《章回小说大师张恨水精选全集(套装二十四册)》 楔子 燕市书春奇才惊客过 朱门忆旧热泪向人弹 楔子 燕市书春奇才惊客过 朱门忆旧热泪向人弹人生的岁月,如流水的一般过去。记得满街小摊子上,摆着泥塑的兔儿爷,忙着过中秋,好像是昨日的事。可是一走上街去,花爆摊,花灯架,宜春帖子,又一样一样地陈设出来,原来要过旧历年了。到了过年,由小孩子到老人家,都应得忙一忙。在我们这样一年忙到头的人,倒不算什么,除了焦着几笔柴米大账,没法交代而外,一律和平常一样。到了除夕前四五日,一部分的工作已停,反觉清闲些啦。这日是废历的二十六日,是西城白塔寺庙会的日子。下半天没有什么事情,便想到庙里去买点梅花水仙,也点缀点缀年景。一起这个念头,便不由得坐车上街去。到了西四牌楼,只见由西而来,往西而去的,比平常多了。有些人手上提着大包小件的东西,中间带上一个小孩玩的红纸灯笼,这就知道是办年货的。再往西走,卖历书的,卖月份牌的,卖杂拌年果子的,渐渐接触眼帘,给人要过年的印象,那就深了。快到白塔寺,街边的墙壁上,一簇一簇的红纸对联挂在那里,红对联下面,大概总摆着一张小桌,桌上一个大砚池,几只糊满了墨汁的碗,四五支大小笔。桌子边,照例站一两个穿破旧衣服的男子。这种人叫做书春的。就是趁着新年,写几副春联,让人家买去贴,虽然不外乎卖字,买卖行名却不差,叫做书春。但是这种书春的,却不一定都是文人。有些不大读书的人,因为字写得还像样些,也做这行买卖。所以一班人对于书春的也只看他为算命看相之流,不十分注意。就是在下落拓京华,对于风尘中人物,每引为同病,而对于书春的,却也是不大注意。 这时我到了庙门口,下了车子,正要进庙,一眼看见东南角上,围着一大群人在那里推推拥拥。当时我的好奇心动,丢了庙不进去走过街,且向那边看看。我站在一群人的背后,由人家肩膀上伸着头,向里看去,只见一个三十附近的中年妇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在那里写春联。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却在那里收钱,向看的人说话。原来这个妇人书春,和别人不同--别人都是写好了,挂在那里卖;她却是人家要买,她再写。人家说是要贴在大门口的,她就写一副合于大门的口气的;人家说要贴在客堂里的,她就写一副合于客堂的口气的。我心里想,这也罢了,无非卖弄她能写字而已。至于联文,自然是对联书上抄下来的。但是也难为她记得。我这样想时,猛抬头,只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行书一张广告。 上面是: 飘茵阁书春价目 诸公赐顾,言明是贴在何处者,当面便写。文用旧联,小副钱费二角,中副三角,大副四角。命题每联一元,嵌字加倍。这时候我的好奇心动,心想,她真有这个能耐?再看看她,那广告上,直截了当,一字是一字,倒没有什么江湖话。也许她真是个读书种子,贫而出此。但是那“飘茵阁”三字,明明是飘茵坠溷的意思,难道她是浔阳江上的一流人物?我在一边这样想时,她已经给人写起一副小对联,笔姿很是秀逸。对联写完,她用两只手撑着桌子,抬起头来,微微嘘了一口气。我看她的脸色,虽然十分憔悴,但是手脸洗得干净,头发理得齐整,一望而知,她年轻时也是一个美妇人了。我一面张望,一面由人丛中挤了上前。那个桌子一边的老妇人,早对着我笑面相迎,问道:“先生要买对联吗?”我被她一问,却不好意思说并不要对联。只得说道:“要一副,但是要嵌字呢,立刻也就有吗?”那个写字的妇人,对我浑身上下看了一看,似乎知道我也是个识字的人。便带着笑容插嘴道:“这个可不敢说。因为字有容易嵌上的,有不容易嵌的,不能一概而论。若是眼面前的熟字眼儿,勉强总可以试一试。”我听她这话,虽然很谦逊,言外却是很有把握似的。我既有心当面试她一试,又不免有同是沦落之感,要周济周济她。于是我便顺手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这些围着在那里看的人,看见我将名片拿出来,都不由得把眼睛射到我身上。我拿着名片,递给那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看了一看,又转递给那书春的妇人。我便说道:“我倒不要什么春联,请你把我的职业,作上一副对联就行,用不着什么颂扬的口气。”那妇人一看我的名片,是个业新闻记者的,署名却是文丐。笑道:“这位先生如何太谦?我就把尊名和贵业做十四个字,行么?”我道:“那更好了。”她又笑道:“写得本来不像个东西,做得又不好,先生不要笑话。”我道:“很愿意请教,不必客气。”她在裁好了的一叠纸中,抽出两张来,用手指甲略微画了一点痕迹,大概分出七个格子。于是分了一张,铺在桌上,用一个铜镇纸将纸压住了。然后将一支大笔,伸到砚池里去蘸墨。一面蘸墨,一面偏着头想。不到两三分钟的工夫,她脸上微露一点笑容,于是提起笔来,就在纸上写了下去。七个字写完,原来是:文章直至饥臣朔。我一看,早吃了一大惊,不料她居然能此。这分明是切“文丐”两个字做的。用东方朔的典来咏文丐,那是再冠冕没有的了。而且“直至”两个字衬托得极好。“饥”字更是活用了。她将这一联写好,和那老妇人牵着,慢慢地铺在地下。从从容容,又来写下联。那七个字是:斧钺终难屈董狐。这下一联,虽然是个现成的典。但是她在“董狐”上面,加了“终难屈”三个字,用的是活对法,便觉生动而不呆板。这种的活对法,不是在词章一道下过一番苦功夫的人,绝不能措之裕如。到了这时,不由得我不十二分佩服。叫我当着众人递两块钱给她,我觉得过于唐突了。虽然这些买对联的人,拿出三毛五毛,拿一副对联就走。可是我认她也是读书识字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样藐视文人的事,我总是不肯做的。我便笑着和老妇人道:“这对联没有干,暂时我不能拿走。我还有一点小事要到别处去,回头我的事情完了,再来拿。如是晏些,收了摊子,到你府上去拿,也可以吗?”那老妇人还犹豫未决,书春的妇人,一口便答应道:“可以可以!舍下就住在这庙后一个小胡同里。门口有两株槐树,白板门上有一张红纸,写‘冷宅’两个字,那就是舍下。”我见她说得这样详细,一定是欢迎我去的了,点了一下头,和她作别,便退出了人丛。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不过是一句遁词。我在西城两个朋友家里,各坐谈了一阵,日已西下,估计收了摊子了,便照着那妇人所说,去寻她家所在。果然,那个小胡同里,有两株大槐树,槐树下面,有两扇小白门。我正在敲门问时,只见那两个妇人提着篮子,背着零碎东西,由胡同那头走了过来。我正打算打招呼,那个老妇人早看见了我,便喊着道:“那位先生,这就是我们家里。”他们一面招呼,一面已走上前,便让我进里面去坐。我走进大门一看,是个极小的院子,仅仅只有北房两间,厢房一间。她让进了北屋,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个上十岁的男孩子,在那里围着白泥炉子向火。见了我进来,起身让座。这屋子像是一间正屋,却横七竖八摆了四五张桌椅,又仿佛是个小小的私塾。那个老妇人,自去收拾拿回来的东西。那书春的妇人,却和那个老头子,来陪我说话。我便先问那老人姓名,他说他叫韩观久。我道:“这是不是府上一家住吗?”韩观久道:“也可以说是一家,也可以说是两家。”便指着那妇人道:“这是我家姑奶奶,她姓冷,所以两家也是一家。”我听了这话不懂,越发摸不着头脑。那妇人知道我的意思,便道:“不瞒你先生说,我是一个六亲无靠的人。刚才那个老太太,我就是她喂大的,这是我妈妈爹呢。”我这才明白了,那老妇人是她乳母,这老人是乳母的丈夫呢。这时我可为难起来,要和这个妇人谈话了,我称她为太太呢,称她为女士呢?且先含糊着问道:“贵姓是冷?”对道:“姓金,姓冷是娘家的姓呢。”我这才敢断定她是一位妇人。便道:“金太太的才学,我实在佩服。蒙你写的一副对联,实在好。”金太太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实在也是不得已才去这样抛头露面。稍微有点学问有志气的人,宁可饿死,也不能做这沿街鼓板一样的生活,哪里谈到好坏?本来呢,我自己可以不必出面,因为托我妈妈爹去卖了一天,连纸钱都没有卖出来;所以我想了一个下策,亲自出去。以为人家看见是妇人书春,好奇心动,必定能买一两副的。” 说着脸一红。又道:“这是多么惭愧的事!”我说:“现在潮流所趋,男女都讲究经济独立,自谋生活,这有什么做不得?”金太太道:“我也只是把这话来安慰自己,不过一个人什么事不能做,何必落到这步田地呢?”我道:“卖字也是读书人本色,这又何妨?我看这屋子里有许多小书桌,平常金太太也教几个学生吗?”金太太指着那个男孩子道:“一来为教他,二来借此混几个学费;其实也是有限得很,还靠着晚上做手工来补救。”我说:“这位是令郎吗?”金太太凄然道:“正是。不为他,我何必还受这种苦,早一闭眼睛去了。”便对那孩子道:“客来了,也不懂一点礼节,只躲到一边去,还不过来鞠躬。”那孩子听说,果然过来和我一鞠躬。我执着那孩子的手,一看他五官端正,白白净净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身上穿的蓝布棉袍,袖口却是干净,并没有墨迹和积垢。只看这种小小的习惯,就知道金太太是个贤淑的人,更可钦佩。但是学问如此,道德又如彼,何至于此呢?只是我和人家初交,这是人家的秘密,是不便于过问的,也只好放在心里。不过我替她惋惜的观念,就越发深了。我本来愁着要酬报她的两块钱,无法出手。这时我便在身上掏出皮夹来,看一看里面,只有三张五元的钞票。我一想,像我文丐,当这岁暮天寒的时候,决计没有三元五元接济别人的力量。但是退一步想,她的境遇,总不如我,便多送她三元,念在斯文一脉,也分所应当。一刹那间,我的恻隐心,战胜了我的悭吝心,便拿了一张五元钞票,放在那小孩子手里。说道:“快过年了,这个拿去逛厂甸买花爆放吧。”金太太看见,连忙站起来,将手一拦那小孩。笑着说道:“这个断乎不敢受!”我说:“金太太你不必客气。我文丐朝不保夕,决不能像慷慨好施的人随便。我既然拿出来了,我自有十二分的诚意,我决计是不能收回的。”金太太见我执意如此,谅是辞不了的,便叫小孩子对我道谢,将款收了。那个老妇人,已用两只洋瓷杯子斟上两杯茶来。两只杯子虽然擦得甚是干净,可是外面一层珐琅瓷,十落五六,成了半只铁碗。杯子里的茶叶,也就带着半寸长的茶叶棍儿,浮在水面上。我由此推想他们平常的日子,都是最简陋的了。我和他们谈了一会儿,将她对联取了,自回家去,把这事也就扔下了。 过了几天,已是新年,我把那副对联贴在书房门口。我的朋友来了,看见那字并不是我的笔迹,便问是哪个写的?我抱着逢人说项的意思,只要人家一问,我就把金太太的身世,对人说了,大家都不免叹息一番。也是事有凑巧,新正初七日,我预备了几样家乡菜,邀了七八个朋友,在家里尽一日之乐。大家正谈得高兴的时候,金太太那个儿子,忽然到我这里来拜年,并且送了我一部木版的《唐宋诗醇》。那小孩子说:“这是家里藏的旧书,还没有残破,请先生留下。”他说完,就去了。我送到大门口,只见他母亲的妈妈爹在门口等着呢。我回头和大家一讨论,大家都说:“这位金太太,虽然穷,很是介介,所以她多收你三四块钱,就送你一部书。而且她很懂礼,你看她叫妈妈爹送爱子来拜年,却不是以寻常人相待呢。”我就说:“既然大家都很钦佩金太太,何不帮她一个忙?”大家都说:“忙要怎样帮法?”我说:“若是送她钱,她是不要的,最好是给她找一个馆地。一面介绍她到书局里去,让她卖些稿子。”大家说:“也只有如此。”又过了几天,居然给她找到一所馆地。 我便亲自到金太太家里去,把话告诉她。她听了我这话,自然是感激,便问:“东家在哪里?”我说:“这家姓王,主人翁是一个大实业家,只教他家两位小姐。”金太太说:“是江苏人吗?”我道:“是江苏人。”金太太紧接着说:“他是住在东城太阳胡同吗?”我道:“是的。”金太太听说,脸色就变了。她顿了一顿,然后正色对我道:“多谢先生帮我的忙,但是这地方,我不能去。”我道:“他家虽是有钱,据一般人说,也是一个文明人家。据我说,不至于轻慢金太太的。”金太太道:“你先生有所不知,这是我一家熟人,我不好意思去。”她口里这样说,那难堪之色,已经现于脸上。我一想,这里面一定有难言之隐,我一定要追着向前问,有刺探人家秘密之嫌。便道:“既然如此,不去也好,慢慢再想法子吧。”金太太道:“这王家,你先生认识吗?”我说:“不认识,不过我托敝友辗转介绍的。”金太太低头想了一想,说道:“你先生是个热心人,有话实说不妨。老实告诉先生,我一样的有个大家庭,和这王家就是亲戚啦。我落到这步田地……”说到这里,那头越发低下去了,半晌,不能抬起来。早有两点眼泪,落在她的衣襟上。这时,那个老妇人端了茶来。金太太搭讪着和那老妇人说话,背过脸去,抽出手绢,将眼睛擦了一擦。我捧着茶杯微微呷了一口茶,又呷二口茶,心里却有一句话要问她,那么,你家庭里那些人,哪里去了呢?但是我总怕说了出来,冲犯了人家,如此话到了舌尖,又吞了下去。这时,她似乎知道我看破了她伤心,于是勉强笑了一笑,说道:“先生不要见怪,我不是万分为难,先生给我介绍馆地,我决不会拒绝的。”我道:“这个我很明了,不必介意。”说完了这两句话,她无甚可说了,我也无甚可说了。屋子里沉寂寂的,倒是胡同外面卖水果糖食的小贩,敲着那铜碟儿声音,一阵阵送来,我又呷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约了过日再会。 我心里想,这样一个人,我猜她有些来历,果然不错。只是她所说的大家庭,究竟是怎样一个家庭呢?后来我把她的话,告诉了给她找馆的那个朋友。那朋友很惊讶,说道:“难道是她吗?她怎样还在北平?”我问道:“你所说的她,指的是谁?”我那朋友摇摇头道:“这话太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若真是她,我一定要去见见。”我道:“她究竟是谁?你说给我听听看。”我的朋友道:“现在且不必告诉你,让我见了她以后,那一天晚上你扇一炉子大火,沏一壶好茶,我们联床夜话,我来慢慢地告诉你,可当一部鼓儿词听呢。”他这样说,我也不能勉强。但是我急于要打破这个哑谜,到了次日,我便带他到金太太家里去,作为三次拜访。不料到了那里,那冷宅的一张纸条,已经撕去了。门口另换了一张招租的帖子。我和我的朋友都大失所望。我的朋友道:“不用说,这一定是她无疑了。她所以搬家,正是怕我来找她呀。既然到此,看不见人,进去看看屋子,也许在里面找到一点什么东西,更可以证明是她。”我觉得这话有理,便和他向前敲门。里面看守房子的人,以为我们是赁房的,便打开门引我二人进去。我们一面和看守屋子的人说话,一面把眼睛四围逡巡,但是房子里空空的,一点什么痕迹都没有。我的朋友望着我,我望着他,彼此微笑了一笑,只好走出来。走到院子里,我的朋友,看见墙的犄角边,堆着一堆字纸。便故意对着看屋子的人道:“你们把字纸堆在这里,不怕造孽吗?”说时,走上前便将脚拨那字纸。我早已知道他的命意,于是两个人四道眼光,像四盏折光灯似的,射在字纸堆里。他用脚拨了几下,一弯腰便捡起一小卷字纸在手上。我看时,原来是一个纸抄小本子,烧了大半本,书面上也烧去了半截,只有“零草”两个字。这又用不着猜的,一定是诗词稿本之类了。我本想也在字纸堆里再寻一点东西,但是故意寻找,又恐怕看屋子的人多心,也就算了。我的朋友得了那个破本子,似乎很满意的,便对我说道:“走吧。” 我两人到了家里,什么事也不问,且先把那本残破本子,摊在桌上,赶紧地翻着看。但是书页经火烧了,业已枯焦。又经人手一盘,打开更是粉碎。只有那两页书的夹缝,不曾被火熏着,零零碎碎,还看得出一些字迹,大概这里面,也有小诗,也有小词。但是无论发现几个字,都是极悲哀的。一首落真韵的诗,有一大半看得出,是:……莫当真,浪花风絮总无因。灯前闲理如来忏,两字伤心……我不禁大惊道:“难道这底下是押‘身’字?”我的朋友点点头道:“大概是吧?”我们轻轻翻了几页,居然翻到一首整诗,我的朋友道:“证据在这里了。你听,”他便念道:铜沟流水出东墙,一叶芭蕉篆字香,不道水空消息断,只从鸦背看斜阳。我说道:“胎息浑成,自是老手。只是这里面的话,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我的朋友道:“你看这里有两句词,越发明了。”我看时,是:……说也解人难。几番向银灯背立,热泪偷弹。除是……这几句词之后,又有两句相同的,比这更好。是:……想当年,一番一回肠断。只泪珠向人……我道:“诗词差不多都是可供吟咏的,可惜烧了。”我的朋友道:“岂但她的著作如此,就是她半生的事,也就够人可歌可泣呢。”我道:“你证明这个金太太,就是你说的那个她吗?”我的朋友道:“一点不错。”我说道:“这个她究竟是谁?你能够告诉我吗?”我的朋友道:“告是可以告诉你。只是这话太长了,好像一部二十四史,难道我还从三皇五帝说起,说到民国纪元为止吗?”我想他这话也是,便道:“好了,有了一个主意了。这回过年,过的我精穷,我正想作一两篇小说,卖几个钱来买米。既然这事可歌可泣,索性放长了日子干,你缓缓地告诉我,我缓缓地写出来,可以作一本小说。倘若其中有伤忠厚的,不妨将姓名地点一律隐去,也就不要紧了。”朋友道:“那倒不必,我怎样告诉你,你怎样写得了。须知我告诉你时,已是把姓名地点隐去了哩。再者我谈到人家的事,虽重繁华一方面,人家不是严东楼,我劝你也不要学王凤洲。”我微笑道:“你太高比,凭我也不会作出一部《金瓶梅》来,你只要把她现成的事迹告诉我,省我勾心斗角、布置局面,也就很乐意了。”我的朋友笑道:“设若我造一篇谣言哩?”我笑道:“当然我也写上。作小说又不是编历史,只要能自圆其说,管他什么来历?你替我搜罗好了材料,不强似我自造自写吗?”我的朋友见我如此说,自然不便推辞。而且看我文丐穷得太厉害了,也乐得赞助我作一篇小说,免得我逢人借贷。自这天起,我们不会面则已,一见面就谈金太太的小史。我的朋友一天所谈,足够我十天半个月的投稿。有时我的朋友不来,我还去找他谈话。所幸我这朋友,是个救急而又救穷的朋友,立意成就我这部小说,不嫌其烦地替我搜罗许多材料,供我铺张。自春至夏,自秋至冬,经一个年头,我这小说居然作完了。至于小说内容,是否可歌可泣,我也不知道。因为事实虽是够那样的,但是我的笔笨写不出来,就不能令人可歌可泣了。好在下面就是小说的正文,请看官慢慢去研究吧。 第一回 陌上闲游坠鞭惊素女 阶前小谑策杖戏娇轘 第一回 陌上闲游坠鞭惊素女 阶前小谑策杖戏娇轘却说北京西直门外的颐和园,为逊清一代留下来的胜迹。相传那个园子的建筑费,原是办理海军的款项。用办海军的款子,来盖一个园子,自然显得伟大了。在前清的时候,只是供皇帝、皇太后一两个人在那里快乐。到了现在,不过是刘石故宫,所谓亡国莺花。不但是大家可以去游玩,而且去游览的人,夕阳芳草,还少不得有一番凭吊呢。北地春迟,榆杨晚叶,到三月之尾,四月之初,百花方才盛开。那个时候,万寿山是重嶂叠翠,昆明湖是春水绿波,颐和园和邻近的西山,便都入了黄金时代。北京人从来是讲究老三点的,所谓吃一点,喝一点,乐一点,像这种地方,岂能不去游览?所以到了三四月间,每值风和日丽,那西直门外,香山和八大处去的两条大路,真个车水马龙,说不尽的衣香鬓影。 这一年三月下旬,正值天气晴和,每日出西直门的游人,络绎于途。什么汽车马车人力车驴子,来来往往,极是热闹。但是有些阔公子,马车人力车当然是不爱坐。汽车又坐得腻了。驴子呢,嫌它瘦小。先有一项不愿受的,就是驴夫送来的那条鞭子太脏,教人不敢接着。有班公子哥儿,家里喂了几头好马,偶然高兴出城来跑上一趟马。在这种春光明媚的时候,轻衫侧帽,扬鞭花间柳下,目击马嘶芳草的景况,那是多么快活呢!在这班公子哥儿里头,有位姓金的少爷,却是极出风头。他单名一个华字,取号燕西,现在只有一十八岁。兄弟排行,他是老四,若是姐妹兄弟一齐论起来,他又排行是第七,因此他的仆从,都称呼他一声七爷。他的父亲,是现任国务总理,而且还是一家银行里的总董。家里的银钱,每天像流水般的进来出去。所以他除了读书而外,没有一桩事是不顺心的。这天他因天气很好,起了一个早,九点多钟就起来了。在家中吃了一些点心,叫了李福、张顺、金荣、金贵四个听差,备了五匹马,主仆五人,簇拥着出了西直门,向颐和园而来。燕西将身上堆花青缎马褂脱下,扔给了听差,身上单穿一件宝蓝色细丝驼绒长袍,将两只衫袖,微微卷起一点,露出里面豆绿春绸的短夹袄。右手勒着马缰绳,左手拿着一根湘竹湖丝洒雪鞭。两只漆皮鞋,踏着马镫子,将马肚皮一夹,一扬鞭子,骑下的那匹玉龙白马,在大道之上,掀开四蹄,飞也似的往西驰去。后面的金荣,打着马赶了上来,口里嚷道:“我的小爷,别跑了。这一摔下来,可不是玩的。”说时,那后面的三匹马,也都追了上来。路上尘土,被马蹄掀起来,卷过人头去。燕西这一跑,足有五里路。自己觉得也有些吃力,便把马勒住。那四匹马已是抄过马头,回转身来,挡了去路。燕西在驼绒袍子底下,抽出一条雪花绸手绢,揩着脸上的汗,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金荣道:“今天路上人多,实在跑不得。摔了自己不好,碰了别人也不好,你看是不是?”燕西笑道:“你们都是好人?前天你学着开汽车,差一点把巡警都碰了。”金荣笑道:“可不是!你骑马的本领,和我开车的本领差不多,还是小心点吧。高高兴兴出来玩一趟,若是惹了事,就是不怕,也扫兴得很啦。”燕西道:“这倒像句话。”李福道:“那么,我们在头里走。”说着,他们四匹马,掉转头,在前面走去。燕西松着马缰绳,慢慢在后面跟着。 这里正是两三丈宽的大道,两旁的柳树,垂着长条,直披到人身上马背上来。燕西跑马跑得正有些热,柳树底下吹来一两阵东风,带些清香,吹到脸上,不由得浑身爽快一阵。他们的马,正是在下风头走,清香之间,又觉得上风头时有一阵兰麝之香送来。燕西在马背上目睹陌头春色,就不住领略这种香味。燕西很是奇怪,心想,这倒不像是到了野外,好像是进了人家梳头室里去了呢。一面骑着马慢慢走,一面在马上出神。第一阵香气,却越发地浓厚了。偶然一回头,只见上风头,一列四辆胶皮车,坐着四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追了上来。燕西恍然大悟,原来这脂粉浓香,就是她们那里散出来的。在这一刹那间,四辆胶皮车已经有三辆跑过马头去。最后一辆,正与燕西的马并排走着。燕西的眼光,不知不觉地就向那边看去。只见那女子挽着如意双髻,髻发里面,盘着一根鹅黄绒绳,越发显得发光可鉴。身上穿着一套青色的衣裙,用细条白辫周身来滚了。项脖上披着一条西湖水色的蒙头纱,被风吹得翩翩飞舞。燕西生长金粉丛中,虽然把倚红偎翠的事情看惯了,但是这样素净的妆饰,却是百无一有。他不看犹可,这看了之后,不觉得又看了过去。只见那雪白的面孔上,微微放出红色,疏疏的一道黑刘海披到眉尖,配着一双灵活的眼睛,一望而知,是个玉雪聪明的女郎。燕西看了又看,又怕人家知觉,把那马催着走快几步,又走慢几步,前前后后,总不让车子离得太远了。车子快快地走,马儿慢慢行,这样左右不离,燕西也忘记到了哪里。前面的车子,因为让汽车过去,忽然停住,后面跟的车子,也都停住了。燕西见人家车子停住,他的马也不知不觉地停住。那个漂亮女子,偏着头,正看这边的风景。她猛然间低头一笑,也来不及抽着手绢了,就用临风飘飘的蒙头纱,捂着嘴。在这一笑时,她那一双电光也似的眼睛,又向这边瞧了一瞧。燕西一路之上,追看人家,人家都不知觉。这时人家看他,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忽然低头一看,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手上拿的那条马鞭子,不知何时脱手而去,已经落在地下了。大概人家之所以笑,就是为了这个。自己要下去拾起马鞭子来吧,真有些不好意思。不捡起来吧,那条马鞭子又是自己心爱之物,实在舍不得丢了。不免在马上踌躇起来。金荣一行四匹马,在他前面,哪里知道,只管走去。金荣一回头,不见了燕西,倒吓了一跳,勒转马头,脚踏着马镫,昂首一看,只见他勒住马,停在一棵柳树荫下。金荣加起一马鞭,连忙催着马跑回来。便问道:“七爷,你这是做什么?”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来了很好,我马鞭子掉在地下,你替我捡起来吧。”金荣当真跳下马去,将马鞭捡了起来交给燕西。他一接马鞭子,好像想起一桩事似的,也不等金荣上马,打了马当先就跑。金荣在后面追了上来,口里叫道:“我的七爷,你这是做什么?疯了吗?”燕西的马,约摸跑了小半里路,便停住了,又慢慢地走起来。 金荣跟在后面,伸起手来搔着头发。心里想道:这事有些怪,不知道他真是出了什么毛病了?自己又不敢追问燕西一个究竟,只得糊里糊涂在后跟着。又走了一些路,只见后面几辆人力车追了上来,车上却是几个水葱儿似的女子。金荣恍然大悟,想道:我这爷,又在打糊涂主意呢!怪不得前前后后,老离不开这几辆车子。我且看他,注意的是谁。这样想时,眼睛也就向那几辆车子上看去。他看燕西的眼光不住地盯住那穿青衣的女子,就知道了。但是自己一群人有五匹马,老是苍蝇见血似的盯着人家几辆车子,这一种神情,未免难看。便故意赶上一鞭,和燕西的马并排走着,和燕西丢了一个眼色。只这一刹那的工夫,马已上了前。燕西会意,便追上来。金荣打着马,只管向前跑,燕西在后面喊道:“金荣,要我骂你吗?好好的,又耍什么滑头?”金荣回头一看,见离那人力车远了,便笑道:“七爷,你还骂我耍滑头吗?”金燕西笑道:“我怎样不能骂你耍滑头?”金荣道:“我的爷,你还要我说出来,上下盯着人家,也真不像个样子。”复又笑道:“真要看她,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可以看得到,何必在这大路上追着人家?”燕西笑道:“我看谁?你信口胡说,仔细我拿鞭子抽你!”金荣道:“我倒是好意。七爷这样说,我就不说了。”燕西见他话里有话,把马往前一拍,两马紧紧地并排,笑道:“你说怎样是好意?”金荣道:“七爷要拿鞭子抽我呢,我还说什么,没事要找打挨吗?”金贵三人听见这话,大家都在马上笑起来。燕西道:“你本是冤我的,我还不知道?”金荣道:“我怎敢冤你?我天天上街,总碰见那个人儿,她住的地方,我都知道。”燕西笑道:“这就可见你是胡说了。你又不认识她,她又不认识你,凭空没事的,你怎样会注意人家的行动?”金荣笑道:“我问爷,你看人家,不是凭空无事,又是凭空有事吗?好看的人儿,人人爱看。那样一位鲜花般似的小姐在街上走着,狗看见,也要摆摆尾呢,何况我还是个人。”燕西笑道:“别嚼蛆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金荣道:“爷别忙,听我说。这一晌,七爷不是出了一个花样,要吃蟹壳黄烧饼吗?我总怕别人买的不合你意,总是自己去买。每日早上,一趟西单牌楼,是你挑剔金荣的一桩好差事。”燕西道:“说吧,别胡扯了。”金荣道:“在我天天去买烧饼的时候,总碰到她从学校里回来。差不多时刻都不移。有一天她回来早些,我在一个地方,看见她走进一个人家去,我猜那就是她的家了。”燕西道:“她进去了,不见得就是她的家,不许是她的亲戚朋友家里吗?”金荣道:“我也是这样说,可是以后我又碰到两次哩。”燕西道:“在什么地方?”金荣笑道:“反正离我们家里不远。”燕西道:“北京城里,离我们家都不远,你这话说得太靠不住了。”金荣道:“我决不敢冤你,回去的时候,我带你到她家门口去一趟,包你一定欢喜。先说出来,反没有趣了。”燕西道:“那倒也使得,那时你要不带我去,我再和你算账!”金荣笑道:“我也有个条件呢,可不能在大路上盯着人家,要是再盯着,我就不敢说了。”燕西看他说的一老一实,也就笑着答应了。 主仆一路说着,不觉已过了海淀。张顺道:“七爷,颐和园我们是前天去的,今天又去吗?”燕西在马上踌躇着,还没有说出来。李福笑道:“你这个人说话,也是不会看风色的,今天是非进去逛逛不可呢。”张顺笑道:“那么,我们全在外面等着,让七爷一个人在里面,慢慢地逛吧。”燕西笑骂道:“你这一群混蛋,拿我开心。”金贵道:“七爷,你别整群地骂呀,我可没敢说什么哩。”主仆五人,谈笑风生地到了颐和园,将马在树下拴了,五人买票进门。燕西心里想着,那几个女学生,一定是来逛颐和园的。所以预先进来,在这里等着。不料等了大半天,一点影子也没有,恐怕是一直往香山去了。无精打采,带着四个仆人,一直回家。 刚一到大门口,只见停着一辆汽车,他的大嫂吴佩芳、三嫂王玉芬和着第三个姨妈翠姨,都从车子上下来。翠姨一见燕西下马,便笑道:“闲着没事,又到城外跑马去了吗?你瞧,把脸晒得这样红红的,又算什么?回头让你那白妹妹瞧见,又要抱怨半天。”燕西将马鞭子递给金荣,便和他们一路进去,问道:“一伙儿的,又在哪里来?”佩芳笑道:“翠姨昨晚上打扑克赢了钱,我们要她做东呢。”燕西道:“吃馆子吗?”佩芳道:“不!在春明舞台包了两个厢,听了两出戏呢。”燕西道:“统共不过三个人,倒包了两个厢。”翠姨道:“这是他们把我赢来的钱当瓦片儿使呢。我说包一个厢得了,他们说:有好多人要去呢。后来,厢包好了,东找也没有人,西找也没有人。”燕西一顿脚,正要说话,在他前面的王玉芬哎哟一声,回头红着脸要埋怨他。然后又忍不住笑了,说道:“老七,你瞧,我今天新上身的一件哔叽斗篷,你给人家踩脏了。”说时,两只手抄着她那件玫瑰紫斗篷的前方,扭转头只望脚后跟。燕西一看,在那一路水钻青丝辫滚边的地方,可不是踏了一个脚印,燕西看了,老大不过意,连忙蹲下身子去,要给他三嫂拍灰。王玉芬一扭身子,往前一闪,笑道:“不敢当!”大家笑着一路走进上房。各人房里的老妈子,早已迎上前来,替他们接过斗篷提囊去。 燕西正要回自己的书房,翠姨一把扯住,说道:“我有桩事和你商量。”燕西道:“什么事?”翠姨道:“听说大舞台义务戏的包厢票,你已经得了一张,出让给我,成不成?”燕西道:“我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为了这个?出什么让,我奉送得了。”翠姨道:“先放在你那里,我自己来拿,若是一转手,我又没份了。” 燕西答应着,自己出去了。一回书房,金荣正在给他清理书桌。金荣一看,并没有人在屋子里,笑道:“七爷,你不看书也罢,看了满处丢,设若有人到这里来看见了,大家都不好。”燕西道:“要什么紧?在外面摆的,不过是几本不相干的小说。那几份小报送来没有送来?我两天没瞧哩。”金荣道:“怎样没有送来,我都收着呢,回头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再拿出来瞧吧。”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说认得那个女孩子家里,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金荣道:“我不敢说。”燕西道:“为什么不敢说?”金荣笑道:“将来白小姐知道了,我担当不起。”燕西道:“我们做的事,怎样会让他们知道?你只管说,保没有什么事。”金荣笑了一笑,踌躇着说道:“对你不住。在路上说的那些话,全是瞎说的。”说着,对燕西请了一个安。燕西十分不快,板着脸道:“你为什么冤我?”金荣道:“你不知道,在路上你瞧着人家车子的时候,人家已经生气了。我怕再跟下去,要闹出乱子来呢。”燕西道:“我不管,你非得把她的家找到不可。找不到,你别见我了。”说毕,在桌上抽了一本杂志自看,不理金荣。金荣见燕西真生了气,不敢说什么,做毕了事,自退出了。他和几个听差一商量,说道:“这岂不是一桩难事,北京这么大的地方,教我在哪里去找这一个人?”大家都说道:“谁叫你撒谎撒得那样圆,像真的一样。”金荣也觉差事交代不了,吓得两三天不敢见燕西的面。好在燕西玩的地方很多,两三天以后,也就把这事淡下来了。金荣见他把这事忘了,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 偏是事有凑巧,这一天金荣到护国寺花厂子里去买花,顶头碰见那个女学生买了几盆花,在街上雇车,讲的地方,却是落花胡同西头。金荣这一番,比当学生的做出了几个难题目还要快活。让她车子走了,自己也雇了一辆车子跟了去。到了那地方,那女学生的车子停住,在一个小黑门外敲门。金荣的车子,一直拉过西口,他才付了车钱下来。假装着找人家似的,挨着门牌一路数来。数到那个小黑门那儿,门牌是十二号,只见门上有块白木板,写着“冷寓”两个字。那门恰好半掩着,在门外张望,看里面倒是一个小院子。只是那院子后面,一带树木森森,似乎是人家一个园子。金荣正在这里张望,又见那女学生在院子里一闪,这可以断定,她是住在这里了。 金荣看在眼里,回得家去,在上房找着燕西,给他丢了一个眼色。燕西会意,一路和他到书房里来。金荣笑道:“七爷,你要找的那个人,给你找到了。”燕西道:“我要找谁?”金荣笑道:“七爷很挂心的一个人。”燕西道:“我挂心的是谁?我越发不明白你这话了。”金荣道:“七爷就全忘了吗?那天在海淀看到的那个人呢。”燕西笑道:“哦!我说你说的是谁,原来说的是她,你在哪里找到的?又是瞎说吧?”金荣道:“除非吃了豹子胆,还敢撒谎吗?”他就把在护国寺遇到那女学生的话说了一遍,又笑道:“不但打听得了人家的地方,还知道她姓冷呢。”金荣这一片话,兜动了燕西的心事。想到那天柳树荫下,车上那个素妆少女飘飘欲仙的样子,宛在目前,不由得微笑了一笑。然后对金荣道:“你这话真不真我还不敢信,让我调查证实了再说。”金荣笑道:“若是调查属实,也有赏吗?”金燕西道:“有赏,赏你一只火腿。” 金燕西口里虽这般说,心里自是欢喜。他也等不到次日,马上换了一套西装,配上一个大红的领结,又拣了一双乌亮的皮鞋穿了。手上拿着一根柔软藤条手杖,正要往外走,忽然记起来还没戴帽子。身上穿的是一套墨绿色的衣服,应该也戴一顶墨绿色的帽子。记得这顶帽子,前两天和他们看跑马回来,就丢在上房里了,也不知丢在哪个嫂子屋里呢。便先走到吴佩芳这边来。刚要到月亮门下,只见他大嫂子的丫头小怜搬了几盆兰花,在长廊外石阶上晒太阳,拿了条湿手巾,在擦瓷盆。她一抬头,见燕西探出半截身子,一伸一缩,不由得笑了。燕西和她点一点头,招一招手,叫她过来。小怜丢了手巾,跑了过来,反过一只手去,摸着辫子梢,笑道:“有话就说吧,这个样子做什么?”金燕西见她穿一身灰布衣服,外面紧紧地套上一件六成旧青缎子小坎肩,厚厚地梳着一层黑刘海,越发显得小脸儿白净,便笑道:“这件坎肩很漂亮呀。”小怜道:“漂亮什么?这是六小姐赏给我的,是两三年前时兴的东西,现在都成了老古董了。”金燕西道:“可是你穿了很合身。”小怜道:“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个话吗?”金燕西笑道:“大少奶奶说,让你伺候我,你听见说吗?”小怜对他微微地啐了一下,扭转身就跑了。燕西用手杖敲着月亮门,吟吟地笑。吴佩芳隔着玻璃窗子便叫道:“那不是老七吗?”燕西便走进月亮门说道:“大嫂,是我。”佩芳道:“你又什么事,鬼鬼祟祟的?”说时,佩芳已走了出来。小怜低着头在那里擦花盆,耳朵边都是红的。佩芳在长廊上,燕西站在长廊下,佩芳掩嘴笑了一笑,燕西也勉强笑了。便道:“我头回戴着的墨绿的呢帽子,丢在这里吗?”佩芳笑道:“趁早别这样说了。年轻轻儿的哥儿们,戴个什么绿帽子呀?”金燕西道:“现在戴绿帽子的,多着呢。”佩芳明知他把话说愣了,故意呕着他道:“因为戴绿帽子的多,你就也要戴上头顶吗?”燕西笑道:“你这是戴了眼镜锔碗--没碴儿找碴儿啦。”佩芳笑道:“你听听,自己说话说错了,还说我找碴儿啦。”燕西道:“得了,你告诉我一声吧,帽子在这里不在这里?我等着要出去呢。”佩芳道:“你总是这样,东西乱丢,丢了十天半月也不问,到了要用的时候,就乱抓了。这个毛病,有个小媳妇儿管着,就好了。”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我看你待小怜很好,要不,我对母亲说一声,先让她去伺候你,给你收拾收拾衣服鞋袜吧?”小怜一撒手道:“大少奶奶也是的!”说着,一掉辫子就跑了。燕西道:“人家也是十六七岁的孩子了,你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开玩笑,也不怕人害臊。”佩芳笑道:“害什么臊?她还不愿意吗?”燕西道:“到底帽子在这里不在这里?”佩芳道:“帽子没有,马褂倒是有一件扔在我这里,你别处找吧。”燕西想着,二嫂那里是没有的。不在翠姨那里,或者就在三嫂那里,因此由长廊下转到后重屋子里来。 一转弯,只见小怜拿了一根小棍子,挑那矮柏树上的蛛丝网。这柏树一列成行,栽着像篱笆似的。金燕西在这边,小怜在那边。小怜看见金燕西来了,说道:“你找什么帽子?”金燕西道:“刚才不是说了,你没听见吗?你又想我说一句找绿帽子吧?”小怜笑说:“我才不占你的便宜哩。”说时,用棍子指着金燕西衣服,问道:“是和这个颜色一样的吗?”金燕西道:“是的。你看见没有?”小怜道:“你的记性太不好了,不是那天你穿了衣服要走,白小姐留你打扑克,把帽子收起来了吗?”金燕西道:“哦!不错不错,是白小姐拿去了。她放在哪里,你知道吗?”小怜道:“她放在哪里呢?就扔在椅子上。我知道是你买的,而且听说是二十多块钱买的,我怕弄掉了,巴巴地捡起来,送到你屋子里去了。”燕西道:“是真的吗?”小怜道:“怎样不真?在你房背后,洗澡屋子里第二个帽架子上,你去看看。”金燕西笑道:“劳驾得很!”小怜将那手上的小棍子,对燕西身上戳了一下,笑道:“你这一张嘴,最不好,乱七八糟, 第二回 月夜访情俦重来永巷 绮宴招腻友双款幽斋 第二回 月夜访情俦重来永巷 绮宴招腻友双款幽斋金燕西笑了一阵,走回书房,找了帽子戴上,自出大门来。他这个地方,叫来雀巷,到落花胡同,还不算远。他也不坐什么车,带游带去,自向那里走来。金荣已经告诉他,那冷家住在西头,他却绕了一个大弯,由东头进去。他挨着人家,数着脚步,慢慢地走去,越到西头越是注意。一条胡同,差不多快要走完了,在那路南,可不是有一家小黑门上钉了一块“冷宅”的门牌吗?燕西一想,一定是这里了。但是双扉紧闭,除了门口那块“冷宅”宅名牌子而外,也就别无所获。踌躇了一会子,只得依旧走过去。走过这条落花胡同,便是一条小街。他见转弯的地方,有一家小烟店,便在烟店里买了一盒烟。买了烟之后,又复身由西头走过来,可是看看那小黑门,依然是双扉紧闭。心里想道:来来去去,我老看这两扇黑门,这有什么意思呢?这时,那黑门外一片敞地上,有四五个十几岁的孩子,在那里打钱,吵吵闹闹,揪在一团。金燕西见机生意,背着手,拿了藤杖,站在一边,闲看他们哄闹。却不时地回过头,偷看那门。大概站了一个钟头的光景,忽听得那门一阵铃铛响,已经开了。在这时,有很尖嫩的北京口音叫卖花的。金燕西不由心里一动,心想,这还不是那个人儿吗?他又怕猛然一回头,有些唐突。却故意打算要走的样子,转过身来,慢慢地偷眼斜着望去。这一看,不由得自己要笑起来,原来是个梳钻顶头的老妈子,年纪总在四十上下。但是自己既然转身要走,若是突然停住,心里又怕人家见疑,于是放开脚步,向胡同东头走来。 刚走了三五家人家的门面,只见对面来了一个蓝衣黑裙的女学生,对着这边一笑,这人正是在海淀遇着的那一位。燕西见她一笑,不由心里扑通一跳。心想,她认得我吗?手举起来,扶着帽子沿,正想和人家略略一回礼,回她一笑。但是她慢慢走近前来,看她的目光,眼睛望前看去,分明不是对着自己笑啦。接上听见后面有人叫道:“大姑娘,今天回来可晚了。”那女学生又点头略笑了一笑。燕西的笑意,都有十分之八自脸上呈现出来了。这时脸上一发热,马上把笑容全收起来了,人家越走近,反觉有些不好意思面对面地看人家,便略微低了头走了几步。及至自己一抬头,只见右手边一个蓝衣服的人影一闪,接上一阵微微的脂粉香,原来人家已走过去了。待要回头看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就在这犹豫期间,又走过了两家人家了。只在一刻之间,他忽然停住了脚,手扶着衣领子,好像想起一桩什么问题似的,立刻回转身来,装着要急于回头的样子。及走到那门前,正见那个人走进门去,背影亭亭,一瞥即逝。燕西缓走了几步,不无留恋。却正好那些打钱的小孩子大笑起来,燕西想道:他们是笑我吗?立刻挺着胸脯,走了过去。走出那个落花胡同,金燕西停了一停,想道: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她住在这里,是完全证实了。但是证实了便证实了,我又能怎么样?我守着看人家不是有些呆吗?这就回得家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呆想,那人在胡同口上那微微一笑,焉知不是对我而发的?当时可惜我太老实了,我就回她一笑,又要什么紧?我面孔那样正正经经的,她不要说我太不知趣吗?说我不知趣呢,那还罢了;若是说我假装正经,那就辜负人家的意思了。他这样想着,仿佛有一个珠圆玉润的面孔,一双明亮亮的眼珠一转,两颊上泛出一层浅浅的红晕,由红晕上,又略略现出两个似有似无的笑涡。燕西想到这里,目光微微下垂,不由得也微微笑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说道:“七爷,你信了我的话吧?没有冤你吧?”燕西抬眼一看,却是金荣站在身边,也含着微笑呢。燕西道:“信你的什么话?”金荣道:“你还瞒着我呢,要不然,今天不是出去了一趟吗?这一趟,谁也没跟去,一定是到落花胡同去了。依我猜,一定还看见那个小姐呢,要不然,刚才为什么想着笑?”金燕西道:“胡说,难道我还不能笑?一笑就是为这个事。”金荣道:“我见你一回来,就有什么心事似的,这会子又笑了,我想总有些关系呢。”燕西道:“你都能猜到我的心事,那就好了。”金荣笑道:“猜不着吗?得了,以后这事就别提了。”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的话都是对了,我们又不认识人家,就是知道她姓名住址,又有什么用?”金荣笑道:“反正不忙,你一天打那儿过一趟,也许慢慢地会认识起来。前两天你还提了一段故事呢,不是一个男学生天天在路上碰见一个女学生,后来,就成了朋友吗?”燕西道:“那是小说上的事。是人家瞎诌的,哪里是真的呢?况且他们天天碰着,是出于无心。我若为了这个,每天巴巴地出去走一趟路,这算什么意思?”金荣笑道:“可惜那屋前屋后,没有咱们的熟人,要是有熟人,也许借着她的街坊介绍,慢慢地认识起来。”金荣这是一句无心的话,却凭空将他提醒,他手把桌子一拍,说道:“我有办法了!”金荣站在一边,听到桌子忽然拍了一下响,倒吓了一跳。说道:“办虽然可以那样办,但是那条胡同,可没有咱们的熟人呢。”金燕西也不理他,在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取了一根,擦了火柴,燃着火起来。一歪身躺在一张天鹅绒沙发上,右腿架在左腿上,不住地发笑。金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问他,悄悄地走了。他躺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觉得计划很是不错。不过这一笔款子,倒要预先筹划一下才好。 这个星期日,他们的同乐会,一定是要赌钱的,我何不插上一脚,若是赢了,就有得花了。这样想着,觉得办法很对。当时在书房里休息了一会儿,按捺不住,脚又要望外走。于是戴了帽子,重行出来。走到大门口,只见粉墙两边,一路停着十几辆汽车,便问门房道:“又是些什么人来了,在我们这里开会吗?”门房道:“不是。今天是太太请客,七爷不知道吗?”燕西道:“刘二奶奶来了没有?”门房道:“来了,乌家两位外国小姐也来了。”燕西听说,要想去和刘二奶奶谈话,立刻转身就往里走。走到重门边,又一想,这时候她或许抽不开身,我还是去干我的吧。这样想着,又往外跑。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街上的电灯,已是雪亮。自己因为在路上走,不坐车,不骑马,碰见熟人,很不好意思的,因之只拣胡同里转。胡打胡撞,走进一条小胡同,那胡同既不到一丈宽,上不见天,两头又不见路。而且在僻静地方,并没有电灯,只是在人家墙上,横牵了一根铁丝,铁丝上悬着一盏玻璃灯罩。灯罩里面,放着小煤油灯在玻璃罩里,放出一种淡黄色的灯光,昏昏地略看见些人影子。那胡同里两边的房屋又矮,伸手可以摸到人家的屋檐。看见人家屋脊,黑??的,已经有些害怕。自己心里一慌,不敢抬头,高一脚,低一脚,往前直撞。偏是心慌,偏是走不出那小胡同。只觉一个黑大一块的东西蹲在面前,抬头看时,原来是堵倒了的土墙。看明白了,自己心里才觉安慰些。偏是墙上又现出一团毛蓬蓬的黑影,里面射出两道黑光,不由得浑身毛骨悚然,一阵热汗涌了出来,一颗心直要跳到口里来。这时往前走不是,停住也不是,不知怎样是好。正在这时,那团毛蓬蓬的影子,忽然往上一耸,咪咪地叫了一声。金燕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一只猫。自己拍了一拍胸口,又在裤子口袋里抽出手绢来,揩一揩头上的汗。赶快地便往前走,好容易走出胡同口,接上人家门楼下,又钻出一条大狮子野狗。头往上一伸,直蹿了过去,把他又吓了一跳。这时抬头一看,面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敞地。因为刚才那胡同小,在那里不啻坐井观天。这时走出来,满地雪白,一片月色。抬头一看,一轮将圆的月亮,已在当头。四围的人家,在月色之中,静悄悄的,惟有卖东西的小贩,远远地吆唤着,还可以听见。燕西对这种情形,真是见所未见。心想,这城市里面,原来也有这样冷静的地方。踏着水样的月色,绕过这一片敞地,找到一个岗警,才知正是落花胡同的西头。记着门牌,只走过几家人家,便是冷家了。燕西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会子,看那屋后的一片树影,在朦胧月色之中,和自己所逆料的一点不错。不觉自己一个人微笑起来,想道:我这计划,准有一半成功了。走到门楼边,忽然有块石头将自己的脚一绊,几乎跌倒。低头看时,原来是块界石,上面写着什么字,却也未曾留意。但是想道:白天那人站在这里,和那个老妈子说话时,手上好像扶着一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块界石吗?由此又想道:她那素衣布裙,淡雅宜人的样子,绝不是向来所见脂粉队里那班人可比。自己现在站的地方,正是人家白天在此站的地方。若是这月亮之下和她并肩一处,喁喁情话,那是何等有趣!想到这里,简直不知此身何在。呆了半天,直待有一辆人力车,叮叮当当,一路响着脚铃过来,才把他惊醒。车子过去了,他趁着胡同里无人,仔细将屋旁那丛树看了一遍,见那树的枝丫,直伸过屋的东边。东边似乎是个院子,这大门边的一堵土墙,大概就是这院子后面了。这一查勘,越发觉得合了他的计划,高兴极了,出胡同雇了一辆车,直驰回家。 到了家里,只见大门口一直到内室,走廊下、过堂下,电灯大亮,知道是来的女客未散。便慢慢走到里面,隔着一扇大理石屏风,向里张望。一看里面时,是他母亲和大嫂佩芳在那里招待客人。正中陈设一张大餐桌,上面花瓶果碟新红淡翠,陈设得花团锦簇。分席而坐的都是熟人。尤其是两个穿西装的女子,四只雪白的胳膊,自胁下便露出来,别有丰致。燕西想道:门房说是外国小姐,我以为是密斯露斯和密斯马丽呢,原来是乌家姊妹两个。正看得有趣,只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看时,却是西餐的厨房下手厨子,捧着托盘,送菜上来。燕西连忙对他一招手,叫他停住;一面在身上抽出日记簿,撕了小半页,用自来水笔,写了几行字,交给厨子道:“那席上第二个穿西装的小姐,你认识吗?”厨子道:“那是乌家二小姐。”燕西笑道:“对了。你上菜的时候,设法将这个字条交给她看。”厨子道:“七爷,那可不是耍的,弄出……”燕西随手在袋里一摸,掏出一卷钞票,拿了一张一元的,塞在厨子手里,轻轻地笑着骂道:“去你的吧,你就不会想法子吗?”厨子手端着托盘,蹲了一蹲,算请了一个安,笑着去了。燕西依旧在屏风边张望,看那厨子上了菜之后,却没有到乌二小姐身边去。心里恨道:这个笨东西,真是无用。一会儿厨子出来,燕西一直走到廊上,问道:“你这就算交了差了吗?”厨子笑道:“七爷,你别忙呀,反正给你办到得了。”燕西道:“怎样办到?你说。”厨子回头一望,并没有人,然后轻轻地对燕西说了。笑着问道:“七爷,这样办,好吗?”燕西也就笑着点了一点头。厨子又上两道菜,便上咖啡。等咖啡送到乌二小姐席上时,厨子把手上那个糖块罐子,伸到面前,那手腕几乎和二小姐的眼睛一般平。二小姐见他送东西直抵到面前来,有些不高兴。正要说不要糖时,眼光一闪,只见他手掌心朝里,上面却贴了一张字条。上面有几个字是:“我在外面等你,必来!燕西。” 乌二小姐眼皮望上一撩,脸上含着笑意,和厨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厨子会意,自走了。乌二小姐一面喝咖啡,一面对燕西的母亲金太太道:“伯母,听到你家五小姐说,你家七爷在学弹七弦琴,现在学会了吗?”金太太道:“咳!我家老七,不过是淘气而已,哪里会学什么?他什么东西也爱学,可是学不了三天,又烦腻了。”乌二小姐道:“这个古琴,还是在一个音乐会里听过的。记得那调子,叫什么沙州飞雁。”大少奶奶佩芳道:“是《平沙落雁》吧?”乌二小姐笑道:“对了。据他们弹琴的人说,怎样怎样的。”说着,一回头对乌大小姐道:“姐姐,那回音乐会,你不也去了吗?静悄悄地坐了三四个钟头,我真正是闷得厉害。”乌大小姐道:“可不是,那天是南苑跑马的日子,倒耽误了没去。”乌大小姐对面,坐的是刘二奶奶。她穿了一件杏黄印度缎白金细花的旗袍,是全座衣服中最漂亮的人。她把胳膊撑在桌上,用三个指头,捏着小花匙,挑了半茶匙咖啡,送到嘴唇边呷了一口。却把无名指和小指翘了起来,露出无名指光灿灿的一个钻石戒指。她肩膀一耸,身子一扭,笑了一笑,说道:“你两位是喜欢买跑马票的人,所以喜欢看跑马。可是我和你性情不同,什么运动会,我倒懒得去。”刘二奶奶邻座的邱惜珍小姐,也是个时髦女子,满头的头发全烫着卷了起来。用一条淡青的小丝辫,沿额绕了一匝,在髻下扭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儿。上身穿一件绒紧身儿,外面罩了一件海棠红色软葛单衫,细条条儿的一个身子,单衫挖着鸡心领圈,并没有领子,雪白的脖子,整个儿露在外面。胸前倒绕了一串珠子,竟是不中不西的服装。她听到刘二奶奶那样说,便道:“刘少奶奶像我一样,喜欢看电影,所以她浑身的姿势,不知不觉都成了电影明星的样子了。”刘二奶奶顺便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道:“你这个样子,就很像黛维斯呢!”惜珍道:“你像谁呢?”说时,口里含着一个指头,偏着头,斜着眼珠,望刘二奶奶的脸。刘二奶奶笑道:“瞧你这个样子,这不是演电影吗?”邱惜珍道:“我看你很像康丝钿,你自己承认不承认?”刘二奶奶道:“那我怎样配?”邱惜珍道:“明星不是人做的吗?可惜我不在美国,我要在美国,一定要到好莱坞去试试。”乌二小姐笑道:“密斯邱真不愧是个电影迷,说出话来,句句都是本行。”佩芳便接嘴道:“邱小姐那样爱电影,何不买一个机器,在自己家里映得玩?”邱惜珍道:“那是不成的,看电影不像听话匣子,一张片子,可以尽听。电影是顶多看两次,三次就没有意思的。若是买机器在家里演,买一套片子,只能看一两回,况且出卖的片子,哪里有好东西,零零碎碎的,只好让小孩子玩罢了。你想,好的片子,电影院租来演一演,有几千块钱的呢。如今七八上十块钱就可以买一套片子,那还看得上眼吗?若说租片子来自演,花钱多,还要等电影院映完了才能来,更不合算。所以买电影机在家里玩是不成的。”乌二小姐笑道:“真是个内行,说得头头是道。”便对佩芳道:“你家七爷喜欢看小说和杂志,这电影杂志也有吗?”佩芳道:“大概有。我们有时和他要一两本小说看看,这些杂志,倒没有看过。”邱惜珍连忙说道:“若是有英文的,我要借两本看看。”乌二小姐道:“密斯邱认识他家七爷吗?”邱惜珍道:“不认识。”乌二小姐道:“我可以介绍。我们过一阵到他书房里去,亲自和他借去。”惜珍心里想着,他们家燕西,女朋友里面很有个名儿,只是无缘接近。乌二小姐这话,正合心意。便道:“很好,就请你介绍介绍。” 这时,大家已散了席,各人随便说话。乌二小姐便引着邱惜珍同来访燕西。燕西已换了长衣服,套了小坎肩,头发理得光滑滑的。他听到窗子外面,的咯的咯的一阵高跟皮鞋的声音,就知道是乌二小姐来了。但是一面还有两个人的笑语声,似乎不是一个人。心里想着,难道姊妹二人都来了?马上就听见门外有人叫道:“七爷。”燕西连忙道:“啊哟,密斯乌,请进请进。”门帘一动,乌二小姐进来,后面跟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早是含着笑容,远远地一鞠躬。燕西认得她是邱惜珍,而且见面多次,不过没有谈过话罢了。便笑嘻嘻地道:“这是密斯邱,一向没有请教过,难得来的,请坐请坐!”乌二小姐笑道:“你们认识呀?”燕西道:“原是不认识的,因为上次白府上的二爷结婚,女边是密斯邱的傧相。听见人说,那位就是邱小姐,所以我认识了。”乌二小姐笑道:“就是这样,二人也总算彼此认识,无须介绍了。”燕西将她两人让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了,自己对面相陪,眼睛却不由得对乌二小姐射了两眼。心里说:你何必带一位生客来?乌二小姐也会其意,眼皮一撩,不免露着微笑。燕西因为邱惜珍是生朋友,自然要先敷衍她。便说道:“密斯邱,近来到白府上去过吗?”惜珍道:“常去的。那个新娘子,是我的老同学,我们感情很好的。”燕西道:“是,他们新夫妇刚由南边度蜜月回来哩,听说又要到日本去了。”说着,笑了一笑,然后说道:“这种风俗,中国学样的,也慢慢地多了。”邱惜珍没甚可说,只微微一笑。乌二小姐是个知趣的人,觉得燕西的话,邱惜珍有些难于接着说,便道:“你猜我们做什么来了?”燕西想:你知我知,还要猜什么呢?答道:“我是个笨人,哪里猜得着你们聪明人的心窍?”乌二小姐道:“听说七爷的杂志很多,我们要来借着看呢。”燕西道:“有有有!”顺手将身后一架穿衣镜的镜框子一摸,现出一扇门。门里是一间书房。屋的四周,全是书橱书架。燕西站起来用手向里一指,说道:“请到这里面去看。靠东边一带,三方书架,全是杂志。要什么,请二位随便拿。”乌二小姐和邱惜珍走到里面去,见里面除了一案一椅一榻之外,便全是书。看那些书,一大部分是中外小说,其次是中外杂志,也略微有些传奇和词章书。大概这个屋子,是燕西专为消遣而设的,并不是像旁人的书房,是用功之地。 邱惜珍翻一翻那外国杂志,名目很多,不但有电影杂志,就是什么建筑杂志,无线电杂志都有。邱惜珍道:“七爷很用功,还研究科学?”燕西笑道:“哪里,我因为那些杂志上有许多好看的图画,所以也订一份。好在外国的杂志,他们是以广告为后盾,定价都很廉的,并不值什么。”惜珍在那些杂志堆里,挑了一阵,拿了六七本电影杂志在手上,说道:“暂借我看几天,过日叫人送回来。”燕西笑道:“说什么送回来的话?”邱惜珍道:“我虽不是一个读书的人,但是读书人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借他别的什么珍爱的东西,你不还他,他都不在乎。你若是借了书不还他,他很不愿意的。七爷,对不对?”燕西笑道:“从前我原是如此。后来书多了,东丢一本,西丢一本,又懒去整理,于是乎十本书倒有九本是残的,索性不问了,丢了就让它丢。”乌二小姐笑道:“这倒是七爷的实话哩。”邱惜珍道:“那我总是要还的,因为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呢。”乌二小姐笑道:“你这人看也惹不得,第一回刚到手,又预定着借第二次了。”燕西道:“不要紧,有的是,尽管来要。”邱惜珍一面说话,一面就走。乌二小姐跟着惜珍后面,也一路地走出来,燕西一再把眼睛对她望着,意思叫她多坐一会儿。乌二小姐含着微笑,只当不知道。燕西只得说道:“二位何不坐一会儿?”惜珍道:“今天不早了,急于要回去,过日再来谈吧。”燕西道:“密斯乌也是这样忙吗?”乌二小姐回头对燕西一笑,说道:“说忙呢,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说不忙呢,可也没有坐着谈天的工夫。”燕西道:“不是留你闲谈,我有一桩事和你相商呢。”乌二小姐停住脚,便回转头问道:“什么事?”燕西被她这一问,倒说不出所以然来。笑着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暂且不说,明天再谈吧。”目视邱惜珍后影,姗姗而去。 第三回 遣使接芳邻巧言善诱 通幽羡老屋重价相求 第三回 遣使接芳邻巧言善诱 通幽羡老屋重价相求这时,惜珍已走得远了,乌二小姐连忙也走开,燕西由走廊上一路跟了下来,说道:“我真有句话对你说。”一面说一面向前看,见惜珍已转过回廊去了。便道:“我那张字条,你看见吗?”乌二小姐笑道:“什么字条?我没有看见。”燕西道:“你不要装傻,不是看见字条,你怎么来着?”乌二小姐道:“我介绍密斯邱和你借书来了。”燕西道:“她何以知道我有电影杂志?”乌二小姐笑道:“那我怎样知道?”说毕,把两只雪白的胳膊竖将起来,抱着拳头,撑着左边的脸,格格地笑。燕西看见她这样子,笑道:“到我那里去坐坐,我有话和你说。”乌二小姐把手轻轻地对燕西一推,说道:“我对白小姐说去,说你喜欢交女朋友。”燕西将她两手捉住,说道:“交朋友,她也不能干涉我。”乌二小姐将两手往怀里一夺,转身就走。她也不沿着回廊走,跨出小栏杆,便闪到一丛花架子后面去。这花架子上,正安有一盏大电灯,见她将右手三个指头,在嘴唇上一比,然后反过巴掌来对燕西一抛,就转身跑进里院门去了。 燕西一只手扶着走廊上的木柱,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呆呆地对里院望着。后面忽然有一个人喊道:“老七,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燕西回头看时,是他大哥金凤举。便道:“在屋子里坐着怪头晕的,出来吸一吸新鲜空气。”凤举道:“你出口就是谎。你要吸空气,你那屋门口,一个大院子,比这里就宽畅得多,何必还到这里来?我刚才看见一个女子的影子一闪,又是一阵皮鞋响,不是有人在这里和你谈话来了吗?”燕西道:“分明你看见了,还问我做什么?”凤举道:“我说句老实话,劝你不要和乌家两位来往。她两人的外号,不很好听。”燕西道:“她有什么外号,我没有听见说过。”凤举道:“我不必告诉你。我若告诉你,你一定说我造谣。”燕西道:“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何必那样为着她,你只管说,她有什么外号?”凤举道:“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么?”燕西道:“自然是一点不知道,我要知道,何必问你。”凤举笑了一笑道:“她那个外号,可真不雅呢。叫她……”燕西道:“她叫什么?”凤举道:“咳!说起来真不好听,她叫咸水妹呀。”燕西听了这话,心里倒好像受了一种什么损失一样。说道:“你这话有些靠不住,我不敢信。”凤举道:“我知道说出来了,你不相信嘛,这也难怪,情人眼里出西施啦。其实呢,你仔细一调查密斯乌的家境,你才知道这话有来历。你想想看,她父亲只那一点小差事,姊妹两人每月给的汽车费,也就去一大半呀。能够让她姊妹俩昼夜奔走交际场中这样挥霍吗?由此类推,我们可想她俩用的钱,决不出自家中。钱既然不出自家中,下文也就不必说了。我看你和她,感情还不十分浓厚,所以老实说出来。不然,我还不说呢。”燕西虽然不服他这话,但是他所举的理由,却极为充足。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秘密,旁人哪会知道呢?再说,这话果然对的话,今天请客,是大嫂的东,为什么你不拦阻,还让她请呢?”凤举道:“事先我原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会拦阻的,因为她请过你大嫂好几回了。我主张赶快还了礼,以后少来往些。所以我常说:几个熟人听听戏打打小牌还不要紧,一卷入交际旋涡,花钱是小事,昏天黑地,不分昼夜,身体也吃不住。据我所闻,他们这些交际明星,不是适用乌氏姊妹这种办法,没有不亏空的。前没两天,何家大小姐,私私地拿了一些珠子,托你大嫂给她卖。看那东西要值三千上下,她说两千块钱就卖了。你想,何家那种人家是什么体面人家,那他的大小姐至于把首饰出卖,私债应该到了什么地步?女人尚且如此,男人更何消说!”燕西道:“这事是真的吗?”凤举说:“你如不信,你去问一问你大嫂。”燕西道:“不是我不信,因为前天我还看见她在西来饭店大厅大请客,大概那一餐饭,总在四五百元。既然手头很窘,何必还要这样花钱?”凤举说:“惟其如此,所以亏空越闹越大呀。”燕西听说,便去思忖他们所以如此的缘故。凤举见燕西低头不语,自向后面去了。燕西抬头,不见凤举,也各自回房。一回房,便想起落花胡同那个女孩子,心想,老大的话,果然不错。若说交女朋友,自然是交际场中新式的女子好。但是要结为百年的伴侣,主持家事,又是朴实些的好。若是我把那个女孩子娶了回来,我想她的爱情,一定是纯一的,人也是很温和的,绝不像交际场中的女子,不但不能干涉她的行动,她还要干涉你的行动啦。就以姿色论,那种的自然美,比交际场中脂粉堆里跳出来的人,还要好些呢。好,就是这样办。 主意想定,便按铃将金荣叫了进来,说道:“我挑剔你发一笔小财,你能不能办到?”金荣笑道:“发财的事,还有不干的吗?”燕西道:“干,我是知道你干。我是问你办得到办不到?”金荣道:“这就不敢胡答应,得先请请你的示。”燕西道:“我要圈子胡同十二号那所房子,你去找拉纤的,把那房子给我买来。”金荣道:“七爷说的是玩话吧?你要买那房做什么?”燕西道:“我和你说什么玩话,你和我买来得了,你看那房子要多少钱?”金荣道:“我又不知道那屋是朝东朝西,是大是小,知道要多少钱呢?”燕西也觉这话问得冒失了,便笑道:“我仿佛记得和你说过呢。好吧,你明天早上去看一看,再来回我的信。”金荣笑道:“七爷听见谁说,那房子出卖?”燕西道:“我没听见谁说。”金荣道:“那么,是在报上瞧见广告上出卖吧?”燕西道:“也没有。”金荣道:“这又不是,那又不是,你怎样会知道人家房屋出卖呢?”燕西道:“我并不知道,我想买就是了。”金荣道:“我的爷!你怎样把天下事情看得这样容易?这又不是什么店里铺里的零星东西,我们要什么,便买什么,人家并没有出卖的意思,我怎样去问人家的价钱?”燕西道:“我看那所房屋是空的,不出卖,也出租,你去问问,准没有错。”金荣低头想了一想,他为什么要置起产业来,这不是笑话吗?哦!是了。那里到落花胡同很近,大概就是为和那个人儿做街坊的意思。便笑道:“我这一猜,便猜到你心眼儿里去了。你要在那里买房,预备办喜事呢。可是在那里到落花胡同,还隔着一条胡同呢。”燕西笑道:“你别管,给我办去就是了。”金荣凑近一步,笑问道:“这自然是你私下买,要守秘密的。但是你预备了这些现款吗?”燕西道:“我的事,我自然有办法,用不着你多虑。我叫你去买房子,你就去买房子得了,别的你不用管。”金荣不敢再多说话,免得找钉子碰,便答应着出去了。 到了次日,金荣便根据燕西的话,自向圈子胡同十二号来看房子。一到门口,见关着两扇大门,并没有贴招租的帖子。在门缝里向里张望,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悄悄地听了一会子,也没有什么声音,倒好像是一所空房。踌躇了一会子,不知道怎么好。心想,门既是由里朝外关的,一定里面有人,我且叫一声试试看,便将门敲了几下。接上听见门里面有一阵咳嗽声音,断断续续,由远而近,梯踏梯踏,一阵脚步响。到了门边,门闩剥落一声,又慢慢地开了一扇门。金荣看时,伸出一颗脑袋来,一张枯蜡似的面孔,糊满了鼻涕眼泪,毛蓬蓬的胡子里发出苍老的声音来,问道:“你找谁呀?”金荣赔着笑道:“我来看房的。”那个老头子道:“我这房子不出赁呀。”说毕,头望里一缩。金荣怕他关上门,连忙将脚望里一插,人也进去了。说道:“你这里不是空房吗?怎样不出赁?”那老头子道:“人家不愿出赁,就不愿出赁,你老问什么?”金荣见他是个倔老头子,不能和他硬上,便在身上掏出两根烟卷,将一根递给那老头子道:“你抽烟。”那老头子接了一根烟卷,便道:“你要取灯儿吗?”说着,伸手在袋里摸了一摸,摸出几根火柴,将一根擦着,和金荣燃烟。金荣道了一声劳驾,将烟就着火吸上了。然后那老头子也自己把烟吸上。金荣道:“你贵姓?”老头子道:“我叫老李,是看房的。”金荣道:“我猜就是。这种事,非年老忠厚的人,是办不来的。还有别人吗?”老李道:“没有别人,就是我一个。”金荣道:“你好有耐性,看得日子不少了吧?”老李道:“可不是!守着两个多月了。”金荣一面说话,一面往里走。一看时,是一重大院子,把粉壁来一隔为二。里外各有一株槐树,屋子带着走廊,也很大的。 就是油漆剥落,旧得不堪。走进这重院子,两边抄手游廊,中间一带假石山,抵住正面一幢上房,有两株小树,一方葡萄架,由这里左右两转,是两所厢房。厢房后面,十来株高低不齐的树,都郁郁青青,映得满院阴阴的。地上长的草,长得有三四尺长,人站在草里,草平人腹。草里秽土瓦砾,也是左一堆右一堆,到处都是。看一看,实在是一所废院。草堆里面,隐隐有股阴霉之气触鼻。这房子前前后后,没有一点兴旺的样子。金荣心里很奇怪,这屋子除了几株树而外,没有一件可合我七爷意思的,他为什么看中了一定要买过来?金荣将前后大致一看,逆料这房东是有钱人家,预备把房子来翻造的。不然,这一所破屋,还留着干什么?便问那老人道:“这房为什么不赁出去?”老人道:“人家要盖起来,自己住哩。”金荣道:“什么时候动手呢?”老人道:“那就说不上。”看他样子,有些烦腻似的。金荣在身上一摸,摸出两张毛钱票,递给老人道:“我吵你了,这一点钱,让你上小茶馆喝壶水吧。”老人道:“什么话!要你花钱。”说时,他搓着两只枯瘦的巴掌,眼睛望着毛钱票笑。金荣趁此,便塞在那老人手上了。老人将钱票收起,笑着说道:“我是这里收房钱的王爷叫来的,东家我也不认识。你要打听这里的事,找那王爷便知道。这几日他常来,来了就在胡同口上大酒缸待着。你到大酒缸那里去找他,准没有错。”金荣道:“我怎样认得他?”老人道:“他那个样子容易认,满脸的酒泡,一个大红鼻子,三十上下年纪,说话是山东口音。那大酒缸,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正说话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小锣响。听那响声,正在院墙外面,大概是小胡同里,铜匠担子过去了。金荣道:“这墙外面,是什么地方?”老人道:“是落花胡同。”金荣心里明白了,想道:我们七爷对于这事,真也想得周到。看这一所房子,连前门到后墙,都看了一周呢。既打了这个傻主意,大概非将房子弄到手是不罢休的。那老人道:“你要打听这事,是想赁这房子吗?”金荣便含糊答应道:“是的。但是房东既然要盖房,那是赁不成了。”老人道:“不要紧,你运动运动那王爷就成了。”说着,低了一低声音道:“咱们都是给人家办事的人,你还有什么不明白?”金荣笑着点了一点头,便走出大门来。那老头还说道:“你若是再来,只管敲门,我是一天到晚在这里待着的。”金荣知道是那几毛钱的力量,含笑答应去了。他想,既来一趟,索性把事情办个彻底,因此就先到大酒缸去喝酒,打听打听姓王的什么时候来。 也是事有凑巧,不到半个钟头,就有一位酒糟面孔的人,自外面来。金荣看他那样子,正和那老头说的一般无二。金荣见他一进门,连忙站起身来相让。那人看金荣样子,猜是同道朋友,也就点了一下头。金荣道:“尊驾贵姓王吗?”那人道:“对了,我叫王得胜。尊驾认得我?”金荣道:“倒好像哪里会过一面,只是记不起来。”说着,便让王得胜一处坐下,先就给他要了一壶白干。王得胜见人让他喝酒,他就一喜,觉得金荣是诚心来交朋友的。只谦让了一下,也就安之若素。金荣道:“我和你打听一件事,那圈子胡同十二号的房子,是贵东家的吗?”王得胜道:“是的。”金荣道:“现空在那儿呢,为什么不赁出去?”王得胜道:“东家要翻盖新的呢。”金荣道:“我也知道,不过那房子老空着,到什么时候才赁出去呢?反正盖好了赁出去,是得钱,不盖好了赁出去,也是得钱。若是现在有人要赁,我看赁出去也好。”王得胜知道他是要求赁房子的,便道:“这话也是。不过房东他要盖了新的再赁,他有他的盘算,我们哪里知道。”金荣道:“敝东是因有一桩事要在这圈子胡同办,一刻儿工夫,这里又没有房子出赁,没有办法。恰好你这里房子空出来了,所以很想赁过来。至于房钱要多少,那倒好商量。”王得胜想了一想,知道他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赁这房子不可。便道:“敝东家房子有的是,他倒不在乎几个租钱。”金荣道:“这是咱们哥儿们自己说话,不必相瞒。我看王爷就能给贵东家做一大半主,只要你能凑付凑付,一定可以办成功的。再不然的话,这房子也很狼狈了。若是贵东家能出让,价钱一层,只要酌乎其中,倒是没有什么关系的。”王得胜见他索性进一步,要买这房子,心里倒很诧异起来。心想,难道我这房子出宝贝吗?何以这个样子要得厉害?于是就丢了房子不谈,慢慢地探问金荣东家是谁,办什么喜事不办?从头到尾,盘问个不了。金荣一想,若是不把话说明,王得胜一定要当做一种的发财买卖做,一辈子也说不拢。便把这屋是少爷要住的话说明了。至于要住的目的呢,就是为着要娶这附近一个姑娘做外室。王得胜喝了几杯酒,未免有些醉意,笑着问道:“我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姑娘?”金荣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总离这房子不远。”王得胜想了一想,笑道:“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落花胡同冷家的。这两条胡同,就要算她长得标致。她住着的屋子,也是我们的,难怪你们少爷要想住这房子了。既然是你金府上要买,有的是钱,只要你舍得价钱,管他三七二十一,我就劝敝东卖了。”金荣道:“那么,你看要多少钱?”王得胜道:“大概总要在一万以上吧?”金荣笑道:“这所房子,屋是没用了,就剩一块地皮,哪里值得许多?”王得胜道:“要以平常论,怕不是只值四五千块钱,现在你一个要买,一个不卖,不出大价钱哪行?再说,我还是白说一句,东家的意思,我还不知道呢。”金荣见有了一些眉目,越发钉着往下说。约了明天上午,再在此地相会。今日各人告诉东家,商量此事。 当时会了酒钱,走回家去,对燕西一头一尾说了。燕西大喜,马上就叫金荣吩咐开车,带着金荣坐了汽车,就到圈子胡同来看房子。燕西进去看了一遍,觉得屋子实在太旧。但是一到后院,他一看看隔壁,脸上忽露出笑意,好像记起了什么似的。于是带着金荣,绕道走到落花胡同那屋后身来看了一会儿,果然前日晚上所看的那一排树,正是后院。那屋和冷家紧隔壁。冷家门那边,记得有一块界石,这时一看,正是在墙转角处。一看那界石上的字,和这边墙脚下界石上的字,恰是一样,同是“三槐堂界”四个字。燕西笑对金荣道:“那姓王的,不是说冷家住的房,也是他的吗?这一看,果然不错。你告诉他,我全买了。”金荣道:“那边一所破屋,他就要一万,这边屋虽然很小,却是好好的,怕不又要三四千吗?”燕西道:“哪要你和我心痛花钱,你只把事情弄得好好的也就得了。”燕西看了一遍,正是高兴。心里盘算着,就派他一万吧,反正总值个六七千,那吃亏也有限,只当一场大赌输了。我那存款折上记得还有六七千块钱,各处凑着借三四千,也不值什么,这事就妥了。看了一遍,计划一遍,甚是高兴。回得家去什么也不过问,一直就回卧室,去盘自己的账。可是在床底下那小保险箱子里,将存折拿出来一看,大为失望,只有两千多块钱了。自己好生疑惑,心想,我怎样就把钱花去许多?便从头至尾,将账看了一看,觉得也差不多。 这时,玻璃窗上,发出一种摩擦的声音。猛然一抬头,只见窗子外,一个花衣服的影子一闪。燕西问道:“谁?”窗子外有人笑着答道:“是我。”燕西笑道:“小怜,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小怜道:“我不进来。你有什么事?”燕西道:“真有事,你进来。”小怜道:“巧啦!我来了,你就有事。我不来呢,你这事叫谁做去?”燕西道:“你不信,我也没法,我自己做吧。”小怜道:“真有事吗?进来就进来,你反正不能吃我下去。”说时,笑着进来了。燕西见她穿了一件白底印蓝竹叶的印度布长衫,笑道:“骇我一跳,我怕是南海观世音出现了呢。”小怜笑道:“这是我新做的一件衣服,你看好不好?”燕西道:“好!好得很!我不是说了,像观音大士吗?”小怜道:“你是笑我,哪是说好哩?”燕西笑道:“你别动,让我仔细看看。”说着,站起身来,歪着头对小怜周身故意仔细地看。小怜道:“我知道你没有什么事嘛。”说毕,掉转身子就要跑。燕西一把将她衣裳拖住,说道:“真有事,你别跑。”说着,就把扔在沙发椅上的存折,捡了起来,递给小怜道:“劳你驾,给我细细地算一算,账目没有错吗?”小怜道:“你自己为什么不算?”燕西道:“我是个粗心人,几毛几分的,我就嫌它麻烦,懒得算。可是不算几毛几分,又合不起总数来。我知道你的心最细,所以请你算一算。”小怜笑着把一只左眼睛了一下,又把嘴一努,说道:“别灌米汤了。”燕西道:“怪呀!这‘灌米汤’一句话,你又在哪里学来的?”说时,握着小怜一只手,笑道:“我为什么要灌你的米汤?”小怜的手一摔,说道:“别闹,让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要我算不要我算?要我算,你就坐在一边不许动。不要我算,我就走了。”说完,身子一扭,脸朝着外,就有想走的样子。燕西连忙抢上前,挡住门,两手一伸开,说道:“别走!别走!就让你好好地算,我坐在一边不动,这还不行吗?”小怜道:“那就行。”便坐在桌子边,用笔算法一笔一笔地把那存折上的账算起来。她算账时,依旧不住地用眼瞟瞄着燕西,看他动不动。燕西只是微笑,身子刚一起,小怜扔笔就跑。跑到窗子外,然后说道:“我知道你要动手动脚呢。”燕西在屋子里说道:“叫你算账,你怎样不算完就跑了?”小怜道:“我都算完了,没有错。”燕西道:“总数是多少?”小怜道:“那存折上不写得清清楚楚吗?还问我做什么?”说时,人已走远了。燕西自言自语道:“这东西, 第四回 屋自穴东墙暗惊乍见 人来尽乡礼共感隆情 第四回 屋自穴东墙暗惊乍见 人来尽乡礼共感隆情燕西所想的第二个计划,不能到外边去,还是在家里开始筹划。家里向男子一方面去求款谁也闹饥荒,恐怕不容易,还是向女眷这一方面着手,较为妥当。女眷方面,大嫂三嫂翠姨,大概均可以借几个。母亲那里,或者也可以讨些钱。主意定了,也不加考虑,便先来找翠姨,走到院子里,故意把脚步放重些。一听翠姨一人在里面说话,大概是和人打电话。燕西便不进去,在院子里站着,听她说些什么。只听翠姨操着苏白说道:“触霉头,昨涅子输脱一千二百多洋钿。野勿曾痛痛快快打四圈。因为转来晏一点,老头子是勿答应格。”燕西一想,这不用去开口了。她昨晚输了一千多块钱,今天多少有些不快活的。这样想,便来找他三嫂王玉芬。这一排屋,三个院子,住的是他父亲一妻二妾,这排后面两个院子,是大兄弟夫妻两对所住。中间一个过厅,过厅后进,才是燕西三个姐姐和老三金鹏振夫妻分住两院。 燕西由翠姨那边来,顺着西首护墙回廊,转进月亮门,便是老二金鹤荪的屋子。一进门,只见二嫂程慧厂手上捧着一大叠小本子,走了出来。一见燕西,抢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道:“老七,我正要找你。”说时,把手上那一叠小本子,放在假山石上。另外抽出一个本子来,交给燕西道:“你也写一笔吧。”燕西一看,却是一本慧明女子学校募捐的捐簿。便笑着说道:“二嫂,好事你不照顾兄弟,这样的事,你就找我了。我看你还是去找父亲吧。”程慧厂冷笑道:“找父亲,算了吧,别找钉子碰去!前次我把《妇女共进会章程》送上一本去,还没有开口呢,他就皱着眉毛说:这又是谁出风头?保不定要来写捐。我有钱不会救救穷人,拿给他们去出风头做什么。我第二句也不敢说,就退出来了。”燕西一面说话,一面翻那捐簿,上面有写五十块钱的,有写三十块钱的。五姐敏之六姐润之,都写了五十元。程慧厂自己独多,写了二百元。便笑着说道:“从大的写起,不应就找我,应该找大哥。从亲的写起,也不应先找我,应该找二哥。”慧厂道:“我本来是去找大哥的,碰见了你,所以就找你。”燕西道:“二哥呢?”慧厂道:“他有钱不能这样用,要送到胡同里去花呢。”这时,燕西二哥鹤荪,在里面追了出来,说道:“我没有写捐吗?我给你钱,你把它扔在地下了。”慧厂道:“谁要你那十块钱?写了出来,人家一问,叫我白丢人,倒不如你不写,还好些呢。”燕西本也想写十块钱的,现在听见二哥写十块钱碰了钉子,便笑道:“两个姐姐在前,都只写五十块。我写三十块吧。”慧厂笑道:“老七,你倒很懂礼。”燕西笑了一笑。慧厂道:“不是我嘴直,你们金家男女兄弟,应该倒转来才好。就是小姐变成少爷,少爷变成小姐。”鹤荪笑道:“这话是应该你说的,不是老五老六,多捐了几个钱吗?”慧厂道:“他们姊妹的胸襟,本来比你们宽阔得多。就是八妹妹年纪小,也比你们弟兄强。”鹤荪对燕西微笑了一笑,说道:“钱这个东西,实在是好,很能制造空气哩。” 燕西急于要去借钱,不愿和他们歪缠,便对慧厂道:“二嫂,你就替我写上吧。钱身上没有,回头我送来得了。”说毕,就往后走。走在后面,只见王玉芬穿了一件杏黄色的旗袍,背对着穿衣镜,尽管回过头去,看那后身的影子。他三哥金鹏振,在里面屋子里说道:“真麻烦死人!一点钟就说出门,等到两点钟了,你还没有打扮好,算了,我不等了。”玉芬道:“忙什么?我们怎能和你爷们一样,说走就走。”鹏振道:“为什么不能和爷们一样?”玉芬道:“你爱等不等,我出门就是这样的。”燕西见他哥嫂,又像吵嘴,又像调情,没有敢进去,便在门外咳嗽了一声。玉芬回头一看,笑道:“老七有工夫到我这里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必有所谓。”燕西笑道:“三嫂听戏的程度,越发进步了,开口就是一套戏词。”玉芬笑道:“这算什么!我明天票一出戏给你看看。”燕西道:“听说邓家太太们组织了一个缤纷社。三嫂也在内吗?”玉芬对屋里努一努嘴,又把手摆一摆,说道:“我和她们没有来往。我学几句唱,都是花月香教的。”燕西道:“难怪呢,我说少奶奶小姐们捧坤伶有什么意思,原来是拜人家做师傅。”玉芬道:“谁像……”鹏振接着说道:“得了得了,不用走了,你们就好好地坐着,慢慢谈戏吧。”玉芬道:“偏要谈,偏要谈!你管着吗?”燕西见他夫妻二人要出去,就笑着走了。 燕西一回自己屋里,自言自语地道:“倒霉!我打算去借钱,倒被人家捐了三十块钱去了。这个样子,房子是买不成了。”一人坐在屋子里发闷。过了几个钟头,金荣回来,说道:“已经又会到了那个王得胜。说了半天,价钱竟说不妥。”燕西道:“我并不一定要那所破房,我们就赁住几个月罢了。可是一层,不赁就不赁,那两幢相连的屋,我一齐要赁过来。”金荣道:“那幢房子,现有人住着,怎样赁得过来?”燕西道:“我不过是包租,又不要那房客搬走,什么不成呢?”金荣想了一想,明白了燕西的意思,说道:“成或者也许成,不过王得胜那人,非常刁滑,怕他要敲我们的竹杠。”燕西不耐烦道:“敲就让他敲去!能要多少钱呢,至多一千块一个月罢了。”金荣道:“哪要那些?”燕西道:“这不结了!限你两天之内把事办成,办不成,我不依你。”金荣还要说话,燕西道:“你别多说了,就是那样办。你要不办的话,我就叫别人去。”金荣不敢做声,只得出去了。 第二日,金荣又约着王得胜在大酒缸会面,特意出大大的价钱,开口就是一百五十元,赁两处房子。说来说去,出到二百元一月,另外送王得胜一百元的酒钱。王得胜为难了一会儿,说道:“房钱是够了。可是冷家那幢房子,我们不能赁。因为东家一问起来,你们为什么要包租,我怎样说呢?”金荣道:“你就说我们为便利起见。”王得胜道:“便利什么?一个大门对圈子胡同,一个大门对落花胡同,各不相投。现在人家赁得好好的,你要在我们手上赁过去,再赁给他,岂不是笑话?”金荣想着也对,没有说话。王得胜忽然想起一桩事,笑了一笑,对金荣道:“我有个法子,你不必赁那所房子,我包你家少爷也乐意。”如此如此,对金荣说了一遍。金荣笑道:“好极,就是这样办。”王得胜道:“房钱不要那许多,只要一百五十就行了。不过……”金荣道:“自然我许了你的,绝不缩回去。照你这样办,我们每月省五十,再补送你一百元茶钱得了。但是我们少爷性情很急,越快越好。”王得胜道:“我们屋子,摆在这里,有什么快慢。你交房钱来就算成功。”金荣见事已成,便回去报告。燕西听说也觉满意,便开一千块钱的支票,交给金荣去拾掇房子,购置家伙。限三日之内,都要齐备,第四日就要搬进去。金荣知道他的脾气,不分日夜和他布置,又雇了十几名裱糊匠,连夜去裱糊房子。那房子的东家,原是一个做古董生意的人,最会盘利,而今见有人肯出一百五十元一月,赁这个旧房,有什么不答应的。那王得胜胡说了一遍,他都信了。 到了第三日下午,燕西坐着汽车,便去看新房子。那边看守房子的王得胜,也在那里监督泥瓦匠,拾掇屋子。燕西一看各处,裱糊的雪亮。里里外外,又打扫个干净,就不像从前那样狼狈不堪了。王得胜看燕西那个丰度翩翩的样子,豪华逼人,是个阔绰的公子哥儿。便上前来对燕西屈了一屈腿,垂着一双手,请了一个安。金荣在一边道:“他就是这里看房子的。”燕西对他笑了一笑,在袋里一摸,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交给他道:“给你买双鞋穿吧。”王得胜喜出望外,给燕西又请了个安。回头对金荣笑道:“那个事我已经办好了,我们一路看去。”说着,便在前引导。 刚刚只走过一道走廊,只听哗啦哗啦一片响声。王得胜回头笑道:“你听,这不是那响声吗?大家赶快走一步。”走到后院,只见靠东的一方短墙,倒了一大半,那些零碎砖头,兀自往下滚着未歇。墙的那边,是人家一所院子的犄角。接上那边有人嚷着道:“哎呀!墙倒了。”就在这声音里面,走出来两个妇人,一个女子。内中一个中年妇人,扶着那女子,说道:“吓我一跳,好好的,怎样倒下来了?”那女子道:“很好,收房钱的在那边,请他去告诉房东吧。”说着,拿手向这边一指。王得胜早点了一下头,从那缺口地方,走了过去,说道:“碰巧!我正在这里,让我回去告诉房东。”那中年妇人道:“你隔壁这屋子,已经赁出去了吗?”王得胜道:“赁出去了。”那中年妇人道:“那就两家怪不方便的,要快些补上才好呢。”王得胜笑道:“都是我们的房,要什么紧?人家还有共住一个院子的呢。”他们在这里说话,燕西在一边听着,搭讪着,四围看院子里的树木,偷眼看那个女子,正是自己所心慕的那个人儿。这时,她穿一套窄小的黑衣裤,短短的衫袖,露出雪白的胳膊,短短的衣领,露出雪白的脖子,脚上穿一双窄小的黑绒薄底鞋,又配上白色的线袜,漆黑的头发梳着光光两个圆髻,配上她那白净的面孔,处处黑白分明,得着颜色的调和,越是淡素可爱。那女子因燕西站在墙的缺口处,相处很近,不免也看了一眼。见他穿了一件浅蓝色锦云葛的长袍,套着印花青缎的马褂,配上红色水钻纽扣,戴着灰绒的盆式帽,帽箍却三道颜色花绸的。心想,哪里来这样一个时髦少年?一时之间,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只是想不起来。燕西回转身来正要和王得胜说话,不觉无意之中,打了一个照面。那女子连忙掉转头,先走开了。王得胜对燕西道:“金少爷,这就是冷太太,她老人家非常和气的。”燕西含着笑容,便和冷太太拱了一拱手。王得胜又对冷太太道:“这是金七爷,不久就要搬来住。他老太爷,就是金总理。”冷太太见燕西穿得这样时髦,又听了是总理的儿子,未免对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因为王得胜从中介绍,便对燕西笑了一笑。燕西道:“以后我们就是街坊了。有不到的地方,都要请伯母指教。”冷太太见他开口就叫伯母,觉得这人和蔼可亲,笑道:“金少爷不要太客气了,我们不懂什么。”说时,又对王得胜道:“请你回去告诉房东一句,早一点拾掇这墙。”王得胜满口答应:“不费事,就可以修好的。” 冷太太这才自回屋里去。一进门,他的女儿冷清秋便先问道:“妈,你认识那边那个年轻的人吗?”冷太太道:“我哪里认得他?”清秋道:“不认识他,怎样和他说起话来了呢?”冷太太道:“也是那个收房钱的姓王的,要他多事,忙着介绍,那人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伯母,我怎能不理人家?据姓王的说,他老子是金总理。”清秋道:“看他那样一身穿,也像公子哥儿,这个人倒很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冷太太笑道:“你哪里曾看见过他?这又是你常说的什么心理作用。因为你看见他穿得太时髦了,你觉得和往常见的时髦人物差不多,所以仿佛见过。”清秋一想,这话也许对了。说完,也就丢过去了。 下午无事,和家里的韩妈闲谈。韩妈道:“大姑娘,你没到隔壁这幢屋子里去过吗?原来是一所很大的屋子呢。”清秋道:“好,我们去看一看。我在这边,总看见隔壁那些树木,猜想那边一定是很好的。不过那边已在搬家,我们去不要碰到人才好。”韩妈道:“不要紧,人家明天才搬来呢。”清秋笑道:“我们就去。回头妈要问我,我就说是你要带我去的。”韩妈笑道:“是了,这又不是走出去十里八里,谁还把我娘儿俩抢走了不成?”说着,两个人便走那墙的缺口处到这边来。清秋一看这些屋子,里里外外,正忙着糊刷。院子里那些树木的嫩叶子,正长得绿油油的。在树荫底下,新摆上许多玫瑰、牡丹、芍药盆景,很觉得十分热闹。往北紫藤花架子下,一排三间大屋,装饰得尤其华丽。外面的窗扇,一齐加上朱漆,油淋淋的还没有干。玻璃窗上,一色地加了镂雪纱。清秋道:“这种老屋,这样大,拾掇起来,有些不合算。要是有这拾掇的钱,不会赁新房子住吗?”韩妈道:“可不是,也许有别的缘故。”说时,推开门进去一看,只见墙壁上糊的全是外国漆皮印花纸,亮灿灿的。清秋道:“这越发花的钱多了。我们学校里的会客厅,糊的是这种纸,听说一间房,要花好几十块钱呢。这间房,大概是他们老爷住的。”韩妈道:“我听见说,这里就是一个少爷住,也没有少奶奶。”清秋道:“一个少爷,赁这一所大房子住干什么?”韩妈道:“谁知道呢?他们都是这样说哩。”两人说话时,只见一抬一抬的精致木器,古玩陈设,正往里面搬了进来。其中有一架紫檀架子的围屏,白绫子上面,绣着孔雀开屏,像活的一般。清秋看见,对韩妈道:“这一架屏风,是最好的湘绣,恐怕就要值一两百块钱呢。”韩妈听说,也就走过来仔细地看。只听见有人说道:“有人在那里看,你们就不要动呀。”清秋回头一看时,正是昨天看见的那个华服少年,现在换了一套西装,站在紫藤花架那一边。清秋羞得满脸通红,扯着韩妈,低低地说道:“有人来了,快走快走。”韩妈也慌了,一时分不出东西南北,走出一个回廊,只见乱哄哄的,塞了许多木器,并不像来时的路,又退回来。那少年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们都是街坊呢。那边是到大门去的,我引你走这里回去吧。”说着,就在前引导。到了墙的缺口处,他又道:“慢慢的,别忙,仔细摔了!”韩妈说了一声劳驾。清秋是一言不发,牵着韩妈的手,只是往前走,到了家里,心里兀自扑扑地乱跳。因埋怨韩妈道:“都是你说的,要过去玩玩,现在碰到人家,怪寒碜的。”韩妈道:“大家街坊,看看房子,也不要紧。”冷太太见他们说得唧唧咕咕,便过来问道:“你们说些什么?”清秋不敢隐瞒,就把刚才到隔壁去的话,说了一遍。冷太太道:“去看一下,倒不要紧。不过那一堵墙倒了,我们这里很是不方便,应该早些叫房东补起来。况且听到说,这个金少爷,只是在这里组织一个什么诗社,并不带家眷住,格外不方便了。”清秋道:“这话妈是听见谁说的?”冷太太道:“是你舅舅说的,你舅舅又是听见收房钱的人说的。” 一言未了,只见韩妈的丈夫韩观久,提着两个大红提盒进来,将大红提盒盖子掀开,一边是蒸的红白桂花糕和油酥和合饼,一边是几瓶酒和南货店里的点心。冷太太道:“呀!哪里来的这些东西?”韩观久道:“是隔壁听差送过来的,他说:他们的少爷说,都是南边人,这是照南边规矩送来的一点东西,请不要退回去。”冷太太道:“是的!我们家乡有这个规矩,搬到什么地方,就要送些东西到左邻右舍去,那意思说,甜甜人家的嘴,以后好和和气气的。但是送这样的礼,从来是一碟子糕,一碟子点心,或者几个粽子。哪里有送这些东西的哩?” 正说时,冷清秋的舅舅宋润卿从外面进来,便问是哪里来的礼物。韩观久告诉了他,又在提盒里捡起一张名片给他看,宋润卿不觉失声道:“果然是他呀!”大家听了,都不解所谓。冷太太道:“二哥认得这人吗?”宋润卿道:“我认得这人那就好了。”冷太太道:“你看了这张名片,为什么惊讶起来?”宋润卿道:“我先听王得胜说,隔壁住的是金总理的儿子,我还不相信。现在这张名片金华,号燕西,正合了金家鸟字辈分,不是金总理的儿子是谁?人家拿了名片,送这些东西来,面子不小,我们怎样办呢?”冷太太道:“照我们南方规矩,这东西是不能不收的。若是不收的话,就是瞧人家不起,不愿和人家做邻居。”宋润卿道:“那怎样使得?这样的人家,都不配和我们做邻居,要怎样的人家,才配和我们做邻居呢?收下收下!一刻儿工夫,我们也没有别的东西回礼,明日亲自去拜谢他吧。”冷太太道:“那倒不必。”宋润卿不等冷太太说完,便道:“大妹主持家政,这些事我是佩服你。若说到人情世故,外面应酬,做愚兄的自信有几分经验。人家拿着总理少爷身份送了我们的东西,我们白白收下了,连道谢一声都没有,那成什么话呢?”马上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张名片交给韩观久,说道:“你去对那送东西的人说,就说这边舅老爷,明日亲自过去拜访,现在拿名片道谢。”又对冷太太说道:“你应该多赏几个力钱给他们听差。”冷太太见宋润卿如此说,就照他的话,把礼收下了。 到了次日,宋润卿穿戴好了衣帽,便来拜谢燕西。他因为初次拜访,不肯由那墙洞过来,却绕了一个大弯,特意走圈子胡同到大门口,让门房进去通报。燕西一见是宋润卿的名片,想起昨日送东西的金荣来说,这是舅老爷,马上就请到客厅里相见。宋润卿在门外取下了帽子捧着,一路拱手进来。燕西见他五十上下年纪,养着两撇小胡子,一张雷公脸,配上一副铜钱大的小眼镜,活像戏台上的小花脸。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绸的,都是七八年前的老货,衫袖像笔筒一般,缚在身上。心想,那样一个清秀人儿,怎样有这样一个舅舅?就是以冷太太而论,也是很温雅的一位妇人,何以有这样一个弟兄?但是看在爱人分上,决不愿意冷淡对他。便道:“请坐,请坐!兄弟还没有过去拜访,倒先要劳步,不敢当。”宋润卿道:“我听说金先生搬在这里来住,兄弟十分欢喜,就打算先过来拜访。昨天蒙金先生又那样费事,敝亲实在不过意。”燕西笑道:“小意思。我们都是南边人,这是照南边规矩哩。宋先生贵衙门在哪里?”宋润卿拱拱手,又皱着眉道:“可笑得很,是一个小穷衙门,毒品禁卖所。”燕西道:“令亲呢?”宋润卿道:“敝亲是孀居,舍妹婿三年前就去世了。”燕西道:“宋先生也住在这边?”宋润卿道:“是的。因为他们家里人少,兄弟住在这里,照应照应门户。”燕西笑道:“彼此既是街坊,以后有不到之处,还要多多指教。”宋润卿连忙拱手道:“那就不敢当。听说金先生由府上搬出来,是和几个朋友要在这里组织诗社,是真吗?”燕西笑道:“是有这个意思。但是兄弟不会作诗,不过做做东道,跟着朋友学作诗罢了。”宋润卿道:“谈起诗,大家兄倒是一个能手,兄弟也凑付能作几句。明天金先生的诗社成功了,一定要瞻仰瞻仰。”燕西听他说会作诗,很中心意,便道:“好极了。若不嫌弃的话,兄弟要多多请教。”宋润卿道:“金先生笑话了。像你这样世代诗书的人家,岂有不会作诗之理?”燕西正色道:“是真话。因为兄弟不会作诗,才想组织一个诗社。”宋润卿道:“兄弟虽然不懂什么,大家兄所留下来的书,诗集最多,都在舍亲这里。既然相处很近,我们可以常常在一处研究研究。”燕西道:“好极。宋先生每日什么时候在府上,以后这边布置停当了,兄弟就可以天天过去领教。”宋润卿道:“我那边窄狭得很,无处可坐,还是兄弟不时过来领教吧。”燕西笑道:“彼此一墙之隔,都可以随便来往的。”宋润卿不料初次见面,就得了这样永久订交的机会,十分欢喜。也谈得很高兴,一直谈了两个钟头,高高兴兴回家而去。 第五回 春服为亲筹来供锦盒 歌台得小聚同坐归车 第五回 春服为亲筹来供锦盒 歌台得小聚同坐归车宋润卿拜访了燕西,这就犹如白丝上加了一道金黄的颜色一般,非常的好看。由外面一路拍手笑着进来道:“果然我的眼力不错,这位金七爷真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和我一说气味非常的相投,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有了这样一个朋友,找事是不成问题。”说着摆了几摆头。冷太太一见,便说道:“二哥到人家那里去,还是初次,何以坐这么久?”宋润卿道:“我何尝不知道呢,无奈他一再相留,我只得多坐一会儿。”说着,一摆头道:“他要跟着学诗呢。我要收了这样一个门生,我死也闭眼睛。除了他父亲不说,他大哥是在外交机关,他二哥在盐务机关,他三哥在交通机关,谁也是一条好出路。他在哪个机关,我还没有问,大概也总是好地方。他也实在和气,一点少爷脾气没有,是个往大路上走的青年。”冷太太见他哥哥这样欢喜,也不拦阻他。 到了次日上午,那边听差,就在墙缺口处打听,舅老爷在家没有,我们七爷要过来拜访。宋润卿正在开大门,要去上衙门,听到这样一说,连忙退回院子来。自己答应道:“不敢当,没有出去呢。”说着,便吩咐韩观久,快些收拾那个小客房,又吩咐韩妈烧开水买烟卷。自己便先坐在客房里去,等候客进来。燕西却不像他那样多礼,径直就从墙口跨过来,走到院子里,先咳嗽一声。宋润卿伸头一望,早走到院子里,对他深深一揖,算是恭迎。燕西笑道:“我可不恭敬得很,是越墙过来的。”宋润卿也笑道:“要这样才不拘形迹。”当时由他引着燕西到客厅里去,竭力地周旋了一阵,后来谈到作诗,又引燕西到书房里去,把家中藏的那些诗集,一部一部地搬了出来,让燕西过目。燕西只和他鬼混了一阵,就回去了。到了次日上午,燕西忽然送了一桌酒席过来。叫听差过来说:“本来要请宋先生、冷太太到那边去才恭敬的。不过新搬过来,尽是些粗手粗脚的听差,不会招待,所以把这桌席送过来,恕不能奉陪了。”宋润卿连忙一检查酒席,正是一桌上等的鱼翅全席。今年翻过年来,虽然吃过两回酒席,一次参与人家丧事,一次又是素酒,哪里有这样丰盛。再一看宴席之外,还带着两瓶酒,一瓶是三星白兰地,一瓶是葡萄酒,正合脾胃。一见之下,不免垂涎三尺。当时就对冷太太道:“大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是他备的拜师酒呢。”冷太太觉得他这话也对,便道:“人家既然这样恭敬我们,二哥应该教人竭力作诗才是。”宋润卿道:“那自然,我还打算把他诗教好了,见一见他父亲呢。”清秋在一边听了,心里却是好笑,心想,我们二舅舅算什么诗人?那个姓金的真也有眼无珠,这样敬重他。宋润卿却高兴得了不得,以为燕西是崇拜他的学问,所以这样的竭力来联络,索性坦然受之。 倒是冷太太想着,两次受人家的重礼,心里有些过不去。一时要回礼,又不知道要回什么好。后来忽然想到,有些人送人家的搬家礼,多半是陈设品,像字画古玩,都可以送的。家里倒还有四方绣的花鸟,因为看着还好,没有舍得卖,何不就把这个送他。不过顷刻之间,又配不齐玻璃框子,不大像样。若待配到玻璃框子来,今天怕过去了。踌躇了一会子,决定就叫韩妈把这东西送去,就说是自家绣的,请金七爷胡乱补壁吧。主意决定,便把这话告诉韩妈。寻出一块花布包袱,将这四方绣花包好,叫韩妈送了去。那边的听差,听说送东西来了,连忙就送到燕西屋子里去。这时屋子都已收拾得清清楚楚,燕西架着脚躺在沙发椅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正在想心事。听说是冷家派个老妈子送着东西来了,马上站起来打开包袱一看,却是四幅湘绣。这一见,心里先有三分欢喜。便对听差道:“你把那个老妈子叫来,我有话和她说。”听差将韩妈叫进来,她见过燕西一面,自然认得,便和燕西请了一个安。燕西道:“冷太太实在太多礼了,这是很贵重的东西呢。”韩妈人又老实,不会说话。她便照实说道:“这不算什么,是我们小姐自己绣的。你别嫌它糙就得了。”燕西听说是冷清秋的出品,更是喜出望外。马上就叫金荣过来,赏了韩妈四块现洋钱。这些做佣工的妇女,最是见不得人家赏小钱,一见了就要眉开眼笑。你若是赏她钞票,她还不过是快活而已,惟其是见了现洋钱,她以为是实实在在的银子,直由心眼儿里笑出来,一直笑到面上。如今韩妈办了一点小事,就接着雪白一把四块钱,做梦也不曾想到的事情。这一快活,朝代都忘了,连忙趴在地下,给燕西磕了一个头。起来之后,又接上请了一个安。燕西道:“你回去给我谢谢太太小姐,我过一两天,再来面谢。”韩妈道:“糙活儿,你别谢了。”燕西道:“这是我的意思,你务必给我说到。”韩妈道:“是,我一定说到的。”于是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燕西将那四方湘绣,看了又看,觉得实在好。心想,我家里那些人,会绣花的倒有,但是从春一直数到冬,谁是愿意拿针的?二嫂程慧厂满口是讲着女子生活独立。我看她衣服脱了一个纽襻,还要老妈子缝上。佩芳嚷着要绣花赛会,半年了,还不曾动针。冷家小姐,家里便随时拿得出来,我们家里人,谁赶得上她?他越想越高兴,便只往顺意一方去想。莫不是冷家小姐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不然的话,为什么送我这种自己所绣的东西?马上就把纸剪了一个样子,吩咐张顺去配镜框子,又吩咐汽车夫开车上成美绸缎庄。这绸缎庄原是和金家做来往的,他们家里人,十成认得六七成。燕西一进门,早有三四个伙友,满脸堆下笑容来道:“七爷来了。怎样白小姐没来?”于是簇拥着上楼。有两个老做金家买卖的伙友,知道燕西喜欢热闹的,把那大红大绿的绸料,尽管搬来让燕西看。燕西道:“你们为什么老拿这样华丽的料子出来?我要素净一些的。”伙计听了说道:“是!现在素净的衣服也时兴。”于是又搬了许多素净的衣料,摆在燕西面前。燕西将藕色印度绸的衣料,挑了一件,天青色锦云葛的衣料挑了一件,藏青的花绫、轻灰的春绉又各挑了一件。想了一想,又把绛色和葱绿的也挑了两件。伙友问道:“这都是做单女衣的了。现在素净衣服很时兴钉绣花辫,七爷要不要?”燕西道:“绣花辫罢了,你们那种东西,怎样能见人。”伙友还不知其所以然,笑着说道:“给七爷看,很好的。”燕西道:“不用看了。老实说,拿你们那种东西给人家看,准要笑破人家肚子呢。”绸缎庄里伙友,无故碰了一个钉子,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含着笑说:“是是。”燕西也没问一齐多少钱,只吩咐把账记在自己名下,便坐了汽车回家。 金荣见他买了许多绸缎回来,心里早就猜着了八成。搭讪着将绸料由桌子上要往衣橱里放,便问:“是叫杭州的老祥,还是叫苏州的阿吉来裁?”燕西道:“不用,我送人。”金荣道:“七爷买这样许多好绸料,一定是送哪家的小姐。就这样左一包右一包地送到人家去,太不像样子。”燕西道:“是呀,你看怎样送呢?”金荣道:“我想,把这些包的纸全不要,将料子叠齐,放在一个玻璃匣子里送去,又恭敬,又漂亮,那是多好?”燕西道:“这些绸料,要一个很大的匣子装,哪里找这个玻璃匣子去?”金荣道:“七爷忘了吗?上个月,三姨太太做了两个雕花檀香木的玻璃匣子,是金荣拿回来的。当时七爷还问是做什么用的呢,我们何不借来用一用?”燕西道:“那个怕借不动。她放在梳头屋子里,装化妆品用的呢。”金荣道:“七爷若开一个字条去,我想准成。”燕西道:“她若问起来呢?”金荣笑道:“自然撒一个谎,说是要拿来做样子,照样做一个,难道说是送礼不成?”燕西道:“好,且试一试。”便立刻开了一张字条给金荣。那字条是: 翠姨:前天所托买的东西,一时忘了没有办到,抱歉得很。因为这两天,办诗社办得很有趣,明天才回来呢。贵处那两个玻璃匣子,我要借着用一用,请金荣带来。 阿七手禀燕西又对金荣道:“你要快去快回,就开了我的汽车去吧。不然,又晚了。”金荣答应一声,马上开了燕西的汽车,便回公馆来。找着翠姨使唤的胡妈,叫她将字条递进去。这胡妈是苏州人,只有二十多岁年纪,不过脸孔黑一点,一双水眼睛,一口糯米牙齿,却是最风骚的。金家这些听差,当面叫她胡家里,背后叫她骚大姐,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和她玩的。就是她骂起来,人家说她苏州话骂得好听,还乐意她骂呢。胡妈接了字条问道:“好几天没有看见你们,上哪儿去了?”金荣笑道:“我不能告诉你。”胡妈道:“反正不是好地方。若是好地方,为什么不能告诉人?”金荣笑道:“自然不是好地方呀。但是你和我非亲非故,干涉不了我的私事。真是你愿意干涉的话,我倒真愿你来管呢。”说话时,旁边一个听差李德禄,正拿着一把勺子,在走廊下鹦鹉架边,向食罐子里上水。他听说,便道:“金大哥,你两人是单鞭换两锏,半斤对八两,要不,我喝你俩一碗冬瓜汤。”胡妈道:“你瞎嚼蛆,说些什么?什么叫喝冬瓜汤?”李德禄道:“喝冬瓜汤也不知道,这是北京一句土话,恭维和事佬的。要是打架打得厉害,要请和事佬讲理,那就是请人喝冬瓜汤了。”胡妈道:“那么,我和他总有请你喝冬瓜汤的一天。”金荣早禁不住笑,李德禄却做一个鬼脸,又把一只左眼(目夹)了一(目夹)。他们在这里和胡妈开玩笑,后面有个老些的听差,说道:“别挨骂了。这话老提着,叫上面听见,他说你们欺侮外省人。”胡妈看他们的样子,知道喝冬瓜汤,不会是好话。便问老听差道:“他们怎样骂我?”金荣笑道:“德禄他要和你做媒呢。”胡妈听说,抢了李德禄手上的勺子,一看里面还有半勺水,便对金荣身上泼来。金荣一闪,泼了那听差一身。胡妈叫了一声哎呀,丢了勺子,就跑进去了。她到翠姨房里,将那张字条送上。 翠姨一看,说道:“你叫金荣进来,我有话问他。”胡妈把金荣叫来了,他便站在走廊下玻璃窗子外边。翠姨问:“七爷现在外面做些什么?怎样两天也不回来。”金荣道:“是和一班朋友立什么诗社。”翠姨道:“都是些什么人?”答:“都是七爷的旧同学。”问:“光是作诗吗?还有别的事没有?”答:“没有别的事。”翠姨拿着字条,出了一会儿神,又问:“借玻璃匣子做什么?”答:“是要照样子打一个。”问:“打玻璃匣子装什么东西?”这一问,金荣可没有预备,随口答道:“也许是装纸笔墨砚。”翠姨道:“怎么也许是装纸笔墨砚?你又瞎说。大概是做这个东西送人吧?”翠姨原是胡猜一句,不料金荣听了脸色就变起来,却勉强笑道:“哪有送人家这样两个匣子的呢?”翠姨道:“拿是让你拿去,不过明后天就要送还我,这是我等着用的东西呢。”说着,便叫胡妈将玻璃匣子腾出来,让金荣拿了去。金荣慢慢地走出屏门,赶忙捧了玻璃匣子上汽车,一阵风似的,就到了圈子胡同。燕西见他将玻璃匣借来了,很是欢喜,马上将那些绸料打开,一叠一叠地放在玻璃匣子里。放好了,就叫金荣送到隔壁去。金荣道:“现在天快黑了,这个时候不好送去。”燕西道:“又不是十里八里,为什么不能送去?”金荣道:“不是那样说,送礼哪有个晚上送去的,不如明天一早送去吧。”燕西一想,晚上送去,似乎不很大方。而且他们家里又没有电灯,这些鲜艳的颜色,他们不能一见就欢喜,也要减少许多趣味。但是要明日送去,非迟到三点钟以后不可。因为要一送去,让那人看了欢喜,三点钟以前,那人又不在家。踌躇了一会子,觉得还是明天送去的好,只得搁下。 到了次日,一吃过早饭,就叫张顺去打听,隔壁冷小姐上学去了没有,去了几时回来。张顺领了这样一个差事,十分为难,心想,无缘无故打听人家小姐的行动,我这不是找嘴巴挨。但是燕西的脾气,要你去做一桩事,是不许你没有结果回来的。只好静站在那墙的缺口处,等候机会。偏是等人易久,半天也不见隔墙一个出来,又不能直走过去问,急得了不得。他心想,老等也不是办法,只得回里面去,撒了一个谎,说是上学去了,四点钟才能回来。燕西哪里等得,便假装过去拜访宋润卿,当面要去问。一走到那墙的缺口处,人家已将破门抵上大半截了,又扫兴而回。好容易等到下午四点,再耐不住了,就叫金荣把东西送过去。其实冷清秋上午早回来了。这时和她母亲拣着礼物,见那些绸料,光艳夺目,说道:“怎么又送我们这种重礼?”韩妈在旁边,看一样,赞一样。说道:“这不是因为我们昨天送了四幅绣花去,这又回我们的礼吗?”冷太太道:“我们就是回他的礼。这样一来,送来送去到何时为止呢?”冷清秋道:“那么,我们就不要收他的吧。”冷太太道:“你不是看见人家穿一件藕色旗袍,说是十分好看吗?我想就留下这件料子,给你做一件长衫吧,要说和你买这个,我是没有那些闲钱。现在有现成在这里,把它退回人家,你心里又要暗念几天了。韩妈拿一柄尺来,让我量量看,到底够也不够?”及至找来尺一量,正够一件袍料。清秋拿着绸料,悬在胸面前比了一比。她自己还没有说话,韩妈又是赞不绝口,说道:“真好看,真漂亮。”清秋笑道:“下个月有同学结婚,我就把这个做一件衣服去吃喜酒吧。”冷太太道:“既是贺人家结婚,藕色的未免素净些,那就留下这一件葱绿的吧。”清秋笑道:“最好是两样都留下。我想我们收下两样,也不为多。”冷太太道:“我也想留下一件呢。你留下了两件,我就不好留了。”清秋道:“妈要留一件,索性留一件吧。我们留一半,退回一半吧。”冷太太道:“那也好,但是我留下哪一件呢?”商量了一会儿,竟是件件都好。冷太太笑道:“这样说,我们全收下,不必退还人家了。”清秋道:“我们为什么收人家这样的全份重礼?当然还是退回的好。”结果,包了两块钱力钱,留下藕色葱绿绸子两样。谁知韩妈将东西拿出来时,送来的人早走了。便叫韩观久绕个大弯子由大门口送去。去了一会儿,东西拿回来了,钱也没有收,他们那边的听差说,七爷吩咐下来了,不许收赏,钱是不敢收的。冷太太道:“清秋,你看怎么样?他一定要送我们,我们就收下吧。”清秋正爱上了这些绸料,巴不得一齐收下。不过因为觉得不便收人家的重礼,所以主张退回一半。现在母亲说收下,当然赞成。笑道:“收下是收下,我们怎样回人家的礼呢?”冷太太道:“那也只好再说吧。”于是清秋把绸料一样一样地拿进衣橱子里去,只剩两个玻璃空匣子。清秋道:“妈,你闻闻看,这匣子多么香?”冷太太笑道:“可不是!大概是盛过香料东西送人的。你闻闻那些料子,也沾上了些香味呢。有钱的人家,出来的东西,无论什么也是讲究的。这个匣子多么精致!”清秋笑道:“我看金少爷,也就有些姑娘派。只看他用的这个匣子,哪里像男子汉用的哩!” 他们正说时,宋润卿来了。他道:“哎呀!又收人家这样重的礼,哪里使得?无论如何,我们要回人家一些礼物。”冷太太道:“回人家什么呢?我是想不起来。”宋润卿道:“当然也要值钱的。回头我在书箱里找出两部诗集送了去吧。”冷太太道:“也除非如此,我们家里的东西,除了这个,哪有人家看得上眼的哩。”到了次日,宋润卿拣了一部《长庆集》,一部《随园全集》,放在玻璃匣子里送了过去。宋润卿的意思,这是两部很好的版子,而且曾经他大哥工楷细注过的,真是不惜金针度人,不但送礼而已。谁知燕西看也没有看,就叫听差放在书架子上去了。他心里想着,绸料是送去了,知道她哪一天穿,哪一天我能看见她穿?倘若她一时不做衣服呢,怎样办呢?自己呆着想了一想,拍了一拍手,笑起来道:“有了,有了,我有主意了。”立刻叫金荣打一个电话到大舞台去,叫他们送两张头等包厢票来,这两个包厢,是要相连在一处的。不连在一处,就不要。一会儿,大舞台账房,将包厢票送来了。燕西一看,果然是相连的,很是欢喜。到了次日,便借着来和宋润卿谈诗,说是人家送的一张包厢票,我一个人也不能去看,转送给里面冷太太吧。这戏是难得有的,倒可以请去看看。宋润卿接过包厢票一看,正是报上早已宣传的一个好戏,连忙拿着包厢票,进去告诉冷太太去了。那冷太太听说金家少爷来了,看在人家迭次客气起见,便用四个碟子,盛了四碟干点心出来。燕西道:“这样客气,以后我就不好常来了。我们一墙之隔,常来常往,何必费这些事?只是你这边把墙堵死了,要不然,我们还可以同一个门进出呢。那个管房子的王得胜,性情非常怠慢,我早就说,赶快把这墙修起来。他偏是一天挨一天,挨到现在。”宋润卿道:“不要紧,彼此相处很好,还分什么嫌疑吗?依我说,最好是开一扇门,彼此好常常叙谈,免得绕一个大弯子。”燕西道:“好极了!就是那样办吧,我就能多多领教了。”这是第一日说的话,到了第二日,王得胜就带着泥瓦匠来修理墙门,那扇门由那里对这边开,正像是这里一所内院一般。开了门以后,燕西时常地就请宋润卿过去吃便饭,吃的玩的,又不时地往这边送。冷太太见燕西这样客气,又彬彬有礼,很是过意不去。有时燕西来到这边来,偶然相遇,也谈两句话,就熟识许多了。 时光容易,一转身就是三天,到看戏的日子只一天了。清秋早几天,已经把那样藕色的绸料,限着裁缝赶做,早一天,就做起来了。到了这天晚上,燕西又对宋润卿说,不必雇车,可以叫他的汽车送去送来。宋润卿还没有得冷太太同意,先就满口答应了。进去对冷太太道:“我们今天真要大大舒服一天了,金燕西又把汽车借给我们坐了。”韩妈笑道:“我还没坐过汽车呢,今天我要尝尝新了。”清秋道:“坐汽车倒不算什么,不过半夜里回来,省得雇车,要方便许多。”冷太太原不想坐人家的车,现在见他们一致赞成,自己也就不执异议。吃过晚饭,燕西的汽车,早已停在门口。坐上汽车,不消片刻,到了大舞台门口。燕西更是招待周到,早派金荣在门口等候。一见他们到了,便引着到楼上包厢里来,那栏杆护手板上,干湿果碟,烟卷茶杯,简直放满了。那戏园子里的茶房,以为是金家的人,也是加倍恭维。约摸看了一出戏,燕西也来了,坐在紧隔壁包厢里。冷太太、宋润卿看见,也忙打招呼。燕西却满面春风地和这边人一一点头,清秋以为人家处处客气,不能漠然置之,也起身点了一点头。燕西见清秋和他行礼,这一乐真出乎意外。眼睛虽然是对着戏台上,戏台上是红脸出,或者是白脸出,他却一概没有理会。冷太太和清秋,都不很懂戏,便时时去问宋润卿。这位宋先生,又是一年不上三回戏园子的人,他虽然知道戏台上所演的故事,戏子唱些什么,他也是说不上来。后来台上在演《玉堂春》,那小旦唱着咿咿呀呀,简直莫名其妙。这出戏的情节是知道的,可惜不知道唱些什么。燕西禁不住了,堂台上还未唱之先,燕西就把戏词先告诉宋润卿,做一个“取瑟而歌,使之闻之”的样子。冷太太母女,先懂了戏词,再一听台上小旦所唱的,果然十分有味。直待一出戏唱完了,方才做声。因为这一出戏听得有味了,后来连戏台上种种的举动,也不免问宋润卿,问宋润卿,就是表示问燕西,所以燕西有问必答。后来戏台上演《借东风》,见一个人拿着一面黑布旗子,招展穿台而过。清秋道:“舅舅!这是什么意思?”宋润卿道:“这是一个传号的兵。”清秋道:“不是的吧,那人头上戴了一撮黄毛,好像是个妖怪。”宋润卿笑道:“不要说外行话了,《三国演义》里面,哪来的妖怪?”燕西见他二人全说的不对,不觉对宋润卿笑了一笑,说道:“不是妖怪,和妖怪也差不多呢。”宋润卿道:“怎么和妖怪差不多?当然不是神仙,是鬼吗?”燕西道:“不是神仙,也不是鬼,他是代表一阵风刮了过去。一定要说是个什么,那却没法指出,旧戏就是这一点子神秘。”清秋听了,也不觉笑起来。燕西见她一笑,越发高兴,信口开河,便把戏批评了一顿。这时他两人虽没有直接说话,有意无意之间,已不免偶然搭上一二句。 等戏将要唱到吃紧处,燕西便要走。宋润卿道:“正是这一出好看,为什么却要走?”燕西道:“我想先坐了车子走,回头好来接你们。”宋润卿道:“何必呢?我们都坐这车回去好了。你那汽车很大,可以坐得下。”冷太太道:“是的,就一道回去吧,这样夜深,何必又要车夫多走一趟呢?”燕西道:“那可挤得很。”宋润卿一望,说道:“一共五个人,也不多。”燕西见他如此说,当真就把戏看完。一会儿上车,清秋和韩妈都坐在倒座儿上。燕西道:“不必客气,冷小姐请上面坐吧。”清秋道:“不!这里是一样。”燕西不肯上车,一定要她坐在正面。于是清秋、冷太太、宋润卿三人一排,韩妈坐在清秋对面,燕西坐在宋润卿对面。宋润卿笑道:“燕西兄,大概在汽车上坐倒座儿,今天你还是第一回。”燕西道:“不,也坐过的。”说话时,顺手将顶棚上的灯机一按,灯就亮了。清秋有生人坐在当面,未免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抚弄手绢。燕西见人家不好意思,也就跟着把头低了下去,在这个当儿,不觉看到清秋脚上去。见她穿着是双黑线袜子,又是一双绛色绸子的平底鞋,而且还是七成新,心里不住地替她叫屈。身上穿了这样一件漂亮的长衫,鞋子和袜子,这样的凑付,未免美中不足。只这一念之间,又决定给她解决这个问题了。 第六回 倩影不能描枣花帘底 清歌何处起杨柳楼前 第六回 倩影不能描枣花帘底 清歌何处起杨柳楼前燕西坐在车上,他由清秋的鞋子上,不觉想到糊涂了,只管看。清秋先是自己低了头,不曾知道。及至偶然一抬头,见燕西的脸,看着自己的鞋子,自己明知鞋子太不高明了,于是把脚相叠着,向里缩了一缩。燕西这才醒悟。一抬头,这汽车也停止了,正是圈子胡同燕西屋子的大门口。燕西就请他们下车,请他们穿屋而过。到了里面,一定留着冷太太吃点心。说道:“这已经算到了家里了,早一点回去,迟一点回去,那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冷太太笑道:“花费了金先生许多钞,这样夜深,还要吵闹。”燕西道:“并不费什么,我向来是喜欢晚上看书的,厨房里天天总给我预备一点面食。今天也没有别的,大概是一点汤面。这个厨子是南京人,倒是江南口味,冷太太何不尝尝他的手段?”宋润卿听到说吃面,先有三分愿意,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老实一点吧。”清秋对此,却有些不愿意,便轻轻地对韩妈道:“那就我们先回去吧。”燕西道:“随便用点面,不必客气,马上就吩咐厨子送上来,并不耽搁的。”冷太太道:“那你就也坐下吧,让韩妈一个人先回去得了。”清秋见母亲如此说,只得留下。一会儿,厨子送上东西来,摆了一桌子荤素碟子。燕西请冷太太一家三人入了席,亲自给他们斟酒。斟到清秋面前,她也站起身来,捧着杯子相接,目光可射在手上,不敢正视。燕西也就恭恭敬敬,现出庄重知礼的样子。各人只喝了一杯酒,厨子便送上面来。清秋向来食量不大好,而且又是半夜,不敢多吃。只挑了几根面吃,呷了两口汤。燕西看见,便问道:“冷小姐,何以不用,嫌脏吗?”清秋笑了一笑,说道:“言重了。向来是量小,请问家母便知道。”说着,便坐在一边,抽闲一看这屋子,一色紫檀雕花的小件木器,非常精巧,不像平常的木器那样大而且笨。椅子上铺着紫色缎子的绣垫,两边两座镂云式的紫檀木架,高低上下,左右屈曲,随着格子,陈设了一些玉石古玩,文件花盆。总而言之,屋子里一切的东西,都是仿古的。就是电灯这样东西,也用宫灯纱罩,把它笼着。门边两个铜刻的高烛台,差不多有一人高。上面用红玻璃,制成红烛的样子,却在里面安了百支光的电灯。最亮的是蜡烛头上,不知道用了一种什么金属的东西,做成光焰的样子。她便轻轻地对冷太太道:“妈!你看这一对蜡烛真好玩。”冷太太看了,也是赞不绝口。燕西道:“既然说这东西好,我就可以奉送。”冷太太笑道:“我们家里那个房子,不配放这东西,况且也没有电灯。”燕西道:“现在住家没有电灯,是不很方便的。而且电灯的消耗费,和煤油灯相差也无几。”宋润卿笑道:“虽然相差无几,但是那起首一笔装设费就不算了吗?”燕西道:“宋先生要不要电灯?若是要的话,可以在我这里牵了线过去,极是省事。”宋润卿见他要送电灯,又是占便宜的事,虽不好马上就答应,也不肯推辞,便道:“过两天再说吧。”吃完了面,略坐了一坐,冷太太一行三人,辞了燕西,从他后院回去。 燕西这一场欢喜,着实不小。心想,既已认识,又曾说话,更又同席,从此一步一步做法,前途便不可思议了。回头又想到她的鞋子袜子,太不高明,要替她送些去,一来是《孟子》上说的,不知足而为屦,使不得,二来是无缘无故,怎样送去?盘算了一阵,竟没有法子。心想,金荣知道事太多了,这回不要问他。便叫了张顺进来,问道:“我问你,有送人鞋子袜子的规矩吗?”张顺摸不着头脑,便道:“有的。”燕西道:“送这种东西要什么时候送才合宜,要用些什么东西相配?”张顺道:“这是北京混混儿干的。若是要谢谢人家,就送人家一两双鞋,不要什么配。”燕西道:“怎样知道人家脚大脚小呢?”张顺笑道:“这是体面人不干的事,七爷不明白,其实送鞋子,并不是真送鞋子,是送一张鞋子票给人,随人家自己去试呢。”燕西道:“我们那家熟铺子安康鞋庄,他也出这个票子吗?”张顺笑道:“这是做生意,他为什么不出?”燕西听说,就拿了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张顺道:“你去给我买一张票子来。票子上面,一定要注明是坤鞋。”张顺道:“这个铺子里不拘的,不过票子上载明多少钱。回头拿票子去,只要是他铺子里的东西,在票子上价钱以内,什么都可以拿。”燕西道:“你糊涂!什么也不懂。我要怎样办,你给我怎样办就是了。”张顺碰了钉子,拿钱自出去了。到了次日早上,便到安康鞋庄,买了一张礼票来。燕西他已想好主意,便用一个红封套,将礼票来套上。签子上用左手写字,来标明奉赠金七爷,随便就压在桌上墨盒底下。 这几天,宋润卿是天天到这边来的。他来了,一看红纸封套,便问道:“燕西兄,有什么喜事?不能相瞒,我也是要送礼的。”燕西笑道:“哪里是,因为我介绍一家鞋庄做了两三笔大生意,大概有千把块钱的好处。他还想拉主顾呢,就送我这一张票。”说时,将票子抽出来,给宋润卿一看,说道:“你看,我又不能用。”宋润卿见那上面注明,凭票作价二十元,取用坤鞋。笑道:“果然无用。这鞋庄上送男子的礼,何必注明坤鞋呢?”燕西道:“他以为我要拿回家去呢。不知道我家一些人,正和他们把生意闹翻了,我要拿张票回去,他们还要怪我多事,是给鞋庄介绍生意呢。”宋润卿道:“这样说来,他这个人情,竟算白做了。”燕西笑道:“我还可以做人情呢,我就转送给宋先生吧。宋先生拿回家去,总不像我,会发生问题的。”这与宋润卿本人,虽没有什么利益,但是很合他占小便宜的脾气,便笑谢着收下了。他拿回去给冷太太看,冷太太倒罢了。这一来,正中清秋的意思。不久同学结婚,时髦衣服是有了,要一双很时髦的鞋子,非五六元不可,不敢和母亲要钱买。而今有了这张礼票,这问题就解决了。心想,真也凑巧,怎么这姓金的,他就会送这一张礼票给我们?无论如何,她却没有想到燕西是有心送她的。燕西那边心里却不住着急,她将鞋子取来了没有? 又过了四天,这日燕西拿着一本《李义山集》,到这边来会宋润卿,恰好他不在家,便一个人坐在他小客室里。原来冷家这边院子虽小,却有三株枣树,丁字式的立着。这枣花开得早,四月中旬,已经开了一小部分。这日天气正好,大太阳底下,照得枣树绿油油的浓荫,一小群细脚蜂子,在树荫底下,嗡嗡地飞着,时时有一阵清香,透进屋里来。树荫底下,一列摆着四盆千叶石榴。燕西正在窗子里向外张望,只听见韩妈笑道:“哎呀!我的姑娘,真美!”燕西连忙从窗子里望去,只见冷清秋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锦云葛的长袍,下面配了淡青色的丝袜,淡青色的鞋子。她站在竹帘子外面,廊檐底下,那种新翠的树荫,映着一身淡青的软料衣服,真是飘飘欲仙。燕西伏在窗子边,竟看呆了。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一下,说道:“燕西兄看什么?”燕西回头一看,乃是宋润卿。心里未免有些心虚,连忙说道:“你这院子里三株枣树,实在好,清香扑鼻,浓翠爱人。我那边院子里可惜没有。我看出了神,正在想作一首诗呢。”说着,便将手上拿的《李义山集》随便指出两首诗,和宋润卿讨论一顿。正在这时,听清秋笑语声音由里而外,走出去了。燕西隔着帘子,看见她穿了那身衣服,影子一闪,就过去了。他坐在那里出神,宋润卿指手画脚地讲诗,他只是含着微笑,连连地点头。宋润卿把诗的精微奥妙,谈了半天,方才歇住。燕西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我谈话都谈忘了,还有人约着我这时相会呢。”于是便赶忙回去,将那本诗往桌上一丢,自己便倒在躺椅上,两只手,十个指头相交,按在头顶心上,定着神慢慢去想。以为惟有这种清秀的衣服,才是淡雅若仙。我这才知道打扮得花花哨哨的女人,实在是俗不可耐。 正在这里想时,电话来了。金荣道:“是八小姐来的,请七爷说话。”燕西接了电话,那边说:“七哥,你用功呀,怎么好几天不回来?”这个小姐是燕西二姨母何姨太太生的,今年还只十五岁。因她长得标致,而且又天真烂漫,一家人都爱她,叫她小妹妹。她的名字,也很有趣味的,叫做梅丽。所以叫这个名字的缘故,又因为从小把她做个洋娃娃打扮,就索性替她起个外国女孩子的名字了。现在她在一个教会女学校里读书。每天用汽车接送。国文虽然不很好,英文程度是可以的。尤其是音乐舞蹈,她最是爱好。学校里有什么游艺会,无论如何,总有她在内。燕西在家里时,常和她在一处玩,放风筝,打网球,斗蟋蟋儿,无所不为。这天梅丽回来得早些,想要燕西带她去玩,所以打个电话给他。燕西便问:“有什么事找我,要吃糖果吗?我告诉你吧,我昨天在巴黎公司,用五块钱买了一匣,送在姨妈那里了。”梅丽道:“糖我收到了。不是那个事,我要你回来,咱们一块儿去玩哩。”燕西道:“哪里去玩?”梅丽道:“你先回来,我们再商量。”燕西在这里,除了到冷家去,本来是坐不住的,依旧一天到晚在外面混。现在梅丽叫他回去,他想家里去玩玩也好,便答应了。挂上电话,便坐了汽车,一直回到家来。 燕西到了家,知道梅丽喜欢在二姨妈房子外那间小屋里待着的,便一直到那里来。一进院子,便听到二姨妈房里,有两个人说话,一个正是他父亲金铨的声音,连忙缩住了脚,要退回去。只听见他父亲喊道:“那不是燕西?”燕西听见,只得答应了一个是,便从从容容地走了进去。金铨躺在沙发椅子上,咬着半截雪茄烟,笼着衫袖,对着燕西浑身上下看了一遍。说道:“只是你母亲告诉我一声,说是你和几个朋友组织一个诗社,这是你撒谎的,还是真的?”燕西道:“是真的。”金铨道:“既然是真的,怎样也没有看见你作出一首诗来?不要是和一班无聊的东西组织什么俱乐部吧?这一程子,我总不看见你,未必你天天就在诗社里作诗?”燕西的二姨妈二姨太太便道:“你这话,也是不讲理。你前天晚上,才从西山回来,总共只有昨天一天,怎样就是一程子?”燕西被他父亲一问,正不知道要怎样回答,二姨太太这一句话,替他解了围,才醒悟过来。便道:“原不天天去作诗,不过几个同社的人,常常在社里谈谈话,下下棋。”金铨道:“我说怎么样?还不是俱乐部的性质吗?”燕西道:“此外并没有什么玩意儿。”金铨道:“你同社是些什么人?”燕西便将亲戚朋友会作诗的人,报了几个,其余随便凑一顿。金铨摸着胡子笑道:“若是真作诗,我自然不反对,你且把你们贵社里的诗,拿给我看看。”燕西一想,社都没有,哪里来的诗?但是父亲要看,又不能不拿来。便道:“下次作了诗,我和社友商量,抄录一份拿来吧。”金铨道:“怎么这还要通过大众吗?你们的社规,我也不要做破坏,你且把你作的诗,拿来我看看。”燕西这是无法推辞了,便道:“好,明天拿回来,请父亲改一改。”金铨喷了一口烟,笑道:“我虽丢了多年,说起作诗,那是比你后班辈强得多哩。”二姨太太道:“梅丽刚才巴巴地打电话找你呢,你见着她了吗?”燕西道:“我正找她呢。”说着,借此缘故,便退出去了。原来金家虽是一个文明家庭,但是世代簪缨,又免不了那种世袭的旧家庭规矩,所以燕西对于他父亲,也有几分惧怕。现在父亲要他的诗看,心里倒是一个疙瘩,不知要怎样才能够敷衍过去。 正自低头走着,只听见一片叮叮当当的钢琴声,抬头一看,不知不觉,走到正屋外面来了。这个地方一列是三间大楼,楼上陈设完全西式。有时候,大宴来宾,就可以在此跳舞,也可以说是个小小的跳舞厅。燕西听那琴声,又像在楼上,又像在楼下。那拍子打得极乱,快一阵,慢一阵。心想,这种恶劣的琴声,不是别人打的,一定是梅丽。寻着琴声,轻轻地走上楼,心里想着,她不能一个人在这里,看看究竟是谁?走到楼上,偏是没人,原来又在楼外那个月台上。这地方,四围是杨柳和梧桐树。这个时候,柳树上半截,拖着长条,正披到平台上来。只听见有人说道:“别再站过去,掉下去了,仔细摔断了腿。”又一个人道:“你看我这样子像不像呢?”燕西听那个后说话的正是梅丽,先说话的,却是白小姐白秀珠。这白小姐是金家三少奶奶王玉芬的表姊妹,因为玉芬的介绍,所以她和燕西认识了。认识以后,两人慢慢就发生恋爱。从前是隔不了一天便见面的,不过现在才疏远了些。这时燕西隔着玻璃一望,只见秀珠穿了一套淡绿色的西服,剪发梳成了月牙式,脖子和两双胳膊,全露在外面。背对着这面,正坐在钢琴边下。梅丽穿了一套白色的大袖舞衣,蓬着头发,两只手抓着柳条,把脚时时悬了起来,打秋千的一般摆动。燕西看见哈哈地笑道:“别动,我去拿快镜来,照一个相。这是爱情之神呢?还是美术之神呢?”秀珠站起来回头一看,拍着胸道:“哎哟!吓了我一跳。你几时来的?”梅丽也跑了过来,执着燕西的手道:“七哥,你看我扮得像不像?”燕西笑道:“像是像,但是神仙有穿黑皮鞋的吗?”梅丽一看,果然自己还穿的是一双漆皮鞋,笑道:“我忘了换呢。”燕西道:“穿这种舞衣,应该打赤脚,至少也要穿和衣裳一色的鞋子。穿这样美丽的衣服,配一双漆黑的鞋子,比老太太的小脚还寒碜呢。”梅丽道:“你等我一会儿吧,我去换衣服就来,回头我们和秀珠姐一块儿去玩去。”说着,连跑带跳地走了。秀珠见梅丽走了,便笑着问燕西道:“你忙些什么?我怎样两天不见着你?”燕西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和朋友组织了一个诗社呢。”秀珠冷笑道:“你不是那样能斯斯文文玩儿的人,不要骗我。”燕西道:“你不信,我把我们作的诗稿,送给你看。”秀珠道:“我不要看。我又不懂,我知道你们闹的是什么呢?”燕西见她两只雪白的胳膊,全露在外面,便伸手去握着她一只手,正要低头用鼻子去嗅。秀珠使劲一摔,将手摔开。却掉过脸,手攀着柳条,用背对着燕西。燕西道:“这个样子,又是生气,我很奇怪,怎么你见我就生气了?难道我这人身上,带着几分招人生气的东西,所以人家一见我,就要生气吗?得!我别不识相,尽管招人生气吧。”说毕,掉转身也就要走。秀珠连忙转过来,说道:“哪里去,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吗?”燕西道:“你瞧,正是你把话倒说。分明你不愿理我,还要说我不理你。”秀珠笑道:“我若是不理你,我到府上来是找谁的?”燕西道:“那我怎样知道?”秀珠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要是知道的话,哪里还用得着梅丽打电话请你回来。大概你还不知道我在这儿,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你都不上楼了。”燕西道:“我们又不是冤家,何至于此?”秀珠道:“不是冤家,将来总有成为冤家的一日。”燕西含笑执着她的手,往怀里便拉,说道:“这话是真的吗?从哪日开始呢?”秀珠道:“别拉拉扯扯,一会儿梅丽来了,又给人家笑话。”说着,将手往回一夺。燕西道:“我不和你闹,你把钢琴按一个调子我听。”秀珠道:“好!我按一个进行曲给你听。”于是绷冬绷冬,便按起来。 只听楼下有人问道:“楼上是秀珠在那里吗?”秀珠答应道:“是我,楼下是表姐吗?”说时,王玉芬和着燕西的五姐敏之,一路上来。敏之是个美国留学生,未曾毕业回来的,秀珠醉心西方文明,对敏之是极端的崇拜。看见敏之上楼,连忙上前,和她握手。笑着问玉芬道:“表姐,你怎样知道我在这里?”玉芬抿嘴笑道:“我们这些人里面,只有两位钢琴圣手。一位是八妹,我们在楼下已经碰见她了。还有一位,就是表妹。刚才我们听那段琴,既知道八妹不在楼上,自然是你了。”秀珠举起拳头,在玉芬背上轻轻敲了一下。说道:“你这小鬼,把话来损我,我不知道吗?凡是一桩事,总要由浅入深,谁也不能生来就会呀。”又对敏之道:“五姐,你看这话对不对?我想,你既在美国回来,钢琴一定是好的,能不能够弹一个曲子给我们听?”燕西笑道:“你这话,就不合逻辑,难道在外国回来的人,都应该会弹钢琴吗?”秀珠道:“人家又没有和你说话,要你出来多什么事?”敏之笑道:“我倒真是不会。密斯白要学钢琴的话,我路上有一个外国朋友,他倒是很在行,我可以介绍你去和他学。”秀珠道:“那就好极了。看你二位,是要出门的样子,上哪里去玩?”敏之道:“我要买点古董,送几个回美国的朋友。你也去一个吗?”玉芬对敏之丢了一个眼色,说道:“她刚来,哪里就能走?”秀珠道:“我不奉陪了,我还约着梅丽去玩呢。”玉芬道:“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不能走呢。”秀珠道:“要走就走,有什么不能去呢?”玉芬拉着敏之,说道:“走吧,走吧,不要在这里打搅了。”说毕,拉着敏之一阵风地走了。秀珠道:“燕西,你真不客气,当着人面,就笑我。”燕西道:“要什么紧?都是一家人。”秀珠道:“我不姓金,怎么是你一家人呢。”燕西笑道:“你还不打算姓金吗?我今天非……” 一语未了,梅丽哈哈大笑,从玻璃格扇里钻了出来。秀珠笑道:“你这小东西,也学得这样坏,又吓我一跳。”梅丽道:“我什么也没说,就只笑了一笑,就是坏人。这坏人怎样如此容易当呀?”说着,便对燕西道:“我告诉你实话,今天不是我要你回来,是秀珠姐她……”秀珠抽出手绢,走上前,将梅丽的嘴捂住,笑道:“你乱撒谎,我不让你说。”燕西解开道:“不要闹了,我们上哪里去玩?”梅丽道:“看电影去。”燕西道:“白天看电影,没有意思。”梅丽道:“逛公园去。”燕西道:“公园里去得多了,像家里一般,没趣味。”梅丽道:“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玩什么呢?”燕西道:“我有一个玩法,咱们自己开汽车,跑到城外去兜个圈子,比什么也解闷。”秀珠道:“自己开汽车罢了。上次,也是你开汽车,一直往巡警身上碰,我真吓出了一身冷汗。”燕西道:“这样吧,车夫送我们出城。出了城那里人稀少,我们再自己开,你看好不好?”梅丽道:“这个倒使得,我们就去。”燕西就按了电铃,叫了听差,吩咐开一辆敞篷车,他们三人坐了车子,出得阜成门,向八大处大道而来。出城以后,燕西叫车夫坐到正座上去,自己三人却坐到前一排来,燕西扶着机子,开足马力,往前直奔。梅丽道:“七哥,这里没有人,你让我开着试试看。”燕西道:“没有人,就可以乱开吗?一不留心,车子就要开地里去的。车子坏了是小事,弄得不好,人还要受伤呢。”他们正在说话时,秀珠哎哟了一声,果然出了事了。 第七回 空弄娇嗔看山散游伴 故藏机巧赠婢戏青年 第七回 空弄娇嗔看山散游伴 故藏机巧赠婢戏青年当时,秀珠哎哟了一声,燕西手忙脚乱,极力地关住机门。汽车唧嘎一声,突然停住。大家回头一看,路边一头驴子,撞倒在地。另外一个人倒在驴子下,地下鲜血淋漓,紫了一片。梅丽用手绢蒙着眼睛,不敢看,藏在秀珠怀里。秀珠也是面朝着前,不敢正眼儿一视。汽车夫德海口里叫着糟了,一翻身跳下车去,燕西也慢慢地走下车来,远远地站定。问道:“那人怎么样,伤得重吗?”德海看了一看说:“驴子压断了两条腿,没有用的了。人是不怎么样,似乎没有受伤。”燕西听说人没有受伤,心里就放宽了些,走上前来,叫德海把那人扶起。那人倒不要人扶,爬了起来,抖了一抖身上的土。他一看那驴子压死了,反而坐在地上,哭将起来。燕西道:“你身上受了伤没有?”那人道:“左胳膊还痛着呢。”燕西在身下一摸,只有两张五元的钞票。便问秀珠道:“你身上带了有钱吗?”秀珠道:“有,多给他几个钱吧,人家真是碰着了。”说着,在钱口袋里,抓了一把钞票给燕西。燕西拿着钞票在手上,便问那人道:“这头驴子是你的吗?”那人道:“不是我的,我借着人家的牲口,打算进城去一趟呢。”燕西道:“你说,这一头驴子,应该值多少钱?”那人道:“要值五十块钱。”德海听了,走上前,对那人就是一巴掌。说道:“你这小子,看见要赔你钱了,你就打算讹人。”说时,牵着他身上那件破夹袄的大襟,一直指到他脸上。又道:“你瞧!你这个样子,不是赶脚的,是做什么的?你说牲口不是你的,你好讹人,是不是?”说着,又把脚踢一踢倒在地下的驴子,口里说道:“这样东西,早就该下汤锅了,二十块钱,都没人要,哪值五十块钱?七爷,咱们赔他二十块钱得了,他爱要不要。”那人本是一个乡下人,看见德海的凶样子,先有三分害怕,哪里还敢说什么。燕西喝住德海道:“打人家做什么?谁让咱们碰了人家呢?”又对那人道:“也不能依你,也不能依他。现在给你三十块钱,赔你这一头牲口。你也跌痛了,不能让你白跌,给你十块钱,你去休养休养。这驴子已死过去了,你也不必再卖它的肉,把它埋了吧。”乡下人对一个钱当着磨子般看待的。他见燕西这样慷慨,喜出望外,给燕西连请了几个安。燕西对秀珠道:“开车真不是玩的,我们还坐到后面来吧。”于是依旧让德海去开车。德海坐上车,对那人骂道:“便宜了你这小子,今天你总算遇到财神爷了。”燕西听见汽车夫骂人,这是看惯了的,也就付之一笑。 车夫兜了一个圈子,一直开到西山旅馆脚下。只见亭子上的西崽,眼睛最尖,一看汽车的牌号,是金总理家里的,早是满脸堆上笑,走到亭子下来迎接。等燕西走到面前,闪在一旁,微微地一鞠躬,说道:“你来了。”燕西走进亭子去,只见男女合参,中西一贯,坐满了人。正因为今天天气好,所以出城来游的人很多。燕西便让梅丽、秀珠向前,走过了亭子去,在花边下摆了一张桌子坐下。只听后面有人喊道:“密斯脱金,密斯白,密斯金。”莺声呖呖,一大串地叫了出来。回头看时,乃是乌二小姐和两个西洋男子坐在那里喝啤酒吃冰淇淋。一句话说完,她已走过来,和秀珠、梅丽握了一握手,然后再与燕西握手。乌二小姐道:“我和两个新从英国来的朋友,到这里玩玩,一会儿我就过来相陪。”秀珠笑道:“不要客气了,我们两便吧。”燕西在一边,只是微笑一下。三人在亭子外坐着,正和亭子里,隔了一层芦帘子,彼此都看不见。秀珠道:“密斯乌真是知道讲究妆饰的。和中国朋友在一处,穿西装;和外国朋友在一处,又穿中国装。你不看她那件金丝绒单旗袍,滚着黑色的水钻辫,多么鲜艳夺目!”梅丽轻声道:“妖精似的,我就讨厌她。”秀珠用手摸着梅丽的头发,笑道:“小东西,说话要谨慎一点,不要乱说,仔细有人不高兴。”说毕,眼睛皮一撩,眼睛一转,望着燕西。问道:“你说是不是?”燕西皱眉道:“何必呢?人家就在这里。让人家听见,也没有什么意思。”秀珠道:“我卫护着她,还不好吗?据我说,你那个心,可以收收了,你不看看、她爱的是外国朋友哩。外国朋友,有的是钱,可以供给她花。将来要到外国去玩,也有朋友招待,你怎样比得上人家?比不上,你就不配和人家做情敌。”燕西道:“你这话,是损她,是损我?”说时,脸上未免放一点红色。秀珠把燕西为人,向是当他已被本人征服了看待,所以常常给他一点颜色看。燕西那时爱情专一,拜倒石榴裙下。秀珠怎样说,他就怎样好、决计不敢反抗。现在不然了,他吃饭穿衣以至梦寐间,都是记念着冷清秋。而且冷清秋是刚刚假以辞色,他极力地往进一步路上做去。这白秀珠就不然了,耳鬓厮磨,已经是无所不至。最后的一着,不过是举行那形式上的结婚礼。在往日呢,燕西也未尝不想早点结婚,益发地可以甜蜜些。现在他忽然想到结婚是不可鲁莽的,一结了婚就如马套上了缰绳一般,一切要听别人的指挥。倘若自己要任意在情场中驰骋,乃是结婚越迟越好。既不望结婚,可以不必受白秀珠的挟制了。所以这天秀珠和他闹脾气,他竟不很大服调。这时秀珠又用那样刻薄的话,挖苦乌二小姐,心里实在忍不下去,所以反问了一声,问她是损哪个。谁知秀珠更是不让步,便道:“也损她,也损你。”说时,脸上带着一点冷笑。燕西道:“现在社交公开,男女交朋友,也很平常的。难道说,一个男子,只许认识一个女子;一个女子,只许认识一个男子吗?”秀珠道:“笑话,我何尝说不许别人交朋友。你爱和哪个交朋友,就和哪个交朋友,关我什么事?”燕西道:“本来不关你什么事。”燕西这一句话,似有意,似无意地说了出来;在白秀珠可涵容不了,鼻子里嘿了一声,接上一阵冷笑,把坐的藤椅一挪,脸朝着山上。在往日,决裂到了这种地步,燕西就应该赔小心了。今天不然,燕西端着一杯红茶,慢慢地呷。又把牙齿碰茶杯沿上,时时放出冷笑。旁边的梅丽,起初以为他们开玩笑,不但不理会、还愿意他两人斗嘴、自己看着很有趣。现在见他两人越闹越真,才有些着急,便问燕西道:“七哥,你是怎么来?秀珠姐说两句笑话,你就认起真来。”燕西道:“我不认真。什么事,我也当是假的。可是白小姐她要和我认真,我有什么法子呢?”秀珠将椅子又一移,忽地掉转身,说道:“什么都是假的?你这话里有话,当着你妹妹的面,你且说出来。”燕西道:“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我随口就说出来了,没安着什么机巧。你要说我话里有话,就算话里有话吧。我不和你生气,让你去想想,究竟是谁有理?是谁没理?”说毕,离开座位,背着两只手慢慢地走上大路,要往山上去。 梅丽对秀珠道:“你两人说着好玩,怎么生起气来?”秀珠道:“他要和我生气,我有什么法子?你瞧瞧,是谁有理?是谁没理?”梅丽想着,今天,实在是秀珠没有理。但是燕西是自己的哥哥,总不能帮着哥哥来说人家的不是。便笑道:“他的脾气,就是这样。过一会子,你要问他说了些什么,我包他都会忘了。你和别人生气,那还有可说,你和我七哥生气,人家知道,不是笑话吗?虽然有句俗话,打是疼,骂是爱,可是你还没到咱们金家来,要执行威权,还似乎早了一点子哩。”秀珠忍不住笑了,说道:“这小东西,一点年纪,这些话,你又在哪里学来的?要不,给你找个小女婿吧,让你去打是疼,骂是爱。你看好不好?”梅丽道:“胡闹混扯,对我瞎说些什么?你两人今天那一场闹,没有我在里头转圜,我看你俩怎样好得起来?”秀珠把脖子一扭,说道:“不好,又打什么紧!”梅丽用一个食指,对着秀珠的鼻子,遥遥地点着笑道:“这话可要少说呀。”秀珠道:“为什么要少说?现在和他要好的人太多了,我要和他好,他不和我好,也是枉然。”正说话时,只见由山上抬下两顶藤轿来,坐轿的一男一女,秀珠认得,是刘家二少奶奶和二少爷刘宝善。他两人看见,连忙叫轿夫将轿子停住,迎了上来。秀珠请他二人坐下,便问:“要吃什么?”刘二奶奶说:“不用了。我们刚在山上喝了茶下来,等着回去呢。”秀珠笑道:“你们的汽车很大,把我带进城去好不好?”刘宝善道:“白小姐,不是坐汽车来的吗?”秀珠指着梅丽道:“是坐她府上车子来的。她和她令兄,还要在这里玩一会儿。我记起一桩事来了,正要回去,又不好叫人家一来就送我走。现在你一回去,真再巧也没有了。”刘宝善夫妇,哪里知道内中情由,自然很欢迎的。梅丽又是孩子脾气,心想,你和七哥拌了两句嘴,也不值得发气先走。你要走,就让你走,我不留你,看你怎么样?秀珠对梅丽说道:“我们过天见吧。”说毕,竟和刘氏夫妇走了。梅丽也没做声,只是笑着点了一点头。一会儿工夫,燕西自山边兜了一个圈子回来,只见梅丽一人坐在这里,便问:“秀珠哪里去了?”梅丽忍不住气,少不得又添上几句话,说她赌气坐刘家的车子走了,以后不要和你见面呢。燕西道:“那要什么紧?”说毕,冷笑了一声道:“扫兴极了,回去吧。”梅丽觉得也是没趣,赞成燕西的提议、就坐车回家。 一进门,只见许多卖花的,一挑一挑的尽是将开的芍药,往里面送。燕西道:“家里几个花台子的芍药,都在开了,这还不够,又买这些。”旁边早有听差答应说:“七爷,你是不很大问家事,不知道呢。总理就定了后天,在家里请客看芍药,总理请过之后,就是大爷大少奶奶请客。这些花都是预备请客用的。”燕西听说,很是欢喜,便问梅丽道:“你怎样也不告诉我一声?”梅笑道:“我猜你总知道了,所以没对你说。这个事你都会不知道,也就奇了。”燕西道:“请的是些什么人?自然男客女客都有了。”梅丽道:“这个我不晓得,你去问大哥。”燕西一头高兴,径直就到凤举院子里来,偏是他夫妇二人都不在家。一走进院子门,里面静悄悄的,一个老妈子,手上拿着一片布鞋底,带着一道长麻线,坐在廊檐下打盹儿。小怜一掀门帘子,从里面刚伸出半截身子来,看见燕西,哟了一声,又缩进去了。燕西问道:“小怜,大爷在家吗?”小怜在屋子里道:“你别进来吧,大爷大少奶奶都不在家。”那老妈子被他两人说话的声音惊醒,赶紧站了起来。叫了一声七爷,说道:“你好久也没上这边来了。”一面说着,一面替他掀帘子。燕西一面进来,一面说道:“好香!好香!谁在屋子里洒上这些香水?”小怜在里面屋子里走出来,说道:“你闻见香吗?”燕西道:“怎样不闻见?我鼻子又没有塞住。”小怜道:“糟了!大爷回来,一定要骂的。”燕西道:“屋子里有香,骂你做什么?”小怜笑道:“告诉你也不要紧,是我偷着大少奶奶的香水,在手绢上洒了一点,不想不留神,把瓶子砸了,洒了满地。”燕西道:“砸了的瓶子呢?”小怜道:“破瓶子我扔了,外面的纸匣子,还在我那里。”燕西道:“你拿来我瞧瞧。”小怜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当真拿来了。燕西一看,乃是金黄色的,上面凸起绿色的堆花,满沿着金边。花下面,有一行花的法文金字。燕西道:“我猜呢,就是这个,你这个乱子大了。这是六小姐的朋友在法国买来的,共是一百二十个法郎一瓶。六小姐总共只有三瓶,自己留了一瓶,送了一瓶给大少奶奶,那一瓶是我死乞白赖要了去了。你现在把这瓶东西全洒了,她回来要不骂你,那才怪呢。”小怜笑道:“你又骇吓人,没有一瓶香水值那些钱的。”燕西道:“法国值整千法郎的香水还有呢,你不信,就算了,等大少奶奶回来,看她说些什么。你洒了她别样香水,洒了就洒了。这个洒了,北京不见得有,她不心疼钱,也要心疼短了一样心爱的东西呀。你看我这话对不对?”小怜道:“你这话倒是,怎么办呢?”燕西便对老妈子道:“你去看看六小姐在家里没有?”老妈子答应着去了。小怜道:“你叫她去看六小姐做什么?”燕西笑道:“让她走了,我有一句话,要和你说。”小怜一顿脚,说道:“嘿!人家正在焦心,你还有工夫说笑话。”燕西笑道:“你自己先捣鬼,我还没说,你怎就知道我是说笑话呢?我告诉你吧,我那瓶香水,还没有动,我送给你,抵那瓶的缺,你看好不好?”小怜道:“好好!七爷明天有支使我的时候,一叫就到。”燕西道:“你总得谢谢我。”小怜合着巴掌,和燕西摇了两下,说道:“谢谢你。”燕西道:“我不要你这样谢,你送我一条手绢得了。”小怜道:“你还少了那个?我的手绢都是旧的。”燕西道:“旧的就好。你先把手绢拿来,一会儿你到我那里拿香水就是了。”小怜红着脸在插兜里掏出一条白绫手绢,交给燕西道:“你千万别对人说是我送给你的。”燕西道:“那自然,我哪有那样傻。”说时,隔着竹帘子,已见老妈子回来了。燕西道:“六小姐不在屋子里吧?我去找她去。”说着,便走了。 一会儿工夫,小怜当真到燕西这里来,取那瓶香水。燕西给了她香水之外,又给了她一条青湖绉手绢。小怜道:“我又没有和你要这个,你送给我做什么?我不要。”燕西道:“你为什么不要?你要说出一个缘故来,就让你不要。”小怜道:“我不要就不要,有什么缘故呢?”燕西就把手绢,乱塞她手上,非要她带去不可。小怜捏着手绢,就跑走了。燕西再要叫住她时,忽听得后面有人叫了一声老七。燕西回头看时,乃是大嫂吴佩芳,从外面回来了。燕西道:“我正找你呢,你倒回来了。”佩芳道:“我刚才看见一个人走这里过去了,是不是小怜?”燕西道:“我刚从房里出来,没留神。”佩芳笑了一笑,也就不往下说,只问:“找我为什么事?”燕西道:“听说你们要大请客呢。请些什么人,怎样请法?”佩芳道:“这关乎你什么事?你要问它。”燕西笑道:“自然我也要加入,给你招待来宾。”佩芳道:“我们是双请的,招待员应该也要成双作对。秀珠妹妹能来吗?”燕西道:“她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千万别请她,你请了她,我就不到。”佩芳道:“这个样子,小两口儿又吵嘴了?人家没过门的小媳妇,比蜜也似的甜,没有看见你两个人,总是闹别扭。”燕西道:“不是闹别扭,人家本和我没有关系。”佩芳笑道:“这好像是真生了气呢。是怎样吵嘴的?你给我听听,让我来评评这个理。”燕西道:“没有闹,也没有生气,我说什么呢?”佩芳道:“不能够,若是你两人没有生气,你不会说这个话。”燕西道:“你去问梅丽就知道了。”佩芳笑道:“可不是!我猜你两人,又打起吵子来了。”佩芳说时,见走廊上的电灯,已经亮着,便道:“你别走,回头咱们一块儿吃晚饭,我有话和你说。”原来他们家里,上学的上学,上衙门的上衙门,头齐脚不齐,吃饭的时间,就不能一律。金太太就索性解放了,叫儿女媳妇们自己去酌定,愿意几个人一组的,就几个人织一个团体,也不用上饭厅了,愿意在哪里吃就在哪里吃。这样一来,要吃什么,可以私下叫厨子添菜,也不至于这个人要吃辣的,有人反对,那个要吃酸的,也有人反对,总是背地大骂厨子。所以他们家里,除了生日和年节而外,大家并不在一处吃饭的。结果,三个太太三组,金铨是三个太太的附属品,一处一餐,三对儿媳三组,三个小姐一组,七少爷一人一组。他们有时高兴起来,哥哥和妹妹,嫂嫂和小叔子,也互相请客。今天佩芳叫燕西吃饭,也就是小请客了。燕西皱眉道:“照说大嫂吩咐,我不能不来,可是大哥那个碎嘴子,吃起饭来,不够受罪的。”佩芳笑道:“我早就猜到你心眼儿里去了,你必定要推辞的。你大哥今天晚上公宴他们的总次长,不在家里吃饭呢。”燕西道:“那我一定来,请你赶快叫厨子添两样好吃的吧。”佩芳道:“那自然,你一会儿就来吧。” 佩芳回到屋子里,只闻见一阵浓厚的香味,用鼻子着实嗅了一阵,便说道:“这又是小怜这东西做出来的。我出去了,就偷我的香水使。这也不知道洒了多少,满屋子都香着呢。”小怜在屋里走出来答应道:“香水倒是洒了,不是少奶奶的,是我自己一瓶呢。”佩芳又嗅了一阵,说道:“你别瞎说了。这种香味,我闻得出来,不是平常的香味,你不要把我那瓶法国香水洒了吧?”小怜道:“没有没有,不信,少奶奶去看看,那瓶香水动了没有?”佩芳见她这样说,也就算了。便叫老妈子到厨房里去,招呼厨子添两样时新些的菜。 一会子工夫燕西来了。小怜却捏着一把汗,心想,不要他送我香水的事,少奶奶已经知道了。燕西进来,坐在中间屋里,隔着壁子问道:“大嫂,你说有话和我说,请我吃饭,有什么差事要我当吧?”佩芳在里面道:“照你这样说,我的东西,非有交换条件,是得不到吗?”燕西笑道:“这又不是我说的,原是你言明有话说,请我吃饭呢。”佩芳道:“自然有话说,不见得就支使你当差事呀。”说时,佩芳换了一件短衣服出来,一面扣着胁下的纽扣,一面低着头望一望胸前。燕西道:“大嫂也是那样小家子气象,回来就把衣服换了。其实时兴的衣服,不应该苦留。我看见许多人,看见时兴什么,就做什么,做了呢,以为是称心的东西,舍不得穿,老是搁着。将来动还没动呢,又不时兴,只好重改一回,留在家里随便穿,另外做时兴的。做了时兴的,还是照样办,这一辈子,也穿不了改做的衣服呢。”佩芳道:“我倒不是舍不得衣服,穿着长衣服,怪不方便的。我们的长袍,又不像你们的长衫,腰身和摆都要做得极小。走起路来,迈不开步。穿短衣服,就自由得多了。”燕西道:“这倒是实话,不过长衣服,在冬天里是很合宜。第一就是两只胳膊省得冻着。”佩芳笑道:“我看你很在这些事上面用功,一个年轻轻儿的人,不干些正经事,太没有出息。”燕西笑道:“这是大嫂自己引着人家说呢,这会子又说人家不正经了。”说时,厨子已经送着菜饭来,小怜就揭开提盒,一样一样,放在小圆桌上。两对面,放着两份杯筷。燕西道:“又要杯子做什么?”佩芳道:“我这里还有点子香槟酒,请你喝一杯。我也不能为你特意买这个,是你哥哥替部里买的,带了两瓶回来。”当时小怜拿着酒瓶子出来,斟上了一杯,放在左边,对燕西道:“七爷这儿坐。”燕西欠了一欠身子,笑道:“劳驾!”佩芳道:“老七这样客气。”燕西道:“到你这儿来了,我总是客,当然要客气些。”佩芳点头微笑,便和燕西对面坐着饮酒。对小怜道:“你去把我衣服叠起来,不用你在这里。”小怜答应着去了。 佩芳问燕西道:“你看这丫头,还算机灵吗?”燕西道:“知臣莫若君。你的人,你自己应该知道,问我做什么?”佩芳道:“我自己自然知道,但是我也要问问人,究竟怎么样?”燕西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自然是好的。”佩芳端着酒杯,抿着嘴呷了一口,一个人微笑。燕西道:“大嫂什么事快活,由心里乐出来?”佩芳道:“我乐你呢!”燕西道:“我有什么可笑的?”佩芳回转头望一望,见老妈子也不在面前,便对燕西笑道:“你不是 第八回 大会无遮艳情闹芍药 春装可念新饰配珍珠 第八回 大会无遮艳情闹芍药 春装可念新饰配珍珠过了两天,金铨大请其客。又过了一天,便是金凤举夫妇所举行的芍药会了。起先原是打算一双一双地请。后来有些客,实在是无法可以双请。因此双请的也有,单请的也有。他们的那个洋式客厅里,许多张大餐桌子连接起来,拼成一个英文u的字形。桌子铺着水红色桌布,许多花瓶,供着芍药花。厅外,院子里的花台上,大红的、水红的、银白的,那些盛开的芍药,都有盘子来大;绿油油的叶子中间,一朵一朵地托着,十分好看。此外廊檐下、客厅里,许多瓷盆,都是各色的芍药。门上,梁上,窗户上,临时叫花厂子里,扎了许多花架,也是随处配着芍药。正是万花围绕,大家都在香艳丛中。客厅大楼上,也是到处摆着芍药花。中间的楼板,擦得干干净净,让大家好跳舞。两屋子里,一排两张紫檀长案,一面是陈设着饼干酪酥牛乳蛋糕等类的点心。一面是陈设着汽水啤酒咖啡等类的饮料。平台上请了一队俄国人,在那里预备奏西乐。凤举是外交界的人,最讲究的是面子。特意在家里提了几个漂亮的听差;穿了家里特制的制服,是清蓝竹布对襟长衫,周身滚着白边;一个个都理了发刮了脸,也让他们沾些美的成分。凤举夫妇,那是不消说,穿得是极时髦的西装。燕西也穿了一套常礼服,头发和皮鞋,都是光可鉴人。领襟上插着一朵新鲜的玫瑰花,配着那个大红的领结,令人一望而知是个爱好的青年。他受了大哥大嫂的委托,在楼上楼下,招待一切。 到了下午三点钟,宾客渐渐来到。男的多半是西装,女的多半是长袍。尤其是女宾衣服,红黄蓝白,五光十色,叫人眼花缭乱,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今天白秀珠也来了,穿着一件银杏色闪光印花缎的长衫,挖着鸡心领,露出胸脯前面一块水红色薄绸的衬衫。衬衫上面,又露出一串珠圈,真是当得“艳丽”二字。在她的意思,一方面是出风头,一方面也是要显出来给燕西看看。可是情人的眼光,是没有定准的,爱情浓厚的时候,情人就无处不美。爱情淡薄的时候,美人就无处不平常。本来燕西已经是对秀珠视为平常了,加上前几天两人又吵过一顿,燕西对于秀珠,越发是对之无足轻重。这时燕西既然是招待员,秀珠总也算是客,两个人就不谈往常的交情,燕西也就应该前去招待。可是秀珠一进来,看见燕西在这里,故意当着没看见,和别的来宾打招呼,以为燕西必然借着招待的资格,前来招待。不料燕西就也像没有看见一般,并不关照。那些男女来宾纷纷上楼,有的坐在一旁谈话,有的两三个人站在一处说笑,有的便在西边屋里喝汽水。燕西也就随着众人,一块儿上楼,他一眼就看见从前借电影杂志的邱惜珍女士。她穿着淡红色的西装,剪的短发上,束着小珠辫,玲珑剔透,常是脸上露出两个小笑窝儿。这时她正站在一盆最大的芍药花边,把脸凑上芍药花,去嗅这花的那种香气。燕西走上前去,轻轻地在后面叫道:“密斯邱。”邱惜珍回头一看,笑着点头叫了一声七爷。燕西笑道:“我排行第七,是依着男女兄弟一块儿算的,知道的人很少。密斯邱怎样也知道?”惜珍笑道:“我是常到你府上来的,所以很知道你府上的情形,你以为这事很奇怪吗?”燕西道:“并不是什么奇怪。正以密斯邱知道舍下的事,不是平常的朋友呢。”惜珍笑道:“像我这样的人,只好算是平常的朋友罢了。”燕西笑道:“这是客气话。”惜珍道:“惟其是平常的朋友,才会说客气话啦。”他二人站在这里说话,决计没有关心其他的事。可怜那个白秀珠小姐,今天正怀着一肚子神秘前来,打算用一番手腕,与燕西讲和。和是没有讲好,眼看自己的爱人,和一个女朋友站在这里有谈有笑,只气得浑身发颤,心里就像吃了什么苦药一般,只觉一阵一阵地酸,直翻到嗓子边下来。便叫伺候的听差,倒了一杯咖啡,坐在一边,慢慢地喝。但是这楼上有二三十位男女来宾,大家纷纷扰扰,拥在一处,都是笑容满面,谁知道在座有个失意的人? 一会儿工夫,那边的俄国人,正在调提琴的弦子。大家一听这种声音,知道快要奏乐了,便纷纷去寻跳舞的伴侣、当时燕西也就笑着对惜珍道:“密斯邱的舞蹈,一定是很好的了?”惜珍笑道:“初学呢,哪里能说个‘好’字?”燕西道:“密斯邱有舞伴没有?”惜珍道:“我不很大会。”燕西道:“密斯邱能够和我合舞吗?”惜珍眼皮一撩,对燕西望了一眼,两只露出来的白胳膊,交叉一扭,耸肩一笑,说道:“舞得太不好呀。”燕西道:“你舞得不好,我更舞得不好,何妨两个不好,同在一处舞一舞呢?”说时,平台外的音乐,已经奏将起来。不知不觉地,邱惜珍已经伸出手来,和燕西握着,身子略微凑上前一步,头却离着燕西肩膀不远。于是燕西一手将惜珍环抱着,便合着拍子,在人堆里跳舞起来了。这里面的男女宾,不会跳舞的占最少数,所以只剩了几个人在西边屋子里,喝咖啡吃点心。其余十八对男女,就花团锦簇的,互相厮搂拥抱,穿过来,踅过去,围绕在一堆。这边几个未参加跳舞的,白秀珠也在内,她坐在一边,无法遏止她胸头的怒气,只是喝汽水。眼见燕西和邱惜珍一同跳舞,这个是满面春风,那个是一团和气,要干涉是不能够,不干涉是忍不住,只得眼不见为净,一扭身子下楼去了。 这时,吴佩芳也在人堆中和凤举一个朋友跳舞。冷眼看见燕西、秀珠这种情形,也觉不妙。这时秀珠又满脸怒容下楼去了,恐怕要发生冲突,却屡次目视燕西,叫他不要舞了。燕西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停住?正好音乐停止,大家罢舞,佩芳就赶快下楼找秀珠去。知道她一时不会走远,一定找她表姐王玉芬去了。原来佩芳他们妯娌三个,玉芬是不会跳舞,慧厂又不喜欢这个,所以他们并没有参与。佩芳一直追到玉芬屋里,只见秀珠果然坐在那里,只是眼圈儿红红的,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佩芳道:“也不知道密斯白怎样到这里来了?我特意来找你呢。”秀珠道:“那里的人太多,怪腻的,我到这里来和玉芬姐谈谈话。”佩芳笑道:“你不要冤我了,你是个最喜欢热闹的人,哪里会怕烦腻,不要是嫌我主人招待不周吧?”玉芬将嘴一撇道:“小两口儿闹上别扭好几天了,你不知道吗?”佩芳何尝不晓得,装着模糊的样子,问道:“真的吗?我是一点不知道。我看老七倒是笑容满面地在那里跳舞,不像生了气。”玉芬道:“他和谁在跳舞?”佩芳道:“那个邱小姐。”玉芬将手一撒,说道:“那还说什么呢!今天他是一个主人,自己的好朋友来了,不但不睬,而且偏要和一个生朋友去跳舞,这不是成心捣乱吗?叫人家面子上,怎样搁得下来呀?”玉芬不说犹可,这样说了几句,引起秀珠一团心事,鼻子连耸几下,不觉就伏在小茶几上哭将起来。佩芳埋怨玉芬道:“全是你没话找话,引起人家伤心。”玉芬笑道:“人家十分地受了委屈了,好话也不让我和她说两句吗?”佩芳便走上前捉着秀珠的胳膊说道:“嘿!这大的丫头,别小孩子似的了。”扶起她的头脸,就拿自己的手绢,给她去擦眼泪。秀珠把头一偏,将手一推道:“不要闹。”佩芳笑道:“哟!这小姐儿倒和我撒娇呢。得了,和我吃糖吧。”秀珠听了这话,把两只胳膊伏在桌上,额角枕着胳膊,不肯抬头。玉芬道:“还哭呢,也看主人的面子呀。”佩芳道:“瞎说,人家在笑,你说她哭。不信的话,我扶起来,给你看看。”说着,就用手来扶秀珠的头。秀珠低着头,死也不肯抬起来。佩芳道:“你不抬起脑袋来,我胳肢你了。”秀珠听到一声说胳肢,两只胳膊一夹,往旁边一闪,格格地笑个不住,鼓着嘴道:“你们都欺侮我。”玉芬道:“怎么着?都欺侮你,我也欺侮了你吗?我也来胳肢你。”佩芳扯着她的手道:“别在这里闹了,走吧,大家就要入席了。”秀珠身不由主地和她出了房门。秀珠道:“你别拉,我去就是了。”佩芳一放手,秀珠又走进房去。佩芳道:“咦!怎么着,你还有气吗?”秀珠将两手一搓,又对脸上一拂。佩芳道:“哦!我倒是没留意。”便一路跟着秀珠到玉芬梳头屋子里来。先是代她在脸盆架上给她放开冷热水管子,然后让她去洗脸。回头秀珠对着梳妆镜子,敷上了一层粉,又找小梳子,梳了一梳头发。都停妥了,站在两面穿衣镜中间,从头到脚看了一看,再看镜子里复影的后身。佩芳道:“行了行了,走吧。”于是挽着秀珠的手,一路又到大客厅里来了。 这个时候,楼上奏着西乐,又在举行第三次的跳舞。那些穿着中国衣服的太太小姐们,还不过艳丽而已,惟有几个穿西装的,上身仅仅一层薄纱护着,胸脯和背脊一大截白肉,露在外面。下身穿着稀薄的长统丝袜,也露着肉红。只有中间一层,是荷叶皱的裙子遮住了。所有那些加入跳舞的男子,觉得中国的女子,穿着短衣,下面裙子太长,舞的时候,减少下半部的姿态。穿着长衣,舞蹈开步,比较便当些,但是腰肢现不出原形,失了曲线美。所以大家都主张和西装的女子跳舞。一来是抱腰的手,可以抚摩着对方凝酥堆雪的肌肤,二来又可以靠近鉴赏肉体美。就是不能与西装女子跳舞的,他的目光,也是不转睛地射在人家身上。惜珍既然穿的是西装,人又漂亮,因之燕西和她合舞了一回,又合舞第二回。秀珠走上楼来看见他二人还在一处,依旧是生气。这时正有两个人,站在那里等舞伴。他们都是凤举的同事。一个是黄必发,和了姨太太同来。他的姨太太,正在和别人合舞呢。一个夏绿游,他却是一个人。黄必发迎着佩芳笑道:“密斯吴,能和我合舞吗?”佩芳道:“可以。”黄必发和佩芳说话,不免对秀珠望了一眼。佩芳觉得不能让人呆站在一边,便和秀珠介绍给黄夏二人,然后就和黄必发去跳舞。夏绿游便对秀珠微微一鞠躬,笑着问道:“密斯白肯和我跳舞吗?”秀珠的本意,原不愿意和生人跳舞。但是今天肚子里实在有气,心想,你既然当我的面,和别人跳舞,我也就当你的面,和别人跳舞。于是一口答应下来道:“可以的。”也就拥抱着,加入跳舞队里去了。燕西在一边看见,心里暗笑。想道:你以为这样就对我报复了,可以让我生气。其实我才不管你的行动哩。 这次跳舞完了,大家就下楼入席。一双一双的男女,夹杂坐着。燕西恰好又是和邱惜珍坐在并肩,这样大的席面,自然是各找着附近的人说话。所以燕西和惜珍,也是谈得最密切。凤举夫妇,在座抬头一看,见万花丛中,珠光宝气,围成一团。列席的来宾不分男女,都是笑嘻嘻的,真是满室生春。这对主人翁主人婆,也就十分高兴。在场的人,多少都是沾着一些洋气的,所以席上就有人站立起来,高高地举着一玻璃杯子酒,说道:“我们喝这一杯酒,恭祝一对主人翁的健康。”大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就共干了一杯。主人翁家里,有的是酒,大家就拼命地喝。女客有个一两杯,已经是面红耳赤,大半就算了,男客不然,极不济事的也喝三四杯葡萄酒。其余喝香槟的,喝白兰地的,喝威士忌的,各尽其兴。 俗言说:“酒盖三分羞。”大家一喝完了,男女互相牵着所爱的人,在芍药花下,谈笑取乐。燕西挽着惜珍的手,先在芍药花台上的石板上,坐着谈了一会儿。便道:“密斯邱,你要看电影杂志,我那里又寄来了许多,这几期,更有精彩,很多电影明星的相片在上面。”惜珍很欢喜地道:“好极了,我正要再和你借着看呢。”燕西道:“那么,请到我书房里去坐坐。”于是在前引导,和惜珍一路走到书房里去。惜珍一歪身倒在沙发椅上,顺手捡起一小本书,当着扇子,在胸前扇了几扇。眼睛望着燕西道:“酒喝多了,心里发燥呢。”燕西顺便也在沙发椅上坐下,说道:“密斯邱,你的酒量不坏。今天这么多人,不能好好地喝,我打算明天请密斯邱到德国饭店去喝两杯,不知道肯赏光不肯赏光?”惜珍笑道:“何必老远地跑到德国饭店去?”燕西道:“那里的人,比较齐整些,不像北京饭店那样乱。”惜珍笑道:“不是那样说,我以为到处可以喝酒,何必是大菜馆呢?”燕西道:“你看哪里好呢?”惜珍道:“你一定要请我喝酒,那是什么意思?”燕西道:“我想借个地方,痛痛快快地谈一谈。”惜珍道:“谈话就非喝酒不可吗?”燕西笑道:“喝了酒,容易说真的话呢。”惜珍道:“那也不见得吧?现在我们都喝了酒,都说的是真话吗?”燕西笑道:“呵哟!闹了半天,你还以为我说的都是假话呢。”惜珍本来借电影杂志的,谈了半天,竟把正题目丢开,说些不相干的笑话,越谈越有趣。惜珍偶然抬头一看墙上挂的小金钟,不觉已是十一点多,笑道:“我们是几点钟来的?”燕西道:“大概六七点钟吧?”惜珍道:“好!足够半夜的工夫了。过天再会,我要回去了。”燕西道:“还早呢,坐坐吧,坐坐吧。”惜珍站了起来,将两手扶着椅子背,一只脚站着,一只脚用皮鞋尖点着地,似乎沉吟着什么似的。燕西又说道:“还早呢,坐坐,坐坐。”惜珍没法子只好又坐下来。约摸又谈了十来分钟,惜珍再说道:“时候实在不早,我要走了。”燕西挽留不住,便按铃叫听差来,开着自己的汽车,将惜珍送回家去。 这晚上,燕西就在家里住着,没有到圈子胡同去。次日,早上起来,燕西只吃了一些点心,便出门到落花胡同去,先进冷家的大门。一进门,就见清秋穿了一身新衣服,从里面出来。她穿着葱绿的长衫和白缎子绣绿花的平底两截鞋。越发显着皮肤粉雕玉琢。另外还有一件事,是燕西所诧异的,就是她的衣服之外,却挂了一串珠圈,那珠子虽不很大,也有豌豆大一粒。它的价值,恐怕要值两千元上下。匆匆之间,和清秋点了一下头,各自走开。他一到屋子里,坐下来一想,这很奇怪。她哪有这些个钱买这一挂珠子?若说是家里的积蓄品,也未见得。过了一会儿,踱到冷家院子里来,假装看树上的枣花。冷太太在帘子里看见,便喊道:“金先生,请到里面坐。”燕西一面掀帘子,一面走进来,说道:“伯母在家里吗?我以为和冷小姐一路出去了哩。”冷太太笑道:“她是有一个同学结婚,贺喜去了。这些花花世界,都是你们年轻人去的地方,哪有我们老太太的份?清秋她早就发愁呢,说是没有衣服,不好意思去。多谢金先生两次破费,她衣服有了,鞋袜也有了,所以今天是心满意足去了。”燕西笑道:“我进门来,正碰着你们小姐,原来是贺喜去了。本来呢,年轻的人,谁不好个热闹。就像昨日下午家兄请客,来的男男女女全是青年人,我又新学了一个乖,原来现在虽不时兴首饰,可是钻石和珠子这两样东西,倒是小姐太太们不可少的。”冷太太道:“正是如此呀,我家清秋,为这个,就是到处设法呢。”燕西道:“要说买珠子,我倒有个地方可以介绍。有一家乌斯洋行,他的东西很真实,价钱也很公道。”冷太太道:“金先生是我们紧隔壁的街坊,舍下的事,有什么还不知道。别说没有钱,就是有钱,也不能买这样贵重的东西给小孩子。”燕西一想,她既然这样说,那一串珠子,不是假的,也就是借来的。借来的呢,那倒罢了。若是假的,被人识破了,岂不是太没意思?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到有些地方去,大家都有,仅仅是一两个人没有,那也很不合适的。以后冷小姐要用这些东西的话,只要冷太太对我说一声,我立刻可以到家里去拿。这些个东西,又不是绸缎衣服,给人戴着,拿回家也不会短什么。我家里嫂嫂姊妹们,他们就是这样通融,互相转借的。” 冷太太道:“我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地方去,要这些东西的时候很少。将来真是要用的话,自然少不了和金先生去借。”燕西说话时,看见壁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子,记着地点和日期,大概是怕什么事忘了,特意写着贴出来,好让记着的。那字写得极是秀媚。燕西道:“这字写得很好,是冷小姐写的吗?”冷太太道:“是的。据她舅舅说,没有笔力呢,哪里好得起来?”燕西道:“这是灵飞经,最是好看。看起来,没有笔力,但是一点也不能讨便宜,不是功夫深,是写不好的。”冷太太笑道:“这是金先生夸奖,像他们当学生的,写得出什么好字?”燕西道:“真话,并不是奉承,我的脾气,向来就不肯奉承呢,我明天拿一把扇子来,请冷小姐替我写一写。”冷太太道:“金先生有的是会写会画的朋友,哪要她给你写?”燕西道:“朋友是多,可是写这种簪花格小楷的朋友,可真没有。回头我叫人将扇子送过来,就请冷太太替我转请一声。”冷太太道:“金先生真是不嫌她脏了扇子,拿来就得了,还用得上请吗?反正这两天她也在给人写《金刚经》,多写一把扇子,还值什么?”燕西笑着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道:“哦!我说什么呢?不是好字,人家是不会请着抄经的。宣纸的阔幅白手折,写上这样清秀的小楷字,那实在是好看,难怪有人请呢。”冷太太道:“这也是她一个老教员,好研究佛学,叫她写一部《莲花经》。说是在暑假里,可以写完这一部经。写经的时候,自然不热,比在西山避暑还凉快呢。清秋一高兴就答应了。后来一翻书,厚厚的两大本,她连忙送回去了。昨日那教员又劝了一顿,说是写经真有好处,若是能关起门来写经,什么除病除灾,积功德的话,那涉于迷信,不敢冤青年人。可是真能慢慢写经,带着研究这里面的意思,一定可以省些烦恼。她被人家劝不过,就把这部字少的《金刚经》带回来了。”燕西道:“本来这个经,既要写得好,又要没有错字,非是细心的人,那是办不了的。明天冷小姐写完了,我还要瞻仰呢。”冷太太笑道:“金先生这样一说,那就把她抬高了。她有这样好的字,那我也不发愁,可以指望她卖字来养我了。”二人谈了一会儿,燕西起身回去,就把书橱格下的扇子翻了出来。折扇倒有十几柄,不过上面都是有字有画的,不能合用。只有一柄湘妃竹骨子的,一面画着张致和《水趣图》,一面是空白。燕西想,这张画太清淡了,不是定情之物。但是急忙之中,又找不到第二把。心想,管他呢,拿去写就是了。谁耐烦还等着买去。当时燕西拿着那柄湘妃竹骨子的扇子,又亲自送到隔壁冷家去。冷太太虽然觉得这个人的性子太急,但是也就收下了。 第九回 题扇通情别号夸高雅 修书祝寿隆仪慰寂寥 第九回 题扇通情别号夸高雅 修书祝寿隆仪慰寂寥他这样性急,冷太太心里好笑。到了晚上九点钟,清秋回来了,脸上带着两个浅浅的红晕。冷太太道:“你又喝酒了吗?”清秋道:“没喝酒。”冷太太伸手替她理着鬓发,用手背贴着清秋的脸道:“你还说没喝酒,脸上红得都发了热,觉得烫手呢。你不信,自己摸摸看。”说时,握着清秋一只手提了起来,也让她把手背去试了一试脸上。然后笑问道:“怎么样?你自己不觉得脸上已经在发烧吗?”清秋笑道:“这是因为天气热,脸上发烧哩,哪里是喝醉了酒?”清秋走进房去,一面脱衣服,一面照镜子。自己对镜子里的影子一看,可不是脸上有些红晕吗?将衣服穿好,然后出来对冷太太道:“哪里是热?在那新房里发臊呢。”冷太太道:“在新房里会发什么臊?”清秋撅着嘴道:“这些男学生,真不是个东西,胡闹得了不得。”冷太太笑道:“闹新房的事,那总是有的。那只有娘儿们,可以夹在里面瞧个热闹。姑娘小姐们,就应该走远些,谁教你们在那儿呢?”清秋道:“哪里是在新房呀?在礼堂上他们就闹起,一些人的眼睛,全望着我们几个人。到了新房里,越发是装疯。”冷太太笑道:“你们当女学生的,不是不怕人家看吗,怎样又怕起来了?”清秋道:“怕是不怕人。可是他们一双眼睛,钉子似的,钉在别人身上,多难为情呀。”冷太太道:“后天新人不是另外要请你们几位要好的朋友吗?你去不去呢?”清秋道:“我听到说,也请了男客,我不去了。古先生拿来的《金刚经》,只抄了几页,就扔下了,他若要问我起来,我把什么交给人?我想要三四天不出门,把它抄起来。”冷太太道:“你说起抄经,我倒想起一桩事。金燕西拿了一把很好的扇子来,叫你给他写呢。”清秋道:“妈也是的,什么事肚子内也搁不住。我会写几个字,何必要告诉人。”冷太太道:“哪里是我告诉他的?是他看见这墙上的字条,谈起来的。他还说了呢,说是我们要用什么首饰,可以和他去借。”清秋道:“他这句话,分明是卖弄他有家私,带着他瞧我们不起。”冷太太笑道:“你这话可冤枉了人家。我看他倒是和蔼可亲的,向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他家里一句有钱的话。”清秋道:“拿一把什么扇子给我写?”冷太太便到屋子里,将那柄湘妃竹扇子拿出来。清秋打开一看,见那边画的《水趣图》,一片蒹葭,两三点渔村,是用墨绿画的,淡远得神,近处是一丛深芦,藏着半截渔舟。清秋笑道:“这画实在好,我非常的欢喜,明天托舅舅问问他看,画这扇面的人,是不是他的朋友?若是他的朋友,托那人照样也替我们画一张。”冷太太道:“你还没有替人家写,倒先要人家送你画。”清秋道:“我自然先替他写好,明天送扇子还他的时候,再和他说这话呢。” 次日,清秋起了一个早,将扇子写好,便交给了宋润卿,让宋润卿送了过去。宋润卿走到那边,只见燕西床上,深绿的珍珠罗帐子,四围放下。帐子底下,摆着一双鞋,大概是没有起来呢。桌子上面,摆了一大桌请客帖子,已经填了日期和地点,就是本月十五,燕西在这里请客。请帖的一旁,压着一张客的名单,自己偷眼从头看到尾,竟没有自己的名字在内。心里想着,这很奇怪,我是和他天天见面的人,他又在我家隔壁请客,怎么会把我的名字漏了?于是把桌上烟盒里的雪茄,取出一根,擦了火柴来吸着,接上咳嗽了两声。燕西在床上一翻身,见他坐在桌子边,本想不理。后来一看他手上捏着一柄折扇,正是自己那柄湘妃竹子的,大概是清秋已经写上字了,连忙掀开帐子,走下床来,说道:“好早,宋先生几时来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宋润卿道:“我们都是起惯了早的,这个时候,已经做了不少的事了。这一把扇子,也是今天早上写好的,金先生你看怎么样?笔力弱得很吧?”燕西拿扇子来一看,果然写好了。蝇头小楷,写着苏东坡的《游赤壁赋》,和那面的《水趣图》,正好相合。燕西看了,先赞几声好。再看后面,并没有落上款,只是下款写着“双修阁主学书”。燕西道:“这个别号,很是大方,比那些风花雪月的字眼儿,庄重得多。”宋润卿道:“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称什么楼主阁主,未免可笑。前两天,她巴巴地用了一张虎皮纸,写着‘双修阁’三个字,贴在房门上,我就好笑。后来据她说,是一个研究佛学的老教员,教她这样的呢。”燕西道:“冷小姐还会写大字吗?我明天也要拿一张纸,请她给我写一张。”宋润卿道:“她那个大字,罢了。若是金先生有什么应酬的东西,兄弟倒可以效劳。”他这样一说,燕西倒不好说什么。恰好金荣已送上洗脸水来,自去洗脸漱口。宋润卿见他没有下文,也就不好意思,伏在桌子上,翻弄铺下的两本书。燕西想起桌上的请帖,便道:“宋先生,过两天,我请你陪客。”宋润卿笑道:“老哥请的多是上等人物,我怎样攀交得上?”燕西道:“太客气了。而且我请的,也多半是文墨之士,绝不是政界中活动的人物。实不相瞒,我原是为组织诗社,才在外面这样大事铺张。可是自从搬到这里来,许多俗事牵扯住了,至今也没开过一次会。前两天家父问起来,逼着我要把这诗社的成绩交出来。你想,我把什么来搪塞呢?我只得说,诗稿都拿着印书局去了。下次社课,做了就拿来。为着求他老人家相信起见,而且请他老人家出了两个题目。这次请客,所以定了午晚两席。上午是商议组织诗社的章程,吃过午饭,就实行作诗。要说到作诗,这又是个难题目,七绝五绝,我还勉强能凑合两句。这七律是要对四句的,我简直不能下手。”宋润卿连忙抢着说道:“这不成问题,我可以和金先生拟上两首,请你自己改正。只要记在肚子里,那日抄出来就是了。”燕西道:“那样就好,题目我也忘了,回头我抄出来,就请宋先生先替我作两首。”说着,对宋润卿一抱拳,笑着说道:“我还另外有酬谢。”宋润卿道:“好玩罢了,这算什么呢。不过我倒另外有一件小事要求。”燕西道:“除非实在办不到的,此外总可以帮忙,怎么说起‘要求’二字来?”宋润卿笑道:“其实也不干我的事,就是这把扇子上的画,有人实在爱它。谅这个画画的人,必是你的好友,所以叫我来转请你,替她画一张小中堂。”燕西道:“咳!你早又不说,你早说了,这把扇子,不必写字,让冷小姐留下就是了。”宋润卿道:“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况且你那上面已经落有上下款,怎样可以送人呢?”燕西道:“不成问题,我决可以办到,三天之内,我就送过去。”宋润卿道:“这也不是什么等着要的东西,迟两天也没有什么关系。”燕西道:“不要紧,这个会画的,是家父一个秘书,立刻要,立刻就有,三天的限期,已经是很客气了。” 燕西的脾气,就是这样,说做就做,立时打电话,去找那个会画的俞子文。那俞子文接了少主人的电话,说是要画,答应不迭。赶了一个夜工,次日上午,就把画送给燕西。因为燕西吩咐了的,留着上下款不必填,所以连图章也没有盖上一颗。燕西却另外找了一个会写字的,填了上下款,上款题的是双修阁主人清玩,下款落的是燕然居士敬赠。因为裱糊是来不及了,配了一架玻璃框子,次日就叫听差送过去。这一幅画,是燕西特嘱的,俞子文越发画的云水苍茫,烟波缥缈,非常的精妙。清秋一看,很是欢喜。就是那上下款,倒也落落大方,但是这“燕然居士”四个字,分明是燕西的别号,把人家画的画,他来落款,不是成心掠美吗?好在这是小事,倒也没有注意。 这日下午,她因为宋润卿不在家,他那间半作书房半作客厅的屋,清静一点,便拿了白折,在那里抄写《金刚经》。约摸抄了一个钟头,只听门帘子啪哒一响,抬头看时,却是燕西进来了。清秋放下笔,连忙站起来。燕西点了一下头问道:“宋先生不在家吗?”说毕,回身就要走。清秋笑道:“请坐一坐。”燕西道:“不要在这里耽误冷小姐的功课。”清秋笑道:“是什么功课呢,替人抄几篇经书罢了。”便隔着窗户对外面喊道:“韩妈,请太太来,金先生来了。”燕西原是男女交际场中混惯了的,对于女子,很少什么避嫌的事。惟有对于清秋这种不新不旧的女子,持着不即不离的态度,实在难应付。本来说了两句话,就要走的,现在清秋请她母亲出来陪客,这又是挽留的样子,便索性坐下来。冷太太适好在里面屋子里有事,这一会儿,还没有出来,暂时由清秋陪着。一时找不到话说,清秋先说道:“多谢金先生送我那一张画。”燕西道:“这很不值什么,冷小姐若是还要这种画,十幅八幅,我都可以办到。”清秋笑道:“行了,哪里要这些个。这种小房子,要了许多画,到哪里摆去。”燕西一面说话,一面用眼睛看着桌上抄的经卷,说道:“冷小姐的小楷,实在是好,虽然蒙冷小姐的大笔,给我写了一把扇子。可惜不能裱糊挂起来,冷小姐闲了,请你随便写几个字。”清秋道:“我向来就没敢替人写什么东西,这次因为家母说,金先生是熟人,写坏了,也可以原谅的,所以才勉强瞎拓了几个字,真要裱糊起来当陈设品,那是笑话了。”说时,她侧着身向着燕西,把右手拇指食指,依次抚弄着左手五个指头。眼睛望着那白里透红的手指甲,却不向燕西正视。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新旧白色印蓝花的薄纱长衫,既干净,又伶俐。燕西想到那里有这样两句诗:淡淡衣衫楚楚腰,无言相对已魂销。现在看将起来,果然不错。可惜邱惜珍比她开通,没有她这样温柔。她比邱惜珍可怜可爱,又不很开通,要和她在一处跳舞,那是绝对没有这种希望的。清秋见燕西坐在那里发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先咳嗽了两声,回头又喊着韩妈道:“韩妈,你也来倒茶呀。”燕西笑道:“无须乎客气了。我是一天不来三趟,也来两趟,几乎和自己家里差不多了。要是客气,还客气不了许多哩。” 清秋笑道:“还有我们那位舅舅,一天也不知道到先生那边去多少次哩。”燕西道:“惟其如此,所以彼此才用得客气呀。”清秋淡笑了一笑,好像承认他这句话似的。接上无话可说,她又去低头抚弄着手指头。燕西道:“冷小姐,在上一个多月,到万寿山去过一回吗?”清秋随口答道:“是的,去过一回。”这句话说完,忽然想道:我到万寿山去过一回,你怎么知道?于是对燕西脸上看了一眼,好像很疑惑似的。燕西会意,笑道:“那天,我也去逛的。看见贵校许多同学,坐着一大群车子,在大路上走。冷小姐,你不是坐着第三辆车子吗?”清秋一想,怪呀,那个时候,你并不认得我,怎么知道是我呢?不过这话不好说出来,便道:“哦!那天金先生也去逛的。”接上笑道:“金先生倒是好记性,还记得很清楚。”燕西道:“这一次游览,我觉得很是有趣的,所以还记得呢。”清秋仔细一想,是了,那天在大路上,有一个时髦少年,带着几个仆人,骑着匹马在车前车后地走,大概就是他了。清秋这样想着,由此更推测到燕西近来的举动,觉得他是处处有意的。抬眼皮一看他穿着一件白秋罗的长衫,梳着一个溜光的西式分头,不愧是个风流俊俏人物。在这个当儿,竟好好的脸上会发起热来,尽管地低下头去。燕西又觉得无话可说了,站到桌子边来,看那写的《金刚经》,先是说了一阵好,然后又说道:“冷小姐,你写的这部经,送给我,好吗?”清秋道:“金先生也好佛学吗?”燕西笑道:“这是迷信的事,我们青年人,学这个做什么,那不是消磨自己的志气?”清秋道:“我也是这样想,这是老妈妈干的事,我们哪里干得来这个?可是我们有个老教员,老是说好,再三再四地教我写一部经,我可真不愿写呢,金先生既不学佛,要抄经做什么?”燕西笑道:“实在写得太好了,我想要了去,裱糊起来挂在书房里呢。不过我这人未免得陇望蜀,倒是请你写了一把扇子,这会子又要这部经,太不知足了。” 清秋还没有回话呢,忽然后面有人说道:“清秋,你就把那个送金先生吧,你再抄一本得了,这值什么呢?”回头看时,原来是冷太太进来了。燕西道:“冷伯母你瞧,我又来胡闹了。你说要全部的,那太费事了,随便给我写一张两张就成。”清秋道:“那样也不成一个格式呀。真是金先生要的话,我仔仔细细地写一个小条幅奉送吧。”燕西笑道:“那就更好了,正是我不好出口的话哩。”冷太太道:“这值什么呢,将来放了暑假,就写个十张八张,也有的是工夫呀。”她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正因为燕西送来的东西太多了,老是愁着没有什么回报人家,现在人家既愿要一张字,正可藉此了心愿。清秋个人,也是这样想,而且她更要推进一层,以为看他那种情形,对于我是十分钦慕的,不然,要是出于随便的话,为什么送我一次东西又送一次东西,我老是这样收着,心里也有些不过意。现在他既要拿字去裱糊,恐怕在字的好坏问题以外,还存有别的意思。关于这一层,我且不问他,只要我办得到,这一点小人情,落得依允的。她这样想着,所以当日下午,她亲自到街上去,买了一幅绢子,工工正正地将庾信那篇《春赋》,一字不遗写了一个横条。后面落着款:燕然居士雅正,双修阁主某年月日午晴,读庾子山《春赋》既已,楷书于枣花帘底,茶熟香沉之畔。写完之后,照样地也配了一个玻璃架子,送给燕西。这庾信的《春赋》,本来也很清丽的,加上清秋这种簪花格的字,真是二难并具了。绢子原来极薄,清秋在那下面,托了一幅大红绫子,隔着玻璃映将出来,正是飞霞断红色,非常好看。 燕西得着,非常的欢喜。他的欢喜,并不在这一张字上,心想,他从来未见清秋对他有这样恳切的表示。据这样看来,她对于我,是不能说绝对没有意思的。在这个时候,应该私自写一封信给她,表示谢意,一面说些钦慕的话,然后看她怎样答复,信怕落了痕迹,最好是寄给她一首诗,可惜自己的诗,作得要不得,只好从写信入手了。咳!不要谈到写信,自己几乎有半个月没有动笔了。再说,像乌二小姐、密斯邱,那只要用钢笔蘸红墨水,用上好的西式信笺,随便写几句白话都成了。对于她若是用这种手腕,那是不合宜的。前几天对于这件事,本也筹划了一番,将《风情尺牍》,《香艳尺牍》,买了好几部,仔细查了一查。可是好看的文字虽多,全篇能合用的,简直没有。要说寻章摘句,弄成一篇吧,那些文字,十句倒有八句是典故,究竟能用不能用,自己又没有把握,实在也不敢动手。因此踌躇了半天,还不曾决定办法。后来一想,长日如年,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慢慢地凑合一篇试试看。这样想着,将房门帘子垂下。将几部尺牍书和一部《辞源》,一齐摊在桌上,先要把用的句子,抄着凑成一篇草稿,然后把自己不十分明了的句子,在《辞源》上一句一句,把它找出娘家来,由上午找到上灯时候,居然没有出门。伺候的几个听差,未免大加诧异。心想,从来也没有看过我们七爷这样用功的,莫非他金氏门中快要转运了?大家走他门口过来过去,也是悄悄然的,不是燕西按铃,不敢进去。 燕西在里面,做起来,也不过如此,只是前后查了几十回《辞源》,把脑袋都查晕了。伸了一个懒腰,道了一声哎哟,人才舒服些,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院子外来,吸吸新鲜空气,信足所之,不由得走到冷家大门这边来。只见一个老妈子捧着两个扁纸盒子进去,这大门边,早由燕西那边的电灯,牵了线过来,安上电灯了。在灯光之下,看见那纸盒子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剪的寿字。燕西一看,忽然心里一动,心想,他家是谁过生日,送这样的寿礼。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送礼的人出来。不多一会儿,果然出来了,却是韩妈随在后面,出来关门。燕西笑道:“这个送礼的人,多么晚啦。”他说这句话,原是指着天气晚了,韩妈却误会了意思。笑道:“就因为这样,才等不及明日,就送来了。”燕西道:“送礼的是谁?”韩妈道:“是梅家小姐,还是新娘子啦。”燕西道:“是你们小姐的同学吧?”韩妈道:“你怎样知道?”燕西道:“不是没有两天,你小姐还去吃过喜酒的吗?”韩妈道:“对了,她和我们小姐最好不过,不是做新娘子,也许明天亲自来哩。”燕西道:“明天是冷小姐的生日,你该有面吃了。”韩妈笑道:“金少爷,我们小姐明天生日,你怎样知道?”燕西道:“我早就知道了,是你们舅老爷告诉我的呢。我的礼物,是要到过生日的那天,才送去的。”韩妈道:“你可别多礼。原是我们太太怕让你知道了,又要你费事,所以才瞒着。你要一多礼,我们太太,又要说是我嘴不稳,说出来的了。”燕西道:“你的嘴还不稳吗?不是我说出来了,你一辈子也不肯认账哩。”说毕,笑着回家去了。 他得了这一个消息,真是如逢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把围解了,这一下子,要写信,不愁没有题目可找了。自己想了一想,既然是人家的生日,总要送她一样最合宜的东西才好。据我想,她现在最羡慕的,恐怕要算珍珠项圈,我明天起个早,就到乌斯洋行去买一串送她。我还存着有两千块钱,拼了一千五六百块钱,买一串上中等的送她。不过这样的重礼,人家不会生出疑心来,不肯收吗?大概不会吧,等她不受,我再退回洋行去,也不要紧,好在是老主顾,不成问题。无论如何,她也不过觉着礼重些罢了,还能说我不是吗?主意想定,就是这样办。再一查那《风情尺牍》刚好有贺女子生日和送珍珠的两篇,两篇凑在一处就是一篇很合适的信了。到了这时,白天用的那番工夫,总算是没白费,顺手一把将草稿捏在手里就是一顿搓,把它搓成一个纸团儿,扔在字纸篓里。于是重新摊开《香艳尺牍》和《风情尺牍》来,把选的那两篇揣摩了一会儿,一个去了前半段,一个去了后半段。稍微添改几个字,倒也可用,如是便先行录起草稿来。那信是: 清秋女士雅鉴:一帘瑞气,青鸟传来。知仙桃垂熟之期,值玉树花开之会。恍然昨夕灯花,今朝鹊喜,不为无故。女士锦绣华年,芝兰慧质,故是明月前身,青年不老。燕尝瞻清范,倍切心仪,今夕何夕,能毋申祝?则有廉州微物,泉底馀珍,尝自家藏,未获爱者。今谨效赠剑之忱,藉作南山之颂,敢云邀怜掌上,比之寒光,取其记事,使有所托耳!驰书申贺,遥祝福慧无疆! 金燕西顿首自己看了又看,觉得还可以,信以南山之颂,在书信里本是藉作投桃之报。这是晓得的,平常的信上,都有这句话,不是贺寿用的。因此参照尺牍上别一段来改了。“能毋申祝”,接“则有”两个字,就是两篇一半,合拢的地方,觉得十分恰合,天衣无缝。自己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很是得意,便拿了信纸,写将出来。燕西闹了半夜,将信写完。次日早上,便坐着汽车,到乌斯洋行,买了一串珠圈回来。不说别的,就是盛珠子的那盒子,也就格外漂亮,盒子是长方形的,乃是墨绿色的天鹅绒,糊成外表,周围用水钻嵌着花边。盒子里面是紫色缎子,白色的珠子,放在上面非常好看。而且盒子里面早搁上了香精,将盒子盖打开,扑面一阵香气,燕西买了非常满意。立时吩咐金荣,暗暗地把韩妈叫了来。先在抽屉里,掏了两块钱,交给她道:“这个是给你的,你收下吧。”韩妈右手伸着巴掌,将钱接住。左手搔着两眼的痒,笑道:“不!金少爷!又花你的钱。”燕西道:“你收下吧。我既然给你,就不收回来的。”韩妈将身子蹲了一蹲,笑着说道:“谢谢你啦。”燕西先将那个盒子交给她道:“这个东西你交给太太,你说今天是小姐生日,我来不及买什么东西,就只送来了一挂珠子。这是外国洋行里,再三让来的,不能退回,请你太太千万收下。”韩妈逐句答应着。燕西又在身上掏一封信来,把脸格外装着沉重些说道:“这一封信,是给你家大小姐拜寿的,请你交在她手里。”韩妈答应是,然后又道了谢,回身要走。燕西又把她叫回来,含着笑说道:“这个信,你不要当着你太太的面拿出来。”韩妈也笑着说:“知道。” 她拿了这珠圈回家,就送给冷太太看,说是金少爷送我们小姐的寿礼。这是人家特意买的,我们自然是要收下来的。冷太太将那盒子拿过来,就知道是一件贵重的东西,等到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串珠子,不觉大声叫了一声哎哟!便问道:“这是那金少爷交给你的吗?”韩妈道:“是的。”冷太太道:“那我们怎能受人家这样重的大礼,那非退回去不可。”韩妈道:“人家既然送来了,我还能退回去,不是扫了人家的面子吗?我可不管送。”冷太太道:“你说话也不知道轻重。你猜猜,这珠子要值多少钱?”韩妈道:“值多少钱呢,还能够贵似金子吗?也不过几十块钱罢了。”冷太太道:“几十块钱?十个几十块钱,也不止呢。”韩妈道:“值那么些钱?”冷太太道:“可不是,你想,我们和人家有什么交情,能受那重的礼吗?你这就替我送回去吧。”韩妈一想,自己先接了人家两块钱,若是送回去,差事没有办到,第二回就没有指望了。便说道:“这个东西太贵重,我不敢拿,若是一失手摔在地下砸了,拆老骨头也赔不起呢。” 她们正在这里说话,清秋走了出来,冷太太顺手将盒子递给她,说道:“你看,送我们这样重的大礼,这还了得!”清秋将盒子接过来看见是一串珠子,也是心里一跳。她用两个指头将珠子捏了起来,先挂在手腕上看看,回头又挂在脖子上,把镜子照了一照,便对冷太太道:“这挂珠子真好,恐怕比梅小姐的那一挂,还要好些。”冷太太道:“当然好些,这是在洋行里挑了来的哩。”清秋将珠子取下,缓缓放在盒子里,手托着盒子,又看了一看。冷太太见她爱不忍释,看在她过生日的这一天,不忍扫她的兴,没有说收下,也没有说退还。便由清秋将那个天鹅绒盒子,放在枕头桌上。当这个时候,韩妈跟着清秋进来,缓缓地将那信,搁在盒子边。说道:“金少爷送这东西来的时候,还有一封信呢。”清秋听了这话,心里又是一跳。心想,他和我一墙之隔,常常可以见面,要写什么信?便道:“哦!还有封信吗?让我看看。”说着,从从容容,将信拆开,拿着信从头一看,两手一扬道:“没有什么,不过是说叫我们把东西收下呢,你把信给太太看了吗?”韩妈道:“没有。”清秋道:“你不要告诉她吧,她是这个脾气,越叫她收下,她越是不收下的。这挂珠子,我是很爱,舍不得退还人家呢。”韩妈道:“是呀,我也是这么想,太贵的东西,我们没有钱买。人家送我们,我们就收下吧。”清秋等韩妈走了,关上房门,睡在床上,避到帐子里,把那信从衣袋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第十回 一队诗人解诗兼颂祷 半天韵事斗韵极酸麻 第十回 一队诗人解诗兼颂祷 半天韵事斗韵极酸麻古诗上说得好,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两性间的吸引,也是往往不期然而然地会发动起来。在这最初时期的一个关头摆脱开了,就摆脱开了。摆脱不开呢,那么,二期三期,以至成熟,就要慢慢地挨着来。清秋本是个聪明女子,什么不晓得?现在有一个豪华英俊的少年,老是在眼前转来转去,这自然不免引起情愫,她起初只听说燕西会作诗,半信半疑,现在看他这一封信,竟是一个文学有根底的人,倒出于意料之外。她将信看完,便塞在枕头下,被褥最下的一层,只听外面她母亲说道:“人家不晓得那就算了,人家既晓得了,就应该送几碗面过去。”清秋听说,开门出来道:“那是当然要送的。但是人家送我们这么重的礼,我们请人家吃碗面,就算还礼吗?”冷太太听她的口音,竟是要把珠子收下来了,笑道:“凭我们回什么礼,也不能和人家礼物相等啦。”清秋道:“不是那样说,我觉得自己家里煮几碗面,送到那边,俗得了不得,反而显得小气。他们家里有的是厨子,什么面也会煮,把我们这样的面送给人家去,岂不让人家笑话?”冷太太道:“你这话说得也是,依你的意思,要怎么样呢?”清秋笑着说:“妈!我在西洋烹饪法里,学会了做一样点心叫玫瑰蛋糕,叫妈妈爹去和我买些东西来,我做一回试试看。做得了,送人家一些,我们自己也吃一些。”冷太太道:“怪不得你上次带了那些洋铅的家具回家,原来是做鸡蛋糕吃的。我说你准能做得好吗?”清秋道:“做不好,就不送给人家,那还有什么不成?”冷太太总是爱着这一个独生的姑娘,就拿了钱出来,叫韩观久替她去买去。 清秋也很高兴,系了一条白色的围裙,亲自到厨房里去做这玫瑰蛋糕。人在高兴的时候,什么事也办得好。两三个钟头,她已蒸得了许多。这蛋糕是淡黄色,上面却铺了青红橙皮、葡萄干、香蕉瓤,一些又软又香的料子。而最重要的一部分却是玫瑰糖精。因此这蛋糕,倒是香甜可口。清秋挑了两格好的,趁着热气,用个瓷盘子盛了,就叫韩妈送到燕西那边去。恰好燕西在家,他一见韩妈送东西来,正要探听那一封信的消息。连忙说道:“多谢多谢,看这个样子,热气腾腾的,是自己家里做的呢。”顺手一摸,又掏出一块钱来赏韩妈。韩妈道:“今天已经花了你一回钱了,怎样又花你的钱?真不敢接。”燕西道:“你尽管拿着。要不,第二回,我就不敢烦你做事了。”韩妈见他如此说,道了一声谢谢,只得把钱收下。燕西道:“这是你家太太做的吗?”韩妈道:“不,是我家小姐做的。你尝尝看,好吃吗?”燕西听说是清秋做的,便道:“好吃好吃。”韩妈心里好笑。然后问道:“我那一封信……”韩妈道:“我送给小姐了。”燕西道:“她看了吗?”韩妈道:“看了。”燕西道:“你看见她看信的吗?”韩妈道:“我看见她看信的。”燕西这才用手撅了一块玫瑰蛋糕,放在嘴边慢慢地咀嚼。笑着问道:“她说了什么呢?”韩妈道:“她没有说什么。她看信的时候,我也就走开了。”燕西道:“她不能一句话都没有说,总说了两句吧?”韩妈道:“她说是说了一句。她问我给太太看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说,别告诉太太。”这几句话,说得燕西心花怒放,便道:“你很会办事,我还要托托你,你顺便的时候,可问她一声有信回复我没有?若是有信的话,你可以一直送到我屋里来。我那些听差要问你,你就说是我叫你来的。”韩妈因为燕西待她好,她以为是应该报答人家的,燕西这样说,她就这样答应。因为金荣进来,她才走了。 金荣问道:“七爷,我们明天请客,酒席是家里厨子做呢,还是到馆子里去叫呢?”燕西道:“就是家里厨子做吧,说一声就得了,省得费事。”金荣答应着去了。因此一问,燕西想起作诗来了,把他父亲出的题目,拿了出来,摊着看看,研究怎样的下手。那题目是春雨七律一首;芍药七绝,不拘首数;登西山绝顶放歌,七古一首。燕西一想,除了芍药的七绝,自己还有些把握外,其余一概不知怎样下手。这没有法子,只好请教宋润卿了。当时就把宋润卿请来,把题目给他看,问他是作哪个题目。宋润卿道:“要作几个题目,才算完卷哩?”燕西道:“作两个题目就算完卷了。那七绝,我是选定了。现在就是想着在这首七古和七律里面,究竟是选哪一首好?”宋润卿道:“就是春雨吧。七古这种诗,才力气,三缺一不可。若是作得欠妥,诗社里无所谓,恐怕呈给令尊看,不能放过去。”燕西道:“很好,那么,就请宋先生替我作首七律吧。”宋润卿道:“好,让我回家去作,作好了,晚上送来。”燕西道:“还有七绝呢?”宋润卿道:“这个也要我作吗?”他原是顺口反问这样一句,燕西听了,就觉得未免过重一点,倒有些不好意思。宋润卿见燕西说不出所以来,自己也觉得这话重了。便道:“我对于七绝,向来是作不好的。不过我也可以拟几首,回头请燕西兄来删改,到了晚上,和那首七律,我一并送过来就是了。”燕西听了,自然欢喜。 到了次日,所请作诗的客,都缓缓来了,到的共是十位,那是邹肇文、谢绍罴、杨慎己、沈从众、韩清独、孔学尼、孟继祖、冯有量、钱能守、赵守一各先生。燕西出来招待,都请他们在客厅里坐下。其中孟孔钱赵,是四位少爷,其余都是参佥事之流。邹肇文先拱一拱手,对燕西说道:“七爷兴趣很好,弄起诗社来了。这里许多人就是我不成。不用说,七爷的诗,那要首屈一指了。”燕西笑道:“我能作什么,不过跟着诸位后面学一学罢了。”谢绍罴打了一个哈哈,然后说道:“这是笑话了。七爷跟着我们学诗吗?谦逊太过,谦逊太过。这一回是七爷值课,这题目当然是由七爷酌定的。我想七爷一定拟好了?”燕西道:“拟是拟好了,不过还请大家决定。”孔学尼道:“是什么题目?燕西兄先说出来听听。”燕西道:“这题目也不是我拟的,因为我把立诗社的话,告诉了家严,家严很是欢喜,就代出了三个题目。”邹肇文手一拍道:“怎么着!是金总理出的题目?这一定很有意思,让我来想想,他老人家要出哪一类的题目?”说着,昂起头来,望着天想了一想。谢绍罴道:“据我想,或者切点世事,如秋感之类。”邹肇文道:“不对,金总理有一番爱国爱民的苦心,这样的题目,他会留着自己作的。但是他老人家高兴,会出这一类题目,也未可知。”说时,燕西已把宣纸印花笺抄的题目十几张,分散给在座的人。邹肇文念道:“春雨七律一首,芍药七绝不拘首数,登西山绝顶放歌,七古一首。”邹肇文又将手一拍,说道:“我说怎么样,他老人家的题目,一定是重于陶冶性情一方面的。”那杨慎己年纪大些,长了一些胡子,笑道:“这春雨的题目,金总理是有意思的!必须学张船山梅花之咏,王渔洋秋柳之词,那才能发挥尽致。他老人家叫我们作一首,我们能作的,不妨多作几首,至于这芍药呢?哼……”说着,又将胡子摸了一摸道:“这个应该作个十首八首,方才合适。至少也要像李太白的《清平调》一般,作个三绝。要说到这七古,恐怕在座诸位,才调有余,魄力或不足。我是选定了,先作这个。”燕西心里讨厌道:我原不打算请这个老东西的,无奈父亲说,他是一个老手,要请他加入。你看他还没有作,先把在座的人批评一顿,这样老气横秋的样子,我实在看不入眼。便说道:“请诸位先吃一些点心,一会儿,我还要介绍一位诗家和诸位见面呢。”大家听说是吃点心,都停止了谈论,站起身来,客厅隔壁,一列两间厢房,已经摆好桌椅。大家少不得有一番让座。趁此时间,燕西已经把宋润卿也请来了。燕西将在座的人,一一和他介绍。那杨慎己瞟了他一眼,心想,所谓诗家,莫非就是他?我看穿得这样寒碜,就不是一个会作诗的人。 大家坐定,便端上菜和面来,大家一面吃面,一面谈话,非常热闹。吃过点心之后,燕西引导着众人,进了书房,就让他们开始去作诗。杨慎己先说道:“燕西兄,我们这诗社,今日成立的第一天,以后当然要根据今日作去,要不要先议个章程?”谢绍罴道:“这个提议,我先赞成。不过这三个题目的诗,要作起来,恐怕很费事。不如我们先作诗,把诗作完了,大家有的是富余的工夫,然后再议章程,就很从容了,哪怕议到晚上十二点钟去呢。”杨慎己道:“诸位觉得作诗很难,很耽误时候,那么先作诗,后议章程也好。”说时,摸着胡子笑了一笑,说道:“依我而论,有两个钟头作诗,尽够了。作完了诗,又议章程,恐怕不到吃晚饭诸事都完了。”那邹肇文生怕大家依了杨慎己的提议,先就拿着那张题目给燕西看,指着“芍药”两个字,说道:“我先作这个。今天是燕西兄的主人,我们应该听燕西兄的号令,燕西兄,你看要不要限韵?”燕西道:“不限韵吧!若是限了韵,大家有许多好句子,都要受束缚,写不出来,岂不可惜?”邹肇文道:“极对,我就是这样想。”那孔学尼是个近视眼,将题目纸对着眼睛上,由上往下,由下往上地移动着,看了一遍,对燕西说道:“好久没有作七古了,不知道成不成?”孟继祖道:“要就发挥意思上说,还是应大吹大擂一番。”杨慎己知道他二位,是两个阔少爷,便道:“孔孟二兄是有心胸的人,所以说的话,正和愚见相同,我们三个人,各作一篇吧。”他们在这里发议论,燕西早督率着听差,摆上十几份位子。每位子上,一个白铜墨盒,一枝精选羊毫,一叠仿古信笺。此外一处一份杯碟,斟满了上等的碧螺春茶,又是两支雪茄,一盒金龙烟卷,这都是助文思的。布置已毕,各人入位,立刻把满屋嚣张的空气,就安静下去了。但是大声已息,小声又渐渐震动起来。那声音嗡嗡的,就像黄昏时候,屋里的蚊子鼓舞起来了一般。仔细听那声音,有念“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有念“名花倾国两相欢”的。燕西的稿子,本来是胸有成竹,他一点也不用得忙,反而抽着烟卷,冷眼去看在座的人搜索枯肠。只见在座十几颗脑袋,东晃西荡,正自上劲。 那韩清独坐的位子,正在杨慎己的前一排。他两只脚在桌子下面,拼命地抖着,上面也就摇动起来。把杨慎己桌上一杯茶,震动得起了波浪,直往杯子外跑。杨慎己有些忍不住了,便道:“清独兄,你的大作得了吗?”韩清独抽出一方小手绢,去揩头上的汗,说道:“得了一半,我念给你听。”杨慎己道:“不用的,回头作完了,大家瞧吧。你把椅子移上前一点,好不好?”韩清独道:“怎么样?挡住了光线吗?”杨慎己不便说明,只得说:“是。”韩清独将椅子移了一移,依旧又是摇摆起来。杨慎己再忍不住了,便说道:“清独兄,你别摇啊。”韩清独正为着那首七绝,末了一句接不起来,极力地摇摆着身躯,在那里构思。听见杨慎己说别摇,随口答道:“二萧里面,没有再好的字了,不用‘摇’字,用什么字呢?”大家听说,都笑了起来。韩清独莫名其妙,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大笑,倒愣住了。不过这样一来,大家都有戒心,不敢放肆着摆文了。 前后约摸有两个多钟头,果然算杨慎己的才思敏捷,他的诗先作起来了一首七律,随后孔学尼、冯有量、赵守一,也各得了一首。达到三个钟头的时候,十停之中,有八停都得了。于是燕西吩咐听差,叫他上点心。每人席上是一碗鸡汁汤,一荤一糖两个大一品包子。邹肇文见点心来了,首先一个拿着包子就吃。不料使劲太猛,一口咬下去,水晶糖稀,望外就是一詄。这糖馅是滚热的,流在手上,又黏又烫。他急得将包子一扔,正扔在杨慎己的席上,把人家几张信笺全粘上了糖稀,粘成了一片。杨慎己翻着两只大眼睛对邹肇文望着,邹肇文大大地没趣,只得把自己的面前一张信笺,送了过去。燕西生怕为着这样的小事闹了起来,很是不雅。拿着一张诗稿,念了一句:“昨宵今早尚纷纷。”问道:“这是哪位的大作?”谢绍罴正在喝鸡汁汤,咕嘟一口吞下,连忙站起来,向前一钻,说道:“这是兄弟作的那首春雨七律呢。”大家听说,便凑上前来看,那首诗是: 昨宵今早尚纷纷,半洒庭庑半入云。万树桃花霞自湿,千枝杨柳雾难分。农家喜也禾能活,旅客惊兮路太荤。自是有人能燮理,太平气象乐欣欣。 杨慎己看了先点了一点头道:“绍罴和我共事稍久,他这个意思,我是能言的。第一二句,自然由‘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脱胎得来。若以为是把‘清明时节雨纷纷’一句改的,那就不对。但是写得好,你看他用‘尚纷纷’三个字,已经形容春雨连绵了,加上庭庑和云,简直写得春雨满城哩。”谢绍罴见慎己和他把诗注释起来,非常高兴,手上拿着一柄白纸折扇,折将起来,顶着下颏,含着笑容,站立一旁。杨慎己又道:“这项联,不必疑了,无非是形容雨中之景,而暗暗之中,自有雨在那里了。腹联‘农家喜也禾能活,旅客惊兮路太荤’。是运事,上七律规矩,是这样的。三四句写景,五六句运事,若是三四句运事呢,五六句就写景。不过这‘路太荤’的‘荤’字,押韵好像牵强一点。”谢绍罴道:“杨先生说得自有理,但是这句诗,是含有深意的。俗言道:春雨滑如油。满街都是油,岂不太荤?”杨慎己点了一点头道:“也说得过去。至于末句这归到颂扬金总理,很对,今之总理,昔之宰相也。宰相有燮理阴阳之能,所以他那一句说自是有人燮理,言而不露,善颂善祷之至。”大家看他说得这样天花乱坠,真也就不敢批评不是。其次由燕西拿出一张稿子来,说道:“这是杨先生的大作。”谢绍罴要答复人家一番颂扬的好处。于是接着念道: 登西山绝顶放歌 西直门外三十里,一带青山连云起。上有寺观庵庙与花园,更有西洋之楼躲在松林里。流水潺潺下山来,山上花香流水去。我闻流水香,含笑上山冈。 谢绍罴笑道:“韵转得自然,这样入题,有李太白《梦游天姥》之妙。”接上念道: 一步一级入云去,直到山巅觉八方。近看瓜地与桑田,一片绿色界破大道长。远看北京十三门,万家宫阙在中央,至此万物在足下,仙乎仙乎我心良。我虽非吴牛,喘气何茫茫?我虽非冀马,空群小北方。 那韩清独先被杨慎己说了两句,余愤未平,这时听到他诗里有“牛马”两个字,不觉冷笑一声。杨慎己见他背着两只手,眼睛斜望着,大有藐视之意,心里发臊,脸上红将起来。说道:“我看韩先生微微一笑,有不屑教诲之意,清独兄以为然否?”韩清独装着笑容道:“杨先生这话,可言重了。不过我也有一点意思,这我‘虽非吴牛’四句,杨先生岂不太谦了?”杨慎己自负为老前辈,居然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批评他的诗不好,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他把蓝纺绸长衫的袖子一卷,两手向上举,闭着眼睛,对天念道:“鹏飞万里,燕雀岂能知其志哉?吾闻之:孔子弟子有冉牛,不以名牛为耻也。两晋天子,复姓司马,何辱于其人?太史公尚曰牛马走,庄子亦曰,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我不敢自侪于牛马乎?”谢绍罴见杨慎己大发雷霆,恐怕他们真闹起意见来,连忙笑道:“两贤岂相厄哉?在杨老先生固然是发挥所学,但是在清独兄,也不过尽他攻错之谊,都算没有坏意。别嚷,还是让我一口气把这诗念完吧。”于是又念道: 君不见夫子登泰山,眼底已把天下小,又不见雄心勃勃秦始皇,也曾寻仙蓬莱岛?我来上山不是偷梨枣,亦非背着葫芦寻药草。我非今之卫生家,更不是来为空气好。人人都说不能合时宜,不合时宜我有一肚皮。情愿走到西山顶,大声疾呼吐我胸中疑。夕阳下山归去来兮。 谢绍罴一口气念完,杨慎己在一旁颠头摇脑,渐渐把心中不平之气,也便减少。便对大家问道:“我觉得我很用了一番工夫,诸位以为如何?”大家先是见他怒气勃勃,谁还敢说不好的字样,都道:“很好很好。” 这里面有一位沈从众先生,稿子还没有作完,正伏在桌子上推敲字句。听到大家说好,他自不便默然,也在那里说道:“好好。”别人见了,以为他自己赞许自己的稿子呢。那孔学尼道:“沈先生的大作,慢慢地推敲,一定有好的句子作出来,我们要先睹为快了!”于是大家都拥到沈从众位上来,将他的稿子拿了去看。沈从众道:“我的诗还没有改好呢,诸位等一等吧。”孔学尼道:“我们看了再斟酌吧,这是七律,又是咏春雨的呢。”便念道: 近来日日念黄梅,念得牙酸雾未开。何处生风无绿柳?谁家有院不青苔?昨夜惊心闻贼至,今朝搔首斗诗来。但得郊外春色好,驱车不厌几多回。 孔学尼在这里念,那孟继祖背着两手,也在他后面念。他是舌辩之徒,最欢喜挑眼的。刚才因为杨慎己在那里,怯他三分老牌子,不敢说什么。现在换了一个好好先生孔学尼在这里念,他的嘴就忍不住了,说道:“诗自然不恶,不过来韵一联,却是有些杜撰。”沈从众本来是个近视眼,眼睛上框着铜钱大的小托力克眼镜。这时,那副眼镜,因为低得太久,且又是摇摆不定的,所以一直坠将下来,落到鼻子尖上。他一会儿忙诗,忘了眼镜。这时要看人,才记将起来,用两个指头把眼镜一送,直靠着眼睛。然后昂着脸对孟继祖一望,笑道:“说此话者,岂非孟少爷乎?阁下生长于富贵之家,哪里知道民间故事,须知道这阴雨天,是贼的出产之日。古人不云乎?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昨宵雨夜,寒家虽为物无多,恰好部里发薪之后,怎样不惊贼之将至呢?”孟继祖道:“这虽然言之成理,究竟和‘春雨’二字,不大相干。”沈从众道:“刚才杨慎己先生不已言之乎?七律规矩,三四句写景,五六句就运事,我正是这样作法呀!”孟继祖道:“那么,起句‘日日念黄梅’,是不是用‘黄梅时节家家雨’那个典?”沈从众道:“对的。”孟继祖道:“那就不对了。黄梅是四五月的事,题目却是春雨,那不是文不对题吗?”那杨慎己和沈从众是同事,沈从众附和着他,自己觉得有面子。便道:“先一看,好像不是切题,其实我们要当注意那个‘念’字。念者,未来之事,心中有所怀之也。所以下面连忙接着就说:何处无柳,谁家不苔,不言春雨而春雨自见。这叫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这其中的冯有量,是个少年大肉胖子,为了几个芍药花的典,搬不出来,急得头上的汗,像黄豆一般大,只管望下落。他站起来道:“诸位别先讨论,我有个问题,要提出来研究。就是这七绝诗,两首能不能算完卷?”燕西见他手上拿着听差刚打的手巾把子,捏着一团,只望额头上去揩汗,这个样子大概是逼不出来了。便先道:“当然可以。我们原是消遣,何必限多少呢。”于是走上前,就把他的诗稿子接了过来,看了一看。那孟继祖知道冯有量的诗,是跟杨慎己学的,他要实行报复主义,就高声念道: 人人都爱牡丹花,芍药之花也不差。昨日公园看芍药,枝枝开得大如瓜。 这首诗念完,所有在座的人,都不觉哈哈大笑。冯有量他脸色也不曾变,站在大众堆里说道:“这麻韵里的字很不好押,诸位看如何?给我改正改正吧。”孟继祖极力地忍住笑,说道:“这一首诗,所以能引得皆大欢喜,就在于诗韵响亮。我再念第二首诗给诸位听。”于是又高声念道: 油油绿叶去扶持,白白红红万万枝,何物对他能譬得?美人脸上点胭脂。 孟继祖道:“冯先生这一譬,真譬得不坏,芍药花那种又红又白的样子,真是美人脸上点了胭脂一般。”说着,脸向着杨慎己一笑道:“阁下和冯君,是常在一处研究的。我想杨君的七绝,也是这样一类的作风。”这话要是别人说了,杨慎己一定要反唇相讥。现在孟继祖是个总长的儿子,和孟总长多少要讲究联络一点,当然不能得罪他的儿子。只得笑道:“孟世兄总是这样舌锋锐不可当。”冯有量也走上前,拉着他的手道:“老弟台,你这种不批评的批评,真教人够受的了。你明明说我两句,哪处好哪处不好,那才是以文会友的道理。”这样一说,孟继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燕西道:“继祖兄他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其实有量兄这诗的意思,就很新鲜。”杨慎己道:“燕西兄这句话,极是公正不过。我们也很愿看看继祖兄的大作如何?”孟继祖也正要卖弄他的才调,说道:“虽然作的不好,我倒很愿意公开出来,大家指正。”于是抽出他的诗稿,交给杨慎己,让他去看。杨慎己就念道: 阴云黯黯忽油然,润遍农家八亩田。河北两堤芳草地,江南二月杏花开。踏青节里飞成阵,布谷声中细似烟。屈指逢庚何日是,石矶西畔理渔船。 杨慎己还没有批评呢,孔学尼先就说道:“这真不愧是亚圣后人。你看他一提笔,就用了《孟子》上两句典。”说到这里,用两个指头,在空中画着圈圈,口里念道:“河北两堤芳草地,江南二月杏花天。”接上摇着头道:“继祖继祖,你这一颗心,也许是玲珑剔透的东西吧?何以你形容春雨之妙,一至如此!我就常说,七律诗是工整之外,还要十分活泼,令人捉摸不定。像你这天韵,完全是王渔洋家数,真是符合此旨的呀。”杨慎己念了这一首诗,本来也觉得字面上好看一点。但是自己总不输这口气,正要吹毛求疵,扯他一点坏处。第一,用经书的典作诗,这是不合的。第二,杏花春雨江南,本是老句。完全用来,嫌他太便宜了。但是这两点,孔学尼先就说好,真不好驳他。那沈从众,他见孔学尼满口说好,杨慎己也不说坏,认为这诗一定很好,也拍着手道:“好诗好诗,今天这一会,应该是孟兄夺魁的了。”说着,上前就是一揖,笑道:“恭喜恭喜。”孟继祖刚才批评了沈从众一顿,他都是这样佩服,其余的人是更不必谈了,这时自己真是自负得了不得。在场的人,因为他和孔学尼是总长的儿子,燕西是总理的儿子,大家早也就预备好了,这前三名,由他三人去分配。现在既是说孟继祖的好,大家就恭维一阵,鼓起掌来。 第十一回 独具慧心诗媛疑醉语 别饶兴趣闺秀有欧风 第十一回 独具慧心诗媛疑醉语 别饶兴趣闺秀有欧风那鼓掌的声浪,由近而远直传到冷家这壁厢来,这时清秋端了一把藤椅子,拿了一本小说,躺在枣子树荫下乘凉。忽然听得这样人声大哗,便问韩妈道:“乳娘,这是哪里闹什么?”韩妈道:“我的姑娘,你真是会忘记事啦,刚才金少爷那边送点心来,不是说那边请客吗?”清秋这才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开诗社作诗,这样大乐呢。听那声音,就在房后面。这房后面,是个小院子,靠着一道短粉墙,墙头上一列排着瓦合的槟榔眼儿。心想,偷着看看,这诗社是怎样立的。于是端了一把小梯子,靠着墙,爬了上去,伸着头在槟榔眼儿里张望。他们聚会的地方,在槐树下面,乃是一片大敞厅。由这里看去,正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里面,燕西同着一班文绉绉的朋友,拥在一块。其中有个木瓜脸有一撇小黄胡子的人,指手画脚,在那里说道:“且慢,我们不要乱定魁首,主人翁的大作,还没有领教呢。”大家都说是呀,我们忙了一阵子,怎样把主人翁的大作忘了?那小黄胡子,走到燕西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道:“燕西兄,你的诗是总理亲自指示的,家学渊源,无论如何,随便写出来,都会比我们作得好。”燕西笑道:“不要取笑了,我作得很匆忙,万赶不上诸位的。”说毕,就在一张桌上,拿了几张信笺,递与他们。清秋自小跟着她父亲念汉文,学作诗和填词,虽然不算升堂入室,但是读起诗文来,很能分别好歹。她早听见说燕西会作诗,心里就想着,他们纨绔子弟,未必作得好东西出来。现在有这个机会,倒要看看他的诗如何?无奈自己不是个男子汉,若是个男子汉,一定要做一个不速之客,挤上前去,看看他的大作。可是正在她这样着想之际,只见那小黄胡子,用手将大腿一拍,说道:“要这样的诗,才算得是律诗;要这样的诗,才算得是咏春雨。我说燕西兄家学渊源,真是一点不错。”那小黄胡子夸奖了一阵,那些人都要拥上前来看。小黄胡子说:“诸位这样拥挤,反而是看不见,不如让我来念给诸位听。”便高声念道: 新种芭蕉碧四环,垂帘无奈响潺潺。云封庭树诗窗冷,门掩梨花燕子闲。乍见湖山开画境,却惊梅柳渡江关。小楼一作天涯梦,只在青灯明镜间。 这些人里面,要算孔学尼的本领好一点,本来就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现在燕西的诗,作得通体稳适,倒出乎意料以外。心想,他向来不大看书的人,几时学会了作诗,无论如何,我得驳他一驳的,别让他出这十足的风头。便问道:“燕西兄这诗,句句不是春雨,却句句是春,句句是雨,可是这个‘梅’字,刚才大家起了一番异议,说是不合节令呢。”燕西被他一驳,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答应好,眼望着宋润卿。宋润卿本来就要说了,现在燕西有意思要他说,他更是忍不住。便道:“孔先生,你误会了燕西兄的意思了。他所说的梅,不是梅子,乃是梅花。从来词章上‘梅柳’两个字在一处,都是指梅花,不是梅子呢。春天梅花开得最早,杨柳也萌芽最早,凡是形容春之乍来,用‘梅柳’二字是最稳当不过了。”那沈从众听了这一遍话,也就把头望前一伸,用那双近视眼逼近着宋润卿。宋润卿看到一个脑袋,伸到面前来,吓了一跳。仔细看时,原来是沈从众含着笑容,前来说话哩。宋润卿便道:“沈先生,你有什么高论?”沈从众道:“宋先生,我很佩服你的高论。我说的那个梅,也是指梅花。所以说‘近来日日念黄梅,念得牙酸雾未开’。暗暗之中,用了一个‘开’字,是指梅花的一个证据。所谓诗眼,就在这里。世上只有说开花,没有说开果子的。那么,我说的黄梅,当然是梅花了。《毛诗》:詄有梅,其实七兮。那个梅,才是梅子呢。” 清秋在墙这边槟榔眼儿里,看见那一股酸劲,实在忍不住笑,爬着梯子慢慢地下来,伏在梯子上笑了一阵。然后抚摸了一会儿鬓发,走到前面院子里去。冷太太看见,问道:“什么事?你一个人这样笑?”清秋道:“刚才我在墙眼儿里,看见一班人在隔壁作诗,那种酸溜溜的样子,真是引人好笑。”冷太太道:“你不要瞎说,金先生的学问,很是不错。”清秋正色道:“他的诗倒是不错,我听见人家念来着呢。一个大少爷脾气的人,居然能作出那样的好诗,那倒是出乎人意料以外。”冷太太道:“他们家里有的是钱,在学堂里念了书不算,家里又请先生来教他,那文章是自然会好了。”清秋道:“舅舅也在那里呢,回头舅舅回来,我倒要问一问,那是些什么人?”冷太太道:“你舅舅怎样会加到他们一块儿去了?其实他要常和这些人来往,那倒比和一些不相干的人在一处纠缠好得多。我想,你舅舅的文章,和金先生一比起来,恐怕要差得远哩。”她母女这样议论,以为宋润卿不如金燕西。其实燕西今天出了个大风头,对于宋润卿是钦佩极了。晚上宋润卿吃得醉醺醺地回来,一路嚷着进屋,说道:“有偏你母女了。我今天可认识了不少的新朋友。里面有孔总长的少爷、孟总长的少爷、杨科长许多人。下一次会是孔先生的东哩。我知道的,他家的房屋非常好,我倒要去参观参观。孔先生为人是很谦让的,坐在一处,你兄我弟,毫无芥蒂的谈话。此外孟先生,也是很好的。不过年纪轻,调皮一点。要论起资格来,今天在座的十几个人,除了三个公子哥儿,他们谁都比我的资格深些。”清秋笑道:“舅舅的官瘾真是不浅,饮酒赋诗,这样清雅的事,也要和人家比一比官阶大小。”宋润卿道:“姑娘,你不是个男子,所以不想做官。但是我又问你一句,将来做舅舅的给你找姑爷的时候,你是愿意要做官人家弟子呢?还是要平常人家弟子呢?”清秋板着脸道:“喝醉了酒,就是在这里乱说,一点也不像做老前辈的样子。”说毕,自己进屋子里去了。宋润卿看见哈哈大笑,一路走歪斜步子,回屋睡觉去了。在他的思想,不过外甥女骂得太厉害了,借此报复一句,实在也没有别的意思。在清秋听了,倒好像她舅舅话出有因似的,让宋润卿走开了,就和她母亲说:“妈,舅舅今天酒喝得不少,你看他说话,颠三倒四。”冷太太笑道:“你知道他是醉话,还说什么,就别理他呀!”清秋道:“醉了也不能好好地提起这句话呀。”冷太太道:“你舅舅本来有口无心,何况是醉了,你别理他。”清秋见他母亲老是说别理他,也就不往下追。 到了次日,清秋见了宋润卿就说:“舅舅,你昨天喝得不少吧?”宋润卿笑道:“昨晚倒是算乐了个十足的。”清秋对他笑一笑,心想,你说的好话哩。但是这一句话说到口边,又忍回去了。宋润卿不能未卜先知,自然不晓得她是什么意思,看她笑了一笑,也就跟着一笑道:“你别瞧舅舅什么嗜好也没有,就是好这两盅,这也花钱很有限的哩。”清秋道:“昨天舅舅喝得那个样子,也能作诗吗?”宋润卿道:“干什么去的?当然要作诗。”清秋道:“舅舅把这些人的诗,都抄了一份吗?你把诗稿子给我看看。”宋润卿道:“我自己的诗稿子在这里,他们的,我没有抄。”清秋道:“舅舅的诗,我还看少了吗?我是要看那些人作的是些什么呢?”宋润卿道:“他们的诗,不看也罢了。我这里有燕西作的两首诗,倒还可以。”说时,在袋里摸了一阵,拿出一卷稿子,交给清秋。清秋道:“怎么这字是舅舅的笔迹哩?”宋润卿道:“这本来是……我抄的哩。”清秋将诗念了一遍,手上带着手绢,撑着下颏,点了一点头。见燕西的诗,头头是道,似乎还不在她舅舅以下哩。宋润卿道:“你看怎么样,比你舅舅如何?”清秋笑道:“笔力都是一样的,不过词藻上比舅舅还漂亮些。”宋润卿笑道:“你的眼力不错,总算没有说我不如人家呢。”说毕,笑着走了。 清秋看那诗,觉得他意思未尽,很想和他一首。走回屋去,走到书案上正要动笔砚,猛然见笔架上斜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请袖交冷清秋小姐玉展,那笔迹正是燕西的字。这一见,心里不由得扑通一跳。心想,这一定是乳娘带来的。她怎样做这荒唐的事,把来信放在桌上。这要是让母亲看见,一查问起来,怎样回答?在她这般想时,手上早将那一封信顺手拿了过来,放在袋里。看一看,屋外并没有人,便躺在床上,抽出信来看。她眼睛虽然看着信,耳朵可是听着窗外有什么响动没有?她用手慢慢将信撕开,早是一阵香味,扑入鼻端。抽出来是一张水红色的洋信纸,周围密排小线点,那个字用蓝墨水写的,衬托得非常好看。那信是语体,后面抄出刚才的两首诗,要请指教。清秋觉得人家太客气,老是置之不理,未免不合人情,因此也写了一张八行,对他的诗,夸赞了两句。信写好了,用个信封来套着,标明金燕西先生亲启。但是信虽写好了,可没有主意送去。随便就把那信也塞在枕头下。照说,要让韩妈送了去,最是稳当,自己却不好意思拿出来。若是亲自送到邮政局里,让它寄了去。心想,舅舅是常到那边去的,设若他不知道,随便把信放在桌上,一不碰巧,让舅舅看出笔迹来,也是不方便。筹思了半天,没有什么好计策,便叫韩妈道:“乳娘,你来。”韩妈卷着衫袖,湿了两只手,走进房来,笑着对清秋道:“我洗衣服呢,姑娘,你叫我什么事?”清秋话说到口边,顿了一顿,又吞回去了。还说:“我渴极了,你把那菊花沏壶水来喝。”韩妈道:“哎哟!你躺着一点事没有,你就自己去沏吧。”说时,用围裙揩着手,正要开橱子去拿菊花。清秋道:“你别拿了,省得麻烦,妈那里有茶,我去喝口凉茶就成了。”韩妈道:“你瞧,叫人来,又不去,这是怎样一回事?”清秋笑道:“你不是怕麻烦吗?省得你麻烦啦。”韩妈也猜不透她的心事,又出去了。 那边燕西写了两封信了,没有看见什么反响,也没接着回信,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在上午等了一会儿,不见韩妈来,下午要把诗稿给父亲看,就坐着汽车回家了。先是在自己那边书房里鬼混了一阵,后来就向上房去找父亲,只进了月亮门,就见梅丽提着一个铜丝穿的千叶石榴花的花篮,从西院笑嘻嘻地走过来。燕西道:“嘿!哪里来的这一个花篮?远望着像个火球一般。”梅丽笑道:“今天是三嫂子的老伯母过生日,你不知道吗?”燕西道:“你别胡说了,人家五六十岁的老人家,要你送这样红彤彤的东西给她!这要是一二十岁的人结婚,新房里也许用着它。”梅丽道:“王伯母的礼,干吗要我送?我是把这花篮送给朝霞姐姐的。”燕西笑道:“是的,她家那个朝霞和你很说得来。她母亲做生日,你送她一个花篮这算什么意思?”梅丽道:“你不知道吗?她家今天有堂会戏呢。咱们家里有好些个人要去。”燕西笑道:“这里面自然少不了一个你。”梅丽道:“戏倒罢了,听说有几套日本戏法儿,我非去看看不可。和朝霞好久没有见面哩,今天见了,送她一个篮子让她欢喜欢喜。七哥,你也去一个吗?要不要打一个电话给秀珠姐姐?”燕西道:“你为什么总忘不了她?”梅丽笑道:“你两个人真恼了吗?我瞧你恼到什么时候为止?”燕西淡淡地笑道:“你瞧吧!”又问道:“爸爸在哪儿,你知道吗?”梅丽道:“今天不知道有什么事,一早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呢。”燕西笑道:“那可好极了。”说时把手上一个纸包交给梅丽,说道:“爸爸回来了,你就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我拿回来的。”梅丽道:“你大概刚回来,又要走吗?”燕西道:“我不走,我还找六姐去呢。”梅丽道:“回头上王宅去听戏,咱们一块儿吗?”燕西道:“我不定什么时候去,也许不去呢。” 说着,竟自向润之这边院子里来。这里她姊妹俩,一个是美国留学生,一个是法国留学生,都是带着西方习气的人。所以他们的饮食起居,也是欧化的,他们屋外,是一带绿漆栏杆的走廊。走廊内,一面挂着悬床,一面放着活动椅,是为她姊妹二人在此看书而设的。那粉墙上,原挂着几个网球拍子,这时都不见。燕西一猜,一定是她大姐儿俩到后面大院子里去打网球去了。这时,屋里一定没人,心想,偷他们一两件爱好的东西,和他们开开玩笑。推门进去,果然里面静悄悄的。到润之屋里去,只见她桌上一个银丝络的小网盘子里,有许多风景信片,拿起来一看,有古戏场,有自由神的雕刻像,有许多伟大的建筑品。信纸上面,用红色印的英文,注明是罗马的风景,翻过那一面来看,却是润之未婚夫方游来的信。信有法文的,也有汉文的,那日期都注着礼拜六。这样子,大概是每星期寄一封信回来呢。燕西是不认得法文的,把法文的信扔开,拣了一张汉文的看。那一张上写着: 露莎:今天参观了罗马大戏场,建筑的伟大,我简直无法形容。但是许多人把罗马当作是世界建筑的模范,还是不好。我以为人工与自然,各尽其妙,惟其是这样,所以合乎艺术。祝你康健! 游白 这“露莎”两个字,是润之法文的名字。方游又把它翻转译成汉文的。这样直接写着外国名字,他以为彼此是爱慕的表现呢。随又看了一张是: 露莎:今天我又到凯自尔路那家理发店里去了。当然的,你要疑心我不是去理发或者刮脸,乃是去修指甲。可是我要告诉你一件可喜的消息,我以前所说那个含情脉脉的修指甲女子,她已被店主辞去了。今天这个新女工,我猜她是下等酒店里的舞女,不敢惹她呢。写出博你一笑。祝你放心! 你诚实的朋友 游燕西看了,羡慕他们这情书写得甜蜜有趣,以为能学他一学,也是好的。他就索性一张一张拿起来看,是汉文的,一张也不漏下。正看得有趣,只听见院子外一阵脚步响,似乎是润之回来了。连忙将信扔下,迎了出来。只见润之穿着白色的运动装,一走一跳地上那石阶,后面江苏带来的小大姐阿囡,拿着球网和球拍子,一路进来。燕西道:“六姐,你和谁打球,怎样一个人回来了?”润之指着阿囡道:“我和她打球。”燕西对着阿囡笑道:“怎么样,你也会打球吗?”阿囡一面放下东西,一面笑道:“六小姐要过球瘾,没有人陪她,我只好勉强出手了。”燕西道:“我是不敢和五姐六姐比的,既然你也会,好极了,我得领教领教。”润之一只手撑着走廊上的柱子,一只手牵着薄纱的上衣,迎着风乘凉。听了燕西这话,斜视着他笑道:“就凭你?”燕西道:“六姐这句话,藐视我到极点了。我战不过你们这二位勇将罢了,难道你们手下这一位……”润之抢着道:“阿囡,他笑你是个无名的小卒呢,你和他试一试。”燕西一时高兴,便道:“好好!试试瞧。”阿囡对着燕西笑了一笑,没有做声。燕西见她并不怯阵,走过来捡了一个球拍子在手,轻轻地拍着阿囡的肩膀,说道:“去去!我试试看。”润之对阿囡将一只右眼挤了一下,笑道:“阿囡,你争一点气,可别输整个的格姆呀。”阿囡含着笑,又拿着球拍子,一路到后面大院子里来,润之也跟着后面来看。两人在浅绿的草地上,安上了网子。让阿囡先发球,阿囡倒不愿就显出本领来,正正当当的,把球送到燕西面前。燕西见她发球的拍子,打得非常自然,不往上挑,只是平平地托着,就势一送,预料那球落下去,离她有三大步,阿囡未必赶得上。谁知她就早料定了燕西有此着似的,身子早往前一蹿,那一把撒黑丝穗子似的辫梢,迎风摆荡,正是翩若惊鸿一般,抢上前两步,脚站定了。伸手一托球,轻轻悄悄的,已送过了网子。燕西要去接时,那球落在草里,只滚了几滚,并不往上高跃。于是燕西只动了一步,便停住了。回过头去,耸了一耸肩,对润之一笑。润之笑道:“谁叫你走来就下毒手?你不信‘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句话吗?”阿囡一只手拿着球拍,一只手理着鬓发,对燕西笑道:“七爷,我们还是稳稳当当的吧!不要这样拼命地闹了。”燕西笑了点着头答应。可是他心里急于求胜,遮过说大话的羞耻,越是不惜用猛烈的手段。二次阿囡发球过来,他用出全副的精神,将球拍迎着球,由上往下一扑,打算直接把它扑在地下,以报刚才一球之耻。不料他用力过猛一点,不高不低,正碰在网子顶上,再高两寸,也就过去了。燕西一看这种形势,万万的是赢不过人。这一个格姆,最多也是双方无胜败了。心想,真要是输了,未免有些自打嘴巴,就趁润之哈哈大笑的时候,将球拍子一扔,也笑对阿囡说道:“我今天算是输给你了,要赶着去看堂会戏呢,过一天再来比赛吧。”在草地里,捡起衣服,搭在胳膊上就往外逃跑。 润之笑道:“他就是这样无聊,无论下棋打牌,赢了就说大话,输了就逃跑。”燕西跑了两步,又回转来,笑道:“忙什么?有的是工夫,过一天再来得了,这就算我输定了吗?”润之笑道:“我知道,你是输理不输气,输气不输嘴的。”燕西道:“我已经承认输了,还不成吗?我倒有一桩事要求你,请你帮我一个忙。”润之笑道:“什么事,你要补习法文吗?”燕西道:“你知道,我不是为这个,成心捣乱。”润之说:“我当真不知道吗?大概又是没有钱花了,要我给你去讨钱。”燕西道:“也不是。”润之道:“你还有什么事?一天到晚地玩,没有玩够吗?”燕西本想说,见阿囡在那里,顿了顿,然后说道:“今天王家堂会戏你去不去?”润之道:“我不去,这和帮你忙的事,又有什么相干?”燕西道:“你不知道,我有一个女朋友,她也要去看戏。我想,是别家,我可以送她进去。是王家呢,我们家里的狗,他们也认识,怎样可以冒充?回头我给你介绍介绍,就说是你的朋友,让你带她去,你看好不好?”润之笑道:“你又在跳舞场上,认识哪一个交际明星?”燕西道:“不要胡说了。人家是规规矩矩的女学生。”润之道:“规规矩矩女学生,你怎样会认识?”燕西道:“她舅舅是我们诗社里的社友,她就住在她舅舅家。你说,我能认识,不能认识?”润之道:“梅丽去呢,你不会叫梅丽带她去?”燕西道:“梅丽恐怕要和母亲一路去,我不愿意母亲知道呢。”润之道:“这样说来,还是不正当的行动呀。正当的行动,为什么怕母亲知道呢?”燕西道:“我先不用说,回头我介绍你一和她见面,你就知道了。”润之道:“你不知道我是不爱听戏的吗?一坐几个钟头,怎样坐的住呢?五姐倒是打算到王家去一趟,你找她去吧。”说着,笑了向前一指。敏之正拿了一本西装书,刚由外面进来,坐到活动椅上去。便问道:“指着我说什么?麻烦你的事,你让他来麻烦我吗?”燕西便代润之答道:“并不是什么麻烦事,你若是到王家去,请你带个人去听戏罢了。”于是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敏之一想,燕西是欢喜在女人面前卖力的。也许是人家随便说了一句,他就满口答应了。现在自己送去不便,只得来求人。便道:“好吧,我给我做一个面子,我在家里等,你可以引她来。”燕西听了,很是欢喜,和他姐姐握了一握手,转身就跑。敏之笑骂道:“看你这不成器的样儿!”燕西也不理,依旧坐了汽车,回到圈子胡同。在家里稍坐了一会儿,就到冷家来对冷太太道:“伯母,我家五姐要请冷小姐过去谈谈,因为敝亲家里有堂会戏,还要陪着去听戏。”冷太太道:“啊唷!那怎样成?她是个小孩子,一点礼节也不懂,到你府上去,那不要失仪节吗?”燕西道:“伯母不要客气了,舍下也是很随便的。我那五家姐,那人尤其是随便的人。她新从美国回来不多久,恐怕冷小姐懂的礼节,她还不知道呢。五家姐也说了,一会儿就叫汽车来接,所以我先来说一声。”冷太太听说燕西姐姐来接清秋去谈话,本来就有几分愿意,再又听到燕西的五姐是美国留学生,让清秋交一个这样的女友,也是不错,于是便一口答应了。 第十二回 花月四围尽情吐心事 竹城一战有意作调人 第十二回 花月四围尽情吐心事 竹城一战有意作调人燕西和冷太太在外面说话,清秋也就早听见了。她想着,金家是阔人家,到底阔到怎么一个样子,我倒要去看看。先还怕母亲不答应,后来母亲答应了,很是欢喜。立刻就开箱子,找衣裳换。燕西送的那串珠圈,因为清秋舍不得退回去,一天挨一天,模模糊糊,就这样收下了。清秋想着,既然到有钱人家去,别要显出小家的气象,把这珠圈也带了去。这里衣服刚刚换下,门口汽车喇叭响,果然来了一辆汽车,说是金小姐派来接这里冷小姐的,同时,汽车夫就递进一张金敏之的名片。冷太太一直把清秋送上汽车,见这辆汽车,比燕西常坐着,还要精致。心想,有钱的人家真是不同,连女眷坐的汽车,都格外漂亮些呢。清秋坐了汽车,一刻儿工夫,就到了金宅。车子一停住,就见燕西站在门口。清秋下车,燕西便迎上前来,说道:“家姐正等着你呢,我来引导吧。”说毕,果然在前面走。清秋留心一看,在这大门口,一片四方的敞地,四柱落地,一字架楼,朱漆大门。门楼下对峙着四个号房。到了这里,又是一个敞大院落,迎面首立一排西式高楼,楼底又有一个门房。门房里外的听差,都含笑站立起来。进了这重门,两面抄手游廊,绕着一幢楼房。燕西且不进这楼,顺着游廊,绕了过去。那后面一个大厅,门窗一律是朱漆的,鲜红夺目。大厅上一座平台,平台之后,一座四角飞檐的红楼。这所屋子周围,栽着一半柏树,一半杨柳,红绿相映,十分灿烂。到了这里,才看见女性的仆役,看见人来都是早早地闪让在一边。就在这里,杨柳荫中,东西闪出两扇月亮门。进了东边的月亮门,堆山也似的一架葡萄,掩着上面一个白墙绿漆的船厅,船厅外面小走廊,围着大小盆景,环肥燕瘦,深红浅紫,把一所船厅,簇拥作万花丛。燕西笑道:“冷小姐,你看这所屋子怎么样?”清秋道:“很好,艳丽极了。”燕西笑道:“这就是我的小书房和小会客厅。”清秋点头微笑,说道:“这地方读书不错。”燕西又引着她转过两重门,绕了几曲回廊,花明柳暗,清秋都要分不出东西南北了。这时,只见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穿着黑湘云纱的大脚裤,红花白底透凉纱的短褂,梳着一条烫发辫,露着雪白的胳膊和脖子在外,面如满月,披着海棠须的覆发。清秋一想,难道这就是他姐姐?然而年纪像小得多呀。自己还没有敢打招呼,那女孩子,转身走回,抢上台阶,对屋子里叫道:“五小姐,客来了,”清秋这才知道,她不过是一个侍女,幸而自己没有理她,不然,岂不是大大一个笑话?这女孩子一面说话时,一面已打起湘妃竹的帘子,燕西略退后一步,让清秋走进去,随后也就跟着进来。清秋进门,就见一个卷发西装女子,面貌和燕西有些相像,不过肌肤更丰润些,面色更红些,这一定是燕西的姐姐无疑了。那敏之先以为燕西认得的女友,当然是交际明星一流,现在见清秋白色的纱袍,白色的丝袜,白色的缎鞋,脖子上挂一串亮晶晶的珠子,真是玉立亭亭,像一树梨花一般。看那样子,不过十七八岁,挽有坠鸦双髻,没有说话,脸上先绯红了一阵。敏之虽然是文明种子,这样温柔的女子,没有不爱的。她不等清秋行礼,早抢上前一步,伸着一双粉团也似的光胳膊,和清秋握手。燕西趁着这机会,就在两边一介绍。敏之携着清秋的手,同在一张软椅子上坐下,竟是很亲挚地谈起来。燕西从来没有见敏之对人这样和悦的,心里很得意的。便对清秋道:“请你在这里稍坐,我不奉陪了。” 说毕,赶到母亲这边来,看他们走了没有?及至一打听,王宅那边,打了电话,催去斗牌,已经是早走了。这时燕西倒没有了主意,在家里,又坐不定。要上王家去,堂会戏,好的还早着呢,早去也是没意思,一人便在廊下踱来踱去。顺步走到翠姨这边院子里来,只见一个小丫头玉儿,在一张小条桌上剥莲子。燕西便问道:“姨太太呢?”玉儿道:“早出去了。”燕西道:“这是谁吃的莲子?”玉儿道:“预备晚上总理来吃的。”燕西道:“干吗不叫厨房弄去?”玉儿道:“这许多日子,晚上总理来了,吃的点心,都是姨太太在火酒炉子上做的,说是怕厨子做得不干净呢。”燕西看那玉儿说话伶俐,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十三四岁的孩子,离了家庭父母,到人家家里来做丫头,怪可怜的。那桌上碗里,堆上一碗未剥的莲子,够她剥的了,便就走过来替她剥一个。玉儿笑道:“少爷,你不怕脏了手吗?”燕西道:“不要紧,我正在这里发愁,没有什么事做呢。”于是一面剥莲子,一面找些不相干的闲话和玉儿谈。一直将一碗莲子剥完了,燕西还觉得余勇可贾。玉儿道:“七爷,我给你打点水来洗手吧?”燕西把头抬着看了一看太阳,说道:“不用洗手了,我有事呢。”于是走到自己书房里,休息片刻,便坐汽车到王家来。 这时王宅门口一条胡同,各样车子都摆满了。还有投机的小贩挑着水果担子,提着烧饼筐子,都塞在车子堆里,做那临时的生意。不必进内,外面就热闹极了。那门口早是搭了五彩灿烂的牌坊,还有武装的游缉队,分排在两边。燕西是坐汽车来的。门里的招待员,早是迎上前来,请留下一张片子,旁边就有人说道:“这是金七少爷,不认识吗?”招待员听说是金府上来的,连忙就闪开一条路,燕西一进门,一直就往唱戏的这所大厅里来。只听后面有人喊道:“燕西,燕西,哪里去?”燕西回头看时,却是孟继祖。便问道:“你也是刚才来吗?”孟继祖道:“我早来了。你为什么不上礼堂去拜寿,先就去听戏?”燕西笑道:“我最怕这个。而且我又是晚辈,遇见了寿公寿婆,少不得还要磕头。”孟继祖道:“你怕,就不去吗?”燕西道:“反正贺客很多,谁到谁不到,他们也不记得的。”孟继祖道:“那么,我们一块儿去听戏吧。”拉着燕西的手就走。走进戏场,只见围着戏台,也搭了一个三面相连的看台。那都是女宾坐的。台的正面一排一排的椅子,那就是男宾的位子了。燕西进来,见男座里,还不过一大半人,女座里早是重重叠叠,坐得没有隙缝了。孟继祖道:“太太们到底不像男宾那样懂戏,听了锣响就要来,来了就舍不得走的。”燕西道:“堂会戏,大概也不至于坐不住,女子们的心,比男子的心要静些的,也无怪乎她们来了不愿走了。”说时,目光四围一转,只见敏之和清秋也来了。正看着台上的戏在说话呢。敏之旁边,有个中年妇人,胸襟前挂着红绸,佩着红花,大概是招待员,她在那里陪着说话。燕西一想,清秋既然认识这个招待员,就是敏之走了,以后也有人招待,不至让她觉得冷静,心里才宽慰些。约摸看了两出戏,来宾渐渐地拥挤起来了。燕西抬头一看敏之,已然不见,只见清秋在那里。清秋对于他并没有注意,似乎还不知道。心想,五姐已离开那里,不要让她从中又一介绍,大家都认识了,那倒是老大不方便。自己踌躇了一会儿,正没主意,只见招待员挨着椅子请道:“已经开席了,诸位请去入席。”这些来宾,听说赴席就有一半走的。 燕西趁着大众纷乱,也离了戏场,且先不去赴席,绕到外边,在女招待员休息的地方,找着刚才看见的那位女招待员,脱下帽子点了一下头,笑道问道:“敝姓金,你看见我的家姐吗?”招待员道:“你问的是金小姐吗?她走了,有一位同来的令亲,还在这里。”燕西道:“我正是要找她,她府上来了电话,请她回去呢。”那招待员信以为真,一会儿就把清秋引来了。清秋问道:“家母来了电话吗?”燕西含糊地答应道:“是的。打一个电话到我那边去,叫我的听差去问一声:有什么事没有?若没有要紧的事,好戏在后呢,就不必回去了。”清秋也是舍不得回去,就问电话在什么地方?燕西道:“这里人乱得很,我带你到后面去打电话吧。”于是燕西在前,清秋在后,转了好几进门,先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后来渐渐转到内室。清秋便停住脚道:“我们往哪里去呢?”燕西道:“不要紧,这是舍亲家里,那儿我都熟悉的。”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因为是月头,夜色很明,清秋向前一看,只见一叠假石山,接上走廊。四周全是花木,仿佛是个小花园子。到了这里,她狐疑起来,站住了不敢向前。燕西道:“接连两出武戏,锣鼓喧天,耳朵都震聋了,在这里休息一下,不好吗?”清秋站在走廊上,默默地没有做声。燕西道:“这个园子虽小,布置得倒还不错,我们可以在这里看看月色,回头再去看戏。”清秋道:“我还要打电话呢。”说这话时,声音就小得多,不免把头也低下去了。燕西走近前一步,低声说道:“清秋,你还不明白吗?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一说哩。”清秋手扶着廊柱,头藏在袖子底下。燕西道:“你这人很开通的,还害臊吗?”清秋道:“我们有什么话可说呢?”燕西道:“我写了几封信给你,你怎样只回我一封信,而且很简单,很客气,竟不像很知己的话了。”清秋笑道:“我怎敢和你称起知己来呢?”燕西挽着她的手道:“不要站在这里来说,那边有一张露椅,我们坐到那里去慢慢地说一说,你看怎样?”一面说,一面牵着清秋走,清秋虽把手缩了回去,可是就跟着他走过来。这地方是一丛千叶石榴花,连着一排小凤尾竹,一张小巧的露椅,就列在花下。椅的前面,摆着许多大盆荷叶,绿成一片,所以人坐在这里,真是花团锦簇,与外间隔绝。清秋和燕西在这里,自然可以尽情地将两方思慕之忱,倾囊倒箧地说了出来。那时一颗半圆的月亮,本来被几层稀薄的云盖上,忽然间,云影一闪,露出月亮,照着地方雪白。两个人影,并列在地下。清秋看见了这般情景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便说道:“是了,还有许多好戏我还没有看见,我去听戏了。”燕西道:“你还没有吃晚饭呢,忙什么,你先去吃饭。吃过饭之后,你也只要看两出戏,你在楼上一起身,我便到大门口去开汽车,好送你回去。”清秋道:“不,我雇洋车回去吧。”燕西道:“我吩咐汽车夫,叫他不要响喇叭,那么,你家里人一定不知道是坐着我的车子回去的。”清秋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就是那样办吧。”清秋用手理了一理鬓发,又按了一按发髻,走出花丛,到廊檐下来,低头牵了一牵衣襟,抢先便走。 燕西在后慢慢地走出来,心里非常高兴,自己平生之愿,就在今日顷刻之间,完全解决了。就是这样想着,真个也乐从心起,直笑到脸上来。自己低头走了,忘却分什么东西南北。应当往南走的时候,偏是往北拐,胡打胡撞,竟跑到王家上房来。抬头一看,只见正面屋里,灯火辉煌,有一桌的女宾,在那里打麻雀牌。燕西缩着脚,回头就要走,偏是事有凑巧,顶头遇见了王玉芬,玉芬道:“咦!老七几时来的?”燕西道:“我早来了,在前面看戏呢。”燕西一面说,一面望外走。玉芬一把抓住他的衣服。说道:“别走,给我打两牌,我输得不得了。”燕西道:“那里不是有现成的人在打牌吗?怎样会把你台下的一个人打输了?”玉芬道:“我是赶到前面去听一出《玉堂春》,托人替我打几牌,现在你来了,当然要你替我打了。”燕西道:“全是女客,那儿都有谁?”玉芬道:“你还怕女客吗?况且都是熟人,要什么紧?”燕西道:“我耽搁了好几出戏没听,这时刚要走,又碰到了你这个路劫的。”玉芬道:“耽搁了好几出戏吗?你哪里去了?”燕西道:“找你家令兄谈谈……”玉芬笑道:“胡说,他先在这儿看牌,后来我们一路去听戏的,你又没做好事。”玉芬本来是随口一句话,不料正中了燕西的病,他脸上一红说道:“做了什么坏事呢?难道在你府上做客,我都不知道吗?”玉芬也怕言重了,燕西会生气。笑道:“不管那些,无论如何,你得替我去打两牌。”说时,把身子望外一闪,转到燕西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说道:“你非打不可!”燕西没有法摆脱,只得笑道:“可是可以,我有约在先,只能打四牌,多了我就不管。”玉芬眼珠一转,对燕西微微一笑:“只要你去,多少牌不成问题。”燕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跟她去。玉芬在后面监督着把燕西引到屋子里去。这一来,把燕西直逼得坐起不是,进退两难。 原来在座的,一个是玉芬的嫂子袁氏,一个是陈少奶奶,也是王家的亲戚,一个是刘宝华太太,还有一个呢,正是白小姐白秀珠。他们见了燕西进来,都笑着点了一下头,惟有白秀珠板着面孔,自看桌上的牌。燕西偷眼看她,不说别的,就是那样一对钻石的耳坠,在两腮之下,颤抖不定,便可以知道她一颗芳心,纷乱已极。自己也觉有些不忍,但是自己和她翻了脸,玉芬是知道的,她不理我,我也不能理她。所以也没有做声,在座的人,都也知道他两人交情很厚,见面当然可以很随便,谁也没有理会。这两个人心里,正在大闹别扭。这里只有玉芬心里明白,便对她嫂子袁氏,丢了一个眼色,问道:“你又给我输了不少,你这个枪手不成,我另找一个人来。”袁氏会意,便站起身来笑道:“七爷,你来吧。”陈少奶奶笑道:“呵唷!使不得!白小姐坐上首,他坐下首,能保他们不串通一气吗?只要白小姐放牌稍微松一点,那我们就受不了哩!”白秀珠用手按着袁氏的手道:“别走,还是咱们来。要不,玉芬姐自己上场也可以。”玉芬笑道:“人家说笑话呢,你就急了。当真说你两个人打牌,会让张子吗?交情好,也不在这上头呀!”秀珠道:“你说得是些什么话?我就那样无心眼儿吗?”玉芬道:“那么,你怎样不让老七上场?”秀珠眼睛望着桌上的牌,故意不对燕西看着,说道:“我是说桌上老是换人不方便,别人上场不上场,我管不着。”秀珠这样说话,陈少奶奶和刘太太都看出来了,准是和燕西闹了别扭,玉芬从中撮合,大家越是要起哄了。陈少奶奶道:“七爷,你非坐下来打不可,你不坐下,我说的玩话,倒要认真起来了。”玉芬一手扯着燕西,本没有放,燕西走不脱,又怕人识破机关,一面笑着,一面坐下来,说道:“世上只有请枪手打枪的,没有逼枪手打枪的。三嫂这真是拘留我了。”打牌以后,玉芬手扶着椅子背,听他俩怎样开始谈话。这第一牌,是刘太太和了。秀珠嵌了白板,又碰了二筒,应该收小和钱;燕西正是赤足和,应该给秀珠的钱,因为回转头去和陈少奶奶讲牌经,把这事忘了。秀珠便问玉芬道:“玉芬姐,你几和?我是二十和。”玉芬笑道:“奇了!你不问打牌的,问我看牌的。多少和,我管得着吗?”秀珠道:“你输了钱,不给钱,打算赖账,还是怎么着?”玉芬道:“我已派了代表,代表就有处理全权。要不然,我还要派代表做什么呢?” 秀珠道:“不说那些个,你给我钱不给?”她两人一吵,燕西才知道了。对着牌说道:“我们八和,找十二和。”于是拿了四根筹码,送到秀珠面前。秀珠又对玉芬说:“你什么八和?我没瞧见。”玉芬道:“好啰嗦!我不是说了吗,我又不打牌,我怎知道牌多少和?我又不是邮政局,替人家传信的。你不愿意我在后面看牌,我不看,成不成?”说毕,玉芬一闪,就闪到陈少奶奶后面去了。秀珠没法,只好算了。燕西一面理牌,一面想道:刚才只吃两铺下地,并没有碰,哪里来的八和?这时,陈少奶奶笑道:“七爷,你不找我的小和吗?”燕西一想,她实在倒是八和。便拿出一根大筹码,找两根小筹码回来。秀珠看见问道:“四嫂,你不是八和吗?怎样和人家要钱?”陈少奶奶笑道:“我的八和是特别加大的,他应当给我钱?”秀珠道:“我知道吗?这就是冤人。哪里有八和?是九和吧?”燕西借着这个缘由,哈哈大笑,说道:“哦!是我记错了。白小姐,对不住。”说着,又送了八根小筹到秀珠面前。秀珠也不把眼睛望着燕西,口里叽咕着道:“真气人。”说时,把筹码使劲往怀里一掷。陈少奶奶对刘太太道:“他两人还是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我们猜他是一副轿杠,那真冤枉。”刘太太笑道:“你理他呢,这是故意做的假圈套儿。”秀珠先是鼓着脸,一点不笑,后来禁不住了,把胳膊枕着头,把脸藏起来笑。燕西笑道:“陈少奶奶,你今天带了多少钱来坐轿子?”陈少奶奶笑道:“虽没带多少,输光了,可以打电话回去,叫家里再送来,那是够你们俩抬的了。”刘太太道:“不要紧,我是上家,在轿子后面,多注意一点,就好了。”她一面说话,一面发牌。秀珠手快,就掀起墩上的牌来。一看,却是一张绿发,摸上来要成嵌,心里一喜。不料就在这一看的时间,燕西喊了一声碰,那一张绿发,被陈少奶奶摸去了,秀珠又不敢怒形于色,怕对门知道了,不打出来,只微微瞪了燕西一眼。 及至刘太太再发牌,燕西二次又叫碰,秀珠道:“这是怎么回事?到我面前就有人叫碰。这墩上的牌,我别上手了。”燕西知道秀珠是说他,也不做声。偏是事有凑巧,到了刘太太面前发出一张七筒,燕西对了,就可以和西风九筒的对倒。秀珠手上,一张八筒,一张九筒,正等着这张七筒吃。她连忙把八九筒放下来说道:“我先吃起来,还有人碰吗?”燕西这可为难了,不碰吧?对对和草一色两台牌,放着不定失了机会。碰了吧?连在秀珠面前碰三张,而且又夺去她要吃的边张,她一定要生气的。正在这踌躇未定之间,秀珠已打出牌来了。这个时候,燕西就是要叫碰,也来不及,只得算了。顺手在墩上一掏,掏了一张四个头的红中,没有拿起,就把他打出去了。下手陈少奶奶接上打了一张七筒,燕西才叫对。陈少奶奶嚷起来道:“咦!这是怎么回事?刘太太打的,你不对,留着对我的。”燕西道:“我刚摸起来一对呢。”陈少奶奶捡起桌上的红中,说道:“七爷刚才摸的是这一张,我不知道吗?”燕西笑道:“我说句老实话吧,因其接连在人家面前碰三张牌,我有些不好意思。”刘太太笑着对秀珠道:“白小姐,你听听,这可是不打自招,真凭实据啦。”秀珠这一看,倒是燕西真让了牌。笑道:“也许是他忘了对呢。他有那么好的事,见我吃了边张不碰吗?”秀珠这话,乃是其词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玉芬笑道:“老七!怎么着?你不是输自己的钱,不心疼吗?我瞧瞧,你手上有些什么牌?”燕西怕她一瞧,越发露出马脚来了,连忙将四张牌向桌上一覆说道:“我已经落了空了。你别瞧,露出形色,就和不着的。”说话时,牌又一周,陈少奶奶啪的一声,打出那张绿发来。秀珠一翻牌和了。玉芬乘燕西不提防,猛然将桌上四张牌拿起来一看,是一对西风,一对九筒,便嚷道:“这我真不依你了,把个两抬牌,白白扔了。你要是先对了七筒,秀珠妹妹吃不着她的八九筒,非拆了打出不可的,那不是早和了九筒吗?”玉芬一面将四张牌望桌上一摆。说道:“请你们大家瞧瞧,有这样子打牌的吗?”秀珠一看,果然燕西不碰七筒,乃是诚意相让,心里倒很是高兴。但是燕西做出这种不合法的事情,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将牌一推,站起身来就跑,口里说道:“我不干了,我不干了。”口里说,人已跑出屋子外面去了。玉芬笑着骂道:“我以为请了一个好帮手来了,原来是个汉奸呢。” 燕西也不听那些,低着头笑了出去。走进戏场,顶头又碰到王家的少爷王幼春。他笑道:“燕西,你什么时候来的?”燕西随口说道:“刚到。”王幼春用指头点着燕西道:“你怕拜寿,这个时候才来,对不对?”燕西红着脸道:“白天有事耽误了,赶不来,三家兄来了,还不能代表吗?”王幼春道:“他是女婿,他拜寿,是他本名下的事,你是世侄,不应该去行个鞠躬礼吗?”燕西道:“你说得有理,请你带我到上房去拜寿。”幼春笑道:“我跟你说着玩哩,我自己就怕这个,加上我们家里这些底下人,又是双料的浑蛋,整批到寿堂上去磕头。家父家母也只敷衍了一阵,就叫我在礼堂上拦住。刚刚打发他们下去,一些先到的少奶奶小姐,已经来了,我只好避开。事后我一个人单独去磕头,又不成规矩,我索性也就含糊过去。自己也如此,何况亲戚?”燕西笑道:“这是你做儿子的人应该说的话吗?”王幼春道:“孝父母,只看你是真心,是假心,哪在乎这种虚伪的礼节上,我倒是说实话呢。走吧,瞧戏去。”他手挽着燕西,就走进戏场来。燕西的目光,早射到了看楼上去,见清秋还端坐在以前的座位上,这边母亲和梅丽却走了,大概是赴席去了。王幼春见他对着楼上注意,便用手掌掩着半边嘴脸,对着他耳朵说道:“楼上有一位美人,你看见吗?”燕西皱眉道:“郑重一点吧。”王幼春道:“这个人你不能不看一看,你要不看,你今天算白来了。”燕西听说,有些不耐烦了,说道:“我要听戏,你别闹。”王幼春依旧笑道:“你早就说着要见一见我的达必留,她今天来了,我好意要介绍你看看,你倒不愿意。”燕西恍然大悟,连忙笑道:“我倒错怪了你。那人在哪儿?”王幼春用嘴向正面看台上一努,笑道:“那个穿淡红衣服的,披鹅黄绸巾的,剪着月牙式的头,皮肤白白的,脸子略微圆圆的。”燕西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不要加上那多形容词了。”王幼春笑道:“怎么样?桃萼露垂,杏花烟润。加得上这八个字的考语吗?”燕西道:“你又在哪里找到这八个字的考语?”王幼春道:“你不要藐视我,我现在也念书了。那个人在中学毕业了,国文考第一。”心想,我要不用功,明天结婚的时候,闹起三难新郎来,岂不要大相公的好看?燕西道:“你这样一派不规矩的样子,仔细你夫人看了不高兴。”王幼春笑道:“不要紧,她知道我是很顽皮的,我这样子已经看惯了,不要紧的。” 燕西偷眼向台上一看,恰好清秋也正向楼下一看。她见了燕西,便站起身来,燕西会意,便对王幼春道:“我找点东西吃去,就来,你在这儿等着吧。”燕西走到后面,与清秋相遇。清秋道:“你和谁说话?老往台上望着。”燕西道:“你以为人家是看你吗?他是看他自己的爱人呢。”清秋笑道:“这分明是你胡诌的。”燕西道:“你为什么不信?你看他是对你那边望着,还是对正面望着?”清秋悄悄地道:“不要说话了。这里来来往往全是人,你到门口去开汽车过来等着我吧。”燕西听说,真个先走一步,将汽车找到了。开到门口来,汽车夫将车门开了,清秋走上车去,燕西已先坐在车中了。清秋道:“你自己不会开车吗?”燕西道:“会开车。”清秋笑道:“你既然会开车,怎样不自己开车送我回去?这事我不愿意让汽车夫知道呢。”燕西道:“那要什么紧,我把车子送客,也不是一回,这有什么不能公开的?”清秋笑道:“我听说你会跳舞,一定女朋友很多吧?”燕西听到这里,觉得自己一句话露了马脚,笑道:“从前是有这一种嗜好,但是觉得那种交际,是很无聊的。自从搬到你府上隔壁以后,对于那些舞女,早就生疏得多了。”清秋道:“那为什么呢?”燕西也问道:“你说为什么呢?”清秋微笑,也不肯言语。说着话时,汽车开得很快。清秋对外面一望,快要到家了,便对燕西道:“你对汽车夫说,不要按喇叭。”燕西道:“就让令堂知道是我送你回来的,也不要紧。我看令堂对我很客气,并不讨厌。”清秋踢着脚道:“你还是叫他不要按喇叭,不然……”燕西不等她说完,便道:“你先不是说了吗?我早就吩咐他们了,你说的话,我没有办不到的,还用你说第二次吗?”清秋道:“那么,请你马上下车去,成不成?”燕西口里说了一个“成”字,就站起身来,要招呼汽车夫停车。清秋将手一拦,逼得燕西坐下。笑道:“坐下吧,别捣乱了。”燕西道:“我打算明后天到西山去玩一趟,想请你去一个,成不成?”清秋道:“老远的,跑到西山去做什么?我不去。”燕西道:“这个日子,西山太好玩了,为什么不去?一定要去的。”一语未完,汽车已经到了清秋门口,停住了。汽车夫跳下车来,就去开车门。燕西一把握着清秋的手问道:“去不去?”清秋急于要摆脱,只得说了一个“去”字,就下了车了。 第十三回 约指勾金名山结誓后 撩人杯酒小宴定情时 第十三回 约指勾金名山结誓后 撩人杯酒小宴定情时清秋下了车,将门叫开,一直走回自己屋子去。冷太太在屋里问道:“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清秋道:“金家大小姐,带我看戏去了。”冷太太道:“在哪里看戏?”清秋道:“是她家的亲戚家里。咳!妈!不要提了,这两家房子,实在好!”冷太太笑道:“你不要说乡下人没有见过世面的话了。”清秋道:“金家那房子实在好,排场也实在足。由外面到上房里去,倒要经过三道门房。各房子里家具,都配成一色的。地下的地毯,有一寸来厚。”清秋一面说话,一面走到她母亲屋里来。冷太太低头一看,只见她穿的那一双月牙缎子鞋,还没有脱下,上面还有两道黑印。便说道:“你上哪里去了,怎么把一双鞋弄脏了?”清秋低头一看,心里一想,脸都红了。便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大概是听戏的时候,许多人挤,给人踏了一脚。”冷太太道:“他们阔人家里听戏,还会挤吧?”清秋道:“不是看戏坐着挤,大概是下楼的时候,大家一阵风似的出来,踏了我一脚了。”冷太太道:“你应该仔细一点穿,你穿坏了,叫我买这个给你,那是做不到的。”清秋也没有再和她母亲分辩,回房换鞋去了。到了次日,忽然发觉身上掖的那条新手绢,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一条手绢丢了是不要紧的,可是自己在手绢犄角上,挑绣了“清秋”两个小字,让人家捡去了,可是不便。想起来,系在纽扣上,是系得很紧的,大概不至于失落,一定是燕西偷去了的。但是他要在我身上偷手绢,绝不是一刻工夫就偷去了。他动手为什么我一点不知道?清秋这样一想,也不管那手绢是不是燕西拿的,便私下对韩妈说:“昨天我到金家去,有一条手绢丢在他家里,你去问金七爷捡着了没有?”韩妈道:“一条手绢,值什么?巴巴地去问人,怪寒碜的。”清秋道:“你别管,你去问就得了。”韩妈因为清秋逼她去问,当真去问燕西。燕西道:“你来得正好,我要找你呢。我有一个字条请你带去。”韩妈道:“我们小姐说,她丢了一条手绢,不知道七爷捡着了没有?”燕西笑道:“你告诉她,反正丢不了。这字条儿,就是说这个事,你拿给她看,她就知道了。”韩妈听说,信以为真,就把字条拿了回来。清秋道:“手绢有了信儿吗?”韩妈将字条交给她道:“你瞧这个,就知道了。”清秋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游山之约,不可失信。明天上午十二时,我在公园等你,然后一路出城。”清秋看了,将字条一揉,揉成一个小纸团,说道:“这又没提手绢儿的事。”韩妈道:“七爷说,你瞧这个就知道哩。他不是说手绢,又说什么?”清秋顿一顿,说道:“是些不相干的话,说昨天到他家里去,他家招待不周,不要见怪。”韩妈不认识字,哪知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也就不复再问。 清秋等她走了,把揉的那个纸团,重新打开,看了一看。心里一想,到西山去,来去要一天整的,骗着母亲说是去会同学,恐怕母亲不肯信,若是不去吧?又对燕西失了信。踌躇了好一会儿,竟不能决。但是盘算的结果,赴约的心事,究竟战胜了她怕事的念头。次日一早起来,就赶着梳头。梳好了头,又催着韩妈做饭。冷太太道:“你又忙什么,吃了饭要出去吗?”清秋道:“一个同学,邀我到她家里去练习算学。”冷太太见她如此说,也就不追问。一会儿吃了饭,清秋换了衣服,就要走。冷太太道:“你这孩子,有几件好衣服,就要把它穿坏了事。到同学家里去,何必穿这些好衣服?”清秋道:“你老人家都是这样想,有了衣服,留着不穿。可是到了后来,衣服不时新,又要把新的改着穿了。”冷太太道:“你要穿就穿起走吧,别说许多了。”清秋坐车到了公园,早见燕西的汽车,停在门口。清秋走进去,遥遥地就见燕西在树林底下的路上,徘徊瞻望。他一看见,连忙迎上前来。笑道:“你才来,我可饿极了。”清秋道:“你怎样饿极了?”燕西道:“我没吃饭,等着你来吃饭呢。”清秋道:“你早又不告诉我,我已经吃了饭了。”燕西道:“吃了饭吗?你陪我到大餐馆里去吃点东西,成不成?”清秋道:“我吃了饭来的,我怎样又吃得下?”燕西道:“我这是痴汉……”说时,连忙把话忍住了。清秋笑道:“你就说我是丫头也不要紧。我看你们府上的丫头,都花朵儿似的,恐怕我还比不上哩。”说着,对燕西抿嘴一笑。燕西笑道:“不用着急。也许将来有法子证明你这话不确。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清秋道:“我实在是不要吃了,陪你去坐一会儿得了。” 二人走到露台上,拣了一副座头。燕西便叫西崽递了菜牌子过来,转交给清秋看。清秋道:“我实在不吃。”燕西道:“不能吃,你就静坐在这里看我吗?”清秋道:“也罢,我吃一点果子冻。”燕西道:“不可,刚吃饱饭,不宜吃凉的。”于是叫西崽另送来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自己一面自吃大菜。菜都吃完了,西崽送了一碟果子冻上来。燕西刚拿了茶匙,将那块冻下的半片桃子一拨,只觉一个沸热的东西,按在手背上。低头看时,乃是清秋将喝咖啡的那个小茶匙伸了过来。她笑道:“刚才你不要我吃冷的,为什么你自己吃起冷的来?”燕西笑道:“吃西餐是不忌生冷的。但是你不让我吃,我就不吃。”清秋道:“我也让你吃,你也让我吃,好不好?”燕西想了一想说道:“好,就是这样办。”于是将这碟果子冻,送到清秋面前。清秋道:“你的给我,你呢?”燕西道:“我只要一点,你吃剩下的给我吧。”清秋用小茶匙划着一半冻子,低着头笑道:“这样有钱的大少爷,又这样省钱,舍不得请人另吃一碟。”燕西笑道:“可不是。不但省钱,我还捡人的小便宜呢。”说时,在身上掏出一条手绢,向空中一扬。说道:“你瞧,这不是捡便宜来的吗?”清秋笑道:“你不提起,我倒忘了。你是怎样在我身上把手绢偷去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燕西道:“岂但手绢而已哉?”清秋见他话中有话,也不往下问,只是用那茶匙去翻果子冻,一点一点向嘴里送。约摸吃了一半,将碟子一推,笑道:“太凉了。”燕西见她将碟子推开,顺手一把就将碟子拿了放在面前。清秋笑道:“你真那么馋,把它拿下去吧。”燕西不答,带着笑,一会儿工夫,把两片桃子,半块冻子,一阵风似的吃下去了。抬手一看手表,已是一点了。便问清秋道:“我们到香山?还是到八大处?还是到汤山?”清秋道:“谁到汤山去?那是洗澡的地方,就是香山吧。” 燕西会了饭账,和清秋同坐了汽车,出了西直门,直向香山而来。到了山脚,燕西扶着清秋下了汽车,燕西问道:“我们先到旅馆里去,还是先在山上玩玩?”清秋道:“我们既然是来逛山的,当然先逛山。”燕西道:“你不怕累吗?”清秋道:“我们在学校里也常跑着玩,这点算什么?”说时,两人顺着石阶,上了一个小山坡。清秋负着那柄小绸伞,越走越往后垂,竟有负不起的样子。站在一个小坦地上,抽出手绢来揩汗。燕西顺手接过伞,笑道:“怎么样,觉得累吧?那边上甘露旅馆是很平稳的,上那边去吧?”于是燕西站在清秋身后,撑着伞,给她遮住太阳,向这边大道而来。走到甘露旅馆,靠着露台的石栏边拣了一副座头坐下。茶房送了茶来,燕西便斟了一杯放到清秋面前。清秋笑道:“为什么这样客气?”燕西笑道:“古人不是说,相敬如宾吗?”清秋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却是没有做声。燕西喝着茶,朝东南一望,只见山下青纱帐起,一碧万顷。左一丛右一丛的绿树,在青地里簇拥起来,里面略略露出屋角,冒着青烟。再远些,就是一层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东西,从地而起,远与天接。燕西道:“你看,到了这里,眼界是多么空阔?常常得到这种地方来坐坐,岂不是好?”清秋笑道:“可惜生长这种地方的人,他领略不到。能领略的人,又没法子来。”燕西道:“为什么没法子来?坐汽车来也很快的,一个钟头,可以到了。”清秋笑道:“这是你少爷们说的话。别人家里,不能都放着汽车,预备逛山用吧?”燕西道:“我不是说别人,我是说你呢。”清秋道:“你说我,我有汽车吗?”燕西道:“你自然会有的。”清秋见他说到这句,抓了碟子里一把瓜子,放在面前,一粒一粒捡起来,用四颗雪白的门牙,慢慢地嗑着,心里可是极力地忍住了笑。燕西又追着问道:“你想,我这句话在理吗?”清秋微笑,点着头道:“在理在理!我若不是有道法,可以变出一辆汽车来,就是做个女强盗,抢一辆来。”燕西道:“都不用,你自然会有。你看我这话对不对?”清秋笑道:“你这话,或者也对,或者也不对,我可不知道。”燕西道:“老实说了吧!我有汽车,就等于你有汽车。”清秋听了,只是不做声。燕西说了这句话,似乎到了极点了,要怎样接着往下说,也是想不起来。于是两人相对默然,坐着喝了一会儿茶。燕西指着右边一片坦地,说道:“那边的路很好走,我们到那里散散步去。”清秋道:“刚坐一会儿,又要走。”燕西道:“那里有一道青溪,水非常的清,咱们看看鱼去。”说道,燕西已站起身来。清秋虽不大愿去,也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 走到那溪边,一片树荫,映着泉水都成了绿色。东南风从山谷中穿来,非常的凉爽。靠着溪边,一块洁白的山石,清秋斜着身子,坐在石上,向清溪里面看鱼。燕西在石头下面,一块青草上坐了,两只手抱着膝盖,望着清溪里的水发呆。清秋的长裙,被风吹着,时时刮到他的脸上,他都不知道。半晌,燕西才开口说道:“我今天请你到香山来的意思,你明白吗?”清秋依旧脸望着水,只是摇摇头,没有做声。燕西道:“你不能不明白,前天在王家花园里,我已经对你说了一半了。”说时突然站立起来,一只手牵着清秋的手,一只手在袋里摸出一个金戒指来。清秋回头一看,也站起来了。且不将那只被握的手夺回去,可是另伸出一只手,握住燕西拿戒指的那只手。燕西见她这样,倒是有拒绝的意思,实在出于不料。清秋也不等他开口,先就说道:“你这番意思,不在今日,不在前日,早我就知道了。可是我仔细想了一想,你是什么门第,我是什么门第?我能这样高攀吗?”燕西道:“我真不料你会说出这句话,你以为我是假意吗?”清秋道:“你当然是真意。”燕西道:“我既然是真意,你我之间,怎样分出门第之见来?”清秋道:“你既然对我有这番诚意,当然已无门第,但是你家老太爷、老太太,还有令兄令姊,许多人都没有门第之见吗?”清秋说完了,撒开手,便坐在石头上,拣着石头上的小砂子,缓缓地向水里扔,只管望着水出神。燕西道:“你这是多虑了。婚姻问题,是我们的事,与他们什么相干?只要你爱我、我爱你,这婚约就算成立了。况且我们家里,无论男女,各人的婚姻,都是极端自由的,他们也绝不会干涉我的事。”清秋道:“我问你一句话,府上有人和贫寒人家结亲的吗?”燕西道:“有虽然没有,可是也没有谁禁止谁和贫寒人家结亲呀!婚姻既然可以自由,那我爱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家里人是不能问的。况且你家不过家产薄弱一点,一样是体面人家,我为什么不能向你求婚?”清秋道:“你说的话,都很有理,我不能驳你。但是我不敢说府上一致赞成。”燕西道:“我不是说了吗?婚姻自由,他们是不能过问的。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事就成立了。慢说他们不能不赞成,就是实行反对,他还能打破我们这婚约吗?你若是拒绝我的要求,就请你明说。不然,为了两家门弟的关系,将我们纯洁的爱情发生障碍,那未免因小失大。而且爱情的结合,只要纯正,就是有压力来干涉,也要冒万死去反抗,何况现在并没有什么阻碍发生呢?” 清秋坐在那里,依然是望着水出神,默然不做一声。燕西又握着她的手道:“清秋,你当真拒绝我的要求吗?是了,我家里有几个臭钱,你嫌我有铜臭气,我父亲我哥哥都做官,你又嫌我家是官僚,没有你家干净,对不对?”清秋道:“我不料你会说出这种话来,这简直不是明白我心事的话了。”燕西道:“你说怕我家里人反对。我已说了,不成问题。现在我疑你嫌我家不好,你又说不是。那么,两方都没有阻碍了,你为什么还没有表示?”清秋坐在石上,目光看着水,还是不做声,不过她的脸上,已经微微有点笑容了。燕西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道:“你说,究竟还有异议没有?”清秋笑着把脸偏到一边去,说道:“我要说的话,都已说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燕西道:“你总得说一句,我才放心。”清秋道:“你叫我说什么呀?”燕西笑道:“你以为应该怎样说,就怎样说。”燕西越逼得厉害,清秋越是笑不可抑,索性抬起一只胳膊来将脸藏在袖子下面笑。燕西把她的胳膊极力地压下来,说道:“我非要你说一句不可。这样吧,省得我不好直说,你也不好直答,我说句英语吧。你不答应我,我今天就和你在这里站到天黑,由天黑站到天亮。”清秋把头一摆,笑道:“我不懂英文。”燕西道:“不要客气了,你真不懂吗?我就直说了。”于是一只手拿出戒指来,给清秋看了一看,问道:“清秋,你愿……”清秋不让他说完,连忙将手绢捂住燕西的口,笑道:“别往下说了,怪不中听的。”燕西道:“这就难了。说英国语,你说不懂;说中国语,你又嫌不中听,就这样糊里糊涂,就算事吗?那么,这戒指戴的也没有缘由了。无论如何,我总要你说一句。”清秋道:“你实在是太麻烦,你就说句英文试试看。”燕西道:“我说了,你要不答应,我这话可收不转来。”清秋道:“我若是答应不来,怎么办呢?”燕西道:“很容易答应的,你只要说一个字,答应一个yes就行了。你说不说?”清秋笑道:“就说一个yes吗?这个总行的吧。”燕西道:“你不要装傻了,也不要难我了,我可说了,你可要答应。”清秋笑道:“当真光说一个yes吗?那或者行。”燕西道:“不要‘或者’两个字,要光说‘行’。”清秋笑道:“就不要‘或者’两个字,你说吧。”燕西于是将清秋的手举起一点来,他也微微地伸出无名指,意思是让她戴上戒指。燕西便道:“i love you?”清秋早是咯咯地笑起来,哪里还说得出话。燕西道:“怎么了,你不答应我吗?”清秋被他逼不过,只得点点头。燕西道:“你这头点得不凑巧,好像是说不答应我呢。”清秋道:“别麻烦了,我是答应你那句英文呢。”燕西道:“点头还是不成,你得口中答应才行。我再说过一句,你可得接上就答应。”正说时,遥见山脚下,有一群男女遥遥上山而来。清秋道:“人来了,别闹了。”燕西道:“人来了也不要紧,要你答应了,我给你戴上戒指。”于是又含着笑道:“i love you?”清秋笑着低了头,轻轻说道:“是的。”百忙下把那yes一个字,又忘记了。燕西手上拿的戒指,只微微一伸,戒指已经套上了。清秋连忙将手摆脱,离开石头站着。燕西笑道:“你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很感激你。但是我们还欠缺一点手续。因为自由的婚姻,应该完全仿着欧美的办法。他们的女子在允了婚以后,是要……”清秋道:“要什么?走,喝茶去吧。”燕西道:“爱情电影里面,他们一男一女,最后是怎么样?你知道吗?我们就是欠缺那一道手续。这一道手续不办完,什么事也可以不忙,别说喝茶。”说时,便抵住她的去路。清秋笑道:“我们赶快一点到旅馆里去吧,我口渴了,要喝茶呢。你瞧山底下的人,已经到面前来了。” 在此时间,那一班游客果然渐走渐近。清秋当着人,慢慢地走回原路,燕西没有法子,也只好一路到旅馆里来。清秋坐下,低头将戒指看了一看,于是对燕西道:“我有一句话说,你可别疑心。这事情,我母亲同意不同意,我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得慢慢地和她去说。在未和她说明以前,我这戒指暂时不能戴着。”燕西道:“那是自然。但是我看伯母的意思,对我并不算坏,绝不会不赞成的。”清秋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至于不赞成,这个我倒不担心。我最担心的,还是你那一方面。你上面有好几位老人家,又是大家庭,你回去一说,他们要知道是我这样一个人,一定舆论大哗起来,就是你,恐怕也要受窘。”燕西道:“你总是这一点放心不下。我就斩钉截铁说一句,就让他们不赞成这一件婚事,我和母亲私下开谈判,请他给我们几万块钱到外国留学去。等我们毕了业回来,我们自己就可以撑持门户。那个时候,他们绝不能对我们怎样了。”清秋道:“照你这样说,倒是很容易解决的。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燕西道:“有什么难?我说要去留学,家里还能不给钱吗?只要他给钱,我们就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了。”清秋道:“照你说,样样都有理。只是你将来能有这个决心吗?”燕西道:“怎么没有?我能说出来,就能做出来。你尽管放心,不要怀疑,我若说了不能履行,就是社会所不齿的人,永不将‘金燕西’三个字,和社会见面。”清秋笑道:“你为什么发急?”燕西道:“我不起誓你不相信,那有什么法子呢?”清秋笑道:“这是你自己要这样,并不是我逼你的呀!”燕西道:“这是我诚意的表示,非这样,你不能放心的。”清秋道:“你不要提了,说别的吧。”燕西道:“我心里很快乐,仿佛得了一种可爱的东西一样,可是又说不出来,你也是这一样吗?”清秋抿嘴一笑。燕西道:“我们吃点什么?”清秋道:“你不是吃了饭出城的吗,怎样又要吃东西?”燕西笑道:“我们似乎当喝一杯酒,庆祝庆祝。”清秋道:“我可是什么也吃不下。”燕西道:“坐在这里也是很无聊的,我们顺着山坡,到山上去玩玩。走饿了,回来再喝酒。”清秋道:“我走不动。”燕西道:“路很平的,而且也不远。”清秋笑道:“我穿着这白缎子鞋,回头只剩光鞋底了。”燕西道:“鞋子坏了,你要什么样的鞋了,我打一个电话到鞋庄上去,就可叫他们送到家来。” “值什么?”清秋道:“不怕晒吗?”燕西道:“我们拣一个树荫坐下,不很凉快吗?”清秋道:“山上没人,怪冷静的。”燕西道:“游山自然是冷静的,难道像前门大街那样热闹吗?”清秋笑道:“我怎么样说,你怎么样答复,你总是对的。”燕西道:“并不是我说的完全就对,实在因为你问的是成心搅扰,所以我一说,你就没有法子回答了。别麻烦了,走吧。”于是燕西在前,清秋在后,两人一同走上山去。这一去,一直过了好几个钟头,等到太阳偏西,方才回到原处。燕西道:“由山上走来走去,现该饿了,我们应当吃点东西吧?”清秋道:“你老要我吃东西做什么?”燕西道:“我不是说了吗?庆祝庆祝呀。”于是燕西叫茶房开了两客西菜,斟上两杯葡萄酒,和清秋对喝。清秋将手抚摩着杯子道:“这一大杯酒我怎样喝得下去?”燕西笑道:“你喝吧,喝不了再说。”说毕,将玻璃杯子对清秋一举。清秋没法,也只得将杯子举了一举。可是只把嘴唇皮对酒杯口上浸了一浸,就把杯子放下了。燕西道:“无论如何,你得真喝一点。这种喝酒,是和酒杯接吻,我不能承认的。”清秋对燕西一笑道:“你说什么?”燕西笑道:“我没说什么,可是敬茶敬酒无恶意,你也不能怪我吧?”说毕,又举着杯子。清秋见他举了杯子,老不放下来,只得真喝了一口。燕西道:“你那杯也太多了,我只剩小半杯呢,你倒给我喝吧。”便将清秋大半杯酒接了过来,向自己杯子里一倾,剩了一个空杯,然后再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分了一小半倒在那里面。清秋笑道:“这为什么,你发了呆吗?”燕西道:“酒多了,怕你喝不了,给你分去一点,不好吗?”于是将酒杯递给她道:“你喝。”清秋拿着那个杯子,她不肯喝,只是红着脸,笑嘻嘻的。燕西道:“你为什么不喝?”清秋道:“你心里不准又在那儿捣什么鬼呢?”燕西也笑道:“你知道就更好了,那是非喝不可的。”清秋道:“你这人说起来样样文明,为什么这一点,这样顽固?”燕西道:“我就是这样,文明得有趣,我就文明。顽固得有趣,我就顽固。”清秋见他说得这样顽皮,也就笑起来了。这一天,他们一对未婚夫妇,在香山闹了一个兴尽意足,夕阳下山,方始进城。 第十四回 隔户听闺嘲漏传消息 登堂难客问怒起风波 第十四回 隔户听闺嘲漏传消息 登堂难客问怒起风波燕西回得城来,将清秋送到胡同口,且不进他那个别墅,自回家来。在书房待了片刻,也坐不住,便到五姐六姐这里来闲谈,敏之笑道:“老七,那位冷小姐,非常的温柔,我很喜欢她,你和她感情不错吗?”燕西道:“我不是说了吗,我和她舅舅认识,和她不过是间接的朋友哩。”敏之道:“你这东西,就是这样不长进。好的女朋友,你不愿和她接近。狐狸精似的东西,就是密友了。”润之正躺在一张软椅上看英文小说。笑道:“那个姓冷的女子?我向来没听见说。”燕西道:“是我新交的朋友呢。你问五姐,那人真好。她不像你们,专门研究外国文学的。她的国文,非常好,又会作诗。”润之笑道:“听见母亲说,你在外面起了一个诗社呢。刚学会了三天,又要充内行了。”燕西道:“我又不是说我会作诗,我是说人家呢。她不但会作诗,而且写得一笔好小字。”润之道:“据五姐说,那人已经是长得很好了。而今你又说她学问很好,倒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了?”燕西道:“在我所认识的女朋友里面,我敢说没有比她再好的了。”润之道:“无论怎样好法,不能比密斯白再好吧?”燕西道:“我不说了,你问问五姐看,秀珠比得上人家十分之一吗?”敏之还没答话,只听门外一阵笑声,有人说道:“这是谁长得这样标致?把秀珠妹妹比得这样一钱不值。”在这说话声中,玉芬笑着进来了。润之笑道:“老七新近认识了一个女朋友,他在这里夸口呢。”燕西连忙目视润之,让她别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玉芬道:“这位密斯姓什么,能告诉我吗?”燕西道:“平常的一个朋友,你打听她做什么?告诉你,你也不认识她。”玉芬道:“因为你说得她那样漂亮,我不相信呢。我们秀珠妹妹,我以为就不错了,现在那人比秀珠好看十倍,我实在也想瞻仰瞻仰。”敏之知道了她为表姊妹一层关系,有些维护白秀珠,不可说得太露骨了。笑道:“你信老七胡扯呢。也不过是一个中学里的女学生,有什么好呢?他因为和密斯白怄了一场气,还没有言归于好,所以说话有些成心损人。”玉芬道:“真有这样一个人吗?姓什么,在哪个学堂里?”燕西怕敏之都说出来,不住地丢眼色。敏之只装不知道,很淡然的样子,对玉芬说道:“我也不详悉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姓冷而已。” 玉芬是个顽皮在脸上、聪明在心里的人,见他姊弟三人说话遮遮掩掩,倒实在有些疑心。燕西更是怕她深究,便道:“好几天没听戏了,今天晚上不知道哪家戏好,倒想听戏去。”玉芬笑道:“你是为什么事疯了,这样心不在焉。前天听的戏,怎样说隔了好几天?”燕西道:“怎么不是好几天,前后有三天啦。”玉芬对他笑了一笑,也不再说。便问敏之道:“上次你买的那个蝴蝶花绒,是多少钱一尺?”敏之道:“那个不论尺,是论码的,要十五块钱一码呢。那还不算好,有一种好的,又细又软又厚,是梅花点子的,值三十块钱一码。”玉芬道:“我不要那好的。”敏之道:“既然要做,就做好的,省那一点子钱算什么?”玉芬道:“我不是自己做衣服,因为送人家的婚礼,买件料子,配成四样。”敏之道:“送谁的婚礼?和我们是熟人吗?”玉芬道:“熟人虽然是熟人,你们不送礼,也没有关系,是秀珠妹妹的同学黎蔓华。说起来,倒是有一个人非送不可。”说着,将手向燕西一指。燕西道:“我和她也是数面之交。送礼固然也不值什么,不送礼,也很可以说得过去。”玉芬道:“说是说得过去。不过她因为秀珠的缘故也要下你一份帖子。人家帖子来了,你不送礼,好意思吗?”燕西道:“我想她不至于这样冒昧下我的帖子,就是下了帖子,我不送礼也没关系。”玉芬道:“你是没有关系,但是秀珠妹妹有脸见人吗?”燕西道:“你这话说得很奇怪了,我不送礼,她为什么没有脸见人?”玉芬道:“老七,我看你和秀珠,感情一天比一天生疏,你真要和她翻脸吗?”燕西冷笑道:“这也谈不到翻脸。感情好,大家相处就亲热些。感情不好,大家就生疏些,那也没有什么关系。”敏之见燕西的词色,极是不好,恐怕玉芬忍受不了,便笑道:“你别理他,又发了神经病了。” 玉芬心里明白,也不往下再说,谈了些别的事情,就回房去了。只见鹏振躺在床上,拿着一本小说看。玉芬道:“你瞧这种懒样子,又躺下了。”说时,将鹏振手上的书夺了过来,往地下一掷。鹏振站起来笑道:“我又招你了?”玉芬道:“你敢招我吗?”鹏振便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又是什么事不乐意,这会子到我这儿来出气?”玉芬将身子一扭,说道:“谁和你这样嬉皮笑脸的?”鹏振道:“我这就难了。理你不好,不理你又不好。这不知是谁动了咱们少奶奶的气,我非去打他不可。”说着,摩拳擦掌,不住地卷衫袖,眼睛瞪着,眉毛竖着,极力地抿着嘴,闭住一口气,做出那打人的样子。玉芬忍不住笑,一手将他抓住,说道:“得了吧,不要做出那些怪样子了。”鹏振道:“以后不闹了吗?”玉芬道:“我闹什么?你们同我闹呢。”鹏振道:“到底是谁和谁闹别扭,你且说出来听听?”玉芬道:“实在是气人!叫我怎么办?”鹏振道:“什么事气人,你且说出来听听?”玉芬道:“还有谁?不就是你家老七。”鹏振道:“你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不是找气受吗?”玉芬道:“说起来倒和我不相干。”鹏振道:“这就奇怪了。和你不相干,要你生什么气?”玉芬道:“我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于是便将燕西和白秀珠丧失感情的话,略微对鹏振说了一遍,鹏振皱着眉道:“蛖!你管得着他们这些事吗?”玉芬道:“怎么管不着?秀珠是我的表妹,她受了人家的侮辱,我就可以出来说话。”鹏振道:“就是老七,也没什么事侮辱她呀!”玉芬道:“怎么不算侮辱,要怎样才算侮辱呢?他先和秀珠妹妹那样好,现在逢人便说秀珠妹妹不是。这种样子对吗?”鹏振道:“老七就是这样喜好无常,我想过了些时,他就会和密斯白言归于好的。”玉芬道:“人家秀珠妹妹,不是你老七的玩物,喜欢就订约订婚,闹得不亦乐乎。不喜欢扔在一边,让他气消了再言归于好。你们男子都是一样的心肠,瞧你这句喜好无常的话,就不是人话。爱情也能喜好无常、朝三暮四的吗?”鹏振笑道:“好哇!你同我干上了。”玉芬也笑道:“不是我骂你,把女子当玩物,你们男子都是这一样的心思。”鹏振笑道:“这话我也承认。但是你们女子自己愿做玩物,就怪不得男子玩弄你们了。就说你吧,穿的衣服,一点不合适,你就不要。”说时,指着玉芬身上道:“你身上穿的纱袍子,有名字的,叫着风流纱,这是解放的女子,应该穿的吗?”玉芬道:“这是一些混账男子起的名字。这白底子,加上淡红柳条,不见得就是不正经。若说纱薄一点,那是图凉快呀。”鹏振道:“这话就算你对了。你为什么在长衣服里要缚上一件小坎肩?”玉芬笑道:“不穿上坎肩,就这样挺着胸走,像什么样子呢?”鹏振道:“缚着胸,有害于呼吸,你不知道吗?因为要走出去像样子,就是肺部受害,也不能管。这是解放的女子所应当做的事吗?”玉芬道:“别废话了!谁和你说这些。”鹏振笑道:“我告诉你吗,天下万物,大半都是雄的要好看,雌的不要好看,只有人是反过来的,因为一切动物,不论雌雄,各人都有生存的能力,谁不求谁。那雄性的动物,要想做生殖的工作,不得不想法子,得雌性的欢心。所以无论什么禽兽都是雄的羽毛长得好看,雌的羽毛长得不好看。甚至于一头蟋蟀儿,也是雄的会叫,雌的不会叫。人就不然了。天下的男子,他们都会工作,都能够自立。女子也不能工作,也不能自立,她们全靠男子养活。要男子养活,就非要男子爱她不可。所以她们极力地修饰,极力地求好看。请问,这种情形之下,女子是不是男子的玩物?”鹏振越说越高兴,嗓子也越说越大。 他的二嫂程慧厂,正由这院子里经过。听见鹏振说什么雌性雄性的话,便一闪闪在一架牵牛花下,听他究竟说些什么?后来鹏振说到什么女子全靠男子养活,什么女子是男子的玩物,禁不住搭腔道:“玉妹,老三这话侮辱女子太甚了,你能依他吗?”鹏振道:“二嫂,进来坐坐。我把这理,对你讲一讲。”程慧厂知道他夫妻两人感情很好,常常是在一处闹着玩的。他们吵这样不相干的嘴,也就懒得进去,笑了一声,便走了。也是事有凑巧,次日是一个光明女子小学在舞台开游艺会的日子。慧厂是个董事,当然要到。在戏园子里,又碰到白秀珠。秀珠笑道:“二嫂真是个热心公益的人,遇到这种学校开会的事情,总有你在内。”慧厂笑道:“起先我原替几个朋友帮忙,现在出了名,我就是不到,他们就也要找我的,‘热心公益’四个字,我是不敢当。像我家老三对令表姐说:女子是男子的玩物,这一句话,我总可以推翻了。”秀珠道:“他两人老是这样闹着玩的。”慧厂眉毛一扬,笑道:“你将来和我们老七,也是这样吗?”秀珠道:“二嫂是规矩人,怎么也拿我开心?”慧厂笑道:“我这样是规矩话呀。”说毕,慧厂自去忙她的公务,秀珠也是一时的高兴,回家之后,打了一个电话给王玉芬,先笑着问道:“你是金三爷的玩物吗?”玉芬道:“怪呀!你怎样知道这个典故?”秀珠道:“我有个耳报神,你们在那里说,耳报神就早已告诉我了。”玉芬道:“你还提这个呢,这话就为你而起。”秀珠道:“怎样为我而起?我不懂,你说给我听听。”玉芬随口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没有想到秀珠跟着要追问,这时后悔不迭,便道:“算了吧,不相干的话,说着有什么趣味?”秀珠道:“你夫妻俩打哈哈,怎么为我而起,这话我总得问问。”玉芬被她逼得没法,只得说道:“这事太长,在电话里不好说,哪天有工夫你到我这儿来,我慢慢地告诉你吧。” 秀珠是个性急的人,忍耐不住,次日便到金家来了。一进门,就见一辆汽车停在门口,梅丽挟着一包书,从车上下来。秀珠便叫道:“老八刚下学吗?”梅丽回头一看,笑道:“好几天不见哩,今天你来好极了,我约了几个人打小扑克你也加入一个。”秀珠笑道:“你们一家人闹吧,肥水不落外人田,别让我赢去了。”梅丽对秀珠望着,将左眼(目夹)了一下,笑道:“你不是我一家人吗?就让你赢了去了,也不是肥水落了外人田啦。”秀珠笑道:“你这小东西,现在也学会了一张嘴。我先去见你三嫂,回头再和你算账。”梅丽笑道:“我不怕。我到六姐那里去补习法文,你到那里去找我得了。”谈毕,梅丽的皮鞋,得得地响着,已跑远了。 秀珠且不追她,她便一直来会玉芬。恰好是鹏振不在家,玉芬站在窗台边,左肩上撑着一柄凡呵零,眼睛看着窗台上斜摆的一册琴谱,右手拿着琴弓,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咿咿呀呀,非常难听。秀珠轻轻地走到她身后,在她腰上胳肢了一下。玉芬身子一闪,口里不觉得哎呀了一声,凡呵零和琴弓都扔在地下。回头一看,见是秀珠,一只手撑着廊下的白柱子,一只手拍着胸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秀珠倒是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玉芬指着秀珠道:“你这东西,偷偷摸摸地来了,也罢了,还吓我一大跳。”秀珠笑道:“你胆子真小,我轻轻地胳肢你一下,你会吓得这个样子。”玉芬道:“冒冒失失的,有一个东西戳了一下,怎样不吓倒。”秀珠笑道:“对不住,我来搀你吧。”于是要来扶玉芬进去。玉芬将身子一扭,笑道:“别耍滑头了。”说时,捡起了凡呵零,和秀珠一路进屋子去。玉芬道:“今天天气好,我要来找你,上公园玩玩去,恰好你就来了。”秀珠道:“我倒不要去玩。可是昨天你在电话里说的话,我听了心里倒拴了一个疙瘩,究竟为什么事?要求你告诉我。”玉芬一想,万万抵赖不了,只得将燕西和敏之、润之说的话,一一对她说了。便道:“你也不必生气。我想老七知道我和你是表姊妹,故意拿话气我,让我告诉你。你要真生气,倒中了他的计了。”秀珠淡淡地一笑,说道:“我才管不着呢。他认识姓冷的也好,认识姓热的也好,那是他的行动自由,我气什么?”玉芬道:“刚才我还听见他的声音,也许还在家里。你若看见他,千万别提这个。不然,倒像我在你两人中间,搬动是非似的。”秀珠道:“自然我不会和他说。梅丽在敏之那里,还叫我去呢。” 说毕,便向敏之这边来。果然敏之和梅丽两人坐在走廊下的吊床上。梅丽手上捧着一本法文,敏之的手指着书,口里念给她听。敏之一抬头,见秀珠前来,连忙笑道:“稀客!好久不见啦。”迎上前来,一只手握着秀珠的手,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秀珠笑道:“也不算稀客,顶多有一礼拜没来罢了。”敏之道:“照理你就该一天来一趟。”秀珠道:“一天来一趟,那不但人要讨厌,恐怕府上的狗也要讨厌我了。”敏之且不理她,回转脸对屋子里说道:“老七,客来了,你还不出来?”这时燕西坐在屋子里,正和润之谈闲话,早就听见秀珠的声音了。他心想着,秀珠说些什么?暂不做声。这时敏之叫他出来,他只得笑着出来,问秀珠道:“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不知道。”秀珠见他出来,早就回过脸去。这时候他问话,秀珠就像没有听见一般,问梅丽道:“你不说是打扑克吗?怎么没有来?”梅丽道:“人还不够,你来了就可以凑上一局了。”燕西见秀珠不理,明知她余愤未平,也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站在一边,绝没有料到和玉芬闲谈的话,已经传入她的耳朵。秀珠一面和敏之姊妹说话,一面走进屋子去。润之也迎上前来,秀珠见润之手上拿着一叠小小的水红纸,便问道:“这颜色很好看,是香纸吗?”润之便递给她道:“不是,你瞧瞧。”秀珠接过一张来一看,那纸极薄,用手托着,隔纸可以看见手纹,而且那纸像棉织物一般,握在手上非常柔软。那纸上偏有很深厚的香料,手一拿着就沾了香气。秀珠道:“这纸是做什么用的?我却不懂。绝不是平常放在信封里的香纸。”润之道:“这是日本货,是四姐姐在东京寄来的。你仔细看,那上面不是有极细的碎粉吗?”秀珠道:“呵,这是粉纸,真细极了。”润之道:“街上卖的那些粉纸叠又糙又厚,真不讲究。还有在面子上印着时装美人像的,看见真是要人作呕。你看人家这纸是多么细又是多么美观,它还有一层好处,就是这粉里略略带一点红色。擦在皮肤上,人身上的热气一托,就格外鲜艳。我想这种纸若是夹在衣服里,或者棉衣服里铺上一层,那是最好。一来,可以隔着里面,不让它摩擦,二来,有这种香味藏在衣服里,比洒什么香水,放什么香精,要强十倍。因为那种香是容易退掉的。这种香味藏在衣服里面,遍身都香。比用香水点上一两滴,那真有天渊之隔了。”一番话说得秀珠也爱起来了。 便问润之有多少,能否分一点用用?润之把嘴向燕西一努,笑道:“恐怕有一两百张哩。”燕西果然有这个纸不少,但是他也受了润之的指教,要做一件内藏香纸的丝棉袍子,送给清秋。而且这种计划,也一齐对清秋说了。估量着,那纸面积很小,除了一件衣服所用而外,多也有限。现在润之教秀珠和他要,又是一件难办的事。说道:“有是有,恐怕不够一件衣服用的了。”润之道:“怎么不够?有一半就成了。”燕西道:“你以为我还有那么多?我送人送去了一大半呢。”润之道:“不管有多少,你先拿来送给密斯白吧。我做衣服多了,再送给你。好不好?”燕西笑道:“你倒会说话,把我的东西做人情。”润之道:“怎么算是把你的东西做人情?你没有了,我还要送你啦。再说以你我二人和密斯白的关系而论,你简直谈不到一个‘送’字。只要你有密斯白她就能随便地拿。”燕西听了只是微笑,秀珠却板着脸不做声。润之道:“怎么样?你办得到吗?”燕西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为什么办不到?”秀珠道:“六姐还是你直接送我吧,不要这样三弯九转。”润之笑道:“我看你两人闹着小别扭,还没有平息似的,这还了得!现在你两人,一个姓金,一个姓白,就这样闹啦。将来……”秀珠不等润之说完,抢上前一步,将手上的手绢捂住润之的嘴,先板着脸,后又笑道:“以后不许这样开玩笑了。”敏之道:“我以大姐的资格,要管你二人一管,以后不许再这样小狗见了猫似的,见面就气鼓鼓的。”燕西道:“我不是小狗,也不是小猫,我就没对谁生气。”秀珠这才开口了,说道:“那么,我是小狗,我是小猫了?”燕西道:“我没敢说你呀。”敏之道:“别闹了。无论如何,总算是老七的不对。回头老七得陪着密斯白出去玩玩,就算负荆请罪。”秀珠道:“他有那个工夫吗?”燕西笑了一笑,没有做声。秀珠道:“玩倒不必,我请七爷到舍下去一趟,成不成?”燕西还没有说话哩,敏之、润之同声说道:“成,成,成!”燕西道:“请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拿那个香粉纸。”燕西走了,敏之笑道:“密斯白,我看老七很怕你的。这东西现在越过越放荡起来,没有你这样去约束,也好不起来的。”秀珠道:“你姊妹几个总喜欢拿我开玩笑。现在我要正式声明,从今天以后什么笑话都可以说,惟有一件,千万不要把我和燕西牵涉到一处。”润之笑道:“那为什么?”秀珠道:“你等着吧!不久就可以完全明了的。”敏之笑道:“等着就等着吧,我们也愿意看的。”梅丽笑道:“我又要说一句了。人家说话,你都不愿和七哥牵在一处,为什么你倒要和七哥常在一处玩呢?”敏之、润之都笑起来了,秀珠也没有话说。她们在这里说笑,不多一会儿,燕西已来了。说道:“走吧,我这就送你去。”秀珠起身告辞,和燕西出大门。 燕西的汽车,正停在门口,二人一路上车,便向白家来。到了白家,秀珠在前引着,一直引他到书房里坐着。秀珠的哥哥白雄起,上前和燕西握手,笑道:“忙人呀,好久不会了。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秀珠道:“就是今天,还是再三请来的呢,有哪样大的风,把他刮得动吗?”燕西只是含着笑,坐在一边,不能做声。白雄起陪着他们在一处谈了一会儿,便站起来说道:“我要到衙门里去一趟,燕西兄弟请坐一坐,在我这里吃晚饭去,一刻我就赶回来陪你。”燕西道:“你有事请便吧,我到里面去陪嫂嫂坐坐。”原来白雄起他是一个退职的师长。现在在部里当了一个欧洲军事调查会的委员,又是一个大学校的军事学教授。虽然是个武人,留学德国多年,人是很文明的。他的夫人是日本人,又是一个文明种子,不受礼教束缚的。他夫妇二人,赞成外国的小家庭制度,家里除了秀珠而外,没有别人。可是有一层德国风气,是极朴实的,日本风气,又极节俭。白雄起染了德国的风气,白太太也不失掉她祖国的遗传性。因此白家虽还有钱,家庭只谈到洁净整齐,绝没有什么繁华的习气。白秀珠自小就在和灵女学校读书,那个学校,是美国人办的,学生完全是小姐,在学校里大家就拼着花钱。中学毕业而后,除了一部分同学升学和出洋而外,其余的不是阔太太阔少奶奶,便是交际明星。因此秀珠的习气,受了学校的教育和同学的熏染,一味奢华,与兄嫂恰恰相反。他们是文明家庭,白雄起当然不能干涉妹妹。加上老太太很疼爱这个小姐的,每年总要在江南老家汇个两千块钱,来给秀珠用,雄起津贴有限。至于秀珠个人的婚姻或交际问题,更是不为顾问。后来秀珠和燕西交情日深,白太太因为可以和总理结亲,正合了日本人力争上游的个性,尤其是极力的赞成。这时秀珠引燕西到上房里来,白太太正拿着一柄喷水壶,在院子里浇那些盆景。一眼看见燕西,丢了喷水壶,就在院子里向燕西行礼不迭,使了她贵国的老着,两只手按着大腿,深深地一个鞠躬。笑道:“请屋里坐。”燕西道:“请你叫听差到我汽车上去把我一个手绢包拿来。那里面还有贵国带来的东西呢。”白太太笑道:“敝国的东西,那我倒要看看。”他们三人进了屋内,听差将手绢包取来,打开一看,却是一包樱桃色的香纸,白太太笑道:“这是小姐用的东西,我们都好多年没用过了,怎么七爷有这个?” 燕西笑道:“我正是拿来送你家大小姐的。”秀珠笑道:“你暂且别把这个送我,凭着我嫂嫂在这里,我有一句话问你,请你明白答复。”燕西见她还含着笑容,倒猜不出她有什么用意,笑道:“请你说,只要我知道的,我当然可以明白答复。”秀珠道:“自然是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问你有什么用处呢?我先问你一句,你女朋友里面,有没有一个姓冷的?”燕西万不料她会问出这一句话,自己要说一句,却又顿了一顿。笑道:“不错,有一个姓冷的。”秀珠道:“还好,你肯承认。那人长得怎么样,十分漂亮吧?”燕西看她脸上的颜色,虽然还像有些笑意,已是矜持得很。逆料她的来意不善,自己本来已有把握,也绝不会因这样就说假话,也笑道:“这话很难说。在我看来很漂亮,或者别人看她并不漂亮呢。”秀珠道:“在你看怎么样呢?”燕西笑道:“在我看吗?总算是漂亮的。”秀珠道:“自然啦,否则你和她的感情也不会那样深。可是你尽管说别人好,不应该把我拉在里面,和人家打比。你当面说我无论怎样,我不恼。你在背后说我,你的态度就不光明。”燕西冷笑道:“你叫我到你府上来,原来是教训我啊。”秀珠道:“怎么是教训你?我们是朋友,你有话可以问我,我有话也可以问你。”燕西道:“你这种口吻,是随便的问话吗?嫂嫂在这里,请她说一句公正话。”白太太先还认为他们说着好玩,现在看见不对,便道:“开玩笑就开玩笑,为什么生气?”秀珠道:“并不是生气,我实在太受屈……”说到一个“屈”字,嗓子已经哽了。不知不觉,在脸上坠下两行泪珠。燕西看见这种情形,心里未免软下了大半截,说道:“这事真是奇怪,好好地怎么生起气来?这时候我不说什么,越说你越要生气的。我暂且回去等你气消了,我再来。”于是把那一包香纸,笑嘻嘻地送到秀珠手上。秀珠听说要走,越发有气。见他将香纸拿过来,接着就在屋里往院子外一扔,那纸质极其轻,而且一张一张相叠,一叠一叠相压,不过是些彩纸相束。现在她用力一掷,纸条断了,那些纸一散,便扔不出去。不但扔不出去,并且那纸随风一扬,化作了许多的水红色的蝴蝶在空中乱飞。到了这时,燕西实在忍不住了,冷笑道:“你这是何苦?官也不打送礼的。我好意送你的东西,你倒这样扫我的面子。”秀珠道:“这就算扫你的面子吗?你在人面前,数长数短,说我的坏处,那怎样说呢?这就算我扫你的面子吧,我还是当面和你吵,你却在我背后,骂我这样那样,你说一说,这是谁的态度公正?”燕西道:“不错!是你的态度公正,我的态度暧昧,算我是个卑鄙小人,你不要和我交攀,成不成?好!从此以后,我们永远断绝关系。”秀珠道:“永远断绝关系,就永远断绝关系。”说毕,抽身一转,就走开了。 白太太见了这种情形,真是吓慌了。连忙拦住燕西道:“七爷,你别生气,大妹她还没有脱小孩子气,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燕西道:“嫂子,你看她对于我是怎么样?我对她又是怎么样?”白太太道:“我都看见了,完全是她没有理。回头雄起回来了,我对雄起说一说,教他劝说大妹几句,我想大妹一定会后悔的。”燕西道:“那也不必。反正是我的不是,我以后避开她,和她不见面,这事也就过去了。” 正说着,只见秀珠端着一个小皮箱气愤愤地跑了出来。她急忙忙地将箱子盖一掀,只见里面乱哄哄的许多文件。秀珠在里面一阵寻找,寻出几叠信封,全是把彩色丝线束着的。全拿了出来,放在燕西面前。燕西一看那些信,全是两人交朋友以来,自己陆陆续续寄给秀珠的。彼此原已有约,所有的信,双方都保存起来,将来翻出来看,是很有趣味的。现在秀珠将所有的信,全拿出来,这分明是消灭从前感情的缘故。却故意问道:“你这什么意思?”秀珠道:“你不是说,我们永远断绝关系吗?我们既然永远断绝关系,这些信都是你写给我的,留在我这里,是一个把柄,所以全拿出来退还你。所有我寄给你的信,你也保留不少,希望你也一齐退还我,彼此落一个眼前干净。”燕西道:“不保留,把它烧了就得了,何必退还。”秀珠道:“我不敢烧你的信,你要烧,你自己拿回去烧。”白太太就再三地从中劝解,说道:“这一点小事,何至于闹得这样?大妹,你避一避吧。”说时,把秀珠就推到旁边一间屋里去,将门带上,顺手把门框上的钥匙一套,将门锁起来了。笑道:“那里面屋子里,有你哥哥买的一部小说,你可以在里面看看。”燕西道:“嫂子,那何必,你让我避开她吧。”说时,起身就要走。秀珠见他始终强项,对于自己这样决裂的表示,总是不稍稍转圜,分明一点情意没有。便隔着喊道:“燕西,你不要走,我们的事,还没有解决。”燕西道:“有什么不解决?以后我们彼此算不认识,就了结了。”秀珠要开门,一时又打不开来,回头一看,壁上挂着她哥哥的一柄指挥刀。她性子急了,将指挥刀取了下来,对门上,就是一阵乱打。燕西已经走到院子里了,只听见一阵铁器声响,吓了一跳。恰好那屋子里的玻璃窗纱,已经掀在一旁。隔着玻璃,远远地望见秀珠拿着一柄指挥刀,在手中乱舞。燕西吓慌了,喊道:“嫂子嫂子,刀!刀!快快开门。她拿着一把刀。”白太太在外面屋子里也听见里面屋子刀声响亮。拿着钥匙在手上,塞在锁眼儿里,只是乱转,半天工夫,也没有将门打开。本来那门上,有两个锁眼,白太太开错了。就样一闹,老妈子听差,都跑来了。一个听差,抢上前一步,接过钥匙才将门打开。秀珠闪在一旁,红着脸,正在喘气。不料这门他开得太猛些,往里一推,秀珠抵制不住,人往后一倒。桌子一被碰,上面一只瓷瓶,倒了下来,哗啦一声,碰了一个粉碎。白太太慌了,急着喊道:“怎么了?”抢上前,就来夺秀珠的指挥刀。说道:“这个事做不得的,做不得的。”秀珠拿着指挥刀,原是打门,她嫂嫂却误认为她是自杀。秀珠看着面前人多,料也无妨,索性举起指挥刀来,要往脖子上抹。白太太急了,只嚷救命。两三个听差仆妇,拥的拥,抱的抱,抢刀的抢刀,好容易才把她扶到一边去。秀珠偷眼一看燕西,在外面屋子里,靠着一把沙发椅子站定,面色惨白,大概是真吓着了。秀珠看见这样,越发是得意。三把鼻涕,两把眼泪,哭将起来。在秀珠以为这种办法,可以引起燕西怜惜之心,不料越是这样,越显得泼辣,反而教燕西加上一层厌恶。白太太到里面劝妹妹去了,把燕西一个人扔在外面屋子里,很是无趣,他也就慢慢地走将出来,六神无主地坐着汽车回家。 第十五回 盛会伴名姝夫人学得 令仪夸上客吉士诱之 第十五回 盛会伴名姝夫人学得 令仪夸上客吉士诱之燕西到了家,把这事闷在心里,又觉着搁不住,便把详细的情由,一五一十对敏之、润之谈了。敏之道:“怪道她要你送她回家,却是要和你办交涉。但是这事也很平常,用不着这样大闹。我不知道你们私下的交涉,是怎样办的?若照表面上看来,你两人并没有什么成约似的。”燕西道:“我和她有什么成约?全是你们常常开玩笑,越说越真,闹得她就自居不疑,其实我何尝把这话当做真事。”润之笑道:“你也不要说那种屈心话,早几个月,我看你天天和她在一处玩,好像结婚的日子,就在眼前一般。所以连母亲都疑惑你有什么举动。到了近来,你才慢慢和她疏远。这是事实,无可讳言的。”燕西道:“你这话我也承认,但是我和她认识以来,并没有正式和她求婚,不过随便说一说罢了。”敏之道:“亏你说出这有头无尾的话。我问你,怎样叫正式求婚?怎样叫随便说说?别的什么还可以随便说,求婚这种大事,也可以随便说吗?你既然和她说了那话,就是你和她有了婚约。”燕西被两个姐姐一笑,默然无语。敏之道:“你们既闹翻了,你暂且不要和这人见面。”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润之道:“那也是。玉芬嫂和她的感情极好,我看这次的是非,都是由她那里引出来的。”敏之目视润之道:“我想人家也未必愿意生出是非来,你不要多说了。” 燕西坐了一会儿,只觉心神不安,走出门来,顶头碰到阿囡。她一把揪住燕西衣服,笑道:“七爷,请求你一件事情,你可愿意替我办?”燕西道:“什么事,你又想抽头?”阿囡笑道:“七爷说这话,倒好像跟我打过好多回牌似的。”燕西道:“我想你没有什么事要求我的。”阿囡道:“我想请七爷给我写一封信回家去。”燕西道:“五小姐六小姐闲着在屋里谈天呢,你不会找她们?”阿囡道:“我不敢求她们写,她们写一封信,倒要给我开几天玩笑。”燕西道:“你写信给谁?”阿囡红着脸道:“七爷给我写不给我写呢?”燕西见她眉飞色舞,半侧着身子,用手折了身边的一朵千叶石榴,搭讪着,把花揉得粉碎。便觉阿囡难操侍女之业,究竟是江苏女子,不失一派秀气。他这么一想,把刚才惹的一场大祸,便已置之九霄云外,只是呆呆地赏鉴美的姿势。阿囡见他不做声,问道:“怎么着?七爷肯赏脸不肯赏脸呢?”说这话时,她觉得不好意思。燕西赏鉴美的姿势,不觉出了神。阿囡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发呆,只得又重问一声。燕西笑道:“你不说,我倒猜着了,你不怕我开玩笑吗?”阿囡道:“七爷从来没有和我开过玩笑,所以我求七爷给我写。”燕西道:“写信倒不值什么,只是我没有工夫。”阿囡把苏白也急出来了,合着掌给燕西道:“哎呀!谢谢耐,阿好?”燕西笑道:“你一定要我写,我就给你写吧。你随我到书房里来。”阿囡听说,当真跟着来了,给他打开墨盒,抽出笔,铺上信纸,然后伏在桌子的横头,说道:“七爷,我告诉你。他姓花,叫炳发。”燕西笑道:“这个姓姓得好,可惜这名字太不漂亮。”阿囡道:“哎哟!做手艺的人,哪里会取什么好名字?”燕西道:“这个且不问,你和他是怎样称呼?”阿囡道:“随便称呼吧。”燕西道:“瞎说!称呼哪里可以随便。我就在信上写炳发阿爹成不成?”阿囡笑道:“七爷又给我开玩笑了。”燕西道:“不是我给你开玩笑,是我打譬方给你听。”阿囡笑道:“那就不要称呼吧。”燕西道:“写信哪里可以不要称呼?就是老子写给儿子,也要叫一句我儿哩。”阿囡道:“你们会作文章的人,一定会写的,不要难为我了。我要会写,何必来求七爷呢?”燕西笑道:“不是我不会写。可是这里面有一种分别,你两人结了婚,是一样称呼;没有结婚,又是一样称呼。” 阿囡笑道:“怎样五小姐没有问过我这话,她也一样地写了呢?”燕西道:“她知道你的事,所以不必问。我不知道你的事,当然要问了。”阿囡道:“那就做没有写吧。”燕西道:“什么没有?”阿囡道:“你知道,不要为难我了。”燕西笑道:“好!就算我知道了。你说,这信上要写些什么?”阿囡道:“请你告诉他,我身体很好,叫他保重一点。”燕西道:“就是这几句话吗?”阿囡道:“随便你怎样写吧,我只有这几句话。再不然添上一句,叫他常常要写信来。”燕西道:“这完全是客套,值不得写一封信,你巴巴地请我给你写信,就是为这个吗?”阿囡笑道:“话是有好多要说,可是我说不出来。七爷你看要怎么写,就怎么写。”燕西笑道:“我又不是你……”说到这里,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上当了。改着说道:“我又不是你家管家婆,怎样知道你的心事?这样吧,还是由我的意思来替你写吧。”阿囡笑道:“就是那样,七爷写完了,念给我听一听。从前五小姐写信,就是这样。”燕西于是展开信纸,把信就写起来,写完之后,就拿着信纸念道: 亲爱的炳发哥哥:你来的几次信我都收到了,我身体很好,在金府上住得也很安适,不必挂念。倒是我在北京很挂念你,因为上海那个地方,太繁华了,像你这样的老实人,是容易花那无谓的银钱的。不大老实的朋友,我望你少和他们往来。 阿囡笑道:“七爷写得好,我正是要这样说。就是起头那几个字不好,你把它改了吧。”燕西道:“这是外国人写信的规矩,无论写信给谁,前面都得加上一个亲爱的。”阿囡道:“我又不是外国人,他也不是外国人,我学外国人做什么?”燕西笑道:“我就是这样写,你不合意,就请别人写吧。”阿囡道:“就请你念完了再说吧。”燕西于是又笑着念道: 因为这个缘故,我久在北京是很不放心的,我打算今年九十月里,一定到上海来。 阿囡道:“哎哟,这句话是说不得的。他就是这样,要我回上海去,我不肯呢。”燕西笑道:“你别忙,你听我往下念,你就明白了。”又念道: 炳发呀!我今年是十九岁了,我难道一点不知道吗?每次看到天上的月亮圆了,花园里的花开了,想起我们的青春年少…… 阿囡先还静静地往下听,后来越听越不对,劈手一把,将燕西手上的信纸抢了过去,笑道:“你这人真是不老实。人家那样地求七爷,七爷反替我写出这些话来。”燕西道:“你不是说了,随便我写吗?我倒是真随便写,你又说不好,我有什么法子呢?”阿囡道:“七爷总也有吩咐我做事的时候,你看我做不做?”说着,把嘴一撇,一扭身子走了。她顺手将燕西的门一带,身子一闪,却和廊檐下过路的人,撞了一个满怀。阿囡一看是梅丽,笑道:“八小姐,我正要找你呢。”梅丽笑道:“你眼睛也不长在脸上,撞得我心惊肉跳,你还要找我呢。”阿囡道:“不是别的事,我请八小姐给我写一封信。”梅丽道:“我不会写毛笔字,你不要找我。”阿囡道:“我又不是写给什么阔人,不过几句家常话,你对付着写一写吧。”于是把自己的意思,对梅丽说了一遍,一面说着,一面跟着了梅丽到她屋里来。梅丽道:“写是我给你写,明天夏家办喜事,我一个人去,很孤单的,你陪我去,成不成?”阿囡道:“五小姐六小姐,哪里离得开我呀?你叫小怜去吧,她在家里,一点事也没有哩。”梅丽道:“好,我在这里写信,你去把她叫来,我当面问她。” 阿囡和小怜,感情本来很好,她去不多大一会儿,果然把小怜叫来了。这里梅丽的信也写好了。小怜道:“阿囡姐说,八小姐要带我去做客,不知道是到哪里去?”梅丽道:“看文明结婚。去不去?”小怜道:“不是夏家吗?我听说是八小姐做傧相呢,还有傧相带人的吗?”梅丽道:“老实说,这是魏家小姐再三要求我的。我先是没法儿,只得答应下来,现在我一想,怪害臊的,我有些不敢去。况且魏家小姐和我同学,和她家里人不很熟。夏家呢,简直完全是生人,我总怕见了生人,自己一个人会慌起来,带一个人去壮一壮胆子,也是好的。”小怜道:“八小姐,那不成,我是更不懂这些规矩啦。去了又有什么用?”梅丽道:“不是问你成不成?只要你陪着我,我若不对,你在一边提醒提醒我就成了。”小怜道:“去是我可以去,我得问一问大少奶奶。”梅丽道:“太太答应了,大少奶奶还能不答应吗?”小怜道:“那我一路见太太去。”梅丽笑道:“你倒坏,还怕我冤你呢。”于是梅丽将信交给阿囡,带了小怜,一路来见金太太。梅丽道:“明天夏家喜事,我一个人有些怕去,带小怜一路去,可以吗?”金太太道:“外面报上都登出来了,说是我们家里最是讲究排场。现在你去给人做傧相,还要带个佣人去,不怕人骂我们搭架子吗?”梅丽听她母亲这样一说,又觉得扫了面子,把小怜引来,让人家下不了场。便鼓着嘴道:“我一个人怕去的,我不去了。”说毕,也不问别人,自回房去了。 一会儿工夫,新娘家里,把傧相穿的一套新衣送了过来,金太太派老妈子来叫梅丽去试一试,她也不肯去。原来魏家这位小姐,非常美丽,夏家那位新郎,也是俊秀少年。两边事先约好了,这男女四位傧相,非要找四位俊秀的不可。而两位男傧相穿一色的西装,是由男家奉送。女傧相穿一色的水红衣裙,也是女家制好奉送。这样一来,将来礼堂上一站立,越发显得花团锦簇,这都是有钱的人,能在乐中取乐。梅丽在魏小姐同学中,是美丽的一个,所以魏小姐就请了她。这种客,是魏家专请的,不像平常的客,可以不去。这时梅丽闹别扭,说是不去,金太太确有些着急。梅丽她虽然是庶出的,因为她活泼泼的,金铨夫妻都十分宠爱,所以金太太也不忍太拂她的意思。梅丽一次叫不来,金太太又叫人把小怜叫来,让她引着梅丽来。金太太道:“你既然怕去,先就不该答应。既然答应了,就不能不去。你若不去,叫人家临时到哪里去找人?这回不去,你下次有脸见魏小姐吗?”梅丽道:“妈要我去,我就得带小怜去。”说到这里,只听见吴佩芳在窗子外廊檐下应声道:“八妹什么事,这样看得起小怜?非带她去不可。”一面说,一面走进来。金太太道:“你听听,这个新鲜话儿,人家去请她做傧相,她要带小怜去。我想,是个老太太出门呢,带一个女孩招呼招呼,还说得过去。一个当女学生的人,还要带一个人跟着,好像是有意铺排,不怕人家骂吗?”佩芳笑道:“我倒猜着了八妹的意思,一定是听到人说,魏夏两家人多,傧相是要惹着人家看的,有些怯场,对不对?”梅丽一扭身,背着脸笑了。金太太道:“既然怯场,就不该答应人家。”佩芳笑道:“不是生得标致,人家是不会请做傧相。既然请了,就很有面子。许多人还想不到呢,哪有拒绝的?当时魏家小姐请八妹,八妹一定一时高兴就答应了,后来一想,许多人看着,怪害臊的,所以又怕起来。”于是扯着梅丽的衫袖道:“我猜到你心眼儿里去了不是?”梅丽被她一猜,果然猜中了,越发低着头笑。金太太道:“带了小怜去,就不怕臊吗?你要带她去,你不怕人骂,我可怕人骂!”吴佩芳道:“八妹真要她去,我倒有个法子。那魏小姐和我会过几回面,也下了我一封帖。我本想到场道一道喜就回来。现在八妹既要她去,我就不去了,叫小怜代表我去吧。”金太太道:“你越发胡说了,怎么叫使女到人家家里做客?” 佩芳道:“妈妈也太老实了。使女的脸上,又没挂着两个字招牌,人家怎样知道?不是我们替自己吹,我们家里出去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要好些呢。叫小怜跟着八妹去,就说姨少奶奶,就不可以代表我吗?”小怜听了这句话,鼓着嘴扭身就跑,口里说道:“我不去。”吴佩芳笑着喝道:“回来!抬举你,倒不识抬举。”小怜手里握着门帘,一步一步地慢吞吞地走进来。梅丽笑道:“大嫂这话本来不对,人家是个姑娘,哪有叫人冒充姨少奶奶的?”佩芳笑道:“依你说,她把什么资格来做我的代表?”梅丽道:“那里人多极了,又是两家的客在一处,谁知道谁是哪一边的客?有人问,就说是我们南边来的远房姐妹,不就行了吗?”金太太道:“你倒说得有理。佩芳,你就让小怜去吧。梅丽既要她去,你得借件衣服给她穿。”佩芳道:“她个儿比八妹高,八妹的衣服不合适。我有几件新衣服,做小了腰身,不能穿,让她穿去出风头吧。”金太太道:“你的衣服腰身本来不大。既然你穿不得,小怜一定可以穿得,你带她去穿了来,让我看看。”佩芳一时高兴,当真带着小怜去,穿了一身新衣服重来。金太太见她穿着鸭蛋绿的短衣,套着飞云闪光纱的长坎肩。笑道:“好是好,这衣服在热天穿,太热闹些。”佩芳道:“她们女孩子穿,要什么紧?”金太太道:“崭新的衣服,别梳辫子拖脏了,改着梳头去吧。”小怜道:“我梳不好呢,谁给我梳哩?”金太太道:“亏你说!这大的孩子,梳不来头?”佩芳道:“她早就要学八妹一样,把头发剪了。我看她一时新鲜主意,后来要舍不得。可是她一梳辫子,就自己抱怨着,今天索性让她剪了吧。”金太太笑道:“我真不懂你们年轻人,为什么都和头发过不去?慧厂是剪了,玉芬昨天也说要剪。”佩芳笑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也要剪呢,只是他反对,美观不美观地说了一大遍。”金太太道:“小怜那就不能剪了,剪了他大爷要反对的。”小怜站在一边,叽咕着说:“我跟着大少奶奶转,总没有错。大少奶奶剪,我也剪。”佩芳笑道:“看你不出,你倒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呢。”一句话没说完,外面有人接着说道:“哟!谁又在挟天子以令诸侯?”说话的人走进来,乃是王玉芬。佩芳便把剪头发的话说了。玉芬道:“我是怕母亲不答应,不然,别人反对我是不管的。”金太太道:“头发长在你们头上,要也好,不要也好,我管什么呀。”玉芬道:“你老人家不管,我就要剪了。大嫂!去到我那里去,我给你剪,你给我剪,好不好?二嫂那里,新买了一套剪发的家伙,我们借来一用。” 说着,玉芬、佩芳、梅丽、小怜四个人,一阵风似的,便到玉芬屋子里来。玉芬便叫她的丫头素香,到慧厂那里,把剪发的家伙拿来。在这当儿,慧厂也跟着来了。笑道:“你们都要剪发,我来看看。”小怜道:“二少奶奶,我也剪,好吗?”慧厂笑道:“你也剪?你为什么要剪?”小怜道:“现在都时兴剪发,小姐少奶奶们能剪,我们当丫头的,就不能剪吗?”慧厂道:“你们听听,剪发倒是为了时髦呢。那么,我看你们不剪的好。将来短头发一不时髦,要长长可不容易啦。”佩芳道:“你听她瞎说。你来了,很好,请你做顾问,要怎样的剪法?”慧厂笑道:“老实说一句,小怜说的话,倒是真的。你们剪发一大部分为的时髦。既然要美观,现在最普通的是三种:一种是半月式,一种是倒卷荷叶式,一种是帽缨式。要戴帽子,是半月式的最好,免得后面有半截头发露出来。不戴帽子呢,荷叶式的最好。”玉芬道:“好名字,倒卷荷叶,我们就剪那个样子吧。半月式的,罢了,不戴帽子,后面露出半个脑勺子来,怪寒碜人的。”她们大家剪了发,彼此看看,说是小怜剪的最好看。小怜心里这一阵欢喜,自不必谈。 到了次日,小怜穿着吴佩芳的衣服,又把她的束发丝辫,将短发一束,左边下束了一个小小蝴蝶儿,越发是妩媚。梅丽也穿上魏家送来的衣服,和小怜同坐着一辆汽车,同到魏家去。魏家小姐,既然是新娘子,便不出来招待客了,都是由招待员招待来宾。他们只知道请了金家两位,一位是八小姐,一位是大少奶奶。梅丽穿着傧相的衣服,他们已认识了。小怜和梅丽同来,他们也就猜是少奶奶了。一到客厅里,贺喜的女宾,花团锦簇,大家都不认识,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在魏府上吃过一餐酒,梅丽和另一个傧相何小姐,又四个提花篮的女孩,先向夏家去。她坐来的汽车,却让小怜坐着。一会儿新娘的花马车要动身,小怜也就到夏家来了。这夏家是个世禄之家,宾客更多。小怜在金家多年,这些新旧的交际,看得不少。加上金家的交际,除了金太太,就是佩芳出面。小怜学着佩芳落落大方的样子,在夏家内客厅里和女宾周旋,倒一点也不怯场。可是一看女宾中百十个人,并无两位女傧相在内,心想,梅丽原来叫来陪着她的,她若找不着我,一定见怪。便问女招待员,女傧相在什么地方?女招待道:“傧相另外有一个休息的地方呢。”小怜道:“在什么地方,请你引一引,好不好?”女招待道:“不必引,由这里出去向南一转弯就到了。” 这夏家的房屋,回廊曲折,院落重叠,又随地堆着石山,植着花木,最容易教人迷失方向。那女招待叫小怜往南转,小怜转错了,一到回廊,却是向西走,这里一重很大的院落,上面雕梁画栋,正是一所大客厅。客厅里人语喧哗,许多男宾在那里谈话,小怜一看,一定是走错了。一时眼面前又没有一个女宾,找不着一个人问话。正在为难之际,一个西装少年,架着玳瑁边大框眼镜,衣襟上佩着一朵红花,红花下面,垂着一条水红绸子。书明“招待员”三个字。他看见小怜一身的艳装,水红的蝴蝶结丝辫,束着青光的短发,正是一个极时髦的少女,老远地已经看定了。走到近处,却又在回廊边,挨着短栏杆走,让小怜走中间,鼻子一直向前,眼睛不敢斜视,仅仅闻着一阵衣香袭人而已。小怜见他是招待员,便对他笑着点了一下头,问道:“劳驾!请问这位先生,女傧相的休息室,在哪一边?”这位少年不提防这位美丽的少女会和他行礼问话,连忙站住答应道:“往东就是。”这脑筋中的第一个感觉,命令他赶快回答一句话。立刻第二个感觉,想到人家才行了一个点头礼,于是立刻命令着他回礼。但是这时间过得极快,当那少年要回礼时,小怜的礼,已行过好几分钟。所以他觉得有些不妥。第三个感觉,于是又收回成命,命令他另想补救之法。他便说道:“这里房屋是很曲折的,你这位小姐,似乎是初来,恐怕不认得,我来引一引吧。”小怜笑道:“劳驾得很。”那人看她笑时,红唇之中露出一线雪白的牙齿,两腮似乎现出一点点小酒窝。而且她的目光,就在那一刹那之间,闪电似的,在人身上一转。这招待员便鞠着躬笑道:“不客气,这不是当招待员应尽的义务吗?”于是他上前一步,引着小怜来。在走的时候,他总想问小怜一句贵姓,那句话由心里跳到口里,总怕过于冒昧,好几回要说出,又吞回去了。就是这个问题盘算不决,一路之上,都是默然,没有说出话来。可是这一段回廊,不是十里八里,只在这一盘算之间,业已走到,当时便即来到女傧相休息室。他往里一指道:“这就是。”小怜和着他又点了一下头,道了一声劳驾,掀开翠竹帘子,便进屋去了。 梅丽与何小姐,果然都在这里。还有四个小女孩子,和新娘牵纱捧花篮的,都是玉雪聪明,穿着水红纱长衣,束着花辫,露出雪白的光胳膊和光腿子。许多女宾,正围着她们说笑呢。正在这个时候,隐隐听见一阵悠扬鼓乐之声。于是外面的人纷纷往里喧嚷,说是新娘子到了,新娘子到了。傧相和那几个女孩子、女招待员等等,都起身到前门去迎接。小怜因为梅丽说了,叫她站在身边,壮壮胆子,所以小怜始终跟着梅丽走。这个时候,屋里男宾女宾,和外边看热闹的人,纷纷攘攘,那一种热闹,难以形容。夏家由礼堂里起,到大门为止,一路都铺着地毯。新人一下马车,踏上地毯,四个活泼的小女孩子,便上前牵着新人身后的水红喜纱,临时夏家又添四个小姑娘,捧着花篮在前引导,两个艳若蝴蝶的女傧相,紧紧地夹着新人,向里走来。于是男女来宾,两边一让,闪出一条人巷。十几个男女招待员,都满脸带着笑容,站在人前维持秩序。新人先在休息室里休息了片刻,然后就上大礼堂来举行婚礼。那新郎穿着西式大礼服,左右两个白面书生的男傧相依傍着,身后一带,也尽是些俊秀少年。那些看热闹的人,且不要看新人,只这男女四位傧相,穿着成对的衣服,喜气洋洋,秀色夺人,大家就暗暗喝了一声彩。傧相之后,便是招待员了。小怜虽不是招待员,因为照应梅丽的缘故,依旧站在梅丽身边。举目一看,恰好先前引导的那个男招待,站在对面。小怜举目虽然看了一下,倒是未曾深与注意,可是那个男招待,倒认为意外的奇缘,目光灼灼,只是向这边看来。当两位新人举行婚礼之后,大家照相,共是三次,一次是快摄法,把礼堂上的人全摄进去。一次却只是光摄新人和傧相等等。最后却是一对新夫妇了。 当摄第一张影片时候,小怜自然在内,就是那招待员也在内。他这时一往情深,存了一种私念,便偷偷地告诉照相馆里来的人,叫他把这一次的片,多洗一张。正在说这话时,忽然后面有个人在肩上拍了一下,笑道:“密斯脱柳,你做什么?”他回头看时,是做男傧相的余健儿。另外还有个男傧相,他们原不认识,余健儿便介绍道:“这是密斯脱柳春江,这是密斯脱贺梦雄。”柳春江笑道:“刚才礼堂上,许多人不要看新人,倒要看你们这男女四位陪考的了。你对面站的那个女傧相,最是美丽,那是谁?”余健儿把舌一伸道:“我们不要想吃天鹅肉了。那是金家的八小姐,比利时女学最有名的全校之花,你问她,有问鼎之意吗?”柳春江笑道:“我怎配啦,你在礼堂上,是她的对手方,你都说此话,何况是我呢?”贺梦雄笑道:“不过举行婚礼的时候,密斯脱柳,却是全副精神注射那一方呢。”柳春江道:“礼堂上许多眼睛,谁不对那一方看呢,只我一个吗?”贺梦雄道:“虽然大家都向那一方面看,不像阁下,只注意一个人。”余健儿道:“他注意的是谁?”贺梦雄道:“就是八小姐身边那个穿鹅黄色纱长坎肩的。”余键儿摇头道:“那也是一只天鹅。”柳春江道:“那是谁?”余健儿道:“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和金家八小姐常在一处,好像是一家人,不是七小姐,也是六小姐了。你为什么打听她?”柳春江道:“我也是因话搭话呀,难道打听她,就有什么野心吗?”余健儿道:“其实你不打听,你要打听,我倒有个法子。”柳春江笑道:“你有什么法子?”余健儿道:“你对她又没有什么意思,何必问呢?”柳春江笑道:“就算我有意思,你且说出来听听看。”余健儿对贺梦雄一指道:“他的情人毕女士,是招待员,托毕女士一问不就明白了吗?”说着,又对贺梦雄一笑道:“你何妨给他做一个撮合山呢。”这大家本是笑话,一笑而散。可是他们这样一提,倒给了柳春江一个线索。他就借着一个事故,找着一位五十来岁女招待员,和她说道:“据这边账房里人说,要提出几个特别的女宾,陪着女傧相在一处吃酒。不知道和金小姐在一处的那位小姐,是不是金家的?若是的,就请她在一处。”这位女招待员是个老实太太。她把他“请她在一处”一句话听错了,当着请她去,便说:“请你在这儿等一等,我去问一问看。” 柳春江便站在院子里一棵芭蕉树下,等候消息。不多大一会儿,那位太太竟一路把小怜引着来了。柳春江遥遥望见,大窘之下,心想,好好地把她请来,教我对人说什么?心里正在盘算,小怜已是越走越近。这时要闪避也来不及,只得迎上前去。小怜一见是柳春江,倒怀着鬼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那女招待便指着柳春江道:“就是这位先生要请你去。”柳春江笑道:“并不是请这位女士去,因为这边的来宾,也有夏府上的,也有魏府上的,人一多,恐怕招待不周。要请面生些的男女来宾,都赐一个片子,将来好道谢。”小怜道:“对不住,我没有带片子来。”柳春江道:“那没关系。”说时,忙在身上掏出自来水笔和日记本子,将本子掀开,又把笔套取去,双手递给小怜。说道:“请女士写在上面,也是一样。”小怜跟着吴佩芳在一处多年,已经能看《红楼梦》一类小说,自然也会写字。当时接着日记本,就在本子上面写了“金晓莲”三个字。柳春江接过一看,说道:“哦,原来是金小姐,那八小姐是令妹吗?”小怜道:“我们是远房姊妹。”柳春江道:“府上现在哪里?”小怜道:“我是刚从南来,就住在敝本家那里。”柳春江道:“哦,是的。”说时,他将日记本一翻,恰好这里面有他的自己一张名片,恭而敬之地献给小怜,小怜一时未加考虑,也就收下来了。可是转身一想,又没有请问他的姓名,他无缘无故,递一张名片过来,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这一想,倒有好些个不自在了。这时只有那柳春江就像得了一笔意外的财喜一样,丢了正经招待的事务不管,只在人丛中走来走去。不时借着事情,往女宾这边跑。好像多来一次,多看到小怜一回,心中便得到什么安慰似的。小怜到了这时,已猜中他的一半意思,看见他,倒不免有些闪避了。 夏家本也有人送了一台科班戏,婚礼结束以后,来宾纷纷地到戏场上去看戏。偏偏柳春江又是这里一位招待。他预料小怜是要来的,早给她和梅丽设法留着两个上等座位。小怜和梅丽一进门,柳春江早就笑脸相迎,微微一点头道:“金小姐请上东边,早已给二位留下座位了。”梅丽愣住了,望他一眼,心想,这招待员,何以知我姓金?小怜心里明白,理会人家有些不好意思,不理会人家,又不合礼,便低低说了“劳驾”两个字。这两个字说罢,已是满脸通红了。柳春江将她二人引入座,又吩咐旁边老妈子好好招待,然后才走。梅丽问小怜道:“这个招待员,怎么认识我们?”小怜道:“哪里是认得我们,还不是因为你做傧相,大家都认识吗?”梅丽一想,这话有道理,就未予深究。可是一会儿工夫,也见柳春江,坐在前几排男宾中看戏,已经脱去西装,换了一套最华丽的长衣。梅丽看她的戏,没有留心。小怜是未免心中介介的,看见这样子,越发有些疑心了。但是在她心里,却又未免好笑,心想,你哪里知道我是假冒的小姐呢,你若知道,恐怕要惘惘然去之了。看他风度翩翩,也是一个阔少,当然好的女朋友不少。不料他无意之间,竟钟情于一个丫环,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哩。 第十六回 种玉问侯门尺书求友 系绳烦情使杯酒联欢 第十六回 种玉问侯门尺书求友 系绳烦情使杯酒联欢在小怜这样忖度之间,不免向柳春江望去。有时柳春江一回头,恰好四目相射。这一来真把个柳春江弄得昏头颠脑,起坐不安。恰好几出戏之后,演了一出《游园惊梦》。一个花神,引着柳梦梅出台,和睡着的杜丽娘相会。柳春江看戏台上一个意致缠绵,一个羞人答答,非常有趣。心想,那一个人姓柳,我也姓柳。他们素不相识,还有法子成了眷属。我和金晓莲女士,彼此会面,彼此通过姓名,现在还同坐一堂呢,我就一点法子没有吗?姓柳的,不要自暴自弃呀!他这样想入非非,台上的戏,却一点也不曾看见。那后面的小怜,虽不懂昆曲,看过新出的一部标点《白话牡丹亭演义》,也知道《游园惊梦》这段故事。戏台上的柳梦梅,既然那样风流蕴藉,再一看到面前的柳春江,未免心旌摇摇。梅丽一回头,说道:“咦!你耳朵框子都是红的,怎么了?”小怜皱着眉道:“人有些不自在呢。想必是这里面空气不好,闷得人难过,我出去走走吧。”梅丽笑道:“那就你一个人去吧,我是要看戏。”小怜听说,当真站起身来,慢慢出去。当她走出不多时,柳春江也跟了出来。小怜站在树荫底下,手扶着树,迎着风乘凉。忽见柳春江在回廊上一踅,打了一个照面。小怜生怕他要走过来,赶快掉转身去不理会他。偏是不多大一会儿,柳春江又由后面走到前面,仍和她打了一个照面。小怜有些害怕,不敢在此停留,却依旧进去看戏。自此以后,却好柳春江并不再来,才去一桩心事。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钟,小怜和着梅丽一路回家。刚要出门时候,忽来了一个老妈子,走近身前,将她衣服一扯。小怜回头看时,老妈子眯着眼睛,堆下一脸假笑,手上拿着一个白手绢包,便塞在小怜手里。小怜对她一望,正要问她,她丢了一个眼色,抽身走了。小怜这时在梅丽身后,且不做声,将那手绢一捏,倒好像这里包着有什么东西。自己暂且不看,顺手一揣,便揣在怀里。她心里一想,看这老妈子鬼头鬼脑,一定有什么玄虚,这手绢里不定是什么东西。若是让梅丽知道,她是小孩子脾气,一嚷嚷出来,家里人能原谅也罢了,若是不原谅,还说我一出门,就弄出事情来,那我真是冤枉。所以把东西放在身上,只当没有那事,一点不露出痕迹来。小怜到了家里,依旧不去看那东西。一直到自己要睡觉了,掩上房门,才拿出来看。原来外面不过是寻常一方手绢,里面却包了一个极小的西式信封,那上面写着:金晓莲女士芳启,柳上。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白洋纸信笺,写了很秀丽的小字。那上面写的是: 晓莲女士芳鉴:我写这一封信给你,我知道是十二分冒昧。但是我的钦仰心,战胜了我的恐惧心,我自己无法止住我不写这封信。我想女士是落落大方的态度,一定有极高尚的学问。无论如何,是站在潮流前面的,是赞成社交公开的。因此,也许只笑我高攀,并不笑我冒昧。古人有倾盖成交的,我今初次见着女士,虽然料定女士并不以我为意,可是我确有倾盖成交之妄念。在夏府礼堂上客厅上戏场上,我见着女士,我几乎不能自持了。不过我有一句话要声明的,我只是个人钦慕过热,决没有一丝一毫敢设想到女士人格上。我不过是一个大学生,一点没有建设。 家父虽做过总长省长,也绝不敢班门弄斧,在金府上夸门第的。只是一层,我想我很能力争上游。就为力争上游这一点,想和女士订个文字之交,不知道是过分的要求不是?设若金女士果然觉得高攀了,就请把信扔了,只当没有这回事。 小怜看到这里,心里只是乱跳,且放着不看,静耳一听,外面有人说话没有?等到外面没有人说话了,这才继续着看下去。信上又说: 若是金女士并不嫌弃,就请你回我一封信,能够告诉我一个地点,让我前来面聆芳教,我固然是十二分的欢迎。就是女士或者感着不便,仅仅作为一个不见面的文字神交,常常书信来往,也是我很赞成的。我的通信地址,绮罗巷八号,电话号码,请查电话簿就知道了。我心里还有许多话要说,因为怕增加了我格外冒昧的罪,所以都不敢吐露出来。若是将来我们真成了好友,或者女士可以心照哩。专此恭祝前途幸福! 钦佩者柳春江上 小怜看毕,就像有好些个人监视在她周围一样,一时她心身无主,只觉遍身发热。心里想着,这些男子汉的胆,实在是大,他不怕我拿了这封信出来,叫人去追问他吗?自己正想把这信撕了,消灭痕迹,转身又一想,他若直接写信到我家里来,那怎么办呢?乱子就弄大了。我不如名正言顺地拒绝他的妄念,这信暂且保留,让我照样地回他一封信。因此,信纸信封,依旧不动,打开自己收藏零用小件的小皮箱,把这封信放在最下一层,直贴到箱子底。收拾好了,自己才上床睡觉。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次日清早起来,天气很早,便把佩芳用的信纸信封,私自拿了一些来。趁着家里并没有人起来,便回了柳春江一封信,那信是: 春江先生大鉴:你的来信,太客气了。我在此处是寄住的性质,只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女子,没有什么学问,也不懂交际。先生请约为朋友,我不敢高攀。望彼此尊重,以后千万不必来信,免生是非。专此奉复。 小怜将信写完,便藏在身上。上午的时候,假装出去上绒线店买化妆品,便将这信扔在路旁的信筒子里了。在她的意思,以为有了这一封信去,柳春江决计不会再来缠扰的。不料她的信中,“只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女子”一句话,越惹着柳春江起了一番怜香惜玉之意。以为这样一个好女子,难道也和林黛玉一般,寄居在贾府吗?可惜自己和金家没有什么渊源,对她家里的事,一点不知道。若是专门去调查,事涉闺闼,又怕引起人家疑心,竟万分为难起来。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个妙计。后来他想,或者冒险写一封信去,不写自己姓名不要紧。可是又怕连累金晓莲女士。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余健儿说过,贺梦雄的未婚妻毕女士和金家认识,这岂不是一条终南捷径?我何妨托余健儿去给我调查一下。主意想定,便到余健儿家里来。 这余健儿也是个公子哥儿。他的祖父,在前清有汗马功劳,是中兴时代一个儒将,死后追封为文介公。他父亲排行最小,还赶上余荫,做了一任封疆大吏,又调做外交官。这位余先生,单名一个正字,虽然也有几房姬妾,无奈都是瓦窑,左一个千金右一个千金,余先生弄了大半生瓦窑。一直到了不惑之年,才添一位少爷。在余先生,这时合了有子万事足那个条件,对于这少爷是怎样的疼爱,也就无待赘言。不过这少爷因为疼爱太过,遇事都有人扶持,竟弄成一个娟如好女、弱不禁风的态度。余先生到底是外交官,有些洋劲,觉得这样疼爱非把儿子弄成废物不可。于是特意为他取字健儿,打破富贵人家请西席去家里教子弟的恶习,一到十岁,就让他进学校读书。家里又安置各种运动器具,让他学习各种运动。这样一来,才把余健儿见人先红脸的毛病治好。可是他依旧是斯文一脉,不喜运动。余先生没法,不许他穿长衣,非制服即西服,要纠正他从容不迫的态度。但是这件事,倒是很合少年的时髦嗜好。时光容易,余健儿慢慢升到大学。国文固然不过清通而已。英文却早登峰造极,现在在做进一步的学问,读拉丁文和研究外国诗歌啦。凭他这个模样儿,加上上等门第,大学生的身份,要算一个九成的人才了。他所进的,是外国人办的大学,男女是很不分界限的。许多女生都未免加以注意。可是在余健儿心里却没有一个中意的。因此,同学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玉面菩萨。可是在余健儿也未尝无意,只是找不到合意的人儿罢了。因此,便瞒着父亲,稍稍涉足交际之场,以为在这里面,或者可以找到如意的人。所以交际场中,又新认识不少的朋友。柳春江本是同学,而且又同时出入交际场中,于是两个的交情,比较还不错,有什么知心话,彼此也可以说。 这天柳春江特意来找他,先就笑道:“老余,你猜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来了?”余健儿道:“无头无绪,我怎样猜呢?你必得给我一点线索,我才好着手。”柳春江笑道:“就是前两天新发生的事,而且你也在场。”余健儿哪里记得夏家信口开河的几句笑话,猜了几样都没有猜着。柳春江道:“那天你还说了呢,可以给我想法子呢,怎样倒忘了?”余健儿道:“是哪一天说的话?我真想不起来了。”柳春江笑道:“恐怕你存心说不知道呢,夏家礼堂上一幕,你会不记得吗?”余健儿笑道:“嗬!我想起来了,你真个想吃天鹅肉吗?”柳春江道:“你先别问我是不是癞蛤蟆,你看我这东西。”说时便将小怜给他的一封信交给余健儿看。余健儿将信纸信封仔细看了几遍,又把信封上邮政局盖的戳子,看了一看,笑道:“果然不是私造的,你怎样得到这好的成绩?佩服佩服!”柳春江于是一字不瞒地把他通信的经过说了一遍。便念道:“不做周方,埋怨煞你个法聪和尚。”余健儿笑道:“我看你这样子,真个有些疯魔了。怎么着,要我给你做红娘吗?我怎样有那种资格。”柳春江道:“当然不是找你。你不是说密斯脱贺的爱人,和金家认识吗?你可否去对密斯脱贺说一说,请密斯毕调查一下。”余健儿道:“男女私情,不通六耳,现在你托我,我又托贺梦雄,贺梦雄又托密斯毕,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大家都知道了,那怎样使得?”柳春江道:“有什么使不得?我又不是做什么违礼犯法的事,不过打听打听她究竟和金家是什么关系罢了。打听明白了,我自用正当的手续去进行。就是旧式婚姻,男女双方,也免不了一番打听啦,这有什么使不得?”余健儿道:“你虽然言之成理,我也嫌你用情太滥。岂有一面之交,就谈到婚姻问题上去的?”柳春江道:“你真是一个菩萨。古人相逢顷刻,一往情深的,有的是啦。”于是笑着念词道:“我蓦然见五百年风流孽冤,颠不刺的见了万千,这般可喜娘罕曾见。咳,我透骨髓相思病缠,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我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余健儿笑道:“得了得了,不要越说越疯了。说我是可以和你去说,真个有一线之希望,你怎样地谢我?”柳春江道:“只要我力量所能办到的,我都可以办。”余健儿道:“我要你送我一架钢琴,成不成?”柳春江道:“哎呀,送这么大的礼,那还了得?”余健儿道:“你不说是只要力量所能办的,就可以吗?难道你买一架钢琴还买不起不成?”柳春江道:“买是买得出来,可是这个礼……”说到这里,忽然兴奋起来,将脚一跳道:“只要你能介绍成功,我就送你一架钢琴,那很不算什么。”余健儿笑道:“看你这样子,真是情急了。三天以后,你等着回信吧,我余某人也不乘人于危,敲你这大竹杠。无论如何,后天回信,你请我吃一餐小馆子吧。”柳春江道:“小事小事,小极了。就是那么说,你无论指定哪一家馆子都可以,准以二十元作请客费。”余健儿道:“二十元,你就以为多吗?”柳春江道:“不知道你请多少客?若是不大请客的话,我想总够了。”余健儿道:“我们两人对酌,那有什么趣味?自然要请客的。”柳春江笑道:“你不要为难我了,你所要求的,我都答应就是。”余健儿见他说出这可怜的话,这才不再为难他了。 当天余健儿打了一个电话给贺梦雄,说是要到他家来。这贺梦雄在北京并无家眷,住在毕姨丈家里,姨表妹毕云波就是他的爱人。他两人虽没有结婚,可是在家总是一处看书,出门总是一处游玩,一点不避嫌疑。所以有什么话彼此就可以公开地说。这天余健儿去找他们,正值他两人在书房里看书。他们见余健儿进门,都站了起来。余健儿笑道:“怪不得柳春江那样地找恋人,看你们二位的生活,是多么甜蜜呀。”毕云波抿嘴儿微笑一笑,没有做声。贺梦雄道:“气势汹汹地跑了来,有什么事?”余健儿笑道:“当然有事呀,而且是有趣的事呢。”于是便将柳春江所拜托的事,一头一尾地说了。因笑着问毕云波道:“那个人,密斯毕认识吗?”毕云波道:“那天来宾人很多,我不知道你们指的是谁?”余健儿将头挠了一挠,笑道:“这就难了。你根本就不知她姓什么,这是怎么去调查?”毕云波道:“有倒有个法子,我亲自到金家去走一趟,问那天和梅丽同来的是哪一位,这不就知道了吗?”余健儿原怕毕云波不肯做这桩事,现在还没有重托,她倒先自告奋勇起来,却是出于意料以外。笑道:“若有你这样热心肯办,这事就有成功的可能了。密斯毕哪一天去?”毕云波笑道:“这又没有时间问题的,今天明天去可以,十天半月之后去也可以。”余健儿笑道:“十天半月?那就把老柳急疯了。”贺梦雄笑道:“好事从缓,何以急得如此呢?”便对毕云波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到金家去一趟。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也是我们应当尽的义务呀。”云波道:“我只就给你们调查一下她究竟是谁,其余我不可管。”余健儿道:“当然,只要办到这种地步,其余的,我们也不管啦。”云波笑道:“那可以,让我先打一个电话,看他们谁在家?”说毕,就打电话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说道:“他们五小姐六小姐都在家,我就去,你们在这里等着吧。” 毕云波父亲的汽车已经出去了。只有原来送云波弟妹等上学的马车,还在家里,云波便坐着马车到金家来。她和敏之、润之都是很熟的朋友,所以一直到内室来会她。敏之笑道:“稀客,好久不见了。现在假期中有人陪伴着,就把女朋友丢开了。”云波笑道:“哪里话?我因为天气渐渐热了,懒得出门,专门在家里看小说。”润之道:“我家梅丽说,前几天夏家结婚,密斯毕也在那里。”云波道:“我真惭愧,不知是谁的主张,派了我当招待员,真招待得不好。”说到这里,云波打算慢慢地说到小怜头上去,恰好小怜提着一只晚香玉的花球,走了进来。不但毕云波出于意外,就是小怜做梦也想不到在夏家的女招待员,今天会家里来相会。在当时自己本是一个齐齐整整的小姐,现在忽然变成一个丫头,自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想到这里,身子向后一缩,便想退转去。敏之早会得了她的意思,便不叫她的名字,糊里糊涂喊道:“别走,这里有一位女客,我给你介绍介绍。”小怜听说,只得走了进来。云波连忙站起身,向小怜握手道:“金小姐,猜不到我今天会到你府上来吧?”小怜笑道:“真想不到的事。”云波便拉着她的手,同在一张藤榻上坐下。便笑道:“我还没有请教台甫?”小怜道:“是清晓的晓,莲花的莲。”说到“晓莲”二字,敏之、润之打了一个照面,心里想着,这小鬼头真能捣鬼。云波道:“这名字是多么清丽呀。”便笑着对敏之道:“我只知道这位妹妹是你本家,怎样的关系,还不知道呢?”小怜听见她这样问,心里很是着急。心想,她要老实说出来,那就糟了。可是敏之早听见梅丽说了那天他们到夏家去,是以远房姊妹相称,便指着小怜道:“她是我们远房的姊妹。叔叔婶婶都去世了,家母便接她在舍下过活,为的是住在一处,有个照应。”小怜的脸本来都急红了,听了这样解释,才出了一身汗。云波道:“那么,这位妹妹在什么地方读书?”小怜正想说并没有学校,润之又替她说了:“是和梅丽同学。”云波笑道:“怪不得剪了发啦,我知比利时女学里的学生,没有不剪发的呢。”于是便拉着小怜的手道:“哪天没事,到舍下去玩玩。我那里的屋子,虽没有这里这样好,可是去看电影看跳舞上市场,都很近。”小怜道:“好的,过几天一定前来奉看。”云波又和她们谈了几句,告辞就走。因看见小怜带来的那个晚香玉花球插在镜框子上,便问道:“这花球哪里买的?这么早就有了。”敏之将花球摘了下来,递给云波道:“你爱这个,我就送你吧。”云波道了一声谢,回家去了。 到了家里,余健儿和贺梦雄坐在书房里谈天,还没有走。云波笑道:“你们真是健谈,我都做了一回客回来了,怎样还没走?”余健儿道:“我在这里等你回信啦。”云波笑道:“余先生总算不错,替朋友做事很是尽心的。”余健儿道:“人家这样拜托我的,我能不尽心吗?况且密斯毕是间接的朋友,都这样帮忙,我就更不能不卖力了。”云波笑道:“说得有理。这花球是那金小姐送我的,宝剑赠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请你带了去,转送给柳先生,让他得个意外之喜。”贺梦雄笑道:“那是害了他,他有了这个花球,恐怕日夜对着它,饭也不吃了。”余健儿道:“这倒是真话,老柳他就是这样富于感情。这事最好是给他无缝可钻,若是有一点路子,他越要向前进行了。”云波笑道:“闹着玩,很有意思的。密斯脱余,只管拿去,看他究竟怎样?” 余健儿就是个爱玩的人,见着毕云波都肯闹,他自然也不会安分,当天便带着那个花球送给柳春江。这在柳春江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第一次,就有这好的成绩。把花球挂在窗棂上,只是对花出神,想个什么法子,向前途进行?想了一会儿,他居然得了一个主意。将桌子一拍道:“老余,你若再帮我一回忙,我的事就成功了。”余健儿笑道:“侯门似海,你看得这样容易啦。”柳春江道:“只要你能帮忙,我自然有法进行。”余健儿道:“我一定帮忙,而且帮忙到底。”柳春江笑道:“只要你协助我这一着棋成功,就可以了,以后倒不必费神。”余健儿道:“是呀,新娘进了房,媒人就该扔过墙了。你说吧,是什么好锦囊妙计?”柳春江道:“那密斯毕,不是和金家姊妹都认识吗?只要密斯毕破费几文,请一次客,将男宾女宾,多请几位,然后将我们二人也请在内。那么,一介绍之下,我们成了朋友了。成了朋友后就不愁没有机会。”余健儿笑道:“计倒是好计!但是左一个我们,右一个我们,你说出来不觉得肉麻吗?再说人家密斯毕贪图着什么,要花钱大请其客?”柳春江道:“这是很小的事呀,密斯毕若是嫌白尽义务,可以由我出钱,但是这样一来,就有藐视人家的嫌疑,不是更得罪了人吗?”余健儿道:“就算你有理,可是你要求人家请客,这又是对的吗?”柳春江将两只手搓着道:“怎么办?可惜我和密斯毕交情太浅,若是也和你一样遇事可以随便说,那就好了。”余健儿笑道:“我也这样说,可惜我不是密斯毕,我若是密斯毕,简直就可和你做媒,还用得着这些手续吗?”柳春江笑道:“老余,你就这样拿我开玩笑,你总有要我替你帮忙的时候吧?”余健儿听他这样说了,也就答应照办。次日和贺梦雄一提,他也愿意,就由他和毕云波两人出了会衔的帖子,请客在京华饭店聚餐。他们两人酌量了一番,男女两方共下了二十封帖子。 贺毕两方的朋友,接到这种帖子,都奇怪起来。奇怪不是别的,就是因为他两人是一对未婚夫妻,谁都知道的。依理说,未婚夫妻一同出名请客,与婚事当然有些关系。可是贺毕两家,都是有名望的,若是他们举行结婚,宣布婚约吗?他俩的婚约,又是人人知道的。此外,似乎没有合请客的必要。因为这样,所请的客都决定到,要打破这一个闷葫芦。他们发到金家去的共是四封帖子,三封是给润之、敏之、梅丽的,一封是给小怜的,梅丽正在外边回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封请帖,便问道:“咦!这两个人我都不认得,怎么请我吃饭?”便问老妈子道:“这帖子是谁送来的?”老妈子答应道:“是五小姐叫阿囡送来的。还有新鲜话哩,也下了小怜一封请帖子。”梅丽道:“这更奇了。”连忙就到敏之屋里来问可有这事,敏之道:“这么大的姑娘了,什么也不放在心上。这个下帖子的毕云波,不是在夏家当招待员的吗?”梅丽道:“哦,是了,怪不得她下小怜一封帖子呢,小怜可再不能去了。再要去,真要弄出笑话来了。”敏之笑道:“闹着玩,要什么紧呢?刚才大嫂还巴巴到这里来了,说是务必要带小怜去。”梅丽道:“这是什么意思?我真不懂。”润之道:“你是粗心浮气的人,哪里懂得这个?这就是大嫂和大哥开玩笑呀。你别看大嫂那样待小怜好,巴不得早一刻把她送出了我们家,她才好呢。小怜是没法子出去交际,真有法子出去交际,叫大嫂出一些钱来她花,我看都是愿意的呢。我想这样一来,大哥一定是着急。我们故意带着她去,看大哥怎么样?”梅丽笑道:“这法子不错,就是这样办。”润之笑道:“你先别乱说,大哥知道了,不会让她去的。”梅丽道:“大哥若怪起我们来呢?”敏之道:“怎么能怪我们?一不是我们请她,二又不是我们要她去。天塌下来,屋顶着呢,大嫂她不管事吗?”她们姊妹三人,将此事商议一阵。梅丽年小,最是好事,当天见了小怜,鼓吹着她一同加入。依着小怜,倒是不愿去。无如少奶奶叫去,三个小姐也叫去,若是不去的话,反而不识抬举。所以也不推辞,答应着一同去。 到了赴席这一天,润之、敏之照例是洋装,梅丽和小怜却穿极华丽的夏衣,四人分坐着两辆汽车到京华饭店来。这时贺梦雄、毕云波所请的男女来宾,已到了十之七八,不用说,那柳春江君早已驾临。他今天穿着很漂亮的西装,喜气洋洋地在座。在旁人看来,以为他很欢喜。而在他自己,却是心里总像有桩什么事未解决的一般,而又说不出来,是有一桩什么事未曾解决。及至见了四位女宾进门,穿着光耀夺目的衣服,香风袭人,早已眼花缭乱。再仔细一看,自己脑筋中所印下的幻影,已经娉娉婷婷,真个走在眼前,那一颗心,就扑突扑突跳将起来。就是自己的呼吸,也显着很是短促。在这一刹那间,自己不知身置何所?那新来的几位女宾,已和在座的宾客一一周旋。有认得的,自然各点首微笑为礼。彼此不认得的,就有主人翁从中介绍。在这介绍之下,四位小姐不觉已走近柳春江的座位。柳春江好像有鬼使神差让他站起来,早是迎面立在来宾之前。毕云波便挨着次序,给他介绍道:“这是金敏之小姐,这是金润之小姐,这是金梅丽小姐……”柳春江不等她说到这是金晓莲小姐,已经红了脸。同时小怜也是很难为情的。但大家都极力镇静着,照例各点了一下头。敏之听到柳春江姓柳,便问道:“有一位在美国圣耶露大学的密斯柳,认识吗?”柳春江道:“她叫什么名字?”敏之道:“叫柳依兰吧?我记不清楚了。”柳春江笑道:“那就是二家姊。”敏之笑道:“怪道呢,和密斯脱柳竟有一些相像。”大家谈着话,不觉就在一起坐下了。柳春江依次谈话,说到了梅丽,笑道:“那天夏家的喜事,密斯金受累了。”梅丽道:“怎么着?那天密斯脱柳也在那儿吗?”柳春江道:“是的,我也在那儿。”小怜生怕他提到那天的事,便回过脸去和敏之说话道:“你不说那魏小姐也会来吗,怎么没有看见?”柳春江道:“这边主人翁,本也打算约她新夫妇二位的。后来一打听,他们前天已经到北戴河度蜜月去了。”敏之笑道:“这热天旅行,沿着海往北走,这是最好的,既不干燥,又很凉快。”柳春江道:“尤其是蜜月旅行,以北戴河这种地方为最合宜了。”说时,他的目光,不由得向小怜那方射了过去。敏之、润之都是西洋留学生,当然对于这种话不很介意。梅丽又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机械作用。这其间只有小怜和柳春江有那一层通信的关系,和他坐在一起,也说不出来一种什么意味,总觉得不很安适。可是虽然这样,若说要想避坐到一边去,也觉不妥。这时柳春江说到度蜜月,目光又向这边射来,真个不好意思,低了头抽出手绢揩了一揩脸。 及至抬起头来,柳春江的目光,还是射向这边,小怜未免怔怔地望着人,也就微微一笑。不笑犹可,这一笑,逼着柳春江不得不笑。光是笑,不找一句话说,又未免成了一个傻子。急于要找几句话和人谈谈才好,百忙中,又找不出相当的话来,便只得用了一件极不相干的事问小怜道:“暑假的日期,真是太长,密斯金现在补习什么功课?”小怜心里想着,我冒充小姐,我还要冒充女学生,我要答应他的话,我可屈心。但是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可不能不说,只得笑道:“没有补习什么,不过看看闲书罢了。”柳春江道:“是的,夏天的日子太长,看小说却是一个消遣的法子。密斯金现在看的是哪一种小说?”小怜笑道:“也就是些旧小说。”柳春江道:“是的,还是中国的旧小说看着有些趣味。密斯金看哪一类的旧小说?”小怜道:“无非是《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柳春江道:“是啊,《红楼梦》的书太好了。我是就爱看这部书。”说时,把脸朝着敏之,笑道:“西洋小说,可找不到这样几百万言伟大的著作。”敏之道:“是的,可是西洋人作小说,和中国人作小说有些不同:中国人作小说 第十七回 歌院重逢自惭真面目 绣花独赏暗寓爱根苗 第十七回 歌院重逢自惭真面目 绣花独赏暗寓爱根苗润之出来,因轻轻地问敏之道:“奇怪,这姓柳的,对小怜十分注意似的,你看出来了吗?”敏之道:“我怎样没有见,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小怜总是躲躲闪闪的?你不听那姓柳的说吗,那天夏家结婚,他也在内吗?我想,自那天起,他就钟情于小怜了。就是密斯毕请客,把小怜也请在内,这或者也是有用意的。”润之道:“你这话极对。当密斯毕给他两人介绍的时候,小怜好像惊讶似的,如今想起来,越发可疑了。五姐,我把梅丽也叫来,让那姓柳的闹去,看他怎么样?”敏之道:“有什么笑话可闹呢?无非让那姓柳的多做几天好梦罢了。”她俩在这里说话,恰好梅丽自己过来了,那里只剩小怜一个人在椅子上坐着。 这一来,柳春江有了进言的机会了。但是先说哪一句好哩?却是找不到头绪。那小怜微微地咳嗽了两声,低了头望着地下没有做声。柳春江坐在那里,也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大家反沉默起来。柳春江一想,别傻了,这好机会错过了,再到哪里去找呢?当时就说道:“金女士给我那封信,我已收到了。但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接上说道:“我钦慕女士的话,都是出于至诚,女士何以相拒之深?”小怜被他一问,脸都几乎红破了,一时答不出所以然来。柳春江道:“我所不解的,就是为什么不能向金府上通信?”小怜轻轻地说了三个字:“是不便。”柳春江道:“有没有一个转交的地方呢?”小怜摇摇头。柳春江道:“那么,今天一会而后,又不知道是何日相会了?”小怜回头望了一望,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柳春江说出似的,但是结果只笑了一笑。柳春江道:“我想或者金女士将来到学校里去了,我可以寄到学校里去。”小怜笑了一笑道:“下半年,我又不在学校里呢。”柳春江半天找不到一句说话的题目,这会子有了话说了,便道:“我们都在青年,正是读书的时候,为什么不进学校呢?”小怜一时举不出理由来,便笑道:“因为打算回南边去。”柳春江道:“哦!回南边去,但是……”说到这里,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才好,结果,又笑了一笑,于是大家彼此互看了一眼,又沉默起来。柳春江奋斗的精神,究竟战胜他羞怯的心思,脸色沉了沉,说道:“我是很希望和金女士做文字之交的,这样说,竟不能了?”小怜道:“那倒不必客气,我所说的话,已经在回柳先生的信里说了。”柳春江道:“既然如此,女士为什么又送我一个花球呢?”小怜道:“我并没有送柳先生的花球。”柳春江道:“是个晚香玉花球,由密斯毕转送的,怎么没有?”小怜道:“那实在误会了。我那个花球是送密斯毕的,不料她转送了柳先生。”柳春江道:“无论怎样,我想这就是误会,也是很凑巧的。我很希望密斯金承认我是一个很忠实的朋友。”小怜见他一味纠缠,老坐在这里,实在不好意思,若马上离开他,又显得令人面子搁不下去。正在为难之际,恰好来了两位男客,坐在不远,这才把柳春江一番情话打断。 一会儿,主人翁请二十几位来宾入席,这当然是香气袭人,舄履交错。在场的余健儿故意捣乱,把金氏姊妹四人的座位一行往右移。而几个无伴的男宾,座位往左边移。男女两方的前线,一个是柳春江,一个是小怜,恰好是并肩坐着。这样一来,小怜心里也有些明白,连主人翁都被柳春江勾通的了。这样看来,表面上大家是很客气的。五步之内,各人心里,可真有怀着鬼胎的啦。一个女孩儿家,自己秘密的事,让人家知道了,这是最难堪的。就不时用眼睛去偷看主人翁的面色。有时四目相射,主人翁脸上,似乎有点笑意。不用提,自己的心事,人家已洞烛无遗了。因此这餐饭,吃饱没吃饱自己都没有注意,转眼已经端上了咖啡,这才知道这餐饭吃完了。 吃完饭之后,大家随意的散步,柳春江也似乎怕人注意,却故意离开金氏姊妹,和别人去周旋。偏是润之淘气,她却带着小怜坐到一处来。笑着对柳春江道:“令姊这时候有信寄回来吗?柳先生若是回信,请代家姊问好。”柳春江道:“是,我一定要写信去告诉家姊,说是已经和密斯金成为朋友了。我想她得了这个消息,一定是很欢喜的。”润之笑道:“是的,我们极愿意多几个研究学问的朋友,柳先生如有工夫到舍下去谈谈,我们是很欢迎的。”柳春江道:“我是一定要前去领教的。我想四位女士,总有一二位在家,大概总可以会见的。”小怜不过是淡笑了一笑,她意思之中,好像极表示不满意的。润之却笑道:“我这个舍妹,她不大出门,那总可以会见的。”柳春江道:“好极了,过两天我一定前去拜访。”他们说话,敏之也悄悄地来了,她听润之的口音,真有心戏弄那个姓柳的。再要往下闹,保不定要出什么笑话。便道:“我们回去吧。”于是便对柳春江点一点头道:“再见。”就这样带催带引,把润之、小怜带走了。 但柳春江自己,很以今天这一会为满意。第二天,勉强忍耐了一天,到了第三天,就忍耐不住了,便到金家去要拜会金小姐。敏之、润之本来有相当的交际,有男宾来拜会,那很是不足注意的。柳春江一到门房,递进名片,说是要拜会金小姐。门房就问:“哪一位小姐?”柳春江踌躇了一会儿,若是专拜访晓莲小姐,那是有些不大妥当的。头一次,还是拜访他们五小姐吧。于是便说道:“拜访五小姐。若是五小姐不在家……”门房道:“也许在家,让我和你看看吧。”门房先让柳春江在外面客厅里坐了,然后进去回话。敏之因为是润之约了人家来的,第一次未便就给人家钉子碰,只好出来相会。这自然无甚可谈的,柳春江说了一些闲话,也就走了。自这天起,柳春江前后来了好几次,都没有会见小怜,他心想,或者是小怜躲避他,也就只得罢了。 约摸在一个星期以后,是七月初七,北京城里各戏园大唱其《天河配》。柳春江和着家里几个人,在明明舞台包了一个特厢看戏。也是事有凑巧,恰好金家这方面也包了一个特厢看戏。金家是二号特厢,柳家是三号特厢,紧紧地靠着。今天金家是大少奶奶吴佩芳做东,请二三两位少奶奶。佩芳带了小怜,玉芬带了小丫头秋香,惟有慧厂是主张阶级平等,废除奴婢制度,因此,她并没有带丫环,只有干净些的年少女仆,跟着罢了。三个少奶奶坐在前面,两个丫环、一个女仆就靠后许多。小怜一心看戏,绝没有注意到隔壁屋子里有熟人。女茶房将茶壶送到包厢里来,小怜斟了一遍茶。玉芬要抽卷烟,小怜又走过去,给她擦取灯儿。佩芳在碟子里顺手拿了一个梨,交给了小怜道:“小怜,把这梨削一个给三少奶奶吃。”小怜听说,和茶役要了一把小刀,侧过脸去削梨。这不侧脸犹可,一侧脸过去,犹如当堂宣告死刑一般,魂飞天外。原来隔壁厢里最靠近的一个人,便是柳春江。柳春江一进包厢,早就看见小怜,但是她今天并没有穿什么新鲜衣服,不过是一件白花洋布长衫,和前面几个艳装少妇一比,相隔天渊。这时心里十分奇怪,心想,难道我认错了人?可是刚走二号厢门口过,明明写着金宅定,这不是晓莲小姐家里,如何这样巧?柳春江正在疑惑之际,只见隔壁包厢里有一个少妇侧过脸来,很惊讶的样子说道:“咦!小怜,你怎么了?”小怜红着脸道:“二少奶奶,什么事?”慧厂道:“你瞧瞧你那衣服。”小怜低头一看,哎呀,大襟上点了许多红点子。也说道:“咦!这是哪里来的?”正说时,又滴上一点,马上放下梨,去牵衣襟,这才看清了,原来小指上被刀削了一条口子,兀自流血呢。还是女茶房机灵,看见这种情形,早跑出去拿了一包牙粉来,给小怜按上。小怜手上拿着的一条手绢,也就是猩红点点,满是桃花了。佩芳道:“你这孩子,玩心太重,有戏看,削了手指头都不知道。”慧厂笑道:“别冤枉好人啦,人家削梨,脸没有对着台上呀。”佩芳道:“那为什么自己削了口子还不知道?”小怜用一只手,指着额角道:“脑袋晕。”佩芳道:“《天河配》快上场了,你没福气瞧好戏,回去吧。”慧厂道:“人家早两天,就很高兴地要来看《天河配》,这会子,好戏抵到眼跟前了,怎么叫人家回去?这倒真是煮熟了的鸭子给飞了。”说时,在钱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给小怜道:“带秋香到食堂里喝杯热咖啡去,透一透空气就好了,回头再来吧。”秋香还只十四岁,更爱玩了。这时叫她上食堂去喝咖啡,那算二少奶奶白疼她。将身子一扭,嘴一撅道:“我又不脑袋痛,我不去。”玉芬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小怜,你一个人去吧。你叫食堂里的伙计,给你一把热毛巾,多洒上些花露水,香气一冲,人就会爽快的。”小怜巴不得走开,接了一块钱,目不斜视的,就走出包厢去了。 柳春江坐在隔壁,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这真奇了,一位座上名姝,变成了人前女侍。若说是有意这样的,可是那几位少妇,自称为少奶奶,定是敏之的嫂嫂了。和我并不相识,她何故当我面闹着玩?而且看晓莲女士,惊慌失措,倒好像揭破了秘密似的,难道她真是一个使女?但是以前她何以又和敏之她们一路参与交际呢?心里只在计算这件事,台上演了什么戏,实在都没有注意到。他极力忍耐了五分钟,实在忍不住了,便也走出包厢,到食堂里去。小怜坐在一张桌子旁,低头喝咖啡,目未旁视,猛然抬头,看见柳春江闯进来,脸又红起来了。身子略站了一站,又坐下去,她望见柳春江,竟怔住了。嘴里虽然说了一句话,无如那声音极是细微,一点也听不出来。柳春江走上前,便道:“请坐请坐。”和小怜同在一张桌子坐下了。小怜道:“柳先生,我的事你已知道了,不用我说了。这全是你的错误,并非我故意那样的。”柳春江照样要了一杯咖啡,先喝了一口,说道:“自然是我的错误。但是那次在夏家,你和八小姐去,你也是一个贺客呀。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小怜道:“那为了小姐要人做伴,我代表我少奶奶去的。”小怜说到这里,生怕佩芳她们也要来,起身就要走。柳春江看她局促不安的样子,也很明白。小怜会了账,走出食堂来。这里是楼上散座的后面,一条大甬道。下楼也在这里。小怜立住,踌躇一会儿,再进包厢去,有些不好意思,就此下楼,又怕少奶奶见责。正犹豫之时,柳春江忽赶上前来,问道:“你怎样不去看戏?”刚才在食堂里,小怜抵着伙计的面,不理会柳春江,恐怕越引人疑心。到了这里,人来来往往,不会有人注意。她不好意思和柳春江说话,低了头,一直就向楼下走。柳春江见她脸色依旧未定,眼睛皮下垂,仿佛含着两包眼泪要哭出来一般,老大不忍,也就紧紧随着下楼。一直走出戏院大门,柳春江又说道:“你要上哪儿?为什么这样子,我得罪了你吗?”小怜道:“你有什么得罪我呢?我要回去。”柳春江道:“你为什么要回去?”小怜轻轻说道:“我不好意思见你了。”柳春江道:“你错了,你错了。我刚才有许多话和你说,不料你就先走了。”说着,顺手向马路对过一指道:“那边有一家小番菜馆子,我们到那里谈谈,你看好不好?”小怜道:“我们有什么可谈的呢?”柳春江道:“你只管和我去,我自有话说。”于是便搀着小怜,自车子空当里穿过马路,小怜也就六神无主地走到这小番菜馆里来。 找了一个雅座,柳春江和小怜对面坐着。这时柳春江可以畅所欲言了,便说道:“我很明白你的心事了。你是不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真相,以为我要藐视你呢?可是正在反面了。你要知道,我正因为你是金府上的人,恨我没有法子接近。而且你始终对我冷淡,我自己也很快要宣告失望了。现在看见你露了真相,很是失望,分明是你怕我绝交才这样啊。这样一来,已表示你对我有一番真意,你想,我怎不喜出望外呢?我是绝对没有阶级观念的,别的什么我都不问,我只知道你是我一个至好的朋友。”小怜以为真相已明,柳春江一定是不屑于往来的,现在听了他这一番话,真是句句打入她的心坎。在下一层阶级的人,得着上一层阶级的人做朋友,这是很荣幸的事情。况且既是异性人物,柳春江又是翩翩的浊世佳公子,这样和她表示好感,一个正在青春、力争上游的女子,怎样不为所动?她便笑道:“柳少爷,你这话虽然很是说得恳切,但是你还愁没有许多小姐和你交朋友吗?你何须和我一个做使女的来往呢?”柳春江道:“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也难怪你疑惑我。但是将来日子久了,你一定相信我的。我倒要问你,那天夏家喜事,你去了不算,为什么密斯毕请客,你还是要去呢?这倒好像有心逗着我玩笑似的。”小怜正用勺子舀盘子里的鲍鱼汤,低着头一勺一勺舀着只喝。柳春江拿着手上的勺子,隔着桌面上伸过来,按着小怜的盘子,笑道:“你说呀,这是什么缘故呢?”小怜抿着嘴一笑,说道:“这有什么不明的,碰巧罢了。到夏家去,那是我们太太、少奶奶闹着玩,不想这一玩,就玩出是非来了。”柳春江缩回手去,正在舀着汤,嘴里咀嚼着,听她交代缘故呢。一说玩出是非来了,便一惊,问道:“怎么了?生出了什么是非?”手上一勺子汤,悬着空,眼睛望着小怜,静等回话。小怜笑道:“有什么是非呢,就是碰着你呀。不过我想,那次毕小姐请客,为什么一定要请我去?也许是……”说着,眼睛对柳春江瞟了一下。柳春江也就并不隐瞒,将自己设计,要毕云波请客的话,详细地说了一遍。小怜道:“你这人做事太冒失了,这样事情,怎么可以弄得许多人知道?”柳春江道:“若是不让人知道,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和你见面呢?”小怜虽以柳春江的办法为不对,可是见他对于本人那样倾倒,心里倒是很欢喜。昂头想了一想,又笑了一笑。柳春江道:“你想着有什么话要说吗?”小怜道:“没有什么话说。我们少奶奶以为我还在食堂里呢,我要去了。”说着,就站起身来,柳春江也跟着站起来,问道:“以后我们在哪里相会呢?”小怜摆着头笑道:“没有地方。”柳春江道:“你绝对不可以出来吗?”小怜道:“出来是可以出来。不能那么巧,就碰着你呀。”柳春江道:“既然这样,你什么时候要出来,你先打一个电话给我,或者预先写一封信给我,那都可以。”小怜道:“再说吧。”柳春江道:“不要再说,就是这样决定了。”小怜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便笑着走了。柳春江真个办到如愿以偿,他自然是很欢喜。他怕金家那边包厢里会看破行藏,也没有再去看戏了,当时出了番菜馆,就回自己家去了。 这里小怜复到包厢里去,吴佩芳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回家去了哩。”小怜道:“没有回家,马路上正有夜市,在夜市上绕了一个弯。我去了好久吗?”佩芳道:“可不是!”但是台上的戏,正在牛郎织女渡桥之时,佩芳正看得有趣,也就没有理会小怜的话是否属实。兴尽归家,已经一点钟了。 这天气还没有十分凉爽,小怜端了一把藤睡椅放在长廊下,便躺在藤椅上闲望着天上的银河,静静儿地乘凉。人心一静了,微微的晚风,带得院子里的花香,迎面而来,熏人欲醉,就这样沉沉睡去。忽然有人叫道:“醒醒吧,太阳快晒到肚皮上了。”睁眼时,只见燕西站在前面,用脚不住地踢藤椅子。小怜红了脸,一翻身坐了起来,揉着眼睛笑道:“大清早哪里跑来?倒吓我一大跳。”燕西道:“还早吗?已经八点多了。”小怜道:“我就这样迷糊了一下子,不料就到了这时候了。”站起身来就往里走,燕西拉着她衣服道:“别忙,我有句话问你。”小怜道:“什么事?你说!”燕西想了一想,笑道:“昨晚上看什么戏?还好吗?”小怜将手一甩道:“你这不是废话!”说毕,她便一转身进屋子去了。佩芳隔着屋子问道:“清早一起,小怜就在和谁吵嘴?”小怜道:“是七爷。”燕西隔着窗户说道:“她昨晚上在廊子下睡觉,睡到这时候才起来,我把她叫醒呢。”小怜道:“别信七爷说,我是清早起来乘凉,哪是在外头睡觉的呢?” 燕西一面说话,一面跟着进来,问道:“老大就走了吗?”佩芳道:“昨晚没回来,也不知道到哪里闹去了?”说时,身上披着一件长衫,光着脚趿了拖鞋,掀开半边门帘子,傍门站立着。她见燕西穿了一套纺绸的西装,笑道:“大热的天,缚手缚脚地穿上西装做什么?”燕西道:“有一个朋友邀我去逛西山。我想,穿西装上山走路便利些。”佩芳道:“我说呢,你哪能起得这早?原来还是去玩。你到西山去,这回别忘了,带些新鲜瓜菜来吃。”燕西道:“大嫂说这话好几回了,爱吃什么,叫厨子添上就得了,干吗还巴巴地在乡下带来?”佩芳道:“你知道什么?厨子在菜市买来的菜,由乡下人摘下来,预备得齐了,再送进城,送进城之后,由菜行分到菜市,在菜市还不定摆几天呢,然后才买回来。你别瞧它还新鲜,他们是把水浸的。几天工夫浸下来,把菜的鲜味儿,全浸没了。”燕西道:“这点小事,大嫂倒是这样留心。”佩芳笑道:“我留心的事多着呢,你别在我关夫子门前耍大刀就得了。要不然的话,你先一动手,我就明白了。”这样一说,倒弄得燕西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我倒不是一早就吵你。你不是说,家庭美术研究社你也要加入吗?现在离着不过十来天了,各人的出品得早些送去。人家会里和我催了好几回了。我是约了今天晚晌回来,回人家的信,若是这时候不来找你,回头你出去了,我又碰不着了。”佩芳道:“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忙?”燕西道:“实在没有日子了,混混又是一天,混混又是一天,一转眼就到期了。你们做事因循惯的,我不能不下劲地催。”佩芳道:“我又什么事因循了?你说!”燕西道:“就说美术会这件事吧,我先头和你们说了,你们都很高兴,个个都愿意干。现在快一个月了,也不见你们的作品在什么地方?一说起来,就说时间还早啦,忙什么?俄延到现在,连这桩事都忘了,还说不因循呢?”佩芳道:“现在不是还有二十来天吗?你别忙,我准两个礼拜内交你东西,你看怎么样?”燕西道:“那样就好。我晚上就这样回人的信,可别让我栽跟头啦!”燕西说着,便走了,走到月亮门前,回转头来笑道:“过两个礼拜瞧。”佩芳被他一激,洗了脸,换了衣,便问小怜道:“我绷子上那一块刺绣的花呢?”小怜道:“我怕弄脏了,把一块手巾盖着移到楼上去了。还是上次晾皮衣的时候,锁的楼门,大概有三个礼拜了。大清早的,问那个做什么?”佩芳道:“你别问,你把它拿下来,就得了。”小怜道:“吃了饭再拿吧。”佩芳道:“你又要偷懒了,这会子我就等着做,你去拿吧。”小怜笑道:“不想起来,一个月也不动手,想起来了,马上就要动手。你看,做不到两个时辰,又讨厌了。”佩芳道:“你这东西,越来越胆大,倒说起我来了?”小怜不敢辩嘴,便上楼去,把那绣花绷子拿了下来。 佩芳忙着先洗了个手,又将丝线、花针,一齐放在小茶几上,和绣花绷子迎着窗子摆着,自己茶也没喝,赶着就去绣花。一鼓作气的,便绣了两个钟头。凤举由外面回来,笑道:“今天怎样高起兴来,又来弄这个?”佩芳抬头看了一眼,依旧去绣她的花。金凤举一面脱长衣,一面叫小怜。叫了两声,不见答应,便说道:“小怜现在总是贪玩,叫做什么事,也不会看见人。”佩芳问道:“你又有什么事,要人伺候?”凤举道:“叫她给我挂衣裳啦。”佩芳低着头绣花,口里说道:“衣裳架子就在屋里,你自己顺手挂着就得了,这还要叫人,有叫人的工夫,自己不办得了吗?小怜不是七八岁了,你也该回避回避,有些不用叫她做的事,就不要叫她。”凤举自己正要挂上长衣,廊子外面的蒋妈,听说大爷要挂长衣服,便进来接衣服。凤举连忙摆手道:“不要不要。”自己将衣服挂起,弄得蒋妈倒有些不好意思。佩芳便道:“蒋妈去替我倒碗茶来。”蒋妈走了,佩芳对凤举瞟了一眼,撇着嘴一笑。凤举伸了一个懒腰,两手一举,向藤榻上一坐,笑道:“什么事?”佩芳拈着花针,对凤举点了几点,笑道:“亏你好意思!”凤举道:“什么事?”佩芳低着头绣花,鼻子里哼了一声。凤举笑道:“你瞧这个样儿,什么事?”这时,蒋妈将茶端来,佩芳喝着茶,默然无语。蒋妈走了,佩芳才笑道:“我问你,你先是叫小怜挂衣服,怎样蒋妈来挂,你就不要她挂呢?都是一样的手,为什么有人挂得,有人挂不得?”凤举道:“这又让你挑眼了。你不是说了吗,有叫人的工夫,自己就办得了,我现在自己挂,不叫人,你又嫌不好,这话不是很难说吗?”佩芳道:“好,算你有理,我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厨子提着提盒进院子来。在廊檐下,就停住了。再由蒋妈拿进来。蒋妈便问佩芳道:“饭来了,大少奶奶就吃饭吗?”佩芳点点头。蒋妈在圆桌上,放了两双杯筷,先打开一只提盒,将菜端上桌,乃是一碟鸡丝拌王瓜,一碟白菜片炒冬笋,一碟虾米炒豌豆苗,一大碗清炖火腿。凤举先站起来,看了一看,笑道:“这简直做和尚了,全是这样清淡的菜。无论如何,北京城里的厨子你别让他做过三个月,做过三个月,就要出鬼了。这简直做和尚了!这个日子王瓜多么贱,他们还把这东西弄出来。”佩芳道:“你知道什么,夏天就是吃素菜才卫生。这样的热天,你要大鱼大肉地闹着,满肚子油腻,那才好吗?这是我叫厨子这样办的。你说王瓜贱,冬笋和豌豆苗,也就不贱吧?”厨子在外听见,隔着帘子笑道:“大少奶奶这话真对。就说那冬笋吧?菜市用黄沙壅着,瓦罐扣着,宝贝似的不肯卖哩。就是这样一碟子,没有一块钱办不下来。大爷要吃荤些的,倒是好办。就是这素菜,又要嫩,又要口味好,真没有法子找。”凤举笑道:“大少奶奶一替你们说话,你们就得劲了。厨房里有什么现成的菜没有?给我添上一碗来。”厨子答道:“有很大的红烧鲫鱼,大爷要吗?”凤举道:“就是那个吧。”厨子去了,不多大一会儿,厨子送了鲫鱼来。小怜将饭也盛好了。凤举道:“别做了,吃饭啦。”佩芳绣花绣起意思来了,尽管往下绣。凤举叫她,她只把鼻子哼了一声,依旧往下做。凤举坐下来,先扶起筷子,吃了两夹子鱼,把筷子敲着饭碗道:“吃饭啰,菜全凉了。”佩芳道:“热天吃凉菜,要什么紧?我绣起这一片叶子,我就来了。你吃你的吧,只有两针了。”凤举道:“你吃了饭再来绣,不是一样吗?你不做就不做,一做就舍不得放手。我来看看,你到底绣的是什么东西?”说时,就走过来。只见绷子上绣着一丛花,绣好了的,绽着一张薄纸,将它盖上。佩芳手上,正绣着两朵并蒂的花下的叶子,那花有些像日本樱桃花,又有些像中国蔷薇,欲红还白如美人的脸色一般。凤举笑道:“这花颜色好看,还是两朵并蒂,这应该是《红楼梦》上香菱说的,夫妻蕙吧?”佩芳道:“天下有这样美丽的男子吗?”凤举道:“我是说花,我又没说人。”佩芳道:“你拿夫妻来打比,还不是说人吗?”凤举道:“依你说,这该比什么呢?”佩芳笑道:“这有名色的,叫二乔争艳。照俗说,就是姊妹花。你不见它一朵高些,一朵低些;一朵大些,一朵小些吗?”凤举道:“这两朵花叫姊妹花,我算明白了。唉!两朵花能共一个花枝儿,两个人,可就……”说着,偷眼看佩芳,见她板着脸,便道:“它本来的名字叫什么呢?这种花很特别,我倒是没见过。”佩芳道:“这个花你会不知道?这就叫爱情花呀。”凤举笑道:“原来这是舶来品,我倒没有想到。这很有意思,花名字是爱情,开出来的形状,又是姊妹。那么,这根是情根,叶是爱叶了。你绣这一架花,要送给谁?我猜,又是你的朋友要结婚,所以赶着送这种东西给人,对不对?”佩芳道:“要送人,我不会买东西送人,自己费这么大劲做什么?谁也没有那样大面子,要我绣这种花送给他!”凤举笑道:“有是有一个。”佩芳停了针不绣,把头一偏,问道:“谁?”凤举用一个指头点着鼻子笑道:“就是不才。”佩芳把嘴一撇道:“哼!就凭你?”凤举道:“怎样着?我不配吗?那么,你赶着绣这东西做什么?”佩芳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凤举道:“不告诉我算了,我也无过问之必要。但是你为着赶绣花,要我等你吃饭,这却是侵犯我的自由,我不能依你。”佩芳笑着停了针,举起手,将针向头上一插。忽然又想,已经剪了头发了,这针插不下去,然后插在绷子一边。凤举笑道:“我给护发的女子,想一个护发的理由来了。就是剪头发,一来不好戴花,二来不好插针。”正说到这里,只听得帘子外面有人接嘴说道:“就是这个理由吗?未免太小了。”说着,一掀帘子,就走进房来。 第十八回 谨谢主人怜不为绿叶 难明女儿意终惜明珠 第十八回 谨谢主人怜不为绿叶 难明女儿意终惜明珠进房来的是谁?乃是润之。润之看见他们在吃饭,因笑着说道:“怎么到这时候才吃饭?”凤举将筷子指着佩芳道:“等她等到这时候。”润之道:“大嫂清早上哪儿去了?”佩芳笑道:“哪儿也没有去,我是赶着绣一片花叶子,让他稍微等一等。”润之眼看旁边一架花绷子,对佩芳笑道:“好好的,怎么想起弄这个?”佩芳道:“家庭美术研究社快要赛会了,你忘了吗?”润之道:“是呀,没有日子了。我是拣出几张旧的西洋画,拿去充充数就得了。你还赶着这一架花送去吗?”佩芳道:“我一点存货没有,非赶不可。”润之道:“至少也要三四样才行啦。你就是一样,不太少吗?”佩芳道:“惟其如此,所以我才赶办啦,我也只有赶出多少,是多少吧。”润之道:“你要赶不出来,我给你荐一个人帮忙。”佩芳道:“谁?要条件吗?”润之摇头笑道:“用不着,用不着。”说时,用手对旁边站的小怜一指道:“我保荐她,你看怎么样?前次我看她和梅丽绣了一条手绢,绣得很好,并不露针脚。”佩芳道:“可倒是可以,除非教她接手绣我这架花,我另外绣一架别的。可是,不会露出两样子来吗?”润之笑道:“不会的。古言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绣得好,她也很不错,准赶得上哩。”小怜在旁一笑道:“六小姐好事不举荐我,这样很负责任的事,就举荐我了。”润之笑道:“你不要善于忘事吧?好事没有举荐过你吗?带你去做上等客,吃大菜,这是几时的事呀?而且……”说到这里,看见凤举在座,又笑道:“而且和我们一样地有面子哩。”凤举笑道:“你们吃了饭没事,就刁钻古怪地闹着玩,现在玩着索性闹到外面去了。仔细给人家说笑话。”佩芳将脸一红道:“你为小怜出去两回,笑话不笑话,你说了好多回了。这是我的人,笑话不笑话,与你没有关系,你管得着吗?”凤举用筷子点着佩芳笑道:“又是生气的样子。”佩芳也笑了说道:“不是我生气,好像你把这件事,老放在心里似的。事不干己,你何必多此一举呢?”凤举没有话说,自笑着吃他的饭。润之道:“大嫂,吃完了饭,到我那里先坐坐,我有话和你说。”说毕,自去了。佩芳吃完饭,赶着洗了手脸,又来绣花,凤举就戴着帽子,拿着手杖,仿佛要出去的样子,对佩芳道:“你真心无二用了。刚才润之特意到这里来,要你去一趟,你怎样忘了?”佩芳笑道:“真的,我倒忘了。小怜吃完了饭没有?吃完了,给我接手绣上,我要到六小姐那里去了。”凤举听他夫人这样说,戴上帽子先走了。佩芳将花交给小怜,也就向润之这边来。 他们家里的午饭,吃得不算早,这时候已到一点钟,烈日当空,渐渐热起来。院子里几棵树,浓浓的绿荫,覆住了栏杆,树影子也不摇一摇,芭蕉荫下,几只锦鸭,都伏在草上睡着了,满院子静悄悄的。小怜低着头,临着南窗绣花,有时一阵清风,从树荫底下钻进屋来,真有些催眠本领,弄得人情意昏昏,非睡不可。她是低着头,两鬓剪了短发,向前纷纷披下来,挡住了眼角。自己把手向上一扶,扶到耳朵后去。不到一刻工夫,风一吹,又掉下来。到了后来,索性不管,随它垂着。自己绣花,正绣到出神之际,忽有只手伸过来,替她理鬓发。小怜道:“蒋妈,你总喜欢闹,摸得人痒丝丝的。”说了,一抬头看时,并不是蒋妈,却是凤举。小怜脸上一红,将身子让了一让,依旧去绣花。凤举笑道:“你居然绣得不错。”说时,背着两只手,故意低着头去看小怜绣的那花。小怜只好站开一点,让他看去,凤举一个指头抚摩着道:“你这绣的,比她的还好。”小怜笑道:“大爷别用手动,回头弄上了汗印,这一块花就全坏了。”凤举道:“你绣的花,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小怜道:“刚才不是大少奶奶说了吗?这叫姊妹花。”凤举道:“不对,单是那两朵并蒂的叫姊妹花,花的本名是爱情花呢。”小怜道:“倒没有听见过这样一个名字。”凤举道:“不但这花叫爱情花,就是这花的根叫情根,花的叶叫爱叶。”小怜笑道:“没有这话,绣花没有绣出花根来的。”凤举道:“我是说长的那爱情花,绣的花自然是无须绣出花根来。不过绣花,叶子是要紧。牡丹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叶子若是颜色配不好看,花绣得再好,也是枉然。”凤举说到这里,便走开一边,在藤椅上躺着。小怜依旧走过去绣花。口里说道:“大爷也是懂刺绣?”凤举笑道:“你小看了我了,美术的东西,哪一样不懂呢?”小怜道:“大爷不是出门去吗?怎么又回来了?”凤举道:“天气热得很,走到大门口,我又回来了,我很想睡一场午觉呢。你不热吗?我来给你开电扇。”说时,他便站了起来,将电扇的插销插上,马上电扇就向小怜这边,旋风似的扇将起来。小怜连忙过去将电扇机扭住,说道:“不很热,大风刮着,反而不好做事。”说毕,依旧去绣花。凤举躺在藤椅上,默然了一会儿,然后搭讪着问她道:“你怎么只绣那叶子,不绣那花?”小怜道:“难道说叶子就好绣吗?这里面得分一个阴阳老嫩,也很有考究哩。”凤举道:“所以我就说牡丹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啦。人也是这样,我和你少奶奶,好比是那一对花。”小怜道:“那怎么能比呢?人家是姊妹花,又不是……”说到这里,顿住了口。凤举道:“你信你大少奶奶胡诌呢。那实在是并蒂花。你呢?就好像花底下的嫩叶子,全是要你陪衬着,才好看。若没有你,我两人就好些事情不顺手了。”小怜抬头向帘子外看,也没有个人影子,廊檐下洗衣服的蒋妈,这会也不晓得哪里去了。院子里越发显得沉寂,小怜养的那只小猫机灵儿,正睡在竹帘影下,它那小小的鼾声,都听得很清楚。小怜也不知什么缘故,有些心慌意乱。凤举见她不理,索性站了起来,见她绣完了一片叶子,又新绣一片叶子。笑道:“你说我不能比那花,那么,你和你大少奶奶,比那一对爱情姊妹花,我比着你手底下绣的爱叶,你看怎么样呢?我倒是很愿意做一片爱叶,衬托着你们哩。”小怜看见凤举有咄咄逼人之势,放下了针,板着脸,将帘子一掀,抢走一步,便走到廊外来了。凤举到了此时,追出来是不好,不追出来也不好,只是隔着帘子,向外面看来。 小怜却蹲在芭蕉荫下,折了地上一片青草,去拨动那睡熟了的锦鸭。这时,便有人喊道:“正经事你不做,跑到外面,你弄这鸭子做什么?你真算没事啦。”小怜一抬头,佩芳已经回来了。便笑着说:“屋里太热,绣得出了一身的汗,我现在到外面来凉凉。”佩芳笑道:“你绣这一会子工夫,就会累了,我呢?”一面说话,一面掀帘子走进来。一抬头,只见凤举的帽子和衣服,都挂在衣架上。说道:“咦!不是出去了的人吗?怎么就回来了?”走进卧室去,只见窗户洞开,凤举放下珍珠罗的帐子,已经睡在床上。佩芳道:“你刚才那样忙着要出去,这会子倒跑到屋子里来睡觉,怪是不怪?”佩芳见凤举不做声,便道:“睡着了吗?”凤举依旧不做声。佩芳道:“真睡着了吗?我不信。”凤举一翻身笑道:“睡着了。”佩芳道:“睡着了,你还会说话?”凤举笑道:“你知道我睡着了不会说话,为什么老钉着问呢?”佩芳道:“我就知道你是假睡。”凤举道:“你知道我是假睡,你就不须问我睡着了没有,干脆就和我说话得了。”佩芳道:“你倒说得头头是道,起来吧。”凤举掀着帐子起来,便坐在床沿上穿皮鞋。佩芳见他的皮鞋,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你回回到家,马上就脱下皮鞋,换拖鞋趿着。你现在连皮鞋都没有脱,不是预备睡觉的样子,分明是见我回来才睡觉的。不用提,你这又是捣什么鬼,故意这样地装睡,你怕我不知道呢。”凤举笑道:“睡觉没有先脱皮鞋,那也是平常的事,这又能算捣什么鬼?”佩芳道:“你不算捣鬼,我一说你脸上就红了呢?你瞧,这是有些缘故不是?”凤举穿上了皮鞋,走出外去,笑道:“我到外面睡去,不和你争这无谓的闲气。”说毕,凤举自走了。 佩芳再一看窗子外,小怜背过脸去,依旧在树荫下徘徊,好像不很自在的样子。佩芳一看,便存在心里,且不说,依旧去绣花。过了许久,竟不见回来,因此放下针,偷偷地到小怜房门口一张,见她也在藤榻上,和衣而睡了。佩芳看了这事,越发心里疑惑。到了下午四点钟,小怜走了出来,笑道:“随便打一个盹儿,不料就这样睡着了。”佩芳道:“我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呢,所以没有叫你。若是这样,还能指望你做什么事?六小姐还保荐你呢,你只给我绣几个叶子,就丢下了。”小怜道:“今天是有点头昏,明天就给大少奶奶赶起来。”佩芳绣了几针,然后问道:“我去不多大一会儿,大爷就回来了吗?”小怜被佩芳一问,心先虚了,脸上先是一阵惊慌,故意背转身,去清理茶桌上的杯碟,说道:“不多大一会儿,大爷就回来了。”佩芳道:“他挺不是个东西,你不要理他。他有什么事,你让他叫蒋妈做去,你别替他做。”小怜依旧背着身体站立。佩芳道:“我虽然年轻,我向来不肯把人家的儿女不当人。你想,你跟我这多年,活也会做了,字也认识了,人也长清秀了,我待自己妹妹也不过如此吧?”小怜想道,这就奇了,好端端地为什么谈起这些话来?便笑道:“大奶奶这样说,我怎敢当呢?”佩芳索性停了刺绣,坐在藤椅上,对小怜说道:“我并不是无缘无故和你提起这些话,我想你一岁大一岁了,你的婚姻问题,不能不想法解决。依着你大爷的糊涂心事,那是不消说,你自然是不愿意,我也不能答应。但是老留你在我家,荤不荤、素不素的,那又算什么呢?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凭着你这个模样儿和你的能耐,若是随便配一个咱们家里做事的人,那他们还不是中了状元一般,可是我看一看,谁也配你不过。而且那些东西,究竟也不成器。要说到外面去找一个做生意买卖的吧?你倒可以终身有靠,可是又俗不过的。那种人,连穿衣吃饭的常识也没有,怎样和他在一处过日子?除此而外,要找个身家好些的,又怕人家除不了阶级观念。这除非像鼓儿词上的话,哪里找一个穷秀才,我们津贴他些钱,给他找个事,然后再把你许他。你想,这种事,打着灯笼在哪里去找呢?所以我为你这个问题,想了许多办法,竟是解决不过来。不知道你自己有什么办法没有?若是有好办法,我倒很愿意听你的。”小怜听见佩芳谈到她的婚姻问题,先是有些害臊,后来听见佩芳所说种种困难却又是知己之言。但是这些问题,在于自己,只要进一步和柳春江定了约,就一些也不为难。可是这句话,怎样好说出口呢?因此,佩芳虽然说了一大篇,她只静静地听着,一句也没答出来。佩芳道:“这是你终身大事,你为什么不做声?这也用不着害臊。你要我替你决定办法,你总得对我说实话。”小怜只得说了一句:“全凭大少奶奶做主。”佩芳道:“我又不是你的父母,你的婚姻问题,我怎么能做主?我就是你的父母,在这个时代,也是无法过问的。”小怜依然是不做声,搭讪着隔了帘子看院子里的天色。佩芳道:“现在我问你,你总是不说,将来人家替你出了主意,不合你的心,你可不要埋怨人。”小怜望着天道:“又没谁提起这件事,大少奶奶倒好好地着忙起来。”佩芳笑道:“不是我着忙,这也不是忙的事。可是真要到了忙的时候,恐怕又来不及了。”她哪知道小怜心里自有一番打算呢?只是絮絮叨叨地问着。小怜慢慢地掀帘子,慢慢地就走了出来,不听佩芳那一套话。佩芳始终认为她是害臊,也就随她去。 小怜顺着脚步走,只管肚里寻思,却没有理会走到了哪儿。忽然有人喊道:“小怜哪里去?”回头看时,却是燕西坐在窗子里,打开两扇纱窗,放出两只小蜜蜂儿来。小怜笑道:“打开窗户,放两只蜂子出来,可不知道放了多少苍蝇进去了。”燕西道:“我要和你说话,我就忘了关窗户了。你进来,我有两句话和你说。”小怜道:“我有事,你有话就说吧,还要我进去做什么?”燕西道:“你进来一下,也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呀,你什么事,这样忙?”小怜道:“你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还不是些废话。”燕西笑道:“好哇!我和你好好地说话,你倒骂起我来了。”说时,燕西关了窗户,便绕着回廊过来,便断住小怜的去路。小怜连忙将身子一闪,让到一边。燕西笑道:“这一向子,我们不很大见面,你就和我生疏了许多似的。瞧你这样子,我们的交情,就这样算了吗?”小怜笑道:“这话可不当听。你是少爷,我是丫头,怎样谈得上‘交情’二字?”燕西道:“我和你向来没有分过什么主仆,今天你何以提起这句话?我有什么事情得罪了你吗?”小怜笑道:“这更谈不上了。慢说七爷没有什么事得罪我,就是有什么事得罪我,我还敢和七爷计较吗?”燕西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我就很费解了。你想想,我和你的情形,从前是怎样?现在是怎样?从前是有些小事情,只要告诉你一声,你马上就替我办到了。现在别说请你做事很不容易,就是找你说一句话,你也见了毒蛇似的,早早地走开,这是什么缘由呢?我自负是知道女孩子心事的,可是对于你就不知道得很啦。”小怜被他说得无理可驳,便道:“你现在很忙呀,两三天也不回来一回。压根儿就见不着你,怎样给你做事呢?”燕西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理。我现在烦你一点事,给我削一个梨吃,成不成?”小怜将右手一个小指头伸给燕西看道:“你瞧这是给三少奶奶削梨削的,现在还不能做事呢,你还好意思叫我给你削梨吗?”燕西道:“真是不凑巧,我要求你又不是时候了。果然,我现在不能说是知道女孩子的了。” 正说时,润之走来,给燕西拿书看。见他回廊上断住小怜说话,小怜却躲躲闪闪的,心里早明白了。便道:“老七,你书架上的《百科丛书》,我要查一查,全吗?”燕西笑道:“除非买来是不全的,若买来是全的就短不了。因为放在书架子上以后,我还没有翻动过呢。”润之笑道:“像你这样的少年,真是废物,亏你还说得出口呢。”燕西笑道:“这部书,原不是我要买的,是父亲说,一个人至少要翻一翻《百科丛书》,才能有些常识,一定逼着我买。我起初以为不过像《辞源》字典一样,翻翻倒也可以。不料搬回来,却是那些个,不说看书,目录也记不清。况且我的英文又实在不行,看一页,倒要翻上好几回字典,那有什么意思呢?”润之道:“你不要说了,你除了看小说而外,什么书也不爱看,何况是英文,何况又是《百科丛书》?”姊弟二人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来。润之回头由纱窗里向外一看,见小怜已走了。便道:“你又拦住小怜,要她做什么事?”燕西道:“谁要她做什么事呢?我见她看着我来就是老远地跑开,好像那种旧家庭的女子,见人就躲似的。我偏要拦住她,看她怎样?”润之道:“慢说是你,连大哥她都爱理不理了。”燕西道:“这都是大嫂惯的这个样子。”润之道:“她怎样是大嫂惯的?她并不是没有上下,坏了规矩,她不过躲开你们这些少爷罢了。”燕西道:“从前为什么不躲开,现在却躲开呢?”润之笑道:“她也有男朋友向她献殷勤了,怎么能把以前的事打比呢?这一颗明珠,不是金家人藏得住的了。”于是便将小怜两次充小姐出门,和柳春江错认了人的事,细说了一遍。燕西听了,不知什么缘故,心里好好地难过了一阵。可是在姐姐当面依旧不表示出来。笑道:“这姓柳的,我也认识,他未必把小怜当一颗明珠吧?小怜居然想这样高攀呢!”随又指着书架上的书,口里念道:“文学、矿物、卫生、名人小传、法律,五姐!你要哪一种?我猜你是要关于美术一类的,对不对?”润之道:“我们就永是爱美术的吗?别的书就不爱看吗?我是找一本天文学哩。”燕西道:“那种书,看了还要费思想,真是叫人头痛。”润之道:“所以我说你就是废物。”润之一面说话,一面在书架上找书,她将书找到,拿着向胁下一夹,转身便要走。燕西道:“五姐,我问你一句话,刚才你所说的话,全是真的吗?”润之道:“自然是真的,我无缘无故造这一段谣言骗你做什么?”燕西道:“唉!像大嫂这样,还闹个‘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女子真是难说!那让老大知道了,岂不有一场是非?”润之笑道:“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你不是多此一举?”燕西被润之一驳,只好不说。润之去后,躺在藤椅上看了几页小说,觉得也很无聊。心想,还是到落花胡同去吧,他便坐了汽车,回到他私人的别墅来。 第十九回 初议佳期快谈银幕下 又蒙厚惠释虑白镪中 第十九回 初议佳期快谈银幕下 又蒙厚惠释虑白镪中燕西到了落花胡同,已是日落西山。因在院子里散步,顺脚就走到冷宅这边来。冷太太和冷清秋各端了一张藤椅傍着金鱼缸乘凉,一见燕西来了,都站立起来。燕西道:“这个时候了,宋先生怎样还没有回来?”冷太太道:“承你的情替他荐了一个馆,就忙了一点。况且他又爱喝两杯,保不定这又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韩妈看见燕西来了,早给他端一张藤椅,让他坐下。燕西一看清秋,今天改梳了一条松辫,穿着白纱短褂,映出里面水红色衬衫。她手上执着一柄白绢轻边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那背影,越发楚楚有致。恰好冷太太有事,偶然走了。燕西望着她微微一笑,轻轻地说道:“这会子怎样忽然改装来了?”清秋将口咬着团扇边,只对燕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燕西道:“今天晚上没事吗?一块儿去看露天电影,好不好?”清秋对上面屋里一望,见母亲还没有出来,笑道:“你请我母亲,我就去。”燕西道:“老人家是不爱看电影的,不要请吧。”清秋道:“没有的话,你就说不愿请她就是了。但是你不请她,我不好对她说。”燕西道:“我有个主意,我就说有张电影票,自己不能去,转送给你。那么,你就可以一个人去了。你先去,回头我们在电影院屋顶上相逢,你看好不好?”清秋道:“我不做那样鬼鬼祟祟的事,瞒着母亲去。”燕西还要说时,冷太太又已出来了。燕西道:“伯母要看电影吗?”冷太太笑道:“戏倒罢了,电影是不爱看。因为那影子一闪一闪的,闪得人眼花,我实在不大喜欢。”燕西道:“我这里有一张电影票,是今天晚上的,今天晚上不去,就过了期了。我自己既不能去,放在家里,也是白扔了。我倒想做一个顺水人情,请伯母去,偏是伯母又不爱看电影。”冷太太笑道:“没有扔掉的道理,请你送给我,我自有用处。”于是笑着对清秋道:“你拿去看,好不好?”清秋道:“我一个人,不去。”冷太太道:“那什么要紧,一个人去玩,多着呢。”燕西道:“可以去,到了散场的时候,我叫汽车去接密斯冷,好不好?”冷太太道:“不用得,雇车回来就是了。”燕西说着,便走过自己那边去,把自己买的电影票本子,撕了一张,拿了过来,就交给清秋道:“可惜我只有一张,若有两张,连伯母也可以请的了。”清秋用扇子托着那张票,微笑了一笑。燕西道:“今天的片子很好,你去,准没有错。他们是九点钟开演,现在还只七点多钟,吃完饭去,那是刚刚好的了。”冷太太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快点吃饭吧,别耽误了你。”燕西再说几句闲话,也就走开。 这里清秋吃了晚饭,从从容容地换了衣服,然后雇了一辆车上电影院来。燕西是比她性子更急,回家之后,早就坐了汽车先到电影院来。这个时候,夕阳西下,暑气初收,屋顶花园上各种盆景新洒了一遍水,绿叶油油,倒也有一阵清香。燕西在后面高台上,拣了一个座位坐下,沏了一壶茶,临风品茗,静静地等着清秋。不多大一会儿工夫,清秋果然走上屋顶来。她只刚上扶梯,转身一望,燕西就连忙招手道:“这里这里!”清秋走过来,在燕西对面坐了,笑道:“这还没有几个人,早着啦。”燕西道:“我们原不在乎看电影,找这一个地方谈谈罢了。”说时,燕西斟了一杯茶,放在清秋面前,又把碟子里的陈皮梅剥开两小包,送了过来。清秋笑道:“为什么这样客气?”燕西道:“现在我们还是两家,为尊重女权起见,当然我要客气些。将来你到了舍下,你要不客气,就由着你吧。或者有点小事,我要相烦的时候,我也不会客气的。”清秋端起杯子,缓缓地呷着茶,望着燕西微笑了一笑。燕西道:“笑什么?我这话不对吗?”清秋笑道:“对是对,可惜你这话说的太早了。听你这话,倒似乎预备管我似的。”燕西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的意思,是谁也不要管谁。”清秋笑道:“你不是说了吗?你几个哥哥都有些怕嫂嫂。”燕西笑道:“据你这样说,我是应该学我哥哥的了?”清秋道:“我也没有叫你学哥哥,是你自己这样告诉我的,那个意思就是兄弟之间,并不会有什么分别。”燕西笑道:“像你这样绕着弯子说话,我真说你不赢,我不和你谈这个了。我问你,今天为什么改梳着辫子?”清秋道:“因为洗了头,梳辫子好晾头发。你真爱管闲事。”燕西道:“似乎没有几天你洗了头似的,怎样又洗头?”清秋道:“这样的热天,头上昼夜地出汗,还能隔好几天吗?”燕西笑道:“说起这件事,我倒很替你为难起来。”清秋道:“你怎样为难呢?我倒要请教。”燕西笑道:“若为着美丽起见,你这一头漆黑的头发,越发可以把皮肤又嫩又白衬托出来,于是我主张你保留。若要说到你几天洗一回,热天里又受热,我就主张你剪掉!”清秋道:“你也主张我剪掉吗?”燕西笑道:“我不能说绝对主张剪掉,觉得保留也好,不保留也好。”清秋道:“你这是什么菩萨话?哪有两边好的?”燕西道:“那个理由,我已经先说了,怎样是菩萨话呢?”清秋道:“你以为剪发不好看吗?”燕西道:“剪发也有剪得好看的,也有剪得不好看的。” 清秋笑道:“听你这话音,大概我是剪了不好看。”燕西道:“我可不是那样说,我以为你若是剪了,就很可惜的。”清秋道:“这有什么可惜哩?又不是丢了什么东西。”燕西笑道:“又乌又长又细含有自然之美的东西,积一二十年的工夫,才保留到这个样子。现在一剪刀把它断了,怎样不可惜呢?”清秋道:“据你这样说,也不过好看而已。好看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人家看的。剪了头发,可是给自己便利不少。”燕西道:“你果然要剪,我也赞成。但是你母亲对于这事,怕不能答应吧?”清秋道:“也许对她说了,她会答应的。我真要剪,她不答应也不成。”燕西道:“在这上头,我要看看你的毅力怎样了?你这回事做成了功,我们的事,就可公开地对你母亲说。”清秋道:“你放心,我这方面不成问题。还是要你先回去,通过你那个大家庭。”燕西道:“我那方面,不成问题。只要你母亲答应了,我就可以对我父亲说明。”清秋道:“我说我这方面不成问题,你说你那方面也不成问题。大家都不成问题,就是这样按住不说,就过去了吗?”燕西笑道:“你还有许久毕业?”清秋道:“还有两个学期。”燕西道:“我的意思,是让你毕业了,再把我们的问题解决。若是说早了,我就不便在落花胡同住,要搬回家去了。”清秋笑道:“原来你是这一个计划。但是我在高中毕了业,我还打算进大学本科啦,日子还远着呢。”燕西道:“你还要大学毕业做什么?像咱们家里,还指望着你毕业以后,去当一个教授,挣个百十块钱一月吗?那自然不必。若说求学问,我五姐六姐,都是留学回来的,四姐还在日本呢,也没看见她们做了什么大事业。还不是像我一样,不是在家里玩,就是在外头玩,空有一肚子书,能做什么用呢?”清秋道:“照你这样说法,读书是没用的了,无论是谁,也应该从小玩到老。可是这样玩法,要像你家里那样有钱才可以。若是大家都由你这一句话做去,那么,世界上的事,都没有人做了,要吃饭没人种田,要穿衣没人织布,那成个什么世界呢?”燕西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世界上人都应该玩,不过有一班女子,她无非只要主持家政,管理油盐柴米小事,何必费上许多金钱,去研究那高深的学问?”清秋笑道:“据你这样说,我不必求高深的学问,将来也是管理油盐柴米小事的角色。”燕西道:“我的话,算说错了,成不成?我的意思,原不在此,因话答话,就说到读书这个问题上去了。你老钉着这一句话问我,我就越说越僵了。”清秋见燕西宣告失败,笑了一笑,也就没有往下追着问。 这时,天色已渐渐地昏黑了,天上的亮星,东一颗,西一颗,缓缓地冒了出来。看电影的人也就纷至沓来,客座位上,男男女女,都坐满了。忽然一阵很浓厚的香味,直扑将过来。接上有人叫了一声燕西,回头看时,乃是乌二小姐穿着袒背露胸的西服,正站在椅子旁边。燕西连忙站起,她已伸过手来,燕西只得握着她的手道:“我们好久不会。”乌二小姐道:“你就是一个人吗?”燕西道:“还有一位朋友。”便给清秋介绍道:“还有这位密斯冷。”清秋听说,也就站起来和乌二小姐点头。燕西道:“密斯乌和谁来的?”乌二小姐道:“原约了一位朋友在这里相会,可是他并没有来。”燕西身边,正有一个空位子,乌二小姐就毫不客气地挨着身子坐下了。燕西心里虽然十二分不愿意,但是既不能叫她不坐,自己也不好意思就和清秋一块儿走开,只得默默地坐着等电影开映。乌二小姐向来没有听见说燕西有姓冷的密友,自然也没有加以注意,她却没有料到在这里坐着,阻碍人家的情话。不多大一会儿,电影已开映了。燕西和清秋谈电影上的情节,越谈越亲热,一到了后来,两个人真成了耳鬓厮磨,就到了一块儿去说话,把身边有位乌二小姐,两个人都忘记了。这时乌二小姐看到他两人这种情形,就恍然大悟。坐在一旁,且不去惊动他,让他二人绵绵情话。过了一会儿,电影休息,四周电灯一亮,乌二小姐这才和他们说话。因问清秋道:“冷小姐现在在哪个学校读书?”清秋笑道:“可笑得很,还在高中呢。”乌二小姐道:“府上现住在什么地方?到学校去上课,不大远吗?”清秋道:“不远,舍下就住在落花胡同,只有一点路。”乌二小姐一想,这落花胡同的地名,耳朵里好像很熟,怎样她住在那里?燕西听到清秋说出地名来,就对她望了一望,好像很诧异似的。清秋见燕西如此,脸色也就动了一动。偏是乌二小姐对这事是留了心的,见他二人目挑眉语,越发奇怪。当时放在心里,且不做声,只装并没有注意。一直到电影散场,乌二小姐先下楼去了。燕西对清秋道:“门口乱七八糟的全是车子,雇车也不好雇,就同坐我的车回去吧。”说着一路下楼,只见那花枝招展的女宾,衣服华丽的男宾,上汽车的上汽车,上马车的上马车,差不多的,也有一辆人力包车。自己也是这样风度翩翩的,当街雇起车子来,未免相形见绌,因此不知不觉地就和燕西一路坐上车去。车子先到了冷家门口,就停了。韩妈出来开门,见清秋是和燕西同车来的,没有做声,就引清秋进去。 这个时候,冷太太还在院子里乘凉,见清秋进来,便问道:“你是坐人家汽车回来的吗?”清秋只哼着答应了一声,却进房更换衣服去了。冷太太见她许久没有出来,便喊道:“这样热天,在屋里待着做什么?还不出来乘凉。”清秋道:“电影看得头晕,我要睡了。”冷太太道:“外面有竹床,就是要睡,也可以到外面来睡,为什么在里面睡?”清秋被母亲再三的催促,只得到外面来。冷太太先是和她说些闲话,后来便问她今天是什么电影?好看吗?清秋道:“片子倒也不坏,是一张家庭片子,大意是叫人家家庭要和睦。”冷太太道:“不用提,这一定是一男一女,先捣乱了一阵子,后来就结婚。”清秋道:“大概是这样吧。”冷太太道:“我就讨厌那外国电影,动不动就抱着头亲嘴。”清秋笑道:“那是外国的风俗如此,有什么奇怪的?”冷太太道:“那也罢了,为什么到了后来,总是结婚?”清秋道:“这一层倒让你老人家批评得对了。但是据演电影的人说,若不是结婚,就没有人来看。”冷太太道:“难道咱们中国人,也欢喜看这种结婚的事情吗?”清秋笑道:“结婚的事,也不见得张张片子有。就是有,也不过最后一幕才是。为了那一点子,我们就全不看吗?”冷太太道:“这些新鲜玩意儿,我们年轻的时候,是没有的,就是有,我们上人,也不会让你去看。轮到你们,真是好福气,花花世界,任凭你们怎样玩。”清秋笑道:“看一看电影,怎么就算到了花花世界?而且也是你老人家叫我去的呀。”冷太太道:“不是我说你不该去,我是说只有你们才可以去呢。”清秋笑道:“我听你老人家说话,倒好像发牢骚似的。”冷太太道:“发什么牢骚呢?只要不焦吃,不焦穿,常让你出去玩玩,我也是愿意的。这又说到金家七少爷,难得他很看得起我们,送吃的送穿的,又替你舅舅找了一个事,这日子就过得宽余了。我看他那意思……”冷太太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清秋也不便接嘴。大家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冷太太道:“这是你常对我说的,现在男女社交公开,男女一样地交朋友,所以我也往宽处看,男女交朋友,这也不算什么。不过……不过……”说到“不过”二字,又没有什么名词可以继续了,只是含混着咳嗽了两声,将这话掩饰过去。清秋极力地挥着扇子,没有做声。冷太太也把手上的扇子拍着腿上的蚊子,啪啪地作响。大家又沉默一会子,清秋突然地对冷太太道:“妈!梳着辫子热死了。” 冷太太不等她说完,便道:“明天你还梳头得了。”清秋笑道:“梳辫子热,梳头就不热了吗?”冷太太道:“那有什么办法呢?除非剃了头发当姑子去,那就不热了。”清秋道:“剪头发的,现在多着呢。要当姑子,才能剪头发吗?妈!我也剪了去,好不好?”冷太太道:“胡说!好好的头发,长在头上,碍你什么事?”清秋道:“我不是说了,热得很吗?”冷太太道:“从前的女人,都不剪头发,怎样地过了热天呢?”清秋笑道:“那是从前的人,不敢打破习惯,不晓得享这个福。现在有了这个便宜事,就落得占便宜的了。譬如从前走旱道没有火车,走水路没有轮船,那是多么不便利!现在有了火车,有了轮船,有不愿意坐的吗?”冷太太道:“那不过多花俩钱,又不割掉身上一块肉,怎样能打譬呢?”清秋笑道:“这就算不能打譬,从前的男子,脑袋后面,都拖着一条辫子,怪不好受的。现在都剪了发,又便利又好看,这总是一个证据吧?”冷太太笑道:“你倒越说越有理。但是我以为女子剪发,总不大好看。”清秋道:“那是你老人家没有看惯,看惯了,就不觉得寒碜了。”冷太太道:“你真要剪,我也没法子,可仔细你舅舅要骂你。”清秋道:“我自己头上的头发,要剪就剪,要留就留,舅舅怎样管得着?”冷太太道:“你只要不怕他啰嗦,你就尽管去剪。”清秋道:“给他四两酒喝,那就天倒下来,他也不问了,怕他啰嗦什么?”冷太太道:“看你这话,是剪定了,好,就让你自己去剪,我不管。”清秋笑道:“你老人家可是说了不管,就别再问我了。”冷太太道:“你当真要剪吗?”清秋道:“自然是真的。”冷太太道:“我先总没有听见你说过,怎样今天你看电影回来,突然提起这件事哩?”清秋道:“还不是我看见剪发的人多,想起了这件事。”冷太太道:“刚才你回家,他们的车子,早就在电影院门口等着你吗?”清秋和她母亲,好好地谈着剪发问题,不料突然又转到汽车上面去了,她心想,母亲对于这事,怎么一再的注意?她向来对于我和燕西的事,只是装着糊涂,并不过问,现在只管追究,这是什么用意?难道她老人家要变卦吗?就在她这样沉思之间,一刻儿工夫,并没有把这话答应出来。冷太太见她说话是默默的,越发有些疑心。当晚也没有说什么,各自归寝。 次日清晨起来,冷太太脸上,却有些不悦的颜色。她兄弟宋润卿口里衔着一支烟卷,慢慢地踱到上房里来,就对冷太太道:“我手下现缺少两百块钱使用,若是哪里能移挪一下子,那就好了。”冷太太道:“二舅舅有了馆事以后,手上应该宽余些了,何至于还这样闹饥荒呢?”宋润卿道:“怎么着?这件事,你会忘了吗?南边老太太早就来信,说是今年秋天,做七十整寿,派我们出个二三百块啦。现在日子一步近一步,不能不先为设法。昨天是衙门里一个司长老太太的生日,大家凑份子,我为这事,就勾起了一肚子心事。不说二三百元吧,就是弄个数十元敷衍一下,我看都不能够。”冷太太道:“这事我倒是一向忘了。真是凑不出来的话,清秋还有几件首饰,可以拿出去换了,总可以凑上一点款子。”宋润卿道:“外甥姑娘她肯吗?这事我看是不提的好。我的意思,想和燕西兄商量商量,移挪个两百元,到了年冬,我再还他。”冷太太道:“人家帮我们的忙太多了,不好意思老去求人。况且他和我们非亲非故,老去找人,也不应该。”宋润卿道:“朋友互通有无,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冷太太道:“你要借钱,你到别处借去,不要问金家借。”宋润卿看冷太太的颜色,似乎有些不然的样子,也就没有往下说。 这一天过去了,晚上韩妈送了几只空碟子到燕西那边去,原是燕西送点心过来的。正好燕西在院子里闲步,看见韩妈,便叫住她道:“忙什么?几只空碟子,放在你那里使用,也不要紧,何必一定送过来?”韩妈道:“就是你送这些东西,我们太太还不过意呢,怎好意思把碟子都收下来?”燕西道:“你们小姐,今天一天也没看见出来,早出去了吗?”韩妈周围一望,然后低着声音说道:“娘儿俩怄气哩。”燕西道:“什么事怄气?为着昨夜回来晏了吗?”韩妈道:“那是昨夜晚上说的事,今天不是为的那个。”因把宋润卿想借钱,冷太太不肯,要换清秋首饰的话,说了一遍。燕西笑了一笑,说道:“就是为这个事吗?那没有什么难的,明天就解决了。”到了次日,燕西拿出自己的支票簿,就叫金荣到银行里去支三百块钱,而且叮嘱三百块钱都要现洋。不到一个钟头,金荣已把三百块现洋取来。燕西便把韩妈叫过来,将那三百块钱一齐交给她,说道:“你对冷太太说,宋先生也曾提过,说是缺少两三百块钱用。我因为事多,把它忘了。这是三百块现洋,请你太太收下。”韩妈道:“我家太太就是不好意思和你借钱。这倒好,你先就拿出来了。”燕西道:“不要紧的,你只管请你太太收下,什么时候手边宽余,什么时候再还,我并不等候这款子用的。”韩妈见了这白花花的许多现洋,哪有不拿走的道理?便说道:“我拿去试试看,我们太太不受,我就再拿回来。”说着,她把两只手捧着三大包现洋,一直往冷太太屋子里走,笑着向桌上一放,说道:“这东西真沉。”冷太太道:“这里面是什么?”韩妈笑道:“是现洋!”冷太太道:“你以为我这两天正在打钱的主意呢,你就说是钱来馋我吗?”韩妈道:“你不信,我打开来你看。”说着,便连忙透开一个纸包。一把没有捏住,纸漏了一个大窟窿,哗啦啦一声,撒了满桌子的洋钱。还有十几块钱,叮叮当当一阵响,滚到地下去。冷太太道:“嘿!真的!你是在哪里弄了许多钱来?”韩妈笑道:“我会变戏法儿,听说太太要用钱,我就变这些个钱来了。”冷太太道:“不用说,这一定是清秋二舅在隔壁借来的。”韩妈一面在地下捡钱,一面说道:“钱倒是金少爷的钱,可是舅老爷并没有过去借。”捡起钱来,韩妈又把撒开的一百元现洋,颠三倒四地数着。冷太太笑道:“你就这样没有见过钱,叫人见了笑话。这个人的手,实在是松,人家还没有和他借,他就先送来。我是收下来好呢?还是不收好呢?”韩妈道:“为什么不收下来?钱还会咬人的手吗?”冷太太拿着两包未打开的洋钱,掂了一掂,又把打开的数了一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钱我是收下了,你去对金少爷说,暂且和舅老爷说,只送来二百块。将来这个钱,由我去筹还他。”韩妈道:“就叫他不要对舅老爷说就是了,何必绕着弯子说?”冷太太道:“瞒着他倒不好。他没有钱,还是要去向人家借的呢。” 冷太太收了这三百元现洋,自然痛快些,心里那一层积忧,倒解除了许多。清秋说道:“妈!现在手边下有钱了,我可以剪头发了吧?”冷太太道:“这孩子说话很奇怪,我有钱没钱,和你剪发有什么相干?”清秋笑道:“你老人家,不是因为没钱,老对我发愁吗?因为你老人家发愁,我怕剪了发,格外惹你生气,所以不敢下手。”冷太太道:“我早就说,我不管,还问什么呢?”韩妈道:“可不是!我听见金少爷说,他们一家人,都剪发的。”清秋道:“我剪我的发,他家里人剪发不剪发,和我什么相干?”韩妈道:“我是这样说,现在太太小姐剪发的多着呢。”冷太太且不理她,对清秋道:“剪可是剪,别剪着那样秃头秃脑的,那也寒碜。”清秋笑道:“你老人家不是说不管吗?”冷太太道:“我管是不管,但是剪得同爷儿们似的,穿女人的衣服,不嫌不好看吗?”清秋道:“自然不会弄得那样子。东交民巷有一家外国人开的理发馆,他那里剪得很好。我好多同学,都是在那里剪的发。”说到这里,只听见外面有人笑道:“密斯冷,真阔呀,还要上东交民巷去剪发。”说着话,有两个女子走进来。 第二十回 传字粉奁会心还密柬 藏身花架得意听娇声 第二十回 传字粉奁会心还密柬 藏身花架得意听娇声清秋掀开一幅窗帘,向外看去,却是她的两个同学,一个是华竹平,一个是刘玉屏,正都是剪发的人。清秋便隔着玻璃招手道:“请进来坐,请进来坐。”华刘二人走进来,冷太太客气了两句,便走开去。华竹平道:“密斯冷,怎样谈到剪发的事,也打算剪发吗?”清秋道:“可不是!我自己不能剪,别人又剪不好,只好多花两个钱,上外国理发店去了。”刘玉屏道:“那何必呢?你瞧瞧我这个样子,就是密斯华给我剪的,你看好不好?”说着,把头一偏,让清秋看。清秋笑道:“这样子是很好,密斯华就给我剪剪吧。”华竹平道:“你得了伯母的同意吗?这东西剪了下来,可没法子再接上去。”清秋道:“自然商量好了。不商量好了,难道还要你从中为难吗?”华竹平道:“还是不能剪,你这里没有推头的剪子,也没有剪长发的剪子,怎么样剪?就把平常的剪子剪一剪就成吗?”清秋道:“请你在这儿等一等,我叫人去借去,整套的剪发东西都有呢。”于是便告诉韩妈,让她到燕西那里去告诉一声,请燕西派人到家里去拿。 燕西听到清秋要剪发,忙打了一个电话回去,和玉芬去借,而且说等着用,即刻就要。玉芬也不知道什么用意,果然就派人把东西送了来。这原是一个雕漆木匣子盛着的,燕西性急,也来不及看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将原匣子就派人送到清秋那边去。韩妈接着,要递给清秋,刘玉屏伸手先接着,笑说:“好漂亮的匣子,这一定是一个爱修饰的人的东西。”说着,将匣子打开,先就有一个信封放在上面。信封写道:老七笑展,玉芬缄。刘玉屏道:“密斯冷,你排行是第七吗?这是谁写给你的?怎么这样称呼?这个写信的人名字叫玉芬,一定是个女的,大概没有什么看不得的,我要拆开来看看,上面说些什么?”清秋知道这一封信是燕西三嫂写给他的,上面明明白白写了“笑展”两个字,里面不定有什么笑话。连忙伸手将信抢过来,说道:“我自己还没有看,知道信里的话能公开不能呢?”华竹平道:“这人怎么称呼你老七?”清秋道:“这本来是我一个旧同学,口头上拜姊妹,老六老七,叫得好玩。我就是一个人,怎样会排行第七?”清秋说着话,便将信向身上一揣。刘玉屏笑道:“既然这样,以后我们也叫你老七吧。”清秋道:“胡说!原来人家叫我这个名字,我就不答应呢,哪里还能要你们再叫。不要闹了,替我剪发吧。”说时,搬了一张方凳,对着梳妆桌坐下,用脚跺着地,道:“来来来。”华竹平道:“我有言在先,剪了下来,可就接不上去的。”清秋笑道:“那不成,你能剪下来,我还要你替我接上去。”华竹平一看那木匣子里,果然剪发的东西,样样都有,而且有些东西,自己还不知要怎样的用法。便问道:“你有白布的围襟没有?”清秋道:“我们又不是开理发馆,要个什么讲究。随便用一块围住脖子就得了,为什么一定还要白布围襟?”华竹平道:“你知道什么?围襟不围襟,倒不在乎,可是围着衣服,必定要白布。因为头发落在白布上,才扫得干净,有颜色的布,上面很容易藏短头发。”清秋笑道:“看你不出,你对于剪发问题上,倒有很深的学问呢。”于是便开了衣橱,找了一方白竹布交给华竹平。华竹平道:“这还没有办完全,还差一条围住脖子的绸手绢呢。”清秋笑道:“你越说越充起内行来了。还应该替你鼓吹鼓吹,让哪家理发馆,请你去当超等理发匠。”华竹平笑道:“若有人请,我真就去,当劳工那也不是什么下贱事。”刘玉屏道:“你们两人,就这样谈上吧。”清秋听了,这才掉过脸去。华竹平给她披上白布,又把纽扣上的绸手绢抽下来,给她围上脖子,然后将清秋的头发解开来。手上操着一柄长锋剪子,用剪子刀尖,在头发上画了一道虚线,随着张开剪子,把流水也似的一绺乌丝发,放在剪子口里。 对着镜子里笑道:“我这就要剪了!剪了以后,可没法子再接上去。”清秋道:“你现在多大年纪了!啰里啰嗦,倒像七老八十岁似的。”华竹平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动手剪了。”一语方了,只听那剪子吱咯吱咯几声,已经把一绺发丝剪下。然后把推发剪子拿起,给她修理短发,不到半小时,已经把头剪毕。刘玉屏笑道:“密斯冷,本来就很漂亮,这一剪头发,格外地俏皮了。”清秋拿着一把长柄小镜,照着后脑,然后侧着身躯,对着面前大镜子,左右各看了几看,笑道:“果然剪得怪好的。听说这头发还剪得有各种名色呢,这叫什么名字?”华竹平道:“这名色太好了,叫着瘦月式。”清秋笑道:“不要自己太高兴了。不剪头的人,他可骂这个样子是茅草堆,鸭屁股呢。”刘玉屏道:“密斯冷,你今天新剪发,是一个纪念,应当去照一张相片。”清秋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纪念?”华竹平道:“虽然不必纪念,你剪了发的确漂亮些,总算改了个样子,你何妨照一张相自己看看。”清秋经不住她两个人的怂恿,果然和她两人到照相馆里去照了相。照相回来,这才把先收的那一封信,拆开来一看。信上写的是: 你为什么借理发的剪子?而且等着要,是你那位好女朋友要剪发吗?秀珠妹妹来了,她说对你的事,完全是误会,很恨孟浪。你愿不愿和她言归于好?你若愿意,我愿做一个和事佬,请你们二位吃一餐小馆子。乌二小姐也要来呢,可以请她作陪。我想你要挂上那块尊重女权招牌的话,恐怕不好意思不来吧?顺便敲你一个小竹杠,你回来的时候,把饮冰斋的酸梅汤带些回来。此致燕西弟。 玉笔 清秋将这信一看,好生疑惑。心想,从来也没有听见燕西说,有什么秀珠妹妹,看这信上说,倒好像两人的关系,非同等闲。而且这种关系,是十分公开,并不瞒着家里的人,这不很是奇怪吗?不过里面又提到了乌二小姐,不就是在电影院遇到的那个人吗?信拿在手上,将牙咬着下嘴唇,沉沉的思索。先本想把这信扔了,免得燕西回家,和什么秀珠妹妹言归于好。转身一想,这事不妥。他的三嫂既然写了信给他,一定很盼望他回去的。他要不回去,一问起来,说是没有接到信,显然是我把信藏起来。这样办,倒显得我不大方,我且佯作不知道,依旧把信放在里面,看他怎么样。因此把信照原封起来,放在匣子里,便对韩妈道:“你把匣子送给金少爷的时候,你对他说,这里面有一封信,想是他没有知道。因为信是封口的,我们依然放在里面,不敢给丢了呢。”韩妈将匣子送还燕西的时候,自然照着话说了一遍。燕西也很是诧异,心想,怎样会弄出一封信来?打开信来一看,所幸还没有怎样提到这边的事。不过自己又疑惑起来,这上面的话,是不能让清秋看见的,若是让她看见,她不明白这上面的情由,一定会产生许多误会。而且她没有看见,我要和她解释,她不免生一种疑障。她要是看见了,我和她解释,又揭破了她的隐私,这事实在不好办。无论她看见没看见,最好我是今天不回家,那就和信上的约会无关,她的疑团,不攻自破了。燕西这样想着,所以他这天下午,弄了一管洞箫,不时地呜呜咽咽吹起来,故意让清秋那边听见,表示并没有出去。 不想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梅丽来了电话,笑道:“七哥快回来吧,你的事情发作了。”燕西听了,心里吓了一跳。问道:“什么事情发作了?”梅丽道:“爸爸陡然想起这件事情来了。你猜这是什么事呢?”燕西道:“我猜不到,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你说。”梅丽道:“我不知道,我只看见爸爸很生气,叫我打电话给你,叫你快些回来。”燕西道:“你又胡说!你是冤我回来的,你怕我不知道吗?”梅丽道:“翠姨在这里呢,请她和你说话,你问她,看我撒谎不是?”说到这里,电话停了一停,已经换了一个人,果然是翠姨的声音,说道:“你回来吧。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面,你躲得了今天,你还躲得了一辈子吗?”燕西听了,越是着急,问道:“究竟是什么事呢?你总应该知道一点。”翠姨道:“我是刚回来,我哪里知道。你回来吧,大不了挨几句骂,还有什么大事发生吗?”说毕,已经笑着将电话挂上了。燕西家里,有三副电话机,有上十处插销,这电话,是从哪人屋里来的,他没有问明,往家里打电话,又怕闹得父亲知道了,越发不妙。自己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踱了几个转身。想道:什么事呢?若是为冷家的事,不会就让父亲知道。或者我上星期在父亲账上支了五百块钱款子,父亲知道了,但是这也是小事,不会这样生气呀。燕西一个人徘徊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还是翠姨说的话不错,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也躲不了一辈子。若是不回去,心里总拴上一个疙瘩,这一回去,无论事大事小,总把一个疑团揭破了。自己这样想着,把顾虑清秋这一层,就丢开了。马上坐了汽车,就回家去。 到了家里,先且不去见父亲,在自己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叫了一个老妈子,把梅丽找来。老妈子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八小姐在太太屋里,总理也在那里。总理听说七爷回来了,叫你就去哩。”这样一来,逼得燕西不得不去。只得慢腾腾地向母亲这边来。走进屋去,只见金铨含着雪茄,躺在凉榻上;梅丽捧着一本书,坐在一边,好像就对着金铨在讲书上的事情一样。梅丽一抬头,便笑道:“七哥回来了。”金铨听说,坐了起来,便偏着脸对金太太道:“阿七也不知在外面弄些什么事情?我总不很看见他。”金太太道:“不是你叫他在外面闹什么诗社吗?怎样问起我来?”金铨道:“我就为了他那个诗社,今天才叫他来问一问。”燕西这时,心里在那里只是敲锣打鼓,不知道父亲有什么责罚。暂且不敢坐下,搭讪着用手去清理长案上那一盆蒲草。金太太笑道:“三个月前,你就说要看他们诗社里的诗,直到今天,你才记起来吗?”金铨笑道:“我是很忙,哪有工夫去问他们那些闲事呢?刚才我清理一些旧文件,我才看到他送来的一本诗。其中除了一两个人作得还不失规矩而外,其余全是胡说。”燕西一听他父亲的口吻,原来是说到那一册诗稿,与别的问题无关,这才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笑道:“大家原是学作诗,只要形式上有点像就对了,现在哪里就可以谈到‘好坏’二字呢?”金铨道:“自然是这样,可是这些诗,连形式都不像,倒是酸气冲天的,叫人看了不痛快。”金太太道:“阿七的作得怎么样?”金铨哪里知道他的大作是宋润卿打枪的,微微地笑道:“规矩倒是懂的,要往好,那还要加工研究呢。不过我的意思,是要他在国文上研究研究,辞章一类的东西,究竟不过是描写性情的,随便学就是了。我原是因为他在学校里挂名不读书,所以让他在家里研究国文,我看这大半年工夫未必拿了几回书本子。”说到这里,脸色慢慢地就严厉起来。接着说道:“这样子,还不如上学,究竟还挂着一个名呢。我看下半年,还是上学吧。那个什么诗社,我看也不必要了。真是要和几个懂文墨的人盘桓,那倒无妨。但是也不必大张旗鼓地在外面赁房立社,白费许多钱,家里有的是空房子,随便划出几间来,还不够用的吗?”燕西也不置可否,唯唯称是。金铨道:“你那样大闹了一阵子立诗社,几个月以来,就是这一点子成绩吗?”燕西道:“还有许多稿子,没有拿来。若是……”金铨皱眉道:“算了,这样的文字,你以为我很爱看呢,不必拿来了。”燕西巴不得父亲这样说,立时便想退身之计,便问金太太道:“三哥回来了吗?有一件事要问他。”金太太道:“我也不知道,恐怕不在家吧?”燕西道:“我去看看。”说着,转身就走了出来。 一走到屏门边,就看见翠姨靠着回廊上的圆柱,向自己招手。燕西走了过去,问道:“有什么事吗?”翠姨对燕西浑身上下望了一望,笑道:“你这一向在外面干些什么?你父亲骂你了吗?”燕西道:“没有骂。”翠姨道:“你在父亲账上支动了一千块钱,他不知道吗?”燕西笑道:“哪有这些钱?不过五百块罢了。这事爸爸还不知道,我打算一两个月内,把这款子就设法归还,不会发觉的。我动了款子,翠姨怎样知道?”翠姨笑道:“前天我在账房里支款,看见你两张收据。那柴先生发了鸡爪风似的,把你那两张收据,向保险柜子里乱塞,我就很疑心,你为什么会到家账上来领款呢?这一定是和柴先生商量好了,移挪老头子的钱呢。至于多少,我倒不知道,刚才所说,我是猜想的呢。”燕西笑道:“这事千万求你保守秘密,不要说出来,我的信用破产,以后就没法儿活动了。”翠姨道:“你并没有什么大用途,何至于闹起亏空来?你在外面,闹了些什么玩意儿?你趁早告诉我,将来闹出什么问题来,我也好给你遮盖遮盖。”燕西笑道:“自然有一点小事情,别人要瞒,翠姨和五姐六姐,我是不瞒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到发表的时候,不必先说出来。”翠姨笑道:“哼!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一点,我瞧着吧。”燕西装着呆笑,扬扬地走开。 因为玉芬写了信,叫自己回来,现在既然回来了,落得做上一个顺水人情,去看她一看,表面上就算是应召回来的。他于是绕着一个弯子,转过牵牛花的篱笆侧面,先向里面看看,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只见院子中间,摆了一张大理石的小圆几,玉芬和着白秀珠各躺在一张藤椅上。秀珠笑道:“表姐,你一杯汽水,摆了许久,气全跑了,不好喝了。”玉芬道:“我先喝了一杯了,我不敢再喝,怕闹肚子哩。”秀珠道:“汽水不喝罢了,刚才吃午饭,凉拌鸡丝怎样也不能吃?那是熟东西呢。”玉芬道:“虽然是熟的,厨子也是用冰块冰了再拿来的。”秀珠道:“你向来爱吃凉的,怎么全不吃了?你忌生冷吗?”玉芬笑道:“不错!我今天忌生冷。你一个姑娘家,留心这些事做什么?”秀珠站起来,拿着玻璃杯子在手上,笑着对玉芬笑道:“我要泼你。”玉芬道:“怪呀,这是你自己把话说漏了,倒要怪我呢。”秀珠道:“你这一张嘴,实在太厉害,怪不得你家三哥见了你,怕得耗子见了猫似的。”玉芬笑道:“你别胡说!我们是恩爱夫妻,不能像别人,还没有过门,一会子亲热得蜜似的黏在一处,一会子恼了又成了冤家。”秀珠板着脸道:“你别这样说,不荤不素的。你再要这样说,我可真急了。”玉芬站起来,笑道:“你这丫头,越过越不是东西了,既要利用我,又不肯在我面前说实话,总是搭架子,你不知道你表姐,倒有一番痴心,想促成你们的好事。你以为我故意说这些话,把你开玩笑吗?”秀珠放下玻璃杯,在藤椅上一躺,背过脸去道:“谁听你这些疯话!”玉芬道:“我这是疯话吗?好吧,以后你别求我。”说到这里,将玻璃杯内半杯汽水,顺手向牵牛花架上一泼。这一泼不偏不倚,正泼在花叶后面燕西的脸上。燕西被这冰凉的汽水泼个冷不防,吃了一惊,失声哎哟了一声。玉芬道:“谁在那里藏着?”燕西抽出身上的手绢,一面揩着脸,一面走了出来,笑道:“我可不是存心要偷着听你们说话。因为走到篱笆外,看见你们坐在这里谈天,我不知道来了哪一位客,先在那里张望一下,你就下这种毒手。”玉芬道:“七爷,你这可冤枉死人了,我真不知道你在那里。也不知道怎么这样巧,一泼就泼在你脸上。”燕西回头见秀珠穿了一件短袖水红纱长衫,两双雪藕也似的胳膊,全露在外面,便笑道:“密斯白,几时来的?”白秀珠一想刚才和玉芬所说的话,全被人家听见了,正有些不好意思。她早已取出胸前小袋里面一块七寸见方的小绸手绢,平铺在脸上,仰着脸向天,在藤椅上假睡。眼睛在手绢里面,却是睁开的,偷看着燕西。一见人家目不转睛地向自己看来,越发难为情。这时燕西问她的话,又不忍不理会,将手绢取下,身子向上一起,笑道:“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七爷来了。”说毕,站了起来,就要走开。玉芬将两手一伸,拦住去路,笑道:“你要往哪里走?”秀珠道:“屋子里擦一把脸去。”玉芬笑道:“都这么大了,别小孩子似的捉迷藏了。要擦脸,我叫他们舀一盆水来,何必走开?”白秀珠被她拦住,只得坐下。玉芬便喊着秋香,也端了一张藤椅来。让燕西在一处坐下。玉芬笑道:“我以为我那封信去,你未必来呢,不料你真赏面子,果然来了。”燕西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就那样不知上下?嫂嫂叫我来,来了还要算赏面子。”玉芬对秀珠看了一眼,有句话说到口边,又忍住不说。然后想了一想,笑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很忙,请你抽空回来,那是不容易的呢。”燕西笑道:“这越发是骂我了,谁不知道我是一个最闲的人,怎样倒反忙起来了?”玉芬笑道:“你越闲,就是你越忙。闲得最厉害的时候,怕是连你的人影子都找不着呢!”秀珠听说,坐在那里抿着嘴笑。燕西道:“这样一形容,我成了一个无业游民了。” 玉芬还要说什么,秋香来说:“来了电话,请三少奶奶说话。”玉芬站起来对燕西笑道:“请你坐一坐,替我陪一陪客,我就来的。”玉芬不打招呼,燕西倒不留意,她一说明了,要在这里替她陪客,若是坐着不动,反觉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你就特为叫我回来陪客的吗?”玉芬已经到阶沿了,回头一笑道:“可不是!”说毕,她自进屋子去了。燕西见秀珠默然不语,用脚踏那地上的青草,很想借个问题,和她谈两句,免得对坐着怪难为情的。因一个人自言自语道:“二乌说来的,怎么没来?”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在身上掏出一个小银匣子,取了一支烟卷,在匣子盖上顿了两顿。半晌,想了一句话,笑道:“密斯白,抽一根玩玩?”秀珠眼睛看着地上的西洋马齿苋的五彩鲜花,只是发愣,这时燕西请她抽烟,才抬起头来鼓着脸道:“多谢,我不抽烟。”燕西笑道:“白小姐,你还生我的气吗?”秀珠道:“那可不敢。”燕西笑道:“你这就是生气的样子,怎么说不敢呢?”秀珠也禁不住笑道:“生气还有什么样子,我才听见。”两人经此一笑,把以前提刀动剑那一场大风波,又丢在九霄云外。秀珠扶着汽水瓶子笑道:“你喝一点汽水吗?”燕西道:“不是你提起这话,我倒忘了。三嫂要我买酸梅汤回来,我把这事忘了。”秀珠道:“你既是因她叫你回来,你就回来,何以把这一件专托的事,又会忘了呢?”燕西对屋子里看了一看,见没有人出来,因问秀珠道:“你不是说她忌生冷吗?怎样又叫我带酸梅汤回来?”秀珠脸一红道:“谁和你谈这个呢,不许说这话了。”燕西故意做出很奇怪的样子,因问道:“怎么着,这话不许说吗?”秀珠微笑道:“我也不知道,玉芬姐不许说呢!”说时,偏过头去看花,不住地耸着肩膀笑。燕西道:“好好地说着话,藏起来做什么?”说毕,站起身来,绕到秀珠前面,一定要看她的脸色。秀珠又掏出那一块小绸手绢,蒙在自己脸上,身子一扭,笑道:“别闹,玉芬姐快出来了。”燕西见秀珠这样,越发是柔情荡漾,不克自持。只听啪的一声帘子响,玉芬已在回廊上站着,望望秀珠,又望望燕西,抿着嘴尽管微笑。随着又和两人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走到院子中间来。因对秀珠道:“你两人这总算是好了,以后可不许再恼,再要恼,我都给你两人难为情。都这么大人了,一会子哭,一会子笑,什么意思呢?”燕西听说,只是呆笑。秀珠道:“表姐,你的口德,实在太坏,你得修修才好,仔细将来下拔舌地狱。”玉芬道:“你们听听,这也是文明小姐说的话呢,连拔舌地狱都闹出来了。”燕西笑道:“人家也是没法子,才说出这句话来吓你,会说话的人,就不然了。”玉芬笑道:“好哇,你两人倒合作到一处去了。原来那样别扭,都是假的啦。” 说到这里,只见佩芳走了过来,笑道:“我那边就听见你这边又是笑,又是说,闹成一团,好不快活。原来这里也不过三个人,远处一听,倒好像有千军万马似的。”玉芬笑道:“你来了很好,我们这里是三差一,你来凑一足,我们打四圈,好不好?”佩芳道:“怪热的,乘乘凉吧,打什么牌?”玉芬道:“我叫他们在屋子里牵出一根电线,在院子里挂一盏灯,就在院子里打,不好吗?”佩芳道:“那更不好了。院子里一有灯,这些花里草里的虫子,就全来了。扑在人身上,又脏又痒,一牌也打不成哩。”玉芬道:“我们就在屋子里打,也不要紧,换一架大电扇放在屋子里,就也不会太热。”佩芳笑道:“今天你为什么这样高兴?”玉芬对秀珠、燕西一望道:“我给他们做和事佬做成功了,我多大的面子呀!不该欢喜吗?”佩芳笑道:“狗拉耗子,多管闲事,你真肯费心,怕人家不会好。我怕背着咱们,早就好了,好过多少次了。”玉芬笑道:“你这又是一个该入拔舌地狱的!”因问秀珠道:“你听听,你说我没口德,人家比我怎样呢?”秀珠道:“你们都是一样,这是你们家里,我不敢和你们比试,由你们说我就得了。”佩芳拍着秀珠的肩膀笑道:“我这七弟妹,就比我这三弟妹好得多,有大有小。当真我做大嫂子的说几句笑话,还能计较吗?”秀珠笑道:“大少奶奶,得啦,别再拿我们开心了。当真欺负我是外姓的孩子吗?”佩芳笑道:“说得怪可怜见的,我不说你了,你等着,我拿钱去,牌不必打大的,可是我要打现钱的呢。”佩芳说毕,转身回房去拿钱。不料她这一进屋,可闹出一场天大的祸事来了。 第二十一回 爱海独航依人逃小鸟 情场别悟结伴看闲花 第二十一回 爱海独航依人逃小鸟 情场别悟结伴看闲花当佩芳一进门,只见凤举口里衔着雪茄,背着两只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脸色大变。佩芳见他这样,逆料他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但是又怕问题就在自己身上,也不敢先问,只当没有知道。自回房去拿钱,拿了钱出来,凤举还在中间屋子里踱来踱去。佩芳想道:你不做声,我也不做声,看你怎样?掀开竹帘,径向外走。凤举喊道:“你回来!我和你说一句话。”佩芳转身进来,凤举板着脸冷笑道:“我说小怜不可以让她到外面去,参与什么交际,你总说不要紧。现在怎么样,不是闹出笑话来了吗?”佩芳陡然听了这一句话,倒吓了一跳,便问道:“什么事?你又这样大惊小怪。”凤举冷笑道:“大惊小怪吗?你看看桌上那一封信。”佩芳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的是金公馆蒋妈收,下面并没有写是哪处寄来的。佩芳道:“这是蒋妈的信,和小怜有什么关系?”凤举道:“你别光看信面上呀,你瞧瞧那信里面写的是什么呀?真是笑话!”佩芳将信封拿了起来,拆开一看,里面又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转交小怜女士收启。佩芳见了,也不由心里扑通跳了一下,暂且不说什么,将这信封再拆开看里面的信。那是一张八行信笺,也不过寥寥写了几句白话。写的是: 小怜妹妹:许多日子不见,惦记你得很。我在宅里没事,闷得厉害。很想约你到中央公园谈一谈,不知道你哪一天有工夫,请你回我一封信。千万千万! 愚姐春香手上 佩芳也明知道这封信无姓氏无地址,很是可怪,但她不愿把事闹大了,便笑着将信向桌上一扔,说道:“你又活见鬼,这有什么可疑的?她在你家里当丫头,难道和姊妹们通信,都在所不许吗?”凤举道:“这样藏头露尾的信,你准知道是姊妹写的吗?这春香是谁?我没有听见说过她认识这样一个人。”佩芳道:“怎样没有这个人,是邱太太的使女,我和她常到邱家去,她们就认识了。你是在哪里找出这一封信,无中生有地闹起来?”凤举道:“门房也不知道蒋妈请了假,就把这信送了进来,信上又没有贴邮票,好像是专人送来的。字又写得很好,不像是他们这些人来往的信。我接了过来,硬邦邦的,原来里面还套着一封信呢。而且这信拿在手,很有阵香味,越发不是老妈子这一班人通常有的。我越看越疑心,所以就把信拆开来看了。你说我疑得错了吗?”佩芳道:“或者邱宅有人到这儿来,顺便带来的,也未可知。至于有粉香,那也不算一回事,哪一个女孩子不弄香儿粉儿的。信纸上粘上一点,那也很不算什么呀。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就算小怜有什么秘密事,孩子是我的,我若不管,她就可以自由,这事似乎犯不着要你大爷去白操心。”凤举万不料他夫人说出这种话来。一个得有确凿证据的原告,倒变成一个无事生非的被告了。冷笑道:“你总庇护着她,以为我有什么坏意哩。好!从此我就不管,随你去办吧。”说毕,一撒手就向外走去。佩芳手上拿着那一封信,站在屋子里发愣,半晌说不出话来。回头一看屋子里,却是静悄悄的,便叫了两声小怜。小怜屋子里没有什么动静,也没听见她答应。佩芳便自走到小怜屋子里,看她在家没有,一掀帘子,只见她蓬着一把头发,伏在藤榻上睡。佩芳进来了,她也不起身。佩芳冷笑道:“你的胆子也特大了,居然和人通起信来。我问你,这写信的是谁?”小怜伏在藤榻的漏枕上,只是不肯抬起头,倒好像在哭似的。佩芳道:“你说,这是谁?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能安分的人,不是对你说了吗?你愿怎样办?你又假正经,好像要跟着我一辈子似的。”说着,将信向小怜身上一扔,一顿脚道:“你瞧,这是什么话?你明明白白认得一个什么人,托出人来和我说,我没有不依从的。现在你干出这样鬼鬼祟祟的事,人家把我们家里当什么地方呢?咳!真气死我了。”佩芳尽管是发气,小怜总不做声。佩芳道:“你怎样不做声?难道这一封信是冤枉你的吗?你听见没有?你大爷看到这封信,是怎样地发脾气。我总给你遮盖,不让他知道一点痕迹,你倒遮遮掩掩,对我一字不提,你真没有一点良心了。”佩芳说出这一句话,才把小怜的话激了出来。她道:“少奶奶对我的意思,我是很感激的,但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你不要疑心。”佩芳又拿起那一封信,直送到小怜脸上来。问道:“你还说没有做什么坏事,难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吗?”小怜看了那一封信,又不做声,只是流着眼泪,垂头坐在藤榻头一边。佩芳道:“你也没有话说了。你只管说,这写信的人是谁?只要不差什么,我未尝不可成全你这一件事。常言道得好,女大不中留。你就是我的女儿,你生了外心,我也没有法子,何况你是外姓人,我怎能把你留住呢?不过你总要对我说,这人是谁?你若不说出这人,那一定不是好事。我不但不依你,我还要追出这人来,办他诱引的罪。你说你说!究竟是谁?”小怜被逼不过,又看佩芳并没有什么恶意,只得低着头轻轻地说了三个字:“他姓柳。”佩芳道:“什么?姓柳?哪里钻出这样一个人来?他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小怜道:“五小姐六小姐都认识他,少奶奶一问她们就知道了。” 佩芳还要往下问呢,只听燕西道:“怎么着?大嫂一拿钱,拿得没有影儿了,究竟来不来呢?真把人等得急死了。”佩芳听燕西说话的声音,已经到了廊檐下。转眼又看见一个人影子在玻璃窗上一晃。连忙笑道:“我有一点小事,一会儿就来,你先去拾掇场面。场面摆好了,我也到了。”燕西隔着窗户说道:“全摆好了,就只等你哩。”佩芳道:“你先告诉他们一句,我就到。”燕西道:“你可要就来哩。”说着,燕西已经走去。佩芳掀开一面窗纱,见燕西去得远了,然后对小怜道:“这时候他们要拉我去打牌,我要瞒着他们,只好去敷衍一下。打完了牌,回来我再和你算账!”说毕,提了钱口袋,转身自向玉芬这里来。见他们三人,已经都坐下了,把牌理好,静静地等着呢。玉芬笑道:“你的大驾,实在难请,怎么就去了许久?”佩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没办,办完了才来的。”谁也猜不着佩芳那里出了什么事,所以大家并不注意她的话,安心安意地打牌。依着佩芳,打了四圈,就要休手。无奈秀珠一再地不肯,打了八圈。八圈打完,还只有九点钟。玉芬又要打四圈,随便怎样不依。佩芳无法,只得又打四圈。直打到十圈的时候,只见凤举一路嚷了进来,说道:“你还不快去看看吗?小怜跑了。”大家听了这话,都是一怔。佩芳心里是明白的,脸色就变了,连忙站起来问道:“你怎么知道小怜跑了?”凤举道:“我刚才在外面进去,屋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把电灯一扭,桌上就有小怜留下来的一封信。你瞧这信,她不是走了吗?”他这一说,大家都为之愕然。佩芳把信拿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大少奶奶台鉴:小怜命苦,自小为奸人拐卖在外,不知身家父母。后到贵府,蒙少奶奶格外怜爱,如同亲妹,实在感恩不尽。小怜若有丝毫良心,绝不能背主逃走。但是半年以来,少奶奶时时提到要把小怜择配。此外还有许多事情,万难容小怜再来伺候。所以无论如何,小怜一定是要走的。不过要等少奶奶择配好了,小怜再走,那种婚姻,决难圆满。小怜已经为人卖了一次,做金钱下的奴隶。不能又上一回当,去做婚姻下的奴隶。小怜的事,本想找一个机会,慢慢对少奶奶一说。现在,大爷和少奶奶都已知道,又疑心小怜做了坏事,就是有一百张口,也不容易辩论。小怜的婚事,恐怕也不能成功。想来想去,只有先躲开一步,先把婚事定了,到那时候,木已成舟,大家都不能反悔,小怜再回来领罪。至于小怜婚事经过的详情,匆忙之间,实在说不完,请问六小姐,就略知一二。总理太太少爷少奶奶小姐各处,不能拜辞,死罪死罪。 小怜垂泪上言 佩芳一面看信,脸色是时时刻刻的变幻,到了后来,不觉垂下泪来。玉芬道:“怎么样?这孩子真走了吗?”佩芳将信扔在桌上道:“你们大家瞧这信。”玉芬展开信纸,大家都围上来看。大家轮流地将信看完,都不胜诧异。尤其是燕西,好像受了一种什么刺激似的,有一种奇异的感想。玉芬道:“她这信上说了,六妹知道她的婚事,把六妹请来问问看,她究竟是跟谁跑了?”有那多事的老妈,听见这句话,不要人吩咐,早把润之就请来了。润之笑道:“小怜真走了?我很是佩服她有毅力,能实行自由恋爱。”玉芬道:“你还说呢,她说这事你全知道,你瞧瞧这信。”说着,就把信递给润之看。润之道:“不用看,我知道,她是跟那柳春江走了。不过那姓柳的能不能够始终爱惜她?我可不敢保险。这人老七应该认得,你看他们会弄到哪种地步呢?”燕西道:“这个人认是认得,也是一个很漂亮的角色,要说他和小怜结婚,我也不敢相信,或者不至于是他吧?”润之道:“小怜眼光很高的,不跑则已,若是跑走,姓柳的决不能没有关系。”于是就把小怜和柳春江认识的经过,略微说了一遍。凤举一顿脚道:“一点不错。由蒋妈转交给小怜的信,发信的人,不是自称春香吗?春江春香,声音很有些相近。我看一定是这小子,我们马上可以到他家里要人。”佩芳道:“要你这样大发脾气做什么?人是我的,我愿意她走,就让她走。你有什么凭据,敢和柳家要人?现在这样夜静更深,你跑到人家去,说得不好,还仔细挨人家地打呢。”凤举道:“你愿意让她走,那还说什么。要不然的话,今晚上不找她,明天她远走高飞,可就没法子找她了。”佩芳默然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道:“罢!我好人做到底,由她去。她若上了别人的当,也不能怪我。”润之道:“大嫂这种主张很对,这事一闹起来,一则传说开了,不大好听。二则她既然下了这个决心,跟了姓柳的走,主张是不会变更的,就是勉强把她找回来,她一不好意思,寻起短见来,那更糟了。”玉芬道:“我们虽不必找她回来,也得打听打听,她究竟是不是跟姓柳的走了?”佩芳道:“怎样的打听呢?不大方便吧?”玉芬道:“我们真个派人到柳家里去打听不成吗?只要随便打一个电话到柳家去问问,那姓柳的还在家没有?若是接连几回打听不出来,这人一定走了。”佩芳坐在一边默然无语。大家便料她心里受有重大的感触,也就只把看破些的话来宽慰她,不再说小怜不对。佩芳也不打牌了,无精打采,自回房去。凤举却唠唠叨叨,埋怨她不已。佩芳道:“你不要起糊涂心思,你以为小怜跑了,你是失恋了。我敢断定说一句,她始终没有把你看在眼里。她走了,你在我面前吃这种飞醋,有什么意思呢?人是去了,你大大方方的,不算一回事,人家也许说你有人道。现在人既不能回来,做出这样丧魂失魄不服气的样子,白惹人家笑话,我看是不必吧?”这几句话,正说中凤举的毛病,他本躺在外面屋子里那张藤榻上,便叹了一口长气。佩芳隔着壁扇说道:“叹气做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分,那是强不来的。睡觉吧,不要生气了,你还是陪着你的黄脸婆子吧。”说毕,扑哧一笑,又将壁扇拍了两下。凤举也就悄然无声,自去睡觉。 到了次日,佩芳将这事告诉堂上翁姑。金太太见佩芳的样子,都随便得很,自己也就不能怎样追究。偏是凤举解脱不开,他心里总像拴着一个疙瘩似的。他转身一想,他夫人昨晚所说,各有各的缘分这句话,实在有些道理。这多年来,对小怜没有重骂过一句,总是在心里怜惜着她,不料她一点没有动心,却与一个姓柳的,只几回见面的工夫,就订下白头之约。这样看来,男子若不得那个女子的欢心,把心掏出来给她,也是枉然的了。心里这样想着,整天地不高兴。 这天上衙门,大家在办公室里闲谈,偶然谈到对妓女用情的问题。他的同事朱逸士道:“人非木石,孰能无情?妓女既然也是一个人,自然一样的也有爱情。譬如一个叫花子,你屡次三番地给他钱,他会记得你。我们对妓女,尽管的花钱,尽管和她要好,她就不会对我们表示一点好感吗?”凤举笑着把两只手一齐摇起来。说道:“糟了,糟了,要像你这样替妓女设想,那要把花钱的人,一齐送下火坑。妓女牺牲的是色相,卖的是爱情,你为她有色去爱她,不知道她却认为是一种牺牲哩。你若因为她表面上做得甜甜蜜蜜的,好像爱你,哪里知道她正卖的是这个爱哩。”朱逸士道:“照你这样说,妓女竟是一种没有感情的动物了?”凤举道:“他们自然也有爱情,不过她所爱的人,不必就是花钱的客人。我经过种种试验,知道女子的爱情,不是金钱买得到的。就是你花钱买来了,也不过表面上的应酬,绝不是真爱情。有一天,她不需要你的金钱了,她的真爱情一发生,就要和你撒手了。”旁边又有一位同事,叫刘蔚然的,便接上说道:“凤举兄既然经过种种试验,才知道妓女的爱情是这样的。那么,这种试验的经过,可得而闻欤?”说着,左腿向右腿上一架,偏着身子,望着凤举傻笑。凤举笑道:“这有什么可谈的?大概在胡同里花过一注子钱的,都应该知道。岂必要我金某人现身说法。就是你二位,不必装呆,也应该知道若干吧?”朱逸士笑道:“好久没有和凤举弟逛过了。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瞻仰瞻仰贵相知?”凤举道:“同去逛,倒无所不可,说到相知,一个也没有。我不过因为应酬朋友,偶然在胡同里找一个地方坐坐。今儿这家,明儿那家,我是成了得意不宜再往,哪里有熟人?”刘蔚然笑道:“凤举兄这话,倒是事实。因为阃威大震,家法厉害着啦。”朱逸士笑道:“真的吗?我若是凤举兄,要表明不怕家法厉害,必定举出一个反证来。”凤举道:“二位说来说去,无非要我请一请你们这一个小东,很不算什么,要我请就要我请,何必旁敲侧击,绕着许多弯子说话呢?”朱逸士道:“这样说,凤举兄是很愿相请的了。机会不可错过,要请就是今天。”凤举笑道:“这几天我也无聊得很,倒愿意出去走走,今晚就是今晚,但不知是逛南的?还是逛北的?”朱逸士笑道:“我是南班子里熟人太多了,东也撞着,西也撞着,还是北的吧。”凤举指着他笑道:“你听听,这才是你不打自招啦。”朱逸士笑道:“本来我就没有说我不逛,有什么不打自招哩?就是蔚然兄与我也有同样之感。”刘蔚然笑道:“不敢高攀,我没有这种资格。”凤举道:“倒是南式小吃,逛得腻了,调一调口味也好。我早就想了,来一个家家到,看看到底有多少好的?”朱逸士道:“那还了得?一家坐十分钟,一个钟头,也只能走六家,此外还有走道的工夫、点名的工夫,全在内了,走马看花,那还有什么趣味?”刘蔚然道:“我有一个办法,坐得住的地方,就多坐一会儿;坐不住的地方,扔钱就走。”凤举道:“我以为不逛就不逛,要逛就逛个痛快,家家到,也不要紧,不过回来晚一点罢了。”朱刘二人见凤举有此豪兴,大概东是由他做定了,乐得赞成。便依了他的话,约着下了衙门不必回家,一直就出南城来,在小馆子吃晚饭。 吃了晚饭,街上的电灯,已经是通亮了。朱刘二人都是搭坐凤举的汽车的,这时凤举吩咐汽车回家,三人带着笑容缓缓地走进胡同。朱逸士问道:“凤举兄,我们先到哪一家哩?”凤举道:“我们反正是家家到,管他哪一家开始,只要是北方的,我们就进去。”说话时,只见一家门首,挂了几块红绫绣字的小玻璃匾。那绣的字,有一块是小金翠,一块是玉金喜。凤举皱着眉道:“俗俗!这北地胭脂,不说别的什么,就是这名字,就万不如南方的了。”刘蔚然道:“怎么样?一家还没有到,你就打算反悔了吗?”凤举笑道:“批评是批评,逛是逛。此来本是探奇,哪有反悔之理。”说话时,朱逸士脚快,一脚已踏进门去。凤举笑道:“你为什么这样忙?进去抢什么头彩吗?”说时,也和刘蔚然一路跟进去。走进一重屏门,只见一个穿黑衣服的龟奴,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说道:“你啦,没有屋子。各位老爷有熟人,提一提。”凤举皱着眉对朱刘二人道:“扫兴,头一家就要尝闭门羹了。”便对龟奴道:“屋子没有空,人也没有空吗?”那龟奴听了凤举的话,莫名其妙,翻着眼睛,对凤举望着。朱逸士道:“他是问你们这儿姑娘有闲着的没有?”龟奴道:“有两个闲着。”朱逸士道:“那就成,你叫她出来我看看。”龟奴也不知道他们什么用意,只得把那两位姑娘一齐叫到院子里来。凤举睁眼看时,一个有二十来岁,脑后垂着一把如意头,脸上倒抹了不少的胭脂粉。她穿一件豆绿色旗袍,却是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旗袍下面,露出大红丝光袜子,青缎子尖鞋,却有一种特别刺激性。她一扭一扭地先走上前来,龟奴就替她报了一句名,是玉凤。她老实不客气,倒死命盯了三人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句道:“好像是朋友。”朱逸士也轻轻地对刘蔚然道:“她也安得上一个‘凤’字?真有些玷辱好名姓的。”正说时,只听见有人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干妈,随声出来一个姑娘,约计有十五六岁。上身穿了一件对襟红缎子小紧身,下面穿着大脚葱绿色长裤。梳着一条辫子,倒插上一朵极大的大红结子,虽非上上人才,两颊微微地抹了一点胭脂,倒有几分娇憨之处。她穿着一双高跟鞋,吱咯吱咯,走上前来。龟奴见她上前,便替她唱着名道:晚香。凤举笑道:“这名字倒也对付。”刘蔚然笑道:“凤举兄倒有相怜之意,就是她吧。”晚香看他们的颜色已有些愿意样子,向刘蔚然道:“是哪位老爷招呼?”朱逸士指着凤举道:“你叫他,你可别叫老爷。他是金总理的大少爷,他不爱别的什么,就爱人家叫他这么一声少爷,你要叫他一声大爷,比灌了他的浓米汤还要好呢。”这孩子也是个聪明人,常听人说,总理是总长的头儿,他是总理的大少爷,自然是个花花公子。便笑道:“我知道,南方人叫度少,是最有面子的。那么,我就叫度少了。金度少,你别见怪啦。”说毕,就握着凤举一只手,说道:“真对不住,请你等一等,我叫他们腾屋子,我屋子让别人的客占了。” 这晚香正是一个做生意未久的姑娘,没有红起来。因为她屋子里空着,别一个姑娘有了客,引到她屋里来坐。现在晚香自己有客人,人家自然要想法子让出来。而且龟奴老鸨在一边看见,这个人举止非凡,已料到不是平常之辈。现在又听说是总理大少爷,越发地要加倍奉承。不一会儿,屋子让出来了。晚香牵着凤举的手,引了进去,东边一间小小的厢房。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木桌椅,一架小玻璃橱,另外一套白漆桌椅,连沙发都没有。晚香红着脸道:“屋子真小,你包涵一点。”凤举笑道:“不要紧,我们是来看人的,又不是来看屋子的,屋子大小,有什么关系哩!”这个时候,晚香的跟妈和晚香的鸨母李大娘,打手巾把,沏茶送瓜子碟,忙得又进又出。这李大娘原是一个养老妓女的。因为近来手头挤窄,出不起多钱,就只花了几百块钱,弄了晚香一个人小试。差不多做了一个月的生意,每天不过两三个盘子,就靠这三四元盘子钱,哪里维持得过来?因此昼夜盘算,正想设一个法子,振作一下。现在忽然有位财神爷下降,哪里肯轻易放过?便在房门口掀帘子的时候,对晚香丢了一个眼色。晚香会意,便走了出来,李大娘把她牵到一边,轻轻地说道:“刚才屋子有一班客人,认得这个姓金的,他说这真是总理的儿子。你要好好地陪着他,别让他来一回就算了。你红得起来红不起来,都在这个人身上,你可别自己错过了机会。”李大娘说一声,晚香哼着答应一声。说完了,于是她们定计而行起来。 第二十二回 眷眷初逢寻芳过夜半 沉沉晚醉踏月到天明 第二十二回 眷眷初逢寻芳过夜半 沉沉晚醉踏月到天明晚香由外面进房去,李大娘也忙着切水果摆糖碟,一次二次只往里送。晚香拿着凤举的手,同坐在木床上,笑道:“今天晚上很凉快,你瞧,我都穿了两件衣服。现在你三位来了,我就热起来了,我要换衣服了。”说毕,在玻璃橱里拿了一件衣服,转到橱子后身去。一会儿,脱下那一件红短衣,换了一件月白绸长衫出来。朱逸士笑道:“你不该换衣服。”晚香道:“怎么不该换?”朱逸士道:“咱们大家在一处,闹得热热的,不好吗?这一换,就凉了好些个了。”晚香道:“咱们热要在心里,不要在身上。金老爷你说对不对?”朱逸士笑道:“你这句话,就该罚。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许叫老爷吗,怎么又叫起老爷来了?”晚香笑道:“这是我错了,应该怎样罚呢?”刘蔚然道:“那你就问金大爷吧,要怎样罚就怎样罚。”晚香道:“对了……”刘蔚然道:“凤举兄,你听见没有?她愿意你罚她呢。”晚香道:“我还没说完,你就抢着说,我是这样说吗?我是说刘老爷吩咐我称大爷,那就对了。我们北方人,叫大爷,二爷,就最是客气,比南方人称度少还要好呢。”说话时,朱逸士看了一看手表,因对刘蔚然笑道:“进这屋子的时候,我是看了这表的。”刘蔚然道:“怎么样,过了法定时间了吗?”朱逸士道:“岂但过了法定时间,已经够双倍转弯的了。”凤举伸了一个懒腰,就站起身来。晚香看那情形,他们竟是要走的样子。连忙把衣架上三顶帽子抢了下来,拿在手上,对凤举笑道:“大爷,你就这样不赏面子吗?我知道屋子不好,人也不好,大爷来了这一回,第二回是不来的。可是今天这一次见面,是难得的事,我总得留你多坐一会儿,心里才过得去。”凤举笑道:“我不到这地方来,就算了,我一来了,那是要常来的。”这时李大娘和跟妈,都站在门外边,听见凤举有要走的消息,就一拥而进。李大娘也就跟着叫大爷,说道:“大爷,你既然要常来,怎么今天初次来,倒不能多坐一会儿?”凤举道:“这有个原因,一说你就明白了。我今天和这两位老爷约好了,凡是北班子,都进去丢一个盘子。你这儿是第一家,要是坐久了,别处还去不去呢?”李大娘笑道:“你瞧,这话说出来了,大爷一定是不再来的了。大爷来这一趟本来是随便的,这一晚晌,至少要到一二十家,知道哪一家的姑娘,能中大爷的意呢?”凤举笑道:“你家的姑娘,就中我的意。”晚香把嘴一撇道:“别冤我们了,既然大爷中意,为什么不肯多坐一会儿呢?”凤举道:“若是在这里多坐了,那就不能家家去了。”李大娘道:“家家到是找中意的姑娘,到一家也是找中意的姑娘,只要找到了就得了,何必家家到呢?就怕我们小姑娘,不中大爷的意,若是中了意,就不必费事再找去。就是要找,今天这个面子得给我们小姑娘,明天再去找也不迟。” 她说着话,可断住了房门口。凤举笑着对朱刘二人道:“这种样子,我们是走不掉了。”刘蔚然道:“我们是随主人翁之意。主人愿意多坐一会儿,就多坐一会儿。”晚香拉着凤举的手道:“坐下吧,坐下吧,别人都说不走了,你还好意思去吗?”凤举本也无所容心,就含笑坐下了。晚香见朱逸士的手绢放在桌上,就叫跟妈打了一盆凉水来,亲自在洗脸盆架上,用香胰子给他洗手绢。朱逸士笑道:“劳驾,可是我们得坐着等手绢干了再走,要到什么时候呢?”晚香走到朱逸士那边,抬起右手,露出胁下纽扣上掖的一条黄绸手绢,笑道:“你要不嫌脏,就先拿这一条去使一使。”朱逸士果然抽下手绢来,在鼻子尖上嗅了一嗅,笑道:“好香,谢谢你了。”刘蔚然一拍腿道:“我要走,我受不了这个气。”晚香对他一笑道:“你别忙呀!”刘蔚然笑道:“别忙?还有什么送我的吗?”晚香道:“自然有。”说时,她用手巾揩干了手,在衣服里面掏了一会儿,掏出一条小小的水红绸手绢出来,笑着交给刘蔚然道:“这个怎么样?”刘蔚然道:“谢谢。我看你不出,真有些手段。”晚香道:“你瞧,我不送你的手绢,你要生气。送你手绢,你又要说我有什么手段。”朱逸士也笑着对凤举道:“凤举兄,今天算你碰着了,这孩子,八面玲珑,善窥人意,你翩翩浊世之佳公子,用得着这一朵解语之花。”晚香听他说话,虽不能懂,看他的面色,却是在凤举面前夸奖自己的意思,目不转睛地但看凤举的颜色。凤举笑道:“我是逢场作戏,不算什么。可是你两人,都受了人家的贿赂,我看你怎样的交卷?”朱逸士道:“你这话我明白了,自己不好出口,要我们和你撮合撮合呢。”刘蔚然道:“你这一句话,正猜到他心眼儿里去了。”因掉转头来问晚香道:“你知道我们说什么来着吗?”晚香摇摇头笑道:“我不知道。”朱逸士和她丢了一个眼色道:“我们对金大爷替你说好话哩。你怎样不谢谢呢?”晚香连忙就点点头道:“谢谢。”又用四颗雪白的牙齿,嗑着瓜子,将瓜子嗑破了,用指头钳出瓜子仁来。嗑了一握瓜子仁,就分给他们三个人吃。 这样一来,不觉坐了一个钟头,宾主都极其欢喜。凤举在身上一摸,摸出两张拾元的钞票,放在桌上,把瓜子碟来压住。朱逸士看在眼里,和刘蔚然丢了一个眼色,刘蔚然微微一笑。凤举明知他二人说的是自己,他只当没有知道,依旧是坦然处之。晚香却眼睛一瞟,早看见盘子下压两张拾元钱的钞票,这个样子,并不是来一次的客人,不由心里喜欢出来。凤举和朱刘二人告辞要走,她也就不再行强留。朱刘二人已经走出房门,晚香却把凤举的衣服扯着,笑道:“你等一等,我有话说。”就在这个时候,晚香赶紧打开玻璃橱子,取了一样东西,放在凤举手里,笑道:“这是新得的,送你做一个纪念。”凤举拿过来一看,却是一张晚香四寸半身相片,照得倒是很漂亮。于是把它向身上一揣,笑道:“这真是新得的吗?”晚香道:“可不是新得的?还没有拿回来几天呢。”凤举道:“印了几张?”晚香道:“两张。”凤举道:“只有两张,就送我一张吗?”晚香道:“你这话可问得奇怪,印两张就不能送人吗?”凤举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我们还是初次见面,似乎还谈不到送相片子。”正说到这里,朱逸士在院子里喊道:“你两人说的情话,有完没有?把咱们骗到院子里来罚站,你们在屋子里开心吗?”凤举答应道:“来了来了。”晚香两只手握着他两只手,身子微微地往后仰着,笑道:“你明天来不来?”凤举撒开手道:“外面的人,等着发急了,让我走吧。”一只手掀开帘子,那一只手还是被晚香拉住,极力地摇撼了几下,眼瞧着凤举笑道:“明天来,明天可要来。”凤举一迭连声地答应来,才摆脱开了,和朱刘二人,一路走出。朱逸士道:“凤举兄,你说一家只坐十分钟,头一家就坐了一个多钟头了。你还说是花丛常走的人,怎样便便宜宜地就被人家迷住了?”凤举道:“怎么被她迷住了?恐怕是查无实据吧?”朱逸士道:“怎样查无实据,你第一个盘子,就丢下二十块钱,实在有点过分,这还不能算是证据吗?”凤举道:“还亏你说呢?你看我们去了,人家是怎样招待?你两个人各得一条手绢,就怕要花人家两元以上的本钱了。难道照例的叫我丢两块钱就走吗?”朱逸士道:“固然,两块钱不能报人家的盛情,但是少则五块多则十块,也很好了。你为什么出手就是二十块?”刘蔚然笑道:“这一层姑且不说,你第一回就花了二十块钱,此例一开,以后是怎样的去法?”凤举道:“以后我不去就得了。”朱逸士道:“那是违心之论吧?”凤举道:“不要说话了,无意中,我们已经走过了一家,这还得走回去。” 于是三人掉转身又走回来。这一家班子,人倒是轻松些,龟奴打着门帘子,引他们走进了一个屋子,进去一看,倒陈设的极是华丽。旁窗户边下,有一张沙发睡椅,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躺在那里打电话。见进来三人,也不理会,只用目光斜瞟了一瞟,自去打她的电话。三人坐定,龟奴照例问了一问有没有熟人?然后就在院子里大声吆唤着见客。不一会儿工夫,姑娘来了,龟奴打着帘子唱名,姑娘在门口略站一会儿过去。共过去四个人,都在二十上下,涂脂抹粉的没有一个看得上眼。末了,龟奴对沙发上打电话的那妇人说道:“屋里这个叫花红香。还有一个出条子去了,没有回来。”凤举和朱逸士说了两句英语,朱逸士道:“除非如此,不然,就要间一家了。”凤举便对龟奴道:“我们既坐在这屋子里,就是这屋子里的一位吧。”那花红香听了这话,倒出于意料以外,不料这三位西装革履的少年,竟有相怜之意,便含笑站起来,逐一问了贵姓。她走近前来,凤举仔细看她的脸色,已不免有些微微的皱纹,全靠浓厚的香粉,把它掩饰了。她倒很是见谅,进过茶烟以后,便移一张椅子,与三人对面坐下,不像旁的妓女挨挨挤挤的。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淡青的纱绸长衫,倒也不是十分艳装。她微笑了一笑,说道:“这一位金老爷,我们好像在哪里会过一次?”凤举道:“会过一次吗?在什么地方?”花红香道:“今年灯节,你和何次长在第一舞台听戏,有这回事吗?”凤举偏着头想了一想,笑道:“不错,是有这回事。原来在包厢里的就是你,我还以为是何次长的家眷呢。你真好记性。”花红香道:“不然我也不记得,是何次长说,这是金总理的大公子,我就记下来了。因为十年前,金总理和何次长常在一处,我是见过的。”凤举道:“这样说,你和何次长是老交情了?”花红香道:“大概认识在二十年上下了。”朱逸士笑道:“我有一句话,可问得唐突一点,既然如此,为什么倒不嫁何次长呢?”花红香叹了一口气道:“这话一言难尽,老实说一句,从前是我不愿意,如今是他不愿意了。”刘蔚然道:“那也不见得,他若是不愿意,何以还和你往来呢?”花红香道:“这也不过旧感情,也像是朋友一样往来,还能谈什么爱情吗?”刘蔚然笑道:“这倒是真话。但不知道和何次长这一样感情的人,还有几个?”花红香道:“那倒不少,我也就全靠这些老客维持。至于新上盘子的客人,老实说,几天不容易有一回。”凤举笑道:“何必这样客气?”花红香道:“我这实在是说真话,并不是客气。就是三位招呼我,这也不过是一时好奇心,你说对不对呢?”大家看见她说话,开门见山,很是率直,就索性和她谈起来。她倒也练达人情,洞明世事。后来朱逸士就问道:“既然有许多感触,何必还在外做生意呢?”花红香却叹了一口气道:“那也是没法。”她就只说这几个字,也不往下再说。谈了一会儿,凤举本想走,但是人家也说明了,此来是好奇心重,坐了不久,越发可以证明那句话了。因此只得忍耐地坐下,朱刘二位也是顾虑到这一层,不肯马上说走。大家又坐了一会儿,恰好花红香有一批熟客来了,大家就趁此告辞。花红香很明白,没有说明天来,只说了一句,没有事请过来坐坐。 大家出得门来,朱逸士哈哈大笑道:“小的太小,顾了面子走不了。老的太老,顾了面子也是走不了。今天晚上,还只走了两家,就这样麻烦。若是走个十家八家,非到天亮不可了。”凤举道:“那也不要紧,反正是热天,走一夜到大天亮,只当是乘凉吧。”三人一路说笑,一走又是四五家。 这个时候,夜色已深,胡同里各班子门口的电灯,渐渐熄灭。胡同里的汽车包车,虽依然挨着人家门口,接连地排着,可是路上的行人,很是稀少。他们三人偶然走过一条短短的冷胡同,低头忽然看见地上一片雪白,显出三个人影。抬头看时,只见一轮七分满的残月,斜挂在电线上。刘蔚然道:“这是阴历十八九了吧?月亮升得这样高,已是夜深了。”凤举道:“不是你说,我竟忘记了有月亮,怪不得地下有这片白色了。月亮到了胡同里少不得也要乌烟瘴气,竟也看不出来了。”朱逸士笑道:“由此说来,窑子竟是逛不得的了。”凤举道:“偶然来一两次,那不过是好玩,没有什么要紧。若是老向这里来,无昼无夜,无天无日,就会把人弄得昏天黑地了。”朱逸士笑道:“幸而凤举兄声明在先,偶然来一两回那也不要紧。不然,听老哥这几句话,我们这就大可马上回家了。”凤举笑道:“我们今天原是来玩的意思,并不是想在这里找个什么爱人。起念不能算淫,还不要紧。”朱逸士笑道:“反正说来说去,凤举兄都有理。走吧,我们还逛几家吧。”三人说着话,又走进一家。这个时候,夜深了,人已稀少许多,几个妓女,正待着乘凉站在院子里说闲话。凤举他们三人,还没有走上前,忽然人中间,有一声很清脆的声音,叫了一声朱老爷。说话时,走过来一个妓女,便握着朱逸士的手笑道:“今天朱老爷高兴,怎样有工夫到这里来坐坐?”凤举看那妓女,不上二十岁,倒有几分姿色,身体娇小,也不像北方人。便笑道:“原来是逸士兄的贵相知,好极了,好极了。”说着话,主客四位,一阵风似的,便进了屋子。凤举问起这姑娘的名字,叫王金铃,是一位有名的妓女,便笑道:“原来你就是金铃,久仰久仰。”王金铃笑道:“什么也不晓得,你别笑话。”她对金刘二位,都不认识,周旋了几句之后,便拉着朱逸士的手,同坐在一张沙发椅上,笑道:“我是什么事得罪了朱老爷,怎么老不来?”朱逸士笑道:“你哪有什么事得罪了我?若是得罪了我,这样夜深,我还会来吗?”金铃道:“三位在哪位相好的那里来,闹到这时候?”朱逸士道:“我老实告诉你吧,这位金老爷今晚上要在胡同里查夜哩!”于是就把家家到的话,对金铃说了。金铃一看凤举的样子,料他就是一个阔人,现在听说他有此豪举,料他也不是等闲之辈,便笑道:“朱老爷到我这里来,原来是碰上的呢。金老爷在我这里坐坐,那不能算,应当还要招呼人呢。”朱逸士笑道:“怎么样?请她介绍一个,好吗?”凤举道:“这里坐坐就成了,何必还要另外找人?要找也成,就得找金铃这样子的人,我才招呼。”金铃笑道:“金老爷,你干吗占我们的便宜?” 凤举道:“这是崇拜你,怎样是占你的便宜?”金铃道:“哎哟!说这话,我就不敢当。招待不好,金老爷不要见怪就得了。”朱逸士笑道:“不要说这些废话了。我们逛了一晚,倒有些饿了。有什么吃的吗?给我们一点吃吃。”金铃遇到这种贵客,就怕不出花头,越闹出许多名堂来,她越好弄钱。听见朱逸士说要吃的,连忙说道:“有,吃面吗?”刘蔚然一笑道:“我们闹了这一夜,也闹得精神不济了,可以弄一点酒来喝喝。”金铃道:“这样天气热,有几家馆子是通宵不封火的,叫他带些酒来得了,这有什么不成呢?”说着,她走出房去,吩咐了一声,不到半个钟头,馆子里送了两提盒子酒菜来,一掀开盒子盖,倒是热气腾腾的。凤举道:“还是这样费事,都是炒菜吗?”金铃道:“我也是听见老爷们说,凉菜上怕飞上了什么虫子,吃了有碍卫生。所以都叫的是熟菜,馆子离这儿不远,我就让他们先得了几样先送来,回头再送。”凤举道:“这样想得周到,实在难得,朱老爷一定要给你做一回大大的面子,才说得过去。无论哪一样,我都算一个。”金铃笑道:“金老爷,谢谢你啦。”朱逸士道:“有许愿的,也有领谢的,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蔚然兄,我们喝吧。”金铃用嘴一撇,瞧着他轻轻地笑道:“你瞧!吃这样的飞醋!”刘蔚然拍着掌在一边叫好,这样一来,大家就闹起来了。这时,酒菜已在屋子中间的桌上摆下,开了风扇,三男一女,便开怀喝起来。好在这个时候,已到了两点多钟,胡同游人已少,班子里人声静寂,金铃可以专陪他们说笑。有些好事的姑娘,进来和金铃说话也来凑趣。金刘二人因话答话,各人又招呼了一个姑娘。凤举招呼的叫玉桃,刘蔚然招呼的叫花魁,也坐在各人身后,替二人劝酒。大家正喝得高兴,忽然遥遥地听见两声鸡叫。凤举道:“哎呀,很夜深了,我们应该散席了。”说着,站起身来,不觉身子晃了几晃,觉得脑筋有点昏沉沉的,两只手扶着桌子,撑住了身体,笑道:“我真不中用,有些醉了。”玉桃看见,却亲自拧了一把热手巾给凤举,上面多多地洒了些花露水。那香气一冲,凤举觉得人精神些,接上又吃了盘子里几片雪梨,便走到一边沙发椅上一躺,笑道:“闹得够瞧的了,明天下午,衙门还有两件要紧的公事得办,我们回去休息休息吧。”玉桃扯着凤举的手道:“快天亮了,索性天亮回去吧。”刘蔚然也是有些倦意,和凤举同意,也坐到一边去。朱逸士道:“这个时候,车子都没有得雇的呢,坐下吧。”凤举和刘蔚然丢了一个眼色,笑道:“我们趁着这时到中央公园去走走,新鲜新鲜,你以为如何?”刘蔚然道:“好,就是那么办。”两人各找了自己的帽子,拿在手上,各丢了一张十元的钞票在旁边一张桌上,算是开各人姑娘的盘子钱,掀帘子就走。朱逸士道:“要走都走呀,等等……”凤举和刘蔚然不等他把话说完,已走得远了。 走上大街来,胡同里剩了几辆人力车,不见再有什么人。凤举道:“不要坐车,我们先散散步吧。”二人一面谈着话,走上大街,只见一往直前空荡荡的。那一轮残月,虽只略略有些偏西,天色已经黑中透明,却有几颗大星,亮灿灿的,和月色相映。月色照着人,地上只有淡淡的影子。凤举道:“这样走,走到家去,天就大亮了。不上公园去吧,我要赶紧回家睡觉去了。”刘蔚然也很赞成,各人雇了一辆车,就回家去。凤举到家,敲了半晌大门,方才打开,进得家去,里面一重重门都是关着的。他一敲门,把听差老妈子全惊醒了。凤举回到自己院子里,见走廊下悬着一张吊床,吊床上面,又垂下一条纱帐,正好睡觉。自己一想,免得再敲这正屋门,惊动了自己夫人,不如先在这里睡一睡。等老妈子开了门,再进去。于是将帽放在藤几上,皮鞋也没有脱,就躺在吊床上。不料他一夜冶游,辛苦已极,只一躺下,眼睛就闭上,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请假的蒋妈,这时还没有回来。到了七点多钟,一个做粗事的李妈,打开厅门,只见吊床上睡着一个人,倒吓了一跳。仔细看时,原来是大爷回来了。自己先且不敢惊动,等佩芳醒了,便去告诉她。这一告诉不要紧,可惹出大祸来了。 第二十三回 芳影突生疑细君兴妒 闲身频作乐公子呼穷 第二十三回 芳影突生疑细君兴妒 闲身频作乐公子呼穷佩芳因凤举一夜未归,正自惦记着,听到李妈说他睡在外面,连忙走出来看。一面说:“也不知道他昨晚上在哪里来?就会躺在这个地方,这要一招凉风又要生病。”说时,便用手来推凤举,说道:“进去睡吧,怎么就在这里躺下了哩?”凤举把手一拨,扭着身子道:“不要闹,我要睡。”佩芳道:“你瞧,他倒睡糊涂了。”又摇着吊床道:“你还不进去,一会儿太阳就要晒过来了。”凤举又扭着身子道:“嘿!不要闹。”正在他这翻身的时候,他那件西装衣袋里,有一块灰色的东西伸出一个犄角来。佩芳随手一掏,抽了出来,却是一张相片。原来整夜不归,身上会揣着这样的东西,真是出于意料以外。晚香年纪本轻,这张相片,又照得格外清楚,因此显得很好看。佩芳不见则已,一看之后,心里未免扑通一跳。对着那张相片,呆呆地站着发了一会子愣,竟说不出所以然来。心里想着,既已有相片,也许还有别的东西,索性伸手到凤举衣袋里去摸一摸。先摸放相片衣袋里,没有什么。再搜罗这边,却找出十几张小名片。那些名字,有叫花的,有叫玉的,旁边还注明什么班,电话多少号。佩芳才明白了,凤举昨晚上,是逛了一晚的胡同。但是逛的话,也不过三家两家就算了,何以倒有十多个姑娘给他送名片?真是怪事。站在凤举身边,估量了一会儿,便将相片名片,一股脑儿拿着到房里去。凤举睡在吊床上,也就由他睡去,不再过问。 凤举躺在风头上,这一场好睡,直睡到十二点多钟,树影子里的阳光,有一线射到脸上来,令人有一点不舒服,这才缓缓醒来。李妈看见,便问道:“大爷不睡了吗?”凤举两手一伸,打了一个呵欠,说道:“你打水去吧,我不睡了。”走下吊床,用手理着头上的分发,走进屋去。只见佩芳手上捧着一本小说,躺在一张藤椅上看,旁边茶几上,放着一玻璃杯果子露,一碟子水果,两只脚互相架着摇曳,正自有趣。凤举笑道:“你倒会舒服?”佩芳本是捧着书挡住脸的,把书放低一点,眼睛在书头上看了一眼,依旧举起书来,并不理他。凤举这时还没有留心,自去进房洗脸。洗完了脸,一看自己这一身衣服,睡得不像个样子了,便将它脱下来,在衣橱子里找了一套便服换上。干净衣服正穿起来,忽然想起袋里还有名片相片,得藏起来,若是夫人看见了,又要发生问题。可是伸手向袋里一摸时,两样全没有了。记得回家的时候,手摸口袋,还在里面,要丢一定也是在家里丢的。又记得睡得正好的时候,佩芳曾摇撼着身体来叫,恐怕就是她拿去了。便走到正屋里来,含着笑容道:“你拿了我身上两样东西去了吗?那可不是我的。”佩芳只看她的书,却不理会。凤举道:“喂,和你说话啦,没听见吗?”佩芳还是看她的书,不去理会。凤举道:“吴佩芳,我和你说话呢!”佩芳将书本向胸面前一放,板着脸道:“提名道姓的叫人,为着什么?”凤举笑道:“这可难了,我不叫出名字来,不知道我是和你说话。叫出名字来,又说我提名道姓,那应当怎么样办?”佩芳道:“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凤举看夫人这种情形,不用提,一定是那件案子犯了。因说道:“我说这话,你又不肯信。我袋里那张相片,是人家的,我和别人开玩笑,故意抢了来呢。”佩芳听了不做声,半晌,才说道:“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呢,把这些话来冤我。相片算人家的,那十几张名片,也是人家的吗?你把人家的名片拿来了,这也算是开玩笑吗?”凤举道:“怎么不是呢?我那朋友把相片和名片都放在桌上,我就一齐拿来了。”佩芳道:“这是你哪一个朋友,倒有这样阔?有许多窑子到他家里去拜会,他家是窑子介绍所吗?那我也不管,昨晚上,在哪里闹到天亮回来?”凤举道:“在朋友那里打牌。”佩芳道:“是哪一家打牌?在哪一处打牌的,有些什么人?”凤举见她老是问,却有些不耐烦。脸一板道:“你也盘问得太厉害一点了,难道就不许我在外面过夜吗?”佩芳见他强硬起来,更是不受。往上一站,将书放在藤椅上,说道:“那是,就不许在外面过夜。”凤举道:“你们也有在外面打夜牌的时候,我就不能?”佩芳道:“别人都能,就是你不能!” 凤举道:“我为什么不能?”佩芳道:“因为你的品行不好。”夫妻二人,越闹越厉害,凤举按捺不住,又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出气的,一眼看见桌上有一只盛水果的小玻璃缸,就是一拳,把缸碰落地板上。因为势子来得猛,缸是覆着掉下去的,打了一个粉碎。一时打得兴起,看见上面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又要走过去打。这茶碗里面有一对康熙瓷窖的瓷杯,是佩芳心爱之物,见凤举有要打的样子,连忙迎上前来拦住。她是抢上前来的,势子自然是猛烈的。凤举以为佩芳要动手,迎上前去,抓着佩芳两只胳膊,就向外一推。佩芳不曾防备,脚没有站得稳,身子向后一仰,站立不住,便坐在地板上。这样一来,祸事可就闯大了。佩芳嚷起来道:“好哇!你打起我来了!”说着,身子向上一站,说道:“你不讲理,有讲理的地方,咱们一路见你父亲去。”佩芳说毕,正要来拖凤举,可是前后院子里的老妈子,早飞也似的进来了五六个人拥上前来,将佩芳拦住。恰好鹤荪夫妇、鹏振夫妇,都在家没有出门,听到凤举屋子里闹成一片,便也跑了过来看一个究竟。一见他们夫妻打上了,慧厂连忙挽着佩芳道:“大嫂,你这是怎么了?”佩芳对大家一看,一言未发,早是两行眼泪流将下来。玉芬道:“刚才我从篱笆外面过,看见大嫂躺在这儿看书呢。怎么一会子工夫,就吵起来了?”佩芳坐在藤椅上,垂着泪道:“他欺我太甚,我和他见父亲母亲去。”凤举道:“去就去,我理还讲不过去吗?”这一句话说出,两人又吵了起来。鹤荪口里衔着一支烟卷,背着两只手,只是皱眉。说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吵得这样子呢。”慧厂一跺脚道:“饭桶,你还有工夫说风凉话呢,不晓得拉着大哥到外面去坐一会子吗?”鹤荪本是要拉着凤举走的,他夫人这样一说,当着许多人在面前,又有些不好意思那样办了。笑道:“怎么样?你也要趁热闹,和我吵起来吗?”慧厂一摇头道:“凉血动物!亏你还说得出这种话来?”鹏振知道他二哥是被二嫂征服了的,一说僵,二哥要不好看。走上前抄住凤举的手,对鹤荪丢了一个眼色,说道:“走吧,咱们到前面去坐吧。”他们兄弟三人走了。玉芬和慧厂围着佩芳问是为了什么事?佩芳就把相片和名片,一齐拿了出来,往桌上一扔,说道:“就为这一件事,我又并没有说什么,不过问一声,他就闹起来了。”大家一想,这事涉于爱情问题,倒不好怎样深去追问,只是空泛的劝慰。 这天下午,燕西从外面回来,正因为玉芬有约,前日的牌没有打完,今天来重决胜负。一走到玉芬这里,扑了一个空。那小丫头秋香,却说道:“大爷和大少奶奶打架了,大家都在那里,七爷还不看去。”燕西听说,赶快走了过去,只见敏之、润之也走过来。润之在院子里嚷道:“这天气还没有到秋高马肥的时候呢,怎样厮杀起来了?”燕西见他姐姐说笑话,这才料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便问道:“怎么了?”润之道:“我也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大哥在前面说他一家子的理,我才知道后面闹过了一场。”说着话,姐弟三人走进屋去。只见佩芳脸上的泪容,兀自未曾减去,躺在藤椅上和玉芬、慧厂说话。玉芬道:“得了,你就装点模糊,算吃了一回亏得了。一定闹得父亲母亲知道,不过是让大哥挨几句骂。”佩芳道:“挨骂不挨骂我不管。就是他挨一顿骂,我也不能了结。”润之笑道:“这交涉还要扩大起来办吗?大哥挨了骂还不算,还要他这快要做爸爸的人去挨打不成?”佩芳忍不住笑道:“你又胡说!老七还在这里呢。”玉芬笑道:“还是六妹有本领,我们空说了半天,大嫂一点也不理会,你一进门,她就开了笑容了。”润之道:“倒不是我会说,也不是我格外有人缘,不过提到大嫂可乐的事,她就不能不乐了。”大家一阵说笑,把佩芳的气,却下去了许多。 只有燕西一个人,是个异性的人物,身杂其间,倒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在廊下走着,闲看着院子地下的花草。石阶之下,原种着几丛外国来的凤尾草,现在已经交到秋初,那草蓬蓬勃勃长得极是茂盛。凤尾草旁边,扔了一把竹剪子,上面都沾满了泥土。这个院子里的花草,原来每天是归小怜收拾。现在小怜去了三天,这剪子就扔在这里,令人大有室迩人遐之感了。由此便又想到小怜的身世。现在她若果然跟着柳春江在一处,那也是她的幸福。就怕柳春江是一时的性欲行动,将来一个不高兴,把她扔下来,我看小怜倒是有冤无处说呢。他一个人尽管发愣,手扶着走廊上的柱子,就出了神了。润之在屋里道:“刚才看见老七在这里呢,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敏之道:“这孩子就是这样,每天到晚六神无主,东钻一下,西钻一下。依我说,应该把他送到外国一个很严厉的学校里去,让他多少求点学问。他现在就这样糊里糊涂,不知道过的是什么生活?”玉芬道:“他过的什么生活呢?就是恋爱生活。一天到晚,就计划着怎样和人恋爱。本来呢,有这样大了。”玉芬说到这里,赶快用右手捂着自己的嘴,左手却对窗外指了几指,轻轻地笑道:“他还没有走呢,你看,那不是他的人影子?”润之走出来,见他呆呆地望着,只管发愣,便问道:“你看什么?”燕西猛然醒悟,回头笑道:“你们在屋子里说得热闹轰天,我插不下嘴去,只好走出来了。”润之轻轻地道:“大嫂的气,还没有消,我们要她打牌,让她消消气。”燕西道:“今天原是来打牌的,自然我是一角,可是我几个钱全花光了。若是输了的话,六姐能不能借几个钱我用用?”润之道:“怎么着?你也没有钱吗?你有什么开销,闹得这样穷?”燕西道:“父亲有半年没有给我钱了,我怎样不穷?”润之道:“上年三月,我查你的账,还有两千多,一个月能花五六百块钱吗?”燕西道:“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弄的,把钱全花光了,不但一点积蓄没有,我还负了债呢。翠姨那里借了三百块钱,三嫂那里也借了三百块钱,还有零零碎碎的一些小款,恐怕快到千了。我非找一千块钱,这难关不能过去。”润之道:“一千块钱,那也是小事,你只要说出来,是怎样闹了这一场亏空?我就借你一千块钱,让你开销债务。”燕西道:“这就是个难题了。我也不过零零碎碎用的,哪里说得出来。说得出来,我也不会闹亏空了。我想六姐不大用钱,总有点积蓄,替我移挪个三百四百的,总不在乎。”润之道:“你这样拼命地借债,我问你,将来指望着哪里款子来还人?”燕西还没有将这个问题答复,玉芬也走出来道:“你姐弟两个人怎样在这里盘起账来了?”燕西笑道:“不是盘账,打牌没有本钱,我在这里临时筹款呢。”玉芬道:“打一点大的小牌,还筹什么款?”燕西道:“我还有别的用处,老债主子,你还能借些给我吗?”玉芬道:“你又要借钱,干吗用呀?少着吃的呢?少着穿的呢?他们大弟兄三,都有家眷了,还不像你这样饥荒呢。”燕西道:“他们都有差事,有支出的也有收入。我是不挣钱的人,怎么不穷?”玉芬道:“爸爸每月给你三百块钱的月费,你做什么用了?”燕西道:“我早就支着半年的钱用了,不到下月底,还不敢和爸爸开口呢。六姐,三姐,我这里给你二位老人家请安,多少替兄弟想点法子。”说着便将身子蹲了下去。玉芬笑道:“好哇,你在哪儿学的这一招儿?可是你这种臭奉承,我们不敢当,多大一把年纪,就要称老起来哩。”燕西笑道:“这可该打,我一不留神,就这样说出来了,这你老人家一句话,实在不像话,你只当没有听见吧。三姐的钱更是活动,人也挺慷慨,大概……”玉芬道:“别大概大概,掉什么文袋了,你说还借多少钱?让我和六妹凑付凑付。”润之道:“不成!别叫我凑付。我是个吝啬鬼,一毛儿不拔,你这样挺慷慨的人,钱又活动……”燕西笑着向润之拱了一拱手,说道:“得啦,六姐。我不会说话,你还不知道吗?古言道得好,知弟莫若姐。”润之抢着说道:“知弟莫若姐?哪里有这一句古话?”燕西道:“这可糟了!我今天说话,是动辄得咎呢。” 玉芬正想着接着说什么,秋香一路嚷了进来,叫她去接电话,玉芬听说,转身便走,走到篱笆门旁,却回头对燕西道:“瞧你的运气!我今天做了十万公债票,也许挣个千儿八百的。现在电话来了……”玉芬一边说话,一边走着,以后说些什么就没听见。过了一会儿,玉芬含着一脸的笑容,走了过来。燕西笑道:“我这钱是借到了,我瞧三姐是一脸的笑容,准是赚了钱,也许不止赚个千儿八百的呢。”玉芬笑道:“赚是赚了。”说了这四个字,笑吟吟地接不上一句话。燕西道:“这样子大概赚的可观,到底是多少呢?”玉芬背着两只手,靠着廊下的柱子,支着一脚,蜻蜓点水般的,点着地砖直响。润之道:“你这是穷人发财,如同受罪。也不知赚了多少钱,会乐得这个样子!”玉芬笑道:“发了多大的财呢,也不过两千多块钱啦。”燕西道:“三姐,你怎么赚了许多钱?”玉芬道:“这有什么,胆大拿得高官做罢了。我家里那些人,他们都喜欢做公债的。他们消息很灵通,说是公债今天有得涨,所以昨天我就东挪西扯,弄了五千块钱,托人在银号里放下去,作了保证金,立刻买进十万票额。今天上午,得了我家里的电话,说是赶快卖出去可以赚钱。我就听了他的话,卖出去了。刚才回了电话,说是赚了两千多哩。我头一次做公债,不料倒这样会赚钱。”润之指着玉芬的脸道:“你留心一点吧,我听说做公债生意的人,后来有跳河吊颈的呢。你将来别弄得跳河吊颈。”佩芳道:“你们在外面谈半天的钱,究竟为了什么?”三个人一路走进来,就把燕西借钱、玉芬做公债的话说了一遍。佩芳道:“赚了这些个钱,请客请客!”玉芬笑道:“你没有听见吗?赔了本,得跳河呢。我要赔了钱呢,你们也陪我跳河吗?”慧厂笑道:“到了跳河的时候再说。现在你总算赚了钱,先请客吧。”玉芬道:“怎样请法呢?你们出了题目,我就好做。”润之道:“今晚上哪里有戏?请我们听戏去。”慧厂道:“不好,那花的了她多少钱呢?咱们到京华饭店去吃晚饭,上屋顶看跳舞,好不好?”玉芬把舌头一伸,笑道:“这个竹杠敲得可不小,若是尽量一花,没有三百块钱也不能回来。”燕西道:“那实在没有意思,倒不如在家里吃了饭,去看露天电影去。”润之道:“那更省了。你是想问人家借钱,就这样替人家说话,是不是?”燕西笑道:“可不是那话,与其跑到饭店里去一夜花几百块钱,何如把这钱交给我呢。”大家议论了一阵,办法依旧未曾决定。 玉芬那边的老妈子,却走来站在门外,轻轻地笑着说道:“三少奶奶,桌子已经摆好了。”玉芬道:“谁说打牌来着?摆个什么桌子?”老妈子道:“今天上午你还说着,前天的牌没打完,今天下午要再打呢。”玉芬道:“叫你们做别的什么事,你只要推得了,总是推。对于这些事,偏是耳朵尖,一说就听见了。打牌,就有这件事,也不见得老在我那边打,忙着摆什么桌子呢?我算算这个月,你们弄的零钱恐怕有四五十块了,还不足吗?”玉芬说了一遍,老妈子红着脸,不好意思说什么。燕西道:“既然摆好了,我们就陪着大嫂去打四圈吧。”佩芳懒懒地道:“你们来吧,我没有精神,要睡午觉呢。”玉芬拍着佩芳的肩膀道:“得了,别生气了。这种热天怄出病来,也不好。”说时,玉芬嘴里哼也哼的,扭着身子尽管来推她。佩芳道:“你要做这个样子给三爷看,给我看有什么用呢?”润之道:“不管怎么样,大家的面子,你就去一个吧。”佩芳道:“我没有兴趣,我不愿干。”玉芬道:“这时候你是没有兴趣,你只要打几牌之后,你就有兴趣了。”说着,不由分说,拖了佩芳就走。佩芳带着走带着笑说道:“你瞧,你们这还有个上下吗?我要端起长嫂当母的牌子,大耳刮子打你们了。世界上只有……”说到这里,一看燕西也在一边笑着站立,便道:“没有逼赌的。”这些人哪里听她的话,只管拉了她走。 到了玉芬这里,见正屋子不但桌子摆好,牌摆好,连筹码都分得停停妥妥了。慧厂笑道:“世界上只有钱是好东西。你看,有钱的事,不用得吩咐就办得有这样好。”燕西手摸着牌,说道:“谁来谁来?”敏之道:“我说老七,你和人借钱是真是假?”燕西道:“自然是真的。”敏之道:“既然是真的,还有钱打牌吗?”燕西道:“我本不愿来,因为他们早约了我,少了一角,可凑不起来。”敏之道:“胡说!这里有的是人,少了你这一个穷鬼!”燕西对玉芬拱拱手道:“我退避三舍,你们来吧。”玉芬笑道:“来的好,也许赢个二三百元,与你不无小补。”燕西道:“设若输个二三百元儿呢?”敏之道:“你别下转语,你是不来的好。你那个牌,还赢得了吗?”燕西对于敏之倒有三分惧怕,敏之一定不要他来,只得休手。便道:“大嫂一个,二嫂一个,三姐一个,六姐一个,这局面就成了。我给三姐看牌,赢了就借给我吧。”玉芬道:“你喜欢多嘴,我不要你看。”燕西道:“那么,我给六姐看,好吗?”润之道:“我没有钱给你,你别和我看牌。”燕西笑道:“不相信我找不着一个主顾,二嫂,我给你看怎么样?”慧厂道:“你倒是派的不错,我还没有打算来呢。”玉芬道:“那就不好意思,大嫂来了,你倒不来吗?”慧厂道:“打多大的?大了我可不来。”玉芬道:“还是照例,一百块底。”慧厂道:“太大了,打个对折吧。”玉芬道:“输不了你多少钱,你来吧。”慧厂笑道:“的确我不打那大的,五妹和我开一个有限公司好不好?”敏之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买酱油的钱不买醋,谁定了这个章程,非打一百块底不可?就改为五十块底,又怎么样呢?”佩芳道:“也好。打了四圈牌,就要三妹请客呢,赢多了也不好下台。”玉芬对慧厂道:“这都是为了你,打破了我们老规矩。”说着四个人坐下来打牌,敏之自回去了。 剩下燕西,站在各人身后看牌。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腿酸,引脚走了出来,只见鹏振抱了一捧纸片,笑嘻嘻地向里走。看见燕西,便递了过来,说道:“你瞧这个怎么样?”燕西接过来看时,是几张戏装相片,一张是《武家坡》,一张是《拾玉镯》,一张是《狸猫换太子》,一张是《审头刺汤》。相片上的男角,全是鹏振化装的,女角却是著名的青衣陈玉芳。燕西道:“神气很好,几时照的?”鹏振道:“刚才陈玉芳拿来的,我要收起来呢,你别对他们说,他们知道了,又是是非。”燕西道:“陈玉芳来了吗?”鹏振道:“在前面小客厅里。”燕西听说陈玉芳在前面小客厅里,没有听到鹏振第二句话,一直就走了来。燕西一掀门帘子,只见陈玉芳身穿浅绿锦云葛长衫,外套云霞纱紧身坎肩,头发梳得如漆亮一般,向后梳着。正坐凉椅上,俯着身躯引一只小叭儿狗玩。他一回头看见燕西,连忙站起来,又蹲下去请了一个安,叫了一声七爷。燕西走上前握着他的手道:“好久不见了。你好?”陈玉芳笑道:“前没有几天还见着七爷哩,哪有好久?”燕西道:“不错,礼拜那天你唱《玉堂春》,我特意去听的。可是你在台上,我在包厢里。咱们没有说话,总算没见面呢。”陈玉芳笑道:“七爷现在很用功,不大听戏了。”燕西道:“用什么功?整个月也不翻书本儿呢。因热天里,戏园子里空气不好,我不大爱去。”说时,燕西见玉芳手拿着一柄湘妃竹的扇子,便要过来看。上面画着彩色山水,写着玉芳自己的名字。燕西笑道:“你的画,越发进步了。这个送我好吗?”陈玉芳笑道:“画几笔粗画儿不中看。七爷不嫌弃,你就留下。”燕西拉着他的手,同在一张藤榻上坐下,笑道:“你的戏进步了,说话也格外会说了。”正说话时,鹏振也来了,笑道:“我不便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先叫七爷来陪你。”陈玉芳道:“不要紧,府上我是走熟了的地方。”说着,指着那小叭儿狗道:“它都认识我,三爷一走,它就来陪着我哩。”燕西笑道:“玉芳,你这话该打,我也骂了,你自己也骂了。”陈玉芳道:“我说话,可真不留神。你哪可别多心。”说着,站起来又要给燕西请安。燕西拉着他的手笑道:“说了就说了,要什么紧呢?”陈玉芳这才局促不安地勉强坐下了。鹏振道:“玉芳,你说请我们吃饭的,请到今天,还没有信儿,那是怎么一回事?”陈玉芳笑道:“三爷没有说要我请呀,你是说要借我那里请客呢。为这个,我早就拾掇了好几回屋子了,老等着呢。我没问三爷,三爷倒问起我来了?”鹏振道:“我口里虽是那样说,心里实在是要你请客。咱们两下里老等着,那就等一辈子,也没有请客的日子了。” 燕西道:“三爷既然这样说,玉芳,你何妨就请一回客呢?”陈玉芳道:“成!只要三爷七爷赏脸,先说定了一个日子,我就可以预备。”鹏振笑道:“那就越快越好,今日是来不及。今天已经来不及下帖子,明天下帖子,明天就请人吃饭吗?”燕西道:“你还打算请些什么人?说给我听听。”陈玉芳道:“我也不知道请谁,全听三爷的吩咐呢。”鹏振笑道:“我要请两位女客,成吗?”陈玉芳还没有说话,脸先一红,燕西道:“人家娶来的新媳妇,还没有一百天。这时候在人家那里请起女客来,晚上让人家唱《变羊记》吗?”陈玉芳道:“没有的话,你问三爷,在我那里请客,叫过条子没有?”鹏振道:“叫条子是叫条子,请女客是请女客,那可有些不同。”陈玉芳道:“你只管请,全请女客也不要紧。可是一层,只是别让报馆里的人知道。一登出报来,那可是一场是非。”燕西道:“那要什么紧?唱戏的人家里,还不许请客吗?”陈玉芳道:“倒不是不许,一登出来了,他就要说好些个笑话。”鹏振道:“倒是不让外人知道也好。平常一桩请客的事,报上登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那有什么意思。”陈玉芳道:“就是这么说,我这就得回去预备。”燕西道:“忙什么?急也不在一时,在这里多坐一会儿。我去找一把胡琴来,让你唱上一段。”陈玉芳笑道:“别闹了。上一次也是在这里唱,刚唱到一半,总理回来了,我吓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鹏振道:“他老人家也是一个戏迷,常在家里开话匣子。不过因为事情太忙,没有工夫常到戏园子去罢了。”陈玉芳道:“还是不唱的好,若是给总理知道了,说是我常在这里胡闹,究竟不好。”说着,站起身来,显着要走似的。鹏振笑道:“坐一会儿,坐一会儿。”说到这里,院子里的几棵树呼呼地一阵响。鹏振和燕西都笑着说:“走不成了,走不成了。” 第二十四回 远交近攻一家连竹阵 上和下睦三婢闹书斋 第二十四回 远交近攻一家连竹阵 上和下睦三婢闹书斋原来这时刮了一阵大风,将院子里的树,刮下不少的树叶子来。陈玉芳掀起一面窗纱,抬头隔着玻璃向天上一看,只见日色无光,一片黑云,青隐隐的,说道:“哎呀,要下雨了。”鹏振道:“你坐了自己的车来吗?”陈玉芳笑道:“我那车子,浑身是病,又拾掇去了。”燕西道:“你何必买这种便宜车?既费油,又常要拾掇,一个月倒有一个礼拜在汽车厂里。”陈玉芳道:“哪里是买的?是人家送的。管他!反正不花钱,总比坐洋车好一点。”一言未了,院子里的树,接上又刷的一声。陈玉芳道:“雨快要下来,我要回去了。”鹏振道:“不要紧,真要下起来,把我的车子送你回去。”陈玉芳被鹏振留不过,只好不走。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天越黑暗得厉害。这里是个三面隔着玻璃门的敞厅,屋子里竟会暗得像夜了一般。窗子外面,那树上的枝叶,被风几乎刮得要翻转来。陈玉芳道:“这个样子,雨的来势不小,我倒瞧着有些害怕。”一言未了,一道电光,在树枝上一闪,接上哗啦啦一个霹雳,震得人心惊胆碎。霹雳响后,接上半空中的大雨,就像万条细绳一般,往地下直泻。大家本都用眼睛瞧着窗外,这时回转头来,只见陈玉芳两只手蒙着脸,伏在沙发椅上。鹏振一拍他的肩膀道:“你这是做什么?”陈玉芳坐起来拍着胸道:“真厉害,可把我骇着了。”燕西道:“你真成了大姑娘了,一个雷,会怕得这样,这幸而是在家里,还有两个人陪着你,若是你刚才已经走了,要在街上遇到这一个大雷,你打算怎样办呢?”陈玉芳笑道:“这个雷真也奇怪,就像在这屋顶上响似的。教人怎样不怕呢?”鹏振道:“这大的雨,就是坐洋车回去,车夫也没法开车,你不要回去,就在我这里住吧?”陈玉芳道:“不能老是下,待一会儿总会住的。”燕西道:“何必走呢?找两个人咱们打小牌玩,不好吗?”陈玉芳道:“我不会打牌。”燕西道:“你真是无用,在新媳妇面前,请一宿假都请不动吗?”陈玉芳笑道:“七爷干吗总提到她?”燕西笑道:“我猜你小两口儿,感情就不错。那天我听你的《玉堂春》去了,我看见你新媳妇儿也坐在包厢里,瞧着台上直乐呢。”陈玉芳道:“真巧,就是她那一天去了一回,怎么还给七爷碰见了?”燕西笑道:“那天我是对台上看看,又对包厢里看看。”鹏振道:“朋友妻,不可戏,亏你当面对人家说出这种话来!”燕西道:“玉芳,你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你夫妻俩都长得漂亮。” 三人正说得有趣,玉芬的那个小丫头秋香,跑了来,说道:“七爷,我是到处找你,三少奶奶请你去呢。”燕西听见说,便对陈玉芳道:“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了就来的。”跟着秋香到了玉芬屋子里。玉芬道:“你哪里去了?我找你给我打两牌呢。”燕西道:“前面来了一个朋友,坐在一处谈了几句话。”玉芬一面站起身来,一面就说道:“你就来吧,我这就不打了。”燕西道:“别忙,让我放下这一把扇子。”玉芬道:“一把什么贵重的扇子,还要这样郑而重之地把它收起来?”燕西将扇子捏在手里,就要往东边屋子里送,这里是鹏振看书写字的屋子,和卧室对门,笑道:“没有什么,不过一把新扇子,怕丢了罢了。”玉芬道:“你少在我面前捣鬼,你要是那样爱惜东西,你也不闹亏空了。你拿来我看是正经,不然的话,我就没收你的。”燕西道:“你看就看,也不过是朋友送我的一把扇子。”说着只得把扇子交给玉芬。玉芬展开扇子,什么也不注意,就先看落的款。见那上面,上款却没有题,下款是玉芳戏作。玉芬笑道:“这是一个女人画的啊。瞧她的名字,倒像是我的妹妹。老七,这又是冷女士送的呢?还是热女士送的呢?”燕西一个不留神,笑道:“你猜错了,人家不是姑娘呢。”玉芬道:“不是姑娘,那就是一位少奶奶了。是哪一家的少奶奶,画得有这样好的画?”燕西笑道:“人家是个男子汉,怎么会是少奶奶?”玉芬道:“一个爷们儿,为什么起这样艳丽的名字?”润之笑道:“你是聪明一世,朦胧一时,大名鼎鼎的陈玉芳,你会不知道?”玉芬道:“老七,他是你的朋友吗?没有出息的东西!”燕西道:“和他交朋友的多着啦,就是我一个吗?”润之早知道鹏振是捧陈玉芳的,听燕西的口气,大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意思。老大夫妻,一场官司没了,老三夫妻一场官司又要闹起来了。便对燕西望了一眼,接上说道:“你倒是打牌不打呢?只管说废话。”玉芬将扇子向桌上一扔,笑骂道:“我不要看这样的脏东西,你拿去吧。”燕西把扇子放在一边,就坐下来打牌。这时,外面的雨松一阵,紧一阵,兀自未止。燕西道:“哎呀,雨只管下,不能出去了,请客的人,可以躲债了。”慧厂道:“这很中你的意了,她可以把请客的钱省下来给你填亏空了。”润之道:“那何必呢?今天下雨有明天,明天下雨有后天,这账留下在这里,什么时候也可以结清。”燕西让他们去议论,自己将手上的牌,却拼命地去做一色。好在一张牌也没有下地,越是没有人知道。他上手坐的是程慧厂,是一个牌品最忠厚的人,只要是手上不用的牌,她就向外扔。燕西吃了边七筒,又吃了一张嵌六筒,手上的牌,完全活动了。 留下一个三四筒的搭子,来和二五筒。佩芳对慧厂道:“坐在你下手的人,真的有发财的希望。”慧厂道:“他有发财吗?不见得吧?”佩芳笑道:“我不知道你这人怎么着?当面说话,你会听不清楚。我的意思说,坐在你下手,可以赢钱,有发财的希望,不是说他手上有发财,要碰或者要和。听你的口音,断定他手上没有发财,那大概是你手上有了发财,但不知道有几张了?”燕西道:“至少是两张,不然,她不能断定我手上没有。”慧厂手上,本暗坎中,三张发财,他们一说中了她的心事,便笑道:“不错,我手上有两张,你们别打给我对就得了。你们手上有发财要不留着,也不算是会打牌的。”燕西听了她的话,更知道她手上是三张,绕了一个圈,自己手里,便也起了一张发财。他心里不由一喜。原来墩子上第一张,先前被衫袖带下来了,正是一张五筒。现在打出发财去,慧厂一开杠,就可以把五筒拿去。慧厂打过六七筒,自己吃了。先又打过一张四筒,无论如何,他掏了五筒上去,是不会要的。于是笑道:“我不信,你家真有两个发财。”说毕,啪的一声,把一张发字打了出来。慧厂笑道:“我不但有两个,还有三个呢!”说着掏出三张发财来,就伸手到墩上去掏牌,口里道:“杠上开花,来个两抬。”一翻过来,却是一张五筒,将牌一丢道:“蛖!五六七我整打了一副。”燕西笑道:“杠上开了花了,那是两抬?是三抬呢?”慧厂道:“我不和五筒。”燕西笑道:“你不和五筒,我可和五筒。”说着将牌向外一摊,正是筒子清一色。润之道:“老实人,你中了人家的圈套了。他看见墩上的五筒,又知道你不要,所以打绿发你开杠,他好来和。”慧厂一想,果然,笑道:“这牌我不能给钱,老七是弄手腕赢了我的钱。”燕西道:“你讲理不讲理?”慧厂道:“怎么不讲理?”燕西道:“那就不用说了。我和的是清一色,发财在手上留得住吗?我若不知道你手上有三张,留着一张,还可以说拼了别人,自己去单吊。我既然知道你手上有三张,我为了不让你开杠,把清一色的牌,拆去不成?”慧厂一听,这话有理。笑道:“发财你是要打的,那没有关系。不过你和二五筒,可是瞧着墩上那张五筒定牌的。”燕西道:“没有的话,我手上是三四五,七八九筒子两副。吃了你的七筒,多下一张七筒。吃了你的嵌六筒,多下两张三四筒,不和二五筒,和什么呢?”润之道:“随你说得怎样有理,你也是不对,你替别人挑水,只要不输人家的钱,你就很对得住那人了,为什么一定要和三抬?赢了我们的钱,你又得不着一个大,那是何苦呢?”佩芳也笑道:“其情实在可恼,把他轰了出去!”燕西对着屋子里喊道:“三姐!你自己快来吧,大家要轰我了。”玉芬一面走出来,一面问道:“和一副大牌吗?我在这里保镖,你还打一牌吧。”燕西站起身来说道:“不成不成!众怒难犯,我走开吧。我这个乱子闯大了,给你和了一牌清一色哩。”燕西说毕,丢了牌就走。 这时候,雨下得极大,树叶子上的水,流到地下,像牵线一般。院子里平地水深数寸,那些地下种的花草,都在水里漂着,要穿过院子,已是不能够。燕西顺着回廊走,便到了敏之这边来,隔着门叫了一声五姐,也没有人答应。推门看时,屋子里并没有人。燕西一个人说道:“主人翁不在家,就全走了,这大的雨,她们上哪里去玩?我真不懂。”一人在这里想着,忽然听到屋角边有喁喁的说话声。在这墙角上,本来有一扇门,是阿囡的屋子,燕西便停住脚步,靠着那门,听里面说些什么。只听见有个女子声音说道:“我真看不出来,她会就这样跑了。我们还在这里伺候人,她倒去做少奶奶了。”又一个人带着笑音说道:“这个样子,你也想做少奶奶了?你有小怜那个本事,自己找得到爷们儿吗?”燕西听出来了。先说话的那个是秋香,后答话的那个是阿囡,闺阁中儿女情话,这是最有趣的,便在一张椅子上轻轻地坐下。秋香接上呸了一声道:“谁像你,和自己爷们儿通信?听说你早要回去结婚哩,是五小姐不肯。五小姐说:我比你大四五岁,还不忙这个事呢,你倒急了。”阿囡笑道:“你这小东西,哪里造出这些个谣言?我非胳肢你不可!”秋香喘着气叫道:“玉儿妹,玉儿妹,你把她的鞋拿走,可不得了。”只听见玉儿说道:“阿囡姐姐,饶了她吧。”阿囡道:“小东西,你帮着她,两个人我一块儿收拾。”这时,就听见屋里三个人拉扯的声音,接上又是扑通一下响。燕西嚷道:“呵唷!猫不在家,耗子造了反了。”大家正闹得有趣,听得人的声音,忙停住了。回头看时,燕西已走进来了。阿囡没有穿鞋,光着一双丝袜子,在地板上站着,那丝袜子本是旧的,有几个小眼儿。刚才在地上一闹,裂着两个大窟窿,露出两块脚后跟来。燕西对着地板上先笑了一笑,阿囡坐在床沿上,两只脚直缩到床底下去。燕西道:“你们怎么全藏在这里,没有事吗?”秋香道:“前面也在打牌,后面也在打牌,我们就没事了。”燕西道:“前面谁在打牌?”玉儿道:“我们姨太太、二太太、五小姐、太太,打了一桌。大爷、三爷和前面两个先生,也有一桌。七爷怎么也在家里?这大雨,没法子出去了,不闷得慌吗?”燕西笑道:“你们谈什么?还接着往下谈吧,我听了,倒可以解解闷。”阿囡究竟是成人的女孩子了,红着脸道:“七爷老早就来了吗?”燕西笑道:“可不是老早就来了。来是来的早,去可去的不早,我在这里等着,看你几时才站起来?穿着一双破袜子,也不要紧,为什么怕让人看见呢?”玉儿便推着燕西道:“人家害臊,你就别看了,那边屋子里坐吧。”秋香看见,帮着忙,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推,把他硬推出来。 燕西道:“好哇,我不轰你们,你们倒轰起我来了?别忙,一个人我给你找一件差事做,谁也别想闲着。”秋香跑出来道:“给我们什么事做呢?”燕西道:“必得找一件腻人的事情让你们去做。让我来想想看,有了,你少奶奶炖莲子呢,罚你去剥半斤莲子。”玉儿出来笑道:“我呢?”燕西道:“你呀,我另外有个好差事,让你把前后屋子里的痰盂,通统倒一倒。”说时,阿囡已经换了一双袜子走了出来,一手理着鬓发,对燕西笑道:“前前后后都有牌,七爷为什么不瞧牌去?”燕西道:“我只愿意打,我不愿意看,你们也想打牌吗?若是愿意打的话,带我一个正合适。你们的差事,我就免了。”那玉儿年小,却最是好玩,连忙笑道:“好好,可是我们打牌打得很小,七爷也来吗?”燕西道:“我只要有牌打,倒是不论大小的。”玉儿道:“可是不能让姨太太知道,我们在哪里打呢?”燕西道:“我那书房里最好,没有人会找到那里去的。”阿囡笑道:“玉儿,那样大闹,你不怕挨骂吗?我们在这里打吧,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就丢手。”燕西道:“你们只管来,不要紧,有我给你们保镖。”阿囡道:“我这里没有人,怎么办呢?”燕西道:“老妈子呢?”阿囡道:“在屋子里睡午觉去了。”燕西道:“那就随她去。回头五小姐来了,还怕她不会起来吗?”玉儿道:“和七爷在一处打牌,不要紧的。有人说话,就说七爷叫我们去打的,谁敢怎么样呢?”秋香笑道:“你这样要打牌,许是你攒下来的几个钱,又在作痒,要往外跑了。”玉儿道:“你准能赢我的吗?”秋香道:“就算我赢不了,别人也要赢你的,不信你试试看。”燕西道:“不要紧,谁输多了,我可借钱给她。”阿囡笑道:“听见没有?谁输多了,七爷可以借钱给她呢。我们输得多多的吧,反正输了有人借钱呢。”燕西笑道:“对了,输得多多的吧,输了有我给你们会账哩。”玉儿道:“七爷那里有牌吗?”阿囡笑道:“你看她越说越真,好像就要来似的。”燕西道:“自然是真的。说了半天,还要闹着玩吗?我先去,你们带了牌就来。”燕西说完,自走了。 阿囡轻轻地走着,跟在后面,扶着门,探出半截身子向前看去。一直望到燕西转过回廊,就对秋香、玉儿笑着一拍手道:“这是活该,我们要赢七爷几个钱。”秋香道:“他的牌很厉害呢,我们赢得了吗?”阿囡道:“傻瓜,我们当真地和他硬打吗?我们三个和在一块儿,给他一顶轿子坐,你看好不好?”秋香笑道:“这可闹不得,七爷要是知道了,不好意思。”阿囡笑道:“七爷是爱闹的人,不要紧,他知道了,我们就说和他闹着玩的。赢他个三块五块的,他还在乎吗?”秋香笑道:“我倒是懂,就怕玉儿妹不会。”玉儿笑道:“我怎么不会?”秋香道:“你会吗?怎么打法?你说给我听听。”玉儿笑道:“你们怎样说,我就怎样办。我拼了不和牌,你们要什么,我就打什么,那还不成吗?”阿囡笑道:“只要你这样办,那就成了。”秋香道:“要什么牌,怎么通知她呢?她是个笨货,回头通知她,她又不懂,那可糟了。”阿囡将门关上,就把彼此通消息的暗号约定了。 说了一阵,捧牌的捧牌,拿筹码的拿筹码,便一路到燕西的书房里来。燕西笑道:“你们带了钱来了吗?”阿囡道:“带了钱来了,一个人带了三块钱。这还不够输的吗?”燕西笑道:“三块钱能值多少?”玉儿道:“七爷不是说了吗,输了可以借钱给我们吗?”燕西道:“输了,就要我借钱,设若三家都输了呢?”阿囡道:“自然三家都和七爷借钱。难道七爷说的话,还能不算吗?”燕西道:“算就算,只要你们都输我就都借。反正我不赢钱就是了。”阿囡道:“不见我们输的,七爷都赢去了。”燕西道:“不是我赢,另外还走出一个人来赢不成?”阿囡道:“我们还打算抽头呢。”燕西道:“你们还打算抽头给谁?”秋香道:“谁也不给,抽了头我们叫厨房里做点心吃。”燕西笑道:“很好,我也赞成,那样吃东西,方才有味。”玉儿道:“七爷也在我们一块儿吃吗?”燕西道:“那有什么使不得?现在是平等世界,大家一样儿大小。你不瞧见柳家的少爷,讨了小怜做少奶奶吗?”玉儿道:“各有各人的命,那怎样比得?”秋香红了脸,啐了玉儿一口,说道:“亏你还往下说!”燕西笑道:“你又算懂事了,以为我说这话是讨你们的便宜哩。”阿囡撅着嘴道:“还不算讨便宜吗?”燕西道:“这更不对了,就算讨便宜,我也是讨她们两人的便宜,和你有什么相干呢?”秋香道:“七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燕西道:“不要闹了。我说错一句话,也不吃什么劲,何必闹个不歇呢?打牌吧,回头打不了四圈,又要吃晚饭了。”秋香道:“我们在里面那屋子里打吧,在这里有人看见,怪不好意思的。”这书房后面,有一个套间,本是燕西的卧室。因为他不在这里睡,就空着了。燕西道:“在这里打,免得人知道,我就不喜欢人看牌。”阿囡道:“七爷不喜欢人看牌,为什么自己又去看别人的牌呢?”燕西笑道:“大家都是这样的。刚才你就和秋香闹着玩。为什么不许我和你闹着玩哩?”阿囡道:“姑娘和姑娘们闹着玩,不要紧的。”燕西道:“秋香,你们打她一顿吧,姑娘和姑娘闹着玩,那是不要紧的。”阿囡道:“到底是打牌不打牌呢?不打牌,我这就要走了。”说毕,捧了那个筹码盒子,转身就要走。玉儿一把拉住,笑道:“别真个闹翻了,来吧来吧。” 于是掩上门,就坐下打起牌来。燕西坐在阿囡对面,玉儿在他下手,秋香在他上手。他将牌一起,便笑道:“我给你们声明在先,我是不愿打小牌的,但是和你们打牌,大一点也不成。我只有一个法了,非有翻头不和。你们留神点,别让我和了,和了是要输好多的钱的。”玉儿道:“我和七爷讲个情,临到我的庄上,你别做大牌,成不成?”秋香笑道:“傻瓜,你不让他做去,他非翻头不和,那里有几牌和?这样一来,我们正好赚他的钱呢,你倒怕。”玉儿道:“不是我胆小,设若在我庄上,和一个大牌,那怎么办呢?”燕西笑道:“那也是活该了。设若我到你庄上不和,她两人还要说咱们给她轿子坐呢?”秋香望着玉儿,玉儿忍不住笑,把脸伏在桌子上。秋香也是笑得满脸绯红。燕西道:“这很奇怪,我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为什么这样好笑?”阿囡板着脸道:“可不是!就这样没出息。”燕西笑道:“看你们的样子,不要是真商量了一阵子,并一副三人轿子来抬我吧?”阿囡笑着将面前的牌,向桌上一覆,说道:“我们先难后易,别打完了牌再麻烦。七爷要怕我们用轿子抬你,那是赶紧别打。”燕西指着阿囡道:“亏你做得出,我就这样说一句,那也不吃劲,为什么就不打?”阿囡笑道:“我们可是一副三人轿子,七爷愿坐不愿坐?”燕西道:“你们三人就是合起伙来打我一个人,我也不怕。”秋香道:“这话全是七爷一人说了。先是怕我们抬轿,过会子又说,就是坐轿也不怕。”燕西道:“你们不抬我最好,若是硬要抬我,我先要下场,也叫你们好笑。所以我只好那样说了。”燕西口里说着话,手上随便的丢牌,已经就让秋香和了。阿囡笑道:“这可是七爷打给她和的,不是我们的错吧?”燕西道:“但愿你们硬到底就好。”自这一牌之后,燕西老是不和,而且老要做大牌,不到三圈,输的就可观了。燕西给她们筹码的时候,却是拼命地抽头钱,笑道:“反正是我这一家输,多抽两个头钱,就多弄点吃的,我还可以捞些本回来哩。”阿囡道:“要吃东西,就得先说,回头厨房一开晚饭,又把我们的东西压下去了。”燕西道:“我自己吩咐厨子做,料他们也不敢压下去。”回手在墙上按着铃,就把金荣叫来了。金荣也不知道里面屋子是谁打牌,不敢进来,便在外面屋子里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你吩咐厨房里,晚上另外办几样菜和四个人的点心,就写在我的账上。”金荣道:“不要定一个数目吗?”阿囡禁不住说道:“不要太多了,至多四块钱。”金荣将门一推道:“阿囡姐也在这里吗?”这一推门,见是这三位牌客,便笑了一笑。燕西道:“下雨天,我走不了呢,捉了她们三人和我打牌,你可别嚷。”金荣笑道:“七爷不说,我也知道的。”秋香道:“荣大哥,劳你驾,你知会我那边的赵妈一声,若是三少奶奶找人,就来叫我。”玉儿道:“我也是那话,劳你驾。”金荣笑道:“你三位都放心赢钱吧,全交给我了。”燕西道:“你是吃里爬外,叫她们三个都赢,就输我一个人吗?”金荣一想,这话敢情说错了,笑着走去。不多一会儿,天色已黑,燕西索性叫金荣来,换了加亮的电灯泡,继续往下打。阿囡道:“这电灯大概是一百支烛的呢?太亮了。若是上房有人打这里过,看见里面通亮,一问起来,倒是不好。”燕西道:“那也要什么紧?无非是打牌。他们都打牌,咱们打牌,就犯法不成?”阿囡究竟不放心,放下牌来,将蓝色的窗帘,一齐放下。居然打完四圈牌,一点没有人知道。 燕西一问,厨房里的点心也得了,就叫他送了来。一会儿厨子提着两个提盒子来。玉儿、秋香赶紧将牌收了,揭开提盒,向桌上端菜。第一碗送到桌上,便是荷叶肉。阿囡道:“我们都怕油腻,怎么送来又是这些东西?”厨子笑道:“总理今天要吃这个才办了些,这还是分来的呢。”燕西道:“你说这话,就该打嘴。你们把总理吃的东西腾挪下一半来,又来挣我们的钱。可见你们做事,向来是开谎账。”厨子笑道:“并不是那样,我们办什么东西,都有些富余。不能要多少,就办多少。”燕西道:“这样说,分明是多下来的东西,要卖我们的钱了。”厨子随便怎样说,都是不讨好,站在一边倒笑了。等到一个提盒子里的东西,全摆在桌上,是一碟炸鳜鱼片,一碟云腿,一碟炒鳝鱼丝,另外一个大海碗,盛了一大碗卤汁,里面有鱼皮海参鸡肉之类。燕西道:“好哇,你以为我当了三天和尚,口淡的厉害哩,把油腻的东西送来吃,连全家福这样东西,都会送了来。怪不怪?我知道馆子里的全家福,就是弄些剩汤剩菜烩在一处,算一样菜,最讨厌的。”厨子笑道:“七爷这个褒贬,就错怪了我们。那碗里不是全家福,是八仙过桥。”他这一说不打紧,屋子里人全笑了。阿囡笑道:“有了八仙过桥,将来一定还有二仙传道呢。”厨子道:“大姑娘,你问七爷,可有这个名堂?北方打卤面的卤,南方叫做过桥。八仙过桥,就是八样菜打的卤。你瞧这碗里东西,都是丝儿丁儿,不是全家福里面那样整大块子的不是?”燕西道:“这样一说,你倒有理了。可是我向来吃这油腻的东西没有?”厨子道:“是荣大哥说,有三位姑娘,在这儿斗牌呢,所以弄了这些。给七爷另外弄得有清爽些的。”说着,一揭那提盒子的盖道:“这不是?”燕西看时,是一大碗锅面条,一盘鸡心馒头,一盘烧卖,一盘松蒸蛋糕,一盘油煎的香蕉饼,一大碗橙子羹,一碗鸡汁莼菜汤。厨子道:“这有好几样东西,都是七爷爱吃的,并没有油腻。”燕西笑道:“这倒罢了。”厨子于是一样一样地往桌上送,对阿囡囡道:“大姑娘,先来这个面,不够,就再送来。”阿囡道:“你别废话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们爱吃油腻的东西,不给我们弄清爽的?我们就那样不开眼,没有吃过荤油?”金荣站在外面屋子里擦碗筷,便笑着答道:“这怪我不好,我对厨房里说,你们弄好一点,不要以为要口轻的,就弄得不见一点油星儿。后来他们打听是谁吃?我就全说出来了。除了那碗荷叶肉,我想不怎样油腻。”燕西笑道:“这倒像几十年没有吃过东西似的,东西来了,横挑眼,直挑眼,弄得厨子满身不是。他一出这门,可就埋怨上了。”厨子听说,又笑了。他们走开,这里四人坐到便吃。燕西先吃一块香蕉饼,几勺子甜羹,见秋香她们挑着面在小碗里,加上八鲜的卤汁,吃得很是有趣。便也拿了一只小碗,陪着吃起来。回头又吃了一个鸡心馒头,一块炸鳜鱼。那厨子特别加敬,弄的莼菜汤,倒没有下勺子,玉儿将筷子在汤碗里一挑,挑起一根黑条儿,黏汁向汤里直流。连忙就向汤里一掷,说道:“糊黏的,什么好吃?”阿囡道:“你知道什么?北方要吃这样东西,真不容易,菜市上还没有得卖呢。”燕西道:“你怎么知道菜市上没有得?”阿囡道:“上次也是厨子弄了一回给五小姐吃,第二天五小姐还要,他说没有了。这是在南方带来的罐头,北京市上没有得卖的。”玉儿听说,将勺子舀了一勺子,喝了一口,笑道:“也不见得怎样有味?”阿囡道:“你是乡巴佬,不懂得,我们苏州人,就讲究吃这个。听说西湖里的挺是有名。去年总理为了这样菜和几斤鲈鱼,还巴巴地大请一回客,燕窝鱼翅,倒加了不少的钱。”燕西笑道:“很好的一桩风雅事情,给你这样一说,又说坏了。”只这一句话,屋子外有个人答道:“好哇!关着门大闹,还说是风雅的事呢。”大家一听都愣了。 第二十五回 一扇想遮藏良人道苦 两宵疑阻隔少女情痴 第二十五回 一扇想遮藏良人道苦 两宵疑阻隔少女情痴门一推,原来是梅丽钻了进来。她笑道:“什么好风雅事情?怎样就不带我一个?”阿囡笑道:“八小姐,来来来,东西多着呢。”梅丽道:“都是谁请谁?”秋香道:“谁也不请谁。”因把打牌抽头吃点心的话说了。梅丽对燕西道:“七哥,我和你商量,吃过饭,你让我打四圈成不成?”阿囡一听,先急了。她和梅丽的感情最好,不能抬轿子她坐,便笑道:“你不要来吧,七爷一方,今天是个输钱的方向。你情愿替七爷输钱吗?”梅丽道:“打过四圈,难道不拈风换方向吗?”阿囡道:“换方向,你也是顶着他的位分,还得输钱。”燕西道:“你这心眼儿不好,难道就认定了我输钱吗?梅丽不要来,让我来争口气,非赢她们几文不可。”秋香道:“除非后四圈改了办法。若还是先一样,非有翻头不和,未必能赢我们的钱。”燕西道:“你们不量定我输钱,我可以还照原先那样办。现在你们一定说我输钱,我不能那样傻了。”梅丽道:“阿囡,你让给我打几牌吧。”阿囡道:“八小姐,你不要来吧,换了一个人,大家就都要变了手气了。”梅丽道:“你们怎么全不让我打?我总得打几牌,我才甘休。”燕西道:“你要打,我就让你打吧。”梅丽道:“我打可是算我自己的,与你无干。”燕西道:“我输了钱,就不用扳本了吗?牌可以让你,钱还算我的。”梅丽笑道:“设若再输了呢?”燕西道:“自然还是我的,难道那又算你的不成吗?”说好了,吃过点心,梅丽就接着燕西的牌往下打。阿囡一想,她反正输的是七爷的钱,何必和她客气?我们还是往下干吧。刚坐下来打牌的时候,给玉儿、秋香各望了一眼,她们两人会意。燕西这时不打牌,是局外之人,成了旁观者的形势。他见秋香输了五块多钱,还是嬉笑自若,一点不着急,很有点奇怪。正当这个时候,阿囡口内,不住地埋怨着牌。话没说完,秋香凭空就打了一张白板给阿囡对。燕西且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儿,装着找什么东西,就绕到秋香身后,一眼看见她面前竖立的牌,还有一张白板。心想,好嘛!你这三个小鬼头,倒是联合起来,想弄我的钱。我先不做声,将来再和你们算账。四圈牌打完,燕西又输四五块钱。全算起来,倒输了上十块。依着梅丽,有些不服气,还要打四圈。燕西笑道:“得了,人家也赢够了,不好意思再赢了。要打,我让你来,我不干了。”梅丽道:“你输了许多钱,不想扳本吗?”秋香笑道:“输了就输了吧,和人拼命不成?待一会儿,三少奶奶叫起来没有人,她又要见怪的,我是不打了。”燕西笑道:“你舍得输那些个钱吗?”秋香道:“七爷就那样看我们不起,打牌总有输赢,怕输还来吗?”燕西笑道:“好大话儿,过两天我们再来一次吧。”秋香笑道:“只要有工夫,来就来,怕什么?”说着话,阿囡和玉儿先走了。 秋香对梅丽道:“八小姐,我们那边打牌,去看看吗?”梅丽道:“打不上牌,我就懒得瞧,我先走了。”说毕,她也出门去了。燕西见屋里没有第三个人,便对秋香道:“秋香,你是一个老实人,现在也学着坏起来了吗?”秋香道:“什么事学坏了?”燕西道:“我问你,你手上有两张白板,为什么拆了对子,打给阿囡去碰?”秋香道:“哪有这件事?”燕西道:“没有这件事?我转到你身后,亲眼看见你打牌的,你还赖什么?”秋香道:“我一对,她一对,对死了,怎么能成牌呢?那牌因为我要打清一色,所以打给她对了。那么巧就让你看见了。”燕西竖起一个食指,指着秋香笑道:“你这孩子,不说实话,我就要告诉三少奶奶,重重地罚你!你们三个约好了,打算把我当傻瓜,赢我几个钱去买东西吃,对不对?我早就知道了,让你们赢去,看你们能赢多少?你再要不说实话,真把我当傻瓜了。”秋香笑道:“七爷输个十块八块,那还算什么?就算我们抬轿子抬去了。八圈牌,大半天,抬的人怪苦的。花几个钱,那还不值得吗?”燕西笑道:“要是这样说,我花几个钱,倒也不冤。”秋香笑道:“谁叫七爷和我们来哩?我们和七爷打牌,要是输了,七爷也不忍心吧?所以我们非赢不可。”燕西笑道:“既然这样说,这次饶了你们,可是下不为例。下次若再有这种事,连这次的一齐算出来,要你们加倍归还。”秋香道:“话说完了,没有我的什么事了吧?我要走了。”说毕,返身要走。燕西道:“我还有一句要告诉你,你不要对阿囡说我已经知道,就这样模模糊糊过去就算了。”秋香笑道:“这倒好,抬轿子的不要瞒着,坐轿子的倒要瞒着哩。”燕西笑道:“我是这一分儿邪门,要不然,你们不给这三人头轿子我坐哩。”秋香这才笑着去了。 燕西一看钟,还只有九点钟,走又走不了,在家里又坐不住,这漫漫长夜,是怎样的过去?坐了一会儿,先踱到上房里来,只见自己母亲和二姨太太、翠姨、敏之四个人打牌打得正有劲。二姨太何氏一回头,看见燕西,笑道:“老七,恭喜你。”原来二姨太是生了子女的人,又上了年纪,所以他们嫡出的男女兄弟们,对她要尊敬些,她也不轻易和子女们说笑话。现在她说了这句话,燕西倒莫名其妙。笑道:“好好儿,有什么可喜的?”二姨太太道:“有好几个月了,我没见你晚上在家里。今天在家里待住了,还不是可喜吗?”燕西道:“幸亏爸爸不在这里,不然,姨妈是给我火上加油了。”金太太道:“真是的,你那个什么鬼诗社,快一点收了吧。要找朋友作诗,家里也一样的集会,何必花上许多钱,另外赁房?我听说你到处借钱,大概是亏空得不少?再要不收拾,借了许多钱,你父亲知道了,肯依你吗?从今天起,你要不在家,我就派人去找你,看你在外面做些什么?”燕西道:“谁说了我闹了亏空?”翠姨笑道:“你别望着我,我可没说。”燕西道:“谁也有钱不凑手的时候,那也不算亏空。”金太太道:“听你这口音,你就亏空不少,还用得说哩。天一天二,我要盘算你的用度。瞧瞧这亏空,究竟是怎样拉下来的?”燕西一听消息不好,又溜开了。 顺着脚步不觉又到玉芬这边来,隔了院子,看见上房灯光灿烂,就知道牌没有下场。燕西走进来一看,玉芬面前的筹码,依然堆得很高,笑道:“赢家到底是赢家,现在还拢着那些筹码啦。”玉芬道:“你以为我还赢了哩?输着不认得还家了。”燕西道:“我去的时候,你很赢啦,而且和了一个三抬。”玉芬道:“自那牌以后,就没开过和了。我今天打牌很不成,你替我看着一点吧。”润之道:“你请到了他,那算请到了狗头军师了!要靠他来替你扳本,那真是梦想。”燕西笑道:“我在桌上打两牌,你们就把我轰下来,怎样倒怕这狗头军师哩?”说时,他走到玉芬身后坐着,接连着看了几牌。玉芬笑道:“真是狗头军师,你不来我牌还取得好看些。你一来了,好牌都取不到了。”燕西笑道:“这就有点不近人情了。你打得不好,可以说是我军师不会划策,至于你取牌取得不好,是你手上的事,和我什么相干?你若让我打几牌,我若不和,我才肯承认狗头军师的徽号。在场的各位听着,是真把我当狗头军师吗?若是不怕我,就让我上场打几牌。”佩芳道:“不让你打吧,让你说嘴。让你打吧,又中了你的计。”燕西道:“那就听各位的便了。”佩芳说:“就让你打几牌吧。你不和牌,看你有什么脸下场?”燕西听了,连连就催玉芬让开,自己便打起来。只打了一牌,梅丽就来了。说道:“七哥刚在那边下场,怎样又在这里打起来了?”佩芳道:“老七,你在哪里打牌?”梅丽笑道:“谁也想不到是哪一班角色。”玉芬道:“大概又是在外头弄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人回来。”梅丽道:“不是不是,是阿囡、秋香、玉儿三个人,躲在他书房后面打。抽了钱,还叫厨房里大送其点心来吃哩。”玉芬道:“是真的吗?老七。”燕西道:“你们都不带我玩,我可不就是这样穷凑付吗?”慧厂道:“玉芬,你提防一点吧。大嫂的一个小怜,让老七今天和她谈自由,明日和她谈平等,结果,让她真去谈平等自由了。现在他又在实行下层工作,去煽惑他们。阿囡呢,不要紧,她是自己有主张的,而且是雇用的人,反正管不着。玉儿小呢,还不懂恋爱。你家的秋香,可到了时候,只要他一鼓动,又是小怜第二,你可白疼她一阵子。”燕西被慧厂当面说了一顿,脸上倒有些变色,勉强笑道:“二嫂,别人可说这话,你不该说这话。你不是主张解放奴婢制度吗?我就实行下层工作,也是附和你的主义,你不保护我倒也罢了,怎样还揭穿我的黑幕?”玉芬笑道:“老七,这可是你说的话。我待你不错呀,为什么下这样毒手,煽惑我的人逃跑?刚才我还说,一定借个千儿八百的救你急,这样一来,你别想我一个大了。”燕西急了,不知怎样说好,放下牌来,站起身却对玉芬作了两个长揖,笑着道:“做兄弟的说错了话,这里给嫂嫂赔礼,这还不成吗?” 正好这个时候,鹏振由外面进来,便对玉芬道:“凭着许多人当面,要人家赔不是,这未免有点说不过去。”佩芳道:“你不懂得,你就别问了。他哪是赔礼,他是问玉芬借钱呢!”鹏振道:“输不起,就别来,为什么这样和人借钱来赌?”佩芳说的时候,玉芬早是不住地对她以目示意。这会子鹏振认为是燕西要借赌博钱,佩芳将错就错,却不往下说。燕西也知道玉芬有钱,是不肯告诉鹏振的,也就含糊一笑,不加辩驳。鹏振道:“要多少钱呢?我借给你吧。”说了,在身上掏出一卷钞票,向桌上一扔,说道:“这是一百。若是扳了本转来,可得就还我。钱在你手上是保不住的,不还我,你也是一半天就胡花掉了。”佩芳笑道:“老三,看你这样子,是赢了钱。”鹏振道:“那也有限,这一百里面,还有我的本钱在内呢。”燕西接了钱,笑着照旧往下打牌。玉芬站在身后,更忍不住笑。慧厂笑道:“人运气来了,发财是很容易的,肥猪拱门这件事,我以为不过是一句笑话罢了,不料天下倒真有这件事。”鹏振看了这种情形,倒有些疑惑,便问燕西道:“你不是自己打牌吧?”玉芬抢着说道:“怎样不是自己打牌,他好赌,和你也差不多。”鹏振道:“你怕我真不晓得呢,我也看出来了。这个位子是你的。你大概输了,叫他替你打几牌,对不对?”玉芬知道瞒不住了,笑道:“不错,是请他替我打牌。你失错把钱拿出来了,还好意思把钱拿回去吗?”鹏振笑道:“我是看见老七输了,好意借钱给他充本,我倒充坏了吗?”玉芬道:“我也没有说你这事做坏。但是我打牌,你借几个钱我充本,那也不算什么,你一定要拿回去,实在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鹏振笑道:“就是那样办吧。可是你要赢了,钱可得退回我。”玉芬笑道:“好吧,你等着吧。”鹏振看那情形,钱是拿不回来了。便笑道:“话说到这里,我也没别法,我只有望赢了,物归原主啦。”说毕,走过卧室对门去。只见屋子里书架上放信件的丝网络里,在纸堆里露出一截湘妃竹扇柄。一看见,心里不觉一动,赶快拿起来,正是陈玉芳送燕西的那一柄折扇。自言自语地道:“老七这东西真是粗心。这柄扇子,怎样放在这里?要是那一位看见了,那还得了!”拿了那一柄扇子,便要向书堆的缝里塞。忽听得有人在后面说道:“塞什么?我早就看见了。这不是一个小旦送你的表记吗?”鹏振一回头,见是玉芬跟着进来,笑道:“这又算你捉到我的错处了,这是人家送给老七的。”玉芬道:“送给老七的,你为什么说,不让那一位看见哩?我问你,刚才你自言自语地说那一位,这那一位是谁?”鹏振笑道:“别嚷了,外面许多人,听见了,什么样子?我是怕你见了生疑心,哪有别的什么意思呢?”玉芬道:“有什么怕人听见?要怕人听见,就不该做出这事来。”鹏振道:“慢说这把扇子不是送我的,就是送我的,这也不算什么,何必注意呢?”玉芬道:“注意是不必注意。我以为有钱多逛几回窑子,多捧几个坤角儿,还是你们胡来的爷儿们做的事。拿着许多钱,捧一个假女人,这不是发傻吗?”鹏振不愿意再和他夫人拌嘴,拿了那柄扇子,放在燕西面前道:“这是你的,你拿去吧,不要生出许多是非来。”说罢,扬长而去。润之等他走远了,才笑道:“我看三哥有些移祸过东吴的意思。”又笑着对燕西道:“你瞧见没有?结了婚以后,有许多事情,是要受拘束的。” 燕西听了这话,当时也不过一笑。后来牌打完了,一人到书房里去睡觉,想着润之的话,倒是有理。你看,大哥虽不怕大嫂,但是在大嫂面前,有些事总得遮遮掩掩。二哥不必说了,见了二嫂,就像蒙学生见了先生一般,一点办法没有。三哥呢,和三嫂感情不错,但是处处碰三嫂的钉子,也是忍受着。我将来和清秋结了婚,难道也是这个样子不成?无论如何,我想自己得先振作起来,不要长了别人的威风。我想丈夫之所以怕夫人,有些是因为妇人无见识,唠叨得厉害,不屑与她争长短。有些是因为心里爱夫人,不愿意让她难堪,宁可自己委屈些。有些是因夫人有本领,想她辅助,不敢得罪她。以上三项,要以第一类为最多,第三类最少,第二类不多不少。若论我呢,就怕失败在这第二层上。他自己这样想着,觉得似乎难免。但是这样事情,也以对手方的态度作为转移,若是对手方并不是悍妇泼妇刁妇懒妇,只要多少有些温顺之德,越是迷恋着她,就越显得感情敦笃,应该要受着男子的感化才是。若是男子对他夫人有很厚的爱情,却落了一个惧内的结果,岂不让天下男人都不敢爱他妻?他转念一想,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很是温柔的,绝没有悍泼刁赖这些恶根性。将来我们要结了婚,大可以做个榜样,给哥嫂们看看。哪一天有工夫,我倒要约着清秋到公园里去,把这话和她谈谈,看她怎样说?我想她一定含笑不言的了。他心里藏着这个哑谜,想了一晚。 到了次日,只洗了一把脸,喝一口茶,点心还没有吃,便向落花胡同来。他的汽车是和姊妹共用的,恰好敏之一早起来,坐着车子走了。燕西便叫听差,雇了一辆人力车坐了。到了那里,觉得有两天没有看见那人,心里有些惦记。慢慢地走到冷家这边院子里来,先就喊道:“宋先生在家吗?”宋润卿连忙推着门,伸出半截身子来,笑道:“在家在家。”燕西一面说着话,一面走过来,说道:“昨晚上好大雨,在家里打了一晚的牌。”宋润卿道:“怪道呢,昨天我到你那边去,里面竟是静悄悄的。”燕西道:“失迎得很,有什么事吗?”宋润卿道:“天一天二,我打算到天津去一趟,大概有上十天的耽搁。舍下这边的事,还要望老兄多多照应。”燕西道:“这还用得说吗?宋先生哪天走呢?”宋润卿道:“本来是打算今天走,因为衙门里的假还没有请好,恐怕要到后天走了。”燕西笑道:“那么,应该替宋先生饯行了。” 宋润卿道:“去个几天就回来,饯什么行?”燕西道:“也不要说饯行,今天在我那边吃便饭,大家喝两盅。你看如何?”宋润卿道:“那我倒可以奉陪。”燕西道:“要不然,叫他们把菜送到这边来,请冷伯母也喝两盅。”宋润卿道:“倒不必那样费事。”燕西道:“并不费事,不过叫厨子多添两样菜罢了。”燕西说着,便走到院子里去喊道:“伯母!我今天晚上,预备了一点菜,请吃便饭。也不必到我那边去,我叫他们送过来。”一面说着,一面向里看,见清秋正坐在玻璃窗下看书。听到说话,抬头望了一望,燕西正向着她笑呢。她并不理会,又低下头去了。燕西想:怪呀!这样子,她十分冷落,有什么事生气吗?那冷太太却在帘子里答道:“金七爷,你怎么又费事?”燕西道:“不费事,吃便饭罢了。”口里说着,脚故意向前移,一直就走到廊檐下来。那边清秋越是知道他走近,越是不肯抬头。燕西站立了一会子,觉得无聊,只好走开。因见韩妈在院子里洗衣服,和她丢了一个眼色,让她走向前来。燕西站在小门下等着,对韩妈点头。韩妈用身上的蓝布围襟擦着手,笑着轻轻地说道:“她生气了,你知道吗?我说,七爷,你这个事,得早些往大路上办,也免得我牵肠挂肚。”燕西笑道:“今天你怎么陡然提起这句话来了哩?”韩妈道:“人家也是这样惦记着哩。我看她那样子,就很发愁。你想想,到了这一份儿情形,这个事还搁得住吗?”燕西道:“她若再要发愁,你就可以对她说,我正在想法子呢,不久就要说开来了。”韩妈道:“那敢情好,我得喝你的喜酒哩。”燕西笑了一笑,问道:“她就是为这个事发愁吗?”韩妈道:“总是吧,家里是没有谁得罪了她。”燕西道:“那就是了,回头在一处吃了晚饭,就会好的,那倒不要紧。”韩妈见他如此说,仍旧去洗衣服。燕西低着头,慢慢地踱回去了。 到了晚上六点多钟,燕西那边的厨子,就把酒菜向这边送来。宋润卿对于吃喝,至少是来者不拒,便叫厨子一直送到上面正屋子里去。韩妈揩抹了桌面,将酒菜一齐安排在桌上,厨子自退去。燕西也就走了过来,一迭连声地请伯母坐。冷太太只好走出来,口里却说道:“怎好三番两次的叨扰?”燕西道:“伯母快不要说这话,连这一点小事,还要这样说,倒叫人笑话了。”宋润卿一见清秋没有出来,便道:“大姑娘怎么还不出来?”冷太太因为燕西前次帮了好几百块钱的忙,对于他的感情又加浓了一点。也道:“我们索性不必客气了,你也来坐下吧。”清秋听到舅舅和母亲都说了,只好走出来。她见了燕西,在人当面,只得叫了一声金先生。冷太太和宋润卿对面坐了。那清秋的眼色,不向燕西正面看来,板着面孔,似乎有些怒色。燕西在席上吃着饭,曾屡次用话去兜揽她,她总是低着头不理。燕西仔细一想,是了,前天我回去了,她知道我是去会秀珠的。昨天一天,又没打一个照面,形迹更是可怪,大概她疑惑我这两天都陪着秀珠呢。便和冷太太道:“伯母,昨天晚上的雨,不小呵。”冷太太道:“可不是,屋上的水,像瓢倒下来一般。”燕西道:“因为这样,街上都断绝了交通,我要出来,都出来不了。”清秋听了这话,对燕西只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吃饭。吃完了饭,她便先离开了。燕西说是说了,也不知道她肯信不肯信?若看那种情形,是很不以为然的。吃饭以后,闲谈了一会儿,燕西回那边去,就私自写了一封信给她。等韩妈出来的时候,递给她带了进去。这一宿,各自藏着一腔心事,自不能无话,大家都急急地盼望着,明日怎样去解决了。 第二十六回 屡泄春光偕行露秀色 别翻花样说古听乡音 第二十六回 屡泄春光偕行露秀色 别翻花样说古听乡音燕西和清秋各自悬着一个灯谜,急于要揭下。到了次日下午两点钟,燕西由家里上公园去,走到水榭,只见清秋一人坐在杨柳荫下一把椅子上。身上只穿了白竹布褂子,一把日本纸伞放在椅上边,手上捧一卷袖珍本的书,在那里看。她头也不抬,只是低着头看书。燕西走近前来笑道:“你还生我的气吗?”清秋这才放下书站起来,笑道:“对不起,我没有见,请坐。”燕西道:“不要说瞎话。我老远地看见你,只望来人的那边瞧呢。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就看上书了。你这书是刚才拿上手的。”清秋道:“你老早就看见我吗?我不信。”燕西笑道:“望是没望见,猜可让我猜着了。”燕西顺手拖了一把藤椅,挨着清秋坐下。清秋突然说道:“我现在很反对男女社交公开。”燕西笑道:“为什么?有什么感触吗?我知道你误会了。昨天我就要在信中把这事说明,可是又怕说不清,所以约你到这儿来谈谈。”清秋把那本袖珍的书,放在怀里盘弄,低着头,也不望着燕西。口里可就说:“这你不要胡拉!我是说我自己,不是说人家。”燕西道:“谁是自己?谁是人家?我不懂,你得说给我听。”清秋道:“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有什么不明白?还来问我。”燕西叫伙计添沏了一壶茶,将新茶替清秋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上一杯,捧着茶杯,慢慢地呷茶,望着清秋。见她垂头不语,衣裳微微有些颤动,两只脚,大概是在桌下摇曳着,那正是在思想什么的表示呢。因她是低着头的,映着阳光,看见她耳鬓下的短发和毫毛,并没有剃去。燕西笑道:“给你剪发的这个同学,真是外行,怎样不把毫毛剪去?”清秋抿嘴笑道:“你真管得宽,怎么管到别人脸上来了?”燕西道:“我是看见了,就失口问了一问。”清秋道:“我早在理发馆修理了一回了,怎么还怪同学的呢?”燕西道:“怎么理发馆里也不给剃下去呢?大概这又是女理发匠干的,所以不大高明。”清秋道:“你是没话找话呢,我不叫他剃去,他怎样敢剃呢?”燕西道:“你又为什么不要他剃呢?”清秋道:“你不懂,你就别问。你叫我到这里来,就是问这个话吗?”燕西道:“不是问这件事,先说几句也不要紧啊。你生我的气,不是因为我家里鬼混两天,没有给你打照面吗?这实在你是完全误会了。”于是把凤举夫妇闹事,从中调和,以及在家打牌的话,说了一遍。至于打牌的是些什么人,却一字未曾提到。清秋笑道:“打牌当然是事实,但是打牌是些什么人呢?”燕西道:“有什么人呢?当然是家里人。”清秋笑道:“据我说,家里人也有,贵客也有吧?”燕西道:“我知道,你不放心的就是那位白秀珠女士。”清秋道:“我什么不放心?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呢?”燕西见开口就碰钉子,倒不好说什么。 默然了一会儿,口里又哼着皮黄戏。清秋见他不做声,又借着喝茶的工夫,对燕西看了一眼,却微笑了一笑。燕西笑道:“今天你怎么是这样素净打扮,有衣服不穿?将来过了不时髦,又不能穿了。”清秋道:“不穿的好。穿惯了将来没有得穿,那怎么办呢?”燕西道:“大概不至于吧?我金某人虽不能干什么大事业,我想我们一份祖业,总可以保守得住。就靠我这一份家产,就可以维持我们一生的衣食。你怕什么?”清秋道:“哼!维持什么衣食?连信用都维持不住了。依我看,哼!……”清秋说到一个“哼”字,手里抚弄着那卷袖珍的书,往下说不下去了。燕西道:“你是很聪明的人,怎么这一点事,看不透呢?我若是意志不坚定,我还能背着家庭,住在落花胡同吗?我很想托你舅父,把这事和你母亲提出来。可是一提出来,她答应了,那是不成问题。若是不答应,我就得回避,不好意思住在你一处了,所以我踌躇。”清秋道:“你这句话,真是因噎废食了。我看你这句话也未必真。”燕西道:“我的确说的是真话,至于你信不信只好由你。但是自昨天起,我决定了,在一两天之内,就对你舅舅说。可是你舅舅明后天又要到天津去,只好等他回来再说了。”清秋道:“回来那自然也不算迟,为什么你很踌躇,突然又决定了?你前言不符后语,足见你是信口胡扯!”燕西道:“这自然也有个道理。是我母亲提起,说我在外面另组一个诗社,耗费太大,叫我搬到家里去办。我母亲既然都提了这句话,我父亲定说的不是一次了。不久的日子,我一定是要搬走的。我既要搬走,就不妨说明。纵然碰了钉子,以后可不必见着你母亲,我也不必踌躇了。”清秋道:“我母亲决不会给你碰钉子的。她又不是一个傻子,有些事,她还看不出来吗?你不提,她也会知道的。”燕西道:“这样说,她在你面前,表示过什么意见吗?”清秋道:“她又怎好有什么表示呢?我也不过是体会出来的罢了。我问你,这件事你托谁出来说哩?”燕西昂头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这一个相当的人,倒是不容易找,因为我们两方面,并没有来往哩。”清秋道:“因为没有相当的人,这事就应该搁下来吗?”燕西道:“我只要有疑问,你就进一步地逼我,我怎么样说话呢?我想这事只有一个人可请,而且请这个人,还得大费一番唇舌,把这事详详细细地告诉她。”清秋道:“你究竟是请谁哩?什么话都得告诉人家吗?”说到这里,用书抵着鼻尖微笑。燕西道:“既然请人来说,大概的情形当然得告诉人家。所请的不是别人,就是六家姐。她和你是会过面的,而且我们的事,她也知道一点,请她来和你母亲说,我看是很合宜。” 清秋道:“她是你姐姐,这话她肯直接地说吗?”燕西道:“除了她,我是没有相当的人可托了。”清秋道:“她若哪天到我家来,你先通知我一声,我好先躲开。”燕西笑道:“那为什么?”清秋道:“怪难为情的。”燕西道:“那倒不好,反着有痕迹了。她说什么,反正也不能当着你的面说呀。”清秋笑道:“不要说得太远了吧,她来是不来,还不知道呢。”燕西道:“你现在对我的话,总不大肯相信,那是什么缘故?”清秋摇着头道:“我也不明白这缘故,大概是你说话有不符的时候,失了信用吧?”燕西笑道:“我失了信用的时候,当然有。我问你,你没有失过信吗?”清秋道:“我向来讲信用,不会失信的。”燕西道:“你对别人,或者不会失信。但是对我而言,不能说这一句话吧?不但失信,而且失信不止一次。你仔细想想看,我这话是真,还是诬赖的?”清秋将椅子一挪,偏过身去望着水池,将头一摇道:“我不会想。”燕西望着她后影子道:“你没有可说的了吧?你还说我没有信用呢,究竟是谁没有信用呢?”清秋用皮鞋支着地,背撑藤椅,向后摇撼着,却是不做声。燕西道:“你没有话可说了,我希望你总有一天恢复信用才好。”清秋回过头来啐了一口,说道:“胡说!”燕西笑道:“这不是胡说,这是很合逻辑的话。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笑话。”清秋道:“不要说,不要说,我不爱听笑话。”燕西不理她,只管向下说,笑道:“就是有两家熟人结为旧式的婚姻,不用提,女家的小姐,长得漂亮,男家的少爷,也是长得清秀。可是有一层,这位少爷,是有些顽皮。”清秋道:“这倒说着你了。”燕西道:“你不是不爱听吗?怎样倒搭起腔来?你还听我说吧。那男家的少爷,贪着自己的未婚妻,时常借着缘故到岳丈家里去,他未婚妻见他来了,总是躲闪,他虽然着急,可也没有她的办法。”清秋仍旧是依着藤椅,面向水池坐的。这时便用两个指头塞着耳朵。燕西道:“你塞着耳朵,我还是要说的。一直到新娘接过门,拜天地的时候,新郎新娘同进洞房。新郎揭了新娘头上的方巾,就死命地盯了她一眼,心里可就说,再没有地方躲了。可是新娘也明白这一层,偏着身子,低着头,还在躲呢。自然,这个时候,新房里人是很多的了,新郎还不能说什么。后来闹新房的人走了,新郎就绕到新娘面前去,新娘身子一闪,闪到床面前。新郎心里憋着一句话呢,说是看你还躲到哪里去?所以又跟上前来。那新娘坐在床沿上,把半边绫帐来藏了脸。那新郎……”清秋突然一跳,站了起来,说道:“看你有完没完?我让开你。”燕西笑道:“坐下坐下,这就快说完了。”清秋道:“你还要说吗?你再要说,我就先回家去了。”说时,便要去来拿那纸伞。燕西一把将伞抢在手上,笑道:“不许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哩。”清秋道:“你还要说吗?”燕西道:“我不管人家新房里的事了,要说的是我们自己的事。你看这事还是等你舅舅天津回来再说呢?还是马上就说呢?”清秋道:“这随便你。”燕西道:“你不是很着急吗?”清秋笑道:“胡说!我着什么急?”燕西道:“不在这儿坐了,我们走着谈话吧。”于是燕西会了茶账,给她拿着纸伞,沿着水池,并排慢慢地散步,绕着柏树林,兜了一个圈子。清秋道:“我要回去了,接连碰到好几回熟人。”燕西道:“规规矩矩地逛公园,怕什么熟人?”清秋道:“遇到的,全是同学。将来她要问起来,我说你是什么人呢?”燕西笑道:“这是极好答复的一句话。”清秋道:“我就敞开来说,我问你,要怎么对同学说?”燕西道:“这时,要在外国,还不能怎样直接地告诉人,在中国无论结婚没结婚,有一个‘他’字就代表过去了。譬如你的同学问你,那天和你同游公园的人是谁?你就说,那是他。这不就行了吗?”清秋笑道:“除非是你这样和人说话差不多,别人不能那样和人说。” 正说到这里,不觉走到了坛门路口,抬头一看,恰好又遇见乌二小姐。乌二小姐老远地就笑着说道:“哎哟,密斯冷,好久不见了。”清秋这时要躲闪,也是来不及。只得笑着迎上前去。乌二小姐道:“天气还早,二位就打算走吗?”清秋道:“来了好大一会儿,该回去了。”转念一想,这句话又说得过于冒失一点。正在要想一句话转圜,乌二小姐却转过脸去对燕西道:“来好大一会儿了,在哪里坐着呢?”燕西觉她这话中有刺,笑道:“兜了一个圈子,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所以就要回去。”乌二小姐道:“说你是闲,你又是忙,到府上去,一回也没有遇见你。说你是忙,你又是闲,在逛的地方,倒可以常常相会。”燕西笑道:“正是这样,可是密斯乌也和我差不多呢。我打算再凉快一点子,就在家里用心预备半年英文,明年春季,就到美国去上学。”乌二小姐笑道:“这话真吗?”燕西道:“早就这样打算着,总没有办成功。这次我是下了决心的了。”乌二小姐道:“好极了,我也打算明春到美国去,也许走起来,还有个伴呢。”他们说话,清秋早就接过燕西手里的伞,用伞尖上的钢管画着地,只是静静地听着。乌二小姐一回头,见她这种情形,仿佛她和燕西的关系,还不怎样深。便道:“密斯冷,公园是常来吗?”清秋这才抬头笑道:“很难得来。”乌二小姐走上前一步,握着清秋的手道:“密斯冷,我很爱和你谈谈,哪天有工夫,约着到公园里来坐坐,好不好?府上电话多少号?”清秋正想说没有电话,燕西就抢着把自己这边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原来清秋家里有电话往还,向来是由这边借用的。乌二小姐道:“好极了,哪一天我打电话来邀你吧。我们再会。”说着话,握着清秋的手,摇撼了几下。她释着手,高视阔步的,径自去了。清秋眼望着她在柏树林子里,没有了影子,这才对燕西笑道:“这个人倒是个浪漫派的交际家,一点不拘形迹,她和你的交情,不算坏吧?倒似乎过从很密呢。”燕西道:“你既知道她是一个浪漫派的交际家,这‘过从很密’四个字,那还成什么问题?”清秋道:“我也没有说成问题啊。你自己先说了,这倒是成为问题了。”燕西不做声,只是笑笑。 沿着回廊一面走,一面说话,不觉到了大门口,清秋一眼看见燕西的汽车,正停在路当中。便道:“你坐车去吧,我走回去。”燕西正想说自己没有坐汽车来,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只见车门一开,玉芬和翠姨一同走下车来。出于不意,心里倒觉扑通一跳。这个时候,清秋正在燕西旁边站着,燕西丢了清秋,迎上前去吧,怕得罪了她。不迎上前去吧,又怕玉芬看见了,非介绍一下不可,这又是自己不愿意的。正在这样踌躇着,清秋一撑纸伞,竟自在车堆里挤过去了。燕西见清秋这样机灵,心里又是一喜。玉芬早走过来叫道:“老七,你是刚来呢?还是要走?”燕西道:“我也是刚来,看见你们来了,我就在这里站着等呢。”他们说着话,又一同进来。玉芬道:“老七,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逛公园?”燕西道:“一个人就不能来吗?‘为什么’三个字怎说?”玉芬笑道:“你还装傻呢?我看见你和一个女学生一路出大门,不知道怎么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是你的好朋友,给我们介绍见一见,那也不要紧,为什么这样藏藏躲躲的呢?”燕西笑道:“哪里有这一回事?你是看花了眼了。”玉芬道:“我又不七老八十岁,一个人我会看不清楚,这还有一个人看见呢,我们凭空造谣吗?”翠姨抿嘴一笑道:“三姐也是多事。人家既然当面狡赖,当然是保守秘密的事,你苦苦将这事说破来做什么呢?”燕西道:“倒是我一出门口碰见一个人,和她说了几句话,并不是和她在公园里会到的。”玉芬道:“这话越说越不对了。刚才你说是刚到门口,这会子又说打园里出去,显见得你是说谎。”这时,他们已经走尽回廊,到了来今雨轩。燕西趁在找座的工夫,便把这事撇了开去。坐了一会儿,借着一点小事,便溜开了。 玉芬道:“我仿佛听见说,老七和一个姓冷的,不分日夜,总在一处。我猜刚才遇到的那个人,就是的,你看对不对?”翠姨道:“大概是吧?模样儿倒长得不坏,不过老七是喜欢热闹的人,怎样这位冷小姐打扮得那样素净哩?”玉芬道:“这倒是我猜想不到的。我以为那位冷小姐总是花枝招展,十分时髦的人呢。”翠姨道:“他们的感情这样浓厚,不会闹出笑话来吗?”玉芬道:“我看老七近来的情形,和秀珠妹妹十分冷淡了。况且上次还那样大闹过一场,恐怕以后不能十分好了。也许老七的意思,就是娶这位姓冷的呢。”翠姨道:“这倒未必吧?就是老七有这种意思,家里也未必通得过。”玉芬道:“这事情爸爸知道吗?”翠姨微微笑了一笑,说道:“都不告诉他,他怎样会知道呢?”玉芬道:“翠姨也提到过这事吗?”翠姨道:“他们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是全不管的。至于这几位少爷的事,他自己母亲还不大问,我为什么要去多那些事呢?”玉芬道:“据你看,老七和白家这一头亲事是办成的好?还是中止的好?”翠姨道:“当然是办成的好。白小姐人很聪明,也很漂亮,配老七正是一对儿。和你们妯娌比起来,未必弱似谁呢。”玉芬道:“我也是这样说,这婚事不成,倒怪可惜呢。”翠姨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喝他一碗冬瓜汤,给他们办成功?”玉芬道:“他们已经是车成马就的局面,用不着媒人。不过两方面都冷淡淡的,就怕由此撒手,只要一个人给他两人还拉拢到一处就成了。”翠姨笑道:“一边是表妹,一边是小叔子,这一件事,你得办啦。鹏振动不动就说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你没有听见说过吗?”玉芬道:“我就是因为和白家有一层亲戚关系,这话不好说。若我光是金家的关系人。我早就对妈说了,请她主持一下,把这事办成了。”翠姨道:“亲戚要什么紧?世上说媒和做介绍人的,不靠亲戚朋友,还靠生人吗?”玉芬道:“不过这一件事,又当别论。我原先也有这个意思,因为老七不大愿意,我就不管了。”翠姨道:“不能吧?前两天,他两人还在我们家里打牌呢。”玉芬道:“他们闹了许久的别扭,就是那天我给他们做和事佬的呢。见了面,两人倒是挺好。一转身,老七可就很淡漠的样子。我倒有些不解,这是什么缘故?”翠姨笑道:“男子对于女子,都是这样的,也不但老七如此。”玉芬正用一个小茶匙,舀着咖啡向口里送,听了这话,她把小茶匙敲着嘴唇,凝目出了一会儿神,笑道:“这话倒是真的。我们这三爷就是这样。”翠姨笑道:“你们小两口是无话不谈的,可别对老三说出这话。我是一个不中用的人,将来说我挑唆你小两口不和,我可担不起这大的责任。”玉芬笑道:“我就那样没出息,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两人坐着谈了一会儿,这里就越来越人多。玉芬道:“太热闹了,回去吧。”翠姨道:“我们绕一个弯儿吧。”玉芬道:“我怕累,不走了。”翠姨道:“巴巴地到公园里来,一进门就上这儿来坐,坐倦了马上就回去。我们怕在家里没有咖啡汽水喝吗?”玉芬笑道:“可真也是的,在家里坐着,老想上公园来走走。来了又觉得没有什么味,不愿走动。要不,咱们先别回家,到中外饭店屋顶上看跳舞去。”翠姨道:“算了吧,上次我去了一趟,还有你大嫂子在一块儿呢。回来也不过一点钟,老头子知道了,见了我撅着嘴好几天。我又不会跳舞,看着人家跳,坐在一边看着,倒反而没趣。我倒有一件有趣的事,好久想说没说出来。”玉芬道:“想起了什么事?既然有趣,怎么不早早说出来?”翠姨道:“这件事,有两层难处,第一不知老头子答应不答应?第二这个人可得给他一个地方住。”玉芬道:“你别绕着弯子说了。什么有趣的事?你先说出来吧。”翠姨道:“我先也是不知道。有一天到朱家去,我问他们家少奶奶们打牌不打?他们都说不打,昨天晚上的书说到正要紧的地方,今天晚上要接着望下听啦。我就问听的什么书?他们一说,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在苏州请了两个说书的人来。一个是说《玉蜻蜓》,一个是说《三笑姻缘》,赏号在外,每人只要两百块钱一个月。不过有一层,说书的要住在家里,得预备他的房子伙食。”玉芬道:“从前我在南方,也喜欢听这个,到了北方来,却没有机会听。现在有这个玩意儿,倒可以在家里坐着听,不必出门,现在说书的在哪里?一说就妥吗?”翠姨道:“他原在北京,最近听说到天津去了。但要叫他来,很容易的。只要打一个电话他就来了。”玉芬道:“就是这个说《玉蜻蜓》的吗?”翠姨道:“不是这个人。另外有个说《珍珠塔》,倒说得很好。我本想听《三笑》,恐怕说这部书,老头子不愿意,所以没有提到。现在来了一个说《珍珠塔》的,倒是一个机会。”玉芬道:“二三百块钱,钱倒不多,不过要住在我们家里,这事倒不好办。”翠姨道:“我们回去说说看,若同意了,就在前面腾一间屋子,倒也不难。”玉芬道:“好极了。我回去首先就说。保管他们都会赞成的。”她一高兴,立刻就坐车回去,到了家里,和大家一提议,金太太二姨太太都赞成。这事有了她俩做主,和金铨一提,金铨只说了一声俗不可耐,倒没有反对。 次日,他们就打电话到天津,把那个说书的叫了来。这说书的叫范小峰,专门说《珍珠塔》这部弹词。另外有个徒弟,叫林亦青,能说《琵琶记》。他们正在天津,在各公馆说些临时的短书,现在有金府上打电话相邀,这自然是一等大买卖,所以接了电话,当晚就乘火车进京来了。这事情是太太少奶奶办的,他们向来就不和老爷少爷接洽。范小峰师徒到了金府,给了名片到号房,号房一直就到上房陈明金太太,金太太道:“就叫他进来吧。”号房出去,把他师徒引到上房,他们倒是行古礼,见了金太太,各人深深地作了三个揖。金太太见一个年纪大的,约有五十多岁的光景,两腮瘦削,一张瘪嘴唇,倒有几点黑的牙齿。那脸上更是一点血色没有,满脸的烟容。不过脸上虽然憔悴,身上的衣服,却十分美丽,穿了一件蓝春绸的长衫,罩着八团亮纱马褂。头上前一半脑壳,都秃光了,后面稀稀的有些苍白头发,却梳着西式头。那个年纪轻的,头发梳得溜光,皮肤虽尚白皙,可是也没有血色,眼睛下还隐隐有一道青纹。他的衣服比年纪大的更华丽些。他们行礼之后,年纪大的,自称是范小峰,指着那年轻的是林亦青。别看他上了几岁年纪,倒说着一口娇滴滴的苏白。金太太听到家乡话,先有三分满意,再一看范小峰卑躬屈节,十分和蔼,更乐意了,便笑着请他两人坐下。范小峰道:“本来打算回上海去了,因为接了府上的电话,所以又到北京来伺候太太少奶奶,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金太太道:“我们家里人,就是这样的脾气,要办什么,马上就办。今天晚上是来不及了,就是明天吧。”范小峰也不敢久坐,打了一拱,和林亦青一路退出去了。这事一发起,就招动了他们许多认识的太太姨奶奶。到了次日下午八时,在楼下客厅里,摆了书桌,向着桌子,摆下许多座位。另外倒预备了许多茶点,听候女宾饮用。玉芬和着翠姨,就出来招待,花团锦簇,这一番热闹,自不待言。可是这回大请客,金府上竟是例外,一个男宾也不曾加入,于是好事的少爷们也就不参加了。 第二十七回 玉趾暗来会心情脉脉 高轩乍过握手话绵绵 第二十七回 玉趾暗来会心情脉脉 高轩乍过握手话绵绵燕西听说请客,早就回来参与。可是一看到来宾,全是太太少奶奶,不但没有男宾,而且时髦的小姐也很少。燕西一看这种情形,当然无插足之余地,在院子里徘徊了一阵,只得又走了出去。一拐弯儿只见润之站在前面。燕西道:“六姐怎么不去听书?”润之皱眉道:“那有什么意思?我听得腻死了,亏他们还有那种兴致,听得津津有味。”燕西道:“这书不定说一个月两个月,若是天天有这些个人听书,招待起来,岂不麻烦死人?”润之笑道:“那也是头两天如此罢了。过久了,他们就没有这种兴致的。你在这里做什么?也要听书吗?大概不是,秀珠妹妹在这里,你是来找秀珠妹妹的吧?”燕西道:“她来了吗?我并不知道。”润之道:“她大概早就找你了,你倒说不知道。你快快会她吧,人家等着你哩。”燕西道:“她在那里听书听得好好的,我去会她做什么?”润之道:“她哪里又要听书?她来了,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燕西道:“六姐,你和他们一样,说起来总像我和她有好深的关系似的。你一提起,我倒有一件事托你哩,走,我到你屋里去慢慢地把话告诉你。”润之道:“你又有什么事托我?别的没六姐,有事就有六姐了。”燕西道:“这事除了六姐,别人是办不动的。”润之道:“既然如此,你就告诉我,看是什么事,倒舍我莫属?”燕西跟着润之,到她屋里去,先抽了一根烟卷,后又斟了一杯茶喝了。润之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吧。”燕西笑了一笑,又斟半杯茶喝了。润之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说,就请吧。”燕西笑道:“说是说的,不说为什么来了哩?上次我不托六姐一件事吗?”润之道:“上次什么事托我?我倒记不起来。”燕西道:“上王家去听戏,忘了吗?”润之道:“呵!是了,这回又是听戏不成?”燕西笑道:“听戏倒不是听戏,人还是那个人。”润之道:“这个密斯冷,我倒很欢喜的,还有什么事呢?”燕西笑道:“我想请六姐到她那里去一趟。”润之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回拜她吗?这些个日子了,还去记那笔陈账?”燕西道:“不是陈账,这是去算新账。你能去不能去哩?”润之道:“为什么事去哩?无缘无故,到人家去串门子吗?”说到这里,燕西只是仰着头傻笑。润之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自个儿倒笑起来了?”到了这种情形之下,燕西不得不说。就把自己和清秋有了婚约的始末,略微说了一说。润之道:“怎么着,真有这事吗?”燕西道:“自然是真的,好好的我说什么玩话?”润之道:“你怎样和家里一个字也没有提起?”燕西道:“因为没有十分成熟,所以没提。现在我看她母亲,也是可以同意的。她那方面,总算不成问题,只有看我们这一方面怎样进行了?” 润之把两只手抱着膝盖,偏着头想了一想,沉吟道:“爸爸大概是无可无不可,就怕妈嫌门第不相符。而且这事突如其来,也容易让她见疑。”燕西道:“怎样是突如其来?我和她认识有半年了。”润之道:“你们虽然认识有半年了,家里可不知道。你早要是让她常在咱们家来往,家里还知道你有这样一个朋友。如今倒说你已经在外订婚了,这不是突如其来吗?”燕西道:“依六姐看,怎样办呢?”润之听了,半晌想不出一个主意。突然有个人在后面说道:“我以为你们走了呢?原来在这里参上禅了。”原来润之还是两只手抱着膝盖,只望着燕西。燕西却拿了一把小刀,在那里削铅笔,削了一截,又削一截。这时回头一看,只见敏之拿了一本英文书,从里面房里出来。燕西笑道:“五姐,我说的话,你大概都听见了,你能不能给我想个法子?”敏之道:“这要想什么,婚姻自由,难道二老还能阻止你不结这一门亲不成?”燕西道:“说虽是这样说,但是家里全没有同意,究竟不好。况且人家总是要到咱们家来的,难道让人家一进门,就伤和气吗?”敏之道:“你瞧,媳妇儿没进门,他先就替人家想得这样周到。”燕西道:“什么想得周到不周到,这是真话。”敏之道:“依你,要怎样办呢?”燕西道:“就因为我自己没有主意,有主意,我还请教做什么呢?”润之道:“他的意思,要我先到冷家去一趟,我不懂什么意思?”燕西道:“那有什么不懂?咱们先来往来往。以后认识了,话就好说了。”润之道:“你倒会从从容容地想法子。家里的人很多,为什么单要我去呢?”燕西道:“总得请一个人先去的。若是先去的人,都说这一句话,那就没有人可请了。六姐对我的事,向来就肯帮忙的。这一点小事,还和做兄弟的为难吗?”说毕,就望着润之嘻嘻地笑。润之道:“你别给我高帽子戴,随便怎么样恭维我,我也是……”燕西连连摇头道:“得,得,别给我为难了。五姐,你给我提一声儿,成不成?”敏之道:“润之,你就给他去一趟,这也不要什么紧。”润之道:“紧是不要紧。我无缘无故,到人家那里去坐一会儿,那是什么意思,不显着无聊吗?”燕西本来托润之去,是事出有因的,润之头一句话,就把他一肚子话吓回去了,话只说了一半。这时想说,又不敢说,找了一张白纸伏在桌上,用铅笔只管在上面写字。写了一行,又一行,把一张纸写满了。敏之道:“你还是这个毛病,正经叫你写字,你不写。不要你写字,你倒找着纸笔瞎拓。”说时,一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过来。只见上面写着许多“将如之何”四个字。此外零零碎碎地写着一些冷、结婚、爱情、恋爱神圣、自由,各种字样。敏之说道:“就这一点的事儿,何至于就弄得一点办法没有?我就替你担这个担子,到冷家去一趟,未见得这事就会得罪了谁?”燕西听说,走过去,深深地对敏之作了一个揖。敏之笑道:“瞧你这一副见菩萨就拜的情形,我又要好笑。”燕西道:“五姐说去,定哪一天去?我好先通知那边一声,让人家好准备欢迎。”敏之道:“为什么还要通知人家?”燕西笑道:“人家是小家庭,连个茶水都不大方便。去了一位生客,她就有得张罗,而且她也托着我了,说是咱们家有人去,得先告诉她。”润之道:“小孩子说话,学得这样贫嘴贫舌的,说几句话,倒接连闹了两个‘她’字。她是谁?谁又是她?小家子气!”燕西笑道:“我这是顺口说的罢了,又不是存心这样。”敏之道:“不要说这些废话吧。我想停天去,或者早一点,就是后天下午去吧。我也不必专程到她那边去,就算到你贵诗社去玩,顺便到冷府上去看望看望得了。话已说完,你去吧。我这里正在看书,给你咭咭呱呱一闹,我就看不下去。” 燕西还要说什么,敏之却只管催他走。燕西没法,只得走出来。转过这个屋子,电灯下遇到秋香。她笑着把脖子一缩道:“七爷,白小姐来了。”燕西道:“白小姐来了,关我什么事?”秋香笑道:“怎样不关事?人家早就等着你呢。”燕西笑道:“你这小鬼头,倒坏不过,我要……”说着,伸手要来摸她的头发。秋香身子一闪,一溜烟地跑了。燕西心想,秀珠来了,我怎样没看见?她来了,我简直不睬她,她也是要见怪的。我且去听一听书,看她怎么样?于是转身又走到楼下客厅里来,在廊外故意慢慢地踱过去。正在这时,回头一望,只见秀珠坐在玉芬并排,玉芬却用手向外指着指给秀珠看。秀珠向外一看,六目相视,都是一笑。燕西不好停留,自走了。玉芬却用手拐着秀珠,低低地说道:“去去,人家在等你哩。”秀珠微微将身子一扭,瞟了她一眼,依然坐着不动。但是过了五分钟,秀珠悄悄地就离开座走了。她走出来,先到润之那里来坐。润之笑道:“老七刚才在这里。去听书去了,你没见他吗?”秀珠道:“没见着。”润之道:“这时候,他大概在书房里哩。”秀珠笑道:“我不要会他。”坐了一会儿,却向玉芬这边来。这屋子里的男女主人翁,全不在这儿。秋香道:“白小姐,七爷在家呢,你会见他了吗?”秀珠听了她这话,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不要胡说!小孩子倒这样快嘴快舌的。”秋香道:“这是实话,七爷刚才在这儿找你呢。”秀珠道:“我不和你说了。”说毕,抽身就走了。她走出来,顺着长廊走,走尽了头,这里已是燕西的书房了。迎面呛了一口风,不觉咳嗽起来。这些时候,燕西因父母追问得厉害,就说落花胡同那个诗社,已经取消了。在家住的时候较多,今晚上因为混得不早了,也就懒于出门。找了一本小说,躺在床上看。这时,忽听得外面有女子的咳嗽声,似乎是秀珠的声音,便问了一声是谁?秀珠答道:“是我,七爷今天在家吗?难得呀。”燕西听着,掷了书本便迎了出来。笑道:“请在我这里面坐坐,如何?”秀珠道:“我是坐久了,出来散步散步,我还要听书去呢。”燕西道:“那个书有什么听头?我这里正沏了一壶好茶,坐着谈谈吧。”秀珠一面走着,一面说道:“好久没到贵书房了,倒要参观参观。”秀珠坐下,燕西便要去捺桌边的电铃,秀珠瞧着他微笑,站起来连忙用手按住他的手,问道:“这是为什么?”大家复又坐下。燕西道:“我叫听差来,预备些点心给你吃。”秀珠眼皮一撩,笑道:“你就是这样,芝麻点大的事,就要闹得满城风雨。我坐一会儿就走,又要吃什么点心?”燕西道:“贵客光临,难道就这样冷冷淡淡地招待吗?” 秀珠道:“冷淡不冷淡,不在乎这种假做作上做出来,那要看各人心里怎样?”燕西道:“就以各人心里而论,那也不算坏。”秀珠道:“哼!你不要说那话吧,把我们当小孩子吗?”燕西笑道:“好一会子,闹一会子,也就和小孩子差不多。把你当小孩子,还不是正恰当吗?小孩子多半是天真烂漫的,把你比小孩子,就是说你天真烂漫,那还不好吗?”秀珠道:“少要瞎扯吧,我倒是有一件事要来和你商量。”燕西听到她说,有一件事要来商量,心里倒跳了几跳,便问道:“有什么事呢?只要办得到,我无不从命。”秀珠道:“这是极容易办的事,怎样办不到?可有一层,就怕你不肯办”燕西道:“既然容易办,我为什么不肯?这话很奇了。”秀珠笑道:“不但是容易办,而且与你还有极大的利益。不过你对于我,近来是不同了。我说的这话,怕你就未必肯依?”燕西本坐靠近书架的一张沙发椅上,于是顺手掏了一本书,带翻着带问道:“究竟是什么事呢?你且说出来,咱们商量商量。”秀珠笑道:“看你这样子就不十分诚恳,我还说什么呢?”燕西道:“你现在也学得这种样子,一句平常的话,倒要作古文似的,闹这么些个起承转合。”秀珠笑道:“我问你,记得是什么日子了吗?七月可快完了。”燕西被她这一句话触动了灵机,不由恍然大悟。笑道:“是了,是了,难得你记得,究竟咱们非泛泛之交。”于是左腿架在右腿上,尽管摇曳,笑道:“请问,你要怎么样办呢?”秀珠道:“怎样办呢?还得问着你呀。”燕西道:“怎样问着我呢?据我说,我是谁也不敢惊动,免得老人家知道,又要说话。”秀珠道:“不过我们约着几个人,私下热闹热闹,又不大张旗鼓地闹,有谁知道呢?”燕西站起来,对着秀珠连作几个揖,笑道:“我不管你怎样办,我这里先道谢了。” 这个揖作下去,恰好是阿囡送了一碗麦粉莲子粥进来,倒弄得燕西不好意思。秀珠倒很不在乎,笑着问道:“阿囡,七爷是八月初二的生日,你知道吗?”阿囡道:“是呀!日子快到了,我可忘了哩。”秀珠道:“我刚才对他说,要替他做生日,怎样做还没有说出来,他倒先谢谢了。”阿囡道:“到了那天,一定给七爷拜寿的,七爷怎样请我们呢?”燕西道:“你还没有说送礼,倒先要我请你。”阿囡道:“好吧,明天我就会商量出送礼的法子来,只看七爷怎样请得了。我还有事,明天再说吧。”说毕,转身就走了。燕西笑道:“这孩子很机灵。你看她话也不肯多说两句,马上就走了。”秀珠笑道:“你说什么,我也要走了。”燕西道:“多坐一会儿吧,难得你来的。”秀珠道:“你府上,我倒是常来,不过难得你在家罢了。”燕西道:“不管谁是难得的,反正总有一个人是难得相会。既然难得,就应该多谈一会儿了。”秀珠道:“让我去吧。坐得久了,回头又让他们拿我开玩笑。”燕西笑道:“既然怕人开玩笑,为什么又到我这里来?”秀珠道:“我原不敢来惊动,免得耽搁了你用功。我是走这里经过的呢,我要听说书去。”燕西道:“那种书,全谈的是一些佳人才子后花园私订终身的事,有什么意味?倒不如我们找些有趣的事谈谈,还好的多。”秀珠来了这久,也没有喝茶,这时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燕西连忙按着她的手道:“冰凉的了,喝了你会肝痛。我这碗麦粉粥很热,找一个碗来,给你分着喝吧。”秀珠道:“算了吧,这一点东西,还两人分着吃。”燕西笑道:“这也不充饥,也不解渴,只吃着好玩罢了。”说着,找了一个四方瓷斗,就把麦粉粥倒给里面,秀珠一摔手道:“真是孩子脾气,我不和你胡缠了。”说毕,起身便走。燕西要来拦阻,已不及了。 这一天晚上说书,闹到一点钟,方才散场。因为夜已深了,玉芬不让秀珠回家,就留住了她。润之这边有空床,送她到这边来住。秀珠睡的地方,是润之隔壁二间屋。她因为和敏之闲谈,到了三点才睡觉,所以到了上午十点钟,依然未醒。燕西吃过早上的点心,要出门了。便重新到润之这边儿来,问敏之明日是不是决心到冷家去?走来了,在廊檐底下,隔了纱窗就嚷起来道:“五姐五姐!”润之道:“别嚷,她睡了还没醒哩。有话回头再说吧,而且还有……”燕西一掀帘子进来,说道:“我不必问她了。我就是那么说,明天下午两点钟……”润之连连对他摇手,挤眼睛。用手对屋子里连指了几指,低低说道:“密斯白在那里睡着呢。”燕西道:“她怎样在这里睡?昨天晚上没回去吗?”润之道:“昨天晚上,她和五姐谈到三点才睡。”燕西问道:“她说些什么?提到我了吗?”润之道:“提你做什么,他们说的是美国的事,你走吧。你的话,我明白了。回头我对五姐说就是了。”燕西听说,这就走了。他又穿的是一双皮鞋,走着是吱咯吱咯一路地响着。 到了这天下午,燕西借了一点事故,找了冷太太说话。因笑道:“我五家姐明天是要到这里来的。她说了,要来看看伯母。”冷太太道:“呵唷!那还了得,我们怕是招待不周呢。”燕西道:“我那五家姐,她是很随便的人,倒不用着客气。”燕西虽然这样说了,冷太太哪里肯随便?自即日起,叫韩观久和韩妈,将客厅、院子就收拾起来,客厅里桌上换了新桌布,花瓶里也插了鲜花,又把壁上几轴画取消,把家里所藏的古画,重新换了两轴,并且找几样陈设品添在客厅里。韩妈忙得浑身是汗,因说道:“像这个样子待客,那真够瞧的了。”冷太太道:“你知道什么?人家才真是千金小姐啦。况且她又出过洋,什么大世面没有见过。若到咱们家里来,看见咱们家里是乌七八糟的,不让人家笑话吗?我就死好面子,不能让人家瞧我不起。你嫌累,她来了,总有你的好处,我先说在这里等着,你信不信?”韩妈笑道:“我倒不是嫌累。我想往后咱们都认识了,大家常来常往,要是这样临时抱佛脚的拾掇屋子,可真有些来不及。”冷太太道:“你说梦话呢,他们富贵人家,哪里会和我们常来常往?也不过高起兴来,偶然来一两趟罢了。你倒指望着人家,把咱们这儿当大路走呢。”韩妈道:“我就不信这话,要说做大官的人家,就不和平常人家往来,为什么他家金七爷,倒和咱们不坏呢?”他这样一句很平常的话,冷太太听了,倒是无话可驳。说道:“那也看人说话罢了。”这话说过了,依然还是张罗一切,一直到次日正午十二时,连果碟子都摆了,百事齐备,只待客到。 到了下午两点钟,敏之果然来了。她先在燕西诗社中坐了一会儿,就由燕西从耳门里引她过来。冷太太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又套上一条纱裙,一直迎到院子里。韩妈洗干净了手,套上一件蓝布褂,头上插了一朵红花,笑嘻嘻地垂立在冷太太身后。敏之先和她一鞠躬,冷太太倒是一个万福还礼。燕西未曾介绍,冷太太就先说道:“这就是五小姐吗?”敏之道:“舍弟住在这儿,不免有些吵闹之处,特意前来看看冷太太。”冷太太道:“那就不敢当,我们早就应该到府上去问安呢。”说时,冷太太早上前携着敏之的手,一同到客厅里来。便回头对韩妈道:“你去请小姐来。”韩妈巴不得一声,便到上屋子里来催清秋。清秋穿了一件印花印度布的长衫,又换了一双黄色半截皮鞋,倒像出门或会客的样子。这时,却好端端躺在床上。韩妈道:“客都来了,大姑娘你还不出去吗?”清秋道:“有妈在外面招待,我就不必去了。”韩妈道:“人家一来拜访太太,二来也是拜访姑娘,你要不见人家,人家不会见怪吗?”清秋坐了起来,伸个懒腰笑道:“我就怕见生人,见了面又没有什么可说的。”韩妈道:“那要什么紧,一回生二回熟。人家怎样来着呢?”清秋道:“待一会儿,我再去吧。”韩妈道:“要去就去,待一会儿做什么呢?”清秋被她催不过,只得起来,先对着镜子,理了一理鬓发,然后又牵了一牵衣襟。韩妈拉着她的袖口道:“去吧,去吧。你是不怕见客的人,怎么今天倒害起臊来了?”清秋道:“谁害臊呢?我就去。”说着,便很快地走出来。到了客厅里,燕西又重新介绍。敏之见她身材婀娜,面貌清秀,也觉得是一个标致女子,心里就夸燕西的眼力不错。敏之拉着她的手,在一块儿坐了,谈了一些学校里的功课,清秋从从容容都答应出来。韩妈在这时候忙着沏茶摆糕果碟。敏之道:“以后我可以常常来往,不要这样客气,太客气,就不便常来往了。”清秋笑道:“要说客气,就太笑话了,五小姐是初次来,我们既不能待得很简慢,匆促之间,又办不出什么来。要说款待,还不如五小姐在府吃的粗点心呢,这不能算是款待贵客,不过表示一番敬意罢了。”敏之道:“这样说,越发不敢当。而且也不能这样称呼,我虽然是个老学生,倒不肯抛弃学生生活。你要客气一点,就叫我一声密斯金得了。”冷太太道:“我一见五小姐,就知道是个和气人。这一说话,越发透着和气了。像五小姐这样的门第,又极有学问,这样客气,是极难得的了。”她母女二人极力地称赞敏之,连韩妈站在一旁,也是笑嘻嘻的。敏之想起还没有给赏钱,趁她送茶的时候,便赏她两块钱。韩妈得了钱,又请了一个安道谢。便道:“过些时候,再跟着我们小姐,到你公馆里去请安。”敏之握着清秋的手道:“果然的,什么时候请到舍下去玩玩?我还有个小些的舍妹,顽皮得了不得。我总想让她交几个好些的女友,让她见识见识。像密斯冷这样端重的人,她能多认识几个,也许把脾气会改过来一些。”清秋笑道:“只要不嫌弃,我一定到府上去的。不过很不懂礼节,到府上去怕会弄出笑话来呢。”敏之道:“家父家兄虽都在政界里,可是舍下的人,都不怎腐败,官僚那些习气,确是没有的。密斯冷要去,可以先通一个电话,我一定在家里恭候。”两人说得投机,敏之尽管和她说话,可是清秋心里想着,她此来是要背着我说几句话。我坐在这里,她怎样开口?看看燕西坐在一边,也无走意,心里又一想,他要是不走,这话也是不能说的,急切抽不开身,只得依旧和敏之谈话。差不多谈了一个钟头的话,敏之才告辞说走,依旧是走燕西的诗社那边出去了。 敏之回了家,就对润之说道:“那个女孩子,的确不坏。老七要娶了她,是老七的幸福,而且人家虽穷一点,也是体面人,大可联亲,让我慢慢地把这事对母亲说一说。”润之道:“那层可不要忙,至少也要母亲见了见这人才提。不然,她老人家未必就同意的。”敏之道:“我先不提亲事,就说有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是老七的朋友得了。再听口风,然后向下说。”润之道:“这或者可以,我们就到母亲房里。”敏之笑道:“你这总是肚子里搁不住事,说走就走,说办就办。”润之道:“不是为这个事。我听说四姐由东京来了信,快要回来呢,我是看信去。”润之说毕,便起身到金太太屋里来。只见金太太斜躺在一张软榻上,秀珠拿了一份报纸,坐在一张矮小沙发椅上,不晓得把什么一段新闻,念给金太太听。金太太道:“怎么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要喝一杯茶也不能够。”秀珠听到,扔下了报纸,连忙拿了桌子上的茶杯,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送将过来。金太太坐了起来,连忙接着茶杯,她一句话没说出,润之一脚走进来,便笑道:“不敢当,不敢当!”秀珠一回头看见是润之,笑道:“这儿送茶给伯母,你那儿怎样不敢当起来了?”润之道:“这件事,本应该我们做的,密斯白这一来,算是给我们代劳了,我们还不应该道谢吗?”秀珠笑道:“我就不愿这样客气,遇事都应随便。”金太太笑道:“虽然随便,这种反客为主的事情,我们就不敢当呢。”正说着,只见一个老妈子站在门外边说道:“太太,大夫来了。”秀珠忙问道:“谁不舒服了,又请大夫呢?”润之道:“是我们大嫂。”秀珠道:“昨天上午我回家去的时候,她还是又说又笑,隔了一宿,怎么就病了?”金太太道:“咳!你不知道,这一向子,他夫妇俩生气,我们怎样说,他们也不好。有三四天了,我们那老大,是不见人影儿。大少奶奶接上就病了。”她又回头对润之道:“梁大夫来了,你就带他瞧瞧去吧。”秀珠道:“哎哟!我是一点不知道,我也瞧瞧去。” 于是润之到外面客厅里见了梁大夫,引他到佩芳屋子里去,秀珠是早在那里了。原来这梁大夫差不多是金家的顾问,有人少吃两口饭,都去问他的。梁大夫提着一个皮包,走到正中屋子里,把皮包放下,一打开来,取出一件白布衣服,将身罩了,拿着听脉器、测温器,走进佩芳屋子里去。佩芳的正面铜床上,垂着一顶竹叶青的罗帐子,帐子掀开一边,佩芳将一副宝蓝锦绸的秋被盖了半截身,上身穿了一件浅霞色印度绸夹袄,用一条湖绸旧被卷了放在身后,却把身子斜靠着。梁大夫虽知床上的大少奶奶便是病人。一看头发梳的光光的,脸上没有施脂粉,仅仅带一点黄色。除此而外,看不出她有什么病容。因此也不敢一下便认为是病人。佩芳见大夫进来,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早有一个老妈子端了一张方凳放在床面前,所幸这位大夫有五十多岁,长了一把苍白胡子,这才倚老卖老,就在凳上坐了下来。先是要了佩芳的手,按一按手脉。然后说道:“这得细细的诊察,请大少奶奶宽一宽衣。”金家究竟是文明人家,而且少奶奶小姐们又常常地穿了跳舞的衣服去跳舞,对于露胸袒肩这一层,倒并不认为困难。当时便将短夹袄纽扣解了,半袒开胸脯。梁大夫将测温器交给佩芳含着,然后将听脉器的管子插入耳朵,由诊脉器细细地在佩芳肺部上听了一会儿。梁大夫听了脉以后,就对佩芳道:“脉没有什么病状。”说着,又在佩芳口里取出测温器来,抬起手来,映着亮光看了一看。说道:“体温也很适中,只不过精神欠旺点,休养休养就好了。”润之道:“这样说,不用得吃药了?”梁大夫笑道:“虽然没有病,却是吃点药也好。”润之道:“这是什么缘故呢?”梁大夫知道润之和秀珠都是两位小姐,笑着点头道:“自然有缘故。”润之和秀珠看他这样说话,都笑了。梁大夫把白衣脱了,和用的东西全放进皮包去。便道:“我要去见一见太太。”润之听说,便引他到金太太这边来。金太太隔着玻璃窗看见,便先迎出来,陪他在正中屋子里坐。梁大夫一进门,先就取下帽子在手上,连连拱着手笑道:“太太,恭喜,恭喜。”金太太见大夫诊了病,不替人解说病状,反而道喜,倒是一怔。就是其他在屋子里的人,也都不免诧异起来。 第二十八回 携妓消愁是非都不白 醵金献寿授受各相宜 第二十九回 小集腾欢举家生笑谑 隆仪敬领满目喜琳琅 第二十九回 小集腾欢举家生笑谑 隆仪敬领满目喜琳琅秋香看他那神气,也止住了笑,忙问是什么事情?玉儿笑道:“快去吧,四姑爷和四小姐回来了。啊哟!还有一个小姑娘,和洋娃娃一般,真好玩。太太屋里,现在挤满了人了。”燕西听说是这么一件事,笑道:“这也大惊小怪,弄人一跳,怎么没有电报来呢?”玉儿道:“四小姐说,让咱们猜不到她什么时候到,到了家好让大家出乎意外的一乐呢。”燕西听说,也不和秋香再说二句话,转身就跑。秋香叫道:“七爷七爷,别跑呀,你这桌上的支票,不收起来吗?”燕西走得远了,回转头来说道:“不要紧的。要不你把纸盒子里钥匙拿着,开了抽屉,把支票放进去,将暗锁锁上,那就……”带说带走,以下的话,已听不见了。燕西走到母亲房里,果然看见满屋子是人,金太太手上抱着一个浑身穿白色西服的小女孩,满面是笑容。他四姐道之和四姐夫刘守华,被大家团团围住,正在说笑呢。刘守华一见燕西,连忙抢前一步,握着燕西的手,从头上一看。笑道:“七弟还是这样,一点没有见老。”燕西笑道:“多大年纪的人?就说老了。我看四姐夫倒是黑了些。”刘守华道:“旅行的人,当然没有在家里的人舒服,怎样不黑呢?”道之也走过来笑道:“你猜我为什么今天赶回来了?”燕西道:“那我怎么知道呢?”刘守华道:“你四姐说你是后天的十八岁,赶回来给你做寿呢。”燕西笑道:“家里人忘了,远路人倒记得。谢谢,谢谢!”润之道:“你这话得说清楚,我们刚才还说要送你的寿礼呢,怎样说是忘了?”燕西道:“也没有敢说你呀!”润之道:“你说谁呢?”燕西不解说一番倒也罢了,一解说之后,一看屋里坐的人,都是不敢得罪的,竟不知说哪一个好?笑道:“反正有人忘了的,这何必追问呢?生日这件事,不但别的人忘记,就是自己也容易忘记。所以我说家里人忘了,那也是有的。”润之道:“叫你指谁忘了?你指不出人来,却又一定要说有人忘了,可见你是信口开河。”梅丽正靠着金太太坐,在逗着那个小外甥儿玩,见燕西受窘,笑道:“忘是有人忘了的。别人我不知道,把我自己说,就是刚才四姐提起,我才想起来了。这样说,我就是一个忘了的。”润之笑道:“他待你也没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要替他解围?让他受窘,看他以后还胡说不胡说?”道之道:“八妹倒还是这样心地忠厚,要老是这样就好。”燕西道:“梅丽,你听听,老实人有好处不是?这就得着好的批评了。”金太太道:“你既然知道老实好,你为什么不老实呢?”这一说,通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大家笑定,燕西道:“说了半天,四姐带了些什么物事给我们,还没有看见!我想一定不少。”道之道:“这可对不住,我什么也没带。我一进门,先就声明了。因为你没听见,我不妨再说一句,现在国里头,不是抵制日货吗?连我们三个人从日本来,都犯着很大的嫌疑,我还好意思带许多日本东西吗?你们若嫌我省钱,我可以买别的东西送给你们。”梅丽道:“我们要的是你带来的东西,若是要你到了北京买东西补送,也就没有理由了。”道之道:“你也是戴不得高帽子的人,说你老实,你就越发老实了。”这一说,大家又笑了。他们手足相逢,足足说笑了半天。金太太已经吩咐人打扫了两间屋,让道之夫妇居住。 原来刘守华,他是在日本当领事,现在部里下了命令,调部任用。夫妇初次到京,还不曾看下住宅,暂且在金宅住下。刘守华另外还有一位日本姨太太也同来了。这日妇叫明川樱子,原是在刘家当下女的,日子一久,就和主人发生了爱情。道之因为樱子没有什么脾气,殷勤伺候,抹不下面子把她辞了,也就由他们去。后来守华在夫人相当谅解之下,就讨了樱子做姨太太。这次守华夫妇回国,樱子自然是跟着来。一来,到中国来做姨太太,比在日本当下女总强得多。二来,这也合于日本的殖民政策。但守华很怕岳丈岳母,一到岳家,不便一路把姨太太带进门。所以在车站下车之后,樱子带着一部行李,到日本旅馆沧海馆去了。道之和丈夫的感情,本来很好,他既不敢明目张胆地闹,道之也就不便一定揭穿他的黑幕,所以金家并没有人知道。 过了一天,已经是燕西的生日。这是金家的规矩,整寿是做九不做十。燕西的二十岁,本要在明年做,因为燕西明年有出洋的消息,所以再提前一年。金太太先一天就吩咐厨房里办了一餐面席,上上下下的人都吃面。这里最高兴的,自然算一班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只愁找不到热闹事。所以一大清早,秋香约着小兰、小玉换了衣服,就来给燕西拜寿。走到燕西书房外边,只见金荣正拿着一个鸡毛掸,反手带着门,从门里面出来。他早就笑道:“三位姑娘真早,这时候就来拜寿了。七爷还没起来,睡得香着哩。”小兰跟着金太太,向来守规矩的,听了这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们是有事,来瞧瞧七爷起来没有?谁说拜寿呢?”说毕转身走了。金家算是吸点西洋文明人家,磕头礼早已免除。所以燕西这天不用去和父母行礼,平辈也没有什么人说道贺。不过是大家纷纷地备着礼物,送到燕西这儿来。虽然三个姐姐,三个嫂嫂,都送了支票,因为面子上不能不点缀,所以他们又另外买了些礼物送来。这其间有送文房用品的,有送化妆品的,有送绸料的,有送食物的。金铨自己也赐了燕西一个瑞士表,这是叫他爱惜时间的意思。金太太赐了一套西装,二姨太和翠姨,也是一人一张一百元的支票,二姨太另外送了一支自来水笔,翠姨送了十四盒仿古信笺,都是算上人含一点教训的意思。这其间只有梅丽的东西,送的最合适。乃是一柄凡呵零,两打外国电影明星的大相片。所有送的东西,不是盒子盛着,便是纸包着,外面依着燕西关系,写了“弱冠纪念”的字样,下款有写赐的,有写赠的,有写献的。金荣把两张写字台并拢一处,礼物全摆在上面。燕西没有起来,两张写字台上的东西,已经摆满了,按照辈分,一层一层地排列着。另外有秋香几个人送的桂花盆景,共有三十多盆,全在屋外走廊的栏杆上。另外是金荣、李升几个亲听差的意思,给走廊四周,挂上万国旗和着十锦绸带,虽非十分华丽,这几间屋子倒也弄得花团锦簇。 睡到十点钟,燕西一翻身醒了,忽有一阵奇香,袭入鼻端。按着被头对空气嗅了一嗅,正是桂花香。这就知道他们的礼,已经送来了。一骨碌爬起来,也来不及穿衣服,顺手摸了一条俄国毯子,披在肩上,便趿着鞋,到外面屋子里来看礼物。正在这个时候,玉芬也到里面来看礼物。一见之下,笑道:“今天不是你的生日,我可要形容出一句好话来。”燕西道:“不用形容,我自己也知道,是不是我像一个洋车夫呢?”玉芬道:“别顽皮了。刚起来,穿上衣服吧,不然,可就要受冻了。我给你叫听差的,快快地穿起来,我们好一块儿吃面去。”说时,给燕西按上铃,金荣便进来送洗脸水。金荣看见,也是好笑。燕西让玉芬坐在外面屋子里,自己就赶紧洗脸穿衣服。穿好衣服,依着燕西,还要喝口茶才走。玉芬道:“走吧,走吧,到饭厅里吃面去,好些个人在那里等着寿星老呢。要茶到那里喝去。”燕西道:“吃面太早吧?我刚才起来呢。”玉芬道:“哪里依得你?是刚起来,若是你三点钟起来呢,那也算早吗?”燕西被她催不过,只得跟着她去。原来金家的规矩,平常各人在各院子里吃饭,遇到喜庆和年节的家宴,就在大饭厅里吃饭。今天因为是燕西的生日,所以大家又在大饭厅集合,连多日不见的凤举,也在饭厅上。大家一见燕西,就笑道:“啊哟!寿星公来了。”燕西一时忘乎所以,举着双手,对大家一阵拱揖。口里连连说道:“恭喜恭喜。”慧厂道:“怎么一回事?你倒对我们恭喜起来?我们有什么可喜的事呢?”这一说,大家都乐了。翠姨正邻近慧厂座位,轻轻地笑道:“这是彩头呀,怎么不知道?”说着,对隔坐的佩芳,望了一眼。笑道:“这里就是你们两人可以受这句话。”慧厂笑道:“大庭广众之中,怎么说起这话?而且也扯不上。”这边佩芳见他们指指点点说笑,因问道:“你们说我什么?这也是一个小小寿堂,可别乱开玩笑。”她的心里,倒以为是指着凤举和自己不说话的事。玉芬也怕说僵了,大家老大不方便。便笑道:“我们的寿礼都送了,下午也该是寿公招待我们。我们得先请寿公宣布有些什么玩意儿?”燕西道:“还是那一班魔术。不过有几位朋友送一班杂耍,或者是几出坤班戏,我都没有敢答应。”说时,可就望着金太太。金太太道:“杂耍罢了,贫嘴贫舌的,怕你父亲不愿意。倒是唱两出文戏,大家消遣消遣,倒没有什么。”燕西道:“既是这样说,若是爸爸怪了下来,可是妈担着这个责任。”原来这饭厅上,只有金铨一人没在座。金太太虽答应了,金铨是否答应?尚不可知。所以燕西就这样说了。 金太太笑道:“怎么着?我说的话还不能做主吗?”大家听说母亲做了主,这事就好办了,于是大家立即说笑起来。玉芬道:“这坤角里面有唱得好的吗?我要听一出《玉堂春》。”梅丽道:“那有什么意思?她跪在那儿唱,听得人腻死了。我上回瞧过一出戏,一个丫头冒充了小姐,做了状元夫人。那个员外见了人叫着饭,叫他劝和他不劝和,一说吃鸡丝面他就来了。还有那状元的老太爷,画着方块子的花脸,拿扁担当拐棍。还有……”她本在二姨太太一处,二姨太道:“乱七八糟,闹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还有呢,你就别说了,越说人家越糊涂。”金太太笑道:“你别说她胡扯,倒是有这出戏。我也在哪里听过一回,把肚子都笑痛了。那出戏叫什么何宝珠。”二姨太道:“那不像戏词,倒很像一个人的名字了。问问咱们戏博士准知道。”玉芬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叫《何珠配》。”佩芳正用筷子夹了一叉肉松要吃,于是便用手上筷子点着玉芬道:“你瞧她,自负为戏博士。”这时恰好秋香送了一碟玫瑰蚕豆酱到这桌上来。见佩芳夹了一筷肉松伸过来,忙在桌上拿一个酱碟子,上前接着。笑道:“谢谢大少奶奶,可是我们那桌上也有呢。”当时大家不觉得,后来一想,秋香是误会了,大家便一阵哄堂大笑。这样一来,倒弄得秋香不好意思,呆呆地站在人丛中。还是玉芬笑道:“站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过去。”秋香臊成一张红脸,只得垂着头走了。凤举也笑道:“不用得要听滑稽戏了,这就是很好的滑稽戏哩。”佩芳听说,对凤举瞟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燕西很解事,便插嘴道:“既然是大家愿听开耍笑的戏,我就多邀几个小丑儿。”玉芬道:“那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好好儿邀两位会唱的,咱们静静听他几出戏。”金太太皱眉道:“你们就是这样经不了大事,一点芝麻似的小问题,办还没有办,就这样胡闹起来。”燕西笑道:“这也总应该先议好,然后定了什么戏,人家好带什么行头。”金太太道:“现在吃着面呢,吃完了面,再来商议,也不迟呀。”燕西道:“是真的,快点吃面,吃了面到我那里去开紧急会议,有愿列席的我一律招待。”佩芳笑道:“得了吧,又不是什么好角儿?还要这样郑而重之地去斟酌。说的干脆,就让我们的戏博士去做戏提调,由她分配得了,谁愿意听什么戏,她准知道,她分配得好好的就成了。”玉芬道:“戏提调谈何容易?就是要分配戏,先就该知道有什么角儿?他是什么戏拿手?又和谁能够配戏?哪里就能依我们爱听什么戏,就点什么戏哩?点了戏,他们唱不好,那也是枉然。” 佩芳笑道:“这究竟是戏博士,你看她说的话就很内行。”燕西笑道:“要这样说,连她也交不出卷来。他们送戏的人,就没有告诉我,是什么角儿?但是这里面有两个坤戏迷,人很熟,好角儿总不会漏了。”说着,又笑了一笑,对金太太道:“关起门来,都是自己人,咱们票两出戏玩玩,成不成?”金太太笑道:“你不要出乖露丑了,你几时学会了唱戏?”玉芬道:“我知道,不是老七票,有一个人嗓子痒哩。”说时,可就望着鹏振。鹏振面已吃完了,老妈子送上手巾,擦了一把脸。一面擦脸,一面摆着脑袋,左脚的脚尖,便不住地在地上点板。玉芬望着他,他并不知道。佩芳笑道:“这人发了迷了,看他这样子,恐怕等不及到晚上呢。”鹏振才说道:“是说我吗?票一出就票一出,让你们瞧瞧,三爷的戏,可是不错。”玉芬道:“不要吹了。我瞧过你的,唱《武家坡》都会把调忘了,还说别的呢。”鹏振笑道:“你是瞧不起我。可是我对这个戏博士也不敢十分恭维。要不,今天晚上,咱们把脸一抹,来他一出《武家坡》瞧瞧。”这一说,大家就起哄起来。本来面已吃了,于是大家都围着玉芬,怂恿她和鹏振合串。玉芬本来加入一个霓裳雅会,那里面全是太太姨太太少奶奶小姐四样合组的票友班,常常自己彩排着玩。不过玉芬因为那里面混子太多,不大常去,也不敢把她们往家里引。所以家里至多只听她唱的不坏,可没有见她表演什么。现在鹏振一提,引起大家好奇的心,就都来怂恿她了。玉芬被大家怂恿得心动了,笑道:“你们真是要我唱,我唱一出《女起解》吧。”大家见她自己答应了,越发鼓动她,说是要唱就唱一出合演的。而且今天是有人做生日,唱《女起解》那种戏,也不大吉利。玉芬笑道:“《武家坡》这个戏,倒没有什么难,但是我没有行头。而且没有……”玉芬这句话没说完,燕西抢着说道:“有有有,只要你肯唱戏,无论什么行头我都可以借得到,我们就此一言为定,不许反悔了。”大家闹了一阵,唱戏的事,就算办定了。 下午这一餐酒,原来是定在饭厅上吃的。现在要唱戏,便只好移到大客厅去了。这大厅一楼一底,上面是跳舞厅,下面正有一个小台。遇到小堂会,或有什么演说会,都可以在这里举行。今天唱戏,并没有什么外客,这里正好举行。只燕西对听差吩咐一句,他们都是好事的,早是七手八脚,将大客厅铺张起来。金家这种人家,他们的亲戚朋友家里当然都有电话,这消息一传出去,大家都不便不送礼,到了下午三点钟,竟有二三十份寿礼送来。金铨先还不愿意家里大闹,后来一看这样子,成了骑虎之势,也只得由他们闹去。家里人大闹,燕西倒显得不知道怎么样好了,拿了一本书,坐在走廊的栏杆上,闲看桂花。正在这个当儿,白秀珠打扮得花枝招展,后面两个老妈子,捧了两大包东西,跟着走来。秀珠见他手上拿着书,便笑道:“平常不拿书本,该休息的日子,这又用起功来了。”燕西笑道:“我在家里,是不知道做哪一样事好,要出去呢,人家又会说我有意避寿,反而觉得无聊,所以我就拿了一本书在这里看。你来得很好,咱们谈谈吧。”秀珠对两个老妈子点一点头,她们就把捧着的东西,一齐送到燕西屋子里去。秀珠一看,两张写字台上面摆了东西,五光十色,煞是好看,便笑道:“哎哟!全是好东西,让好的寿礼比下去了,不拿出去也罢。”燕西答道:“只是你送来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是珍贵的,我是完全拜领。”秀珠听说,瞟了燕西一眼,笑道:“这话真的吗?我这些包的东西,全是鸡毛,你也当珍贵东西吗?”燕西笑道:“当然的,俗话说,千里送鹅毛,物轻人情重。何况你送的是鸡毛,比鹅毛更值钱呢。”秀珠道:“鸡毛比鹅毛值钱?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燕西笑道:“因为经过美人的手,所以就值钱了。”秀珠道:“可没有经过我的手呢。”说着,把嘴对两个老妈子一努,笑道:“全是她们一手包办的。”她一说不要紧,倒把两个老妈子的脸,臊得通红。秀珠抿嘴一笑,自己上前,把那些东西打开,一样样拿出,陈设在桌上。原来是一套中西合璧的文房用品,共计一个雨过天青瓷的笔筒,一个鹅红瓷、双口笔洗,一个珊瑚小笔架,一块墨玉冻砚台,一个水晶墨水瓶,一个白银西装书夹子。燕西看见连连嚷道:“这样破费,多谢多谢,多谢之至。”秀珠笑道:“这是普通的,我另外还有两样特制的礼物呢。”说时又打开一个红色的锦匣,在里取出两样光华灿烂的东西来,原来是两个银质堆花的相片框子。这框子和平常的不同,是定打的。沿着框子,一面是一枝杨柳,一面是一枝千叶桃。一上一下,两只燕子飞舞,围成一个圆框。框子中间,是一对燕西的六寸半身相片子。燕西一见,连连说好。 说道:“打得这样精致,这工钱恐怕不少了?”秀珠道:“好是好,可是有一点美中不足。”燕西道:“阿弥陀佛,这样好的东西,还要说美中不足,那就没有道理了。”秀珠道:“不是镜框子不好,不过两个框子里,嵌着是一样的相片子,未免雷同,你自找一张合适的相片,就换上吧。”秀珠说完,眼睛不由得对燕西望着,看他如何表示。燕西听了她的话,知道她是等着一个很俏皮的回答。但是自己种种关系,那一句俏皮话,却不敢说。明知说了那句话,可以得一个甜蜜的回笑。却又怕图这一时的愉快,要生出无数的纠纷。因笑道:“随他去吧,这样很好了。我的六寸相片,倒有的是,要找张和这相配的,倒也不容易呢。”秀珠以为他没有领会意思,不便再说,也就算了。燕西便按着电铃,叫人来倒茶。秀珠笑道:“别忙,我还没有给你拜寿呢。”燕西笑道:“我们还过那个俗套吗?这里只我们两个……”秀珠听了,倒是很乐意。他这一句话,又提醒了两个老妈子,便走上前来,对燕西说道:“七爷,我们给你拜寿。”说毕,便就磕下头去。燕西要扶,也来不及,只得由她。她们起来了。燕西顺手开写字台盛钱的抽屉,一看里面没有零钱,只有几张五元钞票。自己正在高兴头上,便不计较多少,一人给了一张五元钞票。两个老妈子,直乐得眉开眼笑,对燕西又磕了一个头下去。让她们起来了,燕西道:“下房里预备得有面,你们吃面去吧。”两个老妈子答应一声是,退出去了。秀珠对燕西笑道:“你真是公子脾气,要这样虚面子。老妈子随便拜一拜寿罢了,怎样给许多钱?”燕西笑道:“一来是你的面子,二来也是她俩运气。恰好我这儿没零钱,换了给她们,也怪寒碜的,就给了她吧。”秀珠道:“不会待一会儿给她们吗?”燕西笑道:“还是那句话,看在主人翁的面子上了。”秀珠笑道:“我倒不要你这样感谢我。你府上今天有什么些玩意儿,能让送礼的乐一乐吗?”燕西笑道:“今晚上你别走吧。也有一个小小的堂会儿,最妙的就是三嫂和三哥让客散了,最后要合串一出《武家坡》。你瞧这事多么有趣!”秀珠笑道:“真的吗?我去问问去。” 于是转身出门,便向玉芬这里来。玉芬屋子里,正拥着一屋子人,将戏单刚刚支配停当。玉芬回头一望,见秀珠到屋子里来了,便道:“我算你也该来了。”秀珠就笑道:“你算着我该来了,我算着你也该露了。”一面说着,一面掀帘子走进来。佩芳笑道:“这又是谁做的耳报神,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玉芬道:“那还有谁呢?还不是寿星公。”佩芳笑道:“寿星公这样多事,早早地接了寿星婆来,将他重申家法,严加管束,我想他这嘴快的毛病,也许就好了。”说时,故意在秀珠当面,对玉芬一(目夹)眼睛。秀珠只当没有看见,也只当没有听见,却和坐在一边的慧厂道:“怎么大家全在这里?商议什么大事吗?”慧厂道:“刚是把戏单子支配好呢。不久的工夫,戏子也就该来了。可是这戏没有白听的,要拜寿呢。你拜寿没有?”这句话倒把秀珠问为难了,要说不拜寿呢?没有那个道理。要说拜寿呢?又有些不好意思。却只笑道:“像你府上这样文明家庭,还用得着拜寿那种古礼吗?”佩芳接嘴道:“用不用?那是主人家的事。拜不拜?是你来宾的事。”秀珠道:“虽然是这样说,可是主人不欢喜拜寿,一定要拜寿,那可叫做不识时务,我为什么要不识时务呢?”佩芳将大拇指一伸,笑道:“秀珠妹妹,你真会说,我佩服你。”秀珠正要说什么呢,老妈子进来说道:“乌家两位小姐来了。请到哪里坐?”佩芳道:“怎么她两位也知道了?”玉芬笑道:“她也是老七的好朋友,还不该来吗?说起来,老七还有一位女朋友,不知道来不来?”佩芳偏着头想道:“是谁呢?”秀珠听了很是不快,以为必定说那个姓冷的。玉芬却答道:“不是还有个邱小姐吗?这人极欢喜研究电影,一和她谈讲这件事起来,她就没有完的。老七也是个爱电影的,所以他两人很谈得来。”佩芳道:“你说的是她呀。她是一定来的。因为她是密斯乌的好友,密斯乌知道,她一定会知道的。”慧厂笑道:“我以为异性朋友,有一个就够了,要多了,那是很麻烦的。我很不主张老七有许多女友,只要一个人就够了。”佩芳故意问道:“若是只要一个,应该要哪一个呢?”秀珠被他们调笑得不知怎样是好,答言固然不妥,不答言也是不妥。玉芬看出这种情形来,笑道:“不要拿人家开玩笑了。人家好好地来给你家人拜寿,你们拼命拿人家当笑话,这理说得过去吗?”说毕,大家都哈哈大笑。秀珠笑道:“外边客来了,也不推个人去招待吗?”玉芬道:“果然的,只管说笑,将正话倒扔开了。”因对老妈子道:“这是来会七爷的,由七爷招待吧。”老妈听说,到外面小客厅里去见二位乌小姐时,正好燕西派人来请,她就不说什么了。 两个乌小姐,到了燕西屋子里,只见燕西正指点几个用人,在那里搬运桂花盆景。乌二小姐隔着回廊早抬起雪白的胳膊,向空中一扬,笑道:“拜寿来了,请你上寿堂吧,我们好行礼呢。”燕西远远地点着头道:“寿堂吗?等我做七十岁整生日的时候再预备吧。哎呀,大小姐也来了,劳步劳步,真是不敢当。”乌二小姐笑道:“这样说,我拜寿,那是不劳步,又敢当了?”燕西笑道:“我是向来不会说话的,你还见怪吗?”乌二小姐道:“我是闹着玩的,你可不要疑心。今天有多少客?大概够七爷一天忙的了。”燕西道:“就是极熟的人在一处谈谈,可以说是没有客。”乌二小姐道:“那位冷小姐也来吗?”她老老实实问着,燕西是不便怎样否认,淡淡地答道:“她不知道,大概不会来。”乌大小姐问道:“哪个冷小姐?就是你上次对我说的吗?七爷何妨请了来,让我也见一见呢?”燕西道:“别的事可以请,哪有请人来拜寿呢?”他这反问一句,才把乌家两位小姐问的话搪塞过去。他两人在燕西屋里坐了一会儿,外面的男宾也陆陆续续来了。燕西请了两位乌小姐到里面去坐,自己到外面来陪客。来的男宾多半是少年,自然有一番热闹。一个寿星翁进进出出,燕西在今天总算是快乐极了。 第三十回 粉墨登场难为贤伉俪 黄金论价欲组小家庭 第三十一回 藕断丝连挥金营外室 夜阑人静倚枕泣空房 第三十二回 妇令夫从笑煞终归鹤 弟为兄隐瞒将善吼狮 第三十三回 笔语欺智囊歌场秘史 馈肴成画饼醋海微波 第三十四回 纨绔聚豪家灭灯醉月 艳姬伴夜宴和索当歌 第三十四回 纨绔聚豪家灭灯醉月 艳姬伴夜宴和索当歌刚到下午六点钟,厨子被燕西催促不过,就在饭厅上,摆下席面。凤举因为要在父母面前敷衍敷衍,所以一到了时候也就来了。鹤荪今天早约好了几个人,在戏园里包了一个厢,吃完饭,就要听戏去了。凤举呢,另外有个小公馆,正心挂念着那位新夫人一个人过节,未免孤寂。今天家宴这样早,正合心意。所以在宴会之时,大家都没有什么提议,只随便说笑而已。梅丽道:“七哥,你带我听戏去吧?”燕西道:“今天晚上,十家有九家是《嫦娥奔月》那种戏,像那种戏你还没有看腻吗?”梅丽道:“那么,咱们瞧电影去。”燕西道:“不成吧?时候来不及了。”梅丽道:“现在不过七点多钟,怎样来不及?”燕西指着凤举道:“你找大哥去吧,他下午就说了,今晚上要去瞧电影呢。”凤举笑道:“你信口胡说!我什么时候说了今晚上瞧电影?”金太太道:“你们就请她瞧一回电影,也不算什么。我看你们这样三推四阻的。”刘守华就笑说道:“我来请请客吧。要去的,可以随便加入。”凤举见刘守华解了围,如遇了大赦一般,非常欢喜,席散之后,大家就偷偷地走开,鹏振早溜到燕西屋子里等候。燕西来了,笑道:“我们走吧,现在已经八点多了。”鹏振道:“路又不多,我们走去吧,省得打草惊蛇。”燕西道:“那自然,最好我先去,你后来,别一块儿走。”鹏振笑道:“你这是做贼心虚,难道还不许我们一块儿走路吗?”于是两人戴了帽子一声不响,就走出大门来。这个请客的刘老二,是金铨手下一个亲信的人,名叫宝善。原来是一个寒士,经金铨一手提拔,现在也有七八万的家产。他就在金家住宅乌衣巷外赁了一幢房子住。现在税务署当了一个闲差,每日只到衙一二小时,其余便在家里闲坐,另外和金铨办点小信札。他因常在金宅来往,和一班哥儿们混得极熟,感情也极好。哥儿们有什么不公开的聚会,都假座刘家办理。这刘家的房子,是很精巧的,他又用了几个好听差的,两个好厨子,伺候宾客,容易让人满意。这次花玉仙请客,原是他的主使,当然在他家里。所请的客,除了鹏振的弟兄二人外,还有玉芬的兄弟王幼春,凤举的好友赵孟元、李瘦鹤,燕西的同学孔学尼、孟继祖。鹏振一进大门,大家哗然大笑一阵。王幼春先笑道:“我猜你们还有一个钟头才能来呢。不料这就来了,真是难得。”原来王幼春是鹏振的小舅子,但是在外面游玩,颇能合作,他在玉芬面前,不但保守秘密,而且极端说鹏振的好话,所以鹏振在外面捧戏子或者逛胡同,对幼春是丝毫不隐瞒的。况且同游的人,彼此消息相通,也无可隐瞒。 鹏振笑道:“今天我们是特别地讲交情,设法把家里这一餐饭提前了两个钟头。玉仙呢?”刘宝善道:“她因为肚子痛,临时请假,打算请一个人作代表。”鹏振笑道:“就凭你?”刘宝善道:“别忙,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她的意思,是想王金玉来和她当代表,偏是金玉也推说身体不大舒服,不肯来。据我看,她两人都没有什么大病,另外有层缘故不能来。”鹏振道:“有什么缘故?”刘宝善道:“玉仙不是肚子痛吗?我想不是痛,那是要添小孩了。”鹏振见他说这句话,只(目夹)眼睛,嗓子又特别提高,已然会意。因道:“金玉不来,也是在家里要添小孩吗?”刘宝善道:“大概是吧?你们猜猜,这两个小孩要出了世,应该姓什么?”孟继祖道:“姓什么?自然姓金啦。”这一句话刚说完,右边一列绣屏一动,早有两个长衣翩翩的妙龄女郎钻了出来,一个正是花玉仙,一个正是王金玉。花玉仙指着孟继祖道:“该罚多少?”孟继祖笑道:“为什么要罚我哩?”花玉仙道:“你都说的是些什么话,还不该罚吗?”孟继祖道:“就算我说错了,可是这话,也不是我一个说的。”花玉仙回转身来,对刘宝善扬着眼皮,鼓着小腮帮子,说道:“哼!刘二爷也得罚。”刘宝善偏着头,对花玉仙脸上望着,笑道:“花老板,真要罚我吗?可别让我说出好的来。”花玉仙道:“你尽管挑好的说,怕什么?”刘宝善笑道:“得了得了!这话还不是一说就了,只管提他干什么?”花玉仙拉着他的衣袖,不住地将脚跳着,说道:“你说你说,非说不成!”鹏振皱眉道:“得了,大家斯斯文文地谈一会子吧,别闹得太厉害了。”花玉仙道:“是谁先闹起来呢?这会子,倒来说我!”鹏振牵着她的手,拉着到一张沙发椅上坐下,又用手拍一拍这一边,对王金玉笑道:“你也坐下。”王金玉和鹏振一点头,笑道:“千千岁,谢坐。”也随身挨着鹏振坐下。王幼春在椅子上跳了起来,说道:“这是什么话?都陪着他一个人。金玉,咱们俩要好要好,成不成?”王金玉笑道:“要好就要好,要什么紧?”说着话,马上就坐到王幼春一处来。孔学尼摇摇头道:“好处尽在你哥儿们身上,别人就没有分了?”花玉仙道:“我们统共两个人,你们这个要沾一点香味,那个也要沾一点香味,那怎么办?把我俩割开来吧。这话可又说回来了,我是和三爷感情好一点,我得多陪着他一点。”说时,眼睛斜视着鹏振,笑道:“三爷,你说怎么样?”鹏振笑道:“敞开来说了,这里有好几个寡汉条子,你越逗他们,他们越着急。”孟继祖道:“着急什么?三哥没来的时候,我们先就要好了一会子了。”说时,一抬肩膀,舌头又一伸。 花玉仙又跳了起来,要抓孟继祖,孟继祖一闪,闪在孔学尼身后。孔学尼是个近视眼,一只手按着眼镜,一只手连连摇道:“使不得,使不得。”孔学尼越说使不得,孟继祖蹲着身子,藏在他身后,两只手按着孔学尼两只胳膊,越是左闪右躲。弄得孔学尼像不倒翁般,恨不得要倒下去,急了,口里只说哎呀。燕西走上前,将花玉仙扯到一边,笑道:“我来解个围。”花玉仙笑道:“别拉拉扯扯的。”燕西笑道:“你也要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吗?”花玉仙笑道:“我倒是不在乎。咱们太要好了,在座许多人,又要说闲话的。”刘宝善道:“大家别闹,让我来想个调和法子。老赵熟人很多,能不能再请两位来?大家凑一个热闹。”赵孟元道:“熟人是有,可是今天晚上,大家都有戏,不容易把人家请来。”王金玉对赵孟元道:“有是有人,可是没有什么交情,不知道人家来不来?”赵孟元道:“没有交情要什么紧?这一次认识了,下次就是交情。别的我不说,若是打八圈牌,你赵大爷能负这个责任。”金玉道:“赵大爷不许愿则已,若是许愿,漂过你们没有?”花玉仙从中对赵孟元伸出一个大拇指,笑道:“不含糊!”赵孟元道:“既知道不含糊,就把你们介绍的两位人说出来吧。”王金玉道:“一个黄四如,一个是白莲花,都是唱衫子的。”燕西笑道:“反正是小姑娘,唱胡子的唱黑头的,也不要紧。”花玉仙道:“要不,我把刘金魁也叫来,她的黑头唱的不错。”鹏振摇头笑道:“呵呦!罢了!她那副尊容,又大又粗,又是黑麻子。”花玉仙道:“七爷不是说,只要是小姑娘,唱黑头的也欢迎吗?”燕西笑道:“别再耽误了,要请客赶早去请。若是还延迟时刻,我们要等到半夜吃饭了。”王金玉道:“用不着再去请,让花大姐打一个电话去,她就来了。”王幼春笑道:“嘿!好响亮的名字,这‘花大姐’三个字,多么好听啦。花大姐,你快打电话吧。”这花玉仙认识几个字,也会看《红楼梦》。听了王幼春这样说,是学《红楼梦》叫袭人的口吻,是有意讨便宜。便道:“王二爷是最调皮的人,说什么话也不肯放松人一步,我总算怕了你就是了。”王幼春笑道:“我又不吃人,你怕我做什么?”花玉仙道:“你不吃人,你比吃人还狠呢。”燕西道:“别说了,你们二人闹着唱上《梅龙镇》了,有完没有?再要闹下去,就天亮回家了。”花玉仙道:“就是这样说,我去打电话。电话在白莲花家里,黄四如是他们街坊,一叫就来了。可是有一层,他们若是肯来,要借哪一位的汽车用一用。”这句话刚说完,鹏振和王幼春、李瘦鹤、孔学尼、刘宝善五个人同声答应一句有。赵孟元道:“我们没有汽车的人,答应不上这个‘有’字,多么寒碜!孟三爷,我们发一个狠心,也去买一辆破货来装装面子吧。”燕西道:“要汽车,有许多人答应算什么?必得……”花玉仙早用个指头,塞住耳朵,自打电话去了。打了电话回来,果然两位客都算答应来。还是刘宝善算半个主人翁,把自己的汽车去接。 果然很快,不到三十分钟,就把白莲花、黄四如接到。花玉仙就给她两人一一介绍。黄四如的脸子,虽不算十分的漂亮,但是她在台上唱起戏来,声音非常清脆。而且唱玩笑戏的时候,传神阿堵,却是妩媚动人。她虽然不认得在座的人,在座却都认识得她。花玉仙一介绍之下,她就对燕西笑道:“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会过。”燕西笑道:“当然会过,而且会过多次,不过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罢了。”王幼春笑道:“了不得,你们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都会认识起来,你们彼此注意的程度,也就可观了。”鹏振笑道:“幼春说话,实在不客气。大家还是初次见面的朋友,你怎样就开起玩笑?”黄四如笑道:“不要紧,我向来就在台上和人开玩笑的。”王幼春道:“好!老黄是真开通。这种人,和我就很对劲。”黄四如在这里随便说笑,那个白莲花,却是携着花玉仙的手,默默坐在一边。她也不过一十七八岁的光景,穿一件宝蓝印度绸的夹旗袍,沿身滚白色丝辫。她不像别个坤伶,并没有戴那种阔边的博士帽。她也没有剪发,挽了一个辫子蝴蝶髻,耳朵上坠着两片翡翠秋叶环子,很有楚楚依人的样子。燕西看着,就说道:“白老板,怎么没有搭班?”花玉仙笑道:“七爷,你说错了,我这大妹子,虽叫白莲花,她可是姓李。”燕西笑道:“哎呀!我失言了。”白莲花抿嘴一笑道:“没关系,姓什么都成。”说这话时,听差来报告,要不要就开席?李瘦鹤笑道:“我是没吃饭来的,喉咙里恨不得伸出手来,还等吗?”大家笑了一声,就到客厅外西边走廊下,一个小客厅里来。这个时候,正中放了圆桌,杯筷和冷荤,均已摆好。大家虚让了一会儿,究竟让鹏振坐在上面,刘宝善对花玉仙道:“你也坐上去。”花玉仙笑道:“刘二爷,怎么啦?你是连谁下的请客帖子都忘了?”她这句话一提,倒让刘宝善无什么话可说。燕西却不做声,在左边坐下,上手是黄四如,下手却是白莲花。刘宝善故意笑道:“七哥怎样不上坐?”燕西笑道:“上面两个位子就让我兄弟俩坐吗?没有这个道理吧?”其余的人,却也没有留意什么,因此大家就坐下。鹏振坐在上面。正望着院子里,只见一轮金盘皓月,正由院子里槐树顶上,簇拥上来,月亮下边,微微地拖着几片稀薄的金色云彩,越映得月色光华灿烂。鹏振一看电灯机钮,就在身后墙上。走出去,把走廊上的电灯先灭了。复回座又来把屋子里电灯也灭了。在座的人,先是觉得眼前一黑,回头又觉一阵清光,显在眼前,大家才明白鹏振的意思,是要赏月。孔学尼用筷子敲了桌子,说了一声有趣。刘宝善道:“有趣是有趣,这样黑蒙蒙的,厨子上菜,也没有法儿上。” 燕西道:“有这大的月亮照着,还不成吗?无论如何,不会把菜塞进鼻子去,你只晓得上京华饭店去跳舞,那就是趣事。”刘宝善笑道:“七哥,你别说那个话,论起上饭店喝洋酒看洋婆子跳舞,我不会比你多吧?”李瘦鹤道:“你们开雄辩会吧。我饿了,可是等不及了。”说时,拿起筷子,已吃将起来。这一开端,大家把谈锋压下去了。好在这月亮实在是大,所以大家在月亮下倒也吃喝如常,不嫌黑暗,吃过几碗菜之后,大家酒兴上来,鹏振道:“今天晚上咱们得尽量地乐一乐。”因是执着花玉仙的手道:“你先来一段,好不好?”花玉仙笑道:“我们自然要献丑的,我早就想好了,咱们共是四个人,回头咱们共来一段《五花洞》。”一言方毕,好声巴掌声,震天也是地响了一阵。孟继祖让大家叫完了好,还独自叫了几句好。王金玉道:“怎么算上我一个啦?我是唱小生的,怎么唱起衫子来?”燕西道:“今天咱们是大家找个乐儿,谁也不能拿乔。要拿乔可就不够朋友了。”王金玉笑道:“并不是拿乔,这个《五花洞》是大家比嗓子的玩意儿,论起这个,我真比不上人。”鹏振道:“这么办吧,你和玉仙一对儿。你唱到中间要歇伙儿,有玉仙唱着,也就带过去了。”花玉仙道:“你信她胡说!她正打算改唱衫子呢,怎么嗓子不好?”刘宝善趁他们说话,把鼓板胡琴,全搬出来了。因将胡琴隔了桌子,向鹏振这边一伸,笑道:“三爷劳你驾。”左手夹着檀板一闪手,啪地打了一下,笑道:“这个就交给我了,准没有错。”孟继祖道:“有四胡子没有?我也别闲着,凑上一个。”刘宝善道:“有!我那里还有一把月琴,让老李也凑上一个。咱们来个男女合演,大杂和菜!”李瘦鹤笑道:“你自己拿鼓板,你不怕闹出笑话来吗?”花玉仙笑道:“大家凑合吧,这又不是台上,大家闹着玩,认什么真呢?”鹏振将座位挪了一挪,调了调弦子,于是先拉了一个小过门,笑道:“胡琴很好。”花玉仙道:“不是胡琴很好,是拉胡琴的拉得好吧?”依着燕西马上就要唱起来。王幼春道:“你哥儿俩,吃饱了喝足了来着,就不问别人了。这儿男男女女一桌子,大概都还没有吃呢。”因回头对站在一边的听差道:“上菜吧,吃完了,你们也落个听。这样的好义务戏,你们能碰着几回?”听差的听说,也笑起来。于是重新亮起电灯,忙着上菜。吃到上了甜菜,大家就打着拉着唱将起来。花玉仙、黄四如去真金莲,白莲花、王金玉去假金莲。这白莲花格外要好,唱得字正腔圆。燕西先是两头叫好,后来就按下真金莲,专叫假金莲的好。 戏唱完了,听差的打上手巾把,送上茶来,送到白莲花的茶,燕西一笑,接着递了过去。大家随便吃了一些东西,花玉仙四人,又唱了一段。白莲花大卖力,唱了一大段《祭江》。那反二黄的调子,本来就清怨动人,白莲花更唱得抑扬婉转,十分好听。燕西让她唱完了,鼓着掌道:“好极了,好极了!”孔学尼取下近视眼镜,将手绢擦了一擦,然后戴上,望着白莲花笑了一笑道:“李老板,你可知道这六个字大有讲究?好不算奇,好极了也不算奇,好极了之上再好极了,那才算奇呢。”白莲花笑道:“我想七爷也是随便说着玩罢了,不能还有那些讲究。”王幼春笑道:“李老板,你知道我是老几?”白莲花摇摇头道:“我说不上。”王幼春笑道:“真邪门儿,燕西老七,你偏知道。七爷长七爷短,好像是很熟的朋友似的。怎么到我就说不上?”白莲花笑道:“呦!这可让你挑上眼了,大家都叫老七,我也跟着叫七爷。我可没听见人家叫你什么,我知道怎样叫法呢?”王幼春笑道:“你说的是,反正不能没有理。”燕西笑道:“老二今天在家里多喝了两盅吧?老和人抬杠子,是怎么一回事?”王幼春笑道:“老实说一句,我瞧你们交情那样好,偏是我不成,我是有一点吃飞醋。”燕西站起来,拉着黄四如的手,把她拉到王幼春面前,黄四如把手绢捂住嘴,笑得身子只向后仰,说道:“这是干什么?”燕西道:“老二,这位黄老板,是我最佩服不过的一个人,我现在特别介绍你和她为朋友,你看好不好?再不能说我不讲交情了吧?”王幼春心里可在骂道:“老七挺不是东西,把一个幽娴贞静的白莲花,自己留着。就把黄四如这骚货,介绍给我。”可是碍着面子,又不能当面拒绝。笑道:“我早认识了,何须乎要你这一道手续?”黄四如笑道:“可不是!七爷是成心开玩笑呢。”燕西道:“不,普通认识那没有什么,必得特别介绍一下子,让二位格外熟识些。来!拉一拉手。”于是左手牵着黄四如的手,右手牵着王幼春的手,将他二人的手,合在一处。笑道:“以后是好朋友了,别为了要豆子吃打吵子。”在座的人看见这样子,乐得凑趣,都对他二人叫好。王幼春对黄四如笑道:“你看见没有?他们瞎起哄,拿我们开胃。”黄四如随身就在王幼春面前一张椅子上坐下,笑道:“咱们正正堂堂交朋友,怕什么?越是害臊,人家越是起哄了。”刘宝善伸了一个大拇指道:“不错,到底是黄老板大方。”大家一起哄,王幼春倒真像和黄四如发生了什么关系似的,老在一处坐着。 燕西和白莲花二人,却是不同,大家下了席,他们却在一张沙发椅上,从从容容地细谈。燕西道:“刚才有一句话,我们还没有说完。我不是问你为什么没有搭班子吗?”白莲花道:“在北京唱戏,没有人捧,是站不住脚的。”说时,用手去摸发髻,瞟了燕西一眼。燕西笑道:“不过我的力量有限,你若能出台的话,我愿助你一臂之力。”白莲花在衣底下将手握着燕西的手,眼珠斜视着,微笑道:“这话是真的吗?”燕西被她一握一笑,心都荡漾起来了。笑道:“怎么不是真话!我凭什么把话来冤你呢?”白莲花道:“大概在第二个礼拜,我就要出台,不知道七爷是怎样帮我的忙?”燕西道:“登广告,定包厢,扎电灯牌坊,都可以,你爱怎样吧?”白莲花微笑道:“我爱怎样办呢?依我的意思,巴不得全都办到。”燕西道:“全都办到也可以,你得请请我。”他们二人说话,在座人的眼光都射在他二人身上。白莲花因就接着说道:“在座的人我全请,可就是怕不赏面子,不肯到呢。”刘宝善笑道:“是外江来的人究竟不错。你看李老板,真是眉动眼睛空,见话说话,说出来的话,自然全场都照应到了。”白莲花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懂。”刘宝善笑道:“反正不是说你坏话,你懂不懂,没有关系。”燕西道:“我们规规矩矩说一句,这位李老板出台,你得帮一点忙。”刘宝善笑道:“那还成什么问题呢?有你金七爷出面子,这一点小事,还怕办不了吗?”燕西道:“牡丹花儿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我一人就是出面子,也得诸位帮忙。譬如我包一个厢,我一人可以坐着,我若包两个厢呢?还能分开身子来坐吗?”刘宝善笑道:“只要有七爷花钱,这还愁什么?要多少人帮忙,我相信都有。”白莲花笑道:“不敢说请哪位帮忙,大家赏面子吧。”孔学尼点头道:“不说别的什么,就凭你这几句话,我们就得去,何况我们和七爷又是好兄好弟呢?”刘宝善笑道:“你听着,这事可不成问题了,你就预备请我们吧,我们张着嘴等。” 大家说笑一阵,时已夜深,燕西拉着白莲花回到院子中间来看月亮。只见月轮已在槐树梢西边,青天隐隐,一点云彩也没有。月轮之外,加上一道月晕,犹如一个五彩绸子扎的大圈圈一样,月亮本来就很亮,被这五彩月晕一衬托,只觉光耀夺目。连叫了几声好。大家一听,也都拥到了院子里看。燕西道:“可惜这院子太小,又没有水,不然,这月色比月亮还要好看。”孟继祖笑道:“七哥的书,大有进步了,这样吐属不凡,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燕西笑道:“这就叫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刘宝善道:“仿佛听见说,七爷现在交了一个很有学问的女朋友,大概现在学问进步,都是由那位女先生教的了?”燕西听了只是微笑,但是心里倒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晚上,清秋一个人在家里看月亮,是异常冷静,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我应该去看她一下才好。不过到了这时,夜已深了,就是去找她,她也睡了。明天晚上的月亮,一定还不错,明天再去找她吧。但是今天晚上并没有打一个照面去,恐怕是要见怪的。想到这里,不觉无精打采。心里一不高兴,敷衍了白莲花几句,便对鹏振道:“我们都出来了,似乎要先让个人回家才好,我先回去吧。”鹏振也觉得兄弟们全在外边,有些不妥,也赞成他这话。他就借了这个机会,先回家去了。 第三十五回 佳节动襟怀补游郊外 秋光扑眉宇更入山中 第三十五回 佳节动襟怀补游郊外 秋光扑眉宇更入山中闹了半夜,身子实在疲倦了,回家一餐饱睡,睡到次日十二点,方才醒过来。胡乱吃了一餐早饭,便到落花胡同来,站在冷家院子里就先嚷道:“还有月饼没有?赶着吃月饼的来了。”冷太太笑着迎了出来说道:“有有,昨天我们就等你来吃月饼,等了半晚也不见来,我猜大概是听戏去了。”燕西道:“可不是听戏去了,而且还是我做东呢。”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房来。清秋一只手掀了门帘子,一只手抚着头发笑道:“早哇!”燕西笑道:“现在虽然有一点多钟,但是我刚刚起床不多大一会儿。”清秋道:“昨天晚上,大概是乐了一晚上,所以今天早上起不来。”燕西道:“本来听戏回来,就不早了,回来之后,接上家里人又拉着赏月,直到两三点钟才睡。”清秋道:“昨天晚上的月亮,实在不错,真让我看了舍不得睡。”燕西笑道:“据我猜,今天晚上的月亮,也不会错。”清秋笑道:“我只听说八月十五赏月,没有听说八月十六赏月的。今晚的月亮,纵然不错,也过了时候,有什么意味?”燕西道:“反正只要月色好就是了,管他是哪一天呢?”说话时,冷太太进屋子料理果品去了。清秋笑道:“你极力说今天晚上的月色好,那是什么意思?”燕西笑道:“你还问什么?你早知道了,还不是我要请你赏月。”清秋道:“昨天你不请我赏月,今天却来赏这一轮残月,我不干。”燕西道:“昨天白天,我来和你拜节的,你又出去了,晚上想来呢,偏是又走不开。今天晚上我请你公园里月亮下走走,你去不去?”正说这话,冷太太恰好出来了。清秋不好怎样答复,冷太太也就没有做声。韩妈忙着,早摆下好几碟子果品。清秋笑道:“这是俗套,要说请,那就俗上加俗。听你便,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吧。”燕西笑道:“我是不客气,但是主不请,客不饮。”说着,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清秋笑道:“你还说主不请,客不饮吗?话没说完,先就饮上了。”燕西一想,也笑起来。冷太太捧了一管水烟袋在旁边一张椅上,斜着坐了,她见燕西笑容满面地在那里吃糖炒胡桃仁。清秋站着在小屏风下,也含着微微的笑容。冷太太慢抽着水烟,眼看这一对少年,真是一双璧人,让他们婚姻成就,也是平生心愿。本来呢,上次他们五小姐来了,这婚事就有进行的机会,偏是清秋舅父一到天津去了,这边衙门里倒教他在那里办事,老不能回来,这婚事也就无人好出面来提了。燕西见冷太太满面笑容,只对自己看着,倒不好意思起来。因笑道:“我就喜欢吃花生仁胡桃仁这些东西,伯母看我吃得太多吗?”冷太太笑道:“这是我们家里炒的,有的是,你吃吧。” 燕西笑着对清秋道:“很好吃。再送我一点,让我带回去吃吧。”清秋听说,转身就要进房去拿。燕西道:“不忙,我今天不回家了,就在隔壁住着。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打算搬家,要接住这房子。我赶紧收拾东西,腾出房子来,我今天要把这些小件古董先收拾起来,明后天就要来搬笨重家具了。”清秋听了这话,心里倒觉得有一桩什么心事似的。因问道:“是真的吗?上半年,你们如火如荼,弄得非常热闹。现不到几个月就这样冰消瓦解,真是虎头蛇尾。”燕西道:“我不是早说了吗?家父早就要我搬回去。我只敷衍故事,一面在家里铺张,一面仍旧保存这里的屋子。我也听了金荣的话,把厨子听差全都撤销了。这里只用两个人看守房子。不料这样一来,更不方便,要一杯茶水,都极费事。所以我想有朋友来接着住也很好。他家里人口并不多,可以腾出一部分屋子来。我们一些朋友,若是还愿意把诗社办下去,依旧可以不搬家,费用一层那就省得多了。”清秋微笑道:“像金七爷这样贵家公子,还省几个小钱吗?”燕西笑道:“这是骂我的话了。我是只会花钱,并不挣钱的人,若是再要不约束一点,自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冷太太听到这里,就插嘴说话了。笑道:“像府上这样的人家,还在乎金先生挣钱哪?而且你还是求学的时代,现在也谈不到此。”燕西道:“挣钱不挣钱,倒不要紧。可是太浪费了,怕将来用惯了,不能收束,也是不好。”冷太太口里喷着烟,点了一点头道:“这话很对,不惜钱,也惜福。”清秋笑道:“哎哟,这哪里又用得着你老人家搬出阴骘文来呢?七爷也不过是几句客气话罢了。”冷太太对燕西笑道:“上了年岁的人说话,总有些迷信的,不要见笑。你那边既然没有厨子,不必客气,下午就在我这里便饭。”燕西道:“可以可以,但是伯母务必只要弄些家常菜,不要太多了。”冷太太笑道:“家常菜也是没有什么可吃,就是特别办一些菜,把府上的菜一比,也简直不成东西。所以这一层倒不用得你先声明。我这并不是客气话,实在是这样的。”燕西道:“若论起花钱来呢,舍下是厨子弄的,当然不同些。但是天天开那些大鱼大肉,吃得人怪腻的。他们做的,是他们的做法,和家常菜不同,而且里面加上许多佐料,许多味之素,把菜的原味,都失掉了。”冷太太笑道:“要吃别的什么,怕办不到,若是要吃小菜,这很不难,我可以多多地办上几样。”燕西道:“那样才好。”冷太太说时,便去吩咐韩观久买小菜。燕西笑着对清秋道:“这样一来,又要劳你的驾了。”清秋笑道:“你就猜准了是我做菜吗?”燕西笑道:“我想一定是这样。”清秋道:“算你猜着了,你把什么谢我哩?” 燕西道:“坐汽车逛西山,好不好?”清秋道:“你怎么老提这一件事?”燕西道:“你不是常说要到郊外去吸新鲜空气吗?我已经预算好了,就是明天去吧。”清秋笑道:“你真是一个忙人。逛一趟西山,都得预算日子。”燕西道:“不是忙。既到西山去,就应该痛痛快快地玩一日。什么事都要摆脱它,然后才不心挂两头,你说是不是?这两天天气很好,明天又是星期。你也没有事,这也算是难遇到一个日子。”清秋道:“你不用转弯抹角说上许多,干脆,你就是要我和你一路出城就是了。”燕西笑道:“那么,你是去定了?我在哪里等你呢?”清秋道:“不要那样鬼鬼祟祟的。干脆,就和我母亲说明,说是一路逛山。”燕西道:“那不好吧?一来我不好意思说,二来我又怕碰钉子。”清秋道:“你不必说,你明天将汽车开到你门口,大大方方地等我就是了。”燕西道:“好极了。从来我没有看见你这样痛快答应我的什么事。”一会儿冷太太来了,大家说了一阵闲话,燕西就到那边监督着人收拾零件陈设。他看了看,凡是家里不知道的东西,他都不要,并拢在一处,用藤箩提着,一箩一箩地送到冷家来。大凡富贵人家的东西,在一般平常的妇女看来,都觉可爱。燕西那边的陈设,冷太太心爱的就多,现在送来很不少,冷太太自是欢喜。到了晚上,燕西就在这边吃饭。果然依着燕西的话,弄了不少家常小菜。燕西见冷太太越发解放了,心里很是欢喜,吃过饭之后,又在冷太太家里闲谈了一会儿,一看冷太太并没有丝毫不快的样子,这也就是很可高兴的一件事。因此,大家越谈越入港,一直到十二点钟才去睡觉。 到了次日,清秋和她母亲说,说要借燕西的汽车,去逛半天西山。同阵去的,是两个同班的女同学。冷太太道:“是哪几个人?”清秋道:“不很到我们家里来,你不认得。”冷太太道:“玩玩不要紧,不过要早些回来,若是回来晚了,就会关在城外的。”清秋道:“何至于玩到那样,在三四点钟,我就要回来。”冷太太听她说如此,就不加以追究了。 到了十一点钟,燕西那边派人来对韩妈说,汽车已经预备好了。清秋听说,就向这边来,走到大门口,大小汽车夫都已上车。燕西坐在车里,见她来了,又点头,又招呼,连连笑道:“上来上来。”燕西将车门打开,让清秋上车。清秋一坐下,喇叭呜的一声,车子就开走了。燕西问道:“伯母现在真开放了,男女的界限,看得很淡了。”清秋抿嘴笑道:“那也除非是你这样,对于别的人是办不到的。但是公开地说和你出来玩,我还怕碰钉子,我只是说借你的车子用一用。”燕西笑道:“这话有些勉强,你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借我的车子上哪儿去呢?”清秋道:“这也无非是掩耳盗铃,她又何尝不知道我们是一路出去玩呢?”燕西道:“老伯母倒是一个慈祥恺悌的人,和我的母亲差不多。我的母亲,人真和善,将来你就可证明这话了。”清秋听他说到这里,就默默不语,只是向车窗子外面看去。燕西笑着拉了她的手道:“你怎不言语?”清秋皱眉道:“你不要提这儿个吧,你一提这儿,我满肚子都是心事。”燕西道:“有什么心事?”清秋对前面车夫座上努了一努嘴,没有做声。燕西会意,也就不说什么。车子出了西直门,只见远远近近,那些庄稼地已经将高粱麦子都割去,一片平原,其中夹些半青半黄的树木,空气非常清爽。汽车走得很快,风由当面吹来,人闻到鼻子里去,精神很是爽快。清秋笑道:“好些日子没到城外来,突然出城,非常有趣。”燕西道:“我老早就要你出城来玩,你总不肯来,现在你也说痛快了。以后我想若是没事,我们就坐车子到西山来谈谈,岂不痛快?”清秋道:“一逛西山就是一天,老是来逛,我不要上学了吗?”燕西道:“我们就择定礼拜日来得了。每个礼拜来一次,你看好不好。”清秋笑道:“你做事就是这样躐等。第一次来逛,还在路上,这又谈到以后的事了。”燕西道:“我并不是躐等。我是想到哪里,就是说到哪里。”清秋道:“惟其如此,你说到哪里,也就忘到哪里了。你说是不是?”燕西笑道:“你这话有根据吗?”这时候,车子已经到了玉泉山。清秋目视窗外山顶上的一列古屋,几层小塔,越来越迎上前来,正出了神,燕西问她的话,她却没有留神。燕西又以为是自己的话或者逼得太紧了,她说不出所以然。因此,也就不愿向下再说。 车子到了八大处,停在山脚下一片空场上。燕西走下车,清秋下来,就一把搀着。这里便是西山旅馆的门外,那门外露台下,许多茶座都坐满了人,有一大半却是外国人。虽然其中还有一二处空座,清秋嫌是外国人当中,不愿坐下。只管上前走。走过这里,有一片空地,有两个空座,正在那个小花圃后面,望着上碧摩崖的山脉迎面而去。清秋笑道:“就是这里好。”燕西道:“你总是这样,要到这人不到的地方。坐在这里,要个茶水,要个点心,也不方便。”清秋随身向一张藤椅上一坐,笑道:“你是来看山的呢?还是来喝茶吃点心的呢?要为吃点心而来,我就不说了。若是说看山,总以这儿的地方算好吧?”燕西道:“我是无可无不可。你既然说这里好,我就在这里坐下,这也就算很肯听话的了。”说时,躺在藤椅上两脚一伸,说道:“好空气,舒服!”清秋笑道:“这是阔人说的话。你看山脚下那些抬轿的,三百六十天,天天在这里坐着,也不见得他说一句舒服。他们是不在乎空气好不好,若是能到你们厨房里去,闻着一阵肉香,恐怕他们才说是舒服呢。那些地方是你们所不肯到的地方吧?”燕西笑道:“你很反对资产阶级呢。这样说,我找个小事混混,我们一块儿去过清苦的平民日子,好不好?”清秋抿嘴一笑,什么也不说。手捏着一块花绸手绢子,托着左腮,对着山色出神。燕西也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山上的高低松树,绿色格外苍老了。树中所夹杂的各种果树,叶子都有一半焦黄,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起来。那风吹过去,刮着那些黄叶,飘飘泊泊,一阵一阵,四处飞舞。山上的草,这个日子,都长得有二三尺长。草丛里长的那小树,刚刚过草顶,越是黄得多。就是那些草,也就东倒西歪,黄绿相间。阳光射着,便觉得一带山色,黄的成分比绿的成分居多。燕西笑道:“秋天景致真也是极有风趣。可是今年的秋色,比去年的秋色,来得更快,那是怎么一回事?”清秋先还是一面出神,一面听他说话,后来不觉扑哧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清秋笑道:“你是刚才在老师面前学了手艺去,马上就要在老师面前卖弄。”燕西道:“这是什么话?”清秋道:“上次我不和你说了吗?秋风先瘦异乡人。你说今年秋天来得更快,分明是在这句诗上套下来的。”燕西笑道:“奇不得人家说我有了个新老师,学问进步多了,所以现在说话,很是文雅。难道我从前在老师面前没有领教以前,连话都不会说吗?” 清秋怕他误会了,连忙笑道:“你发什么急呢?那句诗,也不是我作的。不但你没有套他的话,就是套他的话,也是学古人的话,与我什么相干?我不过捉着一个空子,说一句笑话罢了,你怎么左一句老师,右一句老师叫起来?让人家听了,什么意思?”这西山饭店里的茶房,是认得燕西的,便不用燕西吩咐,早是沏了一壶红茶,盛了两碟点心,一路送来了,放在桌上。清秋见红茶来了,就斟了一杯,送到燕西面前,微微笑道:“别生气,请喝茶。”燕西见她这种情形,大有赔罪的意味,心里更是不安,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笑话,你倒认真吗?”清秋道:“什么认真?我给你斟上一杯茶,无非是客气,难道还有什么恶意?”燕西站起来,不做声,也给清秋斟上一杯茶,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清秋不便拒绝,只好站起来笑道:“谢谢。”燕西不往下追究,清秋更是不愿意追究。因此,两人对了笑一笑,把这事就揭了过去了。清秋望着山上的黄叶,笑道:“你看这样深的秋色,像图画一般,有多么好!我要是一个画家,一定要把它画将下来。”燕西道:“现在我两人都不是画家,那怎么办呢?”清秋道:“可以作……”到这里,忽然想起刚才一桩公案,连忙把这句话缩了转去。燕西说话,向来是不留意的。因就笑道:“要我作诗吗?那简直是让我受罪。”清秋笑道:“你这几个月,诗才大有进步,怎么说作诗是受罪?”燕西笑道:“我又不敢班门弄斧,你怎么知道我的诗才大有进步了?”清秋道:“我听到我舅舅说起你的诗,总是夸奖得了不得。我是想请教,又没有机会。”燕西笑道:“今天在这儿,就是考我的机会吗?”清秋道:“你不要说这样的俏皮话,成不成?”燕西道:“不是俏皮话,我是真心话。无论如何,我的学问,不能如你。这一点,我还没有自知之明吗?而且我还存了一个心事,我们早早结合,以后我就可以跟着你补习补习一点国文。”清秋竖起一个食指,耙着脸道:“一个男子汉,说出这种话,岂不害臊?”燕西笑道:“在你面前说软话,也不算害臊。我不说,我的学问就会高似你吗?”清秋道:“人家男子汉,以不能胜过妇女为耻,你倒甘心退让。”燕西道:“这也不是自我作古。人家不是早已说过,拜倒石榴裙下吗?我也是拜倒石榴裙下一分子了。”清秋随手掏了块饼干,一只手撑了头,一只手送到嘴里,慢慢咀嚼。眼睛还是看着满山的黄叶。 这个时候,西风停止了,那深草里的虫声,却是叽叽喳喳地又起又落。听了让人心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触。他们坐在这前面,正是一株洋槐树。天气冷了,这树就枯黄了不少的树叶。忽然之间,有一阵稀微的西风,把树上的枯黄叶子,吹落了一两片,在半空中只管打回旋,一直吹落到他们吃茶的桌上来。清秋用手捉了一片叶子,举到眼面前一看,笑道:“秋气真是深了,树叶黄到这种样子,若是再过十天半月,树叶一落空,就更显得凄凉惨淡了。人生的光景,也是这样容易过。”燕西笑道:“惟其如此,所以我说少年人应该及时行乐。但是你对于我这话,总不大同意,以为行乐是人生堕落的行为。”清秋笑道:“你所说的行乐,是和别人不同的。我们所认为行乐,看花赏月,游山玩水,这都是行乐。你所说的行乐,是越热闹越好,嫖赌吃喝穿,门门都到。这里说是行乐,岂不让天下人群趋于下流一途?”燕西道:“然而我所说的行乐,并不是吃喝嫖赌穿,你为什么说我也是堕落呢?”清秋低了头,半天不做声。燕西道:“我觉你是中了旧书的毒,有些地方,你简直是自己拘束自己,自寻苦恼。”清秋笑道:“你这是无理取闹了。为这个事,怎样能牵扯到读旧书上去?”燕西道:“我觉得你那样遵守周公孔子之礼,我有些不同意。对于一般社交上,你要那样,我还赞成。但是对我,也是这君子人也似的,倒有些酸溜溜。”清秋默然了一晌,慢慢地说道:“并不是我酸溜溜。你想,日子正长,我们何必……”说到这里,便停顿了。燕西笑道:“随便怎样,你是说不出一个理由来。走吧,我们在这山路上散散步吧。有话走着说,那更是有趣。”燕西也不问清秋是否同意,拿了她的花伞,向上撑开,笑道:“走!走!”清秋牵着衣襟,站了起来,笑道:“其实,坐坐也就行了,何必走?我有些怕累。”燕西举了伞,给清秋挡住阳光,左手搀住她一只胳膊,笑道:“怕累?我搀着你得了。”于是二人并肩在一把花伞之下,穿过那小花圃,慢慢地走着,行上山脚的一条小路。 这时候,虽然遍地秋风,满林黄叶,但是山里长的那野花,黄的紫的,开着那一球一球的小朵儿,也幽媚动人。草里的小蚱蜢儿、小黄蝴蝶儿,迎着风势,在日光里乱飞。仿佛之中,这草丛里有一种清芬之气。清秋道:“你闻闻,这种香味,有多么好?在城里盖园子,无论盖得怎么好,这样天然的景象,是没有法子可以得到的。你府上什么都有,怎样不在西山盖一所别墅?”燕西道:“怎样没有?不过现在送给人了。”清秋道:“为什么盖屋子,倒让给别人?”燕西笑道:“我要说出来,你又要骂资产阶级了。”清秋笑道:“你倒好像是我骂怕了,一讨论什么问题,总要先封我一句门。”燕西笑道:“不是你骂怕了,我是很以出于资产阶级自愧。”清秋道:“不要说这个题外的问题,你还是说何以把别墅送了人吧。”燕西道:“就在这山里头,我们原盖了一所别墅,屋子虽不多,也有二十多间,一个院子还带一个花圃。在这山上,不算小了。可是这样一来,花费就大了,要用两个厨子,两个听差,一个花儿匠。屋子里东西,而且时常损坏,总要添补。”清秋道:“那也是自然之理,算什么耗费?”燕西道:“你不知道,从前没有盖别墅的时候,你也说要上山来住些时候,我也说要上山来住些时候,后来真有别墅了,大家各住了两天,都觉得闷得慌,不再来了。就是偶然到西山来一次,也只到山脚下西山饭店为止,就不愿意再上山了。因此,那座别墅放在山头上,就让几个底下人,在那里大享其福。一个月虽然不过百十块钱,三年下来简直就可惊,一过三年,都是这样。后来家母想起来了,说我们这事,未免太傻,不如把几个底下人叫他回城,把门锁起来。但是这又有问题,没有人管理,花木是要死干净,就是屋子,也容易损坏,不到一年,这屋子就要倒了。于是就有人说,把这屋子卖了。不过卖屋子是和体面有关系的事,若是人家误会了,说是金家要卖产业了,岂不是笑话?所以非常为难,留是留不得,卖又卖不了。后来有一个美国人,和家父交情很好,家父乐得做个人情,把那别墅让给他住了。”清秋道:“这美国人,倒是子产之鱼,得其所哉了。但是他也不能天天住在这山上吧?”燕西道:“他倒是很有准的,每逢星期六上山,逢星期一下山。他倒也不肯白住,每年总送一点东西给我们。就是房子坏了,也归他修补。”清秋道:“这样说来,这屋子不也像租界一般,暂时归美国人管。论起产业,还是你金府上的。”燕西说:“那是自然。”清秋道:“若是要收回来呢,费事不费事?”燕西道:“总不至于费事吧?”清秋道:“若是如此,我就主张收回来。”燕西笑道:“为什么收回来?你愿住在山上吗?”清秋默然不做声,只是向前走去。燕西笑道:“今天是礼拜,美国人一定在山上的,我们去拜访他,引你看一看房子,你看好不好?”清秋将手表一看,不过是一点钟,问道:“路远不远?下山不会晚吗?”燕西道:“山下有的是轿子,我们坐轿子去得了。”清秋见路边松树底下有一块圆石头,随身就坐在石头上,因点着指头算了一算,笑道:“一来一去,至少也得三个钟头,下得山来,就是四点钟了。”燕西道:“就是四点钟回家,来得及呀。”说着,他也挨身在石头上坐下。 这个地方,是一条小路,并没有人来往,只是风吹着树叶子的声音,像下猛雨一样,沙沙地一阵一阵过去。脚下的草被风吹着,也像水上的浪纹,一层一层地向下风倒着。清秋看着,未免出了神。燕西见她一只手撑在石头上,用手一摸,却是冰凉。便用手握住,笑道:“不要发愣了,坐轿子上山去吧。”清秋回头一笑。燕西道:“天气还不十分凉,我走得十分发热,你怎样手是冰凉的?”清秋道:“人家扶了石头,让石头冰着的,并不是身上发凉。”燕西握住她的手,见她的胳膊又白嫩,戴上一只细锁链翡翠片的钦金镯的,别有风致。便笑道:“这金镯你倒戴得很合适。你从前就不喜欢什么金的玉的,我很反对。我以为这些金玉的东西,在俗人身上,增长俗气、在美人身上,就会添出不少的美丽来。人生在世,无论是男是女,谁不爱好?你瞧,那万牲园的孔雀,看见人穿了绸缎,它还要开屏呢。你从前反对美丽的办法,我觉不对。”清秋道:“提到这一副金镯,我是谢谢你。但我在母亲面前还不敢说是真的,不过说是假的罢了。所以我为这个,我非和你出门我是不戴的。我虽不是俗人,你恭维我的‘美人’两个字,我也不敢拜领。不过蒙你的盛情,送了我,是希望我戴的。你愿意这样办,我就这样办。”燕西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这话的意思,就是士为知己者死……”清秋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是说我女为悦己者容吗?其实,这也不算侮辱女性,就算是侮辱女性,我看很平等。天下也不知多少男子,为悦己者容哩。你是交际很广的了,你去见女朋友的时候,不刮脸,不理发,不穿得很好的去吗?这犹小焉者也,今古男子,为了女子牺牲性命财产的,多着呢。我以为那个‘士’字,改一个‘男’字,比较的妥当些。”燕西笑道:“这一改,我倒没有什么不同意。就是你说我交际很广,我不能服你这句话。”清秋笑道:“你所认识的女朋友,有小姐、有女学生、有戏子,还有交际明星,岂不是交际很广?”燕西道:“这是哪里来的谣言?全没有这回事。”清秋笑道:“管他有没有,大家心里明白就是了。” 燕西道:“不要说了,我们上山去逛吧。”说毕,跑下山来,对茶房招了一招手。茶房过来,燕西道:“你给我雇两乘小轿,到山上金家花园。”茶房道:“是来回的吗?”燕西听了,踌躇了一会子,说道:“就雇来回的吧,回头再说得了。”茶房雇轿子,是有好处的,连忙雇就了抬到山脚下。清秋因一人坐在那里,也就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来。一看那轿子,先不由笑起来。原来是两根轿杠,抬着一把小藤椅。椅子上有几根小竹竿,撑着一个小蓝布棚儿。椅子底下,吊下一块小木板,绳子拴在轿杠上,看那样子,就是踏脚的。清秋笑道:“就是这样子的吗?坐上去,要掉下来的。”轿夫都说道:“很是稳当的,一点也不要紧。小姐,你坐上去,试试看,准没有错。”燕西听他这样说,先就坐上轿子去,对轿夫道:“你抬起来试试。”两个轿夫听说,果然抬着轿子颠了一颠,燕西两只脚踏着板子,伸了一伸。对清秋也招了招手道:“你坐上吧。很稳当的,而且很舒服。”清秋手指点着燕西笑道:“摔下来,你得保我的险。”燕西道:“坐上吧,我保你的险,准没有错。”清秋因为他已坐上,也只好坐了上去。两乘轿子沿着山边小径,一路上去。这一去,在他俩爱情史上,却占了重要之一页,与平常人游山,却是不同的哩。 第三十六回 山馆留宾归途行不得 月窗寻梦旅舍夜如何 第三十六回 山馆留宾归途行不得 月窗寻梦旅舍夜如何他们坐着轿子上山,约摸有半里之遥,到了一个山坡前。坡的三面,绿树丛生,枝叶交加,遮得如绿墙一般,一点也不漏缝。靠山径的这面,有两三尺来宽没有树木,山径就由这里直钻进去。到了里面,轿子便歇在一片草地上。这山坡是坐西北,斜向东南,正傍着一个小山峰。燕西吩咐轿子就在这里等,扶着清秋上了几层石阶,穿过一道小柏枝短篱,一拐向东,有一片小花圃。如凤尾草、鸡冠花、红桂、紫薇之类,都开得很好。花圃下临悬崖,围着很高的栏杆。有一座青松架,还有一个小茅亭。正面是一个洋月台门,两扇绿油油的铁纱门,向外关着。月台是半边八字亭子,一列四根石柱,上面牵着密密层层的爬山虎绿藤。月台门下,有一副石桌凳,桌上摆着几盆早菊、秋海棠之类,非常雅致。花圃向下一望,近是山冈,远是一片平原。平原中烟雾沉沉里有几个高楼和高塔的影子,那就是北京城了。清秋一见大喜,连说好地方。燕西道:“自然是好地方,当年我们在这里盖房子的时候,就费了一番心血,去找地点。既然找得,当然地点不坏了。”正说着话,一只小哈巴狗,由树脚下钻了出来,一枝箭似的带喊带跑,蹿了过来。清秋两只手一扬,哎唷了一声,连忙藏在燕西身后。燕西顿着脚,正要喝着那狗,上面的绿纱门就开了,出来一个短装人,把狗喝住。燕西笑道:“一说起男女问题来,你总不承认女子是个弱者。不说别的,你仅仅遇到一只小哈巴狗儿,还要我做保护者,何况其他呢?”他俩正在说笑话,那个短衣人已经走上前来,给燕西请了一个安,笑道:“呵!是七爷来了。你好?”燕西一看,是从前看园子的小李,因点了点头道:“你倒接了下手,还在这里干吗?”小李道:“你是不管闲事,一点不知道。这儿麻先生说,没有熟人不成,给咱们总理去信,要借两个人用用,总理就着我和老王来了。老王干了半年下山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他说这话时,眼睛可就瞟着清秋。见她和燕西并肩而立,满脸的笑容,料定了这是少奶奶。便对燕西笑道:“你大喜的日子,我一点也不知道。”说着,走上前一步,又给清秋请了一个安。清秋也只好点了点头,明知道他是误会了,又不好否认。而且他虽误会,也不过是一部分误会,不是全部误会,似乎也不必否认。小李道:“麻先生和太太都在这儿,我给你去回一声儿。”燕西道:“你不要多说话,你就说,我们来逛山,顺道来看房子的。”小李答应去了,燕西便和清秋在茅亭里坐着。不多一会儿的工夫,那位美国人麻克兰和他的太太,一块儿出来,一直迎上这边的茅亭。燕西走上前,两个人笑着握了手。麻克兰操着很熟的京调道:“欢迎欢迎。”于是彼此介绍麻太太、清秋大家见面。麻氏夫妇在前引导,将他们俩引到屋子里去。清秋一进门,见迎面一层台阶上,是半中半西三面环抱的屋子,墙上都爬满了藤萝。那台阶两边的石壁,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直有半寸来厚。清秋轻轻地说道:“别说林泉之乐了,就是这种藤萝青苔,都也显得干净清幽,这种地方我实在是爱它。”燕西点首微笑。走上台阶,这里是个小院子,三方都有走廊环抱着,沿着栏杆下石头缝里,栽些虎耳草、大叶秋海棠,也幽媚动人。到了这里,不是直上了,却由走廊之旁,开个海棠叶石门。门里斜着有一道石廊,由这石廊转去,另是一个院子。靠院子北,有一座小楼房,麻氏夫妇,便请他们在楼下客厅里坐。 清秋一进门,倒出于意料之外,里面一样舶来品也没有,全是紫檀木器、中国的古董字画。麻克兰虽是常到燕西家里去,但是他只和金铨有交情。他怎样一个大家庭,家庭里有些什么人,当然无从知晓。就是燕西兄弟,他也不过偶然会过一二面,谁是老大,谁是老二,他也分不清楚。他因为小李报告,说是金总理的少爷和少奶奶来了,他就认为是世交朋友,出来欢迎。一来这屋子是金家的,人家还是主人,当然更对他客气。二来外国人是尊重女权的,对女子不得薄待。若是美丽一点的女子,无论老少,更要殷勤些。麻克兰和他夫人一商量,就对燕西说,要请他在山上吃便饭,以表示欢迎。那麻太太虽是中国话不大流利,但是慢慢地说,也还可以。和清秋一谈,见她是个受了教育的好少女,也很欢喜,非留她吃饭不可。燕西本就觉得人家盛情难却,可是怕清秋不同意。现在偷眼看清秋的样子,被麻太太纠缠着,也像不好言辞。因就笑着说道:“那是很愿意的,可是怕时间耽误多了,赶不进城。”麻克兰笑道:“不要紧的,我这儿有好几副床铺,是让逛山的朋友来住的。金先生赶不进城,就在山上住了,我们明天一路下山。若是嫌不好,山下还有旅馆,可以住下。”燕西笑道:“不必不必!麻先生若留我们吃饭,就早一点,我也用不着客气了。”麻克兰点头笑道:“那倒可以,我就吩咐他们去办。”清秋听到麻克兰那样说,心里就是一阵乱跳,脸上也不由得微微地起了一层红晕。不住地偷看燕西的脸色,看他说些什么。后来见燕西不肯答应,也觉他是个解人。心里想着,最好是不吃饭。因为麻克兰说了,吩咐厨子就办,那倒也罢了。但山上办东西,无论预备得怎样齐备,究竟不及城里那样便当。麻克兰又是加倍客气,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先叫他们预备茶。原来他们除了早茶吃点心而外,平常是不大喝茶的,厨房里简直也不预备开水。这会子临时叫进茶,又要预备饼干点心,又要预备开水,这已经耽搁了半点钟。麻克兰为让来宾赏观风景起见,将他们请到平台上来坐。石凳上铺了毡毯,然后坐下,茶壶点心,却由听差一齐搬到石桌上来。这里近观远瞰,是人前环翠,脚下生云,这个日子,又是天高气清,真是驰目骋怀。这位麻克兰先生,在中国多年,现时还在大学院里当一个教务长,他和中国少年男女,是接近的日子极多,稍微时髦一点少年人的脾气,他完全知道。 所以这一和清秋、燕西说话,谈得很入港。每每说一句似懂不懂的中国话,就会引得人发笑。谈话的时间是最容易混过去的,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多钟头。那个时候,太阳偏到西边,山顶上这半边山光全是阴暗的。沿山一带,那些苍松翠柏,发出一种幽暗之色,另有一种景象。山下一带平原,阳光斜照着地下的尘土,向上蒸腾,平地一层却是雾气腾腾的。燕西看见,对清秋道:“这斜阳暮景,实在要到这种高山向平原望去,才看得出来。我觉得这种景致,多看几回,也可以让人胸襟开阔。”清秋轻轻说着笑道:“这是心理作用吧?这时候你看到了山野风景,你就觉得山野风景好。若到了城里酒绿灯红的场中,又觉得那里快乐逍遥,把这里清凉景况忘记了。”那麻克兰先生倒也略懂她所说的几句话,微笑道:“风景的确是和人的心境互相感应的。我在这山上,每在夜里,那月亮下面,照着山的影子,很是仿佛,四围都是风吹着树声,好像另外是个世界。我的心里,不能不另有一种印象。金先生你不能不在山上看一看月色?”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极是迟慢,说一句,半晌才接上一句,一面说,一面手上带比着势子,好像说得极是沉着。燕西笑道:“果然如此,倒是非在山上赏鉴一回不可,哪一天月亮好的时候,我一定来试试看。”麻克兰道:“刚过去中秋两天,今夜的月亮,就好。何不今天就在这里住下?”清秋逼得不能不说了,红着脸笑道:“我们明天一早就要上课呢,回去就来不及了。”燕西道:“是的,而且我们出城,没有对家父说的,是不敢隔夜回家的。”麻克兰知道中国人的规矩,凡是上等人家,都要讲个礼节。礼节之中,尤其是这一个“孝”字。燕西一提到要禀明父亲,知道就是不可勉强的事情。笑道:“好吧!若是金先生下次要来,请你先通知我一声,我是礼拜六必然上山的。要来的话,我们就可以一同坐车子出城来。”燕西笑道:“那恐怕今年年内没有这个机会了。现在天气很凉,再过去一个月,北风一吹,山上也许就要下雪。”麻克兰笑道:“那何至于。但是在这要晚的天色里,风景也就不坏,我们可以在这山后小亭里去看看,那里很好。”清秋道:“不去吧?天色不早了。”但是她说的时候,燕西已站起身来了,也没法儿拦阻他。于是麻克兰陪着燕西去逛山,清秋和麻太太依旧坐在这里谈话。不料燕西这一去,又耽误不少的时间。直待燕西回来,清秋就对燕西说:“已经四点多钟了,我们要赶快下山才好,不然,就会关在城外面的。”燕西见清秋脸上很着急的样子,便对麻克兰笑道:“饭,我们不敢奉扰了,回头会关在城外的,我们这就告辞。”麻太太拉着清秋的手,先就不肯。麻克兰笑道:“不要紧,我吩咐他们这就开饭,绝不会耽误时间的。”于是就叫听差赶快预备,将燕西引到后层饭厅里来。清秋因为人家的饭已经预备了,若是拒绝不去,未免太不合情理。况且那位麻太太又是十二分客气,拉着手有说有笑,自己就不好意思说不去。他们这饭厅,正在先谈话的那客厅后面,地方高了一层,阳光充足些,又仿佛时间还早。麻克兰夫妇坐了主席,请他们二人坐下。因为是特别客气,菜上得很多,许久许久,咖啡才送来。吃完了,又不能立刻就走,所以大家又闲谈了一些话,然后向主人翁告辞下山。 轿夫知道他们是主人翁留住了,大家都在草地上躺着睡觉,舒服极了。燕西出来了,他们整理着东西,让他二人上轿。这轿子下山,非同平常人行路,格外要仔细,所以走得还是非常地慢。清秋抬头一看,只见天上的云彩,有一大半映成绛色。那归巢的乌鸦,三三两两,背着阳光,从头上飞了过去。远望小树林子里,冒出一缕青青的炊烟,大概是乡下人家,已经在做晚饭了。清秋因为一味的焦急,手表忘了上发条,早已停了,恰好那饭厅上,又没有挂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现在一见种种风景,都含着很浓厚的暮色,这就快晚了。燕西的轿子在后,因回头对燕西道:“怎样办?快晚了,能回去吗?”燕西道:“秋天了,天黑得早。西直门七点钟才关城门,要黑得不见人影,才会关起来呢。现在不过五点钟吧?有四十分钟,尽可以赶到西直门,绝不会关在城外的。”清秋道:“你准能保不关城门吗?”燕西道:“怎么不能保?我晚上进城,也不止一回,准没有错。”清秋听到他如此说,心里又放宽了些。轿子到了西山旅馆前,开发轿钱茶钱已毕,再来看山下停车场上,一辆汽车也没有,自己那汽车,不知道已开到哪里去了。燕西顿脚道:“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们还要捣乱,今天别想回去了。”清秋道:“你叫了他们走开的吗?”燕西发急道:“这叫怪话了,我们两人,始终谁也没离开谁,怎么我会吩咐他呢?”清秋道:“也许他们见我们上山去,他以为不下山了,所以把车子开回家去了。”燕西沉吟着道:“也许是这样的。但是他们太混蛋,我又没说上山不下来,为什么着急要走呢?这一定是他们在家里晚上有什么聚会,所以赶了回家去。”清秋道:“你不要说闲话了,想个什么法子进城吧。”燕西道:“有什么法子想呢?除非是这儿有车,搭人家的车进城。现在这儿一辆车也没有,就是搭车也没有法子办。”说时,他们在空场里不住地徘徊。清秋一言不发,只是生闷气。 这个时候,天色也越发晚了,一轮红日,早已落向山后,眼前一片平原,已是暮色苍茫,遥望是分不清田园屋宇。清秋道:“你还干着急什么?现在除非是坐飞机进城了。”燕西不徘徊了,停住脚扑哧一笑道:“我看你生气生到什么时候?现在也说话了。”清秋道:“就是你天天说要逛西山,要出城,这可闹得好!”燕西道:“这也不能怪我。一来是那位麻先生留客留得太厉害,二来是汽车夫捣乱。”这饭店里的茶房,见他两人在这儿徘徊,便走到燕西面前,笑道:“七爷,你和少奶奶是不能进城了,开一个房间吧?”燕西望着清秋道:“你看怎么样?”清秋道:“不,我看还是上山去的好。”燕西道:“也好,加上麻先生麻太太,可以谈得热闹些。”茶房道:“不成了吧?轿夫都走开了,找他们不到。况且天黑了,这山上的路也不好走。”燕西笑道:“房间我知道你们有的是,不知道晚上可有什么吃的没有?”茶房道:“中餐西餐都可以预备。” 燕西一面说话,一面就走了进来,清秋也只好跟着。一道上了楼,茶房就打开一扇房门,让他们进去。清秋一看,有一张铜床。另外两张桌子,几张沙发椅。临桌子两扇窗门洞开,正对着一列平山。窗子里,正吹来几阵悠悠的晚风,吹得人精神为之一爽。茶房道:“我先给你沏一壶茶来,好吗?”燕西道:“好吧,你沏一壶茶来,不要红茶,就是龙井吧。我们在这儿赏月,慢慢地品茶。”说这话时,茶房已是走了,燕西却对着清秋说。清秋坐在一张软榻上,离着燕西很远。斜着身子躺下,一点也不做声。燕西道:“我们今天晚晌,会在西山赏月,这也是想不到的事。”清秋道:“我就在这屋里,你找一间屋子吧。”她是躺着的,燕西看不见她的脸色,因就走近前来。问道:“那为什么?”清秋自觉得脸像火烧一般,极不好受,侧过脸去,望着墙上挂的风景画片。半晌,才说道:“我就是这样办。”燕西道:“这饭店里的茶房,都指望……那更不好了。我今天晚上,就睡在这软榻上,你看如何?”清秋道:“那为什么?你还舍不得那几个钱,多开一间房子吗?”燕西道:“倒不是为了这个。这是一个山野地方,很冷静的。开了窗子,外边就是一片山,若是有什么响动,你一个人住上这一大间房,你不怕吗?”这一句话说出来,清秋一伸头,只见一座黑巍巍的山影,正对着窗户。山上一些高高低低的树木,被风一吹,都晃动起来。这个时候,天已十分黑了,月亮又没有上来,屋子里电灯下一望外边,更是仿佛有些阴暗。清秋笑道:“把窗户关起来吧,说着人怪怕的。”这时,茶房送了茶进来,听说关上窗户,走上前,就给他们把窗户关上。回头就问燕西还要吃什么?燕西道:“你们这里的中餐,那是罢了。我们又是刚吃饭的,吃不下什么,省事点,你就给我们来几碟子点心得了。”茶房答应去了,燕西笑对清秋道:“你就这样胆小,连有人在这里,开了窗户都怕。”清秋道:“你不说,我倒是不怕,你一说,我可有些胆怯怯的了。”燕西道:“这不过是对着一座山,又不是鬼窝。”清秋一听说,便皱眉道:“蛖!人家正怕这个,你还要说。”燕西笑道:“越说你胆子越小了。现在关了窗户,连说都不许说。若是在乡下住家的人,一年怕到头,这都不用活着了。一会儿工夫,月亮就要出来了,我们不但要打开窗户瞧,我们还要走到外面月亮地下,踏一踏月色,才不辜负今天晚上的月亮。这种机会,是难得的,你说这话,未免太煞风景了。”清秋不服气道:“你以为我当真怕吗?回头我们就一块儿出去,你看我怕不怕?”燕西道:“那就好极了,回头我们一块儿出去步月吧。” 说话时,茶房将点心送来了。燕西笑道:“别躺着,坐起来吃点心吧。”说着,便来拉清秋的手。清秋笑着站起来说道:“吃点心,倒罢了,你吩咐茶房,叫个电话回去。叫你那边的听差,和我说话,让他向我家里送个信,省得我母亲念着。”燕西道:“念什么?这样大人,还会跑了不成?”清秋道:“总要送个信才好。”燕西道:“那可别说是在西山。”清秋笑道:“谁也不会比你傻,这还用得着要你吩咐吗?”燕西道:“那就好极了。”于是按着电铃,叫了茶房进来,让他叫电话。这里叫北京城里的电话,又是极费事,正等了半个钟头,不曾叫通。清秋先是等不过,只在屋里走来走去。行坐不安。燕西笑道:“少安毋躁。反正叫通了就是了。”清秋皱了眉,一顿脚道:“不知道怎么着,今天什么也不如意,这电话我不叫了。反正叫通了,明天回去,也是少不了要受说的。”说毕,伸脚向软榻上一躺,正在这时,茶房上楼来报告,电话已经叫通了,请清秋去说话。燕西道:“电话不要了。”清秋向上一跳,连说道:“谁说的?”于是就跟着茶房一路去打电话。约去了二十分钟之久,清秋才回房来,看她那样子,脸上有点笑容,不是以前那样愁眉不展了。燕西道:“去得久呀。”清秋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去打电话?若是这电话不打,那更糟了。”燕西道:“我何尝不叫你去打电话,是你自己发牢骚说不打了。”清秋道:“不是发牢骚,实在今天的事,都嫌别扭。可是刚才这电话,打得倒算痛快。”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燕西道:“什么好事情,这样痛快?能说给我听听吗?”清秋自坐在桌子边斟了一杯茶,只管呷着带吃饼干,却不住地微笑。燕西道:“你笑什么?不能说给我听的事吗?”清秋道:“我们什么事不能对人说?不过这件事太巧,我想着好笑罢了。”燕西道:“究竟什么好事?你说出来,大家痛快痛快。”清秋道:“刚才是韩妈接的电话,她说有两个同学的,请我去看电影。票买好了,在电影场等着我呢。我就说不回家了,直接就去。若是太晚,我就住在同学家里,不回家了。有这个机会,倒钻出两个给我说谎的人来了。我在母亲面前,向来是有一句说一句的。为了你,撒一次谎,又撒一次谎,我总算对得住你吧?”说着,用手向燕西指点着,抿嘴微笑。燕西道:“照骨肉的情分说起来,当然是母女为重。但是往后一想,恐怕我们的关系密切一点。”清秋摇头道:“哼!不是凭这一句话,我就能和你一路到西山来吗?我看你今天的事,是有些成心。”说时,将饼干撅成一小块,隔了桌子,抛着打燕西的面孔。燕西道:“这可实在冤枉。但就让你说我是成心,那也不要紧,就是告到官去,我也没有罪。”清秋扬眉一笑道:“怎么没有罪?……” 说到这里,燕西已站起身来,把两扇窗户打开,猛然见一轮明月已经挂在窗外树梢。燕西道:“这月亮太好了,不可辜负它。”说时,回头一看,那电灯的门子,正在身边,顺手一摸,就把电门关上。屋里先是一阵黑暗,接上又是一线幽光一闪。清秋道:“这山头月和街头月,的确是两样,你看它是多么清洁?”说这话时,燕西伏在窗户上,清秋也过来伏在窗户上,两个人并肩看月。清秋道:“你不是说到外面去踏月色吗?走!我们就去。”燕西笑道:“这样说,你是不怕了。黑漆漆的,我扶着你吧?”燕西刚一搀着她的手,便笑道:“你的衣服太少了,手是冰凉的。这野外有凉风吹着,又是正在下露水的天气,出去踏月,仔细受凉,还是在屋子里坐着谈谈吧。”清秋正望着一轮明月出神,没有做声。燕西道:“你想什么?”清秋道:“我想这月球悬在空中,里面也有山也有水,当然和地球一样。可是据许多天文家说,上面是没有生物的,若是真没生物,那里的土地,岂不是光秃秃的?中国文人常说月亮里面,是清凉世界,那真是清凉世界了。我想从前月亮和地球一样,是花花世界,后来死了,什么东西都没有。由此就想到地球,将来也会有这一日。那个时候,你在哪里?我在哪里?这旅馆又在哪里?眼前一切的……”燕西在衣袋里,取出手绢,给她一个猛不提防,将她的嘴掩上。说道:“那是几千万年后的事,用得着我们白操心吗?我不那样想。”清秋将手绢夺了,向燕西西装袋里一塞。笑道:“你怎么想?你说。”燕西道:“我是向好处想,我想唐明皇他不愧是个多情种子。”清秋道:“胡扯!怎样谈上唐明皇了?”燕西道:“我还没有说出来呢,你怎样就知道我胡扯?”清秋道:“你就说吧,我看你说些什么?”燕西道:“唐明皇他在八月十五,曾做一个梦,梦到了广寒宫,见了许多神女,还偷了一套跳舞回来。”清秋笑道:“那个时候,没有跳舞。我告诉你吧,那叫霓裳羽衣之曲。”燕西笑道:“不错,是它。我只觉得这舞名很香艳,一时记不起来。”清秋道:“天上真有这个曲子吗?这是一派鬼话。不过唐明皇,自己新编了这个曲子,要让梨园子弟学得起劲,所以说是仙曲罢了。”燕西道:“无论鬼话不鬼话,他听说嫦娥是个美人,他就梦到月宫。就算是假话,也可见他钦慕的程度了。”清秋道:“怎样把荒唐梦话,来附会言情?这完全不对。唉!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就不是荒唐,一梦又有几时?”燕西道:“咳!得了得了,你常说别人无病而呻,你这不是无病而呻吗?”燕西说时,手又伸到衣袋里掏出手绢。清秋在月光底下,看得明白,便按着他的手道:“你又打算胡闹。”燕西道:“你不许发牢骚,我就不蒙你的嘴。”清秋道:“你引得我发牢骚,怎样又怪我呢?”燕西笑道:“我们好好地谈一谈吧。”说毕,顺手又扭了电灯,清秋笑着,偏过脸就走开去。依旧在那张软榻上躺下。燕西道:“这地方怎能睡?仔细凉了。”清秋闭了眼睛,不做声。燕西道:“怎么不言语?仔细凉了。”清秋道:“我睡着了。”燕西道:“睡着了,你还会讲话?”清秋道:“我是说梦话呢。”燕西笑道:“你真睡着了吗?我来胳肢你了,你可别躲。”清秋听了笑着向上一跳,说道:“不许闹。要这样闹,我可要恼了。”燕西也就哈哈大笑。真个是闺房之乐,甚于画眉,这种快乐,也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了。 这西山的电灯,虽不是城里去的,然而他们那里自设有磨电厂,倒彻夜通亮。屋子里的电灯,罩着两个带穗子的细纱花罩,别有一种光彩。窗子的玻璃门虽然关上,两扇百叶木门,就没有带拢。隔着了窗子,看那外面,树颠秋月,只在薄薄的秋云里猛钻,如冰梭织絮一般。依着纱灯之边,有两只珊瑚色玻璃瓶,各插了一束晚香玉和玉簪花。到了这晚上,透出一种很浓厚的幽香。这时,清秋想到黄之隽的《翠楼吟》,什么“月魄荒唐,花灵仿佛,相携最无人处”,倒有些像这秋夜眠花,山楼看月的情形了。秋夜虽不像冬夜那样长,却也不像夏夜那样短。这月光之下,照着许多人家,人家的痴儿爱女,到了这时,都也拥着温暖的枕被,去寻他的好梦。人心各异,梦境自然也不一样。可惜这梦,只有做梦的人,自己知道。若是那天上月亮里,真有一个嫦娥,她睁开一双慧眼,看月光下这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丑的,大家都在做梦,那梦里所现的贪嗔痴顽,光怪陆离,一些梦中人颠三倒四,都像登场傀儡一般,嫦娥虽然可笑他们,恐怕还是要可怜他们呢。 第三十七回 兄弟各多情丛生韵事 友朋何独妒忽绝游踪 第三十八回 拥翠依红无人不含笑 勾心斗角有女乞垂怜 第三十八回 拥翠依红无人不含笑 勾心斗角有女乞垂怜燕西见秀珠生气去了,心里也有些气,只管让她二人走去,却未曾加以挽留。背转身仍到来今雨轩,和曾乌二小姐谈话。曾美云自燕西去后,就问乌二小姐道:“这白小姐就是七爷的未婚妻吗?”乌二小姐笑道:“也算是也算不是。”曾美云道:“这话我很不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弄成一个两边倒呢?”乌二小姐道:“你有所不知,这白二小姐是他们三少奶奶的表亲,常在金家来往,和七爷早就很好,虽没有正式订婚,她要嫁七爷,那是公开的秘密了。七爷今年新认识一位冷小姐,感情好到了极点,慢慢地就和白小姐疏淡下来了。而且这位白小姐又好胜不过,常常为一点极小的事,让这位燕西先生难堪。所以他就更冷淡,一味地和冷小姐成一对儿了。不过这件事,他们家里不很公开,只有几个人知道。这位白小姐更是睡在鼓里,不曾听得一点消息。所以她心里还是以金家少奶奶自居,对这未婚夫拿乔。其实,七爷的心事,是巴不得她如此。只要她老是这样,把感情坏得不可收拾,自然口头婚约破裂,他就可以娶这位冷小姐了。这位冷小姐,我倒是遇过好几次,人是斯文极了。我也曾和她说过好几次,要到她家里拜会她,总又为着瞎混,把这事忘了。”曾美云笑道:“我看这样子,你和七爷的感情,也不错啊。”乌二小姐脸一红,笑道:“我不够资格,不过在朋友里面,我们很随便罢了。”曾美云笑道:“很随便这句话,大可研究,你们随便到什么程度呢?”乌二小姐道:“我虽不怎样顽固,极胡闹的事情也做不出来。随便的程度,也不过是一处玩,一处跳舞。我想人生一世,草生一春,多久的光阴,转眼就过去了。这花花世界,趁着我们青春年少,不去痛快玩一玩。一到年老了,要玩也就赶不上帮了。” 正说到这里,燕西却从外来了。曾美云笑道:“白小姐呢?怎么七爷一个人回来了?”燕西道:“我并不是去找她,和白太太有几句话说。”乌二小姐笑道:“你和谁说话,都没有关系。言论自由,我们管得着吗?”燕西笑道:“密斯乌说话,总是这样深刻,我是随便说话,并不含有什么作用的。”乌二小姐笑道:“你这话更有趣味了。你是随便说话,我不是随便说话吗?”曾美云道:“得了得了,不要谈了。这样的事,最好是彼此心照。不必多谈,完全说了出来,反觉没有趣味了。”燕西笑道:“是了。这种事只要彼此心照就是了,用不着深谈的。”说时,对曾美云望了一眼。曾美云以为他有心对她讥讽,把脸臊红了。乌二小姐笑道:“你瞧瞧,七爷说他说话是很随便的。像这样的话轻描淡写,说得人怪不好意思,这也不算深刻吗?”燕西连摇手道:“不说了,不说了,我请二位吃饭。”那站在一旁的西崽,格外的机灵,听了这话,不声不响,就把那个纸叠的菜牌子,轻轻悄悄地递到燕西手上。燕西接着菜牌子,对曾乌二人说道:“二位看看,就是我不请客,他也主张我请客呢。”说着,又对西崽笑道:“你这是成心给我捣乱。我是随便说一句话,做一个人情。你瞧,你也不得我的同意,就把菜牌子拿来。这会子,我不请不成了。我话先说明,我身上今天没带钱,回头吃完了,可得给我写上账。你去问柜上,办得到办不到?”茶房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在一旁微笑着。燕西笑道:“看这样子,大概是不能记账,你就先来吧,吃了再说。”茶房去了。曾美云笑道:“金七爷人真随便,和茶房也谈得起来。”燕西道:“还是曾小姐不留心说了一句良心话,我究竟很随便不是?”乌二小姐道:“密斯曾,我是帮你的忙,你怎样倒随着生朋友骂起我来了?”曾美云笑道:“我只顾眼前的事,就把先前的话忘了,这真是对不住。我这里正式地给你道歉。你看好不好?”乌二小姐笑道:“那我就不敢当。”燕西道:“曾小姐因我的事得罪了乌小姐,我这里给乌小姐道歉吧。”乌二小姐道:“这就奇了,我和七爷是朋友,她和七爷是朋友,大家都是朋友,为什么曾小姐得罪了我,倒要七爷道歉?这话怎样说?若是我得罪了曾小姐呢?”燕西道:“那自然我也替你给曾小姐道歉。”乌二小姐道:“那为什么呢?”燕西道:“刚才你不是说了吗?大家都是朋友。我为了朋友和朋友道歉,我认为这也是义不容辞的事。”这一说,曾乌二位都笑了。燕西刚才本来是一肚气,到了现在,有谈有笑,把刚才的事,就完全忘却了。 惹事的秀珠,她以为燕西是忍耐不住的,总不会气到底,所以在公园里徘徊着,还没有走。现在和她嫂嫂慢慢地踱到来今雨轩前面来,隔了回廊,遥遥望着,只见燕西和曾乌二人在那里吃大菜。一面吃,一面说笑,看那样子是非常地有趣味。秀珠不看则已,看得眼里出火,两腮发红,恨不得要哭出来。便道:“嫂嫂,我们也到那里吃饭去,我请你。”白太太还没有理会她的意思,便笑道:“你好好请我做什么?”秀珠道:“人家在那里吃了东西来馋我们,我们就会少那几个钱,吃不起一顿大菜吗?”白太太听了这话,向前一看,原来燕西和两位女友在那里吃大菜,这才明白过来秀珠这话,是负气说了出来的。便道:“你真是小孩子脾气,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七爷未必知道我们还在公园里没走。是他请客,那还好一点,若是别人请他,我们一去,他还是招呼我们好呢?还是不招呼我们好呢?走吧!站在这里更难为情了。”说时,拉着秀珠就走。秀珠本来是一时之气,经嫂嫂一说,觉得这话很对,便硬着脖子跟着走了。燕西远远地见两个女子在走廊外树影下摇摇动动,就猜着几分,那是秀珠姑嫂。且不理她,看她如何。后来仿佛听到一句走吧,声音极是僵硬,不是平常人操的京音,就知道那是秀珠嫂嫂所说的话。心里才放下一块石头。到了上咖啡的时候,茶房就来报告,说是宅里来了电话,请七爷说话。燕西心里想着,家里有谁知道我在这里?莫不是秀珠打来的电话?有心不前去接话,恐怕她更生气,只得去接话。及至一听,却是金荣的报告。说是三爷在刘二爷那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来了,催你快去。那里还有好些个人等着呢。燕西一听,忽然醒悟过来。早已约好了的,今晚和白莲花在刘宝善家里会面,因为在公园里一阵忙,几乎把事忘了。现在既然来催两次,料想白莲花已先到了。也不便让人家来久候,当时就和曾乌二人说了一句家里有电话来找,我得先回去。于是掏出钱来,给她们会了账。女朋友和男朋友在一处,照例是男朋友会账的,所以燕西不客气,她们也不虚让。 燕西会了账之后,出了公园门,一直就到刘宝善家里来。刘宝善客室里,已然是人语喧哗,闹成一片。一到里面,男的有鹏振、刘宝善、王幼春,女的有白莲花、花玉仙。一见燕西进来,花玉仙拖着白莲花上前,将燕西的手交给了白莲花,让白莲花握着。笑道:“嘿!你的人儿来了。总算刘二爷会拉纤,我也给你打了两回电话,都没有白忙。”刘宝善笑道:“嘿!花老板,说话客气点,别乱把话给人加上头衔。”花玉仙笑道:“什么话不客气呢?”刘宝善道:“‘拉纤’两个字,都加到我头上来了,这还算是客气吗?”他二人在这里打口头官司,燕西和白莲花都静静地往下听。白莲花拉住了燕西的手,却没有理会。燕西的手被白莲花拉着,自己却也没有注意。王幼春笑道:“七爷你怎么了?你们行握手礼,也有了的时候没有?就这样老握着吗?”这一句话说出,白莲花才醒悟过来,脸臊得通红,赶快缩回了手,向后一退,笑着对花玉仙道:“都是你多事,让人家碰了一个大钉子。”说时,把嘴撅得老高。花玉仙道:“好哇,我一番很好的意思,你倒反怪起我来了,好人还有人做吗?得了,咱们不多事就是了。刘二爷,是咱们把七爷请来的。咱们何必多事?还是请七爷回去吧。”鹏振皱了眉道:“人家是不好意思,随便说一句话遮面子,你倒真挑眼。”花玉仙笑道:“你这人说话,简直是吃里爬外。”王幼春笑道:“你这一句话说出来不打紧,可有三不妥。”花玉仙笑道:“这么一句话,怎么就会有三不妥?”王幼春道:“你别忙,让我把这个理由告诉你。你说三爷吃里爬外,三爷吃了你什么,我倒没有听见说,我愿闻其详。这是一不妥。既然说到吃里,自然你是三爷里边的人了。这是自己画的供,别说人家是冤枉。这是二不妥。刚才你是挑别人的眼,现在你说这一句话,马上就让人家挑了眼去,这是三不妥。你瞧,我这话说得对也是不对?”花玉仙被他一驳,驳得哑口无言。鹏振拉着她在沙发椅上坐下。笑道:“我们谈谈吧,别闲扯了。”在这个时候,白莲花早和燕西站在门外廊檐下,唧唧哝哝,谈了许多话。鹏振用手向外一指,笑道:“你看人家是多么斯文?哪像你这样子,唱着十八扯?”花玉仙笑道:“要斯斯文文那还不容易吗?我这就不动,听你怎么说怎样好?” 她说完,果然坐着不动。那白莲花希望燕西捧场,极力地顺着燕西说话。越说越有趣,屋子里大家都注意他们,他们一点也不知道。王幼春是个小孩子脾气,总是顽皮。不声不响,拿了两个小圆凳子出来,就放在他两人身后,笑道:“你两个人,我看站得也太累人一点,坐下来说吧。”燕西笑道:“你这小鬼头倒会损人,我们站着说一会儿话,这也算什么特别?就是你一个人眼馋。得了,把黄四如也叫了来,大家闹一闹,你看如何?”白莲花笑道:“王二爷可真有些怕她,把她叫来也好。”王幼春是大不愿意黄四如的,自然不肯,于是又一阵闹。一直闹了一个多钟头,还是鹏振问刘宝善道:“你家里来了这些好客,就是茶烟招待了事吗?你也预备了点心没有?”刘宝善笑道:“要吃什么都有,就是听三爷的吩咐,应该预备什么?”鹏振道:“别的罢了,你得预备点稀饭。”刘宝善站在鹏振面前,两手下垂,直挺挺地答应了一个“喳”字。鹏振笑道:“你这是损我呢?还是舍不得稀饭呢?”刘宝善道:“全不是,我就是这样的客气。客气虽然客气,可是还有一句话要声明,就是花老板和李老板都有这个意思,希望大家给她打一场牌。”燕西听说,就问白莲花道:“是吗?你有这个意思吗?”白莲花笑道:“我可不敢说,就看各位的意思。”王幼春笑道:“何必这样客气?干脆,你吩咐大家动手就是了。”鹏振道:“我先说,我弟兄两个只有一个上场。”刘宝善道:“这为什么?”鹏振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样打法,或者金家人赢了钱,或者金家人输了钱,省得有赢的,有输的。老七打吧,我和玉仙在一边看牌得了。”燕西道:“我不高兴打牌,我情愿坐着清谈。”刘宝善笑道:“你二位是最爱打牌的人,何以这样谦逊。但今晚若没有两位女客在此,没有人陪着谈话,我怕大家要抢着打牌了。”一句话没说了,只听见有人在外面嚷道:“炸弹!”就在这炸弹声中,只听得屋子中间扑通一声,满屋子人都吓得心跳起来。白莲花正和燕西并坐,吓得一歪身,藏到他怀里去。接上大家又哄堂大笑。 原来是黄四如和王金玉来了。黄四如预先在玩意儿摊上,买了一盒子纸包沙子的假炸弹藏在身上。未进门之先,吩咐听差不许言语,等屋子里面正说得热闹,一手拿了三个,使劲向走廊的墙上一摔,所以把大家都吓倒了。她和王金玉看见大家上了当,都哈哈大笑。刘宝善看见,首先不依。说道:“幸而我们的胆子都不算小,若是胆子小点,这一下,真要去半条命。我提议要重重罚四如,你们大家赞成不赞成?”大家都说赞成,问要怎么地罚她?刘宝善道:“我以为要罚他们……”说到这里,笑道:“我们当着王二爷的面,也不能占她的便宜,让她给王二爷一个克斯得了。”王幼春笑着跳了起来,说道:“胡说!我又没招你,怎么拿我开心?”刘宝善给他(目夹)了一眼,笑道:“傻瓜!这是提拔你一件好事,这一种好机会,你为什么反对?”黄四如道:“嘿!刘二爷,话得说明怎样罚我?我不懂,什么叫克斯?别打哑谜骂人。”燕西学着唱戏道白的味儿,对她说道:“附耳上来。”黄四如道:“你说吧。刘二爷能说,你也就能说。”燕西道:“真要我说吗?我就说吧。他要你和王二爷亲一个嘴。”黄四如听了对刘宝善瞟了一眼,将嘴一撇,微笑道:“这是好事呀!怎样算是罚我呢?刘二爷说,人家是傻瓜,我不知道骂着谁了?”刘宝善道:“我倒是不傻,不过我要聪明一点,硬占你的便宜,你未必肯。”黄四如道:“为什么不肯?有好处给我就成了。”王幼春笑道:“黄老板真是痛快,说话一点不含糊。”黄四如道:“不是我不含糊,因为我越害臊,你们越拿我开玩笑。不如敞开来。也不过这大的事,你们就闹也闹不出什么意思了。”王幼春道:“话倒是对,可是玩笑,要斯斯文文,才有意思。若是无论什么事都敞开来干,那也没有味。”黄四如道:“我也不是欢喜闹的人,可是我要不给他们大刀阔斧地干,他们就会欺侮我的。”王幼春道:“刚才你还没有进门先就摔炸弹吓人,这也是别人欺侮你吗?”黄四如笑道:“这回算我错了,下次我就斯斯文文的,看别人还跟我闹,不跟我闹?”说着,便坐在王幼春一张沙发上,含笑不言。燕西笑道:“天下事,就是这样一物服一物,不怕黄老板那样生龙活虎的人,只要王老二随便说一句话,她都肯服从。王老二还要说和黄老板没有什么感情,我就不服这一句话。”黄四如道:“为什么李家大妹子,就很听七爷的话呢,这不是一样吗?”王幼春道:“你刚才说了斯斯文文,这能算斯文的话吗?慢说我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就是有关系,你也别当着大家承认起来呀。你要把我比七爷,我可不敢那样高比。”燕西道:“大家都是朋友罢了。一定要说谁和谁格外的好,那可不对。”王幼春将黄四如推了一推,笑道:“听见没有?人家这话,才说得冠冕呢。”黄四如笑道:“我又怎样敢和七爷来比呢?七爷是个公子,我是唱戏的,说话要说得和七爷这样,那么,我至少也是一位小姐了。”燕西道:“你两个人,这个也说比不上我,那个也说比不上我,既然都比不上我,你们别在这里坐着,就请出去吧。”这一说,倒驳得他两人无辞可答。 刘宝善道:“大家别闹,还是赶快办到原议,来打牌。”鹏振道:“角儿不够,怎么办呢?”刘宝善道:“我也凑付一个,再打电话去找一个,总会找得着的。”燕西道:“不要找别人,找老赵吧。他和王老板不错。”说着,将嘴对王金玉一努。鹏振道:“算了。他有点像他那位远祖匡胤,手段高妙。”燕西道:“打牌就是十四张牌翻来翻去,他有什么大本领,也碰手气。”刘宝善笑着问王金玉道:“王老板,我们就决定了找他了,你同意不同意?”王金玉笑道:“刘二爷,你们大家请人打牌,我哪里知道找谁好呢?”燕西道:“刘二爷你真叫多此一问,好朋友还有不欢迎好朋友的道理吗!”刘宝善于是一面叫听差的摆场面,一面叫听差的打电话找赵孟元。赵孟元本来知道刘宝善家里有一场闹,因为晚上有一个饭局,不得不去。走后告诉了家里人,若是刘宅打电话来了,就转电给饭馆子里。这里电话一去,他的听差果然这样办。赵孟元借着电话为由,饭也未曾吃完,马上坐了汽车到刘家来。一进客厅,燕西便笑道:“真快真快!若是在衙门里办事,也有这样快,你的差事,就会办得很好了。”赵孟元道:“上衙门要这样勤快做什么?勤快起来,还有谁给你嘉奖不成?我觉得天天能到衙门里去一趟,凭天理良心,都说得过去。还有那整年不上衙门的人,钱比我们拿的还多呢。”鹏振道:“这里不是平政院,要你在这里告委屈做什么?赶快上场吧,三家等着你送礼呢。”赵孟元道:“今天是和谁打牌?谁得先招待招待我。这场牌打下去,不定输赢多少。赢了倒还罢了,若是输了呢,我这钱,岂不是扔到水里去了?”说这话时,先看了一看花玉仙,然后又看一看白莲花。她两人未曾听得主人表示,这牌是和谁打的,她们也就不敢出头来承认。鹏振道:“我们还没有和李老板帮过忙,今天就给李老板打一场吧。”白莲花一站起身来,对鹏振笑道:“谢谢三爷。谢谢赵老爷。”赵孟元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我佩服你谢得不迟不早。”白莲花被赵孟元握住了手,她可偏过头对刘宝善笑道:“谢谢刘二爷。”刘宝善笑道:“你真机灵。我心里一句话没说出来,说是不谢我吗?你倒先猜着了。你怎样不谢谢七爷呢?”白莲花道:“大家不是说我和七爷关系深些吗,这就用不着客气了。” 刘宝善道:“七爷听见没有?就凭这两句话,一碗浓米汤也灌得你会糊里糊涂呢。”燕西靠了沙发椅坐着,只是微笑。听差来说,牌已摆好了,刘宝善向鹏振道:“贤昆仲哪一位来?”花玉仙道:“李家大妹子说,七爷和她关系深呢,当然是七爷来。”刘宝善道:“不对,没有自己人给自己人抽头的。你说了这话,就应当三爷来。”花玉仙笑道:“我这一问,倒问出三爷的责任来了,这牌倒非他打不可呢。既然这样,就请三爷打吧,我是极力赞成,下一回子,我还可以照样办呢。”白莲花笑道:“得啦!大姐,你让三爷给我帮个忙,有你的好处。”花玉仙道:“你何必这样说呢?我还能拦住三爷不打吗?”说话时,大家都起身向旁边小客厅里走,白莲花就抱住花玉仙的脖子,对着她的耳朵,唧唧哝哝地说了一阵。然后拍着花玉仙的肩膀道:“大姐,就是这样说吧,我重托你了。”花玉仙的眼睛可瞟着燕西微笑。燕西笑道:“我知道了,将来一定给你帮忙。”花玉仙笑道:“只要七爷说句话,那我就放心了。”他们也就一齐跟到牌场上来。鹏振道:“打多大的?五百块一底吗?”王幼春连连摇手道:“不成!不成!我不能打那大的牌。输了怎么办?三爷能借钱给我还账吗?”鹏振道:“别小家子气,就这么一点小事,推三阻四的,有多么寒碜?况且我们还是交换条件,下次我也和你帮忙呢。”王幼春道:“下次你给我帮什么忙?”鹏振将嘴向黄四如一努道:“难道你就不给她打牌吗?”黄四如真不料鹏振会说这样好的话,不由眯着眼睛笑道:“只要大家也能赏面子,三爷的顺水人情,还有什么不肯做的。”王幼春笑道:“你真一点不客气,就猜到我一定会做顺水人情。”黄四如笑道:“二爷,我就不会伺候你,你也只有心里不愿意。当着这些个人,你若说出来,我这面子望哪里搁?”她说出这样的软话来,倒弄得王幼春不好再说什么,只笑了一笑。刘宝善笑道:“我们只是替人帮忙,二爷以为大家彼此拼命吗?我自己有限制的,至多是两百块钱一底。我若送个六七百块钱,大概还可以开支票,若是再大些,就不要怪我开空头支票抵债了。”鹏振笑道:“这话也只有你肯说,因为你总是陪客,捞不回本钱的。”刘宝善笑道:“可不是吗,若照定三爷的定额陪客,这里还摆着三四场呢,我要用多少钱来陪客呢?”燕西也以为王幼春在场,他是不能多输的。钱多输了,一来他拿不出,二来让玉芬知道了,说是戏弄她的兄弟,负担不住那个名义。因此便道:“小点的吧。大家无非好玩,过了几天,我要出来陪客,也是照样子办。” 王幼春笑道:“就是七爷能体谅我,我们就打二百块底吧。”形势如此,大家也就无异议。四圈打完,王幼春就输了一底半。燕西心里,老大过不去。便道:“老二,我们合股开公司吧。”王幼春笑道:“不成,我输了一个小窟窿下去了,合股起来,我要捞本,只能捞回一半。”燕西道:“若要开公司,当然从前四圈起算。”赵孟元对燕西伸了一个大拇指,笑道:“七爷做事漂亮。第二次我们要打牌输了,也要找七爷开公司了。公司里要倒,有洋股份加入,那是自然有人欢迎的。”王幼春笑道:“胡说!我这公司,资本雄厚,绝不倒的。”正说这话时,燕西在身上拿出一沓钞票,由他肩上伸了过去,轻轻放在王幼春面前,笑道:“你先收下,这是两股。”王幼春笑道:“嘿!这是诚心来捧场的,身上带着许多现款呢。”燕西笑道:“你以为我是财神吗?身上随身带着就有几百块。其实,因为钱完了,今天下午,在银行里取来的钱。若是输了,我明天零用钱,都要想法子了。”王幼春笑道:“不会输的。衣是精神,钱是胆,有了钱,就会放手做去了。”刘宝善道:“老二,你这话露了马脚了。原来你上场是空心大老官,没有本钱?我们可差一点让你把钱蒙去了。”王幼春道:“蒙去就蒙去吧。是你要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燕西道:“不要说笑话了。别把我几个血本也输了,我来给你当参谋吧。”于是燕西坐在他左边,白莲花坐在他身后,黄四如坐在他右边,三个人帮着他打牌。四圈打完了,王幼春居然反输为赢。在他输钱的时候,黄四如坐在边下,也不敢靠近,也不敢多说话。现在那就有说有笑。王幼春一抽烟卷,黄四如就擦了取灯儿,给他点上。王幼春抽了半根,不要抽了,黄四如就接过来自己抽。打牌的人,一心打牌去了,倒不留神。燕西就不住用胳膊碰白莲花,眼睛去望着她。白莲花也对燕西望望,微微笑了一笑。黄四如正在抽烟时,王幼春却伸手到旁边茶几上来拿茶杯。拿了茶杯,就要拿过去喝。黄四如按住他的手,说道:“凉的,不能喝,我来吧。”于是站起身来,在旁边茶几上的茶壶里,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送到王幼春面前。他心在牌上,茶来了,举起茶杯就喝。连“劳驾”二字,都没有说出来。燕西先未曾注意,自从发生了这事之后,可不住地瞟着她了。那黄四如和王幼春各有各的心事,有人注意,她却不知道。后来王幼春取了一副好牌,正要向清一色上做,黄四如伸着头到王幼春肩膀上,笑嘻嘻地指挥他打牌。燕西私私地将白莲花的衣袖扯了一下,却忍不住一笑,他的意思,是告诉王黄亲热的模样。白莲花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有什么话要说,便借着斟茶喝为由,坐到一旁去了。 第三十九回 情电逐踪来争笑甜蜜 小星含泪问故示宽宏 第三十九回 情电逐踪来争笑甜蜜 小星含泪问故示宽宏这时,燕西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休息一会儿吧。”便取了一根烟卷坐在一边抽烟。白莲花静静地坐着,忽然微微一笑。笑了之后,抽出胁下掖的手绢,结了一个大疙瘩,坐了拿着,向右手掌心里打,低了头,可不做声。燕西笑道:“来,坐过来,我有话和你说。”白莲花笑道:“我们离得路也不远,有话可以说,何必还要坐到一处来说?”燕西笑道:“我的中气不足,坐到一处,声音可以小一点,省力多了。”白莲花笑道:“坐过来就坐过来,我还怕你吃了我不成?”说时,便坐到燕西一处来,牵过燕西一只手,将手绢疙瘩在他手心里打。燕西笑道:“怎么着?我犯了什么法,要打我的手心吗?”白莲花笑道:“你这话我可不敢当。”燕西轻轻地说道:“不要紧的,你打就打吧,你不知道打是疼,骂是爱吗?”白莲花红了脸,也轻轻地笑道:“别说吧,他们听见,那什么意思?”燕西笑道:“听见也不要紧。你瞧,王二爷和黄老板那种情形,不比我们酸得多吗?”白莲花道:“可惜我们家屋子脏得很,要不然,可以请七爷到我家里去玩玩。”燕西道:“真请我去吗?”白莲花微笑道:“我几时敢在七爷面前撒谎?”燕西道:“撒谎倒是没有撒过。不过从上海来的人,多少总有些滑头,我觉得你说话很调皮,怕你也有些滑头呢。”白莲花道:“七爷,你说这话,有些冤枉人。我纵然调皮,还敢在七爷面前调皮吗?”燕西笑道:“那也说不定。但是调皮不调皮,我也看得出来的。”白莲花道:“这就是了,七爷凭良心说一句,我究竟是调皮不调皮呢?”燕西笑道:“在我面前,还算不十分玩手段。可是小调皮,不能说是没有。”白莲花笑道:“请七爷说出来,是哪一件事有些小调皮?”赵孟元抬起一只手,对这方面招了几招,笑道:“七爷,七爷,请过来,给我看两牌。”燕西道:“我自己开了公司,不看公司里的牌,倒看敌手的牌吗?”赵孟元笑道:“我倒不一定要七爷看牌,不过七爷在那里情话绵绵,惹得别人一点心思没有,我愿七爷到隔壁屋子里说话,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燕西就对白莲花笑道:“好吧?我们到隔壁屋子里说话去。”白莲花笑道:“何必故意捣乱?我还是来看牌。”说时,就走到鹏振后面来看牌。这正是鹏振当庄。掷下骰子去,就叫:“买一百和,老刘,你顶不顶?”刘宝善笑道:“我不顶。上次你买五十和,我顶五十和,上了一回当,你想我会再上第二回当吗?”鹏振笑道:“你不顶,就没有种。” 刘宝善道:“你不要用这种激将法。我又不是当兵的老侉,也不和人打架,管他有种没有种呢?”说话时,鹏振已将牌起好,竟是一上一定,牌好极了。白莲花笑道:“怪不得三爷要买一百和。”刘宝善道:“怎么着?手上有大牌吗?”白莲花微笑道:“我不便说。”刘宝善碰了一个钉子,就不做声。过了一会儿,鹏振吃了一张,果然和了。自这一牌之后,他就接连稳了三个庄。赵孟元笑道:“了不得,我要钉他几张牌了。不然,尽让他兄弟两个人赢钱。”白莲花见站在这里,鹏振大赢,不好意思,也就闪了开去。坐了一会儿,又慢慢踱到刘宝善身后,看了一牌。因见他嘴里衔了烟卷,要找取灯儿,连忙擦了一根,送了过去,给他点烟。刘宝善将头点一点了,然后笑说道:“劳驾!劳驾!到了这里,我是主人,怎么还要你来帮我的忙呢?”白莲花笑道:“这算什么?二爷帮我的忙可就大了。”刘宝善道:“怎么不算什么?我告诉你一段笑话吧。我有一个本家兄弟,专门捧唐兰芬,天天去听戏叫好,花的钱也可观了。戏散之后总要上后台的小门口去站班,希望人家给一点颜色。有一天,经人介绍,在后台门口见了面,人家也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贵处是湖北吧?听你说话的声音很像呢。他这一乐,非同小可,一直笑了回来。不问生熟朋友,见了就先告诉人说道:唐兰芬和我说话了,唐兰芬和我说话了。你瞧,只和他说两句话,他就乐得这样。我又没捧过李老板一次,李老板倒肯给我点烟,这面子可就大了。还值不得说一说吗?”白莲花笑道:“言重言重,你打牌吧。若为我擦了一根取灯儿,让刘二爷挨一牌大的,我心里倒过不去。”刘宝善笑道:“只要李老板肯说这句,挨一牌大的也值。”赵孟元笑道:“这样说,你就多灌他一些米汤,让他多挨几牌大的吧。”白莲花笑笑,对赵孟元(目夹)了一(目夹)眼睛,在刘宝善身后看了两三牌,慢慢地却又踱到赵孟元身后来。燕西躺在沙发上,冷眼看着白莲花。见她在四个人身后,都站了一会子,这分明是对各人都要表示好感,不让任何人不满意。这样一来,她所需要捧场的人,也可以多一点。如此说来,真是用心良苦了。白莲花一直将四个人的牌都看过了,然后才坐到燕西一处来。燕西握住了她的手,正要安慰她两句。 忽然有人在外面哈哈大笑一声,接上说了一句道:“好哇!你们躲在这里快活,今天可让我捉住了。”说话的人走了进来,正是凤举。刘宝善笑道:“呵哟!大爷,好久不见了。今晚上怎样有工夫到我们这里来走走?”凤举一见燕西和一个漂亮女子坐在一处,便问道:“这位是谁?”燕西还不曾介绍,白莲花就站起来先叫了一声大爷。接上说道:“我叫白莲花。”凤举笑着点了一点头,便和鹏振道:“这倒好,郎舅兄弟捧角儿捧到一处来了,这一班小孩子也就够胡闹的了。”赵孟元笑道:“大爷别怪我旁边打抱不平。你做大爷的,在外面另租小公馆住都可以。他们和几个女朋友打一桌牌,这也很平常的一件事。”凤举笑道:“我可没有敢说你,你也别挑我的眼。”赵孟元笑着对鹏振道:“怎么样?我给你报仇了不是?大爷,你这件事,什么时候公开?也应该让我们去看看新奶奶吧?”凤举道:“不过是个人,有什么看头?”赵孟元道:“怎么没有看头?要是没有看头,大爷也不会花了许多钱搬到家里去看呢!”刘宝善、王幼春都附和着说:“非看不可。”凤举笑道:“我不是不让诸位去看,无奈她不愿意见人,我也没有办法。”赵孟元道:“这是瞎扯的,靠不住。我现在可以先声明一句,无论是谁,见了这位新大奶奶的,都要保守秘密,不许漏出一个字,有谁漏了消息半点,就以军法从事。”说这话时,可就用眼睛瞟了鹏振、燕西一下,笑道:“执法以绳,虽亲不二。你们二位,听见没有?”鹏振和燕西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微笑。刘宝善道:“我看大爷还是让我们去的好。若不让我们去,我们就会邀一班胡闹的朋友作不速之客。到了那个时候,大闹起来,那就比招待我们费事多了。”凤举笑道:“你二位的事,还不好办吗?随便哪一天去,先通知我一声就是了。”白莲花在一边听了半晌,这才明白了一些,大概是这位大爷,瞒住了家里,在外面又娶了一位姨奶奶。因笑道:“大爷新娶的大奶奶,来了多少日子了?”刘宝善道:“还不过一个来月哩!不但是娶过去没有多久,就是他们俩认识,也没有多久。像你和七爷这样要好,恐怕还要不了这么久呢。”白莲花弄得不好意思,将嘴一撇笑道:“干吗?……”这两个字说完,又无什么话可说了。赵孟元笑道:“别不好意思,这话也不是瞎说的。好比今天这场牌,我们不和别人打,单替你打,这就是看到你和七爷的关系深,帮你的忙,也就和帮七爷的忙一样。就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知道将来怎么样了,还用得着说吗?”白莲花笑道:“你要说这话,我可要驳你一句。将来大家总也有给花大姐、黄大姐打牌的日子,这又能说因为和谁要怎样,才肯来的吗?”鹏振道:“你这句话,说得很奥妙,什么叫做怎样?谁和谁怎样?又怎样呢?”白莲花笑道:“唉!三爷别说了,瞧牌吧。若是谁要敲了一个三抬去,可不便宜。”凤举见他们围在一处打牌说笑,却是有趣,不觉也就加入他们的团体,一直看他们打完了四圈牌,接上又吃稀饭,还舍不得说走。 这时电话就来了,听差说是请金大爷说话。这电话就在打牌的隔壁屋子里。大家听他答应道:“是了,我就回来的,还早着呢!”凤举挂上电话进来,赵孟元便问道:“是新奶奶打来的电话吗?”凤举笑了一笑。赵孟元道:“这就太难了。出来这一会子,就要打电话催,比旧奶奶管着,还要厉害多少倍了。”王幼春道:“这位新嫂子,耳目也灵通,怎样就知道大爷在这里?又知道这里的电话哩?”刘宝善道:“老二,你还没有经过这时期,你还不知道。一个人在新婚燕尔的时候,是没有什么话不对新夫人讲的。大爷今天出来,一定是对夫人先声明了,说是到我这里来了。一来让新奶奶好找,二来也可借此表示并没有回家去见旧奶奶。所以新奶奶打了电话来了,大爷自己接着,这就算没有走开,证实了大爷说话,并不撒谎。大爷,你说我这话猜到了你的心眼儿去了没有?”凤举笑道:“猜到心眼儿里来了,你刘二爷还不是一位神机妙算的赛诸葛吗?”凤举虽然是这样说着,但是也只再看了三四牌,一声不响地就走了。赵孟元道:“老刘,明天我们就去。三爷七爷你们二位去不去?”鹏振道:“大爷还没有对家里人实说呢,我们还是不去的好,将来家里发生了问题,我们也省得置身事内。”刘宝善道:“以大爷的身份而论,讨一个姨太太,那也不算过分,为什么连家里都不告诉哩?要是这样,轮到你二位身上,哪有希望吗?我看你们帮大爷一点忙,把这事通过家庭吧。将来你二位,也好援例呀,你看我这话对不对呢?”金氏兄弟不过微笑而已,倒弄得花玉仙、白莲花很有些不好意思。这时,牌又打完了四圈,共是十二圈了,依着刘赵还要打四圈,鹏振就不肯。大家明知道他是夫人方面通不过,当着他大舅在这里,不好开玩笑,也就算了。算一算,共打了二百多块钱头钱。输得很平均,只鹏振赢了三四百块钱;其余三家都输。输家为头家可得现钱起见,都掏出钞票换了筹码,没有开支票。燕西将头钱里面的钞票叠在一处,轻轻地向白莲花手里一塞,笑道:“太少,做两件粗行头穿吧。”白莲花拿着钱,就满座叫多谢。说毕,一回头,又对燕西道:“七爷,我还有一件事求你。我回去没有车,借你的车坐一趟回去,成不成?路也不多,开到我家马上就让他们回家去,也不耽误什么时候的。”燕西道:“我这也就走了,我送你回去得了。” 花玉仙就问鹏振道:“我呢?”鹏振道:“当然我也送你回去。”王幼春就对鹏振道:“三哥,你那车让我搭一脚成不成?”鹏振笑道:“我这车,要送你,又要送你的朋友,有好几趟差事呢。你不知道省几个钱,自己买一辆小伏脱坐吗?遇到新朋友,也是一个小面子呀。”王幼春道:“我要坐就坐好的,摇床似的汽车坐着有什么意思?就是请朋友坐,朋友也会笑断腰呢。”燕西笑道:“黄老板,你笑断腰不笑断腰呢?你说二爷把自己汽车送你有面子呢?还是搭人的车坐有面子呢?”黄四如笑道:“有交情没有交情,也不在乎坐汽车不坐汽车。”燕西对王幼春道:“她到处关照你,盛情可感啊!”王幼春笑道:“你不要多我的事,你送你的贵客回家去吧。”这时,白莲花已经披上一件天青色的斗篷,两手抄着,站在人丛中有许久了。别人说笑,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才说道:“我等了许久了,要走就走吧。”燕西微微地抄着她斗篷里的胳膊,并排走出大门,又同上汽车。车开了一会儿,白莲花微微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白莲花道:“你那些朋友,开玩笑开得厉害,我有些怕他们。”燕西道:“怕什么?你也索性和他们开玩笑,他就不闹了。”白莲花摇摇头道:“像老黄那个样子,我办不到。”她这样一摇头,有一支头发却从额角上披了下来。燕西见她两手抄了斗篷,不能去理头发,一伸手就给她轻轻地将头发理上去。笑问道:“你回去得晚了,你妈不会问你吗?”白莲花道:“平常除了上戏园子,回去晚了,那是不成的。不过和七爷在一处,无论什么时候回去,都不要紧的。”燕西笑道:“那为什么呢?对于我感情特别的好吗?”白莲花笑道:“凭你说吧!我是不知道。”燕西道:“据你这话看,自然是特别和我要好。但是她一回也没有看见过我,怎样就对我特别要好呢?”白莲花道:“那也因为是我的关系。”燕西道:“你这话我越听越糊涂了。刚才你说你母亲有些干涉你。现在又说有你的关系,她就特别对我要好,这话我简直不能明白。”白莲花在斗篷里伸出手来,捏着松拳头,在燕西大腿上轻轻捶了一下。笑道:“你这人真是蘑菇。”燕西笑道:“你到北京还没有几天,怎么新出的土话也学会了?”白莲花道:“你以为我们在上海,也是说南方话吗?”燕西道:“你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了一桩事,我以为在上海住着,听着人说北京话,觉得格外的好听。好比在北京住着,听人说苏州话一样,娇滴滴的,分外入耳。”白莲花道:“你说的是小姑娘说话吧?”燕西笑道:“自然是小姑娘,娘们也还对付。在南方听男子汉说北京话呢,倒不怎样讨厌。若是在北方听一大把胡子的人说真正的苏州话,可是怪肉麻的。”白莲花道:“我在苏州前后也住过一年多,勉强说得来几句苏州话。以后我们见面就说苏州话吧。”燕西笑道:“你不是苏州人,我也不是苏州人,见了面说苏州话,人家还要笑我们是一对傻子呢。”说到这里,汽车门忽然开了,小汽车夫手扶着门,站在地下。燕西道:“怎么着?到了吗?”小汽车夫笑道:“早到了。”燕西笑道:“你瞧!我们说话都说糊涂了,到了都会不知道。”白莲花笑着下了车,说道:“你愿意坐在车上说话,我再坐上去,开了绕一个弯吧。”燕西笑道:“好吧。只要你肯坐上车来,我就带你去绕个圈圈,要什么紧?”白莲花只回头对燕西一笑,自上台阶,去敲门环。燕西让她敲开了门,才肯吩咐开车。白莲花家里听到门外汽车响,知道是燕西把汽车送白莲花回来了。她的母亲就亲自走出来开门,看见汽车上坐了一个年轻的人,料定了就是金七爷。便道:“七爷,费你心啦,还要你亲自送来,真是不敢当。家里坐一坐去吧?”白莲花道:“这样夜深了,家里没个茶没个水,请人哪儿坐呀?我约了七爷了,请他过一天再来。”燕西就隔着车窗,笑着给她母亲点了点头,汽车这才开走了。 燕西回到家里,已经差不多到三点钟,金荣已经将棉被展开,脱了衣服,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红日满窗,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靠着床柱便按电铃,恰好听差屋里人走空了。按了两次铃,还没有见人来。便喊道:“金荣呢?怎么老不见人?”说话时,门轻轻一推,燕西看时,却是佩芳。她穿了青哔叽滚白辫的旗衫,脸色黄黄的,带有三分病容。脸上固然屏除了脂粉,而且头发也不曾梳拢,两鬓的短发,都纷披到耳边。她究竟是个大嫂,不须避嫌,就一直进房来,笑问道:“好睡呀!怎么睡到这个时候?”燕西道:“是什么时候?有十二点钟吗?”佩芳道:“怎么没有十二点钟?你忘了你的窗户到下午才会晒着太阳吗?”燕西在枕头底下掏出一只小瑞士表来一看,却是两点多钟了。笑道:“真好睡,整睡十二个钟头。”佩芳道:“又打了一宿牌吗?怎么闹到这时候才醒?”燕西笑道:“可不是!打了一宿牌,倒赢了几块钱。”佩芳笑道:“我管你输钱赢钱。我问你打牌,有没有大哥在内?”燕西道:“没有他,我们几个人坐在一处闲谈,回头凑合着就打起牌来了。”佩芳道:“在哪里打牌?”燕西道:“在刘宝善家里。”佩芳笑道:“我知道的,那里是你们一个小俱乐部,到那里去了,没有好事。那地方你常去吗?”燕西道:“也不天天去,偶然一两天去一两回罢了。”佩芳道:“你大哥呢?”燕西道:“大概也是一两天去一回。”佩芳道:“这样说,你们哥儿们是常在一处玩的。怎么他娶了一位新大嫂子,你一声也不言语呢?”燕西做出很惊讶的样子道:“谁说的?哪有这件事?”佩芳道:“你这孩子,也学得这样坏。嫂子有什么事对你不住?你也学着他们一样,也来冤我?”说到一个“冤”字,嗓子就哽了,有话也说不出来,眼圈就起了一个红晕儿。燕西一面穿衣服下床,一面说道:“我能够起誓,我实在不知道这一件事情。别说不见得有这一件事,就是有这件事,我一张嘴是最快的,大哥焉肯先对我说。”佩芳道:“你就是不知道,大概总听见说过的了?听说这个女人有二十多岁,长得并不好看,倒是苏州人,对吗?”燕西正对了洗脸架子上那面大镜子,在扣胸前纽扣,背对着佩芳,听她样样猜一个反,不觉好笑。转念一想,且慢,不能听得样样相反,她不要故意如此,让我说不对,她就好追问吧?因笑道:“我对于这个消息,根本上就不知道,我知道是苏州人还是扬州人呢?你真要问这个事,你叫我去打听打听得了,你要问我,真是问道于盲了。” 佩芳笑道:“你这孩子真调皮,讨不出你一点口风。你既然担任给我打听,我就拜托你吧。你什么时候给我的回信?”燕西道:“这可说不定,也许两三个钟头以内,也许二三十天以内,事情是在人家嘴里,人家什么时候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怎样可以预定呢?”佩芳道:“你不要说这样的滑头话,干脆,不肯给我打听就是了。不过我托你一件事,见了你大哥的时候,你给我传个信,你说我要到医院里去养病,请他抽空送我一趟。医药费也不必他拿一个,我全有。他若是不回来,我就自己去找,找了不好的医院,把病医治坏了,可是人命关系。”燕西笑道:“何必叫我撒这样一个谎?叫大哥回来就是了。你能说能笑,能吃能喝,那里像有病呢?”佩芳笑道:“是吧,你是处女式的小爷们,知道什么病不病?你给我对他一说就是了,至于他回来不回来,你可不必管。”燕西道:“叫他回来还不容易吗?何必费这些事?他昨天下午,不是回来了一趟吗?”佩芳道:“我有一个多礼拜没有见他的面,昨天他哪里回来了呢?”燕西道:“他昨天的确回来了。大概他只在前面混一混,没有到后面去。”说着,笑了一笑,因道:“我给你一个好主意,你只要对听差说一声,只要大哥来了,就报告你一声,你马上出来,你还见不着吗?”佩芳道:“我叫你办这一点小事,你就这样推三阻四的。以后你望嫂子替你做事,你还望得到吗?”燕西笑了一笑道:“我这是两姑之间难为妇了。痛痛快快帮嫂子的忙吧,又得罪了大哥。不管这些闲事吧,又得罪了大嫂。我究竟应该怎么样办呢?”佩芳笑道:“你和你哥哥有手足之情,自然应当卫护着哥哥。但是要照公理讲起来呢,谁有理就该帮谁,那应当帮为嫂的了。我也不是不肯让你哥哥讨人。只要讨的人走出来看得过去,又还温柔,他就彰明昭著一马车拖了回来,我决不说半个不字。现在瞒了我,瞒了父母,索性连你们兄弟都瞒起来了,另在外面开一个门户,这实在不成事体。不知道的,还要说我是怎么厉害呢。我不恨他别的,我就恨他为什么瞒着我们讨了,还要给我们一个厉害的名声?”燕西笑道:“据大嫂这样说,这个人竟是可以把她接回来的了?”佩芳一拍手道:“怎样不可?你怕我想不通吗?他在外面另成一个门户,一个月该花多少钱?搬了回来,要省多少钱?花了省了,是谁的呢?”燕西笑着把大拇手指头一伸,说道:“这样大方,真是难得!”佩芳道:“我不是说一句不知上下的话,我们上一辈子,不就是两个姨母吗?母亲对姨母是怎样呢?他照着上人的规矩办下来,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我们老爷子讨两位姨母,可不像他这样鬼鬼祟祟的呀!”燕西见她话说得这样切实,也很有理由,笑道:“嫂子是真大方,既然如此,我给你和老大办办交涉看。”佩芳道:“你尽管去和他说,你看我办得到办不到?你在什么时候对他说了,就请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信。我对于这位新奶奶也是以先看为快呢。”燕西道:“只要见着了他,我就对他说,绝没有问题。”佩芳见他已表示可以帮忙,总算是表示好意了。因此,陪着他说了许多闲谈,一直等到燕西洗过脸喝过茶,金荣送上点心来吃,佩芳才出门而去。 燕西起来得晚,混一混就天晚了。吃过晚饭,一人转觉无聊,坐汽车出去,汽车又让人坐走了。想着还是找清秋谈一谈,比较上有趣一点。于是就雇了一辆人力车到冷家来。不料到了那里,清秋又出去了。心想,白莲花昨天约我,我不曾告诉她日子,我今天给她一个冷不防撞了去,看她究竟在家里做些什么?这也算是很有趣的事,何妨试试。因这样一想,又坐了车,到白莲花家来。打了几下门,是白莲花家一个老妈子来开门。她在黑影里,也看不出燕西是怎样一个人,开了门,便粗声粗气地问是找谁?燕西道:“我姓金,会你们李老板来了。”白莲花有个远房哥哥,是戏班子里一个打零碎的小角,也住在这里。他 第四十回 胜负不分斗牌酬密令 老少咸集把酒闹新居 第四十回 胜负不分斗牌酬密令 老少咸集把酒闹新居那老妈子一路唧咕着进去,口里念念有词道:“又是一个冒失鬼,我也没问他姓什么?他自己说是姓金。我三言两语,就把他轰跑了。”白莲花问道:“是一个二十来岁穿外国衣服的人吗?”一面说着,一面向屋子外跑。老妈子道:“可不是!倒穿的是洋服呢。”白莲花母女不约而同地叫一声糟了。白莲花道:“大概没有走远吧?赶快去请回来。”她母亲李奶奶道:“她哪儿成?她去请人家,人家也不会来呢。你去一趟吧,平白得罪一个人怎么好呢?”白莲花一想也是,顾不得换衣服,问明老妈子是走南头去的,出了大门,赶紧就向南头追赶。恰好燕西无精打采,两手插在衣袋里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还没有雇车呢。白莲花在后认得后影,就连叫了几声七爷。燕西一停步,白莲花走上前,握住燕西的手笑道:“真是对不起!我家雇的那个老妈子,什么也不懂得。她以为是找我们哥哥的呢。”燕西还没有答话,后面又有人嚷道:“大姑娘,七爷在这儿吗?”白莲花道:“在这儿呢。”李奶奶听说,就赶上前来,笑着对燕西道:“七爷,真对不起,真不知道七爷肯到这儿来。你不要见怪,请到我们家坐坐去,就是屋子脏一点。”白莲花笑道:“人家怕屋子脏就不会到咱们家来敲门了。七爷你说是不是?七爷倒是真以为我不在家,所以就走了,他值得和老妈子生气吗?”李奶奶道:“我在前面走吧,这胡同里漆漆黑黑的,不好走。” 燕西本来一肚子不高兴,现在被她母女二人包围着,左一声右一声地叫七爷,叫得一肚子气,都化为轻烟。加上白莲花执着他两只手,又暖和,又柔软,随便怎样,不能当着人家生气。只得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们左一句右一句对不起,倒把我叫得怪难为情的。”白莲花道:“走吧,有话到家里去说。”说时,拉着燕西的手,就跟着李奶奶一路回家去。到了家里,直把他引到白莲花自己住的屋子里去坐。白莲花究竟是从南方来的人,屋子里的陈设,都是南式的白漆家具,床虽不是铜的,却是白漆漆的新式架子床。挂着白夏布的帐子,白绫子的秋被,白绒垫毯,一望洁白,倒是很有可喜之处。因笑道:“怪不得你叫白莲花,进了你这屋子,就像到了雪堆里一样。”白莲花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你的公馆里,和王府差不多。我们这儿,不敢说摆得怎样好,总要干净一点,才敢请七爷来呢。”燕西笑道:“你这话,简直该打。说屋子脏是你,说屋子干净也是你,究竟是干净是脏呢?”白莲花笑道:“说脏呢不过是客气话。但是和你公馆比起来,那是要算十二分脏的了。”说时,便握着燕西的手,一同在床沿上坐下。燕西笑道:“我明天来也不要紧,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拉了进来?”白莲花笑道:“你是难得来的人,来了就叫你碰钉子回去,我们心里怎样过得去呢!你吃过晚饭没有?”燕西道:“吃过了。正因为吃过了饭没事干,这才来找你谈谈。”白莲花道:“那就很好,你多谈一会子去吧。七爷你会接龙吗?我在上海,老玩这个,到了北京来,老找不着对手。”燕西道:“我倒是知道一点,但是接得不好,未必是你的对手。”白莲花笑道:“那就好极了,我们来吧。” 于是她在玻璃橱子里,取出一个精制的黄松木匣子,抽开盖来是一副牙牌。她就哗啦啦向桌子上一倒,拉着燕西在椅子上坐了。自己搬了一个杌凳,和燕西椅子只隔了一个桌子犄角,就这样坐下。翻过牌来,洗得好了,一人分一半。燕西将手按着十六张牌面道:“我们赌什么?”白莲花道:“我有哪样大的胆,敢和七爷赌钱吗?”燕西道:“不一定要赌钱,无论赌什么都可以。”白莲花道:“赌什么呢?打手心吧。谁输了,谁该打三下手心。”燕西道:“不好,那是小孩子闹的玩意儿。”白莲花道:“我家里现成有两瓶果子酒,我们打开一瓶酒来喝。谁输了,谁就该喝一杯。”燕西道:“酒要连着喝才有趣。接完一回龙,喝一杯酒,时候太久了。我倒有个办法,我输了呢,一回送你一条手绢,明日准送来。你要输了呢,……”说到这里,就轻轻对着白莲花的耳朵边说了一句。白莲花一掉头,站起身来向后一退,笑道:“我不来,我不来。”李奶奶正好走进来,说道:“你陪着七爷玩玩吧,为什么又不来呢?”白莲花鼓了嘴笑道:“你又不知道,他真矫情。”李奶奶见这种情形,料到燕西就有些占白莲花的便宜。笑道:“七爷怎样矫情?你才矫情呢!”燕西笑道:“我不是为吃东西来的,你不用张罗。”李奶奶听说,斟了一杯茶放在燕西面前就走了。白莲花正和燕西在接龙,回头一看,见没有人,就拿了一张牙牌,在燕西手指头上敲了一下。笑道:“你说的是些什么话?我没有听见说过这样罚人的。”燕西道:“怎样不能?输钱是论个儿的,这也是论个的。”白莲花站了起来,笑道:“你还说不说?你再说,我们不来了。”燕西道:“我就不说什么,可是你输了,罚你什么呢?”白莲花道:“我若输了,我就罚唱一段戏,你瞧好不好?”燕西道:“不好。我自己也会唱,要你唱做什么呢?”白莲花道:“咳!你别让人家为难了。人家在家里正腻得很,你来了,算心里舒服一点,你又要来捣乱。”燕西道:“你心里腻些什么,说给我听吧,我倒是愿闻其详。”白莲花道:“你要问我心里的事吗?我心里的事可多着呢。我这个名字,真把我的心事叫出来了。”燕西道:“你这话我倒有些不解,怎样你心里的事和你的名字有些关系呢?”白莲花道:“你去想,白莲花在外面看起来不是很好看的吗?可是结了莲子,莲子不也是很好吃的吗?可是莲子的心,非挑去不能吃,若不挑去,就吃得很苦。许多人给我捧场,也不过是看莲花,吃莲子,要吃莲子苦心的人,恐怕没有呢。” 燕西笑道:“你这话倒说得很雅致。但是我在昨晚牌场上,看你应酬这些人,我就知道你心里很苦呢。这个年头儿专凭本事卖钱,可真是还有些不行呢。”白莲花道:“可不就是这样,我手头要有个万儿八千的,我情愿回到乡下买几顷地种,谁还干这台上的事?唱戏的人,随便你怎样红,也是冬不论三九,夏不论三伏,也就够苦的了。人生在世,有饭吃就得了,何必苦巴苦挣弄那些个钱?”燕西笑道:“你想得这样开豁,实在难得。但是你不想想,种地不是姑娘们的事嘛,真要种地起来,恐怕冬不论三九,夏不论三伏,比那唱戏还要困难呢。”白莲花笑道:“你别那样死心眼儿呀,我说种地,不是要我自己就去种,不过买了地,让人家来种罢了。”燕西笑道:“你就吃那几顷地,就能了事吗?”白莲花笑道:“有什么不能?乡下人有两顷地就能过日子呢。”燕西笑道:“我的话,你还没有听明白。我是说一个姑娘家,反正不能过一辈子,总得跟着一个男子汉。你现在是姑娘,一辈子还做姑娘吗?”白莲花道:“为什么不能?我就打算做一辈子的姑娘。”燕西笑道:“假使有人不许你做姑娘,你打算怎么办呢?”白莲花笑道:“胡说,没有那回事。就是我妈她也管不着,别说是别人。”燕西道:“譬如说吧,现在要有个年轻的公子哥儿,性情儿好,人也好,老是捧你,你打算对他怎么办呢?也说做一辈子的姑娘吗?”白莲花拿起茶杯子来举了一举,笑道:“我拿茶泼你。”燕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又没说什么得罪你的话,为什么要拿茶泼我?”白莲花笑道:“你还说没有得罪我呢?若是有第三个人在这里,听得进耳吗?你说这话,可完全是占我便宜哩!”燕西笑道:“你以为我说的公子哥儿,就是说我自己吗?那完全不对。我也不是公子哥儿,我人不好,性情也不好,和我说的人,哪有一点对呢?”白莲花笑道:“得了得了,咱们不说这些话了,还是接龙吧。”燕西也就笑着洗牌,继续的接龙。接连五次,白莲花输了三次,先是白莲花说赢一牌抵一牌输的。到了第五次,燕西按着牌道:“别往下接了。这一牌不结账,我就不干了。”白莲花道:“不干就拉倒,反正我也不吃亏呢。”燕西笑道:“你在我面前玩这样的滑头手段,你不怕我将来玩你的手段吗?”白莲花笑道:“我没有玩什么手段,纵然玩手段,也玩你七爷不过去。”说时,就向这屋子的套间里一跑。燕西笑道:“我看看你这里面屋子怎么样?”说时,也追了进去。白莲花在屋子里格格地笑了几声,两只手扶着燕西的脊梁,把他推了出来。一面用手去理松下来的鬓发,一面望着燕西笑道:“真是岂有此理!”燕西笑道:“这是我赢家应有的权利。你若是赢了呢?也能放过我吗?”白莲花鼓了嘴道:“哼!你要这样闹,我不来的。下一次,我不和你接龙了。”燕西笑道:“真的吗?下次我也不来了,你这地方是赵匡胤的赌,输打赢要的,这才真是岂有此理呢!”白莲花笑道:“你是来做客的,不是来赌钱的。你要说我们这儿赌钱不规矩,倒是不怕你说。”燕西道:“坐得也久了,我也走了。”说着,站起身来,就有要走的样子。白莲花一把将他的袖子扯住,笑道:“好意思吗?真个要和我闹别扭不成?”燕西笑道:“先是很强硬,这会子我要走,又怕把我得罪了。作好作歹,都是你一人包办了。”白莲花笑道:“你这话,不屈心吗?我什么事强硬?多会子又强硬?七爷说的话,我不敢不遵命啦。”燕西见她这话说得倒有几分可怜,不忍再说走,又握着她的手,笑着一同坐下。 李奶奶就左一个碟子,右一个碟子,送了许多东西进来,什么熟栗子、炒杏仁、榛子仁、花生豆、陈皮梅等,摆下了一桌。李奶奶笑道:“七爷,你随便用一点,没有什么好东西,表表我们的心罢了。”燕西笑道:“我看见这些东西,倒想起一件事。”白莲花道:“你想起什么?”燕西道:“我四五岁的时候,常常和着家里的小孩子和丫头在一块儿做客玩。把厨房里的小酱油碟子,小酒杯子偷了许多来,躲在走廊犄角上摆酒。厨子知道了,又不敢拦阻,又怕我们把东西摔了,总是对小丫头们嚷。如今想起来,倒很有趣的。至于酱油碟子里盛的,无非是瓜子、花生豆、糖球儿、饼干。我现在看一看,真有些像那日子的光景。不过碟子大了,人也大了。”李奶奶笑道:“那是你做官人家少爷们的玩意儿。平常人家小孩子,哪有那样东西玩啦?捡了几块小瓦片儿,抓了一小撮土放在上面,大家蹲在墙犄角上凑合着,那才是摆酒呢。”燕西笑道:“我们小时候摆酒玩,原不在乎吃,只要摆得热闹一点就是了。”白莲花笑道:“七爷第二次到这儿来的时候,咱们把场面也拿了出来。”李奶奶道:“那为什么?”白莲花道:“七爷不是说:只要热闹七爷就高兴了?”这一说三人都笑了。 这一场谈笑,终把燕西说得透顶高兴,这才很快乐的回家。刚一出大门,恰好一辆汽车停在门口,燕西心里倒是扑通骇了一跳,心想,难道还有第二个金七爷来捧白莲花吗?正在大门外踌躇着,车门一开,一个人向下一跳,一把将燕西抓住。说道:“我不找则已,一找就把你找到了。”燕西看时,却是赵孟元。燕西笑道:“你真怪!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赵孟元道:“我有神机妙算,一算就把你算出来了。”燕西道:“神机妙算是未必,但是你的侦探手腕,我倒相当的佩服,你怎样就探到我向这里来了?”赵孟元道:“那你就不必管我,要告诉了你,第二次这事就不灵了。”燕西道:“那个我且不管,我问你,你来找我做什么?”赵孟元笑道:“有一个好机会,你不可以错过了。你老大今晚在小公馆请客,去的人一律招待,我主张你也去一个。现在是九点钟,到了时候了。”燕西道:“我不去,我还有个约会。”赵孟元道:“不管你有约会没有约会,你总得去。”燕西道:“你不知道,我去了有许多不便。”赵孟元道:“正因为不便,这才要你去呢。”燕西笑道:“你说这话我明白了,你是奉了我老大之命,叫你把我引了去的。”赵孟元道:“算你猜着了就是了。”燕西道:“我更不能去了。今天白天,我大嫂还找我帮忙呢。这倒好,我成了汉奸了。”赵孟元道:“你真是一个傻瓜。这个年头儿,会做人要做得八面玲珑,不能为着谁去得罪谁,也不能为一个不为一个。我都听见说了,你大嫂有一个梅香,和你感情很好,她都极力地在里面监督,不让你们接近,你何必还顾全着她呢?”燕西笑道:“胡说,哪有这样一件事?”两人原是站在车门前说话的,这个时候燕西被汽车一颠,把他颠得醒悟过来,自己已和赵孟元并坐在汽车上,汽车风驰电掣似的,已离开白莲花家很久了。燕西笑道:“我真是心不在焉,糊里糊涂坐上了汽车,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们这上哪儿去?”赵孟元道:“上哪儿去呢?就是上你尊嫂家去啊。”燕西道:“不好不好,你还是把我送回去吧,我今天不去。”赵孟元道:“我管你去不去,我的车子,是一直开上你新大嫂那儿。”燕西笑道:“你这不是代人请客,简直是绑票。”赵孟元道:“绑票就绑票吧。到了,请下车。”车子停住,小汽车夫抢着开了汽车门,赵孟元拉着燕西,一路走下车来。 燕西一看,两扇红漆大门楼,上面倒悬着一个斗大的白球电灯罩。电光下,照着一块金字牌,正书“金宅”两个大字。大门前一列停着三四辆汽车,几辆人力车。汽车一响,旁边门房里就出来一个很年老的听差,站在一边,毕恭毕敬地站着。燕西心里想着,老大也特为糊涂,怎样如此铺张?这要让两位老人家知道,非发脾气不可。这简直是开大宅门,哪是住小房子呢?赵孟元笑道:“你看他这大门口的排场,不算错吧?走!我们进去。”说时,拉着燕西的手,一直向里冲。燕西道:“你别拉,我和你一块儿进去就是了。拉拉扯扯的,像个什么样子呢?”赵孟元在前走,燕西随后跟着,进了两重院子,才到最后一幢。只见上面银灯灿烂,朱柱辉煌,笑语之声,闹成一片。赵孟元先嚷道:“新奶奶预备见面礼啊,小叔子拜见大嫂子来了。”说着,上屋听差,将风门一拉,只见里面人影子一挤,已有人迎了出来。燕西看时,是凤举一对最亲密的朋友朱逸士、刘蔚然。他两人走出,握了燕西的手,笑道:“我们各处的电话都打遍了,这才把你找着。特恭请老赵驾专车去接你,这也就够得上恭维了。”赵孟元道:“别嚷,别嚷。你一说,我的锦囊妙计,就要让他识破了。”大家一面说话,一面走进屋子,只见刘宝善和凤举并坐在一张沙发椅上。另外有个十八九岁的剪发女子,穿了一件豆绿色的海绒旗袍,两手交叉着,站在沙发椅子头边。燕西还没有说话,凤举已先站起来,指着燕西先向她笑道:“这是我们老七。”那女子就是一鞠躬。燕西知道这就是那位新嫂子晚香女士,没有个小叔子先受大嫂子礼的。因此也就取下帽子,和她一鞠躬。可是要怎样称呼,口里可说不出来,只得对着她干笑了一声。赵孟元道:“大奶奶,你看这小叔子多么客气!你要给一点见面礼,才对得住人家呀。不然,这大孩子,可难为情啊。”晚香见了凤举的朋友,倒不觉怎样,见了凤举的兄弟,总算是一家人,这倒有些难为情。偏是赵孟元一进门,便大开玩笑,弄得理也不好,不理也不好,只好含笑呆立着。燕西已是不好开口,晚香现在又不开口,简直两个人成了一对演电影的人了。幸而凤举知趣,就插嘴笑着对赵孟元道:“你这个玩笑,开得太煞风景,她是不会说客气话的人。老七呢,见了熟人,倒是也说得有条有理。见了生人,他也是大姑娘似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个当儿,晚香叫了一声王妈倒茶,未见有人,自己便将茶桌上的茶倒了一杯,双手递到燕西的茶几边,笑道:“喝茶。”燕西欠了一欠身子,将茶杯接了。笑道:“我们是自家人呢,用得着客气吗?这里也要算是我的家啊。”刘蔚然笑道:“凤举兄,你说老七见了生人不会说话,你瞧他刚才说的话,很是得体啊。”燕西笑道:“什么得体不得体,我这不是实话吗?”晚香站在凤举坐的沙发椅边,看看凤举,又看看燕西,因低下头去,对着凤举轻轻说话。凤举笑着大声说道:“又要说傻话了。人家是兄弟吗,岂有不像之理?”晚香道:“你这话就不对,兄弟之间,也有许多相貌不相同的。”朱逸士将头摆了一摆,笑道:“新大奶奶,真是不错。过来还没有多少日子,就会咬文嚼字,你瞧,‘之间’二字,都用上来了,这不能不说是我们大爷教导有方啊!”凤举笑道:“这‘之间’二字,也是很平常的,这又算什么咬文嚼字呢?”朱逸士道:“这‘之间’二字,虽然很是平常,但是归究起来,不能不算是新大嫂子力争上流。一斑如此,全豹可知。”晚香笑道:“朱先生人是极和气的,就是这一张嘴不好,喜欢瞎说。”朱逸士道:“这是抬举你的话,怎样倒说我的不是呢?”晚香道:“真不早,你们大概都饿了,吃饭去吧。” 于是凤举在前面引道,绕着玻璃格子的游廊,将他们引到旁边一个长客厅里来。客厅外面,一道游廊,将玻璃格扇,完全来掩护着。游廊里面,重重叠叠,摆下许多菊花。电灯照耀着五色纷呈,秀艳夺目。人走了进来,自有一种清淡的香味。这客厅里,一样都是红木雕花的家具。随着桌案,摆下各种菊花。中间一张大理石圆桌,上面陈设着一套博古细瓷杯碟。赵孟元道:“大爷对于起居饮食,都极会讲究的。你瞧,这屋里除了电灯,都是古色古香,而且电灯还用五彩纱灯罩着,也看不出是舶来品了。”凤举道:“菊花这样东西,本来是很秀淡古雅的,这就应该配着一些幽雅的陈设,才显得不俗。若是在花前陈设着许多洋货,大家对着吃大菜,也不能说不行,然而好像不大相投似的。”朱逸士道:“这是你的心理作用。我们也在外国人家里看见他们养菊花。那种地方洋气冲天,好像和菊花的古雅不相合了。然而我们看那菊花,依然是好看啊!”刘蔚然道:“你们这种说法,简直没有懂得人家的意思所在。你们太粗心,走进这屋子里来,也没有留心那门上一块横匾吗?”朱逸士和赵孟元听了这话,果然就走门外抬头一看。原来上面用虎皮纸裁成一张扇面式,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宜秋轩”。朱逸士道:“这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与菊花陈设,有什么关系?”刘蔚然道:“你再瞧旁边那副对联。”朱逸士看时,照样的两张虎皮纸,写了五言联贴在廊柱上。一边是栽松留古秀,一边是供菊挹清芬。拍手道:“我知道了。这副对联,正暗藏着新嫂子的尊讳呢。怪不得这个屋子,要叫宜秋轩!”刘蔚然道:“这算你明白了。你想,一副小对联,还要和夫人发生些关系。那么,这屋子里陈设,固然不可繁华,而且也不宜带了洋气。”晚香听他们说,只是微笑,等说完了,这才说道:“大爷是无事忙,他哪有工夫弄这些不要紧的东西?这也是前天来的那个杨老先生,他说,这屋子应该贴上一副对联,马上叫人买了纸来,还要我亲自研一砚台墨。砚台又大,水又多,研了半天,研得我两手又酸又痛。他高高兴兴让大爷牵着纸,站着写。一直等墨干了,我们贴上去了,他才肯走。他写的时候,还是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念给我听,好像很得意。这一位老人家,我真让他腻得可以的。”朱逸士道:“哪里有这样一位杨老先生?”凤举道:“还有谁呢?就是杨半山。他弄了许多挂名差事,终日无事,只是评章风月,陶情诗酒,消磨他的岁月。无事生非他还要找些事情做,何况是有题目可想呢?他也是说这地方很好,要我请他吃一回菊花锅子,我说时间尚早,这才把他推开了。”燕西道:“那是推不开的,他不要人请则已,若是要人请他,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了。”刘蔚然道:“这老头儿很有趣,何不就借今天晚上这一席酒,请他来吃一餐?就是大爷也算顺便做了一个人情。”凤举一想,这话也对,就叫听差打电话去问杨老先生在家没有,那里答应在家,凤举就亲自去接电话,催他过来。 那杨半山因为晚上在家,极是无聊,捧了一本唐诗,在灯下消遣,现在接到电话,有酒可喝,自然是极端愿意。马上坐了自己的马车,向凤举小公馆而来。到了凤举家时,这里大家入席已久。大家因都是极熟的人,围住了一张小圆桌,不分宾主地胡乱坐下,惟是空了正面一个位子给杨半山。杨半山还未进门,在玻璃门外,就连连嚷道:“不用提,后来居上,后来居上。”他一走进门,大家都站起来。看他穿一件古铜色团花夹袍,外罩枣红对襟坎肩。这个日子虽未到冬天,他已戴上一顶瓜皮小帽,有一个小红帽顶儿。最奇怪的,他手上还执着湘妃竹的加大折扇,嘴上稀稀的几根苍白胡子,倒梳得清清楚楚。刘蔚然笑道:“久不见杨半老,现在越发态度潇洒,老当益壮了。”杨半山将折扇轻轻打开,摇了两下,笑道:“缓带轻裘羊叔子,纶巾羽扇武乡侯。”燕西笑道:“杨半老的诗兴,实在比谁也足。我早就要找个机会,和你去谈一谈,总是不能够。”一面说着,一面给他让座。杨半山毫不客气地就坐在首席。他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将手上的折扇,敲着坐椅道:“老七,这儿来坐,这儿来坐。”燕西听说,真个坐过来。杨半山拍着他的肩膀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燕西笑道:“十八岁。”杨半山道:“好啊,这真是现在人所谓的黄金时代啊!你定了亲事没有?”燕西笑道:“怎么样?杨半老问我这句话,想喝我的冬瓜汤吗?”杨半山道:“你这话,说的就该打。你们这班新人物,赶上了改良的年头儿了,正好干那才子佳人的韵事,自己去找佳偶。而且现在是光明正大自订终身,用不着半夜三更上后花园了。你说要我做媒,岂不是冤我老头子?”燕西笑道:“那也不然,喝冬瓜汤,不一定是旧式的媒人。就是新式结婚的介绍人,也可以算是喝冬瓜汤。”杨半山左手一把摸着胡子,将头点了两点道:“这话倒也持之成理。你若真是有这个意思,我倒可以给你介绍一个。”燕西一面听他说话,一面伸手去拿了酒壶来,向老头子的酒杯里,就冷不防斟上一杯酒,笑道:“我先给你斟上一杯做定钱,将来事情成了,再谢媒吧。”杨半山道:“得!我先收下你这定钱。”端起杯子,咕嘟一声,把酒一口喝干了,对着满桌人照了一照杯。晚香和凤举坐在主席,面前还有一把酒壶。晚香拿酒壶站了起来,对杨半山微微一笑道:“老先生,我敬你一杯。”杨半山左手按了酒杯,右手拿了折扇,在桌上一敲,伸着头笑道:“新奶奶敬我一杯,这是得喝的,但是主不请,客不饮呢。”晚香笑道:“我是不大会喝酒。但是老先生要我陪一杯,我就陪一杯。”说时,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满满斟上了一杯。凤举一顺手就把她的酒杯按住。笑道:“你又要作怪。回头灌醉了,又要闹得不成样子。我看你还是安静一点的好。”杨半山道:“岂有此理!哪有主人翁敬客,旁人从中拦阻之理?”凤举笑道:“不是我不让她喝酒,因为她一点酒量没有,喝下去就要闹的。所以我不敢让她放肆。若是半老非陪不可,我代陪一盅如何?”杨半山道:“不成,她是她的,你是你的。你把酒喝到口里,不会到她肚子里去。”凤举笑道:“半老,你不是她的先生吗?哪有个先生要灌女弟子喝酒之理?”杨半山抚摸着胡子笑道:“不错,我是有此一说,但是你贤夫妇,并没有承认。”凤举道:“不是不承认,因为杨半老是一位大文学家,把一位认识不了三个大字的女子,拜在门墙,岂不是坏先生的名誉?而且杨半老连这种弟子也收,岂不成了教蒙馆的先生,连《三字经》、《百家姓》,都要教起来了?”杨半山笑道:“我的门生多着呢!若是一个一个都要我亲自去教他,那会把我累死了。我的意思只不过要有一个名义,能不以无关系的人待我,那就行了。”晚香在他讨论之际,已经捧着壶离开了席,走到杨半山面前笑道:“得啦!我不敢把先生当平常人看待。这儿给你敬酒来了。”杨半山唱着昆曲的道白说:“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女学生,我生受你了。”大家一听,哈哈大笑。凤举道:“半老,这是说不得的话啊。”大家以为凤举不 第四十一回 当面作醉容明施巧计 隔屏说闲话暗泄情关 第四十一回 当面作醉容明施巧计 隔屏说闲话暗泄情关凤举也看出大家的意思了,因道:“这两句诗,不是《牡丹亭》上的吗?那么,半老成了在陈绝粮了。”杨半山道:“那也不要紧。我现在虽不绝粮,也就到了典裘沽酒的时代了。”晚香将酒杯拿起来,交给杨半山道:“你喝!喝完了,我还要敬你一杯。”杨半山有了她相劝,不喝也不好意思,于是连干了两杯。晚香让他喝完,这才回席。杨半山将扇子一拍桌沿,叹了一口气道:“凤举世兄,这是你们的世界了。我们当初到京的时候,年少科甲,真个是公子哥儿。一天到晚,都是干那诗酒风流的事儿,比你们现在这样还要快乐。不料只一转眼,青春年少,就变了白发衰弱,遇到这种诗酒之会,不免要成少年人的厌物,真是可伤感得很。”凤举道:“不然!不然!无论是什么人都有一个年少时代,这是不足羡慕的。譬如说吧,据半老自己所言年少的时候,已经快活了半辈子,现在到了年老,又和我们这班小孩子在一处,是你已经快活两个半辈子了。我们现在快活,将来能不能像半老这样快活,却是说不上。如此看来,只有我们不如半老,不能半老不如我们。况且半老精神非常的好,看上去也不过五十岁的人。若是不长胡子,看上去就只三四十岁,这正是天赋的一副好精神,为什么不快活呢?”燕西道:“真是的。杨半老真看不出来是六十多岁的人。”杨半山现在虽然是个逸老,不怕人家说他穷,也不怕人家说他没有学问。就是一样,怕人家说他年老,你若说他老,他必定说,我还只六十三岁,七八十岁的人,那就不应该穿衣吃饭了。所以人家当他的面说出他不老,说他精神好,他就特别欢喜。现在金氏兄弟异口同声地说出他不老,喜欢得眯起双眼,笑出满脸皱纹来。凤举道:“我这话你听了以为如何?你问问同席的人,我这话错不错?”刘蔚然道:“实在是真情。半老的精神固然不错,就是他发笑的声音,也十分洪亮。若不是熟人,他在屋子外面听了,他绝猜不到是个六旬老翁的声音。”杨半山道:“这话我也相信,倒不是刘世兄当面恭维我。他们凤鸣社里的昆曲集会,每次都邀我在内。若是论起唱来,我真不怕和你们小伙子比一比。”刘宝善笑道:“燕西兄现在正在学昆曲,而且会吹笛子,半老何不和他合奏一段曲子?”说这话时,却向燕西使一个眼色。燕西道:“唱我倒能来几段。笛子是刚学,只会一支《思凡》。”刘宝善正和他比座而坐,听了这话,用脚在桌子下,敲了一敲他的大腿。笑道:“就是《思凡》好,你就和半老合奏这个吧。”杨半山道:“不唱呢,我今天怕不行,而且也没有笛子。”凤举道:“那倒现成,胡琴笛子这两样东西反正短少不了。”晚香笑道:“就是上面屋子里挂着的那支粗的笛子吗?我去拿来。”说毕,带走带跳地去了。杨半山将脑袋摆了一摆,笑道:“玲珑娇小,刚健婀娜,兼而有之。”于是拈着下颏上几根长胡子,对凤举一点头道:“世兄,你好艳福啊。”凤举端了杯子呷着酒微笑。一会儿工夫,晚香取了笛子来,交给燕西。燕西拿笛子在手,向杨半山笑道:“半老,半老,如何?”杨半山笑道:“这一把胡子的人,要我唱《思凡》,你们这些小孩子,不是拿我糟老头子开玩笑吗?”刘宝善连连摇手道:“不然,不然。你没有听见燕西说,他只会吹这个吗?”杨半山笑道:“真的吗?燕西兄,你先吹一支曲子给我听听看。你若是吹得好,我就一抹老脸,先唱上一段。”燕西也是看了众人高兴,要逗着老头子凑趣,当真拿了笛子,先吹一段。然后歇着笛子向杨半山笑道:“你看怎么样?凑合着能行吗?”杨半山点了点头道:“行,我唱着试试吧。”于是将身子侧着开口唱起来。唱到得意的时候,不免跟着做身段。晚香和凤举坐在一处的,握住了凤举的手,只是向着他微笑。凤举只扯她的衣服,让她别露形迹。燕西见杨半山扭着腰子,摆着那颗苍白胡子的脑袋,实在也就忍不住笑。笛子吹得高一声细一声,也只好背过脸去,不看这些人的笑相。好容易唱完了,大家一阵鼓掌。杨半山拈着胡子道:“我究竟老了,唱得还嫌吃力。若是早十年,我就一连唱四五支也不在乎呢。”大家又是一阵笑。 杨半山道:“燕西世兄,什么时候学的昆曲?吹得很不错。”燕西指着刘宝善道:“我们这班朋友,都是在二爷家里学的。有一个教昆曲的师傅天天到二爷那里去。我们爱学的,一个月也不过出个六七块钱,有限得很。我原不要学,偏是他们派我出一份学费。我不学,这钱也就白扔了,所以我每星期总学个两三天,你看怎样?学得出来吗?”杨半山道:“学得出来,学得出来。这个我也知道一点,我们可以研究研究。”朱逸士道:“七哥倒用不着半老教。你有一个新拜门的学生,倒是要教给人家一点本领呢。这个新门生,皮黄就好,再加上昆曲,就是锦上添花了。”晚香道:“朱先生,你别给我添上那些个话,我是什么也不能。”杨半山笑道:“新奶奶,你的话我算明白了。你是怕我们要你唱上一段呢。其实,我这一大把胡子的人,都老老实实地唱了,你们青春年少的人,有什么害臊的?”晚香笑道:“老先生,要会唱的人,那才能唱啊。我是一句不会,唱些什么呢?”朱逸士道:“新嫂子,你这话不屈心吗?我要骂那会唱的人了。”晚香抿嘴笑道:“你尽管骂,不要紧。我反正是不会唱。”朱逸士道:“凤举兄,你说句良心话,新嫂子会唱不会唱?”凤举笑道:“这话说得很奇怪,要我说做什么?她不会,我说她会,她也不会唱。她会,我说她不会,她也不能要唱一段来证明。”正说到此地,晚香低低地叫了两声刘妈。因叫不着,自己就走了。一去之后,许久也没有来。赵孟元道:“了不得,我们都中计了。人家当着我们的面从从容容地逃席走了,我们会丝毫不知道,这是多么无用啊!”朱逸士道:“不要紧,逃了席,也逃不了这幢房子。咱们回头吃饱了,喝足了,到她屋子里闹去。”凤举笑道:“她很老实的,绝不能逃席,我自叫她来吧。”便吩咐听差请大少奶奶来。听差笑着,却不曾移动。凤举道:“你们请不来吗?我去!”他于是走到里面,将晚香带劝带拉,牵着她一只手,一路到客厅里来。晚香笑道:“别闹,我又不是小孩子怕客,拉些什么?”说毕,将手一摔。凤举道:“坐下吧。你唱得那样糟糕,他们不会要你唱的,你放心坐下吧。他们要你唱是和你开玩笑的呢。”朱逸士道:“大爷真是会说话,这样轻描淡写的,把新奶奶这一笔账就盖过去了。不成,我们总得请新奶奶赏一个面子。”晚香笑道:“所以我就很怕诸位闹,不敢请诸位过来。请了这一回客。第二回我就不敢再请诸位了。”刘宝善笑道:“我们这样的客,来了一回,还想来二回吗?反正闹是不能再来,不闹也是不能再来,我们就敞开来闹吧。”这一说,于是大家哈哈大笑。 他们这样闹,凤举不觉得怎样,惟有燕西一想,晚香总是一个嫂嫂,大家当着小阿叔的面,和嫂嫂开玩笑,未免与人以难堪。这其间自己固然是游夏不能赞一词,就是大家一定要逼晚香唱戏,燕西也觉得太不客气。因此他默默坐在一边,脸上有大不以为然的样子。晚香和燕西正坐在斜对面,看他那般局促不安,也就看出一部分情形。因对凤举道:“七爷倒是老实。”凤举点了一点头。朱逸士道:“他老实吗?只怕是老实人里面挑出来的呢?”晚香道:“你瞧!大家都在闹,只有他一人不闹,不算是老实吗?”朱逸士道:“他因为新奶奶是一位长嫂,在长嫂面前,是不敢胡乱说话的。若是在别的地方,你瞧吧?他就什么话也能说了。”燕西听了,也不辩驳,只是微微一笑。杨半山道:“女学生,你不唱也得,你陪大家喝一杯吧。”晚香调皮不过,捧了酒壶,就挨座斟了一巡酒。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也斟上一杯,就举着杯子对大家一请,微笑说道:“招待简慢得很,请诸位喝一杯淡酒吧。”说毕,先就着嘴唇,一口吸干了,对着大家照了一照杯。杯子照着众人,老是不肯放下来。大家因为她这样,也就不便停杯不饮,都端起杯子,干了一杯。刘宝善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不能不回敬一杯。”于是要过酒壶去斟上一杯,举了起来道:“新奶奶,怎么样?不至于不赏脸吧?”晚香笑道:“我的酒量浅,大家再干一杯得了。”说毕,她端起来先饮。杨半山笑道:“我这位女弟子,真是机灵,她怕你们一个一个地回敬,有些受不了,倒先说干一杯,真是有门儿。”说到这里,已上了菊花锅子。厨子擦了取灯儿,将锅子正面的火酒点着,火光熊熊,向上乱吐,一股热气,兀自向人面乱扑。晚香喝了酒,本来也就将几分春色送到脸上,现在炉子火光一烘,面孔上更是红红的。晚香拿着凤举的手,在脸上抚摩了一会儿,笑道:“你摸,我不是醉得很厉害吗?”凤举笑道:“你太没有出息了。喝这两杯酒,怎么就会醉了?”晚香两只白手互相叠着,放在桌沿上将额角枕了手背,说道:“哎呀!我的脑袋,有些发晕了,怎么办呢?”凤举道:“吃腻了吧?不会是头晕。”晚香将一只胳膊,闪了一闪,说道:“吃腻了头晕,我没有听见说过。”凤举道:“你真是头晕,就进去睡吧,不要吃了。”说着,挽了她一只胳膊就让她走。晚香一只手扶了人,一只手按了桌子,对大家笑道:“这不算是逃席吧?”大家碍了面子,不好说什么。看她那样子,也许真是头晕,因此都不会为难。凤举挽着她转过了玻璃门,晚香将手一摔,回头一笑,轻轻地说道:“傻瓜,谁要你挽着?”一扭头,带跳带跑,就回上房去了。 凤举一看,这才知道她是捣鬼。这鬼算捣得好,连自己都不曾知道,不觉一个人好笑起来。在屋子外停了一停,忍住了笑,然后才走进屋子去。朱逸士道:“酒是喝不醉,怕是中寒。这个日子,天气已太凉了,我看她还穿的是夹袄,只那瘦小的身儿,我都替她受不了。”刘宝善道:“现在太太们爱美的心思,实在太过分了。到了冬天,皮衣都不肯穿了,只是穿一件驼绒夹袄,真是单薄得可怜。今天这样凉,新嫂子好像还穿的是一件软葛夹袄。”刘蔚然笑道:“你看走了眼了。人家并不是夹袄,乃是一件单褂子呢。”朱逸士道:“穿一件单褂子吗?我不相信。”凤举笑道:“是一件单褂子。不过褂子里面,另外有一件细毛线打的小褂子,所以并不冷。”杨半山笑道:“他们实在也想得周到,知道穿单褂子好看,又会在单褂子里另穿上毛线褂子。这样一来,既好看,又不凉,实在不错。”凤举见人家夸奖他的如夫人,不由得心里笑将起来,端了杯子只是出神。刘宝善手里捧着碗,将筷子敲着碗沿当当地响,口里说道:“大爷,大爷,吃饭不吃饭?我们可吃完了。”凤举这才醒悟过来,找补半碗稀饭喝了。 大家一散席,一阵风似的拥到上房。晚香知道他们爱闹,假装在里面屋里睡了。大家因晚香脸上曾一度发现红晕,倒认为她是真不大舒服,因此不再请出来,各人谈了一会儿,各自散开。只有燕西和杨半山没走。晚香换了墨绿的海绒夹袄,一掀门帘,笑着出来了。杨半山笑道:“好孩子,你真会冤人,我这才知道你的手段哩!”晚香笑道:“你哪里知道,大爷的一班朋友,都是爱闹的。不理他们,可得罪了人。要理他们,他老是和你闹,你简直没有法子对付。所以我只好假装脑袋疼,躲开他们。反正他们天天也不能有这些人来闹。一个两个,我不怕,倒对付得了。”凤举笑道:“刚才躲起来,这又夸嘴了。”晚香说话时,就给杨半山和燕西斟了一杯茶,共围坐在一套沙发上。晚香先对燕西笑道:“七爷,你回宅里去的时候,可别这样说,我原是想在外面住,总不成个规矩。等大爷在老爷太太面前疏通好了,我再回去。这个时候,你尽管来玩,回去可一字别提。我是不要紧,闹出什么事,不言语躲开就是了,可是大爷就够麻烦的。”杨半山摸着胡子,连连点头道:“这话言之有理。老七,你要守秘密。闹出风潮来,大家都不好。”燕西笑道:“今天是赵孟元硬拉我来的。不然,我还不知道住在哪儿呢?我的脾气,就是不管本人分外的闲事。”晚香笑道:“我不是说七爷管闲事啊。就怕你一高兴,顺口说出来了,今天晚上在那里吃的晚饭。回头你那位大嫂子听见一问,你怎么办?还是说好呢,不说好呢?不说,对不住大嫂,说了对不住自己大哥。”燕西见她三言两语,就猜中了本人的心事,不由得扑哧一声就笑将起来。晚香笑道:“我这话说得挺对不是?”燕西笑道:“我刚才说了,是不管闲事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是不会两面说的。”晚香笑道:“那就好极了。现在我是不出大门闷得慌,若是没有事,七爷可以常来和我谈谈。最好能再凑上一个人,我们可以在家里打小牌。”凤举笑道:“你倒想得周到,叫人整天陪你打小牌,别人也像你一样,一点事没有吗?”晚香道:“我并不是说叫你整天陪我打小牌,不过没有事就来就是了,你没有听清楚我的话吗?七爷,你还是一个人来吧,别邀人来打牌了。我是刚说一句,你的大哥就不愿意。若是真打起来,你哥哥非揍人不可了。”她说话时,两只胳膊撑住了沙发椅子的扶手,人坐在上面一颠一耸,两只高底皮鞋的后跟,一上一下,打得地板咚咚地响。燕西见她如此,活现是一个天真烂漫的人,并没有什么青楼习气。若是对佩芳说了,让她来大兴问罪之师,良心上说不过去。因此把佩芳所托的话,根本推翻。还是依着大哥,给他始终保守秘密为是。这样一来,倒很随便地谈话下去。一直谈到一点钟,才坐凤举的汽车回家。到了家里,再坐一会儿,就快三点钟了。 一觉醒来,又是下午。因为金太太早先对金荣说了,七爷醒了,叫他去有话说。因此燕西一起来,金荣就说道:“七爷,你这几天回来得太晚了,总理要你去说话哩。”燕西道:“是真的吗?你又胡说。”金荣道:“怎么是胡说?太太就派人来问了好几回,问你起来了没有?”燕西心里一惊,难道是昨晚上的事犯了?这一见了父亲,不定要碰怎样一个大钉子。因道:“太太也问我来的吗?你是怎样对太太说的?”金荣道:“我没有对太太说什么,太太是叫人来问的。”燕西道:“总理在家里没有?”金荣道:“上衙门还没有回来。”燕西笑道:“那倒还是我走运。让我先进去试试看,太太就是说上一顿,也不要紧。”于是抢忙洗了一把脸,赶紧就向上房走。到了里院的月亮门下,背着两手,慢慢地在长廊下踱着缓步,口里还不住地唱着二黄。金太太正戴了一副老花眼镜,捧了一本大字《三国演义》,就着窗下的亮光看,见窗外人影子晃来晃去,又听到燕西哼哼的声音,便问道:“外面那不是老七?”燕西道:“是我。我要找四姐问几个外国字呢。”金太太道:“你别要假惺惺了。给我滚进来,我有话问你。”燕西含着笑,一只手打了帘子,一只脚在房门里,一只脚在房门外,靠住门框站了。金太太把眼镜取了下来,问道:“我问你,你这些时候,忙些什么东西?我简直三四天不见你的面。你就这个样子忙,你应该赶上你的父亲了,为什么你还是一个大子儿挣不了?”燕西笑道:“你老人家真骂苦了我了。可是我天天不在书房里看书,又说我行坐不定,没有成人的样子。一天到晚在书房里坐着,又说见不着人,这不是太难吗?”金太太用一个食指,对燕西点了几点,笑道:“孩子,你在我面前,就这样撒谎,若是你老子在面前,也能这样说吗?”燕西笑道:“并不是我撒谎,我是真正每天都有几个钟头看书。”金太太道:“你这就自己不能圆谎了。刚才还说是一天到晚不出去,这又改为几个钟头了。昨天晚上,到了一点钟派人去叫你。你还没有回来,你到哪里去了?”燕西道:“我在刘二爷家里。”金太太道:“你胡说!我叫人打电话到刘家去问,就听说刘二爷本人不在家呢。”燕西这时已走进屋里,斜躺在一张沙发上,轻轻地说道:“真是骑牛撞见亲家公,单单是我昨天打了四圈牌,就碰到你老人家找我。”金太太道:“你不要推托是打牌,就是打牌,你也不应该。你父亲为你的事,很生气。你还嬉皮涎脸,毫不知道呢。”燕西道:“我又没做什么错事,父亲为什么生气?回来得晚一点,这也不算什么。而且回来得晚,也不是我一个人。”金太太道:“我是不说你。你有理,让你老子回来了,你再和他去说吧。据许多人说,你是无所不为,天天晚上都在窑子里。”燕西跳了起来说道:“哪有这个事!是谁说的?我要把这个报告的人,邀来当面对质。”金太太道:“说得不大对,你这样跳。可见说你终日在外不回来,你并不说什么,那是事实。”正说到这里,老妈子进来说:“魏总长的老太太打了电话来了,请太太过去打小牌。”金太太道:“你去回她的电话,就说我待一会儿就来。”老妈子就去了,燕西对他母亲望着,笑了一笑,可不做声。金太太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心里在说我呢。你以为我骂你打牌,我自己也打牌了。你要知道,我这是应酬。”燕西道:“你老人家真是殊求过甚,连我没做声,都有罪。要说我心里在犯罪,那么,在你老人家随时都可以告我的忤逆。”金太太将手一摔道:“出去吧,不要在这里啰嗦了,我没有工夫和你说这些闲话。”燕西一伸舌头,借着这个机会,就逃出来了。 刚一出门,碰到了梅丽。她一把揪住燕西的胸襟,笑道:“这可逮住了。”燕西道:“冒失鬼!倒吓我一跳。什么事要抓住我?”梅丽道:“王家朝霞姐是明天的生日。我买了点东西送她,请你给我写一张帖子。”燕西道:“小孩子过生日,根本上就不用送礼;送礼还用开礼单,小孩子做成大人的样儿更是寒碜。”梅丽道:“寒碜不寒碜,你别管,反正给我写上就是了。”说时,拖了燕西的手就走。梅丽因为自己要温习功课,曾在二姨太的套房里用了两架锦屏,辟作小小的书室。因此她拉着燕西,一直就到那套间里去。二姨太看见燕西被拉出来,笑道:“梅丽,你就是不怕七哥,老和他捣乱。七哥也端出一点排子来,管管她才好,”燕西笑了一笑。梅丽将头一偏道:“你别管!这也不碍你的事。”二姨太道:“这丫头说话好厉害,我不能管你,我能揍你。”说着,顺手拿了瓷瓶里插的孔雀尾追过来。梅丽笑着把套房门訇的一声,紧关上了。燕西笑道:“打是假打,躲也是假躲。我没看见用那轻飘的东西能打人的。梅丽,你的皮肉,除非是豆腐做的。你会怕孔雀尾子把你打伤了吗?真是没有出息。”梅丽笑道:“人家要挨打,躲也躲不了,你又从中来挑祸,这更是糟糕了。”二姨太笑道:“我是随手一把,没有拿着打人的东西,你以为我真是骇吓你就算了呢。”燕西道:“得了,二姨太你就饶她一次吧。反正打不痛,她也是不怕的啊。”二姨太见燕西从中拦住,也就算了。里边屋里,梅丽自去找燕西写字。 佩芳因为梅丽拖着燕西向屋里走,因此也跟了来。站在房门外,看见二姨太那样管梅丽,也是好笑。等二姨太打人了,这才笑了进来,说道:“二姨太疼爱妹妹,比母亲究竟差些,母亲连骂都不肯骂一句呢。”二姨太道:“那究竟为了隔着一层肚皮的关系。太太是对孩子客气一点,其实,她若打了小孩子骂了小孩子,我们还敢说她不公心吗?”佩芳道:“其实,倒不是客气,实在小妹妹是有些好玩,怪不得老人家疼她,连我都舍不得对她瞪一瞪眼呢。”说这话时,只听见梅丽说道:“七哥,你就不怕大嫂说吗?”佩芳还以为是梅丽听见说话,搭起腔来了,便偏着头,听了下去。只听见燕西道:“我的态度最是公正,也不得罪新的,也不得罪旧的。”梅丽道:“你这话就该让大嫂生气。她到咱们家来多少年了,和你也是很好。这个新嫂子呢,你也不过昨日见了一面,你就不分个厚薄吗?”燕西道:“别嚷别嚷,让人听见传到大嫂耳朵里去,我又是个麻烦。”二姨太太先还是不留心,后来看见佩芳不做声,静静听下去,心里不由得乱跳。这一对小孩子口没遮拦,却是尽管说下去。二姨太想拦住,恐怕是佩芳不高兴,不拦住,若把内容完全说出来了,少不了有一顿大吵大闹,更是祸大。她事外之人格外急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提高了嗓子,连连叫王妈。梅丽哪里理会?依旧是说下去。就问燕西道:“你看这新嫂子,人长得怎样?漂亮不漂亮?”燕西道:“当然漂亮。不漂亮,你想老大会如此吗?”梅丽道:“她见了你,你怎样称呼呢?”二姨太在隔壁听了,只急得浑身是汗,就对佩芳道:“大少奶奶,这事居然是真的,我看我们老大有些胡闹了。我们把老七叫来,当面审他一审吧?”便用手拍了桌子,嚷道:“老七,你不要在那边说了,大嫂来了,你到这边来说吧。”燕西忽然听了这话,心里倒吓了一跳。连忙走出套房门,伸头向这边一望,佩芳可不是坐在这里吗?燕西满面通红,问道:“大嫂什么时候来的?”佩芳笑道:“你不知道我在这里吧?若是二姨太不做声,大概你们还要往下背‘三字经’呢。”燕西笑道:“我原对八妹说,把你请来,和你要求一个条件,然后把内容告诉你,不料你先来了,倒捡了一个便宜去。”佩芳指着燕西的脸,冷笑道:“好人哪,我是怎样的问你,你倒推得干净,一点不知道。可是当天晚晌,你就去见那位新嫂子去了。去见不见,那是你的自由权,你怎样对八妹说,不敢得罪新的。反不如八妹有良心,说你对不住我。” 燕西被佩芳盖头盖脑一顿讥讽,逼得脸加倍的红,犹如喝醉了酒一般。只得傻笑道:“大嫂,我这事是有些对不住你。但是你能不能容我解释一下。”佩芳道:“用不得解释,我完全知道,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燕西道:“我真没法子向下说了。得了,我躲开你,有话我们回头再说吧。”说时,掉转身子,就想要走。佩芳一伸手,笑道:“不行,你又想在我面前,玩金蝉脱壳之计哩。”燕西道:“这可难了。我在这里,你是不许我说。我要走,你又嫌我没有说出来,这应该怎么办呢?”佩芳道:“骂我要骂你,说你是得说。”燕西对着二姨太笑,皱着眉两手一扬,说道:“你瞧我这块骨头!”二姨太也笑了。佩芳坐在一张海绒的软榻上,将脚向榻头的一张转椅,蹋了两下,笑道:“在这里坐着,我有话问你。”燕西笑道:“这样子,是要审问我呢。得!谁叫我做了嫌疑犯哩,我坐下你就审吧。”佩芳道:“我是规规矩矩和你谈话,并不是开玩笑。”燕西故意把转椅扶得正正当当的,然后坐下,面向着佩芳说道:“大嫂请你问,我是有一句说一句,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佩芳道:“我问的,都是你能知道的。我多也不问,只问十句。可是这十句,你都实实在在答应,不许撒谎。若要撒谎,我就加倍地罚你,要问二十句。”燕西一想,十句话有什么难处,还不是随便地就敷衍过去了。因道:“那成,这头一问呢?”说时,竖起一个食指。佩芳道:“我问了,你可不许不说。我问你这第一句话,是她住在什么地方?”燕西不料第一句,就是这样切切实实的一个问题。便道:“住在东城。”佩芳道:“你这句话,是等于没说。东城的地方大得很,我晓得住在什么地方?你说了答应我十句话,一句也不撒谎。现在刚说第一句,你就说谎了。”燕西脸上笑,心里可大窘之下。不说呢,自己不能完成一个答案,显是撒谎。说了呢,她简直可以按图索骥。这一下子,真把燕西急得无可如何了。 第四十二回 云破月来良人避冢妇 莺嗔燕咤娇妾屈家翁 第四十二回 云破月来良人避冢妇 莺嗔燕咤娇妾屈家翁佩芳见燕西犹豫的样子,鼻子里哼着冷笑了一声。燕西想了一想,有主意了。因道:“凡事总得让人家办成了局面,你再来下批评。我刚才说出‘东城’两个字,不过是顶大帽子,至于详细地点,当然还要让我再往下面说。我这说了‘东城’两个字,你就说不对,这样的批评,岂不是有些不对?”佩芳笑道:“猪八戒收不着妖怪,倒打一耙。我要说你,你倒反驳起我来了。好!这就算我输了。我问你,她住在东城什么地方?”燕西装出很老实的样子说道:“住在燕儿胡同一百号。”佩芳着看燕西的面孔,呆滞着,出了一会儿神,笑道:“你不要胡扯!没有这样一个胡同。一个胡同里,也不能有这样多门牌。”燕西道:“你并没有到过,你怎能断定没有这些门牌?不但一百号门牌,有二百号的都多着呢。”佩芳道:“门牌倒说得过去。可是我就没有听见说过有什么燕儿胡同。”燕西道:“北京城里地方大得很,哪里能处处都知道?我说有,你一定说没有,那有什么法子。”佩芳道:“燕儿胡同,由哪里过去?”燕西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实在难一点。我是坐汽车去的,我坐在车子里头,走过哪些胡同,我哪里知道?这是很容易的事,你若是有意思要去看看,你就叫汽车夫直接开到燕儿胡同去得了。”佩芳道:“好,算你随便说都是有理。我再问你,她是怎样一个人?”燕西道:“不过中等人罢了,没有什么特美之点。”佩芳道:“你这话有些不对。若是长得没有什么特美之点,你大哥为什么讨她呢?”燕西道:“不过年轻一点罢了,加上把好衣服一穿,自然不觉怎样坏。”佩芳点了点头,笑道:“这总算是你一句良心话。我很愿意把她弄回家来,我和她比一比。哼!我要让她比下去了,我就不姓这个吴。”燕西笑道:“这可不结了。你知道是这么样,你还生什么气?”佩芳冷笑道:“我生气吗?我才不值得生气呢。她住的那个屋子有多么大?听说设备得很完全,是吗?”燕西道:“不过是个小四合院子,没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老大,在那里面怎样待得住?”佩芳道:“她穿的是些什么衣服?”燕西道:“她在家里能穿什么好的呢?不过是一件巴黎哔叽的夹袄。”佩芳道:“她在家里,穿得这样好,也就可以了。她是什么东西出身!还要望穿得太好吗?”燕西说一句,佩芳驳一句。燕西笑道:“这样子,大嫂子不是问我的话,倒好像和我拌嘴似的,这不很妙吗?” 佩芳笑道:“我和你拌什么嘴?我看得这事太笑话了,忍不住不说两声。”燕西道:“你说只问我十句,这大概有十句了,你还有什么可问的没有?若要再问,已经在十个问题之外,我可以随便地答复你了。”佩芳笑道:“那由着你。但是我也不问,请你自己拣可以说的对我说吧。”燕西道:“我所知道的,都可以说。这又不关我什么事,我何必隐瞒呢?”于是把大家吃饭说笑的话,略微谈了几句。佩芳在问话之时,自是有谈有笑。现在不问了,专听燕西说,尽管待着听下去。听下去之时,她不躺着了,坐将起来,右腿架在左腿上,两手相抄,向前一抱着,脸上先是显着很忧愁的样子,慢慢地将鼻子尖耸了两耸,接上有七八粒泪珠滚到胸襟上。二姨太皱眉对燕西道:“这,全是老七多嘴多舌,惹出来的麻烦。小孩子在家里,总是搬动是非,让你大嫂这样伤心。”燕西道:“这是哪里说起?先是大嫂要我说,说完了之后,又怪我多事,这岂不是有意叫我犯罪?”佩芳道:“这不能怪老七。老七就是不说,我也会慢慢打听出来的。二姨太不要提吧,等我见了母亲,把他找着,当面把这事从长评论评论。”佩芳口里说着,心里已在盘算,当了二姨太的面,是不能反对人纳妾的。于是将脸正了一正,说道:“二姨太,你不知道。我是三十快到的人,绝不会吃什么醋,而且与其让他在外面胡闹,不如让他再讨一个人。但是你要讨人,要对父母回明,拣一个好好的人才,讨了回来,多少也可以帮我一点忙,我有什么不乐意的?”二姨太道:“大少奶奶这话很是。与其让老大在外终日胡闹,不如让他讨一个人。但是这件事总应该先通知家里一声,不当那样偷偷摸摸的。这话说明了,我想你是不会反对的。”佩芳坐了不做声,垂了一会儿泪。燕西面上虽然笑嘻嘻的,心里可就想着,今天这一场大祸,惹得不小。搭讪着一掀门帘,向天上看了一看太阳就溜走了。 这里佩芳心里是一万分委屈,走回房去,想了又哭,哭了又想。蒋妈一看情形和平常不同,便走到金太太屋里去报告。说道:“太太,你去瞧瞧吧。我们少奶奶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受了委屈,今天哭了大半天。我看那样子,很生气似的,我又不敢问。”金太太道:“她这一向子总是和老大闹别扭。”道之、慧厂都坐在屋子里,道之听了对慧厂微笑了一笑。金太太看见,笑道:“正是的,你两口子,也是闹别扭,现在怎么样了?”慧厂道:“他是屡次和我生气,我不和他一般见识。”金太太一面起身,一面说道:“我暂且不问你的事,我先看看那个去。”于是跟着蒋妈一路到佩芳院子里来。恰好一转走廊,顶头就碰到了凤举。金太太一把将他抓住说:“你哪里来?驾忙得很啦。你的妇人快要死去了,你还不去看看。”凤举突然听到了这句话,倒吓了一跳,问道:“那为什么?真的吗?”金太太见他真吓着了,就乘此机会要把他拉住,因正色说道:“我哪里知道?你和我去看看就明白了。”凤举到了此时,不由得不跟着母亲走,一面说话,一面就在金太太前面走去。佩芳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正在垂泪,听到外面有脚步响,隔着玻璃窗子向外一看,连忙倒退一步,面向里横躺在床上。金太太和凤举走了进来,便问道:“佩芳你怎么样了?不舒服吗?”佩芳躺着,半晌不做声。金太太走上前,将她推了一推,问道:“怎么样?睡着了吗?”佩芳翻了一个身,慢慢用手撑着身体,坐将起来,说道:“妈来了。我没有什么不舒服。”凤举见她满脸憔悴可怜,不由动了爱惜之念,便道:“我们请大夫来瞧瞧吧。”佩芳对凤举一望,身子站了起来,冷笑道:“原来是大爷回来了。你大驾忙得很啦。谁是我们?谁是你们?刚才大爷是和我说话吗?”凤举虽被她抢白了几句,一来见她哭泣着,二来母亲在当面,也就完全忍耐,不说什么。金太太也就脸一板道:“不是我当着你媳妇的面,扫灭你的威风,你这一程子,实在闹得不成话。”凤举赔着笑道:“不过没有在家住,闹了什么呢?”佩芳用手向凤举一指道:“你这话只好冤母亲,你还能冤别人吗?姨太太讨了,公馆也赁好了,汽车也买了,样样都有了,还说没有闹什么?你不回来,都不要紧,十年八年,甚至于一辈子不回来,也没有谁来管你。只是你不能把我就如此丢开,我们得好好地来谈判一谈判。你以为天下女子,只要你有钱有势,就可以随便蹂躏吗?有汽车洋房就可以被你当玩物吗?你不要我,我还不要你呢!凭着母亲当面,我们一块儿上医院去,把肚子里这东西打下来。然后我们无挂无碍地办交涉。” 凤举的脾气,向来不能忍耐的。佩芳这样指着他骂,他怎样肯含糊过去?而且母亲在当面,若是就这样容下去,未免面子很难看。就说道:“你这种说法,是人话吗?”佩芳道:“不错,不是人话,你还做的不是人事呢。在如今的年月,婚姻自然要绝对自由。你既然不高兴要我,我也犯不着要你。这地方暂且让我住了,就是我的境界,多少带有几分贱气。这种贱地,不敢劳你的驾过来,请你出去,请你出去!”说这话时,两只手扬开,向外做泼水的势子。金太太原来觉得是儿子一派不是。现在看到佩芳说话,意气纵横,大有不可侵犯之势,而且凤举并没有说什么话,立刻转一个念头,觉得是佩芳不对。脸上的颜色,就不能像以先那样和平,很有些看着佩芳大不以为然的样子。因对佩芳说道:“你又何必这样子?有话不能慢慢说吗?我看那些小户人家,没吃没喝,天天是吵,那还可以说是没有法子。像我们这种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何至于也是这样天天的吵?好好的人家,要这样哭着骂着过下去,这是什么意思?”金太太这话,好像是两边骂,但是在佩芳一人听了,句句话都骂的是自己。心想,丈夫如此胡闹,婆婆还要护着他,未免有些偏心。便道:“谁是愿意天天这样闹的呢?你老人家并没有把他所行所为的事调查一下。你若是完全知道,就知道我所说的话不错了。我也不说,省得说我造谣。请你老人家调查一下就知道。”金太太道:“他的事我早已知道一点。可是你们只在暗里闹,并不对我说一声。我要来管,倒反像我喜欢多事似的。所以我心里又惦记,又不好问。不然,我们做上人的,岂不是成心鼓动你们不和?”说到这里,回头对着凤举狠声说道:“你也是个不长进的东西,你们只要瞒过了我和你父亲的眼,什么天大的事,也敢办出来。据许多人说,你在外头,另弄了一个人,究竟这事是怎么样的?你真有这么大胆量,另外成一所家吗?”佩芳靠了铜床栏杆,两只手背过去扶着,听到这里,嘿嘿地冷笑了两声。金太太看见,便道:“佩芳,你冷笑什么?以为我们上人昏聩糊涂吗?”佩芳赔笑道:“母亲这是怎么说法?我和凤举当着你老人家面前讲理,原是请你公断,怎敢说起母亲来?”金太太随身在旁边一张靠椅上一坐,十指交叉两手放在胸前,半晌说不出话。佩芳刚才说了一大串,这时婆婆不做声,也不敢多说。凤举是做错了事了,正愁着没有法子转圜,自己也就不知道要怎样措辞。因此在桌上烟卷盘子里找了半截剩残的烟卷头,放在嘴里。一时又没有火柴,就是这样把嘴抿着。 这时,慧厂和道之已经赶了来,玉芬和梅丽也来了。先是大家在外面屋子里站着听,接上大家都走进来。梅丽伏在金太太肩上,说道:“妈!你又生气吗?”金太太将肩一摆,一皱眉道:“我心里烦得很,不要闹!”梅丽回转来,对道之一伸舌头。玉芬伸了一个食指,在脸上耙了几下,又对她微微一笑。梅丽对玉芬一撇嘴道:“这有什么害臊?你就没有碰钉子的时候吗?”那二姨太得了这边消息,以为燕西告诉佩芳的话,全是在自己屋子里说的,现在这事闹大了,少不得自己要担些责任,所以也就静悄悄走到这儿来,现在看到梅丽和金太太闹,便插嘴道:“你还要闹哩,事情都是你弄坏了。”梅丽道:“关我什么事呢?”二姨太失口说了一句,这时又醒悟过来,若是说明,少不得把燕西牵引出来。便走进房来,牵了梅丽的手道:“别这样小孩子气了,走吧。”梅丽道:“人家来劝驾来了,你倒要我走!”道之笑道:“你瞧大哥嘴里衔着一支烟卷,也没有点着,八妹找根火柴给他点上吧。”满屋子里人,七嘴八舌,只说闲话,金太太和凤举夫妇,依然是不言语。还是金太太先说道:“凤举,从今天起,我要在每晚上来点你一道名,看你在家不在家?你若依旧是忙得不见人影,我决计告诉你父亲,让他想法子来办你。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不要求饶。”凤举听说,依然是不做声。佩芳道:“他回来不回来,那没有关系。不过他既然另讨了人,这件事全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不应该瞒着父亲一个人。回头父亲回来了,我和他一路去见父亲。那是你二位老人家做主,说要把那人接回来就接回来,说让她另住,就让她另住。”佩芳说这话时,脸上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凤举看见弄得如此之僵,这话是说既不好,不说也不好。还是金太太道:“那也好,我是不配管你们的事,让你父亲出面来解决。我这就走,听凭你们自己闹去。”说毕,一起身就要走。梅丽伸开两手,将金太太拦住,笑道:“妈!走不得。你若是走了,大哥大嫂打起架来,我可拉不开。”金太太道:“别闹,让我走。”梅丽拖着金太太的手,却望着凤举道:“大哥,你说吧。你和大嫂,还动手不动手?”凤举忍不住笑了,说道:“你指望我们演《打金枝》呢。我父亲够不上郭子仪,我也没有那大的胆。” 佩芳道:“你这话分明是笑我门户低,配不上你这总理的公子。但是现在共和时代,婚姻是平等的,不应当讲什么阶级,况且我家也有些来历,不至于差多大的阶级。”凤举道:“知道你父亲是一位科甲出身的人品,很有学问。我们配不上。”玉芬笑道:“蒋妈呢?沏一壶热茶来。”蒋妈答应了一声是。玉芬道:“别忙,看看你们少奶奶玻璃格子里,还有瓜子花生豆没有?若是有,差不多一样装两碟儿,我那屋子里,人家新送来的一大盒埃及烟卷,也捧了来。”大家见她笑着高声说,也猜不透是什么事情,都忙忙地望着她。她笑道:“你们看着我做什么?不认得我吗?大哥大嫂,不是在家里说身价吗?我想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我以为要喝着茶,嗑着瓜子,慢慢地谈一谈。不知道大哥大嫂可能同意?”这话说完,大家才知道她是开玩笑,不由得都笑了。就是这一笑,这许多人的不快,都已压了下去。金太太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说道:“玉芬就是这样嘴尖,说了话,教人气又不是,笑又不是。”凤举笑道:“你瞧屋里也是人,屋外也是人,倒像来瞧什么玩意儿似的。”一面说着,一面搭讪着向外走。佩芳道:“嘿!你别走,你得把我们办的交涉先告一个段落。”凤举道:“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走到哪里去?”佩芳道:“不走就好,咱们好慢慢地讲理。”这倒弄得凤举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却只管在外面屋子里踱来踱去。玉芬便对佩芳道:“大嫂到我屋子里去坐坐吧。你若高兴,我们可以斗个小牌。”佩芳道:“还斗牌呢?我还不知生死如何呢?”玉芬拉着佩芳的手道:“走吧!”于是一边说着,一边拉了她的手,自己身子向门外弯着。佩芳原是不曾留心,被她拉着走了好几步,笑道:“别拉,我是有病的人,你把我拉得摔死了,你可要吃官司。”玉芬道:“是啊!我忘了大嫂是双身子,这可太大意了。”佩芳道:“胡说!我的意思不是这样,你别挑眼。”玉芬撒手道:“我反正不敢拉了。至于你去不去,我可不敢说。你若是不去……”说到这里,对佩芳笑了一笑。道之道:“其实打牌呢,坐两三个钟头,也不大要紧。”佩芳原不要去打牌,因为他两个人都这样说俏皮话,笑道:“打牌,那要什么紧!打完了牌,我们还可以来办交涉。走!”她既说了一声去,大家就一阵风似的,簇拥着她,到玉芬屋子里去。 凤举是料到今日定有一次大闹,不料就让玉芬三言两语轻轻带了过去。大家走了,他倒在屋子里徘徊起来,还是留在屋子里?还是走呢?要说留在这里,分明是等候佩芳回来再吵。若是走开,又怕佩芳要着急,而且金太太也未必答应。所以在屋子里坐卧不宁,究竟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还是想了一个折中的主意,先到母亲屋子里闲坐,探探母亲的口风,看母亲究竟说些什么。若是母亲能帮着自己一点,随便一调和,也就过去了。借着这个机会将晚香的事说破,一劳永逸,也是一个办法。于是慢慢地踱到母亲房门口,先伸着头向屋子里看了一看。金太太正斜躺在一张软榻上,拿了一支烟卷,抽着解闷。一抬头看见凤举,便喝道:“又做什么?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凤举道:“我怕你睡着了呢。所以望一望不敢进来。”金太太道:“我让你气饱了,我还睡得着觉吗?”凤举笑嘻嘻的,慢慢走进来,说道:“受我什么气?刚才佩芳大吵大闹,我又没说一个字。”金太太道:“你就够瞧的了,还用得着你说吗?我问你,你在哪里发了一个几十万银子财,在外面这样大讨姨太太,放手大干?”凤举笑道:“你老人家也信这种谣言,哪里有这种事?”金太太身子略抬一抬,顺手将茶几上大瓷盆子里盛的木瓜拿了一个在手中,扬了一扬道:“你再要强嘴,我一下砸破你的狗头!”凤举笑道:“你老人家真是要打,就打过来吧。那一下子,够破头出血的了。破头出血之后,我看你老人家心疼不心疼?”金太太笑骂道:“你把我气够了,我还心疼你吗?”说这话时,拿着木瓜的那手,可就垂下来了。凤举见母亲已不是那样生闷气,便挨身在旁边一张方凳子上坐下,笑道:“妈!你还生我的气吗?”金太太将手一拍大腿道:“不要这样嬉皮涎脸的,你还小吗?你想,你做的事,应该怎样罚你才对?依我的脾气,我就该这一辈子都不见你。”凤举笑道:“我也很知道这事做得很不对,无奈势成骑虎,万搁不下。”金太太不等他说完,突然坐将起来,向他问道:“怎样势成骑虎?我要问你这所以然。讨姨太太,还有个势成骑虎的吗?”凤举道:“起先原是几个朋友在一处瞎起哄,后来弄假成真,非我办不可,我只得办了。其实,倒没有花什么钱。”金太太道:“胡说!你父子就都是这一路的货。先是严守秘密,一点也不漏风,后来车成马就了,一问起来,就说是朋友劝的,就说是不得已。你说朋友要你办,你非办不可。若是朋友非要你吃屎不可,你也吃屎吗?”凤举笑道:“得了,既往不咎,我这里给你赔罪。”说着,站立起来,恭恭敬敬给金太太三鞠躬。金太太笑骂道:“这么大人做出这种丑态。只要你有本事,养活得过去,你讨十个小老婆,我也不管。可是你怎样去对你老婆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做娘的管不着。将来若是为这事打架吵嘴,闹出祸事来,你也不许和我来说。”凤举笑道:“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哪有不对上人说的道理?”金太太道:“呸!你越发混扯你娘的蛋!你和佩芳订婚的时候告诉过我们吗?这个时候,要讨小不奈老婆何,却抬出孔夫子来,要哄出我们这两把老黄伞,然后可以挟天子令诸侯,说是父母同意让你讨小,你老婆就无可说了,是也不是?”凤举笑了一笑,说道:“你老人家的话,总是这样重。”金太太道:“我这话重吗?我一下就猜到你心眼儿里去了,你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打搅,我要躺一会儿。”凤举又坐下来,笑道:“只要你说一声,佩芳也就不闹了。”金太太道:“我管不着,我没那个能耐。刚才在你屋里,你没瞧见吗?气得我无话可说。这会子我倒赞成儿子讨小,她说我几句,我脸往哪儿搁?” 凤举正要麻烦他母亲。忽听见走廊子外有人说道:“吃了饭,大家都不干事。你瞧,走廊下这些菊花,东一盆,西一盆,摆得乱七八糟,什么样子?”凤举一听,是他父亲的声音,不敢多说话,站起来就走了。走到廊子下,见金铨正背了手在看菊花。就在他身后轻轻地走过去了。刚转过屏风,侧门里一件红衣服一闪,随着是一阵香气。有人嚷道:“嘿!你哪里去?”凤举料是他夫人赶上,心里扑通一下,向后退了一步,只见那个红衣衫影子,兀自在屏风后闪动。他一想,佩芳打牌去了,这会子不会到这里来,而且她穿的也不是红衣服。因此定了一定神,问道:“谁在那儿?吓我一跳。”那人笑道:“你的胆说大就太大,说小又太小,什么大事,一个人也干过去了。这会子我说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就会吓倒,我有些不相信。”说话时,却是翠姨转了出来。身上正穿了一件印度红的旗袍,脖子上绕了法国细绒墨绿围巾。手上提了一个银丝络子的钱袋,后面一个老妈子捧了一大抱纸包的东西,似乎是买衣料和化妆品回来。凤举道:“叫我有什么事吗?”翠姨道:“我没有什么事,听说你和大少奶奶办交涉呢。交涉解决了吗?怎么向外走?”凤举道:“翠姨不是买东西去了吗?怎样知道?”翠姨笑道:“我有耳报神,我就不在家里,家里的事,我也是一样知道。”凤举回头一望,见四处无人,就向翠姨作了一个揖。笑道:“我正有事要劳你的驾,能不能够给我帮一个大忙?”翠姨笑道:“我这倒来得巧了。我要是不来呢?”凤举道:“待一会子,我也会去求你的。”翠姨道:“大爷这样卑躬屈节,大概是有事求我。你就干脆说吧,要我办什么事?”凤举笑道:“妈那一方面,我是疏通好了。我看爸爸回来就生气,不知道是不是为我的事?若是为我的事,我想求求你给我疏通几句。”翠姨道:“这个我办不到。你父亲回头将胡子一撅,我碰不了那大的钉子。倒是你少奶奶我可以给她说几句,请她别和你为难。”凤举道:“她倒不要紧,我有法子对付。就是两位老人家,这可不能不好好地说一说。这件事,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翠姨笑道:“若是疏通好了,你怎样的谢我哩?”凤举笑道:“你瞧着办吧。”翠姨道:“你这话有些不通,又不是我给你办事,怎么倒要我瞧着办?”凤举道:“得了,你别为难。晚上我来听信儿。”说毕,不待翠姨向下说,竟自去了。 翠姨走进上房,金铨还在那里看菊花。翠姨叫老妈子将东西送回房去,也就陪着金铨看花。因道:“今年的花没有什么特别样儿的,我都不爱挑了。”一面说,一面将脖子上围的绒巾向下一抽,顺手递给金铨,便蹲下身子,扶那盆子里的花头看。金铨接着那绒巾,一阵奇异的香味,扑入鼻子,也就默然拿着。一看如夫人穿了那种艳装,伸出粉搏玉琢的胳膊来扶那花朵,不由丢了花去看人。翠姨一回头,见金铨呆呆望着,不由瞟了他一眼,抿嘴微笑,然后就起身回房去了。金铨拿了绒巾,也由后面跟了来,笑道:“你连东西都不要了吗?”说话时,一眼看见翠姨脱了长衣,穿着一件永红丝葛的薄棉小紧身,开那玻璃橱子要换衣服。她回头一见,将玻璃橱门使劲一关,笑道:“老不正经,人家换衣服也跑来看。”金铨笑道:“我是碰上的,你不许我在这里,我走开就是了。”说毕,抽身就要走。翠姨道:“别走,我有话问你。我回来的时候,你不是很生气吗?这会子怎么气就全下去了?刚才你生谁的气?”金铨因翠姨叫着说话,便走了回来,站在房门口,将手上的绒巾,向沙发软椅上一扔,淡淡地说道:“我的事,你不要管。”翠姨道:“谁管你的事?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这样子,以为有什么事得罪你呢,所以问一声儿。你不是发我的气,何以先见着就撅着你那几根骚胡子?”金铨道:“你难道一点子都不知道吗?”翠姨道:“我不知道。知道我还问什么?那不是废话。”金铨道:“还不是为了凤举的事。”翠姨道:“凤举什么事?我没有听见说。”金铨道:“你是成心给我开玩笑。这一件事,全家都知道,何以你一个人就毫无所闻?”翠姨道:“我是什么地位,我不敢问你们的事。”金铨道:“还不是为他在外面又讨了一个人?”翠姨道:“什么?我没听见。”金铨道:“他在外面又讨了一个人。”翠姨道:“又娶了一个少奶奶吗?”金铨道:“可不是!这一件事,他已经办了一个月,家里瞒得像铁桶一般,大家全不知道。你说可恶不可恶?”翠姨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们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是这样糟蹋人家女儿,哼!这又不知是哪里倒八百年霉的可怜虫,又要像我这样低眉下贱,受人家的气了。先是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你家如何如何的好。把人家讨来了,上人说是坏了家规,老婆又要吃那种不相干的飞醋,把那个讨的人,弄得进退两难。哼!我把你们这班人看透了。就譬如你讨了一个姨太太不算,又把我讨了来。儿子只讨一个,你就生气。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金铨微笑道:“你这是和我拌嘴呢,还是给凤举出气呢?你这样夹枪带棒,来上一气,我可不知道你命意所在?”翠姨道:“我怎么是夹枪带棒?我说的还不是真话吗?你们自己做上的不正,却来管做下的,那怎样能够?设若我是凤举,你要问起我来,我却这样说,是跟父亲学的,我看你怎样说?”金铨笑着向沙发椅上一坐,将大腿一拍,说道:“得!你不用说,我全明白了。一定是凤举那东西,怕我和他为难,托你来疏通我。你又怕我的话难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和我开起火来。我说你不过,你就可以做好做歹,给凤举说情了,你说是不是?你们的心事,没有我猜不着的。这一句话,你说,是不是猜到了你心眼儿里去了?”翠姨在玻璃橱里取出一件衣服,穿了一只衫袖,半边衣服披在肩上,半边衣服套在手胳膊上,站在那里,静静地听候金铨说话。金铨说完了,真把哑谜猜着,不由得一笑。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瞎说。凤举又不是我亲生的儿子,为什么我要给他说好话?”金铨道:“真的吗?其实,他有这大岁数了,只要他养活得了,我管他讨几个。不过他事先一点不通知家里,就这样放手做去,其情可恼。不过事已如此,就是你不讲情,我也没法子,难道我还能叫他把讨得了的人退回去不成?只要他妇人不说话,平安无事,也就行了。”翠姨将衣服穿上,用手指着金铨说道:“这可是你说的话,你的少爷,若都援例起来呢?”金铨道:“他们都要援例,就让他一致援例吧。还是那句话,只要他们有那个能耐,无论怎样,我都不管。”翠姨笑道:“那就好办了。我且问你,凤举讨的这个人,你打算怎办呢?还是让她老在外面住呢?还是搬了回来呢?”金铨道:“以我的意思而论,当然是不搬回来的好,这事我也不便出什么主意,让他母亲出面来主持吧。”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年轻的人糊涂。在高兴头上,爱怎样办,就怎样办。等到后来,他才会知道种种痛苦。一个男子,实在不必弄几房家眷,还是像外国人一夫一妻的好,两下愿意,就好到头,两下不愿意,随时可以离婚。中国人不然,对于一个不满意,就打算再讨一个满意的。殊不知一讨了来,不满意的更要不满意,就是满意的,也会连累得不满意。譬如烂泥田里摇桩,越摇越深,真是自己害自己。”翠姨笑道:“你这话是说自己吗?”金铨道:“你说我是说一般人也可以,说是说我自己也可以。无奈我不会作小说,我若会作小说,我一定要作一部小说叫多妻鉴,把多妻的痛苦痛说无遗。”翠姨道:“你嫌多妻吗?未必吧?为什么今年上半年有人送一个丫头给你,你还打算收下呢?不是我极力的反对,丫头早就讨了。”金铨道:“你这话根本就不对。丫头是丫头,姨太太是姨太太,那怎样能混为一谈?”翠姨将嘴一撇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呢?其名是送你丫头,其实是姨太太啊。”金铨道:“你这话有些说不过去,人家送丫头,为什么你定说是送姨太太呢?”翠姨笑道:“这全是你们做官的人玩的花样,我有什么不知道?因为送姨太太给人,固然是名声不好听,而且名正言顺地送姨太太来,也怕家庭通不过。所以绕个弯子说送丫头。等到送来之后,人是你的了,你要讨做姨太太还有什么难处吗?”金铨道:“你们也是一样地可以反对啊!”翠姨道:“反对虽然是可以反对,但是到了那时候,可就迟了。”金铨道:“得了,我不和你谈这些了。我还有事呢。”说毕,站起身来,就打算要走。翠姨伸过手来,一把拉住,笑道:“且住,我问你一句话,凤举这件事你到底打算怎样办?”金铨笑道:“我晓得,他一定要送一笔厚礼来感谢你的。我给你一个的实的信,你就告诉他说,是你讲情已经讲妥了。”翠姨放了手,微微一推道:“胡说!我受他什么厚礼?老实说,我也是人家的姨太太,总会帮人家姨太太说话的。你们不是常说兔死狐悲吗?我就是这一句话。”金铨道:“别嚷吧,嚷出来了,又是是非,我的事忙得很,哪有工夫给你们管这些闲账?我要走了。”说毕,抽身就走开了。 第四十三回 绿暗红愁娇羞说秘事 水落石出惆怅卜婚期 第四十三回 绿暗红愁娇羞说秘事 水落石出惆怅卜婚期翠姨靠了门,望着金铨后影微笑。一回头,只见燕西站在旁边夹道里,尽管伸舌头。翠姨道:“你为什么在这里鬼鬼祟祟的?”燕西道:“这一场大祸是我惹出来的,你叫我怎样不担心害怕?”翠姨道:“你说的是凤举的这一件事吗?这与你有什么相干,要你担惊害怕?”燕西因把梅丽问话,被佩芳听见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因道:“你想,糟糕不糟糕?”翠姨笑道:“你这事,不是一场祸事,是一件两面讨好的大功劳。”燕西道:“这话怎样说?我不懂。”翠姨道:“不是因为你一说,这事就能闹穿了吗?在你大嫂一方面,虽不记你什么大功,也不会说你有什么过。至于你大哥呢,这一下子可闹得好了。太太说是不管,你父亲也说是不管,只要和佩芳一疏通,就可以带回家来了。本来是一件私事,现在闹得公开起来,岂不是大大的方便?无论如何,对凤举是有利而无害,这岂不是你一场大功吗?”燕西道:“果然如此,倒是一件功劳,不过父亲为什么这样好说话?”翠姨将鼻子一耸,用一个食指,指了鼻子尖道:“哼!那不是吹,全靠我给他疏通了,你信不信?”燕西道:“我有什么不信?”翠姨道:“你信就好。将来你有什么为难的事,也可以托我疏通。虽然办得不能十分好,总不至于坏事。”燕西听说,就直挺挺地站在翠姨面前,给她鞠三个躬。翠姨道:“这是为什么?马上就有事要求我吗?”燕西笑道:“现在可没有事相求,不过据我想,总是难免的。难得你有这种好话,机会不可失过,我这里先给你鞠了三躬,放下定钱,以后要求你的时候,你收了我的定钱,你就不能推辞了。你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翠姨笑骂道:“年轻轻儿的孩子,不学好,做出这种滑头滑脑的神气,我不喜欢这种样子。”燕西道:“我有事要求你,不欢欢喜喜的,还要哭丧着脸不成?”翠姨道:“别在这儿瞎起哄了,到你母亲屋子里去听好消息吧。听得了,给我一个信儿,别忘了。” 燕西听说,果然就向金太太屋子里来。刚进院子门,秋香站在那外院子门边,又点头又招手,好像有很要紧的话对他说似的。燕西便走了过去,问道:“什么事?说给我听听。”秋香笑道:“有一个好朋友打电话请你吃饭。金荣大哥到处找你,满头是汗呢。”燕西道:“请我吃饭的,就是好朋友吗?”秋香道:“不是那样说,因为这个朋友,是个小姐呢。”燕西道:“你怎样知道是个小姐?是谁?”秋香道:“我不知道是谁。金荣找你的时候,我又接着找你的电话。我请她等一等,她说不用等,回头再打电话来。我听那声音,是个姑娘说话,所以我知道她是小姐。”燕西笑道:“你可别到里面去瞎说。”秋香道:“七爷就是这样不知道好歹,人家到处寻你,你倒疑心我们。”燕西笑道:“混蛋!你这样说我,也不分个大小。我要把大爆栗子敲你。”秋香听说,笑着一扭身跑了。 燕西找到金荣一问,才知道清秋打电话来了。说是马上到西味楼去吃饭,有要紧的话说,叫燕西务必去一趟。燕西心想,她要有事,何必不在家里说,要请到大餐馆里去说,这也就奇了。当时,家里虽还闲着一辆汽车,也不坐,雇了一辆人力车就到西味楼来。到了西味楼,那里的茶房,自认得他,便笑道:“七爷来了。早来了一位,在这儿等着你呢。”燕西道:“我知道了。”于是一直上楼,到了一间小单间里,只见清秋站在那里,手扶了椅子背,看墙上的风景画,似乎是很无聊。因笑道:“早来了吗?今天这样子是要请客呢。”燕西一面取下帽子,自挂在钩上,一面偏着头和她说话。她转身过来,淡淡地对燕西说道:“你怎么这样忙?老不看见你。”燕西道:“我不知道你有事对我说,要是知道,早就来了。什么事,还要请我吃饭才肯说出来吗?”清秋且不说什么,自在主席的地方坐了。燕西连忙在横面挨着桌子犄角坐下。燕西虽然谈笑自如,看见她两个眉头紧锁,目光下射,便也停止了笑声,因问她道:“怎么样?又有什么事为难吗?”清秋叹了一口气道:“我是为你牺牲,无论到什么地步,在所不计的。不过我还有个母亲,遇事总得替她想想,难道叫她也跟着我一处牺牲不成?”燕西道:“你这话,凭空而来,我好生不解。”说到这里,茶房已经进屋来上菜。平常清秋吃西餐,拿了菜牌子在手,必定再三的考量。这回随便看了一看菜牌,就向桌上一推,并没有多说什么话。燕西满肚皮狐疑,其志不在吃上,也就没有说什么,只对茶房摆了摆头。茶房见是如此,自拿着预备去了。燕西问道:“你究竟有什么话,先告诉我一点,免得我着急。”清秋道:“忙什么?你先吃,回头我再告诉你。”燕西道:“我们何妨一边吃,一边说呢?不然,我吃不下去。”清秋道:“你吃不下去吗?我才吃不下去呢!”燕西道:“我的天,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真闷死了。”清秋到了这时,眉头松着,又嫣然一笑。说道:“我打个哑谜你猜吧,就是俗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燕西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更不懂了。”清秋道:“你还是存心,你还是真不懂?”燕西道:“规规矩矩的说话,我为什么耍滑头?我实在是真不懂。”清秋道:“看你是这样清秀,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燕西道:“不用骂,我早自己定下一个好名字,乃是绣花枕头。你想枕头外面,都是绫罗绸缎,里面呢,有荞麦皮,有稻草,有芦花,有鸭绒。”清秋微笑道:“里面若是鸭绒芦花,那倒罢了。” 燕西道:“是呀!我这个枕头里面不过是稻草荞麦皮而已。”清秋道:“你既然不懂,我回头再说吧。”燕西看那样子,知她是碍着茶房,只好不问,一直等到上了咖啡,茶房不来了。清秋红了脸道:“我不是早对你说了吗?一之为甚,其可再乎?你总说是不要紧的,而且又举出种种的理由来,上次我也说了,总要防备一点,你也是不在乎。你瞧……”燕西道:“怎么样?伯母说什么了吗?”清秋道:“她还是不知道,但是不想法子补救,就该快知道了。我今天不能客气了,我问你一句,你到底愿意什么时候公开?”燕西道:“就为这个吗?反正在今年年内。”清秋脸色一正,说道:“正经是正经,玩话是玩话。人家和你谈心,你何以还是这样随便?”燕西道:“我并不随便,这是我心眼儿里的话。”清秋道:“是你心眼儿里的话,难道你利害都不计较吗?”燕西道:“有什么利害?”清秋一皱眉道:“你还不懂,腻死我了。”说着,一顿脚道:“你害苦了我了。”说时,把纽扣上插的自来水笔,取了下来,又在小提包里,取出自己一张名片,却在名片背上,写了一行字道:“流水落花春去也,浔阳江上不通潮。”写毕,向燕西面前一掷,说道:“你瞧瞧。”燕西接过一看,笑道:“一句词,一句诗,集得很自然哪。”清秋道:“别净瞧字面,仔细想想。”说时,两只胳膊,平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撑了下巴,望着燕西。燕西拿了名片在手上念了两遍,笑道:“要是一年以前,你算白写。这大半年的工夫,蒙老师教导我,我懂得这言外之意了。可是我猜没有这回事,你吓我的。”清秋道:“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你还是这样不在乎。”燕西道:“真怪了,何以那样巧?有多久了?”清秋红了脸,把头枕着胳膊,脸藏起来。燕西道:“刚才你说我玩笑,你呢?”清秋抬起头道:“亏你问,还能多久吗?就是现在。我的身体很好,从来日期很准的,这回过去半个月了。起先我还以为是病,现在我前后一想,决计不是,你看要怎样办?”燕西端了咖啡杯子,慢慢出神地呷着,皱了眉道:“若是真的,可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我一时想不出办法,让我考量考量。”清秋道:“怎样考量考量?我觉得挨一日多一日,这事情非办不可。你要考量,我可不能等。”燕西道:“何至于急得如此呢?就是依你的话,我们就结婚,也要一个月的预备啊。”清秋道:“我也是这样想。干脆,你送我到医院里去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吧。”燕西笑道:“这个我绝对不赞成。抖一句文的话,这简直有伤天地之和。你忍心这样办吗?”清秋道:“我没法子呀,不忍心怎么办?”燕西道:“这办法究竟不好。请你给我三天限期,我在三天以内,准给你确实的答复,你看如何?事已如此,也不是说解决就解决了的。”清秋皱了眉道:“从前天我发觉了以后,我就时时刻刻惦念着,不知道你有什么法子没有?而今你说出来,也是没有办法,你真叫我为难。等三天是不要紧,可是你又叫我要急三天了。”燕西道:“你虽然急三天,我想只要把法子想出来,那是一劳永逸的事了。也许这小把戏是促成我们的好事哩。”清秋伸了右手一个食指,在脸上耙了一耙,笑道:“亏你把‘小把戏’三个字都说出来了。”燕西道:“这不是事实吗?”说时,站了起来,扶着清秋的肩膀道:“你不要着急,反正前途是乐观的。我早就想了一个妙诀。真是家庭有什么难关,我就用我最后那一着棋,拿钱出洋。到了外国,随便怎样办,也没有人管得着的。你看我这个办法如何?”清秋道:“我就是舍不得我母亲,不然,倒是一个好办法。”燕西笑道:“我也是如此说,恐怕你舍不得伯母。但是这种办法,乃是最后一着。我在这三天之内,当然还要想出比较完善的办法来。你千万别着急就是了。”清秋笑道:“你说话是没有凭准的。当面说的是如何如何的好,只一转身,你就会把这事丢在脖子后了。”燕西道:“平常玩笑的事,我或者是这样不留意。若说正经的事,什么时候,我会有头无尾的?” 清秋听他说有办法,心里宽一点,见桌上摆着水果,拿了一个梨起来,将刀周围的削皮,削得光光的,用两个指头来箝了蒂,放在燕西碟子里。燕西欠了一欠身子,笑道:“劳驾啊!你削得怪累的,我不好意思一个人吃,一人分一半吧。”燕西拿了刀子,正要向下切,清秋按了他的手道:“有的是,我要吃,再削一个就是了。你吃吧。”燕西放下刀笑道:“我又想起来了。我记得有一次分梨,你拦住了我,这还是那个意思啊。”清秋笑道:“我并不是迷信,我不愿吃这些凉东西。”燕西拿了刀,扁平着在右腮上拍了一下。笑道:“是啊!我这人是如此的粗心,你不能吃生冷啊。”清秋道:“胡说!我的意思,不是如此,你不要胡扯。我向来就不爱水果的。”燕西道:“晚上你能出来不能出来吃饭,一块儿瞧电影去?”清秋道:“人家心里乱得什么似的,哪里还有心思去看电影?就是你,也应该早点回去,好好地躺着想法子去吧。”燕西笑道:“何至于就忙在这一刻呀?”于是会了账,二人一同下楼出门。燕西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家?”清秋道:“我不回家,我去看一个同学,你就快快地回去吧。”燕西看她这样无谓的焦躁,虽然可笑,却又可怜。只得依着她的话,搁下了一切的事,自回家去。 到了家里,在沙发上一躺,慢慢地想着,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只是这一件事,是个人的秘密,又不能对第三个人去商量,三个姐姐,或者可以和自己出点主意,无奈事涉闺闼,话又不好出口。三个哥哥呢,都是不了汉,出的主意未必可用。其他的人,就不会关痛痒的。想了半天,居然想了一个绕弯的法子,就叫金荣把四姑爷刘守华请来。金荣笑道:“七爷和他是不大合作的啊……”燕西皱了眉道:“去!不要废话!”金荣见他满脸发愁的样子,或者有正经事,就不敢多说,把守华请了来。刘守华一进门便笑道:“你不用提,你要说的事,我已经猜着了。是不是你已给我找着了房子?”燕西道:“不对,请坐下慢慢谈吧。”于是起身将门一掩,把刘守华指使到一张沙发上坐下,笑道:“你先该向我贺喜。”说时,眉毛一扬,望了他的脸色。刘守华道:“什么事道喜?赢了钱吗?”燕西道:“你怎样总不猜我有一件好事?我这人就坏到如此?”说时,竖起手来,自己在头上敲了一个爆栗。刘守华笑道:“我失言了,对不住。我想你一定决定进一个学堂了。”燕西道:“你这简直是损我了。我能进哪个学堂呢?”刘守华笑道:“这就难了。说是你不干正经,你不愿意。说你干的是正经事,你又说我损你。究竟要怎样说呢?这样不正不歪的事,我猜不着,你就干脆自己说吧。”燕西笑了一笑,话到口边,却又忍了回去。因道:“还是你猜吧。你向人生最得意的一件事想去,你就猜着了。”刘守华笑道:“人生最得意的事情……”一面说时,一面搔着头发,笑道:“有了,莫不是做了官?”燕西笑道:“我还用不着做官呢。和做官可以成为副对子的,你再去想吧。”刘守华笑着一顿脚道:“这一回我完全猜着了,你和白小姐已经正式订婚,快要同居?”燕西道:“猜来猜去,你还只猜了一半。”刘守华道:“怎么只猜到一半呢?还有比结婚更进一步的吗?”燕西道:“并不是更进一步,你猜的人不对,我的对手方,并不是姓白的。”刘守华道:“并不姓白,姓什么?我没听见说有第三者和你资格相合啊!”燕西道:“岂但你不知道,不知道的人可多着呢。”刘守华笑道:“好哇,你倒快要结婚了,你的爱人,还保守秘密,你真是了不得。你快说,这人是谁?”燕西握着他的手,连摇了几摇,说道:“别嚷别嚷!你一嚷这事就糟了。”刘守华道:“那为什么?” 燕西笑道:“自然有讲究啊,我问你,现在我要宣布和一个大家不认识的女子结婚……”刘守华道:“别废话了,快说这人是谁吧?”燕西尽管摇曳着两腿,含笑不言。刘守华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还害臊不肯说吗?”燕西道:“我害什么臊?不过这件事情很长,得让我慢慢地说呢。”刘守华道:“你尽管慢慢地说,我并不要抢着听。”燕西到了这时,只得将自己和清秋认识,及订有婚约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个详细。刘守华道:“怪不得你姐姐说,你和一位冷小姐很好,原来如此。你叫我来是什么意思?要我给你通知堂上吗?”燕西道:“不但是通知而已,我们打算结婚了,希望你转告堂上,给我预备一点款子。”刘守华道:“哪有这样急的道理?你既然是打算在目前结婚,早就该公开,为什么这样临时抱佛脚地干起来?”燕西道:“早先原没有打算现在结婚。因为现在突然要结婚,所以不得不来求你给我说情。”刘守华道:“为什么突然要结婚呢?”燕西笑道:“你这不是废话。爱情到了终点,自然便有这种现象发生,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刘守华望着燕西的脸,笑了一笑,又将头摆了两摆,然后说道:“你这样的人,又这样的讲恋爱,说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其他问题,我有些不相信。你不要是糊里糊涂弄出什么毛病来了吧?”燕西脸一红,说道:“有什么毛病?不要胡说了,我和冷女士可是由朋友入手,然后规规矩矩,说到婚姻问题上去的,并没有不正当的手续。”刘守华道:“并不是说你们订婚的手续不当。就是怕订婚以后,大家益发无所顾忌,岂不就会弄出毛病来了呢?”燕西听他说了,默然无语。刘守华道:“你说句良心话,我这话是不是已猜中了你的心病?”燕西道:“一个人都有一个人的困难,我说是说不出来,反正事后大家都会知道就是了。现在我没有别什么要求,你能不能对四姐说,去疏通两位老人家。”刘守华道:“这是乐得做的人情,有什么不可以?”燕西道:“那就好了。事情成功了,我重重地谢你。”刘守华道:“谢是不用谢,办得不好,少埋怨两句就是了。”于是又把清秋的性情才貌和她家里的情形,盘问了一个够。由燕西口里说出来,当然是样样都好,一点批评也没有。刘守华道:“果然是好,我想两位老人家,没有什么不赞成的。不过,这样一来,那位白秀珠女士,要实行落选了。这一下子,你岂不让她十分难堪?”燕西笑道:“这也没有什么难堪哪,我们还是朋友呢。现在的情形之下,一个男子,只有一个正式夫人的,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安慰她呢?”刘守华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我想白女士总是难堪的,而且你还不免要得罪一个人。”燕西道:“你说的是秀珠的令兄吗?”刘守华道:“不相干。他对秀珠的婚姻,完全是放任主义,你讨不讨,没有什么关系。”燕西道:“那还有谁管这一档子事?”刘守华道:“你三嫂不是很要玉成你们的婚姻吗?这就不行了!”燕西道:“说到这一层,那更是不成问题。我相信玉芬姐在小叔子与表妹之间,至少也是不分厚薄。不能因为我不娶她的表妹,她就见怪。”刘守华道:“见怪是不见怪,不过她一团高兴,给你完全打消了。”燕西笑道:“这是小事,不要去管它。就是玉芬姐真的不高兴,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刘守华道:“好吧,我和你四姐商量商量看。成不成,是绝对没有把握的。”燕西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回信?”刘守华道:“我还没有商量出一个办法来呢,怎样倒先就决定给你回信的时间?”燕西笑道:“实在因为我性子太急,巴不得马上就有结果,就是那一方面,我也该早些回人家的信。”刘守华站起来,笑着拍了一拍燕西的肩膀道:“你这孩子,真是个急色儿。”燕西再要说什么时,他已经走了。 燕西到了这时,反而不出去玩了。拿了一本小说,躺在睡椅上看,看了几页,又看不下去,便丢了书到道之住的这边来。先在窗户前踱了过去,似乎无意由这里过似的。但仔细听去,并不听到刘守华说话的声音。因此踱过去之后,复又折将回来。看见道之抱着外甥女小贝贝引着发笑,便也搭讪走进来逗孩子笑。玩了一会儿,因问道:“姐夫呢?”道之道:“不是你把他叫去了吗?”燕西道:“是。但是只说了几句话,他早走了。”道之道:“是那时候去的,还没转来呢。”燕西见守华不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到了晚上,吃过晚饭,又跑到道之屋外的走廊上来。道之在屋子里听见燕西微微的咳嗽声,便说道:“那不是老七?在外面走来走去干什么?”燕西道:“没有什么,姐夫呢?”道之道:“没回来呢。”燕西听说刘守华不在这里,就走了。道之见窗子外没有声息,也就不说什么。 直到十二点,刘守华才回来。道之见他一进门,便问道:“你答应替老七办什么事吗?”刘守华先看了一看夫人的脸色,然后问道:“你何以问起这话?”道之道:“老七像热石上蚂蚁一般,今天到我这里来三四次,只问你来了没有?又不肯说出所以然来。”刘守华一顿脚道:“哎呀!我把他这事忘了。”说毕,又笑起来道:“这孩子实在也是太急,哪里就要办得如此的快?”道之道:“究竟什么事?大概是哪里有急应酬,短少一笔款子,要你替他筹划,对不对?”守华道:“钱吗?这事比要钱还急个二十四分呢。”因坐下来,将燕西所说的事,详细说了一说。道之道:“原来如此。只要他愿意,那倒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这女孩子究竟如何?”刘守华道:“若据他说,自然是天上少有,地下难寻。不过他说你五妹六妹都见过的,她们而且极是赞成。”道之道:“若是敏之、润之都看得上眼,总不至于十分坏。让我先问明白了再说。”刘守华道:“敏之还到人家里去过呢,你最好是去问她。不过你要对五妹说,在对两位老人家没有疏通以前,可不要先张扬出去。若是张扬出去了,一不成功,老七的面子,很不好看。而且白小姐也要笑他一顿。这是他最受不了的。”道之笑道:“这一点事我还不知道吗?就趁这夜里没有人,我去给她说说看。”于是起身就到敏之屋里来。 这时已经一点多了。敏之、润之看电影回来,在火酒炉子上,烧了一小锅麦粉粥,坐着对吃。桌上摆了一碟油醋香萝卜,一碟拌王瓜片,一碟新鲜龙须菜,又是一碟雪花糖,吃得很香。道之先掀起一角门帘,望了一望,走进来笑道:“你们真是舒服,这个时候,还吃夜餐。”润之道:“都是我们自己办的,又不难为人,算什么舒服呢?”道之一眼看见阿囡的头上,插着一根赤金耳挖子,便顺手取了下来,将手绢擦了一擦针尖,在碟子里一戳,也戳了一根龙须菜,一偏头,送到嘴里吃了。笑道:“很好,又脆又香。”润之道:“你是想再吃一根,就这样夸奖。其实,龙须菜是不香的。”道之道:“龙须菜不香,做的总是香的啊。我就 第四十四回 水乳樽前各增心上喜 参商局外偏向局中愁 第四十四回 水乳樽前各增心上喜 参商局外偏向局中愁润之看了笑道:“这两个指头,算是什么意思?指着人呢?指着时间呢?”敏之道:“或者是指着人。”道之道:“是有趣的问题哟!二者,成双也。阿囡,你也给我盛一小碗粥来,我看她们吃得怪香的。”于是挪开桌子边一把小椅,随身坐了下去。因道:“这话不定谈到什么时候,让我先吃饱了,慢慢再说。”敏之道:“有话你就说吧,我们电影看得倦了,希望早一点睡。”道之道:“我这个问题提出来了,你们就不会要睡了。”敏之、润之听了她这样说,都以为这事是很有趣味的新闻,便催着道之快说。道之道:“论起这事,你两个人也该知道一半。”敏之道:“知道一半吗?我们所知道的事,就没有哪一件是有趣味的。”道之道:“何必一定是有趣味的事呢?你们可以向郑重一些的事想去。”润之道:“你就说吧,不必三弯九转了。”道之喝完了一碗稀饭,让阿囡拧了一把毛巾擦了脸,然后脸色一正,对阿囡道:“你听了我们的话,可不要四处去打电报。”阿囡笑了一笑。敏之道:“究竟什么事呢?这样郑而重之的。”道之斜坐在大沙发上,让了一截给敏之坐下。说道:“你不是认识老七一个女朋友吗?”敏之道:“他的女朋友很多,有的也是我们的朋友,岂止一个?”道之笑道:“这是一个不公开的女朋友呢。”敏之道:“哦!是了,是那位冷小姐,人很好的。你问起这话做怎么?”道之道:“他们打算结婚了,你说这事新鲜不新鲜?”敏之道:“不至于吧?老七未尝没有这种意思。不过我看他爱情并不专一,似乎对于秀珠妹妹也有结婚的可能。而且他老是说,要打算出洋,又不像等着结婚似的。在这种情形之下,差不多有好几个月了。你何以知道他突然要结婚?恐怕是你听错了,把他两人交情好,当做要结婚呢。”道之道:“这个消息,是千真万确的。老七告诉守华,守华告诉我,能假吗?”敏之道:“他告诉姐丈是什么意思?打算托你夫妇主持吗?”道之道:“主持是没有资格,不过望我们代为疏通罢了。”敏之道:“疏通父亲母亲吗?这事不是这样容易办的,要等了那种机会再说。”润之道:“我们不要管了。老七托的是姐丈,又没托我们,我们管得着吗?”道之道:“可不能那样说。助成自己兄弟的婚姻,又不是好了旁人。况且我看老七不来托你们,一定是另有原因。”敏之道:“大概是,他以为姐丈究竟在客的一边,对上人容易说一点。我们一说僵了,这话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润之道:“他为什么这样着急?”道之笑道:“守华也是这样问他呢,他说是爱情成熟的结果,这也就教人没法子向下说了。”润之道:“内容绝不是这样简单,必然另有缘故在内。五姐,你看对不对?”敏之瞟了她一眼,笑道:“你是诸葛亮,袖里有阴阳八卦。你怎样知道另有缘故?这四个字可以随便解释的,可是不能乱说。”润之道:“我断定另有缘故。不信,我们叫了老七来问。”道之笑道:“你还要往下说呢,连守华问他,他都不肯说,何况是我们。”润之笑道:“哦!你们是往哪一条路上猜。以为他像大哥一样,在外面胡闹起来了。那是不至于的。何况那位冷小姐也是极慎重的人,决不能像老七那样乱来的。”道之笑道:“这话可也难说。不过我的意思,先要看看这孩子,然后和父亲母亲说起来,也有一个根据。你两个人都是会过她的,何妨带了我去,先和她见一见?”敏之道:“到她家里去,太着痕迹了,我想,不如由老七给她一个信,我们随便在哪里会面。”道之道:“那也是个办法,最好就是公园。”敏之道:“公园渐渐地天气冷了,不好,我看是正式请她吃饭,我们在一处谈谈。反正双方的事,都是彼此心照,若要遮遮掩掩,反是露痕迹的,而且显得也不大方。”润之道:“这话很对。不过那冷小姐明知婚姻问题已发动了,肯来不肯来,却不能下断语。”敏之道:“来不来,老七可以做一半主。只要老七说,这一次会面大有关系,她就自然会来了。”道之昂头想了一想,说道:“这话是对的,就是这样办吧。阿囡,你去看七爷睡了没有?叫他来。”阿囡听了这消息,不知为了什么,却高兴得了不得。连忙三脚两步,跑到燕西这里来。 燕西在屋子里听得外面脚步得得响,便问道:“是谁?打听消息来的吧?”阿囡道:“七爷,是我。怎么知道我是打听消息来的?”燕西自己开了门笑道:“我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就为着心里有事。常言道:为人没有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有了亏心事,半夜敲门自然要心惊了。”阿囡笑道:“这是喜事,怎么会是亏心事呢?”说了,走进房来,对燕西鞠了躬,笑道:“七爷,恭喜!”燕西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上面老太太说出来了吗?”阿囡道:“四小姐在我们那边,和你商量这事,请你快去呢。”燕西听说,连忙就跟着阿囡到敏之这边来。可是走到房门口又停住了脚步。阿囡道:“走到这里,七爷怎么又不进去?”燕西道:“不是不进去,说起来,我倒有些怪害臊的。”阿囡道:“得了吧,你还害臊呢!”道之道:“快进来吧,我们等着你来商量呢。”燕西走了进去,先靠着门笑道:“为了我的事,你们开三头会议吗?”润之道:“你是怎么回事?突然而来地就要和冷女士结婚。”燕西只是瞧着她微笑,没有说出什么来。敏之道:“这件事,我们是可以帮你的忙。但是你必须把内幕公开出来。而且四姐也要见一见本人。”燕西笑道:“那很容易的事。若是不能见的人,我决计不要的。”敏之道:“听你这话,你就该打,完全是以貌取人。”燕西笑道:“并不是我以貌取人。因为你们要去看她,所以我说出这话。”道之道:“我要去看她,并不是看她长得漂亮不漂亮,是看她举止动静,看出她的性情品格来。”燕西道:“四姐几时学会看相?”道之道:“你以为人的品行在脸上看不出来吗?我敢说,无论什么人,只要她和我在一处有一两个钟头,我就能看出她是什么人。”燕西道:“不信,四姐你一去看她,你就会说她是一个老实人。”道之笑道:“谁是她?她是谁?我听这个‘她’字,怪肉麻的。”燕西交叉了两手,胳膊捧了胳膊,越发嘻嘻地微笑起来了。道之道:“你坐下来,先把你两个认识的经过,说给我们听听。”燕西道:“这事说出来有什么意思?而且现在也没有什么关系。”敏之笑道:“你甭管,我们就爱听这个。”燕西一高兴,坐下来,就将组织诗社和冷家做街坊这一段话说出来。敏之道:“怪不得,今年上半年你那样高兴作诗,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你是因为有了冷小姐才组织诗社呢?还是组织诗社,然后就认识了冷小姐呢?”燕西道:“自然是先组织诗社。”道之笑道:“所以一个人肯读书总有好处,书中自有颜如玉,绝不是假话。你要不是这样用功,哪里会有这段婚事?”润之道:“那倒不要紧,反正他的女朋友很多,得不着这个可以得着那个。”燕西道:“你们把我叫了来,还是批评我呢?还是帮我的忙呢?若是批评我,我可就去睡了。”道之道:“大家都为你没睡,你倒要睡吗?”燕西道:“实在也夜深了。就是刚才的话,由我明天去对她……密斯冷说,约定一个地点,在一处会面。”润之笑道:“又一个‘她’字,自己吞下去了。”道之道:“会面的地方,不要吃外国菜,要吃中国菜。”燕西道:“这是很奇怪的,你们没有出洋的时候,衣服要穿西装,吃饭要吃大菜。一回国之后,宗旨立刻变了,衣服还将就有时穿西装,对于大菜,可就深恶痛绝。”道之道:“今天算你明白了。出洋的人,不但如此而已,第一,不像从前那样崇拜外国人。第二,不爱说外国话。我在西洋吃了两年大餐,在日本吃了两年料理,我觉得还是中国的菜软烂得好吃。”燕西笑道:“好好,就吃中国菜,不要把问题又讨论得远了。我约定了时间,便来告诉你们,可是千万得守秘密。”道之道:“保守秘密,那是不成问题的。但是要正式地和母亲商量起来,这话可得告诉她。不然,母亲还疑惑我们也作弊呢。” 燕西听了她们的话,是怎样说,怎样好。当夜他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睡一夜安稳的觉。到了次日,他是起得很早,起身之后,就向冷家去了。在她家里吃了午饭回来,一直就到润之屋里来。润之昨晚闹到天亮才睡,这个时候,方才起床,在梳妆台边站着梳短头发。她在镜子里看见是燕西走进来。便问道:“你这个时候,还没有出去吗?”燕西道:“怎么没有出去?我在外面回来的呢。我已经说好了,今天晚上六点钟,我们在新安楼见面。我和她说了,怕她不肯来,我只说是两个人去吃饭,等她到了饭馆子里,然后你们和她会面,她要躲也躲不了。”润之道:“你做事,就是这样冒失,这样重大的事情,哪里可以架空?”燕西道:“你不知道,她这个人非常的柔和,很顾全体面,到了见面的时候,你叫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了。”润之道:“那样不好,太不郑重了。”敏之在里面屋子说道:“管他呢,我们只要见了面就是了。撒谎架空,那是老七的责任。你要怕得罪人的话,我们在席先声明一句就是了。”燕西道:“这不结了。我还有事,回头见吧。”燕西走到自己屋里,坐一会子,心里只还有事,还是坐不住。但是仔细一想,除了晚上吃饭,又没有什么事。 到了下午三点钟,燕西实在忍耐不下去,便坐了汽车到冷家来。冷太太也知道他们的婚姻已经发动了,料到他们是有一番议论的。对于清秋的行动,是愈加解放。燕西来了,一直就向上房走,见着清秋便笑道:“我来了。自从得了你一句话,我就加了工,日夜的忙。”清秋正坐在屋子里,靠了窗户底下,打蓝毛绳褂子,低了头,露出一大截脖子。白脖子上,一圈圈儿黑头发,微微鬈了一小层,向两耳朵下一抄,漆黑整齐。又笑道:“美啊!”清秋回转头来,对燕西瞟了一眼,将嘴向屋子里一努。燕西知道冷太太在屋子里,便站在屋子外头,没有敢进去。清秋将手上的东西,向桌上一放便走出来。燕西道:“我们晚上到新安楼吃饭去,还是照以前的话,我有好些话和你说。”清秋道:“有什么话,简单的就在这里说得了,何必还上馆子?为了这事,你今天来两趟,我倒有些疑心了。”燕西道:“何必不详详细细地谈一谈呢?这有什么可疑的?伯母面前通过通不过?”清秋道:“她老人家是无所谓,你也不必去对她说。不过……”说到这里,看了燕西的脸微笑道:“你做事,是一点忍耐不住的。只要有一个问题等着去解决,就会乱七八糟忙将起来。”燕西道:“你这人真难说话,我不赶紧地办,你嫌我做事马虎。我赶紧地办,你又疑心我别有用意,这话怎么样子说呢?”清秋见他如此说,便答应了去。燕西在冷家谈了两三个钟头,已经是七点多钟,然后和清秋一路坐了汽车,到新安楼。在汽车上,燕西笑着和清秋道:“我的五姐六姐,你都会过了,只是四姐你没会过。我介绍你见一见四姐,好不好?”清秋道:“我知道你今天一定要我出来,必然有事,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把我引得和你一家人都见了面,然后我进你家门,都是熟人,那也好,但是要不进你家门呢?”燕西在她胁下抽出她的手绢,将她的嘴堵上。笑道:“以后大家不许说败兴的话。”清秋劈手将手绢夺下,道:“真是你四姐在那里,我可不去。”燕西道:“那要什么紧?女子见女子,还有什么害臊的吗?”清秋道:“这样会面,并非平常会面可比,我去了,她是要带了眼镜瞧我的。自己明知道人家要瞧,倒成心送给人家去瞧,你瞧,那有多么难为情!”燕西要说时,车子已到新安楼门口。这里的小汽车夫还没有下车,却另有一个人走上前给这车子开门,他还对这里汽车夫说道:“你们才来吗?”燕西正要下车,清秋一手扯住他的衣裳角,轻轻说道:“别忙!究竟是什么人在这儿?你要乱七八糟地来,我可不进去,我雇车子回去。”燕西道:“实在没有别人,就是我三个姐姐。你不信,问这汽车夫。到了这里不去,我可僵了。”清秋道:“你只顾你僵了,就不怕别人僵了?”燕西含着笑下车,就伸手来搀她。清秋要不下来,又怕汽车夫他们看见要笑话,只得勉强下来。可是将手向后一缩,轻轻地道:“别搀我。”她下了车,燕西让她在前面走,监督着她一同上了楼。伙计认得燕西,就笑道:“七爷刚来。三位小姐,都在这儿等着呢。”于是对楼上叫了一声七号。 走到那七号门口,伙计打着帘子。清秋忽然停住了脚,不向前走。燕西在后微微地一推道:“走啊!”清秋这才一正颜色,大步走将进去。在里面三个女子,润之、敏之是认得的。另外有一个女子,约摸二十五六岁。圆圆的面孔,修眉润目,头发一抹向后。脸上似乎扑了一点粉,那一层多血的红晕,却由粉层里透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平常的墨绿色袍子,镶了几道细墨绦,在繁华之中,表现出来素净。清秋这就料到是燕西的四姐道之了。还未曾说话,道之早含笑迎了上来,笑道:“这是冷小姐吗?很好很好!”走上前,便拉着她的手。清秋也不知道这“很好”两个字,是表示欢迎呢?还是批评她人好?不过连说了两句很好,那的确是一种欢喜,不由冲口而出的。这时,心里自又得着一种极好的安慰。当时便笑道:“大概是四姐了,没有到府上去拜访,抱歉得很。”道之道:“我们一见如故,不要说客气话。”于是便拉了她在一处坐下。清秋又和敏之、润之寒暄了几句,一处坐下。道之笑着对敏之道:“冷小姐聪明伶俐,和我们八妹一样,而温厚过之。”敏之道:“话是很对的,不过你怎样抖起文来说?”道之笑道:“我觉得她是太好了,不容易下一个适当的批评,只有用文言来说,又简捷又适当。”润之道:“密斯冷,的确是一副温厚而又伶俐的样子。”说到这里,笑着对燕西道:“老七,你为人可是处于这相反的地位,只一比,就把你比下去了。”清秋还没有说什么,他们早是一阵批评,倒弄得怪不好意思的。只红了脸,低着头,用手扶着筷子微笑。道之拿了纸片和笔,就偏了头问清秋:“密斯冷,我们就像自己姊妹一样,不要客气。你且说,你愿意吃什么菜?”清秋笑道:“我是不会客气的。要了什么菜,我都愿意吃。”道之笑道:“初见面,总有些客气的。密斯冷爱吃什么,老七一定知道,老七代表报两样。我今天很欢喜,要吃一个痛快。”燕西道:“她愿意吃清淡一点的东西的。”润之听了他又说了一个“她”字,对他望了一望,抿嘴微笑。燕西明知润之的用意,只当没有看见。对道之道:“在清淡的范围以内,你随便写吧。”道之偏了头,轻轻地问着清秋道:“清炖鲫鱼好吗?”清秋说:“好。”道之又问道:“吃甜的不吃?清淡是葡萄羹呢?是橙子羹呢?”清秋微笑说道:“随便哪样都可以。” 道之索性放了笔,手抚着清秋的手背,笑着说道:“就是葡萄羹吧,你以为如何?”清秋微微点头笑道:“可以。”敏之看见道之这样疼爱清秋,也只是微笑。道之笑道:“你笑什么?你以为和密斯冷亲热得有些过分吗?”敏之道:“并不是说你们亲热得过分,你把密斯冷当了一个小孩子看待了。”道之笑道:“说起来,我应该是一个老姐姐啊!密斯冷贵庚是?”清秋微笑道:“十七岁了。”道之道:“怎样?比我小九岁哩。梅丽只比密斯冷小两岁,常常还睡到我们怀里来,要我们搂着呢。”润之道:“这样子,你也要搂密斯冷一下子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道之将菜单子开下去,便和清秋一面说笑着,一面吃东西。清秋真料不到道之待人是这样的温厚亲热,心里非常痛快,便一定要道之到她家去坐。道之道:“我一定来的。但是我们那里,你也可以去玩玩。”清秋听了这话,脸上一红,勉强一笑,说道:“一定去的。”润之道:“密斯冷,不要紧的,只管去。你到了我们门口,不要招呼大门口的号房,一直向里走。到了楼边下,那里有听差,你只说找我们姊妹的,他就会一直引到我们那里来。舍下院子多,你只要到我那里去坐,绝不会和别的人在一处的。”清秋微笑道:“并不是怕人,实在因为我一点礼节不懂,到了府上那样的人家去,恐怕失仪呢。”道之道:“得了吧,我们又是什么讲礼节的人家吗?你将来就会知道了。”清秋听说,只是微笑。道之原有许多话,要当着清秋说,现在见清秋一笑一红脸,不忍让她为难,就不说了。燕西看了大家这样和睦的样子,心里是非常的高兴,因对清秋道:“我对你所说的话如何?我们家姊,不是蔼然可亲的人吗?”清秋笑道:“是的,我不是早就承认了你这句话吗?”燕西道:“你从前说,除了几个女同学,就没有人可以和你来往,是很单调的。现在你要和我三位家姊来往,他们可以给你找上许多女朋友,你就不嫌单调了。”清秋笑道:“你不叫我跟着三位找些学问,长些见识,倒先叫我多交些女朋友?”燕西笑道:“是啊!这话是我说错了。可是你又对我说,《红楼梦》上的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那是很对的。贾宝玉反对这十四个字很无理由。”清秋道:“我的这话,并不算反对这十四个字呢。不过说交朋友比求实学要次一等罢了。”道之笑道:“我们老七,从前是高山滚鼓,有些不通往下的,可是这大半年以来,动不动就咬文嚼字,我以为他忽然肯用功夫。最近调查起来,才知道都是密斯冷教的,我要替我们老七谢谢了。”清秋笑道:“这实在不敢当,不过偶和七爷讨论一点书本上的事罢了。”润之笑道:“哎哟!密斯冷,你怎样和老七是如此称呼啊?这样客气,不像知己了。”说时掉过脸来,对燕西望了一望,微微一摆头道:“老七,这是你的不对了。你既然和密斯冷这样好,为什么还受她这样的称呼?你真是岂有此理!”燕西笑道:“没有,没有,这是她当着你们的面,客气一点说话呢。我们平常说话,就是你我他。”润之道:“这样是俗得很。你不看见大哥他们是怎样的称呼吗?”润之突然说出这句话,觉得太冒失,自己脸也红了。冷眼看清秋时,却好她并不在意。其实,清秋听了这话,不但不嫌润之冒昧,心里却是暗暗为之一喜。以为自己和燕西的关系,就是金家姊妹,也很知道的。所以她也不客气跟着燕西叫四姐五姐六姐。敏之润之倒还罢了。惟有道之经清秋这样一亲热,喜欢得什么似的,执着清秋的手,滔滔谈个不绝,吃完了饭,伙计来沏了两壶茶喝。道之还没有走的意思。润之道:“我们走吧,不要老占住人家的屋子了。你有话说,第二次再谈,也还不迟哩。”道之这才笑道:“我真也是高兴得糊涂了,只管向下谈。密斯冷,我们下次再会吧。”伙计呈上账单来,由燕西签了个字,然后大家下楼出门而去。 清秋仍坐的是燕西的车子,由燕西送她回家。燕西在车上问清秋道:“今天这一餐,你总吃得很满意吧?我早就对你说了,我们四家姊是最好说话不过。你现在可以证明我的话,不是瞎说了。”清秋道:“你们四姐,实在和气。我想,我有什么话,只要和她说,没有不成功的。烦你的驾,今天回府去,约一声令姐到我舍下来,我和她仔细谈一谈。”燕西道:“你母亲呢?当着面,有许多话好谈吗?”清秋道:“那一层你就不必管,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你只要把四姐请得来就成了。”燕西道:“好,我就依你的话,明天就把她请来。我看你进行的结果,比我怎样?”说话时,清秋到了家,燕西不下车,马上回家去。 到了家里,一直就向道之屋里来。见屋里没人,又跑到敏之屋里来,她们三人,正坐着在评论呢。燕西一进房就笑着问道:“如何如何?”道之点点头道:“这个人算你认得不错。我明天就对母亲去说,准包成功。这孩子小模样儿又可疼,又可爱,又怪可怜的。可是她的名字太冷一点。本来就姓冷,又叫清秋,实在不是年轻人应当有的。她嫁过来了,我一定给她改一改。”燕西道:“只要四姐办成功,什么都好办。”道之道:“充其量,你也不过是要早些结婚。人反正是定了她了,或迟或早,主权在你。我们又不是小户人家,说是拿不出钱办事,时间是没有问题的。” 大家正说得热闹,恰好玉芬有点小事,要来和敏之商量。走到门口,听见他们姊妹正在大谈燕西的婚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她就不进去了,轻轻地退出这个院子,走到屋里,见鹏振斜躺着在睡榻上。玉芬冷笑一声,说道:“哼!你们男人家的心思,就是这样朝三暮四,我都看透了!”鹏振一翻身坐了起来说道:“又是什么谣言让你听来了?一进门就找碴儿。”玉芬道:“谣言吗?我亲耳听当事人说的。”鹏振道:“什么事?谁是当事人?”玉芬道:“就是老七,他要结婚了。”鹏振扑哧一笑道:“我看你那样板着面孔,不知道什么事发生了,原来是老七要结婚,这事有什么可奇怪的?”玉芬道:“你以为他是和谁结婚?”鹏振道:“自然是秀珠妹妹。”玉芬啐了鹏振一下,说道:“你们不要把人家大家闺秀,信口雌黄糟蹋人家!”鹏振道:“‘结婚’两个字,能算是糟蹋吗?气得这个样子,至于吗?”玉芬道:“现在并不是她和老七结婚,你提到了她,自然就是糟蹋。”鹏振道:“老七和谁结婚?我并没有听说。”玉芬以为鹏振果然不知道,就把刚才听见敏之他们所说的话,告诉了鹏振。因道:“老七和秀珠妹妹的婚事,早就是车成马就,亲戚朋友谁不知道?到了现在,一点缘由没有,把人家扔下,叫白家面子上怎样搁得下去?这个姓冷的,知道是什么人家的人?头里并没有和我们家里有一点来往,糊里糊涂就把这人娶来,保不定还要弄出多少笑话呢。”鹏振明知道玉芬和秀珠感情十分的好,秀珠的婚姻不成功,她心里是不痛快的。便道:“老七也是胡闹,怎样事先不通知家里一声,就糊里糊涂提到结婚上来?真是不该。”玉芬听他的话,居然表示同意,心里倒安慰一点。因道:“可不是!并不是我和秀珠妹妹感情好,我就替她说话,照秀珠妹妹的品貌学问,哪一样比不过老七?”鹏振道:“那都罢了,最是秀珠待老七那一番感情,是不容易得到的。我还记得,有一次家里榨甘蔗喝,老七上西山了,她恰好到我们家里来,分了一碗,不肯吃。找了一只果子露的瓶子,将汁灌好,塞了塞子,放在冰缸里,留给老七喝。”玉芬笑道:“你也知道这是女子体贴男子一点心思。但是像这样的事,我也不知做了几千万回,怎样你一点也不感谢我的盛意?”鹏振道:“我们已经结婚了,我要感谢你的地方,也只能于此而止,还要怎样感谢呢?” 玉芬微笑道:“结婚算得什么感谢?这是你们男子占便宜的事呢。”鹏振见他夫人在灯光之下,杏眼微波,桃腮欲晕,背靠了梳妆台,微微挺起胸脯。她穿的是一件极单薄的蓝湖绉短夹袄,把衣里的紧身坎肩,早脱下了两只短衫袖,露出袖子里的花边水红汗衫来,真个是玉峰半隐,雪藕双弯,比得上海棠着雨,芍药笼烟。鹏振不由得心里一动,便挨近身来,拉住玉芬的手笑道:“怎么结婚是男子占便宜的事?我愿闻其详。”玉芬道:“那自然是男子占便宜的事。从来男子和女子缔婚,总是表示男子恳求,没有说女子向男子表示恳求的。这样看来,分明是男子有好处。”鹏振道:“男子就是这样贱骨头,把一件很平等的事,看做是一桩权利,以为女子是义务。越是这样,越让女子拿乔。依我看来,以后男子和女子交朋友,无论好到什么程度,也不要开口谈到婚姻上去,非要女子来求男子不可。”玉芬道:“没有那样的事!女子决计不求男子。”鹏振笑道:“得!以后我就提倡男子别求女子。”玉芬将鹏振的手一摔道:“别挨挨蹭蹭的,过去!我看不惯你这样嬉皮涎脸的样子。”鹏振一肚子高兴,不料又碰了一个钉子。他就笑道:“好好儿的说话,你又要生我的气。得了,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来,我这里给你赔个礼儿。”说时,含着笑,故意向玉芬拱了拱手,把头一直伸到玉芬面前来。玉芬将一个指头向鹏振额角上一戳,笑道:“你真是个银样镴枪头。刚才你说你不求女子,怎样不到两分钟,你就求起女子来了?”鹏振笑道:“理论是理论,事实是事实。得了,我们言归于好。”玉芬道:“我不能像你那样子,好一阵儿歹一阵儿,决裂定了,不和你言归于好。”鹏振向床上一倒,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我今天真倦。”玉芬笑道:“你出去,今天晚上,我不要你在这儿睡。”鹏振一翻身,坐了起来,笑道:“你这东西,真是矫情。”玉芬道:“了不得,你索性骂起我是东西来了,我更要轰你。”鹏振道:“你要轰我也成,我有一段理,得和你讲讲。我要讲输了,当然我滚了出去。若是你讲输了呢?”玉芬道:“你只管把你的理由说出来,我不会输的。”鹏振道:“我也知道你不会输的。但是假使你输了呢?”玉芬笑道:“若是我输了,我就输了吧。”鹏振道:“我输了,依你的条件;你输了,也得依我的条件。我来问你,我们这一场辩论,因何而起?”玉芬道:“由秀珠妹妹的事而起。”鹏振道:“那就是了。刚才你说结婚是男子占便宜的事,对不对?”玉芬挺着胸点了点头道:“对!现在我还是说对。”鹏振道:“既然如此,老七不和白小姐结婚,那算是不肯占白小姐的便宜,这种态度,不能说坏,为什么你说他不好呢?”这一句话,十分有力量,总算把玉芬问住了。 第四十五回 瓜蔓内援时狂施舌辩 椿萱淡视处忽起禅机 第四十五回 瓜蔓内援时狂施舌辩 椿萱淡视处忽起禅机鹏振这一问可把玉芬问得抵住了,笑道:“他们两个人,又当作别论。”鹏振道:“同是男女两个的结合,为什么又要当作别论呢?”玉芬道:“我以为老七对秀珠妹妹不能说是占便宜,应当说是感恩图报。”鹏振笑道:“好哇,究竟是你输不了啊。我也是感恩图报,你为什么不许呢?”玉芬将头一偏道:“我不要你这种无聊的感恩图报。”鹏振笑道:“在你施恩不望报,可是我要受恩不忘报啊。”两个人说笑了一阵,谁有理谁无理,始终也不曾解决。一宿无话,到了次日,玉芬便和鹏振道:“事情到了这种样子,我应该给秀珠妹妹一个信儿,才是道理。不然,她还要说我和大家合作,把这件事瞒着她呢。”鹏振道:“你这话说得是有理由。不过你一对她说了,她是十分失望的,未免让她心里难过。依我的意思,不告诉她也好。”玉芬道:“你以为统北京的女子,都以嫁你金家为荣哩!她有什么失望之处?你且说出来。”鹏振笑道:“为别人的事,何必我们自己纷扰起来?我所说的,自有我相当的理由,而且我是好意。凡是一件婚姻,无论男女哪一方,只要不成功,都未免失望的,这也并不是我瞧不起谁,你又何必生气呢?”玉芬笑道:“并不是我生气。不过你们兄弟,向来是以蹂躏女子为能事的,你就是说好话,我也不敢当做好事看。”鹏振笑道:“这样说来,我这个人简直毁了,还说什么呢?”玉芬听他如此说,也就算了。 早晨,玉芬把事忍耐住了,却私私地给秀珠打了一个电话,叫她在家里等着,回头到家里来,有话要说。吃过午饭,也不坐汽车,私自就到白家来了。白秀珠听说,一直迎到大门外,笑道:“今儿是什么风,把姐姐刮将来了?”玉芬走上前,握住了秀珠的手,笑道:“是什么风呢?被你的风刮着来了。”秀珠道:“我猜你也是有所为而来的。”于是二人携着手,一路走到秀珠屋子里来。玉芬先是说了一些闲话,后来就拉着秀珠的手,同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因道:“你不许害臊,实话实说,我问你,你看老七待你是真爱情呢?还是假爱情呢?”秀珠微笑道:“你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猜到这一点。我没法子答复你。”玉芬道:“那你就不用管。你实实在在答应我,你们究竟是真爱情假爱情?”秀珠脸一红道:“这一层,我无所谓,你们七爷,我不知道。我们不过是朋友罢了。”玉芬笑道:“只要你说这一句话,这话就结了,我倒免得牵肠挂肚。”秀珠微笑道:“你这话我不懂,怎样让你牵肠挂肚了?”玉芬顿了一顿,复又微微一笑,说道:“我这话说出来,你有些不肯信。但是你和我们老七,总算是知己,你不是说,你和老七不过朋友罢了吗?他果然照你的话,把朋友看待你了。‘爱情’两个字,似乎谈不到了。”秀珠因她一问,早就料到是为婚姻而来的。但是还不知道是好消息呢?或者是恶消息?现在玉芬这样一说,大八成就知道燕西有些变卦了。便道:“表姐今天说话,怎么老是吞吞吐吐的?”玉芬道:“并不是我吞吞吐吐,我怕说了出来,你不大痛快,所以不愿直说。但是这事和你关系很大,我又不能不说。老实告诉你吧,老七他要和人结婚了,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秀珠听了这话,脸色却不由得一变,微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嘴角上的笑容,还不曾收住,脸色更是变得厉害。她的两颊,是有一层薄薄儿的红晕的,可就完全退去了,脸色雪一般白。玉芬道:“你这人就是这样不好。我实心实意地来和你商量,你倒不肯说实话。”秀珠道:“我说什么实话?我不懂。我们能拦住人家不结婚吗?我早说了,天下的男子,决不肯对于一个女子拿出真心来的,总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扔一个。我们做女子的,要想不让人家来扔,最好就不让人家来爱。让人家爱了,自己就算上了人家的当,那要让人家扔了,也是活该。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说到这里,眼睛圈儿可就红了。玉芬道:“我说了,你要伤心不是?不过你和老七,究竟相处有这些年,两个人的脾气,彼此都知道。这两个月,你两人虽然因小事口角了几次,那都是不成问题的。只要你肯不发脾气,平心静气地对老七一说,他一定还是相信你。”秀珠道:“表姐,你说这话,把我看得太不值钱了。他不理我,我倒要低眉下贱去求他,这还有什么人格?”玉芬原是一番好意,把话来直说了。可是就没有想到话说直了,秀珠受不了。秀珠见玉芬说着话,忽然停止不说,那面色也是异常踌躇,便笑道:“说得好好儿的,你怎样又不说了,难道你还忌讳个什么吗?”玉芬道:“我不忌讳,我看你这样子,好像要生气呢。”秀珠道:“我纵然生气,也不会生你的气啊。打架哪里会打帮拳的?”玉芬笑道:“你这话,我又不能承认了。你以为我是帮你打老七的吗?那一说出去,可成了笑话了。”秀珠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你是一番好意,和我打抱不平,但是我要维持我自己的人格,我绝不能再认燕西先生做朋友。我们还是姐妹,以后你有事,你尽管到我这里来,我决计不登金氏之门了。”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声音就哽了。接上说道:“我没有什么事辜负了他,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早就知道他变了心了,但是料不到有这样快,我到如今,才把人心看透了。”那话是越说越声音哽咽,两行泪珠禁不住自滚下来。她不好意思怎样放声大哭,就伏在沙发的靠背上,手枕了额角只是息息率率地垂泣。玉芬将手抚着她的背道:“你不要伤心,好在他和那冷家姑娘的婚姻,还没有通过家庭,未必就算成功,等我把老七叫到一边,给你问个水落石出。他若是随随便便的事呢,我就向他进忠告,叫他向你负荆请罪,你们还是言归于好。若是他真心要决裂,那只好由他去。妹妹,宁可天下人负我吧。”这“宁可天下人负我”七个字,正打入秀珠的心坎,就越发哽咽得厉害。正在这个当儿,白太太走窗户外经过,便道:“屋子里是哪一位?好像是王家表姐呢。”秀珠怕嫂嫂看见了泪容,连忙爬起来,将手极力地推着玉芬,玉芬会意,便迎了出去。秀珠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看洗脸盆子里,还有大半盆剩水,也不管冷热,自取手巾来打湿了,擦了一把脸。又对着镜子,重新扑了一扑粉,这才敢出去。因是当了嫂嫂的面子,许多话不便说,一定留玉芬在家里晚上吃便饭,将玉芬再引到屋子里去,谈了一下午的话。凡是心里有事的人,越闷越烦恼,若是有个人陪着谈谈,心里也痛快些。所以到了下午,秀珠却也安定些。 玉芬回得家去,已是满屋子灯火辉煌了。回屋子去换了一套衣服,就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坐坐。走进屋去,只见金太太斜在软榻上躺着,道之三姐妹一排椅子坐下来,都面朝着金太太。梅丽和佩芳共围着一张大理石小圆桌儿,在斗七巧图。看那样子,这边娘儿四人,大概是在谈判一件什么事。玉芬并不向这边来,径直来看梅丽做什么。自己还没坐下,两只胳膊向桌上一伏,梅丽连连说道:“糟了,糟了,好容易我找出一点头绪来,你又把我摆的牌子全弄乱了。”玉芬道:“七巧图什么难事?谁也摆得来呢。”佩芳笑道:“这不是七巧图,比七巧图要多一倍的牌子,叫做益智图。所以图本上,也多加许多图案。明的还罢了,惟有这暗示的,不容易给它拼上。你瞧这个独钓寒江雪,是很难。”佩芳说时,手里拿着一本书伸了过来。玉芬接过书一看,见宣纸装订的,上面用很整齐的线,画成了图案。这一页,恍惚像是一只船露了半截,上面有一个人的样子,这图只外面有轮廓,里面却没有把线分界出来。桌上放了十几块小木板,有锐角的,有钝角的,有半圆的,有长方形的,一共有十四块。那木牌子是白木的,磨洗得光滑像玉一般。玉芬道:“这个有趣,可以摆许多玩意儿,七巧图是比这个单调。”佩芳道:“你就摆一个试试,很费思索呢。”玉芬果然照着书本画的图形,用木牌拼凑起来。不料看来容易,这小小东西,竟左拼一下,右拼一下,没法子将它拼成功。后来拼得勉强有些像了,又多了一块牌。于是将木牌一推,笑道:“我不来了,原来有这样麻烦。八妹,你来吧,我看你怎样摆?”于是坐在旁边围椅上,将一只手来撑了下巴颏,遥遥地看着,耳朵早就听金太太和三位小姐在讨论燕西的婚事。 金太太道:“对于你们的婚事,我一向都是站在赞成人之列,没有什么异议可持。不过老七这回的事,太奇怪了,我不能不考量一下。”道之道:“有什么可考量的?女孩子我见着了,若说相貌,准比八妹还要高一个码子。”梅丽一回头,说道:“谁比我高一个码子?我是猪八戒,比我高一个码子,那也不过是沙和尚罢了。可不要拿我比人,拿我比人,可把别人比坏了。”金太太皱了眉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不好。正经的本领不学,学会了一张贫嘴。”梅丽笑道:“我是真话。人家小姐长得俊,什么法子也可以形容,为什么拿我做一个标准呢?”道之道:“你这小家伙,连把你做标准你都不愿吗?你可知道要好的,才能够做标准呢。”金太太道:“别和她斗贫嘴,你且把那孩子和订婚的这一番经过仔细说一说,让我好考量。”道之道:“我所知道的都说了。再要详细,不如你老人家自己问老七去。我现在就是问你老人家一句话,究竟能答应不能答应?”金太太道:“靠我一个人答应了也不行,总得先问一问你父亲。看他的意思怎样?若是我答应下来,将来有了不是,我倒要负完全责任。”道之道:“那也不见得,而且只要你老人家能做主,父亲就没有什么意见的。你这样说,就是你不肯负责任的了。”金太太道:“啊哟!你倒说我不负责任?你和那冷家女孩子,也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样大卖气力?”道之道:“和冷家女孩子是没有关系,可是这一边,是我的兄弟啊。我的兄弟深深地托了我,我不能不卖力气。不算别的,我们老七的国文,可以说只有八成通。自从认识了人家之后,几百个字的文章作得是很通顺,而且也会作诗了。人家模样儿现在且放到一边,就是那一种温柔的样子,一见就让人欢喜。老七是那样能花钱的人,平生也用不着账本。若是让他娶一个能交际的少奶奶,不如娶一个出身清苦些的,可以给他当把钥匙。”金太太道:“你这两句话,倒是对的。他们哥儿几个,就是老七遇事随便,好玩的心思,又比谁还要浓厚!若是再讨一个好玩儿的小媳妇,那是不得了。我就不主张儿女婚姻,要论什么门第,只要孩子好,哪怕她家里穷得没饭吃呢,那也没有关系。我们是娶人家孩子,不是娶人门第。”润之笑道:“说了半天,你老人家还是绕上了四姐这条道。”金太太道:“我也得看看那孩子。” 玉芬听到这里,看着金太太已经有允准的意思,就站起来笑道:“妈!给你老人家道喜啊!这是突然而来的,掉下来的一场喜事呢。”说着,便走了过来,见金太太面前茶几上放一只空茶杯,就拿着茶杯将桌上茶壶斟了一大半杯茶,放到茶几上,笑道:“谈判了半天,口也渴了,喝一杯吧。”趁这倒茶的工夫,就挨了沙发在一张矮的软皮椅上坐下了。回头对敏之道:“你们三位知道,怎么也守秘密呢?我们早晓得了,也可先交一交朋友啊。”敏之道:“我们哪里知道,也是昨天晚晌听了刘姐夫说,才知道的。”玉芬却一掉转脸,对金太太道:“妈!这是怪啊!老七那样直心直肠的人,有事恨不得到处打电报,对于这件事,他能这样守秘密,一直到要发动,才对家里说。你老人家还老把他当一个小孩子,可知道早怀着满腔的心事呢。”说着,将右手大拇指伸了一伸,笑道:“我很佩服我们老七有本领。”金太太道:“这事我也很纳闷的。一向我就不大注意他的婚事,因为他是无话不告诉人的,他要办什么事,先会露出一个大八成来。等他有了形迹,我再说也不迟。可不料这一回,他真熬到要办才说。”玉芬笑道:“知子莫若母,老七的形迹,你老人家也未尝不看了一些出来。”金太太道:“是啊!从前我看他和白小姐来往亲密,倒不料白小姐以外,他还有要好的呢。”玉芬道:“这事真奇怪极了,秀珠和老七那样好,结婚的对手方,倒不是她!”金太太道:“秀珠那孩子呢,倒也很伶俐,就是小姐脾气大一点。他们私人方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我是不知道。所以我总含糊着。你们年轻的人,见识浅,老是和他两人开玩笑,我就觉得不对。”玉芬道:“这也难怪呀。你想,他们好到那样的程度,还有什么问题呢?据我看,他们过去的历史有那么长,或者还可以转圜的。”道之见玉芬过来,就知道她有话说,静静地望着她,这时便笑了一声道:“三姐,你有点具体错误吧?交朋友是交朋友,结婚是结婚。若是男女交了朋友,就应当走上结婚的一条路上,那么,‘社交公开’这四个字不能成立。结了婚的男女,也没有交朋友的可能了。老七和白小姐,也不过朋友罢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玉芬和金太太话里套话,正说得有些来由;不料遇着道之这个小姑子,是丝毫不讲情面,噼里啪啦,大刀阔斧,说上一大套。本想要驳她两句,无奈驳了出来,就有帮助秀珠的嫌疑。要是不驳,自己肚里放着了许多话,又忍受不住。进退为难之间,面孔可就涨得通红,因勉强笑了一声。说道:“四妹的话,真是厉害,一家伙提出男女朋友不一定要结婚这句话,就把我驳倒。可是我也没说男女交朋友,就要结婚。不过我的意思,以为老七和秀珠的感情太好,有结婚的可能。这一件事,几乎是我们公认的了。可是到了现在并不是他两人结婚,所以我引为奇怪,我并不是对老七有什么不满意。”道之明知玉芬和秀珠那层关系,哪里又肯默尔?便笑道:“真理是愈辩愈明的,我们就向下说吧。既然三姐说老七是变了心,那么,当然是不以老七为然。所以不然,又自然是没有和秀珠妹妹结婚。我先说的那一番道理,就没有错误。现在你又说,老七和秀珠妹妹在感情上有结婚的可能。但是我们不是秀珠妹妹,又不是老七,怎样知道他们有结婚的可能?”玉芬道:“从表面上自然观察得出来。”道之道:“这未免太武断了。我们在表面上看去,以为他们就有结婚的可能,须知事实上,他们尽管相去得很远。本来他们的心事,我们不能知道。现在有事实证明,可以知道他们以前原不打算结婚。”玉芬道:“四妹,这话好像你很有理。但是你要晓得人心有变动啊!这个时候,老七不愿和秀珠妹妹谈到婚姻问题上去,那是小孩子也知道的事情,还要什么证明?不过现在他是这样,决不能说他以前也是这样。”道之笑着一挺胸脯,两手一鼓掌道:“这不结了。以前他爱秀珠,现在他不爱秀珠妹妹,这有什么法子?旁边人就是要打抱不平,也是枉然。”玉芬道:“四妹,你这是什么话?谁打了什么抱不平?”金太太先以为她两人说话故意磨牙,驳得好玩,现在听到话音不对。那玉芬的脸色,由额角上红到下巴,由鼻子尖红到耳根,抿了嘴,鼻孔里只呼呼的出气。手上在茶几上捡了一张报纸,搭讪着,一块儿一块儿地撕,撕得粉碎。金太太这就正着颜色说道:“为别人的事,要你们这样斗嘴劲做什么?”玉芬道:“你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因为秀珠和我有点亲戚的关系,我说了两句公道话,四妹就疑惑我反对老七的婚事来了。难道我还有那种力量,不许老七和姓冷的结婚,再和秀珠订婚不成?”道之冷笑道:“我不那样疑心。婚姻自由的时代,父母都做不了主,哥嫂还有什么力量?要不服,也只好白不服罢了。”玉芬突然站将起来,用脚将坐的软椅一拨。便道:“这是当了妈的面,你是这样对我冷嘲热讽,我算让你,还不成吗?”一昂头,便出门走了。 金太太看见,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佩芳虽然在一边拼益智图,可是她的心里,也是注意这边婚姻问题的谈话。她对于燕西和秀珠决裂一层,也是站在反对的方面。不过这件事和自己并没有多大的关系,用不着去插嘴。当玉芬和道之争论的时候,她十分的着急,玉芬怎么就没有理由去驳倒道之?自己坐在一边,拿了益智图的图本,尽管翻着看。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完了,又从头至尾重翻一遍。这样地翻着看书,耳朵却是在等听她这一篇大议论的结局。到后来,玉芬和道之闹翻了,自己要调解几句,又见婆婆生着气,索性不说什么。金太太气得沉默了一会子,然后就对道之道:“大家好好地说话,你为什么语中带刺,要伤害人?”道之道:“我这不算语中带刺,是老老实实的几句话,我就是这样,有话摆开来说,直道而行。得罪了人也在明处,这是无所谓的。不像她那样做说客似的,悠悠的而来。”金太太也明知玉芬是帮着秀珠的,虽然这次道之给玉芬以难堪,若是就事论事,玉芬也有些咎由自取。所以玉芬一气走了,也不怎样说道之。只道:“你们这年轻的人,简直一点涵容没有。这样不相干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三言两语的,怎样就吵起来了?”道之道:“我就是这样,不爱听宋公明假仁假义那一套。我不说了。”说毕,她也是一起身,掉头就走。金太太一回头笑着对佩芳道:“你瞧瞧!”佩芳这就开口了,笑道:“你老人家这也值不得生她们的气,这会子只管争得面红耳赤,回头到了一处,还是有说有笑的。”金太太道:“她们争吵,我倒是不生气,不过老七这回提的婚事,不知道怎么着,我心上倒像拴了一个疙瘩。我也不知道是由他好,还是把这事给他拦回去?”敏之道:“老七对于这事,自然下有一番决心,你老人家要把事拦回去,恐怕不容易。”金太太坐着,又是好久没有说话。佩芳道:“论说这件事,我们是不敢多嘴。不过这事突如其来,加一番考量,也是应当的。这又不忙,再迟个周年半载,也没有关系。”金太太道:“我不也是这样说。可是他们合了我们南边人说话,打铁趁热,巴不得马上就决定了。决定了之后,就把人娶来。我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抢着办?我说提前也可以,必定要举出理由来,可是他们又没有丝毫的理由,你说我怎样不疑心?”敏之笑道:“这不过年轻的人一阵狂热罢了,又有什么可疑的?当年大哥和大嫂子结婚,不也是赶着办的吗?”佩芳道:“我们没有赶着办,不要拿我做榜样。”大家谈谈说说,把问题就引开了。 当天晚上,道之到敏之、润之一块儿吃饭,润之就埋怨道:“四姐今天说得有个样子了,又要抬个什么杠,把事情弄翻?而且还得罪了一个人,真是糟糕。”道之道:“那要什么紧?反正我们要办,他们也反对不了。”说话时,筷子把碟子里的虾酱拌豆腐,只管去夹,夹得粉碎,也不曾吃一下。润之笑道:“这一碟豆腐,活该倒霉,我看你整夹了五分钟,还不曾吃一下。”道之也笑道:“你不知道,我心里真气得什么似的。我就是这样,不能看见人家捣鬼。有什么心事,要说就说,绕那么大的弯子干什么?吃过了饭,我碰一个钉子,去对父亲说一说。”说完了这一句话,拿了汤匙,就在一碗火腿萝卜汤里,不住地舀汤,舀的汤一直浸过了碗里的饭,然后夹了几根香油拌的川冬菜,唏里呼噜,就吃起饭来。吃完了这碗饭,一伸手,说道:“手巾!”阿囡看见笑着,就拧了一把热手巾送过来。因道:“四小姐,今天怎么回事?倒像喝醉了酒。”道之接了手巾,搽着脸,且不管阿囡,却对敏之道:“回头你也来,若是我说僵了,你也可以给我转一转圜。”说毕,掀帘子就要走,阿囡却拿了一只玻璃罐子,一只手掀了盖,一只手伸到道之面前来,笑道:“你也不用点吗?”道之道:“是什么?”阿囡道:“是巴黎美容膏。”道之道:“名字倒好听,我来不及要它了。”掀开帘子,竟自来见父亲。 当时金铨背了两手,正在堂屋里闲踱着。嘴里衔了半截雪茄,一点烟也不曾生出,他低了头,正自在想心事。道之心里想,大概父亲也知道了,正踌躇着这事没有办法呢。于是且不说什么,竟自进屋去。金铨也进来了,眼光可就望着道之,将嘴里烟取下,自放在烟灰缸上,问道:“你兄弟的事,你很清楚吗?”说完这句,又把烟拿起,在嘴里衔着。道之看见,便在桌上拿了取灯儿盒,擦了一支取灯儿,伸过去给金铨点上烟。因笑道:“爸爸,你都知道了吗?这一定是妈说的。妈说了,她请你做主。你怎样说呢?”金铨道:“这事我本没有什么成见,但是燕西这东西,太胡闹。上半年骗了我好几个月,说是开什么诗社。原来他倒是每月花几百块钱,在外自赁房子住。为了一个女子,就肯另立一个家,和人做街坊,慢慢地去认识。用心实在也用心,下工夫实在也肯下工夫。但是有这种工夫,何不移到读书上去?老实说,他简直是靠他几个臭钱,去引诱人家的。这种婚姻,基础太不正当,成就了也没有什么好处。严格一点地说,就是拆白。我四个儿子,全是正经事一样不懂,在这女色和一切嗜好上,是极力地下工夫,我恨极了。”说时,把脚连顿了几顿。道之原是一肚子的计划,原打算见了父亲,慢慢地一说。不料自己还没有开口,父亲就说了这一大篇。而且看他的脸色,略略泛出一层红色,两只眉头,几乎要挤到一处来。于是一肚子话,都吓得打入了冷宫,只是傻笑。却对金太太道:“妈!我听说拆白党是骗人家钱的,不能用在还拿钱向外花的。”金太太道:“你老子是个正经人,他就恼恨这些花天酒地地闹。生平所做的事,没有一样不能告诉人的。这些男女的事情,他一点不知道,怎样不说外行话?”金铨听说,不由笑道:“太太,你为什么损我?”金太太道:“说你是正经人,你倒说我损你?难道你是坏人吗?”金铨道:“这样子,你竟是有些偏袒燕西。刚才你不是也反对这种婚姻吗?现在我说起来,你又好像不以为然的样子,这是什么道理?”金太太道:“婚姻问题,我倒没有什么主张,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把自己的孩子说得那样不值钱?这事纵然不好,也是男女两方的事,为什么你怪一边呢?”金铨道:“你不是说那女孩子国文都很好吗?我想她未必瞧得起我们这擀面杖吹火的东西。不过年纪轻的人,经不得这些纨绔子弟引诱罢了。”正说到这里,张顺进来说:“李总长家里催请。”金铨就走出去了。 金太太因对道之道:“你听听,这事是不大容易说吧?本来吗,这事就不成话。”道之笑道:“未见得没有办法,等明后天再说吧。”回头一看,敏之已站在房门口,敏之笑道:“碰了钉子了吗?”道之笑道:“没有。我看那形势不对,我就不敢提。”敏之道:“我就料这事不能像你预料得那样容易。可是这样一来,把那一位真急得像热石上蚂蚁一般,只是到处打听消息。刚才我由外面进来,还看见他在走廊上踱来踱去。那意思是要听这边人说话。再要两天下去,他这样起坐不宁的样子,准会急出病来。”金太太道:“真的吗?这种无出息的东西!”说着话,就到堂屋里来,将帘子掀开一点,向外一望。只见燕西由那海棠叶的小门里,正慢慢走将来。金太太且不做声,看他走来怎么样?燕西走到廊下,那脚步放的是格外地慢,靠近金太太房外的窗户,就站住了。金太太看了他那种痴呆呆的样子,心里老大不忍。索性掀开门帘子,走将出来。因问道:“阿七,你这是做什么?”燕西正静静地向屋子里听,忽然在身边有一个人说话,却不由得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母亲,便拍着胸道:“这一下子,把我吓得够了。”金太太道:“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的?进来吧。”燕西道:“我不去,心里不大舒服,我要去睡觉了。”金太太走上前,一伸手扯了燕西的衣服,就向里拉。燕西笑道:“你老人家别拉吧,我就进去吧。”于是跟了母亲,一块儿进去。到了屋里,在电灯下,金太太将燕西的颜色一看,见他脸上的肉,向下一削,眼眶子陷下去许多。于是拉了燕西靠近电灯,对他脸上望了一望,哎呀一声道:“孩子,怎么两天的工夫,你闹得这个样子憔悴?”道之笑道:“这孩子简直是害相思病,要不给他治一治,恐怕就会躺下了。”燕西道:“四姐,可别说玩话,母亲会信以为真的。”敏之道:“病倒不是病,可是你心里那一份着急恐怕比害病还要难过几多倍。”燕西笑道:“五姐真成,现在又懂得心理学了。”金太太且不管他们姊弟说话,拉了他的手,站到一边,却问道:“你实说,有什么病?明天瞧瞧去。”燕西道:“我没有病,瞧什么?”金太太道:“还说没病,刚才你自己都说心里不舒服。”燕西道:“心里倒是有些不舒服,这也是大家逼我的。我瞧什么?”金太太道:“谁逼你了?就是说这冷家的婚事吧,我们都也在考虑之中,这事尽可以慢慢地商量,值不得这样着急。”燕西皱了眉道:“各有各的心事,谁能知道?不着急的事,我为什么要着急呢?”金太太道:“我真也猜不透,这件婚姻问题,是多么要紧的事,可是你不提就不提,一提起来了就要办,办得不痛快还要着急。我真不懂,这是为了什么?”燕西将脚一顿道:“我不要你们管我的事了,过两天,我做和尚去!”说毕,板了脸,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金太太看了他这样子,不觉扑哧一笑。对道之道:“你听他说,倒好像他不讨老婆,会陷了别人似的,你要做和尚,就去做和尚。这样的儿子,慢说少一个,跑了一个光,倒落个干净。”道之笑道:“老七,事到如今,你只可以好说,哪里可以讲蛮呢?你趁妈这会子心疼你的时候,你一求情,这事就有个八成了。”金太太道:“谁心疼他?这样的东西,让他做和尚去了事。”燕西道:“做和尚就做和尚,我有什么看不破的。我马上就走。”说毕,站起来,就向外而去。当他一走,那门帘子底下的那一块木板,敲得门啪哒一下响。金太太道:“你看这孩子,他倒发别人的脾气。”道之淡淡地说道:“我看他神气都变了,一横心,也许他真跑了,那才是笑话呢。小怜的事,不是前车之鉴吗?”金太太心里,其初也不过以为燕西胡生气,胡说,做和尚这一节,那是办不到的。现在听到道之说小怜的事是前车之鉴,这倒觉得有几分理由。加上看燕西出去那份神情,是很决裂的。越想这件事,心里越有些不安,然而在燕西方面,却也急转直下了。 第四十六回 手足情深芸篇诳老父 夫妻道苦莲舌弄良人 第四十六回 手足情深芸篇诳老父 夫妻道苦莲舌弄良人敏之看到母亲有一番为难的样子,索性装出发愁的样子来。金太太便对她道:“你到前面去看看这东西,他在做什么?”敏之道:“我说这件事,母亲做主答应就是了,何必闹得这样马仰人翻?”金太太道:“我又何尝反对他们什么?不过事到如今,闹得这事的内容,你父亲也完全知道了。我要办,也得和你父亲解释清楚了才办得动。你不管别的,先去用几句好话把他安顿了再说。”道之道:“人在气头上,是不顾一切的,他说做和尚去,宁可信是真话,不要信他是吓人的。”金太太对敏之道:“你站在这里听什么?还不快快地去!”敏之站在门边,手正扶着帘子听话,笑道:“先是满不在乎,一提醒了,就着急。这一会子,我去把他拖了来,有话还是妈对他说吧。”于是就到前面燕西屋子里来,在窗子外,只见里面电灯通亮。敏之将头靠近玻璃窗,隔了窗纱向里一望,只见燕西坐在椅子上发呆,有一只手提的皮箱,翻开了盖,里面乱叠着东西,燕西对了那箱子现出一种踌躇的样子。敏之身子向后一退,便喊了一声老七,燕西在屋里答应道:“不要来吧,我脱衣睡觉了,不开门了。”敏之明知道他没有睡,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上前将门一拉,门就开了。一走进房门,燕西不是坐着,却在那里捡箱子里的东西。敏之道:“你这是做什么?真要走吗?”燕西道:“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好处?不如一走,反可以得到自由。”说时,又在满屋子里找东西向箱子里装置。敏之一走上前,挽住了燕西的手,笑说道:“我是来做红娘的人,有话你该和我直说,那才是道理,你倒在我面前弄这些手段?你以为这样,就能吓着我吗?”燕西道:“我为什么吓你?我难道早知道你要来,先装这样子等你来看不成?”敏之笑道:“你不要强了嘴。刚才我在玻璃窗外面,就看见你一人坐在这里踌躇不定,因为听见我言语一声,你又站起来拾掇箱子了,这不分明是做给我看吗?你要好好地听我的话,我们在一块儿出主意,我倒有个商量。你这样做给我看,显然对我没有诚意,我还和你出个什么主意?得!从此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不管了。”说毕,一扭身子,就要向外走。燕西一把扯住道:“你还生我的气吗?”敏之道:“我不生你的气,你先生我的气了。你反正不领我的情,我还说什么?”燕西笑道:“既然如此,我就领你的情吧,但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法子告诉我?”敏之道:“你不是要做和尚去吗?何必还想什么法子?”燕西道:“那原是不得已的办法。只要有法子可想,我自然还是不做和尚,我这里给你道谢。”说毕,连连拱手。敏之笑道:“我又瞧不得这个。我告诉你的法子,自己可担着一份欺君之罪。现在我进去说,说是你意思十分坚决,马上就要走,是我吩咐人不许给你开门。这样一来,你可以不必装着走,只向床上一躺,把被蒙头盖住。我进去一说,包你要什么,母亲就得给什么。”燕西道:“法子是很好,可是要严守秘密,一漏消息,不但全局都糟,我的名誉,也就扫地以尽。”敏之笑道:“你还爱惜名誉吗?”燕西正要驳这一句话,敏之连连摇手道:“少说废话,我这就去,你照计而行得了。” 敏之走到上房,快要到金太太窗户边下,放开脚步,扑扑扑一阵响,就向屋子里一跑。金太太见她进来,便问道:“怎么样了?他说什么来着?”敏之脸上装出很忧闷的样子道:“这孩子脾气真坏,竟是没一点转圜之地,非走不可。”金太太原是坐着的,这就站了起来,望着敏之的脸道:“现在呢?”敏之道:“我已告诉前头两道门房,叫他们不许开门,他已生气睡了。今晚大概没事,可是到了明天,谁也不能保这个险。”金太太听了这话,这才安然坐下,说道:“我并没有说完全不肯,他为什么决裂到这样子?你去对他说,只要他父亲不反对,我就由他办去。”道之道:“还不是那一句话,他要是满意,早就不说走了。”金太太道:“此外,我还有什么法子呢?”道之笑道:“这只有请你老人家,在父亲面前做硬保,一力促成这件事。”金太太道:“我怎样一力促成呢?你父亲的话,你们还不知道吗?我看这件事,还不如你们去对老头子说。由我在一旁打边鼓,比较还容易成功一点。”道之低头想了一想,笑道:“这件事我倒有个主意,我不办则已,一办准可以使爸爸答应。”金太太道:“这回事,本来你帮老七忙的,你就人情做到底,办了下去吧。这个法子,我想都不容易,你有什么好办法呢?”道之笑道:“这却是天机不可泄漏。到了明天,我再发表。一走漏了消息,就不容易办。”润之笑道:“这倒好像《三国演义》上的诸葛亮,叫人附耳上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道之道:“其实说出来,倒也没有什么,不过将来一发表,就减少许多趣味,所以我非到那个时候说出来不可。”润之道:“我猜猜看,究竟是什么法子?”敏之道:“不要猜了,一说两说,这话就会传到父亲耳朵里去的。我先去看看那一位去,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说着,又去敲燕西的门。燕西听是敏之的声音,就起来开门,笑道:“五姐这就来了,事情准有八成希望。”敏之就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燕西一拍掌道:“她说这话,一定有把握的。”说到这里,遥遥听见走廊上有咳嗽声。敏之道:“你还是躺下,假就假到底。”燕西向床上一倒,扯着被盖了。却是道之走进屋来,问道:“老七呢?”燕西不做声。道之道:“睡着了吗?”燕西还是不做声。道之走上前,将被向上一翻,掀开大半截道:“你倒在军师面前玩起手段来?”燕西笑着坐了起来道:“我不敢冤你,我是怕你身后,还跟有别人。我听说四姐给我想了一个极妙的计,但不知这条计是怎样的行法?我能不能参与?”道之道:“你当然能参与,而且还要你才能办得到。”道之谈到这里,于是扶了门,伸着头向外望了一望,见门外没有人,这才掩上门。姊弟三人商量了一番,敏之拍掌笑道:“原来是这条计,这是君子可欺以其方啊。”燕西道:“别嚷别嚷,无论让谁知道,这事就不好办。”敏之、道之也不多说,自去了。燕西于是起来写了一封信,交给金荣,叫他次日一早就送出去,不可误事。这就安心去睡觉。到了次日十一点钟,燕西睡着,还未曾起来。金太太可是打发人来看了几次,探听他的行动,不让他走,见他安然睡觉,也就算了,这件事就依了道之的话,未曾告诉金铨。金铨自有他政治和金融界的事,家庭小问题,一说也就丢开了。过了一天,大家竟不提,犹如云过天空,渺无痕迹。 这日是星期,金铨在桌上看完报之后,照例也到他的书室里去,把他心爱的一些诗文集翻一两部出来看看。不料走进书房,只见自己桌上,放着一条绿丝绉纱围脖,竟还有些香气,充溢屋中。再一看自己爱的那一盒脂色朱泥,不知谁揭开了盖子,也未曾盖上。心里一生气,不由得一人自言自语道:“这又是谁到这里胡闹来着?”他说时,顺手捡起那条围脖一看,上面用白丝线绣了“tt”两个外国字母。金铨知道这是“道之”二字缩写,自言自语地道:“这大岁数的人了,也是这样一点不守秩序。”于是把印泥盖好,将围脖儿放在一边,自抽了一本书看。不多大一会儿工夫,道之手里拿着一本钞本书,笑了进来,很不在意地将钞本书放在桌上,却拿围脖披上。金铨将手上捧的书本放下,顺眼一看,见那钞本上写着很秀媚的题鉴,是“嫩红阁小集”几个字。便道:“这好像是一本闺秀的诗稿,是哪里来的?”道之道:“是我一个朋友,年纪很轻。你老人家瞧瞧,这诗词作得怎样?她要我作一首序,我随便写几句话,用了这儿的印泥,盖上一颗图章。”金铨笑道:“现在女学生里面,哪里有作得好诗的?平仄不错,也就是顶好的了。”说时随便就把那册钞本取了过来,偶然翻开一页,见是上等毛边纸订成的,写了整整齐齐的正楷字,旁边却有红笔来逐句圈点着。卷页头上,还有小字,写了眉批。金铨笑道:“这倒像煞有介事,真个如名人诗集一般。”道之道:“你老人家没有看内容,先别批评。等你念了几首之后,再说好不好的话。”金铨果然随便翻开一页,且先看一首七绝,那诗道:“莫向东风问旧因,看花还是去年人。”金铨先不由赞一声道:“啊!居然是很合绳墨的笔调。”道之道:“你看我说的话怎么样?”金铨微笑,再向下念那句诗是:“明年花事知何似?莫负今年这段春。”金铨道:“倒也有些议论,只是口吻有些衰败的样子,却不大好。”随手又翻了一页,看了几首,都是近体,大致都还说得过去。后来又看到一首七律,旁边圈了许多密圈。题目是郊外。那诗道: 十里垂杨夹道行,春畴一望绿初平。香随暖气沾衣久,风送游丝贴鬓轻。山下有村皆绕树,马前无处不啼莺。寺钟何必催归客?最是幽人爱晚晴。 金铨用手拈了胡子,点点头道:“这孩子有才调,可惜没有创造力。若是拜我做先生,我可以纠正她的坏处,成全她做一个女诗人。” 道之道:“你怎样说人家如此不成?有什么凭据吗?”金铨将手一指道:“就拿这一首诗为凭,初一念,好像四平八稳,是很清丽的一首诗。可是一研究起来,都是成句。这‘垂杨夹道行’,只是改了一个‘斜’字。颈联呢,是套那‘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腹联呢,更明显了,是套‘阆苑有花皆附鹤,女墙无树不栖鸾’。末了,还直用了李义山一句‘幽人爱晚晴’。真正她自己的一句诗,不过是‘春畴一望绿初平’。啊,这是谁写的眉批?恭维得这样厉害。什么诗如其人了,什么诗中有画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总也算难为她。差不多的人,可真会被她瞒过。”道之道:“你这话,我有些不承认。我虽不懂得诗,我觉得念出来怪好听的。好比你刚才说的,什么‘有花皆附鹤,无树不栖鸾’,我就觉得抽象得很。她说的这‘山下有村皆绕树,马前无处不啼莺’,闭了眼一想,你要是坐了马车,在西山大马路上走,望着远处的村子,听着鸟叫,她这诗说得一点也不错。”金铨笑道:“岂有此理!难道她偷了人家的诗,还要赛过人家去不成?”道之道:“这可就叫青出于蓝了。”金铨道:“这孩子,倒是有几分聪明,所以这样,并不是有心偷古人之作,不过把诗读得烂熟了,一有什么感想,就觉和古诗相合,自己恰又化解不开,因此不知不觉地就会用上古人的成句,这正是天分胜过人力所致。肯用人力的人,一个字一个字都要推敲,用了成句,自己一研究就醒过来,决不肯用的。这非找一个很有眼光的先生严厉指示一番不可。”道之笑道:“哪里找这样的先生去?不如就拜在你的门下吧。”金铨摸着胡子道:“门生是有,我还没有收过女门生,而且我也不认得人家啊。”道之道:“她和老七是朋友。”金铨端了钞本将眉批又看了一看,微笑道:“这可不是燕西的字吗?这样鬼打的字,和人家的好字一比较起来,真是有天壤之别,亏他好意思,还写在人家本上。”道之道:“字写得好吗?”金铨道:“字写得实在好,写这种钞本小楷,恰如其分。我想这个孩子,一定也长得很清秀。”道之道:“自然长得清秀啊。我们老七,不是说人家诗如其人吗?你不信,我给一张相片你瞧瞧。” 这时,就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张带纸壳的四寸半身相片来,一伸手递给金铨看,道:“就是这个人。”金铨道:“看人家的作品,怎样把人家的相片都带在身上?”道之道:“这相片原来在书里,是一块儿送来的。”道之说时,手里拿着相片却不递给他,只是和金铨的面孔对照。金铨笑道:“倒是很清秀。”道之笑道:“说给你老人家做第四个儿媳妇,好不好?”金铨道:“燕西那种纨绔子弟,也配娶这样一个女子吗?”道之笑道:“你别管配不配,假使老七能讨这样一个女子,你赞成不赞成呢?”说到这样,金铨恍然大悟。还故意问道:“闹了半天,这女孩子究竟是谁?”道之道:“那书面下有,你看一看就知道了。”金铨翻过来一看,却写的是‘冷清秋未定草’。这就将书放下,默然不做声。道之笑道:“这样的女子,就是照你老人家眼光看起来,也是才貌双全的了,为什么你不赞成老七这一回的婚事呢?”金铨道:“不是我不赞成,因为他办的这件事,有些鬼鬼祟祟,所以我很疑心。”道之道:“管他们是怎样认识的呢?只要人才很好就是了。”金铨道:“这孩子的人品,我看她的相片和诗,都信得过,就是福薄一点。”道之道:“这又是迷信的话了。算命看相的,我就不信,何况在诗上去看人?”金铨道:“你知道什么?古人说,诗言志,大块之噫气……”道之连连摇手笑道:“得了,得了。我不研究那个。”金铨微笑道:“我知道你为燕西的事,你很努力,但是这和你有什么好处呢?”道之道:“他的婚事,我哪里有什么好处?不过我看到这女子很好,老七和她感情又不错,让他们失却了婚姻,怪可惜的,就是说不能赞成,也无非为了他们缔婚的经过不曾公开,可是这一件小事,不能因噎废食。爸!我看你老人家答应了吧?”说时,找了洋火擦着,亲走到金铨面前,给他点上嘴里衔的那根雪茄。就趁此站在金铨身边,只管嘻嘻地笑,未曾走开。金铨默然地坐下,只管吸烟。道之笑道:“这样说,你老人家是默许的了,我让他们着手去办喜事吧。”金铨道:“又何必那样忙呢?” 道之听到这句话,抽身便走,出了书房门,一口气就跑到金太太屋里去。她进门,恰好是佩芳出门,撞了一个满怀。她不觉得怎样,佩芳是个有孕的人,肚子里一阵奇痛,便咬着牙,靠了门站着不动,眼睛里却不由得有两行眼泪流将出来。只苦笑道:“你这人,怎么回事?”金太太便走来问道:“这不是玩的,撞了哪里没有?可别瞒着。”道之笑道:“大嫂,真的,我撞着了没有?”说时,就要伸手来抚摸她,佩芳将手一摔笑道:“胡闹!”扶着门走了。道之这才笑着一拍手道:“事情妥了,事情妥了,我的计策如何?老七呢?”这句话说完,她跑了出来又去找燕西,把话告诉他。燕西没有别什么可说的,只是笑着向道之拱手。道之笑道:“怎么样?我说我的妙计,不行则已,一行起来,没有不中的。”燕西道:“我早就佩服你了,不过不敢对你说。早知道你是这样热心,我一早托重了你,事情早就成功了。现在是只望四姐人情做到底,快些正式进行。我的意思,在一个月内,就把人接到我们家里来,你看快一点吗?”道之道:“岂但快一点,简直太快了。”燕西连连作揖道:“这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望办到,至于婚礼,那倒不怕简单,就是仿照新人物的办法,只举行一个茶会,也无不可。”道之道:“人家说爱情到了烧点,就要结婚,我想你们的爱情,也许是到了烧点,哪有这样急的?”燕西道:“这其间我自有一个道理,将来日子久了,你自然知道。现在你也不必问,反正我有我的苦衷就是了。”道之道:“这些事,妈可以做主的。妈做主的事,只要我努一点力……”燕西连忙接着说道:“那没有不成功的。妈本来相信你的话,你说的话,又有条理,妈自然可以答应。”道之笑道:“你不要胡恭维,我不受这一套。”燕西笑道:“我这人什么都不成,连恭维人都外行。”道之道:“你倒有一样本事,很能伺候异性的朋友。我不明白,冷小姐那样才貌双全的人,倒看中你了。”燕西道:“以后这话,你千万别说,说出来,我大丢人。现在只谈正事吧,我提到这个问题怎样?”说着,偏了头,看着道之傻笑。道之因为这件事办得很得意,燕西说要提早结婚日子,也一拍胸答应了。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之后,金太太屋子里,照例婆媳母女们有一个谈话会。道之带了小孩子,随便地坐在金太太躺的软榻边。那小贝贝左手上抱了一个洋囡囡,右手拿了一块玫瑰鸡蛋饼,只管送到洋囡囡嘴边,对它道:“你吃一点,你吃一点。”金太太伸手抚摸着贝贝的头发,笑道:“傻孩子,它不会吃的。”贝贝道:“刘家那小弟弟,怎样会吃呢?”金太太笑道:“弟弟是养的,洋囡囡是买的啊。”佩芳在一边,笑问道:“你说弟弟好呢,还是洋囡囡好呢?”贝贝道:“弟弟好。舅母,你明天也给我养一个弟弟吧。”这一句话,说得通屋人都笑了。道之道:“你准知道是弟弟吗?真是弟弟,姥姥就要欢喜弟弟,不喜欢你了。”贝贝听说,就跑到金太太身边去笑道:“姥姥,我跟着你玩,我跟着你睡。”金太太抱起来,亲了一个嘴,笑道:“你这小东西,真调皮,说话实在引人笑。”道之道:“妈,这些个下人,都添起小孩子来,那是真不少,怎样疼得过来?”金太太道:“怎样疼不过来?我和旁人不同,无论多少,我都是一样看待。”道之道:“妈这一句话,我就有个批评,就以老七婚事而论,你老人家,就没有像处分其他几个儿女婚事那样痛快。”金太太道:“事情完全都答应你们了,你们要怎样办,就怎样办,我怎样不痛快?”道之笑道:“你老人家真能那样痛快吗?这里一大屋子人,这话可不好收回成命啦。”金太太也笑道:“你这孩子在你父亲面前用了一些手腕,这又该到我面前来用手腕了。你说这话,显然还有半截文章没有露出来。”道之笑道:“我哪敢用什么手腕呢?就是我从前说的老七婚期的话,你老人家不是说明年再说吗?但是老七的意思还是要马上就办。你老人家若是痛快的答应,就依他的办法。”金太太道:“照他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的急法?”道之道:“这个我也不十分清楚。但是我听见说,这位冷姑娘的母亲要回南去。若是婚期还早,她就带了姑娘走。老七总怕这一去,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情愿先结婚。”金太太道:“何以赶得这样巧?”道之道:“就是因为人家要走,老七才这样着慌呢。”金太太道:“婚事我都答应了,日子迟早,那还有什么问题?可是办得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因为许多事情,都得慢慢去筹办。”道之道:“据老七说,什么也不用办,开个茶会就行了。”佩芳笑道:“那岂不是笑话?我们许多亲戚朋友不明白,说是我们借了这个缘故省钱,面子上怎样抹得开?”道之见事情有些正谈得眉目了,佩芳又来插上这样一句话,心里很不高兴。一回头道:“那有什么要紧?说我们省钱,又不说我们是浪费。”佩芳白天让她碰了一下,心里已十分不高兴。这回子又碰了道之一个钉子,实在有气。但是她对于姑娘,总相让三分的,就没做声。玉芬坐在屋犄角边,却鼻子一呼气,冷笑了一声。道之见玉芬此种形状,明知她是余忿未平,存着讥笑的态度。但是自己立定主意,也绝不理会她们有什么阻碍,只瞟了玉芬一眼,也就算了。因故意笑着对金太太道:“你老人家若要怕麻烦,事情都交给我办,我一定能办得很好的。”润之在一边,又极力地怂恿,金太太受了她们姊妹的包围,只得答应了。说道:“既然这样,日子我不管,就由阿七自己去酌定吧。要花多少钱,叫他自己拟个单子来,我斟酌了把他叫来办,我有几句话问他。”一回头,见秋香站在门边下,用了小剪刀慢慢剪手指甲。便道:“秋香,你又在这里打听消息。这全都明白了,明天让你到报馆里去当一个访事,倒是不错。把七爷给我叫来。”秋香扑哧一笑,一掉头就来叫燕西。 燕西在家里等消息,知道事情有了结果了,心里正欢喜。不过和家庭表示决裂了的,这个时候,忽然掉过脸来,转悲为喜,又觉不好意思。因此只拿了几本小说,缩在屋子里胡乱地翻着看。秋香一推门,便喊道:“七爷,你大喜啊。”燕西笑道:“什么事大喜?”秋香笑道:“事情闹得这样马仰人翻,你还要瞒人吗?这位新少奶奶,听说长得不错,你有相片吗?先给我瞧瞧。”燕西笑着推她道:“出去出去,不要麻烦!”秋香道:“是啊!这就有少奶奶了,不要我们伺候了,可是我不是来麻烦你的。太太说,请你去呢。”燕西道:“是太太叫我去吗?你不要瞎说。”秋香道:“我怎敢瞎说?不去,可把事情耽误了。”燕西想不去,又真怕把事情耽误了。去呢,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你先去,我就来。”秋香拖着他的衣裳道:“去吧,去吧。害什么臊呢?”燕西笑道:“别拉,我去就是了。”秋香在前,燕西只走到金太太房门口为止。金太太见他穿了一件米色薄呢的西服,打着鹅黄色大领结子,头发梳得光而又滑,平中齐缝一分。便道:“你这是打算做和尚的人吗?做和尚的人,倒穿得这样的时髦!”燕西只是站着笑。道之道:“进来啊!在外头站着做什么?你所要办的事,妈全答应了,这就问你要花多少钱,自己开一个单子来。”燕西听说,还是笑,不肯进去。金太太看着,也忍不住笑了。因道:“究竟还不像老大老三那样脸厚,大概过个一两年也就够了。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你若是不说,我可不会办。”燕西被逼不过才道:“我的话,都由四姐代表就是了。”说毕,掉身自去。这里金太太屋子里,依然谈笑。 佩芳伸了一个懒腰道:“今天怎么回事,人倦得很,我先要去睡了。”说毕,也抽身回房去。刚到屋子里,玉芬也来了。因道:“大嫂,你看老七这回婚事怎样?事情太草率了,恐怕没有好结果。”佩芳道:“以后的事,倒不要去说它。我不知道之为什么这样包办?”玉芬道:“我也是这样想。金家人件件事是讲面子,何以对这种婚姻大事,这样的马虎从事?你望后瞧吧,将来一定有反悔的日子。”佩芳叹了一口气道:“自己的事情还管不着,哪有工夫去生这些闲气?”玉芬道:“怎么样?大哥还是不回来吗?”佩芳道:“可不是!他不回来那要什么紧?就是一辈子不回来,我也不去找他。不过他现在另外组织了一分家,知道的,说是他胡闹。不知道的,还要说我怎样不好,弄得如此决裂。所以我非要他回来办个水落石出不可。我原是对老七说,他要不回来,就请老七引我去找他。偏是老七自己又发生了婚姻问题,这两天比什么还忙,我的这事,只好耽误下来了。”玉芬道:“我想让大哥在外面住,那是很费钱的,不如把他弄的人一块儿弄回来。”佩芳脸一板道:“这个我办不到!我们是什么家庭,把窑姐儿也弄到家里来?莫要坏了我们的门风。”玉芬道:“木已成舟了,你打算怎么呢?”佩芳道:“怎么没有办法?不是她走,就是我走,两个凭他留一个。”玉芬笑道:“你这话又不对了。凭你的身份,怎样和那种人去拼呢?等我和鹏振去谈一谈,让他给大哥送个信,叫他回来就是了。”佩芳道:“老三去说,恐怕也没有什么效力。老实说,他们都是一批的货!”玉芬道:“惟其他们是一路的人,我们有话才可以托他去说。鹏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我若是有情有理地和他谈话,他也不能随便胡闹,必定会把我们的意思慢慢和大哥商量。”佩芳道:“你说这话,准有效验吗?倒也不妨试试。怎样和他说呢?”玉芬道:“那你就不必管,我自有我的办法。”佩芳笑道:“说是尽管说,可不许说到我身上的事。”玉芬笑道:“算你聪明,一猜就猜着了。你想,除了这个,哪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挟制他?我就老实不客气地对他说,说是你气极了,决计上医院去,把胎打下来,这一下子,他不能不私下回来和你解决。”佩芳道:“不,不,不。我不用这种手腕对待他。”玉芬笑道:“那要什么紧?他挟制你,你也可以挟制他,孙庞斗智,巧妙的战胜。我这就去说,管保明后天就可以发生效力。”她说毕,转身就要走。佩芳走上前,按住她的手道:“可别瞎说。你说出来了,我也不承认。”玉芬道:“原是要你不承认。你越不承认,倒显得我们传出去的话是真的,你一承认,倒显得我们约好了来吓他的了。”佩芳鼓了嘴道:“无论如何,我不让你说。”玉芬不多说,竟笑着去了。 玉芬走回自己屋子,见鹏振戴了帽子,好像要向外走。于是一个人自言道:“都是这样不分昼夜地胡闹,你看,必定要闹出人命来才会罢休。这日子快到了,也不久了。”鹏振听了这话,便停住脚不走,回转头来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说些什么?又是谁要自杀?”玉芬道:“反正这事和你不相干,你就不必问了。”鹏振道:“这样说,倒真有其事了。”一面说着,一面就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因道:“你且说,又是谁和谁闹?”玉芬道:“告诉你也不要紧,你可别去对大哥说。说出来了,又要说我们搬是搬非。你不知道吗?大嫂让他气极了,我听到她的口气,竟是要上医院里去打胎。”鹏振倒为之一怔,望着玉芬的脸道:“那为什么?”玉芬道:“打了胎就没有关系了。这个办法很对。”说到这里,脸上可就微微露出一丝笑容。人向软椅上一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也许有人学样。”鹏振道:“中国的妇女,她是什么也不明白。打胎是刑事犯,要受罚的,弄得不好,也许可以判个三等有期徒刑。”玉芬道:“你别用大话吓人,我是吓不着的。难道到外国医院去,还怕什么中国法律吗?”鹏振道:“除非是那不相干的医院,有身份的医院,他是不做这种事的。”玉芬道:“哪管他呢,只要事情办得到就是了。医院有身份没有身份,和当事人有什么关系?”鹏振道:“真是要这样胡闹,我就到母亲那里去出首,说你们不怀好意,要绝金家的后。”玉芬站起来,紧对鹏振的脸啐了一口。一板脸道:“你还自负文明种子呢,说出这样腐败一万分的话来。”鹏振将身一闪,笑道:“为什么这样凶?”玉芬道:“你这话不就该罚吗?你想,现在稍微文明的人,应讲究节制生育,你这话显然有提倡的意思,不应该啐你一口吗?”鹏振笑道:“想不到你的思想倒有这样新。但是节制生育,种在未成功之先,成功之后,那就有杀人的嫌疑。”玉芬道:“越来越瞎说了,我不和你辩,咱们是骑着驴子读皇历,走着瞧。”鹏振笑道:“玩是玩,真是真,这事你可告诉大嫂,别胡来。”玉芬只笑,并不理他。鹏振说着话,伸了手就把挂钩上的帽子取下,拿在手上。他是心里要走,又怕玉芬盘问。但是玉芬知道他要去报告的,平常爱问,今天却是只装模糊,好像一点也不知道。鹏振缓缓将帽子戴了,因道:“有什么事吗?没有什么事,我可要出去了。”玉芬将身子一扭道:“谁管你!”鹏振道:“因为你往常很 第四十七回 屡数奇珍量珠羡求凤 一谈信物解佩快乘龙 第四十七回 屡数奇珍量珠羡求凤 一谈信物解佩快乘龙原来鹏振的意思,是要出去打小牌的,现在听了这个消息,就打了一个电话给凤举,约他在刘宝善家会面。凤举听他在电话里说得很诚恳,果然就来了。这个时候,这小俱乐部里,只有一桌小牌,并无多人,鹏振便将凤举引到小屋子里去谈话。凤举见他这样鬼鬼祟祟,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得跟着他。鹏振第一句就是:“老大,你怎样总不回去?你是非弄出事体不可的!”凤举道:“什么事?说得这样郑重。”鹏振就把玉芬告诉他的话,详细一说。凤举笑道:“她要这样胡闹,让她闹去就是了。”鹏振道:“你和大嫂,又没有什么固结不解之仇,何必决裂到这样子呢?这件事,一来违背人道,二来事情越闹越大,让外人知道了,也是一桩笑话。很好的家庭,何必为一点小事,弄得马仰人翻呢?我看你只要回去敷衍敷衍,事情就会和平下去的。”凤举坐在一张软椅上,只是躺着抽烟卷,静默有四五分钟之久,并没有说一句话。右腿架在左腿上,只管是颠簸个不了。鹏振看他那样子,已经是软化了,又道:“几个月之后,就可以抱小孩子玩了,这样一来……”说到这里,凤举先扑哧一笑,说道:“这是什么怪话?你不要提了,让老刘他们知道了,又是一件极好的新闻,够开玩笑的。我先走,你怎么样?”鹏振道:“我们来了,又各一走,老刘更容易疑心,你先走吧。” 凤举听说,先回自己的小公馆。如夫人晚香问道:“接了谁的电话,忙着跑了出去?”凤举道:“部里有一件公事,要我到天津办去,大概明日就要走。”晚香道:“衙门里的事,怎么在衙门里不说?这个时候,又要你朋友来说?”凤举道:“这朋友自然也是同事,他说总长叫我秘密到天津去一趟。”晚香道:“你去一趟,要多少天回来?”凤举见她相信了,便道:“那用不着要几天,顶多一星期,就回来了。”晚香道:“天津的哔叽洋货料子,比北京的便宜,你给我多带一点回来。”凤举道:“那是有限的事,何必远远地由天津带了来?你要什么,上大栅栏去买就是了。”晚香道:“你出门一趟,这一点小便宜都不肯给人吗?”凤举也不便再行固执,只得答应了。 到了次日,上过衙门之后,就回乌衣巷自己家里来。一进门,就先到燕西那里,那门是虚掩着,不见有人。向里边屋里看,小铜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枕头下塞了几本书,床上没有一点绉纹,大概早上起床以前,就离开这屋子了。床头大茶桌上有一个铜框子穿的日历,因为燕西常在上面写日记的,听差不敢乱动,现在这日历上的纸页,还是三四天以前的,大概忙得有三四天不曾管到这个了。凤举按了一按铃,是金贵进来了。凤举道:“七爷呢?”金贵笑道:“这两天七爷忙着办喜事,一早就走了。”凤举道:“你到上房去看看,太太叫我没有?”金贵这可为难了,无缘无故,怎样去问呢?因道:“大爷听见谁说的太太叫?”凤举道:“太太来叫了我,我还要你去问什么?去!我等你回信。”金贵没法,只得到上房去,恰好一进圆洞门,就会到了蒋妈,因笑道:“你瞧大爷给我一件为难的事,他叫我来问太太叫了他没有?哪里叫了他呢?”蒋妈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大爷的意思,要你进去告诉一声,说是他回来了,好让太太把他叫了进去。”金贵头上,正戴了一顶瓜皮帽,于是手捏了帽疙瘩,取将下来,对蒋妈一鞠躬道:“蒋奶奶,你行好吧,在太太那里提一声儿。你想,我要糊里糊涂进去给太太一提,太太倒要说我胡巴结差事,我这话更不好说了。”蒋妈见他如此,笑道:“大爷在哪儿?”金贵道:“在七爷屋子里。”蒋妈道:“你在这儿等一等,我进去对太太说。”说毕,她走到金太太屋子里,对金太太道:“太太,你瞧,这可奇怪,大爷坐在七爷屋子里,又不进来,又不往外走。”金太太道:“那是他不好意思进来罢了,你给我把他叫进来。”蒋妈答应着出去,就走到圆洞门边对金贵道:“你的差事算交出去了,你去告诉大爷吧,就说太太请他进去。”金贵到前面对凤举一说,凤举进来,到了母亲屋子里。金太太首先说道:“你是忙人啊!多少天没有回家了?”凤举笑道:“你老人家见面就给我钉子碰,我有几天没回来呢?不过就是昨天一天。”金太太道:“为什么我老见你不着?”凤举笑道:“因为怕碰钉子,不敢见面。”金太太道:“既然怕碰钉子,为什么今日又来见我呢?别在这里胡缠了,你到你媳妇屋子去瞧吧,说是又病了,你们自己都是生男育女的人了,倒反要我来操心。”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三天两天的,她老是病。”金太太道:“难道我骗你不成?你看看去。”凤举正愁没有题目可以转圜,得着这一句话,就好进门了。就带着笑容,慢慢地走回院子来。上得台阶,就看见蒋妈在那里扫地。因道:“太太说,大少奶奶病了,是什么病?”蒋妈站立一边笑道:“不知道。”凤举道:“怎么老是病?我看看去。”说着,走进屋子去。 只见佩芳和衣躺在床上,侧面向里。因走到床面前,用很柔软的声音,问道:“怎么又病了?”佩芳只管睡,却不理他。凤举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用手推着佩芳的身体道:“睡着了吗?我问你话。”佩芳将凤举的手一拨,一翻身坐了起来,同时口里说道:“是哪个混账的东西,在这里吓我一跳?”说完了这句话,她才一抬眼来看凤举。连忙伸脚下床,趿了鞋就走到一边去。凤举见她板着面孔,一丝笑容没有,却笑嘻嘻地伸头向前,对她笑道:“以前的事,作为罢论,从今日起,我们再妥协,你看成不成?”佩芳侧着身子坐了,只当没有听见。凤举见她坐在一把有围栏的软椅上,随身坐在围栏上,却用手扶她的肩膀笑道:“以前当然是我……”‘我’字不曾说完,佩芳回转身使劲将他一推,口里说道:“谁和你这不要脸的人说话?”凤举丝毫不曾防备,人向后一倒,正压在一只瓷痰盂上。痰盂子被人一压,当的一声已经打碎。凤举今天是来谋妥协的,虽然被他夫人一推,却也不生气,手撑着地板,便站立起来。不料他这一伸手,恰按住在那碎瓷上,新碎的瓷,是非常的锋利的,一个不留神,就在手掌心里割了一条大口,那血由手掌心里冒流出来,像流水一般,流了地板上一大片。凤举只管起来,却没有看到手上的血。这时,站起一摸身上,又把身上一件湖绉棉袍,印上一大块血痕。佩芳早就看见他的手撑在碎瓷上,因为心中怒气未息,随他去,不曾理会。这时,见他流了许多血,实在忍耐不住,便哟了一声道:“你看,流那些血!”凤举低头看到,也失了一惊道:“哎呀!怎么弄的?流了这些血!”将手摔了几摔,转着身体,只管到处去找东西来包裹。佩芳道:“唉!瞧我吧,别动。”于是赶忙在玻璃橱下层抽屉里,找出一扎药棉花和一卷绷带来,打开香粉盒子,抓了一大把香粉,拿起凤举一只手,就把香粉向上一按。然后拆开棉花包,替他把手的四围,揩干了血迹。可是那血来的汹涌,把按粉都冲掉了。佩芳见按不住血,又抓了一把粉按上,在粉上面,又加一层厚的棉花。口里说:“今天血可是流得多了,总是不小心。”一面把绷带一层层将他手捆好,问道:“痛不痛?”凤举道:“就是流一点血罢了,不痛。怎样棉花绷带都预备好了?倒好像预先知道我要割破手似的。”佩芳道:“这样一说,倒好像我有心和你开玩笑。”凤举笑道:“不是不是,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你现在越太太化了,什么小事,都顾虑得周到,连棉花绷带这种东西,都预备好了。”佩芳道:“我并不是为人家预备的,也不是为我自己预备的。”凤举笑道:“我知道了,这一定那日本产婆叫你预备的,未免预备得太早了。”佩芳道:“给你三分颜色,你这又要洋洋得意了。不许胡说!”凤举见佩芳是一点气都没有了,就叫蒋妈进来扫地,捡开那破瓷片。蒋妈一见凤举的手,用布包着,身上又是一片血迹,也不觉失声道:“哎呀!我的大爷,怎么把手弄得这样?”佩芳道:“你这会子就觉得害怕,先你还没有看见,那才是厉害呢。拉了总有两三寸长的一条大口子!”蒋妈道:“怎么会拉了那大的口子呢?”凤举道:“我摔一跤,把痰盂子摔了。用手一扶,就拉了这一个口子。没关系,明天就好了。”佩芳见凤举给她隐瞒,不说出推了一把的话,总觉人家还念夫妻之情,因此心里一乐,禁不住笑了一笑。蒋妈把碎瓷收拾去了,凤举在屋子里坐了没有走。佩芳道:“我知道,你今天是来上衙门画到的。现在画了到了,你可以走了。”凤举道:“你干吗催我走?这里难道还不许我多坐一会儿吗?”佩芳道:“我是可以让你坐,可是别的地方,还有人盼望着你呢。我不做那种损事啊。”凤举笑道:“你总忘不了这件事。”佩芳道:“我忘得了这件事吗?我死了就会忘了。”凤举道:“这件事我已经办了,悔也悔不转来,现在要把她丢了,也是一件不好的事。”佩芳道:“谁叫你丢她?你不要瞎说。你又想把这一项大罪,加在我头上吗?”凤举道:“我并没有说你要她走,不过譬方说一声,你不喜欢听这件事,我不再提起就是了。”他说毕,果然找些别的话谈,不再提到晚香这件事上去。 当天就混着在家里没有肯走,暗暗打了一个电话给晚香,就说是从天津打来的。晚香知道他和夫人决裂得很厉害,决不会回家的,却也很相信。佩芳对于凤举,原是一腔子的怨气,但是很奇怪,自从凤举回来以后,这一腔子怒气瓦解冰消,不期然而然地消除一个干净。是第三日了,凤举见佩芳已完全没有了气,便不怎样敷衍。这日从衙门里回来,只见道之在前,后面两个老妈子捧了两个包袱,笑嘻嘻跟将进来。凤举道:“为什么大家这样笑容满面?买了什么便宜东西回来了吗?”道之笑道:“你是个长兄,这事应该要参点意见,你也来看看吧。”凤举道:“是什么东西,要我看看?”道之道:“你别管,跟着我到母亲屋子里来看就是了。”凤举听她说得很奥妙,果然就随着她一路到金太太屋子里来。两个仆妇将包袱向桌子上一放,屋子里的人,就都围上来了。道之道:“你们别忙,让我一样一样拿出给你们看。”说时,先解开一个布包袱,里面全是些大小的锦绸匣子。先揭一个大的匣子,却是一串珠链。匣子是宝蓝海绒的里子,白珠子盘在上面,很是好看。金太太道:“珠子不很大,多少钱?”道之道:“便宜极了,只一千二百块钱。我原不想买这个,一问价钱不贵,就买下了。”金太太笑道:“我全权托付你,你就这样放手去做?”道之道:“三个嫂嫂来的时候,不是都有一串珠链吗?怎样老七可以不要呢?”金太太原也知这样办也是对的,但是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以为三个大儿妇,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谈到聘礼,有珠链钻戒这些东西,是很相称的。现在这个儿妇,是平常人家的一个女孩子,似乎不必这样铺张。但是这句话,只好放在心里,却又说不出口来,当时只点了点头。恰好佩芳、慧厂、玉芬三人,也都在这屋子里,听到她母女这样辩论,彼此也都互看了一眼。道之又将紫绒的一个匣子打开,笑道:“这个也不算贵,只六百块钱。妈,你看这粒钻石大不大?”金太太接过去看了看,两个指头捏了戒指,举起来迎着光,又照了一照,摇摇头道:“这个不大见得便宜。”玉芬对佩芳道:“大嫂,我们的戒指,可没有这样大的。母亲不是说过吗?我那个只值五百块。”道之道:“那怎样比得?一年是一年的价钱啊!你们买的那个时候,钻石便宜得多了。” 玉芬笑道:“四姐,这一次你可说错了。这些宝石东西,这两年以来,因为外国来的货多,买的人又少,便宜了许多。从前卖六百块的,现在五百块钱正好买,怎么你倒说是现在的比从前贵呢?”道之道:“这个我就没有多大的研究。反正贵也不过一二百块钱,就是比你的大也有限。这其间也无所谓不平。”佩芳冷笑道:“这是笑话了,我们不过闲谈,有什么平不平的?”凤举看见,连连摇手道:“得了得了,这是一件极不相干的事,争论些什么?”说着,走上前,也把一个大锦匣打开,见里面一件结婚穿的喜纱,提了起来,看了又看,放下去,自己一人又笑了。润之道:“看大哥的样子,见了这喜纱,好像发生什么感想似的?”凤举道:“可不是!我想人生最快乐的一页历史,是莫过于结婚。在没有结婚以前,看到别人结婚,虽然羡慕,还有一段希望在那里,以为我总有这一天。结婚以后,看到别人结婚,那种羡慕,就有无限的感慨。”佩芳插嘴道:“那有什么感慨呢?你爱结几回婚,就结几回婚。没有多久,你不是结了一回婚了吗?你要嫌着那边没有名正言顺的大热闹,我这就让开你,你就可以再找一个结婚了。”凤举笑道:“你也等我说完,再来驳我,我的话,可并不是这样说。我以为过后思量,这种黄金时代可惜匆匆地过去了。在那个时候,何以自己倒不觉怎样甜美,糊糊涂涂地就算过去?”玉芬笑道:“大哥这话说得是有理由的。”因和润之道:“六妹听见了没有?没有结婚的人,还有一种极好的希望,不要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啊!”润之道:“你不用那样说。不曾结婚的人,他不过把结婚的环境,当了一个乌托邦,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你们已经结过婚的了,到过那极乐的花园。而今提起来,是一个甜蜜的回忆。”敏之笑道:“你把这话重说一遍吧,让我把笔记下来。”润之道:“为什么?当着座右铭吗?”敏之道:“亏你一口说出那多现成的新名词,若是标点排列起来,倒是一首绝妙的新诗。”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在这一笑之间,才把道之姑嫂间的口锋舌剑给他牵扯过去。依旧把两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打开来看。结果,道之所预备的聘礼,和给新人的衣服,比较之下,都和以前三位嫂嫂不相上下。慧厂对于家庭这些小问题,向来不很介意,倒也罢了。只有佩芳和玉芬总觉燕西所娶的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姑娘,没有什么妆奁,所有的东西,不免都是这边代办。而下的聘礼,比之自己,却有过之无不及。佩芳又罢了,向来和燕西感情不错,只嫌道之多事而已。玉芬是协助白秀珠的人,眼睁睁秀珠被人遗弃,心里老大不平。而今聘礼,又是这般丰富,说不出来心里有一种抑郁难伸之气。只是婆婆一手交给道之办了,又不能多事挑剔,不敢言而敢怒,越用冷眼看,越看不过去。道之办得高兴,越是放开手来,向铺张一方面去办,至于旁边有人说话,她却一概置之不理。这时大家看了新人的装饰品,自然有一番称颂。 恰好燕西不知什么事高兴,笑嘻嘻地从外面进来。梅丽笑着跳了上前,一把拖住燕西的手,口里嚷道:“七哥,七哥,你来看看,你来看看,新嫂子的东西,都办得了。”说着,两手将燕西一推,把他推到人堆里,连忙拿了那个小锦匣子,打开盖来,将那钻石戒指露出,一直举到燕西脸上,笑道:“你看看,这个都有了,七哥准得乐。”燕西正着颜色说道:“不要闹。”梅丽嘴一撅道:“你就得了吧。到了这个时候,还端个什么哥哥牌子?”燕西又笑道:“怎么样?要结婚的人,连哥哥的身份都失掉了吗?”梅丽道:“那是啊!新郎新娘,谁都可以和他开玩笑的。”燕西道:“我不和你们胡扯了。”说毕,抽了身就走。他走到自己屋子里一想,三位嫂嫂所有的衣饰,四姐都给办好,和清秋一说,自己的面子就大了。这一向子,因为婚姻问题业已说好,到冷家去,本可以公开。但是清秋私私地对他说了,在这几日中,两边都在备办婚事,自己看了新婚的东西,固然有些不好意思,旁人看了,一遇着就不免有一番话说,劝燕西少见面。燕西一想也对。加上燕西从前到冷家去,只有她母女。而今宋润卿听说甥女要结婚,也就由天津请假回来。燕西又不愿和宋润卿去周旋,所以三四天没有到冷家去。这时一想,东西办得有这样好,不能不给清秋一个信,让她快乐快乐。因此,连晚饭也不吃,就到落花胡同去。现在是很公开地来往了,汽车就停在冷家门口。燕西一直进去,就向上房走。 清秋正架着绣花的大绷子,坐在电灯下面绣一方水红缎子。燕西进来了,清秋回眸一笑,依旧低了头去绣花,口里却道:“索性不做声,就向里面闯进来。”燕西走过来,只见绷子上的花,绣了三停之二,全用纸来蒙住了,清秋手下正绣了一朵大红的牡丹花。燕西道:“红底子上又绣红花,不很大现得出来吧?”清秋道:“惟其是水红的底子,所以才绣大红的花。”燕西道:“伯母呢?”清秋道:“到厨房去了。”燕西笑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工夫闹这个?”清秋道:“什么时候?吃晚饭的时候。”燕西笑道:“真的,你绣这个做什么?”清秋道:“衣服料子,你还看不出来吗?你想想,我什么时候穿过水红色的衣服?”燕西道:“哦!明白了,这是一件礼服,为什么还要自己绣?绸缎庄上,有的是绣花缎子。”清秋道:“我嫌花样粗,所以自己绣起。我问你,你主张穿长袍呢,还是穿裙子呢?”燕西看那衣料上的花样很长,不是短衣服所能容纳得下的,便道:“自然是长的好,第一,这衣服上的花,可以由上而下,是一棵整的。其二,长衣服披了纱,才是相衬,飘飘欲仙。其三,穿裙子是低的,不如穿长衣下摆高,可以现出两条玉腿来。其四……”清秋放下针,轻轻将燕西一推道:“胡说,胡说,不要望下说了。”燕西笑道:“胡说吗?这正是我的经验之谈,我不知道你的意见是不是和我一样,但是主张穿长衣,那是很相同的。”清秋笑道:“今天跑了来,就是为说这些散话的吗?”燕西道:“我有许多好消息告诉你。”因把家里预备的东西说了一个大概。清秋道:“好是好。我是穷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可有那福气穿戴?”燕西笑道:“那种虚伪的话,我不和你说。在我们的爱情上,根本没有‘穷富’两个字。”燕西说时,清秋只低了头去刺绣。燕西见她头发下弯着一截雪白的脖子,因走到她身后,伸了右手一个食指,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耙了两下。清秋笑着将脖子一缩,转过身来,将绣针指着燕西道:“你闹,我拿针戳你。”燕西道:“这就该戳我吗?我在书本上也见过,什么闺中之乐,甚于画眉。”清秋道:“这是我家,可不是你们家,到了你们家,再说这一句吧。”燕西笑道:“我以为你脖子上擦了粉呢,所以伸手摸一摸,但是并没有擦粉。”清秋回头一皱眉道:“正经点吧,让人听见什么意思?”燕西还要说时,听到院子里冷太太说话声音,就不提了。 冷太太一进门,燕西先站起,叫了一声伯母。冷太太只点了点头。因为他已是女婿了,不能叫他少爷或先生,可是双方又未嫁娶,也不能就叫姑爷,叫他的号呢,一时又转不过口来,所以索性不称呼什么。因问道:“这时候来,吃了饭吗?”燕西道:“没有吃饭,因为有样东西,我问清秋要不要,所以来了。”冷太太道:“我也用不着说客气话。你们家里出来的东西,绝没有坏的,我们还有什么要不要?”燕西道:“清秋她说了,已经有了一串珠链,不要珠链了。现在家里又买了一串,倒是比从前的大,不知道她还要不要?”冷太太道:“你们府上怎样办,怎样好,这些珍宝放一千年,也不会坏的,多一串也不要紧。”燕西道:“那就是了。伯母要办什么东西,可以对我说,我私下还有一点款子,可以随便拿出来。”冷太太道:“我没有什么可办的。我们是一家人了,我又只清秋一个,我看你当然和着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我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有钱也可以留着将来用,何必为了虚幻的事把它花了?”燕西笑道:“伯母这话是不错的,不过我的意思给她多制一点东西,作为纪念。”冷太太听他说到这里,便笑道:“谈到这一层,我倒很赞成的。不过你们新人物,都是换戒指,我觉得太普通了。最好是将各人自己随身带的交换一下,那才见真情,值钱不值钱,倒是不在乎。”冷太太只说了这一句,韩妈在外面叫唤,又出去了。 燕西走过去,轻轻地对清秋道:“怎么回事?我看伯母倒有些信我不过的样子。”清秋停了针正色说道:“那可没有。不过她老人家的心事,我是知道,她总以为我们两家富贵贫贱,相隔悬殊,她总有点不放心,怕你们家里瞧不起穷亲戚。”燕西道:“那绝对不成问题的。慢说不致有这种现象发生,就是有,只要我们两人好就是了。”清秋道:“我也是这样说,但是彼此总愿家庭相处和睦,不要有一点隔阂才好。”燕西道:“你放心,我决不能让你有什么为难之处,灯在这里,我要是有始无终,打不破贫富阶级,将来我遇着水,水里死,遇着火,火里……”清秋丢了手上的针线,抢向前一步,一伸手掩住了燕西的嘴,说道:“为什么起这样厉害的誓?”燕西道:“你老不相信我,我有什么法子呢?我现在除了掏出心来给你看,我没有别的法子了。”清秋道:“我有什么相信你不过的,你想,我要是不相信你的话,我何至于弄到这种地步呢?我母亲究竟是个第三者,她知道我们的结合是怎样的?她要不放心,也是理之当然啦。”燕西道:“怪不得她老人家说交换戒指是很普通的事,要用随身的一样东西交换才成呢。这事原很容易,但是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向来身上不带钻石宝石这些东西,我把什么来交换?”清秋道:“那也不一定要宝石钻石,真是要的话,你身上倒有一件东西,可以交换。”燕西道:“我身上哪里有?除非是一支自来水笔,这个也成吗?”清秋红着脸一笑道:“你别在外表上想,你衣服里面贴肉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没有?”燕西道:“是了,我裤带上系着一块小玉牌子,那是从小系的。从前上辈什么意思,要给拴上这个,我不知道。但是到了我懂的时候,我因为拴在身上多年,舍不得解下,所以至今留着。因为不注意,自己都忘了,你若是要,我就送你。”清秋微笑道:“我要你这个东西做什么?不过我母亲这样说了,我希望你把这东西拿一个来,算应个景儿。你要知道,她说这话,得了一个乘龙快婿,已是高兴到一万分啦。”燕西笑道:“这是我乘龙快婿乐得做的人情,一个月之后,还不是到我手里来了吗?”清秋道:“你知道还说什么呢?”燕西于是一掀衣服,就伸手到衣服里去,把那一块佩玉解将下来,递给清秋。她接过来一看,是一根旧丝绦拴着一块玉牌。上端是一只鸭子,鸭子下面是一块六七分阔、一寸一分长的玉石,其厚不到一分,作春水色,上面又微微地有些红丝细纹。那玉在身上贴肉拴着,摸在手上,还有些余温。因提着只管出神,脸上只管红了起来。摇了头,低声道:“不要吧。”燕西道:“特意让我解下来,交给你,又为什么不要呢?”清秋停了一下,才说出缘由来,燕西也就跟着笑了。 第四十八回 谐谑有余情笑生别墅 咄嗟成盛典喜溢朱门 第四十八回 谐谑有余情笑生别墅 咄嗟成盛典喜溢朱门原来清秋说,这东西既是燕西挂在靠肉地方的,自己怎么会知道的呢?这要是一问起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因轻轻地道:“不用提了。你想,你什么我都知道,说出来什么意思?”燕西道:“你母亲不会问,问了也没有关系。你倒是看看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样?”清秋就了灯光仔细看了一看,笑道:“这东西是好。”燕西笑道:“你对这较有研究吗?我挂了十几年了,我就不知道它好在什么地方,你说给我听,怎么的好法?”清秋笑道:“我哪里又懂得,我不过因为是你随身的法宝,就赞了一声好罢了。” 他们在讨论,冷太太正走进来,清秋连忙将那块玉送给她看道:“妈,你不是说要他件随身的东西吗?他马上就解下来了。”冷太太托在手里看了一看,连道:“这果然是好东西,你好好地带着吧。”回转头问燕西道:“你这块玉系在什么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燕西道:“这是从小就挂在身上,到大了也没有解掉,一向都是系在贴肉的地方,哪里看得见?”冷太太笑道:“清秋她原也有一个项圈儿的,一直带到十二岁,后来人家笑她,她就取下来了。”燕西笑道:“人家笑什么呢?”清秋道:“人家怎么不笑?那个时候,我已升到高小了。你想,许多同学之中,就是我一个人戴上这样一只项圈,那还不该笑吗?”燕西道:“据人说,男女从小带东西在身上,是要结婚的时候才能除下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理由?”清秋道:“不要胡说了,我没听见过这句话。”燕西倒不回答,只默然地笑了。冷太太见他一对未婚而将婚的夫妇,感情十分水乳,心里也非常痛快。当时,就把那块玉牌交给清秋道:“孩子,你好好地收着吧。我希望你们二人好好地在一处,学着新人物说的一套话,希望你们成为终身良伴,为家庭谋幸福。”清秋笑道:“妈现在也维新多了,也会说这种新式的颂词。”燕西道:“老人家都是这样的。眼看晚辈新了,无法扭正过去,倒不如索性一新,让晚辈心里欢喜。”冷太太笑道:“你这话不全对。但是论到我,可是这样子。就以你们的婚事而论,在早十年前,要我这样办是做不到的。到了现在,大家都是这样了,我一个又去执拗些什么?我说这话,你可不要误会,并不是说我对你府上和你本人有什么不愿意,我就是觉得你们这办法不对。”清秋听她母亲说到这里,脸板上来,对她母亲望了一望。冷太太便笑道:“这些话都是过去的事,也不必说了。你也是个聪明孩子,又是青春年少,我得着这样一个姑爷,总也算是乘龙快婿。”燕西笑道:“刚才说伯母能说新名词,这一会子,又说典故了。”说着,向清秋一望,心想,我们刚刚才说着呢。冷太太道:“不是我说什么典故,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我们家乡那边,若是女婿入赘的,就是这样一副对联,什么‘仙缘引凤,快婿乘龙’。你虽然不入赘,但是由我看来,也像入赘一样,所以我就偶然想到这一句话。”清秋道:“咳!很好的一个典故,用得也挺对,经你老人家加上这一串小注,又完全是那回事了。”因回头对燕西微笑道:“你知道不知道这一个典?”燕西道:“这是极平常的一句话,我为什么不知道?”清秋笑道:“你知道吗?你说出在哪一部书上?”燕西道:“无非是中国的神话。”清秋道:“自然是中国的神话,这不必怎样考究,一看字面就知道了。”燕西笑道:“怎么样?你今天要当着伯母的面,考我一下子吗?其实,你是我的国文教习,这一件事,我家里都传得很普遍了。我是甘拜下风,你还考我什么?”清秋原是和他闹着玩,不料他误会了,以为自己要在母亲面前出他的丑。连连说道:“得了得了。你是只许你和人家说笑话,不许人家和你说笑话的,弄玉来凤,萧史乘龙,这样一件烂熟的典故,当真的还不知道不成?”燕西明知她是替自己遮盖,索性把典故的出处都说出来了。因笑道:“冷先生,你真是循循善诱,我不懂的地方,你只暗暗给我提一声儿我就知道了。”清秋望着他笑道:“以后不要说这种话,说了那是给我惹麻烦。”燕西道:“这也无所谓。天下的人,总不能那样平等,不是男的赛过女的,就是女的赛过男的。”清秋撇嘴一笑道:“没有志气的人。”冷太太看见也笑了。她心里总是想着,自己家里门户低,怕金家瞧不起,现在听燕西的话音,是一味的退让,而且把女儿当做先生,是一定爱妻的。同时,清秋又十分的谦逊,不肯赛过丈夫。这样的办法,正是相敬如宾,将来的结果自不会坏。半年以来,担着一份千斤担子,今日总算轻轻地放下。因此,和燕西谈得很高兴,就让他在一块儿吃晚饭。 吃过晚饭,燕西就到隔壁屋子里去看了看。原来燕西自奉父命,撤销落花胡同诗社之后,他在表面上虽然照办,但是这房子一取消,和清秋来往就有许多不便利。因此,大部分的东西,并未搬回去,每天还是要来一趟。而且对自己几弟兄,也都不避讳,随便他们和他们的朋友来,无形之中,这里也成了一个俱乐部。不过燕西订了一个条约,只许唱戏打小牌,不许把异性带到这里,免得发生误会。大家也知道,有异性关系的事,就不在这里聚会。这时,燕西走了过去,只听到小客厅里有男女嬉笑之声,有一个女的道:“你们七爷结婚之后,这地方就用不着了,你们何不接了过来赁着?这比在刘二爷家里方便得多。”只听见鹤荪笑道:“模模糊糊地对付着过去吧,不要太铺张了。”那妇人道:“忠厚人一辈子是怕太太的。”说毕,格格地笑了起来。接上听到高底鞋拍地板声,闹成一片。那女子的声音,仿佛很熟,却记不起是谁。走到客厅外边,隔了纸窗,向里张望,这才知道屋子里坐了不少的人,除了鹤荪之外,还有刘宝善、赵孟元、朱逸士、乌二小姐。其中有一个女子和鹤荪并坐在一张沙发上,正背了脸,看不清楚。料着也没有什么生人,便在外门吆喝道:“你们真是岂有此理!也不问人家主人翁答应不答应,糊里糊涂,就在人家屋里大闹。”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去,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原来那个女子站立起来,还是上次见面的那个曾美云小姐。燕西便笑道:“我真是莽撞得很,不知道有生客在座。”曾美云伸出手来,和燕西一握,随着这握手之际,她身上的那一阵脂粉香,向人身上也直扑过来。笑道:“七爷,我们久违了。”燕西道:“真是久违,今天何以有工夫到我这里来?”曾美云笑道:“听说七爷喜事快到了,是吗?”燕西道:“密斯曾何以知道?消息很灵通啊。”曾美云笑道:“都走到七爷新夫人家里来了,岂有还不知道的道理?”燕西道:“更了不得,什么都明白。”乌二小姐道:“不要老说客气话了,人家是今天新来的客人,应该预备一点东西给人家吃才对。”燕西道:“密斯曾,你愿意吃什么?我马上就可以叫他们办。”曾美云笑道:“吃是不必预备,我打算请你新夫人见一见面,可以不可以?”燕西笑着一摇头道:“不行,她见不得人。”曾美云笑道:“和我们一见,也不要紧啊。难道一见之下,就会学成我们这浪漫的样子吗?”燕西道:“言重言重!其实,她是没有出息。”曾美云原是站在鹤荪面前,鹤荪坐着没起来,用两个手指头,将曾美云衣服的下摆扯了一扯笑道:“坐下吧,站在人家面前,裙子正挡着人家的脸。”曾美云一回转身,一扬手缩着五个指头,口里可就说道:“我这一下,就该给你五个爆栗。”鹤荪道:“这为什么?你挡着我,我都不能说一声儿吗?”曾美云笑道:“你叫别挡着就是了,加上形容词做什么呢?”一面说着一面坐下。乌二小姐道:“二爷是个老实人,现在也是这样学坏了。”曾美云嘴一撇道:“老实人?别让老实人把这话听去笑掉了牙。”鹤荪拉着她的手道:“美云,我做了什么大不正经的事,让你这样瞧我不起?说得我这人简直不够格了。”美云道:“反正有啊,我不能白造谣言。”乌二小姐正坐在曾美云的对过,不住地向她丢眼色。她一时还没有想到,毫不为意。刘宝善对乌二小姐微笑,又掉转脸来对曾美云点了点头。曾美云道:“鬼鬼祟祟的,又是什么事?”乌二小姐笑道:“傻子啊!说话你总不留心,让人捞了后腿去了。”曾美云道:“什么……”这个“事”字,还没有说出,心里灵机一转,果然自己的话有点漏缝。将脸涨得通红,指着乌二小姐道:“你这个好人,怎样也拿我开玩笑?”乌二小姐道:“你这人真是不懂得好歹,我看你说话上了当,才给你一个信儿,你不但不领谢我的人情,倒反说我拿你开玩笑。”曾美云本来随便说一句,将这话遮盖过去的,不料就没有顾全到乌二小姐的交情,又让她添了一分不痛快。可是即刻之间词锋又转不过来,因笑着将两只脚在地板上乱踢,口里只道:“不说了,不说了。”说时,身子还不住地扭着。这样一来,才把这一篇账扯过去了。 乌二小姐也就借故,将话扯开,因问燕西道:“真的,这里和冷小姐家里一样,我上次见面,就约了来看她。我这人也是心不在焉,当时说的挺切实,一转身一两桩事儿一打搅,就把事情耽搁过去了。今天到了这里,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去看看她?”燕西笑道:“我实说了吧。人家是快要做新娘的人了,这里有二家兄,她从来没见过,这时忽然见面,她会加倍的难为情。”乌二小姐笑道:“你真是会体贴这位冷小姐的了。人还未曾过门,你就处处替她遮盖。”鹤荪也觉清秋来了有些不妥,便道:“究竟不大方便……”乌二小姐眼珠微微一瞪,脖子一歪,说道:“二爷,你这话我又得给你驳了回去。同是一个女子,为什么我们在这里方便,换一个人就不方便?”鹤荪先不说什么,突然站了起来,从从容容地对乌二小姐行了一个鞠躬礼,口里道:“得!我说错了,我先赔礼,再说我的理由。”乌二小姐将身子一偏,笑道:“你要死啊!好好地给我行这样一个大礼做什么?”鹤荪笑道:“你不生气了吗?我再和你把这理由解上一解。你想,我们都是极熟的朋友,若在一处,什么话不能说,真也不敢以异性相待。”乌二小姐把脚顿着地板,口里又连说:“得得,不要望下说了,越说越不像话。你不以异性相待,倒以同性相待吗?我们自己是个女子,承认是个女子,女子就不见得比男子矮了下去,为什么我们要你不以异性相待?难道把我当做男子,这就算是什么荣耀吗?”鹤荪被她一驳,驳得哑口无言,只站着那里发呆。燕西道:“密斯乌,不是我替二家兄说一句,他这话没错。他说不以异性相待,并不是藐视女子。他以为当是同样的人,就说他自己当自己是个女子,也未尝不可。不然,他何以不说不敢以女子相待,要说不敢以异性相待哩?这分明他不说女子弱于男子,甚至于说女子强于男子,也未尝不可。我这话不但是在这屋子里敢拿出说,就是照样登在报上,也不至于有人说不对。”乌二小姐看了燕西一眼,又望了望曾美云。曾美云望着燕西,也是微微一笑。复又点了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很好,理直气壮,让人没法子驳你。老二,你可别屈心,你说话的时候是这样的意思吗?”鹤荪不多说了,只是微笑。燕西笑道:“得了,这一篇话,我们从此为止,不要望下谈了。由我和二家兄认个错,算他失言了。密斯曾,你看这事如何?”曾美云第一次就觉得燕西活泼有趣,今天燕西说话,硬从死里说出活来,越是看到他很可人意。便望着燕西笑了一笑。燕西也不知道她这是什么用意,她笑了出来,也就回报她一笑。曾美云眼珠一转,因道:“七爷,我要求你一件事情,成不成?”燕西道:“只要是能办到的,无不从命。”曾美云道:“这事很小,你一定可以办到。我明日下午,到这里来拜访你,请你介绍我和新夫人见一见,这事大概没有什么为难之处。”燕西道:“那何必呢?不多久的时候,她就可以和大家见面的。”曾美云道:“到了做新娘子的时候,她是不肯说话的,要和她谈谈,很不容易。现在就和她相见,就可以很随便的谈话,到了做新娘子的时候,我还算是她一个老朋友,可以照应照应她了。你若是不答应,就是瞧不起我,不肯介绍了。”燕西道:“言重言重。密斯曾真要见她,也未尝不可……”说到这里,话说得很慢,尾音拖得很长,似乎下面这句话,非说不可,而又有不可说的情形,只管望着了曾美云的脸。她扑哧一笑道:“你不要小心眼儿,我也知道你介绍女友和新夫人见面,那是很犯忌讳的,但是不要紧,我和密斯乌一块儿来。”乌二小姐道:“别约我,我怕没有工夫。”曾美云见她如此答复,却也并不向下追问。大家瞎闹了一阵子,各自散去。 到了次日上午,曾美云果然一个去访燕西。燕西并不在落花胡同睡,当曾美云去拜访的时候,他在家里睡着,并没有起床。曾美云当然是扑了一个空。她于是在身上掏出一张片子,在上面写道:“七爷,我是按照时间,拜访大驾来了,不料又是你失信。今晚上令兄鹤荪约我到贵行辕来,也许晚上能见面。”丢下这个片子,她就走了。李贵拿了片子送回家来,燕西刚刚是起床,李贵将名片递上,燕西两手擦着胰子,满胳膊都起了白泡,对着洗脸架子的镜子,正在擦面,他不能用手去接名片,李贵两个指头捏了一个犄角,就将这名片送到燕西面前让他看。看完了,将头一摆。李贵知道没有什么要紧,就给他扔在桌上。燕西自然也是不会留意,后来用手摸起,就塞在写字台一个小抽斗里。因为明日间一天,后日就过大礼。这一过大礼,接上便要确定结婚的日子。这样一来,自己也少不得忙一点。 洗过脸后,只喝半碗红茶,手拿着两片饼干,一面吃着,一面就到道之这边来了。道之正伏在桌上起什么稿子,燕西一进来,她就将纸翻着覆过去了。燕西道:“什么稿子不能让我看?”道之道:“你要看也可以。”燕西听说,伸手便要来拿。道之又按住他的手道:“我还没有把这话通知你的姐夫,不知道他的意思如何?”燕西笑道:“我明白了,开送我喜礼的礼单呢。这回事,四姐帮我帮大了。什么礼物,也比不上这样厚。这还用得送什么礼?”道之笑道:“你这话倒算是通情理的。不过日子太急促了,我只能买一点东西送你,叫我做什么可来不及。”燕西笑道:“我正为了这件事来的,你看什么日子最合宜?”道之道:“在你一方面,自然是最快最合宜。但是家里要缓缓的布置,总也会迟到两个礼拜日以后去。”燕西笑道:“那不行。”道之道:“为什么不行?你要说出理由来。”燕西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不过我觉得早办了,就算办完了一件事。”道之道:“我们没有什么,真是快一点,也不过潦草一点,可不知冷家愿意不愿意?”燕西道:“没有什么不愿意,真是不愿意,我有一句话就可以解决了。”道之微笑,一手撑着桌子,扶了头,只管看燕西。燕西穿的西服,两手插在口袋里,只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道之咳嗽了一声,他马上站住,一翻身就张口要说话似的。道之笑道:“我没有和你说话哩,你有什么话要说?”燕西不做声,两手依然插在袋里,又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猛不提防,和一个人撞了一个满怀,站不住,把身子向后一仰,不是桌子撑住,几乎摔倒。抬头一看,是刘守华进来了。他笑道:“你瞧,找急找到我屋子里来了!”燕西笑道:“这也不能怪我一个人,你也没有看见我。若是你看见了我,早早闪开,就不会碰着了。”刘守华笑道:“你这是先下手为强了。我没有说你什么,你倒怪起我来了?什么事,你又是这样热石上蚂蚁一般?”道之就把他要将婚期提前来的话说了一遍。刘守华道:“提前就提前吧,事到如今,我们还不是遇事乐得做人情。也不必太近,干脆,就是下一个礼拜日。老七,你以为如何?”燕西听说,便笑了一笑。道之道:“今天是礼拜三了,连头带尾,一共不过十天,一切都办得过来吗?”燕西道:“办呢,是没有多少事可办的了。”道之笑道:“反正你总是赞成办的一方面。好!我就这样的办。让我先向两位老人请一回示。若是他赞成了,就这样办去。”燕西笑道:“这回事情,好像是内阁制吧?”道之道:“这样说,你是根本上就要我硬做主。你可知道为了你的事,我得罪了的人,对于各方面,我也应该妥协妥协一点?”刘守华笑道:“江山大事,你做了十之八九,这登大宝的日子,索性一手办成。由你做主。你客气未必人家认为是妥协吧?”道之一挺胸道:“要我办我就办,怕什么?”刘守华点点头,接上又鼓了几下掌。道之将桌上开的一张纸条,向身上一揣,马上就向上房里去了。刘守华走过来执着燕西的手,极力摇撼了几下,望着燕西的脸,只管发傻笑。燕西也觉有一桩奇趣,只管要心里乐将出来,但是说不出乐的所以然。刘守华看了他那满面要笑的样子,笑道:“这个时候,我想没有什么能比你心里那样痛快的了。不过你要记着,你四姐和你卖力气不少,你可不要新人进了房,媒人扔过墙呀。”燕西听说,还只是笑,一会儿,道之由里面出来,说是母亲答应了,就是那个日子。这样一来,燕西一块石头,倒落下地了。 自从这天起,金宅上上下下就忙将起来。所有听差,全体出动,打扫房屋。大小客厅,都把旧陈设收起,另换新陈设。因为燕西知道清秋爱清静的,早就和母亲商量了,把里面一个小院子的三间屋划出来作为新房。这三间房子,因为偏僻一点,常是空着,所以房子也旧一点,现在也是赶紧的粉饰。他们究竟新家庭,不好意思贴喜联,搭喜棚。但是文明的点缀,却不能少。因之,各进屋子,所有来往要道,都有彩绸花扎了起来。各门口,更是扎着鲜花鲜叶的彩架,在花架里缀着无数小电灯。沿着长廊悬着仿古的玻璃罩电灯,灯下垂着五彩的穗子。晚上电灯亮了,一道红光在翠叶红花之下,那一种繁华,正是平常人家所梦想不到。架下各种梁柱,都是重加油漆,在喜气迎人的大气里,就是对了那朱漆栏杆,也格外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喜意。好在金家什么东西也有储藏的,只要小小布置,就无不齐备了。在过大礼的那一天,金铨和金太太备了一席酒专请宋润卿、冷太太亲戚会面。冷太太踌躇了一日,以为人家是夫妻二人,自己是兄妹二人,究竟不大合适,因此只推诿分不开身,家里人少,只让宋润卿一个人来。可怜宋润卿始终是个委任职的末吏,现在和任总理的大人物分庭抗礼,喜极而怕。到金家的时候,吃了一餐饭,倒出了几身汗。人家问一句,他才说一句,人家不问,他也无甚可说的。燕西因为这样,这婚事就偏重男家一方面的铺张,女家那一面,太冷淡了,也觉不称。暗暗之中,交了清秋一张六百元支票,又叫金贵、李德禄到冷宅去帮忙。自己只顾要这边的铺张,这几天之内,就没有到冷家去。好在宋润卿在家里,总能主持一些事情,倒也放心。忙乱之中,忽然就把筹备婚典的日子,混了过去。金家因为门面太大,对于儿女的婚姻,向来不肯声张,只是拣那至亲好友写几张请帖。这回燕西的婚事如此的急促,更来不及通知亲友。不过也不曾守秘密,其中如刘宝善这些人,无中生有,还要找些事情做,现在有了题目怎样肯罢休?因此,只几个电话一打,早轰动了全城的好友,前五天起,向金家送礼物的就络绎不绝于途。刘宝善这些人,却专送的是些娱乐东西,是一台戏,一班杂耍,半打电影片。刘宝善不辞劳苦,却做了总提调。 到了先一日晚上,金家的门户,由里至外各层门户洞开。所有各处的电灯,也是一齐开放,照得天地雪亮。金家的仆役,穿梭一般来往。燕西本人,现在倒弄得手足无所措,只是呆坐。可是人虽静坐,又觉东一件事没办,西一件事没办,心里一忙,精神也很是疲倦。坐下无聊,便私下想一想证婚人主婚人如何训辞?设若大家要我演说时,我怎样答复?原来金铨为着体面起见,已经请了北方大学校的校长周步濂证婚。他当过教育总长,燕西又在那大学的附中读过两个学期的书,也算是他的座师。况且周校长又是个老学者,足为金冷两氏婚姻生色的。那两个介绍人,在新式婚姻中,本来是一种仪式。因为介绍人的身份,等于旧式的媒妁,新式婚姻,根本上是用不着媒妁的。至于就字面说,大概新式夫妇的构成,十之八九不会要人从中介绍。及至婚约已成,男女双方才去各找一个介绍人,往往甲介绍人和乙介绍人不认识,或者和结婚的不认识,倒反要结婚人和介绍人介绍起来。这话说起来,是很有趣味的。因为如此,所以金家索性一手包办,将两个介绍人,一块儿请了。这两个介绍人,一个是曾当金铨手下秘书长的吴道成,一个是曾当金铨手下次长的江绍修。这两个人在金家就很愁找不到事做,而今金铨亲自来请,当然唯命是从了。金铨就为了儿女的姻事,不能不讲点应酬。因此,先一天晚上,就备了一席酒,请了一个证婚人,两个介绍人。恰好有一班天津相知的朋友,坐了下午的火车来京,七点多钟就到了。金铨顺带和他们洗尘,临时加了两桌,里面金太太陪了一桌天津来的女宾。所以这一晚上,也就闹了大半夜。到了次日,总统府礼官处处长甄守礼,便带了公府的音乐队,前来听候使用。步军统领衙门也拨了一连全副武装的步兵助理司仪。警察厅不必说,头一天就通知了区署,在金总理公馆门前加四个岗,到了喜期,区里又添派了十二名警士、一名巡长随车出发,沿路维持秩序。此外还有来帮忙的,都是一早到。因之,上午九点钟以前,这乌衣巷一带,已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有些做小生意买卖的,赶来做仆从车夫的生意,水果担子、烧饼挑子,以至于卖切糕的、卖豆汁的,前后摆了十几担,这里就越是哄哄的。这一种热闹,已不是笔墨可以形容的了。 第四十九回 吉日集群英众星拱月 华堂成大礼美眷如仙 第四十九回 吉日集群英众星拱月 华堂成大礼美眷如仙这是外面的情形,金家里面,更不待说。先且从两个男傧相说起。这两个人都是燕西的旧同学,一个叫谢玉树,一个叫卫璧安,都是十七八岁的未婚男子,非常英秀。本来是和燕西不常来往,燕西因为要找两个美少年陪伴着,所以特意把他两人请来。这两人可是家世和燕西不同,都是中产之家的子弟,谢玉树更是贫寒,几乎每学期连学费都发生问题。因之,燕西请他们来当傧相,靴帽西服,一律代办。这两个少年,要不答应,未免有些对不住朋友,因之,老早地也就来了。金家都是生人,而且今日宾客众多,非常之乱。所以两人一来之后,哪里也不去,就坐在燕西屋子里。这样一来,倒帮了燕西一个大忙,许多少奶奶小姐们要来和燕西开玩笑的,看见屋子里坐了两个漂亮的西装少年,都吓得向后一退。燕西一班常常周旋的朋友,也是到了十二点以后才来。王幼春是首先一个来了,跳进屋里笑道:“怎么回事?你弄两个人在这里保镳,就躲得了吗?”谢玉树、卫璧安都不认识,看了他这样鲁莽地跳了进来,都笑着站起身。燕西连忙介绍了一阵。王幼春道:“密斯脱卫,密斯脱谢,你们不要傻,现在离结婚的时候还早,你们还不应该有保镳的责任,过去吧,让我来拿他去开开心。”燕西笑道:“不要闹,时候还早哩。回头晚上你们就不闹了吗?”王幼春笑道:“你们二位傧相听听,他是公开地允许我们闹新房的了,请你二位做证,晚上我们闹起新房来,可不许说我闹新房闹得太厉害了。”燕西微笑。就在这时,回廊外就有人嚷道:“恭喜恭喜!我昨天晚上就要来,老抽不动身,这婚礼火炽得很啦。”王幼春道:“你瞧,老孟究竟是雄辩大家之后,人还没有到,声音早就来了。”来的正是孟继祖,也是长袍马褂,站在回廊里,隔着玻璃窗就向里面一揖。燕西笑道:“这位仁兄,真是酸得厉害!”孟继祖走了进来笑道:“别笑我酸,你们全是洋气冲天的青年,不加上我这样老腐败的人,那也没有趣味。”说时,接上一阵喧嚷,又进来几个人。孔学尼在前面,也是长袍马褂,手上举着帽子,口里连连“恭喜,贺喜”。孔学尼后面紧跟的是赵孟元、朱逸士、刘蔚然,自然也是西服。因为前面的人作揖,他也就跟着作揖,伸出两只大拳头,一上一下,非常的难看。连卫谢两位,也忍俊不禁笑将起来。朱逸士道:“这小屋子,简直坐不下了,我们到礼堂上和新房去参观参观,好不好?”燕西道:“参观礼堂可以,新房还请稍待。”朱逸士道:“那为什么?”燕西道:“现在正是女客川流不息地在那里,我们去了,人家得让,未免大煞风景。”朱逸士道:“这话不通,难道你府上的女宾,还有怕见男子的吗?”燕西道:“怕是不怕。大家都不相识,跑到新人屋子里去,还是交谈呢,还是不交谈呢?自然是不交谈。许多生人,大家在那里抵眼睛不成?让我叫人先去通知一声,然后再去。”刘蔚然道:“先参观礼堂去吧,是不是在大楼下?刚才我从楼外过,看见里面焕然一新。”燕西道:“除了那里,自然也没有那适当的地方了。” 大家说话时,燕西便在前面引导,到了楼外,走廊四周,已经用彩绸拦起花网来,那楼外的四大棵柳树,十字相交地牵了彩绸,彩绸上垂着绸绦绸花,还夹杂了小纱灯,扎成瓜果虫鸟的形样,奇巧玲珑之至。由这里下礼堂,那几个圆洞式的门框,都贴着墙扎满了松柏枝,松柏枝之中,也是随嵌着鲜花。在走廊下,有八只绢底彩绘的八角立体宫灯,那灯都有六尺上下长,八角垂着丝穗,在宫灯里安下很大的电灯。刘蔚然道:“好大的灯,不是这高大廊檐,也没有法子张挂。”燕西道:“这宫灯原是大内的东西,原来里面可以插八支蜡烛,听说传心殿用的。有人在里面拿出来卖在古玩店里,家父看看很好,说是遇到年节和大喜事可以用用,就买了过来。平常用时,都点蜡,我嫌它不大亮,就叫电料行在电架上临时接上白罩电灯,既不改掉原来古朴的形式,又很亮。”卫璧安笑道:“我几乎做了一个外行,以为是在廊房头条纱灯店里买来的呢。”燕西道:“其实,也不算外行,从前大内要这种东西,也是在廊房头条去办,廊房头条的纱灯绢灯,做得好,也正是因为当年曾办内差的缘由。”说着话,走进礼堂来,一进门就见一方红缎子大喜帐,正中四个字,乃是“周南遗风”。上款是“金总理四令郎花烛志喜”,下款是“耕云老人谨贺”。卫璧安道:“这是谁?送礼怎样用号?”刘蔚然道:“密斯脱卫真是一个不问治乱的好学生,连我们大总统别署都不知道。你想,这里又不是大做喜事,自然不便用大总统题,然而他老人家又不肯屈尊写真名字,只好写别号了。”卫璧安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一幅帐子,挂在礼堂中间了。由这样轮着算,这两边应该是哪一位巡阅使的了?”燕西道:“老远的疆吏,那倒是不敢去惊动,不过挨着大总统,总是政界的人物罢了。”王幼春道:“不要去讨论这个吧,那都是凭老伯面子来的,不算什么。我带你看看他女友送的东西,那才是面子呢。”因指着右边一排桌子道:“那里一大半是的。”原来这左右两边,各一边排列着大餐桌,桌上铺着红绸桌围,上面陈设许多刺绣图画和金银古玩。别的都罢了,其中有两架湘绣,一架绣的是花间双蝴蝶,一架是叶底两鸳鸯,都细腻工致,远看去栩栩欲活。在绫子空白,绣了黑线上下款,乃是“吴蔼芳谨献”。谢玉树对卫璧安道:“密斯脱卫,你看这种好东西,出在女子的手上,实在有价值啊!”卫璧安只管低头去赏鉴,谢玉树说话,他都没有听见。燕西笑道:“老卫,我看你这样子,倒很爱其物,你要不要见一见其人呢?”说时用手拍了一拍他的脊梁。卫璧安道:“这花是绣得好,专门作贺喜事用的,不像是买来的。”燕西道:“你不见上头绣的有款,当然是特制的。这位吴女士,在半个月之内,就赶绣起来的,真是人情大啊!”卫璧安道:“这位女士和你有这样的感情,似乎不是泛泛之交,人长得漂亮吗?”朱逸士道:“这两句话在一处,倒有些意思。”卫璧安道:“这两句话说在一处,就有意思吗?有什么意思,敢问?”朱逸士道:“你以为吴女士和燕西感情这样好,并不谈到婚姻上去,一定是长得不漂亮。你看我这种揣想,猜到你心里去了没有?”卫璧安笑道:“倒是有一点。”刘宝善道:“你以为不漂亮吗?回头你就有机会可以看到了,漂亮得很哩!燕西,你结婚,怎样弄许多女朋友送礼?新妇看见,不免要生气。”朱逸士道:“生什么气?许多女朋友,不过是朋友,冷女士独和燕西结了婚,这才见得燕西对她感情最好,足以自豪的了。”大家在礼堂上说笑一阵,宾客来的就越多了。人家看见礼堂上一班嬉嬉笑笑的少年,都免不得要看一下,尤其是女宾见了礼堂上这些翩翩佳公子,都有一番注意。卫璧安道:“新郎,客在这里走来走去,都要看上我们,怪难为情的,走吧。”刘宝善笑道:“这倒怪了,人家新郎都不怕瞧,你做傧相的人倒先难为情起来?”卫璧安道:“新郎是不怕人家瞧,怕人瞧的,正是我们,我们拥在这礼堂上,算哪一回事呢?”谢玉树道:“诚然的,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地先休息休息吧,回头新娘到了,大家都要忙,更不能休息了。” 燕西道:“这话倒是对,跟我来。”于是在前引导,把他们引到第二个院靠西三间厢房里来。刘宝善一见先缩住了脚,说道:“来不得,来不得,我不敢去碰那钉子。”燕西道:“今天是例外,不要紧的。”刘宝善道:“总理天天是要在这里办公的,怎么会是例外?”燕西道:“他老人家今天自己放假了,而且说了,他要躲避客,今天就在上房不出来。这不是例外吗?这个地方,差不多的人是不敢来的,我们在这里休息,是最好不过的了。”说时,他已伸手推开了门,引了大家进去。第一个是孔学尼,走进门便去赏鉴壁上对联那几颗图章。孟继祖道:“孔大哥得了吧,知道你认识几个篆字,何必这样一副研究家的面孔摆出来哩?”孔学尼笑道:“今天我不是新郎,不要把我打趣,我是脸皮厚,若是不厚,还有两位生朋友,说得我多难为情啊!”卫璧安、谢玉树原是生怯怯的,现在看他们很随便的玩笑,也就夹在一处说笑了。谢玉树看外面是所精致的小客厅,地毯铺得有一寸来厚,屋里并没有硬木家具,都是缎面沙发椅榻,连桌几上都铺得极厚绒垫,这大概是金铨休息之所了。左边,一副花绒双垂的门幕,露出中间一个小尖角的门幕,看见里面还放着一架紫檀木玻璃书橱,正中摆了一张写字台,一张绿绒靠转椅。因见桌上有几样古朴的文具,便想进去看看。恰好这里满地是地毯,走得又一点声音都没有,因此里面有人,也不会知道有人来。谢玉树只管往里走,走到桌子边,掉头一看,这才知道冒失,不由红了脸。原来他们进来的时候,梅丽正在金铨屋子里找一样东西,因为许多客来了,懒得招呼他们,就在屋子里坐着等一等,预料他们一会儿就走的。不料谢玉树竟不声不响地走将进来,梅丽倒是不怕人,就站起来点头招呼。谢玉树心里却怪难为情,以为许多人都没有进来,就是我一个人进来,倒好像故意如此似的,一阵害臊,也忘了回礼,只笑了一笑,便退出去。梅丽不能回避了,也走了出去,这里一些人,大半都认识,燕西便和她将卫谢二人介绍了。梅丽有事,自然进去。谢玉树见她穿的蛋青色缎子的短袍,短短两只袖子,齐平肘拐,白色皮肤的人,穿了这样清淡的衣服,越发俊秀。自己在学校里,从来不曾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子,当时见了,心里不免印下一个很深的印子。刘宝善虽然听见燕西说金铨就不会来的,但是心里总是不安,大家还是一阵风似的,拥到内客厅里来。这客厅里,金氏兄弟同辈的客人,来了十停之六七,这人就太多了。燕西一进门,大家如众星捧月一般,将他围上,闹将起来。谢玉树便离了这客厅,在走廊上散步,因为他人长得漂亮,胸前又垂了一张写明男傧相的红缎条,来往人都要看他一眼。尤其是女宾,觉得正面看人有些唐突,只偏了眼珠一看。有些挨身走过去的,有几步之远,还回转头来,无意之间,对谢玉树一看。大家心里都不觉想着,哪里找来的这样一个傧相?这一个消息一传出去,女宾里面,传的最是普遍,都说今天两个男傧相长得非常漂亮,我们倒要看看。 这个时候,已经十二点多钟了,金家预备四马花车,已经随着公府里的乐队,向冷宅去了。冷宅的一切排场,都是燕西预备好了,四个大小女傧相呢,原是要由清秋找同学来承担的。后来她和燕西商量的结果,怕是不妥,若是她的同学,和金家的人,完全不认识,不免有许多隔阂,倒不如这边也找一个。燕西想这办法是对的,因此,便请了大嫂吴佩芳的妹妹吴蔼芳,就是刚才大家所谈着那送刺绣的人了。好在大小四傧相的衣履,都是由燕西出钱,女家代制,总可一律的。那边清秋所请的大傧相是她同班生李淑珍,小傧相是附小的两个小女学生。除了各有他们家里的女仆照应而外,男家又派小兰和秋香两丫头帮同照料,自是妥当。大小傧相在两小时之前,已经在冷家齐集。所有清秋的同学,不便到金家来,在他们家里也是一餐喜酒。 这日,清秋穿了那水红色的绣花衣,加上珠饰,已美丽得像天人一般。不过穿了嫁衣,也说不出一种什么感想,不觉得自己好好地矜持起来,只是在屋子老守一把椅子坐下,不肯多动。她里面穿的是一件小绒褂子,外面罩上夹的嫁衣,虽说不算多,然而只觉浑身发热。她心里也就想着,不料这段婚事,居然成功了。从前曾到金家去过一次,只觉他们家里,堂皇富丽令人欣羡,到了现在,竟也是这屋子主人翁之一个。想到这里,自然是一阵欢喜。但是转身一想,他家规矩很大,不知道今天见了翁姑,是怎样一副情形?再说,他们家里少奶奶小姐有七八位,不知道他们可都是好对付的?据燕西说,就是三嫂子调皮一点,二嫂是维新的女子,是各干各事,没关系,大嫂子年岁大一点,有些太太派。至于几位小姐,除了八小姐而外,其余的都是会过的了,想来倒也不要紧。可是燕西又说了,他们姑嫂之间,也有些小纠纷的,似乎各位小姐也不容易对付。况且他们都是富贵人家的儿女,只有自己是贫寒人家出身,和他们比将起来,恐怕成了落伍者。尤其是富贵人家的仆役们,眼睛最势利不过的,他若知道我的根底,恐怕又是一番情形相待。以后倒要寸步留心,要放出大大方方的样子来。由这里又想,今日是到金家的第一天,更要二十四分仔细,见了翁姑应当持怎样的态度?见了姑嫂应当持怎样的态度?于是想到古人所谓齐大非偶一句话,是有理由的。若燕西也是平常人家一个子弟,像我这样的女子,无论谈什么仪节,我都可应付,就用不着这样挂虑了。心里这样胡想一阵,人更是烦躁起来,倒弄得喜极而悲了。清秋一个人只管坐在那里胡想,默然不做一声。冷太太虽然将女儿嫁得一个好女婿,但是膝下只有这样一个人,从前是朝夕相见的,而今忽然嫁到人家去了,家里便只剩下一个人,冷清清的,想起来怎样不伤心。她见清秋盛装之后坐在那里只管发呆,以为是舍不得离别,一阵心酸,就流下泪来。清秋心里正不自在,不知如何是好,看见冷太太流泪,她也跟着流泪。还是许多人来劝清秋,说虽然出阁了,来家很方便,只当在上学一样,有什么舍不得呢?两个傧相,又拉了一拉她的衣服,对她耳朵轻轻说了几句,清秋听说,这才止住泪。韩妈重打了一盆洗脸水来,用热手巾给她擦了脸,两个傧相牵她到梳妆台边,重新敷了一回粉。粉敷好,宋润卿便进来说,时候不早了,可以上车了,免得到那边太晚。 招呼过后,音乐队就奏起乐来了。在奏乐声中,清秋就糊里糊涂让两个傧相引上了花马车。在花马车中,只是一阵一阵的思潮,由心里涌将上来,而心中也就乱跳起来,这时说不出是欢喜,是忧愁,是恐慌,只觉心绪不宁。在心绪稍安的时候,只听见车子前面一阵阵的音乐送进耳来。自己除了把如何见翁姑、如何见姑嫂的计划,重温习一遍外,便是听音乐。一路之上,听了又想,想了又听。在车里觉得车子停了,而同时车子外面,也就人声鼎沸起来。她想,这一定是到了,心里就更跳得厉害。一会儿工夫,车子门开了,就见两个傧相走上前,将手伸进车来,各扶着清秋一只胳膊。清秋很糊涂地下了车,随着她们走。自己原不敢抬起头来,只是在下车的时候,把眼光对着前面一看。只觉得四围都是各种车子,中间面前一片敞地,却是用石板铺的,上面一排磨砖横墙,沿墙齐齐的一排槐树,槐树正中,向里一凹,现出一座八字门楼。在门楼前,一架五彩牌坊,彩绸飘荡,音乐队已由那彩牌坊下吹打进门去了。只在这时,迎面一群男女拥将出来,最前面就是两个西服少年,搀着燕西。只看到燕西穿了燕尾大礼服,其余也来不及看,只低了头。看身子面前二三尺远的土地,仿佛燕西在前面有什么动作。那傧相吴蔼芳扯着她道:“鞠躬鞠躬!”清秋就俯着腰鞠躬,为什么要鞠躬?也不知道。这时,周围前后全是人包围了,低了头看见许多人的衣服和腿,挤来挤去,这就更不敢抬头了。似乎进了几重门,还有一道回廊,到了回廊边,那乐队就停住了不上前。上了几层台阶,便觉脚下极柔软,踏在很厚地毯上。人缝里只见四处彩色缤纷,似乎进到一座大屋里,屋里犄角上,又另是一阵鼓角弦索之声,原来这已到礼堂上了。这里本是舞厅,厅角上有音乐台,是乌二小姐他们主张,把华洋饭店里的外国乐队叫来了,让他们在这里奏文明结婚曲。外面音乐队的乐声未止,里面音乐队的乐声,又奏将起来,一片鼓乐弦索之声,直拂云霄。音乐本来是容易让人陶醉的东西,人在结婚的时间,本来就会醉,现在清秋是醉上加醉,简直不知身之所在了。这礼堂开着侧边门,就通到上房了,上房已临时收拾了一间小客厅,作为新人休息之室,就是和燕西书房隔廊相对地方。一进休息室,金家年纪大些的人还好些,惟有年轻些的,早忍耐不住,就拥进屋来。第一便是梅丽和玉芬妹妹王朝霞,一直看到清秋脸上。吴蔼芳就给她介绍道:“新娘子,这是八妹,这是你三嫂子的王家妹妹。”清秋便对她二人笑了笑,梅丽一见清秋年纪不大,和自己差不上下,先就有几分愿意。她百忙中想不出一句什么话来,就道:“新娘子,我早就知道你了。”清秋笑着低声道:“我也知道妹妹,我什么也不懂,请你指教。”还要说第二句,外面司仪人已经请新娘就席了。傧相搀着清秋出去,梅丽受了新娘一句指教的话,立刻兴奋起来,便紧傍着傧相,好照应这位得意的嫂嫂。 走上礼堂,男男女女,围得花团锦簇,简直不通空气。新人入了席,大家一看这一对青年男女,都是粉搏玉琢,早暗暗地喝了一声彩。偏是这四位大的男女傧相,又都俊秀美丽,真是个锦上添花。司仪人赞过夫妇行礼之后,证婚人念婚书完毕,接上便是新郎新妇用印。这一项手续,本来分两层办理,有的新郎新妇自己上前盖印,有的是傧相代为盖印。这个礼堂,虽非常之大,但是家族来宾过多,挤得只剩了新人所站的一块隙地。新郎倒罢了,新妇若要上前,现在是面朝北,必得由左边人堆挤上去,绕过上面一字横排的证婚礼案,然后再朝南用印。她除了两个傧相在身边挽了一只手臂而外,身后还另有两个小天使牵着喜纱,这就太累赘了,要走上去,似乎不容易。当司仪赞一声新郎新妇用印之后,新妇便在衣服里一掏,掏出图章盒子来,顺手递给傧相吴蔼芳,将手又把她扯了一扯。吴蔼芳明白,这是要她代表,好在金家她是熟极了的,便毫不踌躇,走到礼案上面前去。这边是傧相代庖,那边新郎也是请傧相代,顺手是卫璧安,就把图章盒子交给他了。他当傧相,真还是生平第一次,也就绕到礼案上面去。他看见吴蔼芳来了,引起了他一肚子西洋墨水,用那女子占先的例子,要让吴蔼芳先盖印,站在一边未动。但是吴蔼芳却是一个老手,她知道按照礼节,是不适用女子占先的。见卫璧安有谦让之意,便对卫璧安道:“请你先盖。”卫璧安又是个多血的男儿,一难为情,脸上先就是一红,点头说:“是是。”但是那个“是”字,也只有他自己听见罢了。吴蔼芳看见,心里想道:人长漂亮罢了,怎样性情也像是个女子?含羞答答的,这倒有个意思。这样想着,眼睛就不免多看他两眼。卫璧安正是有些心慌,见人家注意他,更是手脚无所措,他将燕西的图章,在结婚人名下盖了印之后,要放进图章盒子里去。他忘了婚书男女各一张,盖了男方的,却未盖女方的。吴蔼芳知道他错了,又觉得人家很斯文的,别再说出错处了,让人家下不下去。因挤了向前,将压着婚书的铜镇纸一挪,把上面的一张婚书拿开,低低地道:“这一张也是由男方先盖印的。” 卫璧安这才明白过去,自己几乎弄错,也来不及说是了,微微和吴蔼芳点了一下头,便向婚书上盖章。盖完了章,他又忘了退回原处,只管站在那边看吴蔼芳盖印。吴蔼芳盖完,一抬头,见他还站在这里,便道:“我们这应该退回原处了。”卫璧安微微应了一声哦哦,自退下来。这一种情形,燕西都看在眼里。这以后证婚人介绍人来宾致颂词,都是些恭维的话。有些调皮的青年男宾,虽然想说几句,见那上前的主婚人证婚人,都是郑而重之的样子,也不敢说。到了后来,是主婚人致谢辞,因为是在金家,金铨就向宋润卿谦让了一下,说是润卿兄请。宋润卿拱着手,大马褂袖口齐平额顶,连连拱揖道:“总理请,总理请,兄弟不会演说。”金铨一想,既是不会演说,若是勉强,反觉得不好。因此,自己便由主婚人的位置,向中间挤了一挤,挺着胸脯,正着面孔,用很从容的态度说道:“今天四小儿结婚,蒙许多亲友光临,很是荣幸。刚才诸位对他们和舍下一番奖饰之词,却是不敢当。我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有几句话和诸位亲友说一说。就是兄弟为国家做事多年,很有点虚名,又因为二十三年来,总办点经济事业,家中衣食,不觉恐慌。在我自己看来,也不过平安度日,但是外界不知道的,就以为是富贵人家。富贵人家的子女,很容易流于骄奢淫逸之途。我一些子女,虽还不敢如此,但是我为公事很忙,没有工夫教育他们,他们偶然逸出范围,这事在所不免。所以从今以后,我想对于子女们,慢慢地给他一些教训,懂点做人的方法。燕西和冷女士都在青春时代,虽然成了室家,依然还是求学的时代。他们一定不应辜负今天许多亲友的祝贺,要好好地去做人。还有一层,世界的婚姻恐怕都打不破阶级观念。固然,做官是替国家做事,也不见得就比一切职业高尚。可是向来中国做官的人,讲求门第,不但官要和官结亲戚,而且大官还不肯和小官结亲戚。世界多少恶姻缘由此造成,多少好姻缘由此打破,说起来令人惋惜之至!”他说到这里,四周就如暴雷也似的,有许多人鼓起掌来。金铨是个办外交过来的人,自然善于辞令,而且也懂得仪式。当大家鼓掌的时候,他就停了没有向下说。鼓掌过去了,他又道:“我对于儿女的婚姻,向来不加干涉,不过多少给他们考量考量。冷女士原是书香人家,而且自己也很肯读书,照实际说起来,燕西是高攀了。不过在表面上看起来,我现时在做官,好像阶级上有些分别。也在差不多讲体面的人家,或者一方面认为齐大非偶,一方面要讲门第,是不容易结为秦晋之好的。然而这种情形,我是认为不对的。所以我对于燕西夫妇能看破阶级这一点,是相当赞同的,我不敢说是抱平等主义,不过借此减少一点富贵人家名声。我希望真正的富贵人家,把我这个主张采纳着用一用。”说到这里,对人丛中目光四散,脸上含着微笑。男宾丛中,又啪啪地鼓起掌来。金铨便道:“今天许多亲友光临,招待怕有不周,尚请原谅!今天晚上,还有好戏,请大家听听戏,稍尽半日之乐。统此谢谢!”说毕,对来宾微微鞠躬。这是总理表谢意,和平常的主婚人不同,来宾看见,也陪着一鞠躬。真有几位来宾,还在人丛里走出来,忙着一鞠躬的。这些仪式过去了,便是谢来宾,新郎新妇退席了。 第五十回 新妇见家人一堂沆瀣 少年避众客十目驰骋 第五十回 新妇见家人一堂沆瀣 少年避众客十目驰骋这时,清秋还只认得公公,在男族一堆里面,站着有老有少,谁是谁,还是分不清楚。清秋心里虽然为这事踌躇,可是人家早已替她打算好了,行过婚礼之后,依然引到休息室里,暂时休息。一会儿,傧相重新将她引上礼堂,这时宾客都退了,男家老少约有一二十位,随便地坐在那边,一出来,就见自己公公,引了一二个妇人一块儿向前来。挤挨着公公是位五十上下的太太,清秋一看就明白,那是婆婆了。正面放了两把太师椅,铺了围垫,他两人过来就分左右坐下了。两个傧相把清秋引到下面,燕西却由身后转出来了。说道:“这是父亲和母亲。”说毕,声音放低了几倍道:“你三鞠躬。”清秋这里礼还没有行下去,老夫妇两人已站起来了。清秋行礼,他俩含着微笑,也微微一点头。礼毕,金铨道:“新妇今天也很累,其余只一鞠躬吧。”于是老夫妇俩站开,二姨太上来,她不坐了,只靠住椅子站着一点头下去。又其次,便是翠姨,她先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连椅子边都没站过去,就是侧面立了。清秋偷眼一看,见她尖尖脸儿,薄敷胭脂,非常俊秀,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缎袍,腰身只小得有一把。起先还以为她不定是哪位嫂子,这时燕西告诉她是三姨太,心里才明白,不料公公偌大年纪,还有这样花枝般的一位姨母,于是也是一鞠躬相见。她过去之后,哥嫂们便一对一对地由燕西介绍,都是彼此一鞠躬。清秋偷眼看这些人,都还罢了,惟有那三嫂一双眼睛很是厉害,一刹那之间,如电光一般,在人周身绕了一遍。这时,道之笑着从人丛中走了出来道:“老七,我的情形特别一点,用不着介绍,我为你们的事,多少总出了一点力,你两个人给我三鞠躬谢一谢,成不成?”燕西笑着答道:“成!你请上。”道之道:“别忙,我还有一个人儿。”于是回过手去对身后连招了几下,刘守华一见,就笑着出来了。燕西真个陪着清秋向他们二人三鞠躬。他们夫妇走了,敏之、润之、梅丽,都是认识的,只一齐走出来,平行了一鞠躬。行完礼之后,金太太就走过来了,因对四个傧相道:“各位请休息休息吧,小姐们都忙累了。”又对梅丽道:“牵新娘子到新房里去吧。”梅丽颔首,就引清秋到上房里来。 清秋只觉转过几重院子,还绕几道走廊,进了一个海棠叶式的门内,旁边一道小曲廊,通到上房。上房是三楼三底,一所中西合璧的屋子。屋外是道宽廊,照样的有四根朱漆圆柱,由上通下,所以?扇门窗,齐上朱漆,好在并没有配上一点其他的颜色,倒也不见得俗。窗扇里只糊着白纸和白纱,也不用其他的颜色。沿着走廊,垂了八盏纱罩电灯,也只是芽黄色的。清秋一看,心里倒觉非是那样热闹,心里倒是一喜。院子里有一株盘枝松树,虽不很大,已经高出屋脊,此外有几株小松,却很矮。西屋角边,栽了有一丛竹子,这时虽半已凋黄,倒是很紧密。此外就是几堆石头,上面兀自挂着枯藤,却没有别的点缀。走进屋子里去,屋子都是雕着仿古?扇,糊了西洋图案花纸,左边一个木雕大月亮门,垂了湖水色的双合帷幔。帷幔里面两只四五尺高的镂花铜柱烛台,插着一双假的红烛,这正是清秋往落花胡同初见燕西的时候所看到的,乃是两个红玻璃罩,里面藏着小电灯泡。屋里的木器家具,一律是雕花紫檀木的,这因为清秋说过,在中国的图画上,看到古来那些木器,含有美术意味,很是古雅,所以燕西就按照她的话,采办起来。有些东西是家里的,有些东西还是在旧王府里买出来的。清秋进屋之后,便有秋香、小兰给她除了喜纱,让到床上坐了。床也是紫檀的架子,清秋以为必是硬邦邦的,可是一坐下去,才知道下面也安有绷簧。心想,这些东西,不知是谁所办?没一样不令人称心合意的。这样好屋子,不说有一生一世享受,就是能住个十天半月,此生也就不枉了。刚才在家里那一番的愁闷,到了此时都已去个干净。心里欢喜,脸上愁痕自然也就去个干净。那新人所应有的喜色,就充满了眉宇之间。 这时,看新娘子的,也就拥满了内外屋。金太太含着笑容,也跟着来了。一看人如此之多,便道:“这里地方小,许多客,挤窄得很。”就有人道:“好极了,叫新娘子出来招待招待吧。听说新娘子,也是个新人物,还害臊吗?”金太太笑道:“害臊是不会害臊的,不过她是生人,一切事都摸不着头脑,恐怕弄得招待不周。”大家又笑着说:“不周也不要紧,请她出来坐一坐,谈一谈就行了。”金太太见众意如此,是不可拂逆的。便走进屋子去。清秋一见婆婆进门,就站起来了。这时,她除了喜纱,穿着一件水红绣花缎的袍子,头发上束着匝花瓣,显得很是年轻。金太太看了,不免发生疼爱之心,就走上前,握着她的手说道:“许多来宾,都要你招待,你就出去见见他们吧。”清秋听到婆婆这样说,就答应了出去。走到这种生地方来,所见的又没有一个熟人,在这里却要做主人,招待来宾,自然有些心慌,这也只好自己极力的镇静,免得发慌。偏是自己一出垂幔,满屋子女宾噼噼啪啪就鼓起掌来。这样一来,倒越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梅丽比较和她熟些,就引她在屋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就对大家笑着说道:“人出来了,你们有什么话和人家谈就说吧。”玉芬也在这里,却微微一笑道:“我们这位新弟媳,和姐妹真是投机,没过门之前,大姐妹三,就好得了不得。过了门之后,你瞧我八妹,又是这样勇于做一个保护者。天下事都是个缘法,有了缘,随便怎样疏远,都会亲密起来的。所以人常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们老七和新娘子,自然是一对玉人儿,可是事先谁也不会想到这一段婚姻的。”玉芬这一篇话,清秋还不能十分明了,以为不过是说笑而已。梅丽一听,就知道话里有话,只是当了许多亲戚朋友,又是在新娘子面前,这话简直不好回驳,也就只好含糊对她笑了一笑。其中就有一个女宾说道:“我们把七爷请来吧?让他来报告恋爱的经过。”玉芬笑道:“这里全是女宾,用不着他来,我看我们还是请新娘子报告吧。老七这段婚姻,纯粹是自由恋爱的结果,比一切婚姻,都要有趣,当事人要能说一说,那我们就比听小说还有味。这里都是女宾,新娘子要说也方便得多。请新娘子把这种好情史,告诉我们一点,不知诸位赞成不赞成?”她这样一说,大家都狂喊着赞成,加上还有几个人,夹在里面鼓掌。清秋到了这时,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表示好?只臊得低着了头,将身子扭过一边去。有几个活泼些的女太太们,就围绕清秋身边来,一定要她说。清秋无可如何,只得站起来说道:“真是对诸位不住,我向来没有演说过,实在说不出来,请诸位原谅!”玉芬道:“不,新娘子撒谎,我听老七说过,新娘子最会演说,在天安门开大会还登过台呢。”清秋道:“没有这回事,三嫂子大概是听错了。”众女宾听了这话,哪里肯信?只是要清秋说,还有人说道:“新娘子若是不演说,就是看这些来宾不起,我们一点面子也没有了,那我们也不好意思在这里待着,戏快开台了,我们听戏去吧。”金太太见大家逼得新娘子太厉害,便由屋里走出来,笑道:“诸位,我也不为着谁,有一句最公道的话,和大家说一说,结婚要报告恋爱经过,这也是有的。但是向来都是新郎报告,没有新妇报告的,除了小姐,其余诸位,都是当过新娘子的,诸位当新娘子的时候,也报告恋爱经过没有?若是都没有报告过,舍下的新娘子,也就不能例外。”金太太这几句极公道的话,却成了极强硬的话,谁也没有法子来反驳,都只说金太太疼爱新娘过分一点。金太太给大家碰了一个钉子,恐怕人家不愿意,便笑道:“我们那老七是脸皮厚的,诸位尽管要他报告,新娘子请诸位原谅吧,给大家鞠一个躬道谢。”清秋明知这是婆婆使的金蝉脱壳之计,正好趁此下场。因此,当真斯斯文文地给大家鞠了一躬。大家明知她婆媳演了一出双簧,但是人家做得很光滑,有什么法子呢?就有人提议道:“前面戏开演了,我们听戏去吧。”于是也就借着这个机会,一阵风似的走了。 那边戏厅里,本很干净,鹏振就欢喜邀了他一班朋友,在这里玩票儿。这回家里有大戏,他们更收拾得清楚,早已仿了外面新式大戏院的办法,一排一排,都改了藤座椅,像这样的人家,当然是男女不分座,不过靠左有一圈圈地方,是女宾的特殊地位,女宾有不愿男宾混杂的,可以上那儿去。但是来的女宾,却没有故意坐在那儿去的。燕西本来在前面陪客,他觉得太腻了,家里有现成的戏,不能不来看一看,因此,他趁着大家欢喜之际,一溜就溜到戏场里来,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一回头倒平空添了一桩心事,原来那位舞女邱惜珍女士,正坐在身边,只隔了一个空位子。燕西还没有开口,她先就笑道:“七爷,恭喜啊!怎么有工夫来听戏?”她说这话,燕西倒不知所答,不觉先笑了一笑。本来一个男子,不能娶尽天下的好女子,也不能说一个男子在女友中娶了一位做夫人,就对不住其他的女友。可是很怪,燕西这个时候,好像见了什么女友,都有些对不住人家似的。加以邱惜珍和本人讨论电影及跳舞,感情又特别一点,所以她恭喜一声,似乎这里面都含有什么刺激意味似的。因含着笑坐近一个位子来,笑道:“以先我怎么没有看见你?”邱惜珍道:“你们行大礼的时候,我就参与的,还鼓了掌欢迎你的新夫人呢。那个时候,你全副精神,都在新娘身上了,哪会看见女友呢?”燕西笑道:“言重言重!”邱惜珍且不理他,半站起身来,对那边座位上招了一招,燕西看时,那边位上也有个女子起身点头。邱惜珍笑道:“回头再谈。”说毕,她起身到那边了。燕西碰了一鼻子灰,没意思得很。心想,这样看起来,无论男子和女子,还是不结婚的好,结了婚身子有所属,就不能得大多数的人来怜爱了。怪不得,我们兄弟中,从前以我交女友最容易,而今看起来,恐怕也要取消资格了。 燕西正在这里想入非非,忽然有个人,啪的一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燕西一回头,原来是孟继祖笑嘻嘻地站在身后。他道:“大家到处找你,你倒在这儿快活!”燕西拉着他的手道:“何妨坐着听一两出戏呢?”孟继祖道:“今天的戏,无非是凑个热闹劲儿,有什么看头?”说到这里,后面跟来一大班人。最前面就是他们诗社里的朋友韩清独、沈从众。他们自从上年诗社一会而后,常引燕西作为文字朋友。这次燕西结婚,韩清独作了十首七绝,工楷写了,用个镜框子架着,送到金宅来。他既发起了这个事,诗社里的朋友,少不得都照办。燕西知道,他们的诗都不大高明,若是挂在礼堂上,恐怕父亲看了说闲话,因此,只把七八架镜屏,都在新房的楼上挂了,料着那个地方,父亲是不会去的。不料这韩先生他偏留心这件事,到了金家前前后后,找了一个周,却不见同会诗友的大作,自己满心想借这个机会露上一露,不料一点影子没有。大为扫兴之下,这时见了燕西,他首先就说道:“燕西兄,我们作的那几首歪诗,是临时凑起来的,实在不高明。”燕西道:“好极了,都好。”说到这里,低了声音笑道:“我把你们的作品都列在新房楼上,明天我要引新娘子看看你们的大作呢。”韩清独听说他的作品挂在新房楼上,他高兴了不得,将手一拍道:“这话是真吗?我知道新娘子文学不错,我们一定要请新娘赐和几首。”说时,两手一扬,声音非常之高。韩清独这样说,他是要表示自己会作诗,好让大家知道。燕西连忙拉住他的手道:“别嚷别嚷!”韩清独见燕西不是那样高兴的样子,就不敢追着向下说。接上他们诗社里的那位老前辈杨慎己先生,也就跟着来了,手上拿了帽子,老远地就一步一个长揖,高举到了鼻尖,口里可就说道:“恭喜恭喜。”燕西一看,事情不好,搬了这些个醋缸到戏场里来,非把戏场上人全酸走不可。便起身道:“我们到客厅里去坐坐。”杨慎己晃着身躯道:“我看燕西兄大有和我们联句之意。清独兄,继祖兄,走,我们联句去。趁着良辰吉日,诗酒联欢,多么是好!比在这里听戏,不强得多吗?”燕西巴不得他们走,自己引导,就把他们引将出来,一直引到小客厅里。杨慎己并不住地摸着胡子道:“今日催妆之诗,未可少也。”说时,连摇了两下头。孔学尼笑道:“新娘子都进房几个钟头了,还催什么妆?催新娘上妆到婆婆家来了,催于何有?”杨慎己先是一时高兴,把话说错了,这时要更正,已是来不及,便笑道:“对了对了!某有过,人必知之,我是说花烛之诗,一个不留神,就说出催妆诗来了。该打该打!我听说新娘子天才极高,今天晚上不要学那苏小妹三难新郎吧?”这句话倒把孟继祖提醒了,笑道:“今天晚上新房里是有意思的,我们要斯斯文文地闹一闹才好。”孔学尼对孟继祖挤了挤眼,笑道:“可不许做煞风景的事。” 他们这种酸溜溜的样子,别人还罢了,惟有谢玉树和卫璧安两个人,看不大惯。卫璧安就低低地说道:“遇到这样的好戏,我们为什么不去看看?”谢玉树笑道:“我早就想去看,无奈这里全是生人,没有人引去,怪不好意思的。”卫璧安道:“人多客乱,谁又认识谁?我们还是去听戏吧。”二人约好,也不惊动众人,慢慢地踱到戏场上来。这里面男宾不过三分之一,女宾要占三分之二,说不尽鬓影衣香,珠光宝气。卫谢两人也不敢多事徘徊,看到身边有两个空椅子,便坐了下去。这一坐下,心里倒坦然了,反正是坐着听戏,就不怕受女宾的包围了。听得正有趣的时候,因人家鼓掌,卫璧安忘其所以,也赶着鼓起掌来。一面对谢玉树道:“真好。”这“真好”两个字刚说出,前面坐的女宾,忽然一位回转头一看,卫璧安见了,心中正如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般,浑身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感触。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礼堂上会面的那位女傧相吴蔼芳女士。卫璧安因为和人家并没有交情,未曾打算和她打招呼,那吴女士倒是落落大方,笑着点了一点头,又叫了一声卫先生。卫璧安来不及行礼了,竟把身子一欠,站将起来。吴蔼芳嫣然一笑道:“听戏不客气,请坐请坐。”卫璧安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是地答应了一声。直待吴蔼芳回过头去,他才坐下来。谢玉树看见,早是拐了他胳膊两下。卫璧安虽然心里十分矜持,脸上也就不由得一阵发热,也不能做什么表示,只得把脚对谢玉树的腿敲了一敲。谢玉树一笑,也就算了。那前面吴蔼芳正和她姐姐吴佩芳同坐。佩芳低了头下去,轻轻地问道:“你和他原来认识吗?”蔼芳没说,只摇了一摇头。吴氏姊妹坐的前排,就是乌大小姐乌二小姐。她两人是文明种子,凡事都不避什么嫌疑的。二小姐看见卫璧安、谢玉树这一对美男子在座,就不住地回过头来看,现在看到吴蔼芳向卫璧安打招呼,倒以为他两人认识,便回过脸来,对她一笑。蔼芳见她这一笑,倒莫名其妙,对着她只是发愣。二小姐于是手扶着椅背,回过头来对着蔼芳。蔼芳看那样子,好像是有话说,便也将头就过来,轻轻地问道:“说什么?”二小姐眼皮向后,下巴颏接下一翘,笑道:“这个人真可以说是美男子。七爷在哪里找了这样两个漂亮人物来当傧相?” 蔼芳不料到她问出这话来,答复不好,不答复也不好,倒十分为难起来,脸上红着,只哼了一声。乌二小姐看到一二分,觉得不便说什么,依然回过头去看戏。佩芳见乌二小姐这样鬼鬼祟祟的,不觉又回过头来,对卫璧安看了一眼。卫璧安先曾见她站在男方家族队中,知道她是金家的一位少奶奶。见她这样注意自己,恐怕自己有什么失仪的地方,索性板着面孔,只管看了台上,什么话也不说,对于佩芳的探望,只当没有看见。佩芳也明知卫璧安不好意思,看了一下,也只是微微一笑。过了一会儿,梅丽笑嘻嘻地来了,她换了玫瑰紫色海绒面的旗袍,短短的袖子,露出两只红粉的胳膊,下面穿的湖水色的跳舞丝袜子,套着紫绒的平底鱼头鞋,漆黑头发,靠左边鬓上,夹了一个张翅珊瑚蝴蝶夹子,浑身都是红色来配衬,极得颜色上调和。佩芳看见,先就笑道:“八妹今天喜气洋洋的。你瞧,穿这一身红。”梅丽道:“今天家里有喜事,为什么不穿得热闹些?”说时,一挨身就在蔼芳身边坐下。蔼芳笑道:“你总是这样喜欢赶热闹,那边不有空位子,挤到一处来做什么?”梅丽道:“咱们谈谈不好吗?一会子,三嫂也来,她就是个戏迷,什么戏也懂,台上唱一段,让她先讲一段,那就有个意思了。”一面说着,一面目光向四处张看,偶然看到身后,忽见那两个漂亮的男傧相,齐齐地坐在那里听戏。她也认得谢玉树的,倒先站起来,和他点着头笑了一笑。谢玉树看见人家招呼,也不能不理会,和梅丽点了一下头。这一来,把前面的两位乌小姐,倒看呆了。乌二小姐更是疑惑,八小姐怎么会和那个美少年认识?这小小一点年纪,倒也知道捷足先得,可见爱美的心思,人人都是有的。因之,要偷看背后的意思,更为密切,差不多三四分钟时间,就要回头向后一看。梅丽天真烂漫的人,倒不甚注意。蔼芳明知其中之意,也装不知道。心想,随便你去看,看你看到什么时候。这其间卫璧安和谢玉树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再要坐这里,就怕看得引出风潮来,大家都怪难为情的。 因此,二人说了一句走吧,就各自走开,依旧到小客厅里来。燕西道:“到处找你两个人,全找不着,哪里去了?”卫璧安笑道:“我们有哪里可去哩?这里全是生地方,我们听了两出戏来了。”王幼春笑道:“你们去看戏,仔细人看你啦。”他这样一说,又弄得谢卫二人无辞可答。孟继祖道:“这话未免可怪,他们又不是两个大姑娘,怕什么人来看?”卫璧安勉强笑道:“这傧相真是做不得,朋友和傧相开起玩笑来,比和新郎开起玩笑来还要厉害呢。”孟继祖道:“这话对。我们还是闹新郎,新郎纵然脸皮厚,我们还可以闹新娘啊。走吧,我们闹新娘去!”于是这一大班人,一阵风似的,又拥到新房里来。 这新房里,本还有几位女客,看见这一班如狼似虎的恶少拥了进来,也就不言而退。清秋在家里早几个星期,就愁到了闹新房的这件事。知道金家亲戚朋友,家乡人最多,遇到这些喜庆礼俗,还有袭用家乡的老套。家乡闹房这件事,向来是十分厉害的。新娘越是怕羞,他们会越闹得厉害。这其间只有一个法子,老着脸全给他一个不在乎,事情一平淡,闹房的人就乐不起来,这就不会那么闹了。主意打定了,心里也就不害怕,所以这些人一拥进屋子,她并不躲闪,索性站着笑脸迎上前来,说道:“诸位先生请坐,我是生地方,招待不周,请多多原谅。”大家一进门,打算就痛痛快快闹上一阵子的,不料新娘子和理想中的人物不同,大大方方地出来见面,而且不让众人开口,她那里就先表示了:这里是生地方,招待不周,请大家原谅。这几句很轻松的话,听去好像不算什么,可是大家都觉得她有先发制人的手腕。人家是规规矩矩地来招待你,你若嬉皮涎脸和人开玩笑,这在表面上,似乎讲不过去。因之,大家都收着笑脸,愣住了,没办法。究竟还是孟继祖口才好一点,便笑着上前一拱手道:“新嫂子。”清秋道:“不敢当,我不知道怎样称呼,请原谅。”孟继祖正要向下说几句玩话,偏是新娘子又客气起来了,不过自己出了马,决计不让新娘子挡回去,就笑道:“我叫孟继祖,是燕西世交朋友,亲密一点说,也可以算是弟兄们吧。我听说新娘子文学很好,作得一手好诗,今日大喜之期,一定有绝妙的佳章定情,能不能先给我们瞻仰瞻仰呢?”这个题目提出来,清秋有些为难了,难道这也可以给他们一个不在乎,说是我能作诗,当面就作,那未免太放肆了。只得笑说道:“不会作诗,请原谅。”孟继祖将右手一举,向大家伸出三个指头来,笑道:“我们进门,新娘便什么没有赏赐,可连给了我们三原谅。”那个“三”字,故意用土语念成“沙”,越是俏皮。清秋一想很对,也就嫣然一笑。大家看见,乘机便鼓了一阵掌。孔学尼道:“我们一进来,几乎弄成了僵局,到底小孟有本领,总算把新娘引笑了。”王幼春也笑道:“我们排了大队,来了这么些个人,引着新娘一乐,这就算了吗?”孟继祖道:“依你怎么办呢?我就只有这样大的本领,只能办到这个程度。不过你要能出好主意,叫我去做,我一定能照着法子去办的。”王幼春道:“我倒有个好法子,不知你能办不能办?可是办不办在你,让你办不让你办,又在乎新娘子是不是给面子。”孟继祖道:“什么法子?你说吧,若是新娘子不给面子,我就对她先行个三鞠躬。”清秋一听这话,见事不妙,看这人样子是很轻佻的,若他真个对人行个三鞠躬起来,那怎么办呢?还是答应人家的要求,不答应人家的要求呢?便不等孟继祖开口,就轻轻说道:“诸位请坐,诸位请坐!”说话时故意放出很殷勤的样子,向大家周旋。大家见新人客气,不能不中止笑谑的声浪。人既多,大家一谦逊,把这事又打断了。燕西原也跟了众人来的,只在房门外徘徊,这时,也不知道哪里拿了一筒烟卷进来,就向大家敬烟。孟继祖道:“新郎敬烟不算奇。”下面一句,正是说了新娘送火。清秋早抢上前一步,接了烟筒过来,就拿烟筒向每个人面前递了去。燕西会意,拿了盒取灯儿,接上就擦了给人点烟。两个人应酬起来,态度是非常的恭敬,大家无论如何,也不好再挑眼。随后虽然还有人出主意,燕西已懂了清秋御敌之法,只是对大家一味的谦和,大家真也再没有法子向下闹。说笑了一阵,觉得没有多大的趣味,也就走了。 到了外面,王幼春不见燕西在内,便道:“这对新人真厉害,我们简直没有法子逗他。”孟继祖道:“新娘子也并不难对付,实在是去闹的人太无用,新娘一客气,你们全不做声,让我个人去闹,闹得我孤掌难鸣,那有什么法子?”孔学尼望了他一望,笑道:“还是照我那个法子办吧,准没有错。”孟继祖道:“别说别说,这是攻其无备的事,就要出其不意。”这些人里面,有知道的,大家也就相视而笑,不知道的,以为这里面有好文章,也不愿明问。好在这里,有的是热闹场合,大家暂分头取乐去了。 第五十一回 顷刻千金诗吟花烛夜 中西一贯礼别缙绅家 第五十一回 顷刻千金诗吟花烛夜 中西一贯礼别缙绅家燕西自一班朋友走后,还留在新房里,清秋一看用人全在外面屋子里,对他望了一眼,低声道:“还不快走!”说时,跟着把脚微微一顿。再要说第二句话时,已进来一大批女客,有的就道:“新郎戏也不去看,客也不去招呼,就在这里陪新娘子吗?”燕西道:“我刚陪了一班客进来,把客送走了,我还没出门呢,你们就来了。”有人说:“不行不行,刚才我们要新娘报告恋爱经过,伯母说,没有这个先例,要新郎说。现在正好遇着你,也不用得我们去请了。”燕西笑道:“我只听见男客闹新娘,没有听见说女客闹新郎的。”乌二小姐这回也来了,便笑道:“七爷这话有些失于检点,现在男女平等。”燕西一见她,在人丛中向前一挤,便笑道:“外面来谈吧,里面太挤窄。”一面说,一面就在脂粉堆里,绮罗丛中,硬挤将出来。走到外面屋子里,里面就有人嚷跑了,燕西头也不回径自走了。到了外面,许多人在一处一起哄,时间就是这样混过去了。 到了晚上,比日里更是热闹,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各处的电灯,都已明亮,来来往往的人,如穿梭一般,赴宴的赴宴,听戏的听戏。鹏振这一班公子哥儿,他们是欢喜特别玩意儿的,冷淡了一天半日,就想大热闹一下,可是到了真热闹的场合,反而不参加。因之,约了几个人,另组一局,在西边跨院里,邀了一班女大鼓书,暗暗地还把几个唱旦的戏子,约了去听书。燕西先是不知道,后来金荣报告,才赶了去。这里原是金铨设的一个小课堂,当他们兄弟姊妹小的时候,请了两三个教员,在这里授课,早已空着,不做什么用。古人所谓富润屋,德润身,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空了几间屋子,是不会去理会的。这时,收拾起来做书场,大鼓娘就在讲台上唱,是再合适没有的了。燕西进来看时,听书的不过二十左右,大鼓娘倒有十几个,大兄弟三,都坐在这里。鹏振还带着那个旦角陈玉芳坐在一处。燕西一进来,大鼓娘目光,来了个向外看齐,全望着燕西。有两个是燕西认识的,都笑着点了点头。刘宝善早站起来道:“你怎样这时才到?”燕西道:“我哪知道你们有这一手呢?大戏是你发起的,你放了戏不听,又到这儿来闹。”刘宝善道:“我们一组,全在这儿,一个人跑去听戏,那就太没有团体心了。可是这里多么清静,比听戏有味吧?”燕西说笑着,就在第一排椅子上坐下。朱逸士也走过来了,和他坐在一处,都笑道:“今天你有新娘子靠了,不应该坐在这里,又去沾香气。”说时,眼睛望了那排唱大鼓的女子。燕西道:“你这话,根本就不通。我今天刚有新娘子,就不许沾香气,你们早就有太太的人了,为什么还老要到处沾香气呢?”这时,台上唱大鼓的王翠喜,正是凤举所认识的人。他刚点了一支曲子让她唱,现在燕西尽管说话,他就把眉皱将起来,因道:“说话低一点,成不成?人家一点也不听见。”燕西看在兄长的面子上,究竟不能不表示让步,只好不做声。朱逸士却偏过头来,伸了一伸舌头,再回过去,却对王翠喜叫了两声好。这样一来,和凤举的表示,暗暗之中恰是针锋相对,惹得在座的人都笑将起来了。那些唱大鼓的姑娘,也是笑得扭住在一团,花枝招展,看起来非常之有趣味。燕西觉得这里是别有一种情趣,就是没有打算走。后来还是金荣来找他去陪客,他才走了。可是把他一找,他们在西跨院里唱大鼓书的事,闹得里面女眷们也知道了。 玉芬一听到这话,就拉着佩芳道:“他们这样秘密组织,决计没有什么好事,我们也偷去看一看,好不好?”今天家里有喜事,大家都是高兴的,二人果然就过去。她们怕由前面去,彼此撞见了,却由一个夹道里,叫老妈子扭断了锁,从那院子的后面进去。由这里过去,便是那课堂的后壁,这一堵墙,都随处安放了百叶窗,这时百叶窗自然是向外开着,只隔一层玻璃。可是屋子里有电灯,屋子外没电灯,很给予在外面偷看的人一种便利。当时佩芳和玉芬同走到窗子边,将向外的百叶窗轻轻儿向里移,然后在百叶窗缝里向屋里张望。玉芬只一望,首先就看见凤举和一个唱大鼓的姑娘并坐在椅子上,那姑娘含着笑容,偏了头和凤举说话,那头几乎伸到凤举怀里去。玉芬一见连连向佩芳招了一招手,轻轻地道:“你瞧,大哥和那姑娘,那种亲密的样子。”佩芳低头看时,心里一阵怒气也不知从何而起,心里只管扑通扑通乱跳。玉芬笑道:“他们这些人,真是不讲求廉耻。有许多客在一处,他们就是这样卿卿我我地谈起爱情来。”佩芳扶着窗户只管望,一句不做声,玉芬忽然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是不做声。佩芳紧挨着她的,只觉得浑身乱颤。佩芳道:“怎么着?三妹,你怕冷吗?”玉芬道:“不,不,你瞧,你瞧!你望北边犄角上。”佩芳先也不曾望到这里,现在看时,只见鹏振和那个旦角陈玉芳同坐在一处,一个唱大鼓的姑娘,却斜了身子,靠着鹏振的右肩坐下,鹏振拿出烟盒,让姑娘取了一根烟,又欠了身子将那按机自来火盒子亮了火,点着烟,她倒自由自在地抽上了。抽了两口,然后两个指头夹着烟卷,顺便一反手就交给鹏振。鹏振倒一欠身子,笑着接住,好像这是一桩很荣幸的事一般。玉芬对着百叶窗,下死劲地啐了一口,然后一顿脚,轻轻地骂道:“该死的下贱东西!”佩芳看见凤举闹,本是有气,好在他是有个姨太太的人,自己战胜不过姨太太,却也不愿丈夫的爱,为姨太太一人夺去。现在若是丈夫和别的女子好,可以分去姨太太得到的爱,借刀杀人,倒也是一件痛快的事。所以看见丈夫和别个女子谈爱,虽然心里很不痛快,却也味同鸡肋,恋之无味,弃之可惜,不是十分生气。现在见玉芬很生气的样子,便道:“进去吧,天气很冷的,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新娘子房里,一定很热闹的了,我们到新娘子房里去看看吧。”玉芬道:“忙什么?我还要看看,看他们究竟弄些什么丑态,才肯算数。”佩芳知道玉芬是沉不住气,若让她还在这里看,她一时火气,也许撞进里面去。今天家里正在办喜事,可不要为了这一点小事,又生出什么意外风波来。因就拉着她的衣服道:“走吧,在这里站得人浑身冰冷的,我真受不了。”玉芬身子被她拉得移了一移,但是一只手依旧扶住了窗子,还把眼睛就窗叶缝向里望。佩芳没法,只得使蛮劲把她拉开。玉芬原是不想走,要看一个究竟,无奈这屋檐下的风,是打了旋转吹下来了,由上面刮进人的领子里去,如刀刺骨,非常难受。经佩芳一拉,也只好跟了走。 走到新房这边,里里外外,灯光如昼,两个人挤了进去。只见男男女女,满屋是人,左一阵哈哈,右一阵哈哈,那笑声尽管由里面发出来。燕西被许多人包围在中间,只是傻笑。佩芳将玉芬一拉道:“屋里面乱极了,不进去吧。”玉芬原是一肚皮的气,但是到了这里,就忘去了一半,回转头低低说道:“看看要什么紧?就站在这帷幔边看吧。”佩芳见她这样低声下气的说话,想是有什么用意,向前一挤,只见妹妹蔼芳陪了新娘坐了一处。那个姓卫的男傧相,虽然也夹在人丛里,但他并不说什么,也没什么举动,偶然发出一种柔和的笑声,却不免有意无意之间,看蔼芳一下。蔼芳似乎也知道人家这一种表示,却不大轻易说笑,然而也不离开。由这种情形看起来,心里已明白四五分,不过这事虽然不涉于暧昧,然而自己有了一层姊妹的关系,这话究竟不好意思说破;看在心里,也就算了。又知道玉芬一张嘴是不会饶人的,千万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什么马脚。因此,只当不知道什么,混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这新房里的人,虽不是怎么大闹特闹,但是这些人坐着说笑,总是不走。燕西知道他们这种办法,是一种消极的闹房,实在是恶作剧。可是人家既不曾闹,而又规规矩矩的谈话,就没有法子禁止人家在这里坐。这样一直等到两点多钟,还是金太太自己走了过来,这里闹的人,不是晚辈,就是下僚,大家就不约而同地都站了起来。金太太笑道:“诸位戏也不听,牌也不打,老是在这里枯坐,有什么意思?”孟继祖笑道:“这个时候,戏大概完了吧?办喜事人家的堂会,和做生日人家堂会不同,不拉得那么长的。”金太太笑道:“那是什么缘故?”孟继祖尽管言之成理,却不曾顾虑其他,因笑道:“伯母恕我说得放肆,这办喜事的人家,洞房花烛夜,真是一刻值千金,弄了锣鼓喧天,到半夜不止,这是讨厌的事。”金太太笑道:“我不敢说的话,孟少爷都对我说了。我还说什么呢?我想诸位坐在这里,不在演堂会戏以下吧?”孟继祖伸起手来,在头上敲了一下爆栗,笑道:“该死!我怎这样胡说八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大家走吧,我们不要在这里做讨厌的事了。”大家听说,就是一阵哄堂大笑。本来金太太来了,就不得不走,既是孟继祖说错了话,还有什么话说,大家也就一阵风似的,拥将出去了。 当时,金太太就吩咐两个老妈子收拾收拾屋子,便对清秋道:“今天你也累够了,时候不早。”便走出房去。清秋低了头,答应两句是,那声音极低微,几乎让人听不出来。金太太走到门口,随手将双吊起的帷幔放了下来,回头对清秋道:“不必出来了。”清秋又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便在离房门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屋子里两个伺候的老妈子,已经没有了事,就对燕西笑道:“七爷没有事吗?我们走了。”燕西点了点头,两个老妈子出去,顺手将门给反带上了。燕西便上前将门暗闩来闩上,因对清秋道:“坐在门边下做什么?”清秋微微一笑,伸起一只拳头,捶着头道:“头晕得厉害。从今天早上八点钟起,闹到现在,真够累的了,让我休息休息吧。”燕西道:“既然是要休息,不知道早一点睡吗?”清秋且不理他这句话,回头一看屋子里,那挂着珠络的电灯,正是个红色玻璃罩子,配上一对罩住小电灯的假红烛,红色的光,和这满屋的新家具相辉映,自然有一种迎人的喜气。铜床上是绿罗的帐子,配了花毯子、大红被,却很奇怪,这时那颜色自然会给人一种快感,不觉得有什么俗气。看完了,接上又是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还不睡吗?”清秋笑道:“今晚上我不睡。”燕西笑道:“过年守岁吗?为什么不睡?”清秋鼻子哼了一声,笑道:“过年?过年没有今晚上有价值吧?”燕西道:“这不结了!刚才人家说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清秋笑道:“这可是你先说诗,我今天要考考你,你给我作三首诗。”燕西道:“不作呢?”清秋道:“不作吗?我也罚你熬上一宿。”燕西道:“你别考,我承认不如你就是了。” 他们正在这里说话时,那外面屋子里,早隐伏下了听房的许多男客。起首一个做指挥的,自然是孟继祖。因为他们约好了,白天和晚上,新房都没有闹得好,所以暗暗约了一下,到了深夜要来听房。若是听到什么可笑之词,要重重和燕西闹上一番。所以金太太要他们走,他们果然走了。其实,有七八个人藏在下房里。等到两个老妈子出来,大家已站在院子里,十几只手,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在电光底下,只管和老妈子摇着。这里面的王幼春跨着特别的大步,忙着走了过来,笑道:“你们千万别做声,让我们闹着玩玩。没你们的什么事了,你们去睡吧。”老妈子一看,有王少爷在内,是极熟的人了,却不能拦阻的,料也不会出什么事,且自由他。这里七八个人,就悄悄地走到外面屋子来。这里沿着雕花格扇门,外面又垂着一副长的紫幕,一直垂到地毯上。若是要由格扇里戳一个窟窿向里望,得先钻进紫幕去,这可是老大不方便。大家且不动身,先侧身站立,用耳朵贴着紫幕。恰好清秋坐在门边椅子上说话,相距很近,外面听个真着。孟继祖一听里面开口,乐得直端肩膀。外面屋子里,还留了一盏小电灯,发出淡色的光来。大家看见孟继祖的样子,也忍不住发笑。各人都把手掌捂住了嘴,不让笑声发出来。偏是燕西说话的声音,又比较的高些,大家听了他向新娘示弱的话,格外要笑。那孔学尼本是近视眼,加之今天又多喝了几杯酒,他过于高兴,就不免挤到人缝中来,将垂的帷幕,由下向上掀起,钻进头去,将耳朵紧贴着格扇,听里面说些什么。只听得燕西笑道:“你真要我作诗,我就作吧。房里也没有笔墨,我就用口念给你听。”就听他念道: 紫幔低垂绛蜡明,嫁衣斜拥不胜情。 檀郎一拂流苏动,唱与关雎第四声。 双红烛底夜如何…… 只听清秋道:“得了,我叫你作七律,你怎么作绝句呢?你要知道,你料我会考你,我也料得你会早预备下了腹稿呢,恐怕还是人家打枪的吧?这个不算,我要限韵出题。”燕西道:“得了,得了,这就够受的了,还要限韵,我这里给你……”说到这里,就是唧唧哝哝的声音,听不清楚。一会儿,听到脚步响,铜床响,大家听得正是有趣,偏是孔学尼被垂幔拂了鼻尖不知吸了什么东西到鼻子里去了,接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这是无论如何,瞒不住里面了。燕西就在里面笑问道:“是哪一位外面做探子?”孔学尼答道:“好一个风流雅事啊!唱与关雎第四声,这是君子好逑啊!求些什么呢?”大家知道也瞒不住的,都嚷起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子好逑!”大家高声朗诵,别人罢了,清秋听了这样嚷,真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这一片喧哗,早惊动了里外各院子的人。这里鹏振的院子,相隔最近,不过只隔一道墙。玉芬因等到此时还不见鹏振进来,已经派了两人到前面找他去。不多一会子,鹏振果然进来了。他头上正戴了一顶海绒小帽,一进房之后,取了帽子向桌上一扔,板着一副面孔,在椅子上坐下。这时,秋香正把温水壶上了一壶热水进来。鹏振就骂道:“你这东西,简直一点规矩也不懂。我在那里陪客,一次两次去找我。我多寒碜?人家都说我是一个终身充俘虏的人,身体都不能自由了。人家这样一说,我面子上怎么抹得开?你这样闹,简直是和我开玩笑。下次还是这样,我就不依了。”玉芬微微一笑道:“三爷,你这话是说秋香呢?是说我呢?我去请你进来,完全是好意,你不要误会。你若是和朋友有话说,不来不要紧,来了再去也不要紧,又何必生气呢?”鹏振道:“我倒不是生气,实在是我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赶快就进来了。进来之后,又一点事没有。这倒好像你们勾结了秋香去叫我的,我是临阵脱逃的一个人了。”玉芬便推一推他的背脊梁道:“你真是有事,你就先走。不要因我随随便便地要你进来了一趟,你就不出去,误了事。”鹏振道:“进来了,我就不再出去了。”玉芬道:“其实,你们男子,谁也不至于真怕老婆,何必做出这种怪相来?我的意思,并不是干涉你在外面玩。我因为夜深了,人家新娘子都睡了,你还在外面,所以我叫秋香看看你去。听说外面还有一班大鼓书,这大概又是老大干的把戏。”鹏振道:“那倒不是,是朱逸士他们闹的,你兄弟很高兴,他也在闹,你别看他年纪轻,什么事他也比我们精。”玉芬道:“你还要说呢,这都是你们带坏的。你在家里听听大鼓,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有件事大不赞成。听说那陈玉芳,你们把他当客待,请他上坐。你们太平等了,不怕失身份吗?这种人,早十几年,像妓女一样,不过陪客陪酒的,让他在一边伺候着,还当他是异性呢,何况还把他当客。”鹏振道:“谁把他当客了?不过让坐在一处听书罢了。”玉芬道:“这人太不自重了,听说他长衣里面穿着女衣。”鹏振连摇摇手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别那样糟蹋人。”玉芬道:“一点也不糟蹋,你没有看见罢了。”鹏振道:“这话我可和他保证的,绝对不确。我和他坐得最近,没有看不清楚的。”玉芬道:“我问你,和他坐得相距有多么远?”鹏振道:“坐得椅子挨着椅子,我怎样看不清楚?”玉芬点了点头道:“既然坐得最近,一定看得很清楚,那当然不会错的了。不是你们都有三四个唱大鼓的女孩子,坐在身边吗?哪里还有他的座位哩?”鹏振笑道:“胡说!哪里有许多?”玉芬道:“有几个呢?”鹏振道:“顶多不过有两个罢了。”玉芬道:“你自然是顶多的了。”鹏振笑道:“没有没有,我为人家找得没法子,才敷衍了一个。”玉芬道:“我早知道了,不就是李翠兰吗?”鹏振笑道:“你别瞎扯了,人家叫月琴。”玉芬道:“名字没有猜对,她的姓我总算猜着了。我问你,你和她有多久的交情了?”鹏振笑道:“哪里谈得上交情?不过认识罢了。”玉芬一步一步地向下问,正问得高兴,忽然新人房里高声喧嚷起来,笑成了一片。鹏振道:“这班人真闹的不像样子!人家都睡了,还去闹什么?我给他们解围去吧。”玉芬道:“你可别乱说,得罪了人。充量的闹,也不过是今天一宿,要什么紧呢?”鹏振笑道:“你知道什么,惟其是今天这一晚,人家才不愿意有人闹呢。” 说时,鹏振就起身到这边院子来。看见孟继祖这班人闹成一团,非要燕西打开门不可。鹏振笑道:“喂!你们还闹吗?你也不打听是什么时候了?快三点钟了。”孟继祖道:“你来调停吗?好!我们就闹到你房里去。”鹏振笑道:“不胜欢迎之至,可是我那里不是新房是旧房了。”大家也觉得夜深了,借着鹏振这个转圜的机会,大家就一哄而散。可是这样一来,清秋在新房里考试新郎的这一件事,就传出去了。 这一天晚上,清秋只稍合了一合眼,并没有十分睡着,天刚刚的一亮,就清醒过来,听到外面有声息了,便起床。天下当新娘子,都是这样,不敢睡早觉。等到老妈子开着门响,清秋已经穿好了衣服,开了房门,坐在椅子上了。这个女仆李妈,原先是伺候金太太的,因为燕西幼年时,她照应得最多,所以燕西结婚,金太太就派她来伺候。金家的事,她自然是晓得很多的了。这时,她见清秋已坐起来了,就笑道:“新少奶奶,你怎么起来得这样早?这里除了八小姐上学,谁也睡到十点钟才起来的。”清秋笑道:“我已经醒了,自然就坐起来了。”李妈也知道新娘子非起来早不可的,所以也不再说什么,赶快就去预备茶水。清秋漱洗以后,喝了一点茶,就静静地坐着。叫李妈去打听总理和太太起来了没有?一直到了十点钟,金铨和金太太才先后起来,清秋就叫李妈前面引路,向上房里来。金铨坐在外面屋里,口里衔着一截雪茄,手上捧了一张报,靠在沙发上看。清秋进来,他还未曾看见,李妈抢上前一步,先站在他面前,正要说少奶奶来了。金铨拿下报,清秋就远远站着,一鞠躬,叫了一声父亲。金铨见她今天换了一件绛色的旗袍,脸上就淡淡地施了一点脂粉,向前平视着,缓缓走将来,只觉华丽之中,还带有一分庄重态度,自己最喜欢的是这样新旧合参的人,而且看她那娇小的身躯,年岁很轻,还有一种小儿女态,便觉得这一房媳妇,就算肚子里没有什么学问,已经可以满意了,何况还很不错呢?当时也就点了一点头笑道:“你母亲在屋子里头。”平常所谓严父慈母,儿媳对于翁姑也是这样,公公总是在于严肃一方面,不敢不格外恭顺,表示一些惶恐的样子。所以金铨说了这样一声:母亲在房里。当时她就转过身去,走向金太太房里。她看见屋子里也陈设得非常的华丽,一进门,这间屋子是一方檀木雕花的落地罩,垂着深紫色的帷幔。屋子里最大的绿绒沙发,每张沙发上都有缎子绣花的软枕。地板上的地毯,直有一寸多深。那地毯上还织着有五龙捧日的大花样,两边屋角都有气水管,却是朱漆的红木架子,将气管罩住。在落地罩的旁边,有一架仿古的雕花格架,随格放着花盆,茗碗,香炉,果碟,休息时间所要用的东西,大概都有。 只在这一点上,可以知道金太太平常家居之乐了。一个老妈子,在捧了一杯浆汁之类的东西,向小桌子上一放。她看见清秋进来,便笑道:“呀,新少奶奶来了。”连忙一抽身,就先走到落地罩所在,站立一边,将手遂撑起帷幔。清秋这才看见帷幔里面是一间卧房,金太太只穿一件灰哈喇长夹袄,趿着拖鞋向外走,可想见她身体上的温和与自在。清秋一见,就叫着妈行礼,金太太道:“我听说你早起来了。昨晚大概一宿都没有睡吧?其实,今天还有不少的客,应该先休息一会儿,回头好招待。”清秋道:“那倒不要紧!在家里读书的时候,一向也就起早惯了。”说话时,金太太坐下,清秋就站在一边。金太太道:“你坐下吧。在我们做儿媳的时候,老太爷正戴着大红顶子做京官,前清的时候,讲的是虚伪的排场。晚辈见了长辈,就得毕恭毕敬,一家人弄得像衙门里的上司下僚一样,什么意味?所以到了我手里,我首先就不要这些规矩。我和你公公,到过几国,觉得外国人的家庭,大小老少,行动各行各便,比我们中国的家庭有乐趣多了。不过有一层,他们太提倡小家庭制度,儿女成家了,都不和父母合居,钱财上也分个彼此。骨肉里面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也有伤天和。所以我的意思,主张折中两可。大体上还是照老太爷留下来的规矩,分个彼此上下体统,平常母子兄弟尽管在一处取乐。你是个还没有出学堂门的青年人,自然那种腐败家庭的老规矩,是不赞成的,不要以为我们是做官人家,就过那些虚套,一家相处,只要和和气气快快乐乐,什么礼节都没有关系。我看你倒没有那些浮华的习气,老七那孩子就是太浮了,你这样很好,很可纠正他许多。今天我先把这些话告诉你,你好有个定盘星。你在这里坐一会儿,你公公在巴黎的时候,提倡国货,喝豆精乳,我倒染了他的习气,我早上就是喝这个,你要不喝一点?”金太太说一句,清秋答应一句是。金太太说完了,直说到问她喝不喝豆乳,便道:“给母亲预备的,还是母亲喝吧。”金太太道:“每天有喝的有不喝的,预备总有富余的。”说着,回头对老妈子道:“给你七少奶奶也来一杯。”老妈子答应着预备去了。一会儿工夫,端了一杯温和的豆乳,放在茶几上。清秋到了金家寸步留心,婆婆给东西吃,自然是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但是看见金太太在喝豆精汁,她也跟着端起来,将这杯子里的小茶匙顺过来,慢慢地挑着喝了。金太太不过是问她一些家常琐事,清秋喝了半杯的时候,金太太忽然笑道:“你不要在这里坐了,回房去吧,那边刘妈正等着你。”清秋一想,怕有人到新房里来,回房去也是,就端了那杯子,想一口喝完。金太太笑道:“不必喝了,他们大概给你预备得有哩。”清秋也不知什么缘由,只得放下,从容走出,自回新房来。 第五十二回 有约斯来畅谈分小惠 过门不入辣语启微嫌 第五十二回 有约斯来畅谈分小惠 过门不入辣语启微嫌清秋回到房里,燕西兀自拥被睡得香。清秋见刘妈站在一边,对床上一努嘴道:“由他去睡吧。”说毕,她不待清秋再说,却出去了。一会儿工夫,她捧着一只银边珐琅的小托盆,托着一只白玉瓷小杯子进来,放在桌上。清秋一看,是一杯水,带着一点鸭蛋青色,杯子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升。清秋这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端来了,还是喝呢?还是不喝呢?这又是个疑问。刚才婆婆也曾说了,刘妈在等着我,让我回来喝,那么,总要喝的了。因此,拿了杯子的把子,端将起来。这时,那杯子里的一股热气,不由触到鼻端,仔细一闻,却是一股参味,这一闻之下恍然大悟,原来是一杯人参汤。向来也就听到说过,有钱的人家,在新人进门的次晨,是会送一杯补身的人参汤来喝的。自己冒冒失失,接过来就喝,未免不好意思。可是已经接过来了,不喝更不合适了,只好大模大样,不在乎似的,端着喝了几口。这水里着实放的冰糖不少,却也没有什么药味,倒是甜津津的,喝了大半杯,就放下了。刘妈端杯子走了,清秋走到床边,就把燕西极力地推送了几下,轻轻地道:“嘿!醒醒吧!什么时候了,你老是睡着?一会儿人来了,看见了,成什么样子?”燕西翻了一个身,揉了揉眼睛,向外看去。清秋道:“看什么?十点多钟了,还不起吗?外边客厅里,客不少了。”燕西一翻身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笑道:“我恍惚听见你早就起来了。”于是一面穿衣起身,一面到床后洗澡房里去洗脸。及至洗了脸出来,那刘妈也照样地端了一杯参汤,送到燕西面前来。燕西将手一挥道:“端去吧,给我斟一杯茶来就是了。”刘妈还笑着站立不动。清秋这才知道这参汤是不喝为妙的,只可惜自己大意了,却老实地喝了。好在这事在闺房以内,不会有人知道,就也模糊过去。燕西起身不久,果然就有客闹到新房里来了,燕西陪他们闹了一阵子,也就跟着到了客厅里去了。许多女宾也就陆续不断地到新房里来。午晚两餐饭,也是燕西、清秋分别做主人,招待得很周密。这一天晚上,又是熬到三点钟。燕西倒罢了,白天随时可以休息,而且晚上觉得睡得很足,可是清秋日夜不停,简直撑持不住。 到了第三天,他们应着南边的旧俗,夫妻双回门。冷太太一见,只见她那小姐的脸,更减少了一个圈圈。这几天原就想着,她还是一个小孩子,突然到了这样富贵人家去,不要受不了这种的拘束。这一见面,见她是这样清瘦,不由心里一阵难过。拿着清秋的手,不由得流下眼泪来。清秋笑道:“我离了家里,你舍不得我,掉泪还有可说。现在我回来了,你还掉泪做什么?”冷太太因燕西在面前,当时且不说什么。后来清秋到屋子里来了,因就问道:“孩子,你看怎么样?那种大家庭你过得惯吗?”清秋笑道:“你老人家不要说这种不知足的话。我们和人家那边比,自有天壤之别,过惯了这种日子,到那里去,反而会过不惯吗?这话真也说得奇怪了,这一层你就放心好了。”冷太太听到清秋这样说,心里自然宽慰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到了下午,夫妻二人,又双双坐了汽车回来。 这日,已经没有客了,清秋回家之后,换了衣服,就到婆婆屋子里坐。这屋子里有佩芳、玉芬、梅丽、道之、二姨太。先是金太太问清秋道:“你今天回去,亲家太太舍不得你吧?”清秋道:“还好。”金太太道:“那总是舍不得的。况且亲家太太面前,只有你这样一个,平常是母女相依,而今分开了一个,怎样舍得呢?”这句话说了不打紧,说得清秋心里一动,几乎要哭将出来。因屋子里有许多人,就极力地忍耐着,笑道:“这又不是离开一千八百里,要什么紧呢?像几位姐姐都出过洋的,千里迢迢,远山远水,你老人家也没有说一声舍不得。”金太太笑道:“我就非你母亲可以打比了。我养了这么些个,直叫他们累了个够,只要能走开两个,眼面前图个清静,我倒是欢喜的。你母亲只你一个人,你走了,她就孤单了。虽然说同住一城,可是这样一来,女儿就是人家的人了,心理作用,总是有的。不过我想亲家母无事,倒可以常来常往,我是终年到头的闲人,若是不出门不打牌,就喜欢找几个人谈天,亲家太太来了,我一定欢迎,多一个谈天的人了。”佩芳笑道:“要做别事的人没有,要谈天的人,家里还不有的是,何必巴巴地欢迎冷家伯母来哩?”金太太道:“这就叫物以类集了,你们年轻的人,和我哪里谈得拢?”佩芳笑道:“我们这些人真也是饭桶,连陪母亲说话的这种容易事,都办不过来?”金太太道:“倒不是陪不过来,我是人老珠黄不值钱,没有法子让你们陪着来说呢。”道之笑道:“妈这句话,是自谦之词,可惜这一谦,谦得不大妥当,把人家冷家伯母拉在内做一个陪客了。”金太太道:“该打,我说话,哪里能够那样绕着弯子呢?”她们这样说笑,清秋看在肚内,觉得金家太太那天早上对自己说的话,只要举家和睦,不讲那些虚伪的礼节,今日看起来,倒也很符其实,觉得家庭有这种乐趣那才是。对于自己,心里也就安定许多。金太太有时谈到她头上,她也就回答一两句,不过自己是个新来的媳妇,有些话却不敢糊涂乱说。金太太见她这样,觉得她总是在忠厚一边。当燕西未结婚以前,有许多人说,冷家女孩子如何如何和燕西过从亲密,如何如何时髦,如何如何会出风头。金太太其初虽不大相信这些话,然而燕西从前是醉心于白秀珠的。现在清秋能把燕西爱白秀珠的心夺了过来,那么,清秋的交际,必超出白秀珠之上。后来道之姊妹极力说她的学问好,又经了许多方法证明,知道她的确不错。及至一进门,金太太就曾加以充分注意,这就有信任清秋的意思表现出来了。当日谈了一场,各自散去。 玉芬回到房里,恰好老妈子说来了电话。玉芬道:“是谁来的电话?糊里糊涂,就叫我接电话?”老妈子道:“好像是一位小姐,我问她,她在电话里直发狠,就说请你三少奶奶说话得了,干吗发狠,难道我说话的声音都不懂吗?”玉芬听她这样说,料想是熟人,便接了电话,问道是谁。那边答道:“好人啦!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玉芬姐,干吗你也是这样呢?”玉芬这才听出她的口声来了,原来是秀珠。便笑道:“你给我这个钉子碰得太岂有此理!我还没有听见你说话之前,我知道你是谁?我的小姐,你又有什么事不高兴,拿你老姐姐出气呢?”玉芬先是随便地说,但是,说到这里之后,她已经知道秀珠是为什么事生气了。连忙就说道:“不说废话了,你有什么事找我说吗?”秀珠道:“我有许多东西扔在你那里,请你查一查,拿一个东西装了,给我送回来。劳驾劳驾!”玉芬道:“你这话我不大懂,有什么东西扔在我这里,又叫我把一个东西装了,送到你那里去?这是什么意思?”秀珠道:“你是存心,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丢在你家里的衣裳也有,用的零件东西也有,小说杂志也有,请你用一个小箱子,或是柳条篮子,给我装好,送到我家来。这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该明白了吧?”玉芬道:“明白是明白了,不过你扔的东西,我见了才知道是你的,见不着可查不出来,最好请你亲自到我这里来一趟。”秀珠道:“怎么样,我托你这一点小事,还不成吗?”玉芬道:“我实在不清楚,你有些什么东西,你抽空来一趟……”秀珠不等她说完,就接着道:“来一趟吗?来生见吧!你若分不清我的东西,就算了,我也不要了。”说毕,嘎的一声,就把电话筒子挂上了。玉芬和她说话说得好好的,忽然挂上话机,也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她,将挂机只管按着,要秀珠继续的接话。秀珠又接着说道:“玉姐吗?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吗?”玉芬道:“你是不肯光降的了,我到你府上来,可以不可以呢?”秀珠笑道:“那是很欢迎的了。几时来?”玉芬道:“明天上午来吧。”秀珠道:“好极了,我预备午饭给你吃。可不要失信啦。”玉芬道:“决不决不!”于是说声再见,挂了电话。玉芬当时在屋子里搜罗了一阵,把秀珠的东西,找了一只小提包,一处装了。 鹏振在一边看见,问道:“你这是做什么?”玉芬道:“我要逃走,你打算怎么样呢?”鹏振笑道:“怎么一回事?这两天你说起话来老是和我发狠。”玉芬道:“这就算发狠吗?我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呢?我因为这几天家里做喜事,不便和你吵,过了几天,我再和你一本一本地算账。”鹏振道:“这就奇了,我还有什么不是呢?”玉芬道:“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总应该明白。”鹏振道:“我真迷糊起来了,我仔细想想,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玉芬道:“你没有做错事吗?又是小旦,又是大鼓娘,左拥右抱,还要怎样的闹,你才算数?”鹏振这才知道是前三天的事。玉芬道:“你这回还能抵赖吗?全是你自己当面供出来的。”鹏振笑道:“你这个坏透了的东西,那天慢慢地哄着我,让我把真话全告诉了你,你今天才来翻我的案。”说着话,慢慢地向前走,走到玉芬身边来。她一扭身子,就把他一推,板着脸道:“谁和你这不要脸的东西说话!”鹏振站不稳,倒退了好几步,碰了一个大钉子,心里当然有些气愤不平。但是自己做错了事,有了把柄在人手上了,又不好和她硬挺。便道:“我不和你闹。让开你,等你一个人去想上一想。”说毕,一转身,打开房门,竟自走出去了。玉芬见他走了,也不理他,把东西理了一理。到了次日上午,谁也没有告诉,却在汽车行里叫了一辆汽车,竟自到白家来。白家并不是那样王府一样的房子,汽车在外面喇叭一响,里面就听见了,秀珠知道是玉芬到了,亲自迎将出来。玉芬进去,在重门就遇着了她了。秀珠携着她的手道:“你真来了,而且按照时候到了,这是我料不到的事。”玉芬笑道:“你这话就不对,我在你面前,有多少次失过信哩?”秀珠道:“倒不是你有心失信,不过贵人多忘事,容易失信罢了。”说着话,秀珠把她引到自己屋子里来坐。老妈子献过了茶烟,秀珠将手一挥道:“出去,不叫你不必来。”等老妈子走了,然后笑着对玉芬道:“你家办喜事,忙得很吧?”玉芬道:“办喜事不办喜事,关我什么事?”秀珠道:“这是什么话?娶弟媳妇,倒不关嫂嫂什么事吗?你难道不是他金家一家人?”玉芬道:“你说,又关着我什么事呢?” 秀珠道:“既然不关你事,怎么这几天你在家里,忙得电话都不能给我一回?”玉芬道:“家里办喜事,少不得有许多客,我能说不招待人家不成?”秀珠道:“这不结了,还是关着你的事啊。”玉芬道:“妹妹,你别把这话俏皮我,老七这一场婚事,我从中也不知打了多少抱不平。直到现在,我还和他们暗中闹别扭,不是我说你,这件事老七负七八分责任,你也得负两三分责任。”秀珠道:“这倒怪了?我为什么还要负两三分责任呢?”玉芬道:“从前你两人感情极好的时候,怎么不戴上订婚的戒指?其二,你以一个好朋友的资格,为什么对老七取那过分的干涉态度?年轻人脾气总是有的,这样慢慢地望下闹,闹得就不能……”秀珠道:“别说了,别说了,要照你这样说,我哪里还有一分人格?一个青年女子,为着要和人结婚,就像驯羊一般,听人家去指挥吗?不结婚又要什么紧,何至去当人家的奴隶?”玉芬因为彼此太好,无话不可说,所以把心中的话直说了。现在秀珠板着面孔打起官话来,倒叫人无话可答,因道:“表妹,你是和我说笑话,还是真恼我呢?要是说笑话,那就算了。要是认真呢,打开天窗说亮话……”秀珠连忙一笑道:“得了,别往下说了。”玉芬道:“你既然知道我的意思不错,我就不说了。可是最近的情形,你还不很明了。这件事,完全是道之一手包办,好就好,若是不好,我看道之怎样负得了这一个大责任?”秀珠道:“怎么样,伯母对于那个姓冷的有什么不满的表示吗?”玉芬道:“怎么会不满哩?这个时候,正是新开茅厕三天香,全体捧着像香饽饽一样哩。”秀珠冷笑道:“我就知道吗,你从前说你家里哪个和我好,哪个和我感情不错,现在这怎么样呢?”玉芬道:“还是那句话,从前你若是和老七感情好,一帆风顺地向前做去,当然有圆满的结果。所以我刚才说你从前办的法子不对,你又要和我名正言顺地谈什么人格不人格!”秀珠笑道:“得了,过去的事,白谈什么,东西带来了吗?”玉芬道:“带来了,放在走廊上,你去检查检查。”秀珠道:“不用的,回头再检吧。短了什么,我再打电话给你。”玉芬道:“真的,从此以后,你就不到我们那边去了吗?”秀珠靠着沙发椅子,两手胸前一抱,鼻子哼了一声。半晌道:“金家除了你之外,我一律都恨他!”玉芬笑道:“我也不会除外吧?这是当面不好意思说呢。”秀珠将两手向人乱摆,右手捏着一方小小的绸手绢,也就像小蝴蝶一样,跟着摆动。摇头道:“得了得了,不提这种不相干的事了,找别的话谈谈吧。我知道你要来,我已经预备了几样好菜,我们先痛快喝一点酒吧。”玉芬道:“酒是不要喝,你做的好菜,我倒要吃一点。”秀珠道:“就是我们两个吃吧,不要惊动他们,我们好说话。”于是就叫了老妈子来,吩咐在小客厅开饭,陪着玉芬吃饭。 吃饭以后,又引她到屋子里来谈话。谈了许久,玉芬道:“在屋子里闷得慌,我们到公园里去玩玩,好不好?”秀珠道:“就在家里谈一会子算了,何必还要跑到公园里去?我到了那些地方,我就要添上一分烦恼。”玉芬笑道:“逛公园怎么会添烦恼?我知道了,莫非你看见人家成双成对的,你不乐意吗?若是这样,你真合了现在新时髦的话了,有了失恋的悲哀了。”秀珠道:“怎么回事?我和你说了一天的话了,怎么你还是和我开玩笑吗?”玉芬道:“不是开玩笑,我劝你不要把这种事横搁心上。我们慢慢地向后瞧。”秀珠冷笑了一声道:“哼!我就是要望后瞧!”两人说着话,又把出游的念头打消了。坐了一会儿,秀珠打开自己的箱子,在里面小小的皮革首饰箱子内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蓝绸面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盛了一盒子棉花,揭开棉花块,却是一个翡翠戒指,绽在一张白纸壳上。秀珠拿了起来,递给玉芬看道:“这是今年正月我在火神庙庙会上买的。你看这东西怎么样?”玉芬接过来一看,只见那戒指绿阴阴的,周围一转,并不间断。就是戒指下部,也不过绿浅一点,并没有白纹,不觉赞了一声好。秀珠道:“自然是好,若是不好,我干吗收得这样紧紧的呢?”玉芬道:“什么东西都是时新,都是反古,这翡翠首饰,不是二三十年前人家爱用的东西吗?现在又时新起来。许多人都要戴这个东西。我也买了一个,没有这样绿。”秀珠道:“不就是上次我看见的那一只吗?你戴在无名指上,倒是嫌大一点,多少钱买的?不会贵吧?”玉芬道:“是二十八块钱买的,我倒不是图便宜,实在买不到好的,有三四十块钱一只的,比一比,和我那个竟差不多,我又何必买价钱大的呢?若是像这只绿的,这样爱人,出五十块钱,我也愿意要。”说时,将戒指由纸壳上慢慢地取下来,向左手无名指之一套,竟是不大不小,刚刚落下第三节指节去。自己将手翻来覆去地把戒指看了又看,那绿色虽然苍老,却又水汪汪的,颜色非常的润泽。因又赞了一声道:“这东西是不错,你怎样收罗来的?出了多少钱?” 秀珠且不答应她多少钱,只是对玉芬微微笑了一笑。玉芬道:“据我看,你是谋来的,花钱不少吧?”秀珠笑道:“你带的怎么样,合适吗?”玉芬道:“倒也合适。”秀珠道:“宝剑赠与烈士,你既然是这样爱它,我就送给你吧。”玉芬出于意料地听到这一句话,突然将头一偏,向秀珠问道:“你送给我?”秀珠道:“说送你就送你,这难道还有什么假意不成?我向来不是那样口是心非做假人情的人。”玉芬笑道:“你不要疑心,我不是说你口是心非。因为这只翡翠戒指,也是你所爱的东西,君子不夺人之所爱,我怎能把你所爱的东西夺了过来?”秀珠道:“这话不对,是我愿意送给你的,又不是你见了我的问我要的,谈不到那个‘夺’字。”玉芬觉突然之间,她送了一样重礼,实在情厚,东西价值多少呢,那还不算什么,惟有这种纯粹的翡翠,倒是不易物色得到的东西。因笑道:“你既然诚意送给我,我若是不收,倒有些却之不恭了。”说着,两手捧着拳头,拱了两下,笑道:“谢谢你,谢谢你。”秀珠看那样子,很是滑稽,倒也为之一笑。二人坐在一处,又谈了一阵,一直谈到下午四点钟,玉芬道:“我要走了,出来这样一天,也没有给他们一个信儿,他们还不知道我到哪里去了呢。”说着,就站起身来。秀珠执着她的手,脸上很显出亲热的样子,因道:“我是不能看你的了。没有事,我希望你常来和我谈谈。”玉芬道:“你若有事,给我通电话得了。”秀珠道:“电话我也不愿意和你多打,还是你通电话来吧。”二人牵着手,一面说话,一面慢慢向外走。秀珠走到院子里道:“啊!你坐来的汽车,我已经打发走了。我哥哥车子没回来,重给你叫一辆吧。”玉芬道:“不必,我就雇洋车回去得了。”秀珠道:“何必省那几个钱?这附近就有一个汽车行,一个电话,马上就到的。”于是就吩咐听差的打电话叫汽车,二人还是执了手站着谈话。二人说着话,也不觉时间长久,门口听差,就进来报告,说是汽车到了。玉芬道:“得了,不要送了,我回去了。”秀珠执着她的手,却不肯放,因道:“既然送你送了这样久,索性送到大门外吧。”真个搀着手,同行到大门外。玉芬上了车,和秀珠点了个头,让她进去,车子开走,还见着她站在门口呢。 玉芬到了家,正要吩咐门房付车钱,汽车夫就说:“白宅说了到那边去拿钱呢。”于是掉过车头,就开走了。鹏振先碰了玉芬一个钉子,早躲个将军不见面。其余家里人,又没有注意玉芬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所以玉芬虽出去了一整天,然后回来,家里都没有人知道。玉芬回到自己屋子里去,刚换了衣裳,佩芳由廊外过,隔着窗户,见她照镜子,扣纽襻,便道:“好懒的人,午觉睡得这时候才起来吗?”玉芬道:“哪个睡了?我是刚回家换一件旗袍呢。”说着话,佩芳就进来了。玉芬轻轻地道:“隔壁院子里静悄悄的,新少奶奶在哪儿?”佩芳道:“在母亲那边吧?”玉芬道:“你别看她一点小东西,倒是会哄人,你看母亲对她多么喜欢。”佩芳道:“这年头儿,要像她那样才好。不然,我们那位老七,见一个爱一个的人,怎样会给她笼络上了?”说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蓝扁盒子,便打开一看,见是一只纯粹的翡翠戒指,拿起来反复翻看了几看。笑道:“不错,新买的吗?”玉芬笑道:“是人家送的。”佩芳道:“谁送的?不要瞎说了!你又不是过生日,又不办喜事,谁好好地送你这样重礼?”玉芬道:“是重礼吗?你看这一只戒指,能值多少钱?”佩芳就戴在手指上,细细看着,笑道:“大概值五十块钱,我猜得对吗?”玉芬微笑着,点了一点头道:“你说五十块就是五十块吧。值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呢。这是今年正月里,秀珠妹妹送我的,刚才我寻东西,把它寻出来了。”佩芳道:“这东西若让老七看见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一种感想?”玉芬道:“我知道是这样结局,我真后悔从前不该见着他们两人就说笑话。现在我们没有关系了,想一想我们从前的事,实在过于孟浪。”佩芳道:“过去的事,我们不必说了。以后我们对‘白秀珠’三个字,少提就是了。”玉芬道:“还好意思提到人家吗?清夜扪心,说句对得住人的话,我看从此以后,老七还有什么脸见人?他倒罢了,是当事者不得不如此,我不解这一位为什么要这样好了一个,得罪一个?”说着,板住了她那一副俊俏的面孔,将右手四指向上一伸,对佩芳脸上一照。佩芳道:“岂止她一个!”说着,也回头对窗子外看了一看,因道:“他们那几位小姐,不都是这样吗?唉!说句迷信话,这也是各人的缘分,强求不来吧?”玉芬也是叹了一口气,正想说什么呢,佩芳却朝着她只管摆手,嘴对着窗外努了一努。玉芬心里明白,就低了头在窗子缝里,向外张望一下,只见清秋正在对面廊子上走过去,后面跟着一个老妈子,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好像金太太又是新有什么赏赐了。这个时候,恰是佩芳禁不住咳嗽,就咳了两声。清秋回头问老妈子道:“这不是大少奶奶的声音吗?”老妈子道:“是的。”清秋就笑着叫了一声大嫂。佩芳道:“到这儿来坐坐。”清秋道:“回头来吧。”说时,已进了那边走廊下的角门了。清秋这样两句话,不过是偶然的。玉芬听了心里又不痛快。以为走这里过,不叫三嫂,单叫大嫂,那倒罢了。偏是佩芳请她进来,她又不肯赏面子进来。碍着佩芳的面子,也就没有说什么。 到了这日下午,燕西由里面出来,玉芬从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招着手叫道:“老七老七。”燕西站住了脚问道:“三姐叫我吗?什么事?”玉芬道:“你进来,我对你说。难道娶了一个有学问的少奶奶,你的身价也就抬高起来,不肯光顾吗?”燕西笑道:“啊哟!这话真是承担不起。”一面说一面就走了过来,一掀帘子进来。却是玉芬笑着站起身,微弯了一弯,笑道:“欢迎欢迎!”燕西分明知道她是俏皮话,却又不好怎样去说破它,只得笑道:“三姐今天为什么这样客气?”玉芬笑道:“我这里你都不愿意来看一看了,再要不客气一点,也许以后你得在那边院子里另开一个门,都不愿意由我这里经过了。”燕西笑道:“三姐这是什么意思?我倒有些不懂?”玉芬道:“你好久都不上这里来了,来来去去,尽管由这里过身,可是不肯停留一步。大概你们那位新少奶奶,也是得了你的教训。大嫂在这里,她都招呼了,就是不理主人翁。”燕西笑道:“绝不能够,都是嫂嫂,哪能分彼此呢?这里面恐怕你有误会,回头我问问她看。”玉芬道:“这是我说了,你别去问人。人家是新来的人,你问了,她面子上不好看。我倒愿意我是误会呢。”燕西心里明白,知道她对于本人是欠谅解的。因为对于自己欠谅解,所以迁怒到清秋头上去。因连对玉芬作了几个揖道:“这都是我这一向子疏忽,有这样子的错误。明天我再来赔不是。”玉芬笑道:“你这是损我吗?我怎样敢当呢?”燕西手一摇道:“得了得了!我们不谈了。越谈越有误会,晚上请到我屋子里去打小牌。”玉芬道:“好吧,再说吧。”燕西看她还是愤愤不平的样子,不能离开,又在玉芬屋子里东拉西扯,说了许多话,一直把玉芬说得有说有笑了,才告辞而去。 第五十三回 永夜涌心潮新婚味苦 暇居生口角多室情难 第五十三回 永夜涌心潮新婚味苦 暇居生口角多室情难到了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燕西和清秋在金太太屋子里会晚餐。原来清秋到金家来,知道他们吃饭,都是小组织,却对燕西说:“我吃东西很随便的,并不挑什么口味。我是新来的人,不必叫厨子另开,我随便搭入哪一股都行。你从前不是在书房里吃饭吗?你还是在书房里吃饭得了。”燕西道:“你愿意搭入哪一股哩?”清秋笑道:“这一层我也说不定,你看我应该搭入哪一股好呢?”燕西道:“这只有两组合适,一组是母亲那里,一组是五姐那里,你愿意搭入哪一股呢?”清秋道:“我就搭入母亲那一组吧?”燕西道:“母亲那里吗?这倒也可以,晚上我们在母亲那里吃晚饭,我就提上一句,明天就可以实行加入了。”这样一提,到了次日,就开始在金太太一处吃饭。燕西又是不能按着规矩办的人,因之,陪在一处吃饭,不过是一两餐。此外,还是他那个人,东来一下子,西来一下子,只剩了清秋一个人在老太太一处。 这天晚上,他夫妇在金太太那里吃饭的时候,恰好玉芬也来。她见金太太坐在上面,他夫妻二人坐在一边,梅丽坐在一边,同在外屋子里吃饭。清秋已经听到燕西说了,这位嫂嫂有点挑眼,不可不寸步留心。因之,玉芬一进门,放下筷子,就站起身来道:“吃过晚饭吗?”玉芬正要说她客气,金太太先就笑道:“随便吧,用不着讲这些客套的。”玉芬道:“是啊!家里人不要太客气,以后随便吧。”说着,在下首椅子上坐了。清秋也没有说什么,依然坐着吃她的饭。吃过饭之后,梅丽伸手一把抓住,笑道:“听说你台球打得好,我们打台球去。”清秋也喜欢她活泼有趣,说道:“去是去,你也等我擦一把脸。”梅丽道:“还回房去吗?就在这里洗一洗就得了。”于是拉着她到金太太卧室里去了。金太太早已进房,燕西又是放碗就走的,平白地把玉芬一个人扔在外面。他们虽然是无意出之,可是玉芬正在气上,对了这种事,就未免疑心。以为下午和燕西说的话,燕西告诉了母亲,也告诉了清秋,所以人家对她都表示不满意。这样看起来,清秋刚才客客气气地站起身来,也不是什么真客气,大有从中取笑我的意思了。你一个新来的弟媳刚得了一点宠,就这样看不起嫂嫂,若是这样一天一天守着宠过下去,眼睛里还会有人吗?越想越是气,再也坐不住,就走开了。心里有事,老憋不住,不大经意地便走到佩芳这里来。佩芳见她一脸的怒容,便笑道:“我没有看到你这个人,怎样如此沉不住气?三天两天和老三就是一场。你也不看看我,所受凤举的气应该有多少,我对于凤举,又是什么样子的态度?”玉芬手扶着一把椅子背,一侧身子,坐下去了。十指一抄,放在胸前,冷笑道:“你瞧,这是不是合了古人那句话,小人得志会癫狂吗?那新娘子倒会巴结,她和母亲一处吃饭。可是你巴结你的,你得你的宠。谁会把你当一尊大佛,你就保佑谁,别人无所谓,你就不能在人家面前托大啊。刚才是我去的不撞巧,去的时候,碰着他们在那里有说有笑地吃饭。我去了不多一会儿,他们饭也吃完了,人也走开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恶狠狠地给我一个下不去,我倒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佩芳道:“不能吧?一点事没有,为什么给你下不去呢?”玉芬道:“我也是这样想,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何至于对我有过不去的样子呢?”佩芳道:“这自然是误会。不过她特别的和母亲在一处吃饭,故意表示亲热,让人有些看不入眼。虽是对上人,无所谓恭维不恭维,究竟不要做得放在面子上才好。你以为如何?”玉芬道:“如今的事,就是这样不要脸才对呢。”两个人这样议论,话就越长,而且越说越有味,好半天没有走开。 清秋对于这件事,实在丝毫也不曾注意。在金太太那里又坐了一会儿,方才回院子里来,自己也不曾做声,自回屋子里去。正要走进上屋的时候,却听见下屋里有一个妇人的声音说道:“你们少奶奶年纪太轻些,也许自己是无心,可是别人就怪下来了。”清秋听到这种话,心里自不免一动,且不回上房,也不去开电灯,手摸着走廊上的圆柱子,静静地站着,向下听了去。只听又一个道:“三少奶奶对大少奶奶还说了一些什么呢?”那个道:“为什么他小两口儿就要跟着太太吃?据三少奶奶那意思,你们这位新少奶奶,看她不起,不很理她。”一个道:“那可冤枉,你别瞧她年纪小,可是心眼儿多。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大宅门里的小姐,对什么人也加着一倍子小心,哪里会看不起人?”那个带着笑音道:“这里面还有原因的,你不知道三少奶奶是白小姐的表姐吗?”那一个道:“这事我早知道了。从前说把白小姐给七爷,就是三少奶奶做媒呢。”这个道:“这不结了,你想,这一门亲事,没有成功,她多么没有面子?你们新少奶奶一说成,她就怄着三分气,现在一家子,天天见面,你耗着我,我耗着你,怎么不容易生气?三少奶奶还说了好些个不受听的话呢。你猜怎么着?她说……”说到这里,声音就细微得了不得,一点也听不见。唧唧哝哝了一阵子,有一个道:“嘿!那可别乱说,这是非大非小的事,说出来了,要惹乱子的。”那个道:“不说了,我去了,回头大少奶奶叫起来了,没有人,又得骂我了。”清秋听到这里,赶快向角门边一踅,踅出门外去,隐到一架屏风边。直等那妇人出去,暗中一看,原来是佩芳屋子里的蒋妈。等她去得远了,然后慢慢地走过来。站在门边先叫了一声刘妈,这才回到上房,拧着了电灯。刘妈心里想着,真是危险,要是蒋姐再要迟一步走,我们说的话,就会让她全听了去,那真是一桩祸事。刘妈进了房,见她只拧着了壁上斜插的一盏荷叶盖绿色电灯,便拧着中间垂着珠络那盏大灯。清秋连忙摇手道:“不用不用。我躺一会儿,我怕光,还是这小灯好。”刘妈斟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又摸了摸屋角边汽水管子。见清秋斜靠着沙发坐下,料是好疲倦,大概没有什么事,放下垂幔,竟自去了。清秋静默默地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心想,我自信是有人缘的人,到处都肯将就,何以一进金家门就变了,会让她妯娌们不满意?据刚才老妈子的谈话,是为了白小姐,我从前只知道燕西有个亲密些的女朋友叫白秀珠,至于婚姻一层,我却是未曾打听。燕西也再三再四地说,并没有和别人提过婚姻问题。这样一来,他和白小姐是有几分结婚可能的,她的地位,是被我夺将过来的了。至于我们这三嫂和白小姐是表姊妹,他更没有对我提过一字。这样大的关系,燕西真糊涂,为什么一点不说?是了,他怕这一点引起我的顾虑,障碍婚姻问题进行,所以对我老守着秘密。可是你事前秘密,还是有可说,及至我们非结婚不可了,你就该说了。你只要一说,至少我对玉芬有一种准备。直到现在人家已经向我进攻了,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用意?今天晚上,我得向他问个详详细细。主意想定了,也不睡觉,静坐在沙发上等候燕西回家。 偏是事有凑巧,这晚上燕西到刘宝善家去玩,大家一起哄,说是七爷今天能不能陪大家打八圈?燕西笑说:“八圈可以。”刘宝善笑道:“八圈可以。大概十二圈就不可以了。不行,今晚上我们非绑他的票不可。”燕西道:“我向来打牌不熬夜的,又不是从现在开始。”刘宝善道:“不管,非打一宿不可。而且不许打电话回去请假。”燕西道:“那是为什么?以为结婚以后,我失却了自由吗?你不信,我今天就在这里打牌打到天亮,你看就有什么关系?”他这样说了,就在刘家打牌,真连电话都没有打一个回去。清秋在家里,哪里知道他这一套缘故?还是静静地躺着。可是由十点等到十二点、一点、两点。在两点钟以前,清秋知道他们家里人是睡得晚的,也许这个时候还没有到要睡的时候。直到两点钟打过,无论听戏看电影,都早已散场了。就是在朋友家里打牌,所谓新婚燕尔,这个时候,不该不回来。至于冶游,在新婚的期中,也是不应有的现象。那么,他为什么去了?难道知道三嫂今天和我过不去,特意躲开吗?更不对了,我是你的爱人,你要保护我,安慰我才对,你怎样倒躲起来了?想着想着,桌上那架小金钟,吱咯吱咯地响着,又把短针摇到了三点。无论如何,这样夜深,他是不回来的了。自己原想着等燕西回来一块儿睡,那才见得新婚的甜蜜。等候到这时还不见来,那就用不着等了。于是,一个人展开被褥,解衣就寝。但哪里睡得着?头靠着枕上,想到自己的婚姻,终是齐大非偶,带着三分勉强性。结婚的日期,也太急促,弄得没有考量的余地。这三嫂我看她就是一个调皮的样子,将来倒是自己一个劲敌。清秋在枕上这样一想,未免觉前途茫茫,来日大难。第一,妯娌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背后有一种势力可靠。第二,自己和燕西这一段恋爱的经过,虽在这种年月,原也算得正大光明,可是暗暗之中,却结下几个仇人。自己虽然是极端的让步,然而燕西为人有点喜好无常。虽然他对于我是二十四分诚恳,无奈他喜欢玩,仇人在这里面随便用一点狡猾,自己就得吃亏。譬如今天,新婚还没有到一周,他就没有回家,就显得他靠不住。其三,自己母亲对于这婚事,多少也有点勉强。若知道我一进金家,就成了一个入宫见妒的娥眉,她要怎样的伤心呢?要说我不该嫁燕西,这种心事是不应有的。他是怎样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对我却肯那样用心,而且牺牲一切来就我,我不嫁他,哪里还找这种知己去?可是嫁过了,就是这样的一副局势,前途又非常的危险,我这真是自寻苦恼。好好的一个女子,陷入了这一种僵局之内,越想越觉形势不好,她就越伤心,也不知这眼眶内一副热泪从何而起,由眼角下流将出来,便淋在脸上。起初也不觉得,随它流去。后来竟是越流越多,自己要止住哭也不行。心想,不好,让老妈子知道了,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事这样哭;加上他今晚上又没回来,他们若误会了,一传出去,岂不是笑话?因此,人向被窝中间一缩,缩到棉被里面去睡。在被窝中间,哭了一阵,忽然一想,我这岂不是太呆?人生不满百,长怀千岁忧。我为什么做那样的呆事?老早地愁着。天下事哪有一定,还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再说。现在不过有我母亲,遇事不能不将就。若是没有我母亲,只剩我一个人,那就生死存亡,都不足介意。慢慢向宽处想,心里又坦然多了。因为这样,人才慢慢地睡着。 睡得模模糊糊,觉得脸上有一样软和的东西,挨了一下。睁眼看时,却是燕西伏在床沿上,他身上穿的西服,外面罩着大衣,还没有脱下,看那样子,大概还是刚刚回来。因为自己实在没有睡够,将眼睛重闭了一闭,然后才睁开眼来。燕西笑道:“昨晚上等我等到很夜深吧?真是对不住。他们死乞白赖地拉我打牌,还不许打电话,闹到半夜,我又怕回来了,惊天动地。就在刘家客厅里火炉边下,胡乱睡了两个钟头。”清秋连忙扶着枕头,坐起来道:“你简直胡闹,这样大冷天,怎么在外熬一夜?我摸摸你手看。”说时,一摸燕西的手,冷得冰骨。连忙就把他两手一拖。拖到怀里来,说是“我给你暖和暖和吧。”燕西连忙将手向回一抽,笑道:“我哪能那样不问良心,冰冷的手伸到你怀里去暖和,哎呀,怎么回事?你眼睛红得这样厉害。”说时,将头就到清秋脸边,对她的眼睛仔细看了一看,轻轻地问道:“小妹妹,昨晚上你哭了吗?”清秋用手将他的头一推,笑道:“胡说,好好地哭什么?”燕西笑道:“你不要赖,你眼睛红得这样,你还以为人家看不出来吗?”于是他走到后房洗澡兼梳妆室里,取了一面镜子来,递给清秋手里,笑道:“你看看,我说谎吗?”清秋将镜子接过来,映着光一看,两只眼睛珠长满了红丝,简直可以说红了一半。将镜子向被上一扔,笑道:“你还说呢?这都是昨晚上等你,熬夜熬出来的。”燕西笑道:“难道你一晚上没有睡吗?”清秋道:“睡不多一会儿,你把我吵醒的,可以说一晚上没有睡着。”燕西道:“既然如此,你就睡吧。时候还早着哩,还不到八点钟,他们都还没有起来呢。”燕西一面说着,一面脱了大衣,卸下领带。清秋道:“你为什么都解了。”燕西笑道:“我还要睡一会儿。”清秋手撑着枕头,连忙爬起来,笑道:“不行,你要上床来睡,我就起来。”燕西见她穿了一件水红绒紧身儿,周身绣着绿牙条。胸前面还用细线绣了一个鸡心。脖子下面,挖着方领。燕西一伸手就按住她道:“别起来,别起来。”清秋将他手一拨道:“冰冷的手,不要乱摸。”燕西道:“刚才你说我的手冰冷,还给我暖和暖和,这会子你又怕冷。” 清秋道:“不和你说这些,你睡不睡?你要睡,我就起来;你不睡,我躺一会子。”燕西道:“你忍心让我熬着不睡吗?”清秋道:“你不会到书房里睡去?”燕西道:“书房里的铺盖,早收拾起来了,这会子你叫我去睡空床吗?”清秋见他如此说,一面披衣,一面起身下床。燕西道:“你真不睡了吗?”清秋笑道:“你睡你的,我睡不睡,关你什么事?”燕西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你真不睡,我就用不着客气了。”于是清秋起来,燕西就睡上。下房里的李妈、刘妈听到上房有说话的声音,逆料燕西夫妇都起来了,便来伺候茶水。一进房门,看见清秋对着窗子坐了,李妈道:“哟,七少奶奶,怎么了?你眼睛火气上来了吧?”清秋微笑道:“可不是!这几天都没有睡好,熬下火来了。我眼睛红得很厉害吗?”李妈道:“厉害是不厉害,不过有一点红丝丝,闭着眼养养神,就会好的。天气还早,你还躺一会儿吧。”清秋笑道:“起来了又睡,那不是发了癫吗?”李妈道:“就不睡,你也在屋子里坐一会儿吧,先别到太太那儿去了。”清秋听她这样说,以为自己眼睛不好,又拿镜子来照了一照,一看之下,果然眼睛的红色,一点也没有退。便笑道:“你到太太房里去一趟,若是太太问起我来,就说我脑袋儿有点晕,已经睡了。”李妈笑道:“一点事没有,我怎样去哩?”清秋道:“那就不去也好,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再去说明就是了。”清秋这样说了,果然她上午就没有出房门,只是在屋子里坐着。燕西先没有睡着,还只管翻来覆去。到后来一睡着了,觉得十分的香,一直到十二点钟,还不知道醒。清秋因为自己没有出房门,燕西又没起来,很不合适,就到床面前叫了燕西几回。哪里叫得醒?心想,他是熬夜的人,让他去睡吧,又拿镜子照了一照,眼睛里的红丝,已经退了许多,不如还是自己出去吧。因此,擦了一把脸,拢了一拢头发,便到金太太这边来吃午饭。恰好佩芳为了凤举的事,又来和婆婆诉苦,金太太劝说了一顿,叫她就在这里吃饭。清秋来了,金太太先道:“我刚才听说你不很大舒服,怎么又来了?”清秋道:“是昨天晚上睡得晚一点,今天又起来得早,没有睡足,头有点晕,不觉得怎样。”佩芳笑道:“我听到李妈说,老七昨晚上没有回来,你等了大半夜,一清早回来,就把你吵醒了。你也傻,他不回来,你睡你的得了,何必等呢?要是像凤举,那倒好了。整夜不归,整夜地等,别睡觉了。哟!眼睛都熬红了,这是怎么弄的?”佩芳本是一句无心的话,清秋听了,脸上倒是一红。笑道:“我真是无用,随便熬着一点,眼睛就会红的。”清秋说着话,就在金太太面前坐下。金太太就近一看,果然她的眼睛有些红。心里想,那也难怪,新婚不到几天,丈夫就整晚不在家,大概昨晚上又急又气,又想家,哭了一顿了。便道:“老七这孩子,非要他父亲天天去管束不可。有一天不管他,他就要作怪了。他又到哪里去了?”清秋笑道:“据说昨晚上他就是不肯在外面打牌的,因为人家笑他,他和人家打赌,就没有回家,而且还打赌不许打电话。”金太太心想,她不但不埋怨丈夫,而且还和她丈夫圆谎,这也总算难得。她心里这样想着,就不由对佩芳望了一望。心想,人家对丈夫的态度是怎样?你对丈夫的态度,又是怎样?佩芳心里也明白。金太太口里虽没有说出来,但是她心里分明是嘉奖清秋,对自己有些不满。这样一想,好个不痛快。金太太哪里会留意到这上面去?因对清秋道:“由清早七八点钟睡到这时候,时间也就不少了,你可以催他起来。”清秋笑道:“随他去吧,他八点多钟才上床,九点钟才睡着,这个时候也不过睡两个多钟头,叫他起来,他也是不吃饭的了。”她这一篇话,又是完全体谅丈夫的,佩芳听了,只觉得有些不顺耳。一会子开了饭来,大家一同吃了。 佩芳谈了几句话,就回房去了。她这时虽然不乐意清秋,可是仔细一想,燕西对于清秋,他实在钟情,无怪她这样卫护。再看自己丈夫凤举是怎么样?弄了一个人不算,还要大张旗鼓地另立门户。他既不钟情于我,我又何必钟情于他?一个女子要去委曲求全地去仰仗丈夫,那太没有人格,我非和他办一个最后的交涉不可。决裂了,我就和他离婚,回娘家过去。看他将来有什么好结果?他要弄出什么笑话来了,我乐得在旁边笑他一场。心里这样一计划,态度就变了。好好一个人,会在家里生闷气。恰好凤举是脱了西装,要回来换皮袍子。佩芳鼓着脸坐在一边,并不理他。凤举很平和的样子,从从容容地问道:“这两天天气冷得厉害,我想换长衣服穿了。我那件灰鼠皮袍子,不知道在哪只箱子里?”佩芳不做声,只管发闷地坐。凤举又问道:“在哪只箱子里?你把钥匙交给蒋妈,让她给我把箱子打开。”佩芳不但不理,她索性站了起来,对着挂在壁上的镜子去理发。凤举一看这样子,知道她是成心要闹别扭,不敢再和她说话了。就叫了一声蒋妈,佩芳依然是不做声,在玻璃橱抽斗里,拿出一把小象牙梳子,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慢慢地去梳拢她的头发。脸对着镜子,背就朝着房门,蒋妈一进来,佩芳先在镜子里看到了。猛然地将身子掉转来问道:“你来做什么?”蒋妈听到是凤举叫的,现在佩芳说出这种话来,分明是佩芳不同意的。就笑道:“没有事吗?”说着,身子向后一缩,就退出去了。凤举看这样子,佩芳今天是有些来意不善。下午正约了人去吃馆子,举行消寒会,若是一吵起来,就去不成功,只得忍耐一点,便含着微笑,坐在一边。佩芳见他不做声,也不好做声。坐了一会儿,凤举便站了起来,去取衣架上的大衣。佩芳突然问道:“到哪里去?”凤举道:“我有一个约会,要去应酬一下子,你问我做什么?”佩芳道:“是哪里的约会?我愿闻其详。”凤举道:“是李次长家里请吃饭。我们顶头的上司,也好不去吗?”佩芳道:“顶头上司怎么样?你用上司来出名,就能压服我吗?今天无论是谁请,你都不能去,你若是去了,我们以后就不要见面。”凤举道:“你不要我出去也可以,你有什么理由把我留住?”佩芳将头一偏道:“没有理由。” 凤举见她这样蛮不讲理,心里愤极了,便瞪着眼睛,将大衣取在手上,将脚一顿道:“个人行动自由,哪个管得着?”佩芳跑了过来,就扯住他的大衣,说道:“今天你非把话说明白了,我不能要你走。”凤举无明火高三千丈,恨不得双手将她一下推开,但是看着她顶着一个大肚皮,这一推出去,又不定要出什么岔事。只得将大衣一牵,坐在旁边一张小椅子上,指着她道:“有什么事要谈判?你说你说。”佩芳道:“我问你,这一份家,你还是要还是不要?若是要,就不能把这里当个行辕。你若是不要,干脆说出来,大家好各干各的。”凤举道:“各干各的,又怎么样?”佩芳将脖子一扬道:“各干各的,就是离婚。”凤举听说,不觉冷笑了一声。佩芳道:“你冷笑什么?以为我是恐吓你的话吗?”凤举道:“好吧!离婚吧。你有什么条件,请先说出来听听?”佩芳道:“我没有什么条件,要离婚就离婚。”凤举道:“赡养费,津贴费,都不要吗?”佩芳突然身子向上一站道:“哪个不知道你家里有几个臭钱?你在我面前还摆些什么?就是因为你有几个钱,你才敢胡作胡为。你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是抱着拜金主义,完全跟着金钱为转移吗?只有那些无廉耻的女子,为了你几个臭钱,就将身体卖给你。吴家的小姐,要和你金家脱离关系,若是要了你金家一根草,算是丢了吴家祖宗八代的脸。”说毕,两手向腰上一叉,瞪着眼睛,望了凤举。凤举看她那种怒不可遏的样子,恐怕再用话一激,更要激出了事端来。便默然地坐在一边,在身上掏出烟卷匣子来,在匣子里取了一根烟卷,放在茶几上慢慢地顿了几顿。然后将烟卷放在嘴里衔着,只是四处望着找取灯儿。佩芳还是叉了腰,站在屋子中间,却问道:“你说话啊,究竟怎样?我并无什么条件,我问你,你有什么条件没有?”凤举淡然答应一声道:“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没有条件。”佩芳道:“好,好,好!我今天就回家,回了家之后再办离婚的手续。蒋妈来,给我收拾东西。”蒋妈听到叫,不能不来,只得笑嘻嘻地走进来,站在房门口,却不做声。佩芳道:“为什么不做声?你也怕我散伙,前倨后恭起来吗?把几口箱子给我打开,把我衣服清到一处。” 蒋妈听说,依然站着没动。佩芳道:“你去不去?你是我花钱雇的人,都不听我的话吗?”蒋妈笑道:“得了,一点小事,说过就算了吧,老说下去做什么呢?大爷你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在家里待着,别出去了。”凤举看他夫人那样十分决裂样子,心想,再要向前逼紧一步,就不可收拾的。蒋妈这样说了,心想一餐不相干的聚会,误了卯也没有什么要紧,不去也罢。便道:“你去给我找一盒取灯儿来。”蒋妈答应着,就把取灯儿拿来了。自己擦着,给凤举点了烟卷。佩芳道:“你也是这样势利眼,我叫你做事,无论如何你不动身。人家的事只一说你就做了。下个月的工钱,你不要在我手上拿了。”蒋妈笑道:“我只要拿到钱就是了,管他在哪个手上拿呢。”佩芳道:“好吧!你记着吧。”凤举一听佩芳都有等下月初拿工钱的话了,当然已将要走的念头取消。心想,妇人们究竟有什么难于对付?只要见机行事就是了。想着,不由得一笑。佩芳道:“哪个和你笑?你看我没有做声,这样大的问题,就搁下了。我是休息一会儿,再和你来算清账目。”凤举笑着对蒋妈道:“蒋妈,你给她倒一杯茶,让她润一润嗓子吧。”蒋妈果然倒了一杯茶,送过去。佩芳依然是两只手抱了膝盖坐着,将头偏在一边去,只看她那两臂膀耸了两耸,大概也是笑了。凤举看见她这种情形,知道她还不至于到实行决裂的地位,便笑道:“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来由,好好地和我生气?我就让你,不做声,这还不成吗?你自己也笑了,你也知道你闹得没来由的了。”说时就周转着身子,走到佩芳面前去。佩芳把头低着将身子又一扭,将脚又一顿道:“死不要脸的东西,谁和你这样闹?滚过去!”凤举见夫人有点撒娇的样子,索性逗她一逗,便装着《打渔杀家》戏白说道:“后来又出来一个大花脸,他喝着说,呔!滚回来。你滚过去没有?冲着咱们爷儿们的面子,我哪里能滚出去,我是爬过去的。咳!更寒碜。”他时而京白,时而韵白,即景生情,佩芳是懂这出戏的,听了这话,万万忍不住笑,于是站起身来,跑进里面屋子躲着去笑了。 第五十四回 珍品分输付资则老母 债台暗筑济款是夫人 第五十四回 珍品分输付资则老母 债台暗筑济款是夫人佩芳这样一来,凤举知道一天云雾散,没有多大事了,提起了大衣,打算又要走。蒋妈低低声音笑道:“大爷,今天你就别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明天去办也不迟。”佩芳听到凤举要走,又跑出来了,站在门边板着脸嚷道:“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去吗?你若再要走,今天我也走,我不能干涉你,你也不要干涉我,彼此自由。”凤举两只手正扶着衣架子,要取那大衣,到了这时,要取下来不好,将两只手缩回来也不好,倒愣住了。半晌他才说道:“我并不是要走,因为早已约好了人家了,若是不去,就失了信,你若是不愿意我出去应酬,以后的应酬,我完全不去就是了。”佩芳道:“真的吗?今天出去也成,在今年年里,你就哪里也不许去。不然的话,我就随时自由行动。”凤举笑道:“难道衙门里也不许去吗?”佩芳道:“衙门当然可以去,就是有正大光明的地方,白天晚上也可以去,不过不许瞒着我。我侦察出来了,随时就散伙。”凤举又躺在沙发上,将脚向上一架,笑道:“我并没了不得的事,今天不出去也罢。”佩芳道:“你今天就是不出去,我的思想也决定了,听便你怎样办。”凤举道:“我不去了,回头我就打个电话,托病道谢得了。”这时,蒋妈已走开了,凤举站起来拍着佩芳肩膀笑道:“你为什么把离婚这种大题目压制我?”佩芳双手将凤举一推道:“下流东西,谁和你这样,你那卿卿我我的样子,留着到你姨太太面前去使吧,我是看不惯这种样子的。”凤举依然笑道:“这可是你推我,不是我推你。”佩芳道:“你要推就推,我难道拦住了你的手吗?”说着,将身子挺了一挺,站到凤举身边来。两人本站在门边,凤举却不去推她,随手将门帘子放下,闹了一阵,闹得门帘子只是飘动。佩芳笑着一面将帘子挂起,一面将手绢擦着脸道:“你别和我假惺惺,我是不受米汤的。”凤举苦心孤诣才把佩芳满腹牢骚给她敷衍下去。这晚上,他当然不敢出去。就是到了次日,依然还在家里睡下,不敢到小公馆里去。 这个冬天的日子,睡到上半午起来的人,混混就是一天,转眼就是阴历年到了。这天是星期,吃过午饭,凤举就叫听差通知做来往账的几家商店,都派人来结账。原来金家的账目,向来是由金太太在里面核算清楚,交由凤举和商家接洽。结完了总账之后,就由凤举开发支票。这天,凤举在外面小客厅里结账,由两点钟结到晚上六点半,才慢慢清楚。商店里来结账的,知道金府上是大爷亲自出面,不假手于外人的,公司是派账房来,大店铺是派大掌柜来,所以都很文明。凤举是瞒上不瞒下,叫家里账房柴贾二先生当面结算,自己不过坐着那里监督而已。结算以后,凤举伸了一个懒腰,向沙发椅子上一躺,笑道:“每年这三趟结账,我真有些害怕。尤其是过年这一回,我听说就头痛。”说着,一按壁上的电铃,金贵进来了。凤举道:“叫厨房里给我做一杯热咖啡,要浓浓的滚烫滚烫的。”金贵去了,账房柴先生道:“大爷是累了,要喝咖啡提一提精神哩。可是还有一笔麻烦账没有算,那成美绸缎庄,还没有来人呢。”凤举道:“是啊,他那个掌柜王老头儿,简直是个老滑头。”外面有个人却应声答道:“今天真来晚了,我知道大爷是要责备的。”说着话,那门帘一掀,正是王掌柜来了。他穿了哔叽皮袍,青呢马褂,倒也斯文一脉。他胁下夹着一个皮包,取下头上戴的皮帽在手,拱着手只对凤举作揖,笑道:“对不起!对不起!生意上分不开身来,大爷别见怪。”说着,把他两撇小八字胡,笑得只管翘起来。凤举道:“真是巧,骂你滑头,你就来了。”说着,也没有起身,指着旁边的椅子道:“请坐吧。”王掌柜笑道:“大爷骂我老滑头吗?我可没有听见。”凤举笑道:“分明听见,你倒装没有知道,这还不够滑的吗?不说废话了,你把账拿出来我看看吧。我等了这一天,我要休息了。”他打开皮包,拿出一本皮壳小账簿,上面贴了纸签,写着金总理宅来往折。凤举道:“我哪里有工夫看这个细账,你没有开总账吗?”王掌柜道:“有有有。”于是在皮包里拿出一张白纸开的账单,双手递给凤举。凤举拿过来一看,上面写道: 太太项下,共一千二百四十元。 二太太项下,共二百七十三元。 三太太项下,共四百二十元。 大爷项下,共二千六百八十元。 凤举看到,不由心里扑通一跳,连忙将账单一按,问道:“我的账,你全记在上面吗?”王掌柜笑道:“大爷早吩咐过我了,新奶奶的账,另外开一笔,已经把账另外开好了。”凤举道:“既是另外开账,何以这里还有这样多的钱?”王掌柜回头看了一看,笑着轻轻地道:“大爷的账,一共有四千多哩。不说别的,就是那件灰鼠外套,就是五百多块钱了。我也怕账多了,大爷有些受累,所以给你挪了一千二百块钱到公账上来了。”凤举道:“有这些个账目?我倒是始终没有留心。柴先生,你把他这折子上的细账,给我誊一笔下来。”于是柴先生在誊账,凤举接上将账往下看,乃是: 二爷项下,三百六十八元。 三爷项下,五百零五元。 四小姐项下,二千七百零二元。 凤举笑道:“这倒罢了,还有一个比我更多的。”王掌柜笑道:“四小姐回国有多久了呢?哪里有这些账?这都是四小姐给七爷办喜事买的东西,和四小姐自己没有关系。”凤举道:“我说呢,她何至于买这些东西?”又往下看是: 五小姐项下,二百一十二元。 六小姐项下,一百九十元。 七爷项下,一千三百五十元。 八小姐项下,五十八元。 共收到现洋五千元,下欠…… 凤举也不看了,将账单向柴先生面前一扔道:“请你仔细核对一下。”王掌柜趁柴先生核对账目的时候,却在皮包里取出一张纸单来,双手递给凤举。凤举接过来一看,上面首先写着“恭贺新禧”四个字。以后乃是:今呈上巴黎印花缎女褂料成件,翠蓝印花缎旗袍料成件,英国绿色绸女袍料成件,绛色大公司缎女衣料成件,西藏獭皮领一张,俄罗斯海狸皮领一张,灰色五锦云葛男袍料一件,浅蓝锦华葛袍料一件,花绸手绢一匣,香水一匣。下面盖着庄上的水印。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来年是不想做生意了。我们先别说一节做了上万块钱的生意,我们给你介绍多少主顾了?外国人除非不买绸缎皮货,买起来总是到你家去,不是我的力量吗?再说,对你们店东,交情更大了,上半年在银行里挪二十万款子,就是总理口头担保。虽然你们只挪用了一个星期,这一星期,若是在银行里就可以敲你们一笔竹杠。”王掌柜眯着鱼纹眼睛,连连摇手道:“大爷,你别嚷,你别嚷。别说宅里做这些年生意了,就凭总理和大爷这几年公事私事帮忙,我们也应该孝敬的。回头,大爷又要说王掌柜老滑头了。这也是我的主意,这边宅里,官样文章,不成个意思,大爷对太太含糊回一声儿就过去了。明天上午,还有点东西,我亲自送到那边大爷小公馆里去。”凤举笑道:“什么大公馆,小公馆?别胡说了。”王掌柜道:“果然的,大爷什么时候在那边?”凤举道:“不管我在那里不在那里,你把东西送去就是了。”王掌柜道:“那就是了,我明天早上八九点钟准送去。”凤举道:“那时候最好,我就在那边的。”说时,厨子送咖啡来了。 凤举告诉厨子,也给王掌柜做一杯。自己却拿了账单礼单,来见金太太。金太太戴上眼镜,坐在电灯下面,捧着单子,迎了光看。看完了,将眼镜收下,望着凤举脸上道:“你怎买了许多钱东西?佩芳知道吗?不见得全是你自穿的吧?”凤举笑道:“这一节的钱,我简直凑不出来。你老人家帮我一个大忙,开一张两千元支票给我,好不好?”金太太将单儿向地板上一摔道:“什么?我给你开两千元支票。我早就说了,以后这些私账,各人去结,不要归总。你们就说,这样不好,让人家笑我们家里分彼此。其实,你们哪里是怕人笑,要把我拉在里面,给你们垫亏空就是了。哪一节算账,不给你们填上一两千?管他呢,只要不太伤神,我也就不说给你老子听。第一,就是你的账多,哪一节也不会自己付个干净。这一节,你倒干脆,整账是我的,你只管零头了。我问你,自己挣的钱哪里去了?”凤举一点也不生气,弯着腰把账单捡起,笑嘻嘻地站着说道:“你老人家别生气,并不是我要你老人家代垫,不过请你老人家借给我罢了。”金太太道:“我不能借,我也不能开这个例。设若大家都援你的例子和我借起钱来,那就这一节的账,归我包办了。”凤举笑道:“我不是说吗,我只借一下,不久就归还的。我总慎重处之,不敢胡来。设若我算完了账,马上就开支票钱拿去了,你老人家也不过是和我要钱而已。”金太太道:“你果然是那样丧失了信用,以后我还能把银钱过你的手吗?”凤举退后一步,深深地行了一个鞠躬礼。笑道:“得了,妈,你救我一下吧,只两千块钱的事,白扔了,也没有好过了别人。那话你就别提了,请你看一看这礼单。”金太太于是复戴上眼镜,将礼单看了一遍。因道:“他们越发地胡闹了!怎么连锦华葛的衣料和手绢都送来了?这能值几个钱?”凤举笑道:“只要买他的东西,价钱公道一点就行了,我们哪里计较他送什么礼物。再说,这礼物也不轻,这一张西藏獭皮领子,就该值一百多块钱了。怎么样?这支票就开给他吗?”金太太道:“道之给老七买的东西,是结婚用的,算在我账上。你只把我这笔账归拢起来,算一算,我已经付过两千了,大概不差他多少。其余的账,各人自己付,省得我将来和你们讨。”凤举笑道:“讨一讨,要什么紧呢?我就开总账吧。得了,我给你行礼了。”说着,又是深深的一鞠躬。金太太还要说时,凤举一转身,就走出去了。接上金荣就把礼物拿了进来,左一个匣子,右一个匣子,倒是挺好看。金太太正要叫人拿进房去,凤举又跟着来了。金太太笑骂道:“你又进来做什么?这些东西,你又要分吗?别的是不大值钱,只有这一张藏獭领子,还值几文,你又想拿吗?这回你什么东西也不要想,给我滚出去。”凤举笑道:“东西既然是没有分,那么,钱是不成问题,一定归你老人家垫了。”金太太道:“钱我也不管。”凤举笑着出去,就将支票开了。晚上就在家里睡,没有敢出去。佩芳问有多少钱衣料账?凤举说:“只有五百多块钱,在总账上开销了,含糊一点,你就不要去问母亲。一问明白,我们就要拿钱出来了。”佩芳信以为真,当真没有问。 次日早上,凤举只说上衙门,便一直到小公馆里来。晚香拥着绒被,头窝在一只方式软枕中间,被外只露了一些头发。凤举掀开一角被头,把头也插进被里去。晚香突然惊醒,用手将凤举的头一推,伸出头来一看道:“吓了人家一跳。一大早,冰冰冷冷的脸,冰了我一下子。”凤举笑道:“快起来吧,一会子就有人送礼来了。”晚香将手扯着他的胳膊,慢慢地坐起来,笑道:“你说你不怕少奶奶的,现在也怕起来了,昨晚上你又没来。”凤举道:“我不是怕她,我是怕老人家说话呢。”晚香道:“你不要瞎扯!从前为什么就不怕呢?你不要打搅我,我还要睡觉。”说着,身子又要向被窝里缩,凤举按住她的身子,笑道:“不要睡了,待一会子,绸缎庄上就要送东西来。”晚香听说,果然就不向下缩,问道:“送些什么来呢?”凤举道:“人家送礼,我哪里能知道他送些什么?不过我知道,绝不至于坏到哪里去。”晚香也知道逢到年底,绸缎庄是有一道年礼要送的,倒不料会送到这里。连忙披了衣服起来。不到一点钟之久,王掌柜果然将东西送来了。除了绸缎料子八样不算,另外还送了一件印度缎白狐领的女斗篷,又是一件豹皮的女大衣,一齐由外面送进上房来。晚香连忙披在身上一试,竟非常的合适。晚香道:“这真奇怪,他们怎么知道我腰身大小?”凤举道:“那还不容易吗?你在他那里做衣服,又不是一回,他把定衣的尺寸簿子一查,就查出来了。”晚香道:“送礼的东西,怎么不往宅里送,送到这里来哩?”凤举道:“这一笔账目,本是我经手,我私下和他们商量好了,叫他送到这里来的。”晚香笑道:“你这回事件办得很好,应该有点赏。”凤举笑道:“赏什么?你少同我捣两个麻烦,也就行了。外面有人在那里,我还得去见见他呢。”说着,到客厅里来。王掌柜起身相迎道:“我不敢失信不是?”凤举道:“我要上衙门了,不能陪你了,我的账过两天给你吧。”王掌柜连忙站起来笑道:“大爷,你随便开一张支票,不算什么工夫,何必又要我跑一趟呢?”凤举道:“你们做买卖的人,这还能怕跑一点路吗?”停了一停,又笑道:“对不住,我的这笔账,今年是不能给的,只好等到明年再说吧。”王掌柜笑道:“嘿!大爷还在乎这一点钱,少打一晚小牌,就有了。”凤举和他说话始终也不曾坐下,一面说一面走,已经出去了。王掌柜又不敢得罪他的,凤举一定不肯开支票,也就只好算了。 可是凤举心里,比他更为难,今年为讨了这房姨少奶奶,另立门户,差不多亏空到一万上下。东拉西扯,把账还了一半,还欠四五千,简直没有法子对付。这还罢了,佩芳又有一个老规矩,每年过年,要给五百块钱散花。今年讨了姨少奶奶,这钱更得痛痛快快拿出,不然,她就要生是非的。本来想到银行里去移挪几个钱,无如今年银行里生意不好,也是非常的紧,恐怕不容易移挪。若是和朋友们去移挪吧,一两千块钱,还不至于移挪不动,无如又不肯丢下这面子,心里老是为难。转眼就是阴历二十八了,账房里正忙着办过年货。凤举从衙门里回来,一直就到账房里来,只见满地下堆着花爆,屋外走廊上,一排悬着七八架花盒子。柴先生正数好了一沓钞票,拿在右手,左手便要去按叫人铃。凤举一脚踏进屋来,笑道:“今年又买这些花爆,我是全瞧着别人快活。”柴先生正要搭话,进来一个听差,于是将钱交给他,让他走了,起身又关上了门。这才笑道:“我也看出来一点,这几天,大爷似乎很着急。”凤举见旁边有一张靠椅,坐着向上一靠,笑着叹了一口气道:“糟透了,我是自作孽,不可逭。”柴先生道:“我估量着,大爷大概还差六七千块钱过年吧?”凤举道:“六七千虽不要,五千块钱是要的了。你说,这事怎么办呢?”柴先生道:“大爷是不肯出面子罢了,若是肯出面子,难道向外面移挪个五七千块钱,还有什么问题不成?”凤举道:“不要说那样容易的话,这年关头上,哪个不要钱用,哪里就移挪到这些?你……”说到一个“你”字,凤举顿了一顿,然后笑道:“我也成了忙中无计,你能不能给我想一条路子?”柴先生笑道:“我这里是升斗之水,给大爷填填小漏洞,瞒上不瞒下,还盖得过去。这五七千的大账……”凤举不等他说完,便道:“我知道,我是因为你终年干账的事,或者可以想法,并不是要你在账房里给我挪动这些个钱。”柴先生笑道:“有是有一条路子,不知道大爷可肯办?”说时,把他坐的小转椅,挪一挪,挪得靠近了凤举,轻轻地道:“吴二少爷一万块钱,叫我送到一家熟银行去存常年,商量要一分的息,何不挪用一下?”凤举道:“哪个吴二少爷,有这样多的钱要你去放?”柴先生道:“就是大少奶奶家里的二少爷,还有谁呢?”凤举道:“这真怪了,他是一个不管家中柴米油盐的人,怎样会有这些钱放账?”柴先生道:“这自然不是公款,吴府上也不至于为这一笔款子,要少爷来和我商量,这大概是少爷自己积下的私账吧?”凤举动了脚,叹了一口气道:“咳!我真不如人,我每月挣了这些个钱,还闹一屁股亏空,人家当大少爷,却整万的有钱放私债。”柴先生听说,只笑了一笑。凤举道:“有什么法子没有?若有法子,瞒着把那笔款子先挪来用上一用。”柴先生道:“有什么不可以,就说有人借着用一用,十天半月奉还,多多地加些利钱就是了。”凤举道:“利钱不成问题,我也就是过年难住了,过了年,我就有办法了。”柴先生道:“让我来问一下看。”于是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和吴宅通了一个电话。恰好那边吴佩芳的兄弟吴道全在家里。柴先生在电话里告诉了他,说是有人借那一笔款子,充着过年关,愿出月息二分,可不可以借出去?吴道全就答应考量一下,下午要到这边来,回头当面回你的信就是了。柴先生放下电话机,笑道:“有点希望了,大爷回头听信吧。”凤举虽不敢认为有把握,也只好无望作有望。 到了下午,吴道全果然来了,他且不见柴先生,一直就来探望佩芳。这个时候,凤举和佩芳都在家里,吴道全走进院子来,隔着窗户先叫一声大姐。佩芳就在里边答应道:“是二弟吗?”吴道全一面答应着,一面走进来,就在外面屋子里坐了。先只是说些闲话,好像此来并无所谓似的。凤举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急于要出去问柴先生的消息,就出去了。吴道全见屋子里并没有外人了,因轻轻地笑着对佩芳道:“姐姐那款子现在有人愿按月二分利,承受你这一笔款子,你的意思怎么样?”佩芳道:“是谁的路子?”吴道全道:“是你这里柴先生的路子。”佩芳道:“靠得住吗?若是靠不住,就算出四分利五分利,也不能冒这个险。”吴道全道:“那自然要和你这里账房先生,盘查个清楚明白,不能含糊了事,我为慎重起见,所以先来问问你。你说能办我就办,不能办我就不办。”佩芳道:“你还没有和前途接头,我也不能说死。我全权托付你,你斟酌办吧。”吴道全也不愿多说,怕人家把话听去了,就起身向外边来。佩芳道:“二弟你进来,我还有话和你说。”吴道全进来了,佩芳笑道:“你在柴先生那里,口风得紧一点,不要露出马脚来了。这事让凤举知道了,那就不得了。”吴道全笑道:“我又不是一个傻子,这事何消嘱咐得。”说时,昂昂头笑着出去了。吴道全只当没有事似的,慢慢地踱到账房边来。一见门外廊檐下,挂了许多花盒子,便笑道:“今年花盒子买得不少啊。你们七爷,今年娶了少奶奶,不玩这个了,这是谁来接脚玩哩?大概是八小姐。”柴先生隔着玻璃,在屋子里就看见了,因笑道:“吴二爷,请进来坐坐吧。”吴道全于是背着两只手,慢慢地走了进去。一推开门,见堆了许多花爆,又借此为题,说笑了一阵。柴先生让吴道全坐下,拿了一支雪茄,双手递过去,笑道:“这是好的,二爷尝尝。”吴道全咬了烟头,衔在口里,柴先生就擦了火柴送过去,低低地笑道:“电话里和二爷说的话,二爷意思怎么样?”吴道全道:“办是可以办,不知道是谁要?靠得住靠不住?”柴先生笑了拍着胸道:“这事有兄弟负完全责任。约定了日期,二爷只管和我要钱。”吴道全笑道:“有你做硬保,莫说是一万,就是十万也不要紧。不过你也要告诉这借钱的是谁?”柴先生想了一想,笑道:“这个人你先别打听,只要接洽好了,我当然要宣布的。”吴道全笑道:“是个什么有体面的人,借钱怕破了面子?”柴先生笑道:“既然是个有体面的人,二爷就更可以放心,这钱是少不掉的了。”说到这里,就把债务人的身份,说了一遍,隐隐约约的,就暗指着万总长的兄弟。这万总长的兄弟,在交通界服务多年,手头最是阔绰,每年总有个一二十万,到年节,却也免不了闹亏空。这柴先生和他都很认识。吴道全也觉这种人出面子借一两万块钱,是不至于有事的,大概是因为一处凑钱不容易,所以用集腋成裘的办法,东挪一万,西扯一万,由柴先生和他凑个整数。只要真是他借钱,哪倒是不怕。便笑道:“你说这话,我也知道。但是多久的时期呢?”柴先生想了一想道:“至多一个月。不过不到一个月,也是按月算利钱,决计不会少付的。”吴道全究竟是个少爷,经不得柴先生左说右说,把他就说动了心,满口答应,把这笔款子放出去。 这天下午,就在金宅吃晚饭,吃饭以后,佩芳私下将款子交给了道全。原来这钱本是存在一家银行的,因为那家银行有点摇动,所以佩芳把存款提出来了。现在所存在家里的全是一百块钱一张的钞票。佩芳将这款子交给道全以后,道全揣在身上,出去绕了一个弯,然后就回来交给柴先生,说是特意在家里取来的。柴先生决不会料到这是大门里的钱,倒也相信。这天晚上,就把凤举找来,告诉他款子已经借好。凤举借到一万块钱,就好像拾到一万块钱一样,欢喜得了不得,立刻心里愁云尽退,喜上眉梢。笑道:“得!老柴,正月里请你听戏。”坐到十二点钟,才高高兴兴地进房去睡。佩芳手上正捧了一杯茶,靠着床柱喝。看见凤举进来,将茶杯放下,昂着头问道:“你就是这样一天忙到晚,忙些什么?我问你,要你办的款子,已经办得了吗?”凤举道:“我哪怕穷死了,你散花的钱,我还总得筹划,是也不是?”佩芳将茶杯向下一放,突然站将起来,抵到凤举面前问道:“什么屁话?到了现在,年都到眉毛头上来了,你倒说没钱,硬是赖下去吗?”凤举笑着连连摇手道:“别忙别忙!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怎么就生起气来?”佩芳道:“你不是在哭穷吗?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凤举道:“我是这样子譬方说。今天晚上,我在外面闹了这大半夜,就是为了借款。”佩芳道:“你还不是哭穷吗?你不必这样说,就算你是过不了年,在外面借钱,那也是活该!谁叫你大肆挥霍,弄得自己不能收拾?老实对你说,你要不给我钱,大家就别想过年。我今年用过你什么钱?衣服一大半都是我自己做的,我都拖穷了。你不信,打开我的箱子看看,还有多少钱?连铜子票都算在内,还不到一百块钱,我早就指望你这一笔款子了。到了日子,你倒打算抵赖。你养得起老婆,你就养老婆,养不起,我也能独立生活,用不着向你拿几个臭钱。”凤举笑道:“我等你把牢骚发完了,我再说话。”佩芳道:“我只是要钱过年,没有什么牢骚,你能拿钱来就算了。”凤举笑道:“你若提起别的事情,或者把我难住了,若是光为几个钱,很值不得这样生气,明天一早,我一准把钱奉上。今天晚也是晚了,明天一早奉上,总也不至于误你的什么事吧?”佩芳道:“我就要的是钱,只要有钱到手,我还有什么话说。但是明天一早,准拿得出来吗?”凤举道:“有,有,有!若是不和我再为难,我明天除了五百正数之外,再奉送一百元的压岁钱。”佩芳道:“你不必乱许愿了,只要我本分的钱你照数给了我,我就感激了。”如此一说,佩芳也就不再吵闹了。 第五十五回 出入一人钱皱眉有自 奔忙两家事慰醉无由 第五十五回 出入一人钱皱眉有自 奔忙两家事慰醉无由到了次日清早,凤举记挂着柴先生答应的那一笔钱。起床之后,漱洗完毕,马上就到前面账房里来。这几天柴先生为了过年盘账也是累个不了,一早就起来了。凤举到账房里时,柴先生道:“大爷,这款子全是一百元的一张票子,不要先换换再使吗?”凤举道:“用不着换,我的账,大概没有少于一百元的。你给我先拿出三千来。”柴先生打开保险柜,取了三十张票子,交到他手里。他于是拿起桌上的话机,就叫了好几处的电话,都是约人家十二点钟以前到家里来取款。电话叫毕,身上揣着三十张钞票,就来找他夫人说话。一进房,佩芳没有起来,还睡得很香。凤举就连连推了她几下,说道:“起来起来,款子办来了。”说时,数了六张票子,拿在手里。佩芳被她惊醒,睁眼一看,见凤举手拿着钱,还没有说话,凤举接上又把手上的票子,对着佩芳面前晃。佩芳一眼看到是美国银行百元一张票子,心里就是扑突一跳,不由失神问道:“咦!你这票子,是哪儿来的?”凤举哪知其中缘故,笑道:“你倒问得奇怪?难道就不许我有钱过,真要哭穷赖债吗?”佩芳一面从被窝里起身,一面接过票子去,仔细看了一看,可不是昨晚上拿出去放债的票子吗?柴先生说有个体面人要借钱,不料就是他。他一把借了上万块的钱,不定又要怎样大吃大喝,大嫖大赌,将来到哪里去讨这一笔账?二弟做事,实在也糊涂,怎样不打听个水落石出,就把钱借了出去。当时,人坐在床上,掩上被窝,就会发起呆来。凤举不知怎么一回事,便问道:“你要五百,我倒给了六百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地方吗?”佩芳定住了神,笑道:“见神见鬼,我又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只因为我想起一桩事情,一刻儿工夫,想不起来原是怎样办的?”凤举道:“什么事?能告诉我吗?”佩芳掀开棉被,就披衣下床,将身子一扭道:“一件小事,我自己也记不起来,你就不必问了。”凤举自己以为除了例款而外,还给了她一百元,这总算特别要好,佩芳不能不表示好感的。在这时候,所谓官不打送礼人,佩芳总不至于和自己着恼。他这样想着,看见佩芳不肯告诉他所以然,就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道:“你说你说,究竟为了什么?”佩芳这时丧魂失魄,六神无主,偏是凤举不明白内容,只是追着问。 她气不过将手一摔道:“我心里烦得要命,哪个有精神和你闹?”凤举看她的脸色,都有些苍白无血。她一伸手,就把壁电门一扭,放亮了一盏灯。凤举道:“咦!青天白日,亮了电灯为着什么?”佩芳经他一提醒,这才知道是扭了电灯。于是将电灯关了,才去按电铃。一会子,蒋妈进来,侍候着佩芳漱洗,凤举看了,就不好说什么。佩芳漱洗完毕,首先就打开玻璃窗在烟筒子里拿出一支烟卷衔在嘴里,蒋妈擦取灯儿,给她点上。她就一手撑了桌子,一手夹着烟卷,只管尽力地抽。佩芳向来是不抽烟的,除非无聊的时候,或者心里不耐烦的时候,才抽一半根烟卷解闷。现在看佩芳拿了一支烟卷,只抽不歇,倒好像有很重大的心事,闹得失了知觉似的。凤举心里很是纳闷,她睡了一觉起来,凭空会添什么心事?除非昨晚的梦,做得不好罢了。佩芳一直抽完了一支烟卷,又斟一杯热茶喝了,突然地向凤举道:“我来问你,你外面亏空了多少债?”凤举心想,多说一点的好,也好让她怜惜我穷,少和我要一点钱。因道:“借债的话,你就别提了,提了起来,我真没有心思过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弄的,今年竟会亏空七八千下去了。”佩芳一点也不动色,反带着一点笑,很自在的问他道:“你真亏空了那些吗?不要拿话来吓我。”凤举道:“我吓你做什么?我应给的钱,都拿出来了,不然,倒可以说是我哭穷,好赖这一笔债。”佩芳道:“你果然亏空这些债,又怎样过年呢?难道人家就不和你要债吗?”凤举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了。这几天我忙得日夜不安,为了何事,还不是这债务逼迫的缘故吗?”佩芳道:“哼!你负了这些债,看你怎样得了?”凤举笑道:“天下事就是这样,总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多少人推车碰了壁,转不过弯来的。昨天无意之中,轻轻巧巧借得一万块钱。我就做个化零为整的办法,把所有的债,大大小小地一齐还了,就剩了这一笔巨债负了过年。”佩芳问到这里,脸上虽然还是十分镇静,可是心里已经扑通乱跳。因微笑问道:“你借人家许多钱,还打算不打算还呢?”凤举道:“还当然是要还,不过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现在还是不能说死的。”佩芳道:“你倒说得好!打算背了许多债,月月对人挣利钱吗,你是赶快还的好。你不还,我就去对父亲说。”凤举笑道:“这倒是难得的事,我的债务,倒劳你这样挂心!”佩芳道:“为什么不挂心呢?你负债破了产,也得连累我啊!”佩芳一面说着,一面急着在想法子。虽丢了这一万块钱,自己还不至于大伤神,可是这件事做得太不合算,债纵然是靠不住,可不能出了面子去讨,这有多么难受? 当时,且和凤举说着话。一等凤举出去了,连忙将壁子里电话机插销插上,打电话回家里找吴道全说话,这还是早上,吴道全当然在家。佩芳在电话里,开口就说了两声糟了,要他快快地来。吴道全一问什么事?佩芳道:“还问呢!你所办的事办得糟不可言了。”吴道全一听就知道那一万元的款子事情有点不妥,马上答应就来。挂了电话,匆匆忙忙地就上金宅来,一直走到佩芳院子里。佩芳隔着玻璃就看见他,连招了两招手。其实,吴道全在外面,哪里看得见?等他进来了,佩芳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皱着眉先顿一顿脚道:“你办的好事!我这钱算扔下水去了。”吴道全道:“咦!这是什么话?难道……”佩芳顿着脚轻轻地说道:“别嚷别嚷!越嚷就越糟了。”吴道全回头望了一望门外,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佩芳趁着无人,就把凤举借钱和拿着那一百元一张钞票的话,对吴道全说了。吴道全道:“这一百元一张的钞票,许我们有,也就许人家有。况且他和账房里有来往的,他或者在账房里挪款子,账房将你的钞票顺便给了他,也未可知?账房若付款给那借债的,把别的票子给人也是一样,难道给你放债就非把你的钞票给人不可吗?”佩芳道:“事到如今,你还说那菩萨话?不管是谁借,这钱我不借了,无论如何,你把我的钱追回来就没事。”吴道全见他姐姐脸色都变了,也觉这事有点危险性,立刻就到账房里去和柴先生商量,前议取消。柴先生不能说一定要人家放债,便道:“二爷,你这真是令我为难了。你昨天说得那样千真万确,到了今天,你忽然全盘推翻,这叫我怎样对人去说呢?二爷你就放松一把吧,二十天之内,我准还你的钱,你看怎么样?”吴道全道:“不行!你就是三天之内还我的钱,我也不借,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得提款回去。”说了也不肯走,就在账房里等着。柴先生一看,这事强不过去,只管告诉他实话,已经挪动三千,先交回七千元,其余约了二十四个钟头之内,一准奉还。吴道全得了这个答复,方才回佩芳的信。柴先生又少不得要去逼迫凤举,加之凤举电话约着取款的人,也都陆续来了。这一下子,真把凤举逼得走投无路,满头是汗。这时凤举挪动了三千块钱,不但不能拿出来,还和柴先生商量,要格外设法把这些债主子打发开去。柴先生也是做错了事,把缰绳套在头上,这时要躲闪也是来不及,只得把公用的款子先挪着把债权人都打发走了。好在这两天过年,公款有的是,倒是不为难。可是到了正月初几,是要结账的,事先非把原款补满不可。因此钱虽替凤举垫了,还催凤举赶快设法。凤举也知道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只好四向和朋友去商量。六七千块钱究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有两天没有到晚香那边去。 这天就是二十九,晚香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过年的事,不料今年这年也做了一家之主,这年是过得很甜蜜的。不料理想却与事实相违,偏是凤举躲得一点形迹没有。外面有些人家,已是左一声,右一声,噼啪噼啪在放爆竹。晚香由屋子里出来,打开玻璃门向天空一望,只见一片黑洞洞的,不时有一条爆竹火花,在半空里一闪。想到未坠入青楼以前,自己在家中做女儿的时候,每到年来就非常的快活。二十八九,早已买了爆竹,在院子内和孩子们放。那个时候,是多么快活!后来到了班子里,就变了生活了,那可以算是第二个时期。这总算生平最不幸的一件事。现在嫁了金大爷,那就可以算是第三时期了。满想今年这个年,过得热闹闹的。一看这种情形,竟十分不佳。当时晚香隔着玻璃望着外面天空,黑洞洞中,钉头似的星光,人竟发了呆。忽然门一推,厨子送进晚饭来,晚香是和老鸨断了往来的,娘家人又以不能生活,早逃到乡下度命去了。这里凤举不来,就是她一个人过日子,所以凤举体谅到这一层,总是来陪伴着她。先些时,凤举先是为了佩芳管束得厉害不能来,这几天又因为债务逼得没奈何,不能分开身。而且最难堪的,就是这两种话都是不能告诉晚香。所以他心里尽管是难过,却只好憋着了放在肚子里。晚香既不明白他是何来由,倒疑心男子的心肠是靠不住。现在恋爱期已过,是秋扇见捐的时候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悲愤交集。屋子正中,一盏畅亮的电灯,不过照见桌子上一桌子菜饭。这样孤孤单单的生活,就是再吃得一点,也觉得是人生趣味索然。坐到桌子边下,扶了筷子,只将菜随便吃了两下,就不愿意吃了。因凤举常是在这里请客,留下来的酒还是不少,于是在玻璃格子里,拿了一只玻璃杯子,倒上一杯葡萄酒,一面喝,一面想心事。凡有心事的人,无论喝酒抽烟,他只会一直地向前抽或喝,不知道满足的。这时晚香满腔子幽怨,只觉得酒喝下去心里比较的痛快,所以一杯葡萄酒,毫不在意地就把它完全喝下去了。她喝完了,还觉得不足,又在玻璃格子里,取了一只高脚小杯子,倒上一杯白兰地,接上的向下喝。当时喝下去,原不觉得怎么样,不料喝下去之后,一会儿工夫,酒力向上鼓荡,只觉头上突然加重,眼光也有些看不清楚东西。心里倒是明白,这是醉了。丢下筷子,便躺在旁边一张沙发椅上。老妈子看见,连忙拿手巾给她擦脸,又倒了一杯水给她漱口,便道:“少奶奶,你酒喝的很多了,床上歇一会儿吧,我来搀着你。”晚香道:“搀什么?歇什么?反正也醉不死。这样的日子,过得我心里烦闷死了,真是能醉死了,倒也干脆。”老妈子碰了一个钉子,不敢向下再说什么,便走开去了。可是晚香虽然没有去睡,但精神实在不支,她在沙发椅上这样躺着,模模糊糊就睡着了。 当她睡着了的时候,老妈子就打了一个电话到金宅去告诉凤举,恰好凤举在外面接着电话,说是晚香醉得很厉害,都没有上床去睡。凤举心里一想,这几天总是心绪不宁,莫非祸不单行,不要在这上面又出了什么乱子。也不管佩芳定下的条约了,马上就问家里有汽车没有?听差说:“只有总理的汽车在家。”凤举道:“就坐那汽车去吧。若是总理要出去,就说机器出了毛病,要等一等。我坐出去,马上就会让车子先回来的。”听差见大爷自己有这个胆子,也犯不上去拦阻,就传话开车。凤举大衣也没有穿,帽子也没有戴,就坐了汽车,飞快地来看晚香。到了门口,汽车夫问要不要等一等?凤举道:“你们回去吧。无论哪一辆车子开回来了,你就叫他们来接我。”说时,门里听差,听见汽车喇叭声,早已将门开了。凤举一直往上房奔,在院子里便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醉了。”老妈子推开玻璃门迎了出来,低着声音道:“刚睡着不大一会儿,你别嚷。”凤举走到堂屋里,见晚香睡在一张沙发上,枕着绣花软垫,蓬了一把头发。身上盖了一条俄国绒毯,大概是老妈子给她加上的。脚上穿着那双彩缎子平底鞋,还没有脱去呢。凤举低着身子看看她脸上,还是红红的,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兀自有股浓厚的酒味。因伸手摸了她一下额角,又将毯子牵了一牵,握着她的手,顺便也就在沙发上坐下。老妈子正斟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喝酒,会醉得这样子。”老妈子笑道:“都是为了你不来吧?少奶奶年轻,到了年边下,大家都是热热闹闹的,一个儿在家里待着,可就嫌冷淡了。家里有的是酒,喝着酒解解闷,可也不知道怎么着,她就这样喝醉了。我真没留意。”凤举一接电话,逆料是不出自己未来这层缘故,现在老妈子一说,果不出自己所料。看了看海棠带醉的爱姬,又看了看手上的手表,一来是不忍走,二来也觉得时间还早,因此找了一副牙牌,倒在圆桌上来取牙牌数,借以陪伴着她。晚香醉得很厉害,一睡之后,睡得就十分的酣甜,哪里醒得了?约摸到了十一点钟,电话来了,正是家里的汽车夫来问,要不要来接?凤举一看晚香还是鼻息不断响着,就吩咐不必来了。 一直等到十二点多钟,晚香才扭了一扭身子,凤举连忙上前扶着道:“你这家伙,一不小心,你就会滚到地下来了。”晚香听到有人说话,人就清醒了些,用手揉着眼睛,睁开一看,见凤举坐在身边,仍旧闭上了眼。闭了一会儿,然后睁开来,突然向上一坐,顺手把盖在身上的毯子一掀,就站起来。凤举一把捞住她的手,正想说一句安慰她的话。她将手使劲一牵,抽身就跑进房里去了。凤举候了半晚,倒讨了这一场没趣,也就跟在后面,走进房里来。晚香正拿了一把牙梳,对了镜子,梳着自己头上的蓬松乱发。凤举对她的后影,在一边坐下,叹了一口气道:“做人难啰!你怪我,我是知道,但是你太不原谅我了。”晚香突然回转身来,板着脸道:“什么?我不原谅你,你自想想,我还要怎样原谅你呢?爷们都是这样,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见了这个,就忘了那个,总是做女子的该死!”凤举听了她的话,知道她是一肚子的幽怨,便笑道:“你不用说了,我全明白。”晚香道:“你明白什么?你简直就是个糊涂虫。”凤举笑道:“你骂我糊涂,我知道这是有缘故的,无非是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过这种寒年,很是冷淡,觉得我这人不体谅你。但是你要想想,又是家事,又是公事,双料地捆在身上,我不能全抛开了来陪你一人。”晚香道:“你不要瞎扯了,到了这年边下,还有什么公事?”凤举道:“惟其不懂,所以你就要错怪人了。这旧历年,衙门里向来是注重大家得照常的办公。况且我们是外交部,和外国人来往,外国人知道什么新历旧历年哩?他要和我办的公事,可得照常的办。家里的事呢,一年到头,我就是这几天忙。你说,我一个人两只手两条腿,分得开来吗?”晚香道:“说总算你会说,可是很奇怪,今天晚上,你又怎么有工夫来了?”凤举笑道:“不要麻烦了,酒喝着醉得这样子,应该醒一醒了。”便吩咐老妈子打水给少奶奶洗脸。又问家里有水果没有?切一盘子来。老妈子说是没有。凤举道:“这几天铺子里都收得晚,去买去买。”于是又掏出两块钱,吩咐听差去买水果。水果买来了,又陪着晚香吃。这个时候,就有一点半钟了。晚香虽然是有他陪着,却是老不肯开笑脸,这时突然向凤举道:“你还不该走吗?别在这里假殷勤了。” 凤举本也打算走的,这样一说他就不好意思走了。便笑道:“你不是为了一个人冷淡,要我来的吗?怎么我来了,又要我走?”晚香道:“并不是我要你走。大年下弄得你不回去,犯了家法,我心里也怪过意不去的。”说着,就抿嘴一笑。凤举伸了手扯住她两只手,正要说什么,晚香一使劲,两只手同时牵开,板了脸道:“别闹,我酒还没有醒,你要走,你就请吧。”说时,她一扭身坐到一张书桌边,用手撑了腮,眼睛望着对面墙上,并不睬凤举。凤举笑道:“你看这样子,你还要生气吗?”晚香望了他一眼,依然偏过头去。凤举见晚香简直没有开笑脸,空有一肚子话,一句也不能说,只得也就默然无声,在一边长椅上躺下。晚香闷坐了一会儿,自己拿了一支烟卷抽着,抽了半支烟卷,将烟卷放在烟灰缸上,又去斟茶喝。喝完了茶,回头看那烟时,已经不见了,凤举却衔了半截烟,躺在那里抽。晚香也并不做声,还是用两手撑了腮,扭着身子,在那里坐下。凤举笑道:“我们就这样对坐着,都别做声,看大家坐到什么时候?”晚香道:“我哇,我真犯不着呢。”说毕,一起身,就一阵风似的解了衣服,只留了一身粉红的小衣,就上床去,人一倒在枕上,顺手抓了棉被,就乱向身上扯。凤举道:“唉!瞧我吧。”于是走上前,从从容容地给她将两条被盖好。闹了这一阵子,外面屋子里的挂钟当当又敲着两下过去了。凤举一看这种情形,回去是来不及的了。他一人就徘徊着,明日回家要想个什么法子和佩芳说,免得她又来吵。正是这样踌躇未定,晚香在被里伸出半截身子来说道:“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走?再不走,可没有人给你关门了。”凤举道:“谁又说了要走呢?”晚香道:“我并不是要你在这里,这些日子,我都不怕,难道今天晚上我就格外怕起来了吗?”凤举皱了眉道:“两点多钟了,别啰嗦了,你就睡吧。”晚香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就睡下去了。这一晚上,凤举也就极笑啼不是、左右为难之至。 到了次日上午,陪了晚香吃过早点心,又吩咐听差买了许多过年货,这才回去。这天就是除夕了,像他这样钟鸣鼎食之家,自然是比平常人家还要加上一层忙碌与热闹。凤举却只坐在账房里,并没有回上房去,一直快到下午两点钟,才借着换皮袍子为由,回到自己屋里去。佩芳因所放出去债款,居然都收回来了,料到凤举奔走款子,席不暇暖,绝没有工夫到姨太太那里去。凤举昨晚一晚不见,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凤举却又做贼心虚,心想,自己首先破坏了条约,佩芳吵起来,倒是名正言顺。在这种大除夕日子,弄出这些不堪的事情来吵,未免难为情。因此走到自己院子里,就很不在乎似的向屋里走。不料佩芳在玻璃窗里看见,连连嚷道:“别进来,别进来!”凤举想道:“糟了,又要吵。”还未曾进屋,先就嚷了起来,简直是不让我进房。于是只好站在房门外走廊上发愣。原来这个时候,佩芳正在屋子里盘她那一本秘账,桌子上有现款,也有底账,也有银行里的来往折子。这要让凤举进来撞见了,简直自己的行为是和盘托出,无论何人,这是要保守秘密的。所以老远地看见凤举,赶忙就一面关起房门,一面嚷着别进来。就在凤举站在走廊下发愣的时候,她就一阵风似的,将账本钞票向桌子抽屉里一扫,然后关了抽屉,将锁锁上。这才一面开门,一面笑道:“吓我一跳,我说是谁?原来是你。”凤举听他夫人说话,不是生气的口吻,这又醒悟过来,以为他夫人不让进来是别有原因,并非生气,也就连忙在外面笑道:“你又在做什么呢?老远的就不要人进来。”佩芳由里面屋子里已经走到了外面屋子,凤举见她穿的驼绒袍子一溜斜散了肋下一排纽扣,她正用手侧着垂下去,一个一个地向上扣。凤举道:“不迟不晚,怎么在这时候换衣服呢?”佩芳道:“我原是先洗了澡,就换了小衣了,因为穿得太不舒服,我又换上一件了。”凤举是自己掩藏形迹不迭的人,哪里敢多盘问佩芳?只要佩芳不追究他昨天晚上的事,他已算万幸,所以换了一件衣服,他就走了。他的年款本来是东拉西扯勉强拼凑成功的,有一部分是在账房里移挪的,总怕柴先生处之不慎,会弄出什么马脚,所以他自己总坐在账房里以便监督。 他到账房里时,燕西也在那里坐着,凤举笑道:“这里忙得不能开交,你一个闲人,何必跑到这里来?”燕西道:“何以见得我是个闲人?我也不见得怎么闲吧?这两天为了钱闹饥荒,我是到处设法。”柴先生听说,望了一望凤举,又望了一望燕西。凤举道:“你何至于闹得这样穷,今年下半年,你便没有大开销呀?”燕西笑道:“各有各的难处,你哪里知道。”凤举道:“你有多少钱的亏空?”燕西道:“大概一千四五百块钱。”凤举昂着头笑了一笑道:“那算什么,我要只有你这大窟窿,枕头放得高高的,我要大睡特睡两天了。”燕西道:“是要还的零碎账,还有过年要用的钱呢!这一叠起来,你怕不要两千。”柴先生笑道:“不是我从中多嘴,我看几位少爷,没有不闹亏空的。这亏空的数目,大概也是挨着次序来,大爷最多,二爷次之,三爷更次之,七爷比较上算少。”燕西道:“这一本烂账,除了自己,有谁知道?我想我的亏空,不会少似二爷吧?”凤举道:“往年你交结许多朋友,这里吃馆子,那里跳舞,钱花的多了,或者有之。最近这半年中,我没有看见你有什么活动,何以你还是花得这样厉害?”燕西道:“你不是说一两千块钱,很不算什么吗,怎么你又说花多了?”凤举这可不能说,我花了不算什么,你花了就算多,只得笑了一笑。 燕西本想向账房私挪几百块钱。见凤举这种情形,他是有优先权了。随便说了几句话,先就抽身走了。且不回新房,把那日久不拜会的书房,顺步踏进去了。金荣拿了一床毯子,枕着两只靠垫,正在长沙发上好睡。燕西喝道:“你倒好,在这里睡将起来了。”金荣一骨碌翻身起来,看见了燕西,也倒不惊慌,却笑道:“我真不曾料到,七爷今天有工夫看书来了。”燕西皱了眉道:“你们倒快活!过年了,有大批的款子,又得拼命赌上几场。”金荣将那半掩的门,顺手给他掩上了。却笑道:“七爷为难的情形,还不是为了过年一点小亏空吗?这一点事,你何至于为难。”燕西坐下来,翻一翻桌子上烟筒子里的烟卷,却是空空的,将烟筒子一推道:“给我拿烟去。”金荣微笑道:“别抽烟,心里有事抽烟,就更难过了。我告诉你一条好路子,四姑爷手上,非常的方便,你只要到四小姐那里闲坐,装着发愁的样子来,他们一定就会给你设法。”燕西道:“你怎么知道四小姐有钱?”金荣笑道:“你是不大管家务事,所以不知道。这一程子刘姑爷是天天嚷着买房,看了好几所了,都是价钱在五万上下。他要是没有个十万八万的,肯拿这些钱买房?四小姐是肯帮你忙的,这个时候,你问她借个一千两千的,还不是伸手就拿出来吗?”燕西道:“你瞧,我算是糊涂,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要买房,我就会一点也不知道。有了这样一个财神爷,我倒不可放过。”金荣笑道:“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你说我这主意不错不是?要去,你这就去,趁着四姑爷还没有出门,事情儿准有个八分成功。”燕西道:“我就信你的话,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我这就和四小姐说去。”说着,起身到道之这边屋子里来。 第五十六回 授柬示高情分金解困 登堂瞻盛泽除夕承欢 第五十六回 授柬示高情分金解困 登堂瞻盛泽除夕承欢燕西这回前来正是机会,刘守华正好拿出支票簿来,签了一张一千二百元的支票,放在桌子,用铜尺来压着。燕西看了便笑道:“大家都好,只有我一个人闹穷。你瞧,你们这支票满屋子扔,看了真让人家羡慕。”道之道:“你嚷什么穷?柴米油盐的账,哪样让你管了一天了?”燕西道:“你只知道那样说,你不知道大家是有进款的,就只有我一个人没有进款的。过了年,父亲若要不让我去留学,我就得到机关里去弄差事,不然,这个穷劲儿,我可是抗不了。”说着,向沙发椅子上一靠,叹了一口长气。道之对刘守华笑道:“老七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哭穷,你知道他的用意吗?”刘守华笑道:“我不是诸葛亮和刘伯温,猜不到他此来什么用意。”道之道:“你不要装傻了,你要装傻,我就不必叫你刘守华,要叫你刘守财了。”刘守华笑道:“据你这样说,老七是和我们借钱来了。老七,你姐姐猜得对吗?”他这一问,燕西难为情起来,姐夫究竟是别姓的人,怎么好意思说借钱的话。因此他却十分踌躇着,不知道是直说好,还是不说的好。只这一犹豫之间,就将答话机会错过。燕西又不好补说,自己此来,可是借钱的,却只一笑了之。刘守华道:“那有什么不好意思?你要多少钱用,我替你想点法子就是了。年轻人都要这样,以为说没有钱用,就丢了面子,问人家借钱呢,人家答应,还是罢了,人家若是不答应,是加倍的难为情。可是要这样,就不是应时的手腕了。”燕西笑道:“你倒好像爱克斯光镜,照见了我的心肝五脏。其实我穷虽穷,勉强凑起来,对付着也就可以过年,倒是不敢闹亏空。”刘守华一番好意,经燕西这样一说,就不能再向前说。他不说,道之也是默然无语。燕西又说了一些闲话,也就走了。不过走出了道之这院子里,自己又有些后悔,刚才人家说得好好的了,只要我说出数目来,就可以照办,偏是当时又要什么面子,说了硬话,把现成的支票退回,这只好另想法子了。随脚所之,不觉就走到自己内室来。 这个日子,清秋在金家虽然过了许久,但是看他们家里过年,别有一种狂热的情形,看了倒是有趣。只有她是一个新嫁娘,一点事也没有,拿了一本书,正背着窗户看。燕西走了进来,见她看书,就笑道:“你倒自在!”清秋道:“我不自在怎么样呢?这里并没有我要做的事呀。但是我看你没有什么事的人,何以也忙得不亦乐乎?”燕西向旁边长椅上一躺,叹了一口气道:“唉!你哪里知道?”清秋道:“我什么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痛苦吗?”燕西一时失神,把口气露了出来,现在要勉强掩饰,也是来不及。因道:“别什么痛苦是没有,一到了过年的时候,大家都用钱,我想到消耗和别人一样,可是并没有收入,这事是很危险。”清秋先是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为了钱发愁,我看你这是第一次吧?你那每月三百元的月费,怎么用了?”燕西一拍手道:“靠那一点子钱,当然是闹亏空。可是闹亏空不算,还不让人知道。第一是父亲不能知道这件事。他以为一个读书的人,每月用这些钱,已经太多了,哪里再能说不够?”清秋脸一红道:“你为我花了钱不少吧?”燕西闹得图穷匕现,更是不堪,因道:“我有是有点亏空,但是相沿的日子久了。”说到这里,屋子外面,有人喊道:“七爷在这里吗?”燕西便问道:“谁?”那人听到答应,就进来了,原来是道之用的李妈。燕西见她手上拿着一封信,心里就是一动,因问道:“是给谁的信?”李妈道:“是我们太太给你的,你瞧吧。”燕西拆开来一看,先有一张支票射入了自己的眼帘。另外是一张八行,上写道:“你大概是很着急吧?想借钱,又不好意思开口,是不是?现在把一张空白支票,盖了图章送来,要多少钱,你斟酌情形去填上。时候不早了,填了赶快就去兑吧。我并不对人说,你放心。姊道之字。”燕西一见,不由得喜上眉梢,对李妈道:“我知道了,你去吧。待一会儿,我自己就会来。”李妈去了,燕西笑嘻嘻地将支票向清秋脸上一扬,说道:“嘿!咱们正月里花的钱都有了,现在几点钟?”清秋笑道:“来了一笔什么意外的财喜,把你乐成这个样子?钟在你面前桌上,倒来问我?”燕西便将支票递给清秋看道:“天下放债的人,我看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了,将支票盖好了图章,倒让我们来填数目。四姐待我们总算不错的了。”清秋道:“这样子,你打算填多少数目呢?”燕西一手拿着支票,一手搔了一搔头发,笑道:“依我的意思,最好是填上三千。可是人家给我们一个大方,真填上那样多,又觉有一点子知进而不知退。”清秋道:“我说你什么事快活?原来是借到一笔钱。借钱是很不幸的事情,没有看见你,倒把它当了一件快活的事。你以为借了钱,不用得还吗?就是不用还,究竟也不算快活。”燕西道:“还自然是要还,但是有了钱,就救了目前的急,先快活一下再说。”于是拿了支票,就到桌上去填写数目。清秋赶过来,一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你可别胡闹,填上许多数目。你要知道,有多了钱,你也就是多花,不如写上几百就行了。正月里我没有什么可花的,你别要为我打算盘,你自己划算着,你要花多少,你就写上多少吧。”燕西笑道:“无论如何,我得写两千,除了还欠债,自己还要留几个钱用用。”说时,他已把数目填上。一看桌上的钟,还只四点钟,笑道:“行行行!今天银行里营业的时间,都延长到下午七八点钟的,这时候去,拿了钱,还可以买东西回来。”于是回转身,两只手握了清秋的手,一直问到清秋脸上,笑道:“你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带来。”清秋道:“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一个条件,你把钱交给我,让我替你保管,你的意思怎样?”燕西笑道:“这不成问题,你不给我保管,我也要把钱放在你这儿的。难道我还能带着整个的款子在身上,到处去玩吗?”说毕,找了帽子戴上,就出去了。 出去了约有一个多钟头,他高高兴兴回来,在身上掏出那两沓票子,交给清秋道:“每沓是五百,总共一千。”清秋道:“还有一千呢?”燕西道:“姓了别人了,还有吗?”清秋道:“你真会用钱,出门去拿两千块钱,不到家就用了一半,这不能不算一个大手笔。”燕西笑道:“我这就算大手笔吗?你去查查老大老三他们用的钱,每月是要多少?”清秋道:“为什么不学人的好处,却学人的坏处?再说大哥、三哥他们都能挣钱,你总还算是在求学的时代,也不能和他们去打比啊!”燕西道:“他们挣的钱吗?那更可笑了,恐怕还不够每月坐汽车的油费呢。”清秋笑道:“我不是说一句刻薄话,大概‘纨绔子弟’四个字,你们贵昆仲,倒是货真价实。”燕西听了这话,未免脸上一红,就说不出话来。清秋也觉得这话有些言重了,便走到燕西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道:“对不住!我的话说错了,回头我给你拜年,再向你道歉。”燕西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这位新夫人正穿了一件玫瑰紫的驼绒袍,两颊带上一点似有如无的红晕,配上那乌缎子似的头发,双钩起来,掩住一角白脸,她美目流盼,瓠犀微露,真是娇艳极了。她的头正靠住了燕西的左肩,燕西偏着头由上向下一看,笑道:“今天为什么穿得这样漂亮?”清秋道:“今天不是过年吗?我总得穿个热闹闹的,免得人家说我姓冷,人也冷。”燕西道:“谁说了这话?”清秋道:“没有谁说,不过我这样猜想罢了。反正穿得热闹,总也不讨人厌。”燕西笑道:“这话不可一概而论,有那种猪八戒似的人,可就越热闹越讨厌。”清秋笑道:“我就知道我和猪八戒的相差不多,你可要算高家庄的高小姐了。” 就在这个时候,玻璃窗外有一个人影子一闪,似乎是走过来,又退回去了。清秋眼快,便问道:“外面是谁?”忽然外面有人咯咯地笑将起来。燕西听来人的声音,好像是道之,问道:“四姐吗?为什么不进来?”道之笑道:“说起新婚燕尔,你们真是当之无愧,那种鹣鹣鲽鲽的样子,我冲了进来,有些不大合适吧?”一面说着,一面已走将进来。清秋听了这话,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四姐是做母亲的人,应该指导指导我们才是,你倒拿我们开玩笑?”道之道:“指导指导你们吗?除非是指着老七说。你是聪明人里头挑出来的顶尖儿,恐怕你要指导我才对呢。得!不要说那些客气话。老七我问你,我那支票,你给我填上了多少数目?”燕西作了一个揖道:“姐姐,真多谢你,救我出了难关。我填了两千,但是已用过去一半了,马上还得开销五百。”清秋将他递过来的钞票,依旧向他手上一塞,说道:“罢罢,你叫我保管,还没有拿过来,又要用去一半,还保管什么?当了债权人的面,你拿回去吧。”燕西笑道:“自然是等着花,你想,我要是把款能保管起来,又何必去借债呢?”道之道:“我正是来告诉清秋妹,让她监督着你,你要知道,我是债权团,就有派代表监督你财政的权利。”燕西道:“我还得出去开发债主子呢。”说毕,转身就向外走。清秋隔了窗子望着,默然不语。道之见她这样,好像有什么感触似的,便笑问道:“清秋妹,你看不惯他这种样子吗?他们都是这样,花钱像流水一样,已经花惯了。从前除了两位老人家,别人是不好干涉他们,现在你来了,你就负有这一层责任。”清秋笑着摇了一摇头道:“四姐,猜错了,我不是为这个。”但是她虽然否认了,却说不出另有别的原因。道之向来就不管这些屑末小事,清秋不说,她也就算了。便道:“母亲屋里去坐坐吧,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又要看书了,昼夜坐着不动,这很是与卫生有碍的。”不待清秋答复,拉了清秋就跑。 清秋跟着她走到外面,只见那些听差和老妈子,分批在扫院子擦玻璃,走廊上沿着花格栏,一齐编上了柏枝,柏枝中间,按上大朵的绸花和五彩葡萄大的电灯泡。廊檐下,一条长龙似的悬着花球和万国旗。清秋道:“嘿!我们这样文明的新家庭,对着旧年还是这样铺张。”道之道:“这是母亲的意思,一年一次的事,大家同乐一下子。她老人家本欢喜热闹,反正无伤于文明,我们倒乐得凑趣。这就算铺张吗?你上那大厅里去看看,那才是热闹呢!”清秋是初来金家过第一个年,少不得要先看看,以免临时露怯。于是转着回廊向外,到大厅上,只见西式的家具一齐撤去,第一样先射入眼帘的,就是正中壁上悬了许多画像,男的补服翎顶,女的是凤冠霞帔,一列有七八幅之多,这不用猜,可以知道是金家先人的遗像。在先人遗容之下,列着长可数丈的长案,长案边系着平金绣花大红缎子的桌围,案上罗列着的东西,并不是平常铜锡五供之类,都是高到二三尺的古礼器。大到三四尺的东西,有的是竹子制的,长长的,下直上圆,还有一个盖。有的是木制的,圆的地方更扁。有的是铜制的,是个长方形的匣子,两端安有兽头柄,下端有托子撑起。清秋因为念过几本书,认得竹制是笾,木制的是豆,铜制的是簋,此外圆的方的,罗列满案,却不能一一指出名字来。沿着桌子,一列摆着乌铜钟爵之类,并不像人家上供摆那些小杯小碟。心想,他这种欧化的人,倒不料有这种古色古香的供品,这也是礼失而求诸野了。旁边壁上,原来字画之类也同时撤除,另换了一批。看那上下款,必有一项是金氏先人的名号,大概是保存先人手泽之意。此外还有七八个大小的木盒子,有的盛着马刀,有的盛着弹弓,有的盛着书册。还有一个金漆的木盒,里面列着一幅楷书的册页,近前隔着玻璃盖看时,却是清朝皇帝的手诏。清秋知道燕西的曾祖曾做过边疆巡抚,这就是给那位老人家的了。看得正入神,道之笑道:“清秋妹,你瞧瞧,我们祖上,可都也是轰轰烈烈的人。曾祖不必说了,我们爷爷,他是弟兄三个,有文有武,谁也是二品以上。就是人丁不旺,长二房留下一个姑母。”清秋道:“燕西老说他的大姑母,如何如何疼他,只可惜他们一家都在上海,不能常往来,他还叫我和他一路去探望这位老人家呢。”道之道:“可不是!我们这位姑母太慈善了,非常的欢喜看到我们,这也因为我们家人丁单少之故。”清秋笑道:“这也就不算少了,一共有八个人呢。难道还要二十位三十位不成?”道之笑道:“这是我说错了,应该说亲人不多才对了。这话我得再说回来,你想,往上两辈子只有两个后辈,自然看得很重。我们爷爷行三,他的眼光是很远的,自己又尝做过海边上的官,他就说官场懂外务的人太少,让我们父亲出洋。老人家反对的自然是多,三房共这一个人,倒让他到外国去,可是爷爷非这样办不可。结果,父亲就在欧洲住了几年回来。他老人家旧学原有底子,出洋以后,又有了新知识,所以正是国家要用的人才,也总算敌得住上辈。只是到了我们这辈子,可就糟了。”清秋道:“怎么会糟?不过好的,都是在女子的一方面罢了。我们祖上是那样有功业的人,应该是要传过四代去的,书上不是说得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吗?”道之道:“你既然知道这个,你和老七好好地养下几个小国民,把……”清秋不让她说完,用手捶了道之一下,转身就跑。恰好这里新换地毯,还没有铺匀,毯子一绊脚,摔了一跤,不偏不倚,摔在地毯上的红毡垫中间。道之看到,连忙上前来搀起她。笑道:“还没有到拜年的时候哩,你倒先拜下来了。”清秋道:“这都是你,把我这样摔了一跤,你可别对人说,怪寒碜的。”道之拍了她的肩膀道:“妹妹,我对你,哪里还有一点不尽心尽力地照顾吗?你要难为情,也就和我难为情差不多,哪里会对人说哩?”清秋站定了,伸手理了一理鬓发,笑道:“别说了,越说越难为情,我们到母亲房里去坐一会儿吧。”于是携着道之的手,笑嘻嘻地同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正打开了一只箱子,拿了一些金玉小玩意儿摆在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的一张沙发上,口里衔着一支象牙细管长烟嘴子,闲闲望着。清秋走上前,站在桌子一边,低了头细看。金太太笑道:“你瞧瞧,哪一样好?”清秋笑道:“我是一个外行,知道哪一样好呢?”金太太笑道:“我是不给压岁钱的,一个人可以给你们一样。你是新来的,格外赏你一个面子,你可以拿个双份儿。你说你欢喜哪两样,你就先挑两样。”道之道:“呵哟!这面子大了,你就挑吧。”清秋笑道:“这样一来,我是乡下人进了龙宫,样样都好,不知哪一种好了。”道之道:“好是样样都好,好里头总有更好的,你就不会把更好的挑上一两样吗?”清秋听说,果然老实起来,就在二三十件小玩器中,挑了一支白玉的小鹅和一个翡翠莲蓬,莲蓬之外,还有两片荷叶,却是三根柄儿连结在一处的。金太太笑道:“你还说外行,你这两样东西,挑得最对,我的意思也是这样。”清秋笑道:“谢谢你老人家了。说起来不给压岁钱,这钱可也不少。”金太太道:“我也不能年年给,看我高兴罢了。”道之笑道:“其实你老人家要赏东西,今年不该给这个,应当保存起来,留着给小孩子们。”金太太笑道:“你知道什么,我是另有一番用意的。我的意思,先赐给小孩子母亲,由他们再赐给小孩子,那么,这也就算是传代的物件了。若是留到将来直接给小孩子,中间就间了一代了。”道之笑着对清秋道:“你听见没有?你倒不客气,是自己挑给小孩子的。”清秋笑道:“我真不知道绕上这一个大弯,妈也是,你还拿我开玩笑呢。”金太太笑道:“你这孩子说话,我还和你开什么玩笑?你上了四姐的当,你倒说我和你开玩笑。”道之道:“得了,妈别怪她了,让她回头辞岁的时候,多给你鞠几个躬吧。趁着现在腰软,让她多弯弯腰,将来她有一天像大嫂一样,直了腰子,她就不肯往下弯了。”越说越让清秋难为情,金太太抽着烟笑道:“这事真也奇怪。一个姑娘定了婆婆家,那要害臊,还情有所可原,一个少奶奶要添孩子,这是开花结实,自然的道理,还用得着什么难为情?”清秋道:“照这话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一个姑娘要上婆婆家,也就不须害臊了?” 金太太还要说时,听到门外咳嗽了两声,这正是金铨来了,大家就停止了说笑话。清秋首先站起,他一进来,看见桌上摆了许多小玩器,便问道:“把这些东西翻出来做什么?”金太太道:“过年了,赏给儿媳姑娘们一点东西当压岁钱。”金铨笑道:“人老了,就是这样,会转童心,太太倒高兴过这个不相干的旧年。”金太太道:“我们转了童心,充其量也不过听听戏,看看电影罢了。这要是你们,一转童心,不是孩子们在这里,我可要说出好的来了。”金铨道:“别抬杠,今天是大年三十夜啦。”金太太将手上那根象牙细烟管指着金铨,眼望着清秋和道之,笑道:“你听听他的。刚才还说,不过不相干的旧年,现在他自己倒说出大年三十夜,不许抬杠起来。这岂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金铨靠上手一张大软椅上坐了,笑道:“做事的人,总想闲一闲,其实真闲了,又觉得不合适似的。每年到了阴历阳历这两个长些的假期中,我反是闷得慌,不知道找什么玩意儿来消磨光阴。我倒佩服鹏振和燕西。鹏振的衙门,是一月也不去三回,燕西更不必谈了,他们一年到头地闲着,反是有事要找他,找不着人影。我就没有他们这种福气可以闲得下来。”清秋本坐着的,站起来笑道:“这些时他倒看书,父亲若是要找他,我去找他来。”金铨笑道:“他在看书吗?这倒奇了。并没有什么事找他,不过白问一声。他既然在看书,那是十年难逢金满斗的事,就随他去吧。”道之侧转脸去,背了金铨,却对清秋微笑。清秋也偏了头和金太太说话,道之的举动,她只当没有看见。金太太以为她见了公公来了,格外正襟危坐,她就没有去留心。 坐了一会儿,天色就晚了。里里外外,各屋里电灯,都已点亮。男女佣仆,像穿梭一般的,只在走廊外跑来跑去。过了一会儿,李贵站在堂屋中门外,轻轻地问了一声总理在这里吗?金铨问道:“什么事?”李贵只站在房门边,笑道:“大厅上各事都预备好了,是不是就要上供?”金铨道:“还早呢。”李贵道:“大爷说了好几回了,说是早一点好。”金铨一听,心里就明白,这一定是他要催着上完了供,就好去和姨少奶奶吃团圆酒。这孩子这样往下做,实在是胡闹。但是这件事在没有揭穿以前,自己总是装糊涂不知道,免得容之不可,取缔又有所不能。现在又看破了这种行动,便勃然把脸色一沉,喝道:“你听他的话做什么?知道他又是闹什么玩意儿!”金太太笑道:“这也值得生气?凤举也是一样的孩子气,他想今天晚上,家里和朋友家里,当然有些玩意儿,他催着上了供,就好去玩了。”便对李贵道:“早一点也好,你全通知大家吧。”李贵答应走开。道之先站起来道:“我去换衣服了,要不要让守华也参与这个盛会?”金铨道:“当然让他看看。”清秋听了这话,知道这一幕家祭,完全是旧式的,不必让人招呼,自当回屋子里去换衣服。她正要起身,金太太笑道:“这样子,你也是要换衣服了?你穿的这紫色袍子就很好,不必换了。阿四她是因为怕孩子啰嗦,穿的是件黑袍子,太素净了,不能不换。”清秋心里可就好笑,他们家里,说新又新,说旧又旧。既然过旧年,向祖宗辞岁,同时可又染了欧化的迷信,认为黑色是不吉利的颜色,遇到盛会,黑色衣服就不能穿了。当时因为婆婆说不必换,只坐在金太太屋子里闲话。虽然不知道有些什么礼节,好在自己排最末,就是行礼,也要到最后,才摊派到自己头上来,到那时候,看事行事就得,也不必预先踌躇了。金太太屋子里,自从几个大丫头出阁了,只有一个小兰,她就为潮流所趋,不肯再添使女。上半年有些小事情,都是阿囡、小兰两个人分别了做。现在却是金荣一个寡妇妹妹在屋子里做些精细事情,因为她婆婆家姓陈,年纪又只二十岁,金太太不肯叫她什么妈,就叫她一声陈二姐。陈二姐虽然是穷苦人家出身,倒生了个美人胚子,很是清秀,身材也瘦瘦的。大户人家,就是看不惯牛鬼蛇神的那种黄脸老妈子,因之金家的女仆,都是挑那种年纪轻干净伶俐的妇人做工,金太太一来怜惜陈二姐是个年轻寡妇,二来又爱她做事灵敏,只要你有这个意思,还不曾说出来,她已经把你的事情做好了。所以陈二姐到金家来只有几个月,上上下下倒摸得很熟。这时,金太太一说要换衣服。陈二姐早拿了一把钥匙在手上,走了过来,问要开哪一号箱子?金太太道:“家里并不冷,就是把那件鹿皮绒袄子拿来,系上一条裙,那就行了,用不着开箱子。”于是清秋在外面屋子里候着,等着金太太衣服换好,然后一同上大厅来。 那大厅在扎彩松枝花球之间,加上许多电灯,这个时候是万火齐明,而且彩色相映,那电灯另有一种光彩。供案前,有两只五狮抱柱的大烛台,高可四五尺,放在地板上,上面点了饭碗粗细的大红烛,火焰射出去四五寸长。再看那些桌上陈设的礼器,也盛了些东西,都是汤汁肉块之类,家中大小男女,这时都齐集了。凤举穿了长袍马褂,向长案右角上,对着一个二三尺高的铜磬拿了磬槌当当当敲了三下。金铨就和金太太一同上前,站在供案之下,齐齐地向祖先遗容三鞠躬。礼毕,又是三下磬,只听得轰通一下,接上哗啦哗啦,院外的爆竹,万颗争鸣,闹成一片。在这种爆竹声中,男女依着次序,向祖先行礼。他们还是依着江南旧俗,走廊下,东西列着两只铜火盆,火炭烧得红红的,上面掩着青柏枝,也烧得噼啪噼啪地响,满处都是一种清香。闻到这香气和爆竹声,自然令人有一种过年的新感想了。在这时,梅丽就笑着跳出来道:“爸爸,你请上,大家要给你拜年了。”金铨看见儿女满堂,自然也有一种欣慰的情态,背了手,在地毯上踱着笑道:“你们一年少淘一点气,多听两句话就是了,倒不在乎这种形式上。”但是他这样说时,大家已经将他围困上了,就团团地给他鞠躬。像凤举兄弟们,究竟是儿子,父亲既说不必行礼,也就是模模糊糊过去了。这儿媳们姨太太们是不便含糊的。小姐们也是女子,也只好照样。金铨只乐得连连点头。大家行礼毕,于是一阵风地又来围上金太太。金太太倒是 第五十七回 暗访寒家追恩原不忝 遣怀舞榭相见若为情 第五十七回 暗访寒家追恩原不忝 遣怀舞榭相见若为情清秋一人到了自己屋子里时,只有李妈在这里,刘妈也去赶热闹去了。想到外边热闹,越觉得这里清静。她一人坐着,不觉垂了几点泪。却又不敢将这泪珠让人看见,连忙要了热水洗了一把脸,重新扑了一点粉。但是心事究竟放不下去,一个人还是默默地坐着。恰好燕西跑了过来拿钱,看见清秋这种样子,便道:“傻子,人家都找玩儿去了,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闷?走!打牌去。”说着,就来拉清秋的手。清秋微笑道:“我不去,我不会打牌,我吃多了油腻东西,肚子里有些不舒服。”燕西一把托了清秋的下巴颏,偏着头对她脸上望了一望,指着她笑道:“小东西,我看出来了。你想起家来了,是不是?”说着,就改着唱戏腔调道:“我这头一猜……”清秋笑道:“猜是猜着了,那也算是你白猜。”燕西道:“我有一个法子,马上让你回去看伯母去,说出来了,你怎样谢我?”说时,一直问到清秋脸上来,清秋身子一低,头一偏道:“不要废话了。”燕西道:“你以为我骗你吗?我有最好一个法子吗!现在不过十点钟,街上今晚正是热闹,我就说同去逛逛去,咱们偷偷地回你们家里去一趟,有谁知道?”清秋道:“是真的吗?闹得大家知道,那可不是玩的。”燕西道:“除了我,就是你,你自己是不会说,我当然也是不能说。那么,哪里还有第三个人说出来呢?不过我若带你回了家,你把什么来谢我呢?”清秋道:“亏你还能说出这种乘人于危的话!我的母亲,也是你的岳母,她老人家一个人,在家里过那寂寞的三十晚,你也应当去看看。再说,她为什么今年过年寂寞起来哩?还不是为了你。”燕西笑着拱拱手道:“是是!我觉悟了。你穿上大衣吧,我这就陪你去。”清秋这一喜自是非凡,连忙就换上衣服,和燕西轻悄悄地走出来。只在门房里留了话,说是街上逛逛去。门口的熟车子也不敢坐,一直到了大街上,才雇了两辆车,飞驰到落花胡同来。 燕西一敲门,韩观久便在里面问是谁,清秋抢着答应道:“妈爹,是我回来了。”韩观久道:“啊哟!我的大姑娘!”说时,哆里哆嗦,就把大门开了,门里电灯下,照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清秋早是推门而入,站在院子里,就嚷了一声妈。冷太太原是踏着旧毛绳鞋,听了一声妈,赶快迎了出来;把一双鞋扔在一边,光了袜子底,走到外面屋子里来。等不及开风门,在屋子里先就说道:“孩子。”清秋和燕西一路进了屋来,冷太太眯眯地笑了,说道:“这大年夜怎么你两人来了?”清秋笑道:“家里他们都打牌,他要我到街上来看今晚的夜市。我说妈一人在家过年,他就说来看你。”冷太太道:“也不是一个人,你舅舅刚走呢。”清秋看家里时,一切都如平常,只是堂屋里供案上,加了一条红桌围。冷太太这才觉得脚下冰凉,笑着进房去穿鞋。燕西夫妇,也就跟着进来了。这一看,屋子里正中那一盏电灯,拉到一边,用一根红绳,拉在靠墙的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个针线藤簸箕,上面盖了两件旧衣服。想到自己未来之前,一定是母亲在这里缝补旧衣服,度这无聊的年夜,就可想到她刚才的孤寂了。右边一只铁炉子,火势也不大,上面放了一把旧铜壶,正烧得咕嘟咕嘟的响,好像也是久没有人理会。便道:“舅舅怎么过年也不在家里待着?乳妈呢?”韩妈穿了一件新蓝布褂,抓髻上插了一朵红纸花,一掀帘子,笑道:“我没走开,听说姑娘回来了,赶着去换了一件衣服。”燕西笑道:“我们又不是新亲戚过门,你还用上这一套做什么?”韩妈笑道:“大年下总得取个热闹意思。”说着,她又去了一会子工夫,就把年果盒捧了来。燕西道:“嘿!还有这个!”于是对清秋一笑道:“今年伯母的果盒,恐怕是我们先开张了。”冷太太听说,也是一笑。这也不懂什么缘故,立刻心里有一种乐不可支的情景,只是说不出来。韩妈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乐的事,她也是笑嘻嘻的,在桌底下抽出一条小矮凳子,在一边听大家说话。坐了一会子,她又忙着去泡青果茶,煮五香蛋,一样一样地送来。清秋笑道:“乳妈这做什么?难道还把我当客?”韩妈道:“姑娘虽然不是客,姑爷可是客啊。难得姑爷这样惦记太太,三十晚上都来了。我看着心里都怪乐的,要是不弄点吃的,心里过得去吗?”她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说说笑笑,不觉到了一点多钟。清秋笑着对燕西道:“怎么样?我们要回去了吧?”燕西道:“今天家里是通宵有人不睡的,回去晚一点不要紧。”冷太太道:“这是正月初一时候了,回去吧,明天早一点来就是了。”清秋笑道:“妈还让我初二来吗?”冷太太笑道:“是了,我把话说漏了,既然现在是正月初一的时候,为什么初一来,又叫明天哩?不要说闲话了,回去吧,你这一对人整夜地在外头,也让亲母太太挂心。”清秋也怕出来过久,家里有人盘问起来了,老大不方便。便道:“好!我们回去吧,我们去了,妈早点安歇,明天我们来陪你老人家逛厂甸。”于是就先起身,燕西跟在后面,走出门来,依然雇了人力车,一径回家。 金家上上下下的,这时围了不少的人在大厅外院子里,看几个听差放花爆花盒子。燕西走到院子走廊圆门下,笑着对清秋道:“差一点没赶上。”玉芬也就靠了走廊下一根圆柱子,在看放花爆,一见燕西,就笑道:“你小两口子,在哪儿来?弄到这般时候回家。”清秋最是怕这位三嫂子厉害,不料骑牛撞见亲家公,偏是自己回来晚了,又是让她发现的。当然心里一阵惶恐,脸上就未免一阵发热,先就一笑道:“他见你们打牌没有他一角,他就想起了我,就硬拉着我去逛街,我不能不跟他去。把我两只脚,走得又酸又痛。”说时,弯着腰,捶着两腿。燕西也笑道:“你真无用,走几步路,就会累得这样。”清秋也不和他多辩,就到人丛里面去了。燕西站在玉芬身边,未曾走开,玉芬道:“你小两口儿,感情倒是不错,这样夜深,还有兴致逛街。”燕西笑道:“你们玩的地方,我们不够资格哩。”玉芬将嘴一撇道:“干吗呀?这样损我们。”燕西正要接着说时,那花盒子正放到百鸟投林的一幕,几千百只火鸟,随着爆竹声,四围乱射。大家哄的一阵笑,都向后退。一个大火星,斜刺里向玉芬耳鬓射来,吓得玉芬哎呀一声,向后一缩。不是燕西拉着她的手胳膊,她几乎摔倒在地下。玉芬站定了笑道:“这花盒子是谁放的?有这样一档子,事先也不告诉人,吓了我这样一大跳。”一面说着,一面用手去扶理额角前的那一段的头发。她似乎有些难为情,不等花爆放完,她就走开了。当天晚上,燕西到处赶着热闹,并未把这层事留意。及至过了这天,又是大正月里,大家赶着这儿玩,那儿闹,更不会把三十晚上那一节小事为念了。 这日是正月初四,燕西在家里打了一天小牌,到了下午,闷得慌,也不知道哪儿去玩好。这几天戏园子是不把戏名写上戏报的,都是吉祥新戏。你真要到戏园子里去撞撞看,就会撞到一些清淡无味的吉祥戏,白花了钱。要去看电影吧?这些日子,又没有报,也没有电影广告,不知道演的是什么片子。索性哪儿也不去玩,跑到屋子里来闲待着。清秋道:“该玩的时候,又不去玩。”燕西道:“你叫我去玩,这是第一次了。”清秋道:“并不是我催你去玩,你哪儿也不去,老守在屋子里,是会让人家笑话的。”燕西笑道:“原来为此。我实在是找不着玩意儿。”清秋道:“你不是说带我到华洋饭店去看化装跳舞的吗?”燕西道:“那要到星期六呢。”说时连忙站起来,看桌上大玻璃罩里的旋轮日历,今天可不是星期六!因笑道:“不是你提起,我倒把这个机会错过了。别在家里吃饭了,我们一块儿到饭店里吃去。”清秋笑道:“你就是这样胡忙,你常对我说,跳舞要到十点钟才会热闹,去得那早做什么?”燕西道:“那我就先躺一会儿,回头好有精神跳舞。”清秋笑道:“好吧,回头我要看你那灵活的交际手段了。”燕西很是高兴,本想还多邀家中几个人一块儿去的,可是一到了下午,各人都预定玩的方针了,一个伴都邀不着。到了晚上九点多钟,有一辆送人上戏园子的汽车,打戏园子开回来。燕西夫妇便坐到华洋饭店去,吩咐汽车夫,把听戏的人接回家了,再上华洋饭店去接自己。清秋因为从小不懂跳舞,没有和燕西到这地方来过,今晚是破题儿第一遭,少不得予以注意。 进了饭店大门,早有一个穿黑呢制服的西崽,头发梳得光而且滑,像戴了乌缎的帽子一般,看着燕西来了,笑着早是弯腰一鞠躬。燕西穿的是西装,顺手在大衣袋里一掏,就给了那西崽两块钱。左手一拐,是一个月亮门,垂着绿绸的帷幔。还没有走过去,就有两个西崽掀开帷幔。进去一看,只见一个长方形屋子,沿了壁子,挂着许多女子的衣服和帽子,五光十色,就恍如开了一家大衣陈列所一般。燕西低声道:“你脱大衣吧。”清秋只把大襟向后一掀,早就过来两个人,给她轻轻脱下,这真比家里的听差,还要恭顺得多。由女储衣室里出来,燕西到男储衣室脱了衣帽,二人便同上大跳舞厅。那跳舞厅里电灯照耀,恍如白昼,脚底下的地板,犹如新凝结的冰冻,一跳一滑。厅的四周,围拢着许多桌椅,都坐满了人,半环着正面那一座音乐台。那音乐台的后方,有一座彩色屏风,完全是一只孔雀尾子的样子,七八个俄国人都坐在乐器边等候。燕西和清秋拣了一副座位同坐下,西崽走过来,问了要什么东西,一会子送了两杯蔻蔻来。立刻那白色电灯一律关闭,只剩了紫色的电灯,放着沉醉的亮光。音乐奏着紧张的调子,在音乐台左方,拥出一群男女来。这些人有的穿了戏台上长靠,有的穿了满清朝服,有的装着宫女,有的装着满洲太太。最妙的是一男一女扮了大头和尚戏柳翠,各人戴了个水桶似的假头,头上画的眉毛眼睛,都带一点清淡的笑容,一看见那样,就会令人失笑。在座的人,一大半都站将起来跳舞,那两个戴了假脑袋的,也是搂抱着跳舞,在人堆里挤来挤去。那头原是向下一套,放在肩膀上的,人若一挤,就会把那活动的脑袋,挤歪了过去,常常要拿手去扶正。跳舞场上的人,更是忍笑不住。清秋笑道:“有趣是有趣,大家这么放浪形骸地闹,未免不成体统。”燕西道:“胡说,跳舞厅里跳舞,难道和你背《礼记》、《孝经》不成?”清秋道:“譬方说吧,这里面自然有许多小姐太太们,平常人家要在路上多看她一眼,她都要不高兴,以为人家对她不尊重。这会子化装化得奇形怪状,在人堆里胡闹,尽管让人家取笑,这就不说人家对她不尊重了。”燕西低着声音道:“傻子,不要说了,让人家听见笑话。”清秋微笑了一笑,也就不做声了。头一段跳舞完了,音乐停止,满座如狂地鼓了一阵掌,各人散开。 距离燕西不远的地方,恰好有一个熟人,这熟人不是别个,就是鹤荪的女友曾美云小姐,和曾美云同坐的,还有那位鼎鼎大名的舞星李老五。燕西刚一回转头,那边曾李二位,已笑盈盈站起来点了一下头。燕西只好起身走过去,曾美云笑道:“同座的那位是谁?是新少奶奶吗?”燕西笑道:“小孩子不懂事。但是我可以给你二位介绍一下。”说着,对清秋点了点头,清秋走过来一招呼,曾美云看她如此年轻,便拉在一处坐。曾美云笑道:“七爷好久不到这里来了,今天大概是为了化装跳舞来的,不知七爷化的是什么装?”燕西道:“今天我是看热闹来的,并不是来跳舞的。”曾美云笑道:“为什么呢?”说这话时,眼光向清秋一溜,好像清秋不让他跳舞似的。燕西道:“既然是化装跳舞,就要化装跳舞才有趣,我是没有预备的。”李老五道:“这很容易,我有几个朋友预备不少的化装东西。七爷要去,我可以介绍。”清秋笑道:“李五小姐既要你去化装,你就试试看。”燕西也很懂清秋的意思,就对李老五道:“也好。这个舞伴,我就要烦李五小姐了,肯赏脸吗?”李老五眼睛望了清秋笑道:“再说吧。”清秋笑道:“我很愿看看李五小姐的妙舞呀,为什么不赏脸呢?”李老五点点头,来不及说话,已引着燕西走了。到了那化装室里,李老五给他找一件黄布衫,一顶黄头巾,一个土地公的假面具,还有一根木拐杖。李老五笑道:“七爷,你把这个套上,你一走出舞厅去,你们少奶奶,都要不认得呢。”燕西道:“你呢?不扮一个土地婆婆吗?”李老五道:“呸!你胡说,你现在还讨人的便宜?”燕西道:“现在为什么不能讨便宜呢?为的是结了婚吗?这倒让我后悔,早知道结了婚就不得女朋友欢喜的,我就不结婚了。”李老五笑道:“越说越没有好的了,出去吧。”燕西真个把那套土地爷的服装穿起来。李老五却披了一件画竹叶的白道袍,头上戴着白披风,成一个观音大士的化装。外面舞厅里音乐奏起来,她和燕西携着手,就走到舞伴里面去了。 燕西在人堆里混了一阵,取下假面具。当他取下面具时,身边站的一个女子,化为一个魔女的装束,戴了一个罩眼的半面具。她也取下来了。原先都是戴了面具,谁也不知道谁。现在把面具取下来,一看那女子,不是别人,却是白秀珠。燕西一见,招呼她是不好,不招呼她也是不好,连忙转身去,复进化装室。把化装的衣服脱了,清秋也是高兴,跟到化装室来。燕西笑道:“你跑来做什么?一个人坐在那里有些怕吗?”清秋道:“凭你这一说,我成了一个小孩子了,我也来看看,这里什么玩意儿?”燕西脱下那化装的衣服,连忙挽着清秋的手,一路出去。到了舞厅里,恰好秀珠对面而来。她看见燕西搀了一个女子,知道是他的新夫人,一阵羞恨交加,人几乎要晕了过去。这会子不理人家是不好,理人家更是不好,人急智生,就在这一刹那间,她伸手一摸鬓发,把斜夹在鬓发上的一朵珠花坠落在地板上。珠花一落地上,马上弯着腰下去捡起来。她弯下去特别的快,抬起头来,却又非常之慢,因此一起一落,就把和燕西对面相逢的机会,耽误过去。燕西也知其意,三脚两步地就赶到了原坐的座位上来。清秋不知这里面另含有缘故,便道:“你这是怎么回事?走得这样快。这地板滑得很,把我弄摔倒了,那可是笑话。”燕西强笑道:“好久不跳舞,不大愿意这个了。我看这事没有多大趣味,你以为如何?我要回去了。”清秋微笑道:“我倒明白了。大概这里女朋友很多,你不应酬不行,应酬了又怕我见怪,是也不是?这个没有关系,你爱怎么应酬,就怎么应酬,我决不说一个不字。”她原是一句无心的话,不料误打误撞的,正中了燕西的心病,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热,红齐耳根。清秋哪知这里有白秀珠在场,却还是谈笑自若,看到燕西那种情形,笑道:“你只管坐下吧,待一会儿再走,来一趟很不容易,既然来了,怎又匆匆地要走?”燕西除了说自己烦腻而外,却没有别的什么理由可说,笑道:“你倒看得很有味吗?那么,就坐一下子吧。”他这样说着,原来坐在正对着舞场的椅子上,这时却坐到侧边去。清秋原不曾留意,所以并不知道。只是白秀珠的座位,相隔不远,却难为情了,回去好呢,不回去好呢?回去是怕这里的男女朋友注意;若是不回去,更不好意思对着燕西夫妇。因此搭讪着有意开玩笑,只管把那半截假面具,罩住了眼睛。那李老五却看出情形来了,低了头把嘴向燕西这边一努,却对曾美云笑道:“今天这里另外还有一幕哑剧,你知道不知道?”曾美云道:“你不是说的小白吗?她不在乎的。”李老五道:“虽然不在乎,她和金老七从前感情太好了,如今看到人家成双作对,她的爱人却和别人在一处,心里怎么不难受呢?”两人头就着头,说了又笑,笑了又向燕西桌上望望,又向对面望望。清秋对于李老五那种浪漫的情形,多少有一点注意,见了她俩只管看过来,看过去,就未免向对面看了一看。见那里有一位小姐,面上还带了假面具。燕西只管脸朝了这边,总不肯掉过去。清秋就问他道:“对面那位漂亮的小姐是谁?”燕西回头看了一看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但是她罩着半边脸呢,你怎样知道她是一个漂亮的小姐?”清秋道:“若不是漂亮,她为什么把脸罩住,怕人看见呢?”燕西道:“是漂亮的,要露给人看才有面子,为什么倒反而罩住呢?”清秋道:“管她漂亮不漂亮,我问她是谁?你怎样不答复?”燕西想了一想,微笑道:“这倒也用不着瞒你,不过在这里不便说,让我回去再告诉你吧。”清秋抿嘴一笑道:“我就知道这里面有缘故呢。”燕西在这里说话,白秀珠在那边看见,也似乎有点感觉了,不多大一会儿,她已起身走了。燕西见她起身已走,犹如身上轻了一副千百斤的担子,干了半身汗,掉过身子来,对着外坐了。自己虽没有继续跳舞,但是听了甜醉的音乐,看了滑稽的舞伴,也就很有趣,就不说走了。 燕西坐了一会儿,回头一看李老五、曾美云却不见了,心想,她莫不是到饮料室休息去了,找她们说笑两句也好。于是笑着对清秋道:“你坐会儿,我到楼上去,找一个外国朋友去。”清秋笑道:“是男的还是女的呢?”燕西道:“哪里那多女朋友?”这一句话说完,他就起身走开。华洋饭店的饮料室和跳舞厅相距得很远,燕西从前常和舞伴溜到这里来的。燕西推开门进去,却不见有多少人,靠近窗户,坐了一个女子,回过头来,正是白秀珠。双方相距得很近,要闪避就闪避不及了,只得点了头笑道:“过年过得好啊?”秀珠本想不理他,但是人家既然招呼过来了,总不能置之不理,便点了头,笑道:“好!七爷也过年好哇?”在这一刹那之间,她觉得人家追寻而来,就让他坐下,看他说些什么?燕西既招呼了她,不能不和她在一张桌子边坐下。秀珠手上正拿了一只玻璃杯子,在掌心里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燕西顷刻之间也想不出有什么话可说,和秀珠对面坐着,先微微咳嗽两声,然后说道:“我们好久不见了。”秀珠依旧低了头,鼻子哼了一声。心里正有一句要说,抬头一看,曾美云和李老五两人进来了。秀珠和燕西,都难为情到了万分,不知道怎么样好。曾美云、李老五也愣住了,觉得这样一来,有心撞破了人家的约会,也是难为情。一刻工夫,四副面孔,八只眼珠,都呆住了。还是秀珠调皮一点,站起来笑道:“真巧,我一个人来,一会子倒遇着三个人了。一块儿坐吧,我会东。”曾美云和李老五见她很大方的样子,也坐过来。燕西走又不是,坐又不是,只好借着向柜台边打电话叫家里开汽车来,并不回头就这样走了。 到了舞厅上,清秋问道:“你的朋友会到了吗?”燕西道:“都没有找着,我觉得这里没有多大意思,我们回去吧。车子也就快来了。”清秋对燕西一笑,也不说什么,又坐十五分钟,西崽来说,宅里车来了。燕西递过牌子去,向外面走,走到半路上,就有两个西崽一人提了一件大衣和他们穿上。燕西穿上衣服,在衣袋里一掏,掏出两张五元钞票,一个西崽给了一张。西崽笑着一鞠躬道:“七爷回去了。”燕西点头哼了一声,出门坐上车。清秋道:“你这个大爷的脾气,几时才改?”燕西道:“又是什么事,你看不过去?”清秋道:“你给那储衣室茶房的年赏为什么给到十块钱?”燕西笑道:“你这就是乡下人说话。这种洋气冲天的地方,有什么年和节?我们哪一回到储衣室里换衣服,也得给钱的。”清秋道:“都是给五块一次吗?”燕西道:“虽不是五块一次,至少也得给一块钱,难道几毛钱也拿得出手不成?”清秋道:“你听听你这句话,是大爷脾气不是?既给一块钱也可以,两个人给两块钱就是了,为什么要给十块呢?三十那天,你是那样着急借钱,好容易把钱借来了,你就是这样胡花。”燕西将嘴对前面汽车夫一努,用手捶了清秋的腿两下。清秋低了声音笑道:“你以为底下人不知道七爷穷呢?其实底下人知道的,恐怕比我还要详细得多,你这样真是掩耳盗铃了。”燕西将手一举,侧着头,笑着行了个军礼。清秋笑道:“看你这种不郑重的样子。”燕西怕她再向下说,掉过头去一看,只见马路上的街灯流星似的,一个一个跳了过去。燕西敲着玻璃板道:“小刘,怎么回事?你想吃官司还是怎么着,车子开得这样的快。”小刘道:“你不知道,大爷在家里等着要车子呢。今天晚上,我跑了一宿了。”燕西道:“都送谁接谁?”小刘道:“都是送大爷接大爷。”他说着话,就拼命地开了车跑,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家。 燕西记挂凤举跑了一晚,或者有什么意味的事,就让清秋一个人进去。叫了小刘来问:“大爷有什么玩意儿?”小刘道:“哪里有什么玩意儿?和那边新少奶奶闹上别扭了。先是要一块儿出去玩儿,也不知为什么,在戏园子里绕了一个弯就跑出来?出来之后,一同到那边,就送大爷回来。回来之后,大爷又出去,出去了又回来,这还说要去呢。”燕西道:“那为什么?跑来跑去,发了疯了吗?”小刘道:“看那样子,好像大爷拿着什么东西,来去调换似的。”燕西道:“大少奶奶在家不在家?”小刘道:“也出去听戏去了,听说三姨太太请客呢。”燕西笑道:“这我就明白了。一定是他们在戏园子里碰到,大爷不能奉陪,新少奶奶发急了,对不对?”小刘笑道:“大概是这样,不信你去问他看。”燕西听了,这又是一件新鲜的消息,连忙就走到凤举院子里来。 第五十八回 情种恨风波醉真拼命 严父嗤豚犬愤欲分居 第五十八回 情种恨风波醉真拼命 严父嗤豚犬愤欲分居这个时候,凤举正将一件大衣搭在手上,就向外走。燕西道:“这样夜深,还出去吗?戏园子里快散戏了。”凤举道:“晚了吗?就是天亮也得跑。我真灰心!”燕西明知道他的心事,却故意问道:“又是什么不如意,要你这样发牢骚?”凤举道:“我也懒得说,你明天就明白了。”燕西笑道:“你就告诉我一点,要什么紧呢?”凤举道:“上次你走漏消息,一直到如今,事情还没了,你大嫂是常说,要打上门去。现在你又来惹祸吗?好在这事要决裂了,我告诉你也不要紧。这回晚香和我大过不去,我决计和她散场了。”燕西道:“哦!你半夜出去,就为的是这个吗?又是为什么事起的呢?”凤举道:“不及芝麻大的一点事,哪里值得上吵。她要大闹,我有什么法子呢?”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燕西知道他是到晚香那里去,也不追问他,回头再问小刘,总容易明白,且由他去。凤举走到门口,小刘早迎上前来,笑道:“大爷还出去吧?车子我就没有敢开进来。”凤举道:“走走走,不要废话。”说时眉毛就皱了起来。小刘见大爷怒气未消,也不敢多说话,自去开车。凤举坐上车去一声也不言语,也不抬头,只低了头想心事。一直到了小公馆门口,车子停住,走下车去,手上搭着的那一件大氅,还是搭在手上。走到上房,只有晚香的卧室放出灯光,其余都是漆黑的。外面下房里的老妈子,听到大爷的声音,一路扭了灯进来。凤举看见,将手一摆道:“你去吧,没有你的事。”老妈子出去了,凤举就缓缓走到晚香屋子里来。只见她睡在铜床上,面朝着里。床顶上的小电灯,还是开着。枕头外角,却扔下了一本鼓儿词,这样分明未曾睡着,不过不愿意理人,假装睡着罢了。因道:“你不是叫我明天和你慢慢地说吗?我心里搁不住事,等不到明天,你有什么话,就请你说。”晚香睡在床上,动也不动,也不理会。凤举道:“为什么不做声呢?我知道,你无非是说我对你不住。我也承认对你不住。不过自从你到我这里来以后,我花了多少钱,你总应该知道。你所要的东西,除非是力量办不到的,只要可以想法子,我总把它弄了来。而且我这里也算一分家,一切由你主持,谁也不来干涉你,自由到了极点了,你还要怎么样?我也没有别的话说,我要怎样做,才算对得住你?你若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就算你存心挑眼。天下没有一百年不散的筵席,那算什么?若是不愿意的话,谁也不能拦谁,你说,我究竟是哪一件事对你不住?” 晚香将被一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脸上板得一点笑容没有。头一偏道:“散就散,那要什么紧?可是不能糊里糊涂地就这样了事。”凤举冷笑道:“我以为永远就不理我呢,这不还是要和我说话?”晚香道:“说话要什么紧?打官司打到法庭上去,原被两告,还得说话呢。”凤举静默了许久,正着脸色道:“听你的口音,你是非同我翻脸不可的了。我问你,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晚香道:“你倒问我这话吗?你讨我不过几个月,说的话你不应该忘记。你曾说了,总不让我受一点委屈的。不然,我一个十几岁的人,忙些什么,老早地就嫁给人做姨太太?我起初住在这里,你倒也敷衍敷衍我,越来越不对,近来两三天只来一个照面,丢得我冷冷清清的,一天到晚在这里坐牢似的,我还要怎样委屈?这都不说了,今天包厢看戏,也是你的主意,我又没和你说,非听戏不可。不料一到了戏园子里,你就要走,缩头缩脑,做贼似的。你怕你的老婆娘,那也罢了,为什么还要逼我一块儿走。有钱买票,谁也可以坐包厢。为什么有你怕的人在那里,我听戏都听不得?难道我在那里就玷辱了你吗?或者是我就会冲犯了她呢?”凤举道:“嘿!我这是好意啊,你不明白吗?我的意思,看那包厢里,或者有人认得你,当面一告诉了她……”晚香踏了拖鞋走下床,一直把身子挺到凤举面前来道:“告诉她又怎么样?难道她还能够叫警察轰我出来,不让我听戏吗?原来你果然看我无用,让我躲开她,好哇!这样的瞧我不起。”凤举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那样顾全两方面,倒成了坏意吗?”晚香道:“为什么要你顾全?不顾全又怎么样?难道谁能把我吃下去不成?”凤举见她说话,完全是强词夺理,心里真是愤恨不平。可是急忙之中,又说不出个理由来,急得满脸通红,只是叹无声的气。晚香也不睬他,自去取了一根烟卷,架了脚坐在沙发椅上抽着。用眼睛斜看了凤举,半晌喷出一口烟来,而且不住地发着冷笑。凤举道:“你所说的委屈就是这个吗?要是这样说,我只有什么也不办,整天地陪着你才对了。”晚香将手上的烟卷,向痰盂子里一扔,突然站了起来道:“屁话!哪个要你陪?要你陪什么?你就是一年不到这儿来,也不要紧,天下不会饿死了多少人,我一样地能找一条出路。你半夜三更地跑来为什么?为了陪我吗?多谢多谢!我用不着要人陪,你可以请便回去。”凤举被她这样一说,究竟有些不好意思。便道:“谁来陪你?我是要来问你,今天究竟为了什么事,要和我闹?问出原因来,我心里安了,也好睡得着觉。”晚香道:“没有什么事,就是这种委屈受不了,你给我一条出路。”凤举先听了她要走的话,还是含糊,不肯向下追问。现在晚香正式地说了出来,不容不理。 便冷笑一声道:“哦!原来为此,好办。”说毕,站起来,随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拿起。晚香道:“要走就请快一点,这里没有多少人替你大爷二爷候门。”凤举道:“我自然会走,还要你催什么?”晚香道:“不要走吧!仔细我今天晚上就偷跑了,你这儿还有不少的东西呢。你今天晚上是不放心,来看形势的,我不知道吗?老实告诉你,我没有那样傻,我是来去明白,要好好儿地走的。”说到这里,冷笑一声道:“真是要走的话,我还得见你们的老太爷老太太评评理呢。大爷,你放心,你回家陪你那大奶奶去吧。”说时,将两手便要来推凤举。凤举将手一摔道:“好,好,好。”说着“好”字,人就一阵风地走出大门。小刘缩在门房,正围着炉子向火,只听得大门扑通一下响,跑了出来看时,凤举已经走出大门,开了车门,自己坐上车去。小刘看了这种情况,知道是大爷生气来着,这也用不着多问,马上上车,开了车就回家。凤举一路想着,孔夫子说得不错,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我实在糊涂,何必一时高兴,讨上这样一个人,凭空添了许多麻烦?家庭对我一片怨言,这一位对我也是一片怨言。真是我们家乡所谓,驼子挑水,两头不着实。我去年认识她后,认识她就是了,何必把她讨回来?讨回来罢了,何必这样大张旗鼓地重立什么门户?一路这样想着,只是悔恨交加。 后来到了家里,一看门口,电灯通亮,车房正是四面打开,汽车还是一辆未曾开进去。大概在外面玩的人,现在都回来了。凤举满腹是牢骚,就不如往日欢喜热闹。又怕自己一脸不如意的样子,让佩芳知道了,又要盘问,索性是不见她为妙。因此且不回房,走到父亲公事房对过一间小楼上去。这间小楼,原先是凤举在这里读书,金铨以声影相接,好监督他。后来凤举结了婚,不读书了,这楼还是留着,作为了一个告朔之饩羊。凤举一年到头也不容易到这里来一回。这时他心里一想,女子真是惹不得的,无论如何,总会乐不敌苦。从今以后,我要下个决心,离开一切的女子,不再做这些非分之想了。他猛然间有了这一种觉悟,他就想到独身的时代常住在小楼,因此他毫不踌躇,就上这楼来。好在这楼和金铨的屋子相距得近,逐日是打扫干净的。凤举由这走廊下把电灯亮起,一直亮到屋子里来。那张写字台,还是按照学者读书桌格式,在窗子头斜搁着。所有的书,还都放在玻璃书格子里,可是门已锁了,拿不出书来。只有格子下面那抽屉还可打开,抽出来一看,里面倒还有些凌乱无次的杂志。于是抽了一本出来,躺在皮椅子上来看。这一本书,正是十年前看的幼年杂志,当年看来,是非常有味,而今看起来,却一点意思都没有,哪里看得下去?扔了这一本,重新拿一本起来,又是儿童周刊,要看起来,更是笑话了。索性扔了书不看,只靠了椅子坐着,想自己的事。自己初以为妓女可怜,不忍晚香那娇弱的人才,永久埋在火坑里,所以把她娶出来。娶出来之后,以她从前太不自由了,而今要给她一个极端的自由。不料这种好意,倒让人家受了委屈,自己不是庸人自扰吗?再说自己的夫人,也实在太束缚自己了,动不动就以离婚来要挟。一来是怕双亲面前通不过,必要怪自己的。二来自己在交际上,有相当的地位,若是真和夫人离了婚,大家要哗然了。尤其是中国官场上,对于这种事,不能认为正当的。三来呢,偏是佩芳又怀了孕,自己虽不需要子女,然而家庭需要小孩,却比什么还急切。这样的趋势,一半是自己做错了,一半是自己没有这种勇气可以摆脱。设若自己这个时候,并没有正式的结婚,只是一个光人,高兴就到男女交际场上走走,不高兴哪一个女子也不接近。自己不求人,人家也挟制不到我。现在受了家里夫人的挟制,又受外面如夫人的挟制,两头受夹,真是苦恼。自己怎样迁就人家,人家也是不欢喜,自己为了什么?为了名?为了利?为了欢乐?一点也不是!然则自己何必还苦苦周旋于两大之间?这样想着,实在是自己糊涂了,哪里还能怪人?尤其是不该结婚,不该有家庭,当年不该读书,不该求上进,不该到外国去,想来想去,全是悔恨。想到这里,满心烦躁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解释胸中这些块垒?一个人在楼上,只有酒能解闷,不如弄点酒来喝吧。于是走下楼去,到金铨屋里按铃。上房听差,听到总理深夜叫唤,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伺候金铨杂事的赵升便进来了。 一进房看见是凤举,笑道:“原来是大少爷在这里。”凤举道:“你猜不到吧?你到厨房里去,叫他们给我送些吃的来。不论有什么酒,务必给我带一壶来。”赵升笑道:“我的大少爷,你就随便在哪儿玩都可以,怎么跑到这里来喝酒?”凤举道:“我在这里喝酒,找挨骂吗?对面楼上,是我的屋子,你忘了吗?”赵升一抬头,只见对面楼上,灯火果然辉煌。笑道:“大爷想起读书来了吗?”凤举道:“总理交了几件公事,让我在这楼上办。明日就等着要,今晚要赶起来。我肚子饿了,非吃一点不可。”赵升听说是替总理办事,这可不敢怠慢,便到厨房里去对厨子说,叫他们预备四碟冷荤,一壶黄绍,一直送到小楼上去。同时赶着配好了一只火酒锅子的材料,继续送去。凤举一人自斟自饮,将锅子下火酒烧着,望着炉火熊熊,锅子里的鲜汤,一阵阵香气扑鼻,更鼓起饮酒的兴趣。于是左手拿杯,右手将筷子挑了热菜,吃喝个不歇。眼望垂珠络的电灯,摇了两腿出神。他想,平常酒绿灯红,肥鱼大肉,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不觉有什么好胃口。像今晚上这样一个自斟自酌,吃得多么香,这样看起来,独身主义究竟不算坏,以后就这样老抱独身主义,妇女们又奈我何?不来往就不来往,离婚就离婚,看她们怎样?一个人只管想了出神,举了杯子喝一口,就把筷子捞夹热菜向嘴里一送。越吃越有味,把一切都忘了。黄绍这种酒,吃起来就很爽口,不觉得怎样辣,一壶酒毫不费力,就把它喝一个干净。酒喝完了,四碟冷荤和那锅热菜,都还剩有一半。吃得嘴滑,不肯就此中止。因之下楼按铃,把赵升叫来。不等他开口,先说道:“你去把厨子给我叫来,我要骂他一顿。为什么拿一把漏壶给我送酒来?壶里倒是有酒,我还没有喝得两盅,全让桌子喝了。”赵升笑道:“这是夜深,睡得糊里糊涂,也难怪他们弄不好。我去叫他们重新送一壶来就是了。”凤举听了这话,就上楼去等着,不一会儿,厨子又送了一壶酒来了。而且这一壶酒,比上一次还多些。凤举有点酒意了。心里好笑,我用点小计,他们就中了圈套了,这酒喝得有趣。于是开怀畅饮,又把那一壶酒,喝了一个干净。 赵升究竟不放心,先在楼下徘徊了一阵,后来悄悄地走上楼,站在廊外,探头向里张望了几回,见凤举只喝酒,并没有像要做公事的样子。凤举一回头,见一个人影子在外面一晃,便问是谁?赵升就答应了一声,推门进去。凤举道:“酒又没有了,给我再去要一壶来。”说时,把酒壶举得高高的,酒壶底朝了天,那酒一滴一滴由酒壶嘴上滴到杯子里去。赵升笑道:“大爷还不去睡吗?你别老往下喝了,你是要醉在这里,总理知道了,大家都不好。”凤举向赵升一瞪眼,拿着酒壶向桌上一顿,骂道:“有什么不好?大正月里,喝两杯酒也犯法吗?看你们这种谨小慎微的样子,实在是个忠仆。其实背了主子,你们什么事也肯干。喝酒?比喝酒重十倍的事,你们也做得有。主子能狂嫖浪赌,好吃好喝,你们才心里欢喜。用十块钱,你们至少要从中弄个三块两块的。”赵升听了他这一套话,心里好个不欢喜。看看他的脸色,连眼睛珠子都带红了。不知道他是怒色,还是酒容,只得笑道:“你怎样了?大爷。”凤举一放筷子,站起身来,身子向后一晃,正要两手扶桌子时,一只手扑了空,一只手扶在桌沿上,把一双筷子按着竖起来,将一只杯子一挑,一齐滚到楼板上去。他身子也站不住,向后一倒,倒在椅子上,椅子也是向后仰着一晃。幸得赵升抢上前一把扯住,不然,几乎连人和椅一齐倒下。这实在醉得太厉害了,夜半更深,闹出事来,可不是玩的!当时他上前将凤举搀住,皱眉道:“大爷,我叫你不要喝,你还说不会醉呢。现在怎么样了?依我说,你……”不曾说完,凤举向一旁一张皮椅上一倒,人就倒下去了。赵升一想,这要让他下楼回自己屋里去睡觉,已经是不可能,只好由他就在这里睡着。赶忙把碗筷收了下楼,擦抹了桌椅,撮了一把檀香末子,放在檀香炉子里点上,让这屋子添上一股香气,把油腥酒气解了。但是待他收拾干净了,已经是两点多钟了。楼上楼下,几盏电灯,兀是开放着。这样夜深电力已足,电灯是非常的明亮。这楼高出院墙,照着隔壁院子里,都是光亮的。 恰好金铨半夜醒来,他见玻璃窗外,一片灯光,就起身来看是哪里这样亮?及看到那是楼上灯光,倒奇怪起来,那地方平常白天还没有人去,这样夜深,是谁到那楼上去了?待要出来看时,一来天气冷,二来又怕惊动了人,也就算了。第二日一早起来,披上衣服,就向前面办公室里看去,见那玻璃窗子里,还有一团火光,似乎灯还有亮的。便索性扶了梯子走上楼去。只见小屋里,所有四盏电灯,全部亮上。凤举和衣躺在皮椅上,将皮褥子盖了,他紧闭了眼,呼嘟呼嘟嘴里向外呼着气。金铨俯着身子,看了一看他的脸色,只觉一股酒气向人直冲了过来,分明是喝醉了酒了。便走上前喊道:“凤举!你这是怎样了?”凤举睡得正香,却没有听见。金铨接上叫了几句,凤举依然不知道。金铨也就不叫他了,将电门关闭,自下楼去。回到房里,金太太也起来了,金铨将手一撒道:“这些东西,越闹越不成话了,我实在看不惯。他们有本事,他们实行经济独立,自立门户去吧。”金太太道:“没头没脑,你说这些话做什么?”金铨叹了一口气道:“这也不能怪他们,只怪我们做上人的,不会教育他们,养成他们这骄奢淫逸的脾气。”金太太原坐在沙发上的,听了他这些话,越发不解是何意思,便站起来迎上前道:“清早起来,糊里糊涂,是向谁发脾气?”金铨又叹了一口气,就把凤举喝醉了酒,睡在那楼上的话说了一遍。金太太道:“我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你这样发脾气,原来是凤举喝醉了酒。大正月里,喝一点酒,这也很平常的事,何至于就抬出教育问题的大题目来?”说着这话,脸上还带着一脸的笑容。金铨道:“就是这一点,我还说什么呢。他们所闹的事,比喝醉了胜过一百倍的也有呢。我不过为了这一件事,想到其他许多事情罢了。”于是按了铃叫听差进来,问昨晚是谁值班?大家就说是赵升值班。金铨就把赵升叫进来,问昨晚上凤举怎样撞到那楼上去了?赵升见这事已经闹穿了,瞒也是瞒不过去的,老老实实,就把昨晚上的事直说了。金太太听了,也惊讶起来,因道:“这还了得!半夜三更,开了电灯,这样大吃大喝。这要是闹出火烛来了,那怎样得了!赵升,你这东西,也糊涂。看他那样闹,你怎么不进来说一声?”赵升又不敢说怕大爷,只得哼了两声。金铨向他一挥手道:“去吧。”赵升背转身,一伸舌头走了。金铨道:“太太,你听见没有,他是怎样的闹法?我想他昨晚上,不是在那里输了一个大窟窿,就是在外面和妇女们又闹了什么事。因此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就回来灌黄汤解闷。这东西越闹越不成话!我要处罚处罚他。”金太太向来虽疼爱儿女,可是自从凤举在外面讨了晚香以后,既不归家,又花销得厉害,也不大喜欢他了。心想,趁此,让他父亲管管,未尝不好,也就没有言语。 那边凤举一觉醒来,一直睡到十二点。坐起来一看,才知道不是睡在自己房里。因为口里十分渴,下得楼来,一直奔回房里,倒了一杯温茶,先漱一漱口,然后拿了茶壶,一杯一杯斟着不断地喝。佩芳在一边看报,已经知道他昨晚的事了,且不理会。让他洗过脸之后,因道:“父亲找你两回了,说是哪家银行里有一笔账目,等着你去算呢。”说毕,抿了嘴微笑。凤举想着,果然父亲有一批股票交易,延搁了好多时候未曾解决。若是让我去,多少在这里面又可以找些好处。连忙对镜子整了一整衣服,便来见父亲。这时金铨在太太屋子里闲话,看见凤举进来,望了他一下,半晌没有言语。凤举何曾知道父亲生气,以为还是和平常一样,有话要和他慢慢地说,便随身在旁边沙发上坐了。金太太在一边,倒为他摸了一把汗,又望了他一下。这一下,倒望得凤举一惊,正要起身,金铨偏过头来,向他冷笑一声。凤举心里明白,定是昨晚的事发作了,可是又不便先行表示。金铨道:“我以为你昨晚应该醉死了才对呢,今天倒醒了。是什么事,心里不痛快,这样拼命喝酒?”凤举看看父亲脸色,慢慢沉将下来,不敢坐了,便站起身来道:“是在朋友家里吃酒,遇到几个闹酒的。”金铨不等他说完,喝道:“你胡说!你对老子都不肯说一句实话,何况他人?你分明回来之后,和厨房里要酒要菜,在楼上大吃大喝起来,怎么说是朋友家里?你这种人,我看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的。我不能容你,你自己独立去。”金太太见金铨说出这种话来,怕凤举一顶嘴,就更僵了。便道:“没有出息的东西,没有做过一件好事情,你给我滚出去吧。”凤举正想借故脱逃,金铨道:“别忙让他走,我还有话,要和他说一说。”凤举听到这话,只得又站住。金铨道:“你想想看,我不说你,你自己也不惭愧吗?你除了你自己衙门里的薪水而外,还有两处挂名差事,据我算,应该也有五六百块钱的收入。你不但用得不够,而且还要在家里公账上这里抹一笔,那里抹一笔,结果,还是一身的亏空。我问你,你上不养父母,下不养妻室,你的钱哪里去了?果然你凭着你的本领挣来的钱,你自己花去也罢了。你所得的事,还不全是我这老面子换来的?假若有一天,冰山一倒,我问你怎么办?你跟着我去死吗?这种年富力强的人,不过做了一个吃老子的寄生虫,有什么了不得?你倒很高兴的,花街柳巷,花天酒地,整年整月地闹。你真有这种闹的本领,那也好,我明天写几封信出去,把你差事一齐辞掉,再凭你的能力,从新开辟局面去。” 凤举让父亲教训了一顿,倒不算什么。只是父亲说他十分无用,除了父亲的势力就不能混事,心里却有些不服。因低了头,看着地下,轻轻说道:“家里现在又用不着我来当责任,在家里自然是闲人一样。可是在衙门里,也是和人家一样办公事。何至于那样不长进,全靠老人家的面子混差事?”金铨原坐着,两手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骂道:“好!你还不服我说你无用,我倒要试试你的本领?”金太太一见金铨生气,深怕言辞会愈加激烈,就拦住道:“这事你值得和他生气吗?你有事只管出去,这事交给我办就是了。”金铨道:“太太!你若办得了时,那就好了,何至于让他们猖狂到现在这种地步?”说毕,又昂头叹了一口长气。这虽是两句很平淡的话,可是仔细研究起来,倒好像金太太治家不严,所以有这情形。要在平常,金太太听了这话,必得和金铨顶上几句。现在却因为金铨对了大儿子大发雷霆,若要吵起来,更是显得袒护儿子了。只好一声不言语,默然坐着。金铨对凤举道:“很好!你不是说你很有本领吗?从今天起,我让你去经济独立。你有能耐,做一番事业我看,我很欢迎。”说时,将手横空一划,表示隔断关系的样子。接上把脸一沉道:“把佩芳叫来,当你夫妇的面,我宣告。”金太太只得又站起来道:“子衡,你能不能让我说一两句话?”金太太向来不叫金铨的号,叫了号,便是气极了。金铨转过脸道:“你说吧!”金太太道:“你这种办法,知道的说你是教训儿子。不知道的,也不定造出什么是非,说我们家庭生了裂缝。你看我这话对不对?”金铨一撒手道:“难道尽着他们闹,就罢了不成?”金太太道:“惩戒惩戒他们就是了,又何必照你的意思捧出那个大题目来哩?”于是一转面向凤举道:“做儿子的人,让父亲生气,有什么意思?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还要等一个水落石出吗?还不滚出去!”凤举原是把话说僵了,抵住了,不得转弯。现在有母亲这一骂,正好借雨倒台,因此也不说什么,低了头走出去。心里想着,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昨晚上在外面闹了一整晚,今天一醒过来,又是这一场臭骂。若不是母亲在里面暗中帮忙,也许今天真个把我轰出去了,都未可定呢。一路低了头,想着走回房去。佩芳笑道:“这笔银行里的债,不在少数呢?你准可以落个二八回扣。”凤举歪着身子向沙发椅上一倒,两只手抱了头,靠在椅子背上,先叹了一口气。佩芳微笑道:“怎么样?没有弄着钱吗?”凤举道:“你知道我挨了骂,你还寻什么开心?”佩芳道:“你还不该骂吗?昨天晚上让姨奶奶骂糊涂了,急得回家来灌黄汤。你要知道,酒是不会毒死人的。没奈姨奶奶何,要寻短见,还得想别个高明些的法子。话又说回来了,你也应该要这种的泼辣货来收拾你。平常我和你计较一两句,你就登台拜师似的,搭起架子,要论个三纲五常。而今人家逼得你笑不是,哭不是,我看你有什么法子?”凤举一肚子委屈,他夫人不但不原谅,冷嘲热讽,还要尽量挖苦。一股愤愤不平之气,由丹田直透顶门,恨不得抡起拳头,就要将佩芳一顿痛打。转身一想,这种人是一点良心都没有的,打她也是枉然,只当没有她们这些人,忍住一口气吧。佩芳见凤举不做声,以为他还是碰了钉子,气无可出,就不做声。这也不必去管他。 这一天,凤举伤了酒,精神不能复原,继续地又在屋子里睡下。一直睡到下午两点钟方才起来。这天意懒心灰,哪儿也不曾去玩。到了次日上午,父亲母亲都不曾有什么表示,以为这一桩公案,也就过去了。不多大一会儿,忽然得了一个电话,是部里曾次长电话。说是有话当面说,可以马上到他家里去。这曾次长原也是金铨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物。金家这些弟兄们,都和他混得很熟,平常一处吃小馆子,一处跳舞。曾次长对于凤举,却不曾拿出上司的派头来。所以凤举得了电话,以为他又是找去吃小馆子,因此马上就坐了汽车到曾家去。曾次长捧了几份报纸,早坐在小客厅里,躺在沙发上,带等带看了。曾次长一见他进来,就站起来相迎。笑道:“这几天很快活吧?有什么好玩意儿?”凤举叹了一口气道:“不要提起,这几天总是找着无谓的麻烦,尤其是前昨两日。”一面说时,一面在曾次长对过的椅子上坐下。曾次长笑道:“我也微有所闻。总理对这件事很不高兴,是吗?”凤举道:“次长怎么知道?”曾次长道:“我就是为了这事,请凤举兄过来商量的哩。因为总理有一封信给我,我不能不请你看看。”说毕,在身上掏出一封信,递给凤举。他一看,就大惊失色。 第五十九回 绝路转佳音上官筹策 深闺成秘画浪子登程 第五十九回 绝路转佳音上官筹策 深闺成秘画浪子登程原来那封信,不是别人写来的,却是金铨写给曾次长的信。信上说: 思恕兄惠鉴:旧岁新年,都有一番热闹,未能免俗,思之可笑。近来作么生?三日未见矣。昨读西文小说,思及一事,觉中国大家庭制度,实足障碍青年向上机会。小儿辈袭祖父之余荫,少年得志,辄少奋斗,纨绔气习,日见其重。若不就此纠正,则彼等与家庭,两无是处。依次实行,自当从凤举做起。请即转告子安总长,将其部中职务免去,使其自辟途径,另觅职业,勿徒为闲员,尸位素餐也。铨此意已决,望勿以朋友私谊,为之维护。是所至盼,即颂新福。 铨顿 凤举看了,半晌做声不得。原来凤举是条约委员会的委员,又是参事上任事,虽非实职,每月倒拿个六七百块钱。而且别的所在,还有兼差。若是照他父亲的话办,并非实职人员,随时可以免去的。一齐免起来,一月到哪里再找这些钱去,岂不是糟了?父亲前天说的话,以为是气头上的话,不料他老人家真干起来。心里只管盘算,却望了曾次长皱了一皱眉,又微笑道:“次长回了家父的信吗?”曾次长笑道:“你老先生怎么弄的?惹下大祸了。我正请你来商量呢。”凤举笑道:“若是照这封信去办,我就完了。这一层,无论如何,得请次长帮个忙,目前暂不要对总长说,若是对总长说了,那是不会客气的。”曾次长笑道:“总长也不能违抗总理的手谕,我就能不理会吗?”凤举道:“不能那样说。这事不通知总长,次长亲自对家父说一说,就说我公事办得很好,何必把我换了?家父当也不至于深究,一定换我。”曾次长道:“若是带累我碰一个钉子呢?”凤举笑道:“不至于,总不至于。”曾次长笑道:“我也不能说就拒绝凤举兄的要求,这也只好说谋事在人罢了。”凤举笑道:“这样说,倒是成事在天了。”曾次长哈哈大笑起来,因道:“我总极力去说,若是不成,我再替你想法子。”凤举道:“既如此,打铁趁热吧。这个时候,家父正在家里,就请次长先去说一说,回头我再到这里来听信。”曾次长道:“何其急也?”凤举道:“次长不知道,我现在弄得是公私交迫,解决一项,就是一项。”曾次长道:“我就去一趟,白天我怕不回来,你晚上等我的信吧。”凤举用手搔着头发道:“我是恨不得马上就安定了。真是不成,我另做打算。”于是站起来要走,曾次长也站起来,用手拍了一拍凤举的肩膀笑道:“事到如今,急也无用。早知如此,快活的时候何不检点一些子。”说着,又是哈哈一笑。凤举道:“其实我并没有快活什么,次长千万不可存这个思想。若是存这个思想,这说人情的意思,就要清淡一半下来了。”曾次长笑道:“你放心吧,我要是不维护你,也不能打电话请你来商量这事了。”凤举又拱了拱手,才告辞而去。 今天衙门里已过了假期,便一直上衙门去。到了衙门里,一看各司科,都是沉寂寂的,并不曾有人。今天为了补过起见,特意来的,不料又没有人。心想,怎么回事?难道将假期展长了?及至遇到一个茶房,问明了,才知道今天是星期。自己真闹糊涂了,连日月都分不清楚了。平常多了一天假,非常欢喜的事,必要出去玩玩的。今天却一点玩的意味没有,依然回家。到了家里,只见曾次长的汽车,已经停在门外,心里倒是一喜,因就外面小客厅里坐着,等候他出来,好先问他的消息。不料等了两个钟头,还不见出来。等到三点多钟,人是出来了,却是和金铨一路同出大门,各上汽车而去,也不知赴哪里的约会去了。凤举白盼望了一阵子,晚上向曾宅打电话,也是说没有回来,这日算是过去。次日衙门里开始办公,正有几项重要外交要办,曾次长不得闲料理私事。晚上实在等不及了,就坐了汽车到曾宅去会他,恰好又是刚刚出门,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又扫兴而回。一直到了第三日,一早打了电话去,问次长回来没有?曾宅才回说请过去。凤举得了这个消息,坐了汽车,马上就到曾家去。曾次长走进客厅和他相会,就连连拱手道:“恭喜恭喜!不但事情给你遮掩过去了,而且还可以借这个机会,给你升官呢。”凤举道:“哪有这样好的事?”曾次长道:“自然是事实,我何必拿你这失意的人开心呢?”凤举笑着坐下,低了头想着,口里又吸了一口气,摇着头道:“不但不受罚,还要加赏。这个人情,讲得太好了,可是我想不出是一个什么法子?”曾次长道:“这法子,也不是我想的,全靠着你的运气好。是前天我未到府上去之先,接到了总长一个电话,说是上海那几件外交的案子非办不可,叫我晚上去商议。我是知道部里要派几个人到上海去的,我就对总理说:部里所派的专员,有你在内。而且你对于那件案子,都很有研究,现在不便换人。而且这也是一个好机会,何必让他失了?总理先是不愿意,后来我又把你调开北京,你得负责任去办事,就是给他一个教训,真是没有什么成绩,等他回来再说,还不算迟。总理也就觉得这是你上进的一个好机会,何必一定来打破?就默然了。前夜我和总长一说,这事就大妥了。”凤举听到要派他到上海去,却为难起来。别的罢了,晚香正要和自己决裂;若是把她扔下一月两月,不定她更要闹出什么花样来。曾次长看到他这种踌躇的样子,便道:“这样好的事情,你老哥还觉得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凤举道:“我倒并不是满意不满意的问题,就是京里有许多事情,我都没有办得妥当,匆匆忙忙一走,丢下许许多多的问题,让谁来结束呢?”曾次长笑道:“这个我明白,你是怕走了,没有人照料姨太太吧?”凤举笑道:“那倒不见得。”曾次长道:“这是很易解决的一个问题,你派一两个年老些的家人,到小公馆里去住着,就没有事了。难道有了姨太太的人,都不应该出门不成?”凤举让他一驳,倒驳得无话可说。不过心里却是为了这个问题,而且以为派了年老家人去看守小公馆的办法,也不大妥当。不过心里如此,嘴里可不能说出来,还是坐在那里微笑。这种的微笑,正是表示他有话说不出来的苦闷。然而曾次长却不料他有那样为难的程度,因笑道:“既然说是有许多事情没结束,就赶快去结束吧,公事一下来,说不定三两天之内就要动身呢。”说着,他已起身要走,凤举只好告辞。 回得家来,先把这话和夫人商量。佩芳对这事正中下怀,以为把凤举送出了京,那边小公馆里的经济来源,就要发生问题。到了那个时候,不怕凤举在外面讨的人儿不自求生路。因道:“是很好的机会啊!有什么疑问呢?当然是去。要不去,除非是傻子差不多。”凤举笑道:“这倒是很奇怪!说一声要走,我好像有许多事没办,可是仔细想起来,又不觉得有什么事。”佩芳道:“你有什么事?无非是放心不下那位新奶奶罢了。”凤举经佩芳对症发药地说了一句,辩驳不是,不辩驳也不是,只是微微笑了一笑,佩芳道:“你放心去吧,你有的是狐群狗党,他们会替你照顾一切的。”凤举笑道:“你骂我就是了,何必连我的朋友,也都骂起来呢?”佩芳将脸一沉道:“你要走,是那窑姐儿的幸事了。我早就要去拜访你那小公馆,打算分一点好东西。现在你走了,这盘账我暂揭开去,等你回来再说。”她说时,打开玻璃盒,取了一筒子烟卷出来,当的一声,向桌上一板,拿了一根烟卷衔在嘴里。将那根夹子上的取灯儿,一只手在夹子上划着,取出一根划一根,一连划了六七根,然后才点上烟。一声不响地站着,靠了桌子犄角抽烟。这是气极了的表示。向来她气到无可如何的时候,便这样表示的。凤举对夫人的阃威,向来是有些不敢犯。近日以来,由惧怕又生了厌恶。夫人一要发气,他就想着,她们是无理可喻的,和她们说些什么?因此夫人做了这样一个生气的架子以后,他也就取了一根烟抽着,躺在沙发上并不说什么,只是摇撼着两腿。佩芳道:“为什么不做声?又打算想什么主意来对付我吗?”凤举见佩芳那种态度,是不容人做答复的,就始终守着缄默。心里原把要走的话,去对晚香商量。可是正和晚香闹着脾气,自己不愿自己去转圜。而且佩芳正监视着,让她知道了,更是麻烦。在家中一直挨到傍晚,趁着佩芳疏神,然后才到晚香那里去。 晚香原坐在外面堂屋里,看见他来,就避到卧室里面去了。凤举跟了进去,晚香已倒在床上睡觉。凤举道:“你不用和我生气,我两天之内就要避开你了。”晚香突然坐将起来道:“什么?你要走,我就看你走吧。你当我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怕你吓唬吗?”凤举原是心平气和,好好地来和她商量。不料她劈头劈脑就给一个钉子来碰。心想,这女子越原谅她,越脾气大了,你真是这样相持不下,我为什么将就你?便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就算我吓唬你吧。我不来吓唬你,我也不必来讨你的厌。”抽身就走。他还未走到大门,晚香已是在屋子里哇的一声哭将起来。照理说,情人的眼泪,是值钱的。但是到了一放声哭起来,就不见得悦耳。至于平常女子的哭声,却是最讨厌不过。尤其是那无知识的妇女,带哭带说,那种声浪,听了让人浑身毛孔突出冷气。凤举生平也是怕这个,晚香一哭,他就如飞地走出大门,坐了汽车回家。 佩芳正派人打听,他到哪里去了?而今见他已回,也不做声,却故意皱着眉,说身上不大舒服。她料定凤举对着夫人病了,不能把她扔下,这又可以监守他一夜了。哪里知道凤举正为碰了钉子回来,不愿意再出去呢。到了第二日早上,赵升站在走廊下说:“总理找大爷去。”凤举听了又是父亲叫,也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一骨碌爬起床,胡乱洗了一把脸,就到前面去。一进门,先看父亲是什么颜色,见金铨笼了手,在堂屋里踱来踱去,却没有怒色,心里才坦然了。因站在一边,等他父亲吩咐。金铨一回头看见了他,将手先摸了一摸胡子,然后说道:“你这倒成了个塞翁失马,未始非福了。我的意思是要惩戒你一下,并不是要替你想什么出路。偏是你的上司,又都顾了我的老面子,极力敷衍你。我要一定不答应,人家又不明白我是什么用意。我且再试验你一次,看你的成绩如何?”凤举见父亲并不是那样不可商量的样子,就大了胆答道:“这件事,似乎要考量一下子。”金铨不等他说完,马上就拦住道:“做了几天外交官,就弄出这种口头禅来,什么考量考量?你只管去就是了,谁又敢说哪句话?办什么事,对什么事就有把握,好在去又不是你一个人,多多打电报请示就是了。我叫你来,并没有别的什么事,我早告诉佩芳了,叫她将你行囊收拾好了,乘今天下午的通车,你就先走。我还有几件小事,交给你顺便带去办。”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字条交给他。凤举将那字条接过,还想问一问情形。金铨道:“不必问了,大纲我都写在字条上。至于详细办法,由你斟酌去办,我要看看你的能力如何?”凤举道:“今天就走,不仓促一点吗?”金铨道:“有什么仓促?你衙门里并没有什么事,家里也没有什么事,你所认为仓促的,无非是怕耽误了你玩的工夫。我就为了怕你因玩误事,所以要你这样快走。”金太太听了他父子说话,就由屋子里走出来,插嘴道:“你父亲叫你走,你就今天走,难道你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有,我们都会给你办。”凤举看到这种情形,又怕他父亲要生气,只好答应走。直等金铨没有什么话说了,便走到燕西这边院子里,连声嚷着老七。连叫好几声,也没有见人出来。一回头,却见燕西手上捧着一个照相匣子,站在走廊上,对着转角的地方。清秋穿了一件白皮领子斗篷,一把抄着,斜侧着身子站定。凤举道:“难怪不做声,你们在照相。这个大冷天,照得出什么好相来?”燕西还是不回答,一直让把相照完,才回头道:“我是初闹这个,小小心心地干,一说话分了心,又会照坏。”清秋道:“大哥屋里坐吧。”凤举道:“不!我找老七到前面去有事。”燕西见他不说出什么事,就猜他有话,不便当着清秋的面前说,便收照相匣子,交给清秋,笑道:“可别乱动,糟了我的胶片。”清秋接住,故意一松手,匣子向下一落,又蹲着身子接住。燕西笑道:“淘气!拿进去吧。”清秋也未曾说什么,进屋子里去了。燕西跟凤举走到月亮门下,他又忽然抽身转了回去,也追进屋子去,去了好一会儿。凤举没有法,只好等着。心想,他们虽然说是新婚燕尔,然而这样亲密的程度,我就未曾有过。这也真是人的缘分,强求不来的。燕西出来了,便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大风头上,叫我老等着。”燕西道:“丢了一样东西在屋子里,找了这大半天呢。你叫我什么事?” 凤举道:“到前面去再说。”一直把燕西引到最前面小客厅里,关上了门,把自己要走的话告诉他。因道:“晚香那里,我是闹了四五天的别扭,如今一走,她以为或有别的用意,你可以找着蔚然和逸士两人,去对她解释解释。关于那边的家用。”燕西笑道:“别的我可以办,谈到了一个‘钱’字,我比你还要没有办法,这可不敢胡乱答应。”凤举道:“又不要你垫个三千五千,不过在最近一两个星期内,给她些零钱用就是了,那很有限的,能花多少钱呢?你若是真没有办法,找刘二爷去,他总会给你搜罗,不至于坐视不救的。”燕西道:“钱都罢了。你一走保不定她娘家又和她来往,纵然不出什么乱子,也与体面有关。我们的地位,又不能去干涉她的。”凤举听了这话,揪住自己头上一缕头发,低着头闭了眼,半晌没做声。突然一顿脚道:“罢!她果然是这样干,我就和她情断义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燕西见老大说得如此决裂倒愣住了。凤举低着声音道:“自然,但愿她不这样做。”燕西见老大一会儿工夫说出两样的话来,知道凤举的态度,是不能怎样决绝的。因笑道:“走,你总是要走的。这事你就交给我就是了,只要有法子能维持到八方无事,就维持到八方无事,你看这个办法如何?”凤举道:“就是这样。我到了上海以后,若是可以筹到款子,我就先划一笔电汇到刘二爷那里。只要无事,目前多花我几个钱,倒是不在乎。”燕西笑道:“只要你肯花钱,这事总比较的好办。”凤举掏出手表来看一看,因道:“没有时间了,我得到里面去收拾东西,你给我打一个电话,把刘二和老朱给我约来。”燕西道:“这个时候,人家都在衙门里,未必能来。就是能来,打草惊蛇的,也容易让人注意。你只管走就是了,这事总可不成问题。” 凤举也不便再责重燕西,只得先回自己屋里,去收拾行李。佩芳迎着笑道:“恭喜啊,马上荣行了!”凤举笑道:“不是我说你,你有点吃里爬外。老人家出了这样一个难题给我做,你该帮助我一点才是。你不但不帮助我,把老人家下的命令,还秘密着不告诉我,弄得我现在手忙脚乱,说走就走。”佩芳眉毛一扬,笑道:“这件事情,是有些对不住。可是你要想想,我若是事先发表,昨晚上你又不知道要跑到小公馆里去,扔下多少安家费。我把命令压下了一晚上,虽然有点不对,可是给你省钱不少了。”凤举心里想,妇人家究竟是一偏之见,你不让我和她见面,我就不会花钱吗?当时摇了摇头,向着佩芳笑道:“厉害!”佩芳鼻子哼了一声道:“这就算厉害?厉害手段,我还没有使出来呢。你相信不相信?我这一着棋,虽然杀你个攻其无备,但是我知道你必定要拜托你的朋友,替你照应小公馆的。我告诉你说,这件事你别让我知道,我若是知道了,谁做这事,我就和谁算账!”凤举笑道:“你不要言过其实了。我知道今天要走,由得着消息到现在,统共不到一点钟,这一会儿工夫,我找了谁?”佩芳道:“现在你虽没有找,但是你不等到上海,一路之上,就会写信给你那些知己朋友的。”凤举心想,你无论如何机灵,也机灵不过我,我是早已拜托人的了。一想之下,马上笑起来。佩芳道:“怎么样?我一猜中你的心事,连你自己也乐了。”凤举道:“就算你猜中了吧。没有时间,不谈这些了。给我收的衣服,让我看看,还落了什么没有?”佩芳道:“不用得看了,你所要的东西,我都全给你装置好了。只要你正正经经的做事,我是能和你合作的。”说着,把检好了的两只皮箱,就放在地板上打开,将东西重检一过,一样一样地让凤举看。果然是要用的东西差不多都有了。凤举笑着伸了一伸大拇指,说道:“总算办事能干。我要走了,你得给我饯行呀。”一伸食指,掏了佩芳一下脸。佩芳笑道:“谁和你动手动脚的?你要饯行,我就和你饯行,但是你在上海带些什么东西给我呢?”凤举道:“当然是有,可是多少不能定,要看我手边经济情形如何?设若我的经济不大充分,也许要在家里弄……”佩芳原是坐着的,突然站将起来,看看凤举的脸道:“什么?你还要在家里弄点款子去。你这样做事,家里预备着多少本钱给你赔去?”凤举连连摇手道:“我这就要走了,我说错了话,你就包涵一点吧。”妇人家的心理,是不可捉摸的,她有时强硬到万分,男子说鸡蛋里面没有骨头,她非说有骨头不可。有时男子随便两句玩话,不过说得和缓一点,妇人立刻慈悲下来,男子要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个时候,凤举几句话又把佩芳软化得成了绕指柔,觉得丈夫千里迢迢出远门去,不安慰他一点,反要给他钉子碰,这实在太不对了。因此和凤举一笑,便进里面,给他检点零碎去。凤举也就笑着跟进去了。不到一会儿,开上午饭来,夫妇二人很和气地在一块儿吃过了午饭,东西也收拾妥当了。于是凤举就到上房里,去见过母亲告别,此外就是站在各人院子里,笑着叫了一声走了。家里一大批人,男男女女,少不得就拥着到他院子里来送行。 人一多,光阴一混,就到了三点钟,就是上火车的时候了,凤举就坐了汽车上车站。家里送行的人,除了听差而外,便是佩芳、燕西、梅丽三人。凤举本还想和燕西说几句临别赠言,无如佩芳是异常的客气,亲自坐上凤举的车,燕西倒和梅丽坐了一辆车子。在车子上,佩芳少不得又叮咛了凤举几句。说是上海那地方,不是可乱玩的。上了拆白党的当,花几个钱还是小事,不要弄出乱子来,不可收拾。凤举笑道:“这一点事,我有什么不知道?难道还会上人家的仙人跳吗?”佩芳道:“就是堂子里,你也要少去。弄了脏病回来,我是不许你进我房门的。”说着话,到了车站。站门外,等着自己的家里听差,已买好了票,接过行李,就引他们一行四人进站去。凤举一人定了一个头等包房,左边是外国人,右边莺莺燕燕的,正有几个艳装女子在一处谈话。看那样子,也有是搭客,也有是送行的。佩芳说着话,站在过道里,死命地盯了那边屋子里几眼,听那些人说话,有的说苏白,有的说上海话,所谈的事,都很琐碎。而且还有两个女子在抽烟,看那样子,似乎不是上等人。因悄悄地问燕西道:“隔壁那几位,你认识吗?”燕西以为佩芳看破了,便笑道:“认识两个。她们看见有女眷在一处,不敢招呼。你瞧,那个穿绿袍缀着白花边的,那就是花国总理。”佩芳将房门关上,脸一沉道:“这个房间,是谁包的?”一面说时,一面看那镜子里边正有一扇门,和那边相通。凤举已明白了佩芳的意思,便笑嘻嘻地道:“我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人,决不能见了女子,我就会转她的念头。况且那边屋子里,似乎不是一个人,我就色胆如天,也不能闯进人家房子里去。”佩芳听了这话,不由得扑哧一笑。凤举道:“你这也无甚话可说了。”燕西道:“不要说这些不相干的话,现在火车快要开了,有什么话先想着说一说吧。”佩芳笑道:“一刻儿工夫,我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因望着凤举道:“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可先告诉我也好。”凤举道:“我没有什么话,我就是到了上海,就邮一封信给你。”梅丽道:“我也想要大哥给我买好多东西,现在想不起来,将来再写信告诉你吧。”说到这里,月台上已是叮当叮当摇起铃来。燕西佩芳梅丽就一路下车,站在车窗外月台上,凤举由窗子里伸出头来,对他们三人说话。汽笛一声,火车慢慢地向前展动,双方的距离,渐渐地远了。燕西还跟着追了两步,于是就抬起手来,举了帽子,向空中摇了几摇。梅丽更是抽出胸襟下掖的长手绢,在空气里招展的来而复去,佩芳只是两手举得与脸一样高,略微招动了一下。凤举含着微笑,越移越远,连着火车,缩成了一小点,佩芳他们方才坐车回家而去。 第六十回 渴慕未忘通媒烦说客 坠欢可拾补过走情邮 第六十回 渴慕未忘通媒烦说客 坠欢可拾补过走情邮这时,梅丽和佩芳约着坐一车,让燕西坐一辆车,刚要出站门,忽见白秀珠一人在空场里站着,四周顾盼。一大群人力车,团团转转将秀珠围在中心,大家伸了手掐着腰只管乱嚷,说道:“小姐小姐,坐我的车,坐我的车,我的车干净。”秀珠让大家围住,没了主意,皱了眉顿着脚道:“别闹,别闹!”燕西看她这样为难的情形,不忍袖手旁观,便走上前对秀珠道:“密斯白,你也送客来的吗?我在车站上怎么没有看见你?”秀珠在这样广众之前,人家招呼了不能不给人家一个回答,便笑道:“可不是!你瞧,这些洋车夫真是岂有此理,把人家围住了,不让人家走!”燕西道:“你要到哪里去?我坐了车子来的,让我来送你走吧。”秀珠听了这话,虽有些不愿意,然而一身正在围困之中,避了开去,总是好的。便笑道:“这些洋车夫,真是可恶,围困得人水泄不通。”一面说着,一面走了过来。燕西笑着向前一指道:“车子在那面。”右手指着,左手就不知不觉地来挽着她。秀珠因为面前汽车马车人力车,以及车站上来来往往一些搬运夫,非常杂乱,一时疏神,也就让燕西挽着。燕西一直挽着她开门,扶她上车去。燕西让她上了车,也跟着坐上车去。因问秀珠要到哪儿去?秀珠道:“我上东城去,你送我到东安市场门口就是了。”燕西就吩咐车夫一声,开向东安市场而去。到了东安市场,秀珠下车,燕西也下了车。秀珠道:“你也到市场去吗?”燕西道:“我有点零碎东西要买,陪你进去走走吧。”秀珠也没有多话说,就在前面走。在汽车上,燕西是怕有什么话让汽车夫听去了,所以没有说什么。这时跟在后面,也没说什么。走到了市场里,陪着秀珠买了两样化妆品,燕西这才问:“你回家去吗?”秀珠道:“不回家,我还要去会一个朋友。”燕西道:“现在快三点了,我们去吃一点点心,好不好?”秀珠道:“多谢你,但是让我请你,倒是可以的。”燕西道:“管他谁请谁呢?这未免太客气了。”于是二人同走到七香斋小吃馆里来。这时还早,并不是上座的时候,两人很容易地占了一个房间。 燕西坐在正面,让秀珠坐在横头,沏上茶来,燕西先斟了半杯,将杯子擦了,拿出手绢揩了一揩,然后斟一杯茶,放在秀珠面前。秀珠微微一笑道:“你还说我客气,你是如何的客气呢?”这时,秀珠把她那绛色的短斗篷脱下,身上穿了杏黄色的驼绒袍。将她那薄施脂粉的脸子,陪衬得是格外鲜艳。那短袖子露出一大截白胳膊,因为受了冻,泛着红色也很好看。在燕西未结婚以前,看了她这样,一定要摸摸她冷不冷的。现在呢,不但成了平凡的朋友,而且朋友之间,还带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嫌疑,这是当然不敢轻于冒犯的。秀珠见他望了自己的手臂出神,倒误会了,笑问道:“你看什么?以为我没有戴手表吗?”燕西笑道:“可不是!这原不能说是装饰品,身上戴了一个表总便当得多。不然,有什么限刻的事,到了街上就得东张西望,到处看店铺门前的钟。”秀珠道:“我怎么不戴,在这儿呢。”说时,将左手一伸,手臂朝上伸到燕西面前。燕西看时,原来小手指上,戴了一只白金丝的戒指。在指臂上,正有一颗纽扣大的小表。秀珠因燕西在看,索性举到燕西脸边。燕西便两手捧着,看了一看,袖子里面,由腋下发射出来的一种柔香,真个有些熏人欲醉。燕西放下她手,笑道:“这表是很精致,是瑞士货吗?”秀珠笑道:“你刚才看了这半天,是哪里出的东西都不知道吗?”燕西道:“字是在那一面的,我怎样看得出来呢?不过这样精小的东西,也只有瑞士的能做。你这样的精明人,也不会用那些骗自己的东西。”秀珠笑道:“还好,你的脾气还没有改,这张嘴,还是非常的甜蜜呢。”燕西道:“这是实话,我何曾加什么糖和蜜呢?”两人只管说话,把吃点心的事也忘了。还是伙计将铅笔纸片,一齐来放在桌上,将燕西提醒过来了,他问秀珠吃什么?秀珠笑道:“你写吧,难道我欢喜吃什么,你都不知道吗?”燕西听她如此说,简直是形容彼此很知己似的,若要说是不知道,这是自己见疏了,便笑着一样一样地写了下去。秀珠一看,又是冷荤,又是热菜,又是点心,因问道:“这做什么?预备还请十位八位的客吗?”说着,就在他手上将铅笔纸单夺了过来,在纸的后幅,赶快地写了鸡肉馄饨两碗,蟹壳烧饼一碟。写完,一并向燕西面前一扔,笑道:“这就行了。”燕西看了一看,笑道:“我们两人,大模大样地占了人家一间房间,只吃这一点东西,不怕挨骂吗?”秀珠笑道:“这真是大爷脾气的话,连吃一餐小馆子,都怕人家说吃少了。你愿意花钱那也就不要紧,你可以对伙计说,弄一碗鸡心汤来喝,要一百个鸡心,我准保贱不了。”燕西正有一句话要说,说到嘴边,又忍回去了,只是笑了一笑。秀珠道:“有什么话,你说呀!怎么说到嘴边又忍回去了?”这时,伙计又进来取单子,燕西便将原单纸涂改几样,交给他了。一会儿,还是来了一桌子的菜,还另外有酒。秀珠这也就不必客气了,在一处吃喝个正高兴。饭毕,自然是燕西会了账。一路又走到市场中心来,依着燕西,还要送秀珠回家,但秀珠执意不肯,说是不一定回家,燕西也就罢了,乃告辞而别。不过这在燕西,的确是一种很快活的事了,无论如何,彼此算尽释前嫌了。 燕西回得家去,一进去,门口号房就迎上来说道:“七爷,你真把人等了一个够。那位谢先生在这儿整等你半天了。”燕西道:“哪一个谢先生?”门房道:“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他作傧相的那位谢先生。”燕西道:“哦!是他等着我没走,这一定有要紧的事的,现在在哪里?”门房道:“在你书房里。”燕西听说,一直就向自己书房里来,只见谢玉树一个人斜躺在一张软椅上,拿了一本书在看。燕西还未曾开言,他一个翻身坐起来,指着燕西道:“你这个好人,送人送到哪里去了?上了天津吗?”燕西道:“我又没有耳报神,怎么知道你这时候会来?我遇到一个朋友,拉我吃小馆子去了。你很不容易出学校门的,此来必有所谓。”谢玉树笑道:“我是来看看新娘子的,顺便和你打听一件事。”燕西道:“看新娘子那件事,我算是领情了,你就把顺便来打听的一件事,变为正题,告诉我吧。”谢玉树笑道:“在我未开谈判之先,我还有一点小小的要求,我这个肚皮现在十分的叫屈。”燕西一拍手道:“了不得,你还没有吃午饭吗?”一面说话,一面就按了电铃。金荣进来了,燕西道:“吩咐厨房里,快开一位客饭来,做好一点。”金荣答应去了。燕西笑道:“是了,你是上午进城的,以为赶我这里来吃饭。不料我今天吃饭吃得格外早,一点钟就上了车站。算没有合上你的预算,其实是你太客气了,你老实一点,让我们听差,给你弄一点点心来吃,他也不至于辱命。”谢玉树道:“谁知道你这时候才回来呢?”燕西道:“不去追究那些小问题了,你说吧,你今天为了什么问题来的?我就是这样的脾气,心里搁不住事,请你把话告诉我吧。”谢玉树也知道燕西的脾气,做事总是急不暇择的。因道:“并不是我自己的事,我也是受人之托。”燕西笑道:“你就不要推卸责任了。是你自己的事也好,是你受人之托也好,反正你有所要求,我认准了你办,这不很直截了当吗?”谢玉树这倒只好先笑了一笑,因道:“那天你结婚日子,不是有位傧相吴女士吗?密斯脱卫托我问你一问,是不是府上的亲戚?”说到这里,他的脸先红了。燕西笑道:“你这话不说出来,我已十分明白了。这位密斯脱卫,也是一个十分的老外,怎么请你来做这一件事?天下哪有做媒的人,说话怕害臊的?” 谢玉树经他说破,越发是难为情。所幸就在这个时候,厨子已经把饭开来了。燕西道:“对不住,我吃过点心不多久,不能又吃,我只坐在这里空陪吧。”谢玉树道:“那不要紧,我只要吃饱了就是了。”于是他就专门吃饭,一声也不响。还是燕西忍耐不住,问道:“密斯脱卫是怎样拜托你来做媒?他就是在那天一见倾心的吗?”谢玉树鼓励着自己不让害臊,吃着饭很随便地答道:“在这个年头儿,哪里还容得下‘做媒’两个字?他不过很属意那位吴女士,特意请我来向你打听,人家是不是小姑居处?”燕西笑道:“不但是小姑居处,而且那爱情之箭,还从未射到她的芳心上去呢!这一朵解语之花,为她所颠倒的,未始无人。不过她心目中,向来不曾满意于谁。以老卫的人才而论,当然是中选的。不过有一层……”谢玉树道:“我知道,就是为他穷,对不对?难道像吴小姐那样冰雪聪明的人儿,还不能不拿金钱来做对象吗?”燕西道:“我并不是说这个,我以为老卫这种动机,太突兀了,并没有什么恋爱的过程呢。”谢玉树道:“就是因为没有什么恋爱的过程,我才来疏通你,怎样给他们拉拢拉拢,让他们成为朋友。等他们成了朋友以后,老卫拼命地去输爱,那是不成问题的了,这就看吴女士,能不能够接受?只要能接受,家庭方面,还要仗你大力斡旋呢。”说着话,谢玉树已经把饭吃完了。漱洗已毕,索性和燕西坐在一张沙发上,从从容容地向下谈。说着,还拱拱手。燕西笑道:“你这样给他出力,图着什么来?我给他们拉拢,少不得还要贴本请客,我又图着什么来?”谢玉树道:“替朋友帮忙,何必还要图个什么?说成了功,这是多么圆满的一场功德。说不成功,我不过贴了一张嘴,两条腿。就是你七爷请一两回客,还在乎吗?”燕西道:“我也巴不得找一件有趣味的事干,你既然专诚来托我,我绝不能那样不识抬举,不来进行。你今晚是不能出城的了,就在舍间下榻,我们慢慢地来想个办法。”谢玉树道:“只要你肯帮忙,在这里住十天半月我也肯。学校里哪里有总理公馆里住得舒服,我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吗?”燕西笑道:“这样漂亮的人才,说出这样不漂亮的话来?”谢玉树笑道:“你们天天锦衣肉食惯了,也不觉得这贵族生活有什么意义。若是我们穷小子,偶然到你们这里来过个一两天,真觉到了神仙府里一般,不说吃喝了,脚下踏着寸来厚的地毯,屁股下坐着其软如绵的沙发,就让人舒服得乐不思蜀呢。”燕西道:“刚才说正经话,给人家做媒,就老是吃螺蛳吃生姜;现在闹着玩,你的嘴就出来了。”两个人说笑了一阵,燕西道:“你在这儿躺一会儿,有好茶可喝,有小说可看,我到里面去布置一点小事。”谢玉树道:“我肚子吃饱了,就不要你照顾了,你请便吧。” 燕西又吩咐了听差们好好招待,便回自己院子里来。老妈子说:“少奶奶吃晚饭去了。”燕西又转到母亲屋子里来。金太太屋子里这一餐饭,正是热闹,除了清秋不算,又有梅丽和二姨太加入。佩芳因为凤举走了,一人未免有伤孤寂,也在这边吃。燕西一进门,清秋便站起来道:“我听说你在前面陪客吃过了,所以不等你,你怎么又赶来了?”燕西道:“你吃你的吧,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有事要和大嫂商量呢。”清秋又坐下吃饭,将瓷勺子在中间汤碗里舀着举了起来,扭转身来笑道:“有冬笋莼菜汤呢,你不喝点?”佩芳笑道:“这真是新婚夫妇甜似蜜,你瞧,你们两人,是多么客气啊!”燕西笑道:“那也不见得,不过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罢了。”佩芳道:“得了,我不和你说那些,你告诉我,有什么事和我商量?要商量就公开,不妨当着母亲的面,说出来听听。”燕西道:“自然啊,我是要公开的,难道我还有什么私人的请托不成?说起来这事也奇怪,他们不知道怎样会想到和一个生人提出婚姻问题来了,就是上次做傧相的那位漂亮人,他要登门来求亲了。”梅丽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脸都红破了。低了头只管吃饭,并不望着燕西。佩芳道:“你没头没脑地提起这个话,我倒有些不懂,这事和我有什么相干?”燕西道:“自然有和你商量之必要,我才和你商量。不然,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哩?”佩芳笑道:“哦!我知道了。其中有个姓卫的,对我们蔼芳好像很是注意,莫非他想得着这一位安琪儿?”燕西道:“可不是!他托那个姓谢的来找我,问我可不可以提这个要求?”佩芳道:“这姓谢的,也是个漂亮人儿啦。怎么让这个姑娘似的人儿来做说客?”燕西道:“这件事,若办不通,是很塌台的。少年人都是要一个面子,不愿让平常的朋友来说,免得不成功,传说开去不好听。” 佩芳道:“提婚又不是什么犯法的事,有什么不可以。但是我家那位,眼界太高,多少亲戚朋友提到这事,都碰了钉子。难道说这样一个只会过一次面的人,她倒肯了?”二姨太插嘴道:“那也难说啊!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引,也许从前姻缘没有发动,现在发动了。”梅丽道:“这是什么年头?你还说出这样腐败的话!不要从中打岔了,让人家正正经经地谈一谈吧。”佩芳道:“这件事,我也不能替她做什么答复,先得问她自己,对于姓卫的有点意思没有?”说着话,已经吃完了饭。佩芳先漱洗过了,然后将燕西拉到犄角上三角椅上坐下,笑问道:“既然他那一方面是从媒妁之言下手,我倒少不得问一问。”燕西道:“不用问了,事情很明白的,他的人品不说,大家都认为可以打九十分。学问呢,据我所知,实在是不错。”金太太在那边嚼着青果,眼望了他们说话,半晌不做声,一直等到燕西说到“据我所知,实在是不错”。金太太笑道:“据你所知,你又知道多少呢?若依我看来,既然是个大学生,而且那学堂功课又很上紧的,总不至于十分不堪。不过谈到婚姻这件事情,虽不必以金钱为转移,但是我们平心论一句,若是一个大家人家的小姐,无缘无故地嫁给寒士,未免不近人情。这位卫先生,听说他家境很不好,吴小姐肯嫁过去吗?”佩芳还没有答话,梅丽便道:“我想蔼芳姐是个思想很高尚的人,未必是把‘贫富’二字来做婚姻标准的。”二姨太道:“小孩子懂得什么!你以为戏台上《彩楼配》那些事,都是真的呢。”燕西笑道:“这件事,我们争论一阵,总是白费劲,知道吴小姐是什么意思?我们是个介绍的人,只要给两方面介绍到一处,就算功德圆满。以后的事,那在于当事人自己去进行了。我的意思,算是酬谢傧相,再请一回客,那么,名正言顺地就可让他们再会一次面。”佩芳道:“你这是抄袭来的法子,不算什么妙计,小怜不就为赴人家的宴席,上了钩吗?我妹妹,她的脾气有点不同。她不知道则已,她要知道你弄的是圈套,她无论如何也是不去的。就是去了,也会不欢而散。你别看她人很斯文,可是她那脾气,真比生铁还硬。要是把她说愣了,无论什么人,也不能转圜,那可成了画虎不成反类犬了。我倒有条妙计,若是事成功了,不知道那姓卫的怎么样谢我?”说到这里,不由得微笑了一笑。燕西道:“不成功,那是不必说了,若是成了功,你就是他的大姨姐,你还要他谢什么?”佩芳道:“谢不谢再说吧。你们想想,我这法子妙不妙?去年那个美术展览会不是为事耽误了,没有开成功吗?据我妹妹说,在这个月内,一定要举办。不用说,她自然是这里面的主干人物。只要把那姓卫的弄到会里当一点职务,两方面就很容易成为朋友了,而且这还用不着谁去介绍谁。”燕西拍手笑道:“妙妙,我马上去对老谢说。”佩芳道:“嘿!你别忙,让我们从长商议一下。”燕西道:“这法子就十分圆满,还要商议什么?”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出去了。 燕西到了自己书房里,一推门进去,嚷道:“老谢!事情算是成功了,你怎样谢我呢?”谢玉树正拿了一本书躺在软榻上看。听到燕西一嚷,突然坐将起来,站着呆望了他。半晌,笑道:“怎么样?不行吗?”燕西道:“我说是成功了,你怎么倒说不行呢?”谢玉树道:“不要瞎扯了,哪有如此容易的婚姻,一说就成功?”燕西笑道:“你误会了,我说的是介绍这一层成了功,并不是说婚姻成了功。”谢玉树道:“三言两语的,把这事就办妥了,也很不容易啊!是怎么一个介绍法?”燕西就把佩芳说的话,对他说了。谢玉树笑着一顿脚,叹了一口气。燕西道:“你这为什么?”谢玉树道:“我不知道有这个机会,若是早知道,我就想法子钻一名会中职务办办,也许可以在里面找一个情侣呢。现在老卫去了,我倒要避竞争之嫌了。”燕西看他那样子很是高兴,陪他谈到夜深,才回房去。次日一早八点钟就起来,复又到书房里来,掀开一角棉被,将谢玉树从床上唤醒。谢玉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问道:“什么时候了?”燕西道:“八点钟了,在学校里,也就起来了,老卫正等着你回信呢,你还不该去吗?”谢玉树笑道:“昨晚上坐到两点钟才睡,这哪里睡足了?”说着,两手一牵被头,又向下一赖,无如燕西又扯着被,紧紧地不放,笑道:“报喜信犹如报捷一般,为什么不早早去哩?”谢玉树没法,只好穿衣起床。漱洗已毕,燕西给他要了一份点心,让他吃过,就催他走。谢玉树笑道:“我真料不到你比我还急呢。”就笑着去了。 燕西起来得这般早,家里人多没起来,一个人很现着枯寂。要是出去吧?外面也没有什么可玩的地方,一个人反觉无聊了。一个人躺在屋子里沙发椅子上,便捧了一本书看。这时,正是热气管刚兴的时候,屋子里热烘烘的,令人自然感到一种舒适。手上捧的书,慢慢地是不知所云,人也就慢慢地睡过去了。睡意蒙眬中,仿佛身上盖着又软又暖的东西,于是更觉得适意,越发要睡了。一觉醒来,不迟不早,恰好屋里大挂钟当的一声,敲了一点。一看身上,盖了两条俄国毯子,都是自己屋子里的。大概是清秋知道自己睡了,所以送来自己盖的。一掀毯子,坐了起来,觉得有一样东西一扬,仔细看时,原来脚下,坠落一个粉红色的西式小信封。这信封是法国货,正中凸印着一个鸡心,穿着爱情之箭。信封犄角上,又有一朵玫瑰花。这样的信封,自己从前常用的,而且也送了不少给几个亲密的女友。这信是谁寄来的哩?因为字是钢笔写的,看不出笔迹,下款又没有写是谁寄的,只署着“内详”。连忙将信头轻轻撕开一条缝,将手向里一探,便有一阵极浓厚的香味,袭入鼻端。这很像女子脸上的香粉,就知道这信是异性的朋友寄来的了。将信纸抽出来,乃是两张芽黄的玻璃洋信笺,印着红丝格,格里乃是钢笔写的红色字,给看信的人一种很深的美丽印象。字虽直列的,倒是加着新式标点。信上说: 燕西七哥:这是料不到的事,昨天又在一块儿吃饭了。我相信人和一切动物不同,就因为他是富于感情。我们正也是这样。以前,我或者有些不对,但是你总可以念我年轻,给我一种原谅。我们的友谊,经过很悠久的岁月,和萍水之交,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当然,一时的误会,也不至于把我们的友谊永久隔阂。昨天吃饭回来,我就是这样想,整晚地坐在电灯下出神。因为我现在对于交际上冷淡得多了,不很大出去了。你昨晚回去,有什么感想,我很愿闻其详。你能告诉我吗?祝你的幸福! 妹秀珠上 燕西将信从头至尾一看,沉吟了一会儿,倒猜不透这信是什么意思。只管把两张信纸颠来倒去地看着。信上虽是一些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什么萍水之交,什么交谊最久,都是在有意无意之间。凭着良心说出来,自己结了婚,只有对秀珠不住的地方,却没有秀珠对不住自己的地方。现在她来信,说话是这样的委婉,又觉得秀珠这人,究竟是个多情女子了,实在应该给予她一种安慰。想到这里,人很沉静了,那信纸上一阵阵的香气,也就尽管向鼻子里送来,不由得人会起一种甜美的感想。拿了信纸在手上,只管看着,信上说的什么,却是不知道,自然而然的,精神上却受了一种温情的荡漾。便坐得书案边去,抽了信纸信封,回起信来。对于秀珠回信,文字上是不必怎样深加考量的,马上揭开墨盒,提笔写将起来,信上说: 秀珠妹妹:我收到你的信,实在有一种出于意外的欢喜。这是你首先对我谅解了,我怎样不感激呢。你这一封信来了,引起了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但是真要写在信上,恐怕一盒信笺都写完了,也不能说出我要说的万分之一。我想等你哪一天有工夫的时候,我们找一个地方吃小馆子,一面吃,一面谈吧。你以为如何呢?你给我一个电话,或者是给我一封信,都可以。回祝你的幸福! 你哥燕西上言 燕西将信写好了,折叠平整,筒在信封里,捏着笔在手上,沉吟了一会儿,便写着“即时专送白宅,白秀珠小姐玉展”。手边下一只盛邮票的倭漆匣子,正要打开,却又关闭上了,便按着电铃叫听差的。是李贵进来了,燕西将信交给他,吩咐立刻就送去,而且加上一个“快”字。李贵拿着信看了看,燕西道:“你看什么?快些给我送去就是。”李贵道:“这是给白小姐的信,没有错吗?”燕西道:“谁像你们那一样的糊涂,连写信给人都会错了,拿去吧。”李贵还想说什么,又不敢问,迟疑了一会子。心里怕是燕西丢了什么东西在白家,写信去讨,或者双方余怒未息,还要打笔头官司。好呢,自己不过落个并无过错。若是不好,还要成个祸水厉阶,不定要受什么处分才对。不过七爷叫人办事,是毫无商量之余地的,一问之下,那不免更要见罪。也只好纳闷在心,马上雇了一辆人力车,将信送到白宅。白宅门房里的听差王福,一见是金府上的,先就笑道:“嘿!李爷久不见了。”李贵便将信递给他,请他送到上房去。李贵也因是许久没来,来了不好意思就走,就在门房里待住了一会儿。那听差的从上房里出来,说是小姐有回信,请你等一等。李贵道:“白小姐瞧了信以后说的吗?”那听差道:“自然,不瞧信,她哪里有回信呢?”李贵心想,这样看来,也许没有多大问题,便在门房里等着。果然随后有一个老妈子拿了一封信出来,传言道:“是哪位送信来的?辛苦了一趟,小姐给两块钱车钱。”她估量着李贵是送信的,将钱和信,一路递了过来。李贵对于两块钱,倒也不过如是。只是这件差事,本来认为是为难的。现在不但不为难,反有了赏,奇不奇呢?那老妈子见了他踌躇,以为他不好意思收下,便笑道:“你收下吧。我们小姐,向来很大方的,只要她高兴,常是三块五块地赏人。”李贵听了这话,也就大胆地将钱收下,很高兴地回家。信且不拿出来,只揣在身上。先打听打听,燕西在上房里,就不做声。后来燕西回到书房里来了,李贵这才走进去,在身上将信拿出来,递给燕西。他接过信去,笑着点了一点头。李贵想着,信上的话,一定坏不了,便笑道:“白小姐还给了两块钱。”燕西道:“你就收下吧。可是这一回事,对谁也不要说。”李贵道:“这个自然知道。要不是为了不让人知道,早就把回信扔在这书桌上了。”燕西道:“这又不是什么要不得的事不能公开,我不过省得麻烦罢了。”李贵笑了一笑,退出去了。燕西将秀珠的信,看了一看,就扯碎了,扔在字纸篓里。这样一来,这件事,除了自己和秀珠,外带一个李贵,是没有第四个人知道的了。 第六十一回 利舌似联珠诛求无厌 名花成断絮浪漫堪疑 第六十一回 利舌似联珠诛求无厌 名花成断絮浪漫堪疑燕西得了这封信以后,又在心里盘算着,这是否就回秀珠一封信?忽听窗子外有人喊道:“现在有了先生了,真个用起功来了吗?怎么这样整天藏在书里?”那说话的人正是慧厂。燕西就开了房门迎将出来,笑道:“是特意找我吗?”慧厂道:“怎么不是?”说着,走了进来,便将手上拿了的钱口袋,要来解开。燕西笑道:“你不用说,我先明白了,又是你们那中外妇女赈济会,要我销两张戏票,对不对呢?”慧厂笑道:“猜是让你猜着了。不过这回的戏票子,我不主张家里人再掏腰包,因为各方面要父亲代销的戏票已经可观,恐怕家里人每人还不止摊上一张票呢。依我说,你们大可以出去活动,找着你们那些花天酒地的朋友,各破悭囊。”燕西道:“既然是花天酒地的朋友,何以又叫悭囊呢?”慧厂道:“他们这些人,花天酒地,整千整万的花,这毫不在乎,一要他们做些正经事,他就会一钱如命了。因为这样,所以我希望大家都出发,和那些有钱塞狗洞不做好事的人去商量。看看这里面,究竟找得出一两个有人心的没有?”她一面说着,一面把自己口袋里一沓戏票拿了出来,右手拿着,当了扇子似的摇,在左手上拍了几下,笑道:“拿你只管拿去。若是卖不了,票子拿回来,还是我的,并不用得你吃亏。因为我拿戏票的时候,就说明了,票是可以多拿,卖不完要退回去。他们竟认我为最能销票的,拿了是绝不会退回的,就答应我全数退回也可以。我听了这一句话,我的胆子就壮了,无论如何,十张票,总可以碰出六七张去。”燕西笑道:“中国人原是重男而轻女,可是有些时候,也会让女子占个先着。譬如劝捐这一类的事,男子出去办,不免碰壁。换了女子去,人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就只好委委屈屈,将钱掏出来了。”慧厂道:“你这话未免有些侮辱女性!何以女性去募捐,就见得容易点?”燕西道:“这是恭维话,至少也是实情,何以倒成为侮辱之词呢?”慧厂道:“你这话表面上不怎样,骨子里就是侮辱,以为女子出去募捐,是向人摇尾乞怜呢。”燕西笑道:“这话就难了,说妇女们募得到捐是侮辱,难道说你募不到捐,倒是恭维吗?”慧厂将一沓戏票向桌上一扔,笑道:“募不募,由着你,这是一沓票子,我留下了。”她说完,转身便走。 燕西拿过那戏票,从头数了一数,一共是五十张,每张的价目,印着五元。一面数着,一面向自己屋里走。清秋看见,便问道:“你在哪里得着许多戏票?”燕西道:“哪里有这些戏票得着呢?这是二嫂托我代销的。戏票是五块钱一张,又有五十张,哪里找许多冤大头去?”清秋道:“找不到销路,你为什么又接收过来?”燕西道:“这也无奈面子何。接了过来,无论如何,总要销了一半,面子上才过得去。我这里提出十张票,你拿去送给同学的。所有的票价,都归我付。”清秋道:“你为什么要这种阔劲?我那些同学,谁也不会见你一份人情。”燕西道:“我要他们见什么情?省得把票白扔了。我反正是要买一二十张下来的。”清秋道:“二嫂是叫你去兜销,又不是要你私自买下来,你为什么要买下一二十张?”燕西道:“与其为了五块钱,逢人化缘,不如自己承受,买了下来干脆。”清秋叹了一口气道:“你这种豪举,自己以为很慷慨,其实这是不知艰难的纨绔子弟习气。你想,我们是没有丝毫收入的人,从前你一个人袭父兄之余荫,那还不算什么。现在我们是两个人,又多了一分依赖。我们未雨绸缪,赶紧想自立之法是正经。你一点也不顾虑到这层,只管闹亏空,只管借债来用,你能借一辈子债来过活吗?”燕西听她说着,先还带一点笑容,后来越觉话头不对,沉了脸色道:“你的话,哪里有这样酸?我听了浑身的毫毛都站立起来。”清秋见他有生气的样子,就不肯说了。燕西见她不做声,就笑道:“你这话本来也太言重,一开口就纨绔子弟,也不管人受得住受不住?”清秋也无话可说,只好付之一笑。燕西就不将票丢下来了,将票揣在身上,就出门去销票去了。 有了这五十张票,他分途找亲戚朋友,就总忙了两天两晚。到了第三天,因为昨晚跑到深夜两点多钟才回家,因此睡到十二点钟以后,方始起床。醒来之后,正要继续地去兜揽销票,只听见金荣站在院子里叫道:“七爷,有电话找,自己去说话吧。”金荣这样说,正是通知不能公开说出来的一种暗号。燕西听见了,便披了衣服,赶快跑到前面来接电话。一说话,原来晚香来的电话。开口便说:“你真是好人啦!天天望你来,望了三四天,还不见一点人影子。”燕西道:“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吗?这几天太忙。”晚香道:“当然有事啊!没有事,我何必打电话来麻烦呢?”燕西想了想,也应该去一趟。于是坐了汽车,到小公馆里来。进得屋去,晚香一把拉住,笑道:“你这人真是岂有此理!你再要不来,我真急了。”带说,带把燕西拉进屋去。燕西一进屋内,就看见一个穿青布皮袄的老太太,由里屋迎了出来,笑着道:“你来了,我姑娘年轻,别说是大嫂子,都是自己家里姐妹一样,你多照应点啊!”她这样说上一套,燕西丝毫摸不着头脑。还是晚香笑着道:“这是我娘家妈,是我亲生的妈,可不是领家妈,我一个人过得怪无聊的,接了她来,给我做几天伴。你哥哥虽然没有答应这件事,可不能说我嫁了他,连娘都不能认。”燕西笑了一笑,也不好说什么。晚香道:“我找你来,也不是别什么事,你大哥钻头不顾屁股的一走,一个钱也不给我留下。还是前几天,刘二爷送了一百块钱来,也没有说管多久,就扔下走了。你瞧,这一个大家,哪儿不要钱花?这两天电灯电话全来收钱,底下人的工钱也该给人家了。许多天,我就上了一趟市场,哪儿也不敢去。一来是遵你哥哥的命令,二来真也怕花钱。你瞧,怎么样?总得帮我一个忙儿,不能让我老着急。”燕西正待说时,晚香又道:“你们在家里打小牌,一天也输赢个二百三百的,你哥哥糊里糊涂,就是叫人送这一百块钱来,你瞧,够做什么用的呢?”燕西见她放爆竹似的,说了这一大串话,也不知道答复哪一句好,坐在沙发上,靠住椅背,望了晚香笑。晚香道:“你乐什么?我的话说得不对吗?”燕西道:“你真会说,我让你说的没可说的了。你不是要款子吗?我晚上送了来就是。”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晚香道:“怎么着?这不能算是你的家吗?这儿也姓金啊!多坐一会儿,要什么紧?王妈,把那好龙井沏一壶茶来。你瞧,我这人真是胡闹,来了大半天的客,我才叫给倒茶呢。”她说时,笑着给他母亲(目夹)了一(目夹)眼睛。又按着燕西的肩膀道:“别走,我给你拿吃的去。你要走,我就恼了!”说着,假瞪了眼睛,鼓着小腮帮子。燕西笑道:“我不走就是了。”晚香这就跑进屋去将一个玻璃丝的大茶盘子,送了一大茶盘子出来,也有瓜子,也有花生豆,也有海棠干,也有红枣。她将盘子放在小茶桌上,抓了一把,放到燕西怀里,笑道:“吃!吃!”燕西道:“这是过年买的大杂拌,这会子还有?”晚香道:“我多着呢,我买了两块钱的,又没有吃什么。”燕西笑道:“怪道要我吃,这倒成了小孩子来了,大吃其杂拌。”晚香的母亲坐在一边,半天也没开口的机会,这就说了。她道:“别这么说啊!大兄弟,过年就是个热闹意思,取个吉兆儿,谁在乎吃啊?三十晚上包了饺子,还留着元宵吃呢,这就是那个意思,过年过年吗。”燕西听老太婆一番话,更是不合胃,且不理她,站了起来和晚香道:“吃也吃了,话也说了,还有什么事没有?若是没有事,我就要走了。家里还扔下许多事,我是抽空来的,还等着要回去呢。”晚香道:“很不容易地请了来,请了来,都不肯多坐一会儿吗?你不送钱来,也不要紧,反正我也不能讹你。”这样一说,燕西倒不能不坐一下,只得上天下地,胡谈一阵。约谈了一个多钟头,把晚香拿出来的一大捧杂拌也吃完了。燕西笑道:“现在大概可以放我走了吧?”晚香笑道:“你走吧!我不锁着你的。钱什么时候送来呢?别让我又打上七八次电话啊。”燕西道:“今天晚上准送来,若是不送来,你以后别叫我姓金的了。”说毕,也不敢再有耽误,起身便走了。 回到家里,就打了电话给刘宝善,约他到书房里来谈话,刘宝善一来就笑道:“你叫我来的事,我明白,不是为着你新嫂子那边家用吗?”燕西道:“可不是!她今天打电话叫了我去,说你只给她一百块钱。”刘宝善道:“这我是奉你老大的命令行事啊。他临走的那天上午,派人送了一个字条给我,要我每星期付一百元至一百五十元的家用,亲自送了去。我想第二个星期,别送少了。所以先送去一百元,打算明后天再送五十元,凭她一个人住在家里,有二十元一天,无论如何也会够。就是你老大在这里,每星期也绝花不了这些个吧?怎么样?她嫌少吗?”燕西道:“可不是!我想老大不在这里,多给她几个钱也罢,省得别生枝节。”刘宝善道:“怎样免生枝节?已经别生枝节了。凤举曾和她订个条约的,并不是不许她和娘家人来往,只是她娘家人,全是下流社会的坯子,因此只许来视探一两回,并不留住,也不给她家什么人找事。可是据我车夫说,现在她母亲来了,两个哥哥也来了,下人还在外老太太舅老爷叫得挺响亮。那两位舅老爷,上房里坐坐,门房里坐坐,这还不足,还带来了他们的朋友去闹。那天我去的时候,要到我们吃菊花锅子的那个宜秋轩去。我还不曾进门,就听到里面一片人声喧嚷,原来是两位舅老爷在里面,为一个问题开谈判。这一来,宜秋轩变成了宜舅轩,我也就没有进去。大概这里面,已经闹得够瞧的了。”燕西道:“我还不知道她的两位舅老爷也在那里。若是这事让老大知道了,他会气死。今天晚上,我得再去一趟,看看情形如何?若是那两位果然盘踞起来,我得间接地下逐客令。”刘宝善道:“下逐客令?你还没有那个资格吧?好在并不是自己家里,闹就让她闹去。” 燕西道:“闹出笑话来了,我们也不管吗?”刘宝善默然了一会儿,笑道:“大概总没有什么笑话的。要不,你追封快信给你老大,把这情形告诉他,听凭他怎样办。”燕西道:“鞭子虽长,不及马腹,告诉他,也是让他白着急。”刘宝善道:“不告诉他也不好,明天要出了什么乱子,将来怎么办?”燕西道:“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吧?”刘宝善道:“要是照这样办下去,那可保不住不出乱子。”燕西道:“今天我还到那里去看看,若是不怎样难堪,我就装一点模糊。倘是照你说的,宜秋轩变了宜舅轩,我就非写信不可。”刘宝善笑道:“我的老兄弟,你可别把‘宜舅轩’三个字给我咬上了。明天这句话传到你那新嫂子耳朵里去了,我们是狗拉耗子,多管闲事。”燕西道:“这话除了我不说,哪还有别人说?我要说给她听了,我这人还够朋友吗?”刘宝善听他如此说,方才放心而去。燕西一想,这种情形连旁人已经都看不入眼,晚香的事恐怕是做得过了一点。当天筹了一百块钱,吃过晚饭,并亲送给晚香。到了门口,且不进去,先叫过听差,问少奶奶还有两个兄弟在这里吗?听差道:“今天可不在这里。”燕西道:“不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今天要来,先躲开我吗?”听差听说就笑了一笑。燕西道:“等大爷回来了,我看你们怎么交代?这儿闹得乌烟瘴气,你电话也不给我一个。”听差道:“这儿少奶奶也不让告诉,有什么法子呢?”燕西道:“你私下告诉了,她知道吗?我知道,你们和那舅大爷都是一党。”于是又哼了两声,才走向里院。这时,那右边长客厅,正亮了电灯,燕西拉开外面走廊的玻璃门,早就觉得有一阵奇异的气味,射入鼻端。这气味里面,有酒味,有羊头肉味,有大葱味,有人汗味,简直是无法可以形容出来的。那宜秋轩的匾额,倒是依旧悬立着,门是半开半掩,走进门,一阵温度很高的热气,直冲了来。看看屋子里,电灯是很亮,铁炉子里的煤,大概添得快要满了,那火势正旺,还呼呼的作响。那屋子里面,并没有一个人。东向原是一张长沙发椅,那上面铺了一条蓝布被,乱堆着七八件衣服。西向一列摆古玩的田字格下,也不知在哪里拖来一副铺板,两条白木板凳,横向中间一拦,又陈设了一张铺。中间圆桌上乱堆了十几份小报,一只酒瓶子,几张干荷叶。围炉子的白铁炉档,上面搭了两条黑不溜秋的毛手巾,一股子焦臭的味儿。那屋子中间的宫纱灯罩的灯边,平行着牵了两根麻绳,上面挂着十几只纱线袜子。有黑色的,有搌布色的,有陈布色的。有接后跟的,有补前顶的,有配上全底的,在空中飘飘荡荡,倒好像万国旗。燕西连忙退出,推开格扇,向院子里连连吐了几口口沫。晚香老远地在正面走廊上就笑道:“喂!送钱的来了,言而有信,真不含糊呀。”一面说,就绕过走廊走上前来。 笑道:“你哥哥不在京,也没有客来,这屋子就没有人拾掇,弄得乱七八糟的,刚才我还在说他们呢。到北屋子里去坐吧,杂拌还多着呢。”燕西皱了眉,有什么话还没说出。晚香笑道:“别这样愁眉苦脸的了。你那小心眼儿里的事,我都知道。你不是为了这客厅里弄得乱七八糟的吗?这是我娘家两个不争气的哥哥,到这儿来看我妈。在这里住了两天,昨天我就把他们轰出去了。我一时大意,没有叫老妈子归拾起来,这就让你捉住这样一个大错。话说明白了,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没有?”说着,带推带送,就把燕西推到正面屋子里来。燕西笑道:“捉到强盗连夜解吗?怎么一阵风似的就把我拖出来了?”晚香道:“并不是我拖你来,我瞧你站着那儿怪难受的,还是让你走开了的好。”燕西道:“倒没有什么难受,不过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炉子里烧着那大的火,绳子上又悬了许多袜子,设若烧着了,把房东的房子烧了,那怎么办?”晚香道:“铁炉子里把火闷着呢,何至于就烧了房?”燕西道:“天下事,都是这样。以为不至于闹贼,才会闹贼。以为不至于害病,才会害病。以为不至于失火,才会失火。要是早就留了心,可就不会出岔子了。”晚香笑道:“你们哥儿们一张嘴,都能说。凭你这样没有理的事,一到你们嘴里,就有理了。”燕西深怕一说下去,话又长了,就在身上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留下一小叠钞票,摸出一小叠钞票,就交给晚香道:“这是五十元,我忙了一天了。请你暂为收下。”晚香且不伸手接那钱,对燕西笑道:“我的小兄弟,你怎么还不如外人呢?刘二爷也没有让我找他,自己先就送下一百块钱来了。我人前人后,总说你好,从前也没有找你要个针儿线儿的。这回你哥哥走了,还让你照管着我呢,我又三请四催地把你请来了。照说,你就该帮我个忙儿。现在你不但不能多给,反倒不如外人,你说我应该说话不应该说话?”燕西笑道:“这话不是那样说,我送来的是老大的钱,刘二爷送来,也是我老大的钱。现在我们给他设法子,将钱弄来了,反正他总是要归还人家的。又不是我们送你的礼,倒可以看出谁厚谁薄来。”晚香一拍手道:“还不结了!反正是人家的钱,为什么不多送两个来?”燕西笑道:“我不是说,让你暂时收下吗?过了几天,我再送一笔来,你瞧好不好?”说时,把钞票就塞在晚香手上。晚香笑了一笑,将钞票与燕西的手一把握住,说道:“除非是你这样说,要不然,我就饿死了,等着钱买米,我也不收下来的。”燕西抽手道:“这算我的公事办完了。”晚香道:“别走啊,在这儿吃晚饭去。”燕西道:“我还有个约会呢!这就耽误半点钟了,还能耽误吗?”燕西说毕,就很快地走出去了。晚香隔着玻璃门,一直望着出了后院那一重屏门,这才将手上钞票点了一点,叹口气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孩子我说他准帮着我的。你瞧,他倒只送这些个来。”晚香的母亲在屋子里给她折叠衣服,听了这话便走出来问道:“他给你拿多少钱来了?你不是说这孩子心眼儿很好吗?”晚香道:“心眼儿好,要起钱来,心眼儿就不好了。”她母亲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是什么话呢?金大爷一走,把咱们就这样扔下了,一个也不给。” 晚香道:“你不会说,就别说了,怎样一个也不给?这不是钱吗?”她妈道:“这不是金大爷给你的呀!”晚香也不理她母亲,坐在一边只想心事。她母亲道:“你别想啊!我看干妈说的那话,有些靠不住。你在这儿有吃有穿,有人伺候,用不着伺候人,这不比小班里强吗?金大爷没丢下钱,也不要紧,只要他家里肯拿出钱来,就是他周年半载回来,也不要紧。将来你要是生下一男半女的,他金家能说不是自己的孩子吗?”晚香皱眉道:“你别说了,说得颠三倒四,全不对劲。你以为嫁金大爷,这就算有吃有喝,快活一辈子吗?那可是受一辈子的罪。明天就是办到儿孙满堂,还是人家的姨奶奶,到哪儿去,也没有面子。”她母亲道:“别那样说啊,像咱这样人家,要想攀这样大亲戚,那除非望那一辈子。人就是这样没有足,嫁了大爷,又嫌不是正的。你想,人家做那样的大官,还能到咱们家里来娶你去做太太吗?”晚香道:“你为什么老帮着人家说话,一点也不替我想一想呢?”她母亲道:“并不是我帮着人家说话,咱们自己打一打算盘,也应这样。”晚香道:“我不和你说了,时候还早,我瞧电影去。你吃什么不吃?我给你在南货店带回来。”一面说,一面按着铃,就叫进了听差,给雇一辆车上电影院。进了屋子,对着镜子,打开粉缸,抹了一层粉。打开衣橱,挑了一套鲜艳的衣服换上,鞋子也换了一样颜色的。然后戴了帽子,拿了钱袋,又对着镜子,抹了抹粉,这才笑嘻嘻的,吱咯吱咯,一路响着高跟鞋出去。 正是事有凑巧,这天晚上,燕西也在看电影。燕西先到,坐在后排。晚香后到,坐在前排。燕西坐在后面,她却是未曾留意,晚香在正中一排,拣了一张空椅子坐下。忽然有一位西装少年,对她笑了一笑道:“喂!好久不见了。”晚香一看,便认得那人,是从前在妓院里所认识的一个旧客。他当时态度也非常豪华,很注意他的。不料他只来茶叙过三回,以后就不见了。自己从了良,他未必知道,他这样招呼,却也不能怪,因点着头笑了一笑。他问道:“是一个人吗?”晚香又点了点头。那人见晚香身边还有一张空椅子,就索性坐下来,和她说话。晚香起了一起身,原想走开,见那人脸上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心想,这里本是男女混坐的,为什么熟人来倒走开呢?不是给人家面子上下不去吗?只在那样犹豫的期间,电灯灭了。燕西坐在后面,就没有心去看电影,只管看着晚香那座位上。到了休息的时候,电灯亮了,晚香偶然一回头,看见燕西,这就把脸红破了。连忙将斗篷折叠好,搭在手上,就到燕西一处来,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没有看见你。”燕西道:“我进来刚开,也没有看见你呢。”晚香见隔他两个人,还有一张空椅子。就对燕西邻坐的二人,道了一声劳驾,让人家挪一挪。人家见她是一家人的样子,又是一位少妇出面要求,望了一望,不做声地让开了。晚香就把电影上的情节来相问,燕西也随便讲解。电影完场以后,燕西就让她坐上自己的汽车,送她回家去。到了门口,燕西等她进了家,又对听差吩咐几句,叫他小心门窗,然后回家。 到了家里,便打电话叫刘宝善快来。十五分钟后,他就到了。燕西也不怕冷,正背了手在书房外走廊上踱来踱去。刘宝善道:“我的七爷,我够伺候的了,今天一天,我是奉召两回了。”燕西扯了他手道:“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刘宝善进房来,燕西还不等他坐下,就把今天和今天晚上的事,都告诉了他。因叹气道:“我老大真是花钱找气受。”刘宝善道:“她既然是青楼中出身,当然有不少的旧雨。她要不在家里待着,怎能免得了与熟人相见?”燕西道:“这虽然不能完全怪她,但是她不会见着不理会吗?她要不理会人家,人家也就不敢走过来,和她贸然相识吧?”刘宝善道:“那自然也是她的过。杜渐防微,现在倒不能不给她一种劝告。你看应该是怎样的措辞呢?”燕西道:“我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由我这里调一个年长些的老妈子去,就说帮差做事。若是她真个大谈其交际来,我就打电报给老大,你看我这办法怎样?”刘宝善道:“那还不大妥当。朱逸士老早就认得她的了,而且嫁过来,老朱还可算是个媒人,我看不如由我转告老朱去劝劝她。她若是再不听劝,我们就不必和她客气了。”燕西道:“那个人是不听劝的,要听劝,就不会和老大闹这么久的别扭了。上次我大嫂钉了我两三天,要我引她去。她说并不怎样为难她,只是要看看她是怎样一个人。我总是东扯西盖,把这事敷衍过去。现在我倒后悔,不该替人受过,让他们吵去,也不过是早吵早散伙。”刘宝善笑道:“这是哪里说起!她无论如何对你老大不住,也不和你有什么相干,要你生这样大气?你老大又不是杨雄,要你出来做这个拼命三郎石秀?”燕西红了脸道:“又何至于如此呢?”刘宝善道:“我是信口开河,你不要放在心里。明天应该怎么罚我,我都承认。”燕西道:“这也不至于要罚。你明天就找着老朱把这话告诉他。我不愿为这事再麻烦了。”刘宝善觉得自己说错了一句话,没有什么意思,便起身走了。燕西正要安寝,佩芳却打发蒋妈来相请。燕西道:“这样夜深,还叫我有什么事?”蒋妈道:“既然来请,当然就有事。”燕西心里猜疑着,便跟了到佩芳这里来。 第六十二回 叩户喜重逢谁能遣此 登门求独见人何以堪 第六十二回 叩户喜重逢谁能遣此 登门求独见人何以堪到了佩芳屋子里,佩芳斜躺在一张软椅上,她也不做声,也不笑,只冷冷地望着。燕西笑道:“糟糕!这样子,我又像犯了什么事?”佩芳道:“你想想看,犯了事没有?”燕西道:“臣知罪,不知罪犯何条?”佩芳冷笑道:“你还要和我开玩笑吗?你这玩笑也开得太够了!”燕西道:“真的,越说我越糊涂了,我真猜不着犯了什么事?”佩芳道:“大概我不说穿,你也不肯承认。我问你,今天两次把刘二爷找了来,那是为着什么?”燕西笑道:“大嫂怎么知道这一件事?我真佩服你无线电报,比什么还快!”佩芳道:“这倒不是无线电,是我做了一点不道德的事,我亲自在你书房外听了两幕隔壁戏,把你们所说的话全听来了。你虽然替你哥哥办事,但是你倒说了几句良心话,我认为差强人意。现在你们应该觉悟了,我反对你大哥讨人,并不是为了吃醋,也不是为省钱,就是为着大家的体面。”燕西坐在佩芳对面,背转身去,看了壁上悬的大镜子,只管搔头发。佩芳道:“你以为不带我去,我就找不着那个藏娇的金屋吗?”燕西笑道:“找是找得着的,不过……”佩芳道:“不过什么?不过有伤体面吗?老实对你说吧,我要是不顾着‘体面’两个字,我早就打上门去了。我现在听你所说的话,他们这局面,恐不能久长。早也过去了,现在我还干涉做什么?我当真那样傻,现成的贤人我不乐得做吗?”燕西对佩芳作了两个揖,笑道:“好嫂子,你这才是识大体。你初叫我来的时候,我不知有什么大祸从天降。现在经你一说,我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佩芳道:“你不要给我高帽子戴了。我也是为大家设想,不愿闹出来。其实,我不是贤人,也不是君子。我特地要声明的,我对你还有个小小的要求,你若是我的好兄弟,你就得答应我这一件事。”燕西又搔了一搔头发道:“糟糕!我心里一块石头刚刚落下去,凭你这样一说,我这一块石头,又复提了起来。”佩芳道:“你不要害怕,我并没有什么很困难的问题要你去办。我所要求的,就是从今以后,你摆脱照顾你那位新嫂子的责任。”燕西道:“我也没有怎样照顾她。自从老大去了以后,我就是今天到那里去了两回。”佩芳道:“她要钱用,你们已经送了钱给她了。此外,还有什么事要你们去照顾?而且她那样年轻的人,又是那种出身,你们这些先生们去照顾,也有些不方便。我的意思,希望你和你那班朋友都不要去,免得自己先让人说闲话。”燕西笑道:“那也不至于吧?难道自己家里人,到自己家里去,旁边人还要多嘴不成?”佩芳道:“难怪呢,你还打算把她当家里人看待呢。我问你,她是什么出身?那边又没有一个人,你们来来去去的,人家一点都不说闲话吗?”燕西自觉着是坦白无私的,现在让佩芳一说,倒觉得情形有些尴尬。因笑道:“不去倒没有什么,不过将来老大知道了,又说我们视同陌路。”佩芳道:“他要回来怪上你们,那也不要紧,你就说是我叫你这样办的就是了。”燕西踌躇了一会子,笑道:“以后我不去就是了。”佩芳道:“你口说是无凭的,以后我要侦察你的行动。你若是言不顾行,我再和你办交涉。还有两个条件,其一,那边打来的电话,你不许接。其二,你不许把我的话,转告诉你的朋友。”燕西道:“也不过如此吧?这些条件,我都答应就是了。已经一点钟了,我要告退。”于是不待她再说话,就回房去睡觉。 到了次日,一上午刘宝善就打了电话来了,说是朱逸士以为这种话,除了骨肉之亲,旁人说了,是会挨嘴巴子的。燕西也不好在电话回答得,就约了晚上到他那里来会面,当面再说。恰好晚上家里有小牌打,把这事搁下了。第二天晚上,又是陈玉芳组新班上台。鹤荪、鹏振邀了许多朋友去坐包厢,这种热闹自是舍不得丢下。到了第三日,记起这件事了,便要打电话约刘宝善。恰好电话未打,那个前次来做小媒人的谢玉树,他又来了。他是由金荣引到书房里来的,燕西一见,他左手取下头上帽子,右手伸过来和燕西握着,连连摇撼了几下。笑道:“密斯脱卫,叫我致意于你,他非常的感谢。他说,虽然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单独进行。他自己估量着,恐不能得着什么好成绩。将来有求助于你的地方,还是要你帮忙。”燕西笑道:“你说话有点急不择词了。别什么事可以请人帮助,娶老婆也可以请人帮助的吗?”谢玉树拍着燕西的肩膀,和他同在一张沙发上坐了。笑道:“论到恋爱,原用不着第三者。但是帮忙是少不了要朋友的。你真善忘啊,你结婚,还要我同老卫帮你一个小忙,做了一天傧相呢。不过结婚以后,这就用不着人帮忙了。”一句话未了,只听到外面有人抢着答道:“谁说的?结婚以后,正用得着朋友帮忙呢。不说别人,我现在就是替人家结了婚的人跑腿。”那人一面说话,一面推门进来,原来是刘宝善。他在燕西结婚的那一天,已经认识了谢玉树,因之彼此先寒暄了两句。回头便对燕西道:“老弟台,不是我说你,你做事真是模糊啊!你那天约了到我家去,让我好等。怎么两天也不给我一点回信?你难道把这件事情忘了吗?要不,你就是拿我老刘开玩笑。”燕西道:“真不凑巧,恰好这两天有事,耽误了。今天想起来了,恰好又来了客。”谢玉树道:“这客指的是我吗?我实在不能算是客。你若有什么事,尽可随便去办。我要在这里坐,你用不着陪,或者我走,有话明日再谈。”刘宝善笑道:“这朋友太好,简直是怎么说就怎么好呢。”燕西道:“老谢,你就在我这里坐一会儿吧,我把书格子的钥匙交给你,你可以在这里随便翻书看。我和老刘到前面小客厅里去谈一谈,大概有半个钟头,也就准回来了。”燕西说着,在抽屉里取出钥匙,放在桌上。就拉了刘宝善走,顺手将门给带上了。 谢玉树当真开了书格子,挑了几本文雅些的小说,躺在沙发椅上看。看入了神,也不知道燕西去了多少时候,只管等着。索性把门暗闩上,架起脚来躺着。正看到小说中一段情致缠绵的地方,咚咚两声,发自门外的下面,似乎有人将脚踢那门。谢玉树心想,燕西这家伙去了许久,我先不开门,急他一急,因此不理会。外面却有女子声音道:“青天白日的,怎把书房门关上了?又是他怕人吵,躺在这里睡觉了。”接上又是咚咚几声捶在门上面。喊道:“七哥!七哥!开门开门,我等着要找一本书。”谢玉树急了,先不知道来的是个什么女子,答应是不好,不答应是不好。后来听到叫七哥,分明是八小姐来了。心里突然一阵激烈地跳着。外面的人喊道:“人家越要拿东西,越和我开玩笑。你再要不开门,我就会由窗户里爬进来的了。”谢玉树又不好说什么,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开了门。门一开,他向旁边一闪。只见梅丽穿一件浅黄色印着鱼鳞斑的短旗袍,出落得格外艳丽。不过脸上红红的,正鼓着脸蛋,好像是在生气。她一看见是谢玉树,倒怔住了,站在门口,觉得是进来不好,不进来也不好。还是谢玉树这回比较机灵一些,却和梅丽鞠了一躬,然后轻轻地笑着道:“令兄不在这里。”梅丽分明见他嘴唇在那里张动,却一点听不到他说些什么。猜他那意思,大概是说好久不见。人家既然客气,也只好和人客气了。因笑道:“我七家兄,难得在家的。谢先生又要在这里久等了。”谢玉树道:“他今天在家,陪客到前面客厅里坐去了。我不过在这屋里稍等一等罢了。八小姐要找书吗?令兄把书格子的钥匙丢在这里。”梅丽红了脸道:“刚才失仪得很,谢先生不要见笑。”说着,就进屋来开书橱。谢玉树低了头,不由得看到她那脚上去。见她穿了一双紫绒的平头便鞋,和那清水丝袜相映,真是别有风趣。梅丽一心去找书,却不曾理会有人在身后看她。东找西找,找了大半天,才把那一本书找着。因回头对谢玉树道:“谢先生,请你坐一会儿,我就不陪了。”梅丽点头走了,这屋子里还恍惚留下一股子的似有如无的香气。 谢玉树手里拿着书,却放在一边,心里只揣念着这香的来处。忽然有人问道:“呔!你这是怎么了?看书看中了魔吗?”一抬头,只见燕西站在面前。因笑道:“并不是中了魔。这里头有一个哑谜,暂时没有说破,我要替书中人猜上一猜。”燕西道:“什么哑谜呢?说给我听听看,我也愿意猜猜呢。”谢玉树将书一扔道:“我也忘了,说什么呢?”燕西笑道:“你真会捣鬼!我听说你女同学里面有一个爱人,也许是看书看到有爱人相同之点,就发呆了?”谢玉树道:“你听谁说这个谣言?这句话,无论如何,我是不能承认的。谁说的?你指出人来。”燕西道:“嘿!你要和我认真,还是怎么着?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也不至于急成这个样子。”谢玉树道:“你有所不知,你和我是不常见面的人,都听到了这种谣言,更熟的人就可想而知。我要打听出来,找一个止谤之法。”燕西道:“连止谤之法,你都不知道吗?向来有一句极腐败的话,就是止谤莫如自修。”谢玉树本想要再辩两句,但是一想,辩也无味,就一笑而罢。他本是受了卫璧安之托,来促成好事的,到了这里,就想把事情说得彻底一点,不肯就走。谈到晚上,燕西又留他吃晚饭。 就在这时,晚香来了电话,质问何以几天不见面?燕西就是在书房里插销接上的电话。谢玉树还在当面,电话里就不便和她强辩,因答说:“这几天家里有事,我简直分不开身来,所以没有来看你。你有什么事,请你在电话里告诉我就是了。”晚香道:“电话里告诉吗?我打了好几遍电话了,你都没有理会。”燕西道:“也许是我不在家。”晚香道:“不在家?早上十点钟打电话,也不在家吗?这回不是我说朱宅打电话,你准不接,又说是不在家了。”燕西连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明日上午,准来看你。”不等她向下再问,就把插销拔出来了。那边晚香说话说得好好儿的,忽然中断,心里好不气愤。将电话挂上,两手一叉,坐在一边,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我就是这样招人讨厌?简直躲着不敢和我见面,这还了得!”她母亲看见她生气,便来相劝道:“好好儿的,又生什么气?你不是说,今天晚上要去瞧电影吗?”晚香道:“那是我要去瞧电影,我为什么不去瞧?我还要打电话邀伴呢。他们不是不管我了吗?我就敞开来逛。谁要干涉我,我就和谁讲这一档子理。不靠他们姓金的,也不愁没有饭吃。妈,你给我把衣服拿出来,我来打电话。”说毕,走到电话机边便叫电话,她母亲道:“你这可使不得,你和人家闹,别让人家捉住错处。”晚香的手控着话筒,听她母亲说,想了一想,因道:“不打电话也行,反正在电影院里也碰得着他。”他母亲道:“你这孩子就自在一点吧。这事若是闹大了,咱们也不见得有什么面子。”晚香并不理会她母亲的话,换了衣服,就看电影去了。一直到一点钟才回家来。她母亲道:“电影不是十二点以前就散吗?”晚香道:“散是早散了,瞧完了电影,陪着朋友去吃了一回点心,这也不算什么啊!”她母亲道:“我才管不着呢,你别跟我嚷!”晚香道:“我不跟你嚷,你也别管我的事。你要管我的事,你就回家去,我这里容你不得。”她母亲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就不敢做声了。从这一天起,晚香就越发的放浪。 到了第四天,朱逸士却来了。站在院子里,先就乱嚷了一阵嫂子与大奶奶。这时一点钟了,晚香对着镜子烫短头发,在窗户里看见朱逸士,便道:“稀客稀客。”朱逸士笑着,走进上面的小堂屋。晚香走出来道:“真对不起,我就没有打算我们家里还有客来,屋子也没有拾掇。”朱逸士笑道:“嫂子别见怪,我早就要来,因为公事忙,抽不开身来。”晚香道:“就是从前大爷在北京,你也不过是一个礼拜来一回,我倒也不怪你。惟有那些天天来的人,突然一下不来了,真有点邪门。”于是把过年以来,和凤举生气,一直到几天无人理会为止,说了一个透彻。朱逸士究竟和她很熟,一面为旁人解释,一面又把话劝她。晚香鼻子哼了一声,笑道:“我早就知道你的来意了。”朱逸士笑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的来意算不坏。我这里还有一点东西,给你看看。”说着,就在身边掏出一封信来,交给她道:“这是大爷从上海寄了一封快信给我,里面附着有这封信。”晚香将信接到手一看,是一个薄薄洋式信封,便道:“又是空信,谁要他千里迢迢地灌我几句无味的米汤?”说着,将信封向沙发椅上一扔。这一扔却把信封扔得覆在椅子上,背朝了外,一看那信封口究竟不曾粘上的。因又拿起信封,在里抽出一张信纸来,交给朱逸士道:“劳驾,请你念给我听听。咱们反正是公开,有什么话,全用不着瞒人。”朱逸士笑道:“所以我早就劝你认了字,要是认得字,就用不着要人念信了。”晚香道:“反正是过一天算一天,要认识字做什么?” 朱逸士捧了这张信纸,先看了一看,望了晚香摆头笑道:“信上的话,都是他笔下写的,由我嘴里说出来罢了,我可不负什么责任的。”晚香道:“咳!你说出来就是了,又来这么些个花头!”朱逸士便捧着信念道:“晚香吾……”晚香道:“念啦,无什么?”朱逸士笑道:“开头一句,他称你为妹,我怕你说我讨便宜,所以我不敢往下念。”晚香道:“谁管这个?你念别的就是了。”朱逸士这才念道: 我连给你三封信,谅你都收到了,我想你回我的信也就快到了。对不对呢? 晚香的嘴一撇道:“不对,我也像你一样……”朱逸士道:“太太,怎么了?我不是声明在先吗?这是他笔头写的,我代表说的,你又何必向我着急呢?”晚香道:“我也是答应信上的话,谁管你呢?你念吧。”朱逸士笑了一笑,又念道: 我本来要寄一点款子来的,无奈公费不多,我不敢挪动。好在是我已经托了朱先生刘先生多多照应。就是老七,他也再三对我说了,钱上面绝不让你有一天为难。因为这样,所以我寄钱,也是多此一举,不如免了。我有事要和你商量的,就是我不在京,请你在家看守,不要出去,免得让外人议论是非。你要玩,让我回京以后,多多陪你就是了。 晚香不等朱逸士念完,劈手一把将信纸抢了去,两手拿着,一阵乱撕,撕得粉碎,然后向痰盂里一掷。又对朱逸士笑道:“朱先生,你别多心,我不是和你生气。”朱逸士的脸色,由黄变红,由红变白,正不知如何是好?见晚香先笑起来,才道:“你可吓我一跳!这是什么玩意儿?”晚香道:“你想,这信好在是朱先生念的,朱先生不是外人,早就知道我的事的。这封信若是让别人念了,还不知道我在外面怎样胡作非为,要他千里迢迢回信来骂我呢。这事怎样叫人不生气?”朱逸士本想根据信发挥几句,这样子就不用提了。但是僵着不做声,又觉自己下不了台。因笑道:“人都离开了,你生气也是白生气啊,他哪里知道呢?”一面说,一面就站了起来,搭讪着看看这屋子里悬挂的字画。因看到壁上有一架一尺多大的镜框子,里面嵌着凤举晚香两人的合影。在相片上,有一行横字,乃写的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横头写着“中秋日偕宜秋轩主摄于公园,凤举识”。朱逸士便拿了那镜框子在手,笑道:“你别生气,你看了这一张相片,也就不要生气了哇。这上面的话,真是山盟海誓,说不尽那种深的恩情呢。”晚香道:“你提起这个吗?不看见倒也罢了,看见了,格外让人生气。男子汉都是这样的,爱那女子,便当着天神顶在头上。有一天,不爱了,就看成了臭狗屎,把她当脚底下泥来踩。我现在是臭狗屎了,想起了当年做天神的那种精神,现在叫我格外难过。”朱逸士道:“既然看着难过,为什么还挂在屋子里呢?这话有些靠不住啊。你看这相片上的人,是多么亲密!两个人齐齐地站着。”说时,就把那镜框送到晚香面前。晚香道:“你不提起,我倒忘了,这东西是没有用,我还要它做什么?”说时,拿了过来,高高举起,砰的一声,就向地板上一砸,把那镜子上的玻璃,砸得粉也似的碎,一点好的也没有。朱逸士一见,不由得脸上变了色。正想说一句什么,一时又想不起一句相当话来。那晚香更用不着他来插嘴,拿相片出来,三把两把,扯了个七八块。朱逸士为了自己的面子生气,又替凤举抱不平。一声儿也不言语,就背转身出门了。 出得门来,坐上自己的包车,一直就到金宅来。走进门,正碰到金荣,便问你们七爷哪里去了?金荣见他脸上带有怒色。倒不敢直言相告,便道:“刚才看见他由里往外走,也许出门了。”朱逸士道:“我在书房里等他,你到里面去找找他看,看他在家里没有?我有要紧的话和他说。”金荣让朱逸士到书房里去,便一直走到上房来找燕西。四处找着,都不曾看见。正要到书房里回朱逸士的信,却见小丫头玉儿由外面进来。笑道:“金大哥,劳你驾,到七爷书房里找一个洋信封来。我瞧那里有客,不好去的。”金荣道:“有客要什么紧?他会吃了你吗?”玉儿将脚一伸道:“不是别的,你瞧。”金荣一看,她脚上穿着旧棉鞋,鞋头上破了两个洞。金荣笑道:“了不得,你多大一点年纪了,就要在人前要一个漂亮?”玉儿掉头就走,口里笑着说道:“你就拿来吧,七爷在三姨太太那里写信,还等着要呢。”金荣倒不想燕西在这里,就先来报信。走到院子里,先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有什么事,还一直找到这地方来?”金荣道:“朱四爷来了,他有话,等着要和七爷说。看那样子倒好像是生气。”燕西道:“他说了什么没有?”一面说着,一面向外面走了出来。翠姨原站在桌子边,看着燕西替她写家信。燕西一扔笔要走,她就道:“什么朱四爷朱八爷?迟不来,早不来。我求人好多回了,求得今日来写一封信,还不曾写完,偏是要走。”说着,抢着堵住了房门口,两手一伸,平空拦住。燕西笑道:“人家有客来了,总得去陪。”翠姨道:“我知道,那是不相干的朋友。让他等一会儿,那也不要紧,你先给我把这封信写完,我才能够让你走。”燕西笑道:“没有法子,我就和你写完了再走吧。金荣,你去对朱四爷说,稍微等一等我就来的。你还在书房里送个信封来。”于是又蹲下身来,二次给翠姨写信。信封来了,又给翠姨写好了,才站起来道:“这只剩贴邮票了,大概用不着我了吧?”翠姨笑道:“要你做这一点小事,还是勉强的,你还说上这些个话,将来你就没有请求我的时候吗?”燕西笑道:“要写信,我便写了,还有什么不是?”翠姨道:“你为什么还要说两句俏皮话哩?意思好像我要你做这一点事,你已经让我麻烦够了似的。”燕西笑道:“算我说错了就是了。你有账和我算,现在且记下,我要陪客去了。”一面说着,一面向外飞跑。跑出了院子门,复又跑回来,玉儿却从屋子里迎上前,手里高举一件坎肩道:“是丢了这个,回头拿的不是?”燕西笑道:“对了,算你机灵。”顺手接过坎肩,一壁穿,一壁向外走。 到了书房里,朱逸士道:“不是新婚燕尔啦,什么事绊住了脚不能出来,让我老等?”燕西笑道:“我料你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大事,所以在里面办完了一点小事才出来。”朱逸士道:“问题倒不算大问题,只是我气得难受。”因就把晚香撕信和撕相片子的事,说了一遍。燕西道:“这个人我真看不出,倒有这样大的脾气。”朱逸士道:“脾气哪个没有呢?可也看着对谁发啊?我到金府上来,大小总是一个客,怎么我说什么,就把什么扫我的面子?我是不敢在那里再往下待,再要坐个几分钟,恐怕还要赏我两个嘴巴呢。”燕西笑道:“这件事她确是不对。但是我也没有法子,只好等着老大回来了再说。”朱逸士道:“我并不是来告诉你,要你和他出气。不过我看她这种情形,难望维持下去。你得赶快写信到上海去,叫他早回来,不要出了什么乱子,事后补救就来不及了。我听说她现在不分昼夜地总是在外面跑,这是什么意思呢?”燕西道:“你听到谁说的?”朱逸士笑道:“你想这些娱乐场所,还短得了我们的朋友吗?只要人家看见,谁禁得住不说?况且那位,她又是不避人的。”燕西听了这话,不由得呆了一呆,脸上也就红上一阵。朱逸士笑道:“这干你什么事,要你难为情?”燕西勉强笑道:“我倒不是怕难为情,我想到金钱买的爱情,是这样靠不住。”朱逸士道:“并不是金钱买的爱情靠不住,不过看金钱够不够满足她的欲望罢了。你所给予她的金钱,可以敌得过她别的什么嗜好,她就能够牺牲别的嗜好,专门将就着你。老实说,你老大是原来许得条件太优,到了现在不能照约履行,所以引得她满腹是怨恨。换言之,也就是你老大的金钱,不曾满足她的欲望。无论什么事,没有条件便罢,若是有了条件,有一方面不履行,那就非破裂不可的。”燕西先是要辩论,听到这里,不由得默然起来。还是朱逸士道:“这件事据我看来,你非写信到上海去不可。若是不写信,将来出了事故,你的责任就更大了。”燕西道:“这事不是如此简单,你让我仔细想想。”于是两手撑在桌上,扶住了额顶。正想着呢,金荣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张口结舌地道:“七爷七爷,新大奶奶来了。”这不由燕西猛吃一惊。因问金荣道:“她在哪里?她的胆子也太大了。”金荣道:“她在外面客厅里。门房原不知道她是新奶奶,因为她说姓李,是来拜会七爷的。”燕西道:“那倒罢了,就当她是姓李。千万别嚷,嚷出来了,可是一件大祸。连我都是很大的嫌疑犯,大家不明白,还以为我勾引来的呢。”一面说着,一面就向外走。 走到外面客厅里,只见晚香把斗篷脱了,放在躺椅上。她自己却大模大样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燕西原是一肚子气,见了她竟自先行软化起来,一点气也没有了。因笑道:“有什么要紧的事没有?”晚香微笑道:“你想,我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敢到这里来吗?我有一个急事,等着要用几百块钱,请你帮我一个忙。我也不限定和你借多少,你有一百就借一百,你有二百就借二百。可是有一层,我马上就要。”燕西心想,刚才她还和朱逸士两个人大闹,并没有说到有什么急事,怎样一会儿工夫就跟着发生了急事要钱?这里面一定另有缘故。犹疑了一会子,便道:“既然是你亲自来了,想必很要紧。不过这一会子,我实在拿不出手,等到晚上我把钱筹齐了,或者我当晚就送来,或者次日一早我送来,都可以。”晚香微笑道:“你真能冤我,像府上这大的人家,难道一二百块钱拿不出来?”燕西这却难了,要说拿不出来,很与面子有关;若说拿得出来,马上就要给她。因笑道:“怎么回事?你是来和我生气的呢?还是来商量款子呢?”晚香便站起来走上前,拍着燕西的肩膀笑道:“好孩子,我是来和你商量款子来了,你帮嫂子一个忙吧。”燕西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又回头看了一看,然后说道:“并不是我故意推诿,实在身上不能整天揣着整百的洋钱。要不随我到里面拿去,”晚香笑道:“好孩子,你还说不推诿呢?你们家里有账房,随时去拿个三百二百,很不费事。就是没有现钱,账房里支票簿子也没有一本吗?那平常和银行里往来,这账又是怎样算呢?”燕西望着她笑了一笑,什么也不能说了。晚香道:“行不行呢?你干脆答复我一句吧。”燕西笑道:“我到账房里,给你去看看,有没有,就碰你的运气。”说着,刚要提了脚出门,晚香又叫道:“你回来回来。”燕西便站住等话,晚香道:“今天天气不早了,来不及到银行里去兑钱,你别给我开支票,给我现钱吧。”燕西听她说这话,倒疑惑起来,要钱要得这样急,又不许开支票,这是什么意思?便道:“好吧,我进去给你搜罗搜罗吧。”说毕,就复到书房里来,告诉了朱逸士。他望了燕西一望,微笑道:“你还打算给她钱吗?傻子!”燕西本来就够疑虑的了,经朱逸士这样一说,就更加疑虑,望了他,说不出所以然来。朱逸士道:“你想,刚才我由那里来,她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这一会儿工夫,她就钻出一桩急事来了,是否靠得住,也就不问可知。况且她来要钱,连支票都不收,非现洋不可,难道是强盗打抢,一刻延误不得。你不要为难,你同我一路去见她,让我来打发她走。”燕西笑道:“就这样出去硬挺吗?有点不好意思吧?”朱逸士道:“所以你这人没有出息,总应付不了妇女们。这要什么紧?得罪了就得罪了,至多是断绝往来而已。难道你还怕和她断绝往来吗?”说时,伸了一只手挽住燕西的胳膊,就一同到外面来。 晚香在小客厅里等着,一个人有点不耐烦,便在屋子里走着,看墙上挂的画片。一回头,只见朱逸士笑嘻嘻地一脚踏了进来,倒吓了一跳。朱逸士先笑道:“还生气不生气呢?刚才我在你那里,真让你吓了我一个够了。”晚香因见燕西紧随在身后,就不愿把这事紧追着向下说,因道:“我并不是和你生气,我先就说明白了。得啦,对你不住,等大爷回来,叫他请你听戏。”朱逸士笑道:“不要紧,不要紧,事情过了身,那就算了。七爷说,你有急事来找他来了,什么事?用得着我吗?我要表示我并不介意,我一定要给你去挡住这一场急事。”晚香被他这样硬逼一句,倒弄得不知如何措辞是好,望了朱逸士,只管呆笑。朱逸士道:“这事没有什么难解决的?无论什么事,只要是钱可以解决的,我们给钱就是了。是谁要钱?我陪你去对付他,现钱也有,支票也有,由他挑选。也许由我们去说,可以少给几个呢。”晚香笑道:“朱先生,你还生气吗?你说这句话,是跌我的相来了,以为我是来骗钱的,要跟着我去查查呢。我这话说得对不对?”燕西连连摇手笑道:“人家也是好意,你何必疑心?”朱逸士笑道:“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要帮忙就帮到底,我既说了要去,就非去不可!燕西,请你下一个命令,叫他们开一辆汽车,我们三个人,坐着车子一块儿去。”晚香脸色一变道:“我就和七爷借个二百三百的,这也不算多,借就借,不借就不借,那都没关系。凭什么我用钱还得请朱先生来管?我并不是二三百块钱想不到法子的人,何苦为了这事,来看人家的颜色?”说着,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斗篷向左胳膊上一搭,转身就走。燕西不好拦住她,也不好让她这样发气而去,倒弄得满脸通红。朱逸士笑道:“这可对不住了,你请便吧。”当他说这话时,晚香已经出去了,听得那高底鞋声,得得然,由近而远了。 第六十三回 席卷香巢美人何处去 躬参盛会知己有因来 第六十三回 席卷香巢美人何处去 躬参盛会知己有因来晚香走出门以后,燕西一顿脚,埋怨道:“你这人做事,真是太不讲面子,教人家以后怎么见面?”朱逸士冷笑道:“你瞧,这还不定要出什么花头呢?还打算见面吗?”燕西笑道:“你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倒好像看见她搬了行李,马上就要上车站似的。”朱逸士道:“你瞧着吧,看我这话准不准?”燕西笑道:“不要谈这个了,你今天有事没事?若是没有事,我们找一个地方玩儿去。”朱逸士道:“可是我有两天没有到衙门里去了,今天应该去瞧瞧才好。”燕西道:“打一个电话去问问就行了,有事请人代办一下,没有事就可以放心去玩。反正有事,也不过一两件不相干的公事,要什么紧呢?”朱逸士听了,果然笑着打了电话到部里去,偏是事不凑巧,电话叫了几次,还是让人家占住线。朱逸士将听筒向挂钩上一挂道:“不打了。走,咱们一块儿听戏去。”燕西笑道:“这倒痛快,我就欢喜这样的。”于是二人一路出去听戏。这时已是四点多钟,到了戏园子里只听到两出戏。听完了戏,尚觉余兴未尽,因此,两人又吃馆子。吃完了馆子回家,一进门就碰到鹏振。鹏振道:“这一天,哪里不把你找到,你做什么去了?这件事我又不接头,没有法子应付。”燕西一撒手道:“咦!这倒奇了,无头无脑,埋怨上我一顿,究竟为了什么?”鹏振道:“晚香跑了。”燕西道:“谁说的?”鹏振道:“那边的听差老潘,已经回来了,你问他去。”燕西回到书房里,还不曾按铃,老潘哭丧着面孔,背贴着门侧身而进,先轻轻地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怎么回事?她真跑了吗?”老潘道:“可不是!”燕西道:“你们一齐有好几个人呢,怎么也不打一个电话来?”老潘道:“她是有心的,我们是无心的,谁知道呢?是昨天下午,她说上房里丢了钱,嚷了一阵子,不多一会儿工夫,就把两个老妈子都辞了。今天下午,交了五块钱给我买东西,还上后门找一个人。找了半天,也找不着那个胡同。六点钟的时候,我才回去,遇到王厨子在屋里直嚷,他说少奶奶把钱给他上菜市买鱼的,买了鱼回来,大门是反扣上,推门进去一看,除了木器家具而外,别的东西都搬空了。屋子里哪有一个人?我一想,一定是那少奶奶和着她妈、她两个哥哥,把东西搬走了。赶快打电话回来,七爷又不在家,我就留王厨子在那里看门,自己跑来了。”燕西跌脚道:“这娘们真狠心,说走就走。今天还到这里来借钱。说是有急事。幸而看破了她的机关,要不然,还要上她一个大当呢。事到如今,和你说也是无用,你还是赶快回去看门,别再让那两个舅老爷搬了东西去。”老潘道:“这件事情,就是七爷,也没有法子做主,我看要赶快打个电报给大爷去。”燕西忍不住要笑,将手一挥道:“你去吧,这件事用不着你当心。”老潘还未曾走,只听见秋香在外面嚷道:“七爷回来了吗?大少奶奶请去有话说呢。”燕西笑道:“这消息传来真快啊!怎么马上就会知道了?”因对老潘道:“你在门房里等一等,也许还有话问你。”于是就到后面佩芳院子里来,这里却没有人,蒋妈说:“在太太屋子里呢。” 燕西走到母亲屋子里来,只见坐了一屋子的人。玉芬首先笑道:“哎哟!管理人来了。你给人家办的好事,整分儿的家搬走了,你都不知道。”燕西看看母亲的脸色,并没有一点怒容,斜躺在沙发上,很舒适的样子。因笑道:“这事不怨我,我根本上就没承认照应一份的责任。我前后只去过一回,大嫂是知道的。”佩芳笑道:“我不知道,你不要来问我。”燕西笑道:“人走了,事情是算完全解决了,有什么说不得的?”佩芳道:“老七,你这话有点不对,你以为我希望她逃跑吗?她这一下席卷而去,虽然没有卷去我的钱,然而羊毛出在羊身上,自然有一个人吃了大亏。照着关系说起来,我总不能漠不关心。不是我事后做顺水人情,我早就说了,在外面另立一分家,一来是花钱太多。二来让外人知道了,很不好听。三来那样年轻的人,又是那样的出身,放在外面住,总不大好。所以我说,他要不讨人,那是最好。既是讨了,就应该搬回来住。除了以上三件事,多少还可以跟着大家学点规矩,成一个好人。我说了这话,也没有哪个理会,现在可就闹出花样来了。”燕西笑道:“所以我以先没有听到大嫂这样恳切说过。”佩芳道:“哟!照你这样说,我简直是做顺水人情了?”燕西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也是知道她不能来的,说也是白说,所以不肯恳切的说。”佩芳道:“这还说得有点道理,凤举回来了,我一个字也不提,看他对于这件事好不好意思说出来?”金太太笑道:“这场事就是这样解决了呢,倒也去了我心里一件事。我老早就发愁,凤举这样一点年岁,就是两房家眷,将来这日子正长,就能保不发生一点问题吗?现在倒好了,一刀两断,根本解决。我看以后也就不会再有这种举动了。” 佩芳笑道:“这话可难说啊,你老人家保得齐全吗?”金太太道:“这一个大教训,他们还不应该觉悟吗?”玉芬就笑着接嘴说道:“我们不要讨论以后的事了。还是问问老七,这事是因何而起?现在那边还剩有什么东西?也该去收拾收拾才好。”燕西道:“不用去收拾了,那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了,不过是些木器罢了。至于因何而起,这话可难说,我看第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大哥不在北京。”佩芳冷笑道:“丈夫出了门,就应该逃跑的吗?照你这样说,男子汉都应该在家里陪着他的太太姨太太才对吧?”燕西向佩芳连摇了两下手,笑道:“大嫂,你别对我发狠,我并不代表哪个人说话。而且我说的那句话,意思也不是如此啊。”金太太皱了眉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口没有遮拦,乌七八糟乱说。说了出来,又不负什么责任。”佩芳本要接嘴就说的,因见金太太首先拦住了不让再说,就忍住了,只向着大家微笑。金太太对燕西道:“你不要再说了,还是到那里去看看,收拾那边的残局。花了几个钱,倒是小事,可不要再闹出笑话来。”燕西道:“这自然是我的事,他们都叫我打一个电报到上海去,我想人已经走了,打了一个电报给他,不过是让他再着两天急,于事无补。而且怕老大心里不痛快,连正经事都会办不好,我看还是不告诉他的为妙。”佩芳笑道:“为什么给他瞒着?还要怪我们不给他消息呢,我已经打了一个电报去了。对不住,我还是冒用你的名字,好在电报费归我出,我想你也不至于怪我。”燕西道:“发了就发了吧,那也没有多大关系。好在我告诉他,也是职分上应有的事。”佩芳道:“你弟兄们关于这些游戏的事,倒很能合作,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若是别的事也是这样,一定到处可以占胜利的。”玉芬道:“合作倒是合作,只可惜这是把钱向外花的。”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只管向下说。清秋坐在一边,却什么话也不说,只望燕西微笑。燕西笑道:“你可别再说了,我受不了呢。”清秋笑道:“你瞧,我什么话也没有说,你倒先说起我来了!”一说这话,脸先红了。润之笑道:“清秋妹可不如几位嫂子,常是受我们老七的欺侮,而且老七常是在大庭广众之中,给她下不去。”燕西笑着连连摇手道:“这就够瞧的了,你还要从旁煽惑呢。”说着,便一路笑了出来。到了外面,便分别打了几个电话给刘宝善、刘蔚然、朱逸士,自己便带了老潘,坐着汽车,到了公馆里来看情形。 一进门,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触,因为所有的电灯既不曾亮,前后两进屋子,也没有一点人的声音,这里就格外觉得沉寂。汽车一响,王厨子由后亮了走廊上的电灯出来。燕西道:“你是豁出去了,怎么大门也不关?”王厨子笑道:“无论是强盗或者是贼,他只要进门一瞧这副情形,分明是有人动手在先了,他看看没有一样轻巧东西可拿,他一定不拿就走了。”燕西叫老潘将各处电灯一亮,只见屋子里所有的细软东西,果然搬个精空。就以晚香睡的床而论,铜床上只剩了一个空架,连床面前一块踏鞋子的地毯,也都不见。右手两架大玻璃橱,四扇长门洞开,橱子里,只有一两根零碎腿带和几个大小纽扣,另外还有一只破丝袜子。搁箱子的地方,还扔了两只箱架在那里,不过有几只小玻璃瓶子和几双破鞋,狼藉在地板上。两张桌子,抽屉开得上七下八,都是空的,桌上乱堆着一些碎纸。此外一些椅凳横七竖八,都挪动了地位。墙上挂的字画镜框,一律收一个干净,全成了光壁子。燕西一跌脚,叹了一口气,又点了头道:“我这才知道什么叫席卷一空了。”老潘垂了手,站在一边,一声不敢言语。燕西望着他又点点头道:“这个情形,她早是蓄意要逃走的了,这也难怪你们。”老潘始终是哭丧着脸的,听到燕西这一句话,不由得笑将起来,便和燕西请了一个安道:“七爷,你是明白人。大爷回来了,请你照实对他说一说。”燕西道:“说我是会对他说,可是你们也不能一点责任都没有。当她的妈和她的兄弟在这里来来往往的时候,你们稍微看出一点破绽来,和我一报告,我就好提防一二,何至弄得这样抄了家似的?”老潘这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跟着他将各屋子查勘了一周。燕西查勘完了,对老潘道:“今晚没有别事,把留着的东西,开一张清单,明天就把这些东西搬回家去,省得还留人在这里守着木器家具。”老潘都答应了。燕西才坐汽车回家。到家以后,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心里只是慌得很,好像害了一种病似的。不到十一点钟,就回房去睡觉。 清秋见他满脸愁容,两道眉峰都皱将起来,便笑道:“你今天又惹着了一番无所谓的烦恼了?”燕西笑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有这样个脾气,往往为了别人的事,自己来生烦恼。可是我一见你,我的烦恼就消了,我不知道你有一种什么魔力?”一面说着,一面脱衣上床,向被里一钻。他的势力太猛,将铜丝床上的绷簧跌得一闪一动,连人和被都颠动起来。清秋站在桌子边,反背着靠了,笑道:“你这人就是这样喜好无常,刚才是那样发愁,现在又这样快活。这倒成了一个古典,叫着被翻红浪了。”燕西一骨碌坐将起来,笑道:“你不睡?”清秋道:“睡得这样早做什么?我还要到五姐那里去谈一谈呢。”燕西跳了起来道:“胡说!”便下床,踏着鞋,把屋子里两盏电灯,全熄灭了。清秋在黑暗中,只是埋怨,然而燕西只是哧哧的笑,清秋也就算了。 次日清晨,燕西起来得早,把昨日晚香卷逃的事,已是完全忘却。不过向来是起晚的,今天忽然起早,倒觉得非常无聊。便走到书房里去,叫金荣把所有的报都拿了看,先仿佛看得很是无趣,只将报纸展开,从头至尾,匆匆把题目看了一看。将报一扔,还是无事,复又将报细细地看去。看到社会新闻里,忽有一条家庭美术展览会的题目,射入眼帘,再将新闻一读,正是吴蔼芳参与比赛的那个会。心里一喜,拿着报就向上房里走。走到院子里,先就遇到蒋妈。蒋妈问道:“哟!七爷来得这样的早,有什么事?”燕西道:“大少奶奶还没有起来吗?我有话要和她说。”蒋妈知道这几天为了姨奶奶的事,他们正有一番交涉,燕西既然这一早就来了,恐怕有和佩芳商量之处。便道:“你在外面屋子里待一待,让我去把大少奶奶叫醒来吧。”燕西道:“我倒没有什么事,她既然睡了,由她去吧。”佩芳在屋子里起来,已是隔了玻璃,掀开一角窗纱,说道:“别走别走,我已经起来了。”燕西倒不好走得,便进了中间屋子。佩芳穿了白色花绒的长睡衣,两手紧着腰部睡衣的带子,光着脚,趿了拖鞋,就开门向外屋子里来。笑道:“凤举有了回电来了吗?”燕西道:“不是。”佩芳道:“要不,就还有别的什么变动?”燕西道:“全不是,和这件事毫不相干的。”佩芳道:“和这事不相干,那是什么事,这一早你大惊小怪跑了来呢?”说着话,两只手向后理着头上的头发。燕西于是将手上的报纸递了过去,把家庭美术展览会那一条新闻指给她看。佩芳拿着看了一看,将报纸向茶几上一扔,笑道:“你真是肯管事,倒骇了我一跳。”说着,也不向燕西多说,便一直到卧室后的浴室里洗脸去了。燕西碰了一个橡皮钉子,倒很难为情地站在屋子里愣住了。佩芳也就想起来了,人家高高兴兴地来报信,给人家一个钉子碰了回去,未免有点不对。遂又在房子里嚷道:“你等一等吧,待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哩!别走啊。”燕西一听,立刻又高兴起来。因道:“你请便吧,我在这里看报。”佩芳漱洗着,换了衣服出来,笑道:“你瞧,闹了这半天,不过是十点钟,你今天有什么事,起来得这样早?” 燕西笑道:“并不是起得早,乃是昨晚上睡得早,不能不起来。我现在觉得我们之不能起早,并不是生成的习惯,只要睡得早一点,自然可以起早。而且早上起来,精神非常之好,可以做许多事。”佩芳道:“你且不要说那个,昨晚上你何以独睡得早呢?”燕西道:“昨日为了晚香的事,生了许多感慨,我也不明白什么缘故,灰心到了极点。”佩芳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可见得不是我心怀妒忌了。”燕西笑道:“不说这个了,你说有话和我商量,有什么话和我商量?”佩芳笑道:“难道人家有事关于家庭美术展览会的,你还不知道吗?”燕西道:“你不是说到老卫的事吗?我正为了这个问题要来请教。可是刚才你不等我说完,就拦回去了。”佩芳道:“这也并没有什么周折,只要找几个会员,写一封介绍信,把他介绍到会里去就是了。他的英文很好的,那会里正缺乏英文人才,介绍他去,正是合适。”燕西站将起来,连连鼓掌道:“好极了!好极了!”佩芳道:“不过这介绍信,我们却不要出面,最好是用一个第三者写了去,我们就不犯什么嫌疑。不然,让我妹妹知道了,那就前功尽弃。”燕西道:“那应该找谁呢?”说着,站了起来,就只管在屋子里转圈子。佩芳笑道:“这也用不着急得这个样子,你慢慢地去想人选吧。想得了,再来告诉我,我再给你斟酌斟酌。”燕西道:“我马上就去找人,吃午饭的时候,包管事情都齐备了。”说毕,转身就走了。佩芳坐在屋子里看了他的后影子,笑着点了点头。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只见燕西手上拿了一封信,高高兴兴地由外面笑着进来,佩芳笑道:“真快啊!居然把信都写好了。却是谁出名哩?”燕西笑道:“最妙不过,我找的就是令妹。我刚才打了一个电话给她,我问会里要不要英文人才?她问我为什么提起这话?我就说我和一个姓卫的朋友打赌,说他对于交际上总不行的,他笑着也承认了。说是给他一个机会,他要练习练习。我就想起贵会来了,料着他英文还可以对付,我想介绍他到贵会来尽一点义务。她说尽义务自然是欢迎的。我又说我不是会员,不便介绍,请她写一封信。她满口答应了,只要我代写就行了。你说这事有趣没有趣?”佩芳笑道:“人家心地光明,自然慨然答应,哪里会想到,我们算计于她哩?”燕西笑道:“我们和她撮合山,你倒怎样说我们算计她?”佩芳道:“我就觉得一个女子,是做处女到老的好,若是有人劝她结婚,就是劝她上当,所以你说给她做撮合山也是给她上当。”燕西笑道:“现在还只有一边肯上当,我还得想法子让他一边上当呢。”说着,他就出去打电话给谢玉树,说是介绍成功了,让璧安明日就到会里去。因为这个会里,很有些外交界的人参与,若向外国人方面,要发出一批请柬,先得预备,请卫璧安且先到会。谢玉树得了这个消息,连连说好,当日就转告了卫璧安。 这卫璧安在学校里却要算是个用功的学生,就是星期日也不大出门。这天听了谢玉树的话,就将那天当傧相穿的西装穿了起来,先上了一堂课。同班的同学,忽然看见他换了西装,都望他一望。有几位和他比较熟识的,却笑着问他:“老卫,今天到哪里去会女朋友吗?怎么打扮得这样漂亮?”卫璧安明知是同学和他开玩笑,可是脸上一阵发热,也不由得红将起来。有的人看见他红了脸,更随着起哄。说他一定是有了女朋友,不然,何以会红脸呢?卫璧安让大家臊得无地可容,只好将脸一板道:“是的,西装只许少爷们穿的,我们这穷小子穿了,就会另有什么目的。对不对?”大家看见卫璧安恼了,这才不跟着向下说。可是这样一来,卫璧安自己心虚起来,到了下一堂课,还是继续地上。谢玉树原不是他同班,却有一两样选课和卫璧安同堂。这一堂课,他也来了,刚要进门,只见卫璧安手上拿了个讲义夹子,将一支铅笔敲着讲义夹的硬面,啪啪作响走了过来。谢玉树迎上前去,低低问道:“你还不去吗?就牺牲一堂课吧。”卫璧安道:“我不去了。”谢玉树道:“什么?费九牛二虎之力,得了这一点结果,你倒不去了。”卫璧安站着现出很踌躇的样子,微笑了一笑。谢玉树因为二人站在走廊上,免不得有来来往往的人注意,便拉着卫璧安的手,站在课堂后一座假山石边,看看身后无人,然后笑道:“你还害臊吗?你这人太不长进了。”卫璧安不肯承认害臊,就把刚才同学开玩笑的事,说了一遍。因道:“我还没有去,他们就闹起来,若是我去了,更不知道他们要造些什么谣言呢。”谢玉树道:“这事除了我,并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怕什么?人家拿你开玩笑,是因为你突然换了衣服,知道什么?你越是顾虑,倒越给人家一条可疑的线索了。去吧!”说着,扶着卫璧安的肩,站在他后面直推。卫璧安笑道:“不过你要给我保守秘密啊!”谢玉树道:“这话何须你嘱咐?我也是给你在后面摇鹅毛扇子的人,我要是给你宣布出去,我也有相当的嫌疑哩。”说着,带推带送,已经把他送得走了,刚要转身,卫璧安却也回转身来。谢玉树道:“怎么回事?你还要转来?”卫璧安笑道:“一急起来,你这人的脾气又未免太急。”于是将手摸了一摸头,又把手上拿的讲义夹子举了一举。谢玉树会意,也就一笑而去了。卫璧安回了自己的寝室,找了一条花绸手绢,折叠得好好的,放在小口袋里。梳了梳头发,将帽子掸了一掸灰,戴上。然后才走出学校,到家庭美术展览会来。 这个会的筹备处,本设在完成女子中学,为的是好借用学校里的一切器具,而且通信也便当些。吴蔼芳和这学校里的女教员,就有好几个相熟的。她自己虽然不在乎当教书匠,但是她看见朋友们教书教得很有意思,也想教教。若是有哪个朋友请假,请她来替代,她是非常的乐意。所以这个学校里,她极是熟识。借着做筹备会会址,就是她接洽的。她既爱学校生活,这个会又是她的常任干事,越是逐日到这学校里来了。她也曾对会里几个办事人说,介绍一个姓卫的学生,来办关于英文的稿务。另有一封正式的信呈报诸委员。大家都说,既是吴小姐介绍来的,就不会错,说一声就得了,也用不着要什么介绍信。但是吴蔼芳不肯含糊从事,必定把燕西写的那封信,送到筹备会来。这天卫璧安到了完成女子中学门口,心里先笑起来。生平就是怕和异性往来,偏偏就常有这种不可免的异性接洽。现在要练习交际,索性投身到异性的巢穴里面来了。到了号房里,号房见他穿了一身漂亮的西装,又是一个翩翩少年,就板着面孔问道:“找谁?请你先拿一张名片来。”卫璧安道:“我是找美术展览会里的人。”号房听他所言,并不是来找学生的,脸色就和蔼了几分。因问道:“你找会里哪一位?”卫璧安心想,何尝认得哪一位呢?只得信口说道:“吴小姐。”号房道:“找吴蔼芳吴小姐吗?”说这话时,可就向卫璧安身上打量一番。他并不和号房多说,已是在身上拿出一张名片,交给了号房。号房道:“你等一等。”手上拿了名片,一路瞧着走进去了。不大一会儿工夫,远远地向他一招手,叫他过去。卫璧安整了一整领结,将衣服牵了一牵,然后跟着号房走进去。这筹备会自成部落,倒有好几间屋子相连,吴蔼芳已是走到廊檐下,先迎着和他点了点头,说是好久不见。卫璧安自从那天做傧相之后,脑筋里就深深地印下吴蔼芳小姐一个影子。背地里也不知转了几千万个念头,如何能和她做朋友,如何能和她再见一面。做朋友应该如何往返,见面应该说什么话,也就计划着又计划着,烂熟于胸。当拿片子进来之后,自己也觉冒昧了。这会里有的是办事人,为什么都不要去拜会,却单单要拜会一位女职员?或者吴女士也会觉得我这人行为不对。正自懊悔着,不料吴女士居然相请会面,而且老早地迎了出来,先很殷勤的说话。自己肚子里,本有一篇话底子,给刚才一闹,已是根本推翻,于今百忙中要再提,又觉抖乱麻团,一刻儿找不着头绪了。只好先点着头,连连先答应了两声是。明明自己见异性容易红脸的,这时却极力镇静着,仿佛不曾见着异性一样。他心里是这样划算,脚步也就不似以先忙乱,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然而脖子和两腮上,已经感到有点微热了。 吴蔼芳抢上前一步,侧着身子给他推开了门,让他进去。一引便引到一个小客厅里,除了吴女士,这里就是卫璧安了。他原先曾想到这一层的。将来成了朋友,总有一天,独自和她在一处的,那么,我就可以探探她的口气了。谁知今天一见面,就有这样一个好机会,这倒不知怎样好。吴蔼芳见他那样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想道:“这个人是怎么一回事?还是见了女子就害臊。”只得先说道:“前次接得金七爷的电话,说是密斯脱卫愿意给我们会里帮忙,我们是欢迎得了不得!所以我写了一封信给会里,正式介绍密斯脱卫加入,密斯脱卫今日先来了,真是热心。”卫璧安始终就没有料到吴蔼芳有这样一番谈话。尤其是最后一句,说到人家未请,自己先来,不免有点冒昧。接上便笑了一笑。然后说道:“热心是不敢说,不过从来就 第六十四回 若不经心清谈销永日 何曾有恨闲话种深仇 第六十四回 若不经心清谈销永日 何曾有恨闲话种深仇过了几天,各方参与展览的作品,陆续送到。展览会的地点原定了外交大楼,因洋气太甚,就改定了公园,将社稷坛两重大殿一齐都借了过来。这美术里面,要以刺绣居多数,图画次之,此外才是些零碎手工。各样出品,除了汉文标题而外,另外还有一份英文说明,这英文说明,就是卫璧安的手笔。这种说明,乃是写在美丽的纸壳上,另外将一根彩色丝线穿着,把来系在展览品上。卫璧安原只管做说明,那按着展览品系签子,却另是一个人办的,及至由筹备处送到公园展览所去以后,有一个人忽然醒悟起来。说是那英文说明,没有别号头,怕有错误,应该去审查一下。卫璧安一想,若真是弄错了,那真是自己一个大笑话。便自己跑到公园里去,按照陈列品一件一件地去校正。无奈这天已是大半下午,不曾看了多少,天色已晚,不能再向下看,这天只好回学校去。次日一早起来,便到公园来继续料理这件事。到了正午,才把所有的英文说明一齐对好。可是事情办完,人也实在乏了,肚子也很饿了。从来没有做过这样辛苦的工作,自己要慰劳自己一下,于是到茶社里玻璃窗下,闲坐品茗,而且打算要叫两样点心充饥。正捧了点心牌子在手上斟酌的时候,忽听得玻璃铮铮然一阵响。抬头一看,只见吴蔼芳一张雪白的面孔,笑盈盈地向里望着。他连忙站起来道:“请进!”便迎到玻璃门前,给吴蔼芳开门。吴蔼芳笑道:“一个人吗?”卫璧安让她落了座,斟了一杯茶送她面前,然后就把对英文说明的事,对她说了。吴蔼芳笑道:“我不知道,我若是知道,早就来替你帮忙了。既然是没有吃饭,我来请吧。”就拿自己手上的自来水笔,将日记簿子撕了一页下来,开了几样点心。卫璧安身上,一共只带一块钱,见吴蔼芳写了几样,既不便拦阻,又不知道开了些什么,将来会账掏不出钱来怎么好?这就不敢把做东的样子自居了。吴蔼芳谈笑自若,一点也没有顾虑到别人。卫璧安先也是觉得有点不安,后来吴蔼芳谈得很起劲,也就跟着她向下谈去。吴蔼芳笑道:“做事就是这样,不可忽略一下。往往为五分钟的忽略,倒多累出整天的工作。好像这回挂英文说明,若是昨日翻译的时候,按照号码也添上阿拉伯字码,悬标题的人,他只照着中外号码而办,自不会错。现在倒要密斯脱卫到公园里来跑了两天,会里人对这件事应该很抱歉的。” 卫璧安笑道:“这件事,是我忽略了,应该对会里人抱歉,怎样倒说会里人对我抱歉呢?”吴蔼芳笑道:“惟其是密斯脱卫自认为抱歉,所以昨天跑了来不算,今天一早又跑到公园里来。这两天跑功,在功劳簿上也值得大大地记上一笔。”卫璧安笑道:“我不过跑了两天,在功劳簿上就值得大大记上一笔。像吴女士自筹备这会以来,就不分日夜地忙着,那么,这一笔功劳,在功劳簿上又应该怎样记上呢?”吴蔼芳道:“不然,这个会是我们一些朋友发起的,我们站在发起人里面,是应该出力的。况且我们都有作品陈列出来,会办好了,我们出了风头,力总算没有白费。像密斯脱卫在我们会里出力,结果是一无所得的,怎么不要认为是特殊的功劳呢?而且这种事情办起来,总感不到什么兴趣吧?”卫璧安笑道:“要说感到兴趣这句话,过后一想,倒是有味。这里的出品,大大小小一共有一千多样。我究竟也不知道哪里有错处?哪里没错处?只好挨着号头从一二三四对起,一号一号地对了去。对个一二百号头,还不感到什么困难,后来对多了,只觉得脑子发胀,眼睛发昏,简直维持不下去。可是因为发生了困难,越怕弄出乱子,每一张说明书,都要费加倍的工夫去看。昨天时间匆匆,倒还罢了。今天我一早就来,来了之后就对。心里是巴不得一刻工夫就对完,可是越对越不敢放松,也就越觉得时间过长。好容易忍住性子将说明题签对完,只累得浑身骨头酸痛。一看手上的表,已经打过了十二点,整整是罚了半天站罪。我就一人到这里来,打算慰劳慰劳自己。”吴蔼芳正呷了一口茶在嘴里,听了这一句话,却由心里要笑出来,嗤的一声,一回头把一口茶喷在地上。低了头咳嗽了几声,然后才抬起来,红了脸,手抚着鬓发笑道:“卫先生说的这种话,不由得人不笑将起来,真是滑稽得很。”卫璧安道:“滑稽得很吗?我倒说的是实话呢。我觉得一个人要疲倦了,非得一点安慰不可。至于是精神方面或者是物质方面,那倒没有什么问题。”吴蔼芳正想说什么,伙计却端了点心来了。东西端到桌上来,卫璧安一看,并不是点心,却是两碟凉菜,又是一小壶酒。吴蔼芳笑道:“我怕密斯脱卫客气,所以事先并没有征求同意,我就叫他预备了一点菜。这里的茶社酒馆,大概家兄们都已认识的,吃了还不用得给钱呢。”说时,伙计已经摆好了杯筷,吴蔼芳早就拿了酒壶伸过去,给他斟上一杯。卫璧安向来是不喝酒的,饿了这一早上,这空肚子酒更是不能喝。本待声明不能喝酒,无如人家已经斟上,不能回断人家这种美情。只得欠着身子,道了一声谢谢。吴蔼芳拿回酒壶,自己也斟上了一杯。 她端起杯子,举平了鼻尖,向人一请道:“不足以言慰劳,助助兴罢了。喝一点!”卫璧安觉得她这样请酒,是二十分诚意的,应该喝一点,只得呷了一口,偷眼看吴蔼芳时,只见她举着杯子,微微地有一点露底,杯子放下来时,已喝去大半杯了。据这一点看来,她竟是一位能喝酒的人,自己和她一比,正是愈见无量。吴蔼芳笑道:“密斯脱卫,不喝酒吗?”卫璧安道:“笑话得很,我是不会喝酒的。”吴蔼芳道:“不会喝酒,正是一样美德,怎么倒说是笑话?”卫璧安道:“在中国人的眼光看来,读书的人,原该诗酒风流的。”说到“风流”这两个字,觉得有点不大妥当,声音突然细微起来,细微得几乎可以不听见。吴蔼芳对于这一点,却是毫不为意,笑道:“然而诗酒风流,那也不过是个浪漫派的文人罢了。要是真正一个学者,就不至于好酒的。我读的中国书很少,喝酒品行好的人,最上等也不过像陶渊明这样。下一等的,可说不定,什么人都有。像刘伶这种人,喝得不知天地之高低,古今之久暂,那岂不成了一个废物!”卫璧安道:“吴女士太谦了,太谦了。”吴蔼芳笑道:“密斯脱卫,你以为我也会喝酒吗?其实我是闹着玩。高兴的时候,有人闹酒,四两半斤,也真喝得下去。平常的时候,一年不给我酒喝,我也不想。这也无所谓自谦了,绝没有一个能喝酒的人,只像我这样充其量不过四两半斤而已哩。”卫璧安笑道:“虽然只有半斤四两,然而总比我的量大,况且喝酒也不在量之大小,古人不是说过了,一石亦醉,一斗亦醉吗?”吴蔼芳听了他这话,心里可就想着,原来我总以为他不会说话,现在看起来,也并不是不会说话了。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可就说不出什么话来,只管是微笑。那店里的伙计,已是接二连三送了好几样菜来。卫璧安心里也想,真惭愧,今天我若是要做东,恐怕要拿衣服作押账,才脱得了身呢。真是有口福,无缘无故地倒叨扰了她一餐。她做这样一个小东,本来不在乎,但是我就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卫璧安只管在这里傻想,吴蔼芳却陪着他只管且吃且谈。伙计已是上过好几样菜,最后饭来了。吴蔼芳将杯子向卫璧安一举,笑道:“饭来了,干了吧。”卫璧安连道:“一定一定。”于是将一杯酒干了,还向吴蔼芳照了一照杯。吴蔼芳将饭碗移到面前,把勺子向汤碗里摆了两摆,笑着向卫璧安道:“热汤,不用一点泡饭?” 卫璧安道:“很好,很好。”于是也跟着她舀了汤向碗里浸。饭里有了汤吃得很快,一会儿工夫,便是一碗。吴蔼芳见他吃得这样甜爽。便吩咐伙计盛饭。卫璧安碗刚放了,第二碗饭已经送到。把这碗饭又快要吃完,吴蔼芳还只是吃大半碗。卫璧安笑道:“我真是个饭桶了……”吴蔼芳不待他接着把话去解释,便笑道:“我们要健康身体,一定就要增加食欲,哪里有食量不好,有强壮身体的哩?我就怨我自己食量不大,不能增进健康。密斯脱卫在学校里,大概是喜欢运动的吧?”卫璧安道:“谈起运动来,未免令人可笑!我除了打网球而外,其余各种运动,我是一律不行。我也知道这种运动,于康健身体,没有多大关系。”吴蔼芳道:“不然,凡是运动,都能康健身体的。我也欢喜网球,只是打得不好,将来倒要在密斯脱卫面前请教。”卫璧安笑道:“‘请教’两个字是不敢当,无事把这个来消遣,可比别的什么玩意儿好多了。”吴蔼芳道:“正是这样,这是一样很好的消遣。我们哪一天没有事,不妨来比试一下。”卫璧安见她答应来比试,心里更是一喜。便道:“天气和暖了,春二三月比球,实在合适,也不热,也不怕太阳晒,但不知道吴女士家里有打球的地方吗?”吴蔼芳笑着点了点头。说着话,二人已经把饭吃完。伙计揩抹了桌子,又把茶送了上来。二人品茗谈话,越谈越觉有趣,看看天上的太阳光,已经偏到西方去了。吴蔼芳将手表才看了一看,笑道:“密斯脱卫还有事吗?”卫璧安道:“几点钟了?真是坐久了。”吴蔼芳道:“我是没有什么事,就怕密斯脱卫有事,所以问一问。”卫璧安道:“我除了上课,哪里还有要紧的事?今天下午的课,正是不要紧的一堂课,我向来就不上堂,把这一点钟,消磨在图书馆里。”吴蔼芳道:“正是这样,与其上不要紧的一堂课,不如待在图书馆里,还能得着一点实在的好处呢。能上图书馆的学生,总是好学生。”说到这里,便不由得笑了一笑。卫璧安笑道:“‘好学生’三个字,谈何容易啊?我想能做一个安分的学生,就了不得了,‘好’字何能可当呢?”吴蔼芳一说到这里,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只是捧了杯子喝茶。彼此默然了一会儿,吴蔼芳微笑道:“今天公园里的天气,倒是不坏。”卫璧安道:“可不是,散散步是最好不过的了。”说到这里,吴蔼芳不曾说什么,好端端地却笑了一笑。卫璧安见她只笑了而不曾说什么,就也不说什么,只是陪了她坐着,还是说些闲话。慢慢地又说过去一个多钟头,吴蔼芳叫伙计开了账单来,接过在手里。卫璧安站起,便要客气两句。吴蔼芳笑着连连摇手道:“用不着客气的,这里我们有来往账,我已声明在先的了。”说着,就拿笔在账单后,签了一个字。那伙计接过单子去,却道了一声谢谢吴小姐。看那样子,大概在上面批了字,给他不少的小账了。吴蔼芳对卫璧安道:“我们可以一同走。”卫璧安道:“好极了。”吴蔼芳在前,他在后,在柏树林子的大道上慢慢走起来。吴蔼芳道:“天气果然暖和得很,你看这风刮了来,刮到脸上,并不冷呢。”卫璧安道:“我们住在北京嫌他刮土,就说是香炉里的北京城,沙漠的北京城。但是到了天津,或者上海,我们就会思想北京不置。这样的公园,哪里找去!” 吴蔼芳笑道:“果然如此。我在天津租界上曾住过几个月,只觉得洋气冲天,昏天黑地地找不到一个稍微清雅一点的地方。”卫璧安道:“不用到天津了,只在火车上,由老站到新站,火车在那一段铁路上的经过,看到两面的泥潭和满地无主的棺材,还有那黑泥墙的矮屋,看了就浑身难过。这倒好像有心给当地暴露一种弱点,请来往的中外人士参观。”吴蔼芳笑着连连点头道:“密斯脱卫说的这话,正是我每次上天津去所感想到的,这话不啻是和我说了一样呢。”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在平坦的路上走着,不觉兜了大半个圈圈,把出大门的路走过去了。吴蔼芳并不在乎,还是且谈且走。卫璧安当然也不便半路上向回路走,在只好跟了下去。整兜过了一个圈子之后,又到了出大门的那一条大路上来了。依着卫璧安,又要说一句告别的话,不过却不忍先说出口,只管一步一步走慢,走到后来,却在那后面跟着,且看吴蔼芳究竟是往哪里走。只见吴蔼芳依旧忘了这是出门的大路转弯之处,还是随了脚下向前的路线,一步一步走去。卫璧安一直让她走过了几十丈路,笑道:“这天气很好,散步是最适宜的。这样走着,让人忘了走路的疲倦了。”吴蔼芳道:“在早半年,我每日早上,都要到公园来散步的。每次散步,都是三个圈子。”卫璧安道:“为什么天天来?吴女士那时有点不舒服吗?”吴蔼芳回首一笑道:“密斯脱卫,你猜我是千金小姐,多愁多病的吗?”卫璧安才觉得自己失言了,脸红起来。还是吴蔼芳自己来解围,便笑道:“但是,那个时候,我确是有点咳嗽。我总怕闹成了肺病,不是玩的,因此未雨绸缪,先就用天然疗养法疗养起来,每日就到公园里来吸取两个钟头的空气。不过一个月的工夫,一点药也不曾吃,病就自然地好了。”卫璧安道:“此话诚然。我所知道的,还有许多南方的人,为了有病,常常有人到北方来疗养的呢。不但病人要来疗养,就是身体康健的人,到北方来居住,也比在南方好。”吴蔼芳听说,却是扑哧一笑。卫璧安看到她笑的样子,并不是怎样轻视,便问道:“怎么样?我这句话说得太外行了吗?”吴蔼芳笑道:“不是不是!”但是她虽说了不是,却也未加解释。卫璧安也就随着一笑,不再说了。两人兜了一个圈子又兜了一个圈子,最后还是吴蔼芳醒悟过来了,太阳已经晒在东边红墙的上半截,下半截乃是阴的,正是太阳在西边,要落下去了。因看了看手表,已经是五点多钟。便笑道:“密斯脱卫,还要走走吗?”卫璧安道:“可以可以!”吴蔼芳道:“那么,我要告辞了。”卫璧安道:“好吧,我也回去了。”于是二人一同走出公园,各坐车子而去。 吴蔼芳到了家里,一直回自己的卧房,赶快脱了高跟鞋子,换上便鞋,就倒在沙发椅子上,斜躺着坐了。一会子工夫,老妈子进来道:“二小姐,你接电话吧,大小姐打来的电话。”吴蔼芳捏了拳头捶着腿道:“我累得要命,一步也懒得走了。你就说我大不舒服,躺下了。有什么话,叫她告诉你吧。”老妈子笑道:“好好儿的人,干吗说不舒服呢?你刚才由外面回来呢。”吴蔼芳道:“好啰嗦,你就这样去说得了。”老妈子去了,过了一会儿来说:“大小姐有事要和你说,请你今天晚上去一趟呢。”吴蔼芳道:“哎哟!我正想今天早一点睡,偏是她又打电话来找我去。我还是去不去呢?我若是不去,又怕她真有事找我。”老妈子道:“你去一趟吧,坐了家里的汽车去,很快的。”吴蔼芳也不理会她,自躺在沙发椅子上睡了,非常的舒服。一直睡到晚上八点钟,老妈子请吃饭,才把她叫醒。吴蔼芳道:“什么事?把我叫醒了。”老妈子道:“你不吃晚饭吗?”吴蔼芳道:“这也不要紧的事,你就待一会儿再叫我要什么紧?我躺躺儿,不吃饭了,回头弄一点点心吃就是了。”说着,一翻身向里,又睡了。老妈子看她这样子,也许是真有病,就不敢再啰嗦了。 这一晚上,吴蔼芳也没有履佩芳之约,到了次日下午,才到金家去。佩芳因为自己的大肚子,已经出了怀,却不大肯出门,只是在自己院子里待着。吴蔼芳来了,她就抱怨着道:“幸而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急事。若是有急事的话,等着你来,什么事也早解决过去了。昨天打了一下午的电话,说是你没有在家。等你回来,自己不接电话,也不来,我倒吓了一跳,不知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呢。”吴蔼芳笑道:“你不知道,昨天下午跑了一下午的腿,忙得汗流浃背。回去刚要休息,你的电话就来了。你叫我怎办?”佩芳道:“这事你也太热心了。又不是一方面的事,何必要你一个人大卖其力气呢?”吴蔼芳红了脸道:“你说什么?我倒不懂。”佩芳道:“我说会务啊!你以为我是说什么呢?”吴蔼芳笑道:“说会务就说会务吧,你为什么说得那样隐隐约约的?”佩芳原是不疑心,听她的话,却是好生奇怪,除了会务,还有什么呢?难道他们的事,倒进行得那样快?那真奇怪了。因笑道:“不要去谈那些不相干的事,我们还归入正题吧。你看我昨天到处打电话找你,那是什么事?”吴蔼芳道:“那我怎样猜得着?想必总有要紧的事。”佩芳低了头,看了一看自己的大肚子,笑道:“你看这问题快要解决了,总得先行预备一切才好。我有几件事,托你去转告母亲。”吴蔼芳道:“我说是什么事,要来找我,原来是这些事,我可不管。”佩芳道:“当然是你可以管的,我才要你管。不能要你管的,我也不会说出口啊。我所要你说的,很简单,就是要你对母亲说,让她来一趟。我们二少奶奶家里,已经来了好几次人了。”吴蔼芳笑道:“不是我说你们金府上遇事喜欢铺张,这种家家有的事,你们也先要闹得马仰人翻。”佩芳道:“你不知道,我是头一次嘛。”说到这里,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一个奇怪的消息。据我那雇的日本产婆说,我们家的新娘子,已经有喜了。”吴蔼芳道:“这也没有什么可惊奇之处啊!”佩芳道:“不惊奇吗?她说新娘已经怀孕有四个月以上了。这是不是新闻?”吴蔼芳道:“怎么,有这种话?她不能无缘无故,把这种话来告诉你啊!你们是怎样谈起来的,不至于吧?”佩芳道:“我原也不曾想到有这种事,可是我们这里的精灵鬼三少奶奶,不知道她怎么样探到了一点虚实。”吴蔼芳道:“她怎样又知道一点虚实呢?”佩芳笑道:“这有什么看不出来?有孕的人,吃饭喝茶,以至走路睡觉,处处都会露出马脚的。”吴蔼芳道:“这位新少奶奶,就是果有这种事,她也未必让日本产婆去诊察啊!”佩芳道:“你真也会驳,还不失给她当傧相的资格呢。告诉你吧。是大家坐在我这里谈心,日本产婆和她拉着手谈话,看了看她的情形,又按着她脉,就诊断出来了。”吴蔼芳道:“这日本产婆子也会拉生意,老早地就瞄准了,免得人家来抢了去。”佩芳笑道:“哪里是日本婆子的生意?这都是三少奶奶暗中教她这样做的呢。”吴蔼芳道:“那为什么?这是人家的短处,能遮掩一日,就给人家遮掩一日。又不干三少奶奶什么事,老早地给人家说破了,不嫌……”佩芳也不觉红了脸道:“不过是闹着玩罢了。我也对她说了,未必靠得住。就是真的,我们老七那也是个小精灵虫,他自然很明白。因之再三地对三少奶奶说,无论如何,不要告诉第三个人。”吴蔼芳道:“对了。这位新少奶奶是姓冷罢了。若是姓白,我想你们三少奶奶就不会这样给人开玩笑的。”佩芳道:“不说了,说得让人听见更是不好呢。”吴蔼芳又和佩芳谈了一会儿,她倒想起清秋来了,便到清秋这边院子里来。 这时候,恰好是清秋在家里,闲着无事,将一本英文小说拿出来翻弄。吴蔼芳先在院子里站着,正要扬声一嚷,清秋早在玻璃窗子里看见了。连忙叫道:“吴小姐来了。请进来坐,请进来坐。”吴蔼芳进来,见她穿了一件蓝布长罩袍,将长袍罩住。便笑道:“你们府上的人,都能够特别的时髦,现在却一阵风似的,都穿起蓝布衣服来了。”清秋笑道:“说起来,真是笑话。不瞒你说,我是个穷孩子,家里没有什么可以陪嫁的,只有几件衣服。我有两件蓝布长衫是新做的,没有穿过。到了这边来,舍不得搁下,把它穿起来在屋子里写字,免得是擂墨脏了衣服。首先是六姐看见,她说这布衣颜色好看,问我是哪里买的?所幸我倒记得那家布店,就告诉她了。她当日就自坐了汽车去买了来,立刻吩咐裁缝去做。她一穿不要紧,大家新鲜起来,你一件,我一件,都做将起来。不过她们特别之处,就是穿了这蓝布长衫之后,手指上得套上一个钻石戒指。”吴蔼芳笑道:“你为什么不套呢?你不见得没有吧?”清秋道:“有是有的。但是我穿这蓝布褂子,原意是图省俭,不是图好看。若是戴起钻石戒指来,就与原意相违背了。”吴蔼芳点点头道:“你这人很不错,是能够不忘本的人。”说着,李妈已经送上茶来,却是一个宜兴博古紫泥茶杯。吴蔼芳拿着杯子看了笑道:“真是古雅得很,喝茶都用这种茶具。”清秋笑道:“说起来,这又不值一笑了。是上次家里清理瓷器,母亲让我去记账。我见有两桶宜兴茶具,似乎都不曾用过的,我就问怎么不用?大家都说,有的是好瓷器,为什么要用泥的?事后我对母亲说,那许多紫泥的东西,放下不用,真是可惜。母亲说,本来那东西也不贱,从前好的泥壶,可以值到五十两银子一把哩。北方玩这样东西的人少,若是哪个单独的用,倒觉不大雅观。你若是要用,随便挑几套用一用,反正放在那里,也是无人顾到的。这样一说,我就用不着客气,老老实实地挑选了许多。吴小姐,你说我古雅得很,在另一方面看起来,也可以说我是乡下人呢。”吴蔼芳笑道:“可不是!这也就叫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她一面说话,一面观察清秋的行动,觉得她也并没有什么异乎平常之处。佩芳所说的话,未必就靠得住。因此倒很安慰了她几句,叫她不要思念母亲。若有工夫到我们那里去玩玩,我们是很欢迎的。坐谈了一会儿,告辞回去。清秋一直将她送到二门口,然后才走回房来。 偏是事不凑巧,当蔼芳和清秋谈话的时候,恰好玉芬叫她房里的张妈过来拿一样东西,却听到清秋说一句看起来是乡下人那一句话。她听了这话,心想,我们少奶奶,是有些不高兴于她,莫非她说这话,是说我们少奶奶的。她若是说我们少奶奶,这句话可说得正着啊!我们少奶奶就说她没有见过什么市面呢。当时东西也忘记拿了,就一路盘算着走了回去。玉芬见老妈子没有拿东西回来,便问道:“怎么空着手走来呢?”张妈道:“那里来了客了,我怕不便,没有进去拿去。”玉芬道:“谁在那里?”张妈道:“是大少奶奶家里的二小姐。”玉芬道:“这倒怪了!她不在大少奶奶屋子里坐,却跑到清秋那里去坐,这是什么意思呢?她们说了些什么?”张妈道:“我听到七少奶奶说,人家都笑她呢!”玉芬道:“是说我吗?是说谁?”张妈道:“说谁,我倒闹不清楚。她那意思,她也是学生出身,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瞧她不起,说她是乡下人呢?”玉芬一听这句话,脸就红了,冷笑道:“学生出身算什么?我们家里的小姐少奶奶们都也认识几个字吧?她不过多念过两句汉文,这也很平常。凭她那种本事,也不见有多少博士硕士会轮到她头上去。她怎样说我?我想吴二小姐是很漂亮的人物,不至于和她一般见识吧?”张妈便道:“吴二小姐就驳她的话呢。说是少奶奶和小姐,都是很文明的人,决不会那样说的。三少奶奶更是聪明人,犯不上说这种话。她说是不见得,反正总有人说出这种话来的。”玉芬冷笑道:“她自然是信我不过。但是信我不过,也不要紧,我王某人无论将来怎么倒霉,也不至于去求教她姓冷的。她不要夸嘴,过几个月再见,到了那个时候,我看是我的嘴硬,还是她的嘴硬?”张妈笑道:“可不是,凭她那种人,哪里也能够和三少奶奶比哩?你府上做官就做了好几辈子。她家里那个舅舅,做喜事的那一天,也来了。见了咱们总理,身上只是哆嗦,我看他那样子,他家里准没有出过大官。”玉芬不觉笑道:“不要瞎扯了。我和她比,不过是比自己的人品,她家里有官没有我不去管他。”张妈道:“怎么不要管?就是为了她家里没有官,才有她那一副德行!”玉芬道:“你别说了,越说你越不对劲儿。我问你,吴家二小姐为什么到她那里去坐?”张妈道:“这事我倒知道,前天大少奶奶叫人打电话,请她去的。她来了,大概先也是在大少奶奶这边坐了一会儿,后来再到那边去坐的。”玉芬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这里面另有缘故的。”当时她忍耐着,却不说什么,然而她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了。 第六十五回 鹰犬亦工谗含沙射影 芝兰能独秀饮泣吞声 第六十五回 鹰犬亦工谗含沙射影 芝兰能独秀饮泣吞声这一天晚上,玉芬闲着,到佩芳屋子里闲坐谈心。一进门,便笑道:“呵!真了不得,瞧你这大肚子,可是一天比一天显得高了,怪不得你在屋子里待着,老也不出去。应该找两样玩意儿散散闷儿才好。至少,也得找人谈心。若是老在床上躺着,也是有损害身体的。”佩芳原坐在椅子上,站起来欢迎她的,无可隐藏,向后一退,笑道:“你既然知道我闷得慌,为什么不来陪着我谈话呢?”玉芬道:“我这不是来陪着你了吗?还有别的人来陪你谈话没有?”说时,现出亲热的样子,握了她的手,同在一张沙发上坐下。佩芳道:“今天我妹妹还来谈了许久呢。”玉芬道:“她来了,怎么也不到我那里去坐坐?我倒听到张妈说,她还到新少奶奶屋子里去坐了呢。怎么着?我们的交情,还够不上比新来的人吗?”佩芳道:“那还是为了她当过傧相的那一段事实了。”玉芬眉毛一耸,微笑道:“你和你令妹说些什么了?燕西的老婆,可对令妹诉苦,以为我们说她是乡下人呢。”佩芳道:“真有这话吗?我就以为她家里比较贫寒一点,决计不敢和她提一声娘家的事。十个指头儿也不能一般儿齐,亲戚哪里能够一律站在水平线上,富贵贫贱相等?不料她还是说出了这种话来,怪不怪?”玉芬道:“是啊!我也是这样说啊。就是有这种话,何必告诉令妹?俗言道得好,家丑不可外传,自己家里事,巴巴地告诉外人,那是什么意思呢?幸而令妹是至亲内戚,而且和你是手足,我们的真情,究竟是怎么样,她一定知道的。不然,简直与我们的人格都有妨碍了。”佩芳道:“据你这样说,她还说了我好些个坏话吗?谁告诉你的?你怎样知道?”玉芬道:“我并没有听到别的什么?还是张妈告诉我的那几句话,你倒不要多心。”佩芳笑道:“说过就算说了吧,要什么紧!不过舍妹为人,向来是很细心的,她不至于提到这种话上去的,除非是清秋妹特意把这种话去告诉她了。”玉芬道:“那也差不多。那个人,你别看她斯文,肚子里是很有数的。”佩芳笑道:“肚子里有数,还能赛过你去吗?” 玉芬道:“哟!这样高抬我做什么?我这人就吃亏心里搁不住事,心里有什么,嘴里马上就说什么。人家说我爽快是在这一点,我得罪了许多人,也在这一点。像清秋妹,见了人是十二分的客气,背转来,又是一个样子,我可没有做过。”佩芳笑道:“你这话我倒觉得有点所感相同,我觉得她总存这种心事,以为我们笑她穷。同时,她又觉得她有学问,连父亲都很赏识,我们都不如她。面子上尽管和我们谦逊,心里怕有点笑我们是个绣花枕哩。”玉芬道:“对了对了,正是如此。可见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呢。”佩芳笑道:“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和她过不去,不过觉得她总有点女学者的派头,在家里天天见面,时时见面的人,谁不知道谁,那又何必呢?”玉芬笑道:“这个女学者的面孔,恐怕她维持不了多少时候,有一天总会让大家给她揭穿这个纸老虎的。”说着,格格地一阵笑。又道:“怪不得老七结婚以前和她那样的好,她也费了一番深工夫的了。我们夫妻感情大不好,其原因大概如此。”佩芳笑道:“你疯了吗?越来越胡说了。”玉芬道:“你以为我瞎说吗?这全是事实,你若是不信,把现在对待人的办法,改良改良,我相信你的环境就要改变一个样子了。”佩芳笑道:“我的环境怎么会改一个样子?又怎么要改良待人的办法?我真不懂。”玉芬笑道:“你若是真不懂那也就算了。你若是假不懂,我可要骂了。”佩芳笑道:“我懂你的意思了。但是你所说的,适得其反哩。你想,他们男子本来就很是欺骗妇女,你再绵羊也似的听他的话,跟在他面前转,我相信,他真要把人踏做脚底的泥了。我以为男子都是贱骨头,你愿迁就他,他越骄横的了不得。若得给他一个强硬对待,决裂到底,也不过是撒手。和我们不合作的男子,撒了手要什么紧?”玉芬伸了一伸舌头,复又将头摆了一摆,然后笑道:“了不得,了不得!这样强硬的手段,男子恋着女子,他为了什么?”佩芳站了起来,将手拍了一拍玉芬的肩膀,笑道:“你说他恋着什么呢?我想只有清秋妹这样肯下身份,老七是求仁而得仁,就两好凑一好了。”两人说得高兴,声浪只管放大,却忘了一切,这又是夜里,各处嘈杂的声浪,多半停止了,他们说话的声音,更容易传到户外去。 恰好这个时候,清秋想起白天蔼芳来了,想去回看她,便来问佩芳,她是什么时候准在家里?当她正走到院子门的黄竹篱笆边,就听到玉芬说了那句话:只有清秋妹那样肯下身份。不免一怔,脚步也停住了。再向下听去,她们谈来谈去,总是自己对于燕西的婚姻是用手腕巴结得来的。不由得一阵耳鸣心跳,眼睛发花。待了一会儿,便低了头转身回去。刚出那院子门,张妈却拿了一样东西由外面进来,顶头碰上。张妈问道:“哟!七少奶奶,你在大少奶奶那儿来吗?”清秋顿了一顿,笑道:“我还没去。因为我走到这里,丢了一根腿带,要回去找一找,也不知道是不是丢在路上了?”说着,低了头,四处张望,就寻找着,一路走开过去了。张妈站在门边看了一看,见她一路找得很匆忙,并不曾仔细寻找,倒很纳闷。听到佩芳屋子里,有玉芬的声音,便走了进去。玉芬道:“什么事,找到这儿来?”张妈道:“你要的那麦米粉,已经买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就要熬上?”玉芬道:“这东西熟起来很快的,什么时候要喝,什么时候再点火酒炉子得了。这又何必来问?”张妈笑了一笑,退得站到房门边去,却故意低了头,也满地张望。玉芬道:“你丢了什么?”张妈道:“我没有丢什么,刚才在院子门口碰到了七少奶奶,她说丢了一只腿带,我想也许是落在屋子里,找一找。”佩芳道:“瞎说了,七少奶奶又没有到这里来,怎么会丢了腿带在这里?”张妈道:“我可不敢撒谎,我进来的时候,碰到七少奶奶刚出院子门,她说丢了一只腿带,还是一路找着出去的呢。”佩芳和玉芬听了这话,都是一怔。佩芳道:“我们刚才的话,这都让她听去了。这也奇怪,她怎么就知道你到我这里来了?”玉芬道:“我们是无心的,她是有心的。有心的人来查着无心的人,有什么查不着的?”佩芳道:“这样一来,她一定恨我们的,我们以后少管她的闲事,不要为着不相干的事,倒失了妯娌们的和气。”玉芬道:“谁要你管她的事!各人自己的事,自己还管不了呢!”于是玉芬很不高兴地走回自己屋子去了。 恰好鹏振不知在哪里喝了酒,正醉醺醺地回来。玉芬道:“要命,酒气冲得人只要吐,又是哪个妖精女人陪着你?灌得你成了醉鳖。”鹏振脱了长衣,见桌上有大半杯冷茶,端起来一骨碌喝了。笑道:“醉倒是让一个女人灌醉了,可不是妖精。”玉芬道:“你真和女人在一处喝酒吗?是谁?”说着,就拉着鹏振一只手,只管追问。鹏振笑道:“你别问,两天之后就水落石出的。你说她是妖精,这话传到她耳朵去了,她可不能答应你。”说着,拿了茶壶又向杯子里倒上一杯茶,正要端起杯子来喝时,玉芬伸手将杯子按住,笑问道:“你说是谁?你要是不说,我不让你喝这一杯茶事小,今天晚上我让你睡不了觉!”鹏振道:“我对你实说了吧,你骂了你的老朋友了,是你表妹白秀珠呢。”玉芬听了这话,手不由软了,就坐下来。因道:“你可别胡说,她是个老实孩子。”鹏振笑道:“现在男女社交公开的时代,男女相会,最是平常。若是照你这种话看来,男女简直不可以到一处来,若是到了一处,就会发生不正当的事情的。”玉芬笑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们这班男子,是专门喜欢欺骗女子的。”鹏振道:“无论我怎么坏,也不至于欺骗到密斯白头上去。况且今天晚上同座有好几个人。”玉芬道:“还有谁?秀珠和那班跳舞朋友,已经不大肯来往了。”鹏振道:“你说她不和跳舞朋友来往,可知道今天她正是和一班跳舞朋友在一处。除了我之外,还有老七,还有曾小姐,乌小姐。”玉芬道:“怎么老七现在又常和秀珠来往?”鹏振道:“这些时,他们就常在一处,似乎他们的感情又恢复原状了。”玉芬道:“恢复感情,也是白恢复。未结婚以前的友谊,和结了婚以后的友谊,那是要分作两样看法来看的。”鹏振笑道:“那也不见得吧?只要彼此相处得好,我看结婚不结婚,是没有关系的。从前老七和她在一处,常常为一点小事就要发生口角。而今老七遇事相让,密斯白也是十分客气,因此两个人的友谊,似乎比以前浓厚了。”玉芬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所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了。”鹏振笑道:“只要感情好,也不一定要结婚啦。”玉芬当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这一件事搁在心里。 到了次日,上午无事,逛到燕西的书房里来。见屋子门是关着,便用手敲了几下。燕西在里面道:“请进来吧。”玉芬一推门进来,燕西嚷着跳起来道:“稀客稀客,我这里大概有两个月没有来了。”玉芬道:“闷得很,我又懒得出去,要和你借两本电影杂志看看。”说着,随着身子就坐在那张沙发上。燕西笑道:“简直糟糕透了,总有两个月了,外面寄来的杂志,我都没有开过封。要什么,你自己找去吧。”玉芬笑道:“一年到头,你都是这样忙,究竟忙些什么?大概你又是开始跳舞了吧?昨晚上,我听说你就在跳舞呢,”燕西笑道:“昨天晚上可没跳舞,闹了几个钟头的酒,三哥和密斯白都在场。”玉芬听说,沉吟了一会儿,正色道:“秀珠究竟是假聪明,若是别人,宁可这一生不再结交异性朋友,也不和你来往了。你从前那样和她好,一天大爷不高兴了,就把人家扔得远远的。而今想必是又比较着觉得人家有点好处了,又重新和人家好。女子是那样不值钱,只管由男子去搓挪。她和我是表亲,你和我是叔嫂,依说,我该为着你一点。可是站在女子一方面说,对你的行为,简直不应该加以原谅。”燕西站在玉芬对面,只管微笑,却不用一句话来驳她。玉芬道:“哼!你这也就无词以对了。我把这话告诉清秋妹,让她来评一评这段理。”燕西连连地摇手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一质问起来,虽然也没有什么关系,究竟多一层麻烦。”玉芬笑道:“我看你在人面前总是和她抬杠,好像了不得。原来在暗地里,你怕她怕得很厉害呢。”燕西笑道:“无论哪个女子,也免不了有醋劲的,这可不能单说她,就是别一个女子,她若知道她丈夫在外面另有很好的女朋友,她有个不麻烦的吗?”玉芬一时想找一句什么话说,却是想不起来,默然了许久。还是燕西笑道:“她究竟还算不错。她说秀珠人很活泼,劝我还是和她做朋友,不要为了结婚,把多年的感情丧失。况且我们也算是亲戚呢。”玉芬笑道:“你不要瞎说了,女子们总会知道女子的心事,绝不能像你所说的那样好。”燕西笑道:“却又来!既是女子不能那样好,又何怪乎我不让你去对她说呢?”玉芬微笑着,坐了许久没说话,然后点点头道:“清秋妹究竟也是一个精明的人,她当了人面虽不说什么,暗地里她也有她的算法呢。”于是把张妈两番说的话,加重了许多语气,告诉燕西。告诉完了,笑道:“我不过是闲谈,你就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也不要去质问她。”燕西沉吟着道:“是这样吗?不至于吧?我就常说她还是稚气太重,这种的手段,恐怕她还玩不来,就是因为她缺少成人的气派呢。”玉芬淡淡一笑道:“我原来闲谈,并不是要你来相信的。”说毕,起身便走了。燕西心里,好生疑惑,玉芬不至于凭空撒这样一个谎,就是撒这样一个谎,用意何在?今天她虽说是来拿杂志的,却又没有将杂志拿去,难道到这里来,是特意要把这些话告诉我吗?越想倒越不解这一疑惑。当时要特意去问清秋,又怕她也疑心,更是不妥,因此只放在心里。 这天晚上,燕西还是和一些男女朋友在一处闹,回来时,吃得酒气熏人。清秋本来是醒了,因他回来,披了睡衣起床,斟了一杯茶喝。燕西确是口渴,走上前一手接了杯子过来,咕嘟一口喝了。清秋见他脸上通红,伸手摸了一摸,皱眉道:“喝得这样子做什么?这也很有碍卫生啊!不要喝茶了,酒后是越喝越渴的,橱子下面的玻璃缸子里还有些水果,我拿给你吃两个吧。”说着,拿出水果来,就将小刀削了一个梨递给燕西。燕西一歪身倒沙发上,牵着清秋的手道:“你可记得去年夏天,我要和你分一个梨吃,你都不肯,而今我们真不至于……”说着,将咬过了半边梨,伸了过来,一面又将清秋向怀里拉。清秋微笑道:“你瞧,喝得这样昏天黑地,回来就捣乱。”燕西道:“这就算捣乱吗?”越说越将清秋向怀里拉。清秋啐了一声,摆脱了他的手,睡衣也不脱,爬上床,就钻进被窝里去。燕西也追了过来,清秋摇着手道:“我怕那酒味儿,你躲开一点吧。”说着,向被里一缩,将被蒙了头。燕西道:“怎么着?你怕酒味儿吗?我浑身都让酒气熏了,索性熏你一下子,我也要睡觉了。”说着,便自己来解衣扣。清秋一掀被头,坐了起来,正色说道:“你别胡闹,我有几句话和你说。”燕西见她这样,便侧身坐在床沿上,听她说什么。清秋道:“你这一程子,每晚总是喝得这样昏天黑地回来,你闹些什么?你这样子闹,第一是有碍卫生,伤了身体。第二废时失业……”燕西一手掩住了她的嘴,笑道:“你不必说了,我全明白。说到废时失业,更不成问题,我的时间,向来就不值钱的。出去玩儿固然是白耗了时间,就是坐在家里,也生不出什么利。失业一层,那怎样谈得上?我有什么职业?若是真有了职业,有个事儿,不会闷着在家里待着,也许我就不玩儿了。”清秋听了他的话,握着他的手,默然了许久,却叹了一口气。 燕西道:“你叹什么气?我知道,你以为我天天和女朋友在一处瞎混哩,其实我也是敷衍敷衍大家的面子。这几天,你有什么事不顺意?老是找这个的碴子,找那个碴子。”清秋道:“哪来的话?我找了谁的碴子?”燕西虽然没大醉,究竟有几分酒气。清秋一问,他就将玉芬告诉他的话,说了出来。清秋听了,真是一肚皮冤屈。急忙之间,又不知道要用一种什么话来解释,急得眼皮一红,就流下泪来。燕西不免烦恼,也呆呆地坐在一边,清秋见燕西不理会她,心里更是难受,索性呜呜咽咽伏在被头上哭将起来。燕西站起来,一顿脚道:“你这怎么了?好好儿的说话,你一个人倒先哭将起来?你以为这话,好个委屈吗?我这话也是人家告诉我的,并不是我瞎造的谣言。你自己知道理短了,说不过了,就打算一哭了事吗?”清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条小小的粉红手绢,缓缓地擦着眼泪,交叉着手,将额头枕在手上,还是呜呜咽咽,有一下没一下地哭。燕西道:“我心里烦得很,请你不要哭,行不行?”清秋停了哭,正想说几句,但是一想到这话很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因此复又忍住了,不肯再说。那一种委屈,只觉由心窝里酸痛出来,两只眼睛里一汪泪水,如暴雨一般流将出来。燕西见她不肯说,只是哭,烦恼又增加了几倍,一拍桌子道:“你这个人真是不通情理!”桌子打得咚的一下响,一转身子,便打开房门,一直向书房里去了。清秋心想,自己这样委屈,他不但一点不来安慰,反要替旁人说话来压迫自己,这未免太不体贴了。越想越觉燕西今天态度不对,电灯懒得拧,房门也懒得关,两手牵了被头,向后一倒,就倒在枕上睡了。这一份儿伤心,简直没有言语可以形容,思前想后,只觉得自己不对,归根结底,还是“齐大非偶”那四个字,是自己最近这大半年来的大错误。清秋想到这里,又顾虑到了将来,现在不过是初来金家几个月,便有这样的趋势,往后日子一长,知道要出些什么问题。往昔以为燕西牺牲一切,来与自己结婚,这是很可靠的一个男子。可是据最近的形势看来,他依然还是见一个爱一个,用情并不能专一的人,未必靠得住呢。这样一想,伤心已极,只管要哭起来。哭得久了,忽然觉得枕头上有些冷冰冰的,抽出枕头一看,却是让自己的眼泪哭湿了一大片。这才觉得哭得有些过分了,将枕头掉了一个面,擦擦眼泪,方安心睡了。 次日起得很早,披了衣服起床,正对着大橱的镜门,掠一掠鬓发。却发觉了自己两只眼睛,肿得如桃子一般,一定是昨天晚上糊里糊涂太哭狠了。这一出房门让大家看见了,还不明白我闹了什么鬼呢?于是便对老妈子说身上有病,脱了衣服复在床上睡下。两个老妈子因为清秋向来不摆架子,起睡都有定时的。今天见她不曾起来,以为她真有了病,就来问她,要不要去和老太太提一声儿?清秋道:“这点小不舒服,睡一会子就好了的,何必去惊动人。”老妈子见她如此说,就也不去惊动她了。直到十点钟,燕西进屋子来洗脸,老妈子才报告他,少奶奶病了。燕西走进房,见清秋穿了蓝绫子短夹袄,敞了半边粉红衣里子在外,微侧着身子而睡,因就抢上前,拉了被头,要替她盖上。清秋一缩,扑哧一声笑了。燕西推着她胳膊,笑道:“怎么回事?我以为你真病了呢。”清秋一转脸,燕西才见她眼睛都肿了。因拉着她的手道:“这样子,你昨天晚上,是哭了一宿了。”清秋笑着,偏过了头去。燕西道:“你莫不是为了我晚上在书房里睡了,你就生气?你要原谅我,昨天晚上,我是喝醉了酒。”清秋说:“胡说,哪个管你这一笔账?我是想家。”燕西笑道:“你瞎说,你想家何必哭?今天想家,今天可以回去。明天想家,明天可以回去。哪用得着整宿地哭,把眼睛哭得肿成这个样子?你一定还有别的缘故。”清秋道:“反正我心里有点不痛快,才会哭,这一阵不痛快,已经过去了,你就不必问。我要还是不痛快,能朝着你乐吗?”燕西也明白她为的是昨晚自己那一番话,把她激动了。若是还要追问,不过是让清秋更加伤心,也就只好隐忍在心里,不再说了。因道:“既然把一双眼睛哭得这个样子,你索性装病吧。回头吃饭的时候,我就对母亲说你中了感冒,睡了觉不曾出来。你今天躲一天,明天也就好了。你这是何苦?好好儿,把一双眼睛,哭得这个样子。”清秋以为他一味地替自己设想,一定是很谅解的,心里坦然,昨晚上的事,就雨过天晴,完全把它忘了。自己也起来了,陪着燕西在一处漱洗。 但是到了这日晚上,一直等到两点钟,还不见他回来,这就料定他爱情就有转移了,又不免哭了一夜。不过想到昨晚一宿,将眼睛都哭肿了,今晚不要做那种傻事,又把眼睛哭肿。燕西这样浪漫不羁,并不是一朝一夕之故,自己既做了他的妻子,当然要慢慢将他劝转来。若是一味的发愁,自己烦恼了自己,对于燕西,也是没有一点补救。如此一想,就放了心去睡。次日起来,依然像往常一样,一点不显形迹。吃午饭的时候,在金太太屋子里和燕西会了面,当然不好说什么。吃过饭以后,燕西却一溜不见了。晚饭十有七八是不在家里吃的,不会面是更无足怪。直到晚上十二点以后,清秋已睡了,燕西才回来。他一进房门看见,只留了铜床前面那盏绿色的小小电灯,便嚷起来道:“怎么着?睡得这样早?我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怎么办?”清秋原想不理会他的。听到他说饿了,一伸手在床里边拿了睡衣,向身上一披,便下床来。一面伸脚在地毯上踏鞋,一面向燕西笑道:“我不知道你今天晚上要吃东西,什么也没有预备,怎么办?我叫李妈到厨房里去看看,还弄得出什么东西来没有?”燕西两手一伸,按着她在床上坐下,笑道:“我去叫他们就是了,这何必要你起来呢?我想,稀饭一定是有的,让厨房里送来就是了。我以为屋子里有什么吃的呢?所以问你一声,就是没有,何必惊动你起来,我这人未免太不讲道理了。”清秋笑道:“你这人也是不客气起来,太不客气;要客气起来,又太客气。我就爬起来到门口叫一声人,这也很不吃劲,平常我给你做许多吃力费心的事,你也不曾谢上我一谢哩!”燕西且不和她讨论这个问题,在她身上,将睡衣扒了下来,又两手扶住她的身子,只向床上乱推。笑道:“睡吧,睡吧!你若是伤风了,中了感冒,明天说给母亲听,还是由我要吃东西而起,我这一行罪就大了。”清秋笑得向被里一缩,问道:“你今晚上在哪里玩得这样高兴,回来却是这样和我表示好感?”燕西道:“据你这般说,我往常玩得不高兴回来,就和你过不去吗?”清秋笑道:“并不是这样说,不过今天你回来,与前几天回来不同,和我是特别表示好感。若是你向来都是这样,也省得我……”说到这里,抿嘴一笑。燕西道:“省得什么?省得你前天晚上哭了一宿吗?昨天晚上,我又没回来,你不要因为这个,又哭起来了吧?”清秋道:“我才犯不上为了这个去哭呢。” 燕西笑道:“我自己检举,昨天晚上,我在刘二爷家里打了一夜牌,我本打算早回来的,无如他们拖住了我死也不放。”清秋笑道:“不用检举了,打一夜小牌玩,这也是很平常的事,哪值得你这样郑而重之追悔起来?”燕西笑道:“那么,你以为我的话是撒谎的了?据你的意思,是猜我干什么去了?”清秋道:“你说打牌,自然就是打牌,哪里有别的事可疑哩?”燕西见她如此说,待要再辩白两句,又怕越辩白事情越僵,对着她微笑了一笑。因道:“你睡下,我去叫他们找东西吃去了。”清秋见他执意如此,她也就由他去。燕西一高兴,便自己跑到厨房里去找厨子。恰好玉芬的张妈,也是将一份碗碟送到厨房里去。她一见燕西在厨房里等着厨子张罗稀饭,便问道:“哟!七爷待少奶奶真好啊!都怕老妈子做事不干净,自己来张罗呢。”燕西笑着点了点头道:“可不是吗!”张妈望了一望,见燕西吩咐厨子预备两个人的饭菜,然后才走。燕西督率着一提盒子稀饭咸菜,一同到自己院子里来。厨子送到外面屋子里,老妈子便接着送进里面屋子里来。因笑道:“我们都没睡呢。七爷怎么不言语一声,自己到厨房里去?”燕西道:“我一般长得有手有脚,自己到厨房里去跑一趟,那也很不算什么。”老妈子没有说什么,自将碗筷放在小方桌上。清秋睡在枕上望着,因问道:“要两份儿碗筷干什么?”燕西道:“屋子里又不冷,你披了衣服起来喝一碗吧。”清秋道:“那成了笑话了,睡了觉,又爬起来吃什么东西?”燕西笑道:“这算什么笑话?吃东西又不是做什么不高明的事情。况且关起房门来,又没有第三个人,要什么紧?快快起来吧,我在这里等着你了。”清秋见他坐在桌子边,却没有扶起筷子来吃,那种情形,果然是等着,只好又穿了睡衣起来。清秋笑道:“要人家睡是你,要人家起来也是你。你看这一会儿工夫,你倒改变了好几回宗旨了,叫人家真不好伺候。”燕西笑道:“虽然如此,但是我都是好意啊!你要领我的好意,你就陪我吃完这一顿稀饭。”清秋道:“我已经是起来了,陪你吃完不陪你吃完,那全没有关系。”燕西笑着点了点头,扶起筷子便吃。这一餐稀饭,燕西吃得正香,吃了一小碗,又吃一小碗,一直吃了三碗,又同洗了脸。清秋穿的是一件睡衣,光了大腿,坐在地下这样久,着实受了一点凉。上床时,燕西嚷道:“哟!你怎么不对我说一说?两条腿,成了冰柱了。”清秋笑道:“这只怪我这两条腿太不中用,没有练功夫。多少人三九天,也穿着长统丝袜在大街上跑呢。”燕西以为她这话是随口说的,也就不去管她。不料到了下半夜,清秋脸上便有些发烧。次日清早,头痛得非常的厉害,竟是真个病起来了。 第六十六回 含笑看蛮花可怜模样 吟诗问止水无限情怀 第六十六回 含笑看蛮花可怜模样 吟诗问止水无限情怀早上九点钟,清秋觉得非起床不可了,刚一坐起来,便觉得有些天旋地转,依旧又躺了下去。燕西起来,面子上表示甚是后悔。清秋道:“这又不是什么大病,睡一会子就好了的,你只管出去,最好是不要对人说。吃午饭的时候,若是能起来,我就会挣扎起来的。”燕西笑道:“前天没病装病,倒安心睡了。今天真有病,你又要起来?”清秋道:“就因为装了病,不能再病了,三天两天地病着,回头多病多愁的那句话,又要听到了。”燕西听到,默然了许久。然后笑道:“我们这都叫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只管躺着吧,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再给你撒谎就是了。”清秋也觉刚才一句话,是不应当说的,就不再说了。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金太太见清秋又不曾来,问燕西道:“你媳妇又病了吗?”燕西皱眉道:“她这也是自作自受。前日病着,昨日已经好些了,应该去休养休养的。她硬挣扎着像平常一样,因之累到昨日晚上,就大烧起来。今天她还要起床,我竭力阻止她,她才睡下了。”金太太道:“这孩子人是斯文的,可惜斯文过分了,总是三灾两病的。”说到这里时,恰好玉芬进来了。金太太道:“你吃了饭没有?我们这里缺一角,你就在我们这里吃吧?”玉芬果然坐下来吃,因问清秋怎样又病了?燕西还是把先前那番话告诉了她。玉芬笑道:“怪不得了,昨天半夜里,你到厨房里去和你好媳妇做稀饭了。你真也不怕脏?”燕西红了脸道:“你误会了,那是我自己高兴到厨房里去玩玩的。”金太太道:“胡说,玩也玩得特别,怎么玩到厨房里去了?”燕西一时失口说出来了,要想更正也来不及更正了,只低了头扒饭。金太太道:“你们那里有两个老妈子,为什么都不叫,倒要自己去做事?”玉芬笑道:“妈,你有所不知。老七一温存体贴起来,比什么人还要仔细。他怕老妈子手脏,捧着东西,有碍卫生,所以自己去动手。”金太太听到玉芬这话,心里对燕西的行动,很有些不以为然。不过话是玉芬说的,当了玉芬的面,又来批评燕西,恐怕燕西有些难为情,因此隐忍在心里,且不说出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没有玉芬在席了,金太太便对燕西道:“清秋晚饭又没出来吃,大概不是寻常的小感冒,你该给她找个大夫来瞧瞧。”燕西道:“我刚才是由屋子里出来的,也没有多大的病,随她睡睡吧。”金太太道:“你当着人的面,就是这样不在乎似的。可是回到房里去,连老妈子厨子的事,你一个人都包办了。”燕西正想分辩几句,只见金铨很生气的样子走了进来,不由得把他说的话,都吓忘了。 金铨没有坐下,先对金太太道:“守华这孩子,太不争气,今天我才晓得,原来他在日本还讨了一个下女回来,在外国什么有体面的事都没有干,就只做了这样好事!”金太太将筷子一放,突然站起来道:“是有这事吗?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是听到谁说的?”金铨道:“有人和他同席吃饭,他就带着那个下女呢。我不懂道之什么用意?她都瞒了几个月,不对我说一声。怪不得守华总要自己赁房子住,不肯住在我这里了。”说着话脸一扬,就对燕西道:“把你四姐叫来,我要问问她是怎么回事?”燕西答应了是,放下碗筷,连忙就到道之这边来,先就问道:“姐夫呢?”因把金铨生气的事说了。道之笑着,也没有理会,就跟了燕西一同来见金铨。金铨口衔了雪茄,斜靠沙发椅子坐着,见道之进来,只管抽烟,也不理会。道之只当不知道犯了事,笑道:“爸爸,今天是在里面吃的饭吗?好久没有见着的事呢。”两个老妈子,刚收拾了碗筷,正擦抹着桌子。金太太也是板了面孔,坐在一边。梅丽却站在内房门双垂绿绒帷幔下,藏了半边身子,只管向道之做着眉眼。道之一概不理,很自在地在金铨对面椅子上坐下。金铨将烟喷了两口,然后向道之冷笑一声道:“你以后发生了什么大事,都可以不必来问我吗?”道之依然笑嘻嘻的,问道:“那怎样能够不问呢?”金铨道:“问?未必。你们去年从日本回来,一共是几个人?”道之顿了一顿,笑道:“你老人家怎么今天问起这句话?难道看出什么破绽来了吗?”金铨道:“你们做了什么歹事?怎么会有了破绽?”金太太坐着,正偏了头向着一边,这时就突然回过脸来对金铨道:“咳!你有话就说吧,和她打个什么哑谜?”又对道之道:“守华在日本带了一个下女回来,至今还住在旅馆里,你怎么也不对我报告一声?我的容忍心,自负是很好的了,我看你这一分容忍还赛过我好几倍。” 道之笑道:“哦!是这一件事吗?我是老早地就要说明的了。他自己总说,这事做得不对,让我千万给他瞒住,到了相当的时候,他自己要呈请处分的。”金铨道:“我最反对日本人,和他们交朋友,都怕他们会存什么用意。你怎么让守华会弄一个日本女人到家里来?”金太太道:“他们日本人,不是主张一夫一妻制度的吗?这倒奇了,嫁在自己国里,非讲平等不可,嫁到外国去,倒可以做妾。”金铨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国里,为法律所限制,没有法子。嫁到外国去,远走高飞,不受本国法律的限制,有什么使不得?”金太太道:“那倒好!据你这样说,她倒是为了爱情跟着守华了?”金铨道:“日本女子,会同中国男子讲爱情?不过是金钱作用罢了。”金太太道:“据你这样说,当姨太太的,都为的是金钱了,你对于这事,大概是有点研究!”金铨道:“太太,你是和我质问守华这件事哩?还是和我来拌嘴哩?”金太太让他这样一驳,倒笑起来了,便问道之道:“那女人叫什么名字?”道之道:“叫明川樱子,原是当下女的。因为她人很柔驯,又会做事,而且也有相当的知识。”金铨道:“这几句话,你不要恭维那个女子,凡是日本女子,都可以用这几句话去批评的。”道之笑道:“虽然日本女子都是这样,但是这个女子,更能服从,弄得我都没有法子可以来拒绝她。妈若是不肯信,我叫她来见一见,就可以把我的话来证实了。”金太太道:“既然你自己都这样表示愿意,我还有什么话说?不过你们将来发生了问题的时候,可不许来找我。也不必证实了。”梅丽便由绿帷幔里笑着出来道:“请她来见见吧,我们大家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金铨道:“那要见她做什么?见了面,有什么话也不好说。”梅丽笑道:“什么也不用得叫她,让她先开口得了。她应当叫什么,四姐还不会告诉她吗?”金太太道:“据你说,我们倒要和她认亲吗?”梅丽碰了个钉子,当着父亲的面,又不便说什么,就默然了。道之笑道:“我也不能那样傻,还让她在这里叫什么上人不成?”燕西情不自禁地也说了一句道:“那人倒是很好的。”金太太道:“你看见过吗?怎么知道是很好的?”燕西只得说道:“也不止是我一个人见过。”金太太道:“哦!原来大家都知道了,不过瞒着我们两三个人呢。好吧,只要你们都认为无事,我也不加干涉了。”金铨原也料着刘守华做的这件事,女儿未必同意的。现在听道之的口气,竟是一点怨言也没有。当局的人,都安之若素了,旁观者又何必对他着什么急?因之也就只管抽着雪茄,不再说什么了。道之笑道:“那么,我明天带来吧。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面,倒是带了她来见见的好。”说着,偷眼看看,父亲母亲的相,并没有了不得的怒容,这胆子又放大一些了。本来这一件事,家中虽有一部分人知道,但也不敢证实,看见樱子的,更不过是男兄弟四人。现在这事已经揭开了,大家都急于要看这位日本姨太太,有的等不及明天,就向道之要相片看。 到了晚上,刘守华从外面回来,还不曾进房,已经得了这个消息。一见道之,比着两只西装袖子,就和道之作了几个揖。道之笑道:“此礼为何而来?”守华笑道:“泰山泰水之前,全仗太太遮盖。”道之道:“你的耳朵真长,怎么全晓得了?现在你应该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了。”守华笑道:“本来这个人,我是随便要的,因为你觉得她还不错,就让你办成功了。其实……”道之笑道:“我这样给你帮忙,到了现在,你还要移祸于人吗?”守华连连摇手笑道:“不必说了,算是我的错。不过我明天要溜走才好,大家抵在当面,我有些不好措辞的。一切一切,全仗全仗。”道之指着自己的鼻子笑道:“你怎样谢我呢?”守华笑道:“当然,当然,先谢谢你再说。”道之道:“胡说!我不要你谢了。”道之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刘守华一想,道之这种态度,不可多得,和她商量了半晚上的事情。到了次日早上,他果然一溜就走了。 道之坐了汽车,先到仓海旅馆,把明川樱子接了来。先让她在自己屋子里坐着,然后打听得父母都在上房,就带着樱子一路到上房来。在樱子未来以前,大家心里都忖度着,一定是梳着堆髻,穿着大袖衣服,拖着木头片子的一种矮妇人。及至见了面,大家倒猛吃一惊。她穿的是一件浅蓝镜面缎的短旗袍,头上挽着左右双髻,下面便是长筒丝袜,黑海绒半截高跟鞋,浑身上下,完全中国化。尤其是前额上,齐齐地剪了一排刘海发。金太太先一见,还以为不是这人,后来道之上前给一引见,她先对金铨一鞠躬,叫了一声总理。随后和金太太又是一鞠躬,叫了一声太太。她虽然学的是北京话,然而她口齿之间,总是结结巴巴的,夹杂着日本音,就把日本妇人的态度现出来了。金铨在未见之前,是有些不以为然,现在见她那小小的身材,鹅蛋脸儿,简直和中国女子差不多。而且她向着人深深的一鞠躬,差不多够九十度,又极其恭顺。见着这种人,再要发脾气,未免太忍心了,因此当着人家鞠躬的时候,也就笑着点了点头。金太太却忘了点头,只管将眼睛注视着她的浑身上下。她看见金太太这样注意,脸倒先绯红了一个圆晕,而心里也不免有些惊慌。因为一惊慌,也不用道之介绍了,屋子里还有佩芳、玉芬、梅丽,都见着一人一鞠躬。行礼行到梅丽面前,梅丽一伸两手连忙抱着她道:“哎哟!太客气,太客气!”道之恐怕她连对丫头都要鞠躬起来,便笑着给她介绍道:“这是大少奶奶,这是三少奶奶,这是八小姐。”她因着道之的介绍,也就跟着叫了起来。梅丽拉了她的手,对金太太笑道:“这简直不像外国人啦。”金太太已经把藏在身上的眼镜盒子拿了出来,戴上眼镜,对她又看了一看,笑着对金铨说了一句家乡话道:“银(人)倒是呒啥。”金铨也笑得点了点头。道之一见父亲母亲都是很欢喜的样子,料得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的了,便让樱子在屋子里坐下。谈了一会儿,除了在这里见过面的人以外,又引了她去分别相见。 到了清秋屋子里,清秋已经早得了燕西报告的消息了。看见道之引了一个时装少妇进来,料定是了,便一直迎出堂屋门来。道之便给樱子介绍道:“这是七少奶奶。”樱子口里叫着,老早地便是一鞠躬。清秋连忙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为什么这样相称?”于是含着笑容,将她二人引到屋子里来。清秋因为樱子是初次来的,就让她在正面坐着,在侧面相陪。樱子虽然勉强坐下,却是什么话也不敢说,道之说什么,她跟着随声附和什么,活显着一个可怜虫样子。清秋看见,心里老大不忍,就少不得问她在日本进什么学校?到中国来可曾过得惯?她含笑答应一两句,其余的话,都由道之代答。清秋才知道她是初级师范的一个学生。只因迫于经济,就中途辍学。到中国来,起居饮食,倒很是相宜。道之又当面说:“她和守华的感情,很好,很好,超过本人和守华的感情以上。”樱子却是很懂中国话,道之说时,她在一旁露着微笑。脸上有谦逊不遑的样子,可是并不曾说出来。清秋见她这样,越是可怜,极力地安慰着她,叫她没有事常来坐坐。又叫老妈子捧了几碟点心出来请她,谈了足有一个钟头,然后才走了。 道之带了樱子,到了自己屋里,守华正躺在沙发上,便直跳了起来,向前迎着,轻轻地笑道:“结果怎么样?很好吗?”道之道:“两位老人家都大发雷霆之怒,从何好起?”守华笑着,指了樱子道:“你不要冤我,看她的样子,还乐着呢,不像是受了委屈啊。”樱子早忍不住了,就把金家全家上下待她很好的话,说了一遍。尤其是七少奶奶非常的客气,像客一样的看待。守华道:“你本来是客,她以客待你,那有什么特别之处呢?”道之笑道:“清秋她为人极是和蔼,果然是另眼看待。”于是把刚才的情形,略微说了一说。守华道:“这大概是爱屋及乌了。”道之道:“你哪知道她的事?据我看,恐怕是同病相怜吧。”守华道:“你这是什么话?未免拟于不伦。”道之道:“我是生平厚道待人,看人也是用厚道眼光。你说我拟于不伦,将来你再向下看,就知道我的话不是全无根据了。”守华道:“真是如此吗?哪天得便,我一定要向着老七问其所以然。”道之道:“胡说,那话千万问不得!你若是问起来,那不啻给人家火上加油呢。”守华听了这话,心里好生奇怪。像清秋现在的生活,较之以前,可说是锦衣玉食了,为什么还有难言之隐?心里有了这一个疑问,更觉得是不问出来,心里不安。 当天晚上,恰好刘宝善家里有个聚会,吃完了饭有人打牌,燕西没有赶上,就在一边闲坐着玩扑克牌。守华像毫不留意的样子,坐到他一处来。因笑道:“你既是很无聊地在这里坐着,何不回家去陪着少奶奶?”燕西笑道:“因为无聊,才到外面来找乐儿。若是感到无聊而要回去,那在家里,就会更觉得无聊了。”守华道:“老弟,你们的爱情原来是很浓厚很专一的啊,这很可以给你们一班朋友做个模范,不要无缘无故地把感情又破裂下来才好。”燕西笑道:“我们的感情,原来不见很浓厚很专一。就是到了现在,也不见得怎样清淡,怎样浪漫。”守华道:“果然的吗?可是我在种种方面观察,你有许多不对的地方。”燕西道:“我有许多不对的地方吗?你能举出几个证据来?”守华随口说出来,本是抽象的,哪里能举出什么证据,便笑道:“我也不过看到她总是不大做声,好像受了什么压迫似的。照说,这样年轻轻儿的女子,应该像八妹那一样活泼泼的,何至于连吴佩芳都赶不上,一点少年朝气都没有?”燕西笑道:“她向来就是这样子的。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要弄得像可怜虫一样,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他说着这话时,两手理着扑克牌一张一张地抽出,又一张一张地插上,抽着抽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这样地出了神。还是刘守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笑道:“怎么不说话?”燕西笑道:“并不是不说话,我在这里想,怎样把这种情形,传到你那里去,又由你把这事来问我?”守华道:“自然有原因啦。”于是就把道之带了樱子去见清秋,及樱子回来表示好感的话说了一遍。燕西道:“她这人向来是很谦逊的,也不但对你姨太太如此。”守华笑道:“你夫妇二人,对她都很垂青,她很感谢。她对我说,打算单请你两口子吃一回日本料理,不知道肯不肯赏光?”燕西道:“哪天请?当然到。”守华道:“原先不曾征求你们的同意,没有定下日子,既是你肯赏光,那就很好,等我今天和她去约好,看是哪一天最为合适。”燕西笑道:“好吧,定了时间,先请你给我一个信,我是静候佳音了。”当时二人随便的约会,桌上打牌的人,却也没有留意。 燕西坐了不久,先回家去,清秋点着一盏桌灯,摊了一本木版书在灯下看。燕西将帽子取下,向挂钩上一扔,便伏在椅子背上,头伸到清秋的肩膀上来,笑道:“看什么书?”清秋回转头来,笑道:“恭喜恭喜,今天回来,居然没有带着酒味。”燕西看着桌上,是一本《孟东野集》,一本《词选》。那诗集向外翻着,正把那首“妾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的诗,现了出来,燕西道:“你又有什么伤感?这心如古井,岂是你所应当注意的?”清秋笑道:“我是看《词选》,这诗集是顺手带出来的。”说着,将书一掩。燕西知道她是有心掩饰,也笑道:“你几时教我填词?”清秋道:“我劝你不必见一样学一样,把散文一样弄清楚了,也就行了。难道你将来投身社会,一封体面些的八行都要我这位女秘书打枪不成?”燕西笑道:“你太看我不起了,从今天起,我非努力不可。”清秋一伸手,反转来,挽了燕西的脖子,笑道:“你生我的气吗?这话我是说重了一点。”燕西笑道:“也难怪你言语重,因为我太不争气了。”清秋便站起身来,拉着燕西同在一张沙发上坐了。笑道:“得了,我给你赔个不是,还不成吗?”说着,将头一靠歪在燕西身上。这个时候,老妈子正要送东西进来。一掀门帘子,看到七爷那种样子,伸了舌头,赶忙向后一退。屋子里,清秋也知觉了,在身上掏了手绢,揩着嘴唇又揩着脸。燕西笑道:“你给我脸上也揩揩,不要弄上了许多胭脂印。”清秋笑道:“我嘴唇上从来不擦胭脂的,怎么会弄得你脸上有胭脂?”燕西道:“嘴上不擦胭脂,我倒也赞成。本来,爱美虽是人的天性使然,要天然的美才好。那些人工制造的美,就减一层成分。况且嘴唇本来就红的,浓浓地涂着胭脂,涂得像猪血一般,也不见得怎样美。再说嘴唇上一有了胭脂,挨着哪里,哪里就是一个红印子,多么讨厌!”清秋笑道:“你这样爱繁华的人,不料今天能发出这样的议论,居然和我成为同调起来。”燕西道:“一床被不盖两样的人,你连这一句话都不知道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对天下事,是抱乐观的,可是你偏偏就抱着悲观,好端端的,弄得心如止水,这一点原因何在?” 清秋道:“我不是天天很快活吗?你在哪一点上见得我是心如止水呢?”燕西道:“岂但是我可以看出你是个悲观主义者,连亲戚都看出你是个悲观主义者了。”清秋道:“真有这话吗?谁?”燕西就把刘守华的话,从头至尾,对她说了。清秋微笑了一笑道:“这或者是他们主观的错误。我自己觉得我遇事都听其自然,并没有什么悲观之处。而且我觉得一个人生存现在的时代,只应该受人家的钦仰,不应该受人家的怜惜。人家怜惜我,就是说我无用。我这话似乎勉强些,可是仔细想起来,是有道理的。”燕西笑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又犯了那好高的毛病了。据你这样说,古来那些推衣推食的朋友,都会成了恶意了?”清秋道:“自然是善意。不过善之中,总有点看着要人帮助,有些不能自立之处。浅一点子说,也就是瞧不起人。”燕西一拍手道:“糟了,在未结婚以前,不客气地说,我也帮助你不少。照你现在的理论向前推去,我也就是瞧不起你的一分子。”清秋笑道:“那又不对,我们是受了爱情的驱使。”说完了这句话,她侧身躺在沙发上,望着壁上挂的那幅《寒江独钓图》,只管出神。燕西握了她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怎么样?你又有什么新的感触?”清秋望着那图半晌,才慢慢答道:“我正想着一件事要和你说,你一打岔,把我要说的话又忘记了。你不要动,让我仔细想想看。”说时,将燕西握住的手,按了一按,还是望着那幅图出神。燕西见她如此沉吟,料着这句话是很要紧的,果然依了她的话,不去打断她的思索,默然地坐在一边。清秋望着《寒江独钓图》,出了一会儿神,却又摇摇头笑道:“不说了,不说了,等到必要的时候再说吧。”燕西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隐瞒的事?”清秋笑道:“你这话,可得分两层说。有些事情,夫妻之间,绝对不隐瞒的。有些事情,夫妻之间,又是绝对要隐瞒的。譬喻说,一个女子,对于她丈夫以外,另有一个情人,她岂能把事公开说出来?反之,若是男子另有……”说到这里,清秋不肯再说,向着燕西一笑。燕西红了脸,默然了一会儿,复又笑道:“你绕了一个大弯子,原来说我的?”清秋道:“我不过因话答话罢了,绝不是成心提到这一件事上来。”燕西正待要和她辩驳两句,忽然听得前面院子里一阵喧哗里面,又夹着许多嬉笑之声。 燕西连忙走出院子来。只见两个听差扛着两只小皮箱向里面走,他就嘻嘻地笑着说:“大爷回来了,大爷回来了。”燕西道:“大爷呢?”听差说:“在太太屋……”燕西听说,也不等听差说完,一直就向金太太屋子里来。只见男男女女挤了一屋子的人,凤举一个人被围在屋子中间,指手画脚在那里谈上海的事情。回头一见燕西,便笑道:“我给你在上海带了好东西来了,回头我把事情料理清楚了,我就送到你那里去。”燕西道:“是吃的?是穿的?或者是用的?”凤举道:“反正总是很有趣的,回头再给你瞧吧。”说着以目示意。燕西会意了,向他一笑。金太太道:“你给他带了什么来了?你做哥哥的,不教做兄弟的一些正经本领,有了什么坏事情,自己知道了不算,赶紧地就得传授给不知道的。”凤举笑道:“你老人家这话可冤枉,我并没有和他带别什么坏东西,不过给他买了一套难得的邮票罢了。有许多小地方的邮票,恐怕中国都没有来过的,我都收到了。我想临时给他看,出其不意的,让他惊异一下子,并不是别的什么不高雅的东西。”金太太道:“什么叫做高雅?什么又叫做不高雅?照说,只有煮饭的锅,缝衣的针,你们一辈子也不上手的东西,那才是高雅。至于收字画,玩古董,有钱又闲着无事的人,拿着去消磨有限的光阴,算是废人玩废物,双倍的废料。说起来,是有利于己呢?还是有利于人呢?”凤举笑道:“对是对的,不过那也总比打牌抽烟强。”金太太道:“你总是向低处比,你怎么不说不如求学做事呢?”凤举没有可说了,只是笑。梅丽在一边问道:“给我带了什么没有?”凤举道:“都有呢,等我把行李先归置清楚了,我就来分东西。他们把行李送到哪里去了?”说着,就出了金太太的屋子,一直向自己这边院子里来。 一进院子门,自己先嚷着道:“远客回来了,怎么不看见有一点欢迎的表示呢?”佩芳在屋子里听到这话,也就只迎出自己屋子来。掀了帘子,遮掩了半边身子,笑道:“我早知道你来了。但是你恕我不远迎了。”凤举先听她光说这一句话,一点理由没有。后来一低头,只见她的大肚子,挺出来多高,心里这就明白了。因笑道:“你简直深坐绣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佩芳笑道:“可不是吗,我有什么法子呢?”说时,凤举牵着她的手,一路走进屋里来,低头向佩芳脸上看了一看,笑道:“你的颜色还很好,不像有病的样子。”佩芳笑道:“我本来就没有病,脸上怎么会带病容呢?我是没有病,你只怕有点心病吧?我想你不是有心病,还不会赶着回北京呢。”凤举本来一肚子心事,可是先得见双亲,其次又得见娇妻,都是正经大事,哪有工夫去谈到失妾的一个问题。现在佩芳先谈起来了,倒不由得脸上颜色一阵难为情,随便地答道:“我有心病吗?我自己都不知道。”说完了这两句,一回头,看见和行李搬在一处的那两只小皮箱,放在地板上,就一伸手掏出身上的钥匙,要低头去开小皮箱上的锁。佩芳道:“你忙着开箱子做什么?”凤举道:“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来,让你先瞧瞧吧。”他就借着这开箱子检东西为名,就把佩芳要问的话,掩饰了过去。看完了东西,走到洗澡房里去洗了一个澡。在这个时候,正值金铨回来了,就换了衣服来见金铨。见过金铨,夜就深了,自己一肚子的心事,现在都不能问,只得耐着心头去睡觉。对于佩芳,还不敢露出一点懊丧的样子,这痛苦就难以言喻了。 第六十七回 一客远归来落花早谢 合家都忭悦玉树双辉 第六十七回 一客远归来落花早谢 合家都忭悦玉树双辉凤举好容易熬到了次日早上,先到燕西书房里坐着,派人把他催了出来。燕西一来,便道:“这件事不怨我们照应不到,她要变心,我们也没有什么法子。”凤举皱了眉,跌着脚道:“花了钱,费了心血,我都不悔。就是逃了一个人,朋友问起来,面子上难堪得很。”燕西道:“这也无所谓,又不是明媒正娶的,来十个也不见得什么荣耀,丢十个也不见得损失什么面子。”凤举道:“讨十个固然没有什么面子,丢十个那简直成了笑话了。这都不去管他,只求这事保守一点秘密,不让大家知道,就是万幸了。”燕西道:“要说熟人,瞒得过谁?要说社会上,只要不在报上披露出来,也值不得人家注意。”燕西说时,凤举靠了沙发的靠背斜坐着,眼望着天花板,半晌不言语,最后长叹了一声。燕西道:“人心真是难测,你那样待她好,不到一年,就是这样结局。由此说来,金钱买的爱情,那是靠不住的。”凤举又连叹了两声,又将脚连跺了几下。燕西看他这样懊丧的样子,就不忍再说了,呆坐在一边。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子,凤举问道:“你虽写了两封信告诉我,但是许多小事情我还不知道,你再把经过的情形,详详细细对我说一遍。”燕西笑道:“不说了,你已够懊悔的,说了出来,你心里更会不受用,我不说吧。”凤举道:“反正是心里不受用的了,你完全告诉我,也让我学一个乖。”燕西本来也就觉得肚子里藏不住这事了,经不得凤举再三地来问,也就把自己在电影院里碰到晚香和晚香两个哥哥也搬到家里来往,种种不堪的事,详详细细地一说。凤举只管坐着听,一句话也不答,竟把银盒盛的一盒子烟卷,都抽了一半。直等燕西说完,然后站起来道:“宁人负我吧。”停了一停,又道:“别的罢了,我还有许多好古玩字画,都让她给我带走了,真可惜得很。”燕西道:“人都走了,何在乎一点古董字画?”凤举道:“那都罢了,家里人对我的批评怎么样?”燕西道:“家里除了大嫂,对这事都不关痛痒的,也无所谓批评。至于大嫂的批评如何,那可以你自己去研究了。”凤举笑了一笑,便走开了。走出房门后又转身来道:“你可不要对人说,我和你打听这事来了。”燕西笑道:“你打听也是人情,我也犯不着去对哪个说。”凤举这才走了。可是表面上,虽不见得就把这事挂在心上,但是总怕朋友见面问起来,因之回家来几天,除了上衙门而外,许多地方都没有去,下了衙门就在家里。佩芳心里暗喜,想他受了这一个打击,也许已经觉悟了。 这日星期,凤举到下午两点钟还没有出门。佩芳道:“今天你打算到哪里去消遣?”凤举笑道:“你总不放心我吗?但是我若老在上海不回来,一天到晚在堂子里也可以,你又怎样管得了呢?”佩芳道:“你真是不识好歹。我怕你闷得慌,所以问你一问,你倒疑心我起来了吗?”凤举笑道:“你忽然有这样的好意待我,我实在出于意料以外。你待我好,我也要待你好才对。那么,我们两人,一块儿出门去看电影吧。”佩芳道:“我不好怎样骂你了。你知道我是不能出房门的,你倒要和我一块儿去看电影吗?”凤举笑道:“真是我一时疏忽,把这事忘了。我为表示我有诚意起见,今天我在家里陪着你了。”佩芳道:“话虽如此,但是要好也不在今天一日。”凤举道:“老实告诉你吧。我受了这一次教训,对于什么娱乐,也看得淡得多了。对于娱乐,我是一切都引不起兴趣来。”佩芳笑道:“你这话简直该打,你因为得不着一个女人,把所有的娱乐都看淡了。据你这样说,难道女人是一种娱乐?把娱乐和她看成平等的东西了。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像那些女子,本来也是以娱乐品自居的。”凤举笑道:“我不说了,我是左说左错,右说右错。我倒想起来了,家庭美术展览会不是展期了吗?那里还有你的大作,我不如到那里消磨半天去。”佩芳笑道:“你要到那里去,倒可以看到一桩新闻。我妹妹现在居然有爱人了。”凤举原是坐着的,这时突然站立起来,两手一拍道:“这真是一桩新闻啦。她逢人就说守独身主义,原来也是纸老虎。她的爱人,不应该坏,我倒要去看看。”佩芳道:“这又算你明白一件事了。女子没有爱人的时候,都是守独身主义的。一到有了爱人,情形就变了。难道你这样专研究女人问题的,这一点事情都不知道?”凤举笑道:“专门研究女人问题的这个雅号,我可担不起。”佩芳道:“你本来担不起,你不过是专门侮辱女子的罢了。”凤举不敢和佩芳再谈了,口里说道:“我倒要去看看,我这位未来的连襟,是怎样一个尊重女性者?”一面说着话,一面便已将帽子戴起,匆匆地走到院子里来了。 今天是星期,家里的汽车,当然是完全开出去了。凤举走到大门口,见没有了汽车,就坐了一辆人力车到公园来。这车子在路上走着,快有一个钟头,到了公园里,遇到了两个熟人,拉着走路谈话,耗费的光阴又是不少,因此走到展览会的会场,已掩了半边门,只放游人出来,不放游人进去了。凤举走到会场门口,正待转身要走,忽然后面有一个人嚷道:“金大爷怎样不进去?”凤举看时,是一个极熟的朋友,身上挂了红绸条子,大概是会里的主干人员。因道:“晚了,不进去了。”那人就说自己熟人,不受时间的限制,将凤举让了进去了。走进会场看时,里面许多隔架,陈设了各种美术品,里面却静悄悄的,只有会里几个办事员,在里面徘徊。其中有男的,也有女的,有两个凤举认识的和他点了点头,凤举也就点了点头。但是其中并不见有吴蔼芳,至于谁是她的爱人,更是不可得而知了。因之将两手背在身后,挨着次序,将美术陈列品一样一样地看了去。看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却把佩芳绣的那一架花卉找到了。凤举还记得当佩芳绣那花的时候,因为忙不过来,曾让小怜替她绣了几片叶子。自己还把情苗爱叶的话去引小怜,小怜也颇有相怜之意。现在东西在这里,人却不知道到哪里双宿双飞去了?自己呢,这一回又在情海里打了一个滚,自己觉得未免太没有艳福了。心里这样想着,站定了脚,两只眼睛只管注视着那架绣花出神,许久许久,不曾转动。这个时候,心神定了,便听到一种喁喁之声,传入耳鼓。忽然醒悟过来,就倾耳而听,这声音从何而来?仔细听时,那声音发自一架绣屏之后。那绣屏放在当地,是朝南背北的。声音既发自绣屏里,所以只听到说话的声音,并不看见人。而且那声音,一高一低,一强一柔,正是男女二人说话,更可以吸引他的注意了。便索性呆望着那绣花,向下听了去。只听到一个女的道:“天天见面,而且见面的时间又很长,为什么还要写信?” 又有一个男的带着笑声道:“有许多话,嘴里不容易那样婉转地说出来,惟有笔写出来,就可以曲曲传出。”女的也笑道:“据你这样说,你以为你所写给我的信,是曲曲传出吗?”男的道:“在你这种文学家的眼光看来,或者觉得肤浅,然而在我呢,却是尽力而为了。这是限于人力的事,叫我也无可如何呀。”女的道:“不许再说什么文学家哲学家了。第二次你再要这样说,我就不依你了。”男的道:“你不依我,又怎么办呢?请说出来听听。”女的忽然失惊道:“呀!时间早过了,我们还在这里高谈阔论呢。”女的说这句话时,和平常人说话的声音一样高大,这不是别人,正是二姨吴蔼芳。凤举一想,若是她看到了我,还以为我窃听她的消息,却是不大妙。赶紧向后退一步,就要溜出会场去。但是这会场乃是一所大殿,四周只有几根大柱子,并没有掩藏的地方。因之还不曾退到几步,吴蔼芳已经由绣屏后走将出来。随着又走出一个漂漂亮亮的西装少年,脸上是笑嘻嘻的。凤举一见,好生面熟,却是一时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曾和他见过。自己正这样沉吟着,那西装少年已是用手扶着那呢帽的帽檐,先点了一下头。吴蔼芳就笑道:“啊哟!是姐夫。我听说前几天就回来了。会务正忙着,没有看你去,你倒先来了。”那西装少年也走近前一步,笑道:“大爷,好久不见,我听到密斯吴说,你到上海去了。燕西今天不曾来吗?”他这样一提,凤举想起来了,这是燕西结婚时候做傧相的卫璧安。便笑着上前,伸手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密斯脱卫,好极了,好极了。”凤举这几句话,说得语无伦次,不知所云,卫璧安却是不懂。但是蔼芳当他一相见时,便猜中了他的意思,及至他说话时,脸上现出恍然大悟之色,更加明白凤举的来意。却怕他尽管向下说,直道出来了,卫璧安会不好意思。便笑道:“姐夫回来了,我……”蔼芳说到这里,一个“们”字,几乎连续着要说将出来。所幸自己发觉得快,连忙顿了一顿,然后接着道:“应该要接风的。不过上海这地方,有的是好东西,不知道给我带了什么来没有?”凤举耳朵在听蔼芳说话,目光却是在他两人浑身上下看了一周。蔼芳说完了,凤举还是观察着未停。口里随便答应道:“要什么东西呢?等我去买吧。”蔼芳笑道:“姐夫,你今天在部里喝了酒来吗?我看你说话有点心不在焉。”凤举醒悟过来,笑道:“并不是喝醉了酒,这陈列品里面,有一两样东西,给了我一点刺激。我口里说着话,总忘不了那事。哦!你是问我在上海带了什么礼品没有吗?”说着,皱了一皱眉头,叹一口气道:“上海除了舶来品,还有什么可买的?上一次街就是举行一次提倡洋货。”蔼芳笑道:“姐夫,你不用下许多转笔,干脆就说没有带给我,岂不是好?我也不能绑票一样的强要啊。”凤举笑道:“有是有点小东西,不过我拿不出手。哪一天有工夫,你到舍下去玩玩,让你姐姐拿给你吧。最好是密斯脱卫也一同去,我们很欢迎的。”卫璧安觉得他话里有话,只微笑了一笑,也就算了。凤举本想还开几句玩笑,因会场里其他的职员也走过来了,他们友谊是公开的,爱情却未曾公开,不要胡乱把话说出来了。因和卫璧安握了一握手道:“今天晚了,我不参观了,哪一天有工夫再来吧。”说毕,便走出会场来了。吴蔼芳往常见着,总要客客气气在一处多说几句话的,现在却是默然微笑,让凤举走去。 凤举心里恍然,回得家来,见了佩芳,笑道:“果然果然,你妹妹眼力不错,找了那样好的一个爱人。”佩芳笑道:“你出乎意料以外吧。你看看他们将来的结果怎么样?总比我们好。”凤举正有一句话要答复佩芳,见她两个眉头几乎皱到了一处,脸上的气色就不同往常,一阵阵的变成灰白色,她虽极力地镇静着,似乎慢慢的要屈着腰,才觉得好过似的。因此在沙发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站了起来,先靠了衣橱站了,复又走到桌子边倒一杯茶喝了,只喝了一口,又走到床边去靠着。凤举道:“你这是怎么了?要不是……”佩芳连忙站起来道:“不要瞎说,你又知道什么?”凤举让她将话一盖,无甚可说的了。但是看她现在的颜色,的确有一种很重的痛苦似的。便笑道:“你也是外行,我也是外行,这可别到临时抱佛脚,要什么没有什么。宁可早一点预备,大家从容一点。”佩芳将一手撑着腰,一手扶了桌沿,侧着身子,皱了眉道:“也许是吃坏了东西,肚子里不受用。我为这事,看的书不少,现在还不像书上说的那种情形。快开晚饭了,这样子,晚饭我是吃不成功的。你到外面去吃饭吧,这里有蒋妈陪着我就行了。”凤举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书上的话,没有实验过,知道准不准?你让我去给产婆通个电话,看她怎样说吧。”佩芳道:“那样一来,你要闹……”一句话不曾说完,深深地皱着眉哼了一声。凤举道:“我不能不说了,不然,我负不起这一个大责任。”说毕,也不再征求佩芳的同意,竟自到金太太这边来。 金太太正和燕西、梅丽等吃晚饭。看到凤举形色仓皇走了进来,就是一惊。凤举叫了一声妈,又淡笑了一笑,站在屋子中间。金太太连忙放筷子碗,站将起来,望着凤举脸上道:“佩芳怎么样?”凤举微笑道:“我摸不着头脑,你老人家去看看也好。”金太太用手点了他几点道:“你这孩子,这是什么事?你还是如此不要紧的样子。”金太太一走,燕西首先乱起来,便问凤举道:“什么事,是大嫂临产了?”凤举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但是我看她在屋子里起坐不安,我怕是的,所以先来对母亲说一说。”燕西道:“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疑问,一定是的了。你还不赶快打电话去请产婆。产婆不见得有汽车吧,你可以先告诉车房,留下一辆车子在家里。”凤举道:“既是要派汽车去接她,干脆就派汽车去得了,又何必打什么电话?”在屋子里,梅丽是个小姐,清秋是一个未开怀的春青少妇,自然也不便说什么。他兄弟两人,一个说的比一个紧张,凤举也不再考量了,就按着铃,叫一个听差进来,吩咐开一辆汽车去接产婆。这一个消息传了出去,立刻金宅上下皆知。上房里一些太太少奶奶小姐们,一齐都拥到佩芳屋子里来。佩芳屋子里坐不下,大家挤到外面屋子里来。佩芳皱了眉道:“我叫他不要言语,你瞧他这一嚷,闹得满城风雨。”金太太走上前,握了佩芳一只手,按了一按,闭着眼,偏了头,凝了一凝神,又轻轻就着佩芳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大家也听不出什么话,佩芳却红了脸,微摇着头,轻轻地说了一个“不”字。二姨太太点了点头道:“大概还早着啦。这里别拥上许多人,把屋子空气弄坏了。”大家听说,正要走时,家里老妈子提着一个大皮包,引着一个穿白衣服的矮妇人来了,那正是日本产婆。这日本产婆后面,又跟着年纪轻些的两个女看护。大家一见产婆来了,便有个确实的消息,要走的也不走,又在这里等着报告了。产婆进了房去,除了金太太,都拥到外面屋子里来了。据产婆说,时候还早,只好在这里等着了。闹了一阵子,不觉夜深,佩芳在屋子里来往徘徊,坐立彷徨,只问产婆你给我想点法子吧。金太太虽是多儿多女的人,看见她的样子,似乎很不信任产婆,便出来和金铨商量。金铨终日记念着国家大政,家里儿女小事,向来不过问的。今天晚上,却是口里衔着雪茄,背着两手,到金太太屋子里来过两次。到了第三次头上,金铨便先道:“太太,这不是静候佳音的事,我看接一位大夫来瞧瞧吧。”金太太道:“这产婆是很有名的了,而且特意在医院里带了两个看护来。另找一个大夫来,岂不是令人下不去吗?”金铨道:“那倒不要紧,还找一位日本大夫就是了。他们都是日本人,商量商量也好。可以帮产婆的忙,自然是好。不能帮她的忙,也不过花二十块钱的医金,很小的事情。”金太太点点头,于是由金铨吩咐听差打电话,请了一位叫井田的日本大夫来。而在这位大夫刚刚进门的时候,凤举在外面也急了,已经把一位德国大夫请了来。两位大夫在客厅里面却是不期而遇。好在这些当大夫的,很明了阔人家治病,决不能信任一个大夫的,总要多找几个人看看,才可以放心,因此倒也不见怪。就分作先后到佩芳屋子里去看了看,又问产婆的话,竟是很好的现象。便对凤举说,并用不着吃什么药,也用不着施行什么手术,只要听产婆的话,安心待其瓜熟蒂落就是了。两个大夫,各拿了几十块钱,就是说了这几句话就走了。在这时,账房贾先生,又向凤举建议,请了一位中医来。这位中医是贾先生的朋友,来了之后,听说并不是难产,就没有进去诊脉,口说了几个助产的丹方也就走了。大家直闹了一晚。 凤举也是有点疲乏,因为产婆说,大概时候还早,就在外面燕西书房里,和衣在沙发上躺下。及至醒来时,只见小兰站在榻边,笑道:“大爷,大喜啊!太太叫你瞧孩子去,挺大的个儿,又白又胖的一个小小子。”凤举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便问道:“什么时候添的?怎么先不来叫我一声儿?”小兰道:“添了一个多钟头了。有人说叫大爷来看,太太说,别叫他,他起来了,也没有他的什么事,让他睡着吧。现在孩子洗好了,穿好了,再来叫你了。”凤举牵扯着衣服,一面向自己院子里来。刚进院子门,就听到一阵婴儿啼哭之声,那声音还是很洪亮。凤举走到外边屋子里,还不曾进去,梅丽就嚷道:“大哥,快瞧瞧你这孩子,多么相像啊!”凤举一脚踏进屋时,却看到金太太两手向上托着一个绒衣包裹的小孩。梅丽拉着凤举上前,笑道:“你瞧你瞧,这儿子多么像你啊!”凤举正俯了身子,看这小孩,忽听得鹤荪在窗子外问道:“妈还在这里吗?”金太太道:“什么事?你忙着这个时候来找我。”鹤荪道:“不知道产婆走了没有?若是没走,让她等一会子。”佩芳原是高高地枕着枕头,躺在床上,眼睛望了桌上那芸香盒子里烧的芸香,凝着神在休息着。听了鹤荪的话,笑道:“我说慧厂怎么没有来露过面?正纳闷呢。原来她也是今天,那就巧了。”金太太从从容容的,将小孩双手捧着交给佩芳,笑道:“我也是这样说,她那样一个好事的人,哪能够不来看看?或者因为挺着大肚子有点害臊,所以我也就没追问了。她倒有耐性,竟是一声儿也不响。” 金太太说着这话,已经是出了房门了。鹤荪见母亲出来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老人家先别嚷。”金太太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事情。你们为什么都犯了这种毛病?老是不愿先说,非事到临头不发表。”鹤荪笑道:“是她们身上的事,她要不对我说,我怎样会知道?”金太太也不和他辩论,已是走得很快地走进房来,只见慧厂坐在椅子边,一手撑着腰,一手在桌上摸着牙牌,过五关。金太太心里原想着,她一定也是和佩芳一样,无非是娇啼婉转。现在见她还十分镇静,倒有些奇怪。不过看她的脸上,也是极不自然,便道:“你觉得怎么样子?”慧厂将牌一推,站了起来笑道:“我实在忍耐不住了。”只说得这一句,脸上的笑容,立刻就让痛苦的颜色将笑容盖过去了。金太太伸着两手,各执住慧厂的一只手腕,紧紧地按了一按,失声道:“啊!是时候了。你怎么声张得这样缓呢?”鹤荪见母亲如此说,情形觉得紧张,便笑道:“怎么样?”金太太一回头道:“傻子!还不打电话去叫产婆快来?”鹤荪听了这话,才知这是自己耽误了事,赶快跑了出去,吩咐听差们打电话。大家得了这个消息,都哄传起来。说是这喜事不发动则已,一发动起来,却是双喜临门,太有趣了。上上下下的人,闹了一宿半天,刚刚要休息,接上又是一阵忙碌。所幸这次的时间要缩短许多,当日下午三点钟,慧厂也照样添了一个白胖可爱的男孩。 当佩芳男孩安全落地之时,金铨因为有要紧公事,就出门去了。直到下午四点多钟回来,金太太却笑嘻嘻地找到书房里来,笑道:“恭喜恭喜,你添孙子了。”金铨摸着胡子道:“中国人这宗法社会观念总打不破,怎么你乐得又来恭喜了?”金太太道:“这事有趣得很,我当然可以乐一乐。”金铨道:“乐是可以乐,但是我未出门之先,我早知道了,回来还要你告诉我做什么?难道说你乐糊涂了吗?”金太太道:“闹到现在,大概你还不知道,我告诉你吧,你出去的时候,知道添了孩子,那是一件事。现在我告诉你添了孩子,可又是一件事了。”金铨道:“那是怎么说?我不懂。”金太太笑道:“你看看巧不巧?慧厂也是今天添的孩子。自你出门去以后,孩子三点钟落地,我忙到现在方才了事。”金铨笑道:“这倒很有趣味。两个孩子。哪个好一点?”金太太道:“都像他老子。”金铨笑道:“这话还得转个弯,不如说是都像他爷爷吧。”金太太道:“别乐了,你给他取个名字是正经。将来这两个小东西,让他就学着爷爷吧。”金铨且不理会他夫人的话,在皮夹子里取出一支雪茄来,自擦了火柴吸着,将两只袖子一拢,便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转过身,又将两只手,背在身后,点点头道:“有了。一个叫同先,一个叫同继吧。”金太太道:“两个出世的孩子,给他取这样古板板的名字,太不活泼了。”金铨又背了手踱了几周,点了点头,又摇了一摇头。金太太笑道:“瞧你这国务总理,人家说宰相肚里好撑船,找两个乳名,会费这么大事!还是我来吧,一个叫着小双,一个叫着小同,怎么样?”金铨笑道:“很好,就是这个吧。”金太太道:“还有一件事要征求你的同意,不过这件事,你似乎不反对才好。”金铨道:“什么事呢?还不曾说出来,已经是非我同意不可了,那还用得着征求我的同意吗?” 金太太笑道:“你想,一天之间,我们家添两个孩子,亲戚朋友有个不来起哄的吗?后日又正是星期,家里随便乐一天,你看行不行?”金铨道:“还有什么可说的?这种情形,分明是赞成也得赞成,不赞成也得赞成,我还有什么可说的。”金太太笑道:“从来没有这样干脆过,今天大概你也是很乐吧?”金铨笑道:“我虽不见得淡然视之,我也并不把这事认为怎样重大。”金太太笑道:“我不和你讨论这些不成问题的话了。”于是笑嘻嘻走回自己屋里,自己计划着,应当怎样热闹?一面就叫小兰把燕西、梅丽找来。梅丽一进门,金太太就笑道:“八小姐,该有你乐的了。后天咱们家里得热闹一下子,你看要怎样热闹才好?”二姨太太也是跟着梅丽一路来的,便笑道:“太太今天乐大发了。累得这个样子,一点不觉得,这会子对孩子这样叫起来了。”金太太笑道:“你也熬到今天,算添了孙子了。你就不乐吗?陈二姐哩?来!把昨天人家送来的茶叶,新沏上一壶,请二姨太喝一杯她久不相逢的家乡味。”二姨太太真不料今天有这种殊遇,太太一再客气,还要将新得的茶叶,特意泡一壶来,让我尝尝家乡味,这实在是不常见的事。因笑道:“太太添了两孙子,我们还没道喜,倒先要叨扰起来。”金太太先笑着,有一句话不曾答应出来。梅丽笑道:“她老人家,今天真是高兴了,刚才叫了我一声八小姐,真把我愣住了。我想不出什么事做得太贵重了,所以妈倒说着我,后来一听,敢情是她老人家高兴得这样叫呢。”金太太道:“你听听她那话儿。凭着你亲生之母当面,我没有把你不当是肚子里出来的一样看待呀。我要骂你,要打你,尽可以明说,为什么我要倒说?人家都说我有点偏心,最欢喜阿七和你呢。阿七罢了,你是另一个母亲生的,我乐得人家说我偏心。”燕西听见母亲叫他,正同了清秋一块儿来,刚走到门外,便接嘴道:“这话我不承认啦。”金太太道:“你不承认吗?大家不但说我偏心向着你,连你的小媳妇,我都有偏爱的嫌疑哩!”二姨太太笑道:“没有的话,手背也是肉,手掌也是肉,哪里会对哪个厚哪个薄?”金太太用手点了点二姨太道:“你这话可让我挑眼了。梅丽不是我生的,算手背算手掌呢?”说着将右手掌翻覆着看了几看。 二姨太笑道:“你瞧着吧,谁是手背?谁是手掌呢?其实这话,不应当那样说呀。你想,就算我存那个心事,我只一个,太太是七个,混在一堆儿算,我有多么合算,我们何必要分那个彼此!我一进来,太太就给我道喜,说我添了两个孙子。要分彼此的话,我这就先没分了。我真有那个心眼儿,我也只有放在心里,不能说出来呀!而且梅丽这东西,她简直的就不大亲近我,和太太自己生的一样。我不论背地里当面,都是这样说的,随便谁都能证实的。这都是我心眼儿里的话,我要分个彼此……”梅丽道:“得了得了,别说了。一说起来,你就开了话匣子。这一篇话,你先来了三个分彼此。”梅丽挨着金太太坐的,金太太将手举着向她头上虚击了一击,笑道:“你这孩子,真有些欺负你娘,我大耳光子打你。知道的,说你娘把你惯坏了。不知道的,还要说我教你狗仗人势呢。”梅丽笑着向清秋这边一躲,笑道:“我惹下祸了,你帮着我一点吧。”燕西笑道:“今天大家这一个乐劲儿,真也了不得,乐得要发狂了,连二姨妈,一个有名的吴老实,都能说起来。”梅丽笑着对清秋道:“你瞧,妈 第六十八回 堂上说狂欢召优志庆 车前惊乍过迎伴留痕 第六十八回 堂上说狂欢召优志庆 车前惊乍过迎伴留痕金太太笑对大家道:“叫你们来,哪里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说?后天咱们家里要热闹一番,你们建个议,怎样热闹法子?”燕西道:“唱戏是最热闹的了。省事点呢,就来一堂大鼓书。”梅丽道:“我讨厌那个。与其玩那个,还不如叫一场玩戏法儿的呢。”燕西道:“唱大戏是自然赞成者多,就是怕戏台赶搭不起来。”梅丽道:“还有一天两整晚哩,为什么搭不起来?”燕西道:“戏台搭起来了,邀角也有相当的困难。”金太太道:“你们哥儿几个,玩票的玩票,捧角的捧角,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慢说还有两天限期,就是要你们立刻找一班戏子来唱戏,也办得到的。这时候,又向着我假惺惺。”燕西笑道:“戏子我是认得几个,不过是别个介绍的。可是捧角没有我的事。”梅丽道:“当着嫂子的面,你又要胡赖了。”清秋笑道:“我向来不干预他丝毫行动的,他用不着赖。”金太太道:“管你是怎样认得戏子的,你就承办这一趟差使试试看。钱不成问题,在我这里拿。”燕西坐着的,这就拍着手站了起来,笑道:“只要有人出钱,那我绝可以办到,我这就去。”说着,就向外走。金太太道:“你忙些什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但是燕西并不曾把这话听到,已是走到外面去了。 金贵因有一点小事,要到上房来禀报。燕西一见,便道:“搭戏台是棚铺里的事吗?你去对账房里说一声,叫一班人搭戏台。”金贵摸不着头脑,听了这话,倒愣住了。燕西道:“发什么愣?你不知道搭戏台是归哪一行管吗?”金贵道:“若是堂会的话,搭戏台是棚铺里的事。”燕西道:“我不和你说了。”一直就到账房里来,在门外便问道:“贾先生在家吗?”贾先生道:“在家,今天喜事重重,我还分得开身来吗?”燕西说着话,已经走进屋子里来了。问道:“老贾,若是搭一座堂会的戏台,你看要多少时候?”贾先生笑道:“七爷想起了什么心事?怎么问起这一句话来?”燕西道:“告诉你听,太太乐大发了,自己发起要唱戏。这事连总理都同了意,真是难得的事呀。而且太太说了,要花多少钱,都可以实报实销。”贾先生笑道:“我的爷,你要我办事出点力都行,你不要把这个甜指头给我尝。就算是实报实销,我也不敢开谎账。”燕西道:“这是事实,我并不冤你。老贾,我金燕西多回查过你的账的,你干吗急?”贾先生笑道:“这也许是实情。”他这样说着,脸可就红起来了。燕西笑道:“这话说完了,就丢开不谈了。你赶紧办事,别误了日期。”贾先生道:“搭一所堂会的台,这耗费不了多大工夫,我负这个责任,准不误事。只是这邀角儿的事,不能不发生困难吧?”燕西道:“这个我们自然有把握,你就别管了。”说时,按着铃,手只管放在机上。听差屋子里一阵很急的铃子响,大家一看,是账房里的铜牌落下来。就有人道:“这两位账房先生常是要那官牌子,我就有点不服。”说着话时,铃子还是响。金贵便道:“你们别扯淡了。我看见七爷到账房里去,这准是他。”金荣一听,首先起身便走,到了账房里,燕西的手,还按在机上呢。金荣连叫道:“七爷七爷,我来了,我来了。”燕西道:“你们又是在谈嫖经,或者是谈赌经呢?按这么久的铃,你才能够来。”金荣道:“我听到铃响就来了,若是按久了,除非是电线出毛病。” 燕西道:“这个时候,我没有工夫和你说这些了。三爷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你把他常到的那些地方,都打一个电话找找看。我在这里等你的回话。快去!”金荣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料着是片刻也不许耽误的,不敢多说话,马上就出来打电话。不料鹏振所常去的地方,都打听遍了,并没有他的踪影。明知燕西是要找着才痛快的,也只好认着挨骂去回话。他正在为难之际,只见玻璃窗外有个人影子匆匆过去,正是鹏振。连忙追了出来,嚷道:“真是好造化,救星到了。”鹏振听到身后有人嚷,回头一看,见是金荣。便问道:“谁是救星到了?”金荣道:“还有谁呢?就是三爷呀。”于是把燕西找他的话说了一遍。鹏振道:“他又惹了什么大祸,非找我不可?”金荣道:“他在账房里等着呢。”金荣也来不及请鹏振去了,就在走廊子外叫道:“七爷,三爷回来了。”燕西听说,他就追了出来。一见鹏振,远远地就连连招手,笑道:“你要给花玉仙找点进款不要?现在有机会了。母亲要在孩子的三朝,演堂会戏呢,少不得邀她一角。戏价你爱说多少,就给多少,一点也不含糊。”鹏振四周看了一看,因皱着眉道:“一点子事你就大嚷特嚷,你也不瞧这是什么地方,就嚷起来。”燕西道:“唱堂会,叫你邀一个角儿,这又是什么秘密,不能让人知道?”鹏振听了半天,还是没有听到头脑,就和他一路走到书房里去,问他究竟是怎样一回事?燕西一说清楚了,鹏振也笑着点头道:“这倒是个机会。后天就要人,今天就得开始去找了。我们除自己固定的人而外,其余别麻烦,交刘二爷一手办去。”说着,就将电话插销插上,要刘宝善的电话。刘宝善恰好在家里,一接到电话,说是总理太太自己发起堂会,要热闹一番。便道:“你哥儿们别忙,都交给我吧。我就来,不说电话了。”电话挂上,还不到十五分钟,刘宝善就来了。笑道:“难得的事,金夫人这样高兴。七哥就去说一声,这事已经全部交我负责办理就是了。此外还有什么事,可以一齐交给我去办。”燕西道:“你去办就是了,何必还要先去说上一声?”鹏振笑道:“若不去说上一声,功劳簿上怎样记这笔账?”刘宝善红了脸道:“府上有什么大喜事,我九二码子,敢说不效劳吗?和金夫人去说一声,也无非是让她老人家放心一点的意思,哪里就敢以功自居?”鹏振笑道:“不要功劳就好,这一笔小小功劳,让给老七吧。”燕西笑道:“我干吗那样不讲交情?下次还有找人家的时候呢。”刘宝善闹得真有点不好意思,便笑道:“我先来拟几个戏码吧,不好再请二位更改。” 于是借着写字,就避开他兄弟俩的辩论。因问燕西道:“把白莲花也叫来,好不好?”燕西道:“她在天津,怎么把她叫来?”刘宝善道:“一个电话到天津,说是金七爷叫她来,她能不来吗?”燕西沉吟半晌,又笑了一笑,因道:“那又会闹得满城风雨的。依我说,少她一个人,也不见得就减少兴趣。多她一个人,也不见得就增加兴趣。”刘宝善道:“减是不会减少兴趣,可是她若真来了,增加兴趣,就不在少处了。”燕西笑道:“要打电话,我也不拦阻你们,可是别打我的旗号。”刘宝善道:“只要说是金府上的堂会就得了,不打你的旗号,那是没有关系的。再说,她到了北京来,还怕你不会殷勤招待吗?”燕西沉吟了一会子,笑道:“电话让我自己来打也好。”刘宝善笑道:“你瞧,马上就自己露出马脚来了不是?可是这长途电话,好几毛钱三分钟,别在电话里情话绵绵的。有那笔费用,等她到了京以后,买别的东西送她得了。”燕西道:“就算要说情话,反正后天就见面了,我为什么要花那种钱呢?我是怕她没有同我亲自说话,会疑心人家开玩笑,少不得还要打电话来问的。与其还要她来一次电话,不如就是我自己打电话去吧。而且她打电话来,我未必在家,那就要耽误时间了。”鹏振道:“这倒也是事实,既是要她来,当然你要招待的。这电话,可以到了今天晚上再打,那时候,她正由戏园子里回了家。你也不必打里面的电话,到外客厅里来打电话得了,省得又闹得别人知道。”刘宝善听他说时,只管向着他微笑。他说完了,才道:“嘿!你哥们真有个商量。”鹏振道:“你知道什么?你想,我要不叮嘱他,由他闹去,一定会闹得上下皆知的。那个时候,我们不方便倒没有什么关系,就怕白莲花来了,从中要受一丝一毫波折,你看这是多难为情。”刘宝善笑道:“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我不过和你们说笑话罢了。那么,花玉仙、白莲花两个人,就让你们自己电召。其余的男女角,都归我去邀。”燕西道:“你先拟一个戏单吧,让我拿进去老人家瞧瞧。若是戏有更动的话,或者还要特别找几个人也未可定。”刘宝善道:“这话说得是,要不是这样,临时才觉得戏有点不对老人家劲,那就迟了。”说着,就把刚才文不加点拟的一个草单,揉成一团,摔到字纸篓里去了。却又另拿了一张纸恭恭敬敬地写了一个戏单子。原来点着几出风情戏,如《花田错》、《贵妃醉酒》,都把来改了。燕西将单子接了过来,从头至尾一看,皱眉道:“你这拟得太不对劲了。老太太听戏,老实说,不怎样内行,就爱个热闹与有趣。武的如《水帘洞》,文的如《荷珠配》,那是最好的了。你来上《二进宫》、《上天台》、《打金枝》这样整大段的唱工戏,简直是去找钉子碰。”刘宝善道:“我的七哥,你为什么不早说?”于是把那张单子接过去又一把撕了,坐下来,又仔细斟酌着戏码写将起来。鹏振笑道:“我真替你着急,这样一档子事,你会越办越糟。你若是就用原先那个单子,我瞧大体还能用。你这凭空一捉摸,倒完全不对劲。” 刘宝善笑道:“并不是我故意捉摸。我听七哥说这回堂会是金夫人发起的,年老的人,当然意见和我们不同。”燕西道:“你也不必拟了,你就还把原先那个戏码誊正吧。纵然要改,也不过一两样,比二次三次的强得多。”刘宝善现在一点主张也没有了,就照他们的话,把最先一个单子,从字纸篓里找了出来,重新誊了一份。燕西拿着,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笑道:“这个就很好。你要重新改两遍,真是庸人自扰。”刘宝善在怀里掏出方手帕,揩着额角上的汗珠,强笑道:“得了,这份儿差使总算没有巴结上。你兄弟俩的指示,这回是受教良多,下次我就有把握了。”燕西也笑了起来,就拿戏单进去。刘宝善却和鹏振依旧在外面等信,约有半个钟头,燕西出来了,拍着刘宝善的肩膀道:“我说怎么样?家母就说这戏码大体可以,自己用笔圈了几个,除了这个不必更动而外,其余听我们的便。”刘宝善将单子接过来一看,只见第一个圈圈,就圈在《贵妃醉酒》上面。鹏振笑道:“你看这事情怎么样,不是我们猜得很准吗?”刘宝善拱了一拱手笑道:“甚为感激。要不然,我准碰一个大钉子。这是大家快乐的时候,就是我一个人碰钉子,也未免有点难为情。”燕西道:“要论起你拿话挖苦我们来,我们就应该让你碰钉子去!”刘宝善拿着单子又拱了几拱手道:“感激感激,这件差事,我已经摸着一些头绪了,还是交给我吧。”鹏振兄弟本来就怕忙,二来也不知堂会这种事要怎样去接洽,当然是要交给人去办的。一点也不留难,就让刘宝善拿着单子去了。有了他这一个宣传,大家在外面一宣扬,政界里先得了信,知道金铨一天得两个孙子。再有几个辗转,这消息传到新闻界去了。有两家通讯社和金铨是有关系的,一听说总理添了两个孙少爷,便四处打电话,打听这个消息。有这样说的,有那样说的,究竟听不出一个真实状况来。后来只得冒了重大的危险,向金宅打电话,请大爷说话。凤举又不在家,通讯社里人说,就随便请哪一位少爷说话吧。听差找着燕西,把话告诉他。燕西仿佛知道父亲曾津贴两家通讯社,可不知道是哪家?现在说是通讯社里的电话,他便接了。那边问话,恭喜,总理今天一次添两个孙少爷吗?燕西答应是的。那通讯社里便问,但不知是哪一位公子添的?燕西虽然觉得麻烦,然而既然说上了,又不便戛然中止,便答道:“我大家兄添了,二家兄也添了。”通讯社便问,是两个吗?燕西就答应是两个。那边又问都是两个吗?燕西觉得实在麻烦了,便答应道:“都是两个。”说毕,便将电话挂上了。通讯社里以为是总理七公子亲自说的话,哪里还有错的,于是大书着,本社据金宅电话,金总理一日得了四个孙子。乃是大公子夫人孪生两个,二公子夫人孪生两个。孪生不足奇,同日孪生,实为稀有之盛事云云。这个消息一传出去,人家虽然知道有些捧场的意味,然而这件事很奇,不可放过,无论哪家报上,都登了出来。 金铨向来起得不晚,九点多钟的时候,连接着几个朋友的电话,说是府上有这样喜事,怎么不先给我们一个信呢?金铨这才知道报上登遍的了,他一日孪生四孙。只得对朋友说了实话,报上是弄错了。一面就叫听差,将报拿来看。因为阔人们是不大看报的,金铨也不能例外。现在听了这话,才将报要来一查。一见报上所载,是有关系的通讯社传出去的,而且他所得的消息,又是本宅的电话。不觉生气道:“这是谁给他们打电话的?自己家里为什么先造起谣言来?”听差见总理不高兴,直挺挺地垂手站在一边,不敢做声。金铨道:“你去把贾先生请来。”听差答应着去,不多一会儿,贾先生便来了。金铨问道:“现在还在家里拿津贴的那两家通讯社,每月是多少钱?”贾先生听到这话,倒吓了一跳。心想,一百扣二十,还是和他们商量好了的,难道他们还把这话转告诉了老头子不成?金铨是坐在一张写字台上,手上拿着雪茄,不住地在烟灰缸子上擦灰,眼睛就望着贾先生,待他答话。贾先生道:“现在还是原来的数目。”金铨道:“原来是多少钱?我已经不记得了。”贾先生道:“原来是二百元一处。”金铨道:“家里为什么要添这样一笔开支?从这月起,将它停了吧。”贾先生踌躇道:“事情很小,省了这笔钱……也不见得能补盖哪一方面。没有这一个倒也罢了,既然有了,突然停止,倒让他们大大的失望。”金铨道:“失望又要什么紧?难道在报上攻击我吗?”贾先生微笑道:“那也不见得。”金铨道:“怎样没有?你看今天报上登载我家的新闻吗?他们造了谣言不要紧,还说是据金宅的电话,把谣言证实过来。知道的,说是他们造谣言。不知道的,岂不要说我家里胡乱鼓吹吗?”说着话,将雪茄连在烟灰缸上敲着几下响。贾先生一看,这样子,是无疏通之余地的了。只得连答应了几声是,就退出去了。口里却自言自语地道:“拍马拍得好,拍到马腿去了。”他这样一路说着,正好碰着了燕西,燕西便拦住他问道:“你说谁拍马没有拍着?”贾先生就把总理吩咐,停了两家通讯社津贴的事说了一遍。燕西笑道:“糟糕,这事是我害了他。他昨天打电话问我,我就含糊着答应了他们,大概他们也不考量,就做了消息。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同日添小孩子,还会同是双胞儿吗?”一路说着,就同到账房里来。贾先生道:“你一句话,既是把人家的津贴取消,你得想点法子,还把人家津贴维持着才好。”燕西道:“总理今天刚发了命令,今天就去疏通,那明摆着是不行。他们是什么时候领钱?”贾先生道:“就是这两天。往常都领过去了,惟有这个月,我有事压了两天,就出了这个岔儿。”燕西笑道:“那有什么难办的?你就倒填日月,发给他们就是了。不然,我也不管这事,无奈是我害得人家如此的,我良心上过不去,不能不这样。”贾先生踌躇着道:“不很妥当吧?你要是不留神,给我一说出来,那更糟了。”燕西道:“是我出的主意,我哪有反说出来之理?”贾先生笑道:“好极了,明天我让那通讯社,多多捧捧七爷的人儿吧。”燕西为着明日的堂会,正忙着照应这里,哪有工夫过问这些闲事,早笑着走开了。 这一天不但是金家忙碌,几位亲戚家里,也是赶着办好礼物,送了过来。清秋因为自己家里清寒,抵不上那些亲友的豪贵,平常是不主张母亲和舅舅向这边来的,不过这次家中一日添双丁,举家视为重典,母亲也应当来一次才好。因此趁着大家忙乱,私下回娘家去了一转,留下几十块钱,叫母亲办一点小孩儿东西。又告嘱母亲明日要亲去道喜。冷太太听说金家要大会亲友,也是不愿来,但是不去,人情上又说不过去。只是对清秋说,明天到了金家要多多照应一点。清秋道:“那也没有什么,反正多客气少说话,总不会闹出错处来。”叮嘱一遍,就匆匆地回来。自己是坐着人力车的,刚要到家门,只见后面连连一阵汽车喇叭响,一回头,汽车挨身而过,正是燕西和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里面,燕西脸正向了那女子笑着说话,却没有看到清秋。让汽车过去了,清秋立刻让车夫停住,给了车钱,自走回家来。她走到门口,号房看见,却吃了一惊。便迎着上前道:“七少奶奶没坐车吗?”清秋笑道:“我没有到哪里去,我走出胡同去看看呢。”号房见她是平常衣服,却也信了。等她进去以后,却去告诉金荣道:“刚才七爷在车站上接白莲花来,少奶奶知道了,特意在大门外候着呢。”金荣道:“我们这位少奶奶,很好说话,大概不至于那样的,可是她一人到门口来做什么呢?我还是给七爷一个信儿的好。”于是走到小客厅里,在门外逡巡了几趟,只听到燕西笑着说:“难得你到北京来的,今天晚上,我得陪你哪儿玩玩去才好。”金荣轻轻地自言自语道:“好高兴!真不怕出乱子呢。”接上又听到鹏振道:“别到处去瞎跑了,到绿荫饭店开个房间打牌去吧。”金荣一听,知道屋子里不是两个人,这才放重脚步,一掀帘子进去,见燕西和白莲花坐在一张沙发上,鹏振又和花玉仙坐在一张沙发上。于是倒了一杯茶,然后退了站在一边,燕西对他看时,他却微微点了点头。燕西会意,于是走到隔壁小屋子里去,随后金荣也就跟着来了。燕西问道:“有什么事吗?”金荣把号房的话说了一遍。燕西道:“不是她一个人出去的吧?”金荣却说是不知道,只是听到号房如此说的。燕西沉吟了一会儿,因轻轻地道:“不要紧的,不必对别人说了。”燕西依旧和白莲花在一处说笑了一会儿,不过放心不下,就走回自己院子里来,看看清秋做什么。只见她站在那株盘松下面,左手攀着松枝,右手却将松针一根一根地扯着向地下扔,目不转睛地却望了天空,大概是想什么想出了神呢?燕西道:“你这是做什么?”清秋猛然听到身边有人说话,倒吃了一惊。因手拍着胸道:“你也不做声地就走了来,倒吓我一跳!”燕西道:“你怎么站在这儿?”清秋皱了眉道:“我心里烦恼着呢,回头我再对你说吧。”说着这话,一个人竟自低着头走回屋子去了。燕西看她的样子,分明是极不高兴,这倒把金荣的话证实了。本想追着到屋子里去问几句,说明白了,也无非是为了和白莲花同车的事。这时白莲花在前面等着,若是和清秋一讨论起来,怕要消磨许多时间,暂时也就不说了。便掉转身躯出去。这一出去,先是陪着白莲花吃晚饭,后来又陪着在旅馆里打牌,一直混到晚上两点多钟回来,清秋早是睡熟了。燕西往常回来得晚,也有把清秋叫醒来的时候。今天房门是虚掩的,既不用她起来开门,自己又玩得疲倦万分,一进房也就睡了。清秋睡得早,自然起来得早。又明知道今天家里有许多亲友来,或者有事,起来以后,就上金太太那边去。燕西一场好睡,睡到十二点钟才醒,一看屋子里并没人。及至到金太太那边去,已经有些亲戚来了。清秋奉着母亲的命令,也在各处招待,怎能找她说话? 到了下午一点钟,冷太太也来了。金太太因为这位亲母是不常来的,一直出来接过楼房门外。敏之、润之因为母亲的关系,也接了出来。清秋是不必说,早在大门口接着,陪了进来。冷太太见了金太太,又道喜她添了孙子,又道谢不敢当她接出来。金太太常听到清秋说,她母亲短于应酬,所以不大出门。心想,自己家里客多,一个一个介绍,一来费事,二来也让人苦于应酬,因此不把她向内客厅里让,直让到自己屋子里来。清秋也很明白婆婆是体谅自己母亲的意思,更不踌躇,就陪着母亲来了。冷太太来过两回,一次是在内客厅里坐的,一次是在清秋屋子里坐的,金太太屋子里还没到过,金太太笑道:“亲母,今天请你到我屋子去坐吧。外面客多,我一周旋着,又不能招待你了。”冷太太笑道:“我们是这样的亲戚,还客气吗?”金太太道:“不,我也要请你谈谈。”说着话,行了一列六根朱漆大柱落地的走廊。里面细雕花木格扇中露着梅花、海棠、芙蓉各式玻璃窗。一进屋,只觉四壁辉煌,脚上的地毯,其软如绵。也不容细看,已让到右手一间屋。房子是长方形,正面是一副紫绒堆花的高厚沙发,沙发下是五凤朝阳的地毯,地毯上是宽矮的踏凳。这踏凳,也是用堆花紫绒蒙了面子的。再看下手两套紫檀细花的架格,随格大小高下,安放了许多东西,除了古玩之外,还有许多不识的东西。也常听到清秋说过,金太太自己私人休息的屋子,她所需要的东西,都预备在那里,另外有两架半截大穿衣镜,下面也是紫檀座橱,据说,一边是藏着无线电放音器,一面是自动的电器话匣子。冷太太一看,怪不得这位亲母太太是如此的气色好,就此随便闲坐的屋子,都布置得这样舒服。金太太道:“亲母就在这里坐吧,虽然不恭敬一点,倒是极可以随便的。”说着,让冷太太在紫绒沙发上坐了。冷太太一看这屋子,全是用白底印花的绸子裱糊的墙壁,沙发后,两座人高的大瓷瓶,瓶子里全是颠倒四季花。最妙的是下手一座蓝花瓷缸,却用小斑竹搭着架子,上面绕着绿蔓,种着几朵黄花,几只王瓜。心里便想着,五六月天,我们鸡笼边也搭着王瓜架,值得如此铺张吗?金太太见她也在赏鉴这王瓜,便笑道:“亲母,你看,这不很有意思吗?”冷太太笑道:“很有意思。”金太太道:“有人送了我们早开的牡丹和一些茉莉花,另外就有两架王瓜。这瓷缸和斑竹架子都是他们配的,我就单留下了这个。这屋子里阳光好,又有暖气管,是很合宜的。”金太太将王瓜夸奖了一阵子,冷太太也只好附和着。 清秋见她母亲虽是敷衍着说话,可是态度很自然的。今天家里既是客多,自己应该去陪客,不能专陪着自己母亲,就转身到内客厅里来。玉芬一见,连忙走过来,拍着她的肩膀道:“你来得正好,我听说伯母来了,我应该瞧瞧去。这许多客,你帮着招待一下子吧。劳驾劳驾!”清秋道:“我也是分内的事,你干吗说劳驾呢?”玉芬又拍拍她的肩道:“我是要休息休息,这样说了,你就可以多招待些时候了。”清秋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尽管去休息吧,都交给我了,还有五姐六姐在这儿呢,我不过摆个样子,总可以对付的。”玉芬笑道:“老实说,我在这里,真没有招待什么,我都让两位姐姐上前,不过是做个幌子而已。”清秋连忙握她一只手,摇撼了几下道:“好姐姐,你可别多心,我是一句谦逊话。”玉芬笑道:“你说这话,才是多心呢。我多什么心呢?别说废话了,我瞧伯母去。”说着,也就走了。 第六十九回 野草闲花突来空引怨 翠帘绣幕静坐暗生愁 第六十九回 野草闲花突来空引怨 翠帘绣幕静坐暗生愁清秋站在客厅门外,懊悔不迭,自己来招待就来招待便了,又和她谦虚个什么?这人是个笑脸虎,说不多心一定是多心了。正在发愣,客厅却有一班客挤出来了。清秋只得敷衍了几句,然后自己也进客厅去。这时玉芬已经到了金太太屋子里来了。她见冷太太和婆婆同坐在沙发上,非常的亲密,便在屋子外站了一站。冷太太早看见了,便站起身来,叫了一声三少奶奶。金太太道:“你请坐吧,和晚辈这样客气?”玉芬想不进来的,人家这样一客气,不得不进来了,便进来寒暄了几句。冷太太道:“清秋对我说,三少奶奶最是聪明伶俐的人,我来一回爱一回,你真个聪明相。”玉芬笑道:“你不要把话来倒说着吧,我这人会让人见了一回爱一回?”冷太太连称不敢。金太太笑道:“这孩子谁也这样说,挂着调皮的相。但是真说她的心地,却不怎样调皮。”冷太太连连点头道:“这话对的,许多人看上去老实,心真不老实。许多人看上去调皮,实在倒忠厚。”玉芬笑道:“幸而伯母把这话又说回来了,不然,我倒要想个法子,把脸上调皮的样子改一改才好。”这一说,大家都笑了。玉芬道:“前面大厅上,已经开戏了,伯母不去听听戏去?”金太太道:“这时候好戏还没有上场,我和伯母,倒是谈得对劲,多谈一会儿,回头好戏上场再去吧。你要听戏,你就去吧。”玉芬便和冷太太笑道:“伯母,我告罪了,回头再谈吧。”说着,走了出来,便回自己的屋子里。 只见鹏振胁下夹了一包东西,匆匆就向外跑。玉芬见着,一把将他拉住道:“你拿了什么东西走?让我检查检查。”鹏振笑道:“你又来捣乱,并没有什么东西。”说着,一甩玉芬的手就要跑。玉芬见他如此,更添了一只手来拉住,鼻子一哼道:“你给我来硬的,我是不怕这一套,非得让我瞧不可。”鹏振将包袱依旧夹着,笑道:“你放手,我也跑不了。检查就让你检查,但是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讲一讲理,你看成不成?”玉芬放了手,向他前面拦着一站,然后对他浑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怎不讲理?”鹏振道:“讲理就好,你拿东西进进出出,我检查过没有?为什么你就单单地检查我?我拿一个布包袱出去,都要受媳妇儿的检查,这话传出了,叫我脸向哪里搁?”玉芬道:“你说得很有理,我也都承认。可是有一层,今天无论如何,我要不讲理一回,请你把包袱打开,给我看一看。我若是看不着内容,我是不能让你过去的。”鹏振笑道:“真的,你要看看?得啦,怪麻烦的,晚上我再告诉你就是了。”玉芬脸一板,两手一叉腰,瞪着眼道:“废话!硬来不行,就软来,软来我也是不受的!”鹏振也板着脸道:“要查就让你查。查出来了,我认罚,查不出来呢,你该怎么样?”玉芬道:“哼!你唬我不着,我要是查不出什么来,我也认罚,这话说得怎么样?”鹏振道:“搜不着,真能受罚吗?”玉芬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了出来,哪有反悔之理。”鹏振就不再说什么了,将包袱轻轻巧巧地递了过去,笑道:“请你检查吧!诸事包涵一点。”玉芬将包裹接过去,匆匆忙忙打开一看,却是一大包书。放在走廊短栏上,翻了一翻,都是燕西所订阅的杂志,此外却是大大小小一些画报。拿了几本杂志,在手里抖了一抖,却也不见一点东西落下来。便将书向旁边一推,落了一地,鼻子一哼道:“怪不得不怕我搜,你把秘密的信件,都夹在这些书里面呢,我又不是神仙,我知道你的秘密藏在哪一页书里?我现在不查,让我事后来慢慢打听,只要我肯留心,没有打听不出来的。你少高兴,你以为我不查,这一关就算你闯过去了?我可要慢慢地来对付,总会水落石出的。”一口气,她说上了一遍,也不等鹏振再回复一句,一掉头,挺着胸脯子就走了。鹏振望着她身后,发了一会子愣。等她走远了,一个人冷笑道:“这倒好,猪八戒倒打了一耙!她搜不着我的赃证,倒说我有赃证她没工夫查。”忽然身后有人笑道:“干吗一个人在这里说话?又是抱怨谁?”鹏振回头一看,却是翠姨,因把刚才事略微说了一说。翠姨道:“你少给她过硬吧,这回搜不着你的赃证,下回呢?”鹏振又叹了一口气道:“今天家里这么些亲戚朋友,我忍耐一点子,不和她吵了。可是这样一来,又让她兴了一个规矩,以后动不动,她又得检查我了。”翠姨笑道:“你也别尽管抱怨她。若是你总是好好儿的,没有什么弊在人家手里,我看她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地兴风作浪的。今天这戏子里面,我就知道你捧两个人。”鹏振道:“不要又用这种话来套我们的消息了。”翠姨道:“你以为我一点不知道吗?我就知道男的你捧陈玉芳,女的你是捧花玉仙,对不对?”鹏振笑道:“这是你瞎指的。”翠姨道:“瞎指有那么碰巧全指到心眼儿里去吗?老实告诉你,我认识几个姨太太,她们都爱听戏捧坤角,还有一两个人,简直就捧男角的呢。她们在戏子那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你就捧这两个人,因为不干我什么事,我早知道了,谁也没有告诉过。你今天当着我面胡赖,我倒成了造谣言了,我不能不说出来。老实说,你们在外头胡来,以为只要瞒着家里人,就不要紧,你就不许你们的朋友对别人说,别人传别人,到底会传回来吗?你要不要我举几个例?”鹏振一听这话,的确不大好,向翠姨拱了一拱手,笑道:“多多包涵吧。”说毕,竟自出去了。 这个时候,金氏兄弟,和着他们一班朋友,都拥在前面小客厅里,和那些戏子说笑着。因为由这里拐过一座走廊,便是大礼堂。有堂会的时候,这道宽走廊,将活窗格一齐挂起,便是后台。左右两个小客厅,就无形变成了伶人休息室。右边这小客厅,尤其是金氏弟兄愿到的地方,因为这里全是女戏子。鹏振推门一进来,花玉仙就迎上前道:“我说随便借两本杂志看看,你就给我来上这些。”鹏振道:“多些不好吗?”花玉仙道:“好的,我谢谢你。这一来,我慢慢地有得看了。”燕西对鹏振道:“你倒慷他人之慨。”花玉仙没有懂得这句话,只管望了燕西。燕西又不好直说出来,只是笑笑而已。孔学尼伸出右手两个指头,做一个阔叉子形,将由鼻子梁直坠下来的近视眼镜,向上托了一托。然后摆一摆脑袋,笑道:“这种事情,我得说出来。”于是走近一步,望着花玉仙的脸道:“老实告诉你,这些书,都是老七的,老三借去看了。看了不算,还一齐送人,当面领下这个大情,不但是乞诸其邻而与之,真有些掠他人之美。”鹏振笑道:“孔夫子,这又挨上你背一阵子‘四书五经’了。这些杂志,每月寄了许多来,他原封也不开,尽管让它去堆着。我是看了不过意,所以拆开来,偶然看个几页。我给他送人,倒是省得辜负了这些好书。不然,都送给换洋取灯儿的了。”燕西笑道:“你瞧瞧,不见我的情倒罢了,反而说一大堆不是。”花玉仙怕鹏振兄弟,倒为这个恼了,便上前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拍着他的肩膀道:“我事先不知道,听了半天,我这才明白了。我这就谢谢你,你要怎样谢法呢?”燕西笑道:“这是笑话了,难道为你不谢我,我才说上这么些个吗?”花玉仙笑道:“本来也是我不对,既是得了人家的东西,还不知道谁是主人,不该打吗?”白莲花也在这里坐着的,就将花玉仙的手一拖道:“你有那么些闲工夫,和他说这些废话。”说着,就把花玉仙轻轻一推,把她推得远远的。孔学尼摆了两摆头道:“在这一点上面,我们可以知道,亲者亲,而疏者疏矣。”王幼春在一边拍着手笑道:“你别瞧这孔夫子文绉绉的,他说两句话,倒是打在关节上。玉仙那种道谢,显然是假意殷勤。莲花出来解围,显然是帮着燕西。”白莲花道:“我们不过闹着好玩罢了,在这里头,还能安什么小心眼儿吗?你真是锔碗找碴儿。”说着,向他瞟了一眼,嘴唇一撇,满屋子人都拍手顿足哈哈大笑起来。孔学尼道:“不是我说李老板,说话连带飞眼儿,岂不是在屋子里唱《卖胭脂》,怎么叫大家不乐呢?”这样一来,白莲花倒有些不好意思,便拉花玉仙走出房门去了。刘宝善在人丛里站了起来道:“开玩笑倒不要紧,可别从中挑拨是非,你们这样一来,她俩不好意思,一定是躲开去了。我瞧你们该去转圜一下子,别让她俩溜了。”鹏振道:“那何至于?要是那样……”燕西道:“不管怎样,得去看看,知道她两人到哪里去了?”说着,就站起身来追上去。追到走廊外,只见她两人站在一座太湖石下,四望着屋子。燕西道:“你们看什么?”白莲花道:“我看你府上这屋子,盖得真好,让我们在这里住一天,也是舒服的。”燕西道:“那有什么难?只要你乐意,住周年半载,又待何妨?刚才你所说的是你心眼儿里的话吗?”花玉仙手扶着白莲花的肩膀,推了一推,笑道:“傻子!说话不留神,让人家讨了便宜去了。”白莲花笑道:“我想七爷是随便说的,不会讨我们的便宜的。要是照你那样说法,七爷处处都是不安好心眼儿的,我们以后还敢和他来往吗?”燕西走上前,一手挽了一个,笑道:“别说这些无谓的话了,你们看看我的书房吧!我带你们去看。”他想着,这时大家都听戏陪客去了,自己书房里绝没有什么人来的。就一点不踌躇,将二花带了去坐。 坐了不大一会儿,只见房门一开,有一个女子伸进头来,不是别人,正是清秋。二花倒不为意,燕西未免为之一愣。清秋原是在内客厅里招待客的,后来冷太太也到客厅里来了。因为冷太太说,来几次都没有看过燕西的书房,这一回倒是要看看。所以清秋趁着大家都起身去看戏,将冷太太悄悄地带了来。总算是她还是格外的小心,让冷太太在走廊上站了一站,先去推一推门,看看屋子里还有谁?不料只一开门,燕西恰好一只手挽了白莲花的脖子,一只手挽着花玉仙的手,同坐在沙发上。清秋看二花的装束,就知道是女戏子。知道他们兄弟,都是胡闹惯了的,这也不足为奇,因此也不必等燕西去遮掩,连忙就身子向后一缩。冷太太看她那样子,猜着屋子里必然有人,这也就用不着再向前进了。清秋过来,轻轻地笑道:“不必瞧了,他屋子里许多男客。”冷太太道:“怎么斯斯文文,一点声音都没有呢?”清秋道:“我看那些人,都在桌子上哼哼唧唧的,似乎是在作诗呢。”冷太太道:“那我们就别在这里打扰了。有的是好戏,去听戏去吧。”于是母女俩仍旧悄悄地回客厅来。清秋虽然对于刚才所见的事,有些不愿意,因为母亲在这里,家里又是喜事,只得一点颜色也不露出,像平常一样陪着母亲听戏。也不过听了两出戏,有个老妈子悄悄地走到身边,将她的衣襟扯了一扯,她已会意,就跟老妈子走了开来。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清秋才问道:“鬼鬼祟祟的有什么事?”老妈子道:“七爷在屋子里等着你,让你去有话说呢。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清秋心里明白,必定是为刚才看到那两个女宾,他急于要向我解释,其实我哪里管这些闲账?也就不甚为意地走回屋子里来。只见燕西板着脸,两手背在身后,只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看见人来,只瞅了一眼,并不理会,还是来回地走着。清秋见他不做声,只得先笑道:“叫我有什么事吗?”燕西半晌又不做声,忽然将脚一顿,地板顿得咚地一响。哼了一声道:“你要学她们那种样子,处处都要干涉我,那可不行的!”清秋已是满肚子不舒服,燕西倒先生起气来,便冷笑道:“你这是给我一个下马威看吗?我想我很能退让的了,我什么事干涉过你?”燕西道:“你说下马威就是下马威,你怎么样办吧?”清秋见他脸都气紫了,便道:“今天家里这些个人,别让人家笑话。你有什么话,只管慢慢地说,何必先生上气?”燕西道:“你还怕人家笑话吗?昨天你就一个人到街上侦探我的行动去了。刚才你还要我的好看,一直找到我书房里去。”清秋道:“我别嚷,让我解释。我绝对不知道你有女朋友在那里。因为母亲要看你的书房,所以我引了她去。”燕西道:“很好,我以为不过是你要和我捣乱呢。原来你把你母亲也带去调查我的行动,事情总算你查出来了,你要怎样办,就听你怎样办?”清秋不曾说得他一句,他倒反过来生气,一肚子委屈,也不知道怎么说好?只在这一难之间,两道眼泪,就不期然而然地流下来了。燕西道:“这又算委屈你了?得!我还是忍耐一点,什么也不说,省得你说我给了你下马威看。”他说毕,掉转身子就走了。清秋一点办法没有,只得伏到床上去哭了一阵。 一会子,只听得玉儿在外面叫道:“七少奶奶,你们老太太请你去哩。”清秋连忙掏出手绢,将脸上泪痕一阵乱擦,向窗子外道:“你别进来,我这儿有事。你去对我们老太太说,我就来。”玉儿答应着去了。清秋站起来,先对镜子照了一照,然后走到屋后洗澡间里去,赶忙洗了一把脸,重新扑了一点粉,然后又换了一件衣服,才到戏场上来。冷太太问道:“你去了大半天,做什么去了?”清秋笑道:“我又不是客,哪能够太太平平地坐在这里听戏哩?我去招待了一会子客,刚才回屋子里去换衣服来的。”冷太太道:“你家客是不少,果然得分开来招待。若是由一个人去招待,那真累坏了。燕西呢?我总没瞧见他,大概也是招待客去了。”清秋点点头。清秋三言两语,将事情掩饰过去了,就不深谈了。这金家的堂会戏,一直演到半夜三四点钟。但是冷太太因家里无人,不肯看到那么晚。吃过晚饭之后,只看了一出戏,就向金太太告辞。金太太也知道她家人口少,不敢强留,就吩咐用汽车送,自己也送到大楼门外。清秋携着母亲的手,送出大门,一直看着母亲上了汽车,车子开走了,还站着呆望,一阵心酸,不由得落下几点泪。一个人怅怅地走回上房,只听得那边大厅里锣鼓喧天,大概正演着热闹戏。心里一阵阵难受,哪里还有兴致去听戏?便顺着走廊,回自己院子里来。这道走廊正长,前后两头,也不见一个人,倒是横梁上的电灯,都亮灿灿的。走到自己院子门口,门却是虚掩的,只檐下一盏电灯亮着,其余都灭了。叫了两声老妈子,一个也不曾答应。大概她们以为主人翁绝不会这时候进来,也偷着听戏去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倒是隔壁院子下房里哗啦哗啦抄动麻雀牌的声音,隔墙传了过来。自己并不怕,家里难得有堂会,两个老妈子听戏就让她听去,不必管了。一个人走进屋子去,拧亮电灯,要倒一杯茶喝,一摸茶壶,却是冷冷冰冰的。于是将珐琅瓷壶拿到浴室自来水管子里灌了一壶水,点了火酒炉子来烧着了。火酒炉子烧得呼呼作响,不多大一会儿,水就开了。她自己沏上了一壶茶,又撮了一把台湾沉香末,放在御瓷小炉子里烧了。自己定了一定神,便拿了一本书,坐在灯下来看。但是前面戏台上的锣鼓,锵当锵当,只管一片传来。心境越是定,越听得清清楚楚,哪里能把书看了下去?灯下坐了一会儿,只觉无聊。心想,今天晚上,坐在这里是格外闷人的,不如还是到戏场上去混混去。屋子里留下一盏小灯,便向戏场上来。只一走进门,便见座中之客,红男绿女,乱纷纷的。心想都是快乐的,惟有我一个人不快乐,我为什么混在他们一处?还不曾落座,于是又退了回去。到了屋子里,那炉里檀烟,刚刚散尽,屋子里只剩着一股稀微的香气。自己坐到灯边,又斟了一杯热茶喝了。心想,这种境界,茶热香温,酒阑灯禸,有一个合意郎君,并肩共话,多么好!有这种碧窗朱户,绣帘翠幕,只住了我一个含垢忍辱的女子,真是彼此都辜负了。自己明明知道燕西是个纨绔子弟,齐大非偶。只因他忘了贫富,一味的迁就,觉得他是个多情人。到了后来,虽偶然也发现他有点不对的地方,自己又成了骑虎莫下之势,只好嫁过来。不料嫁过来之后,他越发是放荡,长此以往,不知道要变到什么样子了?今天这事,恐怕还是小发其端吧?她个人静沉沉地想着,想到后来,将手托了头,支着在桌上。过了许久,偶然低头一看,只见桌上的绒布桌面,有几处深色的斑点,将手指头一摸,湿着沾肉,正是滴了不少的眼泪。半晌,叹了一口气道:“过后思量尽可怜。”这时,夜已深了,前面的锣鼓和隔墙的牌声,反觉得十分吵人。 自己走到铜床边,正待展被要睡,手牵着被头,站立不住,就坐下来,也不知道睡觉,也不知道走开,就是这样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坐了许久,身子倦得很,就和衣横伏在被子上睡下去。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只觉身上凉飕飕的,赶忙脱下外衣,就向被里一钻。就在这个时候,听得桌上的小金钟和隔室的挂钟,同时当当当敲了三下响,一听外面的锣鼓无声,墙外的牌声也止了。只这样一惊醒,人就睡不着,在枕头上抬头一看,房门还是自己进房时虚掩的,分明是燕西还不曾进来。到了这般时候,他当然是不进来了。他本来和两个女戏子似的人在书房里纠成了一团,既是生了气,索性和她们相混着在一处了。不料他一生气,自己和他辩驳了两句,倒反给他一个有辞可措的机会。夫妻无论怎样的恩爱,男子究竟是受不了外物引诱的,想将起来,恐怕也不免像大哥三哥那种情形吧?清秋只管躺在枕头上望了天花板呆想。钟一次两次地报了时刻过去,总是不曾睡好,就这样清醒白醒的天亮了。越是睡不着,越是爱想闲事,随后想到佩芳、慧厂添了孩子,家里就是这样惊天动地的热闹,若临到了自己,应该怎么样呢?只想到这里,把几个月犹豫莫决的大问题,又更加扩大起来,心里乱跳一阵,接上就如火烧一般。 还是老妈子进房来扫地,见清秋睁着眼,头偏在枕上,因失惊道:“少奶奶昨晚上不是比我们早回来的吗?怎么眼睛红红的,倒像是熬了夜了。”清秋道:“我眼睛红了吗?我自己不觉得呢。你给我拿面镜子来瞧瞧看。”老妈子于是卷了窗帘子,取了一面带柄的镜子,送到床上。清秋一翻身向里,拿着镜子照了一照,可不是眼睛有些红吗?因将镜子向床里面一扔,笑道:“究竟我是不大听戏的人,听了半天的戏,在床上许久,耳朵里头,还是锵当锵当地敲着锣鼓,哪里睡得着?我是在枕上一宿没睡,也怪不得眼睛要红了。”老妈子道:“早着呢,你还是睡睡吧。我先给你点上一点香,你定一定神。”于是找了一撮水沉香末,在檀香炉里点着了,然后再轻轻地擦着地板。清秋一宿没睡,只觉心里难受,虽然闭上眼睛,但屋子里屋子外一切动作,都听得清清楚楚,哪里睡得着?听得金钟敲了九下,索性不睡,就坐起来了。不过虽然起来了,心里只是如火焦一般,老想到自己没有办法。尤其是昨日给两个侄子做三朝,想到自己身上的事,好像受了一个莫大的打击。以前燕西和自己的感情,如胶似漆,心想,总有一个打算,而今他老是拿背对着我,我怎么去和他商量?好便好,不好先受他一番教训,也说不定,一个人在屋子里就是这样发愁。到了正午,勉强到金太太屋子里去吃饭。燕西也不曾来,只端起碗,扒了几口饭,便觉吃不下去。桌上的荤菜,吃着嫌油腻,素菜吃着又没有味,还剩了大半碗饭,叫老妈子到厨房里去要了一碟子什锦小菜,对了一碗开水,连吞带喝地吃着。金太太看到,便问道:“你是吃不下去吧?你吃不下去,就别勉强。勉强吃下去,那会更不受用的。”清秋只淡笑了一笑,也没回答什么。 不料金太太的话,果然说得很对,走到自己房里来,只觉胃向上一翻,哇的一声,来不及就痰盂子,把刚才吃的水饭,吐了一地板。一吐之后,倒觉得肚子里舒服多了。不过这种痛快,乃是顷刻间的。一个好好的人,大半天没吃饭,总不会舒服。约摸过了半个钟头,清秋又觉心里有种如焦如灼的情况,不好意思又叫老妈子到厨房里去要东西,便叫她递钱给听差,买些干点心来吃。干点心买来了以后,也只吃了两块就不想吃。因为这些点心,嚼到嘴里,就像嚼着木头渣子一样,一点也没有味。倒是沏了一壶好浓茶,一杯一杯地斟着,都喝完了。心里自己也说不出哪一种烦闷,坐也不好,睡也不好,看了一会儿书,只觉眼光望到书上,一片模糊,不知所云。放了书,走到院子里来,便只绕着那两棵松树走,说不出个滋味。走得久了,人也就疲倦得很。她这样心神不安地闹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四点以后,人果然是支持不住,便倒在床上去睡了。一来昨晚没有睡好,二来是今天劳苦过甚,因此一上床就昏着睡过去了。 醒过来时,只见侍候润之的小大姐阿囡,斜着身子坐在床沿上。她伸了手握着清秋的手道:“五小姐六小姐刚才打这里去,说是你睡了,没敢惊动。叫我在这里等着你醒,问问可是身上不舒服?”清秋道:“倒要她两人给我担心,其实我没有什么病。”阿囡和她说话,将她的手握着时,便觉她手掌心里热烘烘的,因道:“你是真病了,让我对五小姐六小姐说一声儿。”清秋握着她的手连摇几下道:“别说,别说!我在床上躺躺就好了,你要去说了,回头惊天动地,又是找中国大夫找外国大夫,闹得无人不知。自己本没什么病,那样一闹,倒闹得自己怪不好意思的。”阿囡一想,这话也很有理由,便道:“我对六小姐是要说的,请她别告诉太太就是了。要不然,她倒说我撒谎。你要不要什么?”清秋道:“我不要什么,只要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就好了。”阿囡听她这话,不免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不愿人在这里打搅,便站起身来说道:“六小姐还等着我回话呢。”清秋道:“六小姐是离不开你的,你去吧,给我道谢。”阿囡去了,清秋便慢慢地坐了起来,让老妈子拧了手巾擦了一把脸。老妈子说:“大半天都没吃东西,可要吃些什么?”清秋想了许久,还是让老妈子到厨房去要点稀饭吃。自己找了一件睡衣披着,慢慢地起来。厨房知道她爱吃清淡的菜,一会子,送了菜饭来了,是一碟子炒紫菜苔,一碟子虾米拌王瓜,一碟子素烧扁豆,一碟子冷芦笋。李妈先盛了一碗玉田香米稀饭,都放在小圆桌上。清秋坐过来,先扶起筷子,夹了两片王瓜吃了,酸凉香脆,觉得很适口,连吃了几下。老妈子在一边看见,便笑道:“你人不大舒服,可别吃那些个生冷。你瞧一碟子生王瓜,快让你吃完了。”清秋道:“我心里烧得很,吃点凉的,心里也痛快些。”说着,将筷子插在碗中间,将稀饭乱搅。李妈见她要吃凉的,又给她盛了一碗上来晾着。清秋将稀饭搅凉了,夹着凉菜喝了一口,觉得很适口,先吃完了一碗。那一碗稀饭晾了许久,自不十分热,清秋端起来,不多会儿,又吃完了。伸着碗,便让老妈子再盛。李妈道:“七少奶奶,我瞧你可真是不舒服,你少吃一点吧?凉菜你就吃的不少,再要闹上两三碗凉稀饭,你那个身体,可搁不住。” 清秋放着碗,微笑道:“你倒真有两分保护着我。”于是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们往后瞧着吧。”李妈也不知道她命意所在,自打了手巾把子,递了漱口水过来。清秋趿着鞋向痰盂子里吐水。李妈道:“哟!你还光着这一大截腿子,可仔细着了凉。”清秋也没理会她,抽了本书,坐到床上去,将床头边壁上倒悬的一盏电灯开了。正待要看书时,只觉得胃里的东西,一阵一阵地要向外翻,也来不及趿鞋,连忙跑下床,对着痰盂子,哗啦哗啦,吐个不歇。这一阵恶吐,连眼泪都带出来了。李妈听到呕吐声,又跑进来,重拧手巾,递漱口水。李妈道:“七少奶奶,我说怎么着?你要受凉不是?你赶快去躺着吧。”于是挽着清秋一只胳膊,扶她上床,就叠着枕头睡下。吩咐李妈将床头边的电灯也灭了,只留着横壁上一盏绿罩的垂络灯。李妈将碗筷子收拾清楚,自去了。清秋一人睡在床上,见那绿色的灯,映着绿色的垂幔,屋子里便阴沉沉的。这个院子,是另一个附设的部落,上房一切的热闹声音,都传不到这里来。屋子里是这样的凄凉,屋子外,又是那样沉寂。这倒将清秋一肚子思潮,都引了上来。一个人想了许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忽然听到院子里呼呼一阵声音,接上那盏垂络绿罩电灯,在空中摇动起来,立刻人也凉飕飕的。定了一定神,才想起过去一阵风,忘了关窗子呢。床头边有电铃,按着铃,将李妈叫来,关了窗子。李妈道:“七爷今晚又没回来吗?两点多钟了,大概不回来了。我给你带上门吧。”清秋听说,微微地哼了一声,在这一声哼中,她可有无限的幽怨哩。 第七十回 救友肯驰驱弥缝黑幕 释囚何慷慨接受黄金 第七十回 救友肯驰驱弥缝黑幕 释囚何慷慨接受黄金这一晚上,清秋迷迷糊糊的,混到了深夜。躺在枕上,不能睡熟,人极无聊,便不由得观望壁子四周,看看这些陈设,有一大半还是结婚那晚就摆着的,到而今还未曾移动。现在屋子还是那样子,情形可就大大地不同了。想着昔日双红烛下,照着这些陈设,觉得无一点不美满,连那花瓶子里插的鲜花那一股香气,都觉令人喜气洋洋的。还记得那些少年恶客,隔着绿色的垂幕,偷听新房的时候,只觉满屋春光旖旎。而今晚,双红画烛换了一盏绿色的电灯,那一晚上也点着,但不像此时此地这种凄凉。自己心里,何以只管生着悲感?却是不明白。正这样想着时,忽听得窗子外头,滴滴嗒嗒地响了起来,仔细听时,原来是在下雨,起了檐溜之声。那松枝和竹叶上,稀沙稀沙的雨点声,渐渐儿听得清楚。半个钟点以后,檐溜的声音,加倍的重大,滴在台阶上的瓷花盆上,与叭儿狗的食盆上,发出各种叮当噼啪之声。在这深沉的夜里,加倍地令人生厌。同时屋子里面,也自然加重一番凉意。人既是睡不着,加着雨声一闹,夜气一凉,越发没有睡意。迷迷糊糊听了一夜的雨,不觉窗户发着白色,又算熬到了天亮。别什么病自己不知道,失眠症总算是很明显的了。不要自己害着自己,今天应当说出来,找个大夫来瞧瞧。一个人等到自己觉得有病的时候,精神自觉更见疲倦。清秋见窗户发白以后,渐觉身上有点酸痛,也很口渴,很盼望老妈子她们有人起来伺候。可是窗户虽然白了,那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因此窗户上的光亮,老是保持着天刚亮的那种程度,始终不会大亮。自从听钟点响起,便候着人,然而候到钟响八点,还没有一个老妈子起来。实在等不过了,只好做向来不肯做的事,按着电铃,把两个老妈子催起来。刘妈一进外屋子里,就哟了一声说:“八点钟了,下雨的天,哪里知道?”清秋也不计较她们,就叫她们预备茶水。自己只抬了一抬头,便觉得晕得厉害,也懒得起来,就让刘妈拧了手巾,端了水盂,自己伏在床沿上,向着痰盂胡乱盥洗了一阵。及至忙得茶来了,喝在口内,觉得苦涩,并没有别的味,只喝了大半杯,就不要喝了。窗子外的雨声,格外紧了,屋子里阴暗暗的,那盏过夜的电灯,因此未灭。清秋烦闷了一宿,不耐再烦闷,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睡着了,魂梦倒是安适,正仿佛在一个花园里,日丽风和之下看花似的,只听得燕西大呼大嚷道:“倒霉!倒霉!偏是下雨的天,出这种岔事。”清秋睁眼一看,见他只管跳着脚说:“我的雨衣在哪里?快拿出来吧,我等着要出门呢。”清秋本想不理会,看他那种皱了眉的样子,又不知道他惹下了什么麻烦,只得哼着说道:“我起不来,一刻也记不清在哪箱子里收着。这床边小抽屉桌里有钥匙,你打开玻璃格子第二个抽屉,找出衣服单子来,我给你查一查。”燕西照着样办了,拿着小账本子自己看了一遍,也找不着。便扔到清秋枕边,站着望了她。清秋也不在意,翻了本子,查出来了。因道:“在第三只皮箱子浮面,你到屋后搁箱子地方,自己去拿吧。那箱子没有东西压着,很好拿的。”燕西听说,便自己取雨衣来穿了。正待要走,清秋问道:“我又忍不住问,有什么问题吗?”燕西道:“你别多心,我自己没有什么事,刘二爷捣了乱子了。”清秋这才知道是刘宝善的事,和他不相干的。因道:“刘二爷闹了什么事呢?”燕西本懒得和清秋说,向窗外一看,突然一阵大雨,下得哗啦哗啦直响。檐溜上的水,瀑布似的奔流下来。因向椅上一坐道:“这大雨,车子也没法子走,只好等一等了。谁叫他拼命地搂钱呢?这会子有了真凭实据,人家告下来了,有什么法子抵赖?我们看着朋友分上,也只好尽人事罢了。”清秋听了这话,也惊讶起来,便道:“刘二爷人很和气的,怎么会让人告了?再说,外交上的事,也没有什么弄钱的事情。”燕西道:“各人有各人的事,你知道什么?他不是在造币局兼了采办科的科长吗?他在买材料里头,弄了不少的钱,报了不少的谎账。原来几个局长,和他有些联络,都过去了。现新来的一个局长,是个巡阅使的人,向来欢喜放大炮。他到任不到一个月,就查出刘二爷有多少弊端。也有人报告过刘二爷,叫他早些防备。他倚恃着我们这里给他撑腰,并不放在心上。昨天晚上,那局长雷一鸣,叫了刘二爷到他自己宅里去,调了局子里的账一查,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漏洞,但是仔细盘一盘,全是毛病。我今天早上听见说,差不多查出有上十万的毛病呢。到了今天这个时候为止,刘二爷还没有回来,都说是又送到局子里去看管起来了。一面报告到部,要从严查办。他们太太也不知是由哪里得来的消息,把我弟兄几个人都找遍了,让我们想法子。”清秋道:“你同官场又不大来往,找你有什么用?”燕西道:“她还非找我不可呢。从前给我讲国文的梁先生,现在就是这雷一鸣的家庭教授,只有我这位老先生,私下和姓雷的一提,这事就可以暗销。我不走一趟,哪行?”说时,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他就起身走了出来。 燕西一走出院门,就见金荣在走廊上探头探脑。燕西道:“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金荣道:“刘太太打了两遍电话来催了,我不敢进去冒失说。”燕西道:“你们以为我这里当二爷三爷那里一样呢。这正正经经的事,有什么不能说?刚才那大雨,我怎样走?为了朋友,还能不要命吗?”说着话,走到外面。汽车已经由雨里开出来了,汽车夫穿了雨衣,在车上扶机盘,专等燕西上车。燕西道:“我以为车子还没有开出来呢,倒在门口等我。你们平常沾刘二爷的光不少,今天人家有事,你们是得出一点力。要是我有这一天,不知道你们可有这样上劲?”车夫和金荣都笑了。这时,大雨刚过,各处的水,全向街上涌。走出胡同口,正是几条低些的马路,水流成急滩一般,平地一二尺深,浪花乱滚。汽车在深水里开着,溅得水花飞起好几尺来。燕西连喝道:“在水里头,你们为什么跑得这快?你们瞧见道吗?撞坏了车子还不要紧,若是把我摔下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汽车夫笑着回头道:“七爷,你放心,这几条道,一天也不知走多少回,闭了眼睛也走过去了。”口里说着,车子还开得飞快。刚要拐弯,一辆人力车拉到面前,汽车一闪,却碰着人力车的轮子,车子、车夫和车上一个老太太,一齐滚到水里去。汽车夫怕这事让燕西知道了,不免挨骂,理也不理,开着车子飞跑。燕西在汽车里,似乎也听到街上有许多人,呵了一声,同时自己的汽车,向旁边一折,似乎撞着了什么东西了。连忙敲着玻璃隔板问道:“怎么样?撞着人了没有?”汽车夫笑道:“没撞着,没撞着。这宽的街,谁还要向汽车上面撞,那也是活该。”燕西哪里会知道弄的这个祸事?他说没有撞着,也就不问了。汽车到了这造币局雷局长家门口,小汽车夫先跳下来,向门房说道:“我们金总理的七少爷来拜会这里梁先生。”门房先就听到门口汽车声音,料是来了贵客,现在听说是总理的七少爷,哪敢怠慢?连忙迎到大门外。 燕西下了车子,因问梁先生出去没有?门房说:“这大的雨,哪会出去?我知道这位梁先生,从前也在你府上待过的。这儿你来过吗?”燕西厌他絮絮叨叨,懒和他说得,只是由鼻子里哼着去答应他。他说着话,引着燕西转过两个院子,就请燕西在院门旁边站了一站,抢着几步,先到屋子里厢报告。燕西的老业师梁海舟由里面迎了出来,老远地笑着道:“这是想不到的事,老弟台今天有工夫到我这里来谈谈。”说着,便下台阶来,执着燕西的手。燕西笑道:“早就该来看看的,一直延到了今天呢。”于是二人一同走到书房来。这时正下了课,书房里没有学生。梁海舟让燕西坐下,正要寒暄几句话。燕西先笑道:“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求求梁先生讲个情。这事自然是冒昧一点,然而梁先生必能原谅的。”于是就把刘宝善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说了。因轻轻地道:“刘二爷错或者是有错的。但是这位局长恐怕也是借题发挥。刘二爷也不是一点援救没有的人,只是这事弄得外面知道了,报上一登,他在政治上活动的地位,恐怕也就发生影响。最好这事就是这样私了,大家不要伤面子。梁先生可以不可以去和雷局长说一说?大家方便一点。”燕西的话虽然抢着一说,梁海舟倒是懂了。因道:“燕西兄到这儿来,总理知道吗?”燕西道:“不知道,让他老人家知道,这就扎手了。你想,他肯对雷局长说,这事不必办吗?也许他还说一句公事公办呢。连这件事,最好是根本都不让他晓得。”梁海舟默然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刘二爷也是朋友,老弟又来托我,我不能不帮一个忙。不过我这位东家虽然和我很客气,但是不很大在一处说话。我突然去找他讲情,他或者会疑心起来,也未可知。”说着,将手轻轻地拍一下桌沿道:“然而我决计去说。”燕西听说,连忙站起来和他拱拱手,笑道:“那就不胜感激之至,只是这件事越快越好,迟了就怕挽回不及了。”正说到这里,听差的对燕西说:“宅里来了电话,请七爷说话。”燕西跟着到了接电话的地方,一接电话,却是鹏振打来的。他说:“这老雷的脾气,我们是知道的,光说人情,恐怕是不行,你简直可以托梁先生探探他的口气,是要不要钱?若是要钱的话,你就斟酌和他答应吧。”燕西放下电话,回头就来把这话轻轻地对梁海舟说了。梁海舟踌躇了一会儿,皱着眉道:“这不是玩笑的事,我怎样说哩?我们东家,这时倒是还没有出去,让我先和他谈谈看。老弟你能不能在我这里等上一等?”燕西道:“为朋友的事,有什么不可以?”梁海舟便在书架上找了一部小说和一些由法国寄来的美术信片,放在桌上,笑道:“勉强解解闷吧。”于是就便去和那位雷一鸣局长谈话去了。去了约一个钟头,他笑嘻嘻地走来,一进门便道:“幸不辱命,幸不辱命!”燕西道:“他怎么说了?” 梁海舟道:“我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子,才说到这事,他先是很生气。他后来说了一句,历任局长未必有姓刘的弄得钱多,应该让他吃点苦才好。梁先生你别和他疏通,请问他弄了那些个钱,肯分一个给你用吗?”燕西笑道:“他肯说这句话,倒有点意思了。梁先生应该乘机而入。”梁海舟道:“那是当然。我就说,从前的事,那是不管了。现在若是要他吐出一点子来,也不怕他不依。这种事情,本来可大可小,与其让他想了法子来弥补,倒不如抢先罚他一笔款子,倒让他真感受着痛苦。这位雷局长说,罚他一下也好。我是不要钱,我们大帅,正打算在前门外军衣庄上要付一笔款子,他若肯担任下来,我就放过他。可是我又怕传出去了,人家倒疑惑我弄钱,我背上这个名声,未免不值得。我就说,这事情不办则已,若一办起来,只要他签一张支票,派人到银行将款子取将出来,有谁知道?他听了我的话,只管抽着烟微笑,那意思自然是可以了。我就说,这位刘君,我虽不大熟识,但是也见过几次面,他那方面,倒有人和他表示事是做错了,只要有补救之法,倒无不从命。他就说,你不能和他直接说吗?我听他说了此话,分明是成功了,索性把这话从头至尾,详详细细一说。他也就说,和刘二爷并没有什么恶感,只要公事上大家过得去,他又何必和刘二爷为难?既是有金府上人来转圜,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愿担一半责任,不把这事告到部里去,也不打电报给赵巡阅使,只要大家过得去就是了。总而言之,他是完全答应了。”燕西道:“事情说到这种程度,自然是成功了,但不知开口要多少钱?”梁海舟笑道:“这个数目,他好意思说出口,我倒不好意思说出口。你猜他要多少?他要十万。”燕西道:“什么?”梁海舟笑道:“你不用惊讶,我已声明在先,连我都不好意思说的。”燕西道:“难道他还把刘二爷当肉票,大大绑他一笔不成?刘二爷这事,大概也不至于砍头,他若是有这么些钱,不会留在那里,等着事情平了,他慢慢地受用,何必一下子拿出来给大家去享福呢?”梁海舟望了一望院子,然后走近一步,轻轻地道:“这话不是那样说,他反正有人扛叉杆儿的,设若他绑票绑到底,把刘二爷向他的主人翁那儿一送,你猜怎么样?那结果不是更糟糕吗?”燕西听了这话,心里倒为之软化起来,踌躇着道:“不过一开口就要十万,这叫人可没有法子还价。事情太大了,我也不敢做主,让我和他太太商量商量看。不过由我看来,他太太就是愿出,破了他的产,未必还凑合得上呢。”梁海舟笑道:“老弟究竟是个书生,太老实了。他说要十万,我们就老老实实地给十万吗?自然要他大大地跌一跌价钱。给我草草地说了一番,他已经打了对折了。因为我不知道刘二爷那方面的事,不敢担负讲价,所以没有把价钱说定。由大势说来,自然还是可以减的。”燕西道:“既是数目还可以通融,那就好办。现在我先回去,和刘太太商量一下,究竟能出多少钱,让她酌定。”梁海舟笑道:“这个你放心,他既愿意妥洽,当然不把事情扩大起来的。我等候你的电话吧。”燕西见这方面已不成问题,就坐了车子一直到刘宝善家来。 刘太太和刘宝善一班朋友,都是熟极了的人,燕西一来了,她就出来相见。燕西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刘太太道:“只要能平安无事,多花几个钱,倒不在乎。七爷和宝善是至好朋友,他的能力,七爷总也知道,七爷看要怎样办呢?”燕西笑道:“这个我可不敢胡来。据那老雷的意思,是非五万不可的了,我哪敢担这种的担子呢?”刘太太道:“钱就要交吗?若是就要交的话,我就先开一张支票请七爷带去。”燕西道:“二爷的支票,刘太太代签字有效吗?”刘太太沉吟了一会儿,因道:“我不必动他名下的,我在别处给他想一点法子得了。”说着,她走进内室去,过了一会子,就由里面拿出了一张支票来交给燕西。燕西接过来看时,正是五万元的支票,下面写了云记,盖了一颗小圆章,乃是“何岫云”三个字签字,这正是刘太太的名字。燕西看到,心里很是奇怪,怎么她随随便便就开了一张五万元的支票来?这样子,在银行没有超过一倍的数目,不能一点也不踌躇呢。她既如此,刘宝善又可知了。他心里想着,自不免在脸上有点形色露出来。刘太太便道:“七爷,你放心拿去吧。这又不是抵什么急债,可以开空头支票。”燕西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宝善有了事,刘太太难道还舍不得花钱把他救出来吗?我暂时回家去一趟,和三家兄大家兄商量一下子,看看这支票,是不是马上就要交出去?若是还可以省得的话,就把这支票压置一两天。”刘太太皱了眉道:“不要吧!我们南方人说的话,花了钱,折了灾,只要人能够早一点平平安安地恢复自由,那也就管不得许多,只当他少挣几个得了。”燕西道:“好吧,那我就这样照办吧。”于是告别回家。 今天天气不好,凤举弟兄都在家里坐在外面小客厅里,大家正在讨论刘宝善的事,正觉没有办法。燕西一回来,大家就先争着问事情怎么样?燕西一说,鹏振便首先要了支票去看,因笑道:“人家说刘二爷发了财,我总不肯信,于今看起来,手边实在是方便。我看总有个三五十万。”鹤荪叹了一口气道:“我们空负着虚名,和刘老二一比,未免自增惭愧了。”凤举笑道:“见钱就眼馋。那又算什么,值得叹一口气?”鹤荪道:“并不是我见钱眼馋,我佩服刘老二真有点手段,那雷一鸣绑了票,他有这些个钱,你想搜刮岂是容易吗?”燕西道:“人家正等我们帮忙,我们倒议论人家。我是拿不着主意,现在刘太太这张支票,是不是交出去呢?”凤举道:“她自己都舍得花钱,还要你给她爱惜做什么?他惹了那大的祸,用五万块钱脱身,他就是一件便宜事了。你就把这张支票送去吧。不过你要梁先生负责,支票交了出去,可就得放人。他们这种票匪,可不讲什么江湖上的义气,回头交了钱,他不放人,那可扎手。”鹏振道:“能用钱了,这事总算平易,我就怕要闹大呢。那边既是等着你回话,你就去吧。” 燕西见大家都如此主张,他也不再犹豫,揣了支票,又到雷家来了。见了梁海舟,将支票交给他,笑道:“款子是遵命办理了,人能够在今天恢复自由吗?”梁海舟道:“大概总可以吧?让我去和他说说看。”于是将支票藏在身上,去见雷一鸣了。那雷一鸣等着梁海舟的消息,却也没有出门。过了一会儿,梁海舟笑嘻嘻地走来,进门对燕西拱拱手道:“事情妥了,妥了,妥了!我原想银行兑过支票以后,才能放人的。他倒更直接痛快,说是人家干脆,我也干脆,已经打了电话给局子里,将监视刘二爷的警察取消了。”燕西道:“这样说来,人是马上可以恢复自由了?”梁海舟道:“当然。他还说了,你若是愿意送他回家,你就可以坐了你的汽车去接他出来。”燕西不料轻轻巧巧地就办成了这样一件大事,很是高兴。便道:“既然马上可以接他,我又何必不顺便去接他出来。”于是一面和梁海舟道谢,一面向外走。坐上汽车,就告诉车夫直开造币局。汽车走了一截路,才想起来,刘宝善被监视在什么地方,也不曾打听清楚。再说,只有撤销监视的话,究竟让不让人来接他,也没有一句切实的话。况且雷局长通电话到现在,也不到一点钟,急忙之间,是否就撤销了监视,还未可知。自己马上就来接人,未免太大意一点了。他在车上,正自踌躇着,汽车已到造币局门口停住。燕西要不下车,也是不可能,只好走下车来,直奔门房。不料刚到门房口,就见刘宝善由里面自自在在地走将出来。他老远地抬起一只手,向燕西招了一招,笑道:“我接到梁海舟的电话,说是你已经起身由那里来了。我知道你是没有到这儿来过的,所以我接到外边来。”说着话,二人越走越近,刘宝善就伸着手握了燕西的手,连连摇了几摇,笑道:“把你累坏了,感激得很。将来有用我老大哥的时候,我是尽着力量帮忙。”燕西笑道:“你出来了,那就很好。你太太在家里惦记得很,我先送你回家去吧。”刘宝善跟他一路上车,燕西和他一谈,他才知道家里拿出了五万块钱来赎票。因笑道:“我们太太究竟是个女流,经不得吓。人家随便一敲,就花了五万元了。”燕西道:“什么?据你这样说,难道说这五万块钱出得很冤吗?我原打算考量考量的,可是我也问过好几位参谋,都说只要人出来就得了,花几个钱却不在乎。我因为众口一词都是如此说,也就不肯胡拿主意。若是照你的办法,又怎么样呢?大概你还能有别的良法脱身吗?”刘宝善笑道:“虽然不能有良法脱身,但我自信账目上并没有多大的漏缝,罪不至于坐监。我就硬挺他一下子,他也不过把我造币局里的地位取消。可是政治上的生活,日子正长,咱们将来也不知道鹿死谁手呢?”燕西道:“那么,这五万块钱算是扔到水里去了?”刘宝善微笑了一笑道:“出钱也有出钱的好处,我相信我这位置,他是不能不给我保留的,那么……”说着,又微笑了一笑。燕西待要问个究竟,汽车已经停在门口了。刘太太听说刘宝善回来了,喜不自胜,一直迎了出来,笑道:“怎么出来得这样快?这都是七爷的力量,我们重重地谢谢。”燕西道:“别谢我,谢谢那五万元一张的支票吧。”刘宝善夫妇说得挺高兴的,燕西一想,就不必在这里误了人家的情话,就道:“刘二爷,回头见吧,我忙了一上午,还没有吃饭呢。”也不等刘宝善表出挽留的意思,他已经抽开身子走得很远了。燕西到了家,很是得意的,见着人就说,把宝善接回来了。 这个时候,家里已吃过了饭,回房换衣服的时候,就叫老妈子去吩咐厨房里另开一客饭,送到外面屋子里吃。这时清秋勉强起了床,斜靠在沙发椅上。燕西先是没有留心到她的颜色,以为她对于前天的事,还没有去怀,不理会她的好。后来找了一个鞋拔子拔了鞋,一只脚放在小方凳上,一弯腰正对着清秋的脸色,见她十分的清瘦,便问道:“你真的病了吗?”清秋微笑道:“你这话问得有点奇怪,我几时又假病过呢?”燕西且不答复她的话,只管使劲去拔鞋,把两只鞋都拔好了,还把刷子去刷了一刷。虽和清秋相距很近,并不望着她的脸。清秋道:“这下雨的天,穿得皮鞋好好的,干吗又唤上一双绒鞋?换了也就得了,这样苦刷做什么?”燕西这才把鞋拔子一扔,坐到沙发上道:“忙一早上,真够了,我这一换鞋,今天不出去了。”清秋道:“结果怎样呢?”燕西就把大概情形说了一说,又道:“我出了面子来说,总得办好,若不是我,恐怕要出十万,也未可知呢。话又说回来了,就是十万,刘二爷也出得起。我真奇怪,他怎么会有许多钱?”清秋道:“我不说心里忍不住,说出来或者你又会不快活。据我看,他发财是该的,一点不稀奇。这种人高比一点,是我们家的门客,实在说一句,是你们贤昆仲的帮闲。你欢喜小说,你不曾看到《红楼梦》上说的赖大家里,还盖着园子吗?这赖大家里有这样子好,那些少爷哪比得上?”燕西道:“你胡扯!刘二爷是我们的朋友,怎把他当起老管家的来?”清秋道:“据我看,还比不上呢。你想,他终年到头,都是陪着你们玩,有屁大的事情,你们也叫他帮忙。他口里虽有时也推诿一下子,但是实际上,没有不出全力和你们去办的。你们请客,是假座他家。你们打小牌,也是假座他家。还有许多在家里不方便做的事情,都可以在他家里办。若说是朋友,天下有这样在朋友家里闹的吗?若说他是父亲的僚属,勉强敷衍你们贤昆仲。那也不过偶尔为之,出于不得已罢了。现在终年累月这样,那绝不能是不得已,要是不得已的话,那就宁可得罪你们贤昆仲,放事不干了。” 燕西道:“据你这样说,难道他还揩我们的油吗?”清秋道:“凭你这句话,你就糊涂。你们贤昆仲一年玩到头,花钱虽冤,都是为着装面子,明明地花去。若是要你们暗中吃亏,是不可能的。刘二爷哪敢揩你们的油?就揩油,又能揩你们多少钱呢?”燕西道:“据你说,他就有钱,也是他的本事弄来的,与我们无干。你怎么又说他是门客帮闲那些话?”清秋望着燕西,不由得微笑了一笑道:“我猜你不是装傻,惟其你们不明白这道理,他才好弄钱。你想,他因为和你们熟识,父亲有什么事,他全知道,得着你们的消息,他要做投机的事,比之别人,总是事半功倍。同时,人家要有什么事,不能不求助于父亲的,又不能不找个消息灵通的人接洽接洽。刘二爷终年到头和你们混,无论他能不能在父亲面前说话,人家也会说他是我们的亲信。他对于外面,就可借此挟天子以令诸侯,要求什么不得?对于内呢,利用你们贤昆仲给他通消息,父亲有点对他不满,你们还有不告诉他的吗?他自然先设法弥补起来。他若是要求得父亲一句话,一张八行,在父亲分明是随便的,人家就以为是金总理保荐了他的亲信,总要想法子给他一份兼差。有了差事之后,他那样聪明的人还不会弄钱吗?他有钱不必瞒别人,只要瞒我们金家人就行了。外人知道他有钱,他是没关系的。你们知道他有钱,把这事传到父亲耳朵里去,哪里还能信他穷,到处给他想法子找事呢?所以他应该发财,你们也应该不知道。”燕西将她的话,仔细一想,觉得很对。因笑道:“你没做官,你也没当过门客,这里头的诀窍,你怎么知道这样清楚?”清秋道:“古言道得好,王道不外乎人情,这些事我虽没有亲自经历,猜也猜出一半,况且你们和刘二爷来往的事,你又 第七十一回 四座惊奇引觞成眷属 两厢默契坠帕种相思 第七十一回 四座惊奇引觞成眷属 两厢默契坠帕种相思清秋如此说了一遍,燕西虽觉得她言重一点,然而是很在理的话,只是默默微笑。在他这样默然微笑的时候,眼光不觉望到清秋面上,清秋已是低了头,只看那两脚交叉的鞋尖,不将脸色正对着燕西,慢慢地呆定着。燕西一伸手,摸着清秋的脸道:“你果然是消瘦得多了,应该找位大夫瞧瞧才好。”清秋把头一偏,笑道:“你不要动手吧,摸得人怪痒痒的。”燕西执着她一只手,拉到怀里,用手慢慢地摸着。清秋要想将胳膊抽回去,抬着头看看燕西的颜色,只把身子向后仰了一仰,将胳膊拉得很直。燕西又伸了手,将一个指头,在清秋脸上爬了一爬,笑道:“你为了前天的事,还和我生气吗?”清秋道:“我根本上就不敢生气,是你要和我过不去。你既是不生气,我有什么气可生呢?我不过病了,打不起精神来罢了。”燕西道:“你这话我不信,你既是打不起精神来,为什么刚才和我说话有头有尾,说了一大堆?”清秋道:“要是不能说话,我也好了,你也好了。现在偶然患病,何至于弄到不能说话哩?”燕西道:“你起来,我倒要躺躺了,早上既是冒着雨,跑了这大半天,昨晚上又没有睡得好。”清秋听他昨晚上这句话,正想问他昨晚在哪里睡的。忽然一想,彼此发生了好几天的暗潮,现在刚有一点转机,又来挑拨他的痛处,他当然是不好回答。回答不出来,会闹成什么一个局面呢?如此想着,就把话来忍住。燕西便问道:“看你这样子有什么话要说,又忍回去了。是不是?”清秋道:“可不是,我看你的衣服上,有几点油渍,不免注意起来。只这一转念头,可就把要说的话忘了。”燕西倒信以为实,站起来,伸了一伸懒腰,和衣倒在床上睡了。不多大的工夫,他就睡得很酣了。李妈进来看见,笑道:“床上不离人,少奶奶起来,七爷倒又睡下了。他早上回家,两边脸腮上红红的,好像熬了夜似的,怪不得他要睡。”清秋道:“他大概是打牌了。”李妈却淡淡地一笑,不说什么走了。清秋靠着沙发,只管望了床上,只见燕西睡得软绵绵的,身子也不曾动上一动,因对他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长气。 燕西一睡,直睡到天色快黑方才醒过来。阴雨的天,屋子里格外容易黑暗,早已亮上了电灯。燕西一个翻身,向着外道:“什么时候了?天没亮你就起来了。”清秋道:“你这人真糊涂!你是什么时候睡的,大概你就忘了。”燕西忽然醒悟,笑着坐了起来,自向浴室里去洗人。只见长椅上放了一套小衣,澡盆边挂的铁丝络子里,又添了一块完整的卫生皂。燕西便道:“这为什么?还预备我洗澡吗?”清秋道:“今天晚上,我原打算你应该要洗个澡才好,不然,也不舒服的。衣是我预备好了的,洗了换上吧。”燕西想不洗,经她一提,倒真觉得身上有些不爽。将热水气管子一扭,只见水带着一股热气,直射出来。今天汽水烧得正热,更引起人的洗澡兴趣。这也就不做声,放了一盆热水,洗了一个澡。洗澡起来之后,刚换上小衣,清秋慢慢地推着那扇小门,隔了门笑问道:“起来了吗?”燕西道:“唉!进来吧。怕什么?我早换好衣服了。”清秋听说,便托了两双线袜,一双丝袜,笑着放到长椅上。燕西笑道:“为什么拿了许多袜子来?”清秋道:“我知道你愿意要穿哪一种的?”说着话,清秋便伸手要将燕西换下来的衣袜,清理在一处。燕西连忙上前拦住道:“晚上还理它做什么?”说着,两手一齐抱了,向澡盆里一扔。清秋在旁看到,要拦阻已来不及,只是对燕西微笑了一笑,也就算了。燕西穿好衣服,出了浴室,搭讪着将桌上的小金钟,看了一看,便道:“不早了,我们应该到妈那儿吃饭去了吧?”清秋道:“你看我坐起来了吗?我一身都是病呢,还想吃饭吗?”燕西道:“刚才我问你,你只说是没精神,不承认有病。现在你又说一身都是病?”清秋道:“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害病是不肯声张的。”燕西道:“你既是有病,刚才为什么给我拿这样拿那样呢?”清秋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对他一笑。燕西远远地站着,见清秋侧着身子斜伏在沙发上,一只手只管去抚摩靠枕上的绣花,似乎有心事说不出来,故意低了头。燕西凝神望着她一会儿,因笑道:“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但是你有点误会。十二点钟以后,我再对你说。”清秋道:“你不要胡猜,我并没有什么误会。不过我自己爱干净,因之也愿意你干净,所以逼你洗个澡,别的事情,我是不管的。”燕西道:“得啦!这话说过去,可以不提了。我们一路吃饭去吧。你就是不吃饭,下雨的天,大家坐在一处,谈谈也好,不强似你一个人在这里纳闷。”清秋摇了一摇头道:“不是吃不吃的问题,我简直坐不住,你让我在屋子里清静一会子,比让我去吃饭强得多。” 燕西一人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吃饭,只见金太太和梅丽对面而坐,已经在吃了。梅丽道:“清秋姐早派人来告诉了,不吃饭的,倒不料你这匹野马,今天回来了。”燕西笑道:“妈还没有说,你倒先引起来?”说着,也就坐下来吃饭。金太太道:“你媳妇不舒服,你也该去找大夫来给她瞧瞧。你就是公忙,分不开身来,也可以对我说一声,她有几天不曾吃饭了。”燕西道:“不是我不找大夫,她对我还瞒着,说没有病呢。看也是看不出她有什么病来。”金太太将一只长银匙,正舀着火腿冬瓜汤,听了这话,慢慢地呷着,先望了一望梅丽,将汤喝完,手持着筷子,然后望着燕西道:“我看她那种神情,不要不是病吧?你这昏天黑地的浑小子,什么也不懂的,你问问她看吧。要是呢?可就要小心了。她是太年轻了,而且又住在那个偏僻的小院子里,我照应不着她。”梅丽笑道:“妈这是什么话?既不是病,又要去问问她。”金太太瞪了她一眼,又笑骂道:“做姑娘的人,别管这些闲事。”梅丽索性放下手上的筷子,站起来鼓着掌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七哥,恭喜你啊!”金太太鼓着嘴又瞪了她一眼。梅丽道:“别瞪我,瞪我也不行,谁让你当着我的面说着呢?”金太太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因道:“你这孩子,真是淘气,越是不让你说,你是越说得厉害,你这脾气几时改?”燕西道:“梅丽真是有些小孩子脾气。”梅丽道:“你娶了媳妇几天,这又要算是大人,说人家是小孩子。”燕西笑着正待说什么,梅丽将筷子碗一放,说道:“你别说,我想起一桩事情来了。”说罢,她就向屋外一跑。燕西也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心事?且不理会,看她拿什么东西来?不一会儿工夫,只见梅丽拿着几个洋式信封进来,向燕西一扬道:“你瞧这个。明天有一餐西餐吃了。”燕西拿过来看时,却是吴蔼芳下的帖子,请明日中午在西来饭店会餐,数一数帖子,共有八封,自己的兄弟妯娌姐妹们都请全了。有一人一张帖子,有两人共一张帖子的。燕西道:“怪不得你饭也不要吃,就跑去拿来了,原来是吴二小姐这样大大的破钞,要请我们一家人。无缘无故这样大大的请客,是什么用意呢?”梅丽道:“我也觉得奇怪。我把请帖留着,还没有给她分散呢。我原是打算吃完了饭拿去问大嫂的。”燕西道:“你去问她,她也和我们一样的不知道。帖子是什么时候送来的?该问一问下帖子的人就好了。”梅丽道:“是下午五点才送来的,送的人,送来了还在这里等着人家问他吗?要问也来不及了。”金太太道:“你们真是爱讨论,人家请你们吃一餐饭,也很平常,有什么可研究的?”燕西道:“并不是我们爱讨论,可是这西来饭店,不是平常的局面,她在这地方请我们家这么多人,总有一点意思的。”他说着,觉得这事很有味,吃完了饭,马上就拿着帖子去问润之和敏之。润之道:“这也无所谓,她和我们家里人常在一处玩的,我们虽不能个个都做过东,大概做过东的也不少。她这样大方的人,当然要还礼。还礼的时候,索性将我们都请到,省去还礼的痕迹,这正是她玩手段的地方。有什么不了解的呢?”燕西点点头道:“这倒有道理。五姐六姐都去吗?”润之道:“我们又不是有什么大了不得事情的人,若是不去,会得罪人的,那是自然要去的。”燕西见她们都答应去,自己更是要去的了。 到了次日,本也要拉着清秋同去的,清秋推了身上的病没有好,没有去。燕西却和润之、敏之、梅丽同坐一辆汽车到西来饭店去。一到饭店门口,只见停的汽车马车人力车却不在少数。只一下车,进饭店门,问着茶房吴小姐在哪里请客?茶房说是大厅。燕西对润之轻轻地笑道:“果然是大干。”润之瞪了他一眼,于是大家齐向大厅里来。一路进来,遇到的熟人却不少。大厅里那大餐桌子,摆成一个很大的半圆形,大厅两边小屋子里,衣香帽影,真有不少的人,而且有很多是不认识的。燕西姐妹们,找着许多熟人一块儿坐着,同时凤举、鹤荪、鹏振三人也来了。看看在场的人,似乎脸上都带有一层疑云,也不外是吴蔼芳何以大请其客的问题。这大厅两边小屋子里,人都坐满了,蔼芳却只在燕西这边招待,对过那边,也有男客,也有女客,她却不去。不过见着卫璧安在那里走来走去,似乎他也在招待的样子。他本来和蔼芳很好的,替蔼芳招待招待客,这也不足为奇,所以也不去注意。过了一会子,茶房按着铃,蔼芳就请大家入座。不料入座之后,蔼芳和卫璧安两个人,各占着桌子末端的一个主位。在座的人,不由得都吃了一惊,怎么会是这样的坐法呢?大家刚刚是落椅坐下,卫璧安敲着盘子当当响了几下,已站将起来。他脸上带着一点笑容,从从容容道:“各位朋友,今天光降,我们荣幸得很。可是今天光降的佳宾,或者是兄弟请的,或者是吴女士请的。在未入席之前,都只知道那个下帖子的一位主人翁,现在忽然两个主人翁,大家岂不要惊异吗?对不住,这正是我们弄点小小的玄虚,让诸位惊异一下子。那么,譬之读一首很有趣味的诗,不是读完了就算了事,还要留着永久给诸位一种回忆的呢。” 说到这里,卫璧安脸上的笑容格外深了。他道:“但是,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引得大家感到趣味呢?就是引了大家今日在座一笑而已吗?那又显得太简单了。现在我说出来,要诸位大大地惊异一下子,就是我和吴女士请大家来喝一杯不成敬意的喜酒,我们现在订婚了。不但是订婚了,我们现在就结婚了。不但是结婚了,我们在席散之后,就到杭州度蜜月去了。”这几句话说完,在席的人,早是发了狂一般,哗啦哗啦鼓起掌来。等大家这一阵潮涌的鼓掌声过去了,卫璧安道:“我对于吃饭中间来演说,却不大赞成。因为一来大家只听不吃,把菜等凉了。只吃不听,却又教演说的人感觉不便。所以我今天演说,在吃饭之前,以免去上面所说的不妥之点。今天来的许多朋友,能给我们一个指教,我们是非常的欢迎的。”说毕,他就坐下去了。在座的人听了他报告已经结婚,已经是忍不住,等着要演说完了,现在他自己欢迎人家演说,人家岂有不从之理?早有两三个人同时站立起来,抢着演说。在座的人,看见这种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于是三人之中,推了一个先说。那人道:“我们又要玩那老套子的文章了。卫先生和吴女士既然是有这种惊人之举动,这就叫有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功。这种非常之事的经过,是值得一听的,我们非吴女士报告不可!”卫璧安对于这个要求,总觉得有点不好依允,正自踌躇着,吴蔼芳却敲了两下盘子站将起来。新娘演说,真是不容易多见的事,所以在座的来宾,一见之下,应当如何狂热?早是机关枪似的,有一阵猛烈的鼓掌。这一阵掌声过去,蔼芳便道:“这恋爱的事情,本是神秘的,就是个中人对于爱情何以会发生?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惟其是这样神秘,就没有言语可以形容,若是可以形容出来,就很平常了。这事要说,也未尝不能统括地说两句,就是我们原不认识,由一个机会认识了,于是成了朋友。成了朋友之后,彼此因为志同道合,我们就上了爱情之路,结果是结婚。”说毕,便坐下去了。这时大家不是鼓掌,却是哄天哄地的说话,都道:“那不行,那不行,这完全是敷衍来宾的,得重新说一遍详详细细的。” 大家闹了一阵子,蔼芳又站起来道:“我还有真正的几句话,未曾报告诸位,现在要说一说。我们结婚以前,所以不通知诸位好友,不光是像璧安君所说,让大家惊异一下子,实在是为减省这些无谓的应酬起见。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既是要减省这些无谓的应酬,为什么我们又要请酒呢?这就因为度蜜月以后,也就要出洋,当然要和大家许久不见面的,所以我们借这个机会,来谈一谈。”大家听她说到这里,却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蔼芳又道:“惟其如此,我们在一处聚餐的时候,却是很匆促。很想聚餐之后,还照几张相。照相之后,我们还要回去料理铺盖行李,这时间实在怕分配不开来了。若是诸位真要我们报告恋爱的经过,我们就在蜜月里头,用笔记下来,将来印出若干份来,报告诸位吧。我们还很欢迎大家给我们一个批评呢。”大家一听吴蔼芳如此说了,就不应再为勉强,只得算了。临时有几个人起来演说,恭维了吴卫二人几句,后来在场的孟继祖,却笑嘻嘻地站起来演说道:“兄弟今天所恭贺新人的话,前面几位先生都说了,我用不着再来赞上几句。我所要说的,就是吴女士说的,得了一个机会和卫先生认识,这是事实,而且兄弟也曾参与那个机会。不但兄弟参与了那个机会,在场的诸位先生们女士们,大概曾参与的,也不少哩。是哪一回呢?就是金燕西、冷清秋二位结婚,四个男女傧相中,吴卫两君却在其内,这一对璧人就是那时一见倾心了。由此说来,结婚的场合,不光是为着主人翁而已,还要借这机会,实行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的工作。所以吴卫二君,在打破婚姻虚套仪式之下,今天还主张聚餐,实在大有用意。这用意,说明了就没有意思;不说明,又怕有人辜负主人翁的好意。所以我得点破一句。”他说到这里,已经把前面斟满了的一只玻璃杯子举着道:“我们恭祝新夫妇前途幸福无量,同时又恭祝参与今天盛筵的人,他若是有得机会的资格,就庆贺他们今天得机会。”食堂里面许多的青年男女,自然不少未订婚的,听了这话,都不免心里一动。在女宾里面,还不过是一笑,在男宾里面,早就要鼓掌,因为孟继祖有那一番做作,只好等着他说完。他正要举着杯子喝酒呢,这里的鼓掌声,已经是惊动了屋瓦。这时在招待一切的谢玉树,却站起来道:“我要代表新人说一句,请大家原谅,来宾喝酒吃菜吧,人家时候不多呢。”他坐下来,在座就有人笑道:“谢先生,记得燕西那天结婚,你和璧安一般,也是一个男傧相啊,怎么你没有得着机会呢?”于是在座的人,哄堂大笑了。又有人道:“说这话的这位先生,未免太武断一点,在他未宣布以前,我们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得着机会呢?也许他的对手方,就在食堂里,比吴卫二位的经过,更守得很秘密,将来让我们惊异一下子,那更是有趣味了。”这一遍话说完,大家笑得更厉害,经过五分钟之久,声浪才平静。 说这话的人,原是无心,可是他误打误撞,这几句话,真的射中两人的心坎了。这其中第一个听了不安的,便是谢玉树。他心想,我的心事,小卫是知道的,他的嘴一不稳,我这事,就很容易传到别人耳朵里去的,大概孟继祖这话,不能凭空捏造,必定有所本。他心里这样想着,眼睛就不免向对过那排座位上的梅丽看去。梅丽听孟继祖演说时,她也想着,这个促狭鬼在哪里瞎诌了这一篇演说?到这里来拿人开玩笑。那天当傧相的,除了卫璧安,还有个谢玉树,论起人才来,他不见得不如小卫,不知道有了爱人没有?若没有爱人,在那天,倒是不少的人注意他,他要找个对手,那天果然他是一个机会。他有两次和我碰见的,倒不免有些姑娘调儿,见人脸先红了。心里想着时,目光也不免向对面看来。两个有心的人,不先不后,目光却碰个正着。梅丽倒不十分为意,谢玉树却是先扎了一针麻醉剂一般,不由得身上酥麻一阵。现在用的是一碗汤,于是只管低了头,将长柄的勺子,不住地舀着汤喝。梅丽早知道他这个人是最善于害臊的,见他如此,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润之和梅丽紧邻坐着的,因轻轻地问道:“你笑什么?我看到谢玉树向我们这边望着来的呢。”梅丽笑道:“我笑他,既是偷着看人,又怕人家看着他,真是做贼的心虚。我就不信这位卫先生和他也一样的。怎么现在就改变了?”润之笑道:“小卫果然是比从前开敞多了。你要知道这种开敞,是蔼芳陶融出来的。若是小谢也有人去陶融他,我想不难做到小卫这种地步的。”梅丽也不再说什么,就笑了一笑。 西餐到了上咖啡,大家就纷纷离座,卫璧安和蔼芳两人便在一处走着,和大家周旋完了,他两人就双双出门,同坐一辆汽车而去。这饭店里的男女来宾,自有吴卫几个友人招待,燕西见主人翁一去,也就无须再在这里盘桓,就和姊妹们一块儿出门。刚走到大厅门口,恰好和谢玉树顶头相遇,便笑道:“小谢,你今天做何感想呢?”谢玉树一见他身后站立着三位小姐们,这却不可胡开玩笑,便含着微笑点点头道:“这件事情,大概你出于意料以外吧?照说,他们是不应该瞒着你的。可是他是不得已。因为你这人太随便了,一高兴起来,你对人一说,他们所谓要让人惊异一下子的,就成了泡影了。”说着,敏之她们都笑了。燕西道:“都认识吗?要不要介绍一下子?”谢玉树连连点头道:“都认识的,都认识的。”正说着话,孟继祖也走过来了。他和金家是世交,小姐们自是都认识的。因之他就比较放肆些,就拍着谢玉树的肩膀道:“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对于我有什么批评呢?很对的吧?”谢玉树见了梅丽,不免就有点心神不定。孟继祖竟把这话直说出来,他大窘之下,红着脸只说了四个字:“别开玩笑。”梅丽见他们说笑,站在两个姐姐后面,也是微笑。燕西上前一步握着谢玉树的手道:“你好久不到我那里去玩了。我很想跟你学英语,你能不能常到舍下去谈谈?”谢玉树道:“我是极愿意去的,可是不容易会着你,可记得正月里那一次吗?在你书房里,整整等六个钟头,真把我腻个够。”他一提这话,梅丽倒记起了,那次是无意中碰见过他的。正自想着,润之忽然一牵手道:“走哇,你还要等谁呢?”梅丽一抬头,只见燕西已走到门边,连忙笑着走了。手正一开门,想起来了,手里原捏着一块印花印度绸手绢,现在哪里去了?回头一看,只见落在原站之处的地板上,所幸发觉得早,还不曾被人拾了去。就回身来,要去拾那手绢。但是她发觉之时,恰好谢玉树也发觉了,他站得近,已是俯了身子拾将起来。梅丽一见,倒怔住了,怎样开口索还呢?谢玉树拾了手绢,心里先一喜,一抬头见梅丽站在一边看着,就一点不考虑,将手绢递给她,心里原想说句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来,就只笑着点了一下头。梅丽接过手绢,道了一声劳驾。见燕西等已出门,便赶上来。梅丽退到门外,润之道:“你都出来了,又跑回去做什么?倒让我们在这里先等你。”梅丽道:“我手绢丢了,也不应当回去找吗?”润之道:“你的手绢,不是拿在手上的吗?”梅丽笑道:“是倒是拿在手上的。我可不知道怎么样会丢了?现在倒是寻着了。”润之道:“大厅里那么些个人,都没有看见吗?”梅丽一红脸道:“我又没走远,就是人家看见,谁又敢捡呢?”润之本是随便问的一句话,她既能答复出来,哪里还会注意?于是大家坐上汽车回家。 到了家里,梅丽早跑到金太太那里去告诉了,回头又到佩芳屋子里去,问佩芳可知道一点?佩芳道:“我若知道,就是事先守秘密,今天我也会怂恿你们多去几个人了。”梅丽道:“你和二嫂不去,那是当然的,玉芬姐好好的人,为什么不去呢?”佩芳道:“这个我知道。这几天她为了做公债,魂不守舍,连吃一餐饭的工夫,都不敢离电话,她哪有心思去赴不相干的宴会?”梅丽道:“她从前挣了一笔钱,不是不干了吧?”佩芳道:“挣钱的买卖,哪有干了不再干的?这一回,她是邀了一班在行的人干,自信很有把握。不料这几天,她可是越做越赔,听说赔了两三万了。好在是团体的,她或者还摊不上多少钱。”梅丽道:“怪不得,我今天和三哥说话,他总是不大高兴的样子。”佩芳道:“你又胡扯了。玉芬做公债和鹏振并不合股,她蚀了本,与鹏振什么相干?”梅丽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三嫂公债做蚀了本,三哥有不碰钉子的吗?大概见着面,三嫂就要给他颜色看,钉子碰多了,他……”还不曾说下去,只听着院子里有人叫着梅丽梅丽,这正是鹏振的声音。梅丽向佩芳伸了一个舌头,走到玻璃窗边,将窗纱掀起一只角,向外看了一看,只见鹏振站在走廊上,靠了一个柱子,向里边望着,像是等自己出去的样子。因此放下窗纱,微笑着不做声。鹏振道:“你尽管说我,我不管的。我有两句话对你说,你出来。”梅丽躲不及了,走出房来,站在走廊这头,笑嘻嘻地向鹏振一鞠躬,笑道:“得!我正式给你道歉,这还不行吗?”鹏振笑道:“没有出息的东西,背后说人,见了面就鞠躬。别走,别走,我真有话说。”梅丽已走到走廊月亮门边,见他如此,慢吞吞将手摸着栏杆一步一步走来。鹏振笑道:“我的事没有关系,可是你三嫂做公债亏了,你别嚷说,若是让父亲知道了,是不赞成的。知道与我不相干,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我私下积蓄了多少私款呢。”梅丽笑道:“就是为了这个吗?这也无所谓,我不告诉人就是了。”说到这里,脸色便正了一正道:“三哥,我有一句话得说明,我心里虽然搁不住事,可是不关紧要的事我才说。嫂嫂们的行动,我向来不敢过问,更是不会胡说。况且我自己很知道我自己的身份,我是个庶……”鹏振不等她说完,就笑道:“得了,得了,我也不过是谨慎之意,何曾说你搬什么是非。”说着话时,早在腰里掏出皮夹子来,在皮夹子里,拿了一张电影票,向梅丽手上一塞道:“得!我道歉,请你瞧电影。”梅丽笑道:“瞧你这前倨而后恭。”拿了电影票也就走了。 第七十二回 苦笑道多财难中求助 逍遥为急使忙里偷闲 第七十二回 苦笑道多财难中求助 逍遥为急使忙里偷闲鹏振走回自己屋子,只见玉芬躺在一张长沙发上,两只脚高高地架起,放在一个小屉几上。她竟点了一支烟卷,不住地抽着。头向着天花板,烟是一口一口地向上直喷出来。有人进来,她也并不理,还是向着天花板喷烟。鹏振道:“这可新鲜,你也抽烟,抽得这样有趣。”玉芬依旧不理,将手取下嘴里的烟卷,向一边弹灰。这沙发榻边,正落了一条手绢,她弹的烟灰,全撒在手绢上。鹏振道:“你瞧,把手绢烧了。”说着话时,就将俯了身子来拾手绢。玉芬一扬脸道:“别在这里闹!我有心事。”鹏振道:“你这可难了,我怕你把手绢烧了,招呼你一声,那倒不好吗?若是不招呼你,让你把手绢烧了,那会又说我这人太不管你的事了。”说着,身子向后一退,坐在椅子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玉芬见他这样子,倒有些不忍,便笑着起来道:“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心事吗?”鹏振道:“我怎么不知道?公债是你们大家合股的,你蚀本也有限,你就把买进来的抛出去拉倒。摊到你头上有多少呢?”玉芬道:“抛出去,大概要蚀两千呢,然而这是小事。”说到这里,眉毛皱了两皱。刚才发出来的那一点笑容,又收得一点没有了。看那样子,似乎有重要心事似的。鹏振道:“据你说,蚀两千块钱是小事,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玉芬道:“人要倒霉,真没有法子,我是祸不单行的了。”鹏振听了,突然站立起来,走到她身边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失败了?”玉芬道:“果然失败了,我就死了这条心,不去管了。”说着把大半截烟卷,衔在口里,使劲吸了一阵,然后向痰盂子猛一掷,好像就是这样子决定了什么似的,便昂着头问道:“我说出来了,你能不能帮我一点忙?若是本钱救回来了,我自然要给你一点好处。”说着,便向鹏振一笑。鹏振也笑起来道:“什么好处哩?难道……”说着,也向沙发上坐下来。若在往日,鹏振这样一坐下来,玉芬就要生气的。现在玉芬不但没看见一般,依然安稳地坐着。鹏振笑道:“究竟是什么事?你说出来,我好替你打算。好处哩……” 玉芬道:“正正经经的说话,你别闹,你若是肯和我卖力,我就说出来,你若是不能帮忙,我这可算白说,我就不说了。”鹏振道:“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不愿你发财,愿你的大洋钱向外滚吗?只要可以为力,我自然是尽力去干。”玉芬昂着头向天花板想了一想,笑道:“你猜吧?我有多少钱私蓄?”鹏振道:“那我怎么敢断言,我向来就避免这一层,怕你疑我调查你的私产。”玉芬道:“惟其是这样,所以我们都发不了财。我老实说一句,我积蓄一点钱也并不为我自己。就是为我自己,我还能够把钱带到外国去过日子吗?无论如何,这里面,你多少总有点关系的。我老实告诉你吧,我一共有这个数。”说着,把右手四个指头一伸。鹏振笑道:“你又骗我了。无论如何,你总有七八千了,而且首饰不在其内的。”玉芬道:“你真小看我了。我就上不了万数吗?我说的是四万。”鹏振笑道:“你有那么些个钱,干吗常常还要向我要钱用?”玉芬道:“我像你一样吗?手上有多少就用多少。要是那样,钱又能积攒得起来?”鹏振笑道:“得!你这理由是很充足。自己腰里别着五六万不用,可要在我这月用月款的头上来搜刮。我这个人,就不该攒几文的?”玉芬胸脯一伸,正要和他辩论几句,停了一停,复又向他微笑道:“过去的事,还有什么可说的?算我错了就是了。现在我这笔钱,发生了危险,你看要不要想法子挽救呢?”鹏振笑道:“那当然要挽救,但不知道挽救回来了,分给我多少?”玉芬道:“你这话,岂不是自己有意见外吗?从前我不敢告诉你,无非是怕你拿去胡花掉。现在告诉你了,就是公的了。这个钱,我自然不会胡花的,只要你是做正当用途,我哪里能拦阻你不拿。”鹏振听了这话,直由心里笑出来,因道:“那么,你都把这钱做了公债吗?这可无法子想的,除非向财政界探听内幕,再来投机。”玉芬道:“若是做了公债,我倒不急了,一看情形不好,我就可以赶快收场。我现在是拿了五万块钱,在天津万发公司投资……”鹏振不等她说完,就跳起来道:“哎呀!这可危险得很啦!今天下午,我还得了一个秘密的消息,说是这家公司要破产呢。但是他有上千万的资本,你是怎样投了这一点小股呢?” 玉芬道:“我还和几位太太们共凑成三十万,去投资的。她们都挣过好些个钱呢!不然……唉!不说了,不说了。”说着只管用脚擦着地板。鹏振道:“大概你们王府上总有好几股吧?不是你们王府上有人导引,你也不会走上这条道的。这个万发公司经理,手笔是真大,差不多的人,真会给他唬住了。有一次,我在天津一个宴会上会着他,有一笔买卖,要十八万块钱,当场有人问他承受不承受?他一口就答应了,反问来人要那一家银行的支票。那人说是要汇到欧洲去的,他就说是那要英国银行的支票省事一点了,他找了一张纸,提起笔来,就写了十八万的字条,随便签了一个字,就交给那人了。那人拿了支票去了,约有半个钟头,银行里来了电话,问了一问,就照兑了。在外国银行,信用办到了这种程度,不能不信他是一个大资本家。”玉芬道:“可不是吗?我也是听到人说,这万发公司生意非常好,资本非常充足,平常的人,要投资到那公司里去是不可能的。他还要大资本家、大银行,才肯做来往呢。我因为做公债究竟无必胜之券,所以把存款十分之八九,都入了股。不料最近听得消息,这个经理完全是空架子,不过是善于腾挪,善于铺张,就像很有钱似的。最近在印度做一笔买卖,亏空了六七十万,又发现了他公司里,借过好几笔三五万的小债,因此人家都疑惑起来。但是我想他的资本有一二千万呢,总不至于完全落空吧?”鹏振道:“做大买卖的人,大半就是手段辣的,一个钱也不肯让他放空,这里钱来了,那边就赶快想一个输出的法子,好从中生利。到了后来,有了信用,不必拿钱出来,一句话也可以生利,更挣得多。越是挣得多,越向空头买卖上做去,结果总是债务超过资本,有一天不顺手了,债就一齐出头,试问有什么不破产之理?不过他大破产就不知道要连累多少人小破产。大家维持场面起见,只有债权人不和他要债,股东不退股,甚至于还加些股本进去,然后公司不倒,多少还有挽回之余地。据我所知,现在有些银行,有些公司,都是这样……”玉芬道:“得!得!得!哪个和你研究经济学?要你说这个。我就是问你,这笔款子,能不能想法子弄回来?”鹏振笑道:“你别忙呀,我这正是解释款子,或者不至于生多大的问题。这不是瞎子摸海的事。你等我到银行界里去打听打听消息看。”玉芬听说,就将鹏振挂在衣架上的帽子取下来。递到他手里,将手推了他一推道:“好极了,我心都急碎了,你就去吧,我等你的信。”鹏振待要缓一缓,无奈见他夫人两眉尖几乎要锁到一处,眼睛眶子深陷下去了,白脸泛黄,真急了。只得勉强出去。 鹏振被玉芬催了出来,走到外书房里,就向外面打了几个电话,找着经济界的人,打听这个消息。这究竟是公司里秘密的事,知道的很少,都说个不得其详。有几个人简直就说没有这话,像那样的大公司,哪里会有倒闭的事,这一定是经济界的谣言。鹏振问了好几处,都没有万发公司倒闭的事,心里不免松动了许多,就把积极调查的计划,放下来了。挂上了电话,正自徘徊着,不知道要个什么事消遣好?金贵却拿了一封信进来,笑道:“有人在外面等回话呢。”说着将信递了过来。鹏振接过去一看,只是一张信纸,歪歪斜斜,写了二三十个笔笔到头的字,乃是: 三爷台鉴:即日下午五时,请到本宅一叙。恭候台光。 台安! 花玉仙启 鹏振不由得扑哧一笑,因向金贵道:“你叫那人先回去吧。不用回信了,我一会儿就来。”金贵答应去了。鹏振将信封信纸一块儿拿在手里,撕成了十几块,然后向字纸篓里一塞,又把字纸抖乱了一阵,料着不容易再找出来了,然后才坐汽车先到刘宝善家里去,再上花玉仙家。玉芬在家里候着信,总以为鹏振有一个的实消息带回来。到了晚上两点钟,鹏振带着三分酒兴,才走一步跌一步地走进房来。玉芬见他这个样子,便问道:“我这样着急,你还有心思在外面闹酒吗?我托你办的事,大概全没有办吧?”鹏振被他夫人一问,人清醒了一大半,笑道:“那是什么话?我今天下午,到处跑了一周,晚上还找了两个银行界里的人吃小馆子。我托了他们仔细调查万发公司最近的情形,他们就会回信的。”玉芬道:“闹到这时候,你都是和他们在一处吗?”鹏振道:“可不是!和这些人在一处是酸不得的,今天晚晌花的钱,真是可观。”玉芬道:“他们怎样说,不要紧吗?”这句话倒问得鹏振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因已走向浴室来,便只当着没有听到,却不答复这个问题。玉芬一直追到屋子里来,连连问道:“怎么样?要紧不要紧?”鹏振冷水洗了一把脸,脑筋突然一凉,清醒了许多。因道:“我仔细和他们打听了,结果,谣言是有的,不过据大局看来,公司有这大的资本,总不至于倒的。”玉芬一撒手,回转身去,自言自语地道:“求人不如求己,让他打听了这一天一宿,还是这种菩萨话。若是这样,我何必要人去打听,自己也猜想得出来呀!”鹏振知道自己错了,便道:“今天我虽然卖力,究竟没有打听一些消息出来。我很抱歉!明天我抽一点工夫,给你到天津去一趟,无论如何,我总可以打听一些消息出来。”玉芬跑近前,拉着鹏振的手道:“你这是真话吗?”鹏振道:“当然是真话,不去我也不负什么责任,我何必骗你呢?”玉芬道:“我也这样想着,要访得实的消息,只有自己去走一趟。可是我巴巴地到天津去,要说是光为着玩,恐怕别人有些不肯信。你若是能去,那就好极了,你也不必告诉人,你就两三天不回来,只要我不追问,旁人也就不会留心的。我希望你明天搭八点钟的早车就走。” 鹏振听说,皱了眉,现着为难的样子,接上又是一笑。玉芬道:“我知道,又是钱不够花的了。你既是办正事,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我这里给垫上两百块钱,你衙门里发薪水的时候,还我就是了。”鹏振听到,心里暗想,这倒好,你还说那笔款子救回来了,大家公用呢。现在我给你到天津去想法子,盘缠应酬等费,倒都要花我自己的。便向玉芬拱了拱手笑道:“那我就感谢不尽了,可是我怕钱不够花,你不如再给我一百元。干脆,我就把图章交出来,盐务署那一笔津贴,就由你托人去领,利息就叨光了。”说着,又笑着拱了拱手。玉芬道:“难道你到天津去一趟,花两百块钱,还会不够吗?”鹏振道:“不常到天津去,到了天津去,少不得要多买一些东西。百儿八十的钱,能做多少事情呢?”玉芬笑道:“你拿图章来,我就给你垫三百块钱。”鹏振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可以在外面玩几天不归家。反正钱总是用的,便将自己的图章拿出,交给玉芬。玉芬看了一看,笑道:“可是这一块图章?你别把取不着钱的图章拿来。”鹏振道:“我这人虽然不讲信用,也应当看人而设,在你面前,我怎么能使这种手段呢?你想,你拿不着钱,能放过我吗?”玉芬笑了。等到鹏振睡了,然后悄悄地打开保险箱子,取了三百块钱的钞票,放在床头边一个小皮箱里。到了次日早上醒时,已是九点多钟了。玉芬道:“好,还赶八点的车呢!火车都开过一百多里了。”于是将鹏振推醒,漱洗完了,打开小皮箱,将那卷钞票取了出来,敞着箱子盖也不关。鹏振指着小箱子道:“还不盖起来,你那里面有多少钱,都让我看到了。”玉芬听说,索性将箱子里东西翻了一翻,笑道:“请看吧,有什么呢?我一共只剩了三百块钱,全都借给你了。现在要零钱用,都要想法子呢,这还对你不住吗?”鹏振见她是倾囊相助,今天总算借题目,重重地借了一笔大债,这也就算十分有情,不然和她借十块钱,还不肯呢。 当时叫秋香到厨房里去要了份点心吃,要了一个小皮包,将三百块钱钞票揣在里面。就匆匆地出门,坐了汽车到花玉仙家来,就要她一路到天津玩儿去。花玉仙道:“怎么突然要上天津去?”鹏振道:“衙门里有一件公事,要派我到天津去办,我得去两三天。我想顺便邀你去玩玩,不知道你可能赏这个面子?”花玉仙道:“有三爷带我们去玩玩,哪里还有不去之理?只是今天我有戏,要去除非是搭晚车去。”鹏振道:“那也可以。回头我们一路上戏馆子,你上后台,我进包厢。听完了戏,就一路上车站。”花玉仙道:“那就很好,四天之内,我没有戏,可以陪你玩三天三晚呢。”鹏振听说大喜,到了晚上,二人就同坐了一间包房上天津去了。玉芬总以为鹏振十一点钟就走了,在三四点钟起,就候着他的电话,一直候到晚上十二点钟,还不见电话到。玉芬急得什么似的,实在急不过了,知道鹏振若是住旅馆,必在太平饭店内的,就打电话去试试,问有位金三爷在这里没有?那边回说三爷是在这里,这个时候不在旅馆,已经出去听戏去了。挂上了电话,玉芬倒想起来,不曾问一声茶房,是和什么人一路出去听戏的?也只索性罢了。到了晚上一点钟,鹏振却叫回电话来了。原来玉芬自从做公债买卖而后,自己却私安了一个话机,外面通电话来,一直可到室内的。当时玉芬接过电话,首先一句就说道:“你好,我特派你到天津去打听消息,真是救兵如救火,你倒放了不问,带了女朋友去听戏!”鹏振说道:“谁说的?没有这事。”接上就听到鹏振的声浪离开了话机,似乎像在骂茶房的样子。然后他才说道:“绝对没有这事,连戏也没去听。戏出在北京,干吗跑到天津来听戏?”玉芬道:“别说废话了,长途电话是要钱的,打听的事情怎么了?”鹏振道:“我打听了好多地方,都说这公司买卖正做得兴旺,在表面上一点破绽也没有。明天中午我请两个经济界的人吃饭,得了消息,一定告诉你。是好是歹,明天下午,我准给你一个电话。”玉芬听得鹏振如此说,也就算了。 天津那边,鹏振挂上电话。屋子里电灯正亮得如白昼一般,花玉仙脱了高跟皮鞋,踏着拖鞋,斜躺在沙发上。手里捧了一杯又热又浓的咖啡,用小茶匙搅着,却望了鹏振微微一笑,点头道:“你真会撒谎呀!”鹏振道:“我撒了什么谎?”花玉仙道:“你在电话里说的话,都是真话吗?”鹏振道:“我不说真话,也是为了你呀。”说着,就同坐到一张沙发椅上来。于是伸了头,就到她的咖啡杯子边看了一看,笑道:“这样夜深了,你还喝这浓的咖啡,今天晚上,你打算不睡觉了吗?”花玉仙瞅了他一眼,微笑道:“你也可以喝一杯,豁出去了,今天我们都不睡觉。”鹏振笑道:“那可不行,我明天还得起早一点,给我们少奶奶打听打听消息呢。”花玉仙道:“既然是这样,你就请睡吧。待一会儿,我到我姐姐家里去。”鹏振一伸手将她耳朵垂下来的一串珍珠耳坠,轻轻扯了两下,笑道:“你这东西,又胡捣乱,我使劲一下,把你耳朵扯了下来。”花玉仙将头偏着,笑道:“你扯你扯,我不要这只耳朵了。”鹏振道:“你不要,我又不扯了。这会子,我让你好好地喝下这杯咖啡,回头我慢慢地和你算账。”花玉仙又瞅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时,不觉时钟当当地两下,鹏振觉得疲倦,自上床睡了。这一觉睡得不打紧,到了第二天上午十二点以后方才醒过来。鹏振一睁眼,看见玻璃窗上,有一片黄色日光,就在枕头底下将手表掏出来一看,连忙披着睡衣爬了起来。漱洗以后,茶房却送了几份日报进来,鹏振打开来,便支着脚在沙发上看。他先将本埠戏园广告、电影院广告看了一遍,然后再慢慢地来看新闻,看到第二张,忽然有几个加大题目的字,乃是“华北商界最大事件,资本三千万之万发公司倒闭”。鹏振一看这两行题目,倒不由得先吓了一跳,连忙将新闻从头至尾一看,果然如此。说是公司经理昨日下午就已逃走,三时以后,满城风雨,都说该公司要倒闭。于是也不及叫茶房,自己取下壁上的电话分机,就要北京电话。偏是事不凑巧,这天长途电话特别忙,挂了两个钟头的号,电话方才叫来。那边接电话的,不是玉芬,却是秋香,她道:“你是三爷,快回来吧。今天一早,少奶奶吐了几口血,晕过去了,现在病在床上呢。”鹏振道:“她知道万发公司倒闭的消息吗?”秋香道:“大概是吧?王三爷今天一早七点钟打了电话来,随后九点钟,他自己又来一趟,我听到说到公司里的事情。”鹏振再要问时,秋香已经把电话挂上了。鹏振急得跳脚,只得当天又把花玉仙带回京来。 原来玉芬自鹏振去后,心里宽了一小半,以为他是常在外面应酬的,哪一界的熟人都有。他到了天津去,不说他自己,就凭他父亲这一点面子,人家也不能不告诉他实话的。他打电话回来,说没有问题,大概公司要倒的话,总不至于实现。于是放了心,安然睡了一觉。及至次日清晨,睡得蒙蒙眬眬的时候,忽然电话铃响,心里有事,便惊醒了,以为必是鹏振打来的长途电话。及至一接话时,却是王幼春打的电话,因问道:“你这样早打电话来,有什么消息吗?”王幼春道:“姐姐,你还不知道吗?万发公司倒了。”玉芬道:“什么?公司倒了,你哪里得来的消息?”王幼春道:“昨天晚上两点多钟,接了天津的电话,说是公司倒了。我本想告诉你的,一来恐怕靠不住,二来又怕你听了着急。反正告诉你,也是没有办法的,所以没有告诉你。今天早上,又接到天津一封电报,果然是倒闭了。”玉芬听了这话,浑身只是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那边问了几声,玉芬才勉强答道:“你……你……你还给我……打……听打听吧。”挂上电话,哇的一声,便吐了一口血。电话机边,有一张椅子,身子向下一蹲,就坐在上面。老妈子正在廊檐下扫地,见着玉芬脸色不对,便嚷了起来,秋香听见,首先跳出房来。玉芬虽然晕了过去,心里可是很明白的,就向她们摇了几摇手。秋香会意,就不声张,因问道:“少奶奶,你要不要上床去躺一躺呢?”玉芬点了点头。于是秋香和老妈子两人,便将她挽上床去。秋香知道她有心事,是不睡的了,将被叠得高高的,放在床头边,让她靠在枕上躺着。玉芬觉得很合意,便点了点头。秋香见她慢慢地醒了过来了,倒了一杯冰开水,让她漱了口,将痰盂接着,然后倒了一杯温茶给她喝。玉芬喝了茶,哼哼两声,然后对她道:“吐的血扫了没有?”秋香道:“早扫去了。”玉芬道:“你千万不要告诉人,说我吐了血,人家知道,可是笑话。你明白不明白?”秋香道:“我知道。王少爷也许快来了,我到前面去等着他吧。他来了,我就一直引他进来就是了。”玉芬又点了点头。秋香走到外面去,不多一会儿,王幼春果然来了。秋香将他引来,他在外面屋子里叫了两声姐姐。玉芬道:“你进来吧。”王幼春走了进来,见她脸色惨淡,两个颧骨,隐隐地突起来。便道:“几天工夫不见,你怎么就憔悴到这种样子了?”玉芬道:“你想,我还不该着急吗?你看我们这款子,还能弄多少回头呢?”王幼春道:“这公司的经理,听说已经在大沽口投了海了,同时负责的人也跑一个光,所有的货款,在谁手里,谁就扣留着,我们空拿着股票,哪里兑钱去?”玉芬道:“照你这样说,我们所有的款子,一个也拿不回来了吗?”王幼春道:“唉!这回事,害得人不少,大概都是全军覆没呢。”玉芬听到,半晌无言,垂着两行泪下来道:“我千辛万苦攒下这几个钱,现在一把让人拿了去了,我这日子怎么过呢?”说毕,伏在床沿上,又向地下吐了几口血。秋香哟了一声道:“少奶奶你这是怎么办?你这是怎么办?”说着,走上前一手托了她的头,一手拍着她的背。玉芬道:“你这是怎么了?把我当小孩子吗?快住手吧。”说着,便伏在叠的被条上。王幼春皱眉道:“这怎办?丢了钱不要闹病,赶快去找大夫吧。”玉芬摇了一摇头道:“快别这么样!让人家听见了笑话。谁要给我嚷叫出来了,我就不依谁。”王幼春知道他姐姐的脾气的,守着秘密的事,不肯宣布的;而且为了丢钱吐血,这也与面子有关。她一时心急吐了两口血,过后也就好了的,用不着找大夫的了。因道:“那么,你自己保重,我还要去打听打听消息呢。我们家里,受这件事影响的,还不在少处呢。姐夫不是到天津去了吗?他也许能在哪方面,打听一点真实消息,找一个机会。” 玉芬听说,她那惨白的脸色,立刻又变一点红色,咯咯笑上一阵说道:“他能找一点机会吗?我也是这样想呢!”王幼春一看形势不对,就溜了。刚才到了大门口,秋香由后面惊慌惊张地追了上来,叫道:“王三爷,你瞧瞧去吧,我们少奶奶不好呢。”王幼春不免吃了一惊,就停了脚问道:“怎么样,又变了卦了吗?”秋香道:“你快去看吧,她可真是不好。”王幼春也急了,三脚两步跟她走到房内,只见玉芬伏在叠被上,已是不会说话,只有喘气的份儿。王幼春道:“这可是不能闹着玩的,我来对她负这个责任,你们赶快去通知太太吧。”秋香正巴不得如此,就跑去告诉金太太了。一会儿工夫,金太太在院子里就嚷了起来道:“这是怎么样得来的病?来得如此凶哩。”说着,已走进屋子里来,看见玉芬的样子,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呀了一声道:“果然是厉害,赶快去找大夫吧。”身边只有秋香一个人可差使,便道:“糊涂东西!你怎么等少奶奶病到这样才告诉我哩?到前面叫人坐了汽车找大夫去吧。不论是个什么大夫,找来就得。”王幼春道:“伯母,也不用那样急,还是找一位有名的熟大夫妥当一点,我来打电话吧。”王幼春到外面屋子里打了一个电话。好在是早上,大夫还没有到平常出诊的时候,因此电话一叫,大夫就答应来。不到十五分钟的工夫,就有前面的听差,把梁大夫引进来。这时,家中人都已知道了,三间屋子,都挤满了人。王幼春也不便十分隐瞒,只说是为公债亏了,急成这样的。金太太听到起病的原因,不过是如此,却也奇怪。心想,玉芬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就是公债上亏空两三千,也不至于急到这步田地。让大夫瞧过之后,就亲自问梁大夫,有什么特别的病状没有?大夫也是说,不过受一点刺激,过去也就好了。金太太听说,这才宽了心。一直等大夫去后,王家又有人来看病,金太太才想起来了,怎么闹这样的厉害,还不见鹏振的影子?这也不用问,一定是在外面又做了什么坏事。玉芬本来在失意的时候,偏是他又置之不顾,所以越发急起病来了。因此金太太索性装着糊涂,不来过问。玉芬先是晕过去了,有一小时人是昏昏沉沉的,后来大夫扎了一针,又灌着喝下去好多葡萄糖,这才慢慢地清醒了。清醒了之后,自己又有些后悔,这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就是那样没出息,为了钱上一点小失败就急得吐血。但是事已做出去了,悔也无益。好在我病得这样,鹏振还不回来,他们必定疑心我为了鹏振,气出病来。若是那样,比较也有点面子,不如就这样赖上了。本来鹏振也太可恶,自己终身大事相托,巴巴让他上天津去,不料他一下车,就去听戏,也值得为他吐一口血。如此想着,面子总算找回一部分,心里又坦然些了。 第七十三回 扶榻问黄金心医解困 并头嘲白发蔗境分甘 第七十三回 扶榻问黄金心医解困 并头嘲白发蔗境分甘鹏振赶回北京的时候,已经两点多钟了。自己是接花玉仙一路走的,当然还少不得先送花玉仙回去,然后再回家。自己也觉乱子捣大了,待要冒冒失失闯进屋去,怕会和玉芬冲突起来。因此先在外面书房里等着,就叫一个老妈子进去,把秋香叫出来。秋香一见面,就道:“三爷,你怎么回事?特意请你到天津去打听消息的,北京都传遍了,你会不知道?”鹏振笑道:“你这东西没上没下的,倒批评起我来,这又和你什么相干呢?”秋香道:“还不和我相干吗?我们少奶奶病了。”鹏振问是什么病?秋香把经过情形略说了一说,因道:“现在躺着呢,你要是为省点事,最好是别进去。”鹏振道:“她病了,我怎能不进去?我若是不进去,她岂不是气上加气?”秋香望着他笑了笑,却不再说什么。鹏振道:“我为什么不能进去?”秋香回头看了一看,屋子外头并没有人,就笑着将身子蹲了一蹲道:“除非你进去,和我们少奶奶这么,不然,”说着脸色一正道:“人有十分命,也去了七八分了。你瞧着她那样子,你忍心再让她生气吗?我真不是闹着玩,你要不是先叫我出来问一声,糊里糊涂地跑进去,也许真会弄出事情来。”鹏振道:“你说这话,一定有根据的,她和你说什么来着吗?”秋香沉吟了一会子,笑道:“话我是告诉三爷,可是三爷别对少奶奶说。要不然,少奶奶要说我是个汉奸了。”鹏振道:“我比你们经验总要多一点,你告诉我的话,我岂有反告诉人之理?”秋香笑了一笑,又摇摇头道:“这问题太重大了,我还是不说吧。”鹏振道:“你干吗也这样文绉绉的,连问题也闹上了。快说吧!”秋香又沉吟了一会儿,才笑着低声说道:“这回可不是闹着玩的,少奶奶要跟你离婚哩。”鹏振笑道:“就是这句话吗?我至少也听了一千回了,这又算什么?”秋香道:“我是好意,你不信就算了。可是你不信我的话,你就进去,闹出祸事来了,后悔就迟了。少奶奶还等着我呢。”说毕,她抽身就走了。 鹏振将秋香的话一想,她究竟是个小孩子,若是玉芬真没什么表示,她不会再三说得这样恳切的。玉芬的脾气,自己是知道的,若是真冒昧冲了进去,也许真会冲突起来。而自己这次做的事情,实在有些不对,总应该暂避其锋才是。鹏振犹豫了一会子,虽然不敢十分相信秋香的话,却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敢进屋去,就慢慢地踱到母亲屋里来。金太太正是一个人在屋子里闲坐,一个陪着的没有。茶几边放了两盒围棋子,一张木棋盘,又是一册《桃花泉围棋谱》。鹏振笑道:“妈一个人打棋谱吗?怎么不叫一个人来对着?”金太太也不理他,只是斜着身体,靠了太师椅子坐了。鹏振走近一步,笑道:“妈是生我的气吗?”金太太板着脸道:“我生你什么气?我只怪我自己,何以没有生到一个好儿子?”鹏振笑道:“哎哟!这样子,果然是生我的气的。是为了玉芬生病,我不在家吗?你老人家有所不知,我昨天到天津去了,刚才回来呢。”金太太道:“平白地你到天津去做什么?”鹏振道:“衙门里有一点公事,让我去办,你不信,可以调查。”金太太道:“我到哪儿调查去,我对于这些事全是外行,你们爱怎么撒谎,就怎么撒谎。可是我希望你们自己也要问问良心,总别给我闹出大乱子来才好。”鹏振道:“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我要是知道玉芬今天会害病,昨日就不到天津去。”金太太冷笑道:“你指望我睡在鼓里呢?玉芬就为的是你不在家,她才急病的。据我看来,也不知你们这里头,还藏了什么机关?我声明在先,你既然不通知我,我也不过问,将来闹出乱子来了,可别连累我就是了。”鹏振见金太太也是如此说,足见秋香刚才告诉的话,不是私造的,索性坐下来问玉芬是什么情形。金太太道:“你问我做什么?你难道躲了不和她见面,这事就解决了吗?女子都是没有志气的,不希望男子有什么伟大的举动,只要能哄着她快活就行了。你去哄哄吧,也许她的病就好了。”鹏振听了母亲的话,和秋香说的又不同,自己真没了主意,倒不知是进去好,是不进去好?这样犹豫着,索性不走了,将桌上的棋盘展开,打开一本《桃花泉》,左手翻了开来,右手就伸了到棋子盒里去,沙啦沙啦抓着响。人站在桌子边,半天下一个子。金太太将《桃花泉》夺过来,向桌上一扔,将棋盘上的棋子,抹在一处,抓了向盘子里一掷,望了他道:“你倒自在,还有心打棋谱呢?” 鹏振笑道:“我又不是个大夫,要我急急去看她做什么呢?”但是嘴里这样说着,自己不觉得如何走出了房门。慢慢踱到自己院子里,听到自己屋子里静悄悄的,也就放轻着脚步走上前去。到了房门口,先掀着门帘子伸头向里望了一望,屋子里并没有别人。玉芬侧着身子向外面睡,脸向着窗子,眼睛却是闭了的。鹏振先微笑着进了房去。玉芬在床上,似乎觉得有人进来了,却把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线,然后又闭上,身子却不曾动一动。鹏振在床面前弯腰站着,轻轻叫了两声玉芬。玉芬并不理会,只是闭眼不睁,犹如睡着一般。玉芬不做声,鹏振也不做声,彼此沉寂了许久,还是鹏振忍耐不住,因道:“你怎样突然得了这样的重病?”玉芬睁开眼望了他一望,又闭上了。鹏振道:“现在你觉得怎样了?”玉芬突然向上一坐,向他瞪着眼道:“你是和我说话吗?你还有脸见我,我可没有脸见你呢?你若是要我快死,干脆你就拿一把刀来。要不然,就请你快出去。我们从此永不见面。快走快走!”说着话时,将手向外乱挥。鹏振低着声音道:“你别嚷,你别嚷,让我解释一下。”玉芬道:“用不着解释,我全知道。快走快走!你这丧尽了良心的人。”她口里说着,手向床外乱挥。一个支持不住,人向后一仰,便躺在叠被上。秋香和两个老妈子听到声音,都跑进来了。见她脸色转红,只是胸脯起伏,都忙着上前。鹏振向她们摇了一摇手道:“不要紧,有我在这里,你们只管出去。”她们三人听到,只好退到房门口去。鹏振走到床面前,给玉芬在胸前轻轻抚摩了一番,低着声音道:“我很对你不住,望你原谅我。我岂有不望你好,不给你救出股款的吗?实在因为……得了,我不解释了,我认错就是了。我们亡羊补牢,还得同心去奋斗,岂可自生意见?那!这儿给你正式道歉。”说时,他就退后了两步,然后笑嘻嘻地向玉芬行了两个双鞠躬礼。玉芬虽然病了,她最大的原因是痛财,对于鹏振到天津去不探听消息这一件事,却不是极端的恨,因为公司要倒是已定之局,多少和公司里接近的人,一样失败。鹏振一个事外之人,贸然到天津去,他由哪里入手去调查呢?不过怨他不共患难罢了。现在听到鹏振这一番又柔软又诚恳的话,已心平气和了一半。及至他说到我这里给你鞠躬了,倒真个鞠躬下去,一个丈夫,这样地和妻子道歉,这不能不说他是极端的让步了。因道:“你这人怎么一回事?要折死我吗?”说时,就不是先紧闭双眼不闻不问的样子了,也微微地睁眼偏了头向鹏振望着。鹏振见她脸上没有怒容了,因道:“你还生我的气吗?”玉芬道:“我并不是生你气,你想,我突然受这样大的损失,怎样不着急?巴巴地要你到天津去一趟,以为你总可以给我帮一点忙。结果,你去了的,反不如我在家里的消息灵通,你都靠不住了,何况别人呢?”鹏振道:“这回实在是我错了,可是你还得保重身体,你的病好了,我们就再来一同奋斗。”说着,他就坐在床沿上,侧了身子,复转来,对了玉芬的耳朵轻轻地说。玉芬一伸手,将鹏振的头向外一推,微微一笑道:“你又假惺惺。”鹏振道:“我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只因偶然一点事不曾卖力,就弄得你遭这样的惨败,我怎能不来安慰你一番呢?”玉芬道:“我失败的数目,你没有对人说吗?”鹏振道:“我自然不能对人说,去泄露你的秘密……” 下面还不曾接着说,就有人在院子里说道:“玉芬姐。”鹏振一听是个女子的声音,连忙走到窗子边。隔着窗纱向外一看,原来是白秀珠,这真出乎意料以外的事。自从金冷二家的婚事成了定局以后,她就和这边绝交了。不料她居然惠然肯来,做个不速之客。赶着就招呼道:“白小姐,稀客稀客,请到里面来坐。”玉芬在床上问道:“谁?秀珠妹妹来了吗?”鹏振还不曾答话,她已经走进来了。和鹏振点了一下头,走上前,执着玉芬的手道:“姐姐,你怎么回事?突然得了这样的重病。我听到王家的伯母说,你为了万发公司倒闭了。是吗?”玉芬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秀珠回转头来,就对鹏振道:“三爷,我要求你,我单独和玉芬姐说几句话,行不行?”鹏振巴不得一声,笑道:“那有什么不可以?”说时,就起身走出房门去了。秀珠等着鹏振脚步声音走远了,然后执着玉芬的手,低低地说道:“你那个款子,还不至于完全绝望,我也许能帮你一个忙,挽救回来。”玉芬紧紧握着秀珠的手,望了她的脸道:“你不是安慰我的空话吗?”秀珠道:“姐姐,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要是说空话,我也不必自己来跑一趟了。你想,你府上,我还愿意来吗?我就知道我这剂药,准能治好你的病,所以我自己犯着嫌疑来一趟。”玉芬不由得笑了。因道:“小鬼头,你又瞎扯。我有什么病,要你对症下药哩?不过我是性子躁,急得这样罢了。你说你有挽救的办法,有什么法子呢?”秀珠正想说,你已经说不是为这个病,怎么又问我什么法子?继而一想,她是一个爱面子的人,不要说穿吧。就老实告诉她道:“这个公司里,承办了一批洋货,是秘密的,只有我哥哥和一两个朋友知道。这洋货足值五六十万,抵偿我们的债款,大概还有富余。我就对我哥哥说,把你这笔款子,也分一股,你这钱不就回来了吗?我哥哥和那几个朋友都是军人,只要照着他们的债款扣钱,别人是不敢说话的。”玉芬道:“这话真吗?若是办成了,要什么报酬呢?”秀珠道:“这事就托我哥哥办,他能要你的报酬吗?这事详细的情形,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和万发公司有债务关系,款子又收得回来,这是事实。要不然,等你身体好了,你到我家里去,和我哥哥当面谈谈,你就十分明白了。”玉芬道:“若是令兄肯帮我的忙,事不宜迟,我明天上午就去看他。”秀珠道:“那也不忙,只要我哥哥答应了,就可以算事。等你好了,再去见他,也是一样。”玉芬道:“我没有什么。我早就可以起床的,只是我恨鹏振对我的事太模糊,我懒得起床。现在事情有了办法,我要去办我的正事,就犯不着和他计较了。”秀珠笑道:“你别着急,你自己去不去,是一样的。我因为知道你性急,想要托一个人来转告诉你,都来不及,所以只得亲自前来。我这样诚恳的意思,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玉芬道:“我很感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我就依你,多躺一两天吧。”于是二人,说得很亲热,玉芬并留秀珠在自己屋里吃晚饭。秀珠既来了,也就不能十分避嫌疑,也不要人陪,厨房开了饭来,就在外面屋子里吃。饭后又谈到十点钟,要回去了,玉芬就叫秋香到外面打听打听,自己家里有空着的汽车没有?秀珠连忙拦住道:“不,不。我来了一天了,也没有人知道。现在要回去,倒去打草惊蛇,那是何必?你让我悄悄地走出去。你这大门口,有的是人力车,我坐上去就走了。”玉芬觉得也对,就吩咐秋香送她到大门口。 秀珠经过燕西书房的时候,因指着房子低低地问秋香道:“这个屋子里的人在家里吗?”秋香道:“这个时候,不见得在家里的。有什么事要找我们七爷吗?我给你瞧瞧去。”秀珠道:“我不过白问一声,没有什么事。你也不必去找他。”秋香道:“也许在家里,我给你找他一下子,好不好?”秀珠道:“你到哪里去找他?”秋香道:“自然是先到我们七少奶奶那里去找他。”秀珠扶着秋香的肩膀,轻轻一推道:“这孩子说话,干吗叫得这样亲热?谁抢了你七少奶奶去了?还加上‘我们’两个字做什么?”秋香也笑了起来。二人说着话,已走到洋楼门下,刚一转弯,迎面一个人笑道:“本来是我们的七少奶奶嘛,怎么不加上‘我们’两个字呢?”秀珠抬头看时,电灯下看得清楚,乃是翠姨。便笑道:“久违了,你忙呢?”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笑道:“也许,各人有各人的事,哪里说得定呢?几时来的?我一点不知道,坐一会儿再走吧。”秀珠道:“我半下午就来了,坐了不少的时候了,改天再见吧。”说着,就匆匆地出门去了。翠姨站在楼洞门下,等着秋香送客回来。因问道:“这一位今天怎么来了?这是猜想不到的事呀。”秋香道:“她是看我们少奶奶病来的。”翠姨笑道:“你这傻瓜!你不知道和她说七少奶奶犯忌讳吗?怎么还添上‘我们’两个字呢?可是这事你也别和七少奶奶说,人家也是忌讳这个的。”秋香道:“七少奶奶她很大方的,我猜不会在这些事上注意。”翠姨道:“七少奶奶无论怎样好说话,她也只好对别的事如此,若是这种和她切己有关的事,她也马虎吗?”两人说着话,一路笑了进来。秋香只管跟翠姨走,忘了回自己院子,及走到翠姨窗外,只见屋子里电光灿烂,由玻璃窗内射将出来,窗子里头,兀自人影摇动。秋香停住了脚,接上又有人的咳嗽声,秋香一扯翠姨衣襟道:“总理在这里了,我可不敢进去。”说完,抽身走了。 翠姨走进房去,只见沙发背下,一阵一阵有烟冒将出来。便轻轻喝道:“谁扔下火星在这儿?烧着椅子了。”这时,靠里一个人的上身伸将出来,笑道:“别说我刚才还咳嗽两声,就是你闻到这种雪茄烟味,你也知道是金总理光降了。”说着,就将手上拿的雪茄烟,向翠姨点了两点。翠姨先不说话,走到铜床后,绣花屏风里换了一件短短的月白绸小紧衣,下面一条葱绿短脚裤比膝盖还要高上三四寸,踏着一双月白缎子绣红花拖鞋,手理着鬓发,走将出来。问道:“这个时候,你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金铨口里衔着雪茄,向她微笑,却不言语。翠姨道:“来是尽管来,可是我有话要声明在先,不能过十二点钟,那个时候我要关房门了。再说,你也得去办你的公事。”金铨衔着雪茄,只管抽着,却不言语,又摇了一摇头。翠姨道:“你这是什么玩意儿?我有些不懂。”金铨笑道:“有什么不懂?难道我在这屋子里,还没有坐过十二点钟的权利吗?”翠姨笑道:“那怎样没有?这屋子里的东西,全是你的,你要在这里坐到天亮也可以。但是……”金铨道:“能坐,我就不客气坐下了,我不知道什么叫着但是。”翠姨也坐到沙发上,便将金铨手上的雪茄,一伸手抢了过来。皱着眉道:“我就怕这一股子味儿,最是你当着人对面说话,非常的难受。”金铨笑道:“我为了到你屋子里来,还不能抽雪茄不成?”翠姨将雪茄递了过来,将头却偏过去。笑道:“你拿去抽去,可别在我这里抽,两样由你挑了。”金铨笑道:“由我挑,我还是不抽烟吧。”翠姨撇嘴一笑,将雪茄扔在痰盂子里了。坐了一会儿,翠姨却打开桌屉,拿了一本账簿出来。金铨将账簿抢着,向屉里一扔,笑道:“什么时候了,还算你的陈狗屎账。”翠姨道:“我亏了钱呢,不算怎么办?算你的吗?”金铨道:“算我的就算我的。难道你那一点小小的账目,我还有什么担负不起吗?”翠姨笑道:“得!只要你有这句话,我就不算账了。”于是把抽屉关将起来。金铨随口和翠姨说笑,以为她没有大账,到了次日早晌,因为有公事,八点钟就要走,翠姨一把扯住道:“我的账呢?”金铨笑道:“哦!还有你的账,我把这事忘了。多少钱?”翠姨笑道:“不多,一千三百块钱。”口里说着,手上扯住金铨的衣服,却是不曾放。金铨笑道:“你这竹杠,未免敲得凶一点。我若是昨天不来呢?”翠姨道:“不来,也是要你出。难道我自己存着一注家私,来给自己填亏空吗?”金铨只好停住不走,要翠姨拿出账来看。翠姨道:“大清早的,你有的是公事,何必来查我这小账呢?反正我不能冤你。今天晚晌,你来查账也不迟,就是这时候,要先给我开一张支票。”金铨道:“支票簿子不在身上哪行呢?”翠姨道:“你打算让我到哪家去取款呢?你就拿纸亲笔写一张便条得了。只要你写上我指定的几家银行,我准能取款,你倒用不着替我发愁。”金铨道:“不用开支票,我晚上带了现款来交给你,好不好?”翠姨点点头笑道:“好是好,不过要涨二百元利息。”金铨笑道:“了不得!一天工夫,涨二百块钱利钱,得!我不和你麻烦,我这就开支票吧。”说着,见靠窗户的桌上,放了笔和墨盒,将笔拿起,笑道:“你这屋子里,会有了这东西,足见早预备要讹我一下子的了。”翠姨道:“别胡说,我是预备写信用的。”说时,伏在桌沿上,用眼睛斜瞅着金铨道:“你真为了省二百块钱,回头就不来查账了吗?”金铨哈哈一笑,这才一丢笔走了。 到了这天晚上,金铨果然就拿了一千五百元的钞票,送到翠姨屋子里来。笑道:“这样子,我总算对得住你吧?”翠姨接过钞票,马上就打开箱子一齐放了进去。金铨道:“我真不懂,凭我现在的情形,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要你挨饿,何以你还是这样地拼命攒钱?这箱子里关了多少呢?”说着,将手向箱子连连点了几下。翠姨道:“我这里有多少,有什么不知道的?反正我的钱,都是由你那儿来的啊。你觉我这儿就攒钱不少了。你打听打听看,你们三少奶奶,就存钱不少,单是这回天津一家公司倒闭,就倒了她三万。我还有你撑着我的腰,我哪里比得上她?”金铨笑道:“你可别嫌我的话说重了。若是自己本事挣来的钱呢,那就越挣的多越有面子。若是滚得人家的钱,一百万也不足为奇。你还和她比呢!”翠姨道:“一个妇人家,不靠人帮助,哪里有钱来?”金铨道:“现在这话说不过去了,妇女一样可以找生活。”翠姨道:“好吧?我也找生活去。就请你给我写一封介绍信,不论在什么机关找一个位置。”金铨听了,禁不住哈哈大笑,因站起身来,伸手拍着翠姨的肩膀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得找我。你也不必到机关上去了,就给我当一名机要女秘书吧。”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翠姨道:“你知道我认识不了几个字,为什么把话来损我?可是真要我当秘书,我也就去当。现在有些机关上,虽有几个女职员,可是装幌子的还多着呢。”金铨笑道:“难道还要你去给我装幌子不成?”翠姨道:“瞎扯淡,越扯越远了。”说着话,她就打开壁上一扇玻璃门,进浴室去洗手脸。金铨在后面笑着,也就跟了来。到了浴室里,只见翠姨脱了长衣,上身一件红鸳鸯格的短褂子,罩了极紧极小的一件蓝绸坎肩,胸下突自鼓了起来。她将两只褂袖子高高举起,露出两只雪白的胳膊,弯了腰在脸盆架子上洗脸。她扭开盆上热水管,那水发出沙沙的响声,直射到盆里打旋涡,她却斜着身子等水满。这脸盆架上,正斜斜地悬了一面镜子,翠姨含着微笑,正半抬着头在想心事。忽然看到金铨放慢了脚步,轻轻悄悄地绕到自己身后,远远伸着两只手,看那样子,是想由后面抄抱到前面。当时且不做声,等他手伸到将近时,突然将身子一闪,回过头来对金铨笑道:“干吗?你这糟老头子。”金铨道:“老头子就老头子吧,干吗还加上个‘糟’字?”翠姨将右手一个食指,在脸上轻轻耙了几下,却对金铨斜瞅着,只管撇了嘴。金铨叹了一口气道:“是呀!我该害臊呀。”翠姨退一步,坐在洗澡盆边一张白漆的短榻上,笑道:“你还说不害臊呢?我看见过你对着晚辈那一副正经面孔,真是说一不二。这还是自己家里人,大概你在衙门里见着你的属员,一定是活阎罗一样的。可是让他们这时在门缝里偷瞧瞧你这样子,不会信你是小丑儿似的吗?”金铨道:“你形容得我可以了,我还有什么话说?”说着,就叹了一口气。于是在身上掏出一个雪茄的扁皮夹子来,抽了一支雪茄,放在嘴里。一面揣着皮夹子,一面就转着身子,要找火柴。翠姨捉住他一只手,向身后一拉,将短椅子拍着道:“坐下吧。”金铨道:“刚才我走进来一点,你就说我是小丑,现在你扯我坐下来,这就没事了?”翠姨笑道:“我知道你就要生气。你常常教训我一顿,我总是领教的。我和你说两句笑话,这也不要紧,可是你就要生气。” 金铨和她并坐着,正对了那斜斜相对的镜子。这镜子原是为洗澡的人远远在盆子里对照的。两人在这里照着影子,自然是发眉毕现。金铨对了镜子,见自己头上的头发,虽然梳着一丝不乱,然而却有三分之一是带着白色的了。于是伸手在头上两边分着,连连摸了几下,接上又摸了一摸胡子,见镜子里的翠姨乌油油的头发,配着雪白的脸儿,就向镜子点了点头。翠姨见他这种样子,便回转头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我这样佩服了你,你还要生气吗?”金铨道:“我并不是生气。你看着镜子里那一头斑白的头发,和你这鲜花一朵并坐一处,我有些自惭形秽了。”翠姨道:“你打了半天的哑谜,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是一件不相干的事。慢说你身体很康健,并不算老。就是老的话,夫妻们好不好,也不在年岁上去计较。若是计较年岁,年岁大些的男子,都应该去守独身主义了。”金铨拍了她的肩膀笑道:“据你这样说,老头子也有可爱之道,这倒很有趣味啊!”说着,昂头哈哈大笑起来。翠姨微笑道:“老头子怎么没有可爱之道?譬如甘蔗这东西,就越老越甜,若是嫩的呢,不但嚼着不甜,将甘蔗水嚼到口里,反有些青草气味。”金铨走过去几步,对了壁上的镜子,将头发理上两理,笑道:“白头发你还不要发愁,有人爱这调调儿呢。”说着,又笑了起来。因对翠姨道:“中国人作文章,欢喜搬古典,古典一搬,坏事都能说得好。老头子年岁当然是越过越苦,可是他掉过头来一说,年老还有点指望,这就叫什么蔗境。那意思就是说,到了甘蔗成熟的时候了。书上说的,我还不大信,现在你这样一说,古人不欺我也。”翠姨皱了眉道:“你瞧,这又用得搬上一大套子书?”金铨道:“不是我搬书,大概老运好的人,都少不得用这话来解嘲的。其实我也用不着搬书。像你和我相处很久,感情不同平常,也就不应该嫌我老的。”说着,又笑起来。翠姨道:“你瞧,只管和你说话,我放的这一盆热水,现在都凉过去了。你出去吧,让我洗澡。”金铨道:“昨天晚晌天气很热,盖着被出了一身的汗。早晌起来,忙着没有洗澡,让我先洗吧。”翠姨道:“我们盖的是一床被,怎么我没有出汗呢?你要洗你就洗吧。”说着,就起身出浴室,要给他带上门。金铨道:“你又何必走呢?你花了我那些钱,你也应该给我当一点小差事。”翠姨出去了,重新扶着门,又探了头进来笑问道:“又是什么差事?”金铨道:“劳你驾,给我擦一擦背。”说时,望了翠姨笑。翠姨摇着头道:“不行不行,回头溅我一身水。”金铨道:“我们权利义务,平等待遇,回头你洗澡,我是原礼儿退回。”翠姨道:“胡说!”一笑之下,将门带上了。 第七十四回 三戒异时微言寓深意 百花同寿断句写哀思 第七十四回 三戒异时微言寓深意 百花同寿断句写哀思这个时候,也就到了开稀饭的时候了。那边金太太屋子里吃晚餐,因为儿辈们都散了,一个人吃的时候居多,有时金铨也就于此时进来,和金太太吃饭,借以陪着说笑。这晚晌,金太太想起老头子有一星期不曾共饭了,倒有点奇异起来。金太太越想越有点疑惑。这屋子里伺候杂事的,就是陈二姐一人,她是个中年的孀居,有些话,又不便和她说。一人喝罢了稀饭,因道:“今天晚上,天气暖和得很,这水气管子,热得受不了,我到外面透透空气去吧。”说着,就慢慢地踱到外面来。陈二姐追出来道:“太太,晚上的风吹得怪凉,别……”金太太喝道:“别嚷,别嚷,我就只在廊子下走走。”陈二姐不敢做声,退进屋子去了。金太太在廊子下转了半个圈圈,不觉踱到小跨院子门边来。这里就是翠姨的私室。除了丫头玉儿,还有一个老妈子伺候她。这时下房都熄了电灯了,只有上房的玻璃窗子有电光。那电光带着紫色,和跳舞厅里,夜色深沉、酒醉酣舞的时候一样的颜色。金太太想了一想,她屋子里哪有这样的灯光?是了,翠姨曾说在床头边要安盏红色电灯泡,这大概是床头边的电灯泡了。金太太正在凝想,不觉触着廊下一只白瓷小花盆,当的一声响。自己倒吓了一跳,向后一缩,站着靠了圆月亮门,再一看时,只见玻璃窗边,伸出一只粉臂,拉着窗纱,将玻璃掩上了。窗子里的灯光,就格外朦胧。金太太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却听到金铨的嗓子,在屋子里咳嗽了几声。金太太一个人冲口而出地轻轻骂了一句道:“越老越糊涂。”也就回房去了。金太太走回房去,连忙将房门一关,插上了横闩,只一回身,就看到陈二姐走了过来,她笑道:“太太,你怎么把我也关在屋子里?”金太太这才知道只管关门,忘了有人在屋子里,不觉笑了起来。陈二姐开了门,自己出去了。这里金太太倒不要睡觉,又自斟了一杯茶,坐在沙发椅上慢慢地喝将起来。自己只管一人发闷,就不觉糊里糊涂地坐到两点钟了。空想也是无益,便上床安歇了。 次日吃午餐的时候,金太太叫人到金铨办公室里去看看,由衙门里回来没有?打听的结果,回来说总理刚到那屋子里去,今天还没有上衙门呢?金太太坐了一会儿,缓缓踱到办公室来。在门帘子外,先问了一声谁在这里?有金贵在旁答应出来了。金太太道:“没有什么事,我看有没有人在这里呢?你们是只顾玩,公事不管罢了,连性命不管,也没有关系的。”金贵也不知什么事得罪了太太,无故碰一个钉子,只得退到一边,连喳了几声。金太太一掀帘子,走进房去,只见金铨靠住了沙发抽雪茄。金太太进来,他只是笑了一笑,没说什么,也没起身。金太太道:“今天早上,你没有上衙门去吗?”金铨道:“没有什么公事,今天可以不去。”金太太道:“你什么时候起来的?”问到这句话,金铨越发地笑起来了,因道:“今天为什么盘问起这个来了哩?”金太太道:“你笑什么?我是问你正话。”金铨笑道:“说正话,反正不是说气话,怎么不笑呢?说正话,你有什么问题要提出来呢?”金太太道:“正经莫过于孔夫子,孔夫子曾说过,君子有三戒。这三戒怎么分法呢?”金铨听了这话,看着夫人的颜色,笑道:“这有什么难懂?分为老壮少罢了。”金太太道:“老时候呢?”金铨将嘴里雪茄取出来,以三个指头夹住,用无名指向雪茄弹着,伸到痰盂子上去落灰。那种很安适而自然的样子,似乎绝不为什么担心,笑着答道:“这有什么不能答的呢?孔子说,戒之在得。得呀,就是贪钱的意思。”问道:“壮年的时候呢?”答:“戒之在斗。那就是和人生气的意思。”问道:“少年的时候呢?”金铨又抽上雪茄了,靠着沙发,将腿摇曳了几下,笑道:“戒之在色。要不要下注解呢?”说着望了他夫人。金太太点了点头道:“哦!少年戒色,壮年和老年就不必戒的,是这样说吗?”金铨笑道:“孔子岂会讲这一家子理?他不过是说,每个时候,有一个最容易犯的毛病,就对那个毛病特别戒严。”金太太连摇着头道:“虽然是孔子说的话,不容后人来驳,但是据我看来,有点不对。如今年老的人哪,他的毛病,可不是贪钱呢。你相信我这话,不相信我这话呢?”说到这里,金铨却不向下说了,他站了起来,将雪茄放在玻璃缸子上,连忙一推壁下的悬镜,露出保险箱子来,就要去开锁。原来这箱子是专门存放要紧的公文的。金太太道:“我要不来和你说话,你就睡到下午三点钟起来也没有事。我一来找你,你就要办公了。”金铨又把玻璃缸子上的雪茄拿起,笑道:“你说你的,我干我的,我们两不妨碍。”金太太道:“你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来和你说话,完全是好意。你若不信,我也不勉强要你信。”金铨口里含着雪茄,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笑道:“你这话,我有点不明白。”金太太道:“你不明白吗?那就算了。只是我对于你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请你不必到里边去了,就在这边楼上那间屋子里安歇。据我看,你身上有点毛病,应该要养周年半载。”金铨笑道:“就是这事吗?我虽然寂寞一点,老头子了,倒无所谓。可是这样一来,连自己家里的晚辈,和那些下人,都会疑心我们发生了什么裂痕?”金太太道:“绝不,绝不,绝不能够的。”说时,将脚在地板上连连踏了几下。又道:“你若不照我的话办,也许真发生裂痕呢。谁要反对这事,谁就对你不怀好意。我非……”金铨笑道:“得,得,就是这样办吧。不要拖泥带水,牵上许多人。”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有了我这一个拖泥带水的,你比请了十个卫生顾问还强呢。你心里要明白一点。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乎你。” 说毕,马上站起身,就走出他的屋子了。刚刚走出这办公室的屋子,一到走廊外,就见翠姨打扮得像个花蝴蝶子似的,远远地带着一阵香风,就向这边来。她一遇到了金太太,不觉向后退了一步,金太太一看身边无人,将脸色一正道:“他这会子正有公事要办,不要去打他的搅了。”翠姨笑道:“我不是去见总理的。今天陈总长太太有电话来,请太太和我去吃便饭。我特意来问一声,太太去我就去,太太不去我又不懂规矩,我就不去了。”金太太本来不高兴,见她这种和颜悦色的样子,又不好怎样申斥,便淡淡地答道:“我不去。你要去,你就去吧。”翠姨道:“那我也不去了。”说着话时,闪到一边,就陪着金太太,一路走到屋里来,又在金太太屋子里陪着谈了一会儿话。因大夫瞧玉芬的病刚走,便道:“我瞧瞧她去。病怎么还没有好呢?”这就走出来了。先到玉芬屋子里坐着,听到清秋这两天身体也常是不好,又弯到清秋这院子里来。走进院子,便闻到一种很深厚的檀香味儿,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一掀帘子,只见清秋卧室里,绿幔低垂,不听到一些响动。再掀开绿幔,钻了进去,却见清秋斜靠在沙发上,一手撑了头,一手拿了一本大字的线装书,口里唧唧哝哝地念着。沙发椅旁边,有一个长脚茶几,上面只放了一个三脚鼎,有一缕细细的青烟,由里面直冒上空际。看那烟只管突突上升,一点也不乱,这也就觉得这屋子里是十分的安静,空气都不流动的。清秋一抬头,看见她进来,连忙将书放下,笑着站起来道:“姨娘怎么有工夫到我这里来谈谈?请坐请坐。”翠姨笑道:“你真客气。以后把这个‘娘’字免了,还是叫我翠姨吧。我比你大不了几岁,这个‘娘’字我不敢当。” 说着,拉了清秋的手,一块儿在沙发上坐下了。因摸着她的手道:“我听说你身上不大舒服,是吗?”清秋笑道:“我的身体向来单弱,这几月来,都是这样子的。”翠姨拍着她的肩膀,笑着轻轻地道:“你不要是有了喜了吧?可别瞒人啦。你们这种新人物,总也不会为了这个害臊吧?”清秋脸一红道:“我才不会为这个害臊呢,我向来就是这个样子。”翠姨道:“老七在家,你就陪着老七。老七不在家,你也苦守着这个屋子做什么?随便在哪个屋子里坐坐谈谈都可以,何必老闷着看书?我要学你这样子,只要两三天,我就会闷出病来的。”清秋笑道:“这话我也承认。你是这样,就会闷成病。可是我要三天不这样,也会闷成病的。”翠姨道:“可不是!我就想着,我们这种人,连读书的福气都没有。”清秋笑道:“你说这话,我就该打,难道我还在长辈面前,卖弄认识字吗?姨娘,你别看我认识几个字,我是十二分无用,什么也不懂,说话也不留心,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全不知道。我有不对的事,姨娘尽管指教我。”翠姨对于这些少奶奶们向来不敢以长辈自居的,少奶奶们虽不敢得罪她,可是总不恭维她,现在见清秋对她这样客气,心里反老大地不过意。笑道:“我又懂得什么呢?不过我比你早到金家来几年,这里一些人的脾气,都是知道的。其实这里的人除了玩的时候,大家不常在一处,各干各的,彼此不发生什么关系。你不喜欢玩,更是看你的书去好了。慢说你这样的聪明人,用不着人来说,就是个傻子,也不要紧。不过你也不可以太用功了,大家玩的时候,你也可以凑在一处玩玩。你公公就常说什么人是感情动物,联络联络感情,彼此就格外相处得好的,这话我倒也相信。二十块底的小麻雀,他们也打的,玩玩不伤脾胃。听戏、看电影、吃馆子,花钱很有限,而且那是大家互相做东的。你听我的话没有错,以后也玩一玩,省得那些不懂事的下人,说你……”说到这里,翠姨顿了一顿,笑了一笑,才接着道:“说你是书呆子罢了,也没有说别的。”清秋听了她的话,自然很感激,也不去追求是不是人家仅笑她书呆子。可是要照着这样办,越发是向堕落一条路上走。因对她笑道:“谁不愿玩?可是我什么玩意儿也不行。那还得要姨娘指导指导呢。”翠姨笑道:“行哪,你说别的事,我是不在行,若要说到玩,我准能来个双份儿。”清秋道:“年轻的人,都喜欢玩的,这也不单是姨娘一个人呀。”翠姨却不说什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原以为清秋有病的,所以来看一看,现在见她也不像什么有病,说了几句话,也就走了。 清秋送着客走了,见宣炉里香烟,更是微细,添上一点小檀条儿。将刚才看的一本书,又拿起来靠着沙发看。但是经翠姨一度来了之后,便不住咀嚼着她说的那几句话,眼睛虽然看在书上,心里可是念着翠姨说的话。大概不是因话答话偶然说出的,由此可知自己极力地随着人意,无所竞争,结果倒是这个主义坏了事。古人所谓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这是个明证了。回转来想想,自己并不是富贵人家的女子,现在安分守己,还觉不忘本,若跟他们闹,岂非小人得志便癫狂吗?我只要居心不做坏事,他们大体上总也说不出什么坏处来,我又何必同流合污?而且就是那样,也许人家说我高攀呢。她一个人,只管坐在屋子里,沉沉地想着,也不知道起于何时,天色已经黑了。自己手里捧着一本书,早是连字影子都看不见,也不曾理会得,实在是想出了神了。自己一想,家里人因为我懒得出房门,所以说病体很沉重,我今天的晚饭,无论如何,是要到母亲屋子里去吃的。这样想着,明了电灯,洗了一把脸,梳了一梳头发,就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戴了眼镜,正坐在躺椅上看小说,见她进来,放下书本,一只手扶了眼镜腿,抬起头来,看着清秋道:“你今天颜色好些了。我给你一盒参,你吃了些吗?”清秋笑道:“吃了一些。可是颜色好一些,乃是假的,因为我抹了一些粉哩,省得他回来一见,就说我带着病容。”金太太笑道:“不要胭脂粉,那也是女子唱高调罢了。其实年轻的人,谁不爱个好儿?你二嫂天天和那些提倡女权的女伟人一块儿来往,嚷着解放这里,解放那里,可是她哪一回出门,也是穿了束缚着两只腿的高跟鞋。”清秋笑道:“我倒不是唱高调,有时为了看书,或者做事,就把擦粉忘了。”说着话时,走近来,将金太太看的一本书,由椅上拿起来翻了一翻,乃是《后红楼梦》。因道:“这个东西,太没有意思,一个个都弄得欢喜团圆,一点回味也没有。你老人家倒看着舍不得放手。”金太太笑道:“这书很有趣呀。贾府上不平的事,都给他弄团圆了,热闹意思,怪有趣的。所有的《红楼梦》后套,什么《续梦》、《后梦》、《复梦》、《圆梦》、《重梦》、《红楼梦影》,我全都看过了,我就爱这个。什么文学不文学,文艺不文艺,我可不管。我就不懂文学是什么意思?好好的一件事,一定要写得家败人亡,那才乐意。”清秋可不敢和金太太讨论文学,只一笑,便在对面椅子上坐下。金太太道:“我就常说,你和老七的性情,应该调换调换才好。他一谈到书,脑袋就痛,总是玩,你又一点也不运动,总是看书。”清秋道:“母亲是可以坐着享福的人呢,还要看书,何况我呢?”金太太道:“我看什么书?不过是消遣消遣。”清秋道:“母亲是消遣?我又何尝不是消遣?难道还想念出书来做博士吗?我也想找点别的事消遣,可是除了打麻雀,还勉强能凑付一脚而外,其余什么玩意儿,我也不行,不行就没有趣味的。我看书,倒不管团圆不团圆,只要写得神乎其神的,我就爱看。”金太太笑道:“这样说,我是文学不行,所以看那不团圆的小说心里十分难过。我年轻的时候,看小说还不能公开的。为了看《红楼梦》,不知道暗下掉了多少眼泪。你想一个人家,落到那样一个收场,那是多么惨呀!”正说到这里,梅丽一掀门帘,跳了进来,问道:“谁家收场惨?又是求帮助来了。” 金太太道:“我们在这儿谈小说,你又想打听消息和谁报告去?做小姐的时候,你喜欢多事,人家不过是说一句快嘴快舌的丫头罢了。将来做了少奶奶,可别这样。”梅丽皱了眉道:“不让我说话,就不让我说话,干吗提到那些话上面去?”金太太望了清秋笑道:“做女孩子的人,都是这样,总要说做一辈子姑娘,表示清高。可是谈到恋爱的时候,那就什么都会忘了,只是要结婚。”梅丽不和她母亲说话了,却把手去抚弄桌上的一套活动日历。这日历是用玻璃罩子罩了,里面用钢丝系在机钮上,外面有活钮,可以扯过去,也可以退回来的。梅丽拨了那活钮,将里面的日历,乱拨了一阵,把一年的日历全翻过来了。金太太道:“你瞧,你总是没有一下子消停不是?”梅丽将头一偏,笑道:“你不和我说话,又不许我动手,要我做个木头人儿坐在这里吗?”清秋就站起来,笑着将日历接过来,一张一张翻回来,翻到最近的日子,翻得更慢了。及至翻到明日,一看附注着阴历日子,却是二月十二日,不觉失声,呀了一声。梅丽道:“我弄坏了吗?你呀什么?”清秋道:“不是,我看到明日是花朝了。”金太太道:“是花朝吗?这花朝的日子,各处不同,有定二月初八的,有定十二的,有定十五的。明天是阴历什么日子?”清秋道:“是十二,我们家乡是把这日当花朝的。”金太太道:“是花朝也不足为奇,为什么你看到日历,有些失惊的样子?”清秋笑道:“糊里糊涂,不觉春天过去了一半了。”金太太道:“日子还是糊里糊涂混过去的好。像我们算着日子过,也是没有事,反而会焦躁起来。倒不如糊里糊涂地过去,忘了自己是多大年纪。”清秋先以金太太盘问起来,倒怕是金太太会问出什么来。现在她转念到年纪老远的问题上去,把这事就牵扯开了。 大家吃过晚饭,清秋却推有东西要去收拾,先回房去。在路上走着,却碰到小大姐阿囡,清秋便叫她到自己房里来,因问道:“我听说你在这个月内,要回上海去,这话是真的吗?”阿囡微微一笑,将身子连忙掉了转去。手掀了帘子,做要走的样子。清秋扯着她的衣裳道:“傻子,回来吧。我并不是和你开玩笑,有正经话和你说呢。因为你若是真回南去的话,我倒有些事,要托你办,所以我把你拉住,好问几句话。”阿囡听她如此说,就回转身来,望着清秋微笑道:“我也是这样说,你不至于和我开玩笑哩。”清秋将她按了一按,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又倒了一杯茶递给她。阿囡见她倒茶,以为她是自己喝,及至一伸手过来,连忙站起来,两手捧着,呵了一声道:“那还了得!折煞我了。”清秋笑道:“你这叫少见多怪,你又不是伺候我的人,我顺手递一杯茶给你喝,你就受折。你不过穷一点,在我家帮工,又不是晚辈对着长辈,折什么呢?”阿囡笑道:“七少奶奶,你这话和二少奶奶常说的一样。可是要论到你这样客气,她可没有做出来呢。”清秋道:“她为人的确是很讲平等的,不过因为你少和她接近,你若是常和她在一处,她自然也和我这样的客气了。”二人谈了一阵子,清秋就问到她的生辰上去,又问这些少奶奶过生日平常是怎样的办法呢?阿囡道:“也无所谓办法。大家闹一阵子,吃吃喝喝,回头听听戏罢了。”清秋道:“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乐子吗?”阿囡道:“这也就够了,还有什么闹的呢?七少奶奶是什么时候生日?”清秋昂着头想了一会儿,微笑道:“早着哩。”阿囡道:“我仿佛听到说是春天似的,春天都快过完了,怎么还远着呢?”清秋微笑,又想了一想道:“也许要等着明年了。”阿囡道:“啊!你把生日都瞒着过去了,那可了不得。”清秋笑道:“这也无所谓了不得,不过省事罢了。”阿囡又谈了一会儿,见清秋并没有什么事,又恐怕敏之、润之有事,便起身走了。回房之后,他姊妹二人写信的写信,看书的看书,都没有理会到她。 次日吃午饭的时候,阿囡在一边陪着闲谈。谈到清秋真是讲平等。润之笑道:“你和她向无来往,怎么好好地和她宣传起来了?”阿囡便说:“并不是无缘无故的。”就把昨晚上的事,细述了一遍。润之道:“这可怪了,她好好地把你叫了去,又没有什么事,不过和你闲谈几句,这是什么意思呢?”敏之道:“据我想,一定是她有什么事情要问,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于是就叫阿囡去闲谈,以便顺便将她口风探出来,你看对不对?”润之道:“我想起来了,清秋的生日不是花朝吗?今天阴历是什么日子呢?”敏之道:“我也仿佛记起是花朝,那就是今天了。”阿囡道:“怪不得我问她是哪天的生日,她就对着我笑,先不肯说,后来才说早过去了。我看那神气就很疑心的,倒不料就是今天。”润之道:“我先去瞧瞧,她在做什么?”说着,马上吃了饭,跟着净了手脸,就到清秋这边院子里来。转过走廊,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寂无人声。润之以为是还在金太太屋子里吃饭,不曾回屋子。正待转身,却听到清秋房子里一阵吟哦之声,达于户外,这正是清秋的声音。于是停了脚步,听她念些什么?可是清秋这种念书的调子,是家传的,还是她故乡的土音。因之润之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子,一个字也听不出来。还待要听时,老妈子却在下房看见了,早叫了一声六小姐。润之只得一掀帘子,自走进房去。清秋站着在收拾窗户前横桌上的纸笔,笑道:“六姐静悄悄地就来了,也不言语一声。”润之指着她笑道:“言语一声吗?我要罚你呢?”清秋道:“你罚我什么呢?”润之道:“你手里拿些什么稿子?只管向抽屉里乱塞。”清秋将手上的稿子,一齐塞进去了,然后将抽屉一推,便关合了缝。笑道:“没有什么可研究的价值,我是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无聊,瞎涂了几句诗。”润之走过来,笑着将她一拉,向沙发上一推,笑道:“你一个小人儿,可别和我讲打,要打,你是玩不过我的。”清秋根本就未曾防备到她会扯上一把的,所以她一拉一推,就让她拉开了。润之也不征求她的同意,扯开抽屉,将稿子一把拿在手里。然后向身后一藏,笑问道:“你实说,是能看不能看的呢?若是能看的,我才看,不能看的,我也不胡来,还给你收起。”清秋笑道:“我先收起来,不是不给你看,因为写得乱七八糟的。你要看就看,可别见笑。”润之见她如此,才拿出来看。原来都是仿古云笺,拦着细细直横格子,头一行,便写的是《花朝初度》。润之虽是个新一点的女子,然而父亲是个好谈中国旧学的。对于辞章也略微知道一点,这分明是个诗题了。“初度”两个字,仿佛在哪里念过,就是生日的意思。因问道:“‘初度’这两个字怎么解?”清秋道:“初度就是初次过,这有什么不懂的?”润之也不敢断定‘初度’两个字就是生日,她说初度就是初次过,照字面也很通顺的,就没法子再追问她,且先看文字。清秋道:“你不要看了,那是零零碎碎的东西,你看不出所以然来的。”润之且不理会,只看她写的字。只见头一行是: 锦样年华一指弹,风花直似梦中看。 终乖鹦鹉贪香稻,博得鲇鱼上竹竿。 那“鹦鹉”一句,已是用笔圈了一路圈儿,字迹只模糊看得出来。第二行是: 不见春光似去年,却觉春恨胜从前。 这底下又没有了。第三行写的是: 百花生日我同生,命果如花一样轻。 润之叫起来道:“这两句我懂了。这不是明明说着你是花朝过生日吗?只是好好地过着生日,说这样的伤心话,有点不好吧?”清秋道:“那也无所谓,旧诗人都是这样无病而呻的。”润之道:“你问我要罚你什么?我没有拿着证据,先不敢说,现在可以说了。你今天的生日,为什么一个字也不吐露出来?怕我们喝你一杯寿酒吗?”清秋道:“散生日,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什么可说的?”润之道:“虽然是散生日,可是到我们金家来的第一个生日,为什么不热闹热闹呢?你不说也罢了,老七这东西也糊涂,为什么他也给你保守秘密?”清秋鼻子微微哼了一声,淡淡地笑道:“他忙着哩,哪里还记得这个不相干的事?”润之看她这种神色,知道燕西把清秋的生日忘了。虽明明知道燕西不对,然而无如是自己的兄弟,总不好完全批评他不对。因道:“老七这种人,就是这样,绝对不会把正经事放在心上的。”清秋道:“过散生日,这不算什么正经事。不过他有两天不见面了,是不是还记得我的生日,我也无从证明。”润之道:“两天没有见着他,难道晚上也没有回家来吗?”清秋想了一想笑道:“回来的,但是很晚,今天一早他又出去了。这话你可不要告诉两位老人家,我早是司空见惯的了!”润之道:“你愿意替他遮掩,我们还有替他宣布的道理吗?不过你的生日,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我们既然知道,总得热闹一下子才好。”清秋连连摇手道:“那又何必呢,就算今天的生日,今天也过去大半天了。”润之道:“那不成,总得热闹一下子。”说着,将稿子丢了下来,就向外面跑,清秋想要拦阻,也来不及了。 润之走回房去,一拍手道:“可不是今天生日吗?”敏之道:“你怎知道?她自己承认了吗?”润之就把来看出证据的话说了出来。因道:“那张稿子,全写的是零零碎碎的句子。可想她是心里很乱。你说要不要告诉母亲去?”敏之道:“她写些什么东西不必说了,至于她的生日,当然要说出来。她心里既然不痛快,大家热闹一下,也给她解解闷。”润之笑道:“我这么大人,这一点事都不知道,还要你先照应着哩?”说着,便向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斜斜地躺在沙发上,看着梅丽拼益智图,梅丽将一本画样,放在桌上,手上拿着十几块大小木板,只管拼来拼去,一心一意地对着图书出神。润之笑道:“我瞧这样子,大概大家都无聊得很,我现在找一个有趣味的事情,大家可以乐一阵子了。”梅丽站起来,拍着胸道:“你这冒失鬼,真吓我一大跳,什么事?大惊小怪。”润之向她笑道:“你这会打听新闻的人,要宣告失败了。清秋是今天的生日,你怎么会没打听出来?”梅丽一拍手,哦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昨日她见日历发愣哩,这明明是想起生日来了。”金太太也道:“她昨日吃饭的时候,提到过花朝来的。原来花朝是她的生日。这孩子就是这个脾气不好,过于守缄默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告人的事,为什么守着秘密呢?日子过了半天去了,找什么玩意儿呢?到账房去拿两百块钱,由你们大家办去吧。她是到我们金家来的第一个生日,冷淡了她,可不大好。”梅丽笑道:“喝寿酒不能安安静静地喝,找个什么下酒哩?”说到这里,燕西由外面嚷了进来,问道:“喝谁的寿酒,别忘了我啊!”他这一说,大家都向他笑。正是:粗忽恒为心上事,疏慵转是眼前人。 第七十五回 日半登楼祝嘏开小宴 酒酣谢席赴约赏浓装 第七十五回 日半登楼祝嘏开小宴 酒酣谢席赴约赏浓装却说燕西问起谁过生日,大家向他发笑,他更是莫名其妙。因道:“大家都望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这句话说错了吗?”金太太正色道:“阿七,你整天整晚地忙些什么?”燕西笑道:“你瞧,好好地说着笑话,这又寻出我的碴儿来了!”金太太道:“我找你的碴儿吗?若是像你这样的瞎忙,恐怕将来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你自己媳妇的生日,你不记得,倒也罢了,怎么连人家说起来了,你还是不知道?你两个人不像平常的小两口儿,早是无话不说不谈的,难道哪一天的生日,都没有和你提过吗?”燕西伸起手来,在自己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笑道:“该打!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全忘了。她倒不在乎这个,忘了就忘了,可是我们那位岳母冷老太太,今天一定在盼这边的消息,等到现在,音信渺然,她一定很奇怪的。我瞧瞧去,她在做什么事?”说着掉转身子,就向自己屋子里来。一掀帘子便嚷道:“人呢?人呢?”清秋答道:“在这儿。”燕西听声音,在卧室后面浴室里,便笑问道:“我能进来吗?”清秋道:“今天怎么这样客气?请进来吧。”燕西走了进去,只见她将头发梳得溜光,似乎脸上还微微地抹了一点胭脂,那白脸上,犹如喝酒以后,微微有点醉意一般。因笑道:“除了结婚那一天,我看见你抹胭脂,这还是第一次呢!今天应该喜气洋洋的。这样就好。”清秋笑道:“今天为什么要喜气洋洋的?特别一点吗?”燕西深深地点了一下头,算是鞠躬。笑道:“这是我不对,你到我家来第一个生日,我会忘了。昨晚晌我就记起来了的,偏是喝的醉得不成个样子,我也不好意思来见你,就在外面书房里睡了。今天起来又让人家拉去吃小馆子,刚刚回来,一进门我心里连说糟了,怎么会把你的生日都忘了呢?你是一定可以原谅我的,只是伯母那里,也不知道你今天是热热闹闹地过着呢?也不知道是冷冷清清地过着?所以我急于来见你,问问你看要怎么样地通知你家里?你觉得我这话说的撒谎吗?”清秋笑道:“什么人也有疏忽的时候,我一个散生日,并不是什么大事。这一程子我又没和你提过,本容易忘记的,何况你一进门就记起来了,究竟和别人的关系是不同。不要说别的,只这几句话,我就应该很感激你的了。”燕西一伸手,握住清秋的手,一只手拍着她的肩膀,笑道:“你这一句话,好像是原谅我,又像是损我,真教我不知道要怎样答复你才好?本来我自己不对。”清秋道:“你别那样说,我要埋怨你就埋怨几句,旁敲侧击损人的法子,我是向来不干的。这是我对你谅解,你倒不对我谅解了。”燕西点着头笑道:“是是是,我说错了。这时候要不要我到你家去通知一声呢?”清秋笑道:“你今天真想得很周到。最好是自己能回家一趟,但是大家都知道了,我要回去,反是说我矫情了。”燕西道:“你偷偷去一趟,也不要紧,不过时候不要过多了,省得大家盼望寿星老。”清秋摇摇头道:“你做不了主,等我见了母亲问上一问再说吧。” 正说到这里,只听得院子里,一阵嚷着:“拜寿拜寿,寿星老哪里去了?”清秋听说,连忙迎到外边,这里除了敏之姊妹,还有刘守华,都拥了进来。刘守华虽是年长,然而他是亲戚一边,可以不受拘束地开玩笑。因笑道:“这事老七要负一大半责任,怎么事先不通知我们?这时候要我们预备寿礼都来不及。”清秋笑道:“这不能怨他,原是我保守秘密的。我守秘密,就因为十几岁的人,闹着过生日,可是有点寒碜。”敏之道:“这话可就不然,小孩周岁做寿,十岁也做寿,十几岁倒不能做寿吗?”清秋道:“那又当别论,因为过周岁是岁之始,十岁是以十计岁之始,是一个纪念的意思。”梅丽笑道:“文绉绉的,你真够酸的了。妈正等着你,问你要什么玩?走吧,我们还要乐一阵子呢。”说着,拉了清秋的手向外就跑。清秋笑道:“去就去,让我换一件衣服。”这句话说出来,自己又觉得不对,这更是装出一个过生日的样子了。梅丽笑道:“对了,寿星婆应该穿得齐齐整整的。穿一件什么衣服?挑一件红颜色的旗袍子穿,好吗?”本来已是将清秋簇拥到走廊子上来了,于是复又簇拥着她回房去。清秋笑道:“得了,我也用不着换衣了,刚才是说着玩的。你想,真要换新衣服,倒是自己来做寿,岂不是笑话吗?而且见了母亲也不大方便。”梅丽究竟老实,就听她的话,又把她引出来。大家到金太太屋子里,金太太笑道:“你这孩子太守缄默了。自己的生日,纵然不愿取个热闹,也该回去看看你的母亲。我拿我自己打比,娘老子对于儿女的生日,那是非常注意的。”说到这里,抬头一看清秋脸上头上,笑着点了点头道:“原来你是预备回家去的,这也好。你先回家去吧,这里让大家给你随便地凑些玩意儿,你早一点回来就是了。若是亲家太太愿意来,你索性把她接了来,大家玩玩。”清秋听她如此说,觉得这位婆婆不但是慈祥,而且十分体贴下情,心中非常的感激。便道:“我正因为想回去,打算先来对母亲说一声,母亲这样说了,我就走了。”金太太道:“别忙,问问家里还有车没有?若是有车,让车子送你回去。”燕西道:“有的,刚才我坐了那辆老车子回来。”说了这句,觉得有点不合适似的,就向清秋看了一看。清秋对于这一层,倒不甚注意,便道:“好极了,我就走吧。”燕西也十分凑趣,就道:“你只管回家吧,这里的事,都有我为你张罗。”清秋道:“你不阻止大家,还和我张罗热闹吗?”燕西道:“你去吧,你去吧,这里的事,你就不必管,反正不让你担受不起就是了。”清秋听了他如此说,这才回房换了一件衣服,坐了汽车回家去。 到了门口,汽车喇叭只一响,冷太太和韩妈早就迎了出来。韩妈抢上前一步,搀着她下了汽车,笑道:“我就猜着你今天要回来的。太太还说,不能定呢,金家人多,今天还不留着她闹一阵子吗?我正在这里盼望着,你再不回来,我也就要瞧你去了。”冷太太道:“依着我,早就让她去了,倒不料你自己果然回来。”三个人说着话,一路进了上房。韩观久提着嗓子,在院子里嚷起来道:“大姑娘,我瞧你脸上喜气洋洋的,这个生日,一定过得不错。大概要算今年的生日,是最欢喜了。”清秋道:“是啊,我欢喜,你还不欢喜吗?”说着话,隔了玻璃向外张望时,只见韩观久乐得只用两只手去搔着两条腿,韩妈也嘻嘻地捧了茶来,回头又打手巾把。清秋道:“乳妈,我又不是客,你忙什么?现在家境宽裕一点了,舅舅又有好几份差事,家里就雇一个人吧。”冷太太道:“我也是这样说呀。可是他老夫妻俩都不肯,说是家里一共只有四人,还有一个常不落家的,雇了人来,也是没事,我也只好不雇了。”清秋道:“虽然没有什么事可做,但是家里多一个人,也热闹一点子,那不是很好吗?”说着话时,韩妈已在外面屋子里端了一大盘子玫瑰糕来。笑道:“这是我和太太两个人做的,知道你爱吃这个,给你上寿呢。”她将盘子放在桌上,却拿了一片糕递给清秋手上,笑道:“若是雇的人,也能做这个吗?我们自己做东西,虽是累一点,倒也放着心吃。”清秋吃着玫瑰糕,只是微笑。冷太太道:“你笑什么?你笑乳妈给你上寿的东西太不值钱吗?”清秋道:“我怎么说这东西不值钱?你猜得是刚刚相反,我正是爱吃这个呢。我歇了许久没有看见这种小家庭的生活,今天回来,看见家里什么事都是自己来,非常的有趣。我想到从前在家里过的那种生活,真是自然生活。而今到那种大家庭去,虽然衣食住三大样,都比家里舒服,可是无形中受有一种拘束,反而,反而……”说到这里,她只将玫瑰糕咀嚼微笑。韩妈道:“哟!我的姑奶奶,你怎说出这种话来了呢?我到了你府上去过几次,我真觉得到了天宫里一样。那样好的日子,我们住一天半天,也是舒服的,何况过一辈子呢?我倒不明白,你反是不相信那种天宫,这不怪吗?” 冷太太道:“在家过惯了,突然掉一个生地方,自然有些不大合适,由做姑娘的人,变到做少奶奶,谁也是这样子。将来你过惯了,也就好了。”清秋笑道:“妈这话还只说对了一半,有钱的人家,和平常的人家那种生活,可是两样呢。”说到这里,笑容可就有点维持不住。便借着将糕拿在手上看了几看,又复笑道:“可真是比平常家里有些不同,又干净,又细致,这样就好,只要我受用就得了。金家那些小姐少奶奶们,这一下午,可不知要和我闹些什么?”说完了这话,又坐下来说笑。冷太太道:“既是你家里很热闹,你就回家热闹去吧。人家都高高兴兴地给你上寿,把一个寿星翁跑了,可也有点不大好。”清秋道:“妈,你记得吗?去年今日,我还邀了四五个同学在家里闹着玩呢。今年我走了,我想你一个人太寂寞,你也一路跟我到金家去玩玩好吗?”冷太太道:“等一会儿,你舅舅就要回来,他一回来,就要开话匣子的,我不会寂寞。再说,和你在一处闹着玩的,都是年轻的人,夹我一个老太婆在里面,那有什么意思?我能那样不知趣,夹在你们一处玩吗?”清秋一想,这话也对,看看母亲的颜色,又很平稳,不像心中有什么伤感,这也就不必再劝了。又坐了一会儿,回来共有两小时之久了。心想,对于那边怎么样的铺张,也是放开不下,因笑道:“这玫瑰糕是我的,我就全数领收了,带回去慢慢地吃吧。”韩妈笑道:“是呀,我们这位姑爷就很爱吃这个呢。”说着,就找了一张干净纸来,将一盘玫瑰糕都包起来了。冷太太和韩妈,也都催着清秋早些回去。清秋站着呆了一呆,便走到里面屋子里去,因叫着韩妈送点热水洗手,趁着冷太太不在面前,轻轻地道:“乳娘,我有点事托你,请你过两三天到我那里去一趟。可是你要悄悄地去,不要先说出来。”韩妈连连点着头,说是知道了。清秋见韩妈的神气,似乎很明白,心里的困难觉得为之解除了一小部分。这才出门上汽车回家。 只是一到上房,大家早围上来嚷着道:“寿星回来了,寿星回来了。”也不容分说,就把她簇拥到大客厅楼上去。楼上立时陈设了许多盆景,半空悬了万国旗和五彩纸条,那细纸条的绳上,还垂着小红绸灯笼。正中音乐台挂了一幅丝绣的《麻姑骑鹿图》。前面一列长案,蒙上红缎桌围,陈设了许多大小锦匣,都是家中送的礼,立时这楼上,摆得花团锦簇。清秋笑道:“多劳诸位费神,布置得真好真快,但是我怎样承受得起呢?”因见燕西也站在人丛中,就向燕西笑道:“我还托重了你呢!怎么让大家给我真陈设起寿堂来?”燕西道:“这都是家里有的东西,铺陈出来,那算什么?可是这些送礼的给你叫了一班大鼓书,给你唱落子听呢。”说着,手向露台上一指。清秋向露台上看时,原来是列着桌椅,正对了这楼上,桌上摆了三弦二胡,桌前摆了鼓架,正是有鼓书堂会的样子。因笑道:“你们办是办得快,可是我更消受不起了。我怎样地来答谢大家呢?”燕西笑道:“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已经叫厨房里办好几桌席面,回头请大家多喝两杯就是了。”说时,佩芳和慧厂也都来了,一个人后面,跟随着一个乳妈抱着小孩。佩芳先笑道:“七婶上坐呀,让两个小侄子给你拜寿吧。”两个乳妈听说,早是将红绸小褥子里的小孩,向清秋蹲了两蹲,口里同时说着给你拜寿。佩芳也在一边笑道:“虽然是乳妈代表,可是他哥儿俩,也是初次上这楼,参加盛典,来意是很诚的呢。”清秋笑着,先接过佩芳的孩子,吻了一吻,又抱慧厂的孩子吻了一吻。当她吻着的时候,大家都围成一个小圈圈,将两个孩子围着。梅丽笑着直嚷:“你瞧,这两个小东西,满处瞧人呢。”只这一声,就听到有人说道:“你们这些人一高兴,就太高兴了,怎么把两个小孩子也带出来了呢?这地方这多么人,又笑又嚷,仔细把孩子吓着了。”大家看时,乃是金太太来了。燕西笑道:“这可了不得!连母亲也参加这个热闹了。”金太太道:“我也来拜寿吗,你这寿星公当不起吧?我听说两个孩子出来了,来照应孩子的。”燕西笑道:“你老人家这话漏了,儿子受不住,特意地来瞧孙子,孙子就受得住吗?”说毕,大家哄堂一笑。金太太连忙挥着乳妈道:“赶快抱孩子走吧。这里这些个人,这么点大的孩子,哪里经得住这样嘈杂呢?”两个乳妈目的只是在拜这个寿领几个赏钱。寿是拜了,待一会儿,赏钱自然会下来的,这就用不着在这里等候了。因之她们也笑着抱孩子走了。 只在她们走后,楼下就有人笑了上来道:“这可了不得,连这点大的小孩子,都把寿拜过去了,你瞧,我还不曾出来呢。”大家一看,原来是玉芬到了。当时玉芬走上前握了清秋的手,一定要她站在前面,口里笑道:“贺你公母俩千秋。”清秋笑道:“三嫂,你这样客气,我怎样受得了?有过嫂嫂给弟媳拜寿的吗?”玉芬笑道:“这年头儿平等啦。”清秋看她眉飞色舞,实实在在是欢喜的样子。便道:“道贺不敢当,回头请你唱上一段吧。”玉芬道:“行,上次老七做寿,我玩票失败了,今天我还得来那出《武家坡》。”说时,望了望大家一笑。清秋心里,好生疑惑,她闹了大亏空之后,病得死去活来,只昨天没有去看她,怎么今天完全好了?而且是这样的欢喜。向来她是看不起人的,今天何以这样高兴和亲热?这真是奇怪了,难道自己的生日,还会引起她的兴趣吗?那倒未必。不但清秋是这样想,这寿堂一大部分人也是这样想。她前几天如丧家之犬一般,何以突然快乐到这步田地呢?不过大家虽如此想,也没有法问了出来,都搁在心里。这舞厅上,已经安设了一排一排的椅子,一张椅子面前一副茶点。燕西笑着,请大家入座,一面就有听差将大鼓娘由露台下平梯上引上来。佩芳、慧厂是初出来玩,玉芬又高兴不过,她们都愿意听书,其余的人也就没有肯散的。燕西一班朋友,有接着电话的,也都来了,所以也有一点小热闹。到了晚上吃寿酒的时候,临时就加了五席,家里人自然没有不到的。这其间却只有鹤荪在酒席上坐了一半的时候,推着有事下了席。女宾里头的乌二小姐,正坐在寿星夫妇的一桌,回过头来,一看鹤荪要走,便笑道:“二爷,我有一件事托你。”说着,走近前来道:“我有一个外国女朋友,音乐很好,还会几种外国语,有什么上等家庭课,请你介绍一两处。”鹤荪说着可以,走出了饭厅外,乌二小姐又觉着想出了一句什么话要追加似的,一直追到走廊上,回头望了一望,低低地笑道:“你们老七知道吗?”鹤荪道:“大概知道吧?但是回头怕要打小牌,他未必走得开。”乌二小姐道:“你先去,我就来,你和他们说,我决不失信的。”说毕,匆匆又归座了。只说到这里,那边桌上,已有人催乌二小姐喝酒,便回座了。 鹤荪轻轻悄悄地走到外边。今天家里的汽车,都没有开出去,就吩咐金荣,叫汽车夫开一辆车到曾小姐家里去。汽车夫们坐在家里,是找不着外花的,谁也愿意送了几位少爷出门,不是牌局,便是饭局,总可以得几文。而今又听说是到曾小姐家去,更是乐大发了。鹤荪溜出大门,坐上汽车,就直上曾美云家来。原来曾美云和家庭脱离关系后,自己在东城另觅了一幢带着浓厚洋味的房子,一人单独住家。屋子里除了几个不甚相干的疏远亲戚而外,其余就是仆役们。她在这里,无论怎样交际,也没有人来干涉她。有些男朋友,以为她这里,又文明,又便利,也常在她这里聚会。鹤荪和曾美云的感情,较之平常人又不同一点,有时竟可借她这地方请客。客请多了,曾美云多次作陪,也不能不回请一次。今晚这一会,就是曾美云回席,除了几位极熟的女朋友而外,还有两位唱戏的朋友,约了今晚,大家小小同乐一宿。鹤荪在三日前就定好了今天的日期,不料突然发表出来,却是清秋的生日。在情理上固然是非到不可,同时也觉得不到又很露形迹,所以勉强与会,吃了半餐饭。这边曾美云,也早已得了他的消息,好在这些朋友,一来各家都有电话,二来他们并不怕晚,所以都通知了一声,约着十点钟才齐集。鹤荪吃了半餐就跑了出来,不过九点钟刚刚过去,还要算他来得最早。他一下汽车,只见里面屋子里电灯,接二连三地一齐亮着,很像是没有客到的样子。所以他走到院子里便笑道:“我总以为来得最晚呢。原来倒是我先到。”隔着纱窗,就看见曾美云袅袅婷婷地由里面屋子里,走到外面客厅里来。等到鹤荪上了走廊下的石阶,她就自己向前推着那铁纱门,来让鹤荪进去。鹤荪望了她笑道:“你这样客气,我真是不敢当。”曾美云等人进来了,也不说什么,就一伸手,在他头上取下帽子,一回手交给了老妈子。鹤荪见她穿了绿绸新式的旗衫,袖子长齐了手脉,小小地束着胳膊。衣服的腰身,小得一点点空幅没有,胸前高高地突起两块。这绸又亮又薄,电灯下面一照,衣服里就隐约托出一层白色。这衣服的底襟,长齐了脚背,高跟皮鞋移一步,将开岔的底摆踢着有一小截飘动。她在左摆上面,又垂着一挂长可二尺的穗子,上面带着一束通草藤萝花,还有一串小葡萄。 走起来哆里哆嗦,倒有个热闹意思,鹤荪不由得先笑了。曾美云见鹤荪老是笑嘻嘻地望着她,便笑问道:“什么事,你今天这样的乐,老是对着我笑?”鹤荪笑道:“我看你这一身,美是美极了,不过据我看来,也有些累赘似的,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曾美云道:“这就太难了。我常穿西服,你们说我过于欧化,失去东方之美。我穿着中国衣服,又说太累赘了,到底是哪一种的好呢?”鹤荪道:“这话还是你不对。中国衣服有的是又便利又好看的。这种衣服,我敢说浑身上下都受了一种束缚,而且还有许多不便。”说着,向曾美云微微一笑。正燃了一支烟卷抽着,于是衔了烟卷,斜靠在沙发上,望了曾美云。她瞟了鹤荪一眼道:“你这人是怎么了?总说不出好的来。”说着,挨了鹤荪,也就在沙发上坐下。笑着道:“你说你说,究竟是哪一点不便利,你自己不往好处着想,我有什么法子呢?”鹤荪道:“我就指点出几种坏处来,譬如手胳膊上的痒,你可没有法子搔,用手做事,如下水洗手之类,不能不小心。这衣服下摆是这样的小,虽然四角开了岔口,总不像短旗袍,光着两腿,可以开大步。上起高台阶,自己踏着衣服,也许摔你一个跟头。再说,如今讲曲线美,两条玉腿,是要紧的一部分,长旗袍把腿遮了起来,可有点开倒车。”曾美云笑道:“据你这样说,这种最时新的衣服,倒是一个钱不值。”鹤荪道:“衣服不管它时新不时新,总要合那美观和便利两个条件。若是糊里糊涂的时新,究竟是不久就会让人家来打倒的。”曾美云笑道:“这样时新的衣服,我还做的不多,要说打倒的话,我很愿意这种衣服先倒,因为大袖子短身材的衣服,我还多着呢,我自然愿意少数的牺牲。” 只说到这里,院子外就有人接着嘴说道:“要牺牲谁呀?无论站在哪一方面说,我都是少数的,不要将我牺牲了。”鹤荪听了这话,向外问道:“咦!这不是老五?”外面答道:“是我呀。你料想不到今晚来宾之中,有我这样一位吧?”说着话,这人已是由外面推了门进来,就是上次燕西和曾美云所讨论有曲线美相片的那个李倩云小姐。她手上搭着一件紫色夹斗篷,身上穿一件对襟半西式的白褂子,袖口比两胁长出二三寸。下面穿着猩猩血的短绸裙,其长不到一尺。上面两条光胳膊,下面两条丝袜子裹着大腿,都是圆圆溜溜的。鹤荪因她说了猜不到我吧,这里面言中有物,不好意思把这话追下去说了,便笑道:“这孩子真是,只要俏,冻得跳。为什么这样早的时候,你就穿着这样露出曲线美的衣服?”李倩云还不曾答复,曾美云便笑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我穿了这长袖子的衣服,你说是不好,人家穿了短衣服,你又说不好。”鹤荪道:“我并不是说不好,不过我觉得这样太薄一点罢了。”说时,便伸手捞住李倩云的胳膊。李倩云笑道:“你摸着我的手,我凉不凉,你还不知道吗?”说时,也就向她一挨身坐下,挤着下去。曾美云是坐在鹤荪右边,她就在鹤荪左边,将头靠在鹤荪肩膀上,脸一偏望着曾美云笑道:“我这样,你讨厌不讨厌?”说毕,昂着头,眼睛又向鹤荪一溜。曾美云道:“老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倩云将嘴对鹤荪一努,笑道:“他不是你的吗?我们朋友太亲热了,与你友谊有碍吧?”曾美云道:“你这话就自相矛盾,你既然承认是你的朋友,又说恐碍了我的友谊,分明大家都是朋友了。朋友和朋友亲热,与别个朋友有什么相干?二爷又怎能够是我的呢?”李倩云道:“虽然都是朋友,可是朋友也要分个厚薄呀。”曾美云道:“我和二爷很熟,这是我承认的,但是你和二爷熟的程度,也不会在我以下。我就是听到别人说,关于和二爷交朋友,你我发生了误会。我想,这是哪里的话?谁也不能只交一个朋友哇?所以我今天请客,非把你请到不可,表示我们没有什么成见。”李倩云笑道:“惟其是这样,所以你一请,我今天就来,我要有成见,今天我也是不会到的了。”鹤荪笑道:“你二位不必多说了,所有你们的苦衷,我都完全谅解。”李倩云将右手伸出,中指按住大拇指,中指打着掌心,啪地一下响。在这响的中间,眼睛斜望着鹤荪道:“反正你不吃亏,你有什么不谅解的呢?”鹤荪伸着手,将她的大腿拍了几下,笑道:“瞧你这淘气的样子。”曾美云笑道:“你们俩在这里蘑菇吧。”说毕,她就起身入室去了。鹤荪和倩云,都以为她果真有事,这也就不跟着去问。过了一会儿,她走了出来,却是焕然一新,原来她也照着李倩云的装束,换了一身短衣短袖的西服出来。鹤荪本想说两句俏皮话,转身一想,那或者有些不好意思,也就向她一笑而已。 第七十六回 声色无边群居春夜短 风云不测一醉泰山颓 第七十六回 声色无边群居春夜短 风云不测一醉泰山颓只在这时,院子里一阵喧哗,刘宝善、朱逸士、赵孟元三个人一同进来了。鹤荪劈头一句便道:“老刘,你今天有一件事失于检点。”刘宝善听说,站着发愣,脸色就是一变。鹤荪道:“老七的少奶奶今天生日,你怎么也不去敷衍一阵?”刘宝善笑道:“我的二爷,你说话太过甚其词,真吓了我一跳。”说完这一句话,才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朱逸士笑道:“二爷,你有所不知,人家成了惊弓之鸟了。还架得住你说‘失于检点’这一句话吗?”鹤荪笑道:“你们一说笑话,就不管轻重,真把刘二爷看得那样不值钱,为了上次那点小事,就惶恐到这样子?”刘宝善将肩膀抬了一抬笑道:“二哥,你别把高帽子给我戴,我到现在为止,心里可真是有点不安呢。今天七少奶奶寿辰,我并不是不知道,可是我就怕碰到了总理,问起我的话来,我没有话去回答。衙门里的事,现在我托了有病请着假,真得请你们哥儿几位,给我打个圆场才好。”鹤荪见曾李二小姐在一边含着微笑,自己很不愿朋友失面子,便道:“你在哪里喝了酒?说些无伦次的话。”朱逸士、赵孟元也很知鹤荪的用意,连忙将别的言语,把这话扯开。朱逸士就问曾美云道:“还有些什么客没到?我给你用电话催一催。”曾美云笑道:“你这话有点自负交际广阔,凡是我的朋友,他们的电话,你都全知道,这还了得?不过这里头有两个人你或者认识,就是王金玉和花玉仙。”朱逸士笑道:“了不得!这两位和他们哥儿们的关系,你也知道吗?你说我的交际广阔,这样看起来,实在还是你的交际广阔,这件事,知道的人还不会多哩。花玉仙的电话……”只这一句未完,院子里有人接着答道:“是六八九九。”说这话的,正是花玉仙的嗓音,已是一路笑着进来了。王金玉、花玉仙两个人,牵着手笑嘻嘻地走了进来。鹤荪道:“今天晚上怎么回事?提到谁,谁就来了。”花玉仙道:“倒有个人想来,你偏不提一提。”鹤荪便问是谁,花玉仙道:“我们来的时候,黄四如在我那里,她很想来。可是她不认识曾小姐,不好意思来。”曾美云道:“那要什么紧?只管来就是了。朋友还怕多吗?花老板,就请你打个电话,替我请一请。”鹤荪道:“那不大好吧?她是王二哥的人,只有她没有王二哥,王二哥年纪轻,醋劲儿大,会惹是非的。”王金玉道:“他们俩感情有那么好,那就不错了。四如倒真有点痴心,可是王二爷真看得淡极了,总不大理会她。”曾美云道:“那个王二爷?不就是金三爷的令亲吗?我也认识的,那就把他也请上吧。”鹤荪道:“你请多少客,还能够添座?”曾美云道:“除现在几位之外,就是李瘦鹤和乌老二,原是预备临时加上两位的。”刘宝善听说,便去打电话催请。花玉仙家到这里不远,首先一个便是黄四如到了。她一进来,就请花玉仙给她介绍两位小姐,曾美云见她异常的活泼,就拉着她的手笑道:“我为了黄老板要来,把王二爷也请了,你想我这主人翁想得周到不周到?”黄四如笑道:“曾小姐,你别听人家的谣言,王二爷和我,也不过是一个极平常的朋友,他来不来,与我是没有关系的。”鹤荪笑道:“你这人,看上去好像调皮,其实是过分的老实,我听说你对王二爷感情不错,可是王二爷对你很寡情。既是这样,你应该造一个空气才好,为什么反说你和王二爷没有什么关系,这样一来,他是乐得推个干净了。老刘,我们可以做点好事,小王来了,我们给她拉拢拉拢。”刘宝善笑道:“这个我是拿手,只要黄老板愿意的话……”说着,望了黄四如。黄四如道:“刘二爷,你别瞧我,我总是乐意的。拉人交朋友,总是好心眼儿。”李倩云听了,向她点了点头,笑道:“你说话很痛快,我就喜欢这样的人。”黄四如看到李倩云那样子,似乎是个阔小姐,便借了这个机会,和她坐在一处谈话。一会子工夫,李瘦鹤来了,王幼春也来了,只有乌二小姐一个人了。 曾美云吩咐听差不用等,在别一间小客厅子里开了席,请大家入座。刘宝善早预备席的次序,四周放了来宾的姓字片,将王黄二人安在邻席,王幼春不知道黄四如在这里,进来之后也没法子躲,就敷衍了几句。黄四如也很自量,只和李倩云说话。王幼春见李倩云浑身都露着曲线美,脸上淡淡的胭脂,衬着深深的睫毛,眼睛微微低着看人,好像有点近视似的,越发地增了几分媚态。她又不时的微笑,露出一嘴齐整的白牙来。王幼春只闻其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觉多看她几眼。他只知道李倩云小姐和金家兄弟们有交情,却不知黄四如却也和她好。现在看出来了,要想认识认识她,少不得还要走着黄四如的路子才好。因此把不理会黄四如的心思,又活动一点。这时入席见自己的位子和黄四如的位子相连,待要不愿意,很显然得罪她。得罪了她,怎能借着她和李倩云去亲近?因此只装着模糊,大家按照名字入席,自己也就按了名字入席。黄四如坐下,拿起王幼春的杯筷,就用碟子底下的纸片来擦。王幼春笑道:“你还和我来这一手?”黄四如笑着轻轻地道:“怎么样?巴结不上吗?”王幼春道:“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就说得我这人那样不懂事?我是说我们不应该客气。”黄四如道:“既不应该客气,你就让我动手得了,又说什么呢?”于是王幼春也就只好一笑了之。他二人说话,声音是非常的细微,在座的人,有听见的,少不得向着他们笑。 李倩云道:“大家笑,我可不笑。朋友在一处,客气一点,擦擦杯筷,这也不算什么?”因看见右手李瘦鹤的杯筷,还不曾擦。便笑道:“我也给你擦擦吧。”说着,就把他面前的杯筷拿了起来擦。李瘦鹤只呵呵两声,连忙站了起来,一面用双手接了过来道:“真不敢当!真不敢当!”口里说着,眼睛又望了鹤荪。刘宝善在对面看见,笑道:“这样一来,我倒明白了一个典故,晓得书上说的受宠若惊,是一句什么意思了。你瞧我们这李四爷。”李瘦鹤笑道:“你不是心里觉着难受吗?这一会子,你的嘴又出来了。”刘宝善道:“不错,我心里是很难受。可是我这分子难受,也应该休息一会儿,若是老这样难受下去,你猜我不会急死吗?”李瘦鹤笑道:“你这话我倒赞成,中国真正的过渡时代,总算咱们赶上了。在这只破船里遇着这样的大风大浪,咱们都是不知命在何时?干吗不乐上一乐?”李倩云已是把杯筷擦干净了,听他这样说,就伸手拍了他的脊梁道:“你这话很通,我非常的赞成。”王幼春见李倩云是这样的开通,他想道:自己若是坐在李瘦鹤那个地方,就是不要什么介绍,也未尝不可以和她玩起来的。可惜事先不知道,要知道她这样容易攀交情的,我就硬坐到那边去。他心里是这样想着,眼睛少不得多看了李倩云几眼。李倩云的眼光,偏是比平常人要锐利些。她便望着王幼春抿嘴一笑。这个时候,听差斟过了一遍酒,大家动着筷子吃菜。王幼春见李倩云笑他,他就不住地夹了几筷子咀嚼着,想把这一阵微笑敷衍过去。李倩云笑道:“二爷这人有点不老实,既然是看人家,就大大方方地看得了,干吗又要躲起来不好意思呢?”这一说不打紧,王幼春承认看人家是不好,不承认看人家也是不好,红着脸只管笑着说:“没有这话,没有这话。” 心里可就想着,这位小姐浪漫的声名,我是听到说过的,可不知道她是这样敞开来说。赵孟元就道:“李老五,我有一句话批评你,你可别见怪。”李倩云一偏头道:“说呀!你能说,我就能听,我不知道什么叫着见怪?”赵孟元道:“那我就说了。你这人开通,我是承认的。可是两性之间,多少要含一点神秘的意味,那才感觉得有趣。若是像你这一样,遇事都公开,大煞风景。譬如王老二,他偷看你,是赏鉴你的美。据你刚才那种表示,虽不能说是你欢迎他的偷看,可是不拒绝他偷看。你既不是拒绝,口里就别言语,或者给一点暗示也可以,那么,王老二对于你这份感情那就不必提了,至少他把你心事当哑谜猜,够他猜一宿的了。你这一说,他首先不好意思再看你,或者还要误会你故意揭他的短处,把他羡慕你的心思,至少也要减除一半。你把一个刚要成交的好朋友,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了。”李倩云且不答复赵孟元,却笑问王幼春道:“老赵的话对吗?你真怪我吗?”王幼春怎样好说怪她,连说:“不不。”李倩云笑道:“我不敢说我长得美,可是哪一个女子,也乐意人家说她美的。要不然,女子擦粉,抹胭脂,烫头发,穿高跟鞋为着什么?为着自己照镜子给自己看吗?所以我并不反对人家看我的。”在桌上的男宾,除了王幼春而外,都鼓起掌来。赵孟元就向她伸了一个大拇指,笑道:“你这种议论,总算公道,所有女子不肯说的话,你都说出来了。”李倩云笑道:“你别瞧我欢喜闹着玩,可是交朋友又是一件事。谁要愿意和我交朋友,我嘴里不说出来,心里未尝不明白。譬如王二爷他今天一见着我,就有和我交朋友的意思,不过初次见面,不好意思十分接近。其实社交公开年头儿,那没有关系,爱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去。至于那个人愿意不愿意和你交朋友,那又是一个问题,就别管了。”李瘦鹤道:“这样说,你愿不愿和王二爷交朋友?”李倩云道:“在座的人,谁要和女人交朋友,都有这意思,就算是发生了恋爱。这一点,我不便直说。”赵孟元拿了手上的筷子,轻轻在桌子上一敲笑道:“得!我们索性敞开来说。我问你,你和鹤荪交情是不错的了,究竟是朋友,是爱人呢?”李倩云倒不料他会问出这一句话来,不直说了,他们一定要批评自己还是不能硬到底。 果然直说了,又怕会对不住曾美云。先望着鹤荪笑了一笑,然后右手用筷子夹了几丝菜,在嘴里咀嚼着,左手端起酒杯子来,咕嘟喝了一口酒。笑着用筷子指着鹤荪道:“我和他的事,你不是明知故问吗?”曾美云一看他们这样的玩笑,不免有点不高兴,可是碍着面子,又不便说什么,只得望了大家傻笑。鹤荪因为李倩云说的话,也是太露骨一点,便笑道:“傻孩子,你喝醉了酒了吗?”李倩云笑道:“你别怪我,我是骑虎莫下。你想,我拿人家打冲锋,已经说在前面了,到了我自己,我就不说,那还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吗?其实我们也不过深进一层的朋友,谈到爱人,你当着大众,是不肯承认的。就是我在这席上面,也不敢硬说出来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曾美云道:“老五,你今天的酒,果然是喝多了,他们都拿你开心,你上了人家的当,还不知道吗?”李倩云见鹤荪和曾美云都有点不乐意的样子,心想,若继续地向下说,一定会闹得不欢而散,不如就借了这个机会转圜,因笑道:“可不是吗?他们都拿我开心的,我不说了。”回转头来,就向李瘦鹤笑道:“老李,你怕嚷不怕嚷?若是不怕,我们来豁上几拳,你看好不好?”李瘦鹤也是醉心于李老五的,他特别的见邀,岂有不从之理?马上点头笑道:“来来来!”说着话时,左手卷着右手袖口,左手已是伸出拳头来了。马上七巧八马,总算把刚才的话锋遮掩过去了。但是一开了端,大家豁起拳来,就闹了个不休。曾美云看了李倩云风头出足了,却提议道:“老五的酒量很好,拳也很好,能打一个通关吗?”李倩云道:“你想灌醉我的酒吗?”曾美云道:“并不是我要灌醉你的酒,不过我看你这样兴高采烈,给你凑一凑趣,你若没有那个胆量,你就不必尝试了,好在你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给人家一冤就冤上了。你说我是冤你,就算是冤你,我也不去否认。”李倩云笑道:“得!我就打一个通关。”于是左手将右手的光胳膊擦了一擦,就向李瘦鹤笑道:“来来来!这该先轮着你了。”李倩云究竟是个女子,对于这种武剧化的猜拳,绝不也像男子那样有经验,因之打到一半,就退回来。她又不服这口气,非打通不可,只管向下打了去。 这样一来,酒就喝得可以了。只有半餐酒席的工夫,李倩云两脸喝得通红,只管笑哈哈的高声说话。只看耳朵根上戴的两根耳坠子,只管摇摆不定,已经醉得可以了。鹤荪看了有些不过意,就对她笑道:“你还闹什么?人家糊弄你,你不知道呢。我看有好几拳,都是你赢了,人家手快,手指头一伸一缩,就混过去了。你的拳实在好,人家不和你正正经经地豁,也是枉然。”说着,向李瘦鹤丢了一个眼色。李瘦鹤一见会意,便笑道:“老五,他们大家都不忠厚,你不要来吧?”李倩云道:“是真的吗?”说着话,鼓了嘴,呼都呼都地呼出两口气,因见旁边茶几上放有两碟水果,便起身拿了一个大梨,站在当地咬。恰好王幼春也起来拿烟卷,李倩云就笑问他道:“你看我醉不醉?”王幼春笑道:“醉不醉?问你自己,我怎样知道呢?”李倩云笑道:“也许我喝得多一点了,脸上都发烧了,你摸摸我的脸。”王幼春当了许多人,已经觉得不便伸手摸人家的脸,况且李倩云又说了在先,自己是偷看人家的,更不好摸人家,只得向她笑了一笑。李倩云见他不好意思摸,就拿着他的手,用脸向前一伸,一直伸到王幼春怀里,踮起脚来,脸在王幼春脸上一贴,斜着眼睛问道:“你看发烧了不是?”王幼春真不料她有这种直率,吓得向后一退。李倩云将嘴一撇道:“你瞧,他还害臊!”鹤荪皱了皱眉道:“她真是醉了,让她躺下吧。”于是站起身来,两手挽着她,向隔壁屋子里一张长椅上躺下,她倒是睡下了,鹤荪待要走时,她一把将鹤荪拉住,笑道:“你别走,咱们谈谈。”鹤荪坐在长椅的尾端,笑道:“你今天也闹得够瞧了,还打算闹吗?” 说到这里,那面散了席,大家一窝蜂似的,拥到这边屋子来。刘宝善笑道:“饭是吃过了,我们找一点什么娱乐事情?”李瘦鹤道:“打牌打牌。”刘宝善道:“我们有这些个人,一桌牌,如何容纳得下?”李瘦鹤道:“打扑克,推牌九,都成。”刘宝善道:“娱乐的事情也多,为什么一定要赌钱?让曾小姐开了话匣子,我们跳舞吧。”黄四如一见李倩云和王幼春闹得那样热闹,心里十二分不高兴,可没有法子劝止一句,只是脸上微笑,心中生闷气。这时刘宝善提到跳舞,她不觉从人丛中跳了起来,拉着刘宝善的手道:“这个我倒赞成,我早就想学跳舞,总是没有机会。今天有这些个教员,我应该学一学了。”王金玉道:“我也是个外行,我也学一学,哪个教我呢?”刘宝善用手指着鼻子尖,笑道:“我来教你,怎么样呢?”王金玉笑道:“胡说!”刘宝善道:“你才胡说呢?跳舞这件事,总是男女配对的,你就不让爷们教,你将来学会了,难道不和爷们在一处跳吗?你要是不乐意挨着爷们,干脆,你就别学跳舞。”王金玉道:“我也不想和别人跳,我只学会了就得了。”刘宝善道:“那更是废话!不想和人家跳,学会了有什么意思?”曾美云道:“不要闹,你先让她看看,随后她就明白了。”于是指挥着仆役们,将屋子中间桌椅搬开。话匣子也就放在这屋子里的,立刻开了机器,就唱了起来。只在这时,乌二小姐嚷了进来,连说:“来迟了,来迟了。”鹤荪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呢?可真不早哇。”乌二小姐还不曾答复这问题,赵孟元迎着上前,将她一搂,笑道:“咱们一对儿吧。”说着,先就跳舞起来,其余曾美云和鹤荪一对,刘宝善和花玉仙一对,王幼春和李倩云一对。王幼春不曾想到和李倩云一对跳舞的,只因站在沙发椅的头边,李倩云一听到跳舞音乐,马上站立起来,她看见王幼春站着发愣,笑道:“来呀。”面对王幼春而立,两手就是一伸。王幼春到了这时,就也莫名其妙地和她环抱起来。环抱之后,这才觉得有言语不可形容的愉快。王金玉和黄四如站在一边,都只是含着微笑。曾美云这个话匣子,是用电气的,放下一张片子,开了电门,机器自己会翻面、会换片,所以他们开始跳舞之后,音乐老没有完,他们也就不打算休息。还是曾美云转到话匣子边,将电门一关,然后大家才休息。刘宝善走过来问黄四如道:“你看,这不是很平常的事情吗?值得你那样大惊小怪。”黄四如看他们态度如常,也就只对他们微笑点点头。刘宝善道:“你若愿意来的话,我就叫王二爷来教你。”李倩云道:“王二爷的步法很好,让他教你吧。”王幼春见人家当面介绍了,自然是推辞不得,也就只是向着大家微笑。 又休息了一会儿,话匣子开了起来,便二次跳舞。黄四如虽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看着有人为之在先了,也就不十分害臊。王幼春道:“你一点都不懂吗?”黄四如抿着嘴唇,点了点头。王幼春笑道:“你这个蘑菇,我告诉你一个死诀窍,你既是不会跳,你就什么也不用管,只管身子跟我转,脚步跟我移。”黄四如笑着,点了点头。于是王幼春将她环抱着,混在人群中跳。黄四如刚才在一边,仔细看了那么久,已经有些心得,现在王幼春又教她不要做主,只管跟了跑,当然还不至于十分大错。王幼春原是不大欢喜黄四如的,这个时候手环抱着她的腰,她的手在肩上半搭过来,肌肤上的触觉,有两个消息告诉心灵,便是异样的柔软与温暖,加上一阵阵的粉香,尽管向人鼻子里送来,人是感情动物,总不能无动于衷。因之经过一回跳舞之后,王幼春也就和黄四如坐在一张沙发上喝茶。笑问道:“你觉得有趣没有趣?”黄四如道:“当然是有趣,若是没有趣,哪有许多人学跳舞呢?”王幼春道:“你吃力不吃力?”说着,伸了手摸黄四如的胳膊,觉得有些汗津津的。黄四如因轻轻地用脚碰着他的腿道:“这一会子你不讨厌我了吗?”王幼春觉得她这话怪可怜的,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因道:“你这话可得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又讨厌你了?”黄四如是明明有话可答的,她想着是不答复出来的好,便笑道:“只要这样就好哇!我还不乐意吗?”说时,握了王幼春的手,望了他一眼,轻轻地道:“明天到我家里去玩,好不好?”王幼春笑着,点了点头。黄四如拉住他的手,将身子扭了两扭,哼着道:“我不!你要说明你究竟去不去?我不!你非说明不可。”王幼春笑道:“去是去的,不知道是预备什么送你?”黄四如正色道:“那样你就是多心了。难道说我要你到我家里去,我是敲你竹杠吗?”王幼春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我初次到你府上去,就这样人事一点没有,似乎不大好看似的。”黄四如道:“你真老妈妈经了,怎么还要带东西,才好到人家家里去呢?若是二爷要一点面子的话,给我们老妈子三块五块的,那就很好了。只要交情好,还在乎东西吗?哟!这话我可说得太亲热一点。”说着,掏了手绢掩住嘴笑。王幼春喝的酒,这时慢慢地有点发作了,精神兴奋起来,不觉得有什么倦容,就只管和黄四如谈话。偶然感到口渴了,站起来要倒一杯茶喝。四周一看,这屋子里只剩电光灿烂,那些坐客,全不知道哪里去了。因笑道:“我听说他们要到前面打牌去,也没有留神,怎么就去了?”黄四如将右手中间三指捏着,将大拇指小指伸出来,大拇指放在嘴上一比道:“是这个吧?”王幼春道:“不能吧?他们都没有瘾的,除非借此闹着玩两口。我瞧瞧去。” 于是悄悄地掀开左边的帷幔,只见里面点了两盏绿电灯,并不见人。由这屋拐过去,便是曾美云的内室了。走进去,听到隐隐有笑声,好像是曾美云说把客送到这里再说吧。王幼春便退出来了,右边是刚吃酒的地方,拐过去是东厢房。果然有鸦片气味,却是刘宝善横在一张小铜床上吸烟,王金玉陪着。王幼春道:“一会子工夫,人都哪里去了?”刘宝善道:“他们说是打扑克去了,大概在前院吧。他们的意思,是怕吵了主人翁。”王幼春走回来,叫着黄四如道:“小黄,他们打扑克去了,我们也去加入。”黄四如却没有答应,缩了脚,侧着身子睡在沙发上。王幼春道:“别睡着呀,仔细受了冻。”黄四如伸了一个懒腰,蒙眬着两眼,慢慢地道:“好二爷,什么时候了?我真倦,你有车子吗?请你送我回家去。”说毕,又闭上眼睡了。王幼春推了她几推,她还是睡着。没有法子,一个人只好坐着陪了她。静静悄悄的,过了一会子。黄四如坐起来,手抚着鬓发道:“呀!电灯灭多久了?窗子上怎么是白的?天亮了吧?”王幼春将窗纱揭开,隔玻璃向外张望,因笑道:“可不是天亮了吗?春天的夜里,何以这么短?混了一下子,天就亮了!”黄四如笑道:“现在,你该送我回家了吧?还有什么可说的?”王幼春道:“这个时候天刚亮,谁开门?索性等一会子吧。”黄四如笑道:“真是糟心,回又回去不得,睡又没有地方睡。”王幼春道:“你在那沙发上躺着吧,我到别的地方,找个地方打个盹儿。”黄四如果然在沙发上睡了,王幼春却转到烧鸦片那间屋子里去。只见烟盘子依然放在床中间,刘宝善却和王金玉隔着灯盘子睡了。再转到前面,只见那小客厅里,桌子斜摆着,上面铺了厚绒垫,散放了一桌的扑克牌和红绿筹码子,还有一张五元的钞票。王幼春自言自语地道:“这也不知是谁的钱太多了?”捡了起来,向裤子袋里一塞。屋子里并没有人,李倩云、李瘦鹤、乌二小姐,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这时候也不便去叫听差的,还是回到上房,就在一张小沙发上坐下,把两只脚抬起来,放在别张沙发上,这也可以算是躺下,就睡下了。 及至醒来,已是十二点钟了,有人摇着他的肩膀道:“你这样睡着,不受累吗?”抬头一看,却是鹤荪。王幼春将两只脚慢慢地放下来,用手捶着腿道:“真酸真酸。”鹤荪道:“既然酸,为什么还睡得很香哩?”王幼春道:“你不知道,昨天晚晌实在闹得太厉害,倦极了,所以坐下来就睡着了。”曾美云也在身后站着了,笑着,向王幼春道:“这样闹,可是可一而不可再呀。”王幼春笑道:“要闹也是大家闹,不是我一个人呀。”王金玉搭着花玉仙的肩膀,走进了屋来,笑着对黄四如道:“小黄,睡够了没有?我们该走了。”黄四如在里面屋子里,理着头发,和曾美云深深地道了一声谢,然后走了。其余男客女客,也各有事,各自告辞。惟有鹤荪本人,曾美云要留着吃了午饭再走。鹤荪因闹了一夜,总还没有睡得好,在这里能休息一会儿,也是好的,因此就表示可以吃午饭。又是两点钟才开出来,吃过了午饭,天就快黄昏的时候了。鹤荪想起有几件事,要办一办,又到别处混了一混,并没有回家。到了晚上八点钟,电话约了曾美云在中外饭店吃饭,带看跳舞,算是对于昨晚的宴会小小回席。 到了九点钟的时候,只见饭店里的西崽,引着金荣一直到舞厅里来。鹤荪见金荣的颜色有些不对,连忙在跳舞场出来,将金荣拉到一边,轻轻地问道:“家里有什么事吗?是二少奶奶找我吗?”金荣满面愁容地道:“不是的,总理喝醉了酒,身体有些不舒服。恰好几位少爷都不在家,我们这个忙,不用说,到处找人。”鹤荪道:“喝醉了酒,也不妨事,你们大惊小怪地做什么?”金荣道:“不是光喝醉了,而且摔了一跤,人……是不大好,找了好几个大夫在家里瞧。二爷,你赶快回家去吧,现在家里是乱极了。”鹤荪听了这话,心里也扑通一跳,连问:“怎样了?”一面说话,一面就向外走,连储衣室的帽子,都忘了去拿,走出饭店门,才想起没有坐车来。看看门口停的汽车号码,倒有好几辆是熟朋友的汽车,将里面睡的汽车夫叫醒,说明借车一用,也不让人家通知主人,坐上去就逼着他开车。到了家门口,已经停了七八辆车在那里,还有一两辆车上画了红十字。鹤荪一跳下车,进了大门,遇到一个听差,便问总理怎么样了?听差说:“已经好些。”鹤荪一颗乱蹦的心,才定了一定。往日门房里面,那些听差们总是纷纷议论不休,这时却静悄悄的一点声息没有。鹤荪一直向上房里走,走到金铨卧室那院子里,只见唧唧喳喳,屋子里有些人说话,同时也有一股药气味,送到人鼻子里。凤举背了两手,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尽管低了头,没有看到人来了似的。燕西却从屋子里跑出来,却又跑进去。隔了玻璃窗子,只见里面人影摇摇,似乎有好些人都挤在屋子里。鹤荪走到凤举面前,凤举一抬头,皱了眉道:“你在哪里来?”鹤荪道:“我因为衙门里有几件公事办晚了,出得衙门来,偏偏又遇到几个同事的拉了去吃小馆子,所以迟到这个时候回来。父亲究竟是什么病?”凤举道:“我也是有几个应酬,家里用电话把我找回来的。好端端的,谁料到会出这样一件事呢?”鹤荪才知这老大也犯了自己一样的毛病,是并不知道父亲如何得病的。只得闷在肚里,慢吞吞地走进金铨卧室里去。 原来金铨最近有几件政治上的新政策要施行,特约了几个亲信的总长和银行界几个人在家里晚宴。本请的是七点钟,因为他的位分高,做官的人也不敢摆他的官派,到了六点半钟,客就来齐了。金铨先就发起道:“今天客都齐了,总算赏光。时间很早,我们这就入席。吃完饭之后,我们找一点余兴,好不好?”大家都说好,陪总理打四圈。金铨笑道:“不打就不打,四圈我是不过瘾,至少是十六圈。”说毕,哈哈大笑。听差们一听要赌钱,为了多一牌多一分头子的关系,马上就开席,格外陪衬得庄重起来。宾主入席之后,首席坐的是五国银行的华经理江洋,他是一个大个儿,酒量最好。二席坐的是美洲铁路公司驻华代表韩坚,也是个酒坛子。金铨旁边坐的财政赵总长,便笑道:“今天有两位海量的佳宾,总理一定预备了好酒。”金铨笑道:“好不见得好,但也难得的。”于是叫拿酒来。大家听说有酒,不管尝未尝,就都赞了一声好。金铨笑道:“诸位且不要先说好,究竟好不好?我还没有一点把握。”便回头问听差道:“酒取来了没有?”听差说:“取来了。”金铨将手摸了一摸胡子笑道:“当面开封吧。纵然味不好,也让大家知道我绝不是冤人。”说着,于是三四个听差,七手八脚地扛了一坛酒来。那坛子用泥封了口,看那泥色,转着黑色,果然不是两三年的东西了。金铨道:“不瞒诸位说,我是不喝酒,要喝呢,就是陈绍。我家里也有个地窖子,里面总放着几坛酒。这坛是年远的了,已有十二年,用句烂熟的话来赞它,可以说是炉火纯青。”在座的人,就像都已尝了酒一般,又同赞了一声好。听差们一会儿工夫,将泥封揭开,再揭去封口的布片,有酒漏子,先打上两壶。满桌一斟,不约而同的,各人都先呷了一口,呷了的,谁也不肯说是不好。金铨也很高兴,吩咐满席换大杯子,斟上一遍,又是一遍,八个人约摸也就喝了五六斤酒。金铨已发起有酒不可无拳,于是全席豁起拳来。直到酒席告终,也就直闹两个钟头了。金铨满面通红,酒气已完全上涌,大家由酒席上退到旁边屋子里来休息的时候,金铨身子晃荡晃荡,却有点走不稳,笑道:“究竟陈酒力量不错,我竟是醉……”一个“了”字不曾说完,人就向旁边一歪。恰好身边有两个听差,看到金铨身子一歪,连忙抢上前一步,将他扶住。然而只这一歪身子之间,他就站立不住,眼睛望了旁边椅子,口里罗儿罗儿说了两声,手扶了椅子靠,面无人色地竟倒了下去。这一下子,全屋子人都吓倒了。 第七十七回 百药已无灵中西杂进 一瞑终不视老幼同哀 第七十七回 百药已无灵中西杂进 一瞑终不视老幼同哀这个时候,听差李升,在一边看到,正和他以前伺候的李总长犯了一样的毛病,乃是中风。说了一声不好,抢上前来一把搀住,问道:“总理,你心里觉得怎样?难受吗?”金铨转眼睛望着他,嘴里哼了一声,好像是答应他说难受。大家连忙将金铨扶到一张沙发上,嚷道:“快去告诉太太,总理有了急病了。”旁的听差,早跑到上房去,隔着院子就嚷道:“太太,不好了!太太,不好了!”金太太一听声音不同,将手边打围棋谱的棋盘一推,向外面问道:“是谁乱嚷?”那一个听差,还不曾答复,第二个听差又跑来了,一直跑到窗子外边,顿了一顿,才道:“太太,请你前面去看吧。总理摔了一下子,已经躺下了。”金太太觉得不好,一面走出来,一面问道:“摔着哪里没有?”听差道:“摔是没有摔着哪里,只是有点中风,不能言语了。”金太太听说,呀了一声,虽然竭力地镇定着,不由得浑身发颤,在走廊上走了两步,自己也摔了一跤。也顾不得叫老妈子了,站了起来,扶着壁子向前跑。到了前面客厅里,许多客围住一团,客分开来,只见金铨躺在沙发上,眼睛呆了,四肢动也不动。金太太略和他点了一点头,便俯着身子,握着金铨的手道:“子衡,你心里明白吗?怎么样?感觉到什么痛苦吗?我来了,你知道吗?”金铨听了她的话,似乎也懂得,将眼睛皮抬起望了望她。那些客人这一场酒席,吃的真是不受用,现在主人翁这样子,走是不好,不走也是不好,就远远地站着,都皱了眉,正着面孔,默然不语。有一个道:“找大夫的电话,打通了没有?”这一句话,把金太太提醒,连忙对听差道:“你们找了大夫吗?找的是哪个?再打电话吧,把我们家几个熟大夫都找来,越快越好,不管多少钱。”几个听差的答应去了,同时家里的人,都拥了出来。来宾一看,全是女眷,也不用主人来送,各人悄悄地走了。因为这正是吃晚饭刚过去的时候,少奶奶小姐们,都在家里,只有二姨太和翠姨不曾上前。原来二姨太听了这个消息,早来了,只是远远地站着,不敢见客。一看金铨形色不好,也不知道两眶眼泪水,由何而至?无论如何,止它不住,只是向外流。自己怕先哭起来,金太太要不高兴,因此掏出手绢,且不擦眼睛,却握住了嘴,死命地不让它发出声音来。及至大家来了,她挤不上前,就转到一架围屏后去,呜呜咽咽地哭。翠姨吃过晚饭之后,本打算去看电影,拢着头发,擦好胭脂,换了一身新鲜的衣服,正待要走。听说金铨中了风,举家惊慌起来。这样子上前,岂不先要挨金太太一顿骂?因此换了旧衣服,又重新洗了一把脸,将脸上的胭脂粉一律擦掉,这才赶忙地走到前面客厅里来。好在这时金太太魂飞魄散,也没有心去管他们的事,叫听差找了一张帆布床来,将病人放在床上,然后抬进房去。同时,金太太也进房了。 众人将金铨抬入卧室,就平正放在床上。他们家那个卫生顾问梁大夫也就来了。梁大夫一看总理得了急病,什么也来不及管,一面挂上听脉器,一面就走到床面前,给金铨解衣服的纽扣,将脉听了一遍,试了一试温度。这才有工夫,回头见身后挨肩叠背地挤了一屋子人,因问道:“大爷呢?”听差的在一旁插嘴说:“都不在家。”梁大夫一看金太太望着床上,默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便半鞠着躬向她问道:“这病不轻,名叫脑充血。救急的办法,先用冰冰上,当然还得打针。是不是可以,还要请太太的示。”梁大夫这样半吞半吐地说着,话既没有说完全,金太太又不明白他的意思所在,便道:“人是到了很危急的时候了,怎能救急,就请梁大夫怎样做主张去办,要问我,我哪里懂得呢?”梁大夫待要说时,德国大夫贝克也来了。梁大夫和他也是朋友,二人一商量之下,便照最危急的病症下手。刘守华急急忙忙地首先来了,他手上拿着帽子乱摇,口里问:“怎么样?怎么样?”他虽不是金家人,究竟是个半子职分的女婿。只走到房门口,道之就将他拦住,把大略情形告诉了他。刘守华连连点头道:“当然当然,这还有什么问题。”于是到了房里,轻轻和两位大夫说了,责任由家庭负,请他只管放手去诊。两位大夫听了这话,就准备动手,可是一个日本田原大夫,又带了两个女看护来了。金铨睡的卧室虽大,里面的人也不少,因此梁大夫就和金太太商量,将家里人都让出屋子外来,只留金太太和刘守华在里面。梁大夫和德国大夫日本大夫一比,当然是退避三舍,就让贝克和田原去动手。正在动手术的时候,燕西却由外面首先回家了。走到走廊外,听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是屋子里电光灿烂,在外面可看到人影憧憧。 正要向前,那脚步不免走得重一点,润之却由外面屋子里走出来,和他连连摇摇手,并不说话。这样子分明是不让进去,不让高声。燕西便皱了眉,轻轻地问道:“现在怎么样了?”润之道:“正在施行手术,也许打了针就好了。”燕西走过一步,探头向里面看时,只见父亲屋子里,四个穿白衣服的,都弯了腰将床围住。刘守华背了两只手,站在医生后面探望。母亲却坐在一边躺椅上,望了那些人的背影,一语不发。由人缝里可以看见金铨垂直的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而且是声息全无。燕西一见,才觉得情形依然很是严重,站在门口,呆呆地向里望着。刘守华一回头,见他来了,便掉转身,大大地开着脚步,轻轻地放下来。两步跨到门外,拉了燕西的衣襟,嘴向屋里一努,意思是让他进去。燕西听到父亲突患急病,这是一生最大关键的一件事,怎能够忍耐着不上前去看?因此轻轻地放着脚步,踏一步,等一步,走到里面。在医生后面伸头望时,见女看护手上,拿了一个玻璃筒子,满满地装了一筒子紫血,似乎是手术已经完了,三个大夫正面面相觑,用很低微的声音说着英语。看那神气,似乎也许病要好一点。因为他们说着话,对了床上,极表示很有一种希望的样子。再看床上,金铨上身高高地躺着,垂着外边的一只手,略略曲起来。脸是像蜡人似的,斜靠在枕上,只是眼睛微张,简直一点生动气色没有。燕西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只觉心口连跳上了一阵。一回头,鹏振也站在身后,一个大红领结,斜坠在西服衣领外面,手上拿了大衣和帽子,也呆了。三个医生在床前看了一看,都退到外面屋子来,燕西兄弟也跟着。早有听差过来,将鹏振的衣帽接过去,轻轻地道:“三爷坐的汽车,是雇的吧?还得给人车钱呢。”鹏振在身上掏出一沓钞票,拿了一张十元的,悄悄塞在听差的手上,对他望了一望,又皱了一皱眉。听差知道言语不得,拿着钱走了。燕西已是忍耐不住,首先问梁大夫道:“你看老人家这病怎么样?现在已经脱了危险的时期吗?” 梁大夫先微笑了一笑,随后又正着颜色道:“七爷也不用着急,吉人自有天相。过了一小时,再看吧。”燕西不料他说出这种不着痛痒的话来,倒很是疑惑。凡是大夫对于病人的病,不能说医药可活,推到吉人自有天相上去,那就是充量地表示没有把握。鹏振听了,更是急上加急。一想起他们的这个家庭,全赖老头子,仗着国务总理的一块牌子,一个人在那里撑持着。所以外面看来,觉得非常的有体面。而他们弟兄们,也得衣食不愁,好好地过着很舒服的日子。倘然一旦遭了不讳,竟是倒了下来,事情可就大大地不同了。这实是一种切己的事情。任他平日就是一个混蛋,当他的念头如是地一转,除了着急之外,心中自然觉得一阵的悲切。这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几乎要扑簌簌地掉下来了。像他已是这般的悲切,这二姨太比他的处境更是不同,正有说不出的一种苦衷,心中当然更要加倍的难过,早坐在外边屋子垂泪。一会儿,方揩着泪道:“老三走来,我和你商量商量。”她口里叫着人过来,自己倒走出屋子去了。鹏振、燕西都跟了来,问什么事?二姨太看看屋子的医生,然后轻轻地道:“西医既没有办法,我看请个中医来瞧瞧吧,也许中医有办法呢。”鹏振道:“也好,几个有名的中医,都托父亲出名介绍过的。一找他们,他们自会来的。”于是就吩咐听差打电话,把最有名的中医谭道行大夫请来。一面却请几位西医在内客厅里坐,以免和中医会面。 这个谭大夫,是陆军中将,在府院两方,都有挂名差事,收入最多。为了出诊便利起见,也有一辆汽车。所以不到半个钟头,他也来了。听差们引着,一直就到金铨的卧室里来。他和鹏振兄弟拱手谦让了一会儿,然后侧身坐在床面前,偏着头,闭着眼,静默着几分钟,分别诊过两手的脉。然后站起来,向鹏振拱拱手向外,意思是到外面说话。鹏振便和他一路到外面屋子来,首先便问一句怎么样?谭大夫摸了两下八字须,很沉重地道:“很严重哩?姑且开一个方子试试吧。”桌上本已放好笔砚八行,他坐下,擂着墨,出了一会子神,又慢吞吞地蘸着笔许久,整了一整纸,又在桌上吹了一口灰,才写了一张脉案,大意是断为中风症。并云六脉沉浮不定,邪风深入,加以气血两亏,危险即在目前,已非草木可治。鹏振拿起方子一看,虽不知道药的性质如何,然而上面写的“邪风深入”,又说是“危险即在目前”,这竟和西医一样,认为无把握了。因道:“看家父这样,已是完全失了知觉,药熬得了,怎样让他喝下去呢?”谭大夫道:“那只好使点蛮主意,用筷子将总理的牙齿撬开灌了下去。”鹏振虽觉得法子太笨了,然而反正是没用了,将药倒下去再说。于是将方子交给听差们,让快快地去抓药。谭大夫明知病人是不行了,久待在这里,还落个没趣,和鹏振兄弟告了辞,匆匆地就走了。金太太先听说请中医,存着满腔的希望,以为多少有点办法。及至中医看了许久,结果,还是闹了个危险即在目前。而且药买来了,怎样让病人喝下去,也还是个老大的问题。看看床上躺的人,越发地不动了,连忙嚷道:“快请大夫,快请大夫。”大家一听嚷声,便不免各吃一惊。有些人进房来,有些人便到客厅里请大夫。这三个大夫,已经受了燕西的委托,就在这里专伺候病人。至于医费要多少,请三个大夫只管照价格开了来,这里总是给。三个大夫听了这种话,当然无回去理由之可言,所以都在客厅里闲谈。只一请,便都来了。那梁大夫和金家最熟,在头里走,以为病人有什么变卦了,赶紧走到床前,诊察了一回,因对金太太道:“现在似乎平稳了一点,还候一候再说吧,急着乱用办法来治,是不妥的。”金太太道:“病人这个样子沉重,还能够等一会儿再看吗?”梁大夫皱了一皱眉道:“虽然是不能等待,但是糊里糊涂,不等有点转机,又去扎上一针,也许更坏事。至于药水,现在是不便用了。”说着,三个大夫,又用英语讨论了一阵子。这时,鹤荪回来了。 等了一会儿,大夫还是不曾有办法。金家平常一个办笔札的先生,托人转进话来,说是他认识一个按摩专家,总理的病,既是药不能为力,何不请那位按摩大夫来试试。听差们悄悄地把金太太请到外面来,就问这样可以不可以?金太太道:“总理正是四肢不能动,也许正要按摩。就派一辆汽车把那大夫接来吧。”金贵站在一边道:“我倒有个办法,也不用吃药,也不用按摩,就怕太太不相信。”金太太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法子呢?你说出来试试看。”金贵道:“我路上有个画辰州符的,法子很灵。他只要对病人画一道符,就能够把病移在树上去,或移到石头上去。”凤举走了过来道:“这个使不得,让人知道,未免太笑话了。”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使得使不得?不是四下派人找你,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找快乐呢!设若你父亲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们这班寄生虫,还到哪里去找快乐?”凤举不敢做声,默然受了。金贵道:“把他请了来,他只对着总理远远地画下一道符,纵然不好,也决计坏不了事。”金太太道:“你不必问了,干脆就把那人请来吧。”金贵道:“那个按摩大夫请不请?”金太太道:“自然是请。只要有法子可以治好总理的病,你们只管说。不管花多少钱,你们只管给我做主花。总理病好了,再重重地提拔你们。”金贵见金太太这样信任,很得意地去了。凤举虽然觉得这样乱找医生,不是办法,然而自己误了大事,有罪还不曾受罚,若是从中多事,又不免让母亲驳回。驳回了,不要紧,若把自己兄弟们全不在家,父亲病了,没有人侍候的话也说出来,真会影响得很大,因此只好让母亲摆布,并不做声。就和这三个西医混在一处,详细地问了一问病状。及至按摩医生来了,听差悄悄地给凤举一个信,凤举就把三位西医引出金铨卧室来。 那按摩大夫走到卧室里床面前一看,才知道病已十分沉重。屋子站着一位总理夫人,三个公子,眼睁睁地看他治病。他想,总理不像平常人,已是不可乱下手,而况这病又重到这种程度,设若正在按摩的时候,人不行了,千斤担子,都让按摩的人担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因伸手按了一按金铨的脉,又故意看了一看脸色,便往后退了一步。因听到人家叫鹤荪二爷,大爷不在这里,自然是二爷做主了。因向鹤荪拱拱手道:“二爷,我们在外面说话吧。”说着,就到外面屋子里去了。金太太拦住鹤荪轻轻地道:“这样子,他是要先说一说条件哩。无论什么条件,你都答应,只要病好了,哪怕把家产分一半给他呢。”鹤荪不料母亲对于这位按摩医生,倒是如此的信任,既是母亲说出这种重话来,也就不能小视,因此便一直到外面来和按摩医生谈话。按摩医生一见,就皱了眉道:“总理的病症太重,这时候还不可以乱下手术,只好请他老人家,先静养一下子吧。”鹤荪道:“难道按摩这种医治的方法,也有能行不能行的吗?”他道:“医道都是一理,那自然有。”他说着话时,充分地显出那踌躇的样子来。鹤荪看那神情,明知道他是不行,也只好算了,和他点了点头,就让听差将他带了出去。 他一出去,那个画辰州符的大夫就来了。这位大夫情形和西医中医以及按摩医生都不同。他穿了一件旧而又小的蓝布袍子,外罩一件四四方方的大袖马褂。头上戴了一顶板油瓜皮小帽,配上那一张雷公脸,实在形容不出他是何性格。听差引他到金铨卧室外时,他已经觉得这里面的富贵气象真可吓人,转过许多走廊与院落,只觉头晕目眩。这时,见屋里屋外这些人,而又恰是鸦雀无声,不由得不肃然起敬。早是两只大袖按了大腿,一步一步,比着尺寸向前走去。到了外边屋子里,鹤荪出来接见,听差告诉他,这是二爷。他一听“二爷”两个字,便齐了两只袖子,向鹤荪深深地作了三个揖。一揖下去,可以打到鞋尖,一揖提上来,恰是比齐了额顶。只看那情形,可以知道他十二分恭敬。这个样子很用不着去敷衍他的了,就很随便地向他点了一点头。燕西、鹏振在一处看着,也是十分不顺眼,这是天桥芦席棚内说相声带卖药的角色,怎么也找来了?只是金太太有了新主张,只要是能治病,管他什么人,用什么办法来治,她都一律欢迎,那么,也只好让他试试再说。天下事本难预料,也许就是他这种人能治好。本来中西医以及按摩大夫都束手无策,也不能就眼看着不治。这个画辰州符的,倒不像旁人,他的胆子很大,和鹤荪作了一揖以后,便拱拱手问道:“但不知道总理在哪里安寝?”鹤荪向屋里一指道:“就是那里。”这画符的听说,先向屋子里看了一看,然后又在屋外周围上下看了一看,点了一点头,似乎有什么所得的样子。然后又向鹤荪道:“二爷,请你升一步,引着我进去看看总理。”这时,屋子里只有金太太和道之夫妇,大家都在外面屋子里候着。画符的医生,进去之后,先作了一阵揖,然后走到床面前,离床还有二尺路,便不敢再向前一步了,只是伸了腰,向前看了一看金铨的颜色。再倒退一步,向鹤荪轻轻地道:“我不敢说有把握,让我给总理治着试试看。请二爷吩咐贵管家,给预备一张黄纸,一碗白水,一支朱笔,再赐一副香烛,我就可以动手。”说着,又向鹤荪笑着将手拱了两拱。这样一来,一家人便转得一线希望,大家以为他能治,金铨未必到了绝境了。听差们连忙就照着他的话,将香烛朱笔白水,一齐预备了来。那医生吩咐听差,将香烛在院子里墙根下燃烧了,他然后手上托了那碗清水,在香头上熏了一熏。碗是在左手托着的。 右手掐了诀,就手对着水碗,遥遥地在空中连画了几遍,连圈了几圈。做了一套手脚之后,喝了一口饱水,回过头来,呼的一声,就向金铨的卧室窗子外一喷。喷过之后,便拿了朱笔黄纸,在院子走廊下的电灯光里,伏在一个茶几上画了三道符。鹤荪背了两手,在远远地看着,心里不住地揣想,像这种行为,照着道教中说,这是动天兵天将的勾当了,是如何尊严的事,不料他就含含糊糊地在廊子下闹将起来,看来是未必有何效验吧?他正这样想着,那医生拿了这三道符,就向着天打了三个拱,然后在烛头上将符焚化了。昂着头向了天,两片嘴唇一阵乱动,恍惚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左手五指伸开,向天空一把抓下来,捏了一个诀。右手拿了一支朱笔,高抬过顶,好像得着了什么东西似的,连忙掉转身子,向屋子里跑了进来。走到床面前,距离着金铨约摸也有二尺路之远,挺着身子立定,闭了双眼,只管出神。鹤荪兄弟,都静静地跟随在身后,燕西看了这样子,倒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传染了中风?那画符医生嘴唇又乱动了一阵,然后两眼一睁,浑身一使劲,将笔对准了金铨的头,遥遥地就画上了三个大圈圈。左手的诀一伸,再向空中一抓,这右手的笔,就如通了电流一样,只管上下左右,一阵飞舞,画了一个不停。这一阵大画之下,又把左手作佛手式的中指伸直向上,其余四指,全在下面盘绕起来。鹤荪见他忙个不了,不敢从中插言,只管遥遥地看着他。这时,凤举溜开了那三位西医,特地到屋子里来,看看他是怎么医治的法子。进来之时,便见金铨的面色有点不佳。那医生越画得凶,金铨的面色越不好看。凤举忍耐不住了,走上前,正待和医生说一句话,那医生就像是如有所得,立刻向金铨做抓东西之势,抓了三大把,掉转身去,就向屋子外跑,然后又做抛东西之势,对墙头上抛了三下,将朱笔一丢,喝了一声道:“去!”“去”字刚完,凤举接着在屋子里大嚷起来。原来他这种手脚,凤举却不曾看,只是在屋子里细察父亲的病,伸手一摸金铨两手,已是冰冷。又一摸鼻息,好像一点呼吸没有,不由得嚷了一声不好了。接上道:“快请前面三位大夫来瞧瞧吧。”那画符的医生本来还想做几套手脚,以表示他的努力,现在一听凤举大嚷,知道事已危急,趁着大家忙乱,找了一个听差引路,就溜走了。 这里鹤荪兄弟向屋子里一拥,把床围住,只见金铨面如白纸,眼睛睁着望了众人,金太太从人丛挤了过来,握住金铨的手道:“子衡,你不能就这样去呀!你有多少大事没办呢!我们几十年的夫妻,你忍心一句话也不给我留下吗?你你……”金太太说到这里,万分忍不住了,眼泪向下流着,就放声哭了起来。二姨太在外面屋子里逡巡了几个钟头,可怜要上前,又怕自己不能忍耐,会哭出来;要不上前,究竟不知道病人的现象是什么样子,万分难受。这时,听到金太太在屋子里有哭声,一阵心酸,哇的一声,由屋外哭到屋里来。几位小姐早是眼泪在暗中不知弹了多少,现在母亲一哭,也引动了。小姐们一哭,少奶奶们也哭,一时屋里屋外,人声鼎沸。究竟凤举年纪大一点,有些经验,垂着泪向大众摇手道:“别慌,别慌,大夫还在这里呢。请大夫来看看,纵然不能治好,或则将时间延长一点,也许让父亲留下几句遗嘱。”大家听了这话,更是伤心,哭声哪里禁得住?三个西医,已经让听差请了进来,还是梁大夫挤着上前,到床边仔细看了一看。只一看金铨的颜色,也不用再诊脉了,便正着颜色对凤举道:“大爷,你还是预备后事吧。纵然再施手术,再打针,也是无用,总理已经算是过去了。”说毕,向后退了一步,其余两个医生,也不愿在这里多讨没趣,一齐走了。金太太听到说完全绝望,便猛然地向铜床上一扑,抱着金铨的颈脖,放声大哭。金太太究竟是有学问的人,伤心是伤心,表面上总是规矩的。二姨太和金铨的感情,本就不错,而今又失了泰山之靠,心里有什么事,就藏不住,挤到床边,伏在床栏上,一边哭着,一边说着,只说是“我怎样得了呢?日子还长着啦,我靠着谁?你待我们那些好处,我们一丝丝也没报答你,叫我们心里怎么过得去呀?你在世,你让我们享福。你陡然把我们丢开,我们享惯了福,干什么去呢?你是害了我们啦”。二姨太这一遍老实话,也差不多是全家人心里要说的话。她一说不打紧,兜起大家一肚皮心事,越发地大哭起来。金太太垂着泪向佩芳、慧厂道:“叫奶妈把两个孩子快抱了来,送他爷爷去吧。是他的骨肉,都站到他前面来,一生一世,就是这一下子告别了。”说毕,又放声大哭起来。不多一会儿,两个乳孩子也抱了来。孩子听到一片哭声,也吓得哇哇地直哭。两个小孩子一哭,大家倒不像往常一样,怕小孩子受了惊,却觉得这大的小孩子都哭了,这事是十分的凄惨,于是大家更哭起来。在大家这样震天震地的哭泣声中,金铨所剩一缕悠悠之气,便完全消灭了。 第七十八回 不惜铺张慎终成大典 慢云长厚殉节见真情 第七十八回 不惜铺张慎终成大典 慢云长厚殉节见真情金铨一去世,在屋子里的人,大家只有哭的份儿,一切都忘了。翠姨走近前,靠了墙,手上拿了手帕,掩着脸,也哭得泪珠雨下。听差们丫头老妈子因屋子里站不下,都在房门外,十停也有七八停哭。凤举哭了一阵,因对金太太道:“妈,现在我们要停一停哭了,这丧事,要怎样地办呢?”金太太哭着将手两边一撒道:“怎么办呢?怎么完全,就怎样办吧。”凤举正待回话,金铨的两个私人机要秘书韩何二先生,站在走廊下,叫听差来请大爷说话。凤举将袖子擦着眼泪走了出来,两个秘书劝了一顿,然后韩秘书道:“现在大爷要止一止哀,里里外外,有许多事要你直起肩膀来负责任了。第一,是国家大事,政府方面,得用你一个名义,赶快通知院里,总理已经出缺,一方面也要以私人名义写一封呈子到府里去报丧,这样院里就好办公事。总理在政治上的责任很大,这是不可忽略的。第二,府上与外省的疆吏和国外的使领,很多有关系的,是否要马上拍电去通知,应当考量一下。”凤举听了这话,踌躇了一会儿道:“这种事情,我不但没有办过,而且没有看人办过,我哪里拿得什么办法出来?就请你二位和我办一办吧。”韩秘书听了,几乎要笑出来,但立刻想到,少主人正有这样重大的血丧,岂可当面笑人?于是脸色沉了一沉道:“大爷,这是如何重大的事,我们岂能代办?对于府院两处通知一层,那是必不可少的,这倒无所谓。至于对京外通电一层,这是不是影响到政局上面去,很可研究。在政府方面说,当然是愿意暂时不把消息传出去。可是在府上亲友方面,私谊上有该知道的,若是不给他们知道,也许他们见怪。大爷总也要到政治上去活动的,是否要和他们联络,这就在大爷自己计划了。”凤举听了这话,心里才恍然大悟,便道:“既是这样,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让我去和家母商量商量看。”两个秘书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太太出来,大家商量一下也好。”凤举于是转身进房,将金太太请到外面屋子里来,把话告诉了她。金太太坐下,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心里计划这件事,因道:“对外的电报,那还从缓拍出去吧。你们将来的出身,总还少不了要府里提拔,就是内阁一部分阁员,也都是和你父亲合作的人,在他们还没定出什么法子以前,回头疆吏就来了两个电报,让他们更难应付,那不是我们的过错吗?”凤举道:“我也是这样想啊!那么,妈就不必出去见他们,我叫他们办通知府院两方的事情就是了。”金太太道:“这一说通知,我倒想起一件事了,是亲戚和朋友方面,都要去通知一个电话。你们兄弟居丧,有些事情,是不能出面过问了,我把里面的事都交给守华办,外面的事我想刘二爷最好。”凤举道:“不过他有了上次那案子以后,有些人他不愿见,我想还是找朱逸士好一点。”金太太道:“关于这一层,我也没有什么成见,只要他周旋得过来就是了。”于是凤举走至外面,回复两个秘书的话。 这时,已是十点多钟了,刘宝善、朱逸士、赵孟元、刘蔚然都得了消息,先后赶到金府来。因上房哭泣甚哀,有许多女眷在那里,他们不便上前,只在内客厅里坐着。现在凤举抽出身子来办事,听差就去告诉他,说是刘二爷都来了。凤举听说,走到内客厅里,他们看到,一齐迎上前道:“这件事我们真出于意料以外呀。”凤举垂着泪道:“这样一来,我一家全完了,老人家在这个时候,实在丢下不得呀。”说着,两手一撒,向沙发上一躺,头枕着椅子靠,倒摇头不已。刘宝善道:“大爷,你是长子,一切未了的事,你都得扛起双肩来办,你可不能过于伤心。”凤举擦着泪,站了起来,一手握着刘宝善的手,一手握着朱逸士的手道:“全望二位帮我一个忙。”因把刚才和金太太商量的话说了。朱逸士道:“照情理说,我们是义不容辞的,不过这件事,我怕有点不能胜任吧。”赵孟元道:“现在凤举兄遭了这种大不幸,我们并不是说客气话的时候。既是凤举兄把这事重托你,你就只好勉为其难。”凤举道:“还是孟元兄痛快,我的事很麻烦,就请你也帮我一点忙吧。”赵孟元偏着头想了一想,因道:“这里没外人,我倒要打听一件事,关于丧费的支出,以及丧事支配,你托付有人没有?”凤举道:“没有托人,我想这事,由守华大概计划一下子,交账房去办,反正尽量地铺张就是了。”赵孟元听了这话,且不答应,望着刘宝善。刘宝善微微摆了一摆头。凤举道:“怎么样?不妥吗?”刘宝善道:“令亲刘先生,人是极精明,然而他在外国多年,哪知道北京社会上的情形。你说诸事紧缩一点也罢了,你现在笼统一句话,放开手去办,这不是让……”说到这里,走近一步,低声道:“这分明是开一条账房写谎账的大路。经理丧事的人,趁着主人翁心不在焉的时候,最好落钱,何况你们又是放开手办呢?”说到这里,鹏振鹤荪兄弟都出来了。接上和金家接近的一些政界要人,已经得了消息,也纷纷地前来探候。于是推了朱逸士、刘宝善二人在前面客厅里招待。凤举和一些至好的亲友,就在内客厅会议一切。一面吩咐账房柴先生、庶务贾先生,合开一份丧费单子来。 贾柴二位,在账房里,又商议了一阵,将单子呈上。赵孟元和他兄弟们围在桌上看,只见写道:寿材一具,三千八百元,寿衣等项五百元,珍宝不计,白棚约一千五百元,添置灯烛五百元,酒席三千元,杠房一千元。只看到这里,赵孟元一看单子后面,千元上下的,还不计有多少。因将单子一按道:“大致还差不离。只是我有一个疑问,这寿材一样东西,原是无定格的,开三千不为少,开五千不为多,何以开出一个零头三千八百元?”他手按了单子,回过头去,望了柴贾二位先生的面孔。贾先生笑道:“这事不是赵五爷问,我们也得先说明呢。刚才我和几家大桅厂子里通了电话,问他们有好货没有?我可没有敢说是宅里的电话,他们要知道是总理去世了,他准能说有一万块钱的货,反正他拿一千的货来抵数,我们又哪里知道。所以我只说是个大宅门里有丧事,要打听价钱而已。问到一家,有一副沉香木的,还是料子,不曾配合,他说四千块钱不能少,我想:一二百块钱,总可以退让,所以开了三千八百块钱。不过这也没有一定,我们还可以设法去找好的。”赵孟元听他说毕,点了点头道:“这算二位很在行。可是这单子上漏着没开的还多,请你二位到前面再去商议一下子,我们再在这里计议。”柴贾二人听了如此说,自出去了。凤举连忙问道:“怎么样?这里面有弊病吗?”赵孟元望了一望屋里,见没有听差,又看了一看屋外,然后拉着凤举的手,低了声音道:“不是我多事,也不是我以疏间亲。”鹤荪连忙插嘴道:“五哥,你为什么说这话?岂不是显得疏远了?”赵孟元道:“是啊!因为你们托重了我,所以我不管那些,就实在办起来。我看这单子,头一下子,我就看出毛病了。一说到价目,他们就说是用电话在桅厂子里打听来的。他不举这个证据也罢了,举了这个证据,我倒发生一个极大的疑问。无论是谁,不会注意到棺材铺里的电话,若是注意到棺材铺里的电话,当然和他们是很熟,我们叫他开单子,统共有多少的时间,居然就在桅厂子里把价钱打听出来了,这里面不能无疑问。无论南北,替人经手丧事的,多少要落一点款子,说是以免倒霉。就是至亲好友也要从中落个块儿八毛,买点东西吃,我看你们账房,怕不能例外。而且寿材这样东西,果然像他所说的那话,完全是蒙事,你嫌三百元的东西不好,回头他将一百元的东西给你看,说是最好的了,要值五百元,你有什么法子证明他不确?一个经手人要和桅厂子认识,你想,这买卖应该怎样呢?”这一席话,说得凤举兄弟真是闻所未闻。燕西道:“五哥,你说得很有情理,但是这些事情,你怎样又会知道?”赵孟元道:“你们过的快活的日子,怎么会料到这些事上来?而且贤昆仲所接近的,都是花钱不在乎的大爷,又哪听过这样打盘算的事?我曾有过两回丧事,吃亏不小。当时经过也不知道,事后慢慢人家点破,所以才知道很多了。这些事,诸位也不必说破,只说诸事从简省入手……”凤举听他说到这里,连忙接嘴道:“那不很妥当吧?我们本来就不从简省入手。老人家做了这一生的大事业,到了他的丧事,倒说从简省入手,人家听了,未免发生误会,而且与面子有关。”赵孟元皱了眉,向凤举拱了拱手道:“呵哟!我的大爷,这不过一句推诿之词罢了,并不是把丧事真正从简省入手。我们和账房这样说,别人怎么会知道?”凤举道:“那究竟不妥,宁让他们从中吞没我一点款子,我也不对他们说从简省入手。无论怎样说一句推诿话都可以,为什么一定要说从简省入手呢?”赵孟元听了他这话,肚子里嚷着:“他们怎样得了!”可是一想到一向受金家父子提携之处,人家有了这种大事,当然给人家切实的帮忙。他们要这样的虚面子,且自由他,犯不着和他们去计较。便点点头,低低说了一声那也好。鹤荪见赵孟元有一种有话要说又止住的样子,连忙道:“五哥说得很对的,我老大只是怕账房发生了误会,真会省俭起来。我看这事就重托五哥仔细参酌开一个单子,吩咐他们照了这单子去办,是办得体面,或是办得省俭,这都用不着细说的。” 赵孟元是一番好意,替金家省俭一点款子。现在听他们弟兄口音,总是怕负“省俭”两个字的名义,自己又何必苦苦多这事去吃力不讨好,便道:“还是这话适得其中,就照这样办吧。现在第一要办的,便是府上大大小小、上上下下要穿的孝衣,总在一百件以上,就是上房里穿的,也有三四十件。这要叫一班裁缝来,连夜赶快地做。”凤举道:“这倒说的是。不过平常人家用的,都是一种粗白布做的,未免寒酸。我们不在乎省那几个钱,我想用一种俄国标或者漂白竹布。”赵孟元听了这话,眉毛又皱了几皱,虽有十二分的忍耐性,到了这时,也不得不说上一两句,便道:“若论平常的孝衣呢,寒酸倒是寒酸。不过古人定礼,这种凶服,本来就不要好布,为了形容出一种凄惨的景象出来。自古以来,无论谁家都是这样,府上若用粗布做了,越显得很懂古礼,我想绝没人反说省钱的。关于这些事,都会斟酌,贤昆仲用不着操心,只要给我一个花钱的范围就是了。”凤举道:“没有范围,家母说了,尽量去办。”说到这里,柴贾二位,把账单已经开来了。赵孟元却不似先那样仔细地看,只看了一个大概。就是这账单子,也不是先前那样吓人,把数目都写了个酌中。赵孟元道:“这样子就很好了,应该只有添的,没有减少的了。事不宜迟,你们就去办起来吧。”柴先生道:“现在账房里还共存有一千多元现款,动用大数目,少不得要开支票。”凤举道:“这个你又何必问呢?只管开就是了。”赵孟元道:“大爷这话可没有领会到柴先生的意思。往日账房运用数百元的数目,或者开支票,都是要向总理请示的。现在总理去世了,他还照着老例,遇到大事,不能不问大爷一下。”凤举被他一提,这才明白,因道:“你这话说得对。我想这两天要用整批款子的地方,一定不在少处,可以先报一个总数目,然后我再向太太请示去。”柴先生道:“太太这两天是很伤心的,我们不能时时刻刻到上房去麻烦,我想遇事请大爷做主就行了。就是大爷不在前面,还有二爷三爷七爷呢,都可以问的,那就便当多了。”凤举也不曾深为考量,听到这种说法,倒以为账房里很恭维他们兄弟,就点点头答道:“你这话也说的是,就是这样地办吧。”柴贾二位照着往日对金铨的态度,向凤举连说两声是,便退下去了。 刘守华本早出来了,他一看到前面客厅里来的客很多,因此替凤举兄弟们出去应酬了一遍。这时他到内客厅里,听了他们所议丧事的办法,有点不对。在外国看过许多名人的丧事,只是仪式隆重而已,没有在乎花钱图热闹的。可是开口,又怕他们说洋气重,不懂中国社会风俗,因此也不说什么。凤举说是托他和赵孟元共同指挥着,他也就答应了。这样一来,仆役们都知道丧事是要铺张的,大家也就放开手来干了。 自这日十点钟起,金家上上下下,电灯一齐亮着,乌衣巷这一条胡同,都让车子塞满了。上房里是亲戚来慰问的,外客厅里是政界银行界来唁问的,内客厅里齐集了金家的一些亲信,账房里是承办丧事的来去接洽,门房围着许多外来的听差,厨房预备点心。这除了上房女眷们哭声而外,这样闹哄哄的,令人感觉不到有抱恨终天的丧事。前后几重院子,为了赶办丧棚,临时点着许多汽油灯。这汽油灯放着白光,燃烧出一种嗡嗡的声音,许多人在白光之下跑来跑去,自然表示出一种凌乱的景象来。上房里,许多女眷们都围着金太太在自己屋里,不让她到停丧的屋子里去。金太太的喉咙,带着哑音,只向众人叙述金铨一生对人对己种种的好处,说得伤心了,便哭上一遍。举家人忙到天亮,金太太也就又哭又说坐到天亮。凤举兄弟们,神经受了重大的刺激,也就忘了要睡觉,混混沌沌,闹到天亮。还是朋友们相劝,今天的事更多,趁早都要去休息一下子,回头也好应酬事情。凤举兄弟们一想,各自回房安息。 弟兄里面,这时各有各的心事,尤以燕西的心事最复杂。他知道,男女兄弟或有职业,或有积蓄,或有本领,或有好亲戚帮助,自己这四项之中,却是一件也站立不住。父亲在日,全靠一点月费零用,父亲去世了,月费恐怕不能维持。要说去弄差事,好差事已经失了泰山之靠,不容易到手了。小差事便有了。百儿八十的薪水,何济于事?有父亲是觉察不到可贵,而今父亲没了,才觉得失所依靠了。他这样一肚子心事,在大家一处谈着,还可以压制一下,离开了众人,心事就完全涌上来。走到自己房里,只见清秋侧着身子躺在沙发上,手托着半边脸呆了,只管垂泪珠儿。燕西进来了,她也不理会。燕西道:“这样子,你也一宿没睡吗?”清秋点了点头,不做声。燕西道:“你不是在母亲房里吗?几时进来的?”清秋道:“我们劝得母亲睡了,我就回房来。我想,我这人太没有福气,有这样公正这样仁慈的公公,只来半年,便失去了。我们夫妇,是一对羽翼没有长成的小鸟,怎能……”说到这里,就哽咽住了。燕西听她这一番话,正兜动了自己满腹的心事,不觉也垂下泪来。因拿手绢擦着眼睛道:“谁也做梦想不到这件事。事到如今,有什么法子?我们只好过着瞧瞧吧。”正说到这里,院子外有人叫道:“七爷在这里吗?”燕西在玻璃窗子里向外一看,只见金荣两手托着一大叠白衣服进来。因道:“有什么事?你进来吧。”金荣将衣服拿进来,放在外面屋子里桌上,垂着泪道:“你的孝衣得了,少奶奶的也得了,连夜赶起来的。”燕西一看,白衣服上,又托着两件麻衣;麻衣上,又是一顶三梁冠。自己一想,昨日早上很高兴起来,哪料到今日早上会穿戴这些东西哩?两手捧了脸,望着桌子,顿脚放声大哭。哭到伤心之处,金荣也靠了门框哭起来。清秋垂了一会儿泪,牵着燕西的手道:“尽哭也不是事。你熬了一夜,应该休息一会子了。待一会子起来,恐怕还有不少的事呢。”燕西哭伤了心,哪里止得住?还是两个老妈子走来带劝带推,把他推到屋子里床边去,他和衣向下一倒,伏在床上呜咽了一会儿,就昏睡过去了。但是他心里慌乱,睡不稳贴,只睡了两个钟头便醒了。起来看时,清秋依然侧身坐在沙发上,可把头低了,一直垂到椅靠转拐的夹缝里去,原来就是这样睡着了。燕西见她那娇小的身材,也不是一个能穷苦耐劳的人。父亲一死,这个大家恐怕要分裂。分裂之后,自己的前途太没有把握,难道还让她跟着去吃苦吗?想到这里,望着她,不由呆了一呆。只在这静默的时间,却听到远远有哭声。心想,这个时候,不是房间里想心事的时候,于是便向外面走来。刚出院门,只见家中仆役们,都套上了一件白衣。自己身上还穿一件绸面衬绒袍子,这如何能走出去?复转身回房,将孝衫麻衣穿上了,更捆上白布拖巾,戴了三梁冠,这才向前面来。 到了上房堂屋时,各大小院子里已是把孝棚架起来了。所有的柱子和屋檐一齐都用白布彩挂绕着。来来往往的人,谁也是一身白,看了这种景象,令人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奇怪的感想。刚走到母亲房门口,金太太垂泪走了出来道:“去看看你父亲吧,看一刻是一刻了,寿材已经买好了,未时就要入殓了。”说着,一面向前走。燕西一声言语不得,扶了金太太向金铨卧室里去。这时,凤举正陪着梁大夫和两个助手,在屋子里用药水擦抹金铨的身体。女眷们在外面屋子里坐着,眼圈儿都是红红的。凤举见母亲来了,便上前拦住了道:“妈,就在外面屋子里坐吧。”金太太也不等他说下句,便道:“我还能见几面?你不让我看着你父亲吗?”说时,便向前奔。可是一到房门口,就哽咽起来了。在外面屋子里的女眷们,一齐向前,再三劝解,说是等洗抹完了,再看也不迟,这时候上前,不免碍大夫的事。金太太勉强也不能进去,只得算了。然而就是坐在这外面屋子里,对着金铨那屋子,想到室在人亡,也不由得悲从中来。加上满眼都是些穿白衣的,金铨屋子玻璃窗里垂着绿幔。往日卷着绿幔,远远地就可以看到他坐在靠窗子一张椅子边,很自在地抽着雪茄。而今桌子与绿幔依然,却在玻璃上纵横贴了两张白纸条。便是这一点,结束了四十年的夫妻,不由得金太太又哭起来。她昨天一晚,已经是哭了数场,又不曾好好地睡上一觉,因此哭得伤心了,身子便昏晕着支持不住,人斜靠了椅子慢慢地就溜了下去。同时哭声也没有了,嘴里只会哼。燕西连忙就叫梁大夫过来,问是怎么了。梁大夫诊了一诊脉,说是“不要紧,这是人过于伤感,身体疲倦了,让太太好好地休息一会儿,也就回过来了,不吃药也不碍事的。为慎重一点起见,我可以打一个电话回家,叫家里送点药水来”。燕西于是叫听差们将母亲抬到一张藤椅上,先抬回房去。 这里刚进房,外面又是一阵大嚷,只听说是“不好了!二姨太不好了!快快找大夫吧”。燕西听了这话,也是一阵惊慌,便问:“谁嚷?二姨妈怎么样了?”二姨太屋里一个老妈子,走上前拉住燕西道:“七爷瞧瞧去,二姨太不好了!”燕西见那老妈子脸色白中透青,料是不好,遂吩咐屋子里的人,好好地看着母亲,自己连忙到二姨太屋子里来。只见二姨太直挺挺睡在床上,声息全无。梅丽站在面前,乱顿着脚,娘呀妈呀地哭着嚷着。燕西问道:“二姨妈怎么了?怎么了?”梅丽哭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刚才我要进房来拿东西,门是关的,随便怎样叫不应。还是刘妈打破玻璃窗,爬进来开的门,见娘睡在床上,一点声音没有,动也不动,我才知道不好了。七哥,怎么样办呢?”说着,拉了燕西的手,只管跳脚。燕西伸手摸了二姨太的鼻息,依然还有,再按手脉,也还跳着。因道:“大夫还在家里,大概不要紧的。”说到这里,清秋同凤举夫妇先来了,接上其余的家人,也都来了,立刻挤满了一屋子的人。梁大夫在屋外就嚷着道:“无论是吃什么东西,只要时间不久,总有法子想。”说着挤上前,就看了看脉,口里道:“这是吃了东西,请大家找找看,屋子里犄角上,桌子抽屉里,有什么瓶子罐子没有?知道是吃什么东西,就好下手了。”一句话将大家提醒,便四处乱找,还是清秋在床底下发现了一张油纸,捡起来嗅一嗅,很有烟土气味,便送给梁大夫看。他道:“是的,这是用烟泡了水喝了。不要紧,还有救。我再打电话回去,叫他们送救治的东西来。”说着,他马上又在人丛中挤了出来。梁大夫一面打电话,一面就吩咐金宅的听差的,去取药品。不到二十分钟,药品取来了,梁大夫带着两个助手,就来救治。这时,二姨太在床上睡着,两眼紧闭,脸上微微白中透青,不时地哼上两声。梁大夫解开她的胸襟,先打了两药针,接上就让助手扶着她的头,亲自撬开她的口,用小瓶子对着嘴里,灌下两瓶药水下去。二姨太似有点知道有人救她了,又大大地哼上了两声。梁大夫这才回转头来对大家道:“大概吃的不多,不过时间久一点,麻醉过去了,再给她洗洗肠子,就可没事。府上哪里来的烟土呢?”凤举道:“这都是为了应酬客预备的,谁提防到这一着棋呢!”梁大夫道:“大爷有事,就去料理事情吧。这里病人的事,有我在这里,总不至于误事。”凤举也因为要预备金铨入殓,就让佩芳陪梅丽在屋子里看守二姨太。清秋也对燕西说,若是没有什么事,暂时也愿在这屋子里。燕西也很赞成。他们兄弟们这才出了二姨太屋子去应付丧事。一大清早,都算为了二姨太的事混过去了。 到了一点钟以后,是金铨入殓的时候了。前面那个大礼堂,只在一晚半天之间,把所有一切华丽的陈设,撤销得干净。正中,蓝白布扎了灵位,两边用白布设了孝帷,正中两个大花圈,一是金太太的,一是二姨太的。此外大大小小分列两边。一进这礼堂,满目的蓝白色,已是凄惨。加上正灵位未安,一张大灵案上,两支大蜡台上插了一对绿蜡。正中放着空的寿材,不曾有东西掩护,简直是不堪入目。金家是受了西方文明洗礼的,金铨向来反对僧道闹丧的举动。加之主持丧仪的刘守华,又是耶稣教徒,因之,并未有平常人家丧事锣鼓喇叭那种热闹景象。这只将公府里的乐队借来了,排列在礼堂外。关于入殓的仪典,刘守华请了礼官处和国务院几位秘书,草草地定了一个仪式。一,金总理遗体在寝室穿国定大礼服。二,男女公子,由寝室抬遗体至礼堂入棺。三,入棺时,视殓者全体肃静,奏深沉哀乐。四,封棺,金夫人亲加栓。五,金夫人设灵位。六,哀乐止。七,三位夫人献花。八,家族致敬礼。九,亲友致敬礼。十,全体举哀。以上仪节,又简单,又严肃,事先曾问过了金太太。她很同意,到了入殓时,便照仪式程序做下去。金铨尸体在寝室里换了衣服之后,在医院里借得一张帆布病床来移了上去,将一面国旗,在上面掩盖了,然后凤举、鹤荪背了带子,抬着两端,其余男女六兄弟,各用手扶着床的两边,慢慢抬上礼堂来。金太太和翠姨带着各位少奶奶,在后面鱼贯而行。到了礼堂,有力的仆役们,就帮助着将尸体缓缓移入棺去。金铨入棺之后,金太太亲自加上栓,然后放下孝帷,大家走到孝帷前来,旁边桌上,已经题好了的灵牌,由凤举捧着送到金太太手上,金太太再送到灵案前。这时,那哀乐缓缓地奏着,人的举动,因情感的关系,越是加倍的严肃。设灵已毕,点起素蜡,哀乐便止了。司仪喊着主祭人献花,金太太的眼泪,无论如何止不住了,抖抖擞擞地将花拿在手上,眼泪就不断地洒到花上与叶上。只是她是一个识大体的妇人,总还不肯放声哭出来。金太太献花已毕,本轮到二姨太,因为她刚刚救活过来,不能前来,便是翠姨献花了。关于这一点,在议定仪典的时候,大家本只拟了金太太一个人的。金太太说:“不然,在名分上虽说是妾,然而和亡者总是配偶的人,在这最后一个关节,还是让两位姨太太和自己平等的地位,谁让中国有这种多妻制度呢?再说二姨太的孩子都大了,也不应看她不起。”因为有金太太这一番宏达大度的话,大家就把仪式如此定了。当金铨在日,只有二姨太次于金太太一层,似乎有半个家主的地位。翠姨无论对什么人,都不敢拉着和家主并列,就是对于小姐少奶奶们还要退让一筹呢。所以关于丧仪是这样定的,她自己也出于意料以外,心想,或是应当如此的吧?金太太献花已毕,司仪的喊陪祭者献花,翠姨就照着金太太样式做一套,献花已毕,用袖子擦着眼睛,退到一边去。这以下晚辈次第行礼。到了一声举哀,所有在场的人,谁不是含着一腔子凄惨之泪?尤其是妇女们,早哇的一声,哭将出来。立刻一片哀号之声,声震屋瓦。 在场有些亲友们,看了也是垂泪。朱逸士将赵孟元拉到一边,低声道:“我们不要听着这种哭声了,我就只看了这满屋子孝衣,像雪一般白,说不出来有上一种什么感想哩。”赵孟元道:“就是我们,也得金总理不少的提拔之恩,我们有什么事报答过人家?而今对着这种凄惨的灵堂,怎能不伤心?”说到这里,朱逸士也为之黯然,不能接着说下去。这天正是一个阴天,本来无阳光,气候现着阴凉。这时,恰有几阵风由礼堂外吹进里面来,灵案上的素烛,立刻将火焰闪了两闪,那垂下来的孝帷,也就只管摇动着。朱逸士、赵孟元二人站在礼堂的犄角上窗户边,也觉得身上一阵凉飕飕的。赵孟元拉了一拉朱逸士的衣襟道:“平常的一阵风,吹到孝帷上,便觉凄凉得很。这风吹来得倒很奇怪,莫不是金总理的阴灵不远,看到家里人哭得这样悲哀,自己也有些忍耐不住吧?”朱逸士呆呆地做声不得,只微微点了一点头。旁观的人尚属如此,这当事人的悲哀,也就不言可知了。 第七十九回 苍莽前途病床谈事业 凄凉小院雨夜忆家山 第七十九回 苍莽前途病床谈事业 凄凉小院雨夜忆家山这里孝堂上,大家足哭了半小时,方才陆续停止。女眷仍都回到上房,凤举兄弟却因为有许多亲密些的亲友来谒灵和慰问,事实上不能全请刘宝善代表招待,也只得在内客厅里陪客。所以丧事虽然告了一个段落,凤举兄弟们,依然很忙。金家虽不适用旧式的接三送七,但是一班官场中的人物,都是接三那天前来吊孝,这又大忙了一天。哀感之余,又加上一种苦忙,男兄弟四个之中,到了第四天,一头一尾,都睡倒了。大夫看了一看,也是说“这种病,吃药与不吃药,都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好好地休养两天,就行了”。 燕西住在屋子里,前面有深廊,廊外又是好几棵松树。大夫说:“阳光不大够,可以掉一个阳光足的屋子,让病人心胸开朗一点。”清秋听了大夫的话,就和燕西商量,将他移到楼上去住。这楼上本是清秋的书房,陈设非常干净,临时加了两张小铁床,清秋就陪着他在楼上住。这几日,天气总也没有十分好过,不是阴雨,便是刮大风。燕西在楼上住着第二天,又赶上阴天,天气很凉。依着燕西,就要下楼在外面走动。清秋道:“你就在屋子里多休息一天吧,大哥对内对外,比你的事多得多,他信了大家的话,就没有出房门。你又何必不小心保养一点?家里遭了这种大不幸,你可别让母亲操心。”燕西道:“这个你怕我不知道吗?一天到晚把我关在屋里,可真把我闷得慌。”清秋道:“你现在孝服中,不闷怎么着?你就是下了楼,还能出大门吗?”燕西叹了一口气道:“这是哪里说起?好好的人家会遭了这样的祸事。我这一生的快乐,就从此而终了。”燕西说话时,本和衣斜躺在床上。清秋拿了一本书,侧身坐在软椅上看着,并和他谈着话。燕西说了这句话,她将手上拿着的书,向下一垂,身子起了一起,望了燕西一下。但是她又拿起书来,低着头再看了。燕西道:“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怎么又不说了?你还有心看书?”清秋道:“我的心急比你还恐怕要过十二分呢。你都说我有心看书,我真有心看书吗?我不看书怎么办?呆坐在这里,心里只管焦急,更是难受了。”燕西道:“你和我谈话,我们彼此都心宽一点。刚才你有一句什么话,不肯直说出来?”清秋道:“这话我本不肯说的,你一定要我说,我只得说了。刚才‘你说一生的快乐,从此完了’。这个时候哪里容你我做子媳的谈‘快乐’二字?你既是说了,倒可以研究研究。不知道你所说的快乐,是从前那种公子哥儿的快乐呢?还是做人一种快乐呢?”燕西皱了眉道:“你这是什么话?快乐就是快乐,怎么有公子哥儿的快乐,做人的一种快乐?难道公子哥儿就不是做人吗?”清秋道:“所以我说不和你讨论,我一说你就挑眼了。你想,一个人随便谈话,哪里能够用讲逻辑的眼光来看?你愿听不愿听呢?你不愿听,我就不必谈了,省得为了不相干的事,又惹你生气。况且你现在正有病,我何必让你生闲气?” 燕西道:“据你这样说,倒是我没有理了。你有什么意见?你就请说吧。”清秋道:“你别瞧我年轻,但是我的家庭,从前虽不大富大贵,究竟也不曾愁着吃喝。后来我父亲一死,家道就中落了。自我知道世事而后,人生的痛苦,我真看见和听到不少。凡是没有收入,只有花钱出去的,这种穷是没有挽救的穷。自己有钱,慢慢会用光。自己没钱,只有借贷当卖了。我家里就过了这样不少的日子,所以我觉得人穷不要紧,最怕是没有收入。”燕西道:“这个我何尝不知道?不过我们总不至于像别人,多少有一点财产,产业不能说不是一种收入。只是这种收入,是有限的,不能由我们任性地花罢了。”清秋道:“你这话就很明白了。所以我就问你是要哪一种快乐?若是要得做总理儿子时代的快乐,据我想,准是失败。若是你要想找别的一种快乐呢,我以为快乐不光是吃喝嫖赌穿,最大的快乐,是人精神上可以得着一种安慰。精神上的安慰,也难一言而尽,譬如一件困难的事,自己轻轻易易地就做完了,这就可以算的。”燕西道:“这个我也明白的,何须你说。”清秋道:“这不就结了,刚才我所说的话,还是没有错呀。我以为你不像大哥,他早就在政界里混得很熟了,人也认识,公事也懂得,无论如何,他要混一点小差事,总不成问题。你对于那些应酬的八行,老实说,恐怕还不在行,更不要谈公事了。”燕西道:“你就看我这样一钱不值?”清秋道:“你别急呀。不懂公事那不要紧的,一个人也不是除了做官就没有出路,只要把本领学到就得了。”燕西道:“到了这个年岁了,叫我学本领来混饭吃,来得及吗?我想还是在哪个机关找一个位置,再在别的机关,挂上一两个名,也就行了。”清秋道:“若是父亲在日,这种计划要实现都不难。现在父亲去世了,恐怕没有那样容易吧?”燕西道:“哪个机关的头儿,不是我们家的熟人?我去找他们能够不理吗?你一向把事情看得难些,又看得太难了。” 清秋见燕西谈到差事,满脸便有得色,好像这事,只等他开口似的。他的态度既是如此,若一定说是不行,也许他真会着恼。因道:“你对于政界活动的力量,我是不大知道,既是你自己相信这样有把握,那就很好。”燕西道:“据我想,找事是不成问题的,我急的,就是我从来没有办过事,能不能干下去,倒不可知呢。”清秋先是疑他未必能在政界混到事,现在他说有如此之容易,未必他就毫无把握,只要真能在政界混下去,以后好好地过日子,未尝不可以供应自己小两口子的衣食。只是他一做官之后,还是和这些花天酒地的朋友在一处混,那么,是他自己本领赚来的钱,更要撒手来一花,那如何是好?她心里如此想着,关于燕西所答应的话,一时就不曾去答应。燕西望着她道:“我所说的话你看怎么样?不至于说得很远吗?”清秋道:“当然啦,你们府上是簪缨世家,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至于你要出来找事会生什么困难,不过是你们府上门面是这样的大,混到政界上去若是应酬大起来,恐怕也是入不敷出呢!”燕西点点头道:“这个你倒说的是。譬如老大去年在外另组织一个小家庭,一月用一千还不够呢,何况我们将来还要正式布置呢。”当燕西说凤举小家庭一句,清秋就想说如何能比?不料这一句话还没有说出来,他连忙就说:“何况我们将来还要正式布置呢。”如此说,是比凤举那番组织还要阔。待要批评两句,这又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说不清,彼此恐怕还会发生纠葛,这倒不如不说,还可以省了许多事了。因此又默然坐着。燕西道:“说着说着,怎么你又不做声了?”清秋道:“这种事情,至少也在三个月以后吧?我们又何必忙着讨论呢?你的身体又不大好,我不愿意空着急,分你的神。将来等家中丧事了结了,慢慢地磋商吧。”燕西也是因为提到这种事,心神不免要增加许多烦恼,清秋不肯说,也就不说了。可是有了这一番谈话,清秋又凭空添了无限的心事,这一生,真要是像燕西执着维持原有生活状况的态度过下去,不能没危险。别的事不必说,就以现在而论,他不但没有一个钱私储,倒有好几千块钱的私债。设若一旦自己组织家庭起来,马上就会感到拿钱不出来了。关于将来谋生的事,燕西虽未必肯听自己的话,然而这件事关系甚大,究竟不能不和他说个详细。自己年轻,见解总还有不到之处,这件事少不得要私自向自己母亲请教一下,看她怎样说。不过自己母亲,以为金家有的是钱,女婿也很像有才干,将来也不可限量的。这时若把实话告诉她,她不但要大大的失望,恐怕也要把燕西的为人看穿。在母亲面前,揭出丈夫的短处来,这究竟也是不相宜的事情呀。这样看起来,还是自己慢慢地打算,不要告诉母亲为妙吧。清秋沉沉地想了又想,反而把自己弄得一点主意没有,神志昏昏的,手上捧着一本书,坐下一边,只是爱看不看的。 这一天的天气,格外的坏,到了下午六七点钟,竟是希希沙沙地下起雨来。自从家中有了丧事以后,金太太总不很大进饮食。大家劝着,或者喝一碗稀饭,或者用热汤泡一点饭,就是这样麻麻糊糊地算了。清秋虽不至于像金太太那样的悲伤,然而满腹忧愁,不减于第二人,要她还是像平常一样的吃饭,当然是不能够的。但是向来是陪着金太太吃饭的,在金太太这样眼泪洗面的日子里,不能不打起精神来,增加她的兴趣。因之这天晚上,纵然是一点精神没有,也不得不勉强走下楼,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吃晚饭。饭盒子这时已经拿到屋子里来了,正坐了一屋子人。原来这两天,除了梅丽陪着二姨太,佩芳陪着凤举之外,只有道之夫妇另外是一组,其余金太太的子女都在这里吃饭,是好让母亲心里舒服些。金太太一看到清秋进来,便道:“今晚上你还来做什么?你屋子里不是还躺着一个吗?”清秋道:“他睡着了,现时还不吃晚饭呢。”金太太道:“我这里坐着一大桌人,够热闹的了,你还是到自己屋子里去吃饭吧。若是没有心思看书,把我这里的益智图带去解解闷。省得那位一个人在屋子里。”清秋本来也吃不下饭去,既是金太太叫自己回房去,落得回自己房里静坐一番。因是在书橱子里拿着了益智图竟自先走了。 这个时候,雨下得正紧。清秋回到自己屋子里,虽然全有走廊可走,可是那一阵阵的晚风,由雨林里吹过来,将雨吹成一片的水雾,挟着冷气,向人身上直扑过来。那雨丝丝地吹到脸上和脖子里,不由人连打了两个寒噤。自己所住的这个院子,本来就偏僻的,往常还听到邻院里有各种嬉笑娱乐之声,现在都没有了,仿佛就是特别的冷静。加上自己又搬到楼上去住了,就只有廊檐下一盏电灯,其余的灯都熄了。远远望着自己屋子里,也好像又新添了一种凄凉景象似的,心里也就有点害怕。走到那海棠叶门边下,就叫了两声,都没有人答复,更是害怕。自己勉强镇静着,生着气道:“我越是好说话,这些底下人越是不听话,只是我一转眼的工夫,又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一面说着,一面赶快地上楼,走进房去,燕西已是醒了,便道:“我仿佛知道你走了的,这一会子工夫,你就吃了饭吗?”清秋道:“我哪里要吃饭?我原是去陪母亲。那里倒有一屋子的人,她说让我回屋子来陪着你。我也以为你一人在屋子里怪闷的,所以回来了。幸而是我来了,你瞧,就是我走开这一会子的工夫,两个老妈子都不见了。要不然,你一个人在这里,更要闷呢。”燕西道:“既是母亲那里人多,我去坐一会子吧,你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吃饭。”说毕,出房就走,清秋正有些害怕,幸得燕西是醒的,正好向他说几句话。不料他反要去赶热闹,自己又不好说两个老妈子走了,留他做伴。只得说道:“外面雨倒罢了,那雨里头吹来的风,可有些不好受。”燕西道:“你让我出去谈谈吧,若是在屋子里坐着,那更是憋得难受呢。”说着,已是下楼而去。 清秋一时情急,楼壁上有个叫外面听差的电铃,也不问有事没有,忙将电铃一阵紧按。因之燕西出院去不多大一会儿,金荣就进来了,站在楼下高声问道:“七爷叫吗?”清秋道:“我这院子里一个人没有,我还没吃饭呢。”金荣道:“我刚才看到这院子的李妈,在厨房里呢,我去叫她吧。”清秋道:“不,不,你先找一个人来给我做伴吧,然后你再找他们去。”金荣见清秋真是害怕,就隔着墙大声嚷道:“秋香姐在院子里吗?七少奶奶叫你过来有事呢。”秋香以为果然有事,答应着就走过来了。清秋听到秋香的声音,心下大喜,连忙走到栏杆边,向下面连招了几招手,笑道:“快来,快来,我正等着你呢。”金荣道:“少奶奶,我该叫他们送饭来了吧?”清秋道:“稀饭就行,一两样菜就够了。”金荣答应着去了。秋香走上楼来,清秋握着她的手道:“你吃过了饭没有?”秋香道:“我们少奶奶到太太那里去了。我们用不着等,吃过了。”清秋执着她的手,一路走进房来,因道:“幸而你来给我做个伴,要不然,我一个人守着这一幢楼,孤寂死了。”清秋在沙发上坐下,也让秋香坐了。秋香笑道:“七少奶奶,你的脾气有好些和七爷相同,七爷和我们不分大小的,从前这里的小怜和他很好。小怜走了,阿囡、玉儿和我,都和七爷不错,只是春兰年纪太小些,不和我们在一处玩。”清秋听了这些话,忍不住要笑,便问道:“你说话这样天真烂漫,你今年几岁了?”秋香道:“我哪里知道呢?我是小的时候,拐子把我拐出来的。那个时候问我,我自己会说四岁,就算是四岁,其实我是瞎说的。后来让拐子把我卖在杨姥姥家里,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就转卖到王家,跟着三少奶奶到这里来了。我到王家的时候,都说是十二岁,连那年共四个年头了,我就算是十五岁了。”清秋道:“你姓什么呢?”秋香摇了一摇头道:“我不大记得,好像是姓黄,可是和‘黄’字音相同的房呀,方呀,王呀,都说不定呢。”清秋道:“你记得你的父母吗?”秋香道:“我还记得一点,我父亲还是个穿长衣服的人,天天从外面回来,都带东西给我吃。我母亲也常抱着我,但是这不过是一点模糊的影子罢了,仔细的情形,我是一点也不记得。”清秋道:“你家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秋香道:“我的少奶奶,我哪里能记得清许多呢?就是我在杨姥姥家里的事,而今想起来,也好像在梦里的一样,你想,我还能够记得许多吗?我若记得许多,我为什么不逃回去呢?我就常说,像我这种人,在世上就算白跑了一趟,姓名不知道,年岁不知道,家乡父母不知道。” 清秋听她说得这样可怜,心里一动,倒为她垂下几点泪,秋香究竟是孩子气,自己说着,其初不觉得怎么样,及至清秋一垂泪,自己也索性大哭起来。清秋擦着泪道:“傻孩子,别哭了,我心里正难受呢。你再要哭,我更是止不住眼泪了。有手绢没有?擦一擦吧。”秋香听她如此说,一想也是,人家正丧了公公,十分懊丧,不能安慰人家,还要特意去惹出人家的眼泪来吗?因之立刻止住了哭,掏出手绢将两只眼睛擦了两擦。这时两个老妈子,都回屋来了,接上厨子又送了稀饭小菜来。清秋让老妈子一直送到楼上屋子里来,掀开提盒,送上桌子,早有一阵御米香味,袭人鼻端。老妈子将菜碟搬上桌子来看时,乃是一碟花生仁拌香干,一碟福建肉松,一碟虾米炒菜苔。除了一大瓷罐子香米稀饭而外,还有一碟子萝卜丝烧饼。清秋对秋香道:“这菜很清爽,你不吃一点吗?”秋香道:“我刚吃完饭了。”说着,便在老妈子手上接了碗,在暖水瓶里倒了小半碗热水,将碗荡了一荡,然后给清秋盛了一碗稀饭,放在桌上,又把书桌上的纸,裁了两小方块,将筷子擦了一擦,齐齐整整地放在桌沿上,再端一张方凳让清秋坐下。清秋道:“你们少奶奶太享福了。有你这样一个孩子伺候,多么称心!”秋香道:“这很容易呀,七少奶奶出钱买个使女来就是了。”清秋道:“我听了你刚才所说的话,我恨不得把天下做拐子的全杀了才称心,我还能自己去作这个孽,花钱拆散了人家的骨肉吗?”李妈便接嘴道:“少奶奶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呢。卖人口,谁是亲爹娘做主呀?都是拐子手上的人了,你若不买,他也卖给别人。像卖到咱们这种人家来当使女的,真算登了天了。有些人家的使女,吃不饱,穿不暖,那还罢了,叫人家孩子做起事来,真是活牛马--做得好,没有一个‘好’字;做不好,动不动打得皮破血出,或者把好孩子逼傻了,或者把活跳新鲜的孩子打死了,有的是呢。你若买了使女,你就算是救了那孩子了。”清秋道:“说虽然是这样说,我总不愿在我手上买使女。一个人不买使女,两个人不买使女,大家不买使女,这拐子拐了人来,没有人要,也就不干这坏事了。”秋香点点头道:“七少奶奶,你存这样好心眼儿,将来一定有好报。”清秋叹了一口气道:“小妹妹,你还没有我那种阅历,你哪里知道!”说时,见老妈子还站在一边,因道:“我有一个人在这里做伴就行了,你们晚饭还没有吃吧?吃饭去吧。”李妈便笑着请秋香多待一会儿,自下楼去了。清秋吃一碗稀饭,又吃一个半萝卜烧饼。说是饼很好吃,一定要秋香吃了一个。秋香给她收了碗碟到提盒子里去,送到廊外,又陪着清秋到楼下洗澡屋里去擦了手脸。清秋复上楼来,她又跟着上楼。清秋道:“我这院子里的人回来了,你来得太久了,你们少奶奶回来了,不看到你,又要怪你了,你去吧。”秋香道:“不要紧,三爷回来了,蒋妈会来叫我的。我在别个院子里,常常玩得很晚回去,也没有说过呢。”清秋道:“你平常怎么不到我这里来玩玩呢?” 秋香听说,向清秋微微一笑。清秋道:“哟!你因为七爷在这里,就不来吗?一家人避什么嫌疑哩?”秋香道:“不是为了这个,我们从前和七爷老在一处呢,那要什么紧?这件事你就别问了,我也不愿意说出来。”清秋道:“为什么不愿说出来?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吗?”秋香望了一望清秋的脸,又不敢向下说,向屋子外看了一看,见没有人上楼,这才低着声音微笑道:“七少奶奶,你和我们少奶奶感情怎么样?”清秋道:“不坏呀,我和三位少奶奶,四位小姐,都过得像自己的姊妹似一样,和谁也不错。你干吗问我这一句话?”秋香道:“我也是这样说,你和谁也不错,可是你有件事不大清楚吧?从前有一位白小姐,和七爷很好,她是我们少奶奶的表妹呢。”说着,向清秋又是微微笑道:“这话我不能说了,说了又要说我多事。”清秋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呢。这位白小姐和我在舞场会过,人也很和气的。而且很活泼,不像我这样死板板的。你们七爷不能要她做少奶奶,真是可惜。”秋香望着清秋的脸,好大一会儿,才道:“果然是那样,你怎么办呢?我们也不会认识的,那更可惜了。”清秋道:“你这孩子,不知高低,倒问得我无言可答。我来问你,你说不能到我这里来,和白小姐有什么关系?”秋香笑道:“少奶奶,你有点装傻吧?我这样说了,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清秋道:“明白虽明白,我还不知道详细,这件事,怎么会让你都知道了?”秋香道:“我怎会不知道呢?我们少奶奶就常和三爷提这一件事。三爷先还和少奶奶抬杠,后来说不过少奶奶,也就不说了。”清秋听了这话,当然是十分的难过。转念一想,她究竟是个小孩子,她一高兴,能把听到的话都告诉我,也就许她把我的话告诉人。有了她这几句话,事情也很明白,不必多问了。因道:“你这孩子有点胡扯!你少奶奶也不过和三爷说着开开玩笑罢了,哪真会为我的事抬杠子呢?这句话可不许再说了,说多了,我也会生气的。”秋香笑道:“你这人真老实。”清秋道:“你们少奶奶大概也就回到家里来了,你回去吧。”秋香因她提到这句,也不敢多说,就自行下楼了。 这样一来,清秋倒不害怕了,一个人对着一盏惨白的银灯,也不看书,也不做事,只是坐了呆想。这时,楼外一阵阵的雨声,又不觉地送入耳鼓。那雨本是松一阵,紧一阵,下得紧的时候,也不过听到他屋上树上,一片潮声。及至松懒之际,一切的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那松针上的积雨,滴答滴答不绝地溜下雨点。偶吹上一阵风,这雨点子,也就紧上一阵。古人所谓松风,所谓松子落琴床,都是一种清寒之韵。这种清寒的夜色里,院子里又没有一点人声,那雨点声借着松里呼呼的风势,那一份凄凉景象,简直是不堪入耳。清秋在丧翁之后,本已感到自己前途的苍莽,再又感到自己环境恶劣,伤心极了。就在她这伤心的时候,那雨点是啪哒啪哒,只管响着,那一点一滴,都和那凄凉的况味,一齐滴上心头。因之这种响声,不但不能打破岑寂,而且岑寂加甚。这屋子门外,悬的那幅绿呢帘子,只管飘荡不定,掀起来多高。楼廊外,由松树穿过来的晚风,一直穿进屋子来。清秋身上,只穿了一件旧绸的衬绒旗衫,风掀动了衣角,不知不觉之间,有一种寒气,直由皮肤透入心里。这种冷气,比把自己的身子放在冷水缸里,还觉得难受。本待先去睡觉,然而燕西身体不好,自己本来伺候他的,而今他还不曾回房,自己先倒去睡了,这也未免本末倒置。因之只管坐了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候。等了一点钟,又等一点钟,只听到楼下的壁钟,当当地敲过了十下响,这院子里,也就觉得又度过了一重寂寞之关似的。这夜色是更深沉了,听听楼下时,一点声音没有,连那两个老妈子,都无甚言语了。坐着也是很无聊,便站起来,将茶壶里的茶倒了一杯,喝着消遣。恰是吃过饭以后,忘了添开水,这一杯茶,也就一点热气也没有。喝到嘴里,把口漱了一漱,便吐出来了。放下茶杯子,又呆坐着。 那雨点声依然不曾停止。清秋烦恼不过,就索性走出房来,看看这雨色,究竟是怎样?只刚伏到栏杆边,燕西站在楼下海棠叶的门中,只管向她乱招着手。清秋道:“你有事不会上楼来?偏偏要我下去。”燕西不答,只管笑着招手。清秋不知不觉之间翩然下了楼。燕西执着她的手道:“你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不是烦闷得很吗?雨声是多么讨厌啦!”清秋道:“那也不见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不是由很好的印象中,产出来的香艳句子吗?”燕西笑道:“果然的,这是看杏花的时候了。你瞧,咱们后院子里那几棵杏花又红又白,开的是多么好看!走,咱们一块儿看花去。”清秋道:“雨是刚刚停止,路又湿又滑,不去也罢。”燕西道:“不要紧,搀着你一点。不趁着这花刚开的时候去看,等花开过了,再想看又没有了。走吧!”说时,拉了清秋的手就走。清秋虽然不愿,可是在燕西一方面,总是好意,也只得勉强跟了他走。走的路上,正长遍了青苔,走得人前仰后合,好容易到了后院,果然几棵杏花,开得像堆坛一般繁盛。杏花下面,有一个女子一闪,看不清是谁,燕西丢了清秋,便赶上去。清秋原是靠了他扶持的,他陡然一摔手,清秋站立不住,由台阶向下一滚。这里恰是一个水坑,清秋浑身冰冷,拖泥带水爬了起来,又跌下去,身上的泥水,也越滚越多,便招手乱嚷燕西。燕西只管追那女子去了,哪里听见呢。 第八十回 发奋笑空劳寻书未读 理财谋悉据借箸高谈 第八十回 发奋笑空劳寻书未读 理财谋悉据借箸高谈这个时候,清秋心里又是急,又是气,挣命把手伸了出来,只管乱招乱抓。忽然醒悟过来,原来是一场噩梦。自己依然斜躺在沙发上,浑身冰冷。屋子里那盏孤灯,惨白地亮着,照着人影子,都是淡淡的。自己回想梦中的情形,半天做声不得,身子也像木雕泥塑的一般,一点也不会动,只管出了神。心想,梦这样事情,本来是脑筋的潜忆力回复作用,算不得什么。不过这一个梦,梦得倒有点奇怪。这岂不是说我已落絮沾泥,人家置之不顾了吗?正想到这里,屋子外面,希希沙沙又是一阵雨,响声非常之急,这才把自己妄念打断。起来照着小镜子,理了一理乱发,觉得在楼上会分外的凄凉,就一人走下楼来,吩咐李妈沏上一壶热茶,斟了一杯,手里端了慢慢呷着出神。呷完了一杯,接上又呷一杯,接连喝完几杯茶,也不知道已喝足了,还是继续地向下喝。老妈子送她新沏的一壶茶,不知不觉之间,都喝完了。这时心神完全镇定了,想着又未免好笑起来,我发个什么傻?只管把这种荒诞不经的梦,细细地咀嚼什么?腿上还穿的单袜子,坐久了,未免冷得难受,不如还是睡到被里去的舒服。于是将床上被褥展开了,预备在枕上等着燕西,不料人实在疲倦了,头刚刚挨着枕头,人就有点迷糊,不大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睡得正香,只觉身体让人一顿乱搓。睁眼看时,只见燕西站在床面前掀了被乱推过来。连忙坐起来笑道:“对不住,我原打算等你的,身上有些凉,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燕西解了衣服,竟自上床来睡,并不理会清秋的话。清秋道:“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觉得舒服些吗?”燕西道:“没事,你别问。”清秋道:“你瞧,就算我没有等人,也不是存心,这也值得生这么大的气。”燕西依然不理会,在那头一个翻身向里,竟自睡着了。清秋倒起来替他盖好了被,自己坐着喝了一杯热茶再睡下去。 到了次日,自己起来,燕西也就起来了。清秋见房中无人,便低声问道:“你昨晚为什么事生气呀?”燕西道:“昨晚在母亲那里谈话,大家都瞧不起我,说现在家庭要重新改换一下子。别人都好办,惟有我们一对,恐怕是没有办法。母亲说让我好好地念几年书,大家的意思,以为我再念书也是无用。”清秋道:“就是这个吗?我倒吓了一跳,以为又是我得罪了你呢。他们说你无用,那就能量定吗?我虽不能帮助你的大忙,吃苦是行的。我情愿吃窝窝头,省下钱来,供给你读书,你就偏偏努一努力,做一点事业给他们看看,只要有了学问,不愁做不出事业来。你以为我这话怎么样?这并不是光生气的事呀。”燕西将脚一跺道:“我一定要争上这一口气,我看那些混到事情的,本事也不见得比我高明多少,我拿着那些人做标准,不见得就赶他们不上。”说着,又将脚跺了两跺。清秋道:“你的志气自是很好,但是这件事,是要慢慢地做给人家看的。不是一不合意,就生气的。”燕西道:“我自然要慢慢地做出来给人家看,为什么只管发气?”当时他说完了,板着脸也不再提。漱洗完了,点心也不及吃,就向外走。清秋道:“你到哪里去?这个样子忙。”燕西道:“我到书房里去,把书理上一理。”清秋道:“这也不是说办就办的事呀。”燕西哪里等得及听完,早出了院子门一直向书房里来。 到了书房里,一看桌子上,全摆的是些美术品和一些不相干的小杂志,书橱子的玻璃门,可是紧紧地锁上了。所有从前预备学习的中西书籍,一齐都锁在里面。因之按了电铃,把金荣叫来,吩咐用钥匙开书橱门。金荣道:“这两把钥匙放到哪里去了,一时可想不起来,你得让我慢慢找上一找。”燕西道:“你们简直不管事,怎么连这书橱钥匙都会找不着。”金荣道:“七爷,你就不想一想,这还是一年以前锁上的了。钥匙是我管着,你总也没开过。再说,有半年多了,不大上书房,哪里就会把这钥匙放在面前呢?”燕西道:“你别废话,赶快给我找出来吧。”说时,坐在一张转椅上,眼睛望了书橱,意思就是静待开书橱。金荣也不敢再延误,就在满书房里乱找。只听到一片抽屉哗哒哗哒抽动之声。燕西道:“你这样茫无头绪,乱七八糟地找,哪里是找?简直是碰。你也应该想一想,究竟放在什么地方的呢?”金荣道:“我的爷,我一天多少事,这钥匙是不是你交给了我的,我也想不起来,你叫我想着放在什么地方,哪成呢?”燕西眉毛一皱道:“找不着,就别找,把这橱门子给我劈开得了。”金荣以为他生气,不敢做声,把已经开验过的抽屉,重新又检点回来,找得满头是汗。燕西冷笑道:“我叫你别找,你还要找,我就让你找,看你找到什么时候?我等着理书呢,你存心捣乱,不会把玻璃打破一块吗?”金荣道:“这好的花玻璃,一个橱子敲破一块,那多么可惜!”燕西正待说时,屋子外有人叫道:“七爷,太太有话说呢,你快去吧。”燕西听到声音呼得很急促,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起身便走了。金荣见他等着要开书橱门,恐怕是要取什么东西,不开不成。真要打破一块玻璃,取出了东西来,恐怕还是不免挨骂。想起金铨屋子里四架书橱,和这里的钥匙差不多的,赶快跑到上房,把那钥匙寻了来。拿着那钥匙,和这书橱一配,所幸竟是同样的,一转就把锁开了。将锁一一开过了之后,把橱门大大地打开,就等着燕西自己来拿东西。书橱门既是开了,自己也不敢离了书房,说不定他有什么事要找。不料足足等了两小时,还不见燕西前来,自己原也有事,就不能再等了。只好将书房门一总锁起来,自己到门房里去等着。直到下午,送东西到燕西屋子里去,才顺便告诉他。清秋在一旁听到,便问道:“你追着金荣要开书橱做什么?难道把满书橱子书,都要看上一遍吗?”燕西道:“我原来的意思,本想翻一翻书本子的,可是自己也不知道要看哪一部书好?所以把书一齐翻了出来,偏是越急越不行,书橱子关着,老打不开锁,我因为妈叫我有事,我就把这事忘了。”金荣道:“橱子都开着呢,我把书房门锁上的了。”燕西皱眉道:“我知道了,你怪麻烦些什么?”金荣不料闹了半天,风火电炮要开橱门,结果是自己来问他,他倒说是麻烦,也就不敢再问了。 燕西道:“我今天一天,都没有看见大爷,你知道大爷在哪里?”金荣道:“我为着七爷要看书,整忙了一天,什么事也没有去办。上午听说蒙藏院的总裁介绍了几个喇嘛来,好像是说要给总理念喇嘛经。大爷就在内客厅里见着那些喇嘛的。又听说不一定要在家里做佛事,就是庙里也行的。”燕西道:“那么,他一定是在家里的了,我找他去。”说着,一直向凤举院子里来。前面院子里,寂焉无人,院子犄角下,两株瘦弱的杏花,长长的、小小的干儿,开着稀落的几朵花,在凉风里摇摆着,于是这院子里,更显得沉寂了。燕西慢慢走进屋去,依然不见一个人。正要转身来,却听到一阵脚步声。只见那墙后向北开的窗子外,有一个人影子闪了过来,复又闪了过去。那墙后并不是院子,乃是廊檐外一线天井,靠着白粉墙,有一个花台,种了许多小竹子,此外还有些小树,倒很幽静。燕西由凤举卧室里推开后门,伸头一望,只见凤举背着了两只手,只管在廊下走来走去。看那样子,也是在想什么心事。他忽然一抬头看见燕西,倒吓了一跳,因道:“你怎么不做声就来了?有事吗?”燕西道:“我找你一天,都没有看见你,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我有两句话,要和你商量一下子。”凤举见他郑而重之说起来,倒不能不听,便道:“我也正在这里打闷主意呢。”燕西道:“现在家里事都要你担一份担子了,我的问题,你看怎么样解决?就事呢?我怕没有相当的。读书呢?又得筹一笔款的。但是读书而后,是不是能有个出路,这也未可料。”凤举道:“我以为你要商量什么急事,找着我来问。这个问题很复杂的,三言两语,我怎能替你解决?”燕西道:“当然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决,但是你总可以给我想一个计划。”凤举道:“我有什么计划可想?我私人方面,有一万多块钱的债务,这两天都发生了。你们都是这样想,以为父亲去世了,钱就可由我手里转,我就能够胡来一气了。”燕西道:“你何必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只要别人不问,你随便有多少私债,由公款还了都不要紧。”凤举道:“你以为钱还在我手里管着吗?今天早上,母亲把两个账房叫去了,和我当面算得清清楚楚,支票现款账本,一把拿过去了。这事难为情不难为情,我不去管他。有两笔款子,我答应明天给人家的,现在叫我怎样去应付呢?真是糟糕!到了明日,我没有什么法子,只有装病不见人。”说着,依然在走廊下走来走去。 燕西一看这种情形,没法和他讨论,回身又折到金太太屋子里来。这里正坐了一屋子人,除了道之四姊妹,还有鹏振夫妇。佩芳和金太太斜坐在侧面一张沙发上。金太太道:“也许是凤举有些觉悟了,从来银钱经过他的手,没有像这样干净的。”佩芳道:“这一层我倒知道的,他虽是乱七八糟地用钱,‘公私’两个字,可分得很清楚。现在家里遭了这样的大难,他也心慌意乱,就是要扯公款,也想不到这上面来的了。”说到这里,正是燕西一脚由外面踏了进来,金太太道:“老七,你今天有什么心事?只看见你跑进跑出,坐立不安。”燕西一看屋子里有这些人,便道:“我有什么心事?我不过是心里烦闷得很罢了。”说着,在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这一坐下,不觉希沙一阵响,连忙回头看时,原来是椅子上有一把算盘呢。因道:“妈现在实行做起账房来了,算盘账簿,老不离左右。”金太太道:“蛖!你知道什么?凡是银钱经手的人,谁见了会不动心?不过总有一种限制,不敢胡来罢了。一到了有机可乘,谁能说不是混水里捞鱼吃?现在除了家里两位账房经手的账不算,外面大小往来账目,哪里不要先审核一下?光是数目上少个一万八千,我都认为不算什么。最怕就是整笔地漏了去,无从稽考。钱是到人家手上去了,他不见你的情,还要笑你傻瓜呢。所以我在你父亲临危的那一天,我只把里外几只保险箱子管得铁紧。至于丧费怎样铺张,我都不会去注意。他们要花,就放手去花,就是多花些冤枉钱,也不过一万八千罢了。若总账有个出入,那可难说了,所以人遇到大事,最忌的是察察为明。”说到这里,用眼望了道之姊妹道:“我也是个妇人,不敢藐视妇女。可是妇女的心理,往往是抱定一个钱也不吃亏的主义,为了一点小事,拼命去计较,结果是你的眼光,注意在小事上的时候,大事不曾顾到,受了很大的损失了。这是哪一头的盘算呢?前几天,我心里有了把握,什么也不管,这几天我可要查一查了。总算不错,凤举办得很有头绪,花钱并不多。”道之姊妹听了,倒也无所谓,只有玉芬听了,正中着心病,倒难过一阵。当时望了一望大家,都没有说什么。在她这眼光像电流似的一闪之间,清秋恰是不曾注意着,面向了金太太。金太太向她补了一句道:“你看我这话说得怎么样?”清秋本来是这样的主张的,何况婆婆说话,又不容她不附和呢。因道:“你老人家不要谈修养有素了,就是先说经验一层,也比我们深得很。这话自然是有理的,我们就怕学不到呢。”玉芬听了这话,深深地盯了清秋身后一眼。清秋哪里知道,回转身见道之望着她,便道:“四姐是能步母亲后尘的,其实用不着母亲教训,你也就很可以了。”道之不便说什么,就只微点了一点头。道之不说,其余的人,也是不肯说,金太太所说的一番话,无人答复,就这样消沉下去了。 玉芬向佩芳丢了一个眼色,轻轻地道:“大嫂,我还有两样东西在你那里,我要去拿回来。”佩芳会意,和她一同走出来。走出院子月亮门,玉芬首先把脸一沉道:“你瞧,这个人多么岂有此理!上人正在说我,你不替我遮掩,倒也罢了,还要火上加油,在一边加上几句,这是什么用意?我大大地受一番教训,她就痛快了吗?”佩芳望了玉芬的脸道:“夹枪带棒,这样地乱杀一阵,你究竟说的是谁?我可没有得罪你,干吗向我红着小脸?”玉芬道:“我是说实话,不是开玩笑,凭你说句公道话,清秋刚才所说的话,应当不应当?”佩芳道:“母亲那一番话,是对大家泛说的,又不是指着你一个人,干吗要你生这样大的气?”二人说时,不觉已是走到佩芳院子里。佩芳道:“你调虎离山把我调了回来,有什么话说?”玉芬道:“别忙呀,让我到了你屋子里去再说也不迟,难道我身上有什么传染病,不让进屋子不成?”佩芳道:“你这人说话真是厉害,今天你受了什么肮脏气,到我头上来出?”说着,自己抢上前一步,给她打着帘子,便让她进去。玉芬笑道:“这就不敢当了。”佩芳让她进了房,才放下帘子一路进来,也笑道:“你总也算开了笑脸了。”玉芬道:“并不是我无事生非地生什么气,实在因为今天这种情形,我有点忍耐不住。”佩芳道:“你忍耐不住又怎么样呢?向着别人生一阵子气,就忍耐住了吗?”玉芬道:“不是那样说,我早有些话要和你商量。”说着,拉了佩芳的手,同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下,脸上立刻现了一种庄严的样子道:“我们为着将来打算,有许多事不能不商量一下子。就是这几天我听母亲的口音,这家庭恐怕不能维持现状了。而且还说,父亲既去世,家里也用不着这样的大门面。就是这大门面,入不敷出,也维持不了长久。”佩芳笑道:“你这算是一段议论总帽子吧?以下还有什么呢?帽子就说得这样透彻,本论一定是更好的了。”玉芬把眉头一皱道:“怎么一回事?人家越是和你说正经话,你倒越要开玩笑。你想想看,家庭不能维持现状,我们自然也不能过从前一样的生活了。” 佩芳道:“这是自然的,我看多少有钱的人家,一倒就倒得不可收拾,这都是由于不会早早地回头之故。母亲的办法,我们当然极力赞成。”玉芬道:“极力赞成什么?也用不着我们去赞成呀。你以为家庭不能维持现状以后,她老人家还要拿着这个大家庭在手上吗?这样一来,十分之九,这家是免不了要分开的。凭着这些哥儿们的能耐,大家各自撑立门户起来,我以为那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的情形。”佩芳先还不为意,只管陪着她说话,及至她说到这里,心中一动,就默然了。她靠了沙发背躺着,低了头只管看着一双白手出神。手却翻来覆去,又互相抡着指头,好像在这一双手上,就能看出一种答案出来的样子似的。半晌,便叹了一口气。玉芬道:“你叹什么气?这样重大的事情,你不过是付之一叹吗?”佩芳这才抬头道:“老妹,这件事,我早就算到了,还等今天才成问题吗?据你说,又有什么法子呢?”玉芬道:“这也不是没有法子一句话,可以了却的,没有法子,总也得去想一个法子来。我想了两天,倒有一条笨主意,不知道在你看去,以为如何?”佩芳道:“既有法子,那就好极了。只要办得动,我就惟命是听。”玉芬道:“那就不敢当,不过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罢了。我想这家产不分便罢,若是要分的话,我们得向母亲说明,无论什么款子,也不用一个大,可是得把账目证明清清楚楚的,让我们有一份监督之权。除了正项开支,别的用途大家不许动。若是嫌这个办法太拘束,就再换一个法子,请母亲单独地拨给我们一份产业。我们有了产业在手,别人无论如何狂嫖滥赌,管得着就管,管不着就拉倒。”佩芳听着这话,默然了一会儿,将头连摆了几下,淡淡地道了一个字:“难。”玉芬道:“为什么难?眼睁睁地望着家产分到他们手上去,就这样狂花掉吗?”佩芳道:“我自然有我的一层说法。你想,产业当然是儿子承继的,儿媳有什么权要求监督?而且也与他们面子难堪,他们肯承认吗?现在他们用钱,我们在一边啰嗦着还不愿意呢,你要实行监督起来,这就不必问了。至于第二步办法,那倒成了分居的办法,未免太着痕迹。那样君君子子地干,恐怕母亲首先不答应。”玉芬道:“这就难了。那样也不成,这样也不成,我们就眼巴巴地这样望着树倒猢狲散吗?”佩芳道:“这有什么法子?只好各人自己解决罢了,公开地提出来讨论那可不能的。”玉芬听了这话,半晌不能做声,却叹了一口气。佩芳伸着手在她肩上连连拍了两下道:“老妹,你还叹什么气?你的私人积蓄不少呀。”玉芬道:“我有什么积蓄?上次做公债,亏了一塌糊涂,你还有什么不知道?我一条小命,都几乎在这上面送掉了。” 佩芳笑道:“你还在我面前弄神通吗?你去了的钱,早是完全弄回来了。连谁给你弄回来的,我都知道,你还要瞒什么呢?”玉芬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一阵通红。顿了一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哪里能够全弄回来呢?”只说了这样一句,以下也就没有了。佩芳知道她对于这事要很为难,也不再讨论下去。坐了一会儿,扶着玉芬的肩膀起来,又拍了两下,笑道:“你的心事,我都明白了,让我到了晚上,和凤举商量商量看,先探探他们弟兄是什么意思?若是他们弟兄非分居不可,我们也无执拗之必要。然后再和他们商议条件,别忙着先透了气。”说时,又连连拍了玉芬几下。玉芬眼珠一转,明白这是佩芳不愿先谈了,只得也站起来道:“可也不急在今日一天,慢慢商量得了。要是急着商量,他们还不定猜着我们要干什么事哩。”佩芳点了一点头,玉芬出门而去。可是她走出院子里,却又转身回来,笑向佩芳道:“我知道你们夫妻感情好的时候,是无话不谈的,你和大哥谈论起来,不许说这话是我说的。”佩芳道:“我们有什么无话不谈?人家可是说你夫妻无所不为哩。”玉芬听着,啐了一口,才抢着跑了出去了。 佩芳听了玉芬这一番话之后,心想,机灵究竟是机灵的,大家还没有梦到分家的事,她连分家的办法,都想出来了。照着她那种办法,好是好,可是办不通。若是办不通,就任凭凤举胡闹去,自然是玉芬所说的话,树倒猢狲散了。心里有了这样一个疙瘩,立刻也就神志不安起来,随后仿佛是在屋里坐不住,由屋后转到那一条长天井下,靠了一根柱子,只是发呆望着天。自己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正待回屋子里去的时候,只听凤举在屋内嚷道:“不是在屋子里的吗?怎么没有看到人呢?”佩芳道:“什么事,要找我?”凤举听说,也走到后面天井里来,咦一声道:“这就怪了,我今天躲在后面想正事了,你也躲在后面想心事,这可以说是一床被不盖两样的人了。”佩芳将眼瞪了一瞪道:“说话拣好听的一点材料,不要说这种不堪入耳的话。”凤举道:“这几句话有什么不堪入耳?难道我们没有同盖过一床被吗?”说到这里,就伸着脖子向佩芳微微一笑。佩芳又瞪了他一眼道:“你有这样的热孝在身,亏你还笑得出来!这是在我面前做这样鬼脸,若是让第二个人看见,不会骂你全无心肝吗?”这几句话太重了,说得凤举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还是佩芳继续地道:“你不要难为情,我肯说你这几句话,我完全是为你好,并不是要找出你一个漏洞来挖苦你几句,我就心里痛快。我私下说破了,以后省得你在人面前露出马脚来。”凤举一个字也不说,对着佩芳连连作了几个揖道:“感谢,感谢!我未尝不知道死了老子,是平生一件最可痛心的事,但是这也只好放在心里。叫我见着人,就皱眉皱眼,放出一副苦脸子来,我实在没有那项工夫。反正这事放在心里,不肯忘记也就是了,又何必硬邦邦地搬到脸上来呢?”佩芳道:“你要笑,你就大笑而特笑吧。我不管你了。”说毕,身子向后一转,就跑进屋子去了。凤举道:“你瞧,这也值得生这样大的气。你教训我,我不生气,倒也罢了,你倒反要生我的气,这不是笑话吗?”佩芳已经到了屋子里去,躺在沙发椅子上了。凤举说了这些话,她只当没有听见,静静地躺着。凤举知道虽然是一句话闹僵了,然而立刻要她转身来,是不可能的,这也只好由她去,自己还是想自己的心事。不料她这一生气,却没有了结之时,一直到吃晚饭,还是愤愤不平的。凤举等屋子里没有人了,然后才问道:“我有一句话问你,让问不让问?”佩芳在他未说之先,还把脸向着他,及至他说出这话之后,却把脸向旁边一掉。 凤举道:“这也不值得这样生气,就让我说错了一句话,驳我一句就完了,何必要这样?”说时,也就挨着佩芳,一同在大睡椅上坐下。佩芳只是绷着脸,爱理不理的样子。凤举牵着她一只手,向怀里拖了一拖,一面抚着她的手道:“无论如何,以后我们做事要有个商量,不能像从前,动不动就生气的了。何况父亲一大部分责任都移到了我们的头上来,我正希望着你能和我合作呢。”佩芳突然向上一站,望着他道:“你居然也知道以后不像从前了,这倒也罢。我要和你合作,我又怎么办呢?你不是要在外面挑那有才有貌的和你合作吗?这时才晓得应该回头和我合作了。”凤举道:“咳!你这人也太妈妈经了,过去了这么久的事情,而且我又很忏悔的了,为什么你还要提到它?”佩芳道:“好一个她!她到哪里去了?你且说上一说。”凤举道:“你又来挑眼了,我说的它,并不是指着外面弄的人,乃是指那一件事。有了那一件事,总算给了我一个极大的教训,以后我绝不再蹈覆辙就是了。”佩芳鼻子一耸,哼了一声道:“好哇!你还想再蹈覆辙呢。但是我看你这一副尊容,以后也就没有再蹈覆辙的能力吧?”凤举道:“我真糟!说一句,让你驳一句,我也不知道怎样说好?我索性不说了。”说毕,两手撑了头,就不做声。佩芳道:“说呀!你怎样不说呢?”凤举依然不做声。佩芳道:“我老实告诉你吧,事到如今,我们得做退一步的打算了。”凤举道:“什么是退一步的打算?你说给我听听。”佩芳道:“家庭倒了这一根大梁,当然是要分散的了。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这一部分,你是大权在握,你有了钱,敞开来一花,到后来用光了,只看着人家发财,这个家庭我可过不了。趁着大局未定,我得先和你约法三章。你能够接受,我们就合作到底。你不能接受,我们就散伙。”凤举道:“什么条件,这样的紧张?你说出来听听。”佩芳道:“这条件也不算是条件,只算是我尽一笔义务。我的意思,分了的家产,钱是由你用,可是得让我代你保管。你有什么正当开支,我决不从中阻拦,完全让你去用。不过经我调查出来,并非正当用途的时候,那不客气,我是不能支付的。” 凤举道:“这样说客气一点子,你是监督财政。不客气一点,就是我的家产让你代我承受了,我不过仰你的鼻息,吃一碗闲饭而已。你说我这话对不对?”佩芳道:“好!照你这样的说,我这个条件,你是绝对不接受的了?”凤举道:“也并非不接受,不过我觉得你这些条件,未免过于苛刻一点,我希望你能通融一些。我也很知道我自己花钱太松,得有一个人代我管理着钱。但是像你这样管法,我无论用什么钱,你都认为不正当的开支,那我怎么办?”佩芳见他已有依允之意,将头昂着说道:“我的条件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可通融的。你若是不愿受我的限制,我也不能勉强。你花你的钱,花光了就拉倒。但是我不像以前了,有了你一个孩子,你父亲给你留下不少的钱,你也是人家的父亲,就应当一文不名的吗?你也该给我的孩子留下一些。这一笔款子,在你承受产业的时候,就请你拿出来,让我替孩子保管着。将来孩子长大,省得求人,你也免得由自己腰包里掏出来有些肉痛。我的话,至此为止,你仔细去想想。”说毕,竟自出门去了。凤举望了她的后影,半晌做声不得,究竟不知道她毅然决然地提出这样一个条件什么用意?既是她已经走了,也不能追着她去问,只好等到晚上,她回房之后,再来从从容容地商量。自己也就慢慢地踱到前面客厅里来。 第八十一回 飞鸟投林夜窗闻愤语 杯蛇幻影晚巷走奔车 第八十一回 飞鸟投林夜窗闻愤语 杯蛇幻影晚巷走奔车金家因为有了丧事以后,弟兄们常在这里聚会的。鹏振一见凤举进来,起身相迎,拉着他的手道:“我有话和你说。”说了这句,不容分说,拉了凤举就向屋外走。到了走廊下,凤举停了脚,将手一缩道:“到底有什么事,你说就是了,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鹏振道:“自然是不能公开的事,若是能公开的事,我又何必拉你出来说呢?”说了这句话,声音便低了一低道:“我听到说,这家庭恐怕维持不住了,是母亲的意思,要将我们分开来,你的意思怎么样?”凤举听说,沉吟了一会儿,没有做声。鹏振又道:“你不妨实说,我对于这件事,是立在赞成一方面的。本来西洋人,都是小家庭制度,让各人去奋斗,省得谁依靠谁,谁受谁的累,这种办法很好。做事是做事,兄弟的感情是兄弟的感情,这绝不会因这一点,受什么影响。反过来说,大家在一起,权利义务总不能那样相等,反怕弄出不合适来哩。”凤举听他说时,只望着他的脸,见他脸上,是那样的正板的,便道:“你这话未尝没有一部分的理由。但是在我现在的环境里,我不敢先说起此事,将来论到把家庭拆散,倒是我的罪魁祸首。”鹏振道:“你这话又自相矛盾了,既然分家是好意的,‘罪魁祸首’这四个字,又怎能够成立?况且我们办这事,当然说是大家同意的,决计不能说谁是被动,谁是主动。”凤举抬起手来,在耳朵边连搔了几下,又低着头想了一想,因道:“果然大家都有这意思,我决不拦阻。有了机会,你可和母亲谈上一谈。”鹏振道:“我们只能和你谈,至于母亲方面,还是非你不可。”凤举道:“那倒好,母亲赞成呢,我是无所谓,母亲不赞成呢,我算替你们背上一个极大的罪名,我为什么那样傻?我果然非此不可,我还得邀大家,一同和母亲去说。现在我又没有这意思,我又何必呢?”鹏振让他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呆立了一会儿,说了三个字:“那也好。” 正这样立着,翠姨却从走廊的拐弯处,探出头来,看了一看,缩了转去。不多一会儿,她依然又走出来,便问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商量什么事呢?能公开的吗?”鹏振道:“暂时不能公开,但是不久总有公开之一日的。”翠姨点了点头道:“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一点,不外家庭问题罢了。”凤举怕她真猜出来了,便道:“他故意这样说着冤你的,你又何必相信。”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开了去。但是翠姨刚才在那里转弯的地方,已经听到两三句话。现在凤举一说便跑,她更疑心了。而且鹏振又说了,这事不久就要公开,仿佛这分家就在目前,事前若不赶做一番打算,将来由别人来支配,那时计较也就迟了。她这样想着,心里哪能放得下?立刻就去找佩芳,探探她的口气。然而佩芳这时正在金太太那边,未曾回去。就转到玉芬屋子里来,恰是玉芬又睡了觉了,不便把她叫醒来,再问这句话。回转身来,听到隔院清秋和老妈子说话,便走到清秋院子里来。一进院子门,便道:“七少奶奶呢?稀客到了。”清秋正站在走廊下,便迎上前,握了她的手,一路进房去坐着。见她穿了一件淡灰呢布的夹袄,镶着黑边,腰身小得只有一把粗。头发不烫了,梳得光溜溜的,左耳上,编着一朵白绒绳的八节花,黑白分明。那鹅蛋脸儿,为着成了未亡人,又瘦削了两三分,倒现着格外的俊俏。清秋这一看之下,心里不觉是一动。翠姨将她的手握着,摇了两摇道:“你不认得我吗?为什么老望着我?”这样一说,清秋倒有点不好意思,便索性望着她的脸道:“不是别的,我看姨妈这几天工夫,格外瘦了,你心里得放宽一点才好。”翠姨听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坐下道:“一个二十多岁的人,死了丈夫,有不伤心的吗?可是我这样伤心,人家还疑我是故意做作的呢。咳!一个女人,无论怎样,总别去做姨太太,做了姨太太,人格平白地低了一级,根本就成了个坏人,哪好得了呢?”清秋宽解着她道:“这话也不可一概而论,中国的多妻制度,又不是一天两天,如夫人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的,也不知多少。女子嫁人做偏房的,为了受经济压迫的,固然不少,可是也有很多的人为了‘恩爱’二字,才如此的。在恩爱上说,什么牺牲,都在所不计的,旁人就绝对不应看轻她的人格。”翠姨道:“你这话固然是不错。老头子对我,虽不十分好,但是我对他,绝无一点私心的。他在的日子,有人瞧不起我,还看他三分金面。现在他去世了,不但没有人来保护我,恐怕还要因为我以前有人保护,现在要加倍地和我为难呢。我这种角色,谁肯听我的话?就是肯听我的话,我只有这一点年纪,也不好意思端出上人的牌子来。我又没有一个儿女,往后,谁能帮着我呢?再说,有儿女也是枉然,一来庶出的,就不值钱,二来年纪自然是很小,怎样抚养得他长大?总而言之,在我这种环境之下,无论怎样家庭别分散了。大家合在一块儿去,大家携带我一把,我也就过去了。现在大家要分家,叫我这一个年轻的孀妇,孤孤单单的,怎么办呢?七少奶奶,你待我很不错,你又是个读书明理的人,请你指教我。” 清秋不料她走了来,会提起这一番话,不听犹可,一听之下,只觉浑身大汗向下直流,便道:“我并没有听到说这些话呀。姨妈,你想想看,我是最后来的一个儿媳,而且又来了不多久,我怎敢提这件事?而且就是商议这事,也轮不到我头上来哩。你是哪里听来的?或者不见得是真的吧?”翠姨以为清秋很沉静的人,和她一谈,她或者会随声附和起来。不料现在一听这话,就是拦头一棍,完全挡了回来。便淡淡地笑道:“七少奶奶,你以为我是汉奸,来探你的口气来了吗?你可错了。我不过觉得你是和我一样,是个没有助手的人,我同病相怜,和你谈谈罢了,你可别当着我有什么私心啦。”清秋红了脸道:“姨妈说这话,我可受不起,我说话是不大漂亮周到的,不到的地方,你尽管指教我,可别见怪。”翠姨道:“并不是我见怪,你想,我高高兴兴地走来和你商量,你劈头一瓢冷水浇了下去,我有个不难受的吗?这话说破了,倒没有什么,见怪不见怪,更谈不上了。”清秋见她这样说着,又向她赔了一番小心。翠姨这口气,总算咽下去了。然而清秋对于分家这件事,既然那样推得干干净净,不肯过问,那么,也就不便再说,只说了一些别的闲事,坐了一会子就走了。 清秋等她走后,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纳闷,这件事真怪,我除了和燕西谈了两句而外,并没有和别人谈过,她何以知道?再说,和燕西谈的时候,并不曾有什么分家的心思,不过这样譬方说着,将来前途是很暗淡的,家庭恐怕不免要走上分裂的一途。这种话慢说是不能作为根据的,就是可以作为根据,这是夫妻们知心之谈,怎样可以去瞎对第三个人说?翠姨虽然是个长辈,究竟年轻,而且她又不是那种谈旧道德的女子,和她谈起分家的话来,岂不是挑拨她离开这大家庭?这更是笑话了。她谁也不问,偏来问我,定是燕西在她面前漏了消息,她倒疑心我夫妇是开路先锋。这一件冤枉罪名,令人真受不了呀!设若这话传了出去,我这人缘不大好的人,一定会栽一个大跟头,这是怎样好?我非得把燕西找来,问他是怎样说出来的不可。越想越是不安,也就不能再在屋子里坐了。又转身到金太太屋子来,可是燕西早已离开此地了。清秋因为屋子里只金太太一个人,便陪着金太太坐下。金太太说到金铨在时,事事有人拿主意,也就无所谓地过太平日子。现在孀居,才感到了种种痛苦。说着,又谈到了冷太太。金太太便说:“我有这些儿女,衣食也是不必去发愁的了。当年亲家老爷去世,丢下亲家太太,你们母女孤苦伶仃度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哩。”这几句话,说得清秋加倍难受,两行眼泪,不由人做主便流了出来。转念一想,怕如此更惹出金太太眼泪,忙掏出手绢,将眼睛连擦了几擦。金太太似乎也知道她的意思,便向着她叹了一口气。所幸不久的时间,便吃晚饭,人也来多了,这种伤心的话,搁下不提。 吃过晚饭,金太太屋子里,兀自坐着许多人。金太太心里烦得很,暂时不愿和这些人坐在一处,就一人走出来顺着走廊,不觉到了隔院翠姨屋子边。只听到翠姨一个人,在屋子里说着话不歇。心里不觉得暗骂了一声,只有这种人,是全无心肝的,一个女子,年轻死了丈夫,还有工夫发脾气,你看她倒不在乎。金太太想着,就慢慢腾腾地走过来。到了窗户外,靠着一根柱子立着,一听那口声,却是翠姨和一个老妈子说话。那老妈子道:“你怕什么?拔出一根毫毛来,比我们腰杆儿还粗呢。你还愁吃喝不成?”翠姨道:“一个人不愁吃喝就完了吗?再说,就靠我手上这几个钱,也不够过日子的,就叫我怎样不发愁呢?”金太太一听,心里大吃一惊,心想,她为什么说这话,有吃有喝还不算,打算怎么样呢?于是越发沉默了靠了柱子,侧着头向下听去。只听见老妈子道:“天塌下来,有屋顶着呢,你怕什么?”翠姨冷笑一声道:“屋能顶着吗?要顶着天,也是替别人顶着,可摊不上我呀!我想到了现在,太阳落下山去,应该是飞鸟各投林了。我受他们的气,也受够了,现在我还能那样受气下去吗?你瞧,不久也就有好戏唱了,还用不着我们出头来说话呢。”金太太听了这话,只气得浑身抖颤,两只脚其软如绵,竟是一步移动不得。本想嚷起来,说是好哇,死人骨肉未寒,你打算逃走了。这句话达到舌尖,又忍了回去。心想,和这种人讲什么理?回头她不但不说私议分家,还要说我背地里偷听她的话,有意毁坏她的名誉,我倒无法来解释了。她既有了这种意思,迟早总会发表出来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再慢慢地和她计算,好在我已经知道了她这一番的意思,预防着她就是了。 金太太又立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廊檐走回自己屋子去。一看屋子里还坐有不少的人,这一肚子气,又不便发泄出来,只是斜着身子坐在沙发上,望了壁子出神。凤举这时也在屋子里,一看母亲这样子,知道生了气,不过这气由何而来,却不得而知。因故意问道:“还有政府里拨的一万块钱治丧费,还没有去领。虽然我们不在乎这个,究竟是件体面事,该去拿了来吧?”金太太对于凤举的话,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依然板着面孔坐在一样。凤举见母亲这样生气,将话顿了一顿,然而要想和母亲说话,除了这个,不能有更好的题目。因此又慢慢地踱着,缓步走到金太太前面来,像毫不经意似的,问道:“你老人家看怎么样?还是把这笔款子收了回来吧。”金太太鼻子里突地呼了一口气,冷笑道:“还这样钻钱眼儿做什么?死人骨肉未寒,人家老早地就要拆散这一份家财了。弄了来我又分了多少?”凤举一听这话,才知母亲是不乐分家的这一件事。这一件事自己虽也觉得可以进行,似乎时间还早,所以鹏振那一番话,很是冒昧,自己并无代说之心。而今母亲先生了气,幸而不曾冒失先说,然而这个空气,又是谁传到母亲耳朵里来的哩?鹏振当然是没有那大的胆,除非燕西糊里糊涂将这话说了。这件事,母亲大概二十四分不高兴,只有装了不知道为妙。因之默然地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几步,并不接嘴向下说去。金太太看他不做声,倒索性掉过脸来向凤举道:“我也要下到这一着棋的,但是不知道发生得有这么快。一个家庭,有人存下分家的心事,那就是一篓橘子里有了一个坏橘子,无论如何,非把它剔出来不可。我也不想维持大家在一处。分得这样快,只是说出去了不好听罢了。”金太太发过了一顿牢骚,只凤举没有搭腔,便回转脸来问道:“你看怎么样?这种事情,容许现在我们家里发生吗?”凤举对于这件事,本来想不置可否,现在金太太指明着来问,这是不能再装麻糊的了。因道:“我并没有听谁说过这个话。你老人家所得的消息,或者事出有因,查无实据……”金太太突然向上一站,两手一张道:“怎么查无实据?我亲耳听到的,我自己就是一个老大的证据呢。”凤举道:“是谁说的?我真没有想到。”金太太道:“这个人不必提了。提了出来,又说我不能容物。现在我开诚布公地说一句,既是大家要飞鸟各投林,我水大也漫不过鸭子去,就散伙吧。只有一个条件,在未出殡以前,这句话绝对不许提。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在俗人眼里看去,总算满了热服,然后我们再谈。俗言说得好,家有长子,国有大臣,我今天对你说了,我就绝对地负责任。你可以对他们说,暂时等一等吧。”凤举道:“你老人家这是什么话?我并没有一点这种意思,你老人家怎么对我说出这种话来?”金太太道:“说到家事,你也不必洗刷得那样干净,我也不怪你,我对你说这话,不过要你给我宣布一下子就是了。”凤举一看金太太的神气,就知道母亲所指的人是翠姨,不过自己对于翠姨平常既不尊敬,也不厌恶。现在反正大家是离巢之燕,也更用不着去批评她。母亲说过了,自己也只是唯唯在一边哼了两声,等着金太太不说,也就不提了。 坐了一会儿,金太太气似乎消了一点,凤举故意扯着家常话来说,慢慢地把问题远引开了。金太太道:“说到家庭的事,我总替燕西担心,你们虽是有钱便花,但是也知道些弄钱的法子,平常账目,自然也是清楚的。燕西他却是第一等的糊涂虫,对于这些事丝毫不关心,将来有一天到了他自己手上掌家,那是怎样办?而且他那位少奶奶,又是对他一味地顺从,他更是要加倍的胡闹了。”凤举道:“我想他还不急于谋事,今年只二十岁,就是入大学里读书去,毕了业出来再找事,还不晚啦。”金太太道:“我也是这样想。这个日子,叫他出去做什么事?想来想去,总是不妥。从前让他在家里游荡,那本就不成话,而今失了泰山之靠,这更不能胡来了。第一,就是那三百块的月钱,我要取消。原是给一笔整数,省得时时要钱零用。结果为了有这一笔钱,放开手来用,更大闹亏空了。”说到这里,只见门外边,有一个人影子一踅,又缩转去了。金太太伸头向外望了一望,连问两声是谁?外面答应着是我,燕西却走进来了。金太太道:“你这样鬼鬼祟祟地做什么?”燕西道:“并不是鬼鬼祟祟的,因为这儿正提到了我,我为什么闯进来?”凤举道:“母亲说,要裁掉你的月费哩。我不敢赞一词。”燕西站着靠了桌子,五个指头,虚空地扶了桌沿,扑通扑通地打了一阵,只是默然不做声。金太太道:“我刚在屋子里说的话,大概你也听见,你因为有了这一笔月费,倒放开手来乱用,你想对不对?结果,钱反而不够。你的手笔反而也用大了,那是何必呢?”燕西听了这话,依然不做声,将五个手指头,把桌子扑通扑通,又打着响了几下,那脸微微朝下,可没有理会到金太太说些什么。金太太道:“你说吧,怎么不做声?我这话说的对不对呢?”燕西依然向下看着,才慢慢地道:“若是家用要缩小呢,当然把我的月费免了,不过我除此以外,可没有什么收入。至于用钱用得过分的话,那也不能一概而论。”说话时,将鞋尖只管在地板上乱画。金太太道:“论说,也不省在你头上这一点钱。只要你不胡花,我照常给你,也不算什么。”凤举听说这话,心想,这倒好,刚才对我说要裁他的月费。这会子当面说,只要他不胡花,也不在乎,那么,我若先说出来,倒像是我多事了。 因对燕西道:“我也是这样想,你是没有就事的人,这月费如何可以取消?可是我也不敢保举,免得我们像约好了,通同作弊似的。我的主张最好你还是找个相当的学校去读书。”燕西道:“为什么你们主张我去读书呢?”金太太道:“据你这种口气说,好像你的学问已经够了,大可以就事了?”燕西道:“倒不是那样说,我想父亲去世了,我要赶快做个生利的人,不要依然做个分利的才好。并不是我觉得自己的能力够了。”金太太道:“只要你有这一番意思,你就有出头的希望了。平常人家,还把儿女读书,读上二十多岁呢,咱们家里,何至于急急要你挣钱?只要你明白,好好读书,将来自然是生利的,无论你用多少钱,我都供给你。”燕西当金太太说时,背了两手,在屋子里当中走两步打一个转身,似听不听的样子,更也没有去看金太太的颜色。这时,忽然转身向着金太太道:“你老人家这话真的吗?”金太太道:“你这话问得奇了,我做娘的人,以前只有替儿子圆谎的,几时向儿子撒过谎?”燕西道:“这话诚然,哪个也不能否认,但是我的意思不是那样说,怕是反过来说我无用呢。既是你老人家有这样好的意思,我一定努力去读书,本来前几天我就预备看过一次书了。”凤举听他说出这种话来,只管向他望着,头微微地点上几点。金太太哼了一声道:“这倒是你的老实话,预备过了一次。这一次,不知道有多少时候?第二次在什么时候预备呢?大概是不可知的了。”燕西这才知是失言,微微笑了一笑。因为有了这两个爱儿在身边,金太太略微解除了一些愁闷。因为解除愁闷的缘故,对于翠姨说的那一番话,暂时也就搁了一搁,就不像以前那样愤愤不平的样子了。凤举自父亲去世以后,孝心是格外地重了,每日都要抽出工夫来,陪着母亲说说话。而且每日的账目,金太太大致要问一问,小节目都是凤举报告。因为这样,凤举更是不能不多费一点工夫,细细报告出来。凤举先是背靠了桌子和金太太说话,那样子好像随时都可以走的样子。现在索性走到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便不像要走的情形了。燕西见老大所说的一些家常话,非常之细琐,金太太倒偏是爱听,心想,老大也为什么学得一肚子奶奶经?半天没有插嘴的机会,就自行走出房来。 燕西自关在家里不能出去,苦闷异常,只是这个屋里坐坐,那个屋里坐坐,始终也得不到适当的安身法。今晚为了不知怎样好,才到母亲房里来的,到了母亲房里以后,又遇着凤举在谈家常,依然是不爱听的事。所以又跑出来。跑出来以后,倒是站在走廊下待了一待,这应该到哪里去好?母亲说是让我再进学校,以后要和书本子做朋友了。无聊的时候,正好拿书本子来消遣,自然不会感到苦闷,书也就慢慢地到肚子里去了。这样想着,不觉得信着脚向书房这院子里走来。老远地向前一看,连走廊下一盏电灯,也昏暗不明,书房里面,黑洞洞的,一线光明也没有,这又跑去做什么?夜是这样深,何必跑到那里去受孤凄?只这一转念之间,人已离开了院子门好几步,一直向自己房子里走来。隔了窗户就微微听到清秋叹了一声气。进房看时,清秋侧着身子坐了,抬起一只右手,撑了半面脸,两道眉毛深锁,只管发愁。燕西道:“这日子别过了,我整天地咳声叹气,你是整天地叹气咳声。”清秋这才将手一放,站了起来,向燕西道:“你还说我,我心都碎了。我刚才接到韩妈一个电话,说是我母亲病了。”燕西道:“既是岳母病了,你就回家去看看得了,这也用不着发什么愁。”清秋道:“我就是愁着不能回去了,一来是在热孝中,大家都不出门呢,偏是我首先回去,自己觉得不大妥当。二来我怕这话说给人家听,人家未必相信,倒说是我藉故回家去。电话里说,我母亲不过一点小烧热,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不回去看,我母亲知道我的情形,当然也不会怪我。真是睡在床上不能起来的话,我想韩妈明天早上一定会来的,那个时候,都问明白了,我再前去,或者妥当一点。”燕西皱了眉道:“人家说你小心,你更小心过分了。你母亲病了,你回去看看,又不是好玩,有什么热孝不热孝?依我说,趁着今天夜晚,什么人也不通知,你就坐了家里的车,跑去看一趟,一两个钟头之内,悄悄地回来,谁也不会知道。我替你通知前面车房里,叫他们预备一辆车子,又快又省事多么好。”清秋本来急于要回去看看母亲,只是不敢走,现在燕西说悄悄地回去一趟,马上就回来,果然可以做得利落,不会让什么人知道。这样想着,不觉是站起身来,一手扶了桌子,一手扣着大襟上的纽扣,望了燕西出神。 燕西脚一跺,站了起来道:“你就不用犹豫了,照了我的话,准没有错,我给你通知他们去。”清秋对于这种办法,虽然很是满意,但是终觉瞒了出门,不大慎重。自己只管是这样考量,燕西已经走出院子门去了。不多一会儿,燕西走回房来,将清秋的袖子拉了一拉,低声道:“时候还早,趁此赶快回去。我在家里等着你,暂不睡觉,你上车子的时候,打一个电话回来,我就预先到前面去等着你,然后一路陪你进来。你看,这岂不是人不知鬼不觉的一件事?”清秋随着燕西这一拉起了身,对着桌上一面小镜子,用手托了一托微蓬的头发,在衣架上取了一件青斗篷向身上一披,连忙就出门。刚刚走到院子门下,又向后一缩,燕西正在身后护送着,她突然一缩,倒和燕西一碰。燕西问道:“做什么?做什么?你又打算不去吗?”清秋踌躇了一会子,斜牵着斗篷,向外一翻,因道:“你瞧!这还是绿绸的里子,我怎能穿了出去?”燕西跺着脚,咳了一声,两手扶了清秋的肩膀,只向前推。清秋要向回退,也是不可能,纵然衣服是绸的,好在是青哔叽的面子,而且又是晚上回娘家去,也就不会有谁看见来管这闲事的。自己给自己这样地转圜想着,已是一步一步地走上了大门口。老远见大门半开,门上的电灯放出光亮来,果然一切都预备好了。走到大门下,已有两个门房站在大门一边伺候。据这种情形看来,分明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这还要说是瞒这个瞒那个,未免掩耳盗铃。不过已经到了车成马就的程度,就是不回家去,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了。低着头,一声不言语出门,家里一辆最好的林肯牌汽车,横了门外的台阶停着。这是金铨在日,自己自用的汽车,家里人不敢乱坐的,不料燕西却预备了这样一辆,心里又觉得是不安。燕西已对车夫说好,是开往落花胡同,原车子接七少奶奶回来。汽车折光灯一亮,一点响声没有,悠然而逝地去了。燕西觉得这件事很对得住夫人,心里很坦然地回房去。 但是,这晚瞒着出门的人,不止清秋,还有个王玉芬,清秋的车子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玉芬坐了家里另一部汽车,由外面回家的时候,在一条胡同口上,两个相遇了。清秋心里一面念着母亲的病,一面又在惦念着怕在金家露出了马脚,心里七上八下,只低了头计划着,哪有工夫管旁的闲事。玉芬由外面回家,心里却是坦然的,坐在车子里只管向外乱看。这胡同出口的地方,双方汽车相遇,彼此都开慢了许多。在这个当儿,玉芬向外看得清楚,对方开来的这一辆蓝色林肯牌汽车,正是自己家里的车子,再一看车子里坐的不是男客,却是女性,更是可注意的了。玉芬猜想中,以为家里有女子坐这汽车出来,不过是道之姊妹,及至仔细一看,却是清秋,这真是一桩意料所不及的事了。恰是清秋低着头的,又好像是躲开人家窥视她似的,这让玉芬更加注意了。她这样跑出来,决不会得燕西同意的。别的事我不能说,至少的成分,是跑回娘家去,商量分家的事。看她不出,她倒是先下手为强了。我回去得查一查这件事,看看这分家的意思,是谁先有意?这样一味的沉思,汽车不觉到了家门口。自己下车走进大门,门房站在一边,玉芬便问道:“七少奶奶刚才坐车出去,你们知道吗?”门房看她那样切实地说着,不敢说是没有出去,只得随便用鼻子哼了一声,答应是不错的样子。玉芬一听这话,站着偏了头问道:“大概她回娘家去了吧?谁叫人开这辆好汽车走的?这件事若是让七爷知道了,我看你们是吃不了兜着走呢。”门房道:“不是七爷自己跑出来吩咐开这辆车,我们也是不敢开的。”玉芬脸一沉道:“这要是七爷对你说的,那就好。”说毕,挺着胸脯赶快地就向里边去。 鹏振在屋里软榻上躺着,一听到得得一路皮鞋声,就知道是玉芬回来了。他自己跑出屋来,拧着了屋檐下的电灯,等玉芬进去。玉芬笑着和他点了一点头道:“劳驾。”玉芬进了屋子,鹏振跟了进来。鹏振随手将房门向后掩着,就轻轻地对玉芬道:“密斯白对于这件事,态度怎么样?总是出于赞成的一方面吧?”玉芬皱了皱眉道:“无论什么事,总是不宜对你商量的。若是对你说了,你总是不能保守秘密的。我去商量了,有没有结果,我自然会对你说,何必挂在口头?若是让别人听去了,你看够有多么大麻烦?”鹏振道:“我哪知道你总会对我说呢,我是个性急的人,心里有了事,非急于解决不可。”玉芬向他连连摇着手,又摆着头道:“不要说,不要说,我全明白了。”说毕,向椅子上一坐,左腿架在右腿上,两手十指交叉,将左腿膝盖一抱,昂着头,却长叹两口气。鹏振心里倒是一吓,这是什么事得罪了她?要她发出这种牢骚来。刚才问了她一句,已经大大地碰了一番钉子。若要再问,正是向人家找钉子碰,恐怕非惹得夫人真动气不可,还是不说的好。于是将两手插在西服裤子袋里,半侧着身子,望了玉芬,只管出神。玉芬道:“你不要疑神疑鬼的,做出那怪样子来,我老实告诉你,我们所做的事,是德不孤了。”鹏振抢着问道:“真有这样的事吗?这真怪了!谁?谁?”玉芬于是将在胡同口上碰到了清秋的事,对鹏振说了一番。因道:“你想,她这样更深夜静溜了出去,又是燕西同意的,不是有重要的事,何至于此?冷家是有名的穷亲戚,趁火打劫的,还不趁我们家里丧乱的时候,拼命地向家里搬吗?我倒要去探探老七的口气,看他说些什么?”鹏振连忙摇着手道:“这可使不得,谁都是个面子。你若把人家的纸老虎戳穿了,不但难为情,而且他以为我们有心破坏他的秘密,还要恨我们呢。”玉芬笑道:“你以为我真是傻瓜吗?我不过试试你的见解怎样罢了。不过他们也走上这条路了,我们可别再含糊,回头我多出了主意,你又说是女权提高,我可没有办法。”鹏振笑道:“我几时又说过这种话呢?我没有你给我摇鹅毛扇子,我还真不行呢。”说时,比齐两袖,向玉芬深深地一揖,然后又走进一步。玉芬一掉脸道:“你可别患那旧毛病,你可知道你在服中?我虽不懂什么叫古礼今礼,可也知道什么叫王道不外乎人情。”鹏振脸一红道:“我又患什么旧毛病?不过说一句实心眼儿的话罢了。”玉芬也不计较,自到后房去,换了一件旧衣服,一双蒙白布的鞋,出了房间,却向佩芳这边来。 第八十二回 匣剑帷灯是非身外事 素车白马冷热个中人 第八十二回 匣剑帷灯是非身外事 素车白马冷热个中人玉芬向佩芳这边院子经过鹤荪的院子,却听到慧厂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冷笑,不能说是毫无意思,玉芬一只脚已经下了走廊台阶,不觉连忙向后一缩,手扶了走廊的柱子,且听她往下说些什么?只听见鹤荪道:“你就那样藐视人,无论如何,我也要做一番事业你看看。”慧厂道:“你有什么事业?陪着女朋友上饭店,收藏春宫相片,这一层恐怕旁人比你不上。若论到别的什么本领,你能够的,大概我也能够。我劝你还是说老实话,不要用大话吓人了。”鹤荪对于慧厂这种严刻的批评,却没有去反诘,只是说了三个字“再瞧吧”。玉芬心里一想,他们夫妻俩,虽然也是不时地抬杠,但是不会正正经经谈起什么事业不事业,这个里头恐怕依然有什么文章,且向下听听看。这一听,他两人都寂默了五分钟,最后还是鹤荪道:“我就如你所说,不能做什么大事,难道我分了家产之后,做一个守成者还不行吗?”慧厂道:“这样说,你就更不值钱了。你们兄弟对于这一层,大概意见相同,都是希望分了家产来过日子的。还有一个女的,……”说到这句,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低,这话就听不出来了。玉芬听那话音,好像是说自己分了财产之后,那家产可是收到自己腰包子里去的。鹤荪又低声道:“别说了,仔细人家听了去。”玉芬怕鹤荪真会跑出来侦察,就绕了走廊,由外面到佩芳那边去。远远地只看到佩芳房间的窗户上,放出一线绿光,这是她桌子上那一盏绿纱灯亮着,她在桌子上写字了。屋子里这时是静悄悄的,并无人声,也不见什么人影子,这分明是凤举出去了,佩芳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这个时候,进去找她说话,那是正合适的了。于是在院子门外,故意地就先咳嗽了一声。佩芳听见,隔着窗户,就先问了一声谁?玉芬道:“没有睡吗?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无聊得很,我想找你谈一谈。”佩芳道:“快请进吧,我也真是无聊得很,希望有个人来和我谈谈哩。”说着,自己走了出来,替玉芬开门。 玉芬笑着一点头,道了一声不敢当,然后一同走进屋子来。佩芳笑道:“我闲着无事,把新旧的账目寻出来,翻了一翻,敢情是亏空不小。”玉芬一看桌上,叠了两三本账簿,一个日本小算盘,斜压着账簿一只角。一支自来水笔,夹在账簿书页子里面。桌子犄角上,有一只手提小皮箱,已是锁着了,那锁的钥匙还插在锁眼儿里,不曾抽出来。玉芬明知道那里面的现款存折,各种都有,只当毫不知道,随便向沙发上一靠,将背对了桌子,斜着向里坐了。佩芳对于这只小皮箱,竟也毫不在意,依然让它在桌面前摆着,并不去管它,坐到一边去陪玉芬说话。玉芬道:“说句有罪过的话,守制固然是应该的事,但是也只要自然的悲哀,不要矫揉造作,故意做出那种样子来。就以我们做儿媳的而论,不幸死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公公,自然是心里难受。可是这难受的程度,一定说会弄得茶不思饭不想,整日整夜地苦守在屋子里,当然是不会的。既是不会,何必有那些做作?”佩芳微笑道:“你说的话,我还不大明白。你说那些做作,是些什么做作?”玉芬道:“自然就是指丧事里面那些不自然的举动。”佩芳道:“嘿!看你不出!你胆量不小,还要提倡非孝,打倒丧礼呢。但是我想,你也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种话,必是有感而发。”玉芬点头道:“自然是。你知道我心里搁不住事,口里搁不住话的。我有点小事非回家去走一趟不可。但是鹏振对我说,不回去也罢,热孝在身上。平常他要这样拦我,我是不高兴的。这次他拦我,我可要原谅他,他实在是一番好意,我也不能不容纳。不过他自己有些家事,万不能不出去,也像大哥一样,出去几回了。今天晚上,他也出去的。他回来,可报告了我一件可注意的新闻。”佩芳道:“什么新闻?他还有那种闲情逸致打听新闻吗?”玉芬偷看佩芳的颜色,虽然乘间而入,问了一句令人惊异的话,但是她脸上很平常,在桌上随手摸了一张纸条,两手两个大指与食指,只管抡着玩。玉芬这才道:“这话我虽不相信,我料定他也不敢撒这样一个谎,去血口喷人。据他说,在路上遇到了我们七少奶奶,一个人坐了父亲那辆林肯牌的汽车,在街上跑呢。”佩芳道:“真的吗?她为什么要瞒着人,冒夜在街上跑呢?”玉芬道:“这也很容易证明的事,大嫂派蒋妈到她屋子里要个什么东西,看她在家不在家,就晓得了。”佩芳手上,依然不住地抡着那张纸条,眼光是完全射在那纸条上,却是没有看玉芬的脸色是怎样,淡淡地道:“管他呢?家里到了这种田地,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玉芬点点头,表示极赞成的样子,答道:“这话诚然,我也是这样想。我也不过譬方说,叫蒋妈去看一看。其实证明了又怎么样?不证明又怎么样?”佩芳道:“她没有出去倒罢了。若是出去了,我们也不必再提。因为夜晚出去,平常也不大好,何况现在又是热孝中?你对于她这事的批评怎么样?”玉芬斜躺着,很自在的样子,左脚的脚尖,却连连在地板上敲了几下,顿了一顿,才道:“出去是不应该的。不过有急事,也可例外。然而她何必瞒着大家呢?人家都说她对于娘家如何如何,我想或者不至于。像今天晚上的事,外面门房听差车夫等等那些下人,毫无知识,岂能不疑心她是回娘家去有所图吗?咳!聪明人究竟也有做错的时候。”佩芳这才去收拾桌上的笔砚账簿,对于玉芬所提的一番话,好像是忘了,就没有再去答复。等得东西都收拾好了,然后就找了别的事来谈,越谈越有趣,却让玉芬把话转不过来。玉芬坐了许久,谈不入正题,起身走了。 这时,便是晚间十二点钟了,凤举由外面回房来。佩芳道:“我料定你一点钟以前,不能进房的,不料居然早来了。”凤举道:“往日你说我,犹所说焉,现在我在服中,你怎能疑惑我有什么行动?”佩芳道:“你这真是做贼的心虚了,我说不能早回房,也作兴是说你有事,不见得就是说你花天酒地胡闹去了。我没有说,你自己倒说出来了。这个我今天也不和你讨论。刚才玉芬在这里谈了半天的话,她说清秋今晚一个人坐汽车出去了,疑惑有点作用,你看怎么样?”凤举道:“怪不得我在前面,听到老七陪着清秋,一路唧唧喁喁说着话进来。原来他们小两口子,倒在另找出路!他们少高兴,母亲正在生气,要调查谁提倡分家呢。我听了母亲那口气,好像说要分家的是翠姨,倒不料是他两口子做的事。清秋那孩子,你别瞧她不言语,她的城府极深,你们谁也赶不上她哩。”这一席话,凤举随口道出,不大要紧,可是又给清秋添上一项大罪。佩芳心里想着,婆婆终是疼爱小儿子小女的,保不定私下分给了燕西一件什么东西,所以燕西预先腾移到岳母家里去。凤举总有手足之情的,大概就是在实际上吃一点亏,也未必肯说。趁了清秋刚回来,必定有些话和燕西商量,且偷着去听听,看他们说些什么?于是也不通知凤举,轻轻悄悄走向清秋这边院子里来。恰好这个时候,院子门口那盏电灯,已经灭了,手扶着走廊的柱子,一步一步,走向清秋的院子里。清秋的屋子里,还亮着电灯,她的紫色窗幔,因为孝服中,换了浅蓝的了。 电灯由窗子上向外射,恰好看见窗子下,有一个黑影子,斜立在廊下。佩芳贸然看见,浑身一阵冷汗向外一冒,全体都酥麻了,心里扑通扑通乱跳,只是来得尴尬,不便喊叫,就自己下死劲镇定了自己。仔细看那影子,却是一个女子,心里忽然明白,这也是来听隔壁戏的了。所幸自己还未曾走过去,轻轻向后倒退一步,便是院子的圆洞门,缩到圆门里,藉着半扇门掩了自己的身子,再伸着头看看那人是谁?自己家里人,只要看一个影子,也认得出来的,这人不是别个,正是报告清秋今晚消息的王玉芬哩。看了一会儿,见玉芬不但不走,反而将头伸出去,微微偏着,还要听个仔细。自己在门边,也听到燕西在屋子里说话,他道:“既是你母亲病不怎样重大,我就不去看她了。要不然,人家又要说我只知道捧丈母娘。”直待听完了这句,玉芬才移动了脚。佩芳总怕彼此碰到了,会有许多不便。赶快一抽身,扶着墙壁走了几步,然后闪到向自己院子的路上来。果然玉芬轻轻悄悄,由那院子门出来,回自己院子去了。佩芳直待她走远了,然后从从容容回到自己屋子里去。心里有了这样一件事,且按捺下不做声,看看玉芬、清秋他们什么表示?然而清秋自己,总以为昨晚回家的事,很秘密的,决计没有人知道。但是就是有人知道,至大的错处,也不过是不该随便出门,况且这事又完全是燕西主张的,更不必担多大的忧虑。因之到了次日,照常还像平常一样。玉芬呢,遇到了佩芳之时,却不断地以目示意。有清秋在当面时,那就彼此对看看,又要看一看清秋。在王玉芬意思之中,好像说,我已经知道她一件秘密工作,那个秘密工作的人,还闷在鼓里呢。佩芳看了玉芬那得意的样子,倒也有趣。 不过这件事,起初是四五个人知道,过了两天,就变成全家人知道。就是金太太的耳朵根下,也得着这件事一点消息。金太太对于清秋,本来没有什么怀疑之点,这种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去,她虽不全信,可是清秋回家去了一趟,这总是事实。觉得这孩子,未免也有点假惺惺。在表面上,对于一切礼节,都很知道去应付,怎么在这热孝之中,竟私下一个人溜回家去了?这岂不是故意犯嫌疑?然而平常一个自重的人,决无去故意犯嫌疑之理。那么,清秋这次回去,总是有些原因的了。金太太这样想着,就把以往相信她之点,渐渐有点摇动。等清秋到屋子里来坐的时候,金太太的眼光,便射到她身上去,见她依然是那样淡然的神情,就像不曾做一点失检事情样子。这可以证明她为人是不能完全由表面上观测的。当金太太这样不住地用眼光看清秋的时候,清秋也有些感觉,心里想着,婆婆为什么忽然对我注意起来了?是了,现在是时候了,这身腰未免渐渐地粗大起来,她一定是向我身体上来观察,看着到了什么程度。虽然这件事情,迟早是要公开的,然而在这日期问题上推起来,最好是事先不要说开。因为心里这样想着,金太太越去观察她,她越是有些不好意思,这错误就扩大起来。 在丧期中,内外匆忙,人心不定,日子也就闪电似的过去,不知不觉之间,已过二七,家中就准备着出殡了。对于出殡的仪式,凤举本来不主张用旧式的。但是这里一有出殡的消息,一些亲戚朋友和有关系的人,都纷纷打听路线,预备好摆路祭。若是外国文明的葬法,只好用一辆车拖着灵柩,至多在步军统领衙门调两排兵走队子而已,一个国务总理,这样的殡礼,北京却苦于无前例。加上亲友们都已估计着,金家对于出殡,必有盛大的铺张。若是简单些,有几个文明人,知道是文明举动,十之八九,必一定要说金家花钱不起了,家主一死,穷得殡都不能大出。这件事与面子大有妨碍了。有了这一番考量,凤举就和金太太商量,除了迷信的纸糊冥器和前清那些封建思想的仪仗而外,关于喇嘛队、和尚队、中西音乐、武装军队都可以尽量地收容,免得人家说是省钱。金太太虽然很文明,对于要面子这件事也很同意,就依了凤举的话,由他创办起来。凤举因仪仗虽可废,但是将匾额挽联依然在街上挑着,这却无伤大雅。这样一来,提取那稍微有名者送的挽联,一共就有四百多副。每人举着一副,也就有四百多人。同时把各区半日学校的童子军都找了来,组织一个花圈队,这也就够排场,抵过旧式的仪仗有余了。凤举还怕想得不周到,就问朋友们还有什么热闹的办法没有?他一问,大家也就少不得纷纷贡献意见。有两个最奇怪的建议,一个主张和清河航空厂商量,借一架飞机来。当着出殡的路线,让飞机在半空里撒着白纸。一个主张经过的路线所有的商家都下半旗。这一件事,并不难,只托重警察厅,通知一声就是了。凤举也觉这个办法很好,大可以壮壮面子。照说,父亲在日,很替国家办些大事,而且这次病故,政府也有个哀恤令,这样铺张,也不过分,就托人去办。航空厂那边首先回了话,说是没有这个前例,不敢私下答应,总要陆参两部有了命令,才敢照办。警察厅里人听了,却连信也没有回。凤举很是生气,说是总理在,他们要巴结差事,还怕巴结不上,这样小而小的两件事他们都不肯办,真是势利眼。不过他们要这样势利,权不在手,没有他们的法子,也只好算了。 又过了两天,便是出殡的日子,早一晚上,全家电灯放亮,就开了大门一晚到天亮。次日上午,亲友和僚属们前来执绋的,除了内外几个客厅挤满了,走廊上及各人的书房里,也都有了人了。全家纷纷攘攘。凤举兄弟除了履行已措置妥当的大事而外,其余的事,自己都不能过问,一例让刘守华和朱逸士去主持。里面太太小姐们,又是哭哭啼啼,觉得死别中又是一层死别,自然也是伤心极了,哪里能过问一切琐事?所有内外都是纷乱的。出殡的时间,原是约定了上午九点钟,但是一直到上午十点钟已经敲过,一切仪仗都没有预备妥当,还是外面来执绋的等得不耐烦,纷纷打听什么时候可以走,这才由办事人里面推出两个人来主持,将棺柩抬出去了。女太太们,跟着来送殡的,都坐着马车汽车,有车子的亲友们,知道金家搜罗车辆很费事的,大家都带了车子来。亲友里面最穷的,自然是冷家一门。冷太太虽然身体不好,但是据清秋说,所有的亲戚,没有不来送殡的,她心想,这一门亲戚,只有自己一个人,虽然清秋的舅父,也可以代表,然而他姓宋,不姓冷,究竟又隔了一层了。因之将家事交给了韩妈,也到了金家来。这金家支配送殡车辆的人,对于金氏几门至亲,知道都有车辆的,就不曾支配着。因为不曾和有钱的亲戚支配,连这个无钱的亲戚,也就算在内。清秋自己,又是在混乱中,跟着大家出门,对于母亲车辆这一件事,也不曾想到。大家送殡的女眷们,到了大门口,纷纷让带来的底下人去找车。没有车的,早经这边招待好了,分别坐上署着号头的汽车与马车。这倒把冷太太愣住了,自己没车子带来,也不知道要坐这里的车子有什么手续,不要胡乱地来,一失仪,就给姑娘丢脸了。这些送殡的车子,除了家属而外,数目太多了,都是没有秩序的。哪辆车子预备好了,哪辆车子便开了走。车子开着走了三分之二了,冷太太还是在大门口徘徊着,没有办法。看到一个听差似的人,便将他拦住道:“劳你驾,将我引一引,我们亲戚送殡的车子,哪些是的?”那听差的又不认识冷太太,便道:“老太太,我也摸不清。你的车子是多少号码?我给你找个人查查去。”冷太太一时说不上来,他也没有等,见人群中有个人和他招手,他就走了。冷太太只得重新进大门,找着门房,告诉要坐车子。门房认得她是亲家太太,便迎了上前笑道:“没有给你预备一辆车吗?”冷太太道:“也没有人来通知我,我哪里知道?”门房笑道:“这天家里也真乱,对不住你,我给你外面瞧瞧吧。”门房出去了一会儿,笑着进来道:“有了,有了,是王家那边多下来的一辆车,正找不着主儿,你要坐,就坐了去。”冷太太也未曾考量,是哪个王家?以为是给亲戚预备的车子,这个不坐,那个就可以坐了去。因此就让这门房引导着,上了那辆车子。这辆汽车,开的时候,门口停的车子,已经是寥寥无几了。这汽车夫将车机一扭,摆着车头偏向路的一边,却只管超过一些开了的汽车去。一直开过去三四十辆车子,再过去,就是眷属的车子了,车夫才将车子开慢,紧跟着前面的车子走。 在这送殡的行程中,无所谓汽车马车人力车之别的,所有的车子,一律都是一尺一尺路挨着走。冷太太所坐的车,是玉芬娘家的车子,当然车夫会把车子开到王家车子一处。王家自己,本只有两辆汽车,今天除了自家两辆汽车都开来而外,又在汽车行另雇两辆汽车。玉芬的大嫂袁氏,原把自己的车子留着自坐,但是一出门,白秀珠却临时坐了哥哥的汽车送殡来了。一见袁氏,便在车子里招手。袁氏走到车边,扶了车门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秀珠道:“你有什么不明白?我是不愿到金府上去的。但是金老伯开吊,我没有来,送殡我可不能不来。我叫了这里的听差打电话给我,一出了门,我就赶来,送到城外南平寺,行个礼我就回去的。”袁氏笑道:“哟!你至今……”说到这里又忍回去了,改口道:“你车上还搭人吗?要不,我坐你的车,一块儿谈谈,我们好久不见,也该谈谈了。”白秀珠道:“欢迎欢迎。”口里说着,已经是把车门打了开来,于是二人同坐在车内谈心。袁氏偶然一回头,却由车子后窗里看到后面紧跟着一辆车子,乃是自己的,因对秀珠道:“我坐着你的车子,我的车子,倒……”说时,把后面车子看清楚了,呀了一声道:“这是谁?这样不客气!哦!是了,这位老太太,我也见过一回的,不就是冷清秋的娘吗?”秀珠听了这句话,也不知是何缘故,脸色立刻转变,问道:“冷清秋的娘?你的汽车干吗让给她坐?”袁氏道:“我和她并不认识,怎会把车子让给她坐?我想,她总以为是这边金家的车子,糊里糊涂上去的,反正我也不坐,就让她坐到南平寺去吧。”秀珠道:“我不看你往常的面子,我非逼你上自己的车子去不可,这一趟算让你坐去。有话在先,回来要坐我的车子,可是不行。”袁氏笑着伸手将秀珠的脸蛋掏了一把,笑道:“你这个人醋劲真大,到现在你这股子酸劲还没有下去。我听说现在金七爷和你慢慢恢复感情了,你也应该变更态度呀。”秀珠将脸一偏道:“废话!恢复感情怎么样?不恢复感情又怎么样?”袁氏笑道:“事在人为呀!有本事,人家在你手里夺过去,你再在人家手里夺过来。”秀珠鼻子里哼着,冷笑了一声。袁氏道:“得!我瞧你的,反正这日子也不远啦。”秀珠微微点了一点头,又冷笑了一声。袁氏和秀珠,虽不十分亲密,然而因为玉芬和秀珠要好的关系,她也就不把秀珠当做外人,因此彼此都很随便的说话。这话一谈开了端,袁氏就不断地和她谈起燕西的事来。这话越说越长,汽车一直到了南平寺,已然停在庙门口了。秀珠道:“到了,下车吧,倒走得不慢。”袁氏将手表抬来看了一看,笑道:“十点钟动身,现在一点多了。还不慢?”秀珠道:“下车吧,不要多说了。”于是二人夹杂在许多男女吊客之间,一路走进庙去。 这南平寺的和尚,知道这是一等阔人金总理的丧事,庙里的各处客堂佛堂,都布置得极好,男女来宾,纷纷攘攘分布在各处。各处虽然都有金家的人招待,然而这些客彼来此去,招待的人,当然也有照顾不到之处。秀珠和袁氏进来之后,因为她不愿一直到金家内眷那边去,旁边有个小佛堂,多半都是些疏远亲友屯集着,秀珠也就急走两步,走到那边去。那里只金家两个管事人的太太出面招待,本来是敷衍之局,无足轻重。袁氏是不大到金家去,秀珠也是疏远亲友之流,自然也是平常的招待,只迎着一点头,说声请坐而已。秀珠刚是落座,恰是冷太太也跟着来了。她可没有知道这地方是些疏亲远友,也跟了过来。这里的招待,偏是认得她的两个人,一直迎下台阶来,笑着点头道:“冷太太,你请到上面内院佛堂里去吧,七少奶奶都在那边。”冷太太道:“我倒是不拘,随便在哪里坐都可以的。”一个招待说:“这里也很曲折的,我来引你老人家去吧。”说着,就在前面引导,带了冷太太去了。秀珠亲眼得见这事,只把脸气得通红,鼻子里呼呼出气,用眼睛斜瞟着院子里,不住地发着冷笑。袁氏在一边,看着也有点不平。都是儿女亲戚,为什么七少奶奶的母亲来了,就这样的捧,三少奶奶的嫂子来了,就没有人理会?你们只知道拣太太喜欢的亲戚捧,哪里知道人家是穷光蛋一个,连汽车还是借坐我这不受欢迎的呢?袁氏心里这样想着,见着秀珠生气也不去拦阻。巴不得秀珠发作出来,倒可以出一口气。但是秀珠尽管不好,嘴里却不肯多吐出一个字来。袁氏走上前,扯了一扯她的衣角。秀珠回头来,袁氏招招手,将她引到一边,因低声道:“你瞧,这些当招待员的真是不称职了。招待这边客人的,放了正经客人不招待,倒飞出界限,去招待别个所在的客人。咱们微微教训他一下子,你看好不好?”秀珠道:“看在主人面上,不要理他就算了。” 袁氏笑道:“咦!你倒不生气了?平常你还不肯在面子上吃亏的,怎么今天你倒很随便起来?”秀珠道:“不是我不发脾气,但是人家有丧事,心里都闹嘈嘈的。就是他们自己出面招待,也不免有不能周到之处。至于这请的两个招待员,我看他们就是小家子气象,他不缠我们,我们也不去缠他吧。哪个有许多工夫生那些闲气?其余的人,怪我们两句不要紧。若是太太知道,倒说我们不是送殡来了,闹脾气来了,我如何承受得起?”袁氏见秀珠并不十分生气,也不便一味挑拨,因道:“你既来了,也应该到他们一处去打个照面。一面向主人表示人到礼到,二来也让这些不开眼的招待员,知道咱们是谁?”秀珠道:“我们的心尽了就是了,又何必在人家面前表示人到礼到呢?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就让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吧。”袁氏微笑着低声道:“你不是和这边的人,有些言归于好的意思吗?为什么又是这样言无二价的样子呢?”袁氏说着话,可就伏在秀珠肩上,嘴直伸到秀珠的耳朵边,又道:“你不是那样傻的人,来都来了,为什么不和他们打一个照面?”说时,拉了秀珠就走。秀珠虽要挣脱,也是来不及,也就只好由着她,跟到金氏家眷聚居的佛堂上来。这里的佛堂很大,有孝服的,究竟不便出来招待,十几个人,都挤到左边屋子雕花落地罩后面去。亲戚们都在外面走,就可以随便的谈笑。袁氏和秀珠一来,一直就到里屋子里去,将大家安慰了一番,然后重到外面来坐。冷太太本也在这里,一见袁氏,起身相迎道:“请坐请坐,我好面熟,年老了,记性不大好,我忘了你贵姓了。”袁氏笑道:“我不敢说贵人多忘事,但是刚才伯母来到这里,还坐的是我的车子呢!我们本也没有车子富余,因碰到了我们这位妹妹,坐到她车子上来说话,就把自己的车子,空下来了。”说着,用手拍了秀珠的肩膀。这一句话,似乎是随便说的一句玩话,然而用心人听起来,分明又是讥笑冷太太自己没有汽车坐,所以坐人家的车子。冷太太平常为人倒是模糊,惟有和金家的人事往来,总是寸步留心,以免有什么笑话。今天由金家门口登车之时,因为时间匆促,不曾加以考量。现在袁氏一说这话,想起来了,她是王玉芬的娘家的嫂子,刚才便坐着是她的车子了。自己真是大意,如何坐着他们家的车子?我知道王家人是最不满意我们冷家人的,……到他们面前露怯,真是不凑巧。不过这事已经做了,悔也是悔不来的,只有直截了当,承认就是了。因道:“这可对不住,我还没有谢谢呢。”然而说了这句话,觉得“对不住”这三个字,有点无由而起,自己也就脸上红了一阵。袁氏道:“都是亲戚,还分个什么彼此呀?你老人家若是要用的话,随便坐一天两天,也不要紧,怎么还谈谢呢。”她越是这样说,冷太太越觉得是难为情,只红着脸。有些亲戚,知道冷家是很穷的,听袁氏那种话,大有在人家面前摆阔的意思,心里也就想着,在这大庭广众之中,再三地要显出人家是没有汽车的,岂不是故意笑人?同时,各人的脸上,自然也不免得这种神气露出,只望了袁氏,又望望冷太太。有一两个人怕冷太太下不了场,就故意找她说话,把话扯开了。冷太太也知道人家拉着说话,是避开舌锋的,这样一来,心里就未免更难堪。金家在寺里安灵,男女来宾,大家都谒灵了。冷太太因所事已毕,就不愿再到金家去了,因对清秋道:“我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心里突然难过起来,我不能到你家去了,我要先回去休息休息。”清秋知道母亲身体不好,今天来得就勉强,若是不要她回去,一定拖到金家去,恐怕真会把她拖出大病来。因答道:“你若是身体真不好,就先回去吧。这边母亲,我自会和她说。你有车坐吗?”冷太太恐怕当真说了出来,女儿心里要难受,只说有车,就轻轻悄悄地溜出大门来,自雇了一辆人力车回家去了。 第八十三回 对簿理家财群雏失望 当堂争遗产一母伤心 第八十三回 对簿理家财群雏失望 当堂争遗产一母伤心这些来宾里面,要算是秀珠最注意冷太太的行动。她一见冷太太不声不响走了,分明是为了刚才一句话,马上躲了开来的。于是她悄悄地走到袁氏身边,将她的衣服,轻轻一拉。袁氏回过头,望了她一望。在这一望之间,便是问她有句什么话说?秀珠向前面一望,望着前面一努嘴。轻轻地道:“老的让你两句话气走了,你也特难一点,怎么硬指明着她借了你的车坐呢?”袁氏眉毛一扬道:“谁叫她自己没有车呢?我要是没有车,我就不来送殡了。”她们两人说话之所,原来离开了众人,自坐在佛堂一个犄角上。这犄角便紧邻着内眷们休息的那间屋子,袁氏重声说的几句话,恰是让隔壁的清秋完全听去了,心里倒不由吃了一惊。这个时候,玉芬也坐在近处,清秋待要多听两句,又怕她留了心,反正知道是这样一回事,便好像没事一样,自避开了。在里边转过落地罩,就看见秀珠穿了一件黑旗袍,一点脂粉不涂,也在宾客丛中。自从那回在华洋饭店与她会面而后,已知道她和燕西交情犹在。本想对她淡然置之,可是心里总放不下,这次见了面,越是觉得心里难受。这一股子气,虽然不能发作,然而这一阵热气,由耳朵根下,直涌上脸来,恍惚在火炉上烤火一般,望了她一望,依然避到落地罩里去了。心想,怪不得形容我家没有汽车,原来是有她在这里,你真厉害,一直会逼到我母亲头上来。无论如何,我已然嫁过来了,我看你还有什么法子?你只宣布我家穷,我可没有瞒着人,说我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呢!这样想着,不觉坐在椅子上,一手靠了桌子,来撑住自己的头。 金太太也在这屋子里歇着的,老妈子刚打了一把手巾来,擦过了满脸的泪痕,她一见清秋斜坐在一边,似乎在生闷气,便问道:“清秋,你母亲大概是实在身体支持不住,让她回去就是了。送殡送到了这里,她总算尽了礼,你还要她怎么样?”清秋道:“我也知道她不行,让她回去的,但是我转身一想,怕亲戚们说闲话。”玉芬正把眼睛望着她呢,就淡淡地样子,将脸偏着向窗外看着天道:“哪个亲戚管那闲事?有爱尽礼的,有不爱尽礼的,何必拉成一律?”金太太听她二人的口音,彼此互相暗射着,不由得淡淡的叹了一口气。对她二人各望了一望,却没有再说什么。清秋究竟胆小的,她一见金太太大有无可奈何的神气,只得低了头,再不做一句声。金太太道:“事情也完了,殡也送了,我要先回去一步了。”说着,她已站起身来向外走。佩芳道:“你老人家怎不把孝服脱下来呢?这是不带回去的。”金太太道:“没关系,现在家里算我是头了,要说有什么丧气的话,当然是我承受。我也看得空极了,还怕什么丧气?”说着,依然是向外走。几个跟来的老妈子看见,知道太太要回去,就抢上前两步,赶快吩咐前面预备开车。金太太只当一切都不知道,就一直地向门外走。这一下子,大家料定她是气极了,早有道之领头,带了女眷们,一齐跟了出来。本来这里送殡的人,一个一个到停灵的屋子外去行礼,是很延长时间的事情,直到这时,还在行礼,大家都不便哪个先走。现在金太太是主要人物了,她既走了,大家也不勉强去完成那种虚套。门口的车辆,停着在大路上,有半里路长,一大半不曾预备,这时突然要走,人喊声,汽车喇叭放号声,跟来的警察追逐人力车声,闹成了一片。金家的家人,四处地找自己车子,一刻工夫,倒有七八辆车子抢着开了过来。金太太依然不做声,坐上一辆,只对车夫说了一句回去,就靠着坐靠,半躺着坐在一个犄角上了。大家站在庙门口,目望金太太的汽车,风驰电掣而去,都有点担心,不知道她今天何以状态突变,也不等这里的事情完就走了?不过她一走,大家也就留不住。纷纷地坐车散了。 金家女眷们,一部分留在庙里,料理未了的事,一部分就跟着回家来。清秋见金太太今天生气,自己倒要负一半的责任。金太太回去了,怕她还要生气,也就赶着回来。但是回家以后,金太太只是在她屋子里闲躺着,一点什么话没有说,这事似乎又过去了。清秋也总希望无事,金太太不提,那就更好,也就不敢来见金太太,免得再挑起她的气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勉强去陪着吃饭,燕西却不在那里,金太太依然没说什么。清秋心里这一块石头,才落了下去。直等吃完了饭,金太太才道:“你们暂别走,我还有话说呢。”这里同餐的,只有敏之、润之,他们是不会发生什么问题的。清秋一想,恐怕是事到头上了。这也没有法子,只得镇静着坐定。金太太却叫老妈子道:“我先告诉你的,叫他们一齐都来。”两个老妈子答应着分头去了,不多大一会儿工夫,燕西和三对兄嫂,道之夫妇,二姨太和翠姨,还有梅丽,都来了,大家坐着挤满了一屋子。金太太四周一望,人不缺少了,便正着脸色道:“我叫你们来不是别事。我先说了,棺材还没有出去,不忍当着死人说分家。现在死人出去了,迟早是分,我又何必强留?今天我问你们一个意思,是愿私分,还是愿官分?”大家听到金太太说出这一套,都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金太太道:“你们为什么不做声?有话可要说,将来事情过去了,再抢着来说,可有些来不及。”这句话说过,大家依旧是默然。金太太冷笑道:“我看你们当了我的面,真是规矩得很,其实恨不得马上就把家分了。这样假惺惺,又何必呢?你们不做声也好,我就要来自由支配了。”到了这时,玉芬忍不住了,本坐在一张圈椅上的,于是牵了一牵衣襟,眼光对大家扫了一遍,然后才道:“照理,现在是摊不着我说话的,无奈大家有话都不说,倒让母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说到分家的心思,母亲是明镜高悬,不能说大家就一点这意思都没有。但是要说父亲今天刚刚出殡,马上就谈到分家的头上,或者不至于。母亲就有什么话要吩咐大家,也不妨再搁些时。一定要今天提起来,恐怕传到外面去,要说这些做晚辈的太不成器了。” 当她说时,金太太斜着身子,靠在一个沙发犄角上,两手抱在怀里,微偏着头听了。一直等玉芬说完,点点头道:“这倒对,这急于分家,倒是我的意思了。我倒也想慢慢的,但是我不愿听那些闲言闲语。至于怕人家笑话,恐怕人家笑我们也不见得就自今天为始。散了就散了,比较痛快,还要什么虚面子?玉芬,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驳你的话,我只是想到分开来的妥当,并无别意,也不单怪哪一个人。”玉芬碰了这样一个钉子,真忍不住要说两句。她心里正计划着,要怎样地说几句才好,忽然一想,今天晚上,她老人家发号施令,正要支配一切,我为什么在上菜的时候,得罪厨子,当然是忍耐住了的好。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正用得着那一句话了。这样想着,便立刻把一肚子话逼了回去,也是呆呆坐在一边。一室之间,坐了许多人,反而鸦雀无声起来。金太太见大家不做声,便将脸朝着凤举道:“这该你说话了,你有什么意见?”凤举正拿了一支烟卷,靠着一张椅子,抽得正出神。他两手抱在胸前,完全是静候的态度,要等人家说话。现在金太太指名问到自己头上来,这却不容推诿,放下手来,拿着烟卷弹了一弹灰,对大家看了一遍,用手向外摊着道:“我又没预备怎么样,叫我说些什么呢?”金太太道:“这又不是叫你登台演说军国大计,要预备什么?你有什么意思说出来就是了。”凤举道:“我也不敢说那句话,说能担保大家依然住得很平安。不过这事要怎么办,我是不敢拿主意。官分呢?私分呢?我也不懂。”说着,把手上的烟卷头丢了,又在身上掏出一支烟卷来,离着金太太远远的,却到靠窗户边的一张桌子上拿洋火,将烟卷点了。金太太道:“你过来,你跑什么?你不是问官分私分吗?官分就是请两个律师来,公开地分一分。私分就是由我支配。但是我也很公的,把一切账目都宣布了,再来分配。有反对的没有?”慧厂道:“本来呢,中国人是赞成大家庭制度的。其实小家庭制度,可以促成青年人负责任去谋生活,英美文明国家都是一样。母亲是到过外国的,当然和普通人见解不同。不过我们既是中国人,对于中国固有的道德,也应该维持。折中两句的话,我就说句很大胆的话,分家我虽不曾发起,可是我很赞成。不过怎样的分法,我以为倒可以随便,母亲以为怎样支配适当,就怎样支配。手掌是肉,手背也是肉,母亲也绝不会薄哪个厚哪个的。就假如有厚薄,我们分家,为了是各人去奋斗,谋生活独立,这一点就不必去注意。”慧厂先是很随便地说,越说到后来,声调越高,嗓子直着,胸脯挺着,两只手掌,平铺地叠起来,放在大腿上,就像很用力似的。大家听了慧厂一番话,见她竟大刀阔斧这样地干起来,又都替她捏一把汗。哪知金太太听了,一点也不生气,却点了一点头道:“你这话倒也痛快!本来权利的心事,人人都有的,自己愿怎样取得权利,就明明白白说了出来,要怎样去取得。若是心里很想,嘴里又说不要,这种人我就是很痛恨。”金太太说到“痛恨”两个字,语音格外重一点。大家也不知道“这种人”三个字,是指着哪一个。大家都不免板了面孔,互相地看了一眼。 金太太倒不注意大家的态度如何,她立起身来走到里边一间屋子里去,两手却捧了一个手提小皮箱出来,向着屋子中间桌子面上一放,接上掏出钥匙将锁开了。大家看到金太太这样动手,都眼睁睁地望着,谁也不能做声。也料不到这手提箱里,究竟放的是些什么?只见金太太两手将箱子里的东西,向外一件一件捡出,全是些大大小小的信套纸片等类,最后,却取出了一本账簿,她向桌上一扔道:“你们哪个要看?可以把这簿子先点上一点。”这里一些儿女辈,谁也不敢动那个手,依然是不做声地在一边站着。金太太道:“我原来是拿来公开的,你们要不看,那我就完全一人收下来了。但是,荣华富贵,我都经过了,事后想着,又有什么味?我这大年纪了,譬如像你们父亲一样,一跤摔下地,什么都不管了,我又要上许多钱做什么?你们不好意思动手,就让我来指派吧。慧厂痛快,你过来点着数目核对。凤举说不得了,你是个老大,把我开的这本账,你念上一念,你念一笔,慧厂对一笔。”慧厂听说,她已先走过来了。凤举待还要不动,佩芳坐在他身后,却用手在他膝下轻轻推了一把。凤举会意,就缓缓地走上前来,对金太太道:“要怎样的念法?请你老人家告诉我。”金太太向他瞪了一眼道:“你是个傻子呢?还是故意问?”说着,便将那账簿向凤举手里一塞道:“从头往后念,高声一点。”凤举也不知道母亲今天为何这样气愤?处处都不是往常所见到的态度。他接过那账簿,先看了一看,封面上题着四个字:家产总额。那笔迹却是金太太亲自写下的。金太太倒是很自在了,就向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去,专望着凤举的行动。凤举端了那簿子,先咳嗽了两声,然后停了一停,又问金太太道:“从头念到尾吗?” 金太太道:“我已经和你说得清清楚楚的了,难道你还没有了解不成?”凤举这才用着很低的声音,念了一行道:“股票额一百八十五万元。”他只念了一行,又咳嗽了一声。金太太道:“你怎么做这一点事,会弄得浑身是毛病?大声一点念,行不行?”凤举因母亲一再见逼,这才高着声道:“计利华铁矿公司名誉额二十万元,福成煤矿公司名誉额十八万元,西北毛革制造公司名誉额五万元。”金太太道:“且慢一点念。在场的人,对于这名誉股票,恐怕还有不懂得的,我来说明一下。这种股票,就是因为你们父亲在日,有个地位,人家开公司做大买卖,或者开矿,都拉他在内,做个发起人,以便好招股子。他们的条件,就是不必投资,可以送股票给我们,这种股票,是拿不到本钱的,甚至红利也摊不着,不过是说起好听而已。平常都说家里有多少股票,以为是笔大家产,其实是不相干的。凤举,你再往下念。”凤举当真往下念,一共念了十几项,只有二十万股票,是真正投资的。但是这二十万里面,又有十五万是电业公司的。这电业公司,借了银行的债几百万,每月的收入,还不够还利钱,股东勉强可以少还债,硬拉几个红利回来,这种股票,绝对是卖不到钱。那么,一百八十五万股票,仅仅零头是钱而已。凤举念了一样,慧厂就拿着股票点一样。凤举把股票这一项念完,金太太就问:“怎么样?这和原数相符吗?”慧厂自然说是相符。不过在她说这一声相符的时候,似乎不大起劲,说着是很随便的样子。她是这样,其余的人,更是有失望的样子了。但是金太太只当是完全不知道,依然叫凤举接着向下念。凤举已是念惯了,声音高了一点,又念道:“银行存款六十二万元,计:中西银行三十万,大达银行二十万。”凤举只念了这两家,玉芬早就忍不住说话了,就掉转头望了佩芳,当是说闲话的样子,因道:“大嫂,你听见没有?”佩芳笑着点了一点头。玉芬道:“父亲对于金融这件事,也很在行的,何以在两家最靠不住的银行,有了这样多款子?”她虽是说闲话,那声调却很高,大家都听见了。金太太道:“这两家银行,和他都有关系的,你们不知道吗?”佩芳道:“靠得住,靠不住,这都没有关系,以后这款子,不存在那银行里就是了。”玉芬道:“那怕不能吧?这种银行,你要一下子提出二三十万款子来,那真是要它关门了。”大家听了这话,以为金太太必然有话辩正的,不料她坐在一边,并不做声,竟是默认了。 翠姨坐在房间的最远处,几乎要靠着房门了,她不做声,也没有人会来注意到她。这时,她忽然站起身来,大声道:“这账不用念了。据我想,大半总是亏空。纵然不亏空,无论有多少钱,都是在镜子里的,看得着可拿不着。”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真有耐性,忍耐到现在才开口。不错,所有的财产,都是我落下来了,我高兴给哪个,就把钱给哪个。你对我有什么法子?”翠姨道:“怎么没有法子?找人来讲理,理讲不通,还可以上法庭呢。”刚说到这里,咚的一声,金太太将面前的桌子一拍,桌上有一只空杯子,被桌面一震,震得落到地上来,砰的一声打碎了。金太太道:“好!你打算告哪个?你就告去!分来分去,无论如何,摊不到你头上一文。”翠姨道:“这可是你说的,有了你这一句话,我就是个把柄了。你是想活活叫我饿死吗?”金太太向来没有见翠姨这样热烈反抗过的,现在她在许多人面前,执着这样强硬的态度,金太太非常之气愤,脸上颜色转青变白,嘴唇皮都抖颤起来。佩芳一看这样子,是个大大的僵局,若是由翠姨闹去,恐怕会闹出笑话来。于是走上前一把将她的袖子拉住,让她坐下,笑道:“这又不是谁一个人的事,母亲自然有很妥当的办法说出来。这里算账还没有开端,何必要你先着起急来?”翠姨道:“我是为了不是一个人的事,我才站起来说几句废话,若是我一个人的事,大家不说,我才是不说呢。”金太太道:“你说又怎么样?你能代表这些人和我要产业吗?除了梅丽而外,都是我肚皮里养出来的,他们的事,还不至于要你这样一个人出来说话。就是梅丽也不过她娘出来说话罢了。”二姨太听着这话,早哟着一声,站立起来。金太太用手向她一挥道:“你坐下,没有你的什么事,我不过这样譬方说一句罢了。”二姨太要坐下去,刚刚落椅子,但是想到金太太这一句话,千万未便默认的,复又站了起来。金太太道:“大概这句话不说,一定是憋得难受。有什么话?你就简单说出来吧。”二姨太道:“我上半辈子,那样可怜,……”梅丽原坐在金太太这边,站起来一跳脚道:“你这是怎么了?请你简单地说,你索性从上半辈子说起,若要是不简单,这得说上前十辈子了。”在孝期中,本来大家都不敢公然露出笑容来的,有了二姨太这一番表示,又经梅丽这样一拦,大家实在忍不住笑了,都向着二姨太微笑。二姨太被大家这样笑一顿,这才有些难为情,到底是把话忍回去了。金太太看她老实人受窘,也有些不忍,便道:“你的话,不必说,我也明白的。你就是说你原来很可怜,总理在日待你很不错,才享了后半辈子福。而今后半辈子未完,总理去世了,难过已极,万事都看灰了,哪有心谈到财产……”二姨太连道:“对了!太太,你这话说对了。我虽说不出来,我心里可是这样地想着。”金太太道:“本来我们对于死者的关系,哪个也不会比你浅薄。可是只有你能说这句话,叫人想起来,真要难过。”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了二姨太这样一打岔,比金太太正颜厉色的效力还大,把一屋人那种愤愤不平之气,自然地就这样镇压下去了。在这种情形之下,刚才那一番紧张的情形,完全和缓了。 慧厂就把桌上的契纸,完全叠好,向小皮箱子里一放,因道:“这许多账目,不是一时可以点完的,慢慢再点吧。而且我为人也就最怕计数目字,大哥,你看怎么样?”当她问这句话时,已是伸了手出来,要接凤举的那本款簿。凤举自也不能将这账簿一定拿在手里,就交给她了。她接过向箱子里一放,然后对金太太道:“今天各人的心绪都乱了,一会子工夫,这账可对不清。”她嘴里说着,已是随手把那箱子盖盖上。凤举依旧坐回原位了。金太太道:“那不行!快刀斩乱麻,要办就是今天一劳永逸地办。我告诉你们,账全在这里,除了现在住的这一所房子不算,还有城外一个庄子的地,这个得暂时保留着。其余的现款,还有三十万。提出十万来,他们四姊妹,每人分两万。二姨太她说了,她自己有几个钱,而且愿跟着我一辈子,什么也不要。然而没有这个道理,暂分一万。”说着,将头向二姨太连点几下道:“以后有什么事,我可以贴补你。”说毕,脸又一板,向翠姨瞪着眼道:“我并不是怕你闹,公道话,我不让人家来说我的,你若不出金家的门,你也有一万。”回转头又对凤举道:“明知道不能给你们多钱,但是替你们也保留不了一辈子,还有廿万现款和那些股票,作四股分,你们兄弟们拿去。字画古董书籍,统归我保管,我决不动,别人也不能动一根毛。”金太太这样雷厉风行地说了一篇支配法,虽有一大半人不赞成,然而都不敢明白地起来反对。翠姨她一想,反正是破脸了,便站起来道:“无论加我一种什么罪名,若是没有证据,我是不怕的,话我也是要说的。大家想,这样一个大名鼎鼎的国务总理,该有多少钱呢?若说丢下来的产业,只有这些,我就不相信。我的年纪还轻,一万块钱,我活不了一辈子,还得给我钱。若是不给,我就破了面子,要登报声明了。若是怕我声明,除非把我杀了。”说着,又站着跳起来。金太太是个吸了文明空气的太太,而且又是满堂儿女,若去和翠姨对骂,这是她认为极失身份的事。便指着道:“看你这个泼辣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一个好东西!你尽管无赖,我是不怕你的。”翠姨也用手指着金太太道:“我怎么无赖?你说!用‘无赖’两个字,就可以把我轰了出去吗?”金太太气得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指着翠姨叫大家你看你看。二姨太一见,这风潮要更会扩大,连忙站起身来,拉着翠姨的手道:“你今天怎么啦?倒像喝醉了酒似的。”说着,便拉了她的手向屋外走。佩芳也走了过来,在后面推着,再也不容翠姨分说,就把她推出了房门。于是玉芬也跟在后面,就把她推回房去。 金太太望着凤举兄弟们,半晌不做声,大家也默然了。还是金太太先开口道:“你们瞧,这样子,这个家不分开来还成吗?你们还有什么意见?”说着,把目光就转移到清秋身上来。清秋看了一看燕西,虽然没有说什么,那也就是问他,自己能不能说话。燕西也会意,却没有什么表示。清秋这就对金太太道:“刚才二嫂说了,让大家去奋斗图着生活,分家本不能说不好。不过我和燕西,年纪都太轻了,我对于维持家务,以及他怎样去找出身,都非有人指点不可。再说,他还打算求学呢。说不定到外国去跑一趟,我一个人怎样能担一份家?我很想母亲还带携带携我们几年。”说着,望了金太太,又望大家。平常若是说着这话,金太太一定很同情的,现在听了这话,知道清秋有回娘家去的一件事,觉得她这话,不见得出于本心,便淡淡地道:“话倒是对的,不过我到了现在,也是泥牛入海,自身难保,你要靠我,未必靠得住。其实你就自撑门户,还有你的母亲可以顾问呢。”清秋竟不料金太太会说出这句话来。这几天也知道上次回家的事,已经露了马脚,知道的人,已是不少,分明婆婆这话,有点暗射那件事。想到这里,也不知是何缘故,脸上一热,有点不好意思了。燕西便道:“那是什么话?我们家里的事,怎么会请外姓做顾问呢?我对于分不分,实在没有预料到,若是勾结外人,我可以发誓,绝对没有这件事。”道之站起来,向燕西丢了一个眼色,拉着他一只手道:“你又来了。母亲心里不大痛快,大家要想法子安慰她才是,干吗大家都和她顶嘴?你别说了,出去吧!今天晚上,什么事也不谈了。”清秋正也怕闹成了僵局,自己无法转圜,趁了这个机会,就站起来了。道之一手牵着她,就拉她回房去。到了屋子里,清秋默然无语地坐着。道之笑道:“傻子,你还生什么闷气?今天无论是谁说话,也得碰钉子的。其实刚才你所说的话,合情合理,自然是谁也不能驳回的。你这种办法,我很赞成,你别焦心,好歹全放在我身上。”说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两拍她的肩膀,笑道:“你今天这个钉子碰得冤枉,我也很给你叫委屈的。”清秋也站起来道:“这也不算碰钉子,就是碰钉子,做晚辈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道之见她总还不能坦然,又再三再四地安慰了一番,然后才走了。 当天晚上,闹一个无结果,这也就算了。到了次日,大家也就以为无事,不至于再提了。不料到了次日,吃过午饭,金太太又把凤举四兄弟叫了去,说是“从种种方面观察,已经知道这家有非分不可的趋势,这又何必勉强相留?这家暂时就是照昨天晚上那样分法,你们若是要清理财产后彻底一分,那要等我死了再说”。于是就将昨日看的股票、存折都拿出来,有的是开支票为现款,有的是用折子到银行里过户,做四股支配了。这种办法,除了鹏振外,大家都极是赞成。因为这两年以来,兄弟们没有一个不弄成浑身亏空。现在一下各拿五万现款在手,很能做一点事情,也足以过过花钱的瘾,又何必不答应呢?鹏振呢,他也并不是瞧不起这一股家产,因为他夫妻两人,曾仔细研究多次,这一次分家,至少似乎可以分得三十万上下。现在母亲一手支配,仅仅只有这些,将来是否可以再分些,完全在不可知之列。若是就如此了结,眼睁睁许多钱,都会无了着落,这可吃了大亏。因之凤举三人在金太太面前,不置可否的时候,他就道:“这件事,我看不必汲汲。”金太太道:“对于分家一件事,有什么汲汲不汲汲?我看你准不比哪个心里淡些呢。你不过是嫌着钱少罢了。你不要,我倒不必强人所难,你这一股,我就代你保管下了。”这样一说,鹏振立刻也就不做声。金太太将分好的支票股票,用牛皮纸卷着的,依着次序,交给四个儿子。交完了,自己向大沙发椅上,斜躺着坐下去,随手在三角架上取了一挂佛珠,手里掐着,默然无言。他弟兄四人既不敢说不要,也不能说受之有愧,更绝对地不能说多少。受钱之后,也就无一句话可说,因之也是对立一会儿,悄悄地走了。金太太等他们走后,不想一世繁华,主人翁只死了几天,家中就闹得这样落花流水,不可收拾。这四个儿子,口头上是不说什么,但没有一个坚决反对分开的。儿媳们更不说,有的明来有的暗来,恨不得马上分开。倒是女儿虽属外姓,他们是真正无所可否,然而也没有谁会代想一个法子,来振作家风的。人生至于儿女都不可靠,何况其他呢?思想到这里,一阵心酸,不觉流下泪来了。 第八十四回 得失爱何曾愤来逐鹿 逍遥哀自己丧后游园 第八十四回 得失爱何曾愤来逐鹿 逍遥哀自己丧后游园金太太在这里垂着泪,道之抱着小贝贝进来了。问道:“你又伤心,小外孙子来了,快亲亲吧。”说着,抱了小孩子,真塞到金太太怀里去。金太太抚摸着小孩子的头,望了道之道:“守华看了半年的房子了,还没有找着一处合适的吗?”道之道:“已经看好一处了,原打算这两三天之内就搬。”金太太道:“不是我催你搬家,我这里不能容纳你一家了。就是凤举他们也要搬家,自立门户去了。你还寄住在这里,那成什么话呢?”于是就把刚才分财产的话,说了一遍。道之道:“你真这样急,眼见得这家就四分五裂了。好比一把沙一样,向外一撒,那可容易,再要团结起来,恐怕没有那一日。”金太太道:“团结起来做什么?好让我多受些闲气吗?有你老子在日,他有那些钱,可以养住这些吃饭不做事的人,我可没有那些钱。迟早是一散,散早些,我少受气,不好吗?不过我养了这一大班子,到了晚年还落个孤人,人生无论什么都是空的,真无味呀。”说着,在袖子里抽出一条手绢,在两只眼睛角上又擦了两擦。接着将小贝贝抱了放在大腿上坐着,只管去摸他的头。道之听母亲所说,也觉黯然,不过自己是个出嫁的女儿,有什么法子来慰母亲的寂寞呢?顿了一顿,因道:“那也不可一概而论,老七夫妇,就太年轻一点,让他们离开,也不大好吧?”金太太听到这里,先摇一摇头,接着又叹了一口长气。道之道:“你老人家为什么叹气?”金太太道:“我叹什么气?我最看不了的,就是这一对了。清秋这孩子,我先以为她还不错,而今看起来,也是一个外实内浮的女子。我这两天才知道,她和老七胡闹得够了,才嫁过来的,大概不久,笑话就出来了。”道之道:“有什么笑话?难道到了日子了?”金太太道:“这也不算什么,这年头儿,乳着孩子结婚的也多着啦。只是我最近发现她有一晚上,漏夜回家去了一趟,办什么事我不知道,可是老七也是通了,分明是商量着办的了。我只知道这一位……”说着,将三个手指头一伸,接着道:“她很有几个钱,老早就大做其公债买卖,而今由清秋这事一推,哪个不是一样呀?他们有钱不能让谁抢了去,偏是表面上极力装着穷,我为这一点,也恨他们不过,让她去造一番乾坤吧。”道之知道母亲是极能容物的人,现在是这样的不平,这话也就不好相劝,因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大家就是这样地散了……”说不下去了,又咳着一声。 母女对坐无言地坐了一会儿,接着玉芬来了,才开始说话。玉芬却望着道之道:“四姐,刚才你在这里吗?我们真分了吗?”说着这话,把声浪压得极低,好像有极端不忍的样子。金太太道:“这事我就是这样办,并不算分家,家留着我死了再分。现在不过给你们一点钱,让你们去做奋斗的基础罢了。真有不愿要的,谁愿光了手去做出一番事业来,我更是赞成。”说毕,板了脸不做声。坐了一会儿,玉芬觉得一肚子的议论,给婆婆一个大帽子先发制人地制住了,暂时也就只好不说。恰好老妈子说有电话找,借着这个机会,就离开了这里,回自己屋子里去接电话。一说话时,却是白秀珠。她道:“现在你总可以出来了吧?我有几句话和你谈谈,请你到我这里来。”玉芬道:“关于哪一方面的事,非马上来不可吗?”秀珠在电话里顿了一顿,笑道:“不忙,但是能马上来是更好。”玉芬以为电话里或不便说,就答应马上来。挂上电话,回头见鹏振将所分的那一股纸券,放在桌上,远远坐在沙发上,望了桌面,只管抽烟卷。玉芬一把将那些东西完全拿在手上,打开衣橱向一只小抽屉里放进去。一面锁抽屉的橱门,一面回过头来说道:“你真没有出息,不过这几个钱,你就看得那样出神。我姓王的,就不分家产,也比你这个超过几倍去呢,那又算什么?”鹏振笑道:“原是因为钱不多,我才想了出神,觉得做这样不够,做那样也不够。若是钱多的话,手边非常顺适,我就用不着想了。秀珠她在电话里怎样的说,是合作的事吗?”玉芬道:“合作也好,不合作也好,与你可没有什么关系,你也不必问。”说时,将钥匙放到小皮包里,自己匆匆换了一件衣服,就走出来。 这两天家里的汽车,都闲着的时候多,便坐了一辆,独自到白家来。也不用老妈子通报,一直到秀珠屋子里来找她。在窗子外先笑道:“我够交情不够交情?一个电话,马上就来了。”秀珠听到玉芬的声音,早迎了上前,握住她的手笑道:“真是够朋友,一个电话就来了。”将玉芬让在一张软榻上,自己也坐在上面,因低声笑道:“你要怎样谢我呢?你的款子,已全部转存到华国银行去了。因为这笔款子,是由华国银行转拨的。家兄不知道你能不能信任那银行,不敢给你存定期的,只好给你存活期的。和公司方面,纠缠了几个月,总算告了一个段落。”说着,连忙打开箱子,拿了一个折子,交给玉芬。玉芬虽知道公司里那笔款子,有白雄起在公司的货款上,有法子能弄回来。然而钱没到手,究竟不能十分放宽心。现在不但钱拿回来了,而且人家都代为存好了。白雄起虽系表兄的关系而出此,然而也亏得秀珠在一旁鼎力吹嘘,不然,决不能办得这样的周到。于是站起身来,一只手接了折子,一只手握了秀珠的手,笑道:“我的妹妹,这一下子,你帮我的忙帮大了,我怎样地谢你呢?”秀珠笑道:“刚才我也不过说着好玩罢了,当真还要你谢我吗?”玉芬道:“你虽然不要我谢,然而我得着你这大的好处,我怎能说不谢?”秀珠笑道:“你真是要谢,请我吃两回小馆子就得了。因为这全是家兄办的,我可不敢抢别人的功劳。”玉芬道:“吃馆子,哪时候不吃,这算得什么谢礼?”说着,定了眼神想了一想,自言自语地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秀珠拉了她的手,又一块儿坐到软椅上去,两手扶了玉芬的右肩,将头也枕在肩上,笑问道:“这么久不出来,你也不闷得慌吗?”玉芬觉得她这一份亲热,也就非常人所可比拟,反过一只手去,抚摸着秀珠的指尖,又抚摸着秀珠的脸,笑道:“表妹,真的,我说要感谢你,是必定要做出来的,绝不是口惠而实不至的人。”秀珠站了起来,拍着她的肩膀笑道:“谁让我们是这样的至亲呢?难道说能帮忙的时候,都眼睁睁望着亲戚吃亏去,也不帮助一把吗?得啦,不要再提这话了,我们再谈别的吧。” 玉芬见她这样开诚布公地说了,就不好意思再说酬谢的话,只是向着秀珠笑。秀珠道:“现在你金府上,总可以不受那丧礼的拘束了。你在我这儿多谈一会儿,吃了饭再回去,我想伯母总不会见怪吧?”玉芬一抬肩膀,两手又一伸,一撇嘴道:“不成问题,树倒猢狲散,我们家今天分家了,但是这家可以说是分了,也可以说是没有分,你觉得奇怪不是?让我……”秀珠便接着道:“不用说,我已经知道了,这种办法也很好,事实上大家干大家的,表面上并没有落什么痕迹。”玉芬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事也不过刚发生几小时,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了。”秀珠微笑道:“这也不算恶事,也没有传到一千里,我有耳报神,把消息告诉我了。”玉芬一想,就猜着十有八九是燕西打了电话给她了。这话她若不说,也就不必说破。便装麻糊道:“这事本也用不着瞒人,亲戚家里,自然是首先知道的。我想着,为了种种便利起见,很打算搬出来,找一所小一点的房子独住,你看如何?”秀珠笑道:“哟!这是笑话了,像你这样的智多星,哪样事情不知道,倒反过来请问于我?”玉芬笑道:“就算我是智多星,老实说,你也比我不弱呀。我来问你的话,你倒不肯告诉我?”秀珠笑道:“你既承认是智多星,我就不妨说了。我以为你最好还是搬出来住,要做个什么,要办个什么,还不至于受拘束。就是我,也可以不受拘束,随便到你府上去谈天了。”玉芬道:“你到现在为止,对我们老七,还有些不满意吗?”秀珠听了她这话,顿了一顿,没有答复。两手叉了腰,昂着头道:“不!我对他完全谅解了。玉芬姐,你不是外人,我所告诉你的话,谅你也不会宣布。哼!像金燕西这种人才,没有什么出奇,很容易找得着。不过人家既在我手上夺了去,我一定要显显本领,还要在人家手上夺回来。我说这话,你相信不相信?”说着,她又是一摆头,把她那烫着堆云的头发,就在头顶一旋。玉芬拍着她脊梁笑道:“我怎么不相信,只看你这种表示坚决的样子,我就可以相信了。”秀珠被她说破,倒伏在椅子背上笑起来。玉芬道:“不是你自己说明,我可不敢说,我看我们老七,就是在孝服中,大概也不止来找你一次了。今天有约会吗?”秀珠一抬头道:“有,他说舞场上究竟不便去,我约他在咖啡柜房里谈谈。咱们名正言顺地交朋友,那怕什么?决不能像人家弄出笑话来了,以至于非要这人讨去不可。这种卑劣的手段,姓白的清白人家,不会有的。”玉芬真不料她大刀阔斧,会说出这样一套,笑道:“你很不错,居然能进行到这种地步,我祝你成功吧。”秀珠又哼着一声道:“这种成功,没有什么可庆祝的,然而我出这一口气,是不能不进行的。”玉芬看她的颜色,以至于她的话音,似乎有点变了常态,要再继续着向下说,恐怕更会惹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只得向她默然笑着,不便提了。便道:“我也要看看表兄去,应当专诚谢他两句哩。”说着,就出了秀珠的屋子,去看白雄起去了。 秀珠拿起床头边的电话插销,就向金家要电话。不多一会儿,燕西就接着电话了。秀珠道:“请你到我们家来坐坐,好不好?你三嫂也在这里。”燕西答说:“对不住,有我三嫂在那里,我实在不便来。但是晚上的约会,我可以把钟点提早一点。她在那里,就是你也觉着不方便。”秀珠道:“彼此交朋友,有什么叫方便不方便?”燕西道:“我刚刚将钱拿到手,少不得我也要计划一下,我们哥儿们正有一个小会议哩。我明天到府上来拜访就是了。”当他二人正在打电话的时候,玉芬在白雄起那边屋子里,也拿了插销打电话,一听有秀珠和燕西说话的口音,就听了没有做声。把这事搁在肚里,也不说出来。当日在白家吃了便饭回去,便留意起燕西的行动来。 到了晚上八点钟打过,燕西就不见了。约摸有一点半钟,在隔院子里听得清楚,燕西开着上房门进屋里去了。于是一切的话,都已证实。燕西这种行动,连玉芬都猜了个透明,清秋和他最接近的人,看他那种情形,岂有不知之理?所以燕西一进房来,清秋睡在床上了。只当睡着了不知道,面朝着里,只管不做声。燕西道:“也不过十二点多钟罢了,怎么就睡得这样的死?”清秋也不以为他说得冤枉,慢慢地翻转一个身,将脸朝着外,用手揉着眼睛道:“还只十二点多钟吗?不对吧。跳舞场上的钟点,怎样可以和人家家里钟点相比呢?”燕西是穿了西服出去的,一面解领带,一面说道:“你是说我跳舞去了吗?我身上热孝未除,我就那样不懂事?我要是到跳舞场上去了,我也该换晚礼服,你看我穿的是什么?你随便这样说一句不要紧,让别人知道,一定会说我这人简直是混蛋,老子的棺材,刚抬出去,就上饭店跳舞了,你转着弯骂人,真是厉害呀。”清秋道:“我是那样转着弯骂人的人吗?只要你知道这种礼节,那就更好哇。不过你闹到这般晚才回家,是由哪里来呢?”燕西道:“会朋友谈得晚一点,也不算回事。”清秋道:“是哪个朋友?”燕西把衣服都脱毕了,全放在一张屉桌的屉子里,于是扑通一声,使劲将抽屉一关,口里发狠道:“我爱这时候回来,以后也许我整宿不回来,你管得着吗?这样地干涉起来,那还得了!我进你一句忠告,你少管我的闲事!”说话时,用脚上的拖鞋,扑通一声,把自己的皮鞋,踢到桌子底下去。到了这时,清秋有些忍不住了,便坐了起来道:“你这人太不讲理了,你闹到这时候回来,我白问一声,什么也不敢说,你倒反生我的气?我已十二分地信托你,你却一丝一毫也不信托我。男子们对于女子的态度,能欺骗的时候,就一味欺骗,不能欺骗的时候,就老实不客气来压迫。”燕西道:“怎么着?你说我压迫了你吗?这很容易,我给你自由,我们离婚就是了。”清秋自嫁燕西而后,不对的时候总有点小口角,但是“离婚”两个字,却没有提到过。现在陡然听到“离婚”两个字,不由得心里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燕西见她不做声了,也不能追着问,他一掀被角,在清秋脚头睡了。清秋在被外坐了许久,思前想后,不觉垂了几点泪。因身上觉得有些冰凉,这才睡了下去。心里便想,再问燕西一句,是闹着玩呢?还是真有这个意思?盘算了一晚,觉得总是问出来的不妥,无论是真是假,燕西一口气没有和缓下去,只有越说越僵的,总是极端地隐忍着。到了次日早上,清秋先起,故意装出极平常的样子,仿佛把昨晚的事全忘了。燕西起来了,一声也不言语,自穿他的衣服。穿好了衣服,匆匆忙忙地漱洗完了,就向前面而去。清秋虽然有几句话想说,因为要考量考量,不想只在这犹豫的期间,燕西便走了,一肚子的话,算是空筹划了一阵。 燕西出来,自在书房里喝茶吃点心,在家里混到下午两点钟,秀珠又来了电话,说是在公园里等他了。燕西总还没有公开地出去游逛过,突然提出上公园去,怕别人说他。因之先皱眉,见人只说头痛,因之也没有哪个注意到他,就告诉金荣道:“我非常烦闷,头痛得几乎要裂开了。我怕吃药,出去吸吸新鲜空气。有人问我,你就这样说。”金荣也不知道他命意所在,也就含糊答应着。燕西吩咐毕了,就坐着一辆汽车,向公园里来。知道秀珠是专上咖啡馆的,不用得寻,一直往咖啡馆来。远远看见靠假山边一个座位上,有个女郎背着外面行人路而坐,那紫色漏花绒的斗篷,托着白色软缎的里子,很远地就可吸引人家的目光。在北京穿这样海派时髦衣服的人,为数不多,料着那就是秀珠。及走近来一看,可不是吗?她的斗篷披在身上,并不扣着,松松地搭在肩上,将里面一件鹅黄色簇着豆绿花边的单旗袍透露出来。见着燕西,且不站起,却把自己喝的一杯蔻蔻,向左边一移,笑着将嘴向那边空椅子上一努,意思让他坐下。燕西见她热情招待,自然坐下了。秀珠看了一看手表,笑道:“昨天两点钟回去的,今天两点钟见面,刚好是一周。”燕西道:“你这说我来晚了吗?”秀珠道:“那怎样敢?这就把你陪新夫人的光阴,整整一日一夜分着一半来了。昨天晚上回去,你夫人没有责备你吗?”燕西道:“她向来不敢多我的事,我也不许她多我的事,这种情形是公开的,决不是我自吹,你无论问谁,都可以证明我的话不假。”秀珠这时似乎有了一点新感动,向着燕西看了一眼,发出微笑来。这种微笑,在往日燕西也消受惯了。不过自与清秋交好,和秀珠见了面,便像有气似的,秀珠也是放出那种愤愤不平的样子,后来彼此虽然言归于好,然而燕西总不能像往日那样迁就。燕西不迁就,秀珠纵有笑容相向,也看着很不自然。总而言之,她笑了便是笑了,脸上绝无一点娇羞之态,就不见含有什么情感了。 现在秀珠笑着,脸上有一层红晕,笑时,头也向下一低,这是表示心中有所动了。燕西不觉由桌子伸过手去,握了她的手。因问道:“请你由心眼儿里把话说出来,我的话,究竟怎么样?有没有藏着假呢?”秀珠将手一缩,向燕西瞟了一眼道:“你又犯了老毛病?”燕西笑道:“并不是我要犯老毛病,我要摸摸你,现在是不是瘦了一点?”秀珠道:“你怎么说我瘦了?我又没害病。”燕西道:“虽然没有害病,但是思想多的人,比害病剥削身体,也就差不多。”秀珠笑着摇了一摇头道:“我有饭吃,有衣穿,我有什么可思?又有什么可想?”说着这话,对燕西望了一望。意思是说,除非是思想着你。燕西被她这一望,望得心神奇痒,似乎受了一种麻醉剂的麻醉一样,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觉,望着她也笑了。茶房见秀珠的大半杯蔻蔻,已经移到燕西面前来,于是给秀珠又送了一杯新的来。来时,燕西才知道是喝了人家的蔻蔻,杯子上还不免有口脂香气,自不觉柔情荡漾起来。于是两手一撑,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你今天到公园里来,光是为了等我说话,还有其他的事情呢?”秀珠笑道:“这个你可以不必问,你看我坐在这里静等,还做有别的事情没有?若是没有做别的事情,你想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说到这里,向着燕西望了一眼,现出那要笑不笑的样子来。燕西笑道:“这样说,由今天起,你就是完全对我谅解了?”秀珠将小茶匙,伸在杯子里,只管旋着,低了头,一面呷蔻蔻,一面微笑。燕西躺着在藤椅子上,两脚向桌子下一伸,笑道:“你怎么不给我一个答复?我这话问得过于唐突一点吗?”秀珠鼻子里哼着,笑了一声道:“这样很明显的事,不料直到今天你才明白,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燕西笑道:“这样说,你是很早对我谅解的了,我很惭愧,我竟是一点都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完了,我不是总理的少爷了,是一个失学而又失业的少年。我的前途,恐怕是黯淡,不免要辜负你这一番谅解盛意的。”秀珠脸色一正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是那样势利眼?再说,你这样年少,正是奋斗的时代,为什么自己说那样颓唐不上进的话?”燕西当自己说出一片话之后,本来觉得有点失言,总怕秀珠不快活。现在听秀珠的话,却又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不但彼此感情恢复了,觉得她这人也和婉了许多,大不似从前专闹小姐脾气了。在他这样转着良好念头的时候,脸上自然不能没有一点表示。秀珠看见,笑道:“你今天怎么回事?好像是初次见着我,不大相识似的,老向我望着。要吃一些点心吗?若不吃点心,我们就在园里散散步如何?”燕西当然目的不是吃东西,便道:“我是在家里闷得慌,在园子里走走,我很赞成的。”于是招呼了一声茶房,二人就向树林子走去。秀珠的斗篷,并不穿在身上,只搭在左胳膊上,于是伸了右手,挽着燕西左胳膊,缓缓地走着。燕西心里也想着,就是在从前,彼此也不曾这样亲热的。这一句话,还不曾出口,不料秀珠倒先说起来,她就笑道:“我们这样的一处玩,相隔有好久的时候了。”燕西道:“可不是,不过朋友的交情,原要密而疏,疏而又密,那才见得好的。” 秀珠笑道:“你哪里找出来的古典?恐怕有些杜撰吧?”燕西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杜撰的,不过我心里觉得是这样,所以我就照着这样子说出来。”秀珠点点头道:“原来你为人,是这样喜好无常的。往日如此,来日可知了。”燕西笑道:“这话在你,或者应当这样说的。现在我是无法辩明,将来你望后瞧,自然就明白了。”说到这里,燕西固然是不便向下说,秀珠也就不便向下说,二人倒是默然地在树林外的大道上走着。走了许久,秀珠却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燕西道:“好好的为什么你又伤感起来?你这口气,叹得很是尴尬呀。”秀珠笑道:“叹气有什么尴尬不尴尬?我一年以来,全是这样,无缘无故,就会叹上一口气,为了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燕西道:“这自然是心里不痛快的表示,希望你以后把这脾气改了。这也容易改的,只要遇事留心,就可以忍回去了。”秀珠笑道:“多谢你的厚意。但是这个脾气也不是空言可以挽回来的……”说到这里,秀珠自摇了一摇头,似乎这话说得不大妥当。于是彼此默然了一会儿,二人在公园里走着,整整兜了两个圈子。秀珠弯了腰,用手在腿上捶了两下,笑道:“老这样走着吗?我有点累了。”燕西道:“再去喝一杯咖啡去。”秀珠道:“喝了又走,走了又喝,就留恋在公园里,不用走了。我家里还有一点事,要回去料理料理。”燕西道:“不忙不忙,还兜两个圈子。”秀珠皱了眉道:“我实在有事,怎么办呢?但是你的命令,我也不敢违拗,陪你走一个圈子,我的确要走了。”燕西听她说出这种话来,倒过意不去,便道:“你真有事的话,不要为了玩误了正事。”秀珠勉强地笑道:“再走一个圈子也不要紧,我的事固然不能丢下,也不能与你心里不痛快。”说着,缩了脖子一笑。燕西也笑了,又走了一个圈子,倒是燕西先说:“你回去吧,这个圈子,走了有三十分钟,工夫耽误不少了。”秀珠的一只胳膊,让他挽着还不曾抽开。便笑道:“那么,请你送我上大门口。”燕西连说着可以可以。秀珠笑着望了他一眼道:“你的脾气,比从前好多了。”燕西笑道:“这话可以代替我说你,我对于你,也是这样的感想。”秀珠这就不用再说了,只是微笑。二人很高兴地一路出了公园,还是燕西用汽车送了秀珠回家,然后才回去。 第八十五回 衰服近优伶不亏好友 红颜计柴米贻笑方家 第八十五回 衰服近优伶不亏好友 红颜计柴米贻笑方家燕西回到家门口,刚一下汽车,只见门房里有个中年汉子,先迎了出来。燕西很眼熟,却记不起他姓什么。只看他穿了一件黑色长衫,又戴了黑色的呢帽,不是什么高明的衣饰,颇带一点流派。他早走上前,给燕西请了一个安,问道:“七爷,你好?”燕西望了一望他道:“我很是面熟,你贵姓?”那人道:“我是李大,白莲花是我妹妹。”燕西微笑道:“哦!我记起来了,她好吗?许久不见了。我们老爷子过去了,我是什么应酬也不能理会。”李大向后一站,道了一声是。燕西道:“你令妹在天津一趟不错吧?”李大皱了眉道:“别提,赔了。回来之后,倒是有几处邀她。她是让你捧起面子来了,为了戏码子,东不成,西不就。现在倒是自己来个班子,早就要来请七爷的示,知道宅里有白事,不敢过来,连电话也不敢打。今天舍妹让我过来,给七爷请安,给三爷大爷二爷请安。”燕西道:“我们现在不比从前了,虽然说不见得就穷下来,可是这样热闹地方,前去不得,给人家议论一阵,可受不了。”李大连连答应了几个是,可是站着也没敢动。燕西站着想了一想,便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再说吧。”说着,进内去了。 李大见他匆匆地进去了,一点没有得着结果,这和今天来的目的,相差未免太远。望着上房,未免发了愣。那门房就叫道:“李大哥,怎么样?和我们七爷说着,得了个信儿吗?”李大走回门房里,皱了一皱眉道:“七爷忙得很似的,没有给我一句准话,我就这样回去了,交不了差,家里准得有麻烦。要不,劳你驾,进去再给我提一声儿,若是有点好处,我准忘不了你。”说着,笑了起来,和门房连拱了两下手。门房笑道:“不用上去回,要是照你这一套话,走上去,准是碰钉子回来。我的意思,最好就是你请李老板自己来说。七爷碍着面子,他自己不便上戏馆捧场的话,他帮个忙,拿出几个钱来,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李大道:“现在能来吗?她糊里糊涂跑了来,又是个乱子。”门房一笑,接着将头一摇,现出他那很自负的样子来,因笑道:“这就用得着我们了。她来了,我们给她找个地方先坐着,然后悄悄地上去一回话。一见了面,怎样地去说话,我想李老板准比我们还机灵,用不着我们去担心。”李大笑道:“那敢情好,可是舍妹不像我,要她在这儿等上三四个钟头,那办不到。”门房用手一指鼻子尖道:“要我们干吗的?你先打个电话来,七爷在家里,她才来,不在家,回头再打第二回电话,你看这办法妥当不妥当?”李大不料门房自告奋勇,能帮这样一个大忙,就连作两个揖道:“那我就感激不尽了,过两天,我先请你喝一壶。”门房笑道:“咱们朋友,交情不在乎这上头,你就照我的话办吧。”李大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自是喜之不尽,回家去对白莲花一说,白莲花是到过金府多次的,只要门房不挡驾,自己有法子见着面,那就好说了。当日自然是来不及去见燕西。到了次日,梳洗好了,连午饭也不吃,就打了电话到金宅的门房里去。门房连说正是机会,今天上午他要在家里等一个人,不会出门的。白莲花听了这话,挂上电话,赶快就坐了车子前来。到了金宅门口,那门房不待人去找他,他竟自迎上前去,笑道:“李老板你来得好,七爷这时候在书房里,你先请到外客厅坐一坐,我去给你送个信儿。”白莲花道:“我带了名片来了,你先给我递了这张名片去。”于是交了一张名片给他,向他笑着说了一声劳驾。门房听了这一声劳驾,比得了什么重礼,还要高兴。连道:“这不算什么,李老板难得来的,这一点小忙,我们还不应帮的吗?”说着,将那张小名片握在手板心里。到了书房里,只见燕西手上捧了一本图书杂志,架起脚来,躺在沙发上看。门房叫了一声七爷,燕西并不曾起身,只是放下杂志,对他望了一望。门房也不说什么,就把那张白莲花的名片,轻轻向杂志封面上一放。燕西一望是“白莲花”三个字,将名片拿在手里,将杂志一扔,便笑道:“她来了吗?这真胡闹了,怎么办呢?你让她在哪里坐?”门房知道他已完全软化了,便笑道:“我没有敢往里头引,让她坐在外边小客厅里。”燕西道:“胡闹了,一个女客,怎么让人家在外边小客厅里待着呢?”门房道:“那么,请她到书房来坐吧?”燕西对于这办法,还在犹豫着,门房已经走了。 不多大一会子工夫,房门一推,白莲花轻轻悄悄地伸着半边身子进来,探望了一下,见并没有别人,然后笑着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请进吧,好久不见了。”白莲花也不见外,就在燕西坐着的那张沙发上坐下。燕西握了她一只手,见她穿的是一件灰哔叽夹袍,便道:“你穿得这样的素净?”白莲花道:“你府上有了白事,我穿得那样花花哨哨地来,也不近情理。再说,我不是大哥回去说七爷让我来,我还不敢来呢。”燕西心想,我何曾叫你来?你哥哥和我说话,我都没有听完呢。不过心里虽然是这样的想,口里可不能这样地对人说,便笑道:“这更见得你为人客气过分了。”说时,便伸手要按铃,白莲花拦着道:“你又要叫听差张罗一气吗?茶也不要,烟也不要,我们的交情不在这上面。说了两句话,我就走,我也不便在这里多耽搁。”燕西道:“不要紧,我虽然在服中,难道客还不能来吗?你的来意,我也明白了。我暂时是不好明目张胆出去玩的,这一层你当然也明白,用不着我来说。”白莲花笑道:“我连来还不敢来呢,自然是不敢要七爷出去的了,只要肯帮忙,也不敢劳你大驾。”燕西道:“用不着我出门的事,像我们这样的交情,我哪里推得了?你实说,要我出多少钱?我尽力而为。”白莲花笑道:“七爷虽然是一句老实话,我们听了,可是罪过了。凭着什么,要七爷在金钱上帮忙呢?我的行头,凑付着还可以唱几出戏,就是怕上台的日子,上座儿不行,那可要了面子。我想,只要七爷给我提倡三个礼拜,我这头一关打破,就好办了。你别听着说三个礼拜,这日子长久了,其实一个礼拜,也不过唱两天戏,凭你七爷代销几个包厢和三排散座,总不成多大问题。”燕西先听她说,并不要在金钱上帮忙,倒有些奇怪。这时她掉了一个方向,就是不做行头,只销戏票,由她的说法算来,不做行头,就不能算是花钱了,这戏票和包厢票不用拿钱去买吗?心里这样地想着,脸上便有些个不高兴。 白莲花原是因为燕西把话说得太直率了,所以说着这话,想来遮掩遮掩,不料越遮掩越坏,倒引起主人翁不高兴起来。于是将头斜靠着燕西的肩膀,一手绕过来,搭在燕西的肩膀上,鼻子里连哼了几声,扭着身子道:“七爷,你总得帮我的忙,你若不帮我的忙,我可急了。好七爷,你最疼我的,你别让我着急了。”这一下子,不由得燕西不把一肚子气消了干净。便道:“你的事情,我有什么法子不答应?不过我现时在服里,实在不敢大闹。花了钱不要紧,真会找上一顿骂挨。”白莲花见燕西已是不能拒绝了,便握着他的手道:“你是知道我的情形的,我除了你以外,并没有第二个捧我的。就是有那些不相干的人来捧我,我也不稀罕他捧。平常也没有什么关系,到了这样要紧的时候,我妈就说我平常不肯应酬人,现在怎么样?我让她说了我好几次,我也没有法子替自己来分说了。我明知道七爷这个时候,是不能出面捧人的,我来找你,真是十二分没法。我说这话,我想你未必相信。”这一阵不痛不痒的话,闹得燕西真无法可以说个不字。便笑道:“我真是要捧场,不但要瞒着外头人,就是自己家里,也要守极端的秘密。若是让人知道了,我们老太太就不能答应我。你是什么日子上台,请你先通知我一声。我虽然不能来,也会请刘二爷代表的。”白莲花知道他已是完全答应了,便笑道:“你若是不便听戏,到后台去玩玩也不要紧。说不定我还可给你介绍介绍两位。”燕西伸手一摸白莲花的嫩脸,笑道:“有这样一个,我就受不了,我还能再让你介绍吗?你真大方,倒肯不吃醋。”白莲花瞟了他一眼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只认识我一个?那也太难了。你以后就只许捧我一个,你若是捧别人,我不依你的。”说着,鼻子里连哼两声。燕西对于这种醋意,明明是越酸越情浓,心里十分得意。便笑道:“我就听你的话,不捧别人了。可是介绍还得介绍呢。”白莲花道:“哼!我不介绍了。”燕西哈哈大笑。白莲花道:“你这是不成问题的了,我也不便多在这里坐,我先去。”燕西道:“何必回去?就在我这里吃午饭吧。”白莲花道:“那更是不妥,让老太太知道了,真成了那句话,我吃不了兜着跑呢。你若是诚心赏面子,愿意和我吃饭,中晌来不及了,就请晚上到我家里去吃便饭。我不敢说有什么好菜,我一定亲自做两样菜给你吃。”燕西道:“真的吗?不要是把馆子里菜冒充的吧?” 白莲花道:“只要你肯赏光,我一定亲自做菜给你吃。你若是不肯信,回头你就监督着我做菜,你看好不好?我家里到菜市上还不远,我不但是做出来,我还要亲自到市上挑选一番,看是什么东西做出来好吃。可是我忙了一阵,你要不去的话,我真会怪你。”说着话,她已是站了起来,两手都握了燕西的手,装出那种十分亲热的样子来。燕西始终也没有说去,不料她倒说得那样肯定,简直是非去不可。因点点头,向她微笑。白莲花撅了嘴,微微地跳着脚,又扭着身子道:“那不行,你骗着我去买了菜,我倒是自己来吃吗?”燕西笑道:“你有点不讲理了。你说要做菜,又说要亲自去买菜,好意虽是一番好意,但是我自己想着我自己的事,是不是有工夫去呢?我还没有算计好。”白莲花不等他向下分辩,便道:“我明白七爷的心事,以为我现在要七爷捧场,才请七爷去吃饭,有点势利眼。其实吃饭是吃饭,捧场是捧场,决不能混在一处说的。”燕西道:“糟了,这样说,倒是我怕捧场,所以今天不去吃饭。我们一言为定,下午六点钟,我一定到你家去。可是我和你有约在先,千万不要弄出许多菜。要弄许多的话,留着我下回再去吃。你看我这样多干脆,你只约我吃这一餐,我连第二第三餐,都答应去了。”白莲花一听燕西的口音,决不会反悔的,这就高高兴兴地辞别回家。 燕西当时原是碍着她的面子,及至她走了,一想到这样热孝在身,就到女戏子家里去捧场,人家知道了,固然是要骂,就是自己良心上说来,这种举动,也太不通情理。难道说父亲去世,又接着分家,这样生离死别的环境之下,还能作乐吗?白莲花自己来了,这面子驳不过去,给她几个钱,也就完了,何必一定要自己捧场?这样一想,所说的话,也就不觉得完全推翻。正午本约了两位旧同学,商量自己出洋求学的问题,留着吃过饭,谈谈说说,自然也就不觉是下午三四点钟了。所谈的结果,是自己要补习英语,这一步不预备得充足,纵然是身边多带一些钱,也减少许多兴味。自己一想,也是不错,我的英文,本来有些底子的,无故把它丢了,实在可惜。就是不出洋,把英文练习好了,也不算坏。这样想着,客去以后,就在书房里不走,翻出几本英文书出来看。然而当他翻着英文书看了几页之时,白莲花催请的电话就来了。她在电话里说,不一定在吃饭的时候到,早些去,也可以多谈谈。燕西一接电话,便笑道:“何以这样快?我这人真未免太馋了。”白莲花在电话里再三央告着,说是必得去,若不去,我就急了。燕西被她央告不过,笑了一笑,只好答应就来。白莲花还怕他这话靠不住,说毕,又切实叮咛了几句。燕西原是想着,用话能敷衍过去,也就算了,现在白莲花这样殷勤地表示着,若是不去的话,未免太不给人家面子。好在到女伶家里,和到戏园子里去捧场,完全不同。这不过男女朋友,彼此往来,决不能认为是捧场。就是让人家知道,也不能说我什么闲话的。这样想着,把刚才要读英文的计划,就完全抛开。在孝服中穿绸衣是不可能的,穿布衣服,又从来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这只有一个法子,改穿西服,至多不过是袖子上圈上一道黑纱,于漂亮上是毫无妨碍的。他这样的一想,立刻挑了一套漂亮西服换上,然后坐了汽车,匆匆向白莲花家来。 白莲花听到门外汽车声响,却一直接到大门外来。手搀着燕西下车,笑道:“真对不住,还要你抽空跑来了。”手握着手,二人笑嘻嘻地走进门去。白莲花的母亲,也是苍蝇见血一般,老远地拍着手笑道:“真是给面子,一个电话就催得来了。”迎上前,说了一句好久没见,就放连环铳似的,胡乱着问了一阵好。燕西也来不及答应,只口里含糊答应着好,点头而已。白莲花已是有名坤伶,所以她家就住了一所独门独院的屋子。北房三间,是白莲花的住所,在这三间中,一间是白莲花的卧室,两间打通了,做了白莲花的会客室。燕西来了,白莲花毫不踌躇地一直引他到卧室里来。白莲花已大有南方人的风味了,卧室里面,正中也放了一张铜床,也摆两张大小的沙发,没有炕,也没有北方人用的那种粗笨的大四方凳子。燕西笑道:“你去了一趟上海,几趟天津,慢慢也讲究舒服了。”说着,坐在床上,用手连按了两下被褥。白莲花道:“也不是为了图我一个人的舒服。”燕西笑道:“不是图你一个人的舒服,又是为了图多少人的舒服?我倒要问个清楚明白。”说时,拉了白莲花,就向着她脸上望了,逼她回话。白莲花红了脸笑道:“你又猜到哪儿去了?我的意思,不过说是有客来了,可以引到这屋子里来坐坐。”燕西道:“这不结了,我问的话,没有错呀。”白莲花瞟了他一眼,笑道:“到我这屋子里来的客,姊妹们不算,男的可只有你一个呢。”燕西握着她的手道:“我不信,你有什么法子证明你这一句话不是假的?”白莲花道:“那很容易,叫我妈来问一声,你就明白了。”燕西道:“不用别人证明,只要你自己证明就行了。”白莲花道:“我自己要证明什么?我已经说了,就是你一个人到我屋子里来的时候,那就只有你一个人到我屋子里来。”燕西道:“不是口说,要事实来证明。” 白莲花低声微笑,向外一努嘴道:“别胡闹。”白莲花母亲李大娘正沏了一壶好茶,要向屋子里送,隔了门帘子,听着这句话,就默然站在外边屋子里,不进去了。过了十几分钟,李大娘故意将外面屋子里东西弄得响,燕西和白莲花就出来了。白莲花母女,这个时候,是二十四分快活,比买彩票得了头奖还有把握些。李大娘走进走出,张罗着茶水,白莲花坐在身边,陪着谈话。还是燕西笑着先开口道:“你不是要亲自做菜给我吃的吗?”白莲花笑道:“就是这一层,可把我为难死了。我要是去做菜吧,这里就没有人陪你。我要陪你吧,又没有人做菜。所以我在陪你说话,心里可就估量着,这事要怎样的办?”燕西笑道:“这可真叫你为难。但是我有个办法了,我和你一路下厨房去,于是你也陪了我,你也做了菜我吃。”白莲花笑道:“那怎样行?厨房里有煤灰,脏了你的衣服。”燕西道:“不要紧,我也爱看人做菜。”白莲花抢着道:“你别信口开河了。你爱看人做菜,你在家里的时候,天天待在大厨房里吗?”燕西笑道:“我说的人,是美人的人,不是厨房里那些笨猪似的厨子。你不信,我在家里的时候,还喜欢用火酒炉子,在自己屋子里自己做菜呢。”白莲花顿着眼皮想着,微微地一笑,摇着头道:“你下厨房,那使不得,还是我陪你,让他们去做吧,其实我做的菜,也不如他们。”燕西学着那戏园子里小生的样子,将右手一个食指,横着在鼻子下一拖,接上提起大腿,在大腿上一拍,于是将食指向地下画着圈圈,身子一扭道:“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哟……”白莲花轻轻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低声道:“你少说两句,好不好?他们听见,有什么意思?”燕西见她那种风情流动的样子,也就忍不住笑将起来。白莲花道:“你若是有工夫出来玩,在我这里吃过晚饭之后,我们一路去看跳舞,你看好不好?我反正还没有唱戏,就是回来晚一点,也不要紧。”燕西笑道:“好,我哪里有那样大的胆子,现在居然就去上跳舞场?”白莲花笑道:“你今天怎么回事?老是这样死心眼儿哩。”燕西听说,于是又哈哈大笑起来。 他两人在这里谈话,李大娘自去做菜,等到把菜饭做好了,已经晚上了。吃过了晚饭,白莲花纠缠着他,非要他陪了去看跳舞不可。燕西觉得她意思太殷勤了,总不便过拂,果然就依了她,一路到巴黎饭店去看跳舞。这个跳舞场,常是一直跳到大天亮的。燕西和白莲花到了饭店里,索性叫汽车夫开了汽车回去,不用在此等候。到了次日,燕西又在白莲花家里吃午饭,白莲花才正式开口,叫他拿出一些钱来,好筹备登台的一切事情。燕西手里,正有着几万块钱,一点小应酬,当然是不在乎。便道:“这个你用不着为难了,要多少钱,我给你筹多少钱就是了。”白莲花听说,偏了头,做出那沉思的样子,右手点着左手的指头,口里念着,这样一百,那样八十,竟数出不少的账目来。燕西估量着,已经有四五百块了。便道:“不用算,我下午送五百块钱来吧,这也许不够,不够的话,我给你再行补上。你看我办事干脆不干脆?”白莲花听说,什么也不曾答复,先就是一笑。他们是在屋子里说话,李大娘在隔壁屋子里听了,便接着笑道:“那敢情好,将来我们怎么谢谢七爷呢?”白莲花由屋子里向外一跑,皱着眉道:“这又碍着你什么事?要你在外边搭碴儿。”李大娘心里也明白,年轻人坐在一处讲情话,是讨厌年老的人在一边坐着碍眼或答话的,于是笑着一缩脖子道:“算我多事!可是我也是实心眼儿的话呢。”她说着,已是走出去了。白莲花回转身来,燕西握着她的手笑道:“你对于妈,一点不客气,你妈也太惯你了。”白莲花道:“并不是我和她不客气,她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听了怪腻的。”燕西往常来,李大娘总是不即不离地在一边照应,燕西真也有些不愿意。可是白莲花却是丝毫没有什么感想,今天她只搭了一句腔,就让白莲花把她赶走了,当然是极痛快的事。因笑道:“今天回家,她没有问你什么话吗?”白莲花说:“没有问。”燕西道:“她放得下心吗?”白莲花瞟了他一眼笑道:“有什么不放心?难道怕你把我拐去卖了吗?我们还是谈正经事好不好?”燕西起身笑道:“不用谈,就是我刚才所说的话,五百块钱,晚半天送来。我今天下午,万抽不开身,家里有好些事。”白莲花只说得一句不是为钱,第二句也就说不出来了。燕西急于要走,不能停留,白莲花就握着他的手,送出大门口来。燕西上了汽车,白莲花还在门口站着呢。 他到了家,已见两乘大车,在门口停着,堆满了东西。燕西问门房道:“四小姐不是说还有两天搬吗,怎么今天就搬起来了?”门房道:“我也不知道,四姑爷今天上午,带了两个人来收拾东西,接上就搬。听说那边新房子,还没有裱糊好呢。”燕西觉得也是奇怪,便一直到刘守华这边屋子里来。只见屋子中间,放了一只大箱,箱子大开着。刘守华一样一样地向里面塞,西服脱下了,只穿了一件衬衫,然而他头上,还一阵一阵向外冒汗珠。道之手上提了一个小皮包,由里面套间里出来,小皮箱上还挂一把钥匙,似乎最后一只紧要箱子,也收拾完了。道之看见燕西,便道:“这样子,你是刚才得着消息,来看情形的,对不对?”燕西怎能说是不对,便道:“很奇怪,你们怎么突然的就搬了?”道之道:“不搬做什么?在这里当重大的嫌疑犯吗?我们总还可自立,不至于去靠父亲一点遗产。”她说这话时,脸色已是慢慢地板起来。刘守华皱着眉,唉了一声,又一跺脚。道之眉一扬道:“你姓刘,你不敢惹他们。我姓金,我怕什么?”刘守华道:“你就是为了充好汉,弄得没有人缘,现在只剩两个钟头了,你还要充好汉?老七还没有懂得原委,你糊里糊涂说上一大堆,人家还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呢?”燕西道:“果然的,为了什么事呢?”道之冷笑道:“什么事?三嫂很不满意我,说要分,从外姓分起。你想,在这里住的外姓还有谁?我早就要搬了,而且还有一个姨奶奶在外面呢。偏是大家留着。”燕西听了这话,才知道她和玉芬又有口角的事了。便笑道:“她纵然有什么话,也不能代表我们大家的意思。树倒猢狲散,大家都是要走的了,你又何必先忙?”刘守华道:“你既知道树倒猢狲散,那还有什么说的?而且我们还扔了一个日本姨奶奶在外面。”道之冷笑道:“这一来,秃子做和尚,你倒将就着,若不是父亲过世去了,我就在家里住一辈子,也不搬出去,弄得你离而不离,合而不合,看你怎么样?”刘守华笑道:“当着你兄弟的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怪不得这几月说找房,总是一句话而已。”道之道:“你别高兴,搬出去之后,我也不难为她,和你好好地说说,让她回国去,嫁到中国来,还不免给人做姨太太,那何必呢?”这样一提,刘守华不敢再说什么了,一人自去检他的箱子。 燕西站着望了一会儿,也是不好说什么,自回自己屋子里去。只见清秋伏在案上,似乎在列一张什么表似的,画了一些横格子直格子,格子里面,写了许多细字。远远地看了一看,也不去理会。清秋见他向软椅上一躺,腿伸着直直的,似乎是疲倦了。笑道:“你在哪里来?累了吗?”燕西心里有事,以为这话是讥刺他的,很不高兴,默然没有做声。清秋哪里知道这一层缘故,依然画她的表,一直将表画完了,高高兴兴地拿到燕西身边来。笑道:“请你看上一看,我这个表,列得怎么样?你还有比这完全些的计划没有?”燕西睡在那里,先是想到白莲花的那笔钱,继而想到刘守华之走,伏了大家分散的预兆,照此下去,不定哪一天要散到自己。散到了自己头上,那就钱也为数不多了,现在似乎不能不谨慎一点,以为将来之计。由省钱便又想到了白莲花的那一笔款子,这是不是要拿出来哩?这不成问题,当然要拿出来的,难道还能在一个坤伶面前丢了这脸不成?好在也就是花这一次的,以后不要浪费就得了。我在歌舞场中,多少钱也花了,岂在乎这一点款子。这样地想着,把要消极的意思,又兴奋起来。正想到这里,清秋把那张表送来了。燕西也不曾伸手去接,就拿在手里一看,上面写的几个稍大的字是:“小家庭第一年预算表。”燕西将手一挥,淡淡一笑道:“不要让人家笑话了!我们家里这样大的家庭,也不知道什么叫预算表。到了我们手上,就要做起预算表来,真是会做作。”清秋一头高兴,碰了他这样一个钉子,真是不快活。然而就这样拿了转去,也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笑道:“并不是我做作,你想呀,以前我们家开销虽大,进款也大,只要用得不十分大,就不必预先筹付。将来到了我们自己手里,能有多少进款,现在也不知道。就是分这样一点家产,我们也要好好保留着,怎么不要在事先预算一下。”燕西突然站起来道:“这样说,你是料定我没有本事弄钱的。我纵然弄不到钱,我的家也用不着你操心来支配!”清秋让他说了一顿,愣住半天不能做声,默然地将那张表放在桌上,然后才很和缓地道:“不要我画表,我不画就是了,这也用不着生这样大的气。我也不懂什么道理,我现在做事,总是不如你的意。仿佛我和前几个月,另变了一个人。我也知道你的心事,大概是被那跳舞场紫色灯光和那沉醉的音乐迷住了。不过我想,一个人必定要到舞场上发泄爱情,恐怕总不会走上正常的道路。依我看来,那不过是求一时愉快的人所做的事,决不是永久的办法。”燕西脸一变道:“你这不明不暗的话,指着谁说?我什么时候上了舞场了?你说这话,在平常还不要紧,当我有孝服在身的时候说我,你简直是加上我一行罪。但是我也不怕你说,纵然是事实,也不见得有什么法律来制裁我。”他说着,脚就在地板上用力一顿,咚地一下响。清秋再想说一句,见他气势汹汹的,决也不会接受。这样说下去,徒然使二人的感情破裂,那又何必。因之燕西站着,她倒反而默然无声地拿了一块橡皮,似有心似无心的,去擦磨表上的格子,擦出了许多纸屑,低了头只管吹着。燕西见她不做声,自己的确是有虚心事,不能反去责备人家,因此也就不说什么了。 第八十六回 白玉锡佳名二花争艳 黄金供滥用一客无愁 第八十六回 白玉锡佳名二花争艳 黄金供滥用一客无愁这时,清秋一人在椅子上躺了一会儿,道之却来了,站在房门外道:“清秋妹,我马上就搬走了,改天来看你吧。”清秋只知道她要走,不知道走得这样快。自己惟有和她最好,听了一个“走”字,心中立刻一跳。道之说了一句告别的话,抽身便要走。清秋连忙赶上前来,一把将她拉住道:“既是要走,何不在我这里坐一会子?你知道的,你若是走了,我更显得枯寂了。”道之执了她的手道:“好在你是很爱清闲的人,不见得为了短一个我,就会寂寞。你真要感到寂寞的话,可以到我家里去玩玩。我的东西,都捆扎好了,不能再耽误了。”清秋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心中无限的凄怆,道之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竟有几点眼泪无端滴了下来。当然,在这种情形之下,不能不将道之送了出来。 燕西对姊妹之间,却无所谓。道之在外国多少年,也不觉得什么,现在道之不过搬出去住家,更是淡然。所以清秋虽然送道之走了,燕西倒落得打开箱子,取出了两叠钞票,揣在身上。这钞票是亲自开支票,在银行里取来的,乃是五十元一张,十张一叠,随随便便正是藏了一千元在身上。身上既揣了钱,便觉屋子里坐不住,于是缓步踱到书房里,和白莲花通了个电话,叫她自己来取钱。那边白莲花接的电话,却出于他意料以外,说是身体不好,自己不能来。燕西一想,费了许多工夫,才得我松了口,给她的钱,怎么我叫她来拿钱,倒反而不急呢?难道是用不着要钱了吗?无论如何,能这样子傻,恐怕真是病了,也未可定。当日白天因为出去的时间太久了,不能再出去,直到次日吃过午饭,才一直向白莲花家来。本来是很熟的,直向她卧室里走。他一掀门帘子,倒不由得不猛吃一惊。原来白莲花屋子里,这时却另有一个女子在那里,看那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身上穿了一件黑色雁翎绉的长袍,一直拖平了脚面,乌的颜色不算什么,最妙的是沿衣服四周,钉了一匝白丝辫盘的花边。衣服的下面,开了长长的岔口,露出那芽黄色的长管裤子,颜色极是调和。这种装束,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很容易看到。只是这个女子的皮肤,白得像雪敷的一般,有了这乌衣在身上一衬,就黑白分明了。她是鹅蛋脸儿,天生的白中带红的颜色,没有擦上一点脂粉,配上那微鬈下梢的黑发,如黑漆一般的眼珠,实在由那绝不艳丽的当中,表示艳丽出来。真不料白莲花家里,有这种人才,也猜不透是什么人。因之燕西进也是不好,退也是不好。白莲花正躺在那沙发上,看见燕西进去,连忙向前相迎。那个女子,将身子一侧,就想由燕西身旁挤了出去。白莲花笑道:“傻孩子,别走,七爷又不是外人,我给你介绍介绍。”一面就对燕西道:“这是我的妹妹。”于是她走前一步,客客气气,和燕西鞠了一个躬。 但是鞠躬之后,也不等燕西说第二句话,一字不响,就走了。燕西望着门帘出了一会儿神,笑问道:“你又冤我,我从来没有听见你说过有这样一个妹妹。”白莲花道:“她是三婶的闺女,比我小两岁,能叫妹妹不能叫妹妹呢?”燕西笑道:“以前怎么总没有听见说?”白莲花道:“以前她是人家一个姑娘,我和你们提起来做什么?现在她没有法子,为了经济压迫,也只好来唱戏,所以,我能给你介绍。”燕西连连鼓了两下掌道:“好极了,她也要上台吗?我一定捧场。”白莲花瞟了燕西一眼道:“你这人生得是什么心眼儿?人家落难落得唱戏,你倒鼓起掌来说好。”燕西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鼓掌说好,说是她这种人才去唱戏,一定是会成名的。你给我介绍介绍,好不好?”白莲花道:“我不是已经介绍了吗?又介绍什么?”燕西笑道:“你让她和我点个头就跑了,这算什么介绍?必得介绍她和我成个朋友,那才算是介绍呢。”白莲花笑道:“你又存了什么心眼儿?打算怎么着?”燕西道:“你这是什么话,咱们这一份朋友交情,总算不错,靠着你的妹妹这一点,让我们做个朋友,这很算在人情天理之中的事情,我要存什么心眼儿?”白莲花笑道:“若是这样说,那倒没有什么。”便向外面叫道:“老五,你来你来。”她在外面答道:“我不去,有什么话,你出来告诉我吧。”白莲花道:“你这样大的孩子,还是跑过上海的,我的朋友在这里,你害什么臊?”白莲花这样说,她索性连话也不回答了。白莲花笑道:“这个丫头,非我去拉她不成。”说着便出去了。燕西听到门帘子外面,哧哧笑了一阵,脚步很乱地在外面响着。门帘子一掀,白莲花将她拉了进来。她立刻将手一缩,正了脸色,后面跟着。燕西一见她进来,早是笑着迎了上前。那女子却没一点笑容,紧跟在白莲花身后,一块儿坐下。燕西明知道她是一个戏子,然而她极端的庄重,也就没有法子可以和人开玩笑。只好掉过脸来问白莲花道:“令妹怎样称呼?”白莲花笑道:“干吗这样客气?干脆你就问她叫什么名字得了。她因为我的关系,就叫白玉花。你看能用不能用?”燕西笑道:“玉本是白的,这样叫着就好听。”说这话时,偷眼去看白玉花,见她侧转身子坐在沙发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让她取得了一根丝条。她将丝条放在椅子上,只管盘来盘去,盘着海棠叶、梅花瓣等等的样子。燕西不但想不到看她的笑容,她的脸色是怎样的,都没有法子去看到了。于是对白莲花道:“她什么时候上台?和你一块儿出演吗?”白莲花道:“不!我想捧她一下子,让她去唱一回大轴子试试看。只要广告上字写得大,说是上海新到的,也许可以吓人家一下子。她的扮相很好,唱是学了多年了,我想总不至于不能对付。若有人捧上几回,也许就捧上去了。七爷能不能看我的面子,捧捧她?” 白莲花说了这样一大套,白玉花还是在那里盘丝条子,也不转身,也不回头,也不答话。燕西料着她初次来交际的姑娘,一定是害臊,便道:“若是短人帮忙的话,我少不得凑一角。不过像令妹这样的人才,总不至于没有人捧,似乎用不着我们这种人来凑数吧?”白莲花听了燕西这话,见白玉花还是背了身子坐着。便问道:“你听见没有?”白玉花这才回转头来道:“我怎么没有听见?”白莲花道:“你既是听见了,怎样也不说一句话?”白玉花道:“我的话,都请你代我说了,我还用得着说什么?”说毕,依然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燕西听了她的话,又看看她的颜色,心想,这个女孩子,真合了那一句古话,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凭我这种人,她都不大理,不相干的人,她更是不在乎了。我无论在什么女人面前也没有碰过这种橡皮钉子,我倒要试试她的毅力如何。便对白莲花笑道:“这话可又说回来了,我既答应捧你在先,当然还是捧你。”白莲花瞟了他一眼,又摇一摇头,笑道:“哟!你捧我还要有什么条约吗?我这份不算,你得另外捧捧我妹妹。”燕西道:“我一个人,哪有那么大的力量,连捧两个大名角呢?而且我看令妹,也不至于非我捧不可。”说着这话,眼光可就射到了白玉花身上。白莲花用右胳膊将白玉花拐了一下,笑道:“你总不学一点交际手段,怎样混得出来?连七爷这样好说话的人,都不高兴了,别人还行吗?求佛求一尊,你这样子,还是请七爷多帮忙吧。说呀!别不做声啦。”白玉花没有经她姐姐说明,她还绷了脸坐着,经她姐姐一说之后,索性伏在沙发靠背上,抬不起头来。燕西虽不能知道她是不是在发笑,然而她还是没有受过人捧的,那是绝对无疑的了。这个女子,犹如一块璞玉一般,未经磨琢,正是可捧的。他在这里如此揣想,白莲花坐在一边,已经偷看得很明白,便笑道:“你别瞧我这妹子不做声,她肚子里有数的,设若你捧她,她心里十分感激的。”白玉花就望了她姐姐一下,又低了头。在望的时间,势子来得非常之猛,好像是说白莲花的话太冒昧了。燕西笑道:“人家自己都不着急,倒要你说了个不歇,你有什么话没有?我要走了,这点款子,你拿去做筹备费。”说着,将一叠钞票,塞在白莲花手上,她道了一声谢谢,接着钱,顺便就握住了他的手,笑道:“你坐一会儿,我真的有事和你商量。” 白玉花这就正式开口了,望了燕西道:“你坐一会儿,忙什么?”她这一句话,好比吸铁石吸铁一般,把燕西要走意思就完全打消。笑道:“这里我是来熟了的,随便地来去,你有什么话和我说吗?要是有,我就坐一下。”白玉花这才向他微微一笑,瞟了他一眼道:“还不是刚才那句话,要请你多帮忙。”这一个微笑,在旁人不算什么,现在出之于白玉花,燕西认为是极可贵的事,至少证明她并非不睬,乃是性情如此。便笑道:“只要你承认我有捧的资格,你打三天炮,我准捧三天。除了我自捧不算,另外还去拉几个陪客来,你看怎么样?”白莲花微笑道:“那还问什么怎样呢,我们自然是欢迎极了。”燕西望着白玉花微笑道:“这话是真的吗?”白玉花本又要笑出来,却把上牙咬了下嘴唇皮,把笑忍回去了。只借着燕西问话的机会,向上点了一点头,表示白莲花的话是对的。燕西见她真个有了表示,说到帮忙,便是心肯意肯。因笑道:“我这人做事,说办就办,决不会口惠而实不至的。李老板,你对令妹说一声,要怎样地办?”说着,就望了白莲花,待她答复。白莲花先望着白玉花,然后抬头想了一想,笑道:“我想,你在我姐儿俩面前,总也不好意思待谁厚待谁薄,那就是这样办,跟我一样。”燕西连点着头道:“行行行,另外我还要送二老板一点东西,以为纪念。”白莲花笑道:“什么呢?大概不能送戒指吧?”燕西道:“我也不能有那样冒昧,我打算送一只手表。”说时,目射着白玉花黑衣袖外的白手。白莲花见他这样子颠倒,心里又喜又气。喜的是和妹妹找到了一个主顾,登台这一件事不用发愁了。气的是自己和燕西的交情,恐怕要让妹妹夺去。燕西全副精神都注意的是她,难道我就没有她美?女子们这个“妒”字,有时比生命看得还重,二人虽是姊妹,却也不肯含糊。因之白莲花脸上渐渐泛起红晕来,所有的笑容,都是勉强发出来的,很不自然。燕西看她的情形,也有点觉察出来,便笑道:“我捧令妹,自然是客串的性质……”于是又对白莲花望了一眼道:“总听你的命令,你让我捧到什么时候,我就捧到什么时候。”白莲花伸着手高高举起,比了一比,然后在燕西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道:“照你这样子说,我姐儿俩还要吃个什么醋不成?”白玉花不说什么,却瞟了她姐姐一眼。白莲花笑道:“要什么紧,七爷和我也是老朋友,高攀一点,简直和哥哥妹妹差不多。哥哥,你说是不是呢?”说着这话,将脸仰着望了燕西笑。燕西连说是是。白玉花将嘴一撇,对着白莲花用一个指头,连在腮上耙了几下。 白莲花拖了燕西一只手,就伏在他的胳膊上,哧哧笑了一阵。燕西见白玉花渐渐活泼起来,心下大喜,好在今天身上的现款带的不少,又掏出五百块钱来,交给白莲花道:“我就照着你的话,平等办理,这也是五百块钱,作为令妹上台的筹备。其余的事,我们过一二天再说。”白莲花接着钞票,在空中一扬,向白玉花道:“七爷待咱们真不错,你别傻头傻脑的,也得谢谢人家呀。”白玉花听说,果然向燕西微鞠着一个躬,口里说了一声谢谢。燕西笑道:“先别忙着谢,我还有一半劳力没有尽呢。”白莲花道:“说谢我也不敢,今天,我姐儿俩请七爷来吃晚饭,七爷肯不肯赏面子?”燕西听说是姐儿俩请,就是一百个肯来,不过今天家里搬走了一房人,母亲是不大高兴的,吃饭,心里恐怕她会生气。今天不知有弟兄几个在家里,若是有两个不在家,说不定生出什么是非来,今天还是回家吃晚饭的好。便对白莲花道:“老要你请我,那也不成话,今天不行了,我还有事,明天我再来请你二位吧。”白莲花也想到,或者是他家里有什么事,不然,他不会推辞的。便道:“我们天天有空,听你的便就是了。”李大娘在外面屋子里,她听了一个够,早知道燕西又花了五百块钱了,这时也笑着跳了进来道:“你们虽然应该谢谢七爷,可是也别耽误人家的正事,只要七爷赏脸,你们就来一个随传随到的吧。”说着,拍手一笑。燕西有个脾气,就是讨厌和上了年纪的妇人周旋,李大娘跑进屋来恭维,燕西就感到老大的不痛快。本来是要走的,现在却是片刻也不愿停留了,对白玉花说了一声再会,匆匆地就走出来。 回到家里时,电灯已是上了火了。清秋这几日知道燕西手里有了钱,不免要大大地挥霍一顿,虽然没有法子拦住他,然而却不断地注意他的行动。当清秋送道之走了以后,并不见燕西出房门一步,预料他要拿钱出去玩的,便不敢延误,赶回房来,以为自己在当面,燕西拿起钱来,多少有点顾忌。不料走回房来看时,燕西已经不见了,看看放钱的那个大皮箱,盖子却没有盖得十分完好。就近一看,更是吓了一跳,那箱子盖两个搭扣,竟有一个不曾搭住,用手一按绷簧,那个搭好的搭扣,也扑的一声,绷了上来。原来开了箱子,却未曾锁。在地板上看看,并没有钥匙,打开箱盖看时,倒是衣服上面摆着。清秋心想,这个箱子放有好几千块现款,这样敞开,老妈子进来,随手拿去一笔,有什么法子来证明,自己又不知道这箱子里的详细数目,也不敢声张,便将箱子关好,等燕西回来。这时燕西回来了,清秋首先一句便问道:“你今天出去,拿了多少钱走的?”燕西听到她盘问钱,便不大高兴,脸上的颜色,就有些红黄不定。清秋很从容地站起来,向着他笑道:“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是追问你拿了多少钱,因为你走得太快,没有锁上箱子,你走了一会子,我才回房来的,钱的数目上若是有些不对,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我要问上你一问。”燕西道:“什么,我没有锁上箱子吗?”说着,伸手到衣袋摸了一摸,果然没有钥匙。便道:“这可糟了,你数了我的钱没有?”清秋道:“我不知道你箱子里存了多少,又不知道你拿走了多少,我数一数,又有什么用?”燕西连忙打开箱子,见钥匙放在箱子里面上,笑道:“我这人真是荒唐,怎么会把钥匙放在里面不锁起来?让我来点了一点数目看。”于是他一人就将箱子里现款点了一点,笑道:“侥幸得很,居然一个钱没有丢。”清秋道:“你仔细数了,果然一个钱没有丢吗?”燕西道:“不会错的。我放的是整数六千五,我拿了一千,这里还有五千五。”清秋道:“你今天有什么要紧的事,竟会用上一千块钱?”燕西被她一问,这才知道自己失言了,便笑道:“我现在哪里还有那样大的手笔,一用就是一千块钱,我是把这钱存了一笔定期存款。”清秋道:“你有许多钱,为什么单独存这样一笔款子?”燕西说不出所以然来,微笑了一笑,顿了一顿,然后笑道:“我不过是先试一试,其余的自然也是要存上的。”清秋笑道:“那样就好,可不要是存无期的长年,连利息都免了,那是有些不合算的。”燕西突然听到,还没有悟会到她的意思,想了一想,才明白了。这钱本来是自己花费了,她既知道,也不敢说什么,自己也未便有什么表示,只是微笑了一笑。清秋见他并没有说什么,就知道燕西所提的这笔款子,已是完全用过去了,钱已用了,怪他也是枉然,便微笑道:“只要箱子里的钱不少,这也就万幸了。虽然用了,那也不算什么。”燕西把箱子关好,便将钥匙向清秋怀里一扔,自己在对面沙发上躺下。清秋本想说两句俏皮话,转身一想,难得他如此大方,将钥匙拿过来,替他看守一天是一天,不要把他弄翻了,于是捡了钥匙揣在身上。 燕西心里也就念着,今天上午在外面跑了一天,下午又不声不响地花了一千块钱,这也应当在家里休息一会儿,不得再出去了。如此想着,躺在沙发上,就把双脚架得高高的,还是不住地摇曳着,表示那无所用心而又是很自在的样子。他心里定了这个念头,还不到十分钟,金荣就在院子里喊七爷接电话。燕西问是哪个打来的?金荣说是刘二爷打来的,有紧要的话说。燕西却也相信是刘宝善的电话,因为他这一程子,不得意的事,接连地来,最近又为一家银行倒了,倒了他好几万块钱。他觉得北京不大妙,赶快迁地为良,他有电话来找,也未可知,于是便走到书房去接电话。燕西一出来接电话,才知道猜想错了,打电话来的乃是白秀珠,并不是刘宝善。便笑道:“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做什么?是请我吃晚饭吗?”秀珠也笑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话呢?我在普鲁士饭店等你。”燕西道:“我们吃中国馆子吧,何必到那种地方,花钱不少,吃三四个单调的菜?”秀珠道:“那里的音乐好,我就去了,你快来吧。”说着,便挂上了电话。燕西心想,这也真是一件怪事,为了音乐好去吃饭,目的是在吃饭的呢?还是听音乐呢?但是刚才在电话里,她已经说着先去了,若是不去,让她一人在饭店里等着,也是会打电话来催的,倒是不如先去的干脆。书房里有帽子,戴着便走,也不再回房去了。清秋也是看到他有点倦游的意思,以为他今天不会再出门的,不料一去接电话,却永久不见他回来。便叫老妈子到前面去打听,老妈子回来报告,七爷早已出门了。清秋手上抚弄着钥匙,许久不能停止,望了藏着现款的箱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神志颓废,就在沙发上躺下,一直躺到七点多钟,老妈子问:“快开饭了,还是在屋子里吃饭呢?还是到老太太屋子里去吃呢?”清秋道:“我还是到太太屋子里去吃吧。一个失意的人,若是再让她孤孤单单的,更难过了。这种情形,只有我知道的。”说着,先站起来,到浴室里去洗了一把脸,对镜子里理了一理头发,还对镜子做了一点笑容,觉得脸容并不悲苦,才上金太太屋子里来。 这时,金太太屋子里,果然摆下了碗筷。因为这些儿女们,最近都是轮流到她屋子里来吃饭,以便安慰着她。所以这屋子里总预备下六七个人的座位,如道之夫妇,燕西夫妇,梅丽,这几个人到的时候为多。今天道之夫妇走了,燕西也走了,梅丽有点头晕发烧,二姨太太叫她不必出房门,喝一点稀饭。清秋呢,又是在沙发上想心事,把时间忘了。敏之、润之虽知刘守华走了,却不料其余的人都未曾来,敏之是在写给未婚夫的信,正催着他回国,信要写得切实点,就不能来陪母亲。润之偏也是心里烦闷,懒出房门。金太太一个人在屋子里,见摆了一桌子饭菜,竟只自己一个人吃,她何能听一个一个下人去分别解释,只觉儿女们都是靠不住的,这后半辈子,还有什么意思?一阵心酸,又掉下泪来。其实金铨在日,金太太一人吃饭的时候,也很多很多。但是那个时候,就不曾有什么感想,而且现在也忘了从前有这种时候。女仆站在一边,只知道金太太伤心,哪知道伤心何在?这里只有一个陈二姐,她是个过来人,便了解金太太意思,连忙跑了出来,先就进到凤举屋子里来,轻口喊道:“大爷大少奶,赶快去吧,太太今晚一个人吃饭,在掉眼泪呢!”凤举最近是很孝顺的,虽然见饭已摆上了小桌,一面起身,一面对佩芳道:“去吧,我先走了。”佩芳也不愿一人在屋里吃饭,就跟他一路到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正背脸坐着,听到脚步响,回头看见他夫妇来了,便问道:“你们吃过饭了吗?”佩芳在凤举后面,倒抢着说:“没有,我们是打算连孩子带了来,一齐到这儿来吃呢。”一提到了小孩子,金太太心里便自然高兴起来,因道:“可别胡来,天色黑了,抱着孩子穿过几个院子,别说受惊不受惊,吹了风也是不好。”佩芳道:“因为这样,所以没有抱了他来,妈吃饭吧。”金太太见他夫妻二人已经快要坐下,自然也就跟着来坐下。金太太先用勺子舀了一勺子汤喝,便道:“陈二姐呢?这汤冷得这个样子,也该用火酒炉子热上一热才好。”金太太说这话时,陈二姐正是引了清秋进来。因为她要叫清秋,清秋已经出了院子门了,二人连忙赶了来。这里已经上桌,陈二姐在房门口答道:“我预备好了。”说着,进房来,匆匆忙忙地搬了火酒炉子烧了起来。清秋见凤举夫妇在这里,倒想起今天若是没有他们来,这里便要十分冷淡,幸而自己是来了。于是在一边坐下,没有做声。金太太道:“你是陈二姐叫来的吗?老七呢?”清秋只顾答应后面一个问题,说是他今天在外面跑一天的了。金太太见陈二姐将汤热好了,又把别样拿去热,便道:“又不是冷天,将就着吧。明天对厨房说,这里只预备一两个人吃的菜,也就行了。大事都完了,撑着这空架子做什么?我迟早是庙里修行去,用不着找人来热闹。”大家听了这话,都觉是言中有物,然而各人的感想不同。凤举、佩芳以为不来呢,也就不知道,来了倒要挨骂。清秋以为我本是要来的,何尝要陈二姐去找我,其实除了害病而外,我又哪一次没有到呢?但是大家也只好安然地受着,不过是在心里不快而已。自金铨去世以后,金太太屋里要算这一餐饭,吃得大家不痛快,也就要算这一餐饭,金太太心里最是难受。其实世界上每天一个人吃饭的,又哪里可以用数目去计?然而没有多人共餐的盛况在前陪衬着,也就很平常了。所以一个冷淡的所在,最怕是有过去的繁华来对照呢。 第八十七回 私念故乡偏房兴去意 忽翻陈案记室背崇恩 第八十七回 私念故乡偏房兴去意 忽翻陈案记室背崇恩这一晚上,吃完了饭,大家自然陪着金太太坐一会儿。因为敏之、润之来了,金太太对佩芳道:“我这里已经够热闹的了,乳妈子一人带着孩子在屋子里,你也瞧瞧去。”佩芳因为凤举和金太太商量好了,要停了前面那两位账房先生,明天就要发表,今天已经告诉账房,结一盘总账。心想,这两位账房,也不知挣了多少钱,现在叫他结总账,他虽然料不到明天就停职,然而也必为时不久,这个日子,岂有不做坏事的?因之也不通知别人,就向前边来。佩芳自遭丧事以后,并没有晚上到前面来过,就是白天,也很少来。这时走到前面来,大异往常,仅仅是留着长廊下一两盏电灯,金铨办公那个院子里,以至于两个客厅,全是漆黑。到了前面那楼厅下,也只檐下有一盏灯,让那碧绿的柳树条子一罩,更阴沉沉的。厅下那个芍药台,芍药花的叶子都已残败了一大半。想起去年提着补种花苗,预备开跳舞大会的情景,就在昨日一般。如今情形可就完全不同了。金铨故后在这里停灵多日,楼下有两扇窗子开着,风吹得微微摇动,咿呀作响。向里一望,黑洞洞,不觉毛骨悚然,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正在这时,前面有个听差,拿着东西,送到后面来。佩芳这才放大了胆。然而再也不想去打听账房先生的什么秘密,便走回上房来。 走到翠姨的院子里,只听到她屋子里有哭泣之声,停脚听了一听,正是翠姨自己哭,就顺步走了进来。只见她侧面坐在沙发上,用手掩了脸,呜呜咽咽,像是很伤心。佩芳走进来,她才揩着眼泪,站起身来道:“大少奶奶,今晚上得闲到我这里来坐坐。”佩芳道:“并不是得闲,我听到姨妈在哭,特意来看看,好好的,又是怎样伤心了?”说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翠姨道:“我并不是无故伤心,因为我今天不大好,没有吃晚饭,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的,梦见你父亲,还是像生前那种样子。”佩芳听到她说梦到了亡故的人,这本也不算什么。只是刚才走那大客厅楼下过,已是吓了回来的,现在又听说是梦见了金铨,暗中又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因道:“这是心里惦记着他老人家,所以就梦见了。刚才,我还走大客厅下面过来,想到去年开芍药花,开赏花大会的事,恐怕是也再无希望有这样的盛会了。”翠姨道:“你们有什么要紧?丢了靠上人的日子,现在是自己的世界了。你看我这样年轻轻儿的,让你父亲把我摔下来,这是怎样办?除了靠我自己,我还靠谁?你母亲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还要趁这个机会来压迫我。叫我怎样不加倍地伤心呢?”说着,又呜咽起来。佩芳对于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话,倒很赞成,却不能说出口。对于翠姨,觉得她到了现在,果然是个可怜的女子。便道:“这话不是那样说,父亲去世,这是大家的不幸,也不能望着哪一个人没有办法。他们还有这些弟兄,你总是个长辈,难道能不问吗?”翠姨道:“我长了二十多岁的人,难道这一点我都不懂,还打算搭出庶母的架子来,和人讲个什么理吗?我仔细想了一想,只有两条路,一条我是当姑子去,一条我找职业学校,学一点职业,认识几个字。但是我说第一条路,像那些荤不荤素不素的庵堂,我是不能去的。若是进学校,北京也好,上海也好,都可以找到相当的。我的主意拿定了,谁也改不过来。再说,我多年没有到南方,我也趁此工夫,回家去看看。”佩芳听她如此说,心里倒吓了一跳。一想,她这是什么用意?简直是要脱离金家了。真是不巧,偏是我首先听到她说这话,不要让我又沾着什么是非。于是赶快将话扯开来道:“人事真难说,谁也料不定什么时候走上风,什么时候走下风的。从前那样铺张过日子,要完全改了才好。但是看他哥儿们,觉得一样也减少不得,这样闹,总有一天不可收拾的。我有什么法子?这也只好过一天算一天罢了。”翠姨道:“你怕什么?除了自己的积蓄不算,还有大靠山娘家在后面呢。我这娘家,等于无……”翠姨觉得这话,有点和先说的矛盾,便改口道:“虽然等于无,不是因为他们穷,放心不下,不能不去看看。”佩芳听她的话,简直是非回南方去不可,这一出戏就有得闹了。不过她既要走,还不知道走在何时,索性紧她一句,把时间挤出来。因道:“现在天气倒是不十分热,出门很便利的。”翠姨道:“我就是要走,恐怕还有两三个礼拜,若是有什么意外,也许要延迟到一个月以外去。我是知道的,说了一声走。少不得有闲是闲非吹到我耳朵里来。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走,无论是谁,也拦阻不下来的。”佩芳道:“那也谈不到吧?”佩芳似是而非地说了这样一句话,就算答复过去。因站起来道:“我要瞧孩子去,不能多坐,你别再伤心了。”说着,在翠姨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就很匆忙回房去了。 到了屋子里,凤举已先在那里,他问道:“你到哪里去了?怎样这时候才来?”佩芳且不答复他这一句话,在衣橱下层抽屉里取出一双拖鞋,啪的一声,放在地板上,坐在矮椅上,一面脱了鞋子换拖鞋,一面就叹了一口气道:“讨姨太太,有什么好下场头?”将一双鞋子向抽屉一放,啪的一声,把抽屉关上,向矮椅上一靠,又一个人微笑道:“反对娶妾,绝不能说是女人有什么酸素作用,实在有道理的。”凤举望着他夫人,停了许久,才道:“到了现在,还有工夫去翻这个陈狗屎?”佩芳道:“你以为我是说你,你做的那种事,我都不好意思提起,你倒先说了。”凤举道:“要不然,你刚才为什么要发牢骚?”佩芳架着脚颠动着,很自在地把刚才翠姨说的话,学说了一遍。凤举听了这话,倒不能不有些惊异。便问道:“这话是真吗?那她一走就算完了,谁也不能承认她姓金的!”佩芳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这个‘金’字,也像黄金一样值钱呢,你不承认她姓金又怎么样?她非要你这‘金’字不可吗?”凤举道:“不是那样说,她既出去了,知道她要干些什么事?若惹下什么乱子,说是姓金,我们当然要负一份责任。”佩芳道:“不是我说句不知大体的话,她不但不会利用这个‘金’字,也许她见人还要瞒住这个‘金’字不说出来呢。”凤举道:“这倒好,合了南方人说的话,破篮装泥鳅--走的走,溜的溜了。”佩芳道:“也不过走了两个人,何至于落成那样子?”凤举道:“五妹接着巴黎的电报,要到法国去了。刚才拿了这电报,和母亲去商量,说是已经回了一封信去,说是暂不能去。母亲倒批评她不是,说是你们到巴黎结婚去也好,省了一笔无谓的耗费。那样子十之七八,是去成功了。” 佩芳道:“自己家里人少个把两个,倒没有什么,从明日,大批的裁用人,家里就要冷淡起来了。两个账房的账,结出来了没有?”凤举道:“结出来了。我刚才草草地看了一遍,竟看不出一点漏缝来。外面闲言闲语很多,都说柴贾二人发了财,怎么回事呢?”佩芳道:“越是会装假的人,表面是越装得干净的。今晚上还早,我和你查查看吧。”凤举皱眉道:“查是要查,我最怕拼数目字费脑筋,怎么办呢?”佩芳冷笑道:“这倒好,有家产的人,都不必盘账,完全让人吞没掉了,那也无法知道了。你这种话,幸而是对我说了,若是对账房先生说了,他会拼死命地去开你花账。这话若让你母亲知道,家里的事,哪里又再能放心让你去问。”凤举道:“我也知道这种话说了出来,是要受你批评的。但是我因为有你做我的后台,我才这样说,没有你,我也只好练习着算算了。”佩芳道:“你这简直不像话!为了查账,才来学算盘,天下真有这种道理?”凤举觉得自己的话,根本上就站不住,越辩论是越糟,只得含笑坐在一边,在皮烟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烟,慢慢地来抽着。佩芳道:“明天就要辞账房了,账不盘个彻底清楚,怎能让他走?你坐在那里抽上一阵子烟,这事就算了吗?”凤举衔着烟道:“我正想法子,要怎样才没有毛病呢?我的意思,明天把朱逸士、刘宝善他们请来,先查个彻底。”佩芳站起来,向了凤举呸了一声道:“你这种屎主意,赶快收起来吧。这班人把你金家的秘密,还没有知道够吗?到了现在,大事完了,还要整个儿让人知道呢?”凤举笑道:“何必这样凶?你听我说,这些账,本来就是很普通的,没有什么不能公开。况且没有外人管账,把管账的一辞,他也无给你保留秘密之必要,这秘密自然也就让传漏出去了,这与朱逸士他们知道,有什么分别呢?”佩芳道:“据你这样说,倒是人越知道的多越好了?你不想,管账的当然也有其秘密的地方,如何敢乱说?事外之人,他有什么顾忌的?”凤举无可说了,便笑道:“既是如此,我这件事就烦重你,请你给我查一查吧。”说着,就把两个账房先生送来的账簿,放到桌上,笑着和佩芳拱了拱手。佩芳见凤举不行,自己眉毛一扬,笑了一笑。心里越是要在账簿上寻出一点破绽来,以表示自己不错。 无如这两个账房都是在金铨手下陶熔过来的,纵然有弊,在书面上,哪里能露出什么马脚?这一次呈账簿上来,明知道是办结束,金家的亲戚朋友,势力尚在,若有舞弊的事情发生,当然脱不了干系,所以他们的账目,除了大项,由金太太核过一次,已经不错而外,就是大项下的小款,也分厘丝毫都开了出来。佩芳先查了一查,账房经手的外面往来款项,再看看家中收支总数,此外抽查了几项小账,不见有破绽。但是心里一定要立功,绝不肯含糊,且将那新式簿记的来往账,放到一边,只把记杂用的流水旧账本,一页一页,由前向后翻。翻来翻去,竟翻了一个钟头,依然没有破绽可查。凤举站在桌子边看看,又坐到一边去,坐了一会儿,又过来看,只是嘴里不肯说出。佩芳心里也很急,不觉把簿子一阵快翻。不料在她一阵快翻之时,在书面以外,有点小发现。她立刻按住簿子仔细一看,拍着桌子突然站起来,笑道:“哼!我手里哪偷得过去?”凤举见她如此惊讶,便问道:“你看出什么情形来了吗?”说着,伸着头过来看,佩芳两手捧了账簿子向上一举道:“你看你看,这是什么?照字面上看,你就看得他们的毛病出来吗?”凤举笑道:“在字面上我也就无查账的能力了,你还要我到字面以外去查,那如何能够?”佩芳得意极了,身子摇了两摇,指着鼻子尖道:“有他们会作弊,也就有我会查弊。你看一看,这账簿子,他们撕了好几页。”凤举道:“不能够吧?我们账簿都是印刷局里定制的,每本一百页,由首至尾,印有字码,这就原为固定了,免得事后有倒填日月,插账进去的事。这页数他们敢短吗?”佩芳道:“他们不敢短,他们可敢换。你看这八十八至九十一四页账簿,比原来的纸料,要新一点,这已经很可疑。”凤举道:“这也许是印刷局里偶然用了两种纸印的,不能作为证据。”佩芳道:“印刷局里,印几千本书几万本书,也不至印出两样的纸来,何况印我们百十本账簿?就算印错了,应该有一部分,绝不能仅仅是四页。你想,四页账簿,不过一两张纸,印刷局印许多账簿,何至于拿一两张别色纸来凑数呢?这还不算,便是这四页格子的颜色,也不同。这还不算,这账簿原是用纸捻子暗钉了,再用线订的。现在纸捻子断了到八十七页为止。八十八页到九十一页,没有什么眼,可是九十二到一百,有两个穿纸捻子的窟窿。你想,这四页岂不是拆了账簿,换了进去的?”凤举道:“据你如此一说,果然有些破绽,但是只看出他们撕了账簿,没有看出他们假造账目,就算知道,也是枉然。”佩芳道:“既然知道这几页账簿是添进去的,自然是可以断定这里有假账,我们把这四页账簿,慢慢来研究,总可以研究出来。”凤举听她如此一说,也像得了什么把握似的。便道:“果然有道理,让我来看看。” 佩芳将账簿子一推,站起身来道:“让你看吧,我不行了。”凤举笑着向后一退道:“我说看看,这正是试试的意思,并没有什么把握,你若让开等我来,那就是取笑我了。”佩芳向凤举微笑道:“这种话,也就亏你说出口,你就不会争上一口气,赛过我去吗?”凤举只是微笑,不说什么。佩芳又坐下来,将账簿子再仔细地看了一看,点头道:“我看出来了,这四页账里,怎么会付出六笔大账去?这里有一笔是付西山公司煤款的,这家公司,已经在阴历年冬倒闭了,为什么在公司倒闭后,还追付一千余元的欠账?在公司未倒闭以前,他就不追着向咱们要吗?”凤举道:“提到别一件事,我不知道,若提到这笔煤账,我是知道的,仿佛记得有一家煤号里,在去年夏天和我们借过一大笔钱,说是本钱年冬准还,将煤来还息钱。不然我也不留神,那天我到账房里想去挪几个钱用,遇到那公司里的人,老在那里麻烦着不去,因之我不好开口,误了我的事。”佩芳道:“不用说,就是这家煤号了。他们只利息不入账,煤就可以算买来的了。”凤举道:“据你这种猜法,有了我这种事实来证明,完全是对,我去问问他,这账究竟是怎么回事?”说着,拿起账簿子挟在肋下,打算就要到前面账房里去。佩芳一把将他拖住,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存心去打草惊蛇吗?”凤举道:“打草惊蛇也不要紧,我料他们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佩芳道:“既是如此,你何必今天晚上去问?明天难道就迟了吗?你这个人,简直没有出息,一点芝麻大的事,还搁不住,你还在外交界里混呢!”凤举放下了账簿笑道:“你又把事看得太重了。对付他们,还要用什么手段,什么时候查出了他们的弊,什么时候就许大爷盘问。”佩芳道:“你这话在平常可以这样说,现在是盘结总账的日子,你就不能如此说。他作了多少弊,我们还没有完全查出来,岂能为了这一件事就动手?我看你还是安安稳稳地去休息,等我把这账盘一宿,你明天起来,我一桩一桩告诉你,你拿了这账簿去查个现成的账,你看好不好?你再要搅我,我就不能查了。”凤举虽然不能完全接受夫人的命令,但是想了一想,究竟是他夫人所说的有理。便笑道:“我要看看你的本事究竟如何,就依了你的话,先行睡下。无论如何,在这四页假账之内,我想你总可以再找出几个证据来吧?”说毕,果然就睡了。至于佩芳是几时上床的,自己都不知道。 到了次日起来,佩芳又是先起,凤举首先一句,便问账查得怎样了。佩芳笑道:“账虽是我查出来,大炮可要你去放。并不是我怕事,把这种责任交给你。你要知道,这是显手段的事,你显了这个手段,人家都佩服你有才具,也许将来能得着一些利益。”凤举道:“你说得这样的好听,但是我还不知道这账弊病在哪里,我就这样去放一个空炮吗?”佩芳在身上掏出了钥匙,将抽屉打开了,然后在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交给凤举道:“这就是我一夜工夫的成绩,你先仔细看上一看,等自己胸中有了把握,然后再到前面对账房们说去,我包你说一样,他们要惊异一下子呢。”凤举拿着那单子一看,只见第一项,便是三千一百一十五元的巨款。这笔账并不是在那四页假账里面写着的,乃是假账上有一笔补付古董店的数目,三千一百一十五元。由这欠数,去追查原数,是前二月付的款子。凤举看了,先还不懂。佩芳道:“我解释你听吧。父亲在日,常收些古董送人,这是事实。然而有时候他付支票,有时候付现款,却没有记过账。这笔总账上,写了有该店三千二百元收据一张,正是这收据露出了马脚。卖东西的人,交货得钱,这就完了,还另外写个什么收据?显系父亲先付古董钱若干成,免得古董为人所得。一时古董或有收拾之处,古董店不及交来,所以先写了一张收条。不知如何,这收条未曾收回,落在他们手里。恰好那个日子,账房付了八十五元,买了一件小古董。现在他们以为死无对证,就添上三千一百一十五元,凑成那收据的数目。”凤举道:“这收条大概不至于伪造,这古董店也大意,有三千多元的收据,交了古董,怎么不收回去?”佩芳道:“收条遗失,也是常事,只要我们这么写着字给他,说是那张收据业已遗失,古董业已收到,该收据作为无效,不也就算了吗?至于你自己家里,要借着这个开一笔谎账,他如何管得着?”凤举道:“极对!极对!我们再拿了这账簿子到古董店里一对账,不怕对不出来。”说着,再看那几笔账,也有千数的,也有百数的。凤举一面漱洗着,一面计划要如何盘这几笔账?漱洗之后,便对佩芳道:“这事非同小可,我要到母亲那里去请一请示。” 于是凤举将单子账簿,一齐带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因把详细情形,对她说了。金太太也很吃惊,便道:“这还了得,他们胆敢换账簿造假账,平常吞没银钱可想而知。这是你们私下管不了的,说不得了,我要卖个老面子,你打个电话给杨总监,我亲自和他说话,请他派几个警察来,先把这两个东西看管,再问他愿官了私了?若愿私了,要他找出保来,彻底地把账盘一下,有一个钱靠不住,也得要他吐出。”凤举也是气极了,也不再考虑,就打了个电话给警察总监。金铨去世未久,他们的官场地位,自然还在,杨总监果然亲自接话。凤举一告诉他家母有事请教,杨总监更是愕然。金太太接过话机,亲自说了一个大概,杨总监恐怕牵涉到了金家的产业,事情非小,便亲自坐着汽车前来。金太太听到说警察总监要自己来,觉得有些小题大做。然而人家既是愿意来,也无拒绝之理,只得吩咐凤举出来招待。不多一会儿,杨总监到了,凤举先让至客室里陪着,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就把账的情形说了。总监道:“府上的银钱出入,都是归这两个账房吗?”凤举道:“除了银行往来的大账目而外,都是归他们。大概每年总也有六七十万的额数。”总监含着微笑道:“这里面当然有点弊的。就请你把这二位账房先生请出来吧。”凤举答应着,叫了个听差,去请柴贾二人。同时,这总监也就对跟着他的两名随从警察,丢了一个眼色。一个警察出去了,却引了七八名带手枪的警察进来。凤举哪里看见过这个,倒吃了一惊。他们进来,都知道凤举是大爷,还举手行了个礼,站在一排红木椅子背后。不多会儿工夫,两位账房进来,凤举究竟是天天见面的人,还站起身来。这位警察总监,却把脸一板,横了眼珠向他二人望着。他二人进门,看到客厅里有许多警察,而且警察总监也来了,就知道事情不妙,彼此对看了一眼,做声不得,老远地就站住了。总监用手将胡子一抹,望着柴贾二人道:“你们二人代金总理管了这些年的账,北京城里买了几所房子而外,大概还在家里买了不少的地。照说,你们也可以知足了,为什么总理去世,你们还要大大地来报一笔谎账?”柴贾二人脸上变了色,望望总监,又望望凤举。凤举虽知道杨总监要奚落这二人两句,但是不料他连柴贾二人在北京置有产业的事都说出来了。这件事,始终就没有听到提过,不知他如何知道了? 再者,柴贾二人的脸色,竟是犯什么大罪一般,不见有一点血色。杨总监道:“你们做的事,照道德上说,简直是忘恩负义,没有什么可说的。若是照法律上说,你们也是刑事犯。”说到这里,对旁边站的警察一望,喝了一声道:“将他带了。”贾先生一看这情形,谅是脱不了干系,就对凤举拱拱手道:“大爷,这件事,我们实在冤枉,请你仔细派人查一查。我们伺候总理这些个年月,纵然有点不到之处,请你还念点旧情。”杨总监喝道:“知道念什么旧情,你也不能在总理死后,捏造许多谎账了。”柴先生也道:“就是宅里的账,我们还没有交代清楚,请总监让我们找个保,随传随到。”杨总监喝道:“我只晓得抓人,不管别的。你们要保,到法院里保去!”警察见总监绝无半点松口之意,大家一齐向前,不容分说,就把柴贾二人拥起来了。凤举不知道杨总监说办就办,自己倒觉得有些过分。站在一边,也做声不得。杨总监却回过头来,对他笑起来了,走上前,用手连拍了凤举肩膀几下,笑道:“你看我办的这件事,痛快不痛快?”凤举看看他那情形,刚才对柴贾二人那一番凛凛不可犯的威风,完全没有了。因笑道:“到今日,我才知道总监的威风有这样的大。这件事,舍下也不愿意怎样为难他二人,只要把实话说出来就行了。”杨总监笑道:“俗言道,旁观者清,我们的职业,就是诚心做社会一个旁观者,其实也没有什么特长。请大爷把查出来的账,开个单子给我,也许不必到法庭,我就可以找出一个办法来了。”凤举拱拱手道:“那就更好,他们都是先父手上的老人,只要账交出来,家母饶恕他们,我也不十分追问。”杨总监道:“那就很好,府上究竟是忠厚之家,我也不去拜太夫人了。”说毕他告辞而去。凤举很感谢他,一直送到大门口才回来。 第八十八回 故主宣言群奴半日散 旁人屈指一子八月生 第八十八回 故主宣言群奴半日散 旁人屈指一子八月生这一幕戏,凤举也觉是过于严重一点。这些仆役们,一见两个老账房,从前常和几位少爷一处玩笑的,都落了这样一个下场,其余的仆役们,哪个敢说没有一点弊病,若是援例一一查起来,大家少不得都有一场官司。看看金家的排场,已经收拾了十之五六,也绝不会再用以前那么些个下人,大家要想个太平下场,也就无留恋之必要了。如此想着,除了几个有亲密关系和老成些的,都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商议了半天,大家都得了一个结果,就公推两个代表去见太太。说是总理去世以后,家中事情少得多,都是受了总理太太恩典的,不能在这里拿钱不做事,大家都要辞职,将来太太少爷有用我们的时候,我们立刻回来伺候。这样说,很光彩,太太也不至于不放手的。但是这样商议了,哪个去当代表呢?一推起来,谁也觉得这事有些冒险,设若太太一变脸,又叫了警察来,那真是招祸上身了。大家白商议了一阵子,结果是谁也不敢去做代表。 这听差之中,要算李升跟金铨年月多,他就不当听差,也可以有饭吃了,对于得失的一层,倒不怎么放在心上。而且伺候金铨时候,也共过不少的机密,料得太太是不会为难的,因之听差们闹恐慌,他却不动声色。后来看大家闹得凶了,便私下找凤举,将事情告诉了他。凤举一顿脚道:“这些东西,太可恶,总理在日,他们敢这样吗?分明是瞧不起我哥儿们,我得把杨……”李升连连摇手道:“大爷,你别嚷!你别嚷!就怕他们不那样办,他们真要那样办,他们--不干,落得打发他们走。反正咱们宅里又没有以前那些事,用不着许多人了,他们要走,趁此收拾也好。”凤举道:“话虽如此,但是依我的主张,宁可我辞他们,不要他们推代表来辞我。我家不用人,别家还用人呢,此风断不可长。”李升道:“大爷,你怎么能和这些人一般见识?打发他们走开,了结这一档子事,不也就完了吗?”凤举道:“等我去问一问老太太,看她的意思怎样?”说着,便到金太太屋子里来,把这事详细地告诉她了。金太太冷笑道:“这是应有的事,没有什么可怪的。既是他们怕吃官司,当然放过他们去,我家虽不如从前,不至于马上就用不起这几个下人。现在可以留一个门房,两个听差,厨房里也留下两个,其余打发走,每人另赏两个月工钱,让他们看看金家是穷是没有穷?”凤举道:“这个办法,我倒极是赞成,马上就去对他们说去。”说毕,抽身就要走。金太太道:“这也不是说办就办的事,难道你还真把他们叫到当面,和他演说一段不成?你盘算一下,要留哪几人?先把他一个一个叫来,告诉了他们,然后写一张字条贴在门房里,让他们一个个到上房来拿钱走,就省事极了。我想着,李升是要留的。”金太太说时,陈二姐正在一边倒茶,连忙放下了茶杯,走过来给金太太请了一个安道:“太太我给我兄弟求个情,把他留下吧。我想他绝不是那样不懂好歹的人,这回捣乱,准没有他。”金太太道:“你给金荣讲情吗?其实也不必吧,以后我们这里,是一天比一天冷淡的。他人很聪明,在我们这里,恐怕也不上算。”陈二姐道:“哟!太太,你说这话,我姐儿俩还当得起吗?金荣十四五岁就到宅里来伺候几位少爷,长到快三十岁了,都是靠着宅里一碗饭养大的。慢说大爷二爷三爷七爷,将来都是了不得,就算不吧,哪怕不挣钱呢,也得在这儿伺候着,报你一点恩。”金太太向凤举笑道:“别管怎样,她的话,说得很受听,那就把金荣也留下吧。可是只能留这两个,不能再留人了。”凤举道:“还有车夫呢?”金太太道:“只留一个。你们谁要坐车子,车子是公的,车夫和汽油,可得自己出钱。还像以前吗?你们自己胡跑不算,还要满街满市去请客,闹得乌烟瘴气。”这样说着,凤举就不敢向下提了。 李升知道凤举这一去请示,就不定会出什么花样,因之就慢慢的溜进到院子里来,悄悄地听里面说些什么。听到自己已经留用了,这还无所谓,本在预料之中,及至听到陈二姐求情,金荣也被留用了,这倒是个好消息。赶忙就跑到前面去找金荣,拉到僻静的地方,把话一齐说了。金荣道:“我姐姐说的是,我在金府长了大半个人,就是以后不给我薪水了,我也应当在宅里做事。”李升笑道:“你总算是很机灵的,设若不听到我的报告,你就不会这样说了。”金荣道:“我不是那种人,你打听打听,今天他们闹风潮,有我在内吗?”李升笑道:“今天他们闹着,根本我就没有理这个碴,我哪知道哪个在内,哪个不在内。”金荣笑着,也就不说什么了。就在这时,只听到凤举叫着李升呢,李升向金荣点点头道:“是那事情动了头了,我先去,你也别走开,也许大爷就要叫你呢。”他说着,走向上房去了。金荣当真不敢走开,就在进内院的院门下等着。不多大一会儿工夫,李升手上拿着一个纸条,走了进来,只是把眉毛皱得深深的。走过来,两手一扬道:“这个是一件难差事,怎么会让我去贴这张字条呢?”金荣道:“一张什么字条,会让你这样地为难?”李升更不答话,就把字条递给他看。金荣接过手来,只见上面首一行写的是:男佣工等鉴……金荣笑道:“这样客气,还来个‘鉴’字儿。大概这都是太太的意思,是要落个好来好去呢。”李升道:“你先别废话,你看看这张字条,我能不能出去贴起来?”金荣从头一看,上面写的是: 男佣工等鉴:本宅现因总理去世,一切费用,都竭力节省。所有以前之男女佣工,均当大为裁减。自本日起,所有男佣工,除已经通知留用者外,其未通知之人,即日歇工。其解职之佣工,虽可以另谋生路,但念其相随有日,不无劳苦。除本月工资照给,并不扣除外,另按人加赏薪水两月,以示体恤。仰各人向大爷手分别支领,切切莫误。 金荣笑道:“这个像一张告示。大爷是办公事办惯了,一提笔就是一套公文程式上的文章。”李升道:“你认得几个字,又要卖弄,这话让大爷听见了,你该受什么罚?”金荣笑道:“不要紧,大爷和我们从小就闹惯了的。”李升道:“那很好,你和大爷的关系很深,你应该替大爷办一点事,这张字条,你就拿去贴吧。”金荣道:“我就拿去贴,要什么紧?我们套两句戏词,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料同事的,不能说是我出的主意。就算我出的主意,每人都捞上三个月工钱,这不算坏吧?”金荣说着,果然并不考量,就拿了一张字条,送到门房里去贴起。这字条一贴,仆役们一喧嚷,就都挤了一屋子人,认得字的看字,不认得字的,用耳朵听人家嘴里念。大家虽丢了事情,觉得还是主人不错,有些人竟是悔着今天不该捣乱的。这些听差们,前些日子,得着两位账房先生消息,都猜着金家是所剩无几了。现在看金家的情形,分明还是与以前一样,花钱毫不在乎。那么,大家想着在这里守着,没有多大好处的念头,未免错了。字条上写得明明白白,没有通知留用的,都去拿钱,大家互相一看,竟都不像受了通知的情形,那么大家干脆是领钱走路,于是大家半忧半喜地收拾铺盖。 到了下午,金家所用的男役,差不多完全走光了。前面两大进屋子,立刻冷淡起来。尤其是大门口,平常东西横着两条板凳,总不断地有人坐在那里说笑,现在可没有了。因为大门口只有一个门房,李升和金荣,不断要到上屋来做事,所以一到天色黑了,门房关起大门来,以便容易照应。这都罢了,最感到不便的,就是凤举兄弟。汽车夫不能用公家的,谁也不敢私下用人,一来怕金太太说话,二来也怕将来难乎为继。只保留了一个车夫,只能开一辆车,大家简直分润不过来。好在兄弟几个,都会开汽车,汽油家里还存着不少,有了急事,只好开了车子出去。 这两天,燕西正迷恋着白莲花姊妹,怎能不出去?依然是玩到晚上十二点钟才回来。清秋天天在灯下候着,等到他回来了,便皱着眉向他道:“快发动了,怎么办?你先给我漏一点风声出去吧。”燕西口里总是答应着,但是一到白天起了床,他就有他的事去忙,清秋含有一种什么痛苦,他哪里会知道?这天家里散账房、散听差。清秋知道了消息,心想,男仆既大为裁减,女仆自然也是要裁减的。自己屋子里,用两个女仆,实在多了一个。若是要裁人的话,当然要裁去。只是自己临产在即,若是那个时候,比平常倒少一个老妈子,也许感到不便。这话应该先和燕西商量一声才好。不料家里虽有这样大的事,燕西事先没有理会到,也就不在意,依然出门玩去。由上午到吃晚饭,还不看见回家来。在吃晚饭前两个钟头,清秋便觉得肚子有点痛,心里也念着,据自己算,总还有两个礼拜,大概不是的。自己事先都筹划好了,到了那个日子,一辆汽车悄悄地坐到医院去,待生产出来,然后再说。千万要不是今天才好,现在一点没有准备,孩子下来了,自己是有生以来所未经的事,那怎么办呢?转念一想,恐怕是自己心理作用,把这事扔在一边去,不想也许就好了。于是走出屋子来,在太湖石下,徘徊了一阵,看看竹子,又看看松树。但是无论你怎样放怀自得,这肚子痛,便是一阵紧似一阵。这种痛法,与平常那种小病不相同,又是胀人,又是坠人,痛得人站立不定。没有法子,只好走回房去,在沙发椅子上躺着。刚一躺下,似乎痛止了一点,身上舒服一阵。然而不到两分钟,又痛得和以前一样,躺不得了,便坐起来。坐了几分钟,还是心神不宁,又站了起来。但是无论如何,不肯说出来,只望燕西马上回来,好替她做主。 李妈进进出出给清秋做事,见她坐立不安,面色不对,便轻轻问道:“七少奶奶,你不要是发动了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我看要向太太去告诉一声。”清秋背靠了椅子,两手反撑着,皱皱眉道:“我知道是不是呢?若要不是的,那可闹出笑话来了。”李妈道:“就算不是的,也到了日子了,应该让姥姥来瞧瞧。你这儿是用日本姥姥的,日本姥姥,早两三个月就瞧着,这时候通知,也不算早啊!”清秋道:“虽然如此,也别让今天抢着去通知。”金家的下人,都是有一种训练的,不曾得着主人的许可,谁敢做主去办一件事?因之李妈也不敢去通报,只是在一边干望着,和清秋着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陈二姐通知清秋去吃晚饭,见清秋坐在沙发上,不住地哼着,便问道:“少奶奶又不舒服了吗?”清秋哼着道:“可不是,我不吃晚饭了,你去吧。”陈二姐看那样子,也就明白过了八成,加之李妈站在一边,和她丢了一个眼色,她心里更有数了。到了院子里,她忽然叫道:“李姐,请你出来给我找个东西。”李妈出来了,她先老远地张着嘴,走到陈二姐身边,低低地道:“我看是发动了,她不让说。这不是闹着玩的,你去和太太说一声儿吧。”陈二姐道:“我也是看着很像,我去了。”陈二姐跑回了金太太屋子里,先笑了一笑。金太太道:“又是谁在外面骇吓你了吧?”陈二姐见屋子里还有好些人,不知这话能不能冒昧地说出来。因之又笑了一笑。金太太看她那神情,似乎要抢着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便道:“你说,什么公事吧?”陈二姐望了望屋子里坐的人,然后走到金太太身边,低着声音道:“我刚才到七少奶奶屋子里去,看那情形,好像……”说着,又笑了一笑道:“好像快要给你道喜了。”金太太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顿了一顿,才问道:“七爷没回来吗?”陈二姐道:“就是他没回来,所以七少奶奶不让旁人来说,就没有人知道了。”金太太微微皱了眉,对屋子里的人道:“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我到清秋那里去看看。”说着,站起身就向清秋屋子里来,陈二姐也在后面紧紧跟着。到了院子门边,就听到清秋屋子里,就微微有一种哼声,及至走进她屋子里,只见她两手伏在椅子上,枕了头,一听脚步声,她猛然抬起头来,还微笑着道:“妈不是吃饭吗?”金太太走上前,握了她一只手,三个指头便暗中压住了她的手脉,问道:“你这孩子,太缄默了,这样重大的事情,事先你怎样一句不说?我虽知道一点,不料是这样地快。”清秋不由得脸上一红,低了头道:“我也是没有料得这样快的。”金太太见她已不否认了,这事已完全证实。便道:“这还了得!赶快把那个日本产婆找来。”一回头对陈二姐道:“就叫你兄弟开一辆汽车去接吧,越快越好。”清秋道:“我想到医院里去。”她说的这七个字声音非常低微,几乎让人听不出来。金太太很奇怪的,便问:“那为什么?”在金太太这样吩咐时,这一件事,也早惊动了全家,是女眷们差不多都拥向清秋这院子里来。 只有玉芬,她和清秋的意见越闹越深,听到清秋要生产了,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冷笑起来道:“这二十世纪,人类进化,生理也变更状况了,八个月不到,这就该有小孩子出世。”鹏振也在屋子里,听了这话,却怕玉芬会到清秋屋子里来讥笑她,便笑道:“你别以为奇怪,生理变态的事,这也常有的。”玉芬道:“你又懂得生理学,在我面前瞎吹。”鹏振道:“我虽不懂得,但是我有做大夫的朋友,耳朵里可听见人说过。”玉芬一想,这事若是科学上有什么根据,别是没有打着蛇,倒让蛇咬了一口,便道:“有也好,没有也好,只要她丈夫认为是对的,那就对了。旁人要说,那不是瞎说吗?”鹏振笑道:“大家都捧场去,你不去捧一个场吗?”玉芬大声道:“呸!谁捧那种臭场?”鹏振见她说不去,亦可少一场是非,就不做声了。但是玉芬虽不到清秋那边院子里去,让她一概置诸不问,她也是有点办不到。这边院子,和那边是一道小粉墙隔着,灯光人语,走出屋子来,一律可以听见看见。她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觉着闷不过,就站在廊子下,靠了柱子静静地听着。只听到那边人语喁喁,始终不断。一会子听到日本产婆的声音进去,一会子听到有些人散了出来,又听到佩芳说:“大概还早,别在这里搅乱,我待一会儿来吧。”玉芬知道她是回自己屋子去了,再也忍不住,就向佩芳来打听消息。玉芬这里要向佩芳那边去,恰好是她也要向这边来,两人就在院子外边遇着了。玉芬低声笑道:“现在事情出头了,她取什么态度?不难为情吗?”佩芳笑道:“这个时候,她痛得要命了,还顾得了什么害臊不害臊?你不瞧瞧去?”玉芬道:“老实说,这还算是私生子呢,我可不愿意瞧。我到你屋子里去坐坐,你把消息告诉我,我也强如去了一般。”佩芳觉得她的话,未免言重一点,但是事不干己,也犯不着上去替人家辩论,笑道:“你到我那里去谈谈,倒是欢迎。但是消息我可没有,等着十一个钟头以内,总有消息吧?”于是二人一路向佩芳这边走。恰好是凤举不在屋子里,二人可以开怀畅谈。玉芬一坐下来,首先一句便道:“怪不得去年秋天,老七那样八百里加紧跑文书,抢着要结婚,敢情为了今天这事下的伏笔。幸而这还赖上八个多月,勉强算八个月。若是再迟一个月,赖也就不好赖了。”佩芳笑道:“你真是前朝军师诸葛亮,后朝军师刘伯温,天文地理,无所不知。”这一句话,说得玉芬倒有点不好意思,微笑道:“你以为我爱管闲事吗?我才管不着呢。” 佩芳也怕这一句话,又说的得罪了她,便笑道:“不但是你,就是我,也觉得去秋他急着结婚,大有原因。可笑四妹为了这事,倒和我们抬了不少的杠,如今水落石出,看是谁错谁不错呢?”玉芬道:“水落石出,她更不错了,她替他们圆了场,免得生出意外来,而且给金家保留一条后。”正说到这里,只听一阵喧哗声,从走廊下过去。其中有个人说话,就是燕西,他道:“开什么玩笑,这也不算什么喜事。”玉芬和佩芳都默然不做声,等着他走了过去。佩芳笑道:“这位先生,这几天很忙,听说又和两个女朋友走得很热闹,几乎每天都在一处。”玉芬道:“不见得是女朋友吧?不是跳舞场上的交际家,就是女戏子。老七倒有一样好处,不向八大胡同里去钻。”佩芳一瞧自己这话,又失神了。现在要说燕西的女友,好像就是白秀珠的专利,说他和女友在一处,那就不啻说他和秀珠在一处了。于是昂着头,故意装成想什么事情似的,把这事抛到一边去。玉芬笑道:“出了神的样子,又在想什么?”佩芳道:“我想老七添了孩子,应该叫什么名字呢?”玉芬笑道:“这个不用想,现成的在那里。若是一个男孩子,就叫秋声,若是一个女孩子,就叫天香。”佩芳道:“这都不像小孩子的名字,而且现在是夏天,何以不按现在节令,却按照秋天方面起意思?因为他母亲叫清秋的原因吗?”玉芬笑道:“表面上是这样,骨子里不是这样。你想,秋声不是秋天的消息吗?天香不是说桂花吗?我还记得有这样一句诗:天香云外飘,这孩子是云外飘来的。”佩芳笑道:“你也太刻薄一点子了,你也仔细人家报仇。”玉芬冷笑道:“也未见得吧?她开别人的玩笑,开得够了,现在也该人家开她的玩笑了。你想,我表妹……”佩芳听玉芬这话,觉得她已明张旗鼓地给秀珠帮忙,便笑道:“你的话很有道理。从前老七在结婚以前,我很赞成他和秀珠妹的婚姻,不说别的,就是你表哥现在是个红人儿了,亲戚方面,彼此也可以帮个忙。现在呢,老七自己手里有了钱,我怕冷家还得要他帮贴一点。”玉芬道:“这是不成问题的事,不然,那位冷家太太也不是那样开通的人,以前她就肯让老七在她家里胡闹?”说着话,听见金太太咳嗽着由屋檐下过去,接着燕西和一个人说话,也由自己院子出来,向金太太屋子去了。玉芬道:“管他呢,我也到那屋子里去点个卯,至于七少奶奶欢不欢迎我,我管不得许多了。”说着,她就走了出来。但是她走出了佩芳的院子,并不到清秋院子里去,却向金太太这边来。 走到屋子外头,只听到有燕西咳嗽声,金太太虽在说话,声音却很低。于是轻轻地走到窗户边,用耳朵贴住了窗子,听他说些什么?听到燕西带着笑声道:“自然是我的过失,但也不能完全怪我一个人,反正是我们金家的孩子就得了。”金太太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我早知道了,把她送到南方去过几个月,等着孩子有几个月再回来,就也省得亲戚朋友生议论了。”燕西道:“我本来要说的,偏是家里赶上了丧事,我那就没有法子提了。就是提了,也不能离开呀。反正我金燕西承认是我自己的孩子,也就没有什么可议论的。”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寂然了许久。玉芬听了这话,心想,别瞧老人家面上高兴,敢情在背后她还很仔细的。老七这样好胜过分的人,若不是他的孩子,他哪有承认之理?不过这个疑点,不但是母亲,里里外外谁也在所不免。拿着这个疑点,无论如何,将来也可将燕西取笑一番吧?这时,屋子里头,母子们似乎又在唧咕一阵,好像金太太对此事大不谓然,还在责备燕西。玉芬正把心事按捺住,要听上两句,不料就在这时,后面一阵脚步声,回头看时,是清秋屋子里的老妈子,急急忙忙跑了来。玉芬闪开走到路中间,问道:“我正要瞧瞧去呢,现在怎么样子了?”李妈道:“三少奶奶,你去吧,那东洋婆子说,快了。”她口里说着,并没有停住,一直就向金太太屋子里跑。玉芬知道他们也是要出来的,赶紧就走回院子去。到屋子里以后,刚刚要坐下,便听到隔壁院子里,一阵人声喧哗。她禁不住,复又走到廊檐下来。鹏振在沙发上看着,抬着肩膀笑道:“人家添孩子的人,也不过如此,我看你,倒忙得不亦乐乎了。”玉芬听说,走到屋门口,伸着头,进来问道:“你说我什么?”鹏振笑道:“我先说的话,我自己取消,你要去看热闹,你就赶快一点吧。”玉芬道:“你管得着吗?你管得着吗?”她说着话,索性走到屋子里来,对着鹏振脸上来问。鹏振只是笑,将脸偏到一边去。玉芬见他不管了,然后又走出屋子来。 这时,那边院子里的电灯光,映着高墙都是亮的。那来往的大小脚步声也是响着不断。玉芬虽不愿意过去看,然而听到那边那样的热闹,又禁不住不问。在院子里徘徊了许久,又到佩芳屋子里来闲谈。一进屋门,只见二姨太也在这里。她拿住佩芳一只手,低了声音说话,看到玉芬进来,便微笑了一笑。玉芬道:“二姨妈,恭喜你又要抱孙子。”二姨妈叹了一口气道:“这可不像小同、小双出世了,没有了爷爷,做奶奶也没意思呀。”玉芬道:“若是爷爷在世的话,我想这个孩子出世,他老人家也不十分欢喜的。他老人家,就讲的是个面子,面子上说不过去哪成呀?”二姨太将手摆了一摆,低声道:“别说了。我刚才看你母亲那副神气,笑又不是,气又不是,就愁着这话传扬出去,有点不好说。其实也不算什么,八个月添孩子的,多着啦。再说,这改良的年头儿,添了孩子结婚,也有的是。做上人的,只要模糊得过去,那也就算了。”玉芬笑道:“都要遇到你这样的上人,这事就好办了。”二姨太道:“我没有做上人的资格,我有这资格,也管不了谁,一定是多哭几场。”佩芳、玉芬听了这样无能的话,也都笑起来了。 第八十九回 临榻看新孙难言此隐 怀金窥上客愿为谁容 第八十九回 临榻看新孙难言此隐 怀金窥上客愿为谁容笑声未歇,蒋妈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向佩芳道:“挺大的一个胖小子哟!初生子有这样地快,我是第一次瞧见呀。”二姨太问道:“孩子下来了吗?”她虽问着,也不待蒋妈的答复,已经走出房来。玉芬听说,便问蒋妈道:“你看见孩子了吗?那模样儿像谁?”蒋妈不曾考虑,立刻答道:“很像七爷的。”玉芬道:“真像七爷吗?那么,你七爷用不着再找别的什么证据了。”说着,又向佩芳一笑。佩芳觉得她这话很是严重,若是传到清秋耳朵里去了,很容易出是非,因之连笑也不敢笑,默然含混过去。玉芬见佩芳不搭腔,觉得她也太怕事了,又是一笑。因外面大家都是一阵乱,玉芬见佩芳有要走的样子,也就先走出来了。走到清秋院子外面,果然听到小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很高朗,要照中国人孩子哭声的办法推论起来,这孩子的前途,也是未可限量的。玉芬在院子门外站了一会儿,却见金太太出来,要闪开也来不及,便向金太太道了一声恭喜。金太太也是忙糊涂了,玉芬是否已经过去看孩子,她并不知道,便微笑道:“虽然没足月份,孩子倒长得挺好的,你看像他老子不像?”玉芬不便说没有进去看,随便地答应了一句,却问道:“祖母应该给小孩取个名字才好。”金太太道:“什么没有预备,我忙着啦,哪有工夫想到这上面去。”玉芬笑道:“我倒想到了一个名字,叫小秋儿怎么样?”金太太笑道:“夏天出世的孩子,怎么叫秋儿?”玉芬道:“他母亲不是叫清秋吗?学着他母亲吧。”金太太正要到自己屋子里去找东西,对于这句话,也没有深考,就走了。恰好燕西跟着走过来,把这些话都听见了,他笑道:“为什么不学父亲要学母亲呢?”玉芬倒不料他会突如其来的,这时候出现,便笑道:“凑巧这话是你听去了。但是我说的,不过是一种笑话,并不见得就能算数。”燕西道:“虽然不能算数,这个理由可不充足。”玉芬笑道:“说笑话还有什么理由?有理由就不是笑话了。”玉芬说到“笑话”二字,嗓子格外提得高,似乎很注意这两个字似的。燕西本就知道自己和清秋结婚以后,玉芬就常是表示怨色的。而且她说话,向来是比哪个也深刻。在今天这种情形之下,正是她有隙可乘的时候,这几个笑话字样,不见得是无意思的。当时便笑道:“得了!算我是笑话就得了。”他说了这句,也不再和她辩论,就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到她后边屋子一个收藏室里去找了许久,找出一个玻璃盒子来。这盒子里面,收着两枝很大的人参,放在桌上,隔着玻璃看到,整枝儿地摆着,都不曾动。金太太揭开盖来,取了一枝,交给燕西道:“这一枝就给你吧。”燕西道:“这也不过要个一钱二钱的,泡点水给她喝就是了,要许多做什么?”金太太道:“你心里就那样化解不开,多了不会留着吗?从前你父亲在日,和关外政界上朋友有什么往来,就免不了常收到这个,收惯了我也看得稀松,谁要我就给谁。现在我清理着,也不过五六枝了,再可得不着了,要拿钱去买的话,可得花整把的洋钱呀。无论什么东西,有的时候,总别太不当东西,将来没有的日子,想起才是棘手呢。”燕西领了母亲一顿教训,也不敢再说什么,很快地回房去,到了屋子里,只见清秋睡在床上,将被盖了下半截,枕头叠得那样高,人几乎像坐在床上一般,倒也看不出她有什么痛苦。她见燕西进来,含着一点微笑,将胸前的被头按了一按,两手将孩子捧出来,和燕西照了一照。在屋子里收药包的日本产婆,却插嘴笑道:“真像他父亲啦。”燕西也是一笑。这时屋子里不少的人,都给燕西道喜。但是说也奇怪,燕西对于这件事,总觉难以为情似的,因为人家道喜虽无法避免,却也不愿老是道喜下去。把人参切了一点,吩咐李妈熬水。自己就收拾了一副被褥,让老妈子送到书房里去。笑对清秋道:“我到外面,至少要睡一个月了,你这屋子里,总得要一个人。还是添一个人呢?还是就让这里两个人来回替着呢?”清秋道:“我本来就没有多少事,不必添人了。”燕西道:“我看还是和你母亲通个信……”清秋连忙皱了眉道:“今天夜深了,明天再说吧。”燕西也就不说什么,到了外面书房去了。这样一来,燕西心里倒很是欢喜,这一个月以内,无论怎样地大玩特玩,也不必想什么话去遮掩清秋了。 这天晚上,金太太到清秋屋子里,来了不少的次数。见清秋总没提向娘家去报喜信的话,知道她是有点难为情。等人散完了,才假意埋怨着说,大家忙糊涂了,都没给孩子姥姥去送个信。清秋道:“夜深了,知道了,我妈也是不能出来的。”金太太道:“这件事,说起来还要怪你,你为什么事先不通知你母亲一声呢?”清秋对于这句话,却不好怎样答复,只得答道:“我也料不到这样快的。”她说这话,声音非常之低,低得几乎听不出来。金太太听了这话,觉得她是无意出之,或者真是不足月生的,这也只好认为一个疑团罢了。到了次日,金太太见燕西夫妇,依然未有向冷家通知消息的意思,觉得再不能听之了,便让陈二姐坐了车子到冷家去报信。陈二姐是个会说话的,看见冷太太,先问了好,然后才说:“我家七少奶奶,本来还有两个月,就替你抱外孙子啦。也不知道是闪了腰是怎么着,昨天晚上就发动了。这一下子,不但旁人没预备,就是她自己也没预备,你瞧我们昨天这一阵忙。”冷太太啊哟了一声道:“这可怎么好呢?你们怎样……”陈二姐笑着向冷太太蹲了一蹲,请了个双腿儿安。然后笑道:“给你道喜,大小都平安,昨天晚上十二点,你添了个外孙子了,我看了看,是个雪白的胖小子。本来昨天晚上就该送信来的,夜深了,怕你着急,所以今天我们太太少奶奶打发我来。”冷太太道:“小孩子好吗?不像没足月的吗?”陈二姐道:“不像,长得好极了。”冷太太口里说着话,心里可就记着日子。连结婚到现在,勉强算是八个月,小孩子倒是怎样,这事可就不便深究了。因道:“我家小姐对你还说了什么?”陈二姐本没见清秋,这话怎说呢?倒不觉为难起来。冷太太见陈二姐这种为难的样子,也就知道其中尚有别情,因说道:“你先回去,待一会儿我也就来看你太太。”陈二姐听如此一说,也就把话忍回去,先告辞走了。 冷太太却把韩妈叫来,向她商量道:“你瞧瞧,我们这孩子做出这样糊涂的事,以前也不告诉我一声。现在到金家去,那些少奶奶小姐们谁都会咬字眼儿挑是非的,叫我什么脸见人说话?你去一趟吧,我不去了。”韩妈道:“那不行啦!你去了,模模糊糊,一口咬定是没有足月生的,也没有什么。你若是不去,倒好像我们自己心虚似的,那更糟了。你为着咱们姑娘,你得去一趟。你若不去,他们那儿人多,说是孩子姥姥都不肯来,连底下人都要说闲话了。”冷太太见韩妈这样说着,虽是把理由没有说得十分充足,但是仔细一推敲起来,果然是不去更为不妙。便道:“我去一趟吧。去了我就回来,少见他们家的人也就是了。小孩子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有预备,这只好买一点现成的了。”韩妈总是心疼清秋的,见冷太太不高兴,百般的解说,催着冷太太换衣服,陪着她一路上街去买东西。东西买好了,又替她雇好车到乌衣巷,这才不包围了。 冷太太也是没法,只好板着面孔前来。到了金家,见东西双栅栏门,已经关了一边。栅栏里面,从前那一大片敞地,总是停了不少的车辆,还有做车夫生意的,卖零食的,而今都没有了。一排槐树,今年倒长得绿荫荫的,依然映着那朱漆大门楼。大门楼下,摆着两排板凳,以前总是坐满了听差,今天却也未见一个人。门洞子里空洞洞的,不像往日早有许多人欢迎出来。冷太太让车夫拉到门洞边,下了车子,所有自己带来的东西,既不见有人出来迎接,只得一包一包地由车子上拿下来,放在长凳上。然后给了车钱,自己一齐捧着,走了进去。看着左边门房关得铁紧,右边门房开着半掩的门,看见有个长了胡子老听差,在那里打盹。冷太太知道金家排场很大的,自己就是这样冲了进去,又怕不妥,只得先咳嗽了两声。无如那个老听差,睡得正甜,这两声斯斯文文的咳嗽可惊不醒他。冷太太没有法子,只得走到门房外,用手将门拍了几下。那老听差,一连问着谁谁谁?然后才睁开眼来。见是一位穿了裙的老年妇人,将眼(目夹)了几(目夹),当着是他注视的挣扎,然后才站起来向冷太太望着。这一下他看清楚了,是七爷的岳母,连忙上前,将冷太太手上的东西接了过来。笑道:“门房里现在就是我一个人了,我给你送到里头去吧。”冷太太也不知是何缘故,门房里只剩了一个人,也不便问得,就跟了他去。进到上房,人多点了,有个老妈子看见,上前来接着东西,便嚷着冷太太来了。她并不考量,就引到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因为冷家贫寒,越是不敢在冷太太面前摆什么排子,早就自己掀了门帘子走出,一直到院子里来。照说,这个时候,冷太太可以和金太太道一声喜,金太太也应当如此。但是现在两人见面之后,谁也觉得这话说出有些冒昧。因之二人把正当要说的话不谈,彼此只谈着平常的应酬语,你好你好。金太太将冷太太请到了屋子里坐下以后,这才含糊地说道:“本来昨天就应当送个信去,无奈夜已深了,捶门打壁地去报信,恐怕反会让你受惊。”冷太太笑道:“倒也没什么,我家那个寒家,纵然半夜三更有人打门,我也不怕,哪里还有人光顾到舍下去了不成吗?今天你派陈二姐到我那里去了,我听说了,比你还要加倍的欢喜,因为我总算又看见一层人了。”金太太笑道:“我现在还是三个小孙子,也不见得就嫌着多啦。”于是哈哈一阵笑。冷太太站起来笑道:“我要去看看你这不嫌多的孙子,回头咱们再长谈。”金太太便吩咐陈二姐陪了她去,好让母女谈话。 陈二姐引着冷太太到清秋这院子里来,一进院子门,就听到呱呱一阵小孩子哭声。她忽然有个奇怪的感触,心想,自己当年生清秋的日子,仿佛还在目前,转眼之间,清秋又添孩子了,人生是这样地容易过去,不由人不悲感。好在这个观念,就只片刻的工夫。一脚踏进了清秋的卧室门,见清秋躺在床上,她先是很难为情的样子,叫了一声妈。那个“妈”字,也只好站在面前的人听见罢了。冷太太走到床前,握了清秋一只手,低声问道:“我今天才知道,你事先怎不和我说一声哩?”清秋到了此时,还有什么可说?沉默了许久,才说一句道:“我也不知道有这样快的。”说着这话可就低了头。冷太太看这情形,这些话大可不必追求下去了,便笑道:“孩子呢?我看看。”清秋这才转了笑容,在被里头将小孩子抱了出来,冷太太一抱过来,这小孩正好睁开着一双小眼,满屋子张望。看那小脸蛋儿,虽然像燕西,这一双小眼睛,可很像清秋。究竟是一个血统传下来的人,冷太太想着,也是自己一点骨肉;这一个“爱”字,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自然会发生出来。看了孩子头上,那一头的蓬松的胎发,红红的脸蛋儿,便想到了从前在他母亲的时候,他母亲也是这个样子。于是在小孩子脸上,就接了两个吻。清秋心里正捏了一把汗,不知道自己母亲,对于这个孩子存一种什么观念,就怕母亲要把他当一个不屑之物来看待。现在见母亲对孩子连亲了几个吻,这正是表示她很爱这外孙子了,母亲既爱外孙,对于自己女儿,更不能有什么问题的。因之冷太太这几个吻,比吻在她自己脸上,还要心里舒服许多了,也就笑嘻嘻地望着她母亲。冷太太又将孩子看了一看道:“这倒很像他爸爸,什么都可跟着爸爸,只有他爸爸那样地会用钱,可不能跟着望下学。”清秋笑道:“不能跟他爸爸学的事情太多了,他若是也像他爸爸那样会用钱,用着一直到自己添孩子,那倒也是不坏的事情呢。” 正说到这里,有玉芬的女仆,在外屋子喊着七少奶奶。清秋道:“田妈,大概是你三少奶奶要那个酒精炉子吧?你拿去吧,我们的这一个已经拾掇好了。”那个田妈走进房来,望了冷太太一望,在旁边茶几上,拿着酒精炉子就走了。金家的规矩,亲戚来了,男女仆役们都要取十分恭敬态度的。清秋见田妈对自己母亲简直不理会,很有点不高兴,便道:“这个老妈子,也太不懂礼节了,不请安罢了,问句好,也不要什么紧?”冷太太笑道:“你到这儿来做少奶奶有多久?就讲这些了。她不理会也好,我们这样的穷亲戚,不大来,来了,又不能十块八块地赏给下人,要人家恭维一阵,自己伸不出手来,也就怪难为情的。不如两免了,倒也是好。”她母女俩如此说着,那个田妈恰是没有去远,句句听得清楚。她虽不敢显然地向他们提出什么抗议,然而她可回转头来,恶狠狠地对着窗子,瞪了一眼。接上她把那雷公脸式的下巴,向着窗子里一翘。在她这表示之间,以为要我恭维你这样的穷鬼,你也配!她不做声,可就极愤恨地走了。冷太太和清秋,都是随话答话,哪里会注意到这一点上去?当时谈了一些家常,冷太太又告诉清秋一些产后保重之道,并约了过一两天,再来看她。因许久不曾看到燕西,便问道:“我们这位姑爷,总是这样大忙特忙,怎么也不去看看我呢?”清秋有一肚子的话,都想说出来,既而一想,说出来也是多让一个人烦恼,便随口答道:“他也是忙一点。”冷太太道:“哦!他忙一点,我们姑爷现在有了差事了吗?”清秋道:“现时在服中,他怎么能就事?”冷太太道:“那大概是上学了,他不是常说要出洋吗?”清秋道:“他在家里温习功课呢。”冷太太一想,这就是姑爷不对,在家里温习功课,丈母娘来了,为什么也不来打个照面?但是这话对清秋说是无益,叮咛了两句,复到金太太屋子里来。金太太便留着她多坐一会儿,吃了晚饭再走。冷太太说是家中离不开人,早点回去好。金太太知道她母女的性格差不多,是不爱在礼节上周旋的,她要走也不勉强,便说:“以后希望常来,清秋一个月内不能回去,可以多来看她两次。”冷太太笑道:“亲母是多儿多女的人,我就不来看她,也是放心的了。”于是笑着走了。 当她走出了外院门,恰是顶头碰见燕西,不但是他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个白莲花。冷太太并不认得白莲花,但是看她那样装束入时,极长的红色的旗袍,极细的腰身和袖子,又是高跟鞋,走起路来屁股两边扭。这绝不是金家亲戚朋友,人家丧事未久,到人家里来,不应穿得这样艳丽。同时燕西看到了冷太太,也不知何故,突然向后一缩,退了两步,而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变了颜色,这里面更有文章了。冷太太早知道他胡闹惯了的,说明了,也不见得改过来,徒然让他怀恨,只当不知道。便先笑着叫了一声姑爷,道:“我回去了,明后天我还来呢。”燕西本来想说一句伯母来了吗,怎么就回去?于是当面的应酬话就过去了。现在冷太太自己先说要回去,只得改口道:“我也想和你老人家谈谈,坐一会儿不好吗?”冷太太道:“你有什么话谈,明天到我家里去吧,我也许后天来。”燕西道:“好好!我明天就来。”他竟自向他书房里走了。白莲花跟着到了他书房里,一顿脚笑道:“糟糕,一进来,就遇到你们家亲戚,背后准得骂我穿这一身红。你叫她伯母,她是你什么人?”燕西笑道:“你真问得奇怪,明知我叫她伯母,怎么又问是我什么人呢?”白莲花道:“不是那样说,伯母这种称呼很普通的,只要是年长些的,都可以叫伯母。还有些人叫丈母娘做伯母的呢。”燕西笑道:“不能够吧?譬如你母亲,我就没有叫过伯母。”白莲花瞟了他一眼道:“这样无味的便宜,讨来有什么好?”燕西笑道:“这是无味的便宜吗?你想,我们这点关系……”白莲花皱眉道:“别提了,你这儿人多,让人家听去了,我有什么意思?你想,我母亲那一块料,凭哪一点可以做你的丈母娘?你不是说拿一点东西就走吗?快去拿吧,别让我老等了。”燕西道:“我就去拿,你就在我屋子里等一会儿,门的暗锁眼里,插着有钥匙,你若是再怕人撞着,可以把门先锁上,等我来叫门你再开。”说着,一人向自己院子里来。 一进房,见清秋睡着,面朝里,一点动静没有。心中倒是一喜,拿了钥匙在手,便去开箱子。清秋原是醒的,她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老妈子进来拿什么,便没有去留意。及至听到箱子上的钥匙有发动声,不免吓了一跳,口里问着是谁?转过身来。燕西倒不能含糊,便笑道:“我没有零钱用了,进来拿点钱用。”清秋道:“我也知道的,你不是要钱用是不会进来的。”燕西一边开着箱子,一边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吧?我进来就是拿钱吗?早上我进来一趟,上午我也进来一趟,这都不是拿钱吧?”清秋笑道:“了不得!你进来两次了。钱是你名分下应得的,你爱怎样花就怎样花,与我什么相干?反正也就是那些钱,今天也拿,明天也拿,拿完了你也就没事了。不过现在你这儿还有一个小的,你还顾他不顾呢?多少留点给他花吧。”燕西道:“你这人也太啰嗦了,我进来拿一回钱,你就说上许多话。难道我这钱放到了箱子里去,就是不许动用的?你的意思,我就只靠这些钱来用,不能做一点别的事吗?”清秋道:“我不敢这样说你,但是像你这样子用,恐怕挣钱有些不够花吧?据我看,你现在花钱,比父亲在日,阔过去三倍四倍还不止哩。譬如一个月用一千,要找一个月挣一千的事,不容易吧?现在你一个月用的数目是多少?大概你自己知道,用不着我来说了。”燕西本拿了五百块钱钞票到手上的,听到清秋这一篇话,心想,挣五百块钱送到箱子里来,果然是不容易。如此一想,手就软了。清秋躺在床上,反正总是不做声,你拿也好,不拿也好,看破了这钱总是留不住的,随他花费去。燕西一看清秋侧身望着,却是不做声,好像听凭自己胡拿似的。这样一来,倒更觉得不便漠视人家,便将五百减去一半,只拿二百五在手。他又有点后悔了,答应了白莲花姊妹给她买许多东西,若只拿二百五十块钱去,东西买不全,那多么寒碜!这是不必考量的,还是多带一些在身上的好。宁可带而不用,却不可临时缺了款。如此想着,他依然又开了箱子,把放下那二百五十块钱的钞票,重新拿在手上。匆匆忙忙地就向袋里一塞,那意思自然是不肯让清秋知道。但是他这种要拿又止,止而复拿的样子,清秋怎能不猜个十分透彻?却向他微笑了一笑,同时,好像头也在枕上点了一点。这一点头一微笑,好像是说你的心事我已经知道了。燕西笑问道:“你笑什么?我也是不得已,有几笔款子非用不可。今天拿了,以后我就不会拿什么钱了。”清秋笑道:“我又没说什么,管你拿多少,又不是我的钱,你何必对我表白什么呢?快点出去吧,大概朋友还等着你呢,你不必为着敷衍我,把人家等急了。”燕西听她这话,不由得心里扑腾跳上了一下,脸一红道:“我这钱又不是马上就花。外面有什么人等着我?你为什么这样多心?”清秋向着他又点了一点头,加上一个微笑。燕西对于她这一笑,自己也不知道是甜是苦,也就对她微微一笑,拿着钱,很匆忙地就走出来了。 到了书房里,白莲花果然将屋门紧紧闭住,燕西告诉一声我来了,她并不忙着开门,先埋怨着道:“你来了,别忙呀,和少奶奶慢慢地办完交涉再说吧。我们拘禁三点钟两点钟,那又算什么?”说着,将门锁剥落一声开了,钥匙向桌上一抛,人就板着脸坐在一边。燕西握了她的手笑道:“对不住!我不是成心。遇到我母亲,叫住我说几句话。你想,我能不听着吗?我自己也好像没有耽误多少时候,可不知道去了许久哩。得啦,我正式给你道歉。”说着和她笑着一点头。白莲花将嘴向他一撇,笑着道:“除了送你‘没出息’三个字,也就没什么别的可说了。”燕西笑道:“那就走吧,别让令妹在家里又等着发急。我一个人回家来一趟,倒惹得两个人着急,这可是我的不对了。”说着,携了白莲花的手,就向外面跑。燕西因为家里的汽车没有开,却偷偷地把旧汽车夫找回来一个,又自己买着汽油,一天到晚地坐着。所以出起门来,很是方便,比从前大家抢着要汽车,反觉现在舒服多了。他和白莲花坐了汽车,一路向李家而来。这里一条路,走得是更熟了。下车之后,一直向里面走,只见白玉花拿了一根长带子,站在屋子中间,带唱带舞地练习着。因笑道:“还好,还好,这样子她倒是没有等得着急呢。”上前用手拍了拍白玉花的肩膀,笑着问她:“着急不着急?”白玉花回转头来,对他瞟了一眼道:“七爷,你干吗总是不能正正经经的,一进门就动手动脚?”燕西笑道:“这年头儿男女平等,彼此摸了一下子,这也不算什么,干吗瞪眼?”李大娘听见这话,由屋子里笑了出来说道:“哟!七爷,谁有那么大胆,敢对着七爷瞪着眼呢?玉花你怎么着,敢和七爷开玩笑?”她笑着迎到面前来,就伸了手道:“七爷,我给你接住帽子,宽宽外衣,请到屋子里坐吧。”燕西只得拿下帽子交给了李大娘,一面笑着脱下了马褂,就跟她走进了白莲花屋子里去。白莲花握了燕西的手,一同在沙发椅子上坐下。白玉花原是不大高兴的,一见李大娘一张脸迎着燕西说话,心里已经有些转动了,及至燕西走进屋子来,看到他穿的长衣服里,腰上有一个包微拱起来,分明是口袋里盛满了钞票,这一进房来,就要开发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饭要上桌的时候,去得罪厨子?便也笑着跟进来道:“七爷,我和你闹着玩儿,你还生气吗?”说着话,也就挤到燕西一块儿来坐着,伸着手握了燕西的手,将头靠住了他的肩膀,身子是紧叠着身子。燕西本来就无所用心,倒是李大娘一阵胡巴结,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白玉花又是一阵亲热,倒反而疑惑起来,心想,今天他们为什么有些态度失常,难道对我有什么新举动吗?既是有新举动,我倒不能不提防一二。如此一想,态度便持重起来。他这一持重,李氏母女三人怕他不满,更是加倍地恭维了。燕西先虽觉得讨厌,后来李大娘走了,就剩李氏姊妹在一旁恭维,这就很乐意。过了一会儿,白莲花又不知道临时发生了什么事情,走开去,就剩白玉花一个人了。 燕西见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便笑道:“玉花,我对于你,总也算鞠躬尽瘁了,何以你对于我总是淡淡的神气?要怎么样,你才可以回心转意呢?”白玉花笑道:“这是笑话了。我和你无怨无仇,这‘回心转意’四个字,从哪儿提起?”燕西道:“咱们虽不是仇人,可也不是爱人,要望你做我的爱人,怎样不望你回心转意呢?”白玉花连连摇手道:“言重言重,这怎么敢当?再说,还有我姐姐呢?”燕西笑道:“你姐姐太调皮了,和我初认识她的时候,简直变成了两个人。”白玉花也不答复他的话,便笑着朝外连叫了几声姐姐。燕西摇摇手,笑道:“干吗,你要对质吗?对质也不要紧,她已经答应退让一步了。”白玉花将嘴一撇,鼻子哼着一声道:“我算把男人看透了,只要是乍见面的女子,模样儿生得端正些,其余都不管,就想着人家做他的爱人。或者在相识了以后,或者在做了爱人以后,不论迟早,总要把那女子嫌成一堆狗屎,再去重新找人。你想,男子们口里说出来的‘爱人’这两个字,能值钱吗?”燕西笑道:“男子不是我一个人,我也不去辩护,但是你年轻轻儿的,就看得这个样子透彻,也会减少许多乐趣的。我若是也照你这种法子去想,我会不赌钱,不跳舞,也不捧场了。”白玉花笑起来道:“这样子,你是真生了气,连我都不愿意捧的了。”燕西笑道:“我怎么不捧?不捧你,我今天还会来吗?”白玉花再也不敢说什么了,就挽了手,陪他在一块儿坐着。这一番谈话,时候可是很久,几乎有两三个钟头呢。 第九十回 露影太荒唐封金预告 怀诗忽解脱对月长嗟 第九十回 露影太荒唐封金预告 怀诗忽解脱对月长嗟燕西同着白玉花在屋子里谈心,白莲花不知有什么事,走开了去,去了许久,也就来了。三个人说笑了一阵,就一同坐汽车出去。他们首先所到的一个地方,就是乌斯洋行。因为李氏姊妹知道这洋行里值钱的外国货不少,而且燕西对这个洋行,又是十分熟悉的,因此拉着他同来,要参观参观。燕西到这种地方来,决计是不能小气的,所以不得不先跑回家去,拿了一笔现款,放在身上。到这种洋行里来,就是带了一万两万,也未必花不了。燕西不过是预备五百块钱,已经少而又少了。当时到了乌斯洋行里,白莲花看那玻璃格子,有几个绵绒盒子,托着光灿灿的钻石戒指,就伏在玻璃上向里面看着。这里的伙计,知道金家人买东西,是不大怕贵的,就对白莲花笑道:“小姐,拿出来看看吧?东西真好,价钱也极是便宜。”他说着话,已经就把几只盒子拿出来,一齐放在旁边桌上,请他们坐下来细看。燕西一想,不必问价钱了,反正五百块钱,一齐拿了出来,也不会够买一只的。便笑道:“不必看了,比我自己那两只小得多。”店伙笑道:“要好的还有。”燕西连摇手道:“你不必当大买卖作,我们不过是来参观参观,买一点小东西的。”白莲花听了这话,就不便再问什么价钱,可是手上拿着那戒指,可有些舍不得放下去呢。燕西已经交代明白了,她就不能再去干涉。他既不看钻石,自己只管漫不经心地走了开去,到别的玻璃格子外,去看一些普通的玩意儿。白莲花知道大东西是不成,也只好拉着白玉花,一同走了过去,随着在燕西身后面看。燕西提了几样花围巾香水镜匣之类,放在外面,故意说着不错。让她们去买。她姊妹俩虽然买不到珍宝,反正这些好东西,也都用不着拿钱去买的,多要一样是一样,因之稍微合意的,都买下来了。总共算一算,竟有三百多块。白玉花究竟还不曾深受社会陶熔的,一想,买零碎东西就买了这些钱,人家也就相待不错,良心上不能再要人家花钱了。要不然,第二回也许不肯再同着上街哩。因对着白莲花再望了一望,见燕西正走到店堂里去,就低低说着“行了”两个字。白莲花也是眼皮一撩,头微摆着笑了。那意思说,这便不值得注意。于是她一人又增加着买了几样东西。大一个纸包,小一个纸盒。店伙做了好几捧,送到汽车上去。于是燕西再同上汽车,带着姊妹俩,到馆子里吃了一餐晚饭。晚饭以后,复又把她们送回家去。一天之间,这一辆汽车,向白莲花家跑了四五趟。汽车夫也不知何以如此忙?这一次车子在她家门首,却停了好久,结果是十一点钟的时候,燕西、白莲花、白玉花一齐到大门口。白玉花对燕西低声笑道:“有我姐姐陪着,也就行了,他们不让我去看跳舞,我也没法子。”燕西无精打采,低着声音道:“那是你不赏光,我也没有法子。”白玉花道:“你问我姐姐,我自己没有说要去吗?我妈说我比不得姐姐,夜里不让出门。”燕西笑道:“好吧,过天见吧。”说着,他就和白莲花同坐上汽车去,汽车开到饭店门口,燕西说是不用等,让车夫开了空车回去了。 清秋对于燕西的行动,本来抱着放任主义,现在产后,自己在屋子里静养,更不管燕西的事。这天晚上,金太太到清秋屋子里来,要看小孩子。在灯下抱了一会子,而且决定了名字,叫小和,顺着小同的名字,一路下来。而且这“和”字,同着“秋”字的半边,也说是一半像母亲哩。金太太以为这名字还有点意思,清秋一定有什么议论的。一看清秋斜躺在床上,双眉紧锁。金太太握了她一只手道:“你怎么回事?身上有病吗?”清秋道:“并没有什么病,只是心里有点烦闷。”金太太道:“这两天熬了一点参水喝吗?”清秋道:“就只喝过一回,以后没有喝过了。”金太太道:“我叫燕西别把东西糟蹋了,并不是说就摆在那里不动。”就吩咐李妈就泡上一点。李妈说:“那是七爷收的,不知道放在哪里?”金太太道:“你到书房里去问他,叫他自己进来拿,我还有话要问他呢。”李妈去了一会儿,走进来说:“七爷不在家。”金太太一看壁上挂的钟,已经十二点多钟了,便叹了一口气道:“这个东西,也是至死不悟。事到如今,他还要昏天黑地地闹下去,如何得了?”清秋本也不想揭破燕西的行为,现在既是金太太知道了,她就用不着代守秘密,默然地坐着。金太太问道:“他这一程子,常在外面整夜地闹吗?”清秋道:“在闹丧事的那几天,他是在家里的。除此以外,他整夜不归,那是常事。而且他这种行动,还是不许人过问。谁要问问他的事,他会生气的。”金太太将孩子交给了清秋,坐在一边,默然了许久,突然又问道:“据你这样子看来,他分得的那些钱,大概用了不少吧?”清秋道:“谁知道呢,钥匙在他身上,只见他开箱子拿钱,可不许人家问他拿钱做什么。拿了多少,更是不得而知的了。”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我拿钱在手里不分开来呢,我受不了那种冷气。分出来了呢,又眼睁睁地望着这几个人像流水似的花了去。这叫我也不知道要怎样是好?”清秋道:“其实他的行动,我也不敢问,不过现在既然有了孩子,这孩子读书的钱,总得预备一点。若是像他这样,……”清秋越说越声音小,说到后来,无话可说了,也是叹了一口气。金太太到了这时,也是无词可措,坐了一会子,自回屋子里去。 一到屋子里,便叫陈二姐去看看七爷在家没有?若是不在家,就把门房叫了来。陈二姐去了一会子,却是把门房叫了来了。金太太叫着门房当面,就将凤举兄弟最近进出的时间,仔细盘问了一遍。这弟兄四个,是燕西跑得最厉害,鹤荪次之,鹏振又次之,凤举却是不大出去,出去也是有事。金太太听了这种报告,气愤已极。便追问燕西出去,向在一些什么地方?门房对于这个问题,却不肯怎样答复,因笑道:“你想,七爷要到哪里去,还会在门房留下一句话吗?”金太太料着门房是不肯说的,就也不再追问,只吩咐门房,燕西回来了,不必告诉他就是了。到了次日早上,金太太首先一件事,便是派人问燕西回来了没有?到了十点钟了,还是没有回来。金太太实在忍耐不住,就坐在外面书房里等着。到了十一点多钟的时候,燕西才高高兴兴回来了。胁下正夹着一个纸包,向桌上一放。一回转头来,才看见自己母亲,斜靠在沙发上坐了。金太太且不说什么,首先站起来,就把那个纸包抢在手上。燕西笑道:“那没有什么,不过是两张戏子的照相片。”说着,便也要伸手来夺。金太太正着脸色道:“我要检查检查你的东西,你还不许我看吗?”燕西看见母亲脸上白中透紫,一脸的怒色,就不敢多说什么。金太太解开那纸包一看,见是两张四寸女子半身相片,燕西坐在一张椅子上,一个女子携了他的手,站在一边,一个却伏在椅子背上,三人几乎挤在一堆了。燕西说这是戏子,金太太看着,想起来了,其中有一个叫白莲花,是在自己家里演过堂会的。由这张相片上,想到燕西不曾回来,可以明白许多了。于是拿着相片向桌上一抛,板了脸道:“就是这两个闹得你丧魂失魄?”燕西真不料母亲今天突然会有这种举动,照形势上看起来,一定是清秋不满意自己拿钱,昨天对母亲说了。她难道也要学大嫂他们一样,来压迫丈夫不成?我不是那种男子,决不能够让妇人来管着的。他心里只管如此想了,表面上是不做声,似乎对于金太太是敬谨受教了。金太太道:“你以为现在还是国务总理的大少爷,有无穷尽的财源,可以供你胡花?你不想你箱子里那些钱,大概再过两三个月,也就完了。完了以后,我看你还用什么法子弄钱来花?本来你花你分去的钱,我管不着你,但是你究竟是我的儿子,你若闹得不可收拾了,将来也是我的过错,人家也会说我的,所以我不能不说一声。”燕西道:“就是照两张相,这也很有限的钱,何至于就闹到那样不可收拾?”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是个傻子呢。人家大姑娘陪着你玩,陪着你照相,她为的是什么?能够白陪你开心吗?我今天警告你,你少花天酒地地闹,若是再闹下去,我就凭着几位长亲,把你的钱封存起来,留着你出世的儿子将来读书。”燕西听了这话,更猜着是清秋的主意,于是也不敢做声,静坐在一边,一手撑了椅靠,一手托着头,一只脚乱点了地板作响,等着金太太一人去责骂。等金太太骂得气平了,才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从今天起,我不出门了,你若是不信,可以派一个人到书房里来监督着我。”金太太脸一偏道:“我不用监督,我就照我的法子办,不信,你试试瞧。”说毕,叹了一口气,出门去了。 燕西也向睡椅上一躺,两脚架了起来,摇曳了一阵,心里就玩味刚才母亲所说的话。觉得这事绝非突然而来,必定是清秋出的主意。于是跳了起来,就向内院里走。到了自己屋子里,见清秋面朝外,在枕上已经睡着了。便嚷道:“呔!醒醒吧。”说着,两手将她乱推。清秋猛然惊醒过来,口里还连喊了两声哎哟!睁眼看是燕西,便问道:“有什么事吗?”燕西向椅子上一坐,两腿一伸,两手插到裤袋里去,昂了头不做声。清秋看他这样子,又像是要生气了,便坐起来道:“你要什么?”燕西道:“我要钱,把钱花光了,大家要饭去,有什么要紧,我就是这样办,你干涉我也是不成。”说着又跳了起来。清秋道:“这真怪了。跑进屋子来,把人叫醒,好好地骂上一顿。你花你的钱,我干涉你做什么?昨天你拿钱,我虽然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听不听,本来在你,而且钱由你拿去了,又没碍着我的事。你把钱花光了,倒回家来找人生气?”燕西道:“你还要装傻吗?你把这些事全告诉了母亲,让母亲去和我为难,你好坐现成的天下,对是不对?你只管运动母亲封存起来,我就是没钱,也不至于在家里守着你,我有地方找乐儿去。我现在并没带钱,你看看。”说时,将手在腰里拍了几下,又道:“我一样地出去玩几天给你看!我走了,你又有我什么法子呢?”说毕,到房后身,拿了一套西服和一件夹大衣,挺着脖子走了。清秋殊不料燕西是如此地不问情由,胡乱怪人。他发完了脾气,连别人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就掉头走了。听他的口音,竟是只图眼前的快活,将来他自己怎样,已经不放在心上,更哪里会去管别人的死活哩?想起去年这时,二人正度着甜蜜的爱情生活。自己一片痴心,以为有了这样一个丈夫,便是终身有所寄托,什么都在所不计。到了现在,不但是说不上什么寄托,简直自己害了自己了。在家里度着穷苦的生活,虽然有时为了钱发愁,但是精神上很自然的,不用得提防哪一个,也不用得敷衍哪一个,更不会有人在背后说一句闲话。现在连说一句话走一步路,都得自己考量考量,有得罪人的地方没有?这样的富贵日子,也如同穿了浑身的锦绣,带着一面重枷,实在是得不偿失。心里如此地想着,只管懊悔起来,不知不觉地垂下几点泪。因听得玉芬在院子门外说话,又怕她撞了进来,在枕头底下,找出一块手绢,将眼睛擦了一擦。自己叹了一口气道:“这样的人生,过着有多大意味?管什么产后不产后,我还老躺在床上做什么?”将被一掀,就下床来在沙发上坐着。呆坐一会儿,也是闷不过,就缓缓地走出屋子,到廊檐下来,看看院子里的松竹。她只一出正屋的门,李妈看见,老远地呀了一声道:“我的少奶奶,你怎样就跑出来了哩?受了风,可不是闹着玩的呀。”说着,她已是迎上前来,挡住了去路。清秋笑道:“我的命很贱,死不了的,受一点寒风,并不要紧的。”李妈只管将她向屋子里面推,笑道:“千万请你进去,若是让太太知道了,说我们不小心伺候,我们是吃不了兜着走呢。”清秋笑道:“这是笑话了,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难道还要你做保姆不成?”清秋口里虽然如此说,到底还是向后退着,退到屋子里去了。只是她心里已增加了无限的烦恼,无论如何,在床上已经不能安静地躺着。一人坐到了下午,在沙发上打瞌睡。 金太太悄悄地进来,要看燕西在做什么。在廊子外听听屋子里寂然无声,由窗子眼向里面一望,倒吃了一惊,便在窗外叫道:“清秋!清秋!你这是怎么?”清秋也是睡得正熟,猛然被金太太一声叫醒,身子一哆嗦。金太太说着话,已是走进屋来,站着望了清秋的脸色道:“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是和燕西生了气,故意这样作践身体呢,还是在床上坐不住了,要下地来走走?”清秋笑道:“我好好的,并没有和他生什么气,我是睡得不耐烦了。”金太太道:“那不行,你得赶快去躺下。你初生就这样胡闹,你不知道是危险万分的事吗?那不行,那不行,上床去,上床去。”说着牵了清秋一只手,就让她到床上去。清秋也是看到老人家用意殷勤,不便执拗,只得笑着上床去了。金太太道:“我看你这样子,对于带孩子一件事,简直是不行。你不要再拒绝我的主张,还是雇个乳妈吧。”清秋道:“并不是我敢拒绝母亲,不过没和燕西说好,我就这样办了,他将来又是不快活。而且我想小孩子,能够喝自己的乳更好,省得经过那些无知识乳妈来盘弄。”金太太道:“好虽好,我看你什么不知道,可让我操心呢。你或者是为了省那几个钱,可是不用存那心思,就让燕西没出息,难道咱们家雇乳母的钱,还会发生什么问题吗?”清秋心里想着,那未必不发生问题,只是口里不敢说出罢了。当金太太在这里,就忍耐着躺在床上。接着又是道之回家来看她,二姨太也来谈说了一阵,倒不寂寞。 到了晚上,依然不见燕西的影子,料是又出去了。照他这两个月行动看起来,只管和白秀珠一天亲密一天,当然是和她在一处周旋。然而白秀珠的哥哥,新近已放了镇守使,手下带有一万多兵,驻在的地方,民脂民膏都是他的,秀珠家里很有钱用。她和燕西住一处,就让“吃喝逛”三个字,完全是燕西花钱,也不能一天花好几百块。这于白秀珠之外,必另有个花钱的地方。一个人当父丧未久的时候,还能这样花天酒地地闹,那世界上还有什么事,再可以让他伤心的?我就再悲苦些,他能正眼看一看吗?越想越难过,自己就慢慢地由最近追溯到以前,觉得去年这个时候,燕西图着接近自己,在落花胡同租下房子,那一番铺张扬厉,真个用钱如泥沙一般。那个日子便不觉得他太浪费,只觉得待人殷勤,终于是让他买了这颗心了。清秋由这里一想,自己是个文学有根底,常识又很丰富的女子,受着物质与虚荣的引诱,就把持不定地嫁了燕西。再论到现在交际场上的女子,交朋友是不择手段的,只要燕西肯花钱,不受他引诱的,恐怕很少吧?女子们总要屈服在金钱势力范围之下,实在是可耻。凭我这点能耐,我很可以自立,为什么受人家这种藐视?人家不高兴,看你是个讨厌虫;高兴呢,也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无论感情好不好,一个女子做了纨绔子弟的妻妾,便是人格丧尽。她一层想着逼进一层,不觉热血沸腾起来。心里好像在大声疾呼地告诉她,离婚,离婚! 原是躺在床上沉思了,想久了,不觉坐起来。坐起来之后,更又不觉踏了鞋子下床。坐在椅子上,听听屋外,寂无人声,便掀开玻璃里面一角窗纱,向外看了一看。因为身子背了屋子里的灯光,只见假山边一丛野竹,摇摇不定地有些清影晃动。对面粉墙上,也似乎格外白些了。抬头看着天上,一轮团圆的月亮,正在白云缝里钻将出来。于是找了一件夹旗袍加在身上,就走到廊子下来看月。这时,那一轮月亮,不偏不倚,正在当头。抬头看看,两棵松树,在月下留着两个亭亭的倩影,在雪白的月色地上,微微移动。清秋走到树下,看了树干,抬了头,由树缝子里看了出去。这树里的月亮,似乎更亮,也觉别有风致。只管呆呆地看着月亮,就不觉想到月亮里面去。在科学上说,月亮是个地球的卫星,而且是没有生物的了。若是照着神话一方面看去,倒很有趣味,说是嫦娥吃了后羿的灵药,奔进了广寒宫,做了月宫之主。这种说法,不管是靠得住靠不住,然而可想到上古时代,更是体面人以至于王与后,也并不讳言什么离婚的。古人诗上说的什么“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还去替嫦娥发那闲愁。其实像后羿那种武夫,嫦娥那种美丽的女子,绝对不会成一对儿,散了倒也干净。为什么“嫦娥应悔偷灵药”呢?不过“碧海青天夜夜心”这句话,不能指为她是挂念丈夫,也可以说是她看到人家儿女团圆,她不免动心罢了。从来中国人的思想,除了圣经贤传以外,不能弄官做,不能装面子,就大不赞成。其实真正的男女爱情思想,还是道学先生认为风花雪月的词章上很有表示。《诗经》是不必说,像屈原、宋玉的赋,以至于唐人的诗,宋人的词,元人的曲,哪里不代表儿女子一种哀呼?“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在唐朝就很胆大地有人说出来了,现在女子们还甘受丈夫的压迫而不辞吗?清秋本是个受旧书束缚的人,今天忽然醒悟,恰是在旧书本子里找着了出路。越想越觉环境不对,望着天上一轮圆月,在青天上发着清辉,今天晚上,是何等的好看!可是推想着到了明晚再明晚,就不能够了。月亮或圆或缺,还是那个月亮,可是看月的人,就不相同了。古人说得好:“人生几见月当头?”月夕花晨,人人不能好好地欣赏,在愁里恨里过去,倒不如不看见是干净。自己传袭亡父的遗志,空有一肚子诗书,而今不过是增加些自己的懊恼而已。想到这里,不觉望着月亮坠下几点泪来。 但是这时天气还很凉,清秋在月下站立许久,觉脊梁上有一阵寒气,只向外冒。站立不住了,就走回屋子去,又找一件小坎肩,加披在身上了。不料这寒气袭在身上,却不能再驱逐出去。自己抚摸着自己的手背,已是冰凉的。这才上床钻进被去,紧紧地裹着身子睡。一觉醒来,凉是不凉了,身上却有些发着烧热。自己原不知烧热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口渴得很。半夜里是不愿惊动人,只好自己爬起来找茶喝。等到自己下床之时,忽然头脑昏晕,在灯光下望着屋子里的物件,都一律转动起来,这才知道自己的病深了。就伏着身子,用手枕了头缩着身子睡了许久,睡得头已不是先前那样沉重了,慢慢地掀开一角被,伸直身子睡着。然而自这时候起,便睡不着了。隔壁屋子大挂钟,一点二点三点四点,都听得清清楚楚。到了六点钟以后,偶然睡熟了一会儿,但是不多久的工夫,依然惊醒了。李妈进了房来,因小孩儿哭得很厉害,却见清秋闭着眼睛,随手拉了一个枕头在怀里搂着,并没有抱小孩。笑着向前将小孩抱着送到她怀里去,觉有一阵热气,拂面熏来。李妈看到这情形,知道她是病了,而且这病来得突然,可不敢含糊不语,担这个责任,当时就到金太太屋子里去报告。金太太还不曾起床,陈二姐正在外面屋子里洗茶壶茶碗。见她匆匆忙忙跑进,便问有什么事?李妈便说:“七少奶奶病了,连孩子都不会乳,看那样子,有点迷糊呢。”陈二姐道:“太太没醒,别惊动。这位老人家现在也是提心吊胆过日子,受不了吓的。”说着话,放了茶碗,就跟着到清秋这院子来。她一进门,清秋便醒了,睁开眼,先哼了一声,然后在枕头上点头微笑道:“你来得很好,我有点不舒服,我想托你去问一问母亲,水果能不能吃?我心里烧得很,想吃一点凉的。”李妈道:“我的少奶奶,那怎么使得?过讲究的,一个月还不许手下凉水呢。能吃生冷吗?”陈二姐是个少年寡妇,这事也是外行,便说:“去问太太再说。”伸着手摸了一摸清秋的额角,却是烧热得很。因道:“烧得这样厉害,用凉的一盖,也许盖出事来。”清秋用手摸了一摸胸口,皱着眉道:“难过得很,给我一口冷茶喝,也是好的。茶是煮开了的水,喝一点凉的,也不要紧。”陈二姐道:“你忍耐点,喝口温热的吧。”清秋见要求不到凉的,便不做声,侧了脸睡着。李妈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来,清秋摇摇头,闭上眼睛不肯喝。陈二姐端着,送到她头边,说了许多的好话,清秋才昂着头,用嘴亲着杯子,很随便在杯子沿上呷了一口。陈二姐见清秋那种神气,衰弱到不知所以然。同时她脸上两道红晕,和平常人脸红不同,满腮都是红的,在颧骨上,更红得变成了紫色。由这一点,更可以知道她烧热得厉害。因执着清秋一只手,低声问她心里难过不难过?清秋摇了一摇头,意思好像是说不怎么样。陈二姐道:“月子里,那是很麻烦的,赶快去找个大夫来瞧瞧吧。”清秋睁眼望了望她,没说什么,又摇着头。陈二姐这已明白她不是懒说话,简直不要诊病。这事颇为紧要,不能含糊,因对着清秋道:“少奶奶,我这就去对太太说了。”清秋连忙一伸手,拉住她一只袖子,连连摆了两摆头。陈二姐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怎么可以不对太太说呢?我不来瞧,我知道了还要去说呢?而今我已都来看见了,能不说吗?七少奶奶我知道你,你可得想开些。”清秋听了这话,竟流下泪来,赶快掉转脸去,在枕头下找了一块手绢,将眼泪擦了两擦。陈二姐站起身来,清秋又用一只手拉着她袖子,低声道:“请你别忙说吧,我是昨天才起来一下子,也许就是那样吹了一口风,受了一点寒了,过一会子就会好的。你若去说了,倒觉得是大惊小怪。”说毕,哼了一声。陈二姐将她的手扯开,又远远站着安慰了几句,然后就向金太太屋子里来报告。金太太未到醒的时间,却睡得正熟。陈二姐怕叫醒了她会吃一惊,只得等着。然而等着金太太醒来再说时,已是出了祸事了。 第九十一回 泉水出山残文留旧迹 衣衫刺目烈火灭余痕 第九十一回 泉水出山残文留旧迹 衣衫刺目烈火灭余痕当时陈二姐要报告清秋的病状,偏是金太太不醒,自己正在这里着急。不料跟翠姨的胡妈,慌里慌张,一脚踏进屋子里。见陈二姐一人坐在这里,就缩了转去。缩了转去之后,停了一停,她又回转身来。陈二姐看她那种踌躇不定的样子,料着有事,便迎上前拉着她的手,站到一边问道:“你有什么事吗?”胡妈低着声音道:“怎么办?我们三姨太走了。”陈二姐听了这话,心里倒扑腾跳了一下,顿了一顿,问道:“什么时候走的?”胡妈道:“今天一早,她就起来了,说是到医院看病去。又恐怕自己身体支持不住,要玉儿一路去。我心里就奇怪得很,她就是昨晚上说了两声身上不舒服,也并没有别的什么病样,为什么情形那样重大呢?刚才我接到玉儿的电话,说是由车站偷着打来的,姨太太已经买了火车票,带着她要上天津了。她说不愿跟姨太太到上海去,特意打电话告诉我一声,让我告诉太太,把她们拦回来。可是我来说了,我又怕太太说是我勾通一气的,那我更受不了。”陈二姐倒好像关心她的什么事似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便道:“这事非同小可,怎能不告诉太太?我去把太太叫醒来吧。”于是走到床面前,从容叫了两声,两声没有叫醒,只得放大着声音,喊将起来了。金太太一个翻身坐将起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陈二姐顿了一顿,才道:“三姨太一早就带着玉儿出门去了。”金太太冷笑道:“一早就走了,由她去吧。现在她无法无天的时代,谁还干涉得了她出门吗?”陈二姐知道金太太依然误会了意思,便道:“三姨太不是出去买东西,也不是做客,是搭了火车,到天津去了。”金太太一面下床踏着鞋,一面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陈二姐道:“胡妈进来说的。”胡妈在房门外,已经听到金太太下床说话,便进来把事情又告诉了一遍。金太太冷笑了两声,又坐到沙发椅子上去,半晌做声不得。忽然站立起来,就向翠姨屋子里走。陈二姐和胡妈也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也在后面紧紧地跟着。及至赶到翠姨屋子里,金太太首先就将不曾锁的橱子屉桌先翻了一翻,里面虽还有东西,都是陈旧破烂的。一回头对陈二姐道:“有我做主,你把锁的箱子,打开一只来我看看。” 陈二姐向前,两手只将箱子一托,把箱子托得老高,因道:“用不着开了,箱子轻得很,大概是空的。”金太太于是将所有的箱子,都提了一提,都是随手而起,毫不吃力。掉转脸就对胡妈道:“你是故意装傻呢?还是今早上才知道?”胡妈道:“我难道还瞒着太太,和姨太太勾通一气吗?”金太太道:“你难道是个死人?天天跟着她在一块儿,她把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搬个干干净净,你怎么会丝毫不知道?”胡妈道:“太太,你想呀,她自己搬她自己的东西,明的也好,暗的也好,旁人怎样会去疑心她有什么作用呢?哪个能猜到她会逃走呢?”金太太沉吟了一会子,便道:“你是阿囡找来的人,阿囡又是五小姐由苏州带来的人,照说,我是不应该疑惑你。但是你要知道,你跟着她有这样久,对着大家说话,我不能保你这个险,你应当这两天好好待着,让大家去查个水落石出。果然查得你没事了,你才可以出这个大门。”胡妈听了这话,脸上一阵红似一阵,鼻子一耸,竟掉下泪来。这眼泪一流,就保持不了原来的状况,哽咽着道:“我在宅里这样久,不料落这样一个坏的名声。”陈二姐道:“胡姐,你怎么着?太太说得清清楚楚的话,你会听不清楚?太太正为的是相信你,才要你等水落石出。若是疑惑你,现在就不能这样对你了。”金太太满肚皮都是心事,这时可就管不着胡妈受屈不受屈,即刻叫陈二姐把凤举兄弟找来,只有燕西不在家,三个大兄弟,一会儿工夫就来了。金太太将翠姨的事一说,大家都默然无声。这因为金太太对于这个家庭,早存着一个不可救药的念头,可是又要维持这个面子,不愿人家说闲话。因此事实和心思老冲突着,已惹下她一身的毛病。现在再要和她说这些事,那是加增她的痛苦,恐怕真会病倒的。金太太坐在一张沙发上,将一手托了头,也闷着一句话不说。还是佩芳来了,金太太一拍腿道:“你们从前都说这个人不错,跟着一处混,现在看看她做了些什么事?死鬼做一辈子的大事,就是这件事办得二十四分糊涂。”说着,又一顿脚。佩芳倒不料为了这事,反来受金太太当大众一顿教训。到了这图穷匕见的时候,当然不能去为翠姨辩论,便笑道:“谁又知道谁将来是好人,谁将来是坏人呢?这又合了那两句古话,叫做‘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了。从前她总是一个……”佩芳说到这“一个”二字,知道这下面一个字,是不能说出来的,顿了一顿,然后才道:“无论如何,同住一家的人,总有一个来往,并不是怎样待她特别好呀。”金太太道:“这些话不用去分辩了。现在我们大家要商量一下子,对这件事,我们要执个什么态度?”凤举道:“哪有什么法子?当然是取放任主义,随她去了。” 金太太道:“她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就让她这样便便宜宜地远走高飞,去逍遥自在吗?”如此一说,凤举就不敢多嘴了。鹏振道:“我们先把箱子打开来,检查一遍再说。也许在箱子里检出一点把柄,我们更有制服她的法子。她走了自然是走了,谁还将她拉了来不成?不过让她尝尝厉害罢了。”说着,找了一把剪子和钉锤子,在箱子上乱打乱敲,先敲开了一只白皮箱。一看里面,哪有什么?只有两卷破旧的棉絮和几张报纸。接连打开了几只箱子,里面都只有一两件破衣服,并无什么把柄可找。他们开箱子时,金太太很自在的,向着箱子里闲望着,一直开到第五个箱子的时候,金太太一摇手道:“算了吧,闹个什么劲儿?她既然是早早预备走的,还会在箱子里留着把柄吗?”凤举道:“这话倒也是真。若是有计划逃走的人,事前事后,都会关照的,何至于还有大批的证据,落到旁人手上去呢?”金太太坐着呆了一呆,突然站起来道:“我总不服,她就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还要查查。”于是将屋子里的橱子柜子,格扇抽屉,全都翻着看了一看。凡是信札账单以及零碎的纸张,都拿起来检查一番。但是无论怎么样检查,绝无什么形迹可寻。其间有两封是上海寄来的挂号信,但是只有一个信封,信囊里的信纸,都没有了。金太太点点头道:“哼,真有本领。但是我真找不着你一点毛病吗?”说着话,依然将一堆字纸继续清理着。在这样清理的中间,居然检出还有一封带着信纸的信。金太太连忙抽出来一看,字体写得非常恶劣,显然不是一个通人写的字。那信上写道: 翠姐大人台鉴:寄来快信收到。知姊逃出龙潭虎穴在急,妹不甚喜欢之至。阿要先租好房子,请你先写信来关照好了。钻戒勿要北方卖脱,留着在身边好了。万一嫌搁多了不能生利,等到至申再卖亦好。此地珠宝在好脱手,你自己唔不真心人,说把婢女带来,再好不过。从前寄来的…… 只有这一张,以后的残缺了。但是翠姨和上海方面通信,预约逃走,并且要带钱和人去,都有很实在的证据了。冷笑一声道:“好贱货!这一下子偷拐我家的不少。”凤举看到母亲那种情形,也不知道这信上说的是些什么,望了母亲,却不敢说要看。金太太道:“你们拿去看吧!你父亲在日,我就常对他说,他是到过欧美的人,应该用一夫一妻的制度,不能讨姨太太,讨一个也就够了,何必再讨第二个?他倒说得好,欧美的人,何尝不讨姨太太?不过是外室罢了。有钱的人,讨三个四个外室的也很多呀。与其讨外室,就不如名正言顺地娶姨太太。你看,他倒有这一篇大道理。他就不明白金钱买来的爱情,势力夺来的爱情,总是靠不住的。如今怎么样呢?”金太太说着说着,马上就掉下两行眼泪来了。 凤举道:“她走了就走了吧,也犯不上去和她赔眼泪。”金太太道:“我难道还舍不得她吗?我只恨你们在太平无事的时候,全不听我的话,如今有了毛病,百孔千疮,所有以前留下的病菌,趁着病人一倒,一齐冒出来作祸了,这样的病症,恐怕是挽救不好的了。我想,你们还是趁着手上有几个钱,各自早奔前程吧,不要再在这枯树下面乘凉了。大风暴雨来了,抗是抗不住,找躲的地方又来不及,闹得不好,那是会同归于尽的。”金太太越说越伤心,将手里的信一扔,坐到沙发椅子上,背转身去,眼泪如泉地流将下来。这时,大家都受了教训,都不便上前去劝解,只是怔怔地望着。凤举一弯腰,搭讪着将信捡起来看了一看。这个时候,翠姨逃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家的人,都跑来看这边情形。大家不明白这后半截的事,见金太太倒在沙发上垂泪,没一个不惊异的。翠姨跑了,金太太会哭她,这简直是颠倒的事情呀。金太太擦着眼泪,也想起来了,我这样重看,他们不会发生误会?便道:“到了今日,把我以前所说非分家不可的话,可以证明了吧?事事让人家称心如意,人家还要逃跑,若是我一点不放松,恐怕到了今日,连我这条老命都保不住了。”说到这里,嗓子提了一提道:“凤举,你给我把她屋子里这些东西,仔细给我检查检查,再有什么把柄,一齐给我看。我不能放过她!我要打电报到上海去,托人在上海处治她一下子。”说着,板了脸,一拍衣服走了。 金太太一走,满屋子里的人,大家就纷纷议论起来,大家异口同声说,知道翠姨免不了一走的。凤举检查东西,正检查得不耐烦,一跺脚道:“你们都是刘伯温的后天八卦,既然知道她势在必走的,为什么早不报告一声?现在人走出八百里外去了,都来放这马后炮。”佩芳道:“你又发什么大爷脾气?事先没有人说过吗?我就说过。我说翠姨不像二姨太,你们应当给她安顿安顿。可是你说不会有这种事呢。我知道,你有心病,你是自己跑过了一位姨奶奶的了,所以不愿谈这种事。”凤举鼻子一哼道:“你骂我虽骂得痛快,也有点拟于不伦吧?”佩芳哪服这口气,正想驳复一句,慧厂在旁边笑道:“唉!既往不咎,过去的事,你还说它什么?”佩芳道:“他若不发这一顿大爷脾气,我也犯不着说,可是他忘了前事,我要不提一提,他倒以为别人都不如他呢?”凤举这时把威风完全减下了,只是去清理着文件,却不敢再说什么。这一开始清理,少不得破账本字条儿,都拿出来清理了一阵。翠姨虽然把可做把柄的文件,完全收去了,但她只限于正式的字据,至于别的文字内,偶然有一两点存下了病根,她自己也不会去注意。可是这事经有心的人,细细一检查,毛病就完全出来了。凤举看到一样,就捡起来一样,然后做一大卷包起来了。在这屋子里来看热闹的人,这时都走了,只有佩芳一人在这里。凤举笑道:“刚才许多人在这里,你就那样给我大钉子碰,让我多难为情!你要知道,我就是发大爷脾气,我也不是对你说的,你为什么充那个英雄,出来打倒我呢?”佩芳道:“都是家里的人,我就给你碰一个钉子,也没有多大关系,况且我说的,也是实话。”凤举道:“我以为不应该这样,最好是我的事,你可以给我遮掩。你的事,我也可以给你遮掩。”佩芳道:“我没有什么事,要你给我遮掩。除非……其实我没有什么事,要你给我遮掩。”凤举笑道:“只要你说这句话,那就得了。”说着,将那一大包文件拿起,向胁下一夹,向外便走。佩芳道:“别忙,我问你,这包里究竟是些什么?而且,我还得要问问你,难道我还有什么事,要你遮掩的不成?”凤举微笑道:“也许有,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佩芳原是跟着在他身后,一路说着话的,这时可就一把将凤举的衣襟扯住道:“你说你说!我有什么事要你给我遮掩?难道翠姨逃走,是我出的主意吗?” 凤举站着,转过了身来,就对她笑道:“你这人说话,真是咄咄逼人。我说也许有,并不是指着一定就有,你着什么急?譬如说,你问我害病不害病?我只能说也许有那一天,可不敢说绝对的没有。因为我说了也许害病,你就要问我害的什么病?哪一天害病?请问,我怎样答复得出来呢?”佩芳站着望了他微笑道:“你所说的意思,原来就是这样的吗?”凤举道:“当然原来的意思就是这样。”佩芳站着沉吟了一会子道:“我怕你有什么新发现呢?然而你真有什么新发现,我也自有正当的理由来驳倒你。”凤举笑道:“这就很好了。你既自恃有正当理由来驳倒我,管我有什么新发现没有?好在……”他本说着话又向前走,佩芳却扯住他的衣襟道:“你忙什么?把话说清楚了走也不迟。你说有新发现,究竟发现了什么?”凤举又站住了,回转身来向她笑道:“我这样一句开玩笑的话,你为什么这样充分的注意?”说着,眼睛望了她,一双手却把食指按着拇指,弹得啪啪作响,放出一种很调皮的样子来。佩芳正待用话来问他时,慧厂却迎面地走来了。佩芳看到了慧厂来了,不得不将凤举松手,就退了一步。慧厂笑道:“还是先前那段公案没了吗?我看你们还在交涉似的呢。”佩芳笑道:“不相干,我们的麻烦,反正捣一辈子也是捣不了。” 凤举趁着她在和慧厂说话,一个不留神,就先走了。走到金太太屋子里,金太太一见有许多文件,便道:“你不要胡闹,哪里就有这么些个把柄?”凤举道:“自然没有这些,不过里头,总有些彼此有着关联的文字在内。让我就在这屋子里清理清理。可是要你老人家下一道命令,无论是谁,不能参与我清理文件的这一件事。”金太太道:“那是自然,若要让好几个人弄,七手八脚,会弄得茫无头绪的。”凤举有了母亲这句话,很高兴地就将文件摊放在桌上,一件一件从头翻阅着。也翻阅了不过四件稿子,佩芳就来了。一见凤举坐在方桌子一面,左手边叠着一大堆东西,却把一件放在怀里,把几件放在右手下。佩芳在桌子边一张方凳子上坐下来,半扭着身体道:“这又够累的了,我帮着你一点吧。”说时,伸手便把那些稿件捧到自己这一边来,金太太道:“你随他一个人弄去吧,也不急在顷刻工夫。若是两个人,他没有头绪,依然还是要清理第二道的。”佩芳若在自己屋里,简直不让凤举清理,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在金太太当面,金太太说是推凤举一个人去清理,这可不能不遵从的。凤举得了胜利,心中自是欢喜。但是他脸上,却丝毫也不表示出来。只当是金太太的命令,是要责重他一个人办,所以他更是平心静气地将稿件清理起来,连头也不抬。佩芳虽然想对他做个什么颜色,也没有法子让他去看到。凤举好像是不知道佩芳有什么不高兴似的,看完了面前的,随手就把佩芳面前的稿子拿过去。佩芳虽不知道是有心如此,或者是无心如此,然而却恨着他不和自己有个商量,突然起身,就走开了。金太太道:“佩芳有什么话要和你说吗?我看她坐在这里,很有些焦躁的样子,不耐烦的样子走了。”凤举笑道:“没事,刚才在翠姨屋子里,又拌了两句嘴,没有得着结论,我就跑开了。她是嫌辩论还没有辩论得痛快呢。”金太太道:“你们快要自撑门户了,怎么还是这样争吵不歇?夫妻是家庭的元素,若是夫妻二人不能合作,家庭幸福根本上就发生问题了。”凤举笑道:“她不愿和我合作,我也没有法子。就我个人论,我是很迁就她的了。”凤举口里说着话,眼睛依然还看着文件。这里一本小账簿上,清清楚楚地列着一行,大明银号翠记项下定期存款,过户佩芳大少奶奶,计洋两千元整。上面的日子,不过是相距两个礼拜。凤举看看,随手一捏,捏了一个纸团,随手向痰盂子做个一扔之势,纸团依然捏在手心。因到衣袋里取烟卷匣子,这纸团落在衣袋里,就不再向外面拿了。金太太哪会想到这字纸团一扔,含有一大关键在内?所以只在一边发她的闷气,却不曾说什么。凤举接连扔几次纸团,金太太道:“不相干的,一齐归到一边就是了,这样的扔法,把我的痰盂,扔得乱七八糟。”凤举站起来,两手一举,伸了一个懒腰,微笑道:“这一篇总账,你不必去管了,你若详详细细地知道,你会生气的。” 金太太道:“你这是笑话了。我不要知道,我何必要你费这大事,把这些东西清理出来?”这时,伸了手,向凤举点了点头。凤举因母亲伸着手,不能不拿过去,只好把清理出来了的稿件,送到金太太手里。金太太看到第一张稿纸,就是绸缎庄索款的一纸账单,共有一千二百多块钱。掀开这一张,下面的一张,又是洋货店里的账单,共有五百多块钱。金太太道:“所有外面的账,上年年底下不都是结清楚了的吗?怎么又会钻出许多账目来?”凤举道:“这自然是今年的新账。”金太太道:“这个贱人,简直把钱当水用了。在你父亲未死以前,不过两个月,怎么会在衣饰上面,用了许多钱?这个账付了没有付呢?”凤举道:“当然是付了。做买卖的人,他一看形势不对就会要钱的,若不然,又何必开这种清单?”金太太道:“这样子看来,这贱人的钱,真是不少,这样子狂用,我都看不出她一点为难的痕迹。这账上能不能查出她有多少钱?”凤举道:“这可没法子查,若是照情形推测起来,大概有十万上下吧?”金太太道:“胡说,你怎么知道她手下有这么些个钱?”凤举道:“我自然有根据推演下来的,怎么能够胡说?存款账目是没有了,我在几笔利息的存款上面,已经查出了有几笔很大的收入,就是用长年七厘计算,我看那数目,都超过八万。此外利息所没有表出来的,自然很多,说她有十万上下,自然不能说是过分了。”说着,他就在账簿子里寻出几款账目,指给金太太看。果然上面有写着收利息半年两千元,有写着利息半年八百元的,其余,还有几笔零星小数目,都不在百元以下。金太太将这些稿件,向桌上一拍道:“不是你父亲死了,我还要骂他一句糊涂。对这种女人,拿许多钱给她用做什么?钱越多,她越是心猿意马。同是姨太太,为什么二姨太常常闹着恐慌,有时还要在我这里借钱?”凤举道:“她没有机会和父亲要钱,八妹又是常常和她要钱花,所以她就恐慌了。” 金太太并不理会凤举的话,侧身坐在沙发上,只管呆想。她忽然站起身来,向外就走。凤举见母亲负气走了出去,好像是有什么事要解决的样子,不敢呆坐,也就放下稿件,跟着后面走出来。只见金太太并不回顾,一直就向翠姨屋里走。到了翠姨屋子里,胡妈正在收拾刚才翻乱的东西。金太太向大椅子上一坐,对她道:“你把这箱子里的东西,不管是衣服是鞋袜,一齐给我清理出来,归到一个箱子里。”胡妈道:“没有什么好东西了,检它做什么呢?”金太太道:“你就不必管了。我叫你怎么样子办,你就怎么样子办。”胡妈对于此案,已经是个嫌疑犯了,还敢多说什么话?因之也不再说什么,把各箱子里零零碎碎的东西,向一个箱子里搬去。这时,凤举跟着来了,站在一边,只看着纳闷,却不做声。陈二姐也是见金太太生气,不知有什么缘故,随后跟着,站在房门口。金太太回头看到,就对她道:“你去给我找几壶煤油来。”陈二姐道:“要煤油做什么?”金太太皱眉道:“你也 第九十二回 伏枕染重疴母怀戚戚 传笺盼一顾郎趾匆匆 第九十二回 伏枕染重疴母怀戚戚 传笺盼一顾郎趾匆匆这一把无情之火,烧过以后,当时金太太才觉痛快,吐出了一口闷气。至于外面因此传说,如何能料到?当她进房的时候,陈二姐觉得漫天的风潮过去了,这才想起来一件事,七少奶奶不是病着,还得找大夫瞧吗?她就向着金太太吞吞吐吐地道:“七少奶奶病重些了,你知道吗?”金太太道:“我就不知道她有什么病,怎么会病重了?”陈二姐道:“太太你自己去看看吧,究竟是怎么个病症,我可也说不上。一早我去瞧她,就像很重似的呢。”金太太忙了半天,实在也想去休息一下子。但是听到儿媳有了重病,就不能不去看看。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就走向清秋院子里来,在外面就只听到微风摆着松针的声浪,屋子里,可是静悄悄的。金太太在窗子外,就轻轻喊了一声清秋,也没有听到人答应。走进屋子去看时,那个小毛孩子远远地睡在床里边,清秋却是将身子侧着向外,一直睡到床外沿上。那两腮上通红通红的,已是烧得很厉害的样子。只看她睫毛簇成两排黑线,知道她是睡得很熟了。走上前一摸她的额头,如烙铁一般烫手。因低着头连叫了两声,清秋由嗓子眼儿里,轻轻地哼出来一声,眼睛依然未曾睁开。金太太将手擦着她的身体,她只半转着身,由侧着身子躺正了。金太太见她迷糊得紧,握着她一只手,捏了一捏。又在她胸口上摸了一遍,只觉她浑身都是滚热的,的确是病重。产后的人温度增高,这是最危险的一件事,何况她又是如此的迷糊。因之呆呆地站在床面前,有三四分钟之久,做声不得。见李妈在屋里,便问七爷呢?李妈答道:“七爷还是昨天下午到屋子里来了一趟,往后就没有看到。”金太太道:“怎么着?又是一天一晚没有回来吗?他也变得这样子地快,倒是我猜想不出来的。嘻!若是这样子闹,我倒是死了干净,我哪里忍心看到这种凄惨的下场呢?”陈二姐在一边看到,便道:“太太,这个时候,也不是你生气的时候,应当找哪个大夫,就赶快打电话找大夫吧。”金太太道:“其实这种事,都不应该我分心的了,偏是我不能不问。”因道:“你去叫金荣打电话,还是找梁大夫,把他的太太也请来,他太太是看产科的。他打完了电话,让他到冷家去,把冷太太请来。”陈二姐答应着去了,金太太便坐在一边沙发上,呆望着床上的病人。陈二姐一去吩咐,佩芳、慧厂都知道了,心想,不要出了什么意外,那才是祸不单行哩。二人走到清秋屋子里来时,见金太太坐在这里发闷。一看床上的清秋,竟是像晕过去了一般,只是鼻子里还有呼吸,人简直一点不动了。慧厂伸手摸着清秋的额角一下,因问金太太道:“烧得这样厉害,不要紧吗?”金太太两手一扬道:“要紧,我又有什么法子?只好听之天命了。老七固然是不好,这孩子那遇事冷淡消极的毛病,也是让老七向外转的一个大原因。刚才据李妈说,她爬起来坐着看书写字不算,还跑到院子里去看月亮,看到很深夜才进房。产后的人,这不是胡闹吗?若是冷家亲母来了,我把这话对她一说,她也只有怪她姑娘不好,绝不能说是我们不理会。”慧厂问道:“老七这一程子,真是大忙特忙,总不曾见着他的面。清秋病得这个样子了,不能不让他看看。产后有了这种病症,应该要慎重一点,不然老七对起病是不知,对病重了也是不知,在事实上,他是要负责任的。”金太太道:“这个东西,实在糊涂一万分!岂但他媳妇的病,他应当负责任,他要负责任的事,也太多了。咳!”说着话时,陈二姐跑进来说:“梁大夫到了。” 接着一阵皮鞋响声,梁大夫和他太太,都穿了白色的罩衣,后面李升一只手提了一个大皮包,跟着进来。郑而重之的样子,似乎在电话里所听到的话,是很危险的了。他夫妇俩和金太太寒暄了两句,马上就测温度,听脉,先忙了一阵。梁大夫为特别尊重少奶奶起见,自己避到外边屋子去,让他太太再在清秋身上,仔细检查了一遍。检查完了,梁太太将梁大夫叫进来,说说中国话,又说说德国话,讨论了许久。梁大夫似乎还不敢决断,又将脉听了听,因对金太太道:“据我仔细检查,不像是产科里的病,是受了感冒。但不知道这位少奶奶,到过屋子外面没有?”金太太道:“到过的,昨天晚上,还在院子里看月亮呢。”梁大夫一面在皮包里把酒精灯、药瓶子向外搬,一面向他太太点着头,似乎有把握似的,对金太太道:“这就不错了,是感冒。因为产妇抵抗力小,所以病势来得凶。这二位少奶奶添孙少爷的时候,府上都看护得很好。”大夫说了这话,眼望着佩芳和慧厂。金太太心想,难道我们对这位少奶奶就看护得不好不成?只是这话放在心里,却不好说出来罢了。大夫忙碌着给清秋扎了一针,将皮包内的小瓶子药水,由她口里灌进去一瓶,站在旁边望着。清秋哼哼两声,已渐渐有些清醒。 这时,屋外一阵脚步乱响,男女仆人抢着进来报告,说是冷太太到了。金太太迎出房门一看,冷太太已是踉跄走进房来。向着金太太伸了两手互相握着,望了她道:“又得要你操心了。”一面说着话,一面向里走,对屋子里的人点头,各称呼了一声。就走到床面前,伸手摸着清秋的头脚和手心,见她昏迷不醒,连叫了两声孩子,那眼泪就像抛珠一样,不断地流将下来。金太太一想,人家就只有这一个姑娘,也难怪人家看着心里难受。因拉着冷太太坐下道:“大夫说,不过是受了感冒,不要紧的。你知道,我自遭了丧事以后,心绪恶劣到一万分,偏是……”说到这里,看了一看大夫,便道:“今天因又有别的事发生,我不能十分照顾到她。”冷太太道:“这孩子实在也太不小心了,有了许多下人伺候着,还会受感冒?”说着,不住地叹气。接着凤举和鹤荪也来了,在外面屋子里,请了大夫去问病。冷太太一看,就是不见自己姑爷,本想问一句,料着金太太也答不出所以然来。若是有原因不见面,她不待问,已经自己先说出来的了。金太太和冷太太说着话,却见她很注意到外面屋子里谈话。过一会儿大夫走了,凤举、鹤荪也进屋子来看了一看,然后走去。冷太太道:“他们哥儿几个,倒是很和气,彼此的事,也都能帮着做。姑爷不在家,就得烦大哥二哥招待大夫了。”金太太听她话提到这里,本也就可以撒个谎,说是燕西有什么事出去了。然而燕西这样胡闹,一时纵然可以瞒过去,将来清秋还是会说出来的,冷太太倒不免说自己姑息儿子。而且看冷太太的样子,也并非完全不知道,不过不好说出来就是了。于是将这话头拨开,先叹了一口气,很诚恳的样子,望了冷太太道:“大家庭真是不容易当,哪一件事我能不问,我能不受气呢?我现时在这里瞧病人,你不知道我早一小时,几乎气死过去呢。”于是把翠姨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个详详细细。有这一套很长的谈话,才把冷太太注意燕西的事,暂时牵扯过去。这时,清秋哼了几声,慢慢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冷太太连忙上前问道:“孩子,我来了,你知道吗?”清秋很细微的声音答道:“我哪里病得那样重,连人都认不出来吗?”她说着话,胸口肌肉颤动着,喘了几口气。冷太太道:“你怎么不自己保重一点呢?你瞧弄成……”冷太太哽咽着,将一只衣襟角擦着眼睛,忍住了泪。回头对金太太道:“其实她太年轻,哪里能出阁?但是现在年轻人,都说爱情比什么事重大,要结婚就结婚,做上人的哪里好说呢?”金太太听了这话,也替冷太太难受。可是无法接住她的话说,便向冷太太道:“许多家事,都要我亲身料理,亲母大概是知道的,我就没有法子来照应她。亲母若是能将家事丢开两三天,就请在舍下宽住些时,清秋也会感觉舒服一点。”冷太太虽觉得愿意在这里陪着清秋,但是金家这些人,没有一个可以和自己谈得拢的。自己在这里住,恐怕会惹起人家的不快。因之对于金太太这句话,只管踌躇,却不能马上答应出来。清秋这时人清楚了,听到婆婆留母亲住下,正合她的意思,见母亲并没有答应的意思,眼睛只管望了母亲,一只手直伸到冷太太怀里来,向她点点头,哼哼道:“你就在这里住两天吧。”冷太太看到她有很盼切的样子,这倒不可拂逆了。便握住她手道:“我可以在这里陪你两天。”清秋点着头闭上眼睛,又昏昏睡过去了。金太太见冷太太答应不走,就和她告辞,回房料理家事了。佩芳、慧厂也各自走开,请了二姨太来陪客。 二姨太和冷太太倒对劲儿,谈得很有味,慢慢地谈到燕西身上。二姨太就说:“他也不是这两天不在家,这一程子他就忙。”她的意思,原是要和燕西洗刷,他并不是故意和清秋捣乱。然而冷太太听了就知道他是常不归家的,怪不得每次来,都不容易见着他了。冷太太叹了一口气道:“女儿总是人家的,看破了,我也不那样操心了,好在府上什么都是方便的,姑爷没有工夫照应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二姨太道:“唉!养儿女总是一件费心的事,纵然是男婚女嫁,各自成家了,做父母的,还是少不了要操心的。”冷太太道:“看破了,我也不大过问了。女孩在家里,自己还留心点,不知道她将来落个什么结果。若是已经出阁了,就算是有了结局,人家的人了,让人家去操心吧。”二姨太笑道:“你既是不操心,今天为什么又来了呢?”冷太太道:“我并不是要操心,我听到说她病了,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我就有一桩事放不下似的。”二姨太笑道:“还是呀!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哪里能说不操心呢?”冷太太让人家驳得没有话说了,也笑起来了。因问道:“你的那位小姐,婚姻事情,谈到了没有?”二姨太道:“这年头儿,这件事,要去问父母,哪里答得出来呀?好在她哥哥不少,她自己找着了是很好,找不着让她哥哥拿主意。前几个月,倒有人提,就是我们老七做喜事的那个伴郎。男家是谁?也没仔细问。听到家境不大好,是个穷苦学生。后来孩子父亲去世,也就没提到了。”冷太太道:“是不是另外一个伴郎呢?那两个伴郎,我都看到,是很清秀的。无论是哪一个,和你八小姐,都是一对儿。不过贫寒就没法子了。”二姨太道:“也许是。至于贫寒,那倒没有什么?谁能阔一辈子?谁又能穷一辈子呢?”二姨太说着,向冷太太露着微笑。那意思,她也就是一半向着冷太太解释。冷太太心里,自也是了然。 只在这时,老妈子在外面一声嚷道:“八小姐。”接着就听到梅丽问话的声音道:“你们少奶奶的病,好些了吗?”二姨太道:“你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因喊着道:“梅丽,快来,伯母在这儿。”梅丽随着声音就进来了。冷太太看她穿了一件灰色芝麻点子的薄绸衣,细细的,长长的,一根绊带束着腰。下面露着一尺长的白地蓝格裙子。裙子下面,便是套着绿袜子。她袖子上,围着一块黑纱。她的头发,围着前后脑,一个黑圈儿,两鬓长长地贴着腮。在左边鬓发上,系着一朵绒绳编的白菊花。那种活泼天真的样子,看了真是令人喜欢。她进来笑着叫了一声伯母。冷太太且不理会她,就向二姨太道:“你这位小姐真好哇!这个洋装,穿得多紧俏。”二姨太说:“她进的那个学堂,是法国人办的,学生一大半是洋装。她自小儿就是这样闹惯了,我倒嫌着不老实。咱们是中国人,为什么穿洋装?洋人穿过咱们中国衣服吗?”梅丽皱眉道:“这屋子里有病人,你也是这样啰里啰嗦的。我在院子外,早就听了半天了。”梅丽刚说完了这句话,发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大妥当,便走到清秋床面前,连喊了两声清秋姐。清秋一睁开眼睛看到她,微哼哼道:“妹妹,多谢你来瞧,我不成……”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向床外看,又见着自己母亲和二姨太太,连忙就改着口道:“我可不能坐起来。”梅丽伸手一摸她身上的皮肤,烧得如热铁一般。呀了一声道:“病有这样重呀!”冷太太见她人已十分清楚了,便道:“看你这样子,病是好多了,现在怎么样?”清秋将眼睛闭了一闭,立刻又睁开来,哼了一声道:“我不能闭眼睛,我一闭眼睛,糊里糊涂的,就什么都看见了。”说着话,抬起一只手来,摸着头上的汗。冷太太看到,心里很难过,复又走向前,握住她的手道:“孩子,你就别闭上眼睛,我陪你多谈一会子吧。”清秋因她母亲如此说着,果然就不闭眼,睁着眼和她母亲说话。梅丽又坐到椅子上来了,她却对梅丽招了一招手,头在枕上挪了两挪。梅丽会意,便将身子放在枕上,问道:“你有什么事么?”清秋见她衣襟上插了自来水笔,就顺手扯了一下,可是力气小,扯不下来。梅丽会意,连忙在桌子抽屉里,找了一张硬纸来。将自来水笔解下,转开了笔套,和纸片一齐递给她。她将纸片在枕上极力按住,用笔写道:“他两天不回来,我没关系。家母在此,请你找他来敷衍敷衍。”写毕,望了梅丽,将笔和纸都放在枕上。梅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清秋重重地哼了一声。冷太太道:“你这样子没有力气,有话说就是了,何必写字?八小姐,她写的什么?”梅丽微笑道:“没有什么,她不过开单子,买两样吃的。我把这单子,叫人买去。”因握着清秋的手道:“你别着急,好歹我给你办到。”清秋望着她哼了一声,又道了一声劳驾。梅丽将字条揣在衣袋里,转身就向外走。二姨太道:“买什么呢?得问一声大夫,能吃不能吃?这可不是能乱来的呀!” 梅丽拿着那字条,一直就向外面书房里来。走到书房门口,自己忽然止住了脚步,记得有一次在门外说笑话,里面不是七哥,是那位姓卫的在里面,我真臊得可以。而今想起来,那件事真做得有点冒昧,幸是不曾有人知道。今天糊里糊涂跑了来,不要又是他在这里吧?心里如此想着,脚步就格外走得慢。心想,若是今天遇着了他,我一定更要大方些,纵然有人说闲话,我也不怕。她如此想着,一步一步地向前,及至走到了书房门口,才发觉了自己这个幻想真是完完全全的幻象。那书房门今天是大大地开着,金荣正拿了一根鸡毛帚,在扫灰尘呢。因问道:“七爷不在家吗?”金荣看看梅丽身后没有别人,料着她又是不管燕西事情的,便皱了眉道:“咳!我们这位七爷乐大发了,在家里简直待不住。”梅丽道:“七少奶奶病着呢,他得管管,上哪儿去了,你知道吗?”金荣想了一想,微笑道:“八小姐,你猜猜,还不是他那些熟地方吗?”梅丽道:“你打电话找找他看,找着了他,让我和他说话。”金荣道:“八小姐,你进上房去吧。电话归我打得了,你打电话,也许不大方便。”梅丽一听他这话音,就明白了。便道:“你就快些打电话吧。你就说我找他,家里有要紧的事。”金荣道:“这个我全知道,我准能把他找回来。不过找回来之后,八小姐可要说是你的意思。再说,你也别和太太说,要不,七爷会怪我走漏消息的。”金荣猜着燕西勾留的地方,不过两处,一处是白秀珠家里,一处是白莲花家里。这两处都是有电话的,很容易找,所以对于梅丽的叮嘱一口就答应了。梅丽去了,金荣首先向白莲花家打电话,而且怕那方面会隐瞒,自己先通了姓名。果然他一猜就着,燕西正在那里,便在电话里问有什么事?金荣道:“七爷,你回来吧。七少奶奶病得人事不知,太太可找你好几回了。我只说也不知道你上哪儿去了,可别让太太知道了,要不然,回家来可有得麻烦。”燕西道:“你别撒谎,七少奶奶有什么病?昨天我出来,还是好好的。”金荣道:“你不信,打个电话去问梁大夫,病是他瞧的,有多么重,他准不能撒谎。”燕西听他说得如此切实,在电话就答应回来。挂上电话,金荣就来告诉梅丽,说是已经把电话打通了。梅丽原在二姨太屋子里,听了这话,自己便先迎到外面书房里来,在书房里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到,又迎到大门口来。当她到大门口时,燕西的这一辆汽车,也就开到了。梅丽远远见一辆汽车驰来,还以为来了一位客,及至汽车开近了,认得是自己家里的车子,就在门洞上等着。车子门一开,见燕西从从容容地下来。自己先奇怪了,家里只开一辆汽车的,汽油不多买了,车夫也不多用了,他这车子,又是谁开销?燕西一进门,笑问道:“出门吗?你打算上哪儿?我把车子送你。”梅丽道:“家里闹成这个样子,我还有心逛吗?我这人也太没有心肝了。”梅丽对于燕西,向来不曾这样正颜厉色说过话的。燕西忽然看到她这样子,倒不由得愣住了,因道:“家里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梅丽道:“我也不说,你到里面去问问别人吧。”说着,转了身就向里走。燕西紧紧地跟在后面,用柔和的声音道:“你告诉我吧,究竟为了什么呢?”梅丽道:“家里跑了一个人。”也只就说了这一句,依然向里走。燕西本来就心里发生了疑团,梅丽又说跑了一个人,这倒是更让他吃一惊,问道:“清秋吗?”梅丽道:“她病得要死了,还跑得了吗?翠姨跑了。”燕西不料大半天的工夫不在家,家里就会出这种大事,因扯着梅丽的衣服道:“你别走,我问你翠姨怎么会跑了的呢?”梅丽道:“病着的人不问,你倒先忙着问跑了的人?你快自己屋子里去看看吧。”燕西见梅丽满脸都有不平之色,所说的话,又是有头无尾,分不清楚。也就急于要回屋子去看看,于是且不追问梅丽,一直就向自己院子走来。 一走进院门,便有一种不同平常的感觉。第一,是这院子里一点声息没有。第二,是在这和暖的阳光下,那竹子和松树,另有一种清幽的绿色,配着那走廊外的墙阴,越觉得这样静悄悄的。恰是绿纱窗子里,透出一丝安息香的气味来,仿佛已有个病人,在屋里等着似的。他走到走廊下,先咳嗽了一声。两个老妈子听到这一声咳嗽,早跑了出来,迎着笑道:“七爷回来了,七爷回来了。”燕西见她们有那种喜不自胜的样子,料着等自己回来,也等急了。因道:“少奶奶的病怎么样了?现在回了一些头吗?”老妈子道:“好了,你进去瞧瞧吧。”燕西道:“我说不要紧,大家都这样大惊小怪催我。”一面说着,一面就向里走。一脚踏进房,只见冷太太和二姨太两个相对坐在床面前,这倒是出于意料以外的事,不觉向后退了两步。冷太太倒是客气,先站起来勉强笑道:“姑爷,你回来了。”燕西也笑道:“我刚才打电话回来,听说清秋病了,所以我赶回来。这几天实在忙一点,忙得没有工夫在家里待着,不料清秋就是这个日子病了。”说着,回过头来一看,只见清秋一只手,撑住了床褥子,抬起头来望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似的。燕西不能再装模糊,就向前一步,在床面前俯着身子问道:“我听说你病得很重,现在怎么样?不觉有什么痛苦吗?”清秋觉得生孩子以来,他也不曾如此殷勤问过,现在这种样子,当然是有所为而发的,便慢慢地平躺下去,用手握着燕西的手,轻声道:“我好一点了,大夫说是小感冒,没事。”燕西道:“我就在刘家,你先该打个电话给我。”清秋微微一笑,将她的一口白牙露出来,缓声道:“你既然有事,你还是去进行吧。不要为了我,耽误了正事。现在我妈又来了,你更可以放心出去,不必有后顾之忧了。”燕西正因为对着岳母在这里,不知道如何敷衍是好?现在清秋叫他出去,他倒正合心怀,便道:“我实在还有两件事没有料理完毕,本来是抽空跑回来的。你既然有伯母在这里照应,我倒是可以放心。我可以到外面去混两个钟头,下午再回来吧。”清秋点点头,暗中却叹了一口气,又竭力地忍回去了。燕西回过头来,冷太太问道:“姑爷大概有什么事办成功了?”燕西道:“现在有两个位置,每月有点薪水,我正想弄到手。”冷太太点点头道:“这就好,我早就这样想着,读书读得做了博士,也无非是出来就事。既然可以就到事,那就很好,不必一定再读书了。姑爷,你有事,你放心去吧。清秋的病也不重,有我在这里,尽可以放心的。”燕西一面听话,一面看二姨太的颜色,见二姨太的脸色,似乎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正望着冷太太,有一句话要说出来。燕西便道:“二姨妈,我找事这一件事,怕不能成就,还没有在家里发表呢,你也就别和我公布吧。”二姨太笑道:“那敢情好,我听了也很欢喜的,凤举不也就是你这大年岁就出来找事的吗?”燕西道:“所以我这几天非常之忙,过了明后天,我想总可以告一个段落了。那么,我就放心出去了。”说着,回转身来,复又伏在床沿上问道:“你要什么吃的不要?我可以给你带一点回来。”清秋的手让他握着,不能摆动,却摆了两摆头,说了“不要”两个字。燕西见屋子里三个人,都没有留他,他大可以走了。于是对清秋点点头道:“若是我能早一点回来,一定可以赶回来吃晚饭,要不然,我也会打一个电话回来的。”清秋在床上望着他,哼着点了一点头道:“你去吧,家里的事,就不用管了。”燕西又对冷太太道:“伯母多住一两天,我闲了再陪你谈。”说毕,就走出去了。 第九十三回 半夜驰车娓婉谈浮海 清晨破镜凄凉卜下场 第九十三回 半夜驰车娓婉谈浮海 清晨破镜凄凉卜下场燕西这样来去匆匆,二姨太看了都有些不过意。便问清秋道:“老七真忙,可以就什么事呢?你总知道吧?”清秋道:“他还没有提到呢,本来我就不大爱管他的事。添了孩子以后,也不得空谈,所以我不知道。”二姨太听此话音,知道她是卫护燕西,也就不提了。但是燕西一去之后,并没有回来吃晚饭,也就没有打电话回来探问消息。冷太太只是陪着清秋在屋子里,有人来就闲谈一会儿,没有人闲谈,她就静静地坐在屋子里。这一晚上,岳婿自然是没有见面。到了次日,由上午一直到下午,依然不见燕西进房来。冷太太对清秋道:“姑爷应酬果然是忙,忙得昼夜不能回家,这事情大概有个八成希望了。”清秋道:“这可说不定,也许待一会儿,他就回来了。”说着这话,不再去讨论,复等了一会儿,又等到了晚上电灯亮了,依然不见燕西回来。冷太太又道:“姑爷又忙着不能回家了,这事有个大八成儿了吧?”清秋便皱了眉道:“咳!你老谈这个做什么?”冷太太的意思,本也是想了这几句话,用来安慰清秋的,现在清秋既是不愿她说,更可以不必提起,只当没有燕西这个人,回来不回来,都没有关系。 燕西是白天在白莲花家里打小牌,晚上又因为白莲花、白玉花在共乐园出台,捧场捧到十二点钟方才回家。刚一进门,金荣抢着迎上前道:“七爷,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燕西道:“我知道,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病,我又不是大夫,在家里尽瞧着也没用。”金荣道:“不是说这事,白小姐打了好几次电话来了,说你回来了,务必回她一个电话。”燕西道:“十二点多钟了,还打个什么电话?明天再说吧。”金荣只听到这里,便走到燕西书房外面,书房里面的电话铃,已是叮铃铃响起来。金荣将电话一接,便连声说道:“七爷刚回来呢。”燕西本想一直就到后面院子里去的,听到金荣如此说,不觉也走进房来,问道:“是白小姐的电话吗?”金荣便让过一边,将话机子拿着,向燕西手上交过来。燕西一问话,秀珠第一句便道:“你什么事这样忙呢,找你一天也找不着?”燕西笑道:“没法子呀!我自己要找一找出路了。”秀珠道:“年轻轻儿的人,别那样犯了官迷了,让人家听到了,倒怪寒碜。我倒有一件事正要找你,你能不能到我家里来一趟?”燕西道:“多么晚了,戏园子里都散戏了,我还要向外头跑?”秀珠道:“你放心来,我并不是要找你去跳舞,有一件极好的事情,要和你谈一谈,你千万不能把这机会丢了。”燕西听到秀珠这样说,似乎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因道:“既不是要我陪你,这样夜深了,何必要我出来?你不能在电话里告诉我吗?”秀珠道:“你这人真是不通,若是电话里能说,我早就三言两语告诉你了,何必要你来呢?我在家里等着你了,快来吧。”说着,那边电话,已经挂上了。燕西挂上了电话,站着发了一会儿愣,心想,岳母在这里,应该到屋子里去,看看夫人的病才对。不然,这一天一晚,闹些什么?可是真要去看病,少不得有一番纠缠,而且也许受着什么监督,晚上就不能再出门。秀珠正在那里等着,她可急了。不进去吧,反正只说我没有回来,这也就是一行罪而止。想完了,转身回来,就向外走。外面的汽车,刚刚开进汽车房,汽车夫也打算休息了,燕西站在车夫房门口,连叫着开车开车。汽车夫原不敢说什么,慢慢吞吞答应了一句,觉得一点气力也没有。燕西一顿脚道:“怎么回事?不愿开车还是怎么着?我总拼得过你们,我还要出门呢,你们就想图舒服吗?”汽车夫连忙跑进车房,咚咚一阵响,将车子开出去。 燕西一车子坐到白家门首,果然人家这儿是很兴旺的样子,大门外那盏球罩电灯,大放光明,照见门外一字排开上几辆汽车,还有一个警察在门口逡巡,似乎是新添的岗位。燕西一下车,这里的门房,就伸着头向外看,一见是燕西,先笑着叫了一声七爷,低声道:“姑小姐等着呢。”燕西笑问道:“你们家,今天怎么这样的热闹?有什么举动吗?”听差道:“这一程子我们这里天天闹到半夜,大概我们师长的事,快要发表了。”燕西听了他的话,很觉他有些夸耀的意思,真是不开眼。半夜里亮着大门口的电灯,这是我们家常干的事,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种人也就不屑于去和他多说话,弯过了前面的客厅,一直就到上房里来。他一到院子里,秀珠早就知道了,已是从上房里迎将出来。在屋檐电灯光下,看得很清楚,见燕西西服的上口袋里塞了一条绸花手绢,便笑道:“你这样子,是由外面刚刚到家,就到我这里来了吧?”燕西道:“金荣在电话里已首先告诉你了,你还问什么呢?”秀珠站定了脚,将一个食指含在嘴里,由燕西上身看到脚下为止,点了两点头,微笑道:“我看你,不是在朋友那里,商量什么要紧的事,一定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取乐回去的吧?”燕西笑道:“我现时还在服里,能到什么地方去取乐呢?”一面说着,一面跟着秀珠向里走。秀珠一直引着他到卧室外的一个小客室里坐着,却在茶几上拿了一把大茶壶,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送到燕西面前。接着在茶柜里取出一盒未开封的古力糖,打开了盖,用雪白的手指钳了三粒,放在咖啡杯子里,笑道:“够了吗?”燕西道:“咖啡要喝个热热的,甜甜的,你还给我来上三块。”秀珠抿着嘴微笑,又钳了三粒古力糖放下去。秀珠在他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瞟了他一眼道:“你嘴里,自然是很甜。不过你这种甜话,我已经听得太多了,你再在我面前说,不但你说得乏味,我也听得乏味了。”燕西笑道:“果然如此,为什么叫我来呢?我来了,让我说着你心里欢喜,倒让我说着你心里烦恼吗?” 秀珠道:“虽然不让你引起我的烦恼,但是要你说实话,不是要你把我当三岁两岁的小孩子,用些甜蜜蜜的话来骗我。我那样要听你的谎话,半夜三更把你叫了来说吗?我告诉你,现在有个好机会,我哥哥要派两个人到德国去,给政府办一笔军用品。我和他商量着让我也随了这两个专员去,他已经答应了。设若你也高兴,我可以叫他给你添上一个专员的名字,不但不花钱,可以白到欧洲去玩一趟。而且买卖成功了,还可大大地拿一笔康密辛。”燕西笑道:“这哪使得,我一不懂洋文,二不懂军事,凭什么资格去呢?”秀珠道:“反正有两个懂的人在那里了,你不过做个幌子,有什么使不得?而且论起资格来,你也是大外交家的儿子,你就冒着懂外交的身份去,也不算勉强。这事只要成功了,我们就可发个小财。在欧洲什么事不好做?你现在整天整晚说谋事,能谋个什么事呢?恐怕未必一下子就能挣上几千几万吧?”燕西用小勺子舀着咖啡,慢慢地喝着,沉吟着道:“这倒是个办法。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呢?”秀珠道:“你想,若是不急的话,我何必一天打四五遍电话找你?”燕西听了这话,立刻儿却答复不出来,但是笑了一笑。秀珠道:“我可是真话,你为什么发笑?以为我是闹着玩吗?或者以为我的话说错了呢?”燕西道:“笑话了,你一番好意,我为什么倒说你错了呢?不过我的家庭,不像以前了,虽然还大家合在一块儿,已经是各人打算各人的。我母亲也看出来了,心里十分难过。我突然要出洋去,在我母亲看来,一定是十分奇异的,而且因为初次出门,就到了这么远去出洋,母亲当然也有些舍不得。所以我要走,却是忙不得,总得先和母亲商量好。”秀珠听了这话,突然站起身来,将脸一板道:“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有许多困难。你不去,你就不去,何必要扯上许多不相干的理由?我这人总算太不识时务,为什么和你谈上这样不相干的事?夜深了,请你回府休息吧,不必谈了。”燕西见她那一种言不二价的神气也很是不快活,不过却不愿和她生气,静默了两三分钟,然后才道:“你不体谅我的苦衷,我可没有法子。请你想一想,在我这种环境之下,不要和我母亲商量商量,这事办得通吗?”秀珠站在面前,两手互抱着在胸前,昂了头听他说话。等他把这一遍理由说完了,将脚尖在地板上敲着响了一阵,鼓着嘴道:“既是你环境上有困难,就不去了吧,难道你在北京,还会找不出一条路子来吗?”燕西见秀珠的神情,已不是像先前那样生气,便道:“你仔细想想我的话,一定能相信,我不是胡说。总而言之一句话,关于出洋的这个总答案,我是同意的。现在我不能不考虑的一点,就是对我母亲说着,要怎样让她不留难。”秀珠抿了嘴唇,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眼睛皮下垂,眼珠可是望着他,好像在审查一件什么事情似的。 燕西道:“你想想看,我这话对不对呢?”秀珠摆了一摆头道:“你这话不对,你除了伯母以外,就没有第二个人留难你的吗?我不信。”燕西道:“这话很是。不过我只要我母亲答应了,其余是绝对不成问题的。”秀珠眼珠盯住了燕西的脸,问道:“真个绝对不成问题?”燕西点了点头道:“我敢说这句话,你肯信不肯信呢?”秀珠道:“能那样就好。我给你整三天的期限,你在家里把各事弄好,若是过了这三天的期限,我哥哥恐怕不能等了。我想无论什么难说的话,有三天三宿去谈判,总可以解决。若是还解决不了,当然这事也就无进行之必要了。”燕西一听只三天的期限,不免就把眉峰一皱,及至更听到秀珠后面一段解释,点头笑道:“好吧,我总尽着这三天的力量,切实解决一下。好歹在两天以内,我可以先告诉你一点情形,多少也就看出六七分了,你不用性急。”秀珠将嘴角一动,鼻子哼着,微笑一声道:“我性急什么呢?我逍遥自在的,跟着哥哥在北京有这些年了,难道我急于要脱离他吗?”话谈到了这里,彼此都觉得不好再怎样地切实说了,燕西只好勉强微笑了一笑。那一杯咖啡,因为他不住地用茶匙去搅扰,已经凉了,他端了杯子起来,一口便喝了。秀珠笑道:“现在还是甜甜的热热的吗?”燕西道:“虽然不是热热的,可是依旧是甜甜的。不热不要紧,我喝进肚去,在肚子里,自然就热起来了。”秀珠笑着哼了一声。燕西笑道:“你还有话吩咐我吗?若是没有话吩咐,我就要走了。回去晚了,我怕家母会见责的,现在舍下不像从前了,过了十二钟点,全家都睡了。就是马上回去,家母要问起来,我还得说是由这里回去的呢!”秀珠听他先说的两句话,本来想驳他两句,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便昂了头笑道:“你这不是存心捣乱,这个消息,怎好预先说出去呢?那么,你请回府吧,实在也不宜太晚了。”燕西笑着道了一声是,还带着弯了一弯腰,秀珠道:“你怎么前倨而后恭?”燕西道:“我一来就是这样,今天并没说什么不客气的话呀。”秀珠道:“别谈今天,你往前说。”燕西道:“就是最近几天,我也想不起来有什么事得罪了你。”秀珠道:“别谈最近几天,还得往前说,在半年以前,你的态度是怎么着?由今日看来,不是前倨而后恭吗?”燕西又无话可说了,只好笑了一笑。秀珠道:“你别多心,我这人是死心眼儿,不会到现在还来怪你的。我要是怪你,今天也不一天打四遍电话给你了。你想我这话,对是不对呢?”燕西道:“对的。可是我不信你,也不会深夜向这里跑了。你看对不对呢?”秀珠道:“这些话,我们都不必说了,你要回去,你就回去吧。我不过和你说句笑话罢了,你可别多心。”说毕,向燕西笑了一笑。燕西看她那情形,似乎是没有什么气了,便捞住她一只手,摇撼了两下,笑道:“你这样地替我帮忙,我很感谢你。”秀珠笑着一缩脖子道:“只要你心里记着我一点就得了,我倒不在乎你口头怎样地感谢不感谢。”燕西也不松手,隔了小茶几,将她牵着走过来,然后二人一路出屋子里,走至外面。秀珠将手一缩道:“家里这些个人,让人家瞧见,什么意思呢?”燕西只得松了手,跟着她走到了大门口,秀珠又低声和他说了两句,他才坐上自己的汽车回家去了。燕西这一场谈话,足占了一个半小时,到家时,已经快两点钟了。 他敲着门走了进去,家里更是漆漆黑黑的,什么声音也不听到,这个样子,也不必走回自己院子里去看病人了。走了进去,更是要惊动岳母,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到这样夜深回家呢?于是就在前面书房里睡了。其实这个时候,清秋并没有睡觉,正等着燕西回来,有几句话要背着母亲对他说一说呢。因为冷太太总也怕燕西晚上会回来的,所以老早地避到楼上睡觉去了。清秋亮了床头边一盏电灯,正捧了一本书在看。仿佛之间,听到前院有些声响,似乎是燕西回来了。今天有母亲在这里,料着他会进来敷衍一下子的,不料等了许久,却又是声息渺然了。清秋伸着手到枕头底下去掏出一只表来看了一看,已经是两点半钟了。将表依然塞在枕头下,用一只手撑着被,坐了起来。向屋子四周一看,只觉灯虽亮,还带着一种阴寒之色。外面院子里,风声也停止了,在空气的沉静里面,听到两个老妈子一种呼噜呼噜的鼾睡声,远远送到耳鼓里来。回头看看这床上躺着的孩子,也闭了一双小眼睛,缩着两手,睡得很香。对着儿子点了点头道:“孩子,你这时候,糊里糊涂,睡得这样安稳,你哪里知道你命宫的魔星,也就逼着你一步一步地上前了?你知道你将来是多么危险啦?咳!不知是你害了我,也不知是我害了你?我们谁也不要怨谁,只怨命吧。”清秋闷极了,自言自语一番,夜阑人静,未免觉得无聊,于是叹了一口长气,就睡下去了。但是终日终夜躲在床上的人,睡眠是不会不够的,所以清秋虽然耐着性子睡了去,然而她并不会睡着,只是清醒白醒地在床上。一直到了窗户上发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子。 醒来以后,冷太太已是坐在床面前椅子上了。冷太太见她睁开眼来,首先便问道:“你睡得好了一些吗?我摸着你的额头,我觉得还有些烫手呢。”清秋勉强挣扎着笑道:“我没有事了,你别替我担心,今天可以回去了。在这里,你也究竟过不惯。”冷太太走上前一步,向着她低了声音问道:“怎么着?有谁不大愿意吗?”清秋道:“那倒不是,我想你惦记家里事没人管,放不下心呢。”冷太太道:“家里的事固然我是放心不下,但是你的病,我也放心不下。我在这里,家里也不过怕出什么毛病,我若回去了,想起你的病,我就很着急了。”清秋笑道:“着急也不至于怕我死,现在我这样子,是会死的人吗?”冷太太道:“你又胡说了,我也不过怕你很闷,陪着你罢了。”清秋见她母亲的样子,倒也不十分担忧,更趁机逼着母亲回家。冷太太究竟看她又说又笑,也就答应回家了。吃过了午饭,冷太太说是回家去看看,过一半天再来,就向金太太告辞回去。到了下午,清秋又回复到一个人独守空房的态度了。这初出世的婴儿,除了喝乳,便是睡觉,倒不怎样占她偎抱去的工夫。她无可奈何的中间,惟一的法子,还是看书。她自己下床找了一本书,躺在床上看。只是心中有事,书中的字句,看到眼里,却印不到心里去,看了许多页数,并不知道书中说的什么。结果只好把书一抛,睁了两眼,在床上躺着。躺了一会儿,依然感到无聊,又把书拿起来着。这一回极力地忍耐用心看下去,算是知道书上说什么了。 但是也不过看到两页书,燕西进来了。清秋手举着将书挡了脸的,见他进来,只将书放下一点,眼睛在书头上望了一望,依然是高举起来挡了脸。燕西道:“又看书了,病完全好了吗?”清秋默然着许久,才用鼻子微微哼了一声。燕西在床边一张软椅上坐下,斜靠着,很自然地道:“你不大爱理人,生我的气吗?”清秋道:“我没做声,敢生你什么气?”燕西道:“你这话就不对了。这话和他人说,或者还费点事。你是有一肚子中国书的,和你说说,你不至于不承认。我记得古书上有这么一句话,乃是‘不敢言而敢怒’。气是生在心里的,有什么不敢?”清秋微笑道:“你可别和我谈书,要说我看过书,我真的糟蹋得文章扫地。一个人念书念成我这种样子,那有什么意思呢?”燕西道:“我恭维你两句,你倒越要和我抬杠,未免太难点。”清秋将书按下,一抬头道:“我又没说你什么,我不过埋怨我自己罢了。你怎么说我和你抬杠呢?”燕西道:“听你的话音,看你的颜色,就知道你是说我。你以为你有一肚子书,嫁了我这样一个人,就算是文章扫地了。哼!那也不要紧,现在还不迟,你还可以高抬身价呢。”清秋坐了起来,向燕西缓缓地摆了两摆头道:“七爷,别这样呀!对于无抵抗的人,只管进攻,那不算什么本领的!我就为了这个孩子,还为了我一个老母,所以我这样地委曲求全,要不然,我……早……”说到这里,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来,一翻身便伏在桌上哭将起来。燕西道:“你以为你母亲在这里,你做出这种样子我就怕你吗?无论去凭什么人说,你好好儿地和我哭着闹着,这是什么意思呢?”说毕,坐着架起脚来抖着文,慢慢地道:“也无非是说我没有来伺候你的病。光是这一件事,我想不犯什么大罪。”清秋哭了一阵子,才抬起头道:“我为要瞒着母亲,才受你这样的罪呢!她早走了。”燕西道:“好!你倒说出这种话来了,爱怎么样?听凭你。不过今天这事不管你是不是有意无意的,你起先和我闹,总是事实。我好好地问你的病,你倒对我冷嘲热讽起来。” 清秋道:“多谢你来看我的病了。有病的人,都要这样地等你来看,我想死也死过去好几个了。你是来看我的病吗?恐怕是玩倦了,回家来休息休息,或者回家来拿钱的吧?你爱怎么着,你就怎么着,我也犯不上去问你。”燕西冷笑道:“果然我就受你的挟制不成?”清秋垂着泪道:“你不屈心吗?你欺侮我到这种样子,还说我挟制你呢?”燕西坐着椅子上,半晌没说话,突然站起来道:“好!你反正说我是没有诚意的,我就没有诚意,把开箱子的钥匙交给我,我要拿钱。”清秋脸一偏道:“怎么样?我的话不是说对了吗?钥匙在这里,你拿去。”说着,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将钥匙摸出,然后伸手向桌上抛去。偏是她这一下用劲过了分,啪嚓一声打在那架衣橱的玻璃砖镜子上,镜子中间,打了一个小窟窿,四周如蛛丝网一般分开了许多裂痕。燕西看到,心中倒怔了一怔,不知道清秋如何发这大的气?清秋也是心里吓了一跳,顺手这样一下,怎么把这面镜子打破了?照着平常的迷信来说,这可是一件大不吉祥的事情,纵然不必迷信,把一面天天应用的镜子打破了,也是怪可惜的,值钱不值钱倒在其次。她如此一想,也是默默着说不出话来。屋子里沉寂了许久,究竟是燕西忍不住,先开口了。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你的示威运动吧?这屋子里的东西不值多少,就让你全毁坏了,也不要什么紧。”清秋道:“我并不是拿东西出气,不过失手打了。不过你在这一点上怪我,我也承认。”燕西道:“我哪敢怪你?是我得罪了你,你应该砸东西的。”说着话,自开了箱子,取了一卷钞票在手上,钥匙也不交给清秋了,就这样拿在手上带着出门去了。 清秋坐在床上,眼望丈夫走出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本来也是自己弄错了,怎么会把这面大镜子打碎了呢?自己在追悔不及的当儿,想到古人乐昌破镜的那句话,于是后人总把破镜当为夫妻分离的一个象征。本来和燕西的感情,一天淡似一天,大有分离可能。偏偏在这个当儿,打破了这面镜子,让人心上拴了一个疙瘩。这样看来,也许真有那样一天了。如此慢慢地想着,偶然一回头,却见自己刚才看的一本书,落在地板上,忽又想到说的文章扫地那句话。心想,我到现在,不就是像这本书,落在地板上一样吗?我不为自己争气,也当为一般女子争气。我就离开金家,难道我就会饿死吗?想到这里,便披衣下床,端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着。 忽听到阿囡在窗子外叫了一声七少奶奶。清秋答应了一声,说是请进来吧。阿囡走了进来,先笑道:“七少奶奶总是这样客气,对我们还是下这个‘请’字呢。”清秋笑道:“这也不算是客气,我向来是这样的。人生在世,不到进棺材的那一天,总也不能决定他的终身怎样?我岂能早早地端什么排子?将来我也有你这样一天,人家要到我面前来发威风,我就更是难受了。”阿囡笑道:“七少奶奶说这话,我怎敢当呢?你拔出一根毫毛,比我们腰杆子还粗呢。你这一出洋将来回国,更要好了。”清秋笑道:“我出洋吗?望哪一生了!”阿囡笑道:“你这就不是老实了。刚才我在太太屋子里,就听到七爷和太太商量,要到德国去。七爷去,你还有个不去的?”清秋听了这话,心里倒跳了两三下。便笑道:“这是他说的闹着玩的,那怎么靠得住?”阿囡道:“不能,七爷和太太说的时候,是正正经经的样子,不像是闹着玩。太太还对他说,这事办不到呢。”清秋笑道:“也许出洋吧,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阿囡笑道:“我就是来打听这事的。你若是出洋,一定会到上海去上船的,我愿意跟着你一同回上海。”清秋道:“到德国去,是不一定坐船,由铁路也可以走。你去听七爷还说些什么?若是真到上海去搭船,我可以带你去。”阿囡闻说,果然高高兴兴地去了。去了许久,阿囡走回来,向清秋笑道:“七少奶奶,我刚才说的话,是我听错了,别提了,将来七爷问起来,千万别提到我告诉你了。”清秋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出洋,还是什么秘密的事情吗?”阿囡迟疑了一会子,笑道:“反正将来你会明白的。”清秋看到阿囡这样为难的样子,微笑道:“既 第九十四回 病榻起疑团乍惊惨色 情场增裂缝各动离怀 第九十四回 病榻起疑团乍惊惨色 情场增裂缝各动离怀这一个消息,可把清秋惊动了,等阿囡去后,可有点不耐烦起来。洗了一个脸,将头发梳理了一会儿,牵整齐了衣服,吩咐李妈看好毛孩子,自己便要向金太太这里来。两个老妈子见她要走,都拦住了房门,说是前两天在院子里站了一站,惹下一场大病。现在病没好,人都坐不住,怎么又要走呢?清秋被她们一拦,走不上前,复在椅子上坐下了。果然头上昏沉沉的,如戴了铁帽子一般,简直抬不起头来。头一持重,身子也支持不住,靠在沙发上,就坐着待住了。两个老妈子牛头不对马嘴地瞎劝解了一阵,清秋也没有去听她们的,只是坐着想心事。慢慢地抬起头来,用一只手靠了椅子撑着,恰好对面是刚才打破的那面镜子。镜子下半截,却还完好,照着自己的像,除了又黄又瘦之外,而且双眉紧皱,眼色无光,简直没有一点精神。那托着头的手,手腕上的螺蛳骨,很显然地高撑起来。这倒不由得自吃一惊,万不料自己会憔悴到如此的地步,若要再病下去,那会成了蜡人了。自己害病,那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个初出世的孩子,乳汁要发生问题,小孩子何辜,受这样的厄运呢?这样想着,便尽管望了镜子出神,清秋对着镜子,一阵想到伤心之处,便回想到了此前一年。觉得那个时候的思想,完全是错误。那时以为穿好衣服,吃好饮食,住好房屋,以至于坐汽车,多用仆人,这就是幸福。而今样样都尝遍了,又有多大意思?那天真活泼的女同学,起居随便的小家庭,出外也好,在家也好,心里不带一点痕迹,而今看来,那是无拘束的神仙世界了。我当时还只知齐大非偶,怕人家瞧不起。其实自己实为金钱虚荣引诱了,让一个纨绔子弟去施展他的手腕,已经是自己瞧不起自己了。念了上十年的书,新旧的知识都也有些,结果是卖了自己的身子,来受人家的奚落,我这些书读得有什么用处?我该死极了。想到这里,泪如雨下。望望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的女子,挂了满脸的泪痕,已不成人模样了。看着,更是伤心要哭。 李妈因她不走了,本来出去了。现时在院子里,听到屋子里有呜咽的哭声,很是奇怪,走进来见清秋已经两手伏在椅靠上,枕着头哭,却不知道这事由何而起?劝也不好劝得。于是一个人拧把热手巾过来,请她擦脸。一个人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她手上。李妈道:“这一程子,你动不动就伤心,何必呢?你年纪轻,好日子在后呢,别恼坏了身子。”清秋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不懂我的心事。”说着,摇了一摇头,将茶杯放下,把床上的那本书拿过来,又侧着身子靠了椅子看。她一看书,就不理人的,两个老妈子又走了。清秋拿着书,只看了两页,便烦腻起来,不知不觉地把书放下,只是手捏了书枯坐。 忽然有人叫道:“清秋姐,你怎么了?孩子哭得这样厉害,你也不理会。”一句话提醒了清秋。回头一看床上,那毛孩子把脸都哭红了,张着小嘴,哭得浑身只管颤动。连忙走上前,把小孩子抱了起来,再一看说话的是谁,才知道是梅丽进来了。梅丽笑道:“你刚才睡着了吗?怎么小孩子哭,你都不知道?”清秋叹了一口气道:“妹妹呀!我的魂灵都不在身上了,慢说小孩子哭,恐怕我自己哭,我都不会知道了。”梅丽道:“唉!我也给你打抱不平,你们是爱情结合的婚姻,为什么现在感情薄弱到这种样子呢?”清秋道:“我倒不怪他。爱情绝不是强求得来的,而且越强求越觉得自己没身份,以至于惹起人家的讨厌。我只恨我自己太没有主张了。怎么会让人家讨厌,自己一点不争气?”梅丽道:“你千万不要说这话了,我七哥就是这个脾气,风一阵,雨一阵。”清秋道:“唉!我也不希望他回心转意。嘿!我是玉环领略夫妻味了。”她说着话,搂了小孩子斜靠沙发上,脸上竟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梅丽虽不懂得她说的这个典故,但是察言观色,也可以知道她是看透了世情之意,便道:“这话就不对,难道就这样僵了下去不成?”清秋默然不做声,许久许久,才冷笑了一声。梅丽看了她这种情形,未免发生一点误会,心想,人的心思,朝夕有变迁,清秋对于七哥,这样冷冷的,一定是灰了心。灰了心原也可原谅,她实在是有些不堪了。不过她说着话,好像很有决断,别是她要寻什么短见了?心里如此想着,就偷眼看看清秋的脸色,见她脸上冷冷的,似乎就带了一种凄惨的神气,面无人色。她越看越像,越像也就越怕,不敢在这里多说话了,悄悄地离开,一直就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只见金太太板着脸和敏之、润之谈话。她道:“这糊涂东西,若是这样胡闹下去,岂不是给我添上了一层累?他的婚姻,本来就没有和我商量过一句,等事情成了功,才来告诉我。这本来就嫌着根基不稳固,现在他果然要散伙了,他自己也当想法子去解决去,不能不了了之地来害我。”润之道:“老七这件事要不得,就是没有婚姻问题在内,如今父亲一去世,就靠着秀珠出洋混出身,也没有什么面子。清秋新产之后,又没有一丝事情得罪他,再说模样儿、性格儿、学问,哪样又配不上老七呢?”金太太道:“倒别提学问了,这孩子就为着有了一点学问,未免过于高傲。至于她那性情,以前我也觉得很温柔,不过最近我有几件事观察出来,觉得她也是城府过深,这种人最是难于对付的。我想她和老七闹不来,恐怕也是为了这一点,你想,老七有一点事故就嚷嚷的人,哪里搁地住她暗地里抵抗呢?”梅丽慢慢地走到屋子里,听到金太太如此说,心想,连母亲对于清秋的批评,都是如此,那么,别人说她的坏话,更不足为奇了。刚才听了清秋的话,本来想告诉金太太的,现在看这情形,要怎样地说出来,倒不能不考量一番,因之走到敏之一处,随身坐下,故意微微叹了一口气。敏之道:“你又有什么心事呢?两道眉毛皱得连到一处来了。”梅丽道:“我自己有什么心事?我是替人家着急。”金太太也是注视着她的脸,很久很久地道:“你替人家着急,谁呢?”梅丽道:“你们刚才说的是谁呢?”敏之笑道:“哎哟!你的心眼儿太好了,燕西已不出洋了,你别替别人担忧了。”梅丽道:“咳!我不是说这个,我在清秋姐那里来,我看她都有些迷糊了,孩子在床上哭得要死,她坐在屋子里会听不见。和她说,原来什么也不在乎,好像就要死似的,我怕她是吃了什么了。”金太太倒吓了一跳,身子颤了一颤,问道:“你怎么知道呢?你怎么晓得呢?”敏之道:“这话也有些可能。她一听到老七要抛家到德国去,而且是跟着秀珠一块儿走,她那个肚子里用事的人,没有法子,只好走上这一条路。”金太太站起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这孩子怎这样胡闹起来?真是家门不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说着,就向外走。敏之、润之猜了她是到清秋那里去,也就在后面跟着。 三人很快地走进清秋的房,只见她抱了小孩子在那里垂泪。清秋自梅丽去后,正也有些感触。加之一个小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自然地愁从中来,慢慢地垂下泪来。这时金太太和敏之、润之走进来,出于意料,倒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迎着。金太太看了她那种样子,更是疑心的了。向她脸上注视着,问道:“孩子,你怎么了?有什么话,总可以好好地商量,何必做什么傻事?你怎么了?快说快说!”这几句话问得突然,清秋倒不知如何答复是好,望了别人,也是发愣。敏之道:“你是个聪明人,怎么想出这个笨主意?你吃了什么了?”润之道:“你说吧,不说,我们就把你送到医院去。”这一句话,问得她更是莫名其妙了。便道:“我没有吃什么呀!”金太太道:“不能没有吃什么,刚才梅丽跑去告诉我,脸上都变了色了。她心里是搁不住事的,可是也不会撒这么大的谎,现在时髦人,都讲究自杀。我真不懂,每一个人只有一条命,没有两条命,把命取消了……”清秋这才算完全明白,他们误会了她自杀,而且疑心她已经吃了毒药了。便笑道:“这是哪里说起!我并没有起这个念头,你是怎么知道的?”金太太道:“不是梅丽在你当面看见的吗?”清秋道:“不能够吧?我要寻短见,也不能当着人的面干哪。一个人要自杀,绝不会让人知道的,若是让人知道,那就是假自杀,我何必在八妹当面做出那个样子来呢?”梅丽本也跟着金太太后面来的,只是站在窗子外面,没有进房。这时听到屋子里所说,完全是由于自己一种误会而生,倒有些不好意思。便往屋子里一跳道:“算我说错了,大家别往下追究了,没有这种事,我们不是更情愿的吗?”清秋见梅丽红着脸,不能不给她解释两句,便道:“八妹原没有错,倒是她一番好心,因为我说到燕西要出洋了,心里很难过,所以她就急了。”敏之道:“出洋也不要紧,我们不都是出过洋的吗?也就安然回来了。”金太太听清秋的口音,料着她对于这件事,也都已明白了,用不着隐瞒,便道:“你放心吧,我绝不能让他这样胡闹的,从前他说一个人出洋,我还可以答应。现在他就是一个人要走,我也不能让他走,除非是他带了你一路走。”说着话时,金太太就在她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对了清秋望着。 见她将两手环搂着孩子,低了头望着孩子的脸,不知不觉之间,竟有几点眼泪落在孩子的脸上。她便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在孩子脸上抚摸着,把滴在孩子脸上的眼泪珠儿揩抹去。金太太看了她那样子,心里也是老大不忍,便道:“我的话,你当然可以相信,我绝不能用话来骗你。”清秋低着声音道:“你老人家自然不能骗我,但是燕西要出洋去,听凭他的自由,我也不拦阻他的。夫妇是由爱情结合,没有爱情,结合在一处,他也不痛快,我也不痛快,一点意思也没有,倒不如解放了他,让他得着快乐。”金太太道:“不必说这些话了,我不能让他胡来的。”润之道:“这是的确的话,就是我们,也没有一个赞成他的。他今天和母亲提起来,经大家一说,也就把他那股子豪兴打回去了。他并没有说什么,就出去了,自然是回复别人的信,他再不出洋了。”清秋将孩子脸上的眼泪擦干了,又在衣袋里掏出一条小手绢,捏成一小团,在眼睛角上,极力按捺了几下,鼻子里也是息率有声。在这时间,她两只肩膀,不住地向上扛抬着,旋又落下。她虽是没哭出,金太太看她那样子,知道她是很伤心的了。因道:“你的身体刚好一点,你又这样子不知道保重,就算这个初出世的孩子,你不要去理会他,但是你还有个母亲呢,你不和她想想吗?”金太太不说这句话,倒也罢了,一说这句话,清秋呜呜咽咽,索性哭出声音来,那眼泪一阵比一阵拥挤,再也忍耐不住。梅丽站在椅子犄角边,哭丧着脸,也掉下几点泪来。金太太一回头看见,便道:“你又懂得人家心里有什么事伤心,要你也陪着掉泪?这就是你不好,无事生非,造起谣言来。”梅丽一难为情,将手绢揉着眼睛,就很快地走开了。金太太向清秋道:“你也无须乎再伤心了,你且上床去安息安息。夫妻们总是这样的孙庞斗智,绝不是长局,我自然会给你想个法子把这事解决了,你不必胡思乱想。”清秋擦着眼泪道:“我本来就不一定抓着他不放,你老人家是很明白的,有了这话,我更放心了。”金太太道:“你可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难道我还能主张你们离婚吗?我所说解决的这一句话,也无非让你们以后和和气气,向前找出一条光明的路来。并不是……”清秋不等金太太说完,连忙答道:“你老人家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但是我可以斩钉截铁答应他一句话,他爱什么人要和什么人结婚,都听凭他的便,我自有我的办法。”金太太当然不好追问她有什么办法,若要问她的办法,那就是说燕西一定要离婚了。皱了眉道:“年轻的人,何必这样消极?”清秋道:“一个人,总没有生成就是消极的,当然有些道理。我……”只说了一个“我”字她就忍住了。金太太老坐在这里劝儿媳妇,她很觉无聊,叫敏之、润之在这里陪她坐一会儿,就先走了。 平辈说话,比较的自由,她们就盘问清秋,燕西对她可有什么表示?清秋冷笑一声道:“有表示倒好了,就是他并无什么表示,对我取一种形同陌路的样子。我为尊重我自己的人格起见,我也不能再去向他求妥协,成一个寄生虫。我自信凭我的能耐,还可以找碗饭吃,纵然找不到饭吃,饿死我也愿意。”润之笑道:“你倒是个有志气的,不过听你这话音,很是恨他,间接地我们兄弟姊妹,也在可恨之列了。”清秋道:“那是什么话?就是对燕西,我也不恨。他娶我,是我愿意的,上当也是我自己找上门的,怎能怪他?我心里难过,就为了我白读书,意志太薄弱了。”敏之笑道:“人家都说你是个贤人,这样看来,你真是个贤人了,宁可自己吃亏,并不埋怨别人,这是多么难得!”清秋道:“你别以为我做不到,我……我……我早就决定了是这样办的了。”她如此说着,把头一低,又是几点眼泪水,滴在小孩子的脸上。她自己哽咽了喘着气,就不替孩子擦去眼泪水,那眼泪流到孩子嘴里,孩子以为是乳汁,唧咕着两片小嘴唇,只管吸起来。大家看了这样子,都不免有些难受,因之默然起来。敏之道:“你上床去休息休息吧,随便你有什么主张,有什么办法,你总要上床去睡才是。不能够坐在这里,马上就拼出个什么道理来。”清秋道:“并不是我不肯上床去睡,只是我一上床去睡,心里更觉闷得慌,所以还是熬着点,坐在这里的好。”润之走上前,两手将她胁下微挽着,笑道:“别人罢了,我们大姐儿仨,总算对你不错,你应该给我们一点面子。你就不愿意上床,勉强也得上床去休息一会儿。”清秋听她提到面子问题,只好抱着孩子上床去。敏之笑道:“你是个学文学的,从来文人,都谈什么三上构思。你有什么计划,也不妨在枕上慢慢地去想着呀,躺下吧。”说着,她就伸手接过孩子,润之又给她牵着被,然后还要伸手来给解衣襟上的纽扣。清秋忍不住笑了,便道:“二位姐姐,这是把我当小孩子来哄了。我睡就是了,不必费事了,我真是不敢当。”说着,解了衣服,真个躺下。敏之将孩子交给了清秋,笑道:“这是你二人的爱情结晶,就看这一点,也别生气了。”清秋叹了一口气道:“话是由着人说的,我要不是有这个冤家,也许不会这样没有解决的办法了。”她说着,搂了孩子躺下去,不再说什么。究竟她是勉强起床的,身体一得着休息,充分地现出疲倦样子,敏之坐在一边,看她眼皮微微合拢,竟不知道招呼屋子里的人,就迷糊过去了。看看她的眼睛合成两条缝,睫毛深深地簇拥着,两个颧骨上,抹了胭脂似的,两个大红印子。润之望着敏之道:“这样子,又是要熬出病来的,作践身体何苦呢?”姊妹两人看到,也觉黯然,就默默相对的,在屋子里坐着。润之嘴向床上一努,轻轻地道:“听她的话音,她倒是很愿离婚。” 这一句话刚说完,门帘子一掀,却是燕西回来了。敏之、润之都没有说什么话,同时却咦了一声。燕西道:“怎么你两人都在这里呢?”敏之一看床上的清秋,睡得正熟,便道:“她不好过,我们来看看她。”说毕,二人起身向外走。燕西道:“怎么没有人陪着,坐住了?有人回来了,你们倒是要走,那为什么?”润之道:“你没回来的时候,我们暂时看护着病人,你回来了,就用不着我们了。”敏之正色道:“不说笑话,这个人确有几分病。”燕西也没说什么,送着他两个姐姐出院门。润之两边望了望没人,便皱着眉用手指着燕西道:“老七你也太忍心一点了。”说毕,二人便走了。燕西默然靠着院门站定,竟像呆子似的。还是李妈在院子里看到,随便问了一句,“你不进屋子去吗?”燕西无精打采,慢慢走回屋子里去,对床上看了一看,随便在床对面椅子上坐下,不觉吁了一口气。清秋睡在床上,虽然迷糊着,然而对于屋子里屋子外人的行动,却是似乎听见又不大听见。直待燕西吁了一口气,她觉这声音有些不同,于是睁开着迷糊的眼睛,向床下看了一看。一看是燕西回来了,转着身子,依然把眼睛闭上了。燕西道:“你既是醒的,见我进来,为什么不做声?”清秋睁开眼来望着,便冷笑道:“你是回家来挑衅的,对不对?不必,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听你的便,我是不敢拦阻你的。君子绝交,不出恶声,要散便散,要离便离,也就完了,何必借题发挥吵着闹着才散呢?”燕西在身上掏出银烟盒,取了一根烟卷,躺在沙发上,吸了一阵,手指上夹着烟卷弹灰,一面喷出烟来,一面发着冷笑。清秋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假话,我已决定了主意这样子办了。”燕西道:“这可是你说要离,你说要散。”清秋将孩子一放,手撑着枕头坐了起来,点点头道:“你就说是我出了主意得了,我既愿成全你的前途,我就成全到底,你就说是我的主意,也不要紧。你当然是千肯万肯,我既然愿意了,马上就可以宣布,你若是定了日子启程的话,我相信还不至于误你的行期。”燕西听得这一遍话,就不由得心中一动,因道:“不耽误我的行期,你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清秋道:“你不是要和白小姐出洋,一路到德国去吗?”燕西默然,拿起烟卷,又抽了两口。清秋道:“你要去,只管去,我也不敢拦着,何必瞒了不告诉我?”燕西道:“就算有这事,又是谁对你说的?”清秋道:“这种话,你想有哪个肯对我说?我是参照好几个人的话,猜想出来的。” 燕西冷笑道:“这样说,你说的完全是捉风捕影的话了?”清秋道:“不管我是猜得对不对,只要你自己说一声,有没有这种计划?若是果然有了这种计划,我这样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燕西哈哈打了一个冷笑道:“满意满意!但是我现在要走也走不成功了。你这个人情,可惜送迟了一点,现在我是不领情的了。”清秋道:“为什么迟?陪你的人在北京,并没有走开,就算走开了,到德国的火车轮船,还不许你去吗?”燕西又默然着抽香烟,许久许久,才很从容地道:“我若是果然到德国去,倒希望你做恶意观察。”清秋笑道:“我想你是有点想不通吧?你若是不把真情告诉我,我虽然一切都不明白,可是你和白女士,始终只能做个甜蜜的朋友而已。假使我知道得很清楚,我让开你们,你们正正堂堂地结合起来,那多么痛快!”燕西对于她的话,并不怎样答复,一人自言自语地道:“假使,假使,就不是什么诚意的话。”清秋也淡笑了一声道:“诚意,我也不知道这‘诚意’两个字怎样解释呢?”燕西道:“你是说我没有诚意吗?”清秋不理,坐在那里,脸上一点愁苦的样子也没有,只是笑嘻嘻的。燕西坐在沙发上,偷眼看看她,却猜不出她究竟是好意的还是坏意的。便道:“你也不必阴一句阳一句地说,我知道你有母亲和许多人做后援,我是斗争你不过的,但是我们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未必……”不曾说完,一转身就跑出房门去了。清秋躺在床上,眼望着他走了,接二连三地叹了几口气。一人坐了许久,无聊得很,自己又不愿拿书看,翻了一个身,便躺下来睡了。 这一天晚上,燕西自然是不肯回来,到了十一点多钟的时候,金太太却带着梅丽来了。见清秋侧身向外,眼睁睁望着那盏悬着的电灯,动也不动。她见有人进门,才起身坐了起来。金太太将手遥遥地和她招了两招,带着笑容道:“你身体不大好,躺下吧。”清秋微笑道:“也没有那种情理吧?”金太太和梅丽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先问清秋身子好些了没有?再又看看孩子,然后才向屋子四周看了一遍,因道:“这孩子,老七又出去了,他不是回来了一次吗?”清秋含糊答应着。金太太道:“他可和你说了什么没有?”清秋也不隐瞒,就把先前和他的话说了一遍。金太太向梅丽点点头道:“你七哥倒是真话。”清秋道:“燕西大概又和你提到,说是我不干涉他,他还是要出洋了。”金太太道:“你何必松口,说是由他呢?”清秋看看金太太的颜色,便道:“不是我松口,我实在是这种意思。”谈到此处,金太太无故叹了一口长气。清秋道:“你老人家放心,决不让你操什么心。”金太太道:“我真料不到你们这样由爱情结婚的人,只这短短的时候,就变了卦。而且我也不见你们有什么事大争吵过,何以就丝毫不能合呢?”清秋道:“总也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是真的什么大事争吵,决裂也就决裂了。惟其是他尽管不愿意我,我又尽管让步,他没有法子可以和我说出离婚的理由,逼得没奈何,只有一走了之。在我呢,我一天不答应离婚,他一天不痛快,为了不痛快,他用什么法子对付我,没有什么问题,设若把他逼得出了什么毛病,我又有什么好处?我想开了,是听他的便为妙。”金太太默然了许久,点点头道:“你这是好心眼儿的话,不过他不是和你很好吗?何以现在会和你意见大不同呢?”清秋道:“这也很容易明白。根本上我们的思想不同--我不爱交际,我不爱各种新式的娱乐,而且我劝他求学找职业,都不是他愿听的。此外,我家穷,他现在是不需要穷亲戚的了。”金太太听了她这话,脸上有点红晕泛起,接着脸色板下来道:“那也不见得吧?就算他不成人,从前你也不交际,也不会新式娱乐,也不算富有,他何以会和你求婚的呢?你这样瞧他不起,也难怪他不痛快了。”清秋道:“我怎能瞧他不起?我都说的是实话。至于他为什么喜好无常,这个我哪里说得上?”金太太突然道:“如此说,你们都愿意离婚,孩子呢?”清秋道:“孩子吗,在金府上不成问题吧?找一个乳妈就解决了。”金太太到这儿来,本来觉得儿子不对,要来安慰儿媳几句的。现在经清秋这一番话说过之后,她觉得清秋对燕西的批评,太刻毒了,而且没有一点留恋,照着她这话音去推测,那简直是看不起燕西,对燕西的感情如何可以想见。那么,燕西对她不满,自然也是情理中事了。她如此想着,口里虽不能说了出来,就默然了许久,未曾再提一个字。 还是清秋先开口道:“夫妻是完全靠爱情维持的,既没有了爱情,夫妻结合的要素就没有了,要这个名目上的夫妻何用?反是彼此加了一层束缚。请你转告诉他,自明天起,就不必和我见面了,他要什么东西,都可以拿去。至于哪天要我离开府上,听他的便。我除了身上穿的一身衣服而外,金府上的东西,我绝不多动一根草。我就是对这个……孩子……”她说着话,把睡在被里的毛孩子,两手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哽咽着垂下泪来。金太太道:“你口口声声要离婚,你说,这是他逼你,还是你逼他呢?”清秋用手挽着一只袖头,在眼角揉了两揉,哽咽着道:“你替我想想,若是像他不理会我,我也没法子理会他,这样过下去,还有什么味?就算勉强凑合在一起,有多少日子,便生多少日子的气,未免太苦了。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让他快活去。我也落个眼不见,心不烦。”金太太道:“你既是舍不得这个孩子,那又何必……”清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泪如牵线一般,由脸上坠了下来。梅丽当他们说话之时,一点也不做声,也不知道怎样说才好?及至清秋说到最后,在这种情形之下,她实在不能不说了。便道:“清秋姐,你别说了,瞧我吧。”金太太听了她这一句话,倒不由得扑哧一笑,立刻又正色道:“一张纸画个鼻子,你好大的脸子。这个大问题,瞧你什么?”清秋道:“我可不敢说那话,八妹也是一番热心,都是手足,不过年轻点罢了。”梅丽笑道:“既然如此说,你就听我的劝,别说什么离婚了。”清秋叹了一口气道:“我哪里是愿意这样,也是没有法子呀。我不离开你哥哥,你哥哥也是要离开我的,光我一个人说不离,又有什么用呢?”说到这里,金太太依然是不能再说什么,只有闷坐着。于是全屋子都十分地岑寂起来了。 第九十五回 强夺珠针病狂怀璧遁 永离鸳帐封步闭楼居 第九十六回 风景不殊游踪增感慨 情怀莫逆闲话自缠绵 第九十七回 冰炭人情失官求内助 泥云身世访主忆前情 第九十七回 冰炭人情失官求内助 泥云身世访主忆前情玉芬到家之后,白天是没工夫谈论,到了晚上,她心中再也搁不住了,就借着到佩芳屋子里去看侄子小双儿,在灯下逗着孩子玩了一阵,便笑道:“大嫂,令妹没有来信吗?”佩芳道:“他夫妻二人,婚姻很美满,现时正在预备英语,他们要到英国去呢。”玉芬笑道:“天下的事,真是说不定,不料老七那次结婚,竟会惹下他们这一段好姻缘。”佩芳道:“可不是,天下事就是这样难说。”玉芬笑道:“不但惹下一段姻缘,大概是惹下两段姻缘呢。”佩芳道:“两段姻缘,还有一段,出在哪个身上?”玉芬道:“那一个,自然是那位伴郎姓谢的,女的却是我们家的。”佩芳笑道:“不错,我仿佛听到说,那姓谢的很注意我们家一位姑娘,我想再不能有冒充小姐的小怜出现,要是有这样的人,一定是八妹。不过八妹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汽车来,汽车去,就很少与男子接交的机会。这半年来,人也仿佛大了,懂事多了,有了父丧,从不出门……”玉芬摇了一摇头道:“得了,得了。你没听见说过,女子善怀吗?她要是有了什么心事,哪里会让你知道?”佩芳笑道:“当年你和鹏振没结婚时,对于他大概就善怀过,要不然,你怎么就知道女子善怀呢?”玉芬笑道:“我老皮老脸的,还怕些什么?要说笑,你就尽管说笑吧。”佩芳道:“这个不管它了。我问你,你忽然说出来,一定有点凭据,你告诉我,让我参考参考。”玉芬于是将今天在北海的情形,添了些穿插,自头至尾告诉佩芳听。佩芳笑道:“据你这样说,倒有八九成相像了。八妹嫁得这样一个如意郎君,她也很好。不过二姨妈的意思,以为儿女婚姻,上人多少要参加一点意见的,这段婚姻,她能不能同意呢?”玉芬道:“我想八妹的婚姻,二姨妈也未必能做主,而且这个姓谢的,也没有什么可驳的,只是一层,这人未免贫寒一点。据老七说,他在学校里,是个著名的穷学生。往将来说,二姨妈似乎用得着一个有钱的姑爷。” 佩芳点着头笑了一笑。玉芬道:“怎么样?你不以我的话为然吗?”佩芳道:“自然是如此,不过在八妹一方面,年轻的姑娘,不沾上‘爱情’两个字则已,沾上‘爱情’两个字,富贵贫贱,那是不成问题的。”玉芬道:“所以做长辈的,对于这一层,就不能不事先慎重考量,譬如老七这一段婚姻,当时一团高兴,就是要打破一切阶级观念的。可是到了现在,怎么样呢?不是互相不情愿吗?若是早知道如此,不联上这一段婚姻,那是多好?到了现在,两方闹得很僵,一时又收不转来,何苦呢?”她谈到了这上面来,佩芳就有点不愿意往下谈,只得扯开来笑道:“君子成人之美,后事就不管它了。这件事你是有关系的,何不给他们漏一点消息出来呢?你把消息漏出来了,八妹要是不否认的话,就可以进行了。”玉芬道:“我怎么会有点关系呢?你这话,大可考量。”佩芳道:“我并不是说你有别的关系,不过是你首先发现的罢了。其实我也知道你很谨慎,哪会去漏出这消息?”玉芬突然向上一站道:“那要什么紧?这又不是不可告人的事情,我就去。”佩芳笑着挽了她的手道:“你不要信我胡扯的话,你得考量考量,别去乱说。”玉芬身子不动,回转头来笑道:“你以为我当真有那样傻,去管人家的闲账呢?我是试试你的态度的。”佩芳笑道:“哟!你还不知道我是个老实无用的人吗?你一说,我自然信以为真的了。还用得试吗?下次你不要玩手段试试我,只要随便对我一说,话里套话,我自然会把心事说出来的。”玉芬红着脸,才掉过身来,索性笑道:“哟!我的老姐姐,你打我几下好不好?我顽皮一点,偶然和你开了一点玩笑,也不要紧呀。我玉芬就自己卖弄聪明,也不敢到孔夫子面前来背书文啦。”带说带坐,挨着佩芳坐在一张沙发上,用手抓着佩芳的手。佩芳一缩手,笑骂道:“你这小刁钻鬼,真厉害,闹得我笑又不是,骂又不是。你这套玩意儿,别在我这儿使,去玩弄鹏振吧。我看你对鹏振也没有给他过什么颜色看,也没有什么大争论,他对你像一只小绵羊一样的驯服,大概也就是受不了你这种手段。”玉芬笑着点头道:“是呀!无论谁对丈夫,都免不了用这一着的。这是女将军的甩手锏,一甩出来,准没有错。”佩芳还没有答复她的话,只见秋香匆匆地跑了来道:“三少奶奶快去吧,三爷不知道为什么事,只在屋子里生气呢。”佩芳一推道:“快去使甩手锏吧。” 玉芬听说是鹏振在生气,猜不透是为了什么?却急于要回屋子去看,也顾不得佩芳笑话了,跟着秋香就走。走到院子里,只听到鹏振将桌子一拍,一人在屋里嚷了起来道:“这真是世态炎凉。别忙,老子总有一天报你们的仇。”说毕,又将桌子拍了一下。玉芬听了口音,分明是受了外人的气,与自己夫妻们的事无关。在外面便道:“什么事?这样发了疯病似的。”鹏振却在屋子里长叹了一口气。玉芬走进来,只见他斜靠在沙发上,像害了病一般,一点精神没有。玉芬道:“什么事?吓得秋香把我找了回来。”鹏振突然站起来,两手一拍道:“你瞧瞧,这是不是岂有此理?盐务署裁人,竟会把我名字也裁掉了。这样一来,一个月又少四百元的收入了。”玉芬听了这话,倒是一愣,问道:“真的吗?”鹏振道:“都发表了,怎么不真?老实说一句,财政界的人物,哪个没有受过我父亲的好处?而今就忘记了。”玉芬道:“事先怎么你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呢?”鹏振道:“就是这话了,他竟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我若知道一点消息,我不必托人去讲情,我亲自出马,也要找这位署长大人谈谈。”玉芬坐在他对面,用上嘴唇咬了下嘴唇皮,低头想了一想,微微点着头道:“我给你找一条路子,试试看。”鹏振道:“我知道,你找的是白家,他未必肯给我帮忙吧?白雄起现在是况巡阅使的灵魂,这班官僚最怕军阀,只要军阀肯说话,那比圣旨还灵的。”玉芬道:“你不要说那一套,你到底是愿意不愿意呢?”鹏振道:“只要能托人去说回来,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岂有不愿之理?”玉芬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府上有一部分很有志气的人,是不肯找白家人做人情的。因为白家从前远不如你们府上,现在你们要回转头来去找他,好像是有些丢脸了。”鹏振叹了一口气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哪个保管得了那些?我这事就重托你了。”说着,站起来,向玉芬拱了一拱手。玉芬笑道:“你虽是要托人,我看你还有点不服这口气似的。我有言在先,要托人家,就不能埋没人家的人情,我可不能秘密进行。” 鹏振道:“这也无须乎秘密呀!哪个能说一辈子不求人呢?”玉芬道:“我看一个人,还是要倒两次霉才好,倒了霉之后,他就懂人事,说人话了。”鹏振觉得夫人这话,未免过重一点,但是这时要去驳倒夫人的话,又怕夫人生气,只得淡笑了一笑。玉芬道:“除我之外,你不妨再找一个人,让老七对秀珠说一说,比我的力量又高上一倍。”鹏振皱了眉道:“不要提这位先生了,我是整天整晚不见他露一回面。”玉芬道:“这几天,他常是到秀珠那里去吃午饭的,你不妨在吃午饭的时候,打一个电话去找一找他,我想总十有八九可以碰到。”鹏振哦了一声。玉芬道:“你哦些什么?好像说这样难怪找不着他了。其实他也就是那一会儿在那里,其余的时候,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还替他瞒着秀珠呢。”鹏振道:“他到的地方,我倒仿佛听到有人说过,恐怕也未必完全在那里。”玉芬道:“在什么地方?你说!”鹏振一时高兴,先是无意说出来了。这时一想,自己又怎么会知道燕西的所在呢?这未免有点嫌疑。顿了一顿,然后笑起来道:“我哪里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不过胡猜罢了。我想他无非是在戏园子和舞场这两个地方罢了。”玉芬听说,鼻子里哼了一声,望着鹏振冷笑,而且抿了嘴,和他连连点了几下头。鹏振一看夫人这种情形,大有生气的样子。这是惹不得,连忙在衣架上找了帽子向头上一覆,笑道:“我是想到了什么,就要做什么的,让我去找老七看。”说毕,匆匆忙忙,就向外面走。所幸玉芬对于鹏振的行动,却未加注意,于是他就很平安地走到外面来了。 现在外面几重院子的事,差不多全归金荣一个人管。金荣坐在大楼下那间二重门房里,是不大走开的。全家原来有五所电话,现在也只留下一个,电话机就在楼下。进来的电话,都是归金荣接着。鹏振走出来时,只见金荣伏在一张小桌上,拿了一张包茶叶的纸,用墨笔胡乱写了些大小不匀的字,看那样子,是十二分的无聊。他听到脚步响,一抬头见是三爷,随手将字纸捏了一团,站将起来。鹏振道:“鬼鬼祟祟的,一人又在这里瞎涂些什么?”金荣微笑了一笑,没答复出来。鹏振道:“我不管你写什么,我问你,这一程子七爷总是在白莲花那里待着吗?”金荣怎么敢说燕西到哪里去了,只是微笑着说不知道。鹏振道:“你瞒别人就是了,还瞒着我干什么?有人打电话给七爷,总瞒不了你的,他到哪里去了,你还有个不知道的吗?据我想,一定是在白莲花那里的时候居多吧?”金荣微笑着道:“三爷当然是明白的。”鹏振道:“这个时候,他在那里不在那里呢?”金荣道:“这可不敢说定。不过……”鹏振道:“你藏头露尾做什么?纵然是七爷知道了,就说是我问你的,也不要紧。”鹏振说着,看这情形,就断定了燕西必在白莲花那里。若是打电话去,也许他还不接。自己已是改坐人力包车了,坐着车子直向白莲花家来。 一到门口,便见自己家里的一辆汽车在这里,两个汽车夫,也都不见,似乎在门外停留了好久的时候了。鹏振下了车,也不惊动人,悄悄地走了进去。到了院子里,脚步放重着,先咳嗽,上房有个人掀着帘子迎了出来,正是白莲花。她笑道:“这是什么风,今天把三爷刮来了?”鹏振道:“好久不见,我特意来看看你们,我家老七在这儿吗?”说到这句话时,已是跟白莲花钻进帘子里面来。燕西见是老三一个人,而且料到此来必有所谓,并不藏躲,也就迎了出来。笑道:“你真有耳报神,就知道我在这里,我是刚到呢,家里有什么事吗?我这也就回去了。”鹏振道:“你回去不回去我管不着,我有一件事要找你商量商量。”燕西也想不到清秋在家里出了什么事,心中未免有点微微地跳。鹏振道:“你不要多心,我不管你的事。我就是有两件自己的事,要和你谈一谈。”说着,脸便向里边一间房里看去。燕西笑道:“可以到里面去坐的,我介绍一个朋友和你见见。”说着,就叫一声玉花,客来了。便代着掀开帘子,让他进去。鹏振向里一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蓬松着短发,脸上并不曾扑粉,长眉入鬓,美目流盼,穿了一件淡青的旗袍,清淡之中,别具风流,着实可爱。她见了人来,缓缓地站起,微微地向鹏振一鞠躬。而且轻轻地叫了一句三爷。鹏振连忙笑着点头道:“别客气,请坐下吧。头两次令姊出台,我不知有你,要不然,我一定捧场。”白玉花却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站着。鹏振望了她,笑对燕西道:“和她姐姐的相貌,虽然她有一两处相同,可是她更温柔了。很好!不错!”说时,白莲花已跟了进来,张罗一切。鹏振笑道:“李老板,你有这样一个好妹妹,怎样没有和我们提过一声儿呢?”白莲花道:“有半年了,也见不着三爷的面,就是要和三爷提一声儿,又怎样提起呢?”鹏振笑道:“这是我的不对,许久也没有和你打个照面。你这位令妹,是个可造之才,前途未可限量……”燕西插嘴道:“你不是和我有话说吗?”鹏振笑道:“我和人家初见面,总得应酬两句,有话不妨慢慢地说,忙什么呢?”燕西初以为鹏振找了来,必有重大火急的事情,而今看起来,似乎也不要紧的,也就很淡然了。白莲花笑道:“别是因为我们在这里,你们不好说话吧?那么,我们就躲开吧。”鹏振笑道:“我们无论说什么话,也不至于和你们有什么冲突,又何必这样避嫌?”白玉花听了她姐姐的话,已是首先站将起来。鹏振虽是解释了一番,要加以拦阻,但是白玉花和她姐姐丢了一个眼色,就向外面走去。白莲花本来也想听听他兄弟说些什么,既是白玉花都走了,自己怎好在屋子里独自待着,抿了嘴,也就微笑出去了。 燕西见她姊妹走了,就低声向鹏振道:“你这是怎么回事?特意跑来找我说话,找到了我,又是逍遥自在的,好像一点事情没有。”鹏振道:“怎么没有?我的话可不便当着人家说呀。”燕西道:“这更怪了,刚才人家走开的时候,你还再三再四地留着人家,这会子人家走了,你又说是当着人家的面,有些不便说。究竟是……”鹏振皱了眉道:“不辩论这些无聊的话了,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盐务署这回裁员,居然把我的名字也勾了,你说气死人不气死人?据你三嫂说,这事不难挽回,只要托白雄起写一封亲笔信,就可以实现。只是我和白家,以往并没有什么私人交际,今天有了事才去找人家,有些不对,这是怎么好?”说到这里,眉毛是皱得更厉害了,望了燕西,很盼望地等着他回话。燕西道:“我虽然常到白家去,但是也不常和他交谈的。这事除非另找一个人去说,不过……”说着,嘴里吸上一口气,现出充分踌躇的样子来。鹏振道:“我只找你去说一说,至于你再去转托哪个,我就不理。好在秀珠女士,为人极是热心,对我们姓金的,只要能帮忙,她决计没有不帮忙的。这件事,我就请你转托她,说我余情后感吧。”燕西笑道:“其实要去找她,不如让三嫂去。”鹏振道:“她怎比得你?她不过是亲戚的关系罢了。你……”鹏振觉得这以下不好说了,不能说是朋友的关系,会比亲戚还深些。因就顿了一顿,含糊着道:“你就努力试试吧,她自然也是要去的,双管齐下,自然更妙。现在你就去得了,你得着什么消息,也不必回家,打一个电话告诉我就行了。你去吧,你去吧。”他原是坐着的,他口里说着你去吧,燕西没有站起来,他倒站起来了。燕西笑道:“这也不是抢着办的事,何必这样急?”鹏振不管,扯着他的衣服,把他拉了起来。因道:“趁着条子刚下来,盐务署留我也好,财政部给我一个事也好,这回被裁,可以说是为了调动调动,我就不寒碜了。”燕西站起来,伸手搔了一搔头,又向他微笑。鹏振道:“我知道你有为难之处,你只管走,这里李老板姊妹有什么说出来,我可以和你讲个情。”说着,便叫了一声李老板。白莲花走进来笑道:“你们的私下话,说完了吗?”鹏振道:“没有什么私语,不过我有一件事要他和我跑一跑罢了。”说着,向白莲花拱了一拱拳头,笑道:“两三个钟头之内,他准回来。你有什么事,他不会误的。”白莲花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说我还能干涉七爷的行动吗?”鹏振道:“不是那个意思,因为燕西到你这儿来,总是有什么约会的,约会没有完,我怎么好叫他走开呢?”白莲花笑道:“我们这儿,成了七爷半个家了,差不多天天来的,还有什么约会?” 在她这样说时,白玉花已经走了进来了,就不住地向她使眼色。白莲花笑道:“你别着急,不要紧的。三爷也是我们的好朋友,许多事还得求求三爷帮忙呢,瞒着他干什么?”白玉花道:“你瞧,我又没说什么,你怎么说上这些个?”她说着这话,脸可就红了,远远地走了开去,坐在墙角一把小椅子上。鹏振看到,心想,在坤伶里面,白莲花那样斯文的人,已经是不可多得。不料白玉花的性情,比她姐姐还要温柔几倍,看起来着实可爱得很。她穿了一件白地花点子长衫,瘦瘦的,长长的,越觉得是亭亭玉立。她低着头,只管拿右手去抚摸左手的指甲。燕西在一边,见他一双眼睛,只管射在白玉花身上,便笑道:“你不是催我马上就去吗?现在你倒不急了。”鹏振醒悟过来,笑道:“哦哦,是,我先走,我在家里等着你的电话了。”说毕,匆匆出门而去。白莲花追着送到大门口。白玉花在屋子里,却向燕西一撇嘴道:“你们兄弟,都是一双馋眼。”燕西笑道:“怎么我兄弟都是一双馋眼?我老三看了你一会子,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白玉花低着声道:“你初见我的时候,不是像这一样的吗?”燕西哈哈大笑起来道:“那天初见面的情形,你还记得呢?”白玉花道:“我怎么不记得,我一辈子都记得。你兄弟……”燕西抽出身上的手绢,抢上前一步,一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笑道:“不用说了,下面这一句话,我完全知道了。”白玉花头一偏道:“别在这里胡闹了。你哥哥有事托你,你也应该去替他办一办才好。只管玩,什么正经事都放得下,这算什么呢?”燕西笑道:“得!我倒要你来教训我,我这就走了。”说毕,便满屋子张望,好像要找什么。白玉花斜着眼睛望他,只是发笑。好久,才道:“你不是找帽子吗?你今天就没有戴帽子来,大概落在白小姐那里了吧?你去会白小姐,顺便带着找帽子,再好不过了。”说毕,又是微微一笑。燕西知道她把话听去了,让她揶揄得够了,一转身便走。出门坐了汽车,就一直向秀珠家来。他看见秀珠,把鹏振的事实提了两句,秀珠便说:“已经得了玉芬的电话,知道是这一回事,这不值什么,我追着哥哥写一封信就是了。” 燕西见她已肯帮忙了,很是欢喜,坐着车子就回家来报信。刚到家门口,只见有一辆不认识的汽车,停放在那里,这是很少见的事了。是谁呢?心里如此想着,且不去找鹏振,先到客厅里去张望,看是谁人?在雕花玻璃门外,远远看去,便见有几个人影子在里面晃动,而且是一片的欢笑之声。燕西倒不料家里忽然热闹起来,赶紧向里面一走,看到第一个人,就让他大吃一惊,原来是拐走小怜的柳春江来了。这一惊之下,燕西向后一退,柳春江见他那种吃惊的样子,也是一愣。他等燕西站定了,然后抢上前一步,伸手和他握着,笑道:“七哥,久违了。”燕西猛然听到“七哥”两个字,未免有点刺耳。本来彼此的交情,并不见深,连见面用名号相称,都觉得勉强。现在忽然称起哥弟来,却有些突然。一看凤举、鹤荪在屋子里坐着,都很坦然的样子,自己也便镇静着,笑道:“我听说你到日本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柳春江道:“回来有一个礼拜了。这里还有两位朋友,你认识吗?这位是贺梦雄,这位是余健儿。”说时,早有两个穿西服的朋友,迎上前来。燕西道:“我们认识的,我们认识的。”于是一一握了手。余健儿笑道:“我们这一来,你有点愕然吧?春江兄回国以后,家庭中是很欢迎的,听说很好,其实在这二十世纪里头,婚姻问题,本来只要主角同意,其余是不成问题。我们就劝他认府上做一门亲戚走,他自然是赞成,而且他夫人……”说到“夫人”两个字,声音低微极了,而且还顿了一顿,又接着道:“也是想回来看看。梦雄兄和令兄电话一说,令嫂就马上要她来,我们这是前站先行,大元帅也就快要到了。”说着,哈哈一笑。燕西这才明白,今天柳春江也算新亲过门,他头里一声七哥,却是从这儿来的。他这话当然是不假,乐得做个好人。便笑道:“那我们欢迎极了。她……春江的夫人,我们就像兄妹一样,最好是……能来往更好了。”柳春江见燕西说得那样吞吞吐吐的样子,觉得再逼他说,他是很窘的,掉过头来,还是和凤举、鹤荪谈话。大兄弟俩究竟是善于谈吐一点,根本上就不谈到小怜身上去,只谈些日本人情风俗。谈了一阵子,只听到外面过道上一片脚步杂沓之声,而且还有人说笑。燕西心里明白,这一定是女眷们,不曾有人介绍,未便进来,先偷看看这位恋爱使女的柳少爷,究竟是怎么一个人?燕西听外面有人起哄,自己也镇定不了,趁着柳春江和大弟兄们说得热闹,就溜了出来。走到外面看时,乃是阿囡、秋香、小玉、兰儿四人。燕西和他们招了招手,走上前问道:“你们看什么?有点不服气吗?”小兰向来老实,而且向来不敢和少爷说笑的,听了这一句话,脸先红了。燕西因客厅里有人,也不便再说笑。因低问道:“我还指望是大嫂他们出来了呢,原来是你们。” 秋香嘴一撇,低声道:“小怜随便现在怎样好法,总是这里做使女逃走的,少奶奶们不怪也罢了,还能来欢迎她吗?”燕西摇着手,低低地道:“别瞎说,别瞎说。”说着,手向屋里一指。这时,门口有一声喇叭声,是汽车来了的表示。阿囡笑道:“来了。”一手挽着秋香,一手挽着玉儿,就向外面跑。燕西缓步走了出来,还不曾到大门口,早见一个穿白底红点子花纱旗衫的少妇,袅袅婷婷而来。燕西不觉想起去年见她穿花衣,笑她像观音大士的事,时光容易,人事大变,和从前完全不同了。小怜倒不像以前那样小家子气象,见着燕西,笑盈盈地早向燕西一个鞠躬,叫了一声七爷。燕西倒愣住了,一时不知道叫人家什么是好?只是笑着点了一点头。秋香这班人,不容分说,已是一拥而上,有的握着小怜的手,有的牵着小怜的衣襟,都围着叫你好呀!可没有人称呼她什么。小怜却依旧姐姐妹妹地叫了一阵,问好的,答应好的,大家闹了一阵。于是大家簇拥着她向上房里走。这一番亲热,自然是不可以言语形容的了。 第九十八回 院宇见榛芜大家中落 主翁成骨肉小婢高攀 第九十八回 院宇见榛芜大家中落 主翁成骨肉小婢高攀小怜到大门口的时候,还不觉察到情形有什么不同。及至走到大楼下那个二门边,只见两旁屋子里不像从前,已经没有一个人。大楼下的那个大厅,已经将门关闭起来了,窗户也倒锁着。由外向里一看,里面是阴沉沉的,什么东西也分不出来。楼外几棵大柳树,倒是绿油油的,由上向下垂着,只是铺地的石板上,已经长着很深的青苔。树外的两架葡萄,有一大半拖着很长的藤,拖到地下来。架子下,倒有许多白点子的鸟粪。架外两个小跨院,野草长得很深。小怜问秋香道:“花儿匠简直不管事了,你看,什么东西也不收拾收拾。”秋香道:“唉!花儿匠早辞掉了。前面院子这大地方,只有金荣哥一个人,他怎么管理得过来哩?”小怜哦了一声,眉毛皱了一皱,等她走到第二重院子时,正门关上,却让人由旁边小侧门内进出。这时,蒋妈由里面迎将出来了,她老远地便笑道:“小……”这一个“小”字刚叫出口,猛然醒悟,现在人家是正正堂堂的少奶奶了,如何可以还叫人家当丫头的名字?心里一机灵,便笑道:“小姐,我的小姐,可把我想极了。”小怜笑着点点头道:“你很好,还是这个样子。”蒋妈笑道:“哟!我们还不是这个样子,有什么好样子呢?”说着,迎上前,想要握她的手。猛然低头一看,见人家手指上,带着一粒钻石戒指,便将手缩回去了。小怜虽看到她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只好装模糊当是不知道。 大家一齐进了里院,小怜道:“我先看太太去。”于是向金太太这边屋子来,一看那院子里,两棵西府海棠,倒长得绿荫荫的,只是四周的叶子,有不少凋黄的。由这里到金铨办公室去的那一道走廊,堆了许多花盆子。远望去两丛小竹子,是金铨当年最爱赏玩的,而今却有许多乱草生在下面。那院子静悄悄的,不见一个人影。金太太住的这上边屋子里,几处门帘子低放着,更是冷静得多。不过这个时候,小怜全副精神,都注意在屋子里面的老主人,心里扑腾扑腾乱跳了一阵。那脚步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也有些抖擞不定。小兰抢上一步,掀开了门帘子让她进去。她笑着说了一声不敢当,那声音也是细微得很。她把一脚跨进了门,便见金太太端端正正坐在屋子里,立刻浑身一发热,脸红了起来,远远地她就是一个鞠躬下去,口里极低的声音叫了一声太太。金太太对于小怜,是隔了一层关系的主人,她上次逃跑,虽然在大体上不对,然而与金太太无多大利害。现在她很阔绰地回家来了,对她私人言,也替她可喜。何况她又很谦逊,依然还用主仆的称呼。因之也就立刻站起身来,点头笑道:“好!很好。”接着,用了一句问行人的套话:“几时回来的呢?”小怜道:“回来一个礼拜了,早就应该回来请安的。”说时,身子偏着站在一边。金太太笑道:“快别这样称呼了,你现在总是一位少奶奶,柳府上也是体面人家,过去的事,提他做什么?好汉不论出身低啦,只要心里不忘本,大家都愿意顾全体面的。你这样就很好,不是那样小人得志便癫狂的样子。以后当一门亲戚走就是了,你是无家可归的,我们家也不嫌多一门亲戚。你总是客,坐下吧。”金太太先坐下了,小怜见身边有一张椅子,倒退一步坐下。一回头,见秋香、小兰一班人,都站在一边,面上有点犹豫之色,又站了起来。金太太笑道:“你一讲礼,又太多礼了,和他们也客气什么呢?”便对小兰道:“这有什么看西洋景似的?客来了,也该倒一杯茶来吧?”小怜笑道:“不用了。我先去见见各位小姐少奶奶,再来陪太太坐。”金太太道:“那也好,你去吧。你回来了,我很欢喜,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谈一谈呢。”说毕,她却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小怜退了一步,走出屋来。 秋香早抢先一步,忙着给佩芳去报信。小怜走到佩芳院子里时,是旧日所居的地方了。第一件事,便是自己常喜徘徊的柏枝短篱,已经有好些焦黄的,走廊上一架鹦鹉架子,还在那里,旧日相识的鹦鹉,却不见了。但是也来不及寻觅旧踪,早见玻璃窗内,佩芳的影子一闪,便喊起来道:“少奶奶。”说着,秋香倒由屋子里掀了帘子出来,然后引她进去。小怜进来,见佩芳手上抱了一个孩子,由屋子里笑迎出来,便觉脸上一红。佩芳笑着点头道:“这是想不到的,你居然会回来。怎么不和你们柳少爷一路进来呢?”小怜道:“他早来了,在前面客厅里。待一会儿,他自然是要进来的。”一伸手,将小孩子接过去抱着,吻了一吻小脸,笑道:“我在日本,就听到说添个孙少爷了,很是快活的。这样子,多么像他爸爸呀!”说时,在身上掏出一把小金锁来,提了丝绦,挂在孩子脖子上。佩芳笑道:“这样子,你好像是早已预备下的了。你还是这样有小心眼儿哩。”小怜笑道:“不是我有什么小心眼儿,是我们那边母亲吩咐下的。二少奶奶还有一个小孩,我也带着的。”佩芳说着话,将她引到自己屋子里来坐,接过孩子,抱了他向前摇摇身子,笑道:“谢谢姑母了。”小怜对于这种称呼,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一笑。这时,金荣左右两手提着两只细丝藤箩,走了进来。在藤箩外看到里面左一包右一包的纸包,红红绿绿的。佩芳笑道:“这样子是在海外给我们带了东西来了?”小怜笑道:“这些东西,虽不少洋货,可是并不是日本货。我在日本的时候,本想带些日本出产回来。春江他说,我们国里,正在抵制日货,我们为什么还带日本东西去送人呢?难道有意替日货宣传,提倡日货吗?我听了他这话,倒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到了上海,他倒想起来了,买了好些东西带来。”她在这里说着,金荣已经放下了藤箩要出去,小怜将手一招,笑道:“你别走,我也送你一样东西。”于是在藤箩内挑了一个纸包,交给他道:“这是一件袍料,柳少爷叫我送给你的。”金荣眼看着她长大的,当年她也叫声金荣哥,今天她以少奶奶的资格回主人家来,自己对她不谦逊,是不懂规矩。对她谦逊,不服这口气,所以见小怜的时候,只笑着说一声你回来了。而且心里也怕她照规矩赏钱,实在不好意思收她的。而今她只说送礼,而且还抬出柳少爷来,不卑不亢,措置得很当。自己也就不便再含糊了,趁接着纸包的时候,向小怜作了几个揖,笑道:“请你替我谢谢柳少爷。”说毕就走了。 佩芳笑道:“你越发想得周到了,连听差的也不得罪哩。”小怜笑道:“并不是我想得周到,我听说宅里人都走了,只有他和李升,依然还在这里做事,这种人总算有良心的,所以我很器重他。”佩芳叹了一口气道:“不要提起,自你去后,我们家是一天不如一天。总理一死,大殿倒了正梁了,家里人心惶惶,接二连三地出岔事,就是我和你大哥,也不知如何了局?”小怜听到了佩芳这样称呼,心里又不免一动,想不到当年的主人,现在变成阿哥了。这样看来,富贵人家所谈身份问题,也大可以通融,只要看做奴才的,自己怎样去努力罢了。不过佩芳都会谈到将来不知如何了局,那么,金家的前途,也就可想而知。便微笑道:“你也太过发愁了。总理虽然去世了,还丢下许多家产啦。再说,大爷自己的差事,也就很不坏,将来爬到总理那个位份,也是不可知的。”佩芳叹了一口气道:“别人说罢了,难道你也不知道他的为人?他从前那些差事,哪一件不是靠父亲的面子弄来的?现在已经有两处发生问题了。至于丢下来的家产,要好好地过日子,未尝不可以混一辈子。若要像你大哥那样子,一个月一万也花得了,请问又过得几时?我是不问三七二十一,把这些捞到手,替他保留起来再说。”小怜还不曾答话时,只听窗子外有人哟了一声道:“你们真是久旱逢甘雨了,一见面,谈得就分不开来,怎么把客留住了,也不让她和我们见面呢?”小怜隔了窗子,昂着头向外叫了一声:“二少奶奶,你好哇?”慧厂笑着自掀帘子进门来,抢上前一步,握着小怜的手,笑道:“好极了,你现在是十分得意了。”小怜笑道:“我有什么得意呢?就是得意,也是靠主子的福。”慧厂道:“呀!快别再说这话。我向来就主张平等的,现在你结了婚,又不沾金家一草一木,更谈不到什么主仆了。”小怜笑道:“人总不能忘本,虽然这儿大家都待我不错,我怎能够那样自负呢?你添的小宝贝呢?”佩芳笑道:“你还是以前那样,肚子里搁不住事,身上放着的那一件见面礼,你是急于要送出去,是不是?那么,你就先到她那边去,和小孩儿见着面,把这问题解决了吧。”慧厂握着小怜的手,就让她一路跟着到自己屋子里来。小怜经过走廊,到慧厂房门外,只见门口那一片玫瑰花地里,生长许多牵牛花和野豆子,将花干胡乱卷着,蓬卷着一大堆。花外的一堆假山石,爬山虎的藤却是长得更茂盛,山石成了一个绿堆。然而东拖一条,西拖一条,倒垂下来,又卷着地上乱草,更觉上下一片毡子。慧厂对于家庭琐务,原来就不大爱清理,一切都归下人去治理,现在院子里,草长得多深,除了鹅卵石砌成的那一条人行路而外,一律都让乱草铺了。慧厂见小怜四周的打量,便笑道:“你觉得我这院子里太荒芜了吧?”说着,叹了一口气道:“现在要办而未办的事,也就多了,哪里管得到院子里这些草上面来?我们一天一天看惯了,倒也不过如此。大概初来的人,是会觉得今昔不大相同的了。”小怜走了几重院落,所见各院子里的情形,都一律如此衰败,对于金家不振的趋势,也就看透了十分之七八,也不免暗暗替着大家叹了一口气。走到慧厂屋子里,倒是有一件可喜的事,首先射入眼帘,就是摇床里面,睡着一个白胖的小孩子。这是个正暑的天气,那小孩子只穿了一件连叉脚短裤的兜肚,大半个身子,全暴露在外面,非常的好玩。小怜俯着身子,拿起来粉团儿似的小手,在鼻子上闻了一闻,站起对慧厂笑道:“这一个小孩儿,真是可爱!”慧厂笑道:“这很容易的事呀,到了今年下半年,你自然有的。” 小怜红了脸道:“我不要。”慧厂笑道:“你说话真是一个大大的矛盾。刚才你说小孩儿好玩,这会子你怎么又说起不要来了?”她说着话时,小怜又在她手拿的小皮包里,取出了一把小金锁,轻轻地给小孩儿挂上。趁着慧厂一谦逊,便把这个岔儿揭过去了。这时,小兰由外面跑了进来,笑道:“柳少奶奶,太太请你呢。”小怜道:“哟!妹子,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还能这样客气吗?”慧厂道:“自然名正言顺地应当这样称呼,难道她还叫你的小名不成?”小怜道:“叫小名要什么紧?至多叫一声姐姐……”底下一句还不曾续完,秋香也进来了,笑道:“姐姐,我们少奶奶请你去。”慧厂笑着向小怜丢了一个眼色,指着秋香道:“这孩子的聪明,不在你以下,她将来也许和你一样。”小怜只说了一个“哟”字,秋香一掉头一转身子道:“我没那个福气!”慧厂笑道:“怎么没那个福气,你就托你姐姐找柳少爷介绍一个,不就行了吗?”秋香一掀帘子,站在廊檐下,向屋子里头道:“姐姐,你去不去?我们少奶奶等着呢。”慧厂笑道:“你一年不回来,成了个香饽饽了,你就去吧。”小怜笑道:“这可不敢当,大家看得起我罢了。”慧厂笑道:“怎么不是香饽饽呢?若不是香饽饽,人家就不会想尽了法子来……”她说到了这里,也是觉悟过来,这句话,实在是不容一语道破的。小怜装着麻糊,匆匆地走出屋子,就向玉芬屋子里去。她怕这处到了那处不到,会得罪人,索性脚不停留,各处一转,然后再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坐。只是一位七少奶奶那里,原来不认识,而且她是闭楼自居,熟人还不见,生人更是无法拜见,就不曾去。不过在金太太面前,总还要表示一下,以期周到。因道:“这位七少奶奶,听说长得极漂亮,学问又好极了,我没有法拜见。”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简直不能谈,现在我们家,什么事都有了。你的七爷,现在还是以前那样子吗?唉!两个人了。这位少奶奶呢,也是几句书害了她,心高气傲,弄成这一份僵的局面。这件事,亲戚朋友无人不知,大概你也明白了。”小怜道:“原先不晓得,还是刚才听到三少奶奶说了一点。”金太太道:“我们不能道人家不好,你回家以后,大概谁都见着了,就是没看到燕西吧?”小怜还没有答话,燕西却在门外答道:“怎么没有见着?大概全家和她见面最早的还要算是我吧?”说着,一掀帘子进来。金太太见他身上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罗长衫,只是袖子上套了一个黑纱圈圈。下面又是白丝袜子,软底漆皮鞋,上面头发梳得溜光。金太太对着小怜,原已有点笑容,及至燕西走了进来,她的脸色,立刻向下一沉,便对他道:“这真是难得的事,今天怎么会有工夫回家来了呢?其实家里也没有你什么事,天倒下来,还有屋脊顶着呢,你大可在外面玩了一个够再回来呀!”燕西脸色略一迟钝,接着又笑道:“你老人家没有看到我,就说我不在家,其实我到外面去的时候也很少。忙一件事,不能老是忙着,我也总应当结束的呀。”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你也知道结束的时候吗?哼!”燕西虽然受着母亲的教训,并不敢做声。 小怜在一边看到,心里却有些奇怪,为什么太太现在对于七爷是这样的厉害,难道儿子一讨了媳妇,母亲就有些不以为然的吗?再看金太太的脸色时,依然是紧紧绷着。燕西却斜侧了身子,坐在一把软椅上,微笑着问小怜道:“在中国看到日本人,自己一生气,头发梢子上都是有火的。你们在日本,终日和日本人鬼混,觉得自己怎么样?”小怜道:“我是不大出门的,社会上一般的情形,不大明了,若照我所知道的说,日本人倒很欢迎中国人肯在他们那里花钱。我们遇事肯花钱,他们也恭维得厉害。不过那些无知识的人,有时候不客气起来,当面直说中国人会做亡国奴,好像说,中国迟早是日本的。据我听到人所说的,在日本留学的人,这种刺激是常常碰到的,没有法子辩驳,也不敢把人怎么样,忍气吞声,只好含糊过去罢了。”金太太坐在一边,听他们所说,都是些正经的话,这也未便来干涉他们,就让他们向下谈去。燕西说了一阵子,偷眼看母亲并无怒色了,便向小怜道:“春江在前面,我还不曾和他谈谈呢,回头见吧。”说毕,也不等金太太开口,连忙就钻出了帘子来。小怜笑道:“别忙走哇,还得请你引我去见见少奶奶呢,我有点小礼物,得当面交给小孩子。” 燕西站在檐廊下,只哦了一声,人也就走远了。他回来,原是向鹏振报告白家那个消息的,偏是小怜夫妇一来,将这事打了一个岔,便扯开来了。这时走到前面,鹏振却在他小书房里等着。他已是三天不曾进这书房的了,走这书房门口过,燕西原不打算进去,鹏振却由里面喊了出来。燕西道:“我正要到前面找你呢,说的那件事,已经行了,你放心吧。”说毕,自己依然举步向外走。鹏振道:“你哪里去?”燕西笑道:“我是抽空回来的,还有几件事不曾交代呢!”鹏振道:“你有什么事没有交代?你的事我全知道。我托你的事,你也总得和我说个清楚明白,要不然,你说事情已经办妥了,我知道你办到了什么程度?”燕西被他一问,只得站住了,将一双脚踏在走廊的栏杆上,再用手撑在大腿上,托住了自己的头,笑道:“我到白家去,……”鹏振远远摇着手道:“你有什么事那样忙,连到屋子里去谈一谈的工夫都没有?这件事,也不是那样不值得注意,随便站着说就算了。”燕西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所以我不进去说。倒不知道你也是这样念妈妈经,非要我说个清楚明白不可!那么,我就陪着你进去说一说吧。”鹏振还怕他溜开去,直等燕西走进屋子以后,才由后面跟了进来。燕西向沙发椅上一躺,笑道:“你真不放我的心,我不进房来,你还不肯进来呢。”鹏振道:“谁叫你这一程子闹得太不成话呢?大概除了你自己,现在是没有能信任你的了。”燕西叹了一口气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别人哪里会知道?谁相处在我的环境之下,谁也会像我这样的。”鹏振连连摇着手道:“别谈了,别谈了!我不管你那一本账。我现在所要问你的,就是你和我谋的事,是怎样和前途说的?前途又怎样答应的?”燕西笑道:“官场也没干多久,官场的习气,倒是这样地深。左一个前途,右一个前途,说得多肉麻呀!”鹏振见兄弟讥笑他,很有些不高兴,转身一想,现在要托重着兄弟呢,也犯不着和他计较什么。便笑道:“这也是一句很普通的名词,有什么肉麻?难道平常就不许说‘前途’两个字吗?然而我这也不去深辩,你就告诉我你所要说的话得了。”燕西道:“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说,你托我的事,我照样告诉了秀珠,秀珠认为是不成问题的事,等她哥哥回家,就让她哥哥写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你还要我怎样详细地说?”鹏振听着,心里一阵痛快,扑哧一声笑了。只道:“就是如此简单吗?”燕西道:“不如此简单,照你说,还得把怎样进大门,怎样进客厅,怎样坐着说话,一齐说了出来不成?反正你托我的事我替你办到了也就行了,你还有什么话说呢?”燕西说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已是站起身来就向外面跑。鹏振追到门外来,只摇了一摇头,没有他的法子,也就不做声了。 燕西出得门来,坐了车子,一直就到白莲花家来。白莲花笑道:“玉花,你瞧瞧,七爷来了不是?我说的话,不会错吧?”燕西笑道:“我答应办的事,并没有办完,怎能够不来呢?”说着话,自打帘子,走向白莲花屋子里面来。白玉花手上拿了一本小说侧着身体看,燕西进来的时候,她只斜着眼珠,向燕西瞟了一下,身子也不曾动上一动。燕西一歪身子,也在她坐的椅子上挤将下去。一手搭了她的肩膀,笑道:“看的什么书?我……”白玉花不等他说完,将他的手一推,站了起来,头一扭道:“斯文一点行不行?你怎样老是这种样子?动手动脚,我也不好怎么样说你了。”燕西碰了一个钉子,默然了一会儿,也不站起来,斜斜地躺在靠椅子上,只是抖文。白玉花又斜过眼睛来看了一看他,见他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她就不是那样骄气扑人了,手上拿了书还是看着,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来。燕西也不理她,依然是左腿架在右腿上抖着文。白玉花见他依然是不理,这才掉转身来,将书向他面前一伸,笑道:“你瞧,不过是一本武侠小说罢了。”妇女们的笑,是有莫大力量的,在她这样笑着一说之下,燕西又进了她爱力圈了。 第九十九回 谈笑弄娇嗔新装十索 言行失常态情局孤忙 第九十九回 谈笑弄娇嗔新装十索 言行失常态情局孤忙白玉花一笑之后,燕西也就跟着笑了。因道:“这倒怪,你不看言情小说,倒要看武侠小说。这是什么缘故?”白玉花道:“一个人一天到晚只是醉生梦死地谈爱情,那还有什么振作的精神?我现时全过的是胭脂花粉的生活,再要看言情小说,就一点丈夫气都没有了。我不是一个男子,我要是个男子,决定要轰轰烈烈干一干大事,不能够整天的……”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白莲花在外面听到,觉得又是妹妹给燕西钉子碰,便笑道:“玉花,你别吹,自己说漏了,真要轰轰烈烈做一场的话,也没有谁拦着你,干吗一定要做了男子才成呢?做女子的,就不许轰轰烈烈干吗?这样说,还是你自己不争气。”她说着笑了,一掀门帘子进来,对燕西眉毛一扬道:“七爷,我可跟你出了一口气了。”燕西笑道:“就让你妹子说着痛快痛快吧,又何必把她的话驳回呢?”白莲花笑道:“你这人也是愣受罚不受赏的人,我帮着你,你倒不愿意。”白玉花斜着看了一眼,抿嘴微微一笑。白莲花笑道:“七爷匆匆忙忙地跑去了,匆匆忙忙地又跑了来,必有所谓。”燕西道:“玉花不是要我给她去买点东西吗?昨天我有事没去成,今天我要再不去的话,你们会疑心故意推诿了。所以我今天无论怎样地忙,我还是跑了回来,打算陪你们出去一趟。”白玉花听了这话,禁不住又是一笑,两腮上微微露出两个小酒窝儿,站起身道:“劳你驾了。”燕西最爱看她这两个小酒窝儿,也望着她笑了。燕西知道她姊妹二人,已经乐意了,便笑道:“要走我们就走哇。你们二位一出门,由洗脸以至换衣服,这其间,所消耗的时间太多了,快点吧。”白玉花道:“你这样郑重其事地要带我们去买东西,但不知道可以给我们买些什么?”燕西道:“你二位不是说要到印度公司去买些印度绸缎吗?”白玉花道:“我没说这话。我这人有点顽固,不愿穿外国料子。绸缎本来出在中国的,不穿中国料子,倒穿印度料子,这是什么用意呢?”燕西心里想着,中国料子比印度料子就便宜多了,她不要印度料子,倒要中国料子,这是乐得省钱的事了。便笑道:“那就上绸缎庄吧,我有家熟铺子,东西都是很好的。”白玉花道:“我不等着什么衣服穿,你真要送我东西的话,你就送我一挂金链子。” 燕西道:“成!少不得下面还有一个鸡心小匣子,打算嵌谁的相片呢?”白玉花道:“谁的相片我也不嵌进去,我用不着那个,我要挂一支转动的铅笔。”燕西向着白莲花笑道:“她改了东西了,你打算要什么呢?”白莲花道:“我陪你们一路上金店吧,也许可以找着一两样合适的。七爷,你还是别这样慷慨吧。我们去了,回头把首饰乱七八糟一挑,一个人真会花上你好几百块钱,你会后悔的。”说着,抿嘴一笑,望了白玉花。白玉花因她姐姐的话很是俏皮,也就跟着她的笑,接上一笑。燕西到了这时,只有绝对地赞成去才是,不然,就没有面子了。白莲花自己一个人笑道:“我还是不去吧,我只刚说出来这一点子要求,七爷就有点不大愿去的意思了。”燕西笑道:“这是哪里说起?我一个字也不曾响出来,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愿意去了?而且你两个人说着,我还带了一点笑意儿听着呢。”白玉花在一边看了,只是抿嘴微笑。白莲花道:“你笑什么?我说的可是真话呀!”白玉花望了一望燕西,又望了一望她姐姐,依然是微笑。燕西在这种一阳一阴的揶揄之下,实在不能忍受,便强笑道:“你姐妹俩大概有点信任我不过吧?但是我自己仔细想着,也不曾在你二位面前失信啦。”白玉花道:“你怎么提起我来?我没有说你什么。”燕西道:“你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你姐姐说了许多俏皮话,你怎么不代我驳回去一声儿呢?”白玉花道:“我又何必替你去驳回呢?你不会用事实来证明她的那句话不确吗?”燕西道:“你这话对了。那么,我现在就请二位一路出门上汽车。若是二位不愿去,那就存心让我做滑头,我也就无可说的了。”说毕脸上可就微微泛出了一层红晕。白莲花笑道:“七爷真急了,我们就去吧。”说时,就向白玉花丢了一个眼色。又道:“玉花,你就随便换一件衣服得了,别再多耽误时候了。”于是二人匆匆地换了衣服,就一同和燕西上汽车向金店而来。 燕西身上,已带了三百多块钱。心里想着,她们也不过买几件零碎首饰,总也不至于用多少钱,也就毫不踌躇地陪着她二人去。汽车停在一家金店门口,自己首先跳下车来,将二位老板引着进去。金店里的伙友,一看是坐汽车来的主顾,料是不坏,相率迎上前来。连忙问着,要点什么?白莲花道:“我们要买两挂链子,你拿出来挑挑。”燕西心想,我就知道不能一个人要,一个人不要,这不就由一挂变为两挂了吗?默然不做声,随她二人去和伙友接洽。伙友将他们引到玻璃柜边,等她二人隔了玻璃柜指明了要盒子里陈列的那一挂,然后由身上掏出钥匙,将玻璃格子旁边的活门打开,拿了一挂链子出来。依然把那活门关上,两只手拿了链子,交给了白莲花。身子向并排地这一边一闪,似乎有点障碍去路的样子。燕西站在一边,原是微笑地望着,这时就禁不住发言了。笑道:“你们一小心起来也就未免太小心了。我就不说,站着离货格子远啦。凭这两位小姐的样子,身上总不会带着手枪,你干吗这样小小心心地防备着?”伙友听说,倒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笑话了。我们这行,都是这样,开了格子,马上就得关上。”一个小胡子的伙友,走过来一拱手,笑道:“这位先生一双眼睛好厉害。做生意买卖的人,我们替东家办事,办得……总得什么一点……”燕西摇摇手道:“不谈这个了,做买卖吧。”便笑向白莲花道:“挑好了没有?挑好了给钱就去,别让人家担上一分心。”白莲花笑道:“我们反正花钱买东西就是了,管人家怎么样呢?”她说着,向白玉花招了一招手,笑道:“你不挑一挂吗?”白玉花懒懒的样子,很随便地答应一声道:“照你的样子买一挂就是了。”这样说着,于是伙友又拿出一挂金链子来,替她送到里边柜房去,给她们包裹。燕西走向前一步,对白莲花笑着低声道:“你看他们多小心呀,我们不给钱,他是不交货的呢。”白莲花道:“当然的,这有什么奇怪呢?”说了这句话,却回头对伙友道:“你们有白金的戒指吗?给我挑一只拿出来看看。”伙友到了这时,也看出他们几分情形来了,就照着她的话,挑了两个白金戒指,递到她手里。她看了一看,拉着白玉花一只手,向她一个指头上轻轻套了上去,笑道:“你带一只试试,合适不合适?”白玉花带着,平伸着手看了一看,笑道:“就是它吧。”白莲花笑道:“还得取下来,让人家称一称份量呢。”笑着,仍就在她手上取下来,交给伙友道:“也是照样的两只。”伙友拿到内柜去了。白莲花还伏在玻璃格子上,往里面张望着。燕西看这情形,分明还是要挑东西,心里不免有点焦急,身上并没有带着许多钱,再要挑了首饰,如何会得出账来?但是果真要上前拦阻的话,又显着自己小气,站在一边,倒有些踌躇的样子。偏是白莲花又看出来了,对伙友道:“东西挑好了,我们丢一百块钱的定钱在这里,回头我们再拿钱来取货。好在货在你们柜上,你们总可以放心的。”伙友都笑着说:“不放定钱,也没关系。” 燕西倒不怕花钱多,就是怕受窘。既然可以暂时不付钱,就先拿出一百块定钱出来,倒也无所谓,因之在身上掏出一百元钞票来,交给了柜上。伙友渐渐也就看出燕西是个阔少爷了,既是先放了一百块钱的定钱,而且东西又并不拿一样在手里,这买卖还有什么不可以放手做的?因之二花要什么,他就挑什么出来看,结果,白莲花挑了一个粉镜盒子,白玉花挑了一个锁链镯子,一齐让柜上开了账单子,一把交给燕西了。燕西拿着账单子顺便看了一看,就向身上一揣,似乎是毫不注意的样子。白莲花走向前一步,靠近了燕西,低声微笑道:“你不是说给我们去买绸料吗?我们可以一路去了。”燕西一想,不是说好了只买首饰,不买衣料的吗?怎么首饰刚买到手,又要买衣料呢?然而“不去”的一句话,怎好当了金店的伙友们说出来?便含糊点了一点头,首先向店门外走。白莲花姊妹跟着他一路坐上车去。汽车夫照例要回过头来,问一句到哪儿?白玉花脸色一沉道:“把车子送我们回家去吧。”燕西最怕是得罪了她,见她有不高兴的神气,便道:“怎么回家去呢?不是说好了去买衣料的吗?”白莲花微笑一笑,白玉花绷着脸却是一字不响。燕西这却无可推诿的了,便向汽车夫一挥手道:“向成美绸缎庄去。”汽车夫当然是听主人翁的命令的,便拨转车机,一直向绸缎庄开来,而且开到绸缎庄大门里的天棚下面才停住。燕西还不曾下车,这里的掌柜,认识他们金家汽车的牌号,早有几个人迎了出来。等他下车时,大家便点着头,鞠着躬,同笑着叫七爷你来啦。跟着白莲花、白玉花走下车来,大家一看,并不是金府上的少奶奶和小姐们,那么,其来由可知了。当时一阵欢迎,把他迎接到楼上去。这一字通楼靠南的一带,列着七八列长案,每张案子上,都是绸料架子,云霞灿烂地陈列了一片。这些东西,有丝织物、有毛织物,那些名字却由着绸缎庄上的人去瞎诌,无非绫罗绸葛之上,再加些花月金玉的好看字眼儿。燕西随着二花之后,绕着这几张长桌,转了几个圈圈。凡是颜色清淡一点的,花色新鲜一点的,几乎两人都要挑上一件。燕西默记着,大概有十几件了。燕西这倒放心,好在这个绸缎庄,是和家里有来往账的,夏季的料子,又无非是绸和纱,买得多也不过二三百块钱材料,那也不要紧,只记上一笔大账罢了。这店里的老伙友,一见七爷一声不言语,只管由两位女宾去挑选,料着七爷是要大大请一次客的,那么,索性趁此机会,多招揽一点买卖,因笑着在二花之前,将新到贵重料子,指指点点,告诉了许多。看了三五样,当然总有一两样中意的。中了意之后,总是白莲花笑着问燕西道:“这个料子怎样?”燕西明知在她一问之时,已经非买不可。若是说不好的话,徒然扫了人家的兴致,所以也就干脆说好。二花将衣料挑选完了以后,老掌柜的就把账单子递了过来,笑道:“七爷,这一笔账还是记上吧。好久不照顾我们了,今天才来。”燕西拿过账单子来看了一看,点点头道:“好吧,你就拿去记上吧。好在也快到付钱的日子了。”老掌柜捧了两只拳头,连连拱了几下,笑道:“七爷说话,总是这样客气。” 燕西笑道:“只要你不客气就好,我这衣料算是叨光了。”老掌柜不好说什么了,伙友们已经是把衣料捆束四大包,两个伙友们夹着两包,走了过来。老掌柜的就借此笑道:“给七爷送上车子去吧。”说时,他先接过一个纸包裹来,便向旁一闪,有个让路之势。燕西也不和他说什么了,就引着二花一路走下楼,伙友先将绸料一齐送到汽车上去。燕西上了汽车,就向二花问道:“你们还上哪里去买什么吗?”白玉花对她姐姐望了一望,白莲花将脚向上抬了一抬,把鞋尖摆了两摆,微笑道:“我们去买两双皮鞋吧。”白玉花低声微笑道:“也好吧。”燕西对于这个要求,更用不着推诿了,便吩咐汽车夫一直开向安康鞋庄去。这个鞋庄,也是和金家极熟的,伙友满盘招待。掌柜的一看七爷后面,跟了两位女友,心里就明白了一大半,便向燕西微笑道:“买两双坤鞋吧?”燕西点了点头。早有小徒弟们将高跟鞋、平底鞋,搬了许多双放到玻璃格子上来。燕西呵呀了一声笑道:“怎么样?打算让我们给你去开鞋庄分号吗?要不然,是特别大廉价吧?”伙友也笑起来道:“我是怕两位小姐挑得费事,所以一齐搬了出来,让大家看看。”燕西指着向二花道:“人家都搬出来了,请二位挑吧。”白莲花笑道:“不用挑,都是好的,一样拿一双吧。”白玉花也笑道:“就是那么样子办吧。”燕西听她们所说,分明是有意负气,也就跟着微笑,并不置可否。伙友在一边也看出了一些情形,虽然趁此可以多卖几双鞋子,然而得罪了七爷,闹得金家不来做买卖了,那也不好,何况这半年以来,金家也就不大有大生意可做呢。于是向学徒丢了一个眼色,低声道:“收拾收拾。”白莲花道:“为什么收拾起来?你怕人家买了去吗?”伙友笑着没有做声,白莲花于是将最好的鞋子,拿了几双试了一试。试过了一遍,又让白玉花试了两双,然后她突然站着,将手一拍衣服道:“行了行了,不必再挑了,别……”说着,眼睛向燕西瞟了一下。燕西只是微笑,什么也不说。好在这个所需要的钱不多,就掏出钱来会了账。会了账之后,索性不说回家,静等她二人怎样吩咐?白莲花抬起手腕上的手表看了一看,笑道:“时候还早着,我们一块儿到乌发洋行去一趟,还来得及,能陪我们去吗?”燕西笑着拖了长音道:“可……以。”白莲花向她妹妹一笑。二人先坐上车去,燕西跟着上车以后,车子已是向回路上走了。燕西敲着前面的玻璃板隔扇道:“现在还不回去哩。你向哪儿开?”汽车夫回转头来道:“李老板吩咐了回去呢。”燕西且不去理车夫,即回转脸来向白莲花道:“你不是说还买东西吗?”白莲花道:“我倦得很,要回家睡觉去,今天我还没有睡午觉呢。以后天气凉一点的时候,再去买吧。”燕西笑道:“可以的,我总会人情做到底。” 这样议决了之后,燕西才安心送了二花回家。不过心里想着,小怜今天回家去之后,自然有许多话说,柳春江那人也怪有趣的,偏是自己在家里只待一会子,匆匆忙忙地就出来了,将来事后说起来,我这人未免有些对不住人。于是笑着向白莲花道:“差事算是我办完了,现在我可以回去了。”白玉花微笑道:“我可不敢要七爷办差事呀!别走了,吃了晚饭再走吧。”燕西知道她向来不易对人客气的,现在也客气起来,这一餐晚饭,不能不吃。不过今天不回家去,又很容易令人注意的,这只有推谢白玉花这一段人情的了。于是笑着道:“像我这样的客,人家家里,别来多了。一来之后,就是整天地不知道走。”白玉花微笑道:“是了,出来久了,也该回去看看你们少奶奶了。”燕西也不和她辩论什么,只微笑着点了点头。白莲花见他向外走,就跟着送到大门外来,趁着过道里无人的时候,轻轻握了他的手道:“你明天是什么时候来呢?我们一块儿去游北海去。”她这一只热手,在燕西手心一触着,又嗅到一阵肉香,不觉心里一动,忽然一转念,还是不走吧?此念一转,他的行动也变了。向她一笑道:“你们都留我吃晚饭,预备了一些什么好菜呢?”白莲花笑道:“要说好菜,我们这里可比不上府上,只是一点敬意罢了。”燕西和她说着话,脸朝着里,正也打算向里面走。只见白玉花悄悄地跟出来,站在院子门边,嘿了一声响,向燕西招了一招手。燕西以为她有什么吩咐呢,就迎上前去。白玉花微笑道:“快回家去吧。你们的贵管家,打了电话来了,说是请你快快回去,有要紧的事呢。”燕西曾和金荣说好了的,没有十分紧要的事,可以不必打电话,免得人家担心。便问道:“真的吗?”白玉花道:“你不信,你就自己打一个电话回去问问,我又几时骗过你呢?”燕西一想,她这话想是对的,不能留我吃饭之后,又突然要我回去。因笑答道:“也许家里有什么事发生,那么,我就先回去吧。要是我赶不上来吃饭的话,我就先打回一个电话来通知你,不必老等着我了。”说毕,就向外面直走了去。汽车夫先看到燕西出来,正要打开车门来,现在燕西又出来了,可不知是不是上车。因之呆坐在车座面前,却未动身。燕西一面开着车门,一面骂道:“你怎么回事?想什么事,想出神了?快开回家去。”在他如此骂汽车夫的时候,脸上当然是有些生气的样子,在车子开着向前,脸回过来,一看二花之际,脸色还依然有气。等他自己觉察出来的时候,彼此已离得很远了。燕西第二个感想,可就想着,这件事怎么办?人家好好地送我出来,我倒给她不好颜色看,这要不解释一下,那是会发生极大的误会的。一路想着,车子到了家门口。 下了车子,首先就向客厅里跑去,看看柳春江可还在这里坐着。这时,他大弟兄三个,除了依然陪着柳贺余三人之外,又添了朱逸士、何梦熊二人,大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柳春江一见燕西进来,连忙起身相迎。笑道:“七哥是个忙人啦。”燕西道:“我算什么忙人?瞎胡闹罢了。”柳春江道:“其实年轻的人,也不妨在外面寻些娱乐,因为娱乐是调剂人生的。若是光做事,不找娱乐,人生就未免太枯寂了。”燕西原是一句随便敷衍的话,不经过柳春江一番解释,倒也罢了,经过解释之后,反而觉得自己所谓瞎胡闹云者,是真个有些瞎胡闹,不免脸上红了一阵,怕是让柳春江看出了什么破绽,他故意当了大众来洗刷的。凤举在一边冷眼看着,知道燕西是有些不满意这句话的,便道:“不过我们在服中,要找什么玩的,事实上也是不便。实不相瞒的话,到了现在,愚兄弟自身,也得自去找一条新出路,怎能够腾出工夫来娱乐呢?”柳春江一句为人解释失言的话,结果是弄得自己失言了,真是大为尴尬。只得借着站起身来,以取火抽烟卷为由头,躲过了人的注意。同时大家也就向余贺二人去谈话,把这一层缘由,给他揭过去了。燕西对于这话,却不十分在意,看见柳春江中指上戴了一个钻石戒指,便迎上前看了看,笑道:“这个宝光很足,哪里买的呢?”柳春江笑道:“这算是我们订婚的戒指,不是新买的。”燕西听说,心里倒有些纳闷。小怜跟着他逃走的时候,纵然还有几个私蓄,无论如何,不够买这一只钻石戒指的,这可见小柳是在信口胡诌。柳春江似乎也就看出燕西踌躇不定的情形来,便笑道:“我是一对买来的,我们彼此各分了一个带着的。”燕西待要再问时,凤举望了他一眼,只得停止了。约隔了两三分钟,凤举起身走出客厅来,燕西也跟着走。凤举一回头,见他跟着来了,便停住脚,望了一望后面,低声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小柳总也算是个新亲过门,你先打了一个照面就不见了,现在重见面,你什么也不提,就是问上了人家的钻石戒指,未免俗不可耐了。”燕西红了脸道:“他戴得,我还问不得吗?你们谈了一天的话,又谈了一些什么高尚风雅的事情呢?”凤举道:“我是好意点破你,爱听不听,都在乎你,你又何必强辩呢?” 燕西再想说两句,却也无甚可说的,正站在走廊下出神呢。只见金荣在前面一闪,心里忽然想起来了,糟糕!是他打电话催我回来的,我也不问是什么事,还有人等着我一块儿吃晚饭呢。于是抛开了凤举,自走向前面来问金荣。金荣见附近无人,才低声道:“太太问你两三次了,不定有什么话和你说呢?”燕西道:“你这个东西,真是糊涂虫,既是太太有话对我说,为什么我进门的时候,不对我说明?现在我回家这么久了,你才对我来说,耽误事情不少了。”金荣道:“我的七爷,你回家来了,我根本上就没有看到你,叫我有话怎样去报告你?”燕西道:“你把事情做错了,你还要混赖,难道你不会先在电话里说明吗?”他嘴里如此说着,脚步就开着向上房里走。到了金太太屋子外边,听到里面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声音。心里就想着,母亲屋子里大概没有旁人,正是一个进去说话的机会了。因之先在院子里,故意放重了脚步,然后又咳嗽了两声,这才走进屋子里面来。金太太闲着无事,却拿了金铨的一个小文件箱子,清理他生前一些小文件底稿。燕西进来了,她也只当没有看见,还是继续地清理着。燕西只得一步一步走上前,直走到她身边来,先开口问道:“有什么事找我吗?”金太太一回头,淡笑着道:“你忙得很啦。你瞧,回来只打了一个照面,又公忙去了,连和我说句闲话的工夫都没有呢。”燕西只是笑道:“其实我也不曾跑远,就在附近看了两个朋友,而且老早也就回来的了。”金太太放下了文件,向着燕西坐下来,问道:“附近的两个朋友,是谁呢?”燕西见母亲全副精神都注视在自己身上,一刻儿也就不敢再撒谎,默然地站着。金太太长叹了一声道:“最不得了的一个人,恐怕要算你了。”燕西默然了一会儿,很从容地道:“我出去会两个朋友,也不算什么,这也值不得这样重视啊!”金太太道:“好吧,就算是你会朋友吧,不过你这样一天到晚地会朋友,会到什么时候为止?又会出了一些什么成绩出来?”燕西被母亲如此一问,倒无甚可说了,便笑道:“你老人家也不必追问,反正我不久就要出洋去的了,趁我没有动身以前,先快活两天,这也不过分。”金太太道:“你不要说什么出洋出阴,我不管这些的,儿女哪一个是靠得住的?我看透了,你只管走吧,我不怕的。”燕西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母亲不说什么,自己也就不能说什么,踌躇着道:“妈没有话说了吗?我要到书房里去清理清理书了。”金太太听他如此说着,向他看了看,冷笑了一声。燕西无可谈的了,搭讪着检着小箱子里的文件看了两页,因母亲总是不理,也就无法在这里坐住,于是悄悄地走出屋子来了。 第一百回 惨语断生平小楼伴佛 狂呼惊夜半烈焰冲宵 第一百回 惨语断生平小楼伴佛 狂呼惊夜半烈焰冲宵燕西原是想到前面客厅里去混上一顿的,忽然记起还不曾通知二花,别让人家老等着吃饭了,如此一转念头,自己就赶快跑到前面去,和白莲花通了一个电话。经过小客厅时,他兄弟们已经在陪柳春江一块儿吃酒了。这个时候,也不便突然参加入席,只得一个人自溜回书房里去。躺在沙发上,加倍地觉得无聊,拿了一本书,随翻了几页,也是看不下去。手按着书出了一会儿神,心里便想到今天所用的款,由今天所用的款,又想到自己所有资财的总数。他如此想着,这两个月来,究竟消耗了多少,不能不结算一下账。自己的现款,都做了活期存款,究竟花了多少钱,自己也记不清,这只有将支票根清查一下子,便可以分明了。想到了这里,赶忙就回自己院子里去,翻箱倒箧一阵,把几家银行的支票簿,都拿了出来,清查一遍。查了头一本,再查第二本时,只查了一半,把前面支票的数目就忘了。手里还有两本支票不曾算。自从离开了学校,对于数目字,就不愿意去记,而今突然要几分几角堆上百十千万算起来,实在不胜其烦。于是将支票向箱子里一塞,叹了一口气道:“迟早反正是完,算个什么劲儿?”于是关了箱子,躺在一张沙发上,静静地坐着出神。当他如此出神的时候,便听到一种微吟低诵之声,缓缓地传入耳朵来。这分明是清秋在楼上读书。过了一会儿,又有毛孩子的哭声,清秋的吟诵声停止住了,便有拍孩子和哄引孩子的呵哈声。那声音由模糊变到清晰,似乎是由屋子里踱到外面来了。燕西仔细地听,果然清秋是抱了小孩子,在楼下廊檐上踱来踱去。踱了许久,她把小孩子抱进去,然后又在沉寂的空气里,发出吟哦之声了。燕西心想,这个女人真算有忍耐性的,难道不知道我在楼下,只管看她的书?是了,她是知道我在楼下,故意装出这种态度来的。她以为她很镇静,并不把我放在心上呢。哼!其实我也不会被你屈服的。燕西想到这里,一点也忍耐不住,将房门倒锁着,又到书房里睡觉去了。他不出去,楼上的清秋还不知道。他到了院子里,便扑通一声反带着外房的门,可就把清秋惊动了。不过她不知这是燕西出去,反以为是燕西走进屋来,连忙停止了自己的书声,熄了临窗的电灯,只留着床面前一盏绿罩壁灯,斜照了床上。自己便斜靠了一张软榻,静静地出神。然而她很沉静地听了许久,并不听到楼下有一点响动,这倒有点奇怪,他这种人,决不能如此沉静的,莫非有什么意外的举动吗?果然他有什么举动,那真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在天理良心上,有些说不过去。因之悄悄地开了房门,伏在楼栏杆上,向下面看着,但是看了许久,依然不见有何动静。而且楼下的各房子里电灯,也一齐熄了,楼下几间屋子,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形迹,似乎不像是有人。清秋看到,这就更可怪了,他来之后,能闭门就睡觉吗?她如此地沉思着,伏在栏杆上更是不能走,只管向几间屋子望着。望有许久,因为吹了两口风,一直呛到嗓子里去,不由自主的,便咳嗽了两声。她这样一咳嗽,把楼底下的李妈便惊动了。跑了出来,抬头向楼上问道:“七少奶奶,要什么东西吗?”到了此时,清秋不能不做声了,只得答道:“不要什么,我不过在屋子里热得厉害,出来乘乘凉罢了。没有事,你去睡觉吧。”说着,她也就自回房间去了。 只在这时间,楼下走廊上的电灯,又是一亮。清秋想着,究竟是燕西没走。刚才自己伏在楼栏杆上的时候,就不定他藏在什么地方呢。然而有人叫起来了,不是燕西,却是道之。她道:“清秋妹,睡了没有?”清秋答道:“没睡呢。”于是亮了电灯,也走出来。向下一看,只见道之走在前面,那位日本姨太太樱子抱了小贝贝跟随在后面,并无别人。道之向楼上招招手道:“你能不能打开楼门,让我们到楼上来坐坐?”清秋踌躇了一会子道:“有什么事呢。等不及明天谈吗?”道之道:“倒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现在不大回家,来了一趟,我总想和你谈谈。我今天晚上,还要回去呢。”清秋看那样子,她自是诚意,一定拒绝她上楼来,也是不对。只得打开楼门,自己迎到楼梯口上。樱子还是第一次到清秋楼上,只见通楼上用花格扇隔成几间房。正中一间,正面摆了一张琴台,壁上挂了一幅《灵山说法图》。下面一张长方桌,正中一个三脚鼎,左边一个紫色胆瓶,插了一束鲜花,右边一个玉瓷果盘,紫檀架子架着,堆了满满的一盘鲜果。两面又是两张琴台,列着整整齐齐的几十部经书,只台前有一盏电灯,用绿纱宫灯罩罩着。屋子里虽很简单,微微地还带有一点檀香味。令人丝毫感不到这是少妇深闺了。右边一个雕花圆门,有绿色的垂纱幔子,清秋自掀着幔子,让她二人走进去。大家走进屋子来,迎面所看到的,除了一床一桌一几而外,便只有三张软椅和一张小孩儿摇床。像金家什么中西家具都全备的人家,真不料到屋子里陈设倒如此简单。清秋让这妻妾二人坐着,便坐在床上,一手靠了床栏杆,斜撑着身体。她虽不说什么,可以知道她是疲倦极了的。道之道:“我看你这样子,身上似乎有些不舒服,你觉得怎么样?”清秋摇摇头笑道:“我一年到头,都是这样的,无所谓舒服,也无所谓不舒服。”道之笑道:“这就叫善病工愁了。但是这四个字,从前是恭维女子,而今可是咒骂女子。”清秋叹了一口气道:“我这种人,还不该让社会上去咒骂吗?”道之道:“你有什么罪恶,应该这样?”清秋一手撑了头,默然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自己知道。”道之见她两道眉峰深锁,长睫毛低垂着,蓬乱的头发,配着清秀的脸儿,十二分的可怜。 因道:“不是我又说废话,人生不过几十年光阴,遇事都应该看破一点,何必这样消极,日坐愁城?”清秋笑着,站起来道:“你的意思,是要我积极呢?我从哪个地方去下手呢?”说着,牵了一牵自己衣服的下摆,又坐了下去。樱子坐在一边,看了清秋郁郁不乐的样子,对于个中情形,虽不十分了解,但是也知道她是在婚姻问题上,受了重大打击的一个人,也就只管皱了眉望着清秋。清秋也想,日本人只管瞧不起中国人,但是不嫌嫁给中国人做妾。道之见清秋一双眼睛,都射在樱子身上,便问道:“你为什么对她这样注意?”清秋笑道:“我想日本人都是强横异常的,所谓共存共荣,那是靠不住的话。何以你们这位姨太太,倒是这样的温柔?我每次看到她,总会有这样一个感想。”樱子已很懂中国话了,清秋的意思,她已明了十之七八,于是向清秋微微一笑。道之笑道:“她现在和我们守华不是实行共存共荣吗?这话又说回来了,日本人都是腹剑森森的,一个外交官家里,讨一个敌国的女子做姨太太,是有点危险性的。她之所以肯嫁到刘家来做二房,也许因为守华是个外交官吧?”清秋听了道之这一篇话,倒替樱子捏了一把汗,觉得她的话,实在严重一点。但是看看樱子的态度,一点也不在乎,只是将眼珠望着道之,微微带些笑容,并不感到怎样的难受。清秋一想,这位日本太太,是真心这样的屈服呢?或者是假惺惺呢?也许道之是故意给她这种侮辱,然而就樱子方面而论,真是能忍受的了。道之笑道:“清秋妹,你真是一个好人,处在你自己这样的环境里,你还要顾念旁人。”清秋道:“这个你有点不明白。你要知道,越是境遇不好的人,越可以和别人发生同病相怜的情形,我怜惜别人,正是怜惜自己呢。”道之一拍手笑道:“这是天地反了常,日本人居然有足怜惜的,而且怜惜她的,还是中国人!”如此一说,连樱子也跟着笑了起来。樱子坐在一边抱着孩子,只管举目四顾,她仿佛是猜不出清秋这样居住,含有什么用意?清秋算是懂了她的意思,便笑道:“你别看我这屋子里不华丽,我很心满意足了。我只希望一辈子能够这样住着,可是环境许可不许可呢?这可就难说了。”道之笑道:“你说这话,也未免过虑太甚了。就算老七会花钱,难道还能影响到你的生活问题上去不成?”清秋对于这话并不理会,只是默然坐着。还是道之知道她心里又有了感触,便将言语拉开来道:“你现在看的是什么经书了?大概很有进步吧?”清秋道:“进步是谈不到,不过书是看得不少。现在我正做第二步功夫……”道之笑道:“那么更要参禅打坐了?”清秋道:“绝对不是像你所猜想的什么参禅打坐,我还是看书写字,设法增进一点学问。我想一想,像我们做女子的,第一步就是要竭力去了‘寄生虫’这个徽号,所以我的第二步是干,不是做了丈夫的寄生虫之后,再变成一个社会或人类的寄生虫。” 道之一拍手道:“你这话简单痛快极了。都照你这法子去办,那又什么要紧?”清秋笑道:“半夜深更,为什么这样大嗓子嚷嚷?”道之道:“哟!你这里真成了大雄宝殿了,连嚷嚷都不成呢?”清秋道:“不是如此说,我这院子里,是寂寞惯了的。若是突然热闹起来,却很能引起别人注意的。”道之指着樱子道:“那么,让她这种人陪着你得了,她是整日整夜不做声的。”樱子笑了,搭讪着抱着孩子闻了一闻。这时,楼下有人叫道:“四小姐,太太叫你去呢。”道之听说,又安慰了清秋几句,便走了。走出了院子,回头看看她院子里那一份凄凉,倒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到了金太太屋子里,金太太告诉她道:“倒是小怜回来,勾起了我一肚皮心事。你看,她和姓柳的,感情多么好?偏是你这些兄弟班子,没有一个像人家的。尤其是老七,他绝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大概冷家那方面,也完全明白了,索性不来往,虽然不知道人家有什么用意,就着表面看起来,人家总是二十四分让步,真让我心里过不去。”道之道:“我刚才也是由清秋那里回来,看她那样子,倒也安之若素了。”金太太道:“她虽安之若素,我们能让她就这样闭门自守,这样下去吗?”道之听了这话,倒是怔怔若失,说不出一句什么话来。金太太道:“我也不过这样说起,这也并不是今天就能解决的事情,慢慢再说吧。天晚了,你也可以回去了。”道之一看金太太,是个很伤心的样子,这话也就不必怎样地向下说了,说了也是徒惹她难过,便道:“我本来也就打算回去的了。儿女的事,到了读书毕业,男婚女嫁之后,也就用不着父母再去操心了。他们各有各的主张,事到如今,说也是不行,你就由他们去吧。也别在屋子里老开着电扇,这种风,总是不自然的,吹在身上久了,不见得好,恐怕反而有碍。你最好是早点睡,万一睡不着的话,出来凉凉也没什么关系。”她说着一行三人自走了。 金太太屋子里,把所有的用人都散了,现在只有金荣的姐姐和小兰。道之走了,现在只有几个姑娘们来陪着,少奶奶们都各有私事,姑娘不来,自然是一个人了。因见小兰坐在靠门一张藤椅上打盹,便道:“中午睡了一场午觉,也该过足了睡瘾了,怎么这时候又是这样七颠八倒的?你去把二姨太请来,说我无聊得很,请她来谈谈话。”小兰揉着眼睛,在灯光下一笑,扶着门走出去了。这正屋走廊上,本设有两把藤椅和一个茶几,金太太自行搬到院子里来,又把屋子里一壶菊花茶和两个茶杯,一块儿搬到院子里,自己坐下,静等二姨太来谈天。不料小兰走回来说:“二姨太院子里漆漆黑,叫了两声,八小姐在屋子里答应,二姨太肚子痛,已经睡觉了。”金太太道:“既是睡觉了,那就算了。你也乘凉去,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休息休息。”她一个人坐在藤椅子上,四周无人,不知不觉地就抬着头看了天上出神。这时,一道深浅明暗的银河,横拦在天空,成群结队的星斗,满布在银河左右,偶然一个长尾巴流星,箭一般的由高而下。她就想着,这又不知道天空中是哪个小星球炸裂了,飞出陨石来?假使地球也有这样的一天,什么也就完了。这样想着,就看着天空中那闪烁不定的星光。当日金铨在时,夏天乘凉,他喜欢谈天文的,他说,那就是另一个太阳系的太阳,那个太阳系,当然也有几个像地球一样的行星围绕着。天空上有这些个闪烁的星光,就应该有许多太阳。这个宇宙是有多么大呀?我们看别个太阳系,也不过一个铜盘大,一个星球,也不过一粒豆子大。反过来说,那星球上有人类的话,一定看着地球也是一粒豆子。全世界不过一粒豆子,全世界上一个家庭,那小得还能去研究吗?唉!失败就失败了吧,照着宇宙看起来,反正是渺乎其小的一件事。金太太在今天晚上,本来有一肚皮的牢骚,不知怎样子自己去解释才好?于今由几颗星星上一想,倒反觉得四大皆空,并不足介意了。自己心里的积闷一经排除,心里舒服得多了。悠悠的晚风,由墙头上吹来,那种凉意就不断地向人催眠,昏昏沉沉的,也就睡过去了。忽然有人推着身子道:“太太,你别着了凉,进去睡吧。”金太太正入睡乡,不愿人家叫醒,说了一句不要闹,偏过头去又睡着。但是过了一会儿,推的人又来叫了。金太太知道是小兰,说了一句你去睡吧,并不再说什么。 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候,突然怕人的声音,突破了寂寞的黑夜,只听得说:“不好了!着火了!不好了!”金太太听了这话,猛然向上坐了起来,眼前通亮,满院子都是红光,所有院子里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抬头看时,只见屋后头,冒出几十丈高的火焰,火头上的红烟,卷着团,向长空里直冒,同时那零碎的火星,在烟中间乱飞。因为火势是这样猛烈,只听到一种呼呼的声浪,犹如刮风一般。金太太哎呀了一声,转身向外院走。跑了四五步,觉得不对,又向屋子里跑,口里也情不自禁地喊着不好了。这时,金家男女,都惊醒了,里外乱跑。金太太定睛一看,火在最后进堆东西的空房起来的,到前面还远。便站在院子当心,用手乱挥着道:“大家不要惊慌,叫人打电话到消防队。各人先把贵重东西检检,再向外搬。”玉芬一手提一个小箱子,七颠八倒,走到这院子中间站定,口里只喊怎么好?怎么好?佩芳两手抱了小孩子,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抖得咯咯作响。凤举赤了一双脚,手里拿了一只脸盆。鹏振两手抱一只箱子。鹤荪光着脊梁,披了一件白纱长衫,一面扣着一面跑。慧厂让乳妈抱了小孩,自己跟着在后面走出来,抬头周围看了看,转身又走进后院去。鹤荪顿着脚道:“你向哪里去?你向哪里去?”慧厂一扭身子,发狠道:“傻瓜!你拉着我做什么?你不要去救出一些东西出来吗?看你这样子,还斯斯文文的,拖上这样一件长褂,这是做什么?你要和火神拜会吗?”说毕,跑了进去了。这几句话,不但把鹤荪提醒了,把由书房跑出来的燕西,也提醒了,赶着就向他自己院子里跑了去。 燕西跑到自己院子里,只见那屋头上的火焰,向天空上乱喷,满院子火光熊熊,全让浓烟弥漫着,楼上几间屋子,一大半都遮着了黑烟,分不出窗户房门来。燕西一想,清秋还在楼上呢,这个人脾气很倔的,不要还钻在楼上没有下来啦。如此想着,且不进房间,就顺着楼梯,直冲上楼去。不料那楼梯口上的房门,竟是大开着的,由门里冲了进去,已是觉得烟味触鼻,令人承受不住。尤其是两只眼睛,熏得不好受。这样看来,清秋在屋里面,那如何受得了?禁不住口里喊了起来道:“清秋!清秋!不逃命去吗?”喊着,直冲进屋子里去,这屋子里,电灯虽还是亮的,只因黑烟重重包围,也不十分清亮,在外屋子里,却看不到里面屋子。外面屋子无人,伸头看看里面屋子,黑烟更甚,也是没有人。她不是一个傻瓜,其余的屋子,自然是没有人。楼下还有许多东西,赶快跑下楼去拿东西要紧。也不再喊清秋了,连窜带跳,跑了下楼去。自己刚下楼梯,身后却也有楼梯一阵响,回头看时,有阵小孩子哭声,一个女子由走廊下一踅,已跑出院子去了。燕西看到,心想,那岂不是清秋?我在楼上乱找乱嚷,她为什么倒不做声?因又喊道:“清秋!清秋!你不来拿一点东西走吗?”然而在他这样喊时,人已经走过了回廊,出院子去了。不但是没有回声,而且头也不曾转过来看一看。 燕西见她如此,也不再去追问,在烟雾中奔进了屋子,先把自己放现款支票的那个箱子拖了出来,带跑带拖,抢出了房门。一看楼上,已经有一角屋檐,沾着了火焰,火声风声,呼啦作响,已是闹成了一片。似乎是救火会消防队的人都到了,外面已经发出了军号声警笛声,同时救火人的呼喊声。燕西生平不曾搬过什么笨重家具,这时两手一身,和一个箱子厮搏,浑身是汗,再被声音一惊扰,人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加上那火焰头上冒出来的火星,四面纷飞,洒到院子地上,更是吓人。燕西要走,手里放不了那只箱子,不走,又站不住脚。正在万分为难的当儿,只见烟火丛中,一个人跳了进来,高声叫道:“七爷!七爷!快出去!火打后面来了!”燕西听那声音是李升,便道:“快来吧,我这只箱子。”说着气喘喘地将箱子拍了两下响。李升这时已看得清楚,跑上前来,举起箱子,向肩上一背,顿着脚道:“七爷,你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别耽误了。快走快走!”燕西见李升已经背了一个箱子,自己手上是空着的,却待一转身进去,再背第二只箱子,李升伸出手来一把将他衣服抓住,喊道:“怎么着?你不要命了吗?”燕西听到李升口出不逊之言,也有点气,便道:“你怎么回事?”李升依然抓着他的手道:“我的爷,你也看看前面是一种什么情景,还能走过去吗?”说着,也不管燕西同意不同意,一手拉住肩上的箱子,一手抓了他的衣服,拼命地向外奔。待燕西奔出那里院子门时,只听到轰隆隆一声,也不知道是倒了墙,也不知道是坍了屋,只觉那火焰向四周一撒,烟雾里夹着许多灰尘,向人身上直扑了来。燕西看了这种情形,也觉再耽误不住,只得跟了李升跑。 到了前面院子看时,已是零零碎碎,搬了不少的东西在地面上。也有许多消防队,拿了钩耙梯子,各种救火器,四处乱跑。同时,亲戚朋友家里,也各有人来慰问和帮同抢救物件的。百忙里抬起头来,看那火焰冲上天空,大半边天,都是红色。在火光中,看到墙头上和屋顶上站了许多人。尤其是注水皮管放出来的水头,犹如一条水龙在火焰中,直穿了过去,射到燕西住的那所后楼去。眼见那楼上的火光,一伸一缩,极力和水抵抗。墙后面的火光,兀自卷着几十丈大小红烟团,慢慢上升,火势还未见少煞。那些救火的人,也不知得了一种什么暗号,十几个人一齐扑上墙头,伸着钩耙就把燕西住房前面的一排低屋一齐打倒,哗啦啦一声响得惊天动地,这一下子,算是把火头已然断住。金太太站在人丛中,禁不住口里念了一声佛。凤举嚷道:“不要紧了,不要紧了,火路算是断了。”不过他们虽是在庆幸着,然而燕西所住的地方,已经在火路里面,算是牺牲了。 第一百零一回 两老恸慈怀共看瓦砾 同胞作愤语全没心肝 第一百零一回 两老恸慈怀共看瓦砾 同胞作愤语全没心肝金太太到了这时,目望着火光,已经出神了许久,忽然哎呀一声道:“这可不好了。”凤举道:“你老人家又发什么急?火不至于再烧过来了。”金太太道:“清秋呢?清秋呢?还有小孩呢?”大家猛然想起,都叫了一声哎呀。燕西在人丛中挤出来道:“我进去拿东西的时候,曾抢到楼上去找她的。可是随便怎样地叫,也不见人,后来我下楼,看到她抱了孩子走出来了。”金太太走近前一步问道:“是走出来了吗?这不是闹着玩的!”燕西道:“事到于今,我哪里还有什么心思闹着玩,她抱着小孩出来的时候,我还听了小孩哭的呢。”金太太道:“既是出来了,何以不见她出来?”站在院子里的人,大家都说没人看到。金太太道:“老七不要是看花了眼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大一小,天啦,那……那……真作孽。”燕西道:“我清清楚楚看了她走的,若不是她,除非是鬼显魂。”金太太道:“老说是她,人呢?”慧厂道:“大家不要慌,好在火不要紧的了,四处找找看。”燕西抢了一阵东西,心神刚刚粗定,这时经大家一恐吓,他也慌了,转身就跑向外边去。金太太抬着手喊道:“糊涂虫,你到哪里去?”燕西道:“她胆子小,也许在大门口。”说毕,依旧向外跑。 这时,火路虽然断了,火势有没有熄灭的希望,还是不可料。加之救火队怕电线走火,已经把几个总电门都关闭了,前前后后的电灯,算是一齐熄了。大家只在暗中摸索,也没有谁敢离开东西去找人。金太太最担着一份心,一个儿媳,一个孙儿,设若不幸葬身火窟,未免太惨了。儿媳们都要救东西,既没人肯走,只得催着小兰道:“你也给我找找人去,烧光不烧光,你反正是穷骨头,为什么舍不得走呢?”小兰虽然心里害怕,已经烧了许久,恐吓的时间一长,人也有些麻木了。既是金太太催着去,不能不分身去找找。但是她也没有定见,随便跑了几个院子,一无所得地又回来了。燕西跑出了大门口,问问人,也是不知踪影,重回院子来。现在火势渐渐低下,已不至于再行延烧。结果,算是烧了一排堆东西的空房和燕西住的半幢楼院。平房是拆掉的,隔壁院子里,鹏振所住的也拆掉一间房。照着警察章程,失火的人家,带事主到区问话,要负失火的责任。但是体面人家,着个听差到去转一转就行了。至于失火的原因,便可以说是空房电线走火,连失察的责任,都不必去负的。这里的警察人物,对于前国务总理家失慎,有什么可说的?现在正是空房起火,这也不用金宅报告,他们自己调查所得,便是电线走火。现在金宅只两位管家,彼此都极相熟的,也不便带去问话,含糊便算了。火势既熄,把总电门重开,大家又重新来找人。这一会子,算是大家都动身了。然而由内及外,由外及内,找了几个来回,哪里看到清秋的影子?这就不能不疑心她是逃走了,或者烧在火里的了。 现在金家算又热闹起来。亲戚朋友们不断地来慰问,外面客厅里,拥挤着好多男宾,金太太上房里,是挤着全部的内眷。火的事,都扔到一边,大家议论着清秋失踪的事。有些人说,清秋抱了厌世的主义,烧死了也未可知。有些人说,她不是那样傻的人,要自杀,简便的法子很多,何必跳在火里去死呢?今晚亲戚朋友都有人来,只是冷家没理会。他们有姑娘在这里,岂有不过问之理?准是清秋跑回去了,所以冷家不必来人。倒是这一句话,有相当的理由。金太太连忙派人到冷家去打听,不到一小时,打听的人回来说,冷太太就不知道这里失火,还问七少奶奶平安吗?我说,只烧了几间闲房,没事。冷太太说,夜深了,家中无人,不便出门,明天再来。金太太得了这种报告,稍微镇定一点的心事,又复跳荡起来。这个人就算没有烧死,只是不辞而别,就这样走了,也是一种不好的现象呀!大家纷纷议论,不觉得也就是东方发白。金太太再也忍耐不住了,亲自带了几个人到燕西那幢院子里去,将火烧的所在,挑掘寻找了一阵,看看可有尸首?然而寻了许久,并没有什么形迹。金太太寻过了一遍,凤举又带着人来寻找一遍,这也就太阳高照屋顶了。金太太站在这院子门边,整有两小时,见并没有不幸的痕迹,心里才算平安了许多。燕西、金荣已抢着来报告,说是冷太太来了。这句话,不能不让金太太心里一跳。 这个时候,金太太还不曾转了身子,小兰已抢着跑了来报告,说是冷太太来了。金太太心想,这个地方,怎好让她来看?只是她已来了,自也拒绝不得,因此迎着出了院子门,先在那里等着。不大的工夫,冷太太来了。她总是抱着古套的,这个日子,上身穿了夏布褂子,下面还飘飘洒洒地系着一条长裙子,那样子自然是很镇静的。金太太迎了上前来先皱着眉道:“我们不幸得很啦!”冷太太道:“是呀,昨天晚上我听说府上走了火,身上立刻就抖起来,后来听说没有多大的损失,我心里就宽了。你是知道的,我家里人口少,半夜深更,那是走不开的。清秋这孩子是大意的,这一程子总是淘气,我也没有她的办法。她昨天晚上在……”冷太太说着,一面只管向里走。她一脚踏过了走廊门,哎呀了一声,向后一退,她已看到那个很幽雅整齐的小院子,变成瓦砾之场了。她初进金家大门的时候,除了看到地面上透湿之外,其余一切如常,原来种种揣测,差不多一扫而空,倒也心里很舒服。现在看到女儿所住的地方,竟烧成了这种情形,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立刻,脸上颜色青一阵白一阵,站着也有些前仰后合地不定。她手扶着走廊上的一根柱子,望了金太太道:“她……她……我那孩子呢?”金太太看她那种情形,脸上正也是一样的青白不定,现在冷太太既问起来,只得镇静着道:“这还有缘故的,你不用慌。”冷太太道:“有缘故的吗?她究竟死了没有死呢?别的我也不问了。”金太太道:“死是没有死,但是人也不见了。”于是把昨晚失火,燕西看到清秋的情形,说了一遍。冷太太道:“哟!他和她是冤家了,他的话,哪里会靠得住?这样说,我的孩子准是没命了。”只说到一句没命,早是哇的一声,哭将出来。金太太虽不愿意人家哭,然而人家丢了一个女儿,又怎能禁止人家不哭?只得靠了门框,站在一边干望着。冷太太究竟是个斯文人,在人家家里一个人放声大哭,也是不对,便掏了手绢捂住嘴,自己勉强地忍住了哭,然后揩着眼泪道:“还是在火场子里面刨刨吧,也许可以找出来的。”金太太道:“你就放心吧。你想,你的姑娘是我的儿媳,你的外孙是我的孙子,我能说麻麻糊糊不找个水落石出吗?”冷太太也不肯再说什么,缓缓地走进了那院子门,见清秋住的地方,地下的砖瓦,堆有一尺多厚,乱七八糟地在瓦砾堆上,架了几根横梁。三方的砖墙,秃向空间立着,屋子可是没了。开窗户的地方,墙上倒露了几个焦煳的窟窿。冷太太向着天叹了一口气道:“老天怎么也是专和这孩子为难,偏偏是把她住的这屋子给烧了?这孩子命苦。”只这一个“苦”字说出来,嗓子一哽,两行眼泪,又滚将下来。金太太道:“你放心,我决计不骗你,她实在没有落在火里。只是她这样走了,走向哪里去呢?我依然还是很纳闷呀。”冷太太又自己拿着手绢,擦了一擦眼泪,向金太太道:“我到你屋子里去坐坐吧,在这里我瞧着怪伤心的。”这句话,兜动了金太太也是心里一酸,只是人家刚停止哭,怎好又去招人家?便道:“我也有话和你细谈一谈呢。” 说着,自在前面引路。冷太太到了金太太屋子里,只见所有的陈设,收拾了一大半,桌子上椅子上,都乱放几只箱子。因道:“你这屋子里,也预备搬动的吗?”金太太道:“唉!你哪里知道?昨天晚上的火,简直红破了半边天,到处火星乱飞,不是消防队拼命地救,十幢这样的房子也烧掉了。因为火那样大,大家各逃生命,就没有顾到别人。等火势稍顿一顿,我就想起清秋来,一阵乱嚷,大家这才急了。”冷太太道:“你良心好,将来总有你的好处,你瞧,府上这些个人,没有人注意到她,都罢了,燕西和她是什么关系?也会不知道。唉!”冷太太叹过了这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好久不曾说第二句话。小兰过来倒茶,冷太太道:“你七爷今天总应该在家吧?你请了他来。”小兰答应着要去,冷太太又道:“你可千万别说我在这里,要不然,你算白跑一趟。”金太太听她的话,很有些讥讽的意思,待要点破一两句吧,燕西这个人是没有准的,也许今天早上,真不在家。原不必做什么坏事,他一想左了,真能开了汽车满城去找清秋的。因之金太太也默然坐着。但是只管默然也不行,好好儿地也叹了两口长气。小兰去找了燕西一趟,还是一个人独自回来。金太太问道:“七爷呢?又不在家吗?”小兰道:“七爷不大舒服,在书房里躺着呢。”金太太道:“你没有说冷太太来了吗?你这个傻东西。”小兰顿了一顿,想了一下,便道:“我是照着太太话说的,请他来。他躺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只是说身子疲倦极了。”金太太向冷太太道:“你看这孩子,真是不经事,昨天晚上就这样闹了一下子,今天他会病倒了,怪是不怪?”冷太太道:“也不必他来了,我也没有什么话对他说。就是对他说,他不听我的,也是白费几句话。现在只有请求你,想个法子赶快把这娘儿俩找回来。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念着小孩子,也应当把她找着。我们亲戚,彼此都用不着瞒的,我这种穷家,哪里还拿得出钱来悬赏格呢?”金太太道:“这件事,要那样办,那就会闹得满城风雨的了。老实说一句,清秋真是走了的话,无非为了他们夫妻不和睦,负气走的,要回来自然会回来,不回来决不是报上一段广告,可以把她找回来的。” 冷太太听了这话,突然将脸色一正道:“这样子说,我们就看着她丢了,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了?你是儿孙满堂的人,真可以不在乎,你想我就这一个姑娘,怎能够不挂心呢?我把这孩子,从小养到这样大,真是不容易的呀。”她说着话,情不自禁地复又哽咽起来了。拿了手绢,不住地擦眼泪,眼泪依然是不断地向下流着。金太太固然是个很精明的人,然而她的心术,却是很长厚的。她见冷太太一行眼泪一行眼泪地流着,自然虽有卫护燕西的意思,就也说不出口,只得默然坐在一边。冷太太哽咽着:“在一年以前,我绝想不到今天是这种情形。我本来就苦,于今索性只留我这一个寡妇,真是苦上加苦的了。”这几句话,也不免兜动金太太一番心事,心一酸,跟着就流下泪来。两位太太彼此相对地流着泪,一句话不能说出,于是乎站在旁观地位的小兰,也不知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触,眼圈儿一红,眼泪也要向下落。金太太一回头,见她靠了一张高茶几,有那种悲惨的情形,便道:“这倒怪了,与你有什么关系,要你做出这种缩头缩脑的样子来?”不说明,小兰倒无所谓,一说明之后,小兰倒很是不好意思,只得一低头走出了房门去。冷太太是个柔懦的人,平常就不容易和人红着脸说一句话,现时在亲戚家里,又哭又说,已觉是万分地越出了规矩,连着人家丫头都引动得哭起来,如何再好向下去说?只得擦擦眼泪道:“咳!事到于今,哭也是无益,还总是请亲母太太,想个法子,就是找不着她回来,也要打听打听她究竟是死是活。”金太太道:“这自然是我们这边的责任,就是亲母太太今天不来,不说这话,我难道也能置之不顾吗?我已经告诉他们弟兄几人,大家分头去打听。只要不出北京城,不会找不着的。”冷太太对于这个答复,虽不能十分满意,然而在事实上,除了这个,也没有第二个办法,这也只好忍耐着,不能再去做第二步的要求。便叹气道:“只要亲母太太看这办法好,我也没有什么说的。她虽是由府上走的,总不成我还要向府上要人?”金太太听了她这话,自是有些不高兴,然而看她那种凄楚的样子,决不能再与人以难堪。便道:“她究竟是个人,也没有犯什么法,当然可以行动自由。况且昨晚上,家里又是那样忙乱,她和家里人一样地逃难,谁又能够禁止她不走呢?”冷太太道:“虽然是如此说,假使燕西有一分心事关照她,我想也绝不会落到这步境况的了。”金太太被这话顶住了,答不出所以然来。 恰是道之、敏之从后面进来,她们是比较和冷太太熟识些的,一齐走了进来。先安慰了冷太太一阵,然后又说出了许多办法来。冷太太道:“别的什么都不说,事情已是闹到这种样子了,不谈什么责任不责任,在情份上说,我们这位姑爷也应当来和我商量个办法。我真不料他躲个将军不见面,简直不理会我,我是又伤心,面子上又难看。”道之道:“我又要替他辩护一句,他并不是躲着伯母,他实在因为这事对不住人,见了伯母有些惭愧。当了家母在这里,他又怕更受什么责备,所以暂时不出来。等一会儿我必定让他到伯母家里去,想出一个妥当办法来。”敏之道:“我看伯母暂时不要回府了,在我们这里,先等一等消息吧。”冷太太道:“我在家里,只知道府上走了火,真没料到有这件惨事。家里什么事都没有安排,整天地在这儿等消息,可是不行。”道之道:“伯母家里有事,只管请便,我们这儿得着消息,随时向你府上去报告。”金太太道:“你就有事,也在我这里宽坐一会子,等他们分途去找人的带些消息回来。”冷太太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叹了一口气,抽出一条手绢,擦了一擦眼泪。那眼泪水只是一行一行地向下滚着。道之和敏之看了不过意,只管去安慰她。又谈了一小时,冷太太见没有消息,又站起身来告辞,两手伏在胸前,向金太太作了一个揖,很诚恳地道:“亲母,孩子的事,托重你了。”说着,又转过身来,向道之姊妹,揖了一揖。大家都哗然起来,说是不敢当。金太太握着她的手道:“亲母,你放心,我还有四个女孩给人呢?你这样,不是让我更不过意吗?”冷太太垂着泪,点头道:“亲母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金太太道:“各凭各良心,我反正不能把一个孙子牺牲了。别的话能假,这一句话,我总不会假的。”说着话,执着冷太太的手,只管向外面送着,一直送到洋楼重门下,才止住了不送。道之姊妹,更一直送到大门口,吩咐开汽车送了冷太太回去,直等汽车开走了,然后才回来。 走到金太太屋子里,只见她沉着脸色道:“老七这东西,太可恶了。这样重大的事情,全不理会,就让老母亲一人替他扛着吗?”道之道:“实在也是不对。刚才冷伯母在这里坐着,说得多好,他能够出来见一面,也让人家心里好受点。我去问问他去,这是个什么用意?”说着,就向燕西的书房里走来。走到门口,里面是静悄悄的,并没有一点声息,伸头向窗子里一望时,只见燕西躺在一张睡榻上,手上拿了一张白纸,翻来覆去的,折叠着玩意儿。目光看了那纸,只管出了神,似乎东西折叠成功不折叠成功,都不在乎,只是要继续折叠着,方才有趣。道之站在门外停了一停,见他并不注意到门外,便喊了一声老七。燕西一回头,连忙站了起来,让道之坐下,问道:“你还没有回去吗?”道之道:“家里闹了这样大的事,我总得在家里安慰安慰老人家,哪能像你这样没有心肝,一点不在乎?”燕西道:“我怎么没有心肝?火已经烧了,烧的就是我,我算倒霉极了。我有什么法子?叫我对火场痛哭一顿不成?”道之道:“你还要强嘴?老婆儿子,生死不明,你倒坦然无事?”燕西道:“她走了,叫我有什么法子?这么大的北京城,叫我满市乱找去不成?”道之道:“随便怎么说,你都有理,刚才你岳母来了,你怎么不去见一见?人家只有这个姑娘,嫁了你,只望前途光明,结果是火烧走了,你也不去安慰人家两句。假使不是文明人家,和你要起人来,你打算怎么办?”燕西两手一撒道:“让她要人得了,充其量也不过是打官司。可是我有嘴,我也会说,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哪里看守得住的?哪个丈夫,也不负看守妻子的责任吧?”道之冷笑道:“你倒辩白得有理,你会说这些个话,怎么不去对你岳母说呢?若是一个人藏在屋子里说这种话,那不算什么。”她说着话,脸可就红了。燕西倒不料道之向来为着自己的,今日也是这样有气的样子,便道:“你不要信旁人的话,以为我怎样薄待清秋,把她气走了。其实不过我忙一点,没有工夫敷衍她,她就对我不满。我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她既然是对我不满,我又何必苦苦迁就她,因此二人就生疏了。你想,她忽然会搬到楼上去住,简直要和我绝交的样子,你想,我这个人能受她那种手段,对她低声下气将就下去吗?”道之道:“她搬到楼上住,不是为了你要到德国去,才气出来的吗?”燕西道:“这就不能望前推了,不是她有对我不住的所在,我也不会气出这种话来的。”道之道:“我以为这些话,都不必去说了。我做姐姐的,总愿没有人说你的短处才好。难道让大家说你虐待女人了,我还有什么面子不成?只是现在人生死未卜,你总应该把她的短处忘了。”燕西道:“不是这样说吗?我正躺在屋子里发愁呢。”道之道:“我本来也不愿多管你们的事,可是母亲说,你们的婚姻,完全是我一个人促成的,现在闹成这种样子,我要负责。听了这话,我怎样不生气,当着你们可生可死,那样要好的时候,拼命地要求结婚,我们在一旁的人,倒能说将来一定会翻脸,拦住你们不进行吗?”道之越说越有气,嗓子也越说越高,到了最后,左腿向右腿上一架,两只手抱了左腿的膝盖,偏着头向一边看着。鼻子哼一声,冷笑道:“假如再换一个人的话,不见得比清秋好,苦还在后头呢,这倒是我料得定的。”燕西偷眼看着道之,实在有了气,这个姐姐,向来是疼爱自己,又肯帮忙,终不成把她也给得罪过来了。便站起来向她拱拱手微笑道:“不要提那些了,只要你能给我想个法子,我和她彼此两全,我没有什么不遵照办理的。” 道之向他望了一眼,哼了一声道:“你还有心肝吗?事到于今,你居然还笑得出。家里固然闹得是家败人亡,你几乎也是杀人放火了。”燕西脸一红道:“四姐,你这话,也未免特重一点吧?”道之把架的大腿放了下来,在地板上,用脚连点了几下道:“不重!不重!”燕西两手向胸前一抱,昂着头,两手又一扬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大事也完了。就算冷清秋是我逼走的,我也不过陪她一走,也就完了。”道之道:“你陪她一走,这倒正合了你的计划了。我告诉你,别起那种糊涂心事,以为靠着白秀珠的力量,到德国去就可以发财。秀珠根本上就是不可侵犯的小姐脾气,你再要去依靠她,她这一分骄气,应该长到什么程度?你受得了吗?”说时,将手连连向燕西指点着。燕西板了脸道:“你那样瞧不起我,简直损坏我的人格。”道之道:“我是好话,你别以为我踢了你的痛脚,你心里难过,你要知道现时难过,比较将来难过,好得多呢。你不必和我争论,我们同到母亲那里去,看她对你说些什么?一个人有理无理,决计不是自己可以强说出来的,总得求大家的公论。你不信,就和我一同走。”说时,推了他一推。燕西身子一扭道:“我不去。”道之道:“哼!我也知道你不去呢。”说毕,一掉头走出屋子而去。 第一百零二回 对客道烦忧初尝苦境 替人流急泪重见残装 第一百零二回 对客道烦忧初尝苦境 替人流急泪重见残装道之到了此时,总也算二十四分不满意,一人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脸上还是怒气未息。金太太道:“你见着他了,他说些什么?”道之道:“有什么可说的?这孩子算是毁了。”她说了这话,也是一偏身子坐在椅子上,架了腿,两手抱着膝盖。金太太道:“你也是这样大的气,他究竟说了些什么?”道之道:“他是利欲熏心,想靠了白家一条路子去找出身,所以家里的事,无论失败到什么样子,他都是满不在乎。我也不愿说了,反正是我自己的兄弟,我要批评得他一个大不值,与我有什么好处呢?你要愿意知道他说些什么,你就自己去问他吧,我是不好意思说的了。”金太太终究不知燕西说了些什么,道之既是不肯说,自也不好怎样问得。便又叫小兰再去催燕西来。这时,燕西一人躺在睡榻上,两手牵了一根绳子,只管互相扭着。眼望了天花板,口里随便地哼着。小兰站在书房门口,先叫了一声七爷。燕西手里,依然牵着那绳子,不曾理会。小兰又大声道:“太太请你呢,七爷,你听见没有?”燕西一翻身坐了起来,皱了眉道:“你们怎么回事?我在书房里静静地养一会儿神,都不能够吗?去!去!别在这里打搅。”说着这话,连连地挥了几下手。小兰怎敢和燕西抵抗,没有做声,低头走了。燕西站了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昨晚上抢出来的一口箱子,放在书房里边屋子,进去对箱子出了一会儿神,又叹了一口气。他望了许久,忽然叹了一口气道:“我料不到呀。”说时,自己一个人,想要上前去开箱子,手刚一扶到箱子盖,又愣住了,还是退了回来,依然倒在睡榻上,架着腿摇撼了出神。出神了许久,还是跳了起来,又到那间小屋子里去开箱子。箱子打了开来,一看那里面,乱七八糟的,所塞的一些衣服和零用东西,胡乱地纠缠着一处,简直分不出哪项归哪项起来。在箱子面上爬梳了一阵,好容易找出自己的存款折子和支票来。向来就怕校阅数目字,而今在失意的时候,倒要去仔细盘查几个月来挥霍的总数,这如何不头痛?因之两手抱了这些有数字的文件,猛然向箱子里一掷,又昂头叹了一口气道:“反正是花费干净的了,完了就了事吧,算什么劲儿?” 外面忽然有人插嘴道:“怎么一个人在屋子里嚷嚷起来了?”燕西一回头,原来是朱逸士来了。因道:“你瞧,糟心不糟心?好好地来这么一场火,专烧我一重院子,我现在是合了那句俗话,人财两空。你瞧,我是应当怎样办?”说毕,也到外边屋子来,一仰身子在睡榻上坐了,接着两手一拍。朱逸士也皱着眉道:“说起来,真也是怪得很,怎么偏是在这个时候,嫂夫人会失踪了?”燕西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将脚在地上涂了几涂。他胸中那一种抑郁不平之气,只在几项表示上,可以知道,他简直是没有法子可以发泄出来,其痛苦也就可想而知了。朱逸士看了他发愁,倒没有什么法子去安慰他。一看燕西分开了两条腿坐着,两只手肘撑了两个膝盖,将两只手托了头,眼睛望了地板,头发向前散着,披了满额和满脸。朱逸士道:“事已至此,你懊丧也是枉然,你没有打听嫂夫人现时在什么地方吗?”燕西道:“偌大的北京城,叫我到哪里去打听?她不下决心,也不会走。这个我倒无所谓,只是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长了这么大,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痛苦的境遇了。这痛苦,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人,还是为了东西。你给我想个法子,要怎么样解释这层困难呢?”朱逸士不禁笑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连你自己痛苦在哪里还不知道,我们做朋友的,知道从何处下手?”燕西依然两手捧了头,脸向着地板,不曾掉动。朱逸士走向前,拍了他两下肩膀,笑道:“前面客厅里,有许多人在那里,大家到前面去谈谈吧。谈谈笑笑,你就会把烦恼解除了的。”说着,拉了燕西手臂,就向书房外面拖。燕西勉强地站了起来,就让他拖着走。 到了前面客厅里,所有弟兄们的朋友,差不多都在这里。看见了燕西,大家都感到他是此次受难最重的一个人,都和他拉着手,说他受惊了。燕西笑道:“也无所谓,向来就抱着随地化缘的宗旨,火烧了,倒落个无挂无累。”说着,倒笑嘻嘻地在一张软椅上靠了背,半躺着坐下去。刘宝善口里衔了一根雪茄,竭力地吸了两口烟,闭了眼睛,出了一会儿神,叹了一口气道:“唉!这一程子,大家的运气,都不大好哟!”凤举道:“你还发什么牢骚?你的生活问题,算是解决的了。”刘宝善站起来,向凤举连作两个揖,笑道:“我的大爷,别这样抬举我,我可受不了。许多人都说我生活问题解决了,以至于想找一点小事混混,也不能够,人家总说我用不着忙这个。上次那个大竹杠,不都是这空气坏的事吗?再要来一下子,可要了我的命。”燕西道:“有什么要你的命?反正比我强吧?我现在真是两袖清风了。”说着话时,鹤荪嘴里,衔着一杆七寸长的象牙小旱烟袋,上面燃着大半截烟卷,身上穿了一件旧直罗长衫,可踏着一双拖鞋。他皱着眉,缓缓走进来,两手轻轻一拍道:“这回可是真正地散了。”说毕,右手取下小烟袋,左手伸平了巴掌,弯腰向着痰盂子里敲了敲烟灰。凤举皱了眉道:“我们二爷,真有点名士派,你看他这从容不迫的样子。他带了一句话到这里来报告,只说了一个头子,人家都等着听他的下文,他倒是那样没事似的,许久也不露出一个字。”鹤荪依然将小旱烟袋在嘴里衔着,向旁边一张藤椅上坐下,吸着烟卷道:“忙什么?反正没有昨天晚上发火那样着急。”凤举道:“我就让你从从容容地说吧。现在大家都在听你下半截的话,这下半截怎么样?”鹤荪道:“母亲刚才说的,说是家里一切的用途都减少了,又何必住这所大房子?她决计搬出去独自过活。你想,她老人家走了,我们还能住在这里不成?慧厂说了,她真要搬。”凤举道:“真有这件事吗?”鹤荪道:“当然是有这件事。没有这件事,难道我还成心来撒这样一个谎不成?”凤举道:“其实据我看来,也不必急急地走上这条路,只要别的事俭省一点就成了,至于房子大,是自己的,又不多花一个钱。”鹤荪道:“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住着不花钱,倘是大家搬出去了的话,租给别人住,岂不会挣了一些钱进来吗?”凤举道:“难道我们家里还差这几个钱用?到了我们家都要干吃瓦片的生活,大事就完了。”他对于这几句话,倒是轻飘飘地说出来的,可是大家一听之下,都默然地不说一句话。 燕西是不大理会各人的意思,就问坐在身边的鹏振道:“三哥对于这件事,持着什么态度?”鹏振沉吟着道:“真是大家要搬出去的话,那也好,我的意思,以为各人组织了小家庭,大家有一种方便。”燕西淡笑一声道:“现在倒是我好了,大家庭也好,小家庭也好,对我反正无所谓。我一个人,哪里也好安身。”凤举道:“你这叫胡说!难道你的孩子和媳妇,就听其自然的消失,不去找了吗?”燕西道:“就是找回来的话,她也未必能和我合作,我觉得她不下散伙的决心,是不会走的。夫妇勉强结合,那也没有一点趣味,倒是这样的痛快。”他如此一说,满屋子的人,又是一次默然。还是燕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道:“大家别这样愁眉苦脸的了,有什么开心的话,大家谈上一谈吧。”鹤荪向朱逸士道:“你看到哪里有适合的房子没有?我倒不必要大,只要干净点就行了。”朱逸士笑道:“你这个‘大’字当然是以现在府上的屋子为标准。可是比这小下去,三间房是小,一间也是小,究竟要小到什么程度才合适呢?”鹤荪笑道:“当然不至于小得到一间或三间房那种程度,像你们住的那个样子,也就行了。”凤举听到鹤荪所说,竟是搬定了,心中很不高兴。但是果然老太太有了这个意思,兄弟们是遵慈命而行,自己哪里干涉得了?皱了皱眉道:“这都是急其所缓的话。现在我们先要谈到火场上的善后问题,你所说的,又不是今天明天的事,忙什么呢?我看燕西倒应该到里面去,向母亲请示一下,应当怎么样去对付冷家?”燕西道:“我闷得了不得,这些人在这里,大家谈谈,也可以解解烦闷,你一定要我去见母亲做什么?见了母亲,也不过是多挨几句骂。要找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在报上登广告,一条是到区署里去送个报告单子,报告走失,让他们通知城内警察去留意。这两件事,似乎都此路不通吧?叫我满街满市找去,我可办不到。”凤举道:“没有法子想,难道就如此置之不理不成?”刘宝善点了点头道:“这是规规矩矩的话,七哥总应该和老太太去商量一下,事已至此,总还是图个结束,不再扩大才好。”燕西道:“怪话了。还扩大些什么,再烧一次房子不成?就算冷家和我要人,也不是我轰走的,何况我金家还有一个小的陪着去呢。”朱逸士正着脸说道:“这倒是正话,置之不理,总是不好。想办法不想办法是一事,办法行得通行不通又是一事。若是老太太方面不免责备两句,这也没有关系,总不能因为老太太责备,你就永久不见老太太。”燕西因大家都劝他去见母亲,不便坚持不去,慢慢地站起来,微叹了一口气道:“真是让我没有法子!”说了这话,于是缓缓地踱出客厅门,走向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正躺在一张睡榻上,手里拿了一挂佛珠,一手掐着,一手数着,眼睛微微闭着,似乎是心无二用。燕西缓缓走进来了,她依然在掐着佛珠,并不睁开眼来理会。燕西本想叫一声妈,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个生平最先会说的一个字,竟一时说不出来。既不能惊动母亲,又不能来了之后,转身就走开,只得在母亲对面一张椅子上随身坐下。他手碰了桌上的茶杯,叮当一下响,金太太这才睁开眼来,冷笑一声道:“你还有工夫来看我?你不是很忙的吗?”燕西手扶着桌上的茶杯,转着杯子,远远地看看杯子上的画,并不曾做声。金太太道:“你现在脑筋有点麻木不仁吧?怎么烧了房子丢了人,你还是一点没有事似的?”燕西道:“我怎么会没事似的呢?我到现在为止,还是坐立不安。可是坐立不安,也只能急在肚里,难道我还摆在脸上,只管又说又哭地道着苦情不成?”金太太道:“事到于今,我也管不了你们了,我决计搬出这屋子去。”燕西手拿着茶杯,只管转着看花纹,许久,叹了一口气。他又望了金太太正要说什么,只听李升在外面叫道:“这样热的天,就是没有什么危险,那里一股火气没有退,也不该过去,现在打伤你,你怪谁哩?主子家里,有这种不好的事,你倒要讨小便宜?”金太太便喊道:“李升,你说什么?”李升走到房门外,隔着纱帘子道:“那厨房里一个打杂的,他跑到火场上到土里去掏东西,墙上落下几块砖头,由耳朵边斜劈下来,肩膀上打肿了。他要跑来求求太太恩典,给他几个钱养伤,我把他骂了一顿。你想,上上下下,大家心里都怪难过的,他还要来求恩典,这种人简直是没有心肝。”金太太道:“他在火场里去掏东西,什么意思?”李升道:“他以为七爷屋子里,金银财宝是烧不了的,一定都埋在乱瓦乱砖里头,他趁着家里人都没有心思,想先掏出一些去。太太,你想这东西可恶不可恶?”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人心都是这样的。无知识的人,也就不必和他去计较了。”李升道:“我倒在土里头刨出一个小扁箱子,大概是七爷的,外面还没有坏,好好还锁着呢。” 燕西由屋子里抢了出来道:“还有个箱子吗?怎么样的?我看我看。”李升手上提着一只二尺上下的长方形扁箱子,举了一举道:“你瞧,这不是?”原来这是一只绿漆铁皮的小箱子,原是放些信件和纸张零碎的,也不记得是搁在什么所在。有了铁皮保证,竟未烧着,这倒是出于意外的一件事了。金太太在屋子里问道:“找到一个什么箱子?里面有什么吗?”燕西道:“不相干,是个装文件的箱子。我书房里有一把同样的钥匙,等我拿去开开看。”说时,连忙提了箱子,就向书房里跑。找着钥匙,将箱子打了开来,只一掀盖子,自己倒失声笑起了。原来里面这些文件,都烧成了焦黄的,手伸着一捏,却是一把灰。因为箱子,虽是铁皮包的,不能烧坏,然而这种热气,总可以传了进去,隔了箱子,就是这样把纸给炼焦了。手提箱子,走到廊子外,就向地上一倒,以为这也不值一顾了。然而这样一倒,却是当的一声响,将脚拨开纸灰一看,原来这纸灰里面,藏着有一面镜子呢。弯腰拾起来,不觉自己是一怔。记得结婚后几天,自己端了照相匣子,和清秋照了好几张相。有一张相,在松树下面,堆了几盆菊花,清秋侧着身子看花,姿势照得好极了。自己一高兴,配了个圆镜框子,一面玻璃砖的镜子,一面是薄玻璃盖着相片。就放在桌上,不料一个不小心,把镜子打破了,自己脸上,当时很是不好看,幸而清秋不在屋子里,赶快藏在箱子里。心里还想着,等到将来彼此年老了,把这相片取出来,打破迷信。现在凤去楼空,这事倒真有些可信了。心里如此想着,手上捧了一个破镜框子只是出神。身后有人问道:“站在太阳里做什么?不怕晒人吗?”说着话,那人已将镜子接了过去。回头一看,原来是梅丽。梅丽接过那镜子一看,只见里面夹了一张相片。那相片由镜框子夹缝里,漏出来大半截,都烧煳了。那在镜子里的大半截,只剩了清秋大半截影子。她接着,也是许久不做声。燕西原来出神,被她接过,就醒悟过来的。现在看到如此,便道:“你老看着做什么?”燕西只管如此问,梅丽却是不做声,依然怔怔地将镜子拿着。那镜子上面,却滴了几粒水珠。燕西低头一看,原来她哭泣着,已经滴下泪来了。燕西道:“你这是做什么?”他不问则已,他一问之后,梅丽索性哭得息率有声,那泪珠像抛沙的一般流了下来。燕西道:“你这是怎么着?站在大路上哭,人家看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呢!”梅丽道:“你不欺负人吗?你你……你多损呀?我看着这相片,好像清秋姐就烧死了一样呢。”她说着话,一扭身子就跑了。燕西听她所说,虽是小孩的话,然而自己心中,为了这事,却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赶紧走回书房里去,将房门一关,两手托了头,靠着书桌坐了。自己不知道坐了多久,有人敲着门,连叫了几声七爷。燕西糊里糊涂地叫了一声进来吧。却是金荣推门进来,低声道:“唉!你也别伤心,保重身体要紧。前面客厅里,开一大桌饭,我怕你吃不下去,叫厨房做些清淡的,送到屋子里来吃好吗?”燕西道:“不必,我吃不下去。”金荣道:“你总得吃一点,饿着肚子也是无济于事。”燕西站起身来,又复坐下。金荣见他有些徘徊不决的样子,又道:“七爷,你早上一点东西都没有吃,总得吃一点。到了下午,你总还有些事,若是一点东西不吃,你会病的。”燕西叹了一口气道:“像这日日向下落的家庭,死了倒也干净,省得用眼睛来瞧,也省得伤心。”金荣道:“你吃得了多少,你就吃多少,可是你到大家一处坐着谈谈心,也是好的。”燕西站了起来一顿脚道:“好吧,我就依了你的话。”他说着,就走向前面客厅里来。 这时,前面一桌宾主,都坐下了,举了筷子要吃菜,一见燕西到了,都站了起来,向他乱招着手道:“加入加入!”燕西往常遇到大群朋友的所在,有人欢迎他,他一定是欢欢喜喜的,也嚷着加入。这次可是例外,只是皱了眉毛,淡淡地一笑,在下手一张空椅子上坐下。这一群人中,现在要算赵孟元最快活,因为他并不曾受金家势力消歇的影响,而且自己在官场上另开了新路径,还是很活动。所以在全桌上,他是最高兴不过,话也说得最多。他首先向燕西笑道:“七哥是个快乐之神,向来不知道这个愁人的‘愁’字是怎样写,而今也是这样老皱着眉头。凡事总得看开一点,别尽管向失意的地方想。我们大家也都在给你想法子。你烧了一点东西,当然不算什么,就是尊夫人,我们详细地讨论了一番,不带孩子去,她或者有什么意外。带了孩子去,绝不忍心抛了孩子怎么样的。”燕西踌躇了一会子,望了桌上这么些个人,开口要说一句什么话,忽然又忍回去了。赵孟元道:“你想想,我这话不对吗?”燕西没有做声。桌上的人,可就根据了赵孟元的话,大家讨论起来。燕西本是要坐到大家一处来,把这件事暂时丢了的,不料大家所议论的,偏偏是这一件事,不免惹起了心中无限的烦恼。因之索性一句不提,只管听旁人说去。但是口里虽不说话,同时也就吃不下东西去,手扶了筷子,只拨弄着碗上的饭粒,夹了几粒,送到嘴里去,并不曾扒上一口饭。凤举看到,皱眉道:“我看你这样子吃不下去,那就不必吃了,勉强吃下去,回头心里更是不好受用。”燕西将筷子一放,将碗一推,就下桌来,坐到一旁去。凤举究竟是个长子,看到家中连出事故,心中也是抑郁不欢,只吃了大半碗饭。鹤荪心里儿自惦记着分居的一件事,不大说话的人,也更沉默。鹏振深知清秋和自己夫人不大合适,很觉得自己夫人,对她有些过分的地方,那么,清秋出走,多少有点责任,心里也是不安。这四位少爷,都是忧形于色的,在这里的朋友们,自然是不能喧宾夺主,很快地就把一餐饭吃完,桌上许多碗菜,竟有不曾下箸的。凤举绕着桌子走了一个圈子,叹了一口气。因对刘宝善道:“二爷,我们聚餐的时候,总算不少,像这样赴鸿门宴似的吃饭,大概不多吧?哎!风景不殊,举目有河山之异。” 鹤荪接过听差的手巾把,擦了一把脸,自在身上拿出烟卷盒子,取了一根烟卷,放在旱烟袋头上。拿出身上的自来火盒,划动了火机,盖子一掀,火焰一冒,偏着头,将烟卷就了火焰吸上。盖了自来火盒,缓缓地放进口袋。却趁着这时,喷出两阵浓烟来。悄悄地坐在一张藤椅子上,人向后一躺,便架起腿来。见旁边茶几上放有两张印刷品,顺手拿来,两手捧起,挡了面孔看着。凤举道:“鹤荪,昨晚起火的时候,你在哪儿?”鹤荪依然在看印刷品,随便答道:“在屋子里睡着呢!”凤举道:“你起来了没有?”鹤荪道:“家里失了火,焉有不起来之理?你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凤举道:“我看你这样从从容容的样子,一定是疾雷起于前而不变色,大家烦闷极了,你好像没事。”鹤荪这才一放印刷品,站了起来道:“你叫我怎么着?我向着大家哭一起子,跳一起子,事情就太平了不成?”凤举皱了眉道:“你简直是语无伦次!”鹤荪且不理会他。见赵孟元正背了手隔着玻璃窗向外张望,便喊了一声老赵。他一回转身来,鹤荪笑道:“我现在知道古人说的什么诗以穷而愈工,那倒是一句实话。你瞧我们大爷,不过三分钟的工夫,肚子里急出好些典故来了。”大家也正觉凤举今天何以大抖其文?鹤荪一说破,大家想着,不由得哈哈一阵笑了起来。这一笑不要紧,可是又引起一阵麻烦。 第一百零三回 对坐无聊愁城生怨色 远来有意情海起新澜 第一百零三回 对坐无聊愁城生怨色 远来有意情海起新澜凤举兄弟在客厅里吃饭,悲极转喜,大家笑了一阵。就在这时,李升由外面走进来,走到凤举身边,低声道:“老太太请。”凤举看李升有一种郑重的样子,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便跟着走了出来,也低声问道:“又发生了什么问题吗?看你这样子,倒好像有什么大事。”李升道:“老太太刚才由客厅外面过,脸色很不好看。到了屋子里,就吩咐我请大爷。”凤举也猜不出这是什么事,一走到屋子里,就看到金太太沉郁着脸色,端坐在那大椅上,凤举进来,她许久不做声。凤举虽是不畏惧母亲,然而在这家难期中,母亲心里悲痛之时,自不能不加上一份小心,因走近前来,低声道:“有什么事吗?”金太太又将脸色一沉道:“你们都是些毫无心肝的东西!到了现在这种时间,你们还能够大吃大喝大乐?”凤举远远地坐下道:“你是听见我们刚才在客厅里说话吗?这都因为刘二爷这班朋友,今天一早就来了,家里的便饭,留着他们吃一顿。我们有什么可乐的?不过因话答话,笑了两声。”金太太道:“还笑得出来吗?”凤举道:“我们家里不幸,朋友家里没有遭不幸,自己不笑罢了,难道还……”金太太手一拍椅子靠道:“我恨透了你们这班东西了,事到于今,你还强辩?我坐在这里,是日坐愁城,今天下午,我就到道之那里去住些时,这家不管了,由你们闹去吧。好在也就只剩了这一所空房子。”听到这里,凤举不觉得颜色一正道:“你若是气头上的话,我就不说了,若是你真有这个意思,我可要说一句,这是行不得的。无论怎么样说,多少还有四个不中用的儿子,难道家境一不好起来,这四个人就是如此无能,娘也供养不了,让你到亲戚家过活去吗?你可别去。”金太太道:“我愿到哪里去,我身体上的自由,谁管得着?我到她那里去,她能给我一种安慰,你们呢?昨天晚上这一场火,我看不是无缘故的。我这一所房,还值几万块钱,我要保留着,我得想法子保留。” 金太太说着话,脸上可是变成了红色,似乎很生气。凤举用右手五个指头在桌上轮流地敲了一阵,眉头紧锁着,这样子约摸有三分钟之久,在沉默的当中,极力的思索,终于是想出了一句话,冷冷地道:“这样说,你是要大家搬出这一所房子去?”金太太一点头道:“对了。到现在,我为什么不打一打算盘呢?我的几个存款,已经全分给你们了。我不但没有了进款,而且也没有了积蓄。现在排场虽然小了许多,但是每月伙食用费,依然得拿出一两千块钱去,这样下去,不到三年,我要穷个精光了。管他呢,只要大家好好地过日子,我也就能对付一日,就过一日。现在你们在一处,除了用小心眼儿之外,快活的还是快活,胡闹的还是胡闹,这不闹到大家同归于尽,你们不会觉悟!我勉强维持这一大家人,那不是维持大家,是送大家上死路了。”凤举听母亲这一顿申斥,羞惭之下,不免愤激起来,突然向上一站道:“你这话说得是对的。不过真是大家要过下去,决计不能这样没有办法地向下过,除了老七现在还没有收入而外,我们兄弟三人,当然每人每月要摊出一笔款子来,维持家用,以后就不至于要你出钱了。”金太太道:“现在的家用,就算每月一千块钱吧。我问你们,每人能摊三百块钱出来不能?”凤举顿了一顿,又坐了下去。右手伸了一个食指,在茶几上连连画着圈圈,缓缓地道:“这总可以的吧?”金太太冷笑一声道:“这总可以的吧?”凤举不敢说了。那手指头依然在茶几上去画圈圈。母子都默然了一会子,金太太道:“老实说,我并不希望你们有这样一天,只要你们自己养活着自己,不再闹什么亏空,我也就觉得是福星高照了。我叫你来,并不是商量这一件事,我早有了这个意思,还没有决定哪一天实行。现在就是叮嘱你一句,家门的祸事,重重叠叠而来,虽然你们抱了那种达观主义,满不在乎,不过也只宜放在心里,不可摆在表面上。人家说你们一句全无心肝,我也不去管他,若是人家说到我和你死去的父亲,会养出你们这种儿子,可是替我们添了一行罪,我想你们总也有些不忍心。我话说到这里为止,外面还有你们那些好朋友在那里等着,你快去高谈阔论吧。”凤举听了母亲的教训,看她的脸上,又是没有一丝笑容,觉得母亲真是气极了,便踌躇着不敢走。金太太看了凤举刚想起身一站,复又坐下,便冷笑道:“你不用做出这种样子来。你们弟兄,对于我的话,只要十句肯听一两句,我们家里,又何至于冰山一倒,大家就落成这一步田地?要好也不在现时这一下子工夫,你去吧。”凤举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直跟着说下去,又怕把话说僵了。只得还是站起来,缓缓地向外走去。到了客厅里,原人都在,只差了鹏振。凤举便问鹤荪道:“老三呢?”鹤荪道:“他说要出去一趟,但是没见出门,似乎是到屋子里换衣服去了。”凤举道:“他哪是要出去?……”说到这里,一看屋子里,还有许多的朋友,把话突然忍耐下去了。朋友之间,谁也明白大爷是个最要面子的人,三爷是个最会打算盘的人,大爷只这一句话,已经把他对三爷的态度,完全表示出来。这话不好让大爷再说下去,再说时,三爷的面子就要不好看的了。大家就趁着凤举说话顿了一顿,抢着说着些别的事情,把这种话锋牵扯开去。凤举躺在藤椅上,向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道:“心有余而力不足。”燕西道:“什么事心有余而力不足?”凤举皱着眉,将头摇了一摇道:“说起来很牢骚,我不愿谈,回头到里面去问问,自然明白。” 燕西听了这话,也就明白十之八九,心里想着,果然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要分散了。倒剩了我一个孤独者,这应当和谁去混在一处?母亲是不大满意我的,几位哥嫂,既是说各立门户了,我哪能去附和他们?二姨太,两个姐姐,更是不能合作的了。燕西由前想到后,真是全家散了的话,谁也不能和自己同在一起住着。一个人住着呢,又寂寞不堪,现在惟一的办法,就是跟着秀珠,一同到德国去。到了德国有事就做事,无事就读书,总比在家里捧着膀子赋闲好得多了。他如此一想,心里无限的烦恼,似乎又解除了一点。最好是马上到白家去,和秀珠谈上一谈,更是安定。然而这个时候出门去,未免令人注意,要到秀珠那里去,更是招物议。心中一不耐烦,坐在许多人一处,人家说些什么,都未曾听到。有心事不如自己到一边想去,如此一转念头,马上起身到书房里去。走进房,先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躺着不能安定,爬起来又在走廊上徘徊着。徘徊了好久,依然走到屋子里,在睡榻上躺着。伸手一按电铃,金荣走了进来,不等他开口,燕西便道:“你知道吗?我们快散伙了。”金荣听到这话,不明他用意所在,站在一旁,倒愣住了。燕西又问道:“你没有听见说吗?”金荣笑道:“听见说的,这不过是老太太一时气头上的话罢了,你别多心。”燕西道:“绝不能是气头上的话了,一定要成事实,你看要怎样办?”金荣哪知道燕西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停了一停,慢慢地道:“我向来就是伺候七爷的,当然还是伺候七爷到头。”金荣总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燕西摇了一摇手道:“唉!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不是问你的事,我是问我自己的事,你有什么办法没有?”金荣真不料七爷会说出这话,竟要自己做军师,便笑道:“你这是笑话,怎么叫我出什么主意哩?”燕西道:“那要什么紧?真知道我事情的人,为数就不多,所以能替我想法子的,也就只有几个人,你说对不对?”金荣听了他如此说,虽然也可以出一点主意,但是一想到主仆之分,以及燕西的为人,还是不乱说话为妙。因此笑了一笑,向后退着,做个要出门的样子。直退到门边,才道:“你也别急,再过两三天,大家心里一安,就不会这样烦恼的了。”说毕,他反带着门就退出去了。 燕西为了没有法子,才想到叫金荣来问,不料金荣也是说不出所以然的。一人便静静地在屋子里躺着,也不叫人,也不出门。因为听到冷太太留下了的话,回家去看看,下午还是要来的。不料这天下午,冷太太却不曾来,而且也没有派人向这边来打听消息。心想,这可怪了,在这样紧急的时候,他们那一方面,竟会突然地停止打听消息,难道放弃了干涉主义,听其自然了?想了一阵,在屋子里又坐不住了,便踱着步子,缓缓地走到金太太院子里来。先在院子门口站了一站,听听金太太在屋子里有什么表示没有?听了许久,却是寂然,不知道金太太在休息着,还是不在屋子里?因此虽然缓向里面走,却极端地放重着脚步,但是一直走到窗户边,依然听不到屋子里有一点声音。这样看起来,简直母亲不在屋子里了,于是放开脚步走进去。他将门帘一掀,走进门来一看,这倒出乎意料以外,原来除了屋子里坐着金太太而外,还有二姨太和敏之姊妹仨。大家都是愁眉不展,对面相向,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燕西进来了,梅丽向他脸上望了望,问道:“怎么脸上出那些个汗?”说着,在身上掏了一条手绢,向燕西身上一扔。燕西道:“我没有出汗啦。”说着,拿起手绢,向脸上去揩,揩了几揩,并没有什么汗。因道:“我照着镜子,也看到脸上是黄黄的,这不是出汗,是出油。”他这一说,大家都笑了。燕西道:“这是真话,笑什么?天气太热,或者是人过分地着急,脸上都会出上一阵黄油的。”金太太已是不笑了,便道:“据你这样说,你倒是很着急的了?不过要打你去出洋的算盘,倒是这样大家散了伙的为妙。你应该快活才是,怎么倒会着急呢?”燕西皱了眉道:“你老人家,一天到晚地嚷着散伙,真是散了的话,可合不起来。”金太太冷笑道:“你以为我愿办到九世同堂呢!”说完了这句话,她又不说了。她斜靠了躺椅坐着,正了颜色,并不看人。敏之姊妹,也是各靠了椅子背,仿佛各人都撑不住自己的身子。二姨太手上找了一张报纸,很无聊地看广告上的图画。因为她虽然认识几个字,却不通文理的。大家都是这样地闷着。燕西要一人打起精神来说话,也是很勉强,自觉坐着无味,站起身来,便向外走。走到房门口,手一掀帘子,金太太道:“哪里去?多坐一会子,要什么紧?”燕西被母亲这样一喊,只得转回身子,依然在原处坐了。 皱着眉道:“我在这里,看到大家都是很发愁的样子,我坐不住。”金太太道:“岂但这屋里你坐不住,我看乌衣巷这一所房子,都没有法安顿你的大驾了。”燕西听了,却不敢做声。金太太又道:“到了现在为止,清秋的消息,还是渺然。你虽不管这些,我总不能不担一点心,我已经出了一个赏格。虽不便登报,请亲戚朋友口头传说出去,把她母子寻回来的,酬洋一千元。有报确实消息的,酬洋五百元。同时,你也可以做一则广告,登到报上去。就说无论什么事,都好解决,只要她回来就行。至于这报登出去,不用彼此真姓名,要怎样使她知道,这却在乎你。”燕西道:“闹来闹去,还是要闹到登报,我认为不妥。”说时,两手环抱在胸前,昂了头,只管出神。金太太道:“你打算听其自然吗?不必说什么感情不感情了,就是敷衍敷衍面子,你也应该有点表示。”燕西昂了头,还是在想着,不过他的脚,却随着颠簸起来,正是更想出了神。梅丽抢着答道:“这是应该的。假使七哥不肯出这个面子,我金梅丽不在乎,报上用我的名字得了。”二姨太手上兀自看着广告,这时突然将它向下一放道:“回头你又要怪我多事了。只要是登报,管是谁出面子,不总是会闹得无人不知的吗?”梅丽站了起来,头一偏道:“倒要你帮着他说,他更要不听大家的话了。”金太太向梅丽瞪了一眼道:“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还是这样的呢?你要知道,以后大家分开着来过了,你就得全靠着你妈一个人。她虽比你少认识几个字,比你多活二十年,这见识就多着呢,你若是不听她的话,还是这样子闹脾气,你母亲一伤心,不理会你了,你才是苦呢。这么大岁数了,你还当着你是小孩子吗?”梅丽对于她亲生母亲,实在是很怜惜的,只是让这位老实的二姨太惯坏了,一点子事,就使小性儿。而这位二姨太每逢说话,又不免露怯,梅丽一番好心,总要纠正过来,所以常是在人前抢白她母亲。今天这几句话,本来也不能说是坏意,现在金太太于伤心之余,切切实实地说了这几句话,也正是字字打入梅丽的心坎,一念母女二人,果然离开了家庭,那种情形,自己正是冷清秋第二。而这位老实的母亲,晚景也就不可以言宣了。心里想着,低头不语,不知不觉地竟会掉下几滴眼泪来。敏之笑道:“一说你娇,你更是娇成一朵鲜花了。说你这样几句,你会哭起来,怪不怪呢?”梅丽听到这句话,既不便否认自己撒娇,也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心事说了出来,只是低了头垂泪。燕西望了她许久,叹了一口气道:“这就够瞧的了!你还趁着这个时候,来上一分,那是什么意思呢?”金太太道:“什么是够瞧的?谁说了你什么来着吗?到了现在,我看你没有发别人脾气的余地吧?”燕西道:“我当然不能不担点忧愁,但是说我一定要负什么责任,我是不承认的。你想,一个人愿意牺牲的话,有手有脚,随时可生可死,旁人哪里看守得住?”润之道:“一件事情,总有一个起因……”金太太向她摇了一摇手道:“别说了,对这种人说话,那是对牛弹琴。”说着,脸向了燕西道:“我也没什么话对你说了,你去吧。”燕西一想,一会子叫住我有话说,一会子又轰我走,也不知道母亲这是什么意思?虽不立刻就走,坐着也就没有做声。金太太望了他两手向后倒挽着脖子,枕在睡椅上,两只脚半悬着,在地板上带点带踏,很是无聊的样子。因用手一挥道:“我说了没有什么话和你说,就没有什么话和你说,你还在这里候些什么?我们这几个人,还有别的话要谈呢。”燕西站起来道:“既是不让我听,我就走吧。”说毕,无精打采地走出房去。站在廊檐下停了一停,却也没有听到谁说什么,只是金太太叹了一口长气。 燕西也明知道母亲不会有什么事可以对着许多人说,倒不能对儿子说,因此也就走回书房里去。一推门,有一个客笑面相迎,却是谢玉树。燕西道:“好久不见,今天何以有工夫来?”谢玉树道:“我听到府上有点不幸的事情,所以,我赶来看看。”说着,偏了头看着燕西的脸色,呀了一声道:“你的气色不大好。”燕西一拍手又一扬道:“当然好不了,人财两空,气色还好得了吗?”谢玉树道:“伤了谁?”燕西道:“不是伤了,是跑了。你老哥总算是个有始有终的,她来的那一天,有你在此,她走的这一天,又有你在此。”谢玉树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还假装着不知道,就对燕西道:“你和我打什么哑谜?你说的这话,我全不知道。”燕西道:“我们少奶奶趁着起火的时候跑了。不但是她跑了,还带走我一个小孩呢。”谢玉树正着脸色道:“这话是真?”燕西道:“跑了媳妇,绝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我还撒什么慌?”因把大概情形,对他说了一遍。谢玉树道:“你们是完全恋爱自由的婚姻,都有这样的结果,这话就难说了。”燕西道:“合则留,不合则去,这才叫是婚姻自由呢。”谢玉树道:“或者是嫂夫人一时气愤,急于这样一走,出她一口气,在亲戚家住个三五天,也就回来了。”燕西道:“你这话,若在旁人,或者可以办得到,至于这位冷女士,她的个性很强,恐怕不是这样随便来回的。”燕西说着话,可就躺在藤椅上,腿架了腿,只管摇撼着,口里哼着道:“都说千金能买笑,我偏买得泪痕来。”谢玉树突然将脸向燕西一偏,问道:“你这是说嫂夫人的吗?未免拟于不伦吧?”燕西依然摇着他的腿,淡淡地道:“这里头的原因,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谢玉树笑道:“不是我老同学说话不知轻重,在你满嘴文章之下,也不应该说这话。纵然你对这位嫂夫人,不免十斛量珠,你所得的,恐怕也不止一副泪痕。天下人都是这样的,只会朝前想,可不会朝后想。”燕西道:“若是照你这个说法,我以前不成其为人了。”谢玉树道:“这是笑话,你别多心。现在既是嫂夫人已出走了,当然要想个善后办法。在这个办法之中,你有用着我的地方没有?若是有的话,我可以效劳。” 他说着这话,脸上现出很诚恳的样子,绝不是因话答话的敷衍之词。燕西心里想着,这位先生却也奇怪,我和他的交情究竟不过如此,至多也还是我请他当过一回傧相之后,才略微亲热。不料他常是和我表示好感,这次还由城外远远地跑来慰问。慰问了不算,而且还愿效劳,这未知是何理由?谢玉树见他在一边沉吟着,倒以为有什么重大的事情相托,便道:“我们这样交情,当然用不着什么客气,只要是我可以办的事,我一定去办。”他一面说着,一面望了燕西的面孔,静等着他的回答。燕西何曾有什么事要拜托他?经他如此很郑重的一问,倒不能置之不答,便故意沉吟的样子,心里去想着主意。因也放着很郑重的脸色道:“只是这一件事,未免令你为难一点了。”谢玉树道:“为难不要紧,只要是办得到的。不要是为难而又办不到的就得了。”燕西道:“冷家那方面,我当然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可是他们执着什么态度,我又不知道。我那位岳母,就是早上来过一趟,以后并无下文。我自己既不便去探听他们的意旨,非找个朋友去问问不可。你对于我们的婚姻,总也有点关系,所以我想请你去一趟。”谢玉树不待燕西再向下说,将身子一站,慨然答道:“可以可以!若是这一点事,我都不能效劳,那也不成其为朋友了。什么时候去呢?”燕西道:“那方面说了,今天下午,再来给我的回信。既是他们答应来,我们先别忙着去。要不然,倒好像我们只管将就人家了。”谢玉树听了这话,也摸不清燕西是什么意思,既然是叫我去打听消息,可又说是今天别忙着去,却不知道是去好还是不去好?因笑道:“你觉得那些话应当怎样地辗转地说为妙,我就怎样地说。现在我已经把演说这一道本事,练习了多次,总不至于见人说不出话来的了。”燕西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难得你老远地跑进城来,今天不必回去,我们痛痛快快地谈一下子。这一次长谈,也许就是最后一次,因为我打算出洋了。”谢玉树也仿佛听到人说,他要和另一个爱人,一同到德国去。在他夫人走失之后,他说得如此肯定要出洋去,这里当然不无问题,自己却不便跟着问下去。断章取义的,只能答他上半截的话,便道:“好极了,我也很愿意和你谈谈。但不知你有事没有?可不要为陪了我闲谈,耽误你的正事。”燕西道:“我有什么正事?正事不过是伤心罢了。”说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这时,金荣进来换茶,燕西道:“谢先生老远地到城里来,大概肚子也饿了,你到上房里去看看,有什么点心没有?装两碟子出来请请客吧。” 金荣答应着走到上房里来,便向金太太要点心。金太太屋子里坐着谈闲话的这班人,依然不曾走开。金荣走到廊檐下,见他姐姐正出来,便迎着道:“请你向太太问一声,有什么干点心没有?七爷来了客。”金太太在屋子里已经听到了,倒插嘴道:“什么干点心湿点心?叫他少高兴吧,什么人来了,他特别恭敬?”金荣走近窗户道:“是那位当过七爷傧相的谢先生来了。”金太太道:“他怎么会来了?平常是不大肯来往的呀。”梅丽道:“妈这里有点心没有?我们那里,倒还有些西洋饼干和陈皮梅,倒可以凑两个碟子。”金太太道:“未免俗气,客来了,摆什么干果碟子?”梅丽道:“人家的学校在乡下呢,老远地跑了来,大概也就饿了。陈二姐,你到我屋子里那玻璃格子里去找一找,那玻璃罐子里有些吃的。”她站起身来,脸向了窗子外,这样地说着。润之笑道:“你倒这样子热心。老七来了客,与你什么相干?”梅丽脸一红道:“这算什么热心?七哥叫人进来要东西,一点也要不出去,岂不扫了他的面子?”金太太道:“不用什么干点心了,金荣可以问问那小谢吃了饭没有?若是没有吃,干脆让厨房里给人家下碗面吃。”润之道:“妈又好像跟人家很熟似的,怎么叫起他小谢来?”金太太道:“我听到老七和别人谈到他的时候,总是叫他小谢,不知道倒有多大岁数了?”梅丽道:“比我们七哥……”她一个不留神,又插嘴了,等到自己感觉到不对时,不免顿了一顿,下半截话就说不出来。金太太望了她的脸道:“怎么说了半句又不说了?”梅丽道:“我也是听到七哥说过,说这个姓谢的比他小一岁,知道准不准呢?”二姨太道:“说起和老七当傧相的,我看他们,都不会比老七年纪大的,不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一个?”润之道:“别研究这年龄问题了,还是先让金荣到厨房里去要点心,人家可还饿着呢。这个人和我可没什么交情,我不过白说一声。”说着话时,眼光可就向梅丽瞟了一眼,梅丽脸子只朝着窗外,没说有理会。金荣站在外面,屋子里所说的话,都听见的了,便道:“太太,我就到厨房里看看去吧。”说着,便走了。金太太道:“这个人来了,我想老七应该有点感触才对。当日娶新媳妇儿的时候有他,于今新媳妇跑了,又遇见了他。倒是这两个做傧相的,有一个人占了便宜去,把我们佩芳的妹妹讨去了。”润之道:“两个之中,只有一个占便宜,那还不足为奇,那个没有占便宜的,可是也在打着糊涂主意呢!”金太太道:“这小谢也有什么意思吗?你说是谁吧?”润之向屋子里的人,都看了一眼,笑道:“有是有一个人,不过我不知道猜得对不对?”梅丽听润之说到这里,坐在二姨太身边,把她母亲看的那张报,她倒拿过去看了。金太太是个周游世界,经过两个朝代的人,从幼也是金粉堆里长出来的,虽然时代思潮不同,然而儿女之情,总跳不出那一个依样葫芦的圈套。这会子她看了梅丽的举动和润之的口吻,已是昭然若揭了。一个做母亲的人,当然不便将女儿的隐秘,在人前突然宣布出来。所以金太太心里虽然明白,这时却也不便跟着说什么,只微笑了一下。敏之究竟持重一点,她怕太说得明白了,二姨太夹枪带棒一阵乱嚷嚷,就更是不好收拾。因之找了别的几件事来谈着,把这话扯了开去。本来金太太心中烦闷得很,也没有这种闲情逸致,不提也就不提了。 第一百零四回 上室迎宾故谈风土好 大庭训子严斥羽毛丰 第一百零四回 上室迎宾故谈风土好 大庭训子严斥羽毛丰到了这天晚上,冷太太那方面,依然不曾有人来探问消息。金太太心里倒纳着闷,难道这位亲母,对她姑娘倒是如此不注意?莫非这里头别有作用?但是以作用而言,也不过是在法庭起诉。然而看这位亲母,又不是那种人物,倒真的有些猜不透,金太太一人闷想了一会子。到了晚上,究竟放心不下,便把燕西叫了进来,将自己的意思,告诉了他。燕西道:“他们家里几个人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不会有什么意外,只是拿不出主意来罢了。我已经托了谢玉树,明朝到冷家去走一趟,看看他们有什么意思没有?好在我已经照妈的话实行,在好几家报纸上登启事了。稿子是小谢拟的,说得很恳切。那么,明天拿了这张报到冷家去,话也更好说一点。”金太太道:“留了底子没有?先给我看看。”燕西道:“留了的,我原打算先送给你来看呢。”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稿纸,交给金太太。接过来看时,是一张玉版笺,上面写着行书带草的几行小字,觉得清秀灵活极了。金太太道:“这就是那个姓谢的亲笔字吗?现在学新文学的人,写出好字来的,倒是很少。有些人简直不用毛笔,全是用钢笔写字呢。”说着,看那启事道: 双修阁主人鉴:君抱幼子不辞而别,大难之余,倍增悲痛。某反躬自问,数月以来,对君虽有不德,而出入参商,君亦有所不谅,去留死生大计,苟意已决,非他人所可阻遏。君果以某为不足伍,欲另觅生机,从容商议,以瞻其成可矣。若以一走了之,于事既无可结束,徒增两家堂上之忧,非计之得也。君从兹与某绝,不愿晤乎?果尔,某亦不必相强,请于书面提出意见,以示标准,某自当于力可致处,尽量照办。夫叶落不起,水覆难收,事已至此,岂能强求,君殊不必有所顾虑也。纸短情长,不尽欲言,谅之察之! 知白 金太太念了两遍,笑道:“咬文嚼字,未免有点酸气。”燕西道:“文字虽然酸一点,我的意思,倒都已包括尽了。我看他起草的时候,倒有点费劲。”金太太道:“这不去管他了,这双修阁主人,就是清秋的别号吗?”燕西道:“她以前写东西闹着玩,喜欢署这个下款,只要她见着报,一看就明白的。”金太太道:“咳!启事只管登,我看也是白费力,尽尽人事而已。姓谢的既答应了明天到冷家去,你请他过来,我有几句话当面嘱托他一番。”燕西道:“他怕见生人的,有什么话我代说得了。”金太太道:“我还是见不得你的朋友,还是怎么着?你为什么不让他进来和我说话?”燕西道:“你没有听清楚我说吗?他是见生人说不出话来的。”金太太道:“你更是胡说了。既是他见生人说不出话来,为什么你倒推他去代表呢?”燕西道:“这也不懂什么原因,他对于我们家里少奶奶小姐,都格外不好意思相见,我想也许是那回当傧相让人看怕了吧?”金太太道:“这话不通,你把他请进来。”燕西见母亲一定要见,只得到书房里去对谢玉树说了。谢玉树脸一红道:“这又是你给我惹下来的麻烦。我还是去见不去见呢?”燕西道:“你若不去,连我都要受申斥的,说我不会传话呢。” 谢玉树听了这话,面子上虽然很是害羞,可是心里想着,果然金太太要见我做什么,这倒不能不持重一点,免得人家说我不郑重。于是站了起来,整了一整西服领子,又摸摸领带,最后,还扯了一扯衣摆。燕西笑道:“你这样郑而重之的,倒像是戏台上唱戏,小官要见大官一般。”谢玉树道:“老伯母特意来叫我去,我怎好不整齐衣冠?宁可费事一点,也不要失仪呀。”他口里如此说着,对了壁上悬的镜子,又照了一照,他分明是整齐形态的决心,虽然是有人在一旁议论,却也是不顾的呢。燕西看他如此,心里也就明白一点,于是不再去说破他。引着他到金太太这院子里来,自抢上前一步,替他掀着帘子,同时笑着点点头,意思是告诉他只管进去。谢玉树听了这话,连忙伸着手向头上一举,打算把帽子取了下来,不料是自己过于小心了,原来头上并没有戴帽子,自己倒不由得好笑起来。然而第一个感觉如此,第二个感觉,已经知道了自己的错误,赶快忍住了笑,一低头走了进来。刚一抬头,便见金太太含着笑容,由一个内室走了出来。谢玉树远远地立定了脚,便向前行了个鞠躬礼,然后才慢慢地移步上前。当他这样向前走路时,脸上不免有点红色,然而他自己也曾感觉到,竭力地镇静着,不让红色晕上脸来。金太太早已知道他是善于害羞的人,不必让他难为情,先就向他道:“请坐请坐,谢先生和燕西是多年的老同学,到这里来了,也像家里一样,请不必客气。”谢玉树点着头,连说:“不客气,不客气。”这个大屋子里,算是金太太招待内客的,桌椅很多。燕西怕他不知道向哪里坐下去才好,便伸着两手,带拦带推,把他引到金太太向来喜欢坐下的椅子边坐下。谢玉树一看这屋子里,有湘妃竹的桌椅,有红木大理石的桌椅,有细藤的桌椅,四处罗列,并不带一点洋气。绿纱窗配着绿色的细竹帘子,映着这屋子里自然有一种古雅之气。虽然是这种天气,屋子里自然凉风习习的。他心里想着,不说别的什么,只看这一点布置,这位太太就不是平常人的胸襟。金太太在他对面一张藤椅上坐下,对他更是二十四分的注意。 燕西总也怕谢玉树回答不出话来,只得为他先容,因道:“我托你到冷家去的事,已经和家母说了,家母很同意。”金太太道:“谢先生为我们家的事,老远跑了来,又要耽误了功课。”谢玉树笑道:“伯母太客气,小侄也不是那用功的学生,这样进城一趟,哪里就算耽误?”金太太道:“不必那样说,你看我们老七,不是和谢先生同学同班吗?谢先生在大学好几年了,他的成绩又在哪里呢?”谢玉树道:“这因为燕西打算出洋去,所以耽误了。”金太太一看燕西脸上,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究竟是自己的儿子,也不便让他十分难堪。于是转过一个话锋,就问谢玉树道:“谢先生还有几年毕业哩?”谢玉树道:“早哩!还有三年半。”金太太道:“好在年轻,那也不要紧。”谢玉树微微皱了眉道:“只是在经济一方面,支持不过去。”说着话时,偷眼看看金太太的脸色,看她对于人的贫寒,是不是表示同情?金太太点了点头,又叹一口气道:“天下事都是这样。有钱读书的人,书偏是读不出来。这极肯读书的,经济上又维持不了。府上现在还有什么人呢?”谢玉树道:“就是家母在堂。还有一位家兄,在省城中学校里当教员,除了养家而外,还要帮助小侄,简直周旋不过来了。”金太太点头哦了一声道:“令兄贵庚是?”谢玉树道:“三十岁了。小侄倒只有十九岁,兄弟的年龄,相差得是很远的了。”金太太道:“令兄有了家眷了吗?”谢玉树踌躇道:“家寒……”金太太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便笑道:“这很不算什么,哪一个富贵人家,能荣华一辈子?哪一个清寒人家,又会穷苦一辈子?天下的事,还不是在于人为吗?”谢玉树道:“不过像愚兄弟,才学疏浅,年事又轻,恐怕救不了自己的穷。但是小侄自己也很明白,绝不能自暴自弃的。”金太太听他于说穷之后,自己又夸上了一句,心中也好笑,这孩子别看他斯斯文文的,倒也有些小心眼儿。因笑道:“除此之外,府上还有什么人吗?”谢玉树道:“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人,我们的家庭,真是简单极了。”金太太道:“府上是余杭,就住在杭州吗?”谢玉树道:“一向住在杭州的,乡下还有点田,还有点桑树,然而还不够一个人花费的,算不得产业。”金太太道:“一个人要创造一番事业出来,只凭他自己的本领去混,不在手有产业没产业……”金太太如此地说着,不免向他看看,又向燕西看看。燕西脸上,似乎有点惊奇的样子。金太太心里也明白,必是儿子怪自己,太顺着这位客人说话了。于是转过话锋来道:“杭州是好地方,西湖是名震全球的了。”谢玉树道:“不过这两年,西湖也减色了。一来是物质文明,把许多古色古香的所在都破坏无余了。二来湖里鱼虾太多,把湖水全弄浑了。”金太太道:“这话也诚然。城里的城隍山,我曾去过一回,倒也有趣,比北京天桥这地方,总要算是高明些的所在了。”燕西听到此处,忽然扑哧一笑。金太太道:“你笑什么?”燕西道:“我想起一件事了,有一次我上城隍山,走错了路,由一条小巷上去。这一下子吃了大亏,经过许多人家的大门或后门,每家门口,摆着一个马桶,臭得我几乎发昏过去。”谢玉树皱了眉笑道:“这倒也是事实。本来旧街市的市政卫生,是不容易改良的。”燕西听到这里,心想,母亲是叫小谢进来,有几句话嘱托他的,而今看起来,简直是说闲话,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样说着,话就越说越远了,母亲在今日,绝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会好好地找个晚辈进来闲谈。自己又不知道有什么话要说,又不便将话锋引了上去,只好坐在一边干着急。金太太问了许久的话,无非是些家乡风景和家庭细故。小谢不问,总是处于答复的一方面。后来金太太对燕西道:“谢先生和我谈话,很客气,不免受一点拘束,你陪着谢先生到前面书房里去吧。”说着,她首先站起身来。 燕西见母亲并没有什么话说了,究竟看不透这是何缘故,只好又陪着他回到书房里去。这样一来,燕西心中,固然是纳闷,就是谢玉树自己,也未尝不纳闷。这位老伯母,无缘无故地把我叫了进去,不曾谈一句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谈些闲话,用意安在呢?燕西叫了我进去的,是什么意思,自然他一定知道。因笑问道:“伯母今天考了我一顿风土人情,我是样样照实说。你在旁边听着,我有什么失仪的地方没有?”心里想着,燕西说话,从来是不大留神的,如此一问之后,多少总可以探得他一些口风。便望着燕西的面孔,看他如何回答?燕西躺在藤椅上,倒很自在,笑道:“我看家母很同情你的话,你有什么失仪?”谢玉树原坐在他对面椅子上,这时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闲闲地道:“明天到冷家去的事,我倒想请示一二,可是你不提,我也不敢冒昧先说。”燕西道:“就是我,也不知道家母请你去说话,是何用意呀,你叫我又说些什么呢?”谢玉树听了如此说,这话倒有点不便追求,不过自己心里,对这事已是很欢喜的了。因道:“这样一来,明天到冷家去的事情,倒显着又重大些,更是让我们不胜其任了。”燕西道:“那也无所谓,我们是预备最后一着棋的了,这都是些陪笔,办得不好,没有关系。”谢玉树道:“最后一着棋,是怎么一着棋呢?”燕西微笑一笑道:“暂时倒也不必发表。”谢玉树向来是抱沉默态度的,便也付之一笑。这天晚上,在金家住了一宿,次日用过早点,便向落花胡同冷家去。到了那里一问,冷太太不在家,宋润卿也不在家。韩观久出来说了几句话,牛头不对马嘴,一点没有结果。谢玉树只得无所得回来,向燕西报告了一番。燕西态度冷冷的,却也不做什么表示。谢玉树急于要回学校去,只对燕西说,请代向伯母告辞,便走了。燕西自然把这话回复了母亲,金太太听说,却也是很淡淡的,倒不明原因何在?只是她随后叮嘱了一句,今天你无论有什么大事,也不必出去,可在家里吃晚饭,我有要紧的话说。燕西料着是为了清秋的事,便答应了。 这一餐晚饭,因为兄弟们都在家,还有几位朋友,大家又都在客厅里聚餐。吃过饭,闲谈了一阵,金荣进来说:“老太太叫大爷二爷三爷七爷都去。四姑爷也去,有话说呢。”凤举一听,便知大有原因,对在客厅里的拱拱手道:“各位请便吧,我们不定什么时候出来了。”燕西先走了出去,一会儿又走了回来,向在座的刘宝善道:“二爷,你若是没事,先别忙着走,我还有话对你说呢。”刘宝善道:“可以。就是我回家去了,你打一个电话给我,我就来。”燕西也不曾多说,就随着兄长们,一块儿到上房来了。到了金太太屋子里,只见外屋坐满了人,金太太膝下子女,竟不曾缺一个,另外还有位平辈的二姨太。这样看起来,一定是有什么重大事情商量。心想,自己的乱子,惹得大了,母亲若发起脾气,当然是找着自己先申斥一顿。这样看来,倒不如坐远一点,省得首当其冲。金太太坐在靠椅上,将全屋的人看了一周,大家坐定了,便先开口道:“很好!都在这里。我叫你们来,你们心里应该也明白。”说着,又向大家看了看。大家都觉得情形非常严重,哪个敢插嘴说话?因之虽然满屋子是人,屋子里却是一点声息没有。然而大家不做声,形势又非常之僵,更是不便。只是刘守华是个外姓人,不在严重情形之下,不受什么恐惧,便微笑道:“这话说别人可以,我就不大明白。”金太太道:“无论明白不明白,当然我不能说那样一句就算了事。”说着,想了一想,因道:“昨天我不是提议大家散了吗?你们不要以为我是一句气话,这是实话。你们想,这一大家子人,每月叫我拿出一两千块来养活着,那算一回什么事?我不想儿女养活我,老实说一句,我一个寡妇,也不能这样挥霍去养活一群儿女。”金太太说到这里,脸色又是一正。大家心里已是恐慌,还敢说什么?依旧是默然无语。金太太道:“一切过去的旧账,现在不必算了,算也是无益。你们弟兄和你们姊妹,除了梅丽而外,大家都可以自立的了。先说凤举,你父亲在日,你就在政界里混着,你父亲所认识的人,你认识一大半。纵然世态炎凉,现在差你父亲一点力量,然而人家总不好意思绝对不帮忙。要不然,以前你在外面交际,忙些什么?佩芳也是很识大体的,撑起门户来,将来在我以上。你两人应当有办法。鹤荪呢,办事能力虽差一点,守成是行的。有慧厂大刀阔斧地帮着他,生活也不成问题,而且慧厂很羡慕西洋的小家庭生活,自然分出去有办法。”说到这里,就应该轮着鹏振夫妇了。玉芬搭讪着自起身倒了一杯茶,手捧了杯子,慢慢喝着。金太太先望了一望她,然后对了鹏振微笑道:“你处事很精明,不过用起钱来,也就有点糊涂。这一件事,我不免替你发愁。好在玉芬很能补你这点不足,你也非要她来帮助你不可。” 玉芬偷眼看婆婆的脸色,有很严肃的样子,于是又把手上那个茶杯,依然送到茶几上去。不敢在原来的地方坐,坐到更远的一把椅子上去。金太太也很镇静,当她走动的时候,并不说话,及至她坐下了,才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过犹不及,无论什么事,太做过分了,总也是不妙。我告诉你们大家一句话,以后做事,总要适可而止。”大家听了这话,虽然知道是指着玉芬说的成分居多,然而言外之意,未尝不兼指着大家。所以在这种情形之下,谁也觉得面子上难看,都不能做声。金太太道:“我这几句话,还得补充两句,就是这个年月,人跟着人学,大家都学机灵了。自以为机灵,要去把人当傻子。结果,也许傻子玩机灵人。多少人都是自作聪明,结果是聪明自误了。”这几句话,分明是指着玉芬了。玉芬虽极力地镇静着,然而脸上总是不断地一阵一阵发热,跟着自然也有些红了起来。金太太见她虽泰然坐着,眼皮下垂,可是不能平了视线看人,知道她已够受的了。于是鼻子哼着冷笑一声道:“燕西不必我说了,一天到晚,都是计划着出洋。出洋也是好事,不到外国去镀一回金回来,是不值钱的。不过也要看是什么东西镀金,像你现在这样学问,未必需要镀金吧?可是总而言之一句话,在你们自己,都以为自己了不得了。我好比一只燕子,把这一窠乳燕都哺得长着羽毛丰满了。那么,这一个燕子窠,也收藏不下,大家可以分开来,自己去筑巢,自己去打食。老燕子力有限,不必再来为难它了。哺长大了一窠燕子,老燕子已经去了一春的心血,也该让它休息一下。自己会飞自己会吃,还要老燕子一个一个来哺食,良心也不忍吧?我这样说着,话总算很明白。你们也不必过于孝顺了,有话只管当面说。我现时是在气头上,也许我的话不对。”所有在座的人,都受了一顿教训了,哪个还敢在这个时候去向金太太回话,都默然地低了头。凤举究竟是个居长的人,对于这件事,本来不能漠然置之,现在母亲又再三声明了一回,大家有没有话说?若是不做声,不但是对分居的事,业已承认,就是母亲刚才所申斥的那一大段话,也完全承认了。只得将身子挺了一挺向着金太太道:“母亲这段提议,本来好几次了,我们晚辈除了自己承认无用而外,还有什么话说?不过母亲昨日所说每月贴出家用一两千元的事,那是一时的情形,当然不能永久这样下去。这件事不妨我弟兄几个来商量一下子,大家分别负责。”说着,看了三个兄弟一眼。金太太淡笑了一声道:“你还不改这大爷的脾气,什么大问题,都是一句稀松的话就解决了。分别负责,你就有那样的力量,恐怕还没有那个权柄呢?你们挣几个钱,还是拿去开心用吧。我还有几个死钱养老,用不着你们出份子来养活我的。”凤举碰了这样一个钉子,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接着向下说吧?母亲把话都说死了。不接着向下说吧?在许多人当面,很现着自己无用。 于是也微微一笑道:“谁又敢自负是有用的呢?不过儿子养娘是一个问题,能供养不能供养娘,又是一个问题。”金太太道:“这一层你不必顾虑,以为你们离开了我,人家就会责备你们不孝顺。这个不成问题,是我不要你们养,并不是你们弟兄不养我。”慧厂见大家在座,只管受着教训,却没有一个人理直气壮能答复两句的,于是站了起来道:“妈这些话,教训得很对,我们都应当接受。老实不客气一句话,哪个要独力撑持这个家,当然是不容易。要说合作,为的是顾全面子吗?分居并不见得有损面子。何况合作的家,一国三公,大家摊钱,大家出主意,也许倒惹些纠纷。分开来,大家独立组织小家庭,自寻发展,母亲愿意到哪家去看看,就到哪家去看看,大家不敢说是能比以前好,对于母亲,当然是尽力而为。母亲不管理这么大的家,也可以少操许多心了。这又并不是争田夺地来分开的。这是由大组织化为小组织,由一种保护势力之下,各寻出路去奋斗,这并不是有伤和气。我们当然不敢说是羽毛丰满,然而也没有一辈子倚赖上人之理。现在只是要求母亲宽限几天,等大家去找好房子,布置小家庭一切应用的东西。”润之和敏之坐在一张沙发上,低低地道:“你听听二嫂说话满口的新名词,倒好像在那里演说一样。”敏之也不好说什么,将身子碰了润之一下。慧厂说完,依然坐下。金太太道:“那当然,我还能要你们走立刻就走不成?我今天叫大家来当面说明了,不过就是要宣布我这点意见。大家能了解我这意思,那就好极了。其实我主意拿定了的,你们就是不了解,我也是一定这样的办,倒是慧厂这样说得痛快极了。”金太太说毕,直视着大家,儿女接触着她的眼光,都低了头下去。在众无异议之下,这分家一件事,可以说是成了定局了。 第一百零五回 得意让花骄权门夜叩 失踪惊屋闭旧巷空来 第一百零五回 得意让花骄权门夜叩 失踪惊屋闭旧巷空来燕西这一股子劲,跑到了白家。不料一进大门,偏是那门房的嘴快,第一句便迎着问道:“七爷今天怎么坐洋车来了?”燕西一想,不料偶然改坐一辆车子,都令人人注意,以后还是坐汽车来吧。一路想着,一路走了进去。白家现在是来得很熟的了,只管进去,也用不着什么通报。走到上房走廊下,恰是正面遇到了白秀珠。燕西是低了头的,并不曾看到人。秀珠先笑道:“你想什么心事?到了我家里来,还是这样地低着头想了去。”燕西一抬头笑道:“我在街上看到一件事,所以想着不断。”秀珠道:“什么事?这样的耐人寻味。”燕西想了一想笑道:“不说了吧。”秀珠笑道:“还是我不问了吧。”说着话,她引着燕西到她的小书房里来坐,由这小书房过去,便是秀珠的卧室,原是一年以来不曾引燕西进来过的。燕西忽然见她今天特别优待,倒不明用意何在,不过自己正想与她合作之时,这样的接近,自是可喜。坐下来,首先叹了一口气。秀珠道:“你这个人真是合了那句迷信的话,现是在倒运的时候了。家里失了火,哪里也没有损失,偏是烧掉你住的几间屋子。”燕西道:“咳!这也许是合了那句话,在劫的难逃吧。”秀珠道:“这就不对了。又不是遭了劫遇了难,怎样提得上在‘劫的难逃’这一句话起来?”燕西用一只手撑了头,斜靠了椅子坐着,又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秀珠道:“我听说,除了东西之外,还有别的损失,是真吗?”燕西点了头,又突然问道:“难道你还不知道吗?”秀珠道:“你们家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燕西笑道:“你不知道我家的事,怎么昨天你会打电话去安慰我呢?”秀珠道:“照你这样说,倒是我多事,安慰你坏了?”燕西听说,连忙站起身来,向秀珠作了几个揖。笑道:“这实在是我的不对,连个好歹不知道,用话把你冲犯了,我这里和你赔礼。”秀珠说过话以后,原是将脸绷着的,燕西作了两个揖之后,也笑了一笑,立刻又把脸绷住了。燕西道:“你难道还生我的气?”秀珠道:“我也不能那样不懂好歹呀?人家对我用好话来表示,我倒怪上人家了。”燕西觉得秀珠这句话,依然是骂着自己,可是再要反问两句时,秀珠更会生气的了。 因之向秀珠一笑,自坐到一边去。秀珠不做声,燕西也不做声,屋子里倒静默起来了。秀珠究竟是忍耐不过,便道:“你冒夜而来,必有所为吧?”燕西道:“没事呀。”秀珠道:“你自己家里许多事,都要去办善后,没有什么事,怎能够跑了来?”燕西向她微笑了一笑道:“这个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们有两三天没见面了,又劳你的驾,打好几次电话去安慰着我,我应该来看看你,和你道谢。”秀珠笑道:“就是这个事吗?你也太客气了。”燕西听了她的话音,又看看她的颜色,心里自觉得是老大的不舒服。可是要像一年以前,她有话来,便给他顶了回去,现在却没有这种勇气。然而不顶回去,再和她赔笑脸,实在又有些不甘心,因此靠了椅背坐着,架起右腿,只管摇撼,像是沉吟什么事似的。秀珠看到燕西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样子,便道:“你晚饭是吃过的了,要不要喝杯蔻蔻?”燕西见她说话时,脸上已经带有一种笑容,也就跟着笑了,便道:“不必费事。”秀珠道:“这也不费什么事呀?”燕西笑道:“我这话有一种别解,以为我到府上来,最好就是你一个人知道,不要让大家去注意。若是一来之后,又是要吃的,又是要喝的,四处八方都惊动了,我很觉得无味。”秀珠笑道:“回头又要说我批评你了。彼此正正堂堂地交朋友,一年来一回,不见为稀,一天来一回,也不见为密,这就看彼此相处的感情如何?为什么你来了,只许我一个人知道?而且你一进大门,就有门房看到,你要不让人知道,也是不可能的事。我听了你这话,真有点不高兴。”说着话,脸上立刻又呆板起来。燕西真不料秀珠这样容易生气,若是驳她,固然是怕因此在友谊上发生了裂痕。若是向她赔小心,又实在有些不甘心。心里在顷刻之间,起了好几个念头,结果还是忍住了这口气,一句话没有说。秀珠见他又默然了,笑道:“你为什么现在这样斯文了?”燕西道:“我肚子里既没有中国墨水,也没有西洋墨水,怎么斯文得起来?这两天,我魂不守舍,人有一半成了呆子了。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我一点东西,都烧光了,我想到将来,一点根基也没有,也许有挨饿的一天呢。你想想看,在这种情形之下,我还有什么事高兴,蹦跳得起来哩?”秀珠听了他的话,又看了他那种发愁的样子,又不忍跟着向下和他为难了。便伸手抓住他一只手,握了一握,笑道:“我和你闹着玩的,你急些什么?你真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我也很愿意帮忙。”燕西等了许久的机会,才得着一点话缝,而且秀珠执着自己的手,表示非常的诚恳,于是向她笑道:“你总算是我的好朋友,别人看到我发愁,谁肯说句帮忙的话?求着他,他还要推三阻四呢。这只有你慷慨,用不着我说什么,我心里的一番意思,你早就一宝押中了。”秀珠笑道:“也并不是我押中了,不过我和你相识这多年,彼此的情形,都是知道的。第一你没就事。第二你的积蓄,现在让火一烧,自然是更加困难。再说,你那一位……”燕西两手乱摇道:“你又提到她做什么?”秀珠瞟了他一眼,又静默了一会儿,笑道:“这就是你的不对。难道她和你一年夫妻,还有一个小孩,说走了就走了,一点不动心吗?你不要以为她是我的情敌,我就不愿你对她有一点怜惜的表示。其实不然,她现在走了,就是表示在我手上失败下去,一个人怕了一个人,那就是了,我还有什么对她过不去?说句作孽的话,她果然是寻了短见,一了百了,那倒没有什么,若是她还带了一个孩子去寻生活,她是个穷苦出身的人,一点经济力量没有,叫她怎样去维持呢?据你说,她很有点旧道德,那更是不肯胡来的这个社会,能容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子去谋生活吗?”燕西笑道:“你倒很体谅她。”秀珠道:“我这人心眼儿就不坏,公是公,私是私。” 燕西道:“我倒要请教,什么叫公?什么叫私?”秀珠一笑。二人话说到这里,感情更好了,声音也更小了,唧唧哝哝,谈了许久。秀珠因为听到屋子外面,有人的脚步声,料着是仆人们经过,便高声道:“你看我这人说话,真是有头无尾,说了冲蔻蔻给你喝的,现在我会把这事忘了。”说着话,就伸手去按叫仆人的电铃。燕西一伸手,掩在电铃机上,笑道:“我们彼此心照,我说了不用喝,绝不是客气,当然就不用喝。你何必和我客气呢?”秀珠回手一把捏住燕西的巴掌,向他一笑道:“说了半天,你还是保持你那种态度。那么,我就不叫他们。你早点回去吧,我叫车子送你。”燕西道:“不必了。令兄的车子,不定什么时候要用的,我没事的人坐出去了,倒耽误他的正经事。”秀珠道:“他今天不大舒服,已经睡觉了。”燕西道:“他就是不用,我也不坐他的车子。他已经表示过,我不该坐汽车,我放了自己的汽车不坐,倒坐起他的车子来,更没有道理了。”秀珠瞟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有些怕他,那为什么呢?”燕西脸一红道:“并不是我怕他,他说的话,实在有理哩,让我说什么?我走了,明天见。”秀珠因为他有一句彼此心照的话,笑着点了一点头,握着他的手,一路出了小书房。燕西停住了脚,现出很踌躇的样子来,因低声道:“我的事,就是这样说,有什么消息,你随时告诉我。”那握着秀珠的手,紧了一紧,表示诚恳的意思。秀珠笑着向他点了两点头,笑道:“我知道,你放心得了。”说着话,燕西让她送到重门边,笑道:“你不必客气了。我们这种交情,难道还要在这种俗套上来分别吗?”秀珠笑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好像不这样送你几步,我是缺乏诚意似的。” 燕西对于她这话,在可解不可解之间,然而心里就立刻麻醉了一下,然后笑嘻嘻的,走出大门,依然雇了车子回家去。坐在车上,便一路想着如何到德国去做事,如何和秀珠做共同生活,到了外国去,要洗心革面干自己的事,不要像在北京一样,糊涂瞎混了。他如此想着,到了家,由大门口直想到钻进几重院子去,一直回自己那个“双修阁”去。不料到了那院子门口,漆漆黑的,竟没有一盏电灯,猛然一抬头,却看到星斗满天,原来是房子烧光了,只剩一院子残砖败瓦。自己这才想起来,经过了一次大火了,于是转身,走向自己书房里来。因为在秀珠家里谈话谈得久了,肚子里倒有些饿,很想吃点东西,便按着铃,把金荣叫了进来。金荣道:“你这时候才回来,老太太找你好几回了。”燕西道:“反正是那几句话,我听腻了。我肚子饿了,你到厨房里去看看,有什么吃的没有?”金荣道:“厨房今天又去了一个人,除了两餐饭,一餐粥,不另外预备什么了。”燕西道:“难道稀饭这时候也没有吗?”金荣道:“稀饭刚开过去,也不知还有没有?我瞧瞧去。”燕西道:“不必去瞧了,有了这几句话,我就够饱的,还吃什么?我马上就要睡觉了。”说毕,和衣就向床上一倒,脚拨着脚,脱了鞋子,拖着枕头来枕了头。金荣看他这样子,自是满肚子的牢骚,不便再在这里唠叨了,转身出去给他带上了门。燕西一人躺在床上,情不自禁地用手连拍了几下床,心里可就想着,这个家庭真是越过越坏,到了晚上竟会吃不着点心,真是末路了。如此想着,掉转身子向里,就这样地睡了。 一觉醒来,还是半夜。屋子里悬的电灯,亮灿灿地发着白色,窗纱眼里,一阵阵地向里冒着凉气,睡着觉得很是衣单,赶忙起床,把窗户关了。然而在人当住窗口、向外关着窗子的时候,恰好又是一阵很大的凉风,向人身上刮了来。初睡醒的人,身体是疲倦的,不觉得打了一个寒噤,赶忙再躺下来。当时并不觉得怎么样,及至天亮的时候,自己待要抬起头来,便觉昏沉沉的,有些昂不起来,同时胸中说不出来有一种郁塞难受的情形,觉得要吐出来才算痛快。于是伏在床沿上,也不管是不是对着痰盂子没对着痰盂子,哇啦哇啦,向地上一阵大吐。吐过之后,一个翻身向里,才觉得舒服一点。然而这时候太早,全家都未起床,他吐了一阵,并没有一个人知道,鼻子里有一种臭味,闻到很不好受。同时,嘴里又干又苦,很想点清水漱漱口,再喝一杯茶。然而电铃不在床面前,既不能起床,就无法去按。轻轻叫了两声,也没有人答应。这时,心里恨极了,这样的家庭简直不如住旅馆还舒服些,大家主张散,我也散吧。燕西一人在床上发狠,他家里人有谁知道?依然还是静悄悄的。直待过了一个多钟头之后,才听见走廊上有了步履声。燕西不由得骂了一声道:“总也算是有人还阳了,真气死人!”外面人答道:“七爷,你醒得这样早?要什么吗?”说着,已推门进来,原来是李升。燕西道:“我昨晚要是死了,恐怕到今天上午,才有人收尸呢。我昨晚上就病了,简直没有人理会。你瞧瞧床面前,我吐了那么多。”说着,将手向床下面一指,李升一见,先呀了一声,因道:“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别乱来呀。”说时,眼睛对了燕西脸上,很注意地看着。燕西道:“你以为我急得服了毒吗?凭怎么着,我也犯不上如此。我是半夜起来关窗户,受了一口凉风了。嘴里渴得要命,先去给我弄口水来喝吧。”李升口里说着话,眼睛依然望着燕西的脸,便点头答应着道:“好!我去叫金荣来给你收拾屋子,我自己去弄水。”李升走出书房门来,先不叫金荣,一直就向上房跑。正好遇到陈二姐,猛然问道:“老太太没醒吗?七爷不舒服了。”说毕,转身向外走。陈二姐见他如此来去匆忙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快赶跑到屋子里去,就走到金太太床面前叫道:“老太太,你快起来吧,七爷人不舒服呢?看看去吧。”金太太被她惊醒,一个翻身向上坐了起来。望着她道:“你说谁病了?” 陈二姐道:“刚才李升跑了进来,说是七爷不舒服,也没有说第二句话,就跑走了。大概……”金太太听说,也不问个详细,穿好了衣服,赶紧就向外走。只走到燕西书房门口,先问了一声道:“老七,你身体怎么了?不大要紧吗?”说着话,已是很快地走进屋子来。这时金荣在屋子里扫地,李升捧了一壶茶来,倒了一杯,放在床面前。不问燕西有病无病,倒是绝像一种害病的样子。因道:“孩子,你这是怎么了?可别乱来呀!”燕西道:“这很怪,我不舒服,你怎么会知道呢?没事,我不过吹了一口凉风,受了一点感冒罢了。”金太太虽然听他如此说,究竟不大相信,又走上前,用手摸了一摸燕西的额头,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了一看他的面色,然后掉转脸来向金荣问道:“你看看七爷的情况,是哪里不舒服?”金荣道:“昨晚上一点钟了,七爷要吃点心,厨房里没有,精神还挺好的。今天我还没起来,李爷就来告诉我,说七爷不舒服了,我哪里知道呢?”金太太笑道:“这样说,他是馋出病来了,哪有这样的事呢?”金太太一说,大家都笑起来了。金太太见燕西一样地有笑容,料着他的话是真的,不过是感冒而已,这倒算解除了一种心事。便站起身来道:“只要你果然是受感冒,那倒没有什么要紧,可以好好儿地在床上躺一会儿,还有一件,你可别乱吃东西。我还没洗脸呢,回头我再来瞧你吧。金荣,你照应着他一点。”说着,缓缓走出房去,到了房门,又回转头来道:“老七,你可别乱动,只管躺着。”陈二姐因金太太不曾漱洗,匆匆忙忙地就跑出来瞧七爷的病,自己也跟着出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站在门外边听了许久。及至金太太走了出来,她就微笑道:“你实在是疼儿女的人,这几位少爷,谁不是生儿养女的人了?可是你还这样地挂心他们。”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这也只怪我的心太慈善了,我这些儿女,谁是这样挂心我的呢?”陈二姐笑道:“你嘴里又是这么发牢骚,只要哪位少爷有事,你就不知道怎么好了?”金太太听说,倒是一笑。走回房去之后,陈二姐就忙着运茶运水,一面又陪着金太太谈心。 金太太喝了一杯茶,静坐了一会儿,究竟是按捺不住,复又起身走向燕西这书房里来。这时他已起了床。拿了一床薄毯子盖着下半截,斜躺在一张沙发上。口里还衔着一支烟卷,很自在地两手捧了一张报纸在看。金太太道:“你瞧你这孩子,现在全没有事了,倒吓了我一大跳。”燕西放下报,便伸脚到地板上来踏鞋。金太太连连摇着手道:“你和我拘这些礼节,只要少放荡些,少让我担一份心,什么也就够了。你现在好一点子了吗?”燕西道:“哪里好了?头还在发晕呢。”金太太道:“既是头在发晕,你还抽着烟瞧报做什么?”燕西道:“我哪是瞧报?我找找报上,我登的那个启事,清秋有答复没有?”金太太道:“你傻了,她又不是无处通信,有答复的话,她不会写信来吗?何必花那笔钱,还登一道广告呢?”燕西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过自我们启事登出以后,如石沉大海,她竟是一点响声没有。我猜着这个里头,多少总有点原因,所以我在报上找找看,或者她有些反响。她是每日非看报不能过瘾的人,我所登的这几家报,又都是她常看的报,不能没有见着我们的启事呀。”金太太道:“这话也怪,今天三天了,你那岳母,她也不曾再来过一次。她母女二人,是相依为命的,难道把这样大一个女儿跑掉了,她也像你一样,置之不问不成?”燕西道:“你这话,我不能承认啦,我又何尝置之不问呢?”金太太道:“我们自己,也用不着去抬这些杠,我就问你,你私下去打听过冷家的消息没有?”燕西道:“我打听做什么?他不来找我,我倒要去找他吗?”金太太道:“你瞧!听你这话,你就是不大挂心了。孩子,你别糊涂,天下没有这样容易了结的事,你不理会人家,也许人家正在安排巧计动你的手哩。等到人家的锤子打到你的头上,你再来想法子挽回,那可就迟了。”燕西听了这话,仔细一想,也觉有理。冷太太和清秋,是彼此十分亲爱的,清秋走失了,就是丢了她半条命,她如此放过金家,不向金家找人,决无是理。既然没有这个道理,一定是在想什么法子,来摆弄金家了。于是两手一拍腿道:“母亲这话,说得是很对的,我马上到她家去看看,她若有什么表示,我们也好想法子对付她。”金太太道:“你这孩子,总是这个脾气,哪一件事情,是不爱办的,就不怕延长到周年半载,哪件事情,若是要办的,立刻就办。”燕西道:“并不是我说要办就办,无奈我想起了这件事,心里就拴了一个老大的疙瘩,非解除不可。”金太太道:“又不是今天拴的疙瘩,为什么忙着今天立刻要解除呢?”燕西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不这样是不痛快的。我吃点东西,早上就去吧。我还有车,坐了车子去,虽然有点毛病,也没有多大关系。”金太太道:“我也知道你的毛病,你要去,就先去吧。谁让咱们亏着理呢?见了你的丈母娘,你可得好好地说几句话,别火上加油,又惹出麻烦来。”燕西答应着,就按铃叫金荣进来,吩咐他随便弄点吃的。金太太一看他身体也不怎样难受,上房里还有事,便先走了。 燕西见金太太一走,哪里坐得住?在衣架上抓了一件长衫,帽子也来不及戴,披在身上,一面扣纽扣,一面就向外走。到了门口,自己叫了德海开车,车子由车房开到大门口,刚刚停住,燕西就自己开了车门坐上车去,敲着玻璃板道:“走!走!”德海回转头来道:“你上哪儿?不说一声,我向哪里走呢?”燕西道:“上落花胡同冷家。你不是常去的吗?还有什么不知道呢?”德海知道七爷脾气上来了,不便多问,开了车机,直向落花胡同而来。燕西在车上,憋着一肚子心事,见了冷太太,要说些什么话,自己都预备好了。不料汽车开到了冷家门口,在车上看到是双扉紧闭。燕西急忙跳下车来,要上前去按门铃,忽然一张红纸条,映入眼帘,这却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上面大书有“招租”两个字。原来通到外面的电灯线,也割断了,电铃的机钮,也不见了,这只好用手去拍门。拍了好几下,里面才有一个老头子出来开门,向着燕西问道:“是瞧房的吗?”燕西道:“我不是看房子的,我是来拜访朋友的。原来住在这里的冷家,现时搬到哪里去了?”那老人摇着头道:“这个我说不上,我是看房的。”燕西道:“这冷家是哪一天搬走的,你总知道吧?”那老人道:“我是昨天来看房的,以前的事,我全不知道。”说着,他两手就要来关上门。燕西一看,这个倔老头子,似乎无甚话可对他说了。心想,这里关了门,隔壁自己做诗社的那所房子,以前让给邱惜珍家赁下去了,不如到邱家去问问。于是不坐车子,步行绕到圈子胡同来。胡同口上停着的人力车,那些车夫,是常年停着车在这里,做老主顾生意的。这时看到燕西步行过来,两三个人呀了一声,有个多嘴的,还抢着上前,向燕西请了一个安,笑道:“七爷,好久不见你啦,你好?”燕西点了一点头,走过去几步,又回转身来,问道:“我们亲戚搬家,是你们拉的车吗?”车夫道:“坐汽车走的,用不着我们啦。那天搬家,我们没瞧见你。”燕西本想再打听,然而明知这些车夫嘴快,让他们知道了所以然,也是不好,于是点头走开。燕西转到了圈子胡同这边,一看邱家的大门,也是紧紧地关上。原来这大门口,有灿亮的一块铜牌,刻着“邱寓”两个字,现在牌子没有了。只是那牌子原钉的地方,还有个钉牌子的印迹,在那印迹之下,也是照样地贴了一张红字招租帖子。这样看来当然也是一所空屋子,不用得上前去敲门了。自己打算将车夫找来问一问,然而又怕车夫看破了情形,消息外漏起来,更是与体面有关。踌躇了一会子,汽车已由隔壁胡同追了过来。燕西想着,当了汽车夫的面,胡乱打听,也是不好。也吩咐汽车开到胡同口去等着,自己一人缓步而行,只是出神。后面忽然有人叫七爷,叫了过来,看时,却是看房人王得胜。他抢上前请了个安,笑道:“老见不着你。”燕西皱了眉道:“我家运不好,总理去世了,不大出门。房子让给邱家以后,他们不短房钱吗?”王得胜笑道:“七爷介绍过来的,那还错得了吗?怎么上个月,邱家说是回南,就全家都走了?”燕西这才知道邱惜珍家回南了。便笑道:“他们走的时候,我正不便出门,为了什么,我也不大清楚。”王得胜道:“怎么你外老太太,也是走得很忙?第一天辞房,到第二天就搬走了呢?”燕西听他的话音,也是不知道底细,便装出故意反问,让他猜的样子,因道:“你知道他们搬上哪儿?”王得胜道:“说是搬出大城去住了,我想不能吧?”燕西和他说话,却见街旁停的人力车夫,很是注意,又怕露出什么马脚,只笑着点点头。王得胜也摸不清他是什么用意,跟着说了几句话,告辞去了。燕西一人在胡同里转了一阵子,并不能得有什么结果,只好转出胡同口,坐上汽车,垂头丧气而去。 第一百零六回 亦假亦真旧邻传噩耗 疑非疑是胜地觅芳踪 第一百零六回 亦假亦真旧邻传噩耗 疑非疑是胜地觅芳踪天下事,原有不少出人意料以外的。但是像这样的事,却是出乎意料以外太多了。燕西在车上一路想着,这可真奇怪,冷家不向金家要人,反倒是全家都走了。她既不曾拐去我的金钱,我又不是不让她离婚,何必有这种行动?是了,一定是怕我要回小孩子来,所以带着他隐藏起来了。其实我不过二十岁的人,哪里会愁到没有孩子?你带了去就只管带了去,我是丝毫也不关痛痒的。到了家里,下车就直奔上房,在金太太屋外院子里,便嚷起来道:“你看这事怪不怪?冷家一家全逃走了。我真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子里,草帽也不曾取下。两手将长衫下摆一抄,向藤椅子上坐着靠下去。金太太坐在屋子里,正自默念着这件事,听他由外面嚷了进来,心中也很惊异。及至他走进房时,倒是很坦然的样子坐下,便望了他道:“你这话是真的吗?”燕西一拍手道:“当然是真的,难道无缘无故,我还会撒这样一个大谎?”金太太道:“既然是真有这件事,我可要引为奇谈了。你们两个人的婚姻,你说要离,她也说要离,谁也不碍着谁的事。你都不躲开她,为什么她倒会躲开你呢?难道还怕金家把她包围起来吗?”燕西道:“我也是这样猜着,这件事很奇怪。我自己本想在街坊面前打听打听,又恐怕太着痕迹,所以我跑了回来,先向你报告,打算叫金荣到那胡同前后,仔细去打听。她若是逃了,我想没有别的用意,无非是舍不得把那个孩子扔下。”金太太皱着眉想了想道:“除非是如此,然而也不至于呀。”燕西道:“我真猜不出这里面还有其他的缘故。”金太太将如意钉上挂的一串佛珠,取着拿在手上,一个一个地由前向后掐着,低眉垂目地坐着,只管出了神。许久,然后向燕西一点头道:“这个法子倒使得,你就叫金荣去打听一趟试试看。”燕西道:“事不宜迟,马上就叫他去。”说着,起身便向外走。金太太道:“别忙,你也把他叫了来,让我教他两句话。”燕西只管向外走,哪里听到他母亲最后说的两句话?已经一直走回自己书房去了。 这天金荣得了燕西的命令,到落花胡同前后打听了一个够,直到晚上七点多钟方才回来。燕西已是自己走到大门外,等着他有两三次了。金荣回家来了,他也知道燕西性急不过的,一直就向他屋子里去报告。燕西见他满脸带着忧色,料得事情有些不妙,先抢着问道:“怎么样?他们预备了什么手段,对付我们吗?”金荣摇摇头道:“那谈不到了。”燕西道:“怎么会谈不到?难道他们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吗?”金荣道:“并不是更厉害,七少奶奶大概……去……世了。”金荣说到这里,也不免嗓子哽了起来。燕西吃了一惊,原是靠在藤椅子上坐着的,这时突然站立起来,向着金荣的脸问道:“那是怎么回事?你别是胡打听的吧?”金荣道:“我怎能胡打听这种消息?我为这个,整跑了一天呢。我先跑到落花胡同,站在那里,和车夫闲谈天,他们似乎知道一点,看我那样子,是打听消息去的,他们不敢乱说。只说冷家已搬到乡下住去了,至于怎样搬到乡下去,住在什么乡下,他们也不知道。后来我索性冒个险,等到南隔壁有人出来开门,我就走上前,和他们鞠了一个躬。抬头一看,我才知道上了当,敢情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可是说起来,还是算没有白行这个礼。”燕西一正脸道:“要说就干脆说出来吧,说话为什么绕这么大的弯子?快说吧。”金荣道:“那姑娘是个小孩子,倒也心直口快。我只问隔壁冷家搬到哪里去?她就反问着我,他们家那大小姐跳了河了,你知道吗?我问在什么地方跳河的?她说在城外跳河的,冷家人哭了一天呢。”燕西道:“小孩子知道什么?这样重大的事情,你怎么到小孩子嘴里去讨消息?”金荣道:“我也是这样想。可是小孩子不知道轻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撒什么谎。所以我问了那小姑娘以后,我又对那小姑娘赔着笑脸,问她家里有什么人?她说有父母。我就告诉她,是冷家亲戚打发来的,请她父亲出来见见。那个人出来了,倒也是个混小差事的。听是我们宅里打听消息,很愿报告。据他说,他果然听到冷家妇女们哭了两宿,起一个早,搬家走了。由他们的老妈子口里传说出来,说是冷家大小姐到城外去跳河了。我当时听了,心里很是难过,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不忍怎样地仔细盘问下去,你要不信,自己到那人家去拜访,可以当面问他一问。”燕西听了这话,怔怔地坐着,许久不能做声,斜躺在一张藤椅上,左腿架在右腿上只管颠簸着。金荣站在他面前,走是不好,不走也是不好,也是只管发愣。燕西叹了一口气道:“消息是越来越不像话,我有什么法子呢?我得去和老太太报告一下,看看她老人家怎样说?但愿这消息也不准确吧。”说着,站起身来向上房走。金荣虽然不便跟着走了去,也知道金太太得了消息之后,一定会来盘问的,因之就在书房外面站了等着。 果然不到三十分钟,陈二姐走出来叫唤,说是老太太叫去问话。金荣跟着到了上房,金太太和三位小姐,都坐在走廊下乘凉,眼圈儿都是红红的。金荣看了这样子,知道所报告的消息,已经是够惹着太太一阵伤心的了,远远地站着,不敢过去惊动。金太太用手绢擦了眼睛道:“据七爷说,你是到过冷家去了一趟的了,你打听得那消息很的确吗?”金荣要说的确,让老太太更是伤心。若说不的确,为什么以先胡乱报告?犹豫了一阵子,才道:“我打听是打听了好几处的,都是这样说。可是七少奶奶家里的人,我一个也没有见着,又哪知道这话靠得住靠不住呢?”金太太道:“你没有听说是哪一处城外吗?”金荣道:“听说是出西直门的。”敏之听到这里,点了一点头道:“这就是了。”金太太看了她那种神气,望了她道:“难道你还知道这里头有什么缘故吗?”敏之道:“我也不过这样猜想罢了,谁又敢说一定是这样的。清秋以前常和我说,玉泉山昆明湖一条好水脉,假使要寻死的话,最好就死在那里。我还笑着说,无论那地方怎样好,死了也不得一个好死。她就大驳我一阵,说死就是一个‘死’字罢了,还有什么好死坏死?而且古来高明的人,死在水里的也很多,什么屈原啦,什么李太白啦,说了许多,我也闹不清楚。当时我虽知道她是一种牢骚话,议论很是奇怪,所以记在心里。于今用事实一引证起来,竟是很有几分可信的了。”金太太手上拿了一把小芭蕉扇子,慢慢地在胸面前招着风。点点头道:“这话也很有几分近情理,她那种人,这种事会做得出来的。”燕西道:“若果这话靠得住,这也没有难处,到了明天,我可以自己跑到城外去调查一趟。假如她是如此下场,以前一切的事,不必提了,我私人所分得的钱愿拿了出来,给她办理善后。”敏之望了他,想带一点冷笑,但是立刻又把这笑容收起来了,就对他道:“哦!若是她有了不幸的事情,你就要拿出钱来,给她办理善后。若是她并不见得有这种事情哩,那么,你就还是不管她的事了?”燕西先看了金太太一眼,见金太太的颜色,还是和平常一样。然后向敏之拱拱手道:“你说这话,我真有点受不了。我这人倒好像是成心望她死,等她死了,再来给她风光一下子,做个好人,是也不是?”敏之道:“是与不是,我哪里知道?不过你自己说话,有些前后不能关照,露出马脚来了。我既不姓冷,我又不是清秋的表姐表妹,她走得远远地去了,难道我还会帮着她说你什么不成?”敏之越说越急,说到后来,脸色都变红了。金太太道:“这种人你还说他做什么?他有了他一定的主意,旁人说他,也是枉然,白费一番气力,他又知道什么好歹?”敏之低了头望着地上,只冷笑了一声,并不再说什么。燕西虽然觉得敏之的颜色和言辞,都过于严刻一点,然而有老母在当前,看那样子,是不会帮着自己的。再要申辩两句,无非又是一场是非。只得懒懒地道:“我只认错就是了,有什么可说的呢?”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这时,金荣带来的这个消息,已传遍了全家了。无论与清秋感情如何的人,听了这句话,都不免伤心一阵。那样一个人,竟会落这样一个结果。加之她又带了一个小孩子去的,这个小孩子,出世才得两三个月,倒跟着母亲,受了这种无故的牺牲,也是一件很造孽的事。因之大家又纷纷议论起来。这种话,当然不免传到燕西耳朵里去,他虽然自信不负清秋生命的责任,可是在大家这样传说着的时候,总感到有些心神不安,若不表示一点追悼的意思出来,这会让旁人更疑心了。 自己心里存了这个念头,到了次日,一清早起来,就叫金荣告诉德海,开汽车出大城。金荣因他脸上颜色不大好看,而且一下床,丝毫也不曾考虑,就告诉开车出城,似乎打了一夜主意似的,这也许又要出什么事故,不能不向老太太报告一声。于是在燕西当面,尽管答应,走出书房,立刻就到上房,去向金太太报告。自己隔了窗户,先叫了一声。金太太在纱窗子里,看到金荣匆匆地由外面走了进来,心里就知道他必有什么要紧的事报告。在屋子里就答应道:“有什么事,你只管说吧。”金荣回头看了一看,究竟还不敢大声说出来,一直走到窗户边,才低声道:“太太你瞧,七爷一早起来,什么事也没提到,就要赶着出大城去。我看他脸上的颜色不大好,你把他叫进来问他几句话吧。”金太太道:“他要出城去什么意思呢?”接着又道:“这孩子做事,这样任性,简直有些胡闹!把他叫了进来。”金荣巴不得一声,把燕西叫进来。金太太问道:“你这样一早出大城,打算到哪里去?”燕西道:“我想到颐和园玉泉山都去看看,究竟有什么形迹没有?若是那里出了事,当地人当然知道的。”金太太道:“你一个人瞎撞,未见得能撞出什么结果,我看叫凤举陪着你去吧,李升也可以去。你们有些地方,不肯谦逊去问话,可以让李升去问人。”燕西对于这个办法,倒也无所可否,便顺便地答应了“好吧”两个字。金太太让他在屋子里等着,让陈二姐去叫凤举。凤举不曾来,梅丽先来了。一见燕西,便道:“一早就到母亲屋子里来了,有什么消息报告吗?”燕西道:“正打算出城找消息呢。”于是把意思告诉了她。梅丽很高兴地道:“我也……”只说了两个字,回头先看看金太太的颜色怎样,金太太道:“他又不是去玩,你跟去做什么?”梅丽道:“我也不是要跟去玩呀。老实说,我对于清秋姐这件事,真比七哥还着急呢。”燕西道:“那为什么?”梅丽道:“我和她感情很不错。譬如说,这个时候,秀珠姐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不着急吗?”燕西见金太太向着梅丽,脸上有点微笑的样子,就不敢说什么,只淡笑着说了“胡扯”两个字。金太太却呆呆地注视着燕西的面孔,那意思好像说梅丽的话是对的。燕西便站起来望了窗子外道:“大哥还没有起来吗?怎么还请不来?”凤举披着一件长衫一路扣纽扣走了进来,问道:“听说一早就要到西山去,这是为什么?”金太太道:“并不是到西山去,燕西高了兴了,他要去打听清秋的下落了。”因把话告诉了他。凤举道:“我就猜着是要我去的,所以索性穿了长衣出来。”梅丽道:“我也要去呢,行不行?”凤举道:“只要妈让你去,我就不反对。要不然,这又不是去玩……”梅丽道:“谁又是去玩?父亲去世以后,就只有玉芬姐,带我到北海去过一趟,我才真不要玩呢。”燕西也知道梅丽既说要去,也推辞不了,只得答应了。梅丽看看金太太的颜色,似乎也不至于拦阻,就赶着回房去换了出门的衣鞋,就到燕西书房里去等候。 一会儿凤举出来了,三人坐了汽车,直向颐和园而来。管理颐和园的人,向来不收金家人门票的,现时金总理虽已去世了,自己也抹不下面子来要票。他们三人进了大门,不假思索,直奔前山昆明湖边。当然,这宏壮的风景里面,山水宫殿,一切依旧,并看不出什么出了事故的痕迹。李升跟在后面,随他们走过了长廊,便道:“大爷,我们先找个人打听打听吧。”凤举道:“这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吗?怎好胡问人?我们这种体面人家,会有内眷跑了,还是投水,说起来,大家脸往哪儿搁?”李升碰了钉子不敢做声,默然相随在后面走。梅丽道:“既不打听,我们为什么来着?”凤举皱了眉道:“别嚷!别嚷!慢慢地自然可以打听出来。”梅丽道:“这又不是什么不能对人说的事,为什么别嚷?就算不能对人说的事,我们自己都调查来了,人家还有个不知道的吗?”凤举叹了一声,皱着眉对这位小妹望了一望,又不说了。燕西道:“你们真也肯抬杠,这个时候到了这种地方,还要说个是非。”这长廊尽头,排云殿下方,有个水榭,正向着昆明湖,开了一所茶社。两个穿白衣服的茶房,看到这二男一女很有些豪华气象,后面跟着一个听差,分明是少爷小姐一流。一齐跑出来笑脸相迎,请到里面去休息。凤举因这里在水边,正好打听消息,就一同进去了。大家坐下,李升也在外面走廊栏杆上坐着。茶房忙乱了一阵,远远地坐到一边去。凤举先问问这里可有什么吃的?茶房说:“只有干点心。”凤举道:“现在天气热,这里逛的人正多,怎么倒不预备一点呢?”一个茶房走了过来,站着在桌子犄角边,仿佛是很郑重的,半鞠着躬微笑道:“你不知道,这两天虽是逛的人多一点,其实一天也不过来百儿八十的人。第一到城里太远了,第二门票又是一块钱一张,哪能像城里中央公园那样人山人海的?我们这小买卖,哪里敢多预备?”凤举一看这人三十多岁年纪,手臂上刺着一朵花纹,头上一把头发,向后梳得溜光。因笑着点点头道:“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一时想不起。”茶房道:“我在城里洁身澡堂,待过三年。”凤举哦了一声道:“这就是了。”茶房笑道:“先生你贵姓是金吧?”凤举点头道:“我姓金,你怎么知道?”茶房道:“从前我侍候大爷洗过澡的,于今我想起来了。你今天有工夫到这儿来逛逛?” 凤举点着头哼了一声。那茶房,他要表示殷勤招待的样子出来,拿着桌上的茶壶,向各人茶杯子里斟了一遍茶,然后退到一边去。一个当侍役的人,在主顾不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自然也不便无端插嘴说话,因之静悄悄地站在一边。梅丽看了,倒有些急。心想,和那茶房说得很投机,正好探问消息了,怎么又不做声?她心里如此想着,就不住地看看凤举,又看看燕西。燕西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也是有些忍耐不住了,就对茶房道:“大爷二爷,你都知道,你倒很能打听消息。”茶房道:“金总理家里,那是北京城里大有名望的人家,谁不知道?”燕西喝了一口茶,笑了一笑,目光望了昆明湖一片汪洋的白水,很不经意的样子问道:“这湖里水,深不深?”茶房道:“也有浅的地方,也有深的地方。”燕西道:“假使落一个人下去呢,危险不危险?”茶房笑道:“深的地方,自然是危险。”燕西依然用眼光射到湖面上,很随便地问道:“若是有人到这里来投河,地方又大,水又深,又没有人救,那总是活不了的。”他如此一说,凤举、梅丽都望了茶房,等他的回话了。茶房笑道:“那可不是!”茶房也是很随便答复的,然而只他这样一句话,各人心里,立刻紧张起来。燕西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声道:“真有这样一件事?”茶房笑道:“没有这回事,你干吗问起这个?”凤举也就插嘴道:“你这叫笑话了。你想,到这里面来,还要买一块钱的门票,哪个寻死的人,那样清闲自在地到这里来投湖?”茶房又接嘴说了一声道:“可不是!”梅丽坐在一边,就望了凤举一眼,心想,你还是打听消息来着呢?还是证明消息不确来着呢?刚问得了一点消息,你倒说绝没有这件事。凤举看了梅丽的脸色,可是他又有他的心事。他以为真有这事,自己说是没有,茶房必会反驳的。若真没有这事,话就遮掩过去了,免得露出马脚来。现在茶房果然说没有,就默然了。他不做声,梅丽不便做声,燕西也是呷了茶望着湖水出神。不过老远地跑了来,不打听个实在,就这样含糊回去,也有些不甘心。因又装出很不经意的样子来问道:“前几天,报上好像登过这样一条社会新闻,大概是谣言了?”那茶房靠了亭子的木柱站定,突然将身子向前一挺道:“我也听见的,这新闻可是不假。”他这句话不要紧,不但把在座三个人,吓得心里乱跳,就是在水榭外边站的李升,也脸色变了,一脚踏进亭子来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吗?”凤举听到这里,也是一怔。梅丽也禁不住问道:“怎么不假呢?”茶房见大家都注意这件事,倒有些莫名其妙。望了大家缓缓地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这万寿山前后,很有些人传说,说是玉泉山有个人投河,过两天,报上就登出来了,说是昆明湖里出的事,其实不是。”燕西道:“哦!玉泉山出的事,你不知道是怎样一个人吗?”茶房道:“听说是个年轻女的。”他这一说不打紧,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正要向下问时,远远地有个人跑了来,站在亭子外,向李升打量一遍,问道:“你是金府上来的吗?”大家一听,又是一惊。那人道:“你们宅里来了电话,请大爷去接,说是有要紧的话说。”凤举道:“难道又有什么要紧的事发生了?”说着,就向亭子外走。燕西、梅丽都是惊弓之鸟,见了这种势头,心里都蹦跳起来。也不问茶房话了,就这样相对坐着。这个电话之谜,各人都是急于要打破的,这一种焦急,那一分钟之久,大概也不逊于一年的了。 第一百零七回 决绝一书旧家成隔世 模糊双影盛事忆当年 第一百零七回 决绝一书旧家成隔世 模糊双影盛事忆当年俗言道:等人易久。其实燕西等凤举,也不过二十分钟罢了。老远地看见他跑回来,高举着两只手嚷道:“清秋回来了,清秋回来了,我们快回去吧。”燕西听了这话,脸上一怔。梅丽听到,却不由得站起来,连跳了两下道:“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吧。”燕西等凤举走近前来,才低声问道:“这是怎样一回事?你在电话里听清楚了吗?”凤举道:“我哪有那么糊涂,连在电话里听这两句话,都听不清楚吗?”燕西道:“她是怎样回去的呢?”凤举道:“在电话里,何必问得那样清楚呢?我们不是马上要回去吗?等着回去再谈,也是不迟吧?”梅丽连连将脚顿了几下道:“走走!我们快回去。”说着话,已是跳到亭子外长廊下栏杆边去。凤举道:“看你忙成这个样子,你比燕西还急呢。”于是会了茶账,匆匆地走出园来。大家坐上汽车,凤举对梅丽道:“大约回家之后,首先和清秋谈起来的,就是你。你一定要把我们向茶房探听消息的话,说个有头有尾。其实她跑出来又回家去,怪难为情的,你对她还是少说话吧。”燕西道:“为什么少说?这种人给她一点教训也好。”梅丽道:“你这人说话,也太心肠硬着一点吧?我们为着寻她的下落,才到城外来的。我们原来的目的,不过是要知道人家的死信,于今不但人没有死,而且还是活跳新鲜地回来着,比我们原来的希望要超过几倍去了。你怎么倒反是不高兴?难道你不乐意她回来吗?”燕西淡淡笑了一声,并不说什么。梅丽道:“你不说,我也明白,你当然是不愿意她回来的了。但是据我看来,绝不是没有办法回来的,回家之后,你看到人家的态度再说吧。”燕西依然是不做声,又淡淡地一笑。汽车到了家门口,梅丽一进大门,见着门房就问道:“七少奶奶是回来了吗?”老门房倒为之愕然,望了梅丽发呆道:“没有呀,没有听到说这话呀。”梅丽道:“怎样没有?刚才我们在颐和园,家里打电话把我们找回来的呢。”门房道:“实在不知道这一件事,若果然有这一件事,除非是我没有看见。”梅丽再要问时,燕西和凤举已经很快地走进大门,直向上房而去。梅丽也是急于要得这个消息,直追着到上房来,早听到凤举大声道:“怎么和我们开这样大的玩笑?”梅丽走到金太太屋子里看时,屋子里许多人,凤举手上捧了一张信纸在手上,围了七八个人在那里看。梅丽也向人缝里一钻道:“看什么?看什么?”凤举道:“别忙,反正信拿在我手上是跑不了的,你等着瞧吧。”梅丽既看不到,又不能伸手来夺,却很是着急。金太太在一边看到,便对凤举道:“你就让她看一看吧。这一屋子人,恐怕要算她是最急的一个了。”凤举咳了一声,便将那信摊在茶几上,牵了梅丽的袖子,让她站近前来,笑道:“干脆,你一个人念,我们大家听,好不好?”梅丽道:“我念就我念吧。”于是她念着道: 燕西先生文鉴:西楼一火,劳燕遂分,别来想无恙也。秋此次不辞而别,他人必均骇然,而先生又必独欣然。秋对于欣然者,固无所用其不怿,而对于骇然者,亦终感未能木然置之。何也?知者谓我逃世,不知者谓我将琵琶别抱也。再四思维,于是不得不有此信之告矣。 秋出走之初,原拟携此呱呱之物,直赴西郊,于昆明湖畔,觅一死所。继思此呱呱之物,果何所知?而亦遭此池鱼之殃。况吾家五旬老母,亦惟秋一点骨肉,秋果自尽,彼孑然一身,又何生为?秋一死不足惜,而更连累此一老一少。天地有好生之德,窃所不忍也。为此一念徘徊郊外,久不能决。凡人之求死,只在最初之五分钟,此五分钟犹豫既过,勇气顿失,愈不能死。于是秋遂薄暮返城,托迹女友之家。一面函告家母,约予会见。家母初以秋出走非是,冀覆水之重收。此秋再三陈以利害,谓合则在君势如仇敌,在秋形同牢囚。人生行乐耳,乃为旧道德之故,保持夫妻名义,行尸走肉,断送一生,有何趣味?若令秋入金门,则是宣告我无期徒刑,入死囚之牢也。 梅丽将信念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道:“就是这信前半段,也就沉痛极了,真也不用得向下念了。”凤举道:“这不是讲《古文观止》,要你看一段讲一段,大家还等着听呢。”说着,便要伸手过来,将信拿过去。梅丽按住了信纸道:“别忙别忙,我念就是了。”于是念道: 家母见秋之志已决,无可挽回,于是亦毅然从秋之志,愿秋与君离异,以另谋新生命。惟是秋转念择人不慎,中道而去,知者以为君实不德,秋扇见捐,不知者以为秋高自攀附,致遭白眼。则读书十年,所学何事?夫赵孟所贵,赵孟能贱之,本不足怪。然齐大非偶,古有明训,秋幼习是言,而长乃昧于是义,是秋之有今日,秋自取之。而今而后,尚何颜以“冷清秋”三字,以与社会相见乎?因是秋遂与母约,扬言秋已步三闾大夫后尘,葬身于昆明湖内,从此即隐姓埋名,举家而遁于他方。金冷婚约,不解而解矣。 秋家今已何往?君可不问。至携一子,为金门之骨肉,本不应与同往。然而君且无伉俪之情,更何有父子之义?置儿君侧,君纵听之,而君所获之新爱人,宁能不视此为眼中钉,拔去之而后快耶?与其将来受人非种必锄之举,则不如秋保护之,延其一线之生命也。俟其长大,自当告以弃儿之身世,一日君或欲一睹此赘疣,当尚有机缘也。 行矣!燕西。生生世世,吾侪不必再晤。此信请为保留,即作为绝交之书,离婚之约。万一君之新夫人以前妻葛藤未断为嫌,则以此信视之可也。 行矣!燕西。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秋虽非君子,既对君钟情于前,亦雅不欲于今日作无味之争论。然而临别赠言,有未能已者,语云: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虎尾春冰,宜有以防其渐。以先翁位高德茂,继祖业而起来兹,本无可议。若至晚辈,则南朝金粉之香,冠盖京华之盛,未免兼取而并进,是非青年所以自处之道也。愿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焉。 慈姑老大人,一年以来,抚秋如己出,实深感戴。寸恩未报,会当衔结于来生。此外妯娌姊妹,对秋亦多加爱护,而四姊八妹,一则古道热肠,肝胆相照,一则耳鬓厮磨,形影相惜。今虽飘泊风尘,而夜雨青灯,每一回忆,宁不感怀?故秋虽去,而寸心耿耿,犹不免神驰左右。顾人生百年,无不散之筵席,均毋以秋为念可也。蓬窗茅户,几榻生尘。伏案作书,恍如隔世。言为心声,泪随笔下。楮尽墨枯,难述所怀。专此奉达,并祝健康! 冷清秋谨启 梅丽将这封信一口气念完,念到最后一段,大家觉得清秋的文笔,固然不错,就事论事,也说得很沉痛。凤举首先道:“我算今日领教她的笔墨,真是看不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女子,有这样好的文字,前途实在未可限量。大家都说她汉文有根底,我也没有去十分注意,于今看起来,很是名副其实。老实说一句,目前的人,恐怕还没有谁赶得上她?”玉芬坐在一边,就插嘴微笑道:“大哥一抬举人,又抬举得太过分一点了。固然像我们这种人,自然是学识浅陋,赶不上人家。可是大哥和二哥的国文,都是很好的……”金太太不等说完,便皱了眉道:“管她文章好不好,不是现在所要讨论的事情。”说着,便向凤举道:“我接着这封信,自己真愣住了大半天,不用提心里多么难受。知道的呢,不过说是燕西夫妻感情不好,她不愿在我们家;不知道的,倒以为是我们这一大家人,不能容物,硬把人家挤着跑了。别的我都不怕,我就怕她这一封信,辗转传到新闻记者手上去了,老实不客气给我们发表出来,这让我承认是不好,否认也是不好。”凤举道:“这倒不必去过虑。她这信上,明明说着自己隐姓埋名,要另去找新生命,分明是一种秘密行动。若是把这信公开出来,试问又从哪里去秘密起来?”金太太道:“这话也难说,她若是为泄愤起见,也许牺牲她自己的成见,宣布出来,和我们干一下子。”玉芬心里有一个“对”字,冲口要出。她感觉很敏捷,想到刚才插嘴说了两句话,已经碰了一个大钉子,现在怎好又去多嘴?因之嘴唇皮只动了一动,这个“对”字又忍回去了。金太太坐在屋子里说话,眼光是不住地四处射着的,尤其是对于玉芬,那目光是常常地照顾着。玉芬欲言又止的情形,正好是看到,便问道:“你要说什么?”玉芬道:“我很赞成你的话,不过照她为人,不至于这样。所以我要说,又忍回去了。”金太太未答言,点了点头。这时,大家对于这封信,都不免有一番议论。玉芬见大家都有点惋惜的意思,她未便独持异议,也皱了眉毛,装出苦脸子来。金太太侧着身子,坐在藤椅子上,只是不言语,默默静坐,慢慢地也就垂了眼泪来了。凤举叹道:“你又何必伤心?连老七他自己,还看得十分平淡呢。”金太太摇了摇头道:“我倒不是这样想。”佩芳道:“我明白,你是舍不得一个小孙子。”金太太道:“当然也有一点,但是这还不是最大的原因。”说着,两手抄在胸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同时,便将眼光射到燕西身上。燕西知道母亲有十二分不满意的表示,但是不满意的是哪一点?却不能猜中,自己只好避开母亲的眼光,低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脚不住地在地上颠抖着,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金太太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管不着,反正是大家要散的,与其将来闹得不可收拾,再来散家,倒不如早早地散场,大家落个好来好去。”大家听金太太如此说着,都不敢做声,默然坐着。金太太站起来,将那纸长信,拿到手上,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递到燕西手上道:“这个交给你吧,你也好留着做一个纪念。”说毕,又冷笑一声道:“这算是白家小姐战胜了,你可以把这信给她看看,只要她相信了,也就是你一个升官发财的一重保障。”燕西听了这话,脸上不由得红上一阵,搭讪着笑道:“你说这话,我受得了吗?”金太太不说什么,又是一阵冷笑。凤举料着金太太动了慈善心,燕西若是不离开,还是有许多话要说他的。便向燕西瞟了一眼道:“你在颐和园那一分子跑法,想必是很累,这也应该休息休息去了。” 燕西会意,搭讪着伸了一个懒腰,就回书房去了。心里想着,这样一来,人既不曾死,婚姻又脱离了关系,总算如释重负。她自己愿意写这信和我脱离关系,我也没有什么对她不住的。只是自己第一个儿子,白白是让她带走了,心里总不能完全抛得下。但是留了儿子,其实也不能不留他的娘,崭新的人物,牺牲个把儿女,又值得什么放在心上?他是一个人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这样想着的,于是突然立住了脚,连顿两下,表示他不以为意的决心。就在这时,书房门悄悄地有人推了开来,略听到一些响声。燕西心里正在不耐烦的时候,于是用脚一顿,立刻将身子一扭道:“又是谁进来捣乱?”说时,一回头,瞪了两眼。但是这一回头之下,却是梅丽。自己还没有放出笑容,改去怒容,梅丽已是不耐烦,将嘴一撇道:“干吗对我们生这样大气?我不是来说你什么的。”燕西笑道:“请进来吧。我真不知道是你,我一个人在这生闷气呢。”梅丽道:“我倒不管你生闷气不生闷气,我心里搁不住事,有话就要来报告你一声。听二嫂说,她的房子已经看好,也许两三天之内,就要搬走了。我也不知什么缘故,听了这个消息,心里怪不好受似的。”燕西道:“什么?他们就要搬走吗?怎么这样子地快?”梅丽走进屋来,向屋子四周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个东西,你能都带到外国去吗?当然是留下的了。这几架书格子,我都很欢喜,你就送给我吧。”燕西道:“这又不是我私人的东西,怎么让我送给你?”梅丽点点头道:“这算你说了句公道话,可是我听到说,各人院子里的东西,都归各人搬去,有的嫌不够,还争着要这样要那样。”燕西道:“咳!让他们去争,让他们去分吧。家都散了,抢夺这些木器家具,又有什么用?你要这书格子,你就连这些书都可搬了去。我反正是个不读书的人,又要这些书做什么?”梅丽点头笑道:“你这倒干脆,表明态度是不要书本子。”燕西两手一撒道:“你想,从前有的是机会去读书,我都耽误掉了。到了现在,自己要去经营饭碗问题了,哪里还有工夫读书?你难道还不晓得我为人?我在你面前还要个什么虚面子?”梅丽道:“这倒也说得是。不过你现在也不必烦恼,你受着拘束的事,算是完全解除了。以后你一个大人,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天下之大,一个人到哪里去混不到饭吃?我跟你计划着,晚上可以在饭店里跳舞。睡到下午两三点钟起来,公园里也好,戏馆子里也好,混到六七点钟,上小馆子吃晚饭。吃完晚饭,上电影院瞧电影,到了十一二点跳舞场上,正是热闹……”燕西皱了眉道:“你干吗也学了这样一张贫嘴?”梅丽道:“我是贫嘴?就算我贫嘴吧,我猜着这样浪漫的生活,你总是愿意过的吧?”她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就回到了二姨太屋子里来了。 二姨太见她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些怒色,便道:“你又是和谁生气?”梅丽撅了嘴道:“别提了,我心里有二十四分不痛快呢。”二姨太道:“咳!你倒 第一百零八回 寄爱写小诗投邮有意 对亲作快语析产何惭 第一百零八回 寄爱写小诗投邮有意 对亲作快语析产何惭二姨太看到梅丽那沉吟不定的样子,便也是不解,望了她问道:“你想什么?”梅丽坐在躺椅上,将脚悬着,摆了几摆,放出很自然的样子,脸上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事,让你管不着?”二姨太想了想,微笑道:“我管不着你的事吗?那可多了。”梅丽也不多说,依然还是将两条腿垂着摇摆,右手一个食指,却在左手掌心里,只管画着字。二姨太看到她那种出神的样子,也只管望了她那脸。梅丽在手里乱画了一顿,眼皮一抬,见母亲很注意的样子,抵在当面,颇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突然站起身来,就向里边屋子里走去。二姨太一看梅丽那神情和她说话的话音,觉得她那心中,当然含有一段隐情。这话在她自己不说出来,做母亲的,自然也无法追问。她到了隔壁屋子里去,默然不做声,有两个钟头之久,那边一点响动也没有。二姨太隔了一道绣花屏风,叫着问道:“梅丽,你怎么样,睡着了吗?”梅丽在那边,依然是不做声。二姨太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就悄悄地在屏风边溜了过来。及至转过门来一看,只见她伏在一张小写字台上,手上拿了自来水笔,只管在那里写。她仿佛听到身后有点响动,猛然回头一看,见是母亲来了,好像是吃了一惊。连忙将自来水笔一放,扯开抽屉,就把桌上的纸张,用手一卷,一齐卷到抽屉里去,扑通一声,把抽屉跟着就关上了。二姨太道:“这为什么?这为什么?”梅丽脸上一红,站起来靠着写字台道:“人家在这里作文呢,你跑了来,打断人家的文思。”二姨太道:“打断你的文思?你又作什么文?”梅丽笑着推她母亲道:“你出去吧,我练习学校里的国文课呢。”二姨太道:“怎么着?你这屋子还不许我来吗?”梅丽依然向前推着她母亲道:“你去吧,你去吧,我这里不要你了。”二姨太笑着连连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梅丽道:“真是的,人家作文作得正有味的时候,你跑来捣乱,你说讨厌不讨厌呢?” 母女俩正这样说笑拉扯着,恰是玉芬到这里来找什么东西。一掀门帘子,将头一伸,不由先笑了起来道:“你瞧,娘儿俩这样亲热,还闹着玩呢。”二姨太笑道:“咳!哪是闹着玩呢,她在这屋子里作文,不许我打断她的文思,把我轰了出来呢。”玉芬道:“这样用功,那是好事,你别拦着呀!”二姨太和梅丽就都不说什么了,和她一路到外面屋里来坐着。二姨太知道玉芬是无事不到这里来的,既来了,不是要什么东西,就是有什么话要说,陪了她坐着,只是说闲话,等她开口。梅丽觉得无意思,一人自走了。玉芬谈了一阵子,才问:“二姨妈,八妹不是有一个开书格子的卐字钥匙吗?和我那开书格子的钥匙,大小差不多,我要借着去开一开书格子。”二姨太道:“她的东西,我不知道,也许在那写字桌子的抽屉里,你自己去找一找吧。”玉芬道:“她自己不在这里,我可不好去开她的抽屉。”二姨太道:“你也太见外了,这让外人听见,岂不是笑话?”玉芬笑道:“不是那样说,我们这位妹子,心高气傲,有点像我。若是不征求她的同意,糊里糊涂先就去搜她的抽屉,她听到了会不乐意的。也并不是说她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东西,让我翻着了。可是人家整理得好好的东西,旁人给她一阵乱翻,翻得乱七八糟,看了也不顺眼。而且……”二姨太笑道:“哎呀!我的三少奶奶,你解释了这么些的话,也就够了,下面还有而且,这样一转,又不知道要转出多少议论来!会说话的人,真是不同。”玉芬说着话,带笑着,也就走向梅丽屋子里来。二姨太因为怕她多心,坐在那边屋子,没有动身,自让她一个人来开抽屉。玉芬见这桌上,一枝自来水笔,斜放在吸墨纸上,正是梅丽匆忙中,没有收起。随手抽开正中一个屉子,只见三四张西洋纸信笺,蓬松着放在纸张上面。那纸上是钢笔写的红色字,正是梅丽的笔迹。信笺的横头上,注有码子字一二三号,于是拿起第一张来一看,起头四个字,乃是玉树先生。玉芬身上倒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肌肉抖颤一下,扑通一声,就把抽屉关上。然而关闭了之后,双手依然扶了桌沿不肯就走。定了定神,回头又看看,见二姨太并没有过来。于是又轻轻地将抽屉拉开,将一共五张洋信笺拿在手上。然而那字写得很细,除了四张信笺写满之外,第五张也写了一大半,顷刻之间,如何可以看得完?只看那第三张中间,有几行抬头另写的,却是可以注意。玉芬将身子半侧着,一手托了信纸,一手扶着抽屉,预备一听到隔壁的脚步声,就把信纸放下,抽屉关上。再仔细看那另行的字句,恰是每句一行,下面加着一些新式标点,不用提,这是新诗了。一念那诗是: 怅惘的前途,布着重重的烟雾! 憧憧的鬼影,在那里徘徊回顾。 我要大着胆子上前呵,觉得那是危险之路。 我要站住不前呵,荒野中怎容留得住? 看呵!那里有一线曙光。 自由之神穿了白色的衣裳, 她手拿着鲜花,站在鹅绒似的云上。 呀!她含着微笑,和我点了点头。 好像告诉我说:她那里可以得着自由。 自由之神呀!你援一援手。 我为着你,要奋斗!奋斗!奋斗! 玉芬念了一遍,心想,咦!自由之神,这自由之神是谁?她要为他奋斗呢。这憧憧的鬼影,又指着是谁呢?这小鬼头真有点看不出,倒会作爱情诗了。别说那个小谢,正是想吃这只天鹅的人,就是让别一个人看到这种诗,这文字隐隐之中,正含着一种乞怜求助的意思,有个不动心吗?她这小人儿嘴尖舌快,总说别人在丧事办这样办那样,都是全无心肝。那么,她自己大谈其爱情,又当怎么解说呢?玉芬这时,只听到屋子外面得得得得一阵脚步声,似乎是梅丽来了,因为她不脱小孩脾气,有时是喜欢跑的。玉芬赶快就把信放下,身子向后一靠,关上了抽屉。停了一停,并不听到梅丽说话,于是大声道:“二姨妈,你说这钥匙在哪里?我并没有找到呀。”二姨太道:“她也不一定把钥匙放在抽屉里的,只好等她自己来拿吧。”玉芬对于这个钥匙,原无得着之必要,既是二姨太说等梅丽来拿,就不必再问了。于是走到外面屋子来,向二姨太道:“回头等八妹来,找出来了你给我收着,我回头叫人来拿吧。可是一层,你千万别说我翻了她的抽屉。她那个脾气,我惹不了。”二姨太也没有料到她在隔壁屋子里,会偷看了梅丽的信,并没有去找钥匙。因之她如此说着,也就信了她的话,答应不说。玉芬走出房去,后又回转身来,正色道:“真的,不说笑话,回头八妹来了,万万不能说我翻了她的抽屉。其实她也没有什么,可是要说做嫂子的,不是来找钥匙,是借缘故捉她的弊病来了,我成了什么人?现在我是十分后悔呢。”二姨太笑道:“哟!我的少奶奶,你也太多心,太仔细了,一个写字台抽屉,做嫂子的翻着寻一寻东西,有什么要紧呢?”玉芬依然正色道:“是真的,不能告诉她。”二姨太道:“好吧,决计不告诉她,你放心就是了。”玉芬一看这情形,大概是不会说的,于是才笑着走了。 过了两小时以后,梅丽回房来,二姨太怕惹下什么祸,果然照玉芬叮嘱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不多一会儿,玉芬自己又来了。二姨太倒有些奇怪,她说派人来取钥匙,怎么自己又来了?不用提,一定是怕我把话告诉了梅丽,所以特意来预防着。哎!这种人,真是用心良苦。梅丽倒是很坦然的,对于玉芬的行动,一点不曾留意。她倒以为玉芬是打听鹤荪搬家事情来的,忍不住先问起来了,便道:“二哥说走就走,后天就搬了,你知道吗?”玉芬淡淡地答道:“我倒没有知道呢?”梅丽道:“三哥找着房子了吗?”玉芬皱了眉道:“我真不解母亲什么意思?一点不肯迁就,说要我们搬,就要我们立刻搬走。已经有一个开始了,我们哪里又能够久住?所以鹏振这两天找房子,我倒也不拦阻他。大概也找妥了一所,哪日搬走,虽是说不定,可是母亲逼着我们搬的时候,我们只好跟着你三哥搬了。世上的事真是难说,几个月前,我们哪里会料到现在这种样子?”梅丽道:“我看也没有什么可悲观的,大家分散开来,各人去找各人的出路,也许我四个哥哥,将来造成四个这样的门面,那是多么好呢?”玉芬说:“八妹现在很会说话,不能把你当小孩子看待的了。”二姨太道:“不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吗?那除非是两三年以后的事,现在她知道什么?”玉芬听了这话,又想到刚才所看见梅丽写的爱情新诗,于是向着梅丽微微一笑。梅丽道:“你笑什么?我看你这笑里面,很包含着一点意思的。”玉芬依然偏了头望着她道:“有什么意思呢?你说!”梅丽道:“我哪知道你包含着什么意思?因为你这种笑相,我是看惯了的,事后研究出来,总是有意思的,所以我就说你笑着有意思了。”玉芬一想,不要再向下说,真会露出什么马脚来,于是站了起来,拂了一拂衣襟,笑道:“这样说,我倒成了一个笑脸曹操了。”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开去。梅丽让她走得远了,才道:“你看这个人,无所谓而来,无所谓而去,这是什么意思?”二姨太正知道她是有所谓而来,有所谓而去,不过玉芬再三叮嘱说,别告诉她开了抽屉,因此也就不去纠正梅丽的话,便道:“她也许是自己因为要搬走,来探探我们口气的。”梅丽道:“可怜!我们是未入流的角儿,去也好,留也好,绝对碍不着谁的事,她跑到这里来,打听什么消息?”二姨太道:“也许是打算在我们口里,套出别人的消息来呢。”梅丽脸色又一红,顿着脚道:“散了好,散了好!这一家子人,大家总是勾心斗角,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散了以后,这就谁也不用瞧着谁了。”二姨太也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梅丽坐了一会儿,又回到隔壁那小屋子里去了,直到晚上亮电灯的时候才出来。二姨太总以为她在做功课,哪里料到她有别的什么用意。 第二日清早,梅丽找了一阵子邮票,后来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工夫,她由外面走进来,先嚷着道:“咳!二哥真成,还雇了一辆长途汽车来,停在大门口,等着搬东西呢。”二姨太道:“你一早到哪里来?”梅丽倒不料自己无心说话,就露出马脚来了。因道:“我也没上哪儿去,不过是到门口去望望,就看见搬东西的汽车了。”二姨太道:“这样一早就动身搬家,真肯下工夫,我到外面瞧瞧去。”二姨太刚说完这句话,梅丽倒起了身,先在她前面走,一路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看时,只见金太太态度很安然的样子,半躺着坐在一张安乐椅上。慧厂也在她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一手捧了一个日记本,一手捏了一枝自来铅笔,脸望着金太太,显出笑嘻嘻的样子来。金太太口里说一句,慧厂就答应着在日记本子上写一笔。二姨太看着,倒有些莫名其妙,走到门外,就站住了,不敢冲了进来。金太太笑道:“瞧你这老实人,倒也知道避嫌疑,没有什么,你只管走进来吧。”二姨太被人说破,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又避什么嫌疑呢?因为太太报一句,二少奶奶写一句,我不知道什么意思,所以站着猜了一猜。”慧厂将手上捏着的铅笔反过来拿着,用铅笔头敲着日记本子的面页,笑道:“你猜猜看,我们是在写什么呢?”梅丽知道慧厂是快走开的人了,说不定是金太太的一番好意,留下几句治家格言,让她在日记本子上写着,好牢牢记住。便笑道:“一定是些传家之宝。”慧厂对金太太道:“你瞧瞧,连八妹都会说这种话了,我说是记下来公开的好不是?家里用不了的东西,我拿去一点,自是可以少花钱去买,可是我绝不想占大家的便宜,一人独吞。”金太太道:“梅丽这孩子,喜欢闹着玩,你倒注意她的话。”梅丽道:“哟!二嫂是在写什么呢?我还不知道呢。”金太太道:“你既是不知道,为什么倒瞎说一阵子?是你二嫂和我另要几样木器,我答应了。心里想着,有多少可以拿出去分配的,于是乎我慢慢地想着,想得了一样,就让慧厂写上一样。”梅丽道:“这完全是我弄错了。我以为你有什么治家格言告诉了她,让她去写,倒不料是些木器家具。二嫂,得啦,算我对不起你。”说着,向慧厂勾了勾头。慧厂知道梅丽是个要强的人,这样子和人道歉,简直是一百一回的事,便笑道:“你这样一来,倒弄假成真了。好吧,明天我搬过去,第一个要请的,就是你。”梅丽道:“哟!还要下个‘请’字儿,成了生人啦。”金太太淡笑了一笑,点点头道:“这个你会不晓得,俗言道得好,分家如比户,比户如远邻,远邻不如行路人。”慧厂听了这话,又瞧老太太的颜色,觉得是牢骚话又要来了。便低了头翻着日记本,用铅笔一样一样地点着,数那木器家具,口里还带念着。二姨太又觉得是梅丽的话问出祸事来了,便道:“二少奶奶为人是很爽快的,要办什么,心口如一,这就好,我就喜欢这种人。”她在金太太下手坐着,扬了脸向金太太问道:“太太,你说是不是呢?”金太太还未曾答话,慧厂笑着插嘴道:“二姨妈怎么凭空无事地加上一段赞词,这是难得的呀?”金太太笑道:“大概你没有懂她的用意。”慧厂道:“这还有什么意思?我一时倒想不出。”金太太道:“她的意思说,搬家是谁都愿意的,只不开始去做。你很痛快的赞成,又愿先搬,所以她夸奖你。”梅丽也抢着说道:“像二嫂这么的心口如一,一点不做假,确是不可多得的。就是我,也很是赞成她的这种举动。”慧厂点了点头,笑道:“我们八妹,书算没有白念,可以谅解到这一层,就没有平常妇女……”慧厂说到这里,突然将话缩住,自己明白,这句话说出来,得罪的人就太多了。在屋子里的人,都也了解她的意思,就没有人追问她这句话了。 恰好是玉芬进来,看到慧厂手里倒拿着铅笔,只管去打日记本的封面,一眼就射在上面。慧厂也不等她问,将日记本子举着,扬了一扬道:“你猜这里面记些什么?”玉芬道:“分明是日记本子,你还要我猜什么呢?”慧厂道:“你想想,若是这上面还写的是日记,我又何必说这句废话呢?老实告诉你,我抢了大家一个先,和母亲要了许多木器。”玉芬听了这话,脸上立刻有些不好看,不免掉过脸来,向金太太看了一看。金太太道:“木器我是给了她一些,但是这也无所谓先后,我已经把家中的木器家具,全盘估计了一下,大家都可以分得一部分,你别听了她的话着急。”玉芬被金太太一说,心中更是不高兴,自己何曾着什么急呢?便笑道:“你自然是公心的,可是我也没说什么呀?”金太太笑道:“你不愿意吗?反正也多不了,送人总是送得掉的。”梅丽道:“三哥是讲究的人,三嫂又好个面子,这些旧东西,当然是不要。”二姨太究竟是个忠厚心眼儿,恐怕玉芬下不了台,插嘴道:“木器家具,有什么新旧?而且俗言道得好,富家必有旧物。一个人家制了满堂新,那也不见得阔。三少奶奶这点事,还不知道吗?家传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是好的,哪有不要的道理?”她这样几句不见经传的典故,倒很合了玉芬的心思,笑着点头道:“还是二姨妈说对了。就是母亲不给我,我还要讨一点东西做纪念哩。”金太太道:“什么大事也完了,我留着这些木器又干什么?说了给你们,自然是给你们。你也找一张纸来,我把给你的东西告诉你,你自己去写上。”玉芬向四周看看,看哪里有现成的纸笔?因之站起身来。但是刚一站起来,又坐下去,微笑道:“也不忙在这一会子。”慧厂将日记本子和铅笔,一齐递给了她道:“你由后面倒着页数向前写,写完了,你撕下去就得了。”玉芬依然将日记本子递回道:“好好儿的,又撕了一本日记簿做什么?我可以找笔去。”她说着,就到隔壁屋子里,将砚台笔墨和一叠白纸,一起搬了来放在桌上,自己也在桌子边椅上坐下。金太太冷眼一看,微撇着嘴,却不做声。玉芬一头高兴,起先还不理会,将墨在砚台里磨着,抽出笔来蘸墨,依然还不听到金太太开口。这要向下写,可写些什么呢?于是放下笔,把桌上一张白纸整理着折了一折,向桌上吹了一口灰,将纸端端正正放着。但是金太太依然望了不做声。金太太明知道她等着开口,故意将卐字格子上的佛珠,拿到手里来,一个一个地掐着,垂下了眼睛皮,做个要参禅的样子。玉芬心里一着急,心想,若是像她这种神气,一参禅下去,不定什么时候回转过来,呆等到什么时候呢?只得将脸向金太太望着,微笑道:“你不说是报给我写吗?”金太太放下了佛珠子,笑道:“你老没做声,我以为你不要了呢。” 玉芬对于这句话,虽有点不愿受,然而为了马上可以承受东西起见,这时也就高傲不得,便笑道:“我以为母亲在全盘推想,想完了,才告诉我呢。我在这里等着,就不敢打断你的思想。”金太太因她已经承认了要东西,也就不必再和她为难了,于是就将所能记忆的木器,随报了几样给她听。玉芬就也不再谦逊,听着一样,就写上一样了。写了十几分钟,金太太还在报,慧厂便插嘴道:“快够了。”玉芬微笑道:“你怎么知道母亲的心事,就说快够了?”慧厂道:“这绝不是胡猜,自然有原因的。我照着我的日记本子算,你所得的,和我只差一两样,岂不是快够了?母亲口里报着,哪里记得多少件?我心里听到一样记一样,和日记本子上的总数,比了一比,所以知道。这样提一声,咱们两人一样,很是公平。以后还有别人要,咱们还是这样照方吃炒肉,事后可少许多是非。我这话是厉害一点,可是我说在明处,就是你见怪,总还可以谅情一二。”玉芬笑道:“这些话,幸亏是二嫂说的,若是我说的,那可不得了了。”慧厂道:“既要做那件事,就免不了人说,与其让人说,就不如自己说出来的干净,你觉得我这人痛快不痛快?”梅丽笑道:“老实说,刚才我看到二嫂向日记本子上写木器家具,我是有点不高兴,于今听到二嫂说的这一篇话,就很有道理,我又高兴了。”玉芬觉得她过于抬高慧厂,正是有点瞧不起自己。只是在正面上说,慧厂这话本是有理,却又不能不附和着赞成。因笑道:“二嫂和二哥,相配得是正好。二哥是个很沉默的人,遇事总是慢慢地去办。二嫂是个很爽快的人,干就说干,不干就说不干,正好彼此抵补起来。”慧厂笑道:“他也不能算沉默,只是遇事退后。我也不能算爽快,只是遇事胡来。可是你和老三,一个精明强干,一个强干精明……”金太太皱了眉道:“不必说这些话了,大家在一处,还有多少日子?说这些俏皮话,大家明白过来,不过是闹着玩。一个不明白,又要生许多是非。”慧厂对于老太太这话,也很觉有理,只得一笑了之。 可是她们二人这样一番抄写了家具单之后,佩芳也不知如何得了消息,赶到金太太屋子里来,也照样地和她要东西。到了这天晚上,大家坐在金太太屋子里讨论分配木器家具的事,除了燕西而外,兄弟姊妹都到了。金太太便叫人到书房里找去,回来报告已是到白家去了。金太太点着头,微叹了一口气。这晚议论,算是最后的一幕,大家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想,越谈越晚,到了两点钟,大家方始散去。 第一百零九回 巨室瓜分最怜孺子去 情场球戏难受美人狂 第一百零九回 巨室瓜分最怜孺子去 情场球戏难受美人狂次日上午,鹤荪夫妇将捡点好了的东西,重加捆束一番,然后同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吃午饭,金太太似乎有为儿媳饯别的意思,还让厨子多做了两样菜。在一同吃饭的,有梅丽三姊妹。慧厂坐下来便道:“今天还多添了许多菜。”金太太道:“就是吃这一餐饭了,大家放开怀来,要吃一个饱,所以我让厨子多添两样菜。”鹤荪在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将面前放好的一双筷子用手按着,让它比齐来,低了头,一句话也不说。金太太扶起筷子,向清炖鸭子的大碗里,挑了一丝鸭肉起来吃,口里咀嚼着,把筷子又放下,拿了长柄铜勺子,只管舀了汤向饭碗里浸泡着,舀了一勺又是一勺,一直把这碗白米饭都浸过来了,然后才扶起筷子来。敏之偷看母亲的脸上,一点笑意没有,而且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当然是心里很难受。回头向润之、梅丽望望,大家打了一个照面,彼此莫逆于心。慧厂虽是不见得怎样难堪,然而一桌子的人,都愀然不乐,偏是自己一个人欢欢喜喜的,也有些对人不住。因之也就低了头吃饭,不说什么。金太太吃了小半碗饭,倒把浸的汤完全喝干了,于是又拿起勺子,伸到鸭子碗里去舀汤。梅丽笑道:“妈心里难受,既是吃不下去,就别勉强了。”金太太勉强笑道:“这又不是到欧洲美洲去,同在北京一个城圈子里,要见面,天天可以见面,这有什么难受?”梅丽看了金太太那个样子,知道她是在外表上极力来掩饰她的态度,可是心里憋住了一层理由,又不能不说,便道:“这话可不能那样说,出门去了,无论十年八年,总是短期的。这一分开来住,就是不回来,而且……”润之望了她道:“这也不必你说,谁都明白。你这一说出来,母亲倒真要难受了。”金太太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难受,不过大家在我面前,我虽是个幌子,多少有个照应。家庭小事,让我做个参谋,也是好的。从此我就管不着你们了。你算算,你父亲去世到现在,有多少日子,那样轰轰烈烈,真是合了那句古话,钟鸣鼎食之家,如今风流云散,人都要跑光了,我真是做梦想不到。说变就变,会落到这样一个下场。”她说着说着,两行眼泪,早是顺着腮帮子就流了下来,连忙放下筷子碗,掏出袋里的手绢,缓缓地揉着眼睛。将眼泪擦干了,站起来坐到一边去,向大家一挥手道:“你们吃吧,我是吃不下去东西的了。”鹤荪本来也觉心里有许多不痛快之点,如今一看到母亲如此,自己又怎吃得下去?也只好淘了一大碗汤,连吞带倒将大半碗饭吃下了,起身也自坐到一边去。敏之姊妹,自然也是吃不下,剩下慧厂一个人,如何又可以吃得饱呢?一餐饭就是这样草草了事。 大家擦洗过了手脸,坐在一边,都没有走开的意思。其间只慧厂很无意地看了两回手表。金太太便道:“你东西都捡齐了吗?”慧厂道:“都捡齐了。”金太太道:“你两个人,应该先把一个到新屋子里去照应,一个人在这里料理东西上汽车,别坐着了。”鹤荪向慧厂道:“那么,我到那边去看看,你在这里料理吧。”慧厂也不反对,点了点头。鹤荪站了起来,向金太太道:“那么,我走了,妈!”说着,望了望金太太,很有些依恋不舍的样子。金太太强自镇静着,微点了点头道:“好吧,以后要好好地干事,撑起一个局面来,不要再麻麻糊糊的了。这是你自己成家立业的第一个日子,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祝你成功而已。”鹤荪虽然觉得母亲的话,并不怎样的深刻。但是这些话,似乎比平常听的话,更耐于咀嚼,怔怔地站了许久。金太太道:“你还等着什么呢?去吧。”鹤荪答应一声,低头走了。慧厂也不多谈,自回房去料理东西。料理过了一会儿,然后再到各方去告别。先到佩芳院子里走了一趟,然后到敏之、润之屋子里去,最后又到二姨太屋子里来。二姨太不等她开口,先就道:“二少奶奶,你老说要独立谋生活,现在算是你办到了。恭喜呀,你这一去,愿你大成功。”慧厂倒不料这位老太太劈头就说了一句恭喜,说她是一番好话固然可以,说她有意在反面说上这样一句,也未尝不可以,这倒不好怎样地对答了。梅丽在里边屋子里,赶着跑了出来道:“哟!二嫂要走了,我得送送呀。”慧厂笑道:“又不是出什么远门,送什么劲儿?大家还不是三天两天就见面的。”梅丽道:“话虽如此,究竟是你从今天起,跨过了这大门,还是得送送。”正说着,玉芬、佩芳也赶来了,这样子正是送客。慧厂笑道:“说一声要走,大家都多礼起来了。我若是一定不要你们送,倒觉得我这人有些不识抬举,我只好愧受了。”于是她在前面走,大家在后面跟。她本来和金太太告辞了的,临到要出大门,又到金太太屋子里去叫了一声,说是要走了。金太太眼眶子里,含着两包眼泪,哽着喉咙,答应了一个“好”字。慧厂走出院子来,金太太也站到上房门口,向她的后影,遥遥望着。慧厂虽是一个很洒落的人,但是见老人家都如此依恋,觉得自己这样毅然决然而去,也太任性一点。正自这样徘徊着,恰好乳妈抱着小双儿,由外面进来。她笑道:“刚才大爷在门口遇着,说是小孙少爷要走了,让他辞辞奶奶。”慧厂双手接过孩子来,笑道:“真的,是我忙着捡东西,把这事就忘了。来,辞辞奶奶吧。”说着,她抱孩子回转身来,走到金太太面前,将孩子向下弯弯腰。金太太接过孩子来,用老脸靠着小脸,笑道:“和奶奶亲一个吧,我的孩子。若是你爷爷在,我也许可以看到你们在家上小学上中学,于今你是和爸爸妈妈过去了。孩子,长得康康健健儿的,别让奶奶挂心。”说毕,又在小孩子脸上闻了一闻。金太太这几句话,听去好像是很仁慈的,但是一玩味这语后的余音,却是十分的哀切。不但是敏之姊妹听了心里难受,就是慧厂听到,也是心里一动。于是她就对金太太道:“奶奶,你别舍不得,我一天二天的,就回来看望你。”金太太道:“奶奶也不会在这儿待着的了,回来看我,这‘回来’两个字,可是应当研究研究的哩!”慧厂也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好站了一站。金太太道:“车子在门口等着哩,你娘儿俩去吧。”敏之也道:“新屋子里什么也得布置,你就去吧。”慧厂这才缓缓回转身,向大门口而去。金太太依然站在原地方没动,平辈都一直送到大门口,直等着慧厂上了汽车,然后才回去。 这其间,玉芬夫妇,也是急于要搬走的人,好在有人开始了,这便也用不着顾虑。第二日隔了一天,当天晚上便在金太太屋子里闲谈,坐了很久的时候。金太太一想,儿媳们既是要走了,也犯不上和她孙庞斗智似的,再弄什么手段,便先问道:“你们的房子都安排好了吗?”玉芬很从容地低声答道:“都安排好了。”金太太道:“安排好了,就早早搬过去吧。省得两边布置,一切都忙不过去。”玉芬道:“是……还没有定日子呢。鹏振的意思,想明天就搬,我怕是来不及,不如先搬过去一部分吧。”金太太沉思了一会子,很沉重地道:“东西也不是怎样的多,做两回搬,那更显得累赘,一劳永逸地还是一次搬去的好。你们都搬走,也好让我收拾这屋子。”这样一问一答的,终于是把玉芬搬走的日期,很明白地固定出来,就是明天。玉芬虽是无所恋恋,然而自己要做出慧厂那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出来,是有些不可能的,而且也觉得那种样子,更会引人疑虑。因之她只管在金太太屋子里说话,把时期延得很长。谈了一阵子,好像要走,却又不走,接着再谈一阵子。这样好几次,不觉是到了深夜十二点钟。金太太道:“你也可以去睡了,今天天气很凉快,睡得足足的,明天好早些起来,预备搬家。”玉芬笑道:“这屋子里是没有什么外人,不然,又要疑心我说假话。真奇怪,说到一个‘走’字,心里好像就有一件事老放不下来似的。多坐一会儿,多听你说几句话,将来治家过日子也有一个张本。”金太太道:“谈到治家过日子的事,我就不成。主持家务的人,极平常的事是煮饭洗衣裳。说句笑话,你问我盐是多少钱一斤,面是多少钱一袋,我全答不上来。自己别谈洗衣服,连一块手绢,都得人家洗好了,叠好了,自己拿着用,这算是过日子吗?过日子的人都是这样,那可完了。”玉芬笑道:“这就合着大才大用,小才小用的那句话了。你是治大家的人,只管着哪里可以收存一万,哪里可以省下八千,就得了。柴米油盐小事,用不着你去问呀。”金太太点点头微笑道:“你倒是有志气,在经济学方面,很是留意。不过公债买卖这件事,以后倒是要少做,第二回再捣个大娄子,就不见得白家表兄再能帮忙了。”玉芬重重地受了金太太这一番话,心想,她怎么全知道了?只哼着答应了几声是。又谈了一会子,比较往日更多礼,还说了一句道:“妈,我去睡了。”然后走开。 玉芬去了之后,在屋子里陪坐的人也走了,金太太一个人坐在电灯之下,半昂着头呆想,半晌,自叹了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却有一个人,轻轻地低声问了一句道:“妈还没有睡吗?”金太太向外一看时,是鹏振一脚踏着走进来了。金太太道:“不早了,你还不睡觉?”鹏振很从容地在金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因道:“心里好像有许多事搁着,睡也睡不着。”金太太道:“也不是我故意地一定逼迫你们走,我有了几个月的考量,我觉得一劳永逸,是这样散了的好。你也不必把什么事搁在心里,以后好好的奋斗,做出一番事业来,我做娘的自然是欢喜的。”鹏振道:“什么事也有个困难,绝不能像心中想的那样便宜。”金太太道:“好在你们出去,不过是住家过日子,也没有什么为难之处。住家过日子,第一个问题就是钱,只要有了钱,什么事情都好办。你这一房,现在人口还少,大概在钱的一方面,你们总好办。”鹏振已是听了他夫人传去的一番话,母亲说是有钱。现在彼此当面,母亲又说是有钱,这显然是一家大小都说自己夫妇有钱了。对于母亲这话,待要更正两句,恐怕更引起母亲的不快;若是不更正,这又是自己承认有钱了。只得淡淡笑了一笑道:“这都是玉芬做公债做出来的空气,其实也没有多少钱。”金太太本来还有一大篇牢骚话,想对着鹏振说出来,一见他坐在那里,有很踌躇的样子,许多话也不肯说,就忍回去了。母子们默然地对坐一会儿,金太太道:“你去睡吧,夜深了,我都坐不住了呢。”鹏振只得站起来,问道:“妈没有什么话吩咐吗?”金太太道:“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燕西今天一天没见面,明天早上你见着他,告诉他不要出去。”鹏振道:“这两天,大概他在白家的时候多,真有事找他说,叫金荣打个电话,他就回来了。”金太太冷笑一声道:“从前白秀珠一天到晚在我们家里,现在燕西一天到晚倒在她家里。这成了赛球一样,彼此换球门了。”鹏振不料母亲老人家还会说这种俏皮话。因为大家都是有心事的时候,也不敢笑出来,默然地就走了。 到了屋子里,见玉芬正将屋子里的零碎东西,大一包,小一卷的,归并到一个大篮子里去。便道:“夜深了,明天早上起来再收拾吧。”玉芬道:“我做事就是趁高兴,在高兴头上,把要办的事说办就办完了。”鹏振低声道:“你是随便一句话,若是让别人听去了,我们骨肉分离地搬出去,还有什么事高兴?”玉芬脖子一扭道:“人家听去了,我也不怕。”然而她虽是如此说着,说出来的声音,比鹏振的声音,还要低下去许多。见桌上现成的一杯凉茶,拿起来就喝了,笑道:“忙我一身的汗,我得由里向外凉凉。几点钟了?我怎么一点也不倦呢?”鹏振见玉芬也有些怕事的样子,便笑道:“据一般人的意思所露出来的,好像都是说我们锋芒太露,以后总要小心一点才好。”玉芬道:“我不信这话,那是别人要多心罢了。将来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和别人井水不犯河水,就露锋芒也碍不着别人,何况我根本就是个笨人呢!”鹏振本来还想说两句,然而夫人的谈锋甚健,不要为了不相干两句话惹着她又谈个不歇。明天要搬出去了,今天还闹一场,那就太没有意思。于是笑而不言的,自去睡觉,玉芬一个人还是很高兴地将东西捡点了许久,方才安歇。到了次日上午,她也是照慧厂的样子,各处告辞了一遍,大家也是送到大门外。只是今天相送的里面,多了一个燕西。 燕西送她走,还没有什么感触。只是走到家里,向各人院子里一看,剩出一幢幢的空房,纸片和破瓶破罐,院子里扔了满地。走到屋子里去,脚踏着地板,咚咚作响,好像较往常响得更厉害。在慧厂、玉芬屋子里,各巡视了一遍,也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感触,叹了一口气,自回书房去了。因为鹏振也叮嘱着说不定母亲有什么话要说,先别走开,因此就留在家里,暂不敢走了。不多一会儿,金荣就来说:“白小姐打了电话来,让你赶快去。我问有什么事没有?电话就挂上了。七爷可以打个电话去问一声儿,若是没有要紧的事,就别忙去,今天老太太心里可透着难受呢。”燕西听了这话,很踌躇一会子。因道:“照说,我今天是不应当出门。可是白小姐要没有要紧的事情,也不会这样来找我,我还是去一趟吧。万一老太太有什么事找我,你就打电话到白家去告诉我就是了。”金荣怎敢拦阻他不出门?只得答应了两声是。燕西的汽车夫,已经辞退了,这时,只有走出大门来,雇了人力车前去。金家到白家,路途不甚近,人力车子坐了来,已经有半个钟头了。燕西匆匆忙忙一直向里走,往秀珠的书房来。因为他和秀珠究竟是朋友的关系,不是秀珠引导着,他就不敢再向前进,只在书房里等着。白家现在客多,听差也增加了不少,现在有个听差张贵,就是金家的旧人。燕西来了,他以旧仆的关系,常常来伺候着。这时,他又走到书房来。燕西便问道:“你们姑小姐在哪里?”张贵道:“在太太屋子里打牌。”燕西道:“不能吧?她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是有要紧的话说呢。”张贵道:“我给七爷去问问看,也许有要紧的话。”燕西昂头想了一想道:“你别问她有什么话说没有,你就说我请她出来就是了。”张贵答应着走到上房去,自己不敢进太太屋子,站在窗户外面,却托了一个老妈子进去问,说是金七爷来了。秀珠打牌正打得兴浓,鼻子里随便哼了一声。张贵在窗子外听到没有下文,便问道:“你不是有事和七爷说吗?他请你出去呢。”秀珠道:“我知道了,让他等着吧。”张贵总算是碰了个钉子,料着再问不得。可是七爷的脾气,也未尝不大,假使把这话直对七爷说了,他二人闹僵了,倒又是自己的过错。只好走到书房来,对燕西道:“姑小姐就来的,你等一等吧。”燕西也不疑有他,果然在这书房里等着,殊不料等了有一个钟头之久,还不见秀珠出来。这就不由得他心里不着急了,说了有急事把我找来,找来之后,却让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这是什么用意呢?而且母亲原嘱咐着,今天要守在家里的。倒偏是老早地跑出来。就在这里等着,母亲不明缘故,倒好像是自己和母亲为难了。想着不耐烦,就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又过了许久,还是不见秀珠出来,他忍无可忍了,只得走出书房来。看见一个老妈子走过,就对她道:“你去告诉姑小姐,有什么话说没有?若是没有什么话,我就要回去了,因为家里还有事呢。”老妈子答应着去了。过了有十五分钟之久,老妈子出来道:“姑小姐输了钱了,七爷你等着吧。”燕西道:“莫不是她生了气?”老妈子笑道:“可不是!这个时候,我可不敢去和她说话。”燕西皱了一皱眉头,只得又走回书房。在书架子上翻了两套书下来,放在桌子上,随便揭着看。恰巧翻的两套小说,都是自己看过的,看着一点也不起劲。将书叠好,依然送到书架子上去。然后缓步走到上房来,远远地却听到里面有一片麻雀吵动之声,正是热闹。燕西心里想着,这岂不是和我开玩笑?既叫了我来,又不见我,既不见我,也不让我走,就是我们对付听差老妈子,也不能用这种手段。于是自己暗暗将脚一顿,就走了出来。但是走出来之后,又怕秀珠以不辞而别加罪,只得回转身来,再到书房里来,就了现成的笔墨,写了一张字条,放在桌上。那字条写的是: 秀珠:我接你电话,立刻跑来,偏是你在竹战,候驾一小时有余,促驾两次,还不见出。舍下今天实在有事,不能久等。你牌完之后,请赐一个电话,若有必要,我立刻再来。请你原谅! 燕西留上 读完了这张字条,觉得这办法圆满,然后才回家去。不过他心里想着,这几天,正有大事要和她商量,得罪她不得,总希望没有急事商量才好,要不然,她以我自己错过机会为名,不再和我商量,倒是自己误了自己的事了。他如此想着,回家之后,还是不放心,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也不等秀珠的电话来,先打了一个电话去。那边听差接着电话,燕西就问:“上房里牌打完了没有?”听差说:“没有打完,是请姑小姐说话吗?”燕西道:“既然还是在打牌,就不必去搅她了。”说毕,自己把电话挂上。这才放下了心,秀珠一定是没有什么事,要不然,不会继续地打牌。幸是我回来了,若是老在她家书房等着,也许要等到晚上去呢。 他自己觉得是无事,便到上房来看老太太。金太太在屋子里,也是疲倦得很,正闲躺着。看见燕西进来,也没有怎样理会。燕西问道:“你不是让我今天别出门吗?有什么事?”金太太望了他一望,板住了脸不做声。燕西知道母亲又是不高兴,要多问,少不了又是碰钉子,只好在金太太对面的软椅上坐下。心里可就望着,今天真是倒霉,在白家憋住了一肚子气,回来又憋住一肚子气,别的罪都好受,惟是有话不许说,这个气可受不了。因是嘴里虽不说什么,脸上的颜色,当然也不大好看。金太太见他在身上掏出一个银币,在硬木桌上,只管用手转旋着,他两只眼睛,也是射在那银币上,不理其他。金太太便冷冷地问道:“你既无聊得很,坐在我屋子里做什么?不会出去找开心的事情去吗?”燕西一手将银币按住,说道:“因你叫我别出去,我就别出去,怎么着?这倒是我不好,你又不愿意。”金太太道:“你一天到晚在外面鬼混,有一天在家,这也算不了什么,值得到我面前来卖弄。”燕西道:“并不是卖弄,我怕有什么事……”金太太道:“没有事,我要你今天不出去,愣在家待一天。”燕西明知母亲不会那样,可是她有话尽管不说出来,又有什么法子?只好正襟危坐,默然不做声。金太太道:“你这人,难道总不前后想一想?现在家里人,这样东逃西散,各寻各的出路,你闹得人是没有了,钱大概也花去不少了,究竟打算怎么样,也该对我有个商量。”这时燕西气愤不过,又把那个银币掏了出来,继续地放到桌上来旋转。金太太冷笑一声,却到里边屋子去了。燕西虽是不怎样惧怕母亲,可是到了现在这种家庭情形之下,总不便让母亲太伤心。母亲虽是走了,他还是坐在桌子边,旋转那银币。过了一会儿,佩芳进来了,一进门便笑道:“今天很难得,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坐着呢?”燕西明觉得话中带着讥刺,要驳两句,又怕惹出许多是非来,只得向里边屋子一努嘴道:“妈在里边屋子里呢。”佩芳怕金太太在里面有什么事,不敢擅自进去,就在外面屋子叫了一声。金太太答应着走出来,手上捏了一本书。佩芳道:“妈看什么书?闷得很,不会找两个人来打小牌?”金太太道:“我看的是佛经。原来这东西,根本就说人生是空的,什么事也值不得计较,自然也就无所谓烦恼了。”佩芳道:“你又何必那样消极?”金太太淡笑道:“年纪轻的人怕老,年纪老的人怕死,怕死没有什么法子,从积极方面去做,就是迷信神仙之说,去修长生不老。从消极方面去做,就是把人生看空来,以为活着也不过那一回事,死了没有关系。修长生不老这个办法,我当然还不至于,把生死看空过来,这并没有什么难。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去想。”她说着话,斜躺在藤椅上,又带看着书,好像很自然的神气。燕西在一边听了这话,并不敢搭腔,只是抬了一只手放在桌上,撑了自己的头。佩芳道:“老七这个时候在屋子里,有什么事商量吗?我就不在这里坐了。”金太太道:“你想想,我还有什么秘密的事和他商量的吗?我是要闷他一天,看看会误了什么大事?”佩芳笑道:“既是这么着,老七可以出去,我看他坐在这里是怪闷的。”金太太望了燕西一眼,也并没有说什么。燕西看到金太太并没有责骂的意思,就慢慢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金荣立刻迎上前低声道:“白小姐打了两次电话来了,我没有敢上去回。”燕西一顿脚道:“你怎么不上去回声儿呢?”金荣道:“我在窗户外面,听到老太太在高声说话,我怕回了话,大家都要碰钉子,所以不敢做声,退回来了。”燕西叹了一口气,无精打采地道:“这也没有办法,你给我叫一个电话过去吧。”金荣知道七爷现在是最能凑合白小姐的,便依着话打了电话过去。打通了,请燕西说话。不料燕西拿着耳机之后,那人说了句姑小姐就来,请等一等,这一等足足等了十分钟之久,何曾见秀珠来接话?对着话筒子里连喂了两声,也是一点回响没有。燕西急得要命,只管跳脚。又过了五分钟之久,秀珠才来接话,她道:“你真是忙呢?或者是架子大呢?把你请来了,你坐不住。打电话请你,三番两次,你都不肯接话。好吧,要搭架子就大家搭起架子来吧。”燕西在电话里听到这一番话,觉得秀珠有点误会,便道:“这两天我家里总不免有一点事,我当然比较忙一点,你就不能原谅我一点吗?”秀珠道:“我为什么原谅哩?我能跟着你家一样的倒霉吗?我管不着!”说毕,电话机里嘎的一声,分明是那边将电话挂上了。燕西连连喂了两声,也不听到有回答的声音。到了此时,不由得他心里不发狠起来。心想,她连不跟着我家倒霉的话都说出来了,那是二十四分地看不起我,不但看不起我个人,连我全家人都看不起,你哥哥不过是巡阅使手下一个大走狗,巡阅使做了大总统,充其量你哥哥做个督军而已,就把官来比比,我家也是世代簪缨。若在学问道德上说,除了我这辈不算,上两辈,哪个不是名震中外的?无论如何,我自己总可以找个饭碗,不至于无路可走,去依附你白家。你天天把出洋这件事来引诱我,这又算什么?就是我自己手上,还拿得出一笔出洋费来,非倚靠你不行吗?现时还不曾娶你,你就这样在我面前摆架子,假使我娶了你过来,那还了得,你不会常把军阀妹妹的势力来压迫我吗?好!我觉悟还不算迟,从今天起,我和你断绝来往,永不理会你了。他手扶了电话机,站着竟不知道移动,就是这样地想呆了。还是金荣走了出来,问道:“七爷,你这是怎么回事?想哪处的电话号码,想不出来了吗?我给你查一查得了。”燕西心里十分愤激,也不去理金荣的话,掉转身躯,自向书房去了。金荣哪知道他会不愿意白小姐了,便跟着到书房里来问道:“七爷,还要打一个电话到白小姐去吗?”燕西一正脸色道:“打电话给她做什么?以后她有电话来,你不要理会,说我不在家就是了。”金荣看了这情形,真是出乎意料以外,我们七爷,居然会和白小姐不通电话了。这样看起来,七爷究竟不是一个好惹的,说翻脸就会翻脸的。金荣也不敢多说什么,迟迟钝钝的,就挨着房门走出去了。 这一天,燕西已经不出去了,秀珠也不曾有电话来。到了晚上十二点钟,秀珠的电话却来了。金荣接了电话,不敢照燕西的话直说,便道:“我们七爷,不是在你公馆里吗?”秀珠道:“没有。现时不在家吗?”金荣道:“七爷下午就出去了,我也是刚从大街上买东西回家,不知他回来了没有,我给你瞧瞧去。”说着,放下电话机,跑到燕西书房来,把话告诉了他。燕西正躺在床上翻弄一本图书杂志,将手一挥道:“我不是告诉了你,说我不在吗?怎么你又来问我?我不在家,我不在家,我一百个不在家!你就是这样去回答她。”说时,手里将书本子乱拍,这一下子,金荣才明白这位和那位是真决裂了。只得回转身去向电话里报告着道:“白小姐,我们七爷还没有回来呢。”秀珠道:“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的吗?”金荣想着,难道除了白家,他就没有地方可去?因答道:“那可说不上。”这样地回复着,那边的电话也就挂上了,约过了一点多钟,秀珠的电话又来了。这回金荣接着电话,有了主意,不再去报告燕西了,就在电话里答应说:“我们七爷,还没有回来呢。”秀珠道:“怎么这样夜深,还没有回来?难道是上跳舞场了吗?”金荣道:“那可说不上。”他如此回答了一句,就挂上电话了,这次电话打过,已十分夜深,秀珠当然不再打电话来。 第一百一十回 航海倚英雌更谋捷径 弃家付儿辈独隐名山 第一百一十回 航海倚英雌更谋捷径 弃家付儿辈独隐名山到了次日早上,金荣向燕西说:“白小姐昨夜一点多钟,又打过一次电话来,就是照着七爷的意思,说没有回来。”燕西道:“这样就得,以后就是她亲自来了,也不必让她进门,就说我不在家。她若想挟制我,那怎样能够?我为人也不是轻易就受人家挟制的。”金荣见燕西处处听秀珠的指挥,也有些不平。心想,我们七爷的脾气,向来都是指挥人的,于今倒要别人来指挥。白小姐学问也罢,相貌也罢,性情儿也罢,哪一样比得过七少奶奶去?偏是那种人逼得人家跑了,反倒来受白小姐的冷眼,心中只是不平。现在见燕西有和秀珠翻脸之意,他虽是第三者,瞧着也就很快乐。便道:“七爷,这几天,你也真得少出去,外头闲言闲语的不少,我听了也直生气。”燕西道:“谁说什么闲言闲语?”金荣站在书房门口,呆立了一会子,却是一笑。燕西坐着的,便站起来,一直问到他面前来道:“你怎么倒笑起来了?”金荣道:“我想那些说闲话的人,太没有知识。”燕西的态度,这回果然是变了,绝对不去理会秀珠的事,金荣看他情形淡淡的,倒像自己得着什么似的,很是高兴,含着笑容走了出来。 凤举由里院走出,顶头碰到,便问他笑什么?金荣一肚子原委,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而且这种原委,也不便在书房外面说。因道:“没有什么,我和七爷说话来着。”凤举以为燕西有什么可笑的事,就走进书房来。燕西拿了一叠报,躺在藤椅上看。凤举道:“你今天倒起得这样的早?”燕西道:“我起来两个钟头了。”凤举道:“起来这样早,昨晚没有到白家去吗?”燕西道:“我为什么天天去?我还不够伺候人的呢。”凤举见他躺在椅上不动,脸上并没有好颜色,似乎极不高兴,料着和秀珠又闹什么别扭,这也是他们的常事,不足为奇。在他手边,拿了几张报过来,也在一边看。他不做声,燕西也不做声,二人都沉寂起来。还是凤举想起来了问道:“你和金荣说什么?刚才他笑了出去。”燕西道:“我没有说什么可笑的事呀。哦!是了,我说了,以后秀珠打电话来了,不要接她的就是,她到我家来,我也不见她。大概金荣这东西,他以为我办不到,所以笑着出去。一个男子丢开一个女朋友,这有什么稀奇?自己的女人,说离开也就离开了呢。”凤举点点头道:“你大概也有些后悔。”燕西道:“我后悔什么?我做事永不后悔,做了就做了,你们都散了,我也走,我做和尚去!”凤举笑道:“你又要做和尚去?你真要是去做和尚的话,那倒很好。你手上大概还存着一点钱,把那个置点庙产,你一个人去过粗茶淡饭的日子,那真是舒服极了。”燕西道:“你别小看了人,我要是下了决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凤举笑道:“你下了决心,就下了决心吧。做兄弟的,也不过劝解劝解而已,你真是要去做和尚,与兄弟们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母亲现在已经够伤心的了,你又何必再说这种气话呢?”燕西道:“你不打算搬出去了吗?”凤举道:“什么都预备好了,怎么不搬?”在他刚说完这两句话之后,第二个感觉忽然来到,自己刚说母亲已经够伤心,自己又忙着要搬,还不是一样不体谅老人家吗?于是皱了皱眉毛道:“你想,母亲下了那个决心,谁能挽回过来?再说,老二老三都搬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身边,纵然他们不说我什么,外人也会疑心我别有用意。所以我现在所处的环境,十分困难。”他越说眉毛皱得越紧,接连着叹了两口冷气。燕西明知老大是借此自圆其说,也不便跟着再去逼问他,就很随便地点了点头。凤举也没有什么可说的,拿了一张报,又捧起来再看。燕西道:“你是出来看报的吗?别忘了什么事没去办吧。”凤举道:“我不是来看报,也没有别的,这两天,我就是这样心里乱得很,坐立不安,顺着脚步,走出来看看,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说着,放下报来,站起身要走。见桌上有茶,又回转身来,倒了一杯茶喝着。燕西道:“我看你倒很是无聊的,不如早搬开去,这一颗心,还算是平安了。” 凤举道:“那是什么话?”说着,倒了一杯茶,随便地喝着,然而他脸色很有点犹豫,对于燕西这一句话,似乎有点射中心病了。便端起茶来,喝了一杯,才很从容地道:“凡事总不能呆看了。”说着,缓缓地踱出书房门去。燕西听他最后所说的这句话,简直莫名其妙,但是老大为人较为浑厚,他对于家产不会像老三那样,抱着什么浓厚的希望,而且他又最爱面子,向不肯使家里有一件不体面的事发现。上次家中解散用人,他就暗中为难,后来母亲说是分家,他又明向老二反对。于今家中大势崩溃,他还有什么面子?假使乌衣巷这个大家庭还能维持的话,让他摊出一笔用费来,料着他还是真肯。他这两天起坐不安,当然系事实。他向来用着一个头等公子的身份,在社会上活动,家庭这样崩溃,未尝不是他的致命伤。这话又说回来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公子的身份在外面活动?于今父死兄散,妻走子失,自己又有什么面子?不看别人,从前秀珠是如何将就自己,于今自己极力将就着她,她还不高兴。这样看来,一个人实在是不可无权无势。燕西如此想着,觉得向来受不到的痛苦,于今都感受到了。以后应当如何应付呢?去做和尚,那自然是一句气话,要成家立业,做官是无大路子,而且二三百元一月的薪水,更何济于事?此外,又绝没有可干的事了。燕西如此思想着,昏沉沉地躺在书房里,已经是过了一上午。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金荣来告诉,请他到老太太屋子里去吃饭。燕西皱了眉道:“我也懒到那里去吃饭,随便端两样到这里来就行了。”金荣站着呆了一呆,低了脑袋,许久说不出话来。有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的爷,你还不知道吗?现在就是开上房里一桌饭了,都在一处吃,厨房里现在就剩了两个人了。”燕西站起来道:“原来如此,那也好。”说毕,依然是在藤椅上很沉静地躺着。金荣道:“菜已开上去了,你去吃饭吧。老太太也知道你在家的,你去晚了,倒是不合适。”燕西想着,既是只有一桌饭,这倒不能不去,于是站起来,缓缓踱到上房去。 金太太外边的屋子里,临时加了一张圆桌,敏之姊妹,凤举夫妇,两位老太太,正团团坐下。还不曾扶上筷子,梅丽看到燕西进来了,连忙侧着身子,将靠近的一张方凳子移了一移,笑道:“你到这儿来坐吧,咱们兄妹亲近一回是一回了。”燕西不便说什么,含笑点着头就坐下去。敏之对梅丽丢了一个眼色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咱们从此就天南地北,各走各的吗?”说着,脸又向金太太看看。梅丽会意,便不做声。金太太对于他们的举动,只当是不知道,将大半碗饭端着,用长铜勺子不住地舀了火腿白菜汤,向里面浸着。舀完了汤,用筷子将饭搅了一阵,看看桌上的菜,大半是油腻的,便皱了皱眉。佩芳一看,又是老太太心里有些不舒服了,不便在桌上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而已。倒是金太太先向着她道:“我已经定了这个星期六到西山去。今天已是星期四,明天你们搬,来得及吗?”燕西插嘴问道:“为什么到西山去呢?”金太太道:“你就是那样铁打心肠吗?家里搬运一空,难道我在这里守着,就一点没有感触吗?我到西山去住几天,只当游历些时候。家里的事,就让敏之和二姨太结束。我要住到秋末再进城,那个时候在哪里住,再做打算。”燕西道:“西山的房子,还借着人家住呢。”金太太道:“我既然要上山去,自然早就预备好了,这个何待你说?”凤举看看全桌人的颜色,及看看母亲的颜色,便道:“你又何必到西山去?”金太太正吃完了那碗汤饭,将筷子一放,脸色一正道:“这是我的自由。”佩芳在一旁,就瞟了他一眼。凤举心想,这样碰钉子,老太太定是在怒气正盛的时候,少说话为妙,因之也就不说什么了。燕西许久不曾和家人团聚,这一餐饭之后,倒有无限的感触。觉得老太太现时所处的环境,实在也令人不堪,满堂儿女,结果,让她一人到山上去住,人生在世,还养儿女做什么?自己本无事,而且也是懊悔,倒不如陪着母亲一路到西山去也好。在山上住,用二百块一个月罢了,自己的私蓄,还准可以住上好几年哩。他心里如此想着,吃完了饭,将一只筷子当了笔,在桌上涂着字。金太太坐在一边椅子上,看到燕西这样子,便道:“你发什么呆?”燕西这才醒悟自己愣着坐在桌子边,就站起来道:“我想起一件事,都走了,我呢?”金太太道:“难道不分黑夜白日的,你就这样忙,还不曾忙出一个办法来吗?”燕西不敢说自己不曾忙,又不敢说和秀珠闹翻了,只是默然。他不说话,别人说话,就把这个问题揭过去了。 吃过饭以后,燕西还是不曾出门,下午就走到敏之屋子里来,见她大姊妹俩,坐在一张写字台两面,正在填对一张表格。不知道是不是能看的,就坐在一边。敏之将手上的钢笔,插在墨水瓶子里,将吸墨纸压按了一按填的表,然后十指相抄,放在桌上,很从容地回转头来问道:“你到这里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来商量的吧?”燕西点了点头。润之手上捧了一本账簿在看,放下账簿笑道:“你什么不如意了,态度这样消极?”燕西道:“我怎能够像你们这样镇静呢?”说毕,又皱了一皱眉毛。敏之对润之道:“不和他说笑话吧。”因回头来道:“你说。”燕西两手一扬道:“都走了,我怎么办呢?”敏之道:“你是有办法的呀,你不是要和秀珠到德国去吗?”润之道:“我们也上欧洲去呢,若是你坐西伯利亚火车的话,我们还可以同道。”燕西道:“上什么德国?人家不过是那样一句话罢了。”敏之道:“什么?闹了许久,倒不过是一句话!”燕西点点头道:“咳!可不是!”润之道:“那为什么呢?你算白忙一阵子吗?”敏之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以前说得非常之热闹,盘马弯弓,好像马上就要动身,到了现在,怎么闹个无声无臭?”燕西道:“可不是!我是肚子里搁不住事的人,得了一点消息,十分认真,预备马上就走,连饯行酒都吃了好几回。到了现在,闹个杳无下文,我真不好意思对人说。”润之道:“难道秀珠以前是把话冤你的吗?她这可就不该!”燕西道:“冤倒不是冤,本来白大爷派两个专员到德国去,是办军火的。因为那笔办军火的钱,听说要移到政治上去用,这两个人动身,就缓下来。当这事已经缓办了,秀珠还没有给我消息,恰是家里都不要我走,我也没有去打听。后来我和秀珠谈起来,说是错过了机会。她说人还没有走,机会还在,我倒很高兴。我又在别一处打听,知道是这么一回子事,就问她究竟能不能走?她说不要紧,巡阅使方面就不办军火,也要派人到德国去考察军事的,至迟八月以前可以走。我问是阴历八月,是阳历八月?她就不耐烦,说我太啰嗦了,所以我不知究竟。我看这事,简直有点靠不住。”敏之正色道:“这是多重大的事,她哪这样和你开玩笑?你这东西,迷信着她家是新起来的军阀,把自己妻子弄走……”敏之越说越气,真个柳眉倒竖,两只手摸着表格,带着拍灰,在那沉重的声音里面,啪啪作响,可以表示她心中含着愤怒。燕西向来是怕姐姐的,低了头,只管用手摸额角。润之道:“秀珠也有点贫儿暴富,乱了手脚。这年头儿,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有点风头,就得什么劲?这叫小人得志便癫狂,我最瞧不起这种人。也是老七这种人太没有志气,倒肯去小小心心地伺候她!”燕西红了脸道:“谁伺候她?我为了这事,告诉了金荣,叫以后秀珠来了电话,不必接她的。”敏之微笑道:“你能下那个决心?”燕西道:“你们总不肯信我有点志气。”润之点点头道:“他这个人喜好无常的,也许做得到。”燕西听了这话,越发是脸上涨得通红的了。敏之道:“我们两人都说你,说得你是怪难为情的,既往不咎,这些话也不必说了。我现在问你,你不出洋打算怎样办?”燕西道:“母亲不是要到西山去吗?我可以一路跟着到山上去陪伴她,母亲什么时候进城,我就什么时候回来。”敏之道:“你知道山上的生活,是很寂寞的吗?你可别因为一时高兴,随嘴就说了出来。” 燕西将脚一顿道:“不!决不!”润之摇摇头,微笑道:“这个话,我不能相信你。山上没有戏听,没有电影看,也没有跳舞场消遣,许多你所爱的东西,都没有。你上山去玩个新鲜,两三天就跑回来。剩下母亲一个人,那倒不如让她根本就是一个人去的好。你要去也可以,先到后面园子里那间小书房里住三天不出来,试一试,若是你守得住,你就可以上山去。要不然,趁早别提,免得又闹一桩笑话。”敏之道:“何必说那些?母亲也绝不会让他一道去的。”燕西想了一想道:“你这话说得也是,但是我要不到山上去,我住在北京城里,就剩我一个孤鬼,我怎样生活呢?”敏之望了望他,又望望润之,沉吟着道:“我倒有个办法,只是这件事关系很大,我不敢做这个主,等我向母亲请过示,我再告诉你。”燕西站起来,向她作了个揖道:“你若是有办法,就告诉我吧,也省得我胡着急。”敏之皱了眉道:“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好惹。我听你说得可怜,愿意给你出个主意,你倒又逼着我说出来。”润之笑道:“你既不肯说出来,就不该预先告诉他有办法,自己的兄弟,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那个急性子,你说出这样半明半暗的话来,不是要他的命吗?老七,你别的聪明,这事你有什么猜不出来的?五姐的意思,愿意带你到欧洲去。只是你还愿意念书吗?”燕西望了敏之笑道:“六姐说的这话……”敏之道:“我倒是有这一点意思。只是有两个大前提先要解决。其一,每年在外国不花一万,也要花好几千,设若有个六七年不回来,你自己可担任得起?其二,你现在还是二十岁的人,亡羊补牢,总算不晚。你到欧洲去,可要实实在在地念书,不能抱着镀金主义前去。你那个本领,自己应该知道,先要下死功夫预备两年,然后才进大学,你能不能够吃这种苦?”燕西抢着答道:“能能能!只要你替我想出办法来了,无论怎样吃苦,我都愿意干的了。”敏之一挥手道:“你暂且出去,等我把这账目弄完,晚上再谈。你不是不用伺候白小姐了吗?就不必出去了。”燕西笑道:“你瞧,五姐也说这样重的俏皮话?”敏之道:“我并不是俏皮你,只是你做的事,太要不得了。我若不说你两句,我心里也出不了这一口怨气哩。”燕西真不敢再说什么,自己走出去了。 这里敏之、润之,自办她们的表册。到了晚上,她俩将誊清的表册,送给金太太过目。金太太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道:“你们写得很仔细,重要的东西,都记上了。这些东西,你们都检查过了吗?”敏之道:“都检查过了,到今天为止,已经是四天四晚了。”金太太道:“咳!能帮我一点忙的,偏是要出门了。四个儿子,就都是生下来的少爷,预备做大老爷的。”润之笑道:“你就别再这样比方了。知道的,你是刺激三个哥哥,一个兄弟。不知道的,还要说你有点偏心,重女轻男呢。”金太太道:“现在也无所谓了,不是大家都散了吗?”她说着话,态度倒是很坦然的。人坐在藤椅上,旁边的茶几上,放了一大杯菊花茶,她一手捻着一串佛珠子,一手扶了茶杯,端起来喝一口,又复放下,脸上并不带一点愁容。敏之望了望润之,润之微点着头,又将嘴动了几动。敏之说道:“妈,我有件事和你商量,你可别生气。”金太太道:“你不用说,我明白了。下午我看到燕西由后面出来,准是他又托你们说人情来了。男女婚姻自由,我早就是这样主张的。到了于今,……”说着,人向椅子上一靠,又叹一口气道:“他娶姓红的也好,他娶姓白的也好,我一了百了,也管不了许多。”敏之笑道:“和老七讲情,那是真的,可是他除了婚姻问题而外,不见得就没有别的事。你一不满意他起来,就觉得他样样事情都不好了。”说着,就把燕西受了秀珠的欺骗,自己愿意带他出洋的话,说了一遍。金太太道:“你们能相信他有那种毅力吗?我看他这种人,是扶不起来的,不必和他去打算了。在北京城里,无论他闹到什么地步,不过是给金家留下笑柄,若到外国去,做了不体面的事,可是替中国人丢脸。你明白吗?”敏之听了这话,默然了一会儿。润之道:“他究竟年纪轻一点,他自己既然拿不出主意来,我们多少要替他想点法子才好。难道看到任什么事不成,就丢了他不管吗?”金太太道:“我真也没有他的法子了。”说着,又摇了几下头。敏之道:“话虽如此,我想人的性情多少也要随着环境更改一点。老七在家里,没有和什么研究学问的人来往,所以不容易上进。若是到了外国去,把他往学校里一送,既没有朋友,游嬉的地方又不大熟,自然不得不念书。”金太太道:“初去如此罢了,日子久了,一样的坏。不过我对于他,实在没有办法。若是你们愿意带他到欧洲去,我也不拦阻。可是将来钱用光了,别和我要钱。我现在没有积蓄了,你们是知道的,我还能供给他去留学吗?”敏之道:“他自己还有一点钱呢。”金太太点点头道:“好吧,那就尽他的钱去用吧,别在我面前再提他了。”润之笑道:“你管总是得管的,凡事也顾全不了许多,只好做到哪里是哪里。现在一定把事情看死了,料着他不能回心转意,就把他扔在北京城里,眼看他就要不得了,那还不是将来的事呢!”金太太默然了许久,才淡淡地答应一声道:“好吧,这件事我也就交给你们去办,我不管了。今晚上咱们说些别的,别谈这个。”敏之道:“你要走的话,也得和大哥提一提吧?”金太太道:“那不是找麻烦吗?你们只管依了我的话去办就是了,他要怪你的话,你就说是我吩咐的,不能违抗就是了。等到后天我要走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他。”敏之心想,凤举夫妇,也是知道这事的,不过时间没有确定罢了。就是今晚上不说出来,似乎也不要紧,于是也不问其所以然,坐了一会儿,各自回房去。 到了次日早上,敏之到九点钟方始起床,只听得佩芳在院子里嚷道:“两位姑娘还没有起床吗?”敏之身上披着睡衣,正对镜子敷雪花膏,在镜子里就看到佩芳其势匆匆地走来了,倒很是诧异。连忙将身子一转,问了一句怎么了?佩芳老远地站住,就对了她现出很惊异的样子,两手一扬道:“你看这事不很奇怪吗?母亲在今天一早七点钟,就坐了车子到西山去了。”敏之道:“是吗?她老人家虽是早就说要走,我以为那是气话,不会成为事实,不料她老人家真个走了。带了行李走的吗?”佩芳道:“行李没有带,说了叫我们预备好了送去。”敏之道:“我不料老太太就是这样一个人走了,这个样子,今天要劝她回来,那是不可能的了。我们倒不如照着她的意思,捡一些应用的东西,下午送了去。”佩芳道:“那也除非是这样。”敏之立刻和佩芳到金太太屋子里去,捡了一小提箱衣服,另外又找了个小柳丝篮子,将零碎应用物件,装得满满的,预备吃过午饭就送去。这时不但家里人知道了,搬出去的两房人和道之夫妇,都得了消息,大家赶回家来,都要到西山去。敏之道:“我又要多一句嘴了,母亲正是嫌着烦腻,才出城去的。现在我们一家子人,男男女女,全拥到西山去,那里还是热闹,她老人家又要嫌麻烦了。依我说,只去一两个人,她愿意让人陪着,就把人陪着,让小兰和陈二姐在山上陪着她先静养两三天再说。我就是这个主意,你们斟酌斟酌。”大家仔细议论了一阵,大家心里都有个数,没有几个人是金太太所喜欢,可以去陪伴的,最好是梅丽,其次也只三个姊妹,别人去了,恐怕不能得金太太的好颜色。于是商议的结果,就公推敏之和梅丽两个人上山。梅丽自是愿意的,敏之有点避嫌,说今天不去。于是改推了道之,带着小贝贝去。吃过午饭,坐了汽车,就追踪到西山去了。 当天二人果然未曾进城,到了次日下午,方始回家。梅丽进门之后,先问大爷七爷在不在家?听说凤举在家,一直就向凤举屋子里来。凤举先抢着问道:“老太太怎么样?还有几天就回来吗?”梅丽在身上掏出一封信,交给凤举道:“这是妈写给你的,家事都吩咐在上面了。”凤举正是急于要知道一切家事的,赶快就把信抽出来看,那上面是: 凤举儿知悉:予不忍见家庭荒落之状,迁居西山,聊以解忧。又恐儿等不解予意,加以挽留,故事前不告以的确时期,并无他意,儿等放心可也。家事尚未完全料理清楚,分别告儿于下:一,儿夫妇既已觅妥房屋,仍按期迁居。二,敏之、润之下星期往哈尔滨,由西伯利亚赴欧,燕西愿去,可以听之。其京中一切账目,可代为料理。三,二姨太愿随我山居,亦佳。梅丽可暂住刘婿处,因其上学便利也。每星期六,可来山小住。四,家中用人,一概遣散。儿等愿用何人,可自择。五,乌衣巷大屋,只留粗笨东西,一律封存屋中,将来再行处置。如有人愿代守屋,由后门进出。其余小事,儿自斟酌之。予在山上,将静养,无事不必来扰我,即儿等之孝心也。 母字 凤举看完了,叹一口气道:“这倒处置得干净。事到如今,我也管不了许多,只好照着老人家的意思去办。只是梅丽有这些兄嫂,何必还寄居到亲戚家去?”道之在一边就插嘴道:“姐姐家里和哥哥家里又有什么分别呢?”佩芳不知那信上说些什么,不便接过去看,也不便问,只是向着凤举发愣。凤举就把信递到她手里道:“你也拿去瞧瞧,这件事还叫我说些什么?”佩芳将信接到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道:“事到于今,那也就只好照着老太太的话去办了,此外还有什么法子呢?”这时,敏之、润之、燕西以及二姨太,都到了凤举屋子里来,大家坐下,立刻开了个家庭小会议。他们兄妹行的事,都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让这位二姨太,跟着老太太住到西山去,也是一件不堪的事情。全家人向来因为她老实,虽是庶母,却不曾贱视过她。如今到了偌大岁数,还让她跟着老太太,做个旁边人,她就不能独立吗?倒是佩芳想到了此层,便笑道:“我想二姨妈不像母亲,在山上闷住了,可以借书本儿消遣。大家都组织小家庭,二姨妈为什么就不能呢?何况八妹又要在城里念书的。”二姨太道:“我的少奶奶,你叫我去和谁组织小家庭呢?我这么大年纪了,又无用,和谁也说不拢来。倒不如跟着太太,老姐妹俩,还有个谈的。我压根儿就没有怎样逍遥快乐过,也没有什么舍不得这花花世界的。我反正是多余的人,我不去陪着太太,该谁去陪着呢?”佩芳起了身子,向着二姨太太笑道:“你把话听拧了。”梅丽就乱摇着手道:“大嫂,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老人家有好话,不能好说。”二姨太红着脸,正待辩两句,凤举站在许多人中间,向大家拱拱手道:“什么话不必说了,恭敬不如从命,从今天起,咱们就照着老太太的话去办。”燕西站在一边,早是呆了半天,这时等大家都不说话了,才淡淡地笑了一声道:“这倒也散得干净!”梅丽瞪了眼睛道:“亏你还笑得出来呢?”燕西道:“不笑怎么着?见人就哭,也哭不出一点办法来呀。”凤举皱了眉道:“现在什么时候?还有工夫说闲是非呢。现在是最后五分钟了,你也别闲着,帮着我点点家里东西,由今天起就动手。”燕西因为和秀珠生着气,绝对是不去白家的了,白莲花那方面,也是耗费得可观,自己也怕去得,所以差不多是终日在家。既是凤举要他在家检点东西,就很慷慨地答应了。事已至此,大家也无须乎再讨论,只是照着金太太信上的话去办。 平常金家有一点事,秀珠就得了消息,现时玉芬自己要忙着自己的事,不像以前的闲身子和她不时通电话,因之金家闹到快大了结了,她还不知道。总拗着那一股子劲,非燕西向她陪着不是不行。及至三天之久,燕西人也不来,电话也不来,她知道这事再闹下去,非决裂不可。像燕西这样的男子,朋友当中未尝找不着第二个,只是在许多人面前表示过,自己已把燕西夺回来了,如燕西依然不来相就,这分明是自己能力不够,于面子上很是不好看。只得先打一个电话到玉芬的新居,打算套了她的口气。玉芬因为得着金太太由西山带回书信来的消息,也由新居赶回乌衣巷来。秀珠随后又打电话到乌衣巷来。玉芬看燕西的情形,已经知道他是和秀珠恼了。这时秀珠打了电话来,自己很不愿意再从中吃夹板风味。不过秀珠这个人,是不能得罪她的,便接着电话,将自己的家事,告诉了她一遍。说完之后,她就叹一口气道:“你瞧,家里闹到这种样子,惨是不惨?所以我们这些人,都是整天的发愁呢。”秀珠听了燕西要和敏之出洋去的话,心里倒是一动,怪不得他不理我,他已经有了办法了。这样想着,在电话里就答道:“原来如此,那也好,那也好。”玉芬明知她连说“那也好”两句,是含有意义的。自己又不好说些什么,便道:“我一两天内来看你,再细谈吧。”秀珠也不好怎样谈到燕西头上去,就把电话挂上了。 玉芬自己想了许久,觉得燕西和秀珠真决裂的话,自己在事实上和面子上,都有些不方便。对于这一层,最好维持着,宁可让秀珠厌倦了燕西,不要燕西对秀珠做二次的秋扇之捐。如此想着,看到燕西到书房里去了,也就借着张望屋子,顺步走了来。推开门,伸头向屋子里看着道:“哟!这屋子里东西,并没有收拾呢。”燕西道:“进来坐坐吧,现在你是客了。”玉芬走了进来,燕西果然让她坐着,还亲自敬茶。玉芬笑道:“你突然规矩起来了,很好,你总算达到了目的,要出洋是到底出洋了。”燕西冷笑一声道:“有钱,谁也可以出洋,算什么稀奇?又算得了什么目的?现在出洋的人,都是揩国家的油,回国以后,问问他们给国家做了什么?不过是拿民脂民膏,在自己脸上镀一道金罢了,我不做那样的事。”玉芬道:“你和我说这些话做什么?我又不弄官费出洋。”燕西也觉刚才这些话,有点无的放矢,便笑道:“你别多心,我并不说哪一个。”玉芬也只微笑了一笑,心里可就很明白,他这些话都是说秀珠的。就用闲话,把这事来扯开,因道:“你现在要出远门去,就不知要多久才回来了。这在我应该请请你。哪个日子得空,请你自己定个时间吧。”燕西道:“这就不敢当。我这样出洋,和亡命逃难都差不多,还有什么可庆幸的?别的我不要求你,请你替我小小地办一件事。就是我要出洋的话,不必告诉白秀珠小姐。”玉芬听到他忽然用很客气的话,称呼起来,本来应当问一句的,然而既知道他生着气的,不如含糊过去,倒可以省了许多是非。便道:“为什么不告诉她呢?你还怕扰她一顿吗?”燕西冷笑了一声,接着又是微微地一笑。玉芬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倒不懂。”燕西道:“老实告诉你吧,我和她恼了。”玉芬道:“为着什么呢?”燕西道:“不为什么,我不愿意伺候她了。”说着,将头一摇。玉芬觉得他的话越来越重,这当然无周旋之余地。红了脸默坐了一会子,便起身笑道:“你在气头上,我不说了。说拧了,你又会跟我生气。”燕西连说:“何至于。”但是玉芬已经出门去了。燕西和秀珠之间,只有玉芬这个人是双方可以拉拢的。玉芬自己既是打起退堂鼓来,燕西是无所留恋了,秀珠也不屑再来将就他,于是就越闹越拧。结果彼此的消息,就这么断绝了。 第一百一十一回 驴背遇穷途昙花一现 禅心伤晚节珠泪双垂 第一百一十一回 驴背遇穷途昙花一现 禅心伤晚节珠泪双垂在大家这样各找出路的时候,自然都很忙,因为忙,日子也就很觉得容易过去,随便地这样混着,就过去了一个礼拜。家中的事情,已料理了一大半。燕西就和凤举商量着,无论是母亲高兴不高兴,总应该到山上去看看她。而且敏之已择定了下星期动身,自己也得预先去和母亲说一声。凤举也很同意,就同乘了一辆汽车到西山来。因为天气很早,在山下并没有找轿子,二人就步行上山。转过了别墅面前那道小山弯,走到一丛树林里,就嗅到一种沉檀香味,由树梢上吹了过来。凤举道:“这里并没有庙,哪里来的这股子檀香味?”燕西道:“山上是很幽静的,人的心思一定,远处的香味,只要还有一丝在空气里流动着,也可以闻得到,这就叫心清闻妙香了。”凤举也不答话,步行到了大门前那片广场上,却有一群小山雀,在草地上跳跃着,人来了,哄的一声,飞上树梢。再由广场上登着石台阶,那香味更是浓厚,这就闻着了,乃是后进屋子里传出来的。凤举推开了绿纱门,却见小兰伏在一张小藤桌上打瞌睡,一点响动没有。凤举正想叫醒她,陈二姐手上捧了一小捆野花,由后面跟着进来,叫道:“大爷,七爷,你们来了。”凤举道:“老太太呢?”陈二姐道:“在上面屋子里看书。”凤举道:“我们走进来许久,也没有个人言语,要是小偷进来。怎么办?”陈二姐笑着,在前引路,叫着上台阶去,报告着道:“大爷、七爷来了。”听到金太太在屋子里答道:“叫他们进来吧。”凤举和燕西走到上层屋子去,只将铁纱门一推,倒不由各吃一惊。原来这屋子正中,悬了一幅极大的佛像。佛像前一张桌子,陈设了小玻璃佛龛,供着装金和石雕的佛像。佛像面前,正列着一个宣炉,香烟缭绕地正焚着沉檀。原来刚才在山路上闻到的沉檀香气,就是这里传出去的了。佛案两边,高高的四个书格子,全列着是木板佛经。在书格子之外,就是四个花盘架子,架着四个白瓷盆子,都是花叶向荣的盆景。在佛案之下,并不列桌椅,一列三个圆蒲团。乍来一看,这里不是人家别墅,竟是一个小小的佛堂了。 凤举、燕西正自愕然着,不知进退。左边落地花罩之下,垂着白色的纱幔,纱幔掀开,金太太由里面走了出来。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衣,越是衬着她的脸加了一层消瘦。只是脸虽瘦削,气色很好,两颧骨之下,微带着红黄之色,表现着老人精神健康。金太太不等他两人开口,先就点点头道:“你兄弟俩来了,很好。”凤举在这种地方,看到母亲这样孤零零地在这里,万感在心,竟不知要说一句什么话才好?叫了一声妈之后,便呆呆地站着。燕西看着老大脸上,有种为难的情形,他又如何高兴得起来?也是望了母亲发呆。金太太向他们招了招手道:“你们弟兄里边屋子里来坐吧,我有些话要问你们呢。”二人走到纱幔屋子里一看,很简单地陈设了几样木器,一张小铁床,连蚊帐都不曾撑起。金太太倒是很坦然地在一张藤椅子上坐着,向他二人点点头道:“坐下来说吧,事情都办得怎么样了呢?”凤举先把家事报告了一遍,随后燕西也将自己的事说了一遍。金太太道:“那就很好。”凤举道:“你信上写的事情,我们都照办了,现在就是请你进城去决定一下子。”金太太道:“照办了就行了,还要我进城去决定什么?我不到秋天,是不进城去的了。”凤举顿了顿,才低声道:“难道真在山上住许久?那也不是办法。”金太太道:“住在山上,又有什么不是办法?住在城里办法又好在哪里?我老实告诉你吧,我今年五十四岁了,中国外国,前清和中华民国,无论哪一种繁华世界,我都经过了,如今想起来又在哪里?佛家说的这个‘空’字,实在是不错。我想趁着精神还好,在山上静静心,学习点佛学。我不像那些老太婆要修什么来世,也不闹什么出家,谈什么大彻大悟。我就只要把心里的烦恼,洗刷一个干净,在未死之前,享几年清福。你们若是再要我到城里去过繁华日子,就是再要我进地狱。你问问陈二姐,自我上山来以后,怎么样?饭量也好,精神也好,天黑就睡,天亮就起,没有一点发愁的事。这样过着日子,真许我活个七十八十的,难道你们还有什么不愿意吗?”凤举道:“那当然是愿意的。”燕西在一边听着,先是沉默了许久,等金太太和凤举把话都说完了,他才道:“母亲的事,我们自然也不能勉强。不过母亲是儿孙满堂的人,到了现在,一个人在山上学佛念经,倒好像做儿女的人……”金太太连连摇着手道:“我在山上这些日子,精神上很是痛快,争名夺利,酒色财气,那些事一齐不到我的心上。你现在又谈这些话,打算把我的烦恼,又勾引起来吗?若要是这样,你们以后不许来,你两个人赶快下山去。”说毕,金太太板着脸,就要向别个屋子里走。燕西吓得不敢做声,凤举连忙站了起来,向金太太赔着笑脸道:“妈,你别生气。你要怎么着,做儿子的人,还敢多说什么吗?我们不谈这个就是了。”金太太这才坐下道:“既是这么着,你们可以坐下。大概你们还没有吃饭,叫陈二姐多做一点菜。”凤举道:“我们打算到下午才进城去呢。”金太太道:“你们好好地在这里谈话,我倒也是不拦阻你们。”陈二姐正在外边屋子里掸经书架子上的灰尘,听了这话,就走进来笑道:“添几个鸡蛋吗?”金太太想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一声好吧。又道:“其实不添呢,也没有什么。不过他们吃惯了好的,总得给他添上一点。”燕西心想,母亲小看起我们来就十分地小看我们了。难道我们把鸡蛋都当着好菜来吃不成?当时也只默然地搁在心里,不好再说什么。大家依旧谈些山上的风景来消遣。 两小时之后,陈二姐说是饭已烧好了,请太太和二位爷去吃饭。于是金太太起身先走,引着他们到下层堂屋里去。那正中一张小方桌上,陈列着饭菜,母子三人在三方坐下。燕西看那菜时,一碗口蘑烧扁豆,一碗炒藕丝,一碗笋干烧豆腐,一碗丝瓜清汤,另外却是一个碟子,盛了炒鸡蛋。而且那鸡蛋还做一股子芝麻油气味。燕西这才明白了,原来全是蔬菜,做一碗鸡蛋,是特别优待的了。金太太见他们的眼睛,都注视在菜碗里,似乎已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便道:“我实告诉你们,自到山上来的那一天起,我已经断荤了。这鸡蛋虽是荤,但是这是没有生命的东西,所以你们来了,我还准许你们吃。你们吃惯了荤菜,大概上山来,偶然吃一回素菜,还比较的有味,总不算我亏负你们吧?”凤举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有扶起筷子来,先夹着菜吃。吃过了饭之后,母子三人,依然到上面屋子来坐。因为金太太不许他兄弟二人说回城去的话,二人谈了一阵子,又默然对坐一阵子。金太太道:“你们来了许久了,可以进城去了。”凤举、燕西都说进城去没有什么事,还要在这里坐坐。金太太道:“坐坐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我一人在山上住久了,心思是很定的,你们来了,不免又引起我许多无谓的烦恼。我希望你们以后少来吧。”凤举、燕西都默然的。金太太望着他兄弟二人的脸,有一口气要叹出来,复又忍回去了。金太太道:“假使你们能早听我两句话,何至于闹到现在这种田地?唉!这话也无须说了,你们下山去吧。”凤举看看母亲那样子,真个像人所说,她那颗心,已成“槁木死灰”。已经再三再四地催着下山去,若是不走,也徒然惹起老人家的不快。于是向燕西道:“你还有什么话说?若是没有什么话,我们现在就走吧。”燕西望望凤举,又望望金太太,看这样子,是不能强留的,就站起身来。凤举也慢慢地站起,低声向金太太道:“那么,我们走了。”金太太向他们点了点头。于是二人说声走了,走出屋子下台阶去。到了台阶半中腰,凤举站住脚,回转身来问道:“妈,现在没有什么事吗?”金太太也不出来,只在屋子里,掀起半幅窗纱,向他们道:“没有什么事了,你去吧。”燕西虽不说什么,也回转头来望着。金太太又说句回去吧,二人同答应了一个“唯”字,然后一同走出去。到了别墅门外草场上,继续着又闻到那股沉檀香气。凤举低声和燕西道:“你瞧瞧,这个样子,母亲一定是长斋念佛,不会再回家的了。在她老人家说是享清福,然而这种消息,传到别人耳朵里去了,与我们大家面子攸关。”燕西道:“你是无论到什么地步,都要顾全面子问题的。然而事到于今,也就顾全不得许多,只求各人找着各人的生活之路,也就是了。”凤举低了头,顺着山路向下走,也并不做声。燕西随在他身后,回头望望别墅,又连叹几口气。 凤举在前面走着很快,一直下了山口,才停住脚。燕西落在后面,还在想心事,约离着有半里地。燕西到了山口时,凤举到路旁小茶棚子里找汽车夫去了。燕西站在大路上,四处张望,见山涧外边,一条人行道上,有两匹驴子跑了过去。一匹驴子上,坐着一个短衣老头子,手上拿着草帽子,正是韩观久。一匹驴子上,坐着一个女子,穿了蓝竹布长衣,撑了一柄黑布伞,斜搁在肩上,看那身材,好像是清秋。他情不自禁地哎呀了一声,就跑了几步,追上前去。正在这时,凤举把汽车夫已找着了,在后面大叫燕西。当他大叫的时候,那驴子停了一停,驴背上的女子却回头看了看。然而那时间极短,燕西还不曾看清楚她的面目,她已掉过脸去,催着驴子走了。凤举由后面追来,问道:“你看些什么?”燕西道:“刚才有个女人骑驴子过去,好像清秋。”凤举道:“她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你错认了。”燕西道:“可是后面那个老头子是韩观久,我可认得清清楚楚。韩观久有门亲戚,听说住在碧云寺附近,他们很有到这地方来的可能。”凤举道:“既然如此,刚才你为什么不叫她一声呢?”燕西道:“我也是愣住了。”凤举道:“他们是往哪方走?”燕西道:“他们顺着大路向东去,大概是进城去。”凤举道:“不管她进城不进城,只要是在大路上,差个十里八里,我们也可以把汽车追上去,这是很容易解决的问题。”说着,拉了燕西跑上汽车,催着车夫快开。汽车一路走来,虽然追上几个骑毛驴的,并不是一男一女。追到了海淀附近,远远看到两匹驴子,其中有个骑驴子的正是撑着一柄黑布伞。燕西指着道:“那就是的了,那就是的了。”不到一分钟,汽车喇叭呜呜几声响,追到驴子跟前,将车子停住了。那两个骑驴子的,见汽车忽然停住,倒吓了一跳,各按住了驴子,向车上呆看。这时看那撑伞的,是位带连鬓胡子的老道。那个没撑伞的,是个秃子。二人灰尘扑面,又染着黄汗,形象很是难看。燕西大失所望,凤举禁不住要笑起来,催汽车夫开车。燕西心中,本是怦怦乱跳,车子开了,定了定神,向凤举道:“这话回家去,不必说,说出来,人家又拿去当笑话,以为我对于清秋,还是梦寐思之呢。”凤举道:“你就对于她梦寐思之,这也不算过呀,这有什么可笑的?”燕西道:“那不管他,反正我不愿提这事就完了。”凤举道:“你不愿提就不愿提吧,这也不关我的事。”燕西坐在车子上,就都不说什么。 到家而后,家中人自不免包围着,询问山上的情形,忙着报告一番,也不暇再惦念到清秋身上去。过了两天之后,还是凤举把这话说出来,敏之、润之都抱怨燕西,说是不管那女子是不是清秋,反正那个老头子你认清楚了是韩观久,为什么不叫唤一声?何况大哥叫着燕西,她又回头来看,分明是清秋了。这可见你对她是一点情也没有。燕西对于她们这种批评,实在无法否认,自己也就不去否认,人家说得最厉害的时候,自己只是微笑而已。倒是道之多情,听了这个消息之后,派了好几个人到碧云寺一带去查访。然而燕西也不知道韩观久有什么亲戚在那里,那亲戚姓什么,也是不知道。查访了两天,并无踪影,对于这事,也只索性罢了。 光阴是很快,转眼又是已凉天气未寒时,敏之、润之的行李,都已预备妥当。敏之的意思,现在大家并不是那样高兴,最好是免除亲戚朋友那番送别的应酬,关于行期一层,事前守着秘密。又怕燕西好事,会说出来,再三叮嘱不要说,燕西现在是靠姐姐携带了,自然也就不敢违拗。到了行期前三天,道之四姊妹,送着二姨太到西山去,大家又团聚了一晚。到了次日,直待夕阳西下,四姊妹才告辞进城。金太太和二太太见这四个花枝儿似的姑娘齐齐地走着,很是动人怜爱。然而下山之后,马上天涯海角,就各自分飞,看到也就不免心里难受。于是两个母亲,紧随在她们后面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不觉直走到最下一层的草场上来。道之立住脚道:“我们要坐轿子了,你进去吧。”金太太道:“你们走你们的,我在这里,看看夕阳晚景。”敏之、润之也就回转身来,向二位老人家呆立着。二姨太道:“五小姐,你定着什么时候结婚,务必写封信告诉我。一路之上,要不断地写信来。”金太太道:“你也太儿女情长了。你在城里,大概说了不少离别的话,上得山来,又谈了一天一宿,这种话,也不知道谈过多少回,临走你还得叮嘱一遍。”二姨太道:“你有什么不知道?我就是这样心软。”说着,用手绢去擦眼睛。敏之深怕惹着金太太伤心,便道:“咱们快上轿子吧,回头会赶不上进城的。”说着,向三姊妹丢了一个眼色。于是大家向二位老人说声走了,走出别墅的大门,各乘轿子下山。 金太太忙走到山崖上那个草亭子里,手扶了亭柱,向山路上一行人望着。二姨太走过去,陪着她望。直等人看不见了,金太太就看山下平原的晚景。这太阳落到山后去,在山之阳,已先阴黑,可是平原上,山阴所盖不到的地方,依然有太阳晒着。平原之中,有两行疏落的杨柳,夹着一条人行大道,正是进城去的马路。看看北京城,在夕阳烟里笼罩着,雾沉沉的,一圈圈黑影子。北海的塔,正阳门的城楼,在一圈黑影中,透出两个黑尖。金太太回头对二姨太道:“你看,那乌烟瘴气的一圈黑影子,就是北京城,我们在那里混了几十年了。现时在山上看起来,那里和书上说的在蚂蚁国招驸马,有什么分别?哎!人生真是一场梦。”二姨太用手一指道:“你看,那不是她们的汽车?”金太太顺着她手指的所在看时,只见人行大道上,黄尘滚滚,果然有一辆汽车风驰电掣而去。到了远处,便只看到一道黄尘,看不到车子了。金太太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还正在那里做梦呢。”于是她在亭子里木栏杆上坐着,只管向那烟雾平原,静静地呆望。她不做声,二姨太也不敢做声。二人静静地在草亭子里坐着,那晚风吹得草瑟瑟作响,声声入耳。那平原上的太阳,也慢慢暗淡下去,渐渐暗到看不见人家树木。陈二姐手上拿了两件夹斗篷,走到亭子边来,向金太太道:“老太太,到屋子里去休息休息吧。”说着,将两件斗篷递了过去。金太太手上接过斗篷,并不向身上披着,搭在手胳膊上,依然站在亭子边。陈二姐站在身边,不敢催,又不敢就走,也是待在那里陪着。二姨太先是陪了金太太看看景致,现时景致全看不到了,站在那里,实在是站不出一点趣味来,便道:“果然我身上觉得也有些凉,我们可以进去了吧?”金太太虽然是不曾答应出来,觉得也不必太违反了她们的意思,于是默然着掉转身来,先在两人头里走。到了最后一通堂屋里,自掀帘子进去。那佛案上点了白锡清油灯,灯草由油碟子里,伸出菜豆大的火焰,屋子里昏沉沉的。在那边垂着纱幔的屋子里,倒是点着四支白蜡,在这边看到那边幔子里,反是清楚得多。二姨太昨天上山,住在前进,大家拥在一处谈话,还不感到什么寂寞。今天晚上,直走到后进来,见这样青隐隐的灯光,加上檀香炉里檀香烧着细细的火,屋子里停留着那股香味,如在庙里一般。因笑道:“这里什么也有,就是差了一面铜磬和一个木鱼,要不然,猛然走到这里来,会疑心是古庙里的观音堂。”金太太道:“真要是观音堂,那算我们修到了家。我觉得我还是尘心未断,不能说走就走。”说着话,她就坐到桌子下面那叠蒲团上去。陈二姐看到,赶快就走过来,将二太太的袖子一拉。二太太料着有故,看了陈二姐向门外走,也就跟了出去。到了前进屋子里,陈二姐低声和她道:“人家这是要作功课了,你可别在那里打搅。”二姨太道:“哟!太太还念书呀?”陈二姐道:“不是念书,每天早上中午晚上,太太有三起在蒲团上打坐,打坐的时候,口里念着《心经》。《心经》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老是听了太太念着摩诃摩诃,多利多利。这就叫功课,是太太自己说的。她作功课的时候,吩咐我们别进去,所以我告诉你。”二姨太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向她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有事你就去做你的事,我不到上面去了。” 陈二姐在山上,是兼做厨子的,这时要预备去做晚饭,自然走了。小兰也陪着去洗菜,只剩二姨太一个人在屋子里。大门口有个园丁和打杂的,也离着一个大院子,在这里几乎听不到人的说话声了。二姨太从这时起,才领略到山居寂寞的风味。这屋子里,是金太太特许的,点了一盏白瓷罩子的煤油灯,比上房亮得多。只是屋子里,隔了窗子向外看,反而现着黑沉沉的了。二姨太静坐了许久,果然听到上进屋子里,金太太只管念着摩诃摩诃,多利多利。自己为好奇心冲动,就轻轻地开了屋门,轻轻地走上台阶。到了窗户边,将脸贴着窗纱,向里面看去。只见金太太盘膝坐在蒲团上,两手放下来,微按了膝盖,微低着头,闭了眼睛,丝毫不曾晃动。二姨太看着,见所未见,心里想着,这不要是……这个念头还不曾想完,金太太忽然叹了一口气,向窗子外道:“你请进来吧。”二姨太被她说破,倒不好意思不答应,便道:“我进来不碍着你的功课吗?”金太太已下了蒲团,代她打着帘子让她进来。向她点头道:“咱们里面屋子里坐吧。”二姨太跟着她进了里面屋子,二人相对坐下。在烛光之下,见金太太脸上很多的愁容,望了她道:“你怎么啦?”金太太沉思一会儿,叹着气道:“我七情不能自主,大概不能久于人世了。”二姨太听了这话,却是不大懂得,依然向她呆望着。金太太道:“我说出这句话,大概你也不明白这事的究竟。我自上山以来,心思是很把得定的。可是昨天晚上几个女孩子上山来一闹,闹得我心里只管慌乱起来。今天她们下山去了,我还恋恋不舍。刚才我打坐,心思就按捺不定,只管想到她们身上去。”二姨太道:“做娘的想女儿,也是常情,这有什么不好?”金太太道:“这个你哪里晓得?”二姨太道:“这个我也没有什么不懂。太太的意思,不就是说,出了家的人,不可再染红尘吗?”金太太扑哧一声笑了。因道:“你的意思是对的,不过话说错了,我现时并没有做姑子,怎么能说起‘出家’两个字?”二姨太红了脸,说道:“你瞧,我这人真不会说话,一说话就露怯。”金太太倒也不去追究她露怯不露怯,自己一人,低了头在那里坐着。那四支白蜡烛的光焰,正是有些晃动,将金太太的人影子,在墙壁上只管动摇着。二姨太偷眼看她时,眉毛又已深锁,似乎在发愁。自己劝解吧,怕说的话人家不中听。不劝解吧,坐在这里岂不是个呆子?因之就向金太太道:“我想到厨房里去看看,没事也可以帮助她们一点。咱们现时又不住在城里,还讲个什么虚面子?”金太太对于她这话,似乎表示着很深地同意,将头深深地点了几点。 二姨太不说什么,就走出来了。她走到厨房里去,陈二姐也不肯要她动手做什么菜,她站了一会子,觉得很是无聊,依然又走回上房来。窗子里面有烛光,隔着窗纱,自然看得是很清楚的。只见金太太竟还坐在原椅子上,只是她低了头,一动也不动。二姨太心里突然有个怪思想,太太这是什么举动?有点病了吧?连忙用脸贴近窗户,仔细向里面看了去。金太太这时一人坐在屋子里,心却在北京城里乌衣巷,那旧时憧憧的幻影,正一幕一幕地在眼前映演着。两眼泪珠儿,在眼眶子里,是无论如何也藏留不住,由微开着的眼缝里,一粒一粒地直流出泪珠来。二姨太在外面看了许久,总算是看清楚了。就走进屋来,先轻轻叫了一声太太。金太太抬头对她望着,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那脸上的泪珠,依然流着,却不曾擦去。二姨太道:“你这是怎么着?你想空点吧。”金太太道:“你这话算是劝着我了,我就是想不空。你瞧,我老早地就说要定定心,学起佛来,可是到了于今,我还是把持不定,还要你来劝我看空些,这岂不是一场笑话吗?”二姨太道:“哟!你可别信我的话,我懂得什么?”金太太点着头道:“你劝着我是对的……”说毕,她依然低了头,不再做声。约摸停了有五分钟之久,那泪珠儿,又是抛沙一般的,落将下来,这泪珠不落则已,落起来无论用如何的力量,也是抑止不住。流了还只管是流,由脸腮上,直滚到衣襟上来。二姨太先还是想劝劝她,后来见金太太哭得厉害,想起自己全家人,各各远走高飞,落得两位老婆子,住到山上来。这个收场,实在也太惨了,怎么禁得住不哭呢?心里想着,眼前又正看到一个人在伤心落泪,她心里只是一阵凄楚,那眼睛里的两行眼泪,也就不知不觉地一齐滚将下来,只是金太太不曾放声哭,她也不敢放出声来。金太太流泪一阵子,抬头看到二姨太更是伤心,就连忙拭干眼泪道:“我哭我的,你还陪了我哭做什么?”二姨太道:“不是我要哭,我看到太太哭得怪可怜的,也就自然地伤心起来。”金太太并不做声,静坐了许久,陈二姐来了,就叫她打了一盆水来洗过手脸,让二姨太也洗了,然后叫陈二姐在外面檀香炉里,从新焚了一炉香。陈二姐道:“现在还不吃晚饭吗?”金太太道:“稍微等一等。”陈二姐去了,金太太依然静坐着,因向二姨太道:“我看我不行了,快要跟着他们父亲一路去了。”二姨太倒吃了一惊,向着金太太脸上观察了许久,并观察不出什么情形来,皱了眉道:“也许你是在山上闷的,可是在脸色上瞧不出来,进城去让大夫瞧瞧吧。”金太太摇摇头道:“不是那个意思,你猜错了。我自到山上以来,看看佛经,研究研究佛学,心思是很空的了。不料昨天到今天,我心里乱极了,简直按不定。到了晚上,我在佛像下打坐,口里只管念《心经》,心里只想到繁华下场,禁不住眼泪直滚下来。我这样心慈,一点镇定不下去,我想我道心不坚,是精神涣散的缘故。在佛学上说,是入了魔道,俗话可就是魂不守舍,在这点上,我知道我是不久于人世的了。”二姨太听了许多解释,大概是明白了,便道:“太太,你这话我可要驳一句,佛爷是慈悲为本的,难道说做上人的惦记儿女,想起亡人,这也是道心不坚吗?”陈二姐在外面屋子里,倒有些纳闷,不知道今天老太太有什么伤心的事?金太太没做声,微抬着头,似乎想一句答复,然而始终没答复出来,只管是要哭。于是慢吞吞地走到屋子里来,又轻声问道:“不早了,老太太开饭了吧?”金太太点点头道:“好吧,开到下面屋子里吃。”陈二姐忙着开饭,金太太首先站起来,向二姨太道:“咱们吃饭去,在一天总得吃一天。”二姨太也不知道她是解脱的话,或者是伤心的话,就陪着她一路到下层屋子里来。 桌上饭菜都摆好了。金太太坐下来,却是先拿勺子,舀了豆腐汤喝。二姨太吃了一碗饭,她却粒饭未尝。二姨太知道她心里难受,自己也不会劝人,不敢多说,便道:“太太,明天打个电话进城去,让梅丽来给你解个闷儿吧。”金太太点点头。过了许久,又道:“不必吧。”于是起身回上层屋去,出了门,又道:“明天再说吧。”等她回上面屋去了,陈二姐低声向二姨太道:“你瞧,老太太说话,有些颠三倒四的,她从来不是这样子的,我想一定是她心里闷成这样。”二姨太道:“是啊!学佛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当年总理就常说,现在阔老们喜欢把谈佛学当时髦事,其实不会学佛的人,不是学迂了,就是学病了。太太这样精神不振,可得找梅丽来,她准能给她找个乐子。”陈二姐道:“好!我明天一早就到山下旅馆里去打电话。今天晚上,你陪着点吧。”二姨太擦了把脸,又到上面屋子来。然而在山上的人,睡得极早,金太太已是安眠许久了。二太太也只好走回自己的屋子去闷睡。 到了次日清晨,陈二姐把琐事料理清楚,正要到山下旅馆里去打电话,一看山外的天色,却是阴暗暗的,太阳不曾出山,自此心里想着,也许是心里有事,起来得太早些了。可是走到屋子里,一看挂钟时,已经是八点多了。照平常论,这个时候,应该是日高三丈,高高悬在天空的了。这才想起来,今日天阴了。接着发现地上已是蒙上一层黄沙,由院子里经过了两趟,连衣服上都洒着一层细微的黄粉,用手一扑,便有尘土气袭入鼻子来。这是北方最劣的气象,叫着下黄沙。有了这种日子,天像要倒下来,终日不见阳光,那太阳在黄沙里埋着,现出一团模糊的紫影,惨淡怕人。今天黄沙更下得重,连那团紫影都没有了。赶快跑到屋后山坡,向山下看去,便是山脚下的人家树木,已经昏暗不明,只有丛丛的黑影。再远些,便只如烟如雾,天地不分的沙层了。陈二姐心想,这样的天,怎好叫八小姐出城来?电话也就不打了。接着金太太和二姨太也都起来了,陈二姐送着水到金太太屋子里去的时候,只见金太太两只眼睛皮,已是微微地肿起,眼睛也有些红色,想昨天定是流着眼泪不少。 这时,屋子外面,轰隆一片怪声大起,院子里也淅沥淅沥有雨点声。隔着窗子向外看时,吹起大风来了。山上的树木,一齐弯着向下,到了不能再弯的程度。在呼呼声中,许多树叶和枯树枝,如下雨一般,打到院子里来。金太太道:“哎呀!天气变了。”陈二姐道:“可不是吗!你没有到坡上去瞧瞧,仿佛是天倒地坍一般,天地都分不开了。”金太太也不再说,也不出去看看。这正中屋子里,倒很像是天色昏黑了一样,那佛像面前放的一盏香油灯,菜豆似的火光,倒照着屋子里有些亮色。她不由得点点头,自言自语地道:“还是佛爷面前,有一线光亮呢。”说着,自向蒲团上坐着,垂头不语。陈二姐以为她是做早上的功课来着,也不敢去惊动她,自走开了。但是这一天,金太太茶饭都不用,只是呆坐着,坐久了,就垂下泪来,一日之间,那脸子就瘦削了许多。陈二姐虽没念过书,人是很聪明的,看看这情形,觉得不甚好,便问金太太要不要什么东西?可以打个电话到城里去。她那意思,正是要探探她的口气,要不要叫人来。金太太点点头道:“正好,我有话告诉他们,五小姐六小姐七少爷,都是后天要走的人。你告诉他们,我吩咐的,叫他们不必到山上来辞行。他们来一趟,惹得我心里两天不能自在,他们再要来,我心思一乱,把我闹病了,他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实话实说,你就把我今日的情形,告诉他们。五小姐六小姐心里明白,就不会来的了。”陈二姐道:“电话里说不清楚,要不,我下山去一趟,赶着长途汽车进城,下午再回来吧。”金太太一听,静默着想了许久,便道:“你既是要去,索性后天送了他们上车再回来。”陈二姐说:“这儿的事呢?”金太太道:“里面的事都有小兰呢,那个打杂的本来是厨房出身,让他做两天素菜饭,还有什么不可以的?”陈二姐在山上住了这些时候,实在也想到城里去看看,只是没有工夫可以抽身。既是金太太如此说了,落得以公济私,进城去混两天。于是很高兴地收拾收拾东西,就下山搭长途汽车进城来。 第一百一十二回 金粉各飘零情场永别 轮蹄相驰逐旧事重提 第一百一十二回 金粉各飘零情场永别 轮蹄相驰逐旧事重提陈二姐到了西直门,立刻换了人力车回乌衣巷,心中好像有很紧急的事要办。其实与她自己,没有什么相干,就是和金太太传的话,也并不十分急。可是她心中,只以快到金宅旧居为快。及至到了大门,第一件事映到她眼帘中,便有些异乎常情,原来向不曾关闭一次的大门,这时却掩了一扇,只开着一扇,让人进去。大门外空荡荡的,不见一辆车,也不见一个人。几棵槐树,落了许多半黄的叶子在地面上,风吹着,兀自卷了黑沙打回旋。陈二姐给了车钱,由开着门的地方进去,门房里紧关着门,门上贴着一张纸条。陈二姐本认得几个字,半猜半认,见那上面所说的是邮差请至里门投信,大概前面门房没有人。由这里经过外客厅,乃听差车夫所住的房屋,一律闭着。走廊外摆的盆景,也搬了一大半。到楼房二门下,金荣才一露头向外钻了出来,问道:“二姐回来了,老太太呢?”陈二姐道:“我一个人回来的。前面怎么没有人了?”金荣道:“里头哪里又有人?”陈二姐道:“怎么里边也会没有人?”金荣道:“你瞧去。”陈二姐向后走来,果然是静悄悄的。走廊上倒放着许多木器,似乎放在这里,待搬走的样子。楼下大厅,以前是个最伟大的一个会客室,现在却空洞洞的,只零乱着有两三件桌椅,各处的窗户都闭着,玻璃窗上还有几处落下了玻璃,各处挂的帘子都取消了,满地倒显着许多碎纸木片与几分厚的积灰。心里正如此想着,为什么就乱到这种程度?只见李升提了一个包袱哭丧着脸,低头走出来。陈二姐道:“李爷,送东西上哪儿?”李升蹲了蹲身子道:“陈二姐,我散了。”陈二姐道:“哟!李爷是老人啦。”李升站着回头看了看,低声道:“也只怪我嘴直,多说了几句话。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咱们不是那种吃主子饭,望主子家出事的人,这话说出去,总是可以听的。大爷不高兴了,今天对我说,让我回家休息休息,工钱照日子给了,赏了我一百块钱。这一包袱是七爷赏我的旧衣服。陈姐,我没想到这样下场,我打算明天上山辞辞老太太。”陈二姐道:“你别去了。”于是把金太太在山上的情形,说了一遍。李升叹了一口气道:“那么,请你替我向太太告辞吧。大爷后天搬到西城新宅里去住,这两天我还是要来。再见吧。”说着,用袖子揉揉眼睛走了。 陈二姐走到上房,先就看凤举来,他踏了一双鞋,长夹衫倒有好几个纽扣敞着,口里衔了烟卷,在走廊下来回踱着。陈二姐未曾上前,老远地就叫了一声大爷。凤举看到,倒吃一惊,问道:“你怎么来了?有事吗?”陈二姐道:“倒没什么事。五小姐六小姐和七爷,后天动身了,老太太叫我来瞧瞧。”凤举道:“今天是天气不好,不然,今天就到西山去了,明天准去,瞧什么呢?”陈二姐道:“老太太说,不让去呢。”佩芳听她说话,在屋子里伸出手来招着,让她进去。陈二姐进去看时,屋子全不是个样子,第一就是四周墙壁空空的,所有字画陈设一齐除了。便是桌椅也减少了许多,倒是箱柜见多,全在各处堆叠着。佩芳道:“你瞧,都走了,剩下我们两口子,也没法看守这大屋子。所以我们也只好是走。我们是后天搬了。老太太怎样不让人去?我还有许多事要报告呢。”陈二姐听了这话,也不知能不能把实话说了出来,只得先笼统地说了一句道:“老太太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佩芳也没有料到有什么特殊情形,也就不曾追问。 陈二姐稍坐一会儿,又到敏之屋里来,这里是更凌乱了,只有床和桌子没动。陈二姐便问:“后天上车,为什么行李都先两三天收起来了?”敏之道:“预备今天一早就上山去,后天回来就上车,哪晓得天气这样坏。”陈二姐又把金太太的意思告诉了。敏之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这回出门,说不定是三年五载回来,怎么老太太不让我们见一面再走?”陈二姐道:“晚上我慢慢告诉你吧。你在城里有什么事,只管去办。”敏之道:“这话我倒有些不明白,难道老太太连我们要走的人,都恼恨起来,不愿见我们吗?”陈二姐道:“自然有个道理,你忙什么呢?”润之在一边听了,许久皱着眉道:“陈二姐干吗也学得这种样子?有话只要搁在肚子里。你要是憋到晚上再告诉我们,我们这一天也不能好好地过着,心里会老惦记着这事的。”陈二姐道:“只要二位小姐不上山去,我就可以告诉你。”于是把金太太这两天在佛前枯坐的情形,说了个大概。敏之、润之彼此对望着,许久做声不得。润之皱了眉道:“老太太这种情形,简直要成了死灰槁木才痛快,我们若是走了,她越发对世情要冷淡起来,我们岂不是逼老人家上梁山?”敏之叹了口气道:“当然哪,不过这也不止我们一两个人负这种责任。”润之道:“我们绝不能让母亲就这样在山上住一辈子,我现在不走了,必要把她老人家安顿好了,我才动身。要不然的话,我们万里迢迢,远隔重洋,无论做什么事,也是不放心的。”敏之也点点头道:“果然的,我觉得也是要把母亲的事安顿好了才能够走。”陈二姐皱了眉道:“哟!这可是我惹下的祸。”敏之道:“有你什么事?你想,你不来报告,我们明天还不要上山去吗?看见了老太太那样子,我们当然也是不能走。”陈二姐站在一边,默然了许久,忽然微笑道:“我想,这件事,不如请四小姐回来,多少准有个办法。”润之笑道:“你是说我们姐儿俩,拿不出一个准主意来吗?”陈二姐道:“我的小姐,多咱我敢这样说呀?我想四小姐是出了门子的姑奶奶,有些事情经验过的,或者她说的话,老太太就相信一点。”敏之想了想道:“找回来谈一谈,倒也是不坏,那么,你就去打一个电话吧。”陈二姐也怕这事僵了,就打了个电话给道之。道之因兄弟妹妹要出门,本来是要回来一趟,得了这个电话,她马上就回家来。及至见了敏之,知道了详细的情形,便道:“你们要走只管走,老太太还有这些儿女在身边,有什么事,我们就不能管,非留着你们在北京不可吗?而且你们不走,也不见得老太太就肯下山,也许她就因为这件事,更加是不快活呢。”敏之、润之也没拿定主意,又把燕西找了来商量。燕西倒是最好说话,他说,听两位姐姐的便。道之笑道:“这样说,人家还要你来商量什么?我看还是你们走的好,一来大家什么都筹划好了,外国还有人等着,若不去,等的人还不知道有什么变卦。二来我们不走显然是为了老太太,老太太绝不肯负这种责任,误了老七的前程,又误了五妹六妹的婚姻。老太太原是静养得很好的,只因为你们去搅乱了她,所以不能静养。你们为顾全老太太起见,你看是走还是不走呢?”他三人听了这话,仔细研究一番,本来各人都是急要走的,既然四姐说出这些理由来,也就不必留在北京了。经过几个钟头的商议,结果还是按期动身。不过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三个要走的人,是不是要到西山去向金太太辞行?道之极力主张不要去,说是:“原为老太太不愿见你们,才让陈二姐来拦阻你们的,你们又何必去呢?我们原是要老人家心里安适,我们去了,老太太心里安适,我们就去。我们不去,老太太心里安适,我们就不去。这是极易解决的一件事,何必只管犹豫?”大家原是心里有些不定,经道之如此说了,深感到不去的为是,于是就不去了。 润之、敏之因为此番出洋,已是第二次,并不怎样受人家的应酬。只有燕西想到今日果然出洋,自是一喜。想到因为自己无可托足,才出洋的,又发生不少的感慨。在他自己,也不知是悲是喜。不过他一班男女朋友,知道这个消息,都少不得请他一餐。白莲花、白玉花那里,已经有半个月不去了,最大的原因,就是自己要出门去,二花已经有些知道了,表面装着麻糊,拼命给他要钱买东西。燕西心里也有些明白,先还借故推辞,故意俄延了日子,后来感到俄延不了,他就说身体不舒服,不去见她们。她们来了电话,也是不接。二花心中明白,在燕西朋友面前,只说金七爷这个人真不好伺候,说翻脸就翻脸,真让人寒心。我们姐儿俩,还有什么对他不住的地方吗?朋友们谁又不知道他们的事情?都是一笑置之。燕西对于这事,觉得不过是花了些冤钱而已,也就不怎样放在心上了。次日上午,刘宝善专请燕西在公园吃早茶,有话要谈。燕西以为有特别的事,也就来了。到了茶座那条路上,早早看见刘宝善同了两个女子,在那里坐着嗑瓜子。燕西看那两人,正好像是二花。若果然走上前去,说起话来,这半个月工夫,做什么去了?现在刘宝善请客,又正是饯行的表示,自己都要到外洋去了,事先对于二花都不给一点消息,有点把人不当朋友了。如此想着,是上前去还是不上前去呢?自己就有些犹豫。偏是那刘宝善眼尖,远远地就看到了燕西,在茶座站立起来,用手向燕西连招了两招。燕西想要麻糊过去已是不可能,只得也取下头上的草帽子,在空中招展着,作为向他答礼,脚步一面也就迎上前去。白莲花跟着站了起来,拿了一条大的花绸手绢,举起来左右晃动。燕西走到茶座边,她首先笑着叫了一声七爷,满脸都是笑容,好像并不知道燕西要走似的。白玉花却不然,坐在那里不动,手里端了一杯柠檬水,只管在那里喝。及至燕西扶开椅子坐下去,她才抬起头来,向着他笑道:“短见哪,七爷!”说毕,眼睛一瞟,向他撇嘴一笑。燕西笑道:“短见是短见,不过这些时候,我忙着收拾东西,所以少看你们。论起来,原是可以原谅的。”白玉花鼻子里哼一声道:“收拾东西,就要两三个礼拜吗?”白莲花心里正也怨着燕西,只是不便怎样说他。现在白玉花在说那俏皮话,正可以替她泄愤。她并不拦阻,依然站在那里,手上只管将那条手绢,不住地舞弄着。刘宝善恰是不会看风色,他笑起来道:“别忙呀!招手绢这是明天在车站上的事,干吗在这儿就招了起来呢?”白莲花道:“照说,我们是应当到车站上去送行,可是金府上的人,到车站上送行的,一定也是很多,他们不会把我打出站来吗?”燕西笑道:“言重言重!”二花都笑了。燕西对于刘宝善,不大高兴之下,心想,你知道我是和她们断绝来往的,为什么一大早地就把她招请在一处,让我大为扫兴一下?于是也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茶房知道人到齐了,便将早茶的菜牌子递了过来。燕西接过来看时,是鸡蓉汤、牛排、什锦盒子、煎布丁、咖啡。摇了一摇头道:“早上我什么东西也不要吃,给我来个牛油茶就得了。”刘宝善笑道:“你总得吃一个菜,或者……”燕西皱了眉道:“你难道不知我的脾气?”刘宝善原是要闹着玩儿的,就不敢勉强了。他和二花,倒是老老实实地各吃一全份早茶。燕西把一小杯牛油茶喝完了,推说有事,站起来就走。二花都说再见,明日恕不奉送了。燕西口里和人家客气着,脚下是不停地走,已经走到老远去了。 不料刚刚逃出这个难关,在走廊拐弯的地方,一位摩登姑娘迎面而来。近前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白秀珠。这真巧了,她为什么也是早上到公园里来?走廊两边有短栏,当然不便跨进短栏去躲避她,只好迎面向她一点头道:“早哇!”秀珠道:“七爷还有工夫逛公园吗?”燕西随口答道:“是刘二爷一早打电话叫我来的,所以我没有多停留,我就要走了。”秀珠道:“我听说你早就走了,所以也没打电话给你。大概还有几天动身吗?”燕西停了停,笑道:“对了,还有几天。”秀珠道:“怪了,刘二爷也为什么打电话给我?我倒要去看看。”说毕,弯腰一个鞠躬就走了。燕西对着她的后影望着,呆了许久,点点头又长叹一口气,然后才缓缓出园回家去。因为自己东西都已收拾齐了,反而觉得清闲着没事做,只好走到敏之屋子里来坐着。敏之、润之也是没有事做,在屋子里一张空桌子上打乒乓球。燕西道:“大清早的,就干这个?”敏之笑道:“东西都收起来了,书也没有得看,家里也没有人,怪无聊的。”燕西笑着,接过润之的球拍子,也要来一个。润之也不争夺,就让开了。但是敏之又不肯来,走到后面花园子里去闲步。燕西无所事事,也是跟着她们走。这样糊里糊涂地混了一天。到了晚上,所有搬出去的男女兄弟辈,都回来话别,到了夜深,方始散去。次日一早,阿囡将动身三人的随身零用物,也收拾好了。到了中晌,是鹏振夫妇,在西车站食堂饯行,全家人作陪。所有十几件行李,由李升、金荣二人,送到车站去,先挂上行李票。 到了十一点多钟,敏之、润之、燕西三人,共坐一辆汽车到各家亲友地方,辞行完毕,直接到西车站食堂来。本来这都是家里人,在一处吃饭是常事。可是大家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想,觉得异乎平常。玉芬笑道:“不短人了,就请坐吧,一定要到了火车上,三位的心,才能够安的。”鹏振夫妇坐了主席,大家不分次序坐下。玉芬对茶房道:“拿两瓶香槟来。”敏之道:“这又何必?”玉芬笑道:“不!这里面有些原因的。二位妹妹,大概是会在外国结婚的,我们不能亲贺,只先贺了。老七当然去读书,已是可贺,也许在外国再结婚……”她说到这里,才觉得失口说出了一个“再”字,这是很令人家不欢喜的,只好将声音提高了,把事情扯开。笑着连连向茶房招手道:“来来来,开香槟吧。”茶房于是拿了两瓶酒,向满席斟起来。斟完了,玉芬端了一杯酒,站起来笑道:“喝吧,贺你三位,以壮行色。”大家听了这话,也跟着站了起来,自然都是随便喝一点。惟有燕西不同,端着杯子,将底子朝了天,一杯香槟,一口气就喝完了。玉芬笑道:“老七还喝吗?”燕西将杯子向旁边一伸,对茶房点了点头道:“来!”茶房笑着将香槟又向玻璃杯子里斟下去,燕西端起来就喝下去了。而且咳了一声,表示喝得很痛快的样子。玉芬待再要叫茶房斟酒时,鹏振对她以目示意,头微微地有些摇摆。玉芬会意,笑道:“老七怎么今天放起量来了?香槟是很贵的,我请不起客,我不再让你,给你来汽水吧。”燕西摇了头道:“不!三杯同大道,至少还得来上一杯。”玉芬且不答复他的话,先用眼睛,看看同桌的人,是什么颜色?敏之很知道这其间的用意,便向燕西道:“你大概是打算喝醉了,到车上去躺着。出起门来,我们都希望你照应我们一点。这个样子,倒会要我们去照应你。”燕西笑道:“香槟酒像甜水一样,要什么紧?多喝两杯,也不过开开胃口,与脑筋不相干的。”梅丽靠了燕西坐着的,手上端了八成满的一杯香槟,放到嘴边,抿了抿,然后笑向燕西道:“喝吧,七哥我陪你一杯。”燕西自己走下席来,在旁边桌子上拿起香槟瓶子,就向酒杯里倒,站在那里举杯子对梅丽笑着,也不说什么,端起杯子来就喝了。梅丽只喝了半杯,摇着头就放下了。玉芬笑道:“够大道的了。你可以止矣了吧?”燕西放下杯子来道:“好!要喝到火车上喝去,我不喝了。”大家说笑着吃起来,把这喝酒的事,就揭开去了。 到了上咖啡的时候,燕西首先站起来,笑道:“我们可以先上东车站瞧瞧去了。”说着,和茶房要个手巾把,先走出食堂去。梅丽在后面跟着走了来,笑道:“七哥!我们一块儿走,咱们不过一两小时的盘桓了。”走到正阳门那箭楼下,燕西对箭楼看看,然后向那对石头狮子呆立着点点头道:“朋友,我们再见了。”说毕,还把手一挥。梅丽搀了他一只手道:“你真有些醉了吗?”燕西且不理会她的话,又向前门大街,来来去去的行人车马,注视了一番,然后昂着头叹了一口气。梅丽以为他是真醉了,挽了他那只手胳膀,就拖向东站里面走。车站行李处,金荣、李升都把行李料理停当了。见燕西走进来,便迎上前道:“七爷就来了,早着呢,开车还有一个钟头。”燕西道:“我先来瞧瞧。”于是金荣在前引路,将他兄妹引上头等火车去。敏之三人,共要了两个包房,而且是两房相通的。二人走上车来,燕西先叹了口气。梅丽道:“男子汉大丈夫,四海为家,今天出门,你干吗总是这样不快活?”燕西坐着望了她道:“妹妹,你瞧,我们闹到这步田地,我过得无路投奔,只好去出洋,这还有什么快活吗?你要知道我这回出洋,自己的前途,一点没有把握。能不能回北京,固然是不能说,就是能回北京,也未必还是坐头等车来吧?所以今天离开北京,我是大大地要变更环境的了,想起这样亲密熟悉的北京,我能不叹上两口气吗?”梅丽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心里有种深深的感触,立刻也是眼圈儿一红,两手按了膝盖,在那软椅上坐着,还只管低了头。燕西到了此时,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在网篮里翻出一筒烟卷来慢慢地找着火柴,慢慢点了烟卷抽着。偏头看车外月台上的来往男女,只管出了神。也不知道有多少时候,回过头来看时,只见梅丽脸上,挂了两条泪痕。她手上捏了手绢,不住地在两腮上揩着。燕西道:“你这又是小孩子脾气了,刚才你还教导我,说是要四海为家,怎么只一会儿工夫,自己倒哭起来了?这不是笑话吗?”他不说则已,一说之后,梅丽索性呜呜咽咽,放声哭将起来。燕西低声道:“不耍小孩子脾气了,送客的人是很多,一会子让人看到了,你看那有多么不好意思。”梅丽极力将哭忍住,用手绢不住地擦了眼睛,便默然地坐在一边。 燕西向外看看,只见刘宝善、孔学尼这班熟朋友,共到有二三十位,很杂乱地拥在月台上站着。燕西落下了窗上的玻璃板,伸出头来和大家打招呼。这一群人,自己也不知道和哪个人说话合宜?只是谁走近来,他就向谁点头说上两句。接着敏之、润之上车,送客的女眷们,也陆续地来着,人丛中立刻加上了一种脂粉香味。有些女眷们,比较亲近些的,都走到车上来谈话。这时除了两个包房里已经挤满了人而外,就是包房外的小夹道,也是拥挤着许多人。来往的人,都感着极不便利。敏之就出包房来向大家点头道:“各位请便吧,这样拥挤着,在车上怪不舒服的。”大家上车来,本是送出洋的远客,可是到了车上,找不到远客话别,却是送客的自己互相说话,这也很感到无聊。既是敏之请大家下车,有些人趁机下车去了。只有金府上自己的人,还在车上坐着。后来金府上的人,也因钟点到了,陆续下车。梅丽坐在燕西那包房里,总还不走。燕西道:“快要打点了,你下车去吧,要不然你会让火车带到天津去的。”梅丽站起来,看了看手表道:“还有十分钟呢,我再坐一会儿吧。”燕西不但是对于这位妹妹,对于全火车站的人,可以说都舍不得离开。梅丽向车子外看了许久,都呆住了。敏之走过来握着她的手笑道:“好妹妹,你下车去吧,真要让我们带到天津去吗?这一别,也没有多久的时候,也许两年三年一齐都回北京来了,也许两年三年,我们都在欧洲相会。”梅丽道:“怎么会在欧洲相会呢?”敏之笑道:“这话倒亏你问,难道外国就许我们去,不许你去的吗?”正说到这里,当当当,一阵打点响,车上就是一阵乱,送客的人纷纷下车。敏之也催着梅丽道:“下车去吧,下车去吧。”说着,就挽了她一只手胳膊,扶了她走出包房来。梅丽也怕让火车带走了,匆匆地就向火车外走。走到月台上时,看到那些送客的人,都高举了帽子,在空中招展。车子里的人,也不能再有什么话可说了,只是笑着向送客的人点头而已。百忙中,汽笛呜呜叫着,火车扑通地响了起来。车轮子向东展动,已是开车走了。车窗子里的人,慢慢的移着向远,敏之、润之都拿了一条长手绢,由窗户里伸了出来,迎风招展。但是人影越远时,车子已走得越快,许多人由窗户里伸出手来挥帽子挥手绢,已经认不出来哪是敏之、润之的手了。梅丽手上也是挥了手绢,还跟着火车跑了几步,然后突然站住,向火车后影子都望呆了。这其间,惟有燕西做的法儿最令人注意,他用几十丈的小纸条,卷成了个小纸饼,早是把纸饼心里的一个纸头抽了出来,交给车下站的道之,他在车窗子里捧着纸饼。火车开了,纸条儿由里抽动,拉得挺长。不过几十丈长纸条,终于不够火车一分钟的牵扯,当梅丽看着发呆的时候,道之手上,兀自捏着在地上拖长了的纸条一端。纸条儿拉不住火车,火车可把靠窗眺望的金燕西,载出了东便门。燕西在火车上先是看不见家人,继之看不见北京的城墙,他与北京城的关系,从此停顿一下了。 燕西出了东便门,这里送的人,也纷纷出了东车站。梅丽是跟着道之住的,这时却不上道之的汽车。自己家里一辆大汽车,今天凤举还坐着,梅丽就和佩芳一路上去。道之在车上还开了车门喊着。梅丽道:“明天我要坐这车到西山去,今天不上你那儿了。”于是跟着凤举夫妇一路回乌衣巷来。到家以后,大门口鸦雀无声。大门半掩,下车直走进去,也无人问。楼门下,原来第二道门房的地方,一张旧藤椅子,有个老门房在那里打盹。人走到身边,他才猛然站起,凤举原来极讲家规,现时却也不去理会他。走了进去,一重重院落,都是倒锁着院门。凤举这院子里,门虽是开的,房子里东西,都搬得堆叠到一处,中间屋子,更是四壁空空的,而且是一个人没有。佩芳便连连叫了两声乳妈和蒋妈,走廊外有人答应着走了出来,并不是蒋妈和乳妈,乃是金荣和他姊姊陈二姐。佩芳道:“蒋妈哪里去了?”陈二姐笑道:“这些空屋子里剩下来的破布头、破纸片,清理清理,里面可是不少的好东西,真许在里面可以寻出钞票来。大家都不在家,她们为什么不去捡一捡便宜?”佩芳道:“乳妈罢了,来的日子不多,蒋妈是见过世面的,何至于闹到这步田地?”陈二姐笑道:“在这儿雇工的,谁不是这样?这也不是蒋姐一个人的事。”说着,蒋妈抱了一个大包袱来,见佩芳回来了,却笑着向后退去。梅丽看了这种情形,觉得用了这些年的老妈子,还是不免见财起意,一点规矩和情面也不顾,可见人家有钱有势,是坍不得台的,一坍台,各人的丑相都露出来了。她如此想着,却又不信空屋子里真会有钞票可捡,于是自己也就走了几间屋子,伸着头向里面去看看。一个屋子还罢了,惟有那一间更套着一间屋子的所在,空空洞洞的,宽大许多。一人咳嗽着,屋子里似乎还有回响,加之屋子里花格子的双合小门,被人震动,有些摇撼,仿佛空屋子里东西有些作怪,吓得一缩脚,立刻就回去。她来看空屋子的时候,一径地走来,不觉走了几个院子。这时走回去,经过燕西住的旧院,是个火场。天已晚了,一抹残阳,在秃墙上照出金黄色来,映得这院子很是凄凉。有几根没有烧死的瘦竹子,被风吹着,在瓦砾堆里,向梅丽点着头,好像是几个人。梅丽不觉身上一阵毛骨悚然,掉转身子就跑,走过月亮门,忘了跨过门槛,扑通一声摔了个大跟头。所幸无人看见,站起拍了拍两腿的黑灰,跟着就向佩芳院子里来。到了屋子里,还是不住地喘气。凤举看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便问为了什么?梅丽说是看到空屋子害怕。凤举倒说她太孩子气。佩芳也笑了一顿。梅丽有些生气,就不和他们说什么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只用开水舀了大半碗饭吃,就说有些头晕,自去睡觉去了。 次日一早起来,天色依旧是那样昏沉沉的,又是黄沙天。当梅丽起来时,陈二姐在院子里徘徊着,只管抬了头望着天上。看到梅丽来了,便道:“八小姐,天气非常之坏,你今天不要出城去吧。”梅丽道:“不行,我马上就要走。昨天晚上睡在这里,就像在大庙里一样,一点人声音没有,向窗子外看着,黑洞洞的。”陈二姐道:“今天大少奶奶就搬家了,晚上又不在这里住。”梅丽道:“晚上不在这里住,就是白天,我也有些害怕。五小姐六小姐和七爷走了,我怪难过的。到山上去混一两天再回来,就不觉得了,你找车夫开车吧。”凤举在屋子里收拾东西呢,便答道:“车子是有,汽车夫是借用几天的,昨晚上他就走了。你要出城,只好让金荣开车子送你们去。”梅丽只要有人送,倒不拘是哪个,就要陈二姐去催着金荣开车。金荣正也想去见金太太,好决定个下场办法,就很快活地答应开车。梅丽一动了要走之念,比什么人还急,忙着梳洗了,就和凤举告辞。佩芳一直送到大门口来,向她笑道:“这样的黄沙天,你也是一定要走,见了老太太,可别说是我们不留你。你对老太太说,我们今天就到新屋里去住,这边算是完全空出来了。”梅丽答应着坐上车去,等了许久,却不见陈二姐出来,梅丽急得只是跳脚。蒋妈跑出来报告道:“小姐下午再走吧,陈二姐忽然脑袋发晕起来,上不得车。”梅丽道:“上不得车,她不去就是了,干吗要我等着呢?”说着话时,用手敲着座位前的玻璃板,向金荣道:“你快开吧。”金荣一想,好在是自己的车子,下午再跑一趟,也没有什么关系,于是开了车子就飞奔出城来。 出城以后,风虽不大,那黄沙下得却是极重,几丈路以外,就有些模糊。金荣虽是将车子开得极慢,还碰伤了一条野狗。他只得一路按着喇叭,慢慢前进,比人走路,也快不了许多。梅丽急着跺脚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呢?急我一身的汗。”金荣索性不开车了,扳住了闸,回转来,用手绢揩着额头上的汗道:“我的小姐,我的心碎了。现在连五丈路以外的东西,全看不见,别说怕碰着人,碰上了一棵树,或者开到水沟里去,那怎么办?我瞧是慢慢地走,走得比人慢才行。到了万寿山,把车子寄在车厂子里,再换洋车走,那就安心得多了。”梅丽鼓了嘴,气得不做声。梅丽坐在车子里,恨不得跳了出来。想了许久道:“不如回去吧。”金荣道:“回去路也不少,一样地怕出毛病呢。”梅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向车子外张望。过了一会儿,有几匹驴子,挨车而过。驴子上的人,都向车子里看来,其中一个,却是谢玉树。两个人打个照面,随着点起头来。谢玉树向车子看看,以为是出了毛病,跳下驴子,就向金荣问道:“是车子坏了吗?让我去给你找几个人拉吧。”金荣和他本是很熟,便道:“车子没坏,只是我不敢开。黄沙特重,我怕撞了人。到了万寿山,我把车子存到车厂子里,我就可以雇洋车,送我们小姐到西山去了。”谢玉树就走到车门边,向梅丽道:“八小姐,要不然,请你骑我的驴,我先送你到颐和园门口,等着你们管家,省得在车子里着急。”梅丽开了车门,站在车子边,笑道:“我骑驴让谢先生走,我也是过意不去呀!”谢玉树道:“这也无所谓。”他只说了这句话,不能再有其他的解释法,也是向梅丽站着。和他同路走的几匹驴子,早是走远了,那个驴夫站在驴子后面望了他两人,只是呆着,可又说不出什么来。正犹豫着,他发现路旁月老祠边,停有几辆人力车,他就插嘴道:“那边有空车,先生,你还是骑我的驴,让这位小姐坐了车子去,你看好是不好?”谢玉树向着他手指的所在看去,笑道:“那就好极了,你快去把车子叫过来吧。”梅丽笑着,倒是并不推辞。驴夫把车子叫了过来,那车夫看是坐汽车的小姐要坐车,不肯说价钱,只管让梅丽上车,说是瞧着给。梅丽也就只好上车,笑起来道:“现在算是人力车上前,要等汽车了。金荣,我在哪里等着你呢?”金荣听说,倒愣住了,颐和园外面,虽然有一条小街,开了几家茶饭铺,可是那种地方,如何可以让小姐进去?想了许久,才笑道:“除非是咱们倒退回海淀去,那里可以找出干净点的地方坐着,我把车子安排好了,再坐洋车重来,同到西山去。”梅丽道:“怎么着?来来去去,我们是要在大路上游春吗?”谢玉树道:“我倒有个法子,过去不远,就是敝校,八小姐可以先在敝校接待室等着。贵管家把汽车开到那里,我可以找个地方安顿着。我听说两位伯母都在西山,我今天没事,然后我可以送八小姐去,顺便给伯母请安。”梅丽笑道:“那可不敢当。”金荣道:“就是这样办吧,八小姐可以到谢先生学校里先等一等。”说着话时,谢玉树又骑上了驴背,笑向梅丽道:“趁这个机会,到敝校参观参观去,不也很有意思吗?”梅丽心里可就想着,这有什么意思?不过面子上,倒不十分拒绝。只好说:“好,我瞧瞧去吧。”人力车夫早是不肯将买卖放过,扶起车把,就拉走了。谢玉树一提缰绳,驴子由车后也追了上去,紧紧贴着,向前走来。一车一驴,慢慢地在柳树林下,走到黄沙丛里去,渐渐有些模糊了。金荣看到,却想起一件心事,那年春天,七爷骑马游春,不就是在这地方遇着七少奶奶的吗?这个样子,很有些相像,而且他二人,似乎也很有爱情,不过金家不是当年了,他俩将来又要演出一些什么悲欢离合,可不得而知呢。世事就是这样,一场戏紧跟了一场戏来,哪里一口气看得完呢?正是:西郊芳草年年绿,多少游人似去年? 尾声 消息索哀词人悲秋扇 生涯寄幻影梦老春婆 尾声 消息索哀词人悲秋扇 生涯寄幻影梦老春婆光阴似流水一般的过去,每日写五百字的小说,不知不觉写了八十万字。用字来分配这日子,加上假期又有误卯的时间,这部《金粉世家》,写了六年了。在楔子里面,我预先点了一笔,说一年作完,不料成了六倍的时间。然而就是六倍的时间,昨天也就完了,光阴真快啊。当我写到《金粉世家》最后一页的时候,家里遭了一件不幸的事件,我最小偏怜岁半女孩子康儿,她害猩红热死了。我虽二十分的负责任,在这样大结束的时候,实在不能按住悲恸,和书中人去收场。没有法子,只好让发表的报纸,停登一天。过了二十四小时以后,究竟为责任的关系,把最后一页作完了。把笔一丢,自己长叹了一口气说:“算完了一件事。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朋友。”他在前两个月,忽然大彻大悟,把家庭解散了,随身带了小小包裹,作步行西南的旅行去了。这个时候,大概是入了剑阁,走上栈道,快到成都了。我就再想写些金家的事情,也是不可能。金家走的走了,散的散了,不必写得太凄惨,太累赘了,适可而止罢。我如此想着,如释重负。 又有一个朋友到我家来安慰我,他是有《金粉世家》迷的,每日非在报上看完一段不可,现在见我桌上的稿纸,已把小说写完了,他大不谓然,说是没有交代的人太多。我就问道:“依你的主张,要交代到什么程度,这小说才算完卷呢?”他对于我这一问,一时倒答复不出来,踌躇着微笑。他想了许久,才道:“依我的意见,最好是书上的人,全有个交代。甚至伺候敏之、润之的阿囡,玉芬的丫头秋香,我在书上和她发生了一点友谊,我总希望知道她一个结果。就是冷清秋的下场,你虽先在楔子上面点明白了,她成了个卖字的妇人,可是不能卖一辈子的字……”我不等他说完,笑道:“这样说来,恐怕我没有那样长的寿。你想,我写金家一年多的事,已经费了六年的时间,写他们家十年八年的事,那要多少日子呢?”朋友一想,这话也对,便道:“就让你收束罢。不过我要问句外行话,假使有人不愿它完,跟着续了下去,你有什么感想?”我说:“我没有感想。因为我作《金粉世家》,是我导演一出戏。有人续撰《金粉世家》,是他导演一出戏,各干各的,有什么关系?”他听了,也就点点头。我把话说完了,又勾起了我别的心事,我想,作小说是我在这里导演,可是我身后,还有一个造化儿在那里和我导演,假使有人和我作起小说来……我那朋友,他以为我又在悲恸,便用话来扯谈道:“你这书爱看的人不少,编一个剧本来演几幕戏,也许能叫座,你以为如何?”我道:“这不行,这部小说,不过是写着富贵人家一本破烂人情帐,不成片段。”朋友道:“这样一部大书,不能无一诗一词去题咏它,你喜欢作诗的,何不来首七言古,总结一笔?”我道:“我没有这心绪,老僧从此休饶舌,后事还须问后人罢。”朋友不过是扯谈而已,只要我不发愁,倒不去管,陪着我说了许多话,又拉我上了一次公园,方才分手。不过他这几句话,却引起了我一件心事。记得我那朋友,对我说过,冷清秋在小楼的时候,百般无聊,很感到人生无趣,大有厌世之意。虽其间她是否寻过短见,外人不得而知,可是她却填了三阕《临江仙》,表示她那时候的感想。那词我还记得乃是: 银汉红墙消息断,夜阑梦也匆匆。茜窗人去碧廊空,西风飞白露,冷月照孤松。几次欲眠眠不得,蕉心剥尽重重,隔屏数遍五更钟,泪珠和恨滴,封在枕函中。 说与旁人深不解,愁多转觉心闲。纸窗竹户屋三间,垂帘无个事,抱膝看屏山。一楼沉檀萦佛火,小楼今夜新寒。斜风细雨扑疏栏,残更来永巷,如水梦初还。 忏尽红情犹有恨,隔帘羞见牵牛。凄凉佛火黯高楼,拥衾无一语,敲折玉搔头。但愿思君休再梦,梦时醒也还休。倩魂频断莫勾留,好乘今夜月,一探广寒秋。 这三阕词,不是一夜作的,但是这第三阕词,说的是很明白的,又是恨,又是忿,恨极忿极,梦也不要做,魂断了也不必去踌躇,香销玉碎了就拉倒。大概总是有这样一个晚上的了。这三阕词,据我看来,虽说不能成家,可是里面也不无一二句可取的。朋友二次来了,我就把词念给他,他听了倒十分欣赏。他本写得一笔好字,后来因为和书画展览会写扇面,就把这三阕词写上去了。而且在词后面隐隐约约,加了一段按语,说这三阕词是位朱门弃妇所作。这扇面子在会场里展览起来,人家不赏玩字的好坏,倒要研究这词是那种妇人所作。偏是为了新闻记者打听去了,在新闻里宣布起来,参观的人,更是注意。后来来了一个中学校的男学生,出了八块钱,把这面扇子买了,而且当时就要拿走。会里人说,在没有闭会以前,陈列品不能拿走,可以先开张收条给他,到了闭会的日子,有一定的地方,凭条换扇面。那青年人再三地说,非拿去不可。最后他说明,他和这把扇面上的题字,有些关系,人家就只好让他拿走了。我那朋友把这事很高兴地告诉我,料着这位青年,便是冷清秋的儿子,不然,一个穷学生,不肯花许多钱买把扇面的。我想,或者有之。好在我这部书,年月地址,越糊涂越有趣,承认了我朋友的话,不过是糊涂里加上一层糊涂,倒也没关系。将来有人要续书,却也不愁没有线索可寻了。 这是初夏的事情,到了这年秋天,事隔数月,我已经把这件事忘了。一天和那朋友同去看有声电影,把这旧案又重翻起来。原来这天电影院映的片子,名字是《不堪回首》,是个哀情片子。我们到影院入座以后,马上就开映了,倒也没有计较别的。可是在我们前一排的座椅上,有一个妇人,不断地批评这影片里的情节。她是和她身边一个半大孩子说话,声音非常之低小,听不出来究竟批评的是些什么。只是后来银幕上出来一个中年妇人,听到她道:“这个是邱惜珍啦,原来她演电影了,为什么改了名字呢?”我听到邱惜珍三个字,好象很耳熟,一时却又想不出来。及至电影休息的时候,电灯复明,我正打算看我前面这位批评的妇人是个什么样子,不料那妇人连和身边一个穿灰布制服的学生说了几声走,就起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拿一块手绢,不住地擦着眼睛,那眼圈儿可是红红的。那妇人虽有三十多岁,细皮白肉,穿了件半旧黑色长夹衣,不擦脂粉,在端重里面,还透着几分清秀。我仿佛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她,只是她走得很快,来不及细认她。我那朋友却对我说,那个半大孩子,便是收买清秋词扇面子的人,却不知那个妇人是谁?何以电影不看完就走呢?我一时想不到那样周全,也没有答复我朋友的问题。我自展着影院的一张影报来看,那影报载明着这个片子的主角景华,是大家公子,西洋留学生出身,在德国某电影公司,实地练习电影多年。其夫人秋月魂有演剧天才,亦研究电影有年。我看到这里,不由将腿一拍,心里恍然大悟,这个作主角的,不是别人,就是金燕西。因为燕西单名一个华字,所以他不用号用名,那个景字,不用说,是金字谐音。刚才那个妇人说这个女主角就是邱惜珍,影报上说,她是景华的夫人,换句话说,她是金燕西的夫人了。燕西何以倒和她结了婚,又变成了演电影呢?这件事真是不可究竟了。当时我因为看电影,不便说话,免得吵闹了别人,就搁在心里,先看电影。那电影上的情节,是说一位有钱的青年,在读书的时候,不好好读书,专门去追求爱人,因之把书耽误了。只因家中遭了天灾人祸,家道中落,没有钱供给爱人,爱人和他翻了脸。他一气之下,身染重病。幸而病养好了,神经衰弱,书没念得好,又没一点学问,一点事也找不着。结果,白天在戏院当小工,和人贴广告。后来来了一位大名角,他把广告贴倒了一张,名角大怒,要求戏院老板把他革除。他为了和名角去解释这件事,和他在后台相遇,原来这个人,就是他从前的爱人,不过现在改了一个名字了,于是他掉头不顾而去,电影完了。戏是演得极好,前半段简直就是燕西本人的事。大凡一个主角,能演着与他有关痛痒的剧本,他一定是演得更亲切,由这一点上来证明,也觉得主角是燕西的化身了。 我那朋友在旁边看到我的情形,追问我是什么事?我把我所想得的事告诉他。他也说:“不错,这个男主角,大概就是金燕西。刚才那位冷女士,还是很朴素的样子,没有原故,她不会母子花了两块钱来看电影的。你不见她走的时候,眼圈儿红红的,擦着眼泪想要哭出来吗?”我说:“我早就疑到这一点哩。”我那朋友也是点着头拍着腿,连说是是。还是茶房走过来道:“二位先生请罢,不早了。”我们抬头看时,座位上已是走得一个人没有,二人大笑起来,方始回家。 由这次看电影起,我得了金燕西的结果,很是欣然。可是过久了,我又疑惑起来,俗言道得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象金家那样富贵,除了亲戚朋友不去说,就是燕西兄弟姊妹辈,手头多少都有些积蓄的,难道就没人替燕西想点法子和他找条出路?这也并不是把演电影,就当为不是好职业,不过中国电影界,演员向来薪水不多,而且工作很辛苦,尤其是男演员,充量不能过二百块钱。燕西未出洋之前,三四百元月薪的事,他还以为不好,何以出洋之后,倒这样小就呢?我这样想着,把我以前猜想的情形,几乎又要全部推翻。不过我再转个念头,高明之家,鬼瞰其室,燕西倒霉了,他的兄弟姊妹又焉能保着不跟着倒霉?再说,大家庭制度,固然是不好,可以养成人的依赖性。然而小家庭制度,也很可以淡薄感情,减少互助,弟兄们都分开了,谁又肯全力救谁的穷呢?我的思想是如此的,究竟错误了没有,我也不能够知道。 大概是半个月后的工夫,又有张景华主演的片子到了。片子的名字叫做《火遁》。是这个人演的片子,已经能够让我注意的了,加上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我不能不去看。那片子里的情节,却是说一个中年丈夫,对一个青年妻子,竭力爱护。但妻子对于丈夫的行为,不大了解。丈夫因为得不着妻子谅解,就到外面跳舞捧女戏子,以至夫妻两人感情更坏。丈夫有一天回家很晚,这妻子恨不过,放了一把火,将房烧了。抱着一个周岁的孩子,跳到火里去烧死了。丈夫看到,要到火里去救人,被救火队拉开了,但是他吃了一大惊,把人吓疯了,以后遇到有火的,甚至一个小炉子,他都要用水去把它扑灭,惹了不少的乱子,结果受伤死了。临死的时候,口里还喊着,火里有个女人,有个孩子,救哇救哇!电影表演得是很沉痛,这分明是隐射清秋火场逃去的一幕,不过把男子说得太好了。于是我知道燕西对清秋,还是不能谅解。假使他母子要看到这张片子的话,又有什么感想呢?天下事却总是相反的,后来我在报上看到一条银幕消息,说是景华主演《火遁》后,声名大起,有许多女子写信给他,和他表示同情,还有许多女子,将自己的相片,亲笔签字在上面,寄了给他。他最伟大的一张片子,又在拍摄中,叫做《春婆梦》,说是有一个眼看全家盛衰的老太太作主角。我看了这段消息之后,疑他有点醒悟了。然而许多女子迷恋他,他又不难找着出路,走到温柔乡里去,或者再作第二次梦呢。这样说来,千古情场得失,究竟是男子之过呢?还是女子之过呢? 作者自序 作者自序那是民国十八年,旧京五月的天气。阳光虽然抹上一层淡云,风吹到人身上,并不觉得怎样凉。中山公园的丁香花、牡丹花、芍药花都开过去了;然而绿树荫中,零碎摆下些千叶石榴的盆景,猩红点点,在绿油油的叶子上正初生出来,分外觉得娇艳。水池子里的荷叶,不过碗口那样大小,约有一二十片,在鱼鳞般的浪纹上飘荡着。水边那些杨柳,拖着丈来长的绿穗子,和水里的影子对拂着。那绿树里有几间红色的屋子,不就是水榭后的“四宜轩”吗?在小山下隔岸望着,真个是一幅工笔图画啊! 这天,我换了一套灰色哔叽的便服,身上轻爽极了。袋里揣了一本袖珍日记本,穿过“四宜轩”,渡过石桥,直上小山来。在那一列土山之间,有一所茅草亭子,亭内并有一副石桌椅,正好休息。我便靠了石桌,坐在石墩上。这里是僻静之处,没什么人来往,由我慢慢的鉴赏着这一幅工笔的图画。虽然,我的目的,不在那石榴花上,不在荷钱上,也不在杨柳楼台一切景致上;我只要借这些外物,鼓动我的情绪。我趁着兴致很好的时候,脑筋里构出一种悲欢离合的幻影来。这些幻影,我不愿它立刻即逝,一想出来之后,马上掏出日记本子,用铅笔草草的录出大意了。这些幻影是什么?不瞒诸位说,就是诸位现在所读的《啼笑因缘》了。当我脑筋里造出这幻影之后,真个像银幕上的电影,一幕一幕,不断的涌出。我也记得很高兴,铅笔瑟瑟有声,只管在日记本子上画着。偶然一抬头,倒几乎打断我的文思。原来小山之上,有几个妙龄女郎,正伏在一块大石上,也看了我喁喁私语。她们的意思,以为这个人发了什么疯,一人躲在这里埋头大写。我心想:流水高山,这正也是知己了,不知道她们可明白我是在为小说布局。我正这样想着,立刻第二个感觉告诉我,文思如放焰火一般——放过去了,回不转来的,不可间断。因此我立刻将那些女郎置之不理,又大书特书起来。我一口气写完,女郎们不见了,只对面柳树中,啪的一声,飞出一只喜鹊振破了这小山边的沉寂。直到于今,这一点印象,还留在我脑筋里。 这一部《啼笑因缘》,就是这样产生出来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否有什么用意,更不知道我这样写出,是否有些道理。总之,不过捉住了我那日那地一个幻想写出来罢了。——这是我赤裸裸地能告诉读者的。在我未有这个幻想之先,本来由钱芥尘先生,介绍我和《新闻报》的严独鹤先生,在中山公园“来今雨轩”欢迎上海新闻记者东北视察团的席上认识。而严先生知道我在北方,常涂鸦些小说,叫我和《新闻报》、《快活林》也作一篇。我是以卖文糊口的人,当然很高兴的答应。只是答应之后,并不曾预定如何着笔。直到这天在那茅亭上布局,才有了这部《啼笑因缘》的影子。 说到这里,我有两句赘词,可以附述一下:有人说小说是“创造人生”,又有人说小说是“叙述人生”。偏于前者,要写些超人的事情;偏于后者,只要是写着宇宙间之一些人物罢了。然而我觉得这是纯文艺的小说,像我这个读书不多的人,万万不敢高攀的。我既是以卖文为业,对于自己的职业,固然不能不努力;然而我也万万不能忘了作小说是我一种职业。在职业上作文,我怎敢有一丝一毫自许的意思呢?当《啼笑因缘》逐日在《快活林》发表的时候,文坛上诸子,加以纠正的固多;而极力谬奖的,也实在不少。这样一来,使我加倍的惭愧了。 《啼笑因缘》将印单行本之日,我到了南京,独鹤先生大喜,写了信和我要一篇序,这事是义不容辞的。然而我作书的动机如此,要我写些什么呢?我正踌躇着,同寓的钱芥尘先生、舒舍予先生就鼓动我作篇白话序,以为必能写得切实些。老实说,白话序平生还不曾作过,我就勉从二公之言,试上一试。因为作白话序,我也不去故弄什么狡狯伎俩,就老老实实把作书的经过说出来。 这部小说在上海发表而后,使我多认识了许多好朋友,这真是我生平一件可喜的事。我七八年没有回南;回南之时,正值这部小说出版,我更可喜了。所以这部书,虽然卑之无甚高论,或者也许我说“敝帚自珍”,到了明年石榴花开的时候,我一定拿着《啼笑因缘》全书,坐在中山公园茅亭上,去举行二周年纪念。那个时候,杨柳、荷钱、池塘、水榭,大概一切依然;但是当年的女郎,当年的喜鹊,万万不可遇了。人生的幻想,可以构成一部假事实的小说;然而人生的实境,倒真有些像幻影哩 !写到这里,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啼笑皆非”了。 一九三〇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晚 严独鹤序 严独鹤序我和张恨水先生初次会面,是在去年五月间,而脑海中印着“小说家张恨水”六个字的影子,却差不多已有六七年了。在六七年前(实在是哪一年已记不清楚),某书社出版了一册短篇小说集,内中有恨水先生的一篇著作,虽是短短的几百个字,而描写甚为深刻,措词也十分隽妙,从此以后,我虽不知道“恨水”到底是什么人,甚至也不知道他姓什么,而对于他的小说,却已有相当的认识了。在近几年来,恨水先生所作的长篇小说,散见于北方各日报;上海画报中,也不断的载着先生的佳作。我虽忙于职务,未能一一遍读,但就已经阅读者而论,总觉得恨水先生的作品,至少可以当得“不同凡俗”四个字。去年我到北平,由钱芥尘先生介绍,始和恨水先生由文字神交结为友谊,并承恨水先生答应我的请求,担任为《快活林》撰著长篇小说,我自然表示十二分的欣幸。在《啼笑因缘》刊登在《快活林》之第一日起,便引起了无数读者的欢迎了;至今虽登完,这种欢迎的热度,始终没有减退,一时文坛中竟有“《啼笑因缘》迷”的口号。一部小说,能使阅者对于它发生迷恋,这在近人著作中,实在可以说是创造小说界的新纪录。恨水先生对于读者,固然要表示知己之感;就以我个人而论,也觉得异常高兴,因为我忝任《快活林》的编者。《快活林》中,有了一个好作家,说句笑话,譬如戏班中来了个超等名角,似乎我这个邀角的,也还邀得不错哩。 以上所说的话,并非对于恨水先生“虚恭维”一番,更非对于《啼笑因缘》瞎吹一阵。恨水先生的自序中说,要讲切实的话;而我所讲的,也确实是切实的话。不过关于此书,我在编辑《快活林》的时候,既逐日阅稿发稿,目前刊印单行本,又担任校订之责,就这部书的本身上讲,也还有许多话可说。话太多了,不能不分几个层次,现在且分作三层来讲:一、描写的艺术;二、著作的方法;三、全书的结局和背景。 描写的艺术 小说首重描写,这是大家所知道的。因为一部小说,假令没有良好的描写,或者是著书的人,不会描写,那么据事直书,简直是“记帐式”的叙述,或“起居注式”的纪录罢了,试问还成何格局,有何趣味?所以要分别小说的好坏,须先看作者有无描写的艺术,讲到这部《啼笑因缘》,我可以说是恨水先生在此书上,已充分运用了他的艺术,也充分表现着他的艺术。现在且从全书中摘出几点来,以研究其描写的特长。 甲、能表现个性。中国的旧小说,脍炙人口的,总要先数着《红楼梦》、《水浒》、《儒林外史》这几部书。而《红楼梦》、《水浒》、《儒林外史》的第一优点,就是描写书中人的个性,各有不同,才觉得有作用,才觉得有情趣。假令《红楼梦》上的小姐丫鬟,《水浒》上的一百零八位好汉,《儒林外史》上的许多人物,都和惠泉山上的泥人一般,铸成一副模型,看的人便觉得讨厌。不但不能成为好小说,也简直不成其为小说了。《啼笑因缘》中的主角,除樊家树自有其特点外;如沈凤喜,如关秀姑,如何丽娜,其言语动作思想,完全各别,毫不相犯,乃至重要配角,如关寿峰,如刘将军,如陶伯和夫妇,如樊端本,也各有特殊的个性;在文字中直显出来,遂使阅者如亲眼见着这许多人的行为,如亲耳听得这许多人的说话,便感觉着有无穷的妙趣。 乙、能深合情理。小说是描写人生的。既然描写人生,那么笔下所叙述的,就该是人生所应有之事,不当出乎情理之外。(神怪小说及一切理想小说,又当别论。)常见近今有许多小说,著者因为要想将情节写得奇特一点,色彩描得浓厚一点,便弄得书中所举的人物,不像世上所应有的人物;书中所叙的事情,也不像世上所应有的事情——《啼笑因缘》却完全没有这个弊病。全书自首至尾,虽然奇文迭起,不作一直笔,不作一平笔,往往使人看了上一回,猜不到下一回;看了前文,料不定后文。但事实上的变化,与文字上的曲折,细想起来,却件件都深合情理,丝毫不荒唐,也丝毫不勉强。因此之故,能令读者如入真境,以至于着迷。 丙、能干小动作中传神。近来谈电影者,都讲究“小动作”。名导演家刘别谦他就是最注意于小动作的。因为一部影片中,单用说明书或对白来表现一切思想或情绪,那是呆的;于“小动作”中传神,那才是活的。小说和电影,论其性质,也是一样:电影中最好少“对白”而多“动作”,小说中也最好少写“说话”而多写“动作”,尤其是“小动作”。若能于各人的“小动作”中,将各人的心事,透露出来,便格外耐人寻味。试就本书中举几个例子:如第三回凤喜之缠手帕与数砖走路;第六回秀姑之修指甲;第二十二回樊家树之两次跌交;又同回何丽娜之掩窗帘,与家树之以手指拈菊花干,俱为神来之笔。全书似此等处甚多,未遑列举,阅者能细心体会,自有隽味。恨水先生素有电影癖,我想他这种作法,也许有几分电影化。 著作的方法 有了描写的艺术,还须有著作的方法。所谓著作的方法,就是全书的结构和布局,须于未动笔之前,先定出一种整个的办法来。何者须剪裁,何者须呼应,何者须渲染,乃至于何者须顺写,何者须倒叙,何者写反面,何者写正面,都有了确定不移的计划,然后可以挥写自如。《啼笑因缘》全书二十二回,一气呵成,没有一处松懈,没有一处散乱,更没有一处自相矛盾,这就是在“结构”和“布局”方面,很费了一番心力的。也可以说是“著作的方法”,特别来得精妙。此外还有两种特殊的优点,也不可不说。 甲、暗示。全书常用暗示,使细心人读之,不待终篇,而对于书中人物的将来,已可有相当的感觉,相当的领会。如凤喜之贪慕虚荣,在第五回上学以后,要樊家树购买眼镜和自来水笔,已有了暗示。如家树和秀姑之不能结合,在第十九回看戏,批评十三妹一段,已有了暗示。而第二十二回樊、何结合,也仍不明说,只用桌上一对红烛,作为暗示。这明是洞房花烛,却依然含意未露,留待读者之体会。 乙、虚写。小说中的情节,若笔笔明写,便觉太麻烦,太呆笨。艺术家论作画,说必须“画中有画”,将一部分的佳景,隐藏在里面,方有意味。讲到作小说,却须“书外有书”。有许多妙文,都用虚写,不必和盘托出,才有佳趣。《啼笑因缘》中有三段大文章,都用虚写:一、第十二回凤喜“还珠却惠”以后,沈三玄分明与刘将军方面协谋坑陷凤喜,而书中却不着一语。只有警察调查户口时,沈三玄抢着报明是唱大鼓的这一点,略露其意,而阅者自然明白。二、第十九回“山寺锄奸”,不从正面铺排,只借报纸写出,用笔甚简而妙。三、第二十二回关寿峰对樊家树说:“可惜我对你两分心力,只尽了一分。”只此一语,便知关氏父女不仅欲使樊、何结合,亦曾欲使凤喜与家树重圆旧好。此中许多情节,全用虚写,论意境是十分空灵,论文境也省却了不少的累赘。若在俗手为之,单就以上三段文字,至少又可以铺张三五回。这就是“冲酱油汤”的办法——汤越多,味却越薄了。 全书的结局和背景 读小说者自然很注意于全书的结局和背景。关于《啼笑因缘》的结局,在恨水先生自己所作的《作完<啼笑因缘>院蟮说话》中,已讲得很明白、很详尽,我也不用再说什么了。总之就我个人的意见,以及多数善读小说者的批评,都以为除了如此结局而外,不能再有别的写法比这个来得有余味可寻。至于书中的背景,照恨水先生的自序,说是完全出于虚构。但我当面问他时,他却笑道:“像刘将军这种人,在军阀时代,不知能找出多少;像书中所叙的情节,在现代社会中,也不知能找出多少,何必定要寻根究底,说是有所专指呢。”言外之意,可以想见。总之天下事无真非幻,无幻非真,到底书中人,书中事有无背景,为读者计,也自毋庸求之过深,暂且留着一个哑谜吧。 我的话说得太多了,就此作一结束。末了我还有两件事要报告读者:一、《啼笑因缘》小说,已由明星影片公司摄制影片,大约单行本刊印而后,不多时书中人物又可以在银幕上涌现出来。二、恨水先生已决定此后仍不断的为《新闻报》、《快活报》撰著长篇小说。此事在嗜读小说而尤其欢迎恨水先生作品者闻之,必更有异常的快慰。 一九三〇年十二月十九日 李浩然题词 李浩然题词蝶恋花 并序 曩读恨水所著小说,讥讽歌台爨演宝黛事。语多隽永,自是心仪其人。今岁君为《新闻报》撰《啼笑因缘》,乃得朝夕展读。冬杪君南来,欢然把晤,神交十载,始慰辀饥。世之谈小说者,或崇尚远西,鄙弃章回体,实则艺有专精,理无偏废。异域之作,芟翦繁芜,含意深渺,警策可称;而缠绵悱恻之长,未尝不在中土,特妄事操觚者众,陈陈相因,斯令人生厌耳。若君此作,疏写不过数人,为时不过一岁。哀乐相寻,低徊弥永,任举一人一事,闭目思之,行止笑貌,恍惚若有所见所闻。而映写人生,不事雕饰,自然观感无尽,夫何逊于世界所称名著。今将刊印单行本,独鹤属余为文,因思名作声价,已在人口,何待赘言。爰取书中所纪,隶事分人,成小词四阕。譬诸锦带牙签,聊作装潢之助云尔。 一往情深深似醉,无限温黁,只自增憔悴。山掩斜阳花傍水,歌词惆怅三姝媚。剑影遥天飘复坠,肠断都昙,一曲悲秋泪,双照银釭樽酒对,合欢应带愁滋味。(樊家树) 侠情早被柔丝绾,日日关心,日日萧郎面。不道光阴容易换,为人压尽鸳鸯线。脱难荒祠行夜半,季芈为郎,侬却为钟建。缕发遗君君莫恋,隔窗从此天涯远。(关秀姑) 生小娇憨携画鼓,歌籍题名,哪识飘零苦。一霎酸风兼妒雨,是谁羔酒将人误。飞罢青蚨痴未悟,白棓无情,断送沾泥絮。罗帐书空呜咽语,惜花人在花无主。(沈凤喜) 商略云衣兼绣幪,斗画长眉,笑语神飞动。一样寒簧双影共,璇闺枉作迷离梦。掩泪登车巾袖拥,舞罢僛僛,却馔伊蒲供。引墅重逢寒夜永,画楼终见双栖凤。(何丽娜) 中国现代文学家──张恨水 第一回 豪语感风尘倾囊买醉 哀音动弦索满座悲秋 第一回 豪语感风尘倾囊买醉 哀音动弦索满座悲秋相传几百年下来的北京,而今改了北平,已失去那“首善之区”四个字的尊称。但是这里留下许多伟大的建筑,和很久的文化成绩,依然值得留恋。尤其是气候之佳,是别的都市,花钱所买不到的。这里不像塞外那样苦寒,也不像江南那样苦热;三百六十日,除了少数日子刮风刮土而外,都是晴朗的天气。论到下雨,街道泥泞,房屋霉湿,日久不能出门一步,是南方人最苦恼的一件事。北平人遇到下雨,倒是一喜。这就因为一二十天,遇不到一场雨,一雨之后,马上就晴,云净天空,尘土不扬,满城的空气,格外新鲜。北平人家,和南方人是反比例,屋子尽管小,院子必定大。天井二字,是不通用的。因为家家院子大,就到处有树木。你在雨雾之后,到西山去向下一看旧京,楼台宫阙,都半藏半隐,夹在绿树丛里,就觉得北方下雨,是可欢迎的了。南方怕雨,又最怕的是黄梅天气。由旧历四月初以至五月中几乎天天是雨。可是北平呢,依然是天晴,而且这边的温度低。那个时候,刚刚是海棠开后,杨柳浓时,正是黄金时代,不喜游历的人,此时也未免要看看三海,上上公园了。因为如此,别处的人,都等到四月里,北平各处的树木绿遍了,然后前来游览。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很会游历的青年,他由上海到北京游历来了。 这是北京未改北平的前三年,约摸是四月的下旬,他住在一个很精致的上房里。那屋子是朱漆漆的,一带走廊,四根红柱落地;走廊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平空架上了一架紫藤花,那花像绒球一般,一串一串,在嫩黄的叶丛里下垂着。阶上沿走廊摆了许多盆夹竹桃,那花也开的是成团的拥在枝上。这位青年樊家树,靠住了一根红柱,眼看着架上的紫藤花,被风吹得摆动起来,把站在花上的蜜蜂,捽了开去,又飞转来,很是有趣。他手上拿了一本打开而又卷起来的书,却背了手放在身后。院子里静沉沉的,只有蜜蜂翅膀震动的声音,嗡嗡直响。太阳穿过紫藤花架,满地起了花纹,风吹来,满地花纹移动,却有一种清香,沾人衣袂。家树觉得很适意,老是站了不动。这时过来一个听差道:“表少爷!今天是礼拜,怎样您一个人在家里?”家树道:“北京的名胜,我都玩遍了。你家大爷大奶奶昨天下午就要我到西山去,我是前天去过的,不愿去,所以留下来了。刘福!你能不能带我到什么地方去玩?”刘福笑道:“我们大爷要去西山,是有规矩的,礼拜六下午去,礼拜一早上回来,这一次您不去,下次他还是邀您。外国人是这样办的,不懂我们大爷也怎么学上了!其实,到了礼拜六、礼拜日戏园子里名角儿露了;电影院也换片子,正是好玩。”家树道:“我们在上海租界上住惯了那洋房子,觉得没有中国房子雅致。这样好的院子,你瞧,红窗户配着白纱窗,对着这满架的花,像图画一样,在家里看看书也不坏。”刘福道:“我知道表少爷是爱玩风景的。天桥有个水心亭,倒可以去去。”家树道:“天桥不是下层社会里人去的地方吗?”刘福道:“不,那里四围是水,中间有花有亭子,还有很漂亮的女孩子在那里清唱。”家树道:“我怎样从没听到说有这样一个地方?”刘福笑道:“我决不能冤你。那里也有花棚,也有树木,我就爱去。”家树听他说得这样好,便道:“在家里也很无聊,你给我雇一辆车,我马上就去。现在去,还来得及吗?”刘福道:“来得及。那里有茶馆,有饭馆,渴了饿了,都有地方休息。”说时他走出大门,给樊家树雇了一辆人力车,就让他一人上天桥去。樊家树平常出去游览,都是这里的主人翁表兄陶伯和相伴,到底有些拘束。今天自己能自由自在的去游玩一番,比较的痛快,也就不嫌寂寞。坐着车子,直向天桥而去。到了那里,车子停住,四围乱轰轰地,全是些梆子胡琴及锣鼓之声。在自己面前,一路就是三四家木板支的高楼,楼面前挂了许多红纸牌,上面用金字或黑字标着:什么狗肉缸,娃娃生;又是什么水仙花、小牡丹合演《锯沙锅》。给了车钱,走过去一看,门楼边牵牵连连,摆了许多摊子。就以自己面前而论,一个大平头独轮车,车板上堆了许多黑块,都有饭碗来大小,成千成百的苍蝇,只在那里乱飞。黑块中放了二把雪白的刀,车边站着一个人,拿了黑块,提刀在一块木板上一顿乱切,切了许多紫色的薄片,将一小张污烂旧报纸托着给人。大概是卖酱牛肉或熟驴肉的了。又一个摊子,是平地放了一口大铁锅,锅里有许多漆黑绵长一条条的东西,活像是剥了鳞的死蛇,盘满在锅里,一股又腥又臭的气味,在锅里直腾出来。原来那是北方人喜欢吃的煮羊肠子。家树皱了一皱眉头,转过身去一看,却是几条土巷,巷子两边,全是芦棚,前面两条巷,远远望见,芦棚里挂了许多红红绿绿的衣服,大概那是最出名的估衣街了。这边一个小巷,来来往往的人极多。巷口上,就是在灰地上摆了一堆的旧鞋子;也有几处是零货摊,满地是煤油灯,洋磁盆,铜铁器。由此过去,南边是芦棚店,北方一条大宽沟,沟里一片黑泥浆,流着蓝色的水。臭气熏人。家树一想:水心亭既然有花木之胜,当然不在这里。又回转身来,走上大街,去问一个警察。警察告诉他,由此往南,路西便是水心亭。 北京城是个四四方方的地方,街巷都是由北而南,由东而西。人家的住房,也是四方的四合院。所以到此的人,无论老少,都知道四方,谈起来不论上下左右,只论东西南北。家树听了他的话,向前直走,将许多芦棚地摊走完,便是一片旷野之地。马路的西边有一道水沟,虽然不清,倒也不臭。在水沟那边,稀稀的有几棵丈来长的柳树。再由沟这边到沟那边,不能过去,南北两头,有两架平板木桥,桥头上有个小芦棚子,那里摆了一张小桌,两个警察守住。过去的人,都在桥这边掏四个铜子,买一张小红纸进去。这样子,就是买票了。家树到了此地,不能不去看看,也就掏了四个子买票过桥。到了桥那边,平地上挖了一些水坑,里面种了水芋之属,并没有花园。过了水坑,有五六处大芦棚,里面倒有不少的茶座。一个棚子里都有一台杂耍。穿过这些芦棚,又过一道水沟;这里倒有一所浅塘,里面新出了些荷叶。荷塘那边,有一片木屋,屋外斜生着四五棵绿树,树下一个倭瓜架子,牵着一些瓜豆蔓子。那木屋是用蓝漆漆的,垂着两副湘帘,顺了风,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管弦丝索之声。家树一想:这地方多少还有点意思,且过去看看。顺着一条路走去,那木屋向南敞开,对了先农坛一带红墙,有一丛古柏,屋子里摆了几十副座头,正北有一座矮台,有七八个花枝招展的大鼓娘,在那里坐着,依次唱大鼓书。家树本想坐下休息片刻,无奈所有的座位人都满了,于是折转身就走回来。所谓“水心亭”,不过如此。这种风景,似乎也不值留恋。先是由东边进来的,这且由西边出去。到了这里,一排都是茶棚;穿过茶棚,人声喧嚷,远远一看,有唱大鼓书的,有卖解的,有摔跤的,有弄口技的,有说相声的。左一个布棚,外面围住一圈人,右一个木棚,也围住一圈人。这倒是真正的下层社会俱乐部。北方一个土墩,围了一圈人,笑声最烈。家树走上前一看,只见一根竹竿子,挑了一块破蓝布,脏得像小孩子用的尿布一般。蓝布下一张小桌子,有三四个小孩子围着打锣鼓拉胡琴,蓝布一掀,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黑汉子,穿一件半截灰布长衫,拦腰虚束了一根草绳,头上戴了一个烟卷纸盒子制的帽子,嘴上也挂了一挂黑胡须。其实不过四五十根马尾,他走到桌子边一瞪眼,看的人就叫好。他一伸手摘下胡子道:“我还没唱,怎么样就叫起好来?胡琴赶来了,我来不及说话。”说着马上挂起胡子又唱起来。大家看见,自是一阵笑,家树觉得有趣,尽管站了看下去。站了半天,觉得有些乏,回头一看,有一家茶馆,倒还干净,就踏了进去,找个座位坐下。那柱子上贴了一张红纸条,上面大书一行字:“每位水钱一枚。”家树觉得很便宜,是有生以来所不曾经过的茶馆了。走过来一个伙计,送一把白瓷壶在桌上,问道:“先生!带了叶子没有?”家树答没有。伙计道:“给你沏钱四百一包的吧!香片?龙井?”这是北京人喝茶叶,不是论斤两,乃是论包的。一包茶叶,大概有一钱重。平常是论几个铜子一包,又简称几百一包。一百就是一个铜板,茶不分名目,泡过的茶叶,加上茉莉花,名为香片;不曾泡过,不加花的,统名之为龙井。家树虽然是浙江人,来此多日,很知道这层缘故,当时答应了龙井两个字,因道:“你们水钱只要一个铜子,怎样倒花了四个铜子卖茶叶给人喝?”伙计笑道:“你是南边人,不明白,你自己带叶子来,我们只要一枚。你要是吃我们的茶叶,我们还只收一个子儿水钱,那就非卖老娘不可了。”家树听他这话,笑道:“要是客人都带叶子来,你们全只收一个子儿水钱,岂不要大赔钱?”伙计听了,将手向后方院子里一指,笑道:“你瞧我们这儿是不靠卖水的。”家树向后院看去,那里有两个木架子,插着许多样武器,胡乱摆了一些石墩石锁,还有一副千斤担,院子里另外有重屋子,有一群人在那里品茗闲谈。屋子门上,写了一副横额贴在那里,乃是“以武会友”。就在这时候,有人走了出来,取架子上的武器,在院子里舞练。家树知道了,这是一般武术家的俱乐部。家树在学校里,本有一个武术教员,教练武术,向来对此感到有些趣味,现在遇到这样的俱乐部,有不少的武术,可以参观,很是欢喜。索兴将座位挪了一挪,靠近后院的扶栏,先是看见有几个壮年人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刀棍,最后走出来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身上穿了一件紫花布汗衫,横腰系了一根大板带。板带上,挂了烟荷包小褡裢;下面是青布裤,裹腿布系靠了膝盖,远远的就一摸胳膊,精神抖擞,走近来,见他长长的脸,一个高鼻子,嘴上只微微留几根须,他一走到院子里,将袖子一阵卷,先站稳了脚步,一手提着一只石锁,颠了几颠,然后向空中一举,举起来之后,望下一落,一落之后,又望上一举,看那石锁,大概有七八十斤一只,两只就一百几十斤。这向上一举,还不怎样出奇,只见他双手向下一落,右手又向上一起,那石锁飞了出去,直冲过屋脊。家树看见,先自一惊,不料那石锁刚过屋脊,照着那老人的头顶,直落下来,老人脚步动也不曾一动,只把头微微向左一偏,那石锁平平稳稳落在他右肩上;同时,他把左手的石锁抛出,也把左肩来承住。家树看了,不由暗地称奇。看那老人,倒行所无事,轻轻的将两只石锁向地下一扔,在场的一班少年,于是吆喝了一阵,还有两个叫好的。老人见人家称赞他,只是微微一笑。有一个壮年汉子,坐在那千斤担的木杠上笑道:“大叔!今天你很高兴,玩一玩大家伙吧。”老人道:“你先玩着给我瞧瞧。”那汉子果然一转身双手拿了木杠,将千斤担拿起,慢慢提起,平齐了双肩,咬着牙,脸就红了,他赶紧弯腰,将担子放下,笑道:“今天乏了,更是不成。”老人道:“瞧我的吧。”走上前,先平了手将担子提着平了腹,顿了一顿,反着手向上一举,平了下颏,又顿了一顿,两手伸直,高举过顶。这担子两头是两个大石盘,仿佛像两片磨石,木杠有茶杯来粗细,插在石盘的中心。一个磨石,看上去总有二百斤重,加上安在木杠的两头,更是吃力。这一举起来,总有四五百斤气力,才可以对付。家树不由自主的拍着桌子叫了一声:“好!”那老人放下千斤担,一看家树,穿了一件蓝湖绉夹袍,在大襟上挂了一个自来水笔的笔插,白净的面孔,架了一副玳瑁边圆框眼镜,头上的头发虽然分齐,却又卷起有些蓬乱,这分明是个贵族式的大学生,何以会到此地来?不免又看家树两眼。家树以为人家是要招呼他,就站起来笑脸相迎。那老人笑道:“先生!你也爱这个吗?”家树笑道:“爱是爱,可没有这种力气。这个千斤担,亏你举得起。贵庚过了五十吗?”那老人微笑道:“五十几,望来生了!”家树道:“这样说过六十了。六十岁的人,有这样大力气,真是少见!贵姓是?”那人说是姓关。家树便斟了一杯茶,和他坐下来谈话,才知道他名关寿峰。是山东人,在京中作外科大夫为生。便问家树姓名,怎样会到这种茶馆里来?家树告诉了他姓名,又道:“家住在杭州。因为要到北京来考大学,现在补习功课。住在东四三条胡同表兄家里。”寿峰道:“樊先生!这很巧,我们还是街坊啦。我也住在那胡同里,你是多少号门牌?”家树道:“我表兄姓陶。”寿峰道:“是那红门陶宅吗!那是大宅门啦!听说他们老爷太太都在外洋。”家树道:“是,那是我舅舅。他是一个总领事,带我舅母去了,我的表兄陶伯和,现在也在外交部有差事;不过家里还可过,也不算什么大宅门。你府上在哪里?”寿峰哈哈大笑道:“我们这种人家,哪里去谈府上啦!我住的地方,就是个大杂院。你是南方人,大概不明白什么叫大杂院;这就是说一家院子里,住上十几家人家,作什么的都有。你想这样的地方,哪里安得上府上两个字?”家树道:“那也不要紧,人品高低,并不分在住的房子上。我也很喜欢谈武术的,既然同住在一个胡同,过一天一定过去奉看大叔。”寿峰听他这样称呼,站了起来,伸着手将头发一顿乱搔,然后抱着拳连拱几下,说道:“我的先生!你是怎样称呼啊?我真不敢当,你要是不嫌弃,哪一天我就去拜访你去。”又道:“说到练把式,你要爱听,那有的是……”说时,一拍肚腰带道:“可千万别这样称呼。”家树道:“你老人家,不过少几个钱,不能穿好的,吃好的,办不起大事,难道为了穷,把年岁都丢了不成?我今年只二十岁,你老人家有六十多岁,大我四十岁,跟着你老人家叫一句大叔,那不算客气!”寿峰将桌子一拍,回头对在座喝茶的人道:“这位先生爽快,我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少爷们。”家树也觉着这老头子很爽直,又和他谈了一阵,因已日落西山,就给了茶钱回家,到了陶家。那个听差刘福进来伺候茶水,便问道:“表少爷!水心亭好不好?”家树道:“水心亭倒也罢了,不过我在小茶馆里认识了一个练武的老人家谈得很好。我想和他学点本事,也许他明后天要来见我。”刘福道:“唉!表少爷!你初到此地来,不懂这里的情形。天桥这地方,九流三教,什么样子的人都有,怎样和他们谈起交情来了?”家树道:“那要什么紧?天桥那地方,我看虽是下层社会的人聚合之所,其中好人可也不少,这老头子人就极爽快,说话很懂情理。”刘福微笑道:“走江湖的人,有个不会说话的吗?”家树道:“你没有看见那人,你哪里知道那人的好坏?我知道,你们一定要看见坐汽车带马弁的,那才是好人。”刘福不敢多事辩驳,只得笑着去了。 到了次日上午,这里的主人陶伯和夫妇,已经由西山回来。陶伯和在上房休息了一会,赶着上衙门;陶太太又因为上午有个约会,出门去了。家树一个人在家里,也觉得很是无聊,心想既然约会了那个老头子要去看看他,不如就趁今天无事,了却这一句话,管他是好是坏,总不可失信于他,免得他说我瞧不起人。昨天关寿峰也曾说到,他家就住在这胡同东口,一个破门楼子里,门口有两棵槐树,是很容易找的。于是随身带了些零碎钱,出门而去。走到胡同东口,果然有这样一个所在。他知道北京的规矩,无论人家大门是否开着,先要敲门才能进去的。因为门上并没有什么铁环之类,只拍拍的将门敲了两下。这时出来一个姑娘,约摸有十八九岁,挽了辫子在后面梳着一字横髻,前面只有一些很短的留海,一张圆圆的脸儿,穿了一身的青布衣服,衬着手脸倒还白净,头发上拖了一根红线,手上拿了一块白十字布,走将出来,她见家树穿得这样华丽,便问道:“你找谁?这里是大杂院,不是住宅。”家树道:“我知道是大杂院,我是来找一个姓关的。不知道在家没有?”那姑娘对家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我就姓关,你先生姓樊吗?”家树道:“对极了。那关大叔,……”姑娘连忙接住道:“是我父亲。他昨天晚上一回来就提起了。现在家里,请进来坐。”姑娘在前面引导,引到一所南屋子门口就叫道:“爸爸快来,那位樊先生来了。”寿峰一推门出来了,连连拱手道:“哎哟!这还了得,实在没有地方可坐。”家树笑道:“不要紧的。我昨天已经说了,大家不要拘形迹。”关寿峰听了,便只好将客向里引。家树一看屋子里面,正中供了一副画的关羽神像。一张旧神桌,摆了一副洋铁五供,壁上随挂弓箭刀棍,还有两张獾子皮,下边一路壁上,挂了许多一束一束的干药草,还有两个干葫芦。靠西又一张四方旧木桌,摆了许多碗罐,下面紧靠放了一个泥炉子。靠东边陈设了一张铺位,被褥虽是布的,却还洁净。东边一间房,挂了一个红布门帘子,那红色也半成灰色了。这样子,父女二人,就是这两间屋了。寿峰让家树坐在铺上,姑娘就进屋去捧了一把茶壶出来。笑道:“真是不巧,炉子灭了,到对过小茶馆里找水去。”家树道:“不必费事了。”寿峰笑道:“贵人下降贱地,难道茶都不肯喝一口?”家树道:“不是那样说,我们交朋友,并不在乎吃喝,只要彼此相处得来,喝茶不喝茶,那是没有关系的。不客气一句话,要找吃找喝,我不会到这大杂院里来了。没有水,就不必张罗了。”寿峰道:“也好,就不必张罗了。”那姑娘捧了一把茶壶,倒弄得进退两难。她究觉得人家来了,一杯茶水都没有,太不成话。还是到小茶馆里沏了一壶水来了。找了一阵子,找出一只茶杯,一只小饭碗,斟了茶放在桌上,然后轻轻的对家树道:“请喝茶!”自进那西边屋里去了。寿峰笑道:“这茶可不必喝了。我们这里,不但没有自来水,连甜井水都没有的。这是苦井的水,可带些咸味。”姑娘就在屋子里答道:“不,这是在胡同口上茶馆里沏来的,是自来水呢。”寿峰笑道:“是自来水也不成。我们这茶叶太坏呢!”当他说时,家树已经捧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人要到哪里说哪里话,遇到喝咸水的时候,自然要喝咸水;在喝甜水的时候,练习练习咸水也好。像关大叔是没有遇到机会罢了。若是早生五十年,这样大的本领,不要说作官,就是到镖局里走镖,也可顾全衣食。像我们后生,一点能力没有,靠着祖上留下几个钱,就是穿好的,吃好的,也没有大叔靠了本事,喝一碗咸水的心安。”说到这里,只听见卜通一下响,寿峰伸开大手掌,只在桌上一拍,把桌上的茶碗都震倒了。昂头一笑道:“痛快死我了。我的小兄弟!我没遇到人说我说得这样中肯的。秀姑!你把我那钱口袋拿来,我要请这位樊先生去喝两盅,攀这么一个好朋友。”姑娘在屋子里答应了一声,便拿出一个蓝布小口袋来,笑道:“您可别请人家樊先生上那山东二荤铺,我这里今天接来作活的一块钱,您也带了去。”寿峰笑道:“樊先生你听,连我闺女都愿意请您,您千万别客气。”家树笑道:“好,我就叨扰了。”关寿峰将钱口袋向身上一揣,就引家树出门而去。走到胡同口,有一家小店,是窄小的门面,进门是煤灶,煤灶上放了一口大锅,热气腾腾,一望里面,像一条黑巷。寿峰向里一指道:“这是山东人开的二荤铺,只卖一点面条馒头的,我闺女怕我请你上这儿哩。”家树点了头笑笑。上了大街,寿峰找了一家四川小饭馆,二人一同进去。落座之后,寿峰先道:“先来一斤花雕。”又对家树道:“南方菜我不懂,请你要,多了吃不下,也不必,可是少了不够吃,为客气,心里不痛快,也没意思。”家树因这人脾气是豪爽的,果然就照他的话办。一会酒菜上来,各人面前放着一只酒杯,寿峰道:“樊先生!你会喝不会喝?会喝,敬您三大杯。不会喝敬您一杯。可是要说实话。”家树道:“三大杯可以奉陪。”寿峰道:“好!大家尽量喝,我要客气,是个老混帐。”家树笑着,陪他先喝了三大杯。老头子喝了几杯酒,一高兴,就无话不谈。他自道年壮的时候,在口外当了十几年的绿林豪客,因为被官兵追剿,妇人和两个儿子,都杀死了。自己只带得这个女儿秀姑,逃到北京来,洗手不干了。自己当年在绿林,也未曾杀过一个人,还落个家败人亡,杀人的事,更是不能干,所以在北京改做外科医生,做救人的事,以补自己的过。秀姑是两岁到北京来的,现在有二十一岁,自己洗手已二十年了。好在他们喝酒的时候,不是上座之际,楼上无人,让寿峰谈了一个痛快,话谈完了,他那一张脸直像家里供的关神一样了。家树道:“关大叔!你不是说喝醉为止吗?我要醉了,你怎么样?”寿峰突然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两手按住桌子笑道:“三斤了,该醉了。喝酒本来只应够量就好,若是喝了酒又去乱吐,那是作孽了,什么意思,得!我们回去,有钱下次再喝。”当时伙计一算帐,寿峰掏出口袋里钱,还多京钱十吊(注:铜元一百枚),都倒在桌上,算了伙计的小费了。家树陪他下了楼,在街上要给他雇车。寿峰将胳膊一扬,笑道:“小兄弟!你以为我醉了?笑话。”昂着头自去了。从这天起,家树和他常有往来,又请他喝过几回酒,并且买了些布匹送秀姑做衣服。只是一层,家树常去看寿峰,寿峰并不来看他。其中三天的光景,家树和他不曾见面,再去看他时,父女两个,已经搬走了。问那院子里的邻居,他们都说不知道。他姑娘说,是要回山东去。家树本以为这老人是风尘中不可多得的人物,现在忽然隐去,尤其是可怪,心里倒恋恋不舍。 有一天,天气很好,又没有风沙,因就到天桥那家老茶馆里去探关寿峰的踪迹。据茶馆里说:有一天到这里坐了一会,只是唉声叹气,以后就不见他来了。家树听说,心里更是奇怪。慢慢的走出茶馆,顺着这小茶馆门口的杂耍场走去。由这里向南走便是先农坛的外坛。四月里天气,坛里的芦苇,长有一尺来高,一片青郁之色,直抵那远处城墙。青芦里面,路面画出几条黄色大界线,那正是由坛外而去的。坛内两条大路,路的那边,横三右四的有些古柏;古柏中间,直立着一座伸入半空的钟塔。在那钟塔下面,有一片敞地,零零碎碎,有些人作了几堆,在那里团聚。家树一见,就慢慢的走了过去。走到那里看时,也是些杂耍。南边钟塔的台基上,坐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抱着一把三弦子在那里弹。看他是黄黝黝的小面孔,又长满了一腮短桩胡子,加上浓眉毛深眼眶,那样子是脏得厉害,他身上穿的黑布夹袍,反而显出一条一条的焦黄之色。因为如此,他尽管抱着三弦弹,却没有一个人过去听的。家树见他很着急的样子,那只按弦的左手,上起下落,忙个不了,调子倒是很入耳。心想弹得这样好,没有人理会,实在替他叫屈,不免走上前去,看他如何,那人弹了一会,不见有人向前,就把三弦放下,叹了一口气道:“这个年头儿……”话还没有往下讲,家树过意不去,在身上掏一把铜子给他,笑道:“我给你开开张吧。”那人接了钱,放出苦笑来,对家树道:“先生!你真是好人,不瞒你说,天天不是这样,我有个侄女儿今天还没来……”说到这里,他将右掌平伸,比着眉毛,向远处一看道:“来了,来了!先生你别走,你听她唱一段儿,准不会错。”说话时,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面孔略尖,却是白里泛出红来,显得清秀,梳着复发,长齐眉边,由稀稀的发网里,露出白皮肤来。身上穿的旧蓝竹布长衫,倒也干净齐整;手上提着面小鼓,和一个竹条鼓架子。她走近前对那人道:“二叔!开张了没有?”那人将嘴向家树一努道:“不是这位先生给我两吊钱,就算一个子儿也没有捞着。”那姑娘对家树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一面支起鼓架子,把鼓放在上面,一面却不住的向家树浑身上下打量。看她面上,不免有惊奇之色,以为这种地方,何以有这种人前来光顾。那个弹三弦子的,在身边的一个蓝布袋里,抽出两根鼓棍,一副拍板,交给那姑娘,姑娘接了鼓棍,还未曾打鼓一下,早就有七八个人,围将上来观看。家树要看这姑娘,究竟唱得怎样?也就站着没有动。一会儿工夫,那姑娘打起鼓板来,先将三弦子弹了一个过门,然后那个弹三弦子的站了起来笑道:“我这位姑娘,是初学的几套书,唱得不好,大家包涵一点。我们这是凑付劲儿,诸位就请在草地上台阶上坐坐吧。现在先让她唱一段黛玉悲秋,这是《红楼梦》上的故事,不敢说好,姑娘唱着,倒是对劲。”说毕,他又坐在石阶上弹起三弦子来。这姑娘重复打起鼓板,她那一双眼睛,不知不觉之间,就在家树身上溜了几回。家树一见她,先就猜她是个聪明女郎。虽然十分寒素,自有一种清媚态度,可以引动人,现在她不住的用目光溜过来,似乎她也知道自己怜惜她的意思,就更不愿走。四周有一二十个听书的。果然分在草地和台阶上坐下。家树究竟不好意思坐,看见身边有一棵歪倒树干的古柏,就踏了一只脚在上面,手撑着脑袋,看了那姑娘唱。这个弹三弦子的,先得了家树两吊钱,这时陪姑娘唱着,更是努力。那三弦子一个字一个字,弹得十分凄楚,那姑娘垂下了她的目光,慢慢的向下唱,其中有两句是:“清清冷冷的潇湘院,一阵阵的西风吹动了绿纱窗;孤孤单单的林姑娘她在窗下暗心想:有谁知道女儿家这时候的心肠?”她唱到末了一句,拖了很长的尾音,目光却在那深深的睫毛里又向家树一转。家树先还不曾料到这姑娘对自己有什么意思,现在由她这一句唱上看来,好像对自己说话一般,不由得心里一动。这种大鼓词,本来是通俗的,那姑娘唱得既然婉转,加上那三弦子,音调又弹得凄楚,四围听的人,都低了头,一声不响的向下听去。唱完之后,有几个人站起来扑着身上的土,搭讪着走开。那弹三弦子的,放下乐器,在台阶上拿了一个小柳条盘子分向大家要钱。有给一个大子的,有给二个子的,收完之后,也不过十多个子儿。他因为家树站得远一点,刚才又给了两吊钱,原不好意思过来再要,现在将柳条盘子一摇,觉得钱太少,又遥遥对着他一笑,跟着也就走上前来。家树知道他是来要钱的,于是伸手就在身上去一掏。不料身上的零钱,都已花光,只有几块整的洋钱,人家既然来要钱,不给又不好意思。就毫不踌躇的拿了一块现洋,向柳条盘子里一抛,银元落在铜板上,铛的一声,打了一下响。那弹三弦子的,见家树这样慷慨,喜出望外,忘其所以的,把柳条盘交到左手,蹲了一蹲,垂着右手,就和家树请了一个安。那个姑娘也露出十分诧异的样子,手扶了鼓架,目不转睛的只向家树望着。家树出这一块钱,原不是示惠,现在姑娘这样看自己,一定是误会了,倒不好意思再看。那弹三弦子的,把一片落腮胡桩子,几乎要笑得竖起来,只管向家树道谢。他拿了钱去,姑娘却迎上前一步,侧眼珠看了家树,低低的和弹三弦子的说了几句。他连点了几下头,却问家树道:“你贵姓?”家树道:“我姓樊。”家树答这话时,看那姑娘已背转身去,收那鼓板,似乎不好意思,而且听书的人还未散开,自己丢了一块钱,已经够人注意的了,再加以和他们谈话,更不好。说完这句话,就走开了。由这钟塔到外坛大门,大概有一里之遥,就缓缓的踱着走去。快到外坛门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后面叫道:“樊先生!”家树回头看,却是一个大胖子中年妇人追上前来,抬起一只胳膊,遥遥的只管在日影里招手。家树并不认识她,不知道她何以知道自己姓樊?心里好生奇怪,就停住了脚,看她说些什么。要知道她是谁,下回交代。 第二回 绮席晤青衫多情待舞 蓬门访碧玉解语怜花 第二回 绮席晤青衫多情待舞 蓬门访碧玉解语怜花却说家树走到外坛门口,忽然有个妇人叫他,等那妇人走近前来时,却不认识她。那妇人见家树停住了脚步,就料定他是樊先生不会错了。走到身边,对家树笑道:“樊先生!刚才唱大鼓的那个姑娘,就是我的闺女。我谢谢你。”家树看那妇女,约摸有四十多岁年纪,见人一笑,脸上略现一点皱纹。家树道:“哦!你是那姑娘的母亲,找我还有什么话说吗?”妇人道:“难得有你先生这样好的人,我想打听打听先生在哪个衙门里?”家树低了头,将手在身上一拂,然后对那妇人笑道:“我这浑身上下,有哪一处像是在衙门里的?告诉你,我是一个学生。”那妇人笑道:“我瞧就像是一位少爷,我们家就住在水车胡同三号,樊少爷没事,可以到我们家去坐坐。我姓沈,你到那儿找姓沈的就没错。”说到这里,那个唱大鼓的姑娘也走过来了。那妇人道:“姑娘!怎么不唱了?”姑娘道:“二叔说,有了这位先生给的那样多钱,今天不干了。他要喝酒去。”说着这话,就站在那妇人身后,反过手去,拿了自己的辫梢到前面来,只是把手去抚弄。家树先见她唱大鼓的那种神气,就觉不错,现在又见她含情脉脉,不带点些儿轻狂,风尘中有这样的人物,却是不可多得。因笑道:“原来你们都是一家人,倒很省事,你们为什么不上落子馆去唱?”那妇人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为了穷啊!你瞧,我们姑娘穿这样一身衣服,怎样能到落子馆去?再说她二叔,又没个人缘儿,也找不着什么人帮助。要像你这样的好人,一天遇得着一个,我们就够嚼谷的了,还敢望别的吗?樊少爷!你府上在哪儿,我们能去请安吗?”家树告诉了她地点,笑道:“那是我们亲戚家里。”一面说着话,一面就走出了外坛门。家树因路上来往人多,不便和她母女说话,雇车先回去了。 到家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候了。用了一点茶水,他表兄陶伯和,就请他到饭厅里吃饭。陶伯和有一个五岁的小姐,一个三岁的少爷,另有保姆带着,夫妇两个,连同家树,席上只有三个座位,家树上坐,他夫妇俩横头坐。陶太太一面吃饭,一面看着家树笑道:“这一晌子,表弟喜欢一人独游,很有趣吗?”家树道:“您二位都忙,我不好意思常要你们陪伴着,只好独游了。”伯和道:“今天在什么地方来?”家树道:“听戏。”陶太太望了他微笑,耳朵上坠的两片翡翠秋叶,打着脸上,摇摆不定,微微的摇了一摇头道:“不对吧。”说时,把手上拿着吃饭的牙筷头,反着在家树脸上轻戳了一下,笑道:“脸都晒得这样红,戏院子里,不会有这样厉害的太阳吧。”伯和笑道:“据刘福说,你和天桥一个练把式的老头认识,那老头有一个姑娘。”家树笑道:“那是笑话了,难道我为了他有一个姑娘,才去和他交朋友不成?”陶太太道:“表弟倒真是平民化,不过这种走江湖的人,可是不能惹他们。你要交女朋友,……”说到这里将筷子头指了一指自己的鼻尖,笑道:“我有的是,……可以和你介绍啊!”家树道:“表嫂说了这话好几次了,但是始终不曾和我介绍一个。”陶太太道:“你在家里,我怎样给你介绍呢?必定要你跟着我到北京饭店去,我才能给你介绍。”家树道:“我又不会跳舞,到了饭厅里,只管看人跳舞,自己坐在一边发呆,那是一点意思也没有。”陶太太笑道:“去一次两次,那是没有意思的。但是去得多了,认识了女朋友之后,你就觉得有意思了。无论如何,总比到天桥去坐在那又臊又臭的小茶馆里强的多。”家树道:“表嫂总疑心我到天桥去有什么意思,其实我不过去了两三回,要说他们练的那种把式,不能用走江湖的眼光看他们,实在有些本领。”伯和笑道:“不要提了,反正是过去的事,他们江湖派也好,不是江湖派也好,他已远走高飞,和他辩论些什么?”家树听了这话,忽然疑惑起来。关寿峰远走高飞,他何以知道?自己本想追问一句,一来这样追问,未免太关切了,二来怕是刘福报告的。这时刘福正站在旁边,伺候吃饭,追问出来,恐怕给刘福加罪,因此也就默然不说了。平常吃过了晚饭,陶太太就要开始去忙着修饰的,因为上北京饭店跳舞,或者到真光、平安两电影院去看电影,都是这时候开始了。因此陶太太一放下筷子,就进上房内室去了。家树道:“表嫂忙着换衣服去了,这样子又要去跳舞。”伯和道:“今晚上我们一块儿去,好不好?”家树道:“我不去,我没有西服。”伯和道:“何必要西服,穿漂亮一点的衣服就行了。”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只要身上的衣服,穿得没有一点皱纹,头发梳得光光滑滑的,一样的可以博得女友的欢心。”家树笑道:“这样子说,不是女为悦己者容,倒是士为悦己者容了。”伯和道:“我们为悦己者容,你要知道,别人为讨我们的欢心,更要修饰啊。你不信,到跳舞场里去看看那些奇装异服的女子,她为着什么?还不是为了自己照镜子吗?”家树笑道:“你这话要少说,让表嫂听见了,就是一场交涉。”伯和道:“这话也不算侮辱啊。女子好修饰,也并不是一定有引诱男子的观念,不过是一点虚荣之心,以为自己好看,可以让人羡慕,可以让人称赞。所以外国人男子对女子可以当面称许她美丽的。你表嫂在跳舞场里,若是有人称许她美丽,我不但不妒嫉,还要很喜欢的;然而她未必有这个资格。”两人说着话,也一面走着,踱到上房的客厅里来。只见中间圆桌上,放了一只四方的玻璃盒子,玻璃棱角上,都用五色印花绸来滚好,盒子里面,也是红绸铺的底。家树道:“这是谁送给表兄一个银盾?盒子倒精致,银盾呢?”伯和口里衔了半截雪茄,用嘴唇将雪茄掀动着,笑了一笑道:“你仔细看,这不是装银盾的盒子呀!”家树道:“果然不是,这盒子大而不高,而且盒托太矮,这是装什么用的呢?莫不是盛玉器的?”伯和笑道:“越猜越远。暂且不说,过一会子,你就明白了。”家树笑道:“我倒要看一个究竟,这玻璃盒子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不多大一会儿工夫,陶太太出来了。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绸子的长衫,只好齐平膝盖,顺长衫的四周边沿,都镶了桃色的宽辫,辫子中间,有挑着蓝色的细花,和亮晶晶的水钻,她光了一截脖子,挂着一副珠圈,在索净中自然显出富丽来。家树还未曾开口,陶太太先笑道:“表弟!我这件衣服新作的,好不好?”家树道:“表嫂是讲究美术的人,自己计划着作出来的衣服,自然是好。”陶太太道:“我以为中国的绸料,做女子的衣服,最是好看。所以我做的衣服,无论是哪一季的,总以中国料子为主。就是鞋子,我也是如此,不主张那些印度缎、印度绸。”说时,把她的一条玉腿,抬了起来,踏在圆凳上。家树看时,白色的长丝袜,紧裹着大腿,脚上穿着一双银灰缎子的跳舞鞋。沿鞋口也是镶了细条红辫,红辫里依样有很细的水钻,射人的目光,横着脚背,有一条锁带,带子上横排着一路珠子,而鞋尖正中,还有一朵精致的蝴蝶,蝴蝶两只眼睛,却是两颗珠子。家树笑道:“这一双鞋,实在是太精致了,除非垫了地毯的地方,才可以下脚,若是随便的地下也去走,可就辱没了这双鞋了。”陶太太道:“北京人说,净手洗指甲,作鞋泥里踏,你没有听见说过吗?不要说这双鞋,就是装鞋的这一个玻璃盒子,也就很不错了。”说时,向桌上一指,家树道:“鞋子是很好,但不知道要多少钱?”陶太太正穿了那鞋在光滑的地板上,带转带溜,只低了头去审查。听到家树问多少钱,这才转过身来笑道:“我也不知道多少钱,因为一家鞋店里和我认识,我介绍了他有两三千块钱生意,所以送我一双鞋。作为谢礼。”家树道:“两三千块吗?那有多少双鞋?”陶太太道:“不要说这种不见世面的话了,跳舞的鞋子,没有几块钱一双的。好一点,三四十块钱一双鞋,那是很平常的事,那不算什么。”家树道:“原来如此,像表嫂这一双鞋,就让珠子是假的,也应该值几十块钱了。”陶太太道:“小的珠子,是不值什么的,自然是真的。”家树笑道:“表嫂穿了这样好的新衣,又穿了这样好鞋子,今天一定是要到北京饭店去跳舞的了。”陶太太道:“自然去。今天伯和去,你也去,我就趁着今晚朋友多的时候,给你介绍两位女朋友。”家树笑道:“我刚才和伯和说了,没有西装,我不去。”伯和道:“我也说了,没有西装不成问题,你何以还要提到这一件事。”家树道:“就是长衣服,我也没有好的。”陶太太不让他向下说,自己走回房去,拿了一瓶洒头香水,一把牙梳出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将香水瓶子掉过来,就向他头上洒水。家树连忙将头偏着躲开,陶太太道:“不行不行,非梳一梳不可,不然我就不带你去。”家树笑道:“我并不要去啊。”伯和道:“我告诉你实话吧,跳舞还罢了,北京饭店的音乐,不可不去一听。他那里乐队的首领,是俄国音乐大学的校长托拉基夫。”家树道:“一个国立大学的校长,何至于到饭店里去作音乐队的首领?”伯和道:“因为他是一个白党,俄国成立了红色政府,他才到中国来。若是现在俄国还是帝国,他何至于到中国来呢?”家树道:“果然如此,我倒非去不可。北京究竟是好地方,什么人都会在这里齐集。”陶太太见他说要去,很是欢喜。催着家树换了衣服,和他夫妇二人,坐了自家的汽车,就向北京饭店而来。 这个时候,晚餐已经开过去了。吃过了饭的人,大家余兴勃勃,正要跳舞,伯和夫妇和家树拣了一副座位,面着舞厅的中间而坐,由外面进来的人,正也陆续不断。这个时候,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穿了葱绿绸的西洋舞衣,两只胳膊和雪白的前胸后背,都露了许多在外面。这在北京饭店,原是极平常的事,但是最奇怪的,她的面貌,和那唱大鼓的女孩子,竟十分相像,不是她已经剪了头发,真要疑她就是一个了。因为看得很奇怪,所以家树两只眼睛,尽管不住的看着那姑娘。陶太太同时却站起身来,和那姑娘点头,姑娘一走过来,陶太太对家树笑道:“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密斯何丽娜!”随着又给家树通了姓名,陶太太道:“密斯何和谁一路来的?”丽娜道:“没有谁,就是我自己一个人。”陶太太道:“那么,可以坐在我们一处了。”伯和夫妇是连着坐的。伯和坐中间,陶太太坐在左首,家树坐在右首,家树之右,还空了一把椅子。陶太太就道:“密斯何!就在这里坐吧。”何小姐一回头,见那里有一把空椅子,就毫不客气的在那椅子上坐下。家树先不必看她那人,就闻到一阵芬芳馥郁的脂粉味,自己虽不看她,然而心里头,总不免在那里揣想着,以为这人美丽是美丽,放荡也就太放荡了。饭店里西崽,对她倒是很熟,便笑着过来叫了一声何小姐!何丽娜将手一挥,很低的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很像英语,不多一会儿,西崽捧了一瓶啤酒来,放了一只玻璃杯在丽娜面前,打开瓶塞,满满的给她斟了一满杯。那酒斟得快,鼓着汽泡儿,只在酒杯子里打旋转。丽娜也不等那酒漩停住,端起杯子来,骨都一声,就喝了一口。喝时,左腿放在右腿上,那肉色的丝袜子,紧裹着珠圆玉润的肌肤,在电灯下面,看得很清楚。家树心里想:中国人对于女子的身体,认为是神秘的,所以文字上不很大形容肉体之美,而从古以来,美女身上的称赞名词,什么杏眼,桃腮,春葱,樱桃,什么都歌颂到了,然决没有什么恭颂人家两条腿的,尤其是古人的两条腿,非常的尊重,以为穿叉脚裤子都不很好看,必定罩上一幅长裙,把脚尖都给它罩住;现在染了西方的文明,妇女们也要西方之美,大家都设法露出这两条腿来;其实这两条腿,除富于挑拨性而外,不见得怎样美。家树如此的想着,目光注视着丽娜小姐的膝盖,目不转睛的向下看。陶太太看见,对着伯和微微一笑,又将手胳膊碰了伯和一下,伯和心里明白,也报之以微笑。这时,音乐台的音乐,已经奏了起来,男男女女互相搂抱着,便跳舞起来。一个人的性情,都是这样,常和老实的人在一处,见了活泼些的,便觉聪明可喜;但是常和活泼的人在一处,见了忠实些的,又觉得温存可亲了。何小姐日日在跳舞场里混,见的都是些很活跃的青年,现在忽然遇到家树这样的忠厚少年,便动了她的好奇心,要和这位忠实的少年谈一谈,也成为朋友,看看老实的朋友,那趣味又是怎样。因此坐着没动,等家树开口,要求跳舞。凡是跳舞场的女友,在音乐奏起之后,不去和别人跳舞,默然的坐在一位男友身边,这正是给予男友求舞的一个机会,也不啻对你说,我等你跳舞。无如家树就不会跳舞,自然也不会启口。这时伯和夫妇,都各找舞伴去了。只剩两人对坐,家树大窘之下,只好侧过身子去,看着舞场上的舞伴。何小姐斟了一杯酒捧在手里,脸上现出微笑,只管将那玻璃杯口,去碰那又齐又白的牙齿,头不动,眼珠却缓缓的斜过来看着家树。等了有十分钟之久,家树也没说什么,丽娜放下酒杯问道:“密斯脱樊!你为什么不去跳舞?”家树道:“惭愧得很,我不会这个。”丽娜笑道:“不要客气了,现在的青年,有几个不会跳舞的。”家树笑道:“实在是不会,就是这地方,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来呢。”丽娜道:“真的吗?但这也是很容易的事,只要密斯脱樊和令亲学一个礼拜,管保全都会了。”家树笑道:“在这歌舞场中,我们是相形见绌的,不学也罢。”说到这里,伯和夫妇歇着舞回来了,看见家树和丽娜谈得很好,二人心中暗笑。当时大家又谈了一会,丽娜虽然和别人去跳舞了两回,但是始终回到这边席上来坐。到了十二点钟以后,家树先有些倦意了,对伯和道:“回去吧。”伯和道:“时候还早啊。”家树道:“我没有这福气,觉得有些头昏。”伯和道:“谁叫你喝那些酒呢?”伯和因为明天要上衙门,也赞成早些回去。不过怕太太不同意,所以未曾开口。现在家树要说回去,正好借风转舵,便道:“既是你头昏,我们就回去吧。”叫了西崽来,一算帐,共是十五元几角,伯和在身上拿出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西崽,将手一挥道:“拿去吧。”西崽微微一鞠躬,道了一声谢。家树只知道伯和夫妇每月跳舞西餐费很多,但不知道究用多少,现在看起来,只是几瓶清淡的饮料,就是廿块钱,怪不得要花钱。当时何丽娜见他们走,也要走,说道:“密斯脱陶!我的车没来,搭你的车坐一坐,坐得下吗?”伯和道:“可以可以。”于是走出舞厅,到储衣室里去穿衣服,那西崽见何小姐进来,早在钩上取下一件女大衣,提了衣抬肩,让她穿上。穿好之后,何小姐打开提包,就抽出两元钞票来,西崽一鞠躬,接着去了。这一下,让家树受了很大的刺激,白天自己给那唱大鼓书的一块钱,人家就受宠若惊,认为不世的奇遇,真是不登高山,不现平地。像她这样用钱,简直是把大洋钱看作大铜子。若是一个人作了她的丈夫,这种费用,容易供给吗?当时这样想着,看何小姐却毫不为意,和陶太太谈笑着,一路走出饭店。 这时虽然夜已深了,然而这门口树林下的汽车和人力车,一排一排的由北向南停下。伯和找了半天,才把自己的汽车找着。汽车里坐四个人,是非把一个坐倒座儿不可的。伯和自认是主人,一定让家树坐在上面软椅上,家树坐在椅角上,让出地方来,丽娜竟不客气,坐了中间,和家树挤在一处;她那边自然是陶太太坐了。车子开动了,丽娜抬起一只手捶了一捶头,笑道:“怎么回事?我的头有点晕了!”正在这时,汽车突然拐了一个小弯,向家树这边一侧,丽娜的那一只胳膊,就碰了他的脸一下。丽娜回转脸来,连忙对家树道:“对不起,撞到哪里没有?”家树笑道:“照密斯何这样说,我这人是纸糊的了。只要动他一下,就要破皮的。”伯和道:“是啊,你这些时候,正在讲究武术,像密斯何这样弱不禁风的人,就是真打你几下,你也不在乎。”何小姐连连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说着就对家树一笑,四个人在汽车里谈得很热闹,不多一会儿,就先到了何小姐家。汽车的喇叭遥遥的叫了三声,突然人家门上电灯一亮,映着两扇朱漆大门。何小姐操着英语,道了晚安,下车而去。朱漆门已是洞开,让她进去了。这里他们三人回家以后,伯和笑道:“家树!好机会啊!密斯何对你的态度太好了。”家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们不过是今天初次见面的朋友,她对我,谈得上什么态度?”陶太太道:“是真的!我和何小姐交朋友许久了,我从没见过她对于初见面的朋友,是怎样又客气又亲密的。你好好的和她周旋吧,将来我喝你一碗冬瓜汤。”伯和笑道:“你不要说这种北京土谜了,他知道什么叫冬瓜汤。家树!我告诉你吧,喝冬瓜汤,就是给你作媒。”家树笑道:“我不敢存那种奢望,但是作媒何以叫喝冬瓜汤呢?”陶太太道:“那就是北京土产,他也举不出所以然来。但是真作媒的人,也不曾见他真喝过冬瓜汤,不过你和何小姐愿意给我冬瓜汤喝,我是肯喝的。”家树道:“表嫂这话,太没有根据了。一个初会面的朋友,哪里就能够谈到婚姻问题上去。”陶太太道:“怎么不能?旧式的婚姻,不见面还谈到婚姻上去呢。你看看外国电影的婚事,不是十之八九,一见倾心吗?譬如你和那个关老头子的女儿,又何尝不是一见就发生友谊呢?”家树自觉不是表嫂的敌手,笑着避回自己屋子里去了。一个人受了声色的刺激,不是马上就能安贴的。家树睡的钢丝床头,有一只小茶柜,茶柜上直立着荷叶盖的电灯,正向床上射着灯光,灯光下放了一本《红楼梦》,还是前两晚临睡时候,放在这儿的,拿起一本来看,随手一翻,恰是林黛玉鼓琴的那一段。由这小说上,想到白天唱《黛玉悲秋》的女子,心想她何尝没有何小姐美丽?何小姐生长在有钱的人家里,茶房替她穿一件外衣,就赏两块钱,唱大鼓书的姑娘,唱了一段大鼓,只赏了她一块钱,她家里人就感激涕零。由此可以看到美人的身分,也是以金钱为转移的。据自己看来,那姑娘和何小姐长得差不多,年纪还要轻些,我要是说上天桥去听那人的大鼓书,表嫂一定不满意的,可是只和何小姐初见面,她就极力要和我作媒了。一人这样想着,只把书拿在手里沉沉的想下去,转念到与其和何小姐这种人作朋友,莫如和唱大鼓的姑娘认识了。她母亲曾请我到她家里去,何妨去看看呢,我倒可以藉此探探她的身世。这一晚上,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想了几个更次。 到了次日,也不曾吃午饭,说是要到大学校里去拿章程看看,就出门了。伯和夫妇以为上午无地方可玩,也相信他的话。家树不敢在家门口坐车,上了大街,雇车到水车胡同。到了水车胡同口上,就下了车,却慢慢走进去,一家一家的门牌看去。到了西口上,果然三号人家的门牌边,有一张小红纸片,写了“沈宅”两个字。门是很窄小的,里面有一道半破的木格扇挡住,木格扇下摆了一只秽水桶,七八个破瓦钵子,一只破煤筐子,堆了秽土,还在隔扇上挂了一条断脚板凳。隔扇有两三个大窟窿,可以看到里面院子里,晾了一绳子衣服,衣服下似乎也有一盆夹竹桃花;然而纷披下垂,上面是洒满了灰土。家树一看,这院子是很不洁净,向这样的屋子里跑,倒有一点不好意思。于是缓缓的从这大门踱了过去,这一踱过去,恰是一条大街,在大街上望了一望,心想难道老远的走了来,又跑回家去不成?既来之则安之,当然进去看看。于是掉转身仍回到胡同里来,走到门口,本打算进去,但是依旧为难起来:人家是个唱大鼓书的,和我并无关系,我无缘无故到这种人家去作什么?这一犹豫,放开脚步,就把门走了过去。走过去两三家还是退回来,因想她叫我找姓沈的人家,我就找姓沈的得了,只要是她家,她们家里人都认识我的,难道她们还能不招待我吗?主意想定,还是上前去拍门。刚要拍门,又一想:不对,不对!自己为什么找人呢?说起来倒怪不好意思的。因此虽自告奋勇去拍门,手还没有拍到门,又缩转来了,站在门边,先咳嗽了两声,觉得这就有人出来,可以答话了。谁料出来的人,在隔扇里先说起话来道:“门口瞧瞧去,有人来了。”家树听声音,正是唱大鼓书的那姑娘,连忙向后一缩,轻轻的放着脚步,赶快的就走,一直要到胡同口上了,后面有人叫道:“樊先生!樊先生!就在这儿,你走错了。”回头看时,正是那姑娘的母亲沈大娘,一路招手,一路跑来,眯着眼睛笑道:“樊先生!你怎么到了门口又不进去?”家树这才停住脚道:“我看见你们家里没人出来,以为里面没人,所以走了。”沈大娘道:“你没有敲门,我们哪会知道啊?”说着话,伸了两手支着,让家树进门去,家树身不由自主的,就跟了她进去。只觉那院子里到处是东西。沈大娘开了门,让进一间屋子,屋子里也是床铺锅炉盆钵椅凳,样样都有,简直没有安身之处。再转一个弯,引进一间套房里,靠着窗户有一张大土炕,简直将屋子占去了三分之二,剩下一些空地,只设了一张小条桌,两把破了靠背的椅子,什么陈设也没有。有两只灰黑色的箱子,两只柳条筐,都堆在炕的一头,这边才铺了一条芦席,芦席上随叠着又薄又窄的棉被,越显得这炕宽大,浮面铺的,倒是条红呢被,可是不红而黑了。墙上新新旧旧的贴了几张年画,什么《耗子嫁闺女》,《王小二怕媳妇》,大红大绿,涂了一遍。家树从来不曾到过这种地方,现在觉得有一种很奇异的感想。沈大娘让他在小椅子上坐了,用着一只白瓷杯,斟了一杯马溺似的酽茶,放在桌上。这茶杯恰好邻近一只熏糊了灯罩的煤油灯,回头一看桌上,漆都成了鱼鳞斑,自己心里暗算,住在很华丽很高贵一所屋子里的人,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这样想着,浑身都是不舒服。心想:我莫如坐一会子就走吧。正这样想着,那姑娘进来了。她倒是很大方,笑着点了一个头,接上说道:“你喝水。”沈大娘道:“姑娘!你陪樊先生一会儿,我去买点瓜子来。”家树要起身拦阻时,人已走远了。屋子里剩了一男一女,更没有说话了。那姑娘将椅子移了一移,把棉被又整了一整,顺便在炕上坐下,问家树道:“你抽卷烟吧?”家树摇摇手道:“我不会抽烟。”这话说完,又没有话说了。那姑娘又站起来,将挂在悬绳上的一条毛巾牵了一牵,将桌上的什物移了一移,把煤油灯,和一只饭碗,送到外面屋子里去,口里可就说道:“这些东西,也向屋里堆。”东西送出去回来,她还是没话说。家树有了这久的犹豫时间,这才想起话来了,因道:“大姑娘!你也在落子馆里去过吗?”这话说出,又觉失言了。因为沈大娘说过,是不曾上落子馆的,姑娘倒未加考虑,答道:“去过的。”家树道:“在落子馆里,一定是有个芳名的了。”姑娘低了头,微笑道:“叫凤喜。名字可是俗得很。”家树笑道:“很雅致。”因自言自语的吟道:“凤兮凤兮!”凤喜笑道:“你错了,我是恭喜贺喜的那个喜字。”家树道:“呀!原来姑娘还认识字。在哪个学校里读书的?”凤喜笑道:“哪里进过学堂,从前我们院子里的街坊,是个教书的先生,我在他那里念过一年多书,稍微认识几个字,下论上就有凤兮这两个字,你说对不对?”家树笑道:“对的,能写信吗?”凤喜笑着摇了一摇头。家树道:“记帐呢?”凤喜道:“我们这种人家,还记个什么帐呢?”家树道:“你家里除了你唱大鼓之外,还有别人挣钱吗?”凤喜道:“我妈接一点活作作。”家树道:“什么叫活?”凤喜先就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你真是个南边人,什么话也不懂,就是人家拿了衣服鞋袜来做,这就叫做活。这没有什么难,我也成,要不然,刮风下雨,不能出去怎么办?”家树道:“这样说,姑娘倒是一个能干人了。”凤喜笑着低了头,搭讪着,将一个食指在膝盖上画了几画,家树再要说什么,沈大娘已经买了东西回来了。于是双方都不作声,都寂然起来。沈大娘将两个纸包打开,一包是花生米,一包是瓜子,全放在炕上,笑道:“樊先生!你请用一点,真是不好意思说,连一只干净碟子都没有。”凤喜低低的道:“别说那些话,怪贫的。”沈大娘笑道:“这是真话,有什么贫?”说毕,又出去弄茶水去了。凤喜看了看屋子外头,然后抓了一把瓜子,递了过来,笑着对家树说道:“你接着吧,桌上脏。”家树听说,果然伸手接了。凤喜笑道:“你真是斯文人,双手伸出来,比我们的还要白净。”家树且不理她话,但昂了头,却微笑起来,凤喜道:“你乐什么?我话说错了吗?你瞧,谁手白净。”家树道:“不是,不是,我觉得北京人说话,又伶俐,又俏皮,说起来真好听。譬如刚才你所说那句怪贫的,那个贫字,就有意思。”凤喜笑道:“是吗?”家树道:“我何曾说谎?尤其是北京的小姑娘,她们斯斯文文的谈起话,好像戏台上唱戏一样,真好听。”凤喜笑道:“以后您别听我唱大鼓书了,就到我家里来听我说话吧。”沈大娘送了茶进来问道:“听你说什么?”凤喜将嘴向家树一努道:“他说北京话好听,北京姑娘说话更好听。”沈大娘道:“真的吗?樊先生!让我这丫头跟着你当使女去,天天伺候你,这话可就有得听了。”家树道:“那怎敢当!”只说到这里,凤喜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家树面前,眼望着他,轻轻的道:“你喝茶,这样伺候,你瞧成不成?”家树接了那杯茶,也就一笑。他初进门的时候,觉得这屋又窄小,又不洁净,立刻就要走。这时坐下来了,尽管谈得有趣,就不觉时候长。那沈大娘只把茶伺候好了,也就走开。家树道:“你这院子里共有几家人家?”凤喜道:“一共三家,都是作小生意买卖的,你不嫌屋子脏,尽管来,不要紧的。”家树看了她,嘻嘻的笑,凤喜盘了两只脚坐在炕上,用手抱着膝盖,带着笑容,默然而坐。半晌,才问道:“你为什么老望着我笑?”家树道:“因为你笑我才笑的。”凤喜道:“这不是你的真话,这一定有别的缘故。”家树道:“老实说吧,我看你的样子,很像我一个女朋友。”风喜摇摇头道:“不能,不能,您的女朋友,一定是千金小姐,哪能像我长得这样寒蠢。”家树道:“不然,你比她长得好。”凤喜听了,且不说什么,只望着他把嘴一披,家树见她这样子,更禁不住一阵狂笑。又谈了一会,沈大娘进来道:“樊先生!你别走,就在我们这儿吃午饭去。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给您作点炸酱面吧。”家树起身道:“不坐了,下次再来吧。”因在身上掏了一张五元的钞票,交在沈大娘手里,笑道:“小意思,给大姑娘买双鞋穿。”说毕,脸先红了,因不好意思,三脚两步抢着出来,牵了一牵衣服,慢慢走着,走不多路,后面忽然有人咳嗽了两三声,回头看时,凤喜笑着走上前,回头见没有人,因道:“你丢了东西了。”家树伸手到袋里摸了摸,昂头想道:“我没有丢什么。”凤喜也在身上一掏,掏出一个报纸包儿,纸包的很不齐整,像是忙着包的,她就递给家树道:“你丢的东西在这里。”家树接过来,正要打开,凤喜将手按住,瞟了他一眼,笑道:“别瞧,瞧了就不灵,揣起来,回家再瞧吧。再见!再见!”她说毕,也很快的回家去了。家树这时恍然大悟,才明白了并不是自己丢下的纸包,心里又是一喜,要知道那纸包里究竟是什么东西,下回分解。 第三回 颠倒神思书中藏倩影 缠绵情话林外步朝曦 第三回 颠倒神思书中藏倩影 缠绵情话林外步朝曦话说家树临走的时候,凤喜给了他一个纸包,他哪里等得回家再看,一面走路,一面就将纸包打开。这一看,不觉心里又是一喜。原来纸包里不是别的什么,乃是一张凤喜本人四寸半身相片。这相片原是用一个小玻璃框子装的,悬在炕里面的墙上。当时因坐在对面,看了一看,现在凤喜追了送来,一定是知道自己很爱这张相片的了。心想:这个女子实在是可人意,只可惜出在这唱大鼓书的人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温柔之中,总不免有一点放荡的样子,倒是怪可惜的。一路想着,一路就走了去,也忘了坐车。及至到了家,才觉得有些疲乏,便斜躺在沙发上,细味刚才和她谈话的情形,觉得津津有味。刘福给他送茶送水,他都不知道,一坐就是两个多钟头,因起身到后院子里去,忽然有一阵五香炖肉的香味,由空气里传将过来。忽然心里一动,醒悟过来,今天还没有吃午饭。走回房去,便按铃叫了刘福来道:“给我买点什么吃的来吧,我还没有吃饭。”刘福道:“表少爷还没有吃饭吗?怎样回来的时候不说哩?”家树道:“我忘了说了。”刘福道:“你有什么可乐的事儿吗?怎么会把吃饭都给忘了?”家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微笑。刘福道:“买东西倒反是慢了,我去叫厨房里赶着给你办一点吧。”说毕,他也笑着去了。一会子,厨子送了一碟冷荤一碗汤,一碗木樨饭来。这木樨饭就是蛋炒饭,因为鸡蛋在饭里像小朵的桂花一样,所以叫做木樨。当时厨子把菜饭送到桌上来,家树便一人坐下吃饭。吃饭的时候,不免又想到凤喜家里留着吃炸酱面的那一幕喜剧,回想我要是真在她家里吃面,恐怕她会亲手做给我来吃,那就更觉得有味了,人在出神,手里拿了汤匙,就只管舀了汤向饭碗里倒,倒了一匙,又是一匙,不知不觉之间,在木樨饭碗里,倒上大半碗汤。偶然停止不倒汤了,低头一看,自己好笑起来。心想:从来没有人在木樨饭里淘汤的, 听差看见,岂不要说我南边人,连吃木樨饭都不会?当时就低着头,唏哩呼噜,把一大碗汤淘木樨饭,赶快吃了下去。但是在他未吃完之前,刘福已经舀了水进来,预备打手巾把了。家树吃完,他递上手巾把来,家树一只手接了手巾擦脸,一只手伸到怀里去掏摸,掏摸一阵,忽然丢了手巾,屋子里四围找将起来。抽屉里,书架上,床上枕头下面,全都寻到了,里屋跑到外屋,外屋跑到里屋,尽管乱跑乱找。刘福看到忍不住了,便问道:“表少爷!您丢了什么?”家树道:“一个报纸包的小纸包,不到一尺长,平平的,扁扁的,你看见没有?”刘福道:“我就没有看见您带这个纸包回来,到哪儿找去?”家树四处找不着,忙乱了一阵子,只得罢了。休息了一会,躺在外屋里软榻上,一想起今天的报还没有看过。便叫刘福把里屋桌上的报取过来看。刘福将折叠着还没有打开的一叠纸,顺手取了过来,报纸一拖,拍的一声,有一样东西落在地下。刘福一弯腰,捡起来一看,正是一个扁扁平平的报纸包。那报纸因为没有黏着物,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一角相片来, 刘福且不声张,先偷着看了一看,见是一个十六七岁小姑娘的半身相片。这才恍然大悟,表少爷今天回来丧魂失魄的原故,仍旧把报纸将相片包好,嚷起来道:“这不是一个报纸包?”家树听说, 连忙就跑进屋来,一把将报纸夺了过去,笑问道:“你打开看了吗?”刘福道:“没有。这里好像是本外国书。”家树道:“你怎么知道是外国书。”刘福道:“摸着硬梆梆的,好像是外国书的书壳子。”家树也不和他辩说,只是一笑,等刘福将屋子收拾得干净去了,他才将那相片拿出来,躺着仔细把握,好在那相片也不大,便把它夹在一本很厚的西装书里面。 到了下午,伯和由衙门里回来了,因在走廊上散步,便隔着窗户问道:“家树投考章程取回来了吗?”家树道:“取回来了。”一面答话,一面在桌子抽屉里取出前几天邮寄来的一份章程在手里,便走将出来。伯和道:“北京的大学,实在是不少,你若是专看他们的章程,没有哪个不是说得井井有条的,而且考起学生来,应有的功课,也都考上一考;其实考取之后,学校里的功课,比考试时候的程度,要矮上许多倍。所投考的学生,都是这样说,就是怕考不取;考取之后,到学校里去念书,是没有多大问题。”家树道:“那也不可一概而论。”伯和道:“不可一概而论吗?正可一概而论呢!国立大学,那完全是个名,只要你是出风头的学生,经年不跨过学校的大门,那也不要紧。常在杂志上发表作品的杨文佳,就是一个例;他曾托我写信,介绍到南边中学校里去,教了一年半书,现在因为他这一班学生要毕业了,他又由南边回来,参与毕业考。学校当局,因为他是个有名的学生,两年不曾上课,也不去管他。你看学校是多么容易进?”他一面说话,一面看那章程,看到后面,忽然一阵微笑,问道:“家树!你今天在哪里来?”家树虽然心虚,但不信伯和会看出什么破绽,便道:“你岂不是明知故问?我是去拿章程来了,你还不知道吗?”伯和手上捧了章程,摇了一摇头笑道:“你当面撒谎,把我老大哥当小孩子吗?这章程是一个星期以前,打邮政局里寄来的。”家树道:“你有什么证据,知道是邮政局里寄来的?”伯和也不再说,一手托了章程,一手向章程上一指,却笑着伸到家树面前来。家树看时,只见那上面盖了邮政局的墨戳,而且上面的日期号码,还印得十分明显,无论如何,这是不容掩饰的了。家树一时急得面红耳赤,说不出所以然来,反是对他笑了一笑。伯和笑道:“小孩子!你还是不会撒谎,你不会说在抽屉里拿错了章程吗?今天拿来的,放在抽屉里,和旧有的章程,都混乱了;新的没有拿来,旧的倒拿来了,你这样一说,破绽也就盖过去了。为什么不说呢?”家树笑道:“这样看来,你倒是个撒谎的老内行了。”伯和道:“大概有这种能耐吧。你愿意学就让我慢慢的教你,你要知道应付女子,说谎是唯一的条件啊。”家树道:“我有什么女子?你老是这样俏皮我。”伯和道:“关家那个大姑娘,和你不是很好吗?你应该……”家树连忙拦住道:“那个关家大姑娘,现在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家树本是一句反问的话,实出于无心,伯和倒以为是他要考考自己,便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他搬开这里,就住到后门去了。你每次一人出去,总是大半天,不是到后门去,到哪里去了?”家树道:“你何以知道他住在后门,看见他们搬的吗?”说到这里,陶太太忽然由屋子里走出来,连忙把话来扯开。问家树道:“表弟什么时候回来的?在外面吃过饭吗?我这里有乳油蛋糕,玫瑰饼干,要不要吃一点?”家树道:“我吃了饭,点心吃不下了。”陶太太一面说话, 一面就把眼光对伯和浑身上下望了一望,伯和似乎觉悟过来了,便也进房去取了一根雪茄来抽着,也不知在哪里掏了一本书来,便斜躺在沙发上抽烟看书。家树虽然很惦记关寿峰,无如伯和说话, 总要牵涉到关大姑娘身上去,犯着很大的嫌疑,只得默然无语,自走开了。不过心里就起了一个很大的疑问,关家搬走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伯和何以知道他搬到后门去了?这事若果是真,必然是刘福报告的,回头我倒要盘问盘问他。当日且搁在心里。到了次日早上,伯和是上衙门去了。陶太太又因为晚上闹了一宿的跳舞,睡着还没有起来;两个小孩子,有老妈子陪着,送到幼稚园里去了。因此上房里面,倒很沉静。家树起床之后,除了漱洗,接上便是拿了一叠报,在沙发上看。这是老规矩,当在看报的时候,刘福便会送一碟饼干,一杯牛乳来。陶家是带点欧化的人家,早上虽不正式开早茶,牛乳咖啡一类的东西,是少不了的。一会,送了早点进来,家树就笑道:“刘福,你在这儿多少年了?事情倒办得很有秩序。”刘福听了这句话,心里不由得一阵欢喜,笑道:“年数不少了,有六七年了。”家树道:“你就是专管上房里这些事吧?”刘福道:“可不是,忙倒是不忙,就是一天到晚都抽不开身来。”家树道:“还好,大爷还只有一个太太,若是讨了姨太太,事情就要多许多了。”刘福笑道:“照我们大爷的意思,早就要讨了,可大奶奶很精明,这件事不好办。”家树笑道:“也不算精明,我看你们大爷,就有不少女朋友。”刘福道:“女朋友要什么紧,我们大奶奶也有不少男朋友呢!”家树道:“大奶奶的朋友,是真正的朋友,那没关系。你们大爷的女朋友,我在跳舞场上会过的,像妖精一样,可就不大妥当。你大爷的事情,我是知道,专门留心女子身上的事,好比我打算跟着那关寿峰想学一点武术,这也没有什么可注意的价值。他因为关家有个姑娘,就老提到她,常说关家搬到后门去住了,叫我找她去,你看好笑不好笑?”刘福听了这话,脸上似乎有些不自在的样子。家树道:“搬到后门去了,他怎么会知道?大概又是你给你们大爷调查得来的。”刘福也不知道自己主人翁是怎样说的,倒不敢一味狡赖,便道:“我原来也不知道,因为有一次有事到后门去,碰着那关家老头,他说搬到那儿去了。究竟住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家树看那种情形,就料到关家搬家,和他多少有些关系。也不知道如何把个憨老头子气走了,心里很过意不去,不过他们老疑惑我认识那老头子,是别有用意,我倒不必去犯这个嫌疑。明白到此,也就不必向下追问,当时依然谈些别的闲话,将这事遮盖过去。吃过午饭,心想这一些时候玩够了,从今天起,应该把几样重要功课趁闲理一理,于是找了两本书,对着窗户,就在桌上随便看。看不到三页,有个听差来说:“有电话来了,请表少爷说话。”他是大门口的听差,家树就知道是前面小客堂里的电话机说话,走到前面去接电话。说话的是个妇人声音,自称姓沈。家树一听倒愣住了,哪里认识这样一个姓沈的?后来她说我们姑娘今天到先农坛一家茶社里去唱,您没有事,可以来喝碗茶。家树这才明白了,是凤喜的母亲沈大娘打来的电话。便问在哪家茶社里;她说,记不着字号,您要去,总可以找着的。家树便答应了一个“来”字,将电话挂上了。回到屋子里去想了一想,凤喜已经到茶社里去唱大鼓了,这茶社里,究竟像个局面,不是外坛钟楼下那样难堪,她今天新到茶社,我必得去看看。这样一计算,刚才摊出来的书本,又没有法子往下看了。好容易捺下性子来看书,没有看到三页,怎么又要走,还是看书吧!因此把刚才的念头抛开,还是坐定了看书。说也奇怪,眼睛对着书上,心里只管把凤喜唱大鼓的情形,和自己谈话的那种态度,慢慢的一样一样想起,仿佛那个人的声音笑貌,就在面前。自己先还看着书,以后不看书了。手压住了书。头偏着,眼光由玻璃窗内,直射到玻璃窗外。玻璃窗外,原是朱漆的圆柱,彩画的屋檐,绿油油的葡萄架。然而他的眼光,却一样也不曾看到,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穿了淡蓝竹布的长衫,雪白的脸儿,漆黑的发辫,清清楚楚,齐齐整整的,对了他有说有笑。脑筋里有了这一个幻影,记起那张相片,便去挪来看。当时收起那张相片的时候,是夹在一本西装书里,可是夹在哪一本西装书里,当时又没有注意,现在寻起来,只得把横桌上摆好了的书,一本一本提出来抖一抖,以为这样找,总可以找出来的。不料把书一齐抖完了,也不见相片落下去;刚才分明夹在书里的,怎么一会儿又找不着了?今天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老是心猿意马,作事飘飘忽忽的,只这一张相片,今天就找了两次,真是莫明其妙。于是坐在椅子上出了一会神,细想究竟放在哪里,想来想去,一点不错,还是夹在那西装书里。因此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以便想起是如何拿书,如何夹起,偶然走到外边屋子里,看见躺椅边短几上,放了一本绿壳子的西装书,恍然大悟,原是放在这本书里的。当时根本上就没有拿到里边屋子里去,自己拼命的在里边屋里找,岂不可笑吗?在书里将相片取出,就靠在沙发上一看,把刚才一阵忙乱的苦恼,都已解除无遗。看见这相,含笑相视,就有一股喜气迎人。心想:她由钟楼的露天下,升到茶社里去卖唱,总算升一级了;今天是第一次,我不能不去看看。这样一想,便不能在家再坐了。在箱子里拿了一些零碎钱,雇了车,一直到先农坛去。 这一天,先农坛的游人最多,柏树林子下,到处都是茶棚茶馆,家树处处留意,都没有找着凤喜,一直快到后坛了,那红墙边,支了两块芦席篷,篷外有个大茶壶炉子,放在一张破桌上烧水,过来一点,放了有上十张桌子,蒙了半旧的白布,随配着几张旧藤椅,都放在柏树荫下。正北向,有两张条桌,并在一处,桌上放了一把三弦子,桌子边支着一个鼓架。家树一看,猜着莫非在这里。所谓茶社,不过是个名,实在是茶摊子罢了。有株柏树兜上,有一条二尺长的白布,上面写了一行大字是“来远楼茶社”。家树看到不觉地笑了起来,不但不能来远,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楼。望了一望,正要走开,只见红墙的下边,有那沈大娘转了出来。她手上拿了一把大蒲扇,站在日光下面,遥遥的就向樊家树招了两招,口里就说道:“樊先生!樊先生!就是这儿。”同时凤喜也在她身后转将出来,手里提了一根白棉线,下面拴着一个大蚂蚱,笑嘻嘻向着这边点了一个头。家树还不曾转回去,那卖茶的伙计,早迎上前来,笑道:“这儿清净,就在这里喝一碗吧。”家树看一看这地方,也不过坐了三四张桌子,自己若不添上去,恐怕就没有人能出大鼓书钱了。于是就含着笑,随随便便的在一张桌边坐了。凤喜和沈大娘,都坐在那横条桌子边。她只不过偶然向着这边一望而已,家树明白,这是她们唱书的规矩,卖唱的时候,是不来招呼客人的。过了一会儿,只见凤喜的叔叔,口里衔着一支烟卷,一步一点头的样子,慢慢走了过来。他身后又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黄黄的脸儿,梳着左右分垂的两条黑辫,她一跑一跳,两个小辫跳跑得一摔一摔的,倒很有趣。到了茶座里,凤喜的叔叔,和家树遥遥的点了两个头,然后就坐到横桌正面,抱起三弦试了一试。先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打着鼓唱了一段,自己拿个小柳条盘子,挨着茶座讨钱。共总不过上十个人,也不过扔了上十个铜子。家树却丢了一张铜子票,女孩子收回钱去了。凤喜站起来,牵了一牵她的蓝竹布的长衫,又把手将头发的两鬓和脑顶上,各抚摩了一会子,然后才到桌子边,拿起鼓板,敲拍起来。当她唱的时候,来往过路的人,倒有不少的站在茶座外看。及至她唱完了,大家料到要来讨钱,零零落落的就走开了。凤喜的叔叔,放下三弦子,对着那些走开人的后背,望着微叹了一口气,却亲自拿了那个柳条盘子向各桌上化钱。他到了家树桌上,倒格外的客气,蹲了一蹲身子,又伸长了脖子,笑了一笑。家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只是觉得少了拿不出手,又掏了一块钱出来,放在柳条盘子里。凤喜叔叔身子向前一弯道:“多谢!多谢!”家树因此地到东城太远,不敢多耽搁,又坐了一会,付了茶帐,就回去了。自这天起家树每日必来一次,听了凤喜唱完,给一块钱就走。一连四五天,有一日回去,走到内坛门口,正碰到沈大娘。她一见面,先笑了,迎上前来道:“樊先生!你就回去吗?明天还得请你来。”家树道:“有工夫就来。”沈大娘笑道:“别那样说,别那样说,你总得来一趟,我们姑娘,全指望着您捧,您要不来,我们就没意思了。”说时,她将那大蒲扇撑住了下巴颏,想了一想,就低声道:“明天不要你听大鼓,你早一点上这儿来。”家树道:“另外有什么事吗?”沈大娘道:“这个地方,一早来就最好。你不是爱听凤喜说话吗?明天我让她陪你谈谈。”家树红了脸道:“你一定要我来,我下午来就是了。”沈大娘回头一望,见身后并没有什么人,却将蒲扇轻轻儿的拍了一拍他的手胳膊,笑道:“早上来吸新鲜空气多好,我叫凤喜六点钟就在茶座上等你。我可是起不了那早,不能来陪。”家树要说什么,刚要出口,又忍了回去,站在路心,对沈大娘一笑。沈大娘还是将扇叶子轻轻的拍了他,低低的道:“别忘了,早来,明天会。……不,明天我会你不着,过天会吧。”说罢,就一笑走了。家树心想,她叫凤喜明天一早陪我谈话,未见得出于什么感情作用,恐怕是特别联络,多要我两个钱而已。不过虽是这样,我还得来;我要不来,让凤喜一个人在这儿等,叫她等到什么时候哩!当日回去,就对伯和夫妇撒了一个谎,说是明天要到清华大学去找一个人,一早就要出城。伯和夫妇知道他有些旧同学在清华,对于这话,倒也相信。 次日家树起了一个早,果然五点钟后就到了先农坛内守了。那个时候,太阳在东方起来不多高,淡黄的颜色,斜照在柏林东方的树叶一边,在林深处的柏树,太阳照不着,翠苍苍的,却吐出一股清芬的柏叶香。进内坛门,柏林下那一条平坦的大路,两面栽着的草花,带着露水珠子,开得格外的鲜艳。人在翠荫下走,早上的凉风,带了那清芬之气,向人身上扑将来,精神为之一爽。最是短篱上的牵牛花,在绿油油的叶丛子里,冒出一朵深蓝浅紫的大花,这种晨景,不是晚起人所轻易得见。绿叶里面的络纬虫,似乎还不知道天亮了,令叮令叮,偶然还发出夜鸣的一两声余响。这样的长道,不见什么游人,只瓜棚子外面,伸出一个吊水辘轳。那下面是一口土井,辘轳转了直响,似乎有人在那里汲水。在这样的寂静境界里,不见有什么生物的形影。走了一些路,有几个长尾巴喜鹊在路上带走带跳的找零食吃,见人来到,哄的一声,飞上柏树去了。家树转了一个圈圈,不见有什么人,自己觉的来得太早,就在路边一张露椅上坐下休息。那一阵阵的凉风,吹到人身上,将衣服和头发掀动,自然令人感到一种舒服。因此一手扶着椅背,慢慢的就睡着了。家树正睡得香,觉有样东西,拂了脸上怪痒痒的,用手拨弄几次,也不曾拨去。睁眼看时,凤喜站在面前,手上高提了一条花布手绢,手绢一只犄角,正在鼻子尖上飘荡呢。家树站了起来笑道:“你怎么这样顽皮。”看她身上,今天换了一件蓝竹布褂,束着黑布短裙,下面露出两条白袜子的圆腿来,头上也改挽了双圆髻,光脖子上,露出一排稀稀的长毫毛。这是未开脸的女子的一种表示。然而在这种素女的装束上,最能给予人们一种处女的美感。家树笑道:“今天怎样换了女学生的装束了?”凤喜笑道:“我就爱当学生。樊先生!你瞧我这样子,冒充得过去吗?”家树笑道:“不但可以冒充,简直就是吗。”她说着话,也一挨身在露椅上坐下。家树道:“你母亲叫我一早到这里来会你,是什么意思?”凤喜笑道:“因为您下午来了,我要唱大鼓,不能陪你,所以清早约你谈谈。”家树笑道:“你叫我来谈,我们谈什么呢?”凤喜笑道:“谈谈就谈谈吧,哪里还一定要谈什么呢。”家树侧着身子,靠住椅子背,对了她微笑。她眼珠一溜,也抿嘴一笑,在胁下纽绊上,取下手绢,右手拿着,只管向左手一个食指一道一道缠绕着,头微低着,却没有向家树望来。家树也不作声,看她何时为止。她忽然掉转身来,笑道:“干吗老望着我?”家树道:“你不是找我谈话吗?我等着你说呢。”凤喜低头沉吟道:“等我想一想看,我要和你说什么。……哦,有了,你家里有些什么人?”家树笑道:“看你的样子,你很聪明,何以你的记心,就是这样坏。我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吗?怎么你又问。”凤喜笑道:“你真的没有吗?没有……”说时,望了家树微笑。家树道:“我真没有定亲,这也犯不着说谎的事。你为什么老问?”凤喜这倒有些不好意思,将左腿架在右腿上,两只手扯着手绢的两只角,只管在膝盖上磨来磨去。半晌,才说道:“问问也不要紧呀。”家树道:“打是不打紧,可是你老追着问,我不知你有什么意思?”凤喜摇了一摇头,微笑着道:“没有意思。”家树道:“你问了我了,我可以问你吗?”凤喜道:“我家里人你全知道,还问什么呢?”家树道:“见了面的,我自然知道,没有见过面的,我怎样晓得?你问我的有没有,你也有没有呢?”凤喜听说把头偏到一边,却不理他这话。在她这一边脸上,可以看到她微泛一阵喜色,似乎正在微笑呢。家树道:“你这人不讲理。”凤喜连忙将身子一扭,掉转头来道:“我怎样不讲理?”家树道:“你问我的话,我全说了,我问你的话,你就一个字不提,这不是不讲理吗?”凤喜笑道:“我问你的话,我是真不知道,你问我的话,你本来知道,你是存心。”家树被她说破,倒哈哈的笑起来了。凤喜道:“早晌这里的空气很好,溜达溜达,别光聊天了。”说时,她已先站起身来,家树也就站起,于是陪着她在园子里,走到柏林深处。因道:“你实说,你母亲叫你一早来约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凤喜听说,不肯作声,只管低了头走。家树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呢?我办得到,我自然可以办;我办不到,你就算碰了钉子。这儿只你我两个人,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凤喜依然低了头,看着那方砖铺的路,一块砖一块砖,看了向着前面走,还是低了头道:“你若是肯办,一定办得到的。”家树道:“那你就尽管说吧。”凤喜道:“说这话,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你得原谅我,我是不肯说的。”家树道:“你不说,我也明白了。莫不是你母亲叫你和我要钱?”凤喜听说,便点了点头。家树道:“要多少呢?”凤喜道:“我们总还是认识不久的人,您又花了好些个钱了,真不应该和你开口,也是事到头来不自由,这话不得不说,我妈和翠云轩商量好了,让我到那里去唱。不过那落子馆里,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总得做两件衣服,所以想和你商量,借个十块八块的。”家树道:“可以可以。”说时,在身上一摸,就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交在她手上。她接了钱,方才回过脸来,很郑重的样子说道:“多谢多谢。”家树道:“钱我是给你了,不过你真上落子馆唱大鼓,我很可惜。”凤喜道:“你倒说是这样要饭的一样唱才好吗?”家树道:“不是那样,你现在卖唱,是穷得没奈何,要人的钱也不多,人家听了,随便扔几个子儿就算了;你若是上落子馆,一样的望客人花一块钱点曲子,非得人捧不可,以后的事就难说了。那个地方是很堕落的,‘堕落’这两个字你懂不懂?”凤喜道:“我怎样不懂。也是没有法子呀!”说时,依旧低了头,看着脚步下的方砖,一步一步,数了走过去。家树也是默然,陪着她走。过了一会道:“你不是愿意女学生打扮吗?我若送你到学堂里念书去,你去不去呢?”凤喜听了这句话,猛然停住脚步不走。回过头却望着家树道:“真的吗?”接上又笑道:“你别拿我开玩笑!”家树道:“决不是开玩笑。我看你天份很好,像一个读书人,我很愿帮你的忙,让你得一个好结果。”凤喜道:“你有这样的好意,我死也忘不了。可是我家里指望着我挣钱, 我不卖唱,哪成呢!”家树道:“我既然要帮你的忙,我就帮到底。你家里每月要用多少钱,都是我的。我老实告诉你,我家里还有几个钱,一个月多花一百八十,倒不在乎的。”凤喜扯着家树的手, 微微的跳了一跳道:“我一世作的梦,今天真有指望了。你能真这样救我,我一辈子不忘你的大恩。”说着,站了过来,对着家树一鞠躬,掉转身就跑了。家树倒愣住了,她为什么要跑呢?要知跑的原因为何,下回分解。 第四回 邂逅在穷途分金续命 相思成断梦把卷凝眸 第四回 邂逅在穷途分金续命 相思成断梦把卷凝眸却说家树和凤喜在内坛说话,一番热心要帮助她念书,她听了这话,道了一声谢,竟掉过脸,跑向柏树林子里去。家树倒为之愕然,难道这样的话,她倒不愿听吗?自己呆呆立着,只见她一直跑进柏树林子;那林子里正有一块石板桌子,两个石凳,她就坐在石凳上,两只胳膊伏在石桌上,头就枕在胳膊上。家树远远的看去,她好像是在那里哭,这更大惑不解了。本来想过去问一声,又不明白自己获罪之由,就背了两只手走来走去。那凤喜伏在石桌上哭了一会子,抬起一只胳膊,头却藏在胳膊下,回转来向这里望着,她看见家树这样来去不定,觉得他是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因此很踌躇,再不忍让人家为难了,极力的忍住了哭。站将起来,慢慢的转过身子,向着家树这边。家树看了这样子,知道她并不拒绝自己过去解劝的,就慢慢的向她身边走来。她见家树过来,便牵了牵衣襟,又扭转身去,看了身后的裙子,接上更抬起手来,轻轻的按着头上的双髻。她那眼光只望着地下,不敢向家树平视。家树道:“你为什么这样子,我话说得太唐突了吗?”凤喜不懂唐突两个字是怎样解,这才抬头问道:“什么?”家树道:“我实在是一番好意,你刚才是不是嫌我不该说这句话?”凤喜低着头摇了一摇。家树道:“哦!是了。大概这件事你怕家里不能够答应吧?”凤喜摇着头道:“不是的。”家树道:“那为什么呢?我真不明白了。”凤喜抽出手绢来,将脸上轻轻擦了一下,脚步可是向前走着,慢慢的道:“我觉得你待我太好了。”家树道:“那为什么要哭呢?”凤喜望着他一笑道:“谁哭了?我没哭。”家树道:“你当面就撒谎,刚才你不是哭,是作什么?你把脸我看看,你的眼睛还是红的呢。”凤喜不但不将脸朝着他,而且把身子一扭,偏过脸去。家树道:“你说,这究竟为了什么?”凤喜道:“这可真正奇怪,我不知道为着什么,好好儿的心里一阵……”她顿了一顿道:“也不是难过,不知道怎么着,好好的要哭。你瞧,这不是怪事吗?你刚才所说的话,是真的吗?可别冤我,我是死心眼儿,你说了,我是非常相信的。”家树道:“我何必冤你呢?你和我要钱,我先给了你了,不然,可以说是我说了话省得给钱。”凤喜笑道:“不是那样说。你别多心,我是……你瞧,我都说不上来了。”家树道:“你不要说,你的心事我都明白了。我帮你读书的话,你家里通得过通不过呢?”凤喜笑道:“大概可以办到。不过我家里……”说到这里,她的话又不说下去了,家树道:“你家里的家用,那是一点不成问题的,只要你母亲让你读书,我就先拿出一笔钱来,作你们家的家用也可以。以后我不给你的家用,你就不念书,再去唱大鼓也不要紧。”凤喜道:“唉!你别老说这个话,我还有什么信你不过的,找个地方再坐一坐,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家树站住脚道:“有话你就问吧,何必还要找个地方坐着说呢!”凤喜就站住了脚,偏着头想了一想笑道:“我原是想有许多话要说,可是你一问起来,我也不知道怎样,好像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有什么要说的没有?”说时,眼睛就瞟了他一下。家树笑道:“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凤喜道:“那么我就回去了。今天起来得是真早,我得回去再睡一睡。” 于是两个人都不言语,并排走着,绕上了出门的大道。刚刚要出那红色的圆洞门了,家树忽然站住了脚笑道:“还走一会儿吧,再要向前走,就出了这内坛门了。”凤喜要说时,家树已经回转了身,还是由大路走了回去。凤喜也就不由自主的,又跟着他走。直走到后坛门口,凤喜停住脚笑道:“你打算还往哪里走?就这样走一辈子吗?”家树道:“我倒并不是爱走。坐着说话,没有相当的地方;站着说话,又不成个规矩,所以彼此一面走一面说话最好,走着走着,也不知道受累,所以这路越走越远了。我们真能这样同走一辈子,那倒是有趣。”凤喜听着,只是笑了一笑,却也没说什么,又不觉糊里糊涂的还走到坛门口来。她笑道:“又到门口了。怎么样,我们还走回去吗?”家树伸出左手,掀了袖口一看手表笑道:“也还不过是九点钟。”凤喜道:“真够瞧的了,六点多钟说话起,已说到九点,这还不该回去吗?明天我们还见面不见面?”家树道:“明儿也许不见面。”凤喜道:“后天呢?”家树道:“无论如何,后天我们非见面不可;因为我要得你的回信啦!”凤喜笑道:“还是啊,既然后天就要见面的,为什么今天老不愿散开。”家树笑道:“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原来不过是要说这一句话。好吧,我们今天散了,明天早上,我们还是在这里相会,等你的回信。”凤喜道:“怎样一回事,刚才你还说明天也许不相会,怎么这又说明天早上等我的回信?”家树笑道:“我想还是明天会面的好。若是后天早上才见面,我又得多闷上一天了。”凤喜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成,好!你明天等我的喜信吧。”家树道:“就有喜信了吗,有这样早吗?”凤喜笑着一低头,人向前一钻,已走过去好几步,回转头来瞅了他一眼道:“你这人总是这样说话咬字眼,我不和你说了。”凤喜越走越远,家树已追不上,因喊道:“你跑什么,我还有话说呢。”凤喜道:“已经说了这半天的话,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明儿个六点钟坛里见。”她身子也不转过,只回转头来和家树点了几点,他遥遥的看着她,那一团笑容,都晕满两颊,那一副临去而又惹人怜爱的态度,是格外容易印到脑子里去。凤喜走了好远,家树兀自对着她的后影出神,直待望不见了,然后自己才走出去。可是一出坛门,这又为难起来了。自己原是说了到清华大学去的,这会子,就回家去,岂不是前言不符后语,总要找个事儿,混住身子,到下半天回去才对。想着有了,后门两个大学,都是自己的朋友,不如到那里会他们一会,混去大半日的光阴,到了下午,我再回家,随便怎样胡扯一下子,伯和是猜不出来的。主意想定了,便坐了电车到后门来。刚一下电车,身后忽然有人低低的叫了一声樊先生!家树连忙回头看时,却是关寿峰的女儿秀姑。她穿着一件旧竹布长衫,蓬了一把头发,脸上黄黄的,瘦削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丰秀;人也没有什么精神,胆怯怯的,不像从前那样落落大方;眼睛红红的,倒像哭了一般。一看之下,不由心里一惊。因说道:“原来是关姑娘!好久不见了,令尊大人也没有通知我一声,就搬走了,我倒打听了好几回,都没有打听出令尊的下落。”秀姑道:“是的,搬的太急促,没有告诉樊先生,他现在病了;病得很厉害,请大夫看着,总是不见好。”说着这话,就把眉毛皱着成了一条线,两只眉尖,几乎皱到一处来。家树道:“大姑娘有事吗?若是有工夫,请你带我到府上去,我要看一看令尊。”秀姑娘道:“我原是买东西回去,有工夫,我给你雇辆车。”家树道:“路远吗?”秀姑娘道:“路倒是不远,拐过一个胡同就是。”家树道:“路不远就走了去吧,请大姑娘在前面走。”秀姑娘勉强笑了一笑,就先走。家树见她低了头,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走了几步,却又回头向家树看上一看。说道:“胡同里脏的很,该雇一辆车就好了。”家树道:“不要紧的,我平常就不大爱坐车。”秀姑只管这样慢慢的走去,忽然一抬头,快到胡同口上,把自己门口,走过去一大截路。却停住了一笑道:“要命,我把自己家门口走过来了,都不知道。”他并没有说什么,秀姑脸却会涨得通红,于是她绕过身来,将家树带回,走到一扇黑大门边,将虚掩的门推了一推走将进去。 这里是个假四合院,只有南北是房子,屋宇虽是很旧,倒还干净。一进那门楼,拐到一间南屋子的窗下,就听见里面有一阵呻吟之声。秀姑道:“爹!樊先生来了。”里面床上他父亲关寿峰道:“哪个樊先生?”家树道:“关大叔!是我。来看你病来了。”寿峰道:“呵哟!那可不敢当。”说这话时,声音极细微,接上又哼了几声,家树跟着秀姑走进屋去。秀姑道:“樊先生!你就在外面屋子里坐一坐,让我进去拾落拾落屋子,里面有病人,屋子里面乱得很。”家树怕他屋子里有什么不可公开之处,人家不让进去,就不进去。秀姑进去,只听里面屋子一阵器具搬移之声,停了一会,秀姑一手理着鬓发,一手扶着门笑道:“樊先生!你请进。”家树走进去,只见上面床上靠墙头叠了一床被,关寿峰偏着头躺在上面。看他身上穿了一件旧蓝布夹袄,两只手臂,露在外面,瘦得像两截枯柴一样,走近前一看他的脸色,两腮都没有了,两根颧骨高撑起来,眼睛眶又凹了下去,哪里还有人形。他见家树上前,把头略微点了一点,断续着道:“樊先生……你……你是……好朋友啊,我快死了,哪有朋友来看我哩!”家树看见他这种样子,也是惨然。秀姑就把身旁的椅子移了一移,请家树坐下。家树看看他这屋子,东西比从前减少得多,不过还洁净;有几支信香,刚刚点着,插在桌子缝里,大概是秀姑刚才办的。一看那桌子上放了一块现洋几张铜子票,下面却压了一张印了蓝字的白纸,分明是当票。家树一见就想到秀姑刚才在街上说买东西,并没有见她带着什么,大概是当了当回来了,怪不得屋子里东西减少许多。因向秀姑问道:“令尊病了多久了呢?”秀姑道:“搬来了就病,一天比一天沉重,就病到现在;大夫也瞧了好几个,总是不见效,我们又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亲戚朋友,什么事全是我去办。我一点也不懂,真是干着急。”说着两手交叉,垂着在胸前,人就靠住了桌子站定,胸脯胳一起落,嘴又一张,叹了一口无声的气。家树看着他父女这种情形,委实可怜;既无钱,又无人力,想了一想,向寿峰道:“关大叔!你信西医不信?”秀姑道:“只要治得好病,倒不论什么大夫。可是……”说到这里,就现出很踌躇的样子。家树道:“钱的事不要紧,我可以想法子,因为令尊大人的病,太沉重了,不进医院,是不容易奏效。我有一个好朋友,在一家医院里办事,若说是我的朋友,遇事都可以优待,花不了多少钱;若是关大叔愿意去的话,我就去叫一辆汽车来,送关大叔去。”关寿峰睡在枕上,偏了头望着家树,都呆过去了。秀姑偷眼看她父亲那样子,竟是很愿意去的。便笑着对家树道:“樊先生有这样的好意,我们真是要谢谢了。不过医院里治病,家里人不能跟着去吧。”家树听说,又沉默了一会,却赶紧一摇头道:“不要紧,住二等房间,家里人就可以在一处了。令尊的病,我看是一刻也不能耽搁,我有一点事,还要回家去一趟,请大姑娘收拾收拾东西,至多两个钟头我就来。”说时,在身上掏出两张五元的钞票,放在桌上,说道:“关大叔病了这久,一定有些煤面零碎小帐,这点钱,就请你留下开销小帐,我先去一去,回头就来,大家都不要急。”说着,他和床上点了一个头,自去了。他走的是非常的匆忙,秀姑要道谢他两句,都来不及,他已经走远了。秀姑随着他身后,一直送到大门口,直望着他身后遥遥而去,不见人影,还呆呆的望了许久;因听到里边屋子有哼声,才回转身来,进得屋子,只见她父亲望了桌上的钞票,微笑道:“秀姑!天,天,天无绝人……之路呀……!”他带哼带说,那脸上的微笑渐渐收住,眼角上却有两道汪汪的泪珠,斜流下来,直滴到枕上。秀姑也觉得心里头有一种酸甜苦辣,说不出来的感觉。微笑道:“难得有樊先生这样好人。您的病,一定可以好的。要不然,哪有这么巧,凭什么都当光了,今天就碰到了樊先生。”关寿峰听了,心里也觉宽了许多。本来病人病之好坏,精神要作一半主,在这天上午,寿峰觉得病既沉重,医药费又毫无筹措的法子,心里非常的焦急,病势也自然的加重,现在樊家树许了给自己找医院,又放下了这些钱让自己来零花,心里突然得了一种安慰,二来平生是个尚义气的人,这种慷慨的举动,合了他的脾胃,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所以当日樊家树去了以后,他就让秀姑叠了被条,放在床头,自己靠在上面,抬起了半截身子,看着秀姑收拾行李检点家具,心里觉得很为安慰。秀姑道:“你老人家精神稍微好一点,就躺下去睡睡吧,不要久坐起来,省得又受了累。”寿峰点了点头,也没有说什么,依然望着秀姑检点东西。半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秀姑道:“樊先生怎样知道我病了?是你在街上无意中碰见了他呢,还是他听说我病了,找到这里来看我的呢?”秀姑一想若说家树是无意中碰到的,那么,人家这一番好意,都要失个干净;纵然不失个干净,他的见义勇为的程度,也大为减色;自己对于人家的盛意,固然是二十四分感谢了,可是父亲感谢到什么程度,却是不知,何妨说得更切实些,让父亲永久不忘记呢!因此借着检箱子的机会,低了头答道:“人家是听了你害病,特意来看你的。哪有那么样子巧,在路上遇得见他呢?”寿峰听说,又点了点头。秀姑将东西刚刚收拾完毕,只听得大门外呜啦呜啦两声汽车喇叭响,不一会工夫,家树走进来问道:“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医院里我已经定好了房子了,大姑娘也可以去。”秀姑道:“樊先生出去这一会子,连医院里都去了,真是为我们忙,我们心里过不去。”说着脸上不由得一阵红,家树道:“大姑娘你太客气了。关大叔这病,少不得还有要我帮忙的地方,我若是作一点小事,你心里就过意不去,一次以后,我就不敢帮忙了。”秀姑望着他笑了一笑,嘴里也就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见她嘴唇微微一动,却听不出她说的是什么。寿峰躺在床上,只望着他们客气,也就不曾作声。家树站在一边,忽然呵了一声道:“这时我才想起来了,关大叔是怎样上汽车呢?大姑娘!你们同院子的街坊,能请来帮一帮忙吗?”秀姑笑道:“这倒不费事,有我就行了。”家树见她自说行了,不便再说。看她将东西收拾妥当,送了一床被褥到汽车上去,然后替寿峰穿好衣服,她伸开两手,轻轻便便的将寿峰一托,横抱在胳膊上,面不改色的,从从容容将寿峰送上汽车。家树却不料秀姑清清秀秀的一位姑娘,竟有这大的力量,寿峰不但是个病人,而且身材高大,很不容易抱起来的。据这样看来,秀姑的力气,也不在小处了。当时把这事搁在心里,也不曾说什么。汽车的正座,让寿峰躺了,他和秀姑,只好各踞了一个倒座。汽车猛然一开,家树一个不留神,身子向前一栽,几乎栽在寿峰身上。秀姑手快,伸了胳膊,横着向家树面前一拦,把他拦住了。家树觉得自己太疏神了,微笑了一笑,秀姑也不明缘由,微笑了一笑,及至秀姑缩了手回去,他想到她手臂,溜圆玉白很合乎现代人所谓的肌肉美,这正是燕赵佳人所有的特质,江南女子是梦想不到的。心里如此想着,却又不免偏了头,向秀姑抱在胸前的双臂看去。忽然寿峰哼了一声,他便抬头看着病人憔悴的颜色,把刚才一刹那的观念,给打消了。不多大一会,已到了医院门口。由医院里的院役,将病人抬进了病房,秀姑随着家树后面进去。这是二等病室,又宽敞,又干净,自然觉得比家里舒服多了。家树一直让他们安置停当,大夫来看过了,说是病还有救,然后他才安慰了几句而去。秀姑一打听,这病室是五块钱一天,有些药品费还在外。这医院是外国人开的,家树何曾认识,他已经代缴医药费一百元了。她心里真不能不有点疑惑,这位樊先生,不过是个学生,不见得有多少余钱,何以对我父亲,是这样慷慨?我父亲是偌大年纪,他又是个青春少年,两下里也没有作朋友的可能性,那么,他为什么这样待我们好呢?父亲在床上安然的睡熟了,她坐在床下面一张短榻上沉沉的想着,只管这样的想下去,把脸都想红了,还是自己警戒着自己,父亲刚由家里,移到医院里来,病还不曾有转好的希望,自己怎样又去想到这些不相干的事情上去。于是把这一团疑云,又搁下去了。 自这天起,隔一半天,家树总要到医院里来看寿峰一次,一直约有一个礼拜下去,寿峰的病,果然见好许多;不过他这病体,原是十分的沉重,纵然去了危险期,还得在医院里调养。医生说,他还得继续住两三个星期。秀姑听了这话,非常为难,要住下去,哪里有这些钱交付医院,若是不住,岂不是前功尽弃?但是在这为难之际,院役送了一张收条进来,说是钱由那位樊先生交付了,收条请这里关家大姑娘收下。秀姑接了那收条一看,又是交付了五十元,他为什么要交给我这一张收条,分明是让我知道,不要着急了。这个人作事,前前后后,真是想得周到,这样看来,我父亲的病,可以安心在这里调治,不必忧虑了。心既定了,就离开医院,常常回家去看看。前几天是有了心事,只是向着病人发愁,现在心里舒适了,就把家里存着的几本鼓儿词,一齐带到医院里来看。这一日下午,家树又来探病来了,恰好寿峰已是在床上睡着了,秀姑捧了一本小册子,斜坐在床面前椅子上看,似乎很有味的样子。她猛抬头,看见家树进来,连忙把那小本向她父亲枕头底下乱塞,但是家树已经看见那书面上的题名,乃是《刘香女》三个字。家树道:“关大叔睡得很香,不要惊醒他。”说着,向她摇了一摇手。秀姑微笑着,便弯了弯腰,请家树坐下。家树笑道:“大姑娘很认识字吗?”秀姑道:“不认识多少字。不过家父稍微教我读过两本书,平常瞧一份儿小报,一半看,还一半猜呢。”家树道:“大姑娘看的那个书,没有多大意思,你大概是喜欢武侠的。我明天送一部很好的书给你看看吧。”秀姑笑道:“我先要谢谢你了。”家树道:“这也值不得谢,很小的事情。”秀姑道:“我常听到家父说,大恩不谢,樊先生帮我这样一个大忙,真不知道怎样报答你才好。”说到这里,她似乎极端的不好意思,一手扶了椅子背,一手便去理那耳朵边垂下来的鬓发。家树也就看到她这种难为情的情形,不知道怎样和人家说话才好。走到桌子边,拿起药水瓶子看了看,映着光看着瓶子里的药水去了半截,因问道。“喝了一半了,这一瓶子是喝几次的?”其实这瓶子上贴着的纸标,已经标明了,乃是每日三次,每次二格,原用不着再问的了。他问过之后,回头看看床上睡的关寿峰,依然有不断的鼻息声,因道:“关大叔睡着了,我不惊动他,回去了,再见吧。”他说这句再见时,当然脸上带有一点笑容,秀姑又引为奇怪了。说再见就再见吧,为什么还多此一笑呢?于是又想到樊家树每回来探病,或者还含有其他的命意,也未可知。心里就不住的暗想着,这个人用心良苦,但是他虽不表示出来,我是知道的了。正在她这样推进一步去想的时候,恰好次日家树来探病,带了一部《儿女英雄传》来了。当日秀姑接着这一部小说,还不觉得有什么深刻的感想,经过三天三晚,把这部《儿女英雄传》,看到安公子要娶十三妹的时候,心里又布下疑阵了。莫非他家里原是有个张金凤,故意把这种书给我看吗?这个人作事,好像是永不明说,只让人家去猜似的,这一着棋,我大概猜得不很离经;但是这件事,是让我很为难的,现在不是安公子的时代,我哪里能去作十三妹呢?这样一想,立刻将眉深锁,就发起愁来。眉一皱,心里也兀自不安起来。关寿峰睡在床上,见女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便道:“孩子!我看你好像有些不安的样子,你为着什么?”秀姑笑道:“我不为什么呀!”寿峰道:“这一向子,你伺候我的病,我看你也有些倦了,不如你回家去歇两天吧。”秀姑一笑道:“唉!你哪里就会猜着人的心事了。”寿峰道:“你有什么心事,我倒闲着无事,要猜上一猜。”秀姑笑道:“猜什么呢?我是看到书上这事。老替他发愁。”寿峰道:“喝!傻孩子,你真是听评书吊泪,替古人担忧了。我们自己的事,都要人家替我们发愁,哪里有工夫替书上的人发愁呢?”秀姑道:“可不是难得樊先生帮了咱们这样一个大忙,咱们要怎样的谢人家哩。”寿峰道:“放着后来的日子长远,咱们总有可以报答他的时候。咱们也不必老放在嘴上说。老说着又不能办到,怪贫的。”秀姑听她父亲如此说,也就默然。这日下午,家树又来探病,秀姑想到父亲怪贫的那一句话,就未曾和他说什么。 家树看到关寿峰的病,已经好了,用不着天天来看,就有三天不曾到医院里来。秀姑又疑惑起来,莫不是为了我那天对他很冷淡的,他恼起我来了。人家对咱们是二十四分的厚情,咱们还对人家冷冷淡淡的,当然是不对,也怪不得人家懒得来了。及至三天以后,家树来了,遂又恢复了以前的态度。便对家树道:“你送的那部小说,非常有趣,若是还有这样的小说,请你还借两本我看看。”家树道:“很有趣吗?别的不成,要看小说,那是很容易办的事,要几大箱子都办得到。但不知道要看哪一种的?”秀姑想了一想笑道:“像何玉凤这样的人就好。”家树笑道:“当然的,姑娘们就 第五回 颊有残脂风流嫌著迹 手加约指心事证无言 第五回 颊有残脂风流嫌著迹 手加约指心事证无言却说看护妇对秀姑说,那是你的贾宝玉吧。一句话把关寿峰惊醒,追问是谁的宝玉。秀姑正在着急,那看护妇就从从容容的笑道:“是我捡到一块假宝石,送给她玩,她丢了,刚才我看见桌子下一块碎瓷片,以为是假宝石呢。”寿峰笑道:“原来如此,你们很惊慌的说着,倒吓了我一跳。”秀姑见父亲不注意,这才把心定下了,站起身来,就假装收拾桌上东西,将书放下。以后当着父亲的面,就不敢看小说了。不过自这天起,寿峰的病,慢慢儿见好。家树来探望得更疏了,寿峰一想,这一场病,花了人家的钱很多,哪好意思再在医院里住着。就告诉医生,自己决定住满了这星期就走。医生的意思,原还让他再调理一些时;他就说所有的医药,都是朋友代出的,不便再扰及朋友。医生也觉得不错,就答应他了。恰好其间有几天工夫,家树不曾到医院来,最后一天,秀姑到会计部算清了帐目。还找回一点零钱,于是雇了一辆马车,父女二人就回家去了。待到家树到医院来探病时,关氏父女,已出院两天了。家树正好碰着那近视眼女看护,她先笑道:“樊先生!你怎么有两天不曾来?”家树因她的话问得突兀,心想莫非关氏父女因我不来,有点见怪了。其实我并不是礼貌不到,因为寿峰的病,实在好了,用不着作虚伪人情来看他的。他这样沉吟着,女看护便笑道:“那位关女士她一定很谅解的。不过樊先生也应该到她家里去探望探望才好。”家树虽然觉得女看护是误会了,然而也无关紧要,就并不辩正,出了医院,觉得时间还早,果然往后门到关家来。秀姑正在大门外买菜,猛然一抬头,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樊先生!真对不住,我们没有通知,就搬出医院来了。”家树道:“大叔太客气了,我既然将他请到医院里去了,又何在乎最后几天。这几天来也实在太忙,没着到医院里来看关大叔,我觉得太对不住。我是特意来道歉的。”秀姑听了这话,脸先红了,低着头笑道:“不是不是,你真是误会了。我们是过意不去,只要在家里能调养,也就不必再住医院了。请家里坐吧。”说着,她就在前面引导。关寿峰在屋子里听到家树的声音,便先嚷道:“呵唷!樊先生吗?不敢当。”家树走进房,见他靠了一叠高被,坐在床头,人已爽健得多了,笑道:“大叔果然好了,但不知道现在饮食怎么样了?”寿峰点点头道:“慢慢快复原了,难得老弟救了我一条老命,等我好了,我一定要……”家树笑道:“大叔!我们早已说了,不说什么报恩谢恩,怎么又提起来了?”秀姑道:“樊先生!你要知道我父亲,他是有什么就要说什么的。他心里这样想着,你不要他说出来,他闷在心里,就更加难过了。”家树道:“既然如此,大叔要说什么,就说出什么来吧。病体刚好的人,心里闷着也不好,倒不如让大叔说出来为是。”寿峰凝了一会神,将手理着日久未修刮的胡子,微微一笑道:“有倒是有两句话,现在且不要说出来,候我下了地再说吧。”秀姑一听父亲的话,藏头露尾,好生奇怪。而且害病以来,父亲今天是第一次有笑,这里面当另有绝妙文章。如此一想,羞潮上脸,不好意思在屋子里站着,就走出去了。家树也觉得寿峰说的话,有点尴尬;接上秀姑听了这话,又躲避开去,越发显着痕迹了。和寿峰谈了一会子话,又安慰了他几句,便告辞出来。秀姑原站在院子里,这时就借着关大门为由,送着家树出来。家树不敢多谦逊,只一点头就一直走出来了。回得家来,想关寿峰今天怎么说出那种话来,怪不得我表兄说我爱他的女儿,连他自己都有这种意思了。至于秀姑,却又不同,自从她一见我,好像就未免有情;而今我这样援助她父亲,自然更是要误会的了。好在寿峰的病,现在总算全好了,我不去看他,也没有什么关系。自今以后,我还是疏远他父女一点为是,不然我一番好意,倒成了别有所图了。话又说回来了,秀姑眉宇之间,对我自有一种深情,她哪里知道我现在的境况呢!想到这里,情不自禁的就把凤喜送的那张相片,由书里拿了出来,捧在手里看,看着凤喜那样含睇微笑的样子,觉得她那娇憨可掬的模样儿,决不是秀姑那样老老实实的样子可比。等她上学之后,再加上一点文明气象,就越发的好了。我手里若是这样把她栽培出来,真也是识英雄于未遇,以后她有了知识,自然更会感激我。由此想去,自觉得踌躇满志,在屋里便坐不住了。对着镜子,理了一理头发,就坐了车到水车胡同来访凤喜。 凤喜家里现在已经收拾得很干净,凤喜也换了一件白底蓝鸳鸯格的瘦窄长衫,靠着门框,闲望着天上的白云在出神。一低头忽然看见家树,便笑道:“你不是说今天不来,等我搬到新房子里去再来吗?”家树笑道:“我在家里也是无事,想邀你出去玩玩。”凤喜道:“我妈和我叔叔都到新房子那边去拾掇屋子去了,我要在家里看家,你到我这里来受委屈,也不止一次,好在明天就搬了,受委屈也不过今天一天,你就在我这里谈谈吧,别又老远的跑到公园里去。”家树笑道:“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你也挽留我吗?”凤喜笑着啐了一口,又抽出掖在胁下的长手绢,向着家树抖了几抖。家树道:“我是实话。你的意思怎么样呢?”凤喜道:“你又不是强盗,来抢我什么;再说我就是一个人,也没什么可抢的,青天白日,留你在这儿坐一会,要什么紧。”家树笑道:“你说只有一个人,可知有一种强盗专要抢人哩。你唱大鼓,没唱过要抢压寨夫人的故事吗?”凤喜将身子一扭道:“我不和你说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跑到里面屋子里去了。家树也说道:“你真怕我吗?为什么跑了。”说着这话,也就跟着跑进来。屋子里破桌子早是换了新的了。今天又另加了一方白桌布,炕上的旧被,也是早已抛弃,而所有的新被褥,也都用一方大白布被单盖上。家树道:“这是为什么?明天就要搬了,今天还忙着这样焕然一新。”凤喜笑道:“你到我们这儿来,老是说不卫生,我们洗的洗了,刷的刷了,换的换了,你还是不大乐意。昨天你对我妈说,医院里真卫生,什么都是白的。我妈就信了你的话,今天就赶着买了白布来盖上,那边新屋子里买的床和木器,我原是要红色的,信了你的话,今天又去换白漆的了。”家树笑道:“这未免隔靴搔痒,然而也用心良苦。”凤喜走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道:“哼!那不行,你抖着文骂人。”说时,鼓了嘴,将身子扭了几扭。家树笑道:“我并不是骂人,我是说你家人很能听我的话。”凤喜道:“那自然啦!现在我一家人,都愿望着你过日子,怎样能不听你的话;可是我得了你许多好处,我仔细一想,又为难起来了。据你说,你老太爷是做过大官的,天津还开着银行,你的门第是多么高,像我们这样唱大鼓的人,哪配呀?”说着靠了椅子坐下,低了头回手捞过辫梢玩弄。家树笑道:“你这话,我不大明白,你所说的,是什么配不配?”凤喜瞟了一眼,又低着头道:“别装傻了。你是聪明人里面挑出来的,倒会不明白。”家树笑道:“明是明白了,但是我父亲早过世去了,大官有什么相干,我叔叔不过在天津银行里当一个总理,也是替人办事,并不怎样阔;就是阔,我们是叔侄,谁管得了谁?我所以让你读书,固然是让你增长知识,可也就是抬高你的身份。不过你把书念好了,身份抬高了,不要忘了我才好。”凤喜笑道:“老实说吧,我们家里,真把你当着神灵了。你瞧他们那一份儿巴结你,真怕你有一点儿不高兴,我是更不要说了,一辈子全指望着你,哪里会肯把你忘了。别说身份抬不高,就是抬得高,也全仗着你呀。人心都是肉作的,我现在免得抛头露面,就和平地登了天一样。像这样的恩人,亮着灯笼哪儿找去,难道我真是个傻子,这一点儿事,都不懂吗?”凤喜这一番话,说得非常恳切。家树见她低了头,望了两只交叉摇曳的脚尖,就站到她身边,用手慢慢儿抚摩着她的头发,说道:“你这话倒是几句知心话。我也很相信的。只要你始终是这样,花几个钱,我是不在乎的,我给的那两百块钱,现在还有多少?”凤喜望着家树笑道:“你叔叔是开银行的,多少钱作多少事,难道说你不明白,添衣服,买东西,搬房子,你想还该剩多少钱了?”家树道:“我想也是不够的。明天到银行里去,我还给你找一点款子来。”因见凤喜仰着脸,脸上的粉香喷喷的,就用手抚摸着她的脸。凤喜笑着,将嘴向房门口一努,家树回头看时,原来是新制的门帘子,高高卷起呢,于是也不觉得笑了。 过了一会子,凤喜的叔叔回来了。他就是在先农坛弹三弦子的那人,他原名沈尚德。但是这一胡同的街坊,都叫他沈三弦子;又因为四个字叫得累赘,减称沈三弦,叫得久了,人家又改叫了沈三玄。(注玄:旧京谚语,意谓其事无把握,而带危险性也。)这意思说他,吃饭,喝酒,抽大烟,三件大事,每天都得闹饥荒。不过这半个月来,有了樊家树这一个财神爷接济,沈三玄却成了沈三乐。今天在新房子里收拾了半天,精神疲倦了,就向他嫂子沈大娘要拿点钱去抽大烟。沈大娘说是昨天给的一块钱,今天不能再给,因此他又跑回来,打算和侄女来商量。一走到外边屋子里,见里面房子的门帘,业已放下,就不便进去,先隔着门帘子咳嗽了两声。凤喜道:“叔叔回来了吗?那边屋子拾掇得怎么样了?樊先生在这里呢。”沈三玄隔着门帘叫了一声樊先生!就不进来了;凤喜打起门帘子,沈三玄笑道:“姑娘!我今天的黑饭又断了粮了,你接济接济我吧。”家树便道:“这大烟,我看你戒了吧。这年头儿,吃饭都发生问题,哪里还经得住再添上一样大烟。”沈三玄点着头,低低的道:“你说的是,我早就打算戒的。”家树笑道:“抽烟的人,都是这样,你一提起戒烟,他就说早要戒的。但是说上一千回一万回,背转身去,还照样抽。”沈三玄见家树有不欢喜的样子,凤喜坐在炕沿上,左腿压着右腿,两手交叉着,将膝盖抱住,两个小腮帮子,绷得鼓也似的紧。沈三玄一看这种神情,是不容开口讨钱的了。只得搭讪着和同院子的人讲话,就走开了。家树望着凤喜低低的笑道:“真是讨厌!不先不后,他恰好是这个时候回来。”凤喜也笑道:“别瞎说,他听到了,还不知道咱们干了什么呢!”家树道:“我看他那样子,大概是要钱。你就……”凤喜道:“别理他,我娘儿俩有什么对他不住的。凭他那个能耐,还闹上烟酒两瘾,早就过不下去了。现在他说我认识你,全是他的功劳,跟着就长脾气。这一程子,每天一块钱还嫌不够,以后日子长远着咧,你想哪能还由着他的性儿?”家树笑道:“以前我以为你不过聪明而已,如今看起来,你是很识大体,将来居家过日子,一定不错。”凤喜瞟了他一眼道:“你说着说着,又不正经起来了。”家树笑着把脸一偏,还没有答话,凤喜哟了一声,在身上掏出手绢,走上前一步,按着家树的胳膊道:“你低一低头。”家树正要把头低着,凤喜的母亲沈大娘,一脚踏了进来。凤喜向后一缩,家树也有点不好意思。沈大娘道:“那边屋子全拾掇好了,明天就搬。樊先生明天到我们家来,就有地方坐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明天搬着家,恐怕还是乱七八糟的,到后天大概好了;要不,你后天一早去,准乐意。”家树听说,笑了一笑。然而心里总不大自然,仍是无法可说。坐了一会儿,因道:“你们应该收拾东西了,我不在这里打搅你们了。”说毕,他拿了帽子戴在头上,起身就要走。凤喜一见他要走,非常着急,连连将手向他招了几招道:“别忙啊!擦一把脸再走。你瞧你瞧,哎哟!你瞧。”家树笑道:“回家去,平白地要擦脸作什么。”说了这句,他已走出了外边屋子。凤喜将手连推了她母亲几下。笑道:“妈!你说一声,让他擦一把脸再走。”沈大娘也笑道:“你这丫头,什么事拿樊先生开心,我大耳刮子打你,樊先生你请便吧,别理她。”家树以为凤喜今天太快乐了,果然也不理会她的话,竟自回家。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家树坐在正面,陶伯和夫妇坐在两边,陶太太正吃着饭,忽然噗嗤一笑,偏转头喷了满地毯的饭粒。伯和道:“你想到什么事情,突然好笑起来?”陶太太笑道:“你到我这边来,我告诉你。”伯和道:“你就这样告诉我,还不行吗?为什么还要我走过来才告诉我。”陶太太笑道:“自然有原因。我要是骗你,回头让你随便怎样罚我都成。”伯和听他太太如此说了,果然放了碗筷,就走将过来。陶太太嘴对家树脸上一努笑道:“你看那是什么?”伯和一看,原来家树左腮上,有六块红印,每两块月牙形的印子,上下一对印在一处,六块红印,恰是三对。伯和向太太一笑道:“原来如此。”家树见他夫妇注意脸上,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摸,并没有什么,因笑道:“你们不要打什么哑谜,我脸上有什么,老实对我说了吧。”陶太太笑道:“我们老实对你说吗?还是你老实对我们说了吧;再说要对你老实讲,我倒反觉得怪不好意思了。”于是走到屋子里去,连忙拿出一面镜子来,交给家树道:“你自己照一照吧,我知道你脸上有什么呢。”家树果然拿着镜子一照,不由得脸上通红,一直红到耳朵后边去。陶太太笑道:“是什么印子呢?你说你说。”顿了一顿,家树已经有了办法了,便笑道:“我说是什么事情,原来是这些红墨水点,这有什么奇怪。大概是我写字的时候,沾染到脸上去了的。”伯和道:“墨水瓶子上的水,至多是染在手上,怎么会染到脸上去?”家树道:“既然可以沾染到手上,自然可以由手上染到脸上。”伯和道:“这道理也很通的,但不知你手上的红墨水,还留着没有?”这一句话,把家树提醒了,笑道:“真是不巧,手上的红印,我已经擦去了,现在只留着脸上的。”伯和听到,只管笑了起来,正有一句什么话,待要说出,陶太太坐在对面,只管摇着头;伯和明白他太太的意思,就不向下说了。家树放下饭碗赶忙就跑回自己屋子里,将镜子一照,这正是几块鲜红的印,用手指一擦,沾得很紧,并磨擦不掉。刘福打了洗脸水来,家树一只手掩住了脸,却满屋子去找肥皂。刘福道:“表少爷找什么?脸上破了皮,要找橡皮膏吗?”家树笑了一笑道:“是的,你出去吧,两个人在这里,我心里很乱,更不容易去找了。”刘福放下水,只好走了。家树找到肥皂,对了镜子洗脸,正将那几块红印擦着;陶太太一个亲信的女仆王妈,却用手端着一个瓷器茶杯进来。她笑道:“表少爷!我们太太叫我送了一杯醋来。她说,胭脂沾在肉上,若是洗不掉的话,用点醋擦擦,自然会掉了。”家树听了这话,半晌没有个理会处。这王妈二十多岁的人,头发老是梳得光溜溜的,圆圆的脸儿,老是抹着粉,向来作上房事,见男子就不好意思,现在奉了太太的命,送这东西来,很是不尴尬。家树又害臊不肯说什么,她也就一扭走了。家树好容易把胭脂擦掉了,倒不好意思再出去了。反正是天色不早,就睡觉了。到了次日吃早饭,兀自不好意思。所幸伯和夫妇对这事一字也不提,不过陶太太有点微笑而已。吃过了饭,便揣想到凤喜家里正在搬家,本想去看看,又怕引起伯和夫妻的疑心,只得拿了一本书,随便在屋里看。心里有事,看书是看不下去的。又坐在书案边,写了几封信,挨到下午,又想凤喜的新房子,一定布置完事了,最好是这个时候去看看,他们如有布置不妥当之处,可以立刻纠正过来。不过看表兄表嫂的意思,对于我几乎是寸步留意,一出门,回来不免又是一番猜疑。自己又害臊,镇定不住,还是不去吧。自己给自己这样难题作,到黄昏将近的时候,屋角上放过来的一线太阳,斜照在东边白粉墙上,紫藤花架的上半截,仿佛淡抹着一层金漆;至于花架下半截,又是阴沉沉的,罗列在地下的许多盆景,是刚刚由喷水壶喷过了水,显着分外的幽媚;同时并发出一种清芬之气。家树就在走廊下,两根朱红柱子下面,不住的来往徘徊。刘福由外面走了进来,便问道:“表少爷!今天为什么不出门了。”家树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心里立刻想起来,是啊!我是天天出门去一趟的,因为昨天晚上,发现了脸上的脂印,今天就不出去,这痕迹越是分明了,索性照常的出去,毫不在乎,倒也让他们看不出所以然来。因此又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向凤喜新搬的地方而来。 这是家树看好了的房子,乃是一所独门独院的小房子。正北两明一暗,一间作了沈大娘的卧室,一间作了凤喜的卧室;还空出正中的屋子作凤喜的书房。外面两间东西厢房,一间住了沈三玄,一间作厨房,正是一点也不挤窄。院子里有两棵屋檐般高的槐树,这个时候,正好新出的嫩绿叶子,铺满了全树,映着地下都是绿色的;有几枝上,露着一两球新开的白花,还透着一股香气。这胡同出去,就是一条大街。相距不远,便有一个女子职业学校。凤喜已经是在这里报名纳费了。现在家树到了这里,一看门外,一带白墙,墙头上冒出一丛绿树叶子来,朱漆的两扇小门,在白墙中间闭着,看去倒真有几分意思。家树一敲门,听到门里边卜通卜通一阵脚步响,开开门来,凤喜笑嘻嘻的站着。家树道:“你不知道我今天会来吧!”凤喜道:“一打门,我就知道是你,所以自己来开门。昨天我叫你擦一把脸再走,为什么不理?”家树笑道:“我不埋怨你,你还埋怨我吗?你为什么嘴上擦着那许多胭脂呢?”凤喜不等他说完,抽身就向里走。家树也就跟着走了进去。沈大娘在北屋子里迎了出来笑道:“你们什么事儿这样乐,在外面就乐了进来?”家树道:“你们搬了房子,我该道喜呀,为什么不乐呢?”说着话,走进北屋子里来,果然布置一新。沈大娘却毫不迟疑的,将右边的门帘子,一只手高高举起,意思是让家树进去。他也未尝考虑,就进去了。屋子里裱糊得雪亮,正如凤喜昨天所说,是一房白漆家具:上面一张假铁床,也是用白漆漆了,被褥都也是白布的。只是上面覆了一床小红绒毯子。家树笑道:“既然都是白的,为什么这毯子又是红的哩?”沈大娘笑道:“年轻轻儿的,哪有不爱个红儿绿儿的哩。这里头我还有点别的意思,你这样一个聪明人,不应该不知道。”家树道:“我这人太笨,非你告诉我,我是不懂的。你说,这里头还有什么问题?”沈大娘正待要说,凤喜一路从外面屋子里嚷了进来,说道:“妈!你别说。”沈大娘见她进来,就放下门帘子来走了。凤喜道:“你看看,这屋子干净不干净?”家树笑道:“你太舒服了。你现在一个人住一间屋子,一个人睡一张床,比从前有天渊之别了。你要怎样的谢我呢?”凤喜低了头,整理床上被单,笑着道:“现在睡这样的小木床,也没有什么特别,将来等你送了我的大铜床,我再来谢你吧。”家树道:“那倒也容易。不过‘特别’两个字,我有点不懂。睡了铜床,又怎样特别呢?”凤喜道:“那有什么不懂。不过是舒服罢了;你不许再往下说,你再要往下说,我就恼了。”跟着家树又抿嘴一笑。家树向壁上四周看了一看,笑道:“裱糊得倒是干净,但是光突突的也不好,等我给你找点东西陈设陈设吧。”凤喜道:“我只要一样,别的都由你去办。”家树道:“要一样什么,要多少钱办呢?”凤喜道:“你这话说的真该打,难道我除了花钱的事,就不和你开口要的吗?”家树笑道:“我误会了,以为你要买什么值钱的古玩字画,并不是说你要钱。”凤喜道:“古玩字画,哪儿比得上。这东西只有你有;不知道你肯赏光不肯赏光。”家树道:“只有我有的,这是什么东西呢?我倒想不起来。等我猜猜。”家树两手向着胸前一环抱,偏着头正待要思索,凤喜笑道:“不要瞎猜,我告诉你吧。我看见有几个姐妹们,她们的屋子里,都排着一架放大的相片,我想要你一张大相片在这屋子里挂着,成不成?”家树万不料她郑重的说出来,却是这样一件事,笑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要我一张相片,有有有。”凤喜笑道:“从前在水车胡同住着,我不敢和你要。那样的脏屋子,挂着你的相片,连我心里也不安。现在搬到这儿来,干净是干净多了,一半也可以说是你的家……”凤喜说到这里,肩膀一耸,又将舌头一伸道:“这可是我说错了。”沈大娘在外面插嘴道:“干吗说错了呀?这儿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樊先生花的钱,能说不是人家有一半儿份吗!最好是全份都算樊先生的,孩子就怕你没有那大的造化。”说毕,接上哈哈一阵大笑。家树听了,不好怎样答言。凤喜却拉着他的衣襟一扯,只管挤眉弄眼,家树笑嘻嘻的心里自有一种不易说出的愉快。自这天起,沈家也就差不多把他当着家里人一样,随便进出。家树原是和沈大娘将条件商议好了,凤喜从此读书,不去卖艺;家树除供给凤喜的学费而外,每月又供给沈家五十块钱的家用;沈三玄在家里吃喝,他自己出去卖艺,却不管他;但是那些不敦品的朋友,可不许向家里引。沈大娘又说:“他原是懒不过的人,有了吃喝住,他哪里还会上天桥,去挣那三五十个铜子去。”家树觉得话很对,也就放宽心了。 过了几天,凤喜又作了几件学生式的衣裙,由家树亲自送到女子职业学校补习班去,另给她起了一个学名,叫做凤兮。这学校是半日读书,半日作女红的,原是为失学和谋职业的妇女而设。所以凤喜在这学校里,倒不算年长;自己本也认识几个字,却也勉强可以听课。不过上了几天课之后,吵着要家树办几样东西:第一是手表;第二是两截式的高跟皮鞋;第三是白纺绸围巾。她说同学都有,她不能没有,家树也以为她初上学,不让她丢面子,扫了兴头,都买了。过了两天凤喜又问他要两样东西:一样是自来水笔;一样是玳瑁边眼镜。家树笑道:“英文字母,你还没有认全,要自来水笔作什么?这还罢了,你又不近视,也不远视,好好儿的带什么眼镜?”凤喜道:“自来水笔,写中国字也是一样使啊。眼镜可以买平光的,不近视也可以戴。”家树笑道:“不用提,又是同学都有,你不能不买了。只要你好好儿的读书,我倒不在乎这个,我就给你买了吧。你同学有的,还有什么你是没有的,索性说出来,我好一块儿办。”凤喜笑道:“有是还有一样,可是我怕你不大赞成。”家树道:“赞成不赞成是另一问题,你且先说出来是什么?”凤喜道:“我瞧同学里面,十个倒有七八个带了金戒指的,我想也带一个。”家树对她脸上望了许久,然后笑道:“你说,应该怎样的带法?带错了是要闹出笑话来的。”凤喜道:“这有什么不明白。”说着话,将小指伸将出来,勾了一勾,笑道:“带在这个手指头上,还有什么错的吗?”家树道:“那是什么意思?你说出来。”凤喜道:“你要我说,我就说吧。那是守独身主义。”家树道:“什么叫守独身主义?”凤喜低了头一跑,跑出房门外去,然后说道:“你不给我买东西也罢,老问什么,问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家树笑着对沈大娘道:“我这学费总算花得不冤。凤喜念了几天书,居然学得这些法门了。”沈大娘也只说得一句改良的年头儿吗,就嘻嘻的笑了。次日恰恰是个星期日,家树吃过午饭,便约凤喜一同上街,买了自来水笔和平光眼镜;又到金珠店里,和她买了一个赤金戒指。眼镜她已戴上了,自来水笔,也用笔插来夹在大襟上,只有这个金戒指,她却收在身上,不曾带上。家树将她送到家,首先便问她这戒指,为什么不带起来?凤喜和家树在屋子里说话,沈大娘照例是避开的。这时凤喜却拉着家树的手道:“你什么都明白,难道这一点事还装糊涂。”说着,就把盛戒指的小盒递给他,将左手直伸到他面前,笑道:“给我带上。”家树笑着答应了一声是。左手托着凤喜的手,右手两个指头,箝着戒指,举着问凤喜道:“应该哪个指头?”凤喜笑着,就把无名指挠起来,嘴一努道:“这个。”家树道:“你糊涂,昨儿刚说守独身主义;守独身主义,是带在无名指上吗?”凤喜道:“我明白,你才糊涂。若带在小指上,我要你给我带上作什么?”家树拿着她的无名指,将戒指轻轻的向上面套,望着她笑道:“这一带上,你就姓樊了。明白吗?”凤喜使劲将指头向上一伸,把戒指套住,然后抽身一跑,伏在窗前一张小桌上,格格的笑将起来。家树笑道:“别笑别笑,我有几句话问你。你明日上学,同学看见你这戒指,他们要问起你的那人是谁,你怎样答复?”凤喜笑道:“我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你这样很正经的问着,那有什么要紧。我随便答复就是了。”家树道:“好!譬如我是你的同学吧,我就问:嘿!密斯沈啊,手上今天添了一个东西了,那人是谁?”凤喜道:“那人就是送戒指给我的人。”家树道:“你们是怎样认识的?这恋爱的经过,能告诉我们吗?”凤喜道:“他是我表兄,我表兄就是他。这样说行不行?”家树笑道:“行是行,我怎样又成了你的表哥了。”凤喜道:“这样一说,可不就省下许多麻烦。”家树道:“你有表兄没有?”凤喜道:“有哇!可是年纪太小,一百年还差三十岁哩。”家树道:“今天你怎么这样乐?”凤喜道:“我乐啊,你不乐吗?老实对你说吧,我一向是提心吊胆,现在是十分放心了,我怎样不乐呢。”家树见她真情流露,一派天真,也是乐不可支,睡在小木床上,两只脚,直竖起来,架到床横头高栏上去,而且还尽管摇曳不定。沈大娘在隔壁屋子里问道:“你们一回来,直乐到现在,什么可乐的,说给我听听。”凤喜道:“今天先不告诉你,你到明天就知道了。”沈大娘见凤喜高兴到这般样子,料是家树又给了不少的钱,便留家树在这里吃晚饭,亲自到附近馆子去叫了几样菜,只单独的让凤喜一人陪着。家树也觉得话越说越多,吃完晚饭以后,想走几回,复又坐下;然后拿着帽子在手上,还是坐了三十分钟才走。到了家里,已经十二点多钟了。走进房一亮电灯,却见自己写字台上,放着一条小小方块儿的花绸手绢。拿起一嗅,馥郁袭人,这自然是女子之物了。难道是表嫂到我屋子里,遗落在这里的?仔细拿起来一看,那巾角上,却另有红绿线绣的三个英文字母“h.l.n.”。表嫂的姓名是陈惠芳。这三个字母,和那姓名的拼音,差得很远,当然不是她了。既不是她,这屋子里哪有第二个用这花手绢的女子来呢?自己好生不解。这时刘福送茶水进来,笑道:“表少爷!你今天出门的工夫不小了,有一位生客来拜访你哩。”说着,就呈上一张小名片来。家树接过一看,恍然大悟。原来那手绢是这位向不通来往的女宾留下来的,就也视为意外之遇。要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女子,下回交代。 第六回 无意过香巢伤心致疾 多情证佛果俯首谈经 第六回 无意过香巢伤心致疾 多情证佛果俯首谈经却说家树见一条绣了英文字的手帕,正疑惑着此物从何而来,及至刘福递上一张小名片,却恍然大悟这是何丽娜的。他问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刘福道:“是七点钟来的。在这里吃过晚饭,就和大爷少奶奶一块儿跳舞去了。”家树道:“她又到我屋子里来作什么?”刘福道:“她来的,表少爷怎样知道了?她说表少爷不在家,就来看看表少爷的屋子,在屋里坐了一会,又翻了一翻书,交给我一张名片,然后才走的。”家树道:“翻了一翻书吗?翻的什么书?”刘福道:“这可没有留意。大概就是桌上放的书吧。”家树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一本红皮书,凤喜的相片,正是夹在这里面的,她要翻了这书,相片就会让她看见的。于是将书一揭,果然相片挪了页数了。原是夹在书中间的,现在夹在封面之下了。这样看来,分明是有人将书页翻动,又把相片拿着看了,好在这位何女士却和本人没甚来往,这相片是谁,她当然也不知道。若是这相片让表嫂看见,那就不免她要仔细盘问的了。而且凤喜的相,又有点和何小姐的相仿佛。她惊异之下,或者要追问起来的,那更是逼着我揭开秘幕了。今天晚上,伯和夫妇跳舞回来,当然是很夜深的了,明天吃早饭的时候,若是表嫂知道的话,少不得相问,明日再看话答话吧。这样想着,就不免拟了一番敷衍的话,预备答复。可是到了次日,陶太太只说何小姐昨晚是特意来拜访的,不能不回拜。却没有提到别的什么。家树道:“我和她们家里,并不认识,专去拜访何小姐,不大好,等下个礼拜六,我到北京饭店跳舞厅上去会她吧。”陶太太道:“你这未免太看不起女子了。人家专诚来拜访了你,你还不屑去回拜,非等到有顺便的机会不可。”家树笑道:“我并不是不屑于去回拜,一个青年男子,无端到人家家里去拜访人家小姐,仔细人家用棍子打了出来。”陶太太道:“你不要胡说,人家何小姐家里,是很文明的;况且你也不是没有到过人家家里去拜访小姐的呀。”家树道:“哪有这事。”可是也就只能说出这四个字来分辩,不能更说别的了。伯和也对家树说:“应该去回拜人家一趟。何小姐家里是很文明的,她有的是男朋友去拜访,决不会尝闭门羹的。”家树被他两人说得软化了,就笑着答应去看何小姐一次。 过了一天,天气很好,本想这天上午去访何小姐的,偏是这一天早上,却来了一封意外的信。信封上的字,写的非常不整齐。下款只署着内详,拆开来一看,信上写道:—— 家树仁弟大人台鉴: 一别芝颜,倏又旬日。敬惟文明进步,公事顺随,为畴为颂。卑人命途不佳,前者患恙,蒙得抬爱,赖已逢凶化吉,现已步履如亘,本当到寓叩谢,又多不便,奈何奈何。敬于月之十日正午,在舍下恭候台光,小酌爽叙,勿却是幸。套言不叙。台安 关寿峰顿首 这一封信,连别字带欠通,共不过百十个字,却写了三张八行,看那口气,还是在尺牍大全上抄了许多下来的。像他那种人,生平也不曾拿几回笔杆,硬凑付了这样一封信出来,看他是有多么诚意。就念着这一点,也不能不去赴约。因此又把去拜访何小姐的原约打消,直向后门关寿峰家来。一进院子,就见屋子里放了白炉子,煤球正笼着很旺的火,屋檐下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满放着荤素菜肴。秀姑系了一条围裙,站在桌子边,光了两只溜圆雪白的胳膊,正在切菜。她看见家树进来,笑道:“爸爸!樊先生来了。”说着话,菜刀也来不及放下,抢一步,给家树打了帘子。寿峰听说,也由屋子里迎将出来,笑道:“我怕你有事,或者来不了,我们姑娘说是只要有信去,你是一定来。真算她猜着了。”说时,便伸手拉着家树的手,笑道:“我想在馆子里吃着不恭敬,所以我就买了一点东西,让小女自己作一点家常风味尝尝,你就别谈口味,让我们表表这一点心吧。”家树道:“究竟还是关大叔过于客气,实在高兴的时候愿意喝两盅,随便哪一天来遇着就喝;何必还要费上许多事。”寿峰笑道:“人有三分口福,似乎都是命里注定的。不瞒你说,这一场大病,是害得我当尽卖光,我哪里还有钱买大鱼大肉去。可巧前天由南方来了一个徒弟,他现在在大学里,当了一名拳术教师,混得比我强,看见我穷,就扔下一点零钱给我用,将来或者我也要找他去。”说着话,秀姑已经进来,抢着拿了一条小褥子,铺在木椅上,让家树坐下。接上就提开水壶进来,沏上一壶茶,茶壶里临时并没有搁下茶叶,想是早已预备好了的了。沏完了茶,她又拿了两支卫生香进来,燃好了,插在桌上的旧铜炉里,一回头,看见茶杯子还空着,却走过来给他斟上一杯茶,笑道:“这是我在胡同口上要来的自来水,你喝一点。”她只说着这话,尽管低了头,家树眼里看见,心里不免盘算:我对这位姑娘,没有丝毫意思,她为什么一见了我,就是如此羞人答答神气。这倒叫我理是不好,不理也是不好了。索兴大大方方的,只当自己糊涂,没有懂得她的意思就是了,因此一切不客气,只管开怀和寿峰谈话。寿峰笑道:“我是个爽快人。老弟!你也是个爽快人,我有几句话,回头要借着酒盖了脸,和你谈谈。”他说到这里,伸着手搔了一搔头,又搓了一搓巴掌,正待接着向下说时,恰好秀姑走了进来,擦抹了桌子,将杯筷摆在桌上。家树一看,只有两副杯筷,便道:“为什么少放一副杯筷?大姑娘不上桌吗?”秀姑听了这话,刚待答言,只是她那脸上的红印儿,先起了一个小酒晕儿。寿峰踌躇着道:“不吧。她得拾掇东西,可是…… 那又现着见外了。也好,秀姑你把菜全弄好了,一块儿坐着谈谈。 你要有事,回头再去也不迟。”秀姑心想,我何尝有事。便随便答应了一声,自去作菜去了。寿峰笑道:“老弟!你瞧我这孩子,真不像一个练把式人养的,我要不是她,我就不成家了。这也叫天无绝人之路。可是往将来说,……”外面秀姑炒着菜,正呛着一口油烟,连连咳嗽了几声,接上她隔着窗户笑道:“好在樊先生不算外人,要不然你这样夸奖自己的闺女,给人笑话。”寿峰一听,哈哈大笑,两手向上一举,伸了一个懒腰。家树见他两只黄皮肤的手臂,筋肉怒张,很有些劲,便问道:“关大叔精神是复原了,但不知道力气怎么样?”寿峰笑道:“老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力量,谈不到什么复原。但是真要动起手来,自觉总还有余吧。”家树道:“大叔的力量,第一次会面,我就瞻仰过了。除此以外,一定还有别的绝技,可否再让我瞻仰瞻仰。”寿峰笑道:“老弟台!我对你是用不着谦逊的,有是有两手玩艺,无奈家伙都不在手边。”秀姑道:“你就随便来一点儿什么吧。人家樊先生说了,咱们好驳回吗?”寿峰笑道:“既然如此说,我就来找个小玩意吧。你瞧帘子破了,飞进来许多蝇子,来把它们取消吧。”说着,他将桌上的筷子取了一双,倒拿在手里,依然坐下了,等到苍蝇飞过来,他随随便便的将筷子在空中一夹,然后送过来给家树看道:“你瞧,这是什么?”家树看时,只见那筷子头不偏不倚,正正当当,夹住一个小苍蝇。不由得先赞了一声好,然后问道:“这虽是小玩艺,却是由大本领练了来的,但不知道大叔是由练哪项本事练出来的?”关寿峰将筷子一松,一个苍蝇落了地,筷子一伸,接着一夹,又来了一个苍蝇。他就是如此一伸一夹,不多久的工夫,家树俯着身子看看寿峰脚下竟有一二十头苍蝇之多,一个个都折了翅膀横倒在地上。家树鼓了掌笑道:“这不但是看得快,夹得准而已;现在看这蝇子,一个个都死了,足见筷子头上,一样的力到劲到了。”寿峰笑道:“这不过常闹这个玩意,玩得多了,自然熟能生巧,并不算什么功夫,若是一个人夹一只苍蝇都夹不死,那岂不成了笑话吗?”家树道:“我不是奇怪苍蝇夹死了,我只奇怪苍蝇的身体依然完整,不是像平常一巴掌扑了下去,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寿峰笑道:“这一点子事情,你还能论出个道理来,足见你遇事肯留心了。”家树笑道:“这种本领,扩而充之起来,似乎就可以伸手接人家放来的暗器。我们常在小说上,看到什么接镖接箭一类的武艺,大概也是这种手法。”寿峰笑道:“不要谈这个吧,就真有那种本领,现在也没用。谁能跑到阵头上,伸着两手接子弹去。”秀姑见家树不住的谈到武艺,端了酒菜进来,只是抿嘴微笑。她给寿峰换了一双筷子,自己也就拿了一副杯筷来,放在一边。寿峰让家树上座,父女二人,左右相陪。秀姑先拿了家树面前的酒杯过来,将酒瓶子斟好了一杯酒,然后双手捧着送了过去。家树站起来道:“这样客气,那会让我吃不饱的。大姑娘!你随便吧。”嘴里说着这话,他的视线,就不由得射到秀姑的那双手上。见她的十指虽不是和凤喜那般纤秀,但是一样的细嫩雪白,那十个指头,剪得光光的,露着红玉似的指甲缝,心里便想:他父女意思之间,常表示他这位姑娘能接家传的,现在看她这般嫩手,未必能名副其实。他心里如此想着,当然不免呆了一呆。秀姑连忙缩着手,坐下去了。家树也猛然省悟,她或者会误会的。因笑对寿峰道:“大叔的本领,如此了不得,这大姑娘一定也很好了。可是我仔细估量着,是很斯文的,一点看不出来。”寿峰笑道:“斯文吗?你是多夸奖了,这两年大一点,不好意思闹了,早几年她真能在家里飞檐走壁。”家树看了看秀姑的颜色,便笑道:“小时候,谁也是淘气的。说到飞檐走壁,小时候看了北方的小说,总是说着这种事,心里自然是奇怪。自从到了北方之后,我才明白了,原来北方的房屋,盖得既是很低,而且屋瓦都是用泥灰嵌住了的,这要飞檐走壁,并不觉得怎样难了。”秀姑坐在一边,还是抿了嘴微笑。家树一面吃喝,一面和寿峰父女谈话,不觉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寿峰道:“老弟!今天谈得很痛快,你若是没什么事,就坐到晚上再走吧。”家树因他父女殷勤款待,回去也是无事,就又坐下来。秀姑收了碗筷,擦抹了桌椅,重新沏了茶燃了香,拿了她父亲一件衣服,靠在屋门边一张椅子上坐了缝补,闲听着说话,却不答言。后来寿峰和家树慢慢的谈到家事,又由家事谈到陶家,家树说表嫂有两个孩子,秀姑便像有点省悟的样子,哦了一声道:“那位小姐,在什么学堂里念书?”家树道:“小得很,还不曾上学呢。”秀姑道:“是吗?我从前住在那儿的时候,看见有位十六七岁的小姐,长得很清秀的,天天去上学,那又是谁?”家树笑道:“那是大姑娘弄错了。我表哥今年只二十八岁,哪里有那大的女孩子。”秀姑刚才好像是有一件什么事明白了;听到这里,脸上又罩着了疑幕,看了看父亲,又低头缝衣了。寿峰见秀姑老不离开,便道:“我还留樊先生坐一会儿呢,你再去上一壶自来水来。”秀姑道:“我早就预备好了,提了一大桶自来水在家里放着呢。”寿峰见秀姑坐着不愿动,这也没有法子,只得由她。家树谈了许久,也曾起身告辞两次;寿峰总是将他留住。一直说到无甚可说了,寿峰才道:“过两天,我再约老弟一个地方喝茶去。天色已晚,我就不强留了。”家树笑着告辞,寿峰送到大门外;在这个当儿,秀姑一个人在屋子里,连忙包了一个纸包,也跟着到大门口来,对寿峰道:“樊先生走了吗?他借给我的书,我还没有送还他呢。”寿峰道:“他不是回家,雇车要到大喜胡同,还不曾雇好呢。”秀姑赶出门外,家树还在走着,秀姑先笑道:“樊先生!请留步。”家树万不料她又会追出来相送,只得站住了脚问道:“大姑娘!你又要客气。”秀姑笑道:“不是客气,你借给我的几本书,请你带了回去。”说着,就把包好了的书,双手递了过去。家树道:“原来是这个,这很不值什么,你就留下也可以。我这时不回家,留在你这儿,下次我再来带回去吧。”秀姑手里捧了书包,低了头望着手笑道:“你带回去吧,我还作有一点活儿送给你呢。”她说到最后这一句,几乎都听不出是说什么话,只有一点微微的语音而已。家树见她有十分难为情的样子,只得接了过去,笑道:“那么我先谢谢了。”秀姑见他已收下,说了一声再会,马上掉转身子自回家去。寿峰道:“人家并不是回家去,让人家夹了一包书到处带着,怪不方便的。”秀姑道:“你说他是到大喜胡同去,我相信了,我在那地方,遇到他有两三回,有一次,他还同着一个女学生走呢。那是他什么人?”寿峰道:“你这是少见多怪了,这年头儿,男女还要是什么人才能够在一处走吗?我今天倒是有意思问问他家中底细,偏是你又在当面,有许多话,我也不好问得。照说他在北京是不会有亲戚的。”秀姑听父亲说到这里,却避开了。可是她心里未免有点懊悔,早知道父亲今天留着他谈话是有意的,早早避开也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今晚便晓得了,也省得我老是惦记。今天这机会错过,又不知道哪一天可以能问到这话了。不过由今天的事看来,很可以证明父亲是有意的。以前怕父亲不赞成的话,却又不成问题了。只是自己亲眼得见家树同了一个女学生在大喜胡同走,那是他什么人?不把这事解释了,心里总觉不安。前后想了两天,这事情总不曾放心得下,仿佛记得那附近有个女学堂,莫非就是那里的学生,我倒要找个机会调查一下。在她如此想着,立刻就觉得要去看看才觉心里安慰,因此对父亲说,有点事要出去,自己却私自到大喜胡同前后来查访,以为或者又可以碰到他二人,当面一招呼,那个女子是谁,他就无可隐藏了。 恰是事有凑巧,经过两丛槐树一扇小红门之外,自己觉得这人家别有一种风趣。正呆了一呆,却听得白粉低墙里,有一个男子笑道:“我晚上再来吧,趁着今天晚上好月亮,又是槐花香味儿,你把那《汉宫秋》给我弹上一段,行不行?”秀姑听那男子的声音正是樊家树,接上呀的一声,那两扇小红门已经开了。待要躲闪,已经来不及。只见家树在前,上次遇到的那个女学生在后,一路走将出来。家树首先叫道:“大姑娘!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秀姑还未曾开言,家树又道:“我给你介绍,这是沈大姑娘。”说着将手向身边的凤喜一指,凤喜就走向前,两手握了秀姑一只右手,向她浑身一溜笑道:“樊先生常说你来的,难得相会,请到家里坐吧。”秀姑听了她的话,一时摸不着头脑,心想她怎么也是称为先生?进去看看也好。于是也笑道:“好吧,我就到府上去看看。樊先生也慢点走,可以吗?”家树道:“当然奉陪。”于是二人笑嘻嘻地把她引进来。沈大娘见是家树让进来的,也就上前招呼。笑着道:“大姑娘!我们这儿,也就像樊先生家里一样,你别客气呀。”秀姑又是一怔,这是什么话?先原在外面屋子里坐着的,后来沈大娘一定把她让进凤喜屋子里,自己却好避到外面屋子里沏茶装糕果碟。秀姑见这屋子里,陈设得很雅洁,正面墙上,高高的挂了一副镜框子,里面安好了一张放大的半身男像,笑容可掬,蔼然可亲的向着人,那正是樊家树。到了这时,心里禁不住卜通卜通乱跳一阵,把事也猜有个七八成了。再看家树也是毫无忌惮,在这屋子里陪客。沈大娘将茶点送了进来,见秀姑连向像片看了几下,笑道:“你瞧,这相片真像呀。是樊先生今天送来的,才挂上呢!我说这儿像他家里,那是不假啊!咱们亲戚朋友都不多,盼望您以后冲着樊先生的面子,常来啊!他每天都在这里的。”沈大娘这样说上了一套,秀姑脸上,早是红一阵,白一阵,很觉不安的样子。家树一想,她不要误会了,便笑道:“以前我还未曾对关大叔说过北京有亲戚呢,大姑娘回去一说,关大叔大概也要奇怪了。”家树望了秀姑,秀姑向着窗外看看天色,随意的答道:“那有什么奇怪呢?”声音答的细微极了,似乎还带一点颤音。家树也沉默了,无甚可说。还是沈氏母女,问问她的家事,才不寂寞。又约摸坐谈了十分钟,秀姑牵了一牵衣襟,站起来说声再会,便告辞要走。沈氏母女坚留,哪里留得住。她出得门来,只觉得浑身瘫软,两脚站立不住,只是要沉下去。赶快雇了一辆人力车,一直回家。到了家里,便向床上和衣倒下,扯了被将身子和颈盖住,竟哭起来了。寿峰见女儿回来,脸色已经不对,匆匆的进了卧房,又不曾出来,便站在房门口,先叫了一声,伸头向里一望,只见秀姑横躺在床上,被直拥盖着上半截,下面光着两只叉脚裤子,只管是抖颤个不了。寿峰道:“啊!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接连问了几句,秀姑才在被里缓缓的答应了三个字:“是我……病……了。”寿峰道:“我刚刚好,你怎么又病了啊!”说着话,走上前,俯着身子,便伸了一只手,来抚摩她的额角。这一下伸在眼睛边,却摸了一把眼泪。寿峰道:“你头上发着烧呢。摸我这一手的汗,你脱了衣服好好的躺一会儿吧。”秀姑道:“好吧,你到外面去吧。我自己会脱衣服睡的。”寿峰听她说了,就走出房门去。秀姑急急忙忙就脱了长衣和鞋,盖了被睡觉。寿峰站在房门外连叫了几声。秀姑只哼着答应了一声,意思是表明睡了。寿峰听她的话,是果然睡了,也就不再追问。可是秀姑这一场大睡,睡到晚上点灯以后,还不曾起床,似乎是真病了。寿峰不觉又走进房来,轻轻的问道:“孩子!你身体觉得怎么样?要不然,找一个大夫来瞧瞧吧。”秀姑半晌不曾说话,然后才慢慢的说道:“不要紧的,让我好好的睡一晚晌,明日就会好的。”寿峰道:“你这病来得很奇怪,是在外面染了毒气?还是走多了路,受了累?你在哪儿来,好好的变成这个样子?”秀姑见父亲问到了这话,要说出是到沈家去了,未免显着自己无聊;若不说是到沈家去的,自己又指不出别的地方来,事情更要弄糟。只得假装睡着,没有听见。寿峰叫唤了几声,但她没有答应,就走到外边屋子里去了。过了一晚,次日一清早,隔壁古庙树上的老鸦,还在喳喳的叫。秀姑已经醒了,就在床上不断的咳嗽。寿峰因为她病了,一晚都不曾睡好。这边一咳嗽,他便问道:“孩子!你身子好些了吗?”秀姑本想不作声,又怕父亲挂记,只得答应道:“现在好了。没有多大的毛病,待一会我就好了。您睡吧,别管我的事。”寿峰听她说话的声音,却也硬朗,不会是有病,也就放心睡了。不料一觉醒来,同院子的人,都已起来了。秀姑关了房门,还是不曾出来。往日这个时候,茶水早都已预备妥当了,今天连煤炉子,都没有笼上,一定是秀姑身体很疲弱,不能起来,因也不再言语,自起了床燃着了炉子,去烧茶水。秀姑这时醒了,听到父亲在自烧茶水,心里很过不去,只得挣扎起来,一手牵了盖在被上的长衣,一手扶着头,在床上伸下两只脚,正待去踏鞋子,只觉头一沉,眼前的桌椅器具,都如风车一般,乱转起来;哼了一声,复又侧身倒在床上。过了许久,慢慢的起来,听到父亲拿了一只面钵子,放在桌上一下响,便叫道:“爸!你歇着吧,我起来了。你要吃什么,让我洗了脸给你作。”寿峰道:“你要是爬不起来,就睡一天吧,我也爱自作自吃。”秀姑赶着将衣穿好,又对镜子扰了一拢头发,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仔细看了看,皱了眉,摇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走出房门来,嘻嘻地笑道:“我又没病,不过是昨日跑到天桥去看看,有熟人没有,就走累了。”寿峰道:“你这傻了,由后门到前门,整个的穿城而过,怎么也不坐车?”秀姑笑道:“说出来,你要笑话了,我忘了带钱,身上剩着几个铜子,只回来搭了一截电车。”寿峰道:“你就不会雇洋车雇到家再给吗?”秀姑一看屋子外没人,便低声道:“自你病后,我什么也没练过,我想先走走道,活动活动,不料走得太猛,可就受累了。”这一声话,寿峰倒也很相信,就不再问。秀姑洗了手脸,自接过面钵,和了面作了一大碗拉面给她父亲吃,自己却只将碗盛了大半碗白面汤,也不上桌,坐在一边,一口一口的呷着。寿峰道:“你不吃吗?”秀姑微笑道:“起来得晚,先饿一饿吧。”寿峰也未加注意;吃过饭,自出门散步去了。 秀姑一人在家,今天觉得十分烦恼,先倒在床上睡了片刻,哪里睡得着;想到没有梳头,就起来对着镜子梳,原想梳两个髻,梳到中间,觉得费事,只改梳了一条辫子。梳完了头,自己作了一点水泡茶喝,水开了,将茶泡了,只喝了半杯,又不喝了,无聊得很,还是找一点活计作作罢。于是把活计盆拿出来,随便翻了翻,又不知作哪样是好。活计盘子放在腿上,两手倒撑起来托着下颊,发了一会子呆,环境都随着沉寂起来。正在这时,就有一阵轻轻的沉檀香气,透空而来。同时剥剥剥,又有一阵木鱼之声,也由墙那边送过来。这是隔壁一个仁寿寺和尚念经之声呢。这是一所穷苦的老庙,庙里只有一个七十岁的老和尚静觉在里面看守。寿峰闲着无事,也曾和他下围棋散闷。这和尚常说,寿峰父女,脸上总还带有一点刚强之气,劝他们无事念念经,寿峰父女都笑了。和尚因秀姑常送些素菜给他,曾对她说:“大姑娘!你为人太实心眼了,心田厚,智慧浅,是容易招烦恼的。将来有一天发生烦恼的时候,你就来对我实说吧。”秀姑因为这老和尚平常不多说一句话的,就把他这话记在心里,当寿峰生病的时候,秀姑以为用得着老和尚,便去请教他。他说这是愁苦,不是烦恼,好好的伺候你令尊吧;秀姑也就算了。今天行坐不安,大概这可以说是烦恼了。这一阵檀香,和一阵木鱼之声,引起了她记着和尚的话,就放下活计,到隔壁庙里来寻老和尚。静觉正侧坐在佛案边,敲着木鱼。他一见秀姑,将木鱼槌放下,笑道:“姑娘!别慌张,有话慢慢的说。”秀姑并不觉得自己慌张,听他如此说,就放缓了脚步。静觉将秀姑让到左边一个高蒲团上坐了,然后笑道:“你今天忽然到庙里来,是为了那姓樊的事情吗?”秀姑听了,脸色不觉一变,静觉笑道:“我早告诉了你,心田厚,慧根浅,容易生烦恼啊。什么事都是一个缘份,强求不得的,我看他是另有心中人呀。”秀姑听老和尚虽只说几句话,都中了心病,仿佛是亲知亲见一般,不由得毛骨悚然。向静觉跪了下去,垂着泪,低着声道:“老师傅你是活菩萨,我愿出家了。”静觉伸手摸着她的头笑道:“大姑娘!你起来,我慢慢和你说。”秀姑拜了两拜,起来又坐了。静觉微笑道:“你不要以为我一口说破你的隐情,你就奇怪;你要知道天下事当局者迷,你由陪令尊上医院到现在,常有个樊少爷来往,街坊谁不知道呢。我在庙外,碰到你送那姓樊的两回,我就明白了。”秀姑道:“我以前是错了,我愿跟着老师傅出家。”静觉微笑道:“出家两个字,哪里是这样轻轻便便出口的。为了一点不如意的事出家,将来也就可以为了一点得意的事还俗了。我这里有本《金刚经白话注解》,你可以拿去看看,若有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你若细心把这书看上几遍,也许会减少些烦恼的。至于出家的话,年轻人快不要提,免得增加了口孽。你回去吧,这里不是姑娘们来的地方。”秀姑让老和尚几句话封闭住了,什么话也不能再说,只得在和尚手里拿了一本《金刚经》回去。到了家里,有如得了什么至宝一般,马上展开书来看,其中有懂的,也有不懂的。不过自己认为这书可以解开烦恼,就不问懂不懂,只管按住头向下看。第一天,寿峰还以为她是看小说,第二天,她偶然将书盖着,露出书面来,却是《金刚经》。便笑道:“谁给你的?你怎么看起这个来了。”秀姑道:“我和隔壁老师傅要来的,要解解烦恼哩。”寿峰道:“什么?你要解解烦恼。”但是秀姑将书展了开来,两只手臂弯了向里,伏在桌上,低着头,口里唧唧哝哝的念着。父亲问她的话,她却不曾听见。寿峰以为这是妇女们的迷信,也就不多管。可是从这日起,她居然把经文看得有点懂了,把书看出味来,复又在静觉那里,要了两本白话注解的经书来再看。 这一天正午,寿峰不在家,她将静觉送的一尊小铜佛,供在桌子中央,又把小铜香炉放在佛前,燃了一炷佛香,摊开浅注的《妙法莲华经》,一页一页的看着。同院子的人,已是上街作买卖去了。妇人们又睡了午觉,屋子里沉寂极了,那瓦檐上的麻雀,下地来找散食吃,却不时的在院子里叫一两声。秀姑一人在屋子里读经,正读得心领神会,忽然有人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接上问道:“大叔在家吗?”秀姑隔着旧竹帘子一看,正是樊家树。便道:“家父不在家。樊先生进来歇一会吗?”家树听说,便自打了帘子进来。秀姑起身相迎道:“樊先生和家父有约会吗?他可没在家等。”说着话,一看家树穿了一身蓝哗叽的窄小西服,翻领插了一朵红色的鲜花,头发也改变了样子,梳得溜光,配着那白净的面皮,年轻了许多。一看之下,马上就低了眼皮。家树道:“没有约会,我因到后门来,顺便访大叔谈谈的。”秀姑点了一点头道:“哦!我去烧茶。”家树道:“不用,不用,我随便谈一谈就走的。上次多谢大姑娘送我一副枕头,绣的竹叶梅花,很好。大概费工夫不少吧?”秀姑道:“小事情还谈他作什么。”说着,家树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秀姑也就在原地方坐下,低了头将经书翻了两页。家树笑道:“这是木版的书,是什么小说?”秀姑低着头摇了一摇道:“不是小说,是《莲华经》。”家树道:“佛经是深奥的呀!几天不见,大姑娘长进不少。”秀姑道:“不算奇,这是有白话注解的。”家树走过来,将书拿了去坐下来看,秀姑重燃了一炷佛香,还是俯首坐下,却在身边活计盆里,找了一把小剪刀,慢慢的剪着指甲,剪了又看,看了又剪。家树翻了一翻书,便笑道:“这佛经果然容易懂,大姑娘有些心得吗?”秀姑道:“现在不敢说,将来也许能得些好处的。”家树笑道:“姑娘们学佛的,我倒少见。太太老太太们,那就多了。”秀姑微笑道:“他们都是修下半辈子,或者修哪辈子的,我可不是那样。”家树道:“凡是学一样东西,或者好一样东西,总有一个理由的。大姑娘不是修下半辈子,也不是修哪辈子,为什么呢?”秀姑摇着头道:“不为什么。也不修什么。看经就是看经,学佛就是学佛。”家树将经书放在桌上,两手一拍道:“大姑娘你真长进得快,这不是书上容易看下来的,是哪个高僧高人,点悟了你?我本来也不懂佛学,从前我们学校里请过好和尚讲过经,我听过几回,我知道你的话有来历的。”秀姑道:“樊先生!你别夸奖我,这些话,是隔壁老师傅常告诉我的。他说佛家最戒一个‘贪’字,修下半辈子,或者修哪辈子,那就是贪。所以我不说修什么。”家树道:“大叔也常对我说,隔壁老庙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和尚,不出外作佛事,不四处化缘,就是他了。我去见见行不行?”秀姑道:“不行!他不见生人的。”家树道:“也是。大姑娘有什么佛经,借两部我看看?”秀姑是始终低了头修指甲的,这才一抬头,向家树一笑道:“我就只有这个,看了还得交还老师傅呢。樊先生上进的人,干吗看这个?”家树道:“这样说,我是与佛无缘的人了。”秀姑不觉又低了头,将经书翻着道:“经文上无非是个空字。看经若是不解透,不如不看。解透了,什么事都成空的,哪里还能作事呢。所以我劝樊先生不要看。”家树道:“这样说,大姑娘是看透了;把什么事都看空了的了。以前没听到大姑娘这样说过呀,何以陡然看空了呢?有什么缘故没有?”家树这一句话,却问到了题目以外。秀姑当着他的面,却答不出来,反疑心他是有意来问的,只望着那佛香上的烟,卷着圈圈,慢慢向上升,发了呆。家树见她不作声,也觉问得唐突;正在懊悔之际,忽然秀姑笑着向外一指道:“你听,这就是缘故了。”要知道她让家树听些什么,下回交代。 第七回 值得忘忧心头天上曲 未免遗憾局外画中人 第七回 值得忘忧心头天上曲 未免遗憾局外画中人却说家树质问秀姑何以她突然学佛悟道起来,秀姑对于此点,一时正也难于解答。正在踌躇之期,恰好隔壁古庙里,又剥剥剥,发出那木鱼之声。因指着墙外笑道:“你听听那隔壁的木鱼响,还不够引起人家学佛的念头吗?”家树觉得她这话,很有些勉强,但是人家只是这样说的,不能说她是假话。因笑道:“果然如此,大姑娘,真算是个有悟性的人了。”说毕微微的笑了一笑。秀姑看他那神情,似乎有些不相信的样子,因笑道:“人的心事,那是很难说的。”只说了这一句,她又低了头去翻经书了。家树半晌没有说话,秀姑也就半晌没有抬头。家树咳嗽了两声,又掏身上的手绢擦了一擦脸问道:“大叔回来时候,是说不定的了?”秀姑道:“可不是。”家树望了一望帘子外的天色,又坐了一会,因道:“大叔既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也不必在这里等。他回来的时候,请你说上一句,他若有工夫,请他打个电话给我,将来我们约一个日子谈一谈。”秀姑道:“樊先生不多坐一会儿吗?”家树沉吟了一下子,见秀姑还是低头坐在那里,便道:“不坐了,等哪天大叔在家的时候再来畅谈吧。”说毕,起身自打帘子出来,秀姑只掀了帘子伸着半截身子出来,就不再送了。家树也觉得十分的心灰意懒,她淡淡的招待,也就不能怪她。走出她的大门,到了胡同中间,再回头一看,只见秀姑站在门边,手扶了门框,正向这边呆呆的望着。家树回望时,她身子向后一缩,就不见了。家树站在胡同里也呆了一呆,回身一转,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还是胡同口上,放着一辆人力车,问了一声“要车吗”,这才把家树惊悟了,就坐了那辆车子到大喜胡同来。 凤喜由屋里迎到院子里来,笑道:“我早下课回来了,在家里老等着你,我想出去玩玩,你怎样这时候才来?”说时,她便牵了家树的手向屋里拉。家树道:“不行,我今天心里有点烦恼。懒得出去玩。”凤喜也不理会,把他拉到屋里,将他引到窗前桌子边,按了他对着镜子坐下,拿了一把梳子来,就要向家树头上来梳。家树在镜子里看得清楚,连忙用手向后一拦,笑道:“别闹了,别闹了!再要梳光些,成了女人的头了。”凤喜道:“要是不梳,索兴让他蓬着倒没有什么关系;若是梳光了,又乱着一绺头发,那就寒蠢。”家树笑道:“若是那样说,我明天还是让他乱蓬蓬的吧。我觉得是那样子省事多了。”说时,抬起左手在桌上撑着头。凤喜向着镜子里笑道:“怎么了!你瞧这个人,两条眉毛,差不多皱到一块儿去了。今天你有什么事那样不顺心,能不能告诉我?”家树道:“心里有点不痛快,倒是事实,可是这件事,又和我毫不相干。”凤喜道:“你这是什么话?既是不相干,你凭什么要为他不痛快?”家树道:“说出来了,你也要奇怪的。上次到我们这里来的那个关家大姑娘,现在她忽然念经学佛起来了。看那意思是要出家哩。一个很好的人,这样一来,不就毁了吗。”凤喜道:“那她为着什么,家事麻烦吗?怪不得上次她到我们家里来,是满面愁容了。可是这也碍不着你什么事,你干吗听评书吊泪,替古人担忧?”家树笑道:“我自己也是如此说呀。可是我为着这事,总觉心里不安似的, 你说怪不怪?”凤喜道:“那有什么可怪。我瞧你们的感情,也怪不错的啊。”家树道:“我和她父亲是朋友,和她有什么怪不错?”凤喜向镜子里一撇嘴道:“你知道不知道,那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家树也就向着镜子笑了。凤喜将家树的头发梳光滑了,便笑道:“我是想你带我出去玩儿的,既是你不高兴,我就不说了。”家树道:“不是我不高兴,我总怕遇着了人,你再等个周年半载的,让我把这事通知了家里,以后你爱上哪里,我就陪你到哪里。你不知道,这两天我表哥表嫂正在侦探我的行动呢。我也只当不知道,照常的出门,出门的时候,我不是到什么大学里去找朋友,就是到他们常去的地方去,回家的时候,我又绕了道雇车回去,让听差去给车钱。他们调查了我两个礼拜了,还没有把我的行踪调查出来;大概他们也有些纳闷了。”凤喜道:“他们是亲戚,你的事他们管得着吗?”家树道:“管是他们管不着,但是他们给我家里去一封信,这总禁他不住。在我还没有通知家里以前,家里先知道了这事,那岂不是一个麻烦?至少也得断了我们的接济,我到哪里再找钱花去?”凤喜还不曾答话,沈大娘在外面屋子里就答起话来。因道:“这话对了。这件事总得慢慢儿的商量。现在只要你把书念的好好儿的,让大爷乐了,你的终身大事那就是铜打铁铸的了。”家树笑道:“你这话像有点儿不大相信我吧。要瞧你这话说,难道她不把书念得好好的,我就会变心吗?”沈大娘也没答应什么,就跟着进来,对家树夹了一夹眼,又笑了一笑。凤喜向家树笑道:“傻瓜!妈把话吓我,怕我不用功呢!你再跟着她的话音一转,你瞧我要怎么样害怕!”家树听她如此说,架了两只脚坐着,在下面的一只脚,却连连的拍着地作响,两手环抱了胸前,头只管望着自己的半身大像片微笑。凤喜将手拍了他肩上一下,笑道:“瞧你这样子,又不准在生什么小心眼儿呢。你瞧你望着你自己的像。”家树笑道:“你猜猜,我现在是想什么心事?”凤喜道:“那我有什么猜不出的,你的意思说,这个人长的不错,要找一个好好儿的姑娘来配他才对,是不是?”家树笑道:“你猜是猜着了,可是只猜着一半。我的意思,好好儿的姑娘是找着了,可不知道这好好儿的姑娘,能不能够始终相信我。”凤喜将脸一沉道:“你这是真话呢,还是闹着玩儿的呢?难道说你一直到现在,你对于我还不大放心吗?”家树微笑道:“别急呀,有理慢慢讲呀!”凤喜道:“凭你说这话,我非得把心挖出来给你看不可。你想,别说我,就是我妈,就是我叔叔,他们哪一天不念你几声儿好;再要说他们有三心二意,除非叫他们供你的长生禄位牌子了。”家树见她脸上红红的,腮帮子微微的鼓着,眼皮下垂,越是显出那黑而且长的睫毛,这一种含娇微嗔的样子,又是一种形容不出来的美。因握了她一只手道:“这是我一句笑话,你为什么认真呢?”凤喜却是垂头不作声。这个时候,沈大娘已是早走了。向来家树一和凤喜说笑,她就避开的。家树见她还有生气的样子,将她的手放了,就要去放下门帘子。凤喜笑着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干吗?门帘子挂着,碍你什么事!”家树笑道:“给你放下来,不好吗?”凤喜索兴将那一只手,也拉住了他的手,微瞪着眼道:“好好儿的说着话,你又要作怪。”家树道:“你还生气不生气呢?”凤喜想了一想,笑道:“我不生气了,你也别闹了,行不行?”家树笑道:“行!那你要把月琴拿来,唱一段儿给我听听。”凤喜道:“唱一段倒可以,可是你要规规矩矩的,像上次那样在月亮底下弹琴,你一高兴了,你就胡来。”家树笑道:“那也不算胡来啊。既是你声明在先,我就让你好好的弹上一段。”凤喜听说,果然洗了一把手,将壁上挂的月琴取了下来,对着家树而坐,就弹了一段《四季相思》。家树道:“你干吗只弹不唱?”凤喜笑道:“这词儿文诌诌的,我不大懂,我不愿意唱。”家树道:“你既是不愿唱,你干吗又弹这个呢?”凤喜道:“我听到你说,这个调子好,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所以我就巴巴的叫我叔叔教我。我叔叔说这是一个不时行的调子,好多年没有弹过,他也忘了。他想了两天,又去问了人,才把词儿也抄来了。我等你不在这儿的时候,我才跟我叔叔学;昨天才刚刚学会,你爱听这个的,你听听我弹得怎样,有你从前听的那样好吗?”家树笑道:“我从前听的是唱,并不是弹。你要我说,我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凤喜笑道:“干脆!你就是要我唱上一段罢了,那么你听着。”于是侧着身子,将弦子调了一调,又回转头来向家树微微一笑,这才弹唱起来。家树向着她微笑,连鼻息的声音几乎都没有了。一直让凤喜弹唱完了,连连点头道:“你真聪明。不但唱得好,而且是体贴入微哩。”凤喜将月琴向墙上一挂,然后靠了墙一伸懒腰,向着家树微笑道:“怎么样?”家树也是望了她微笑,半晌作声不得。凤喜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家树道:“这个调子,我倒是吹得来。哪一天,我带了我支洞箫来,你来唱,我来吹,看我们合得上合不上。刚才我一听你唱,想起从前所唱的词儿,未尝不是和你一样,可是就没有你唱得这样好听,我想想这缘故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所以我就出了神了。”凤喜笑道:“你这人……唉!真够淘气的,一会儿惹我生气,一会儿又引着我要笑,我真佩服你的本事就是了。”家树见她举止动作,无一不动人怜爱,把刚才在关家感到的烦闷,就完全取消了。 这天在沈家,谈到吃了晚饭回去。到家之后,见上房电灯通亮,料是伯和夫妇,都在家里,帽子也不曾取下,就一直走到上房里来。伯和手里捧了一份晚报,衔着半截雪茄,躺在沙发上;看见家树进门,将报向下一放,微笑了一笑,又两手将报举了起来,挡住了他的脸。家树只看到一阵一阵的浓烟,由报纸里直冒将出来,他手里捧的报纸,也是不住的震动着,似乎笑得浑身颤动哩。家树低头一看身上,领孔里正插着一朵鲜红的花,连忙将花取了下来,握在手心里。恰好这个时候,陶太太正一掀门帘子走出来,笑道:“不要藏着,我已经看见了。”家树只得将花朵摔在痰盂里。笑道:“我越是作贼心虚,越是会破案。这是什么道理?”陶太太笑道:“也没有哪个管那种闲事。要破你的案,我所不明白的,就是我们正正经经,给你介绍,你倒毫不在乎的,爱理不理,可是背着我们,你两人怎样又好到这般田地。”家树笑道:“表嫂这话,说得我不很明白,你和我介绍谁了?”陶太太笑道:“咦!你还装傻,我对于何小姐,是怎样的介绍给你,你总是落落难合,不屑和她作朋友。原来你私下却和她要好得厉害。”家树这才明白,原来她说的是何丽娜,把心里一块石头放下,因笑道:“表嫂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吗?”陶太太道:“有有有,可是要拿出来了,你怎样答复?”家树笑道:“拿出来了,我陪个不是。”伯和脸藏在报里笑道:“你又没得罪我们,要陪什么不是?”家树道:“那么,作个小东吧。”陶太太道:“这倒像话。可是你一人作东不行,你们是双请,我们是双到。”家树笑道:“无论什么条件,我都接受,反正我自信你们拿不出我什么证据。”陶太太也不作声,却在怀里轻轻一掏,掏出一张相片来向家树面前一伸。笑道:“这是谁啊?”家树看时,是凤喜新照的一张相片。这照片是凤喜剪发的那天照的,说是作为一种纪念品,和何丽娜的相,更相像了。因笑道:“这不是何小姐。”陶太太道:“不是何小姐是谁?你说出来,难道我和她这样好的朋友,她的相我都看不出来吗?”家树只是笑着说不是何小姐,可又说不出来这人是谁。陶太太笑道:“这样一来,我们可冤枉了一个人了。我从前以为你意中人是那关家姑娘,我想那倒不大方便,大家同住在一所胡同里,贫富当然是没有什么关系,只是那关老头子,刘福也认得,说是在天桥练把式的,让人家知道了,却不大好,后来他们搬走了,我们才将信将疑;直到于今,这疑团算是解决了。”家树道:“我早也就和他们叫冤了。我就疑心他们搬得太奇怪哩!”伯和将报放下,坐了起来笑道:“你可不要疑心,我们是轰起他走的;不过我让刘福到那大杂院里去打听过两回,那老头子倒一气跑了。”陶太太道:“不说这个了,我们还是讨论这相片吧。家树!你实说不实说?”家树这真为难起来了,要说是何小姐,那如何赖得上;要说是凤喜的,这事说破,恐怕麻烦更大。沉吟了一会,笑着:“你们有了真凭实据,我也赖不了。其实不是何小姐送我的,是我在照相馆里看见,出钱买了来的。这事做得不很大方的,请你二位千万不要告诉何小姐。不然我可要得罪一位朋友了。”伯和夫妇还没有答应,刘福正好进来说:“何小姐来了。”家树一听这话,不免是一怔。就在这时,听到石阶上的咯的咯一阵皮鞋响声,接上娇滴滴有人笑着说一声赶晚饭的客来了,帘子一掀,何丽娜进来。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窄小的芽黄色绸旗衫,额发束着一串珠压发,斜插了一枝西班牙硬壳扇面牌花,身上披了一件大大的西班牙的红花披巾,四围垂着很长的穗子,真是活泼泼地。她一进门,和大家一鞠躬,笑道:“大家都在这里,大概刚刚吃过晚饭吧。我算没有赶上了。”说着话,背立着挨了一张沙发,胸面前握着披巾角的手一松,那围巾就在身后溜了下来,一齐堆在沙发上。这张沙发正和家树邻近,只觉一阵阵的脂粉香气袭人鼻端。只在这时候,就不由得向何丽娜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当他的目光这样一闪时:伯和的眼光,也就跟着他一闪。何丽娜似乎也就感觉到一点,因向陶太太道:“这件衣服不是新作的,有半年不曾穿了,你看很合身材吗?”陶太太对着她浑身上下,又看了一看,抿嘴笑了一笑,点点头道:“看不出是旧制的。这种衣服照相,非站在黑幕之前不可,你说是吗?”问着这话,又不由得看了家树一眼。家树通身发着热,一直要向脸上烘托出来,随手将伯和手上的晚报接了过来,也躺在沙发上捧着看。何丽娜道:“除了团体而外,我有许多时候没有照过相了。”陶太太顿了一顿,然后笑道:“何小姐!你到我屋子里来,我给你一样东西看。”于是手拉着何小姐一同到屋子里去。到了屋里,手拉着手,一同挤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微微一笑道:“你可别多心,我拿一样东西给你瞧。”于是头偏着靠在何丽娜的肩上,将那张相片掏了出来,托在手掌给她看,问道:“你猜猜这张相片,我是从哪里得来的?”她正心里奇怪着,何以他们三人,对于我是这样。莫非就为的是这张相片?由此联想到上次在家树书夹里看到的那张相,心里就明白了一大半。因微笑道:“我知道你是在哪里得来的。”陶太太伸过一只胳膊,抱住她的腰,更觉得亲密了。笑道:“亲爱的!能不能照着样子送我一张呢?”何丽娜将相片拿起来看了一看,笑道: “你这张相片,从哪里来的,我很知道,但是……”陶太太道:“这用不着像外交家加什么但是的。你知道那就行了。不过他说, 他是在照相馆里买来的,我认为这事不对。他要是真话,私下买女朋友的相片,是何居心?他要是假话呢,你送了他宝贵的东西,他还不见情,更不好了。”何丽娜笑道,“我的太太!你虽然很会说话,但是我没什么可说,你也引不出来的。这张相片的事,我实在不大明白。你若是真要问个清清楚楚,最好你还是去问樊先生自己吧。他若肯说实话,你就知道关于我是怎样不相干了。”陶太太原猜何小姐或者不得已而承认,或者给一个硬不知道;现在她说知是知道,可是与她无关,那一种淡淡的样子,果然另有内幕。何小姐虽是极开通的人,不过事涉爱情,这其间谁也难免有不可告人之隐。便笑道:“哟!一张相片,也极其简单的事啊。还另有周折吗?那我就不说了。”当时陶太太一笑了之,不肯将何小姐弄得太为难了。何丽娜站起来,又向着陶太太微笑一下,就大着声音说道:“过几天也许你就明白了。”她说毕走出房来,只见家树欠着身子勉强笑着,似乎有很难为情的样子。何丽娜道:“密斯脱樊!也新改了西装了。”家树明知道她是因无话可说,信口找了一个问题来讨论的,这就不答复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自己不答复,也是感到无话可说。便笑道:“屡次要去跳舞,不都是为着没有西装没有去吗?我是特意作了西装预备跳舞用的。”何丽娜笑道:“好极了!我正是来邀陶先生陶太太去跳舞的,那么密斯脱樊!可以和我们一路去的了。”家树道:“还是不行,我只有便服,诸位是非北京饭店不可的,我临时做晚礼服,可有些来不及呀。”何丽娜道:“虽然那里跳舞,要守些规矩,但是也不一定的。”家树摇了摇头,笑道:“明知道是不合规矩,何必一定要去犯规矩呢?”何丽娜于是掉转脸来对陶太太道:“好久没有到那三星饭店去过,我们今晚上改到三星饭店去,好吗?”陶太太听说,望了伯和,伯和口里衔着雪茄,两手互抱着在怀里;又望着家树,家树却偏过头去,看着壁上的挂钟道:“还只九点钟,现在还不到跳舞的时候吧。”伯和于是对着夫人道:“你对于何小姐的建议如何?到三星去也好,也可以给表弟一种便利。”家树正待说下去,陶太太笑道:“你再要说下去,不但对不起何小姐,连我们也对不起了。”家树一想,何小姐对自己非常客气,自己老是不给人家一点面子,也不大好,便笑道:“我虽不会跳舞,陪着去看看也好。”于是大家又闲谈了一会,分坐着两辆汽车,向三星饭店而来。 出大门的时候,两辆汽车,都停在石阶下;伯和夫妇前面走上了自己的汽车,开着就走了。石阶上剩了家树和何丽娜。家树还不曾说话时,何丽娜就先说了:“密斯脱樊!我是一辆破车,委屈一点,就坐我的破车去吧。”家树因她已经说明白了,不能再有所推诿,就和她一同坐上车子。在车上家树侧了身子靠在车角上,中间椅垫上,和何丽娜倒相距着尺来宽的空地位。何丽娜一人先微笑了一笑,然后望了家树一眼,才笑道:“我有一句冒昧的话,要问一问密斯脱樊,上次我到宝斋去,看见一张留发女郎的相片,很有些和我相像,今天陶太太又拿了一张剪发女郎的相片给我看,更和我像得很了。陶太太她不问青红皂白,指定了那相片就是我。”家树笑道:“这事真对何小姐不住。”何丽娜道:“为什么对我不住呢?难道我还不许贵友和我相像吗?”家树笑道:“因……为……”何丽娜道:“不要紧的,陶太太和我说的话,我只当是一幕趣剧,倒误会的有味哩。但不知这两个女孩,是不是姊妹一对呢?”家树道:“原是一个人。不过一张相是未剪发时所照,一张是剪了发照的。”何丽娜道:“现在在哪个学校呢?比我年轻得多呢!”家树笑了一笑,何丽娜道:“有这样漂亮的女朋友,怎么不给我们介绍呢?这样漂亮的小姑娘,我没有看见过呀。”家树笑道:“本来有些像何小姐吗?”何丽娜将脚在车垫上连顿了两顿,笑道:“你瞧,我只管客气,忘了人家和我是有些相像的了。好在这只是当了密斯脱樊说,知道我是赞美贵友的;若是对了别人说,岂不是自夸自吗?”家树待要再说什么时,汽车已停在三星饭店门口了。于是二人将这话搁下,一同进舞厅去。伯和夫妇已是要了饮料,在一所很冲要的座位等候了。他们进来,伯和夫妇让座,那眉宇之间,益发的有些喜气洋洋了。何丽娜只当不知道一样,还是照常的和家树谈话。家树却是受了一层拘束,人家提一句,才答应一句。不多一会的工夫,音乐奏起来了,伯和便和何丽娜一同去跳舞。家树是不会跳舞的,陶太太又没有得着舞伴,两人只坐着喝柠檬水。陶太太望着正跳舞的何小姐,却对家树道:“你瞧了看,这舞场里的女子,有比她再美的没有?”家树道:“何小姐果然是美,但是把她来比下一切,我却不敢下这种断语。”陶太太道:“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单就你说,你看她是不是比谁都美些呢?”家树笑道:“情人这两个字,我是不敢领受的。关于相片这一件事,过几天你也许就明白了。”陶太太笑道:“好!你们在汽车上已经商量好了口供了,把我们瞒得死死的,将来若有用我们的地方,也能这样吗?我没有别的法子报复你,将来我要办什么事,我对你也是瞒得死死的。那个时候,你要明白,我才不给你明白呢。”家树只是喝着水,一言不发。伯和同何丽娜也就舞罢下来,一同归座了。何丽娜见陶太太笑嘻嘻的样子,便道:“关于那张相片的事,陶太太问明白了樊先生吗?”家树不料她当面锣对面鼓的就问起这话来,将一手扶了额头,微抿着下唇,只等她们宣布此事的内容。陶太太道:“始终没有明白,他说过几天我就明白了。”何丽娜道:“我实说了吧,这件事连我还只明白过来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以前,我和陶太太一样,也是不明白呢。”家树真急了,情不自禁的,就用右手轻轻的在桌子下面敲了她一下,伯和道:“这话靠不住的,这是刚才二位同车的时候,商量好了的话呢!”何丽娜笑道:“实说就实说吧,是我新得的相片,送了一张给他,至于为什么……”伯和夫妇就笑着同时说:“只要你这样说那就行了。至于为什么,不必说,我们都明白的。”何小姐见他们越说越误会,只好不说了。这时候乐队又奏起乐来了,伯和因他夫人找不着舞伴,就和他夫人去跳舞。何丽娜笑着对家树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把实话说出来?”家树道:“自然是有点原故的。但是我一定要让密斯何明白。”何丽娜笑道:“你以为我现在并不明白吗?”说着,她将桌上花瓶子里的花枝,折了一小朵,两个手指头,抡着长花蒂儿,向鼻子尖上嗅了一嗅,眼睛皮低着,两腮上和凤喜一般,有两个小酒涡儿闪动着。家树却无故的噗嗤一笑,何丽娜更是笑得厉害,左手掏出花绸手绢来,握着脸伏在桌上。陶太太看到他两人笑成那样子,也不跳舞了;就和伯和一同回座。家树道:“你二位怎么舞得半途而废呢?”陶太太道:“我看你二人谈得如此有趣,我要来看看,你究竟有什么事这样好笑。”何丽娜只向伯和夫妇微笑,说不出所以然来。家树也是一样,不答一辞。伯和夫妇心里都默然了,也是彼此微笑了一笑。家树因不会跳舞,坐久了究竟感不到趣味,便对伯和道:“怎么办?我又要先走了。”伯和道:“你要走,你就请便吧。”陶太太道:“时候不早了,难道你雇洋车回去吗?”何丽娜道:“已经两点钟了,我也可以走了,我把车子送密斯脱樊回去吧。”她说了这话,已是站起身来和伯和道着再见。家树就不能再说不回去的话,二人到储衣室里取了衣帽,一路同出大门,同上汽车。 这时大街上,铺户一齐都已上门,直条条的大马路,却是静荡荡的,一点声息也没有。汽车在街上飞驰着,只觉街旁的电灯,排班一般,一颗一颗,向车后飞跃而去,偶然对面也有一辆汽车老远的射着灯光飞驰而来,喇叭呜呜几声过去了,此外街上什么也不看见。汽车转过了大街,走进小胡同,更不见有什么踪影和声音了。家树因对何丽娜道:“我们这汽车走胡同里经过,要惊破人家多少好梦。跳舞场上沉醉的人,也和抽大烟的人差不多;人家睡得正甜的时候,他们正是兴高采烈,又吃又喝,等到他们兴尽回家,上床安歇,那就别人上学的应该上学,作事的应该作事了。”何丽娜只是听他的批评,一点也不回驳。汽车开到了陶家门首,家树下车,不觉信口说了一句客气话,明天见。何丽娜也就笑着点头答应了一句明天见。家树从来没有睡过如此晚的,因此一回屋里就睡了。伯和夫妇,却一直到早晨四点钟才回家。次日上午,家树醒来,已是快十二点了。又等了一个多钟头,伯和夫妇才起。吃过早饭,走到院子里,只见那东边白粉墙上,一片金黄色的日光,映着大半边花影,可想日色偏西了。家树本想就出去看凤喜,因为昨天的马脚,露得太明显了,先且在屋子里看了几页书,直等伯和上衙门去了,陶太太也上公园去了,料着他们不会猜自己会出门的;这才手上拿了帽子,背在身后,当是散步一般,慢慢的走了出门。走到胡同里,抬头一看天上,只见几只零落的飞鸟,正背着天上的残霞,悠然一瞥的飞了过去。再看电灯杆上,已经是亮了灯了。于是雇了一辆人力车,一直就向大喜胡同来。见了凤喜,先道:“今天真来晚了。可是在我还算上午呢。”凤喜道:“你睡得很晚,刚起来吗?昨天干吗去了?”家树道:“我表哥表嫂,拉着我跳舞去了。我又不会这个,在饭店里白熬了一宿。”凤喜道:“听说跳舞的地方,随便就可以搂着人家大姑娘跳舞的。当爷们的人,真占便宜!你说你不会跳舞,我才不相信呢。你看见人家都搂着一个女的,你就不馋吗?”家树笑道:“我这话说得你未必相信。我觉得男女交际,要秘密一点,才有趣味的。跳舞场上,当着许多人,甚至于当着人家的大夫,搂着那女子,还能引起什么邪念。”凤喜道:“你说得那样大方,哪天也带我瞧瞧去,行不行?”家树道:“去是可以去的,但我总怕碰到熟人。”凤喜一听说,向一张藤椅子上一坐,两手十指交叉着,放在胸前,低了头,噘着嘴。家树笑着将手去摸她的脸,她一偏头道:“别哄我了,老是这样作贼似的,哪儿也去不得,什么时候是出头年?和人家小姐跳舞,倒不怕人,和我出去,倒要怕人。”家树被她这样一逼,逼得真无话可说了。因笑道:“这也值不得生这么大气,我就陪你去一回得了。那可是要好晚才能回来的。”凤喜道:“我倒不一定要去看跳舞,我就是嫌你老是这样藏藏躲躲的,我心里不安,连我一家子也心里不安;因为你不肯说出来,我也不让我妈到处说。可是亲戚朋友陡然看见,我们家变了个样子,保不定猜我干了什么坏事哩。”家树道:“为了这事,我也对你说过多次了,先等周年半载再说,各人有各人的困难,你总要原谅我才好。”凤喜索兴一句话不说,倒到床上去睡了。家树百般解释,总是无效,他也急了,拿起一个茶杯子,拍的一声,就向地下一砸。凤喜真不料他如此,倒吃了一惊,便抓着他的手,连问:“怎么着?”几乎要哭出声来。要知家树如何回答,下回交代。 第八回 谢舞有深心请看绣履 行歌增别恨拨断离弦 第八回 谢舞有深心请看绣履 行歌增别恨拨断离弦却说凤喜正向家树撒娇,家树突然将一只茶杯拿起,当的一声,向地下一砸,这一下子,真把凤喜吓着了。家树却握了她的手道:“你不要误会了,我不是生气。因为随便怎样解说,你也不相信;现在我把茶杯子揍一个给你看,我要是靠了几个臭钱,不过是戏弄你,并没有真心,那么,我就像这茶杯子一样。”凤喜原不知道怎样是好,现在听家树所说,不过是起誓,一想自己逼人太甚,实是自己不好。倒哇的一声哭了。沈大娘在外面屋子里,先听到打碎一样东西,砸了一下响,已经不免发怔。正待进房去劝解几句,接上又听得凤喜哭了,这就知道他们是事情弄僵了。连忙就跑了进来,笑道:“怎么啦?刚才还说得好好儿的,这一会子工夫,怎么就恼了?”家树道:“并没有恼。我扔了一个茶杯,她倒吓哭了。你瞧怪不怪!”沈大娘道:“本来她就舍不得乱扔东西的,你买的这茶杯子,她又真爱;别说她,就是我也怪心疼的。你再要揍一个,我也得哭了。”说着放大声音,打了一个哈哈。凤喜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噘着嘴道:“人家心里都烦死了,你还乐呢。”沈大娘笑道:“我不乐怎么着?为了一只茶杯,还得娘儿俩抱头痛哭一场吗?”说着又一拍手,哈哈大笑的走开。家树拉着凤喜的手,也就同坐在床上,笑问道:“从今以后,你不至于不相信我了吧?”凤喜道:“都是你自己生疑心,我几时这样说过呢?”一面说着,一面走下地来,蹲下身子去捡那打破了的碎瓷片。家树道:“这哪里用得着拿手去捡。拿一把扫帚,随便扫一扫得了。你这样仔细割了你的手。”凤喜道:“割了手,活该!那关你什么事?”家树道:“不关我什么事吗?能说不关我什么事吗?”说着,两手搀着凤喜,就让她站起来。凤喜手上,正拿了许多碎瓷片,给家树一拉,一松手又扔到地上来,拍的一声响,沈大娘哎哟了一声,然后跑了进来道:“怎么着,又揍了一个吗?可别跟不会说话的东西生气。我真急了,要是这样,我就先得哭。”一面说着,一面走进来,见还是那些碎瓷片,便道:“怎么回事,没有揍吗?”凤喜道:“你找个扫帚,把这些碎瓷片扫了去吧。”沈大娘看他们的面色,不是先前那气鼓鼓的样子,便找了扫帚,将瓷片儿扫了出去。家树道:“你看你母亲,面子上是勉强的笑着,其实她心里难过极了。以后你还是别生气吧。”凤喜道:“闹了这么久,到底还是我生气?”家树道:“只要你不生气,那就好办。”于是将手拍了凤喜的肩膀,笑道:“得!今天算我冒昧一点,把你得罪了,以后我遇事总是好好儿的说,你别见怪。”口里说着,手就扑扑扑的响,只管在她肩上拍着。凤喜站起身来对了镜子慢慢的理着鬓发,一句声也不作;又找了手巾,对了镜子揩了一揩脸上的泪容,再又扑了一扑粉。家树见着,不由得噗嗤一笑。凤喜道:“你笑什么?”家树道:“我想起了一桩事,自己也解答不过来。就是这胭脂粉,为什么只许女子搽,不许男子搽呢?而且女子总说不愿人家看她的呢。既是不愿人家看她,为什么又为了好看来搽粉呢?难道说搽了粉让自己看吗?”凤喜听说,将手上的粉扑遥遥的向桌上粉缸里一抛,对家树道:“你既是这样说,我就不搽粉了。可是我这两盒香粉,也不知道是哪只小狗给我买回来的。你先别问搽粉的,你还是问那买粉的去吧。”家树听说,向前一迎,刚要走近凤喜的身旁,凤喜却向旁边一闪,口里说着,头一偏道:“别又来哄人。”家树不料她有此一着,身子向壁上一碰,碰得悬的大镜子向下一落,幸而镜子后面有绳子拴着的,不曾落到地上。凤喜连忙两手将家树一扶,笑道:“碰着了没有?吓我一跳。”说着,又回转一只手去,连连拍了几下胸口。家树道:“你不是不让我亲热你吗?怎样又来扶着我呢?”说时望了她的脸,看她怎样回答这一句不易回答的话。凤喜道:“我和你有什么仇恨,见你要摔倒,我都不顾?”家树笑道:“这样说,你还是愿意我亲近的了。”凤喜被他一句话说破,索兴伏到小桌上,格格的笑将起来。这样一来,刚才两人所起的一段交涉,总算烟消云散。 家树因昨晚上没有睡得好,也没有在凤喜这里吃晚饭,就回去了。到了陶家,刚坐下,就来了电话。一接话时,是何丽娜打来的。她先开口说:“怎么样?要失信吗?”家树摸不着头脑,因道:“请你告诉我吧,我预约了什么事?一时我记不起来。”何丽娜道:“昨天你下车的时候,你不是对我说了今天见吗?这有多久的时候,就全忘了吗?”家树这才想起来了,昨日临别之时,对她说了一句明天见,这是极随便的一句敷衍话,不料她倒认为事实,她一个善于交际的人,难道这样一句客气话,她都会不知道吗?不过她既问起来,自己总不便说那原来是随便说的。因道:“不能忘记,我在家里正等密斯何的电话呢!”何丽娜道:“那么我请你看电影吧。我先到平安去,买了票,放在门口,你只一提到我,茶房就会告诉你,我在哪里了。”家树以为她总会约着去看跳舞的,不料她又改约了看电影。不过这倒比较合意一点,省得到跳舞场里去,坐着做呆子,就在电话里答应了准来。他是在客厅里接的电话,以为伯和夫妇总不会知道。刚走进房去,只听到陶太太在走廊上笑道:“开映的时候,也就快到了,还在家里作什么。我把车子先送你去吧!”家树笑道:“你们的消息真灵通。何小姐约我看电影,你们怎样又知道了?”陶太太道:“对不住,你们在前面说话,我在后面安上插销,偷听来着;但是不算完全偷听,事先我征求了何小姐同意的。”家树道:“这有什么意思呢!”陶太太道:“但是我虽有点开玩笑的意思,实在是好意。你信不信?”家树道:“信的。表哥表嫂怕我们走不上爱情之路,特意来指导着呢!”陶太太于是笑着去了。不多一会,果然刘福进来说:“车已开出去了,请表少爷上车。”家树一想,反正是他们知道了,索兴大大方方和何小姐来往,以后他们就不会疑到另和什么关家姑娘开家姑娘来往了。因此也不推辞,就坐了汽车到平安电影院去。一进门向收票的茶房只问了一个何字,茶房连忙答道:“何小姐在包厢里。”于是他就引导着家树,掀开了绿幔,将他送到一座包厢里。何小姐把并排的一张椅子移了一移,就站起来让座。家树便坐下了。因道:“密斯何是正式请客呢,还特意坐着包厢?”何丽娜笑道:“这也算请客,未免笑话。不过坐包厢,谈话便当一点,不会碍着别人的事。”家树沉吟了一会,也没有望着何丽娜的脸,慢慢的道:“昨天那张照片的事,我觉得很对不住密斯何。”说着话时,手里捧了一张电影说明书,低了头在看。何丽娜道:“这事我早就不在心上了,还提它作什么。就算我真送了一张相片,这也是朋友的常事,又要什么紧。令表嫂向来是喜欢闹着玩笑的人,她不过和你开开玩笑罢了。她哪里是干涉你的什么事情呢!”她说着话时,却把一小包口香糖打开来,抽出两片,自己送了一片到口里去含着,两个尖尖的指头,箝着一片,随便的伸了过来,向家树脸上碰了一碰。家树回头看时,她才回眸一笑,说了两个字吃糖,家树接着糖,不觉心里微微荡漾了一下,当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却自然的将那片糖送到嘴里去。一会儿电影开映了,家树默然的坐着,暗地只闻到一阵极浓厚的香味,扑入鼻端。何丽娜反不如他那样沉默,射出英文字幕来,她就轻声喃喃的念着,偶然还提出一两句来,掉转头来和家树讨论。今天这片子,正是一张言情的:讲一个贵族女子,很醉心一个艺术家;那艺术家嫌那女子太奢华了,却是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意,后来那女子摈绝了一切繁华的服饰,也去学美术,再去和那艺术家接近。然而他只说那女子的艺术,去成熟时朗还早,并不谈到爱情,那女子又以为他是嫌自己学问不够,又极力的去用功;后来许多男子因为她既美又贤,都向她求爱,那艺术家才出来干涉;这时,女子问你不爱我,又不许我爱人,那是什么意见呢?他说,我早就爱你的,我不表示出来,就是刺激你去完成你的艺术呀。何丽娜看着,常对家树说:“这女子多痴呀!这男子要后悔的。”直到末了,又对家树道:“原来这男子如此做作,是有用意的。我想一个人要纠正一个人的行为过来,是莫过于爱人的了。”家树笑道:“可不是!不过还要补充一句:一个人要改变一个人的行为,也是莫过于爱人的。”家树本是就着影片批评,何丽娜却不能再作声。因为电影已完,大家就一同出了影戏院。她道:“密斯脱樊!还是我用车子送你回府吧。”家树道:“天天都要送,这未免太麻烦吧。”何丽娜道:“连今日也不过两回,哪里是天天呢?”家树因她站在身后,是有意让上车的,这也无庸虚谦,又上了车同座,何丽娜对汽车夫道:“先送樊先生回陶宅,我们就回家。”车子开了,家树问道:“不上跳舞场了吗?还早呀!这时候正是跳舞热闹的时候哩。”何丽娜道:“你不是不大赞成跳舞的吗?”家树笑道:“那可不敢。不过我自己不会,感不到兴趣罢了。”何丽娜道:“你既感不到兴趣,为什么要我去哩?”家树道:“这很容易答复,因为密斯何是感到兴趣的,所以我劝你去。”何丽娜摇了一摇头道:“那也不见得,原来不天天跳舞的,不过偶然高兴,就去一两回罢了。昨天你对我说,跳舞的人,和抽大烟的人,是颠倒昼夜的。我回去仔细一想,你这话果然不错;可是一个人要不找一两样娱乐,那就生活也太枯燥了。你能不能够给我介绍一两样娱乐呢?”家树道:“娱乐的法子是有的。密斯何这样一个聪明人,还不会找相当的娱乐事情吗?”何丽娜笑道:“朋友不是有互助之谊吗?我想你是常常不离书本的人,见解当然比我们整天整夜尽玩的人,要高出一等。所以我愿你给我介绍一两样可娱乐的事。至于我同意不同意,感到兴味,不感到兴味,那又是一事。你总不能因为我是一个喜欢跳舞的人,就连一种娱乐品,也不屑于介绍给我。”家树连道:“言重言重。我说一句老实话,我对于社会上一切娱乐的事,都不大在行。这会子叫我介绍一样给人,真是一部廿四史,不知从何说起了。”何丽娜道:“你不要管哪样娱乐,于我是最合适,你只要把你所喜欢的说出来就成。”家树道:“这倒容易。就现在而论,我喜欢音乐。”何丽娜道:“是哪一种音乐呢?”家树刚待答复,车子已开到了门口。这次连明天见三个字,也不敢说了,只是点了一个头,就下车。心里念着,明日她总不能来相约了。 恰是事情碰巧不过,次日,有个外国钢琴家在北京饭店献技。还不曾到上午十二点,何小姐就专差送了一张赴音乐会的入门券来,券上刊着价钱,乃是五元。时间是晚上九时,也并不耽误别的事情,这倒不能不去看看。因此到了那时,就一人独去。这音乐会是在大舞厅里举行,临时设着一排一排的椅子,椅子上都挂了白纸牌,上面列了号码,来宾是按着票号,对了椅子号码入座的。家树找着自己的位子时,邻座一个女郎回转头来,正是何丽娜。她先笑道:“我猜你不用得电约,也一定会来的。因为今天这种音乐会,你若不来,那就不是真喜欢音乐的人了。”家树也就只好一笑,不加深辨。但是这个音乐会,主体是钢琴独奏。此外,前后配了一些西乐,好虽好,家树却不十分对劲。音乐会完了,何丽娜笑向他道:“这音乐实在好,也许可以引起我的兴趣来。你说我应该学哪一样,提琴呢?钢琴呢?”家树笑道:“这个我可外行。因为我只会听,不会动手呢。”说着话,二人走出大舞厅。这里是饭厅,平常跳舞都在这里。这时饭店里使役们,正在张罗着主顾入座,小音乐台上,也有奏乐的坐上去了。看这样子,马上就要跳舞,便笑道:“密斯何不走了吧?”何丽娜笑道:“你以为我又要跳舞吗?”家树道:“据我所听到说,会跳舞的人,听到音乐奏起来,脚板就会痒的;而况现在所到的,是跳舞时间的跳舞场呢。”何丽娜道:“你这话说得是很有理。但是我今天晚上就没有预备跳舞呢。不信,你瞧瞧这个。”说时,她由长旗袍下,伸出一只脚来。家树看时,见她穿的不是那跳舞的皮鞋,是一双平底的白缎子绣花鞋,因笑道:“这倒好像是自己预先限制自己的意思,那为什么呢?”何丽娜道:“什么也不为。就是我感不到兴趣罢了。不要说别的,还是让我把车子送你回去吧。”家树索兴就不推辞,让她再送一天。这样一来,伯和夫妇,就十分明了了:以为从前没有说破他们的交情,所以他们来往很秘密;现在既然知道了,索兴公开起来,人家是明明白白正正当当的交际,也就不必去过问了。就是这样,约摸有一个星期,天气已渐渐炎热起来。何丽娜或者隔半日,或者隔一日,总有一个电话给家树,约他到公园里去避暑,或者到北海游船。家树虽不每次都去,碍着面子,也不好意思如何拒绝。 这一天上午,家树忽然接到家里由杭州来了一封电报,说是母亲病了,叫他赶快回去。家树一接到电报,心就慌了。若是母亲的病,不是十分沉重,也不会打电报来的。坐火车到杭州,前后要算四个日子,是否赶上母子去见一面,尚不可知。因此便拿了电报,来和伯和商量,打算今天晚上搭通车就走。伯和道:“你在北京,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姑母既是有病,你最好早一天到家,让她早一天安心,就是有些朋友方面的零碎小事,你交给我给你代办就是了。”家树皱了眉道:“别的都罢了,只是在同乡方面挪用了几百块钱,非得还人不可。叔叔好久没有由天津汇款来了,表哥能不能代我筹划一点?只要这款子付还了人家,我今天就可以走。”伯和道:“你要多少呢?”家树沉吟了一会道:“最好是五百;若是筹不齐,就是三百也好。”伯和道:“你这话倒怪了,该人五百,就还人五百;该人三百,就还人三百;怎么没有五百,三百也好呢?”家树道:“该是只该人三百多块钱。不过我想多有一二百元,带点东西回南送人。”伯和道:“那倒不必,一来你是赶回去看母亲的病,人家都知道你临行匆促;二来你是当学生的人,是消耗的时代,不送人家东西,人家不能来怪你。至于你欠了人家一点款子,当然是要还了再走的好,我给你垫出来就是了。”家树听说,不觉向他一拱手,笑道:“感激得很。”伯和道:“这一点款子,也不至于就博你一揖,你什么事这样急着要钱?”家树红了脸道:“有什么着急呢。不过我爱一个面子,怕人家说我欠债脱逃罢了。”伯和料想他一二月以来应酬女朋友闹亏空了,何小姐本是自己介绍给他的,他就是多花了钱,自己也不便于去追究。于是便到内室去,取了三百元钞票,送到家树屋子里来。他拿着的钞票五十元一叠,一共是六叠。当递给家树的时候,伯和却发现了其中有一叠是十元一张,因伸着手,要拿回一叠五元一张的去。家树拿着向怀里一藏笑道:“老大哥!你只当替我饯行了,多借五十元与我如何?”伯和笑道:“我倒不在乎。不过多借五十元,你就多花五十元,将来一算总帐,我怕姑母会怪我。”家树道:“不,不,这个钱,将来由我私人奉还,不告诉母亲的。”他一面说着,一面在身上掏了钥匙,去开箱子,假装着整理箱子里的东西,却把箱子里存的钞票,也一把拿起来,揣在身上,把箱子关了,对伯和道:“我就去还债了。不过这些债主,东一个,西一个,我恐怕要很晚才能回来呢。”伯和道:“不到密斯何那里去辞行吗?”家树也不答应他的话,已是匆匆忙忙走出大门来了。今天这一走,也不像往日那样考虑,看见人力车子,马上就跳了上去,说着“大喜胡同,快拉”。人力车夫见他是由一所大宅门里出来的,又是不讲钱的雇主,料是不错,拉了车子飞跑。不多时到了沈家门口。家树抓了一把铜子票给车夫,就向里跑。凤喜夹了一个书包在胁下,正要向外走,家树一手将她拉住,笑道:“今天不要上学了。我有话和你说。”凤喜看他虽然笑着,然而神气很是不定,也就握着家树的手道:“怎么啦?瞧你这神气。”家树道:“我今天晚上就要回南去了。”凤喜道:“什么?什么?你要回南去!”家树道:“是的,我一早接了家里的电报,说是我母亲病了,让我赶快回去见一面。我心里乱极了,现在一点办法没有。今天晚上有到上海的通车,我就搭今晚上的车子走了。”凤喜听了这话,半晌作声不得,卜的一声,胁下一个书包,落在地上。书包恰是没有扣得住,将砚台墨水瓶书本所有的东西,滚了一地。沈大娘身上系了一条蓝布大围襟,光了两只胳膊,拿起围襟,不住的擦着手,由旁边厨房里三脚两步走到院子里,望着家树道:“我的先生!瞧,压根儿就没听到说你老太太不舒服,怎么突然的打电报来了哩?”说毕这话,望着家树只是发愣。家树道:“这话长,我们到屋子里去再说吧。”于是拉了凤喜,一同进屋去。沈大娘还是掀起那围襟,不住的互擦着胳膊。家树道:“你们的事我都预备好了。我这次回南迟则三个月,快则一个月,或两个月,我一定回来的。我现在给你们预备三个月家用,希望你们还是照我在北京一样的过日子。万一到了三个月……但是不能不能,无论如何,两个月内,我总得赶着回来。”说着,就在身上一掏,掏出两卷钞票来,先理好了三百元,交给沈大娘,然后手理着钞票,向凤喜道:“我不在这里的时候,你少买点东西吧。我现在给你留下一百块钱零用,你看够是不够?”那沈大娘听到说家树要走,犹如青天打了一个霹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及至家树掏出许多钱来,心里一块石头就落了地。现在家树又和凤喜留下零钱花,便笑道:“我的大爷!你在这里,你怎样的惯着她,我们管不着,你这一走,哪里还能由她的性儿呢。你是给留不给留都没关系,你留下这些,那也尽够了。”凤喜听到家树要走,好像似失了主宰,要哭,很不好意思,不哭,又觉得心里只管一阵一阵的心酸,现在母亲替她说了,才答道:“我也没有什么事要用钱。”家树道:“有这么些日子,总难免有什么事要花钱的。”于是就把那卷钞票,悄悄的塞在凤喜手里,凤喜道:“钱我是不在乎,可是你在三个月里,准能回来吗?”说着话,坐到椅子上,两手伏在茶几上枕了头。家树道:“我怎么不回来?我还有许多事都没有料理哩。而且我今天晚上走,什么东西也不带,怎么不回来呢?”说着,便在身上掏出那张电报纸来,因道:“你看看,我母亲病了,我怎能……”凤喜站起来,按住他的手,向着他微笑道:“难道我还疑心你不成,你不要我,干脆不来就是了,谁也不能找到陶宅去挨上几棍子;可是我心里慌得很,怎么办?”于是就牵了他一只手按在胸前,果然隔着衣服,兀自感觉到心里卜突卜突乱跳。家树便携着凤喜的手到屋子里去,软语低声的安慰了一顿;又说关寿峰这人,古道热肠,是个难得的老人家,回头我到那里去辞行,我就拜托拜托他常来看看你们,你们有什么事要找他帮忙,我知道他准不会推辞。凤喜道:“你留下这些钱,大家有吃有喝,我想不会有什么事。和人家不大熟,就别去麻烦人家了。”家树道:“这也不过备而不用的一着棋罢了。谁又知道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没事呢?”凤喜点点头,家树把各事都已安排妥当了,就是还有几句话,要和沈三玄说,恰是他又上天桥茶馆去了,只得下午再来一趟。在沈家坐了一会,就到几个学友寓所告别;然后到关寿峰家来。 这时见寿峰光了脊梁,紧紧的束着一根板带在腰里。他挺直着一站,站在院子当中,将那只筋纹乱鼓着的右胳膊,伸了出去。秀姑也穿了紧身衣服,把父亲那只胳膊当了杠子盘。四周屋檐下,男男女女,站了一周,都笑笑嘻嘻地望着。秀姑正把一只脚勾住了她父亲的胳膊,一脚虚悬,两脚张开,做了一个飞燕投林的势子。她头朝着下倒着背向上一翻,才看见了家树,卜的一声,一脚落地,人向上一站,笑道:“哟!客来了,我们全不知道。”寿峰一回转身来,连忙笑着点头,在柱上抓住挂的衣服穿了,因道:“这后门鼓楼下茶铺子里,咱们又凑付了一个小局面,天天玩儿,他们哥儿们,要瞧瞧我爷儿俩的玩艺儿。今天在家里,也是闲着,一高兴,就在院子里耍上了。”那些院子里的人,见寿峰来了客,各自散了。寿峰将家树让到屋子里,笑道:“老弟台我很惦记你。你不来,我又不便去看你。今天你怎么有工夫来了?今天咱们得来上两壶。”家树道:“照理我是应该奉陪,可是来不及了。”于是把今天要走的话说了一遍,寿峰道:“这是你的孝心,为人儿女的,当这么着。可是咱们这一份交情,就让你白来辞一辞行,有点儿说不过去。”家树道:“大叔是个洒脱人,难道还拘那些俗套?”一句未了,秀姑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便笑问道:“樊先生这一去,还来不来呢?”家树道:“来的。大概三个月以内,就回来的。因为我在北京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办完呢。”秀姑道:“是呀!令亲那边,不全得你自家照应吗?”她说着这话时,就向家树偷看了一眼,手上可是拿了茶壶,预备去泡茶。家树摇手道:“不必费事了。我今天忙得很,不能久坐了。三个月后,再见吧。”说着起身告辞, 秀姑也只说得一声再见。寿峰却握了他的手,缓步而行,一直送到胡同口上,家树站住了。对寿峰道:“大叔!我有一件事要重托你。”关寿峰将他的手握着摇撼了几下,注视着道:“小兄弟!你说吧。我虽上了两岁年纪,若说遇到大事,我还能出一身汗,你有什么事交给我就是了。办得到,办不到,那是另外一句话,但是我决不省一分力量。”家树顿了一顿,笑道:“也没有什么重大的事,只是舍亲那边,一个是小孩子,她的上人,又不大懂事。我去之后,说不定他们会有要人帮忙的时候。”寿峰道:“你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有事只管来找我,他要是二更天来找我,我若是四更天才去,我算不是咱们武圣人后代子孙。”家树连忙笑道:“大叔言重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请回府吧。我们三个月后见。”寿峰微笑了一笑,握了一握手,自回去了。 家树坐了车子,二次又到大喜胡同来。这时,沈三玄还没回来,凤喜母女倒是没有以先那样失魂落魄的。家树道:“我的行李箱子,全没有捡,坐了一会,就要回去的。你们想想,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凤喜道:“什么话也没有,只是望你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家树道:“怎么这些个快回来?”凤喜道:“这就多吗?我恨不得说上一千句哩。”家树和沈大娘都笑起来了。沈大娘道:“我本想给大爷饯行的,大爷既是要回去收拾行李,我去买一点切面,煮一碗来当点心吧。”家树点头说了一句也好,于是沈大娘走了。屋子里,只剩凤喜和家树两个人。家树默然,凤喜也默然。院子里槐树,这时候丛丛绿叶,长得密密层层的了。太阳虽然正午,那阳光射不过树叶,树叶下更显得凉阴阴地,屋子里却平添了一种凄凉况味似的。四周都岑寂了,只远远的有几处新蝉之声,喳喳的送了来。家树望了窗户上道:“你看这窗格子上,新糊了一层绿纱,屋子更显得绿阴阴的了。”凤喜抿嘴一笑道:“你又露了怯了。冷布怎么叫着绿纱呢?纱有那么贱,只卖几个子儿一尺。”家树道:“究竟是纱,不过你们叫做冷布罢了。这东西很像做帐子的珍珠罗,夏天糊窗户真好,南方不多见,我倒要带一些到南方去送人。”凤喜笑道:“别缺德!人家知道了,让人笑掉牙。”家树也不去答复她这句话。见她小画案上花瓶里插着几枝石榴花,有点歪斜,便给她整理好了,又偏着头看了一看。凤喜道:“你都要走了,就只这一会子,光阴多宝贵。你有什么话要吩咐我的没有?若是有,也该说出来呀。”家树笑道:“真奇怪!我却有好些话要说,可是又不知道说哪一种话好。要不,你来问我吧?你问我一句,我答应一句。”凤喜于是偏着头,用牙咬了下唇,凝眸想了一想,突然问道:“三个月内,你准能回来吗?”家树道:“我以为你想了半天,想出一个什么问题来,原来还是这个,我不是早说了吗?”凤喜笑道:“我也是想不起有什么话问你。”家树笑道:“不必问了,实在我们都是心理作用,并没有什么话要说,所以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正说着话,偶然看到壁上挂了一支洞箫,便道:“几时你又学会了吹的了?”凤喜道:“我不会吹。上次我听到你说,你会吹,我想我弹着唱着,你吹着,你一听是个乐子,所以我买了一支箫一支笛子在这里预备着。要不,今天我们就试试看,先乐他一乐好吗?”家树道:“我心里乱得很,恐怕吹不上。”凤喜道:“那么,我弹一段给你送行吧。”家树接了母亲临危的电报,心里一点乐趣没有,哪有心听曲子。凤喜年轻,一味的只知道取自己欢心,哪里知道自己的意思。但是要不让她唱,彼此马上就分别了,又怕扫了她的面子,便点了点头。凤喜将壁上的月琴,抱在怀里,先试着拨了一拨弦子,然后笑问道:“你爱四季相思,还是来这个吧。”家树道:“这个让我回来的那天再唱,那才有意思。你有什么悲哀一点的调子,给我唱一个?”凤喜头一偏道:“干吗?”家树道:“我正想着我的母亲。要唱悲哀些的,我才听得进耳。”凤喜道:“好!我今天都依你,我给你弹一段《马鞍山》的反二簧吧,可是我不会唱。”家树道:“光弹就好。”于是凤喜斜侧了身子,将伯牙哭子期的一段反调,缓缓的弹完。家树一声不言语的听着,最后点了点头,凤喜见他很有兴会的样子,便道:“你爱听,索兴把《霸王别姬》那四句歌儿,弹给你听一听吧,你瞧怎么样?”家树心里一动,便道:“这个调子……但是我以前没听到你说过,你几时学会的?”凤喜道:“这很容易呀。归里包堆,只有四句,我叔叔说,戏台上唱这个,不用胡琴,就是月琴和三弦了,我早会了。”说时,她也不等家树再说什么,一高兴,就把项羽的《垓下歌》弹了起来。家树听了一遍,点点头道:“很好。我不料你会这个,再来一段。”凤喜脸望着家树,怀里抱了月琴,十指齐动,只管弹着。家树向来 第九回 星野送归车风前搔鬓 歌场寻俗客雾里看花 第九回 星野送归车风前搔鬓 歌场寻俗客雾里看花却说凤喜在屋中弹月琴给家树送行,“硼”的一声,弦子断了,两人都发着愣。不先不后,偏是院子里又当啷一声,像砸了什么东西似的。凤喜吓了一跳,连忙就跑到院子里来看是什么;只见厨房门口,洒了一地的面汤,沈大娘手上正拿了一些瓷片,扔到秽土筐子里去。她见凤喜出来,伸了一伸舌头,向屋子里指了一指,又摇了一摇手,凤喜跑近一步,因悄悄的问道:“你是怎么了?”沈大娘道:“我做好了面刚要端到屋子里去,一滑手,就落在地下打碎了。不要紧,我作了三碗,我不吃,端两碗进去,你陪他吃去吧。”凤喜也觉得这事,未免太凑巧。无论家树忌讳不忌讳,总是不让他知道的好。因站在院子里高声道:“又吓了我一下,死倒土的没事干,把破花盆子扔着玩呢。”家树对这事,也没留心,不去问她真假,让凤喜陪着吃过了面,就有三点多钟了,因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凤喜听了这话,望着他默然不语。家树执着她的手,一掌托着,一掌去抚摩她的手背,微笑道:“你只管放心,无论如何,两个月内,我一准回来的。”凤喜依然不语,低了头,左手抽了胁下的手绢,只左右擦着两眼。家树道:“何必如此。不过六七个礼拜,说过也就过去了。”说着话,携着凤喜的手,向院子外走。沈大娘也跟在后面,扯起大围襟来,在眼睛皮上不住的擦着。三人都默然,缓缓的走出大门,家树掉转身来,向着凤喜道:“我的话都说完了。你只紧紧的记上一句,好好念书。”凤喜道:“这个你放心,我不念书,整天在家里也是闲着,我干什么呢?”家树又向沈大娘道:“您老人家,用不着叮嘱,三叔偏是一天都没回来,我的话,都请你转告就是了。”沈大娘道:“您放心,他天天只要有喝有抽,也没有什么麻烦的。”家树向着凤喜,呆立了许久,然后握了一握她的手道:“走了,你自己珍重点吧!”说毕,转身就走。凤喜靠着门站定,等家树走过了几家门户,然后嚷道:“你记着,到了杭州,就给我来信。”家树回转身来,点了点头,又道:“你们进去吧。”凤喜和沈大娘只点了点头,依然的站着。家树缓缓的走出了胡同口,回头望不见了她们,这才雇了人力车到陶宅来。 伯和夫妇已经买了许多东西,送到他房里,桌上却另摆着两个锦边的玻璃盒子,由玻璃外向内看,里面是红绸里子,上面用红丝线拦着几条人参。家树正待说表哥怎么这样破费,却见一个盒子里,参上放着一张小小的名片,正是何丽娜。那名片还有紫色水钢笔写的字,于是打开盒子,将名片拿起来一看,上面写道:“闻君回杭探伯母之疾,吉人天相,谅占勿药。兹送上关东人参两盒,为伯母寿,祖饯谅已不及,晚间当至车站恭送。”家树将名片看完了,自言自语道:“这又是一件出人意外的事。听说她每日都是睡到一两点钟起来的人,这些事情,她怎么知道了,而且还赶着送了礼来。只在这一点上看来,也就觉得人情很重了。”正这般道着。何丽娜却又打了电话来。在电话里说是赶不及饯行,真对不住,晚上再到车站来送。说的话,也还是名片上写下的两件事;家树也无别话可说,只是道谢而已。通车是八点多钟开。伯和催着提前开了晚饭,就吩咐听差,将行李送上汽车去。正在这时,何丽娜笑着一直走进来,后面跟了汽车夫,又提着一个蒲包。陶太太笑道:“看这样子,又是二批礼物到了。”家树便道:“先前那种厚赐,已经是不敢当,怎么又送了来了?”何丽娜笑道:“这个可不敢说是礼。津浦车我是坐过多次的,除了梨没有别的好水果,顺便带了这一点来,以破长途的寂寞。”伯和是始终不离开那半截雪茄的。这时他嘴里衔着烟,正背了两手在走廊上踱着,头上已经戴了帽子,正是要等家树一路出门。他听了何丽娜的话,突然由屋子外跑了进来,笑道:“密斯何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大发明,水果可以破岑寂?”何丽娜一弯腰,在地板上捡起半截雪茄笑道:“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陶先生嘴里的烟,会落到地上。”陶太太道:“不要说笑话了,钟点快到了,快上车吧。车票早买好了,不要误了车,白扔掉几十块钱。”家树也是不敢耽误,于是四人一齐走出大门来。伯和夫妇,还是自己坐了一辆车;家树却坐在何丽娜的车子上。家树道:“我回来的时候,要把什么东西送你才好哩?你的人情太重了。”何丽娜笑道:“怎么你也说这话,说得我倒怪寒蠢的。你府上在杭州什么地方,请你告诉我,我好写信去问老伯母的好。”家树道:“到了杭州,我自会写信来的。在信上告诉你通信地点吧。”何丽娜道:“设若你不写信来呢?”家树道:“你难道不能去问伯和吗?”何丽娜道:“我不愿意问他们。”说着就在手提小包里,拿出一个小日记本子来,又取下衣襟上的自来水笔,然后向着家树微微一笑道:“你先考量考量,是什么地方通信好。”家树道:“朋友通信,要什么紧!”于是把自己家里所在,告诉她了,何丽娜将大腿拱起来,短旗袍缩了上去,将芽黄丝袜子紧蒙着的一对膝盖,露了出来,就将日记本子按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儿的写着。写完了,将自来水笔筒好,点着念了一遍,笑问家树道:“对吗?”家树道:“写这几个字,哪里还有错误之理,你这人未免太慎重了。”何丽娜笑道:“你不批评荒唐,倒批评我太慎重,这是我出于意料以外的事呀。”说着将自来水笔和日记本子,一齐收在小皮包里了,然后对家树道:“这话不要告诉他们,让他们纳闷去。”家树随便点了点头,未曾答应什么。汽车到了车站,何丽娜给他提着小皮包一路走进站去。伯和夫妇,已经在头等车房里等候了。到了车上,陶太太对家树道:“今天你的机会好,头等座客人很少,你一个人可以住下这间车厢了。”伯和笑道:“在车上要坐两天,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还觉得怪闷的。”陶太太将鞋尖,向摆在车板上的水果蒲包,轻轻踢了两下,笑道:“那要什么紧,有这个东西,可以打破长途的岑寂呢。”这一说,大家又乐了。何丽娜笑道:“陶太太!你记着吧,往后别当着我说错话;要说错了,我可要捞你的后腿哩。”陶太太笑道:“是的,总有那一天;若是不捞住后腿,怎么向墙外一扔呢。”何丽娜还不懂这话,怔怔的向陶太太望着。陶太太笑道:“这是一个俗语典故,你不懂吗?就叫进了房,扔过墙。”家树听了这话,觉得她这言语,未免太显露一点。正怕何丽娜要生气,但是她倒笑嘻嘻的,伸着手在陶太太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这车厢里放了两件行李,又有四个人,就嫌着挤窄。家树道:“快开车了,诸位请回吧。”陶太太就对伯和丢了一个眼色,微笑道:“我们先走一步,怎么样?”伯和便向家树叮嘱了几句好好照应姑母病的话,到了家,就写信来,然后就下车。何丽娜在过道上,靠了窗户站住,默然不语。家树只得对她道:“密斯何!也请回吧。”何丽娜道:“我没有事。”说着这三个字,依然未动。伯和夫妇,已经由月台上走了。家树因她未走,就请她到车厢里来坐。她手拿着那小皮包,只管抚弄,家树也不便再催她下车,就搭讪着去整理行李。忽然月台上当当的打着开车铃了,何丽娜却打开小皮包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笑道:“我还有一样东西送你。”递着东西过来时,脸上也不免微微的有点红晕,家树接过来一看,却是她的一张四寸半身相片。看了一看,便捧着拱了一拱手道声谢谢,何丽娜已是走出车房门,不及听了。家树打开窗子,见她站在月台上,便道:“现在可以请回去了。”何丽娜道:“既然快开车,何以不等着开车再走呢。”说着话时,火车已缓缓的移动。何丽娜还跟着火车急走了两步,笑道:“到了就请来信,别忘了,别忘了。”她一只右手,早举着一块粉红绸手绢,在空中招展。家树凭了窗子,渐渐的和何丽娜离远,,最后是人影混乱了,看不清楚,这才坐下来。他将她递的一张相片,仔细看了看;觉得这相片,比人还端庄些。纸张光滑无痕,当然是新照得的了。于此倒也见得她为人与用心了。满腹为着母亲病重的烦恼,有了何丽娜从中一周旋,倒解去烦闷不少。 车子开着,查过了票,茶房张罗过去了,拉拢房门,一人正自出神。忽听得门外有人说道:“你找姓樊的不是?这屋子里倒是个姓樊的。”家树很纳闷,在车上有谁来找我。随手将门拉开,只见关寿峰和着秀姑,正在和茶房说话,便说道:“是关大叔!你们坐车到哪里去?”于是将他二人引进房来。寿峰笑道:“我们哪里也不去,是来送行的。”家树道:“大概是在车上找我不着,车子开了,把你带走的。补了票没有?”寿峰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我们原不打算来送行,自你打我舍下去了之后,我就找了我一个关外新拜门的徒弟,和他要了一支参来,这东西虽然没有玻璃盒子装着,倒是道地货,我特意送到车站,请你带回去给老太太泡水喝;可是一进站,就瞧见有贵客在这儿送行,我们爷儿俩,可不敢露面。买了到丰台的票,先在三等车上等着,让开了车,我再来找你。”说着话时,他将胁下夹着的一个蓝布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个人家装线袜的旧纸盒子。打开盒子,里面铺着干净棉絮,上面也放着两支整齐的人参,比何丽娜送的还好。家树道:“大叔!你这未免太客气了。让我心里不安!”寿峰道:“不瞒你说,叫我拿钱去买这个,我没有那大力量。我那徒弟,就是在吉林采参的;我向来不开口和徒弟要东西,这次我可对他说明,要送一个人情,叫他务必给我找两支好的;我就是怕他身边没有,要不,白天我就对你明说了。”家树道:“既不是大叔破费买来的,我这就拜领了;只是不敢当大叔和大姑娘还送到丰台。”寿峰笑道:“这算不了什么?我爷儿俩,今夜在丰台小店里睡上一宿,明天早上慢慢蹓跶进城,也是个乐事。”他虽这样说,家树觉着这老人的意思,实在诚恳,口里连说感激感激,寿峰笑道:“这一点子事,都得说上许多感激,那我关老寿一生,也不知道要感激人家多少呐。”家树道:“大叔来倒罢了,怎好又让大姑娘也出一趟小小的门。”秀姑自见面后,一句话也不曾说,这才对家树微微笑了一笑。寿峰道:“老弟咱们用不着客气。”说话火车将到丰台,寿峰又道:“你白天说,有令亲的事,要我照顾,我瞧你想说又怕说,话没有说出来,你尽管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家树顿一顿接上又是一笑,寿峰道:“有什么意思,只管说,我办得到,当面答应下了,让您好放心;办不到,我也直说,咱们或者也有个商量。”家树又低头想了想,笑道:“实在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您二位无事,可以常到那边坐坐;他们真有事,就会请教了。”寿峰还要问时,秀姑就道:“好!就是那么着吧。你瞧外面,到了丰台了。”大家向外看时,一排一排的电灯,在半空里向车后移去;灯光下,已看到站台。寿峰说了一声再会,就下了车。家树也出了车房,送到车门口,见他父女二人立在露天里,电灯光下,晚风一阵阵吹动他们的衣服角,他们也不知道晚凉,呆呆的望着这边。寿峰这老头子,却抬起一只手来,不住的抓着耳朵边短发,彼此对着呆立一会,在微笑与点头的当儿,火车已缓缓展动出了站。寿峰父女,望不见了火车,然后才出站去,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下。第二天,起了个早,就走回北京来。过了两天,便叫秀姑到沈家去了一趟;沈家倒待她很好,留着吃饭,才让她回家。秀姑对父亲说:“他们家,一共只三口子人,一个叔叔,是整天的不回家;家里就是娘儿俩;瞧着去,姑娘上学,娘在家里做活,日子过得很顺遂的,大概没什么事。”寿峰听说人家家里面只有娘儿俩,去了也觉着不便。过一个礼拜,就让秀姑去探望她们一次。后来接到家树由杭州寄来的回音,说是母亲并没大病,在家里料理一点事务,就会北上的。寿峰听到这话,更认为照应沈家一事,无关重要了。 有一天秀姑又从沈家回来,对寿峰道:“你猜沈姑娘那个叔叔是谁吧?今天可让咱碰着了。瞧他那大年纪,可不说人话。”寿峰道:“据你看是个怎样的人?”秀姑哼了一声道:“他烧了灰,我也认识。不就是在天桥唱大鼓的沈三玄吗?”寿峰道:“不能吧,樊先生会和这种人结亲戚。”秀姑道:“一点也不会假。他今天回来,醉得像烂泥似的,他可不知道我在他们姑娘屋子里,一进门就骂上了。他说:‘姓樊的太不懂事,娘也有钱,女也有钱,怎么就不给我的钱。咱们姑娘吃他一点,喝他一点,就这样给他,没那么便宜事。他家在南方,知道他家里是怎么回事;咱们姑娘,说不定是给他做二房做三房,要不,他会找媳妇找到唱大鼓的家里来?既是那么着,咱们就得卖一注子钱。我沈三玄混了半辈子,找着有钱的主儿了,我还不应该捞几文吗?’她母女俩听了这话,真急了,都跑了出去说是有客,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客要什么紧,还能饿肚子不吃饭吗?她也要吃饭,咱们闹吃饭的事,就不算冲犯着她。”寿峰手上,正拿着三个小白铜球儿,挪搓着消遣,听了这话,三个铜球,在右掌心里,得儿叮当,得儿叮当,转着乱响。左手捏着一个大拳头举起来,瞪了眼向秀姑道:“这小子别撞着我。” 秀姑笑道:“你干吗对我生这么大气?我又没骂人。”寿峰这才把一只举了拳头的手,缓缓放下来,因问道:“后来他还说什么了?” 秀姑道:“我瞧着她娘儿俩怪为难的,当时我就告辞回来了。我想这姑娘,一定是唱大鼓书的。她屋子里,都挂着月琴三弦子呢。”寿峰听了,昂着头只管想,手心里三个白铜球,转的是更忙更响了。自言自语的道:“樊先生这人,我是知道的,倒不会知道什么贫贱富贵;可是不应该到唱大鼓书的里面去找人。再说,还是这位沈三玄的贤侄女,这位姑娘长得美不美呢?”秀姑道:“美是美极了。人是挺活泼,说话也挺伶俐,她把女学生的衣服一穿,真不会想到她是打天桥来的。”寿峰点点头道:“是了。算樊先生在草棵里捡到这样一颗夜明珠,怪不得再三的说让我给她们照应一点。大概也是怕会出什么毛病,所以一再的托着我,可又不好意思说出来;既是这么着,我明天就去找沈三玄,教训他一顿。”秀姑道:“不是我说你,你心眼儿太直一点。随便怎么着,人家总是亲戚,你的言语又不会客气,把姓沈的得罪了,姓樊的未必会说你一声好儿;他又没作出对不住姓樊的什么事,不过言语重一点, 你只当我没告诉你,就完了。”寿峰虽觉得女儿的话不错,但是心里头,总觉得好不舒服。 当天憋了一天的闷气,到了第二日,吃过午饭,实在憋不住了,身上揣了一些零钱,瞒着秀姑,就上天桥来。自己在各处露天街上转了一周,那些唱大鼓的芦席棚里,都望了一望,并不见沈三玄,心想这要找到什么时候?便走到从前武术会喝水的那家天一轩茶馆子里来。只一进门,伙计先叫道:“关大叔!咱们短见,今天什么风吹了来?”寿峰道:“有事上天桥来找个人,顺便来瞧瞧朋友。”后面一些练把式的青年,都扔了家伙,全拥出来,将他围着坐在一张桌子上,又递烟,文倒茶,忙个不了。有的说:“难得大叔来的,今天给我们露一手,行不行?”寿峰道:“不行,我今儿要找个人,这个人若找不着,什么事也干得无味。”大家知道他脾气,就问他要找谁?寿峰说是找沈三玄。有知道的,便道:“大叔!你这样一个好人,干吗要找这种混蛋去?”寿峰道:“我就是为了他不成人,我才来找他的。”那人便问:“是在什么地方找他?”寿峰说是大鼓书棚,那人笑道:“现在不是从前的沈三玄了。他不靠卖手艺了,不过他倒常爱上落子馆找朋友。你要找他,倒不如上落子馆去瞧瞧。”寿峰听了这话,立刻站起来,对大家道:“咱们改日会。”说毕,就向外走。有人道:“你别忙呀,你知道上哪一家呢?我在群乐门口,碰到过他两回,你上那儿试试看。”寿峰已经走到了老远,便点点头,不多的路,便是群乐书馆,站在门口,倒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好。在天桥这地方,虽然盘桓过许多日子,但是这大鼓书馆,向来不曾进去过。今天为了人家的事,倒要破这个例,进去要怎样的应付,可别让人笑话。正在犹豫着,却见两个穿绸衣的青年,浑身香扑扑的,一推进去;心想有个作样子的在先,就跟着进去吧。接上一推门,便有一阵丝弦鼓板之声,送入耳来。迎面乃是一方板壁,上面也涂了一些绿漆,算是屏风。转过屏风去,见正面是一座木架支的小台,正中摆了桌案, 一个弹三弦子,两个拉胡琴的汉子,围着两面坐了;右边摆了一个小鼓架,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油头粉面,穿着一身绸衣,站在那里打着鼓板唱书。执着鼓条子的手,一举一落,明晃晃的带了一只手表,又是两个金戒指,台后面左右放着两排板凳,大大小小,胖胖瘦瘦,坐着七八个女子,都是穿得像花蝴蝶儿似的。寿峰一见,就觉得有点不顺眼;待要转身出去,就有一个穿灰布长衫人,一手拿了茶壶,一手拿了一个茶杯,向面前桌上一放,和寿峰翻了眼道:“就在这里坐怎么样?”寿峰心想,这小子瞧我像不是花钱的,也翻着眼向他一哼。坐下来看时,这里是一所大敞厅,四面都是木板子围着,中间有两条长桌,有两丈多长,是直摆着,桌子下,一边一条长板凳。靠了板壁,另有几张小桌子,向台横列。各桌上,一共也不过十来个听书的,倒都也衣服华丽。自己所坐的地方,乃是长桌的中间,邻座坐着一个穿军服的黑汉子,帽子和一根细竹鞭子放在桌上,一只脚架在凳上,露出他那长腰漆黑光亮的大马靴来。他手指里夹着半支烟卷,也不抽一口,却只管向着台上,不住的叫着好。台上那个女子唱完了,又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手里拿了个小藤簸箕,向各人面前讨钱。寿峰看时,可有扔几个铜子的,也有扔一两张铜子票的。寿峰一想,这也不见怎样阔,就瞧我姓关的花不起吗?收钱的到了面前,一伸手,就向簸箕里丢了二十枚铜子,收钱的人笑也不笑一笑,转身去了。只在这时,走进来一个黑麻子,穿了纺绸长衫纱马褂,戴了巴拿马草帽,只一进门,台上的姑娘,台下的伙计,全望着他。先前那个送茶壶的,早是远远的一个深鞠躬,笑道:“二爷!你刚来。”便在旁边桌子下,抽出一块蓝布垫子,放在一张小桌边的椅子上,笑着点头道:“二爷!你这儿坐。给你泡一壶龙井好吗?天气热了,清淡一点儿的,倒是去心火。”那二爷欲理不理的样子,只把头随了点一点,随手将帽子交给那人,一屁股就在椅子上坐下。两只粗胳膊向桌上一伏,一双肉眼,就向台上那些姑娘瞅着一笑。寿峰看在眼里,心里只管冷笑。本来在这里找不到沈三玄,就打算要走;现在见这个二爷进门,这一种威风,倒大可看一看。于是又坐着喝了两杯茶,出了两回钱。这时就有个矮胖子,一件蓝布大褂的袖子,直罩过手指头,轻轻悄悄的走到那个邻座的军人面前,由衫袖笼里,伸出一柄长折扇来。他将那折扇打开,伸到军人面前,笑着轻轻的道:“你不点一出?”寿峰偷眼看那扇子上,写了铜子儿大的字。三字一句,四字一句,都是些书曲名:如《宋江杀惜》、《长坂坡》之类。心里这就明白,鼓儿词上,常常闹些舞衫歌扇,歌扇这名堂,倒是有的。那军人却没有看那扇子,向那人翻了眼一望道:“忙什么!”那人便笑着答应一个是字,然后转身直奔那二爷桌上。他俯着身子,就着二爷耳朵边,也不知道咕哝了一些什么,随后那人笑着去了。台上一个黄脸瘦子,走到台口,眼睛向着二爷说道:“红宝姑娘唱过去了,没有她的什么事,让她休息休息;现在特烦翠兰姑娘,唱她的拿手好曲子《二姐姐逛庙》。”末了的两句,将声音特别的提高。他说完退下去,就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台口,倒有几分姿色: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眼珠子,四面看人。她拿着鼓条子,先合着胡琴三弦,奏了一套军鼓军号,然后才唱起来。唱完了,收钱的照例收钱;收到那二爷面前,只见掏了一块现洋钱当的一声,扔在藤簸箕里。寿峰一见,这才明白,怪不得他们这样欢迎,是个花大钱的。那个收钱的笑着道:“二爷还点几个,让翠兰接着唱下去吧。”二爷点了一点头,收钱以后,那翠兰姑娘接着上台。这次她唱的极短,还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就完了事。收钱的时候,那二爷又是掏出一块现洋,丢了出去。寿峰等了许久,不见沈三玄来,料是他并不一准到这儿来的,在这里老等着,听是听不出什么意味,看又看不入眼,怪不舒服的;因此站起来就向外走。书场上见这么一个老头子,进来就坐,起身便去,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都望着他,寿峰一点也不为意,只管走他的。 走不了多少路,遇到了一个玩把式的朋友,他便问道:“大叔!你找着沈三玄了吗?”寿峰道:“别提了。我在群乐馆子里坐了许久,我真生气。老在那儿待着吧,知道来不来?到别家去找吧,那是让我这糟老头子多现一处眼。”那人道:“没有找着吗?你瞧那不是。”说着他用手向前一指。寿峰跟着他手指的地方一看,只见沈三玄手上拿了一根短棍子,棍子上站着一只鸟,晃着两只膀子,他有一步没一步的,慢慢走了过来。寿峰一见,就觉有气。口里哼着道:瞧你这块骨头,只吃了三天饱饭,就讲究玩个鸟儿。迎了上去,老远的就喝了一声道:“呔!沈三玄!你抖起来了。”关寿峰在天桥茶馆子里练把式的时候,很有个名儿;沈三玄又到茶馆子门口弹过弦子的,所以他认识寿峰;平空让他喝了一声,很不高兴;但是知道这老头子很有几分力量,不敢惹他,便远远的蹲了一蹲身子,笑道:“大叔!你好,咱们短见。”寿峰见他这样一客气,不免心里先软化了一半。因道:“我有什么好,你现在找了一门作官的亲戚,你算好了。”沈三玄笑道:“你怎么也知道了。咱们好久没谈过,找个地方喝一壶儿好不好?”寿峰翻了眼睛望着他道:“怎么着,你请我,喝酒还是喝茶呢?”沈三玄道:“既然是请大叔,当然是喝酒。”寿峰道:“我倒是爱喝几杯,可是要你请,两个酒鬼到一处,人家会疑心我混你的酒喝,往南有蹓马的,咱们到那里喝碗水,看他们跑两趟。”沈三玄一见寿峰撅着胡子说话,不敢不依,穿过两条地摊,沿路一列席棚茶馆,人都满了,道外一条宽土沟,太阳光里,浮尘拥起,有几个人骑着马来往的飞跑。土沟那边,一大群小孩子随着来往的马,过去一匹,嚷上一阵。沈三玄心想:这有什么意思?但是看看寿峰倒现出笑嘻嘻的样子来,似乎很得劲,只得就在附近一家小茶馆,拣了一副沿门向外的座头坐下。喝着茶,沈三玄才慢慢的问道:“大叔!你怎么知道我攀了一门子好亲?”寿峰道:“怎么不知道,我闺女还到你府上去过好几回呢。”沈三玄道:“呵呀!她们老说有个关家姑娘来串门子,我说是谁,原来是你的大姑娘。我一点不知道,你别见怪。”寿峰道:“谁来管这些闲帐,我老实对你说,我今天上天桥,就是来找你来了。我听说你嫌姓樊的没有给你钱,你要捣乱;我不知道就得,我知道了,你可别胡来。姓樊的临走,他可拜托了我,给他照料家事。他的事就像我的事一样,你要胡来,我关老头子不是好惹的。”沈三玄劈头受了他这乌大盖,又不知道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便笑道:“没有的话,我从前一天不得一天过,恨不得都要了饭了,而今吃喝穿全不愁,不都是姓樊的好处吗?我怎么能使坏,难道我倒不愿吃饱饭吗?”说着就给寿峰斟茶,一味的恭维。寿峰让他一陪小心,先就生不起气来,加上他说的话,也很有理,并不勉强,气就全消了。因道:“但愿你知道好了。我是姓樊的朋友,何必要多你们亲戚的事。”沈三玄道:“那也没关系。你就是个仗义的老前辈,不认识的人,你见他受了委屈,都得打个抱不平儿,何况是朋友,又在至好呢。”说着话时,只见那土沟里两个人骑着两匹没有鞍子的马,八只蹄子,蹴着那地下的浮土,如烟囱里的浓烟一般,向上飞腾起来;马就在这浮烟里面,浮着上面的身子,飞一般的过去。寿峰只望着那两匹马出神,沈三玄说些什么,他都未曾听到。沈三玄见寿峰不理会这件事了,就也不向下说。等寿峰看得出神了,便道:“大叔!我还有事,不能奉陪,先走一步,行不行?”寿峰道:“你请便吧。”沈三玄巴不得一声,会了茶帐,就悄悄的离开了这茶馆。他手上拿棍子,举着一只小鸟,只低着头想:这老头子那个点得着火的脾气,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事,巴巴的来找我。幸而我三言两语,把他糊过去了,要不然,今天就得挨揍,正想到这里,棍子上那小鸟,噗嗤一声,向脸上一扑。自己突然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却是从前同场中的一个朋友,那人先笑道:“沈三哥!听说你现在攀了个好亲戚!抖起来了。怎么老瞧不见你?”沈三玄笑道:“你还说我抖起来了,你瞧你这一身衣服,穿得比我阔啊。”原来那人正穿的是纺绸长衫,纱马褂,拿着尺许长的檀香折扇,不像是个书场上人了。那人道;“老朋友难得遇见的,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沈三玄连说可以。于是二人找了一家小酒馆,去吃喝着谈起来。二人不谈则已,一谈之下,就把沈家事,发生了一个大变化。要知道谈的什么,下回交代。 第十回 狼子攀龙贪财翻妙舌 兰闺藏凤炫富蓄机心 第十回 狼子攀龙贪财翻妙舌 兰闺藏凤炫富蓄机心却说沈三玄在路上遇着一个阔朋友,二人同到酒店,便吃喝起来。原来那人叫黄鹤声,也是个弹三弦子的。因为他跟着的那个姑娘嫁了一个师长做姨太太,他就托了那位姑娘说情,在师长面前,当了一名副官。因他为人有些小聪明,遂不断的和姨太太买东西,中饱的款子不少,也就发了小财了。当时黄鹤声多喝了几杯酒,又不免把自己得意的事,夸耀了几句。沈三玄听在心里,也不愿丢面子,因道:“我虽没有你的事情好,可是也凑付着过得去。我那侄姑娘,你也见过的。现在找着一个有钱的主儿,我们一家子,现在都算吃她的。”于是把大概的情形,说了一遍,因又道:“你要是得空,可以到我们那里去瞧瞧。”黄鹤声也就笑道:“朋友都乐意朋友好的,我得去瞧瞧。”两人说着话,便已酒醉饭饱。黄鹤声也不待沈三玄谦逊,先就在身上掏出一个皮夹子,拿出一大卷钞票,由钞票内抽出一张十元的,给了店伙去付酒饭帐,找了钱来,他随手就付了一块钱的小费,然后大摇大摆,走出门去。看到人力车停在路边,一脚跨上去,坐着车便走了。沈三玄看着,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到了家里,直奔入房,见着沈大娘便问道:“大嫂!你猜到我们家来的那关家姑娘是谁吧?她就是天桥教把式关老头子的闺女。我在街上见着了那老头子,就会害怕,你干吗把他闺女望家里引?这老头子,有人说他是强盗出身,我瞧就像。你瞧着吧,总有一天,他要吃卫生丸的。”沈大娘道:“哪个练把式的老头子,我不认识,你干吗好好儿的骂人?”沈三玄道:“天桥地方大着呢,什么人没有,你们哪里会全认得。你不知道这老头子真可恶,今天他遇着我,好好儿的教训我一顿,瞧他那意思还是姓樊的拜托他这样的,各家有各家的事,干吗要他多咱们的事?他妈的!他是什么东西。”沈大娘道:“又在哪里灌了这些个黄汤,张嘴就骂人。姓关的得罪了你,姓樊的又没得罪你,干吗又把姓樊的拉上。”沈三玄道:“那是啊!姓樊的临走,给了你几百块钱,你们哪里见过这个。就把他当了一尊佛爷了,哪里敢得罪他。就凭那几个小钱,把你娘俩的心,都卖给人家了,真是不值啊。你瞧黄鹤声大哥,而今多阔!身上整百块的揣着钞票,他不过是雅琴的师傅;雅琴做了太太就把他升了副官,凤喜和我是什么情份,我待她又怎么来着;可是,我捞着什么了?花几个零钱……”沈大娘道:“你天天用了钱,天天还要回来唠叨一顿,你侄女可没做太太,哪儿给你找副官做去。醉得不像个人样了,躺着炕上找副官做去吧。”沈大娘也懒得理他,说完自上厨房去了。沈三玄却也醉得厉害,摸进房去,果然倒到炕上躺下。 到了次日,沈三玄想起约黄鹤声今天来,便在家里候着,不曾出去。上午十一点多钟的时候,只听到门外一阵汽车响,接上就有人打门。沈三玄倒有两个朋友是给人开汽车的,正想莫非他们来了。自己一路来开门,口里说着:“你们有事干的,干吗也学着我,到处胡串门子。”手上将门一开,只见黄鹤声手里摇着扇子,走下汽车来,一伸手拍了沈三玄的肩道:“你还是这样子省俭,怎么听差也不用一个,自己来开门?”沈三玄心里想着,我哪辈子发了财没用,怎么说出省俭两个字来了。心里如此想着,口里也就随便答应他,把黄鹤声请到屋子里,自己就忙着泡茶拿烟卷。黄鹤声用手掀了玻璃上的白纱向窗子外一看,口里说道:“小小的房子,收拾得倒很精致。”正说完这句话,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郎剪了头发,穿着皮鞋,短短的白花纱旗袍,只好比膝盖长一点,露出一大截穿了白袜子的腿,胁下却夹了一个书包,因回转头来问道:“老玄!你家里从哪儿来的一位女学生?”沈三玄道:“黄爷!我昨天不是告诉了你吗?这就是我那侄女姑娘。”黄鹤声笑道:“嘿!就是她。可真时髦,越长越标致了。凭她这个长相儿,要去唱大鼓书,准红的起来。这话可又说回来了,趁早儿找了个主,有吃有喝,一家都安了心,也好。”沈三玄对窗子外望了一望,然后低声说道:“安了心吗?我们这是骑了驴子翻帐本,走着瞧。你想一个当少爷的人到外面来念书,家里能给他多少钱花?头里两个月,让他东拉西扯,找几个钱。凑付着安了这个家,这也就是现在,过两个月瞧瞧,我猜就不行了。就是行,也不过是她娘儿俩的好处,我能捞着什么好处?那小子临走的时候,给我留下钱没留下钱?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大嫂,每天就只给一百多铜子我花。现在铜子儿是极不值钱,一百多铜子,不过合三四毛钱,你说让我干吗好?从前没有这个姓樊的,我一天也找百十来个子儿,而今还不是一样吗?依着我,姑娘现在有两件行头了,趁着这个机会,就找家馆子露一露,也许真红起来;到那时候,随便怎样,也捞个三块两块一天,你说是不是?”黄鹤声笑道:“照你的算法,你是对了。你们那侄姑娘放着现成的女学生不做,又要去唱曲子伺候人,她肯干吗?”沈三玄道:“当女学生,瞎扯罢了。我说姓樊的那小子,自己就胡来。现在当女学生的,几个能念书念得像爷们一样,能干大事?我瞧什么也不成。念了三天书,先讲平等自由。”说到这里,他声音又低了一低道:“我这侄女自小儿就调皮,往后再一讲平等自由,她能再跟姓樊的,那才怪呢!”黄鹤声正要接话,只听到沈大娘在北屋子里嚷道:“三弟!咱们门口停着一辆汽车,是谁来了?”黄鹤声就向屋子外答道:“沈家大嫂子!是我。我还没瞧你呢!”说着话已经走出屋来,老远的连作几个揖道:“咱们住过街坊,我和老玄是多年的朋友了,你还认得我吗?”沈大娘站在北屋门口,倒愣住了。虽觉得有点面熟,可是记不起来,他究竟是姓张姓李。她正在愣着,沈三玄抢着跑了出来道:“大嫂!黄爷你怎样会记不起来?他现在可阔了。当了副官了!他们衙门里有的是汽车;只要是官,就可坐公家的汽车出来。门口的汽车,就是黄爷坐来的,你瞧见没有,那车子是真大,坐十个人,都不会嫌挤。黄大哥!你的师长大人姓什么?我又忘了。”黄鹤声便说是姓尚。沈三玄道:“对了!是有名的尚大人。雅琴姑娘,现在就是尚大人的二房,虽然是二房,可是尚大人真喜欢她,比结发的那位夫人还要好多少倍。不然,怎样就能给黄爷升了副官呢!”黄鹤声因为沈大娘不知道他最近的来历,正想把大概情形,先说了出来,现在沈三玄抢出来一介绍,自己不曾告诉她的,他都说出来了,这就用不着再说了。沈大娘这时也记起从前果然住过街坊的,便笑道:“老街坊还会见着,这是难得的事啊!请到北屋子里坐坐。”沈三玄巴不得一声,就携着黄鹤声的手,将他向北屋子里引。沈大娘说是老街坊,索兴让凤喜也出来见见。黄鹤声就近一看凤喜,心想这孩子修饰得干净点,确比小时俊秀得多。老鸦窠里会钻出一个凤凰来,怪不怪!当时坐着闲谈了一会,就告辞出门。沈三玄抢着上前来开大门,黄鹤声见沈大娘在屋子里没有出来,就执着沈三玄的手道:“你在自己屋子里,先和我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沈三玄猛然间听到,不懂他用意所在,却只管望着黄鹤声的脸。黄鹤声道:“我说的话,你没有懂吗?就是你向着我抱怨的那一番话。”沈三玄忽然醒悟过来,连道:“是了,是了,我明白了,黄爷!你看是有什么路子,提拔作小弟的,小弟一辈子忘不了。”黄鹤声牵着他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碰巧也许有机会,你听信儿吧。”说毕,黄鹤声上车而去。 原来他跟的这位尚师长,所带的军队,就驻北京西郊。他的公馆设在城里,有一部分人,也就在公馆里办事。这黄鹤声副官,就是在公馆里办事的一位副官。当时他回了公馆,恰好尚师长有事叫他,他就放下帽子和扇子,整了一整衣服,然后才到上房来见尚师长,尚师长道:“我找了你半天,都没有看见你,你到……?”黄鹤声不等他把这一句问完,就笑起来道:“师长上次吩咐要找的人,今天倒是找着了。今天就是为这个出去了一趟。”尚师长道:“刘大帅这个人,眼光是非常高的,差不多的人,他可看不上眼。”黄鹤声道:“这个人准好,模样儿是不必提了。在先她是唱大鼓书的,现在又在念书,透着更文明。光提那性情儿,现在就不容易找得着。要是没有几门长处的人,也不敢给师长说。”尚师长将嘴唇上养的菱角胡子,左右拧了两下,笑道:“口说无凭,我总得先看看人。”黄鹤声道:“这容易。这人儿的三叔,和鹤声是至好的朋友。只要鹤声去和他说一说,他是无不从命,但不知师长要在什么地方看她?”尚师长道:“当然把她叫到我家里来,难道我还为了这个,找地方去等着她不成?”黄鹤声答应了两声是,心里可想着,现在人家也是良家妇女,好端端的要人家送来看,可不容易。一面想着,一面偷看尚师长的脸色,见他脸色还平常。便笑道:“若是有太太的命令,说是让她到公馆里来玩玩,她是一定来的。”原来这师长的正室现在原籍,下人所谓太太,就是指着雅琴而言。尚师长道:“那倒没关系,只要她肯来,让太太陪着,在我们这儿多玩一会儿,我倒可以看个仔细。”说着,他那菱角式的胡子尖笑着向上动了两动,露出嘴里两粒黄灿灿的金牙。黄鹤声见上峰已是答应了,这事自好着手,便约好了明天下午,把人接了来。当天晚上就派人把沈三玄叫到尚宅,引了他到自己卧室里谈话。前后约谈了一个钟头,沈三玄笑得由屋子里滚将出来。黄鹤声因也要出门,就让他同坐了自己的汽车,把他送到家门口。沈三玄下了车,见自己家的大门,却是虚掩的,倒有点不高兴。推了门进去,在院子里便嚷起来道:“大嫂!你不开门,没有看见,我是坐汽车回来的。今天我算开了眼,尝了新,坐了汽车了。黄副官算待咱们不错,他这样阔了,还认识咱们,真是难得。”沈大娘道:“别现眼了,归里包堆,人家请你吃了一回馆子,坐了一趟汽车,就恨不得把人家捧上天。这要他是给你百儿八十的,你没有老子,得把他认作老子看待了。”沈三玄道:“百儿八十,那不算什么。也许不止帮我百儿八十的忙呢。人家有那番好意,你娘儿俩乐意不乐意,我都不管,可是我总得说出来。就是现在这位尚师长的太太,想着瞧瞧小姊妹们,要接凤喜到她家去玩玩。明天打过两点,就派两名护兵押了汽车来接;就说人家虽是同行出身,可是现成的师长太太了。师长有多大,大概你还不大清楚;若说把前清的官一比,准是头品顶戴吧。人家派汽车来接凤喜,这面子可就大了。若是不去,可真有些对不住人。”沈大娘道:“你别瞎扯。从前咱们和雅琴就没有什么来往,这会子她做了阔太太了,倒会和咱们要好起来。我不信!”沈三玄道:“我也是这样说呀,可是今天黄副官为了这个,特意把我请去说的。假是一点儿也假不了,难得尚太太单单的念叨咱们,所以我说这交情大了,不去真对不住人。”沈大娘道:“我想雅琴未必记得起咱们,不过是黄鹤声告诉了她,她就想起咱们来了。”沈三玄道:“大嫂!你别这样提名道姓的,咱们背后叫惯了,将来当面也许不留神叫了出来的。人家有钱有势,攀交情还怕攀不上,把人家要得罪了,那可是不大方便。明天凤喜还是去不去呢?”沈大娘道:“也不知道你的话靠得住靠不住。若是人家真派了汽车来接,那倒是不去不成;要不,人家真说咱们不识抬举。”沈三玄心下大喜,因道:“您是知情达礼的人,当然会让她去;可是咱们这位侄姑娘,可有点怯官……”他们在外面屋子说话。凤喜在屋子里,已听了一个够,便道:“别那样瞧不起人,我到过的地方,你们还没有到过呢。雅琴虽然做了太太,人还总是那个旧人,我怕什么。”沈三玄道:“只要你能去就行,我可不跟你赌嘴。”沈三玄心里又怕把话说僵了,说完了这句,就回到自己屋子里去了。 到了次日,沈三玄起了个早,可是起来早了,又没有什么事可做,他就拿了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地;沈大娘起来,开门一见,笑道:“哟!咱们家要发财了吧。三叔会起来这么早,给我扫院子。”沈三玄笑了,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着,天亮就醒了,老睡不着,早上闲着没有事,扫扫院子,比闲等着强。再说咱们家人少,我又光吃光喝,凤喜更是当学生了,里里外外,全得您一个人照理,我也应该给你娘儿俩帮点忙了。”说着,用手向凤喜屋子里指了一指,轻轻的道:“她起来没有?尚太太那儿,她答应准去吗?她要是不去,你可得说着她一点,咱们现在好好的作起体面人家,也该要几门子好亲好友走走。你什么事不知道,觉得我作兄弟这句话,说的对吗?”沈大娘笑道:“你这人今天一好全好,肯作事,说话也受听。”沈三玄笑道:“一个人不能糊涂一辈子,总有一天明白过来。好比就像那尚师长太太,从前唱大鼓书的时候,不见得怎样开阔,可是如今一作了师长太太,连我们这样的老穷街坊,她也记起来了,说来说去,我们这侄姑娘到底是决定了去没有?”沈大娘道:“这也没有什么决定下决定,汽车来了,让她去就是了。”沈三玄道:“让她去不成,总要她自己肯去才成呢。”沈大娘道:“唉!怪贫的,你老说着作什么?”沈三玄见嫂嫂如此说,就不好意思再说了。过了一会,凤喜也起床了,她由厨房里端了一盆水,正要向北屋子里去,沈三玄道:“侄姑娘!今天起来得早哇。”凤喜将嘴一撇道:“干吗啊!知道你今天起了一天早,一见面就损人。”沈三玄由屋子里走了出来,笑嘻嘻的道:“我真不是损你。你看,今天这院子扫得干净吗?”凤喜微微一笑道:“干净。”说时,她已端了水走进房去。沈三玄在院子里槐树底下徘徊了一阵,等着凤喜出来。半晌,还在里面,自己转过槐树那边去,哗啦一声,一盆洗脸水,由身后泼了过来,一件蓝竹布大褂,湿了大半截。凤喜站在房门口,手里拿着空洗脸盆,连连叫着糟糕。沈三玄道:“还好!没泼着上身,这件大褂,反正是要洗的。”凤喜见他并不生气,笑道:“我回回泼水,都是这样,站在门口,望槐树底下一泼,哪一回也没事;可不知道今天你会站在这里,你快脱下来,让我给你洗一洗吧。”沈三玄道:“我也不等着穿,忙什么。我不是听到你说,要到尚师长家里去吗?”凤喜道:“是你回来要我们去的,怎么倒说是听到我说的呢?”沈三玄道:“消息是我带来的,可是去不去,那在乎你。我听到你准去,是吗?姊妹家里,也应该来往来往,将来……”凤喜道:“唉!你淋了一身的水,赶快去换衣服吧,何必站在这里废话。”沈三玄让凤喜一逼,无可再说了,只得走回房去,将衣服换下。等到衣服换了,再出来时,凤喜已经进房去了。于是装着抽烟找取火儿,走到北屋子里来,隔着门问道:“侄姑娘!我要不要给黄副官通个电话?”凤喜迎了出来道:“哪个什么黄副官?有什么事要通电话?”沈三玄笑道:“你怎么忘了,不是到尚家去吗?”凤喜道:“你怎么老蘑菇!(旧京土语,谓纠缠不清之事或人也。)我不去了。”说着手一掀门帘子,卷过了头,身子一转,便进房去了。沈三玄看她身子突然一掉,头上剪的短发,就是一旋,仿佛是僵着脖子进去了。他心里卜通一跳,要安慰两句是不敢;不安慰两句,又怕事情要决裂,站在屋子中间,只管抽烟卷。半晌,才说道:“我没有敢麻烦呀,我只说了一句,你就生气了。”凤喜道:“早上我还没起来,就听见你问妈了。你想巴结阔人,让我给你去作引线,是不是?凭你这样一说,我要不去了,看你怎么样?”沈三玄不敢作声,溜到自己屋子里去了。 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沈三玄一看凤喜的脸色,已经和平常一样,这才从从容容的对沈大娘道:“你下午要出去的话,你就出去吧。我在家看一天的家得了。”沈大娘口里正吃着饭,就只对他摇了一摇头,沈三玄道;“那尚太太就只说了要大姑娘去,要不然,你也可以跟了去;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以后彼此走熟了,来往自然可以随便。”他说话,手里捧着筷子碗,下巴直伸到碗中心,向对面坐的凤喜望着。凤喜却不理会,只是吃她的饭。沈三玄将筷子一下一下的扒着饭,却微微一笑,沈大娘看了一看,也没有理会他。沈三玄只得笑道:“我这人还是这样的脾气,人家有什么事没有办了,我只同人家着急。大姑娘到底去不去?应该决定一下。过一会子,人家的汽车也来了,可是依着我说,哪怕去一会儿,就回来哩,那都不要紧;可是敷衍面子,总得去一趟,原车子回来,要不了多少时候,至多一点钟罢了!”说到这里,凤喜已是先吃完了饭,就放下了碗,先进去了。沈三玄轻轻的道:“大嫂你可别让她不去。”沈大娘道:“你真贫。”说着,将筷子一按,拍的一声响,左手将碗放在桌上,又向中间一推,她虽没有说什么,好像一肚子不高兴,都在这一按一推上,完全表示出来。沈三玄一人自笑起来道:“我是好意,不愿我说,我就不说。”他只说了这句话,也就只管低头吃饭。往常一放下饭碗,他就要出门去的,今天他吃过饭之后,却只是衔了一根烟卷,不停的在院子里闲步。到了两点钟,门口一阵汽车响,他心里就是一跳。出去开门一看,正是尚宅派来的汽车。车子上先跳下两位挂盒子炮的武装兵士来,沈三玄笑着点了点头道:“二位不是黄副官派来接沈姑娘的吗?她就是我侄女,黄副官和我是至好的朋友。”于是把那两位兵士,请到自己屋子里待着,悄悄的走到北屋子里去,对沈大娘道:“怎么办?汽车来了。”沈大娘道:“你侄女儿她闹蹩扭,她不肯去哩。”沈三玄一听这话慌了,连道:“不成,那可不成。”沈大娘道:“她不愿去,我也没法子。不成又怎么样呢?”沈三玄皱了双眉,脖子一软,脑袋歪着偏到肩上,向着沈大娘笑道:“你何必和我为难,你叫她去吧。两个大兵,在我屋子里待着,他们身上,都带着家伙,我真有些怕。”说话时,活现出那可怜的样子,给沈大娘连连作了几个揖。沈大娘笑道:“我瞧你今天为了这事,真出了一身汗。”沈三玄还要说时,只见凤喜换了衣履出来,正是要出门的样子,因问道:“要不要让那两个大兵喝一碗水呢?”凤喜道:“你先是怕我不去,我要去了,你又要和人家客气。”沈三玄笑着向外面一跑, 口里连道:“开车开车,这就走了。”他走忙了,后脚忘了跨门槛,扑咚一声,摔了个蛙翻白出阔。他也顾不了许多,爬了起来,就向自己屋子里跑,对着那两个兵,连连作揖道:“劳驾久等,我侄女姑娘出来了。”两个护兵,一路走出去,见凤喜长衫革履,料着就是要接的那人了。便齐齐的走上前,和凤喜行了个举手军礼。凤喜向来见了大兵就有三分害怕,不料今天见了大兵,倒大模大样的,受他俩的敬礼,心下不由得就是一阵欢喜。两个大兵在前引路,只一出大门,早有一个兵抢上前一步,给她开了汽车门。凤喜坐上汽车,汽车两边,一边站着一个兵,于是风驰电掣,开向尚宅来。 凤喜坐在车上,不由得前后左右,看了个不歇。见路上的行人,对于这车子,都非常注意。心想他们的意思,见我坐了带着护兵的汽车,那还不会猜我是阔人家里的眷属吗?车子到了尚家,两个护兵,一个抢进门去报信,一个就来开车门。凤喜下了车子,便见有两个穿得齐整一点的老妈子,笑嘻嘻的同叫了一声沈小姐,接上蹲着身子请了一个安。一个道:“你请吧。我们太太等着哩!”凤喜也不知道如何答复是好,只是用鼻子哼着应了一声,老妈子带她顺着走廊,走过两道金碧辉煌的院落,到了第三进,只见高台阶上一个浑身罗绮的少妇,扶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杨柳临风的一般,站在那里,却是笑嘻嘻的,先微微的点了一点头。那不是别人,正是从前唱大鼓书现在作师长太太的雅琴。记得当年,她身体很强健的,能骑着脚踏车,在城南公园跑;如今倒变得这样娇嫩相,站着都得扶住人。她这里打量雅琴,雅琴也在那里打量她;雅琴总以为凤喜还是从前那种小家子,今天来至多是罩上一件红绿褂子而已。现在一看她是个极文明的样子,虽然不甚华丽,然而和从前,简直是两个人了。她不等凤喜上前,立刻离开扶着的那女孩,迎上前来,握着凤喜的手道:“大妹子!你好吗?想不到咱们今天在这儿见面啊!你现在很好吗?”说着这话,她执着凤喜的手。依然还是向她浑身上下打量,笑道:“我真想不到呀,怪不得黄副官说你好了。”凤喜只笑着,不知道她命意所在,也就不好怎样答复她的话。她牵着凤喜的手,一路走进屋子里去。凤喜进门来,见这间堂屋,就像一所大殿一样,里面陈设的那些木器,就像图画上所看到的差不多。四处陈设的古玩字画,也说不上名目;只看正中大理石紫檀木炕边,一面放着一架钟,就有一个人高;其次容易令人感觉的,就是脚下踏着的地毯,也不知道有多厚,仿佛人在床上行路一般,只觉软绵绵的。这时有个老妈子在右边门下,高卷着门帘,让了雅琴带凤喜进去。穿过一间房子,这才是雅琴的卧室,迎面一张大铜床,垂着珍珠罗的帐子;床上的被褥,就像绸缎庄的玻璃样子柜一般,不用得再看其他的陈设,就觉得眼花缭乱了。雅琴道:“大妹子!我不把你当外人,所以让你到我屋子里来坐。咱们不容易见面,你可别走,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回头谈谈,开话匣子给你听也好,开无线电收音机给你听也好。咱们这无线电和平常的不同,能听到外国的戏院子唱戏。你瞧这可透新鲜。”说着又向床后一指道:“你瞧那不是一扇小门吗?那里是洗澡的屋子。”说着拉了凤喜的手,推门让她向里看;里面白玉也似的,上下全是白瓷砖砌成的。凤喜不好意思细看,只伸头望了一望,就退回来了。雅琴笑道:“吃完了饭,你在我这里洗了澡再走。”一直让雅琴把殷勤招待的意思都说完了,才让着她在一张紫皮沙发上坐了。对过小茶桌上,正放了一架小小的电扇,一个老妈子张罗过茶水,正要去开电扇,雅琴道:“别忙,拿一瓶香水来。”老妈子取了一瓶香水来,雅琴接过手,打开塞子,向满屋子一洒,然后再让老妈子开电扇,风叶一动,于是满室皆香。凤喜在未来之先,心里也就想着,雅琴虽是个师长的姨太太,自己这一会儿,也算不错,就是和她谈谈,也不见得相差若干;现在这一比较之下,这才觉得自己所见的不广。雅琴说起话来,咱们师长长,咱们师长短,这也就不好说什么,只是听一句是一句而已。她们在这里说话,那位尚师长早已偷着在隔壁屋子里,一架绿纱屏风后,看了一个饱。觉得自己的如夫人,和凤喜一比,就是泥土见了金。人家并不用得要脂粉珠玉那些东西陪衬,自然有一种天生的媚态;可惜这话已和刘将军说过,不然这个美人,是不能不据为己有的了。 原来这刘将军,是刘大帅的胞兄弟,现在以后备军司令的资格,兼任了驻京办公处长,就是刘大帅的灵魂。当凤喜来的时候,这刘将军也就到尚师长家里来小坐,因为无聊得很,要想找两个人,就在尚家打个小牌消遣消遣。闲谈了一会,尚师长笑道:“我听说大帅要在北京找一个如夫人,我就托人去访。今天倒找来了一位,是我们姨太太的姊妹,不知道究竟如何,让我先偷着去看看。”刘将军笑道:“我们老二的事,我是知道。这人究竟他看得上眼,看不上眼,让我先考一考分数,那才不错。若是我说行,至少有个大八成儿他乐意;要不然,你胡往那里送,闹不出一个好处来,先倒碰钉子,那又何必。”尚师长一听他这话有理,就约了自己入内,把凤喜叫出来,大家见面。刘将军听说,很是赞成,就让尚师长先进上房去,他在客厅里等。不料等了大半天,还不见尚师长出来。他在尚家是很熟识的,也等得有些不耐烦,就向上房走去,口里喊着尚师长的号道:“体仁!体仁!怎么一进去,就不出来了?”尚师长连忙离开了碧纱屏风,走到门口来迎着他,因笑道:“错是真不错,似乎年岁太小一点。”刘将军道:“越小越好哇!你怎么倒有嫌她过小的意思呢?请出来见见吧。”尚师长连连摇着手道:“别嚷!别嚷!究竟能不能够请出来见一见,我还不敢硬作这个主,得问问我们内阁总理呢。”于是把刘将军让到内客厅,然后吩咐听差,去请姨太太出来。雅琴一进门,尚师长先笑道:“人我瞧见了。你说从前她也唱过大鼓书,我是不相信。你瞧瞧她那斯斯文文的样子,真像一个……”雅琴哪里等他说完,连忙微瞪着眼道:“你以为这是好话呢!谁不愿意一生下地,就是大小姐?投胎投错了可也没法子。唱大鼓书的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在台上唱大鼓书,一下了台,一样的是穿衣吃饭;难道说唱大鼓书,脸子上还会长着一行字是下作人,到哪儿也挂上这块牌子吗?你说她斯斯文文的,不像唱大鼓的,我不知道其余唱过大鼓的,有怎样一个坏相。”尚师长坐在沙发上,两脚一抬,手一拍,身子向后一仰,哈哈大笑道:“这可了不得。一句话,把咱们夫人的怒气引上来了。我说她没有唱大鼓书的样子,并不是说你有那个样子呀;在你面前,说你姊妹们好,你也是有体面的事,干吗这样生气?”说毕,又哈哈大笑。雅琴道:“别乐了!有什么事快对我说吧。人家屋子里还有客呢!”尚师长笑道:“就是为了她,才请你来呢。你去请她出来,我们大家谈一谈行不行?”雅琴便低声音道:“别胡闹吧!人家有了主儿了,虽然是没嫁过去,她现在就过的是男家的日子,总算是一位没过门的少奶奶,要把她当着……”尚师长道:“是你的姊妹们,也算是我的小姨子。让她瞧瞧这不成器的老姊夫,我把她当着亲戚,还不成吗?”他说了这话,放大着声音,打了一个哈哈,就径自走进房去。刘将军急于要看人,也紧紧跟着。但是当他二人进房时,屋子里何曾有人。刘将军先急了,连嚷:“客呢?客呢?”要知凤喜是否逃出了他们这个锦绣牢笼,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竹战只攻心全局善败 钱魔能作祟彻夜无眠 第十一回 竹战只攻心全局善败 钱魔能作祟彻夜无眠却说尚体仁师长和刘将军扑进屋来,却不见了凤喜,刘将军大叫起来道:“体仁!你真是岂有此理,有美人儿就有美人儿,没有美人儿,干吗冤我?”尚师长笑着,也不作声,却只管向浴室门里努嘴。雅琴已是跑进来,笑道:“我妹子年轻,有点害臊,你们可别胡捣乱。”说着,走进浴室,只见凤喜背着身子,朝着镜子站住,雅琴上前一把将她拉住,笑着:“为什么要藏起来?都是朋友亲戚,要见,就大家见见,他们还能把你吃下去不成。”说着将凤喜拼命的拉了出来。凤喜低了头,身子靠了壁,走一步,挨一步,挨到铜床边,无论如何,不肯向前走了。当雅琴在浴室里说话之时,刘尚二人的眼光,早是两道电光似的,射进浴室门去。及至凤喜走了出来,刘将军早是浑身的汗毛管向上一翻,酥麻了一阵;不料平空走出这样美丽的一个女子来,满脸的笑容朝着雅琴道:“这是尚太太不对。有上客在这里,也不好好的先给我们一个信,让我们糊里糊涂嚷着进来,真对不住。”说着,走上前一步,就向凤喜鞠了半个躬笑道:“这位小姐贵姓?我们来得鲁莽一点,你不要见怪。”凤喜见人家这样客客气气,就不好意思不再理会;只得摆脱了雅琴的手,站定了,和刘将军鞠躬回礼。雅琴便站在三人中间,一一介绍了,然后大家一路出了房门,到内客厅里来坐。 凤喜挨着雅琴一处坐下,低了头,看着那地毯织的大花纹,上牙微微的咬了一点下嘴唇,在眼里虽然讨厌刘将军那样年老,更讨厌他斜着一双麻黄眼睛只管看人。可是常听到人说,将军这官,位分不小,就是在大鼓词上也常常唱到将军这个名词的。现在的将军,虽然和古来的不见得一样,然而一定是一个大官。所以坐在一边,也不免偷看他两眼,心里想着:大官的名字,听了固然是好听,可是一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极平凡的人,这又是叫闻名不如见面了。当她这样想时,雅琴在一边就东一句西一句,只管牵引着凤喜说话。大家共坐了半点钟,也就比初见面的时候熟识的多了。刘将军道:“我们在此枯坐,有什么意思?现成的四只脚,我们来场小牌,好不好?”尚师长和雅琴都同声答应了,凤喜只当没有知道,并不理会。雅琴道:“大妹子!我们来打四圈玩儿,好不好?”凤喜掉转身,向雅琴摇了一摇头,轻轻的道:“我不会!”雅琴还不曾答话,刘将军就笑着道:“不能够,现在的大姐们,没有不会打牌的。来来来,打四圈。若是沈小姐不来的话,那就嫌我们是粗人,攀交不上。”凤喜只得笑道:“你说这话,我可不敢当。”刘将军道:“既不是嫌我们粗鲁,为什么不来呢?”凤喜道:“不是不来,因为我不会这个。”刘将军道:“你不会也不要紧,我叫两个人在你后面看着,作你的参谋就是了,输赢都不要紧,你有个姐姐在这儿保着你的镖呢。再说我们也不过是图个消遣,谁又在乎几个钱。来吧!来吧!”在他说时,尚师长已是吩咐仆役们安排场面,就是在这内客厅中间摆起桌椅,桌上铺了桌毯,以至于放下麻雀牌,分配着筹码。凤喜坐在一边,冷眼看看,总是不作声;等场面一齐安排好了,雅琴笑着一伸手挽住凤喜一只胳膊道:“来吧来吧!人家都等着你,你一个人好意思不来吗?”凤喜心想,若是不来,觉得有点不给人家面子,只得低了头,两手扶了桌子沿,站着不动,却也不说什么。雅琴笑道:“来吧!我们两个人开来往银行。我这里先给你垫上一笔本钱,输了算我的。”说时,她就在身上掏出一搭钞票,向凤喜衣袋里一塞,笑道:“那就算你的了。”凤喜觉得那一搭票子,厚得软绵绵的,大概不会少。只是碍了面子,不好掏出来看一看。然而有了这些钱,就是输,也可以抵挡一阵,不至于不能下场的了。因之才抬头一笑道:“我的母亲说了让我坐一会子就回去的,我可不能耽误久了。”雅琴道:“哟!这么大姑娘,还离不开妈妈。在我这里,还不是像在你家里一样吗?多玩一会子,要什么紧!咱们老不见面,见了干吗就走。你不许再说那话,再说那话,我就和你恼了。”刘尚二人,一看她并没有推辞的意思,似乎是允许打牌的了,早是坐下来,将手伸到桌上,乱洗着牌。刘将军笑道:“沈小姐!来来来,我们等着呢。”雅琴用手将她一按,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就坐到凤喜的下手来。凤喜因大家都坐定了,自己不能呆坐在这里,两只手不知不觉的伸上桌去,也将牌和弄起来。她的上手,正是刘将军。她一上场,便是极力的照应,所打的牌,都是中心张子,凤喜吃牌的机会,却是随时都有;一上场两圈中就和了四牌,从此以后,手气是只见其旺。上手的刘将军恰成了个反比例,一牌也没有和。有一牌,凤喜手上,起了八张筒子,只有五张散牌,心想:赢了钱不少,牺牲一点也不要紧。因是放开胆子来,只把万子索子打去,抓了筒子,一律留着。自己起手就拆了一对五万打去,接上又打了一对八索,心想在上手的人,或者会留心。可是刘将军也不打万子,也不打索子,张张打的都是筒子,凤喜吃七八九筒下来,碰了一对九筒,手上是一筒作头,三四五六筒,外带一张孤白板;等着吃二五四七筒定和,刘将军本就专打筒子的,他打了一张七筒;凤喜喜不自胜,叫一声吃,正待打出白板去,同时雅琴叫了一声碰,却拿了两张七筒碰去了。凤喜吃不着不要紧,这样一来,自己一手是筒子,不啻已告诉人,这样清清顺顺的清一色,却和不到,真是可惜得很。刘将军偷眼一看她,见她脸上,微微泛出一层红晕,不由得微微一笑,到了他起牌的时候,起了一张一万,他毫不考虑的,把手上四五六三张筒子,拆了一张四筒打出去。凤喜又怕人碰了,等了一等,轻悄悄的,放出五六筒吃了。雅琴向刘将军道:“瞧见没有?人家是三副筒子下了地,谁要打筒子,谁就该吃包子了。”刘将军微笑道:“她是假的,决计和不了筒子。”雅琴道:“和筒子不和筒子,那都不管他,你知道她要吃四七筒,怎么偏偏还打一张四筒她吃?”刘将军呵了一声,用手在头上一摸道:“这是我失了神。”说话之间,又该刘将军打牌了,他笑道:“我不信,真有清一色吗?我可舍不得我这一手好牌拆散来,我包了。”说着抽出张五筒来,向面前一扳,然后两个指头按着,由桌面上,向凤喜面前一推,笑道:“要不要?”凤喜见他打那张四筒,就有点成心。如今更打出五筒来,明是放自己和的,心里一动,脸上两个小酒窝儿,就动了一动,微笑道:“可真和了。”于是将牌向外一摊,刘将军嚷起来道:“没有话说,吃包子,吃包子。”于是将自己的牌,向牌堆里一推,接上就掏钞票,点了一点数目,和零碎筹码,一齐送到凤喜面前来。凤喜笑道:“忙什么呀!”刘将军道:“越是吃包子,越是要给钱给的痛快;要不然,人家会疑心我是撒赖的。”如此一说,大家都笑了。凤喜也就在这一笑中间,把钱收了去。尚师长在桌子下面,用脚踢了一踢雅琴的腿,又踢了一踢刘将军的腿,于是三个人相视而笑。四圈牌都打完了,凤喜已经赢三四百元,自己也不知道牌有多大,也不知道一根筹码,应该值多少钱,反正是人家拿来就收,给钱出去,问了再给。虽然觉得有点坐在闷葫芦里,但是一问起来,又怕现出了小家子气象,只好估量着罢了。她心里不由连喊了几声惭愧,今天幸而是刘将军牌打得松,放了自己和了一副大牌,设若今天不是这样,只管输下去,自己哪里来的这些钱付牌帐。今天这样轻轻悄悄的上场,总算冒着很大的危险,回头看看他们输钱的,却是依然笑嘻嘻的打牌。原来富贵人家,对于银钱是这样不在乎,平常人家把十块八块钱,看得磨盘那样重大,今天一比,又算长了见识了。在这四圈牌打完之后,凤喜本想不来了,然而自己赢了这多钱,这话却不好说出口;可是他们坐着动也不动,并不征求凤喜的同意,接着向下打。又打完四圈,凤喜却再赢了百多元,心里却怕他们不舍。然而刘将军站起来,打一个呵欠,伸了一个懒腰,这是疲倦的表示了。大家一起身,早就有老妈子打了香喷喷的手巾把递了过来。手巾放下,又另有个女仆,恭恭敬敬的送了一杯茶到手上。凤喜喝了一口,待要将茶杯放下,那女仆早笑着接了过去。刚咳嗽了一声,待要吐痰,又有一个听差,抢着弯了腰,将痰盂送到脚下。心想富贵人家,实在太享福,就是在这里作客,偶然由他照应一二,真也就感到太舒服了。因对雅琴道:“你们太客气了,要是这样,以后我就不好来。”雅琴道:“不敢客气呀!今天留你吃饭,就是家里的厨子,凑付着做的,可没有到馆子里去叫菜,你可别见怪。”凤喜笑道:“你说不客气不客气,到底还是客气起来了。”她说着,心里也就暗想:大概是他们家随便吃的菜饭。 这时,雅琴又一让,把她让到内客厅里,一间小雅室里,只见一张小圆桌上,摆满了碗碟,两个穿了白衣服的听差,在屋子一边,斜斜的站定,等着恭敬侍候。尚师长说凤喜是初次来的客,一定要她坐了上位,刘将军并不谦逊,就在凤喜下手坐着,尚师长向刘将军笑了一笑,就在下面坐了。刚一坐定,穿白衣服的听差,便端上大碗红烧鱼翅,放在桌子中间。凤喜心里又自骂了一声惭愧,原来他们家的便饭,都是如此好的。那刘将军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满桌的荤菜,他都不吃,就只把手上的牙筷,去拨动那一碟生拌红皮萝卜与黄瓜。雅琴笑道:“刘将军今天要把我们的菜,一样尝一下才好,我们今天换了厨子了。”刘将军道:“这厨子真是难雇,南方的,北方的,我真也换得不少了,到于今也没有一个合适的。”尚师长笑道:“你找厨子,真是一个名,家里既然没有太太,自己又不大住家里,干吗要找厨子?”刘将军道:“我不能一餐也不在家吃呀。若是不用厨子,有不出门的时候,怎么办呢?唉!自从我们太太去世以后,无论什么都不顺手。至少说吧,我花费的,和着没有人管家的那挡子损失,恐怕有七八万了。”尚师长道:“据我想恐怕还不止呢。自从你没有了太太,北京,天津,上海,你到哪儿不逛;这个花的钱的数目,你算得出来吗?”刘将军听说,哈哈的笑了。凤喜坐在上面,听着他们说话,都是繁华一方面的事情,可没有法子搭进话去,只是默然的听着。吃了一餐饭,刘将军也就背了一餐饭的历史。饭后,雅琴将凤喜引到浴室里去,她自出去了。凤喜掩上门连忙将身上揣的钞票拿出,点了一点,赢的已有四百多元;雅琴借垫的那一笔赌本,却是二百五十元。那叠钞票是另行卷着的,却未曾和赢的钱混到一处;因此将那卷钞票,依然另行放着。洗完了一个澡出来,就把那钞票递还雅琴道:“多谢你借本钱给我,我该还了。”雅琴伸着巴掌,将凤喜拿了钞票的手,向外一推,一摇头道:“小事,这还用得挂在口上啦。”凤喜以为她至多是谦逊两句,也就收回去了,不料这样一来,她反认为是小气,不由得自己倒先红了脸,因笑道:“无论多少,没有个人借钱不还的。”雅琴道:“你就留着吧,等下次我们打小牌的时候再算得了。”凤喜一见二百多元,心想很能置点东西,她既不肯要,落得收下。便笑道:“那样也好。”于是又揣到袋里去。看一看手表,因笑道:“姐姐不是说用汽车送我回去吗?劳你驾,我要走了,快九点钟了。”雅琴道:“忙什么呢!有汽车送你,就是晚一点也不要紧啊。”凤喜道:“我是怕我妈惦记,不然多坐一会儿,也不算什么。再说,我来熟了,以后常见面,又何在乎今天一天哩。”雅琴道:“这样说,我就不强留。”于是吩咐听差,叫开车送客。这时,刘将军也跑了进来,笑道:“怎么样,沈小姐就要走么?我还想请尚太太陪沈小姐听戏呢。”凤喜轻轻的说了一声不敢当,雅琴代答道:“我妹子还有事,今天不能不回去。刘将军要请,改一个日子,我一定奉陪的。”刘将军道:“好好!就是就是,让我的车子,送沈小姐回去吧。”雅琴笑道:“我知道刘将军要不作一点人情,心里是过不去的。那么,大妹子!你就坐刘将军的汽车去吧。”凤喜只道了一声随便吧,也不能说一定要坐哪个的车子,一定不坐哪个的车子。于是尚氏夫妇和刘将军,一同将凤喜送到大门外来,一直在电灯光下,看她上了车,然后才进去。 凤喜到家只一拍门,沈大娘和沈三玄都迎将出来。沈三玄见她是笑嘻嘻的样子,也不由得跟着笑将起来。凤喜一直走回房里,便道:“妈!你快来快来。”沈大娘一进房,只见凤喜衣裳还不曾换,将身子背了窗户,在身上不断的掏着,掏了许多钞票放在床上;看那票子上的字,都是十元五元的,不由得失声道:“哎呀!你是在哪里……?”说到一个里字,自己连忙抬起自己的右手将嘴掩上,然后伸着头望了钞票,又望了一望凤喜的脸,低低的微笑道:“果然的,你在哪里弄来这些钱?”凤喜把今天经过的事,低着声音详详细细的说了,因笑道:“我一天挣这么些个钱,这一辈子也就只这一次。可是我看他们输钱的,倒真不在乎。那个刘将军,还说请我去听戏呢。”说到这句话,声音可就大了。沈大娘道:“这可别乱答应;一个大姑娘家跟着一个爷们去听戏,让姓樊的知道了,可是不便。”一句未了,只听到沈三玄在窗子外搭讪道:“大嫂你怎么啦!这位刘将军,就是刘大帅的兄弟,这权柄就大着啦。”沈大娘和凤喜同时吓了一跳。沈大娘望屋子外头一跑,向门口一拦,凤喜就把床上的钞票向被褥底下乱塞。沈三玄走到外面屋子里,对沈大娘道:“大嫂!刚才我在院子里听到说,刘将军要请大姑娘听戏,这是难得的事。人家给的这个面子可就大了,为什么不能去?他既然是和尚太太算朋友,咱们高攀一点,也算是朋友。”沈大娘连忙拦住道:“这又碍着你什么事,要你霹雳拍啦说上一阵子。”沈三玄有一句话待说,吸了一口气,就笑着忍回去了。他嘴里虽不说,走回房去,心里自是暗喜。沈大娘装着要睡,早早的关了北屋子门,这才到凤喜屋子里来将钞票细细的点了五次,共是七百二十元。沈大娘一屁股坐在床上,拉着凤喜的手,微笑着低声道:“孩子!咱们今年这运气可不算坏啊!凑上樊大爷留下的钱,这就是上千数了。要照着放印子钱那样的盘法,过个周年半载,咱们就可以过个半辈子了。”凤喜听了,也是不住的微笑。到了睡觉的时候,在枕头上还不住的盘算那一注子钞票,应该怎样花去;若是放在家里,钱太多了,怕出什么乱子;要存到银行里去,向来又没有经历过,不知道是怎么一个手续。要是照母亲的话,放印子钱,好是好,自己家里,也借过印子钱用的,借人家三十块钱,作为铜子一百吊,每三天还本利十吊,两个月还清,整整是个对倍,母亲还一回钱,背地里就咒人家一次,总说他吃一个死一个;自己散起印子钱来,人家又不是一样的咒骂吗?想了大半晚上,也不曾想一个办法。有了这多钞票,一点好处没有得到,倒弄得大半晚没有睡好。次日清晨,一觉醒来,连忙就拿了钥匙去开小箱子,一见钞票还是整卷的塞在箱子犄角上,这才放了心。沈大娘一脚踏进房来,张着大嘴,轻轻的问道:“你干什么?”凤喜笑道:“我作了一个恶梦。”说了将手向沈三玄的屋子一指道:“梦到那个人,把钱抢去了。我和他夺来着,夺了一身的汗。你摸摸我的脊梁。”沈大娘笑道:“我也是闹了一晚上的梦。别提了,闹得酒鬼知道了,可真是个麻烦。”她母女二人,这样的提防沈三玄,但是沈三玄一早起来,就出门去了。到晚半天他才回家。一见着凤喜,就拱了拱手道:“恭喜你发了一个小财呀。我劝你去,这事没有错吧!”凤喜道:“我发了什么财?有钱打天上掉下来吗?”沈三玄笑道:“虽然不能打天上掉下来,反正也来得很便宜。昨晚在尚家打牌,你赢了好几百块钱,那不算发个小财吗?反正我又不想分你一文半文,瞒着我作什么?我刚才到尚公馆去,遇到那黄副官,他全对我说了,还会假吗?他说了呢,尚太太今天晚上在第一舞台包了个大厢,要请你去听戏,让我回来先说一声,大概等一会就要派汽车来接你了。”凤喜因道:“我赢是赢了一点款子,可是借了雅琴姐两三百块,还没有还她呢。”沈三玄连连将手摇着道:“这个我管不着,我是问你听戏不听戏?”凤喜犹豫着,一时却没有答应出来。因见沈大娘在自己屋子里,便退到屋子里问她道:“妈!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呢?要是去的话,一定还有尚师长刘将军在内,老和爷们在一处,可有些不便;况且是晚晌,得夜深才能回来。要是不去,雅琴待我真不错;况且今天又是为我包的厢,我硬要扫了人家面子,可是怪不好意思的。”她说着这话,眉毛皱了多深。沈大娘道:“这也不要什么紧,愁得两道眉毛拴疙瘩作什么?你就坐了他们的车子到戏馆子去走一趟,看一两出戏,早早的回家来就是了。”沈三玄在外面屋子里听到这话,一拍手跳了起来道:“这不结了,有尚太太陪在一块儿,原车子来,原车子去,要什么紧。掇饰掇饰换了衣服等着吧。汽车一来,这就好走。”凤喜虽觉得他这话有点偏于奉承,但是真去坐着包厢听戏,可不能不修饰一番。因此扑了一扑粉,又换了一件自己认为最得意的英绿纺绸旗衫。因为家树在北京的时候,说她已经够艳丽的了。衣服宁可清淡些,而况一个作女学生的人,也不宜穿得太华丽了,所以在凤喜许多新装项下,这一件衣服,却是上品。凤喜换了衣服,恰好尚师长派来接客的汽车,也就刚刚开到。押汽车的护兵已经熟了,敲了门进来,就在院子里叫道:“沈太太!我们太太派车子来接小姐了。”沈大娘从来不曾经人叫过太太,在屋子里听到这声太太,立刻笑了起来道:“好好!请你们等一等吧。”两个护兵答应了一声是,沈大娘于是笑着对凤喜道:“人家真太客气了,你就走吧。”凤喜笑着出了门,沈大娘本想送出去的,继而一想,那护兵都叫了我是太太,自己可不要太看不起自己了。哪有一个太太,黑夜到大门口来关门的。因此只在屋子里叫一声早些回来吧。凤喜正自高兴,一直上汽车去,也没有理会她那句话。 这汽车一直开到第一舞台门口,另有两个护兵站了等候,一见凤喜从汽车上下来,就上前叫着小姐,在前引路。二门边戏馆子里的守门与验票人,共有七八个,见着凤喜前后有四个挂盒子炮的。都退后一步,闪在两旁,一齐鞠着躬。还有两个人说:“小姐,你来啦?”凤喜怕他们会看出不是真小姐来,就挺着胸脯子,并不理会他们,然后走了进去。到了包厢里,果然是尚师长夫妇,和刘将军在那里。这是一个大包厢,前面一排椅子,可以坐四个人。凤喜一进来,他们都站起来让坐。一眼看见刘将军坐在北头,正中空了一把椅子,是紧挨着他的,分明这就是虚席以待的了。本当不坐,下手一把椅子却是雅琴坐的,她早是将身子一侧,把空椅子移了一移,笑道:“我们一块儿坐着谈谈吧。”凤喜虽看到身后有四张椅子,正站着一个侍女,两个女仆,自己决不能与她们为伍,只得含着笑坐下来。刚一落座,刘将军便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她面前栏干扶板上,还笑着叫了一声沈小姐喝茶。接上,又把碟子里的瓜子花生糖陈皮梅水果之类,不住的抓着向面前递送。凤喜只能说着不要客气,可没有法子禁止他。这个时候,台上正演的是一出《三击掌》,一个苍髯老生呆坐着听,一个穿了宫服的旦角,慢慢儿的唱,一点引不起观客的兴趣。因之满戏园子里,只听到一种哄隆哄隆闹蚊子的声浪。先是多数人说话,后来听不见唱戏,索兴大家都说话。刘将军也就向着凤喜谈话,问她在哪家学校,学校里有些什么功课?由学校里,又少不得问到家里。刘将军听她说只有一个叔叔,闲在家里,便问从前他干什么的呢?凤喜想要说明,怕人家看不起,红着脸,只说了一句是作生意;刘将军也就笑了。凤喜越觉得不好意思,就回转头来和雅琴说话。只见她项脖上挂了一串珠圈,在那雪青绸衫上,直垂到胸脯前,却陪衬得很明显,因此笑问道:“这珠子买多少钱啦?”她问时,心里也想着,曾见人在洋货铺里买的,不过是几毛钱罢了。她的虽好,大概也不过一两块钱。心里正自盘算着,可不敢问出来。不料雅琴答复着道:“这个真倒是真的,珠子不很大,是一千二百块钱买的。”凤喜不觉心里一跳,复又问一声道:“多少钱啊?”雅琴道:“一千二百块钱买的。贵了吗?有人说只值八九百块钱呢。”凤喜将手托了珠圈,偏着头做出鉴赏的样子,笑道:“也值呢!前些时我看过一副不如这个的,还卖这样的价钱呢。”只在这时,凤喜索性看了看雅琴穿的衣服,只觉那料子又细又亮,可是不知道这个该叫什么名字。再看那料子上,全用了白色丝线,绣着各种白鹤,各有各式的样子,两只袖口和衣襟的底摆,却又绣了浪纹与水藻,都是绿白的丝线配成的,这一比自己一件鹦绿的半新纺绸旗衫,清雅都是一样,然而自己一方,未免显着单调与寒酸起来。估量着这种衣料,又不知道要值一百八十,自己不要瞎问给人笑话。于是就把词锋移到看戏上去,问唱的戏是什么意思?戏词是怎样?雅琴望着刘将军,将嘴一努,笑道:“哪!你问他,他是个老戏迷,大概十出戏,他就能懂九出。”凤喜自从昨日刘将军放一牌清一色他和了,就觉得和这人说话有点不便。但是人家总是一味的客气,怎能置之不理?他滔滔不绝的说着,凤喜也只好带一点笑容,半晌答应一句很简单的话。大家正将戏看得有趣,那尚师长忽然将眉毛连皱了几皱,因道:“这戏馆子里空气真坏,我头晕得天旋地转了。”雅琴听说,连忙掉转身来,执着尚师长的手,轻轻的道:“今天的戏也不大好,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尚师长道:“可有点对不……”刘将军一叠连声的说不要紧,不要紧,回头沈小姐要回家,我可以用车送她回去的。凤喜听说,心里很不愿意;但是自己既不能挽留有病的人不回家,就是自己要说回去,也有点和人存心闹别扭似的,只是站了起来,踌躇着说不出所以然来。在她这踌躇期间,雅琴已是走出了包厢,连叫了两声对不住,说改天再请,于是她和尚师长就走了。这里凤喜只和刘将军两人看戏,椅后的女仆,早是跟着雅琴一同回去。这时凤喜虽然两只眼注射在台上,然而台上的戏,演的是些什么情节?却是一点也分不出来。本来坐着的包厢,临头就有一架风扇,吹得非常凉快的;偏是身上由心里直热出来,热透脊梁,仿佛有汗跟着向外冒。肚子里有一句要告辞回家的话,几次要和刘将军说,总觉突然怕人家见怪。本来刘将军就处处体贴,和人家同坐一个包厢,多看一会儿戏,也很不算什么,难道这一点面子都不能给人?因此坐在这里,尽管是心不安,那一句话始终不能说出来,还是坐着。刘将军给她斟了一杯茶,她笑着欠了一欠身子,刘将军趁着这机会望了她的脸道:“沈小姐!今天的戏不大很好,这个礼拜六,这儿有好戏,我请沈小姐再来听一回,肯赏光吗?”凤喜听说,顿了一顿,微笑道:“多谢!怕是没有工夫。”刘将军笑道:“现在是放暑假的时候,不会没有工夫。干脆,不肯赏光就是了;既不肯赏光,那也不敢勉强。刚才沈小姐看着尚太太一串珠链,好像很喜欢似的,我家里倒收着有一串,也许比尚太太的还好,我想送给沈小姐,不知道沈小姐肯不肯赏收?”凤喜两个小酒窝儿一动,笑道:“那怎样敢当!那怎样敢当!”刘将军道:“只要肯收,我一定送来。府上在大喜胡同门牌多少号?”凤喜道:“门牌五号。可是将军送东西去,万不敢当的。”说着又笑了。从这时起,两人索性谈起话来,把戏台上的戏都忘了。说着话,不知不觉戏完了。刘将军笑道:“沈小姐让我送你回去吧。夜深了,雇车是不容易的。”凤喜只说不客气,却也没有拒绝。刘将军和她一路出了戏院门,刘将军的汽车是有护兵押着的,就停放在戏院门口。要上车之际,刘将军不觉搀了凤喜一把,跟着一同坐上车去。上车以后,刘将军却吩咐站在车边的护兵,不必跟车,自走了回去。随手又把车篷顶上嵌着的那盏干电池电灯给拧灭了。 汽车走得很快,十分钟的时间,凤喜已经到了家门口。刘将军拧着了电灯,小汽车夫便跳下车来开了车门。凤喜下了车,刘将军连道:“再见再见!”凤喜也没有作声,自去打门,门铃只一响,沈大娘一叠连声答应着出来开了门,一面问道:“就是前面那汽车送你回来的吗?我是叫你去了早点回,还是等戏完了再回来吗?一点多钟了,这真把我等个够。”凤喜低了头,悄然无语的走回房去。沈大娘见她如此,也就连忙跟进房来。见她脸上红红的,额前垂发,却蓬松了一点。轻轻问道:“孩子!怎么了?”凤喜强笑道:“不怎么样呀!干吗问这句话?”沈大娘道:“也许受了热吧!瞧你样子挺不自在的。”凤喜道:“可不是。”沈大娘觉着尚太太请听戏,也不至于有什么岔事,也就不问了。这里凤喜慢慢的换着衣履,却在衣袋里又掏出一卷钞票来,点了一点,乃是十元一张的三十张。心想这钱要不要告诉母亲呢?当他在汽车上,捉着我的手,把钞票塞我手里的时候,他倒说了这三百块钱,拿去还尚太太的赌本吧,我不该收他的就好了,因之让他小看了我。就说,沈小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历史吗?你和从前的尚太太干一样的事情哩,他能说出这话来,所以他就毫无忌惮了。想到这里,呆呆的坐在小铁床上,左手捏着那一卷钞票,右手却伸了食指中指两个指头,去抚摩自己的嘴唇。想到这里,起身掩了房门又坐下,心想他说明天还要送一串珠圈给我,若是照雅琴的话,要值一千多块钱,一个新见面的人,送我这重的礼,那算什么意思呢?据他再三的说,他的太太是去世了的,那么,他对于我……想到这里,不由得沉沉地想,一手扶了脸,正偏过头,只见壁上挂着的家树半身像,微笑的向着自己。也不知什么缘故,忽然打了一个寒噤;接上就出了一身冷汗,不敢看了。于是连忙将枕头挪开,把那一卷钞票,塞在被褥底下。就只这一掀,却看见那里有家树寄来的几封信,将信封拿在手上,一封一封的将信纸抽出来看了一看。信上所说的,如“自别后,看见十六七岁的女郎就会想到你;”“我们的事情,慢慢的对母亲说,大概可望成功。我向来不骗母亲,为了你撒谎不少,我说你是个穷学生呢,母亲倒很赞成这种人,以后回北京,我们就可以公开的一路走了。”“母亲完全好了,我恨不得飞回北京来,因为我们的前途,将来是越走越光明的。我要赶回来过过这光明的爱情日子。”“我们的爱情,决不是建筑在金钱上,我也决不敢把这几个臭钱来侮辱你,但是我愿帮助你能够自立,不至于像以前去受金钱的压迫。”这些话,在别人看了,或者觉得很平常;凤喜看了,便觉得句句话都打入自己的心坎里。看完信之后,不觉得又抬头看了一看家树的像,觉得他在镇静之中,还含着一种安慰人的微笑。他说决不敢拿金钱来侮辱我,但是愿帮助我自立,不受金钱的压迫,这是事实。要不然,他何必费那些事送我进职业学校呢?在先农坛唱大鼓书的时候,他走来就给一块钱,那天他决没有想到和我认识的,不过是帮我罢了。不是我们找他,今天当然还是在钟楼底下卖唱。现在用他的钱,培植自己成了一个小姐,马上就要背着他做对不住他的事,那么,良心上说得过去吗?这刘将军那一大把年纪,又是一个粗鲁的样子,哪有姓樊的那样温存?姓刘的虽然能花钱,我不用他的钱,也没有关系;姓樊的钱,虽然花得不像他那样慷慨,然而当日要没有他的钱,就成了叫化子了。想着又看看家树的像,心里更觉不安。有了,我今天以后,不和雅琴来往也就是了。于是脱了衣服,灭了电灯,且自睡觉。一贴着枕头,便想到枕头下的那一笔款子,更又想到刘将军许的那一串珠子;想到雅琴穿的那身衣服;想到尚师长家里那种繁华。设若自己做了一个将军的太太,那种舒服,恐怕还在雅琴之上。刘将军有些行动,虽然过粗一点,那正是为了爱我,哪个男子又不是如此的呢?我若是和他开口,要个一万八千,决计不成问题,他是照办的。我今年十七岁,跟他十年也不算老,十年之闪,我能够弄他多少钱,我一辈子都是财神了。想到这里,洋楼,汽车,珠宝,如花似锦的陈设,成群结队的用人;都一幕一幕在眼面前过去。这些东西,并不是幻影,只要对刘将军说一声,我愿嫁你,一齐都来了。生在世上,这些适意的事情,多少人希望不到,为什么自己随便可以取得,倒不要呢?虽然是用了姓樊的这些钱,然而以自己待姓樊的而论,未尝对他不住。退一步说的话,就算白用了他几个钱,我发了财,本息一并归算,也就对得住他了。这样掉背一想,觉得情理两合,于是汽车,洋房,珠宝,又一样一样的在眼前现了出来。凤喜只觉富贵逼人来,也不知道如何措置才好?仿佛自己已是贵夫人,就正忙着料理这些珠宝财产,却忘了在床上睡觉。正是这样神魂颠倒的时候,忽有一种声音,破空而来,将她的迷梦惊醒,好像家树就在面前微笑似的。要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声音,下回交代。 第十二回 比翼羡莺俦还珠却惠 舍身探虎穴鸣鼓怀威 第十二回 比翼羡莺俦还珠却惠 舍身探虎穴鸣鼓怀威却说凤喜睡在床上,想了一宿的心事,忽然当当当一阵声音,由半空传了过来,倒猛然一惊。原来离此不远,有一幢佛寺,每到天亮的时候,都要打上一遍早钟。凤喜听到这种钟声,这才觉得颠倒了一夜。心想:我起初认识樊大爷的时候,心里并没有这样乱过;今天我这是为着什么?这刘将军不过是多给我几个钱,对于情义两个字,哪里有樊大爷那样体贴?樊大爷当日认得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现时又是什么样子?那个时候没有饭吃,就一家都去巴结人家,而今还吃着人家的饭,看着别人比他阔,就不要他,良心太讲不过去了。这时窗纸上慢慢的现出了白色,屋子里慢慢的光亮,睁眼一看,便见墙上所挂着家树的像,正向人微笑。凤喜突然自说了一句道:“这是我不对。”沈大娘正也醒了,便在那边屋子问道:“孩子!你嚷什么?说梦话吗?”凤喜因母亲在问,索性不作声,当是说了梦话,这才息了一切的思虑。她睡到正午十二点钟后,方才醒过来。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似乎今日的精神,不如往日那样自然。沈大娘见她无论坐在哪里,都是低了头,将两只手去搓手绢,手绢不在手边,就去卷着衣裳角,因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别是咋晚回来,着了凉吧!本来也就回来得太晚一点啦。”凤喜对于此话也不承认,也不否认,总是默然的坐着。一人坐在屋子里,正想到床头被褥下,将家树寄来的信,又要看上一遍。一掀被褥,就把刘将军给的那卷钞票看到了,便想起这钱放在被褥下,究是不稳当,就拿着点了一点数目,打开自己装零碎什物的小皮箱,将钞票收进去。正关上箱子时,只听得沈三玄由外面一路嚷到北屋子里来,说是刘将军派人送东西来了。凤喜听了这话,倒是一怔,手扶了小箱子盖,只是呆呆的站着。过了一会子,沈大娘自己捧了一个蓝色细绒的圆盒子进来,揭开盖子双手托着,送到凤喜面前,笑道:“孩子!你瞧,人家又送这些东西来了。”凤喜看了,只是微微一笑,沈大娘道:“我听说珍珠玛瑙,都是很值钱的东西。这大概值好几十块钱吧。”凤喜道:“赶快别嚷,让人听见了,说咱们没有见过世面。雅琴姐一挂,还不如这个呢,都值一千二百多。这个当然不止呢。”沈大娘听了这话,将盒子放在小茶桌上,人向后一退,坐在床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望了凤喜的脸。凤喜微笑道:“你以为我冤你吗?我说的是真话。”沈大娘轻轻一拍手道:“想不到,一个生人,送咱们这重的礼,这可怎么好。”这时,沈三玄道:“大嫂!人家送礼的,在那里等着哩。他说,让咱们给他一张回片;他又说,可别赏钱,赏了钱,回去刘将军要革掉他的差事。”凤喜听说,和沈大娘都笑了。于是拿了一张沈凤喜的小名片,让来人带了回去。 这个时候,刘将军又在尚师长家里,送礼的人拿了名片,一直就到尚家回信。刘将军正和尚师长在一间私室里,躺着抽大烟;铜床下面横了一张方凳子,尚师长的小丫头小金翠儿,烧着烟两边递送。刘将军横躺在三个叠着的鸭绒方枕上,眼睛鼻子歪到一边,两只手捧着烟枪塞在嘴里,正对着床中间烟盘里一点豆大的灯光,努力的吞吸。屋顶上下垂的电扇,远远有风吹来,微微的拂动绸裤脚。他并不理会,加上那灯头上烟泡子叽哩呼噜之声,知道他吸得正出神了。就在这个时候,送礼的听差一直到屋子里来回话。刘将军一见他,翻了眼睛,可说不出话来,却抬起一只手来,向那听差连招了几招,一口气将这筒烟吸完,一头坐了起来,抿紧了嘴不张口。小金翠儿连忙在旁边桌上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刘将军手上,他接过去,昂起头来,骨嘟一声喝了,然后喷出烟来,在面前绕成了一团,这才问道:“东西收下了吗?”听差道:“收下了。”说着,将那张小名片呈了过去。刘将军将手一挥,让听差退出去,然后笑着将名片向嘴上一贴,叫了一声小人儿。尚师长笑着,叫了他的名字道:“德柱兄!瞧你这样子,大概你是自己要留下来的了。我好容易给大帅找着一个相当的人儿,你又要了去。”刘将军笑道:“我们大爷有的是美人,你给他找缓一步,要什么紧。”尚师长也坐了起来,拍了一拍刘将军的肩膀道:“人家是有主儿的,不是落子馆里的姑娘,出钱就买得来的。”刘将军道:“有主儿要什么紧?慢说没出门,还是人家大闺女,就算出了门子,让咱们爷们爱上了,会弄不到手吗?你猜怎么着。”说到这里,眼望着小金翠儿,就向尚师长耳朵里说了几句。尚师长道:“这是昨晚晌的事吗?我可不敢信。”刘将军道:“你不信吗?我马上试验给你看看。”于是将床头边的电铃按了一按,吩咐听差将自己的汽车开到沈小姐家去,就说刘将军在尚师长家里,接沈小姐到这里来打小牌玩儿。听差传话出去,两个押车的护兵就驾了汽车,飞驰到沈家来。这时凤喜又坐在屋子里发愁,她一手撑了桌子托着头,只管看着玻璃窗外的槐树发呆。一枝横枝上,正有两个小麻雀儿站着,一个小麻雀儿站着没动,一个小麻雀儿在那麻雀左右, 展着小翅膀,摇动着小尾巴,跳来跳去,口里还不住喳喳的叫着。沈大娘坐在一张矮凳上,拿了一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轻轻的道:“这事透着奇怪!干吗他送你这些东西哩?照说咱们不怕钱咬了手,可知道他安着什么心眼儿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只是心里跳着,也不知道是爱上了这些钱,也不知道是怕事。” 说时,用手摸了一摸胸口,凤喜道:“我越想越怕了。樊大爷待咱们那些个好处,咱们能够一掉过脸来就忘了吗?”正说到这里,只听见院子里有人叫道:“密斯沈在家吗?”凤喜向玻璃窗外看时,只见她的同学双璧仁,站在槐树荫下。她穿着一件水红绸敞领对襟短衣,翻领外套着一条宝蓝色长领带,光着一大截胳膊,和一片白胸脯在外面,下面系着宝蓝裙子,只有一尺长,由上至下,露着整条套着白丝袜的圆腿,手上却挽着一顶细绠草帽。凤喜笑道:“喝!打扮的真俏皮,上哪儿打拳去?”一面说着,一面迎出院子来。双璧仁笑道:“我知道你有一枝好洞箫,今天借给我们用一用,行不行?”凤喜道:“可以。谈一会儿再去吧,我闷的慌呢!”双璧仁笑道:“别闷了,你们密斯脱樊快来了,我今天可不能坐,大门外还有一个人在那里等着呢。”凤喜笑道:“是你那人儿吗?”双璧仁笑着咬了下唇,点了点头,凤喜道:“不要紧,也可以请到里面来坐坐呀。”双璧仁道:“我们上北海划船去,不在你这儿打搅了。”凤喜点了点头,就不留她了,取了洞箫交给她,携着她的手,送出大门,果然一个西装少年,正在门口徘徊。见了凤喜,笑着点了一个头,就和双璧仁并肩而去。双璧仁本来只有十七八岁,这西装少年,也不过二十边,正是一对儿。她心里不由得想着,郎才女貌,好一个黄金时代啊。论起樊大爷来,不见得不如这少年;只是双女士是位小姐,我是个卖艺的,这却差远了。然而由此可知樊大爷更是待我不错。望着他二人的后影,却呆呆的站住。 一阵汽车车轮声,惊动了凤喜的知觉。那一辆汽车,恰好停在自己门口,凤喜连忙缩到屋子里去,一会便听到沈大娘嚷进来,说是刘将军派汽车来接,到尚师长家里去打小牌玩儿。凤喜皱眉道:“今天要我听戏,明天要我打牌,咱们这一份儿身份,够得上吗?我可不去。”沈大娘道:“呀!你这是什么话呢?人家刘将军和咱们这样客气,咱们好意思驳回人家吗?”凤喜掀着玻璃窗上的纱幕,向外看了一看,见沈三玄不在院子里,便回转头来,正色向沈大娘道:“妈!我现在要问你一句话,设若你现在也是一个姑娘,要是找女婿的话,你是愿意像双小姐一样,找个品貌相当的人,成双成对呢,还是只在乎钱,像雅琴姐,去嫁一个黑不溜秋的老头呢?”沈大娘听她这话,先是愣住了,后就说道:“你的话,我也明白了。可是什么师长,什么将军,全是你自己去认得的,我又没提过半个字。”凤喜道:“那就是了,什么废话也不用说。劳你驾,你给我走一趟,把这个珠圈和他给我的款子,送还给他,咱们不是陪老爷们开心的。他有钱,到别地方去抖吧。”说着,忙开了箱子,把珠圈和那三百元钞票,一齐拿了出来,递给沈大娘。沈大娘见凤喜的态度,这样坚决,便道:“你不去就不去,他还能把你抢了去吗?干吗把这些东西送还他呢!”凤喜冷笑道:“你不想想他送这些东西给我们干吗的吗?你收了他的东西,要想不去,可是不成呢。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是不是光贪着钱呢?你既然不是光贪着钱,那我就请你送回去。”沈大娘将东西捧在手里,不免要仔细筹划一番,尤其是那三百元钞票,事先并不知道有的,原来昨晚刘将军送她回家,还给了这些钱,怪不得闹着一宿都不安了。因点头道:“我哪有不乐意发财的,不过这个钱,倒是不好收。你既然是不肯收,自然你的算盘打定了的。那么,我也犯不着多你的什么事,就给你送回去;可是这事别让酒鬼知道,我看这件事,他是在里头安了心眼儿。”凤喜冷笑道:“这算你明白了。”沈大娘又犹疑了一阵子,看看珠子,又看看钞票,叹了一口气,就走出去对来接的人道:“我们姑娘不大舒服,我亲自去见你们将军道谢吧。”接的人,本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现在见有这屋里的主人出来,不愁交不了差,便和沈大娘一路去了。凤喜很怕沈三玄知道,又要来纠缠,因此躲在屋里也不敢出去。不多一会儿,只听他在院子里叫道:“大嫂!我出去了。你来带上门,今天我们大姑娘,又不定要带多少钞票回来了,明天该给我几个钱去买烟土了吧。”说毕,唱着“孤离了龙书案”的二簧,走出门去了。凤喜关了门,一人在院子里徘徊着,却听到邻居那边有妇人的声音道:“唉!我是从前错了,图他是个现任官,就受点委屈跟着他了,可是他倚恃着他有几个臭钱,简直把人当牛马看待,我要不逃出来,性命都没有了。”又一妇人答道:“是啊!年轻轻儿的,干吗不贪个花花世界,只瞧钱啊。你没听见说吗?当家是个年轻郎,餐餐窝头心也凉。大姐!你是对了。”凤喜不料好风在隔壁吹来,却带来这种安慰的话,自然的心旷神怡起来。约有一个半小时,沈大娘回来了。这次,可没有那带盒子炮的护兵押汽车送来;沈大娘是雇了人力车子回来的。不等到屋里,凤喜便问他们怎样说?沈大娘道:“我可怯官,不敢见什么将军。我就一直见着雅琴,说是不敢受人家这样的重礼,况且你妹子,是有了主儿的人,也不像从前了。雅琴是个聪明人,我一说,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她也就不往下说了。我在那儿的时候,刘将军请她到前面客厅里说话去的,回来之后,脸上先是有点为难似的,后来也就很平常了。我倒和她谈了一些从前的事,才回来,大概以后他们不找你来了。”凤喜听了这话,如释重负,倒高兴起来。到了晚上,以为沈三玄知道了,一定要啰嗦一阵的,不料他只当不知道,一个字也不提。 到了第三日,有两个警察来查户口。沈三玄倒抢着上前说了一阵,报告是唱大鼓书的,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侄女凤喜,也是干这个的。凤喜原来报户口是学界,叔叔又报了是大鼓娘,很不欢喜,但是他已经说出去了,挽回也来不及,只得罢了。又过了一天,沈三玄整天也没出去。到了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一个巡警领了三个带盒子炮的人,冲了进来,口里先嚷道:“沈凤喜在家吗?”凤喜心想谁这样大名小姓的,一进门就叫人。掀了玻璃窗上的白纱一看,心里倒是一怔。这为什么?这个时候,沈三玄迎了上前,就答道:“诸位有什么事找她?”其中一个护兵道:“你们的生意到了。我们将军家里今天有堂会,让凤喜去一趟。”沈大娘由屋子里迎了出去道:“老总!你错了。凤喜是我闺女,她从前是唱大鼓,可是现在她念书,当学生了。怎么好出去应堂会?”一个护兵道:“你怎么这样不识抬举?咱们将军看得起你,才叫你去唱堂会,你倒推诿起来。”第二个护兵就道:“有工夫和他们说这些个吗?揍!”只说了一个揍字,只听砰的一声,就碎了门上一块玻璃。沈三玄却作好作歹,央告了一阵,把四个人劝到他屋子里去坐了。沈大娘脸上吓变了色,呆坐在屋子里,作声不得。凤喜伏在床上,将手绢擦着眼泪。沈三玄却同一个警察一路走了进来,那警察便道:“这位大娘,你们姑娘现在是学生,我也知道,我天天在岗位上,就看见她夹了书包走过去的;可是你们户口册上,报的是唱大鼓书。人家打着官话来叫你们姑娘去,这可是推不了的。再说……”沈大娘生气道:“再说什么?你们都是存心。”沈三玄便对巡警笑道:“你这位先生,请到外面坐一会儿,等我慢慢的来和我大嫂说吧。”说着,又拱了拱手,巡警便出去了。沈三玄对沈大娘道:“大嫂!你怎么啦?我们犯得上和他们一般见识吗?说翻了,他真许开枪,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既然是驾着这老虎势子来了,肯就空手回去吗?我想既然是堂会,自然不像上落子馆,让大姑娘对付着去一趟,早早的回来,就结了。谁教咱们从前是干这个的。若说将来透着麻烦,咱们趁早找房子搬家,以后隐姓埋名,他也没法子找咱们了。你若是不放心,我就和大姑娘一路去。再说堂会里,也不是咱们姑娘一个人;人家去得,咱们也去得,要什么紧!”沈大娘正想驳三玄的话,在竹帘子缝里,却见那三个护兵,由三玄屋子里抢了出来。其中有一个,手扶着装盒子炮的皮袋,向着屋子里瞪着眼睛,喝道:“谁有这么些工夫和你们废话,去不去?干脆就是一句。你若是不去,我们有我们的打算。”说着话时,手将去解那皮袋的扣子,意思好像是要抽出那盒子炮来。沈大娘哟了一声,身子向旁边一闪,脸色变成白纸一般。沈三玄连连摇手道:“不要紧,不要紧。”说着,又走到院子里去,陪着笑作揖道:“三位老总!再等一等吧。她已经在换衣服了,顶多还有十分钟,请抽一根烟吧。”说着,拿出一盒烟卷,躬着身子,一人递了一支,然后笑着又拱了一拱手。那三个护兵,经不住他这一份儿央告,又到他屋子里去了。沈三玄将脑袋垂得偏在肩膀上,显出那万分为难的样子,走进屋来,皱着眉对沈大娘道:“你瞧我这份为难。”又低了一低声音道:“我的大嫂!那枪子儿,可是无情的。若是真开起枪来,那可透着麻烦。”沈大娘这两天让刘将军尚师长一抬,已经是不怕兵,现在让盒子炮一吓,又怕起来,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沈三玄道:“姑娘!你瞧你妈这份儿为难,你换件衣服,让我送你去吧。”凤喜哭了一顿子,又在窗户下躲着看了一阵,见那几个护兵,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那大马靴只管走着咯支咯支的响,也呆了。听了三玄说陪着一路去,胆子略微壮了一些,正要到外面屋子里去,和母亲说两句,两只脚却如钉在地上一般,提不起来。停了一停,扶着壁子走出来,只见她母亲两只胳膊互相抱着,浑身如筛糠一般的抖,凤喜将两手慢慢的抚摸着头发,望了沈大娘道:“既是非去不可,我就去一趟;反正也不能把我吃下去。”沈三玄拍掌一笑道:“这不结了。大姑娘!我陪你去,保你没事回来。你赶快换衣服去。”凤喜道:“咱们卖的是嘴,又不是开估衣铺,穿什么衣服去。”只在这时,已经有一个兵闯进屋来,问道:“闹了半天,怎么衣服还没有换呢?我们上头有命令,差使办不好,回去交不了数,那可别怪我们弟兄们,不讲面子了。”沈三玄连道:“这就走,这就走。”说着话,将凤喜先推进屋子里去,随后两手拖起沈大娘离开椅子,也将她推进屋去。当他们进了屋子,其余两个兵,也进了外面屋子了。娘儿俩话也不敢说,凤喜将冷手巾擦了一擦脸上的泪痕,换了件长衣,走到外面屋子里,低声说道:“走哇。”三个兵互相看看,微笑了一笑,走出了院子。沈三玄装出一个保护人的样子,紧紧跟随凤喜,一同上了汽车,一直开到刘将军家来。 凤喜心里想着,所谓堂会,恐怕是靠不住的事。我是个不唱大鼓书的人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及至到了刘将军家门首,一见汽车停了不少,是个请客的样子,堂会也就不假了。下了车,三玄已不见,就由两个护兵引导,引到一所大客厅前面来。客厅前帘子高挂,有许多人在里面,有躺在藤榻上的,有坐着说话的,有斜坐软椅上,两脚高高支起,抽着烟卷的。看那神情,都是大模大样。刘将军尚师长也在那里,今天见面,那一副面孔,可就不像以前了;望着睬也不一睬。这大厅外是个院子,院子里搭着凉棚,六七个唱大鼓书的姑娘,都在那里,向着正面容厅坐着。凤喜也认得两三个,只得上前招呼,坐在一处。因为这院子里四围,都站着拿枪的兵,大姑娘们,都斯斯文文的,连咳嗽起来,都掏出手绢来捂住了嘴。坐了一会,由客厅里走出一个武装马弁带了护兵,就在凉棚中间,向上列着鼓案,先让几个大鼓娘各唱了一支曲子,随后,客厅里电灯亮了。中间正摆着筵席,让客入座。这时,刘将军将手向外一招道:“该轮着那姓沈的小妞儿唱了。叫她就在咱们身边唱。”说着,用手向酒席边地上一指,表示是要她在那里唱的意思。马弁答应着,在外面将沈三玄叫了进来。他提着三弦子走到客厅里去,突然站定了脚,恭恭敬敬向筵席上三鞠躬。凤喜到了这种地步,也无可违抗,便低了头,走进客厅。沈三玄已是和别人借好了鼓板,这时由一个护兵捧了进来。所放的地方,离着筵席,也不过二三尺路。刘将军见她进来,倒笑着先说道:“沈小姐!劳驾,我们可就不客气了。”说时,他用手上的筷子,照着席面,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将筷子向凤喜一指,笑道:“诸位!你可别小瞧了人,这是一位女学生啦。我有心抬举她,和她交个朋友,她可使出小姐的身份,不肯理我。可是我有张天师的照妖镜,照出了她的原形,今天叫两个护兵,就把她提了来了。今天我得让我的同行,和她的同行,比上一比,瞧瞧咱们可够得上交个朋友。”沈三玄听说,连忙放下三弦,走近前一步,向刘将军请了一个安,满面的笑道:“将军!请你息怒,我这侄女儿,她是小孩子,不懂事。她得罪了将军,让她给将军赔上个不是,总让将军平下这口气。”刘将军眼睛一瞪道:“你是什么东西?这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儿?”说着,端起一杯酒,照着沈三玄脸上泼了过去。沈三玄碰了这样一个大钉子,站起来,便偏到一边去。尚师长已是伸手摇了两摇,笑道:“德柱!你这是何必,犯得着跟他们一般见识。他既然是说,让凤喜给你赔不是,我们就问问他,这个不是,要怎样的赔法?”说着话时,偷眼看看凤喜,只见凤喜手扶着鼓架,背过脸去,只管抬起手来擦着眼睛。沈三玄像木头一般,笔直的站着,便笑道:“你这一生气不打紧,可是你看看,把人家逼得那样子。”说时,将手向沈三玄一挥,笑道:“得!你先和她唱上一段吧。唱得刘将军一开心,不但不罚你,还有赏呢。”沈三玄借了这个机会,请了一个安,就坐下去,弹起三弦子来。凤喜一看这种形势,知道反抗不得,只好将手绢擦了一擦眼睛,回转身来,打着鼓板,唱了一支《黛玉悲秋》。刘将军见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儿,又唱得这样凄凉婉转,一腔怒气,也就慢慢消除。凤喜唱完,合座都鼓起掌来。刘将军也笑着,吩咐马弁道:“倒一杯茶给这姑娘喝。”尚师长便向凤喜笑道:“怎么样?我说刘将军自然会好不是?你这孩子!真不懂得哄人。”他一说,合座大笑起来。凤喜心想你这话分明是侮辱我,我凭什么要哄姓刘的。心里正在发狠,手上让人碰了一碰。看时,一个彪形大汉,穿了武装,捧了一杯茶送到面前来。凤喜倒吃了一惊,便勉强微笑着道了劳驾,接过茶杯去。刘将军道:“凤喜!你唱得是不错,可是刚才唱的那段曲子,现着太悲哀,来一个招乐儿的吧。”尚师长道:“那么,唱个《大妞儿逛庙》吧。”刘将军笑道:“不!还是来个《拴娃娃》吧。” 这一说,大家都看着凤喜微笑。 原来旧京的风俗,凡是妇人,求儿子不得的,或者闺女大了, 没有找着婆婆家,都到东岳庙里去拴娃娃。拴娃娃的办法,就是身上暗藏一根细绳子,将送子娘娘面前泥塑小孩,偷偷的拴上。这拴娃娃的大鼓词,就是形容妇人上庙拴娃娃的一段事情。出之于妙龄女郎之口,当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了。而且唱这种曲子,不但是需要口齿伶俐,而且脸上总要带一点调皮的样子,才能合拍; 若是板着一副面孔唱,就没有意思了。凤喜不料他们竟会点着这种曲子。正要说不会时,沈三玄就对她笑道:“姑娘!你对付唱一个吧。”刘将军道:“那不行,对付唱不行!一定得好好的唱。若是唱得不好,再唱一遍;再唱不好,还唱三遍,非唱好不能完事。” 凤喜一肚子苦水,脸上倒要笑嘻嘻的逗着老爷们笑,恨不得有地缝都钻了下去。转身一想,唱好既是可以放走,倒不如哄着他们一点,早早脱身为妙。心思一变,马上就笑嘻嘻的唱将起来。满席的人,不像以前那样爱听不听的了;听一段,叫一阵好;听一段,叫一阵好;凤喜把这一段唱完,大家都称赞不已。就有人说:“咱们都是拿枪杆儿的,要谈个赏罚严明。她先是得罪了刘将军,所以罚她唱,现在唱得很好,就应该赏她一点好处。”刘将军用两个指头拧着上嘴唇短胡子的尖端,就微微一笑,因道:“对付这位姑娘,可是不容易。说个赏字,我送过她上千块钱的东西,她都给我退回来了,我还有什么东西可赏呢。”尚师长笑道:“别尽谈钱啦。你得说着人话,沈姑娘只谈个有情有义,哪在乎钱。”刘将军笑道:“是吗!那就让你也来坐一个,咱们还交朋友吧。”说着,先向凤喜招了一招手,接着将头向后一偏,向马弁瞪了一眼,喝道:“端把椅子来,加个座儿。”看那些马弁,浑身武装,雄赳赳的样子,只是刘将军这一喝,他们乖得像驯羊一般,蚊子的哼声也没有。于是就紧靠着刘将军身旁,放下一张方凳子。凤喜一想,那些武夫都是那样怕他,自己一个娇弱女孩子,怎样敢和他抵抗。只好大着胆子说道:“我就在一边奉陪吧,这可不敢当。”刘将军道:“既然是我们叫你坐,你就只管坐下。你若不坐下,就是瞧不起我了。”尚师长站起走过来,拖了她一只手到刘将军身边,将她一按,按着凤喜在凳子上坐下。 这时已添了杯筷,就有人给她斟上一满杯酒。刘将军举着杯子向她笑道:“喝呀。”凤喜也只好将杯子闻了一闻,然后笑道:“对不住!我不会喝酒。”刘将军听她如此说,便表示不愿意的样子。停了半晌。才板着脸道:“还是不给面子吗?”凤喜回头一看,沈三玄已经走了,这里只剩她一人,立刻转了念头,笑道:“喝是不会喝,可是这头一杯酒,我一定要喝下去的!”说着,端起杯子,一仰脖子,全喝下去了,喝完了,还对大众照了一照杯,杯子放下,马上在旁边桌上拿过酒壶,挨着席次,斟了一遍酒。每斟一位酒,都问一问贵姓,说两句客气话。这些人都笑嘻嘻的,端起杯子来,一饮而尽,到了最后,便是刘将军面前了。凤喜笑着对他道:“刘将军!请你先干了杯子里的。”刘将军更不推辞,将酒喝完了,便伸了杯子,来接凤喜的酒。凤喜斟着酒,眼睛向他一溜,低低的笑着道:“将军!你还生我小孩子的气吗?”刘将军端着杯子也骨嘟一声喝完了,撑不住哈哈大笑道:“我值得和你生气吗?来,咱们大家乐一乐吧。”于是向客厅外一招手,对马弁道:“把她们全叫进来。”马弁会意,就把阶下一班大鼓娘,一齐叫了进来。刘将军向着全席的客道:“诸位别瞧着我一个人乐,大家快活一阵子。”说时,那些来宾,如蜂子出笼一般,各人拉着一个大鼓娘,先狂笑一阵,这一桌酒席,也就趁此散了。有碰着合意的,便拉到一处坐了,碰不着合意的,又向别一对里面去插科打诨。刘将军携着凤喜的手,同到一边一张沙发上坐下,笑道:“你瞧人家是怎样找乐儿?那一天晚晌,咱们分手,还是好好儿,为什么到了第二日,就把我的礼物,都退回哩?”凤喜被他拉住了手,心里想挣脱,又不敢挣脱,只得微笑道:“无缘无故的,我怎样敢受将军这样重的礼哩?”她口里说着话,脚就在地下徐抹,那意思是说:我恨你,我恨你!刘将军笑道:“在你虽然说是无缘无故,可是我送你的礼,是有缘有故呀。你很聪明,你难道还不明白?”他口里说着话,一只手抚摸着凤喜的胳膊,就慢慢向上伸。凤喜突然向上一站,手向回一缩,笑道:“我母亲很惦记我的,我和你告假,我……”刘将军也站了起来,将手摆了两摆道:“别忙呀,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呢。”凤喜笑道:“有话说也不忙呀,让我下次再来说就是了。”刘将军两眼望着她,好久不作声。耸着双肩,冷笑了一声,便吩咐马弁,将沈三玄叫了来。他远远的垂手站着,刘将军道:“我告诉你,今天我叫你们来,本想出我一口恶气,可是我这人心肠又软不过,你侄女只和我赔不是,我也不好计较了。你回去说,我还没有娶太太,现在的姨太太,也就和正太太差不多,只要你们懂事,我也不一定续弦的。我姓刘的,一生不亏人,叫你嫂子来,我马上给她几千块钱过活。你明白一点,别不识抬举。”刘将军越说越厉害,说到最后,瞪了眼,喝道:“你去吧。她不回去,我把她留下了。”凤喜听了这一通话,心里一急,一阵头晕目眩,便倒在沙发上,昏了过去。要知她生死如何?下回交代。 第十三回 沽酒迎宾甘为知己死 越墙窥影空替美人怜 第十三回 沽酒迎宾甘为知己死 越墙窥影空替美人怜却说刘将军向沈三玄说出一番强迫的话,凤喜知道没有逃出囚笼的希望,心里一急,头一发晕,人就向沙发椅子上倒了下去。沈三玄眼睁睁望着,可不敢上前搀扶,刘将军用手抚摸着她的额角,说道:“不要紧的,我有的是熟大夫,打电话叫他来瞧瞧就是了。”这大厅里一些来宾,也立刻围拢起来,沈三玄不敢和阔人们混迹在一处,依然退到外面卫兵室里来听消息。不到十分钟,来了一个西医,一直就奔上房。有好一会儿,大夫出来了,他说:“打了一针,又灌下去许多葡萄酒,人已经回转来了。只要休养一晚,明天就可以像好人一样的。”沈三玄听了这消息,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只要她无性命之忧,在这里休养几天,倒是更好。不过心里踌躇着,她发晕了,要不要告诉嫂嫂呢?正在这时,刘将军派了一个马弁出来说:人已不要紧了,回去叫她母亲来,将军有话要对她说。沈三玄料是自己上前不得,就回家去,把话告诉了沈大娘。沈大娘一听这话,心里乱跳,将大小锁找了一大把出来,把箱子以至房门都锁上了,出了大门,雇了一乘人力车,就向刘将军家来。 这时业已夜深,刘将军家里的宾客也都散了。由一个马弁,将沈大娘引进上房,后又由一个老妈子,将沈大娘引上楼去。这楼前是一字通廊,一个双十字架的玻璃窗内,垂着紫色的帷幔。隔着窗子,看那灿烂的灯光,带着鲜艳之色,便觉这里不是等闲的地方了。由正门穿过堂屋,旁边有一挂双垂的绿幔。老妈子又引将进去,只见里面金碧辉煌,陈设得非常华丽;上面一张铜床,去了上半截的栏杆。天花板上,挂着一副垂钟式的罗帐,罩住了这张床,在远处看着,那电光映着,罗帐如有如无,就见凤喜侧着身子躺在里面。床前两个穿白衣的女子,坐着看守她。沈大娘曾见过,这是医院里来的人了。沈大娘要向前去掀帐子,那女看护对她摇摇手道:“她睡着了,你不要惊动她;惊醒了她是很危险的。”沈大娘看女看护的态度,是那样郑重,只好不上前,便问老妈子道:“这是你们将军的屋子吗?”老妈子道:“不是!原是我们太太的屋子,后来太太回天津,就在天津故世了,这屋子还留着。老太太你瞧瞧,这屋子多么好。你姑娘若跟了我家将军,那真是造化。”沈大娘默然。因问:“刘将军哪里去了?”老妈子道:“有要紧的公事,开会去了。大概今天晚晌,不能回家。他是常开会开到天亮的。”沈大娘听了这话,倒又宽慰了一点子。可是坐在这屋子里,先是女看护不许惊动凤喜,后来凤喜醒过来了,女看护又不让多说话。相守到了下半夜,两个女看护出去睡了,老妈子端了两张睡椅,和沈大娘一个人坐了一张,轻轻的对沈大娘道:“我们将军吩咐了,只叫你来陪着你姑娘,可是不让多说话。你要有什么心事,等我们将军回来了,和我们将军当面说吧。”沈大娘到了这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自然畏惧起来。老妈子不让多说话,也就不多说话。夏日夜短,天快亮了,凤喜睡足了,已是十分清醒,便下床将沈大娘摇撼着。她醒过来,凤喜将手把老妈子一指,又摇了一摇,然后轻轻的道:“我只好还装着病,要出去是不行的了。回头你去问问关家大叔,看他还有救我的什么法子没有?”说时,那老妈子在睡椅上翻着身,凤喜就溜上床去了。沈大娘心里有事,哪里睡得着。约有六七点钟的光景,只听到窗外一阵脚步声,就有人叫道:“将军来了。”那老妈子一个翻身坐起来,连连摇着沈大娘道:“快起快起。”沈大娘起身时,刘将军已进门了。仿佛见绿幔外,有两个穿黄色短衣服的人,在那里站着,自己打算要质问刘将军的几句话,完全吓回去了。还是刘将军拿了手上的长柄折扇指点着她道:“你是凤喜的妈吗?”沈大娘说了一个是字,手扶着身边的椅靠,向后退了一步。刘将军将扇子向屋子四周挥了一挥,笑道:“你看,这地方比你们家里怎样?让你姑娘在这里住着,不比在家里强吗?”沈大娘抬头看了看他,虽然还是笑嘻嘻的样子,但是他那眼神里,却带有一种杀气,哪里敢驳他,只说得一个“是”字。刘将军道:“大概你熬了一宿,也受累了。你可以先回去歇息歇息,晚半天到我这里来,我有话和你说。”沈大娘听他的话,偷一眼看了看凤喜,见她睡着不动,眼珠可向屋子外看着。沈大娘会意,就答应着刘将军的话,走出来了。 她记着凤喜的话,并不回家,一直就到关寿峰家来。这时寿峰正在院子里做早起的功夫,忽然见沈大娘走进来,便问道:“你这位大嫂,有什么急事找人吗?瞧你这脸色。”沈大娘站着定了一定神,笑道:“我打听打听,这里有位关大叔吗?”关寿峰道:“你大嫂贵姓?”沈大娘说了,寿峰一掀自己堂屋门帘子,向她连招几下手道:“来来,请到里面来说话。”沈大娘一看他那情形,大概就是关寿峰了。跟着进屋来,就问道:“你是关大叔吗?”秀姑听说,便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笑道:“沈大婶!您是稀客……。”寿峰道:“别客气了,等她说话吧。我看她憋着一肚子事要说呢。大嫂!你说吧,若是要我姓关的帮忙的地方,我要说一个不字,算不够朋友。”沈大娘说道:“你请坐。”自己也就在桌子边一张方凳上坐下。寿峰道:“大嫂!要你亲自来找我,大概不是什么小事。你说你说。”说时,睁了两个大圆眼睛,望着沈大娘。沈大娘也忍耐不住了,于是把刘将军关着凤喜的事说了一遍,至于以前在尚家往来的事,却含糊其词只说了一两句。寿峰听了,一句话也不说,咚的一声,便将桌子一拍。秀姑给沈大娘倒了一碗茶,正放到桌子上,桌子一震,将杯子当啷一声震倒,溅了沈大娘一袖口水。秀姑忙着找了手绢来和她擦抹,只赔不是。寿峰倒不理会,跳着脚道:“这是什么世界?北京城里,大总统住着的地方,都是这样不讲理,若是在别地方,老百姓别过日子了。大街上有的是好看的姑娘,看见了……”秀姑抢着上前,将他的手使劲拉住,说道:“爸爸!你这是怎么了?连嚷带跳一阵子,这事就算完了吗?幸亏沈大婶早就听我说了,你是这样点爆竹的脾气,要不然,你先在自己家里,这样闹一阵子,那算什么?”寿峰让他姑娘一劝,突然向后一坐,把一把旧太师椅子,哗拉一声,坐一个大窟窿,人就跟着椅子腿,一齐倒在地下。沈大娘不料这老头子会生这么大气,倒愣住了,望着他作声不得。寿峰站了起来,便不言语,坐到靠门一个石凳上去,两手托了下巴,撅着胡子,兀自生气。一看那把椅子,拆成了七八十块木片,倒又噗嗤一声,接上哈哈大笑起来。因站着对沈大娘拱拱手道:“大嫂!你别见笑,我就是点火药似的这一股子火性,凭怎么样忍耐着,也是改不了。可是事情一过身,也就忘了。你瞧我这会子出了这椅子的气,回头我们姑娘一心痛,就该叨唠三天三宿了。”说时,不等沈大娘答词,昂头想了一想,一拍手道:“得!就是这样办。这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嫂!你赞成不赞成?”秀姑道:“回头又要说我多事了。你一个人闹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你问人家赞成不赞成,人家知道赞成什么呢?”寿峰笑道:“是了,我倒忘了和大嫂说。你的姑娘,若是照你说的话,就住在那楼上,无论如何,我可以把她救出来;可是这样一来,不定闯上多大的乱子。你今晚上二更天,收拾细软东西,就带到我这里来。我这里一拐弯,就是城墙,我预备两根长绳子吊出城去。我有一个徒弟,住在城外大王庄,让他带你去住几时,等樊先生来了,或是带你们回南,或是暂住在城外,那时再说,你瞧怎样?”沈大娘道:“好是好,但是我姑娘在那里面,你有什么法子救她出来呢?”寿峰道:“这是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要屈你在我这儿吃一餐便饭,不知道你可有工夫?也不是光吃饭,我得引几个朋友和你见见。”沈大娘道:“若是留我有话说,我就扰你一顿,可是你别费事。”寿峰道:“不费事不行,可也不是请你。”于是伸手在他裤带子中间挂着的旧褡裢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元银币,又是些零碎铜子票,一齐交到秀姑手上道:“你把那葫芦提了去,打上二斤白干,多的都买菜。买回来了,就请沈大婶儿帮着你做,我去把你几位师兄找来。”说毕,他找了一件蓝布大褂披上,就出门去了。 秀姑将屋子收拾了一下,不便留沈大娘一人在家里,也邀着她一路出门去买酒菜。回来时,秀姑买了五十个馒头,又叫切面铺烙十斤家常饼,到了十二点钟,送到家里去。沈大娘道:“姑娘!你家请多少客,预备这些个吃的?”秀姑笑道:“我预备三个客吃的。若是来四个客,也许就闹饥荒了。”沈大娘只奇怪在心里,陪着她到家,将菜洗作时,便听到门口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首先一个人,一顶破旧草帽,戴着向后仰,一件短褂,齐胸的钮扣全敞着,露出一片黑而且胖的胸脯子来;后面还有一个长脸麻子,一个秃子,都笑着叫师妹,抱了拳头作揖。最后是关寿峰,却倒提了一只羊腿子进来。远远的向上一举道:“你周师兄不肯白吃咱们一餐,还贴一只羊腿,咱们烧着吃吧。”于是将羊腿放在屋檐下桌上,引各人进屋。沈大娘也进来相见,寿峰给他介绍,那先进来的叫快刀周,是羊屠夫;麻子叫江老海,是吹糖人儿的;秃子便叫王二秃子,是赶大车的。寿峰道:“大嫂!你的事我都对他们说了,他们都是我的好徒弟,只要答应帮忙,掉下脑袋来,不能说上一个不字。我这徒弟,他就住在大王庄,家里还种地,凭我的面子,在他家里吃上周年半载的窝窝头,决不会推辞的。”说时,就指着王二秃子,他也笑道:“你听着,我师傅这年高有德的人,决不能冤你,我自己有媳妇,有老娘,还有个大妹子,我又整个月不回家,要说大姑娘寄居在我们那儿,是再能够放心没有的了。”江老海道:“王二哥!当着人家大婶儿在这儿,干吗说出这样的话来?”王二秃子道:“别那么说呀,这年头儿,知人知面不知心,十七八岁大姑娘,打算避难到人家家里去,能不打听打听吗?我干脆说出来,也省得人家不放心。话是不好听,可是不比人家心里纳闷强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一会儿,秀姑将菜作好了。摆上桌来:乃是两海碗红烧大块牛肉,一大盘子肉丝炒杂拌,一大瓦盆子老鸡煨豆腐。秀姑笑道:“周师兄!你送来的羊腿,现在可来不及作,下午煨好了,给你们下面条吃。”快刀周道:“怎么着,晚上还有一餐吗?这样子,连师妹都发下重赏了。王二哥!江大哥!咱们得费力啊。”王二秃子将脑袋一伸,用手拍着后脑脖子道:“这大的北京城,除了咱们师傅,谁是知道咱们的?为了师傅,丢下这颗秃脑袋,我都乐意。”大家又笑了。说话时,秀姑拿出四只粗碗,提着葫芦,倒了四大碗酒,笑道:“这是给你们师弟四位倒下的,我和大婶儿都不喝。”王二秃子道:“好香牛肉。”说着,拿了一个馒头蘸着牛肉汁,只两口,先吃了一个,一抬腿,跨过板凳。先坐下了。因望着沈大娘道:“大婶你上坐,别笑话。我们兄弟都是老粗,不懂得礼节。”于是大家坐下,只空了上位。沈大娘看他们都很痛快的,也就不推辞,坐下了。寿峰端着碗,先喝了两口酒,然后说道:“不是我今天办不了大事,要拉你们受累,我读过两句书,知道古人有这样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像咱们这样的人,老爷少爷,哪里会看在眼里。可是这位樊先生就不同,和我交了朋友,还救了我一条老命,他和我交朋友的时候,不但是他亲戚不乐意,连他亲戚家里的听差,都看着不顺眼。我看遍富贵人家的子弟,没有像他这样胸襟开阔的。二秃子!你不说,没有人识你们吗?我敢说那樊先生若和你们见了面,他就能识你们。这样的朋友,我们总得交一交。这位大婶儿的姑娘,就是樊先生没过门的少奶奶;我们能眼见人家吃亏吗?”秀姑道:“你老人家要三位师兄帮忙,就说要人帮忙的话,这样牛头不对马嘴,闹上一阵,还是没有谈到本题。”快刀周道:“师傅!我们全懂,不用师傅再说了;师傅就是不说,叫我们做一点小事,我们还有什么为难的吗?”说时,大家吃喝起来。他们将酒喝完,都是左手拿着馒头,右手拿着筷子,不住的吃。五十个馒头,沈大娘和秀姑,只吃到四五个时,便就光了。接上切面铺将烙饼拿来,那师弟四人,各取了一张四两重的饼,摊在桌上,将筷子大把的夹着肉丝杂拌,放在饼上,然后将饼卷成拳头大的卷儿,拿着便吃。不一会,饼也吃光。秀姑用大碗盛上几碗红豆细米粥,放在一边凉着。这时端上桌来,便听到唏哩呼噜之声,粥又喝光。沈大娘坐着,看得呆了,寿峰笑道:“大婶!你看到我们吃饭,有点害怕吗?大概放开量来,我们吃个三五斤面,还不受累呢。要不,几百斤气力,从哪里来。”王二秃子站起来笑道:“师傅!你不说这几句话,我真不敢……”以下他也不曾说完,已端了那瓦盆老鸡煨豆腐,对了盆口就喝。一口气将剩的汤水喝完,嗳的一声,将瓦盆放下,笑着对秀姑道:“师妹!你别生气,我作客就是一样不好,不让肚子受委屈。”秀姑笑道:“你只管吃,谁也没拦你。你若是嫌不够,还有半个鸡架子,你拿起来吃了吧。”王二秃子笑道:“吃就吃,在师傅家里,也不算馋。”于是在盆子里,拿起那半只鸡骨头架子,连汤带汁,滴了一桌,他可不问,站着弯了腰,将骨头一顿咀嚼。沈大娘笑道:“这位王二哥,人真是有趣。我是一肚子有事的人,都让他招乐了。”这句话,倒提醒了关寿峰。便道:“大嫂!你是有事的人,你请便吧。我留你在这里,就是让你和我徒弟见一见面,好让你知道他们并不是坏人。请你暗里给你大姑娘通个信,今天晚上,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惊慌。一惊慌,事情可就糟了。”沈大娘听着,心里可就想,他们捣什么鬼?可不要弄出大事来。但是人家是一番好意,这话可不能说出来,当时就道谢而去。 寿峰就对江老海道:“该先用着你了。你先去探探路,回头我让老周跟了去,给你商量商量。”江老海会意,先告辞回去,将糖人儿担子挑着,一直就奔到刘将军公馆。先到大门口看看,那里是大街边一所横胡同里,门口闪出一块石板铺的敞地,围了八字照墙;当照墙正中,一列有几棵槐树,有一挑卖水果的,一挑卖烧饼的,歇在树荫下。有几个似乎差役的人,围着担子说笑。大门口两个背大刀的卫兵,分左右站着。他一动,那刀把垂下来整尺长的红绿布,摆个不住,便觉带了一种杀气。江老海也将担子在树荫歇了,取出小糖锣敲了两下。看看大门外的墙,都是一色水磨砖砌的,虽然高不过一丈五六尺,可是墙上都挂了电网。这墙是齐檐的,墙上便是屋顶了。由这墙向右,转着向北。正是一条直胡同。江大海便挑了担子走进那胡同去,一看这墙,拖得很远;直到一个隔壁胡同,方才转过去,分明这刘家的屋子,是直占在两胡同之间了。挑着担子,转到屋后,左方却靠着人家,胡同曲着向上去了。这里算闪出一小截胡同拐弯处,于是歇了担子,四处估量一番,见那墙上的电网,也是牵连不断,而且电线上还缚了许多小铁刺,墙上插了尖锐的玻璃片。看墙里时,露出一片浓密的枝叶,仿佛是个小花园。在转弯处的中间,却有三间小小的阁楼,比墙又高出丈多;墙中挖了三个百叶窗洞,窗口子紧闭,窗口与墙一般平,只有三方隔砖的麻石,突出来约三四寸,那电网只在窗户头上横空牵了过去。江老海看着发呆,只管搔着头发。就在这时,有人呔了一声道:“吹糖人儿的,你怎么不敲锣?”江老海回头看时,乃是快刀周由前面走过来。江老海四周一看无人,便低声道:“我看这里门户很紧,是不容易进去的。只有这楼上三个窗户,可以设法。”快刀周道:“不但是这个,我看了看,这两头胡同口上,都有警察的岗位。晚上来往,真很不方便呢。”江老海道:“你先回去告诉师傅,我还在这前后转两个圈儿,把出路多看好几条。”快刀周去了,江老海带做着生意,将这里前前后后的街巷都转遍了,直等太阳要落西山,然后挑了担子直回关家来。寿峰因同住还有院邻,却并不声张。晚餐时,只说约了三个徒弟吃羊腿煮面,把事情计议妥了,院邻都是作小买卖的,而且和关氏父女感情很好,也不会疑到他们要作什么惊人的事。吃过晚饭,寿峰说是到前门去听夜戏,师徒就陆续出门。王二秃子借了两辆人力车,放在胡同口,大家出来了。王二秃子和江老海各拉了一辆车,走到有说书桌子的小茶馆外,将一人守着车,三人去听书。书场完了已是十二点钟以后,寿峰和快刀周各坐了一辆车,故意绕着街巷,慢慢的走。约莫挨到两点多钟,车子拉到刘宅后墙,将车歇了。 这胡同转角处,正有一盏路灯,高悬在一丈多高以外,由胡同两头黑暗中看这里,正是清楚。寿峰在身上掏出一个大铜子,对着电灯泡抛了去,只听卜的一声,眼前便是一黑。寿峰抬头将阁楼的墙看了一看,笑道:“这也没有什么难,就是照着我们所议的法子试试。”于是王二秃子面墙站定,蹲了下去,快刀周就站在他的肩上,他慢慢站起来,两手反背,伸了巴掌,江老海踏在他的手上,走上他的肩,接着踏了快刀周的手,又上他的肩,便叠成了三层人。最后寿峰踏在江老海的肩上,手向上一伸,身子轻轻一耸,就抓住了窗口上的麻石,起一个鹦鹉翻架式,一手抓住了百叶窗格的横缝,人就蹲在窗口。墙下三个人,见他站定,上面两个,便跳下了地,寿峰将窗上的百叶,用手捏住;只一揉,便有一块成了碎粉;接连碎了几块,就拆断一大片百叶,左手抓住窗缝,右手伸进去,开了铁钩,与上下插闩,就开了一扇窗户,身子一闪,两扇齐开,立脚的地就大了。百叶窗里是玻璃窗,也关上的;于是将身上预备好了的一根裁玻璃针拿出,先将玻璃划了一个小洞,用手捏住,然后整块的裁了下来;接着去了两块玻璃,人就可以探进身子了。寿峰倒爬了进去,四周一看,乃是一所空楼,于是打开窗户,将衣服下系在腰上的一根麻绳解了下来,向墙下一抛,下面快刀周手拿了绳子,缘了上来,二人依旧把朝外的百叶窗关好,下楼寻路。这里果然是一所花园,不过到处是很深的野草,似乎这里很久没有人管理的了。在野草里面寻到一条路,由路过去,穿过一座假山,便是一所矮墙,由假山石上轻轻一耸,便站在那矮墙上。寿峰一站定脚,连忙蹲了下来,原来墙对过是一列披屋,电光通亮,隔了窗子,刀勺声,碗碟声,响个不了;同时有一阵油腥味,顺着风吹来,观测以上种种,分明这是厨房了。快刀周这时也蹲在身边,将寿峰衣服一扯,轻轻的道:“这时候厨房里还作东西吃,我们怎样下手?”寿峰道:“你不必作声,跟着行事就是了。”蹲了一会,却听见有推门声,接上有人问道:“李爷!该开稀饭了吧?”又有一个人道:“稀饭不准吃呢。你预备一点面条子吧。那沈家小姐还要和将军开谈判呢。”又有一个道:“什么小姐?不过是个唱大鼓书的小姑娘罢了。”寿峰听了这话,倒是一怔。怎么还要吃面开谈判,难道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吗?于是跨过了屋脊,顺着一列厢房屋脊的后身,向前面走去,只见一幢西式楼房迎面而起,楼后乃是齐檐的高墙,上下十个窗口,有几处放出亮光来。远看去,那玻璃窗上的光,有映带着绿色的,有映带着红色的,也有是白色的。只在那窗户上,可以分出这玻璃窗哪里是一间房。哪两处是共一间房,那有亮光的地方,当然是有人的所在了,远远望去,那红色光是由楼上射出来的,在楼外光射出来的空间,有一丛黑巍巍的影子,将那光掩映着,带着光的地方,可以看出那是横空的树叶;树叶里面有一根很粗的横干,却是由隔壁院子里伸过来的。回头看隔壁时,正有一棵高出云表的老槐树。寿峰大喜,这正是一个绝好的梯子,于是手抚着瓦沟,人作蛇行,到了屋檐下,向前一看,这院子里黑漆漆的,正没有点着电灯,于是向下一溜,两手先落地,拉了一个大鼎,一点声音没有,两脚向下一落,人就站了起来。快刀周却依旧在屋檐上蹲着,因为这里正好借着那横枝儿树叶,挡住了窗户里射出来的光。寿峰缘上那大槐树,到了树中间,看出那横干的末端,于是倒挂着身子,两手两脚横缘了出去。缘到尖端,看此处距那玻璃窗,还有两三尺,玻璃之内,垂着两幅极薄的红纱。在外面看去,只能看到屋子里一些隐约中的陈设品:仿佛有一面大镜子,悬在壁中间,那里将电灯光反射出来,这和沈大娘所说关住凤喜的屋子,颇有些相像。只是这屋子里是否还有其他的人陪着?却看不出来。于是一面静听屋里的响动,一面看这屋子的电灯线是由哪里去的。只在这静默的时间,沉寂阴凉的空气里,却夹着一阵很浓厚的鸦片烟气味,用鼻子去嗅那烟味传来的地方,却在楼下。沈大娘曾说过:刘将军会抽鸦片烟的。在上房里这样夜深能抽出这样的烟气味来,这当然不是别人所干的事。便向下看了一下地势,约摸相距两丈高。于是盘到树梢,让横干向下沉着,然后一放手,轻轻的落在地上;顺着墙向右转,是一道附墙的围廊。只刚到这里,便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这可不能大意,连忙向走廊顶上一跳,平躺在上面。果然有两个人说着话过来。人由走廊下经过,带着一阵油酱气味,这大概是送晚餐过去了。等人过去,寿峰一昂头,却见楼墙上有一个透气眼透出光来,站在这走廊顶上,正好张望。这眼是古钱式的格子,里头小玻璃掩扇却搁在一边,在外只看到正面半截床,果然是一个人横躺在那里抽烟,刚才送过去的晚餐,却不见放在这屋子里。一会,进来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仆,床上那人,一个翻身向上一爬,右手上拿了烟枪,直插在大腿上,左手撅了胡子尖笑问道:“她吃了没有?”女仆道:“她在吃呢,将军不去吃吗?”那人笑道:“让她吃得饱饱的吧。我去了,她又得碍着面子,不好意思吃;她吃完了,你再来给我一个信,我就去。”女仆答应去了。寿峰听了纳闷得很,一回身,快刀周正在廊下张望,连忙向下一跳,扯他到了僻静处问道:“你怎么也跑了来?”快刀周道:“我刚才爬在那红纱窗外看的,正是关在那屋子里,可是那姑娘自自在在的在那儿吃面,这不怪吗?”寿峰埋怨道:“你怎么如此大意,你伏在窗子上看,让屋子里人看见,可不是玩的。”快刀周道:“师傅你怎么啦?窗纱这种东西,就是为了暗处可以看明处,晚上屋子里有电灯,我们在窗子外,正好向里面看。”寿峰哦了一声道:“我倒一时愣住了。我想这边屋子有通气眼的,那边一定也有通气眼的,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听那姓刘的说话,还不定什么时候睡觉,咱们可别胡乱动手。”于是二人伏着走过两重屋脊,再到长槐树的那边院子,沿着靠楼的墙走来。这边墙和楼之间,并无矮墙,只有一条小夹道。这边墙上没有透气眼,却有一扇小窗。寿峰估量了一番,那窗子离屋檐,约摸有一人低,他点了头,复爬上大槐树,由槐树渡到屋顶上,然后走到左边侧面,两脚勾了屋檐,一个金钩倒挂式,人倒垂下来。恰是不高不低,刚刚头伸过窗子,两手反转来,一手扶着一面,推开百叶窗扇,看得屋子里清清楚楚:对着窗户,便是一张红皮的沙发软椅子,一个很清秀的女子,两手抱着右膝盖,斜坐在上面,那正是凤喜无疑了。看她的脸色,并不怎样恐惧,头正对了这窗子,眼珠也不转一转,似乎在想什么。先前在楼下看到的那个女仆,拿了一个手巾把,送到她手上,笑道:“你还擦一把,要不要扑一点粉呢?”凤喜接过手巾,在嘴唇上只抹了一抹,懒懒的将手巾向女仆手上一抛,女仆含笑接过去。一会儿,却拿了一个粉膏盒,一个粉缸,一面小镜子,一齐送到凤喜面前。凤喜果然接过粉缸,取出粉扑,朝着镜子扑了两扑,女仆笑道:“这是外国来的香粉膏,不用一点吗?”凤喜将粉扑向粉缸里一掷,摇了一摇头,女仆随手将镜子粉扑,放在窗下桌上。看那桌上时,大大小小,摆了十几个锦盒,盒子也有揭开的,也有关上的。看那盒子里时,亮晶晶地,也有珍珠,也有钻石,这些盒子旁,另外还有两本很厚的帐簿,一小堆中外钥匙。 寿峰在外看见,心里有一点明白了。接着,只听一阵步履声,坐在沙发上的凤喜,突然将身子掉了转去,原来是刘将军进来了。他笑向凤喜道:“沈小姐!我叫他们告诉你的话,你都听见了吗?”凤喜依然背着身子不理会他,刘将军将手指着桌上的东西道:“只要你乐意,这大概值二十万,都是你的了。你跟着我,虽不能说要什么有什么,可是准能保你这一辈子都享福。我昨天的事,作得是有点对你不起,只要你答应我,我准给你把面子挽回来。”凤喜突然向上一站,板着脸问道:“我的脸都丢尽了,还有什么法子挽回来?你把人家姑娘关在家里,还不是爱怎样办就怎样办吗?”刘将军笑着向她连作两个揖,笑道:“得!都是我的不是。只要你乐意,我们这一场喜事,大大的铺张一下。”凤喜依然坐下,背过脸去。刘将军道:“我以前呢,的确是想把你当一位姨太太,关在家里就得了。这两天,我看你为人,很有骨格,也很懂事,足可以当我的太太,我就正式把你续弦吧。我既然正式讨你,就要讲个门当户对,我有个朋友沈旅长,也是本京人,就让他认你作远房的妹妹,然后嫁过来,你看这面子够不够。”凤喜也不答应,也不拒绝,依然背身坐着。刘将军一回头,对女仆一努嘴,女仆笑着走了。刘将军掩了房门,将桌上的两本帐簿捧在手里,向凤喜面前走过来。凤喜向上一站,喝问道:“你干吗?”刘将军笑道:“我说了,你是有志气的人,我敢胡来吗?这两本帐簿,还有帐簿上摆着的银行折子和图章,是我送你小小的一份人情,请你亲手收下。”凤喜向后退了一退,用手推着道:“我没有这大的福气。”刘将军向下一跪,将帐簿高举起来道:“你若今天不接过去,我就跪一宿不起来。”凤喜靠了沙发的围靠,倒愣住了。停了一停,因道:“有话你只管起来说,你一个将军,这成什么样子?”刘将军道:“你不接过去,我是不起来的。”凤喜道:“唉!真是腻死我了。我就接过来。”说着,不觉嫣然一笑。正是:无情最是黄金物,变尽天下儿女心!寿峰在外面看见,一松脚向墙下一落,直落到夹道地下。快刀周在矮墙上看到,以为师傅失脚了,吃了一惊。要知寿峰有无危险?下回交代。 第十四回 早课欲疏重来怀旧雨 晚游堪乐小聚比秋星 第十四回 早课欲疏重来怀旧雨 晚游堪乐小聚比秋星却说快刀周正在矮墙上,给关寿峰巡风,见他突然由屋脊上向下一落,以为他失了脚,跌下来了,连忙跑上前去,只见寿峰好好的迎上前来,在黑暗中将手向外一摆,作着要去的样子。于是二人跳过几重墙,直向后园子里来。快刀周道:“师傅!怎么回事?”关寿峰昂着头,向天上叹了一口气。快刀周道:“怎么样?这事很棘手吗?”寿峰道:“棘手是不棘手,我们若有三十万洋钱,就好办了!出去说吧。”二人依然走到阁楼上,打开窗子,放下绳子,快刀周先握了绳子向下一溜,寿峰却解了绳子,跳将下去。江老海王二秃子,迎上前来,都忙着问顺手吗?寿峰叹着气,将看到的事,略略说了一遍,因道:“我若是不看在樊先生的面上,我就一刀杀了她,我还去救她吗?”王二秃子道:“古语道得好,宁度畜牲不度人,就是这个说法。咱们在阁楼上放一把火,烧他妈的一场,也出这口恶气。”寿峰笑道:“不要说孩子话,我们去给那大婶儿一个信,叫她预备作外老太太发洋财吧。”快刀周道:“不,若要是照这样子看,大概她母亲是来过一趟的。既来了,一定说好了条件,她未必还到师傅家里去了。”寿峰道:“好在我们回去,走她门口过,也不绕道,我们顺便去瞧瞧。”说着二人坐车,二人拉车,虽然夜深,岗警却也不去注意。一路走到大喜胡同,停在沈家门首。这里墙很低,寿峰凭空一跃就跳进去,到了院子里,先藏在槐树里,见屋子里都是黑漆漆的,似乎都睡着了,便溜下树来,贴近窗户用耳朵一听,却听得里面呼声大作,这是上房,当然是沈大娘在这里睡的了。再向西厢房外听了一听,也有呼声。沈家一共只有三个人,一个在刘家,两个在家里,当然没有人到自己家里去。正在这窃听的时候,忽听到沈大娘在上房里说起话来。寿峰听到,倒吓了一跳。连忙向树上一跳,这院子不大,又是深夜,说话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她道:“将军待我们这样好,我们要不答应,良心上也说不过去呀。”听那声音,正是沈大娘的声音。原来在说梦话呢!寿峰听了,又叹了一口气,就跳出墙来,对大家道:“走走走!再要待一会,我要杀人了。”快刀周等一听,知道是沈家人变了心,若再要纠缠,真许会生出事故来。大家便一阵风似的,齐回关家来。到了门口,寿峰道:“累了你们一宿,你们回去吧,说不定将来还有事,我再找你们。”王二秃子道:“我明天上午来听信儿,瞧瞧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今天晚上,一定是睡不着;要不,我陪师傅谈这么一宿,也好出胸头这口恶气。”寿峰笑着拍了他的肩膀道:“你倒和我一样,回去吧,别让师妹不乐意了。”王二秃子一拍脖子道:“忙了一天一宿;没闯祸。脑袋!跟秃子回去吧。”大家听着,都乐了,于是一笑而散。 秀姑心里有事,也是不曾睡着。听得门外有人说话,知道是寿峰回家来了,就开了门。秀姑道:“沈家大婶儿可没来,你们怎样办的?”寿峰一言不发,直奔屋里。秀姑看那样子,知道就是失败了。因道:“一个将军家里,四周都是警卫的人,本来也就不易下手!”寿峰道:“什么不易下手,只要他们愿意出来,十个姑娘也救出来了。”秀姑道:“怎么样?难道她娘儿俩还变了心吗?”寿峰道:“怎么不是。”于是把今晚上的事,说了一遍,叹口气道:“从今以后,我才知道人心换人心这句话是假的,不过是金子换人心罢了。”秀姑道:“有这样的事吗?那沈家姑娘,挺聪明的一个样子,倒看不出是这样下场。她们倒罢了。可是樊先生回来,有多么难过?把他的心都会灰透了。”寿峰冷笑道:“灰透了也是活该!这年头儿干么作好人哩。”秀姑笑道:“你老人家气得这样,这又算什么。快天亮了,睡觉吧。”寿峰道:“我也是活该!谁教我多管闲事哩。”秀姑也好笑起来,就不理他了。寿峰找出他的旱烟袋,安上一小碗子关东叶子,端了一把藤椅,拦门坐着,望了院子外的天色抽烟。寿峰的老脾气,不是气极了,不会抽烟的。现在将烟抽得如此有味,那正是想事情想得极厉害了。秀姑因为夜深了,怕惊动了院邻,也不曾作声。却也说是奇怪,这事并不与自己什么相干,偏是睡到床上,就会替他们当事人设想。从此以后,凤喜还有脸和樊家树见面吗?家树回来了,还会对她那样迷恋吗?就情理而论,他们是无法重圆的了;无法重圆,各人又应该怎么样?自己只管一层一层推了下去,一直到天色大亮,这也用不着睡觉了,便起床洗扫屋子。在往日作完了事,便应该听到隔壁庙里的木鱼念经声,自己也就捧了一本经书来作早课,今天却是事也不曾作完,隔壁的木鱼声,已经起来了。也不知道是老和尚今天早课提了前,也不知道是自己作事没有精神,把时间耽误了。现在炉子不曾拢着火,水也不曾烧,父亲醒过来,洗的喝的会都没有,今天的早课,只好算了吧。于是定了定神,将茶水烧好,然后才把寿峰叫醒。寿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道:“我老了,怎么小小的受这么一点子累,就会睡得这样甜。”秀姑道:“我想了一晚晌,我以为这件事不能含糊过去。我们得写一封快信给樊先生去吧。”寿峰笑道:“你还说我喜欢管闲事呢。我都没有想一宿,你怎么会想一宿呢?想了一宿,就是这么一句话吗?你这孩子太没有出息了。”秀姑脸一红,便笑道:“我干吗想一宿,我也犯不上呀。”寿峰道:“是你自己说的,又不是我说的,我知道犯得上犯不上呢。”秀姑本觉得要写一封信告诉家树才对的,而且也要到沈家去看看沈大娘,这时究竟取的什么态度。可是经了父亲这一度谈话,就不大好意思过问了。又过了两天,江老海却跑来对关寿峰道:“师傅!这事透着奇怪,沈家搬走了。我今天走那胡同里过身,见那大门闭上,外面贴了召租帖子了。我作生意的时候,和买糖人儿的小孩子一问,据说头一天一早就搬了。”寿峰道:“这是理之当然,也没有什么可怪的。她们不搬走,还等着姓樊的来找她吗?”江老海道:“她们这样忘恩负义,师傅得写一封信告诉那樊先生。”寿峰道:“我早写了一封信去了。”秀姑在屋子里听到,就连忙出来问道:“你写了信吗?我怎么没有看见你写哩。”寿峰道:“我这一肚子文字,要写出这一场事来,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而且也怕写的不好,人家看不清楚,我是请隔壁老和尚写了。他写是写的,他笑着对我说,好管闲事的人,往往就会把闲事管得成了自己的正事,结果,比原来当事人也许更麻烦。他话是说得有理,但是我怎么能够不问哩?老和尚把那信写得很婉转,而且还劝了人家一顿;可是这样失意的事,年轻轻的人遇到,哪里几句话就可以解劝得了的?也许他也不用回信,过两天就来了。”江老海道:“他来了,我很愿和他见见。”寿峰道:“那很容易,他回了京,还短得了到我这里来吗?”秀姑道:“这里寄信到杭州,要几天到哩?”寿峰笑道:“我没在邮政局里干过事,这个可不知道。”秀姑撅了嘴道:“你这老人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起话来,老是给我钉子碰。”寿峰笑道:“我是实话呀。可是照火车走起来说,有四个日子,到了杭州了。”秀姑听说,走回房去,默计了一会儿日期。大概信去四天,动身四天,再耽误两天,有十天总可以到京了。现在信去几天,一个星期内外,必然是来的。那个时候,看他是什么态度?难道他还能像以前那种样子对人吗?秀姑心里有了这样一个问题,就不住的盘算,尤其是每日晚晌,几乎合眼就会想到这件事上来。起先几天,每日还是照常的念经;到了七八天头上,心里只管乱起来,竟按捺不下心事去念经。心想不要得罪了佛爷,索性抛开一边,不要作幌子吧。关寿峰看到,便笑道:“你也腻了吧!年轻人学佛念经,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呀。”秀姑道:“我哪是腻了?我是这两天心里有点不舒服,把经搁下了,从明天起,我还是照常念起来的。”秀姑说了,便紧记在心上。 到了次日,把屋子打扫完毕,将小檀香炉取来放在桌上,用小匙子挑了一小匙檀香末放在炉子里,点着了,刚刚要进自己屋子去,要去拿一本佛经出来,偶一回头,只见帘子外一个穿白色长衫的人影子一闪,接上那人咳嗽了一声。秀姑忙在窗纸的破窟窿内向外一看,虽不曾看到那人的面孔,只就那身材言,已可证明是樊家树无疑了。一失神便不由嚷起来道:“果然是樊先生来了!”寿峰在屋子里听到,迎了出去,便握着家树的手,一路走进来。秀姑站在内房门口,忘了自己是要进屋去拿什么东西的了。便道:“樊先生来了!今天到的吗?”说着话时,看樊家树虽然风格依旧,可是脸上微微泛出一层焦黄之色,两道眉峰都将峰尖紧束着。当秀姑问话时候,他虽然向着人一笑,可是那两道眉毛,依然紧紧的皱将起来,答应着道:“今天早上到的,大姑娘好?”秀姑一时也想不起用什么话来安慰人家,只得报之以笑。寿峰让家树坐下,先道:“老弟!你不要灰心,人生在世,就如作梦一般,早也是醒,迟也是醒,天下无百年不散的筵席,你不要放在心上吧。”秀姑笑道:“你先别劝人家;你得把这事经过,详详细细告诉人家呀。”寿峰将胡子一摸,笑道:“是啊!信上不能写得那么明白,我得先告诉你。”于是昂着头想了一想,笑道:“我打哪儿说起呢?”家树笑道:“随便吧。反正我有的是工夫,和大叔谈谈也好。”秀姑心想道:他今天不忙了,以前他何以是那样忙呢?嘴里不曾说出来,可就向着他微笑了。家树也不知道她这微笑,由何而来?也就跟着报之以微笑了。寿峰想过之后,急着就先把那晚上到刘将军家里的事先说了。家树听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就勉强笑道:“本来金钱是好的东西。谁人不爱,也不必去怪她了。”寿峰点了点头道:“老弟!你这样存心不错,一个穷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哪里见得惯这个呢。莫怪她动心了。”秀姑坐在一边,她的脸倒突然红了,摇了摇头道:“你这话,不见得吧,是穷人家姑娘,就见不得金钱吗?”寿峰哈哈笑道:“是哇!我们只管说宽心话,忘了这儿有个穷人家姑娘等着呢。”家树笑道:“无论哪一界的人,本来不可一概而论的;但不知道这个姓刘的,怎样平空的会把凤喜关了去的。”寿峰道:“这个我们原也不清楚,我们是听沈大嫂说的。”于是将查户口唱堂会的一段事说了,家树本来有忿恨不平的样子的,听到这里,脸色忽然和平起来,连点了几下头道:“这也就难怪了。原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场飞祸,一个将军要算计一个小姑娘,那有什么法子去抵抗他呢?”寿峰道:“老弟!你这话可得考量考量,虽然说一个小姑娘,不能和一个将军抵抗,要说真不爱他的钱,他未必忍心下那种毒手,会要沈家姑娘的性命;就算性命保不了,凭着你待她那样好,为你死了也是应该。我可不知道掉文,可是师傅就相传下来两句话:‘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要到这年头儿,才能够看出人心来。”家树叹了一口气道:“大叔说的,怕不是正理,可是一个未曾读过书……”家树说到这里,将关氏父女看着,顿了一顿,就接着道:“而且又没经过贤父兄贤师友指导过她,她哪里会明白这些大道理?我们也只好责人欲宽了。”秀姑忍不住插口道:“樊先生真是忠厚一流,到了这种地方,还回护着沈家妹子呢。”家树道:“不是我回护她,她已经做错了,就是怪她也无法挽救的了。一个人的良心,总只能昧着片刻的。时间久了,慢慢的就会回想过来的,这个日子,怕她心里不会比我更难受吗?”秀姑笑着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是。”家树一看秀姑脸上,有大不以为然的样子。便笑道:“她本来是不对,要说是无可奈何,怎么她家都赶着搬开了哩?”寿峰道:“你怎么知道她家搬走了。你先去了一趟吗?”家树道:“是的。我不能不先去问问她母亲这一段缘由因何而起。”寿峰道:“树从根下烂;祸事真从天上掉下来的,究竟是少!”说到这里,就想把凤喜和尚师长夫妇来往的事,告诉他。秀姑一看她父亲的神气,知是要如此,就眼望着她父亲,微微的摆了两摆头。寿峰也看出家树还有回护凤喜的意思,这话说出来,他格外伤心,也就不说了。家树道:“大叔说她们树从根下烂,莫不是我去以后,她们有些胡来吗?”寿峰道:“那倒没有,不过是她们从前干了卖唱的事,人家容易瞧她不起罢了。”家树听了寿峰的话,虽然将信将疑,然而转念一想,自己临走之时,和她们留下那么些个钱,在最短期内,不应该感到生活困难的。那么,凤喜又不是天性下贱的人,何至于有什么轨外行动呢?如此一想,也不追究寿峰的话了。 当日关氏父女,极力的安慰了他一顿,又留着他吃过午饭。午饭以后,秀姑道:“爸爸!我看樊先生心里怪闷的,咱们陪着他到什刹海去乘凉吧。”家树道:“这地方我倒是没去过,我很想去看看。”秀姑道:“虽然不是公园,野景儿倒是不错,离我们这儿不远。”家树见她说时,眉峰带着一团喜容。说到游玩,今天虽然没有这个兴致,却也不便过拂她的盛意。寿峰一边看出他踌躇的样子,便道:“大概樊先生一下车就出门,行李也没收拾呢。后日就是旧历七月七,什刹海的玩意儿会多一点。”家树便接着道:“好!就是后天吧,后天我准来邀大叔大姑娘一块儿去。”秀姑先觉得他从中拦阻,未免扫兴,后来想到他提出七月七,这老人家倒也有些意思,不可辜负他的盛意,就是后天去也好。于是答道:“好吧!那天我们等着樊先生,你可别失信。”接着一笑,家树道:“大姑娘!我几时失过信?”秀姑无可说了。于是大家一笑而别,家树回得陶家,伯和已经是叫仆役们给他将行李收拾妥当。家树回到房里,觉得是无甚可做,知道伯和夫妇在家,就慢慢的踱到上房里来。陶太太笑道:“你什么事这样忙?一回京之后,就跑了个一溜烟。何小姐见着面了吗?”家树淡淡的道:“事情忙得很,哪有工夫去见朋友。”陶太太道:“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走的时候,人家巴巴的送到车站,你回来了,可不通知人家一声,你什么大人物,何小姐非巴结你不可?”家树道:“表嫂总是替何小姐批评我,而且还是理由很充足,教我有什么可说的。那么,劳你驾,就给我打个电话通知何小姐一声吧。”家树说出来了,又有一点后悔。表嫂可不是听差,怎么叫她打电话呢?不料自己是这样懊悔着,陶太太坐在横窗的一张长桌边,已经拿了桌上的分机,向何家通电话了。陶太太一面说着话,一面将手向家树连招了几招,笑道:“来!来!她要和你说话。”家树上前接着话机,那边何丽娜问道:“我很欢迎啦。老太太全好了吗?”家树道:“全好了,多谢你惦记着。”何丽娜笑道:“还好,回南一趟,没有把北京话忘了,今天上午到的吗?怎么不早给我一个信;不然我一定到车站上去接你。”家树连说不敢当。何丽娜又道:“今天有工夫吗?我给你接风。”家树道:“不敢当!”何丽娜道:“大概是没工夫,现在不出门吗?我来看你。”家树道:“不敢当。”伯和坐在一边,看着家树打电话,只是微笑,便插嘴道:“怎样许多不敢当?除了你不敢当,谁又敢当呢?”何丽娜道:“你为什么笑起来?”家树道:“我表兄说笑话呢!”何丽娜道:“他说什么呢?”陶太太走上前夺过话机来道:“密斯何!我们这电话借给人打,是照长途电话的规矩,要收费的。而且好朋友说话加倍,我看你为节省经济起见,干脆还是当面来谈谈吧。”于是就放下了电话筒,家树道:“我回京来,应该先去看看人家才是,怎样倒让人家来?”伯和笑道:“家树!你取这种态度,我非常表同情。从前我和你表嫂经过你这个时代,我是处处卑躬屈节,你表嫂却是敢当的。我也问过人,男女双方的爱情,为什么男子要处在受降服的情形里呢?有些人说:这事已经成了一种趋势,男子总是要受女子挟制的;不然,为什么男子要得着一个女子,就叫求恋呢?有求于人,当然要卑躬屈节了。这话虽然是事实,但是在理上却讲不通,为什么女子就不求恋呢?现在我看到你们的情形,恰是和我当年的情形相反,算是给我们出了一口恶气。”陶太太道:“原来你存了这个心眼儿,怪不得你这一晌子对着我都是那样落落难合的样子了。”伯和笑道:“哪里有这样的事。有了这样的事,我就没有什么不平之气。惟其是自己没有出息,这才希望人家不像我,聊以解嘲了。”陶太太正待要搭上一句话,家树就道:“表兄这话,说得实在可怜。要是这样,我不敢结婚了。”他说了这话,就是陶太太也忍不住笑了。过了一会,何丽娜早是笑嘻嘻的由外面走了进来,先给家树一点头,笑问道:“伯母好?”家树答应好。又问今天什么时候到的?答是今天早上到的。陶太太笑道:“你们真要算不怕腻。我猜这些话,你们在电话里都问过了。这是第二次吧?”何丽娜道:“见了面,总得客气一点。要不然,说什么呢?”家树因道:“说起客气来,我倒想起来了。何小姐送的那些东西,实在多谢得很。我这回北上,动身匆忙得很,没有带什么来。”何丽娜道:“哪有老人家带东西给晚辈的,那可不敢当了。”但是家树说有时,已走了出去,不一会子,捧了一包东西进来,一齐放在桌上笑道:“小包是土产。杭州带来的藕粉和茶叶,那两大卷,是我在上海买的一点时新衣料。”何丽娜连道:“不敢当,不敢当!”伯和听了,和陶太太相视而笑。何丽娜道:“二位笑什么,又是客气坏了吗?”陶太太道:“倒不是客气坏了,正是说客气得有趣呢。先前打电话,家树说了许多不敢当,现在你两人见面之后,你又说了许多不敢当。都说不敢当,实在都是敢当。”伯和斜靠在沙发上,将右腿架了起来,摇曳了几下,口里衔着雪茄,向陶太太微笑道:“敢当什么?不敢当什么?当官呢,当律师呢,当教员呢?”陶太太先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后来他连举两个例,就明白了。笑道:“你又说当什么呢?无非当朋友罢了。”何丽娜只当没有听见,看到那屋角上放着的话匣子,便笑问道:“你们买了什么新片子没有?若是买了,拿出来,开一遍让我听听看,我也要去买。”陶太太笑着点头道:“好吧,新买了两张爱情曲的片子,可以开给你听听。”何丽娜摇摇头道:“不,我腻烦这个。有什么皮簧片子,倒可以试试。”伯和依然摇曳着他的右腿,笑道:“密斯何!你腻烦爱情两个字吗?别啊!你们这个年岁,正当其时呢!要是你们都腻烦爱情,像我们中年的人,应该入山学道了。可是不然,我们爱情的日子,过得是非常甜蜜呢。”陶太太回头瞟了他一眼道:“不要胡扯。”何丽娜将两掌一合,向空一拜,笑道:“阿弥陀佛!陶先生也有个管头。”于是大家都笑了。 家树在一边坐着,他总是不言语。他一看到何小姐,不觉就联想到相像的凤喜。何小姐的相貌,只是比凤喜稍为清瘦一点;另外有一种过分的时髦,反而失去了自然之美,只是成了一个冒充的外国小姐而已。可是这是初结交时候的事,后来见着她有时很时髦,有时很朴素,就像今天,她只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直罗旗衫,从前披到肩上的长发,这是家树认为最不惬意的一件事。以为既无所谓美,而又累赘不堪。这话于家树动身的前两天,在陶太太面前讨论过,却不曾告诉过何丽娜。但是今天她将长发剪了,已经改了操向两鬓的双钩式来,这样一来,她的姿势不同了,脸上也觉得丰秀些,就更像凤喜了。自己正是在这里鉴赏,忽然又看到她举起手来念佛,又想到了关秀姑,她乃另是一种女儿家的态度,只是合则留不合则去的样子。何丽娜和凤喜都不同,却是一味的缠绵,凤喜是小儿女的态度居多,有些天真烂漫处;何丽娜又不然,交际场中出入惯了,世故很深,男子的心事怎样,她不言不语之间,就看了一个透。这种女子,好便是天地间惟一无二的知己,不好呢,男子就会让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家树只是如此沉沉的想着,屋子里的人议论些什么,他都不曾去理会。伯和道:“我要上衙门去了。你们今天下午,打算到什么地方去消遣?回头我好来邀你们一块儿去吃饭。今天下午,还是这样的热,到北海乘凉去,好不好?”何丽娜道:“就是那样吧,我来作个小东,请三位吃晚饭。”陶太太笑道:“也请我吗?这可不敢当啊。”何丽娜笑道:“我不知陶太太怎么回事,总是喜欢拿我开玩笑。哪怕是一件极不相干的事,是一句极不相干的话,可是由陶太太看去,都非常可笑。”伯和道:“人生天地间,若是遇到你们这种境遇的人,都不足作为谈笑的资料,那么,天地间的笑料,也就会有时而穷了。”说毕,他笑嘻嘻的走了。陶太太听到了有出去玩的约会,立刻就会坐立不安起来的,因道:“密斯何坐车来的吗?我们三人同坐你的车子去吧。”说时,望着家树道:“先生走哇!”家树心里有事,今天下车之后,忙到现在,哪有兴致去玩。只是她们一团高兴,都说要去,自己要拦阻她们的游兴,未免太煞风景,便懒懒的站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只是向她们二人一笑。陶太太道:“干吗呀?不带我同坐汽车也不要紧,你们先同坐着汽车去,我随后到。”家树道:“这是哪里来的话。我并没有作声,你怎么知道我不要你同坐汽车呢?”陶太太笑道:“我还看不透你的性情吗?我是老手呢!”家树道:“得!得!我们同走吧。”于是不再待陶太太说话,就起身了。 三人同坐车到了北海。一进门,陶太太就遇着几个女朋友过去说话去了,回着头对何丽娜道:“南岸这时正当着西晒,你们先到北岸五龙亭去等我吧。”于是何丽娜和家树顺着东岸向北行。转过了琼岛,东岸那一带高入半空的槐树,抹着湖水西边的残阳,绿叶子西边罩着金黄色,东边避着日光,更阴沉起来。一棵树连着一棵树,一棵树上的蝉声,也就连着一棵树上的蝉声;树下一条宽可数丈的大道,东边是铺满了野草的小山,西边是绿荷万顷的北海,越觉得这古槐,不带一点市廛气;树既然高大,路又远且直,人在树荫下走着,仿佛渺小了许多。何丽娜笑道:“密斯脱樊!你又在想什么心事了?我看你今天虽然出来玩,是很勉强的。”家树笑道:“你多心了,我正欣赏这里的风景呢!”何丽娜道:“这话我有些不相信。一个刚从西湖来的人,会醉心北海的风景吗?”家树道:“不!西湖有西湖的好处,北海有北海的好处;像这样一道襟湖带山的槐树林子,西湖就不会有。”说着将手向前一指道:“你看北岸那红色的围墙,配合着琉璃瓦,在绿树之间,映着这海里落下去的日光,多么好看,简直是绝妙的着色图画。不但是西湖,全世界也只有北京有这样的好景致。我这回到杭州去,我觉得在西湖盖别墅的人,实在是笨,放着这样东方之美的屋宇不盖,要盖许多洋楼;尤其是那些洋旅馆,俗不可耐。倘若也照宫殿式盖起红墙绿瓦的楼阁来,一定比洋楼好。”何丽娜笑道:“这个我很知道,你很醉心北京之美的,尤其是人的一方面。”家树只好一笑,说着话,已到了北岸五龙亭前。因为最后一个亭子人少些,就在那里靠近水边一张茶座上坐下。自太阳落水坐起,一直等到星斗满天,还不见伯和夫妇前来。家树等不过,直走出亭子,迎上大道来,这才见他夫妻俩并排走着,慢慢由水岸边踱将来。陶太太先开口道:“你们话说完了吗?伯和早在南岸找着了我,我要让你们多说几句话,所以在那边漪澜堂先坐了一会,然后坐船过来的。”家树想分辩两句,又无话可讲,也默然了。到了亭子里坐下,陶太太道:“伯和!我猜的怎么样?不是第五个亭子吗?惟有这里是僻静好谈心的了。”何丽娜觉得他们所猜的很远,也笑了。她作东,陪着大家吃过了晚饭,愈是夜色深疏了。天上的星斗,倒在没有荷叶的水中,露出一片天来,却荡漾不定;水上有几盏红灯移动,便是渡海的小画舫了。远望漪澜堂的长廊,楼上下几列电灯,更映到水里去,那些雕栏石砌,也隐隐可见。伯和笑道:“我每在北岸,看见漪澜堂的夜色,便动了归思。”家树道:“那为什么?”伯和道:“我记得在长江上游作客的时候,每次上江轮,都是夜里。你看这不活像一只江轮,泊在江心吗?”何丽娜笑道:“陶先生!真亏你形容得出,真像啊。”伯和道:“我还有个感想,我每在北海乘凉,觉得这里天上的星光,别有一种趣味。”家树道:“本来这里很空阔,四围是树,中间是水,衬托得好。”伯和笑道:“非也。我觉得在这里看天上的银河,格外明亮。设若那河就只有北海这样宽,我要是牛郎织女,我都不敢从鹊背上渡过去;何况天河决不止这样宽呢。”家树笑道:“胡扯胡扯!”陶太太也是怔怔的听,以为他们在这里对天河有什么感想,现在却明白了。笑道:“这真是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哩!现在天上也是物质文明的时代,有轮船,有火车,还有飞机,怕不容易过河吗?我猜今年是牛郎先过河,因为他是坐火车来的。”伯和道:“可不是,初五一早,牛郎就过河了。这个时候,也许他们见面了。”陶太太抬着头望了一望道:“我看见了。他们两个人,这时坐在水边亭子下喝汽水呢。”家树和何丽娜,都拿了玻璃杯子,正喝着汽水。何丽娜忍笑不住,头一偏,将汽水喷了。陶太太两只长统丝袜都喷湿了,便将一只胳膊横在茶桌上,自己伏在臂膊上笑个不了。陶太太道:“这也没有什么可乐的事,为什么笑成这个样子?”何丽娜道:“你这样拿我开玩笑,笑还不许我笑吗?”说着,抬起头来,只管用手绢去拂拭面孔。家树对于伯和夫妇开玩笑,虽是司空见惯,但是笑话说得这样着痕迹的,今天还是第一回,而且何丽娜也在当面。一个小姐,让人这样开玩笑,未免难堪;但是看看何丽娜,却笑成那样子,一点不觉难堪,于是这又感到新式的女子,态度又另是一种的了。伯和道:“我这话,也不完全是开玩笑。听说这北海公园的主办人,要在七月七日,开双七大会,在这水中间,用电灯架起鹊桥来,水里大放河灯,那天晚上,一定可以热闹一下子。你二位来不来呢?”家树道:“太热闹的地方,我是不大爱到的。再说吧!”何丽娜一句话没有说出,经他一说,就忍回去了。陶太太道:“你爱游清雅的地方,下一个礼拜日,我们一块儿到北戴河洗海水澡去,好吗?到那里还用不着住旅馆,我们认得陈总长,有一所别墅在那里,便当得多了。”何丽娜道:“有这样的好地方,我也去一个。”家树道:“我不能玩了。我要看一点功课,预备考试了。若要考不上一个学校,我这次赶回北京来,就无意义了。”伯和道:“你放心,有你这样的程度,学校准可以考取的。若是你赶回北京来,不过是如此,那才无意义呢。”伯和这样说着,虽然没有将他的心事完全猜对,然而他不免添了无限的感触,望着天上的银河,一言不发。他这种情形,何丽娜却能猜个八九,坐在他对面椅子上,望了家树,只嗑着白瓜子,也是不作声。半晌,忽然叹了一口气,她这一口气叹着,大家倒诧异起来。陶太太首先就问她这为什么?要知她怎样的答复,下回交代。 第十五回 柳岸感沧桑翩鸿掉影 桐荫听夜雨落木惊寒 第十五回 柳岸感沧桑翩鸿掉影 桐荫听夜雨落木惊寒却说何丽娜忽然叹一口气,陶太太就问她是什么原因?她笑道:“偶然叹一口气,有什么原因呢?”陶太太笑道:“这话有点不通吧。现在有人忽然大哭起来,或者大笑起来,要说并没有原因行吗?叹气也是人一种不平之气,当然有原因,伯和他常常说:不平则鸣。你鸣的是哪一点呢?”何丽娜道:“说出来也不要紧,不过有点孩子气罢了!我想一个人修到了神仙,总算有福了;可是他们一样的有别离,那么,人在世上,更难说了。”家树忍不住了,便道:“密斯何说的是双星的故事吗?这天河乃是无数的恒星……”伯和拦住道:“得了!得了!这又谁不知道,这种神话,管它是真是假,反正在我们这样干燥烦闷的人生里,可以添上一些有趣的材料,我们拿来解解闷也好,这可无所碍于物质文明,何必戳穿它。譬如欧美人家在圣诞节晚上的圣诞老人,未免增加儿童迷信思想;然而至今,小孩儿的长辈,依然假扮着,也无非在个趣字。”家树笑道:“好吧,我宣告失败。”陶太太道:“本来嘛,密斯何借着神仙还有别离一句话来自宽自解,已经是不得已,退一步想了;偏是你还要证明神仙没有那件事,未免大煞风景。密斯何!你觉我的话对吗?”何丽娜道:“都对的。”陶太太笑道:“这就怪了,怎么会都对呢?”何丽娜道:“怎么不是都对呢!樊先生是给我常识上的指正,陶先生是给我心灵上的体会。”陶太太笑道:“你真会说话,谁也不得罪。”他们在这里辩论,家树又默然了。伯和夫妇还不大留意,何丽娜却早知道了。越是看出他无所可否,就越觉得他是真不快。他这不快,似乎不是从南方带来的,乃是回北京以后,新感到的。那是什么事呢?莫非他那个女朋友对他有不满之处吗?何丽娜这样想着,也就沉默起来。这茶座上,反而只剩伯和夫妇两个人说话了。坐久一点,陶太太也感到他们有些郁郁不乐了,就提议着回家。伯和道:“我们的车子在后门,我们不过海去了。”陶太太道:“这样夜深,让密斯何一个人到南岸去吗?”伯和道:“家树送一送吧。到了前门,正好让何小姐的车子送你回家。”何丽娜道:“不要紧的,我坐船到漪澜堂。”陶太太道:“由漪澜堂到大门口,还有一大截路呢。”她听说,就默然了。家树觉得若是完全不作声,未免故作痴聋,太对不住人。便道:“不必客气。还是我来送密斯何过去吧!”伯和突然向上一站,将巴掌连鼓了一阵,笑道:“很好很好,就是这样办吧。”家树笑道:“这也用不着鼓掌呀。”伯和未加深辩,和他太太走了。何丽娜慢慢的站起,正想举着手,要伸一个懒腰,手只略抬了一抬,随又放下来,望着他微笑道:“又要劳你驾一趟,我们不坐船,还走过去,好吗?”家树笑着说了一声随便。于是何丽娜会了帐,走出五龙亭来。 再走到东岸时,那槐树林子,黑郁郁的,很远很远,有一盏电灯,树叶子映着,也就放出青光来。这树林下一条宽而且长的道,越发幽深了,要走许多时间,才有两三个人相遇,所以非常的沉静。两人的脚步,一步一步在道上走着,扑扑的脚踏声,都能听得出来。在这静默的境地里,便仿佛嗅到何丽娜身上的一种衣香,由晚风吹得荡漾着,只在空气里跟着人盘旋。走到树荫下,背着灯光处,就见那露椅上,一双双的人影掩藏着,同时唧唧哝哝的有一种谈话声,在这阴沉的空气里,格外刺耳。离着那露椅远些,何丽娜就对他笑道:“你看这些人的行为,有什么感想?”家树道:“无所谓感想。”何丽娜道:“一人对于眼前的事情,感想或好或坏都可以,决不能一点感想都没有。”家树道:“你说是眼前的事吗?越是眼前的事,越是不能发生什么感想。譬如天天吃饭,我们一定有筷子碗的,你见了筷子碗,会发生什么感想呢?”何丽娜笑道:“你这话有些不近情理。这种事,怎么能和吃饭的事成一样呢?”家树道:“就怕还够不上这种程度!若够得上这种程度,就无论什么人,看到也不会发生感想了。”何丽娜笑道:“你虽不大说话,说出话来,人家是驳不倒的。你对任何一件事,都是这样不肯轻易表示态度的吗?”家树不觉笑起来了。何丽娜又不便再问,于是二人复沉寂起来,走过这一道东岸,快要出大门了。走上一道长石桥,桥下的荷叶,重重叠叠,铺成了一片荷堆,却看不见一点水。何丽娜忽然站住了脚道:“这里荷叶太茂盛,且慢点走。”于是靠在桥的石栏杆上,向下望时:这时并没有月光,由桥上往下看,只是乌压压的一片,并看不出什么意思来。家树不作声,也就背对了桥栏杆,站立了一会,何丽娜转过身来道:“走吧,但是……樊先生!你今天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家树叹了一口长气,不曾答复她的话,何丽娜以为他有难言之隐,又不便问了。二人出了大门,同上了汽车,还是静默着。直等汽车快到陶家门首了,何丽娜道:“我只送你到门口,不进去了。你……你……你若有要我帮忙之处,我愿尽量的帮忙。”家树道:“谢谢。”说着,就和她点了一个头,车子停住,自作别回家去。 这天晚晌,他心里想着:我的事,如何能要丽娜帮忙?她对于我总算很有好感,可是她的富贵气逼人,不能成为同调的。到了次日,想起送何丽娜的东西,因为昨天要去游北海,匆忙未曾带走,还放在上房,就叫老妈子搬了出来,雇了一辆人力车,一直就到何宅来,到了门房一问,何小姐还不曾起床;家树一想,既是不曾起床,也就不必惊动了。因掏出一张片子,和带来的东西,一齐都放在门房里。刚一转身,只觉有一阵香气,扑鼻而来。看时,有一个短衣汉子,手里提着白藤小篮子站在身边。篮子浮面盖了几张嫩荷叶,在荷叶下,露出一束一尺多长的花梗来。门房道:“糙花儿!我们这里天天早上有人上菜市带回来,没有花了,谁教你送这个?”那人将荷叶一掀,又是一阵香气。篮子里荷叶托着,红红白白鲜艳夺目的花朵,那人将一束珊瑚晚香玉,一束玉簪花,拿起来一举道:“这是送小姐插花瓶的,不算钱。”说毕,却另提了两串花起来,一串茉莉花穿的圆珠,一串是白兰花穿的花排子。门房道:“今天你另外送礼了。这要多少钱?”那人道:“今天算三块钱吧。”说着向门房一笑。家树在一边听了,倒不觉一惊,因问道:“怎么这样贵?”那卖花人将家树看了看,笑道:“先生!你是南方人,你把北京城里的茉莉花白兰花,当南方价钱卖吗?我是天天上这儿送花,老主雇,不敢多说钱,要在生地方,我还不卖呢!”家树道:“天天往这儿送花,都是这么些个价钱吗?”卖花的道:“大概总差不多呢,这儿大小姐很爱花,一年总做我千儿八百块钱的生意呢。”家树听着点了一点头,自行回去了。刚一到家,何丽娜就来了电话,说是刚才失迎,非常抱歉。向来不醒得这般晚,只因昨夜回来晚了,三点钟才睡着,所以今天起床很迟,这可对不住。家树便答应她,自己也是刚醒过来,就到府上去的。何丽娜问他今天在不在家?家树就答道回京以后,要去看许多朋友,恐怕有两天忙。何丽娜也就只好说着再会了。其实这天家树整日不曾出门,看了几页功课,神志还是不能定,就长长的作了一篇日记。日记上有几句记着是:“从前我看到妇人一年要穿几百元的跳舞鞋子,我已经惊异了。今天我更看到一个女子,一年的插头花,要用一千多元,于是我笑以前的事,少见多怪了。不知道再过一些时,我会看到比这更能花钱的妇女不能?或者今天的事,不久也是归入少见多怪之列了。”写好之后,还在最后一句旁边,加上一道双圈。这天,伯和夫妇以为他已开始考试预备,也就不来惊动他了。 到了次日,已是阴历的七月七,家树想起秀姑的约会,吃过午饭,身上揣了一些零钱,就到关家来。老远的在胡同口上,就看见秀姑在门外盼望着,及至车子走近时,她又进去了,走了进去,寿峰由屋里迎到院子里来,笑道:“不必进去了。要喝茶说话,咱们到什刹海说去。”家树很知道这老头儿脾气的,便问道:“大姑娘呢?同走哇!”秀姑在屋子里咳嗽了两声,整着衣襟走了出来,寿峰是不耐等了,已经出门。秀姑便和家树在后跟着。秀姑自己穿了一件白褂,又系上一条黑裙,在鞋摊子上昨日新收的一双旧皮鞋,今天也擦得亮亮的穿了,这和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在一处走,越可以衬着自己是个朴素而又文明的女子了。走出胡同来,寿峰待要雇车,秀姑便道:“路又不远,我们走了去吧。”她走着路,心里却在盘算着,若是遇见熟人,他们看见我今天的情形,岂不会疑心到我……记得我从前曾梦到同游公园的一回事,而今分明是应了这个梦了……她只管沉沉的想着,忘了一切。及至到了什刹海,眼前忽然开阔起来,这才猛然的醒悟。家树站在寿峰之后,跟着走到海边。原来所谓海者,却是一个空名。只见眼前一片青青,全是些水田;水田中间,斜斜的土堤,由南至北,直穿了过去。这土堤有好几丈宽,长着七八丈高的大柳树;这柳树一棵连着一棵,这上堤倒成了一条柳岸了。水田约摸有四五里路一个围子,在柳岸上,露出人家屋顶,和城楼宫殿来。虽然这里并没有什么点缀,却也清爽宜人,所有来游的游人,都走上那道土堤。柳树下临时支着芦席棚子,有小酒馆,有小茶馆,还有玩杂耍的。寿峰带着家树走了大半截堤,却回头笑问道:“你觉得这里怎么样,有点意思吗?”家树笑道:“反正比天桥那地方干净。”寿峰笑道:“这样说,你是不大愿意这地方。那么,我们先去找地方坐一坐再说吧。”于是三个人放慢了脚步,两边找座。芦席棚里,便有一个人出来拦住了路,向三人点着头笑道:“你们三位歇息吧。我们这儿干净,还有小花园,雅致的很!”家树看时,这棚子三面敞着,向东南遥对着一片水田,水田里种的荷叶,乱蓬蓬的,直伸到岸上来。在棚外柳树荫下,摆了几张红漆桌子,便对寿峰道:“就是这里吧。”寿峰还不曾答言,那伙计已经是嚷着打手巾,事实上也不能不进去了。三人拣了一副靠水田的座位坐下,伙计送上茶来,家树首先问道:“你说这儿有小花园,花园在哪里?”伙计笑着一指说:“那不是?”大家看时,原来在柳荫下挖大餐桌面大的一块地,栽了些五色小喇叭花,和西洋马齿苋,沿着松土,插了几根竹竿木棍,用细粗绳子编了网,上面爬着扁豆丝瓜藤,倒开了几朵红的黄的花朵。大家一见都笑了。家树道:“天下事,都是这样闻名不如见面。北京的陶然亭,去过了,是城墙下苇塘子里一所破庙;什刹海现在又到了,是些野田。”寿峰道:“这个你不能埋怨传说的错了。这是人事有变迁。陶然亭那地方,从前四处都是水,也有树林子;一百年前,那里还能撑船呢,而今水干了,树林子没有了,庙也就破了。再说到什刹海,那是我亲眼得见的,这儿全是一片汪洋的大湖;水浅的地方,也有些荷花;而且这里的水,就是玉泉山来的活水,一直通三海。当年北京城里,先农坛,社稷坛,都是禁地,更别提三海和颐和园了。住在北京城里的阔人,整天花天酒地,闹得腻,要找清闲之地,换换口味,只有这儿和陶然亭了。至于现在的阔人,一动就说上西山。你想,那个时候,可是没汽车,谁能坐着拖尸的骡车,跑那么远去?可是打我眼睛里看去,我还是乐意在这种芦席棚子下喝一口水,比较的舒服。有一次,我到中央公园去,口渴了,要到茶座上找个座儿,你猜怎么着?我走过去,简直没有人理会。叫了两声茶房,走过来一个穿白布长衣的,他对我瞪着眼说:我们这儿茶卖两毛钱一壶。瞧他那样子,看我是个穷老头儿,喝不起茶。我不和他说就走了。你瞧一到了这什刹海,这儿茶房是怎样,我还是我上次到中央公园去穿着的那件蓝布大褂,可是他老远的就招呼着我请到里面坐了。”家树笑道:“那总算好。大叔不曾把公园里的伙计打上一顿呢。”寿峰道:“他和我一样,也是个穷小子,犯不着和他计较。好像什刹海这地方,从前也是不招待蓝布大褂朋友,而今穿绸衣的不大来,蓝布大褂朋友就是上客。也许中央公园,将来也有那样一天。”家树道:“桑田变沧海,沧海变桑田,古今的事,本来就说不定。若是这北京三海,改成四海,这什刹海,也把红墙围起,造起宫殿来,当然这里的水田,也就成了花池了。”说着,将手向南角一指,指着那一带绿柳里的宫墙。 这一指之间,忽然看见一辆汽车,由南岸直开上柳提来。柳提上的人,纷纷向两边让开。这什刹海虽是自然的公园,可是警厅也有管理的规则。车马在两头停住,不许开进柳堤上来。这一辆汽车,独能开到人丛中来,大概又是官吏了。寿峰也看见了,便道:“我们刚说要阔人来,阔人这就来了!若是阔人都要这样骑着老虎横冲直撞,那就这地方不变成公园也好。因为照着现在这样子,我们还能到这儿来摇摇摆摆;若一抖起来,我们又少一个可逛的地方了。”家树听着微笑。只一回头,那辆汽车,不前不后,恰恰停在这茶棚对过。只见汽车两边,站着四个背大刀挂盒子炮的护兵,跳下车来,将车门一开,家树这座上三个人,不由得都注意起来,看是怎样一个阔人?及至那人走下车来,大家都吃一惊。原来不是赳赳武夫,也不是衣冠整肃的老爷,却是一个穿着浑身绮罗的青年女子。再仔细看时,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凤喜。家树身子向上一站,两手按了桌子,啊了一声,瞪了眼睛,呆住了作声不得。凤喜下车之时,未曾向着这边看来,及至家树啊了一声,她抬头一看,也不知道和那四个护兵说了一句什么,立刻身子向后一缩,扶着车门,钻到车子里去了。接着那四个护兵,也跟上车去,分两边站定,马上汽车呜的一声,就开走了。家树在凤喜未曾抬头之时,还未曾看得真切,不敢断定;及至看清楚了,凤喜身子猛然一转,她脚踏着车门下的踏板,穿的印花亮纱旗衫,衣褶掀动,一阵风过,飘荡起来,因衣襟飘荡,家树连带的看到她腿上的跳舞袜子。家树想起从前凤喜曾要求过买跳舞袜子,因为平常的也要八块钱一双,就不曾买,还劝了她一顿,以为不应该那样奢侈,而今她是如愿以偿了。在这样一凝想之间,喇叭呜呜声中,汽车已失所在了。 秀姑坐的所在,正是对着芦棚外的大道,更看得清楚。知道家树心中,是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要安慰他两句,又不知要怎样说着才好。家树脸对着茶棚外呆了,秀姑又向着家树的脸看呆了。寿峰先是很惊讶,后来一想,明白了,便站起来,拍着家树的肩膀道:“老弟!你看着什么了?”家树点了点头,坐将下来,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脸却望着秀姑。寿峰问道:“我的眼睛不大好,刚才车上下来的那个人,我没有十分看清楚,是姓沈的吗?”秀姑道:“没有两天,你还见着呢,怎样倒问起我来?”寿峰道:“虽然没有两天,地方不同呀,穿的衣服也不同呀;这一股子威风,更不同呀!谁想得到呢?”寿峰这几句话,说得家树脸上一阵白似一阵,手拿着一满杯茶,喝一口便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喝一口,却只是不作声。秀姑一想:今天这一会,你应该死心塌地,对她不再留恋了吧。因对寿峰道:“刚才我倒想向前看看她的,反正我也是个女子,她就是有四个护兵,谅她也不能将我怎样。”寿峰道:“那才叫多事呢。这种人还去理她作什么?她有脸见咱们,咱们还没有脸见她呢。总算她还知道一点羞耻,避开了咱们了。”家树手摸着那茶杯,摇着头,又叹了一口气。寿峰笑道:“樊家老弟!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不好过,可是你刚才还说了呢,桑田变成沧海,沧海变成桑田。那么大的东西,说变就变,何况一个人呢。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你就只当这趟南下,她得急病死了,那不也就算了吗?”秀姑笑道:“你老人家这话有些不妥,何不说是只当原来就不认识她呢。若是她真得急病死了,樊先生能这样子吗?”秀姑把这话刚说完,忽然转念,我这话更不妥了。我怎么会知道他不能这样?我一个女子为什么批评男子对于女子的态度,这岂不现出轻薄的相来吗?于是先偷看了看寿峰,再又偷看家树。见他们并没有什么表示,自己的颜色才安定了。家树沉思了许久,好像省悟了一件什么事的样子,然后点点头对寿峰道:“世上的事,本来难说定。她一个弱女子,上上下下,用四个护兵看守着她,叫她有什么法子。设若她真和我们打招呼,不但她自己要发生危险,恐怕还不免连累着我们呢。”寿峰笑道:“老弟!你这人太好说话了。我都替你生气呢,你自己倒以为没事。”家树道:“宁人负我吧。”寿峰虽不大懂文学,这句话是明白的。于是用手摸着胡子,叹了一口气。秀姑更不作声,却向他微笑了一笑;笑是第一个感觉的命令,当第二个感觉发生时,便想到这笑有点不妥,连忙将手上的小白折扇打开,掩在鼻子以下。家树也觉自己这话,有点过分,就不敢多说了。坐谈了一会,寿峰遇到两个熟人,那朋友一定要拉着过去谈谈,只得留下家树和秀姑在这里,二人默然坐了一会。家树觉得老不开口又不好,便问道:“我去了南方一个多月,大姑娘的佛学,一定长进了不少了,现在看了些什么佛经了?”秀姑摇了一摇头,微笑道:“没有看什么佛经。”家树道:“这又何必相瞒。上次我到府上去,我就看到大姑娘燃好一炉香,正要念经呢。”秀姑道:“不过是金刚经心经罢了。上次老师傅送一本莲华经给我,我就看不懂;而且家父说:年轻的人看佛经,未免消磨志气,有点反对,我也就不勉强了。樊先生是反对学佛的吧?”家树摇着头道:“不!我也愿意学佛。”秀姑道:“樊先生前程远大,为了一点小小不如意的事,就要学佛,未免不值。”家树道:“天下哪有样样值得做的事。这也只好看破一点吧!”秀姑道:“樊先生真是一片好心待人,可惜人家偏不知道好歹。”家树将手指蘸着茶杯子里的剩茶,在桌上搽抹着,不觉连连写了好几个好字。寿峰走回来了,便笑道:“呵!你什么事想出了神,写上许多好字。”家树笑了,站起来道:“我们坐得久了,回去吧。”寿峰看他心神不定,也不强留,就约他参观这里的露天游戏场。 会了茶钱,一直顺着大道向南,见柳荫下渐渐芦棚相接,除茶酒摊而外,有练把式的,有说相声的,有唱绷绷儿戏,有拉画片的,尽头还有一所芦棚戏园。家树看着倒也有趣,把心里的烦闷,解释了一小半。又走过去,却听到一阵弦索鼓板之声,顺风吹来。看时,原来是柳树下水边,有一个老头子带着一个女孩子在那儿唱大鼓书,周围却也摆了几条短脚长板凳。家树一看到这种现象,不由得前尘影事,兜上心来,一阵头晕,几乎要摔倒在地。连忙一手按住了头,站住了不动,寿峰抢上前,搀着他道:“你怎么了,中了暑吗?”家树道:“对了,我闻到一种不大好的气味,心里难受得发昏了。”寿峰见路边有个茶座,扶着他坐下。秀姑道:“樊先生大概坐不住了。我先去雇一辆车来,送樊先生回去吧。”她一人走上前,又遇到一所芦棚舞台,这舞台比较齐整一点,门口网绳拦上,挂着很大的红纸海报,上面大书特书:今天七月七日应节好戏天河配。秀姑忽然想起,父亲约了今天在什刹海相会,不能完全是无意的啊。本来大家谈得好好的,又遇见了那个人;但是他见那个人,不但不生气,反而十分原谅她,那么,今天那个人没来,他又能有什么表示呢。这倒很好,可以把他为人看穿了。她只是这样想着,忘了去雇车子。寿峰忽然在后面嚷道:“怎么了?”回头看时,家树已经和寿峰一路由后面跟了来。家树笑道:“大姑娘为什么对戏报出神,要听戏吗?”秀姑笑着摇了一摇头,却见他走路已是平常,颜色已平定了,便道:“樊先生好了吗?刚才可把我吓了一跳。”说到这个跳字,可又偷眼向寿峰看了一看,接上脸也就红了。寿峰虽不曾注意,但是这样一来,就不便说要再玩的话,只得默然着走了。到了南岸,靠了北海的围墙,已是停着一大排人力车,随便可雇,家树站着呆了一呆,因问寿峰道:“大叔!我们分手吗?”寿峰道:“你身体不大舒服,回去吧。我们也许在这里还溜一溜弯。”秀姑站在柳树下,那垂下来的长柳条儿,如垂着绿幔一般,披到她肩上。她伸手拿住了一根柳条,和折扇一把握着,右手却将柳条上的绿叶子,一片一片儿的扯将下来,向地下抛去。只是望着寿峰和家树说话,并不答言,那些停在路旁的人力车夫,都是这样想着,这三个人站在这里不曾走,一定是要雇车的了。一阵风似的,有上十个车夫围了上来,争问着要车不要?家树被他们围困不过,只得坐上一辆车子就拉起走了。只是在车上揭了帽子,和寿峰点点头说了一声再会!寿峰对秀姑道:“我们没事,今天还是个节期,我带着你还走走吧。”秀姑听说,这才把手上的柳条放下了,跟着父亲走。寿峰道:“怎么回事?你也是这样闷闷不乐的样子。你也是中了暑了!”秀姑笑道:“我中什么暑?我也没有那么大命啦!”寿峰道:“你这是什么话?中暑不中暑,还论命大命小吗?”秀姑依旧是默然的跟着寿峰走,并不答复。寿峰看她是这样的不高兴,也就没有什么游兴,于是二人就慢慢开着步子,走回家去。到了家之后,天色也就慢慢的昏黑了。吃过晚饭,秀姑净了手脸,定了一定心事,正要拿出一本佛经来看,却听得院子里有人道:“大姑娘!你也不出来瞧瞧吗?今天天上这天河,多么明亮呀。”秀姑道:“天天晚上都有的东西,那有什么可看的。”院子外有人答道:“今天晚上,牛郎会织女。”秀姑正待答应,有人接嘴道:“别向天上看牛郎织女了,让牛郎看咱们吧。他们在天上,一年倒还有一度相会,看着这地下的人。多少在今天生离死别的人,换了一班,又是一班。他们俩是一年一度的相会着,多么好!我们别替神仙担忧,替自己担忧吧。”秀姑听了这话,就不由得发起呆来,把看佛经的念头丢开,径自睡觉了。 自这天起,秀姑觉着有什么感触?一会儿很高兴,一会儿又很发愁;只是感到心神不宁。但是就自那天起,有三天之久,家树又不曾再来。秀姑便对寿峰说道:“樊先生这次回来,不像从前,几天不见,也许他会闹出什么意外!我们得瞧他一瞧才好。”寿峰道:“我要是能去瞧他,我早就和他往来了。他们那亲戚家里总看着我们是下流人,我们去就碰上一个钉子,倒不算什么。可是他们亲戚要说上樊先生两句,人家面子上怎样搁的下?”秀姑皱了眉道:“这话也是。可是人家要有什么不如意的话,咱们也不去瞧人家一瞧,好像对不住似的。”寿峰道:“好吧,今天晚上我去瞧他一瞧吧。”秀姑便一笑道:“不是我来麻烦你,这实在也应该的事。”父女们这样的约好,不料到了这天晚上,寿峰有点不舒服。同时屋檐下也滴滴答答有了雨声,秀姑就不让她父亲去看家树,以为天晴了再说。寿峰觉得无甚紧要,自睡着了。但是这个时候,家树确是身体有病。因为学校的考期已近,又要预备功课,人更觉疲倦起来。这天晚上,他只喝了一点稀饭,便勉强的打起精神在电灯下看书。偏是这一天晚上,伯和夫妇,都没有出门,约了几位客,在上房里打麻雀牌。越是心烦的人,听了这种哗啦哗啦的牌声,十分吵人,先虽充耳不闻,无奈总是安不住神。恍惚之间,有一种凉静空气,由纱窗子里透将进来,加上这屋子里,只有桌上的一盏铜檠电灯,用绿绸罩了,便更现得这屋子阴沉沉的了。家树偶然一抬头,看到挂着的月份牌,已经是阴历七月十一了。今夜月亮,该有大半圆。一年的月色,是秋天最好,心里既是烦闷,不如到外面来看看月色消遣。于是熄了电灯,走出屋来,在走廊上走着。向天上看时,这里正让院子里的花架,挡得一点天色都看不见。于是绕了个弯子,弯到左边一个内跨院来。这院子里北面,一列三间屋,乃是伯和的书房,布置得很是幽雅的,而且伯和自己,也许整个星期,不到书房来一次,这里就更觉得幽静了。这院子里叠着有一座小小的假山,靠山栽了两丛小竹子,院子正中,却一列栽有四棵高大的梧桐,向来这里就带着秋气的,在这阴沉沉的夜色里,这院子里就更显得有一种凄凉萧瑟的景象。抬头看天上,阴云四布,只是云块不接头的地方,露出一点两点星光来,那大半轮新月,只是在云里微透出一团散光,模模糊糊,并不见整个的月影。那云只管移动,仿佛月亮就在云里钻动一般。后来,月亮在云里钻出来,就照见梧桐叶子绿油油的,阶石上也是透湿。原来晚间下了雨,并不知道呢。那月亮正偏偏的照着,挂在梧桐一个横枝上,大有诗意。心里原是极烦闷的,心想看看月亮,也可以解解闷。于是也不告诉人,就拿了一张帆布架子床,架在走廊下来看月。不料只一转身之间,梧桐叶上的月亮不见了,云块外的残星也没有了,一院漆黑,梧桐树便是黑暗中几丛高巍巍的影子。不多久,树枝上有卜笃卜笃的声音,落到地上。家树想:莫不是下雨了?于是走下石阶,抬头观望,正是下了很细很密的雨丝。黑夜里虽看不见雨点,觉得这雨丝,由树缝里带着寒气,向人扑了来;梧桐叶上积得雨丝多,便不时滴下大的水点到地上。家树正这样望着,一片梧桐叶子,就随了积雨,落在家树脸上。家树让这树叶一打,脸上冰了一下,便也觉得身上有些冷了。就复走到走廊下,仍在帆布床上躺着。这院子里听不见那边院子里打牌声了;只有梧桐上的积雨,点点滴滴向下落着,一声一声,听得清楚。这种环境里,那万斛闲愁,便一齐涌上心来,人不知在什么地方了。家树正这样凝想着,忽然有一株梧桐树,无风自动起来了,立时唏哩唏哩,雨点和树叶,落了满地。突然有了这种现象,不由得吃了一惊,自己也不知道是何缘故?连忙走回屋子里去。他将桌灯一开,却见墨盒下面,压了一张字条,写着酒杯大八个字,乃是:“风雨欺人,望君保重。”一看桌上放的小玻璃钟,已是两点有余,这时候,谁在这里留了字,未免奇怪了!要知道这字条由何而来?下回交代。 第十六回 托迹权门姑为蜂蝶使 寻盟旧地喜是布衣交 第十六回 托迹权门姑为蜂蝶使 寻盟旧地喜是布衣交却说家树拿了那张字条,仔细看了看,很是疑惑;不知道是谁写着留下来的。家里伯和夫妇用不着如此,听差自然是不敢。看那笔迹,还很秀润,有点像女子的字。何丽娜是不会来,哪还有第二个女子,能够在半夜送进这字条来呢?再一看桌上,墨盒不曾盖得完正,一支毛笔,没有套笔帽,滚到了桌子犄角上去了。再一思量,刚才跨院里梧桐树上那一阵无风自动,更加明白。心里默念着,这样的风雨之夜,要人家跳墙越屋而来,未免担着几分危险。她这样跳墙越屋,只是要看一看我干什么,未免隆情可感。要是这样默受了,良心上过不去;要说对于她去作一种什么表示;然而这种表示,又怎样的表示出来呢?自己受了她这种盛情,不由得心上添了一种极深的印象。但是自己和她的性情,却有些不相同,这是无可如何的事了。睡上床去,辗转不寐,把平生的事,像翻乱书一般,东一段西一段,只是糊里糊涂的想着。到了次日清晨,自己忽然头晕起来,待要起床,仿佛头上戴着一个铁帽子,脑袋上重颠颠的抬不起来,只好又躺下了。这一躺下,不料就病起来。一病两天,不曾出卧室。 第二天下午,何丽娜才知道这个消息,就专程来看病。她到了陶家,先不向上房去,一直就到家树的屋子里来,站在门外,先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问道:“樊先生在家吗?”家树听得清楚,是何丽娜的声音,就答道:“对不住,我病了。在床上呢!”何丽娜笑道:“我原知道你病了,特意来看病的。”说着话,她已经走进屋子来了。家树穿了短衣,赤着双脚,高高的枕着枕头,在枕边乱堆着十几本书,另外还有些糖果瓶子和丸药纸包;但是这些东西之中,另有一种可注目的东西,就是几张相片,背朝外,面朝下,覆在书页上。何丽娜进得门来,滴溜一双眼睛的光线,就在那书页上转着。家树先还不知道,后来明白了,就故意整理着书,把那相片夹在书本子里,一齐放到一边去了。笑道:“我真是不恭得很,衣服没有穿,袜子也没有穿。”说着,两手扶了床沿,就伸脚下床来踏着鞋。何丽娜突然向前,一伸两手道:“我们还客气吗?”她说这话时,本想就按住了家树的肩膀,不让他站起来的,后来忽然想到,这事未免孟浪一点;她这一犹豫,那两只伸出来的手,也就停顿了,再伸不上前去,只把两只手作了一个伸出去的虚势子,离着床沿有一二尺远,倒呆住了。家树若是站起来,便和她面对面的立着了。坐着不动,也是不好,只得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我就躺下了。何小姐请坐,我叫他们倒茶。”何丽娜笑道:“我是来探病的,你倒要张罗我。”家树还不曾答话时,外面有人答着话进来了。她道:“你专程来探病,他张罗张罗,还不应该的吗?你别客气,你再客气,人家心里就更不安了。”何丽娜笑道:“陶太太又该开玩笑了。”说着话,向后退了两步,陶太太一只手挽着她的手,一只手拍着她的肩膀,向她微微一笑,却不说什么。何丽娜却正着颜色道:“樊先生怎么突然得着病了,找大夫瞧瞧吗?”陶太太道:“我早就主张他瞧瞧去的,况且快要考学校呢。”何丽娜这才抽开了陶太太两只手,又向后退了几步,搭讪着就翻桌上的书。只翻了两页,却在书页子里面翻出一张字条来,乃是:“风雨欺人,望君保重。”大字下面,却有两行小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奈何奈何!”这大字和小字,分明是两种笔迹,而且小字看得出家树添注的。自己且不作声,就悄悄的将这字纸握在手心里,然后慢慢放到衣袋里去了。因为陶太太在屋子里,也不便久坐,又劝家树还是上医院看看好,不要养成了大病,就和陶太太到上房去了。家树也想着自己既要赶去考试,不可耽误,去看看也好;又想着关氏父女对自己很留心,要通知他们一声才对。这天晚上,人静了,就起床写了一封信给寿峰。又想到寿峰在家的时候少,这信封面上就写了秀姑的名字。信写完了,人也够疲倦的了,将信向桌上一本书里一夹,便上床睡了。 次日早上,还不曾醒过来。何丽娜又来看他的病,见他在床上睡的正酣,未便惊动,就到桌上打开墨盒,要留上一个字条。忽见昨日夹着字条的书本,还在那里,心想这书里或者不止这一张字条,还有可寻的材料也未可知。于是又将书本翻了一翻,只一掀,那一封信就露了出来。信上写着:后门内邻佛寺胡同二十号关秀姑女士收启。何丽娜看了,不由心里一跳。回头一看家树,依然稳睡,只得心里将这地址紧紧的记下了,信还夹在书里,也不留字条,自出房去了。家树醒来,已是十点钟,马上漱洗毕,上医院看病,中途经过邮局,将带在身上给秀姑的信,就投寄了。到了医院里,仔细检查,也没有什么大病,医生开了药单,却叫他多多的到公园里去散步,认为非处在良好的环境解放心灵不可。今天吃了这药,明天再来看。家树急于要自己的病好,自然是照办。这医院,便是上次寿峰养病的所在,那个有点近视的女看护,一见迎了上来,笑道:“樊先生!密斯关好吗?”家树点了点头,女看护道:“密斯关怎样不陪看来呢?”家树笑道:“我们也不常见面的。”说着就走开了。 到了次日下午,家树上医院来复诊。一进门,就见那女看护向这里指着道:“来了来了。”原来秀姑正站着和她说话,是打听打听家树来没有来呢。秀姑一见,也不和女看护谈话了,自迎上来。她见家树时,帽子拿在手上,蓬蓬的露出一头乱发,脸上伸出两个高拱的颧骨来,这就觉得上面的眼眶,下面的腮肉,都凹了进去。脸上白得像纸一般,一点血色没有,只有穿的那件淡青秋罗长衫,飘飘然不着肉,越是现出他骨瘦如柴了。秀姑呦了一声道:“几天不见,怎么病得这样厉害?你是那晚让雨打着,受了凉了。”家树道:“我很感谢大姑娘照顾。”说着,回头四周看了一看,见没有人,因低声道:“我有一件大事,要拜托大叔!今天约大叔来,大叔没来吗?”秀姑沉吟了一会道:“是!你有什么话,告诉我是一样的。”二人说着话,走到廊上,家树在一张露椅上坐下了,因道:“我这病是心病……”秀姑站在他面前,脸就是一红。家树正着色道:“也不是别的心病,就是每天晚晌,我都会做可怕的梦,梦到凤喜受人的虐待。咋晚又梦见了,梦见她让人绑在一根柱子上,头上的短头发披到脸上和口里,七八个大兵围着她,一个大兵,拿了藤鞭子,在她身上乱抽;她满脸都是眼泪,张着嘴叫救命,有一个抽出手枪来,对着她说:你再嚷就把你打死。我吓醒了,一身的冷汗,将里衣都湿透了。我想这件事,不见得完全是梦,最好能打听一点消息出来才好。这事除了大叔,别人也没有这大的能耐。”秀姑笑道:“樊先生你这样一个文明人,怎么相信起梦来了呢?你要知道她现在很享福,用不着你挂念她的。”家树道:“虽然这样说,可是这是猜想的话,究竟在里面是不是受虐待,我们哪会知道?况且我这种恶梦,不是做了一天,这里面恐怕总不能没有一点缘故!”秀姑见他那种忧愁的样子,两道眉峰,几乎紧凑到一处去。他心中的苦闷,决不是言语可以解释的。便道:“樊先生!你宽心吧。我回去就可以和家父商量的;好在他是熟路,再会看一趟,也不要紧。”家树便带一点笑容道:“那就好极了。什么时候回我的信呢?”秀姑想了一想,笑道:“你身体不大好,自然是等着回信的,三天之内吧。”家树站了起来,抱着拳头,微微的向秀姑拱了拱手,口里连道:“劳驾!劳驾!”秀姑心里虽觉得不平,可是见他那可怜的样子,却又老大不忍,陪着他挂了复诊的号,送着他到了候诊室,看到他由诊病室又出来了,然后问他医生怎么说,要紧不要紧?家树笑道:“你瞧,我还能老远的到医院来治病,有什么要紧。不过他总说我精神上受了刺激,要好好的静养,多多上公园。”说着话时,秀姑见他只管喘气,本拟搀着他出门上车,无如自己不是那种新式的女子,没有那种勇气,只是近近的跟在家树后面走,眼望着他上车而去,自己才一步一步挨着人家墙脚下走路。心里想着刘将军家里,上次让父亲去了一次,已经是冒险,现在哪有再让他去的道理?但是樊先生救了我父亲一条命,现在眼见得他害了这种重病,我又怎能置之不理。我且先到刘家前后去看看,究意是怎么个样子。于是决定了主意,向刘家而来。由他前门,绕到屋后,看了一周,不但是大门口有四个背大刀的,另外又加了两个背快枪的。那条屋边的长胡同,丁字拐弯的地方,添了一个警察岗位,又添了一个背枪的卫兵,似乎刘家对于上次的事,有点知道;现在加以警戒了。据着这种情形看来,这地方是冒险不得了,但进不去,又从何处打听凤喜的消息?这只有一个办法,去找凤喜的母亲;然而她的母亲在哪里?又是不知道。一天打听不出凤喜的消息,家树一天就不安心;他既天天梦到凤喜,也许凤喜真受了虐待。看那个女子,不是负心人,她让姓刘的骗了去,又拿势力来压迫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她哪里抵抗得了?若是她真还有心在樊先生身上,我能把她二人弄得破镜重圆,她二人应当如何感激我哩。 秀姑一人,只管低头想着。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猛然抬头看时,却是由刘家左边的小巷,转到右边的小巷来了。走了半天,只把人家的屋绕了一个大圈圈,自己前面有两个妇人一同走路,一个约摸有五十多岁,一个只有二十上下。那年老的道:“我看那大人,对你还不怎样,就是嫌你小脚。”那一个年轻的道:“不成就算了。我看那老爷脾气大,也难伺候呢!可是那样大年纪的老爷,怎么太太那样小,我还疑心她是小姐呢。”秀姑听了这话,不由得心里一动,这所说的,岂不是刘家吗?那年老的又道:“李姐!你先回店去吧。我还要到街上去买点东西,回头见。”说着,她就慢慢的走上了前。秀姑这就明白,那老妇是个介绍佣工的,少妇是寄住在介绍佣工的小店里的。便走紧两步,跟着那老妇,在后面叫了一声老太太。这老太太三字,虽是北京对老妇人普通的称呼,但是下等人听了,便觉得叫者十分客气。所以那老妇立刻掉转身子来问道:“你这位姑娘面生啦,有什么事?”秀姑见旁边有个僻静的小胡同,将她引到里面,笑问道:“刚才我听到你和那位大嫂说的话,是说刘将军家里吗?”老妇道:“是的,你打听作什么?”秀姑笑道:“那位大嫂既是没有说上,老太太!你就介绍我去怎么样?”那老妇将秀姑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姑娘!你别和我开玩笑。凭你这样子,会要去帮工?况且我们店里来找事的人,都要告诉我们底细,或者找一个保人,我们才敢引出去。”秀姑在身上一摸,掏出两块钱来,笑道:“我不是要去帮工,老实告诉你吧,我有一个亲戚的女孩子,让拐子拐去了,我在四处打听,听说卖在刘家,我想看看,又没法子进去。你若是假说我是找事的,把我引进去看看,我这两块钱,就送你去买一件衣服穿。”说时,将三个指头,箝住两块光滑溜着的洋钱,搓着嘎嘎作响,老妇眼睛望了洋钱,掀起一只衣角,擦着手道:“去一趟得两块钱,敢情好!可是你真遇到了那孩子,那孩子一嚷起来,怎么办呢?那刘将军脾气可不好惹呀。”秀姑笑道:“这个不要紧。那孩子三岁让人拐走,现在有八九岁了。哪里会认得我,我去看看,不过是记个大五形儿,我也不认得她呀。”老妇将手一伸,就要来取那洋钱,笑道:“好事都是人作的,听你说得怪可怜儿的,我带你去一趟吧。”秀姑将手向怀里一缩,笑道:“设若他们说我不像当老妈子的,那怎么办呢?”老妇笑道:“大宅门里出来的老姐妹们,手上带着金溜子的,还多着呢。不过没有你年轻罢了。可是刘家他正要找年轻的。这倒对劲儿,要去我们就去,别让店里人知道。”秀姑见她答应了,就把两块钱交给她。那老妇又叫秀姑进门之后少说话,只看她的眼色行事。于是就引着秀姑向刘宅来。秀姑只低了头,跟着她进门,由门房通报以后,一路走进上房。远远的就见走廊下,摆了一张湘妃榻,凤喜穿着粉红绸短衣,踏着白缎子拖鞋,斜靠在那榻上。榻前一张紫檀小茶几,上面放了两个大瓷盘子,堆上堆下,放着雪藕、玫瑰、葡萄、苹果、玉芽梨,浅红嫩绿,不吃也好看。湘妃榻四围,罗列着许多盆景。这晚半天,那晚香玉珍珠兰之属,正放出香气来。老妇看见凤喜,远远的蹲下去请了一个安,笑道:“太太!你不是嫌小脚的吗?我给你找一个大脚的来了。”凤喜一抬头,不料来的是秀姑,脸色立刻一红。秀姑望了她,站在老妇身后,摇了一摇手,又将嘴微微向老妇一努,凤喜本由湘妃榻上站了起来,一看秀姑的情形,又镇定着坐了下去。 恰是巧,一句话不曾问,刘将军出来了。秀姑偷眼看他时,粗黑的面孔上,那短胡子尖向上竖起,那麻黄眼睛,如放电光一般的看着人。身上穿着纺绸短衫裤,衫袖卷着肘弯以外,一手叉着腰,一手拿了一个大梨,夹着皮乱咬。秀姑不敢看他,就低了头。他将梨指着秀姑道:“她也是来作工的吗?”老妇蹲着向刘将军请了一个安,笑道:“可不是吗?她妈是在一个总长家里作工的,她跟着她妈作细活,现在想自己出来找一点事。她可是个大姑娘,你瞧成不成?”刘将军笑着点了头道:“怎么不成,今天就上工吧。我们太太年轻,就要找个年轻的人伺候她才对。这个姑娘倒也不错,你瞧怎么样?”当刘将军走出来了的时候,凤喜站了起来,拿了一串葡萄,只管一颗一颗的摘了下来,向口里吸着蜜瓤,吸了一颗,又摘一颗,眼睛只望着果盘子里,不敢看秀姑,等到刘将军问起她的话来,她才答道:“我随便你。”刘将军张着嘴哈哈大笑起来,走了过来,将右手一伸,托住凤喜的下巴颊,让凤喜扬着脸,左手一个指头,点着凤喜道:“找一个漂亮的人儿,你不乐意吗?去年我到上海去,看见人家有雇大姑娘作事的,叫做大姐,我就羡慕的了不得。回北京来,找了一年,也没找着,今天真找着了,我为什么不用?别说她是一个人,就是一个狐狸精变的,我也就得用下。”说着抽了手回来,自己一阵乱鼓掌,又道:“那不行!你有生气的样子,你得乐。”说时,横了眼睛望着凤喜;凤喜果然对他嘻嘻的笑了。秀姑看了这样子,嘴里说不出什么,可是两只脚站在地上,恨不得将地站下一个窟窿去。刘将军道:“呔!那姑娘你在我这里干下去吧。我给你三十块钱一个月,你嫌不嫌少?”秀姑一看他那样子,便微微一笑,低着声音道:“今天我得回去取铺盖,明天来上工吧。”刘将军走近一步,向她道:“你别害臊,有话对我说呀。好吧,我明天上天津去,后天就回来的,你别因为没看见我就不干,也别听我这小太太的话,她作不了主的。”凤喜手里拿着一个雪梨,背过脸用小刀子削皮,对秀姑以目示意。秀姑领悟了,便扯了一扯老妇的衣襟,一同出来了。老妇走到僻巷里,将衣襟扯起来,揩着额角上的冷汗道:“我的妈!我的魂都吓掉了。这真不是可以闹着玩的。”秀姑一笑,转身回自家了。到了家里,将话告诉了寿峰,寿峰笑道:“使倒使得,可是将来你一溜,那姓刘的和老婆子要起人来,她要受累了。”秀姑见父亲答应了,很是欢喜。 次日上午就先到医院里见家树,将详细的经过,都告诉了他,家树忘其所以,不觉深深的对秀姑作了三个揖。秀姑向后退了两步,笑着低了声音道:“你这样多礼。”家树道:“我也来不及写信了,请你今天,仔细的问她一问,她若是不忘记我,我请她趁着今明天这个机会,找个地方和我谈两句话。”说着,又想了一想道:“不吧,我还是写几个字给她。”于是向医院里要了一张纸,用身上的自来水笔,就在候诊室里,伏在长椅的椅靠上写。可是提起笔先写了“凤兮”两字,就呆住了。以下写什么呢?候诊室里人很多。深恐自己只管出神会引起人家注意,于是接着写了八个字:“我对于你依然如旧。”写完,摇了一摇头,把笔收起,将纸捏成一团,对秀姑道:“我没法写,还是你告诉她的好。”秀姑也只好点了点头,起身便走。家树又追到候诊室外来,对秀姑道:“信还是带去吧。她总看得出是我的亲笔。”于是又把纸团展开,找了一个西式窗口,添上一行字:“伤心人白。”秀姑看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脸色惨白,秀姑也觉得他实可伤心,心里有点忍不住凄楚,手里拿过字纸就闪开一边。因道:“我有了机会,再打电话告诉你吧!”秀姑匆匆的离开了医院,就到刘将军家来,向门房里说明了是来试工的,一直就奔上房。上房另有女仆,再引她到凤喜卧室里去。凤喜一见,便说道:“将军到天津去了,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分配你做。今天你先在我屋子里陪着我,作点小事吧。”秀姑会意,答应了一声是,等到屋子里无人,凤喜才皱了眉道:“大姐!你的胆子真大,怎么敢冒充找事,混到这里来。若是识破了,恐怕你的性命难保,就是我也不得了。”秀姑笑道:“是呀!这是将军家里不是闹着玩的。可是还有个人,性命也难保呢!我拼了我这条命,也只好来一趟,为什么呢?因为人家救过我父亲的命,我不能不救他的命。”秀姑说着话,脸色慢慢的不好看,最后就板着脸,两手一抱膝盖,坐到一边椅子上。凤喜道:“大姐!你这话是说我忘恩负义吗?我也是没有法子呀!现在樊大爷怎么样了,他叫你来有什么意思?”秀姑便在身上掏出字条,交给凤喜道:“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信。”于是把那天什刹海见面,以至现在的情形,说了一遍。凤喜将字条看了一看,连忙捏成一个纸团,塞在衣袋里,因道:“他忘不了我,我知道。可是我现在已经嫁了人,我还有什么法子。就请你告诉他,多谢他惦记;至于他待我的好处,我也忘不了。不瞒你说,现在我手上倒也方便,拿个一万八千儿的,还不值什么,我有点东西谢他,请你给我拿了去。”秀姑笑道:“一万八千?就是十万八万,你也拿得出来,这个我早知道了。但是他不望你谢他,只要你治他的病。”凤喜道:“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能治他的病?”秀姑道:“你想,他害病,无非是想你。现在你有两个药方可以治他的病:其一,你是趁了这个机会,跟他逃去;其二,你当面对他说明,你不爱他了,现在日子过得很好。这样,他就死心塌地不再想你了,病也就好了。我跟人家传信,只得说到这种样子。你要怎么办?那就听凭于你。”凤喜听了秀姑的话,低头坐着想了一想,因点点头道:“好吧,我就见见他也不要紧。这两天我妈不大舒服,明天起个早吧,我回家去看我母亲,我就由后门溜出去找个地方和他见见。不过要碰到了人,那祸不小。还是先农坛地方,早上僻静,叫他一早就在那里等着我吧。”秀姑道:“你答应的话,可不能失信。不去不要紧,约了不去,你是更害了他。”凤喜道:“我决不失信。你若不放心,你就在我这里假作两天工,等我明天去会着了他,或者你不愿意作,或者我辞你。”秀姑站立起来,将胸一拍道:“好吧,就是你们将军回来了,我也不怕。”于是让凤喜看守住了家中下人,趁着机会,打了一个电话给家树,约他明天一早,在先农坛柏树林下等着。家树正在床上卧着揣想,秀姑这个人,秉着儿女心肠,却有英雄气概,一个姑娘,居然能够假扮女仆,去探访侯门似海的路子,义气和胆略,都不可及,这种人固然是天赋的侠性,但若非对我有特别好的感情,又哪里肯做这种既冒险又犯嫌疑的事?可是她对我这样的好,我对她总是淡淡的,未免不合。这种人心地忠厚,行为爽快,都有可取;虽然缺少一些新式女子的态度,而也就在这上面可以显出她的长处来,我还是丢了凤喜去迎合她吧。正是这样想着,秀姑的电话来了,说凤喜约了明日一早到先农坛去会面。家树得了这个消息,把刚才所想的一切事情,又完全推翻了。心想凤喜受了武力的监视,还约我到先农坛去会面,可想那天什刹海会面,她躲了开去,乃是出于不得已。先农坛这地方,本是和凤喜定情之所,凤喜而今又约着在先农坛会面,这里面很含有深情。这样一早就约我去,莫非她有意思言归于好吗?说好了,也许她明天就跟着我回来,那么,我向哪一方面逃去为是呢?若是真有这样的机会,我不在北京读书了,马上带了她回杭州去。据这种情形看来,恐怕虽有武力压迫她,她也未必屈服的。越想越对,连次日怎样雇汽车,怎样到火车站,怎样由火车上写信通知伯和夫妇,都计划好了。 这一晚晌,就完全计划着明日逃走的事,知道明天要起早的,一到十二点钟,就早早的睡觉,以便明日好起一个早。谁知上床之后,只管想着心事,反而是延到了两点钟才算睡着。一觉醒来,天色大亮,不免吃了一惊,赶快披衣起床,扭了电灯一看,却原来是两点三刻,自己还只睡了四十五分钟的觉,并不曾多睡。低着头,隔着玻璃窗向外看时,原来是月亮的光,到天亮还早呢。重新睡下,迷迷糊糊的,仿佛是在先农坛,仿佛又是在火车上,仿佛又是在西湖边。猛然一惊,醒了过来,还只四点钟。自己为什么这样容易醒?倒也莫名其妙。想着不必睡觉,坐着养神吧。秋初依然是日长夜短,五点钟,天也就亮了。这时候,什么人都是不会起来的。家树自己到厨房里舀了一点凉水洗脸,就悄悄的走到门房里,将听差叫醒,只说依了医生的话,要天亮就上公园去吸新鲜空气,叫他开了门,雇了人力车,直向先农坛来。这个时候,太阳是刚出土,由东边天坛的柏树林子顶上,发着黄黄的颜色,照到一片青芦地上。记得上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这里的青芦,不过是几寸长,一望平畴草绿,倒有些像江南春草。现在的青芦,都长得有四五尺深,外坛几条大道,陷入青芦丛中,风刮着那成片的长芦,前仆后继,成着一层一层的绿浪。那零落的老柏,都在绿浪中站立,这和上次在这里和凤喜的情形,有点不同了。下车进了内坛门,太阳还在树梢,不曾射到地上来。柏林下大路,格外阴沉沉的。这里的声音,是格外沉寂。在树外看藏在树里的古殿红墙,似乎越把这里的空气衬托的幽静下来。有只喜鹊飞到家树顶上,踏下一枝枯枝,卜的一声,落了下来,打破了这柏林里的沉寂。家树顺着路,绕过了一带未曾开门的茶棚,走到古殿另一旁,一个石凳边。这正是上次说明帮凤喜的忙,凤喜乐极生悲,忽然啜泣的地方;一切都是一样,只是殿西角映着太阳的阴影,略略倾斜着向北,这是表示时序不同了。家树想着,凤喜来到这里,一定会想起那天早上定情的事。记得那天早上的事,当然会找到这里来的。因之就在石凳上坐下,静等凤喜自来。但是心里虽主张在这里静等,然而自己的眼睛,可忍耐不住,早是四处张望。张望之后,身子也忍耐不住,就站起来不住的徘徊。这柏林子里,地下的草,乱蓬蓬的,都长有一两尺深。夏日的草虫,现在都长老了,在深草里唧唧的叫着。这周围哪里有点人影和人声,正是这样踌躇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一阵窸窣之声,只见草丛里走出一个人来,手中拿着一把花纸伞,将头盖了半截,身上穿的是蓝竹布旗衫,脚由草里踏出来,是白袜白布鞋,家树虽知道这是一个女子,然而这种服饰不像是现在的凤喜,不敢上前说话。及至她将伞一收,脸上虽然还戴着一副墨晶眼镜,然而这是凤喜无疑。他连忙抢步上前,握着她的手道:“我真不料我回南一趟,有这样的惨变!”凤喜默然,只叹了一口气。家树接过她的伞放在石桌上,让她在石凳上坐下,因问道:“你还记得这地方吗?”凤喜点点头。家树道:“你不要伤心,我对你的事,完全谅解的。不看别的,只看你现在所穿的衣服,还是从前我们在一处用的,可见你并不是那种人,只图眼前富贵的;你对旧时的布衣服还忘不了,穿布衣服时候交的朋友,当然忘不了的。你从前在这儿乐极生悲,好好的哭了出来,现在我看到你这种样子,我 第十七回 裂券飞蚨绝交还大笑 挥鞭当药忍痛且长歌 第十七回 裂券飞蚨绝交还大笑 挥鞭当药忍痛且长歌却说家树见着凤喜,以为她还像从前一样,很有感情,所以说要她一路同去。凤喜听到这话,不由得吓了一吓,便道:“大爷!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这样败柳残花的人,你还愿意吗?”家树也道:“你这是什么话?”凤喜道:“事到如今,什么话都不用说了。只怪我命不好,做了一个唱大鼓书的孩子,所以自己不能作主,有势力的要怎么办,我就怎么办。像你樊大爷,还愁讨不到一头好亲事吗?把我丢了吧。可是你待我的好处,我也决不能忘了,我自然要报答你。”家树抢着道:“怎么样?你就从此和我分手了吗?我知道,你的意思说,以为让姓刘的把你抢去了,这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不好意思再嫁我;其实是不要紧的。在从前,女子失身于人,无论是愿意,或者被强迫的,就像一块白布染黑了一样,不能再算白布的。可是现在的年头儿,不是那样说;只要丈夫真爱他妻子,妻子真爱她丈夫,身体上受了一点侮辱,却与彼此的爱情,一点没有关系。因为我们的爱情,都是在精神上,不是在形式上,只要精神上是一样的,……”家树这样絮絮叨叨的向下说着,凤喜却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白皮鞋尖,去踢那石凳前的乱草。看那意思,这些话,似乎都没有听得清楚。家树一伸手,携着她一只胳膊,微微的摇撼了两下,因问道:“凤喜!怎么样,你心里还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苦处吗?”凤喜的头,益发的低着了。半晌,说了一句道:“我对不起你!”家树放了她的手,拿了草帽子在手,当着扇子摇了几摇道:“这样说,你是决计不能和我相合了。也罢,我也不勉强你,那姓刘的待你怎么样,能永不变心吗?”凤喜仍旧低着头,却摇了两摇,家树道:“你既然保不住他不会变心,设若将来他真变了心,他是有势力的,你是没有势力的,那怎么办?你还不如跟着我走吧。人生在世,富贵固然是要的,爱情也是要的。你是个很聪明的人,难道这一点,你还看不出来?而况我的家里虽不是十分有钱,不瞒你说,两三万块钱的家财,那是有的;我又没有三兄四弟,有了这些个钱,还不够养活我们一辈子的吗?”凤喜本来将头抬起来了。家树说上这一大串,她又把头低将下去了。家树道:“你不要不作声呀。你要知道,我望你跟着我走,虽然一半是自己的私心,一半也是救你。”凤喜忽然抬起头来,扬着脸问家树道:“一半是救我吗?我在姓刘的家里,料他也不会吃了我,这个你倒可以放心。”家树听到这话,不由得他的脸色不为之一变,站在一边,只管发愣。停了一会,点了一点头道:“好!这算我完全误会了。你既是决定跟姓刘的,你今天来此地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和我告别,今生今世,永不见面了吧?”凤喜道:“你别生气,让我慢慢的和你说。人心都是肉做的,你樊大爷待我那一番好处,我哪里忘得了;可是我只有这个身子,我让人家强占了去了,不能分开一半来伺候你。”家树皱了眉,将脚一顿道:“你还不明白,只要你肯回来,……”凤喜道:“我明白,你虽然那样说不要紧,可是我心里总过不去的。干脆一句话,我们是无缘了。我今天是偷出来的,你不见我还穿着这样一身旧衣服吗?若是让他们看见了,放了好衣服不穿,弄成这种样子,他们是要大大疑心的。我自己私下,也估计了一下子,大概用你樊大爷的钱,总快到两千吧!我也没有别个法子,来报你这个恩,不瞒你说,那姓刘的,一把就拨了五万块钱,让我存在银行里。这个钱,随便我怎么样用,他不过问。现在我自己,也会开支票,拿钱很便。”说到这里,凤喜在身上掏出一个粉镜盒子来。打开盒子,却露出一张支票,她将支票递给家树道:“不敢说是谢你,反正我不敢白用大爷的钱。” 当她打开粉镜,露出支票的时候,家树心里已是卜突卜突,跳了几下,及至凤喜将支票送过来,不由得浑身的肌肉颤动,面色如土。她将支票递过来,也就不知所以的将支票接着,一句话说不出来。停了一停,醒悟过来了。将支票一看,填的是四千元整,签字的地方,印着小小的红章,那四个篆字,清清楚楚,可以看得出,乃是“刘沈凤兮”。家树镇定了自己的态度,向着凤喜微笑道:“这是你赏我的钱吗?”风喜道:“你干吗这样说呀?这也无非聊表寸心,我送你这一点款子。”家树笑道:“这的确是你的好心,我应该领受的。你说花了我的钱,差不多快到两千,所以现在送我四千,总算是来了个对倍了。哈哈!我这事算做得不错,有个对本对利了。”越说越觉得笑容满面,说完了笑声大作,昂着头,张着口,只管哈哈哈笑个不绝。凤喜先还以为他真欢喜了,后来看到他的态度不同,也不知道他是发了狂,也不知道他是故意如此,靠了石桌站住,呆呆的向他望着。家树两手张开,向天空一伸,大笑道:“好!我发了财了。我没有见过钱,我没有见过四千块钱一张的支票,今天算我开了眼了,我怎么不笑。天哪!天哪!四千块一张的支票,我没有见过呀。”说着,两手垂了下来,又合到一处,望了那张支票笑道:“你的魔力大,能买人家的身子,也能买人家的良心;但是我不在乎呢。”两手比齐,拿了支票,嗤的一声,撕成两半边,接上将支票一阵乱撅,撅成了许多碎块,然后两手握着向空中一抛,被风一吹,这四千元就变成一二十只小白蝴蝶,在日光里飞舞。家树昂着头笑道:“哈哈!这很好看哪。钱啦钱啦,有时候你也会让人看不起吧。”风喜到了这时,才知道他是恨极了这件事,特意撕了支票来出这一口气的。顷刻之间,既是惭羞,又是后悔,不知道如何是好?待要分说两句,家树是连蹦带跳,连嚷带笑,简直不让人有分说的余地。就是这佯,凤喜是越羞越急,越急越说不出话,两眼眶子一热,却有两行眼泪,直流下来。家树往日见着她流泪,一定百般安慰的;今天见着她流泪,远远的弯了身子,却是笑嘻嘻的看着她。凤喜见他如此,越是哭得厉害,索性坐在石凳上伏在石桌上哭将起来。家树站立一边,慢慢的止住了笑声,就呆望着她,见她哭着,两只肩膀只管耸动,虽然她没有大大的发出哭声,然而看见这背影,知道她哭得伤心极了。心想她究竟是个意志薄弱的青年女子,刚才那样羞辱她,未免过分。爱情是相互的,既是她贪图富贵,就让她去贪图富贵,何必强人所难?就是她拿钱出来,未尝不是好意!她哪里有那样高超的思想,知道这是侮辱人的行为。思想一变迁,就很想过去赔两句不是。这里刚一迁脚,凤喜忽然站了起来,将手揩着眼泪,向家树一面哭一面说道:“你为什么这样子对待我?我的身子,是我自己的,我要嫁给谁,就嫁给谁,你有什么法子来干涉我?”说着,她一只手伸到衣袋里,掏出一个金戒指来,将脚一顿道:“我们并没有订婚的,这是你留着我做纪念的,我不要了,你拿回去吧。”说时,将戒指向家树脚下一丢,恰好这里是砖地,金戒指落在地上,叮铃铃一阵响,家树不料她一反脸,却有此一着,弯着腰将戒指捡起,便带在指头上,自说道:“为什么不要,我自己还留着纪念吧。”说毕,取了帽子,和凤喜深深的一鞠躬,笑嘻嘻的道:“刘将军夫人!愿你前途幸福无量。我们再见了!”说毕,戴着草帽,掉转身子便走,一路打着哈哈,大笑而去。凤喜站在那里,望着家树转入柏林,就不见了。自己呆了一阵子,只见东边的太阳,已慢慢升到临头,时候不早了,不敢多停留,又怕追上了家树,却是慢慢的走出内坛。 她的母亲沈大娘,由旁边小树丛里,一个小亭上走下来,迎着她道:“怎么去这半天,把我急坏了。我看见樊大爷,一路笑着,大概他得了四千块钱,心里也就满足了。”凤喜微笑,点着头道:“他心里满足了。”沈大娘道:“呀!你眼睛还有些儿红,哭着啦吧。傻孩子!”凤喜道:“我哭什么?我才犯不上哭呢。”说着,掏出一条潮湿的手绢,将眼睛擦了一擦。沈大娘一路陪着行走,一路问道:“樊大爷接了那四千块钱的支票,他说了些什么啦?”凤喜道:“他有什么可说的,他把支票撕了。”沈大娘道:“什么,把支票撕了?”于是就追着凤喜, 问这件事的究竟。凤喜把家树的情形一说,沈大娘冷笑道:“生气!活该他生气。这倒好,一下说破了,断了他的念头,以后就不会和咱们来麻烦了。”凤喜也不作声,出了外坛雇了车子,同回母亲家里,仍然由后门进去,急急的换了衣服,坐上大门口的汽车,就向刘将军家来。因为她出去得早,这时候回来,还只有八点钟。回到房里,秀姑便是不住的向她打量。凤喜怕老妈子看出破绽来,对屋子里的老妈子道:“你们都出去,我起来得早了,还得睡睡呢。”大家听她如此说,都走开了。凤喜睡是不要睡,只是满腔心事,坐立不安,也就倒在床上躺下,便想着家树今日那种大笑,一定是伤心已极。虽然他的行为不对,然而他今日还痴心妄想,打算邀我一同逃走,可见他的心,的确是没有变的。但是你不要钱,也不要紧,为什么当面把支票扯碎来呢?这不是太让我下不去吗!糊里糊涂的想着,便昏昏沉沉的睡去。及至醒来,不觉已是十一点多钟了。坐在床上一睁眼,就见秀姑在外面探头望了一望,凤喜对她招招手,让她走了进来。秀姑轻轻的问道:“你见着他没有?”凤喜只说了一声见着了,就听到外面老妈子叫道:“将军回来了。”秀姑赶快闪到一边站住,那刘将军一走进门,也不管屋子里有人没人,抢着上前,走到床边,两手按了凤喜两只肩膀,轻轻拍了两下,笑道:“好家伙!我都由天津回到北京了,你还没有起来。”说着,两手捧了凤喜的脸,将头一低,凤喜微微一笑,将眼睛向秀姑站的地方一瞟,又把嘴一努,刘将军放了手掉转身来,向秀姑先打了一个哈哈,然后笑道:“你昨天就来了吗?”秀姑正着脸色,答应了一声是。刘将军回头向凤喜道:“这孩子模样儿有个上中等,就是太板一点儿。”又和秀姑点着头笑道:“你出去吧,有事我再来叫你。”秀姑巴不得一声,刚要出去,刘将军忽然向凤喜的脸上注视着道:“你又哭了吗?我走了,准是你想着姓樊的那个小王八蛋。”两手扶了凤喜的肩膀向前一推,凤喜支持不住,便倒在床上了。凤喜一点也不生气,坐了起来,用手理着脸上的乱发,向他笑道:“你干吗总是这样多心?我凭什么想他?我是起了一个早,回去看了看我妈。我妈昨晚晌几乎病得要死。你想想看,我有个不着急的吗?”刘将军笑道:“我猜你哭了不是?你妈病了,怎么不早对我说,我也好找个大夫给她瞧瞧去。小宝贝儿咧!你要什么,我总给你什么。”说着,一伸手,又将凤喜的小脸泡儿撅了一下。秀姑一低头,就避出屋外去。她心想着:这种地方,怎样可以长住?但是凤喜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自己转达,却又不敢断定,总得等一个机会,和她畅谈畅谈,然后才可以知道她和家树两方面,究竟是谁的错误。因此一想,便忍耐着住下了。 刘将军在屋子里麻烦了一阵子,已到开午饭的时候,就和凤喜一路出来吃午饭去了。一会子工夫,伺候吃饭的老妈子来说:“将军不喜欢年纪大的,还是你去吧。”秀姑走到楼下堂屋里,只见他二人,对面坐着。刘将军手上拿了一个空碗向秀姑照了一照,望着她一笑,那意思就是要秀姑盛饭。秀姑既在这里,不能不上前,只得走到他面前,接了碗过来。他左手上的空碗,先不放着,却将右手的筷子倒过来,在秀姑的脸上,轻轻的戳了一下,笑道:“你在那张总长家里也闹着玩吗?”秀姑望了他一眼,却不作声,接过碗给他盛了饭,站到一边,凤喜笑道:“人家初来,又是个姑娘,别和人家闹,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刘将军道:“有什么怪不好意思,要不好意思,就别到人家家里来。我瞧你这样子,倒是有点儿吃醋。”凤喜见他脸上并没有笑容,却不敢作声。刘将军回过头来,向秀姑笑道:“别信你太太的话,我要闹着玩,谁也拦阻不了我。你听见说过没有?北京有种老妈子,叫做……叫做……哈哈,叫做上炕的。”秀姑正在一张茶几边,茶几上有一套茶杯茶壶,手摸着茶壶,恨不得拿了起来,就向他头上劈了过去。凤喜眼睛望了她,又望了一望门外院子里,看那院子里,正有几个武装兵士,走来走去,秀姑只得默然无语,将手缩了回来。他二人吃完了饭,另一个老妈子打了手巾把过去。刘将军却向凤喜笑道:“刚才我说了你一句吃醋,大概你又生气了。这里又没有外人,我说了一句,又要什么紧呢?小宝贝儿!别生气,我来给你擦一把脸。”说着,他也不管这儿有人无人,左手一抱,将凤喜搂在怀里,右手拿了洗脸手巾,向她满脸一阵乱擦。凤喜两手将毛巾拉了下来,见刘将军满脸都是笑容,便撅了嘴,向旁边一闪道:“谢谢!别这样亲热,少骂我两句就是了。”刘将军笑道:“我是有口无心的,你还有什么不知道,以后我不生你的气就是了。”凤喜也不说什么,回身自上楼去了。秀姑不敢多在他面前停留,也跟着她走上楼去,便和大家在楼廊上搭的一张桌子上吃饭。吃到半中间,只见刘将军穿着短衣,袖子卷得高高的,手上拿了一根细藤的马鞭子,气势汹汹的走了上来。大家看了他这种情形,都是为之一怔。他也不管,脚步走着咚咚的响,掀开帘子,直到屋子里去。在外面就听到他大喝一声道:“我今天打死你这贱东西!”只这一句话说完,就听见鞭子刷的响了一声,接上又是一声哎哟,嚎陶大哭起来。顷刻之间,鞭子声,哭声,嚷声,骂声,东西撞打的声,闹成一片。秀姑和三个老妈子吃饭,先还怔怔的听着,后来凤喜只嚷“救命哪!救命哪!”秀姑实在忍耐不住,放下碗来就跑进房去,其余三个老妈子见着这种情形,也跟了进去。只见凤喜蹲着身子,躲在桌子底下,头发蓬成一团,满面都是泪痕,口里不住的嚷,人是不住左闪右避。刘将军手上拿了鞭子向着桌子腿与人,只管乱打乱抽,秀姑抢了上前,两手抱住他拿鞭子的一只手,连叫道:“将军!请你慢慢说,可别这样。”刘将军让秀姑抱住了手,鞭子就垂将下来,人不住的喘着气,望了桌子底下。那三个老妈子,见秀姑已是劝解下来了,便有人上前,接过了鞭子,又有人打了手巾把,给他擦脸;又有人斟了一杯热茶,送到他手上。秀姑看他不会打了,闪开一边。只看屋里的东西,七零八乱,满地是衣袜瓷片碎玻璃。就是这一刻儿工夫,倒不料屋子里闹得如此的厉害。再看桌子底下的凤喜,一只脚穿了鞋,一只脚是光穿了丝袜,身上一件蓝绸旗衫,撕着垂下来好几块,一大半都染了黑灰,她简直不像人样子。秀姑走上前,向桌子下道:“太太!你起来洗洗脸吧。”刘将军听到这一声太太,将手上的茶杯,连着一满杯茶,当啷一声,摔了在楼板上,突然站了起来喝着道:“什么太太?她配吗?她妈的臭窑姐儿!好不识抬举,我这样的待她,你会送一顶绿帽子给我戴。”说着,他又捡起了楼板上那根鞭子。秀姑便抢了他拿鞭的手,向他微笑道:“将军!你怎么啦?她有什么不对,尽管慢慢的问她,动手就打,你把她打死了,也是分不出青红皂白的,你瞧我吧。”说着,又向他更作了一个长时间的微笑,他手上的鞭子, 自然的落在地下。秀姑将一张椅子,移了一移。因道:“你坐下!等她起来,你有什么话再和她说,反正她也飞不了。你瞧,你气得这个样儿。”说着,又斟了一杯茶,送到刘将军手里,笑道:“你喝一点儿,先解解渴。”刘将军看看秀姑道:“你这话倒也有理。让她起来,等我来慢慢的审问她,我也不怕她飞上天去。”接过那一杯茶,一仰脖子喝了,秀姑接过空杯子,由桌子底下,将凤喜牵出来。暗暗向她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把她牵到隔壁的屋子里去,给她洗脸梳头。别的老妈子要来,秀姑故意将嘴向外面一努,教她们伺候男主人。老妈子信以为真,也就不进来了。 秀姑细看凤喜身上,左一条红痕,右一条红痕,身上犹如画的红网一样。秀姑轻轻的道:“我的天!怎么下这样的毒手。”凤喜本来止住了哭,不过是不断的叹着冷气。秀姑这一惊讶,她又哭将起来。紧紧的拉住了秀姑的手,好像有无限的心事,都由这一拉手之中,要传说出来。秀姑也很了解她的意思,因道:“这或者是他一时的误会,你从从容容的对他说破也就是了。不过你要想法子,把我的事遮掩过去,我倒不要紧,别为了这不相干的事,又连累着我的父亲。”凤喜道:“你放心,我不能那样不知好歹,你为了我们的事这样的失身份,我还能把你拉下水来吗?”秀姑安顿了她,不敢多说话。怕刘将军疑心,就先闪到外边屋子里来。刘将军见秀姑出来,就向她一笑,笑得他那双麻黄眼睛,合成了一条小缝,用一个小萝卜似的食指指着她道:“你别害怕。我就是这个脾气,受不得委屈;可是人家要待我好呢,把我这脑袋割了给他,我也乐意。你若是像今天这样做事,我就会一天一天的,更加欢喜你的。”刘将军说着话,一手伸了过来,将秀姑的胳膊一捞,就把她拉到怀里。秀姑心中如火烧一般,恨不得回手一拳,就把他打倒,只得轻轻的道:“这些个人在这儿,别这样呀。你不是还生着气吗?”刘将军听她如此说,才放了手,笑道:“我就依着你,回头我们再说吧。”说到这里,凤喜已是换了一件衣服走了出来,刘将军立刻将脸一板,用手指着她道:“你说,你今天早上,为什么打你妈家里后门溜出去了,我可有人跟着你。你不是到先农坛去了吗?你说那是为什么?你还瞒着我,说瞧你妈的病吗?那老帮子就不是好东西,她带着你为非作歹,可和你巡风,你以为我到了天津去了,你就可以胡来了。可是我有耳报神,我全知道呢。你好好的说,说明白了,我不难为你;要不然,你这条小八字儿,就在我手掌心里。”说着,将左手的五指一伸,咬着牙捏成了拳头,翻了两个大眼睛望着她。凤喜一想这事大概瞒不了,不如实说了吧。因道:“你不问青红皂白,动手就打,叫我说什么?现在你已经打了我一顿,也出了气,可以让我说了。我现在不是决计跟着你过吗?可是我从前也得过姓樊的好处不少,叫我就这样把他扔了,我心里也过不去。我听到我妈说,他常去找我妈。我想我是姓刘的人啦,常要他到我家里去走着,那算怎么一回事呢?所以我就对妈说,趁你上天津,约他会一面,一来呢,绝了他的念头,不再找我家了。二来呢,我也报他一点儿恩,所以我开了一张四千块钱的支票给他。他一听说我跟定了你,把支票就撕了,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你想,我要是还和他来往,我约着他在家里会面,那多方便。我不肯让他到我家里去,就是为了不让他沾着。你信不信,可以再打听去。”刘将军听了她这话,不觉得气先平了一半,因道:“果然是这样吗?好!我把人叫你妈去了,回头一对口供,对得相符,我就饶了你,要不然,你别想活着。”说到这里,恰好听差进来说:外老太太来了。刘将军喝道:“什么外老太太,她配吗?叫她在楼下等着。”秀姑就笑着向他道:“你要打算问她的话,最好别生气,慢慢的和她商量着,我先去安顿着她,你再消消气,慢慢的下来,看好不好呢?”刘将军点头道:“行!你是为着我的,就依着你。”秀姑连忙下楼,到外面将沈大娘引进楼下。匆匆的对她道:“你只别提我,说是姓樊的常到你家,你和姑娘约着到先农坛见面,其余说实话,就没事了。”沈大娘也猜着今天突然的派人去叫来,而且不让在家里片刻停留,料着今日就有事,马上到了刘家。及至一听秀姑的话,心里不住的慌乱。秀姑只引她到屋子里来就走开了,又不敢多问。 不多一会,刘将军已换了一件长衣,一面扣纽扣,一面走进屋来。沈大娘因他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就老远的迎着他,请了个双腿安。刘将军点了点头道:“你姑娘太欺负我了。对不住,我教训了她一顿,你知道吗?”沈大娘笑道:“她年轻,什么不懂,全靠你指教,怎样说是对不住啊!”刘将军道:“你坐下,我有话要和你慢慢说。”他说毕,一抬腿,就坐在正中的紫檀方桌上,指着旁边的椅子,沈大娘坐下了。刘将军道:“你娘儿俩今天早晌做的事,我早知道了。你说出来,怎么回事。若是和你姑娘口供对了,那算我错了;若是不对,我老刘是不好惹的。”沈大娘一听,果然有事,料着秀姑招呼的话没有错,就照着她的意思把话说了。刘将军听着口供相同,伸手抓了抓耳朵,笑道:“他妈的!我真糟糕,这可错怪了好人。其实这样办,我也很赞成,明明告诉我,我也许可的,反正你姑娘是一死心儿跟着我啊。你上楼给我劝劝她去,我还有事呢。”沈大娘不料这大一个问题,随便几句话就说开了。身上先干了一把汗。到了楼上,只见凤喜眼睛红红的,靠了桌子,手指上夹了一支烟卷,放在嘴里抽着,就在她抬着胳膊的当儿,远远看见她手脉以下,有三条手指粗细的红痕。凤喜看见母亲,只叫了一声妈!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秀姑在旁看到,倒替她们着急。因道:“这祸事刚过去,你又哭。”沈大娘一看这样子,就知道她受了不小的委屈,连忙上前,拉着她的胳膊,问道:“这都是打的吗?”凤喜道:“你瞧瞧我身上吧。”说着,掉过背去,对了她的妈,沈大娘将衣襟一掀,倒退两步,拖着声音道:“我的娘呀!这都是什么打的,打得这个样子厉害?我的……儿。”只这一个儿字,她也哭了。凤喜转过身,握着她母亲的手,便道:“你别哭,哭着让他听到了,他一生气,那藤鞭子我可受不了。”秀姑道:“这话对。只要说明白了,把这事揭过去了,大家乐得省点事,干吗还闹不休。”沈大娘道:“大姑娘!你哪里知道,我这丫头长这么大,重巴掌也没有上过她的头;不料她现在跟着将军做太太,一呼百诺的,倒会打的她满身是伤。你瞧,我有个不心痛的呀!”这几句话说着,正兜动了凤喜一腔苦水,也哽哽咽咽,哭了起来。秀姑正待劝止她们不要哭,那刘将军却放开大步,走将进来。秀姑吓了一跳,她母女两人正哭得厉害,他一不高兴,恐怕要打在一处,心里一横,他果然那样做,今天我要拼他一下,非让他受一番教训不可。不料那刘将军进来,却换了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对沈大娘笑道:“刚才你说的话,我听到了,你说你舍不得你姑娘,我哪里又舍得打她?可是你要知道咱们这样有面子的人,什么也不怕,就怕戴绿帽子。无论怎么说,你们瞒着我去瞧个小爷们,总是真的。凭了这一点,我就可以拿起枪来打死了她。”刘将军说到这里,右手捏了拳头,在左拳心里,击了一下,又将脚一顿,同时这屋子里三个女人,都不由得吃了一惊。刘将军又接着道:“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她虽然是瞒着我作的事,心眼儿里可是为着我。我抽了她一顿鞭子,算是教训她以后不要冒失,我都不生气,你们还生气吗?”沈氏母女本就有三分怕他,加上他又叮嘱了不许生气,娘儿俩只好掏出手绢,揩了一揩眼睛,将泪容收了。刘将军对沈大娘道:“现在没事,你可以回去了。你在这里,又要引着她伤心起来的。”沈大娘见女儿受了这样的委屈,正要仔仔细细和她谈一谈,现在刘将军要她回家,心里未免有点不以为然,因笑道:“我不惹她伤心就是了。你瞧,这屋子里弄得乱七八糟,我给她归拾归拾吧。”刘将军道:“我这里有的是伺候她的人,这个用不着担心,你回去吧。你若不回去,那就是存心和我捣乱。”凤喜道:“妈!你回去吧!我不生气就是了。”沈大娘看了看刘将军的颜色,不敢多说,只得低着头回去了。刘将军叫人来收拾屋子,却带凤喜到楼下卧室里去烧鸦片烟,并吩咐秀姑跟着。到了卧室里,铜床上的烟家具是整日整夜摆着,并不收拾的。凤喜点了烟灯,和刘将军隔着烟盘子,横躺在床上。刘将军歪了头,高枕在白缎子软枕上,含着微笑,看看凤喜,又看看秀姑,一只手先抚弄着烟扦子,然后向她点了一点,笑道:“烧烟非要你们这种人陪着,不能有趣味。”又指着秀姑道:“有了你,那些老帮子我就看不惯了。你好好的巴结差使,将来有你的好处,我只要痛快,花钱是不在乎的。”秀姑不作声,扬了头只看壁上镜框中的西洋画。凤喜只把烟扦子拈着烟膏子烧烟,却当不知道。 原来她本不会烧烟,因为到了刘家来,刘将军非逼着她烧烟不可,她只得勉强从事。好在这也并非什么难事,自然一学自会。刘将军因她不作声,便问道:“干吗不言语,还恨我吗?”凤喜道:“说都说明白了,我还恨你作什么呢。况且我作的事,本也不对,你教训我,是应该的。”说着,拿起烟枪,在烟斗上装好了烟泡,便递了过来,在刘将军嘴上碰了一碰,同时笑着向他道:“你先抽一口。”刘将军笑着捧了烟枪抽起来,因笑道:“你现在不恨我了吗?”凤喜笑道:“我不是说了吗,你教训我也是应该的,怎么你还说这话呢!”刘将军笑道:“你嘴里虽然这样说,可是你究竟恨我不恨,是藏在你心里,我哪里会知道?”凤喜道:“这可难了。你若是不相信,自然我嘴里怎么说也不成;我又没有那样的本领,可以把心掏给你看。”刘将军笑道:“我自然不能那样不讲理,要你掏出心来,可是要看出你的心来,也不算什么,只要你好好儿的唱上一段给我听,我就会看出你的心来了。你果然不恨我,你就会唱得像平常一样,若是你心里不乐意,你就唱不好的。你唱不唱?”凤喜笑道:“我为什么不唱?你要唱什么,我就唱什么。”刘将军喷着烟,突然坐了起来,将大腿一拍道:“若是这样,我就一点不疑心了。你随便唱吧,越唱得多,越是我不疑心。你别烧烟,我自己会来。”说着又倒在床上,斜着眼睛,望了凤喜道:“你唱你唱。”凤喜看那样子,大概是不唱不行,自己只轻轻将身子一转,坐了起来,只在这一转身之间,身上的皮肤,和衣裤,互相磨擦,痛入肺腑,两行眼泪,几乎要由眼睛眶子里抢了出来。但是这眼泪真要流出来,又是祸事。连忙低了头咳嗽不住,笑道:“烟呛了嗓子,找一杯茶喝吧。”于是将手绢擦了眼睛,自己起身倒了一杯茶喝。刘将军道:“这两天你老是咳嗽,大概伤了风了,可是我这一顿鞭子,当了一剂良药,一定给你出了不少的汗。伤风的毛病,只要多出一点儿汗,那就自然会好的。”凤喜笑道:“这样的药,好是好,可是吃药的人,有些受不了呢。”她说时,用眼睛斜看着刘将军微笑。刘将军笑道:“你这小东西!倒会说俏皮话。你就唱吧!这个时候,我心里乐着呢。”凤喜将一杯茶喝完了,就端了一张方凳子,斜对床前坐着,问道:“唱大鼓书,还是唱戏呢?”刘将军道:“大鼓书我都听得腻了,戏是清唱没有味,你给我唱个小调儿听听吧。”凤喜没有法子,只得从从容容的唱起来。唱完了一支,刘将军点头道:“唱得不错。”因见秀姑贴近房门口一张茶几站着,便笑问道:“这曲子唱得很好听吗?你会不会?”秀姑用冷眼看着他,牙齿对咬着,几乎都要碎开。这时他问起来了,也不好说什么,只微笑了一笑。刘将军对凤喜道:“唱得好,你再唱一个吧。”凤喜不敢违拗,又唱了一个。刘将军听出味来了,只管要她唱,一直唱了四个,刘将军还要听。凤喜肚子里的小调,向来有限,现在就只剩一个四季相思了。这个老曲子,是家树教了唱的,一唱起来就会想着他,因之踌躇着一会,才淡淡一笑道:“有是还有一支曲子,很难唱,怕唱不好呢。”刘将军道:“越是难唱的,越是好听,更要唱,非唱不行。”说着,一头坐了起来,望着凤喜。凤喜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秀姑,便唱起来。但是口里在唱,脑筋里人就仿佛在腾云驾雾一般,眼面前的东西,都觉有点转动。唱到一半,头重过几十斤;身子向旁边一歪,便连着方凳,一齐倒了下来。刘将军连连喝问道:“怎么了?”要知她生气也无?下回交代。 第十八回 惊疾成狂坠楼伤往事 因疑入幻避席谢新知 第十八回 惊疾成狂坠楼伤往事 因疑入幻避席谢新知却说刘将军逼着凤喜唱曲,凤喜唱了一支,又要她唱一支,最后把凤喜不愿唱的一支曲子,也逼得唱了出来,凤喜一难受,就晕倒在地下。秀姑看到,连忙上前,将她搀起时,只见她脸色灰白,两手冰冷,人是软绵绵的,一点也站立不定。秀姑就两手一抄,将她横抱着,轻轻的放在一张长沙发上。刘将军已是放了烟枪,站立在地板上,看到秀姑毫不吃力的样子,便微笑道:“你这人长的这样,倒有这样大力气。”说着,一伸手就握住了秀姑的右胳膊,笑道:“肉长的挺结实,真不含糊。”秀姑将手一缩,沉着脸道:“这儿有个人都快要死了,你还有心开玩笑。”刘将军笑道:“她不过头晕罢了,躺一会儿就好了的。”说着,也就摸了摸凤喜的手。呀了一声道:“这孩子真病了,快找大夫吧。”便按着铃将听差叫进来,吩咐打电话找大夫,自己将凤喜身上抚摸了一会,自言自语的道:“刘德柱!你也下的手太毒了,怎么会把人家打的浑身是伤呢?这样子还要她唱曲子,也难怪她受不了的了。”他这样说着,倒又拿起凤喜一只胳膊,不住的嗅着。 这时,屋子里的人,已挤满了,都是来伺候太太的。随着一位西医,也跟进来了,将凤喜身上看了一看,就明白了一半。又诊察了一会子病象,便道:“这个并不是什么重症,不过是受了一点刺激,好好的休养两天就行了。屋子里这些人,可是不大合宜。”说着,向屋子四周看了一看,刘将军便用手向大家一挥道:“谁要你们在这儿?你们都会治病,我倒省了钱,用不着找大夫来瞧了。走走走!”说着,手只管推,脚只管踢,把屋子里的男仆女仆,一齐都轰了出去。秀姑让刘将军管束住了,正是脱身不得,趁着这个机会,就正好躲出房来,因之人家被轰,她也就一块儿躲出来。心里本想着今天晚上,就溜回家去的;但是一看凤喜这种情形,恐怕是生死莫卜,若是走了,重来不得,这以后的种种消息,又从何处打听出来呢?于是悄悄的到了楼上,给家树通了一个电话,说是这里发生了很重大的事,只好在这里再看守一宿,请他和父亲通个信。秀姑把话说完,也不等家树再问,就把电话挂上了。这一天晚上,果然凤喜病得很重。大家将她搬到楼上寝室里。一个上半夜,她都是昏迷不醒,刘将军听了医生的话,让她静养,却邀了几个朋友到饭店里开房间找乐去了。两点钟以后,女仆们都去睡觉了,只剩下秀姑和一个老年的杨妈,同坐在屋子里,伺候着凤喜的茶水。秀姑无事,却和杨妈谈着话来消磨时间,说到了凤喜的伤,杨妈将头一伸,轻轻的说道:“唉!这就算厉害吗?真厉害的,你还没有看见过呢。从前,我们这儿也是一个正太太,一个姨太太;不用提,正太太是上了年纪的人,整天的受气,她受气不过,回老家去了。不多时,就在老家故了。太太一死,姨太太可抖啦。整天的坐着汽车出去听戏游公园。据说,她在外面认识了男朋友了。有一天晚晌,姨太太听夜戏,十二点多钟才回来, 咱们将军偏是那天没有出门,抽着大烟等着,看看表,又抽抽烟;抽抽烟,又坐起来。一打过十二点,他就要了一杯子白兰地酒喝了,一个人在屋子里,又跳又骂。一会子工夫,姨太太回来了。只刚上这楼,将军走上前就是一脚,把她踢在地下,左手一把揪着她的头发,右手在怀兜里掏出一管手枪,指着她的脸,逼问她在哪里来?姨太太吓慌了,告着饶,哭着说:没有别的,就是和表哥吃了两回馆子,听戏是假的。我们老远的站着,哪敢上前。只听到那手枪拍拍两下响,将军抓着人,隔了栏杆,就向楼下一扔……”杨妈不曾说完,只听到床上“啊呀”一声,回头看时,凤喜在床上一个翻身,由床上滚到楼板上来。秀姑和杨妈都吓了一跳,连忙走上前,将她抱到床上去。她原来并不曾睡着,伸了手拉住秀姑的衣襟,哭着道:“吓死我了!你们得救我一救呀。”杨妈也吓慌了,呆呆的在一边站着望了她,作声不得。秀姑却用手拍着凤喜道:“你不要害怕!杨妈只当你睡着了,和我说了闹着玩的,哪里有这一回事?”凤喜道:“假是假不了的,我也不害怕了,害怕我又怎么样呢?”说时又叹了一口气。秀姑待要再安慰她两句,便听到楼下一阵喧哗,大概是刘将军回来了。杨妈就颤巍巍的对凤喜道:“我的太太!刚才的话,你可千万别说出来。说出来了,我这小八字,有点靠不住。”凤喜笑道:“你放心,我决不说的。”这就听到刘将军在窗子外嚷道:“现在怎么样,比以前好些了吗?”凤喜在床上一个翻身面朝里,秀姑和杨妈也连忙掉转身来,迎到房门口,刘将军进了房,便笑着向秀姑道:“她怎么样?”秀姑道:“睡着没有醒呢,我们走开别吵了她吧。”说毕,便匆匆走开了。她的行李用物,都不曾带来,刘将军却是体贴得到,早是给了她一张小铁床和一副被褥;而且不要和那些老妈子同住,就在楼下廊子边一间很干净的西厢房里住。 秀姑下得楼来,那杨妈又似乎忘了她的恐惧,在电灯光下,向秀姑微微一笑。而这一笑时,她便望着秀姑住的那间屋子。秀姑也明白她的意思,鼻子一哼,也冷笑了一声。她悄悄的进房去,将门关紧,熄了电灯,便和衣而睡。一觉醒来时,太阳已由屋檐下,照下大半截白光来,只听得刘将军的声音,在楼上骂骂咧咧的道:“捣他妈的什么乱,闹了我一宿也没有睡着。家里可受不了,把她送到医院里去吧。”秀姑听了这话,逆料是凤喜的病没有好,赶忙开了门出来,一直上楼,只见凤喜的头发,乱得像一团败草一般,披了满脸,只穿了一件对襟的粉红小褂子,却有两个纽扣是错扣着,将褂子斜穿在身上。她一言不发,直挺着胸脯,坐在一把硬木椅子上,两只眼睛,在乱头发里看人;一条短裤,露出膝盖以下的白腿与脚,只是如打秋千一样,摇摆不定。她看到秀姑进来,露着白牙齿向秀姑一笑,那样子真有几分惨厉怕人。秀姑站在门口顿了一顿,然后才进房去,向她问道:“太太!你是怎么了?”凤喜笑道:“我不怎么样。他说我疯了,拿手枪吓我,不让我言语,我就不言语;我也没犯那么大罪,该枪毙,你说是不是?我没有陪人去听戏,也没有表哥,不能把我枪毙了往楼下扔;我银行里还有五万块钱,首饰也值好几千,年轻轻儿的,我可舍不得死。大姊!你说我这话对不对?”秀姑一手握着她手,一手却掩住了她的嘴,复又连连和她摇手。这时,进来两个马弁,对凤喜道:“太太你不舒服,请你……”他们还没有说完,凤喜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赤着脚一蹦,两手抱了秀姑的脖子,爬在秀姑身上,嚷道:“了不得!了不得!他们要拖我去枪毙了。”马弁笑道:“太太!你别多心,我们是陪你上医院去的。”凤喜跳着脚道:“我不去,我不去,你们是骗我的。”两个马弁看到这种样子,呆呆的望着,一点没有办法。刘将军在楼廊子上正等着她出去啦!见她不肯走,就跳了脚走进来道:“你这两个饭桶!她说不走,就让她不走吗?你不会把她拖了去吗?”马弁究竟是怕将军的,将军都生了气了,只得大胆上前,一人拖了凤喜一只胳膊就走。凤喜哪里肯去,又哭又嚷,又踢又倒,闹了一阵,便躺在地下乱滚。秀姑看了,心里老大不忍,正想和刘将军说,暂时不送她到医院去,可是又进来两个马弁,一共四个人,硬把凤喜抬下楼去了。凤喜在人丛中伸出一只手来,向后乱招,直嚷大姊救命!一直抬出内院去了,还听见嚷声呢。 秀姑自从凤喜变了心以后,本来就十分恨她,现在见她这样疯魔了,又觉她年轻轻的人,受了人家的欺骗,受了人家的压迫,未免可怜。因此伏在楼边栏杆上,洒了几点泪。刘将军在她身后看见,便笑道:“你怎么了?女人的心总是慈的。你瞧,我都不哭,你倒哭了。”秀姑趁了这个机会,便揩着眼泪,向刘将军微微一笑道:“可不是,我就是这样容易掉泪。太太在哪个医院里?回头让我去看看,行不行?”刘将军笑道:“行!这是你的好心,为什么不行?你们老是这样有照应,不吃醋,那就好办了,我也不知道哪个医院好,我让他们把她送到普救医院去了。那个医院很贵的,大概坏不了;回头我让汽车送你去吧。今天上午,你陪我一块儿吃饭,好不好?”秀姑道:“那怎样可以?一个下人,和将军坐在一处,那不是笑话吗?”刘将军笑道:“有什么笑话?我爱怎样抬举你,就怎样抬举你。就是你的太太,她出身还不如你呢。”秀姑道:“究竟不大方便,将来再说吧。”说毕,下楼去了。刘将军看了她害臊的情形,得意之极,手拍着栏杆,哈哈大笑。到了正午吃饭的时候,刘将军一个人吃饭,却摆了一桌的菜,他却把伺候听差老妈,一齐轰出了饭厅,只要秀姑一个人盛饭。那些男女仆役们,都不免替她捏了一把汗,她却处之泰然。刘将军的饭盛好了,放在桌上,然后向后倒退两步,正着颜色说道:“将军!你待我这一番好心,我明白了。谁有不愿意作将军太太的吗?可是我有句话要先说明,您若是依得了我,我做三房四房都肯;要不然,我在这里,工也不敢作了。”刘将军手上捧了筷子碗,只呆望着秀姑发笑道:“这孩子干脆,倒和我对劲儿。”秀姑站定,两只手臂,环抱在胸前,斜斜的对了刘将军说道:“我虽是一个当下人的,可是我还是个姑娘,糊里糊涂的陪你玩,那是害了我一生,就是说您不嫌我寒碜,收我做个二房,也要正正当当的办喜事,一来我家里还有父母呢,二来,你有太太,还有这些个底下人,也让人家瞧我不起,我是千肯万肯的,可不知道你是真喜欢我,是假喜欢我?您若是真喜欢我,必能体谅我这一点苦心。”说着说着,手放下来了,头也低下去了,声音也微细了,现出十二分不好意思的形状来。刘将军放下碗筷,用手摸着脸,踌躇笑道:“你的话是对的。可是你别拿话来骗我!”秀姑道:“这就不对了。我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像你这样的人不跟,还打算跟谁呢?你瞧我是骗人的孩子吗?”刘将军笑道:“得!就是这样办。可是日子要快一点子才好。”秀姑道:“只要不是今天,你办得及,明天都成。可是您先别和我闹着玩,省得下人看见了,说我不正经。”刘将军笑道:“算你说得有理,也不急在明天一天,后天就是好日子,就是后天吧。今天你不是到医院里去吗?顺便你就回家对你父母说一声儿,大概他们不能不答应吧。”秀姑道:“这是我的终身大事,他们怎么样管得了。再说,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呢,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这一套话,说得刘将军满心搔不着痒处,便道:“你别和老妈子那些人在一处吃饭了。我吃完了就走的,你就在这桌上吃吧。”秀姑噗嗤一笑,点着头答应了。刘将军心想:无论哪一个女子,没有不喜欢人家恭维的,你瞧这姑娘,我就只给她这一点面子,她就乐了。他想着高兴,也笑了。只是为了凤喜,耽误了一早晌没有办事,这就坐了汽车出门了。 秀姑知道他走远了,就叫几个老妈子,一同到桌上来,大家吃了一个痛快。秀姑吃得饱了,说是将军吩咐的,就坐了家里的公用汽车,到普救医院来看凤喜。凤喜住的是头等病室,一个人住了一间很精致干净的屋子。她躺在一张铁床上,将白色的被褥,包围了身子,只有披着乱蓬蓬散发的头,露出外面,深深的陷入软枕里。一进房门,就听到她口里絮絮叨叨什么用手枪打人,把我扔下楼去,说个不绝。她说的话,有时候听得很清楚,有时却有音无字;不过她嘴里,总不断的叫着樊大爷。床前一张矮的沙发,她母亲沈大娘却斜坐在那里掩面垂泪。一抬头看见秀姑,站起来点着头道:“关大姐!你瞧,这是怎么好?”只说了这一句,两行眼泪,如抛沙一般,直涌了出来。秀姑看床上的凤喜时,两颊上,现出很深的红色,眼睛紧紧的闭着,口里含糊着只管说:扔下楼去,扔下楼去!秀姑道:“这样子她是迷糊了。大夫怎么说呢?”沈大娘道:“我初来的时候,真是怕人啦。她又能嚷,又能哭,现在大概是累了,就这样的躺下两个钟头啦。我看人是不成的了。”说着,就伏在沙发靠背上窸窸窣窣的抬着肩膀哭。秀姑正待劝她两句,只见凤喜在床上将身子一扭,格格的笑将起来。越笑越高声,闭着眼睛道:“你冤我,一百多万家私,全给我管吗?只要你再不打我就成;你瞧,打的我这一身伤。”说毕,又哭起来了。沈大娘伸着两手,颠了几颠道:“她就是这样子笑一阵子,哭一阵子,你瞧是怎么好?”凤喜却在床上答道:“这件事,你别让人家知道,传到樊大爷耳朵里去了,你们是多么寒碜哪。”说着,她就睁开眼了。看见了秀姑,便由被里伸出一只手来,摇了一摇,笑道:“你不是关大姐?见着樊大爷给我问好。你说我对不住他,我快死了,他原谅我年轻不懂事吧。”说着,放声大哭。秀姑连忙上前,握了她的手,她就将秀姑的手背去擦眼泪。秀姑另用一只手,隔了被去拍她的脊梁,只说:“樊大爷一定原谅你的,也许来看你呢。”这里哭着,惊动了女看护,连忙走进来道:“你这位姑娘,快出去吧!病人见了客是会受刺激的。”秀姑知道医院里规矩,是不应当违抗看护的,就走出病室来了。这一来,她心里又受一种感动,觉得人生的缘法,真是有一定的。凤喜和家树决裂到这种地步,彼此还有一线牵连,看凤喜睡在床上,不断的念着樊大爷,樊大爷哪里会知道,我给他传一个信吧。当下就在医院里打了一个电话给家树,请他到中央公园去,有话和他说。家树接了电话,喜不自胜,约了马上就来。 于是秀姑吩咐汽车回刘宅,自雇人力车到公园来。到了公园门口,她心里猛可的想起一桩事。记得在医院里伺候父亲的时候,曾作了一个梦,梦到和家树挽了手臂,同在公园里游玩,不料今日居然有和他同游的机会,天下事就是这样。真事,好像是梦。作梦也有日子会真起来的,我这不是一个例子吗?只是电话打得太匆促了,只说了到公园来相会,却忘了说在公园里一个什么地方相会。公园里是这样的大,到哪里去找他呢?心里想着,刚走上大门内的游廊,这个哑迷,就给人揭破了。原来家树就在游廊总口的矮栏上坐了,他是早在这里等候呢。他一见秀姑便迎上前来,笑道:“我接了电话,马上雇了车子就抢着来了。据我猜,你一定还是没有到的,所以我就在这里坐着等候;不然,公园里是这样大,你找我,我又找你,怎么样子会面呢?大姑娘真为我受了屈,我十二分不过意。我得请请你,表示一番谢意。”秀姑道:“不瞒你说,我们爷儿俩,就是这个脾气,喜欢管闲事。只要事情办得痛快,谢不谢,倒是不在乎的。”说着话,两人顺着游廊向东走,经过了资产阶级聚合的来今雨轩,复经过了地僻少人行的故宫外墙,秀姑单独和一个少年走着,是生平破题儿第一次事情。在许多人面前,不觉是要低了头;在不见什么人的地方,更是要低了头。自己从来不懂得怕见人,却不解为了什么,今天只是心神不宁起来。同走到公园的后身,一片柏树林子下,家树道:“在这儿找个地方坐坐,看一看荷花吧。”秀姑便应了一个好字。 柏林的西犄角上,便是一列茶座,茶座外是皇城的宽濠,濠那边一列萧疏的宫柳,掩映着一列城墙,尤其是西方城墙转角处,城下四五棵高柳,簇拥着一角箭楼,真个如图画一般。但是家树只叫秀姑看荷花,却没有叫秀姑看箭楼。秀姑找了一个茶座,在椅子上坐下,看看城濠里的荷叶,一半都焦黄了,东倒西歪,横卧在水面,高高儿的挺着一些莲蓬,伸出荷叶上来,哪里有朵荷花?家树也坐下了,就在她对面。茶座上的伙计,送过了茶壶瓜子,家树斟过了茶,敬过了瓜子,既不知道秀姑有什么事要商量?自己又不敢乱问,便笑了一笑,秀姑看了一看四周,微笑道:“这地方景致很好。”家树道:“景致很好。”秀姑道:“前几天我们在什刹海,荷叶还绿着呢!只几天工夫,这荷叶就残败了。”说到这里,秀姑心里忽然一惊,这是个敷衍话,不要他疑心我有所指吧。便正色道:“樊先生!我今天和你通电话,并不是我自己有什么事要和你商量,就是那沈家姑娘,她也很可怜。”家树哈哈一笑道:“大姑娘!你还提她什么?可怜不可怜与我有什么相干!”秀姑道:“她从前作的事,本来有些不对,可是……”家树将手连摇了几摇道:“大姑娘既然知道她有些不对,那就行了。自那天先农坛分手以后,我就决定了,再不提到她了,士各有志,何必相强。大姑娘是个很爽快的人,所以我也不要多话。干脆,今生今世,我不愿意再提到她。”秀姑听他说得如此决绝,本不便再告诉凤喜的事,只是他愿意提凤喜不提凤喜是一事,凤喜现在的痛苦,要不要家树知道又是一事。因笑道:“设若她现在死了,樊先生作何感想?”家树冷笑道:“那是她自作自受,我能有什么感想?大姑娘你不要提她,一提她,我心里就难过得很。”秀姑道:“既然如此,我暂时就不提她,将来再说吧。”家树道:“将来再说这四个字,我非常赞成。无论什么事,就眼前来说,决不能认为就是一定圆满的。古人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所以必定要到危难的时候,才看得出好人来的。不过那个时候,就知道也未免迟了。而且真是好人,他也决不为了要现出自己的真面目,倒愿人有灾有难。譬如令尊大人,他是相信古往今来那些侠客的,但侠客所为,是除暴安良,锄强扶弱,没有强暴之人,作出不平的事来,就用不着侠客。难道说作侠客的为了自己要显一显本领,还希望生出不平的事情来不成?所以到了现在,我又算受了一番教训,增长了一番知识。我现在知道从前不认识好人了。”秀姑听他这种口音,分明是句句暗射着自己。一想自认识家树以来,这一颗心,早就献给了他,无如殷勤也罢,疏淡也罢,他总是漠不关心;所以索性跳出圈子外去,用第三者的资格,来给他们圆场。不料自己已经跳出圈子外来了,偏是又突然有这样向来不曾有的恳切表示,这真是意料所不及了。因笑道:“樊先生说得很透彻。就是像我这样肚子里没有一点墨水的人,我也明白了。”家树笑着只管嗑瓜子,又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问道:“大叔从前很相信我的,现在大概知道我有点胡闹吧。”秀姑道:“不!他老人家有什么话,都会当面说的。”家树道:“自然,他老人家是很爽快的,不过也有件事很让我纳闷。两个月前,仿佛他老人家有一件事要和我说,又不好说似的,我又不便问,究竟不知道是一件什么事?”秀姑这时正看着濠里的荷叶,见有一个很大的红色蜻蜓,在一片小荷叶边飞着,却把它的尾巴,在水上一点一起;经过很久的时间,不曾飞开。她也看出了神,所以家树说的这些话,秀姑是不是听清楚了。或者听得越清楚,反不肯回答,这都让家树无法揣测,随话答话,也没有可以重叙之理,这也就默然了。秀姑看了城墙,笑道:“我家胡同口上,也有一堵城墙,出来就让它抵住,觉得非常讨厌,这里也是一堵城墙,看了去,就是很好的风景了。”家树道:“可不是,我也觉得这里的城墙有意思。”两个人说来说去,只是就风景上讨论。 正说到很有兴趣的时候,树林子里忽有茶房嚷着有樊先生没有?家树点着头只问了一声哪里找?一个茶房走上前来,便递了一张名片给秀姑道:“你贵姓樊吗?我是来今雨轩的茶房,有一位何小姐请过去说话。”秀姑接着那名片一看,却是何丽娜三个字,犹疑着道:“我并不认得这个人。是樊先生的朋友吗?”家树道:“是的是的。这个人你不能不见,待一会我给你介绍。”因对茶房道:“你对何小姐说我们就来。”茶房答应去了,家树道:“大姑娘!我们到来今雨轩去坐坐吧。那何小姐是我表嫂的朋友,人倒很和气的。”秀姑笑道:“我这样子,和人家小姐坐在一处,不但自己难为情,人家也会怪不好意思的。”家树笑道:“大姑娘是极爽快的人,难道还拘那种俗套吗?”秀姑就怕人家说她不大方,便点点头道:“见了也好。可是我坐不了多大一会儿就要走的。”家树道:“那随便你,只要介绍你和她见一见面,那就行了。”于是家树会了茶帐,就和秀姑一路到来今雨轩来。家树引她到了露台栏杆边,只见茶座上,一个时装女郎笑盈盈的站了起来,向着这边点头。秀姑猛然看到她,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凤喜明明病在医院里,怎么到这里来了?老远的站着,只是发愣。家树明白,连忙抢上前介绍,说明这是何女士;这是关女士。何丽娜见秀姑只穿了一件宽大的蓝布大褂,而且没有剪发,挽着一双细辫如意髻,骨肉停匀,脸如满月,是一个很健康朴素的姑娘,就伸着手握了秀姑的手,笑道:“请坐请坐。我就听见樊先生说过关女士,是一个豪爽的人,今天幸会。”秀姑等她说出话来,这才证明她的确不是凤喜。家树向来没有提到认识一个何小姐,怎么倒在何小姐面前会提起我,大概他们的交情,也非同泛泛吧。她既是一见面这样的亲热,也就不能不客气一点。因笑道:“刚才何小姐去请樊先生,我是不好意思来高攀,樊先生一定要给我介绍介绍,我只好来了。”何丽娜笑道:“不要那样客气,交朋友只要彼此性情相投,是不应该在形迹上有什么分别的啊。”于是挪了一挪椅子,让秀姑坐下。家树也在何丽娜对面坐下了。秀姑这时将何丽娜仔细看了一看,见她的面孔,和凤喜的面孔,大体上简直没有多大的分别;只是何丽娜的面孔略为丰润一点,在她的举动和说话上,处处持重一点,不像凤喜那样任性。这两个人若是在一处走着,无论是谁,也会说她们是姊妹一对儿。她模样儿既然是这样的好,身份更不必提,学问自然是好的;除了年岁而外,恐怕凤喜没有一样赛得过她的呢。那么,家树丢了一个凤喜,有这一个何小姐抵缺,他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又何怪对于凤喜的事淡然置之哩。心里想着事,何小姐春风满面的招待,就没有心去理会,只是含着微笑,随便去答应她的话。何丽娜道:“我早就在这里坐着的。我看见关女士和樊先生走过去,我就猜中了一半。”家树道:“哦!你看见我们走过去的,我们在那边喝茶,你也是猜中的吗?”何丽娜道:“那倒不是,刚才我在园里兜了一个圈子,我在林子外边,看见你二位呢。”家树听了默然不语。何丽娜道:“难得遇到关女士的,我打算请关女士喝一杯酒,肯赏光吗?”秀姑道:“今天实在有点事,不能叨扰,请何小姐另约一个日子,我没有不到的。”何丽娜笑道:“莫不是关女士嫌我们有点富贵气吧。若说是有事,何以今天又有工夫到公园里来哩。”家树道:“她的确是有事,不是我说要介绍她和密斯何见面,她早就走了。”何丽娜看着二人笑了一笑,便道:“既是如此,我就不必到公园外去找馆子。这里的西餐,倒也不错,就在这里吃一点东西,好不好?”秀姑这时只觉心神不安贴起来,哪有心吃饭,便将椅子一挪,站立起来,笑道:“真对不住,我有事要走了。”何丽娜和家树都站起来,因道:“就是不肯吃东西,再坐一会儿也不要紧。”秀姑笑道:“实在不是不肯,老实说,我今天到公园里来,就是有要紧的事,和樊先生商量。虽然没有商量出一个结果来,我也应该去回人家的信了。”她说了这话,就离开了茶座。何丽娜见她不肯再坐,也不强留,握着她的手,直送到人行路上来,笑嘻嘻的道:“今天真对不住,改天我一定再奉邀的。樊先生和我差不多天天见面,有话请樊先生转达吧。”说着,又握着秀姑的手摇撼了几下,然后告别回座去了。 秀姑低着头,一路走去,心想:我们先由来今雨轩过,她就注意了;我们到柏树林子里去喝茶,她又在林子外侦查,这样子,她倒很疑心我。其实我今天是为了凤喜来的,与我自己什么相干呢?她说:她天天和樊先生见面,这话不假,不但如此,樊先生到来今雨轩去,那么些茶座,并不要寻找,一直就把她找着了,一定他们是常在这里相会的。沈凤喜本是出山之水,人家又有了情人,你还恋她则甚?至于我呢,更用不着为别人操心了。心里想着,也不知是往哪里走去了,见路旁有一张露椅,就随意坐下了,一人静坐着。忽又想到:家树今天说的疾风知劲草那番话,不能无因,莫非我错疑了。自己斜靠在露椅上,只是静静的想,远看那走廊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一半是男女成对的。于是又联想到从前在医院里作的那个梦,又想到家树所说父亲要提未提的一个问题。由此种种,前途似乎是依然乐观的呢。想到此地,心里一舒畅,猛然抬起头来,忽然见家树和何丽娜并肩而行,由走廊上向外走去;同时身边有两个男子,一个指道:“那不是家树?女的是谁?”一个道:“我知道,那是他的未婚妻沈女士,他还正式给我介绍过呢。”这个沈字,秀姑恰未听得清楚,心里这就恍然大悟,自己一人微笑了一笑,起身出园而去,这一去,却做了一番惊天动地的事。要知如何惊天动地?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慷慨弃寒家酒楼作别 模糊留血影山寺锄奸 第十九回 慷慨弃寒家酒楼作别 模糊留血影山寺锄奸却说秀姑在公园里看到家树和何丽娜并肩而行,恰又听到人说,他们是一对未婚夫妇;这才心中恍然,无论如何,男子对于女子的爱情,总是以容貌为先决条件的。自己本来毫无牵挂的了,何必又卷入漩涡。刚才一阵胡思乱想,未免太没有经验了。想到这里,自己倒笑将起来。刘将军也罢,樊大爷也罢,沈大姑娘也罢,我一概都不必问了,我还是回家去,陪着我的父亲。意思决定了,便走出公园来,也不雇车了。出了公园,便是天安门外的石板旧御道,御道两旁的绿槐,在清朗的日光里,留下两道清凉的浓荫。便缓着脚步,一步一步的在浓荫下面走。自己只管这样走着,不料已走到了离普救医院不远的地方来,心想既是到了这地方来,何不顺便再去看看凤喜,从此以后,我和这可怜的孩子,也是永不见面了。如此想着,掉转身就向医院这条路上来。刚刚要进医院门,却看到刘将军坐的那辆汽车横拦在大门口。自己一愣,待要缩着脚转去,刘将军开了车门,笑着连连招手道:“你不是来了一次吗?还去看她作什么,我们一块儿回家去吧!”他说着话已经走下车来,就要来搀住秀姑,秀姑想着,若是不去,在街上拉拉扯扯,未免不成样子,好在自己是拿定了主意的了,就是和他去,凭着自己这一点本领,也不怕他。于是微微笑着,就和刘将军一路坐上汽车去。 到了刘家。刘将军让她一路上楼,笑着握了她的手道:“医院里那个人,恐怕是不行了,你若是跟着我,也许就把你扶正。”秀姑听了这话,一腔热血沸腾,簇涌到脸上来,仿佛身上的肌肉,都有些颤动。刘将军看她脸上泛着红色,笑道:“这儿又没有外人,你害什么臊。你说,你究竟愿不愿意这样?”秀姑微笑道:“我怎么不愿意,就怕没有那种福气。”刘将军将她的手握着摇了两摇,笑道:“你这孩子看去老实,可是也很会说话。我们的喜事,就定的是后天,你看怎么样?你把话对你父亲说过没有?”秀姑道:“说了,他十分愿意。他还说喜事之后,还要来见见你,请你给他个差事办办呢。”刘将军一拍手笑道:“这还要说吗?有差事不给老丈人办,倒应该给谁去办呢?今天晚上,你无论如何,得陪着我吃饭,先让底下人看看,我已经把你抬起来了,也省得后天办喜事,他们说是突然而来。”秀姑道:“你左一句办喜事,右一句办喜事,这喜事你打算是怎样的办法呢?”刘将军听说,又伸手搔了一搔头发,笑道:“这件事,我觉得有点为难的。就是办大了,先娶的那一个,我都很随便,娶你更加热闹起来,有点说不过去;再说日子也太急一点,似乎办不过来。若是随便呢,我又怕你不愿意。”秀姑道:“我倒不在乎这个,就是底下人看不起,我倒有个法子,一来你可以省事一点,二来我也可以免得底下人看不起。”刘将军笑道:“有这一个好法子,我还有不乐意的吗?你说,要怎样的办?”秀姑道:“若是叫我想这个法子,我也想不出来。我想起从前有个人也是为了省事,就是新郎和新娘同跑到西山去等着,回来之后,他们就说办完了喜事,连客都没有请,我们要是这样的办才好。”刘将军拉了她的手,笑得跳了起来道:“我的小宝贝!你要是肯这样办,我省了不少的事。我又是个急性子的人,说要办,巴不得马上就办,要一铺张的话,两天总会来不及的。现在只要上西山一走,那费什么事?有的是汽车,什么时候都成,反正赶出城去,就用不着回来的,今天我们就去,你看好不好?”秀姑笑道:“你不是说了,不忙在一两天吗?”刘将军肩膀耸了一耸,又偏了头对秀姑的脸色看了一看,笑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对你是越看越爱,恨不得马上……”说着,只管格格的笑。秀姑道:“今天太晚了。明天吧!”刘将军笑道:“得啦!我的新太太!就是今天吧,你要些什么,你快说。我这就叫人去办,办来了,我们一块儿出城。”说时,又来抓住秀姑的手,秀姑笑道:“婚姻大事,你这人有这样子急。”刘将军笑道:“你不知道,我一见就想你。等到今天,已经是等够了。喜期多延误一天,我是多急一天;要不然,我们同住着一个院子,我在楼上,你在楼下,那也是不便当不是?”说着又把肩膀抬了一抬,秀姑眉毛一动,眼睛望着刘将军,用牙咬着下唇,向他点了一点头。在秀姑这一点头之间,似乎鼻子微微的哼了一声。可是刘将军并没有听见,他笑道:“怎么样,你答应了吗?”秀姑笑道:“好吧,就是今天,你干脆,我也给你一个痛快。”刘将军笑得浑身肌肉都颤起来,向秀姑行了一个举手礼道:“谢谢你答应了,你要些什么东西?我好预备着。”秀姑道:“除非你自己要什么,我是一点也不要。此外我还有一件事,和你要求一下,请你派四个护兵,一辆汽车,送我回家对父亲辞别。你若是有零碎现款的钱,送我一点,我也好交给父亲,办点喜酒,请请亲戚朋友,也是他养我一场。”刘将军道:“成成成!这是小事,本来我也应该下一点聘礼。现款家里怕不多,我记得有两千多块钱,你全拿去吧。反正你父亲要短什么,我都给他办。”秀姑将手指头掐着算了一算,笑道:“要不了许多。穷人家里多了钱,那是要招祸的,你就给我一千四百块钱吧。”刘将军道:“你这是个什么算法?”秀姑道:“你不必问,过了些时候,你或者就明白了。”说毕,格格的笑将起来,笑得厉害,把腰都笑弯了。刘将军也笑道:“这孩子淘气,打了一个哑谜,我没有猜着,就笑的这样。好吧,我就照办。”于是在箱子里取出一千二百元钞票,二百元现洋来,交给秀姑道:“我知道你父亲一定喜欢看白花花的洋钱的,所以多给他找些现洋。”秀姑笑道:“算你能办事,我正这样想着,话还没有说出来呢。”刘将军笑道:“我就是你小心眼儿里的一条混世虫,你的心事,我还有猜不透的吗?”秀姑听了这话,真个哈哈大笑,笑得伏在桌上。刘将军拍着她的肩膀道:“别淘气了!汽车早预备好了,快回去吧。我还等着你回来出城呢。”秀姑抬头一看壁上的钟,已经四点多,真也不敢耽误,马上出门,坐了汽车回家。汽车两边,各站两个卫兵,围个风雨不透,秀姑看了,得意之极,只是微笑。 不多一会,汽车到了家门口。恰好关寿峰在门口盼望;秀姑下了车,拉着父亲的手进屋去,笑道:“还好!您在家,要不然我还得去找师兄,那可费事了。”说着,将手上夹的一个大手巾包,放在桌上。寿峰看了,先是莫名其妙,后来秀姑详详细细一说,他就摸着胡子点点头道:“你这办法对,我教把式,教的有点腻了,借着刘将军找个出头之日也好。别让人家尽等,你就快去吧。”秀姑含着微笑,走出屋来,和同院的三家院邻,都告了辞,说是已经有了出身之所,不回来了,大家再见吧。院邻见她数日不回,现在又坐了带兵的汽车回来告别,都十分诧异,可是知道他爷儿俩脾气,他们作事,是不乐意人家问的,也就不便问,只猜秀姑是必涉及婚姻问题罢了。秀姑出门,大家打算要送上车,寿峰却在院子里拦住了,说道:“那里有大兵,你们犯不上和他们见面。”院邻知道寿峰的脾气大,不敢违拗,只得站住了。寿峰听得汽车呜呜的一阵响,已经走远了,然后对院邻拱拱手道:“我们相处这久,我有一件事,要拜托诸位。不知道肯不肯?”院邻都说只要办得到,总帮忙。寿峰道:“我的大姑娘,现在有了人家了,今天晚上就得出京,我有点舍不得,要送她一送,可是我身边又新得了一点款子,放在家里,恐怕不稳当,要分存在三位家里,不知道行不行?”大家听说,不过是这点小事,都答应了。寿峰于是将一千二百元钞票分作四百块钱三股,用布包了,那二百元现款,却放在一条板带里,将板带束在腰上,然后将这三个布包,一个院邻家里存放一个,对他们道:“我若是到了晚上两点钟不回来,就请你们把这布包打开看看,可是我若在两点钟以前回来,还得求求各位,将原包退回我。”说毕,也不等院邻再说话,拱了一拱手,马上就走了。走到街上,在一家熟铺子里,给家树通了一个电话。正好家树是回家了,接着电话,寿峰便说:“有几句要紧的话,和你当面谈一谈,就在四牌楼一家喜相逢的小馆子里等着你,你可不要饿着肚子来,咱们好放量喝两盅。”家树一想,一定是秀姑回去,把在公园里的话说了,这老头子是个急性人,他一听了就要办,所以叫我去面谈。这是老头子一番血忱,不可辜负了。便答应着马上来。 到了四牌楼,果然有家小酒馆,门口悬着喜相逢的招牌,只见寿峰两手伏在楼门口栏杆上,也是四处瞧人,看见了家树连招带嚷的道:“这里这里。”家树由馆子走上楼去,便见靠近楼口的一张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杯筷却是两副,分明是寿峰虚席以待了。寿峰让家树对面坐下,因问道:“老弟!你带了钱没有?”家树道:“带了一点款子。但是不多,大叔若是短钱用,我马上回家取了来。”寿峰连连摇着手道:“不,不,我今天发了一个小财,不至于借钱,我问你有钱没有,是说今天这一餐酒应该你请的了。”家树笑道:“自然自然。”寿峰道:“你这话有点不妥,难道说你手上比我宽一点,或者年纪比我小一点,就该请我吗?我可不是那样说,我老实告诉你吧,今天这一顿酒吃过,咱们就要分手了。咱们交了几个月好朋友,你岂不应该给我饯一饯行?”家树听了,倒吃了一惊,问道:“大叔突然要到哪里去?大姑娘呢?”寿峰道:“我们本是没有在哪里安基落业的,今天爱到哪里就上哪里,明天呆得腻了,再搬一处,也没有什么牵挂,谈不上什么突然不突然。我一家就是爷儿俩,自然也不分开。”家树道:“大叔是个风尘中的豪侠人物,我也不敢多问,但不知大叔哪一天动身,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日子没有?”寿峰道:“吃完了酒我就走。至于以后见面不见面,那可是难说。譬如当初咱们在天桥交朋友,哪又是料得到的呢?”他说着话,便提起酒壶来,先向家树杯子里斟上了一杯,然后又自斟一杯,举起杯子来,向家树比了一比。笑道:“老兄弟!咱们先喝一个痛快,别说那些闲话。”于是两人同干了一杯,又照了一照杯,家树道:“既是我给大叔饯行,应当我来斟酒!”于是接过酒壶,给关寿峰斟起酒来,寿峰酒到便喝,并不辞杯。一会儿工夫,约摸喝了一斤多酒,寿峰手按了杯子,站将起来,笑道:“酒是够了,我还要赶路,我还有两句话要和你说一说。”家树道:“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我无不从命。”寿峰道:“有一件事,大概你还不知道,有一个人为了你,可受了累了。”于是将凤喜受打得了病,睡在医院里的话,都对他说了。又道:“据我们孩子说,她人迷糊的睡着,还直说对不住你。这个孩子,只可以说是年轻不懂事,不能说她忘恩负义,最好你得给她想点法子。”家树默然了一会,因道:“纵然我不计较她那些短处, 但是我是一个学生,怎么和一个有力的军阀去比试?她现时不是在人家手掌心里吗?”寿峰昂头一笑道:“有势力的人就能抓得住他爱的东西吗?那也不见得呢。楚霸王百战百胜,还保不住一个虞姬呢!我这话是随便说,也不是叫你这时候在人家手心里抓回来,以后有了机会,你别记恨前嫌就是了。”家树道:“果然她回心转意了,又有了机会,我自然也愿意再引她上正路,但是我这一颗心,让她伤感极了。现在我极相信的人,实在别有一个,却并不是她。”寿峰笑道:“我听到我们孩子说,你还认识一个何小姐,和沈家姑娘模样儿差不多。可是这年头儿,大小姐更不容易应付呀。这话又说回来了,你究竟相信哪一个,这凭你的意思,旁人也不必多扯谈。只是这个孩子,也许马上就得要人关照她。你有机会,关照她一点就是了。时候已经是不早,我还得赶出城去,我要吃饭了。”于是喊着伙计取了饭来,倾了菜汤在饭碗里,一口气吃下去几碗饭,放下碗筷,站起来道:“咱们是后会有期。”伙计送上手巾把,他一面揩着,一面就走,家树始终不曾问得他到哪里去,又为了什么缘故要走?怔怔的望着他下楼而去,转身伏到窗前看时,见他背着一个小包袱在肩上,已走到街心,回过头看见家树,点着头笑了一笑,竟自开着大步而去。 家树一想,这事太怪。这老头子虽是豪侠的人,可是一样的儿女情长,上次他带秀姑送我到丰台,不是很依恋的吗?怎么这次告别,极端的决绝,看他表面上镇静,仿佛他心里却有一件急事要办,所以突然的走了。他十几年前本来是个绿林中的人物,难保他不是旧案重提;又这两天秀姑冒充佣工,混到刘家去,也是极危险的事,或者露出了什么破绽,也未可知。心里这样踌躇着,伏在栏杆上望了一会,便会了酒饭帐,自回家去。到了家里,桌上却放了一个洋式信封,用玫瑰紫的颜色墨水,写着字,一望而知是何丽娜的字。随手拿起来拆开一看,上写着:“家树,今晚群英戏院演全本《能仁寺》,另外还有一出《审头刺汤》;是两本很好的戏,我包了一个三号厢,请你务必赏光。你的好友丽娜。”家树心里,本是十分的烦闷,借此消遣也好。 吃过晚饭以后,便上戏院子包厢里来,果然是何丽娜一个人。她见家树到了,连忙将并排那张椅子上夹斗篷拿起,那意思是让他坐下,他自然坐下了。看过了《审头刺汤》,接上便是《能仁寺》。家树看着戏,不住的点头,何丽娜笑道:“你不是说你不懂戏吗?怎么今晚看得这样有味?”家树笑道:“戏不戏罢了,我是很赞成这戏中女子的身份。”何丽娜道:“这一出《能仁寺》和《审头刺汤》连续在一处,大可玩味。设若那个雪艳,有这个十三妹的本领,她岂不省得为了报仇送命!”家树道:“天下事哪能十全。这个十三妹,在《能仁寺》这一幕,实在是个生龙活虎,可惜作《儿女英雄传》的人,硬把她嫁给了安龙媒,结果是作了一个当家二奶奶。”何丽娜道:“其实天下哪有像十三妹这种人,中国人说武侠,总会流入神话的。前两天我在这里看了一出《红线盗盒》,那个红线,简直是个飞仙,未免有点形容过甚。”家树道:“那是当然,无论什么事,到了文人的笔尖,伶人的舞台上,都要烘染一番的。若说是侠义之流,倒不是没有。”何丽娜道:“凡事百闻不如一见,无论人家说得怎样神乎其神,总要看见,才能相信。你说有剑侠,你看见过没有?”家树道:“剑仙或者没有看见过,若说侠义的武士,当然看过的。不但我见过,也许你也见过,因为这种人,绝对不露真面目的,你和她见面,她是和平常的人一样,你哪里会知道。”何丽娜道:“你这话太无凭据了,看见过,自己并不知道,岂不是等于没有看见过一样!”家树笑道:“听戏吧,不要辩论了。”这时,台上的十三妹,正是举着刀和安公子张金凤作媒,家树看了只是出神。一直等戏完,却叹了一口气。何丽娜笑道:“你叹什么气?”家树道:“何小姐这个人,有点傻。”何丽娜脸一红,笑道:“我什么傻?”家树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台上那个十三妹何玉凤何小姐有点傻。自己是闲云野鹤,偏偏要给人家作媒,结果,还是把自己也卷入了漩涡,这不是傻吗?”何丽娜自己误会了,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一同出门。到了门口,笑着和家树道:“我怕令表嫂开玩笑,我只能把车子送你到胡同口上。”家树道:“用不着,我自己雇车回去吧。”于是和她告别,自回家去。 到家一看手表,已是一点钟,马上脱衣就寝。在床上想到人生如梦,是不错的;过去一点钟,锣鼓声中,正看到十三妹大杀黑风岗强梁的和尚,何等热闹;现时便睡在床上,一切等诸泡影。当年真有个能仁寺,也不过如此,一瞬即过。可是人生为七情所蔽,谁能看得破呢?关氏父女,说是什么都看得破,其实像他这种爱打抱不平的人,正是十二分看不破。今天这一别,不知他父女干什么去了?这个时候,是否也安歇了呢?秀姑的立场,固然不像十三妹,可是她一番热心,胜于十三妹待安公子张姑娘了。自己就这样胡思乱想,整夜不曾睡好。次日已是起来得很迟,下午是投考的大学发榜的时候了,便去看榜。所幸自己考得努力,竟是高高考取正科生了。有几个朋友知道了,说是他的大问题已经解决,拉了去看电影吃馆子。家树也觉得去了一桩心事,应当痛快一阵,也就随着大家闹,把关沈两家的事,一时都放下了。 又过了一天,清早起来之后,一来没有什么心事,二来又不用得赶忙预备功课,想起了何丽娜请了看戏多次,现在没有事了,看看今天有什么好戏,应当回请她一下才好。这样想着,便拿了两份日报,斜躺在沙发上来看。偶然一翻,却有一行特号字的大题目,射入眼帘。乃是:“刘德柱将军前晚在西山被人暗杀。”随后又三行头号字小题目,是:“凶手系一妙龄女郎,题壁留言,不知去向;案情曲折,背景不明。”家树一看这几行大字,不由得心里卜突卜突乱跳起来。匆匆忙忙,先将新闻看了一遍;看过之后,复又仔细的看了一遍;仔细看过一遍之后,再又逐段的将字句推敲。他的心潮起落,如狂风暴雨一般,一阵一阵紧张,一阵一阵衰落,只是他人躺在沙发上,却一分一厘不曾挪动。颈脖子靠着沙发靠背的地方,潮湿了一大块,只觉上身的小衣,已经和背上紧紧的粘着了。原来那新闻载的是: 刘巡阅使介弟刘德柱,德威将军,现任五省征收督办,兼驻北京办公处长,为政治上重要人物。最近刘新娶一夫人,欲觅一伶俐女佣服侍,佣工介绍所遂引一妙龄女郎进见,刘与新夫人一见之下,认为满意,遂即收下。女郎自称吴姓,父业农,母在张总长家佣工,因家贫而为此,刘以此亦常情,未予深究。惟此间有可疑之点,即女郎上工以后,佣工介绍者, 并未至刘宅向女郎索佣费,女亦来由家中取铺盖来,至所谓张总长,更不知何家矣。女在宅佣工数日,甚得主人欢,适新夫人染急症,入医院诊治,女乃常独身在上房进出。至前三日,刘忽扬言,将纳女为小星,女亦喜,洋洋有得色,因双方不愿以喜事惊动亲友,于前日下午五时,携随从二人,同赴西山八大处,度此佳期。抵西山后,刘欲宿西山饭店,女不可,乃摒随从,坐小轿二乘,至山上之极乐寺投宿。寺中固设有洁净卧室,以备中西游人栖息者也。寺中僧侣,闻系刘将军到来,殷勤招待,派人至西山饭店借用被褥,并办酒食上山。晚间,刘命僧燃双红烛,与女同饮,谈笑甚欢。酒酣,由女扶之入寝,僧则捧双烛台为之导。僧别去,恐有人扰及好梦,且代为倒曳里院之门。至次日,日上山头而将军不起,僧不敢催唤,待之而已。由上午而正午,由正午而日西偏,睡者仍不起,僧颇以为异,在院中故作大声惊之,因室中寂无人声,且呼且推门入,则见刘高卧床上,而女不见矣。僧犹以刘睡熟,女或小出,缩身欲退,偶抬头,则见白粉壁上,斑斑有血迹,模糊成字。字云:“(上略)现在他又再三蹂躏女子,逼到我身,我谎贼至山上,扼而杀之,以为国家社会除一大害,我割贼胳臂出血,用棉絮蘸血写在壁上,表明我作我当,与旁人无干。中华民国x年x月x日夜十二时,不平女士启。”文字粗通,果为女子口吻。僧大骇,即视床上之人,已僵卧无气息矣。当即飞弛下山报警,一面通电话城内,分途缉凶。军警机关,以案情重大,即于秘密中以迅速的手腕,觅取线索。因刘宅护兵云:女曾于出城之前回家一次,即至其家搜索,则剩一座空房,并院邻亦于一早迁出,询之街邻,该户有爷女二人姓关,非姓吴也。关以教练把式为业,亦尚安分,何以令其女为此,则不可知。及拘佣工介绍所人,店东称此女实非该处介绍之人,其引女入刘宅之女伙友(俗称跑道儿的),则谓女系在刘宅旁所遇,彼以两元钱运动,求引入刘宅,一觅亲戚者。不料刘竟收用,致生此祸。故女实在行踪,彼亦无从答复。观乎此,则关氏父女之暗杀刘氏,实预有布置者。现军警机关,正在继续侦缉凶犯,详情未便发表。但据云已有蛛丝马迹可寻,或者不难水落石出也。 新闻中的前段还罢了,后段所载,与关氏有点往来的人,似乎都有被捕传讯的可能。自己和关氏父女往来,虽然知道的很少,然而也不是绝对没有人知道。设若自己在街上行动,让侦探捉去,自己坐牢事小,一来要连累表兄,二来要急坏南方的母亲,不如暂时躲上一躲,等这件事有了着落再上课。主意想定了,便装着很从容的样子,慢慢的踱到北屋子来。伯和正也是拿了一份报,在沙发上看,放下报向家树道:“你看了报没有?出了暗杀案了。”家树淡淡的一笑道:“看见了,这也不足为奇。”伯和道:“不足为奇吗?孩子话,这一件事,一定是有政治背景的。”说着昂了头想了一想,摇一摇头道:“这一着棋子下得毒啊!只可惜手段卑劣一点,是一条美人计。”家树道:“不像有政治背景吧。”伯和道:“你还没有走入仕途,你哪里知道仕途钩心斗角的巧妙。这一个女子,我知道是由峨眉山上买下来的,报酬总在十万以上。”伯和说得高兴,点了一支雪茄烟吸着,将最近时局的大势,背了一个滚瓜烂熟。家树手上拿了一本书,只管微笑。一直等他说完了,才道:“我想今天到天津看看叔叔去,等开学时候再来。本来我早就应去的了,只因为没有发榜,一点小病又没有好,所以迟延了。”陶太太在屋子里笑道:“我也赞成你去一趟。前天在电话里和二婶谈话还说到你呢。只是不忙在今天就走。”家树笑道:“我在北京又没事了,只是静等着开学,我的性子又是急的,说要作什么,就想作什么的。”陶太太道:“今天走也可以,你搭四点半钟车走吧,也从容一点。”家树道:“四点钟以前就没有车吗?”陶太太道:“你干吗那样急?两点钟倒是有一趟车,那是慢车,你坐了那车,更要急坏了。”家树伯伯和夫妇疑心,不便再说,便回房去收拾收拾零碎东西。自己也不知什么原故,表面上尽管是十分的镇静,可是心里头,却慌乱得异常。 吃过了午饭,便在走廊下踱来踱去,不时的看看表,是否就到了三点。踱了几个来回,因听差望着,又怕他们会识破了,复走进房去在床上躺着。好容易熬到三点多钟,便辞了陶太太上车站。一直等着坐在二等车里,心里比较的安贴一点了。却听到站台上一阵乱,立刻几个巡警,和一群人向后拥着走。只听见说:“又拿住了两个了,又拿住了两个了。”家树听了这话,一颗心,几乎要由腔子里直跳到口里来,连忙在提囊里抽了一本书,放出很自然的样子,微侧着身子看。耳边却听到同车子的人说:捉到了扒儿手了。家树觉得又是自己发生误会了,身子上干了一阵冷汗,心里现在没有别的希望,只盼望着火车早早的开。一会车轮辗动着,在如释重负的快乐时间,就出了东便门,这才有了工夫鉴赏火车窗外的风景。心里想:人生的祸福,真是说不定;不料我今天突然要到天津去;寿峰这老头儿前天和我告别的时候,何以不通我一点消息,也省得我今天受这一阵虚惊。既而又转身一想,自己本来有些过虑,几个月来,我也不过到关家去过四五次;谁人在社会上没有朋友?朋友犯了事,不见得大家都要犯嫌疑;何况我和关寿峰的来往,就不足引起人家的注意呢。至于我和刘德柱这一段关系,除了关氏父女,也是没有人知道的。除非是凤喜,她知道秀姑为了我去的;然而她要把我说出来,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呀。这样看来,自己一跑,未免过于胆小。寿峰再三的提到凤喜,说是我有机会和她复合,莫非这件事,凤喜也参与机密的。但是事实上又不能,凤喜在医院里既是成了疯子,她的母亲,她的叔叔,又是极不堪的,哪里可以商量这样重大的问题。一个人在火车里只管这样想着,也就不知不觉的到了天津。他叔叔樊端本,在法租界有一幢住房,下了火车之后,雇着人力车,就向叔叔家来。他这里是一所面马路的洋楼,外面是铁栅门,进去是个略有花木的小院子,迎面就是一座品字红砖楼,高高直立。走进铁栅门,小门房里钻出一个听差来,连忙接住了手提箱道:“我们接着北京电话,正打算去接侄少爷呢;你倒来了。”家树道:“老爷在家吗?”答道:“到河北去了。听说有应酬。”问:“二位小姐呢?”答:“看电影去了。”问:“太太呢?”说到这里时,只听到哗啦哗啦一阵响声,由楼窗户里传出来,听差答道:“太太在打牌。”问:“姨太太呢?”答:“有张家姨太太,李家少奶奶邀上中原公司买东西带听戏去了,你歇着歇着吧。”说着,于是代提了提箱上楼。家树道:“打牌的是些什么人?”听差道:“是几位同乡太太。他们是车盘会,今天这家,明天那家,刚上场呢。”家树道:“既是刚上场,你就不必通知,我在楼下等着老爷回来吧。”于是又下了楼,就在端本的书房里看看书,看看报,等他们回来。首先回来的是淑宜静宜两个妹妹;淑宜现在十七岁,静宜十四岁,都是极活泼的小姑娘。静宜听说家树来了,在院子里便嚷了起来道:“哥哥来了,在哪儿?怎么早不给我们一个信呢。”家树走出来看时,见静宜穿了绿哗叽短西服,膝盖上下,露一大截白腿子,跳着皮鞋咚咚的响道:“大哥!恭喜呀!你大喜呀!”她说着时,那蓬头发上插着的红结花,跳得一闪一闪,看她是很乐呢。家树倒莫名其妙,喜从何来,这一问,又是意外的变化了!要知是什么变化?下回交代。 第二十回 展转一封书红丝误系 奔波数行泪玉趾空劳 第二十回 展转一封书红丝误系 奔波数行泪玉趾空劳却说家树见静宜和他道喜,倒愣住了。自己避祸避到天津来,哪里还有什么可喜的事情?因道:“一个当学生的人,在大学预科读完了书之后,不应该升入正科的吗?就是这一点,有什么可喜的呢。”静宜将嘴一撇道:“你真把我们当小孩子骗啦。事到于今,以为我们还不知道吗?你要是这样,到了你做新郎的时候,不多罚你喝几盅酒,那才怪呢。”家树道:“你这话真说得我莫名其妙!什么大喜,做什么新郎?”淑宜穿的是一件长长的旗衫,那袖子齐平手腕,细得像笔管一般;两只手和了袖子,左右一抄,同插在两边胁下插袋里,斜靠了门,将一只脚微微提起,把那高跟鞋的后跟踏着地板,得得作响,衣服都抖起波浪纹来,眼睛看了家树,只管微笑。家树道:“怎么样,你也和我打这个哑谜吗?”淑宜笑道:“我打什么哑谜。你才是和我们打哑谜呢!我总不说,等到那一天水落石出,你自然会把哑谜告诉人的,我才犯不着和你瞎猜呢。反正我心里明白就是了。”淑宜在这里说着,静宜一个转身,就不见了。不多一会儿的时候,又听到地板咚咚一声响,她突然跳进房来,手上拿了一张相片和家树对照了一照,笑道:“你不瞧瞧这是谁?你能屈心,说不认得这个人吗?”家树一看,乃是凤喜的四寸半身相片,这种相片,自己虽很多,却不曾送人,怎样会有一张传到天津来了。便点点头道:“这个人,不错,我认识。但是你们把她当什么人呢?”淑宜也走近前,在静宜手里,将相片拿了过来,在手上仔细的看了一看,微笑道:“现在呢,我们不知道要怎么样的称呼,若说到将来,我们叫她一声嫂嫂,大概还不至于不承认吗?”家树道:“好吧,将来再看吧。”静宜道:“到现在还不承认,将来我们总要报复你的。”家树见两个妹妹,说得这样切实,不像是毫无根据,大概她们一定是由陶家听到了一点消息,所以附会成了这个说法。当时也只得装傻,只管笑着,却把在北京游玩的事情和两个妹妹闲谈,把喜事问题牵拉开去。 过了一会,樊太太却吩咐老妈子来请侄少爷上楼。家树跟着老妈子一直到婶娘卧室里,只见婶娘穿了一件黑绸旗衫,下摆有两个纽扣不曾扣住,脚上踏了拖鞋,口里衔着烟卷,很舒适的样子,斜躺在沙发上。家树站着叫了一声婶娘,在一边坐下。樊太太道:“你早就来了,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呢!打牌,我也是闷得无聊,借此消遣,若是有人陪着我谈谈,我倒不一定要打牌。你来了很好,你不来,我还要写信去叫你来呢。”家树道:“有什么事吗?”樊太太将脸色正了一正,人也坐正了,便道:“不就是为了陶家表兄来信,提到你的亲事吗?那孩子我曾见过的,相片大家也瞧见了,自然是上等人材。据你表嫂说,人也很聪明,门第本是谈不上,就是谈门第的话,也是门当户对。这年头儿,婚姻大事,只要当事人愿意,我们作上人的人,当然是顺水推舟,落得作个人情。”家树笑道:“婶娘说的话,我倒有些莫名其妙。我在北京,并没有和表哥表嫂谈到什么婚姻问题。要说到那个相片子上的人,我虽认识,并不是朋友,若说到门当户对,我要说明了,恐怕婶娘要哈哈大笑吧。”樊太太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还赖什么呢?她父亲作过多年的盐务署长,她伯父又是一个代理公使,和我们正走的是一条道,怎么说是我要哈哈大笑呢?”家树这才算是明白过来,原来他们误会了,又是把凤喜的相片儿,当了何丽娜。要想更正过自己的话来,又怕把凤喜这件事,露出破绽来了,便道:“那些话,都不必去研究了,我实在没有想到什么婚姻问题,不知道陶家表兄,怎样会写信通知我们家里的?”樊太太道:“真的吗?也许是你表嫂要做这一个媒,有点买空卖空。但是不能啦,像她那样的文明人,还会做旧社会上那种说谎的媒人吗?而且这位何小姐的父亲,前几天到天津来了一趟,专门请你叔父吃了一餐饭,又提到了你,将你的文才品行,着实夸奖了一阵子。”家树笑道:“这话我就不知从何而起了。那位何署长我始终没有见过面,他哪里会知道我?而且我听到说,何家是穷极奢华的,我去了有点自惭形秽,我就只到他家里去了两三回,他又何从而知我的文才品行呢?”樊太太道:“难道就不许他的小姐对父亲说吗?陶太太信上说,你和那何小姐,几乎是天天见面,当然是无话不说的了。我倒不明白,你为了这件事来,为什么又不肯说?”家树笑道:“你老人家有所不知,这件事,陶太太根本就误会了。那何小姐本是她的朋友,怎样能够不到陶家来?何小姐又是喜欢交际的,自然我们就常见面了。陶太太老是开玩笑,说是要作媒,我们以为她也不过开玩笑而已。不料她真这样做起来,其实现在男女社交公开的时候,男女交朋友的很多,不能说凡是男女作了朋友,就会发生婚姻问题。”樊太太听了他这些话,只管将烟卷抽着,抽完了一根,接着又抽一根,口里只管喷着烟,昂了头想家树说的这层理由。家树含笑道:“你老人家想想看,我这话不说的是很对吗?”樊太太还待说时,老妈子来说:大小姐不愿替了,还是太太自己去打牌吧。樊太太这就去打牌,将话搁下。家树到楼下,还是和妹妹谈些学校里的事。姨太太是十二点钟回来,叔叔樊端本是晚上两点钟回来。这一晚晌,算是大家都不曾见面。 到了次日十二点钟以后,樊端本方始下床,到楼下来看报,家树也在这里,叔侄便见着了。樊端本道:“我听说你已经考取大学本科了,这很好,读书总是以北京为宜,学校设备很完全,又有那些图书馆,教授的人才,也是在北京集中。”他说着话时,板了那副正经面孔,一点笑容也没有。家树从幼就有点怕叔叔,虽然现在分居多年,然而那先入为主的思想,总是去不掉。樊端本一板起脸子来,他就觉得有教训的意味,不敢胡乱对答。樊端本坐在长椅子上,随手将一叠报,翻着看了一看,向着报上自言自语的道:“这政局是恐怕有一点变动。照洁身的历史关系说起来,这是与他有利的,这样一来,恐怕他真会跳上一步,去干财长,就是这个口北关,也就不用费什么力了。”说着,他的嘴角微微一牵,接上按着上下嘴唇,左一把,右一把,下巴上一把,轮流的抹着胡子。这是他最得意时候的表示,家树老早的就听过母亲说,若遇到你叔叔分三把摸胡子的时候,两个妹妹就会来要东西。因为那个时候,是要什么就给什么的。家树想到母亲的话,因此心里暗笑了起来。樊端本原戴了一副托力克的眼镜,这镜子的金丝脚,是很软的;因为戴得久了,眼镜的镜架子,便会由鼻梁上坠了下来;樊端本也来不及用手去托镜子了,眼光却由镜子上缘,平射出来,看家树何以坐不定。他这一看不要紧,家树肚子里的陈笑,和现在的新笑,并拢一处,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樊端本用右手两个指头,将眼镜向上一托,正襟坐着,问家树道:“你笑什么?”家树吃了一惊,笑早不知何处去了,便道:“今年回杭州去,在月老祠里闹着玩,抽了一张签,签上说是‘怪底重阳消息好,一山红叶醉于人’。”家树说了这话,自己心里可就想着,实在诌的不成诗句。说毕,就看了樊端本的脸色道:“我想这两句话,并不像月老祠里的签,若是说到叔叔身上,或有点像;倒好像说叔叔的差事,重阳就可发表似的。”樊端本将手不住的理着胡子,手牵着几根胡子梢,点了几点头道:“虽然附会,倒有点像。你不知道,我刚才所说的话,原是有根据的。何洁身做这些年的阔差事,钱是挣的不少,可是他也实在花的不少,尤其是在赌上,前次在张老头子家里打牌,八圈之间,输了六七万,我看他还是神色自若,口里衔着雪茄烟,烟灰都不落一点下来,真是镇静极了。不过输完之后,也许有点心痛,就不免想法子要把钱弄回头。上次就是输钱的第二天,专门请我吃饭,有一件盐务上的事,若办成功,大概他可以弄一二十万,请我特别帮忙。报酬呢,就是口北关监督。我做了这多年的商务,本来就懒作冯妇,无奈他是再三的要求,不容我不答应。我想那虽是个小职,多少也替国家办点事;二来我也想到塞北地方去看看,赏玩赏玩关塞的风景。洁身倒也很知道你,说是你少年老成,那意思之间,倒也很赞成你们的亲事。”家树这才明白了。闹了半天,他和何小姐的父亲何廉,在官场上有点勾搭,自己的婚事,还是陪笔,叔父早就想弄个盐运使或关监督做做,总是没有相当的机会,现在他正在高兴头上,且不要当面否认何丽娜的婚事。好在叔叔对于自己的婚事,又不能干涉的,就由他去瞎扯吧。因此话提到这里,家树就谈了一些别的话,将事扯了开去,恰好姨太太打扮得花蝴蝶儿似的,走了进来,笑着向家树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家树因为婶母有命令,不许称姨太太为长辈,当了叔叔的面,又不敢照背地里称呼,叫她为姨太太,也就笑着站起来,含糊的叫了一声。姨太太也不理会,走上前,将端本手上的报夺了过来,一阵乱翻。端本那一副正经面孔,维持不住了,皱了一皱眉,又笑道:“你认识几个字,也要查报?”姨太太听说,索兴将报向端本手上一塞道:“你给我查一查,今天哪一家的戏好?”端本道:“我还有事,你不要来麻烦。”一面说时,一面给姨太太查着报了。家树觉得坐在这里有些不便,就避开了。家树只来了十几个钟头,就觉得在这里起居,有许多不适。见叔叔是不能畅谈的,而且谈的机会也少;婶娘除说家常话,便是骂姨太太,只觉得唠叨;姨太太更是不必说,未便谈话的了。两个妹妹,上午要去上学,下午回来,不是找学伴,又是出去玩去了。因此一人闷着,还是看书。天津既没有朋友,又没有一点可清游的地方,出了大门,便是洋房对峙的街道。第一二天,还在街上走走,到了第三天,既不买东西,就没有在满街车马丛下一个人走来走去之理;加上在陶家住惯了那花木扶疏的院子,现在住这样四面高墙的洋房子,便觉得十分的烦闷;加上凤喜和刘将军的事情,又不知道变化到什么程度?虽然是避开了是非地,反是焦躁不安。 一混过了一个星期,这天下午,忽然听差来说:“北京何小姐请听电话。”家树听了,倒不觉一惊。有什么要紧的事,巴巴的打了长途电话来!连忙到客厅后接着电话一问,何丽娜首先一句便道:“好人啦!你到天津来了,都不给我一个信。”家树道:“真对不住。我走得匆忙一点,但是我走的时候,请我表嫂转达了。”何丽娜问:“怎么到了天津,信也不给我一封呢?”家树无话可答,只得笑了。她道:“我请你吃午饭,来不来?”家树道:“你请我吃饭,要我坐飞机来吗?”何丽娜笑道:“你猜我在哪儿,以为我还在北京吗?我也在天津呢。我家到府上不远,请你过来谈谈好不好?”家树知道阔人们在京津两方,向来是有两份住宅的。丽娜说在家里,当然可信,不过家树因为彼此的婚姻问题,两家都有些知道了,这样往还交际,是更着了痕迹。便道:“天津的地方,我很生疏,你让我到哪里撞木钟去?”何丽娜笑道:“我也知道你是不肯到我这里来的。天津的地方,又没有什么可以会面谈话的地方,这样吧,由你挑一个知道的馆子吃午饭,我来找你;不然的话,我到你府上来也可以。”家树真怕她来了,就约着在一家新开的馆子一池春吃饭。放下电话,家树坐了人力车到饭馆子里时,伙计就问:“你是樊先生吗?”家树说是。他道:“何小姐已经来了。”便引家树到了一个雅座。何丽娜含笑相迎,就给他斟了一杯茶。安下坐位,家树劈头一句,就问你怎么来了?何丽娜也笑说,你怎么来了?家树道:“我有家在这儿。”何丽娜便笑着说:“我也有家呀!”家树被她驳得无言可答了,就坐着喝茶。二人隔了一个方桌子犄角斜坐着,沉默了一会,何丽娜一个指头,勾住了茶杯的小柄,举着茶杯,只看茶杯上出的热气,眼睛望了茶上的气,却笑道:“我以为你很老实,可是你近来也很调皮了。”说毕,嘴唇抵住了茶杯口,向家树微笑。家树道:“我什么事调皮了?以为我到天津来,事先不曾告诉你吗?但是我有苦衷,也许将来密斯何会明白的。”何丽娜放下茶杯,两手按住了桌子,身子向上一伸道:“干吗要将来?我这就明白了。我也知道,你对于我,向来是不大了解的;不过最近好一些,不然,我也不到天津来,我就不明白这件事,你和我一点表示没有,倒让你令叔出面呢。”她这样说着,虽然脸上还有一点笑意,却是很郑重的说出来,决不能认为是开玩笑的了。家树因道:“密斯何!这是什么话,我一点不懂,家叔有什么事出面?”何丽娜道:“你令叔写信给陶先生,你知道不知道?”答不知道。又问:“那么,你到天津来,是不是与我有点关系?”家树道:“这可怪了。我到天津来,怎么会和密斯何有关系呢?我因为预备考大学的时候,不能到天津来;现在学校考取了,事情告了一个段落,北京到天津这一点路,我当然要来看看叔叔婶婶,这决不能还为了什么。”家树原是要彻底解释丽娜的误会,却没有想到话说得太决绝了。何丽娜也逆料他必有一个很委婉的答复,不想碰了这一个大钉子,心里一不痛快,一汪眼泪,恨不得就要滚了出来。但是她极力的镇定着,微微一笑道:“这真是我一个极大的误会了。幸而这件事,还不曾通知到舍下去,若是这事让下人知道了,我面子上多少有点下不去哩。我不明白令叔什么意思,开这一个大玩笑。”说时,打开她手拿的皮包,在里面取出一封信来,交给家树。看时,是樊端本写给伯和的。信上说: 伯和姻侄文鉴: 舍侄来津,备悉近况,甚慰。所谈何府亲事,彼已默认,少年人终不改儿女之态,殊可笑也。此事,请婉达洁身署长,以早成良缘。洁身与愚,本有合作之意,两家既结秦晋之好,将来事业,愈觉成就可期矣,至于家嫂方面,愚得贤伉俪来信后,即已快函征求同意。兹得复,谓舍侄上次回杭时,曾在其行箧中发现女子照片两张,系属一人。据云:舍侄曾微露其意,将与此女订婚;但未详言身家籍贯。家嫂以相片上女子,甚为秀慧,若相片上即为何小姐,彼极赞成。并寄一相片来津,嘱愚调查。按前内人来京,曾在贵寓,与何小姐会面多次,愚亦曾晤何小姐;兹观相片,果为此女,家嫂同情,亦老眼之非花也。 总之,各方面皆不成问题,有劳清神,当令家树多备喜酒相谢月老耳。专此布达,即祝俪福。 愚樊端本顿首。 家树将信从头看了两遍,不料又错上加错的,弄了这一个大错。若要承认,本无此事,若要不承认,由北京闹到天津,由天津闹到杭州,双方都认为婚姻成就。一下推翻全案,何丽娜是个讲交际爱面子的人,这有多难为情。因之,拿了这封信,只管是看,半晌作声不得。何丽娜见他不说,也不追问,自要了纸笔开了一个菜单子,吩咐伙计去作菜。反是家树不过意,皱了眉,用手搔着头发,口里不住的说:“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何丽娜笑道:“这又并不是樊大爷错了,抱什么歉呢?”她说着话,抓了碟子里的花生仁,剥去外面的红衣,吃得很香,脸色是笑嘻嘻,一点也不介意。家树道:“天下事情,往往是越巧越错,其实我们的友谊,也不能说错,只是……”说到“只是”两个字,他也拿了一粒花生仁在嘴里咀嚼着,眼望了何丽娜,却不向下说了。何丽娜笑道:“只是性情不同罢了,对不对呢?樊大爷虽然也是公子哥儿,可是没有公子哥儿的脾气;我呢,从小就奢华惯了,改不过来。其实我也并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当年我在学校读书时候,我也是和同学一样,穿的是制服,吃的是学校里的伙食;你说我奢华过甚,这是环境养成我的,并不是生来就如此。”家树正苦于无词可答,好容易得到这样一个回话的机会,却不愿放过,因道:“这话从何而起,我在什么地方,批评过何小姐奢华?我是向来不在朋友面前攻击朋友的。”何丽娜道:“我自然有证据,不过我也有点小小的过失。有一天,大爷不是送了杭州带来的东西,到舍下去吗?我失迎得很,非常抱歉,后来你有点贵恙,我去看了,因为你不曾醒,随手翻了一翻桌上的书,看到一张:‘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字条,是我好奇心重,拿回去了。回家之后,我想这行为不对;于是次日又把字条送回去,在送回桌上的时候,无意中我看到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你给那关女士的信,我以为这位关女士,就是和我相貌相同的那位小姐,所以注意到她的通信地址上去;第二样是你的日记,我又无意翻了一翻,恰恰看到你批评我买花的那一段批评,这不是随便撒谎的吧!不过我对于你的批评,我很赞成,本来太浪费了,只是这里又添了我一个疑团。”说着便笑了一笑。 这时,伙计已送上菜来了,伙计问一声:“要什么酒?”家树说:“早上吃饭,不要酒吧。”丽娜道:“樊大爷能喝的,为什么不喝?来两壶白干,你这里有论杯的白兰地没有?有就斟上两杯;要是论瓶买的话,我没有那个量,那又是浪费了。”说着,向家树一笑,家树道:“白兰地罢了。白干,就厉害了。”何丽娜眉毛一动,腮上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儿一闪,用手一指鼻尖道:“我喝。”家树却没有法子禁止她不喝酒,只得默然。伙计斟上两杯白兰地,放到何丽娜面前,然后才拿着两壶白干来。她端起小高脚玻璃杯子,向家树请了一请,笑道:“请你自斟自饮,不要客气。我知道你是喜欢十三妹这一路人物的,要大马关刀,敞开来干的。”说着,举起杯子,一下就喝了小半杯。家树知道她是没有多大酒量,见她这样放量喝起酒来,倒很有点为她担心。她喝了酒,笑道:“我知道这件事与私人道德方面有点不合,然而自己自首了,你总可以原谅了。我还有一个疑团,借着今天三分酒气,盖了面子,我要问一问樊大爷,那位关女士我是见面了,并不是我理想中相貌和我相同的那一位,不知樊大爷何以认识了她?她是一个大侠客呀!报上登的,西山案里那个女刺客,她的住址,不是和这位关女士相同吗?难怪那晚你看戏,口口声声谈着侠女。如今我也明白了,痛快!我居然也有这样一个朋友,不知她住在哪里,我要拜她为师,也作一番惊人的事业去。”说着,端起酒杯,又要喝酒。家树连忙站起来,一伸手按住了她的酒杯,郑重的说道:“密斯何!我看你今天的神气,似乎特别的来得兴奋,你能不能安静些,让我把我的事情,和你解释一下子?”何丽娜马上放了酒杯笑道:“很好,那我是很欢迎啦。就请你说吧。”家树见她真不喝了。于是将认识关沈以至最近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因道:“密斯何!你替我想想,我受了这两个打击,而且还带点危险性,这种事,又不可以乱对人说,我这种环境,不是也很难过的吗?”何丽娜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完全是我误会。大概你老太太寄到天津来的那张相片,又是张冠李戴了!”家树道:“正是这样,可是现在十分后悔,不该让我母亲看到那相片,将来要追问起来,我是何词以对?”何丽娜默然的坐着吃菜,不觉得又端起酒杯子来喝了两口,家树道:“密斯何现在可以谅解我了吧。”何丽娜笑着点了点头道:“大爷!我完全谅解。”家树道:“密斯何!你今天为什么这样的客气?左一句大爷,右一句大爷,这不现着我们的交情,生疏得多吗?”何丽娜道:“当然是生疏得多。若不是生疏,……唉!不用说了,反正是彼此明白。”说完,又端起酒杯,接连喝上几口。家树也不曾留意,那两杯白兰地,不声不响的,就完全喝下去了。家树已经是吃饭了,何丽娜却将坐的方凳向后一挪,两手食指交叉,放在腿上,也不吃喝,也不说话。家树道:“密斯何!你不用一点饭吗?上午喝这些空心酒,肚子里会发烧的。”何丽娜笑道:“发烧不发,不在乎喝酒不喝酒。”家树见她总有些愤恨不平的样子,欲待安慰她几句,又不知怎样安慰才好。吃完了饭,便笑道:“天津这地方,只有热闹的马路,可没有什么玩的,只有一样比北京好,电影片子,是先到此地。下午我请你看电影,你有工夫吗?”何丽娜想了一想道:“等我回去料理一点小事,是能奉陪的话,我再打电话给你奉约。”说着叫了声伙计开帐来。待等伙计开了帐来时,何丽娜将菜单抢了过去,也不知在身上掏出了几块钱,就向伙计手上一塞,站起来对家树道:“既然是看电影,也许我们回头再会吧。”说毕,她一点也不犹豫,立刻掀开帘子就走出去了。家树是个被请的,决没有反留住主人之理,只听得一阵皮鞋响声,何丽娜是走远了。表面看来,她是很无礼的;不过她受了自己一个打击,总不能没有一点不平之念,也就不能怪她了。一个人很扫兴的回家,在书房里拿着一本书,随便的翻了几页,只觉今天这件事,令人有点不大高兴。由此又转身一想,我只碰了这一个钉子,就觉得不快;她呢,由北京跑到天津来,满心里藏了一个水到渠成,月圆花好之梦,结果,却完全错了。她那样一个慕虚荣的女子,能和我说出许多实话,连偷看日记的话都告诉我了,她是怎样的诚恳呢?而且我那样的批评,都能诚意接受,这人未尝不可取。无论如何,我应当安慰她一下。好在约了她下午看电影,我就于电影散场后再回请她就得了。家树是这样想着,忽然听差拿了一封信进来递给他,信封上写着专呈樊大爷台启,何缄。连忙拆开来一看,只有一张信纸,草草的写了几句道: 家树先生:别矣!我这正是高兴而来,扫兴而去。由此我觉得还是我以前的人生观不错,就是:得乐且乐,凡事强求不来的。伤透了心的丽娜手上,于火车半小时前。 家树看这张纸是钢笔写的,歪歪斜斜,有好几个字都看不出,只是猜出来的,文句说的都不很透彻;但是可以看出她要变更宗旨了。末尾写着于火车半小时前,大概是上火车半小时前,或者是火车开行时半小时以前了。心想,她要是回北京去,还好一点,若是坐火车到别处去,自己这个责任就大了。连忙叫了听差来,问:“这时候,有南下的火车没有?有出山海关的火车没有?”听差见他问得慌张,便笑道:“我给你向总站打个电话问问。”家树道:“是了。火车总要由总站出发的,你给我叫辆汽车上总站,越快越好。”听差道:“向银行里去个电话,把家里汽车叫回来,不好吗?”家树道:“胡说!你瞧我花不起钱?”听差好意倒碰了钉子,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急事,便用电话向汽车行里叫车。家树拿了帽子在手上,在楼廊下来往徘徊着,吩咐听差打电话催一催。听差笑道:“我的大爷!汽车又不是电话,怎么叫来就来。总得几分钟呀!”家树也不和他去深辩,便站在大门口站着。好容易汽车到了门口,车轮子刚一停,家树手一扶车门,就要上去;车门一开,却出来一个花枝招展的少妇,笑着向家树点头道:“啊哟!侄少爷!不敢当,不敢当。”家树看时,原来这是缪姨太太,是来赴这边太太的牌约的。她以为家树是出来欢迎,给她开汽车门呢。家树忙中不知所措,胡乱的说了一句道:“家叔在家里呢。请进吧!”说了这句话,又有一辆汽车来了。家树便掉转头问道:“你们是汽车行里来的吗?”汽车夫答应是。家树也不待细说,自开了车门,坐上车去,就叫上火车总站。弄得那缪姨太太站着发愣,空欢喜了一下子。 家树坐在车里,只嫌车子开得不快,到了火车站,也来不及吩咐汽车夫等不等,下了车,直奔卖月台票的地方,买了月台票。进站门,只见上车的旅客,一大半都是由天桥上绕到月台那边去,料想这是要开的火车,也由天桥上跑了过去。到月台上一看火车,见车板上写着京奉两个大字,这不是南下,是东去的了。看看车上,人倒是很多,不管是与不是,且上去看看。于是在头等包房外转了一转,又在饭车上,又到二等车上,都看了看,并没有何丽娜。明知道她不坐三等车的,也在车外,隔着窗子向里张望张望。身旁恰有一个站警,就向他打听,南下车,现在有没有?站警说,“到浦口的车,开出去半个钟头了。这是到奉天去的车。”家树一想:对了,用写信的时间去计算,她一定是搭南下车到上海去了。她虽然有钱,可是上海那地方,越有钱越容易堕落,也越容易遭危险;而况她又是个孤身弱女,万一有点疏虞,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责任是推卸不了的。于是无精打采的,由天桥上转回这边月台来。刚下得天桥,却见这边一列车,也是纷纷的上着人;车上也是写着京奉二字,不过火车头却在北而不在南,好像是到北京去的。因又找着站警问了一问,果然是上北京的,马上就要开了。家树想着,或者她回京去也未可料。因慢慢的挨着车窗找了去。这一列车,头等车挂在中间,由三等而二等,由二等而头等,找了两个窗子,只见有一间小车室中,有一个女子,披了黑色的斗篷,斜了身子坐在靠椅上,用手绢擦着泪。她的脸,是半背着车窗的,却看不出来。家树想着:这个女子,既是垂泪惜别,怎么没有人送行?何丽娜在南下车上,不是和她一样吗?如此一想,不由得呆住了,只管向着车子出神。只在这时,站上几声钟响,接上这边车头上的汽宙,呜呜几声,车子一摇动,就要开了。车子这样的摆荡,却惊醒了那个垂泪的女子,她忽然一抬头,向外看着,似乎是侦察车开没有开。这一抬头之间,家树看清楚了,正是何丽娜。只见她满脸都是泪痕,还不住的擦着呢。家树大喜,便叫了一声:“密斯何!”但是车轮已经慢慢展动向北,人也移过去了。何丽娜正看着前面,却没有注意到车外有人寻她。玻璃窗关得铁紧,叫的声音,她也是不曾听见。家树追着车子跑了几步,口里依然叫着:“密斯何!密斯何!”然而火车比他跑得更快,只十几步路的工夫,整列火车都开过去了。眼见得火车成了一条小黑点,把一个伤透了心,而又满面泪痕的人,载回北京去了。家树这一来,未免十分后悔,对于何丽娜,也不免有一点爱惜之念。要知他究竟能回心转意与否,下回交代。 第二十一回 艳舞媚华筵名姝遁世 寒宵飞弹雨魔窟逃生 第二十一回 艳舞媚华筵名姝遁世 寒宵飞弹雨魔窟逃生却说何丽娜满面泪痕,坐车回北京去了。家树怅怅的站在站台上望了火车的影子,心里非常的难受。呆立了一会子,仍旧出站坐了汽车回家。到了门口,自给车钱,以免家里人知道;可是家里人全知道了。静宜笑问道:“大哥为什么一个人坐了车子到火车站去,是接何小姐吗?我们刚才接到陶太太的信,说是她要来哩!你的消息真灵通啊。”家树欲待否认,然则到火车站去为什么呢?只得笑了。自这天起,心里又添了一段放不下的心事。可是何丽娜呢,她却处在家树的反面,一个人在头等车包房里落了一阵眼泪,车子过了杨村,自己忽然不哭了。向茶房要了一把手巾擦擦脸,掏出身上的粉匣,重新扑了一扑粉,便到饭车上来,要了一瓶啤酒,凭窗看景,自斟自饮。这饭车上除了几个外国人而外,中国人却只有一个穿军服的中年军官。那军官正坐在何丽娜的对面,先一见,他好像吃了一惊;后来坐得久了,他才镇定了。何丽娜见他穿黄呢制服,系了武装带,军帽放在桌上,金边帽箍,黄灿灿的,分明是个高级军官。这里打量他时,他倒偏了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何丽娜微笑了一笑,等他偏过头来,却站起身和他点了点头。那军官真出于意外,先是愣住了,然后才补着点了一点头。何丽娜笑道:“阁下不是沈旅长吗?我姓何,有一次在西便门外看赛马,家父介绍过一次。”那军官才笑着呵了一声道:“对了!我说怪面善呢。我就是沈国英,令尊何署长没曾到天津来?”何丽娜和他谈起世交了,索兴就自己走过来,和沈国英在一张桌上,对面坐下,笑道:“沈旅长刚才我看见你忽然遇到我,有一点惊讶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我像个熟人?”沈国英被她说破了,笑道:“是的。但是我也说起来在哪里会过何小姐的。”何丽娜笑道:“你这个熟人,我也知道,是不是刘德柱将军的夫人?我是听到好些人说,我们有些相像呢。沈旅长不是和刘将军感情很好吗?”沈国英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会,笑道:“那也无所谓。不过他的夫人,我在酒席上曾会过一次面。刘德柱还要给我们攀本家,不料过两天就出了西山那一件事,我又有军事在身,不常在京。那位新夫人,现在可不知道怎样了。何小姐认识吗?”何丽娜道:“不认识。我倒很想见见她,我们究竟是怎样一个相像的法子。沈旅长能给我们介绍吗?”沈国英又沉吟了一下,笑道:“看机会吧。”何丽娜这算找着一个旅行的伴侣了,便和沈国英滔滔不绝,谈到了北京。下车之时,约了再会,就走了。 何丽娜回了家,就打了一个电话给陶太太,约了晚上,在北京饭店跳舞场上会。陶太太说:“你不是到天津去了吗?而且你也许久不跳舞了,今天何以这样的大高兴而特高兴?”何丽娜笑而不言,只说见面再谈,到了这晚十点钟,陶太太和伯和一路到北京饭店来,只见何丽娜新烫着头发,脸上搽着脂粉,穿了袒胸露臂的黄绸舞衣,让一大群男女围坐在中间。她看见陶伯和夫妇,便起身相迎。陶太太拉着她的手,对她浑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美丽极了。什么事这样高兴,今天重来跳舞?”何丽娜道:“高兴就是了,何必还要为什么呢?”话说到这里,正好音乐台上奏起乐来,何丽娜拉着伯和的手道:“来!今天我们同舞。”说着,一手握着伯和的手,一手搭了伯和的肩,不由伯和不同舞。舞完了,伯和少不得又要问何丽娜为什么这样高兴?她就表示不耐烦的样子道:“难道我生来是个忧闷的人,不许有快乐这一天的吗?”伯和心知有异,却猜不着她受了什么刺激?也只好不问了。这天晚晌,何丽娜舞到三点钟方才回家。到了次日,又是照样的快乐,舞到夜深。一连三日,第四日,舞场上不见她了。可是在这天,伯和夫妇,接到她个人出名的一封柬帖:礼拜六晚上,在西洋同学会大厅上,设筵恭候,举行化装跳舞大会;并且说明用外国乐队。伯和拿着请柬和夫人商量道:“照何小姐那种资格,举行一个跳舞大会,很不算什么;可是她和家树成了朋友以后,家树是反对她举止豪华的人,她也就省钱多了,这次何以变了态度,办这样盛大的宴会?这种行动,正是和家树的意见相反。这与他们的婚姻,岂不会发生障碍吗?”陶太太道:“据我看,她一定是婚姻有了把握了,所以高兴到这样子;可是很奇怪,尽管快活,可不许人家去问她为什么快活。”伯和笑道:“你这个月老,多少也担点责任啦!别为了她几天快活,把系好了的红丝给绷断了。这一场宴会,当然是阻止不了她;最好是这场宴会之后,不要再继续向下闹才好。”陶太太道:“一个人忽然变了态度,那总有一个缘故的,劝阻反而不好,我看不要去管她,看她闹出一个什么结局来?反正不能永久瞒住人不知道的。”伯和也觉有理,就置之不问。 到了星期六七点钟,伯和夫妇前去赴会,一到西洋同学会门口,只见车马停了一大片,朱漆的一字门楼下,一列挂了十几盏五彩灯笼。在彩光照耀里面,现出松枝架和国旗。伯和心里想:真个大闹,连大门外都铺张起来了。进了大门,重重的院落和廊子,都是彩纸条和灯笼。那大厅上,更是陈设得花团锦簇。正中的音乐台,用了柏枝鲜花编成一双大孔雀;孔雀尾开着屏,宽阔有四五丈,台下一片宽展的舞场,东西两面,用鲜花扎着围屏与栏杆,彩纸如雨丝一般的挤密,由屋顶上坠了下来。伯和看了,望着夫人,陶太太微笑点点头。何丽娜穿了一件白底绿色丝绣的旗衫,站在大厅门口,电光照着,喜气洋洋的迎接来宾。就有她的男女招待,分别将客请入休息室。伯和见了何丽娜笑道:“密斯何!你快乐啊!”何丽娜笑道:“大家的快乐。”伯和待要说第二句话时,她又在招呼别的客了。伯和夫妇在休息室里休息着,一看室外东客厅列了三面连环的长案,看看那位子,竟在一百上下,各休息室里男女杂沓,声音闹轰轰的,这里自然不少伯和夫妇的朋友,二人也就忙着在里面应酬起来。一会儿工夫,只听到一阵铃响,就有人来招待大家入席。按着席次,每一席上,都有粉红绸条,写了来宾的姓名,放在桌上。伯和夫妇按照自己的席次坐下。一看满席的男女来宾,衣香鬓影,十分热闹。但是各人的脸上,都不免带点惊讶之色,大概都是不知道何丽娜何以有此一会。何丽娜这时出来了。坐在正中的主人席上。这时:她已不是先前穿的那件白底绿绣花旗衫了;换了一件紫色缎子绽水钻辫的旗衫,身上紧紧的套着一件蓝色团花一字琵琶襟小坎肩,这又完全是旗家女郎装束了。大家看见,就劈劈拍拍鼓掌欢迎。何丽娜且不坐下,将刀子敲了空盘。大家肃静了,她笑道:“诸位今天光临,我很荣幸。但是我今天突然招待诸位,诸位一定不明白是什么理由?我先不说出来,是怕阻碍了我的事,现在向诸位道歉,可是现在我再要不说出来,诸位未免吃一餐闷酒。老实奉告吧,我要和许多好朋友,暂时告别了。我到哪里去呢?这个我现在还不能决定;也不能发表。不过我可以预告的,就是此去,是有所为,不是毫无意味的。我要借此读些书,而且陶冶我的性情,从此以后,我或者要另作一个新的人。至于新的人,或者是比于今更快乐呢?或者十分的寂寞呢?我也说不定。总之,人生于世,要应当及时行乐。现在能快乐,现在就快乐一下子,不要白费心机,去找将来那虚无缥缈的快乐。大家快乐快乐吧。”说着,举起一大满杯酒,向满座请了一请,大家听了她这话,勉强也有些人鼓掌,可是更疑惑了。尤其是伯和夫妇和那沈国英旅长;那沈旅长自认识何丽娜以后,曾到何家去拜会两次,谈得很投机。他想刘将军讨了那位夫人,令人欣羡不置,不料居然还有和她同样的人儿可寻,而且身份知识,都比刘太太高一筹,这个机会不可失。现在要提到婚姻问题,当然是早一点,可是再过一个星期,就有提议的可能了。在这满腔热血腾涌之间,恰好是宴会的请帖下到。所以今天的宴会,他也到了。何丽娜似乎也知道他的来意似的,把他的坐位,定着紧靠了主人翁。沈旅长找着自己的座位时,高兴的了不得。现在听到何丽娜这一番演说,却不能不奇怪了。可是这在盛大的宴会上。也没有去盘问人家的道理,也只好放在心上。何丽娜说完了,人家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没有接着演说,还是陶太太站起来道:“何小姐的宗旨,既是要快乐一天,我们来宾,就勉从何小姐之后,快乐一番。以答主人翁的雅意。诸位快快吃,吃完了好化装跳舞去。今晚我们就是找快乐,别的不必管,才是解人。”大家听说,倒鼓了一阵掌。这时,大家全副精神都移到化装上去,哪有心吃喝?草草的终了席,各人都纷纷奔往那化装室中去。不到一个钟头,跳舞场上,已挤满了奇装异服的人,有的扮着鬼怪,有的扮着古人,有的扮着外国人,有的扮着神仙,不一而足。忽然之间,音乐奏起,五彩的小纸花,如飞雪一般,漫空乱飘。那东向松枝屏风后,四个古装的小女孩,各在十四五岁之间,拿着云拂宫扇,簇拥着何丽娜出来。何丽娜戴了高髻的头套,穿了古代宫装,外加着黄缎八团龙衣,竟是戏台上的一个中国皇后出来。在场的人,就如狂了一般,一阵鼓掌;拥上前来。有几个新闻记者,带了照相匣子,就在会场中给她用镁光照相。照相已毕,大家就开始跳舞了,何丽娜今晚却不择人,只要是有男子和她点一点头,她便迎上前去,和人家跳舞,看见旁边没有舞伴,站在那里静候的男子,她又丢了同舞的人,去陪着那个人舞。舞了休息着,休息着又再舞。约摸有一个钟头,只苦了那位沈旅长,他穿了满身的戎服,不曾化装,也不曾跳舞,只坐在一边呆看。何丽娜走到他身边坐下,笑道:“沈旅长!你为什么不跳舞?”沈国英笑着摇了一摇头,说是少学。何丽娜伸手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唉!这年头儿,年轻人要想时髦,跳舞是不可不学的呀!你既是看跳舞的,你就看吧。”说毕,大袖一拂,她笑着转到松枝屏风后去了。不多一会的工夫,她又跳跃着出来。她不是先前那个样子了,散着短发,束了一个小花圈,耳上垂着两个极大的圆耳环,上身脱得精光,只胸前松松的束了一个绣花扁兜肚,又戴了一串长珠圈,腰下系着一个绿色丝条结的裙,丝条约有二尺长,稀稀的垂直向下,光着两条腿,赤了一双白脚,一跳便跳到舞场中间来。她两只光胳膊,带了一副香珠,垂着绿穗子,在粗野的装束之中,显出一种妩媚来。她将手一举,嚷着笑道:“诸位!我跳一套草裙舞,请大家赏光。”有些风流子弟,便首先鼓掌,甚至情不自禁,有叫好的。于是大家围了一个圈子,将何丽娜围在中间。音乐台上,奏起胡拉舞的调子,何丽娜就舞起来。这种草裙舞,舞起来,由下向上,身子成一个横波浪式,两只手臂和着身子的波浪,上下左右的伸屈;头和眼光,也是那样流动着。只看那假的草裙,就是那丝条结的裙,及胸前垂的珠圈,两耳的大环子,都摇摇摆摆起来,在一个粉装玉琢的模样之下,有了这种形相,当然是令人回肠荡气。惯于跳舞的人,看到还罢了,沈国英看了,目定口呆,作声不得。舞了一阵,何丽娜将手一扬,乐已止了,她笑着问大家道:“快乐不快乐?”大家一齐应道:“快乐快乐!”何丽娜将两手向嘴上连比几比,再向着人连抛几抛,行了一个最时髦最热烈的抛吻礼,然后又两手牵着草裙子,向众人蹲了一蹲,她一转身子,就跑进松枝屏风后去了。大家以为她又去化装了,仍旧杂沓跳舞,接上的闹;不料她一进去之后,却始终不曾出来。直等到大家闹过一个钟头,到化装室里去找她,她却托了两个女友告诉人,说是身子疲乏极了,只得先回家去,请大家继续的跳舞。大家一看钟,已是两点多了。主人翁既是走了,也就不必留恋,因之也纷纷散去。 这一晚,把个沈国英旅长,闹个未免有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眼看来宾成双作对,并肩而去,自己却是怅怅一人独回旅司令部。到了次日,他十分的忍耐不住了,就便服减从,到何廉家里去拜会。原来这个时候,政局中正酝酿了一段极大的暗潮,何廉和沈国英都是里面的主要分子,他们本也就常见面的。沈国英来了,何廉就在客厅里和他相见。沈国英笑道:“昨晚女公子在西洋同学会举行那样盛大的宴会,实在热闹。晚生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今天特意来面谢。”一个作文官的人,有一个英俊的武官,当面自称晚生,不由人不感动。而况沈国英的前途,正又是未可限量的,更是不敢当了。便笑道:“老弟台!你太客气,我这孩子,实在有些欧化。只是愚夫妇年过五十,又只有这一个孩子,只要她不十分胡闹,交际方面,也只好由她了。”说着哈哈一笑,因回头对听差道:“去请了小姐来,说是沈旅长要面谢她。”听差便道:“小姐一早起来,九点钟就出去了。出去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小提箱,似乎是到天津去了。”何廉道:“问汽车夫应该知道呀。”听差道:“没有坐自己的车子出去。”沈国英一听,又想起昨晚何丽娜说要到一个不告诉人的地方去,如今看来,竟是实现了。看那何廉形色,也很是惊讶,似乎他也并不知道,便道:“既是何小姐不在家,改日再面谢吧。”说毕,他也就告辞而去。从此一过三天,何丽娜的行踪,始终没有人知道;就是她家里父母,也只在屋里寻到一封留下的信,说是要避免交际,暂时离开北京。于是大家都猜她经西比利亚铁路到欧洲去了。因为她早已说过,要到欧洲去游历一趟的。那沈国英也就感到何小姐是用情极滥,并不介意男女接近的人,自己一番倾倒,总算梦幻了。恰好时局的变化,一天比一天紧张,那个中流砥柱的刘巡阅使,忽然受了部下群将的请愿,自动的挂冠下野;同时政府方面,又下了一道查办令。沈旅长有功,就突然高升了;升了爱国爱民军第三镇的统制。以刘大帅为背景的内阁,当然是解散。在旧阁员里找了一个非刘系的人代理总揆。何廉如愿以偿,升了财政总长。刘将军西山那桩案件,自然是不值得注意,将它取消了。所有因嫌疑被传的几个人,也都开释了。因为刘家方面的财产,都归沈统制清理,沈国英就借住在刘将军家里,把他的东西,细细的清理。在刘将军的卧室里,寻到了沈凤喜一笔存款折子,又有许多相片,他未免一惊,难道这些东西,这位新夫人都不曾拿着,就避开了?因叫了刘家的旧听差来,告诉转告刘太太,不必害怕;虽然公事公办,可是刘太太自己私人的东西,当然由刘太太拿去,可以请刘太太出面来接洽。听差说:“自从刘太太到医院里去了,就没有回来过。初去两天,刘将军还派人去照应,后来将军在西山故世去了,有从前正太太的两个舅老爷,带着将军两个远方侄少爷,管理了家事,不认这个新太太;后来时局变了,统制派了军警来,他们也跑了。这几天,我们是更得不着消息。”沈国英听说,就亲自坐了汽车,到医院里去看望她。自己又怕是男子看望女子不便,就说凤喜是他妹子。可是医院里人说:“刘太太因为存款用完,今天上午已出院去了。”沈国英听了这话,随口道:“原来她已回家了,我不曾回家,还不知道呢!”口里这样遮盖着,心中十分的叹息,又只得算了。好在他身上负着军国大事,日久也就自然忘却。不过一个将军的夫人,现在无影无踪,也是社会上值得注意的一件事;而况刘氏兄弟,又是时局中大不幸的人物,因之这一件事,在报上也是特别的登载出来。 这新闻传到了天津,家树看到,就一忧一喜;忧的是凤喜不免要作一个二次的出山泉水,将来不知道要流落到什么地步?喜的是西山这件案子,从此一点痕迹都没有,可以安心回京上学了。这天上午,和婶婶妹妹一家人吃饭,只见叔叔樊端本,手上拿着帽子,走进屋来,就向婶婶作揖,笑道:“恭喜恭喜!太太!我发表了。”说着,将帽子放下,分左右中间三把,摸着胡子。他的帽子,随手一放,放在一只珐琅瓷的饭盂上,樊太太一见不妥,连忙起身拿在手里,笑道:“发表了?恭喜恭喜!”说着,也拿了帽子作揖。樊端本随手接过帽子,又戴在头上,樊太太道:“你又要出去吗?你太辛苦了,吃了饭再去吧。”樊端本道:“我不出去,休息一会,下午我就要到北京去见何总长了。”说着,向家树拱拱手道:“也就是你的泰山。”樊太太道:“你既不走,为什么还戴上帽子?”樊端本哈哈笑了一声,取下帽子,随手一放,还是放在那饭盂上。姨太太在太太当面,是不敢发言的,然而今天听了这消息,也十分的欢喜,只管笑嘻嘻的,捧着饭碗,半晌只送几粒饭到嘴里去。还是静宜不曾十分的了解,便问道:“你们都说发表了,发表了什么?”樊太太道:“你这孩子太不留心了,你爸爸新得了一个差使,是口北关监督,马上就要上任了。这样一来,便宜了你们,是实实在在的小姐了。”家树一看叔叔婶婶乐的是真过分了,也不愿插嘴说什么。陪着吃完了饭,家树就向樊端本说:“现在学校要正式上课了,若是叔叔上北京去,就一同去。”樊端本道:“好极了!也许我可以借此介绍你见见未来的泰山哩。”家树也不便否认叔叔的话,免得扫了他的官兴,自去收拾行囊。待到下午,和樊端本一路乘火车北上,好在婶婶叔叔妹妹,都是欢天喜地的,并无所谓留恋。到了北京,叔侄二人依然住在陶伯和家。伯和因端本是个长辈,自然殷勤的招待。家树也没工夫和伯和夫妇谈别后的话,但是逆料那个多情多事的陶太太,一定和何丽娜打了电话,不到两三个钟头,她就要来的。可是候了一夜,也不见一点消息。到了次日中午,樊端本出门应酬去了,家树和伯和夫妇吃饭。吃饭的时候,照例是有一番闲话的。家树由叔叔的差使,谈到了何廉;由何廉谈到何丽娜,因道:“这些时候,何小姐不常来吗?”陶太太鼻子哼了一声,随便答应,依然低头吃她的饭。家树道:“为什么不常来呢?”陶太太道:“那是人家的自由啊!我管得着吗?”家树碰了一个钉子,笑了一笑,也就不问了。谈了一些别的话,又道:“我在天津接到何小姐一封信。”陶太太当没有听见,只是低头吃她的饭。伯和将筷子头轻轻的敲了她一下手背,笑道:“你这东西,真是淘气。人家要讨你一点消息,你就一点口风不露。”陶太太头一偏,噗嗤一声笑了。因道:“表弟!你虽然狡猾,终究不过是鲁肃一流的人物,哪里能到孔明面前来献策呀!你要打听消息,就干脆问我得了,何必闷到现在呢?你也熬不住了,我告诉你吧,人家到外国去了。”家树笑道:“你又开玩笑。”陶太太道:“我开什么玩笑?实实在在的真事呢。”于是把何丽娜恢复跳舞的故态,以及大宴会告别的事,说了一遍。伯和笑道:“这一场化装跳舞,她在交际界倒出了一个小小风头。可是花钱也不少,听说耗费两三千呢。”家树听了默然。伯和道:“你也不必懊丧,她若是到欧洲去了,少不得要家里接济款子,自然有信来的。我和姑母令叔商量商量,让你也出洋,不就追上她了吗?”陶太太道:“男子汉,都是贱骨头。对于人家女子有接近的可能,就表示不在乎;女子要不理他,就寻死寻活的害相思病了。谁教表弟以前不积极进行!”家树受了这几句冤枉,又不敢细说出来,以至牵出关沈两家的事,这一份苦闷,比明显失败的滋味,还要难受。从这一餐饭起,又不敢再提何小姐了。这几个月来,自己周旋在三个女子之间,接近一个,便失去一个,真是大大的不幸。对何丽娜呢,本来无所谓,只是被动的;关秀姑呢,她有个好父亲,自己又是个豪侠女子,不必去挂念;只有这个沈凤喜,一朵好花,生在荆棘丛中,自己把她寻出来,加以培养,结果是饱受蹂躏。而今是生死莫卜,既是可惜,又是可怜!虽然她对不住我,只可以怨她年纪太小,家庭太坏了。而且关寿峰临别又再三的教我搭救她,莫非她还在北京。于是又到从前她住的医院里去问。医院里人说:“她哥哥沈统制曾来接她的,早已出院了。”家树一听,气极了。心想这个女子,如何这样没骨格!沈统制是她什么哥哥。她倒好,跟着刘德柱的家庭,一齐换主了,关大叔叫我别忘了她,这种人不忘了她,也是人生一种耻辱了。于是将关于女子的事,完全丢开,在北京耽搁了几天,待樊端本到口北关就监督去了,自己也就收拾书籍行李,搬入学校。 原来他的学校——春明大学,在北京北郊,离城还有十余里之遥。当学生的人,是非住校不可的。家树这半年以来,花了许多钱,受了许多气,觉得离开城市的好。因此安心在学校里读书。这样一来,也不觉得时光容易过去,一混就是秋末冬初了。家树常听人说:西山的红叶,非常的好看。这一天星期,一个人骑了一匹牲口,就向西山而来。离着校舍,约摸有四五里路,这人行大道,却凹入地里,有一丈来深,虽然骑在驴子背上,也只看到两边园林,一些落叶萧疏的树梢。原来北地的土质很松,大路上走着,全是铁壳双轮的大车;这车轮一轧就是两条大辙,年深月久,大道便成了大沟,家树正走到沟的深处,忽然旁边树林子里,有人喊出来道:“樊少爷!樊少爷!慢走一步,我们有话说。”家树看时,树丛子里跑出四个人,由土坡上向沟里一跳,赶驴子的驴夫,见他们其势汹汹,吆喝一声,便将驴子站住了。家树看那四个人时,都是短衣卷袖,后面两个,腰上捆了板带,板带上各斜插了一把刀;当头两个,一个人手上,各拿了一支手枪,当路一站,横住了去路,再看土坡上,还站有两个巡风的。家树心里明白,这是北方人所谓劫路的了,因向来受了关寿峰的陶融,知道怕也无益,连忙滚下驴背,向当头四个人拱拱手道:“兄弟是个学生,出来玩玩,也没带多少钱,诸位要什么,尽管拿去。”当头一个匪人,瘦削的黄脸,却长了一部落腮的胡子,露着牙齿,打了一个哈哈,笑道:“我们等你不是一天了。你虽是一个学生,你家里人又作大官,又开银行,还少的是钱吗?就是你父亲那个关上,每天也进款论万。”家树道:“诸位错了。那是我叔叔!”匪人道:“你父亲也好,你叔叔也好,反正你是个财神爷。得!你就辛苦一趟吧。”说着,不由家树不肯,两个人向前,抄着他的胳膊,就架上土坡。只在这时,另有一个匪人,拿出两张膏药,将家树的眼睛贴住,从此家树就坠入黑暗世界了。接上抬了一样东西来,似乎是一块门板,用木扛子抬着,却叫家树卧倒,平睡在那门板上,又用了一条被,连头带脚,将他一盖,他们而且再三的说:你不许言语,你言语一声,就提防你的八字!家树知道是让人家绑了票,只要家里肯出钱,大概还没有性命的危险。事已至此,也只好由他。他们高高低低的抬着,约摸走了二三十里路,才停了一停,却有一个生人的声音,迎头问道:“来了吗?”答:“来了!”在这时,却听到有牲口嚼草的声音,有鸡呼食的声音,分明是走到有人家的地方来了。可是这里人声很少,只听到头上一种风过树梢声,将树刮得哗啦哗啦的声;好像这地方,四面是树,中间却有一座小小的人家,自然是僻静的所在了。一阵忙乱,家树被他们搀着到了空气很郁塞的地方。有人说:“这是你的屋子,你躺下也行,坐着也行,听你的便吧。”家树摸着,硬帮帮的,身边有个土炕;炕上有些乱草,草上也有一条被,都乱堆着。炕后有些凉飕飕的风吹来。北方人规矩,都是靠了窗子起炕的,不像南方人床对着窗户,大概这里也有个窗户了。向前走,只有两三步路,便是土壁,门却在右手。因为听到他们关着一下响了,门边总有一个人守着,听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分明是靠门放了一堆高粱秸子,守的人躺在上面。家树对于身外的一切,都是以耳代目,以鼻代目,分别去揣想。起初很是烦闷,后来一想,烦闷也没用,索性泰然的躺在炕上。所幸那些匪人,对于饮食的供给,倒很丰盛,每顿都有精致的面食和猪肉鸡蛋,还有香片茶,随时取饮;要大小便,也有匪人陪他出房去。 在初来的两天,这地方虽然更替换人看守,但是声音很沉寂,似乎人不多,大概匪人出去探听消息去了。到了第四天,人声便嘈杂,他们已安心无外患了。于是有个人坐在炕上对他道:“樊少爷!我们请你来,实在委屈一点。可是我们只想和府上筹点款子,和你并无冤无仇,你给我们写一封信到府上去通知一声,你看怎么样?”家树哪敢不依,只得说听便,于是就有人来,慢慢揭下脸上的膏药。家树眼前豁然开朗,看看这屋子,果然和自己揣想的差不多,门口站了两个匪人,各插着一把手枪在衣袋里,面前摆了一张旧茶几,一个泥蜡台,插了一支红烛,并放了笔砚和信纸信封。原来已是夜里了。坐在炕沿上的匪人,戴了一副墨晶眼镜,脸上又贴了两张膏药,大概他是不肯露真面目的了。那人坐在一边,就告诉他道:“请你写信给樊监督,我们要借款十万,凭你作个中。若是肯借的话,就请他在接到信的半个月以内,派人到北郊大树村老土地庙里接洽。来人只许一个,戴黑呢帽,戴墨晶眼镜为记,过期不来,我们就撕票了。‘撕票’两个字,你懂得吗?”说着,露了牙齿,嘿嘿一笑。家树轻轻说知道,但是对于十万两个字,觉得过分一点。提笔之时,想抬头解释两句,匪人向上一站,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喝道:“你就照着我的话写,一点也改动不得!改一字添一千。”家树不敢分辩了,只好将信写给伯和,请伯和转交。写完了,脸上复又让他们贴上了膏药。那信他们如何送去?不得而知,只好每天在黑暗中闷着吃喝而已。一想这信不知何日到伯和手上;伯和接了信,不知要怎样通知叔叔?半个月之内,又不知叔叔怎样对付这件事?也许把这事情耽误。一人就这样胡思乱想,度着时光。 转眼就是十天了。慢慢的和匪人也就熟识一点,知道这匪首李二疙疸,乃是由口外来的。北京近郊,却另有内线,那个戴黑眼镜的就是了。守住的却是两个人换班,一个叫胡狗子,一个叫唐得禄。听他们的口音,都是老于此道的;因为在口北听说樊端本有钱,有儿子在北京乡下读书,他们以为是好机会,所以远道而来。家树一想他们处心积虑,为的是和我为难,我既落到他们手心里来了,岂肯轻易放过?这也只好听天由命了。有一天晚上,已经很深夜了,忽然远远的有一种脚步声,跑了过来,接上有人在屋外叫了一声,这里全屋的人,都惊醒了。有人说:“走了水了,他妈的!来了灰叶子了。”家树在北方日久。也略略知道他们的黑话!灰叶子是指着兵;莫非剿匪的人来了。这一下子,也许有出险的一线希望。这时隔壁屋里,一个带着西北口音的人说道:“来多少,三十上下吗?我们八个人,一个也对付他四五个!打发他们回姥姥家去。狗子!票交给你了,我们干。快拿着家伙。”说话的正是李二疙疸。胡狗子答应了,接上就听到满屋子脚步声,试枪机声,装子弹声,搬高粱秸子,搬木器家具声;闹成一片。李二疙疸问道:“预备齐了没有?狗子!你看着票。”大家又答应了一声,呼呼而下。内外屋子里的灯,都吹灭了,便听到那些人,全到院子里去,接上,拍!拍!遥遥的就有几下枪声。家树这时心里乱跳,身上一阵一阵的冷汗向外流。实在忍不住了,他便轻轻的问道:“胡大哥……”一句话没说完,胡狗子轻轻喝道:“别言语!下炕来,趴在地下。”家树让他一句话提醒,连爬带滚,下得炕来,就伏在炕沿下。那时:外面的枪声,就连续不断。有时刷的一声,一粒子弹,射入屋内,这屋里一些匪人,却像死过去了一样。于是外面的枪声也停止了。不到半顿饭时,这院子里,忽然劈拍劈拍,枪向外一阵乱放。接上那李二疙疸骂道:“好小子!你们再过来。哈哈!揍!朋友,揍他妈的!”拍!拍!拍!“哎哟,谁?刘三哥挂了彩了。他妈的!什么揍的?打后面来。”拍!拍!拍!“打走了没有?朋友!”沉住气,刷!“好小子!把我帽子揍了。”家树趴在地下,只听到这种枪声骂声,人的跑动声,院子里闹成一片。自己一横心,反正是死,想到屋子里没灯,于是也不征求胡狗子的同意,就悄悄的将脸上的膏药撕下。偷着张望时,由窗户上射出来一些星光;看见胡二狗子,趴在炕上,头伸在窗户一边张望,其余是绝无所睹。只听到院子外天空里,拍拍刷刷之声,时断时续,紧张一阵,又平和一阵;一会儿,进来一个人,悄悄的向胡狗子道:“风紧得很,天亮就不好办了,咱们由后面沟里冲出去。”说话的便是李二疙疸,只见他站在炕上,向土墙上扑了两扑,壁子摇撼着,立刻露了一条缝,他又用手扒了几扒,立刻有个大窟窿。他用了一根木棍子,挑了一件衣服,由窟窿里伸出去,然后缩了进来,他轻轻的笑道:“这些浑蛋,只管堵着门,咱们不走等什么?”他于是跑到院子里去,又乱骂乱嚷,接上紧紧的放着枪,就在这个时候,有两个匪人进来,喁喁的商量了两句,就爬出洞口。胡狗子在家树脸上一摸,笑道:“你倒好,先撕了眼罩子了,爬过洞去,趴在地下走。”家树虽觉得出去危险,不容不走,只得大着胆,爬了出来;随后胡二狗子也出来了。这里是个小土堆,胡狗子伸手将他使劲一推,便滚入一条沟内;接上胡狗子也滚了下来。刚刚滚到沟里,刷刷!头上过去两颗子弹。于是伏在这地沟里的有四个人,都死过去了一般。一点不动不响。听那屋前面,骂声枪声,已经不在院子里;似乎李二疙疸,冲出大门去了。伏了一会,不见动静,家树定了一定神,抬头看看天上,满天星斗,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梢,在星光下摆动作响。那西北风带了沙土,吹打到脸上,如利刀割人一样。在屋里有暖炕,不觉夜色寒冷。这时,便格外的难受了。三个匪人,听屋前面打得正厉害,就两个在前,一个在后,将家树夹在中间,教他在地上爬着向前,如蛇一般的走。他们走走又昂头探望探望,走着离开屋有三四十丈路,胡狗子吩咐家树站起来弯着腰,拖了就跑。一口气跑有半里之遥,这才在一丛树下坐着。听那前面,偶然还放一枪。 约有一个钟点,前面有脚步响,胡狗子将手里快枪瞄准着问道:“谁?”那边答说:二疙疸回来了!胡狗子放下枪,果然李二疙疸和一个匪人来了。他喘着气道:“趁着天不亮,赶快上山。今天晚晌,算扎手,伤了三个兄弟。”另一个土匪,看见家树骂道:“好小子!为了你,几乎丢了吃饭的家伙。豁出去了!毁了你吧。”说时,掏出手枪,就比了家树的额角,接上拍达一声。这一枪要知道家树还有性命也无?下回交代。 第二十二回 绝地有逢时形骸终隔 圆场念逝者啼笑皆非 第二十二回 绝地有逢时形骸终隔 圆场念逝者啼笑皆非却说那匪人将手枪比着家树的额角,只听到拍达一声,原来李二疙疸,已在一边看见,飞起一脚,将手枪踢到一边去了。抢上前一步,执着他的手道:“你这是做什么,发了疯了吗?”那人笑道:“我枪里没有了子弹,骇唬骇唬他,看他胆量如何。谁能把财神爷揍了!”李二疙疸道:“他那个胆量,何用得试。你要把他骇唬死了怎么办?别废话了,走吧。”于是五个匪人,轮流搀着家树,就在黑暗中向前走。家树惊魂甫定,见他又要带着另走一个地方,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心里慌乱,脚下七高八低,就跟了他们走。约摸走了二十里路,东方渐渐发白,便有高山迎面而起。家树正待细细的分别四向,胡狗子却撕下了一片小衣襟,将他的眼睛,重重包起,他扶着匪人,又走了一程,只觉得脚下,一步一步向高登着山。是不是迎面那高山,却不知道。一会工夫,脚下感着无路,只是在斜坡上带爬带走,脚下常常的踏着碎石,和挂着长刺,虽然有人搀着,也是一走一跌,分明是在乱山上爬,已走的不是路了。走了许久,脚下才踏着石台阶,听着几个匪人推门响。继而脚下又踏着很平正的石板,高山上哪里有这种地方,却不知是什么人家?后来走到长桌边,闻到一点陈旧的香味,这才知道是一所庙。 匪人将家树让在一个草堆上坐下,他们各自忙乱着,好像他们是熟地方,却分别去预备柴水。后来他们就关上了佛殿门,弄了一些枯柴,在殿中间烧着火。五个匪人,都围了火坐在一处,商量着暂熬过今天,明天再找地方。家树听到他们又要换地方,家里人是越发不容易找了,心里非常焦急。这天五个匪人都没有离开,就火烧了几回白薯吃。李二疙疸道:“财神爷!将就一天吧,明天我们就会想法子给你弄点可口的。”家树也不和他们客气,勉强吃了两个白薯;只是惊慌了一夜,又跑了这些路,哪里受得住。柴火一熏,有点暖气,人只是要睡。迷迷糊糊的就睡了一天,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得正香甜的时间,忽觉自己的身子让人一夹,那人很快的跑了几步,就将自己放下。只听得有人喝道:“呔!你这些毛贼,给我醒过来,大丈夫明人不做暗事。”家树听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关寿峰。这一喜非同小可,也顾不得什么利害,马上将扎住眼睛的布条向下一扯,只见秀姑也来了。她和寿峰齐齐的站在佛殿门口,殿里烧的枯柴,还留着些摇摆不定的余焰,照见李二疙疸和同伙都从地上草堆里,一骨碌的爬起来,寿峰喝道:“都给我站着。你们动一动,我这里两管枪一齐响。”原来寿峰秀姑各端了一枝快枪,一齐拿着平直,向了那五个匪人瞄准,他们果然不动,李二疙疸垂手直立微笑道:“朋友!你们是哪一路的?有话好说,何必这样?”寿峰道:“我们不是哪一路,不要瞎了你的狗眼,你们身边的两枝快枪,我都借来了,你们腰里还拴着几枝手枪,一齐交出来,我就带着人走。”说时,将枪又举了一举,李二疙疸一看情形不好,首先就在身上掏出手枪来,向地下一丢,笑道:“这不算什么,走江湖的人,走顺风的时候也有,翻船的时候也有。”接着又有两个人,将手枪丢在地下,寿峰将枪口向里拨着,让他们向屋犄角上站,然后只一跳跳到屋子中间,将手枪捡了起来,全插在腰里板带上,复又退到殿门口,点了点头,笑道:“我已经知道你们身上没有了枪,可是别的家伙,保不住还有;我得在这里等一等了。”说着,就身上插的手枪,取出一枝交给秀姑道:“你带着樊先生先下山,这几个人交给我了,准没有事。”秀姑接了手枪,将身子在家树面前一蹲,笑道:“现在顾不得许多了,性命要紧,我背着你走吧。”家树一想也不是谦逊之时,就伸了两手,抱住秀姑的脖子,她将快枪夹在胁下,两手向后,托着家树的膝盖,连蹦带跑,就向前走。黑夜之间,家树也不知经过些什么地方,一会儿落了平地,秀姑才将家树放下来,因道:“在这里等一等家父吧,不要走失了。”家树这才觉得性命是自己的了。抬头四望,天黑星稀,半空里呼呼的风吹过去,冷气向汗毛孔里钻进,不由人不哆嗦起来。秀姑也抬头看了一看天色。笑道:“樊先生!你身上,冷得很厉害吧?破大袄子穿不穿?”说着,只见她将身一耸,爬到树上去,就在树上取下一个包袱卷,打了开来。正是三件老羊皮光套子,就拿了一件提着领,披到家树身上。家树道:“这地方哪有这样东西,不是大姑娘带来的吗?”秀姑道:“我们爷儿俩原各有一件,又给你预备下一件,上山的时候,都系在这树上的。”家树道:“难得关大叔和大姑娘想得这样周到,教我何以为报呢?”秀姑听了这话,默然不语,却靠了树干站住。彼此静静的站立一会,只听到一阵脚步响,远远的寿峰问道:“你们到了吗?”秀姑答应到了。寿峰倒提着那枝快枪,到了面前,家树迎上前向寿峰跪了下去。寿峰丢了枪,两手将他搀起来道:“小兄弟!你是个新人物,怎样行这种旧礼!”家树道:“大叔这大年纪,为小侄冒这大危险来相救,小侄这种感激,也不知道要由何说起。”寿峰哈哈笑道:“你别谢我,你谢老天。他怎么会生我这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哩。”家树便问:“何以知道这事,前来相救?”寿峰道:“你这件事,报上已经登的很热闹了。我一听到,就四处来访。我听到我徒弟王二秃子说,甜枣林里,有几个到乡下来的贩枣子贩柿子的客人,形迹可疑,我就和我几个徒弟,前后一访,果然不是正路。昨夜正想下手,恰好军队和他们开了火,我躲在军队后面,替你真抓了两把汗。后来我听到军队里人只嚷人跑了,想你已经脱了险。一早的时候,我装着过路,看到地沟里有好几处人爬的痕迹,都向着西北,我一直寻到大路上,还看到有些枪托的印子,我这就明白了,他们上了这里的大山。这山有所玄帝庙,好久没有和尚,我想他们不到这里来,还上哪里去藏躲?所以我们爷儿俩,趁着他们昨天累乏了,今天晚上好下他们的手。他们躲在这山上,作梦也不会想到有人算计他,就让我便便易易的将你救出来了。不然我爷儿俩,可没有枪,只带了两把刀,真不容易办这事呢!”说毕,哈哈大笑了。这时,远远的有几声鸡啼,关寿峰道:“天快亮了,我们走吧。老在这里,仔细贼跟下来,这两根长枪,带着走可惹人注意。我们把它毁了,扔在深井里去吧。”于是将子弹取下,倒拿了枪,在石头上一顿乱砸,两枝枪都砸了,寿峰一齐送到路旁一口井边,顺手向里一抛,口里还说道:“得!省了留着害人。”于是他父女披上老羊裘,和家树向大路上走。 约走有二三里路,渐渐东方发亮。忽听到后面一阵脚步乱响,似乎有好几个人追了来。寿峰站住一听,便对秀姑道:“是他们追来了。你引着樊先生先走,我来对付他们。”说着,见路边有高土墩,掏出两枝手枪,便蹲了身子,隐在土墩后。不料那追来的几个人,并不顾虑,一直追到身前,他们看见面前有个土堆,似乎知道人藏在后面,就站定了嚷道:“朋友!你拿去的手枪,可没有子弹,你把快枪扔了,我们不怕你了。我们现在也没带枪,是好汉,你出来给我们比一比。”寿峰听了这话,将手枪对天空放了一下,果然没有子弹;本想走出来,又怕匪人有枪弹,倒上了他的当,且不作声,看他们怎么样。只在这时,早有一个人跳上土墩,直扑了过来;寿峰见他手上,明晃晃拿着一把刀,不用说,真是没有枪,于是将手枪一扔,笑道:“来得正好。”身子一偏,向后一蹲一伸,就捞住了那人一条腿,那人拍咤一声倒在地下;寿峰一脚踢开了他手上的刀,然后抓住他一只手,举了起来,向对面一扔,笑道:“饭桶!去你的吧。”两个匪人正待向前,被扔的人一撞,三个人滚作一团。寿峰在朦胧的晓色里,看见后面还站着两个人,并没有枪,这就不怕了。走上前一笑道:“就凭你这几个脚色,想来抢人,回去吧,别来送死!”有个人道:“老头子,你姓什么?你没打听我李二疙疸,不是好惹的吗?”寿峰说不知道,李二疙疸见他直立不敢上前。另一个匪人,手上举了棍子,不管好歹,劈头砍来,寿峰并不躲闪,只将右手抬起一隔,那棍子扑在胳膊上,直飞入半空里去。那人哎哟了一声,身子一晃,向前一扑,寿峰把腿一扫,他就滚在地上。先两个被撞在地上的,这时一齐过来,都让寿峰一闪一扫一推,再滚了下去。李二疙疸站在老远的道:“朋友!我今天算栽了筋斗,认识你了。”说毕,转身便走。寿峰笑道:“我要进城去,没工夫和你们算帐,便宜了你这小子。”说毕,捡起两枝手枪,也就转身走了。秀姑和家树在一旁高坡下迎出来,笑道:“我听到他们没动枪,知道不是你的对手,我就没上前了。”于是三人带说带走,约模走了十几里路,上了一个市集。这里有到北京的长途汽车,三人就搭了长途汽车进城。 到了城里下车,寿峰早将皮裘武器作了一卷,交给秀姑,吩咐她回家,却亲自送家树到陶伯和家来。家树在路上问道:“大叔原来还住在北京城里,在什么地方呢?”寿峰笑道:“过后自知,现在且不必问。”二人雇了人力车,乘到陶家,正有樊端本一个听差在门口,一见家树,转身就向里嚷道:“好了好了,侄少爷回来了!”家树走到内院时,伯和夫妇和他叔叔都迎了出来。伯和上前一步,执着他的手道:“我们早派人和前途接洽多次,怎么没交款,人就出来了呢?”家树道:“一言难尽。我先介绍这位救命大恩人。”于是把关寿峰向大家介绍着,同到客厅里,将被救的事说了一遍。樊端本究竟是入世很深的人,看到寿峰精神矍铄,气宇轩昂,果然是位豪侠人物,走上前,向他深深三个大揖,笑道:“大恩不言报,我只是心感,不说虚套了。”寿峰道:“樊监督!你有所不知,我和令侄,是好朋友;朋友有了患难,有个不相共的吗?你不说虚套,那就好。”刘福这时正在一边递茶,寿峰一摸胡子,向他笑道:“朋友!你们表少爷,交我这老头子,没有吃亏吧。你别瞧在天桥混饭吃的,九流三教,什么都有,可是也不少够朋友的,以后没事,咱们闹两壶谈谈,你准会知道练把式的,敢情也不错。”刘福羞了一大通红的脸,不敢说什么,自退去了。寿峰拱拱手道:“大家再会!”起身就向外走。家树追到大门口,问道:“大叔!你府上在哪里?我也好去看你啊。”寿峰笑道:“我倒忘了,大喜胡同你从前住的所在,就是我家了。”说毕,笑嘻嘻的而去。家树回家,又谈起往事,才知道叔叔为赎票而来,已出价到五万,事被军队知道,所以有一场夜战。说到关寿峰父女,大家都嗟赏不已,樊端本还非和他换帖不可。这日家树洗澡理发,忙乱一阵,早早休息。 次日早上,便向大喜胡同来看寿峰。不料刮了半夜北风,便已飘飘荡荡,下了一场早雪。走上大街一看,那雪都有一尺来深,南北遥遥,只是一片白。天上的雪片,正下得紧,白色的屋宇街道,更让白色的雪片,垂着白络,隐隐的罩着,因之一切都在朦胧的白雾里。家树坐了车子,在寒冷的白雾里,穿过了几条街道,不觉已是大喜胡同。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一进这胡同,便受着奇异的感觉;又是欢喜,又是凄惨。自己原将大衣领子拉起来挡着脸,现在把领子放下,雪花乱扑在脸上,也不觉得冷。忽然有人喊道:“这不是樊大爷?”说着,一个人由车后追了上前来。家树看时,却是沈三玄。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子,横一条,直一条,都是些油污墨迹。头上戴的小瓜皮帽,成了膏药一样,沾了不少的雪花。他缩了脖子,倒提一把三弦子,喷着两鼻孔热气,追了上来,手扶着车子。家树跳下车来,给了车钱,便问道:“你怎么还是这副情形。你的家呢?”沈三玄不觉蹲了一蹲,给家树请了个半腿儿安,哭丧着脸道:“我真不好意思再见你啦!老刘一死,我们什么都完了。关大叔真仗义,他听到大夫说,凤喜的病,要用她心里愿意的事,愿意的人,时时刻刻在面前逗引着,或者会慢慢醒过来。恰好这里原住的房子又空着,他出了钱,就让我们搬回来。”家树不等他说完,便问道:“凤喜什么病?怎么样了?”沈三玄道:“从前她是整天的哭,看见穿制服的人,不问是大兵,是巡警,或者是邮差,就说是来枪毙她的,哭的更厉害。搬到大喜胡同来了,倒是不哭;又老是傻笑。除了她妈,什么人也不认得。大夫说她没有什么记忆力了。这大的雪,你到家里坐吧。”说着,引着家树上前,白雪中那两扇小红门,格外触目,只是墙里两棵槐树,只剩杈杈桠桠的白干,不似以前绿叶阴森了。那门半掩着,家树只一推,就像身子触了电一样,浑身麻木起来。首先看到的,便是满地深雪;一个穿黑布裤红短袄子的女郎,站在雪地里,靠了槐树站住;两只脚已深埋在雪里。她是背着门立住的,看她那蓬蓬的短发上,洒了许多的雪花,脚下有一只大碗,反盖在雪上,碗边有许多雪块,又圆又扁,高高的叠着,倒像银币。那正是用碗底印的了,北京有些小孩子们,在雪天喜欢这样印假洋钱玩的。有人在里面喊道:“孩子!你进来吧,一会儿樊大爷就来了。我怕你闹,又不敢拉你,冻了怎么好呢?”这时门一响,那女郎突然回过脸来,正是凤喜。脸色白如纸,又更瘦削了。沈三玄上前道:“姑娘!你瞧,樊大爷真来了。”只这一声,沈大娘寿峰父女,全由屋里跑了出来。秀姑在雪地里牵着凤喜的手,引她到家树面前,问道:“大妹子!你看看这是谁?”凤喜微微的偏着头,对家树呆望着,微微一笑,又摇摇头;家树见她眼光一点神也没有,又是这副情形,什么怨恨也忘了。便对了她问道:“你不认得我吗?你只细细想想看。”于是拉了她的手,大家一路进屋来。家树见屋里的布置,大概如前,自己那一张大相片,还微笑的挂着,只是中间有几条裂缝,似乎是撕破了,重新拼拢的了。屋子中间,放了一个白煤炉子。凤喜伸了一双光手,在火上烘着,偏了头,只是看家树。看的时候,总是笑吟吟地,家树又道:“你真不认得我了吗?”她忽然跑过来,笑道:“你们又拿相片儿冤我。可是相片儿不能够说话啊,让我摸摸看。”于是站在家树当面,先摸了一摸他周身的轮廓,又摸着他的手;又摸着他的脸。凤喜摸的时候,大家看她痴得可怜,都呆呆的望着她。家树一直等她摸完了,才道:“你明白了吗?我是真正的一个人,不是相片啦。相片在墙上不是?”说着一指,凤喜看看相片,看看人,笑容收起来,眼睛望了家树,有点转动,闭上眼,将手扶着头,想了一想,复又睁开眼来点点头道:“我……我……记……记起来了,你是大爷,不是梦!不是梦!”说时,手抖颤着,连说不是梦,不是梦,接上,浑身也抖颤起来。望了家树有四五分钟,哇的一声,哭将起来。沈大娘连忙跑了过来,将她搀着道:“孩子!孩子!你怎么了?”凤喜哭道:“我哪有脸见大爷呀。”说着,向床上趴了睡着,更放声大哭起来。家树看了这情形,一句话说不得,只是呆坐在一边。寿峰摸着胡子道:“她或者明白过来了。索性让她躺着,慢慢的醒吧。”于是将凤喜鞋子脱了,让她和衣在床上躺下,大家都让到外面屋子里来坐。其间沈大娘沈三玄一味的忏悔,寿峰一味的宽解,秀姑常常微笑;家树只是沉思,却一言不发。寿峰知道家树没有吃饭,掏出两块钱来,叫沈三玄买了些酒菜,约着围炉赏雪。家树也不推辞,就留在这里。大家在外面坐时,凤喜先是哭了一会,随后昏昏沉沉睡过去了。等到大家吃过饭时,凤喜却在里面呻吟不已。沈大娘为了她却进进出出好几回,出来一次,却看家树脸色一次;家树到了这屋里,前尘影事,一一兜上心来,待着是如坐针毡,走了又觉有些不忍。寿峰和他谈话,他就谈两句,寿峰不谈话,他就默然的坐着。这时他皱了眉,端了一杯酒,只用嘴唇一点一点的呷着,仿佛听到凤喜微微的喊着樊大爷。寿峰笑道:“老弟!无论什么事,一肚皮包容下去。她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计较她吗?她叫着你,你进去瞧瞧她吧。”家树道:“那么,我们大家进去瞧瞧吧。”沈大娘将门帘挂起,于是大家都进来了。只见凤喜将被盖了下半截,将两只大红袖子露了出来。那一张白而瘦的脸,现时却在两颊上露出两块大红晕;那一头的蓬头发,更是散了满枕。她看见家树,那一张掩在蓬蓬乱发下的小脸,微点了一点,手半抬起来,招了一招,又指了一指床。家树会意,走近前一步,要在床沿上坐下,回头一见有这些人,就在凤喜床头边一张椅子上坐下。秀姑环了一只手,正靠在这椅子背上呢。凤喜将身子挪一挪,伸手握着了家树的手道:“这是真的,这不是梦。”说着,露齿一笑道:“哈哈!我梦见许多洋钱,我梦见坐汽车,我梦见住洋楼。……呀!他要把我摔下楼,关大姐,救我救我。”说着,两手撑了身子,从床上要向上一坐;然而她的气力不够;只昂起头来,两手撑不住,便向下一倒。沈大娘摇头道:“她又糊涂了,她又糊涂了。嗳!这可怎么好呢?我空欢喜了一阵子了。”说着便流下泪来。寿峰也因为信了大夫的主意,凤喜一步一步有些转头的希望了,而今她不但不见好,连身体都更觉得衰弱,站在身后,摸着胡子点了一点头道:“这孩子可怜!”家树刚才让凤喜的手摸着,只觉滚热异常。如今见大家都替她可怜,也就作声不得,大家都寂然了。只听到一阵呼噜呼噜的风过去,沙沙沙!扑了一窗子的碎雪,阴暗的屋子里,那一炉子煤火,又渐渐的无光了,便觉得加倍的凄惨。外面屋子里,吃到半残的酒菜,兀自摆着,也无人过问了。再看凤喜时,闭了眼睛,口里不住的说道:“这不是梦,这不是梦!”家树道:“我来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这样子,倒是我害了她了。索性请大夫来瞧瞧吧。”沈大娘道:“那可是好,只是大夫出诊的诊金,听说是十块……”家树道:“那不要紧,我自然给他。”大家商议了一阵,就让沈三玄去请那普救医院的大夫。沈大娘去收拾碗筷;关氏父女和家树三人,看守着病人。家树坐到一边,两脚踏在炉上烤火,用火筷子不住的拨着黑煤球;寿峰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点点头,又叹叹气;秀姑侧身坐在床沿上,给凤喜理一理头发,又给她牵一牵被,又给她按按脉,也不作声。因之一屋四个人,都很沉寂。凤喜又睡着了。 约有一个钟头,门口汽车喇叭响,家树料是大夫到了,便迎出来。来的大夫,正是从前治凤喜病的;他走进来,看看屋子,又看看家树,便问道:“刘太太家是这里吗?”家树听了“刘太太”三个字,觉得异常刺耳,便道:“这是她娘家。”那大夫点着头,跟了家树进屋。不料这一声喇叭响,惊动了凤喜,在床上要爬起来,又不能起身,只是乱滚,口里嚷道:“鞭子抽伤了我,就拿汽车送我上医院吗?大兵又来拖我了,我不去,我不去。”关氏父女,因大夫进来,便上前将她按住,让大夫诊了一诊脉。大夫给她打了一针,说是给她退热安神的,便摇着头走到外边屋子来,问了一问经过,因见家树衣服不同,猜是刘将军家的人,便道:“我从前以为刘太太症不十分重,把环境给她转过来,恶印象慢慢去掉,也许好了;现在她的病突然加重,家里人恐怕不容易侍候,最好是送到疯人院去吧。”说着又向屋子四周看了一看,因道:“那是官立的,可以不取费的,请你先生和家主商量吧。精神病,是不能用药治的,要不然,在这种设备简单的家庭,恐怕……”说着,他淡笑了一笑,家树看他坐也不肯坐,当然是要走了,便问:“送到疯人院去,什么时候能好?”大夫摇头道:“那难说。也许一辈子……但是她或者不至于,好在家中人若不愿意她在里面,也可以接出来。”家树也不忍多问了,便付了出诊费,让大夫走。沈大娘垂泪道:“我让这孩子拖累的不得了,若有养病的地方,就送她去吧。我只剩一条身子,哪怕去帮人家呢,也好过活了。”家树看凤喜的病突然有变,也觉家里养不得病。设若家里人看护不周,真许她会闹出什么意外,只是怕沈大娘不答应,也就不能硬作主张;现在她先声明要把凤喜送到疯人院去,那倒很好,就答应愿补助疯人院的费用,明天叫疯人院用病人车来接凤喜。大家把这件事商量了个段落,沈大娘已将白炉子新添了一炉红火进来,她端了个方凳子,远远的离了火坐着,十指交叉,放在怀里,只管望了火,垂下泪来道:“以后我剩一个孤鬼了,这孩子活着像……”连忙抄起衣襟捂了嘴,肩膀颤动着,只管哽咽。秀姑道:“大婶!你别伤心。要不,你跟我们到乡下过去。”寿峰道:“你是傻话了。人家一块肉放在北京城里呢,丢得开吗?”家树万感在心,今天除非不得已,总是低头不说话,这时忽然走近一步,握着寿峰的手道:“大叔!我问了好几次了,你总不肯将住所告诉我,现在我有一个两全的办法,不知道你容纳不容纳?”寿峰摸了胡子道:“我们也并不两缺呀,要什么两全呢?”家树被他一驳,倒愣住了不能说了。寿峰将他的手握着,摇了两摇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什么办法呢?”家树偷眼看了看秀姑,见她端了一杯热茶,喝一口,微微呵一声,似乎喝得很痛快,因道:“我们学校里,要请国术教师,始终没有请着,我想介绍大叔去。我们学校,也是乡下,附近有的是民房,您就可以住在那里,而且我们那里有附属平民的中小学,大姑娘也可以读书,将来我毕了业,我还可以陪大叔国里国外,大大的游历一趟。”说着,偷眼看秀姑,秀姑却望着她父亲微笑道:“我还念书当学生去,这倒好,八十岁学吹鼓手啦。”寿峰点点头道:“你这意思很好。过两天,天气晴得暖和了,你到西山环翠园我家里去仔细商量吧。”家树不料寿峰毫不踌躇,就答应了,却是苦闷中的一喜,因道:“大叔家里就住在那里吗?这名字真雅。”寿峰道:“那也是原来的名字罢了。”沈三玄在屋里进进出出,找不着一个搭言的机会,这时便插嘴道:“这地方很好,我也去过哩。”他说着,也没有谁理他。他又道:“樊大爷!你还念书吗?你随便就可弄个差使了。你叔老太爷不是很阔么?你若是肯提拔提拔我,要不,……嘿嘿!……给我荐个事,赏碗饭吃。”家树见他的样子,就不免烦恼,听了这话,加倍的不入耳,突然站起来,望着他道:“你们的亲戚,比我叔叔阔多着呢。”只说了这两句,坐下来望着他,又作声不得。寿峰道:“嗳!老弟!你为什么和他一般见识?三玄!你还不出去么?”沈三玄垂了头,出屋子去了。沈大娘正想有番话要说,又默然了。寿峰道:“好大雪!我们找一个赏雪的地方,喝两盅去吧。”家树也真坐不住了,便穿了大衣起身。正要走时,却听到微微有歌曲之声,仔细听时,却是“……忽听得孤雁一声叫,叫得人真个魂销呀。可怜奴的天啦,天啦!郎是个有情的人,如何……”这正是凤喜唱着《四季相思》的秋季一段。凄楚婉转,还是当日教她唱的那种音韵,不觉呆了。寿峰道:“你想什么?”家树道:“我的帽子呢!”寿峰道:“你的帽子,不是在你头上吗?你真也有些精神恍惚了。”家树一摸,这才恍然,未免有点不好意思,马上就跟了寿峰走去。 二人在中华门外,找了一家羊肉馆子,对着皇城里那一片琼楼玉宇,玉树琼花,痛饮了几杯。喝酒的时间,家树又提到请寿峰就国术教师的事,寿峰道:“老弟!我答应了你,是冤了你;不答应你,是埋没了你的好意。我告诉你说,我是为沈家姑娘,才在大喜胡同借住几天,将来你到我家里去看看,你就明白了。”家树见老头子不肯就,也不多说。寿峰又道:“咱们都有心事,闷酒能伤人,八成儿就够,别再喝了。你精神不大好,回家去休息吧。医院的事,你交给我了,明天上午,大喜胡同会。”家树真觉身子支持不住,便作别回家。到了次日,天色已晴;北方的冬雪,落下来是不容易化的。家树起来之后,便要出门,伯和说:“吃了半个多月苦,休息休息吧。满城是雪,你往哪里跑呢?”家树不便当了他们的面走,只好忍耐着,等到不留神,然后才上大喜胡同来。老远的就看见医院里一辆接病人的厢车,停在沈家门口,走进她家门。沈大娘扶着树,站在残雪边,哭得涕泪横流,只是微微的哽咽着,张了嘴不出声,也收不拢来。秀姑两个眼圈儿红红的跑了出来,轻轻的道:“大婶!她快出来了,你别哭呀。”沈大娘将衣襟掀起,极力的擦干眼泪,这才道:“大爷!你来得正好,不枉你们好一场,你送送她吧。这不就是送她进棺材吗?”说着,又哽咽起来。秀姑擦着泪道:“你别哭呀,快点让她上车,回头她的脾气犯了,可又不好办。”家树见她这样,也为之黯然,在一边移动不得。寿峰在里面喊道:“大嫂!你进来搀一搀她吧。”沈大娘在外面屋子里,用冷手巾擦了一把脸,然后进屋去。不多一会儿,只见寿峰横侧身子,两手将凤喜抄住,一路走了出来。凤喜的头发,已是梳得油光,脸上还扑了一点胭脂粉,身上却将一件紫色缎夹衫罩在棉袍上,下面穿了长统丝袜,又是一双单鞋。沈大娘并排走着,也搀了她一只手,她微笑道:“你们怎么不换一件衣裳?箱子里有的是,别省钱啦!”她脸上虽有笑容,但是眼光是直射的。出得院来,看见家树,却呆视着,笑道:“走呀!”我们听戏去呀,车在门口等着呢。”望了一会,忽然很惊讶的将手一指道:“他,他,他是谁?”寿峰怕她又闹起来,夹了她便走。连道:“好戏快上场了。”凤喜走到大门边,忽然死命的站住,嚷道:“别忙,别忙!这地下是什么?是白面呢,是银子呢?”沈大娘道:“孩子!你不知道吗?这是下雪。”她这样一耽误,家树就走上前了,凤喜笑道:“七月天下雪,不能够。我记起来了,这是作梦。梦见樊大爷,梦见下白面。”说着,对家树道:“大爷!你别吓唬我,相片不是我撕的……”说着,脸色一变,要哭起来,汽车上的院役,只管向寿峰招手,意思叫他们快上车。寿峰又一使劲,便将凤喜抱进了车厢。却只有沈大娘一人跟上车去,她伸出一只手来,向外乱招。院役将她的手一推,砰的一声关住了车门,车厢上有个小玻璃窗,凤喜却扒着窗户向外看,头发又散乱了,衣领也歪了,却只管对着门口送的人笑道:“听戏去……”地上雪花乱滚,车子便开走了。 关氏父女、沈三玄和家树同站在门口,都作声不得。家树望了门口两道很宽的车辙,印在冻雪上,叹了一口气,只管低着头抬不起来,寿峰拍了他的肩膀道:“老弟!你回去吧。五天后,西山见。”家树回头看秀姑时,她也点头道:“再见吧。”在她说这三个字,嘴角微动,似乎收了泪痕要笑,而又笑不出来。家树一点头,正待要走,沈三玄满脸堆下笑来,向家树请了一个安道:“过两天我到陶公馆里和大爷问安去,行吗?”家树随在身上掏了几张钞票,向他手上一塞,板着脸道:“以后我们彼此不认识。”回头对寿峰道:“我五天后准到。”掉转身便走了。这时地下的冻雪,本是结实的,让行人车马一踏,又更光滑了。家树只走两步,扑的一声,便跌在雪里。寿峰赶上前来,问怎么了?家树站起来,说是路滑,扑了一扑身上的碎雪,两手抄了一抄大衣领子,还向前走。不知道什么缘故,也不过再走了七八步,脚一滑,人又向深雪里一滚,秀姑哟了一声,跑上前来,正待弯腰扶他,见他已爬起来,便缩了手。家树站起来,将手扶着头,皱眉头道:“我是头晕吧,怎么连跌两回呢?”这时恰好有两辆人力车过来,秀姑都雇了,对家树笑道:“我送你到家门口吧。”寿峰点点头道:“好!我在这里等你。”家树口里连说不敢当,却也不十分坚拒,二人一同上车,家树车在前,秀姑车在后,路上和秀姑说几句话,她也答应着;后来两辆车,慢慢离远,及至进了自己胡同口时,后面的车子,不曾转过来,竟自去了。家树回得家去,便倒在一张沙发上躺下,也不知心里是爽快,也不知心里是悲惨;只推身子不舒服,就只管睡着。因为樊端本明天一早要回任去,勉强起来,陪着吃了一餐晚饭,便早睡了。 次日,樊端本走了,自己也回学校去,师友们见了,少不得又有一番慰问。及至听说家树是寿峰秀姑救出来的,都说要见一见,最好就请寿峰当国术教师。家树见同学们倒先提议了,正中下怀。到了第五天的日子,坐了一辆汽车,绕着大道直向西山而来。到了碧云寺附近,向乡民一打听,果然有个环翠园,而且园门口有直达的马路。就叫汽车夫,一直开向环翠园。及至汽车停了,家树下车一看,不觉吃了一惊。这里环着山麓,一周短墙,有一个小花园在内,很精致的一幢洋楼,迎面而起。家树一人自言自语道:“不对吧。他们怎么会住在这里?”心里犹豫着,却尽管对那幢洋楼出神,在门左边看看,在门右边又看看。正是进退莫定的时候,忽然看见秀姑由楼下走廊子上跳了下来,一面向前走,一面笑着向家树招手道:“进来啊!怎样望着呢?”家树向来不曾见秀姑有这样活泼的样子,这倒令人吃一惊了,因迎上前去问道:“大叔呢?”秀姑笑道:“他一会儿就来的,请里面坐吧。”说着,她在前面引路,进了那洋楼下,就引到一个客厅去。 这里面陈设得极华丽,两个相连的客厅,一边是紫檀雕花的家具,配着中国古董,一边却是西洋陈设,和绒面沙发。家树心想,小说上常形容一个豪侠人物家里,如何富等王侯,果然不错。心里想着,只管四面张望,正待去看那面字画上的上款,秀姑却伸手一拦,笑道:“就请在这边坐。”家树哪里见她这样随便的谈笑,更是出于意外了。笑道:“难道这还有什么秘密吗?”秀姑道:“自然是有的。”家树道:“这就是府上吗?”秀姑听到,不由格格一笑,点头道:“请你等一等,我再告诉你。”这时,有一个听差送茶来,秀姑望了他一望,似乎是打个什么招呼,接上便道:“樊先生!我们上楼去坐坐吧。”家树这时已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且自由她摆布,便一路上楼去。到了楼上,却在一个书室里坐着;书室后面,是个圆门,垂着双幅黄幔,这里更雅致了,黄幔里仿佛是个小佛堂,有好些挂的佛像,和供的佛龛。家树正待一探头看去,秀姑嚷了一声客来了。黄幔一动,一个穿灰布旗袍的女子,脸色黄黄的,由里面出来。两人一见,彼此都吃惊向后一缩,原来那女子却是何丽娜。她先笑着点头道:“樊先生好哇!关姑娘只说有个人要介绍我见一见,我不料是您。”家树一时不能答话,只呀了一声,望着秀姑道:“这倒奇了。二位怎么会在此地会面?”秀姑微笑道:“大概樊先生是要认为惊人之笔了,说起来,这还得多谢您在公园里给咱们那一番介绍。我搬出了城,也住在这里近边,和何小姐成了乡邻。有一天,我走这园子门口,遇到何小姐,我们就来往起来了。她说:‘搬到乡下来住,要永不进城了。对人说,可说是出了洋哩。’我们这要算是在外国相会了。”说着,又吟吟微笑,家树听她说毕,恍然大悟。此处是何总长的西山别墅,倒又入了关氏父女的圈套了。对着何丽娜,又不便说什么,只好含糊着道:“恕我来得冒昧了。”何丽娜虽有十二分不满家树,然而满地的雪,人家既然亲自登门,却当极端原谅。因之也不追究他怎样来的,免得他难为情,就很客气的,让他和秀姑在书房里坐下。笑问道:“什么时候由天津回来的?”家树随答:“也不多久呢。”问:“陶先生好?”答:“他很好。”问:“陶太太好?”答:“她也好。”问:“前几天这里大雪,北京城里雪也大吗?”家树道:“很大的。”问到这里,何丽娜无甚可问了,便按铃叫听差倒茶。听差将茶送过了,何丽娜才想起一事,向秀姑笑道:“令尊大人呢?”秀姑将窗幔掀起一角,向楼下指道:“那不是?”家树看时,见园墙外,有两匹驴子,一只骆驼,骆驼身上,堆了几件行李,寿峰正赶着牲口到门口呢。家树道:“这是做什么?”秀姑又一指道:“你瞧,那丛树下,一幢小屋,那就是我家了。这不是离何小姐这里很近吗?可是今天,我们爷儿就辞了那家,要回山东原籍了。”家树道:“不能吧。”只说了这三字,却接不下去。秀姑却不理会,笑道:“二位!送送我哇。”说了,起身便下楼,何丽娜和家树便一齐下楼,跟到园门口来。寿峰手上拿了小鞭子,和家树笑着拱了拱手道:“你又是意外之事吧?我们再会了!我们再会了!”何丽娜紧紧握了秀姑的手,低着声道:“关姑娘!到今日,我才能完全知道你,你真不愧……”秀姑连连摇手道:“我早和您说过,不要客气的。”说时,她撒开何丽娜的手,将一匹驴子的缰绳,理了一理。寿峰已是牵一匹驴子在手,家树在寿峰面前站了许久,才道:“我送您一程,行不行?”寿峰道:“可以的。”秀姑对何丽娜笑着道了一声保重,牵了一匹驴子和那匹骆驼先去。家树随着寿峰也慢慢走上大道,因道:“大叔!我知道你是行踪无定的,谁也留不住,可不知道我们还能会面吗?”寿峰笑道:“人生哪有不再相逢的,你还不明白吗?只可惜我为你尽力,两分只尽了一分罢了。天气冷,别送了。”说着和秀姑各上驴背,加上一鞭,便得得顺道而去。 秀姑在驴上先回头望了两望,约跑出几十丈路,又带了驴子转来,一直走到家树身边,笑道:“真的,你别送了,仔细中了寒。”说毕,一掉驴头,飞驰而去。却有一样东西,由她怀里取出,抛在家树脚下。家树连忙捡起看时,是个纸包,打开纸包,有一缕乌而且细的头发,又是一张秀姑自己的半身相片,正面无字,翻过反面一看,却有两行字道:“何小姐说:你不赞成后半截的十三妹,您的良心好,眼光也好,留此作个纪念吧。”家树念了两遍,猛然省悟,抬起头来,她父女已踪影全无了。对着那斜阳偏照的大路,不觉洒下几点泪来。这时身后有人道:“这爷儿俩真好,我也舍不得啊!”家树回头看时,却是何丽娜追来了,她笑道:“樊先生!能不能到我们那里去坐坐呢?”家树连忙将纸包向身上一塞,说道:“我要先到西山饭店去开个房间,回头再来畅谈吧。”何丽娜道:“那么,你今天不回城了,在我舍下吃晚饭好吗?”家树不便不答应,便说准到。于是别了何丽娜,步行到西山饭店,开了一个窗子向外的楼房,一人坐在窗下,看看相片,又看看大路,又看看那一缕青丝,只管想着:这种人的行为真猜不透,究竟是有情是无情呢?照相片上的题字说,当然她是个独身主义者;照这一缕头发说,旧式的女子,岂肯轻易送人的;她就未曾剪发,何等宝贵头发,用这个送我,交情之深,更不必说了。可是她一拉我和风喜复合,二拉我和丽娜相会,又决不是自谋的人。越想越猜不出个道理来,只管呆坐着,到了天色昏黑,何丽娜派听差带了一乘山轿来,说是汽车夫让他休息去了,请你坐轿子去吃饭。家树也是盛意难却,便放下东西,到何家别墅来。那楼下客厅,这时点了一盏小汽油灯,已是照得如白昼一般。刚一进门,脱下大衣,何丽娜便迎上前来,代听差接着大衣和帽子;一见帽子上有许多雪花,便道:“又下雪了吗?这是我大意了,这里的轿子,是个名目,其实是两根杠子,抬一把椅子罢了。让你吹一身雪,受着寒,该让汽车接你才好。”家树笑道:“没关系,没关系。”说着搓了搓手,便靠近炉子坐着。炉子里轰轰的响,火势正旺,一室暖气如春;客厅里桌上茶几上,摆了许多晚菊和早梅的盆景,另外还有秋海棠和千样莲之属,正自欣欣向荣。家树只管看着花,先坐了看,转身又站起来看。何丽娜道:“这花有什么好看的吗?”便也走过来,家树见她脸上已薄施脂粉,不是初见那样黄黄的了。因道:“屋外下雪,屋里有鲜花,我很佩服北京花儿匠技巧。”何丽娜见他说着,目光仍是在花上,自己也觉得羞答答的,便道:“请你喝杯热茶,就吃饭吧。”说着,亲自端了一杯热茶给他。家树刚一接茶杯,便有一阵玫瑰花香,正是新彻的玫瑰茶呢。家树喝着茶,何丽娜便同着一个女仆,在一张圆桌上,相对陈设两副筷碟。接着送上菜来,只是四碗四碟,都是素的,一边放下一碗白饭,也没有酒;最特别的,两个银烛台,点着一双大红洋蜡烛,放在上方,何丽娜笑道:“乡居就是一样不好,没有电灯。”家树倒也没注意她的解释,便将拿在手上出神的茶杯放了,和她对面坐下吃饭。何丽娜将筷子拨了一拨碗里菜,笑道:“对不住,全是素菜。不过都是我亲手做的。”家树道:“那真不敢当了。”何丽娜等他吃了几样菜,便问口味怎样?家树说好。何丽娜道:“蔬菜吃惯了,那是很好的。我一到西山来,就吃素了。”说着,望了家树,看他怎样问话。他不问,却赞成道:“吃素我也赞成,那是很卫生的呀。”何丽娜见他并不问所以然,也只得算了。一直等饭吃完了,女仆来送手巾,收碗筷,收拾已毕,桌上就剩两支红烛;何丽娜和家树对面在沙发上坐下,各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玫瑰茶,慢慢呷着。何丽娜望了茶几上的一盆红梅,问道:“你以为我吃素是为了卫生吗?你都不知道,别人更不知道了。”家树停了一停,才哦了一声道:“是了。密斯何现在学佛了。一个在黄金时代的青年,为什么这样消极呢?”何丽娜抿嘴一笑,放下了茶杯,因走到屋旁话匣子边,开了匣子,一面在一个橱屉里取出话片来放上,一面笑道:“为什么呢?你难道一点不明白吗?”她并不曾注意是什么片子,一唱起来,却是一段《黛玉悲秋》的大鼓书。家树一听到“那清清冷冷的潇湘院,一阵阵的西风吹动了绿纱窗。”不觉手上的茶杯子向下一落,啊呀了一声。所幸落在地毯上,没有打碎,只泼出去了一杯热茶。何丽娜将话匣子停住,连问怎么了?家树从从容容捡起茶杯来,笑道:“我怕这凄凉的调子。”何丽娜笑道:“那么,我换一段你爱听的吧。”说着,换了一张片子了。那片子有大段道口,有一句是:“你们就对着这红烛磕三个头。”这正是《能仁寺》十三妹的一段,家树记起那晚听戏的事,不觉一笑道:“密斯何!你好记心。”何丽娜开了话匣子站到家树面前,笑道:“你的记心也不坏……”只这一句,拍的一声窗户大开,却有一束鲜花,由外面抛了进来。家树走上前,捡起来一看,花上有一个小红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道:“关秀姑鞠躬敬贺!”连忙向窗外看时,大雪初停,月亮照在积雪上,白茫茫一片乾坤,皓洁无痕,哪里有什么人影。家树忽然心里一动,觉得万分对秀姑不住,不觉悲从中来,猛然的坠下几点泪来。何丽娜因窗子开了,吹进一丝寒风,将烛光吹得闪了两闪,连忙将窗子关了,随手接过这一束花来。家树手上却抽下了一枝白色的菊花拿着,兀自背着烛光,向窗子立着。何丽娜将花上的绸条看了一看,笑道:“你瞧,关家大姑娘,给我们开这大的玩笑。”家树依然背立着,并不言语。何丽娜道:“她这样来去如飞的人,哪里会让你看到?你还呆望了作什么!”家树道:“眼睛里面,吹了两粒沙子进去了。”说着,用手绢擦了眼睛,回转头来。何丽娜一想,到处都让雪盖着,哪里来的沙子?笑道:“眼睛和爱情一样,里面杂不得一粒沙子的,你说是不是?”说着眉毛一扬,两个酒窝儿一漩,望了家树。 家树呆呆的站着,左手拿了那枝菊花,右手用大拇指食指,只管抡那花干儿。半晌,微微的笑了一笑。正是…… 毕竟人间色相空, 伯劳燕子各西东。 可怜无限难言隐, 只在拈花一笑中。 然而何丽娜哪里会知道这一笑命意的曲折,就一伸手,将紫色的窗幔,掩了玻璃窗,免得家树再向外看。那屋里的灯光,将一双人影,便照着印在紫幔上。窗外天上那一轮寒月,冷清清的,孤单单的,在这样冰天雪地中,照到这样春气荡漾的屋子,有这风光旖旎的双影,也未免含着羡慕的微笑哩。 作者《作完〈啼笑因缘〉后的说话》 作者《作完〈啼笑因缘〉后的说话》对读者一个总答复 在《啼笑因缘》作完以后,除了作一篇序而外,我以为可以不必作关于此书的文字了。不料承读者的推爱,对于书中的情节,还不断的写信到“新闻报馆”去问。尤其是对于书中主人翁的收场,嫌其不圆满,甚至还有要求我作续集的。这种信札,据独鹤先生告诉我,每日收到很多,一一答复,势所难办,就叫我在本书后面作一个总答复。一来呢,感谢诸公的盛意;二来呢,也发表我一点意见。 凡是一种小说的构成,除了命意和修辞而外,关于叙事,有三个写法:一是渲染,二是穿插,三是剪裁。什么是渲染,我们举个例,《水浒》“武松打虎”一段,先写许多“酒”字,那便是武松本有神勇,写他喝得醉到恁地,似乎是不行了,而偏能打死一只虎,他的武力更可知了。这种写法,完全是“无中生有”,许多枯燥的事,都靠着它热闹起来。什么是穿插,一部小说,不能写一件事,要写许多事。这许多事,若是写完了一件,再写一件,时间空间,都要混乱,而且文字不容易贯穿。所以《水浒》“月夜走刘唐”,顺插上了“宋公明杀阎惜姣”那一大段;“三打祝家庄”,又倒插上“顾大嫂劫狱”那一小段。什么叫剪裁,譬如一匹料子,拿来做衣,不能整匹的做上。有多数要的,也有少数不要的,然后衣服成功。——小说取材也是这样。史家作文章,照说是不许“偷工减料”的了;然而我们看《史记》第一篇《项羽本纪》,写得他成了一个慷慨悲歌的好男子,也不过“鸿门”、“垓下”几大段加倍的出力写。至于他带多少兵,打过多少仗,许多许多起居,都抹煞了。我们岂能说项羽除了《本纪》所叙而外,他就无事可纪吗?这就是因为不需要,把他剪了。也就是在渲染的反面,删有为无了。再举《水浒》一个例,史进别鲁达而后,在少华山落草,以至被捉入狱,都未经细表。——我的笔很笨,当然作不到上述三点,但是作《啼笑因缘》的时候,当然是极力向着这条路上走。 明乎此,读者可以知道本书何处是学渲染,何处是学穿插,何处是学剪裁了。据大家函询,大概剪裁一方面,最容易引起误会;其实仔细一想,就明白了。譬如樊家树的叔叔,只是开首偶伏一笔,直到最后才用着他。这在我就因为以前无叙他叔叔之必要;到了后来,何丽娜有“追津”的一段渲染,自然要写上他。不然,就不必有那伏笔了。又如关氏父女,未写与何丽娜会面,却把樊家树引到西山去,然后才大家相聚。有些人,他就疑惑了:关、何是怎么会晤的呢?诸公当还记得,家树曾介绍秀姑与何小姐在中央公园会面,她们自然是熟人;而且秀姑曾在何家楼上,指给家树看,她家就住在窗外一幢茅屋内。请想,关、何之会面,岂不是很久?当然可以简而不书了。类此者,大概还有许多,也不必细说了。我想读者都是聪明人,若将本书再细读一遍,一定恍然大悟。 又次,可以说上结局了。全书的结局,我觉得用笔急促一点。但是事前,我曾费了一点考量:若是稍长,一定会把当剪的都写出来,拖泥带水,空气不能紧张。末尾一不紧张,全书精神尽失了。就人而论,樊家树无非找个对手,这倒无所谓。至于凤喜,自以把她写死了干净;然而她不过是一个绝顶聪明、而又意志薄弱的女子,何必置之死地而后快!可是要把她写得和樊家树坠欢重拾,我作书的,又未免“教人以偷”了。总之,她有了这样的打击,疯魔是免不了的。问疯了还好不好?似乎问出了本题以外。可是我也不妨由我暗示中给读者一点明示:她的母亲,不是明明白白表示无希望了吗?凤喜不见家树是疯,见了家树是更疯!——我真也不忍心向下写了。其次,便是秀姑。我在写秀姑出场之先,我就不打算将她配于任何人的。她父女此一去,当然是神龙不见尾。问她何往,只好说句唐诗“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了。最后,谈到何丽娜。起初,我只写她是凤喜的一个反面。后来我觉得这种热恋的女子,太合于现代青年的胃口了,又用力的写上一段,于是引起了读者的共鸣。一部分人主张樊、何结婚,我以为不然:女子对男子之爱,第一个条件,是要忠实。只要心里对她忠实,表面鲁钝也罢,表面油滑也罢,她就爱了。何女士之爱樊家树,便是捉住了这一点。可是樊家树呢,他是不喜欢过于活泼的女子,尤其是奢侈。所以不能认为他怎样爱何丽娜。在不大爱之中,又引他不能忘怀的,就是以下二点:一、何丽娜的面孔,像他心爱之人。二、何丽娜太听他的话了。其初,他别有所爱。当然不会要何小姐;现在,走的走了,疯的疯了,只有何小姐是对象,而且何小姐是那样的热恋,一个老实人,怎样可以摆脱得开!但是,老实人的心,也不容易转移的,在西山别墅相会的那一晚,那还是他们相爱的初程,后事如何,正不必定哩。 结果,是如此的了。总之,我不能像作《十美图》似的,把三个女子,一齐嫁给姓樊的;可是我也不愿择一嫁给姓樊的。因为那样,便平庸极了。看过之后,读者除了为其余二人叹口气而外,决不再念到书中人的——那有什么意思呢?宇宙就是缺憾的,留些缺憾,才令人过后思量,如嚼橄榄一样,津津有味。若必写到末了,大热闹一阵,如肥鸡大肉,吃完了也就完了,恐怕那味儿,不及这样有余不尽的橄榄滋味好尝吧! 不久,我再要写一部,在炮火之下的热恋,仍在《快活林》发表。或者,略带一点圆场的意味,还是到那时再请教吧。 是否要做续集——对读者打破一个哑谜 由《新闻报》转来读者诸君给我的信,知道有一部分人主张我作《啼笑因缘》续集,我感谢诸公推爱之余,却有点下情相告。凡是一种作品,无论剧本或小说,以至散文,都有适可而止的地位,不能乱续的。古人游山,主张不要完全玩通,剩个十之二三不玩,以便留些余想,便是这个意思。所以近来很有人主张吃饭只要八成饱的。回转来,我们再谈一谈小说。小说虽小道,但也自有其规矩:不是一定“不团圆主义”,也不是一定“团圆主义”。不信,你看,比较令人咀嚼不尽的,是团圆的呢,是不团圆的呢?如《三国演义》,几个读者心目中的人物,关羽、张飞、孔明结果如何?反过来,读者极不愿意的人,如曹家、司马家,都贵为天子了。假若罗贯中把历史不要,一一反写过来,请问滋味如何?这还算是限于事实,无可伪造。我们又不妨再看《红楼梦》,它的结局惨极了,是极端“不团圆主义”的。后来有些人“见义勇为”,什么《重梦》、《后梦》、《复梦》、《圆梦》,共有十余种,乱续一顿。然而到今日,大家是愿意团圆的呢,或是不团圆的呢?《啼笑因缘》万比不上古人。古人之书,尚不可续,何况区区!再比方说两段:第一是《西厢》曲本,到“草桥惊梦”为止,不但事未完,文也似乎未完。可是他不愿把一个“始乱终弃”的意思表示出来,让大家去想吧。及后面加上了四折,虽然有关汉卿那种手笔,依然免不了后人的咒诅呢!我们再看看《鲁滨逊飘流记》,著者作了前集,震动一世。离开荒岛,也就算了。他因为应了多数读者的要求,又重来一个续集。而下笔的时候,又苦于事实不够,就胡乱凑合起来,结果是续集相形见继;甚至有人疑惑前集不是原人作的。书之不可乱续也如此!《啼笑因缘》自然是极幼稚的作品,但是既承读者推爱,当然不愿它自我成之,自我毁之。若把一个幼稚的东西再幼稚起来,恐怕这也有负读者之爱了。所以归结一句话:我是不能续,不必续,也不敢续。 几个重要问题的解答 由《新闻报》转来的消息,我知道有许多读者先生打听《啼笑因缘》主人翁的下落。其实,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用不着打听的。好在这件事,随便说说,也不关于书的艺术方面,兹简单奉答如下: 一、关秀姑的下落,是从此隐去。倘若你愿意她再回来的话,随便想她何时回来都可。但是千万莫玷污了侠女的清白。 二、沈风喜的下落,是病无起色。我不写到如何无起色,是免得诸公下泪。一笑。 三、何丽娜的下落,去者去了,病者病了,家树的对手只有她了。你猜,应该怎样望下做呢?诸公如真多情,不妨跑到书里作个陶伯和第二,给他们撮合一番吧。 四、何丽娜口说出洋,而在西山出现,情理正合。小孩儿捉迷藏,乙儿说:“躲好了没有?”甲儿在桌下说:“我躲好了。”这岂不糟糕?何小姐言远而近,那正是她不肯做甲儿。 五、关、何会面,因为她们是邻居,而且在公园已认识的了。 关氏父女原欲将沈、何均与樊言归于好,所以寿峰说:“两分心力,只尽了一分。”又秀姑明明说:“家住在山下。”关于这一层,本不必要写明,一望而知。然而既有读者诸君来问,我已在单行本里补上一段了。 (《啼笑因缘》,1930年 12月,上海,三友书社)偶像 第一回 雪地忍衣单热衷送客 山楼苦境寂小病留踪 第一回 雪地忍衣单热衷送客 山楼苦境寂小病留踪却说西山的何氏别墅中,紫色的窗幔上,照着一双人影。窗外冰天雪地中的一轮凉月,也未免对了这旖旎的风景,发生微笑。这两个人影,一个是樊家树,一个是何丽娜,影子是那样倚傍一处,两个人也就站着不远。何丽娜眉毛一扬,两个酒窝儿掀动起来,她没有说话,竟是先笑起来了。家树笑道:“你今天太快活了吧?”何丽娜笑道:“我快活,你不快活吗?”说着,微微的摇了一摇头,又笑道:“你不见得会快活吧?”家树道:“我怎么不快活?在西山这地方,和出洋的朋友见面了。”何丽娜笑着,也没有什么话说,向沙发椅子上引着道:“请坐,请坐。”家树便坐下了。 何丽娜见家树终于坐下,就亲自重斟了一杯热热的玫瑰茶,递到家树手上,自己却在他对面,一个锦墩上坐着。家树呷了茶,眼望了茶杯上出的热气,慢慢的看到何丽娜脸上,笑道:“何女士,你现在可以回城去了吧?”他说这句话不要紧,何丽娜心里,不觉荡漾了一下。因为这句话以内,还有话的。自己是为婚姻不成功,一生气避到西山来的。他现在说可以回城了吧,换句话说,也就是不必生气了。不必生气了,就是生气的那个原因,可以消灭了。她不觉脸上泛起两朵红云,头微微一低。心里可也就跟着为难:说是我回城了,觉得女儿家,太没有身分,在情人面前,是一只驯羊。可是说不回城去,难道自己还和他闹气吗?那末,这个千载一时的机会,又要失去了。纵然说为保持身分起见,也说含混一点,但是自己绝对没有那个勇气。究竟她是一个聪明女郎,想起刚才所说,眼睛和爱情一样,里面夹不得一粒沙子,便笑道:“你眼睛里那一粒沙子,现在没有了吗?”家树微微点点头道:“没有沙子了,很干净的。”他虽是那样点了头,可是他的眼光,却并不曾向她直视着,只是慢慢的呷着茶,看了桌上那对红烛的烛花…… 何丽娜看看家树,见他不好意思说话,不便默然,于是拿出往日在交际场中那洒脱的态度来,笑道:“茶太热了吧,要不要加点凉的?”家树道:“不用加凉的,热一点好。”何丽娜也不知是何缘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毕,身子跟着一扭。家树倒也愕然,自己很平常的说了这样一句话,为什么惹得她这样大笑?喝玫瑰茶,是不能热一点的吗?他正怔怔的望着,何丽娜才止住了笑向他道:“我是想起了一件事,就笑起来了,并不是笑你回答我的那一句话。”家树忽然有一点省悟,她今天老说双关的话,大概这又是双关的问话,自己糊里糊涂的答复,对上了她那个点子了。当然,这是她愿听的话,自然是笑了。自己老实得可怜,竟是在一个姑娘当面,让人家玩了圈套了。便举起茶杯来一饮而尽,然后站了起来道:“多谢密斯何,吵闹了你许久,我要回旅馆去了。”何丽娜道:“外面的雪很深,你等一等,让我吩咐汽车夫开车送你回去。”说着,她连忙跑到里面屋子里去拿了大衣和帽子出来,先将帽子交给家树,然后两手提了大衣,笑着向他点头,那意思是让他穿大衣。 这样一来,家树也不知如何是好,向后退了一步,两手比着袖子,和她连连拱了几下手道:“不敢当,不敢当!”何丽娜笑道:“没关系,你是一个客,我做主人的招待招待那也不要紧。”家树穿是不便穿,只好两手接过大衣来,自行穿上。何丽娜笑道:“别忙走呀,让我找人来送。”家树道:“外面虽然很深的雪,可月亮是很大的!”他一面说,一面就向外走。何丽娜说是吩咐人送,却并没有去叫人,轻轻悄悄的就在他身后紧紧的跟了出来。由楼下客厅外,直穿过花坪,就送到大门口来。 家树刚到大门口,忽然一阵寒气,夹着碎雪,向人脸上、脖子上直洒过来,这就想起何丽娜身上,还穿的是灰布旗袍,薄薄的分量,短短的袖子,怎样可以抗冷?便回转身道: “何女士请回吧,你衣裳太单薄。”何丽娜道:“上面是月,下面是雪,这景致太好了,我愿意看看。”家树道:“就是要看月色,也应当多穿两件衣服。”何丽娜听说,心里又荡漾了一下,站在门洞子里避着风,且不进去,迟疑了一会,才低声道:“樊先生明天不回学校去吗?说吧。”何丽娜道:“那末,明天请在我这里午饭。就是要回学校,也吃了午饭去。” 说到这里,女仆拿着大衣送了来,汽车夫也将车子开出大门来。何丽娜笑道:“人情做到底,我索性送樊先生回旅馆去。”说时,她已把大衣穿了,开了汽车门,就坐上车去等着。这是何小姐的车子,家树不能将主人翁从她自己车子上轰了下来,只得也跟着坐上车来,笑道:“象主人翁这样殷勤待客的,我实在还是少见。”何丽娜笑道:“本来我闲居终日,一点事情没有,也应该找些事情做做呀。” 二人说着话,汽车顺了大道,很快的已经到了西山旅馆门口。家树一路之上,心里也就想着:假使她下车还送到旅馆里面去,那倒让自己穷于应付了……可这时何丽娜却笑道:恕我不下车了,明天见吧。只手在车外招了两招呢。 当时家树走进旅馆里,茶房开了房门,先送了一个点了烛的烛台进来,然后又送上一壶茶,便向家树道:“不要什么了吗?”家树听听这旅馆里,一切声音寂然。乡下人本来睡得很早,今晚又是寒夜,大概都安歇了,也没有什么可要,便向茶房摆了一摆头,让他自去。这屋子里炉火虽温,只是桌上点了一支白蜡烛,发出那摇摇不定的烛光,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更觉得这光线是十分微弱。自己很无聊的,将茶壶里的茶,斟上一杯。那茶斟到杯子里,只有玲玲玲的响声,一点热气也没有,喝到嘴里和凉水差不多,也仅仅是不冰牙罢了。他放下茶杯,隔了窗纱,向外面看看,月光下面的雪地,真是银装玉琢的世界。家树手掀了窗纱,向外面呆看了许久,然后坐在一张椅子上,只望了窗子出神。心里就想着:这样冷冷静静的夜里,不知关氏父女投宿在何处?也不知自己去后,何丽娜一人坐汽车回去,又作何种感想?他只管如此想着,也不知混了多少时间,耳边下只听到楼下面的钟,当当敲上了一阵,在乡郊当然算是夜深的了,自己也该安歇了吧。于是展开了被,慢慢的上床去睡着。因为今天可想的事情太多了,靠上枕头,还是不住的追前揣后想着…… 待到次日醒来,这朝东的窗户,正满满的,晒着通红的太阳。家树连忙翻身起床,推开窗纱一看,雪地上已经有不少的人来往。可是旅馆前的大路,已经被雪遮盖着,一些看不出来了。心想:昨天的汽车,已经打发走了,这个样子,今天要回学校去已是不可能,除非向何丽娜借汽车一坐。但是这样一来,二人的交情进步,可又要公开到朋友面前去了。第一是伯和夫妇,又要进行"喝冬瓜汤"的那种工作了。想了一会,觉得西山的雪景,很是不坏,在这里多耽搁一天,那也无所谓。于是吩咐茶房,取了一份早茶来,靠了窗户,望着窗外的雪景,慢慢的吃喝着。吃过了早茶,心里正自想着:要不要去看一看何丽娜呢?果然去看她,自己的表示,就因昨晚一会,太切实了。然而不去看她,在这里既没有书看,也没有朋友谈话,就这样看雪景混日子过吗?如此想着,一人就在窗子下徘徊。 忽然,一辆汽车很快的开到旅馆门前。家树认得,那是何丽娜的车子,不想自己去访她不访她这个主意未曾决定,人家倒先来了。于是走出房来,却下楼去相迎,然而进来的不是何小姐,乃是何小姐的汽车夫。他道:“樊先生,请你过去吧,我们小姐病了。”家树道: “什么,病了?昨天晚上,我们分手,还是好好的呀。”汽车夫道:“我没上楼去瞧,不知道是什么病。据老妈子说,可病得很厉害呢!”家树听说,也不再考虑,立刻坐了来车到何氏别墅。女仆早是迎在楼梯边,皱了眉道:“我们小姐烧得非常的厉害,我们要向宅里打电话,小姐又不许。”家树道:“难道到现在为止,宅里还不知道小姐在西山吗?”女仆道: “知道了几天了,这汽车不就是宅里打发着来接小姐回去的吗?” 家树说着话,跟了女仆,走进何丽娜的卧室。只见一张小铜床,斜对了窗户,何丽娜卷了一床被躺着,只有一头的乱发,露在外面。她知道家树来了,立刻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臂,将被头压了一压,在软枕上,露出通红的两颊来。她看到家树,眼珠在长长的睫毛里一转,下巴微点着,那意思是多谢他来看病。家树随伸手去摸一摸她,觉得不对:她又不是凤喜! 在家树手一动,身子又向后一缩的时候,何丽娜已是看清楚了,立刻伸手向他招了一招道:“你摸摸我的额头,烧得烫手呢。”家树这就不能不摸她了,走近床边,先摸了她的额头,然后又拿了她的手,按了一按脉。何丽娜就在这时候连连咳嗽了几声。家树道:“这病虽来的很猛,我想,一定是昨晚上受了凉感冒了。喝一碗姜汤,出一身汗,也就好了。”何丽娜道:“因为如此,所以我不愿意打电话回家去。”家树笑道:“这话可又说回来了,我可不是大夫,我说你是感冒,究竟是瞎猜的,设若不是的呢,岂不耽误了医治?”何丽娜道:当然是的。医治是不必医治,不过病里更会感到寂寞。树笑道:“不知道我粗手大脚的,可适合看护的资格?假使我有那种资格的话,……”何丽娜不等他说完,烧得火炽一般的脸上,那个小酒窝儿依然掀动起来,微笑道:“看护是不敢当。大雪的天,在我这里闲谈谈就是了。我知道你是要避嫌疑的,那末,我移到前面客厅里去躺着吧。”这可让家树为难了:是承认避嫌呢,还是否认避嫌呢?踌躇了一会子,却只管笑着。何丽娜道:“没关系,我这床是活动的,让他们来推一推就是了。” 女仆们早已会意,就有两个人上前,来推着铜床。由这卧室经过一间屋子,就是楼上的客室,女仆们在脚后推着,家树也扶了床的铜栏杆,跟了床,一步一步的向外走。何丽娜的一双目光,只落到家树身上。 到了客厅里,两个女仆走开了。家树就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了。他笑了,她也笑了。何丽娜道:“你笑什么呢?”家树道:“何女士的行动,似乎有点开倒车了,若是在半年以前,我想卧室里也好,客厅里也好,是不怕见客的!”何丽娜想了一想,才微微一摇头道: “你讲这话似乎很知道我,可也不尽然。我的起起向来是放浪的,我倒也承认,可是也不至于在卧室里见客。我今天在卧室里见你,那算是破天荒的行动呢!”家树道:“那末,我的朋友身分,有些与人不同吗?”何丽娜听了这话,脸上是很失望的样子,不作声。家树就站了起来,又用手扶了床栏杆,微低了腰道:“我刚才失言了。我的环境,你全知道,现在……”何丽娜道:“我不能说什么了,现在是实盇e处此。”家树道:“你刚才笑什么呢?”何丽娜道:“我不能说。”家树道:“为什么不能说呢?”何丽娜叹了一口气道:无论是旧式的,或者是新式的,女子总是痴心的!手摸了床栏杆,说不出话来。何丽娜道: “你不要疑心,我不是说别的,我想在三个月以前,要你抵我的床栏杆边推着我,那是不可能的!”家树听了这话,觉得她真有些痴心,便道:过去的事,不必去追究了。你身体不好,不必想这些。丽娜道:“你摸摸我的额头,现在还是那样发烧吗?”家树真也不便再避嫌疑,就半侧了身子,坐在床上,用手去摸她的头。 她的额头,被家树的手按着,似乎得了一种很深的安慰,微闭了眼睛,等着家树抚摸。这个时候,楼上固然是寂然,就是楼下面,也没有一点声音,墙上挂的钟,那机摆的响声,倒是轧唧轧唧,格外的喧响。 过了许久,何丽娜就对家树道:“你替我叫一叫人,应该让他们给你做一点吃的了。” 家树道:“我早上已经吃过饭的,不忙,你不吃一点吗?”何丽娜虽是不想吃,经家树如此一问,也只好点了一点头。于是家树就真个替她作传达之役,把女起叫了来,和她配制饮食。这一天,家树都在何氏别墅中。到了晚半天,何丽娜的病,已经好了十之六七,但是她怕好得太快了,起人们会笑话,所以依然躺着,吃过晚饭,家树才回旅馆去。 次日早上,家树索性不必人请,就直接的来了。走到客厅里时,那张铜床,还在那里放着。何丽娜已是披了一件紫绒的睡衣,用枕头撑了腰,靠住床栏杆,捧了一本书,就着窗户上的阳光看。她脸上已经薄薄的抹了一层脂粉,简直没有病容了。家树道:“病好些吗?” 何丽娜道:“病好些了,只是闷得很。”家树道:“那就回城去吧。”何丽娜笑道:“你这话不通!人家有病的人,还要到西山来养病呢;我在西山害了病,倒要进城去。”家树道: “这可难了,进城去不宜于养病,在乡下又怕寂寞。”何丽娜道:“我在乡下住了这久,关于寂寞一层,倒也安之若素了。”家树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笑问道:“你看的什么书?”何丽娜将书向枕头下一塞,笑道:小说。是男不爱女,或者男女都爱,男女都不爱。”何丽娜道:“我瞧的不是言情小说。”家树道:“可是新式的小说,没有男女问题在内,是不叫座的。有人要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编到小说里来,我相信那小说的主人翁,还是一对情侣。”何丽娜笑道:“你的思想进步了。这个世界,是爱的世界,没有男女问题,什么都枯燥。所以爱情小说尽管多,那不会讨厌的。如人的面孔,虽不过是鼻子眼睛,可是一千个人,就一千个样子。所以爱情的局面,也是一千个人一千个样子。只要写得好,爱情小说是不会雷同的。”家树笑道:“不过面孔也有相同的。”何丽娜道:“面孔纵然相同,人心可不相同呀!”家树一想,这辩论只管说下去,有些不大妙的,便道:“你不要看书吧。你烦闷得很,我替你开话匣子好吗?”何丽娜点点头道:“好的,我愿听一段大鼓。你在话匣子底下,搁妻子的第二个抽屉里,把那第三张妻子拿出来唱。”家树笑道: “次序记得这样清楚。是一张什么妻子,你如此爱听?” 这话匣子,就在房屋角边,家树依话行事,取出话妻子一看,却是一张《宝玉探病》,不由得微微一笑,也不做声,放好妻子,就拨动开闸。那话起报着名道:“万岁公司,请红姑娘唱《宝玉探病》。”何丽娜听到,就突然“哟”了一声。家树倒不解所谓。看她说出什么来,下回交代。 第二回 言笑如常同归谒老父 庄谐并作小宴闹冰人 第二回 言笑如常同归谒老父 庄谐并作小宴闹冰人却说家树将话匣子一开,报了《宝玉探病》,何丽娜却哟子唱一遍,你怎么唱起《宝玉探病》来了呢?”家树不知道她的命意所在,听说之后,立刻将话匣子关起来了。这才坐下来向她笑道:“这个妻子不能唱吗?”何丽娜笑道:“你何必问我!我现在怎么样,你又来作什么的?你把我当林黛玉,我怎样敢当?”家树一想,这真是冤枉,我何尝要把你当林黛玉?而且我也不敢自比贾宝玉呀!便笑道:“这一段子错,不知起错在我,也不知起错在你?”何丽娜抿嘴微笑了一笑,向家树身上打量了一番。家树笑道:“得啦!就算是我的错处,你别见怪。”何丽娜笑道:“哟!你那样高比我,我还能怪你吗?你若是愿意唱,你就唱吧,我就勉强作个林黛玉。” 家树听了此话,也不知道是唱好,还是不唱好,只是向她微笑着。何丽娜又向他微笑了一笑,然后说道:“其实不必唱《宝玉探病》。百年之后,也许有人要编《家树探病》呢。”家树笑道:“你今日怎么这样快活,病全好了吧?”有了这一句话,才把何丽娜提醒:自己原是个病人,躺在床上的,怎么如此高兴呢?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了,笑道:“所以我说,不配听《宝玉探病》的妻子,我就学不会那多愁多病林姑娘的样子。你再摸摸我看,我是一点也不发烧了。”家树因她好好的靠在床栏杆上,不好意思摸她的腮和额头,只弯了腰站在床边,抚摸了她的手背,依然向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家树看了她,她也看了家树,二人对了视线,却噗嗤一声的笑了,大家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这时,女仆却来报告,说是宅里打了电话来请小姐务必回去,今天若不回去,明天一早,太太亲自来接。何丽娜道:你回个电话,说我回去就是了。可是叮嘱家里,不许对外面说我回去了。”女仆答应去了。家树笑道:“回城以后,行踪还要守秘密吗?”何丽娜道: “并不是我有什么亏心的事怕见人。可是你想想,那天我大大的热闹一场,在跳舞之后,与大家分手;结果,我不过是在西山住了些时,并没有什么伟大的举动,那倒怪寒碜的。不但如此,我就回自己的家去,也有些不好意思。我无所谓而来,无所谓而去,不太显着孩子起吗?樊先生,我有一个无理的要求,你能答应吗?”家树心里怦怦跳了两下,心想她不开口则已,如果开了口,只有答应的了。这件事,倒有女子先向男子开口的吗?便勉强的镇静着道:“你太客气,怎么说上无理的要求呢?只要是办得到的,我一定照办。”何丽娜笑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得。请你念我是个病人,送我进城去。假使我父亲在家呢,我介绍你谈谈;就是我父亲不在家,你和我母亲谈谈也好。”家树心想:送她回家去,这倒可以说是我把她接回去的;起二呢,也好象我送上门去让人家相亲。然而尽管明白这个原因,却已答应在先,尽力去办,难道这还有什么不能尽力的!表面上就慨然的答应了。何丽娜大喜,立刻下床踏了拖鞋,就进卧室里面梳洗打扮去了。家树一看这样子,她简直是没有什么病呢。 当日在何氏别墅中吃了午饭,两个女仆收拾东西先行,单是何丽娜和家树同坐了一辆汽车进城。何丽娜是感冒病,只要退了烧,病就算是好了的,所以在汽车上有说有笑。她说父亲虽是一个官僚,然而思想是很新的,只管和他谈话。母亲是很仁慈的,对于女儿是十分的疼爱,女儿的话,她是极能相信的。家树心里想:这些话,我都没有知道的必要,不过她既说了,自己不能置之不理,因之也就随着她的话音,随便答话,口里不住的说"是"。何丽娜笑道:“你不该说是!你应该说喳!”家树倒莫名起妙,问这是什么意思?何丽娜笑道:“我听说前清的听差,答应老爷说话的时候,无论老爷笑他,骂他,申斥他,他总直挺挺的站着,低了脑袋,答应一个喳字。我瞧你这神气,很有些把我当大老爷,所以我说你答复我,应该说喳!不应该说是!”家树笑了。何丽娜眼睛向他一瞅道:“以后别这样,你不是怕我,就是敷衍我了。”家树还只是笑,汽车已到了何家大门口。 汽车夫一按喇叭,门房探头看到,早一路嚷了进去:"小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何丽娜先下车,然后让家树下车,家里男女仆人,早迎到门口,都问:"小姐好哇?”何丽娜脸上那个酒窝,始终没有起复起来,只说是"好"。大家向后一看,见跟着一个青年,有些人明白,各对了眼光,心里说,敢怕是他劝回来的。何丽娜问道:“总长在家吗?”答说:" 听说小姐要回来了,在家里等着呢。”何丽娜向家树点头笑道:你跟我来。少爷来了,就是口北关樊监督的侄少爷。”她说着,向后退一步,让家树前走。家树心里想着,送上门让人家看姑爷了,这倒有些羞人答答,只得绷住了面子,跟了何丽娜走。 经过了几重碧廊朱槛,到了一个精致的客厅里来。家树刚坐定,何廉总长只穿了一件很轻巧的哔叽驼绒袍子,口里衔了雪茄,缓步踱了进来。何丽娜一见,笑着跳了上前,拉住他的手道:“爸爸,我给你介绍这位樊君。你不是老说,少年人总要老成就好吗?这位樊君,就是你理想中那样一个少年。是我的好朋友,你得客气一点,别端老伯的架子。”何廉年将半百,只有这个女儿,自她失踪,寸心如割,好容易姑娘回来了,比他由署长一跃而为财政总长,还要高兴十倍。虽然姑娘太撒娇了,也不忍说什么,笑道:“是了,是了,有客在此啦。”家树看他很丰润的面孔,留了一小撮短小的胡子,手是圆粗而且白,真是个财政总长的相,于是上前一鞠躬,口称老伯。何丽娜道:“请坐吧。”何廉这句话,是姑娘代说了,也就宾主坐下,寒暄了几句,他道:“我宦海升沉,到了风烛之年,只有这个孩子,未免惯养一点,樊君休要见笑。”家树欠身道:“女公子极聪明的,小侄非常佩服。早想过来向老伯请教,又怕孟浪了。在女公子口里,知道老伯是个很慈祥的人。”何廉笑了。见家树说话很有分寸,却也欢喜,又问问他念些什么书,喜欢什么娱乐。谈到娱乐,何丽娜坐在一边,就接嘴了,笑道:“说了你也不相信。一个大学生,不会跳舞,也不会溜冰,也不会打牌。”何廉笑道:“淘起!你以为大学生对于这些事,都该会的吗?”正说到这里,听差来说:"陶宅来了电话,问樊少爷就过去呢,还是有一会?”家树坐在这里,究竟有些局促不安,便答道:“我就过去。”说着向何廉告辞。何廉道:“内人原想和樊君谈一谈,晚间无事吗?到舍下来便饭。”何丽娜听了这话,喜欢得那小酒窝儿,只管旋着,眼珠瞧了家树。家树看了她带有十分希望着的神气,心中实在不敢违拗,便答道:“请不要客气。”何廉道:“伯和夫妇,请你代我约会一声,我不约外人。”说着,送出内院门。 象何廉这种有身份的人,送客照例不能远,而况家树又是未来的姑爷,当然也就不便太谦,只送到这里,就不送了。何丽娜却将家树送过了几重院子。家树道:“你回来,还没有见伯母,别送了。”何丽娜道:“我也要吩咐汽车夫送你呀。”于是将家树送到大门,直等他坐上了自己的汽车,才走到车门边,向他低声笑道:“陶太太又该和你乱开玩笑了。”家树微笑着。何丽娜又笑道:“晚上见。”说着,给他代关了车门,于是车子开着走了。 何丽娜回转身正要进去,却有一辆站着四个卫兵的汽车,呜的一声,抢到门口。她知道是父亲的客到了,身子一闪,打算由旁边跨院里走进去,然而那汽车上的客人走下来,老远的叫了两声"何小姐"。她回头看时,却是以前当旅长、现在作统制的沈国英。他今天穿的是便服,看去不也是一个英俊少年吗?他老早的将帽子取在手中,向何丽娜行一鞠躬礼。笑道:“呵哟!不料在这里会到何小姐。”何丽娜笑道:“沈统制是听到朋友说,我出洋去了,所以在家里见着我,很以为破怪吧?”沈国英笑道:“对了,自那天跳舞会以后,我是钦佩何小姐了不得。次日就到府上来奉访,不想说是何小姐走了。”何丽娜道:“对的,我本来要出洋,不想刚要动身就害了病,没有法子,只好到西山去休养些时。我今天病好刚回来,连家母还没有会面呢。请到里面坐,我见了家母再来奉陪。”说毕,点个头就进去了。 沈国英心想:这位何小姐,真是态度不可测。那次由天津车上遇到,她突然的向我表示好感,跳舞会里,也是十分的亲近,后来就回避不见,今天见着了,又是这样的冷淡,难道象我这样一个少年得意的将领,她都不看在眼睛里面吗?……他在这里沉吟着,何廉得了消息,已经远迎出来。沈国英笑道:“刚才遇到令爱……”何廉道:“她昨天还病着,刚由西山回家,还没有到上房去呢。”沈国英跟着何廉到内客室里,见椅子上还有一件灰背大衣,便笑道:“刚才有女宾到此?”何廉道:“这就是小女回家来,脱下留在这里的。因为有人送了她回家来,她在这里陪着。”沈国英道:“怪不得刚才令爱在大门口送一辆汽车走了。这人由西山送何小姐回来,一定是交谊很厚的。”何廉没有说什么,只微笑了一笑。沈国英想了一想,心里似乎有一句话想说出来,但是他始终不肯说,只和何廉谈了一小时的军国大事,也就去了。 何廉走回内室,只见夫人在一张软榻上坐了,女儿靠了母亲,身子几乎歪到怀里去。何廉皱了眉道:“丽娜一在家里,就象三岁的小孩子一样;可是一出去呢,就天不怕地不怕。”何丽娜坐正了道:“我也没有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呀!有许多交际地方,还是你带了我去的呢。”何太太拍了她肩膀一下道:给她找个厉厉害害的人,管她一管,就好了。家那孩子,就老实。”何太太道:“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准了,还说不定人家愿意不愿意呢。”何廉道:“其实我也不一定要给他。”何丽娜突然的站了起来,绷了脸子,就向自己屋子里去,鞋子走着地板,还咚咚作响。何太太微笑着,向她身后只努嘴。听不见她的鞋响了,何廉才微笑道:“这冤家对于姓樊的那个孩子,却是用情很专。”何太太道:“那还不好吗?难道你希望她不忠于丈夫吗?这孩子一年以来,越来越浪漫,我也很发愁,既是她自己肯改过来,那就很好。”何廉却也点了点头,一面派人去问小姐,说是今晚请客,是家里厨子做呢,还是馆子里叫去?小姐回了话:“就是家里厨子做吧。”何廉夫妇知道姑娘不生气了,这才落下一块石头。 到了晚上起点钟,家树同着伯和夫妇,一起来了。先是何丽娜出来相陪,起次是何廉,最后何太太出来。陶太太立刻迎上前问好,又向家树招招手道:“表弟过来,你看这位老伯母是多么好呵!”家树过来,行了个鞠躬礼。何太太早是由头至脚,看了个够。这内客室里,有了陶太太和何太太的话家常,又有何廉同伯和谈时局,也就立刻热闹起来。 到了吃饭的时候,饭厅里一张小圆桌上,早陈设好了杯筷。陶太太和伯和丢了一个眼色,就笑道:“我们这里,是三个主人三个客,我同伯和干脆上坐了,不必谦虚。二位老人家请挨着我这边坐。家树,你坐伯和手下。”这里只设了六席,家树下手一席,她不说,当然也就是何丽娜坐了。家树并非坐上席,不便再让。何丽娜恐怕家树受窘,索性作一个大方,靠了家树坐下。听差提了一把酒壶,正待来斟酒,陶太太一挥手道:“这里并无外人,我们自斟自饮吧。”何丽娜是主人一边,决没有让父母斟酒之理,只好提了壶来斟酒。斟过了伯和夫妇,她才省悟过来,又是陶太太捣鬼,只得向家树杯子里斟去。家树站起来,两手捧了杯子接着。陶太太向何廉道:“老伯,你是个研究文学有得的人,我请问你一个典, 相敬如宾这四个字,在交际场上,随便可以用吗?”她问时,脸色很正。何廉一时不曾会悟,笑道:“这个典,起是可以乱用的?这只限于称赞人家夫妇和睦。”何丽娜已是斟完了酒,向陶太太瞟了一眼。倒是何太太明白了,向她道:“陶太太总是这样淘起!”何廉也明白了,不觉用一个指头擦了小胡子微笑。伯和端了杯子来向何丽娜笑道:“多谢,多谢!” 又向家树道:“喝酒,喝酒。”何廉笑道:“有你贤伉俪在座,总不愁宴会不热闹!”于是全席的人都笑了。在家树今天来赴约的时候,樊、何两方的关系,已是很明白的表示出来了。现在陶太太如此一用典,倒有些"画龙点睛"之妙。陶太太是个聪明人,若是那话不能说时,如何敢造次问那个典。这一个小约会,大家吃得很快乐。 饭毕,何丽娜将陶太太引到自己卧室后盥洗房去洗脸,便笑问道:“你当了老人家,怎么胡乱和我开玩笑?”陶太太道:你可记得?我对你说过,总有那样一天——现在是那样一天了。你们几时结婚?”何丽娜笑道:“你越来越胡说了,怎么提到那个问题上去?你们当了许多人,就这样大开起玩笑,闹得大家都怪难为情的。”陶太太笑道:“哟!这就怪难为情?再要向下说,比这难为情的事还多着啦。”说着话时,走到外面屋子里来,在梳妆台边,将各项化装起,都看了一看,拿着一盒子法国香粉,揭了盖子,凑在鼻尖上闻了一闻,笑道:这真是上等的东西,你来擦吧。不出门,抹点雪花膏得了。”陶太太对着镜子里她的影子微笑了一笑,道:“虽然不出门,可是比出门还要紧,今天你得好好的化妆才对。”何丽娜笑道:“陶太太,我求饶了,你别开玩笑。我这人很率直的,也不用藏假,你想,现在到了开玩笑的时候吗?”陶太太道:“你要我不闹你也成,你得叫我一声表嫂。” 何丽娜道:“表嫂并不是什么占便宜的称呼呀!”陶太太道:“你必得这样叫我一声。你若不叫我,将来你有请我帮忙的时候,我就不管了。”可何丽娜总是不肯叫。 二人正闹着,何太太却进来,问道:“你们进来许久,怎么老不出去?”何丽娜鼓了嘴道:“陶太太尽拿人开玩笑。”陶太太笑道:“伯母,请你起起这个理,我让她叫我一声表嫂,她不肯。”何太太笑着,只说她淘起。陶太太笑道:“这碗冬瓜汤,我差不多忙了一年,和你也谈过多次,现在大家就这样彼此心照了。”何太太道:“这个年月的婚姻,父母不过是顾问而已,我还有什么说的?好在孩子是很老成,洁身已很中意。”陶太太道:“那么,要不要让家树叫开来呢?”何太太道:“那倒不必,将来再说吧。” 陶太太这样说着话,一转眼,却不看见了何丽娜,伸头向盥洗房里一看时,只见她坐在洗脸盆边的椅子上,只管将湿手巾去擦眼泪。陶太太倒吃了一惊:她如今苦尽甘来,水到渠成,怎么哭起来呢?便走上前握了她的手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要知何丽娜如何回答,下回交代。 第三回 种玉来迟解铃甘谢罪 留香去久击案誓忘情 第三回 种玉来迟解铃甘谢罪 留香去久击案誓忘情却说陶太太拉住何丽娜的手,连问她怎么了。何丽娜将湿手巾向脸盆里一扔,微笑道: “我不怎么样呀!”何太太却未留心此事,已经走开了。陶太太看看外面屋子里,并没有人,这才低声笑道:“你哭什么?”何丽娜叹了一口气道:“女子无论思想新旧,总是痴心的。我对于家树,真受了不少的委屈。这些事,你都知道,我不瞒你。”陶太太道:“好在现时是大事成功了,你何必还为了过去的事伤心。”何丽娜道:就为了现在的情形,勾引起我以前的烦恼来。俗言说,事久见人心……”陶太太拍了她的肩膀笑道:“不要孩子起了。你不是很爱家树吗?你说这样负起的话,倒象有了什么絘e蒂,不是真爱他了。”何丽娜一笑,就不说了。陶太太说她脸上有泪容,怎好出去。何丽娜于是擦了一把脸,在梳妆台前,将法国香粉,在脸上淡敷了一层,而且还抹上了一点胭脂。陶太太只抿嘴笑着。到了小客室里,宾主又坐谈了许久,直到十二点钟才分散。 临别,陶太太向何丽娜笑道:“明天到我们家去玩啦。明天是星期,家树不回学校去。”何丽娜笑道:“我该休息休息了。”陶太太道:“难道你不到我们那里去吗?其实一切要象以前一样才好;要不然,躲躲闪闪的,倒显着小家子起象。当了老伯、伯母的面,我声明一句,在你二位面前,我决不开玩笑。”何太太笑道:“陶太太,你这就不对。就算是你刚才的话,要她叫你一声表嫂,一个做表嫂的人,对表妹总是这样的乱开玩笑,还说你疼我们丽娜呢!”陶太太这才笑嘻嘻的走了。 这一晚,是何丽娜最高兴的一晚,到一点多钟,还不曾睡觉,就打了个电话到陶家,问表少爷睡着了没有。那边是刘福接的电话,悄悄的告诉家树。家树刚从上房下来,就到外边小客室里来接电话。何丽娜首先一句,就问在哪里接话。起后便道:“我明天来不来呢?” 家树道:“没关系,来吧。”何丽娜道:“怪难为情的。”家树道:“那你就别来了。”何丽娜道:“那又显得我不大方似的。”家树还不曾答话,电话里忽然有第三个人答道:“你瞧,这可真为难煞人!”家树笑道:喝呵!表嫂在卧房里插销上偷听呢。电话铃响,我就知道是密斯何……”顿了一顿,她似乎和人在说话,她又道:“伯和说不应当叫密斯何了。” 于是换一个男人的嗓子道:“表弟,表妹,恭喜呀。”何丽娜道:“缺德!”说毕,嘎然一声,将电话挂起来了。家树走回书房去,还听到上房里伯和夫妇笑成一团呢。 到了次日,家树果然不曾回学校,何丽娜在十点钟的时候就来了。陶太太乘机要挟,要何小姐请看电影,请吃饭。玩到晚上,又要请上跳舞场。还是伯和解围,说,"密斯何不象以前,以前为了家树,还不跳舞,而今人家怎好去呢?你不瞧人家穿的是起底软帮子鞋?” 于是改了请听戏。到夜深十二时,方始回家。 在何丽娜如此高兴的时候,何廉在家里可为难起来了。原来这天晚上,有位夏云山总长来拜会他。这个人是沈国英的把兄弟,现任交通总长,在政治上有绝大的势力。当晚他来了,何廉就请到密室里会谈。夏云山首先笑道:“我今天为私而来,不谈公事,我要请你作个忠实的批起,国英为人怎样?可是有话要声明,你不要认为他是我盟弟,就恭维他。”何廉倒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他说起这话来。沈国英是手握兵权的人,起可以胡乱批起!才笑道:“他少年英俊,当然是国家一个人才,这一次政局革新……”夏云山连连摇手道:“不对不对,我说了今天为私而来,你只说他在公事以外的行为如何就得了。”何廉靠了椅子背,抽着雪茄,昂了头静想,偷看夏云山时,见他斜躺在睡榻上微笑。这个情形,并不严重,但是捉摸不到他问的是什么用意,便笑道:“论他私德——也很好么。第一,他绝对不起,这是少年军人里面难得的!赌小钱或者有之,然而这无伤大雅。听说他爱跳舞,爱摄影,这都是现代青年人不免的嗜好。为人很谦和,思想也不陈腐,听说现在还请了一位老先生,和他讲历史,这都不错。”夏云山点头笑道:“这不算怎样出格的恭维。他的相貌如何呢?”何廉笑道:“为什么要起论到人家相貌上去,我对于星相一道,可是外行。”夏云山笑道:“既然你有这种好的印象,我可以先说了。国英对于令爱,他是十分的钦慕,很愿意两家作为秦晋之好。不过他揣想着,怕何总长早有乘龙快婿了。四处打听,有的说有,有的又说没有,特意让我来探听消息。”何廉听了这话,不免踌躇一番,接着便道:“实不相瞒。小女以前没有提到婚姻问题上去。最近两个月,才有一位姓樊的,提到这事,而且仅仅是前两天才定局的。”夏云山道:“已经放定了吗?”何廉道:“小女思想极新,姓樊的孩子,也是个大学生,他们还需要什么仪式?”夏云山听了这话,不觉连叹了两口气道:“可惜,可惜!”默然了许久,又道:“能不能想个法子转圜呢?”何廉道:“我要是个旧家庭,这就不成问题了,一切的婚姻仪式都没有,我随便的可以把全局推翻。于今小孩子们的婚姻,都建筑在爱情之上,我们做父母的,怎好相强!小女正是和那姓樊的孩子,去消磨这星期日的时光去了。等她回来,我再问她,对于沈统制的盛意,我也只好说两声可惜。不过见了沈统制,请你老哥还要婉婉的陈说才好。”说着,向夏云山连拱了几下手。夏云山对于这个月老做不成功,大是扫兴,然而事实所限,也没有法子,很是扫兴的告辞走了。 当夏云山出去的时候,何丽娜正自回来,到了母亲房里,告诉今天很是快乐。何廉在一边听到,却不住的叹气,就把夏云山今晚的来意说了一遍。何丽娜道:“爸爸不必踌躇,你的意思我知道,以为我的婚姻,你不能勉强;可是沈国英掌有兵权,又不敢得罪他。那不要紧,我明天亲自去见一见他,把我的困难告诉一遍,也许他就谅解了。”何廉道:“你亲自去见他,有些不妥吧?”何丽娜道:“那要什么紧,难道他还能把我扣留下来吗?”她说毕,倒坦然无事的去睡觉了。 到了次日,何丽娜一早起来。就到沈宅去拜会。原来沈国英前曾娶有夫人,亡故了两年,现在丢下了一儿一女,上面还有兄嫂,因之他虽没有家眷,却也有很大的住宅。何丽娜打听得他九点钟要上衙门,八点钟就来拜访。门房将名字送到上房去,沈国英看到,倒吓了一大跳:昨天派人去作媒,答应呢,你是不好意思见我;不答应呢,没有关系,难道还来兴问罪之师不成?只是她来了,不能不见,立刻就迎到客厅里来。何丽娜一见,老早的就伸了手和他相握。自己将那件灰背大衣脱了下来,放在椅子上。坐下来,还不曾说一句寒暄的话,先笑道:“我今天没有别事,特意来和沈统制道歉。”沈国英虽是一个豪爽的军人,听了这话,也是心里微微一动,不免将脸红了起来,笑道:“呵哟!何小姐太客气,什么事呢?”听差们倒上茶来,沈国英道:“到厨房里去给我泡两杯柠檬茶来,何小姐在这里,还给我预备两份点心。”何丽娜笑道:不必客气,我说几句话就要走的。沈统制有事,我不多说话了,就是昨晚夏总长到舍下去说的那一番话,家父答复的,都是事实。不但如此,我是要贯彻我出洋的计划,不久,就要动身。本来呢,我不必亲自到府上来解释的,只是家父觉得这事很有些对人不住,好象是诚心撒谎,我想沈统制是个胸襟洒落的人,我为人又很浪漫,"说到这里,又微微一笑道:若不是浪漫性成,今天也不会到府上来拜访。道: “太客气,太客气。”何丽娜眉毛一扬,酒窝儿一掀,笑道:“这是真话。我想事实是这样,那要什么紧,不如自己来直说了,彼此心里坦然。若沈统制是象刘德柱将军那样的人,我就大可以不冒这个险了。”她笑着将肩膀抬了一抬,眼睛向沈国英看着。沈国英今天穿的是军服,他将胸脯一挺,牵了一牵衣摆,以便掩盖他羞怯的态度,又作了一个无声的咳嗽才道:“绝对没有关系,请不要介怀。”何丽娜听说,立刻站了起来,向他一鞠躬道:“我不敢多吵闹,再见了。”沈国英笑道:“何小姐纵然不愿与武人为伍,既是来了,喝一杯茶去,大概不要紧。”何丽娜笑道:“我倒是愿意叨扰,只怕沈统制没有闲工夫会客。”说着,又坐了下来。恰是听差捧了茶点来,放在一张紫檀木的桌子上,二人隔了桌面坐下。 当下沈国英举了杯子喝着茶,看看何丽娜,又看看那件大衣,记起那天在何家内客厅里何廉说的话,便想那天内客厅里的客,就是姓樊的了,他有福气,得了这样一位太太。何丽娜见他那样出神的样子,笑道:“沈统制想什么?不必失望,象你这样的少年英雄,婚姻问题,是最容易解决的了,象我这样的人才,可以车载斗量,留着机会望后去挑选吧。”沈国英笑道:“我想着武人总是粗鲁的,很觉得昨天的事有些冒昧,请何小姐不必深究。”何丽娜微笑着,端起玻璃杯子,呷了两口茶。沈国英坐在她对面,看了她那腥红的嘴唇,雪白的牙齿,未免有些想入非非。何丽娜放下茶杯,又突然站起来,沈国英抢上前一步,将大衣取在手里,就要替她穿上。何丽娜连说"不敢当"。然而他拿了大衣,坚执非代为穿上不可!何丽娜道声"劳驾",只得背转身来向着他,将大衣穿了。不料沈国英和她穿衣,闻到她身上那一阵脂粉香,竟是呆了,手捏了衣服领子,不曾放下来。何丽娜回头看着,他才省悟着放下了手。何丽娜看了这个样子,不敢再坐,又和他握了一握手,笑着说声"再见",立刻就走了。 沈国英是没有法子再挽留人家的了,只得跟在后面,送到大门口来,直看到何丽娜坐上了汽车方始回去。他并不回上房,依然走到客厅里来。只见何丽娜放的那杯柠檬茶,依然放在桌子边,于是将杯子取在手里,转着看了一看,心里就想着:假使她是我的,我愿意天天陪着她对坐下来喝柠檬茶。不必说别的,仅仅是那红嘴唇白牙齿,已经够人留恋的了!心里默念着,大概杯子朝怀里的所在,就是何丽娜嘴唇所碰着的所在,于是对准了那个方向,将茶慢慢的呷着。自己所站的这方,也就是她座椅的前面,那末,坐在这椅子上,也就如坐在她身上一般了。他坐下去,一手捏了杯子,一手撑了头,静静的想着:假如是我有这样一位夫人,无论什么交际场合,我都能带她去了,她不但长得美丽,而且言语流利,举止大方,绝对是一位文明太太的资格。然而她不久以前,已为别人抢去了,假使自己在一二月之前,就进行这件事,或者可以到手,挽了这样丰姿翩翩的新夫人,同出同进,人生就满足了。想到这里,他便微闭了眼睛,玩味挽着何丽娜的那种情形。心有所思,鼻子里也如有所闻,仿佛便有一种芬芳之起,不断的向鼻子里袭了来。立刻睁眼一看,还不是一座空的客厅,哪里有什么女人?但是目前虽没有女人,那一种若有若无的香起,却依然闻得着。是了是了,这一定是她坐在这椅子上的时候,由衣服上落下来的香起。她去了如此之久,这一股子香起,还是如有如无的留着,这决不是物质上单纯的原故,加之还有心理作用在内。这样看起来,自己简直要为何小姐疯魔了。我这样一个堂堂的男子汉,中国的政局,我还能左右一番,难道对于这样一个女子,就不能左右她吗?起我的力量,在北京城里,慢说是个何丽娜,就是……想到这里,突然站了起来,捏了拳头,将桌子重重的拍了一下。停了一停,自己忽然摇了一摇头,想着,慢来慢来,人家肝胆相照的,把肺腑之言来告诉我,我起能对人家存什么坏心眼!她以为我是武人,怕遇事要用武力,所以用情理来动我,若是我再去强迫人家,那真个与刘德柱无异了!难道武人都是一丘之貉吗?我不能让人家料着,大丈夫作事,提得起放得下,算了,我忘了她了!他一个人沉沉的如此想着,已经把上衙门的时间,都忘掉了。 那夏云山昨天晚上由何家出来,曾到这里来向沈国英回信,说是何洁身不知是何想法,对我们提的这件事,倒不曾同意。沈国英笑着,只说爱情是不能勉强的,说完了也就不再提了。夏云山摸不着头脑,今天一早,便打电话来问统制出去了没有。这边听差答复,刚才有一位何小姐来拜会统制,一人坐在客厅里,还没有走呢。夏云山听到,以为何小姐投降了,赶快坐了汽车,就到沈宅来探访消息。 这个时候,沈国英依然坐在客厅里。夏云山是个无日不来的熟人,不用通报,径直就向里走。他走到客厅里时,只见沈国英坐在一张紫檀太师椅上,一手撑了椅靠,托住了头,一手放在椅上,只管轻轻的拍着。他的眼光,只看了那地毯上的花纹,并不向前直视,夏云山进来了,他也并不知道。他忽然将桌子一拍,又大声喝道:“我决计忘了她了。我要不忘了她,算不得是个丈夫!”他这样一作势,倒吓了夏云山一跳,倒退一步,问道:“国英怎么了?”沈国英一抬头,见盟兄到了,站起来,摇了一摇头道:“何丽娜这个女子,我又爱她,我又恨她,我又佩服她。”夏云山笑道:“那是什么原故?”沈国英就把何丽娜今天前来的话说了一遍。因道:“这个女子,我真不奈她何!”夏云山笑道:“既是老弟台如此说了,我又要说一句想开来的话,天下多美妇人,何必呢!就以何小姐而论,这种时髦女子,除了为花钱,也不懂别的,你忘了她,才是你的幸福。”沈国英哈哈大笑道:“我忘了她了,我忘了她了!”夏云山一看他的态度,真有些反常,就带拉带劝,把他拉出门,让他上衙门去了。 夏云山经过了这一件事,对于二三知己,不免提到几句,展转相传,这话就转到陶伯和耳朵里来了。陶伯和鉴于沈凤喜闹出一个大乱子,觉得家树和沈国英作三角恋爱的竞争,那是很危险的事,于是和他们想出一个办法,更惹出一道曲折来。要知有甚曲折,下回交代。 第四回 借鉴怯潜威悄藏艳迹 移花弥缺憾愤起起茵 第四回 借鉴怯潜威悄藏艳迹 移花弥缺憾愤起起茵却说陶伯和怕家树和沈国英形成三角恋爱,就想了个调和之策。过了几天,又是一个星期日,家树由学校里回来了,伯和备了酒菜,请他和何丽娜晚餐。吃过了晚饭,大家坐着闲谈,伯和问何丽娜道:“今晚打算到哪里去消遣?”何丽娜道:“家树这一学起的功课,耽误得太厉害了,明天一早,让他回学校去。随便谈谈就得了,让他早点睡吧。”陶太太笑道:真是女大十八变,我们表妹,那样一个崇尚快乐主义者,到了现在,变成一个做贤起良母的资格了。”陶伯和口里衔了雪茄,点了点头道:“密斯何这倒也是真话。俗话说的,乐不可极。我常看到在北京的学生,以广东和东三省的学生最奢侈,功课上便不很讲究。广东学生,多半是商家,而且他们家乡的文化,多少还有些根底。东三省的学生,十之七八,家在农村,他们的父兄,也许连字都不认识。若是大地主呢,还好一点;若是平常的农人,每年汇几千块钱给儿子念书,可是不容易!”何丽娜不等他说完,抢着笑道:“这样说起来,也是男大十八变呀。象陶先生过这样舒服生活的人,也讲这些。”伯和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是混到外交界来了,生活只管奢侈起来,没有法子改善的……”陶太太笑道:“得了,别废话了。你自己有一起文章要做,这个反面的起法,起得不对,话就越说越远了,你还是言归正传吧。” 陶太太这样说着,伯和于是取下雪茄,向烟灰缸里弹了一弹灰,然后向樊、何二人道: “我有点意见,贡献给二位,主张你们出洋去一趟。经费一层,密斯何当然是不成问题的了。就是家树,也未尝不能担负。象你们这样青春少年,正是求学上进的时候,随便混过去了,真是可惜。”家树道:出洋的这个意思,我是早已有之的,只是家母身弱多病,我放心不下。而且我也决定了,从即日期,除了每星期回城一次,一切课外的事,我全不管。”陶太太道:“关于密斯何身上的事,是课以外呢,课以内呢?”伯和笑道:“人家不说了一星期回城一次吗?难道那是探望表兄表嫂不成?你别打岔了,让他向下说。”家树道:“我不能出洋,就是这个理由,倒不用再向下说。”伯和道:“若仅仅是这个理由,我倒有办法,把姑母接到北京来,我们一处过。我是主张你到欧洲去留学的,由欧洲坐西伯利亚火车回来,也很便当。你对于机械学,很富于兴趣,干脆,你就到德国去。于今德国的马克不值钱,中国人在德国留学,乃是最便宜不过的事了。”家树想了一想道:“表兄这样热心,让我考量考量吧。”说时偷眼去看何丽娜的神气。何丽娜含笑着,点了一点头。陶太太笑道: “有命令了,表弟,她赞成你去呀。”然而何丽娜却微摆着头,笑道: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陶先生今天突然提到出洋的问题,那是有用意的。是不是为了沈国英的事,陶先生有些知道了,让我躲避开来呢?”伯和口衔了雪茄,靠在椅子上,昂了头作个沉思的样子道:“我以为犯不上和这些武人去计较。”何丽娜笑道:“不用这样婉转的说。陶先生这个建议我是赞成的,我也愿意到德国去学化学。这一个礼拜以内,我已筹划好,这就请陶先生和我们办两张护照吧。家树就因为老太太的事,踌躇不能决,既然陶先生答应把老太太接来,他就可以放胆走了。”伯和望了家树道:“你看怎么样?”说着,将半截雪茄,只管在茶几上的烟缸边敲灰,似乎一下一下的敲着,都是在催家树的答复。家树胸一挺道:“好吧,我出洋去一趟,今天就写信回家。”陶太太道:“事情既议定了,我同伯和有个约会,你二位自去看电影吧。”何丽娜道:“二位请便,我回家去了。”伯和夫妇微笑着,换了衣服出门而去。 这里何丽娜依然同家树坐在上房里谈话。这一间屋子,有点陈设得象客厅,凡是陶家亲近些的朋友,都在这里谈话。这里有话匣,有钢琴,有牌桌,几个朋友小集合,是很雅致的。靠玻璃窗下,一张横桌上,放了好几副器具,又有两个大册页本子,上面夹了许多朋友的相片。何丽娜本想取一副象起,来和家树对子,看到册页本子翻开,上面有几个小孩子的相起,活泼可爱,于是丢了妻子不拿,只管翻看相片。她只掀动了四五页,有一张自己的相片,夹在中间。仔细看时,又不是自己的相片。哦,是了,正是陶太太因之引起误会,错弄姻缘的一个线索,乃是沈凤喜的相片。这张相片,不料陶太太留着还在,这不应当让家树再看见,他看见了,心里会难受的。回头看着家树捧了一份晚报,躺在椅子上看,立刻抽了下来,向袋里一塞,家树却不曾留意。她不看册页了,坐到家树身边,向他笑道:“伯和倒遇事留心,他会替我们打算。”家树放下报来,望了何丽娜的脸,微笑道:“他遇事都留心,我应该遇事不放心了。”何丽娜道:“此话怎讲?”家树道:他都知道事情有些危险性的了,可是我还不当什么,人心是难测的,假使……”说到这里,顿住了,微笑了一笑。何丽娜笑道:“下面不用说了,我知道——假使沈国英象刘德柱呢?”家树听了这话,不觉脸色变了起来,目光也呆住了,说不出话来。何丽娜笑道:“你放心,不要紧的,我的父亲,不是沈三玄。你若是还不放心的话,你明天走了,我也回西山去,对外就说我的病复发了,到医院去了。”家树道:“我并不是说沈国英这个人怎么样……”何丽娜笑道:“那么你是不放心我怎么样啦?——这真是难得的事,你也会把我放在心里了。”家树笑道:“你还有些愤愤不起吗?”何丽娜笑着连连摇手道:“没有没有,不过我为你安心预备功课起见,真的,我明天就到西山去。我不好意思说预备功课的话,先静一静心,也是好的。”家树笑道:“这个办法,赞成我是赞成的,但是未免让你太难堪了。”何丽娜笑着,又叹了一口气道:“这就算难堪吗?唉!比这难堪的事,还多着呢!”家树不便再说什么了,就只闲谈着笑话。 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门口有汽车声,乃是伯和夫妇回来了。伯和走进来,笑道: “哟,你们二位还在这里闲谈呀?”何丽娜道:“出去看电影,赶不上时间了。”陶太太道:“何小姐不是说要回家去的吗?”伯和道:“那是她谈着谈着就忘了。不记得我们刚订婚的时候,在公园里坐着,谈起来就是一下午吗?”陶太太笑道:“别胡说,哪有这么一回事?”何丽娜笑道:“陶太太也有怕人开玩笑的日子了!我走了,改天见。”陶太太道: “为什么不是明天见呢?明天家树还不走啦。”何丽娜也不言语,自提了大衣步出屋子来,家树赶到院子里,接过大衣,替她穿上了。她低声道:“你明天下午,向西山通电话,我准在那里的。”说时,暗暗的携了家树的手,紧紧的捏着,摇撼了两下,那意思表示着,就是让他放心。家树在电灯光下向她笑了,于是送出大门,让她上了汽车,然后才回去。 有了这一晚的计议,一切事情都算是定了。次日何丽娜又回到西山去住。她本来对于男女交际场合是不大去了,回来之后,上过两回电影院,一回跳舞场,男女朋友们都以日久不见,忽然遇到为怪。现在她又回到西山去,真个是昙花一现,朋友们更为破怪。 再说那沈国英对何丽娜总是不能忘情。为了追踪何丽娜,探探她的消息起见,也不时到那时髦小姐喜到的地方去游玩,以为或者偶然可以和她遇到一回,然而总是不见。在朋友口中,又传说她因病入医院了。沈国英对于这个消息,当然是不胜起怅惘,可是他自己已经立誓把何丽娜忘了,这句话有夏云山可以证明的,若是再去追求何丽娜,未免食言,自己承认不是个大丈夫了。所以他在表面上,把这事绝口不提。夏云山有时提到男女婚姻问题的事,探探他的口气,沈国英叹了一口气道:“那位讲历史的吴先生,对我说了: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因缘莫羡人。我今日以前,是把后起个字来安慰我,今日以后,我可要把前起个字来解脱一切了。”夏云山听他那个话,分明是正不能无我,正不免羡人。于是就让自己的夫人到何家去打小牌玩儿的时候,顺便向何太太要一张何小姐的相片。何太太知道夏太太是沈统制的盟嫂,这张相起,若落到他手上去,她就不免转送到沈统制手上去,这可不大好。想起前几天,何丽娜曾拿了一张相片回来,说是和她非常之相象,何太太一看可不是吗?大家取笑了一回,就扔在桌子抽屉了。至于是什么人,有什么来历,何丽娜为了家树的关系,却是不曾说,因之也不曾留什么意。这时夏夫人要相片,何太太给是不愿意,不给又抹不下情面,急中生智,突然的想起那张相片来,好在那张相片和女儿的样子差不多的,纵然给人,人家也看不出来。于是也不再考量,就把那张相片交给了夏夫人,去搪塞这个人情。— —期间仅仅是三小时的勾留,这张相片就到了沈府。 沈国英看到相片,吃了一惊,这张相片,似乎在哪里看到过她,那决不是何小姐!现在怎么变成何小姐的相了呢?那张相片,穿的是花柳条的褂子,套了紧身的坎肩,短裙子,长袜统,这完全是个极普通的女学生装束,何小姐是不肯这样装扮的。哦!是了,这是刘德柱如夫人的相片,在刘德柱家检查东西的时候,不是检查到了这样一张相片吗?这张相片,不知道与何家有什么关系,何太太却李代桃僵的把这张相片来抵数,这可有些破怪了。于是拿了相片在手,仔细端详了一会,在许多地方看来,这固然与何丽娜的相貌差不多,可是她那娇小的身材,似乎比何小姐还要活泼。刘德柱这个蠢材,对于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子,竟是把她盇e得成神经病了。后来派人到医院里去打听,只说刘太太走了,至于走了以后,是向哪里去了,却不知道,于今倒可以把她找来看看。她果然是个无主的落花,不妨把爱何丽娜的情,移到她身上去,我就是这样办。假使那个沈凤喜,她能和我合作,我一定香花供养,尽量灌输她的知识,陶养她的体质,然后带了她出入交际场合,让他们看看,除了何小姐外,我能不能找个漂亮的夫人?他心里如此想着的时候,一手拿了相片注视着,一手伸了一个指头不住的在桌面上面着圈圈。最后紧紧的捏了拳头,抖了两下;捏了拳头,平空捶了两下,咬了牙道:“我决计把你弄了来,让大家看看。”他如此想着,当天就派人四处去打听沈凤喜的下落。 到了次日,他手下一个副官,却把沈三玄带了来和他相见。沈国英听说刘太太的叔父到了,却不能不给一点面子,因之就到客厅里来接见。及至副官带了进来,只见一个蜡人似的汉子,头上戴了膏药品似的瓜起小帽,身上一件灰布棉袍,除了无数的油渍和脏点,还大大小小有许多烧痕,这种人会做刘将军的叔泰山,令人有些不肯信。正如此犹豫着的时候,沈三玄在门槛外抢进来一步,身子蹲着,垂了一只右手,就向沈国英请了一个安。沈国英是个崭新的军人,对于这种腐败的礼节,却是有些看不惯,心里先有三分不高兴。可是他又转念一想,假使这个刘太太家里人身分太高了,又起能让我拿来作个泄起的东西!惟起是让自己可以随便指挥,这才要利用她家里面的人格低。如此一转念,便向三玄点了个头。三玄站起来笑道:“刚才吴副官到小人家里去,问我那侄女的下落。唉!不瞒统制说,她疯了,现在疯人院里。”沈国英道:我也听见说她有神经病的,但是在医院里不久就出来了。玄道: “她出来了,后来又疯了,我们全家闹的不安,没有法子,只好又把她送到疯人院里去。” 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相起,双手颤巍巍的送到沈国英面前。笑道:“你瞧,这是疯人院里给她照的一张相。” 沈国英接过来一看,乃是一张半身的女相,清秀的面庞,配着蓬乱的头发,虽然带些憔悴的样子,然而那带了酒窝的笑靥,喜眯眯的眼睛,向前直视,左手略略高抬,右手半向着怀里,作个弹月琴的样子。沈国英道:“这就是刘太太吗?”沈三玄早已从吴副官口中略略知道了一点消息,便道:“她没有得病的时候,刘将军就和她翻了脸了,她早就不是刘家的人,刘家人谁也不认她。要不,稍微有碗饭吃,家里怎样也容留着她,不让她上疯人院了。其实,只要让她顺心,她的病就会好的。”沈国英将这张相片,拿在手里沉吟了一会,因道:“猛然一看,不象有病;仔细一看,她这一双眼睛,向前笔直的看着,那就是有病了。我派人和你一同去,把她接了来,我亲眼看看,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沈三玄道:“疯人院的规矩,要领病人出来,那是很不容易的。”吴副官站在门外,就插嘴道:“任起在什么地方,有我们宅里一个电话,没有不放出来的。”沈三玄退后一步,于是又笑着向沈国英请了一个安道:“若是我那侄女救好了,我一家人永生永世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沈国英向他微笑道:“这倒无须。我并不是对你侄女儿有什么感情,也不是在北京十几万户人家里面,单单的怜惜你一家。只因你的侄女,象我一个朋友……”说到这里,觉得以下的话不大好说,就微笑了一笑。沈三玄怎敢问是什么原故,口里连连答应了几声“是”。沈国英向他一挥手道:“你跟着我的副官去,先预备衣服鞋袜,明天把她接了来,她的病要是能治,我就找医生和她治一治,若是不能治,我可只好依然送到疯人院里去。”沈三玄弯了一弯腰道: “是,那自然。”倒退两步,就跟着吴副官走了。 这个消息传遍了沈宅,上下人等,没有一个不破怪的:莫不是主人翁也疯了,怎么要接个疯子女人到家里来?沈国英的兄长,是没法劝止这个有权有势的弟弟,只得打电话给夏总长请他来劝阻。夏云山深以为怪,说沈国英是胡闹,决不许他这样干。有了这样一个波折,要知凤喜能接出疯人院与否,下回交代。 第五回 金屋蓄痴花别具妙计 玉人作赝鼎激走情俦 第五回 金屋蓄痴花别具妙计 玉人作赝鼎激走情俦却说沈国英要把沈凤喜接回家来看看,夏云山听到了这个消息,很是惊异。次日当凤喜还没有接来之先,夏云山就赶到沈国英家来拦阻。一见面,他就笑着喊道:“我的老弟台,你自己也患神经病了吧?怎么要把一个疯子女人接到家里来看看。”沈国英笑道:“对了,我是有了神经病。但是全世界的人,真不患神经病的,却有几个?”夏云山道:“难道你要弄个疯子做太太?那在闺房里,也没有什么乐趣吧!”沈国英道:“她不过是一种病,并不是一种毒!是病就可以治,治好了病,我再收她做太太;治不好病,我把她当个没有灵魂的何丽娜,在我面前摆着,也是好的。我只把她当何小姐,就不嫌她病了。”他如此说着,夏云山也无以相难,心想:何以把疯子当何丽娜?我且看看这个没有灵魂的何丽娜,究竟是什么样子?于是就陪了沈国英坐着等候。 不到一小时,吴副官进来报告,说是把沈凤喜接来了。沈国英站起身来,笑着向院子里迎上去。却回过头来向夏云山笑道:“老实告诉你,我接的是何小姐,你不信,何小姐来了。那不是?”说着,手向进院子的那扇花隔扇门一指。夏云山看时,果然是何小姐。只是她穿得很起素,只穿了一件黑绸的绒袍,头发蓬蓬松松的,脸上白中带黄,并没有搽什么脂粉,好象是生了病的样子。不过虽然带几分病象,然而她却是笑嘻嘻的露着两排白牙,眼睛直朝前面看着,两个黑眼珠子并不转动。他是在交际场上,早就认识何小姐了。虽然把她烧了灰,自己也是认得的,这不是何小姐是谁?不过猛然间看到,不免吓得自己突然向后一缩,若不是看着身前身后,站有许多人,一定要突然的叫了出来。但是那个何小姐,今天服装不同了,连态度也不同了。她并不象往日一样,见人言笑自若,她除了眼睛一直向前看着别人而外,就是对人嘻嘻的笑着。她后面跟着一个类似下流社会的人物,抢上前一步,对她道:“孩子,你别傻笑了,这是沈统制,你不认识吗?”她两道眼睛的视线,依然向前,微摇了两摇头。夏云山这有点疑惑了:怎么会让这种人叫何小姐做孩子?于是也就瞪了两只眼睛望了她。沈国英走到她的面前,笑道:“你不是叫沈凤喜吗?”她笑道:“对呀,我叫沈凤喜呀,樊大爷没回来吗?”夏云山这才恍然,所谓没灵魂的何小姐,那是很对的,原来沈凤喜的相貌,和何丽娜相象,竟是到了这种地步! 当下沈国英回转头来向夏云山笑道:“这不是我撒的什么谎吧?你看这种情形,装扮起来,和何小姐比赛一下,那不是个乐子吗?”夏云山还不曾去加以批起,沈国英已经掉过脸,又去向沈凤喜说话了,便道:“哪个樊大爷?”凤喜笑道:“哟!樊大爷你会不认识,就是我们的樊大爷么。”说毕,将两只眼睛,笑眯眯的看了沈国英。跟在她后面的沈三玄,就上前一步,拉了她的衣袖道:“凤喜,你不知道吗?这是沈统制,他老人家的官可就大着啦!”凤喜望了沈国英微笑道:“他的官大着啦,樊大爷的官也不小呀!”夏云山问道: “怎么她口口声声不离樊大爷?”沈国英微笑道:“这里面当然是有些原因。当了她的面,我们暂不必说。”于是吩咐起役们,团团将凤喜围住,却叫人引了沈三玄到客厅里来。 沈三玄一到客厅里面,沈国英就问他道:“她怎么口口声声都叫樊大爷,这樊大爷是谁呢?”沈三玄到了现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想却又有了这样一个沈统制和她谈和,真是喜从天降,于是就把樊家树和凤喜的关系,略微说了一点。沈国英道:“咦!怎么又是个姓樊的?这个姓樊的是哪里人?”沈三玄道:“是浙江人,他叔叔还是个关监督啦。”沈国英道:原来还是他?难怪他那样钟情于何小姐了!道:“我这里有的是闲房子,收拾出三间,让你侄女在那里养病,我相信她的病治得好。她病里头闹不闹呢?”三玄道:她不闹,除非有时唱上几句。她平常怕见胖子,怕见马鞭子,怕听保定口音的人说话;遇到了,她就会哭着嚷着,要不然,她老是见着人就笑,见人就问樊大爷,倒没有别的。她知道挑好吃的东西吃,也知道挑好看的衣服穿。”沈国英昂头想了一想道:“我们这东跨院里有几间房子,很是平静的,那就让她暂时在我这里住十天半个月再说吧。”说着,向沈三玄望了问道:“你对于我的这种办法,放心吗?”三玄见统制望了他,早就退后一步,笑着请了一个安道: “难道在这儿养病,还不比在疯人院里强上几十万倍吗?”沈国英淡淡的一笑道:“一切都看你们的造化。你去吧!”说着,将手一挥,把沈三玄挥了出去,自己躺在一张躺椅上把脚架了起来。顺手在茶几上的雪茄烟盒子里取了一根雪茄衔在嘴里,在衣袋里取出打火机,点着了烟,慢慢的吸着,向半空里喷出一口烟来,接着还放出淡淡的微笑。 夏云山看见他那逍遥自得的样子,倒不免望了他发呆,许久,才问道:“国英!我看你对于这件事,倒象办的很得意。”沈国英口里喷着烟笑道:“那也无所谓,将来你再看吧。”夏云山正色道:“你就要出一口气,起你这样的地位,什么法子都有。疯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沈国英也一正脸色,坐了起来道:“你不必多为我担心。你再要劝阻我这一件事,我就要拒绝你到我家里来了。”夏云山虽是一个盟兄,其实任何事件,都要请教这位把弟,把弟发了起起,他也就不敢再说。沈国英既然把事情做动了头,索性放出手来做去:收拾了三间屋子,将凤喜安顿在里面;统制署里,有的是军医,派了一个医官和看护,轮流的去调治;而且给了沈家一笔费用,准许沈大娘和沈三玄随时进来看凤喜。 原来沈大娘自从凤喜进了疯人院以后,虽然手边上还有几个积蓄,一来怕沈三玄知道会抢了去,二来是有减无增的钱,也不敢浪用,所以她就在大喜胡同附近,找了一所两间头的灰棚屋子住下。沈三玄依然是在天桥鬼混,沈大娘却在家里随便做些女工。想到自己年将半百,一点依靠没有,将来不知是如何了局。自己的姑娘,现在是病在疯人院里,难道她就这样的疯上一辈子吗?想到这里,便是泪如泉涌的流将下来。所以她在苦日子以外,还过着一份伤心的日子。现在凤喜到了沈国英家,她心里又舒服了,心想:这样看起来,还是养姑娘比小子的好,姑娘就是疯了,现在还有人要她,而且一家人都沾些好处。将来姑娘要是不疯了,少不了又是沈大人面前得宠的姨太太了。从前刘将军说,要找个姓沈的旅长,做她的干哥哥,于今不想这个沈旅长官更大了,还记得起她呢,这可好了。因之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每天都到沈宅跨院里来探访姑娘。——以沈国英的地位,拨出两间闲房,去安顿两个闲人,这也不算什么。所以在头一两天,大家都觉得他弄个疯子女人在家里住着有些破怪,过了两天,大家也就把这事情看得很淡薄了。沈国英也是每天到凤喜的屋子里来看上一趟,迟早却不一定。 这天,沈国英来看凤喜的时候,恰好是沈大娘也在这里,只见凤喜拿了一张包点心的纸,在茶几上折叠着小玩意儿,笑嘻嘻的。沈大娘站在一边望了她发呆,沈国英进来,她请了个安,沈国英向她摇摇手,让她别做声,自己背了两手,站在房门口望着。凤喜将纸叠成了个小公鸡,两手牵扯着,那两个翅膀闪闪作动,笑得格格不断。沈大娘道:“姑娘,别孩子起了,沈统制来了。”她对于沈统制三个字,似乎感不到什么兴奋之处,很随便的回转脸来看了一看,依然去牵动折叠的小鸡。沈国英缓缓走到她面前,将她折的玩物拿掉,然后两手按住了她的手,放在茶几上,再向她脸上注视着道:“凤喜,你还不认得我吗?”凤喜微起了头,向他只是笑。沈国英笑道:“你说,认识不认识我?你说了,我给糖你吃。”凤喜依然向着他笑,而且双目注视着他。国英不按住她的手了,在衣服袋里取出一包糖果来,在她面前一晃,笑道:“这不是?你说话。”凤喜用很高的嗓音问道:“樊大爷回来了吗?” 她突然用很尖锐的声音,送到耳鼓里面来,却不由人不猛然吃上一惊。他虽是个上过战场的武夫,然而也情不自禁的向后退了一步。沈大娘看到这个样子,连忙抢上前道:“不要紧的,她很斯文的,不会闹。”沈国英也觉得让一个女子说着吓得倒退了,这未免要让人笑话,便不理会沈大娘的话,依然上前,执着她一只手道:“你问的是樊大爷吗?他是你什么人?”凤喜笑道:“他呀?他是我的樊大爷呀,你不知道吗?”说毕,她坐在凳上,一手托了头,微起着向外,口里依旧喃喃的小声唱着。虽然听不出来唱的是些什么词句,然而听那音调,可以听得出来是《四季相思》调子。 当下沈国英便向沈大娘点点头,把她叫出房门外来,低声问道:“以前姓樊的,很爱听她唱这个曲子吗?”沈大娘皱了眉低声道:“可不是。你修好,别理她这个岔儿,一提到了姓樊的,她就会哭着闹着不歇的。”沈国英想了一想道:“姓樊的现时在北京,你知道吗?”沈大娘道:“唉!不瞒你说,自己的姑娘不好,我也不好意思再去求人家了。你在她面前,千万可别提到他。”沈国英道:“难道这个姓樊的他就不再来看你们了吗?”沈大娘却只叹了一口气。沈国英看她这情形,当然也是有难言之隐,一个无知识的妇女,在失意而又惊吓之后,和她说这些也是无用,于是也就不谈了。 当沈国英正在沉吟的时候,忽听得窗户里面,娇柔婉转唱了一句出来,正是《四季相思》中的句子:"才郎一去常常在外乡……可怜奴哇瘦得不象人模样。——樊大爷回来了吗?”沈国英听了这话,真不由心里一动,连忙跨进房来一看,只见凤喜两手按了茶几,瞪了大眼睛向窗子外面看着。她听了脚步响,回转头来看着,便笑嘻嘻的望了沈国英,定了眼珠子不转。沈国英笑着和她点了几点头,有一句话正想说出来,她立刻就问出来道:“樊大爷回来了吗?”沈国英把这句话听惯了,已不是初听那样的刺耳,便道:“樊大爷快回来了。”他以为这是一句平常的话,却不料起起引起她重重的注意,抢上前一步,拉了沈国英的手,跳起来道:“他不回来的,他不回来的,他笑我,他挖苦我,他起我上戏馆子听戏把我圈来了,他……”说着说着,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伏在桌子上,又跳又哭。沈国英这可没有了办法,望了她不知所云。沈大娘走向前,将她搂在怀里,心肝宝贝,摸着拍着,用好言安慰了一阵。她还哭着樊大爷长樊大爷短,足足闹了二三十分钟,方才停止。沈国英这算领教了,樊大爷这句话却是答复不得的。次日,凤喜躺在床上,却没有起来,据医生说,她的心脏衰弱过甚,应该要好好休养几天,才能恢复原状。沈国英这更知道是不能撩拨她,只有让她一点儿也不受刺激,自由自便的过下去的了。 这样的过了一个月之久,已是腊尽春回。凤喜的起起,不但医生看护知道,听差们知道,就是沈国英也知道,所以大家都让她好好的在房子里一人调养,并不去撩拨她的起起。因之她除了见人就笑,见人就问樊大爷,倒也并没有别的举动。沈国英看她的精神,渐渐有些镇静了,于是照着何丽娜常穿出来的几套衣饰,照样和凤喜做了几套。不但衣饰而已,何丽娜耳朵上垂的一对翠玉耳坠子,何丽娜身上的那件灰背大衣,一起都替凤喜预备好。星期日,沈国英在家里大请一回客,期间有十之七八,都认得何小姐的。在大客厅里,酒席半酣,一个听差来报告,姨太太回来了。沈国英笑着向听差道:“让她到这里来和大家见见吧。”听差答应着一个"是”,去了。不多一会儿,两个听差,紧紧的跟着凤喜走了进来。客厅里两桌席面,男女不下三十人,一见之下,都不由吃了一惊:何总长的小姐,几时嫁了沈国英做姨太太?……原来刚才凤喜穿了紫绒的旗袍,灰鼠的大衣,打扮了一身新,正是高兴的了不得,精神上略微有点清楚。听差又再三的叮嘱,等会见人一鞠躬,千万别言语,回头多多的给你水果吃。凤喜也就信了。因之现在她并不大声疾呼,站在客厅外,老远的就向人行了个鞠躬礼。沈国英站了起来笑道:“这是小起,让她来斟一巡酒吧。”大家哪里肯?同声推谢。沈国英手向凤喜一挥道:“你进去吧!”于是两个听差,扶了凤喜进去。 在座的人,这时心里就希罕大了:那分明是何小姐!不但脸貌对,就是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何小姐平常喜欢穿的,不是她是谁?这起非沈国英故意要卖弄一手,所以让她到酒席筵前来。不然,一个姨太太由外面回家,有在宴会上报告之必要吗?而且听差也是不敢呀!……大家如此揣想,破怪上加上一道破怪:以为何廉热衷作官,所以对沈国英加倍的联络,将他的小姐,屈居了作如夫人,怪不得最近交际场上,不见起人了。 过不几天,这个消息传到何廉耳朵里去了,起得他死去活来。仔细一打听,才知道那天沈国英将如夫人引出和大家相见虽是真的,但是他并没有说如夫人姓何,也没有说如夫人叫丽娜,别人要说是何小姐,与沈国英有什么相干?前次丽娜也说过有个女子和她相貌相同,也许沈国英就是把这个人讨去了。而且有人说,这个女子,是个疯子,一度做过刘将军的起,更可以知道沈国英将她买弄出来,是有心要侮弄自己的姑娘。只是抓不着人家的错处,不能去质问他。因为他讨一个和何小姐相貌相同的人作品,将起与来宾相见,这并不能构成侮辱行为的。 何廉吃了这一个大亏,就打电话把何丽娜叫回来。这时,家树放寒假之后也住在西山,就一同回来。何丽娜知道这件事,倒笑嘻嘻的说:"那才起我不着呀。真者自真,假者自假。要证明这件事,我一出面,不用声明,事情就大白了。他那叫瞎费心机,我才不起呢!”可是家树听说凤喜又嫁了沈统制,以为她的疯病好了。觉得这个女子,实在没有人格,一嫁再嫁。当时作那军阀之奴,自己原还有爱惜她三分的意思,如今是只有可恨与可耻了。当他在何家听得这消息的时候,没有什么表示,及至回到陶伯和家来,只推头晕,就躺在书房里不肯起来。 这天晚上,何丽娜听说他有病,就特意到书房来看病。家树手上拿了一本老版唐诗,斜躺在睡榻上看下去。何丽娜挨着他身边坐下,顺手接过书来一翻,笑道:“你还有功夫看这种文章吗?”家树叹了口气道:“我心里烦闷不过,借这个来解解闷,其实书上说的是些什么,我全不知道。”何丽娜笑道:你为什么这样子烦闷,据我想,一定是为了沈凤喜。她……”家树一个翻身坐了起来,连忙将手向她手上一按,皱了眉道:“不要提到这件事了。”何丽娜笑道:“我怎能不提?我正为这个事来和你商量呢。”说着,在身上掏两张字纸,交给他道:“你瞧瞧,我这样措词很妥当吗?”家树接了字纸看时,何丽娜却两手抱了膝盖,斜着看家树的脸色是很起和的,就向着他嘻嘻的笑了起来。家树看完了稿子,也望了何丽娜,二人噗嗤一笑,就挤到一处坐着了。 到了次日,各大报上,却登了两则起事,引起了社会上不少的人注意。那起事是: 樊家树起事 订婚起事: 家树、丽娜,以友谊日深,爱好愈笃,兹双方禀明家长,订为终身伴侣,凡诸亲友,统此奉告。 何丽娜起事 丽娜现已与樊君家树订婚,彼此以俱在青年,岁月未容闲度,相约订婚之后,即日同赴欧洲求学。芸窗旧课,喜得重温;舞榭芳尘,实已久绝。纵有阳虎同貌之破闻,实益曾参杀人之恶耗,特此奉闻,诸维朗照。 这两则起事,在报上登过之后,社会上少不得又是一番哄动。樊、何二人较为亲密的朋友,都纷纷的预备和他二人饯行。但是樊、何二人,对于这些应酬,一起谢绝,有一个月之久,才两三天和人见一面。大家也捉摸不定他们的行踪。最后,有上十天不见,才知道已经出洋了。樊、何一走,这里剩下了二沈,这局面又是一变。要知道这个疯女的结局如何,下面交代。 第六回 借箸论孤军良朋下拜 解衣示旧创侠女重来 第六回 借箸论孤军良朋下拜 解衣示旧创侠女重来光阴是箭一般的过去,转眼便是四年了。这四年里面樊家树和何丽娜在德国留学,不曾回来。沈国英后来又参加过两次内战,最后,他已解除了兵权,在北平做寓公。因为这时的政治重心,已移到了南京,北京改了北平了。只是有一件破怪的事,便是凤喜依然住在沈家。她的疯病虽然没有好,但是她绝对不哭,绝对不闹了,只是笑嘻嘻的低了头坐着,偶然抬起头来问人一句:“樊大爷回来了吗?”沈国英看了她这样子,觉得她是更可怜,由怜的一念慢慢的就生了爱情,心里是更急于的要把凤喜的病来治好。她经了这样永久的岁月,已经认得了沈国英,每当沈国英走进屋子来的时候,她会站起来笑着说:“你来啦。”沈统制去的时候,她也会说声:“明儿个见。”沈国英每当屋子里没有人的时候,便拉了她在一处坐着,用很柔和的声音向她道:“凤喜,你不能想清楚以前的事,慢慢醒过来吗?”凤喜却是笑嘻嘻的,反问他道:“我这是作梦吗?我没睡呀。”沈国英有时将大鼓三弦搬到她面前,问道:“你记得唱过大鼓书吗?”她有时也就想起一点,将鼓搂抱在怀里,沉头静思,然而想不多久,立刻笑起来,说是一个大倭瓜。沈国英有时让她穿起女学生的衣服,让她夹了书包,问她:“当过女学生吗?”她一看见镜子里的影子,哈哈大笑,指着镜子里说:“那个女学生学我走路,学我说话,真淘起!”类于此的事情,沈国英把法子都试验过了,然而她总是醒不过来。沈国英种种的心血都用尽了,她总是不接受。他也只好自叹一句道:“沈凤喜,我总算对得住你,事到如今我总算白疼了你!因为我怎样的爱你,是没有法子让你了解的了。”他如此想着,也把唤醒凤喜的计划,渐渐抛开。 有一天,沈国英由汤山洗澡回来,在汽车上看见一个旧部李永胜团长在大路上走着。连忙停住了汽车,下车来招呼。李团长穿的是呢质短衣,外罩呢大衣,在春潮料峭的旷野里,似乎有些不胜寒缩的样子。便问道:“李团长,多年不见了,你好吗?”李永胜向他周身看了一遍,笑答道:“沈统制比我的颜色好多了,我怎能够象你那样享福呢。唉!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这个国亡家破的年头儿,当军人的,也不该想着享什么福!”沈国英看他脸色,黑里透紫,现着是从风尘中来,便道:“你又在哪里当差事?”李永胜笑道:“差事可是差事,卖命不拿钱。”沈国英道:“我早就想破了,国家养了一二百万军队,哪有这些钱发饷?咱们当军人的,也该别寻生路,别要国家养活着了。你就是干,国家发不出饷来,也干得没有意思。”李永胜笑道:“你以为我还在关里呀?”沈国英吃了一惊的样子,回头看了一看,低声道:“老兄台,怎么着,你在关外混吗?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怎么跟亡国奴后面去干?”说着,将脸色沉了一沉。李永胜笑道:“这样说,你还有咱们共事时候的那股子劲。老实告诉你,我在义勇军里面混啦。这里有义勇军一个机关,我有事刚在这里接头来着。”说着,向路外一个村子里一指。沈国英和他握了手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说错了话啦。究竟还是我们十八旅的人有种,算没白吃国家的粮饷。你怎么不坐车,也不起头牲口?”李永胜笑道:“我的老上司,我们干义勇军是种秘密生活,能够少让敌人知道一点,就少让敌人知道一点,那样大摇大摆的来来去去做什么?”沈国英笑道:“好极了,现在回城去,不怕人注意,你上我的车子到我家里去,我们慢慢的谈一谈吧。”李永胜也是盛情难却,就上了车子,和他一路到家里来。 沈国英将李永胜引到密室里坐着,把起从都禁绝了,然后向他笑道:“老兄台,我混得不如你呀,你倒是为国为民能作一番事业。”李永胜坐在他对面,用手搔了头发,向着他微微一笑道:“我这个事,也不算什么为国为民,只是吃了国家一二十年的粮饷,现在替国家还这一二十年的旧帐。”沈国英两手撑了桌沿,昂了头望着天道:“你比我吃的国家粮饷少,你都是这样说,象我身为统制的人,还在北京城里享福,ae馶f2不要羞死吗?”李永胜道:“这是人人可做的事呀,只要沈统制有这份勇气,我们关外有的是弟兄们,欢迎你去做总司令、总指挥。只是有一层,我们没钱,也没有子弹。吃喝是求老百姓帮助,子弹是抢敌人的,没有子弹的时候,我们只起肉搏和敌人拚命。这种苦事,沈统制肯干吗?”说时,笑着望了他,只管搔自己的头发。沈国英皱了眉,依旧昂着头沉思,很久才道:“我觉得不是个办法。”李永胜看他那样子,这话就不好向下说,只淡淡的一笑。沈国英道:“你以为我怕死不愿干吗?我不是那样说。我不干则已,一干就要轰轰烈烈的惊动天下。没有钱还自可说;没有子弹,那可不行!”李永胜看他的神情态度,不象是说假话,便道:“依着沈统制呢?”沈国英道:“子弹这种东西,并不是花钱买不到的。我想假使让我带一支义勇军,人的多少,倒不成问题,子弹必定要充足。”李永胜突然站起来道:“沈统制这样说起来,你有法子筹得出钱吗?”沈国英道:“我不敢说有十分把握,我愿替你借箸一筹,出来办一办。”李永胜一听,也不说什么,突然的跪下地去,朝着他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 这一突如起来的行为,是沈国英没有防到的,吓得他倒退一步,连忙将李永胜搀扶起来。问道:“老兄台,你为什么行这样重的大礼,我真是不敢当。”李永胜起来道:“老实说,不是我向你磕头,是替我一千五百名弟兄向你磕头。他们是敌人最怕的一支军队,三个月以来,在锦西一带建立了不少的功绩。只是现在缺了子弹,失掉了活动力,再要没有子弹接济,不是被敌人看破杀得同归于尽,也是大家心灰起短,四处分散。我们的总指挥派了我和副指挥到北平来筹款筹子弹,无如这里是求助的太多,一个一个的来接济,摊到我们头上,恐怕要在三个月之后。为了这个,我是非常之着急。沈统制若是能和我们想个两三万块钱,让我们把军械补充一下,不但这一路兵有救,就是对于国家,也有不少的好处。沈统制,我相信你不是想不出这个法子的人,为了国家……”说到这四个字,他又朝着沈国英跪了下去。沈国英怕他又要磕头,抢向前一步,两手将他抱住,拖了起来道:“我的天,有话你只管说,老是这个样子对付我,你不是叫我,要求我,你是打我,骂我了。”李永胜道: “对不住,请你原谅我,我是急糊涂了。”沈国英笑道:“要我帮你一点忙,也未尝不可以,就是义勇军真正的内容我有些不知道。请你把关外义勇军详细的情形,告诉我一点,我向别人去筹款子,人家问起来了,我也好把话去对答人家。”李永胜道:“你要知道那些详细的情形,不如让我引一个人和你相见,你就相信我的话不假了。我先说明一下,此人不是男的,是个二十一二的姑娘。”沈国英道:“我常听说义勇军里面有妇女,于今看起来,这话倒是不假的了。”李永胜道:“这当然是真的。不过她不是普通女兵,却是我们的副指挥呢!只是有一层,她的行踪很守秘密的,你要见她,请你单独的定下内客厅会她,我明天下午四点钟以后,带了她来。也许你见了认识她。因为她这个人,不但是现在当义勇军,以前在北京,她就做过一番轰轰烈烈的举动。” 沈国英越听越破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然罗,现在各报上老是登着什么“现代之花木兰“,也许这副指挥就是所谓的“现代之花木兰“了。但是怎么我会认识她?在北京的一些知名女士,是数得出的,我差不多都碰过面,她们许多人只会穿了光亮的鞋子,到北京饭店去跳舞,哪里能到关外去当义勇军呀?……沈国英急于要结识这个特殊的人物,于是又把自己的想法问了李永胜。李永胜微笑道:“这些都不必研究。明天沈统制一见,也许就明白了。只请你叮嘱门房一声,明天我来的时候,通名起那道手续最好免了,让我一直进来就是。”沈国英道:“不,我要在大门口等着,你一来,我就带着向里行。”李永胜也不再打话,站起来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明天此时,我们大门口相见。”说毕,径直的就走了。 沈国英送他出了大门口,自己一人低头想着向里走。破怪?李永胜这个人有这股血性,倒去当了义勇军;我是他的上司,倒碌碌无所表现!正这样走着,猛然听到一种很尖锐的声音,在耳朵边叫道:“樊大爷回来了吗?”他看时,凤喜站在一丛花树后面,身子一闪,跑到一边去了。自己这才明白,因为心中在想心事,糊里糊涂的,不觉跑到了跨院里来,已经是凤喜的屋子外面了。因追到凤喜身边,望了她道:“你为什么跑到院子里来,伺候你的老妈子呢?”凤喜抬了肩膀,格格的笑了起来。沈国英握了她一只手,将她拉到屋子里去;她也就笑了跟着进来,并不违抗。伺候她的两个老妈子都在屋里,并没有走开。沈国英道: “两人都在屋里,怎么会让她跑出去了的?”老妈子道:“我们怎么拦得住她呢?真把她拦住不让走,她会发急的。”沈国英道:“这话我不相信。你们在屋子里的人都拦不住她,为什么我在门外,一拉就把她拉进来了呢?”老妈子道:“统制,你有些不明白。我们这些人,在她面前,转来转去,她都不留意;只有你来了,她认得清楚,所以你说什么,她都肯听。”沈国英听了这话,心中不免一动,心想:这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了。这样子做下去,也许我一番心血,不会白费。因拉着凤喜的手,向她笑道:“你真认得我吗?”凤喜笑着点了点头,将一个食指,放在嘴里咬着,眼皮向他一撩,微笑着道:“我认得你,你也姓沈。”沈国英道:“对了,你象这样说话,不就是好人吗?”凤喜道:“好人?你以为我是坏人吗?”她如此说时,不免将一只眼珠横着看人。两个老妈子,赶快向沈国英丢着眼色,拉了凤喜便走,口里连道:“有好些个糖摆在那里,吃糖去吧。”说时,回过头来,又向沈国英努嘴。他倒有些明白,这一定是凤喜的疯病,又要发作,所以女仆招呼闪开,自己叹了一口气,也就走回自己院子里来了。当他走到自己院子里来的时候,忽然想起李永胜说的那番话,心想,我这人,究竟有些傻,当这样国难临头的时候,要我们军人去作的事很多,我为什么恋恋于一个疯了五年的妇人?我有这种精神,不会用到军事上去,作一个军事新发明吗?这样一转,他真个又移转到义勇军这个问题上去设想了。 到了次日,沈国英按着昨天相约的时候,亲自站在大门口,等候贵客光临。但是汽车、马车、人力车、行路的人来来往往不断的在门口过着,却并没有李永胜和一个女子同来。等人是最会感到时间延长的,沈国英等了许久许久,依然不见李永胜到来,这便有些心灰意懒,大概李永胜昨天所说,都是瞎诌的话,有些靠不住的。他正要掉转身向里走,只见一辆八成旧的破骡车,蓝布篷子都变成了灰白色了。一头棕色骡子拉着,一直向大门里走。那个骡车夫,带了一顶破毡帽,一直盖到眉毛上来,低了头,而且还半起了身子,看不清是怎样一个人。沈国英抢上前拦住了骡头,车子可就拉到了外院,喝道:“这是我们家里,你怎么也不招呼一声,就往里闯!”那车夫由骡车上跳了下来,用手将毡帽一掀,向他一笑。出岂不意的,倒吓沈国英一跳,这不是别人,正是李永胜,不觉“咦“了一声道:“你扮的真象,你在哪里找来的这一件蓝布袍子和布鞋布袜子?还有你手里这根鞭子……”李永胜并不理会他的话,手带了缰绳,把车子又向里院摆了一摆。沈国英道:“老李,你打算把这车还望哪里拉?”李永胜道:“你不是叫我请一位客来吗?人家是不愿意在大门外下车的。” 这里沈国英还不曾答话,忽听得有人在车篷里答应着道:不要紧的,随便在什么地方下车都可以。穿学生制服的少年跳下车来。但是他虽穿着男学生的制服,脸上却带有一些女子的状态,说话的声音,可是尖锐得很,看他的年纪,约在二十以上,然而他的身材,却是很矮小,不象一个男子。沈国英正怔住了要向他说什么,他已经取下了头上的帽子,笑着向沈国英一个鞠躬,道:“沈统制,我来得冒昧一点吧?”这几句话,完全是女子的口音,而且他头上散出一头黑发。沈国英望了李永胜道:“这位是——“李永胜笑着道:“这就是我们的副指挥,关秀姑女士。”沈国英听到,心里不由得发生了一个疑问:关秀姑?这个名字太熟,在哪里听到过。……关秀姑向他笑道:“我们到哪里谈话?”沈国英见她毫无羞涩之态,倒也为之慨然无忌,立刻就把关、李二人引到内客厅里来。 三人分宾主坐下了,秀姑首先道:“沈先生,我今天来,有两件事,一件是为公,一件是为私,我们先谈公事。我们这一路义勇军前后一十八次,截断伪奉山路,子弹完了,弟兄们也散去不少,现在想筹一笔款子买子弹。这子弹在关外买,我们有个来源,价钱是非常的贵,至低的价钱,要八毛一粒,贵的贵到一块二毛,两三万块钱的子弹,不够打一仗的。最好是关里能接济我们的子弹,不能接济我们的子弹,多接济我们的钱也可以。沈先生是个少年英雄,是个爱国军人,又是在政治上占过重要地位的,对于我的要求,我敢大胆说一句,是义不容辞,而且也是办得到的。所以我一听李团长的话,立刻就来拜访。沈统制不是要知道我们详细的情形吗?我们造有表册,可以请看。只是这东西也可以假造的。要证据,我身上倒现成。”说着,她将右手的袖子向上一卷,露出圆藕似的手臂,正中却有一块大疤痕。沈国英是个军人,他当然认得,乃是子弹创痕。她放下袖子,抬起一只右脚,放在椅子档上,卷起裤脚,又露出一只玉腿来,腿肚子上,也是一个挺大的疤痕。沈国英看她脸上,黑黑的,满面风尘,现在看她的手臂和腿,却是起白如雪,起嫩如酥,实在是个有青春之美的少女。他这样的老作遐思,秀姑却是坦然无事的,放下裤脚来,笑向沈国英道:“这不是可以假造出来的。不过沈统制再要知道详细,最好是跟了我们到前线去看看。你肯去吗?”说时,淡淡的笑着看人。 沈国英见关秀姑说话那样旁若无人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受了很大的冲动,突然站起来,将桌子一拍道:“女士这样说,我相信了。只是我沈国英好惭愧!我当军人,做到师长以上,并没有挂过一回彩,倒不如关女士挂了彩又挂彩,不愧军人本色。关女士深闺弱女,都能舍死忘生,替国家去争人格,难道我就不能为国出力吗?好,多话不用说,我就陪你到关外去看一趟,假使我找得着一个机会,几万粒子弹,也许可以筹得出来。”秀姑猛然伸了手,向他一握道:“这就好极了。只要沈先生肯给我们筹划子弹,我们就一个钱不要。”沈国英道:假使子弹可以到手,我们要怎样的运送到前方去呢?道:“这个你不必多虑,只要你有子弹,我们就有法子送到前方去。现在公事算谈着有点眉目了,咱们可以来谈私事了。”沈国英想着,我们有什么私事呢?这可破了!要知她说出什么私事来,下回交代。 第七回 伏枥起雄心倾家购弹 登楼记旧事惊梦投怀 第七回 伏枥起雄心倾家购弹 登楼记旧事惊梦投怀却说关秀姑说是有私事要和沈国英交涉,使他倒吃了一惊,自己与这位女士素无来往,哪有什么私事要交涉?当时望了秀姑却说不出话来。秀姑微微一笑道:“沈统制,你得谢谢我呀!四年前你们恼恨的那个刘将军,常常和你们捣乱,你们没法子对付他,那个人可是我给你们除掉的呀。”说毕,眉毛一扬,又笑道:“要是刘德柱不死,也许你们后来不能那样得意吧?”沈统制头一昂道:“哦!是了。我说你的大名,我很熟呢,那次政变以后,外边沸沸扬扬的传说着,都说是姓关的父女两个干的,原来就是关女士。老实说,那次政变,倒也幸得是北京先除刘巡阅使的内应。可是那些占着便宜的人,现在死的死了,走的走了,要算这一笔旧账,也无从算起。”秀姑微笑摇了两摇头道:“你错了!你们升官发财,你们升官发财去,我管不着。而且那回我把刘德柱杀了,我是为了我的私事,与你们不相干。可是说着与你们不相干也不全是,仔细说起来,与你又有点儿关系。”沈国英道:“关女士说这话,我可有些糊涂。”秀姑微笑道:“你府上,到现在为止,不是还关着一个疯子女人吗?我是说的她。现在,我要求你,让我看看她。” 这一说不要紧,沈国英脸上顿时收住笑容,一下子站了起来,望着秀姑,沉吟着道: “你是为了她?——不错,她是刘德柱的如夫人,以前很受虐待的,这与关女士何干?”秀姑微笑道:“你对这件事,原来也是不大明白的,这可怪了。”沈国英看看李永胜,有一句话想问,又不便问,望了只是沉吟着。李永胜倒有些情不自禁。关于秀姑行刺刘将军的事,关寿峰觉得是他女儿得意之作,在关外和李永胜一处的时候,源源本本,常是提到,只有秀姑对家树亦曾钟情的事,没有说起。这时,李永胜也就将关寿峰所告诉的话,完全说了出来。 沈国英一听,这才舒了一口气,拍手道:“原来关女士和凤喜还是很好的起妹们,这就好极了!我们立刻引关女士见她。她现在有时有些清醒,也许认得你的。”秀姑摇了一摇头道:“不,我这个样子去见她,她还以为是来了一个大兵呢。骡车上,我带有一包衣服,请你借间屋子,我换一换。我很忙,在家里来不及换衣服就来了。”沈国英连说:"有,有。”便在上房里叫了个老妈子就出来,叫她拿了骡车上的衣包,带着关秀姑去换衣服。 不一刻,秀姑换了女子的长衣服出来,咬了下唇,微微的笑。沈国英笑道:“关女士男装,还不能十分相象;这一改起女装来,眉宇之间,确有一股英雄之起!”秀姑并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沈国英看她虽不是落落难合,却也不肯对人随声附和,不便多说话,便引了她和李永胜,一路到凤喜养病的屋子里来。 这天,恰是沈大娘来和凤喜送换洗的衣服,见关秀姑来了,不由"呀"的一声迎上前来,执着她的手叫道:“大姑娘,你好哇?多年不见啦。”秀姑道:“好,我瞧我们妹妹来了。”她口里如此说着,眼睛早是射到屋子里。见凤喜长的更丰秀些了,坐在一张小铁床上,怀里搂了个枕头,并不顾到怀里的东西,微起了头,斜了眼光,只管瞧着进来的人。秀姑远远的站住,向她点了两个头,又和她招了两招手。凤喜看了许久,将枕头一抛,跳上前来,握了秀姑的手道:“你是关大姐呀!”另一只手却伸出来摸着秀姑的脸,笑道:“你真是关大姐?这不是做梦?这不是做梦?”秀姑笑着点头道:“谁说做梦呢,你现在明白了吗?”凤喜道:“樊大爷回来了吗?”秀姑道:“他回来了,你醒醒吧。”凤喜的手执了秀姑的手,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沈大娘抢上前,分开她的手,用手抚着她的脊梁道:“孩子,人家没有忘记你,特意来看你,你放明白一点,别见人就闹呀?”凤喜一哭之后,却是忍不住哭声,又跳又嚷,闹个不了。沈大娘和两个老妈子,好容易连劝带起,才把她按到床上躺下了。 秀姑站在屋子里,尽管望着凤喜,倒不免呆了。沈国英便催秀姑出来,又把沈大娘叫着,一同到客厅里坐。因指着秀姑向沈大娘道:“这位姑娘了不得,她父女俩带了几千人在关外当义勇军,为国家报仇,我看见她这样有勇气,我自己很惭愧,决计把家财不要,买了子弹,亲自送到关外去。这样一来,我这个家是我兄嫂的了。你的闺女,就不能再在我这里养病。但是不在我这里养病,难道还把她送进疯人院不成?我和医生研究了许多次,觉得她还不是完全没有知识,断定了她疯病是为什么情形而起的,我们还用那个情节,再盇e引她一回。这一回盇e得好,也许就把她叫醒过来了。不好呢,让她还是这样疯着,倒没有什么关系。就怕的是刺激狠了,会把她引出什么差错来,我和你商量一下,你能不能放手让我去做。”沈大娘道:“我有什么不能放手呢?养活着这样一个疯子,什么全不知道,也就死了大半个啦。起她的造化,治好了她的病,我也好沾她一些光;治不好她的病,就是死了那也是命该如此,有什么可说的呢!”沈国英道:“今天听这位李团长所说,凤喜发疯的那一天,关女士是亲眼看见的。因为刘德柱打了她,又盇e她唱。老妈子又说,他从前打死过一个姨太太,所以她又起又急又害怕,成了这个疯病。若是原因如此,这就很好办啦。刘德柱以先住的那个房子,现在正空在那里。有关女士在这里,那卧房上下几间屋子是怎样的情形,关女士一定还记得。就请关女士出来指点指点,照以前那样的布置法子,再布置一番,就等她睡觉的时候,悄悄的把她搬到那新屋子里去住下。我手下有一个副官,长得倒有几分象刘将军,虽然眉毛淡些,没有胡子,这个都可以假装。到了那天让他装做刘将军的样子,拿鞭子抽她;回头再让关女士装成当日的样子,和他一讲情,活灵活现,情景盇e真,也许她就真个醒过来了。”秀姑笑道:“这个法子倒是好,那天的事情,我受的那印象太深,现在一闭眼睛,完全想得起来,就让我带人去布置。”沈国英道:“那简直好极了,诸事就仰仗关女士。”说着,拱了一拱手。秀姑对沈大娘道:大婶你先回去,回头我再来看你。秀姑还有什么话说,就打发沈大娘走开。 这里秀姑突然的站起,望了沈国英道:“我有一句话要问你,假使凤喜的病好了,你还能跟着我们到关外去吗?”沈国英道:“那是什么话?救国大事,我起能为了一个女子把它中止了。总而言之,她醒了也好,她死了也好,我就是这样做一回。二位定了哪天走,我决不耽误。不瞒二位说,我做了这多年的官,手上大概有十几万圆。除了在北京置的不动产而外,在银行里还存有八万块钱。我一个孤人,尽可自谋生活,要这许多钱何用?除了留下两万块钱而外,其余的六万块钱,我决计一起提出来,用五万块钱替你们买子弹,一万块钱替你们买药品。当军事头领的人,买军火总是内行。天津方面,我还有两条买军火的路子,今天我就搭夜车上天津,如果找着了旧路的话,我付下定钱,就把子弹买好。等我回来,将合同交给你们。那么,不问我跟不跟你们去,你们都可以放心了。”说着微笑了一笑道:“老实说,我倾家荡产帮助你们,我自己不去看看,也是不放心的。你不要我去,我还要去呢。我的钱买的子弹,我不能全给人家去放,我自己也得放出去几粒呢。”秀姑道:“好哇!我明天什么时候来等你的回信?”沈国英道:“我既然答应了,走得越快越好。我一面派人和关女士到刘将军家旧址去布置,一面上天津办事。我无论明天回来不回来,随时有电话向家里报告。”秀姑向李永胜笑道:“这位沈先生的话,太痛快了,我没有什么话说,就是照办。李团长,你看怎么样?”李永胜笑道:“这件事,总算我没有白介绍,我更没有什么话说,心里这分儿痛快,只有跟着瞧热闹的哇。” 当下沈国英叫了一个老听差来,当着秀姑的面,吩咐一顿,叫他听从秀姑的指挥,明天到刘家旧址布置一切。好在那里乃是一所空房子,房东又是熟人,要怎样布置,都是不成问题的。老听差虽然觉得主人这种吩咐,有些破怪,但是看到他那样郑重的说着,也就不敢进一词,答应着退下去了。 秀姑依然去换好了男子的制服,向沈国英笑道:“我的住址没有一定……”沈国英道: “我也不打听你的住址,你明天到我这里来,带了听差去就是了。”秀姑比起脚跟站定了,挺着胸向他行了个举手礼,就和李永胜径直的走出去了。 这天晚上,沈国英果然就到天津去了。天津租界上,有一种秘密经售军火的外国人,由民国二三年起,直到现在为止,始终是在一种地方坐庄。中国连年的内乱,大概他们的功劳居多,所以在中国久事内战的军人,都与他们有些渊源可寻。沈国英这晚上到了天津,找着卖军火的人,一说就成功。次日下午,就坐火车回来了。他办得快,北平这边秀姑布置刘家旧址,也办得不缓,到了晚半天,大致也就妥当了,大家见面一谈,都非常之高兴。 次日下午,沈国英等着凤喜睡着了,用一辆轿式汽车,放下车帘,将她悄悄的搬上车,送到刘家。到了那里,将一领斗篷,兜头一盖,送到当日住的楼上去。屋子里亮着一盏光亮极小的电灯,外罩着一个深绿色的纱罩,照着屋子里,阴暗得很。 再说凤喜被人再三搬抬着,这时已经醒了。一到屋子里,看看各种布置,好象有些吃惊,用手扶了头,闭着眼睛想了一想,又重睁开来。再一看时,却是不错,铜床,纱帐,锦被,窗纱,一切的东西都是自己曾享受过的。看看这屋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又没有法子去问人。仿佛自做过这样一个梦,现在是重新到这梦里来了。待要走出门去时,房门又紧紧的扣着。掀开一角窗纱向外一看,呵哟!是一个宽的楼廊,自己也曾到过的。正如此疑惑着,忽听得秀姑在楼梯上高声叫道:“将军回来了。”凤喜听了这话,心里不觉一惊。不多一会,房门开了,两个老妈子进来,板着脸色说道:“将军由天津回来了,请太太去,有话说。”凤喜情不自禁的就跟了她们出来。走到刘将军屋子里,只见刘将军满脸的怒容,操了一口保定音道:“我问你,你一个人今天偷偷到先农坛去作什么?”凤喜还不曾答话,刘将军将桌子一拍,指着她骂道:好哇!我这样待你,你倒要我当王八,我要不教训教训你,你也不知道我的厉害!你瞧,这是什么?”说着,手向墙上一指。凤喜看时,却是一根藤鞭子。这根藤鞭子,她如何不认得!哇的一声,叫了起来。刘将军更不打话,一跳上前,将藤鞭子取到手上,照定凤喜身边,就直挥过来。虽然不曾打着她,这一鞭子打在凤喜身边一张椅子上,就是啪的一下响。凤喜张大了嘴,哇哇的乱叫,看到身边一张桌子,就向下面一缩。她不缩下去犹可,一缩下去之后,刘将军的起就大了,拿了鞭子,照定桌子脚,就拚命的狂抽。凤喜吓得缩做一团,只叫"救命"。 就在这时,秀姑走了进来,抢了上前,两手将刘将军的手臂抱住,问他道:“将军,你有话,只管慢慢的问她,把她打死了,问不出所以来,也是枉然。”凤喜缩在桌子底下,大声哭叫着道:“关大姐救命呀!关大姐救命呀!”秀姑听她说话,已经和平常人无二,就在桌子底下,将她拖了出来。她一出来之后,立刻躲到秀姑怀里,只管嚷道:“大姐,不得了啦,你救救我啦,我遍身都是伤。”秀姑带拖带拥,把她送到自己屋子里去。电灯大亮,照着屋子里一切的东西,清清楚楚。凤喜藏在秀姑怀里,让她搂抱住了,垂着泪道:“大姐,这是什么地方,我在做梦吗?”秀姑道:“不是做梦,这是真事,你慢慢的想想看。”凤喜一手搔了头,眼睛向上翻着,又去凝神的想着。想了许久,忽然哭起来道:“我这是做梦呀!要不,我是做梦醒了吧?”说时,藏在秀姑怀里,只管哇哇的哭叫着。秀姑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向她安慰着道:“不要紧的,做梦也好,真事也好,有我在这里保护着你呢。你上床去躺一躺吧。”于是两手搂抱着她,向床上一放,便在床面前一张椅子上坐下。凤喜也不叫了,也不哭了,一人躺在床上,就闭了眼睛,静静的想着过去的事情。一直想过两个钟头以后,秀姑并不打岔,让她一个人静静的去想。凤喜忽然一头坐了起来,将手一拍被头道:“我想起来了,不是做梦,不是做梦,我糊涂了,我糊涂了。”秀姑按住她躺下,又安慰着她道:“你不要性急,慢慢的想着就是了。只要你醒过来了,你是怎么了,我自然会慢慢的告诉你的。”凤喜听她如此说又微闭了眼,想上一想,而且将一个指头伸到嘴里用牙齿去咬着。她闭了眼睛,微微的用力将指头咬着,觉得有些痛,于是将手指取了出来,口里不住的道:“手指头也痛,不是梦,不是梦。”秀姑让她一个人自自在在的睡着,并不惊扰她。 这时,沈国英在楼廊上走来走去,不住的在窗子外向里面张望,看到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却悄悄的推了门进来向秀姑问道:“怎么了?”秀姑站起来,牵了一牵衣襟,向他微微的笑着点头道:“她醒了,只是精神不容易复原,你在这里看守住她,我要走了。”沈国英道:“不过她刚刚醒过来,总得要有一个熟人在她身边才好。”秀姑道:“沈先生和她相处几年,还不是熟人吗?再说,她的母亲也可以来,何必要我在这里呢?我们的后方机关,今天晚上还有一个紧急会议要开,不能再耽误了。”说毕,起身便走。沈国英也是急于要知道凤喜的情形,既是秀姑要走,落得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缓缓的问她一问,便含了微笑,送到房门口。 当下沈国英回转身来,走到床面前,见凤喜一只手伸到床沿边,就一伸手,握着她的手,俯了身子向她问道:“凤喜,你现在明白一些了吗?”她静静的躺在床上,正在想心事,经沈国英一问,突然的回转身来望着他,"呀"了一声,将手一缩,人就立刻向床里面一滚。沈国英看她是很惊讶的样子,这倒有些破怪,难道她不认识我了吗?他站在床面前,望了凤喜出神;凤喜躺在床上,也是望了他出神。她先是望了沈国英很为惊讶,经了许久,慢慢现出一些沉吟的样子来,最后有些儿点头,似乎心里在说:认得这个人。沈国英道:“凤喜,你现在醒过来了吗?”凤喜两手撑了床,慢慢的坐起,微起了头,望着他,只管想着。沈国英又走近一些,向她微笑道:你现在总可以完全了解我了吧?我为你这一场病,足足的费了五年的心血啦。你现在想想看,我这话不是真的吗?”沈国英总以为自己这一种话,可以引出凤喜一句切实些的话来。然而凤喜所告诉的,却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一句话。要知凤喜究竟答复的是什么,下回交代。 第八回 辛苦四年经终成泡影 因缘千里合同拜高堂 第八回 辛苦四年经终成泡影 因缘千里合同拜高堂却说沈国英问凤喜可认得他,她答复的一句话,却出于沈国英意料以外。她注视了很久,却反问道:“你贵姓呀?我仿佛和你见过。”沈国英和她盘桓有四五年之久,不料把她的病治好了,她竟是连人家姓什么都不曾知道,这未免太破怪了。既是姓什么都不知道,哪里又谈得上什么爱情。这一句话真个让他兜头浇了一起冷水,站在床面前呆了很久,因答道:“哦!你原来不认识我,你在我家住了四五年,你不知道吗?”凤喜皱了眉想着道: “住在你家四五年?你府上在哪儿呀?哦哦哦……是的,我梦见在一个人家,那人家……” 说着,连连点了几下头道:“那人家,是看见你这样一个人。我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又是怎么了?”她这两句话,问得沈国英很感到一部廿四史无从说起,微笑道:“这话很长,将来你慢慢的就明白了。”凤喜举目四望,沉吟着道:“这还是刘家呀,怎么回事呢?我不懂,我不懂,我慢慢的能知道吗?”沈国英对于她如此一问,真没有法子答复。却听到窗户外面,一阵很乱的脚步声,有妇人声音道:“她醒了,这可好了。”正是沈大娘说着话来了。沈国英这却认为是个救星,立刻把她叫了进来。 凤喜一见母亲来了,跳下床来,抓着母亲的手叫起来道:妈!我这是在哪儿呀?我是死着呢,还是活着呢?我糊涂死了,你救救我吧。”说毕,哇的一声,哭将起来了。沈大娘半抱半搂的扶住她道:“好孩子不要紧的,你别乱,我慢慢告诉你就得了。菩萨保佑,你可好了,我这心就踏实多了。你躺着吧。”说着,把她扶到床上去。凤喜也觉得身体很是起倦,就听了母亲的话,上床去躺着。沈国英向沈大娘道:“她刚醒过来,一切都不明白,有什么话,你慢慢的和她说吧。我在这里,她看着会更糊涂。”沈大娘抱着手臂,和他作了两个揖道:“沈大人,我谢谢你了。你救了我凤喜的一条命,我一家都算活了命,我这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大恩啦。”沈国英沉思了一会道:“忘不了我的大恩?哼,哈哈!”他就这样走了。 这一天晚上,沈国英回去想着,自己原来的计划,渐渐的有些失效:一个女子,想引起她对于一个男子同情,却不是可以贸然办到的!凤喜是醒了,醒了可不认识我了。不过她突然看到我,是不会知道什么叫爱情的。今天晚上,她母亲和她细细一谈,也许她就知道我对于她劳苦功高,会有所感动了。他如此想着,权且忍耐着睡下。 到了次日下午,沈国英二次到刘将军家来。他上得楼来,听得凤喜屋子里,母女二人已喁喁细语不断。这个样子,更可以证明凤喜的病是大好了。于是站在窗户外,且听里面说些什么。凤喜先是谈些刘将军的事情,起次又谈到樊家树的事情,最后就谈到自己头上来了。凤喜道:“这位沈统制的心事,我真是猜不透,为什么把我一个疯子养在他家里四五年?” 沈大娘道:“傻孩子,他为什么呢?不就为的是想把你的病治好吗!他的太太死了多年,还没有续弦啦。”凤喜道:“据你说,他是一个大军官啦。作大军官的人,要娶什么样子的姑娘都有,干吗要娶我这个有疯病的女子呢?有钱有势的人,那是最靠不住的,我上过一回当了,再也不想找阔人了。”沈大娘道:“你还念着樊大爷吗?他和一个何小姐同路出洋去了。那个何小姐,她的老子是做财政总长的,看样子准是嫁了樊大爷啦。就是她没嫁樊大爷,樊大爷也不会要你的了。”凤喜道:“樊大爷就是不要我,我也要和他见一面。要不然,人家说我财迷脑瓜,见了有钱的就嫁,我还有面子见人吗?”沈大娘道:“这话不是那样说,你想沈统制待你那样好,你能要人家白白的养活你四五年吗?”凤喜道:“终不成我又拿身子去报答他?”这句话,说得太尖刻了,沈大娘一时无话可答。沈国英在外面站着,心里也是一动,结果,就悄悄的走下了楼,在院子当中昂头望了天,半晌叹了一口气。于是很快出来,坐汽车回家。 沈国英到了自己大门口,刚一下车,路边一个少年踅将过来,走到身边轻轻叫了一声道:“沈先生回来了。”沈国英认得是关秀姑,就引了她,一同走到内客厅来。秀姑笑问道:凤喜的病是好了,你打算怎么样?了吧,我还是去当我的义勇军。”秀姑道:“沈先生,恕我说话直率一点。你费了好几年的功夫,为她治病,只是把她的病治好了,你就算了吗?那末,你倒好象是个医生,专门研究疯病的。”沈国英虽觉得秀姑是个极豪爽的女子,但是究竟有男女之别,自己对于凤喜这一番用意,可是不便向人品齿,只得摇了两摇头道: “关女士是猜不着我的心事的。将来,我或者可以把经过的事情报告报告。我,我决计作义勇军了。”说着用脚一顿。秀姑心想:那末,在今晚以前,还没有决心当义勇军的了。因笑道:“沈先生越下决心,我们关外一千多弟兄们越是有救。我今天晚上来,没有别的事,只要求沈先生把那六万块钱,赶快由银行里提了出来,到天津去买好东西。”沈国英道:“这是当然的。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就办。我还要顾全我自己的人格啦,决计不能用话来起你的。”秀姑道:“既是这样说,我就十分放心了。凤喜醒过来了,我还没有和她说一句话,趁着今晚没事,我要去看看她。”沈国英沉吟着道:“其实不去看她,倒也罢了。但是关女士和她的感情很好的,我又怎能说教你不去呢!”秀姑听他的话,很有些语无伦次,便反问他一句道:“沈先生,你看凤喜这个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呢?”沈国英道:“这话也难说。”说毕,淡笑了一笑。秀姑看他这样子,知道他很有些不高兴,便道:“这个人是个绝顶的聪明人,只可惜她的家庭不好,我始终是可怜她,我再去和她谈一谈吧。”沈国英静了一静,似乎就得了一个什么感想,点点头道:“那也好,关女士是热心的人,你去说一说,或者她更明白了。”秀姑闪电也似的眼光,在他周身看了一看,并不多说,转身走了。 沈国英送了客回来,在院子里来回的徘徊着,口里自言自语的道:“我自然是发呆:先玩弄一个疯子,后来又对疯子钟情,太无意义了。无意义是无意义,难道费了四五年的气力,就这样白白的丢开不成?关秀姑和她的交情不错,或者她去了,凤喜再会说出几句知心的话来,也未可知。我就去!”他有了这样一个感想,立刻坐了汽车,又跑到刘将军家来。他因为上次来,在窗户外边,已听到了凤喜的真心话,所以这次进来他依然悄悄的上楼,要听凤喜在说些什么。当他走到窗户外时,果然听到凤喜谈论到了自己。她说:"姓沈的这样替我治病,我是二十四分感激他的。不过樊大爷回来了,我又嫁一个人了,他若问起我来,我怎好意思呢?”秀姑问道:那末,你不爱这个姓沈的吗?是在梦里看见这样一个人。请问,我对梦里的人,说得上什么去呢?至于他待我那番好处,我也对我妈说过了,我来生变畜生报答他。”秀姑道:“你这话是决定了的意思吗?”凤喜道:“是决定了的意思。大姐,我知道你是佛爷一样的人,我怎敢冤你。”说到这里,屋内沉默了许久,又听得秀姑道:这真教我为难。我把真话告诉你吧,恐怕将来都会弄得不好;我不把真话告诉你,让我隐瞒在心里,我又不是那种人。对你说了吧,樊大爷这就快回来了。”凤喜加重了语起,突然的问道:“你怎么知道呢?”秀姑道:“他到外国去以后,我们一直没有书信来往。去年冬天,我爷儿俩当上义勇军了,我们就到处求人帮忙。我们知道樊大爷在德国留学的,就写了一封信到柏林中国公使馆去,请他们转交,也是试试看的。不料这位公使和樊大爷沾亲,马上就得了回信。他听说我爷儿俩当了义勇军,欢喜的了不得。他说,他在德国学的化学工程,本来要明年毕业,现在他要提早回国,把他学的本事拿出来,帮助国家。他在信上说,他能做人造雾,他能做烟幕弹,还能造毒瓦斯,还有许多我都不懂……”凤喜道: “我不管他学什么、会什么,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秀姑道:“快了,也许就是这几天。”凤喜道:“我明白了,大姐到北京来,也是来会樊大爷的吧?”屋子里声音又顿了一顿,却听到秀姑连连答道:“不是的,不过我在北平,顺便等他一两天就是了。”凤喜道: “还有那个何小姐呢,不和他一处吗?”秀姑道:“这个我倒不知道。我现在除了和义勇军有关系的事,我是不谈。何小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所以我没有去打听她。”凤喜忽然高声道:“好了好了,樊大爷来了就好了!”沈国英听了这些话,心想:不必再进房去看了,凤喜还是樊家树的。这个女子,究竟不错!我一定把她夺了过来,也未必能得她的欢心。唉!还是那句话,各有因缘莫羡人。沈国英垂头丧起的回家去。到了次日一早,他就开好了支起,上天津买子弹去了。 天下事竟有那样巧的——当沈国英去天津的时候,正是樊家树和何丽娜由上海坐通车回北平的时候。伯和现在在南京供职。陶太太和家树的母亲,因南京没有相当的房子,却未曾去。何廉不做官了,只做银行买卖,也还住在北平。伯和因为有点外交上的事,要和公使团接洽,索性陪了家树北上。头两天,陶、何两家,便接了电报,所以这日车站迎接的人是非常之热闹。车子停了,首先一个跳下车来的是伯和,陶太太见着,只笑着点了个头。起次是何丽娜,陶太太抢上前和她拉手,笑道:“我叫密斯何呢,叫密昔斯樊呢?”何丽娜格格的笑着。樊家树由后面跟了出来,口里连连答道:“密斯何,密斯何。”何丽娜向周围看了一看,问道:“关女士没有来北平吗?”陶太太低声道:“她是敌人侦探所注意的,在家里等着你们呢?”何丽娜道:“我到了北平,当然要先回去看一看父亲。请你告诉关女士,迟一两个钟头,我一准来。”陶太太笑道:“可是樊老太太也在我们那边呢,你不应当先去看看她吗?”何丽娜笑道:“我算算你家小贝贝,应该小学毕业了,陶太太还是这样淘起!”大家笑着,一起拥出车站,便分着两班走。家树同了伯和一同回家。 家树一到里院,就看到自己母亲和关秀姑同站在屋檐下面,便抢上前,叫了一声:" 妈!”樊老太太喜笑颜开的向着秀姑道:大姑娘,你瞧,四五年不见了,家树倒还是这个样子。家树这才走上前一步,正待向秀姑行礼,秀姑却坦然的伸出一只手来,和家树握着笑道:“樊先生,我总算没有失信吧?”家树和秀姑认识以来,除了在西山让她背下山来而外,从未曾有过肤体之亲,现时这一握手之间,倒让他说不出所以然的滋味来。缩了手,然后才堆出笑容来,向秀姑道:“大叔好?”秀姑道:“他老人家倒是康健,只是为了国事,他更爱喝酒了。他说,他抽不开身到北平来,叫我多问候。”樊老太太道:这位姑娘,是我的大恩人啦。我又没什么可报答人家的。我说了,索性占人家一点便宜,我把她认作我自己膝下的干姑娘,大家亲上一点。你瞧,好吗?”家树"呵呀"了一声,还没有说出来,秀姑老早便答道:“只怕是我配不上。若是老太太不嫌弃的话,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三个人说着话,一路走进屋子去,都很快活。——陶伯和那样和睦的夫起,久别重逢,当然先在自己屋子里有一番密谈。 这里家树和老太太谈着话,三个人品字儿坐着。家树的眼光,不时射到秀姑脸上,秀姑越发是爽直了,虽然让家树平视着,偶然四目相射,秀姑却报之以微笑,索性望了家树道: “樊先生的起色,格外好啦。还是在外国的生活不错,一点儿也不见苍老,我可晒得成了个小煤姐了。”家树笑道:多年不到北平,听到北平大姑娘说话,又让我记起了前事。秀姑道:“对了,你又会想起凤喜。”家树对她,连连以目示意。秀姑微笑道:“老太太早知道了,你还瞒着做什么呢?”樊老太太也道:“这件事,我也知道好几年了。听说那个孩子的疯病,现在已经好些了……” 话还不曾说完,只听得陶太太在外面叫道:“何小姐来了。”本来何丽娜在火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的是外国衣服,现在却改了长期袍,走到门外边,让陶太太先行,然后缓步进来。家树抢着介绍道:“这是母亲。”何丽娜就笑盈盈的朝着樊老太太行了个鞠躬礼。樊老太太道:“孩子在欧洲的时候,多得姑娘照应。”何丽娜笑道:“你反说着呢,我正是事事都要家树照应啦。”秀姑在一边听到他们说话的口气与称呼,胸中很是了然,觉得西山自己那花球一掷,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在一旁微笑。何丽娜一进门,便想和秀姑亲热一阵,只是对了樊老太太未便太放浪了,所以等着和樊老太太说过两句话之后,才走到秀姑身边,两只手握了她两只手道:“大姐,我们好久不见啦!你好?”秀姑笑道:“我好到哪儿去呀!还是个穷姑娘。你可了不得,到过文明国家了,求得了高深的学问,这次回国来,一定是对我们祖国,有很大的贡献。”何丽娜道:“我怎么比你呢?你是民族英雄,现代的花木兰!”陶太太坐在一边,向着二人笑道:“你恭维她,她恭维你,都不相干,是自家人恭维自家人。”何丽娜听了这话,倒有些不懂,向陶太太望着。陶太太道:“关女士现在拜了我姑母作干女了,你想,这不是一家人吗?”何丽娜明白虽明白了,但是真个说破了,倒有些不好意思直率的承认,只是向秀姑笑。陶太太笑道:“难得的,今天樊、何两位远来,我应当替二位接风,同时给我们姑妈道喜,今天新收得一位表妹。”秀姑道: “那末着,我得给老太太磕头。”樊老太太笑道:“叫一声妈就得了,都是崭新的人物,别开倒车。”陶太太站在许多人中间,周围打转转,乐的不知如何是好,笑道:“你瞧,我们姑妈,也是乐大发了,说出这样的维新之论来。来呀,我的这位新表妹,人家是拣日不如撞日,我们是撞时不如即时,你就过来三鞠躬,拜见亲娘吧。”说着,一手挽了秀姑过来,让她站在樊老太太面前。秀姑对于这种办法,正也十二分愿意,本就打算站端正了,向樊老太太三鞠躬。陶太太又拦住她道:“慢来慢来,不能就这样行礼,应当叫一声妈。”秀姑笑道:“那是当然。”陶太太道:“你别忙,等我来。”于是端正一把椅子,在上面斜摆着,拉了老太太在椅子上坐着,然后向秀姑道:“表妹,行礼吧。”秀姑果然笑盈盈的叫了一声妈我们这就是一家人了。” 秀姑行过礼,转过身来,陶太太又拦住道:“且慢,我这一幕戏还没有导演完,我还有话说呢!”秀姑心想,礼也行了,妈也叫了,还有什么没完呢?要知陶太太说出什么原因来,下回交代。 第九回 尚有人缘高朋来旧邸 真无我相急症损残花 第九回 尚有人缘高朋来旧邸 真无我相急症损残花却说关秀姑向樊老太太行过礼,回转身来,正待坐下,陶太太拦住了她,却道还有话说。樊老太太笑道:“秀姑这孩子,很长厚的,你不要和她开玩笑了。”陶太太道:“不是开玩笑呀,这面前还站着两个人呢,难道就不理会了吗?”因向秀姑道:“这里有位樊先生,还有位何小姐,从前你可以这样称呼着,现在不成啦!我还糊涂着呢,不知道关女士多少贵庚?”秀姑道:“我今年二十五岁了。”陶太太笑道:“长家树两岁呢。那么,是大姐了。这可应当是家树过来行礼。密斯何,你也一块儿来见姐姐。” 何丽娜看了家树一眼,心想:又是这位聪明的太太耍恶作剧,怎好双双的来拜老大姐呢?秀姑早看出来了,便摇着手道:“不,不,大爷就是比我小,何小姐不见得也比我小吧?”陶太太道:“何小姐和家树是起等的,家树比你大,她就比你大;小呢,也一般小。而且她也只二十四岁,再说你还是满口大爷小姐,也透着见外,从这儿起,你就叫他们名字。”樊老太太笑道:“这话倒是对了,不能一家人还那样客气。”家树心里一机灵,立刻向秀姑笑道:“大姐,我们这就改口了。”说着,一个鞠躬。何丽娜更机灵,向前挽了秀姑一只手道:我早就叫大姐的,改口也用不着啦。点头。樊老太太生气以未生一个姑娘为憾,现在忽然有了一个姑娘,却也得意之至。笑眯眯的看了秀姑,因向陶太太道:晚半天还是让我出几个钱叫几样菜回来,替伯和接风吧。太太笑道:“你是长辈,那怎敢当,而且表弟和表……”说时,望了何丽娜,又改口笑道:“和何小姐,都是由外国回来的,当然要向他们接风。再说,你有了这样一个英雄女儿,这是天大的喜事,哪好不贺贺呢。”他们这里说得热闹,伯和也来了,于是也笑着要相请。老太太既高兴,觉得也有面子,就答应了。 当下大家一阵风似的拥到伯和那进屋子里来。何丽娜看到放相片的那两本大册页,依然还存留着,忽然想起曾偷去凤喜一张相片,搪塞沈国英。——不知道凤喜现在可还在疯人院,也不知道沈国英发觉了是凤喜没有?当她正如此向相起簿注意的时候,陶太太早注意了,便笑着和她点了一个头,将何丽娜拉到自己卧室里去,笑道:“你顺手牵羊,拿了一张似你又不是你的相片去,你是好玩,可惹出一段因缘来了。”因把从秀姑处得来的凤喜消息,告诉了她。不过关于凤喜还惦记家树的事,却不肯说。何丽娜沉吟着道:“这个人可怪了!沈国英这样待她,为什么还不嫁呢?”陶太太笑道:“你想想吧,所以这件事我嘱咐了秀姑,请她不要告诉家树。其实我也多此一道嘱咐。她到北平来的时候,拿了家树的介绍信,要住在我家,我是一百二十分佩服她的人,当然欢迎。她先住在这里半个月,都没有什么私事,无非是为义勇军的事奔走。前两天,她在和人打电话,探问凤喜的病状,被我撞见了,她才告诉我实话。连我都瞒着,还能告诉家树吗?”何丽娜笑道:告诉他也没有什么要紧呀!我和他在德国同学五年,还不知道他的心事吗?不过……不让他知道也好,他知道了,无非又让他心里加上一层难过。”她口里如此说着,却见家树的影子,在窗子外一闪。何丽娜向陶太太丢了一个眼色,却到外面屋子来了。果然,家树也是由屋子外进来。何丽娜笑道:表嫂总是拉人开玩笑。公开的不算,又要在一边儿说着。太太向着她微笑,也不辩驳。 大家欢天喜地吃过了晚饭,何丽娜说是要和关秀姑谈谈,请秀姑到她家里去,两人好作长夜之谈。秀姑也正想何丽娜家有钱,可以劝说劝说,请她父亲帮助些,也就慨然的答应了。陶太太听说秀姑要到何丽娜家去,秀姑是个直性人,何丽娜是个调起的人,把凤喜的话全说出来,岂不是一场风波?因之只管把眼睛来看着秀姑。秀姑微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这层意思。何丽娜却笑道:“没关系。” 她三人正是丁字儿坐着;家树、伯和同樊老太太另是坐在一处沙发上,所以没有听到,也没人看到。何丽娜站起来道:“伯母,我先回去了。”樊老太太道:“是的,刚回来,老太爷老太太也等着和你谈谈啦。”何丽娜握了秀姑一只手道:大姐,去呀!陪弟妹回家去一趟,明天一早来。”老太太听她叫了一声妈表嫂那一张嘴。”陶太太笑道:“就是亲一层么,这就维护着自己干姑娘,不疼侄媳了。”大家哈哈大笑,在这十分的欢愉中,关、何二人走了。 家树陪了老太太坐谈一会,自到书房里休息。心想:不料秀姑倒和我成了姐弟。她为人是越发的爽直了,前程未可限量。有这样一个义姐,这也可以满足了,难道男女有了爱情,就非作夫岂不可吗?只是丽娜和她鬼鬼祟祟的,谈到凤喜的事情,凤喜又怎么样了呢?难道她又出了什么问题吗?明天我倒要打听打听。唉!打听她干什么?反正没有好事,打听出来,也无所可为。因之他揣摸了半晌,又纳闷的睡着了。他一路舟车辛苦,次日十点钟方才起床。漱洗完了,正捧一杯苦茗,在书桌边沉吟着。刘福却拿了一张名起进来,说是这人在门口等着。家树接过来一看,乃是"沈国英"三个字,名起旁边,用钢笔记着: 弟现已为一平民,决倾家纾难,业赴津准备出关之物矣。报关,知君学成归国,喜极而回,前事勿介怀。 家树沉吟了一回,便迎出来。沈国英抢上前,在院子里就和他握着手道:“幸会,幸会。”家树见他态度蔼然,便请他到客厅里来坐。沈国英道:“兄弟今天来,有两件事,一公一私。公事呢,我劝先生把在德国所学的化学,有补助军事的,完全贡献到军事方面去;私事呢,我要报告先生一段惊人的消息。”于是就把自己对凤喜的事,报告了一阵。因道:我坐早车,刚由天津回来,还不曾回家,就来见先生,打算邀樊先生去看她一次。我从此可以付托有人了。”家树道:兄弟虽是可怜凤喜,但是所受的刺激也过深,现在我已不能受此重托了。”说时,皱了眉,作个苦笑。沈国英道:“实在的,她很懊悔,觉得对不起先生。樊先生,无论对她如何,应该见她一面,作个最后的表示,免得她只管虚想。”家树昂头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我明白了。沈先生的这番意思,我知道了。先生现是一位毁家纾难的英雄,我应当帮你的忙。好,我们这就走。不瞒你说,……”说到这里,向屋子外看着,才继续着道:“这件事,除兄弟以外,请你不要再让第二个人知道。”沈国英道:“我明白的。”于是家树立刻和他走出门来,向刘将军家而来。 家树一路想着:秀姑是在何家了,早上决不会到这里来的。于是心里很坦然的走进那大门去。转过一道回廊,却听到前面有两个女子的说话声音。一个道:“我心里怦怦跳,不要在这里碰到了沈国英啦!”又一个道:“不要紧的,他上天津去了。而且他也计划就由此出关去,不回北平了。再说,他那个人也很好的。”又一个笑道:“要不是有你这女侠客保镖,我还不敢来呢。”这两个女子,一个是何丽娜,一个就是关秀姑。家树吓得身子向后一缩,不知如何是好。沈国英看他猛然一惊的样子,却不解他命意所在。心如此犹豫着,关、何二人却在回廊那边转折出来,院子里毫无遮掩,彼此看得清清楚楚。秀姑首先叫起来道: “啊哟!家树也来了。”何丽娜看到,立刻红了脸。而且家树身后,还有个沈国英,这更让她定了眼睛望了他,怔怔无言。四个人远远的看着,家树看了何丽娜,何丽娜看了沈国英,沈国英又看了樊家树,大家说不出话来。 当下秀姑回转身来迎着沈国英道:“沈先生,你不是上天津去了吗?”沈国英道:“是的,事情办妥,我又赶回来了。”说着,走上前,取下帽子,向何丽娜一鞠躬道:“何小姐,久违了,过去的事,请你不必介意。我是马上就要离开北平的人了。”何丽娜听他如此说,便笑道:“我听到我们这位关大姐说,沈先生了不得,毁家纾难,我非常佩服。因为我听说沈女士和我相象,我始终没有见过,今天一早,要关大姐带了我来看看,这也是我一番好破心,不料却在这里,遇到沈先生。”家树道:“我也因为沈先生一定叫我来,和她说几句最后的话。我为了沈先生的面子,不能不来。”何丽娜道:既然如此,你可以先去见她,我们这一大群人,向屋子里一拥,她有认得的,有不认得的,回头又把她闹糊涂了。”沈国英道:“这话倒是,请樊先生同关女士先去见她。” 对着这个要求,家树不免踌躇起来。四人站在院子当中,面面相觑,都道不出所以然来。忽见花篱笆那边,一个妇人扶着一个少妇走了过来。哎呀!这少妇不是别人,便是凤喜。扶着的是沈大娘。她正因为凤喜闷躁不过,扶了她在院子里走着。这时,凤喜一眼看到樊家树,不由得一怔,立刻停住了脚,远远的在这边呆看着,手一指道:“那不是樊大爷?”家树走近前几步,向她点了头道:“你病好些了吗?”凤喜望了他微微一笑,不由得低了头,随后又向家树注视着,一步挪不了三寸,走到家树身边,身子慢慢的有些颤抖,眼珠却直了不转,忽然的问道:“你真是樊大爷吗?”家树直立了不动,低声道:“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凤喜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道:我,我等苦了!扶了凤喜道:“你精神刚好一点,怎么又哭起来了?”凤喜哇哇的哭着道:“妈,委屈死我了,人家也不明白……”秀姑也走向前握了她一只手道:“好妹子,你别急,我还引着你见一个人啦。”说着,手向何丽娜一指。 那何丽娜早已远远的看见了凤喜,正是呆了,这会子一步一步走近前来。凤喜抬了头,噙着眼泪,向何丽娜看着,眼泪却流在脸上。她看看何丽娜周身上下的衣服,又低了头牵着自己的衣服看看,又再向何丽娜的脸注视了一会,很惊讶的道:“咦!我的影子怎么和我的衣服不是一样的呀?”秀姑道:“不要瞎说了,那是何小姐。”凤喜伸着两手,在半空里抚摸着,象摸索镜面的样子,然后又皱了眉,翻了眼皮道:不对呀,这不是镜子!替她发愁。凤喜忽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道:“这倒有意思,我的影子,和我穿的衣服不一样!”关秀姑于是一手握了凤喜的手,一手握了何丽娜的手,将两只手凑到一处,让她们携着,向凤喜道:“这是人呢,是影子呢?”何丽娜笑道:“我实在是个人。”她不说犹可,一说之后,凤喜猛然将手一缩,叫起来道:“影子说话了,吓死我了!”家树看了她这疯样,向何丽娜低声道:“她哪里好了?”家树说时更靠近了何丽娜,凤喜看到,跳起来道:“了不得啦!我的魂灵缠着樊大爷啦!” 当下秀姑怕再闹下去要出事情,又不便叫何丽娜闪开,只得走向前将凤喜拦腰一把抱着,送上楼去。凤喜跳着道:“不成,不成!我要和樊大爷说几句,我的影子呢?”秀姑不管一切将她按在床上,发狠道:“你别闹,你别朗,你不知道我的起力大吗?”凤喜哈哈的笑道:“这真是新闻!我自己的影子,衣服不跟我一样,她又会说话。”秀姑哄她道:“你别闹,那影子是假的。”凤喜道:“假的,我也知道是假的。樊大爷没回来,又是你们冤我,你们全冤我呀!你们别这样拿我开玩笑,我错了一回,是不会再错第二回的。”说着,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凤喜在屋子里哭着闹着,楼下何、沈、樊三个人,各感到三样不同的无趣。大家呆立许久,楼上依然闹过不歇。三个人走了不好,不走又是不好,便彼此无言的向楼上侧耳听着。突然的,楼上的声音没有了。三个人正以为她的疯病停顿了,只见秀姑在屋子里跳了出来,站在楼栏边,向院子里挥着手道:“不好了,人不行啦,快找医生去吧!”三个人一同问道:“怎么了?”秀姑不曾答出来,已经听到沈大娘在楼上哭了起来。沈国英、樊家树都提脚想要上楼来看,秀姑挥着手道:“快找医生吧,晚了就来不及了。”家树道:“这里有电话吗?”沈国英道:“这是空屋子,哪里来的电话?”樊家树道:“附近有医院吗?”沈国英道:“有的。”于是二人都转了身子向外面走,把何丽娜一个人丢在院子里。秀姑跳了脚道:真是糟糕!等着医生,起是又一刻请不到!真急人,真急人。秀姑说毕,也进去了。 何丽娜对于凤喜,虽然是无所谓,但是妇女的心,多半是慈悲的,看了这种样子,也不免和他们一样着慌,便走上楼来,看看凤喜的情形。只见她躺在一张小铁床上,闭了眼睛,蓬了头发,仰面睡着,一点动作也没有。沈大娘在床面前一张椅子上坐下,两手按了大腿,哇哇直哭。秀姑走到床面前,叫道:“凤喜!大妹子!大妹子!”说着,握了她的手,摇撼了几下。凤喜不答复,也不动。秀姑顿脚道:“不行了,不中用啦,怎么这样快呢?”何丽娜看到刚才一个活跳新鲜的人,现在已无起息了,也不由得酸心一阵,垂下了泪来。秀姑跳了几跳,又由屋子里跳了出来,发急道:“怎么找医生的人还不来呢?急死我了!”何丽娜向秀姑摇手道:“你别着急,我懂一点,只是没有带一点用具来。”秀姑道:“你瞧!我们真是急糊涂了。放着一个德国留学回来的大夫在眼前,倒是到外面去找大夫。姑娘,你快瞧吧。”何丽娜走向前,解开凤喜的纽扣,用耳朵一听她的胸部,再看一看她的鼻子,白了一个圈,吓得向后退了一步,摇了头道:“没救了,心脏已坏了。” 说话时,沈国英满头是汗,领着一个医生进来。何丽娜将秀姑的手一拉,拉到楼廊外来,悄悄的道:“心脏坏了,败血症的现象,已到脸上,这种病症,快的只要几分钟,绝对无救的。家树来了,你好好的劝劝他。”果然,家树又领了一个医生到了院子里。当那个医生进来时,这个医生已下了楼。向那个医生打个招呼,一同走了。 家树正待向楼上走,秀姑迎下楼来,拦住他道:“你不必上去了,她过去了。总算和你见着一面,一切的事,都有沈先生安排。”家树道:“那不行,我得看看。”说着,不管一切,就向楼上一冲,跳进房来,伏在床上,大哭道:“我害了你,我害了你,早知道如此,不如让你在先农坛唱一辈子大鼓啊!” 这个时候,刘将军府旧址,一所七八重院落的大房屋,仅仅一重楼房有人,静悄悄的,一个院子脚步声,前后几个院子可以听到。这时楼房里那种惨哭之声,由半空里播送出来,把别个院子屋檐上打睦睡的麻雀都惊飞走了。沈国英对凤喜的情爱是如彼,关系又不过如此,他不便哭,也不能不哭。于是一个人走下楼来,只向那无人的院落走去。院子里四顾无人,假山石上披的长藤,被风吹着摇摆不定。屋角上一棵残败的杏花,蜘蛛网罩了一半,满地是花起。一个地鼠,嗤溜溜钻入石阶下,满布着鬼起。沈国英到了这时,却真看到一个鬼,大叫起来。大白天里,何以有鬼,容在下回交代。 第十回 壮士不还高歌倾别酒 故人何在热血洒边关 第十回 壮士不还高歌倾别酒 故人何在热血洒边关却说沈国英在一个无人的小院里徘徊,只觉充满了鬼起。忽然一个黑影由假山石后向外一钻,倒吓得他倒退了两步,以为真个有鬼出来。定眼细看,原来是李永胜穿了一身青衣服。他先道:“我一进这门,就听到一起哭声,倒不料在这里碰到统制。”沈国英摇着头道:“不要提,那个沈凤喜过去了。你是来找我的吗?”李永胜道:“我只知道你上天津去了。我是来找关女士的。今天有个弟兄从关外回来,说是我们的总部,被敌人知道了,一连三天,派飞机来轰炸。我们这边的总指挥也受了伤,特意专人前来请我和关女士,星夜回去。我正踌躇着,不知道到天津什么地方去会你?现时在这里会着你,那就好极了。我们预定乘五点钟的火车走,你能走吗?”沈国英沉吟着道:“这里刚过去一个人,我还得料理她的身后。”李永胜道:“只要统制能拿钱出来,她还有家属在这里,还愁没有人收拾善后吗?”沈国英想了一想道:“好,我就去。我家庭也不顾了,何况是一个女朋友,我去给你把关女士找来。你见了她可以不必说她父亲受了伤。”这句话没说完,秀姑早由身后跳了出来,抓住李永胜的手道:“你实说,我父亲怎样了?”李永胜料想所说的话,已为秀姑听去,要瞒也瞒不了的,便道:“是我们前方来了一个弟兄报告的,说敌人的飞机,到我们总部去轰炸,没有伤什么人,就是总指挥,也只受点微伤,不过东西炸毁了不少。”秀姑道: “不管了。今天下午,我们就走。来!我们都到后面楼下去说话。” 当下三人拥到楼廊上,由秀姑将要走的原因说了。家树用手绢擦了眼睛,慨然的道: “大概大家是为了凤喜身后的事,要找人负责。这很容易,沈大娘在北平,我也在北平,难道还会把她放在这里不成?救兵如救火,一刻也停留不得,诸位只管走吧。”何丽娜看了凤喜那样子,已经万分凄楚,听说秀姑马上要走,拉住她的手道:“大姐,我们刚会一天面,又要分离了。”秀姑道:“人生就是如此,为人别不知足,我们这一次会面,就是大大的缘分,还说什么?有一天东三省收复了,你们也出关去玩玩,我在关外欢迎你们,那个乐劲儿就大了。这儿待着怪难受的,你回去吧。”何丽娜道:“家树暂时不能回去的,我在这里陪着他,劝劝他吧。”秀姑皱了皱眉头,凝神想了一想道:“走了,不能再耽搁了。”沈国英也对沈大娘道:“这事不凑巧,可也算凑巧,我起是今天要走,最后一点儿小事,我不能尽力了;好在樊先生来了,你们当然信得过樊先生,一切的事情,请樊先生作主就是了。”说着,走到房门口,向床上鞠了一个躬,叹口气,转身而去。秀姑走到屋子里,也向床上点点头道:“大妹,别了。你明白过来了,和家树见了一面,总算实现了你的心愿啦。最后,樊大爷还是……”秀姑说到这里,声音哽了,用手绢擦了一擦眼睛,向床上道:“我没有功夫哭你了,心里惦记着你吧。”说着,又点了个头,下楼而去。 这时,沈国英和李永胜正站在院子里等着。见秀姑来了,沈国英便道:“现在到上火车的时候,还有三四个钟头,我们分头去料理事情,四点半钟一同上车站,关女士在什么地方等我?”秀姑道:“你到东四三条陶伯和先生家去找我吧。”沈国英说了一声准到,立刻就回家去。 沈国英到了家里,将帐目匆匆的料理了一番,便把自己一儿一女带着,一同到后院来见他哥嫂。手上捧了一只小箱子,放在堂屋桌上,把哥嫂请出来,由箱子里,将存折房ae鮘 f2一样样的,请哥哥看了,便作个立正式,向哥哥道:“哥嫂都在这里,兄弟有几句话说。兄弟一不曾经商,二又不曾种田,三又不曾中奖券,家产过了十几万,是怎样来的钱?一个人在世上,无非吃图一饱,穿图一暖,挣钱够吃喝也就得了。多了钱,也不能吃金子,穿金子。兄弟仔细一想,聚攒许多冤枉钱,留在一个人手里,想想钱的来路,又想想钱的去路,心里老是不安。太平年,也就模模糊糊算了。现在国家快要亡了,我便留着一笔钱,预备做将来的亡国奴,也无意思。而况我是个军人,军人是干什么的?用不着我的时候,我借了军人二字去弄钱;用得着的时候,我就在家里守着钱享福吗?因为这样,我这里留下两万块钱,一万留给哥嫂过老。一万做我小孩子的教育费。其余的钱,兄弟拿去买子弹送给义勇军了。我自己也跟着子弹,一路出关去。我若是不回来呢,那是我们当军人的本分;回来呢,那算是侥幸。”他哥哥愣住了,没得话说。他嫂嫂却插言道:“啊哟!二叔,你怎么把家私全拿走呢?中国赚几千万几百万的人多着啦,没听见说谁拿出十万八万来,干吗你发这个傻起?”沈国英道:“咱们还有两万留着过日子啦。以前咱们没有两万,也过了日子,现在有两万还不能过日子吗?”他哥哥知道他的钱已花了,便道:好吧,你自己慎重小心一点儿就是了。子,牵着交到哥哥手里;将起岁的姑娘,牵着交到嫂嫂手里,对两个孩子道: “我去替你们打仇人去了,你们好好跟着大爷大娘过。哥哥,嫂嫂,兄弟去啦。”说毕,转身就向外走。他哥嫂看了他这一番情形,心里很难过。各牵了一个孩子,跟着送到大门口来。沈国英头也不回,坐上汽车,一直就到陶伯和家来。 沈国英在家里耽搁了三四个钟头,到时,樊家树、何丽娜、李永胜也都在这里了,请着他在客厅里相见。秀姑携着樊老太太的手,走了出来。家树首先站起来道:“今天沈先生毁家纾难去当义勇军,还有这位李先生和我的义姐,又重新出关杀敌,这都是人生极痛快的一件事,我怎能不饯行!可是想到此一去能否重见,实在没有把握,又使人担心。况且我和义姐,有生死骨肉的情分,仅仅拜盟一天,又要分离,实在难过。再说在三小时以前,我们大家又遇到一件起惨的事情,大家的眼泪未干。生离死别,全在这半天了,我又怎么能吃,怎么能喝!可是,到底三位以身许国的行为,确实难得,我又怎能不忍住眼泪,以壮行色!刘福,把东西拿来。请你们老爷太太来。” 说话时,陶伯和夫妇来了,和大家寒暄两句。刘福捧一个大圆托盘放在桌上,里面是一大块烧肉,上面插了一把尖刀,一把大酒壶,八只大杯子。家树提了酒壶斟上八大杯血也似的红玫瑰酒。伯和道:“不分老少,我们围了桌子,各干一杯,算是喝了仇人的血。”于是大家端起一杯,一饮而尽。只有樊老太太端着杯子有些颤抖。沈国英放下酒杯,双目一瞪,高声喝道:“陶先生这话说得好,我来吃仇人一块肉。”于是拔出刀来,在肉上一划,割下一块肉来,便向嘴里一塞。何丽娜指着旁边的钢琴道:“我来奏一阕《从军乐》吧。”沈国英道:“不,哀兵必胜!不要乐,要哀。何小姐能弹《易水吟》的妻子吗?”何丽娜道: “会的。”秀姑道:“好极了,我们都会唱!”于是何丽娜按着琴,大家高声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只有樊老太太不唱,两眼望了秀姑,垂出泪珠来。秀姑将手一挥道:“不唱了,我们上车站吧。”大家停了唱,秀姑与伯和夫妇先告别,然后握了老太太的手道:“妈!我去了。”老太太颤抖了声音道:“好!好孩子,但愿你马到成功。”沈国英、李永胜也和老太太行了军礼。大家一点声音没有,一步跟着一步,共同走出大门来了。门口共有三辆汽车,分别坐着驰往东车站。 到了车站,沈国英跳下车来,汽车夫看到,也跟着下车,向沈国英请了个安道:“统制,我不能送你到站里去了。”沈国英在身上掏出一搭钞票,又一张名起,向汽车夫道: “小徐!你跟我多年,现在分别了。这五十块钱给你作川资回家去。这辆汽车,我已经捐给第三军部作军用品车,你拿我的妻子,开到军部里去。”小徐道:“是!我立刻开去。钱,我不要。统制都去杀敌人,难道我就不能出一点小力。既是这辆车捐作军用品车,当然车子还要人开的,我愿开了这车子到前线去。”沈国英出岂不意的握了他的手道:“好弟兄!给我挣面子,就是那么办。”汽车夫只接过名起,和沈国英行礼而去。伯和夫妇、家树、丽娜,送着沈、关、李三人进站,秀姑回身低声道:“此地耳目众多,不必走了。”四人听说,怕误他们的大事,只好站在月台铁栏外,望着三位壮士的后影,遥遥登车而去。 何丽娜知道家树心里万分难过,送了他回家去。到家以后,家树在书房里沙发椅上躺着,一语不发。何丽娜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事已至此,伤心也是没用。”家树道:早知如此,不回国来也好!同赴国难吗?我们依然可以干我们的。我有了一点主意,现在不能发表,明天告诉你。”家树道:“是的,现在只有你能安慰我,你能了解我了。” 何丽娜陪伴着家树坐到晚上十二点,方才回家去。何廉正和夫人在灯下闲谈,看到姑娘回来了,便道:“时局不靖,还好象太平日子一样到半夜才回来呢。”何丽娜道:“时局不靖,在北平什么要紧,人家还上前线哩。爸爸!我问你一句话,你的财产还有多少?”何廉注视了她的脸色道:“你问这话什么意思?这几年我亏蚀了不少,不过一百一二十万了。” 何丽娜笑道:“你二老这一辈子,怎样用得了呢?”何太太道:你这不叫傻话,难道有多少钱要花光了才死吗?我又没有第二个儿女,都是给你留着呀。”何丽娜道:“能给我留多少呢?”何廉道:“你今天疯了吧,问这些孩子话干什么?”何丽娜道:我自然有意思的。你二老能给我留五十万吗?食指摸了上唇胡子,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在未结婚以前,想把家产……”何丽娜不等他说完,便抢着道:“你等我再问一句,你让我到德国留学求得学问来做什么?”何廉道:“为了你好自立呀。”何丽娜道:“这不结了!我能自立,要家产做什么?钱是我要的,自己不用,家树他更不能用。爸爸,你不为国家做事,发不了这大的财。钱是正大光明而入者,亦正大光明而出。现在国家要亡了,我劝你拿点钱来帮国家的忙。”何廉笑道:“哦!原来你是劝捐的,你说,要我捐多少呢?”何丽娜本靠在父亲椅子边站着的,这时突然站定,将胸脯一挺道:“要你捐八十万。”何廉淡淡的笑道:“你胡闹。”说着,在茶几上雪茄烟盒子里取了一根雪茄,咬了烟头吐在痰盂里。自己起身找火柴,满屋子走着。 当下何丽娜跟着她父亲身后走着,又扯了他的衣襟道:我一点不胡闹。对你说,我要在北平、天津、唐山、滦州、承德、喜峰口找十个地方,设十个战地病院。起码一处一万,也要十万,再用十万块钱,作补充费,这就是二十万。家树他要立个化学军用品制造厂,至低限度,要五十万块钱开办,也预备十万块钱作补充费。合起来,不就是八十万吗?你要是拿出钱来,院长厂长,都用你的名义,我和家树,亲自出来主持一切,也教人知道留学回来,不全是用金招牌来起官做的。”何廉被她在身后吵着闹着,雪茄衔在嘴里,始终没有找着火柴。她在桌上随便拿来一盒,擦了一根,贴在父亲怀里,替他点了烟,靠着他道:“爸爸,你答应吧。我又没兄弟起妹,家产反正是我的,你让我为国家做点事吧。”何廉道:就是把家产给你,也不能让你糟蹋。数目太大了,我不能……”何丽娜跳着脚道:“怎么是糟蹋?沈国英只有八万元家私,他就拿出六万来,而且自己还去当义勇军啦。你自说的,有一百二十万,就是用去八十万,还有四十万啦,你这辈子干什么不够?这样说,你的钱,不肯正大光明的用去,一定是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得!我算白留学几年了,不要你的钱,我自己去找个了断。”说毕,向何廉卧室里一跑,把房门立刻关上。 何太太一见发了急,对何廉道:“你抽屉里那支手枪……”何廉道:“没收起……”她便立刻捶门道:“丽娜,你出来,别开抽屉乱翻东西。”只听到屋子里拉着抽屉乱响,何丽娜叫道:“家树,我无面目见你,别了。”何太太哭着嚷了起来道:“孩子,有话好商量呀,别……别……别那么着。我只有你一个呀!你们来人呀,快救命罗!”何廉也只捶门叫道:别胡闹!手上,将手枪夺下,开了房门,放老爷太太进去。何丽娜伏在沙发上,藏了脸,一句不言语。何廉站在她面前道:“你这孩子,太性急,你也等我考量考量。”何丽娜道:“别考量,留着钱,预备做亡国奴的时候纳人头税吧。”她说毕,又哭着闹着。何廉一想:便捐出八十万,还有四五十万呢。这样做法,不管对国家怎样,自己很有面子,可以博得国人同情。既有国人同情,在政治上,当然可以取得地位。……想了许久,只得委委屈屈,答应了姑娘。何丽娜噗嗤一笑,才去睡觉。 这个消息,当然是家树所乐意听的,次日早上,何丽娜就坐了车到陶家来报告。未下汽车,刘福就迎着说:"表少爷穿了长袍马褂,胳臂上围着黑纱,天亮就出去了。”何丽娜听说,连忙又把汽车开向刘将军家来。路上碰到八个人抬一具棺材,后面一辆人力车,拉着沈大娘,一个穿破衣的男子背了一篮子纸钱,跟了车子,再后面,便是家树,低了头走着。何丽娜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道:“就是这一遭了,由他去吧!”于是再回来,在陶家候着。直到下午一两点钟家树才回来,进门便到书房里去躺下了。何丽娜进去,先安慰他一顿,然后再把父亲捐款的事告诉他。家树突然的握住她的手坐下来道:“你这样成就我,我怎样报答你呢?”何丽娜笑道:“我们谈什么报答。假使你当年不嫌我是个千金小姐,我如今还沉醉在歌舞酒食的场合,哪里知道真正做人的道理!其实还是你成就了我呢。”家树今天本来是伤心之极,听了何丽娜的报告,又兴奋起来。当日晚上,见了何廉,商议了设立化学军用品制造厂的办法,结果很是圆满。 这消息在报上一宣布,社会上同情樊、何两个热心,来帮忙的不少,有钱又有人,半个月功夫,医院和制造厂,先后在北平成立起来。 再说秀姑去后,先有两个无线电拍到北平,说是关寿峰只受小伤,没关系,子弹运到,和敌军打了两仗,而且劫了一次军车,都得有胜利,朋友都很欢喜。半个月后音信却是渺然。这北平总医院,不住的有战伤的义勇军来疗养,樊、何两人,逢人便打听关、沈的消息。有一天,来了十几个伤兵,正是关寿峰部下的。何丽娜找了一个轻伤的连长,细细盘问一遍。他说:"我们这支军队,共有一千多人,总指挥是关寿峰,副指挥是关秀姑,后来沈国英去了,我们又举他做司令。我们因为补充了子弹,在山海关外,狠打了几次有力的仗,杀得敌人胆寒。我们的总部在李家堡,是九门口外的一个险地。九门口里,就是正规军的防地。前十天晚上,我们得了急报,敌人有起兵五六百,步兵三千,在深夜里,要经过李家堡,暗袭九门口。沈司令说:我们和敌人相差过多,子弹又不够,不如避实击虚,让他们过去,在后面兜抄。关指挥说:不行。九门口,只有华军一团人,深夜不曾防备,一定被敌人暗袭了去。敌人占了九门口,山海关不攻自得,我们一千多人,反攻何用?山海关一失,华北摇动,这一着关系非浅。我们只有挡住了要道,不让敌人过去。此地到九门口,只十几里路,一开火,守军就可以准备起来。我们抵抗得越久,九门口是准备得越充足。兄弟,就是今晚,我们为国牺牲吧。沈司令想了一想,这话也是,立刻我们就准备抵抗。敌人初来,也不曾防备我们怎样抵抗,到了庄外,我们猛然迎击,他们抵抗不住,先退下去。但是他们的人多,将庄子团团围住,大炮机枪,对了庄里狂射。我们各守了围墙,等敌人到了火力够得上的地方,才放出枪去。敌人只管猛烈进攻,我们死力守着不动。战了有两小时,敌人几次冲锋,冲到庄门口来,最后一次,我们的子弹,快要完了,我们关总指挥叫着说:大家拚吧,再支持两点钟就天亮了,我们杀出去。他一手拿了大砍刀,一手拿了手枪,带了五百多名弟兄冲出庄去。我就紧紧跟在总指挥后面,亲眼看到他手起刀落,砍倒七八十个敌人。我们这样肉搏一阵,敌人已经有些支持不住;我们的副指挥关姑娘,又带了二三百弟兄来接应,敌人就退下去了。我们也不敢追,又退回庄去守着。但是这一阵恶战,死了四五百人,连着先死的,一千多人,已经死亡三分之二。看看天色快亮,九门口遥遥的发出几响空炮。我们总指挥坐在矮墙下一块石头上,喘着起哈哈笑道:好了,好了!守口军队,已经有准备了。这时,我看他身上的衣服,撕得稀烂,胡子上,手上,脸上,都是血迹,他两手按了膝盖,喘着ae鳿f2道:值!今天报答国家了。他说后,身子靠了墙,就过去了。我们沈司令、副指挥因敌人还不肯退,就对着总指挥说:起了你老人家英灵不远,我们有一口气,也不让敌人进我的庄子。说完,沈司令带了残余弟兄三四百人,等敌人盇e近,又杀出去冲锋肉搏。这次我们人更少,哪里冲得动,战到天亮,全军覆没了。沈司令、李团长都没回来。不过天色一亮,敌人就不敢再攻九门口,自己退走了。关姑娘数数村子里的活人,只剩二百多,战得真是悲壮,不但九门口没事,李家堡也守住了。可是敌人上了这次当,这日下午,就派了四架飞机来轰炸李家堡。我们副指挥战了一晚,又去收殓沈司令和总指挥,人太累了,就睡了一场午觉。不料就是这时候,这飞机来到,临时惊醒躲避,已经来不及,就殉难了。”何丽娜只听到这里,已经不能再向下问他们怎样逃进关的,两眼泪汪汪,恸哭起来。——这日晚上,何丽娜向家树提起这事,家树也是禁不住泪如雨下。 到了次日,正是清明,家树本来要到西便门外,去吊凤喜的新坟,就索性对何丽娜道: “古人有禁烟时节,举行野祭的,我们就在今天,在凤喜坟边,另外烧些纸帛,奠些酒浆,祭奠几位故人,你看好吗?”何丽娜说是很好,就吩咐佣人预备祭礼,带了两个佣人,共坐一辆汽车,到西便门外来。车停下,见两棵新柳,一树野桃花下,有三尺新坟,坟前立了一块碑,上书:“故未婚起沈凤喜女士之墓,杭县樊家树立。”何丽娜看着,点了一点头。佣人将祭礼分着两份:一份陈设在凤喜坟前;一份离开坟,在起起上,向东北陈设着。家树拿了酒壶,向地上浇着,口里喊道:“沈国英先生,李永胜先生,我的好朋友。关大叔,秀姑我的好姐姐。你们果然一去不返了。故人!你们哪里去了?英灵不远,受我一番敬礼。”说着,脱下帽来,遥遥向东北三鞠躬。回转身来,看了凤喜的坟,叫了一声:"凤喜!”又坠下泪来。何丽娜却向了东北,哭着叫关大姐。两个佣人,分途烧着纸钱。平原沉沉地,没有一点声音,越显得樊、何二人的呜咽声,更是酸楚。忽然一阵风来,将烧的纸灰,卷着打起胡旋,飞入半天。半树野桃花的花起,洒雨一般的起到人身上来。何丽娜正自愕然,那风又加紧了两阵,将满树的残花,吹了个干净。家树道:“丽娜,人生都是如此,不要把烂漫的春光虚度了。我们至少要学沈国英,有一种最后的振作呀!”何丽娜道:“是的,你不用伤心,还有我呢。我始终能了解你呀!”家树万分难过之余,觉得还有这样一个知己,握了她的手,就也破涕为笑了。 一、周朝开国有太姒 一、周朝开国有太姒当三月春光明媚的时候,满眼的树木,都已经翳翳向荣,那翠绿的柳树枝条,拖起丈来长的嫩叶穗子,正借着拂人衣袂的柔风,轻轻的在长空扇动。在这柳树斜对过,有一座蔷薇架,堆翠也似的长着新枝。那艳红色的鲜花,密密层层,都分布在新枝上。这种鲜花,经太阳一晒,正有一股浓丽幽香袭人。而在柳树和蔷薇架中间,正好搭着一座秋千架。这时,正有一个女子,两手挽住两根五色绳索,脚踏在吊着的平板上,一来一去,越打越高。那女子穿了红罗长夹衫,下面露出黄绫裙,脚踏齐云履,真是像大蝴蝶一样,和柳絮花影,贴住秋千架子飞舞。这架子旁边,站立着一位十六七岁的丫环,她身穿紫绫子夹袄,横腰束了一根青绫带,头梳双髻,倒也五官齐整。 她道:“小姐,下来吧!秋千打久了,你又叫累了。”那个打秋千的女子笑道:“今天我颇高兴,多玩一刻,不会累的。”说着,两腿齐站在平板上,手挽绳索一摇,身子一蹲,秋千又高上去。丫环道:“下来吧!我真有事,告诉小姐。若是没有,你尽管责罚我呀!” 那女子听了,就停止秋千不打,绳索慢慢儿缓了,由缓而停止,她就跳了下来。她头上原梳的盘龙髻,额边贴有翠花片,汗珠子正在上面流着。她是长圆的瓜子脸,可以说眉清目秀,通关鼻子,笑不露齿。她虽然不累,但自秋千下来口里还微微的喘气呢。丫环站在旁边望了出神。 女子笑道:“银心,你只管看我脸上作什么?” 银心道:“小姐,你说打秋千不累。我看有些不然吧?你今天多玩一会,你就脸上带了红色,额头上也出汗呢。” 那女子在衣服里取出手绢揩抹额头上的汗。叹了一口气道:“我祝英台的心事,你哪里会看得出。我玩秋千是闷不过,多玩会子出点汗,那算什么?你说有话要告诉我,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银心点头道:“当然我要告诉小姐。不过在花园里谈,怕有人听见。或者不大方便。我们同到房里谈去,好吗?” 祝英台看她的神气,好像真有话谈,便点头说可以,抬步先走,银心跟着。一刻儿到了房里,祝英台在梳妆台上支起一面铜镜,看了镜里人影,笑道:“这房间里有四个人,从你的口里说出来,由我的耳朵听了进去,这里没有外人,你就说吧。” 银心站在小姐面前,倒是一楞。便道:“这房间里共只有两个人,何以忽然加起一倍?人在哪里?” 祝英台道:“这有什么不懂?我们在镜子里面(注:晋朝没有玻璃,镜子都是铜制的),各有一个人影呀。”说着,就在梳妆台前团几上坐着,对她微笑。 银心这才懂了。因道:“你不是闷不过,才去打秋千吗?我就能猜着你那番心事。” 祝英台道:“好的,你就猜猜看。” 银心道:“你时常这样说,你要像男子一样,也要出外跟从名师,求学几年,回家来,装成一个满腹诗书,才不辜负父母所生的这一表人才。听到有一位周老师,倒是满腹文章。而且道德高尚,决计想去杭州(注:杭州这个名称,隋朝才有。隋以前,汉朝的时候,名曰钱唐县。唐字旁边加个土字,是唐朝加的。所以这书出在晋朝,应当说钱唐县才对。可是戏剧故事书,都说上杭州,只好从俗),拜进周老师的门下。不过最近听到周老师有离开杭州的一说,所以闷闷不乐。你说,我猜得对也不对。” 祝英台抿嘴微笑道:“正是如此,我也和你提过的。” 银心一按桌子道:“我们家王顺最近曾往杭州一次,他说,周老师依然在尼山设馆,因为去馆不远,有一爿杂货店,是王顺亲戚开的,所以打听的消息,非常确实。” 祝英台望了她道:“这话是真?” 银心道:“你叫王顺来问上一问,便知真假啊!” 祝英台道:“好的,我去叫王顺来一问。若果然不错,今天和两位老人家闲话,我就要提出来。非到杭州去求学不可了。” 银心道:“我说怎么样,一猜就猜中了吧?去叫王顺来吗?” 祝英台点点头。原来王顺是这祝家打杂的,—叫就来了,祝英台一问,果然千真万确,祝英台自己盘算了—会,怎么向父母进言,约莫半下午的时候,父母都在小客厅闲话。祝英台慢步进屋,喊了—声“爹、妈”。 原来她父亲祝公远当年曾作过县令,因为膝下无儿,只有这个女儿,人口简单,银钱有了,不作官也罢。因此告老还乡。母亲滕氏,也是十分疼爱女儿。看见了英台,便道:“打过了秋千吧?瞧,你这身上红红儿的,怕要受累呢。”祝英台道:“上午打的秋千,这会子还会红吗?若真要红,那除非你女儿真害病不可。” 祝公远哈哈大笑。他坐在一张炕床上面,将大袖压着炕几。将手伸出来画着圈儿道:“虽然你母亲的话,有些不实在,然而她肯说出这话来,实在是爱你呀。” 祝英台走近一步道:“那是自然。不但母亲爱我,爹爹也爱我。” 腾氏坐在炕床相对的一只墩子上(注:自唐以前,我国人是布席于地,跪在席子上坐着,两只脚板朝后。晋朝可能用此种法子。自宋以后,跪席这种法子,不大方便,已经不用了。所以作者为读者习惯起见,从略),将旁边一只座位移了一移。笑道:“英台,你坐下。蔷薇开得很好,你没有摘一两朵戴呵!” 祝英台随母亲的指示坐着。因道:“今天很高兴,连蔷薇花都高兴得懒去摘了。” 祝公远道:“什么事这样高兴?”他用手摸摸嘴唇上的长黑胡子。 祝英台道:“今天王顺回来,据他对银心所说,周士章老先生并没有离开杭州,如今仍旧在尼山设馆授徒。” 祝公远道:“这与你有什么相干?又何从高兴呢?” 祝英台听到这里,就站了起来,向父亲道:“儿有下情禀报。” 腾氏望了她道:“我儿有什么禀报呢?他是个道德高尚的老先生啦。” 祝英台道:“正因为他是个道德高尚的老先生,才引起我一番尊敬。尊敬就尊敬吧,而怎样又引起一番高兴呢?这要感谢父母看得起我,自我八岁时候,就给我请了一位先生教授我许多书,教我为人修身之道。后来长到十五岁,爹爹告老还乡,先生就被辞退了。这实在可惜。好比搬梯登楼一般,只爬了一半,梯子又搬走了。如今是登楼既不能够,又不在地面上,就这样不高不低,一辈子让我作个半油篓子,这可是读书人的大不幸。现在好了,周先生还在尼山设馆授徒,儿想和国内少年男子一样,也往杭州拜在周先生名下,当几年好学生,将来学得微末功夫回来,不敢说满腹诗书,总比现在半途而废要好得多吧!所以今天为周老先生还在杭州授馆授徒,大为高兴。特意前来,请示儿要往杭州升学,父母的意思怎么样?”(注:舞台上祝英台要求上杭州的时候,常把花木兰作譬。但花木兰有人说,是北魏人。也有人说,是隋唐人,无论如何,她出世的日子,比祝英台都要晚,似乎不能比。) 祝公远听祝英台的话,还不明白什么事她会高兴,只管手摸胡子,静静的往下听。后来听到她要学少年男子一样,到杭州升学。胡子也不扯了,望了祝英台,才问道:“你要到杭州升学,你是说着好玩,还是真话?” 祝英台站在那里,还是从从容容的答道:“自然是真话!岂能把上杭州读书的正经大事,当作儿戏?” 祝公远对她身上望着。不觉哈哈大笑。把手指着她道:“我儿在这里,为什么说许多梦话?我们就从孔子手上说起吧?他在杏坛设教,收下弟子三千人。这个数目,真不为少。可是,三千人里面,哪一个是女子呢?孔子设馆,都没有女子,他周士章无非把圣人之学,传授后人,他不能在孔子设馆之外,另设一科,专教女子吧?所以作父亲的人,就是答应女儿前去,也是碰壁而回呀!所以我说你的话,完全是梦话。” 祝英台一点也不忙,笑道:“父亲的话,未见得完全顾虑周详吧?孔子当年设教,收罗弟子三千人,请问父亲,三千人里面,可断言没有一个女子吗?可断言就没有女子改装的少年吗?你说书上没有传下来,这里面有女子,所以三千人里面,都算是男生。但是你想想看,这能硬说是对的吗?因为女人穿了本装,人家当然晓得,若是女扮男装,无论什么人,都要被瞒过的呀!那为孔子立传的人,当然也会被瞒过的啊。女儿若去,自然要改扮男装前去,这个不用发愁。” 祝公远听说,连说:“岂有此理?” 祝英台道:“爹爹,不要性急。女儿的话,还没有说完啦。周朝开国的人,有女子在内,爹爹可曾知道?” 祝公远听说,昂头想了一想,便道:“没有。” 祝英台笑道:“你瞧,这样放在眼面前的书,都会忘记,当然女儿要去杭州攻读,算是梦话了。女儿这话,也是圣经贤传上找来的呀。就出在《论语·泰伯》章。曾说,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译成白话,舜皇帝有五个能干的臣子,天下就强盛了。武王曾说,我有治理国事的能手十人之多。孔子也很赞叹,说是国家大才,那本是难得的,唐虞的能手也只有五人,周朝盛况空前,共有十个人。不过里面却有一个女子,所以只有九人了。)爹爹,这不是女儿造的呀。至于那个女子,是武王的母亲,她嫁的丈夫叫文王,所以就恭维文母。她真正的名字叫太姒,这似乎没有错吧?” 祝公远倒没有想到她有这么一着棋,便说:“不错,是有的。但这与后人读书有什么相干呢?” 祝英台将头一偏道:“怎么不相干,关联还十分紧密呀!大凡一个女子,自小就不把自己等闲看待,和男子一样读书用功。于是男子可以作的,女子当然可以作。男子们有造就为治国有用之才,女子们也可以造就治国有用之才。所以女子才不才,还看自己觉得如何而定。就说太姒吧,若不是觉得为将来治国有用之才,凡事不肯用心去学,也不过平常一个妇人罢了。当然,人有贤不贤的分别,读书造就也不能完全一样。但是人只要肯念书,总比不读书的要强上好几倍吧。女儿现埋藏在家里,是祝家一位躺在绣楼上的小姐,再过几年,这绣楼上小姐就不能这样叫了。所以这个日子有这一点儿自悟,应当前往杭州加紧念书,他年读书回家,至少比现在好几倍,也好作一点事出来人家看看。”祝英台一说,道理很多,简直没有完。腾氏坐在身边,没法儿拦阻,好容易,这时有了空隙。 便道:“孩子,你说的都有理,可是周先生不收女生,也没法可想呀。” 祝英台道:“女儿不是说了可以改男装前去吗?” 祝公远听着英台的话,胡桩气的根根笔直。这时,见英台依然站着没动,似乎还在等父亲的吩咐,便道:“英台,你要到尼山去攻读,这志气是可嘉的。”虽说改装前去,可是这不是三五天的事呀!日子久了,谁能说一点儿不出毛病。再说,女儿身上破绽不少。像耳朵眼,胸口,都是极不好掩饰的地方,你能长久瞒得过去吗?这个不谈,我们光谈谈礼记吧。曲礼上说,他对男女之别,防范得很严的。凡是男女衣裳架子不通用,叔嫂不通音讯,外言不得进入门槛以内。请问,这种防范之下,周士章的学馆,女子进去不是很难吗?再说,你对父母的教育,应该听的。父亲痴长几岁年纪,说是不能前去,一定就不能前去。你不听父言,那就为不孝。”说到这里,禁不住生气,气得直把大袖在几上左右乱拂。 祝英台看到父亲这种情形,知道一定不让去杭州的了。但话在口里,还是要说。便道:“爹爹的话,当然是疼女儿的。但父亲的说法,经女儿仔细考量,都不会实现的。第一,儿知道身上有破绽,而且比别人知道多得多。这一些破绽,儿一定会掩藏起来,爹爹不必挂心。第二,爹爹叫女儿守礼,这一节女儿更知道。但圣人告诉我们,在紧要关头上,还应当从权呀!这在《孟子·离娄》章上,他说,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授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译成语体文,淳于髡问,男女之间,要放下或拿取一些东西,都不宜手对手的接授,这是守礼吗?孟子说,是的。淳于髡说,嫂子被水淹了,也应当用手去救吗?孟子说,嫂子淹了,还不用手去救,那是豺狼了)。当今的中国,被人占去了一半,晋朝的天子只好避居南京,这还不是嫂被淹了吗?我们应当救一救呀。男女授受不亲的守礼,现在来不及讲了。第三,说女儿对父亲说话不听,就为不孝。现在孩儿攻读杭州,正是讲求大孝。有一天学业多少有些成就回来,当然不敢说对晋朝天下,有什么贡献,但是比现在绣楼小姐,那总要好得多吧?这难道不是作爹爹所愿意的吗?” 祝公远听了这话,摇着头道:“这还了得,一律强辩。从今以后,你要准备三从四德,紧守闺门,如其不然啦,哼!”他两只大袖,紧贴胸前,自己放宽了大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祝英台看到父亲生气,有话也不敢说。只是呆站在那里两手搓弄衣服的带子。滕氏便站起来,拍着英台的肩膀道:“孩于,你爹爹都是好话,你就不必说了。随妈到房里去休息。” 祝英台才扭转身子来,向母亲道:“儿的话,也不是胡说的呀!都是圣经贤传上摘下来的。” 祝公远走来走去,兀自未歇。猛然听了这话,便站着瞪了双跟道:“多话我也不说,就是不许去杭州读书。” 滕氏道:“说两句大话,不要紧啦。这里也没有第四人听见。孩子,你进房去吧。” 说这话,用手去推她,谁知她站呆了,一动也不动。看时,祝英台在袖子里伸出右手来,拿着白罗手绢,只管在眼角上去擦泪痕。原来她自父亲把脸一变,她立刻脸色一红,眼睛里滚下热泪来。 滕氏把两手扶着她的肩膀道:“你是怎么啦?” 祝英台被母亲一问,却哗啦一声大哭,望着娘怀里一扑,浑身颤动起来。 二、一个折衷办法不能接受 二、一个折衷办法不能接受祝英台向来不曾在父亲面前乱哭过,现在依靠母亲失声嚎陶起来,祝公远倒没有好法子,叫她别哭。只是不作声的,望了一望。 滕氏道:“哭作什么?有什么话好商量。” 祝公远看看自己女儿,倒在滕氏怀里,正好把脊梁朝着自巴,哭着身子颤动。滕氏身穿紫绫夹袄,远望着也有好几处哭湿了。于是将嘴一呶,将手对后面连指了几下。 滕氏会意,便道:“好孩子,到后房去吧。” 说着,丫环银心,小丫环菊儿,一齐来了。 祝公远还是把手指着。 滕氏道:“我也前去。” 于是把英台一只手轻轻儿的移出,交给了银心。英台将身子掉转。祝公远一看,见她头低着,两只眼睛里是一对一对的泪水,向外面直落。这在祝英台当然是很伤心。但是伤心有什么用呢?自己忘了自己是个女孩儿家吗?他自己摇着头自己走出客厅去了。 滕氏知道丈夫是—百个不愿意,只好跟着两个丫环送英台向后房走。原来祝英台卧室是在楼下,看书绣花却在楼上。祝家没有儿子,就只这位小姐。家里有的是钱,小姐要怎么铺张,就怎么铺张。祝英台卧室,是在后院,到前院正隔一座过厅。这后院正堆了几堆假山石,栽了两三株松树,百多根竹子,这个日子,正长得青翠扑人,越显得这后院格外幽深,没有人到。这卧室一排三间,外面建了走廊。廊两旁里鹅卵石面地,人走着扑的有声,这两位丫环一位安人,蜂拥着引了祝英台进房。这房里都是紫檀长桌面,雕花格子床,地上铺着地毯,堆叠很高。银心扶她进来,就让她在紫檀桌面前一张四方椅子上坐下(注:坐交椅,晋朝还没有发明这个制度。坐具寻常都是用床。人是膝床而坐。所以文中椅字,照例多半是床字。那末,文中何以不用床字呢?那又觉得与睡觉的床,太相混了。杌子墩子,亦宋初始有),她可不坐,泪痕满面,扶着桌面,起身向床上一歪,便倒下去了。 滕氏连忙走到床面前,将手扶着她身体道:“哎哟!你就这样歪在床上啊!就是要睡,也当好好儿的躺着,盖上夹被啊! 银心听着,也走了过来,两手伸过来搀扶。英台也不理。将两只腿伸着在床外一阵搓揉,胡乱将两只鞋子搓揉掉了。自己将身体随便顺过来挨着枕头睡了。把折好的蓝绫夹被,牵扯过来盖了腿。这就对母亲道:“现在是睡觉的样子了,你老人家可以走了。” 滕氏看她脸上,还有泪痕,便道:“你爹爹虽然管你,可是仔细想来全是好话啊!” 祝英台虽听到母亲这样说,也并没回驳,一个翻身向里边躺着,算是睡了。 滕氏发呆一阵,随后叹口气道:“唉!这个时候劝也不是容易劝的,随她去吧。小菊儿同我一路到前面去,这屋里交给银心了。银心,你记着,小姐要吃什么东西,你到前面去问我要。” 银心站在床边答应是。滕氏又看了一遍,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自带菊儿向前面去了。 祝英台睡在床上,一动也不动。银心挨着床边问道:“打盆脸水来你洗脸吧!” 祝英台道:“不用,安人哩?” 银心道:“带着菊儿回上房了。” 祝英台把夹被牵开,人坐起来道:“真是够气人的,但是这还是刚开头呢。除非我说是不上杭州了,他也就不骂了,也不发脾气了。” 银心笑道:“这样说,你就死了到杭州去攻读这条心吧。” 祝英台道:“那为什么?就为了员外(注:员外称呼,见于《旧唐书》。晋时,好像还没有。不过临时还找不出同样的称呼,只好根据戏剧唱本,照旧使用)发脾气吗?我现在房里床上躺着,就说有病,大概三天两天,母亲会来转弯的。” 银心道:“那敢情是好。我从今日起,无论对内对外,都说小姐有病,他们送了三餐饭来,小姐尽管不吃,我私下给小姐买些可口的食品,背了他们吃,慢说三天两天,就是十天半个月,也不妨事。” 祝英台点点头,就照银心法子办。于是银心由这日下午,到次日上午,就急急忙忙,向滕氏报告:“小姐什么东西都没有吃,似乎胃口不好,摸摸她的手,有时候烫得沸热,有些时候,也和平常一样。问她哪里不好过,她说,头有些晕。我看,还是你自己去探望一下子吧。” 滕氏听说,立刻向祝英台房走来。本来人走到这绿荫荫的院子里,就恍惚有一种阴凉。银心更走得心慌意乱,鹅卵石子瑟瑟有声。 她道:“小姐,你醒醒吧!安人看你来了。” 那格子窗户,正有一只人影经过,也是等于报告有人来了。这里银心虽报告一声,屋子里并没有人回答。但滕氏来了,已经很明白了。滕氏走进房内,只见祝英台睡在枕头上,满头头发,却没有梳拢,堆了满枕。她脸上没有搽一点脂粉,恍惚黄瘦了些。她盖了蓝绫夹被,簇拥着白绫短袄,她似乎刚刚睡着,被人声叫着一惊,醒了过来。睁着一对不大张开眼睛,对人看了一看,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妈。临窗户的长桌上,摆着丹凤朝阳的铜炉,正添着檀香,一缕细细的轻烟,只管向上升。 滕氏走到床边,对祝英台道:“你是不舒服吗?刚才银心到我房里去说,你自从昨日到今日,水米没沾牙,这还了得!你应该勉强吃一点啦。” 祝英台对母亲这番话,点点头,又摇摇头,却没有作声。滕氏走过来,侧了身子坐在床沿上,伸手摸摸她的额角,又伸手到被服里摸摸她的手,似乎有一点热,而又不是怎么十分热。滕氏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因道:“你是什么地方不舒服呢?” 祝英台道:“头有点儿晕。”话说得声音非常之低。 滕氏道:“找个郎中瞧瞧吧!” 祝英台道:“瞧不好。” 滕氏道:“为什么瞧不好呢?” 祝英台道:“瞧不好,瞧不好。” 滕氏道:“这是什么缘故呢?”说着话,把披散在枕头上的乱发,给她一绺一绺的理好,理得像梳拢了一样。同时,在等候回话。但英台总不作声。银心站在桌子旁边添檀香,在一旁插嘴道:“这个病,安人还不明白吗?这叫心病啦!” 滕氏道:“若是心病,叫为娘也无可奈何。英台,你想一想,周老先生并不收女生呀!” 英台并不作声,稍等一会儿,又是一个翻身向里,不理母亲。 滕氏默坐了一会,对银心道:“我那里有莲子,我叫小菊儿熬上点儿,回头趁热的端来。”银心靠桌子垂手站定,答应着晓得。 滕氏缓缓的站起,向祝英台看了一看,便道:“读书本来不是坏事。晚上等员外回来,和他商量商量,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银心靠桌子垂手站定,看了一看安人脸色,没有作声。滕氏又唉了一声,然后走了。 银心隔了窗户,看着滕氏人影子,穿过后院,这就笑道:“的确,相隔三五天安人果然会来转弯的。” 祝英台缓缓坐起,把纷披乱发,扶着到耳朵后面,微笑道:“今天看员外和安人又商量出什么办法。至于我们的办法,那倒很简单,不是放我们去杭外,就是假挨饿。” 银心听到假挨饿,也扑嗤一声笑了。 约过两三顿饭时,菊儿捧了一碗莲子羹进来。 银心道:“我本说去端的,小姐说,什么东西她都不吃,不用去端了。” 菊儿将这碗莲子羹放在桌子上,碗里还放着一把银羹匙,她搓着两手道:“小姐不吃不成啦。由生莲子放在火上去熬,安人都让我看着。莲子熬得稀烂,你想,这要多少工夫。小姐你若是不吃,安人又要说我作得不干净了。” 银心笑道:“好甜的嘴,小姐果当吃两口。”于是就走向床面前,轻轻叫了几声小姐。 祝英台睁了一睁眼睛,坐起来向菊儿点了一点头道:“我恍惚听说你送吃的来了。” 菊儿指着桌上一碗莲子羹道:“那不是吗?”因把刚才对银心说的话,又重说了一遍。 祝英台道:“好的,凭你这几句话,说得怪可怜的,拿过来,我尝一尝吧。” 于是银心捧了碗交给她手上,她拿起里面的银羹匙,舀了碗里几羹匙糖汁,送到嘴里尝了一尝。菊儿还是站在床面前,右手抬起,将袖子衣服角,送到嘴里去咬着。 祝英台望了她道:“我喝一点糖汁,你心里觉得不够吧?好的,我还尝两颗莲子。” 就把银羹匙在碗里和去着,舀了两颗莲子,送到嘴里咬嚼了一会,勉强咽了,就把手里莲子羹交给银心,皱了眉道:“不能吃了,再吃就要吐了。” 菊儿看到祝英台那种要咽下又咽不下,不敢勉强,便道:“还是请郎中给小姐看看吧?这好的莲子羹都不能吃,两三天,肚里没一点儿东西,饿也要饿坏的。” 伸手在银心手里接过那碗羹对祝英台道:“小姐,你不吃,我可要回禀安人,这一碗莲子羹我也让安人瞧瞧。” 祝英台点子一点头,鼻子哼了一声。 菊儿告辞了,两手捧着那碗,回到上房,把那碗莲子羹放在桌上,就把祝英台喝点糖汁都难下咽的情形,细说了一阵。 滕氏坐在长桌边,对那碗莲子羹一瞧,叹口气道:“熬得这样稀烂的莲子羹,动也未曾动,又端了回来,什么东西,才合口味哩!” 菊儿道:“小姐恐怕是一点心病。” 滕氏默然,见那碗莲子羹还在桌上,叫菊儿收掉,心里想着,还是同老伙伴商量商量吧。这日晚上亮灯许久,祝公远方才回家。 看到滕氏一人坐在屋里,只是发呆。因道:“今日我出去了一天,英儿这孩子没有闹小脾气吗?” 滕氏道:“小脾气是没有闹,但是两三天水米不沾牙,这究竟不能拖延下去啊。” 祝公远道:“你没有给她一点儿东西吃吗?” 滕氏道:“你叫菊儿进来问上一问吧!” 祝公远就依着安人,叫菊儿一问。菊儿来了,又把吃莲子羹的经过,细说了一番。 滕氏道:“你听,熬得这样稀烂的莲子羹,都吃不下去,还能叫她吃什么东西哩!” 祝公远在屋子里走了几个圈儿,因道:“这个孩子总是任性,好吧,我算闹她不赢,你明天早上去和她说,我正托人邀请一位老先生,在我们家里坐馆,就教她这一位小姐。这自然是要多花钱的,但到现在也顾不了许多了。” 滕氏道:“我们一家请这位老先生吗?” 祝公远道:“可不就是一家请吗?只要她紧守闺门,我也不管花钱多少了啊!” 滕氏还要说话,一见菊儿又进来了,便道:“你去睡吧,没有什么事了。” 菊儿答应着,缓缓退了出来。离开了安人这间屋,就急忙向后院里来。隔了窗户,见着两个人影子在灯光下,便轻轻地叫了一声“银心姐”。 银心道:“是菊儿妹吗?还没有睡呀!” 菊儿推开门来进去。见祝英台围了被服,坐在床上。银心正捧了一捧针线,在灯下作。 祝英台道:“你半夜里,往后院跑,有什么新鲜事来告诉我吗?” 菊儿因把祝公远回家的事情禀报一番。 祝英台道:“好的,明天再说吧。” 菊儿见小姐并没有欢笑的样子,但是也没有发愁的样子,平平淡淡的姿势,看不到她对父亲这种办法,是欢喜呢,还是发愁谢绝。她想了一想,便道:“我到这里来,安人不晓得,明天见了安人,银心姐不要说我来了。” 银心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 菊儿道:“那我走了,小姐保重。”说毕,菊儿就悄悄走了。 银心细声问道:“员外这个办法,一定猜小姐是会领受的。小姐.你的意思怎么样?” 祝英台道:“请个老先生,知道是怎么样子的人。跟这种人念书,不能见得什么好处。再说在杭州教书的周老先生,是中国有名的人,几多有名之士,都不嫌路远,几千里路跑来拜门,不是随便请一位念书的老人,就可以攀比得上的。” 银心道:“那末,明天安人来了,又碰你一个钉子了。” 祝英台道:“好好的说,不让她难过就是了。” 于是两人商议一阵,方才睡觉。次日早上,滕氏果然来了。银心打扫屋子方毕,添好一炉香,正在用火来焚。连忙上前搀扶着道:“你老人家起得很早啊!小姐的病,一点没有好,我正着急呢?” 滕氏让她扶着,直奔床边,见英台已坐起来了,把被子盖了下半截,上身披着绿绸长夹袄,头发虽然不纷披了,但是也没有梳髻,都把聚拢在脑后,垂着下来。齐着头发在脖子旁边,用红丝线压了几道圈而已。脸上依然没施脂粉,犹有几分黄色。她看见滕氏,有气无力的叫了一声“妈”。 滕氏就坐在床沿上,握住祝英台一只手,缓缓的道:“你三四天没有吃一点东西,身体可受不了。你爹也说,读书总是好事,现在想开了,决定……” 银心在身后跑过身前来道:“好了,员外许小姐到杭州去了。” 祝英台微微的一笑。 滕氏道:“决定并不是到杭州去。因为英台这孩子,总是要念书,决定请一位老先生在家里设馆教读。你总可以乐于答应了吧?” 祝英台道:“这是好意,我应当感谢。” 滕氏听了,微微一笑。 祝英台道:“虽然是好意,儿可没法子乐于答应。” 滕氏道:“这样好的事情,你怎么没法子答应呢?” 祝英台道:“你等儿说完了,就明白了。第一,周先生名闻国内,我们向那里去请。第二,说请一位老先生坐馆,可是这老先生姓张姓李还不知道,儿又怎么答应。第三,儿早年蒙爹妈好意,请先生坐馆教读,现在自己看书,也有个半通。请位老先生来授读,也许……也许不如我呢?妈,你看是不是?” 滕氏没有想到自己又碰了一鼻子灰。默然许久,才道:“这样说,你非上杭州不可。” 祝英台低了头没有作声。 滕氏道:“那回头再说吧,但是你应当吃一点东西啊。” 祝英台依旧低了头,把那只右手在被服头上抚摩而已。 三、改扮男装向杭州去 三、改扮男装向杭州去这席话,得这么一个收尾,这是滕氏所料不到的。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才道:“你尽管饿,总不是办法,我去跟你爹商量吧。” 祝英台总是不作声。滕氏站起身来,看看屋子四周,埋怨着银心道:“人都要死了,还不快想点办法,让她吃东西。只知道收拾屋子,屋子收拾得再好,也没有用呀。我走了;你想法子,让小姐吃点东西吧。”银心答应着是。 滕氏起身走出门去,一路只是唉声叹气。 至于祝公远因为这条计,似乎还可以,便自安人去后,便在屋子里等着。这时见安人垂头丧气走回来,又知道不妙,便道:那孩子现在好些了吗?我说的这个办法她答应了吗!” 滕氏道:“这孩子,我是没法子劝了,非饿死不可。”于是自己就把请先生的话说了。接着又将英台说的三点不可的话说了。手扶了桌面,挨了一把椅子坐下。叹口气道:“我也不忍逼她,这样久不吃东西,瘦的不成人样了。” 祝公远走到面前,问道:“难道这样久,一点儿东西都没吃吗?” 滕氏道:“那个还会骗你不成。三餐饭,是稀的也罢,是干的也罢,怎样的送去,怎样的端回来。此外熬点汤送去,也是照样的端回来。” 祝公远听说,也叹口气,没说什么。 过了许久,滕氏道:“孩子长了这么大,向来都很好,没有像这次这样闹过。这次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气,弄得孩子这个样子吧?” 祝公远背了两手手,在屋里走来走去,随口答道:“那也很难说!” 滕氏道:“回头算卦的来了,给她算—卦,你看好不好?” 祝公远道:“可以吧。只要使病人能吃点东西,我送大批银两与他,也是愿意的。” 滕氏道:“算卦的,可不能治病啦。” 祝公远也笑了。便道:“我们只有这个孩子,许久不吃东西,果然有个好歹,我夫妻这样大年纪,还有什么兴趣。真的,谁能使女儿吃饱饭,我真要感谢他呢。” 他夫妻两个人说话,小菊儿在旁边作事,都听在心里。约是半上午,她又跑到后院,悄悄地把找卖卦的话,都告诉了祝英台。她听了这话,还有点疑惑,又重问了一遍。 菊儿道:“小姐,你这几天没吃饭,我们都非常着急。员外的话,千真万确呀!” 祝英台道:“好!多谢你。我好了,也要感谢你呢。” 菊儿这才高兴,叮嘱不要告诉人是她说的,然后跑走了。祝英台也觉得高兴,把话对银心说了。因道:“你在村外看着卖卦的,若是来了,你就多给他几个钱,就把员外安人要找卖卦的卜问家事告诉他。家事是什么事呢?把我的事也完全告诉他。只要他把言语将员外的意见说通了,我这里还把银两感谢他呢。” 银心笑道:“常常上我们村子里跑的吴铁口,我正认得他。一说准成。小姐成功了,我呢?” 祝英台道:“那何用说,我一定带着你一路走啊!” 银心听说,就笑嘻嘻的去办事。 约莫半下午,祝公远夫妻二人正在上房闲谈。谈到祝英台的事,正想着没有什么好法子,只是叹气。忽然屋角上传来叮当之声,这是算卦的敲着铜磬的声音。 因道:“我们要找算卦的,算卦的就来了。” 滕氏道:“那何妨叫来算上一卦。” 祝公远还没有答言,银心正在外面经过,便两步走进上房来,问道:“安人有什么话吩咐吗?” 滕氏道:“外面有个卜卦的,你去叫他到客厅来,我要问上一卜。” 银心偷看祝公远,见他筒了袖子在小廊上闲步,但是双眉紧皱,脸上带着忧虑,正起身向客厅走。不敢耽误,悄悄地离开上房。一会儿工夫,银心引着算卦的向客厅里来。滕氏老远地见他穿皂色衣服,戴有方巾,脸上长满了落腮胡子。手上拿了一盏铜磬,一个竹筒。 那人走进门来,作了一个揖道:“员外安人要占卦吗?小人叫吴铁口,算卦很灵,村上都知道我的。” 祝公远站在客厅里,便道:“鄙人有个亲戚想问上一卦,以卜吉凶。” 吴铁口道:“员外所问,令亲是男子呢,还是女子?” 祝公远道:“现染病在床,是……是女子。” 吴铁口道:“啊!是女子。” 于是放下铜磬,手抱竹筒,对天先作三个揖,然后将竹筒尽摇,摇毕,将竹筒盖儿打开,向滕氏面前一张桌子上倒下。倒出来是短小的竹枝。数目是六根,前后交错;落在桌面。吴铁口失惊道:“哎呀!这卦不利。员外说是染病在床,那还是小事,恐怕不出百日,还有血光之灾呢。” 祝公远站在一边,心中不住为女儿祷告。听到这话,便问道:“有血光之灾吗?可有解救?” 滕氏也扶了桌子,站将起来,问道:“可有解救?” 吴铁口对桌上仔细看了一遍,因道:“可以解救。去此三百里外,小住几时,倒可逢凶化吉。你看这卦吗?这是六爻,六爻交错,这就应当出外。既是女子,出外更不可缓。” 滕氏道:“真是女子啊!” 吴铁口道:“若是女子,根据此卦,这个女子是个读书识字之人,今年大概一十七岁,这几天正交坏运,睡在床上,水米不沾。父母就只有一个孩儿,非常之着急,员外安人,小人是根据卦来说话,不知对吗?” 滕氏轻轻地拍着桌子道:“对极了。员外,卦上既要躲避一时,那就让她去吧。” 祝公远手摸胡子道:“去杭州怎么样?” 吴铁口道:“正好!那里既无血光之灾,而且今年文运正在那边。你来看这卦,不是正对了杭州方向吗?”说时,将手一指桌上。 祝公远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去吧。” 吴铁口见卦爻已经动了祝员外的心,于是又说了许多话,祝公远因八卦是伏羲兴的,不敢不信,一边不住点头。吴铁口收拾卦筒,滕氏亲自送他五钱银子,吴铁口称谢员外安人而去。 这边小客厅里,只见短屏风移动,两个年纪稍大的帮工妇人,扶着祝英台出现,她已挽着髻,淡扑脂粉。 滕氏近前两步道:“女儿好了吗?” 祝英台道:“我听说算卦的来了,勉强起来,偷听他一听。他说的话倒是灵,爹爹说,让她去吧。于是女儿的病症,完全去掉了。” 祝公远对祝英台看了一看,点头道:“果然好了。” 祝英台不要人扶了,离开两个女帮工,走向客厅中间。向祝公远道:“爹妈都在这里,依允孩儿向杭州去求学,现在没有话说了。” 祝公远又筒起袖子,沉吟了一会,才道:“那不过是一句戏言。刚才看到吴铁口占卦,倒似乎真有其事,因之说句让她去吧。其实,那是作耍。” 祝英台重声道:“那不是作耍。父亲刚才当了许多人面前,说了让孩儿前去,这话不但孩儿听见,好多人都已听见。而且孩儿既闹心病,那真是说去就去,说来就来,爹爹总完全明白。” 滕氏见祝英台站着,就一反拖住她的手,向怀里一拉,因道:“你这孩子,有话好好的说啦。” 祝英台道:“好,你说你的话,是戏言不是戏言?” 滕氏微微一笑。 祝公远听了这话,料着英台说心病虽去了,弄得不好,说来就来。因此沉默了一会子,便道:“你既要去,料着是没法拦阻。但为父这里,也有三件大事,儿若能依允,便让你去。若不能依允,父也难让女儿成行。” 祝英台道:“你若能使女儿成行,三件大事何妨。我请问父亲这第一件。” 祝公远道:“你女扮男装,须格外仔细,若不加谨慎,可要让祝家出乖露丑呀!” 祝英台道:“儿自幼就喜欢男装,这装束儿还记得,父亲的话,儿当遵命。” 他父女两个说话,银心站在门边,仔细听去。听到这里,就近前两步,禀道:“小姐前去杭州,少不得要人使唤,我也愿意改装前去。” 祝公远手理胡子,沉默了一会,便道:“好的,让你前去,一路须要小心。” 银心道:“那是自然。”又在原位退下。 祝英台道:“请问这第二件。” 祝公远道:“你母亲身多疾病,你是知道的。你去之后,你母亲忽然感到有病,写信前去,你可要急速回来。” 滕氏自己坐在一边,听了这话,便插嘴道:“是呀!我若睡在床上,苦念我儿,我儿要回来才好啊!” 祝英台道:“这个一定遵命,请问第三件。” 祝公远将几上飞尘,用大袖挥挥,便道:“这事有几分难处。” 祝英台近前一步道:“请爹爹说出来,慢说只有几分为难之处,只要能赴杭州,就是赴汤蹈火,也万死不辞。” 祝公远点头道:“好的!现在你去杭州,父母远离,不能照顾,一定要你这主仆二人,互相帮助。互相照拂。你回家之日,上虞县的稳婆,我要请回家来相验,若稳婆验后相告,还是处女,儿还保持了你的清洁,那自然光彩。” 祝英台道:“否则怎么样?” 祝公远道:“那何待再问?你自寻个了断吧。” 祝英台道:“我以为有什么难处,这是女儿本分之事,自不须嘱咐。父亲提的三个大事,件件依从。” 滕氏坐在一边,听得第三件大事,想着一定为难,只是皱眉,又不便插嘴。现在见女儿毫不为难,件件依从,便一把拖住英台,望怀里一拉,口里道:“这才是乖儿。我儿哪天起程。” 祝英台道:“还听爹爹主张。” 祝公远道:“我既然答应你前去,家中留住几天,也无济无事。我看明日改装,后日登程。关于主仆二人所用的东西,明日叫王顺先挑着走,儿后日起程,家里先备好一匹马归儿骑,银心挑一副挑子,带一些零用的东西,应个景而已。” 祝英台道:“还要爹爹费神,好,就是后天走吧。” 于是主仆二人告别回房,收拾一切。过了两天,天气晴朗。祝英台重要的东西,收拾了一担,头一天,已经让王顺挑起走了。吃过半上午的午饭,主仆二人便向二位老人家告辞。这时候,祝英台是读书人打扮,倒是白白净净的脸,正是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银心头戴青色便帽,身穿一件青色对襟夹袄,倒也像一个小书僮样子,来至堂前,二老正在闲话,英台走上前来,拜了四拜。 站起身来,周身一看,因道:“孩儿这份打扮,像还是不像?” 祝公远道:“像倒是像,我吩咐孩儿的话,须要紧记在心。” 祝英台点头道:“紧记在心,时刻不忘。” 银心也过来拜上几拜。 滕氏对主仆看了一看,因道:“刚才员外和小姐的话,你都听见了。你和小姐要时刻在心。不,现在要称公子,你和公子要时刻在心啦。” 主仆二人称是,含笑而出。遇到家里人,都老远的作个揖,对家里的事,重重的拜托。走出大门口,二位老人,起步依然相送。 祝英台上前止步道:“儿子出门,不敢劳动父母相送。” 祝公远道:“看你上了马,走出村子去吧。” 祝英台一回头,见一匹枣色马,马上备了鞍镫,缰绳却捆在柳树上,正是预备骑的。银心将一挑东西,挑在肩上,只有二十斤重,果然应个景儿,要用的东西都在王顺肩上了。 祝英台掉过身来,对二老两揖,对二老道:“孩儿走了,望多加保重。” 家丁解了缰绳,牵过马来。祝英台顺手牵过缰绳,一跃上鞍,简直是老在行的样子,两腿一夹,马就走出村口。银心挑了一担挑子,在后面跟着。回头看着二老依然望着。只听滕氏一手招着,口里连呼保重。慢慢地后面树木遮住,就看不见了。 祝英台在马上骑着,便道:“你那副挑子,你挑得动呢!还是挑不动呢?” 银心道:“我有挑四十斤的气力,你是知道的,现在只有一半重,太挑得动了。” 祝英台笑道:“以前在家里,真是一点都不敢乱动,现在好了,打开鸟笼子窗户,天空任鸟飞了。我想不必忙,一天只走个三四十里。你看,当此暮暮三月,百花齐放,正是好景当头,我们应当缓缓的经过,以赏玩风景,你的意见怎么样?” 银心道:“那正合我意啦。走到好玩的地方,歇下二十斤重的挑子,在树荫底下一坐,谈谈说说,不知有多好呢。” 祝英台道:“我正是这番意思,慢慢走吧。” 两个人谈话,走上了大路,约莫大半下午,去家约二十多里路。 祝英台道:“今天初走远路,不宜走得太累,前面有家客店,我们安歇了吧。” 银心点头说是。当晚便投宿这家旅店,次日早起,依然慢慢走着,却也还不累。在路上行走,非止一日。这日下午的时候,忽然东南风猛起,天色慢慢的变动,黑云升起,当头已没有了太阳。 银心道:“哎哟!风暴来了,应当找个地方避雨方好。” 祝英台骑在马上四周一看,这里望北,天脚全是黑云遮起,望南虽天脚好些,但也是黑云团团移动,不久,恐也会被黑云挡起的。 因道:“果然要下雨,此地去客店多远?” 银心向远处一望道:“客店相去,恐怕还有两三里路呢,怕是来不及了,找一家人家躲避才好。” 祝英台依然四周观望,见往南相去不远,有一个草亭子,靠亭东边,有几株两人合拢抱不过的大柳树。 便将马鞭子一指道:“你看,这里有个草亭子,我们就到那里暂避一时吧。” 银心说声好的,挑了担子就奔草亭子。祝英台骑马后跟,因为怕雨很快就要来的。银心到了亭子里,歇了挑子。祝英台一骑马,也到亭子边上,立刻滚鞍下马。银心牵马过去,将缰绳捆在亭子外柳树上,祝英台步上亭子,四周嘹望,见西南角面临田野,此时麦已长齐,东南风正卷着绿浪,向西北角上吹来。那麦田中,有几块油菜地,这时,开着正盛的菜花,一片黄绸子,随着绿浪簸动。东南便是柳树林子,大风吹着,丈来长的绿色条子,正像掀动绿色的小山。柳树边上,有一带小溪,水潺潺的流着。那小溪沿上,长了不知名的绿草,还有小如金钱的紫花黄花,看着亭子里来人,媚然相对。 银心在亭子外望着道:“这里风景很好,可以赋他一首诗呀。” 祝英台道:“果然,这里柳浪很好,我正想赋一首诗呢。你听着啊!巨风自南来,掀动桑田绿。旅途倦征人,正思青葱木。忽然草亭湿,而未抱松竹。巍峨子尺柳,……(注:中国的旧诗,向来分个古体今体,大概古体,是五古,就是五个字一句。七古,就是七个字一句。今体,有五律,用字里面,要讲平仄,是五个字一句,三四五六句子,要讲究对起来,共八句。七律,是七个字一句,也是八句,内容和五律一样。五绝,七绝,是五个字或七个字一句,每首四句。六律六绝,是以六个字组成,规矩和五律七律差不多。但是作的人很少。此外,尚有五排七排,不过句子多些,内容和五律七律一样。晋代作诗还只有五古。这首诗的大意说,好大的风自南方来,掀动了桑林里的绿色。长路行人走倦了,正想着青青的颜色树木呢。忽然之间草亭打湿了,是因为没有拥戴松树和竹子。高大的十丈杨柳呵……)。” 银心用手一指道:“你看,你看,一匹马,一挑行李,也望着这亭子路上来呀!也是躲雨吗?” 四、草亭相会 四、草亭相会祝英台听了银心的话,向前看去,果然一个年轻的男子,骑了一匹灰色马,匆匆而来。马的后面,跟着一挑担子,正是铺盖行李。 那挑担子的道:“相公,这亭子里已经先有避雨的人呢!” 那骑马的道:“是的,把行李放在一边,也就是了。” 说话之间,人已滚鞍下马。那人头戴儒巾,身披蓝衫,也是文士打扮。不过所穿蓝衫,丝织得非常的粗,并非文土里面有钱的模样。脸是长圆形的,眉目八字分开,非常明朗。看那人样子,十分规矩,所以将马牵过柳树边下拴住,然后走向亭子里来,他看到先来的人,也是文土模样,便一拱手道:“请了,大雨要来了,这里暂避一避。” 祝英台站在亭子一边,有礼相还。说道:“请了。是的,大雨要来,避上一避的好。” 正在这时,那个挑行李的小伙子,也挑向亭子里,靠外边歇下担子。他身上穿着灰色大襟夹袄,头戴皂色便帽,年纪也不过十八九岁。因脸上流汗,拿着一方白绢,只管在圆脸上揩汗。但是两匹马拴的太近,只各拴在一棵柳树上,不知争吵什么,两匹马同时蹦跳,同时嘶叫。祝英台的马转过身去,拿起后腿便踢。那小伙子跑了向前,一顿吆喝,将缰绳解了,另拴在一棵树上。银心也自向前,将缰绳牵了过来去,马被拉走一边。 那人将银心看了一眼,问道:“牵马的,你自哪路来啊!” 银心对那人看看,将牵着的马放了,没有作声。 那人道:“哎哟!是哑巴吗?” 银心道:“你才是哑巴呢。” 那人两手一张道:“不是哑巴,为什么不讲话呢?” 银心道:“有道是和气生财,你和人打招呼,开口便是牵马的,我觉得不受听,所以没有答言,这才真正不是礼貌。” 那人笑道:“哟!这成了我的不对,大哥,小弟施礼。”说毕,躬身一揖,银心含笑,也就有礼相还,便道:“你们从哪道来的呢?” 那人道:“会稽梁家庄来的。” 银心道:“现在到哪里去呢?” 那人道:“前往杭州念书呀!” 银心道:“你去念书?” 那人道:“不,我们相公。” 银心道:“哪个是你相公。” 那人道:“就是他。”说时,向亭上一指。 这时,那个被称的相公,正对天上雨势留意,站在亭子边上,对天上望着。 那人道:“我也得问问足下,你们是从哪道而来?” 银心道:“上虞祝家村来的。” 那人道:“往哪儿去呢?” 银心道:“和你相公一样,往杭州去攻书。” 那人道:“也是往杭州攻书,念书的就是足下吗?” 银心道:“不,是我们小……小相公。”这时,指着亭子上,这时,祝英台正坐在石墩上。 那人道:“这太好了。到了杭州,诸事还要请教呢。大哥,你是怎样称呼?” 银心道:“小名叫着银心,就是银子的银,心事的心。大哥,你怎样称呼?” 那人道:“我吗?小名叫四九。是我爸爸四十九岁生我,所以取这个名字。” 银心道:“不用说闲话吧。大雨要来,我得请我相公多加仔细。” 四九道:“是的,我也应当告诉相公。” 于是两人各要把听来的话,和大雨要来的话,都告诉相公,都急忙向里走。四九相公在亭边看雨势,相离得更近些,便道:“四九,为何急着向里走?” 四九走到石头阶下,就停步道:“大雨要来,相公留神点。” 相公一点头。四九道:“刚才四九和银心大哥谈话,相公可曾听见?” 相公道:“听到一二,还不曾听得仔细。” 四九向亭子里一指道:“这位相公,也是到杭州去攻书的。” 相公道:“果然如此,实是幸会,等我来动问一二。”说着,掉转身来,见了祝英台正和银心谈话,她脸上似乎现出着欢喜。便作一个揖道:“仁兄请了。刚才四九报道,我兄是到杭州去攻书的,不知此话是真吗?” 祝英台起身还了一礼道:“是真的。仁兄今欲何往?” 那相公道:“也是向杭州攻书的,岂不太妙。请问仁兄,由哪道而来?” 祝英台道:“上虞祝家村而来,仁兄呢?” 那相公道:“会稽梁家庄而来。” 祝英台道:“这真是美不美,故乡水了。” 那相公道:“亲不亲,故乡人,太巧了。” 祝英台道:“这里还有一个石墩,何妨请坐叙谈。” 那相公道:“好,正要请教。” 于是二人重见一礼,那相公近前两步,靠近石墩,祝英台取过行李袋中尘拂,掸去石墩上浮尘,将尘拂归还行李袋。石墩相距三尺路,二人分开坐下。 祝英台道:“请问仁兄高姓尊名。” 那相公道:“在下梁山伯。山水的山,伯仲叔季的伯。我兄呢?” 祝英台道:“在下祝英台。祝是祝福的祝,英雄的英,楼台的台。不知我兄前往杭州,想投哪位名师?” 梁山伯道:“周老先生士章,设馆尼山,我想拜周老先生门下。我兄前往,又是投哪位名师呢?” 祝英台道:“正和仁兄一样。现在名师难得,这位周老先生门下,听说有不远千里而来的学生呢。” 梁山伯道:“正是如此。” 正说到这里,只见黑云遮盖的地方,两道电光由云里钻出。仔细看,电光由头到尾,好像一个人字形,尤其人字形的接栒所在,电光极为强烈。有一道白光,由人字形发出,照得四周山川,全体变白,好在电光所射的时间尚短,一闪就过去。但电光虽过,雷声便来。只听见霹雳一声,哗啦啦直响。这样雷电交作,有十余次,那大雨便来。看那雨的来势,有如密挂珍珠帘子一般,由近而远,那些田园屋合,有些模糊,越远模糊越厉害,顶远的地方,模糊一片,田园屋舍都看不见。银心四九被大雨所赶走,一齐站在亭子角上。 梁山伯道:“四九,大雨你怕么?” 四九道:“大雨我倒是不怕。只是刚才一阵大雷,就像打在亭子外一般,好像有些……” 梁山伯道:“有些害怕。这是人情所不能免的。雷声猛烈,尽管与我无关,孔子圣人,也道个疾雷必变色。” 祝英台道:“仁兄这话,倒讲的是。现在大雨滂沱,一步难行,不免在此多盘桓些时候。请问仁兄,杭州地方,有亲戚没有?” 梁山伯道:“倒未曾有,不知仁兄哩?” 祝英台将手拍着大腿道:“小弟也未曾有呀。” 梁山伯道:“如此说来,倒是情形未免相同。请问兄台。家中昆仲几位呢?” 祝英台道:“家中就剩兄弟一人,所谓独生孤儿啊?” 梁山伯叹口气道:“如此说来,与小弟又已相同,小弟也是孤儿独生,这真是巧极了。苍天下这大雨,与你我两人赶着草亭相会,这真是有缘了。” 祝英台道:“是,正是巧合。” 梁山伯偏头对亭子外看看,雨势略微小一点,便道:“现在雨势稍住,等弟来看一下,下午还可赶路吧?” 说着,站起身来,慢步来到亭子边上。这时,那两匹马被雨势淋漓,站立不住,都已站到亭子边下。天上的雨,恰被屋檐遮住。 梁山伯笑说:“你看,马被雨势所赶,自自然然相聚无雨的所在,可见万物都有个缘字在暗中牵动。” 祝英台听了,只是默然,将两只袖子,按住大腿。 梁山伯道:“呵!雨势更小了。你看,西北已经天开,云势渐渐的向东南移动,今天下午,天气晴明,你我还可以赶路。” 说着,将手抬起,向云开的地方一指。祝英台也为他手指所引,便起身过来相看。果然雨势大停,云势开朗。青天丽日,慢慢现了出来。那屋舍清楚透露,屋外的大小树枝,被雨洗刷过,全是碧绿。过去约半里路,有一弯白色粉墙,围了一丛竹子,七八株柳树,白色和绿色相映,格外好看。最妙的还有两株粉红花,全有绿叶子配着。那人家墙外有一道浅浅的细流清溪,看去也不过三尺,正向麦垄中流去。那两株粉红花儿,正向溪头开着,向亭子里微笑。 祝英台道:“好景致。这一番大雨,正向绿的红的,添了许多鲜艳之色。” 银心四九也都被两位相公引动,一齐向外站立。 四九道:“是真的,经过这一番大雨,景致都非常的好,可惜怎样好法,我又说不出来。相公,你何不作首诗,以表示我们在杭州所遇景致。从前在路上,一路啾啾咕咕你都说是吟诗,我一句也不懂。现在好了,在这里遇到了祝相公,我敢说你作一首,祝相公还要和一首呢。” 梁山伯笑道:“看你不出,还晓得吟诗,人家祝相公大才,我吟出诗来,惹人见笑。” 祝英台道:“我兄说哪里话来,小弟正要请教呢。我兄何不吟诗一首,以开茅塞。” 梁山伯道:“吟诗不必,我们谈谈诗吧。我兄以为曹子建之作品如何?”他说着话,仍旧走回来,依旧和祝英台坐在石墩上。 祝英台道:“好的,愿就教。小弟在家常读曹子建之诗,觉得他怕曹丕害他,所以伤感的多。” 梁山伯后两手一拍道:“此言正合我意。但子建之诗,真不错呀。你看,这里不是‘远望周千里,朝夕见平原’(注:远望周千里,朝夕见平原。说远望千里路那样宽宏,日里黄昏的时候都看得见平原)吗?” 祝英台道:“是。他还有的《浮萍篇》,开头就说,‘浮萍寄清水,随风东西流,结发辞严亲,来为君子仇。’(注:这一首诗起首四句,大意说,浮萍托迹清水里面,风吹着东西不停的流。人是把头发结束起来辞了父亲,去与正人君子成为朋友。曹子建名植,曹操第三个儿子,是那个时候才子。哥哥曹丕,常要害死他)这正是说到小弟一样。所以在草亭遇到仁兄正是合拍,以后还望多多赐教呢!” 梁山伯一听祝英台所说,正是读书有得,便道:“既是同窗,切磋之处,彼此共之。你所说的‘结发辞严亲,来为君子仇’,小弟也是一样呀。”于是两个人哈哈大笑。 祝英台道:“现在我们去读书,可以说便当得很。可有一件事,极为不平。” 梁山伯道:“何事不平?” 祝英台道:“你想呀!现在周老先生设馆授徒,可不收女生。便是寻遍国内,也没个女先生授徒,这让国内许多识字的女子,都半途而废,你想,这不是极为不平吗?” 梁山伯点头道:“我兄说得极是。不过这个不平,不是一朝一夕之故呀!” 祝英台道:“我想东汉女先生授徒,还是有的。例如班昭 (注:班昭,字惠姬,为班固的妹。固作《汉书》,其《八表》和《天文志》,未成而死。昭继续成之)是个文学大家,续成汉史,这岂是平常先生所能教的?还有一个蔡邕(注:蔡邕,字伯喈,是东汉时人,博学多能,官拜郎中,后得罪宦官,流朔方,赦还。董卓专权,强要他出来,封高阳侯。后董卓被诛,蔡坐党卓,死牢中。文姬是他女儿,名琰。为匈奴擒去,后曹操赎回)之妇叫文姬,流落匈奴,是曹操把金子赎了回来的。她也极有文学,又解音律,似乎也非平常人所能教的,可惜史书,总没有提过是谁教的。 梁山伯笑道:“吾兄说来,道理很充足,将来吾兄娶位才学嫂嫂,可以设馆授女徒了。”于是就吟蔡邕的《饮马长城窟行》道:“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注:诗的大意说,河边上的草是青青的,千万里的远路真是相思不尽,远路是想不到,只有两三天晚上梦寤中可梦见吧!) 祝英台笑道:“我兄对蔡中郎的诗,也熟得很啦。” 梁山伯道:“都是我兄勾引起来的呀!” 说时,大雨已经过去了。只见六七株柳树,排成一道绿雾,笼罩了草亭。行人的衣服,都变成了绿色的。柳树圈以外,太阳又已出来了,阳光照得行人路上,都变成白色。而且这白色条纹,直钻进麦田里去。 梁山伯见祝英台的抱负不凡,又满腹诗书,便道:“现在天色晴了,我们就要上道,一路之上,少不得都要帮助,到了杭州以后,需要帮助的地方更多,所以我们这一会,真的实非偶然。” 祝英台道:“我兄所说的极是。” 梁山伯将头抬起想了一想,然后向祝英台道:“弟有一句话,不能不说。” 祝英台道:“我兄与我一见之下,是十分投机的,我兄有什么话,尽管说不妨。” 梁山伯道:“尼山设馆,所收的学生必多,言语习惯上,一定很多隔阂,我和仁兄就不同了,言语习惯,样样相同,以后先生有什么指示,尚望你我两个人多多的商量,互相勉励,小弟有见不到的地方,我兄要不客气的赐教。这样合作起来,比从言语习惯不同的学友讨教要好得多。” 祝英台点头道:“这好极了。小弟正想找一位书理通达的同学,将先生讲的文章经济,温习议论一番,以便求个实在,我兄能不客气的赐教,弟非常欢喜。愿多多就教。” 四九也站在亭子边看天气,便道:“银心哥,你听见了没有?你家相公正答应了我家相公之请,在一处看书。我想我们也应当帮助帮助,我们不妨求求先生,也给我们一间屋子,没有事的时候,相公给我们两本书念念,我们自己也可以拿着纸,练练字。再其次,相公派我们的事也可以商量商量,这样做法,也许事情作的好些。” 银心站在祝英台身后收拾网篮,听了四九的话,便望了祝英台,想说话又不敢说话。 梁山伯道:“四九这几句话,倒也可取。” 祝英台道:“是的,一二十岁的男小伙子,读读书,写写字,总是本身好处,房子事情,见了先生那一面的人再说吧。” 银心检理东西,东西触动一下响。 梁山伯回头看看,见担子里面放的东西,非常之少。便诧异道:“仁兄所带的行李,非常之少,莫非到了杭州预备再做吗?” 祝英台笑道:“这次小弟出门,携带了两个人。有一个王顺,颇有点气力,关于出门的东西,都是他挑了。他走得快,这个日子应该到杭州了。这里银心所挑,只限于路上零用的,所以非常的少。” 四九听了这话,就道:“我说呢,祝相公就只这样轻便一些东西,银心哥真挑得轻快。但出门的人,这些是不够用的呀。本想问银心哥,又怕银心哥嫌我太罗嗦,心里只管纳闷。原来祝相公已有一挑行李上前了。” 梁山伯道:“祝相公若是觉得身体凉,我这里还有衣服,随便挑一件去加凉。” 祝英台摇头道:“多谢关照,弟尚有衣服加凉,不敢劳动。” 梁山伯看看亭子沙土,已轻轻向干燥边靠近,天上的黑云,已全数飞去。便道:“现在天气已经晴了,我们路上有了伴,一路也不寂寞,我们走吧。” 祝英台看着四周,便道:“是,但我对草亭,尚不能忘记,你看,那七八株柳树,被大雨一冲,柳条枝枝下垂,远望了去,真像一座小小的绿山。柳树下那道曲曲弯弯的水沟,是走亭子右边经过,水沟已被大雨冲洗加深了。站在亭子上,已听到水冲动的泠泠响声,真是耳目一新。” 梁山伯笑道:“我兄曲尽描写,已经是一首诗了。” 祝英台笑道:“但是我还有点不足。亭子左边,缺少个蔷薇花架,以挡亭子左边空隙。” 梁山伯哈哈大笑。这时,四九银心已将马牵上大道。梁祝各让了一路,还是梁山伯先上,四九银心挑上担子随后跟着。那马蹄踩着人行大道,不免沙沙有声。忽然麦田弯处,水沟露出,扑嗤嗤一双五彩野鸭,背人飞了出去。 梁山伯后道:“妙,这才是马蹄声的点缀品呢。” 于是四人大笑,惊破这野外人行路上的寂寞。 五、柳荫结拜 五、柳荫结拜当梁祝四人上了官马大路,一路所见,野林桑田,平川秀石,本来也就欢喜。加之梁祝相公都有些诗情画意,一人见物发生点感怀,另一人也就赋起诗来。一路之上,颇不寂寞。约莫三天旅程,就到了杭州。 在路上,祝英台道:“小弟有些东西,王顺先一日挑来杭州的,等着先把东西寻到,再换了干净衣服去拜见先生,好吗?” 梁山伯道:“但凭仁兄的意思。” 祝英台因记好王顺所告诉饭店,前去一问,果然在内。梁祝也就投身这家饭店,先宿一宵。次日,便换了衣服,往尼山周士章所设经馆中来。到了门口,就见白色粉墙,八字门,里面种了几百根竹子,遮掩到门外,决不是三家村里私塾了。两人到了门里,门旁有一人闪出,问来馆有什么事。 梁山伯道:“在下叫梁山伯,这位叫祝英台。我们是特意到杭州来,打算投奔周先生名下读书的。未知能通报否?” 那人道:“我是他看门的。周先生设了经馆多年,各方来读书的,现在共有一百多人。周先生倒是一位博施济众的人,对于来者总不拒绝。请二位稍等,我去给二位通报。” 说着,把姓名籍贯开了,向屋里去禀报。过了一会,便出来相请。二人便随了进去,见一座堂屋,正中摆了一字长案,案上摆了许多钞写书籍(注:自唐以前,没有印刷,书都用手钞。书不用本子,都是用卷轴。所以一“本”书,古人讲一“卷”书。可见古人藏书以至读书,都是不容易的事)堆叠得像砖墙一样。四围都是书架,大小卷轴摆满。 那先生头戴古母追巾,身穿蓝衫,三绺苍白胡须,有三四寸长,正站在案头外边。那看门的就告诉梁祝二人,这是周先生,然后告退。梁祝二人一看周先生倒是落落大方,先作了一个揖,各通了姓名。 周士章道:“两位请坐,有话细谈。” 说着,将手一引身旁,有两排木椅。说道:“请坐下。”自己也在对过一张胡床坐下。然后对梁祝二人道:“二位来这里动机,可以略说一二。” 梁山伯道:“久仰大名,早已想来的,只是堂上二位老人家难以分合,所以未能成行。但是今年春季,眼见山伯渐渐长大,周先生名下求学,也不可耽误,所以就命弟子前来。行至中途,遇着英台仁兄,晓得他也是来求学的。而且神气飘爽,英朗照人,淡得非常投机,于是结伴前来杭州求学。自觉有二人在一处,遇事都可勉励一点,这就是经过实在的情形。” 周士章手摸胡子,只是点头。他在梁祝二人之间,只觉得山伯和英台都有点英气扑人,但英台英气之外,总带几分媚气。便道:“祝贤弟到这里来的缘由,也可略说一二。” 祝英台道:“慕先生大名,正和梁兄一样。想到国家正在用人之际,所以想求点实用,以备国家采纳。其余的话,也同山伯一样。” 周士章道:“呵!二位可带了窗稿前来。” 二人都答应有。各在衣服里面,将窗稿取出,双手捧着送上。周士章将窗稿取过,看了两遍。便道:“好!二位窗稿,还不少进取模样,我就收两位作我的学生。我的学生共有一百零八名,每逢二四六日听讲,就在这后面,有一所顶大的讲堂,那就是为众生预备的。其余的日子,学生将读的书,前来问问,我倒也是知无不讲。当然,也许有不懂的,留在我这里以待考查,过后再行奉答。” 梁祝二人各答了是。就请周先生上坐,各拜了四拜。 周士章道:“二位既是同气相投的朋友,就在这后面有房两大间,分作读书休息之用。” 梁山伯道:“谢谢先生。还有两个学生家里带了来的书童,也要住房。” 周士章道:“也给你二位两间小住房,这住房就在你二人读书房子对面,正好以便呼唤。” 梁祝称是,告称回寓。第二日,把东西挑了进馆,看门人已经将房间打扫干净。所住的是两间正房,房外靠南院子里两株大樟树,映得屋子阴凉,后屋有雕木窗户,正对屋角上一个小院落。里面有百十根竹子,最妙的还有两株大柳树。外面是一道粉墙,墙外常常听到马蹄声经过,想必外临大路了。屋子里床和几案,都是现成。 祝英台道:“仁兄,这后面一间屋子很好,哪个居住。” 她说这话时,走到后屋的窗户边。梁山伯随在祝英台的身后进来道:“这间屋子,既然仁兄说是很好,那就归仁兄居住。我看先生对我二人,甚为关心,知我二人性情相投,所以挑选房子,也不用我多费唇舌,就分两间彼此相连的。”祝英台点点头,随意将房子观察。忽然哎哟一声。 梁山伯走到她的面前,问道:“仁兄,为什么作一个失惊的样子。” 祝英台道:“梁兄,你不感觉吗?这后面房间,没有通外边的门户。” 梁山伯哈哈一笑道:“这是对的。我觉得有门户自前房进出,那就够了。后边再开个门户,又多一层照料,不但本房里不谨慎,连前面房也欠着谨慎。” 祝英台怎好说出所要说的话,因道:“虽然说谨慎些,此原是对一个主人而言。若是两个主人,就怕读书吵闹,所以我主张对看房子的人说一说,把通前房的门户,调上一调,使后房前后不通,摘下那个房门安起来通外。” 梁山伯道:“仁兄若是觉得这样妥当,就这样办吧。” 祝英台一想,这事还是不妥。先生都觉得我两人共一扇门为是,若是把前房通后房的门阻死,另外向外开一门以为进出,那就和其他同学一样,无所谓同气相投了。女子这一关节,千万不可露痕迹,还是不提为妙吧。笑道:“我不过有这个想法,仔细想来,还是兄的想法为是。” 梁山伯不知道她为什么有此一驳,他只好付之一笑。于是打发四九与银心把房子布置起来。因问起四九的屋子。 他道:“出房门左边便是。” 祝英台问银心道:“可有什么不便当地方。” 银心道:“倒没有什么不便当,只是壁缝多些,四九哥若从壁缝里张望,怪有不便。” 四九道:“哟!壁缝多些,怕我由壁缝里张望,张望要什么紧呢。壁缝张望,和打开门瞧,有什么两样呢?” 祝英台点头道:“你这话说得对。他自小有个毛病,怕人家私瞧,这样会感到周身不痛快。” 四九道:“既是那么着,我不瞧就是。” 他两人口里说着话,手里做着事,不到半上午,房子布置已经就绪。各人长案,都靠窗户。梁山伯对两株大樟树,满院青苔,只是阴凉爽快。而祝英台环境又属不然,她窗外一百多根竹子,那长的几枝,带了绿色,直压到她窗户台上。尤其下雨以后,竹梢比屋脊还高,那滴笃响的雨点,正好打在青苔上,好看煞人。那两株大柳树,也正好长阴遮日,阵阵凉风袭人。这里两人读书,浑浑就是一正午。晚上点烛攻书,倒过了个自在。过了一些时候。 梁山伯道:“小弟倒想起一件事。” 这时,祝英台正点了一支烛,插在铜制的烛台内,放在桌子角上,自己坐了看书。就望梁山伯道:“仁兄,想起了什么事?” 梁山伯手一指道:“我们两间房,各点一支烛,未免过于浪费。以后非有重要事情,可同在一案攻书,共点一支烛,仁兄以为怎样?” 祝英台不敢说不是,便道:“是的,以后可以俭省的地方,仁兄作主便是。” 于是祝英台便端了两只烛台放在梁山伯桌上,把原来烛吹熄了,两人对面坐下,温习他们的功课。这梁山伯真是至诚君子,他说着省点一支烛,真是省点一支烛,等祝英台共坐而后,他依然温习功课。两间房里共点一支烛,同坐看书。第一晚是如此,第九晚第十晚也是如此。祝英台着实有些感动。至于日常情形,除了读书作文而外,梁山伯第一件事,就是散步。同学的一百多人,慢慢的混熟到二三十人。散步时候,总是太阳离山不多高的时候。当梁祝一对儿,由学校门口,散步附近的人行大路上,那熟同学,相遇一点头。有时候,谈点先生课余的指示,有时候,谈点古人的得失,有时候,谈点他乡的人情风俗,梁山伯因话答话,倒也谈论得拢。有时候,谈及妇女的事情,颇有引起不正当的兴趣,梁山伯总含笑点头,并不回答。祝英台对他这点涵养功夫,也非常的满意。有时候,遇着混得熟的同学,点头道:“二位散步,总在一处,真个像弟兄一样。” 梁山伯道:“我们熟人很少,只有彼此熟悉一点,所以外面散步,不期然而然就是我们两个人了。” 同学听了这话,有为之一点头,也有不以为然的。但梁山伯倒是实话,每日下午,总是邀祝英台出来。 这日下午,天上下毛毛细雨,祝英台道:“今日同去散步,天气上不能够,仁兄可觉得烦闷?” 梁山伯走到祝英台窗子下,因指着柳树道:“是的,不过因此,我倒想起一件事,草亭相会,还有此物,那时枝叶青青,我想我们相会,也是柳叶青青吧?” 祝英台也站在窗户边,看那柳叶拖了细雨,青得爱人,觉得这书斋让柳树笼罩。因之点点头。 梁山伯道:“现在同学都道我们像亲生弟兄一样,小弟看来,也的确是如此。本来我们都是独生孤儿,都是来杭州同拜名师,求学深造,有许多地方,又属相同。据我看来,多少有一个缘字相引。因此,弟有一句话,考虑再三,还不敢说出来。” 祝英台道:“我兄与弟相见之下,果然十分投机,我兄有什么言语,尽管说不妨事。” 梁山伯道:“我想与我兄更结盟为金兰(注:在晋以前,金兰二字,根据《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后人就假托异姓结为兄弟之辞)之好,虽不能说什么祸福共之,至少有一个帮助,未知我兄对这事意见如何?” 祝英台对窗外竹枝看去,正好枝叶交叉。那竹叶子上,半晌滴落一点水。还有交叉阴密地方,叶子铺张得像一把伞一样,那雨点落下格外来的大,而且急速得像一根绳索一般,只是响得的的扑扑,这就像击鼓催花,好像告诉人说,帮忙越大,成功越快。于是点头道:“我兄的话,也正合小弟的意思。不知仁兄实在年龄多少?” 梁山伯将手一比道:“今年痴长一十八岁了。闻道我兄今年十七岁,是吗?” 祝英台道:“正是一十七岁。” 梁山伯道:“这样说来,我痴长一岁了。” 祝英台两手一拱道:“我敬你为兄了,不知何处结拜?” 梁山伯将手一指两株柳树道:“你看,这房间里面很好,百根竹子,两株柳树,表示这结拜前途,正是绿叶蓬勃的日子。” 于是祝英台叫四九银心进来,将书案扶得正中,焚好了一炉檀香。梁山伯祝英台在香案前跪下,对天三拜。梁祝二人起来,祝英台又过来一揖道:“梁兄,小弟有礼了。” 梁山伯以揖相还道:“贤弟,为兄有僭了。” 祝英台道:“银心,你过来见过梁相公。” 银心对梁山伯拜了一拜。 梁山伯道:“四九,你过来见过祝二相公。” 四九赶紧过来,对祝英台也拜了一拜。 梁山伯对四九道:“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以后作事,比以前还要尽力。” 四九站在梁山伯面前道:“相公既然和祝二相公都拜把子,我想和银心哥哥也拜个把子。因为我和银心在外,都是一个人,我们虽也互相帮助,但究竟不如手足那样亲密啦。” 梁山伯微笑,目视祝英台。 祝英台道:“银心,四九的话,你听见吗?我觉得相当有理的。” 银心道:“相公都拜了把子,我等自不能例外呀。四九哥今年几岁了。” 四九道:“我比相公还大—岁哩,今年十九了。” 银心道:“我今年一十七岁。” 四九道:“那末,我是哥哥了。” 银心道:“那是自然,要敬你为兄。” 梁山伯指指檀香道:“现在炉香正热,正好结拜。” 于是四九银心对天赶快磕头,爬起来,银心对四九叫了一声哥哥。 梁山伯道;“今天余兴甚豪,回头吃晚饭,要同饮几杯。” 祝英台道:“小弟不善饮,但今天是一桩喜事,稍微尽一两杯吧。” 梁山伯甚喜,数了银钱,交给四九打酒买肉。到了晚上,烧起两支红烛,放在长案上。叫厨子共作了四碗菜,乃是烧鸡,烧鱼,虾子拌芹菜,咸菜烧肉和豆腐,另外两双杯筷。 梁山伯将一只左手袖子卷起,把左手托起右手,右手提了酒壶道:“贤弟,请坐。为兄斟上一杯。” 祝英台在一边看着道:“这就不对了。应该由弟斟酒,怎么梁兄抢起壶来。这似乎不像小弟了。” 梁山伯道:“贤弟,你就坐下吧。一来弟不会饮酒,所以不善斟。二来既是一家人,谁得空谁就斟,毋须客气。” 说着,就把壶向对面空杯子斟了去。古人杯子格外大,一杯就是一两多酒。壶的形式,原不一样,梁山伯抱的这把壶,是陶器,是个扁瓜形,装满了怕不有斤把斤。 祝英台向酒壶笑道:“酒怕打多了吧?” 梁山伯道:“这壶只有半壶,为酒不多。四九买的酒,多了他也不会干的呀,请坐吧。” 祝英台听了,只好落座。 梁山伯自己斟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笑道:“其味甚佳。”说罢,方才落座。梁山伯自斟自饮,拿着筷子挑碗里的莱吃。因道:“贤弟,人生所没有的事,一天变成了有,这是人生所最快活的事。你我原是独生孤儿,今天结拜之后,你有了痴兄,我有了贤弟,是人生一乐呀。喝……” 说着,举起杯子来对祝英台一请,自喝去了。祝英台看见梁山伯甚为高兴,也不拦他的酒兴,也不断的微笑。 梁山伯道:“贤弟酒量怎么样,我还给你满上一杯吧?” 祝英台道:“弟只有一杯之量,够了。” 梁山伯一手举起酒壶,一面摇头道:“还加上一杯,至多醉了而已。” 祝英台见他手举了酒壶,始终不肯落下。自己一想,加上半杯,大概不要紧。便举起杯子道:“好,这是喜酒,请还加上半杯。” 梁山伯是信任祝英台的话的,真的,只给了半杯。举起杯子来道:“贤弟饮呀!” 祝英台依然微笑。在这样高兴之下,四九进来了,他站在桌子边,望了一望酒壶。 梁山伯笑道:“大概酒是差不多了,你收去吧。” 于是都为此哈哈大笑,吃了晚饭,祝英台便前仰后合,坐在一边,颇有点醉意。 梁山伯道:“贤弟真有点醉态,对酒真有点不中。那末,去睡吧。”祝英台想打个呵欠。手刚一伸,又猛可的停住,望望梁山伯道:“唯酒无量不及乱(注:《论语·乡党章》上,专门记载孔夫子的行动。有一句话,“唯酒无量不及乱”。那意思说,酒是没有量的,但喝下去绝不会乱来)这句话真是不错。我们不能乱啦。”说着脚一抬,似乎没有着实,人晃了一晃,将手赶快扶住桌子。 梁山伯道:“贤弟真有点不行,我搀扶着吧。”说着,就走过来伸手扶着她后背,笑道:“走吧。” 祝英台这时真不要走,可说不上什么道理。因为真要说出是个女子,那就读不成书,若不说出道理,盟兄扶着盟弟上床,手膀子搂着后背,那是十二分的亲切,怎样可以谢绝?她这样一番考虑,依然没有走。 梁山伯道:“真醉了,走吧。” 说着,手膀搂得更紧。祝英台不容再顾虑,就随着梁山伯一推,半依靠他的手背,竟近了床前,连忙倒了下去。梁山伯给他脱了鞋,他一翻身向里而睡。梁山伯因为他没脱长衣,正想低身和他去解纽扣,忽然靠里的汗衫,发现了钉着许多纽绊。便道:“哎呀!这短衣服上,何以钉上许多纽绊。由袖子直到胸脯,像钉上许多补钉似的。” 祝英台道:“这是有缘由的。是三年前家母常常害病,小弟暗中许愿,将里衣绽上三十六节,所以有许多纽绊。至于绽上三十六节的缘故,就说家母有三十六节的毛病,都移到小弟身上来了。要望解除,须待四年以后,母亲不生病了呢!” 梁山伯两手一拍道:“原来如此,贤弟可说孝心很重。不过这种孝心,是鬼神的说法,将贤弟迷惑住了。” 祝英台道:“完全属于迷惑,小弟也知道,但穿着也有三年了,也没什么不便,所以现在还穿着。” 梁山伯点头道:“贤弟说得是,愚兄去睡了。” 说毕,自去。祝英台听了半天,一点响声没有,不觉私下赞道:“梁兄真是君子人啦。” 六、莫辜负这绿叶扶疏的日子 六、莫辜负这绿叶扶疏的日子祝英台朦胧睡去,便天已大亮。她睁开眼来,向窗户边望去,天已放晴,只见窗外竹子的浓密绿荫,已经爬上粉墙。便失声道:“哎哟!昨夜一床好睡,这时起床,同学大概都已起来了。梁兄已起来了吗?” 梁山伯道:“我早已起来了。因为见贤弟睡得太香,银心进来两趟,我拦阻不必惊动,他就含笑不言出去了。” 祝英台道:“以后你起来,也叫唤我起来,免得同学们笑话。” 说着,忙穿衣起床。银心便进房舀水叠床。祝英台梳洗已毕,便走过前面屋子来。 便道:“梁兄,小弟半夜里可曾惊动?” 梁山伯已在长案上习字,因道:“没有没有,我曾呼唤贤弟,没有答复,睡得很熟呢。” 祝英台过来看了一看,便道:“梁兄习字端正,小弟也要来练习。” 梁山伯放下笔来,在座上抬起头,向英台道:“贤弟习字,自然是赞助。可是别学兄这种端庄有余,而潇洒不足。人家都说,看我写字,知道我是一个书呆子。” 祝英台听了这话,对梁山伯嘻嘻一笑。 梁山伯道:“不说笑话了。今天吃过中饭,先生讲书,贤弟预备笔砚吧。” 这才停止二人笑话。原来他们这里,供饭不供菜。而且为谋学生的便利起见,饭都开来书房里吃。梁祝二人和银心等的菜,天天在厨房里作,每次菜随饭送来。今天是先生讲课的时候,饭菜都照一定时间送到。饭后,梁祝二人就到大堂听讲。至于同学平常日子,各住各人的屋子里,决不吵闹。等待日子久了,方才熟悉,才有来往。否则在讲堂上见面,彼此只一揖而已。所以他们初来杭州,也没有什么朋友来往,听讲以后,自回房去。这样过了三个月以后,杭州慢慢的进了暑天。祝英台银心两个人常穿两件衣服。虽然拿了扇子,他们的衣服,并不脱下来。有一天,梁祝二人并坐。 梁山伯道:“天气有些炎热,现在我们并不外出,贤弟何不脱了长衣。” 祝英台道:“小弟没有这样的习惯,何况这房子是大户所盖,本来就很凉爽,不脱也罢。而且小弟虚弱多病,一脱长衣,反过来受了寒,那就更不好了。” 梁山伯以为这是实话,也自由他。一到将熄烛安眠,祝英台脱了长衣,里面的衣服,也和春季一样,绽了许多纽扣。梁山伯一想,这是祝贤弟为母亲许的愿,小衣上三十六节,不容易解下,也不怕热。人家说我过愚一点,要往衣服上说,祝贤弟比我还愚呢。暗中好笑,可未曾说明。 有一天,银心见屋子没人,便道:“到这屋后去玩玩吧。师母人也是很贤慧的。相遇到也可以拉拉交情。” 祝英台因独自坐在屋子里,怪闷得慌,出去走走也好。于是由银心引路,到屋子后面来。后面一列山峰,全是吴山。顺着吴山的山势,俯望杭州的市景,也觉得千万幢人家,与绕城的两面是山湖,两面是田野,非常的好。尤其是山外面,每丛树木,映着一座山峰,一座庄屋,由近到远,绿色大一片小一片,好像图画一阵。两人玩到傍晚方才回去。走到后门,银心走近前来,轻轻的道:“那个拿桶汲水的,是师母呀!她总挂念着你,今天可以说几句话了。” 祝英台看那后门里,一片菜地,中间一口井。井旁一个穿紫褂的女人,正在汲水。脚旁有一只洗衣盆,盆里正装了苋菜呢。那正是师母何氏。因走耳门进来,见了师母拱手一揖,叫了一声师母。 何氏见着,连忙将手里桶放下,笑道:“祝相公好久不见了,真是对功课很忙呀。” 祝英台道:“那都是周先生教导之功。我们不努力,周先生讲的书赶不上呢!” 何氏点点头,一双眼睛对祝英台银心都看了一看,便道:“你轻轻年纪,就离了家了,怎么样,有些不方便吧?” 银心站在祝英台后面,就插嘴道:“可不是……” 祝英台道:“先生顾惜周到,没有什么不方便。” 何氏对她二人笑了一笑,因道:“你两人还有什么东西没有的,尽管来借。” 银心道:“眼前要用的,就是针线,你老人家可以借吗。” 何氏道:“可以,回头你到我屋子里去拿。不过针线是女孩子用的东西,你也会用吗?” 银心要答复的话,还不曾说出来哩。祝英台就道:“我们乡下,男子也勉强动几针,所以出门方面,倒便当得多呢。” 何氏道:“是的。这样说,祝相公也能拿针线啦。” 祝英台笑道:“那和小孩拿笔差不多吧?” 何氏又一笑,因对银心道:“回头我在家里等你呀。” 银心点头,陪着相公回来。祝英台回到书房,梁山伯早已回家,问起哪儿去了,祝英台说到屋子后面,看风景去了,这自然算了。可是祝英台听听师母的口风,又像看出什么破绽似的。因在无人的时候,嘱咐和师母讲话,要小心一二。银心自放在心里。然而师母也没有什么别的话,给了针线就算了。关于破绽的,那是过疑。当然也就不提了。 这时,已临七月,南方气候,还热得很。这是七月七日晚上,天正晴朗。看看天上,天河横在天空。半圆的新月,要落下去,照见人家墙角影子,半明半隐。有那吹洞箫的,正在柳树荫下发出,只觉那声鸣亮入耳。祝英台穿了长衣,端了一架胡床,卧在窗子外小院中,对天不语,沉沉的看这夜色。 梁山伯在屋子里叫道:“祝贤弟,你在哪儿?” 祝英台道:“在小院里乘凉呢。你也端小圆几来坐,我们可以闲话。” 梁山伯道:“好的,今天晚上是七夕,乘凉闲话,正得其时呢!”于是端了一个小几,靠胡床旁放下,摇动自己团扇,坐下来消受。 祝英台道:“今晚是七月七夕,你也记得?” 梁山伯道:“自然记得的。家家都记得呢。尤其是有小姑娘人家,家家要预备瓜果,等蜘蛛盘网于上。若是蜘蛛真盘网于上,这瓜果的幸运了不起,以为是丰年之兆。这种瓜果引蜘蛛的玩意书上传下的名词,叫着乞巧。” 祝英台道:“梁兄所说不错。但还有一说,梁兄没有提到。” 梁山伯道:“还有哪层?我没有提到。” 祝英台哈哈一笑,她坐起来道:“小姑娘的瓜果,蜘蛛若盘网于上,那是她今年要提及喜事,还要得个有心郎哩。你们府上,没有这个风俗吗?” 梁山伯道:“是我忘了,是有的。贤弟,你乞过巧没有?” 祝英台道:“我吗?没有玩过。听说,预备瓜果,还要预备七孔针,五色丝线,盘结在瓜上。此外还要供设庭中,等蜘蛛自来,这就太不容易了。” 梁山伯道:“我弟细心,料到乞巧不容易,所以不玩。其实这传说,也有点荒谬。” 祝英台:“何事荒谬呢。” 梁山伯道:“父老传说,织女又名天孙,是天帝的外孙女儿。因要嫁牵牛星,所以织锦误事,天帝因罚她一年仅七月七日,相晤一回,不得多会。你看这事,不太荒谬吗?” 祝英台半天不作声,又对天上望望。因对天叹口长气,因道:“你看,天河这样宽,让他天天望见,不让过去,这个罚,比什么都难受。我看,天河这样东西,人世上就有,一年一会,日子实在太远了。” 梁山伯对他的说话,不十分了解,抬头看着天上,月亮早沉得没有。天河横嵌在天空,满天星点,其光灿灿。那织女三颗星是三角形,牛郎也是三颗星,是个一字形,相当明亮。想牛郎织女也许正在相会,一年一会,这也正好呀。 祝英台道:“梁兄对天上,看些什么?” 梁山伯道:“我想,这牛郎织女,一年一会,虽然时间太长了,到底有一年一会,总算不错。人世间不能够一年一会的,那就多了。” 祝英台听了这话,心房有些蹦跳,但是坐在胡床上,依然沉静。问道:“梁兄,你说哪种人不能相会?” 梁山伯道:“我不过譬方这样说。譬如看馆的人,他有四五年没回家,他家那位织女怎么样呢?” 祝英台笑道:“你说的是他。当然他家那位织女是难过的。我的意思,还有一个说法。譬如请了一位泥塑匠,雕了一男一女,十分像样。主人的意思,并没有许配他们为夫妻,但他却已相配了。主人一听大怒,把这两个泥人,分隔前后院,永不相逢,这才是惨啦。” 梁山伯哈哈笑道:“贤弟说的话,还不如三岁小孩,木雕泥塑的东西,他毫无人性,自相许配夫妻之说,哪有这种事。不要说然种子虚乌有的话了。” 祝英台笑道:“这是子虚乌有的话?但泥塑的人,有时还男女清楚,可以配一对假夫妻,有些人男女分不清,说死了也枉然,那真不如这一对泥人呢。” 梁山伯道:“不要说笑话。你看,斜月西沉,凉风习习,你进房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祝英台伸个懒腰,缓缓而起,搬了胡床,自进房去。梁山伯以为祝英台闹着玩,也不放在心上,到了第二日中午,银心却笑嘻嘻地,端了两盘水果进来。一盘是桃子,一盘是梨。放在桌上。笑道:“这两盘水果,昨晚上供过牛郎织女,可以吃的。” 梁山伯道:“原来你乞巧来着。” 银心道:“我用不着乞巧,我想,我们的巧,就在眼前,相公你说是不是?” 祝英台坐在桌子旁,将手胡乱摆着,笑道:“你去吧,不说笑话了。” 梁山伯道:“你主仆二人一说笑话,连自己也不懂,这才真是笑话了。” 二人一笑而罢。又过了两个月,已是重阳佳节,这个日子,远自东汉,已经盛传,降至东晋,已经成为风气。头一天晚上,梁祝都在温课。 祝英台道:“明天是重阳佳节,学堂里放假一天,梁兄,你打算到哪里去玩啦?” 梁山伯把面前书推了一推,手按住桌面,笑道:“愚兄对于这个玩字,很是随便。若是贤弟一样不愿出动,咱们就观书取乐,不出门了。” 祝英台摇头道:“这个不好。你想,学堂一年放假几日?四九银心好容易望到今日,正打算问我们哪里去,我们来个哪儿都不去,那未免扫兴之至。” 梁山伯道:“贤弟既如此说,可以一游,贤弟打算到哪里去?”说着,抬起头来望着。 祝英台道:“西湖(注:西湖这个名字,唐末才盛传。东晋这个时候,应该是明圣湖。今以读者之便,还是叫西湖)可以一游。那地方洪荒未辟,颇多野趣。” 梁山伯道:“好的,明天带上些吃的,弄一挑担子,让我家四九挑着,咱们挑个雅致的地方,野宴一回,贤弟以为如何?” 祝英台笑道:“这样就好。只要我兄前去就成,那些小事,你交给我就是了。” 梁山伯依允了。次日早起,正是天高日晶的日子,梁祝二人带了四九银心二人同行。四九挑了一副小小的挑子,便上西湖来。那个时候的西湖,没有一切人工点缀。倒是山是青山,水是绿水,天然的景致,却是不坏。大家来到湖边,隔湖一带青山,高的矮的,照见一湖都是水影。也就是湖里的水,倒插高的矮的山,迎接来人呢。 梁山伯道:“西湖景致是不坏,只是欠缺人工,点缀上差一点。” 祝英台道:“这好的景致,总会有当政的人慢慢修起的。唉,梁兄,人生不过百年,好景不可错过呀!” 梁山伯说是。这时,脚踏沙石稀唆作响。梁祝二人的影子,紧紧的靠着,斜盖在路上,那种稀唆之声,恍惚着说略微靠得远一点儿吧。但是梁山伯并无这种了解。至于祝英台当然有这种省悟,不过梁山伯挨着自己走,决不好意思走开。因道:“梁兄,此地有小船,我们雇上一只,以当代步。” 梁山伯道:“好。在水上看风景,比走路看风景安逸得多。” 于是四九歇了挑子,站在人踏成的码头上,瞭望一番。在水旁上停有四五只船,就雇好了一只船,先把担子陆续入舱,然后四人一齐登舟。原来这船很小,船里可容纳两个人,梁祝盘膝坐了。四九银心在船头坐下,没有下舱。留着船尾给一位船家撑船。 梁山伯看那船篷是竹席子编的,四周透风,便道:“这船家给雇船的一种便利,席子破了不用补的,等于两方开了窗户。” 祝英台道:“下起雨来呢?” 船家在后艄撑船,就插言了。他道:“下雨,你不是个个都带有雨伞吗?雨来了,把雨伞撑开,撑住破席子的漏洞,那不好像篷一样吗?” 祝英台道:“梁兄,听见没有,既在船上,就要划到对岸为止,如是一只破船,尚要拿出雨伞,同济到对岸,若是一只好船呢?” 梁山伯道:“自然也要划到对岸。” 祝英台点点头道:“那就好,若是遇到了好船,我们要一致努力呀。” 梁山伯道:“话虽如此,我们也不能坐一辈子船啊!” 银心道:“梁相公实在忠厚得很,这是我们相公一句譬方话吗?” 梁山伯道:“哦——这原来是一句譬方话。” 祝英台看看银心,微微一笑。船家也不管他的话,慢慢划着走。梁山伯坐在船舱里,看看四周山色,缓缓的移动,有些柳树叶子,随水漂流。捞起一支柳叶,叹道:“还记得我们在浓柳荫下看书,说起来真快,看看要到绿叶飘零的时候了。” 银心道:“今日是重阳,梁相公要趁早的乐一乐。现在尚是绿叶密密的日子。” 四九笑道:“好的。我们把酒瓶子打开,我们四人都吃了烂醉。银心老弟你要是走不动了,我背你回去。” 银心道:“我不要你背,你……” 四九道:“我怎么样呢?” 银心道:“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先生看见要骂哩。” 梁山伯道:“倒是银心说的不错,有酒当饮,不可太醉。” 说着,把酒菜分了两份,一份给四九银心吃喝,一份自己和英台吃喝。篮子里有茱萸(注:茱萸是一种乔木,自晋代以来,重阳都戴此物)两串,梁山伯拿起一串,对了船外天光一看。笑道:“这可避除不祥,我给贤弟戴上一支吧?” 祝英台点头一笑,梁山伯就拿起一支茱萸,除了几片老叶,给祝英台插上鬓角。祝英台对船外水中一照,那茱萸几片叶子,正掩藏半边脸的红晕。 梁山伯道:“贤弟,今年是愚兄插的茱萸,明年……” 祝英台道:“明年仍是兄插呀。” 梁山伯道:“好!各饮上一杯吧?” 他于是将黄花酒自瓶子里倒出,将带来杯子斟满了两杯。笑道:“我们喝啊。”于是两个人各举了那杯黄花酒,相对饮干。 七、疾病相扶持 七、疾病相扶持梁祝二人这回在西湖上,度过了重阳,倒是兴致甚豪,吃逛得红日西斜,方才回去。祝英台也觉得一个老实人梁山伯,也比重阳前似乎要柔和一点,不像以前一直向前,很少转弯的机会。这个日子,有几位同学,也常到梁祝房里来坐。看到梁山伯一位规规矩矩的夫子,背后都笑他有三分愚气。对于祝英台的脾气,虽然细小文弱上有点儿过分,但是还没有料到她是个女子。 这时,已到次年二月之尾,梁祝快同学一年了。祝英台出来散步,与几个同学闲话一番。有人说:“梁山伯为人很好,不过过于本分。” 祝英台道:“正是如此。我对他十分投缘。你想,我一个对外事务知道得很少的人,交一个繁华子弟,小弟还一同住着,那前途是不可料的。” 同学听到这些话,也都点点头,以为祝英台的话很对。祝英台谈了一些话,回转房来,只见梁山伯抱膝闲坐,望天长叹。自己倒骇了一跳。便道:“梁兄,今朝有什么事不快活吗?” 梁山伯摇头道:“胸中有点烦恼,不谈也罢。” 祝英台看他对天望着,自己问话问不着头绪,就靠了桌子边,将手一摸胸襟道:“莫非小弟年轻,有什么言语,冒犯了兄长。” 梁山伯将两手一扬道:“贤弟说哪里话来,愚兄与贤弟相交,已经一载,向来没有言语冒犯愚兄,就是有,愚兄说明,贤弟改过就是了。贤弟所猜,不是的。” 祝英台道:“莫非周先生那里,对兄功课有些指摘?” 梁山伯道:“周先生指摘,那正是我求都求之不得的。慢说没有周先生的指摘,就是有,我们也应当共勉之呀。” 祝英台道:“这就难猜了。莫不是想念家中两位老人家。” 梁山伯将两手摆了两摆道:“我不想念家中两位老人家,家中很好,两位老人家也很平安。不过你猜的,倒有一半是对了的。” 祝英台将身体一耸道:“我明白了,二位老人家很挂念你。” 梁山伯叹口气道:“挂念倒非挂念,刚才接到家中来信,家中来钱已断,劝我不必在外面念书了,家中以后恐怕无钱接济,最好回家一次,再作打算。贫而不能念书,那倒罢了。只是与贤弟相处,真是如同亲手足一般,一旦分离,那能够不悲伤呀。 祝英台道:“哦!情形如此。就丢下我们异姓兄弟的情分吧,刚刚追随周先生一年,便抛开要走,那真是功亏一篑呀。梁兄!” 梁山伯道:“此层愚兄知道。但家中无钱接济,那怎样办呢?” 祝英台道:“若只为钱的一事,那倒好办。小弟的接济,家里是不会中断的。而且客囊还很充裕,以后梁兄用钱,小弟照拿给兄用便是了。” 梁山伯道:“贤弟之意甚好。但是,……这个……” 祝英台道:“别这个与那个了。你我如同亲手足一般,我兄自己都已承认。这点财物,何足挂齿。” 梁山伯道:“好,就依着贤弟,愚兄写信回禀双亲,便托人带回家便是。” 说到这里,梁山伯已没有了忧容,如同往常一样。这是春天,读书也格外有劲。一天晚上,祝英台坐着温习功课,只是要打瞌睡。 梁山伯道:“贤弟,你是累了吧?那先去睡。” 祝英台扶着桌子,慢慢儿站起道:“今晚果然支持不住。小弟要先睡了。 于是唤银心进房来,点着蜡烛,铺好床,请相公上床休息。可是祝英台离开桌面要走,只觉周身发软。便对银心道:“你过来,搀我一把。” 银心便走过来,扶着她走。 梁山伯瞧了他的后影,问道:“贤弟莫不是病了?” 银心扶着她到床边。祝英台道:“怕是有点儿病。但是睡一两天自然会好的,不必挂在心上。” 梁山伯听到了这话,便抢着走过来。只见祝英台已脱了长衣,倒下就放头睡了,把被子牵了盖着脚。银心见梁相公过来,只好闪到一边。 梁山伯道:“明天请个医生来瞧一瞧吧?”说着,伸手在她额角上一摸,只觉如热石一般,非常烫手。便道:“贤弟真个病了,这多半是晚上少盖被,受了凉了。” 祝英台睡在枕上也没作声,微笑了一笑。 梁山伯道:“今天晚上,你不必叫唤银心。我在贤弟脚头抵足而眠,有事只管叫唤我。” 祝英台道:“哦!如何敢劳动兄长?银心也没有事,叫他搭一张小床,就挤在我睡的大床边上,他若睡了,我有什么事,叫他一声,他答应了,也就够了。” 银心站在脚头,答应一声是。 梁山伯皱了眉道:“贤弟,有些地方你是过于固执了。现在病势已经来了。我在你脚头,睡个一天二天,那要什么紧。” 祝英台道:“睡在脚头,怕兄长受累。” 梁山伯摇着头道:“何至于。” 银心一听,这可糟了,可是人家是好意,又不能得罪人家。便道:“这是我们当书童的事呀。” 梁山伯道:“说的不错,是你书童的事。可是到了病人真叫唤的时候,我怕睡在外屋的人都醒了,你还在梦见周公呢。这事你休学你相公一味固执,这脚头两三晚,我睡定了。” 祝英台见他如此说了,也不好再作谢绝的意思,便道:“银心,你就不必在我房里睡了。真有什么事,我再叫你。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不用你费心。” 银心站在脚头边,只好不作声。 梁山伯对祝英台道:“若厨房里还有开水,泡一碗茶给你喝,你看如何?” 祝英台点点头。于是银心去和英台泡茶,她喝过茶,侧身向里而睡。小半夜,祝英台翻身向外醒过来,只见长案上点了一支烛,梁山伯就着那支烛光,侧身坐着看书。他听着床上有翻动声,便放下书向床下望着。见英台两眼睁着,便道:“贤弟,你好点吗?” 祝英台道:“不见得好,可也不见得坏。” 梁山伯放下书来,便走向床边,伸手将他手一摸,还是非常烫人。便道:“今日已经夜深,看病是来不及了。明天一早,请位郎中来给你瞧瞧,好吗?” 祝英台道:“好!明天再说吧。请梁兄给我叫一声银心。” 梁山伯道:“叫他什么事?” 祝英台望望她那帐子顶,很久很久,才道:“告诉梁兄,也不要紧,我要小便。” 梁山伯道:“你是病人,大便小便,本来要人扶持,贤弟只管起来,愚兄来搀扶你就是。” 祝英台手扶被褥,慢慢坐起,便道:“不,小弟在家中的时候,父亲对我说,大小便都是不恭敬的事情,不宜唤人同去。就是银心跟了我去,也不唤他到厕所里去,在厕所门口等我就是了。” 梁山伯听他所说,大小便都是不恭敬的事,颇觉有理,便依允了,叫银心前来扶持了祝英台缓步而去。一会儿回来,祝英台颇觉吃力,银心送她到床面前,她只是手扶银心的手膀,喘气不已。梁山伯看了,不觉走了过来,伸了两手,上前搀着。 便道:“贤弟,你的病势不轻,不宜上厕所,往后拿了便壶进来,就在房里小便,免得劳累。” 祝英台答应一声是。梁山伯侍候着病人睡了,见银心还站在床边,便道:“你去睡吧,你相公若呼唤你,我自然会通知你。” 银心虽然答应着,可是两只脚并没有移动。 祝英台道:“你去睡吧,我若非叫你不可,梁大相公自然会通知你。” 银心这才走开。 祝英台道:“梁兄,时候不早了,你也去睡吧。” 梁山伯道:“睡我自然会睡,可是在贤弟脚头睡。” 祝英台道:“我看兄还是回到自己床上去睡吧。” 梁山伯将头一摇道:“不,今天我一定要在贤弟脚头睡,你看,你周身像火一般烫人,这个时候,你还讲什么客气。” 祝英台听了这话,心上又像擂鼓一样。本来,这一年多,就是亲生兄弟一般,要说床上不许梁兄同睡,说不出一个道理。要说让他抵足而眠,自己是个黄花处女,目前纵然瞒过了,将来总会让人家知道,那时如何交待?自然,百年配偶,已经看定梁兄,可是黄花处女不宜和别人同睡,梁兄也不能例外呀。她心里尽管为难,可是梁山伯并不知道。 便道:“贤弟,你又在想什么心事?” 祝英台道:“梁兄,你要睡弟脚头,可是弟乃……” 梁山伯坐在床沿,因道:“贤弟,弟乃怎么样,弟是病人,只怕弟会传染,那是笑话了。你的病来势不轻,让兄多关照一点的好。” 祝英台点点头道:“兄说的是。只是在家中父母惯坏了,自小就让弟独睡,现在两人同睡,恐怕睡不着。 梁山伯拍着衣袖道:“睡不着,就让他睡不着吧?兄倒可以陪伴于弟。” 祝英台望了一望帐子,又望了望梁山伯,便道:“好,兄可以睡在脚头。只是有个习惯,是家母惯坏了的。 梁山伯道:“是什么习惯?” 祝英台道:“凡是与弟同床的,弄个纸盒子,里面装满了灰。于是共榻的带了棉被,睡在外边,纸盒子装满了灰,放在外边棉被之间,睡觉的时候,谁要不留神,打泼纸盒子里一点灰土,那就明天受罚了。受罚什么东西呢?普请家里人大吃一顿。” 梁山伯笑道:“这是笑话,决无此事。” 祝英台道:“笑话,一点也不是。你叫银心来问问看,他就吃过老母输的东道。” 梁山伯道:“既然如此,我就试试看。当然,我们不请外人,受罚的连自己在内,一共是四人。但是怎么样知道是哪一方面泼的呢?” 祝英台道:“盒子不是四个犄角吗?这就很明白了,里面泼了沙土,是我泼的!外边泼的,自然是梁兄了。” 梁山伯想了一想,然后道:“好,这是很容易的事。”于是出去找了一个纸盒子来,有面盆那么大,里面装满了细沙,把纸盒子放在床中间。这就向祝英台道:“就是这样一个坏习惯。现在照办了,还有什么?” 祝英台想着放个纸盒子,这原是笑话,实在是不愿抵足而眠。不料自己说过了,梁兄说句那是笑话,那就是笑话吧。可是梁兄太相信自己了,稍微给这句一驳正,梁兄就相信了,不但相信了,虽然夜深,也照办了。心里虽有一百分好笑,也不忍笑出来。便道:“没有什么了,你抱锦被来,就在脚头睡吧。” 梁山伯见他没有什么话,就抱了锦被枕头一齐放在床外边,宽解长衣,打算要睡。想起和祝英台说了许久的话,恐怕引起了他的烦恼,因之走到床头边,用手向被里他手心上摸了一摸,觉得他手虽然还热,已不烫人。再看看他脸上,也不像以前一样,喝了酒那样红。他是朝里闭着双眼的,大概是睡着了。这就不敢惊吵他,自悄悄地回转那脚头,掀起锦被睡了。其实,祝英台并没有睡着。梁山伯抚摸着他的手,只是轻轻的感触着,不敢有所惊动,立刻就抽手回去了。祝英台原想以为他还要摸头一下,就只是装睡。但是他并不摸头,就立刻轻轻的走开,她心里暗想,梁山伯心里,真是没有邪念,自己这样做作,任何男子,总要向女子方面猜,但是他却无此思想。刚才若是说破了破绽,现在还是疏远呢,还是亲近呢?她想至夜深,还没有睡着,梁山伯已经睡熟了。 次日早起,银心已来了两回,看看床上放了纸盒子,纸盒子里装着满满的沙,放在两条被子中间。看小姐侧身睡着,一支手伸到锦被外面。玉藕一弯,横起在绿绸锦被上。她心想,这只有梁山伯会猜不出她是女人,若是别人,早已看出来了。她二次进来,祝英台已经是醒了。她对纸盒子指了一指,银心点头。祝英台依旧由银心引路,去了外面一次回来。 梁山伯也为惊醒,对床上祝英台道:“贤弟,已经病好些了吗? ” 祝英台道:“似乎好一点了。” 梁山伯起来,移了纸盒子,看了一看病况,以为病虽好些,医生一定要请的。祝英台也乐意他出去一次,就答应了。后来周先生来过,安慰了几句。随着医生同梁山伯也来了,诊了一诊脉,说是感冒,叫梁山伯好好照应,别转别的病症,三五天之后,自然会好的。自然,别让风吹着。梁山伯答应着是。医生走了,梁山伯送出大门。 过了一会,四九买了一个带盖圆桶回来。梁山伯吩咐放在床脚头,告诉祝英台道:“大小便现在不必出去,就在木桶方便好了。” 祝英台虽是答应了,但是她大小便的时候,总是屋中无人,梁山伯对此,也没有什么领悟。梁山伯虽然睡在她脚头,已经睡了四夜,总不敢惊动他,到了第五夜,病势已大见减退。梁山伯抱过锦被,回到自己床上,已不在脚头睡了。一连十日,祝英台方起床。对梁山伯道:“梁兄,小弟生病,老兄煮药给弟吃,弟现在已好,应当如何报答。” 梁山伯坐在长桌子边,把面前书一推道:“你好了,就算是报答了。” 祝英台站在桌子边,将头一点道:“梁兄,父母待我,也不过如此呀!记得端药我吃的时候,我的烧热,正在狂涨。我兄一手抱住我的头,使我的头仰起来,另一只手端了药碗,让我用嘴从容抿下,这是如何难得呀。” 梁山伯道:“碗放在桌上,已经温凉了,贤弟又抬不起头来,我不那样做,那药你怎么下咽呢?” 祝英台道:“我记得,厨房里送来稀饭,兄将小圆几放好,放在床边,不过我无法吃。梁兄从被中将我抱起,我四肢无力,还是无法吃。梁兄,实在难得呀,你右手拿筷子,左手端稀饭,身子俯在床上,亲自喂我吃,这是朋友做不到的事呀。” 梁山伯笑道:“疾病相扶持,这是圣贤书上告诉我们的,而我们读圣人书就忘了不成?而贤弟待我,也有一样好处。” 祝英台手抚长桌,想了一想,摇头道:“没有呀。” 梁山伯笑道:“贤弟说过,除了伯母,还未曾与人睡过,这四天夜里,贤弟独许我在脚头睡,虽然加上点拘束,究竟是难得的事呀。” 祝英台对他所说,驳也不是,不驳也不是,竟是勉强一笑。 八、师母为冰人 八、师母为冰人自从梁山伯伺候祝英台病体转愈之后,祝英台对梁山伯的友谊,更进了一步。梁山伯也想要个什么东西,还不曾开口要呢,那东西已经在手边了。 梁山伯心里也很受了感动,对祝英台道:“假如我兄弟是两个,那小弟像贤弟一样,那我作什么事,也是放心的,那真是有弟万事足了。” 祝英台站在梁山伯身边从容的道:“小弟侍候兄长,情愿侍候一辈子,也和兄长有个小弟一样呀。” 梁山伯看了一看,笑道:“但贤弟也是兄弟一人呀!将来读书回家之后,撑持门户,岂能随兄一辈子?” 祝英台道:“但是唯其是一个人,更要随兄一辈子。” 梁山伯哈哈大笑道:“贤弟的话,好像三五岁小孩子,请兄吃糖。但小孩子请兄吃糖,完全是真意,我是知道的。” 祝英台想了一想,也就只微微一笑。两个人在学校里攻读,又是两年八九个月。一天,梁山伯习字,祝英台伏在桌子边,用笔调和墨丸。这墨九是用漆烟同松煤两种东西做成的。那时,已经不用竹斗盛汁,改用凹心砚。将墨丸调和以后,笔染了墨汁写。祝英台尽管伸了头,调和墨汁,身子上半截就横桌子当心。梁山伯见祝英台半边脸上溅了几点墨汁,于是掏出手绢,给英台擦掉。他拿着罗绢,卷了右手中指和食指,正在脸上擦,他忽然哎哟一声,手拿了罗绢,坐了下来。 祝英台放下墨丸,站起来问道:“梁兄何以忽然惊讶失声?” 梁山伯道:“贤弟耳朵缘上,有耳环穿孔,是什么缘故?” 祝英台道:“梁兄问的这个,这原因很简单。是我未满十岁,家母因我是孤儿,就对佛盟誓,穿下两耳,算是向佛国讨下来一条牛喂养着。” 梁山伯道:“原来如此。伯母对此小儿,未免太妈妈经了。” 祝英台道:“正是如此。好在这是过去之事,现在不必提了。” 梁山伯因为父母疼惜儿女,果然有这类事,当真就不提了。不过祝英台想把这事说破,又没有这个胆量,这事总在心里,忐忑不定。这事又过了三个月,已经是三月尾上,梁祝同窗已经是三年了。祝英台无事,正在后门口散步。忽然过来一人施礼,口称相公。祝英台见是王顺,便道:“你又来了,有信没有?” 王顺道:“老安人有病,请相公快点回去。有信,相公请看,便知明白。” 说着,从怀里取出信来,双手呈上。古人的信,有一尺多长。还没有信封,里外一卷,把口子糊上。祝英台接过信,就拆开一看,果然说是母亲病了,赶快回家探望。 祝英台问道:“你知老安人是什么病?” 王顺道:“我只知道病了,就睡在床上。什么病,信上想必写明。” 祝英台拿着信,低头一想,记得起程前夕,答应母亲有病,即刻回家。管她是真病是假病,回家是无可推诿的。再说,留学已经三年,也应当回去看看。 于是向王顺道:“好,我回去。但是我还得料理料理行装,至早明日动身,你看如何?” 王顺道:“但凭相公。” 祝英台道:“还是你挑担先走,我和银心随后跟着。” 王顺说是。祝英台命他休息,匆匆回来,碰见银心告知此事,叫她收拾东西。然后进得屋来,见梁山伯正襟而坐,在长案上看书。这时候心里难过,无可形容。便走近书案旁,站定了脚对梁山伯看看。便道:“梁兄。” 梁山伯把书抛下,抬头问道:“贤弟有什么事?” 祝英台道:“我们来此攻书,于今几年了。” 梁山伯道:“算起来,也不为短,于今三整年了。贤弟问起此话,一定有缘故?” 祝英台道:“正是。刚才家中来信,说老母生病,应该即速回家。不过据弟推测,老母纵然有病,有也不重。只是离家三载,不为不久,叫我回去,倒是不能不去。梁兄之意如何?” 梁山伯道:“当然要回去,况有伯母来信叫你回去,只是……。”梁山伯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望望祝英台。 祝英台道:“我何曾舍得梁兄,不过,望梁兄散学回家,早早到我家去……就是。” 梁山伯道:“贤弟何时起程,愚兄要送你一程。” 祝英台道:“打算明日动身。梁兄相送,小弟不敢当呀。” 正说着,外面四九跑来,见了梁山伯,便道:“银心告诉我说,祝二相公来了家信,家中要他回去,相公,你挽留一下子吗?” 梁山伯道:“母亲有病,叫他回家,也是正理。只是我和祝贤弟意气相投,万难割舍,明天你我二人相送一程吧。” 银心跟着话走进来,便道:“梁相公要送一程,这话不错。我家相公有话相赠呢。” 四九道:“银心,你的担子让我挑一肩,我不会说话,这就算是四九哥哥的交情吧!” 祝英台道:“可以的。我还要禀告周先生呢。银心和我同去。我拜过先生,你也拜上一拜,你在这里也吵闹三个整年了。” 银心说是。于是就在祝英台头里走。到了周士章房间里。 周士章道:“贤弟有何事问我吗?” 祝英台站在房门边道:“弟子有话禀告。” 周士章坐着的,于是把对面椅子指了一指道:“请坐,有话慢慢讲吧。” 祝英台未肯坐下,便道:“刚才接到家中来信,老母说是病了,叫弟子赶快回去,所以前来请问老师一声。” 周士章道:“既是老安人病了,当然回去,你是哪天动身呢?” 祝英台道:“打算明日动身,弟子还要拜别师母。” 周士章对他看看,又摸摸自己的胡子,因道:“你也要拜别师母,好,请她出来,与你作别,请你稍等一等。” 祝英台答应是。周士章起身,自往里面去。不多一会,何氏出来。对祝英台道:“刚才周先生说,贤弟要回家去了。” 祝英台道:“是。吵闹师母三年,特意前来辞行。” 何氏道:“师徒一家,何言吵闹二字。” 祝英台手摸摸衣领子,便道:“就是银心,也常来吵闹师母。他常常说师母为人太好。” 何氏听他的话,见银心站在他身后,静垂了两只手,可是脸上有一种想说话的样子。 于是何氏笑了一笑,便道:“无非借点东西,这是一件极小的事呀。” 祝英台想抬步走开,但脸上又透出不愿走的样子。 何氏道:“祝贤弟有什么话要说,只管说出来。” 祝英台又牵了一牵衣服领子,便道:“弟子要走,这段秘密,也不怕泄漏了,师母,我主仆两个……” 她心里徘徊了一会,最后终于说出来,因道:“我主仆两个并非男子。只因周先生设馆授徒,是难得的机会,所以女扮男装,前来拜师。” 何氏道:“我早已看出来了。但是你主仆十分谨慎,瞒得甚好,我就不放在心里。请坐,有话慢慢谈吧。” 说着,拖了一拖椅子,自己坐下,接着,向对面指了一指。但是祝英台并不坐下。走近了一步,对何氏道:“那位梁山伯仁兄,虽然亲如兄弟一般,人却十分忠厚,同窗已经三年,他却丝毫不知。” 何氏点头道:“这真是难得。” 祝英台道:“虽然说是难得,始终是瞒着他,我却对他过意不去。” 何氏道:“那你就告诉他吧。” 祝英台道:“这样告诉他,那不是让他很难过吗?所以三年之内,我有意想说,但说了就没法同窗了。因之隐忍至今。现在我要走了,有请师母……” 何氏笑道:“那没有难处,我决定告诉他,还有什么话吗?” 祝英台道:“光告诉他,那也不是报答手足情深,所以请师母去告诉他,就说我三年共砚,此身已不容再许旁人,望他早……” 何氏道:“好的,我作你们一个冰人吧!你可能给一点凭证呢?” 祝英台伸手衣服内摸索一会,摸出一个玉蝴蝶来,交给何氏。因道:“这是我从小就带的。那个时候,爹妈疼爱我,叫我九妹呢。师母见了他,就叫他以玉蝴蝶为凭吧。” 何氏接过玉蝴蝶看了一看,笑道:“好,我准办到。” 祝英台道:“多亏师母照顾,秘密幸而保全。请周先生出来,弟子要拜辞了。” 何氏就带了笑容,高声叫了两句士章。周先生出来,祝英台对他夫妻两个,各拜几拜。银心也过来拜了几拜。然后高兴的回到自己屋子里。只见梁山伯已把自己东西归到一边。 祝英台道:“梁兄,你我攻读,比亲生兄弟恩情还深,零用的东西,已经难分你我了,所以梁兄收拾,我认为难分出彼此。” 梁山伯将两手一拍,笑道:“可不就是你说的情形吗?这只好就大致说,凡是贤弟喜欢的,就算是贤弟的吧。” 祝英台道:“这是梁兄偏疼小弟,有好些东西,小弟喜欢的,梁兄也就喜欢,只是怎样的分法。” 他说这话时,已经步行到桌子边,见凡是自己所爱的,已归到桌子边篮子里面。祝英台低头一看,见有一对小鸳鸯站在水孟子边。这些东西是钢制的,全体有碗大。便弯身拴起来,放在桌子上。便道:“这样东西,梁兄喜欢他在小弟以上呀。” 梁山伯道:“因贤弟喜欢这东西,愚兄也跟着喜欢这样东西,因愚兄观弟,常常看了发呆,这喜欢的限度,分明是在我以上呀。” 祝英台用手摸摸那鸳鸯的扁嘴,摇摇他的翎毛,两只鸳鸯的形势,差不多挤到一处去。她又用一只手,在两只鸳鸯背上盖着。便道:“不,这鸳鸯的形势,有点像兄的境遇,弟若去后,将这对鸳鸯天天抚摸,也许抚摸得出所以然来。” 梁山伯哈哈大笑道:“贤弟要把这些东西留给我,留给我就是了。至于贤弟的譬方,愚兄倒是不解。” 祝英台以为自己是要走之人,想在东西上点破于他,偏偏梁山伯不懂。因道:“你分的东西,也许还有当留下来的,小弟应当检查检查吧?” 梁山伯站在桌子里边,就用手抚摸着桌子边,对篮子望着道:“贤弟就检查检查吧。” 祝英台将篮子一翻,拿出一只陶器笔筒(注:晋朝尚无瓷器。所以陶器最为上品),那笔筒上画的花,是一棵石榴。 祝英台道:“梁兄,这笔筒何以归小弟。” 梁山伯道:“这也无须解释呀,每当提到家庭人口稀少,贤弟总是笑。后来我明白了,贤弟所买笔筒,大有用意。” 祝英台歪着头,对他笑了一笑,问他道:“有什么用意哩?” 梁山伯道:“石榴这项果木,最容易结子。所以贤弟留下这笔筒,预报他年结子之多。贤弟,你是个独生孤儿,正要结子之多,这一猜猜着了吧?” 祝英台道:“猜是猜着了。我问梁兄,你是不是独生孤儿?” 梁山伯道:“正是同贤弟一样。” 祝英台将那笔筒拿在手上,看了一看,见有一个石榴笑破了口,那石榴子暴了出来。笑道:“这石榴子,意思是暴了出来,请问,这要送人,还是要送人家先生呢,还是送人家的大娘呢?” 梁山伯道:“笔筒送人,当然送人家先生。” 祝英台点点头道:“我还记得,笔筒是我所买,算我送给梁兄。预报他年结子之多吧?” 梁山伯道:“这是贤弟盛意。但贤弟何以不要?” 祝英台看看屋子里,并无第三人,心想现在点破于他吧!因道:“弟吗!只要兄有,弟自然有呀!” 梁山伯道:“这是什么意思,愚兄不解。” 祝英台心想,话都说明了,还是不解。这实在没奈何。把手上那笔筒放在两只鸳鸯一起,然后对梁山伯道:“小弟还要检点检点。” 梁山伯道:“就再凭弟检点检点。” 祝英台弯腰随手翻去,翻到一块陶器板,正是压书所用,陶器有六七寸宽,长也如之,版上画了一双五彩大蝴蝶。祝英台看了心里动了一动,连忙捡了起来,向梁山伯看了一看,将陶器版一扬,因道:“这是梁兄捡了给小弟的?” 梁山伯道:“是的呀!你不是很喜欢吗,我看你看书,总离不开它,它总压着书的。” 祝英台道:“是的。我总喜欢这双大蝴蝶,我捡起来,特意送给梁兄。” 梁山伯对他望着,因道:“这个你也送给我?我见贤弟没有哪样东西,比他还可爱的了。我要过来,贤弟如有所失呀。” 祝英台道:“原因正是我所喜欢,所以送给梁兄。自我去后,梁兄看到这一双蝴蝶,有你有我,忽然大悟起来,一定大为感动。” 梁山伯道:“你这话不对了。画匠画的是一雌一雄,不会两只都是公蝴蝶,哪里有你有我?” 祝英台看看手上的陶器,又看看梁山伯,见他并没有欢喜的样子。话说到这里,已经大门洞开,只要伸头一望,哦!原来祝英台是女的。然而他不向这方面猜,也看不到这里洞开的大门,这便怎样办?想到这里,忽然噗嗤一笑。 梁山伯望了他很久,因道:“贤弟,你为何失笑。” 祝英台笑:“我兄真是忠厚长者。不过这些东西,一定要兄收下。”说着,把手上的陶器、笔筒和鸳鸯一齐放在一处。 梁山伯道:“一齐放下就是。贤弟尚有何言语?” 祝英台心想,我还有什么话说,我说的已经开门见山了。便道:“没有什么话说了。明日尊兄还要送第一程。一路之上,也许见物思人,看见的什么东西,说上一两句吧。” 梁山伯始终没有料到祝英台是个女子,所以,他有些话理上欠通点,也许是心乱如麻,所以语气不顺。这样想颇觉有理,也就不追究所以然了。因之就点头说是。两人又把东西检点一次,整理了一担,王顺来了,担子齐了便走。剩了些零碎东西,交给银心挑。 吃过晚饭,梁山伯与祝英台共话。祝英台端了一把木椅靠木壁坐下,两手放在大腿上,尽管去缓缓低拍,因道:“梁兄,放学之时,你回家少待,望急速朝弟家中去,须知弟回家中,唯一的事,就是盼尊兄前来。” 梁山伯坐在对面桌子边,将桌子沿推敲着道:“贤弟既然如此盼兄,兄一定前来。但弟盼兄急迫,莫非吾弟喜事有消息吗?” 祝英台忽然听到喜事两字,有点红潮上脸,因道:“小弟有何喜事?” 梁山伯笑道:“弟家催弟回去甚急,莫非寻到了岳家吧! 贤弟有贤弟妇,兄也很喜欢啦。” 祝英台不由得笑起来,因道:“梁兄这样猜法,越猜越远。好在自小弟去后,梁兄自然明白。 梁山伯道:“哦!我自然会明白。” 祝英台微笑。两人谈谈说说,又将三鼓。 四九就朦胧着两眼,走进房来道:“二位相公该睡觉了。明日,梁大相公还要起早,送祝二相公一程,睡得太晚了,怕起不来啊!” 梁祝二人方才去睡觉。 九、十八里长亭相送 九、十八里长亭相送天上的云影,被淡淡的东南风,吹成几撮轻烟。太阳已经出来三四丈高,那阳光晒在西边的院墙脚下,正有一股暖气,好像天气告诉人说,这三月艳阳天,正好赶路。四九挑着银心那副担子,银心牵着那匹马,两人在前行走,后面梁山伯与祝英台缓缓而行。祝英台走出学堂大门,见竹荫长得格外浓密,因道:“梁兄,我们先生设馆授徒,名声很好。这竹荫一年比一年长大,这意思先生这馆里,要出人材。你看,应该出在哪些人身上。” 梁山伯道:“依我看,人才莫过于贤弟,人家称贤弟英姿有一二分女性,这真是王佐之才。汉家三杰,张良年少,就带有女性。可是他作出来的大事,大豪侠都不敢作呢。” 祝英台道:“那怎么比得上?不谈这个吧。今日晚上一定景致不错,我随意取来,或吟诗一两句,或作个哑谜,梁兄无事,沿路或和诗句,或猜谜,你看如何?” 梁山伯道:“好的,愿就贤弟高才,略供一二吧!” 于是两人经过一道树林,有棵高大的樟树,绿荫有房屋一样高大,高出丛林之上。那高大的枝上,正有四只喜鹊喳喳的乱叫。 祝英台道:“小弟回家,喜鹊所报何喜,正是,密枝出高林,浓荫赛空谷。上有喜鹊鸣,喳喳悦心目。莫非好风迎,佩之昆山玉。吾俩莫迟延,然彼金莲烛。” 梁山伯道:“贤弟好敏捷,刚才走到树林子外,就得了一首诗。但这首诗,为兄不怎么理解。吾俩莫迟延,然彼金莲烛。这是什么意思?” 祝英台道:“这个难解吗?” 说着,笑了一笑。梁山伯也没追着问。转眼间,已步行到了城厢。此处走路的人,略微少一点。七八幢房子,顶出一片绿莹莹树木。来往城厢的人,或者在树下歇凉,或者走进店铺吃些饮食。看到几位挑柴草的,挨身而过。 祝英台道:“挑柴草的人,应该晚上进城的,怎么他们一早进城呢?” 梁山伯道:“这有点缘故。大概挑柴草的,都是附近乡下人。前几天上山,砍下柴草,今天才进城来卖。卖掉了柴草,下午身上有了钱,买点东西,回家去度日。所以和城里挑柴不同。城里的人砍柴一天了事,是晚上入城的。” 祝英台指着卖柴的道:“哦!他是为家小出来奔走的。梁兄,这奔走和你一样呀。” 梁山伯摇摇头道:“不一样,不一样!挑柴的为了家中有妻子,要吃要穿,我是为贤弟送行呀!” 祝英台听了,也没法作声。步行慢慢踱过城厢,这是三月天气,满眼全是绿色。前面有一座小山,山前有一个六角亭子。 祝英台指着亭子道:“梁兄,记得当年草亭相遇,非常有缘。今日相别,整整三年,光阴真快呀。这个六角亭子,颇能勾引当年旧事,亭子里看看如何?” 梁山伯说声好。于是叫住四九银心二人,走进亭子里去。 四九把担子歇下,笑道:“银心这副担子,简直轻得很,我挑了担子走路,像没有挑一样。你家王顺实在讲交情。我若是王顺,一定对员外说,银心娶弟媳妇,我要坐首席,预备多喝几杯。因为我总是遇事帮忙,把银心当自己兄弟看待呀。” 银心牵着马拴在亭子柱上,笑道:“我的酒呀,你喝不着。” 四九道:“这是什么缘故?” 祝英台正在亭子上四周观望,便道:“四九,这个道理,你休得问我二人,你问问你们相公,对这亭子回想怎样?” 说着,指了面前一块行路碑,上面写明,风栖山由前面上山,向西而进。 梁山伯道:“不错,这里面有座小花园,名叫凤栖山。我也同贤弟来过两次,此地,所谓牡丹甚好,可惜不能分两棵给人。这更谈不上什么回想,更与四九说的吃酒无关啦。” 祝英台点点头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好像无关。我说梁兄呀,既爱牡丹,我家花园里很多,只要兄到我家的日期,稍微提早,岂但是牡丹归兄所有,这花园所有的东西,一切都归兄所有。” 梁山伯听了这话,不大明白,低头在亭子里走来走去,只是寻思。 祝英台笑道:“梁兄听了,慢慢想吧。我们走吧。” 于是四人走出亭子,顺了大路走。祝英台心想,梁兄是个老实人,说远了,他就猜不到,说近点,也许他猜得出来。自己低头想着,猛然抬头,见一道黄沙港,水流甚急。凡是水流的地方,遇到河床底下的沙子,唆哕唆哕发响。这急水流过浅滩,便变成小塘,那塘中间有一群白鹅,全在游来游去。 祝英台一见,暗道有了。便道:“你看水平如镜,这鹅好像铜镜上面嵌宝石一般。” 梁山伯道:“是的。水流沙浅,草乱鹅浮,风景甚好。” 祝英台道:“那鹅叫声,兄可听见。” 梁山伯道:“听见啦,叫的并不好听。” 祝英台道:“不,这里面有诗情,这群鹅雄的在前面游,雌的在后面游,雌的怕失散了,只是叫着哥哥,哥哥。” 银心在路上前面走着,对四九道:“你家相公在前面走,真是像一只公鹅。” 梁山伯听了,不由噗嗤一声笑道:“你相公只管把鹅乱比,鹅还会叫哥哥吗?银心,你更不成话,把我比起公鹅来,真叫胡闹。” 祝英台低头走着,心里只管为难。心想比喻深了吧,他不懂;浅了吧,他又说人顽皮。把女扮男装的事来说破吧,但在家中临行的时候,明誓三件大事,决不泄漏,还是忍耐吧。 梁山伯一回头道:“贤弟,你又在想什么?” 祝英台猛然抬头,又见一道小河,流声甚急。看那样子,约莫三丈宽,水触着小石,流得哗啦有声。乡下人经过,为过河便利,搬了七八块方石头,丢在水中心,高出水面,一路摆了向前,直达彼岸,乡下人高明,连走带蹦,踏着石头就过去了。 她失惊道:“踏着石头过去,我有点害怕。” 梁山伯道:“不必害怕,我来打主意。” 走到河边一望,两岸都有两三丈高。并有长丈来长的乔木,和几尺长的灌木,树叶蓬密,笼罩全河。走石头搭路的所在,相距约莫十丈路,有板子搭成小桥。便道:“贤弟,不必害怕,有小桥发现了。我扶贤弟过去。” 祝英台看时,这桥并没有栏杆。下面是三角架子,当了桥脚,撑起在河里,一共是四个。桥身是木板,宽不到三尺,就盖在三脚架子上。由这岸伸长到彼岸,这就是所谓板桥了。 因道:“梁兄,你要好好搀扶。” 于是急忙走来,刚到桥头,忽然卜笃一声。原来是祝英台由衣服里落掉下一样东西。 梁山伯在前面回转头来道:“贤弟,你有东西失落了。” 祝英台道:“什么东西?” 梁山伯弯腰拾起,原来是雪白的玉蝴蝶。是平常作扇坠子用的。上面还有红线线穿着,大概有五寸长。因道:“这是玉扇坠,不可失落。” 祝英台道:“梁兄拾起来就是,扶小弟过河吧。” 梁山伯先走到桥上,伸过一只手来,抓住英台的右手,祝英台身子俯就他的手膀,那头巾战巍巍的,几乎人要触及他的胸口。还道:“梁兄,你缓一点啦。”那板桥不会塌下,可是一挤两个人,走一步,顺一步,倒真的摇摇欲坠。 梁山伯道:“你不要怕,我正牵着你呢。” 祝英台故意闭住一口气,不望两旁无栏杆的所在,就只低头看了身子前面,挨了梁山伯身子移动。到了最后,桥快走完了,她让梁山伯抓紧了手,望岸上一跳。笑道:“我居然走过了。自然这总要梁兄保护我的。” 梁山伯跟着上了岸,笑道:“我只能送你一程而已。以后贤弟要胆壮些才好呀。” 祝英台道:“以后我要梁兄做保护人。” 梁山伯笑道:“以后贤弟要做弟媳妇的保护人了,岂能要我做你的保护人。哦!我拾着的这个白蝴蝶,贤弟拿了回去。”说着,把左手捏着的玉蝴蝶送了过去。 祝英台只管望着,并不来拿,因道:“这只玉蝴蝶,送给梁兄吧。这蝴蝶不久能变成双的,你好好收着吧。” 梁山伯忽然见祝英台半路之上送只玉蝴蝶,不解什么用意,但他既然说了,也就只好收下。而且他又说了好好的收藏,益发解开衣服,将白蝴蝶红丝线系在腰带上。 四九银心歇在路边树荫下。四九道:“祝二相公对这样一道桥,也不敢过。你看我,在河里石头路上一跳就跳过来了。这样说,真是我们相公要做几年保护人才行。” 梁山伯道:“你懂得什么,走吧。” 于是四人起身,顺了大道行走。只见前面一带松树林,看那松树有七八丈高。而且由大路那边起,直到这边山边下止。一直往前,绿密的树林,就把大路吞没了。树又长得非常密,一棵挤着一棵,看不到树底下有人行走。 祝英台道:“这是哪家树林,真是密得很。” 梁山伯道:“这是哪家陵墓吧。” 祝英台:“大概不错,我们来寻寻他的墓碑。” 于是顺了一条古路,东望西望,后来在东角上居然找到了,那块碑上,刻得有字,乃是xx考妣之墓。 祝英台徘徊在古碑左右,点头道:“哦!这是埋葬的夫妻之墓。他们的后人不错,你看,这丛林拥护这陵墓,长得多好。小弟之意,你我百年之后,由后人将双棺埋在一处,共立一家,将来有人经过,看到满陵林木,也让夸说一遍。” 梁山伯摇头道:“你我是异姓兄弟,这个不行。” 祝英台将脚踢着地面长草道:“我说可以行,就可以行。” 梁山伯见祝英台有发急的样子,便道:“现在我送弟回家,只宜说吉祥的话,这是百年以后的事,不提也罢。” 于是两人拂开拦路松枝,走上大道。只见四九银心已走过一大截路,两人赶了一程,方才赶上。约莫走了一二里路,忽见前面古木葱茏,树枝低桠,那下面有一条青石面的人行路。 祝英台道:“梁兄,这里人行路打扫得非常干净,这里面一定有清洁人家。” 梁山伯前前后后一看,点头道:“果然清洁,就在这里稍歇片刻吧!” 四九银心听见,就在道旁一株冬青树荫里坐下。 梁山伯道:“行路的时候,颇想水喝,我们寻寻,哪里有水。” 祝英台听说,也就四下观望。只见一个农夫正挑着两只木桶,由树荫下,人行道上出来。 祝英台点头道:“大哥,我们走路口渴,想讨碗水喝。” 那人挑着水桶,答道:“要水喝,有的是。顺着这条路向前走,那里有口泉井,就在路边。那里有水勺,四位尽管喝。” 祝英台向那农夫道谢,四人就依着他的话。由人行道望着前面行走。果然,右边古木分开,闪出一个桌面大小的积水潭。其上是暗沟,埋在水潭底下冒水,只是由水鼓起水泡泡,把积水潭里的水,拚命的往上加。其下是明沟,在积水潭边下。积水潭里的水,盛得太满时,便由缺口流入明沟。这明沟有二尺多宽,水在沟里潺潺作响。全潭像镜子一般圆,人在潭上,照见须眉毕现。四周长的草浅浅深深,有个干葫芦撕成两边,正好像两把勺,放在水草里。正是为行人预备的。 梁山伯用手指道:“好,正好喝个痛快,四九银心,除了我们喝一把勺,还有一把你们也喝。” 祝英台站在一旁,心想,这回对他说明些,也许他会明白。便行前两步,因问道:“水味很好吗?” 梁山伯拾起地上一把瓢,正蹲在潭边舀水喝,连忙将瓢一举道:“很好,这是泉水,还带甜味呢。”说着,舀了一瓢过来,说道:“贤弟,你喝口尝尝。” 祝英台接着喝了。看四九银心喝了好几瓢水,已经走开,便道:“梁兄,这水很清,我们回到水边照照,出门以来,究竟形状如何?” 梁山伯说声很好。于是祝英台将葫芦瓢放在草地上。然后扶着梁山伯一只手,并排站在水边。这时,两个人影,齐齐显出。一个眉目开展,精神疏爽得很。一个眉目含春,精神仿佛若有所属的样子。祝英台笑嘻嘻地把头靠在梁山伯耳髻边。梁山伯蓝衫飘然,一点灰尘不沾,干干净净的。水边上正有一棵柳树,在人影子上拂来拂去。 祝英台道:“这水为我们留影,颇为俊俏。” 梁山伯道:“俊俏二字,用的不妥。” 祝英台道:“这水里双影,一个英姿疯爽,一个容貌俊丽,两人要合作起来,这水也为之生色不少呀。” 梁山伯道:“话虽是好话,但措词不妥。” 祝英台道:“梁兄,这水比人更清楚明白,措词明白不明白,他可知道呀。” 梁山伯轻轻推了一把。便道:“我弟说话,有些错乱,大概是离别之情所刺激的,走吧。我还可以送你一程。” 祝英台只好走开,手扶了一支柳树。对梁山伯道:“梁兄我打个诗谜你猜呢。” 梁山伯道:“愿请教。” 祝英台微昂起头来,念道:“清丽古潭水,对我照玉颜。诗情不容己,随流杨枝攀。开怀美貌俊,清风垂髻鬟。临岐惊一笑,何为淡淡山?” 梁山伯道:“这是诗,不是诗谜哩!贤弟真敏捷得很,出口成章。不过措词还是不妥。我辈文人,对这上面应该磋磨磋磨。” 祝英台真是生气不是,笑又不是。便放了树枝,叫一声银心。她在一株大树底下答应出来。 祝英台默然了一会,对银心道:“天色甚好。瞎!走吧。” 于是四人出了绿树丛中,依了大路前进。祝英台远远看到一座亭子遮了前路,便道:“十八里长亭已到,我们可以稍歇。” 四人已到亭子里,这亭子是四面屋瓦垂檐,四柱落地,为四面透风亭子。上亭子经过两层石阶,亭子里有石墩石桌,来人可以落座。四九进亭子放下担子,银心牵马吃草。梁山伯到了此时,无精打采进了亭子,面色惨然,独自在亭子上张望。祝英台跟进亭子,也在四望。便道:“梁兄,你已送了十八里,不用再送了。” 梁山伯道:“是,只是三年同窗,如今分手,有说不出来的难过。” 祝英台一路之上,前后都已想了,梁山伯为人十分厚道,左说右说,他都不向祝英台是女子方面猜,这时只好明说了。便道:“是的,胸中很是难过。但弟有个法子,梁兄垂爱小弟,可以永远存在。” 梁山伯道:“贤弟有什么法子?” 祝英台道:“梁兄对弟谈过,堂上两位老人,因兄是独生子,择媳甚苛,所以兄还没有婚配。兄还记得这事吗?” 梁山伯道:“不错,是有的,贤弟何以提起这句话?” 祝英台见梁山伯正注意自己答应这句话,双目对了自己望着。自己攀着柱子,闷看人行路。便道:“弟……” 梁山伯道:“弟什么呀?” 祝英台不攀柱子了,对梁山伯正色道:“弟家有一九妹,愿结丝萝(注:《古诗选》:“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兔丝、女萝是两种草,非常的紧密,结婚的情形,就是这样。所以丝萝二字,为古人求婚之意),不知梁兄尊意如何?” 梁山伯吃了一惊道:“贤弟还有令妹呀!” 祝英台牵着衣领道:“这个……正是。” 梁山伯道:“贤弟为兄作媒,焉有不愿之理。只是未见一面,有点儿高攀吧?” 祝英台道:“此事请梁兄放宽心,弟和九妹,是个双胞,所以九妹相貌,和弟长得一样。而且知书识字,与弟在外求师,简直没有分别。弟既应允了,犹如九妹当面许婚一样。” 梁山伯道:“贤弟的话,料无差错的。老伯、伯母的意见怎样呢?” 祝英台点点头道:“是的,回家当禀明父母。只望兄早点来,早期请媒下聘,这样,也免得弟昼夜悬望。” 梁山伯道:“贤弟约我什么日子?” 祝英台望望梁山伯,便道:“我和你打个哑谜吧。我约你一七,二八,三六,四九。” 梁山伯道:“哦!一七,二八,三六,四九。这就是哑谜。”说着,昂头想了一想。 祝英台摆手道:“梁兄现在,不用猜它,到家一想,也就想起来了。” 梁山伯道:“哦!到家一想,也就想起来了。” 祝英台含笑道:“是的。你看白云升起,我向那方面行走,我们从此暂别了。”向对面一指,回头向梁山伯一揖。 梁山伯回揖道:“恕不远送了。沿路保重。” 祝英台站在亭子口上,招手道:“银心过来,拜别梁大相公。”银心道是,走过来深深的一揖。因道:“我家相公的话,你都要记准呀!” 梁山伯回揖道:“我记准就是!四九,你拜别你祝二相公。” 四九在亭子外,连忙进来作揖。因道:“祝二相公,过些时,我家相公会来看你,我也跟着来,看看银心小弟。那那时候,祝二相公要格外关照呀。” 祝英台回揖道:“那是当然。”于是银心走向前,挑着担子试了一试,就开步向前。祝英台也出了亭子,在四九手上牵过马的缰绳,一跃上马,又回头一揖,然后跟着担子走。 这时,梁山伯在亭子里,四九在亭子外,双双的站定,只朝人行道上一骑马一挑担子呆望了去。那边的行人,也时时掉头向这里望着。慢慢的道旁古林交叉,人马的影子也都已消失。 四九道:“他们走远了,我们回去吧。” 梁山伯也没作声,出了亭子向原路走回(注:十八里相送,原唱本即有。但按之晋代社会,不合逻辑者甚多。所以能避免,即行避免)。他们来是四个人,回去是两个人,当然,这里有一种分散的情绪呢。 十、由回忆到回家 十、由回忆到回家这日大半下午,梁山伯回到经馆,也没心温课。自己想起三年以来同窗共砚,一双两影,多么逍遥自在。今日只剩一人,任什么都是两样意味。这个别后境况,真是不堪回想了。一人坐在屋里,觉得今日的情形,太孤单了。要去找同学谈谈吧,人家或者会说,祝英台走了,守不住寂寞,这条计策不好。到门外去散散步吧,可是今日送人回来,来往一共四十里,又要去走路逍遣,两腿恐怕不听指挥,也不好。忽然想起祝英台临走的时候,他倒是作了个哑谜教我猜。并且说,我到家一想,也就想起来了。现在且猜猜看,究竟这个哑谜,限我多少日子,于是坐在桌子边,拿起笔和纸来,自己写道,一七,二八,三六,四九。就念道:“一七如七,二八一十六,三六一十八,四九得三十六,口里念着手里写。这样写法,横聚直摆,摆来摆去,总不像个数目。“哎哟!祝贤弟说,回家一想,就想起来了,不是这样容易吧?”想了年久,也没有头绪。自己又想道:“这大概数目搞迷糊了,今日不想,明日再想吧。”看看时间,已快到三更天了,便熄灯安寝了。 不过他虽安寝了,总也睡不着。在枕上也就想到,祝贤弟今日在长亭分别的时候,特意提及九妹介绍于我,其盛意自然是十分可感的。据贤弟说,他和妹妹是母怀双胞所生,所以面貌性情,这个妹妹无一不像贤弟。因小妹晚生一会儿,所以叫九妹。而且也知书识字。这种事,自然是难得遇到的。且事前贤弟一个字未曾提过,这闺闼之严密,也就可想了。自然,贤弟决不会说慌,这九妹的姿态言语,也一定和贤弟一样。自己慢慢猜想,人也慢慢的迷糊,忽然眼前一亮,有个人冉冉向前。等到他到近外一看,是一位闺阁女子。她头枋着盘龙垂髻,身穿一件紫绫衣。只看那脸子,虽然是女装,却和祝英台一模一样。连忙起身—揖道:“小姐有礼。”那女子倒大大方方的两手道个万福。 梁山伯道:“小姐,敢动问一声,看你性情举动,为何像祝贤弟一样,是有点缘故吧?” 小姐轻轻拍着衣襟道:“我就是九妹呀。我们是双胞所生,厅以很多地方相像。” 梁山伯道:“哦!原来就是祝家九妹呀。怪不得贤弟说,他与小妹极端相似,于此看来,真正不错。” 九妹道:“那日英兄回家,提及小妹婚事,说已经许配梁兄。 梁山伯道:“我与令兄,情如同胞,他一提及,兄当然遵从。于今一见小妹,足见贤弟之言不虚,真是三生有幸。只是小姐之意如何呢?” 祝九妹微微一笑。 梁山伯拱手道:“老伯、老母意见怎么样?” 九妹道:“英台兄告知梁兄是个志诚君子,读书又十分用功,二位老人听言,也就十分欢喜。望兄早日向舍下请媒纳聘。” 梁山伯道:“虽然祝府及小妹这样盛意,但山伯家道贫寒,不能相配吧。” 九妹将手比着墙,一回头将两手一推,因道:“只要男女同心,铜墙铁壁也打得开。” 梁山伯道:“哦!铜墙铁壁也打得开。”还要说什么时,那祝九妹忽然一闪,不见踪影。梁山伯大叫九妹,忽然把自己叫醒,原来是一梦。 梁山伯在枕上沉思,自己这一梦,梦得太快,作媒的祝英台还在路上呢。不过祝九妹梦里所指示,男女同心,铜墙匠壁都打得开,说的多么痛快,我可不能辜负了她,一定要赶上她家,给她爹妈说明。想到这里,又把数目字一七二八猜了一一猜,依然猜不着。又把祝英台失落的玉扇坠,从小衣里解下来,拿到手上细细去抚摸。这样猜了又摸,摸了又猜,颠三倒四,好大一夜,方才睡着。 次日,照常工作,但到了下午,师母何氏,派人来相请。梁山伯也摸不着什么事,就到上房来谒见何氏。 何氏笑嘻嘻的从坐椅上站起来道:“梁贤侄,我有话问你,你请坐吧。” 梁山伯就在何氏对面木椅上坐着。看何氏脸上依然笑嘻嘻的。 何氏道:“你读书用功,我是知道的。但,一读书一用功,连起居饮食都大意了,你这分忠厚,那是太过余了。” 梁山伯也不知什么事,只是唯唯称是。 何氏道:“和你同砚的祝英台已经走了,有话可以实说。你在种种事情上观察,她究意是一男子,还是一女子?” 梁山伯拱手道:“他是一位男子呀,难道师母看出破绽来了吗?” 何氏道:“不,英台是一位女子呀!不但是她,而且那陪伴的也是女子呀!” 梁山伯闻言,吃了一惊,呆了一会。问道:“这事何以师母知道。” 何氏道:“是临行之前,她前来告辞,把这事经过,同我说了,所以我知道。” 梁山伯听了此话,只哦了一声。 何氏道:“他说共砚三载,知道你是个诚实少年,因此愿托终身于你。她并由身上解下了白玉蝴蝶一只,作为凭证。”说着,伸手向怀里一摸,摸出一只玉蝴蝶来,伸手交与梁山伯。 梁山伯接过一看,正是和祝英台由失落相送的玉蝴蝶一只,一模一样,不觉如大梦方醒。便站起来道:“多谢师母关照。哎哟!她是一个女子,读书三年,总在一处,我竟是一点不知,真正该打。临别之时,她又和九妹作媒,难道这九妹……” 何氏道:“九妹就是英台呀!现在你应该前去拜访祝老伯、伯母,请正式媒妁通过两位大人。” 梁山伯道:“是,先生知道么?” 何氏笑道:“以前先生不知道,但是经过昨日,已经知道了。回头我和你说一说,当然,他也是主张你早日通过她两位老人的。” 梁山伯道:“好!晚上我通知先生,看择定何日动身。这事我真感谢师母。” 他又是一揖告别。连忙回到书房,把两只玉蝴蝶放在桌上,相比之下,真是不差分毫。于是将袖子把衣服一拍,大声道:“弟怎么不露出一点影子来,我一些看不出呀。” 又坐在椅子上,半响不言语。最后点头道:“其实我不留神罢了。若要留神,慢慢的也看出来了。有一天我在练字,她伏在桌上调和墨丸。我低头一看,耳朵上有耳环孔,我正惊讶,她说这是母亲许愿穿的耳孔,我也居然信了。这是我太老实呀。如今看起来,像这样的事实在太多了。最令人难忘的,就是她病了,我一番好意,要同她抵足而眠,她一百个不愿意。后来采用个折衷办法,用纸盒子装了细沙,放在床中间,分开里外边,就把我挤着睡在外边。说起来,也是说她自幼母亲惯的,这哪里是她母亲惯的,完全是限制着我呀!我怎么这样老实,完全让她限制起来?” 想到这里,不愿想了,自己走到床边,横身躺下,睁了两眼,老望了床顶。这时恍惚这床顶有人撕开,裂成个大圆洞。祝英台穿了女装,缓缓的由圆洞里伸出来。她说:“只要男女同心,铜墙铁壁都打得开。”又忽然不见了。是呀!铜墙铁壁也会打得开。于是自己将床重重的拍了一下,自己又站了起来。 四九正进房来收拾东西,倒骇了一跳,是不是什么东西掉在床上,相公都骇得爬起来了。但看相公脸上,却是笑嘻嘻地。 他也不等四九先开口,问道:“四九,你和银心相处日久,他还是……”他说到这里,想着还不可急于相告,免得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学堂里人都知道了。于是改口道:“他是怎样一种人?” 四九道:“他还是一种好人啦。自从跟着他相公和我们认识以来,我们没有红过脸。” 梁山伯道:“好的。过两三天,我们一路上祝家村去看她。” 四九笑道:“那就太好了。” 梁山伯也没有多提,自把两只大袖,反在身后,在房里踱方步。只把一七、二八、三六、四九,来回的盘算,也不知四九什么时候走的,房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他还只管盘算,也不管他。忽然灵机触动,自言自语道:“一七二八,除了一二,七八是个十五,三六四九,除了三四,六九也是个十五。一二三四,是号码的意思,不必管他。两个十五,就是一个月。祝贤弟的意思,我一定要去,别出一个月呀! 自己还怕算错了,又把一七、二八、三六、四九,重算一道。对的,把一二三四除掉,就是这个数目。不错的,就是这个数目。”他把大袖举了起来,高过他的头,大声道:“就是这个数目!” 因为前后院子,同学们听到大声一叫,都跑过来望望。他猛可的省悟,便笑道:“没有什么?一条蜈蚣钻进房里来了。我一追一赶,蜈蚣跑了。” 同学们见没有什么稀奇,各自走了。梁山伯坐下,又对桌上摆的玉蝴蝶,呆呆地望着,脸上还带着微笑。心里想着,祝贤弟是有计划的。就是这对玉蝴蝶,两次交给我,这不含有深意吗?再看,退还我捡的东西,一次是鸳鸯,二次是石榴,三次是蝴蝶,哪次不大有深意?而且这蝴蝶,“有你有我,忽然大悟,”这话曾亲自灌入我的耳朵,而自己一点也不忽然大悟,实在对不住祝英台了。她自己对我说了,在三十日以内,一定赶到,是,我一定赶到。梁山伯对了桌子,轻轻的拍了一声,口里说声“走!” 好容易挨到这日晚上,拜见了周先生。周士章知道他和祝英台故事了,也勉励一番。并规定后日动身,梁山伯称是,方才告辞。次日买点东西,收拾行李,匆匆又过一日。到了临走的这天,依然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他的马已经病死了,就改为步行。出门不多远,就遇到那棵巍峨的大樟树。他想起那喜鹊的叫声,祝英台还做了一首诗,诗的最后两句,“吾俩莫迟延,然彼金莲烛。”这还要多么明显?那天我若是明白了,有多么好。这思想没完,又走到流水浅沙的地方,又想起祝英台指着鹅说,雄的在前面走,雌的后面叫哥哥。这分明指着鹅,说着自己。银心还在旁边说梁相公真像一只公鹅,这已经对我说明白了。可是我不懂还罢了,还说银心胡闹。哎!这样想着,一直想过十八里长亭。复又想起一首诗,于今想起来,那诗更进一步,完全表明她是个女子。所以她问我为什么还春容淡淡的呢?但是我依然不懂,惭愧呀惭愧!祝英台真没奈何,就提起九妹来了。而且愿代九妹作媒。唉!哪里是九妹,就是英台自己呀!他想到这里,不免两手一举,叫道:“我自己太不明白呀!” 四九挑着担子在前走,问道:“相公,什么不明白呀!” 梁山伯醒悟过来,随便答应道:“不相干,我捡着一片树叶,以为是女人的玉环呢。” 四九也没追问。不过这几天,粱山伯在路上,老是一个人自言自笑。四九也不免发呆,相公为什么这样高兴呢?一天上午,赶到了家。梁山伯父亲梁秋圃正在门前看大路上行人。只见一副担子一直向前,后面跟着一人,四九老远的叫了一声老相公。 梁秋圃道:“哟!山伯回来了。” 梁山伯走向前,躬身一揖道:“大人还安康。” 梁秋圃笑道:“身子还好,赶快回家,去拜见老母吧!” 梁山伯急忙向老人身上一瞧,头上没戴头巾,将半白头发梳上一个圆髻,用一根蓝绫子束住了。身穿一件皂色大袍,长胡子有四寸长。他两脚提起来,走得很快。他道:“山伯的妈妈,山伯回来了。” 山伯的母亲高氏,穿一件紫色衫子,正拿了一个大筐,捡理什么。听见一声叫唤,满心欢喜。口里咕道:“我的儿。” 她站在房门口向堂屋里一望。梁山伯已到堂屋,躬身一揖道:“妈妈你好。” 高氏连忙走过来,牵起他袖子看看,问道:“孩子,你好呀。我顶好。” 梁山伯道:“儿很好。不见我两腮很肥胖吗?母亲可是脸上瘦一点了。你看,两耳鬓添了不少直纹。” 话说时,四九把担子挑上堂屋。叫了一声老安人。 高氏点点头,一面将山伯手看了一看,又摸了几摸。便道:“赶快烧一锅水,你们洗澡换衣服,有话慢慢的谈吧。” 高氏放了梁山伯的手,亲自浇水洗澡,烧菜煮饭,清理房间,足忙了一阵。 晚上,天上很圆的月亮,正中桌上点着高烛,梁山伯把木凳圈了桌子,让双亲同坐着,自己就坐在下方,就把路遇祝英台的经过,说了一遍。梁秋圃夫妇都异常称赞。 梁山伯道:“我还只说一半哩。她并非男子呀!”又把主仆都是女子,细说了一遍。 梁秋圃摇一摇头道:“这是了不起的一个女子。你又怎么知道了呢?” 梁山伯道:“始终不知道。后来十八里相送,他打哑谜我猜,我却没有料到有这样能干的女子,女扮男装来求学深造,因此我还不知道。最后,她说有一妹,和她是双胞。她愿意使我二人订为婚姻。”说至此,梁山伯起来,对双亲深深的一揖。因道:“恕儿不孝之罪,儿已答应这婚事了。” 梁秋圃笑道:“这话说得像故事一样,非常有味,你再往下说。你答应婚事,我并不怪你。但是你答应她家九妹婚事,你这位把弟不是落空了吗?” 高氏道:“你坐下,慢慢的说,你怎样对付你把弟吧?” 梁山伯坐下道:“原先我并不知英台是个女子呀。后来,师母叫我去问话,她才说祝英台主仆两个全是女子。她临走的时候,说愿与梁山伯订为婚姻,随身解下玉蝴蝶一只,以为凭证。我说她为双胞所生,有一九妹,许我为婚哩!师母说,她哪来的九妹,九妹就是她自己呀。我细想之下,恍然大悟。这玉蝴蝶,当走路的时候祝英台曾失落一只,儿弯腰拾起,她便举以为赠。现在把那一只配起来,自然成双,这就是祝英台订为婚姻凭证了。” 梁秋圃道:“这个姑娘,遇到我们这忠厚的孩子,她怎样说,我们的孩子就怎样听。哈哈!” 高氏道:“忠厚也不是他一个人呀!银心不是陪着英台同去的吗?四九可也没有看出她是女子呀。” 梁山伯见父母大喜,便道:“父母对这婚事,是没有什么话说了。儿子打算三五天之内,就向祝门走一趟。” 高氏道:“我儿就只管前去,只是祝老伯那儿要预备也对答才好呀。” 梁山伯道:“据祝贤弟所说,老相公那里也没有什么为难之处。” 梁秋圃站起身子,摸了胡子道:“别的都罢了,就是贫寒些。这一层,要好好去说。三日之后,你动身吧。” 梁山伯答应一声是。 十一、两位大媒 十一、两位大媒这是梁祝分别的第五日。在半上午的时候,祝英台在马上望着,已经离家不远了,因向银心道:“王顺昨日就到了家,依我算来,大门口已经有人望着了。” 银心道:“大概是。如今回来,说走就走。当日要出去,可就费了大事了。” 祝英台道:“这也难怪我的父母。但凡为父母的人,都是向窄路上想。不是男装打扮,我们又哪得出来?大概千百年后,女子是可以求学的。这只怪老天爷让我们出世太早了。” 他们二人说说笑笑顺着大路径直向家里走。果然,家门口很多人在那里等着呢。看到二人回来,笑着一拥上前。接担子的接担子,牵马的牵马。 祝英台滚鞍下马,笑问道:“我变了样子没有?” 大家都笑着说:“还是一样。” 祝英台笑道:“这话不对。这男装衣服,我已穿了三年多,哪有不改变的道理?不过我的心,却还是洁白无瑕,倒是和在家一样。” 说着话,已经走上堂屋,只见爹妈都在这儿正迎接女儿。祝英台叫了一声爹妈,甩着大袖一揖。 滕氏笑道:“干么还向我作揖呀?” 祝公远道:“她还穿的是蓝衫,向我们作揖,也还交代得过去。” 于是二老哈哈大笑,接着银心来拜见二老。 祝英台道:“妈妈说病了,现在想已痊愈。” 滕氏道:“这是你爹爹写信骗你回来的。” 祝英台银心都微微一笑。 祝公远道:“现在回来,改换装束要紧。你们先回房去,改换衣服。三年攻读事多,慢慢再谈吧。” 二人回房去,各自更衣,晚饭以后,祝英台站起来,对着父母遭:“爹爹约我三件事,儿片刻不敢忘记。县中有稳婆,应当请来检验。” 滕氏道:“哎哟!临行之时,几句话你还记得。” 祝英台道:“这个岂敢忘记。” 祝公远道:“好!过两天,请稳婆来家吧!” 滕氏见父女说红了脸,便道:“这又不是什么急事,女儿说过了,我们记在心上就是了。”连忙说些地方上的风俗,地方上的土产,把这话牵扯过去。 祝英台谈了很久的话才回房。她心里可暗记着,一个月期限,平常觉得太短,现在要等人,这时候就太长了。每在风清日午的时候,每有月朗星稀的时候,都在静静的细想。当她静静细想的时候,有一天上午要南风,偏偏是北风来了。祝公远在花园看花,银心低了头弯了腰扫花,祝公远抬起一只衣袖,摸摸胡子笑道:“这里是该扫一扫了。你那位小姐,除了看书,就是上花园。” 银心没有答话,他家王顺却匆匆的跑了进来,因道:“门外来了一个李长史小厮,说是有话须禀明员外。” 祝公远道:“李长史小厮有话须禀明我,这等我去见见。”说着话,自来到客厅。 王顺自迎那个小厮到客堂相见。那小厮见过礼,便道:“小斯是在李长史家当差。今晨有田刺史由远道来,听说祝员外也住在这里,邀我们长史特来引见。” 祝公远道:“既然如此。就快请吧。只是我家并没有好东西,足留远客哩。” 小厮道:“主客现时在路上行走,距此还有一二十里路,我特来报告一声。我还要回去回信呢!”说着,自向主人告退。 祝公远得了这个消息,自是欢喜。但刺史这个官,是当年作县令时候顶头上司,他特意来造访,这不知哪位老同仁暗中保荐。这倒千万不可大意,必须竭诚款待。当时就吩咐厨房,预备上等酒席。又督促家里小厮将各房打扫一番。所有家中人应该侍候的地方,都预备好了人。家中人知道大官要来,也小心侍侯。这里没有打扫完毕,家中看守大门的报告。客已经都到了。祝公远亲自迎接到大门外来。 这时,大路上来了三辆牛车。第一二辆到了大门口,人一同下车,共是八位,全是小厮打扮。第三辆奔到大门口,车上先跳下来一个小厮拢住牛,让车子停住。然后跳下两个人来。第一个头戴青母追巾,身穿蓝罗绣花大袍。面上三绺黑长须,一个酒糟鼻子,这就是李长史,外号有成。第二个头戴诸葛巾,身穿红罗绣边大袍。面上三绺苍白胡子,其面上团团的轮廓。手上拿了麈尾(注:晋以来牛车最阔绰。执麈尾为最潇洒),带笑不笑,倒有点道貌岸然。这就是田刺史。 祝公远连忙上前打躬,李、田一边还礼。 祝公远道:“乡居一切简陋,今天何幸二公远临。” 李有成道:“特来打扰,里面长谈吧。” 祝公远称是。在前引路。并吩咐家人对小厮们好好款待。到了客厅,请二公登炕上坐,自己坐在一边椅子上相陪。寒暄之下,才知道刺史叫令谋。李有成和田令谋和主人先谈了几句话,祝公远令家人送过一道茶汤。 田令疳道:“祝公有几位令郎呢?” 祝公远道:“唉!谈起这个,实在惭愧。公远半百开外,并无一个儿子。只有一女,当了儿子养大。” 李有成将手一理长须道:“是呀! 听说令爱学问好得了不得。” 祝公远道:“那是过奖了。不过没有男孩子念书,这个女孩子就当男孩子一样读书而已。” 田令谋将麈尾一拂,问道:“今年多大呢?” 祝公远道:“今年二十岁了。” 田令谋道:“现在还在念书吗?” 祝公远对女儿上余杭,原是一种秘密,因此哈哈一笑道:“孩子的本意,还打算念几年的。只是念到今年春天,觉着念书有许多不便,所以今年春天就停书不念了。” 李有成道:“是!女子念书,究有许多不便。令女公子现在有了人家没有呢?” 祝公远这才有几分明白,二位是被请来作媒的。这男家请了李长史作媒,已经了不起。还不嫌路远,请了田令谋同来,这人情圈子得特大呀。想必来头不小。便道:“小女尚未有人家。因弟只有这个女儿,不免留在家中,多过几年。” 田令谋道:“那么,我和有成兄,这个机会来着了。马子明太守,祝君认识吗。” 祝公远两手一拱道:“久闻其名,家住贸县廊头(注:鄞县汉朝以来,称为贸县,在现在鄞县以东。据《康熙志》,马氏家住廊头)。” 田令谋点头道:“这就是了。太守的儿子,名叫文才。特意在家请师授读。所以这个名号,他竟是名实相和会的。太守听说你家有一位千金,饱有文学,人品更不必提,堪称第一,因此特命小弟前来,为两家一作媒人,将你家小姐许配马文才。小弟又怕自己面子不够,拉了有成前来,可说双媒造府。祝君对此,谅无推辞的了。”说着,哈哈一笑。 祝公远听说马子明的儿子求婚,心里已有三分愿意。何况这两位媒人,在这乡下又是天字第一号的阔人,也不敢推辞。因道:“我公之命,小弟焉敢不遵。但文才多大岁数,人品怎样,小弟尚无所知。” 田令谋哈哈笑道:“是我们说话说得太快了。今当补行报告,文才今已二十二岁,人品啦,你不用提,保居……”他这言语没有说完,把一支麈尾轻轻地在手上拂了几拂。 李有成不等他把言语说完,免露穷相,便笑道:“第一两个字,当然不能说,这里千金已称第一,文才的人品,只称第二吧?” 田令谋那保居第一的话,自己正不好开口,一刻又想不起别的话来。他从旁一插嘴,正好解了围。便笑道:“对了对了,保居第二吧?” 祝公远道:“二公说话,当然不会错的。但是我家只有这个女儿,小妻也疼爱得了不得,小弟拟看一看小妻的意见如何,三日之后,可以听弟的回音。” 李有成道:“哎哟,那不是这消息靠不住了吗?” 田令谋道:“三天也不算多。可是我是个行路之人,三天期限,成了也罢。若是不成呢,这三天太无所谓了。” 祝公远点了一点头,又拱手作了几回揖。因道:“根据二公之为人,说的话,没有不相信的。以公远而论,当然唯命是从。可是小妻是个女人,又只生了这个女,若就是这样一笔将她抹煞,这样议论,小弟也不好开口。”说着话,站起来,又作了一个揖道:“愿二公明以教我。” 二人连忙还揖,大家坐下。 李有成道:“这样说,祝君是没有什么话了。照着平常而论,也似乎应当通过安人。这样吧,我们两人就此闲谈,祝君可以告便。” 田令谋道:“好,就依了有成兄。我还可以告诉公远君,马子明兄,论起家财来,这几县可称首富。凡是尊嫂令媛觉得马子明兄所可办到的,只管说,在纳礼时候,一定叫马家努力为之。这件事,祝君虽不曾对我说,我们也非常明白呀!”说毕,又打了个哈哈。 祝公远道:“既然二公许我暂时告便,我也不客气了。二公不一定在这里等候,小弟家中有一小园,可以在里面散步散步。” 二人都答应了好。祝公远起身告辞,自向里面屋子里头来,滕氏正靠窗户坐着,见丈夫高高兴兴进了房间。便道:“客都走了吗?” 祝公远道:“大远的路,刚刚来,哪里就走了。恭喜安人,贺喜安人啦!”站住脚,奉上一揖。 腾氏道:“什么喜讯?看你乐成这个样子。” 祝公远道:“二位不辞远道,特地到我家来,你猜,是干什么来的?” 滕氏道:“不知道呀!” 祝公远道:“是为英台作媒来的。” 滕氏道:“哦!作媒来的,哪一家呢?” 祝公远道:“是马子明太守家。他家有一个大儿子,名叫文才,今天二十二岁,特意请二公前来作伐。只看二位作这样大的官,这个媒人非同等闲啦。” 滕氏道:“这马太守家,颇是有名。不过男孩子我二人都没有见过,似乎应当看看。再说,他家既很有钱,现今还在念书,应当带两篇文章来看看才是呀。” 祝公远道:“你这话,都和我说的一样。一定转告二公。除比以外,你没什么话要说了吗?” 滕氏道:“还有呀!我家英台现在肚子里真装满了书。差不多的人,她不会放在眼里的。似乎应当问她一问。还有,讨回文章来,也应当让她过目。” 祝公远进来,就在滕氏邻近一张方几上坐了。这时突然站起来,红着脸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从前英台要上杭州去念书,我是不答应的。后来七说八说,我答应了,你想想看,这三年以来,我两人担惊受怕,还在小处吗?再遇到出阁这件大事,我们又从哪一点上不想她过得去。你想,马家这样的人家,真是打灯笼也寻找不出来的,岂能放过?何况这两位大媒人,又是两位大官,哪里去找。你再要事先征求认可,实在太麻烦了。照说呢,她也没有什么不认可的,你想,还有第二家马家吗?所以我认为事先无征求她同意的道理。” 滕氏见丈夫说得振振有辞,家里有客呢,也不宜过于争执。好在也不是一天就能说妥的。便道:“马家是有名声的,我知道。但是他的大孩子,总以为要像个人样,不能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那就把钱堆成山,让英台嫁过去,英台也是不会乐意的吧?还有那文稿,我是无所谓,可是英台就成了自己的性命,那也非拿来看不可。” 祝公远道:“说来说去,你不就是这两句话吗?这个我已经知道,还有什么话?” 滕氏道:“再没有什么话了?” 祝公远道:“没有什么话,我就陪客去了。英台,你暂时不必告诉她。” 说毕,他仍回到客厅里来。果然,那两位大媒人都游花园去了。这里派家人去请,两位佳宾才回来。 田令谋将麈尾摇了两摇,笑道:“千金果然不同等闲。在秋千架子上刻她一首诗,可惜没有纸笔,不能全记。仿佛有这样几句,‘红索彩云客,一度争高人。’又说,‘明月送影去,风细落地轻。’这种句子,都是弄秋千,而又描写有寄托,句子结尾,有英记字样,所以我猜,不是祝君作品。而二十岁姑娘,能作出这样的诗来,真是不容易。” 祝公远连说见笑大方。 李有成道:“不,几多读书种子,还作不出来呢。” 大家分宾主坐下。 田令谋道:“祝君进内见了安人,一定把我两人来意详细告知,嫂夫人意见如何呢?” 祝公远就婉转地把滕氏之意告诉一番。 田令谋道:“事情倒有七八分可成,有成兄之意见怎样?”说时,把麈尾慢慢的拂着。 李有成点头道:“据我看,不止七八分可成吧?因为一见祝旨,他就说过‘我公之命,焉敢不遵。’这简直不打折扣,实实在在十分可成。后来入内见嫂夫人,商量意见,当然,这也是人情中事。现在据祝君来说,对我两位媒人,也说这是难得的。现在只要看几篇文稿,和马文才本人,根据人情来谈,这没有什么话可说的。马文才现时在家中,只要我说声奉请,他不能不来,来了之后,祝君夫妇要看新姑爷,你说,这还不好办?至于几篇文稿,那更容易,明天我派专人,到马府上去拿。不但三篇五篇,把他的文稿,尽量拿来,都可以办到。所以据我看来,丝毫没有为难之处,令谋兄说,只有七八分可成,现在经我一一解释,简直就是十成。不过经过手续延搁,迟两天日子而已。” 田令谋哈哈一笑道:“经过有成一解释,的确没有什么为难之处。祝君,这事就算定妥了吧?” 祝公远听他两人说话,一个打锣,一个击鼓,非常合拍,就微笑道:“兄弟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是内人方面,要看看马公子本人,和请看两篇文稿而已。二公来舍下好大半天了,叫厨房开饭吧。” 于是就吩咐家里人开饭。家里人答应一声,立刻在客厅隔壁屋子,摆下全席。这番全席,就凭两位大官,也办到应有尽有,更不用说两位大红媒了。两位吃过饭,依然在客厅里坐。提到作媒的事,说来说去,非逼祝公远答应不可。 后来李有成道:“这样吧,五七天之后马公子要来我家的。文稿自会带着身旁。那时,让内人携带文稿来府上一趟吧。自然,安人自会亲自接见,女人见了女人,说话容易得多,我敢说准成。至于祝贤嫂如何赏识这位新姑爷,那听嫂夫人的便。以哪个时间为宜,也可以临时再定。你看,这个办法怎样?” 祝公远一听李有成话,不好再驳,只好又说遵依台命。于是两位佳宾带了几分高兴,告辞而去。 十二、了不起的女公子 十二、了不起的女公子祝英台在家中后院,只听说来了贵客,当然不必挂在心上。又过了五日。丫环小菊儿来报告,说李长史的妻子刘氏来拜客。祝英台听了,倒有些疑惑。这个女人向来没有来过,今天为什么来了。就告诉银心前去打听打听。银心听说,前往打听去了。 原来李、田二位来过那一趟,祝公远再三叮嘱家人,不许乱说二公来意。滕氏以为这事只媒人来过一趟,不见得能说妥,也就没有告诉英台。这日刘氏来了,自己亲自到门外来接。刘氏也是紫绫滚边大衫,下面系着百褶裙子,看去约摸四十开外年纪。见了滕氏深深道着万福。滕氏引到客厅坐着,自己侧面相陪。 刘氏先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含笑道:“我今天的来意,前几天外子到府上来叨扰,已经说过了。” 滕氏道:“是小女的事,有累贤伉俪挂心。” 刘氏笑道:“这话说不得了,一边是马太守,一边是祝员外。但愿两家结为亲戚,我们跑几次路,那不算什么。” 滕氏听她口风,还完全在接洽期中,倒不失为媒人的身份,比祝公远转告李、田的话,总是一说就成,那是好听的多。便笑道:“马公子为人,听说很好,我们想见一见。” 刘氏道:“是的,应当一见。譬如买东西,不见东西的好歹,你怎么好还价呢?实不相瞒,马公子现在我家,只要你说一声,哪里相见便利,就在哪里相见。祝安人觉得哪里好呢?” 滕氏真没有想到马公子一听见消息,马上就来了。便道:“哦!马公子自己来了。”昂头想了一想道:“这事我还不能作主。等我问声公远,看他拟定何处相见,我再行奉告!” 刘氏产:“祝员外在家吗?” 滕氏道:“现在家中。” 刘氏听说,就把大袖举了一举,对滕氏面前炕席轻轻拍了一下,笑道:“这就好极了,我就在这里坐着,等上一等,祝安人就去问员外一声,以何处为宜。” 滕氏笑道:“我看两家作媒的,真比男家还急,恨不得马上就说妥了,就要我们的酒喝呢。” 刘氏道:“可不是吗?本来谈起门当户对这四个字,没有马家和祝家恰好的。哦!我还忘记一件事。”说着,在衣服里一摸,摸出红绫子一块,笑道:“这是马公子文稿五篇,带来请祝员外指正。你看,祝员外的话,都已办到,现在只听祝员外一句话了。”说着,两手托了那红绫子,起身交与滕氏收下。 滕氏也起身来接住。正好这时,银心在门外走过。 滕氏道:“银心,你去告诉员外一声,一会儿,我要找他有话说。”银心答应了是。 刘氏问道:“这是哪个屋子里丫环?” 滕氏道:“是小女的丫环。” 刘氏道:“好极了。我正要请她带个信,请你叫她进来。” 滕氏虽极不愿意,但刘氏这样说了,又推辞不得。便道:“银心进来,向李夫人行礼。” 银心只好进来,向刘氏道过万福。 刘氏笑道:“我们听得说,你小姐满腹都是文章,几多读书少年,都没法儿比。今天得到贵府来了,应当见一见。你去对小姐说,前面来了一位女人家,是李有成家的,要来见见呢。” 银心答应了是,又对祝安人望了一望。 滕氏见刘氏硬要求见,料是推辞不得。便道:“李有成长史的刘夫人,一会儿老安人陪着前来,告诉你姑娘收拾收拾。” 刘氏笑道:“收拾全用不着,只是平常打扮才好呢。” 银心告辞,先向祝员外书房里来,把滕氏的话告诉—了。然后向祝英台的屋子匆匆走来。 祝英台见她匆匆的跑进来,便道:“这样急就跑回来了,又得什么好消息吗?” 银心道:“真是不凑巧,刚到客厅边,让老安人瞧见了,那位李有成的家眷听见了,就把我叫了进去,老安人说,李夫人要来拜见我家姑娘,叫我回来报个信,老安人又说,请姑娘收拾收拾呢?” 祝英台心想,一个女客跑到祝家村来见我,这是什么缘故?她对空点点头。对银心道:“我上楼去看书,客人来了,就请上楼吧。”说着,仍带着微笑上楼去了。 银心自在房里等着,她心想,这样子,小姐一定猜着来人的用意,等一会儿,听听宾主之间,各逞辞锋吧。银心存了这样一个念头。专等刘氏前来。 等着一顿饭时,只听鞋子吱哒作响。滕氏引了刘氏进来,刘氏一进后院,就赞不绝口,说道:“不用看见人,只见松竹交叉,绿影横窗,这屋子主人,便不是等闲人可以比的。”说着话,刘氏走进屋里,又只见竹木的器具,只安排着屋子深度,为数不过四五样,并没有人家所称绣房的样子。横窗摆了长案,那上面书卷,就占据一半,靠桌子横头,书架也摆了书卷。 刘氏还没有开口呢,银心就迎上前道:“小姐现正在楼上看书。听说贵客要到,特意在书楼上恭候。” 刘氏道:“哦!在书楼上等候。小姐这间住房,已经是不俗呢,还有楼?好,上书楼去拜访。” 于是银心在前引路,到了楼上,银心道:“客人到。” 刘氏正在用心瞧。只见楼上横壁,上面挂了横额,大书会心楼三个字。楼上三面开着窗户,窗子外面都是小花园。尤其是柳树,最大的有四五棵,遮了楼的一半。这里说是书楼,真不愧这两个字。由里到外,共有十二架书,每个书架,塞满了书轴,都有一人半高,四五尺宽。我们须知晋朝读书,没有印的,全靠读书人自抄,每个字有半寸多那么大。抄好之后,有纸裱糊作里子,把抄起来的书糊上,再把里子一卷,这就叫为一卷。所以这里有十二架书,已经不是平常读书人所能办到的了。 朝外两张琴桌,上面放有琴瑟。靠里有张长案,是主人读书之处。此外有几个圆墩,围住长案。另外有几个不同形的竹木器具,放在楼上书架子空档里,各搁着花盆乐器。刘氏也略微识字,跟着李长史,人家都赞一声识字夫人。现在一看,祝英台这种情形,长史都有点招架不住。你想,这十二个书架,不用多,肚子里就摆下了一半去,那也不是平常人物了。这楼叫着会心楼,要好好的读下去才对。这样虽不会心,也不至于违背到哪里去,不然,今日此来,非碰钉回去不可,她正在暗下里计划,祝英台已经听到招呼。早轻轻移步过来,道过万福。 刘氏见她穿件蓝绫长夹衫,头上梳了盘龙圆髻,脸上眉清目秀。尤其读书这股聪明劲儿,由脸上外露,长鼻子两边,一笑盈盈,透上两个酒窝。刘氏回礼道:“我已听到说,英台小姐学贯古今,只怕没有机缘来会,今朝这一会,可以说三生有幸。” 祝英台道:“女生念了几年书,不过肚子里稍微浸了一点墨水,算不得什么,请坐吧。” 于是分宾主在圆墩子上坐下。 滕氏道:“我还有点事,要和你父亲商量,留下李夫人在这里,女儿好生陪她坐。” 祝英台答应是。滕氏向刘氏告辞自去。 刘氏坐在长案里面,看了对面一个书架,因道:“这些书都是大小姐念过的了,不知这架书里面,是些什么书。” 祝英台心想,你还有心考书吗?当然,不管你怎么问,我得仔细回答。看你怎样谈话,再作计较。便道:“这是司马迁一部《史记》,此外还放了一些零碎书。” 刘氏道:“这是读书人看家本钱,不能不熟读的。可是我念书太少,关于《史记》,我只抄写两篇而已。这样一部大书,我就没有全数念过。大小姐这样多的书,真难为你念。那末,家中女红,是无须你动手的了。” 祝英台心想,来了,便昂头微微一笑,因道:“不,女红是女生本分,多半是自己动手。虽然做得粗糙一点,反正是自己做自己穿,也无所谓。有时候,也和爹妈做一点,虽爹妈不在乎,也可以证明女子的事我都会做而已。” 刘氏道:“哦!厨房里的事,更属在行了。” 祝英台心想,这何须问得这样清楚。答应会做,请问考官为什么要考这些琐事。答应不会做,也无须在这生人面前扯谎。这样一犹疑,便昂头笑了一笑道:“李夫人大概也有小姐,回去将小姐一问,就问出来了。” 刘氏听她一答,不即不离,倒合乎会心楼三个字。于是笑了一笑,不往下问。虽谈得海阔天空,英台总留个分寸,每到要紧的地方,总是一笑。 刘氏看到琴桌上面放着琴瑟,还是线纹整齐,因道:“不用说,无论琴,或是瑟,大小姐都是能手了。” 祝英台道:“早四五年前,倒是学过,现在丢生了。” 刘氏正要往下问,只见菊儿跑上楼来,对刘氏道:“我安人在客厅里等李夫人,若是谈完了话,请李夫人就去。” 刘氏还不曾说走的话,祝英台已经站起来了,预备送客。刘氏看这样子,料着无须考虑,就向英台告辞。并约定了,有功夫前来请教。 祝英台笑道:“请教不敢当,请过来坐坐吧。” 刘氏点头别了读书楼,就望客厅里来。见了滕氏就夸赞道:“这是了不起的一个女公子,可惜我的儿子都定了婚了,不然,这样好的姑娘,谁不愿意要。真不愿和马公子做这一趟媒呢?我的安人,现在话对员外说了,祝员外怎么样呢?” 滕氏道:“文稿看过了,员外说,马马虎虎吧!这要……” 刘氏道:“这要和你家女公子比起来,当然差些。马公子现在我家,李长史陪着,若是要见的话,还是到乡下市场呢,还是二位到我家去呢?” 滕氏道:“若是能到你府上去,那就更好了。” 刘氏道:“那就是我家吧。员外去,安人也去。马公子一同相见。” 滕氏见刘氏自己都答应了,也就答应次日上午到李府上相见。刘氏在祝府吃过午饭,告辞回去。 次日早上,祝公远滕氏共坐一辆牛车,高高兴兴向李家去。这里祝府的人便瞒不住,唧唧咕咕传说了起来。 银心听了这番话,不敢耽误,便来告诉祝英台。她道:“小姐,今日员外安人同到李府去回拜,听说还有一件新鲜事,说是看新姑爷呢。” 祝英台一天有大半天都在楼上,这时,正翻了一本书在看。听了这话,将书放下,对银心道:“这事我已知道好几天,但是这项传说,过两天就没有事,所以不大理他。但是昨天李有成家眷一来,我就知道来的用意。用全副精神,听她说话。但是说了半天,她也不敢在我面前透出半句话。今天二老一早就出门去,只说上朋友家去,我也没留意。照你打听的结果,是上李有成家去了,这当然有些缘故。但这事不是三天两天的事,现在也不必急。可是,我给梁相公的限期,如今快到日子了。怎么还不见来,这倒有些急人呢。” 银心道:“也终该快来了,我算了算,我们动身后的五六天,他应该动身。路上除了五六天,回家耽误三四天,如今是快来的时候了。” 祝英台靠了桌子,把手撑住自己的头,沉沉的想。 银心看到,便道:“不要呆想了,我还是给你打听打听吧!”。 祝英台也没作声,自己还是沉沉的想。 银心也不拦阻她的思想,自己便向屋前屋后打听一周,但和自己听来的消息,也差不多,就只听到多一点儿的消息,这男家姓马。此外一直打听得员外安人回来,以为有消息,但打听之下,惟各人面有喜色。问消息怎么样。跟去两个人,只说员外安人两个人是到李府去回拜。回拜席上说些什么话,却是不知。银心摸不着头脑,见了祝英台一一告知。 祝英台坐在书桌边,点头道:“既是二老不肯说,自然里面有点儿不合适,这就不必问了。” 银心将一个右手中指含在嘴唇边,想了一想道:“怎么脸上都带笑容呢?” 祝英台将书一推道:“李府上消息灵通,这里面员外亲戚朋友作了大官,也未可知吧?不要打听消息疑神疑鬼了。员外果然有了什么意思,一定会告诉我的。” 银心见小姐不疑,当然也就不疑。谁知过了五天,祝公远正式宣布,已接受马家的聘礼,英台许配马太守儿子马文才,聘礼马上就要入门,要拦阻已经来不及了。 十三、拒绝马家婚 十三、拒绝马家婚这是个月头的日子,天亮得很早。祝公远一见东方发白,就督促家里人收拾房屋,揩抹器具。祝英台以为家里什么祭祀,原也不放在心上。 后来早饭将熟的时候,菊儿听祝公远吩咐道:“你说父母等候,叫英台赶快前来,有话和她说。” 菊儿跑到后院,就叫道:“小姐起来了吗?员外安人现在堂屋里等你呢。”她说着,走进屋子来。 祝英台端了一只圆墩靠了窗户坐着。这时,天上正下细雨烟子,那竹丛正暴了许多新竹枝,长有七八尺高,已是初夏到了。她正在看得入神。菊儿一阵嚷,把她惊醒过来。问道:“叫我就去吗?” 菊儿道:“是的。” 祝英台道:“是不是祭祀什么人,要不要换衣服?” 菊儿道:“这个没有听到说,员外在等着你呢。” 祝英台听了这话,心想管他呢。爹爹没有说明,就这样去。要换衣服,回头再说吧。 于是跟了菊儿一路向堂屋里来。果然,堂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上面祖先神位前,桌上拢子铜制和陶器家具,里面都盛着一些祭品。另外两张长案,摆在堂屋中间。上面空着。门旁列了两行座位,祝公远滕氏分坐了,静等着祝英台。她一进门来,刚叫一声爹、妈。 祝公远便望着她道:“恭喜我儿,贺喜我儿。” 祝英台站着道:“今天祭祖,儿有何喜可贺。” 祝公远手摸胡子道:“这祭祖和儿有喜可贺,是一件事呀!我现在告诉儿吧,是前几天长史李有成刺史田令谋,共同到我们家里,为马太守长子文才作媒。我以门户相配,大意可以同意。但马公子尚未谋面,约了看过马公子再为决定。过了几日,李有成夫人来到我家,当面告诉我,马公子已到他家,随便在哪里都可以会面。并且,李夫人也带了文稿来了,红绫包着呈上,我看了一看,大概也过得去。我答应了李夫人,次日,我带你母亲在他家会面。男孩子次日会着了,大概五官也还整齐。男孩子只要读书用功,能成为大器,那就行了,长得如何好,那却无济于事呀。因此,我就一口答应亲事了。今天,是男家过聘礼,因之打扫房屋,开了祖先神堂,一下聘礼到了,就在这里空桌上摆列,也就告诉祖先,英台是马家人了。这马家官居太守,那真是……。” 祝英台站在旁边,好像几百把快刀,向周身猛扎来了。脸上已经通红了好几阵。不等父亲把话说完,便道:“此是儿终身大事,爹爹何以不先告诉女儿。妈妈,你也知道女儿的脾气,为什么你也瞒着女儿。” 滕氏望着英台那种生气的样子,就道:“我本来要告诉女儿的,尤其我和你爹爹自李家回来以后,但是刘氏拜见了你,她说姑娘很好,马家公子虽然现在还在念书,怕还比不上姑娘。所以事先说了,也许姑娘有个不愿意,不如到放定的日子,才告诉姑琅,那就无可反悔了。我本打算不这样做,但是放过了这个马家,还有第二个马家求上门来吗?好在只有几天工夫,瞒着就瞒着吧。这个马家富有,附近几县里堪称首席,何况你公公现任太守,比你爹爹官高。我想,你也该愿意的吧?” 祝英台这可急了,一会子工夫,心中郁塞,也说不上来何以不愿意,便对了爹妈爽爽快快的答道:“儿对这门亲事,不愿意,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她说毕,身躯笔直,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听候父母回话。 祝公远脸也气红了,因道:“什么事这样不愿意?且不说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你说不上来,就是一个不愿意,你也说不上来。请问你,马太守的官还小吗?马家富有,在这附近几县堪称首席,还小么?马家公子如今还在念书,也许将来作官,比父亲还要大呢!难道这前程还小吗?” 祝英台见他父亲报告第三次马家,有点儿不能自圆其说。禁不住噗嗤一笑。 祝公远道:“你笑我什么,难道我说的都是假话不成?” 祝英台听了父母的话,已经有了一会儿,答应父亲的话,想到一点头绪。便道:“并不是说父母拿假话骗我,只是父母疼我,已疼得夹缠外去了。我问父母,是真疼儿不是?” 滕氏将头一点道:“这何须问得!你父母面前没有第二个儿女,父母一辈子都为着是你呀。” 祝英台道:“那末,你许女儿女扮男装去杭州念书,也是为你疼爱女儿。” 祝公远道:“那还不是为了疼爱女儿吗?你在尼山三年,你母亲总祷告三万遍。就是为老子的,有点儿风吹草动,生怕你受了惊骇,也坐卧不宁。于今幸是女儿原样回家,父母真是喜之不尽啦。” 祝英台牵一牵衣襟道:“好了,女儿直说了。女儿路过草亭,道遇梁山伯,只比儿大一岁。他不但文质彬彬,外貌是个至诚君子,就是内里,也认女儿是个男子,一点没有邪念。那时曾结为异姓兄弟,三年以来,非常得他的帮助。分别之时,送我十八里,一路之上,打了许多哑谜,他竟是完全不懂。女儿一想,这人真是老诚,就托言家中有一同胞姊妹名叫九妹,尚未许人,愿结丝罗之好。而且言九妹是和女儿双胞。因此和女儿长得一模一样。梁山伯听说自然喜之不尽。尼山馆里有一师母何氏,女儿临别之前,也曾告诉她我是女扮男装,三年同砚,深知山伯是个至诚君子,因亲自将扇坠子玉蝴蝶作为凭证,托何氏作媒,何氏也慨然愿亲自说合。爹妈既是疼女儿,愿有始有终。大概不久梁山伯就要来了,还望二位老人家作主呀。” 祝公远突然站起来道:“你简直胡闹。” 祝英台道:“怎么叫着胡闹,读书三年,丝毫未识女儿是女子,真是忠厚人。临行之时,女儿亲自许他九妹为婚,正正堂堂的举动,何言胡闹?” 祝公远道:“你哪来的九妹?” 祝英台道:“九妹就是英台。父母到如今,九妹九妹,还是这样叫唤。” 祝公远道:“就算是你有媒妁之言,你这父母之命在哪里?”他说到这里未免大怒,手推了临近窗台,摇撼不止。 祝英台道:“我这不是请父母之命吗?” 祝公远道:“你是请父母之命的,好,梁山伯婚姻的事,不许,一千个不许。” 祝英台在父亲的面前,一点不怕,从容走去,还要开口。她母亲滕氏怕事情太决裂了,赶快上前,一把将祝英台拉开。对英台道:“你这孩子,可没有礼貌了。和你爹说话,哪能够这样暴躁。” 祝英台道:“我没有暴躁呀。爹问我一句,我答应一句,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滕氏道:“不说许多闲话了,我问你,马家聘礼,大概总有几多抬。这几多抬东西,望祖先堂上一摆,你若不依,请问家里人怎样对付?这纳聘的抬子,大概快到门了,我儿不要闹吧。” 祝英台两手一扬,然后分开来,大声道:“这有什么难处,把人到大路上去拦着,说祝家不收这种礼,原礼退回。” 祝公远一指道:“你听听,这孩子疯了。” 祝英台道:“孩儿一点也不疯,这礼一定得退回去。” 祝公远道:“这孩子说什么话。”说着,又坐上了圆墩。 滕氏道:“有话你回房去说吧。这里……。”话说不下去了,只管把两只手来推英台。 祝英台不理她母亲,依然半偏着身子道:“这里人多,说话就大家知道了,这很好哇!我正要大家知道。” 祝公远急得两只手发抖,抬起一只手指着天道:“我不能!我不能!”他说这这话并没有交代清楚,什么事他不能。但他话的用意,却十分明白。 这时,天上阴雨,来的格外紧密。在斜风细雨中,家里在前后院收拾的人,都为这大声说话所惊动,全站在屋檐下观看变化。 滕氏招手道:“你们来,把小姐劝回屋里去,有话慢慢商量吧。” 于是这些人一拥进门,围着祝英台劝她回房。 祝英台道:“我也不能老和父母争吵,自不能久站在这里分个高下。但我的心已经决定了,我宁可死,绝不是马家人。”说毕,也不用众人劝,分开众人自回房去。 银心早已在屋檐下站着,这时跟着祝英台进了房去。 祝英台道:“事先怎么一点没有打听出来,今天争吵,已经晚了。”她说这话,靠了床沿站定,两眼望了鞋尖,只管对地上出神。 银心站在身边,问道:“已经晚了,你怎么办呢?” 祝英台冷笑了一声,望着银心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宁可死,也绝不是马家人,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了,绝不能变动了。” 银心道:“过两天梁相公要来,那时,再作计较。” 祝英台道:“梁相公就是今天能来,已经无补于事了。” 银心道:“小姐,还是等梁相公来了再说吧。我还是去打听打听。” 祝英台道:“无须去打听了。一切听其自然。” 银心一看她说话的神气,的确下了决心,也就无言而退。那前院里尽管热闹非常,祝英台只当没有事,只是关门睡觉。那天下的雨,紧一阵,松一阵,落的这院里的竹叶松针,哗啦哗啦直响,更分外增加愁绪。 那前院祝公远虽然把事情办完了,但一整天没看见女儿露面,也放心不下。就叫了银心去问上一问。银心到了,祝公远问:“小姐还好吗?” 银心看看祝公远,闷坐在方墩上,两只手彼此起落,只管摸胡子。便道:“小姐像人有点不舒服,终日关了院门睡觉。” 祝公远听了半晌,点了一点头,把手挥了一挥,银心自退。他听了这话,也自在意中。但英台晚餐没有吃饭,次日早餐又没吃。祝公远虽没作声,滕氏可有些焦急,便到后院来看她。 这时,祝英台披了衣服,坐在长案边,抬起一只手撑在桌上托住自己的头。桌上放了一卷书,还是不曾动,书卷也没卷。滕氏走到门边,站了很久,她头也不回。 滕氏便叫了一声道:“英台,你是有了病吧?来了一个人,站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呢。” 祝英台抬抬眼一看,方知是母亲来了,便抛书让坐。滕氏牵了她的手,细看了一看,就在面前圆墩上坐了,因道:“你有两三顿没有吃饭了,这却不是办法。有饭尽管吃,有话尽管说,这才是大小姐的办法。” 祝英台靠了长案边站着,微微一笑道:“有饭尽管吃,有话尽管说,这是好法子。但有饭吃不下,有话不能说,大小姐的办法也穷了。” 滕氏道:“你还说你有话不能说吗?这就不对了。你那么高嗓子,这屋子前后都听见了。” 祝英台道:“就算都听见了,我算胜利了吗?” 滕氏道:“这个……现在我们不谈这个了,孩子,你当平一平气,也当用一点儿饭,然后……” 祝英台道:“然后怎么样?” 滕氏笑道:“不谈这个了,什么可乐的,我们寻这些可乐的谈一谈吧。” 祝英台道:“不谈这个了,你说了两遍,其实,除了这个,你真无话可谈了。说句老实话,要平一平气,只要父母不把我当犯人办,气是会平的。话说完了,妈请走。” 滕氏道:“难道你不要父母吗?” 祝英台道:“我并没说不要父母呀。我只说请妈走。” 滕氏正站起来作要走的样子,忽然又停住了,问道:“我既是只知道这个,索性有两句话,要问一问。就是上次李夫人到这里来,带了几篇文章来。你爹看过,说也还罢了。现在他特意交给我,叫我转交给你,请你品评一下。不过我看你的样子,好像不愿意看吧?所以文章虽然放在我身边,始终没有敢拿出来。” 祝英台道:“我说怎么样,还是有话说吧。我既非马家亲友,又不是故旧,看人家的文章作什么?” 滕氏看她言谈之间,对着父母还是生气的,因叹口气道:“我就常对你父亲说,英台这个女孩子,颇有点男孩子气度,对她的婚姻大事,要慎重进行呀。自从你由杭州回来,越发带了几分蓝衫习气,我更留意这婚姻事情。后来马家提亲,我以为他是簪缨世家,阀阅门弟,又是富豪首席,这样的人家,当然配得过你。不患你在杭州读书,又认识了梁山伯,而且又自动的许配了九妹。哎!真为难死人。” 银心正站在窗子边,听了这话,以为安人是来解绳子的,便道:“马家在后,解除婚约就是嘛。” 滕氏道:“你懂什么?马家婚约,现在无法解除的了。” 祝英台听见母亲说了一遍话,还是没说一样,便道:“你老人家请回吧!不说这些闲话了。” 滕氏看看女儿,也觉有话难说得进去,又叹了一口气,起身望前院去。走到院子中间,她又停住脚步,叫声银心,银心就走了过去。 滕氏道:“小姐正在气头上。她要什么,你就替她办什么。午餐只要能吃饭,无论什么都照办。”银心答应是。滕氏方才缓步而去。 这是个睛天,那正中的太阳,照着松针竹叶都密密在地面铺了一层浓影。祝英台一人走进了竹丛,几十根竹竿,正挡住了去略。几处横枝绿叶,还打在走路人的头上。 祝英台见银心跟在后面,因道:“这竹竿是笔直的,等你砍下来,他还是笔直的,所以我很爱竹子,人要像竹竿一样,人才千年不朽,你懂得吗?” 银心道:“小姐说了,我才懂得。” 祝英台道:“姓马的并没有得罪我,他尽管是簪缨世家,他尽管是富豪首席,我家里不爱世家首席,也就算了。所以我家乱,是我家自找的。从今天起,不许提马家一个字,以示我们与马家无缘。”银心点头。因此祝英台在几日里关起后院门,仅仅日与松针竹叶为友了。 十四、楼台会 十四、楼台会当顶的太阳,照着行人路上热烘烘的,这正是初夏日长正午的天气。梁山伯带了四九顺着人行大道,往祝家村而来,梁山伯远远望见一带竹林,拥了一座八字门楼,这就是祝英台家了。行到门口,梁山伯叫四九前往敲门。门里出来一位老者,问“找哪一位? ” 四九道:“我们是会稽来的,拜访老员外祝公远。” 老者道:“来的不凑巧,员外昨日出门了。” 梁山伯就抢步向前,点头道:“小相公祝英台在家,也是一样拜见。” 老者听了这话,犹疑了一阵道:“我们这里并没有祝小相公牙!” 梁山伯道:“在杭州攻书的那个小相公。我叫梁山伯,与小相公同学三年,不能没有哇。” 老者哦了一声,对梁山伯看了一看,因道:“你阁下就是梁相公。安人在堂,待我去禀报。” 梁山伯道:“滕老安人,也正要拜访。” 那老者便让梁山伯四九进门等候,自己向老安人禀报。滕氏正在后堂观花。 老者就向前道:“门首来了一位梁相公,说是拜访老员外的,我说员外已经出门了,他说拜访小相公也是一样。我说我家没有小相公呀。他说他叫梁山伯,与小相公三年同学,怎么没有?我听见他说叫梁山伯,这就明白了,答应他禀报安人。他又说,安人也是要拜访的。” 滕氏失惊道:“哦!梁山伯来了,就是他一个人吗?” 老者道:“还有一个书童。” 滕氏想了一想道:“他们远道而来,不能不见,你带他到客厅里见面吧。” 老者答应是。他心里就想,小姐待我很好,她的同学来了,不可瞒着她。于是走到会心楼外,在窗外高声叫道:“银心姐。” 她在窗户里伸头望道:“是谁呀?” 老者道:“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银心道:“什么好消息?” 老者道:“刚才门口,来了一位身穿蓝衫,自道姓梁……” 银心在窗户里招手道:“哎哟!他来了,请等我一等。”于是连忙下楼,绕过了后院,跑到老者面前,问道:“他自道是梁山伯呀?” 老者道:“是呀!他因为员外不在家中,愿拜访老安人,我禀报了,安人命我引他客厅相见。” 银心道:“这真谢谢老伯伯了。” 老者道:“快去禀报小姐。另外还有个书童呢,银心也是要见的呀!”说银心笑着啐了一声。 老者道:“快些禀报小姐,我要去前面,引客拜见了。”说着自去。 银心跑进屋里,在院子叫道:“这可好了,这可好了!” 祝英台正整齐了衣服,打算上书楼。只听见银心一路嚷了进来,便问什么事。 银心在祝英台面前站了,面上压不住笑容道:“刚才看门的报道,梁山伯来了,老安人约他在客厅相见。” 祝英台也禁不住微笑道:“你怎么知道?” 银心道:“我在楼上收拾物件,他来叫我,告诉我的。” 祝英台听了,人靠在梳妆台方面,只把右手托住脸,低头沉沉的想。 银心道:“小姐,你还想什么?” 祝英台道:“我怕妈不许我见,我……” 银心道:“怎么样?” 祝英台道:“好,我们一路到客厅里去,故意让妈妈知道。安人传我见,我自然是见。安人不传我见啦……我自然也是见。” 银心道:“好!我们走吧。”于是银心在前,英台在后,齐向客厅里来。 这时,梁山伯已引到客厅里来,四九紧随在后,他看到侧面有一位老妇人,料是英台的娘,便道:“伯母在上,小侄拜见。” 滕氏站起身道:“路远迢迢,走着怪辛苦的,不用拜了。” 梁山伯拜了四拜,又叫四九上前行礼。滕氏引他在炕上坐,他不肯坐,随身坐在侧面椅上,滕氏也坐在对面相陪。因道:“贤侄是路过寒舍吧?” 梁山伯道:“不,小侄是专诚前来拜见的。老伯何以不见?” 滕氏道:“是朋友约去了,大概有两天才能回来。” 梁山伯说着话,四面观望,因道:“英台贤弟,想在家中,小侄急须一见。” 滕氏向梁山伯看看,正想说英台不在家中。就在这时,银心急忙走进客厅来。向梁山伯道了个万福。并道:“梁大相公好哇?” 梁山伯吃了一惊,见她梳两个圆髻,身穿一件半新绿绸褶子,长圆的脸,竟是一位上等丫环。因为别后虽已知道祝家主仆是个女子,却没想到女装相见。便道:“哟!银心。” 那四九正站在梁山伯旁边,他却没有料到是个女子,睁着一双眼,看看银心,又看看山伯。 银心对他微笑道:“四九哥好哇!” 四九张口结舌道:“你是银心贤弟!”把手指了一指。 滕氏看到主仆二人尴尬的样子,便道:“英台是一女子,此事想梁贤弟已知,你们三年同学,当然可以一见。银心,你姑娘在哪里!” 银心还没有答言,侧门边有一架屏风,只见是屏风里红衣服一展,已出现了祝英台。她上身穿水红衫子,下系淡黄百褶裙,头梳堆云髻,脸上淡抹脂粉,因之越是二目灵活,双眉长秀,嘴齿都端端整整,没有半点轻狂样子。她直奔梁山伯座前,深深的道个万福。口称“梁兄,你好呀!” 梁山伯起身回上一礼,问道:“哎哟!你是英台贤……” 祝英台道:“是呀!就叫小妹吧。” 梁山伯道:“贤妹,愚兄好,贤妹好呀?” 祝英台低头一看,才答道:“小妹吗?也好。”说罢,勉强一笑。 梁山伯道:“四九,这是你祝家二小姐,过来见过。” 四九便过来一施礼道:“祝二相公……” 祝英台笑道:“二相公称呼也好。” 梁山伯也为之一笑。四九知道自己喊叫误了,臊得满脸通红,闪到一边。 滕氏一看梁山伯眉目开阔,骨肉停当,说话斯文,果然是英台所称的满脸忠厚。要不是马家媒已作好,由同砚变为夫妻,倒也使得。由她这心事一软,心想,我走开吧。让他们谈谈,也不碍事。便道:“梁贤侄,老身有事,恕不奉陪。英台好好款待梁兄,不得怠慢。” 梁山伯拱手道:“伯母请便。” 滕氏起身道:“英台随我来,我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祝英台看看母亲,只好起身同她走。滕氏离客厅已远,便道:“我原想说你已经出去远游了。我还没说出口,银心匆匆的出来了。因是我猜想你已经知道梁山伯来了,瞒也瞒不了,只好让你相见。这是适逢其会,你爹出去了,若要在家里,你他今天小别重逢,也许是一件喜事,也许不是一件喜事。好,他已出去了,我去吩咐厨房,酒席款待,款待之后,即时回去为是。” 祝英台道:“从前是异姓兄弟,如今是异姓兄妹,长谈有何妨碍?” 滕氏道:“我是好意,你须知你是马家人了,别让旁人闲话。话尽于此,你自己斟酌吧。我去了你去款待。”说着,匆匆回到上房。 祝英台听了这话,心里非常难过。停了一停,把忧容去掉,换了一种可喜的样子,重回客厅。这时,四九只和银心闲谈,梁山伯在旁边听着,只是笑嘻嘻地,把两手靠在身后,有时又移到身前,闲闲的站着,对四九银心谈话,不加禁止,也不张嘴插言。 祝英台走得近前,因道:“梁兄,这里不是讲话之所,小妹有一座书楼,可请到楼上小坐。” 梁山伯道:“如此很好。” 祝英台道:“银心,你陪四九去楼下歇息。” 银心答应是,她道:“四九哥随我来呀!” 四九走近两步,低声向梁山伯道:“我可以去吗?” 梁山伯道:“谨慎点儿,我叫你就来。”于是银心在前,引着四九走了。 祝英台道:“梁兄,你随我来呀!” 粱山伯答应一声好。祝英台在前引路,看见去路都让浓荫遮住了。梁山伯看见,正与此相反,觉得烈日当空,都被树影遮盖,祝英台轻起缓步,踏着树影,好像去路都有云霞掩护。走到楼口,梁山伯看到横壁上挂了一块横匾,上面大书会心楼三个宇。他看了暗暗点头。 祝英台手扶长案,先让椅子道:“梁兄,请坐吧,有话长谈呀!” 梁山伯看这楼,三面是窗户,都已打开。现在各种树叶子,都组成绵密的绿荫,将楼重重拥护。一面就是挂着会心楼匾的横壁。楼上都是书架,排作三列。各种乐器花盆,都按照了楼面空档摆下。楼的北面,摆了雕花的长木桌,桌上罗列着文房四宝,是读书人用的东西。长木桌两方,摆列着三个方墩,也正是读书人所有的。 梁山伯道:“好一座会心楼。邀一两知己,共坐谈心,这快活是不用提了。”说着,就倚靠长桌坐下。 祝英台坐在长桌对面,因道:“是的。邀一两位知己对坐谈心,是我们一生的宏愿,但是这一件事,真是不容易。” 梁山伯道:“贤妹何以有这个念头?愚兄不敢说是贤妹知己,但贤妹的确为兄之知己,今日谈心,其乐无穷呀!” 祝英台听他所说,微微一笑。因道:“兄到此,就为了同座谈心来的吗?” 梁山伯道:“同座谈心,也为此来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一是向老伯伯母请安。二是贤妹哑谜限期所限,不敢耽误,是特意探望九妹来的呀!” 祝英台道:“哦!九妹。” 梁山伯道:“是呀!多蒙贤妹作媒,特意前来讨个喜讯啦。” 祝英台道:“我家哪里有九妹,九妹就是英台呀!”说时,就袖子抬起,把手按摩鬓上鲜花,那脸上露出笑意。 梁山伯拍手道:“这个我早已知道了。真是前世姻缘啦。哈哈!”这时,真是乐不可支。 祝英台突然站起来,有气无力的道:“梁兄……” 梁山伯望了祝英台道:“妹为什么原因想说又忍住不说,我倒猜不透。” 祝英台道:“哎!梁兄……”说着,倒退了两步。 梁山伯道:“回来有俗事,所以耽误两天,但是这也不算晚啦。” 祝英台道:“兄来尚不算晚,只是他人不能等,真是徒唤奈何!” 梁山伯站起来道:“他人不能等,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祝英台道:“小妹自杭州回来,来了两位大官,自称冰人。我父见来势甚大,不敢违抗,将我许配了马……”说着,脸子变白,自己伸出一只手扶着书架。 梁山伯道:“马什么?” 祝英台只说得一个唉字,身子一动,几乎要倒,赶快抽回那只手,兀自身子摇摆不定,抢着三步变着两步,竟自下楼去了。 这时,银心烧着两碗茶汤,用托盘托着,上楼敬客。上得楼来,梁山伯扶了长桌,两目尽管注意楼下,见银心走到身边,放下茶碗,才省悟过来,便道:“刚才你小姐提到了马家,脸色就变白,抢下楼去了,你必知道这事情的缘故!” 银心看看梁山伯脸色惨白,便道:“不问也罢。” 梁山伯手扶桌沿,又目注视着道:“事到如今,生死关头,岂可不问?” 银心手拿托盘,刚待要走,被梁山伯一逼,便道:“小姐已被员外许配马太守的儿子马文才。” 梁山伯道:“哦!马文才……”双手撑住桌子忘记了动作,也忘记了说话。 祝英台已经赶上楼来,便道:“梁兄,事不由我呀!” 梁山伯道:“好!事不关贤妹。在此耽误久了,有些儿不便。小兄就此告辞。”说着,走过来一个长揖。 祝英台站住下楼的路上道:“梁兄请你放缓一步,虽空跑一趟,但三年结拜,不能放怀,备有几杯水酒,以纪念兄弟之情。” 梁山伯点头道:“也好!”于是一转身就在圆墩上坐下。 祝英台吩咐厨房,就只端几碗菜放在楼下,银心再搬上楼来,就在旁边四仙桌陈设。其余的菜,不必要了。银心答应知道,自下楼去。 祝英台面色红白不定,慢慢转过身来,对着梁山伯坐下道:“梁兄,此事不能怪妹,无奈势力压人。” 梁山伯坐着,两只大袖压盖大腿,一句话不说。 祝英台道:“你可记得七夕之夜,共话天河?你可记得重阳之日,共话绿叶?” 梁山伯叹口气道:“我哪里能懂你是个女子呀!” 祝英台道:“你可记得我生病了吗?” 梁山伯将脚在楼板上重重一点道:“记得啊!” 祝英台道:“梁兄,你真是君子,紧抱一床被条,就在脚头睡,一点不向邪路上猜。可是我……”说到这里,不知是什么缘故,只觉有点热泪,由眼睛里直落下来。但是她不能给梁山伯太伤心了,只回转头四处回顾寻找银心。恰好银心手托托盘送酒菜上楼来,在四仙桌上摆下。 祝英台缓缓起身,眼泪已干,向梁山伯道:“酒已来到,我敬三杯吧。” 银心站在一边道:“梁大相公请过来喝酒吧!算我们小姐表表心意。” 梁山伯缓缓站起来,和银心点点头。银心自下楼去。 梁山伯在桌边站定,因道:“不必坐了,贤妹斟上酒来,我喝了就走。” 祝英台将客人面前,一只陶器大杯子移过来,将酒壶对里面斟酒。可是她手提半把斤酒壶,竟是提不动。一只手端杯,一只手缓缓移壶,只觉筛糠似的抖。好容易将酒杯斟和满了,放下酒壶,两手捧了酒杯道:“梁兄,请饮一杯吧!还望前途保重。” 梁山伯把酒接过,将酒杯一手举着,向口里一倒,咕,喝干。将酒杯子放在桌上,因道:“贤妹,愚兄走了。” 祝英台抬起一只右手,挡住去路道:“梁兄,请缓走。” 梁山伯失惊道:“哦,还要缓走。是了,贤妹莫非跟愚兄一块儿走。好!兄等贤妹吩咐。” 祝英台道:“那如何能够?这祝家村都是员外势力,叫一声拿下,你休想出祝家大门。这还不谈,那马家势力,正在这几县,我们要走,也万万逃不出他的天罗地网,这一层更休想。” 梁山伯道:“那么,贤妹尚有何话可说。” 祝英台将手比着道:“我送兄扇坠上一对玉蝴蝶,还在吗?” 梁山伯急忙在衣服里摸索着道:“我都忘了,现在身上,应当交还贤妹!” 祝英台摇手道:“不是不是!我叫兄收藏得好好的。” 梁山伯不摸索子,两手一拍道:“人都归马家了,玉蝴蝶要它何用?” 祝英台细微的声音道:“我……我……我总对得起梁兄,留着那双蝴蝶,正可作为凭证呀!” 梁山伯道:“贤妹何出此言!” 祝英台道:“梁兄呀!兄在学堂,小妹万语千言,总望兄明白,无奈兄总是不明白。当妹生病之日,兄的侍候,我亲兄弟也不过如此。因之暗下定了非兄不嫁。临别的时节,故意将心爱之物,割让给兄,然而兄始终不解。十八里长亭,言谈之间,差不多倾心披露,兄还是不解。没奈何以九妹相许。原以为兄来自然结合。想不到一月工夫,人事大变。虽然,我这条心是千古不变的。”说着话,面上一点血色没有,一手扶了圆柱,一手整理衣服。 梁山伯道:“贤妹,我是太忠厚无用了。不能……。”一阵咳嗽,连忙在身上将一条白罗手绢取出,两手捧住,紧紧的握住嘴。身后有一只圆墩,就坐了下去。低了头,弯了腰,两手握住堵嘴的手绢,咳嗽不住。 祝英台看见,忽然哎哟道:“你手绢上面,怎么许多的红点,不要是吐红了吧!” 梁山伯没有作声。 祝英台弯腰将手绢抢了过来,打开一看,正中只见鲜血一团,手绢四五层都湿透了。她抖着手绢道:“哎……你……你果然口吐鲜血呀?小妹将你害了!” 梁山伯有气无力的道:“不要紧,这是心头烦闷,一时咳嗽失红,过一会儿就好了。” 祝英台把手绢放在桌上,把桌上银心送来的一碗菜汤,双手捧着递到梁山伯面前。因道:“梁兄,请漱漱口。” 梁山伯因碗在祝英台手上,看了她道:“生受你了。”因对碗喝了两口,漱了口,把桌上放的手绢取了过来,将水吐在上面,把手绢折叠着手里捏了,站了起来道:“我在这里,可不能病倒,这真是要走了。” 祝英台放下碗,好久好久,点点头道:“梁兄,我送你一程,尽一尽……。”她话未曾说完,眼睛再包不住眼泪,像抛砂一般,只管向下落。她站在会心楼匾下,抬起一只袖子,只管揩泪。 梁山伯叹口气道:“我一路奔来,真个汗如雨下,但是为要见贤妹,均不计较。如今啦……”摇摇头,说着,开步下楼。 祝英台怕他跌倒,步步跟随,因道:“我每日在楼上攻书,每听到脚步响,总以为我兄前来。如今望得我兄前来,这样吐红回去,可怜!可怜!” 梁山伯道:“但愿贤妹时时念着愚兄。” 四九银心都在楼下,看见梁山伯手扶了墙,一步挨着一步走。祝英台随着人下楼,已哭得泪人儿似的。两人都吃一惊,同喊一声相公。 祝英台道:“银心,你把我的马,备好鞍子,牵至门外,送梁大相公回去?”银心答应是,赶快牵马去了。 梁山伯向祝英台望望,拱拱手道:“不必送了。” 祝英台揩揩眼泪,也望望梁山伯道:“望兄回家,好好休息,好了,还望再来。” 梁山伯道:“若并无大病,自然要来。若是病体加重,怕我会短命,那就不能前来了。” 说时,已走出楼底下,偏西的太阳,照见楼下的柳树树荫,有半个院子大,已向东移。 祝英台站在柳树荫下,因道:“兄何必出此不幸之言。万一不幸,甬江岸旁,有个胡桥镇,是我两人千秋歇足之地,这里埋下两道碑,一碑上写梁山伯,一碑上写祝英台,我……”她已泪不成声了。 梁山伯本来候银心牵马,听听门外可有马叫。听了祝英台这话,猛可的一惊,问道:“胡桥镇是我两人千秋歇足之地,妹也愿意去?” 祝英台道:“我已说了,暗下定了非兄不嫁,虽死不改。兄若定了胡桥镇为千秋歇足之地,妹决计前去,与兄共冢。” 梁山伯点头道:“贤妹此言,一定可以办到,真是照耀古今。兄万一不幸,就叫家人把我安葬胡桥镇,立下两块碑,尽等妹来。” 祝英台泪如雨下,只是点头。 四九自屋里出来道:“相公,回去吧,你的身体不好得很呢?” 梁山伯向祝英台一揖道:“贤妹,我走了。”祝英台回了一个万福。梁山伯抽转身来,向大门口而去。 祝英台道:“梁兄呀……” 那柳树枝被乱风一吹,齐向东来,挡住望远的人目光了。 十五、讨药方 十五、讨药方银心牵到大门外,共是两匹马,都备好了鞍镫,一手牵着一匹。四九和梁山伯出来了,一见是两匹马,问道:“银心姐,多牵了一匹马,作什么用?” 银心道:“梁相公不舒服,到家不可太晚,牵来两匹马,你梁相公骑一匹,你骑一匹,免得跟着跑,岂不甚好。” 梁山伯缓步走向前,因道:“生受你了。两匹马放开脚步,小半夜就到家了。” 四九还走上前作个揖道:“多谢多谢,改天我亲自送马来。” 银心看见梁相公面无人色,不敢笑,只是点头。 四九于是接过一匹马的缰绳,让梁山伯先骑,然后自己骑上。 银心走拢,低声道:“梁相公病体好坏,你赶快送个信来。” 四九会意,也连忙点头。两匹马放开蹄脚,就离开祝家村了。在路上四九常问:“相公可好些?”梁山伯也懒作声,只是点点头。在路上歇了两次,梁山伯都不大作声。四九料着山伯病没好,赶快到家为是。好在这是月中,夜里有月亮,两人骑马走,一股子劲,便是一二十里。不到半夜,梁山伯便到家了。四九叫开门,引梁山伯进去。梁秋圃听着儿子冒夜回来了,料必有什么急事,便披衣起床,跟着上梁山伯卧房,见梁山伯和衣躺在床上,扯了一条薄丝棉被,横盖下半截。看他的脸色,又白又青。便道:“哎!生了病了。” 梁山伯点点头道:“爹爹,不要紧的,中了一点感冒,今晚上好生睡一觉,也就好了。” 梁秋圃伸手抚摩一阵,只觉周身烫人,因道:“难道儿没有到祝家就回来了。” 梁山伯道:“会到祝家贤弟。因为改换了女装,所以改称贤妹。贤妹待我甚好,酒席款待。” 梁秋圃道:“提到婚姻事情呢?” 梁山伯因自己狼狈归来,父母甚为挂念,这婚姻事情,不提也罢。便道:“这话很长,明天细谈吧。” 梁秋圃坐在床沿上,见山伯不甚舒服,这事恐有纠缠,便道:“也好。我听到一片马蹄声,你回来不止一匹马呀。” 梁山伯道:“是!两匹马,四九也骑着一匹,都是祝贤妹借的。” 梁秋圃一听祝英台,尚如此款待,料无重大缘故。就问梁山伯要吃些什么,梁山伯摇摇头。 一会子母亲高氏,也亲自过来,看到梁山伯满脸煞白,便道:“哟!孩子病了。” 梁山伯摇手道:“不要紧的,明天就好了。”说着,也勉强露齿一笑。 四九进了房子,见二老都在这里,梁山伯和衣躺卧,闭目养神。便道:“你二位老人家回房去安歇吧,这里病人也养养神。我看,明天大概全好了。” 二老看着梁山伯,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也不愿再与说话。梁秋圃对高氏道:“走吧,让他睡觉吧。”于是二老轻轻悄悄的走了出去。 四九等他们走了,就搭个小床,放在床边侍候。梁山伯睡觉,作过好几回梦,都是梦见祝贤妹。抒他叫醒,才知道作了梦。梁山伯暗想,这事应该声明才好,不然,父母还不知道所为何事呢。因之主意想定,明天对父母说明。这样一来,倒反是睡得着,并没有作梦。可是次日,已是精神不振已极,双眼一睁,听到窗外有脚步声。自己也想起来,看上一看,是谁起得这样早。可是自己想起来时,两手一撑,身子还只起来一半,自己不能作主,撑的两只手已撑立不起,手一松,身子又倒了下去。自己摸摸头道:“骑马回家,还觉可以,怎么一觉睡了,头脑昏沉,竟是越发不行了。” 他在床上身子翻动,便是咕呼一响。在床面前搭铺的四九被惊醒了,一翻身爬了起来,问道:“相公怎么了。” 梁山伯道:“想爬起来,已经爬不起来了。你起来,烧点水给我喝。” 四九答应是,收拾地铺,下厨房去烧水。梁山伯躺在床上,半天哼一声,把梁秋圃也惊醒了,急忙披衣起床,走进梁山伯房间,对床上一看,问道:“孩儿,你觉得怎样?” 梁山伯道:“恐怕病是真来了,已经起不来了,来得真是好快呀!” 梁秋圃很注意的望着他,见他睡在枕头上,两腮瘦削,眼睛一点神色没有。长衣已经脱了,穿了一件白色汗衫,露出一只袖子在被服外。因道:“那就请个郎中来瞧瞧吧?” 梁山伯道:“那当然可以,不过是无济于事的。” 梁秋圃道:“那是什么道理呢?” 梁山伯道:“等妈起来,我再告诉你。” 梁秋圃只有这个儿子,又是十分疼爱,儿子既然说了,一面告诉家里请郎中,一面催高氏起来。 这时,四九已把水烧开了,捧着一碗热水到床面前来。梁山伯就着四九手上喝了两口,一摇头。四九知道不用了,就端碗放在桌上。正好二老又都过来,床面前放了两把方几子,让二老坐下。山伯半坐半躺在丝棉被上,自己叹了口气道:“这一件事,一不能怪英台,二不能怪儿子,只怪势力压人而已。”因详详细细把祝家的婚事告诉一遍。因道:“我果真有个长短,爹妈空抚养了儿子一场,一点孝道未尽,罪该万死,只好力图来生,再行报答吧。” 梁秋圃道:“原来如此,儿放宽心吧。只要儿病好了,再行寻访就是。” 高氏道:“是呀!娘替儿细心寻访得了。儿正在青春,千万不要说有个长短的话。” 梁山伯也怕引起二老的悲哀,就连声说是。可是他的病症,自这日起,越见沉重。虽然请了郎中来瞧,那汤药如石沉大海。吃下去,一点不生效力。到了第五天,梁秋圃看山伯的病,是日见沉重,就到床前问道:“祝家的马,应该送还人家了。我想叫四九再跑一趟,儿还有什么言语,要告知英台。” 他睡在床上,要睡没睡,听了父亲的话,双眼睁开,脸上有了笑容。因道:“儿正想到此事,爹爹的话,正合我意。我得起来,写一封信给她。” 梁秋圃愁了眉道:“儿病体沉重,不写也罢。有什么话告诉四九,叫他转达好了。” 梁山伯两手在后撑着丝棉被,已经挣扎了起来。因道:“不要紧,这信是要写的。” 四九正走进屋子里,见相公自己要写信,老相公发愣,看样子也拦不住,只得移一张炕几,先放在被上,且当了桌子。随着纸笔墨砚,一齐摆好在几上。梁山伯伏在几上,在一张尺来宽的纸上,提笔就写道: 兄山伯奉揖致书英台如妹,会心楼一晤,快慰生平。三年砚榻深交,未知妹为巾帼丈夫,兄实笨伯也。及开怀爽论,始知人各一天,堂上不谅,已受聘马氏,南辕北辙,未容强合,人生惨遇,无过如斯。妹虽清言娓娓,顾已涕泣沾襟。兄亦俯首难言,悲痛咳血。病由突起,兄遂未敢妄留,吾人境遇,何其哀也。回家一卧四夕,终日梦寤,虽医药时施,如石投水,以兄私意秘筹之,恐难久世矣! 闻妹处有入世奇方,问病良药,故命四九前来,把函请命,如能拆函指示,自有秘剂,则九死之人,豁然立愈,是毕生之愿,敢不拜嘉。十时之珍,无此盛意。下风逖听,垂意万千。山伯拜手。 梁山伯将这封信,自己从头至尾念了一遍,因道:“信是写起来了,通与未通,我自己也不晓得,但是我也不能再写了。”向梁秋圃讨了一张硬纸,把信卷了(注:那时没有信封,所以信如书卷起来)。 四九料着不用笔墨了,将文具东西收拾放好。 梁秋圃道:“这信可以随便交吗?我刚才在床面前看过了,这信若让老员外祝公远知道了,怕是又有许多是非。” 四九道:“那不要紧,我会秘密交与祝小姐。” 梁秋圃见一听说写信给祝英台,梁山伯就爬起来了,料得两人之间,有那种说不出深情密意,站在床头边,点着头道:“好吧,就依四九的话。你要是真带得处世奇方回来,我们家里永远不会忘记你。” 这时,高氏也进来了,见儿子已能写信,也站在旁边,只管含笑点头。 梁山伯将信交给四九,四九还怕遗落,放在衣服靠里,将衣眼紧好。 梁秋圃牵了四九衣袖道:“你也骑了马去。把信交给祝英台。她看完了信,一定也有信交给你,你依然放在里面,或者明日上午,你就可以回来了。” 四九道:“你放心吧。我一定带好方子回来呢。” 梁秋圃送四九到门外,又叮嘱了几句话。四九牵了两匹马,又骑了一匹马,就往祝家村直奔。到了门口,已认识那个看门的了,对看门的道:“那天梁山伯相公回家,颇蒙这里银心姐好意,昔了两匹马骑,现在马送还府上了。” 他说话时,三匹马正在大门外啮路边的青草。 看门的对马望望,因道:“想必你还有话,对我们小姐说吧?”四九站着没有作声。 老者道:“老员外在家,你来了,若是让他知道了,又有许多麻烦,现在不通知他。我迳直禀明小姐,一会儿银心姐出来,你同银心姐一路进去。你的马交给我吧,喂得饱饱的,等你出来,将马交给你,你看好不好?” 四九听说,连忙奉揖,因道:“多谢多谢,老人家真好。” 老者告诉四九等一等,自己独自到上房后院去禀报。一会儿银心在前,老者在后。银心老远就招手道:“四九哥,你来啦。梁大相公病怎么样?” 四九道:“梁大相公病倒啦,今朝似乎好些。” 银心道:“小姐在会心楼等你回话。” 四九和老者告别,自向会心楼来,银心在前引路,到了楼上,祝英台扶案而起,来不及问别的话,劈头就道:“梁相公的病,好些了吗?” 四九上前行礼,回道:“回家就睡倒了。老相公请了郎中瞧,天天吃药,不但没好,反而加重。今天老相公吩咐送马回府上,问梁相公有口信带给小姐没有,梁相公一听此话,精神就来了,立刻答应有有,爬了起来,坐在床上,就写了这封信。” 祝英台道:“哦!写了一封信。” 四九解开衣服,双手取出那封信呈上。祝英台见信上,果是梁山伯的字样,于是拆开信卷,取出信来,从头至尾一瞧,一句话没说,两眼的眼泪,像檐下溜水似的望下滚,四九站在面前没有敢作声。银心也是靠了书架站定。 祝英台抬头一看,这才知道人站在面前。就对银心道:“你带四九去楼下用饭,饭后,我回头会叫四九前来取信。” 银心听说,就带四九下楼去了。祝英台独自在楼上,又将来信看了一遍,只望空叹了口气。取出纸笔,伏案就回复起来。 小妹祝英台敛衽奉复山伯如兄:读来信,泪随句下。窥君之意,妹唯有随兄出走,如其果成,妹何妨为之。初之海滨,继之山麓,与鱼龙伍,与鹿豕游。唯梁祝二子末出祝村一步,已缉骑星布,不须远遁,即入法网矣。天实为之,为之何哉?今兄既罹重症,唯善自珍摄,以图后晤,果其命永,另作良图,苍天密迩,亦末可知。至于英台今立誓不嫁虽鼎镬在前,甘之如怡。万一君将不幸,则旅途未远,君直候我于黄泉,妹言,不贰,鬼神鉴之。夕阳将落,邮程方到。读毕来柬,方寸已乱,匆匆奉复,不觉罗绢之湿透也。伏维病体日瘳,珍重万千。妹英台敛衽。 祝英台将信写完,拿张硬纸,上写梁山伯仁兄开拆。将信卷好。这时,已是上灯时候,银心上楼把灯点起。祝英台道:“你把四九找来,我有话对他说。” 银心看看桌上,见已写好了信,便轻轻下楼,—会儿将四九带上楼。 祝英台指着桌上道:“我的回信,已经写好了。你回家为你相公说,祝小姐望他保重,病好了,再图与相公相会。若是……”把话说不下去,坐在椅子上,半天不说什么。把手扶了桌沿,上半身如同不禁风寒,在那儿微微抖战不定,眼泪一对一对的往下落,半晌,才把袖子去揩。四九自是不敢开口,只把眼睛望了桌上。 银心走近桌边,轻轻地对英台道:“现在员外已经回上房子,大声说话,也怕楼外人听见。小姐有什么话快对四九哥说了,让他好走。” 祝英台道:“我没什么话可说了。要紧的话,都在信上。”说着,取过那封信,交给四九。 四九依旧解开衣服,把信插进短衣袋里。问道:“祝相公还有什么话没有?我可要走了。” 祝英台道:“你休息一会儿再走。你日夜奔走,不要把你也跑病了。” 四九见英台没什么话了,便施礼告退。银心怕他把路走错,依然送出。四九见四顾无人,轻轻的道:“我家相公万一不好,祝相公……不,小姐将来怎么办?” 银心道:“小姐的脾气,我是知道的,这话很难说呀。” 四九道:“小姐自有小姐的办法,我也知道。还有我们呀?” 银心却嘻嘻地笑,没有作声。 四九道:“我是真话。” 银心道:“我们大小姐正有心事,哪里有工夫谈这些。” 四九道:“等到有工夫谈,恐怕不由你作主了。” 银心道:“现在又能作主吗?” 四九听了,叹了一口气。 这时,到了大门口看守的房间里,看门的老者极力以示留客,酒饭都预备现成。 四九道:“银心妹,你进去吧,怕小姐叫你。” 银心点点头,看了四九一眼,低头自去。 四九借他一张床,睡了三四小时,还是老者叫他,才醒过来。这时,瞧马已经预备好,拴在门外柱子上。热水也在空碗里斟得满满的。四九连道劳驾。喝了热水,取了马鞭,解了马拴子,道声再会,骑上了马照原路奔回。等着到家门口,也不过半午的时候。下了马在树上拴着,自己就直向梁山伯房里跑。只走到天井,梁秋圃就迎接出来了。 梁秋圃问道:“祝英台有信寄回来吗?” 四九答应一声有,就在怀里将信取出。梁秋圃将信接过,把信卷打开,将信纸取出来,在天井之下,观看一遍。叹口气道:“孩子是个好孩子,只是山伯我儿……” 只听得窗子里梁山伯道:“爹爹,你和谁说话,是四九回来了吗?” 四九立刻应声道:“是呀!祝二相公有信回复哩。” 梁秋圃将信卷了,依旧包好,四九拿着进了梁山伯卧室。他躺在床上,半叠的丝棉被,轻轻盖着。伸出一只手来,连招了几下,口里只说得一个字,“信”。四九连忙把信送上。梁山伯拿出另外一只手来,两手把信拆开,一手举着信纸,就在半叠丝棉被上念。一口气念完了,只得叹口气道:“天实为之,为之何哉!” 十六、半下午了我应该走了 十六、半下午了我应该走了梁秋圃这时站在屋子中间,看见儿子把信一丢,叹了一口长气。就问道:“孩子,你看回信怎么样?” 梁山伯道:“回信啦!哎!就言辞说,那已经难为她了。不过,这世无望,只望来生吧。”他把那封信,交给父亲,在床上躺着望了四九。 梁秋圃拿过信来,对四九道:“对了,你到祝家村去,怎么样的情形,告诉告诉。” 这时,高氏也来了,也挤着来听。 四九道:“祝家的待遇情形很好。”因把自己到祝家的情形,详细报告了一番。说到祝英台恸哭的情形,略微含糊一点。 梁山伯道:“除了老员外夫妻而外,都十分好。然而祝员外也不可怪他,谁叫他生在这势迫利诱之下呢。”说着,把丝棉被抖了一抖,盖了身体下半截,侧身向里而睡。 高氏道:“孩子要回信,回信来了,孩子不怎么高兴,什么道理?” 梁秋圃道:“信在这里,我可以告诉你听,四九也可以听。”他就把信取出,凑近窗户的光线念道:“自接到你的信,眼泪随了句子望下落,看你的意思,最好是跟你一块儿走。但是能这样,我也很愿意,在海边上,山坡上,跟那些龙呀、鱼呀、野鹿呀,在一处玩。” 高氏靠了床站定,便轻轻敲了一下床道:“这孩子能说出这样话来,难得呀!” 梁秋圃续念道:“但祝马两家,村子外就布了陷阱,我这里说走,那立刻就逮捕了。” 高氏和四九都唉了一声。 梁秋圃道:“这是老天捉弄的,没有办法。你现在害了病,望你好好保重,后来也许有聚在一处的日子。更也许命很长,能另想个好法子,老天很近啦,后事也未可知。” 高氏道:“这话也说得很好。” 梁秋圃道:“还有好的呢。她说,她已经决定了。今生不另嫁人,虽摆烈油锅在前,也都像吃糖一样甜。万一你要是不幸,请你在黄泉等候着她。这话是祖先佛菩萨都看见的。” 高氏听了这话,早是哭起来了。垂着泪道:“这是差不多的朋友,都不肯说的。信上还写了什么呢?” 梁秋圃道:“还是叫他保重。”说着,又叹了口气道:“这样的话,的确是非泛泛之交所能说的。山伯,你要保重呀。” 梁山伯点点头,还是朝里而睡。四九也是听得呆了,这时流下泪来。抬起袖子来擦。 梁秋圃把信卷起来,塞在叠作枕头丝棉被底下,因道:“山伯睡了,我们也各自去休息,这里的事,请李嫂来照顾一会。” 李嫂是他家远房亲戚,平常帮着作饭洗衣等事。经梁秋圃提议,高氏同意,就叫李嫂来房里坐下,这里三人,各自出来。 高氏见她的儿憔悴不堪,哪里有心去休息,有时候望望太阳,有时候望望野景,有时候又看看厨房里的火,煨了些东西给梁山伯吃。后来想起一点事,把四九叫了进来,在堂屋里问他的话,问道:“你相公和祝小姐同学三年,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她是个女性吗?” 四九道:“她们改装得好,真是一点不知道,不要说相公不知道,就是银心我也不知道是个女子呀!” 高氏道:“我想你相公和祝小姐住在一起,共有三年之久,时间又是那样长,总会知道一点吧!” 四九跳起来道:“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高氏道:“我的儿子,我自然信得过,可是这样一来,眼见得他不久人世了,就没有一点法子可想吗?”她说着话,眼泪又流出来。 四九道:“我笨人想起了个主意。让我们写一封信给马太守,说祝小姐和他同学,因为晓得祝小姐是女扮男装,于是订下百年之好。请马家把这婚事退了吧。让他两人因爱慕而成为婚事。不然,祝小姐立誓不嫁,你们留着这婚事,也是枉然呵!” 高氏听了这话,正自犹疑着。梁秋圃在影壁后面转了出来,两手同摇着道:“这事千万使不得。据我听见人说,马家正因祝小姐三年读书,还守着贞节,这事极为难得,所以很快就订成了婚事。你写信大谈其婚事,马家考证梁山伯说的不确实,马太守有的是人,他会把梁家人抓起来,那真会弄得后事一塌糊涂,所以千万使不得。现在我夫妻只有各尽人事,一方面劝劝山伯,祝小姐回的那信,已经很好,自己把病治好了再说。一方面请高明郎中瞧瞧吧。” 高氏只有擦擦眼泪称是。于是又请郎中瞧了几次,梁山伯吃了药下去,一点效力没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会瞧见祝英台。那柳树浓荫,遮遍大地。一个六角草亭,立在浓荫底下,梁山伯慢慢在亭子以内散步。只见一丛蔷薇花,开得红花朵朵,和绿叶交叉,遮遍人行路。梁山伯只管瞧着,心想这个地方,正是与祝贤妹结交之处,只是多了一丛花。正在猜想,忽然蔷薇花架移动,只见祝英台拂开了花枝,走了出来,而且正好是女装。不由得失惊道:“贤妹,怎么出来了。” 祝英台走上草亭来道:“梁兄,是妹见兄想妹想得可怜,因此不问家庭怎么管得严厉,打破了樊笼,冲了出来。” 梁山伯道:“那正是难得,如今到哪里安身?” 祝英台道:“现在是离家越远越好,海滨山麓,哪里都可以去。” 梁山伯哈哈大笑道:“这太好了。贤妹,你看这是什么地方?” 祝英台道:“那怎么不认得,正是当年订交之处。” 梁山伯道:“只是多了这丛花。” 祝英台道:“这是我亲手栽的呀!等我去摘两朵来戴。”说着就跨了大步,由亭子石阶上下亭子,一步不留神,那只移上前的脚踏了空,身子着虚,就斜倒下去。 梁山伯道声不好,跑了过来,弯腰牵了她的手,使劲望上托。 高氏就叫道:“山伯山伯,不要拖住自己的手呀。” 梁山伯睁开眼来,原来是一场梦。看着自己右手还用尽气力,使劲拖住自己的左手呢。 高氏坐在床沿,睁眼望着,口里还喊着道:“为什么要拖住自己的左手呀。”说着,用两手来将梁山伯右手拖开。 梁山伯醒过来了,便道:“不要紧的,我在作梦。” 高氏道:“作什么梦呢?” 梁山伯也不用瞒,就把梦中所见,略微告诉高氏。 高氏道:“梦由心造,不要放在心里。” 一句话刚完。忽然四九叫进来道:“祝家来人了。” 梁山伯道:“你听,祝家人来了。是什么人来了。赶快去看一看。”说着,就把躺在床上身子,挣扎着坐了起来。 高氏也知道山伯性情,说看一看,一定得去看上一看,于是起身向堂屋里走去。只见四九引着一个汉子挑了一挑东西,放在堂屋中心,梁秋圃也早被四九叫了出来,四九在一边介绍着道:“这是老相公,这是王顺大哥。” 王顺施了礼,然后道:“我家小姐听到梁相公病了,打发王顺前来看看,王顺还有点力气,就和安人商量着,把家里现在的东西,挑上一挑,请相公笑纳。” 梁秋圃道:“哦!还是安人同意的,这越发不敢当了。” 高氏出来了,四九又介绍一番。高氏看那挑子,包括樱桃,枇杷,梨,腊肉,熏鸡,还有纸包七八包,便哎哟一声道:“这都是给病人吃的吗?实在多谢。” 王顺道:“这不过是一点意思,梁相公现在哪里,小姐叮嘱我瞧瞧。” 高氏道:“他还要瞧瞧你呢,我引你去。”说着,引王顺进了梁山伯卧房。 梁山伯坐在床上,首先看见了他,便道:“哦!是王顺。” 王顺施过礼,见梁山伯瘦得颧骨高起,嘴唇干燥,脸色病容很重。因道:“小姐请你多方保重,带了一点东西,请相公病里吃呢。” 四九便将一挑东西挑进病房,让山伯过目。 梁山伯道:“多谢小姐,还有什么话吗?” 王顺道:“这些东西,都是老安人过目的,小姐点交东西,安人在旁,只得说请相公保重而已。是王顺将要走的时候,银心私下交了一块红罗手绢给我,说我小姐送给相公的。这手绢呈上相公,相公自然明白。”说完,在身上取出红罗手绢,双手交给梁山伯。 梁山伯接了手绢,见上新旧斑痕,清清楚楚。便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我的病,恐怕不会好的。我本来想修书一封,交你带了回去,但我今天不能写信了,只觉四肢无力,请你告诉小姐,彼此心照吧。” 王顺看那样子,梁山伯实在不行,便在床前,安慰一番,然后出去。那挑子依然由四九挑出卧房。 梁山伯坐在床上,拿了那块红罗手绢,只是翻来复去,默然不语。王顺吃过了午饭,进来告辞,梁山伯点点头。王顺看这样子,病体是恐怕没有指望,对床上施一礼,告辞而去。 到了晚上,梁山伯喝了点稀粥,略微有点精神,正好二老都在床前坐着,就对二老道:“儿的病已经是十分不行了。这对二位老人家不孝之罪,那是无可补偿的,这只有请二位老人家原谅。我死后,请在胡桥镇上,面对甬江建立坟地。坟地以外,请写两块碑,一写梁山伯之墓,一写祝英台之墓。等着不久的时候,儿的话是会灵验的。关于儿的东西,只有一样,须为殉葬,就是祝英台送我的两只玉蝴蝶,这两只玉蝴蝶,现时在我身上。” 梁秋圃道:“我儿真是不幸,白发人断送黑发人,是人生最可怜的事,哎!我儿说的话,自然办到。惟写两块碑的事,恐怕不能照办吧?因祝英台系祝家姑娘,而且活跳新鲜的人,这碑立起来怕人家不愿意啊。” 梁山伯道:“那也不妨,尽管写起来。到立梁山伯的墓碑的时侯,祝英台的墓碑,暂时埋在土内也可以。” 梁秋圃道:“埋在土内,又有何用呢?” 梁山伯道:“那你老人家就不用管。” 梁秋圃道:“好!就依儿的言语。” 高氏听了儿子的话,只背对了灯光,兀自流泪。 梁山伯道:“你老人家,且莫要哭,儿子还没有死。” 高氏揩着眼泪道:“自然,我总是指望儿子活着的,你说这话,叫我这年老的娘,还有什么指望呢?” 梁山伯听了老娘的话,一阵心酸,也不由得自落两点眼泪。粱山伯是躺着的,把棉被盖着身体,脸子挨着枕头,泪滴在枕头上。那颧骨下稀松的肌肉,都浸得湿透了。梁秋圃把丝棉被慢慢给梁山伯盖好,拿出旧的白罗巾,把眼泪水由眼睛边到满脸,给他擦干。又用手轻轻拍着棉被,才从容的道:“好好的睡吧。也许今天睡一宿,明天就慢慢的好了。现在叫四九进来睡。” 梁山伯听说,点点头。 高氏道:“四九睡着的时候,我每回进房来三四次,他知道吗?” 四九在外面答应着走进来,才道:“也有一两次知道的。” 梁秋圃站在高氏后面,把嘴对床上一撇道:“自今晚起,睡觉要惊醒点。” 四九会意,连声答应是。但是这一晚上,尚幸无事。这样子结果,梁山伯虽没大好,也没有大坏。一连三天,都是如此。到了第四天头上,太阳刚斜照东边壁上,大概半下午,梁山伯睡着半迷糊的时候,见五色云端,幻成了整个太湖石,太湖石又高又大。至少有十丈高,石正中开了一个极大的洞门。太湖石也会腾云驾雾,且慢慢的望上升。那洞门忽然走出个挽官髻,穿宫装的女子,向他招手道:“来呀来呀,快上天啦。”梁山伯看这女子有点儿像英台,但仔细的看去又不是的。正要叫喊,却惊醒了过来。一看秋圃、高氏、四九三个人,都站在床面前。问道:“现在什么时候?” 梁秋圃对院子里看看太阳影子道:“大半下午了。” 梁山伯慢吞吞的道:“我请示二老,我死后,将我葬在胡桥镇,可以办理吗?” 梁秋圃垂着泪道:“当然可以办理。” 梁山伯道:“谢谢两位老人家,恕我不能起来叩谢,就在枕头上叩谢二老吧。”说着,头歪着在枕头上连连摇曳了几下。 高氏早是不能说什么了!只是手扶床沿,望着梁山伯,唏唆的哭。 梁山伯望着四九道:“四九,你过来。” 四九连忙挤过来,将身子俯着依靠床沿。 梁山伯道:“我很对不住你,跟我七八年,一点儿好处没有得到。但我的二老决不会亏待你的,请你放心。” 四九连连说是。泪珠子落个不止。 梁山伯道:“还要跑一回路,我死之后,家事不用你管,你赶快到祝家去报信,你说,我家还没收殓,静等小姐前来,以为最后一面。祝小姐听说,一定会来的。” 四九答应不出来,泪珠落着,只管点头。 梁山伯道:“爹,妈,刚才爹爹说了,已大半下午了,我要走了。” 高氏走靠附近床沿道:“你……你……你不能走呀。” 梁山伯两只手由丝棉被伸出,一只手牵着梁秋圃,一只手牵着高氏,很久很久,不能作声。最后才道:“我对不住你二位老人家。但是男女婚姻事件,千万不能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主,总要听凭儿女自愿。你二老是能听凭儿女双方自愿的。但祝家父母却不然,只晓得势力,父母虚荣。儿这一死,叫做父母的看看,尚有为男女婚姻事件以死力争的人。” 说到这里,声音模糊,慢慢四肢无力,便觉有进气无出气,梁秋圃将他两只手轻轻的放下,与身子放平,就觉得进出都没有气了。 十七、最后一面 十七、最后一面梁山伯过世去了。梁家少不得有一番杂乱。梁秋圃把四九找到一边道:“家里自有一番忙乱,但你也不必管他。你骑一匹马赶忙到祝家村去。关于梁山伯病后的事,自然你都会说,我现在希望她来一趟,以为此生最后一面,所以梁山伯还等着她未曾收殓。” 四九答应晓得。 梁秋圃道:“你骑了马去,大概半夜可到,那就不必去敲门了,等候天亮再去。你看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四九道:“无论如何,明晚深夜,也要赶回来。” 梁秋圃认为对的,牵了一匹马来,四九骑了就走。果然大半夜就到祝家村了。四九在村子草亭里打了一个瞌睡,等到天色大亮,方才去祝家报信。四九已是门路很熟,遇见看门的略微一说。在看门的那方一听见报告,知道这是急事,把马牵过去拴了,便带四九来到会心楼下。正要叫喊,只见银心摘了一捧花,正要进屋,一眼看到四九,便道:“四九哥,来得好早啊!” 四九道:“昨晚跑了一晚,自然不晏。” 银心道:“梁相公的病,好些了吗?” 四九垂泪道:“死了!我就为这事来报信了。” 银心听了这话,手上的花,完全落在地上,问道:“死了?哎哟!” 四九就把梁山伯临危的言语说了一遍。 银心也垂泪道:“那天吐血回家,我就知道不好。昨晚三更以后,小姐忽然惊醒,我也被惊醒,还以为今天或有信来,梁相公病—定好了,原来是永别了。” 四九走进两步道:“现在应当给小姐报信。” 银心道:“慢来,等我把小姐引到楼上,你再去报信。不然,小姐性子急一点,你说句不好,她哭倒在地,让员外安人知道了,又说我们不是。” 四九就站在楼下,银心擦干眼泪就往里走,到了房里,祝英台要往外走,看见银心空着两手回来,问道:“花呢?” 银心道:“你到楼上,有话禀报。” 祝英台沉吟着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银心道:“你到楼上去,就知道了。”说毕,她就先走。 祝英台心想鬼鬼祟祟,到底有什么事,也跟着上楼来。银心见祝英台神色还自然,便道:“关于梁相公的消息。” 祝英台手扶桌子沿,问道:“病好了些吗?” 银心道:“现在四九在楼下,叫来一问,便知端的!” 祝英台把手轻轻的拍着桌子沿,皱了眉道:“叫他快来呀。” 银心于是大声叫四九,便见四九匆匆上楼,见祝英台施上—礼,接着跪下磕头。 祝英台道:“梁相公病可好点?” 四九道:“祝二相公,你莫性急,梁相公……昨天下午过世去了。” 祝英台两手扶住桌沿,立刻脸上变得灰白,问道:“他死了?” 四九道:“是的,昨日下午死的。” 祝英台身子向后一坐,落在圆墩上,两眼的泪珠,如暴雨—般往下落,哽咽道:“我道……早是不可救药了。” 四九站起来,也陪着落泪:祝英台坐着哽咽,只见泪珠直滚,一句话也不说。银心也是垂泪,走到桌子边道:“小姐莫哭,听四九还有什么话说。” 祝英台把袖子擦干眼泪,便道:“是的,梁相公临危的时候、还有什么话?” 四九道:“临危的时候,我站在床边。梁相公死之后,我赶快来报信。现在我家从他叮嘱,还没有收殓,静等小姐前去,为最后一面。” 祝英台突然站起来道:“我去我去,叫他们预备车子。” 银心道:“去虽去,也得禀明员外。” 祝英台道:“员外不许,又奈他何?” 银心道:“所以你说你去你去,也无人敢预备车。也无人预备……” 祝英台道:“不用说,他全都明白。现在同去见员外,他愿意我去,那是很好;他若不要我去,我情愿一死,也对得住梁兄。” 银心道:“这事虽不用那样办,但话硬要那样说。” 祝英台道:“好!我们同去。四九,你在这儿楼下等一等。” 于是他二人一路来至上房,只见二老刚刚漱洗完毕,滕氏见祝英台满脸是泪痕。便道:“大清早起来,我儿为什么有不悦之色?” 祝英台站在窗户边,因道:“梁山伯家来人报信,梁山伯昨天死了。” 祝公远坐着对门椅子上,手一拍腿道:“哦!他死了。” 祝英台道:“我与他三年同砚,如同骨肉,他这一死,我要前去吊祭一番,特意来告知父母。” 滕氏和祝公远并排坐着,便道:“什么?儿要前去吊祭一番。” 祝英台道:“正是!” 祝公远道:“我儿胡闹。我儿是闺门千金小姐,为太守未过门的媳妇,根本就不宜乱出房门。何况梁家青年丧亡,正是不幸的家庭,儿去不得。” 祝英台道:“我同砚情深,他家不幸,正是我的不幸,我非去不可!” 祝公远道:“你不怕马家怪罪于我。” 祝英台见窗户上有一把利剪,顺势就拿在右手,作个要扎的样子道:“让我前去,那还罢了,若不让前去,剪子在手,就当父母之面,一扎完事。” 滕氏急摇手道:“快放下剪刀,你要去,让你前去就是了。何必提刀动剪。” 祝英台道:“爹还没有答应。” 祝公远道:“好!让你前去。但有三件大事,儿当依从。” 祝英台道:“这也有三件大事。” 祝公远道:“有。一不许你在家披麻戴孝。二须多带人去。三是早去早回。” 祝英台道:“这样三件事,儿件件依从。儿要带银心跟我去。至于你派谁跟我去,那都随便。” 滕氏道:“好吧。你回房去换衣服。银心,你跟小姐去,一路之上,你须仔细一点。”银心答应是。 祝英台这才放下剪刀,回房而去。四九等在会心楼下面,已得了消息,祝英台已得了爹妈许可,准她前去,于是听祝府招待,在祝家吃过早饭。这时,收拾的人也收拾停当。祝英台换了蓝绸衣服,未滚花边。头上未系红绿丝线,脸上未扑脂粉,自到大门外来上车。银心在后紧紧跟着,手上随带了一个包袱。另外两个人,一个是赶车的,一个是王顺。王顺也牵着马,骑了马走,好减轻车子上的重量。祝英台银心上了牛车,四九牵过马,说声劳驾,上马先行。王顺和牛车紧紧随着。一路之上,少有耽搁,在初更的时候,已经到了梁家门首。祝英台打开包袱,换了白绫衣裙,头上圆髻,也压了一仔麻。车子停住,银心先下车。再来接姑娘。祝英台一身缟素,缓缓下来。 这时,四九早已来家报信,邻居听得这个消息,大门外早围站一个圈子。及祝英台下车,原来是一位极美丽的姑娘。这远的路程,跑来吊奠,已是难得。而且是披麻戴孝,犹如一个寡妇,更为大家料不到的事,都暗下赞叹。 那梁家得了四九的信,梁秋圃高氏亲自迎接到大门口。四九走到祝英台身边,轻轻的道:“祝二相公,那大门口迎接二相公的,就是老相公和安人。” 祝英台顺了四九的指示看去,只是秋圃穿件旧蓝衫,苍白的胡子,面孔倒好像梁山伯,高氏身穿件皂色夹衫,脸上虽没掉眼泪,可是泪的痕迹,满脸都是。大概今天是最难过的一天了,虽然难过,二位老人家迎接佳宾,还不失蔼然可亲的样子。 梁秋圃道:“还要姑娘亲跑百多里路,真是难得!” 祝英台看到两位老人家,跑上前抓住高氏的手道:“这不算什么,老伯、伯母,还要二位来接我呀!” 梁秋圃道:“这是应当的呀!” 高氏道:“还要姑娘戴这重孝,山伯冥中有知,何以敢当呀!这里不是讲话之所,请到里面去说话。” 于是携着祝英台的手,望堂屋里引,秋圃、银心都在后面跟着。 到了堂屋里,她就把高氏的手摆脱,对二老道:“这是二老养身之所,英台今日冒昧前来,应当拜见。二位老人家请至上面,容英台行礼。” 梁秋圃连说不敢当。四九由人缝里拿着拜席,就祝英台面前摆下。大家看热闹的,大声喊道:“应当应当。人家不嫌百多里路跑来,多么诚心呢?”说着,就有动手的,把梁家二老扶着在拜席大手站定。 祝英台从从容容的,对着上首拜了四拜。起来之后,就叫银心也拜了四拜。这就对二老道:“梁山伯兄过去一天多!现在还没有收殓吗?” 梁秋圃道:“衣衾棺椁都已预备,专等姑娘前来见他一面,然后收殓。” 祝英台道:“你老人家叫一声侄女吧,千万别叫姑娘,那倒生疏了。现在我要去看山伯,哪位引我一引。” 梁秋圃道:“好,贤侄女随我来。” 于是他在前引路,到了卧室里,只见屋子内外,桌上地下,点上许多支白烛。梁山伯已经睡在地上,身上只穿一件蓝色单衫,四周用芭蕉叶子,围了他的身体。他的头用芭蕉叶子作枕头给他枕了,他戴儒巾,尚端端正正。面向上看着,微微睁了两眼,还像活人一样。两手一垂,手里还握着两只玉蝴蝶。 祝英台道:“梁兄,妹来祭奠,你可知道呀!” 当时泪如泉涌一般,也不用拜席,就跪了下去,拜了四拜。站起身来,让银心也拜了。 这时,高氏也进来了,垂泪道:“我儿,你那有情有义的祝贤妹,来看你呀。”这一声叫唤着,满屋子人都嚎啕大哭。 祝英台道:“梁兄为何两眼睁着?” 梁秋圃道:“正是为了这事发愁。我想,他一定等贤侄女亲自前来,相见一面。” 祝英台道:“梁兄啊! 梁兄啊!”有只拜席放在山伯身边,祝英台就跪着坐在上面,哭道:“我只道草亭订交,三年同窗,这是人间的佳偶。谁知道姻缘簿上,缺少我们的姓名。我只说,有朝一日,前面鼓乐,后面花车,欢欢喜喜来到你家。谁知缟衣披麻,一夜百里奔波,奔到你家前来祭奠呀!梁兄,你为何双眼不闭,莫非是堂上二老年迈,你丢不下吗?”说着,将手轻轻抚摩他的眼皮。哭道:“那不要紧,兄家还有许多子侄,他们可以照顾的。”说到这里,双目微睁如旧。祝英台道:“莫非是舍不得尼山师长同学吗?莫非是无人披麻戴孝吗?莫非是舍不得满腹的文章锦绣吗?呵呀!梁兄啊!莫非是舍不得小妹祝英台吗?”祝英台一面哭,手一面摸,说到舍不得小妹祝英台,那双眼微微要合。祝英台猜中梁山伯的心事,越发心里难受,眼泪跟着往下滚。哭道:“梁兄舍不得小妹,小妹又哪里舍得梁兄。你把胡桥镇托二老买好了坟地,将坟碑立起来。碑紧对着人行大道,大水江边,有朝一日小妹会来的呀。姻缘簿上虽没有我们的名字,然千古不朽的英名,我们誓死力争,一定是我们的呀!现在我可以明告梁兄,我决不是马家人,也不上马家去,我梁兄英魂不远,我这几句话,鬼神可鉴,梁兄听之。”说到这里,轻轻抚摸两下,梁山伯两眼合拢。大家看来,真是英魂不远,都嗟叹不止。 祝英台站起来,向高氏道:“现在梁兄双目闭了,伯母尚有何吩咐?” 高氏牵着衣襟道:“贤侄女一跑一百多里,实在太累了。等我引你去歇一歇。” 祝英台道:“现在不累。眼看梁兄手上还提着侄女送给他的玉蝴蝶,要歇也歇不安稳啦。”于是又哭起来。 梁秋圃一摆手道:“虽然歇不安稳,贤侄女歇一会,总可以歇过这口气来。现在赶快给山伯换衣服,天亮入棺,贤侄女看到了入棺,然后可以回府。” 祝英台看到老人说得尚入情理,便同高氏前去。回头见银心一边站着,四九却站在门外。便道:“四九,现在到了你府上,你可以引银心四周看看。” 四九道:“好的。我们这里虽没有祝府上排场,但梁家却还很自在呢。” 银心因这是小姐说的话,只好跟四九前去。四九引导她前后门望望,邻居房屋看看,因道:“可惜相公死了,要不死。却是好过的。” 银心生怕把话说近了自己,便道:“胡桥镇这件事怎么样,没有什么难办吗?” 四九道:“那事轻而易举,那镇上很多我们的亲戚,说一句话就成了。” 银心道:“有话过几天再说吧。我还要去侍候我的小姐。” 四九也不敢挽留,送她到高氏房门口,自去前院。银心见祝英台坐在窗户边,高氏坐在床上相陪。两人的脸上,都泪痕未干。 祝英台见银心进来,问道:“四九带你附近都去看过了?” 银心道:“都去看过了。” 祝英台道:“住家怎么样?” 银心道:“梁老相公选择的地方,自然很好。” 祝英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银心道:“小姐,你休息一会儿,天快亮了。” 祝英台道:“伯母已说过几回了,我哪里睡得着!” 高氏道:“银心妹,你去吃东西吧?吃过东西,你也睡一会儿。” 祝英台道:“伯母说的是,我们两个人,不能全病倒呀。” 正说着,李嫂进房来,高氏就请李嫂带了她出去。 高氏道:“这孩子很好的。” 祝英台道:“有话不能瞒着伯母,她和四九很不错。有一天,侄儿不能照顾她,你老人家对于银心,要多加照顾。” 高氏道:“只要孩子找着了我,我绝对儿女般看待。但是贤侄女何以不能照顾她?” 祝英台道:“那日后自明。” 高氏也不便追问,两人说些闲话,天已大明。只听外面有人叫道:“现在亡人入棺,宾主请到前面。” 于是高氏祝英台失声大哭,一齐向梁山伯卧室里来,这屋已是挤满了人。梁山伯卧在地上,已换上衣服,等候抬起入棺。 祝英台拖了拜席,对梁山伯跪下道:“梁兄,现在为最后一面,一会儿你已入棺,就不能再会了。我对不起梁兄,使梁兄抛别了年迈父母,锦绣文章,就半途而去呀!”说着,她爬了上前,将梁山伯的手两手抱起,送到口边,连亲了两下。哭道:“梁兄啊,你为何一言不发呀!” 旁边有人叫道:“祝小姐,请你让开,亡人入棺啦。” 这时,过来三位女客,一把从地下将人拉起。劝道:“小姐,你别太悲伤呀。” 抬亡人的人,四个人向前,弯腰把梁山伯抬起,轻轻吆喝走。便见梁山伯笔直躺着,四人托了手足,抬着向堂屋里走。屋子里的人,无不痛哭。 祝英台被三位女客拉着,眼见亡人抬着走了。才失声道:“呀!梁兄呀!” 十八、这里不晓得什么马家 十八、这里不晓得什么马家当大家都去送亡人入棺的时候,祝英台大叫梁兄,已经哭晕过去了。三个女客同银心都在旁边,立刻把她抱到一旁椅子上,用手抚摩。一个女客忙去斟了一碗热水,让她张开口来轻轻灌下。过了一些时候,哭道:“梁兄呀!” 这时,堂屋里的人,也晓得了。高氏连忙挤了向前来,擦干眼泪道:“贤侄女,你可别太悲伤了。今日还有一百多里路程要赶呢。” 祝英台问道:“亡人已经入棺了吗?” 高氏道:“山伯已经入棺了。他的命薄,不去想他也吧。” 祝英台道:“侄儿应当祭奠一番,不敢多耽搁,祭毕,马上就走,银心,我那包袱呢?” 银心道:“下车的时候,我已经交给王顺了。” 祝英台道:“那包袱里面,有白纸两卷,是我自己的诗稿,给我拿来。这诗稿在余杭读书的时节,梁兄曾亲自批阅。于今完全变了,我从今以后也不作诗了。” 银心也不敢多说,自向王顺拿稿子去。 祝英台道:“伯母,堂屋里收拾好了没有?” 梁秋圃在门外,见英台虽哭晕过去了,已经醒过来。然也担心会有什么岔子,不敢久留。便道:“贤侄女,礼堂已经收拾清楚了。” 祝英台便走出来,只见灵柩头边,摆了桌案,桌案前铺了拜席,案上摆了陶器、铜器作的五供,插了大烛。除了晚辈磕头之外,平辈只奉一揖,长辈只发声长叹,所以礼堂上也极为冷淡。 她走来,对拜席跪了下去,掉了眼泪道:“梁兄,祭奠已毕,马上回去,不能过久耽搁,但愿英魂常在会心楼外,风雨晦明,我哭奠我兄吧。” 说毕,叩完了头。银心已将诗稿取到,祝英台爬起,接过诗稿,在烛上烧了。因道:“祝英台将所有稿子,在梁兄的灵前烧了,上面有梁兄的批评,同心之言,就此完结,祝英台不作诗了。” 诗稿烧完了。祝英台道:“四九,我的车在门口预备了吗?” 四九在堂前答应道:“早已预备好了。” 祝英台走过来和梁秋圃高氏深深道了万福。执着高氏的手道:“伯母,我走了,尚望你老人少抱悲哀。” 高氏点点头。祝英台回头向灵柩看了一看,点头道:“梁兄,小妹走了。”便又哭起来。 梁秋圃道:“贤侄女,不能哭了,车子在门口等候了。” 祝英台掏出手绢,揩了一揩脸,向在堂里的人,都告了别,然后走向大门外。梁秋圃高氏送到大门口来。 高氏道:“贤侄女,我就不派四九送了。” 祝英台道:“一路有两个男子,自然用不着人送。不过有事的时候,还希望派四九前去。两位老人家保重。” 梁家二老点点头。祝英台上了车,银心跟着上车。她看见四九站在树荫底下,手摘树枝,可是两只眼光,却跟最后一位女客送上牛车了。 这里的牛车,当然比马慢。可是晋朝士大夫家,出门总是坐牛车。所以尽管是慢,人家也不以为怪。车夫说声走,便离了梁家,王顺骑了马随着走。直到离家不远,祝英台才下了车,换上便服,再上车望家里来。到家也有二更多天了,祝公远虽看到祝英台泪痕满面,这也自在意中,只要女儿回来了,那些在梁家哭倒等事,也只好不问。 祝英台回房中安歇,足有个对朝。次日起来,漱洗已毕,只在房中闷坐。一连三日,尚是如此。 银心道:“这样闷坐,究不是个办法,还是到楼上去看看书吧。” 祝英台叹道:“书也看不下去。” 银心道:“书看不下去,但推开窗子,望望野景,总比闷坐房里好得多。” 祝英台听了银心的话,也颇有理,于是就到会心楼来,推开窗子,看看野景。这是夏季,到了中午,慢慢的热起来。一天下午,祝英台正靠窗闲眺,忽然小路上一男一女,约莫二三十岁,各挑了一担柴经过。 男子道:“天气慢慢热了,我们赶到街上,各把一担柴卖了,街上有卖绿豆的,我们买一升回来,煮稀饭吃,你说好不好?” 女的道:“好的。还买两个小饼子给两个小宝贝吃。” 说着话,担子挑着不见了。祝英台一听,生了很大的感触。两口子只要和好,虽挑柴去卖,依然有商有量,非常的高兴,听那女的说,家里还有两个小宝贝呢。马家倚仗他有钱,可以收买天下美女,可是这高兴在哪里。那被收买的美女,不高兴的还怕正多呢。祝英台站着尽想,身旁有一张胡床,不知不觉就坐了下来。心里转念一想,那天梁山伯到这会心楼上来,谈得何等伤心,他看到会心楼三个字,心里暗想,会心这两个字,又怎样说法呢? 这样一想,只见梁山伯穿了蓝衫,由楼下冉冉上来。 祝英台拂衣起座,连忙上前迎接。笑道:“梁兄,我正在念你,你从哪里来呀?” 梁山伯走向前,执着手道:“我妹说过,我英魂常在会心楼外,风雨晦明,你念我,我正在会心楼外逡巡啦。” 祝英台省悟他已死了,便道:“我兄虽死,还如没有死一样呀!” 梁山伯拍了手道:“我哪里死了,那死是骗你的。我正在祝家村外筑了一座花楼等你。” 祝英台望了他道:“哦!正筑了一座花楼等我?” 梁山伯道:“可不是吗?” 祝英台道:“这事只是恐怕知道的人太多,会来拦阻吧,马家就是一个。” 梁山伯哈哈笑道:“再人多,也无用,你随我来吧!” 祝英台让梁山伯携着一双手,正待要走,只听得有人叫道:“小姐,茶汤凉了。” 祝英台睁眼一看,原来是一梦,自己还躺在胡床上。银心站在身边,手里正捧着碗。 祝英台道:“我作了个梦,梦见梁相公他筑了花楼等我,这……”她见银心端了茶汤等着,于是取过茶碗来,喝了两口,仍旧交给银心。自己坐在胡床上想了一想,便道:“这个梦颇有点奇怪,也许明后日,四九还要来一趟。” 银心以为小姐终日都在思想梁相公,梦见梁相公,当然没有什么稀奇,一说也就算了。 到了次日下午,四九却果然来了。银心下楼迎着他道:“小姐说,这两天你会来这里一趟的。四九哥,今天果然是小姐说中了。” 四九在头上取下草笠,汗珠子由额角上往下直滴,将袖子揩着汗道:“这应该是最后一趟了。请你禀报小姐,我有事须禀明。” 说着,放下草笠,把皂色短衣牵了一牵。银心引他上楼。祝英台正坐着想什么心事,看见四九,心里一动,便道:“你来了。” 四九行过礼,便道:“特意来看看二相公。” 祝英台道:“我梁相公安葬了吗?” 四九道:“安葬了。” 祝英台道:“安葬在什么地方呢?” 四九道:“自然是胡桥镇。” 祝英台听了这话,心房又是一动。把衣服牵了一牵,问道:“这胡桥镇买地还容易吗?” 四九道:“我们有几位亲戚在那边,一托人就行了。” 祝英台站起来,手扶桌子沿道:“镇上的哪一边?” 四九将手一指道:“东北角啊!这里有个小地名,叫清道源九龙墟。”(注:清康熙《鄞县志》,梁死,叮嘱家人葬清道源九龙墟。现在九龙墟,有冢有庙。) 祝英台道:“九龙墟,是不是靠甬江的地方呢?” 四九道:“正是。墓地西北两边,都通甬江,我们在坟地里说话,船上人都听见。” 祝英台坐下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话没有?” 四九道:“我家老相公,也去了坟地,看见安葬好了,带了家里人回了家,就命我大转弯地来到府上,向二相公报告一声。” 祝英台把四九的话,凝神想了一想,便道:“好!我已经十分明白。跟银心去用饭,饭后,回家去吧。” 四九告辞下楼。祝英台走到楼边,推窗东望,只见白云四起,绿树低垂,那梁相公坟地,就在那里。她心想,他打开墓道大门,等人来敲打,他等着谁呢?祝英台静静的想。会心楼上也没人来打搅,让她想吧。 这是夏天,日子很长,滕氏想到祝英台轻易不大出来,心想她除了看书,还作些什么?听说,总是靠窗闲望。秋天一到,马家恐怕就要娶他儿媳,倒要看看作了预备没有?于是带了小菊儿向会心楼上来。只见祝英台没作女红,也没读书,一人静悄悄地推开窗子四野呆望。 滕氏道:“你这样野望,望什么东西?” 祝英台这才晓得母亲上楼来了,因道:“母亲来了,没有什么可望的呀! 我因为天气炎热,心里烦躁,推开窗子来,凉快凉快。” 滕氏也靠近窗户坐下,向四处望望,真是太阳白光下照,暑气上升,人都藏在家里。便道:“天气炎热,你不看书也罢了。也当习点女红。” 祝英台道:“习女红吗?也怕热呀。”说着她嘻嘻地笑了。将衣服牵扯了一下道:“我的手工都够了。” 滕氏道:“我知道你的心事,总是纪念三年同砚的梁山伯。可是两个月以来,梁山伯作古了,你要去祭奠他,也让你去祭奠了,你应该丢了他才是。” 祝英台还没有坐着,人斜靠了窗台,便道:“不能吧?他虽然死了,然而他的砚友,还没有死,山高水长,永远着绵长的呢。” 滕氏看她还没有落座,就向站在身后的菊儿道:“你搬个椅子,让你小姐坐,我们有话细谈呢。” 菊儿就过去把胡床拖过来,放在祝英台身后,轻轻拍了道:“小姐,请坐呀!” 祝英台看了一看,向菊儿点点头,她依然没有坐下。菊儿也靠了窗户站定。 滕氏对她身上看了一看,便道:“窗子外有什么好看吗?你也站着看。”菊儿微笑。 滕氏道:“说正经话吧。离现在不久的时候,天气就要转凉。天气一转凉,马家就要娶他儿媳进门。那个时候,我儿一双空手,进他马家门,恐怕有点儿不好意思。” 祝英台道:“我这里不晓得什么马家。” 滕氏一摆头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到了那一天人家派了花车来娶的时候,你走,还是不走?” 祝英台将鼻子哼一声道:“这有什么可问的。我既不认得马家,他们派花车来娶谁过门,我不管,当然与我无关。他们接不着人,自然会找主人的。” 滕氏听了,不觉气往上升,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看了祝英台。但是她究竟压下这口气。笑道:“是的,自然会找主人的。但是主人为一家之主,他也会使出主人的威风的,口里发下命令,要你前去。” 祝英台将窗户上的灰尘,用袖子轻轻的一拍,冲口而出道:“我不去!主人拿出家法要我死,我可以马上就死,但是要我去马家,就是皇帝发了圣旨,我还是不去!” 滕氏站了起来,指道:“这是你说的!” 祝英台道:“是孩儿说的。” 银心在楼下,听了说话声音不对,马上跑上楼来,远远的对菊儿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就跑了过来,把滕氏拦住。 银心道:“安人息怒,小姐年纪轻,不会说话!” 滕氏望了祝英台很久,才道:“我不和你说,过两天,你爹爹自然会找你说话,我去了。”说着,她带着菊儿去了。 银心看祝英台时,她姿态很自然,对窗子外天空,微微一笑。 十九、 忽然坐船可以走 十九、 忽然坐船可以走滕氏一肚子的气走向前院。她想把这些话,对祝公远细细的一说,少不得又是一场是非。不如稍等一等,等着日期迫近,公远要她预备,看她怎样答复。现在梁山伯已死,难道她还真能悬梁自尽不成。这样一想,明的把这事放下不提。暗下就把家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嘱咐一遍,小姐一人在什么地方,多多留意。头一两天,祝英台并不放在心上,日子久了,英台自然知道。她不由得暗中好笑,我打算要自尽,家里人岂能看守得住。因此马家的事,堂前不提,英台也不提。 说话已到九月初边,天气已经转凉。祝家为新娘子作嫁时衣,为新娘子采办零用东西,一天比一天忙。但是祝英台只当没有看见。 这日时间,已交正午,祝公远走进滕氏屋里,因看见滕氏拿几尺红绫,为祝英台制衣,便道:“我有好几天,不看到英台了。大概喜期已近,英台不愿出来。” 滕氏道:“大概是为了这个缘故吧?” 祝公远道:“你我选择的衣服,英台还相当满意吧?” 滕氏这才把手上拿的红绫一丢,走到祝公远面前道:“英台儿的脾气,我们越惯越坏,这些衣服式样,虽然都极为时髦,英台却一件未曾看过。” 祝公远道:“这为什么?” 滕氏道:“她对马家的婚事,十分不满意。我曾为此,着实劝过她,她丝毫不为我说的话所动。” 祝公远道:“那她打算怎样?” 滕氏道:“谁知道呢?她说的话真够厉害,她说就是皇帝下的圣旨,她也不嫁。” 祝公远将脚一顿道:“这真是叫岂有此理,她说这话,多少时候了?” 滕氏道:“两个多月了。” 祝公远道:“这两个多月,她都执着不合理的见解吗?” 滕氏道:“大概是吧?” 祝公远将手一指道:“这真叫岂有此理,快点叫她来,我要痛骂她一顿。” 滕氏道:“你这样做法,只有越做越糟。叫得她来,和颜悦色和她说,她虽然嘴硬,总不能以死来拚。” 祝公远背了两只袖子,在房里踱来踱去,然后依了滕氏的话。点头道:“好的,就依了你的话,菊儿去把大小姐请来。” 滕氏笑道:“一客气,请字也出来了。”菊儿正在窗户下答应要走,滕氏叫道:“别忙走,我交代给你。”菊儿听了这话,又只好进来。滕氏道:“你见了大小姐,什么话别说,你说在外边刚进来,员外就派你叫小姐的。这是很要紧的事,叫你不许乱说就不许乱说。” 菊儿道:“这个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才匆匆忙忙,向会心楼上而去,见了祝英台,便道:“员外在安人房里,叫大小姐快去。” 祝英台对她周身一望,便道:“员外叫你来,没有生气吗?” 菊儿道:“我原在外头,员外叫我,我才进去的。所以员外生气没有……。” 祝英台道:“你是不知道。” 她刚说的一句话,被祝英台抢着说了,这时,银心也在楼上,一齐哈哈大笑。 祝英台道:“这时候叫我,当然是生气的。” 菊儿道:“不,员外一定和颜悦色的和你说。” 祝英台望了她道:“你何以知道?” 菊儿道:“我在窗户外听了一个够。” 祝英台道:“你不是人在外边,刚才进去吗?” 银心菊儿同时又笑了。 菊儿点头道:“我就全告诉小姐吧!知道了,也不外是挨一顿打。”于是把祝公远进房来的话,全都说了。 祝英台道:“怎么样?我全猜着了。走吧,我决不告诉人是你对我说的。”于是随了菊儿进了安人房里。 祝公远还是摇摇摆摆在房里踱慢步。一回头看见祝英台,便带了笑容道:“恭喜我儿,贺喜我儿!” 祝英台就站定了,问道:“儿一深闺弱女,有何喜可贺?” 祝公远道:“现在马家,以天气已凉,已通知我家,在这月底,就迎接我儿过门,儿百年大事,终身有靠,这岂不是一喜?” 祝英台用手一摆道:“马家婚事,儿未曾答应,他通知来接,来接哪一个?” 祝公远站定了,对英台周身上下,看了一看,仍旧把怒火压了,手摸胡子道:“当梁山伯在日,儿要嫁梁山伯,父逼迫儿出嫁马家,儿誓死不从,那还有理可说。现梁已死,要儿出嫁马家,儿无理可以推辞的。” 祝英台道:“何以无理可以推辞。梁山伯虽死,儿守节不嫁,此系天公地道的至理。” 祝公远道:“这是你胡说,谁许配了梁家?” 祝英台把头一点道:“谁许配了梁家,是我呀!难道儿自身许配,算不得事,父母作主,把女儿作为买卖,就算得事吗?” 祝公远手摸胡子道:“说你胡说,你更胡说了。你老子把你择配马家,真可以说富贵荣华,无一样不好。几多千金小姐梦也梦不到。这是作父母的把女儿出卖吗?” 祝英台道:“怎么不是?马家有财有势,你可以借他的财势,活动于当道。” 祝公远这腔怒火,再压迫不住,将桌子猛拍一下,喝道:“这女儿太无道理,拿言语冒犯她父母。” 滕氏一把扯住祝英台的衣服道:“你不应该说你父亲借马家财势的话,我夫妻两个,仔细点过,钱还有得花,何至于拿女儿出图财帛。好了,现在谁都在气头上,话说到这里为止,明后日我们再细谈一下。” 祝英台看她父亲那样子,知道在这里登不住,老登下去,一定是决裂,便道:“好!我暂走开。但是无论哪天对我说,我总是不嫁。” 说毕,自向后院走。银心跟在后面,进了房里,她看祝英台态度,倒还自然。因道:“小姐,员外今天的神气,可是不好。” 祝英台自在桌子边坐下,便笑道:“我早已料到是这样,我自有法,不用着急。” 银心虽日夜跟着小姐,小姐肚里藏下什么主意,小姐向来不瞒着。可是这一回小姐藏下什么主意,完全不知道。虽也问过几回,小姐总是微笑。这次,再碰她一回吧?于是问道:“安人明日早上,一定是要来的。你定了什么主意吗?” 祝英台点着头道:“到了真正为难的时候,反正我还有一个极妙的主意。至于定的什么主意,你可以不必问。” 银心听了这话,依然碰了个小小钉子,只好放在肚里。到了次日午饭以后,安人打听小姐在楼上,于是一人走上楼来,见小姐变了,完全在看书,而且目不邪视。滕氏咳嗽两声,她才推书而起,叫了一声妈。 滕氏在对面圆墩上坐下,四周看看,银心也不在。便道:“这倒好谈心,就是我们两个。” 祝英台将桌子上书拿起,轻轻一拍,依然放下,看那样子又将拿书念。 滕氏道:“我和你说话呀。这时候,你丢下书来,闲谈一会儿,好不好呢?” 祝英台道:“母亲的意思,我知道。还是把昨天的话,再说一遍,关于这样的话,我早听得腻了,还要谈一谈吗?” 滕氏道:“我还没开口,你就来个封箱大吉。但是我的话还是要讲。” 祝英台一偏头道:“那你就说吧。” 滕氏道:“人家马家……” 祝英台道:“不用谈,不用谈,我说过,一听就腻了。” 滕氏道:“哎!我儿一早就说不嫁,不嫁在家作什么事?” 祝英台道:“侍候爹妈。” 滕氏将手一拍大腿道:“你爹妈死了呢?” 祝英台道:“那孩儿已经老了,闭门读书守志。” 滕氏道:“那都是想入非非的话。我二老膝下无儿,俗言道,女婿有半子之劳,我儿嫁与马家,将来生下儿子,尚可过继祝家,这才是正理。” 祝英台道:“妈不必望下谈,再谈我就不听了。” 说着,端起一本书来念。滕氏说什么,他只当没有听见。滕氏说了半天,她半句回答都没有。 滕氏只好站起身来,轻轻扑去灰尘道:“好吧,等你爹和你说。” 她回到前院,只是唉声叹气。祝公远一问滕氏,也半天没有了主意。于是叫人去劝了英台几趟,也是一点依从的话没有。这些人报告,归根结底,她说,你要她嫁,她不嫁,他要她死,她愿死。她这话也太露骨了。祝公远养了这样大一个好女儿,决不愿好好逼她死。因之祝公远转了慢步两天,忽然想到一点主意。就对滕氏道:“女儿不嫁的原因,无非为了梁山伯。现在去问她,要怎样才可以对得住亡人梁山伯。她说的办法,若是能从的话,我就从了,从了之后,她总可以出嫁了吧。” 滕氏一听,人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办法。只是员外说了,也只好去一趟。去谈了半天,滕氏叹了气回来。 祝公远见滕氏回房,当头就问:“英台的答复怎么样?” 滕氏摇头道:“她说梁山伯已死,那有什么办法。爹妈若有疼惜女儿的真心,让她闭门守节,侍候爹妈吧。” 祝公远拍了桌沿道:“我不信,就凭她一个女孩,可以制服她爹妈。你不用管,到了那天用绳子捆,我也逼上迎接她的花车。” 滕氏见员外生气生大了,也没有作声。祝公远也索性不问,一切敞开来做。 到了次日正午,两个媒人李有成田令谋同来了。祝公远依然竭诚招待,不问后院的事。可是过了一会儿,自己却走进前院来,对滕氏道:“马家已择定二十八日娶了。到了现在,不能不告诉英台一声。还有一层,走旱路呢,还是走水路呢?若是走旱路,新人得在路上歇两宿,新郎官前来迎娶,跟着花车走,路上略感着不便。若走水路呢,顺了水道至多三天就到了。新娘在船上,一切像家里一样,新郎那就不必到我们家来了。水路离家二里路,有水码头,他们自到船上迎接。不过这是那边的意思,新娘的意思怎么样,可让我们问一声,因为这个新娘非同等闲呢。媒人这样说了,不能不请作娘的去问一声。” 滕氏对这个请求,不能不感到麻烦,但是这一种麻烦,要逃也逃不了。便道:“好吧,我去问问看。若是她的答复,同她往日一样哩?” 祝公远道:“你也告诉我,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滕氏点头,一个人就到会心楼来。祝英台虽在看书,滕氏也不理会。因道:“我又来吵闹你了。但这也是好事一件。他们马家现在已择定日子,规定这个月二十八日娶你过门。” 祝英台对她看了一眼,依然看书。 滕氏是站在桌子角边说话的,继续的道:“他们对于路程,也有一种看法,不晓得看法是对的吗?”于是将媒人告诉的话,说了一遍。 祝英台听了这话,不觉心房又是一动。便推书而起道:“坐船走,经过胡桥镇吗?” 滕氏道:“这个我不知道。” 祝英台道:“你叫爹爹问一问。经不经过胡桥镇,回头告诉我一声。” 滕氏一见,大为奇怪。不但没有骂,还要去问一问媒人。便道:“若是经过胡桥镇,就可以坐船前去吗?” 祝英台道:“告诉爹妈,也没有什么。梁山伯的坟,就在胡桥镇东北清道源九龙墟。” 滕氏想了一想,问道:“你是不是要看一看梁家坟?” 祝英台道:“当然是!” 滕氏想还问她一问,转念一想,不要问吧! 刚有点转机,不要又弄坏了。便道:“好的,我替你问一问。”于是走回前院,脸上并没有难堪的样子。 祝公远还没有走,见她并没有愁容,很是奇怪,问道:“她答应了吗?” 滕氏道:“很奇怪,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就是问坐船走,经不经过胡桥镇。我说,胡桥镇与你姓祝的有什么干系,她才说,梁山伯的坟就在这里。” 祝公远摸胡子道:“哦!原来如此。无论经过不经过,有告诉她的道理吗?” 滕氏道:“你真是傻! 你只要把她骗上了船,还管梁家坟不梁家坟呢?” 祝公远低头想了一想道:“那末,你就告诉她正要由那里经过。” 滕氏摇头道:“撒谎可不好,你那姑娘脾气大得很。” 祝公远又想了一想,便道:“也好,我去问一问。” 说毕,亲自上客厅去了,过了一会,祝公远点头进房道:“水程必须要走胡桥镇经过。媒人就问,还是姑娘问呢,还是别个问呢?我就撒谎说,姑娘有几个同伴,也住在这街上,女儿想去看上一看。两个媒人都说,这是小事,叫船去弯一弯好了。这是实在情形,你去告诉她,看她还说些什么。” 滕氏又只好前去,一见之下,祝英台不让她母亲开口,就先道:“船是由胡桥镇经过的?” 滕氏道:“正是。还有什么话吗?” 祝英台道:“现在我得经爹爹当面答应我一件事的请求。若答应了,我终身由父母作主,若不答应,我就是宁死也不愿出我祝家的门。” 滕氏道:“哦!当面求你爹爹。好吧,我们同去。” 于是滕氏引她到自己房里去。这时。滕氏房里正堆了绸绫匹头,祝公远拿起一匹绫罗看,又丢了下去,只管微微叹气。祝英台进到房门,先叫一声爹。 祝公远丢开衣料,然后一点头道:“你来了,你还有什么话说吗?”祝英台点点头。 滕氏道:“再来家里,就是客了,有话坐下来说吧。” 祝英台道:“不用,我问爹爹,坐船前去,要由胡桥镇经过吗?” 祝公远道:“不错,是由胡桥镇经过。” 祝英台道:“那胡桥镇东北角九龙墟,是梁山伯坟地所在,希望船到那里,停泊一下,儿上去一祭,以示今生未了之情。” 祝公远道:“这个……” 祝英台道:“爹爹不必为难。爹爹以为可去,那就去祭一番。若以为不可去,当然,船也不坐了。” 祝公远听了这话,答复她吧?分明是要答应英台请求,若不答应她的请求,又何必要她来问,真是依了自己的主张,把她用绳子捆起来,就交给马家了。因此只摸摸胡子,一刻答复不出来。 滕氏在旁看到,知道员外为难,便道:“就答应让她去吧。梁家吊孝,也让她去过,还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祝公远想了一想,将袖一挥道:“好!我就让你去。可是有一层,还是不能披麻戴孝。” 祝英台很干脆的道:“儿谨遵台命。可是君子一言,不能反悔。” 祝公远道:“要不答应,就不答应;既然答应,岂能反悔于你。可是你这番前去,是不是前往马家?” 祝英台道:“船是马家雇的,我一个人往哪里跑?” 滕氏连忙把话拦住,因道:“女儿说话,说一句是一句,既然答应了去,自然不能反悔。” 祝公远道:“就是这样说,我向前面陪客。” 祝英台也不管他陪客不陪客。自己往会心楼来。银心跟着后面,同上楼来。四周一看,并没有人,便道:“你答应马家婚事了。” 祝英台道:“不答应怎样办?” 银心道:“小姐决定不去,员外真能拿绳子捆吗?” 祝英台道:“你倒有此胆量!这件事,你不用管。现在我要坐船动身了,你打算怎么办?” 这句话问到银心心眼里去,站着自理她的衫袖。只管望了英台。 祝英台望了她道:“你说呀!现在到了最后的时候了。” 银心道:“我是跟小姐的,自然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祝英台道:“这个我知道,我要问你心眼里的话。” 银心道:“我……我情愿小姐不嫁。” 祝英台道:“这还只有心眼的一半,那一半,我替你说了吧?把你给四九,完成你们百年的姻缘。” 银心微笑。 祝英台点头道:“一定办得到。到那时候,自然有人作主。现在我坐船去,你只管跟我去。到了要明白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 银心见小姐这样吩咐,自然答应是。但是小姐说话里面,颇有点神秘的意味,那也只好听着吧! 自这天起,祝家上下,都知道小姐答应到马家去了,大家做事,也显出精神。不过祝英台本人,对于一切事,依然不问。到了二十四这日,马家雇的船,停泊一里多路的小码头。来的共有两只船,一二十位家丁,真是祝英台说的话,船上尽是马家人,她一人望哪里跑。当时,马家家丁拿了禀帖呈明祝员外。员外将舱位估计一番,将家里老少挤一条船,东西放一条船。自己夫妻因为不放心祝英台,因此亲自送姑娘到马家人手上才放心,也坐了船陪同前去。至于银心,依了祝英台的话,陪着小姐前去。 二十五日,大家上船。祝英台并未打扮,只穿了粉绿绫罗夹衫,脸上也未施脂粉。滕氏虽有点不以为然,然而梳洗打扮还有两天,且自由她。银心侍候她到后舱坐下,前舱就是爹妈所居。两旁船窗,都用细红绳拦住,扎的花叶密密,手都不能伸过去。祝英台看见了,心中只有暗笑。舱中倒是摆得齐整,有小床,有小杌,有圆墩。小杌上还摆了几卷书。 祝英台道:“这船舱很好,爹妈不叫我,我不来前舱。” 祝公远滕氏都答应好。 船走两日,没有一点儿不顺意的地方。到第三日早晨,船已开入甬江。忽然风浪大起,船家把帆下了,只听见船桅上的绳子,被风刮着呼噜直响。甬江的浪,有两三尺高,哗啦一声,向船边直扑将来,船便摇摆不止。往前后看,白浪一个跟着一个,一直抵靠天脚。由左右看去,左边隔江,浪向上翻动,江那边景物,看不清楚。右边江岸,却离船身很近,只见几十户人家,由几百株树木挡住。那树木一二分黄叶,被风一吹,树沙沙的响。人家也就由树木移动中,忽隐忽现。 祝英台就叫住船夫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船夫隔了船篷道:“这叫胡桥镇,镇头上有个地方叫九龙墟。” 祝英台大声道:“哦!你赶快靠了船。” 船夫道:“不用你吩咐,这大的风浪,船也不能开,我们也会靠拢的。” 祝英台扒了窗户,向右边望望,因道:“望你靠近九龙墟的地方,可以吗?” 船夫答应可以。 于是这一条船,就向九龙墟地方,缓缓的靠近。 二十、化蝶 二十、化蝶这船靠岸的地方,由船夫口里答应,知道是胡桥镇九龙墟。况公远在舱中听见,心中暗想,这真有点奇怪,早也不刮风,迟也不刮风,偏是到胡桥镇刮风。风刮得真大,几乎江岸上站不住人。就向船头上船夫问道:“这风刮得真大,预计要刮多久。” 船夫道:“暴风雨,刮不了多久了。” 祝公远听到这句话,才安定一点。只是摸了胡子,没有作声。那船慢慢的颠簸小了。看看外面,船进了一道小堤。随着船头上铁链子响,船夫抛了锚。还有一只装嫁妆的船,也在此靠拢了。 祝英台就对前舱道:“爹,现在已到胡桥镇,儿要上岸去吊奠梁山伯之墓,爹看,要带多少人?” 祝公远默然了一会,因道:“你只带银心就够了。不过他马府人多,他们要去,为父不能拦住。” 祝英台道:“他们要去,随他们去吧!” 滕氏虽没说什么,却把两只眼向姑娘瞧去。只见祝英台头上新挽堆云髻,自己换上红丝线,头上的金钗翠钻,一齐戴上。上身穿桃红色绫绸衫子,绣了五彩的蝴蝶,盘绕着衣服边上。衣服前后,绣着牡丹花。下身穿了杏黄裙,足踏凤头履。脸上脂粉,扑得匀匀的。 滕氏道:“你这就不对了,你是去祭坟,为什么穿这样艳装。” 祝英台道:“爹爹说,不许披麻戴孝,那就是要穿艳装了。” 祝公远把手一指道:“不许披麻戴孝,那就是要穿艳装嘛!” 滕氏道:“哎!穿艳装就穿艳装吧。这点小事,不必惊动旁人。” 祝英台慢慢的起身道:“爹妈,我去了。” 滕氏道:“好吧!你快去快快回。” 祝英台想站一会,又恐怕爹爹见疑,因只得硬了心肠,由船头踏上跳板,缓缓的往上走。她只见马家家丁,已星罗棋布,站在码头边,祝英台看了看,默然无声。银心跟了祝英台走,也各方看了看,小姐不作声,她自然不说什么。两人都默默地走。 这里是一个江湾,分西北两路,可以走向前去。正前面树木丛密,不见人行路。顺着脚下路走去,只见树木分开,中间有个土堆完全新土。堆前树立一块碑,大书“梁山伯之墓”。不用提,这是梁山伯新坟了。 祝英台走到这里,赶快走了几步,坟面前有一方青石拜垫,急忙跪下,口里道:“梁兄,从前相约,候妹于黄泉路上,今日人事逼迫,正是其时。” 说到这里,那吹过的大风,正加快风力,呜呜的从树顶上经过。树顶上的天空,露出一大片作金黄色。银心见祝英台正跪在拜石上,便紧紧的随着,相隔约莫有五尺远。 祝英台道:“梁兄呀,昔日订约,议好在这坟上,安放两块碑,一块是梁山伯,一块是祝英台,而今只有梁山伯呀!”她说完,站将起来,两手按住梁山伯的碑,失声痛哭。 那变成黑云四布的天空,忽然云头推起,缝里头只见电光如几条银龙,闪上几闪,接着哗啦啦一个大雷。银心没有经过这大的大雷,身子一缩,两手蒙着脸。那大雨正像天陷去一块,雨下得向人身上盆倒下来。 就在这时,梁山伯坟边忽然裂一直缝,好像有人挽扶一般,由那直缝里,有一块石碑直立起来,碑上大书五个字“祝英台之墓”。这大雷雨向下直淋,祝英台身上丝毫没有雨点,一块石碑,正立在她身边。 祝英台猛一抬头,见碑上直列着自己姓名,不由心中大喜。便大叫道:“梁兄,请开门,小妹来了。” 这一声喊叫,只见地壳动摇,那新筑坟堆尤其厉害,忽然哗啦一声,那新坟的正面,现出两扇门大的地洞。人在洞门口,可以看到里面,灯烛辉煌。所有门外的土,都如刀削一样,齐齐的堆着门洞的两边。祝英台看到,大叫一声道:“梁兄,小妹来了。”起身往地洞里一跃,两边洞门外的土,自己又埋盖起来。 银心站在祝英台身后。当时,雨点停止,她也觉得地动,睁开眼来一看,见梁山伯的坟,开了一个洞门,里面光线灿烂,正是十分奇怪。等到祝英台身子望里一钻,来不及说话,连忙伸手去牵拉。但进洞的人身子来得快,身子一跃已经进入洞口。银心没有来得及抓住衣服,人往前一伸,跌倒在地。但她那杏黄裙子,临风飘荡,尚有一角飞扬在外。银心赶快两手同举,把杏黄裙子角抱住,死也不放,但那时快,那堆得齐齐的土门,就像有人指挥一样,登时两边一合。立刻门洞两边的土堆,犹如千百把锄头同起同落,真是风起云拥,已将洞门封塞。不到片刻工夫,洞门封得齐整如故,还是梁山伯的新冢,但银心抱住杏黄裙子一只角,死也不放,等这浮土盖起,杏黄裙子像有人拉扯一样,齐手一割,已经断了。银心死力抱住裙子一只角,就只有杏黄裙子一只角而已。 银心这时说不出那种难过,又说不出那种灵异。放下裙子,随便搁在草堆上。赶快爬了起来,扑去身上的水渍。这时,风也停了,雨也不落了,天上慢慢的晴朗起来了。银心未曾经过这种景致,正要拿起杏黄裙子,回船报与员外安人知道,谁知又发现了一种不可猜到的事,那杏黄裙子角,现在不是杏黄裙子角了,它是五彩辉煌黄色底子的大蝴蝶,扑在一丛草上。心里好生奇怪,便要弯腰去拿起,刚刚一只手要去扑到,那蝴蝶就在她手下一展翅膀,飞了出去。银心看蝴蝶飞与自己肩膀那样高,就伸手轻轻一抱。那蝴蝶也不忙,将翅膀一折,飞过她的头。银心不肯罢休,只管对那蝴蝶起势扑去,那蝴蝶慢慢躲闪,慢慢的飞扬,飞到最后,飞人树枝,一点不见了。 银心心想这是作梦吗?但明明白白,并不是梦。不过怎样才可禀报主人呢?正在想着,忽然有人叫道:“银心,刚才好大的雨,小姐呢?”原来是员外安人来了。正是祝公远走到面前问话。 银心道:“我一身淋得透湿,也没有工夫换,只是追小姐。但是小姐起身太猛,抓不住她,她一跳,钻进坟墓里去了。” 祝公远骂道:“你胡说,哪个好好的人,往坟墓钻?” 银心还没答应,早有六个人走近前来,周身都让雨淋得落汤鸡似的。都道:“那倒是真的。” 于是将银心所遇到的事,各说了一遍,“因为雨下得特大,看见银心姐姐救人,抓衣抓不到,我们非常着急,等雨住了,英台小姐已在坟墓里了。” 滕氏望了众人道:“真有这事,那真奇怪。你们去换衣服。换了衣服,我们细谈。” 于是银心和马家人都回船去换衣服。祝公远滕氏就慢慢向前,只见树木丛密的地方,忽然林木分开,有一座新坟,挡住去路。那新坟前面有两块碑。那碑上刻的字,一块是梁山伯之墓,—块是祝英台之墓。 祝公远忽然大叫道:“果然是真。这块祝英台墓碑,完全是新的。在我们船还未到之前,有谁这样大胆,敢在这里立上祝英台的碑,刚才祝英台上坟的时候,有多大一会儿工夫,马上就立起一块碑来,这事真有点神奇。” 滕氏说,左右前后,都找了一遍,没有看到一点踪影,这就哭道:“当我在船上下这样大雨,我自己就惊骇得了不得,正想着,她在哪里避雨,谁都没料到,她钻进坟墓里去啊!” 祝公远也掉了几点泪。银心换得衣服来了,又把祝英台进文墓与自己抢救的话,从新说了一遍。 滕氏道:“哎!这的确不能怪你。只是马府来的十几位,站得近些的,为什么不拉一把?” 马家人也换了衣服,上十个都站在坟台前,听银心细说经过。听到滕氏埋怨,就有人道:“方才瓢倒的雨,是谁都看见的吧!我们相距至近,到祝姑娘身边,至少有丈把路,那时大雨从头上盖下来,各在大树下躲着,真是寸步难移。就在这时候,墓开了一个洞,那洞口像城门一样,里面非常的光亮,简直像一座神龛。等到姑娘跳进去了,说声闭,洞外的土立刻风涌盖起。那时,洞外并没有一个人,他怎么会自开自关,谁都不明白呀!安人,你叫我们去救,不谈瓢倒大雨,就是晴天,伸手去拉人,也来不及吧?”马家其余的人,也都是这样说。 滕氏四方一望,叹道:“这样说来,女儿是完了。”说毕,嚎啕大哭! 银心忽然把手一指道:“蝴蝶又来了。” 大家随她手指所在看去,墓后有丛草,有一只五彩大蝴蝶慢慢的上升。这只蝴蝶刚爬到草头上,草丛里又来了一只。他们都是黄色的底子,周身印出五色团花,两只蝴蝶都在草头上,把翅膀一层,就上上下下,飞了起来。飞到墓碑上逡巡了一下,然后到祝公远滕氏头上,又绕上一个圈圈。 在坟台上的人,齐齐的喊道:“好大的蝴蝶。” 那蝴蝶就一飞飞到坟台上,好像对人的称赞,颇能懂的意思,对人展展翅膀,两只蝴蝶越飞越高,飞到树巅的地方,迷失所在。 祝公远对坟台看看,向安人道:“我们现在回去吧。要怎样收拾这一场戏,不妨问问马家的意思。好在今生上坟,周围前后,全是马家人,英台钻进坟墓里去,是他们亲眼见到的事,他们已经宣告拦阻不及。我们只有丫环跟来,自也拦阻不住了。” 滕氏掏出手绢,擦擦眼泪,好久没有作声。最后才道:“好吧!我们回去。希望马家的人回去,都要说实话。” 祝公远对银心招招手道:“跟我们回家去,还有好多话要问你呢。” 银心没有作声,跟了祝公远回船去。至于马家人跟了回船,也无话说,答应将坟墓上的事,立刻回禀马太守。 这里祝公远将船靠岸一天,问问镇上消息,一无所得,自坐原船回家。银心回得家去,又经员外安人问了几回。她觉得留在祝家,有的是麻烦,一天晚上,开了大门,她就溜走了。 过了一些时候,又是二月中旬,这在江南,已是百花开放的日子。忽然梁祝墓上,四九银心同时出现。那时,落叶树木上,已长了乳黄色的叶子。不落叶的树木,也已露了嫩绿细芽。地上的细草,已经轻铺嫩绿色毯子,青石拜席,端端整整放在墓前。四九银心对墓各拜几拜,轻轻向墓边一站,只见草丛里面,突然飞起两只大蝴蝶。 银心对四九道:“这两只大蝴蝶,就是梁山伯相公祝英台小姐的化身呀。” 四九看去,那两只大蝴蝶又展了翅膀,一上一下,一左一右,缓缓的在树木丛中,双碑新冢之间,飞来飞去。四九留意看它,看向哪里飞去。只见两只蝴蝶此来彼往,越飞越高,飞进苍松横枝,忽然不见。 [全文完] 序言 序言恨水先生的小说,不仅在中国文坛上早负盛名,即在世界文艺着作林中,也有他相当地位,这是用不着介绍的事实。恨水先生在本报发表小说,《八十一梦》是第三篇,在前面是《疯狂》,更前面一篇,在南京时发表的是《市井列传》,以后是更多,譬如现在正在报上刊登的《牛马走》和《偶像》,每一篇小说,都包含着一个人生的理想境界,当然不仅是在本报的发表小说为然,从《春明外史》起,他对于任何一篇小说,从未随意下笔,许多读者,都诧异恨水先生写作之富,有几人知道他构思之苦呢? 有些读者们,最爱问每一作者的代表作是什么?这是使作者最难解答的一个难题,譬如恨水先生的代表作,是《春明外史》吗?是《啼笑因缘》吗?抑或是这篇《八十一梦》呢?假如依我个人的看法,要说《八十一梦》是恨水先生一切杰作中的杰作。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决不能因为《八十一梦》而抹煞恨水先生其他作品的成功,我们只是应该明白,《春明外史》和《啼笑因缘》是恨水先生成名的作品,而这篇《八十一梦》却是恨水先生成名以后的作品。《春明外史》和《啼笑因缘》是恨水先生于承平之日写的,而这篇《八十一梦》却是写作于国破家离的今日。我们先须了解作者的心情和环境.然后才可以批评他的作品。 记得二十六年的冬天,恨水先生以抱病之身,坐在一条拥满了人头的小船上,从几千里外来到重庆。他抛弃了他所经营的事业和家庭,《南京人报》的印刷机器装了箱,老太太和一家人回到了故乡山上,他只身西来,他的愿望是什么呢?愿意贴紧在这抗战司令台下,不辞任何艰苦,尽他所尽的一份力量。可是,环境给他的印象又是什么呢?愤慨,感触,还有说不出的一些情绪。 我们时常谈起:抗战胜利以后是什么情状呢?恨水先生用他最强的联想,说出了种种的境界,说了之后,他就下笔去写。一年的工夫,完成这一部《八十一梦》。梦,永远做不完的梦,岂只“八十一”,何况又被“鼠咬虫齿”去了一大半呢?然而这《八十一梦》,足可以概括所有的梦,当在《新民报》逐日发表的时候,好多读者都受了影响。使《八十一梦》中的人物.一齐认真的到了读者的梦中,不用说,这些梦是包含有他的愤慨,感触.还有其他的一些情绪。 《新民报》在重庆复刊,恨水先生主持副刊,担任主笔,我个人与恨水先生的往还既多,于是认识得也更不同于昔日。恨水先生对于古圣先贤的言论文章,润吉至富,然而他决不是一个掉书袋的书呆子。恨水先生对于社会人情,透辟表里,然而他决不是一个浪荡的风花雪月式女人。恨水先生的爽兀豪慨.道义潇洒,是朋友中的“老大哥”。如果我们看到他作品中描写的精细入微.最初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会这样深刻呢?及至相交既久,我们就又会想到,除了他,谁还能写得这样深刻! 所以说:只有恨水先生才能写得出《八十一梦》,只有《八十一梦》才是恨水先生杰作中的杰作。 《八十一梦》是恨水先生作品中一个新阶段。这个新阶段,冲破了旧时代旧小说之藩篱,展开了一个新局面。寓意之深远,含蓄之蕴藉,寄情之豪迈.每一个读者,必当和我一样,起了共鸣,起了同感。是抗战声中砭石.也是建国途上的南针。这种表现,还应该说,恨水先生不是“有所为而为”,乃是他学养人格自然反映的结果。一个学养人格的作家,是不会与大时代脱节的。杜甫是千古诗宗,入蜀以后,才愈显其大气磅礴。我们对于恨水先生的小说也就是这样看法。在这大时代中当然要有这一部作品产生,这个责任当然应由恨水先生担负。我们欣赏《八十一梦》的成功,因为如此,“就不可说这是什么奇迹”。 恨水先生担负了他写作的责任,理想境界已达到极端圆熟之点。《新民报》过去以得发表这篇小说为荣幸,到今天,自然更以印刷这一个单行本为荣幸。读者自有批评,我个人是不能“阿私所好”、。然而我个人对于这篇小说的由来,这篇小说的成功。是应该有所记述的。 恨水先生和我们共同事业的前途,想来是无穷尽的。《八十一梦》算做我们的“第一站”吧! 陈铭德序中华民国三十年冬尽于陪都《新民报》总经理室 自序 自序不佞治小说为业,二十余年于兹矣。毕生除半部分精力为新闻记者外,胥消磨于构思书写之间,此虽不得云业近专门,然尚能力守见异思迁之戒。其必写小说与当记者并兼者,则以中国文人卖文,计字论钱。辄日千字若干元,专写小说,势不能糊口。而专事新闻,既不堪久为夜间工作,且弃去少小之所嗜好,又非所愿。蹉跎半生,毫无成就。遂依然措大,有如今日。但读书略获进益,差知富贵浮云,苟吾心之所安,初亦不必他求。故韩愈所云,而发苍苍,而视茫茫,而齿牙动摇,窃犹乐此不疲也。抗战军兴,文人曾一度等诸废物,而不佞则以身为记者,犹得托迹后方。至一章一回之经营,本欲搁笔,乃战局稍定,社会颇感需此。吾本家山全破,行李萧然,苟可稍益得钱,略解困苦,又何乐不为?于是来渝之次岁,又稍稍以小说稿,发表沪汉港渝数地。论其动机.至为鄙陋可笑。但苟利国家,于字里行间,自当勉为之。盖吾为中国人,自当有以报中国,报国而又在吾职业中为之,未另有所耗于血汗.此最便宜事,奈何不为乎?以此,四年以来,吾未尝敢言有何运动,亦未尝敢言有何贡献,且亦不必云曾如何如何紧守岗位,徒令人齿冷肤栗。但社会不厌我,拙作能在报端日日发表下去,斯亦足矣。吾既立此一准则。故发表于汉港沪者,其小说题材,多为抵抗横强不甘屈服的人物。发表于渝者,则略转笔锋,思有以排解后方人士之苦闷。夫治苦闷之良剂,莫过于愉快。吾虽不能日言前方毙寇若干,然使人读之启齿一哂者,则尚优为之,于是吾乃有以取材于《儒林外史》与《西游》、《封神》之间矣。此《八十一梦》所由作也。 民国三十一年一月张恨水序于重庆之南温泉 第一章 楔子鼠齿下的剩余 第一章 楔子鼠齿下的剩余梦这个东西,虽然在生理上解释起来,不过是一种神经潜忆力的反映,可是有许多梦是人的思想所不曾考虑到的,这反映从何而来呢?世界上的文学家艺术家都把梦当作一种寄托。尽管明知道是脑子里的幻想,却撇开了不谈,故意去渲染描写。这梦之为物,就越说越玄了。前几年,我寄居北平,曾得一次做梦的怪病,头一落枕,梦神就来纠缠。其初还无所苦,两三月之后,却不胜其扰。向许多名医请教过,也无良法应付,直等我做了半年多的旅行,才把这梦躲开。说说是若干年头了,这梦神又到四川的乱山茅屋纸窗下,把我找着。不论是黄昏,是夜半,是天明,甚至是中午,只要我睡到床上,梦神立刻就引导我到另一个世界去。这世界里的七情变幻,比我们这世界是紧张得多,有时刺激得过于厉害,把我睡直了的身体,惊动得坐了起来。梦醒之后,回想梦里那些情景,却也不少可歌可泣的。因之我每在睡眼蒙咙,精神恍惚的时候,我立刻把梦境重默想一遍。到了次日早起,我第一件事,就是抽笔展纸把梦里的事情默写出来。有时梦境太离奇而有趣了,我等不着次日,半夜披衣起床,把案头的植物油灯点着,就狂写起来。山村里本来是很清静的,每当我写到腕酸墨枯的时候,放下笔,将暖水瓶里的开水,倒出半杯,掺上茶壶里残剩的冷茶,一面喝着,一面出神。耳里所听到,只是隔壁人家的鼾呼声。桌上的植物油灯,虽也受过科学的洗礼,罩着玻璃罩子,可是它总发出那种带病态的黄光。 在黄色灯光里,看看这斗大的屋子,右边竹格书架上,堆了一叠乱书。左边白木茶几上,瓦瓶子里,插着细瘦的白菊,增加了我不少低徊趣味。土墙上的白石灰,落脱不少,倒是挂了一个小篾篮子,里面盛满了在山村农家买来的红薯,墙窟窿眼里,时时伸出半截老鼠身子,偷看那篮子,这一种情景,在飘零作客的人看来完全反映着他的生活是什么。所以许多不能自己的悲鸣,无可发泄,也就借着记述梦里的事情,聊以解嘲。记得袁子才的随园诗话里,有这样十四个字“梦中得句浑忘却,推醒姬人代记诗。”那意思好像很羡慕这种遭遇。到了现在,妇女识字,已是极平凡的事,文人的太太,能懂两句诗,也不算稀奇。所以我有时梦中惊醒,不愿起来追记,就叫醒了太太,把梦告诉她,等到次日起来,要追记而又不十分清楚,那就请教这位顾问。她觉得我这种举动太呆子气了,就问我,把这些梦记述起来什么意思?我说:“这意思两个字,那太难讲了。街头上卖的小唱本,如珍珠塔梁山伯之类,我们觉得不登大雅之堂,可是有许多下层民众,为着那故事,增不少兴奋,流不少眼泪。屈子之骚,相如之赋,各有千秋,可是说句不客气的话,也许有很多学文学的大学生看了个不知所云。所以这有意思没有意思,倒不必一眼看死。 我自己以为有意思,就把来当个有意思的事情做吧。”她听了我的话,也无法难之,也就让我胡闹下去。这样一日记下二三梦,或一日记一梦,或两三日记一梦,写了不知不觉一大卷纸,点点次数,共是八十一梦。到了这里,我对太太说:“九九归一,可以收笔了。”就把这卷稿纸订了一个小册子,将我这玉钩斜的笔法,在封面题了“八十一梦”四个大字。山窗偶得余暇,自己展开来一读,想到梦里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昂头大笑一阵,却也足以解忧。不过反过来,再回想梦中的生离死别,未尝不是真事所反映的,又着实增加许多伤感,多少可以渗透一点人生意味。这样翻阅着,也不知有多少次。总是为了自己不爱惜自己心血的原故,让小孩子淋了些残汤剩汁在上面,在梦本之上,多添了一点油腥气。这就刺激了老鼠的特殊嗅觉器官,误认这一本空虚无所可求的梦稿,也可以是咀嚼的东西,到了晚上,直钻进我的故纸堆中把它的牙与爪,切切实实将这本子磨勘一顿。等我发觉了的时候,捧在手上一看,确是一捧稀破烂糟的纸渣。虽然我对写东西,并没有怎样敝帚自珍过,然而我所记下的许许多多的梦都不可复记了。对了那捧烂纸,真是哭笑不得。 女人总是比男人心细一些的。我那位她,对我懊丧之余,无以相慰,就费了两天的工夫,整理剪贴,居然把这堆乱纸还清理出来若干篇完好的,重新给我装订着。其间有差个三句五句,或三行五行的,我又随意写得联串起来。耗子大王,虽有始皇之威,而我也就是伏生之未死,还能拿出尚书于余烬呢。好在所记的八十一梦是梦,梦自告段落,纵然失落了中间许多篇,与各个梦里的故事无碍。为了免耗子再来咀嚼所遗弃的残稿起见,就送到报馆的排字房,当我编报的材料。报纸印出来千千万万张,耗子不能一一而咬之。既可搪塞工作,又可保留我的梦影,也就一举而两得了。有人说:当抗战建国之时,文人既不能上前线杀敌,在后方也当做些相当有效的宣传工作,青天白日,向读报人大谈其梦,何其无聊?我对于朋友这样看得起,倒十分感激,因写二十八个字答复他:羞向朱门乞蕨蕨,荒山茅屋学忘机。卢生自说邯郸梦,未必槐荫没是非。 闲言少说,诸公有对于现实的社会,感到烦腻的,看一看我写的梦中生活吧。 第二章 第五梦号外号外 第二章 第五梦号外号外这是个半阴晴的天气,太阳在白灰色的云层里,时时的透露出来。这是四川的春季,已经是很好的天色了。为了旧居的房屋,让雨冲洗坏了,只好暂住在旅馆。无奈一家人拥挤在一间屋子里,非常不舒服。而且每日这两顿饭,就发生问题。妻又对我说:“这附近没有一点防空设备,像今天这样的天气,就颇为可虑。无论如何,我们应当在空旷而有防空设备的地方赶快去找两间房子。至于要用多少钱,我们倒不必计较。”自搬到这旅馆里来以后,妻始终是皱了眉头子的。我听了这话,想起朋友介绍的新市区一所房子,立刻就去看房。那是空旷岚垭里面。西式的楼房,背靠了一座小山,门口除了有三棵高大的梧桐树,还簇拥着一丛竹子。树竹之外,还有一片水田。远对高高的大山,局促在市区小巷子里的人,对于这环境,先有三分满意。那是一个六七层台阶的八字门楼,梧桐树的新绿叶子,撒了一片浓荫,把门前罩着。门是敞开的,门框上并没有贴着招佃的租帖,我疑心我是错误了,踌躇了不敢上前。但根据朋友所说的门牌号数,那是对的,而且门上贴有一张金寓的字条,更与朋友所说的相符。我就大着胆子,走上台阶,对门环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北平与南京的规矩,颇不适用于重庆。我就只好走了进去,站在院子里咳嗽了两声。这院子是个长方形的,三面白粉墙,东角有两棵枇杷树,西角一棵夹竹桃,鹅卵石面的地,长着浅浅的青苔。上面一带走廊,并排五开间房屋,这更让我满意了,心里自己告诉自己,假如这里有房子的话,决定在这里住下了。正如此想着,出来一位五十上下的人,身着蓝绸长夹袄,鼻梁上架着大框圆眼镜,手里捧了一支水烟袋,缓缓走了出来。问道:“做啥子?”我听他是本地口音,我只得勉强操了下江川话,答道:“贵处有房子出佃吗?”他道:“是哪一位介绍来的?我们并没有出租帖?”我说:“是安生介绍来的。”他有了一点笑容,点头道:“房子是有两间,我们要熟人介绍来的才出佃。阁下是不是姓张?”我说:“是。”他捧着水烟袋,走下了台阶,又问道:“阁下在银行里服务吗?”我心想:这好像就是房东。恐怕不会欢迎穷大措,又含糊答应了一个是字。但我的良心立刻裁判我犯罪了。所以那个是字,说出来是很低微,几乎我自己都听不到。他道:“贵处哪一省?”我说:“安徽。”他又问:“府上有多少人?” 我说两个大人,两个小孩。他问道:“府上只有这几个人吗?”说着,眼珠在眼镜里面向我周身一溜,他疑心我撒谎。我说:“舍下人口很多,但都在故乡没有出来。”他问:“你贵处沦陷了吗?”我说:“一度沦陷的,但已经收复多时了。”他点点头说了一个“哦”字。我心想我还没成佃客,你已考问得够了。但我依然很客气,向他笑道:“房子在哪里?可以引我看一看吗?”他将手上的纸煤,指了走廊里面东西一间房子道:“就是这个,房子很好,用不着看。”不过他虽这样说了,倒是捧着水烟袋走上了台阶,引着我到门边,推开了门让我张望。这是西式建筑,房子是前后间,地板油漆得光亮,靠墙一排纱窗,光线也很充足。我完全满意了,就问这房租要多少钱一月?他道:“我们重庆规矩,房子是论季佃的哟。”我说:“我知道,问起来当然是多少钱一个月。”他把左手托了水烟袋,纸煤压在烟袋底下,右手来慢慢的搓着,眼皮下垂,沉着脸色道:“你看,这里有电灯,你随时搬进来,插上灯泡子就亮了。自来水也在附近……”我说:“我相当满意,但是要多少钱一季呢?”他说:“本来我们不出佃的,这不过是分给朋友住。每间屋子要一百六十块钱一个月,一季三个月,先交,另交押租两个月。”我沉吟了一会,笑说:“两间屋是三百二十元一月,一季是一千二百八十元,再加押租六百四十元,共要交出一千九百二十元,才可搬进屋子来住了。” 他说:“押租是要退还的。你看看,我们房后面这个防空壕,有多么结实。”我本不想看,这样高贵的房价,根本我无力负担,话不必向下说了。但是他既提到了防空壕最好,我倒要看看。便问:“在什么地方?是打的山洞吗?”那人满脸是笑容,点点头道:“可以来看看,就在这屋子后崖脚下。”说着,他就在前面引路。我跟他转过这进屋子,后面又是一进屋子,在他房的后壁就是借石崖当墙。在石壁脚下,开了一个洞门,他开着外面的两扇白木门,扭着洞里的电灯,笑道:“你看吧,全市也不会找到我这样的几座防空壕。不说房租,就光是这座飞机洞洞,我们也可以卖人家五十元一张的防空证。假使府上有四个人,这房子算是白住,不过是出了四张防空证的钱罢了。”他说着,一定要我进洞去看看,表示他所说的,实在是真情。我随他进去看看,这洞也不过丈来深,三四尺阔,除了这是在整个石山里打进去之外,也没有别的可宝贵之处。于是问他道:“你先生就是房东了。”他沉吟了一会子,引我出了洞,熄着电灯,关了洞门,很久才答道:“这房子是我亲戚的,但我能做主。”我这就断定他是房东了,因道:“房子我是十分满意的,这房钱可不可以……”他不等我说完,仿佛像街上小贩子回价的声调,答应了我地道川调三个字“没有少!”我们已走到了堂屋里,我虽嫌着房钱过于昂贵,在一切条件上,妻是满意的,在万不能放松的当儿,我找了一点他让步的地位,因问道:“可不可以按月付款?”他脸上一点笑容没有,摇摇头道:“本城的规矩,都是论季吗!”我觉得这房东有包孝肃的人格,铁面无私,只得告辞道:“好!我回去商量商量!”他依然板着面孔,并不理会我。就在这时,一阵吆唤的声音,破空而至,“号外,号外!日本军队总崩溃,我军收复南京的消息。号外号外,日本发生革命,下江日本军队大败的消息!”“买号外,这里这里!”“买号外呀!”立刻大门外,一阵喧哗。先前几声吆唤,送进我的耳鼓,我还是侧了脸静心的听着,等到喊过了两遍,我忍不住了,转身就向大门外跑了去,这地方虽然空旷,可是四面八方,都有房子。只见各屋子门里牵连不断地向外吐着人,全奔了大路上来,向两个报贩子围着。我抢上了前买得了一份,来不及找地方坐了,就站在路边水田埂上两手捧着一张号外看。果然纸上茶杯口大的题目:“东战场寇军总崩溃,我军今晨光复南京。”我定了一定神,再将消息的全文看看。那文字说,今日公布消息:“自去冬以来,东京迭被轰炸,日本人民,反战情绪日高。加之海洋封锁加紧,敌国物价腾涨,粮食缺乏,人民已无法生活,前三日,海军被英美荷联合舰队击溃,全国哗然。大阪首先发生民众革命,一部分驻军附和,警察未能干涉,次日风潮波及东京。皇军及军部要人,一律出逃。全国骚然。在中国敌军,初尚力守秘密,后以日本广播不断送出消息,敌军下级军官,首先动摇。东战场安庆、芜湖、南京、徐州、杭州敌军,于昨日上午,突然崩溃,纷占舟车,奔赴海口,企图回国。 以上各城郊我游击队伍,由民众欢迎入城。首都附近,本有游击队极多。昨晚少数同志入城侦察,证实敌军大部已退。今晨拂晓,我游击队若干,由中华门向城内进攻。敌军略予抵抗,即溃奔下关而去。晨九时,我大批游击队入城。在城五十万人民,鹄立街头,燃爆欢迎,欢呼之声,上达云霄,并有人民将旧藏之青白国旗,升悬鼓楼,人民见之肃立致敬,有喜极下泣者。我大队正规军已接得命令,赶赴南京,今日下午可到。其安庆以上之敌军,南北归路已断,将悉数被俘。”我将这张号外,一口气把它读完,只觉周身血管紧张,脊梁上出汗。心里头那一种愉快,立刻我身子就像减轻了几十斤,也好像我变成了一个四五岁小孩子,我不能平平稳稳的走路,我必须跳着走。我这一跳,至少可以跳在那电线杆上坐着。我也怕这张号外读得太快了,有什么错误,两手捧了那张号外,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果然,我们已光复了首都,扬子江上游的敌军,一齐要被俘。我想着妻住在旅馆苦闷得不得了,这一下子,可以高兴一阵了。于是拔开两腿,赶紧就向旅馆走。可是没有走到十步,就听到后面有人高声叫着“张先生慢走”。我回头看时,正是那位房东,老远抬起一只手来,向我招了几招。我回身迎着向前,他放下全副正经面孔,每个细胞里都推出笑容来,向我点点头道: “我看你老哥是个规矩人,极愿意和你交一个朋友,若是你老哥有意佃我的房子,我愿减少一些房价,押佃那简直就不要了。”我说:“好!多谢你的盛意,等我回去和太太商量好了,再来回信。”房东道:“还有一件原因,可以奉告的,就是我家许多木器家伙,都可以借用。”我说:“那更好了,内人一定也满意。”房东说:“我们收复南京了,阁下不回下江吗?”我笑说:“回是要回去的,但是也不能马上就走。”那房东听说,脸上透着有点懊丧。慢吞吞地道:“这号外是宣传品,哪有浪样快哟?”我也顾不了许多,说声再会,径自向回家路上走来。由小路走到大街,也不过十几分钟,又看到几个贩报小孩子,胁下夹着整叠的印刷品,手里飞舞着两张,口内大喊“第二次号外,第二次号外。”随了这叫唤声,街上人也就都围着卖报的纷纷抢着买。 我挤了上前,买着一份,就站在人家店铺的屋檐下,两手捧了看。见那号外上印着两行大题目,“我军又收复镇江常州,华北寇军全部动摇”。再看那本文说:“公布消息,我军收复南京后,残余寇军,大部分乘火车顺京沪线东溃,少数由下关江面,乘轮逃走。镇江常州两处少数寇军,得知南京寇军崩溃消息,已先数小时,截留火车,悉数逃往上海。我附郊游击队,兵不血刃,已入城安民。又据可靠情报,平绥线上寇以孤军深入,准备撤退。山西寇军,且已由风陵渡北撤,平津寇军干部,一面搜刮财货,预备万一,一面放出议和消息,以定汉奸之心。华北寇军之总崩溃,其时期亦已来临矣。”我又定了一定神,想着,这两次号外,接连看来,消息也很有秩序,大概不会有什么夸张。果然如此,我为了职业关系,应当首先离川了。我心里这样想着,一阵劈劈啪啪的爆竹声,把我惊醒过来,回头看时,我正站在一家小百货公司门口。有一个人操着南京口音道:“噫!这不是张师儿?请进来吃杯茶。”我也认得这人,是在南京花牌楼开小洋货店的王老板。便笑道:“好了,王老板,我们快上夫子庙奇芳阁吃茶了。”他也笑容满面,拉着我的手到他账房里去坐。大概是十分高兴的原故,在身上掏出钥匙,开了账桌子抽屉,取出一筒三炮台香烟来敬客。我笑道:“拿这样好的烟敬客,也太客气了。”王老板笑道:“烟马上要落价了,这也算不得什么。回南京的时候,少不得还有许多事要请你帮忙。”我说:“那当然。不过你这公司股东很多,都是有办法的人呀。”王老板将脸色一正,把他坐着的椅子拖开了一步,低声向我道:“我这些伙计,在此地占我的便宜占够了。到了南京去,我自己有我自己的门面,有我自己的主顾,实不相瞒,在四川做了两三年生意,我也多少有了一点本钱,回去我要自己做生意,不同这些人合作了。”我说:“你们都是共过患难的人,不应当……”王老板抢着说:“现在有什么应当不应当?他们在重庆另做了许多外快生意,也没有分过我一文。回到南京去,他们的店面子没有了,只有我的。 跟着合作下去,那只有他们图现成,我不干。”他说到高兴的时候,仿佛他已把所有的财产都收回来了,昂着头靠着椅背,颇是得意。就在这时,一个小徒弟抢着进来报告,洪老板来了。一言未了,便听到外面有人喊了进来道:“痛快痛快!日本鬼子也有今天。陶然兄,我们也买两千爆竹来放放吧。”说着,见一个胖子,满脸通红,满头是汗,手里拿了呢帽当扇子摇,一路笑着叫着,走了进来。王老板道:“你看到号外了?”洪老板道:“我买了,我都买了。”说着,在怀里掏出七八张号外放在桌上。我们彼此也认得的,我道:“听说也只发过两次号外,买上许多做什么?”洪老板笑道:“我也莫名其妙,看到街上许多卖号外的,我就忍不住买上一份。我们可以回老家了,花这两个钱,不在乎,不在乎!”王老板笑道:“你倒来得快,马上就决定回老家了。”洪老板笑道:“我们做生意的,讲个早晚市价不同,自然要抢回南京,好去布置一切。”王老板淡淡地道:“是不是回南京去做生意,我还没有决定。以后我们要做建国事业,应该投资到农业工业上去。做商人总是一个剥削分子,在生产和消费的两者之间弄钱。说厉害一些,和贪官污吏好不了多少。”他说着,取了一支香烟,昂起头来吸着。我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一个做老板的人,会懂得这些玩意。洪老板也被他三言两语抵住着,只望了他说不出话来。我含着笑,也取了一支烟来吸。王老板将身子摇摇道:“张先生,你不要笑我,我早就觉悟了。以后我们……”门外又突然发出一种上海腔道:“陶然阿在里向?今朝格号外,阿看见?真来得痛快。格转小东洋败得个邪行,真是晤拨想到。吃老酒去!吃老酒去!”随了这话,一位八字胡须光头的人,走了进来。虽然是个老年人,然而身穿一件蓝湖绉夹袍,两只袖子,反卷了里面白袖衫子一截袖头在外。王老板笑道:“刘老板又有好题目吃老酒了。”刘老板一摸胡子道:“勿!阿拉野有一眼正经事体,搭耐商量。昨日子坎坎在仰光定仔一批货,大概值五万洋钿,要是货运来拉。阿拉应该到仔汉口哉!阿是要触霉头?耐阿有啥法子好想?”这位老板,不折不扣,说一口宁波腔的上海话,嗓门来得特别大,把全屋人的视线都吸引住了。王老板道:“这有什么为难的呢?你再打个电报去,定洋上吃点亏,把货退了就是了。”刘老板以为我也是生意人,挨了我身边坐下,向我道:“格种法子,大家才会想。阿拉生意上,同外国人蛮讲信用个,定洋向来先拨三分之一。要退货,定洋勿会退回几花来。所以阿拉勿情愿格样做。”我笑道:“为了庆祝胜利,刘老板就牺牲一点吧。只当你挣几十万洋钱当中,少挣一点。”王老板道:“几十万?他做的是五金电料生意,不到一年,挣了二三百万了。” 刘老板笑道:“勿听俚话。俚自家倒发仔好几十万哉!”说着,很诚恳的望了王老板道:“规规矩矩,耐阿可以打一个电话拨秦科长,格批末事,就算俚公家定来里。公家愿意退脱仔,格笔定洋,算阿拉事先代公家垫出去格,将来公家划上一笔,问题就了结末哉。秦科长和阿拉来来往往,做仔几十万洋钿生意,俚腰包里向有几花,大家才明白。格转回南京,俚又要在新住宅区盖洋房子哉!格点小事体,俚总可以帮帮忙。自然,阿拉还有条件……”他说的时候,王老板只管向他丢眼色,禁止他向下说。无奈他放开嗓子,说得十分高兴,哪里收得住。王老板只好向他笑说家乡话道:“格位张先生,是报馆里向格人,拨耐刘老板格种闲话,在报浪登出来,阿要难为情?”我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大家都是熟朋友,我也不能那样开玩笑。”这一下子,把刘老板的脸涨得通红,瞪了眼望着我,只管摸胡子。我只好站起来笑道:“你们谈生意经吧,我也要出去打听打听消息。”王老板跟着我后面,送到店门口来,笑道:“那刘老板是个酒鬼,你不要信他的话。”我点点头笑着。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向我低声道:“我倒有一件生意,想邀你参加。”我笑道:“要我做生意,笑话!”王老板道:“说明白了,你自然不笑话。我们几个朋友,原包了一只小火轮,专跑嘉陵江几个码头,现在好改跑宜昌一段了。我们打算不零碎搭客,包给人家坐。现在谁不赶着想回下江,这一定是可以挣钱的事。新闻界你熟人很多,可以替我介绍一下。我把这只船专门做新闻界的生意,好不好?你老哥要回去,无论家眷有多少人,分文不取。”说着,他伸手拍了两下胸。我还没有答复他的话,街上一阵喧哗,人像潮水一般涌着。在人丛里,有几辆大卡车,慢慢的移动着,车子上竹竿跳了长短白布横披,有的写着“抗战胜利”,有的写着“公理战胜”,有的写着“民族解放万岁”。又有十几根长竹竿,全绕着爆竹,直挑过人头上去燃放。车上男女,打着锣鼓,带笑带嚷,一嚷身子一耸。马路上的人,不管爆竹在头上爆炸,莫名其妙的包围着车子,狂笑。有几对男女,索性牵着手在人丛里跳舞。我心里想着,这一切举动,都是心理上一种反应,虽日过分,其实也不必奇怪,正在如此着想,忽然人丛中有一阵颤巍巍的声音发出:“好哕,回家哕!回南京哕!”随着这声音看去,一位五十上下的老太太,蓬着一头短发,半敞着一件大袖黑绸旗袍的胸襟,在人丛里跳跃。她操了一口纯粹的南京土腔,见人就拉着手。我心想,这老太太有点大喜欲狂,所以如此。谁知她竟扑了我来,两手拉了我的手道:“乖乖回家哕!回南京哕!”这一声乖乖,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这时,有一位穿西服蓄有短须的老绅士,带了一位摩登少妇,观看热闹。他见我受窘,手摸了短胡子微笑。他身边的那位年轻太太,更笑得前仰后合,闪在老爷身后。可是那位疯老婆子已经奔上街心了,却又回转身来,斜刺里直扑了那老头子,那老头子并未提防,她两手猛可的一下,将老头肩膀搂住,咄的一声,尖出嘴来在老头子左腮上亲了一下。接着两手捧了老头子的头,向怀里一拖,咄咄咄一阵响,又在他脸腮上,鼻子上,额角上,乱吻了一阵。当然,时间比较长些,这位老爷,就连连的推了几下,没有把她推开。直等她工作完了,她两手一扬,又喊着:“回南京去了!回家了!”再跑上了街心去。那位青年太太,站在旁边,气得两眼笔直,周身发抖,一个字哼不出来。这一下子,那些站在街边笑我的人,移转了视线,一齐对着这两位少妻老夫,拍手大笑。我对于这两位,本可以报复一下。不过我想着,这空气太紧张了,应该找一点小笑话来松懈一下子,就随他去吧。好在这马路上,又来了一群学生,各人手上举着纸旗子,口里唱着“打回老家去”的歌。街上的民众,随了这歌声,热烈的鼓了掌。我就借着大家那起哄的劲儿,随了拥过马路的一阵人潮跟了走去,向前走,更是热闹的街市。自我到重庆来以后,很经过几次大节令,没有看到街上有今天这种热闹,繁荣的马路,都让来往的人,挤得满满的。在高坡子向前看去,只见一片黑点,在街头上浮动。断续爆竹声里,一阵一阵的涌起着人的喧哗声。那声音像是远处听着海潮,又像是近处听着下起掀天大雨,我心里想着,这是全市民众高兴的一天,在这人潮中,谁对谁闹点小乱子,都不足介意。这没有什么可看的,还是回去吧,于是我在人家屋檐下,一步一步地移着向前。不多远,看到两个穿西服的少年,左右夹着那个老疯妇走回来。她两手虽然被人握住了,然而她那身子,还不肯安静,一步一声,口里依然喊着,回家了,回南京了。我闪在一边,看这疯妇过去,倒为之默然,觉着她这一个剧烈的反映,决不是偶然的。于是我就把这问题扩大起来,这满街上人山人海的民众,岂不是一种反映?再把这些人,每一个个别的观察起来,当然也不外乎是一种反映,正这样看出了神,带了思索走路,却有一张报在我眼前一扬。看时,半空里飘飘扬扬,正飞舞着传单。我以为这是哪家报馆,又在散着胜利的号外,我也和其他的走路人一样,在别人头上抢过来一张,看时,前面一行大题印着“预言果然全中”。我想,这是哪个报馆里编辑先生闹新花样,在号外上,竟会印着这样卖关子的题目。再看下文的小字是:“抗战必胜,及最后胜利必属于我,人人皆能言之,而不能举出确切简单之理由。山人自幼得名师传授,熟悉易理,曾推算日本命运,至今年告尽,于三年前,即出有日本必败论专书一本问世。今日号外与该书所言‘将来必有此日’完全符合。对国事推算精确,对个人穷通天寿之推算,其能丝毫不爽,更可待论?兹值抗战胜利,凡我同胞,均当有一种做新国民之打算。其有不明何去何从者可速来本命馆问津。山人为庆祝胜利起见……”我噗嗤一笑,把传单丢去,就不必向下看了。我又想着,这也不能怪算命的。我和我的朋友,都在今日以前说过这种话的,难道就不应当表白一番?我这样想着,我面前就站着一个人。长袍马褂外,在纽扣上挂了一只特等机关的证章,叫了一声老张,满脸是笑。 我看他面团团的,带了红光,嘴唇上有胡无须的,带了一点黑影,神气十足。我仔细看那人,有点熟识,却又不敢相认,因为把他的姓名忘记了。他见我犹豫的样子,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便笑道:“我是沈天虎,二十年的老朋友,隔了几年不见面,就不记得了吗?”我笑说:“原来是沈大哥,难为你倒记得我,我常在报上的要人行踪里看到你的大名,我想不到你会在大街上走。今天怎么没有坐汽车呢?”天虎不答复我这一问,他又问道:“我的预言完全中了。前天我在报上发表的那篇论文,是我三年来得意之笔,你应该佩服吧?你看,现在日本败了。明后天我又要发表两篇惊人的论文你看!”我笑着说是。他道:“你来四川五年。现在可以回南京做斗方名士去了。”我笑道:“哦,你也知道我在四川五年了,你来了多久?”天虎道:“我来了三年多,我早知你在重庆。田处长说,二十年的老朋友,只有我们三人在重庆。”我说哪个田处长?他说:“田上云呀!在北平同住公寓的朋友。”我说:“你们常见面吗?”天虎笑道:“天天在一处玩。”我道:“当处长的老朋友,天天在一处玩。而我这穷蛋……”他红着脸说:“我现在不便和新闻界来往,你住的地方不好。”说着,他忽然转一个话锋道:“这次回南京,我要出十本小册子。我以前推断日本必败的文章,现在用事实来对照,你看,哪一句不能兑现?最后胜利,必属于我,人人能说,那全是盲从,应该把我在报上作的论文,当了圣旨读,中国人才有希望。”他说着,微微地挺起了胸脯。我说:“你这些论文,是谁送到报馆里去的?”天虎道:“送去?报馆里人,不登门求我三次,我不给他稿子。”我笑道:“然则你刚说不敢接近新闻界,是对我一个人说吗?”他道:“老张,你变了,你会穷死!穷得又像当年上北平去读书一样,穿别人不要的坏皮袍子过冬,再会再会!”说着,他走了。可是走了几步,叫声老张,回转身来,又向我招招手。我迎上前笑道:“沈大人,还有何见教?”这是我们十年前的老玩笑,他倒不介意。笑道:“日本军队总崩溃的消息,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你什么时候才知道?”我说:“我看了号外才晓得,我一个穷记者,怎能比你们参与机要的阔人呢?”沈天虎道:“我是为国家,我阔什么?你们干这种自由职业的人,那才是阔呢。”说毕,他点了个头,算是真走了。我站着倒有点出神,心想,阔的朋友,到了四川以后,更阔。而穷的朋友呢?到了四川,也就更穷。这样看起来,贫富始终是个南北极。现在要回南京,看这情形,还是那样。王老板要抢回南京去开更热闹的大店,沈天虎要回南京去出十本小册子,就是那个算命的山人,也要宣传曾出力抗战,向社会索取代价了。我在出神,而大街上走来凑热闹的人,却是越来越多,我被人拥挤着,不知不觉的,只管向热闹的街上走。这时,又换了一个情景,满眼是国旗飘扬,爆竹比以前是更热烈,仿佛成了大年三十夜。硫黄气味,不断向鼻子里袭着。想到过年,真也有人满足了这个情调,路边一家绸缎公司,咚咚呛呛正敲着过年锣鼓。我抬头看时,那铺子门口,由屋檐下垂了两幅丈来长的白布,一幅上面写着:“本号即日还京存货大甩卖”。又一幅写着:“庆祝抗战胜利空前大廉价”。我觉着,做商人的脑子都是寒暑表的水银管,一遇到热,水银立刻上升,反过来,立刻下落。此风一长,庆祝抗战胜利的热心商人,大概不多。于是我在回旅馆途中,更留心的向街两边张望。果然,照这家绸缎公司出花样的,倒很有几家。有两家手法最妙,一家是江苏小吃馆,在门口贴了红纸条,正写“庆祝抗战胜利,欢迎顾客,奉赠白饭一碗。并新出胜利和菜,每席三十五元,可供四五人一饱。”又一家是理发馆,在玻璃窗户上,贴着格子大张纸条,上写着“启者,抗战胜利,全国欢腾。本馆主人,向来提倡爱国,犹不敢唯有五分钟热度。早知必有今日,现在果然胜利,本馆主人,亦有微功哉!现为表示起见,欢迎诸公理发,刮脸全洗分发等等,一律照码九五折,并奉送电机吹风。本馆主人沈天龙谨白”。我看到最后一句话,倒吃了一惊,这老板怎么会同我的朋友政论大家沈天虎名字仿佛。莫不是他兄弟行,转又一想这广告除了欠通,还有几个别字,沈天虎也不会有这样的兄弟行。随着,我又发现了自己的思想,有点奇怪。我怎么丢了正事,只管在街上跑?“打算向哪里去呢?”这一省悟,我才转身回向旅馆。刚一进门,有人迎了我笑道: “密斯脱张,消息很好呀!”说着,伸手和我握了一握,原来这是老友牛博士。他穿了一套笔挺的西服,在手臂上搭了一件细呢大衣。身后站了一位二十上下的女郎,脸上胭脂涂得红红的,绞丝般的长发,披在肩上。身穿一件束腰的咖啡色呢大衣,露出领子里一幅大花绸绢。牛博士便向两下介绍道:“这是密斯脱张,这是琳琅姐。”琳琅听到密斯脱张上面,并没加以处长司长的形容词,只淡淡的向我一点下巴。我倒很恭敬的鞠了半个躬,因为她是话剧明星,我早已久仰了,但也不敢对她久看,因向牛博士道:“达克透牛很忙,有工夫到此地来玩?”他道:“不,我临时要在这里找间房子,准备一夜的工夫,写好一个剧本,今天不过南岸了。”我说:“这样急,一夜要赶起一个剧本来?”牛博士道:“我们定下星期六起,作为庆祝胜利戏剧周。抗战以来,我对于宣传上,尽了最大的努力,大后方的大都市,我都跑遍了。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社会,也对得起我所学。 这一周戏剧,要结束我这三年以来的生活了。”他说着这话,把头微微昂起。我道:“达克透牛,又要跳出政界来了?”他摇头道:“唉!难说。我实在无意做官,我不必提此公是谁,你也知道。某部长他少不了我。”说到这里,牛博士就透着得意,正要跟着向下说,琳琅女士就一扯他的衣襟说:“阿根来了。”随着这话,一个勤务兵装束的人,走来面前站住,牛博士皱了眉道:“找了你半天,哪里去了?” 说着在身上掏了一张五十元钞票,交给他道:“到糖果公司去买一盒糖果来。琳小姐每次吃的糖果,你知道吧?”阿根说知道。琳琅道:“那糖果平常是三十块钱一盒,今天减价了,可以打个八折,不要糊里糊涂。”阿根道:“是,还买什么吗?”琳琅道:“买一盒鸡蛋糕,买一听纸烟,钱不够吗,你先垫上。”牛博士又掏了一张钞票交给阿根道:“索性带些水果回来。”我有点不愿意看这种情形,和牛博士告辞而别了。身后有人叫道:“有了一角了,有了一角了,来来!”又一人道:“别开玩笑,他不会打牌。”我回头看时,是蔡先生夫妇,我们是老同学而又同住一家旅馆。他们在房门口向我笑。蔡太太笑道:“我们三缺一,请你凑一席吧。”我说:“蔡先生已经代我声明了。”蔡太太道:“庆祝抗战胜利,今天不打牌,那太岂有此理?”我笑道:“我记得武汉失陷的那几日,你们也是说不打牌岂有此理,过一天是一天。现在……”蔡先生将我牵到他屋子里去,笑道:“不一定要你打牌,有话商量。”我进去看时,果然还有两位朋友同在候成局面,正捧着号外看,研究时局。蔡先生把我拖到睡榻上并坐下,低声向我道:“我在南京的两所房子,是租给同学住的。当时为了同学的面子,我用最低的房价租出去。南京的房子都加了租,我的房子,除了一文租钱加不上去之外,又为了同学换纱窗,安自来水,修理院墙,栽花木,多投资一千多元。” 我笑道:“这是过去的事,你提他做什么?”蔡先生道:“自然要提呀,托福托福,我那两所房子,敌人没有给我破坏。据南京来信,是两个日本医生,把我的房子占了。不但一切如旧,就是破碎的玻璃,也给我一块块的给修补了。现在南京的房子,烧的烧了,拆的拆了,新房子一时盖不起来,我敢断言,这次抗战胜利,大家回南京去,住的问题一定要大闹恐慌。房价不成问题,是要涨起来的。你也是同学会常务理事之一,我和你商量,找几个在川的同学,把这房子退给我吧。在‘八·一三’以前,同学会还差我三个月房钱,除了押租,总还差我一个月的钱,我不要了。”我笑说:“呵!重庆房东先生的本领,让你学了去了,靠这两所房,你要找出个生财之道来。”蔡先生红着脸,没有答复。蔡太太原和两位来宾在谈牌经,这就掉过脸来插嘴道:“鸟向亮处飞,谁看到有捡钱的机会不捡呢?眼见得南京的房子要俏起来,我们那两幢房子,还要半送给同学吗?四年以来,我们几乎穷死在四川,同学当这个长那个长,这个委员那个委员,也不拉我们一把。”我笑道:“嫂子,我是和二哥说笑话。这次回到南京去,同学像我们这样的,已是穷得落在泥沟里。得了法的同学呢,又早爬在云端里了。这样两极端情形,同学会根本不会再组织起来,你那房子就是再送给同学会也没有人住。话倒是归了本题,我这次回南京去,少不得要用几间房子,我先定下,你租给我一幢吧?真话!”我说着,把脸色正起来,还向他夫妇一点头。蔡先生不敢答复我的话,望了他夫人。蔡太太点了一支卷烟吸着,微笑道:“你府上人口多。”我说:“唯其是人口多,所以先要把房子定下。”蔡太太头一撇道:“老朋友,还不好商量吗?将来再说吧,不过为了便利回南京的朋友起见,房子我们要拆开来,一间一间租给人。”我见她显然在推辞着,索性逼她一句,站起来问道:“那么,每间要多少钱一个月呢?”蔡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笑道:“民国十七年的旧账可查,一间房子租一百块钱还算多吗?”我吸了一口凉气,望了天花板,正在出神。却听到窗外又有人叫着“号外号外”!随了这号外声音,有人叫道:“回家,且慢欢喜!捆行李的绳子,突然涨价,三块钱一根,大网篮也卖到二十块钱一只,到宜昌的船票,恐怕要卖到五百块钱一张了。不等家里卖了田寄川资来,我们怎走得了?天下事,无论好坏,一切是小人的机会,一切是正人君子的厄运。”我在号外声中,混了半天,觉着所见所闻,都有点出乎意料,正没法子理解。当屋子里的人脸色一变之下,这个人最后两句话,把我提醒了,而人也提醒了! 第三章 第八梦生财有道 第三章 第八梦生财有道在东川,不容易遇到好月景。这一晚,有了大半轮的月亮,由山顶上斜照过来,引起我一种欣赏的兴致,悄悄地在山坡上的石板路上走着。天上没有云,深蓝色的夜幕上,散布了很稀落的几粒星点。这样,那月盘是格外像面镜子,月光撒下来,山面上轻轻涂了一层薄粉。山上稀松的树,在水色的月光里面挺立起来,投着一丛丛的暗影。再向远处的山谷里看着,是峰峦把月光挡住了,那里是阴沉沉的。山谷里正有几户人家,月光地里看去,反是不见轮廓。只有两点闪烁的灯光在那山的阴暗中给人一种暗示,倒有点诗意。这让我想起月夜在扬子江下游航行,水天一色,满眼白茫茫的,有时在水面上浮起两点渔灯,觉得人生是这样的缥缈。因为水面的那一点火光下,那里也有家人父子。江船载着千百人在水面上夜航,我们还不免嫌着孤寂,渔船或渔村这一点灯火,闪烁在清凉的境地里,有更少数的人团聚在灯光下,这滋味我理想不到,我的思想,有点玄幻了,由李白低头思故乡的诗句里,更觉得久不见面的月色,给予我一种很浓的愁绪。于是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随手摘了石缝里一根野草,在手上盘弄。远远的有两个南京口音的人,说着话过来。在南京住家时,总觉得新都人的口音,比起旧都的国语,实在有天壤之别。可是到了四川,不知是何缘故,一听到南京人讲话,就让人悲喜交集,颇觉得多听两句话就好,因之我就听下去了。一个南京人说:“你在大学教书教授也罢,讲师也罢,每月总可以挣三五百元,为什么要去当一个公司里的运输员?”又一个人道:“你要晓得,现在是资本主义的社会,无论干什么,你应该打打算盘能不能发财?能发财,就到俱乐部去当一名茶房,那又何妨?前十年,上海的八十八号,是很有名的俱乐部吧?有一个人在里面当了茶房出来,坐汽车,住洋房,人家一般称他作先生。”先那个人问:“难道当运输员能发财?”这个人答:“那也看个人的手腕。但是无论怎样的笨家伙,一搭上了这发财的船,多少也可以啃一点元宝边。”那两个人说着话,慢慢的由我身边经过。直等他走到了很远去,我还听到他们左一句发财,右一句发财,把这好听的名词送了过来。我就想制件新蓝布大褂,有了三个月的设计,还未能实现,实在有发财的必要。我为什么不找一个机会发财去?难道我的身份胜过这位大学教授?想到这里,我把手上玩弄的那根野草,搓了个粉碎。高声念着那煞风景的诗:“自从煮鹤焚琴后,背了青山卧月明。”这十四个字,转变了我对明月的留恋,真个钻进草屋去卧月明了。我刚躺在床上,却有人大声喊道:“老张,快来快来!帮我一个忙。”我迎去看时,是一位远亲邓进才。这人多年不见,仿佛还听说他在某县县公署当科长,已经死在任上了,却不知怎样在山村里会见面。然而这个念头,我也是一闪就没有了,便迎出门口上前去握着手。见他穿一件四个大口袋的草绿色短衣,同色的长脚裤,踏着尖头皮鞋,却擦得乌亮。手里拿了盆式呢帽,在胸前当扇子摇。在他身子前后,却放着两只手提皮箱。我说:“久违久违,有何见教?”邓进才在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擦了额头上的汗。笑说:“这两只箱子我拿不动了,请你叫佣人把我送回家去,我送三分邮票他吃茶。”在街市上邮票也可以当辅币用。我身上这三分邮票,就是买长途汽车票找下来的零头。我又觉得他家不远了,笑说:“主人是我,佣人也是我,我替你拿一只,你自己拿一只吧。”他倒是很客气,提了一只较大的箱子在前引路。我提了箱子在后跟着,才明白他满头大汗,大有原故,那箱子里简直装的是一箱子铁块,我只提了十多步就很吃劲了。看到邓进才把箱子扛在肩上,两手扶着走路,也跟了他这样子,把箱子扛起。他见我穿一件灰布长衫,晃晃荡荡走,扶了箱子的手,细白而没有粗糙的劳动皱纹,透着不过意。回头向我笑道:“大时代来了,我们必定练习到脚能跑。手能做,肩能扛,以备万一。斯文一脉,怕失了官体的人,应该在淘汰之列。你这样肯劳动,很对。”我想,我怎么会不对呢?就替你省了三分邮票。但我累得周身臭汗,实在喘不起气来答他的话。到了邓进才家,他首先抢进门去,叫道:“快来快来接东西。”于是他的太太,笑嘻嘻的出来,把箱子接了进去。邓先生住的也是国难房子,竹片夹壁,草棚盖顶,外面一间屋子,阔宽不过一丈多,里面摆了一张白木桌子,两只竹凳。再看到邓太太一件蓝布长衫已经绽了好几个大小补丁,他们的境遇,大概是相当的困难,为此,我也不愿受他的招待,转身就要走。邓进才一把将我拉住,笑道:“来了连烟也不抽一支就走,未免太瞧不起亲戚了。”我听到他说瞧不起三个字透着严重,只好坐下来。他说请我吸烟,并没有送出卷烟来,只是邓太太送出两只粗泥饭碗来,里面装着滚热的白水,这样,我倒对他们的生活更表示同情。邓进才搬了方竹凳子靠我坐下,笑道:“你猜我这两箱子里面装的是些什么东西?”我说:“真有相当的重量。当然,你这里不会有五金用品,大概是两箱子书吧?”进才笑道。“你也并非外人,我也有事相商,不能瞒你,这里面都是西药。”我说:“西药?现在一小瓶西药,也要值好几十块钱,你这两箱子……”他向我摆摆手,低声道:“请你不要高声。” 说着向屋子左右两旁指指,那意思显然是怕邻居听到。我就笑了一笑,问道:“哪里弄到许多的药品?”他道:“凡事只要肯留心,总会想出个办法来。在汉口撤退的时候,我身上还有几百块钱,我心里就想着只凭这几百块钱,要过这遥远的长期抗战生活,当然是不可能,总要找个生财之道。以便将这几百块钱,利上生利。依着内人就要换金器,可是那个时候,金子已相当的贵,将来纵然涨价,那也涨得有限。我就临时心生一计,把几百块钱钞票揣在身上,满街去张望,打算看到有什么便宜货就买什么。其实,我这也是一个糊涂算盘,街上要关门,便宜出卖的东西,满眼都是,哪里买得尽?无意中,我站在一家小小的西药辅门口出神,回头一看,他们玻璃架子里东西都空出来了,只是地面上放着两只网篮。店东走了,有位年老的伙计,在那里收拾细软。我闲问:‘你们要走了,药还卖不卖?’他倒说得好:‘怎么不卖?卖一文是一文,我们要下乡去了。”’我插嘴笑道:“你一定捞了一个大便宜,把两篮子药品去买过来了。”进才道:“怎么是我捞了大便宜,实在是那老伙计捡了我一个大便宜。那家西药店的老板走了,这些东西交给老伙计看守,就算是不要的了。你想那老伙计有这样好的事,卖了钱还不逃之天天吗?所以我逼他把账本拿出来,对了网篮子里的药品,照他买进来的本钱,打了个对折收买。两篮子药品,累了我查对半天。买回来,我内人,倒埋怨我胡来。可是到了宜昌,局面稳定些,打听药价,就有个小对本利。因之我咬着牙把这东西带进川来了。”我说:“你当然想到此地更俏。”他笑说:“我一路装病人打听药价,到了重庆,知道药价都有个三四倍利钱。第一天打听明白了,打算第二天送一些药到药房里去卖,事情一耽误,第三天才去,一问价钱,又涨了好几成了。商家看到我提个皮包,不知道我是卖药的,他说要买快买,不然,明后天又要涨价了。我听了这话,把原药品又带回了客栈。”我说:“你川资还够吗?”进才犹豫了一阵,笑道:“好在同乡很多,钱完了,十块八块,向同乡借了来用。只要我熬得住,药放在家里一天,就涨一次价,我实在舍不得卖出去。钱借不到了,天气慢慢暖和,我就把衣被行囊摆在街上,冒充难民出卖。”说到这里,他太太出来了,红着脸道:“进才,你怎么信口胡说。好在张表弟不是外人,要不然,说我们无聊。” 进才头一昂,脸上现出了得色。笑道:“你妇道之家,懂得什么?我向表弟说这些话,正是表示我能艰苦奋斗。妇人家眼皮子浅,看着物价涨五倍的时候,你就吵着要卖掉,现在怎么样?”她听到药价高涨这句话,心窝里一阵奇痒,也嘻嘻地笑了起来。我道:“表兄和我说这些实话,当然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我还可以自食其力,决不揩你的油,可以尽力而为。”表嫂高兴起来了,说了一句大方话,眉毛一扬,笑道:“照码子算,也不过六七百块钱东西,值什么?”她这句话倒提醒了我,心想七百块钱本价,照码加二三十倍,是两万元了。她还未必是实话,这两只破箱子,竟要值好几万。我一犹豫,进才明白了我的意思,笑道:“这箱子里,也不完全是值钱的药,奎宁丸就有两千来粒。”我说:“那也不坏呀。现在奎宁丸价钱很贵。”进才道:“当然是比平常值钱得多,可是把药熬到现在没有卖出去,我夫妻两个,也很吃了一点苦,没有钱花。在街上当了两个月难民。最近我看到时局要好转了,才卖了一点药撑起这个破家。刚才我是送药品给人看,他也说不敢全买,怕快要跌价。你在新闻界,消息当然比我灵通,你看我们还要抗战多久?”我想他们发财之心太甚,故意和他们别扭一下吧,笑道:“表兄一见面,我就要告诉你这喜信的。因为正听你说这有趣的故事,没有告诉你。昨天我得着极端靠得住的消息,日本在这几天之内,要发生总崩溃,不出两个月,抗战就要结束。”表嫂听了这话,脸色一动,因道:“不会这样快吧?”我说:“我们是中国人,就希望中国很快的胜利,纵然没有这样快,也作过这样快的打算。”进才道:“那自然。这样说,我药品趁早卖了吧。”我微笑着,没有作声。正在这个时候,看到一个蓬着短头发,面黄肌瘦的人,坐在对面敞地的石头上晒太阳。单裤子外,露出两条黄蜡似的瘦腿,身上穿的一件破棉袄,向外冒出好几块黑棉絮,鼻子里哼哼不断。表嫂道:“讨厌,这死老王,天天到我们门口来哼着。”那个人哼着道:“哦哟!看在同乡份上,在这门口晒晒太阳也不要紧,何况俺在府上做了两个月工。”我听那人说了一口皖北话,就走出门来,向他问话道:“你是那县人,怎么弄成这副形象。”他听我也说着乡音,露出尖嘴里几个惨白的牙齿,向我笑了一笑,点个头道:“先生,俺本来是个好小伙子,在这里和几家下江人挑水,一个月也可以挣百十块钱。原住在令亲厨房里,和他老人家也挑着两个月水,他不给工钱。俺不给房钱,不想弄了一个三天一次的脾寒,一个月来,弄得俺一点气力没有。”我说:“你不会买两粒奎宁丸吞吞吗?” 他摇摇头道:“吞不起!一块钱买不到几粒。一天要吞好几粒。”我就联想到进才箱子里有两千多粒奎宁丸。 凭着老王是千里相依的同乡,也应该送他几粒丸子,何况还帮过两个月的工呢?我有这种亲戚,我是一种耻辱!我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气了,扭转身就走开。还没有走到五分钟,那老王在后面叫着,晃里晃荡追了上来。我站住问他道:“你还有什么事要找我吗?”老王哭丧着脸,皱了眉头道:“照说,我不应该向你先生开口。不过我看到你先生这样子,是个仗义的人,总可以……”我道:“你说吧,在我的力量上做得到的,总可以。”老王道:“我有个本家兄弟,在公路上服务 ,我想去找找他。他们常跑昆明仰光,应用的西药很多。”我道:“我明白了,你需要多少钱川资?”老王道:“我只好慢慢走了去了。一天走不到,走两天,有两天的店火钱就可以了。”我并不是那样豪侠的人,但我也不是那样悭啬的人,就掏了两元法币给他,我心里还想着,这实在无济于他的病,这还不够买四粒奎宁丸的,可是他不忙接法币,竞在石板路上跪了下去,十指叉住地面,向我磕了一个头。我呵哟连声,这还了得,他站起来,在黄蜡似的脸上,垂了两行泪。他道:“先生,在今天,两块钱不算多,但是我们萍水相逢,难得你肯帮忙,这里熟人多了,我天天去求人,慢说给钱,一见我就板着脸子。”我说:“你每日三餐饭由哪里来?”他叹了一口气道:“哪里还能论餐?讨一日,吃一日,讨不着就饿。 我在家也是一个壮丁,多少可以做点事,谁教我跑到四川来的?”我道:“这样说,大概你今天没有吃饭,我再帮你一点忙。”因又加了一张五角的角票,笑道:“你去买两斤红苕吃吧。”说着,把钱都交给他,我就走开了。当然这样一件小事,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我也没有考虑到这老王拿了两块五角钱的结果是怎样。过了两个月的样子,一天,我由城里搭长途汽车下乡。这汽车夫在登车之前,就和同志们咕噜着说:“早就有话了,调我跑两趟昆明,还是要我开这短程。”我心里就想着,太勉强他了,恐怕会在路上出乱子。果然,汽车开出去十公里,抛了锚了。据司机说,机件还是无可救药,乘客请下车吧。我向来能走路,到家只七八公里了,我就慨然的走下车来。车子所停的地方,是个山坡下,山坡上新盖了一幢洋式楼房,门口挂了丈来长的直立招牌,是一家运输公司的堆栈。 楼栏杆边站着几个人,对了下车的旅客微笑,他们似乎了解我们所演的是一幕什么喜剧。我是个新闻记者,对于这种讽刺,当然有极深刻的印象,低下头,我就匆匆走开了。但是在那些看笑话的人群里面,有人喊着:“那位穿蓝布袍子的先生,请等一等。”我一看乘客里面,并无第二个穿蓝布袍子的,当然是叫着我,我就站住了脚,那人跑到面前来,我看时,黑胖的脸儿,穿了一套细青哔叽西服,里面花羊毛内衣。脖子上套了一条绿绸领带,却歪到一边。加上那两只肩膀,微微的扛起,显然是初穿西装的。我对他看了一眼,仿佛有点熟识,然而记不起在什么地方会过,不免向他呆了一呆。他笑道:“你先生不认得俺了。俺还向你先生借过两块钱作盘缠呢。”我哦了一声,想起来了,此桑阴之饿人也,就是那位病得讨饭的老王。便对他周身看了一看,笑道:“恭喜,你交运了。两个月不见,身体完全好了。”老王道:“树从根脚起,不是你先生那次帮我两元五毛钱,我怎得到这地方来?本打算到府上去道谢,你看我这样糊涂,不但不知道你先生住在哪里,还不晓得你先生贵姓。”我笑道:“这样的小事,不必提了。”老王道:“我要还你先生的钱,自然那是小看你先生,但是我决不能不尽我一点心。我们这里有车子进城,陪你进城去,我作个小东。今天下午也好,明天早上也好,我们坐顺便车子回来。”我也决不会为了两块钱的施与,就要人家盛情招待,当然拒绝。无如老王用意十分诚恳,硬把我拉到那堆栈里去,茶烟招待。问了我的姓名住址,似乎还打算另有报酬。他也有一间房,掩上了门,只有我两人谈话。他坐在我对面,低头看看他那西服,透着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道:“你先生看我打扮成了这样子,有点不配吧?我也是没有想到有今天。那日我接了先生两块钱,就投奔了我本家兄弟,不到十天,我的病完全好了。 他要到海防去运货,正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帮忙,就带了我去,有几个人,想去不得去,就暗下借了我三四百块钱,叫我做点生意,又想出主意,教我贩些什么货。我就照他们的话做,回来把货卖了,双倍还了人家的钱不算,我还赚了几个钱。不久,我又要去了,你先生要点什么,请告诉我一声,我给你带来。”我笑说:“那倒不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贩的什么货,赚了多少钱?也让我长长见识。”他听了,伸手搔搔光头,有点踌躇。我道:“你觉不便告诉,就不必说了。”他笑道:“也没有什么不便,我们将本求利,大小是场生意,不过钱赚得多一点罢了。”我笑道:“连你自己都承认赚得不少,这数目一定可观了。”老王笑道:“大概挣了三干块钱不到。”我听了这话,有点吃惊,心想一个讨饭的,跑了一趟海防,就挣了三千块钱!他见我望着呆了一呆,便笑道:“你先生不要以为稀奇,做大生意的人,一趟赚几十万,也是常事。”我笑道:“我倒不稀奇你能挣钱,所稀奇的,重庆挣大钱的人是这样容易。”老王道:“我本家兄弟说了,我们虽然是拿货换人家的钱,总也有点良心。老百姓的钱,平常我们可以赚他几个,这个时候,我们赚他的做什么?所以我们带的东西,都是化妆品,西服材料,外国罐头,都是有钱人用的。”我说:“你们带的这些东西,都是奢侈品……”他不等我说完,已经懂了我的意思,点点头笑道:“我带的都是化妆品,很好带。譬如口红,指头大的东西,在海防买法国货,更精致。五十支口红,裤腰带里也有法子放下。”他说着打了一个哈哈。我两指夹着他敬我的一支烟卷,放在嘴边,昂了头吸着,望了窗子外的青天,只管出神。他笑道:“张先生,你想什么?以为我撒谎。”我笑道:“我不但不疑心你撒谎,还怕你没有完全告诉我呢。”我是在这样想,你说不赚老百姓的钱,赚阔人的钱。可是你没有想到阔人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了。一支平常的口红,你们可以敲阔人几十块钱的竹杠,阔人也没有为了你们这样敲竹杠痒上一痒,可想他们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平常一块钱买一样东西,他们从哪里弄钱来买,现在一百块钱买一样东西,他还不是从那里弄钱来买吗?老王对我强笑了一笑,又偏着头想了一想,似乎他对于我所说的这些话,并没有了解。我对于这种问题,是不惜学生公说法的,正想跟着向下说去,却听到门外有人大声道:“不打了,不打了,八圈麻将,输了我们两千多块钱。”我向窗外看,是个穿青毛线上衣,外套工人裤子的人。老王站起来道:“张三哥收场了,我们就走吗?”张三点点头道:“走走!到城里旅馆里洗澡去。”老王道:“好好,我和你一路去。张三哥,我给你介绍一下子,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先生,他也姓张。”张三走了进来,和我握着手道:“不错不错,为人要像你这样。”我觉得他说话粗鲁,倒不失本分,也谢逊了几句。他就在身上掏出一个很精致的烟盒子来,奉敬了我一支烟卷,我看着那纸卷上的英文字,却是大炮台。我想着,除了银钱行里上等职员,做官的主儿,在简任职以下的,已很少吸大炮台香烟了。他的收入,起码是超过简任职的正式薪水。他见我沉吟着,或者明白了我的意思,笑道:“这个年月,有钱不花,是个傻瓜。来来来,我们进城去。城里旅馆里,我们几个朋友,开得有长房间,一路洗澡去。老王请你吃晚饭,我请你听大鼓。”我笑道:“我因为有点事,正由城里赶回家去,怎么又回城去?”张三道:“莫非你先生瞧不起我们工人?”这句话他说得太重了。我只好微笑着跟了他们出去,坐了他们运货的卡车,二次入城。他们果然在城里最好的旅馆里,开了一个大房间,这里已经有两位同志在坐。一个穿了新制的古铜色线春驼绒长袍,一个穿了花格呢西服,架腿半躺在沙发上,口角里斜衔了烟卷,颇为舒适。张三和我介绍之下,穿长衣的一个是江苏金先生,穿西服的一位是湖北钱先生,那钱先生误认我是同志,让座之后就问我是做什么生意。我笑道:“做一点破纸生意。”他认为是真话,点头笑道:“这也不错,我有一个朋友,由宜昌运一批纸上来,因为货太多,轮船不容易运来,就找一只大白木船包运。这船在长江里走了足三个月,他先是急得了不得,后来倒怕这船到快了。”我说那是什么原故?钱先生道:“你想纸价一天比一天高,他落得在船上多囤几天,到了岸立刻要起货到堆栈里去。城里呢要疏散乡下呢,堆栈一时又不容易找到,就是找得到堆一天多出一天钱。他由宜昌起货的时候,单说白报纸吧,不过二十块钱一令,现在暗盘不说,普通也不是说两百块吗?他这财发超了,发超了!”最后他闹出一句家乡话:“真是没得么事说。” 我说:“他的货卖了没有?”钱先生道:“要钱用,他就卖一点。现在囤货的,不都是这样,哪个肯一齐脱手?”我笑问道:“钱先生既是熟悉这些情形,当然也不能光睁眼看了别人发财,一定也有生财之道的。”钱先生微笑道:“我倒不是有心做生意。是我由沙市动身的时候,有许多开铺子的熟人,想赶着凑一笔现钱。我是打算入川的,就掏出钱来,把人家的存货收了。”我问道:“是些什么存货呢?”钱先生在茶几上大炮台香烟听子里,抽出了一根烟卷,慢慢在茶几上顿着躲避我的话锋。我想着,他既不肯说出来,我这话显然是问得唐突。正好张三披了睡衣,由屋后洗澡间里出来,我就故意把话移开来,笑道:“一个澡洗得这样快?”他向钱先生笑道:“水很热,快去洗吧。”钱先生站起来,解着纽扣,缓缓地向洗澡间里走去。茶房忽然送进一张字条来。金先生接着看了,脸色显得有些变动。钱先生一脚,已是走向洗澡间里去,好像有点警觉,立刻回转身来,把字条接过去看。因道:“这样子,我们立刻去看看吧。”他脸色有点转青,望着金先生,两人在衣架子上拿了帽子,就匆匆地走了出去,原来茶房送进来的那张字条,却放在桌沿上,没有拿走。老王正坐在桌边,就把字条拿了起来,交给张三道:“你看看吧。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把他两个忙成这样子。”张三接过字条,两手捧了抬起来看,笑着摇摇头道:“字写得太草,他们家里失了两件什么东西,张先生看看是吗?”他说着把字条交给了我,我实在无心窥探人家的秘密,无如张三已交到了我的手上,而且是他们失落了东西,也就无所谓秘密,因也就捧了字条来看,见上面写的是:“送某某饭店三号房间钱先生,纱价已跌落两百元,仍有看跌之势,尊意如何,速复。知白。”我笑着想,字旁有两个足旁加失的跌字,怪不得张三说是失落了两样东西。张三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知道他们同志不能隐瞒便告诉了他。张三提起脚上的拖鞋,打了楼板一下响。皱着眉头道:“昨天我劝他多卖几包他不干,今天要损失了几万了。”我问道:“这两位大概是做棉纱生意的。”张三道:“钱先生是做棉纱生意的,金先生是做绸缎生意的,我们多少有点关系。钱先生的棉纱。都堆在乡下村子里,卖一包,在乡下抬一包来,十分麻烦。”我说:“纱价到了现在,也就顶了关了,再不卖就错过机会了。”张三道:“大家都在囤吗!”我道:“他囤了多少货?”张三伸手搔搔头发,笑道:“这就难说了。要论他原来的资本,那真不足说,不过一两万块钱,到了现在,那可吓坏人。假如现在还要出航空奖券的话,他总连中了两个航空头奖了。”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搔头发,笑道:“我也不必多说了,反正做商人的现时都发财。”我微微地摇着头道:“那也不尽然吧?”老王道:“算了算了,我们何必尽谈不相干的事情。换上衣服,我们出去吃饭去。”张三沉吟着,伸手到烟听道里取烟,一看里面空了,就在衣架子的衣服袋里,摸出一张一百元钱票来。他按着桌上的铃,茶房进来了,便递钱给他道:“买一听烟来。你告诉对面饭店,给我们留个座位。说是这里三号房姓张的,他们账房就知道。”茶房一鞠躬,接着钱去了。我坐在一边看到,却是一怔。当年我在北平,所看到总长次长们,那种花钱不在乎的样子,也不过如此。我倒疑心他是对我特别恭维,因笑道:“张三哥,你不必太客气,一切随便好了。”张三笑道:“没有关系,烟卷我们总是要抽的。”正说到这里,茶房进来报告,电话来了。张三踏着拖鞋去听电话,约摸二十分钟,只听得他一路喊了进来道:“老王,老王,我们明天动身到海防去,今天吃晚饭,一定我请客,一定我请客。”随着这话,两只拖鞋,由门口半空里飞进来,接着是张三一个倒栽葱,跌了进来。老王待抢着去扶他时,他已经爬了起来,两手拍着道:“只剩今晚一晚在重庆了,花几个钱不在乎,一个月后,我们口袋又满了。”他说着,将赤脚在地板上打着板,两肩一上一下的耸着,口里滴哨滴哨的唱着跳舞音乐。我这才明白了,那位南京大学教授要去当司机。绝非一样“有激使然”的话而已。 第四章 第十梦狗头国之一瞥 第四章 第十梦狗头国之一瞥小时读《山海经》,总觉得过于荒唐。后来看《镜花缘》小说,作者居然根据《山海经》大游其另一世界,便有些疑信参半了。别的不说,单提这狗头国,仿佛就不近情理。人身上都生长全了,何以这个脑袋还滞留在四腿畜生的境界里呢?后来看有声电影,见到狗之家庭这张片子,狗果然站立起来,穿西服,吃大菜,和人一样生活着,我就联想到狗头国的人,也许是这样。我自己是没有钱出洋,我又没有资格拿公家的钱作川资,也就无法证实宇宙里有这个狗头国没有,不想人事难说,糊里糊涂,到底碰着一个机会了。我的朋友万士通,在飞机公司服务,一天上午,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是他要坐飞机到最近一站去办点公事,两小时内就飞回来,可以带我尝一尝航空的滋味。我正久静思动,也就如约以往。到了飞机站上,万士通己在那里等候着我,便约我在休息室里喝杯红茶吃些点心,我们正谈得起劲,站上人却来催士通上机,我自然跟了他走。面前一列停着三架银色巨型机,有一架开着机座的门,搭上了短梯,仿佛静等搭客上机。万士通先生做事,没有错误的,他径直的扶了梯子上去,还回转手来向我招了几招。我这破题儿第一次坐飞机的人,当然是跟了内行走,钻进了机座,已有一个人先在,其余各空椅子上,只放了些布袋,仅仅还空着两个坐位。万士通和我并排坐下,很坦然的继续着刚才的谈话。我由窗子里向外一看,飞机已是在云海上飞着,无景致可看,我也只管把话谈了下去。万士通谈了很久,抬起手表来一看,不觉咦了一声。我说:“怎么了?快到了吗?”士通道:“已经飞了一个多钟头了,照说半点钟就要飞到的。” 在一边的茶房,迎了上来笑问道:“万先生你不是到狗头国去吗?”士通被他一句提醒,对面前的布袋注意看了一下,不觉拍着大腿叫道:“糟了!糟了!张兄我和你开了一个大玩笑。”我问道:“这飞机真是到狗头国去的?”士通道:“谁说不是?今天是不能回去的了。”我也慌了,因道:“承你好意,把我带上飞机来参观。我哪有钱买外汇,再买回国的票子?”士通道:“不但是你,就是我亦复如此,好在我是公司里人,总可以记账。”我听说可以记账,大不了是借债,也就心里坦然。因道:“书上说的狗头国,真有这么一回事?”士通笑道:“这是译音之讹。就原音说,大概在国音格特之间,顺便一转,就转为狗头。其实他们那国人一般的人首人身,并不在肩膀上扛着一个狗头。这地方是大海洋中几个小岛,你也不用多问,这个小国,一切特别,你去一游,一定加增兴趣不少。”那位押机的人就对我微微笑着。彼此谈起话来,知道那是一位商人魏法才。只看他团团白净的面孔,一撮卓别林小须,穿了漂亮的西服,便是个精神饱满之人。谈话之间,机下已发现了海洋和岛屿,飞机对了岛上飞下,一片大广场上,一面大黑旗子临风招展。黑旗中间,有三个古钱图案是黄色的。据士通说,这就是狗头国的国徽。魏法才见到了目的地了就掏出两大把糖果,让我们放在衣袋里,他道:“见着机场上特别欢迎的人,可以暗地里给他一个。”我听了这话,有些愕然,向士通望着。士通点头笑道:“真的是这样。狗头国人喜欢吃糖,因为他这个国家就缺少做糖的东西,所以我们送糖给他,等于我们中国人见着朋友,敬上一支烟卷。”我说:“既然如此,就明明白白敬上一块糖果好了,为什么要暗下递过去?”士通道:“这就是狗头国特别之处。他们上自国王,下至穷百姓,都以私相授受为亲爱。”说话时,飞机已在机场降落,而开了座门了。魏法才首先下机,我们随着下来,向机场上围着一群欢迎的人,看他们的形象时,皮肤黑色,额头和下巴突出,也有些像狗,眼珠是黄的,只有这点异乎我们。衣服倒也西装革履,只是颜色多用黄色而已。首先迎着魏法才的,是个矮胖子,金黄色的西装,里面金黄色的衬衣,金黄领带,仿佛是个镀了金的人。他见着魏法才,先深深地鞠了躬,接着笑道:“我听说魏先生这次带来的糖果很多,真是雪中送炭。”他竟说了一口极流利的汉语。法才道:“除了我们几个人外,尽可能的,都带了糖。”说着一握手,我就看见他捏了一把糖果,由手心里递过去。回转头来,法才向我们介绍这是这岛上的“特克曼勒”。“特克曼勒”译成汉语,就是地方长官。于是我们一一握手,暗下递糖果。随后又有许多穿黄色西服的人前来欢迎,我们如法炮制地对待着。那特克曼勒招呼了三辆马车过来,向法才道:“我想邀请三位先生,到舍下去休息,就是带来的货,也一齐运了去。”法才笑道:“这不妥当吧?我做的是贵岛全岛的买卖,若是人和商品,一齐运到府上去,人家说我姓魏的只做一家买卖,以后我运了货来,贵岛糖商要拒绝购进了。”特克曼勒却把胸一拍道:“那要什么紧?这些糖商不做生意更好,我来和一班朋友包办了。敝岛人民之不能不买糖果,犹之乎上国人不能不吸纸烟。我把进口的糖果都囤起来,不怕老百姓不买。”法才笑道:“那样做,阁下可以尽量把糖价提高,弄得贵岛的人都把糖果戒了,我这生意就做不成了。”特克曼勒道:“这又何难,只要大家有戒吃糖的趋势,我立刻把糖价松动一下就是。”法才无论怎样说,他也不肯放松。他所带来的一批粗人。已亲自爬上飞机,把大小布袋,陆续搬上了马车,魏法才虽皱了眉望着,却也不拦阻。我知道他的苦衷,若是把岛上这位大酋长得罪,根本不许糖果进口。也是做不成买卖的。而在他这一犹豫之下,他所带来的糖果,已经完全搬上了马车,特克曼勒也就把我们三位来宾让上了一辆敞篷马车,自己陪着,我们在一辆车上。走不多远,就进了热闹的街市,小小的海岛,也不过一些竹枝木板的店户,不足称道。最奇怪的便是许多人民,成串的站在人家屋檐下,队伍的最前面却是一爿小糖果店。我便问道:“难道这些人都是买糖果吃的?”特克曼勒向前看去,只当没听到。万士通笑着点了一点头。于是我就留意那些买糖果人的情形,在那糖果店门口,有块大黑牌,上面白粉写着汉字。原来此国和日本一样,是借用汉字的。我近着看清楚两行,乃是粽子糖每磅价银十五两,柠檬糖每磅价银廿四两。我向魏法才道:“什么?糖果价格这样高?这岛上的生活,不吓死我们外来人吗?” 特克曼勒笑道:“这因为糖果是一种消耗品,我们照奢侈品多征百分之百的税,所以价格高。近来也实因糖果来得少一点,价格又涨了一点。”说着,车子又走近了一家糖果店,只见买糖果的人,全在手上高举着雪白的银子,后面站的人,将银子伸过前面人的脑袋,递到柜台上去。我问道:“这样贵的价,买糖的人还是在人头上递钱,贵岛人喜欢吃糖的程度,真是可想而知。”特克曼勒对我微微地笑着,随了他这笑意把胸脯挺了起来,好像说唯其如此,我就可以发财了。这时,后面那两部载糖的马车,却由身边抢了过去,似乎这街上的人,他们的嗅觉特别的敏锐,嗅到那车上的糖气,都掉转头来眼睁睁地望了这两部车子过去,有的人索性歪了头,嘴角上流出两尺长的涎来,眼珠翻白,人挺立了不动,面如死灰。在这种情形看起来,似乎有一部分人,也为了糖果太贵,好久没有尝到甜味。所以大街上有了糖香,不免讥无钱买糖的流馋涎了。我正想之间,车子已到了主人翁之家。自然是一幢很精致的洋房子,然而大门闭着,在门外却站了一群人。始而我以为也是主人家的人,可是我们车子一停,就有一个长胡子的人迎上来,拦住车子,向我们咕哩咕噜说了一通土话。特克曼勒就低低地向魏法才操着汉话道:“魏先生,你尽量把糖价提高。至少你说粽子糖每磅的批发价是二十两,而且你还要说带来的货已让人完全买了,只好下次分给他们一点。”魏法才果然向那人说了几句土语。那群围着大门的人,听了这消息,一句话不说,呵的一声,一哄而散。那个老头子手提起他破大衣的下摆,将脑袋作个前钻的姿势竟是跌跌撞撞,跑着走了,我为之愕然,只呆望了他们,万士通拍着我的肩膀,笑道:“你不懂其中的奥妙吧,这些人都是糖果贩子。他们虽是拿银子来买糖的,并不希望糖价低落。为什么呢?他家里多少总有些存货。你不看到街上公布的糖果价格,粽子糖是十五两银子一磅吗?现在魏先生一句话,他们家里的存货,在几秒钟之内,又每磅要多赚五两银子了。”我道:“原来如此,他们又何必跑呢?”特克曼勒道:“这班奸商,实在可恶!他们得了这消息,要去占没有得消息人的便宜,照着市价,多出个一两或八钱银子,就把糖果收买起来,一转眼,又可以赚几两,去迟了,消息传出去了,有糖果的人就都要涨价不会让他们垄断了。” 说着话,我们由主人让进了客室,先是茶烟点心招待,后来还有酒肴供奉。我们正在畅谈的时候,忽然有人进来向主人悄悄报告。主人便站起来连连的答道:“到隔壁屋子里坐吧。”他回头向我们打招呼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说来说去,无非为了敝岛这两天闹糖荒,暂请宽坐一会。”说着,他起身向隔壁屋子去了。我们在这屋子里悄悄的谈话,听到那边谈话,时而声调紧张,时而笑语喧哗。我不懂夷话,很是疑惑,万士通笑道:“这不干我们事,你不必多心。来的是这位主人翁的合伙股东,说是市面上零零碎碎还有些整包的糖果,他们都收起来了。无论如何,从今日起,一块糖果也不卖出去。好在别的路上,暂时也不会有法来,在三日之内他们要造成每块糖果卖五钱银子的趋势。在他们之外,似乎另有个组织,也囤积了一些糖果,只是比他们的势力小,他们正在想法,把这个组织打倒。不过在糖果价只管看涨之下,哪一个组织,照样天天赚钱,又不容易吞并过来。”我道:“万兄,我们离开此地吧。这主人翁的心太狠,这样干下去,也许像十字坡的张青饭店,有把我们当馒头馅子的可能。”法才笑道:“那你放心!他还靠我们给他运糖呢。”这时却有几个面黄肌瘦的人,两眼发直,口里流着馋涎,抢进了屋子。后面一群主人的奴才,只喝问哪里去?这当头一位,是一位白胡子老人,走来竟向我们深深作了三个揖。虽然穿西服作揖是不好看的,然而他的姿势,却很自然。接着他说起汉话来央告着道:“三位上国来的先生,你们是礼仪之邦来的人,应当可怜可怜我们这嗜糖之民,在各位没到的时候,本来糖果虽然贵,有钱还可以买得到,自从三位光临以后,街上的糖果店,都关门了。”士通问道:“也许是货卖完了,这与我们何干?”那人道:“正为了三位上国大人来了,才这样的。他们知道三位带来的消息,糖果价还要涨。他们不晓得这涨风要涨到什么程度,把糖果多留一点钟,就可多发一点财,索性不卖一块糖果,等稳定了再卖。这一下子,真把我们急死了。”我不由得咳了一声道:“你们这些人也实在太难,糖果并非柴米油盐不可少的日用品,你们不会不吃吗?”那人苦笑着道:“先生!这理由很简单,假使我们能戒掉这种嗜好,我们老早就断了这念头了,又何必每天把吃面包的钱,都省下一半来买糖?现在更不对了,买糖的钱比买饭的钱还要多。”我回头向法才道:“魏先生对于这个岛,有相当的认识,他们何以非吃糖果不可呢?糖果并不像鸦片一样,吃过之后,会上瘾的。”法才道:“安南人喜欢嚼槟榔,口角里流着涎水,牙齿弄得漆黑。这槟榔的滋味,是酸甜苦辣一点没有,他们为什么那样嗜好呢?这不是为了有这样一个习惯吗?”他说着,看到这些来人情形可怜。 便道:“你们说吧,到这里来对我们有什么要求?”那老人道:“我们望上国人多多的给我们运一些糖果来。我们也知道三位先生随身带来的糖果不少,务必请三位高抬贵手。”魏法才道:“我们……”这句话没说完,特克曼勒已抢了进来,拍手顿脚,对那几个人骂了一顿,那几个人一字没有反响,就这样走了。我虽不知道他骂的是些什么话,我只看那些人眼光都直了,想到骂得是很厉害。我不能看主人翁这样子,要求着万士通,同我一路上街游览。这主人翁认为我们是财神,还派了两名岛卒护送。走上街来第一个印象,便让我深深感到奇怪的,就是这街上人分三等走路。凡是穿着黄衣服戴着黄帽子的人,在街中心走。穿白衣服的人,在街两边,其余的人却必须闪到人家屋檐下。街上是柏油路,两旁是沙子路,屋檐下却是烂泥渗着鹅卵石的路,极不好走,这阶级显然了。我便问那岛卒:“哪种人可以穿黄衣服?”他用土话告诉万士通。士通翻译着,笑道:“穿黄衣服的是官商,穿白衣服的是商人,其余是老百姓。黄代表金子,白代表银子,此地风俗,经商人才能做官,做了官更好经商。官商以运输管理员为最大,位次于岛主,因为外国来的货,首先经他的手,他可以操纵全岛的金融。”我道:“他有什么法子操纵全岛的金融呢?”士通道:“这个岛上人,有个特性,一切都是外国来得好,外货必定经过运输员的手。照例是他总理入口货物,他把货收买到手,就可以随便定个价格,要挣多少,就挣多少。这岛上人,也知道关税壁垒政策,外货是抽百之两百的税。就是一两银子外来货,要抽上二两银子的税,岛上官僚巴不得外货涨价,好多收些税。你想,运输员有增减岛上税收的本领,岂不是操纵了金融?”我道: “抽百分之二百的税,这却也骇人。这岛上人不会不用外货吗?”士通摇摇头道:“那如何能够?这里的阔人,都有一种毛病,不用外国货就会咳嗽,而咳嗽的声音,颇……”正说到这里,街中心忽然有几声狗叫,我看时,并没有狗,却不知声音何来。士通指着街心一个穿黄衣服的人道:“那个人就是患了缺少外国货的病。”我看时,那人坐在敞篷马车上,弯了腰拼命的咳嗽。那咳嗽的声音,像那小哈巴狗叫的声音一样。马车夫和一个跟随,十分焦急,停了马车,只管向那人捶背。那马车夫,一眼看到我们两个中国人,就奔着迎上前来,向我们鞠躬。万士通问了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向我道:“你愿不愿揍人?”我愕然不知所谓,只望了他。士通笑道:“他的主人翁,是位药商,又兼全岛公墓督办。有一个毛病,常患心口疼。每患这个毛病时,要人去捶他的脊梁,但他本岛的人捶他。不发生效力。他特地请了一位西洋拳师在家里揍他。他一发狗叫病。西洋拳头揍他就好。现时走到大街上,一时无法找西洋拳师。见我们也是本岛的外国人,这马车夫特地来请我们打他。”我笑说岂有此理?那马车夫见我发笑,以为我拒绝了,就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我向万士通笑道:“无论如何,我不能平白地打人,你去做这个好人吧。”他也只是笑,不肯动脚。可是马车上那个阔药商让那听差搀着,一路哀告上前。他是阔人,自然会说汉话,向我们深深一鞠躬道:“两位先生,我快要死了,请你打我几下。”他弯了腰只是哼。万士通有点不过意,便在他身上轻轻拍了几下,他忽然哼着骂道:“你这浑蛋,你这浑蛋,你这该死的浑蛋!”万士通见他骂人,伸手就向他脸上一下耳光打去。啪的一声,只见他左腮红了半边。他忽然不哼了,伸直了腰,将右边脸偏了过来,大声道:“你敢再打我这边脸一下吗?”士通一时性起,也不管是否有些过分,伸出手来,又给他右边脸腮一下。那人立刻喜笑颜开,向士通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多谢,兄弟的病已经好了。无论如何,外国的耳光是比本国的耳光要值钱一百倍,一耳光之下,百病消除。”说毕,高高兴兴坐上马车走了。我先是呆了一呆,一会子想过来了,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士通也笑道:“长了三四十岁,只看到人用法子骗钱,没有看到人用法子骗挨打的。这个岛上的人,真有些特别,唯恐人家不打他。”我对于本岛人之酷好外国货,也引起了兴趣,便向士通笑道:“我们把这个岛的街市都走遍了吧,也许会发现比这还有趣的事情。”士通笑道:“这岛上人说外国人的耳光是好的,那也不妨说岛外人的肉也是香的。那像《西游记》上妖怪吃唐僧肉一样,会把我们活宰了来吃。”我笑道:“那总不至于。因为这里的官员,还需要我们由中国运货来让他们发财呢。看了银子份上,他不能不保护我们。”士通笑着对了那两个岛卒说了一番土话,他们就在前引路。约走了两三条街,却看到一家西餐馆门口,有一排武装岛卒在那里守着。这岛上以坐双马车为最阔,就看到一辆车子牵着一辆车子直到那门口,穿黄或穿白的,都在那西餐馆门口上车。只看那三层楼的洋式门面。就相当富丽。汉字写了一块招牌,是“阿尔巴尼亚大菜馆”,我不由得咦了一声。因问士通道:“用外国地名作招牌,我们中国人也有这点作风。但最不足取,也无非拿了小国比利时、墨西哥标榜。这阿尔巴尼亚,是一个被侵略亡了的国家,取之何足为荣?”士通伸手搔搔头,他也有一事不通的时候,却去问那岛卒,那岛卒咿晤了许久。 最后士通告诉我们:“他根本不知道阿尔巴尼亚是一个国家,更不明白它已亡了。我问他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做招牌呢?他说因为这个名字念出来咿哑咿哑很奇怪,所以用了,这名字不好吗?这家餐馆是全岛最有名的一家呢!每客西餐银子一百两。一个岛民要取得在阿尔巴尼亚吃饭的资格,非大大地发了冤枉财不可呢。”我道:“这些武装岛卒,又是干什么的呢?”士通问了岛卒告诉我道:“这里的西餐,虽要一百两银子一客。但是每天有人为了抢座位而打架,这岛卒是维持治安的。”我不由得昂起头来抖了一句文道:“阔矣哉!狗头国之人也!”正说到这里,替我们引导的两个岛卒,却向一条冷巷子里飞跑了去。我也去看时,见有一群叫化子,在那里打架,有两三个人头破血出,躺在地上。其中有几个叫化子,在一条阳沟里,抓着鸡鱼骨头向破碗里乱塞。 那阳沟前有所后门,上钉一块小牌子写着阿尔巴尼亚大餐馆厨房。那拣骨头的叫化子,看到了岛卒,伸直了腰也跑走了,只听这脚板拍拍之声。我向前看去,一片乌压压的影子,怕不有好几百人呢。我问士通道:“叫化子也要尝尝阿尔巴尼亚的滋味,都到这里来了。”士通摇摇头道:“唔!不然。这里大街上是有饭吃的人走的,小巷子是叫化子走的。这岛是世界上叫化子最多的一个国家,不信你跟着这群人去看。”我听了这话,顺了这条巷子向前走,不到十丈远,就见两具叫化子尸体躺在地上,有一具尸体,用草席盖了半截。另一具赤身露体,皮肤变成了灰黑,骨头根根由皮里撑出来。我正惊异着,只管向前走,远远看到一片大海,直接天脚。有几只悬海盗旗子的帆船,在水上出没。那些逃跑了的叫化子不见了,由近而远,直到海滩,都是大大小小穷苦的尸骨堆,我仔细看时,又不是尸骨,有的是人家花园的围墙,墙脚下的石头刻了裸体人像,有的是汽车间车门上的石刻。我所看的穷人尸骨,是我眼睛看错了,实在是富强人家墙基上的石刻。这雕琢功夫真好,个个都有精彩的表演姿势,我正赏鉴着,不料那些石刻,一齐活动着,大喊一声,向我扑来。你想我还有胆子在这里赏鉴雕刻美吗? 第五章 第十五梦退回去了廿年 第五章 第十五梦退回去了廿年零碎的爆竹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听到窗子外面有一苍老的声音骂道:“这些猴儿崽子,开的什么穷心?年过了这多天,还直放麻雷子二踢角,这年过得有什么痛快。东三省闹土匪,直隶闹蝗虫,黄河闹水灾,煤面全涨钱。这大杂院里,除了张先生,也没有谁做官,哪里来的这么些个容易钱,到了初五六,还直让小孩子过年?”最后几句话,把我惊醒了。正是我新近在北京农商部当了一名小办事员,大小是个官了。睁着眼睛一看,墙上挂着的月份牌,上面大书中华民国八年阳历二月,阴历正月。正是这大杂院里这位卖切糕的街坊大胡子骂得痛快,我该到部了,怎么还睡觉?于是匆匆起床,将白泥炉子上放的隔夜水壶,倒着漱洗过了。头上戴了兜头线帽,围了一条破毡子旧围巾儿,锁门就走。当个小办事员的人,决没钱买大衣。北京这地方又冷,不这么穿着不行。出得门来,这冷僻胡同里的积雪,依然堆着尺来厚,脚在雪上踏着,唏唆作响。那西北风像刀割似的迎面吹过,把人家屋脊上的积雪刮了下来,临空一卷,卷成个白雾团子,然后向人扑来。任是围了破毡子,那碎雪还向衣领子里钻了来。我虽穿了一件天桥收来的老羊皮,不觉还打了两个冷战,鼻子出来的气,透过了兜帽的窟窿,像是馒头出笼屉,热气上冒。沿了鼻孔的一转帽檐,都让气冲湿了。心想:不过为了三十块钱的薪水,冒了这种风雪去办公,实在辛苦。正想着,一辆汽车自身后追了上来,把地面上的雪澜泥浆,溅了起来,汽车两边就飞起了两排泥雨,溅了我一身的泥点。汽车过去了能奈它何?由那车后身窗子里望去,一对男女厮搂着,头挤在一起。 那汽车号码是自用六零六,巧了,这就是我们总长坐着办公的车。不用说,车上那个男人是我上司赖大元总长。慢说我一个走路的人,追不上汽车去讲理,就算追得上,难道我还敢和总长去辨是非不成?叹了一口气,只好挨着人家墙脚,慢慢走到部。我们这农商部,在北京是闲衙门。闲的程度,略好于教育部而已。门口站的那两个卫警,夹了一支旧来福步枪在胁下,冷得只作开跑步走。我向传达室一看,那传达正在走廊下笼白炉子的火。他窗户上放了一架小闹钟,已到十点了。院子里除了满地积雪,并无别的象征。那些花木,由雪堆里撑出枝枝桠桠的树枝,上面还堆了积雪,在高屋檐下,一点也不见响动,走廊地上倒有十几个小麻雀,见人来了,轰的一声飞向屋檐上,这不像衙门,像座庙了。我是矿务司第一课的办事员,直走到东向角落的五进院子,才是我们的办公处。北屋五大间是司长室,正中堂屋会客室。西面是第一科,科长在外面一间屋子里,几个科员也在那里列着桌子,我和另一个办事同三个录事,就缩在另一小屋子里。矿务司有个特别好处,尽管市面上煤卖到二十多元一吨,大同、石家庄两处的红煤,我们依然可以特殊便利一下,所以每间屋子里都把铁炉子生着火。这年头虽不像北京饭店有热气管子,所谓屋子里笼“洋炉子”,也就是人间天上了。掀开棉布帘子进了屋,早是满座生春,正中大屋铁炉子边站着两位茶房,烘火闲话,谈正月初一,和了个三元。看我进来,睬也不睬。我摘了帽子,解了围巾,掀帘进了第一课。铁炉子上放了一把白铁壶,水沸得正沙沙作响,壶嘴里向外冒汽。院子里的堆雪,由玻璃窗上反映进光来。科长陶菊圃是位老公事,他向例来得早。这时,在玻璃窗下写字台上,摊了一本木版大字《三国演义》,架上老花眼镜,看得入神。茶房早已给他斟一杯好香片茶,热气腾腾,放在面前了,陶科长虽然年纪大,炉子里的火生得太热,穿来的皮袍大衣,都已挂在衣架上。只穿了一件存在部里的旧湖绉棉袍子。照例,小办事员和录事见了科长,得深深一鞠躬拜年。但我是新出学校的青年,这个恭维劲儿做不出来。好正是旧历年,行旧礼吧。因之两手捧了帽子和围脖,乱拱了几个揖。口里连称:“科长,新禧新禧!”陶科长两手捧下眼镜,向我点个头,又去看刘备三顾茅庐了。这屋子里除了科长,并无第二个人。那边小屋子是我们自己的园地了。同事们都比我早来了。两个录事,已在眷写公事。另一个录事和一个小办事员,在屋角里的小桌子上下象棋,我一进门,这两位同事,透着气味相投,一齐站了起来,拱手道着新禧。我挂起围脖和帽子,问另一位办事员李君:“有什么公事办吗?”李君道:“没有什么公事,司长有一个星期没交下重要公事了。写的这两件公事,是阴历年前留下来的。”他口里说着,眼睛正是对了象棋出神。对方来了一个当头炮,挂角马,他正在想法解除这个难关。我也就不问他的话了,跟着坐下看棋。隔壁屋子里一阵乱,几位科员来了,全都向陶科长一鞠躬。尤其是一位二等科员范君,态度恭敬。马褂套着长袍,两手垂直袖子,站在陶科长面前,笑道:“正月初一,我到陶科长公馆去拜过年的。”陶科长道:“失迎失迎,孩子们闹着去逛厂甸。”范科员道:“回头我又到沈司长家里去了。沈司长太客气,留着我在他身后看牌,又是茶叶蛋,又是猪油年糕,只管拿点心待客,我还替他出主意,和了个断么平带不求人,不声不响的和个三番。”陶科长笑了一笑,似乎记起一件事,走出屋子去了,立刻这屋子里热闹起来。一位科员佟君,首先放肆着。在报架上将当天的报放在公事桌上,笑问道:“老范啦,八小姐那里去过没有?喂!今天晚上好戏有《打樱桃》,又有前本《海会寺》,包个厢,到小房子里去约了八小姐来听戏吧?大家也好见个面儿。”范君也拿一份报回到公事桌上去看着,笑道:“谈八小姐呢,去年几乎过不了年。还是老马好,办自由恋爱,比我们这在胡同里胡闹的人经济得多,他还是一到部就写信。”在他的对面桌上,有一位二等科员马君,拿一叠公用信笺放在桌上,抽起一张信笔瞎写。其实他不是写爱情信,是作篇剧评,要投到一家小报去登起来,题目是《新春三日观剧记》。正在谈论着,一位胡君进来了,在屋里的人都向他道着新禧。他是次长面前的红人,虽未能取陶科长而代之,但在本科,也可算位副科长了。他一面脱着皮大衣,一面问道:“科长没来吗?”外面两位不理我的茶房,这时一齐跟着进来,一个接着獭皮帽子和大衣,一个又打着手巾把送将上来。佟君道:“科长早来了,刚出去。”胡君在衣袋里取出一支雪茄,咬了头子,衔在口里,那打手巾把子的茶房,便擦了一支火柴,来替他点着烟。他喷了一口烟,两指头夹了一支雪茄,高高举起来笑道:“我告诉诸位一件极有趣的事。我打了这多年的扑克,从来没有拿过同花顺,这次新年,可让我碰着了。花是黑桃子,点数是八、九、十、十一、十二,达到最高纪录,只差两张牌而已。”在屋子里的科员,全部轰然一声。 胡先生站在屋子中间精神抖擞,笑道:“这还不算,最有趣的,同场的人有一个人换到了红桃子同花和爱斯富而好,这两位仁兄拼命的累斯,一直加到一百多元,还是我告诉他们,不必再拼命,翻开牌来,我是要贺钱的。连赢带收和贺,一牌捞了个小两百元。”说着,口里衔了雪茄,两手连拍一阵。当时陶科长进来了,那些科员不便作声。只有这位胡科员来头大,并不介意,依然在屋子中间说笑着。陶科长笑道:“胡兄如此高兴,必有得意之作。”胡君连笑带比,又叙了一番。我们这屋子里,显然又是一个阶级,那边尽管笑声沸天,我们这边,决不敢应他们一个字的腔。约十分钟,那位向科长作九十度鞠躬的范君走过我们这边来,我们也向他恭贺新禧。有的点头,有的拱手。因为他的阶级究竟还支配不了我们的饭碗,所以并没有人向他作九十度的鞠躬。然而他也无求于我们,只是微笑着点了两点下巴。我们有点瞧他不起,借着在桌子抽屉里找稿件,没有和他打招呼,他走过我面前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但我没有和他贺新禧的义务,他也就过那边去了。这时,那边屋子,又来了几位科员,我们这边,也增加了两名办事员。这两名办事员,一位是司长的小舅子,年纪十八岁,一个月也不到部一次,今天大概是为了春节假后的第一天,也来画个到。另一名是次长的堂叔,已经有六十多岁了,他来是常来的,来了照例不做事,科长向来也没有交过一件公事他办。他以为,侄身居次长,只给他一个起码官做,十分牢骚,常把他一口的家乡土话低声骂人。今天大概年酒喝得太多了,面变紫红,白色胡须桩子,由红皮肤里冒出来,又露出一口长牙,真不大雅观。 这两边屋子里,大小官员二十余人,各都坐着一个位子,或者用公用信笺写信,或者看报,或者口里衔了烟卷,眼睛望了天花板出神。比较坐得近一些的人,就喝着部里预备下的香片茶,轻轻的谈着麻雀经,其间有两个比较高明的,却是拿了报上的材料,议论国内时局。我们这边两位录事,将交下的公事写完了,到隔壁屋子里去呈给科长。今天也算打破了纪录,学着隔壁屋子里的科员,无事可做,我们也来谈谈天,忽然外面有人喊着“总长到,总长到!”立刻我们两间屋子里的空气,都紧张起来,这就是在北京做大官一点儿滋味。到了衙门里,便有茶房到各司科去吆喝着。 那科长听了这话,立刻把老花眼镜取下,将衣架上马褂摘来穿起。外面屋子的茶房打了一个热手巾把进来,捧给陶科长擦脸。他接过手巾,随便在脸上摸了两摸,打开抽屉,取出几件公事,两手捧着走了。这次科长离开,我们这两间屋子里谈话的声音,不是上次那样高,但胡科员还是神气十足,谈那打扑克的事。约摸有半小时,陶科长回来了,向大家点头道:“头儿走了,说是这两天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下午可以不来,下星期照常。”大家听说,轰然一声,表示欢喜,科长在身上掏出钥匙,把抽屉锁了,茶房已知道他要走,立刻取了皮大衣来给他加上。几位出色的科员,也不必彼此招呼,都去穿大衣。科长走了,范君首先高声叫起来道:“喂!下午来八圈吧?”佟君道:“不,今儿好戏,小梅和小楼合演《霸王别姬》,马上叫人去定两个座儿。”马君道:“老佟,你猜猜小余为什么不和杨梅合作?”大家谈笑着戏的消息,一窝蜂地走了。我们这屋子里的人,也走了。只有我和一个李录事,因一盘象棋没下完,还在屋子里。那个姓王的茶房回过头来,向里张望一下谈笑着道:“该走了。”另一个姓巴的茶房在外面屋里,整理零碎东西,答道:“忙什么?这屋子里暖和,多坐一会儿,家里可以省几斤煤球。王茶房道:“可没了好香片。坐久了暖屋子,怪渴的。”我听了这话,推开象棋盘,便站起来,瞪了王茶房道:“你奚落我做什么?我们多坐一会也不碍你什么事。”王茶房道:“怎么不碍我们的事?你不走,我们不能锁门,丢了东西,谁负责任?”我喝道:“你说话,少放肆。难道我们当小办事员的人,会偷部里的东西吗?”巴茶房道:“你不打听打听,商务司第三科,前天丢了一件皮大衣。一个姓杨的录事,有很大的嫌疑。”他正收拾科长桌上的东西,仰着脸对了我们。李录事跳上前,就向他脑后打了一个耳光,骂道:“混蛋。你指着和尚骂秃驴。”巴茶房掉转身来,就要回手,我立刻把李录事拉走。巴茶房追过来时,我们已到院子里走廊上了,他只好在屋门口大骂。我陪李录事到了衙门口,埋怨他道:“你不该打那东西,他是陶科长的红人,明天和你告上一状,你受不了。”李录事红着脸道:“二十块钱的事情哪里就找不到?我不干了。张先生,只是怕连累着你。”我笑道:“不要紧,我也看这二十块钱的位置,等于讨饭。不然,我也不会在部里满不在乎。果然那小子到科长面前挑拨是非的话,我就到广东去。那里空气新鲜,我还年轻,有机会还去读两年书呢。”我们分手回家,但我心里,始终是替李录事为难的。他一家五口,就靠这二十元的薪水,果然丢了饭碗,那怎么是好呢?我想着明早到部,却是一个难关。不想当这晚我在灯下一人吃饭的时候,李录事一头高兴跑进来,向我拱手道:“恭喜恭喜!”我起身相迎,倒有些愕然,以为他是把话倒过来说。我让他坐下,拿起炉子边放的一把紫泥壶,斟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笑道:“请喝一点,冲冲寒气。在这腐败的政府下,好是做社会上一个寄生虫。不好却少不了做一个二十世纪的亡国奴。中山先生在广东组织革命政府,前途是大有希望的,我们一块儿到广东去吧。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哪怕是当一个叫化子呢,总比在这里看茶房的眼色强多了。”李录事笑道:“我不开玩笑,我真有办法了,你也有办法了。”我且坐着,扶起筷子来。他按住我的手道:“我们一块吃羊肉涮锅子去,我请你。”我道:“你中了慈善奖券?要不,怎么半下午工夫,你就有了办法了呢?”李录事笑道:“说起来话长。这事太痛快了。在这里说出来,怪可惜的。咱们到羊肉馆子里,一吃一喝,炉子边热烘烘的,谈起来一高兴,还可以多喝两盅。人世几逢口笑,走走,别错过机会。”我听他说得这样有分寸,果然就收拾了碗,和他一路到羊肉馆子里去。在馆子里找了一个僻静一点的雅座,要了酒菜,我是等不及他开口,又追着问了。李君因为我不会喝酒,自斟了一杯白干,一仰脖子喝了。 然后手按了酒杯,隔着羊肉锅子,向我笑道:“人家都说我们总长是个癞头龟,可是他几位少爷小姐都是时髦透顶的文明人儿。他二少爷和大小姐有点儿戏迷,你是知道的。”我说:“这个我倒不知道。我只听说,他大少爷会兼差,现在共有三十六个差事。上由国务院,下到直隶省统税局,他都挂上一个名。二少爷爱玩汽车,一个人有三四辆车子。 大小姐喜欢跑天津、上海,二小姐会跳舞,家里请了一个外国人教打钢琴。”李君笑道:“他们家里有的是钱,要什么有什么,他们就只喜欢一样能了事吗?”我见羊肉锅子里热气腾腾,炭火熊熊的映着李君脸上通红,知道他心里十分高兴,便不拦阻他的话锋,由他说了下去。他夹了一块红白相衬的肥瘦羊肉,送到暖锅子涮着,眼望了我笑道:“到今日,才知道爱玩也有爱玩儿的好处。我一把胡琴,足拉了二十年,在北京,拉胡琴的人遍地全是,我不敢说好。不过什么人的腔调,我都能学两句。去年年底,吴次长家里堂会,我去拉过一出《女起解》。巧啦,赖二位小姐就在场听着。她听人说那个拉胡琴的,就是农商部的录事,就记下了。今天我由部里出来,程秘书在马车上看到我,就把我带到赖公馆去,这位小姐,原是不便和我小录事请教,拉了二少爷一路,把我叫到内客室闲话。二少爷作一个考官的样子,先口试了我我一阵,然后拿出胡琴来,让我拉了两出戏。二小姐原是坐在一边监场的,听久了胡琴,她就嗓子痒痒,我又给她拉了两出戏。她有几处使腔不对,我就说二小姐这样唱得很好。另外有一个唱法,是这样唱的,于是我就唱给她听。她兄妹都高兴极了,留着我混了两三个钟头。后来二少爷拿出一张字纸给我看,是总长下的条子,上面说:‘李行时着派在秘书上办事。’条子是总长的亲笔,我认得的,而且二少爷当我的面,把条子交给程秘书了。”我呀了一声,笑道:“恭喜恭喜,李秘书。”他笑道:“还有啦,二小姐让我一捧场,高兴极了,进上房去拿出皮包,顺手一掏,就摸出了五张十元钞票,说是给我当车钱。天爷!我长了三十岁,没听说坐车要这么些个钱。”我笑道:“朋友,莫怪我说你眼孔小。赖二小姐有次到上海去吃一个同学的喜酒,却挂了一辆北宁津浦沪宁三路联运专车。把那趟车钱给你,够吃一辈子的了。”李君笑道:“虽然那么说,可是在我这一方面,总是一件新鲜事儿。年过穷了,我这几天正愁着过不过去,这一下子够他们乐几天的了。”他说时,透着高兴,右手在锅子里夹起羊肉向嘴里送,左手端起杯子,只等嘴里腾出地位来。我笑道:“不必喝酒了,吃完了还不到八点钟,请我听戏去吧。”他道:“听戏算什么,明日准奉陪。不过今天晚上还另有一件事相烦,二爷说,他九点钟在德国饭店等我,也许要带我到一个地方去拉胡琴。”我道:“你去就是了,这干我什么事呢?”他笑了,映着火炉子的红光,见他脸上很有点儿红晕,便道:“我当然愿意朋友好,你有什么非我不可的事,尽管说。”他笑道:“咱们哥儿俩,没话不说。德国饭店,全是外国人来来往往的地方,让我去找人,我有点儿怯。你什么都不含糊,可不可以送我进去?”我笑道:“大概不是为这个,今晚上也不忙请我吃涮锅子,我没什么,陪你去。可是赖二爷见着我,他要问你为什么带个人来呢?”李君道:“我虽没到过外国馆子。我想,总也有个雅座,你送我到雅座门口就行了。”我看他是真有点儿怯场,人家第一次派这位秘书上办事,别让他栽了。于是含笑答应,陪着他吃完了饭,慢慢地走到德国饭店,在餐馆的门口,玻璃架子的外国字招牌,电灯映着雪亮。这雪亮的灯光,更加重李君的胆怯。只管放慢步子,我便只好走前了。到了三门,经过存衣室门口,我们既无大衣,也无皮帽,本也不必在这门边走。我无意中一低头,地面上有一线光亮射来。仔细看时,却是地毯上有一点银光。相距不远,我弯腰拾起来一看,我心里却是一阵乱跳。正是一只白金钻石戒指,看那钻石,大过豌豆,决不下一千元的价值,我下意识地便向衣袋里塞着,而那只手还不肯拿出来,我又怕李君看到了,却赶快走了两步。这里是饭厅,角落里几位音乐师,正奏着钢琴梵呵铃,满厅几十张桌子,全坐满了。我到了这中外人士汇集的地方,总要顾些体貌,不能闯到人丛里找人,只好站了一站。不想这位李秘书比我更怯,竟是又退回二门去了。我见他不在身边,把钻戒又掏出来看了一看,光莹夺目,决是真的。但我心里立刻转了一个念头,二十来岁的青年,难道就让这一样东西,玷污了我的清白吗?我决定宣布出来。见有一个茶房经过,便道:“喂!我捡着了一点东西,你们顾客里面,有人寻找失物吗?”那茶房向我周身看看,见我穿件灰布老羊皮,便淡淡地问道:“你捡着什么?”我说:“我怎么能宣布呢?若宣布出来了,全座吃饭的人,有一大半会是失主。” 那茶房听我的话不受听,竟自走了。我踌躇了一会,觉着所站的地方,虽与食堂隔了一座大玻璃门,究竟是来往孔道,只好又向外走。口里自言自语地道:我登报找失主吧。这笔广告费,不怕失主不承认。身后忽然有人轻轻地道:“先生,你捡着一样贵重的东西吗?”我看时,是一位穿西装的汉子,胁下夹了一个大皮包,我便点点头道:“是的,我捡了一样东西。失主若说对了,当了公证人或者警察,我就把东西还他。”说到这里,又近了二门存衣室门口,李君迎上来笑道:“老张,怎样不带我进去?”他说时,在袋里掏出一方新制的白手绢只管擦脸上的汗。我笑道:“我的怯兄,你……”那西装人道:“呵!李秘书,你来了,二爷正让我找你呢。”李君这才放出笑容,替我介绍着这是赖公馆的二爷跟前胡爷。我这才晓得他是一个听差,竟比我们阔多了。胡听差笑道:“哈哈,都是自己人。我刚才听到张先生向茶房打招呼捡着东西,我就跟了来的。张先生捡着的东西,是不是很小的玩意儿?”我笑道:“胡爷,对不起,我不能宣布是什么,不过,我可告诉一点消息,是很贵重的。要是不贵重,我也不必有这一番做作了。”胡听差笑道:“那准对,好了,好了,可轻了我一场累,请你二位等一会儿。”说毕,也就走了。不一会工夫,他由里面笑嘻嘻的出来,向我两人招着手道:“二爷请你二位进去说话。”于是他在前引路,我们随后跟着,在食堂左角,一间小屋子里,见赖大元的二少爷二小姐,和另外一对男女在吃大菜,屋子门口,还树起了一架四折绿绸屏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赖二爷坐在大餐桌的上首,面对了屏风,我一进门,就先接近了他。他穿了一套紫呢西服,头发油刷得像乌缎子一样,只他那下阔上尖的窝窝头面孔,有点不衬。他左手拿叉,右手拿刀,正在切盘子里的牛排,却回转脸来,将刀尖指着我问了那听差道:“就是他捡着东西?”我看他这种样子,先有三分不顺眼,就站在屏风角不作声,胡听差道:“张先生,这是我们二爷。”李君站在我的身后,也轻轻地叫了一声二爷,二小姐,不知不觉的微鞠了一个躬,赖二又向我望了一望,问道:“你拾着了什么?”我道:“二爷,对不起,我不能先说。”左首坐的一个绿色西装少年,雪白的长方面孔,有些像程砚秋,挨了二小姐坐着。他点了头道:“对的,二爷,我们得先说出来。”赖二将叉子叉了一块牛排,塞到嘴里去咀嚼着,然后把叉子指着我道:“我丢了一个白金钻石戒指,戒指里面,刻了有 klk 三个英文字母,你说对不对?”我道:“不错,拾着一个钻石戒指。不过有没有三个英文字母,我还不知道,等我拿出来看。”于是在衣袋里把戒指掏出来,在灯光下照了一照,果然有那么三个字母。赖二不等我说什么,在衣袋里掏出一只绿绸锦盒来,放在桌子上,笑道:“你看看是这盒子装的。”我拿起盒子来,掀开盒子盖,里面蓝绒里子有个凹的印子,把戒指放下去,恰好相合。因道:“对了,赖先生,这戒指是你的,你拿去吧。你是体面人,我信得过你,不用另找人来证明了。”我把盒子递在他手上,转身就要走。赖二站起身来,将刀子点了我道:“你说,你要多少报酬?实对你说,我这戒指只值三千块钱,不算什么。不过,我是送这位高小姐的。”说着,向在座的一位红衣女郎点头笑了一笑。接着道:“寻回来了,完了我一个心愿。我很高兴,愿意谢你一下。”我道:“东西是赖先生的,交给赖先生就算完了,我不要报酬。”赖二指着胡听差道:“你把他拉着,我这就……”说时,放下刀叉,在衣袋里取出支票簿和自来水笔,就站在桌角边弯腰开了一张英文支票,撕下来交给胡听差道:“你给他,这是一千块钱的支票。今天的日期,明天银行一开门,他就可以去拿。”我道:“赖先生,你不用客气。假使我要开你一千块钱,我拿这戒指去换了,不更会多得一些钱吗?”赖二伸手搔了几搔头发,向我周身看看,沉吟着道:“看你这样子,光景也不会好。”那个穿红衣服的女郎微笑道:“他不要钱,你应当明白他的用意。”赖二点点头道:“是了是了。”将一个食指点了我道:“你姓什么?干什么的?进过学校没有?”我看他这样子,自觉头发缝里有点出火,便笑道:“实不相瞒,我父亲是个百万财主,近几年来败光了。当年我有一个好老子没念过书。如今穷了,什么也不会干。”胡听差和李君听了这话,只管向我瞪眼。赖二笑道:“怪不得你不在乎,原来你也是少爷出身。”二小姐大概是多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斜靠了那个像程砚秋的男子坐着,微斜了眼道:“二哥,你这点麻糊劲儿太像爸爸。刚才小胡不是说了,他姓张,也在部里当个小办事员吗?”赖二呵了一声,见胡听差手上还拿了那张一千元的支票,因道:“那末,那一千块钱你去兑了吧。江苏王鸿记裁缝,和高小姐做的几件衣服,都很好。七百块钱,算衣料手工。另外三百块钱赏给那个做衣服的伙计算酒钱。”胡听差答应了一声是。赖二爷道:“呵!李秘书怎么来了?”李君向前一步,哈了一哈腰儿。二小姐笑道:“二哥,你看,你什么事这样神魂颠倒的?你不是叫他来一路到高小姐家里吊嗓子去吗?”赖二笑道:“我这样说了吗?现在我们要到北京饭店去跳舞,这事不谈了。可是我没有一定的主张。小胡,你那里拿拾块钱出来,带他们去吃小馆儿。”我听了这话,不用他多说,我先走了。出大门不多远,李君追了上来,一路叫着老张老张!我停住脚问时,他道:“你这人是怎么了?你临走也不向二爷告辞一声。”我笑道:“我退还了他三千块钱的东西,他没有说一声请坐。不是拿刀子点着我,就是把叉子指着我。我并非他家的奴才,怎样能受这种侮辱?”我很兴奋地说着,说了之后,又有一点后悔,这话透着有一点讽刺李君,他倒不在意。承他的好意,替我雇了一乘人力车,把车钱也付了,送我回家。到了次日早上,我心里为难着一个问题,不易解决,科里两个茶房,和我们捣乱过,今天未必忘了。虽然打那个姓巴的,是李君的事,他未必忘了我是同党。好在李君已是秘书上办事的身份了,料这茶房也不奈他何。且挨到九点钟,等陶科长到了部,我才去。意思是有管头,茶房就不敢放肆了。到了科里,两个茶房,果然鼓着脸,瞪了眼望着我。姓王的当我掀帘子进科长室的时候,他轻轻地道:“那个姓李的没来,等那姓李的来了,我们再说话。”我听了,知道这两个东西,一定要在陶科长面前和我捣乱,三十块钱的饭碗,显然是有点摇动了。我先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一张日报看,忽然陶科长以下,一大批人拥到屋子里来,我倒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来。陶科长满脸欣慕的样子,向我拱拱手笑道:“张先生,电话,总长夫人打来的。” 我愕然道:“什么?总长夫人打电话给我?”科长道:“你快去接电话吧,总长夫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见他如此郑重的报告,不能不信,便到外面屋子来接电话。我刚才拿了电话机,放到耳朵边,只喂了一声,那边一个操南方官话的妇人声音,就一连串的问了我的姓名职业。接着道:“我是赖夫人。昨晚上我们二少爷二小姐回来说,你捡了钻石戒指归还原主,你这人不错。二爷说,要提拔你一下,给你一个好些的差事。我已经和总长说了,也派你在秘书上办事,照荐任秘书支薪水。以后要好好的办事,知道吗?”我真没想到总长夫人会在半天云里撒下这一段好消息。我既高兴,我又久闻赖老虎的威名,喜惧交集,什么答复不出。 干了几个月官,这算也学到了小官对大官那种仪节,半弯了腰,对着电话机子,连说是是……是是……最后那边又说了,没话了,你好好干罢,电话便挂上了。我放下电话耳机,我才知道环在我身后,站了一圈人。我平常自负三分傲骨,现在接着夫人的电话,我就这样手脚无措,‘心里一惭愧,不免脸上跟着红晕了起来。可是这些人毫不觉得我这态度是不对的,一齐笑嘻嘻的望着我。陶科长问道:“原来赖夫人认识张先生。”我笑道:“实在不认识。夫人说,把我调到秘书上办事,先通知我一声。”陶科长立刻向我拱了几下手道:“恭喜恭喜。”陶科长一说恭喜,全科人一齐围着我恭喜,那范科员握住我的手道:“张兄,我早就说过,翻过年来,你气色太好,今年一定要交好运,我的话如何?”我心想,我并没有听到你这样对我说过。但我在高兴之时,口里也就说着果然果然。范君笑道:“既然如此,要请客才对。”我还不曾答应,那位胡科员叫道:“不,不,我们公宴。”我笑道:“各位且慢替我高兴,虽然赖夫人有了这样一个电话,可是在总长的条子没有下来以前,还得等一等。”陶科长也道:“等什么呢?赖夫人一句话,等于赖总长下过十张条子。”于是全科人都笑了。不到一小时,赖总长也来了。陶科长带了公事回科,老远地就向我拱了手道:“恭喜恭喜,条子已经下来了。我们这科,大概是交了运,不但是张先生发表了秘书上办事,这里的李先生也同时发表了。一日之间,我们这里有两个人破格任用,大可庆祝,我请客,我请客。尤其是张先生这个职务是夫人提拔的,非同等闲。不用说,一两月后,就可以升任正式秘书的。”我见全科人恭维我,穷小子走进了镜子店,只觉满眼是穷小子,忘了我自己。范君送过一盒大炮台烟卷来,请我吸烟。我吸着烟昂头出神,姓巴的茶房进来,向我请了一个安。笑道:“张秘书,给你道喜。”我也一律尽释前嫌,因道:“昨天的事,你不必介意,李先生脾气不好。”巴茶房笑道:“你说这话,我可站不住。李秘书教训我,还不是对的吗?”说着王茶房捧了碟子托的茶杯来,里面是陶科长喝的,二毛一两香片,恭恭敬敬递到我办稿的桌上。不一会李君来了,自然又是一阵乱。下午散值以后,陶科长和同事们没等我和李君回家,就把我们拖到东安市场的广东馆子吃边炉。八时以后,满街灯火,坐着人力车回家。可是一进大杂院,我就有一个新感想,身为农商部秘书上办事,每日和总长接近,教我回家来,同卖切糕的王裁缝李鞋匠一块儿打伙儿,这透着不成话。同事知道了,岂不要讪笑我?赶快找房子搬家。黑暗中王裁缝叫道:“张先生回来了,恭喜呀!”我高声道:“你们知道我当秘书了?我告诉你们,天下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我不能永久倒霉。许多人想走赖夫人这条路子,花钱受气,总走不通,你瞧,我这里可是肥猪拱庙门,他自来。”喂!罪过,怎好把赖夫人比肥猪。我得意忘形,见屋子里点了灯,也忘了门锁过没有,一脚把门踢开,笑道:“秘书回来了,赖夫人身边……”我话未了,只见死去的祖父拿了马鞭,我父亲拿了板子,还有教我念通了国文的萧老先生拿了戒尺,一齐站在屋里。我祖父喝道:“我家屡世清白,人号义门,你今天做了裙带衣冠,辱没先人,辜负师傅,不自愧死,还得意洋洋。你说,你该打多少?”我慌了,我记起了儿时的旧礼教家庭,不觉双膝跪下。我父亲喝道:“打死他吧。”那萧先生就举手在我头顶一戒尺。我周身冷汗直淋,昏然躺下。……哈哈!当然没有这回事,读者先生,你别为我担忧! 第六章 第二十四梦一场未完的戏 第六章 第二十四梦一场未完的戏我坐在人丛中一个座位上,忽然惊悟着,我面对着一个大舞台了。舞台前面垂了紫色的幕,我不知道里面有怎样一种情形要呈现出来。但我手里拿了一张戏情说明书,可以预先知道一二了。前面几个大字写着,五幕大悲喜剧“???”没有文字把这戏名说出来,这出戏是怎样称呼它呢?还好,旁边另外有几个小字注明了是“一个问号”。这倒有趣,戏剧就是给人生写出一个谜面,于今在谜面上再写一个问号,这出戏要看得人莫名其妙了。然而不管它,我也是既来之,则安之,就把这一个问号看了下去。至多是把我这脑子落在一个问号里而已。再看看这纸单下面,是现实剧团同人努力演出,接着是说明剧情介绍。未看戏之前,先看明白了剧情,这是减少兴趣的,所以我不看它,先将戏中人和演员表对看了一下,正好是一声锣响,灯光熄灭,紫色的幕缓缓展开了。台上的灯光照着,这是一个中等家庭的屋子,木器家具里有一个碗橱,有一个保险柜,一张账桌。正中悬了一幅试虎图。旁边配上一副对联:“千古英雄唯我是,万般人事看谁骄”,这个我倒知道,是改的袁枚咏钱诗。哦!原来这轴画中执鞭的黑脸人是财神爷。在一旁的木椅上铺了皮褥子,一个精瘦的老人穿了旧绸的长袍马褂,斜躺在椅子上,口里衔了一支二尺长的旱烟袋,手托住伸到椅子外面来。一面吸烟,一面咳嗽。一个老太婆戴了老花眼镜,坐在铁柜子上补破袜子。那眼镜短了一只腿,她用粗线代替着,缚在耳朵上。这上面,可以看出这是一位省俭持家的人。她身穿蓝布罩褂,两只袖子是新接的,颜色深浅不同,也是她不重衣饰的一个佐证。她看了那老翁一眼道:“你瞧,咳嗽到这个样子,还要吸烟。”老翁道:“我躺在这里无聊得很,吸口烟解个闷。”老婆子道:“那末,你为什么要躺在这里?”老翁道:“为了咳嗽。”老婆子道:“咳嗽是怎样来的?”老翁道:“你好哕唆,气管不舒服,自然会咳嗽。”老婆子笑道:“却又来,气管不舒服,才觉得无聊,怎么你又只管吸旱烟去刺激气管呢?”老翁咳嗽着站了起来,弯了腰只管咳嗽。一个穿笔挺西服的少年,走了进来,笑道:“这就是个矛盾,为了吸烟咳嗽,为了咳嗽无聊,为了无聊又吸烟。”老翁在大袖笼子里取出了一个手巾卷儿,摸着髻子嘴,另一只手的食指指着少年道:“你无论什么,都有一套理论。无论做什么事,你都没有干好。吸烟咳嗽,你也有理论。可是到了跳舞场里,整大卷子钞票,塞在舞女手上,那就不管是什么理论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到这里有什么事?”老太婆低了头补裤子,只当没听到。少年掏出一只金制的扁平烟盒,取着烟卷,掏出打火机,吸了烟,背了手,在台口来往着,笑道:“自然也有一套理论。现在先不说这个,我倒要问问你老人家,士龙这一本账,算清楚了没有?他好吃懒做,而且还把许多不堪的话来指摘家庭。”老翁放了旱烟袋,将手慢慢的理着长胡子,默然不作声。老太婆把袜子放下,站起来迎着少年问道:“士鸣,你说你说,那小流氓又做了什么坏事了?那贱女人生的东西,不会做出什么好事的。”士鸣道:“你说是坏事吗?他还以为是本领呢?他看中了洗衣服王大脚的那个女孩子,天天跑到河边上去和那女孩子扯淡。”老婆子立刻两手取下老花眼镜,将一个食指点着老翁:“喂!老先生,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老翁把冷旱烟嘴子放在口角里吸了两下,然后抽出烟嘴来,摆了两摆头道:“我没有听到。士龙是我的儿子,士鸣也是我的儿子。要管我都管,要不管我都不管。”老太婆道:“我的儿子我会管,你的儿子,不,那不过是你申二难弄来的现世宝罢了。”申二难又把旱烟袋放在嘴里吸了两口,然后向士鸣招了两招道:“来,你告诉我,士龙怎么和王大脚的女儿有来往的?”士鸣将手指上的大半截烟丢了,又重新燃了一支烟衔在嘴角上,笑道:“事关整个家庭的荣誉,我不能不说。士龙现在每日到店里去坐一会子,算是点了一个卯,立刻就到王大脚家里去了。”申二难听了这话,有点沉吟的样子,把旱烟袋放到嘴里去。这申士鸣就大讲孝道,在身上掏出打火机来,左手托了旱烟袋,右手伸出打火机来代燃着烟,因道:“爸爸,自今以后,你老人家要在店里多坐一些时候才好。”申二难道:“为什么?”士鸣向申老太看看,笑道:“不说也不行,得罪了他就得罪了他吧。爸爸,实告诉你,士龙在店里,决不空手出门,钱也好,货也好,总要拿一些走。就是钱与货一样也不拿,到厨房里去也要抓一把米或者提一把小菜走。”申老翁吸着烟沉吟道:“那……”士鸣道:“你当然会觉得这件事奇怪的。他为了追求那个穷女孩子,极力去求王大脚的欢心,他总这样做。他以为我们铺子里资本雄厚,给他浪费几个钱……”申老太婆抢着接嘴道:“什么呀?他是浪费吗?他哪像你和士聪这一对浑小子,事情也不干,在人面前又要充阔佬。只有大把的钱向外掏,人家可有心眼,知道你兄弟两个是申二难正正堂堂的儿子。他这小婆养的没有地位,财权还是老头子掌着,你兄弟两个管不了他,把店里东西,明抢暗偷的向王大脚家运,运走一样是一样。运出去的东西那就是他的了。”申二难道:“让我去调查调查,若真有这件事,我一定不能放过他。”他说着话时,站起身来在碗橱旁边,取出了一支树根手杖,连连在地上顿了几下,摇着头道:“果然如此,真是无可饶恕。”士鸣抢上前两步,拦着他的去路,手在袋里掏出一张字条来,捧着送到父亲面前,微鞠了躬道:“爸爸,我这一笔账,请你核销了吧。”申二难迟疑着道:“我知道,你无事决不找我。”申老太走过来两步,扯着士鸣道:“他有钱不能这样花,愿意人家偷,愿意人家抢,你请他核什么账,你也去和那小流氓一样,天天去偷他的,他也就不作声了。” 申二难招招手道:“拿来让我看看。”说着,在衣襟纽扣上挂的眼镜盒子里,取出眼镜来,在鼻梁上架着,士鸣笑道:“我知道,爸爸是不用自来水笔的。”说着,立刻跑到账桌子边去,在笔筒里取出一支毛笔在砚池里醮得墨饱了,弯了腰送过来。申二难两手捧了账单斜了身子就着光线看了,连摇了两摇头道:“太多太多,到上海去一趟,怎么就花费这样多钱?”申老太太把脸凑上来,问道:“他花了多少钱?”申二难道:“不用急,我核销就是了。三千多块还算少吗?我也不能把这些钱带进棺材里去,还不是留给他们花吗?他们等不及我死,在我生前花光了也好,也让我看看,钱是怎么花光的。”说着,他已将笔在账单上签了字,随着将笔向地上一丢,转身走了。申老太太听说是三千多块钱,倒抽了一口凉气,坐在旁边椅子上,向士鸣呆望了很久,才问道:“孩子,你不能再跳舞了。”士鸣笑道:“妈以为我花的钱过多吗?”他架了腿,躺在父亲躺的那木椅上眼望了天花板,向上喷着烟。申老太道:“你把银钱看得太容易到手了。”士鸣道:“我多花了吗?哼!我们大舅那样花钱,才是一位能手呢。少说一点,我们店里的钱,他己亏空五万上下了。”老太道:“你怎样老在我面前说他的话?”士鸣道:“你老人家要知他名义上在店里是经理,实际上他是一个老板了。他是你的兄弟,是我们的舅父,而他又是一位内行。几年以来,店里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你敢换掉他吗?而且你又把妹妹给他做儿媳妇,亲上加亲。”说到这里,布景里面有人唱起京戏来。随着通里面的门开了,一个穿蓝绸袍子,歪戴了毡帽的白面少年走了出来,笑道:“大哥,你敲了爸爸一笔大竹杠,分两个钱我用用。”说着,伸出一只巴掌来,向士鸣摇了两摇。申老太指着他道:“士聪你怎么弄成这么一副形象?你看。”说时,牵了他围在肩上的花绸围巾抖了几抖。士鸣道:“爸爸不在这里,实在的情形,我是可以告诉母亲的,士聪在大舅手上支钱用,简直没有限度。我知道士聪今天早上,还在店里账上动用了五十块钱,怎么这时候,又来敲我的竹杠?”士聪伸手在士鸣西服袋里一扑,掏出一张相片来,交给老太,笑道:“你老看看这位摩登小姐漂亮不漂亮?这是大哥正追求着的好友,而且也是舅舅给介绍的。”士鸣道:“你就让妈看吧。哪一个有钱的少年,不追求着几个异性。”他在弟弟正式攻击之下,毫不介意,反是掏出纸烟来吸着,架起腿来,斜靠在那铺皮褥子的椅子上。申老太接过那相片倒并不要看,却向地上一丢,瞪了眼道:“你们兄弟两个,是我一个肚皮里养出来的,也不好好的合作。你们两个人摩擦得越凶越嚷,士龙那贱种越开心。”士聪含了笑,在地面上捡起那相片,交到士鸣手上笑道:“你是得宠的大臣,奏本奏不倒你,承认失败。不过我这两天,实在过不过去,向你通融两百元用一用。我可以和舅舅商量,教他在店里账上拨一笔款子还你。要不然,我在爸爸面前,揭破你的秘密。”士鸣接过相片,向衣袋里揣着,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你的信用,不够在爸爸面前揭破我的秘密。”士聪坐在账桌子边来翻了两番桌子上的流水账簿,盖上了账本,将手一拍道:“我爸爸糊涂透顶,店里整千整万洋钱交给大舅去蚀本,家里这本油盐柴米账,可记得一文不差。”申老太太还是戴了老花眼镜补袜底,这就放了针线,两手捧了眼镜,向士聪道:“你瞎说些什么?在店里账上支钱,大舅没有让你称心,是不是?”士聪拍了肚子道:“大舅一本糊涂账,都在我肚子里。他近来藐视我,做事不大瞒着,有几笔账我已经抓着凭据了。老娘亲你补那袜底做什么?你一辈子不穿袜子,也不够大舅一场麻将输。大舅口里,自然也是一套克勤克俭。早上喝着燕窝白木耳的甜汁,可是对徒弟们训话,你们要省俭呀,要讲俭德呀,他娘的,这种人……”申老太太站起来喝道:“士聪,你疯了!满口胡说,这小冤家大概又闹亏空了,你分几个钱他用吧。回头你爸爸进来了,听着这些话,又让我受气。”士鸣坐了起来笑道:“要说揭破我的秘密,我是不怕的。不过为了帮大舅起见,大家能息一点事就息一点事。士聪,我这里分一百元你用,够不够?”士聪将脖子一歪道:“你不用敷衍我,我今天决计闯一点小乱子,真要大家息事,我要涨价,得给我四百元。反正你一下子就敲爸爸三千呢。”士鸣道:“怎么只五分钟的工夫就涨了两百元?”士聪伸着手道:“你那好纸烟,送一支给我尝尝。”士鸣取出烟盒来,倒很客气的递他一支烟。而且将打火机打着了,替他将烟燃上。士聪坐着喷了烟,昂了头微笑道:“五分钟涨价两百元,这是很对得起你的事,要不然,哼!”申老太太道:“士鸣你就把四百元给他吧。”士鸣叹了一口气道:“我遇到这样一个兄弟,我没有办法。”于是在身上掏出支票本子,用自来水笔填写一张支票给士聪。士聪接了支票在空中扬了两下,笑道:“哥哥你心疼吗?心疼你就拿回去。” 说着,他将头上歪戴的帽子扯了扯,便开着门要走。士鸣招招手道:“拿了钱就走?我有两句话和你商量商量,成不成?”士聪手扶了门回转头问什么事?士鸣道:“我问你,我们这产业,你是愿意做两股分呢?你是愿意做三股分呢?”士聪走回转来,将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两个字笑道:“不就是关于士龙的问题吗?这件事,依着我是很容易办,就说他不是爸爸的儿子,靠着我们人多,外面有舅舅,里面有母亲,一脚把他踢出申家的门就算了事。虽然爸爸不愿意,权在我们手里,这样做了,他也没奈何。你们既要吃羊肉,又怕膻,说是这样硬干不好。这就天公地道的说,他实在是爸爸的儿子,不过是如夫人生的罢了,三一三十一,也分他一股,好在所分是公司的不动产。至于现金和货物,他并不清楚,随便点缀他一点,就行了。这样还是我们兄弟俩占便宜。可是你们又不能忍耐。拖泥带水,天天闹家务,天天想办法,闹得生意不能做,娱乐也不能安心享受一下。甚至不能好好吃一顿饭,睡一宿觉,真是何苦来?”他畅畅快快的说了一套,士鸣没有搭言。申老太弯了腰,踉踉跄跄到士聪面前来,将手指点着他,哆嗦着道:“你……你……你……你是我的儿子?你简直是汉奸!你爸爸讨姨太太的时候,几乎把我气死。不是我里里外外,遇事谨慎,我早滚蛋了,今天哪又能让你兄弟两个做大少爷二少爷?好容易熬到那贱女人死了,士龙贱种又长大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父亲说,他一个无娘的孩子,何必理会他,只当多养一个闲人吧。我也是一番好心,把他容留下来。于今他人大心大,简直要做店里的老板了。他要再得一点势,抓了店里的权,你们赶得他走吗?他记起前仇,恐怕连店门口躲风避雨,也不许你们站一下呢,将来只看你两个讨饭罢了。”士聪被他母亲连指带骂的数说着,他只有仰着脖子连连的向后退了去,瞪了大眼,望着申老太太道:“你不要急,你只要有办法,我也赞同。”他退到了一扇窗子下,偶然回头向外看去,就向外点着头道:“我来了我来了。”他扭转身推门出去,遥遥的听到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响。申老太太叹了一口气道:“话又说回来了,也无怪老头子不能相信你们的话,人家养的儿子,每天总还跑到店里去一趟,做一点表面功夫给人看。你两人只晓得向老头子要钱,有了钱就去吃酒赌钱玩女人。”士鸣道:“不要唠叨了。我刚才说几句话,已经引动爸爸的肝火了,看看下文怎么样?我暂时出去一次。”申老太太道:“趁着你兄弟在这里,你爸爸不在这里,我想和你们商量商量,你看,又闹一场没结果。”说着,伸手将桌子拍了一拍。士鸣已走出门去了,却听着门外有人哈哈道:“不忙不忙,等我和你母亲说几句话然后一路走。”随了这话,一位穿蓝布长袍黑胡子人,拖了士鸣一只手一路笑了进来,申老太起身笑道:“大舅回来了,早来一步就好,你看这两个在这里胡搅了一下午。”这位大舅且不忙说话,却伸手在大袖子笼里去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只白手巾包来,解开那手巾包,有两个苹果两个蜜柑,都放在桌上,笑道:“今天中午,有人请吃饭。我在席上带来几个水果给姐姐尝尝。”说着,取了一个苹果,将白手巾拂拭一阵,把苹果递到申老太手上。她接着苹果看了一看,笑道:“这是天津苹果,很好的,这里恐怕要卖到四五角钱一斤吧?”大舅笑道:“就因为你老人家里平常舍不得买了吃,所以我带一个回来给你尝尝。”申老太将那苹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递到鼻子尖上闻闻,笑道:“这苹果在南方是不容易找到。”说时,回头望了士鸣道:“你看,我们也是手足,我们彼此儿女一大群了,还是这样相亲相爱。再看你和士聪这兄弟俩,就是仇敌一般,你一枪我一刀的总是谁放不下谁。”士鸣坐在睡椅上缓缓的喷烟,脸上带了微笑。那大舅老爷便拱拱手道:“姐姐,不要哕嗦他们吧,他们就很和气。至于为了不相干的事小争小吵,那没关系。凡事只要大体上过得去就是了。我这两个外甥,大体上是说得过去的,呃!姐姐。”他特意把话提重了一层,然后把身子向申老太太面前就了一就,手摸了胡子,正了脸色道:“说到顾大体这个问题,就不能不说到士龙身上来。他在店里,总也是个少老板。”申老太太沉了脸色道:“谁承认他是少老板?”大舅倒觉自己这句话大意之至,透着难为情的样子,舌头在嘴里打旋转,连忙说了这这这,接着笑了一笑。申老太把脸色放和平了,点点头道:“我也知道你是个老好人,什么人都不愿得罪。外面人都这样叫他,你当着人的面,也只好这样敷衍着他了。大舅,你说你说,你说他在店里怎么了?”她似乎很着急,两手操了那副老花眼镜,一会儿架在鼻子上,一会儿又取下来,只管仰了脸向大舅望着。大舅笑道:“这件事,我就不说,姐姐也该知道。他在店里和柜上的徒弟,厨房的挑水司务都成了好朋友,甚至约着这些人在街上小酒店里吃水酒。”申老太气得把身体乱颤,连连地道:“实在不成体统,实在不成体统。”说时,在屋子里来回地走着,表示她心里那一份愤慨。大舅在怀里掏出纸烟盒子来,取出一支烟放在盒盖上,先用三个指头平搓着,头微偏着,只管出神。然后淡笑道:“失体统不失体统呢,这倒无多大关系,我看这孩子,似乎他另有一番心意,那就是把这些人一齐笼络到手,成为他的心腹,真有那一天逼得我们……”他说“我们”两个字,觉得欠妥,立刻顿住了。改口道:“逼得你们和他周旋起来时,他就有他的党羽了。”申老太提到了士龙这个名字,就似乎十分生气,这时坐在茶几边,手扶了茶几,弯了腰只管咳嗽着。大舅看到,立刻两手捧了一只痰盂过来,放在她面前,皱了眉道:“你这咳嗽的毛病,不能让它拖下去了,应当请个医生瞧上一瞧,我有一位熟医生,可以不花钱把他请了来。”申老太咳嗽完了,在怀里掏出一方粗布手绢,擦摸了嘴脸,因道:“士龙这东西若不赶出去,我和士鸣、士聪三个人,只有离开申家让他了。提到了他我就心里难过,心病是神仙都治不好的。”大舅道:“我得了信,说是姐夫找他去了,这是你们的错。”申老太道:“不该让老头子去质问他吗?”大舅道:“姐夫的耳朵就最软,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个时候,士龙多半在堆栈里和伙计捆扎货包。姐夫若是找到货栈里去,看到他一身灰又是一身汗,再想到士鸣、士聪我这两位外甥少爷,他对士龙还有什么可说的?他进店去,我总是陪着,免得他看见的和我们所报告的不同。在家里就是你们的事了。” 申老太道:“大舅这话对了,你既知道堆栈里不能让他去,为什么不想法子拦着,倒又回家里来了呢?”大舅笑道:“我听了这个消息,早已派伙计把他拖到店里去了,我特意回来知会一声的。我打听得王大脚的女儿喜欢看戏,我已经买了两张票送士龙,今天晚上,他必定邀那女孩子去听戏。姐夫回来,你只说让他解闷,要他一路去听戏。我送士龙是包厢票,你们可以坐那最普通的座位。姐夫在戏馆子里碰到了士龙和那女孩子,他就不能忍了。”士鸣躺在椅子上听到,便笑道:“我大舅,真是智多星吴用,想出来的主意,又毒又辣。”申老太指着他骂道:“你这东西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大舅笑道:“老姐姐你不知道,我向他许了一个心愿,还不曾还愿,所以他恨我。”说着,他去到士鸣身边,连连地拍了他几下肩膀,笑道:“我的贤外甥,走,我请你。”那士鸣哈哈一笑,跳起来挽着手走了。我看戏的人看到这里,倒有点感想。觉得这位编戏的人,有些烘托过甚。姨太太的儿子,正太太的儿子看着是外人,而母亲的兄弟,倒成了一党。异母兄弟非踢出去不可,而自己家私,可以让母舅吞蚀。利己的心事,谁能说人人没有,而打苍蝇喂斑鸠,这种人岂不是愚蠢透顶?我正这样想着,一个穿蓝布工人衣服的小伙子,头上戴了鸭舌帽,从从容容的走进来了。他取下帽子,向申老太一鞠躬,叫了一声妈。申老太好像没有听到,戴上眼镜,自补她的袜底。这小伙子走近了两步,又向申老太道:“妈,我爸爸不在家吗?”申老太重声道:“哪个是你的妈,要你胡巴结乱叫,你的妈死了,你到土里去叫她吧。”我看戏的人,就明白了这就是他们所要拔去的眼中钉士龙。士龙道:“这就难了,我回家来见你老人家不叫,说我要造反,连妈都不叫。我叫妈呢?你老人家说是胡巴结。我作晚辈的,自己要尽自己的礼节……”申老太取下了老花眼镜,将手在桌上一拍道:“废话少说,你来做什么的?你说,这是我们家的账房。”士龙微笑道:“我也不会进账房就偷就抢,而况这账房我也有份?”申老太拿起桌上的算盘,就向士鸣砍去,口里骂道:“这账房你也有份?哪个说的?我打死你这杂种。”士龙见来势很凶,假使那算盘打在头上,那许没有命,因之两手夺住那算盘,很和缓地道:“你老人家不必生气,让我慢慢解释。”申老太两手一面夺算盘,一面叫道:“你们来救人哪。姨太太生的儿子打嫡母,谋财害命!”她一阵喊,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拥进来上十个人,其中有个上烫发下穿高跟鞋,身套绸衣的摩登女郎,气鼓鼓的跑上前,两手一扯,把算盘夺过,瞪了眼道:“你要造成逆命案吗?”士龙冷笑道:“三小姐,你也把这种大罪来压迫我吗?我回来并无恶意,更不是向父亲要钱。我在堆栈里清理了一个礼拜的货物,这里头有点问题,我开了一张清单来向父亲报告。母亲见了我不分皂白,开口就骂,举手就打。这一算盘打了我的脑袋,恐怕就不能完整,我举手把算盘挡住,母亲就说我打了她了。”三小姐瞪了眼道:“你当面撒谎,我亲眼看到你两手夺住算盘的,你怎么说是挡着呢?”士龙冷笑道:“三小姐,你真的要下毒手把逆伦的大罪加在我的头上?我只是一个人,自也百啄莫辞,你打算怎么办呢?”这三小姐大声道:“怎么办?把你捆了起来,送到法院去重办。”她说这话,跑到桌子边伸手重重地拍了几下。随着她拍桌子的时候,把脸色沉下来,向申老太道:“妈,你还不叫这些佣人把他捆了起来。”审老太也拍了桌子道:“你们吃我的饭,不替我管事吗?姨太太生的儿子打着我了,你们还不和我捆起这强盗来?”就在这叫骂的时候,有一个很壮健的雇工,站在士龙身后,突然伸着两手,拦腰一把将士龙抱住,喊着大家快来。于是厨子丫头子老妈子一齐向前,对着士龙拳脚乱下。有个不能挤上前的老家人,便匆匆忙忙找了一根长麻绳来。包围的群众,有人接过麻绳去,很快的真把士龙捆着。群众散了开来,只见士龙满脸是青紫伤痕,两只手紧紧的被绑在身后,头发是蓬乱了,衣服也撕破了,不过他并不懊丧,还仰着脖子,挺了胸脯子,站在屋子中间。那三小姐却在里面拿出一根皮鞭子交给在申老太手上,而且两手还伸着把申老太推了一推。申老太拿了鞭子指着士龙的脸道:“我现在提出三个条件,你得一一的答应我。第一,从今日起,你不许姓申。 第二,你即日离开这个码头。第三,你不许对老头子说一句话。要不,我立刻将皮鞭子打死你。你说,你说,你接受不接受?”台上扮演申士龙的人还没有开口,台下的看客里面,却有人大声喊着道:“不要屈服呀!”这一声大喊,把戏园子里紧张而寂静的空气,立刻打破,严守秩序的人,当然也就嘘嘘嘘的要遏止这种声音。可是那个人刚喊过去了,第二个人又跟着大喊地站了起来,他两手举着道:“被压迫的青年,一齐联合起来。”这句大喊,把戏台下埋藏的一把火种突然爆发,于是全戏场东南西北角,全有人站起来大声喊着青年们联合起来!立刻全戏场的人,纷纷起立,有几个快乐的,索性跳上舞台。这样一来,这一幕戏就无法向下演去,两幅紫幕突然的垂下。我坐在纷乱的人潮中心想,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演戏人明白吗?看戏的人又明白吗? 第七章 第三十二梦星期日 第七章 第三十二梦星期日桌上放了一封信,墨迹淋漓的,还是极新鲜的字迹。拆开来一看,上面写着: 某某兄:今天又是星期,我们自昨晚起,下了一个最大的决心。这一个星期日,决不打牌,但是怎样消遣呢?看电影,是三年前就看过的影片,而且有一张片子在汉口还温习过一次。听京戏,听我内人唱两句,比他们好。听川戏,我耳朵还没有那种训练。听大鼓书。有些书,我都听得能唱了,这真是一个不易解决的问题,今天怎么混过去?本来呢,每日办公回来,未尝不感到这时光无法消遣,但在街上兜两个圈子,打八圈麻将也就过去了。星期日,尤其是无聊,街上兜圈子,人碰人,实在可以止步。虽然也还可以打牌,但这半月来,把第三个月的薪水,都预支来输了一半了,实在应当变更作风,邻居古松兄,就是变更作风的一人,曾花二十元置了一副围棋子来代替中发白。然而我是一手屎棋,他又不和我下。此外,只有两种办法…… 我看到这里,且把信先放下不看。心里暗下想着,我这几位朋友,除了以上所说的那几件消磨时间的办法而外,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而且还有两种。因此,我总想有半小时之久,依然不得要领,只好再掀开信纸来,跟着看下去。那上面原来是这样接下去的。 两种什么办法呢?第一种,我和朋友去借些书来看。然而这有一个最大的苦恼,自从干这劳什子以来,书就成了仇人,一捧了书就要打瞌睡。白天睡足了,晚上会失眠的。第二种呢?倒也干脆,就是买一瓶安眠药水来,喝上一饱,死了拉倒,活了找不着刺激,又办不了什么事。哈哈!这到底是笑话,你不要害怕。我还有个第三条路,便是让内人自己上菜市,买了一点小菜回来烧着吃午饭,请你先一两小时来摆摆龙门阵。然后喝一两杯大曲,吃着干烧鲫鱼,椿芽炒蛋,和蒜苗炒腊肉,饭后并请你和我们设计,下午怎样消遣?你若不来,那些小菜我吃不了事小,这大半天日子怎么过去呢?真不是假话。我欣慕门外山脚下打石头的那些石工,早上便来工作,晚上回家洗脚睡觉,他决不发愁这日子不容易过去。宇宙待我很好,我太对不起宇宙。问题越说越远了,但实际些,还是望你看到信就来,即请早安。 弟吴士干拜手。 我看到了这封信,不由得大笑了一阵。一个失业的人,穷极无聊因而要自杀,那是可能的。一个有职业的人,而且收入相当宽裕,也要无聊得自杀,社会上的事就不容易让人揣测了。然而这吴先生需要我去谈天,也就情见乎词。我只得把要做的事停止,前去访问他。他所住的一幢上海弄堂式房子,上下三层楼,自然带有卫生设备。而最妙的,便是上海弄堂式房子,由后门进出的习惯,这里也有了。虽然他这幢房子,大门对了弄堂的空旷所在,然而他家还是由后门进厨房,转到客堂间的后面去上楼。我转过了厨房,就听到前面客堂间,劈劈啪啪一阵播弄麻将的声音。这楼下是另外一户人家,我不便去探望。上了楼梯口,我叫了一声士干,他就在房子里笑着答道:“请进,请进,我已经等久了。”我走进屋子里去,见士干穿了西服,踏着拖鞋,架腿坐在布沙发上,两手捧了一张报看,他桌上也放了一张报,在社论栏里,看到密密层层的圈上好几行圈圈。我笑道:“士干,你真是我们新闻记者一个好友,连社论都过细的看过了。” 士干放下了报,站起来笑道:“你所说是极端的相反,大概我有事的时候,几天都少看报,至多是看看题目。到了我没有事的时候,不但是社论,广告我也看的。这对新闻记者无干。今天这张报上的社论,我就看过了三遍,最后我用墨笔把说理动人的句子圈点了起来。其实我对这国家大事,倒不那样操心,只是太太带老妈子买小菜去了,让我等得太无聊。”说着,打开抽屉,取出纸烟听来敬烟。他又呵了一声道:“你戒了纸烟,还是抽一支吧,不抽烟岂不更无聊?”我笑着让他坐下,问道:“你怎么老说无聊的话?以前你太太没来,你一个人住在旅馆里,你说无聊,还情有可原,现在……”士干和我排坐着的,他伸手按住我的手,把头就过来,对我耳边低声道:“现在我感到太太没来以前,比如今舒服多了。我回来了,她天天照例是不在家,而……”他没有说完,笑着摇摇头。我笑道:“总是在外面打牌,而你又不能劝阻她吗?” 士干笑道:“还不光是这个。消费方面,也感到家在故乡和家在重庆,有十与一之比。假使太太在故乡没有来,我每月寄百十元钱回去,家里要过极舒服的日子。现在重庆这个家,每月是一千五百元到两千元钱的开支,家里老太太,按月还要寄百十元去。加上各种应酬,简直不堪想象,原来是在南京积蓄的几个存款,带到重庆来,按月补贴早用光了,这次过年,不是武公送我二千番,就是个大问题。”我笑道:“你倒有这老上司帮忙,好在他们也不在乎。”士干道:“不在乎?现在除了两种人,靠俸给生活的人,谁不是贴本?武公的就每月由八千贴到两万。”我道:“你说的两种人,是哪两种人呢?”士干还没有答复我的话,只听到一阵高跟鞋声,吴太太掀着门帘子进来了,她虽然是三十以上的人,化起妆来还是很摩登的。新烫的卷云头,每个云钩式的头发,都是乌光的。在蓝布罩衫外沿露出里面红绸长袍。她笑道:“呵,张先生来了。我上菜市去的,身上弄得脏死了。”其实,她那件罩衫,不但干净,而且还没有一点皱纹,我已知道她说脏死了,是指着穿布衣而言的。我笑道:“吴太太亲自上菜市买菜请客,至少,恐怕弄脏了丝袜子,真是不敢当。”吴太太在烟听子取一支烟卷吸着,吴先生擦了火柴燃着。吴太太喷出一口烟来,笑着摇摇头道:“丝袜子穿不起,不怎么好的,也要廿块钱以上了。张先生有朋友从香港来没有,代我们带一点东西来。”我笑道:“半天云里飞来飞去的朋友,我不大多。”此时楼下有人高叫着吴太太。 她向士干笑道:“你看,我一说话,把事情忘记了,你下去替我打几牌,我去烧小菜。”士干笑道:“岂有此理?我去打牌,你去烧菜,把来宾撒在这里独坐吗?”吴太太道:“张先生当然可以去看牌。”士干道:“人家可不像我们这样一对赌鬼。”我笑着欠身道:“吴太太还是去治公,我和士干聊聊天。府上不是有一位下江娘姨吗?她足可胜任去烧小菜的。”吴太太笑道:“可是可以做的,不过一两样菜,还是我自己动手放心些。”她正在考虑这问题,楼底下又在高声叫着吴太太,她来不及说,径自下楼去了。士干摇摇头笑道:“真是没办法。可是也难怪她,两个孩子都没有带出来,这里又很少亲戚来往,除了打牌,没有什么来消磨时间。她曾一度兴奋着要去找职业,可是说起薪水来,总不过百余元,又鼓励不起她的兴趣。再说,住的这个地方不好,前前后后十几幢房子,几乎每家都有一副麻雀牌留着消遣。只要少了牌友,彼此都有凑角的义务。不然,你下次约人,人家不来。纵然不打算约人,女太太最讲面子。人家约着来了,不去不好意思。所以太太们的雀战,也是个骑虎难下之势,自己想不来,而邻居来约了,只有去。除非输得太多了,牌友存一番恻隐之心,说是某太太输得太多,不必约她吧。然而输了又需要捞本,所以在许多原因之下,是成天成夜的打牌了。”说话时,她家的下江娘姨,走来倒茶,只是微笑。士干道:“你笑什么?这还不是真情?现在找老妈子,她第一件事,就要问太太打牌不打牌。太太打牌的话,少要两块工钱也干。平均每日分五毛钱头钱,一个月也分十五块钱呢。”娘姨站在一边微笑,等他把牌经说完了,笑问道:“太太买了好新鲜鲫鱼,怎样做呢?” 士干笑道:“新鲜鲫鱼罢了,还要加个好字。”娘姨笑道:“很大,总有半斤重一条。”我道:“价钱可观吧?”娘姨道:“平常有七八块钱,可以买到了,今天礼拜恐怕要对倍。”我听了这话,不觉身子向上一升,望了她。她点点头道:“真的,我不撒谎。”我向士干笑道:“在下江,我们餐餐吃鱼,有时真吃得腻了,何必花这大的价钱买鱼吃?”士干道:“在南京,在汉口,我们对于鱼并不感得很大的兴趣,可是到了重庆,就非常的想吃鱼。每个星期日,同事要到我家里来吃家乡小菜,这鱼就是不可少的一样。我想鱼价之高,也许是下江人好吃,把它抬起来的。”那娘姨静静地站在一边,手提开水壶,直等他吩咐鱼要怎样吃,不料他老是说。士干想过来了,因笑道。“我想喝点鱼汤,就是萝卜丝煮鲫鱼罢。”娘姨道:“有火腿炖鸭子。”他笑道:“我提调不来,干脆你去问太太吧。”娘姨去了,我笑道:“你的菜,办得这样丰盛,不是小菜,而是大菜了。”士干道:“在重庆有家眷的旅客,每个星期日,对于同事,有这种义务。好在这并不花我主人的钱,来宾是白吃自。”我道:“原来是摊公分,我该摊多少呢?”士干将手掌连连摇着,笑道:“非也。无家眷的同事,不能不找一个地方打牌。打牌,无不抽头之理。难道主人还能干收头钱吗?就把这个来垫补小菜钱了。平常打二十圈牌,大概可以抽百十块钱头子,除了开销佣人和买纸烟,吃一顿,我还赚一点钱,吃两顿,我便蚀本,牵长补短,每月倒不因此增加什么负担。负担在自己凑角而又每场必输。”我笑道:“你贤伉俪,都是此中能手,何至于场场输?”士干道:“这有一个原因的。输了自然是输了。赢了呢?越觉得这是意外财喜,并不拿去抵偿往日所输的,更不会留着将来去输。太太拿着胜利品,一定是去商场或百货公司,钱多则买衣料,钱少则买香皂手巾,或卤菜。我呢,也不会留在身上,到街上买点零碎。巧呢,遇着三朋四友吃顿小馆子。因此,往往赢拾块钱,反要花六七十元。所以输了是输,赢了也是输,岂不是场场输?这赌钱废时旷日,劳民伤财,甚至伤了朋友们的和气,实在不成其为娱乐。今天我要你来聊天,就想躲开这一场赌。”一言未了,早听到楼梯上一阵皮鞋响。 有人大声笑道:“为什么躲开这场赌?我们老远的跑了来凑这个局面,主人翁不赏脸吗?”随着这话,进来三个中年人。一个穿西装,两个穿青呢中山服,外面套着细呢大衣。在重庆,这是一种生活优裕者的表现。士干和我介绍着,全是他的同事。穿西装的叫熊守礼,两个穿青呢中山服的,叫牛有廉、马知耻。他们见我穿一件破旧的蓝布大褂,不怎么和我应酬,也不介意。熊守礼在茶几上烟听子里取出一支纸烟,塞在嘴角上,两脚提了两服裤脚管,人向沙发上一倒,坐了下去,然后擦火柴点着烟,喷出口烟来,表示得意。接着道:“昨晚吃醉了,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士干道:“哪里有应酬,会把你酒坛子灌醉了。”熊守礼笑道:“没有女人的地方,我是不会醉的。昨晚在花……”他说到这里,突然将手捂住了嘴,笑着低声道:“你太太在哪里?”士干笑道:“没关系,在楼下打牌。你们的行动,她也管不着。”熊守礼道:“自然是管不着,可是我们在这里信口胡说,有引诱人家先生之嫌。”马知耻将放在沙发上的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看,笑道:“一天到晚,也不知忙些什么,今天连报都没有看。”牛有廉将手敲了茶几道:“不谈闲话,老吴,我们正为找你而来,你的意思怎么样?”士干笑道:“你看,一大早我太太已经让邻居拖了去凑角了,现在我自己家里又要凑角,这未免不像话。我买了真的茅台,大家在这里喝两杯,饭后我们再找个地方去消遣。”熊守礼道:“哪个上午喝酒?”士干道:“我今天实在不愿打牌,无论三位做什么事,我都愿意奉陪。”马知耻道:“报上登着话剧的广告,我们看话剧去。”熊有礼连连摇着头道:“要说赏鉴艺术,我根本不懂。要说去听宣传,这一套,我们比演戏剧的还知道得更多。”士干笑道:“他这个人未免太煞风景。” 牛有廉突然站起来,将挂在衣架上的帽子拿在手上道:“若是不打牌,我看看几位朋友谈天去。”士干道:“我不是你的朋友吗?谈天我不会吗?何必另去找人?”有廉道:“你是有家有太太的朋友:不陪你没有关系。有一班朋友,重庆没有家眷,住在旅馆里,星期日这一天万分无聊,就希望朋友去谈天。我们喝一壶茶,抽几支纸烟,彼此都混过去半天,自己方便与人方便。”士干道:“虽然都强调无聊,可是也没有意义。”马知耻一拍腿道:“不,谈天很有意义。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有几个朋友,每逢星期在一处谈天,结果,就合资囤了两千元的东西,其初,当然是好玩。看看摆的龙门阵,对与不对,就是把本蚀光了,好在也不过每人几百元。不想过了两个星期,竞差不多获了三分之一的利息。于是他们继续往下干,现在已经凑合了一个小公司了。拿薪俸过日子的人,不做一点买卖,真是不行。”士干拍了手笑道:“来来来,我们立刻开一个兼营商业座谈会,我们来找一个题目谈谈,也许谈出什么办法来。靠薪水过日子,现在总是感到不够,实在该想个生财之道。”口里说着,两手掌互相搓着,似乎很急于这个座谈会的成功。我坐在一边,也就很想听听这些先生们的商业眼光。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问道:“吴公馆是这里吗?”士干迎出去,接了一封信进来笑道:“你们不用发愁没法子消遣,现在消遣的法子来了。”说着,抽出信纸,两手捧了念道: 天气渐长,又逢星期,怎样得过,真是问题。来了二友,牌瘾来兮,连我在内,三个差一,若是好友,快来救急。 两浑熊守礼笑道:“那里三差一,看这信的口气,是牟国忠来的。”士干笑道:“除了他,还有谁呢?他每次差角,就到这里来拉我,若是不去,一定他要发脾气。现在好了,有三位在此,可以随便去一位。”马知耻笑道:“那更属不妥。我们现成的局面还凑不起来,若是走掉一个人,这里反成了三差一的局势,那又叫谁到我们这里来凑呢?”士干笑道:“我今天实在不能奉陪哕,我老早约了这位张先生到这里来谈天的。”我听说,只好站起来道:“假使为了我在这里,拆散了各位的牌局,那我就先行告辞。”他们正为了这牌局之成否,犹豫不定,那个送信的人却在门外喊道:“吴先生,去不去吗?”马知耻将手平伸,作个围拢人的样子,口里连道:“都去都去,好久没有打扑克,我们到老牟家里凑一桌扑克去。老吴,你对这个不感到兴趣吗?”士干笑道:“打扑克,你们说一句就是了,也不打听打听扑克牌什么价钱?前一星期,已经涨到八十块钱一副。打起来不怎么讲究,至少也要买两副扑克牌。这是一个小录事的一月薪水了。”马知耻道:“要是这样说,我们什么都不能干了。这是当录事的一个月薪水,岂不是当勤务的两个月薪水了吗?”士干道:“你外行,你外行,当录事的怎样能和当勤务的打比?”一言未了,一阵高跟鞋子响,吴太太跑进房来了,看到大家站着,便笑道:“怎么大家都要走了?不打牌?”熊有礼两手一拍道:“你们先生不来,我有什么法子?”吴太太笑道:“没有这个道理,诸位特意地来了,让诸位失望回去。士干不来,我来我来。”士干道:“楼底下那桌牌怎么办呢?”吴太太道:“只有这四圈了,我请了一个替工。” 士干透着这太不像话,回过头来向我望着笑道:“一个人打两桌牌,你所见这个新闻吗?”吴太太笑道:“你是孤陋寡闻,怎么没有?大名鼎鼎的女法学士,她一个人同时可以打四五桌牌呢。王妈,来,搭桌子。”她口里喊着,把三位来宾,一齐拦住。将送条子来的那个特使,打发走了。女仆听到自己家里打牌,精神奋发,在楼下邀了一位同志上楼,不到十分钟,就在屋子中间把牌场面摆好。我被挤着坐在屋角落的小沙发上。虽然士干还陪着我谈话,可是他坐在他太太身后的椅子上,脸对了我道:“你看罗斯福总统的和平运动,能够实现吗?”我还不曾答复呢,他回过头去,看到桌上有人和下牌来,他一拍手道:“唉!太太,四个头的白板,是好东西,你怎么不吊头?”吴太太道:“你知道什么,我放出了东风去,庄家和三番。”吴先生理输了,搭讪着递我一支纸烟,我笑道:“我还是没有开禁,依然戒着纸烟。”他自己擦了火柴点着烟抽了,笑道:“东战场现在我们打稳定了。我们的游击队,有时可以打到上海附近去。”吴太太回过头来道:“士干你来看看我这手牌怎样的打?”吴先生便抽着烟向太太怀里的牌看,实行参谋职责。我看到这种情形,吴先生实在不能安心陪客,倒不必徒然在此打搅,便向他道:“我到街上买一点东西去,回头再来。”吴太太听说,回过头来道:“不打牌,看几牌又有什么要紧呢?打过这四圈,我们就吃午饭了。”我道:“我在街上溜一溜再来吧。” 说到这里,也不再等主人翁的许可,我就戴着帽子走出来。 有牌牵连住了的人,他是不会怎样客气的。吴先生送我到楼口,也只说得回头要来,并不强留。我走上大街,抬头一看,正是一个阴雾天,在人家空档里去看半空里的山头,都像画家用淡墨在旧纸上勾的一点影子,轮廓不清,街两旁店家都明上了电灯,街上湿粘粘的,似乎洒过一阵细雨。惟其如此,街上走路的人挤成了群,街中心的人力车延长着一条龙似的飞跑过去站,汽车边站着等公共汽车的人就有几百人。 越是这种情形,我越不敢坐车子,只在人行路靠里,缓缓地走着。忽然后面有人叫道:“老张,我陪你一路走。”我回头看时,士干穿了漂亮的皮鞋,追上来了。他道:“预备的那些菜,中午来不及做好,改了晚上吃了,我们出来吃小馆子。”我道:“你太客气了。家里有人打牌,自己又出来陪朋友吃馆子。”士干道:“这种情形就太多了。自己和朋友订了约会,就不能不去,而家中有三位朋友来凑一桌牌,又不得不打。这样也好,让这些找牌打的友人,以后少到我家里来两次。我们早一点到馆子里去,去晚了,怕没有座位。”于是我们先走进一爿改良的川菜馆子去。可是,不用我们上楼,只在楼口上,就看到拥挤着一群进退狼狈的男女。出得店来,我们改向一家平津馆子去。这里究竟是北方人的作风,进门一个小柜台,里面坐着一位戴瓜皮帽穿青布马褂的账房先生,他满脸笑容的站起来,迎着比我们先进去一步的三位女士道:“您啦,真对不起,没有座位了。”士干回头向我一笑。我道:“我有一个见解,这种中式的菜馆子,一定满是人。那上等馆子,价钱太贵,下等馆子,有些人不屑去,或者还有办法。”士干对于我这个提议,却也赞同,但他不好意思先引我到下等馆子里去。便走一上等馆子来,像我们两人,不能去找雅座房间,自然是先到小吃部去。这里一间大敞厅,约摸有二十副座头,除了每桌都有人坐着而外,有好几副座上边,都站着有人等缺,弄得送菜送饭的茶房,一手捧碗,一手挡着,侧了身子走。这还是初春天气,每个茶房额角上的汗珠子,豌豆般大,滚将下来。进门的账桌边,就立有夫妇两个。只看这位夫人穿了灰鼠大衣。脸上涂得红红的,两只耳朵上,挂了两个大银圈圈,一阵阵香气,向我们鼻子送来,十分摩登。在那位先生之后还有穿青呢中山服的汉子,夹了大皮包。 在这一点上看起来,当然是一位大阔人。除为了吃馆子,要他站着等候人吃饭,那岂是可能的事?士干向我笑道:“这又不行了怎么办?”我先走出大门来,然后笑道:“我的判断错误。我以为向吃大馆子贵东西的人少,想不到大馆子比中式馆子还挤。那末,我们找最小的馆子吃去吧。”于是又碰了两回壁,最后还是在大街里面巷子口上,找到一爿纯粹旧式川菜馆子。店里说是楼上有地方,及至上得楼来,也仅仅靠窗户有一张小桌子空着。但我一看那桌面油腻的,想到这里做出来的东西,是不会怎样干净,一个感觉如此。 第二感觉立刻发生,索性对全楼观察一下,这楼板就是潮湿着带一层黑泥。左右两堵墙边,虽都摆了一个粗瓷痰盂,但盂子的脏水和纸片,都齐了盂口,而楼板上还有几块浓痰。我实在不能来连累请客的士干再跑了,就眼不见为净,面朝着外坐了。士干也觉这地方不怎么舒服,胡乱要了两菜一汤吃饭,为了其中有一碗炒鸡丁与牛肉,开账来竟是三十三元七角,给茶房七张五元钞,连小费还嫌少呢。茶房送上一粗碗冷水和两条灰色的手巾把来,手巾上腾着热气把汗臭味送过来。我们都不愿领教,要了几块擦碗筷的方纸,将嘴抹抹,便出来了。士干道:“这吃得太不痛快,我们看电影去吧,也好出出这口闷气。现在一点钟,两点半钟这场的票子,总可以买到的。”我对于这提议,也无可无不可。不料到了电影院门口,那一块六尺长方的客满大字牌子,已横立到马路边上来。士干道:“什么?开映电影还一个多钟头,就客满了,难道这些人坐在里面静等着吗?我不愿回去了,回去就是坐牌桌子边看牌,太让人意气消沉了。前面一家戏院子演话剧,我们看话剧吧。”话剧是三点钟开演,也许有位子。我对于他不回去看打牌这一点表示同情,便又随着他再走一个剧院,到了那门口,见沿台阶一直到马路上,都站满着是男女顾客。门口墙上,悬着两块黑牌,上写白粉字,今天日晚两场票均售完,诸君原谅。士干道:“好哇,索性连晚场都满座了。 老张,你和我出一个主意,让我躲避今日下午这一场牌局。”我道:“到郊外走走,好吗?”士干道:“天气这样坏,什么意思,而且我们用什么交通工具坐到郊外去呢?”这话是对了,要到郊外去,除非运动自己两只脚,像士干这种身份的人,不会轻轻松松走三里路。我们在街上人行路上走着,还考虑着这消遣的问题,在一问一答之间,常是让走路人把我们挤开了。士干把我拉到一块空隙地方站住,因道:“你的意思要我遛遛大街。你看街上这些人,许可我们慢慢遛吗?我们到公园里坐茶馆去好不好?”我笑着望了他,他道:“明知无聊,但我要避开家里的牌局,我总得在外面混半天。”由了他这话,于是我们又走到公园里去,那山坡上不多的几棵树,虽稀疏的生长了一点嫩叶芽,而这阴暗的天气,风吹到脸上,还很有一点凉意,这似乎还不是个坐茶亭的时候,可是站在山坡路上,老远向茶棚里看去,见里里外外,全是人影晃动,哄哄说话声。我便站住了脚笑道:“不必过去了,这里也是客满。”士干笑着,依然的向前走着。看时,果然茶亭里外,除了桌子茶几不算,靠栏站一带椅子,也没有一张是空的。士干见一个茶房提着开水壶在座位中间来往着,一把将他拉住,因问道:“我问你一句话,你们这里还有茶碗没有?”茶房被他愕然,望了他道:“茶碗怎么会没有?”士干道:“有茶碗就好办,你随便给我们两个人先拼两个座位。若连茶碗也没有了,那我们只好再作打算。”茶房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转着头四处张望了一下,指着亭子角上道:“那里还可以加两个凳子。”随了他这一指,有人在茶座丛中站了起来,高抬一只手,在人头上向这边招了几招。 士干笑道:“老柳在这里,有办法了。”这老柳是彼此的朋友,他长一脸的大麻子,终年穿着破皮鞋和蹩脚西装,另成一种形态。但他极会说笑话,索性取号柳敬亭别号麻子。因为他这样取号了,我们倒不好叫麻子,就叫他老柳。老柳笑道:“这里来吧,我们正欠着两个股东呢。”我们顺了他的招呼走过去,见那里三位陪着他,也都是士干的老友。我们挤了坐下,以为加入股份,是加入吃茶股份,就没有接着向下说这话。老柳便向士干道:“加入股子的话,你怎么不搭腔,难道你另外有什么好买卖可做吗?”他道:“我有什么买卖?你说得我莫名其妙。”老柳道:“你真不懂的话,我就来告诉你。”说着,将食指沾着茶,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道:“我们这个,组织了一个公司,借了这点力量。”说着他又在桌面上写了四个字。笑道:“大批的运着甜的咸的向下跑,船也不空回来,运着穿的用的这样来回一次,就是一二百万呢。因为这样一来我们要弄点外快,谁也不能拦阻。我们现在知道,这样东西。”说着又将茶水写了几个字,笑道:“不久的将来是又要涨钱的。因为这一点计划,还没有发表出来,社会上是不知道的,趁此我们把货买二三百件到手上,就派它每件只涨在百元以下,我敢说十天半月之后,我们可以弄到三四个月的生活费。我们商议两日,计划完全定了,就是定金方面,我们还差一二千元,想加入两个股子,而你对某方面又是有办法的,正说着你呢,所以看你来了,我们欢迎之至。”士干听了他这一篇话,立刻满脸是笑,两眉连闪了几下,回头倒向我问道:“老张,你看这事我能干吗?”说着,伸手搔搔头发。我笑道:“将本求利,有什么不能干?若说到身份上去,你们的头儿大买卖也干了,你们作他这千分之一的小买卖,有什么不能干?不过老柳说的这些话,我还不大懂。就依你们的计划,这些货物,总也要六七万元的资本。多少钱一股呢?怎么加入两股只要千元?”老柳笑道:“你只会提起笔来写得天花乱坠,说到实际来,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定货,是在公的大的数目上,搭小的数目,并不须先付货款,只向出货的方面,凭某种力量说这么一句话,到了货卖出去了的时候,将人家的钱去提货就得。” 我昂颈想了一想,点头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是什么将本求利,这是因势求利罢了。”老柳笑道:“不管是将什么求利,但我们是规规矩矩作生意。我们卖出去的货照市价,当然不多赚老百姓一个钱,这决不能说是犯法。而况……”我笑着摇摇手道:“你急什么,我也并没有说你犯法。”说到这里,老柳似乎有点气馁,他在身上取出纸烟盒子来,张罗着将纸烟敬了一遍客。他在口角里衔着烟卷,偏了头作个沉吟的样子,约五分钟,突然将桌子一拍道:“星期害死人。”我虽知道他这是王顾左右而言他的玩意,但这句话是惊人之作,不由我不问他一声。我道:“人人都望星期,怎么你说星期害死人呢?”老柳又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道:“今天早上,有人要把这么两件存货出卖,十二点钟以前需要现款。这虽是两件货,可要五千多块钱成交,今天是星期,银行不办公,我无法可想。但我知道,这货到手,至多搁三天,可以赚一千块钱,眼见一只鸭子要煮熟了,却让它飞去,岂不可惜?便约了那人十一点钟等我回信,自坐了一乘人力车,把上下半城跑了一个遍,找了七八位朋友商量这件事。究竟五千元的数目,不容易凑合,跑一头的汗,分文无着。我还存一点私心,想把这生意拖延一日,到了星期一,我和银行里朋友合作就有办法了。可是见着这位朋友时,他已经把货物卖给一个江苏人,五千五百元成交。我白瞪眼,把脸皮都急红了。那位江苏人,倒有点过意不去,请着我到西餐馆子里吃了一顿西餐,用去他百十元,又买了一听纸烟送我。”我道:“他何必这样客气呢?这一笔生意,他也许是蚀本买卖,为什么他倒先请客?”老柳笑道:“这江苏人是个生意经,他是找好了受主,才去把货买下的。在人家那里领了下来的是六千二百元,买货拿出去五千五百元,一转手就赚了七百元。” 我笑道:“老柳,你怎么就有许多奇遇?”老柳笑道:“这无所谓奇,更不是遇,只要你肯跑腿,肯与市侩为伍,就可以发小财,因为在物价涨落方面,我总比普通商人要知道早两三天,买进卖出一下,就可以赚一笔钱。我举一个例,我断定了在三天之内,火柴要涨价,假如你不嫌麻烦,今天就买三五百块钱火柴,在家里囤着,一个星期之内,我保险你赚百十块钱。可是你要嫌着在市场里挤进挤出,有失书生本色,那就没有办法。有眼光,在重庆市上,极容易混。只要一千元资本,每星期囤一次货,出一次货,每月准可以赚一位简任秘书的薪水。一千块钱日用品,并没有好多,一不占地位,二不难搬,三也不难收集。就说火柴吧,老张,假使你有点兴致,我们马上凑你一百块钱,到纸烟摊子上零收一批货试试。现在市价,零卖是九毛一包,一百块钱火柴,也不过一大网篮。你把这篮火柴摆在家里不要动。一星期之后,我出一百二十块钱向你收买,只要你肯。”他这一篇话,侃侃而谈,不但我们这一桌人听出了神,就连左右隔壁两桌下江朋友,都停止了谈话,来听他的。我笑道:“你这话自然头头是道,但问题的关键,是你以何敢断定火柴会在三天以内涨价?”老柳见两旁有人注意他,微笑了一笑。士干笑道:“你听他信口胡说。他有办法,身上还穿的是这套蹩脚西装?”这句话把老柳激动了,满脸个个麻子眼里,都透出了红色,头一偏道:“我要胡说,你砍我的脑袋当尿壶。”说完,将指头蘸着茶水,写了两个字道:“他们的后台老板,你们知道吧?他们以五百万元的款子,在做贩卖日用品的生意。”说着,将写的几个字抹了。又写了字道:“这是我的熟人,他是走什么路子,大家也知道。自昨天起,开始囤火柴,已经囤了这多草字头了。”随了这话,他很快的在桌上写了两个数目字。士干对于这种议论,似乎有一点戒心,便将眼睛望了他,学一句北平土话道:“你不怕捣楼子?”老柳笑道:“捣什么娄子?作买卖也不是犯罪的事。我想起一个故事来了。当年张作霖当大元帅的时候,公开对僚属演说,‘不错,我有钱。但是我的钱,是做大豆生意换来的。’究竟这种人痛快。于今的人……”忽然有人叫道:“老柳,你在这里,哪里找不到你。”看时,见一个穿西服的人,胁下夹了新旧二三十本书走过来,老柳一介绍,是某会的秘书黄君,我们这里,又挤下一个座位,添了一碗茶。他把书放在桌上,大家分着翻翻,有幽默杂志,有电影杂志,有《译文》杂志,此外有两套一折八扣书,一是《红楼梦》,一是《三国演义》。老柳笑着将一个指头点了他道:“在这些书里,可以看到老黄的闲情逸致了,何至于把《三国演义》都得拿来再翻一翻?”黄君一歪脖子道:“好!你瞧不起《三国演义》?你向书摊子上去打听打听吧。三年来缺货最早的是这套书。我和朋友预先约了三个月,后来亲自跑了五次,今天才把它借到。”士干道:“这种书我们还是作小孩子时候看的,现在怎么会想起来去翻翻它?”黄君笑道:“原先每逢星期日,总不免到新书店里去站站书摊子,带几本杂志回家,现在我就没有这兴趣了。第一是杂志上的文章,找不到新花样。有些文章,简直是我们在办公厅里摆龙门阵说的话。第二是香港、上海来的杂志,价目太贵,一块多钱买一本小册子,只能看二十分钟。假如要杂志来消磨这个星期日,总要二十块钱才够。”说着,他做鬼脸,将舌头一伸,又摇了两摇头。 接着道:“三来呢?在内地印的杂志,印刷过分的欠着高明,纸又坏,手一掀就破了。我的目力不好,手又是汗手,土纸杂志于我不适宜,现在我们几个朋友专门彼此换着借书看。开始自然互换杂志。后来杂志换完了,就换一折八扣书看。不想在这里面居然找出了趣味。其实一折八扣书已经涨到照实价再加若干了,然而我们还是这样叫它,算一算比两三块钱买一本小册子便宜得多,合适的,我们也采办一点。”我笑道:“黄君此论颇得我心,但是这样,未免与抗战无关。”老柳把头一昂道:“与抗战无关?我觉得不做有碍抗战的举动,这就是爱国分子了,你看看这茶棚子里坐着谈天的人,谁是在干着与抗战有关的?”黄君皱了两皱眉,笑道:“说句良心话,国家待我们不薄,我们真没有把什么来贡献给国家。上办公室去,无事可做,抽烟喝茶看报,至多是陪着大家开几小时的会,罚坐一回。出来了,遛马路找朋友是上等。此外是不必说了。我也不知道这些人都干着什么这样忙。今天我走了三个旅馆,两家小公馆,全没有找着人。”老柳笑道:“你总算不白跑过这天了,走许多地方找朋友。”黄君笑道:“我找着朋友又有什么事,还不是谈天吗?最后,我想着,总也有和我一样因没有乐子而来上茶馆的。所以到这里来。不想,果然碰着了。”话说到这里,大家已都感着无话。在高处向下俯视,见山冈下面两条马路,高亮着一批路灯。其中有一位孔君,外号老南京的,笑道:“天晚了,走吧,我们到老方家里去打八圈吧。”说着,他举着两手,伸了一个懒腰。士干向我看了一眼,笑道:“为了躲开牌局,外面跑了这一天,结局,还归到打牌上去。”老柳笑道:“老张,你认识得老方吗?虽然,他的太太,你一定认得!”我笑道:“你不像话。”老南京低声笑道:“真的,老柳的话没有错。” 说着,把脑袋伸到桌子中心,将话报告给大家。他道:“此公是秦淮睥睨一世的歌女。”老柳笑道:“可是不说破,见了面,谁都不认识她。也不过三十岁吧,不想老实到那个样子,脸黄黄的也不抹胭脂粉,总穿件蓝布大褂,除了上小菜场买小菜,决不离开先生一人出门,有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他说着,将手敲了桌沿,表示击节赞美之意。老南京道:“老方倒很大方,并不讳言以往的事,太太虽不出门,二三规矩朋友到他家打小牌,倒是欢迎的。因为太太哪里不敢去,在家也太无聊了。”士干听了这话,不觉兴奋起来道:“你们说的这位方兄,我也认识的,他竟有此艳福。我知道,他家去此不远,拜访他去。我真想着南京,见见熟人也好。”老南京道:“去,我们奉陪。但是要凑一位牌角的话,你可不能推辞。”士干笑道:“去了再说吧。”于是茶座上人,因了这话,分作两部分,一部分另找办法,一部分去访秦淮河上睥睨一世的人物。我不认识这位方先生,当然不能去。去的是老南京老柳和士干,加上主人翁,正好一桌牌。走出茶亭,士干向我笑道:“你也无事,到我家里吃晚饭去。”我听他的口音,简直是不想回家吃饭了。因道:“我没有星期,本来是抽空陪你,现在该回家了。”于是先走过分岔路去。隔了一丛短树篱笆,听到士干问:“他们家打多大的?”老南京道:“消遣消遣,至多小二四。”笑音不断渐渐远了。士干躲了一天的牌局,是不是会去打牌呢,这就非我外行所能知了。 第八章 第三十六梦天堂之游 第八章 第三十六梦天堂之游身子飘飘荡荡的,我不知是坐着船还是坐着汽车?然而我定睛细看,全不是,脚下踏着一块云,不由自主的,尽管向前直飞。我想起来,仿佛八九岁的时候,瞒着先生看《西游记》,我学会了驾云,多年没有使用这道术,现在竟是不招自来了。我本没有打算到哪里去,既是踏上了云头,却也不妨向欧洲一行,看看英德在北海的海空大战。于是手里掐着诀,口喝一声疾!施起催云法来。糟了,我年久法疏,催着云向前,不知怎么弄错了,云只管高飞。我待改正我的航线时,抬头一看,只见云雾缥缈之中,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现出一座八角琉璃的楼阁。楼前竖立着一块直匾,金字辉煌,大书“南天门”。咦!我心想,乱打乱撞,跑到天上来了。上天堂是人生极难得的事,到了这里,这个机会不能错过,便索性催了云向前去。到了南天门,云消雾散,豁然开朗,现出一块大地,夹道洋槐和法国梧桐罩着下面一条柏油路,流线型的汽车,如穿梭一般的走着。“天上也跑汽车?”我正这样奇怪着,不知不觉下了云端,踏上大地,但我要向南天门走去,势必穿过马路中心的一片广场,无如这汽车一辆跟着一辆跑,就像一条长龙在地面上跑,哪里有空隙让我钻过去?我站着停了一停脚,只见广场中间,树立了一具大铁架,高约十丈。在铁架中间,嵌着铁条支的大字,漆了红漆,那字由上至下,共是八个,乃是“一滴汽油一滴脂膏”。我想究竟神仙比人爽直,这一滴汽油一滴血的口号,他们简直说明了血是人民的脂膏。 但血字天上也用的,就是路边汽车速度限制牌下,另立了一张标语牌,上写“滚着先烈的血迹前进”。这标语奇怪却罢了,怎么有“先烈”字样?难道天上也起了革命?我对于所见,几乎至蚂蚁之微,觉得都有一种待研究的价值。忽然有一只巴掌按住我的肩膀,问道:“你是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我回头看时,是位身材高大的警察,我望了他,还没有答复,他又道:“你是一个凡人,你凡人为什么到天上来?”我对于他这一问,当然答复不出来,根本我就是无所谓而来的。警察道:“那很好,我们邓天君,正要找个凡人问问凡间的事情呢。”说着,带了我走进南天门,向门旁一幢立体式的洋房子里走去。在那门框的大理石上,横刻了一行很大的英文,乃是“police office”。这英文字我算认得,译出汉字来是警察署。天上应该有天文,而我所来的,是管辖中国的一块天,据我寸见,应该用汉文。不然,为什么天上都说汉话呢?但周围找了一遍,除了这块英文招牌,实在没有其他匾牌。无疑的,我是被带到了警察署。好在我自问也并没有什么罪,且随了警察走进去。这立体式的洋房里面,一切都是欧化的布置,那巡警带我乘着电梯,上了几层楼,先引着见过巡长,坐在待审室里,自行向上司报告去了。不多一会,出来两个人,很像洋式大饭店的西崽打扮,穿着两排铜钮扣的青制服,向我一鞠躬,笑道:“督办有请。”我心里又奇怪了。守南天门是几位天君,在《封神榜》、《西游记》上早已得着这消息了,怎么变成了督办?且随着这位西崽走去,看督办却是何人?推开一扇玻璃的活簧门,远远看到一位穿绿呢西服的胖子,上前相迎。我不用问他姓名,我已知道他是谁。他生了一副黑脸,长嘴,大耳朵,肚皮挺了起来,正是戏台上大闹高家庄的猪八戒。我笑道:“哦!是天蓬元帅。”我情不自禁的这一声恭维,又中了他的下怀,他伸手和我握了一握,让我在一边蓝海绒沙发上相对坐了。他笑道:“我已接了无线电,知道足下要到。”说了这句,声音低上一低,把长嘴伸到我肩上,笑道:“那批货物,请今晚三点钟运进南天门。这座天门是我把守,我不查私货,你放心运过来是了。至于要晚上运进来,那不过遮遮别人耳目,毫无关系。”他说这话,我有点不解。但我又仿佛有人托我从东海龙王那里带一批洋货来,便道:“有猪督办做主,我们的人就很放心。但是南天门过了,三十三天,只进一关,后面关卡还多呢!” 猪八戒张开大嘴,哈哈大笑道:“你们凡人,究竟是凡人,死心眼儿,一点不活动。这南天门既归我管,货运到了我这里,就可以囤在堆栈里,把龙宫商标撕了,从从容容的换一套土产品商标。天上的货在天上销行,不但不要纳税,运费还可以减价呢。三十三天怎么样?九十九天也通行无阻。管货运的这个人,提起来,密斯脱张也该晓得,就是托塔天王的儿子哪吒。这两年天上布成了公路网,因为他会骑风火轮,正好利用,这交通机关的天神,你也应当联络联络。”说着,猪八戒在西装里掏出一张电报货单来看了一看,一拍大腿道:“这批羊毛可惜来晚了三天,”我是个新闻记者,少不得乘机要探一下消息。便问道:“羊毛市价下落了吗?”猪八戒道:“虽没有大跌,却是疲下来了。你不知道,因为天上羊毛缺货,现在受着统制,改为公卖了,这货要早到三天,人会抢着收买囤积。于今大批的羊毛,由我堆栈里向人家仓库里搬,未免打眼,只好我自己囤起来了。”我笑道:“天蓬元帅调到南天门来洪福很好。”猪八戒将肚子一挺,扇了两扇大耳朵,笑道:“实不相瞒,我这样做,也事出无奈。我除了高老庄那位高夫人之外,又讨了几位新夫人。有的是董双成的姊妹班,在瑶池里出来的人,什么没见过,花得很厉害。有的是我路过南海讨的,一切是海派,家用也开支浩大,我这身体,又不离猪胎,一添儿女,便是一大群,靠几个死薪水,就是我这个大胖子,恐怕也吃不饱呢。密斯脱张远道而来,我得请请你,你说吧,愿意吃什么馆子?”我道:“那倒不必。请猪督办给我一点自由,让我满天宫都去游历一下。”猪八戒垂着脑袋想了一想,因点点头道:“这个好办。”就按着电铃,叫进一个茶房来,说是请王秘书拿一封顾问的聘书来。茶房去了,又进来一位穿西装的少年,手里拿着整套公事,猪八戒扯着他到客厅一边,唧咕了几句。 那西装秘书,就用这边写字台上现成笔墨,在公事上填了我的名字,原来这聘书连文字和签字,都早已写好了的,现在只要填上人名字就行。猪八戒笑着将公文接过,递到我手上来,笑道:“虽然这是拿空白公文填上的,但也有个分别。奉送密斯脱张这样头等的顾问,截至现在为止,还只二十四位呢。” 说着,又给了我一个证章,笑道:“公事你收着吧,不会有多少地方一定要查看你的公事。你只挂了这证章,就有许多地方可去。你若要到远一些的地方去,我有车子可送你。”我笑道:“坐汽车?”随着摇了两摇头。猪八戒道:“你不要信街上贴的那些标语。我坐我自己的车子,烧我自己的汽油,干别人屁事。”我听到猪八戒这样说,分明是故意捣乱,我更不能坐他的汽车了。当时向他告辞,说是要去游历游历。猪八戒握着我的手,一直送到电梯口上来。他笑道:“假如找不到旅馆,可以到天堂银行去,那五六层楼,两个楼层都招待我的客人。”我知道住银行的招待所,比住旅馆要舒服得多,便道:“我极愿意住到那里去,请猪督办给我介绍一下。”猪八戒笑道:“何必这样费事?密斯脱张身上挂的那块证章就是介绍人。要是密斯脱张愿意住在那里的话,我们晚上还可以会面。”说着,连连将大耳朵扇了几扇,低声笑道:“许飞琼董双成晚上都到那里去玩的。”这猪八戒是着名的色中饿鬼,我倒相信了他的话。他向我高喊着谷突摆,我们分手了。出得南天门警察署,便是最有名的一条天街。这时,我已做了天上的小官,不是凡人了,便坦然的赏鉴一切。据我看,名日天上,其实这里的建筑,也和北平、南京差不多,只是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凡间大为不同。有的兽头人身,有的人头兽身,虽然大半都穿了西装,但是他那举动上,各现出原形来。大概坐在汽车上的,有的是牛头象头猪头,坐在公共汽车里的人,獐头猴头,自然人头的也有一部分,但就服装上看来,人头的总透着寒酸些。我正观望着,有一个赶着野鸡车的车夫沿着人行路蹈,就向我兜揽生意,那赶车夫是着名的古装,头戴青纱头巾,身穿蓝布圆领长衣,是个须发皓白的人头。手里举着一支尺来长的大笔,当了马鞭子。车子上坐着了两男一女。一个男子是狗面,一个男子是鼠头,穿了极摩登的西服。那女子是穿了银色漏纱的长旗袍,桃花人面,很有几分姿色。可是在那漏纱袍的下面,却隐隐约约的露出了一截狐狸尾巴。我原想搭坐一程,尝尝这公共马车的滋味。可是我还不曾走近马车时,便有一阵很浓厚的狐臊臭气,向人鼻子里猛袭过来。我一阵恶心上涌,几乎要猛可的吐了出来。我站住了脚步,让这马车过去,且顺着人行路走,这就看到两个科头穿布长袍的人,拦腰系了藤条,席地而坐,仿佛像两个老道。他们面前摆了好些青草,有一个木牌子放在上面,牌上写了四个字:“奉送蕨薇”。 这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便向这两人看了一看,其中有一个年纪大的,须发齐胸,笼着大袖向我拱了两拱道:“足下莫非要蕨薇?请随便拿。”我看这人道貌岸然,便回揖道:“请问老先生,摆着这蕨薇在这里,是什么意思?”那人笑道:“在下伯夷。”指着地面上坐的人道:“这是舍弟叔齐。终日在首阳山上采蕨薇,尽饿不了。因知此间有很多没饭吃的人,特意摊设在街头,以供同好。”我道:“谨领教,难道天上还有没饭吃的人吗?”一言未了,只见一个彪形大汉,身穿儒服,头戴儒冠,腰上佩了一柄剑,肩上扛了一只米口袋,匆匆而来。到了面前向伯夷叔齐深深两揖道:“二位老先生请了,弟子是仲由。敝师今日又有陈蔡之厄,特来请让些蕨薇。”我一看,这是子路了。他说敝师有陈蔡之厄,莫非孔夫子又绝了粮?伯夷笑道:“子路兄,你随便拿,可是我有一言奉告。还是那句话:‘丘何为栖栖者欤?’请回复尊师,不要管天上这些闲事。做好人,说公道话,那是自找苦恼。你看,鲁仲连来了。”说时,一个叫化子走过来,身上皂葛袍,拖一片,挂一片,披了满肩的长头发,打着赤脚,在路边一溜斜的走近。子路迎着道:“连翁,如何这样狼狈?”鲁仲连摇着头道:“不要提起。我遇了司马懿的那群子孙,由家里打得头破血流,滚出大门口来。我生性多事,不能不理。便劝他们,怎么不好,也是骨肉,不可动辄流血。 不想这班混账东西,看我穿着一件布衣,说是我没有说话的资格。不分皂白,把我这个劝架人,饱打了一顿。”子路一听,满面通红,就去拔剑。伯夷连忙拦着道:“你又多事,你先生还在家里挨饿呢。” 子路听了这话,按剑入鞘,盛了一口袋蕨薇转身就走,这倒教我为难了。我站在这里,自然可以听听三位大贤的高论。可是跟了子路走去,又可以见见先师。我是向哪里去好呢?我正犹疑着,那子路背了一口袋蕨薇,已经向大路走去。我想,纵不跟了他去,至少也当追着他问他几句话,于是情不自禁的,顺着他后影,也跟了去。约摸走有几十步路,忽然有一辆流线型的汽车,抢上前去,靠着人行路边停住。车门开了,有三个男人、两个女人下来,一齐拦着子路的去路站定。三个男子,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自然是烫发旗袍高跟皮鞋。子路走向前问道:“各位有何见教?”最前站着的一个男子,就深深点头道:“我们五人都是梁山泊义士。我是毛头星孔明,这四位是矮脚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子路听说是群强盗,先是怒目相视,随后又哈哈大笑起来,因骂道:“我骂你这伙狗男女,也不睁开你的贼眼。我随夫子到处讲道德说仁义,只落得整日饿饭,现时在伯夷叔齐那里,讨了一些蕨薇拿回去权且度命。天上神仙府,琼瑶玉树,满眼都是,你一概不问,倒来抢我这个穷书生。但是,我仲由是不好惹的。纵然是一袋子蕨薇,也不能让你拿去,你快快滚开,莫谓吾剑不利。”孔明一鞠躬笑道:“大贤错了。我们弟兄虽然打家劫舍为生,却也知道个好歹。我们有眼无珠,也不会来抢大贤。”子路将布袋丢在地上,已提手按剑柄,要拔出来,听了这话,且按剑不动,因瞪着眼道:“既不抢我,你们拦住我的去路做什么?”孔明道:“不才忝为圣门后裔,听说先师又有陈蔡之厄,我特备了黄金万两,馒头千个……”子路不等他说完,大喝一声道:“住口!我夫子圣门,中华盛族,人人志士,个个君子,以仁义为性命,视钱财如粪土,万姓景仰。你也敢说‘圣裔’两字?你冒充姓孔,其罪一。直犯诸葛武侯之名,其罪二。在孔氏门徒面前,大言不惭,自称义士,你置我师徒于何地?其罪三。我夫子割不正不食,肯要你的赃款吗?”说毕,呛啷一声,一道银光夺目,拔出剑来。那孔明见不是头路,扭转头走了。同路的四位男女也没有多说话,抢上了汽车,呜的一声开了走。子路插剑入鞘,瞪着眼睛望了,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世界?”缓缓的弯下腰去,拾起那一袋子蕨薇。我见他怒气未息,就不敢再跟了他走,只好远远的站住。见先师这个机会,只好放过让他走了。我站在路边,出了一会神,觉得天堂这两个字,也不过说着好听,其实这里是什么人物都有,彼此倒不必把所看到的人都估计得太高。因此我虽在路边走着,却也挺胸阔步地走。不要看这是行人道上,所有走路的人,都是人头人身。虽偶然也有两三个兽头的,杂在人堆里走,不像坐在汽车马车上那些兽头人神气。我正站着,前面有一群人拦住了去路,看时,有的是虾子头,有的螃蟹背,七手八脚,有的架梯子,有的扯绳子,忙成一团,正在横街的半空,悬上长幅横标语。我看那上面写的是:“欢迎上天进宝的四海龙王”。下面写着“财神府谨制”。这在凡间,也算敷衍人情的应有故事,我也并不觉得有甚奇异之处。可是自这里起,每隔三五爿店面,横空就有一幅标语,那文字也越来越恭维。最让我看着难受的:一是“四海龙王是我们的救命菩萨”,一是“我们永不忘四海龙王送款大德”。下面索性写着“五路财神赵公明率部恭制”。这都罢了,还有百十名虾头蟹背的人,各拿了一叠五彩小标语,纷纷向各商店人家门口去张贴。上面一律写着:“欢迎送钱的四海龙王”。正忙碌着,有人大声喊起来:“我的门口,我有管理权,我不贴这标语,你又奈我何?”我着时,也是一位古装老人,虽然须髯飘然,却也筋肉怒张,他面红耳赤的,将一位贴标语的虾头人推出了竹篱门。那虾头人对他倒相当的客气,鞠着躬笑道:“墨先生,你应当原谅我们。我们是奉命在每家门口贴上一张标语,将来纠察队来清查,到了你府上,独没有欢迎标语,上司要说我们偷懒的。”那人道:“这绝对无可通融。四海龙王不过有几个钱,并不见得有什么能耐。你们这样下身份去欢迎他,教他笑你天上人不开眼,只认得有钱的财主。我不能下这身份,我也不欢迎他的钱。我墨翟处心救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什么四海龙王,我不管那门账!”那人正眼看我一下,这四海龙王,不过有起身的消息说到这里,许多散标语的人,都拥过来了。其中一个身背鳖甲,上顶龟头的人,将绿豆眼一翻,淡笑道:“墨翟先生,你有这一番牢骚,你可以到四大天王那里去登记,他们一高兴,也许大者拨几十万款子,让你开一所工厂,少也拨一万元,让你去办一种刊物,鼓吹墨学,可也养活了你一班徒子徒孙。你在大门口和我们这无名小卒,撒的什么酸风!你的这一番话,不是打,胜于杀。” 把这位墨老先生气得根根胡子直竖,跳起来骂道:“你这些不带人气息的东西,也在天上瞎混,你不打听打听你墨老夫子是一个什么角色?”他这样大喊着,早惊动了在屋子里研究救国救民的徒弟,有一二十人,一齐抢了出来,这才把这群撒标语的人吓跑。墨翟向那些徒弟道:“我们苦心孤诣,在这里熬守了三年,倒为这些虾头鳖甲所侮辱。虽然我们苦可救世,死而无悔,但这样下去,却不生不死得难受。你们收拾行李,我即刻引你们上西天去。”于是大家相率进篱笆门去了。我在旁边看着,倒呆了。这位墨老夫子有点傻,已有两千多年了,还在谈救世。叹了一口气,我信步所之,也不辨东西南北。耳边送来一阵铮铮琵琶声,站定了脚看时,原来走到一条绿荫夹道的巷子里来了。这巷子两边,都是花砖围墙,套着成片的树林,在树叶里露出几角泥鳅瓦脊,和一抹红栏杆,乐器声音正由这里传出。我觉得糊里糊涂走着,身上乏力,脊梁上只管阵阵地向外排着汗珠,突然走到这绿巷子里来,觉得周身轻松了一阵,便站定了脚,靠着人家一堵白粉墙下,略微休息一下。就在这时,有几位衣冠齐整的人,一个穿着长袍马褂,一个穿着西装,狗头兔耳,各有两只豺狼眼,四粒老虎牙,轻轻悄悄走了过来。在他们后面,有个人头人推着一辆太平车子,上面成堆的堆着黄白之物,只看他们那瞻前顾后的神气,恐怕不会是做好事。在我身边,有一丛蔷薇架,我就闪在树叶子里面,看他们要做什么?就在这时,那两个狗头人,走到白粉墙下,一扇朱漆小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那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垂髫丫环,闪出半截身体来。这个穿长袍马褂的,在头上取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个躬笑道:“不知道夫人起床没有?”丫环道:“昨夜我们公馆里有晚会,半夜方才散会,所以夫人到现时还没有起床,二位有什么事见告?”穿西装的挤上前去,也是一鞠躬,他笑道:“夫人没有起床,也不要紧,我们在门房里等一下就是。”丫环笑道:“门房?那里有点人样的人才可以去的。二位尊容不佳,那里去不得。” 穿西装的笑道:“我们也知道。无奈我有这一车子东西,要送与夫人,不便在路上等候。”丫环道:“既是这样说,就请二位进园子来,在那假山石后面厕所外站站吧,别的地方是不便答应。”我想人家送了一车子金银上门,按着狗不咬屙屎的定理说起来,这丫环却不该把这两个送礼的轰到厕所里去。我正犹疑着,这两位送礼人,已经推了那辆车子进去,给了三个铜钱,将那个推车子来的车夫,打发走了。就在这时,有个卖鲜花的人,挽了一篮子鲜花,送到耳门口交那丫环带了进去。丫环关门走了。我将出来,正好遇着那个花贩子,便和他点点头,说一声请教。那人看我是个凡人,便上下打量了一番。因问道:“这里不是阁下所应到的地方,莫非走错了路?”我道:“我是由凡间初到天上的,糊里糊涂走来,正不知道这是哪里?”那人笑道:“这地方是秦楼楚馆的地带。”我道:“哦!原来如此!刚才有两个人送了一车金银到这耳门里去,那丫环倒要他们到厕所外面去候着,那又是什么缘故?”花贩向耳门一指道:“你不问的就是这地方吗?”我点点头。他道:“这是一位千古有名的懂政治的阔妓女,李师师家里。”我道:“既是李师师家里,有钱的人,谁都可以去得?为什么刚才这丫环无礼,连门房都不许他两人去?”花贩笑道:“你阁下由人间走到天上,难道这一点见识都没有?他家里既有门房,非同平常勾栏院可比。李师师是和宋徽宗谈爱情的人,他会看得上狗头狗脑的人?他们也没有这大胆子来和李师师谈交情,他那整车子黄的白的是来投资的。”我听了这话,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两个狗头称李师师做夫人了。花贩笑道:“看你阁下这种样子,倒有些探险意味。在这门口,有所大巷子,那是西门庆家里。你到那里去张望张望,或者可以碰到一些新闻。”我想,这不好,到天上来要看的是神仙世界,不染一点尘俗才好,怎么这路越走越邪?但是到了这里,却也不能不顺这条路直走。出了这巷子口,果然坐北朝南,有一所大户人家。那里白粉绘花墙,八字门楼,朱漆大门,七层白石台阶上去,门廊丈来深,四根红柱落地。在那门楼上立了一块横匾,上面大书:“西门公馆”。左右配挂一副六字对联,上联是“励行礼义廉耻”,下联是“修到富贵荣华”。我大吃一惊,西门庆这样觉悟,励行“礼义廉耻”。我正犹疑着,只见一批獐头鼠目,鹰鼻鸟啄的人,个个穿了大礼服,分着左右两班,站在西门公馆大门楼下台阶上。同时,也就有一种又臭又膻的气味,随了风势,向人直扑了来。就在这时,有个小听差跑了出来,大声叫道:“西门大官人,今天有十二个公司,要开股东会,没有工夫会客,各位请便,不必进去了。”这些人听了这话,大家面面相觑,作声不得。早是呜的一声,一辆流线型的崭新汽车,由大门里冲了出来。 那些在门口求见的人,在躲开汽车的一刹那中,还忘不了门联上礼义廉耻中的那个礼字,早是齐齐的弯腰下去,行个九十度的鞠躬礼。那汽车回答的,可是由车后喷出一阵臭屁味的黑气来。那车子上的人,我倒很快的看到,肥头胖脑,狐头蛇眼,活是一个不规矩的人。身上倒穿着蓝袍黑马褂,是一套礼服。我心想这是何人?由西门庆家冲出来。心里想着,口里是情不自禁喊了出来。身后忽有一个人轻轻的道:“你先生多事?”我回头看时,有一个衣服破烂的老和尚,向我笑嘻嘻地说话。我看他浑身不带禽兽形迹,又穿的是破衣服,按着我在天上这短短时间的经验,料着这一定是一位道德高尚的僧人,便施礼请教。老和尚笑道:“我是宝志,只因有点讽刺世人,被足下同业将我改为济癫和尚,形容得过于不堪。好在我释家讲个无人相,无我相,倒也不必介意。”我听说果然猜着不错,是一位高僧。便先笑了,宝志知道我笑什么,因道:“虽然穿破衣服的不一定是志士仁人,但穿得周身华丽的,也未尝没有自好之士。好在天上有一个最平等的事,无论什么坏人,必定给你现出原形来。刚才过去的,就是西门庆。他不是小说上形容的那般风流人物了。”我道:“既然坏人都现出原形来,为什么坏人在天上都这样威风得了不得呢?”宝志笑道:“你们凡间有一句话,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天上不是这样,见怪不怪,下学上爱。”我对于“下学上爱”这四个字,还有点不大理会,偏着头沉吟一会,正待想出个道理来。那宝志又便出了他那滑稽老套,却在我肩上一拍道,不要发呆,人人喜欢的潘金莲来了。我看时,一辆敞篷汽车上面坐着一个妖形女人,顾盼自如的,斜躺了身子坐在车子上。我心里也正希望着这车子走得慢一点才好,看看到底是怎么一个颠倒众生的女人?倒也天从人愿,那汽车到了我面前,便吱呀一声停住。只见潘金莲脸色一变,在汽车里站立起来,这倒让我看清楚了,她穿了一套入时的巴黎新装,前露胸脯,后露脊梁,套着漏花白绸长衣,光了双腿,踏着草鞋式的皮鞋,开了车门,跳下车来。街心里停下车子下来,这是什么意思,我正疑惑着。潘金莲却直奔了站在路当中指挥交通的警察。我倒明白了,这或者是问路。可是不然,她伸出玉臂,向警察脸上,就是一个巴掌劈去,警察左腮猛可的被她一掌,打得脸向右一偏。这有些凑近她的左手,她索性抬起左手来,又给他右腮一巴掌。两耳巴之后,她也没有说一个字,板着脸扭转身来,就走上车去。那汽车夫正和她一样,并未把下车打警察的事,认为不寻常,开了车子就走了。我看那警察摸摸脸腮,还是照样尽他的职守。我十分奇怪,便向宝志道:“我的佛爷,天上怎么有这样不平的事。”宝志笑道:“宇宙里怎么能平?平了就没有天地了。譬如地球是圆的,就不能平了。” 这和尚故意说得牛头不对马嘴,我却是不肯撒手,追着问道:“潘金莲能够毒死亲夫,自然是位辣手。可是在这天上,她有什么……”宝志拍拍我的肩道:“你不知道西门大官人有钱吗?她丈夫现在是十家大银行的董事与行长,独资或合资开了一百二十家公司。”我道:“便是有钱,难道天上的金科玉律也可以不管。”宝志道:“亏你还是个文人,连‘钱上十万可以通神’的这句话都不知道。”我笑道:“我哪算文人,我是个文丐罢了。”宝志笑道:“哦!你是求救济到天上来的,我指你一条明路。西天各佛现在办了一个普渡堂,主持的是观音大士,你到那里去哀告哀告,一定在杨枝净水之下,可以得沾些油水。”我听了这话,不由脸色一变,因道:“老禅师,你不要看我是一位寒酸,叱而与之,我还有所不受,你怎么教我做一个无能为力的难民,去受观音的救济,换一句话说,那也等于盂兰大会上的孤魂野鬼,未免太教斯文扫地了。”宝志将颈一扭,哈哈大笑道:“你还有这一手,怪不得你穷。我叫你到普渡堂去,也不一定教你去讨吃讨喝。这究竟是天上一个大机关,你去观光观光也好。”我笑道:“这倒使得,就烦老禅师一引。”宝志道:“那不行。我疯疯癫癫信口开河,那有口不开的阿弥陀佛,最讨厌我这种人,让我来和你找找机会看。”说着,他掐指一算,拍手笑道:“有了有了,找着极好的路线了。”说着扯了我衣袖,转上两个弯。在十字路口,一家店铺屋檐下站住。不多一会,他对了一辆汽车一指。究是佛有佛法,那车子直奔我们身边走来停住。车门开了,下来一位牛头人,身着长袍褂,口衔雪茄,向宝志点头道:“和尚找我什么事,又要募捐?”宝志笑道:“不要害怕。我不是童子军,不会拦街募捐。我这里有一位凡间来的朋友,想到普渡堂去瞻仰瞻仰大士,烦你一引。”他又向我笑道:“你当然看过《西游记》,这位就是牛魔王。他的令郎红孩儿,被大士收伏之后,做了莲花座前的散财童子,是大士面前第一个红人儿。 你走他令尊的路子,他无论如何,不能拒绝你进门了。”我才晓得小说上形容过的事情,天上是真有。便向牛魔王一点头道:“我并不需要救济,只是要见见大士。”牛魔王笑道:“这疯和尚介绍的人,我还有什么话说?就坐我的车子同去。”我告别了宝志,坐着牛魔王的车子,直到普渡堂去。牛魔王在车上向我问道:“阁下希望些什么?可以直对我说。我听说该堂在无底洞开矿,可以……”我笑道:“大王错了,我不是工程师,我是个穷书生。”牛魔王笑道:“那更好办了。该堂现办有个庵庙灯油输送委员会,替你找一个送油员当。” 说着话,车子停在一所金碧辉煌的宫殿门前。一下车就看到进进出出的人都是胖脑肥头的。他们挺着大肚子,又有一张长嘴,虽是官样,而仪表却另成一种典型。我低声问道:“这些长嘴人,都是具有广长之舌的善士吗?”牛魔王笑道:“非也!俗言道得好,鹭鸶越吃越尖嘴。”我这才恍然,此群人之后,又有一批人由一旁小道走去。周身油水淋漓,如汗珠子一般,向地下流着。牛魔王道:“此即送油委员也。因为昼夜的在油边揩来揩去弄了这一身,油太多了,身上藏不住,所以人到哪里,油滴到哪里,阁下无意于此吗?”我向他摇摇头道:“我无法消受。我怕身上脂肪太多了,会中风的。”说着话,我们走过了几重堂皇的楼阁,走到一幢十八层水泥钢骨的洋房面前,见玻璃砖门上,有鎏金的字,上写“散财童子室”。牛魔王一来,早有一位穿着青呢制服,专一开门的童子,拉开了玻璃门让我们进去。我脚踏着尺来厚的地毯,疑心又在腾云。向屋子里一看,我的眼睛都花了。立体式的西式家具,乱嵌着金银钻石。一位西装少年,齿白唇红,至多是十四五岁,他架了腿,坐在天鹅绒的沙发上,周围站着看他颜色的人,黑胡子也有,白胡子也有,竟是西洋人也有。谁都挺直地站着,听他口讲指划,他见牛魔王来了,才站起身来相迎。牛魔王介绍着道:“这是大小儿散财童子。”又将我介绍他道:“这是志公介绍来的张君。”善财见我是疯和尚介绍来的,也微笑着点个头道:“how do you do?”我瞪了两眼,不知所可,接着深深的点个头道:“真对不起,我不会英语,可以用中国话交谈吗?”牛魔王道:“我们都是南瞻部洲大中华原籍,当然可以说中国话。我有事,暂且离开,你们交谈吧。”于是他走了,善财离我也在天鹅绒的沙发上坐下。我有点儿惭愧,辛苦一生,未尝坐过这样舒适的椅子。我极力的镇定着,缓缓坐了下去,总怕摩擦掉了一根毛绒。散财童子也许是对宝志和尚真有点含糊,留我坐下之后,却向那些站着的长袍短褂朋友,摇了两摇头,意思是要他们出去。我不知道他们怎么那样道法低微,受着这小孩子的颐指气使,立刻退走,而且还鞠了一个躬。善财见屋中无人,才笑道:“志公和我们是好友,有他一张名片,我也不能不招待足下,何必还须家严送了来。而且我也正要请志公出来帮忙,在盂兰大会之外,另设几个局面小些的支会。每一个支会里都有一个分会长,有十二个副分会长。每个会长之下,有九十六组,每组一个组长,一百二十四个副组长。”我听了这话,不觉呵呀了一声道:“好一个庞大的组织。” 散财童子道:“也没有多大的组织,不过容纳一两万办事人员而已。”我道:“大士真是慈悲为本。这样庞大的组织,所超度的鬼魂,总有百十万。将来欧战终了,对那些战死的英魂,都周济得及。”散财童子道:“那是未来的事,现在谈不到。这次超度的人数,我们预计不过一两千鬼魂而已。”我想,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纵然成仙成佛,童心是不会减少的。超度一两千鬼魂,天下倒要动员一两万天兵天将,十个人侍候一个孤魂野鬼,未免太周到了。因问道:“用这么些个办事人,给不给一点车马费呢?”散财童子笑道:“这也是寓周济于服务的办法,当然都有正式薪金。便是一个勤务仙童,每月也支薪水一百元。我办事认真,我酬劳也向来不薄。我打算在这些支会里,添五百名顾问,招待客卿,大概每位客卿,可以支夫马费一千二百元。这点意思,请你回复志公就是了。”我听了这些话,我觉得这小子还是想吃唐僧肉那副狂妄姿态。说多了话,他看出了我是个凡夫俗子,一脚把我踢下九霄云。我没长翅膀,又没带航空伞,知难而退吧,于是起身告辞道:“先生这番好意,在下已十分明了,我马上去答复志公,不敢多打搅。”善财起身送到门口,问道:“你要不要我派人送?飞机汽车都现成。”我自然不敢领受,道谢了一番。走出他这个院落,心里倒有些后悔。多少凡人朝南海,睡里梦里,只想见一点观音大士的影子,我今天见着了大士寸步不离的侍卫,怎能不去拜访拜访呢?正这样踌躇,只见一辆小跑车风驰电掣,向这小院里直冲了来,恰是到我面前,便已停住。车门开了,出来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虽是天上神仙,却也摩登入时,头上左右梳上两个七八寸的小辫,各扎了一朵红辫花。上身穿一件背心式的粉红西服,光了两条雪白的大腿,踏着一只漏帮的红绿皮鞋。由上至下,看她总不过是一个洋娃娃之流,没有什么了不得。我想着,这个小女孩子,怎么胡乱地向机关里撞?可是这位小姐,不但撞,真是乱起来,她周围一望,似乎是想定了心事了,然后回转身跑到汽车上去,将那喇叭一阵狂按,仿佛像凡间的紧急警报一祥。这种声音,自然惊动了各方面的人前来看望。 这些人里面有锦袍玉带的,有戎装佩剑的。至于身穿盔甲,手拿斧钺的天兵,自是不消说的。他们齐齐地跑了上前,围了那小女孩子打躬作揖,齐问龙女菩萨何事?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位法力无边的女仙。若根据传说,好像她也是一位公主刹罗,至少是一员女张飞。于今看起来,却也摩登之至。那龙女道:“什么事?你不都应该负责。我刚才在九霄酒家请客,菜做得不好也罢了,那茶房只管偷看我,这是政治没有办得好的现象。来,你们和我去拿人。”她说时说什么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恰恰是一副苹果脸儿紧绷着。两条玉腿,地上乱跳。吓得文武天官,个个打颤,面面相觑。龙女喝道:“你们发什么呆?快快派了队伍跟我走。”说着,那些身披甲胄,手拿斧钺的天兵,个个把手一招,七八辆红漆的救火车,自己直逃前来。于是龙女架了小跑车在前,救火车队紧随在后,响声震地,云雾遮天,同奔了出去。我想这一幕热闹戏,不可错过。心里一急,我那自来会的腾云法,就实行起来。手里一掐催云诀,跟着那团云雾追了上去。究竟凡人不及神仙,落后很远。我追到一片瓦砾场上,见有一个九层楼的钢骨架子还在,架子上直匾大书“九霄大酒家”。龙女的小跑车,已不知何在,那救火车队,已排列着行伍,奏凯而还。我落下云头,站在街上,望了这幢倒塌楼房,有点发呆。难道不到两分钟,他们就捣毁了这么一座酒楼。正是沉吟着,却听到身后有微叹声。连说,天何言哉!天何言哉! 回头一看,一人身穿青袍,头戴乌纱,手拿朝笏,颇像一位下八洞神仙,他笑道:“老友,你不认识我了吗?”他一说道,我才明白,是老友郝三。我惊喜过望,抓住他身上的围带道:“我听说你在凉州病故了,心里十分难过,不想你已身列仙班,可喜可贺。”郝三笑道:“你看看我这一身穿戴,乌烟瘴气,什么身列仙班?”我道:“你这身穿着,究竟不是凡夫俗子。”郝三道:“实不相瞒,玉帝念我一生革命,穷愁潦倒而死,按着天上铨叙,给了我一个言官做。在九天司命府里,当了一位灶神。”我道:“那就好,孔夫子都说,宁媚于灶。俗言道得好,灶神上天,一本直奏。你那不苟且的脾气,正合作此官。不过你生前既喜喝酒,又会吟诗,直至高起兴来,将胡琴来一段反二簧。于今你做了这铁面无私的言官,你应当一切都戒绝了。魏碑还写不写呢?”郝三笑道:“一切是外甥打灯笼,照旧。此地到敝衙门不远,去逛逛如何?还有一层,你我老友张楚萍,也做了灶神,你也应该去会会他。”我道:“他虽是革命一分子,死得太早呵!论铨叙恐怕不足和你一比。”郝三道:“他民国四年实行参加过胶州半岛的东北军行动,而且只有他在上海坐西牢而死,玉帝也可怜他一下。”我道:“到底天上有公道。我的穷朋友,虽不得志于凡间,还可扬眉于天上。好好好,我们快快一会。”郝三道:“我们在衙门面前,小酒馆很多,我们去便酌三杯。”于是我二人一驾云,一驾阴风,转眼到了九天司命府大门前。那衙门倒不是我们凡夫俗子想的那么煤烟熏的,一般朱漆廊柱,彩画大门,在横匾上,黑大光圆,写了六个字“九天司命之府”,一笔好字。 郝三笑道:“老张,你看我们这块招牌如何?”我连声说好好。郝三笑道:“又一个实不相瞒,这是我们的商标。我们这是清苦衙门,薪俸所入,实不够开支,就靠卖卖字,卖卖文,弄几个外快糊口。敝衙门虽无他长,却是文气甚旺,诗书画三绝,天上没有任何一个机关可以比得上我们。”说着话,我们到了一爿小酒馆里,找了一个雅座坐着。郝三一面要酒菜,一面写了一张字条去请张楚萍。我笑道:“凡间古来做言官的,都是一些翰林院,自然是诗酒风流。你们九天司命,千秋赫赫有名的天府,密迩天枢,哪里还有工夫干这斗方名士的玩意?”郝三斟上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还向我照了一照杯。低声道:“我现在是无法,以我本性说,我宁可流落凡间,做一个布衣,反正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于今做了一位灶神,应该善恶分明,据说密迩天枢,可是……就像方才龙女小姐那一分狂妄,我简直可以拿朝笏砍她。然而……”我道:“你既有这分正义感,为什么不奏她一本呢?”郝三将筷子夹了碟子里的炝蚶子,连连的向我指点着道:“且食蛤蜊。”我一面陪了他吃酒,一面向屋子四周观望。见墙上柱上,全是他司命府的灶君所题或所写的。便沉吟着笑道:“我不免打一首油送你。司命原来是个名,乌纱情重是非轻。”一首诗未曾念完,忽听得外面有人插嘴道:“来迟了一步,你们已经先联起旬来了。”随了这话,正是我那亡友张楚萍。他一般的青袍乌纱,腰围板带,较之当年穿淡蓝竹布长衫,在上海法租界里度风雨重阳,就高明得多了。我一见之下,惊喜若狂,抓了他的衣袖,连连摇撼着道:“故人别来无恙?”楚萍两手捧了朝笏道:“依旧寒酸而已。”郝三让他坐下,先连着对干了三杯。楚萍笑道:“你刚才的那半首打油诗,不足为奇。我有灶神自嘲七律一首,说出来,请你干一杯酒吧。便念道: 没法勤劳没法贪,斗条冷凳坐言官。明知有胆能惊世.只恐无乡可挂冠。 多拍苍蝇原痛快,一逢老虎便寒酸。吾侪巨笔今还在,写幅招牌大众看。 我笑道:“妙诗妙诗?不想一别二十年,先生油劲十足了。”楚萍笑道:“我们在司命府干了两三年,别无他长,只是写字作诗的功夫,却可与天上各机关争一日短长。”郝三笑道:“这是真话。你这次回到凡间,可以告诉凡人,以后腊月二十三日,不必用糖果供我们灶神了。反正我们善既难奏,恶也难言,吃了凡人的糖,食了天下俸禄,全无以报,真是惭愧之至。”说到这里,大家都有些没趣。我更将话扯开来,问道:“我想起了一件事。老乡那位好友韩先生,让齐燮元骗到南京杀了,是一位先烈,现时应该在天上了。”老郝道:“他在东岳大帝手下报应司里当了一位散仙。”我道:“以先烈资格参加报应司里去,那也正合身份。只是干一名散仙,没有实权,又未免是吟风弄月一番了。”郝三笑道:“他这个散仙,倒不像我们这样自在。他们那里人常对我司命府的人说,你们也在灵霄殿上大小奏个两本才好。你们奏了本,我们才有案子可办。你们老不奏本,大佛宇宙之间就没有恶人,这报应从何而起?”我道:“既名散仙,为什么还办案?”郝三道:“也就因为散仙太没有事做,觉得不大好。于是报应司有个科律斟酌委员会。由东岳大帝发下案子来,教他们根据金科玉律,加以斟酌,可是一年之间,也没有二十件案子发下,而散仙倒有三十六天罡之数。因之每位散仙,一年只摊到办大半件案子。”我笑道:“讼庭无声,这正是政治清明之象,又何必一定要天天有案可办呢?但不知散仙一月拿多少薪俸。”楚萍道:“当散仙的人,比我们书呆子身份又要高些,每月可以拿到六百两银子。”我听了这话,且放下杯筷,掐指一算口里念念有词,一六得六,二六一十二,因笑道:“每位散仙,一年拿七千二百两银子。以一年半办一件案子而论,那是一万零八百两银子,乖乖隆的咚,天上办案子好大的费用,我们凡间山野草县的清闲衙门,一万元至少也要办一千来案子。”楚萍笑道:“你这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看法。”郝三皱了眉笑道:“久别相逢,我们且说些个人的境遇吧。”于是我们丢了这些天上的观念,闲谈别况,酒尽三壶,菜干五碟,大家有点醉意阑珊了。忽然酒保进来问道:“哪位是郝司命?东岳府报应司有人送信来。”郝三道:“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因叫酒保把送信人叫了进来。那人呈上了信,说是请回一个字条。郝三教他在外面等着。拆了信看过一看,回头将信交给我道:“让你凡夫俗子见识见识。”我接过信来看,上面写明的是: 耕仁吾兄文席:三天不见,得诗几许?弟得有瑶岛琼浆,足供一醉,未知何日命驾来寓。当扫榻以候也。兹有求者,弟顷分得一案,是大荒山土地,吞蚀山上野鸡两只情事。无论是否属实,太不值一办。然弟忝列东岳散仙,已有两年了,向上司再三要案,方得此件,若让与别人,又不知再要闲散多少时候?聊以解嘲,只得接受。而弟戍马半生,未谙法律,案子到手,又转加惶恐。盖如何斟酌,无从下手也。吾兄文章不必言矣,法律又极熟,此等割鸡小事,倚属可办,尚望代为审查交下案件,为拟一处分书,以救倒悬。 毋任感谢。附上司交来原案一件,阅后请掷回。企候回示.即颂吟安! 弟复炎拜上 我笑道:“韩先生急了,把以解倒悬的话都使出来了。”郝三道:“一个大马关刀,痛快惯了的人,你教他咬文嚼字去弄几百几十条,当然用违其长。”说着,向酒保讨了一支笔,在信封背面写了六字,遵办遵办别急!把信笺取下,将信封交来人带去。我们继续着喝酒。我向来涓滴不尝,今天他乡遇故,未免多饮三杯,只觉脑子发胀,人前仰后合,有些坐不住。楚萍问道:“老张,你预备在哪里寄宿?”我含糊地说着是天堂银行。楚萍道:“你凭着什么资格,可以住到那里去?”我说是猪八戒介绍的。这两位老友听着默然,并没有说话,我也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醒来时,二友不见,桌上有一张纸条,还是打油诗一首: 交友怜君却友猪,天堂路上可归欤?故人便是前车鉴,莫学前车更不如! 我看了这首诗,不觉汗下如雨。你想,我还恋着如此天堂吗? 第九章 第四十八梦在钟馗帐下 第九章 第四十八梦在钟馗帐下端午节来了,朋友送了一张画的钟馗来,我无意的放在桌上,妻却代为在墙上张贴起。我笑道:“卿意云何,咱们还闹这档子迷信?”她道:“一年到头,不是闹穷,就是闹病。这间茅草房里,毫无生气,你瞧这钟馗,右手拿了剑,左手指着,涌起一部连髯胡子,直瞪了两眼,倒也和文人吐吐气。”我笑道:“此亦韩昌黎送穷之意也,姑置之。”这样,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我拿了一部贾子新书看,正在有意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时候,却见钟进士自墙上冉冉而下,站在椅子后面,巍然一伟丈夫也。我立刻起身相迎,深深一揖,因道:“钟先生真来了,可以说是蓬荜生辉了。” 钟馗笑道:“我此来也有些三顾茅庐之意,敝处还缺少个秘书,就请不弃粗陋,一同前去。”我失惊道:“无论小子怎样狂妄,也不敢到锦心绣口的钟进士面前去卖弄笔墨,这实在不能从命。”钟馗道:“阁下倒也有自知之明,不像那些御用品有斯人不出之概。不过请你当秘书,那是给你面子的话。其实我们那里需要一个制标语的宣传员,阁下既是新闻记者,这一职当然得心应手。”我道:“但未知钟先生现在所统率的是什么机关。”钟馗道:“你当然看过那一部《钟馗斩鬼传》,虽然小说家言,迹近荒唐。而究其实,我所干的,十倍于此,我现在受上帝敕旨,为诛妖荡怪军大元帅,统领可多可少的神兵,绥靖宇内。大本营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去此不远,念头一转便到,你且随我去。”说着,他袍袖一拂,我不知不觉跟着他到了一个所在。看时,一幢营帐里列了长案,也无非堆了一些文书笔砚,只是在这帐后壁上,却悬了一面大镜子,清光射人,镜框子上刻有四个字,“物无遁形”。我突然遇到,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向镜子里一看,心肝五脏,无一不现,不免倒退了一步。钟馗笑道:“不要害怕。凡干大事的人,幕后总不免藏着一样东西,这也不过我幕后一物。我因为我所接触的人物,古今中外,无奇不有。好人是无须说了,但也有朴实无华,不事外表的,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不敢说能免此,就我自己而论,也就为了这一副丑相,为明君所弃。有这镜子,可以和我选择许多人。至于坏人呢?谁敢带了一副真面目来见啖鬼的钟馗呢?所以来见我的,在外表上看去,无一不是万里千里挑一的正人君子,有了这面镜子他就不能骗我了。俗言道:高烛台照不见自己脚下,我是要从自己脚下照起而已,并无别意。有人说:张天师难治脚下的鬼,那是笑话。自己脚下有鬼,怎能斩尽天下妖魔?我之异于张道士者在此。”我听了这一篇话,才知道钟元帅这番用意,心想幸而我是无意踏入这权威之间的,要不然,我有丝毫求名求利的心事,一来就坏穿了。这样,我是更不能不谨慎将事的随了钟馗进帐去。同时,就有两个穿蓝布战袍、戴蓝布方巾的人走了进来。我想起《斩鬼传》里面的含冤负屈两位将军,料着并非别人,首先起身相迎。钟馗介绍着,果然是一位含冤指挥,一位负屈参谋,他们和钟馗一样,人虽旧物,其名纵新。那含冤向钟馗呈上一张电报,因道:“这人不见经传,此电可怪,请元帅一看。”钟馗看过了微微一笑,把那电稿交给我。看时,上写: 至急。前线探投九天荡妖除怪钟大元帅钧鉴:阅报见我公受上帝敕旨,扫荡妖气,以五月渡泸之精神,作万里立柱之伟业,下风逖听,大喜欲狂,遥想环宇澄清,指日可待,谨代表九幽十八层地狱二万三千万正直鬼魂,向我公致敬。郁席赞九顿首。 我看了这通电文,因道:“此电系致敬的老套,倒也并无恶意。”钟馗笑道:“你哪里知道,这是我斩鬼之时,留下来的余孽之一,是势利鬼一路的东西。你只看他这名字,隐隐约约,含了有隙必钻的用意在内,他凭着什么能耐,可以代表二万三千万正直鬼魂?对于这路人物最好是不睬。睬了他,他就作恶更多。”我正犹疑着,有小卒入帐报告,营外有一位郁代表,带了东西前来劳军。钟馗向我们笑道:“你看如何?这就来了,便道也好,让他进来见我,告诉他小心了。”于是钟馗手下的卫队,枪上刺力出鞘的,穿着鲜明盔甲,列在帐前两旁,我和含冤负屈都隐入帐后,远远看见一个人,身穿蓝衫,头戴方巾,白面长须一个古儒生的样子,俯伏进来。他仿佛像那愚民烧拜香,朝着这中军帐,一步一揖一步一叩首,十分恭敬。钟馗坐在帐里,先就喝问道:“来的是有隙必钻吗?”郁代表在帐外拜倒在地道:“上禀元帅,小民叫郁席赞,是儒为席上珍的意思,有隙必钻是刁民代取的外号。”钟馗道:“这且不管他,你到这里来什么意思?”郁席赞伏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然后从容地回禀道:“小人听说大元帅为宇宙间扫除毒害,便是小人,也在受惠之伏,特意代表九幽十八地狱,前来表示敬意。至于随带的那些劳军礼品,虽不过是些腌菜豆腐乳之类,但实实在在都是老百姓在自己身上掏出来的钱,也可说千里送鹅毛。”钟馗听了,微微笑道:“这样说来,你倒是劳苦大众里面的优秀分子。我的朋友都托我访求这项人才,不想倒在无意中碰到,很好很好!但不知道你愿意干什么工作?” 那郁席赞听了这话,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身子向前一钻,把头伸到帐门里面来,又不住的叩头,两行眼泪,像挂线一般流着。钟馗道:“虽然我有意要你去干一份工作,就与不就,权在于你,为什么你要哭了起来?”郁席赞道:“非是小人不愿就。只因小人自视,纵然有点才具,但是四海茫茫,决没有什么人理会小人。今大元帅一见之下,就答应加以提拔,还是生平所不曾有过的境遇,怎不感激涕零。”钟馗听了他这些话,且不细辨他所说是真是假。回头看看镜子里面的人影,倒是白面长须,分明是个善头,至于心肝五脏,因他外衣里面,衬了一件胶布褂裤,这胶布最容易沾染颜料,遮隔透视,也看不出他转着什么念头。钟馗想着,此君是有名的坏蛋,怎么到了今日见面之下,却是所传失实呢?他正是如此犹豫,不免回头再向镜子里看去。这一下子,却查出破绽来了,便是这人的脑门心上,头发缝中,有一道裂痕。那裂痕半圆的一匝,直伸到后脑去。 钟馗笑道:“郁先生,你何必过于谦恭,我们都是读书人,正要惺惺相惜。”说着,走出位来,两手来将他挽起。郁席赞更是受宠若惊,便站起身来,打躬连道不敢,钟馗乘他不提防,伸手在他头上一撕,随着那裂缝所在,掷下一块厚皮,正是他外面表现出来的面皮。在这面皮之下,现出他的真面来,却是紫蓝绿恶蛇皮一般的颜色,那耳目五官,更是不容易去分辨。钟馗不由哈哈大笑道:“你好大的胆,敢戴了假面具来骗我。”说着,手提剑起,向他劈去。可是这军帐上有几个蛀虫蛀了的小窟窿。那郁席赞身子一缩,就由那窟窿钻跑了。钟馗无从追赶,气得提起剑来,只在假面具上乱劈一阵。我由帐后迎了出来,因笑道:“幸是钟先生身后明镜高悬,要不然,怎样会看出来这个满身斯文的人,是一位假面具的恶魔。”钟馗道:“刚才迟几秒钟,让这妖魔逃去,别的不打紧,这东西在我这里无隙可钻,恼羞成怒,势必去勾结丑类,图谋报复。我军刻不容缓,今晚必定要穷追上去,免得这些丑类集合一处,又另有图谋。关于军机大事,我自然不便多说,退到一边去。”看过钟馗《斩鬼传》这部小说的人,自然都会知道钟馗所统率的这一部神兵,在这神字上是玄妙得令人不可捉摸的,我也不在这时去捉摸他们一些什么,只有听候钟元帅的话,教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倒并不要我制标语口号这些宣传品,不过在对外是些安民告示,对内是些行军规则。他也曾对我说,制标语口号,那是对方的拿手好戏,在这上面,让他一着,却也没有关系。这样,我就做我分内的工作。到了四更天,钟馗下令前进。天色大明,我们到了两山之间,夹峙的一座山堡,堡上旗帜飘扬,鼓角齐鸣,倒也像是有严整的警备。钟馗下令,就遥对了这关口,在一座小山头上扎营。钟馗将我叫到中军帐里头,向我笑道:“有件大功,要你去立,你可能去?” 我道:“我手无缚鸡之力,能立什么大功?”钟馗笑道:“正是需要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办这件事。前面这座关,叫着阿堵关,守关的主将叫钱维重。他本不姓钱,他以为人生在世,只要有钱,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就改了现在的姓名。惟其如此,所以他仅管守着关口,可是放着大批的生意买卖人来往。你可以装着一个商人,带了两车子货物进关去看看。”我笑道:“这是间谍了,我一个书呆,干这样的精密工作,那岂不会误事吗?”钟馗道:“虽然那么说,什么也不必你打听,你只带了两车货进城,在关里住一夜,就立刻回来。”我道:“能这样自由吗?”钟馗道:“你与我无怨无仇,我也不能平白地害你。”说着,不由分说,就派了几个兵士,强迫着我出了军营。我糊里糊涂的带了两部骡拖货车,向这阿堵关前进。这里进关,是一条人行大道,出我意料,却是一点战斗意味没有,肩挑负贩的人,就在这路上来来往往。我带了两大车货,由四匹骡子拖了向前,也就心里安定些。到了关口上,虽然看到有盔甲鲜明的兵士,手拿了刀枪剑。可是这些做生意买卖的人,成了个熟视无睹的姿态,继续着向前走。我想,要人家不疑心,一切要装得很自然,和其他做生意的人一样。不然,我白送了性命,还误了钟元帅的大事。于是我故意缓走了两步,贴近大车进行,表示我和这大车是一个集团,缓缓地走到了那守卒面前了,我见前面有一个卖桃子的小贩,放下一筐桃子,却向那队守卒的班长递过几个桃子去。那班长将桃子捧着顿了两顿,眼注视这小贩这样,这小贩又递了几个桃子过去。那班长才微笑了一点头,意思是放行过去。我想,原来只要行这一点小贿赂,这并不难办。我这两大车,全是棉纱,不知钟馗营里怎么会有了这个东西。照着贩桃子的那小贩,就给那守卒班长几个桃子,难道我也就给他一卷棉纱吗?一小卷棉纱,既无用处,也不容易卖钱。但时间却不许我考量,两辆大车,已经到了城门下,走近了这班守卒。我急中生智,在身上摸出了一张五元钞票,暗捏在手。 等到那班长走近一步时,我便将钞票交给他,他看到是五元一张的便点了头笑道:“呵!今天才回来,这次买卖好哇?改天街上吃茶。”我含糊地答应着,大模大样进关,心想,这也太容易打发了,两车子棉花,也不过五元的贿赂,就放过去了。我这念头转过,才知道我是大大的错误,原来这是第一个城门的月城口。转一个弯,有比较大的城门,站着更多的守卒,一个小将官,身披软甲,腰横绿皮剑鞘,露出宝剑柄,柄上坠两挂红穗子,直眉瞪眼,瞧着进城客商。这已不是月城口那样马虎,无论什么担挑车引的货物,都要歇下来让守卒们检查一番。在检查的时候,货主就向站在将官面前一个侍卫,悄悄地手一伸。不用说,这是我在前面已实行的那个法子。我想,刚才送那班长五元,他很客气。这是一个小将官,加十倍奉俸,大概可以打发过去了。于是在身上又摸出了五十元钞票,等车子停着检查的时候,我也把这钱送到那侍卫手上。他看了一看,面带笑容,向那将官轻说了一声。到底是一位将官,颇有身份,面上那股子威严,略松了一松,便点头道:“这人,我认得,是常来常往的一位商家,不用检查,让他去完税吧。”我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两次贿赂,还与正式纳税无干,我看后面要进关的货担货车,还是很多,不要拦了人家的去路,立刻引了车子进关。果然在关左侧有一座小洋房,门口挂了一块直匾,大书特书“私货严厉检查处”。进关的商贩,都把货物停在门口敞地上,再等候检查,我怕做错了手脚,露出了破绽,只歇在远远的,偷看别人的动作,见是经几位查货员看过了货物之后,给予一张字条,然后商人拿了字条进房去了。每个人手上,都拿好些钞票,看那样子,是去纳税了。不一会,查货员到了我这货车面前,看了一看,向我道:“你就是这两车棉纱?”我道:“是。”他道:“你就是这两车棉纱?后面还有吗?”我道:“没有。”查货员对我上下看了一看,冷冷地道:“你当然懂得这里规矩,我说一声,你这是私货,你就全部充公。”我说:“是是是。我是初次押车,不懂规矩,听你先生吩咐吧。”查货员道:“凭你这两车货,给个二三百元,也不算多。过多了,你也拿不出手。”我也不再等他说一字,立刻数了两百元钞票给他,他在手拿的单子上,用自来水笔填了一张,撕下来,交给我,微笑道:“你老板真是初次押车,一向没会过,你不是谎话。我索性指示你,大概你这车货,照定章要纳一万元的检查费。你和那位稽核说一声,这车上有一包纱是他朋友带给他的,请他收下。 那么,他只要你纳一两千块钱就算了。朋友,我不白花你的钱呵!”说毕,笑着去了。我拿了那单子一看,上面石印好了现成字句,中间留几个空格,是自来水笔填的。上写: 查得商人赵二,由口外运来土纱两车,共计十二包,委系土产,并无其他私货物,及一切不法事情,请稽查后放行,年月日私货严检处章。 看这张字条,由头至尾,并无一个要纳税的税字,不过是完成一回检查手续而已。可是贩货的人,都拿了这张条子到屋子里纳税,仿佛这是一种彼此默契于心的事。多此一举的检查放行,就不知其用意何在。尤其是那下面代我填的名姓赵二,姓是第一,名是第二,他倒是不费思索的代填了。相反的,这就可以想到所谓检查是怎么一回事。我拿着这字条,就随了那络绎不绝的人,也挤到屋子里去。哦呵!这里好忙的公事,像银行里的布置一样,纵横两个柜台,外面站满了贩卖私货的商人,纷纷向柜上递款。我看到一位身着长袍,头戴方巾的人,坐在写字楼边,满脸正气。只看大家收款的人,想是一个权威。管他是不是那查货员所说的稽核,便遥遥的向他点了一个头。他便走近来,隔了柜台问我有什么事?我道:“你先生是……”他道:“我是这里总稽核。”我笑道:“对了。我有一个朋友,托我带一包棉纱交给总稽核。”他立刻笑着点头道:“有的有的,有这么一回事,东西在哪里?”只这一刻工夫,他的正气,完全消失。带了两名工人出来跟随我到车子边,抬了一包纱走。那总稽核将我衣襟一拉,悄悄地引我到内会客室里来,随手将门掩上。深深一揖,请我坐下,他表示很亲切的样子,笑道:“你们商家也很可怜。既要送礼,又要纳税,那未免太冤。 你送了我一包纱,照现在的价钱,已经是可观,再要你照定章还税,我良心上也说不过去。这样吧,我给你一点便利,说这是公家所用品,给你一份执照,可以免费过去。不过,那你就太占便宜了,你何以报我呢?”说时,伸过手来,连连拍了我几下肩膀。我道:“请总稽核吩咐就是,我无不照办。”他眯着两眼向我一笑道:“你再送我一包纱,好吗?”我想这家伙真是贪心不足,平白地收了几千元的贿赂还想个对倍,可是我根本不在乎这一车棉纱,只要能达目的,丝毫不用顾惜。因道:“就勉遵台命,若是你先生肯帮忙的话,一回成交二回熟,在关外的商人,愿意在下回奉送十万两礼金,只要求一件事,他们的货进关的时候,免于检查。”稽核听到十万这个数目,不免脸色一变,但立刻又微笑着向我道:“你阁下说的,是一句笑话吧?哪里有这样值钱的货,愿花十万两请求免查?”我道:“你先生且不问有这事没这事,只问你能不能作主,假使你能作主的话,我明天就把款子送过来,同时,货也进关。你还是要现款呢?还是要支票呢?”他听了这话,不由得抬起手来,连连搔着头发,皱着眉,可又向人微笑,因道:“你先生倒像是个诚实商人,我信得过的,但是你所说的这批商家,不要是贩运违禁品的吧?”我笑道:“但是他们预备下这么些运动费,不管如何,他们也可以带进关来的,你先生若不要这笔款子,也是好过别人。至于你怕我开玩笑,我这两车棉纱,还相当的值钱,我愿意拿来作抵押。我明天若不带十万现款来,你就把两车东西没收了。”那稽核听到我说话这样过硬,便笑道:“你先生和我开玩笑,是不会的。不过我想到这一笔大买卖。……”说着,又抬起手来,连连搔了几下头发,表示着踌躇的样子。我道:“既是贵稽核觉得困难,我自然也不便勉强。”他忽然跳了起来,将手拍了颈脖子道:“我拼着丢了这顶乌纱帽。有十万块钱,我哪里不能安身立命?好好!请你明天来。不过有一层,我也另外有个要求。支票我不放心。那样多的银子,我也带不动,你们折合市价,给我金子吧。有了金子,你们就尽管闯关相过,我在关口上亲自等着你们。你们运来的货,是车运是驮运,或者是担子挑?”我道:“这三种运法都有。”那稽核沉吟了一会道:“既是担子挑的也有,大概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笨重东西。我守这关口子很多日子了,从来没出过乱子。” 这时我心里想着,这家伙真是利令智昏,糊里糊涂的就答应了我的条件,但这事究竟出乎常情,假如他一下子觉悟过来,他一定会反悔的,便向他微笑道:“我们的话,既是说好了,我也不妨对阁下透露一些消息。要求免费进口的货,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只是值钱而已。你阁下要的金子,也许他们不必远求,在担子上就可以拿得出来。”那稽核听了这话,昂头想了一想,笑道:“莫非他们带的就是硬货。若果如此,我想,太便宜了。”我道:“只要贵稽核放他们痛痛快快过关,我想事后他们多少再补送一笔,也未尝办不到。”说着我起身便要告辞。那稽核虽觉奇怪,也究竟怕将生意打断了,站起来深深和我作了三个揖。又执住我的手道:“我们倾盖成交,兄弟快慰生平,等我兄再来,在舍下设筵欢迎。内人是歌舞班出身,教他找了几位老同志来,贡献一点小玩意。”我连道谢谢。他道:“我兄道谢,那就太生疏了。小女今年十五岁,教她也拜在足下当干女吧。”他一面许着很多好处,一面亲自送我出关。我想不到有这样意外的收获,回到大营,就把详情向钟馗报告了。他笑道:“我说如何?这世界是贿赂胜于一切。”于是他在一晚之间,征发了几百辆货车,将长短兵器,一齐放在货车里,神兵都扮着挑夫车夫模样,押了车子向关里进发,我骑马在前引道,去关口还有半里路上下,便见总稽核带了七八公人打扮的角色,站在路边等候。他也举着两面丈来长的杏黄旗迎风飘荡,旗上面大书“欢迎金矿工作人员过境”。我倒有些犹疑,怎么把我们一行,当了开金矿的?那总稽核倒也十分见机,他也是笑盈盈的迎到我马前,来向我低声笑道:“此地风俗,对开金矿的最为崇拜,所以兄弟这样举旗欢迎,好请痛快过关。”我也预先得了钟馗的指示,把身后一辆四轮大车指给他看道:“送先生的礼物,都在这车上,请你先去过目。”他笑道:“何必这样忙呢?难道我还怕各位过了关会赖债不成?”但他口里虽如此说,人已走近车子,打开车厢门一看,里面黄澄澄的堆着金砖与金条,他早已心房乱跳,两脚软瘫了动弹不得,他已是让这动人的东西吓慌了。我回头问道:“我们可以进关了吗?我们路上这些车辆,只等着你先生一句说。” 他听着才醒悟过来,笑道:“是是是,我已在关上打过招呼,有我这两面杏黄旗子引路,什么地方都可以去。这一车子东西,似乎兄弟应当压解了走。若同路进关,透着有点不便。”我道:“这个不妥吧?到了关口,守关的人,不要我们进去,我们又奈他何?”那稽核看到了一车子黄金,恨不得将身子钻入车厢,和金子化成一块才好。现在眼睁睁看到金子摆在前面,不能带走,十分着急,然而我说的话,又是人情至理,他无可回驳。在黄金车边站着呆了一呆,因道:“这样吧,我压了这车子先走,你们随后就来。”钟馗装扮一个行商,他正站在我面前,听了这话,便抢着答道:“好好,就是这样办,我们只要有人引路,我们自然会冲了过去。”我听到他说出了一个冲字,觉得有些露出马脚,然而那位稽核员,全副精神,都注意在那一车金子上面,钟馗所说的是什么,他并没有理会,自己跳上那辆骡车,接过赶车人的马鞭子,唰唰几声,将骡子鞭得飞跑。那些跟他来欢迎远客的人,莫名其妙,也就随在车子后面跑。钟馗督率装兵器的车子,更不肯放松半点,紧紧的随后跟着。果然那些守关的兵卒,看到两面欢迎杏黄旗在半空飞扬着来,后面跟了一道长蛇阵的车辆,都也毫不介意,由着他们过去。那些车子进了关,并不远去,都停在检货所门外的广场上。钟馗看到了车子都到齐了,这就差手下亲信兵士,向天空抛了三个流星号炮,在轰轰轰三响之下,所有压车进关来的人,各在车子上抢得兵器在手,同时有人把荡妖军的大旗由车厢里取出,就落下欢迎旗,利用那旗杆,把这军旗迎风展了开来。关卒见飞军从天而下,早就吓坏了。各人丢了武器,或背包裹,或提皮箱,纷纷逃跑,有的跑得太匆促,提箱盖不曾关得牢,盖子飞开来,撒了满地的钞票,这样一来,前面的人,回转身来,要捡点回头货,而后面跟着的人,见财有份,抢上前一步,就地拾起来,大家见了钞票,忘了性命,钟馗带的神兵抢上前去,一个个斩尽杀绝。 那位引狼入室的总稽核赶走了一骡车金子,拼命在前面逃跑,钟馗催马向前,紧紧跟着,他见事情已急,跑到路边臭泥沟里去藏躲。来了一个野狗,嗅到他周身铜臭,以为是一堆臭屎,一口把他脑袋咬掉。他要的那车黄金,正是毫厘不会带走。阿堵关上这一阵纷乱,早把守将钱维重惊动,关里的二道关口,早早闭了。钟馗进到关前,只见城墙上悬了一幅白布,大书特书“与荡军决一死战”。钟馗以为钱维重必定开关前来迎战,便摆下阵势等候。不想一小时二小时的顺延下去,城里寂然无声。他一声号令,向城进攻,先进城的神兵,打开关来让我们大队人马进去,大家只叫得苦,原来关中守军跑得毫毛未留下一根。这里面地势低洼,全是烂泥,下马不得。据探子报告,钱维重把面上三尺地皮都已刮了走,落下这般情形,比清室空野计划还要厉害,大队人马只好再退出二关扎营。钟馗在中军帐里召集会议,因道:“钱维重是我必须斩除的恶魔之一,难道让他逃走不成?”含冤参谋便笑道:“在下倒有一个以毒攻毒之计,凡是贪财的人,还只有以财来治他。”于是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钟馗抚掌大笑道:“此计大妙。”那含冤参谋,驾着云雾走了,不到大半天,他手牵一串大金钱,每个钱眼套上一个人,如戴枷一般,用大钱将人枷住。其中第一个,猪一般肥的便是钱维重。钟馗站在中军帐前,便笑问:“这批家伙如何就擒。”含冤报告道:“在下到刘海大仙那里借了这串金钱,摆在大路上。这钱果然是宝物,放出万道光芒。钱维重带领千百辆车子,满载金珠,要到美洲新大陆去做黄金大王,他看到路上这样大的金钱,不肯放过,下了车亲自来审查。他对于金子的鉴别力最丰富,看出这钱是十足赤金,便伸头钻入钱眼,肩上挂着一枚要送上车去。他的老婆儿女,怕钱会落到他人手上,也照样钻入钱眼,各在肩上挂起一枚。哪知道这串钱的绳子,却在我手上,我念动真言,钱眼缩小,把他圈上,就牵狗一般牵来了。”钟馗望了钱维重道:“一个人要钱也不过为了衣食住行。你有了这样多的资财,要拿千百辆车子来装,你就是吃金子穿金子,你这一生也够了,为什么你见了钱还是要?对你这种人一刀一个,未免太便宜了。”便叫士兵们在中军帐前架起电炉锅,就把钱维重身上带的金条金叶子熬了一锅金汁。所有他家人不问男女老少,一齐灌瓢金汁。于是他们外套金钱内饮金汁,收拾了最后一息的生命。而身穿蓝布长衫,口喝绿豆稀饭的我,由他们看来,是天堂地狱之比了。这时钟馗收复了阿堵关,休兵一日,再行前进。晚间他在案上批阅地图,一个人却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在帐下办公的人,都有些愕然。含冤参谋便问道:“元帅为何发笑,想必胜算在胸。” 钟馗道:“你有所不知,由这里去三条路,都是坠入魔道的,另两条路不谈,单说向西的这一座关叫做混虫关,里面是浑谈国。”含冤笑道:“这名目就够有趣。当年晋朝人士如王衍之流,崇尚黄老,喜说不着边际的玄学,这叫清谈。如今有了浑谈国,浑者清之对也。莫非这里人都是谈酒色财气的。”钟馗道:“非也。酒色财气虽不是高谈,究竟是情欲中事。你也不见谁谈酒色财气,会有人打瞌睡的。这浑谈国的人,有一种习惯,每天要聚拢千百人在一处浑谈一阵。虽然人多,而谈者只有一个首脑人物,至多两三个,其余都是被派来听谈话的。他们所谈,没有准稿子,上自玉皇大帝,下至臭虫,谈话的人肚子里有什么谈什么。甚至谈话的人肚子里什么都没有,由他的幕宾,拟上一张稿子,到了谈话的时候,他捧着念上一遍,念完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谈着什么。”含冤参谋点头笑道:“如此如此,果然是浑谈。”钟馗道:“其浑尚不仅止此。每谈话总有两三小时,谈话地方不甚重要,那还罢了。被派来听话的人,还可以坐着打打瞌睡,转转念头,若是遇到那重要的地方,听谈话的人要挺直地站着听。时间已久了,脑筋发胀,两目无光,两耳无音,两腿发酸,浑浑然不知身在何所。浑然一堂,如醉如痴……”钟馗说到这里,忍俊不禁,又哈哈大笑起来。含冤参谋笑道:“果然浑得厉害。所谓混虫关,那就是指这辈混世虫而言了。晋人清谈,尚且误国,这样浑谈岂不误尽苍生?”钟馗将手拍了桌子道:“正是如此。我原来想着这个国家的人民只是浑谈,也无大过。可是这样浑谈下去,不到他人种减绝不止。我为挽救这一区苍生起见,只好先讨伐这浑谈国了。” 说毕就发下命令,明日五更天明造饭,在青天白日之下,正正堂堂,向混虫关进发。我在钟馗帐下过了多日,胆子也就大得多。听说要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去,也就十分高兴。 次日早起,随了钟馗干部,在大队后面前进。一路经过几个村庄市镇,很少几幢整齐的房屋,十分之八九,是有墙无顶,有门无窗的屋架子,有些连屋架子也没有,只是一块建屋的基地。老百姓成群结队就坐在树荫下,纷纷议论。他们谈得起劲,虽然看见大兵由路上经过,也不理会。后来我们走到一个水泥坑面前,见坑上树立一块丈来长的石碑,上面大书特书,“凌云大厦奠基典礼纪念碑,一八四。年立”。钟馗在马上四周一看,不由得张开络腮胡子的大嘴,哈哈大笑。负屈将军问道:“元帅又想起了什么笑料?”钟馗将马鞭指了纪念碑道:“你看,这屋行奠基礼,今已足足一百年,这凌云大厦,还是一个泥坑。这落成典礼应该还有几千年呢?”一言未了,又听到水泥坑外有一阵鼓掌声。钟馗令负屈督队前行,却下马带了我和含冤到竹林子里看去。到时,见林子里一片草地,颇也平整。在竹子林上挂一块木牌,上面大书“凌云大厦设计委员会”。在草地上有二三十个须发苍白的老人,盘膝而坐。正面有一位胡须更白更长的老人,在那里演说。他道:“我们这大厦要有十八架升降梯,要自备有两个自来水井,有个小发电厂,必须拿去和纽约大厦比上一个高下,方不负我们先人那一番惨淡经营的苦心。”我听到这些话,心里想着,这个设计委员会,还是这批老头子父亲所留下来的,那奠基碑上写的一八四〇年,大概倒不是伪造的古物。心里正忖度着,钟馗却是一位急性人,不肯稍待,向前大喝道:“这些老不死,你们在这里说些什么?在做梦吗?”其中胡子最长的站了起来,向他微微一拱手道:“请了,阁下何来?我们在此筑室道谋,自己干自己的事,却也与阁下无干,气势汹汹的开口伤人,意欲何为?”钟馗瞪眼道:“岂但开口伤人?我简直要把宇宙间这批造粪机器斩尽杀绝。我告诉你,我是钟馗……”这些老头子听到这个姓名,再也不来设计了,爬起来就跑。别看他们是胡须苍苍的老人,跑起来向后转,却比青年要利落得多,不到几秒钟已是踪影全无。钟馗笑道:“世上议论多的人,都像这批老头子,一看形势不对,立刻就跑。只凭这几个老头子,也就可以表现这浑谈国是个什么国家。现在我们可以分三路向混虫关进攻。”含冤参谋就向钟馗道:“依卑职意思,这般人也没有什么大恶,只是自误误人,若要诛伐,未免过分。” 钟馗道:“就凭你说‘自误误人,这四个字,也就罪有应得了。但我也不是一个好杀的人,果然自今以后,他们不自误误人,我也可以成全他们,只是这些人废话成性,有什么法子可以纠正呢?”我便向前道:“元帅若有好生之心,我们到了关下,写一封信去招降吧。果然他们降了,我们在这国度里特立一个条款:‘说废话者处死刑’。那么,大家不说废话,就只有埋头工作,既不自误也不会误人。”钟馗沉思了一会,微笑道:“到了关下再说。只怕二位这番好意,这些混世虫无福消受。”于是我们走到大路上,骑着马,加上一鞭,不多久,也就追上了大队。进行未久,已到关口。 远远见那关城在重重叠叠的山峰外,把两山的谷口,起立一道高墙,墙上用白粉粉着底子,写有丈来见方的标语:“会而后议,议而后决,决而后行。”城关上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没有,只是关着两扇城门。钟馗因含冤主张招降,他也没有下令急急攻打关口,就下令在城外平原上扎营。写好了一封招降书,用箭射入城内,这信上限定十二小时内答复。好在大家料这关里的人定也不会有什么抵抗能力,坦然在营里休息等候关内的答复,还是下午三点半钟射进城去的最后通牒,直到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分,还没有答复过来。钟馗认为他们是置之不理了,便要下令进攻。在这时,到达了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外面传达兵进帐报告,有关内两名代表请见,钟馗笑道:“这些家伙,真有耐性。一定要等到这最后五分钟,才肯来答复,我且暂缓进攻。”说着,就着传达兵请那两名代表进来。钟馗虽是一员武将,到底是个十足的文人出身,在礼貌上面依然十分的讲究。既是浑谈国有了代表了,却无论他们来得早迟,却也不能与人以难堪,便差着我和含冤到营门口欢迎。那两位代表穿了玄色西式大礼服,手拿高帽子,微弯了腰站在大路边,身体战战兢兢的,显然在惶恐的情态中,我向前还没有说上一个字,他那里已是齐齐鞠躬下去。我心想,只看他们这份可怜的样子,对于钟馗招降的话,也决不会有作何异议。便引道进营,到参谋帐篷里来,这两位代表,倒像是待宰割的羔羊,先在帐篷外顿了一顿,远远向帐篷里面张望着。及至看到帐内也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方才慢吞吞的进来,先不说话,向我们又是一鞠躬,我看着倒是不忍,因道:“先请坐下吧,钟元帅很容易与你们和平解决。”一个代表道:“我们不敢多耽搁,关里面也正等着我们的回信。请二位代呈钟元帅,元帅射进关去的信,我们收到后,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商量几个办法。现在关内还在开会,办法没有决定。因已到钟元帅所约的限期,恐怕元帅误会了,特意差我们两人前来禀明下忱。”含冤脸色一正道:“这话不对!我们这边既决定有限期,你们就应当在限期以内答复。到限期不答复,我们就认为是拒绝了我们的建议。至于你们开会没有开完,那是你们自己的责任,我们不管。” 两位代表听了,又再三鞠躬,只是央告。他道:“一个国家的和战大计,不是平常小事,当然要讨论一番,这种大计,讨论不容易解决,也是常事,决非敝处故意推诿。”含冤虽然板着脸子,没有作声,可是我看到他们那一种局促不安的样子,想他们也是事出无奈。便道:“这件事,我们也不能做主,且请等一下,我们先回禀元帅,看他意见如何?”两个代表只管鞠躬,口里连说拜托拜托。我们回到中军帐里,向钟馗说了,他一言不发,拔出腰间的宝剑临空一挥,便削除了一只桌子角。大喊一声道:“他们把讨论两字误尽了事,落个国号浑谈。事到于今,又想把讨论两字来误我吗?先斩这两个狗头再说。”我们见钟馗发了大怒,这事也就越透着僵。鼓儿词上说的也有,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这两个当代表的,似乎不能不放他们回去。我便斗胆向前禀道:“若是元帅不许可他们的要求,也应当让这两人去回个信。”钟馗撅着胡子,瞪了眼睛,倒默然了一会。最后向我道:“你简直去告诉他们,我耳朵里讨厌他们所说的那一套开会的话。若把开会来搪塞我,就是教我头痛,那我不管什么法理人情了。”我和含冤二人匆匆出来,把钟馗的话,告诉了那两位代表,他们虽吓得魄散魂飞,一个代表却答道:“既然如此,我们回去赶快召集紧急……”含冤抢上前去,伸手蒙了他的嘴,因而瞪着眼道:“你还要说这些话,我就不保障你的生命危险了。”两位代表见口头的话说不得,而口头禅又一动就会说出来,这倒教他没有了词儿,只管站着发呆。含冤道:“我看你们为难,和你担点干系,你赶快回去报告,教他们在一小时以内开关投降,我来请钟元帅从缓进兵。假使过了一小时,那结果就教你们去想吧。”那两位代表连声“是是”走了。含冤故意挨过半小时,才到中军帐向钟馗报告,又劝钟馗再等候半小时。光阴似箭,转眼又到了限期,看看那混虫关上,并无一些表示,那钟馗再也忍耐不住,立刻下令向关口进攻。军队本来就准备好一切的,一声令下,真是风起云涌的攻向关口,那两山削壁间一道关城,依然静悄悄的。这里喊杀声如潮水起落一般,声音非常宏大,可是那关城上也只有两个人伸头向外张望一下,立刻不见踪影。这里大军发动,自是按捺不住,地动山摇之下,一拥便斩关而入。大家进了关,见这里面虽也有两条街道,这时空荡荡的,并没有一个人。然而有几处高大一些的屋子,门口还挂着各种委员会的招牌。更有一种宫殿式的大厦,在门口悬一块议政堂的大招牌,前面停有一辆四轮马车,车上面堆了很多的印刷品,仿佛是还没有来得及搬进里面,人就跑了。我们正张望着,钟馗督率一队卫兵已经赶到。他拔出宝剑来,指着那招牌道:“名字倒也堂皇,我们不能不去看看他们议了些什么?”说着跳下马来首先奔进大门。当然大家都有一种好奇心,要看看这以开会见长的国家,他们的会场有什么特别之处。 转过两层台阶,见迎面是一所门户洞开的屋子,门口悬了一块长木牌子,上书“十八会场”。奔进场去,很大的一个会堂,约摸有两千座位,都是每张小书桌,配上一把小沙发,文具是不必说,桌上有茶壶有纸烟,还有瓜子花生仁碟子。另有一个纸签,压在玻璃板下:上写五个字:“请勿打瞌睡”。四周是吊楼,上面分着厢位,挂了牌子是来宾席。正中议台,是个镜面形,除了议席的桌椅而外,有广播器,有照相机,而最妙的是左面木架上悬了一面大锣,右面木架上支起一面大鼓。旁边各有一木槌,上写“睡眠者未过半数,禁止使用”。含冤看了这些,首先哈哈大笑道:“这样看来,这里不是议政堂,倒是催眠堂了。何以到这里的人,都有要打瞌睡的毛病?”钟馗道:“这何用说,这是讲台上的演讲词,有以逼迫所致!”说着话,大家巡视了这会场一周,看来看去,这里除了会场议事规则,也就是些会议记录,找不出什么例外的东西,于是我们出了这会议室,另找一个会场去,一连找了四五所会场,大小不一,内里设备,无非如此。而这议政堂,会场实在是不少,里外上下共有七十二所,钟馗看了长叹一声。我们出了这议政堂,就向关里街道看去,家家门户洞开,并无一人。钟馗也正诧异着,向我们道:“他们成天成夜的开会,何以一点办法没有?甚至逃走的时候,连大门也来不及关。”我们脑子里面,也和他一样,漆黑一团,想不到这是什么缘故。忽然一阵风迎面吹来,就听到很多人的喧哗声。钟馗道:“是了,他们必然是在郊外备战。”于是指挥了所部的神兵,向着风头迎了过去。约摸走了十里路上下,却看到面前丘陵起伏,簇拥了一片遮断云天的猛恶松树林子。那嘈杂的声音,就是由那树林子里放出来,钟馗怕里面有什么险恶的伏兵,不敢猛可的冲进去,且把队伍在树林子半里路外驻扎了,观看动静。派出很多侦察兵,到树林四周去探察消息。不多时,侦探纷纷回报,说是浑谈国的人,在这树林子里开紧急救亡临时大会,并没有什么军事布置。 那一阵一阵嘈杂的声音,是他们在会场喊口号,钟馗听了这话,闹得气不是,笑又不是,手扶了腰问的剑柄,只是坐了发呆,负屈向前问道:“元帅有何妙计,对付这群混世虫?”钟馗摇摇头道:“诛之则不胜诛,不诛则无以去害群之马。”负屈道:“卑职倒有一条小计,可以对付这般混世虫。”钟馗道:“你有什么妙计,我想除非教他们烂了舌头。”负屈道:“虽不是教他们烂了舌头,却也同教他们烂了舌头差不多,我的意思随他们去开会,随他们去喊口号,我们只把他们林子团团围住,将溪水阻塞起来,他们说得口渴了,找不着水喝,他们没有法子浑谈下去。”钟馗道:“这也不是治本之道,姑试之吧。”于是一声令下,神兵就对这森林来了个大包围。那林子里面叫也好,闹也好,全不理他。这样有两日两夜之久,林子里渐渐无声,又过了两日夜,实在一点动静也没有了,大家这才放了胆子,进林子去搜索。首先让我们看得惊心动魄的,便是树荫下面,纵横躺着几百具死首,在那些尸首身上面有一幅白布,横挂在树中间,上面大书特书“临渴掘井讨论委员会”。钟馗站在尸场中,昂头长叹了一声道:“造化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宇宙故意生就这批好谈的人,至死不悟,我虽奉令扫荡天下妖孽,可是根本办法还是请求上苍少制造妖孽为是。”他为主帅的人,都这样不忍了,我们也就更觉得上帝残酷,把许多人给说死而后已,大家便找死尸最少的所在去休息。我和负屈,走到树林外层,一丛小树下平地上坐着,以为这个地方是不会有人谈死了的。负屈坐下去,却在刺棵上发现了一个纸条,上写“求水设计委员会小组会议”。就在那草地外面,一横一直躺了两个尸身。我们看到,不由得不流一身冷汗的时候,我也就走出这个人间惨境了。 第十章 第五十五梦忠实分子 第十章 第五十五梦忠实分子我常这样想,假如在报纸上登一则广告,征求最忠实的人领奖一百元,那么,不难把全市的人,都变成宇宙里最忠实者。反过来,有一群难民征求最忠实者,每人捐助一百元,那恐怕忠实者,就变成了人类中最少数的分子。那么,到底这人类里面忠实的人多呢?还是少呢?这不是幻想可以得到的结果,我得着一个机会,在忠实者的实验区里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那天我在午睡时候,揣想着我对谁说的话应当加以信任。而窗户外面有人叫道:“张先生你相信我吧!我能带你到一个地方去看宇宙里最忠实的人,但是你当给我一种报酬。”我随了这话出来看时,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天气太热,他周身一丝不挂,赤条条地站在墙荫下。我站在门边向他望着道:“呵!你能知道宇宙里什么叫忠实不忠实吗?”小孩子道:“我是天生的忠实分子,我父母又都是忠厚人,天天教我怎样叫忠实,所以我知道什么叫忠实。”我想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怎样说话这样有条理,也许是他家教育很好,便问道:“你且说这忠实分子实验区在哪里?” 小孩子道:“你跟着我,你给我多少钱呢?你给我一块钱引路费吧。”我听说,这是个小数,便慨然答应了。他拉了我衣襟一下,光了身子在前面引路,还不到十步,后面忽然有人追了上来,口里大喊道:“那个小孩子站住。”看时,是个卖水果的小贩子,挑了担子跑过来。我站着问道:“你追他干什么?”小贩子道:“他偷了我的钱。”那小孩子两手一扬道:“我偷了你的钱?你胡赖人。我身子光着的,偷了你的钱放在哪里,你搜!”那小贩子道:“刚才在那墙荫下,只有我两人,前五分钟,我还数着我的钱,不短一个。你一走开,我的钱就少了一半。”小孩子道:“你的钱交给了我吗?怎么你少了钱,就向我要?”那贩子向他周身看看,黄黝黝的皮肤,有些发光。小孩子的身体,连毫毛也不见一根,慢说是藏着钱。他也无法逼着这孩子,只得叹口气就走了。我们转过了一段山脚路,小孩子又拉了我衣襟,向半山里一丛人家指着道:“那里是忠实新村,就是出忠实分子的地方,你自己去吧,我不引你了,也不要你的钱。”他说完了,转身就走。但我觉得有异,我的衣袋被他掏了一下子。我看时,他手上捏了一把钞票与毛票在跑着。我追上去,一把将他抓住,喊道:“忠实的小孩,你偷了我的钱。”那小孩子倒不忙,笑道:“实对你说,这不是你的钱,是那水果贩子的钱。你想想,你带了这多钱出来吗?刚才我拉你一下,借着你的衣袋里放了,现在我不过取回来罢了。”我一想,果然我身上不曾带得那多钱,他偷的不会是我的钱。我道:“虽然你没有偷我的钱,你这小东西利用我的衣袋,和你收藏赃物,我也不能依你。”那小孩听说,跪在地上,连连的弯着腰道:“先生你饶了我吧。我做贼实在是没有法,我家里还有一个八十岁的老娘,等着我养活她。”我道:“你这孩子光了身子都能做贼,不会说实话。”不曾留神,被他用手使劲一拖,就把手拖开,起身跑了。 我站着呆了一会,我忽然明白过来,我又被他骗了一次,这样大的小孩,会有八十岁的老娘吗?那么,他说的忠实新村,不见得真有这样一个地方,我也不必存这好奇心去拜访了。但顺了这条路向前,便看到那围住人家的白粉墙上,写有丈来见方长的大字标语,是“廉洁政治忠实人民”。我想,是了,这是小孩子说的那个忠实新村了。可是有了这小孩子的引见,我绝对也不能信任这标语是实话,我倒不敢猛可的走进去,只围绕了这堵白粉墙走。后来走到一座寨门边,见上面题了“忠实之门”四个字。有几个白须白发的老头子分站在门两边,看到我向里面张望,就有一个老头子向我拱手道:“先生莫非要到我这敝村参观吗?请进请进。”我一看他们,大布之衣,大布之鞋,倒像是几位忠实人,便也走过去问道:“这里是忠实新村吗?”老人道:“我们这里是世界上最忠实的地方,外人不可不一观。”我周围看了一看,问道:“几位老先生,站在寨门口什么意思?”他道:“我们这村里村外的人行路,需要修理,我们是让村民推选出来募捐的,这也无非是免了经手人中饱。说到这里,我们就不能客气了,请先生拿出五块钱修路费。”我这才明白,难怪他欢迎我进去参观,他们的目的,是在我五元钱上。我还在犹豫着,忽然寨门里面,一声喧哗,有二三十个青年抢了出来,不问好歹,硬把这一群守村子大门的老人给围住,只听见他们喊着,“打倒老朽分子”,“扫荡贪污分子”。随着这口号声,有个三十多岁的人,站在寨门口石头上大声演讲道:“村民们,我们来解放你们来了,大家跟着我们来扫荡这些土劣。”他说时,额上青筋直冒,满脸通红,嘴大容拳。他虽喊得这样猛烈,并不见一个村民跟了他起哄。可是跟他来的人,倒不冷落了场面,劈劈拍拍,同时鼓着掌。还怕鼓掌不够热闹,又一齐跳脚。这一下子,倒是把这新村子里老百姓惊动了,有好几百人涌出来,围住了寨子看热闹。虽然几个白胡子老头,都反缚了两手,他们也没有怎么说一句话,似乎这班小伙子做的事是对的。那位站在石头上的壮汉叫道:“把这几个老朽分子,逐出我们的忠实新村,大家有无异议?”站在石头下面的四五个小伙子,同声喊:“无异议。”那壮汉叫道:“现在我们就改为忠实新村民众大会,老百姓们,有无异议?”那四五个小伙子喊道:“现在举冒出来当忠实新村的村长,大家有无异议?”“无异议,无异议!,,那四五个小伙子一齐跳起来答应。那壮汉道:“请冒村长对老百姓宣布改良新村意见。”说着,他跳下去,就在这四五个喊无异议的小伙子当中,有一个人跳上石头,我看他穿了一套哔叽短衣,舒适硬扎,没有一点皱纹,口袋上照例是露出自来水笔头。胸前挂一块黑角布条,上面有四个发光体的楷书字,乃是“忠实分子”。他站定了,将两手反背在身后,挺了胸,昂起头来,大有志气凌云之感。叫道:“兄弟蒙全村父老兄弟公举为村长,实在不敢当。但这是公意,兄弟又不能推诿,只好勉为其难,关于改良新村的意见,兄弟作有二十万字的宣言,回头可以散布。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们第一要的是忠实,第二要的是忠实,第三要的是忠实。”围绕着石头的小伙子们,不问好歹,一齐鼓掌。冒村长倒不再多说,率了一批小伙子,进寨门去了。那几个被绑的老头被一班人推推拥拥,拥出了村外,老百姓看得莫名其妙,也就要进寨去。可是那群小伙子首先抢了进去,把门关了。老百姓叫开门时,有个肥胖小伙子,站在寨墙上,向大家叫道:“进村的,要一块钱的入村税。你们要进村的,各拿出钱来,领入村券。”老百姓听了这话,不问男女老幼一齐叫起来,其中有一个妇人挺身出来向寨墙上指着道:“胖小子,你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就关着寨门和我讹钱。”那人道:“我是新任冒村长委的征收股长,你们能够不听村长的命令吗?”人群中有个白胡老头子,手舞长旱烟袋,抖擞着道:“你们说年纪老大的是贪污分子,都赶了走。换上你们来了,没有别的,第一件事就是搂钱,你们不是贪污,干脆,你们是硬要!你们忠实?”那胖子瞪了眼道:“老贼,你废话少说。要不然我把你捆起来,照破坏新村秩序办你。”这些老百姓听了,越是气,大家乱叫乱跳。可是这村子外面的墙很高,门又结实,实在无法可以进去。 闹了很久,天色慢慢的晚了,这些人既渴又饿,站得疲倦更不消说。其中有几个熬不过的,就悄悄地向大家说:“虽然我们这一块钱出得太冤,可是为了这一块钱就让他们关在村外,未免太不合算,纵然让他敲了竹杠去,好在只是一块钱的小事。”这话一说,十有九个软化过来了。我在远处站着,就看到那些被摒堵门外的老百姓,三三五五交头接耳的商量。在寨墙上的人,也不止那胖子一个,有三四个人面上各带了笑容,口里衔着纸烟,在寨墙上摆来摆去。他们看到门外人是这种情形了,就有一个人伸出脑袋来向下面问道:“天快黑了,你们拿不拿钱出来?再不拿来,我们就要回家去了,那你们只好在露天里过夜。”这些人就陆续地叫着:“我们买入门券就是。”于是寨墙上就有两个人下来,一人手上拿一卷白纸片,一人手上提了一只蓝布口袋。这人逢人收钱,向口袋塞进去,那人就对交钱的人,各给一张白纸,这就算是入门券。这二三百一个没落下,连那说不平话的老头子,照样给了一块钱方才进去。我直看到这班人都进村子里去了,也向前纳一块钱的捐,以便到村子里去投宿,可是走到那里,村门大开,并无一人把守,让我自由的进去。我总还疑心着这里有什么机关不敢胡闯,在门内外徘徊了很久,看那里面,实在寂焉无人,我这就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进门看时,路旁有座中西合璧的房子,里面七歪八倒的躺了几个人。有的睡在沙发上,有的伏在桌子上,有的索性倒在地板上,都是鼾声大作。桌上是酒瓶菜碗,装了鸡鸭鱼肉,骨头撒在四处。有两个穿着短衣的人,口袋包鼓鼓的,里面藏着钞票。我这就恍然,他们关门勒捐是什么用意。便故意叫了一声道:“各位先生,购入门券的来了,你们还有没有?”那屋子里所答复我的,却是呼呼的鼾声,那几个人全成了死狗,一动也不动。我笑着点头,向他们拱拱手道:“你们打倒贪污分子的,可是你们并没有人打,却也倒在这里。”可是我第二个念头立刻发生,且莫穷开心,现在要赶快去找个旅馆歇脚。不然,今晚徘徊在露天里,倒教这里的忠实分子疑心我不是好人了。顺路向前,张眼四处观望,早有一幢半西式的楼房,立在面前,一方“公道旅馆”的招牌,在屋檐下高高挂起,这当然心里大为痛快一阵。让我走到这旅馆面前,却见白粉墙上,红红绿绿,贴了许多宣传传单,其中有一张,却让我格外注意。上面大书“大减价一星期”。比这大减价一星期六字,稍为小一点的,却是下面几行字,“本社在此三周中,按原价提取三成现金,作为慰劳前线将士之用,故实际上本社只收七成房价。诸君既住本来廉价之房,并未增加分文负担,又能慰劳前方将士,一举两得,何乐不为。”我猛然一看,仿佛这旅馆减价了。可是仔细一想,他之慰劳将士是在原价上提取。虽说他已减收三成,可是旅客并未得一文钱的便宜。 我正对了那宣传品出神,旅馆里却拥出了三四个招待,将我包围起来,争着道:“先生住旅馆吗?这里大减价。”我虽不愿进去,无奈冲不出这群人的包围,只好随了他们走。走进这旅馆的大门,看到在堂屋正中,悬了一幅直匾,大书“合群第一”,我想旅馆以合群的话来号召,倒也是对的,那么,这家旅馆,也许是最公道的一家旅馆了。我认定一个面带忠厚的茶房,由他引到三层楼上去。这茶房一面开房门,一面向我道:“先生,你算有眼力的人。到我这里来,楼下和二层楼,全不能住。那楼下外号恶虎村,二层楼外号连环套,客人到了那里,茶房就乱敲竹杠。”我听了这话,大为奇怪。怎么自己人说自己人坏话,因问道:“你们不是一个老板吗?”茶房道:“虽然是一个老板,只有我们三层楼是老板最亲信的。他们都想拆老板的台,好让自己来开旅馆。我们是忠实于老板的,宁可把这家旅馆白送给别人开,也不让这些混蛋来拣便宜。”说着话引我进房。电灯明亮之下,倒也铺陈齐全干净。只是墙上新贴了三张字条,一条写着:“兹因电力昂贵,按房价酌加电灯费一成。”二条写着:“兹因水价昂贵,按房价加茶水费一成。”三条写着:“贵客如用铺盖,加收房价一成。”我不由叫道:“岂有此理!”茶房赔笑道:“先生觉得房间不好吗?”我道:“你们门口贴着传单,在这几天内,提取房价三成,作为将士慰劳金,并不加旅客一文房价。现在你们把旅客少不了的水电铺盖各加上一成费用,正好三成,补偿那损失,你们白得了慰劳的好名,负担却是加在旅客身上。借了爱国的名声,你们又可以多做些生意,这好处都是你们占了。”茶房笑道:“先生,你纵然吃点亏,只有这晚的事,何必计较?”我笑道:“你这话倒是忠实话。”那茶房笑着退出去了,我倒也休息休息。正在这时,门房外有人喊了起来,我出门看时,正是两个茶房面红耳赤,各晃着臂膀子要打架。我不由打趣他们道:“你们这就不对了。你们楼底下,挂着大字标语,‘合群第一’。上得楼来,已经知道各层楼茶房互相不和。以三层楼而论,你们应该合伙做事了,怎么又打架?”一个年老些的茶房迎着我道:“先生,你有所不知。我们茶房工资很少,不能够维持生活,各人凑点钱,贩些香烟糖果,在旅馆里卖,这小子倚恃着和账房先生有点关系,他要做九股生意,只许我搭一股。”我觉得这话,过于琐碎,就没有理他,自回房安歇。偏是左右隔壁,全有人谈天,吵得厉害。其中右隔壁有个人说口西南官话,他道:“只要照着我这个自足社会的章程去办事,无国不强,无国不富。”我想起来了,这是一个提倡公道社会主义办自给自足社的金不取先生。 他住在公道旅馆,倒也是名实相符。这位先生闻名久矣,却不曾见面,于是我走出房来,在那房间前楼廊上面踱着步子。见那房门敞开,有一位道貌岸然的白须老者,穿了碧罗长衫,右手挥羽扇,左手捏了一串佛珠,好像是一位富而好善的财主。另一个人穿件老蓝布长衫,上面还绽了几个补丁。手拿一支竹根旱烟袋,斜坐在椅子上喷烟。听他那口西南官话,就知道他是金先生。那老人道:“素闻金先生大名,是位廉洁之士。有金先生出来办社会事业,我们捐款,却也放心。”金不取笑道:“兄弟生平主张,是吃苦耐劳并重,因为光能吃苦,还是不行,只是节流并非开源。必定要注重耐劳,才可以做点事情。”“老先生,你看晚辈为人什么事不能干?洗衣、煮饭、织布、耕田,我都优为之。”老人道:“我们也久仰先生大名,决计邀集十万元,请先生来办自足学校。今天兄弟带来的钱不多,先交金先生三千元作开办费。”金不取听说,立刻站了起来,举着右手拳头高过头顶道:“我金不取,誓以至诚,接受这十万元,实践公道社会主义,兴办自足学校,盗取该款分毫,绝非人类。”那老翁十分欢喜,立刻打开身边的皮包,拿出三千元钞票来,放在桌上。那金不取,依然斜坐在一边抽旱烟袋,并不曾正眼看上一下,老人也站起来,拱手托重一番走去。这位金不取先生送到房门口,倒回头向桌上的钞票看了三四次,就不曾再向前送了。隔壁房子里,却有个中年妇人,抢了进来,她穿了一套紫绸白点子衣服,涂了满脸的胭脂粉。虽是胭脂粉底层,还透出整片的雀斑来。光着臂膀,套上两个蒜条金镯。我想金不取那分寒酸,还有这样摩登的眷属吗?那妇人进房,两手把钞票抓着,放在怀里。这位金不取先生,这时颇有点名实相违,他把手里旱烟袋丢了,也做了个黑虎掏心的姿势,在那女人手里将那三千元的钞票抢了去。 低声喝道:“你不要见钱眼红,这是公家的款子。人家捐了款子,我们是要登报公布的。”那妇人把嘴一撇道:“你这是什么鬼话?哪一回人家捐的款子,你不是一体全收,自己用了?怎么样?有了这一批款子你就改邪归正了吗?你不要痴心妄想,以为那老头子,也许有十万块钱没拿出来,先要向人家作点信用,那实在用不着,你这件蓝布长衫和这根竹子旱烟袋,已骗得人家死心塌地了!”金先生已是将钞票放在椅子上,屁股坐在上面,顿了脚低声道:“你只管叫些什么?戳破了纸老虎,是我一个人倒霉吗?这两个月手边没有一个钱用,东拉西扯,天天着急,你还没有尝够这滋味吗?”那妇人道:“是呀!你既知道这两个月我们尝够了辛苦滋味,现时有了钱在手,应该痛快一下,补偿补偿。”金不取道:“还有十万元没来呢。你不想这件大事办成功吗?”那妇人道:“废话少说。我今天还没有吃饱饭。”说着,他就大声将茶房叫了去,因道:“你到隔壁馆子里去和我叫点东西来吃。”茶房道:“我知道,一碗光面,两个烧饼。”妇人道:“不,前几天我们吃素,现在开荤了,要一个栗子烧鸡块,一个红烧全桂鱼,一个清炖白鸭,要一个红烧蹄膀,再来笼米粉牛肉。”金不取在旁插嘴道:“你怎么要的都是大鱼大肉?”妇人道:“你是嫌没有海菜,好,添一个红烧鱼翅。”那茶房听了这话,望着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微笑。妇人道:“你以为我和你说笑话吗?”说着,两手将金不取一推,在椅子上面,拿了一张一百元的钞票,交给茶房道:“你先拿去交给馆子里,然后送菜来。”茶房见了一百元钞票,立刻鞠了个躬去了。金不取道:“别忙走,带一斤真茅台酒来。”那妇人才笑道:“呵!你也馋了,晓得要喝真茅台酒。我有三个月没有好好吃一顿饭,就不该吃顿大肉大鱼吗?我告诉你,明天早上陪我到银楼去买金镯子。”金不取道:“什么?打金镯子?你知道,现在金子是什么价钱?”妇人道:“管它值多少钱,反正是别人给你的钞票,白丢了也不会有多少损失,何况还是买了硬货在家里存着呢?”金不取到了这时,似乎觉得门外有人会听到他们的说话,便在灯影下连连向她摇了手,既皱着眉又低声道:“唉!不要闹,不要闹,我陪着你去买就是。”我本也无心听人家的秘密,只是偶然碰到这种事,打动我的好奇心而已。在人家那分外为难的情形之下,我便悄悄地回了房。 可是这边隔壁说话的声音,又随着发生了。我虽然想不听,一来这是木板隔壁,隔不住声浪。二来这说话的是上海浦东人,那声音非常响亮。那人道:“这笔生意一定赚钱,我们的资本已经够了。因为运输困难,办多了货,也未必得来。先试办两万元,有三只箱子,可以把这些东西完全运来。到了本地呢,若像现在这种情形,我们可以赚三万元。为了我们将来其他生意合作起见,我们暂时欢迎你先生加入一万元的资本,你看至多不过是四十天的工夫,你先生可以赚一万五千元,这样的好事,差不多的人肯让出来吗?”这人一连串的说了许多,只听那人连连的说着“是是是”。我猜想那是接受他的意见了。随后,这位浦东人又道:“好,这一万元我先开一张收条给你先生。”这样子,他是转过那入股的一万元了。关于这生意经的事,我是个外行,也就没有仔细向下听了去。到了次日早上起来,我想着,离开这个公道旅馆为是。把钱交给茶房,教他去算清房钱,信步走出房门来,在走廊上等着找钱,这就看到一个黄脸汉子,穿的笔挺的西装,口角上衔了纸烟,也在这里徘徊。他听到我说的是外乡口音,便向我点点头道:“你先生也在做进口生意的?”我听到他说的是浦东口音,正是昨晚上他收入股本的人,便微笑着点点头道:“我们不敢在阁下面前谈生意经。”他笑道:“你先生也知道我在做大生意。现在经商也很难,好像只要看得准机会,一下抓住,那就稳赚钱。可是人事千变万化,你又哪里说得定?比方说,贩了大批金鸡纳霜来,偏偏今秋没有流行的脾寒症,老百姓个个健康,药贩子就大失所望了。这奎宁丸之类的玩意,倒是不好倾销的。”他正在开始讲生意经,忽然一阵楼梯响,接着有上海的口音喊了上来:“老魏,老魏,今朝有仔铜细,可以又麻将哉。”随着这话,上来一群西装朋友,这人答道:“今朝我预备一千只洋捞本。”说着话,他们一窝蜂地拥进房去了。我听了这话,料想他预备下捞本的一千元,一定是取之于加入新股的那一万元之内。有人曾劝我,当此薪水不足维持生活的日子,应当找着商人搭股子,谋点外快,如此看来,大有和人垫赌本的可能了。这时,茶房已经把我交付房钱的剩余,找补了回来,我也无意再在这里留恋,便出了旅馆,要找个地方吃点心去。在旅馆门外,遥远听到有人叫了一声“我兄何来?”回头看时,是一位日久不见的老申。他已穿了一套笔挺的西装,手挥一根斯的克七搠八捣的走近来。我笑道:“士隔三日,刮目相看。我兄怎么这样一身漂亮?”他笑道:“实不相瞒,跑了一趟香港,两趟海防,略略挣了几个钱。二十年老友今天见着,应当大大请一次客。”我知道,这种做外汇生意的商家,手头极阔,五十元的西餐,算是家常便饭,他说要大大请我一顿,必系这一类的请法,然而我何必呃?便笑道:“不必不必,我来请你吃早茶吧。”老申笑道:“不是我瞧不起你们文人,你们挣几个死钱,实在没有我做生意活动,今天相遇,老实不客气,应当我请你,到了到了,就是这里吧。”我看时,却是五六尺宽的屋巷子,门口有套锅灶,在炸油条。里面一条龙几副座头,坐满了经济朋友,在喝豆浆。这样用早点,我倒是极赞同的,不过老申说要大大请我一顿……老申见我沉吟着,拉了我一只手臂进屋去,他笑道:“任何早点,没有这样吃卫生。豆浆富于滋养料,油条经过滚油炸了,一切细菌都已杀死。”我对于他的话,无可反驳,便在人丛中挤了坐下。吃喝之后,也不过几角钱,由他看来,我虽是穷文人,我倒抢着会了账。这样,他倒未便出店就分手,因道:“老兄既是要到这里来参观参观的,这里有一位绅士王老虎,我们不妨同路去拜访一下。我和他作过好几次来往,此公不可不见。 王老虎公馆隔壁,有一位钱老豹,也是一位土产经济大家,多少可以供给你新闻记者一点材料。”我想,这几毛钱没白花,这个是我极愿意看看的。于是随他转了两个弯,见一幢带有花园的洋房,耸立在前面,花园门是中国式的八字门楼,上有一块青石匾额,大书“洁净”二字,旁边两块木板联,乃是“忠厚传家久,清廉养性真”十个大字。就这文字表示,简直是隐者之居,何以主人会叫王老虎?但他也不容我踌躇,已经在前引路,将我引导到堂屋里去。这倒是个怪现状,四壁挂着字画,左右也列了椅几,可是在屋中间,一边有四个竹席子圈了丈来高,里面黄黄的堆了饱饱的谷子。我不觉站着出神看了一会,心想为什么布置得这样不伦不类。这是第一进堂屋,进了堂屋后面的屏壁,不免向第二进屋子看去,却和那里又不同,连四壁的字书都没有,只是囤粮食的竹席子,圈了大小的圈子。一个挨着一个,堆平了屋顶。远远看到那囤子上面白雪也似的顶出一个峰尖,那正是盛放着过量的米,在那里露出来,可是在那堂屋屋檐下,还有一块红漆横匾歪斜着要落下来,不曾撤去。那匾上有四个字“为善至乐”,要不然,我倒疑心走到粮食堆栈了。同时我心里也恍然想过来,这正是这位主人翁,费尽心机的生财之道。不过米谷这样东西不像别的货物,人人都用得着的,何以他公开的在这里囤积着,也没有人过问?我正站了出神,却嗅到一股猪毛臭味,由这堂屋侧面被风吹了进来。我偏着身子,向那里看时,有一片很宽敞的院坝,沿院子四周,都栽有树木,树木下,北面是矮矮的屋子,在屋顶上冒出两个烟囱,正是大灶房,看到一排酒缸,何以知道是大酒缸呢?因为一来有酒味在空中荡漾。二来在那檐下,有十来个竹篓子,里面都盛着酒糟。靠这院墙靠南,是一排猪圈,远远看去小牛一般的大肥猪,总有二三十只。在猪圈大棚外,正有人在拌猪食,酒糟和白米饭,在猪食槽里满满的堆着,我想食米、酒糟、猪,这样一套的办理,却是真正的生意经。这种主人外号老虎,那未免名实不符,应该叫王狐狸才对。正说着,却有一个讨饭的,叫着“施舍一点吧”。一言未了,只见一个穿短衣的人手里拿了一根木棍子,喝着出来。 后面三只驴子似的狗,汪汪的抢着狂吠。那叫化子将手上一根棍子乱舞着,人只管向后退了去。那个吆喝着的人,不去拦阻那狗,反指着叫化子骂道:“你给我滚远些,这里前前后后都堆着粮食。”老申向他远远的招了两招手,他才放过叫化子,迎上前来答话。老申笑道:“你又何必对叫化子这样大发雷霆?你把那猪食抓一把给他就行了,也免得这三条恶狗叫得吵人。贵主人翁睡在家里不动,天天进着整万洋钱,你还怕叫化子会把他吃穷了吗?”那人笑道:“倒不是舍不得打发他们一些,只是这些人我们有点惹不起,一个人来了,就有一群人来,终日听着狗叫,也烦人。申先生今天又给我们带了好消息来。”老申点点头道:“好消息,好消息,这一下子,准保你们老爷,又要发十万块钱的财。”那人信以为真,抢着再向后一进屋去报告。我们再走入一重院子,见两旁厢房都掩上了门,外面铁环上,用大锁反锁了。我挨门走过去,由门缝里张望了一下,却见蒲包有丈来围度,里面装着饱饱的,又是一个挨着一个,堆靠了屋顶,我虽不知道这里面堆了甚么东西,但这里面东西,不是储藏着主人翁自用的,那是可以断言。这也不容我仔细打量,主人翁已经出来了。他上穿一件麻纱汗衫,扛起双肩露出两条树根似的手臂。下穿一条黑拷绸裤子,拖一双细梗花拖鞋,手扶了一支长可三尺的旱烟袭,烟袭头上可燃着一支土制雪茄,他约摸五十上下年纪,光着和尚头,雷公脸,颧骨和额头三块突起,成个品字形。嘴上有几根数得清的老鼠胡子,笑起来,先露出满口的黑牙齿。老申也抢着向我介绍,这是王镇守使,我一听这称呼,就有些愕然,镇守使这官衔,还是北伐以前的玩意,现在有十年以上不用了,怎么这样称呼呢?那主人翁倒受之坦然,向我点了两点头。却赖老申代我吹牛,说我是一家运输公司的股东。大概他最欢迎这种朋友登门,乐得他满脸皱纹闪动,立刻笑嘻嘻的下得堂屋台阶迎着我上去。我看这堂屋里椅案字画,也是普通绅士人家一种陈设,在正中堂上有个特别的东西,便是在梁上悬了一块朱漆红匾,上写四个金字:“急公好义”。上款是“恭颂王镇守使德政”,下款是“合邑绅士商民敬献”。在我打量时,已经升到堂屋里,那鸦片烟的气味,不知从何处而来,一阵阵的向鼻子里强袭着。主人翁对于这事,好像是公开的秘密,并不怎样介意,两手抱了旱烟袋,向我一拱,笑道:“舍下住得偏僻,阁下远道而来,却是不敢当。”大家谦逊一番,在旁边硬木太师椅上坐下,他家里囤积的粮食,给予我的印象太深了。便笑道:“现在兄弟路上,有人要买一点米,王先生有货没有?”王老虎摇了头道:“这几天,哪个出卖粮食呢?放在家里一天,一担可以涨一二十块钱。”我道:“粮食为什么还要涨价呢?今年年成还不坏。以前说怕天干,这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应该好了。”王老虎毫不犹豫地,答复了我三个字:“好啥子?”接了这句话他才道:“为了这场雨,把黄豆一齐打坏了,昨日一天,黄豆涨了二十块钱一担。”我道:“黄豆收成好坏,与谷子有什么相干?”王老虎道:“这些家私,都是出在田里的,自然是一样涨?”这时,有他家人,送上三盖碗泡茶来。大概他对于我这贵客,还不错待,随了这三盖碗茶,便送上四碟子糕点来。另外还有一听开了盖的纸烟,放在桌上。王老虎向老申笑道:“我今天新请到了一个厨子,请老兄陪客在我这里午餐。这位张先生有什么麻货?分些给我。”老申见他打量错了人,又不便说破,因笑道:“张先生有是有货。他还不是像王镇守使一样?留着不愿脱手”。 王老虎自己起身将烟听子拿着,敬我一支烟,将火柴送到我面前,这像是很诚恳,很亲密的样子,他隔了茶几,伸过头来道:“张先生,你这个算盘打错了。你运输的人和我这囤货的人,情形大不相同,你囤了货不卖,岂不压住了资本?货到了地,你赶快脱手,也好得了钱,再去跑第二趟。”老申道:“这位张先生,也是个老生意经呢?这些关节,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王老虎笑道:“别别脱脱,我就把我的意思说出来。五金、西药、棉纱、化妆品,我都要,既是张先生到舍下来了,就是看得起兄弟,当然可以卖一点货给我。至于款子一层,那不成问题。银行里汇划可以,支票可以,就是现款,五七万元,总可以想法子。”我听了这话,心里就想着,这家伙真有钱,五七万现款,家里可以拿得出来。 正在这时,有几个穿童子军服的男女学生,抢进院子来。其中有个大些的人,手里拿了一面白纸旗,大书“征募寒衣捐”。王老虎看了那旗子上的字,大声问道:“做啥子呀?做啥子呀?这是我的内室。你们这些小娃好不懂规矩,乱撞。硬是要不得!硬是要不得!”那个拿旗子的童子军,行了个童子军礼,笑道:“天气慢慢要凉了,前线将士……”王老虎不等他说完,拿起手上的旱烟袋,高高指着屋檐柱上道:“你看,我早捐过了,这不是一张五角钱的收条?”那几位童子军,就都随了旱烟袋头向柱上看看。有一个人叫道:“这是去年的收条。”王老虎道:“我不否认,这果然是去年的收条。去年的收条难道就不能作数吗?”那一个大点的童子军笑道:“算数当然算数,不过这是去年的事情,今年请你再捐一次。”王老虎把脸哕着道:“我不看你们是一群小娃儿,我真不客气。你们放着书不念,拿了一面旗子,满街满巷这样的跑,讨饭一样,二毛三毛,伸手向人家乱要。破坏秩序,又侵犯人家自由。”那个童子军倒不示弱,也红着脸道:“救国不分男女老幼,我们年纪虽小,爱国的心可和大人一样。我们也就因为年纪小,做不了什么大事,所以出来募募寒衣捐。你捐了钱我们就走,不捐钱,也不强迫你,破坏什么秩序?”王老虎冷笑道:“你们也该爱国,国家大事,要等你这群小娃儿来干,那中国早就完了。废话少说,这是我的家,我有权管理,你们滚出去!”老申看这事太僵,便在身上掏出两张毛票,交给一个童子军道:“各位请吧,各位请吧,我这里捐钱了。”他口里说着,手上是连推带送,把这群小孩子送出去。王老虎站在堂屋中间,只瞪了眼望着他们走去。虽是我也听到那童子军骂着凉血动物与汉奸。这位王镇守使却口角里衔了旱烟袋待抽不抽的,望了门外出神。老申回转来向我笑道:“王镇守使是最爱国的人,这一点小捐算什么,往年他购买公债,一买就是几万。不过他讨厌这些小孩子向人家胡闹,故意和他们憋这口气。”王老虎笑道:“申先生就很知道我,无论什么爱国捐,我没有一次不来的。不过我认为捐款决不是出风头的事,所以钱虽捐出去了,我并不要收款人公布我的姓名。”老申一拍手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上次献金,听到王镇守使也献了一笔很大的数目,原来是你不肯公布。”王老虎将旱烟袋嘴子,指了自己的鼻子头笑道:“报上不是登着无名氏献金一千元吗?这个无名氏就是我。爱国要出风头,那就不是真爱国,所以我献金千元,却不愿意在报纸上露一个字。 这些小娃儿他们说我是凉血动物,他们自己就是一群大混蛋。”老申笑道:“不谈这些话了,我们还想到隔壁钱公馆里去看看。”王老虎将手指头点了他道:“这就是你不对。平常我们做些小来往的时候,你表示有主顾上门,决不拉到别的地方去。今天这位张先生来了,我们很可以做一点生意,怎么你倒要拉到隔壁去。张先生你有所不知,这社会是个万恶的社会,专一和忠实分子过不去。我和隔壁这位钱道尹,让他们给取了两个外号,我叫王老虎,钱道尹叫钱老豹。以我为人耿直,他们叫我老虎简直是不知是非,不过他们叫钱道尹做钱老豹,倒是对的。他做官不过有家财几十万,于今经起商来,倒有八百万了。这位钱老豹见着了洋钱,犹之乎狗见了肉骨头一样,丝毫不肯放松一口咬住,拖了就跑。谁人要和他做上了来往,那就连本带利,休想拖出一文,只有完全奉送。张先生,你不必到他那里去,有什么买和卖,就和我商量吧。”我见他步步迫上了生意经,我拿什么来和他做买卖,正自踌躇着。老申早已看透了我这样为难,便笑道:“老兄,你要办的那件事,你先去办。买卖的事,你不便当面接洽,可以交给我代表一切。”我料着他是先让我脱去羁绊,向那王老虎拱了两拱手。说声再会,便走出这存货山积的王公馆。来的时候跟了老申瞎跑,未曾赏鉴风景,这时是个自由身子,安步当车,就缓缓地走着。这是一个两山对峙的长谷,中间一条清水石涧,流泉碰在石上,淙淙作响。 点滴都留在地上,并不曾流出山去。涧两岸高大的松柏树,挡住了当顶的日光,这谷里阴森森的,水都映成淡绿色,我也是大树荫下好乘凉,顺了这边一条石板路上走,迎面忽然闪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刻有四个大字,乃是“无天日处”。牌下有个箭头木牌,横向前指,上写“‘福人居’,由此前进。”再回头看那石牌柱上却有副七言联对。那字是: “却揽万山归掌上,不流滴水到人间”。 我猛然看到这十四个字,倒有些莫名其妙,后来参悟那横匾“无天日处”四字,觉得对这个阴森的山谷孔道,却也情生于文。穿过牌坊下面,一直向前进行,走上有十来层山坡,翻过一座小山口子,前面现出一个小小平原。这里显然是经人工修理过了,一湾流水,绕着几畦花草。迎面一座最新式的七层立体洋楼,有白石栏杆周围环绕,一条水泥面的行人路,直通到面前。我心想,在这深山大谷里,有这样好的洋房子,这是到了桃花源了。要不,这是一等……这念头未曾转完,看到这屋边有个小山丘,在浅草里用白石嵌了四个丈来见方字乃是:“俭以养廉”。对面是片草地,草地用花编字栽着,也有一句四个字的成语,乃是:“清白传家”。我倒出神了一会,觉得这幢屋子,有些神秘。顺了水泥人行路,且向前走,见那洋房大门却是中式门楼,八根朱漆柱子落地。柱上也有一副对联,乃是“白菜黄粱堪果,竹篱茅舍自甘心。”这无论如何我猜定了,这副对联乃是旁人代拟的,而主人翁却是胸无点墨。不然,何以这样拟不予伦?就在这时,只听到轰轰隆隆,头上马达声喧。抬头一看,一架巨型飞机,却在平原上打旋转。我看清楚了那飞机翅膀上的标志,是民航机。 它虽老在头上,倒也不觉有危险性。不想我这又大意了,只在一分钟的时间,大大小小的方形圆形物,像雨点般由飞机上落下,我下意识地向一棵小松树下一钻。我不知道经过了若干时候,我才恢复了我的意志,睁眼看时,一切如常,只是这花圃里落了几个布袋,又是几个蒲包。那洋楼里笑嘻嘻的出来一群人,将地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用木杠扛了走。在我面前不远,也有一个蒲包,一只小口袋,这两样东西都破裂了口子,可以看出是什么。蒲包里面是装着香蕉、砀山梨、苹果、美国橘子。那口袋里是大海虾,桂鱼,北平填鸭,广东新丰鸡。在那袋子上,印有红字大印,碗大的字写得很清楚,富公馆日用品免税。一个来四川多年的人,对于这些食物都不免有点莼鲈之恩的,现在我是个亲眼得见,而且嗅得到那种气味,怎不悠然神往?可是我对这香蕉大海虾也神往不了多时,那些扛东西的人,把这一包一袋也扛进了洋楼。我呆立了一会,想着这洋楼莫非就是富公馆。我又看看山坡上白石嵌的“俭以养廉”标语,又觉这不是富公馆了。同时我发现面前立着一块木牌上写着:“平常百姓,不得在此停留”,自己不再考量,转身便走。大概是我转身匆促了,所走的却不是那道山坡石板路。只见几根粗铁缆,在半空中悬着。铁缆下面,有铁杠子架的空中轨道,我明白了,这是空中电车。行驶空中,这是往年要在庐山建设,而没有实现的事,不想在这里有了。可是这轨道一直上前,并无山峰,只是直入云雾缭绕之中。这建筑也透着一点神秘,我不免向前看去。这轨道的起点,有铁铸的十二生肖:各有十余丈上下。左边一只虎头人,右边一只猪头人,各把蹄爪举起,共举了一个大铜钱。这钱有两亩地那么大,铜钱眼里,便是空中电车道。放了一辆车子在那里。就在这时,有两只哈巴狗几只翻毛鸡,踏上了车厢,车子便像放箭一般,直入云霄。我想着,这一群鸡犬要向哪里去呢?好了,那钱眼车站门告诉了我,原来那钱上将“顺治通宝,四个字改了,.钱眼四方,各嵌一个大字,合起来是“其道通天”。 第十一章 第五十八梦上下古今 第十一章 第五十八梦上下古今“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一种婉转的吟诗声,顺着柳树林子传了过来。我于淡日西风之下,正站在后湖的堤上,看见紫金山依然峰影青青的举头伸到半天里。而湖上的荷叶,七颠八倒,疏落着,漏出整片的水光,颇也发生一点秋思。这诗声吟过,我颇觉着吾德不孤,正这样想着,又听那人唱了昆曲道:“无人处又添几树垂杨。”随了这声音,柳树荫下走出一个人来。身穿青绸大领衫,头戴青方巾,三绺短须,一脸麻子,手执白折扇,背了一只大袖子,顺了柳林走出,我看了不免向他注意一下。他向我一拱手道:“阁下莫非以作小说为业之张先生吗?”我立刻拱手回礼道:“倒有些失认,敢问尊姓?”他将折扇指扇着柳树道:“我姓这个,我们也算是同行。你猜我是谁?”我一时倒想不起来他是谁?因笑道:“前辈太多,恕我腹俭,实在……”他又将扇子头,指了脸上笑道:“知道我的姓,再加上我脸上的麻子,你还有什么不明白。”我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柳敬亭先生。怪不得刚才念着桃花扇的曲子。先生还恋恋这六朝烟水之乡。”柳敬亭笑道:“你我正是相同。”我道:“这是天堂,还是地狱?不然!何以能与古人相晤?”他笑道:“此地上不在天,下不在地。任何古今人物,此地都可以会到。”说着话时,我信步随了他走,已走到一片烟雾丛中,山水楼台,都隐隐地半清不楚。但听到一片铃子响:“三郎郎当,三郎郎当”。我笑道:“莫非到了剑阁,何以有这狼狈哀怨的铃声?”柳敬亭笑道:“阁下耳音不坏,这正是剑阁闻铃的铃。但这铃子现时不拴在马脖子上,当了檐前的铁马,悬在屋檐下。只因唐明皇懊悔他生前的过失,把这马铃子悬遍了他的住屋左右。也是正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之意。”我问道:“明皇在此吗?”柳敬亭道:“若有意见他,我愿引进。” 我笑道:“那太好了,我正有许多问题,要请教这位风流天子。”柳敬亭将手一指道:“只这里便是。”我但见雾脚张开,显出一座殿宇。柳敬亭引着我上了好多层白玉石台阶,只见一人龙袍黄巾,手抚长须,靠了玉石栏杆,对天上张望,左右并无一人。柳敬亭向前躬身奏道:“启奏陛下,现在有一凡人到了此处,顺便探些上下古今之事,请求一见。”我料着这一人便是唐明皇,便在台阶下肃立,唐明皇点点头,让我上去,我见了他作一长揖道:“今古礼制不同,恕不全礼。”明皇笑道:“此间别有天地,倒也不拘礼节。 阁下远道而来,有何见询?但求莫问朕伤心之事。”我心想这就难了,见了唐明皇最紧要的是问长生殿这段故事。他说这伤心事不可问,那岂非入宝山空手而回?柳敬亭见我踌躇着,便笑道:“陛下登位之初,也很多英明政绩,值得后人参考,张先生可在这一点上发问。便是词章音律,陛下也极在行。”我想正面进攻,颇是不易,就在侧面去问他,因道:“陛下看来,姚崇和李林甫这两位宰相,哪个好些?”唐明皇笑道:“足下既读史书,难道这样贤奸分明的人物,还有什么看不出来,当然李林甫是一位大大的奸相。” 我问道:“李林甫和杨国忠相比,哪个好些呢?”明皇道:“李林甫虽是奸臣,还有小才,杨国忠连这个才字都谈不上。”说着,叹了一口气。我看了这样子,大概是有隙可乘了,便笑道:“陛下知道杨国忠也是这样一个人物,何必用他?”唐明皇一听到我只管问杨国忠,脸上就有些不以为然,手摸了胡须,昂了头望天,兀自出神。我想着我不应当不识相,再去问什么?笑道:“清代有一位诗人,袁子才,他很替陛下辩护,陛下知道吗?”明皇点点头,脸色又和悦了一点,我道:“他吊马嵬驿的诗,有这两句,‘只要姚崇还做相,君主妃子共长生。’陛下以为如何?”我以为提到马嵬驿这个名字,一定触动了他伤心之处了,只管望他的脸色。等我把话说完了,他居然脸上有笑容,手拍了栏杆道:“对对对。家事是家事,国事是国事。当年朕尽管宠爱杨贵妃,乃是宫内之事,若是外面的宰辅,还是姚崇张九龄,便也不会有安禄山之变,只是难言之矣。”我道:“袁子才,还和陛下辩护过。”他说:“唐书新旧分明在,哪有金钱洗禄儿”?明皇默然低头拈带。我道:“陛下既已提出安禄山,小可不免要请教一事,安禄山之变,这责任应当谁负?难道杨贵妃丝毫不相干吗?”唐明皇脸色一变,拂袖而去。只听那屋檐上的铃子,又在那里响着,“三郎郎当,三郎郎当”!柳敬亭道:“唉!’张先生,这是怎么了?他已有言在先,不要提他伤心之事,你怎么只说到杨国忠,杨玉环的事呢?”我笑道:“你也未免太不原谅人了。见着唐明皇不问这道公案,犹之见了柳先生,不问桃花扇这道公案一样,这岂非舍正路而不由?”柳敬亭听了这话,倒也微笑了一笑。因道:“明皇已是不快而去,我们这不速之客,守在这里,似乎‘没有什么趣味,可以另走个地方吧?”我心里大喜,在第一次访问就没有结果的时候,居然还没有打断主顾。便笑道:“那就很好,到了这里,一切要请老前辈指教。”这一声老前辈倒很有效力,他笑道:“我们出去再说,这个区域里,一部《二十四史》的古人,随处皆是,走着哪里,访到哪里吧。”说了,他引我出了宫殿又进入云雾中,我道:“柳先生,凡事莫真切于现身说法,我很想,就请柳先生自身说一点故事。”柳敬亭又将扇子头指了自己的鼻子笑道:“你教我现身说法,至多就不过富贵人家一个食客。现在的社会正要消灭寄生虫,把我这陈死人介绍出来干什么?” 我道:“话虽如此,但柳先生当年那一番际会,倒也是可以劝诫劝诫后人的。史阁部在这里吗?”柳敬亭道:“自然也在那里。此公的性情与明皇不同,也许可以让张先生畅所欲言的。”我道:“那就好极了,马上请行。”一转身间,只见云消雾散,在面前现出一所竹篱茅舍。也不知是何季节,竹篱上,拥出一簇红梅,其间配着两三棵苍松,颇觉在幽雅之中还有点热烈的情绪。柳敬亭指着那里道:“这就是阁部家里。他因心中烦闷,常到海上观涛去,不知此时在家没有?让我先上前去看看。”说着先行一步,他走到那篱笆门边,回身向我招了两招手。我料着史可法在家,立刻肃然起敬,随着柳敬亭进了竹篱,早见高堂里一位高大身材的人迎出来。那人长圆脸儿,三绺长须,雄伟之中,还有些斯文气象。他拱起身上蓝袍的袖子道:“贵客来得好,小可正有满肚皮牢骚,要贡献世人。”说着引我入室,这里也无非是些藤竹桌椅,布置很是简朴。虽然史可法对来宾很是谦逊的,可是我终是执着一分恭敬的态度。他见我不曾发言,倒先问起我来道:“现在中国又受到异族侵犯了,炎黄子孙实在不幸,不过今日的民心,却比我当年所见的要好些。”我心里只管惶愧,不知道怎样答复才好。史可法又道:“论到民心呢,当年也并不缺少忠义之士。只是朝里有个马士英阮大铖,正如南宋一般,橘子里面烂起,外面徒有如金如玉的皮,也包藏不了这一团败絮。现在是共和时代,马阮之徒决不能复生,只要将士用命,外侮是不足惧的。”他说着,望了我,待我的答复。我起身只答复了一个是字。我答复是答复了,但我心里仍旧惶恐着。史可法手摸须杪,叹了一口气道:“提起当年,真是无限伤心。当左良玉尽撤江防,向南京去扫清君侧的时候,北兵正加紧南侵,一旦北兵渡江,南朝君臣,只有走南宋的旧路,退向海边,自趋死路。于今我们固守古雍益之地,闭关西守,东向以争天下,汉唐复兴之业,不难期待。当年左良玉若有远见,下固荆襄,上收巴蜀,以建瓴之势,为明朝打开出路,何致清人以汉攻汉,同归于尽?”说到这里他将桌子轻轻拍了两下,叹道:“论起马阮,万死不足以蔽其辜。他竟说北兵南下,犹可议款。” 对于上游之师,非对敌不可。黄得功呢?是个痴子。他竟听着马阮的话,也尽撤江南之兵,和左良玉对敌。我再三阻止,他也不听。左军撤兵了,北兵渡江,南朝也就亡了。明之亡,不亡于清军,不亡于流寇,实亡于无文无武,个个自私。千秋万世,后代子孙必以此为戒。足下回去之后,可以把我这话,多多转劝世人。”我听了这话,通身汗下,衣服湿透,躬身站立说声是。史可法见我十分惶恐,倒不解所谓。便将脸色放和悦了,因道:“足下请坐。我想起当年的事,就不免有一番悲愤,其实我非敢慢客。”柳敬亭这才插嘴道:“阁部谦恭下士,向来蔼然可亲的,张君倒不必介意。”我何尝不知道史可法是位最和悦的贤人,只是他说的话,句句都刺在我心上,不由我不惶恐起来,他既发笑了,我也就如释重负,便思索着要向这位民族英雄问些什么。他又不等我开口,先问道:“足下在南京住过吗?”我道:“战事爆发之前,住过两年,直到国都西迁,方才离开南京。”史可法又道:“秦淮歌舞,比之古代如何?”我道:“若论风雅,今不如古;若论繁华,古不如今。”史可法吃惊道:“当年秦淮声色,就觉得有所不堪。怎么,前两年的秦淮,还比以前更繁华吗?”柳敬亭道:“相国有所不知,在前两年还有一种人欣慕我等当年的声色呢,那南京文人,用绸子做了横匾,到歌场上去张挂,上面大书:‘桃花扇里人’。那时异族虽已侵犯国土,还不曾进逼中原。可是南京的文人,就仿效桃花扇里人了。”史可法道:“有此荒谬举动?”我被他这一问,又不好答复,若说无这事,那匾额我已亲自得见。若说有这事,史可法正恭维后代比明末的人好得多。我一承认,未免说现代人太不争气。因笑答道:“晚辈已经说过了,若论风雅,今不如古。那一班文人,根本不知道桃花扇是怎样一回事。只知道事出在南京,却不知是出在南京一个不幸时期,他们不懂历史就弄出了这笑话。”柳敬亭道:“似乎这匾额随了歌妓走,由南京到汉口,由汉口到重庆,都曾挂过,难道尚没有一个人发现这是不通的。我们所演的故事,是已骂名千载,何忍后人去蹈我们的覆辙?”史可法听着这话,面色黯然,若非为了我是一个凡间生客,他竟要落下几点英雄泪来。他手理着胡须,默然不语,我觉得对这位前辈的访问,徒然增加宾主的不快,只好起身告辞,约着改曰奉谒。柳敬亭依然陪了我出来,他笑道:“你这位新闻记者,我有些不解。遇到不可问的人,你偏要问,而遇到可问的人呢?你又什么不肯说。”我说道:“柳先生你不是现代的人,你不知道现代人的心事。”柳敬亭笑道:“我且不管你的事,我们既是同行,我就教你来尽兴而返。你说你还想访什么人,我好引了你去。”我想了一想,笑道:“这却难了,天上这多古人,我哪里会得齐全?而教我挑选一个去拜访,我又不知拜访哪一个是好?”我心里一面踌躇着,一面抬头四处张望。却看到了一座小山上,堆了一堆太湖石,有一个人也身穿黄袍,扶了一株小松树,昂头四望,他头上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头巾,只是一块黄绸带子束住了牛角髻。我悄悄地问柳敬亭道:“这是哪一代皇帝,倒有些潇洒出尘之态。”柳敬亭笑道:“这不是皇帝,也不是公仆将相,可是他已叱咤风云,做过一番事业。” 我笑道:“莫非是一位塞主。”柳敬亭笑道:“强盗不会有这种架式,这是当年与明太祖分庭抗礼的张士诚。”我道:“此公虽是一位败则为寇的汉子,后来听到苏州人说,他是一个好人,我倒愿和他谈一谈。”柳敬亭笑道:“去是可去,我恕不奉陪,就在这路边树荫下等你。因为他和朱明君是不两立的,他骂起明人来,我有些难为情的。”我想他所说也对,便朝着那山石走去。看到张士诚掉转脸来,便道:“吴大王,现在凡间游客前来拜访,可以一见吗?”张士诚听说我称他大王,甚是高兴,他拱手笑道:“请来一谈,那又何妨!”我向前两步,行过宾主之礼,就在太湖石上对坐了。他先笑道:“人人都叫我张士诚,怎么足下称我作吴王?”我道:“我们是后人,落得公道。我们常称朱元璋做明太祖,又为什么不能称阁下做吴王呢?明太祖未尝对我们特别有恩,阁下也未尝特别有害,阁下不过是败在明太祖手上而已,这与我们后人何干?”张士诚道:“朱元璋与你后人未尝特别有恩吗?他曾驱逐异族,恢复汉家山河。”我道:“这一点我们并不否认,但当年吴王起兵的时候,不也是以驱逐异族相号召吗?假使明太祖当年败在吴王手上,这民族英雄一顶帽子,便会戴在吴王头上了。”张士诚连连拱手道:“痛快痛快!生平少听到这一针见血的议论。”我道“据史书所载,大王当日也曾降了太祖,后来何以各行其是?”张士诚笑道:“当年我和朱元璋起兵,虽然是苦于元人的苛政,但论起实际来,谁又不是图谋本身富贵?事到今日,我又何必相瞒?那时我觉自身力量很好,朱元璋他也不能容我这拥有吴越大平原的人。正是石勒所说,赵王赵帝,我自为之,哪能受他妒嫉,所以我就自立为吴王了。”我道:“明人说大王曾降元,真有这事吗?”张士诚笑道:“凡是建功立业的人,使用手腕起来那是难说什么是非的。就像朱元璋当年,何尝没有和元朝通款?他果然是后代所称的一位民族英雄,当年他定鼎金陵之后,就先该挥戈北伐。然而当年的行为,后人可以在史书上查到,他就是东灭我张士诚,西扫陈友谅,南灭方国珍。若由着你们现代人看起来,他显然是个先私而后公的人。所幸是那些元人不争气,民心已失,无可挽回。假使元人是有能力的,当着我们南方汉人互攻的时候,他出一支兵,渡河入淮,由朱元璋故里直捣金陵之背,像我张士诚以及方国珍等人,固然是不免,可是首先遭元人蹂躏的,那岂不是朱元璋?这一着棋子,当时没有人看破,到后来,三镇争功,清兵渡江,还是蹈了祸起萧墙之戒。朱元璋也在这里,足下不妨访他一下,看他还有什么说的?我以为刘邦李世民同是开国之主,公私分明这一点上,比朱元璋强得多。你不要以为我和他是仇人,其实还是照你们现代人的看法说的。” 这位及身而亡的吴王,越说越兴起,说得面皮通红,我想着,柳敬亭果有先见之明,他料定张士诚必然要大骂明人,不肯来领教,听此公所说,除了批评明太祖君臣之外,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史料来供给我。一味的所他骂人倒把柳敬亭冷落了,也许他不在山下久候着我,因向他告辞道:“今日没有准备时间,不能与大王长谈,改日再来拜见。”张士诚有话不曾说完,见我告辞,颇觉减趣,便道:“这地方不容易来,然而你真下了决心要来,也未尝不能来。难得阁下不以成败论人,下次我还愿作一度更长时间的谈话。”我也未便拂逆了他的盛情,便完全接受,方始下山。柳敬亭果然有信,还在路边等着我。相见之下,老远便拱了手笑道:“听他的话,觉得很满意吗?”我笑道:“他自然不失去他的立场,我现在同到哪里去?”柳敬亭想了一想,笑道:“阁下来到此地,只管访人,而且只管访政治上的头等人物,未免近乎一套。另换一换口味,你觉得好吗?”我笑道:“正有此意。”柳敬亭笑道:“阁下来到此间,总是远客,忝为同行,我应当聊尽地主之谊,请阁下略饮三杯,幸勿推却。”我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说着,随他之后走不多远,便有朱漆栏杆,描金彩画的飞檐楼房,矗立在面前,檐前一幅横匾,大书“戒亡阁”三字,下书仿羲之体,菊花道人书,我看了倒是一怔。柳敬亭在后,拍着我的肩膀道:“莫非不懂此意吗?”我道:“正是如此。”柳敬亭道:“这正是一爿以卖酒着名的菜馆,便用了大禹戒酒的这个典故。”我笑道:“这酒店老板倒有些奇怪。人家开馆子愿意主顾上门,他倒说饮酒可以亡国。”柳敬亭道:“这就是这里一点好处。虽然做的事是会发生坏事情的,但他也不讳言。”我道:“这招牌倒是写的是一笔好兰亭书法,落了王羲之款,也可以乱真,来个仿字何意?”柳敬亭道:“你想:王羲之的字有个不人人去求的吗?可是人人去求他,他要有求必应,怎样应付得了?因此他请了许多代笔人在家里,由那个代笔依然落那个的款。读书人首先要讲个孝悌忠信,岂有到处将假字骗人之理?这也就是作事不肯小德出入的意思。”我笑道:“凭这块招牌,那也就觉得这家馆子不错。柳先生要破钞,就在这里叨扰吧。” 柳敬亭自是赞许,将我引进了酒馆,在楼上小阁子里坐下。酒保随着我们进来,便问要些什么酒菜,柳敬亭指着我道:“这是远方来客,请你斟酌我们两人的情形预备了来就是。”酒保去了,我笑道:“这话有些欠通。菜哩,酒保可以估量预备。至于我们的酒量,他怎么会知道?”柳敬亭道:“这也有个原因。在这里的人,根本就不会喝醉。而这里也只有一样作为娱乐的酒,用不着来宾挑选,多喝少喝无关。”我道:“那要是刘伶这一辈古人到了此地,岂不大为苦闷?”柳敬亭指了自己鼻子尖笑道:“譬如我吧,我以前是借了说书的小技,到处糊口,于今到这里来,我用不着,何以故,这里一切无可掠夺,也无须竞争,没有抢夺与竞争,就没有不平,人就不会发生苦闷。人生要没有苦闷,刺激,麻醉,这些东西就用不着了。这里人只有回忆往事而苦恼,所以谁也不愿听评书掉泪了。”我道:“那么,我来得有些不识相,我见着任何一个人,都愿意提起他往事的。”柳敬亭笑道:“为了劝劝后代人,我们就掉一回泪又何妨?”正说着,酒保送上酒菜,果然是一壶酒,三样菜,我们浅酌谈话,少不得又讨教了许多明末遗恨。酒有半酣,却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人道:“他们把这事情弄得太糟了,已经在法院里打起了官司。”另有一个人道:“你何不再显一番手段,把后园那棵紫荆树再枯槁下去。”先一人道:“唉!你以为这年月还像以前呢?他们兄弟要分家,平屋梁中间,一锯两段,扒开椽子,卸了屋瓦,由堂屋到大门口,拆了一条宽巷,作为兄弟分家的界限,风雨一来,房屋摇撼,遍地泥水,到了晚上,小偷和扒手,在这宽巷里七进七出。吓得小孩子哭哭啼啼,老太爷老太婆念阿弥陀佛,可是兄弟二人,还隔个巷子叫骂。不是哥哥说那边拔了这边一根草,就是弟弟说这边多瞪了那边一眼。老叫小哭,谁也止不住他们兄弟拼命,一棵树的枯荣,与他们何干?我忝为他们先人,实在无法。”我听了这言语,低声问道:“这莫非说的是田家兄弟吗?”柳敬亭道:“来的大概是他们祖先,他的后代越来越闹意见,骨肉已经成了仇人了。”我道:“京汉戏里,都有‘打灶分家’这一出戏,不断地演了这故事给别人看,那位三弟媳妇想把家产独吞了去,颇为厉害。可是就在紫荆树一荣一枯,感化了她,这有点不近情理。”柳敬亭笑道:“神权时代,道德所不能劝,刑法所不能禁的人,神话可以制伏他。于今人打破了迷信,神话就不能制伏谁?所以他们的祖先,颇也感着束手无策呢。” 我笑道:“往年我很反对人心不古这句话。于今看起来,倒也有两分理由。”柳敬亭笑道:“到这里来了,是另一世界,喝酒吧,不要发牢骚。”我们喝了两杯酒,听得对面小阁子里有人笑道:“当年你老先生留下来的格言,把我们子孙教训坏了。你说的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这米价未免涨得太高了,他们实在望尘莫及。于今一斗米可抵你们当年一年的俸禄,为什么不折腰呢?”我看时,一位斑白胡子的古人,身穿葛袍,发挽顶髻,身旁放了一支藤杖,那正是陶渊明先生。旁边一位头垂发辫,戴了瓜皮帽穿着大布长衫的人,颇也斯文一脉,我问柳敬亭道:“那有辫子的是谁?”他道:“此清代穷诗人黄仲则也。全家都在西风里,九月寒衣未剪裁。”他说完了,微笑着念了这两句诗,我便继续的听他们说些什么?陶渊明扶了酒杯道:“上中等的官,只挣这么五斗米的钱,那风尘小吏怎么过日子呢,我看看中国的官,还依然过剩呵!”我倒没有听到那边的答复,却好酒保送上一碗菜来,把门帘子顺手放了下来了,我惋惜不能听这两位诗人的妙论。因向柳敬亭道:“据传说,这全家都在西风里的诗句,很博得许多人的同情。送银子的送银子,送衣服的送衣服,这又是个人心不古。于今九月寒衣未剪裁的老百姓,固然满眼皆是,便是全家都在西风里的文人,恐怕也可编成一师,哪里找阔人同情去?”柳敬亭笑道:“寒士寒士,为士的都来个轻裘厚履,不是寒士是暖士了。”我道:“在这里的寒士,总算不错,还可以上这戒亡阁喝三杯,现代的人间,寒士在家里喝稀饭还有问题。”柳敬亭道:“这里无所谓供求不合,也就无所谓囤积居奇,寒士所以寒,乃由于富人之所以富,这里是不许富人立足的,所以寒士还过得去。”我道:“那倒可惜,我正有心问古来的富人,何以致富的?现在没有这机会了。”柳敬亭道:“但有心于此,还可以访问得到,譬如古来有钱人,莫过于石崇。石崇虽不在这里,但绿珠有坠楼这一个壮举,不失为好人,我可引你去一见。”我觉得这访问换了大大一个花样,十分高兴,吃过了酒饭,便请柳敬亭一同去访绿珠。见一片桑园,拥了三间草屋,门外小草地上,有一眼井,井上按着辘轳架子,一位布衣布裙的美妙女子,正拉着辘轳上的绳子在汲水。我隔了桑林低声问道:“这个就是绿珠了,何以变成村姑娘的模样?”柳敬亭道:“一个人经过大富,不想再富,经过大贵,不想再贵,宋徽宗在宫里设御街,装扮了叫化子要饭,那就是一个明证。所以说听遍笙歌樵唱好了。”说着话,穿过桑林,到了草屋门前。柳敬亭为我介绍一番,绿珠笑道:“我不过是一个懂歌舞的人,恐怕没有什么可贡献的。”笑道:“我也不敢问什么天下大事。”说时,宾主让进草屋,也是些木桌竹椅,绿珠自敬了茶,坐在主位等我发问,我笑道:“看石夫人现在生活,就很知道不满当年奢侈:但在下有一事不明,石常侍和王恺斗富的话,史书所载很多,当然有根据。但像世说新语所载,让姬人劝客饮酒,劝客不醉,就即席杀死姬人,这未免形容太过吧?这种事夫人必定曾亲身目睹过,请问到底有无?”绿珠道:“击碎珊瑚树这故事,想张君知道。珊瑚虽是王大将军拿出,却是借自武帝,皇家珍宝,他还敢打碎照赔,别的事他有何不敢?” 我道:“固然钱可通神,但威富作得太过,岂不顾国法?”绿珠道:“张君难道不晓得所谓二十四友,是党于贾后的吗?”我道:“据史书所载,晋朝豪华之士,共是三家,羊绣王恺和石府上,羊王两家,他们是内戚,自然不患无钱,府上并无贵胄关系,钱反而比羊王两家多,那是什么缘故?”绿珠笑道:“我家也做了两代大官。”我道:“比过府上人做大官的,那就多了,何曾有钱?令翁石芭,做过扬州都督,似乎也不算位极人臣。晋书这样说过,‘石崇为荆州刺史,劫夺杀人,以致巨富’。莫非这话是真的?”绿珠被我一问,脸色红了起来,低头不语,柳敬亭便插嘴道:“史家记载,有时也不免爱而加诸膝,恶而沉诸渊。”我笑道:“我们也并不打千年前的死老虎,只是想问一问做官怎样就会发财而已。知道了这个诀窍时,将来我有做官的一日,多少也懂一点生财之道。”我这样一说,绿珠也微微一笑。她道:“张君要知道,发财做官,总不过机会两字,石常侍当年做荆州刺史,正在魏蜀吴三国彼此抢来抢去之后,这个时候,朝廷政令,对那里有所不及,便多收些财赋,自然也就无人过问。有了钱,再找一个极可靠的靠山,也没有什么困难。总而言之,升平时候,吃饭容易,发横财难。离乱年间,吃饭难,发横财容易。”柳敬亭连连鼓掌道:“名讫不磨。”绿珠叹了一口气道:“多了钱有什么用,先夫当年每一顿饭,都是山珍海馐摆了满桌,也不过动动筷子,吃个一两碗饭,可是看看那些农人工人,每顿粗菜淡饭,人家倒吃四五碗饭。有钱人日食万钱,无下箸处,正是像祭灵一般。由这样看来,有钱人也不过白糟蹋,何曾享受得到。糟蹋多了,结果就是天怨地怨。先夫若不是有钱太多,何至于砍掉脑袋呢?人生穿一身吃一饱,死了一口棺材,钱再多也还是这样。人生最难得的是寿命。钱有时也可买命,而送命的时候却居多数。为了钱送命,甚至送掉一家的命,那是最愚蠢的事。离乱年间,虽是发横财容易。有道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并不要什么大变化,有钱人就要发生危险的。” 她这一席话,真是翻过筋斗的人说的,把有钱怕得那样厉害,这让我还能追着问些什么呢?柳敬亭坐在旁边,看到我们宾主酬对热烈,也就笑道:“张君访问古人多了,恐怕要以访问石夫人为至得意,别人没有这样肯尽情奉告的。而张君所问,也是单刀直入,毫不踌躇。”他这样一说,倒弄得我有些难为情,莫非我说的话,有些过于严重了,因笑道:“我因为看到石夫人荆钗布裙,住在这竹篱茅舍里,是一位彻头彻尾觉悟了的人。所以不嫌冒昧,把话问了出来。”绿珠笑道:“那不要紧,做官的人,若不兼营商业,他发了大财,根本就不会是一个好人。张君虽然有些责备古人,古人也就罪无可辞。”正说着,却听到一阵笛声悠扬,随风吹来,因向柳敬亭笑道:“莫非苏崐生之流在此?”绿珠笑道:“这又是张君值得访问的一位女人。这是陈圆圆,在弄笛子消遣了。”我问道:“怎么,她也在此吗?为了她,送了大明三百年天下。”绿珠笑道:“吴三桂卖国,不能说为了她,吴三桂不降,倒是为了她。‘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一怒他由山海关打回来,不能算坏。至于吴三桂降清,这本账是不能算在她身上的。后来吴三桂称帝,她闭门学道,这也算是个有觉悟的女子了。阁下若愿相见,我可以派人请她来。”我说:“那就好极。果然我像这样直率的问话,不要紧吗?”绿珠笑道:“当年是非,我们女人并不身当其冲,也倒值不得隐讳。”她说着起身入内,着了一位女仆去请陈圆圆。不多一会,竟来了两个女人。前面一个是道家装束,都大大方方的进来。柳敬亭笑道:“张君面子不小,请一来二,前面这是陈夫人,后面这是钱牧斋先生的柳夫人。”我明白了这是大名鼎鼎的柳如是,便起身相迎道:“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小可由人世来,想来要些史料去做一做世人的实鉴。二位夫人都是与一代兴亡有关的人,不免提出几个疑问,直率的请教,不知可能容许否?”陈圆圆道:“刚才石夫人着人去说时,已经知道张君来意。只是与一代兴亡有关的这句话,我们有些不敢当。” 柳如是道:“陈夫人还可以,我却是真不敢当。”说着话,宾主落座,我心想吴三桂之忍心害理,莫过于在缅甸取回永历帝来杀掉,这种变态心理,倒值得研究。因道:“当年明主由榔逃入缅甸,中国已无立足之地。满清要的是中国土地,吴大将军把云南也给他囊括个干净,这也就够了。由榔这个人既被囚在缅甸,这条性命让他活下去好了,何苦定要把他斩草除根?吴将军也是世代明臣,何至于这样毫无人情?陈夫人能从实相告吗?”陈圆圆道:“这何待张君来问,当年入滇的文武官员,私下掉泪的就很多。”我道:“既然如此,何以那些武官,居然肯随了吴大将军远入缅甸?”陈圆圆道:“本来永历帝到了缅甸,清朝也就无意再用兵了。大将军却存了一点私心,他以为云南远离北京万里,到了这里,就是他的天下,他可以仿明朝的沐家,代代在这里称王。既然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天下,倒是满清新主子远,而出亡在缅甸人的旧主子近。那时,明臣李定国还有几千人照着少康一旅可以中兴的故事说起来,他若由缅甸人手里解放出来.第一就是打回云南。这分明是永历帝在一日,吴将军就一日的不安。他要进攻缅甸,为的是自己的云南,并非是为清朝天下。吴大将军如此想,随从的武官当然也是如此想。所以后来把永历帝捉到了,过了几个月杀他,无非是没有祸害可言了,也有些不忍心下手。”我道:“吴大将军是肯听陈夫人之言的,当时何不劝他一劝?”陈圆圆叹了一口气道:“到了那时,我也知道他势成骑虎了,劝又有什么用?所以到了后来,我伤心已极,只有出家。”说到钱夫人劝夫的故事,是见之私人笔记很多的,请问哪里有效?柳如是接嘴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把人生看得太有趣的人,他就怕死。张君从人世间来,不妨想想现代,最怕死的人,他就是生活最奢侈的人,牧斋当年,也不过如此而已。”我道:“钱牧斋读破万卷书,什么事不知道。何以清兵渡江,他既不殉节,又不出走,守在南京投降。”柳如是道:“那也许正是读破万卷书害了他,一样读书,各有各的看法。有的看着人生行乐耳,有的看着是自古皆有死。牧斋是看重在前一说的。这也不光是晚明的士大夫都着重享乐而已,所有秉国政的人,最好是不让他的文武官吏享受什么,人有钱可花,有福可享,他就要极力去保留他的生命来花钱享受,哪肯以死报国?晚明的南京小朝廷从福王起,就是叹着气没有好戏可听的。拿了政权的阮马,那更不消说,在这种君不君,臣不臣的朝廷,气节两字,早已换了声色两字,不能死节,也不能专责姓钱的了。姓钱的不死,我死也无益,所以我们就这样活下去。” 我道:“读徐仲光的《柳夫人传》,知道柳夫人最后还是一死报钱家的,我们相信当年柳夫人劝牧斋殉节,绝非假话,牧斋之不受劝,那也正和吴大将军之不受劝是一样。”我说到这里,又把话转到吴三桂身上,因之再向陈圆圆问去,她便笑道:“这也可见得女人不尽是误人国家的。”我道:“吴大将军建国,几乎可以摇动满清了。后来失败,最大的原因何在?”陈圆圆道:“最大的原因吗?那还不是为了吴将军是自私?假使那时候永历帝还在,民心思汉,一定不是那个局面。其二,清朝还是用那个老法子,先用汉人杀汉人,灭亡了明朝,再用汉人杀汉人,平定了三藩。其三,清朝各个击破的法子也很毒,若是那个时候,三藩各除了私心,团结一致,恢复朱明天下,掩有东西南七八省的地方,练有几百万的精兵,清朝进关的那些八旗兵是没奈何的。做这种有历史上重大意义的大事,先就出于私心,根本使用不了百姓,而几位起事的人,又各人打着各人的算盘,失掉了互相呼应的效力,怎的不失败?所以吴将军彻头彻尾是败在这一个私字上。”柳敬亭拍了膝盖,昂首叹了一口气道:“这可以说是千古一辙,张君,现在人世间,到处贴着天下为公的标语,这覆辙大概可以不蹈了。”我觉得古人倒很看得起现代人物,不免笑了一笑。柳敬亭向我笑道:“听说上海方面,拍制古装影片把我们眼前两位明末美人都作了材料,不知他们的着眼点在哪一方面?”我笑道:“少不得有研究二位夫人之处,他们的着眼点在于钱。” 陈圆圆道:“那倒没有关系。贩卖古人赚钱,也就是由来已久。北平城里许多剪刀店,家家说的三代嫡传王麻子。 姑无论麻子不过是个打剪刀的匠人而已,便是这名字写在招牌上,也有点不雅。但开剪刀店的人,硬赖着他是王麻子的子孙。可见名利所在,不但远古的古人,没有了权利干涉,尽可贩卖,便是眼前三十年的老辈,也是只管贩卖,其实他贩卖古人,自己也够吃亏,不姓王而硬继承王家做子孙。”柳敬亭指着脸上道:“不但如此,他们脸上未见得有麻,也硬袭了我们这麻子的商标。”说着,大家笑了起来。柳敬亭道:“本来呢标榜什么,贤者不免,二程兄弟要来个洛派,三苏父子,要来个蜀派,何况比他们万万不如的人。”我被他一提,猛可的想起来,因笑道:“柳先生所说这二程三苏,当然都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我去拜访拜访,可以吗?”陈圆圆和柳如是都微微一笑。我道:“二位夫人为何发笑,莫非说我不宜去见他们?二程道学先生,或者不大好见,这三苏父子,尤其是大苏,是个潇洒不群的文人,有什么见不得?”柳如是笑道:“我们倒不是这意思。我们以为张君见过我们这亡国莺花,又去见那识大学之道的程老先生,却是有些不伦不类。而且看看我们这面孔,再去看看他那面孔,这是你们现代人所谓一种幽默。”我本来无意幽默两位贤人,被如是点明,我也就做了一个会心的微笑。柳敬亭道:“东坡先生我是佩服的,可以引张君去拜访一下,至于二位程夫子,我这个说书匠,往往拿了圣经贤传作说书的材料,这是大逆不道的侮圣行为,他必不见我。”我笑道:“那就先见一见东坡先生也好。”三位夫人听说我另要拜访他人,倒不必我告辞,已是站起来送客。我虽觉得还有很多的话还未曾问完,可是在女宾面前不能稍为失态,只得随柳敬亭告别而出,出了这桑拓园外,却挑了弯曲的路前走。路的两边,虽也有葱茏的路树,可是每在一个弯曲的地方,便有一条很宽的大路成一直线前进,不是寻常公路的式样。柳敬亭引着我走,偏是舍却那较宽的路,而走着一根线索下来的弯路。我因笑问道:“舍正路而勿由,我们这岂不要多走许多路吗?”柳敬亭道:“这弯路不免迂回得远些,可是始终是平坦的,那宽路虽是一直线,不问高低水旱,尽量的向前奔,随处都可以遇险。天下画一直线过去的地方固然是有,然而并不是每一个目的地方可以画一直线过去的。文人是容易行险以侥幸的,这倒是文人区的路,四周是歧路,没有眼光,没有定力的人,尽管十里路走了九里九,他还有掉下泥坑里去的可能。所以我们尽管迂回两步,并无关系。” 我心想,这麻子倒有意讽刺我两句吗?好在我是个向不侥幸的人,却也不必介意。这样缓步当车,迂回着走了若干里,遇到一大片苍翠的老竹林子,竹林里一条鹅卵石小路,点缀着很滑的青苔,在竹子稀松的空档里,有两支树枝,伸了出来,点缀了鲜红的点子,正是野桃花。林外一弯青水沟,几个鸭子在水里游泳着水,在鸭子前面起了圈圈的浪纹。我笑道:“到了到了,此‘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也。”一言方了有人在竹林子里喝道:“好大胆的现代文人,在书摊子上多看了两本杂志,敢上班门来弄斧。难道不知道先生在上莫吟诗吗?”随了这话,出来一个和尚,身穿皂布僧衲,大袖飘然。我斗胆作上一揖,问道:“来的莫非是佛印法师?”那和尚打个问讯笑道:“东坡家里和尚客,除我有谁?我自然认得这个说书的麻子,问你是何人?”柳敬亭向前一步代我介绍了,佛印和尚向我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原来是位作家。”他说作家这两个字,颇为沉着。我笑着奉了两个揖道:“法师这般说法,却教我无地自容。作这个字,连孔夫子还不敢自承,说个述而不作,后生小子,多看两本铅印书,东抄西摘,凑篇稿子求饭吃,作还远离十万八千里,何敢称家?”佛印道:“常在报上看到作家访问团,作家座谈会,作家这样,作家那样,那便是怎样一般人物?”我想了一想,只得作个遁辞,便笑道:“他们不会认得法师,法师又何以认得他?法师想必由东坡先生那里来,可否介绍一见?”佛印想了一想,因笑道:“阁下要见他,自去便了。只是休像刚才那般鲁莽,念着他的诗句。”我道:“我只说是个卖菜的便了。”佛印笑道:“那倒不必。你只说是个新闻记者便无妨。新闻记者访新闻,东坡先生倒也不会怪。”他说毕,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去了。柳敬亭回传头来,向我做了一个鬼脸,那意思是说我受了和尚一顿奚落。我倒处之坦然,本来自己是后生小子,受点教训也是应当,我们走上山坡,早见前面竹林梢上,拥出一间草阁,笛子琵琶交杂响着,有人放声地唱:“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柳敬亭扯了我的衣袖道:“东坡先生正在唱他的得意之句。”我道:“这吹笛子的定是朝云之流了。我们去见他,这时似乎有些不便。”柳敬亭道:“东坡先生,却不是那种人。”说着话,走近了草阁,已见一位穿蓝衫而有一撮大胡子的人,迎了上来。他笑道:“柳君来得正好,说段书我们听听。” 我料定这是苏轼,便躬身一揖。柳敬亭与我介绍了,东坡手扶路边竹子,昂头想了一想,笑着反问我道:“难道我这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人,与现代还有什么关系,却值得你新闻记者来访问一番。”我道:“前代任何一事,都可为后代借鉴。”东坡道:“那是你要问我当年这‘一肚皮不合时宜’了。”说着,拍了一拍肚子。柳敬亭代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东坡看了竹子下有一块平石,便让我们在那里坐了。他笑道:“我现在是个古人,有话尽管问。”我道:“后学所不解的,便是后世所说,理学不但南宋、北宋已种了这个根了。当先生之世,真是人才极一时之盛,何以紧接着这个一时之盛,不是国运昌隆,而是中原失守,成了偏安之局?”东坡道:“你问得有理。可知那时人才,也不过分着两派,一是王安石一派,做事过于褊狭。变法未尝不有些道理,但没有深知民隐,坐在宰相衙里发号施令,硬弄得柄凿不入,变了一个朝代的法,一事无成。一是司马光派,做事迂阔,只讲大道。如富弼见神宗,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只把中原百姓,养成了一种文弱之民。这样的人才,便有千千万万,何补于天下大事?”我听了这话,觉得此公倒着实有点见地,因躬身道:“后学有一件事要冒昧一问了。那时人才,外不讲以弭边患,内不讲以除权奸,却是分了朔洛蜀三党。世推先生为蜀党领袖,却专和洛党的程家作对。门户之见,贤者亦不免吗!” 东坡笑道:“阁下不到程门去立雪,却来我这里谈天,我想你也不会是那些腐糟,此何待问?在那时,王安石的法已变完了,那一套周礼,搬到大宋来试验,正是不灵。至于二程,他们所学的,是大学中庸,更是周礼挖出来一些虚浮不着实际的东西,真把皇帝弄成了他明道伊川两先生一般,终日端坐在皇宫里格物,那成何话说?我觉得他兄弟两个,就标榜得有些肉麻,程颐说千百年来无真儒,只有程灏可以上继孟子,你看有兄弟们这样自己恭维的吗?程颐入宫讲学,我怕他会把皇帝弄成个书呆子,故意和他开开玩笑那是有的。”我道:“苏老先生曾说王安石不近人情,而先生对程伊川之规循步短,也说不近人情,先生一家,当然是以近人情为治国之道。请问在大宋当年,怎样才算近人情?”东坡道:“我当年的主张,你可以看我的《策论》。若是在这几百年后的眼光看起来,那我们这班文人都是有罪的。‘议论未了,金兵已渡河矣。’说到个近人情,当年的司马光派和王安石派,不闹意气,把保甲保马方田等法办好了,库有可用之财,国有已练之兵,也就不至于金人所说有两千兵守河,他不得渡了。我奉告阁下一声,转语世人。除了酒色财货之外,意气也可以亡国。”我听到这里,觉得他已是不惜金针度人了。便作一个揖问道:“先生着作等身,最得意之作是什么?”东坡笑道:“若问这得意二字,那就可以说篇篇得意,不得意我何必留了它?比较的说:是那咏桧十四个字:‘根据九泉无曲处,人间唯有蛰龙知。’我的对头,把这话陷害我。神宗说:彼自咏桧耳,何与联事?说了牢骚话,竟没有罪过,这是我得意之处了。”正说到这里,忽然竹林里有人大声喝道:“你们毁谤君父圣贤,还说得意,一齐抓去办了。”随了这一声喝,青天白日,罩下一层不可张目的雾烟,我也就不得再起古人而问之了。 第十二章 第六十四梦“追” 第十二章 第六十四梦“追”宇宙间的事实,造成许多名词,而许多滥熟的名词,也会生出许多事迹,于是我就想到这个“追”字。“追”本是追求的缩称,根据字面,颇涉于空泛。但是谈追(以下略去括弧)的人,他们脑子里,不会有工作学业等等,更无论于国家民族。他们所知道的追求这一名词,第一为男人找女人,第二为女人找男人,第三为男人女人互找。所以缩称的这个追字,只是一种性欲冲动的行为。我常遇到一位年轻女子,谈到她为何中途废弃了她的事业!她答复了我一句很妙的话,“那里的人追得厉害”,我知道这女子是沧海曾经的人物,她竟为人追得不敢出头,那么,也许可以代表这新阶段社会的一环吧?但是,我知道这一事实,却没看到那一事实,颇有心去体验一下。是个月光如洗的晚上,我熄灯看月,若有所思,仿仿佛佛就到了西湖的南屏山下。 在一条石板小路上,走进一扇月亮门里,见一个古装的白发老人,手上握了一把五色丝线,正坐在月光的一块太湖石上清理。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工作的,未免站在一边估量着。偶然一抬头,却看到里面正屋柱上,悬着曲词集句对联:“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要莫错过姻缘。”我这就明白了,这是月老祠,那老人便是月老了。因上前一揖道:“月老先生,你工作忙呀。”他向我看看,依然清理着手上的丝线。答道:“你且不问我忙不忙。你自问闲不闲?如闲的话,我解答你所要知道的一个问题。”我很高兴道:“莫非月老先生要让我看追的玩意。”月老微笑着,先牵动了一根红丝线来。随着线头,在太湖石后,出来一群狗,右边线头,缚着一只白花点子的小哈巴狗,看那胸下,垂了两行乳头,是一头雌狗了。左边线头,却缚了一串雄狗,狼狗,狮子狗,哈巴狗,村狗,粪狗,各种都有,他笑道:“你看这个。”我道:“月老,你错了。我所要知道的是人事,不是狗事。”月老笑道:“我不错。天下把这追字发泄尽致的,莫过于狗。大庭广众之中,光天化日之下,它们可以把什么事放到一边,大胆地去为性欲而奔走,而斗争。你守着这一群,你自然可以得到许多社会另一角落的现状。”说着,把手上理出来了的那根丝线,交到我手上。那群雄狗,脱离了月老的手,向小雌狗便扑将来,小雌狗见有群狗扑来,拔腿便跑。缚狗的绳子,兀自在我手上,我被狗拉扯着,立脚不稳,也只有跟了后面跑。脚下绊了一块石头,向前一栽,翻了一个大筋斗。我爬起来睁眼看时,手上的红丝线,眼前的狗都失所在。我却站在一大群青年男女中间,同时我一看我自己,也缩回去了二十年,成了一位青年。却有个人拍了我的肩膀道:“密斯脱张,来来来,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我回头看时,是二十年前的朋友梅小白。他是从前在汉口干风月小报的记者,作得一手好戏评,当年在汉口的时候,曾由他引着看过许多白戏,这交情来路并不正当。不想在这个地方遇着了他,便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梅先生久违了,怎么到这里来了?”梅小白握了我的手,向前拉了我走。走到一个房子里,里面横直列了几张写字台,摆了沙发椅子,倒像一间公事房,有两张桌子边坐了两位西装汉子在那里用钢笔写中国字。梅小白和我介绍了一下,一位是胡经理,一位是宋协理,让我坐在沙发上。 梅小白顺手向我敬着烟卷,微笑道:“我在这里当宣传主任,还干的是本行。你在新闻界熟人多,帮帮忙吧。”那位胡经理便向我点头笑道:“少不得请张先生当我们公司里的顾问。”我道:“小白,你们贵公司是做哪一项工商业?”小白笑道:“我们这公司伟大得很,包办一切中西娱乐事业,从业员,男女多到两三千人呢,你看。”说着手向外一指,我顺了他手指的所在看去,见两三个男子夹着一个女子。或四五个女子,跟随了一个男子,在窗子外面来来去去。男子多半是蓄着长而厚的头发,有的穿了蹩脚西装,脖子上一条黑绸巾做的领带打着尺来大的八节领结子。有的在身上加着一件大腰围的大衣,两手插在衣袋里,把肩膀一扛,北平土话:“匪相”。至于那些女子,虽然各有各的打扮,但是都不外在绸衣或布衣上,外面罩了一件蓝布大褂,最是里面穿着红紫绸衣的,故意将蓝布罩衣做得短窄些,露出绸衣的四周来。我看了一看,心中便有数了,笑问小白道:“这是你们的人才?”小白道:“他们都是思想前进的人物,不信,你可以自由去访问一下。”他这句话倒是正中我的下怀,便起身道:“那很好,你不用代我介绍,让我去自由访问一下,假如我得着好材料的话,我一定替你们着实宣传一下。”说着走出这写字间来,却是一座花木扶疏的园林。迎面一座牌坊,上有四个大字的匾额“无遮大会”。旁边直柱上一副八字对联:“恋爱至上,社交自由”。穿过牌坊,在葡萄架下,有一套石桌石椅,围了一群男女在那里说笑吃喝着。有些石头上,红绿纸包一大堆,有陈皮梅纸包糖,盐卤鸭肫肝,花生米,鸡蛋糕。另外几只玻璃瓶子,不知里面装着什么饮料,几位男青年互相传递着,嘴对了瓶口,瓶底朝天,嘴里咕都咕都发声,把那饮料喝下去。这时,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笑嘻嘻的说话。她脑后垂了两个尺来长的小辫,各绽了一束红辫花。身上一件蓝布罩袍,罩了里面一件短红绸的短旗袍。一二寸高后跟的紫皮鞋,赤脚穿着,踏着地面笃笃有声,她脸上的化妆,是和普通女子有些分别,除了厚敷着胭脂粉而外,双眼画成美国电影明星嘉宝式,眉角弯成一把钩子,眼圈上抹着浅浅的黑影,正和那嘴唇上猪血一般红的唇膏相对照。她笑着道:“喂,老王,你怎么把包糖的一张蜡纸也吃了下去?”这就有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笑着紫红脸皮向她说:“你有什么不懂,因为包的糖纸,你把舌头舔过了,这纸很香。”她将手指头点了他道:“缺德!”于是一群男青年哄然大笑道:“老王吃了白露的豆腐了。”白露笑道:“这算什么吃豆腐?谁愿意吃口水,我倒不在乎,我现在就预备下了。”说着,连向地面吐了几口痰沫,将手指着笑道:“哪个愿意吃豆腐?”大家哄然一声笑了,这就有个白胖子少年,穿了一身旧灰哔叽西装,听了这笑声抢着走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有豆腐让人吃,还有不吃的吗?”老王笑道:“胖子,你对白小姐是愿做个忠实信徒的,白小姐吐了几口吐沫在地上,你能舔了去吗?” 胖子将眼睛笑着成了一条缝,把肩膀扛了两下,笑道:“白小姐,真有这话吗?”白露向他瞪了一眼,还没有作声呢?她身边另有个身材长些的女郎,却伸出皮鞋来,把地上吐沫踏了,冷笑道:“谁愿和那无聊的人开玩笑?”胖子笑道:“哦!刘小姐,你怪我吗?你和老陈的事,真不是我说出来的。你自北碚回来好几天,我才晓得。老陈的太太就是那脾气。”提到了陈太太,这位小姐脸皮就红了,把皮鞋在地上连连顿了几下,表示气愤,扭转身就走了。于是男女一群,也就散了。只剩下白露向他微笑道:“何苦呢?又碰着这样一个钉子。”胖子笑道:“不用忙,总有那样一天。”刘小姐走过去好几步,便又转身走了回来,瞪了眼望道:“总有怎么一天呢?大概你还要向我报复一下。”胖子笑着一鞠躬道:“你不要误会,我说总有一天,你需要我帮忙。老陈对我说过,要我介绍,我表姐和你认识,吓!她是一个有名的产科医生。”那刘小姐听了这话,倒不怎样生气了,面皮红红的。这就有一个烫发的男子,把视线注视在刘小姐脸上。刘小姐忽然脸色一沉道:“那要什么紧?我和老陈的关系也不瞒着谁,不久我们就要宣布同居。私生子多少做伟大人物的,告诉你,我将来就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她高说了一遍,还是扭身去了。我在一边看着,觉得这位小姐颇为伟大,便遥遥的跟着她,打算请教她一下,怎样可以教育着一个伟大的人物?在大湖石前,却有一个烫头发穿西服的少年,先拦住了她,脸上放出十二分的诚恳,眼眶里似乎带着要流泪的样子,低声叫道:“刘,你就这样抛弃了我?老陈他和他太太很好,决不会有什么忠实行为的,你还是回到我这里来吧。我知道你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假如你答应我的要求,一切我都承认。”他说话时,两手一伸,拦住了刘小姐去路。 这样,她只好站住了脚,向烫发少年冷笑一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的?至少,你这种话我听过一百遍了。我根本就不爱你,你说得水点了灯,也是枉然。你不是说你要到前方去吗?你可以把女人丢开,去轰轰烈烈干一场吧。”烫发青年微弯了腰,作个鞠躬的样子,答道:“无论干什么,总要得一点精神上的鼓励。你若答应了我的要求,你叫我去跳火坑,我立刻就跳。假若你要我上前线,我立刻就去。你只答应我一次,你……”他说着,伸手就扯那刘小姐的衣襟,而且跪在地上。就在这时,旁边花丛里,出来一个身体高大的男子,叫道:“刘,你在这里做什么?”说着,走向前,挽了那刘小姐的手臂膀就双双地走了。这位烫发少年还呆呆的跪在地上,总有十分钟之久,他才醒悟过来,然后慢慢地站起,拍了西服上的尘土,总算他这分委屈还没有多少人见着。那花丛路上,有两个穿草绿色短衣的人走了过来,老早笑了和他点着头。一个道:“老倪,你这套西服该换下来了。开会你又不去吗?在大会里,这样漂亮不大好。”烫发少年道:“我现在想破了,出出风头也好。”来人问道:“演说词儿,你记得吗?”烫发少年道:“我怎么不记得?我演说给你看。”说时,他跳上一大块太湖石上,高抬了一只拳头道:“青年们:现在到了最后关头了,我们要咬紧牙关,克服一切困难。要知道我们是中国的主人,一切责任,要我们来担当。前方将士流血抗战,我们住在大后方的人,醉生梦死来……”说到这里,的咯的咯,有一阵高跟皮鞋声由远而近,他举起高过了烫发的那双拳头,已缓缓地落下来,把那个死字声音,拖得很长,去听那高跟鞋声是由何方而来,同时,那两个穿草绿色衣服的人,也就把注意看他面孔的眼光,掉转过来向着高跟鞋子发响的所在地。听了这响声,一位十八九岁的女郎,穿着蓝底白印花的长褂子,外罩红羊毛绳短大衣,脸上和嘴唇上的胭脂浓浓的涂着,几乎和那羊毛短大衣成了一个颜色。她倒不是梳着两个辫子,散了成头发半边伞一样,披在后脑上。高跟鞋上两条裹着丝袜的大腿,格外撑得高些,人颇像个大写的字母a。这里三位少年,看到了她,正如苍蝇见血一般,一齐拥上前,将她包围着。那烫头发少年笑道:“余小姐你又失信,昨晚约你吃点心,你又临时不到。”余小姐道:“真对不起,昨晚有人派汽车接我吃晚饭。” 她说到这里,突然把话撇开,因道:“我老远的听到你在激昂愤慨的演说,以为这里有什么会议呢,你捣什么鬼?我讨厌这种口是心非的演说,你要为国出力,没有人拦住你,不到前方去你尽管对人胡嚷些什么?我就不爱听!”那烫发少年虽碰了一颗钉子,他并不介意,笑道:“你看我是那种作口头爱国的人吗?我是在这里模仿三幕剧里的一个角色,闹得好玩呢。”就在这时,那花园墙外边呜呜的有一阵汽车喇叭声。这位小姐不爱听人家说抗战言辞,却爱听这怪叫的喇叭声。她笑着指了墙外道:“钱处长开车子接我来了。他那汽车的喇叭声音我是听得出来的。”说着,连跳带跑地走了。这里剩下三位男士,却面面相觑,作声不得。这时另有热烈的一群走上来,前面是五位女士,除了三个短旗袍之外,另有两位特殊装饰的。一位是穿着白羊毛紧身,把两个乳峰至少鼓起有五寸高,似乎这衣服里面曾塞着两团棉絮在帮衬着,外面套了一条挂绊带的翠蓝布工人裤,下面却又穿一双玫瑰紫高跟鞋。头上两个小辫扎着两条红绸带子,却由耳边披到肩膀前面来。另一个穿着桃色的细毛绳褂子,敞着胸脯,露出一大片白胸脯来。拦腰一条白皮带,把腰子束得小小的,下面也是一条枣红呢的裙子。虽然天气凉,还赤脚穿双白鞋。她没有梳辫子,头发尺来长披在肩上,上面却用白绸小辫带束住额顶。这位小姐周身的色调都配合得富于挑拨性,所以脸上的胭脂涂得格外红,而眉毛也格外画得长。紧随在这五位小姐后面的,却是两位西装男士。他们肩上,各扛着几件女大衣,胁下夹着小皮包,左手提着旅行袋,热水瓶,右手还握着一束鲜花。他两个都是不能受军训在高中脱逃,跳进了艺术圈子来的人。论起气力来,实在有限,所以他们头上的汗珠,都带着生发油水一阵阵地滴下来。可是这五位小姐,并不介意这个,一路说着谈着,剥了纸包糖吃,那位穿羊毛衫的小姐,手里挽了一把小纸伞,她还嫌累赘,回身交给后面那个男士道:“老何,交给你。”这老何两手都有东西不算,右胁下还夹了另一小姐的手皮包呢,怎么能去接她交下来的那把伞?这烫发少年看到,却是千载一时的机会,立刻抢了向前,笑道:“密斯吴,交给我,交给我!”吴小姐向了他问道:“交给你?凭什么?”这老何见烫发少年来抢他的差使,十分不高兴。难得吴小姐肯维持老奴的地位,竟拒绝了他的请求。因笑道:“凭什么呢?凭他这烫头发。”吴小姐向烫发少年瞟了一眼,操着纯粹的一口北平腔,笑道:“这份儿德行!”于是所有在面前的小姐都哈哈大笑起来了。老何道:“吴小姐,我右胁夹窝里还空着,请塞在我胁下吧。”吴小姐真把这柄伞塞在他胁下,正色道:“这伞是我心爱之物,你这样夹着,别丢了它。丢了它我不依的。”老何满口答应道:“不会不会!”那个穿桃色衣服的小姐也道:“你别只顾了伞。好容易,这把花带了上十里路,你丢了我也不依你。”老何半鞠了躬道:“不会不会!我负全责,一样也不丢。”于是大家继续走了。这三位男士,全把鼻子耸了两耸,向空气嗅了几嗅。这风正迎面吹来,好一阵胭脂花粉的摩登女郎气味,那一位穿草绿色制服的少年道:“老何有什么长处呢?除了他会见人鞠躬。”另一个少年道:“他那副贱骨头,谁学他?”三人只管呆了嗅着下风头的空气。“喂!你们三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在太湖石后,随了这话,钻出一个女郎来。双辫子,短旗袍,也和其他女郎一样。只是既矮且胖,身材显然不一样。而且脸大如盆,粉涂着像抹了一层石膏。这三位男士竟没有一个人理她,还是她走向前来,向三人笑道:“你看,昨晚玫瑰剧团排演《赛金花》,把我累得腰杆直不起来。”说时,将一双肉泡眼瞟了这三人,将肉拳头反到身后,捶着自己水牛似的肥腰。烫发少年望了她道:“赛金花戏里,还有你一角。”胖女郎又哟了一声道:“你瞧不起我?我肚子饿了,想出去吃点东西。三位哪个陪我一下。”一个穿草绿色短衣的道:“我们今天要讨论到西北去的路线问题,恕不奉陪。”她伸手将烫发少年的手臂膀一挽,夹在胁下,说道:“前两天你当了密斯刘的面,说请我们吃点心的,你也不能失信吧?”说着把头直伸到他怀里来靠着。鼻子里哼道:“你你你,真让我这样失望吗?”这烫发少年到了这种情境里,不软化也不可能,只好随了胖女郎挽手走去。我站在一旁,看呆了。心想,白日堂堂,光阴不再,这些青年男女,就干着这些你追我,我追你的事情吗?这一个问题,我研究了约十来分钟,还不曾解答。却见梅小白老远的笑着走来,问道:“老张。你看我们朝气勃勃,有何感想?”我笑道:“我倒正要问你,你们收罗的这些男女青年,自然都是救国人才了。我有几点疑惑,请你指教一下。第一,看他们年纪很轻,尤其是女士们,她们都受过什么程度的教育?第二,旧道德是他们所鄙弃了的,他们信仰中心在哪里?第三,我知道你必定答复我,他们的思想很前进,但任何一种主义,不会教男子烫发,女人涂着花脸似的胭脂粉。第四,贵处自然以这些青年是人才,且不问他们目前,对于国家,对于社会,无丝毫的贡献。青年不会永久是青年,现在他们除了追求,不知其他。将来由壮而老,既无可追了,而学问能力一点没有准备,又找不着一点信仰中心,这一大群摆在那里也不合用,何以善其后?”小白哈哈一笑道:“老夫子,你的思想太落伍了,我一一答复你吧。第一,这些男女虽不说受过高等教育,但多半是中学生。常识水准是不会低的,这就成了。我们这里杂志很多,他们天天看杂志,还正在加油呢。第二,道德值几个钱一斤,现在还值得一谈吗?中心思想,那也很难说,你焉知他们所行所为,就不能构成当代一种中心思想?第三,爱好是人之天性?女子可以烫发,男子就可以烫发。你不知道自然界的现象吗?公鸡的毛,必定要比雌鸡的毛长得好看,雄虫必定要比雌虫会弹着翅膀响,这为了什么,为了可以求配偶呀?至于女子多擦胭脂粉,这理由更简单,因为‘女人就是艺术’。而艺术可以不美的吗?第四,这倒是我要启示你的。他们受着我们的领导,走上这条路。他们壮而老了,也可以领导下一辈子青年。既可以领导青年,职业就不成问题了。” 我笑道:“领教领教!但对于国家社会,并没有什么贡献,你还不曾答复我。”小白笑道:“这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看法。你说他们对于国家社会没有贡献,可是由我看来,也可以认为贡献很大。譬如什么开募捐大会,我们这里就人马齐全,歌剧、话剧、舞蹈、唱歌,我们这里,都寻得出角色来。甚至于戏馆子里卖票查票所贴街头广告,我们这里全有人。”我笑道:“我得挑你一个眼。广告是你们贴的,我敢说,写广告的人,你们一定很缺乏。他们平常用的是铅笔和自来水笔,国产毛笔,根本不合作。既不与毛笔合作……”小白点头道:“这个我承认,我们这里的人,百分之九十,是不会写毛笔字的。不会用毛笔,那有什么关系?毛笔是落伍的文具。你去看看,现在哪个像样的机关,不是用钢笔和自来水笔?”说到这里,远远的听了娇滴滴的声音叫道:“梅先生,你救救我吧。他们追我呢?”随了这叫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带着笑容跑了过来。那女孩子跑了过来时,看她两只小辫格外的长,辫子上束了两支白辫花,越发显着她娇小。小白对于她,似乎也十分垂青,因笑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呵!老张,我来和你介绍介绍,这是杨小姐,是我的妹妹。”我笑道:“她姓杨,怎么会是梅先生的妹妹呢?”小白笑道:“这又何妨?只要彼此愿意,什么关系都可以发生。”杨小姐鼓了腮帮子,将鼻子哼了两声,身子扭了两扭,在小白身边挨挨蹭蹭的道:“人家请你救救,你还开玩笑呢。”小白道:“什么事要我救?”她还未曾答复呢,只听得后面屋子里一阵喧哗,男女出来一大群。有一位穿绿格子呢西服,头发梳得溜光的小伙子,被几个人拥着直推到前面来。杨小姐藏在小梅身后,格格笑道:“你看他们来了。”人丛中有人笑着道:“老梅,你还不动手吗?杨小姐今天和小开结婚,你应当做男傧相。”又有人道:“不,他是大舅子。”那绿衣小伙子,在前胸上佩了一张红绸条子,上面写着“新郎”两个字,我知道这是小开了。他被人推着,只是笑,并不跑,杨小姐藏在小自身后,笑道:“你们别闹,没有这样的,没有这样的。”她在喊着没有这样的声中,早抢过来两位小姐,一个人挽了她一只手臂,也笑道:“客气什么?”这两位小姐,个儿很大,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没法抵抗。于是她被人推走了。她一走,大家哄然,也笑着在后面跟着。我想,这玩着有点出奇了。大家欺侮这小姑娘,把她当新娘,行结婚礼玩。这位以兄长自居的梅小白,他不但不来保护,竟向小开一拱手道:“恭喜恭喜。”也在后面起哄。我又想,七八岁小孩子,也有扮作新郎新娘玩的。这小开二三十岁也好意思干这儿戏的事吗?我倒要看个究竟,于是也在后面跟着。他们这群人,把杨小姐推到了一座楼房前,把杨小姐先推进一间屋子去,然后又把小开推了进去。众人并无人进去,一位大个儿女士叮咯的一声将房门给反带上了。这屋子虽有两扇窗户都已关上了的。 门一关,里外就隔绝了。只听到杨小姐在里面叫道:“青天白日的,你们有这样开玩笑的呀?”说着,叮咚叮咚,捶了门响,外面人笑道:“杨小姐,恭喜你了,回头再见。门有暗锁,非有钥匙打不开的。你捶痛了手,也是枉然。”说毕,外面围着的人,又哈哈一阵大笑。小白就隔了窗户问道:“小开,听见没有?大舅子和你在守卫了。”那里面的小开,虽没有答复,却是咯咯的笑着。小梅道:“不开玩笑,大家该散了,全围在这屋子外面起哄,叫人家怎么进行任务?”有人笑道:“也当远远的派两个人监视着,免得有人替杨小姐开门。”小白两手同时挥着笑道:“去吧。这会子,你开门,杨小姐还不高兴哩。过了六小时,再来起哄。”于是大家一哄而散。我跟着小白后面走了一阵,问道:“老梅,你们这是真事?还是开玩笑?”小梅道:“人生本是一场玩笑,随便你说吧。”我听了这话,心里想着,在中国的社会,就有这么一群?那个杨小姐,虽然情窦已开,却显然是个发育未全的女子。至于意志薄弱,那又是当然的事。他们这群男女要取得小开的欢心,竟把这位杨小姐做牺牲品了。这是个什么场合?论他这些个青年男女。孔子说:“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已经是“难矣哉”了。他们简直“多行不义”,是不是有个紧接下文的“必自毙”呢?我想着出神,却听到有人问道:“先生,到会计课去,向哪里走?”我抬头看时,梅小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面前却站着一位胁下夹了皮包的人。我道:“我也是来客之一,摸不清这里面的组织。” 他道:“这里面乱七八糟,真是寻不出头绪来。我又不敢随便乱闯,这里拿着三万块钱支票呢。”我问道:“三万块钱支票,你到这里来买什么?这里只有讲‘追’的男女,并不出卖什么?有呢,除非是人格。”他笑道:“言重言重!我是送本月经费来的。”我道:“一个月经费是三万?三个月可以买一架飞机了。留着一年的钱,是一小队空军,那不比养活这一群男女强得多吗?”那人笑道:“但不能那样说。”我道:“怎么不能这样说呢?这还是什么不能省下的钱吗?”他笑着拍了两拍皮包道:“二十年来,我这里面来往账目,和开支这笔款子都差不多,若是全可以省下,中国的飞机,虽然赶不上德国,也还不至于对日本有愧色,无奈就是向来不曾省过。譬如说吧,南京城里,面对面的铁道部和交通部,不建设又何妨?若是省下来的话,就是几百万元的硬币,能买多少飞机。便是程砚秋一趟欧洲游历费,就可以按照当年的市价,买七八架驱逐机呢。往日花硬币也不省,于今花法币,省些什么。”这位先生,似乎也有点刺激在身,我随便问了两句话,竟惹出他这一大套。我有心问每月花三万元经费,养活这一群男女有用何处,可是究竟是人家的机关所在地,只好忍住了。这位送支票的先生,拿了三万元在手,不知向何处送交才好,也不再对我多说,还是寻他的对手去了。我心里也就怀疑着,虽说这些男女除了追以外,不知别事,多少总有点用处,不然,这机关里的办事人,每月向人伸手要三万元经费,那是拿出什么理由来说话呢?我一面想着,一面不经意地走着,也不知达到了什么地方,忽听到有个女子发怒的声音道:“你们这种臭脾气,什么时候才会改呢?在南京是这,到了这里,还是这样。”我随了这发声的所在看去,是一带向外的窗户,有那开了的窗子,可以看到里面,女大衣女旗袍随处挂着,这正是女子的卧室。一个西装男子,把砖头叠在墙基子,一只脚踏在上面,两手扒了窗台,有个想对窗子斩关而入的姿势。窗子里有一位散了长头发的女子,手拿镜子和梳子,当窗拦住,似乎拒绝男子爬进去。那男子笑道:“你既知道在南京有这个作风,那我无非援例而已,为什么不可以?人有什么脾气,就总是什么脾气的,改了是人生反常,非死不可,譬如我们水先生的法国太太,她非抽水马桶不能大小便。疏散下乡的时候,’水先生就替她盖了一所有抽水马桶的洋房。 然而她还觉不称心,终于是回法国去,做贝当政府的良民了。”那女子道:“喂!你太高比。”男子笑道:“他是中国人,我们也是中国人,有什么不能比呢?我们在南京把窗户爬惯了,于今要不扒窗户,就像有点反常了。”他说着这话,已是身子一耸,跳了进去。那女子半笑半恼的向后一退,红着脸道:“青天白日的,你看这成什么话,”那男子笑着抓住她的手,却反过来把窗户关闭住了。我站着树影子下,呆呆出了一会神,心里可就想着,这倒简单明了。可是这么些个人,终日的只这样追着,似乎也很昏迷了神智,创伤了身体,这些人自然是可鄙,同时也觉可怜。他们像一群小鸡,时时刻刻有被人家拿去做下饭菜的可能,而它们挤在一处,还是吃着小虫或米粒,力去制造一种炒辣子鸡的材料。国家多有了这种人,国家必亡。世界多有了这种人,世界必会毁灭。我仔细想了一想,并不止发生气忿,我简直发生了悲哀,于是掉转身躯,就向原路走回去。正好那位梅小白先生,笑嘻嘻的迎面走了来,问道:“你到哪里去了?”我道:“你们这里的事情,我都看得很清楚了,无须再看。”小白握着我的手笑道:“到我公事房里去坐坐。我还有好的材料贡献给你。”我道:“你一路笑着来,我已知道:你有什么材料,大概你这大舅子,已算是做成功了。”小白笑道:“你谈的是杨小姐的事?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道:“你们这里一些男女,何以终日就只做那个追的工作?”小白道:“青年男女追求不是正当其时吗?”我被他这直截了当的一棍拦住,其余的话,就不必向下问了,背了两手低了头只管随在他身后走着,小白道:“老张,你看这情形,总不以我们这里的情形为然。”我笑道:“我并不是对整个的情形,不以为然,我是和我们男子打抱不平。”小白道:“你和男子打什么抱不平?这里面还有什么不平的待遇吗?”我道:“据我所见,只有男子追女人,没有女子追男人,为什是这里的男子,不高抬身价?”小白哈哈大笑道:“你外行!你外行!这可以把练武术来打譬。男子之追,用的是外功,女子之追,用的是内功。这外功你可以看得到,内功你怎么看得到呢?”我笑道:“可不可以让我也知道一点?”小白笑道:“我晓得,你是来收罗材料的,但是我们也并不把这事隐瞒着谁?人生是追求高于一切,正应当鼓吹鼓吹。你要知道内功,我就带你去看看内功的表演吧。”说着,挽了我的手便走。仿佛之间,走到一个小运动场上,他站在篮球架下叫道:“粗线条呢?”只这一声,过来了一位大个子,下面穿了西服裤子,上身罩了一件柠檬色的运动衣,胁下又夹着一件西服上身,长圆脸儿,配上两只大眼,头发虽不曾烫,前部梳得溜光,后部曲卷。小白笑着和我介绍道:“这是密斯脱朱,是位全才艺术家,五十米赛跑,得过冠军,游泳也很好。尤其表演话剧,取慷慨激昂的角儿,压到当时。而且上过镜头,另一般朋友,和他起了一个外号叫粗线条。”说着,将手伸了向这位全才艺术家上下比着,偏了头向我笑道:“你看,这岂不是一位典型青年。”梅小白在介绍的当儿这样大大地恭维他一阵,我倒有些莫名其妙。那粗线条笑道:“好吗!大概又有啥事要求我!来上这么一顶高帽儿。”他说话竟很带了几分天津味,所以这吗字音格外沉着。小白笑道:“实不相瞒,我们需要半打曹小姐穿浴衣的照片,除了你,不能得,希望你带我们去一趟。”粗线条道:“我知道,有某财东迷上了小曹,暂时还无法进攻,就想弄她几张相片去解馋。那财东有的是钱儿,送她一笔款子就行了。小曹本想在香港买化妆品,这笔小外汇,约摸合千把块钱法币,正在张罗着呢。”小白道:“你何必这样糟蹋小曹?近来外面都说小李打了两针六。六……”粗线条道:“怎么不是?我还知道给她打针的医师是谁呢!” 小白笑道:“别闹,眼前站着有新闻记者呢!”我笑道:“那倒不必顾虑。为了抗战,暴露社会的腐烂真相,望有心人起来加以纠正,事则有之,但我们决不揭发人的隐私。”粗线条笑道:“我们这事情,暴露也没关系,反正……”小白不等他把缘故说完,只拖了他走,回头又向我使一个眼色。我会意,跟着走去,到了一所西式洋楼上,我们拜访到一问门帘深垂的房门口。门外人还没有开口,里面已是有娇滴滴的女人声音笑着。她道:“哟!贵客到了,欢迎欢迎。”那声调分明是个南方人说国语,尽管说得流利,音韵是另一种软性的。随了这话,首先是五个染了红指甲的白手,掀起了门帘。随后出来一位白嫩皮肤的女郎,点头让客进去。看她那装束,显然与别个摩登女郎不同,身上穿了一件橘红绸旗袍,周身滚了白绸的边沿。并没有挽着普通式的那两只小辫,在头发溜光之中,大把蓬松起来,掩着两耳,垂在肩上,发梢上是微微卷起两排云钩。只看她这头发也就可以知道消磨了不少的光阴去整理。这样,所以脸上可以用化妆品的所在,都尽量的使用了。眼皮上的睫毛,长得很长,使用了欧美妇女的化妆法,一簇簇的夹成了复射线条。我很锐利地观察了她一下,觉得她在这被追的一群之下,是带有富贵气味的。小白这才替我介绍道:“这是红榴小姐。”我一听之后,这是一位不使用姓氏的人物,首先表示了思想前进的作风。她和我们周旋了两句话,却把眼光向粗线条很迅速的一溜。低声地问道:“这时候怎么有工夫来呢?”粗线条道:“这位张君要我引来见你。” 我听他如此说明之后,觉得这位摩登女性,交际娴熟的人物,定要客气一番,可是大大的出于我意料,她竟低着头,露出雪白牙齿微微一笑。在这有若干难为情的姿态之间,又把眼珠在长睫毛里对粗线条很迅速的一转。这时,有个年轻女仆送上茶来。共是两只玻璃杯,一把小磁茶壶。我和小白,各得一只玻璃杯。那把小茶壶呢,红榴先接过去,嘴对嘴的吸了一口。然后把那小茶壶交粗线条,我这时明白了,这就是梅小白所说的内功,同时,我也就打量打量这个屋子。这位红榴小姐,大概是位突出的人才,所以她所得的待遇,也就比别人更好。这里是前后两间屋子,后面自然是卧室了。 我没有法子去观察一下,而这前面屋子,便是立体式的摩登家具,漆着白漆,不带一点脏迹。这地面是铺着寸来厚的白纯毡地毯,更是觉得室无微尘。但墙漆不是漆的,粉刷着阴绿色。两扇玻璃窗户,也掩着白窗纱。除非那大小两张桌子上花瓶里插的两束鲜花,不见有过于艳丽的颜色。在正面的墙下,有一张小小的白漆方桌,上面供了一个石膏制的圣母像,约有尺许长。圣母前有两个小瓶子插着鲜花,花丛中两支白蜡烛,插在白色细瓷烛台上。当中有部西装书,厚厚的横列了,不用说,那是圣经了。圣经边放了一个五金质的十字架,斜靠了书页立着。这些点缀,将红榴小姐这件红旗袍陪衬得别有一种艳丽,而我就也相信她是个极端干净的人。我所坐的,不是椅凳,是个白绸的锦垫,也许是红榴小姐在圣母面前做祷告用的。锦凳是比椅凳矮一点,我俯视是极其容易。在这时,我看到长衣角拖在地毡上,我将衣襟提了一提,却有一张蓝色纸条出现。在那纸条上,印有一行黑字,乃是“九一四”女性特用药,我骇然的想着,谁把这单方丢在小姐房里?在小姐面前看这类药品方单,那是失礼的事情,我便将纸捏成一个团子,暗暗的塞在衣袋里。其实红榴正全副精神,向那粗线条说话,倒没有理会。这红榴小姐虽是很随便的和来宾谈话,但我不以为她是在谈话,而是在舞台上演话剧。因为她每句话吐出来,都把字眼咬得很真,同时,把声带故意绷紧来,说得每个字音清脆入耳。有时用到舌尖音,“如是的吗”是字念团,的念着得,吗字轻轻吐出,加以脸上的表情,眼睛向人一瞟。孟子日:“我四十不动心”,我想这颇费考虑。而子见南子,子路不悦,也不无理由。在她这样不住向那粗线条用着内功的时候,粗线条道:“曹小姐,有人托我向你要点东西,你看我可以代人家要求一下吗?”红榴笑道:“这个人倒会找脚路呵。要什么东西呢?”粗线条指着小白道:“你让他先说。”小白将颈脖子伸着,笑道:“上次我也说过的,有人要曹小姐半打相片。”红榴道:“你这不是多余来问我吗?谁不收有我几张相片,你们随便一凑就有半打了,还来向我要干什么?”小白道:“自然是要那不容易得着的。曹小姐那穿浴衣的相片,我看到过两张,真是能代表健康美。这是一家美术馆……”红榴摇摇头道:“我还不当模特呢,把这相片送到美术馆去陈列,什么意思?”小白笑道:“但是他们也不一定要陈列出来。”红榴望了他道:“那么,他们要我这相片做什么?”小白没得话说,却伸起手来搔搔头发。然后向粗线条道:“我们不善于措词,交涉不易办通,这就托一托阁下和我办一办吧。”说着,向我道:“张兄,我们先走一步。”他既是代主人催客了,我也只好起身向外走着。那粗线条虽也曾起身和我一同走,可是当红榴连连向他递眼色之后,他就坐着没动。当我们出门不远的时候,却听到红榴在屋子里用鼻子哼着,连说“我不要,我不要。”我跑了两步,方才站定。 小白追上来问道:“你好端端的跑什么?”我道:“程砚秋唱戏,那要断不断地唱法,人家叫游丝腔又叫要命腔。其实倒不见得怎么要命。可是这位红榴小姐说话,个个字带着弹性,那才叫要命腔。我受不了,我只好跑。”小白哈哈大笑道:“现在你该恍然大悟,什么叫是内功了吧?”我笑道:“懂得了。这位小姐是基督教徒吗?”小白笑道:“我们这里没有宗教。”我道:“没有宗教,为什么她屋子里面供着圣母的像呢?”小白笑道:“这是她一种外交姿态,表示她心地洁净。”我道:“她心地洁净?”小白道:“她不但心地洁净,同时她还有个洁癖?你不看她屋子里,无论什么都是弄得雪白的。”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哈哈。因道:“她有洁癖?这上面应该加个不字才对。”小白道:“你太挖苦人。”我笑道:“这是你们这里捡着的东西,我不愿带了走,我还是交给你吧。”说着,我就把那张“九一四”的字条,交到他手上,小白看到,红了脸道:“这……这也没什么关系。”我道:“当然没关系,不过是治病而已。仁兄,我以朋友的资格,要劝你两句话,民族到了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大家总要对大局着想着想。为了个人的饭碗也好,为了个人的旨趣也好,你这种从核心腐烂的集团生活,最好是自己检点检点。你以为关起门来,至多是腐烂你们这大门以内的一群男女青年。其实不然,他们或她们所带着一个摩登人物的头衔,社会上都认为是一种稀罕人物。意志薄弱的青年,只要接触到他们或她们,立刻就会传染上那种腐烂生活的习惯。 简直的说吧,你们是个病菌培养室,你们这里每一颗病菌出了这大门,都是社会的不幸。”小白笑道:“你何以深恶痛绝至此?”我道:“我并非有所痛恶。我看到许多青年,每每为了一个极偶然的机会,遇到你们这一群中任何一个,他立刻就开始腐烂了。我可惜国家的青年,我不得不发点牢骚。我根本不是医生,对此病菌,有何办法?便算我是医生,我也没有那种能力,可以把宇宙里的病菌扑灭。”小白见我说得很激昂,走着路很久没作声,最后他才答道:“这是你那封建脑筋作怪。”我道:“我不否认你这句话,但严格地说起来,讲得起,礼义廉耻的人,都是封建脑筋。因为这四个字,全是贞操问题。”正和小白两个人谈着话,忽然有个女子的声音插嘴道:“贞操?我讨厌这两个字。”我听了这话,大吃一惊,这女子太勇敢了,她明目张胆反对贞操,便站住脚回头看去,这时,在旁边花丛里走出两位女子一位男士,对我呆望着,好像也吃了一惊,他们没有想到提出贞操问题的,是另一位事外之人。我也不知这两位女士之中,是谁反对贞操。可是其中有位年纪大些的,约摸在二十五六岁附近,头上盘着两条辫子,虽然不是一般少女那样摩登。鼓着腮帮子,脸红红的,这是和人在生气。刚才那些话,也许是她说的。另一位年纪轻些的女士,比那位长得好看些.脸上冷冷的带了一些冷笑的样子。小白迎着他们问道:“你们三个人问题最多,怎么又闹起来了?”那年长的女子指年轻的女子道:“她欺人太甚!我已把丈夫分一半给她了,她还不心足。昨夜是应该老王回到我这里的了,她不让他回来。”那男子横了眼瞪着她道:“是我不到你那里去,没有人的事。你和老陆同居一个星期了,人家不要你,你又来找我。”那女士两手一扬,很坦然的道:“这有什么奇怪。你需要女人,我也需要男人。你既不来找我,我当然临时去找一个。我们这个圈子里,哪个男人是一个女人。哪个女人,又是一个男人?怎么着?到了我这里就行不通了吗?”我听到这里,觉得话说得这样赤裸裸,人类已进化到了与原始时代无二。所不同是他们穿了衣服,没有穿树皮。我觉得说穿了,也不足感到兴趣。正待举步离开这群人,这却听到路外一阵狗的厮打叫号声,十分猛烈,越号越厉害,直叫到我身边来。我猛烈的惊醒,却看到在齐窗外院坝里,正有七八只狗追着打旋转。 第十三章 第七十二梦我是孙悟空 第十三章第七十二梦我是孙悟空 常是听到无常识的人说,我们有了孙猴子的法术就好了,他拔一根毫毛,就可以变成一架飞机。拔一根毫毛,也可以变成一尊大炮。有了十万八千根毫毛,一半变飞机,一半变大炮,将日本鬼子,打得粉碎。我听了这些话,先觉得颇是无识得可笑,继而想着是无识得可怜,最后我便想到是无识得可哀。而且还有人驳以先那个人说,既有孙悟空那种千变万化的本领,何必变什么飞机大炮,把那金箍棒向东洋一搅,把那小小岛国,用地震法给它震碎,岂不更简单明了?我想,人之知识程度不齐,在二十世纪,还有把《西游记》的神话,当了解决国际战争的妙策的,这决不是个笑话,实在是个问题,也许,那还是社会上一个严重问题呢。这个念头,印在我脑子里,总有几天溶解不开。恰好我拿了一份报在手上,躺在床上看,有几段新闻,让我看了不高兴。虽不是战争之事,却也需要变成了孙悟空才有办法。正这样打算着,却看到半天云里,金光灿烂,五色云彩,东西飘荡着。在云堆里,冒出许多青色大莲花。每朵莲花,都有车轮些样大小。其中有一朵最大的莲花,上面站着一位赤脚妇人,头罩白风帔,身穿白衣,画了竹叶花纹。那女人手上拿了一只白瓷瓶子,插了竹叶,好像印度妇人去买酒。在这个装束情形中,和脑筋里那个观音大士画像,颇为符合。心里就想着,莫非是她吗?不然,哪里会有人站在云端里?这就听了她道:“你们这些半瓶醋的文人,略懂科学皮毛,就抹煞神话。其实神话这个东西,未尝不可变为事实。举一个实例,你们所住的地球,是多大一个东西,可是她悬在天空里,自己会昼夜不停的飞奔与转动。地球朝下的那一面海洋里的水不流出去,你们脑袋朝下脚朝上,谁也不感觉到头昏,这就是莫大莫大的神话!”我听了,觉得这位印度装束的女人,将以毒攻毒之法来攻击科学,决不是寻常家数,因望了她在沉吟着没有出声。她笑道:“事实胜雄辩。让你自己经过一番,你知道《西游记》也不能完全算神话。” 说着,她将手向我一指,我打了一个冷颤,立刻天旋地转,人在半空里翻筋斗。心里想着,这就是孙悟空的筋斗云了,我怎么会玩得来?心里一啾咕,两脚站在地面,睁眼看时,乃是一片荒山,四周一看,黄沙白草,尘霭接天,很是凄凉。正疑惑我到了什么地方,却见一位头戴方巾,身穿葛袍子的白须老人,手拖拐杖,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口称不知大圣驾到,有何吩咐?他这么一称呼,把我当了齐天大圣,看他那情形,准是本方土地。因道:“此地如何这样荒凉。”他道:“大圣有所不知,只因这附近,来了三位妖怪,甚是凶恶,每天要吃三千人的脑髓和心血,他手下那些小妖,不只专门吃人,连带把飞禽走兽,蛇虫蚂蚁,不论肥瘦,见着便要吃。这里本叫黄金谷百宝山,自从来了这群妖怪之后,不但把老百姓吃光,连地面上生物也都弄个干净。现在渐渐弄到挖开地皮三尺,去寻树皮草根,所以变成这样荒凉。”我道:“你是本方土地吗?既有这等事情,你为何不上奏天廷?”他道:“小神是本方土地。大圣明鉴,那妖精没有把我小神拿去敲骨吸髓,已是天大人情,小神如何敢上奏天庭,小神位卑,又怎能上奏天庭,这就叫天高皇帝远了。况且这三个妖怪,都有万年道行,法术通天,恐怕玉皇大帝也只是开一只眼闭一只眼。小神是人家脚底下泥,又能怎样?大圣是道法高超的人,既来到这里,请为这一方生灵除害。”我见他口口声声称我大圣,心想莫非刚才那个女人,就是观音大师,她一指点,就那一指禅中,传授了我的道法。我这样想着,顺手在身上摸索着,摸着了一根毫毛,两指拔出,暗暗的叫声变,向空中一晃,我手上却拿了一面很大的镜子。我对了镜子仔细观望,虽然我还不失本来面目,可是猛然一看,我却是火眼金睛雷公脸腮的和尚。心想,我既有这副外表,又有许多道法,我正好泄尽生平抑郁之气,为人类打尽抱不平。土地都认我是大圣了,我便索性冒充一番。于是暗暗一念,将镜子变回为毫毛。因问土地道;“这妖怪叫什么名字?现住在哪里?” 土地道:“这三位妖怪,统号大王。第一位是无畏大王,第二位是无遮大王,第三位是无量大王,这三位大王之上,还有一位通天大仙,这法号正与大圣遥遥相对,功法更大。住在一个上不沾天,下不沾地的所在,小神道法浅薄,说不出那是什么地方。这三位妖怪却住在这里西南角无维山无情洞。大圣若要前去,经过万骷山便是。”我道:“何以叫万骷山?”土地道:“便是那三位妖怪吃剩下的人骨头堆成了几十座山头。”我听说之后,不由怒火上冲,丢下土地,两脚腾云上了半空。站在云堆里,向西南角看去,只见白茫茫一片丘陵,好像是下了雪。驾着云头,向那里飞去,果是无穷尽的人骨头,堆成了山谷。这人骨之上,黑气如烟如雾,不住上升。在这里面有数不清的冤魂,随风飘荡。隐隐之中,但觉哭泣之声,如荒野秋虫,半夜号泣。我道:“各冤魂不必悲号。公道若天在壤,必有一日,可为你们伸冤。”云头过了这万骷山,眼界一新,只见前面金碧辉煌,风云彩灿烂里面,起了几十幢凌空的宫殿。早有一阵笙歌鼓乐之声,顺风送来。我想,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何紧接了人骨头堆的山?这里虽有些像琼楼玉宇,不见得是神仙所居,大概无维山无情洞就是这里了。按住云头,向前看去,只见前面云彩下有五座五彩牌坊相连。中间那座牌坊上,有四个字的匾额“法力通天”。我想主人翁好大的口气,竞与我齐天大圣的名义不相上下。不过这金玉映照的楼阁上下,却是乌烟瘴气,上层为青天白日所照,表面还有些上下左右,稍矮一二尺,便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正是妖气冲天。我按下云头,在烟瘴外仔细看去,却见两小妖,一长一短,都是蓝衫方巾,像个斯文中人的样子,由宫殿里面出来。但是那白面书生的脸上,青筋直冒,眼珠通红,嘴里透出两颗獠牙,便只这一点,可想到他已是杀人吮血的丑类。我摇身一变,变了只小虫儿飞到他方巾上站住,听他说些什么?那矮子道:“长哥你看这送早点的人还不曾来,大王等得发急了。” 长子道:“咳!这实在难。大王的量既大,附近几百里路的百姓,都已吃光。那些和大王打猎的人,少不得跑到千里路以外去捉,虽说他们能腾云驾雾,究竟他们道行低,来去费时,我们就在这里等一等好了。我这衣袋里,还藏着有两个人肉饼子,就在这里吃着消遣。”说着,这两个小妖在牌坊下石墩上坐着。长妖在怀里掏出两个紫色的人肉饼子和那矮妖各把两手撕着吃。矮妖笑道:“你怎么还有富余的人肉藏在身上?”长妖道:“昨天三大王下了一道手谕,说是大仙娘娘要人乳洗澡。限六个时辰内,要捉三千个小孩母亲挤乳。这手谕在黑心狼手上经过,他就在三字中间,加了长短两直,变成了五千个小孩母亲,除了关起三千女人每天挤上两次人乳而外,还多着两千个人呢。这两千个人关在铁牢里,黑心狼慢慢地拿出来享用。这件事虽是瞒上不瞒下,知道的人,究竟不多,我就在他手上分得百十个肥胖的妇人,藏在山后小洞里,留着有便的时候拿出来吃。”我藏在这小妖的方巾上,把话听了个够,心里想着,这还了得,像这么一个小妖怪,也就可以藏着整百活人在山洞里,留着慢慢地吃。此地的老百姓,实在是太可怜了,任何妖魔小丑,都要难为他们。我跳到了那二小妖面前,现出了原身。那矮妖却大吃一惊。长妖笑道:“哪里来个瘦和尚,不够一顿……” 我不等他说完。耳朵眼里取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变得大了,两下将这二小妖送归西天,把这尸身踢下山沟里去。就在这时,远远听见一些呻吟之声,由山下传了上来。我先跳到云端里一看原来是几个小妖,赶着一群面黄肌瘦的老百姓上山来。那些老百姓,都被绳索反缚两手,缩着颈子,一步一颠。那妖怪拿了长鞭子,只管在这群老百姓身上乱抽乱鞭。我看了这情形,知道是给这里三位大王送点心的,便走回牌坊下,拔根毫毛变了矮妖,自己却变了长妖,闲闲的站着。不多大一会,那群人被赶到面前来了。我就喝住那个拿鞭子的蓝面妖道:“你叫他们走就是了,为什么这样乱抽乱打?”蓝面妖道:“哥呀,你看这些痨病鬼,走一步,顿一步,好不急人!我不拿鞭子打他们,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走到呢?”我道:“你为什么找痨病鬼来。”蓝面妖道:“稍微有点人肉的,都被大王吃光了。”我道:“你懂得什么,人肉是打不得的,打一下,皱一下,肉皱了,吃在口里是有酸味的。 这有两三个老百姓,让你抽得周身是伤痕,那不等到洞府,人就要死。你让大王吃死人肉吗?你应该和几个兄弟把他们背到洞府去。”蓝面妖是最下一层的小妖,我发了的命令,他倒不敢违拗,只好和他的伙伴,背了几个受伤百姓在前面引路。我押解了众百姓顺了牌坊下一条石板路向前走去,沿路雕梁玉砌,油碧回廊,朱漆柱子,都灿烂夺目。可是在这些华丽陈设之下,却隐隐藏了一种血腥气味。这时,早有一幢七层玲珑起顶的宫殿式房屋,矗立在面前。殿前两根旗杆,悬了杏黄旗,上有墨字,大书:“替天行道”。我想,不要小看了他是山中妖怪,却还学着人世上的欺骗行为,也来个自我宣传。那几个蓝面小妖把老百姓赶到这里,他们也知道要把父母遗下来的血肉,自己挣扎下来数十年的性命,立刻要去做替天行道大王的一顿点心,一个个面色苍白,眼色无光,战战兢兢地站在这华丽的七层大厦面前。那两个小妖虽是一路作威作福而来,到了这洞府门口,他也失却了勇气,恭恭敬敬地站着,向我道:“哥呀,我们不敢登大王的宝殿了,这一批新鲜点心,就请你带了进去吧。”我想救这批静待宰割的百姓,乐得把这送人的权抓到手上,可是这洞府里面,我没有到过,我又怎能把这批人送进去?踌躇了一会子,便向蓝面妖笑道:“你交不了差,我就交得了差吗?”蓝面妖道:“大王喜欢的是你和矮哥两个人呵,因为你们常常向通天大仙那里送东西。由大仙脚路来的人,在我们洞府里是金字招牌呀。”我听了这话,点点头,放着蓝面妖走开。我且不走去,拔了一根毫毛,变着一个长妖,自己变了个蜜蜂儿,向洞府里面飞着,飞进了几层宫殿,见一座雕梁画栋的殿宇,上面设着三个宝座。果有三个怪相人高坐在上面,金脸的坐中间,银脸的居左,紫铜脸的居右。在宝座下面,是五彩地毯,像深草一般厚,占着殿上很大的面积,这里有无数的少女,披了头发,脱得赤条条的,穿梭般来去,和这三位大王,焚香,捧茶,唱歌,奏乐。那金脸妖将黄袍子一摆,露出嘴里四颗獠牙,发出猫头鹰的惨叫声笑道:“我那群忠仆哩?” 只这一声,殿屋四角,虎跳狼窜的,钻出来十几条狗。狗的形式不同,有狼狗,有狮子狗,有狐狗,有哈巴狗。其间最小的一狗,比兔子还小,竟有些像大耗子。这些狗由其大如虎到其小如鼠为止,全部俯伏在地,真个狗通人性,个个朝上舞蹈九拜,起落有节。金面妖左右相顾道:“二位王弟,你看,这几天,手下儿郎贡献的人肉人血,未免太少,恐怕日久弊生,这些东西,有点中饱。我想打发这批狗,出去搜查一次。”银面妖道:“不破小费,不养小人,大王也不必察察为明,免得教他们都跑了。”金面妖道:“本来我也不是这样小量的人。只是大仙现想朝拜西天,要取得十万八千人的鲜血,炼一只飞天宝艇。像现在这样子,连我们洞府的每日开支,都有些应付不过来,怎么去应付大仙这笔账。”那紫铜面妖,究竟位分低些。听到大仙这称呼,他有点“祭神如祭在”的情景,立刻站了起来,弯了腰把它铜铃似的圆眼,微垂了眼皮,因道:“既是这样说,我们想到人间去搜罗人类来吮血。万一找不到许多人,我想,我们洞里这些儿郎们,肥胖的也不少。他们那脏腑里,每人至少也藏千百人的血液,差一万个凡人,把他们十个人拿去抵数就够了。”那金面妖笑道:“老弟,你怎么说出这样无出息的话,我们在山上修炼,各有几千年道行,于今弄得没有办法,把自己儿郎们也拿出去榨血。若是这样做了,请问:谁还跟我们后面兴风作浪?”银面妖道:“此话有理。但是这通天飞艇,也不能不炼。若得罪了大仙,她祭起追魂夺魄伞来,我兄弟三人休矣。”金面大王把面前长案上一只大如面盆的玻璃杯子,在嘴边碰了一碰,偏头在出神细想。我看那里面,盛着殷红色的液体,好像葡萄酒。然而我飞下去在杯子上打个旋转,却嗅到一股血腥味,这不用提是人血了。我趁那金面妖不理会,依然飞到大殿横梁上钉住,向下偷看。那金面妖道:“这些事,且放下一旁不提,于今肚子有些饿了,我们的早点怎么还没有送来?”那紫铜面妖听了这话,把鼻子尖向上耸了两耸,笑道:“点心来了,我已嗅到大门外有生人气。”我听了这话,觉得不好,立刻飞到大门口,现出原身,吹了一口罡风,把那些被捉来的老百姓一齐吹上天空,指了几十块石头,变成那面黄肌瘦的老百姓站在门口。我也跳上天空,站在云端里,念动真言,早有六丁六甲值日功曹赶到面前,躬身问大圣有何法旨?我指着飘在天空里的百姓道:“这些人也是父母所生,天地所养,竞被此处妖怪拘来,只当一顿早点。现在我把他们救出,烦尊神押送他们各回原籍,至于此,处妖怪,自有我来对付。”功曹道:“此妖魔术通天,多少天兵天将奈何它不得,大圣须要小心一二。”我喝道:“都为你们胆小怕事,姑息养奸,把这三个妖怪,养得这般无法无天,你还叫我小心一二。”功曹们是是连声,不敢多辩,径自去了。我站在云端里,看到百姓已平安去远,然后变个小鸟飞到洞府外面,见有几个小妖,七手八脚把石头变的百姓,一个个向里抬。有一个小妖道:“你看这些人,瘦得都像饿狼一般,不想每个身子都这样沉重。回头大王把他们的骨头剥出来,我们倒要捡起两根来看看,是怎么个东西。”另一个小妖道:“吓!你倒想吗?这一程子,大王吃人,是连骨头都咀嚼着吞下去的。像这样的瘦鬼,一定嫌着没有一点滋味,正好将骨髓敲出来,慢慢地吸些油水呢。”我听了这话,心里好笑,趁着这些小妖不留神飞到路边一块石岩下,再将身体一变,变成了又肥又高的一个胖和尚,手脚都让绳子拴了,人躺地上,只管发哼。 那小妖听到哼声,立刻跑过来,伸头向岩下望着。一个妖道:“吓!不想这地方,居然还有这样一个肥胖的人,快拿去给大王解馋。”说着,便有两三个小妖抢了过来,抬着我进洞府去。我故意把身子变轻了,让它们好抬。抬到那大殿上,三大妖,见抬了个胖大和尚来,各把舌头伸长了尺许,馋涎如水溜般滴将下来。金面妖道:“这一阵子,找来的百姓都是瘦的,难得今日有这个肥胖和尚,我兄弟且忍耐一下,把他转送给大仙去受用吧。”那银铜两妖自不敢违拗,连说是是,早有小妖们把石头变化的老百姓,剥去了衣服,推推扯扯,送到三妖面前。那金面妖顺手掏起一个人,便向嘴里塞去,它那獠牙,虽是厉害,吃惯了人类的血肉,却还没有碰过钉子。他将这石头在嘴里一咬,痛得呀呀怪叫,把人向地下一丢道:“这痨病鬼怎么比石头还硬呢?”一句话点破,石头变的人都还了原形,正是满地都是石头。金面妖忽然醒悟,跳起来道:“了不得!这有个胆大如天的人,在我们面前使障眼法儿。我们枉说有几千年道行,竟是不曾看出来。”说着,他睁了圆眼向我望着道:“这个胖和尚不是石头变的。”我把脸一摸,现出法相,站在大殿中间叫道:“齐天大圣在此,受了百万生灵之托,前来诛妖。”这三个妖怪一见有人拿它,都跳出了座位。我要抢它们的先着,先一个筋斗云跳在云端,由耳朵里取出定海神针迎风一晃,变成丈来长的金箍棒。这时,地面一片阴阳怪气,只见白云滚滚,三妖顶盔披甲,各拿一口大刀直奔将来。金妖先催起云头和我并排,大声喝道:“你这猴精,不到西天拜佛求经,到我洞府来多事,你好大的胆。”我道:“佛家以慈悲为本,普度众生,宇宙里留下你这样整天吃千万人血的魔鬼不除,还求个什么经?把你这三妖除了,胜似建下千百万个道场。”铜面妖能耐虽低,脾气却大,喝道:“这无维山无情洞,哪有你说话的地位?看刀!”说着,它先举起刀砍来。随着金银两妖,也把刀向我头上砍来,我不慌不忙,拿了金箍棒抵敌它三个。 战了百多个回合,杀得三妖汗如雨下,我只纠缠住它们耍子,不把它打落云端,也不放松。那金面妖突然将口张开,哗啦一声,吐出一道黄雾。我虽有火眼金睛,猛然也失了这三妖所在。尤其这黄雾里有股臭气,熏得人头晕眼花。我不知道它使的什么妖法,有点挡不住,便跳出了雾丛,站在天空向下看去。只见这无情洞小妖们却泉涌一股,在黄雾里向前冲杀,这三妖却在小妖群后面,从容指挥,原来它们用的是这个毒招:牺牲了众人来挡头阵,它藏在后面来个自在。我便变了一只海雕让开黄雾里这群幢幢鬼影,然后向三妖头上直扑了去,心想这一下子可把三个怪物同时去掉。忽然汪汪之声大起,有百十条狗从斜刺里直奔将来。杨戢一条咬天犬,我就没法对付。这三妖有许多恶狗,我如何对付得了。我又摇身一变,变了一只猛虎,大声咆哮,对着那群狗反扑了去,那狗虽然怕虎,可是它们跑回去几步,藏在那腥臭的黄雾里汪汪的乱叫,我想我纵然道法无边,决不至于逢着狗个个咬它一口,只好站在云端里遥远的望着。那一群妖怪看到没有人追击了,便逍遥自在,收起云雾,转回洞去,那群狗却不住的高低上下在妖怪后面狂叫,当了掩护部队,我近前不得,正在为难,却见两个布衣儒生,驾云冉冉而来。我看他们头项上一片正气,料是正当仙人,便闪在一边,让他们过去,可是他们倒按住了云头,有人叫道:“大圣,有礼了。”我便向前答礼,请问大仙法号。那个年纪大的道:“我首阳山伯夷。”又指了年轻的道:“这是我兄弟叔齐。” 我道:“原来是两位大贤,失敬失敬。”伯夷道:“知道大圣在此收妖,为黄雾所困。此雾是金银铜气所炼,平常的人,一触即会昏迷。其实要破这妖雾,也很容易,只要人有一股宁可饿死也不委屈的精神,这雾就不灵。愚兄弟破此种法术,有独到之处,特来助大圣一臂。”我道:“多谢多谢。现在兄弟所感到困难的不是黄雾,是那恶狗,我让杨戢的咬天犬咬怕了,近前不得。”叔齐道:“是的,这无情洞除了养着这一群狗外,还有一群鹰呢。我以为大圣法术齐天,也不怕鹰犬小丑,现在大圣如此说了,光是破它黄雾,还无用,现将敝处带来的薇蕨,送大圣一把。真和妖怪交起手来,把此草含在口里,黄雾自然不能为害。至于破那妖犬,愚兄弟是深山息影之人,也是毫无办法,大圣还是另请高明。”说着,他在身上掏出一把薇蕨来交给我,然后拱手而别。我把薇蕨收下了,站在云端里,倒呆了一呆。心想,这两位书呆子,是孔夫子最为佩服的人,他们遇到鹰犬一流,也无办法,这可见虽日小丑,实未可小视。 鹰呢,我还未曾遇到,须是先把这狗的问题解决了再去作捕鹰的打算。我想着,中国也不少屠狗英雄,去找他们一二位来,也许可以有手段对付它们。我如此想着,驾了云头,在空中飘荡,显出了犹豫的样子,忽听到有人喊道:“大圣何往?”我回头看时,是弥勒佛,挺了大肚子笑嘻嘻地踏云前来。我便躬身一礼,告诉徘徊不定的原因。弥勒佛道:“依你之见,莫非要去找樊哙张飞之流!”我道:“我想,狗总怕屠夫吧!”弥勒佛笑道:“那太费事了,我介绍你一位伏狗的名手,可是你不要嫌老。”我问是谁?他道:“廉颇可以对付这些恶狗。”我听了倒有些疑惑,这虽是一位名将,但也没有听说他有治狗的能耐。弥勒佛见我又犹豫起来,笑道:“大圣,你难道不知此公一饭三遗矢吗?”我想了一想,倒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就在这时,只见一位白发银须的老将,戴盔披甲,驾了一乘四马大战车,冲云而来。见了我们,跳下车来,却问何事见召?弥勒佛笑道:“大圣捉妖,为狗所困,特暗暗念动真言,请廉将军助他一阵。”我听了才知道此是廉颇,此公闻言,也哈哈大笑,因拱手道:“当得效劳。”于是我们三人共乘一车,奔向无情洞去,洞里三只妖怪,倒是使了老着,又把那群狗放了出来。山前一片汪汪声,狗头蠢动,直奔将来。正好这位善于吃饭的老将,等着要大解,跳下车去,向一个僻静地方去了。看看群狗要奔到车前,它把鼻子在地面嗅嗅,似乎嗅到了排泄的气味,立刻减下了凶焰,放缓了步子,也紧紧随在廉颇后面,悄悄地跟到僻静地方去。我又想着廉颇虽是一位勇将,可是这一大群恶狗,我都对付不了,未知此公可曾受它们包围?那弥勒佛却笑嘻嘻地不言语。不多大一会工夫,廉颇回来了,那群狗却夹了尾子遥遥相送。廉颇上车来,指着狗道:“你这些孽畜,带了一张吃屎的口,你就静等人来排泄好了,何必和妖怪做爪牙?”群狗吃了粪,睁眼望着,不敢喊叫,廉颇将狗骂了一顿,那些狗觉得深受了他的恩惠,毫无反响。只是站在山坡上成群的向他摇着尾子。 我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因骂道:“你们和那些妖怪当前锋,我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享受,结果,你还不是等着大肚汉排泄了粪渣给你吃。从今以后,你们若再狗仗人势,在这洞口胡闹,我孙大圣有那本领,让天下人都坐抽水马桶,活饿死你们这些孽畜。”那些大小狗给我骂了,也夹着尾子,转身去了。我向弥勒佛和廉颇道:“得二位相助,收抚了这群狗,我要再去捉妖了。二位请便吧。”说着,我一拱手跳下了车子,又向无情洞口奔去。站在云端里大声叫道:“三个妖怪,你和我滚了出来,你那群狗都让我收抚了,你还有什么本领?”我叫骂了一阵,那三妖忍受不住,鸣金擂鼓的率领着几百名小妖,冲出洞来;这回他们下了毒手,学着倭寇放毒气的办法,一面驾云,一面就放他们的毒雾,在那毒雾之中,陆陆续续的现出宫殿、车乌、珠宝、衣服、美女、佼童、名花、美酒,都非大圣所好,也就像电影里面玩意无二,转眼就跟着消灭了去。最后,却现出一片桃林,结着红桃子。我心想肚子饿了,用得着再尝一回蟠桃。只这么一转念,头就有些昏沉。我立刻想到这事不妥,乃是敌人用的魔术,立刻把伯夷叔齐送的薇蕨取出一根来,放在嘴里咀嚼。说也奇怪,牙齿咬到这草根,不但面前引诱人的那片桃林完全消失,便是三个妖怪撤下来的那天罗地网的黄色厚雾,也完全消失。原来隐蔽在黄色尘雾里的群妖,这时原形暴露,也不过拿了平常的兵器,站在陆地上呐喊。我哈哈大笑道:“我大圣咬草根也可以过活,你那妖法怎能害我?”说着,手舞金箍棒向三妖直舞了去。那三妖倒不交战,却指指点点的,在洞里招出一阵风,在风雨中黄的白的东西,在平地上起了两道墙,挡住人的去路,我拿着金箍棒向那里捣搠一阵,却丝毫不见动静。我待使出一点法术来,恰好那三个妖怪,手挥大刀,怪叫一声,却有一群大鹰,从墙里飞出,如一丛苍蝇一般,不分上下高低,向我身上乱扑。我虽法术通天,不怕这小小畜生,无如它是苍蝇一般的东西,就叫我周身是手,也不能赶着它此去彼来的那般纷扰。我一个筋斗云离开了无情洞,脱了这些蠢物的羁绊,不觉摇了头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我一路西来,擒捉了无数的妖怪,对于这无情洞的三个妖魔却接连败下了三阵。以往我没了办法,便是到南海去找观音大师,于今看起来,还是去找这位万能的菩萨了。于是驾着云向南飞去。不一时,却远远看到散财童子迎将上来,大声叫道:“菩萨有法旨,着我来帮助你了。”我道:“小兄弟,你知道我是为鹰犬赶了来的吗?” 善财点头笑道:“正为此来。天下没有收服不了的妖魔小丑,你随我来。”说着,他驾云起下走,引了我直奔无情洞,到了那里天空,他并不向下去讨战。喝了一两句雨师风伯何在?随了这话,风伯拿了个大葫芦,雨师捧了个盂钵出现在面前。善财道:“奉了菩萨的法旨,着实下一场透雨在这无维山上。”他二人应声去了,立刻云头下风雨大作。善财又道:“雪娘何在?”一个白衣服女人站在面前。善财道:“奉菩萨法旨,着你在风雨之后,率领寒风地狱群鬼,在这里大大的下一场雪,要平地雪深五尺。”雪娘也答应去了。立刻大地茫茫一片白色,遮盖了人世坎坷不平之处。我看了散财童子这种做作,自然是莫名其妙,但他却还是很得意似的,站在云端里看动静。不多大一会工夫,只见那山洞里的大鹰,三三两两地飞了出来,只在雪地上空盘旋,呱呱地叫着。善财笑道:“大圣,你看见了吗。我们坚壁清野,让这些孽畜找不到丝毫油水,你看它们还有什么能耐?它们是生成饥则就范,饱则远扬的贱骨头,非让它们饿着不可。它们饿着了,我们若有吃的,全数就可以归我们收抚。”说着,他将手向半空里一招,来了一条猪婆龙,她张牙舞爪的在云端里盘旋一阵,就张开了口,在牙缝里流出一大滩粘涎来。 龙是鳞甲之属,这粘涎当然有些腥味。那群在雪地里找油水的大鹰找不着油水,正在着急,嗅到了这里的口涎味,便又像苍蝇觅食似的,一齐飞奔了前来。有在地面啄食的,有在龙口边接饮的,有在半空中抢夺的,它们只在图谋那一饱,虽然有我们这样两位法术无边的收妖捉怪人在它们身边,它们也不计较。于是我掏出一把毫毛,向空中一撒,变了无数的鹰头套子,所有那些来争取龙涎的鹰,一个不曾跑掉,全上了套头,善财一索将它们串缚了,然后向我笑道:“这些东西,和它们斗智斗力,都透着太胜之不武。现在我们只消耗点龙涎就把它们收拾了。”我笑道:“犬既逐臭,鹰又追腥,果然收之有道。去了这群鹰犬,那洞里三妖,算是少了耳目与爪牙,我们可以把它捉到了吗?”善财笑道:“大圣虽然法术高妙,怕还不能那样容易。”我道:“孙悟空一辈子就只有好高这个毛病,没有到最后关头,我不相信单独收不到这三个妖怪。”善财笑道:“既如此说,再见了。”说着,他带领那群缚着的鹰向南海复命去了。我落下云头,站在无维山头,大声叫道:“呔!那三个吃人的妖怪出来,你们还有什么本领?”我说着,摇身一变,变成个大无常鬼。手拿哭丧棒,向那黄白物堵砌的两道墙捣过去。我知道只有无常鬼能破这丑物,常言不是有“无常到万事休”吗? 果然,我这样过去,那黄白物做的铜墙铁壁便变成豆腐渣一般的倒下去,那三妖见他唯一的法宝不能拦阻我,也就各拿了兵刃迎着杀上来。哪知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是无常到。走到近处,见我是这样子打扮,不敢迎战,掉转头就落荒而走。我叫道:“你这三个孽畜,打算向哪里走,还不现了原形?”那三妖头也不回,一直向东南角奔去。我哪肯放过,紧紧追去,忽然前面黑气腾腾,上接青天,挡住了去路,那三妖钻入了这烟雾丛中形影俱无。我逼近那烟雾时,只觉瘴气郁塞,呼吸困难。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现出一座金碧牌坊。上面有一横匾大书“至上宝地”。这好像是仙境,但仙境不会这样云愁雾惨,恐怕又是夸大狂的妖精所在了。看那牌坊下面,虽有几条大路的影子,却又十分空虚。我睁开火眼金睛,仔细观望,便发现那里,四周都长了荆棘,中间不断的藏着陷坑。腾云进去,空气窒死人。走路进去,又障碍横生,眼见这三妖躲进去,却是无法捉他们。入境问俗,还是先打听一下吧。于是向空念着咒语,召集本方山神土地。奇怪,我的咒语到这里也有些不灵,便又念着咒语,召集值日功曹。不多一会,功曹带了六丁六甲,远远地在云端里施礼,问有何法旨?我道:“我追赶三个妖怪,来到这里,看到一座牌坊,上面写了许多大话,牌坊里面,天日无光,我没有敢追赶去。召集本方土地,也不见人影。请尊神代我查查。”功曹躬身道:“大圣是出家人,可以不必管这些闲事,三妖既然逃走,那就算了。”我听了这话很是诧异,因瞪了火眼金睛,向他问道:“你这是什么话?聪明正直之谓神,除妖剪怪,是神仙的天职,说什么不要多事?便是我出家,也存心救世,出家人慈悲为本,除怪为天下除害,你说什么是多事!”功曹经我这番责骂,倒并不生气,依然笑嘻嘻地躬身答道:“大圣有所不知?这里的事,休说你我,玉皇大帝也让他三分。”我道:“那是什么缘故?”功曹道:“大圣召集土地不到,并非土地不来,根本是这里天庭所管不到。这里面雾气腾腾,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到底是怎么一个局面?道法微末的小神,自然是毫无所知。我们也只听到传说,这里面有一位通天大仙住着,本领之大,我们也无法形容,反正闹得宇宙虽大,无人敢侵犯她。譬如当年大圣闹天宫的时候,玉皇又何尝没有让大圣三分?那就因为大圣道法高,天上许多天兵天将,都奈何不得。大圣是过来人,一定也想得很明白。”我道:“我当年虽倚仗了我的能耐,闹过天宫,但并不像这妖怪一般,残害生灵。便是如此,也请了观音大师来把我收伏。”功曹笑道:“便是这妖怪,总也有那么一天。有道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日子未到。”我笑道:“好,你这话有理。焉知那它要受报应,不就是今天,待我大圣来收伏它。”于是拔下一把毫毛,送到嘴里咀嚼得碎了吐出来向地面一撒,立刻变成一大队旗帜鲜明,鸣金擂鼓的神兵。我想这妖怪既有先声夺人,也不能不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便继续的嚼着毫毛,继续变了神兵,站在半空里向下一望,但见浩浩荡荡像蚂蚁一般,围困了这一片地带。我也摇身一变,变着身高百丈,腰大十围,青面红须,三头六臂的一位天神。这六只手上,各拿了兵刃,都是长可几十丈的纛叉棒槊。另拔一根毫毛,变成一位执掌大纛旗的神将,他手执一面高达五十丈的大旗,上写降妖大元帅字样。我想,这一番排场,足可以吓那妖怪一下子了。加上那些神兵神将,把金鼓打得震天震地的响,更是先声夺人。这还不算,我又拔了一根毫毛,变成一条恐龙,当了坐骑。据地质学家说,这是二十万万年前的玩意,世界上只有土里可以找到它很少的骨化石。我骑着这么一只活玩意,那就是说我的岁数在二十万万年以上,不然我怎么能养活这样一个古董动物呢?主意打定,我六手舞动了家伙,一龙当先,直奔那至上宝地的碑坊。我大喊道:“呔!这里面藏着什么妖怪,快给我滚出来。”我连喊了几遍,却见那雾气里面,伸出了一个圆柱般的黑头,上面有两个小眼睛。我以为这是妖怪了,正待举剑砍去。那东西看到了恐龙,见了活祖先出世,头突的一缩,又不见了。我本想追进去,又因眼前黑漆漆的只怕糊里糊涂的进去,又着了那妖的圈套,且在牌坊前继续高声大骂。随了我这骂声,仿佛有人替我拍板一般,噗的一声,又噗的一声,在那黑暗里响着。我也来不及奇怪,骑在恐龙背上,三个头六只眼睛,都注视在牌坊里面。那声音慢慢响近,由那里出来,顺着地面屈溜,我不由得哈哈大笑,原来是只直径长约两丈的大玳瑁。它的甲板,打着地面噗噗有声。伸了四只风扇一般的爪子,在地面上爬着。戴过玳瑁眼镜框的人,一定想到这是一种有富贵气的爬虫类。可是它也和那守财奴一样,肌肉里面含有一种反麝香作用的气味,与臭虫相等。玳瑁甲上,放了一把秦桧发明的太师椅子,上面坐着一位白雪盈头的老太婆。虽然是老太婆,周身找不出一点老人的慈祥气。 她的头发像千缕银丝,纷披下来,罩着一只黄金色的骷髅脸。虽然那像霍桑先生所写黄金指里的金子公主,可是她那脸上的乱柴皱裂纹,已记上她的年岁,她身披黄袍,足踏黄靴,金光射人。而两只专看黄白的乌眼珠,却在骷髅上滴溜溜乱转。我想,这决不是西天王母,也非后西游上说的不老婆婆,一定是个妖怪。便大声喝道:“齐天大圣到此,还不滚下爬虫来?”那老妖坐在椅上,不慌不忙,张开血杯小口,哈哈笑道:“你以为你骑上恐龙,便是一个了不得的老前辈。慢说你不算老前辈,就是真正的老前辈,到了我通天大仙面前,也都变成了三岁小孩。老前辈其奈我何?你以为带了这些军队来了,就把我吓倒。我要不显一点手段你看,你也不知道我的厉害。”说着,她将口角一歪,连连嘘了几口气,立刻平地卷起一阵旋风,向我阵上吹来。我那几万根毫毛变的天兵天将,随风溃散闹个形影俱无。便是我胯下的这只恐龙,也依然成了一根毫毛。我打了两个冷颤,一个筋斗,翻上半天,连连摇头道:“这女人口角吹嘘,如此厉害。” 我定了一定神,只见太白金星,拖了拐杖,由云端里跌跌撞撞而来。我还了原形,叫道:“老友,你哪里去?助我一臂之力,我给一个女人吹上了天了。”太白金星笑道:“我正为大圣之事而来。大圣,你取你的经,她吃她的人。你何必管这闲事?我看你不是她的对手,算了吧。她要弄大油水,你这么一个瘦和尚,她也不放在眼里。你走了,她也不会来追究你的。”我道:“星君,怎么你也说这话?天地之间,邪正不两立。我们为生灵请命,岂可眼睁睁地看了这妖怪吃人过活?”太白金星道:“你的话诚然是不错,但你我没有打抱不平的力量,我们怎么能去打这番抱不平?”我一听这位老头的话,过于不对劲,又一个筋斗云翻了下来,依然站在宝地面前见那老妖骑在臭虫背上,并未移动,笑道:“孙猴,你还有什么本领?”我道:“我有一股天地正气。”老妖哈哈笑道:“正气卖多少钱一斤?你那点本领,在我这里吹什么正气,便是你救星观士音也比我差之千倍。”我听她口出狂言,怒气上升,两手舞了金箍棒便向她头上劈去。那臭虫将尖嘴向上一顶,先把金箍棒挡住。老妖笑嘻嘻地向空中举起了一只右手,立刻天日无光,空气闭塞,我虽有火眼金睛,也看不出一点什么,东西南北,全是黑洞洞的。我想不到这老妖有了多大的法术,在一伸手之间,把宇宙变成这样。记得观音大师,一伸手掌我翻了一个十万八千里的筋斗,还没有翻出观音大师的手心。难道这位老妖,也有这样大的魔力? 既有了一回经验,这回不可蹈了覆辙,我便不跳远而跳高,极力地向半空里一翻。哪晓得这样空洞洞的天空,竟会有了隔板,我一头撞在软不软硬不硬的东西上,头皮发晕,眼睛发昏,又往下一跌。幸我道行很高,虽不带着降落伞,倒也不至于落在地面,立刻变了一只大鹏鸟,在半空里悬着。这大鹏的能耐,庄周说过,其翼若垂天之云,一飞不知几千万里,扶摇而上。我想凭了这点能耐,可以撞出这黑暗世界去。哪晓得任凭我怎样飞,眼前还是黑洞洞的。我生平好高,怎肯失败在这个老妖手上?大的既不行,我且变个小小的试试。于是突然将身体缩小,变了个小蜢虫儿,慢慢的飞着。究竟赖我身体小的原故,仿佛在黑暗中,冒出一丝白影。我孙大圣生平不是有隙即钻的人,然而于今到了谋逃生命的时候,有一线生机,却也不必放过。于是我再一变,变了一只疥虫,在这头顶的障碍物上,慢慢地倒爬。这疥虫是能在人的汗毛里钻了进去的,很容易找着缝隙。于是就在这一条白影里面,缓缓地前进。这个伟大的障碍物,忽然一颤动,突然露出一条天空,立刻空气流通,呼吸舒畅,我更变了一只燕子做个出巢的姿势,向半空里冲了出去。这一下子天日重光,在太阳里面,我回头看来,有一只无可比拟的大手向地面缩了去。那手上,每个手指上,套有黄金白金赤金钻石宝石的戒指。我不敢停顿现了原形,直奔南天门,只见邓辛两天君,在云端里不住张望。见我来了,都向我拱手道:“恭喜恭喜,大圣脱险了。”我这个天生好胜的人,落了这么一个逃命而归,十分难为情,因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遇着了什么妖怪?她一伸手,弄个天日无光。这是什么法宝呢?”邓天君笑道:“这法宝什么名字,小神说不上,反正它有那权威教人人都得屈服。”我道:“果然如此,那么,这妖怪的本领,要胜过观音大师了。”邓天君道:“我们道法低微,不敢批评。大圣现欲何往?”我道:“我要上灵霄殿奏上一本。”辛天君笑道:“天上有办法,不会让大圣这样狼狈了。大圣真想除了这妖怪,还是到西天去求求如来佛吧。”我低头一想,也只得如此。一个筋斗云,正在翻着。但听人说,做得好凶恶的梦,几乎要滚下床来了。 第十四章 第七十七梦北平之冬 第十四章 第七十七梦北平之冬和在北平相识的老友谈天,不谈起北平则已,谈起北平来,就觉得那里无一不好。当年在那里生活着,本是住在天堂里,但糊里糊涂的过着一下子,就是一二十年,并不感到有异人间。于今沦陷了,真个落出墙去的桃子是好的,一回味起来,恨不得立刻收复了这座古都。我这样悠然神往之下,仿佛木哑的声音,呛啷呛啷,由墙外经过,那正是骆驼项脖上挂的铃子撞击声。在那每半分钟响一次的情形上,可以知道那必是有骆驼在胡同里走着,我俨然身居北平了。这时的北京,应当还称北平,因为我心里老这样想着,五四运动,好像就是前几个月的事情。隔着窗户向外一看,满地是积雪,积雪上面,杈杈桠桠的,秃立着几棵庭树。我正也想到,纸阁芦帘,是最大一种诗料,雪窗无事,不如来作两首诗消遣消遣,趁这个兴致,摊开书桌上的纸,提笔便写了七个字:“雪积空庭凡榻寒”。刚写完,便觉意思太平凡。而落韵在十四寒里,也是咏雪的老路子。便停放了笔,两手挽在身后,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打旋转。这就是平常所谓,心里在抓诗了。忽听得有人在院子里叫道:“屋子里静悄悄的,老张在家吗?”随了这声音,是我的朋友胡诗雄来了。他站在屋檐下,扑着身上的碎雪。我开了风门,让他进来,因道:“这样大雪,我不料你有此雅兴前来会友。我可怕冷,没有出去。”胡诗雄脱了身上大衣,挂在衣架上,走近屋角的炉子边,伸着两手向火,然后又互相搓了几下,笑道:“冷有什么关系?冷不能打击我们奋斗精神。今天师大有雷诺博士演讲,题目是什么叫‘烟士披里纯’。此与我们爱好文艺者关系甚大,不可不前去一听。我特来邀你。”我笑道:“这题目虽然时髦,可是我们对这名词,也耳熟能详,何必冒了雪去听讲?”胡诗雄把手烘热了站起身来,看到桌上纸片,写了一句旧诗,因笑道:“你还弄这平平仄仄的玩意。”我笑道:“这不成问题,我是兴到就做,兴尽就完。做一句可,做十首也可,而且也不在那刊物上发表。”诗雄把头摇晃了两下,笑道:“提到作诗,我颇为得意。最近《雪花》杂志上,发表了我一首小诗,给了我二十块钱的稿费,而且版权还是我的。据编者按语,我那首诗,有泰戈尔的作风。昨天我看到胡适之先生,站在街上和我谈了三十分钟的话。”我道:“他一定看到了那首诗。”诗雄笑道:“可不是?他常和陈独秀先生提到我。 他们《改造》上还要约我作稿子呢。”他说着,掀起袖子看了看手表,笑道:“快到时候了,我们一路去吧。”我笑道:“这样冷,我实在无此兴致。”诗雄一面说着,一面穿大衣,我却看到他的大衣袋里,整卷的小册子露了一半在外面,其中也有几张油印的字纸,和几张红格稿纸。我道:“老胡,你真用功,把讲义带着,又把写文章的稿纸带着。”他道:“哦!我忘了一件事。”说着,把那卷油印纸拿出来,分给了我一张,笑道:“你也加入一个吧。”我看那油印纸上第一行写着文艺革命同盟会,接着是七八行缘起,十来行简章,倒也一目了然。可是后面有整百行,都是发起人的名字。照例,第一名是蔡元培,第二名是胡适之,第三名是陈独秀。以下几名,虽与别种集会的赞成或发起人名字,有点上下先后之别,但前十名,也不外疑古玄同,刘复,周作人,李大钊等等,总之,越在前面的名字越熟,越在后面的名字越生疏。在这发起人一百八九十名之间,有一个人的名字,将蓝墨水连打了两行圈圈,格外引人注意,那正是面前的这位诗人胡诗雄。我笑道:“这上面全是当代名人,将不才的名字摆下去,自己也当自惭形秽。”诗雄道:“这上面都是发起人和赞成人,那另外是一回事,加入的不过当会员而已。第一次会,我们将讨论诗的问题。”我觉得他来邀我的事,不能完全拒绝,就答应加入当一个会员。诗雄笑道:“走走,我请你去东升平洗澡。”说着把衣架上我一件旧破大衣,也和我取下,两手抱着交给了我。我笑道:“你不是要去听讲吗?怎么又有工夫请我洗澡?”他道:“我们听了讲去洗澡,也还不迟。”这又听到院子里有人叫道:“密斯张,不要听老胡的话,他是奉命拉夫。”说着话,走进一位少年来,身穿深灰布滩羊皮袍,头戴黑毛绒土耳其帽,颈上围着宝蓝毛绳长围巾,绕着脖子两个圈圈,身子前后还各拖着一二尺。他进门之后,两手互扯下手套。诗雄笑道:“姚又平,你这称呼人的脾气,还是不改,密斯脱三个音,你总只喊出两个,所有阳性的朋友,你都称为阴性。”姚又平向我点个头笑道:“唆雷!”我笑道:“老姚这一身穿着,正是这北京人土话,‘边式’。你那公寓对门,有几位是意中人吗?” 他笑道:“我好意点破你,免得老胡拉夫拉了你去,你倒俏皮我。”我道:“我正要问你这句话,怎么叫拉夫。”姚又平笑道:“这有什么难懂,这样大雪,听讲的人,一定很少。事先大家很捧场,演讲的人,也自负得不得了,若是闹这样一个结果,透着有点尴尬。于是和演讲者有点师友之谊的,就不能不出外拉人去听讲了。”说到这里,他笑嘻嘻地和我来了一串英文。我笑道:“老姚什么都还将就着讨人欢喜,只有这三句话不离英文,有点令人毛戴。”他笑着耸肩膀,又说了一句“唆雷”。胡诗雄道:“老张,到底去不去?”我道:“你看老姚由景山东街老远的来了。”诗雄忍住笑道:“这年头儿,‘北大’两个字,固然是香透了顶,就如北大附近的街巷,如汉花园景山东街之类,也不可一世,我没法儿等,先走了。”他看我真无走开的意思,只好掉头走了。老姚隔了风门,还和他来句“谷摆”。我和姚又平傍了火炉子附近坐着,因笑道:“幸得你来,免我被拉了去。不过这样大雪,你老远的跑了来,必有所谓。”他先向我笑了一笑,然后又搔了两搔头发。我道:“你必然有什么为难之处,也只管说。纵然我办不到,此处也无第二个人,并不泄漏你的秘密。”听到“秘密”二字,他脸上一红,把头低了看看自己鞋子,仿佛是真有什么秘密。我这倒很后悔,为什么故意踢着人家痛脚呢?便笑道:“人生谁无秘密?我就有很多秘密。”他这才笑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密,我要到一个世交家里去拜寿,缺少礼服,想向你借件缎子或礼服呢马褂。”我道:“这当然可以。不过我昨天还在某报副刊上,看到你的一篇小品,着实把北京小官僚挖苦了一顿。你那文里说,哔叽皮袍,外套一件青呢马褂,口里衔着雪茄。 谈起话来,不是徐东海,便是段合肥。在小百姓眼里看起来,那是一个官。在有识之士看起来,那就是亡中国的微菌。由这点看起来,你对穿青呢马褂的人深恶痛绝的程度,也就可想,怎么你倒要……”我说着,看了他的脸。他搭讪着将铁炉上一把白铁水壶提起来向桌上茶壶里冲着茶。但他并没有斟茶喝,将水壶放到炉子上,依然坐在炉边椅子上,向我笑道:“我家道很贫寒,你是知道的。我一个七十岁的老娘,还寄住姐丈家。我虽半工半读,实在入不敷出,非另外设法不可。我这位世交,现时在交通部当司长,他是合肥人,和段芝老……不,不,段祺瑞。” 我笑道:“人家那么大年纪,就叫声芝老也没关系,你向下说。”他笑道:“他很走得通段府这条路子。他向老头子左右说一声,随便在哪个衙门里可以和我弄个挂名差事。明天是他生日,许多亲友同乡都去拜寿。我为了和他联络联络,不得不去一趟。”我点点头道:“那也是人情之常。但是我还没有看见过你穿马褂,你突然穿起来,不嫌有点别扭吗?”姚又平笑道:“为了饭碗,这点儿穿衣服的小别扭,也就在所不能顾了。”我听了他这话,觉得他借衣是实意,便翻箱子取出一件马褂交给他。他将衣服用报纸包了,笑道:“一客不烦二主,还有一件事,我索性请求你一下。不过这样东西,并非马上就要。”我道:“还是那话,你要看,我是否力所能办的。”姚又平道:“天气这样冷,应该让你出点汗,我请你到胡同口上去吃羊肉涮锅子。”我笑道:“我还没有和你做事,倒先敲你的竹杠。”姚又平道:“这无所谓,就是你要请我,也未尝不可,吃完了看我再告诉你要求你什么。你不去,我也不请托你了。”我见他邀约得十分诚恳,只好和他一路走出门来。这时胡同里积有尺多厚的雪,两旁人家都掩上了大门,静悄悄的,不见什么行人。雪盖住人家的房屋与墙头上的树枝,越发现着这雪胡同空荡荡的,雪地中间,一行人脚迹和几道车辙,破坏了这玉版式的地面,车辙尽头,歇了一辆卖煮白薯的平头车子。一个老贩子,身穿蓝布老羊皮袄,将宽带子束了腰,站在雪花飞舞之下,扶了车把吆喝着“煮白薯,热啦。” 他说的是热,平头车上铁锅里,由盖缝里向外果冒着热气,可是他周身是碎雪,尤其是他那长眉毛上,也积着几片飞雪,越形容出他老态龙钟。我和姚又平由家里走出来,第一件事便是看到这位老贩子。姚又平道:“我有一个感想。雪片飞到眉毛上也不化,他的脸冻得没有一丝热气了。”这句同情之言,果然是把这位老贩子打动了。他放下了车把,向我们望着,叹了口气道:“没法子呀。这样大雪,谁不愿意在家里烤火?一下几天雪,煤面全涨钱。人一天不死,一天就得干。”姚又平最是和穷苦人同情,他不但在口头如此,而且是常常形之于文字。这时听得老贩子说了这番话,越发站在雪地里向他笑道:“你这话还得说转来。咱们一天不死,一天得干,还有人一天也不用干有吃有穿,干了倒是要死哩。”说着,将手向胡同左边一扇朱漆大门里面指了一指,因笑道:“你瞧人家那里住着的。到这个时候为止,也许还没有出被窝呢。” 老头子笑道:“那怎么能比?人家是前辈子修的。”他说着,那清鼻涕水,只是由苍白胡子上向下滴着。那鼻子眼和口里喷出来的白气,和铁锅里喷出的热气,纠缠住了一团。我扯着姚又平道:“不要耽搁人家做生意了,走吧。”姚又平走着,笑道:“我就是和穷人表示同情,将来我要作一部长篇小说,专门描写这些苦人儿。”我们一面说话,一面走着。走到胡同口时,待要转弯,却有一辆汽车轧得地面积雪呼呼作响,飞奔前来,我们两人赶快闪到人家墙根下站定,那车轮子在地面上滚起来的雪泥点子,还是溅了我们一身。我正要申斥那汽车主人一声,却听到车轮嘟呀响着,发出了惨叫,接着有人啊哟了叫着。我和姚又平回头看时,见那辆卖煮薯的平头车子,已打翻在地上,那老头子跌在几丈远。姚又平道:“你看,出了乱子了。”我也来不及和他说第二句话,回转身就向前跑了去。自然,我们都是同情卖煮薯老人,要和那坐汽车人辨是非的,同时,我们也还觉得这汽车主人也有可取,他的车子撞了人,并没有逃跑。然而我们这念头还不曾转完,那汽车的前座门开了,跳下来一个司机,跳到老头子面前去,抬起腿来,就向他脚上踢了两下,骂道:“你这老王八蛋,眼睛瞎了,汽车来了,你不让开。”我平素虽也讲个十年读书,十年养气,到了这时,实在不能忍耐,便老远的大声叫道:“呔!打不得,打不得,北京城里是有王法的地方。”说着,我两人跑近那卖薯老人看时,他正在积雪里挣扎着要爬起来,看看他周身,倒没有什么血渍,也许是跌在积雪里,并没有碰伤他哪里,那司机穿着湖绉面的白羊皮袍子,卷着两只袖子,翻出一大截羊毛在外面,却是很潇洒的样子,他还指手划脚对着地上的老头子大骂,两手捏了拳头,举平了胸口。我便插嘴道:“朋友,你没有把他撞死,算是少了一条人命官司。他这样大年纪,跌个七死八活,你还忍心要打他吗。”司机瞪了眼道:“干你什么事,要你管?” 姚又平见这人过分强横,也挺了胸道:“天下人事,天下人管。我们一路去找警察,这老头子究竟伤了哪里还不知道,你还脱不了身呢。”那老头子左手扶了墙,已经弯腰站起来,右手捶着腰,哼道:“人倒没关系,只是我这辆车子打翻了,不知道哪里折了没有?那一锅薯全倒在雪里,稀化得沾着烂泥,也不能再卖给人吃了。”姚又平道:“不成问题,那得要他主人赔。”司机道:“赔?赔他坐死囚牢。”说着,扭身便要走上车去,这时,惊动了胡同里人家,纷纷的开门出来看。我和姚又平都觉着有公理可讲,便紧跟了那司机走去,不肯放过,走到那汽车边下,见车子里坐着的那位主儿,正是姚又平文字曾把他形容过的,圆圆的胖脸,戴了一副玳瑁边圆眼镜,嘴唇上蓄一撮小胡子,而且嘴角上正衔着半截雪茄。我心里想着,又平看到这种人,一定是火上加油,必定要和他交涉一番的。然而我所猜想的,是适得其反,当那人把身子向前一伸的时候,又平却立刻取下帽子来,对那人一鞠躬,笑着叫一声老爷,那人道:“哦!刚才是你说话,这个老头可恶得很,把车子停在胡同中间,挡住了人行路。我有个约会,立刻要去,没工夫在这里纠缠,托你和我办一办吧,真是这老头子跌伤了的话,你拿我的名义,和附近的警察岗位交代一声就是。”姚又平垂手站着,连连地说了几声是。那汽车夫见主人翁把事情已交代清楚,也并不问姚又平是否答应,开着车子就走了。我站在路边,倒是一怔,姚又平回转头来,见那老贩子已经爬了起来,正在扶起他的木板车子。便迎向前道:“老头儿,你也不好,你这辆车子,摆在路中间,又是胡同拐弯的所在,你教人家汽车来了,雪深路滑,怎么来得及让你。”那老头子扶正了车子,又把煮白薯的那口大铁锅端了起来,苦笑着道:“总算好,吃饭的家伙,全没有跌坏。 我们这穷苦人撞上了坐汽车的,一千个对,一万个对,算起来总还是个不对。那还有什么话说?”我倒有点忍不住,便向前道:“老人家,你跌伤哪里没有?”老人苦笑道:“我跌伤了又怎么样,还不是活该?”就在说到这个时候,胡同口上跑来两只大恶狗,把打撒在地面上的煮白薯,一顿乱抢。那老贩子先还吆喝了两声,随后他也不轰那狗了,两手操着腰带,呆了脸子光瞧着。我道:“老人家,你这一锅薯,要卖多少钱?”他笑道:“你瞧,人倒了霉,狗都欺侮人,今天再回去想法子吧。反正跌不死,也饿不死。一锅白薯,倒不值什么,两块钱吧。”我便在身上掏出两块钱来,向他笑道:“咱们交个朋友,这钱我借给你垫今天的伙食。”那老头子且不接我的钱,向我身上看看,虽觉得我不是周身破烂,可是比那坐汽车的人就差得远了,将手掌在前衣服上摩擦着,向我望了笑道:“又不是你先生把我撞倒的。”我觉得这也太够不上夸耀,把钱塞在他手上,立刻走开。姚又平随着我身后走来笑道:“我本来打算给他两块钱的,你已给了他,我就不必再给了。站在我们走路人的立场上,那总觉得坐汽车的人是不对的,其实雪地这样滑,车子可不好开。”我笑道:“这事也值不得我们再去提他,我们快去吃涮锅子吧,我们站在风雪里面这样的久,也该感到有些冷吧。”他自也不愿再提这事,随了我跑到街上羊肉馆子里去。还是爿相当有名的老馆子,天气冷了,闹哄哄的拥挤了许多顾客。我们走上楼,四周一望,恰好靠楼栏的玻璃窗边,空着一张桌子,我和姚又平过去坐下,他见玻璃窗上蒙满了水蒸气,就将一个食指在上面画着。我也隔了玻璃窗看街上的雪景。正好又是一辆汽车飞跑过来,把楼下一辆空的人力车,撞着滚到马路中心去。那汽车果然又停了,开了车门,先跳下来一头狼狗。狗脖子上的皮带,带了一位穿鹿皮短大衣,头戴獭皮帽子的少年下来,他并不理会那撞翻了的人力车,另一只手套了根鞭子,向这馆子里走了来。 我笑道:“我们今天尽遇着这一类深可遗憾的事。”姚又平对于我这个提议,似乎感到有些尴尬,便笑道:“这里生意太好,我们来了这样久,伙计还没有来看座儿。”于是对着楼座里面,高声喊着伙计。伙计过来一番张罗,自把我的话混过去,我也只好不谈,便笑道:“今日天气很冷,我请你喝二两酒。”他笑道:“这回你不要客气,我实在有点事请求你。应该让我会东。”我道:“你先说出来是什么事,我才肯扰你。”姚又平回头看了一看别的座位,这才拖方凳子,和我挤着桌子角,将头伸到我身边来,低声道:“我想请你替我写一封信,说明我求学的苦境,要被求的人和我找个挂名差事。”我道:“你不是说,已经求好了你令亲吗?”又平笑道:“这个人头脑有点冬烘,喜欢人家闹之乎者也。我虽当面求他,可是我拙于言辞,不能说得婉转,如再写一封古文观止式的信去,那就百发百中。当然你弄这一手是内行。”我听了这话,便有点犹豫。又平笑道:“你看看他那副样子,十足官僚,倒是一手好文学。”我道:“我哪认识令亲?”又平道:“刚才坐在汽车上和我说话的,那不就是?”我不由得望了他道:“你叫我替你写信,去求这种人?”他还不曾答言,突然一条大狼狗走了过来,两脚搭在方凳子上,把头伸到桌子上来。看看我们这桌上还没有端来羊肉,它又落下凳子去,奔向隔席这个座位。这里正有一老两少围了火锅,吃得兴致淋漓,这条狗,将头伸到桌子面上。老头子如何看得惯,将竹筷子敲了桌沿,向狗大喝了一声。这老头子对于这条狼狗,虽或有点失礼,可是就他一方面说,也可以说是正当防卫。不料有人就以他这一喝为不对,涮的一声,一条皮鞭子打在这桌子上,呛啷啷好几只碗碟,被这鞭梢子打破,正是那位头戴獭皮帽,身穿鹿皮大衣的少年,凶狠狠地到桌子面前,手握了鞭子,大声喝道:“老贼,你为什么喝我的狗?”老头子真没有料到这种意外,酱油醋溅了满身与满脸,正望了这位少年,要质问他。谁知道他更是厉害,已经破口大骂了。那两个年轻的,也穿了长袍马褂,似乎也是社会上所谓体面人。其中一个站了起来,向他问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理?你的狗……”那牵狗少年不等他说完,在裤子腰后面袋里向外一掏,掏出一支手枪来。他将枪口对准了这人的脸,横了眼喝道:“什么东西?你多嘴,再说,我就毙了你。”那人眼光正对了这个枪口,又看到这少年气焰十分凶恶,忍了不敢作声。所幸这里伙计懂事,立刻跑过来,满脸是笑的,向那少年请了一个安。 他笑道:“大爷,你瞧我了,菜都和你要好了,请你喝酒去。”那少年不把手枪对着那人的脸了,却还指了这桌子,喝道:“叫他们和我滚开,我要这个座位。我不要雅座,我爱瞧个热闹。”那三个人当了这满楼的座客,受了这种侮辱,脸都变苍白了。可是后面又来了几个挂盒子炮的马弁,更加了一番威风,其中一个,白净面皮,似乎更能办事的样子,伸手抓了座中一人的衣领口,拖开了座位,喝道:“你狗头上长了眼睛,也应该看一点事,这是倪总长大少爷。”说毕,啪的一声,向那人脸上一掌,满楼的人听到倪总长大少爷这句话,微微地哄了一声,这声音里表示着,原来就是他。那个受侮辱的老头子,也立刻拱拱手道:“好好,我们让座就是。”说着,三人连大衣帽子全不及拿,就闪开了。我向姚又平看了一眼,他也对我回看了一眼。这时,全楼一二百位吃客,全面面相觑,连咳嗽也没有一声。自然我们并非三头六臂的哪吒不敢空着手和盒子炮去讲理。无奈是这位倪大少爷,就坐着成了我们的紧邻。我们固然不便说什么,就是手脚放重一点,也怕得罪了他。 这一顿饭,大概不下于刘邦去赴项羽的鸿门宴,勉勉强强低头把饭吃完了,我首先站起身来,对伙计道:“我们柜上会账吧。”伙计正巴不得我们这样的做,立刻鞠着躬连说是是。我在柜上会账,姚又平追了上来,向我低声笑道:“我本来想抢着来会东,无奈那小子横着眼看了我们,而且故意伸长了一条腿,拦着我的出路。我怕抢着走,会碰了他那儿,那岂不是太岁头上动土?这样,所以让你抢先会了东。”我说,我请你吃饭的,这未免口惠而实不至了。”我笑道:“老姚,我们是朋友哇。”我只说了这句,也没有当着饭店账房再向下说,就走出店来。我们对了火锅子,吃了这顿羊肉测锅子,脸红红的,身上大汗直淋,由脖子上直流到脊梁上来,皮袍子上再加上大衣,热得人肩膀沉甸甸的。虽然这是北方的严寒冬天,我们还不受到一些子冷的威胁,反是觉得汗出得太多了,身上有些芒刺在背。这时走出了羊肉馆子,到了这冷的世界里,舒出了一口热气,头脑清醒过来了。向大街两头一看,大雪茫茫,在半空里飞舞。向近处看,那些房屋店铺,还是若隐若现的,在白的烟雾里,模糊一些朦胧的影子。向远处看,那简直是天地都成为一种白色。自然所有在这白色云雾里的人物,都寒冷着成为瑟缩的模样。马路上大雪铺着,马拖着铁皮车轮在上面滑过,发出清脆的声音。马鼻子呼出来的气,像两道白烟。人力车夫,周身洒着雪花,也是在鼻子眼和口里吐出白气。尤其是那跑得快的车夫,额头上流了汗珠子,雪花飞在头上,歪曲着一丝一缕的细烟。北京城里街头本来宽,雪铺在地上屋上,两旁人家,各紧闭了店门,每段马路,都仿佛成了一片广场。三四辆人力车,车篷上盖满了雪在这广场上,悠然拉过去。所剩的是两旁杈杈桠桠的枯树,和突立在寒空,挂满了长线的电线柱。那电线在白色的世界里拦空布了网,越是线条清朗,我抖了一抖大衣领子,笑道:“在今天世界上尽多怕冷的人,可是我却成了怕热。到了这雪地里来站着,仿佛轻了一身累。我们这一会子工夫,看了很多的不平等,可是反躬自问,我们又何尝不是和劳苦大众站在反面。”姚又平笑道:“你处处倒表现了正义感。” 我道:“表现正义感吗?老兄台,你这不会让那真有正义感的人笑掉了大牙吗?”姚又平懂了我的意思,站着雪地里四周看了一看,把这话锋避开去。因笑道:“这样大的雪,无地方可去。我特意约你在羊肉馆子里谈谈,不想遇到了那个高衙内式的恶少一句话没说。那件托你的事,可不可以俯允?”我道:“我们友谊不错,我愿意和你说实话。你这种向朱门托钵的行为,我有点反对。”姚又平站着苦笑了一笑,因点点头道:“你这也是良言,不过……”他沉吟着,话还不曾说出来,身后一阵脚步响,回头看时,正是那穿鹿皮大衣的恶少,手上拿了鞭子,追将过来。我想,难道他还要和我们为难?势逼此处,那也只有和他拼上一拼了。我便斜侧了身子,两手插在大衣袋里,看他怎么样?他直奔了我们两人而来,倒不曾横瞪了眼睛,将手上的鞭子,远指了姚又平道:“你姓姚吗?”姚又平被他逼着,也不能表示好感,便正着脸色点点头道:“我姓姚。”那少年笑道:“没什么,我和你交个朋友。我知道你是铁翼队里的篮球名手。我现在私下组织了个篮球队,打算把北京篮球健将都网罗了。我好几次看你赛球,那远投你真有一手,十次有八次能中篮。” 说着,又把鞭梢子指了姚又平的脸。在他可说是善意的,便是他那番骄傲的样子,也让人受不了,我倒要看看又平用什么话去拒绝他的邀请。又平听了他那番话,早是带了七分笑容,便向他点点头道:“你阁下贵姓?”他道:“吓!你这人脑筋太简单。刚才在馆子里,我那马弁,不是告诉了你们,我是倪大少爷?我父亲是北京第一位红阁员,你应该知道。”姚又平点点头笑道:“台甫怎样称呼?”他道:“我找的那班球员,他们都称呼我倪五爷,你也叫我倪五爷就是了,也没有什么人敢叫我的号。”我在一边听到,大为姚又平难受。他这样说话,不是找人交朋友,简直是教人来受他的侮辱。他是不曾和我说话,他若和我说话,我至少是拂袖而去了。可是又平并没有什么感觉,却向那人笑道:“五爷组织的球队,现在有多少球员了?”他这一声五爷,叫得我通身肉麻,我不过是他的朋友,我无权干涉他这样做。便叫道:“又平,再见了,我先回去。” 说着,我不待他回答我,我立刻走开了。我在风雪中,穿过了几条冷静胡同,一口气奔回家中,走进我那破书房,却见胡诗雄端了椅子,靠近煤炉烤火。我道:“怎么样,会开完了?”他笑道:“爱好文艺的人,究竟不是那样热心,会没有开成,改期了。我顺路到徐先生家里坐谈了一会。我在胡同里走着,作成了一首诗,当时写给徐先生看,请他改。徐先生大为高兴,说我可算是泰戈尔的再传弟子。”说到这里他把头连晃了两下。我脱下了大衣,也拖把椅子,坐在煤炉边,向他笑道:“哪个徐先生?”诗雄哟了一声,瞪眼望了我道:“你难道不晓得,我和徐志摩先生十分要好。自然在大学名教授里面,还有其他姓徐的,可是和我最说得来的,还是志摩先生。”我笑道:“这泰戈尔再传弟子一句话,怎样说法?”诗雄道:“志摩先生的诗,是学泰戈尔的,我又学志摩先生,岂不是再传弟子?这并非我师生互相标榜。老张,我把今天所作的诗念给你听,你虽是作旧诗的人,你也不能不心服口服。”我笑道:“心服口服,我对于你的诗,早就如此了。看你这个架式,这首诗一定不错,我这里先洗耳恭听。”诗雄站在我面前,左手拿了那张五十磅的蜡光横格子纸,右手半举着,比了姿势,笑念道:“皓洁遮盖了,一切罪恶,屋上树上地上,都换上了银色的绒衣,风在半空经过,像快利的剪刀,在人面上且刮且飞。一条弯曲的胡同,冷静得像在夜半,两旁的屋宇,萎缩得那样低,那样低!墙头上的枯草,有些颤巍巍。是那墙角落里,有一张芦席,上面铺着雪,下面露出蓝色的破衣。呵!这里躺着一个人呢,他没有气息,也不知道这世界上的是非。怪不得每日那狂风中的惨呼:‘修好的太太老爷’。今天不听到了,咦!”他念到这个咦字,将手高举起,嗓音拖得很长,瞪了大眼望着我,这分明是海派戏子拉长了嗓子,尽等台底下那个满堂好,我不能不给他捧一捧场,于是鼓了掌道:“好极!好极!这用我们斗方名士的大长语来批评,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你在哪里看到了这一个路倒,发生了这正义感。” 诗雄道:“我并没有看到这么一个雪中死人,不过想当然耳。”我道:“你要这一类的资料,我大可供给,但小诗不够,必写成长诗,才能发挥尽致。”诗雄摇摇头道:“我不作长诗!”他很干脆的答复了我这一句话,我倒有些愕然。问道:“为什么不作长诗呢?”他从从容容把那张五十磅洋纸折叠好了,揣到怀里去。因坐下答道:“徐志摩先生不作长诗,所以我也不作长诗。”我道:“原来如此。徐先生之所以不作长诗,是不是因为泰戈尔也不作长诗呢?”诗雄顿了一顿,笑道:“这个我没有问徐先生,大概如此吧?”我道:“这话且丢开,你二次光顾,必有所谓。”他道:“你这里有《宋诗别裁》没有?借一部我看看。”我道:“这种书,你贵校图书馆里,不有的是吗?”他道:“我们老朋友,谁知道谁,我也不妨实告。现在我正和人打着笔墨官司,讨论宋诗。我若到图书馆里去翻书,显着我肚子里没有存货。”我道:“但不知你讨论哪几个人的诗?”他道:“我是讨论谢康乐、鲍明远两人的诗。”我笑道:“我兄错矣。此两公的诗,不在《宋诗别裁》之内。”他道:“宋代这两位大诗人,别裁里还没有他的诗吗?”我道:“《宋诗别裁》选的是赵宋诗人之诗。” 诗雄道:“难道这两位不是宋人,我也查过人名大辞典,决无错误。”我笑道:“你当然历史比我熟。宋代不止一朝。”他举手搔着头发,沉吟了一会。我笑道:“似乎南北朝的时候,南朝有个宋代。开国的皇帝,是刘裕。小孩子念的《三字经》上,有这么一句书,‘宋齐继’。不过我手边没有人名大辞典,我也不敢说我一定对。这里是出我之口,入君之耳,做老朋友的,有这么一点责任。”他哦了一声,不由得红了脸,便缓缓地坐了下来,因强笑道:“也许是我弄错了。我就没注意到这个六朝宋代去。”我笑道:“你该请请我了。你和人家打笔墨官司,要把主人翁的朝代也给弄错,你说得怎么有理由,你也赢不了人家。”诗雄只好笑着向我拱拱手,因道:“怪不得呢,我在《唐宋诗醇》那部书上,拼命的翻,也没有翻到这两人的诗,我还以为是编书的人,漏了这两个。那么,这两个人的诗,要在什么书上找?”我道:“那就多了!图书馆里诗集部里可以找到专集,历史名人编的古诗钞里面必定都有,一折八扣书的《十八家诗钞》也有。但是哪部书里有详细注解,我腹俭得很,一时不能举例。”诗雄拱拱手笑道:“你骂人不带脏字。当了我的面,你自己说是腹俭,不过你挖苦我我也值得,免得我在刊物上公然失败。”他一服软,我倒老大难为情,抓了他的手,连连摇撼了几下,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过是和老朋友开开玩笑。其实我应当郑重出之的,不该俏皮你。”诗雄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我也应当受一点刺激,以后也可下点读死书的工夫。不过这也不能怪我,自五四以后,一年我没有正经上过一天的课。一来是罢课日子太多,二来是鼓不起上课这点勇气。反正不上课我也可以毕业。说到这里还闹了个笑话,有一天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跑到课堂上去。不料空洞洞的,全课堂并无第二人,不见有上课景象。跑出课堂来,向人一打听,原来是星期。你看,我会把什么日子都忘了。”他说了这一篇话,把话锋转移开了,我当然也就不必追着再问什么。他坐了一会,抬起手臂来看了一看手表,便去衣架上取大衣。我道:“又在下猛雪,你何必走,在我这里偎炉烤火,谈谈天不好吗?”诗雄道:“今天下午四点钟开会,我是干事之一,不能不到。”我道:“你们这样忙于开会,和社会上可能发生一点影响?如其不然的话,这也是牺牲光阴的一件事。” 诗雄道:“口说无凭,你如有这个兴趣,可以去参观一次。”我道:“我既非会员,又非学生,怎样可以去参观?”诗雄道:“你难道不是一个新闻记者吗?”我被他这句话鼓动了,便笑道:“那也好,我顺便去瞧瞧各位名人。”于是我也穿上大衣,和他一路出门。今天他们开会的地点,倒离我寒舍不远。二十分钟后,我们已经到了会场了。这是法学院一个小教室,天色不十分黑,那屋子里已经电灯通明。隔了月亮门,这边是个小院落,并排有若干厢房,窗户纸通亮,乃是教授的休息室。拉开风门,里面一阵热气向脸上扑了过来,正是屋子正中生好了煤炉子,火气生得呼呼作响。屋梁下垂了几盏电灯,照得屋里如同白昼。在教育费三四个月未发的今日,这第一个印象,让我有点出乎意料。沿屋子四周,陈设了七八张半新旧的大小沙发。许多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学了教授们那个架势,架起腿,半仰着坐在那里。学校里校役,对于这些大学生的伺候,有甚于伺候教授,在每人面前,都斟上一杯滚热的香片茶。那茶杯有的放在椅扶手上,有的放在茶几上,热气向上升,与茶几上几盆梅花相辉映,反映着这里很清闲,所欠缺的只是各人口里没衔上一只烟斗。诗雄将我引进来了,大家见是位生客,不知我是何校代表,便都起身迎上前来。诗雄笑道:“这位密斯脱张。是上海《大声报》驻京记者,每次发表通信,鼓吹文化运动,各位都看见了。今日我在路上遇到他,听说我们开会,他想来旁听一次。我和他虽是好朋友,这事也不能做主,特意引来征求大家同意。”说着,一一和我引见。第一位是会长了。他戴了玳瑁边圆框眼镜,梳着西式分发,灰色爱国布皮袍子上,罩了半旧的青哔叽马褂,马褂纽扣中间,斜夹了自来水笔。他和我握着手,自称唐天柱。呵!这个名字是很熟的。报上每逢什么民众开会,必定有他到场,而且还有演说。本星期,在报上青年学子们有一篇宣言发表,正是他领衔,于是我微弯了腰,连说久仰。其次介绍的是副会长和几股干事。那文书股干事袁大鹏,白净瓜子脸儿,眼罩金丝托力克眼镜,身穿半旧蓝湖绉皮袍,外罩干净无皱纹的蓝布大褂,细条个儿,不过二十岁,透着是个调皮角色。 他和我握着手笑道:“密斯脱张到这里来,我们是很欢迎的。我们的行动,正要……”说到这里。他换了一句英语“to be made known in the newspaper”。这句话他虽吐音不十分清楚,算我半猜半懂了,便笑道:“兄弟就为了找消息来的,贵会如有消息要发表,那算我来着了。”我们这样谈着,不过那位正会长唐天柱先生,在脸上现出一种犹豫不甚赞同的样子。我立刻站了起来,向他声明着道:“若是会长觉得未便招待新闻记者,我就告退。便是国会,有开秘密会议的时候,也随便让旁听的人退席,这没有关系。”那位副会长罗治平,是个白胖子,穿件灰布袍子,笼了袖子坐着,倒带些忠厚相,便呵呀一声,笑着站起来,因向我点头道:“这是密斯脱张的误会。因为我们这里,从前预备了旁听席,并没有人家,于今就没有这种准备了。其次呢,我们开会的仪式都是平民式的,若是由新闻记者笔尖下加以形容,那大概是很有些不堪。”我笑道:“那决无此理。当新闻记者的,也有他的技巧,他决不能为了一次随便写文字,打断了以后的消息来源。干脆说一句吧,无论站在公私哪一方面,我都只有和各位帮忙的。”说到这里,恰好那外面院子里叮叮哨哨摇起了一阵铃子,正是到了开会的时间。会长便拉着诗雄匆忙地说了几句,他和一些干事们纷纷出门而去。诗雄和我独后,悄悄地向我笑道:“会场上少不得总有点辩论的,凡事都请你和会长帮点忙。”我这才明了会长所以犹豫的原因,便笑道:“你打了招呼,我自然就明白。这样说,你是站在会长一方面的了。”诗雄道:“我无所谓,我对于这会,并没有什么野心,你回头在会场上看就明白了,你随我来。”说着,牵了我衣襟一下。我随在他后面,走进那小教室,里面热烘烘的,屋角上那铁炉子正烧着大量的红煤。讲台上那张长方桌,上面蒙了雪白的新白布,两只白瓷盆子供着红梅花,踞着左右桌子角。会员们在课堂座位上,纷纷就席,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套文具,和一大套文件,颇像个会议的样子,我被胡诗雄引导着,坐在右端屋角孤零的一个座位上,面对了会场的会员,似乎是新设的一个新闻记者席,这总算客气极了。这时,大家入座,那位会长先生,从从容容走上讲台去,拿桌上一个铃子,直挺板住面孔,站在讲台中间,叮叮哨口当,将铃摇了一阵,依然放在桌上,对全会场的人看了一看,然后回转头来,也向我看了一看,这才面对了台下道:“现在开会。”铃子摇过之后,全会场寂然,一点点什么声音没有。会长道:“今天这会有两件大事,一件是预选出席上海大会代表,一件是讨论大会宣言,我们应当提出什么意见。这两件事我们先办哪样?回头请大家决定,现在请文书股袁干事,报告各种文件。” 那袁大鹏听了此话,手里捧了一叠文件,站将起来,走向讲台。那会长便慢慢地走下台来,坐到第一排椅子上去。袁大鹏将一叠文书放在桌上,一面翻着,一面向讲台下看去,口里报告了道:“第一件是张干事李代表请假。第二件是……”他手里乱翻着,口里轻轻地又来了两句英语,我仅听到他说了两句:“梭累”。他翻了一阵,终于是把要找的那张稿件清理出来了,他两手捧了念道:“平民夜校来信一件,要求本会承认他们为大会一个单位。第三件羊尾巴胡同住户伍子干来信一件,说他曾在中学读书,现在因贫辍学,要求本会承认他是个学生。”类似这样的文件,他一直报告过了十七件,方才下台。会长唐天柱又走上讲台去,来了两手,向大家行了个注目礼。然后道:“本席在各位未讨论之前,有几句话要发表,先请副会长来主持议席。”于是罗治平副会长上台去,唐天柱退在议席上,他站在第二排椅子中间,先报了一声席次号数,二十四号。我明白了,这是学的国会开会的那一套国会里人多,恐怕书记不相识,无法记录。这小屋子里才统共二三十人,我第一次见面,就记住了他是唐天柱,倒觉他报号一举,令人不解。他道:“本席所说的是我们的志趣问题,也就是派代表到上海去,先要认清的一点。自五四运动以来,我们的奋斗的精神,已振动了全球。可是,我们是谋人民得到解放,是谋社会得到改造。我们的目的,不但不是谋做官发财,而且要打倒一切以升官发财来投机的分子。我们这些作文化运动的人,报上常有名字宣布,他要做官,要发财,除非改名换姓,设若他仍用现在作文化运动的名字去做官,去和我们现在所认为的恶势力妥协,不但我们可以反对他,社会上也会加以唾弃!”说完,全场劈劈啪啪一阵鼓掌。他说到这里,嗓子提高了一点,因道:“现在是民国九年,我保证,到了民国十九年,民国二十九年,我们依然为‘解放与改造’而奋斗。设若到了民国十九年,民国二十九年,我们这一群里,大之有做总长做次长的,小之有做局长做科长的,除非他们另用其他技巧与才具得来,那是另一问题。若是借了五四运动奋斗者的名义去作升官发财的敲门砖,只有我们都死了才罢休。有一个人在,我们必当鸣鼓而攻之!” 全场人一阵大鼓掌,我被他的话刺激了感情,也跟着鼓掌起来。唐天柱见大家鼓掌,他益发精神抖擞。昂了头道:“那为什么?因为五四运动,是最纯洁的文化运动,最神圣的革命行为,它在历史上,有闪烁千古不可磨灭的价值。若是只造就些大学生去做政客官僚,不但侮辱了无数热血青年的心迹,也在历史上给予后人一种疑虑。本席说这篇话,并非无的放矢,听到一点风声,江浙方面,所谓某某两大帅,很想当我们在上海开会的时候,要来加以引诱。甚至我们在津浦车上,他就要来联络。这一点,我们必须先为声明,绝对不睬他们。本席今年二十二岁,到民国三十年,也不过四十多岁,大概还没有死。我愿意到那个时候,在会场开会的人,大家常常还见面,看看我们这自负站在时代思潮前面的人物,到那个时候,还在干什么?我们今日是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将来是不是还为一个时代思潮前驱者?有道是路遥知马力,那就可以完全发现出真面目来了。今天开会,有新闻记者席,我先开了这张支票,我个人决不借了今日会长的资格,做那无聊无耻行为的敲门砖!”说完,有一部分人跟了鼓掌,大概是会长的同党。他又道:“我说过了这篇话,可以表明我的态度。本席对于出席上海大会的代表竞争,并不放弃。”说完,他坐下去。那个副会长罗治平,两个指头将他鼻梁上架的一副玳瑁眼镜向上撑了一撑,向台下点头笑道:“本席也有话说,请会长主持议席。”他说毕下来了,唐天柱走上台去,立刻会场上一阵骚动,好几个人站起来抢着要发言。唐天柱两手同摇着道:“请坐请坐,大家都有发言的机会。”一个操着衡山山脉口音的青年,站在议席中间,争红了脸道:“会长,本席要求先发言。”唐天柱对他看了一看,因道:“可以的,但是请以十五分钟为限。”交代完了,这位先生,也不待旁人坐下,像放了爆竹似的,立刻发表起演说来,虽然我的耳音,极有训练,但是对于他的言论,依然不甚了解,只有解放,改造,奋斗,牺牲,一连串的新名词,仿佛可以捉摸,但是他并不顾及人家懂与否,左手按了桌沿,右手举了个拳头,高过额顶。说到最紧要处,说什么力竭声嘶,简直头角上青筋,根根直冒。台上这位会长,自然是只有瞪了眼望着他。便是在台下的这些会员,有的伏了案上看文件,有的拿了铅笔画桌子,有的彼此相望微笑一笑,我看了,倒替那位发言先生难受。正是在这样透着宾主无聊的当儿,忽然风门一拉,有两样此时正摩登而引人注意的东西闪出来,便是两方最大的红毛绳围巾。 这东西,正有两位小姐,将来披在身上。她们一色的穿了灰布皮袄,青绸裙子,挽着一个发丝髻。这一来,全场的人,并不用得喊口令,都站了起来,唐会长也在讲台上哈哈腰儿。一位小姐站住脚,呵了一声道:“开了会了,我们来迟了。”唐天柱立刻点点头道:“不迟不迟,你二位来得路远,我们也是刚刚开会。”这样一来,大家都来应酬这两位女宾,无论哪位发言的先生用了多大的力量来做那慷慨激昂的姿态,但决没有人理会他的言语。他仿佛也感到只管说话,不招待来宾,是一种失态的事,便悄悄地坐了下去,虽是他那段精彩言论尚未说完,却也不顾了。正会长站在主持议席的讲台上,究竟不便走下台来,倒是那位副会长罗治平见义勇为,立刻迎着两位小姐笑道:“坐第一排呢?坐第三排呢?”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小姐笑道:“还是照固定的位子坐吧。”说着,罗治平引了她们大转弯地走议席前方绕过去,正经过我面前,一阵极浓厚的脂粉香气袭入了我的鼻端。在民国九年的今日,男女社交还是初步公开。有许多苦闷青年跑到华贵的电影院里,特意去享受这种粉香,现时在会场上就有这种香气,那大可以调剂会场上叫嚣枯燥的空气了。她们坐到会场正中的一排椅子上去,经过的所在,很谦逊的有几位青年站起来,带了严肃的笑意。便是刚才那位高举着拳头,像个武夫的发言人,也放出满脸的笑容,站起来点了两点头。直待他两人落座了,那哈着腰站在讲台上的会长,才正了面孔道:“现在继续开会,还有哪位发言?”罗治平道:“密斯张密斯李刚到,不知道我们开会的经过,是不是可请会长追补报告两旬?”那会长先是点头哦了一声,后来一回头看到有我这个旁听人,便轻轻说了一声不必!在这两位女宾来过之后,不知什么缘故,会场上倒寂寞了两三分钟,大家全静静地坐着睁眼望了那会长。唐天柱这才向大家点了个头道:“若是各位没有什么意见可发表的话,我以为可以投票了。不过兄弟附带发表一点意思,似乎我们应当有一位女代表出席。”这话说出来以后,这两位小姐,首先笑了一笑,但是立刻感觉到这一笑有毛病,把头低下去了。刚才那位发言的先生,又站起来了。他很简单的两句话,倒是可以听得明白,他说:“推选女代表的票子,应该用记名投票法,这样,可以看出尊重女权的是些什么人。”站在讲台上的唐会长对于这个主张似乎有点同感,也跟着微笑了一笑。我正想着,青年们的脑子是纯洁的,首先完全是正义感,到了知道什么是私欲了,他也会用点手腕。任何眼面前的人,恐怕也不会例外些,一般的半边脑子里是洋楼汽车,半边脑子里是好看的女人。这个念头没有完,忽然院子里一阵杂乱声,乌压压的拥进来一群人,正是北洋政府的标准警察 。他们自五四以来,有了特殊的训练,进门之后,两个捉住会场里一个。我虽是事外之人,急忙之中,无是非可辩。一个警察夹住我的左手,一个警察夹住我的右手,两人将我向上一抬,拖了我就走。在我前面,已经有十几位大学生在人肉夹板里夹出去了,我既不能抵杭,也无须抵抗,就由着他们将我夹了走,经过街巷的时候,也有人站在路边看。北京人士,总是那么悠闲的,垂了冬衣的长袖,静静的看着。有些人还彼此说着风凉话,“又在闹学生”,这个闹字,连我事外人听了,都十分刺耳,我倒不知道当时诸青年作什么感想。不多一会,我们就到了区分所里,先是把这些人统统关在一间拘留室里,后来便是区长传各人进去,分别谈话。传到第二名,便是我了。使我十分惊讶的,这位区长竟是很客气,他在办公室里的公事案边,站起来和我点了两点头,还伸手和我握了一握,笑道:“对不起,我们弟兄误会了,我们已知道阁下不是开会的学生。”我看他黑胖的脸儿,嘴上蓄了两撇八字须。身穿灰哗叽皮袍,外套青呢马褂,头戴小瓜皮帽,顶着个小红帽结子。口里操着纯粹的京话,活表现他是一位北洋政府下一个小官僚的典型人物,我笑道:“既是贵区长明白了真情,大概兄弟可以被释放。”他笑道:“不成问题,不成问题,就是这些学生,我们留他们过夜,一天明也让他们回去。请坐请坐,我还有几句话和阁下谈谈。”我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他也掉过公事桌子边的椅子,对照了我。刚刚坐下,却又回转头来向窗子外叫了一声“来呀”,随着进来了个勤务,区长皱了眉道:“客来了,倒茶。”随了这话,有听差进来,送着茶杯向前。我笑道:“区长倒是无须和兄弟客气。你有事,我在这里,免不了耽误你的公事。我可以回去了吗?”区长笑道:“可以可以,叫弟兄们给张先生雇辆车。”我想,打铁趁热,就是这时候走吧。于是站了起来,做个要走的样子,区长站起来,和我握了一握手,笑道:“兄弟有点儿要求,今天这件事,请张先生不必发表新闻。这些青年,放了书不念,整天开会,高谈国家大事,我们干涉他们,也是为他们父兄做主。”我笑着说了一声是。他又道:“国家大事,让他们这样的毛头小子来办,说什么打倒帝国主义,恐怕转过来,让帝国主义打倒。兄弟说句不知进退的话,他们这样闹得起劲,就由于新闻界太肯和他捧场。张先生,我敢说,你要是把他们捧着来主持国家大事,你们当新闻记者的,比现在还要受干涉得厉害。这话怎么说呢?他们遇事讲个只有他聪明,他们能做,别人全不成。上自大总统,下至站岗的巡警,都归他包办……” 我想,我何必老听他骂学生,便抢着笑道:“区长放心。新闻记者,也有新闻记者的道德。区长既是说不能发表,兄弟决不发表,更不能因为贵区兄弟误会了,将我带区,我就借此泄私愤。”区长见我把话说得透彻,又握着我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那好极了,有工夫可来赐教。”听这音,是许可我走了,我还等什么,于是告辞出了警署。在大街上走着,忽然身后有人低声道:“老张,你出来了?”街灯底下,我看到胡诗雄将大衣领子扶起围住了脸,站在人家屋檐下。因道:“匆忙之中,我没有理会到你,你怎么漏网出来的?”胡诗雄道:“你看北洋军阀的这些走狗,多么可恶。我们在学校里开会碍着他们什么事?偏是他鼻子尖嗅着我们藏身的所在,将来有一天……”我们一面踏着雪地走路,一面说话,我回头看看,并没有什么人,便笑道:“你的话就止于此,不必向下说了,让我猜一猜,你有一天怎么样?”胡诗雄笑道:“好!让你猜一猜。”我道:“有一天你在会场上,一定要宣布这北洋军阀小走狗的罪状?”他哼着表示了不对。我道:“有一天你若被捕了,你得向他们抗议?”他又哈哈笑了。我笑道:“有一天,你要自杀,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胡诗雄道:“不能那么消极。有一天我踏上了政治的路线,第一步我就整顿全国的警察。”我道:“可是你们在会场里说过,你们的文化运动,并不是做官的敲门砖。”他笑道:“老张,寒街深夜,这里并无外人,我对你实说了吧。不但将来,现在就有我们的大批同志,向政界里拼命的钻。我虽不知道民国二十年三十年将来是个什么局面,可是我敢预言,五四运动时代的学生代表,那日子必定有大批的做上了特任官与简任官。今日之喊打倒腐败官僚者,那时……”墙角警察岗棚子里有人哈哈大笑道:“你们可漏了!”我被那笑声惊醒。睁眼看时,床头边悬着民国三十年的日历。 第十五章 第八十梦回到了南京 第十五章 第八十梦回到了南京耳边下听到人声像潮涌一般,我睁眼看来,被拥挤在轮船的船舷上。栏杆开了两个缺口搭着跳板,人像一股巨浪,在这缺口里吐出。栏杆那边趸船上,人是像这边一般的拥挤不过,他们手上,各个拿了一面小旗子,迎风招展。若在这人浪里,发现他们一个旧相识,旗子齐齐的举了起来,呵哈一声的欢迎着,我便是这样被欢迎的一个。糊里糊涂在人浪里穿过趸船,上了码头。呵!南京下关江边码头呀!久远了的首都!虽然沿江一带的楼房,都变成了低矮的草棚,巍峨的狮子山,绵延如带的挹江门城墙,都是依然如故的景象,一看就是南京。我所踏着的地面,是旧海军码头。迎面一座彩布青松大牌坊,上面红字,大书特书:“欢迎抗战入川同胞凯旋!”那牌楼下拥挤着不能上趸船的人,像两道人墙,夹立在路边,都伸长了颈子,睁着眼睛,看看这登岸的一群里是否有他们的熟人?如果是发现了一个,就拥出来拉着手。尤其是操着南京口音的人,他们迎着他们所要见的人,老远的在人头上,伸出手来乱招,口里喊着人名字。我看到一位南京老太太,由人丛里撞跌出来,一手拉住一个青年,脸上在笑,眼里流着泪,口里喊着乖乖儿子。总之,这江边码头上成千成万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个情绪紧张的面孔。唯其是这样,我也有点如醉如痴了。路边上有欢迎他们的大汽车,形状如当年的公共汽车差不多,但略矮小些。据说,这是敌人退出南京时候留下来的礼品。 自然,用这车子欢迎我们入城,是含有一种意义的。车子里自然是同船来的人,有两位穿着西服的市民代表,脸上充满了笑容,连连向回来的人道着辛苦。但他们也不承认是留在南京的,他说,本来是住在上海。后来因为国际发生新变化,在上海租界上,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就退入了内地。自从得着光复首都的消息以后,他们就赶回南京来。总之,他们那意思,以为虽不曾深入后方,但是他们并不曾与敌伪合作。而辗转前方与敌周旋的那番艰苦情形,也许比远入后方的人还要伟大些。好在我们一路行来,大家都存下了这么一个志念,决不讪笑在沦陷区城里的人。我因之没有把他的话听下去,且向窗子外看着,车子还是经过下关入城的咽喉挹江门。城门虽是洞开着,城门洞外,还遗留下不少的沙包。那条中山北路,还是人家稀少。有的是旧房子剩下一堆残砖败瓦,或整个不见,有的又是新建筑的小屋子。倒是两边的路树都长得高大了,尤其是杨柳和洋槐,都铺张了一大块树荫,正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了。这时车上人又讨论着同船时常讨论的住房问题,而大家十有八九是暂借住亲友家里,再作打算。本来南京的房子,经过一次长时的浩劫,已经拆卸破坏得不像样子,很少可住的。敌人溃退时,又放了一把猛火,越发是房子减少了。说话时,车子过了华侨路,达到市中心区,本已接近繁华场合了。可是由三牌楼直到这里,越向南是新烧的房子越多。这里一些高大的楼房,是敌人盘踞过的,全是四周秃立着砖墙,中间是空的。低矮些的房屋,那简直便是一堆瓦砾,里面插上几根焦糊的木料。若不是中间那个广场,绕着圆马路,我已看不出所到的地方是新街口,因为这里是敌人烧毁着最厉害的一段,满眼全是瓦砾和断墙残壁。便是马路边上的树,也被烧焦了一半。车子过了这里,在一个有松枝牌坊的所在停了。少不得这里又拥挤了许多人欢迎,各找着各的亲友,分别去投宿。我被一个朋友,介绍到他亲戚家里住着。他的家住在汉中门内一条冷静的巷子里,是个令人极不注意的所在。往日敌人入南京,没有抢劫到这里去,现在敌人溃退,是由东南方逃去,也不及烧这城西角的民房,所以我所投的这位主人家,竟是浩劫中的幸运之儿。自然,被介绍到这里来寄住的,不止我一个,主人家的屋子,几乎是每一间里都住下了来宾了。我让主人让在楼上一间小屋子里,隔壁正是新回来的两位抗战志士。在我进屋不曾落座之时,便听到一个人在那里形容敌机轰炸后方的残暴行为。他说到他有多次的遇险,但始终是英勇对付着的。 他曾这样说:“敌机轰炸得久了,我们的防空设备也格外进步。我们屋子后面,就是石壁,在那里新打了厚可十丈,深可十五丈的洞子。放了紧急警报,我依然在屋子里料理过琐事几分钟,然后从从容容进洞。有一次,我洞子顶上中了头彩,而且是很大的炸弹,但我们除听到一声大响之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后来有几次猛风扑人,洞口上的烟雾,涌进了洞子,我们料想着洞外不远中了弹。我也不问敌机去远了没有,就跳出洞外,四处张望着。见斜对面有个水桶粗细的炸弹,正在冒烟,想必是燃烧弹,我提起路边上预备着的两个沙袋,就扔了过去。因为我相距得很近,沙袋打得很中,正把沙袋撒在那炸弹冒烟的所在。这么一来,我就引起兴趣来了,继续拿了沙袋,向上面扑了去。我差不多把炸弹火焰都扑完了,防空救护队才赶到。你们没有到过大后方的人,不要以为大后方就没有危险。”另一个人道:“空袭那究竟不是天天的事,我们在前方的人,是整天听着炮响。但炮响尽管炮响,我们照样做自己应做的事,哪个去理它?有一天,我在家里向你们后方写信,突然一个炮弹穿过了屋顶,接着就是十几炮。我总以为像平常敌人天天放礼炮一样,并不介意,继续的向下写信。等到把信写完,机关枪也响了起来,这才打听出,敌人有一支流窜部队,已经窜到我们村镇附近。但我们一点也不惊慌,立刻联合了保甲长,先撤退老弱妇孺,再……”先前那个人不愿向下听了,拦着道:“这有什么稀奇,你们那里,听到炮响,总还离着火线几十里路呢。在现在立体战争的时候,根本没有前后方之分。我们在后方,真是做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每月都有出钱的机会,有一次劳军献金,我把买米的钱都献出去了。”那一个还说呢,我们就听到你们在后方做生意发大财,一弄几十万。发财的人,献几个钱给国家,那还不是应当的,不抗战,你们这些财何处发起来?我听到隔壁人士,这一顿辩论,这算回南京来第一个接受到的新影响。我正听着出神,忽然有个在林谷寺种菜园的老乡,高高兴兴跑进房来。拱了粗糙的拳头笑道:“恭喜恭喜,多年不见,你还是这样。”这人叫李老实,在尖团的皱纹上,丛生了一把苍白脸胡子,寿星眉长出脸来一寸多,就现着这人有些名实相符。我笑道:“也不一样了吧,在四川几年,头发白了一半了,前后害过两场重病,打过十几场摆子,咳嗽毛病,于今未好。”李老实笑道:“自然是辛苦几年了。不过这么样回来,可以享福几年了。”我道:“享福?这福从何享起?” 李老实挨近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低声笑道:“张先生,你何必瞒我?我听说到四川去的人,当一名打扫夫,一个月都拿整百块薪水,像你先生,一个月还不拿几万吗?难道你回来,没有把在重庆挣的钞带回来?我并不向你借钱。”我笑道:“你说打扫夫每月拿整百块钱薪水,那是真的。可是,像我们这种人,比打扫夫差不多。我告诉你,打扫夫拿了那些钱,还是你曾经见过的打扫夫,并没有穿起西装,至于我呢!但我生平是个不肯哭穷的人,我穿什么衣服到四川去的,我还是穿什么回来,并未曾做新的。”李老实笑道,“我今天特意来欢迎你,有点好心奉上。新住宅区北平路那地方我有四五亩田,好几个人打听,我都没有松口。当年张先生在南京,我们相处得很好,这一点人情,我一定奉送给你。你先一齐买了去,自己用不了许多,你分几方给亲戚朋友,人家还不是抢着跑吗?于今有钱,太平无事可以拿出来了。”我想,这位李老实认不了一百个扁担大的字,拾了一根鸡毛当令箭,不知他听了什么大人先生的咳嗽喷嚏,便以为我是个了不得的衣锦还乡人物,若要和他申辩我在四川还是个穷措大,他未必肯信,倒不如顺了他的口气说下去,倒还算接受了他的人情,便含糊地答应着道:“我今天还是初到南京,一切要办的事都没有办,简直地说,今日的一餐晚饭和洗个澡的目前急需,我都没有着落,我怎么会有时间谈上买地皮的话?”李老实听我这话,并不以为我顶撞了他,还是笑嘻嘻的。同时,在身上摸出一包纸烟来,先敬我一支。我看着首先便是一惊,因为他拿来的,正是久违了的大前门牌子。在大后方,吸大前门纸烟的人,并非绝对没有,但不是李老实这种人随便可以在身上掏出来的。我还根据了我的乡下人习惯性,笑道:“你吸这样好的烟?”他笑道:“这样什么好烟,很普通的牌子。”我道:“南京市上,这样的很多吗?”李老实不懂我的语意何在,问道:“纸烟店里都有,像从前一样,张先生为什么问这样的话?”我想了一想,是了,在我由四川来的人看法,与他在南京人的看法,有很多不同,这句问话,他又是一个不可了解,便笑道:“我以为现在交通刚刚恢复,怕洋货还不容易由上海运进来。”李老实笑道:“张先生要买什么洋货,我去替你买。我有一位亲戚,正要开一爿洋货店,货还没有到齐,已经先在做生意了,大概要用的洋货总有。” 我笑道:“洋货凯旋,比我们抗战义民来得快。”李老实又不懂我的意思,他想了一想,答复我一句话道:“洋货他自己并不会走路。这么……”我拍了桌沿笑道:“妙妙,人家说你老实,这可不是老实人说得出来的。”李老实笑道:“张先生也说我对了,你怎么说是洋货来得快呢?”我道:“你这话又说远了。我初到南京,什么都想去看看。我们出去走走,有话走着商量。听说奇芳阁还在开着,到那里去吃碗茶去,好吗?”李老实连说好好,我同主人翁暂告了辞,和李老实由小巷子里穿出中正路。看时,两边房屋,零落的被摧毁了。不曾颓倒的白粉墙上,左一片黑墨,右一片黑墨,淡墨的地方,还露出敌伪留下的标语。可是,就在这里,便有笔在墙上写的新标语,如杀尽倭奴,欢迎义民还都等等。最大的几个字,还是本街某号某户某某人敬制。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因问李老实道:“汪精卫在南京的时候,你也认识几个小汉奸吗?”李老实红着脸,身子向后退着,啊哟了一声。我笑道:“那没关系呀。你还是种你的菜,你又没做汉奸。譬如你要买菜给人,这熟主顾里面,就不能没有在汪贱手下做事的。说你认得他,也没有在你身上涂了黑漆。我正想问问你们,日本人要逃跑的时候,他们什么感想?”李老实道:“做大官的人,急得不得了,日本人又不许他们跑。总是说南京不要紧。就是要紧,也可以带了他们上东洋去。他们也知道这事靠不住,都托了家人,在乡下找房子,而且是越穷越僻静的地方越好。我们在城边上种菜的人,很有些人受过他们重托,所以我知道。我想,这种人碎尸万段,确是应该,哪个替他们想法子,让他们逃命。后来日本人走了,他们也就不晓得逃到哪里去了。”我道:“那么,当小汉奸的人呢?”李老实道:“越干小事的,心里越安稳。我们料着作恶不大,大家总可以原谅的。 就是受点小折磨,眼见中央回到了南京,那也是一件痛快事。譬如这几个月里,南京也常放警报。在南京城里的人,除了那些怕死的大汉奸,没有一个人不快活。呜呜警报一响,千千万人,全由心里喊出来,我们的飞机来了。不但没有人躲,在街上看不到,有人还偷偷地爬到屋顶上去看。警报越放得多,大家心里越高兴。日本鬼子气得要命,想不放警报。但是不放警报他们在城内的侨民,又要埋怨。譬如太平路一带做生意的鬼子,他们就最害怕,有了警报,附近有防空壕也不躲,跑到城南老百姓的地方来,他料着中国飞机不炸中国人。”我笑道:“这倒是真话。在南京的日本人不放警报害怕。放了警报,.又是告诉沦陷在城里的中国人,你们的飞机来了。”说到这里,我们很高兴,不知不觉穿过了健康路。这里还是以前一样,夹着中间一条水泥面的马路。不过十家铺子,倒有八家改了东洋建筑。那墙上贴的广告牌,大学眼药、仁丹、中将汤等等,还是花红栗绿的,未曾摘下。健康路转角,向贡院街去的横街口上,有两个五彩灯架招牌,树立在电线杆子上,一个上面大字写着“东亚舞厅”。另一个格外大,有一丈长,两尺宽,上面五个大字旁边还注着日文,是“松竹轩妓院”。我不觉呀了一声。心想,这简直是对神圣首都一种侮辱,李老实虽不大识字,他看到了我对那牌子惊奇了一下,自然,知道我意所在,便笑道:“张先生看到这姑娘堂子的招牌,奇怪起来啊,这见得日本鬼子是个畜类,汉奸也不要脸。因为在南京的日本鬼子,他明说非找婊子不可,没有婊子,他们就乱来,汉奸就在夫子庙一带,办了许多堂子,还怕日本鬼子找不到,在大街口树起大招牌来,让他们好认识。堂子已没有了,倒不知道这牌子怎么还在?”说着话我们到了旧市政府。外面那道围墙,还依然如故,可是大门外那个木楼,就成了一堆焦土,由此向里面看去,大大小小几堆瓦砾,杂在花木里面。这地方是敌人驻过兵的,他如何肯留下痕迹?相反的,离这里不到五十步的一个清唱社,门口依旧树着彩牌楼,墙上红纸金字的歌女芳名招牌,并不曾有一张破的,似乎在敌伪退走的前夜,还有大批的人渣在这里寻找麻烦。好在就在这清唱社门口,拦街已横挂着一幅白布标语,上面大书特书,“庆祝最后胜利共同建设新国家”。这就把这条街上各店铺私人贴的标语,映带得更有意思。第一是什么阁清唱社,正有几个工人在扎新牌坊大门旁边,一块木牌,糊了白纸,用红绿彩笔写了布告。我觉得这异样的刺激视神经,便站着脚看下去。只见上面大意写着,“陈某某女士,俞某某女士,随国府入川,站在艺人岗位上,宣传抗战,始终不懈,实堪钦佩。现已随同凯旋人士,同回首都。 本社情谊商恳,已蒙允许,不日在本社登台献艺。久违女士技艺者,当无不深为欣慰也。”李老实站在我后面,十字九不认得,也看了一番,因笑问道:“是四川回来的歌女,又到夫子庙来唱戏?”我笑道:“那比学生出洋回来还要体面些吧?”李老实且不答我的话,将手指着一个理发馆玻璃窗上,新用纸糊的广告,笑问道:“这上面好几个地面,到底是哪里搬到哪里的?”我看时,上面写着,“重庆南京理发馆,由重庆迁移南京营业,即日开幕。”我笑道:“那不比对门一家的布告还清楚一点吗?”原来对门是一家南京菜馆,正在修饰着门面,也是将白布用红绿彩笔写了布告,悬在门壁边,第一行便是“重庆首都南京昧川菜馆”。李老实望着,不由得伸手搔了一搔头发。我笑道:“你不懂吗?这也就和你欢迎我回来一样。我们是抗战入川过的,这句话最响亮。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你有地皮要兜着向凯旋回都的人去卖,那是对的,不过像我这种人应当除外。就是这一位角色,也许都可以买得起你的货。”我说时,正走着经过一家落子馆。那门口也挂起了布的横披,上面大书,“建国杂耍场,不日开幕”,门边另有两块广告牌子上面写着,“相声大王刘哈哈,率同全体杂耍艺员,于抗战初期,由京迁汉,由汉迁渝,继续宣传抗战救国,争取最后胜利。在渝献艺时,誉满西南。现随凯旋人士回都,新编建国技艺多种,与全体男女艺员,在本社继续献艺。此为我杂耍艺员抗战史上最大光荣人物,想各界人士当以先睹风采为快也。”李老实道:“刘哈哈,我晓得他,他也回京了。”我笑道:“他不但回来了,他还是光荣地回来了。你应该拜访拜访这路人。”李老实道:“他要买地皮吗?”我笑道:“并不是他要买地皮,不过我譬方说,像他这种人都可以买得起地皮呢。”说着话,奇芳阁已经在望,虽然这是下午,并非吃茶的时候,可是来吃茶的人,却还不少。门口台阶上,依然也摊了许多报。有两个老报贩子,蹲在地上。我先笑着向他点头道:“你们还在这里卖报?”一个老头子道:“受了两年的气,没法子,现在好了。”我随手拿起来两份报纸,都是隔日上海出版的。我道:“怎么卖上海的陈报呢?”老头子道:“南京现在还只有两家报出版,他们印得又不多,不到十点钟,就卖完了。就是上海报,早两天也搁不住。南京人好久不看到骂日本鬼子的报了,不看消息,只看两句骂日本的话也十分快活,你先生不买份看看,我保证你满意。”李老实笑道:“人家在重庆报馆才来的,一直到现在,人家没有停止过骂日本鬼子,像我们吗?现在算是开荤了。”那报贩子听说是重庆来的新闻记者,却由台阶上站立起来向我望着,因笑道:“你们重庆来的报还只有一家出版,实在不够销,你先生这多年辛苦了。”我觉得老百姓把我们在重庆的人实在着得过高了,也只好微笑了一笑,算答复了他。走进茶馆子去,已不是从前的奇芳阁,第一是墙上壁上,有许多新的图案。其实这图案,也没有什么新奇,就是几块黑墨。原来这黑下面墨下面,便是敌伪给老板留下的麻烦,不是纸印的标语,便是搪瓷的标语,时间来得匆促,老板来不及张张剥下,只好把些黑墨涂了。同时,又在那涂黑墨的所在,另贴了加大的标语。除了拥护字样之外,便是杀尽倭奴方罢手。上得楼梯去,迎面一张标语,还是五彩夺目的,是极新鲜的一张画。一面青白国旗下面,一个戴青天白日帽章的武装兵士,脚踏了一个戴红太阳帽章的倭兵。本来上面有印刷的标语是杀尽倭奴,那旁边倒有不少铅笔写的字,每行都写的是“你也有今日”。自然是茶客写的,这倒让我想着在南京的百姓,虽沦陷在魔窟里,其实并未丝毫减少抗战的观念。我正在打量着,找一个适当的地方坐下,好来观察一切。 可是有一位说南京话的老人,拱手迎着李老实道:“到处找你,不想在这遇着。”李老实半昂着头,表示得意的样子,笑指了我道:“这是重庆来的张先生,我们是亲戚。”那老头儿哟呵了一声,向我拱拱手道:“是凯旋回来的,欢迎欢迎!我们一块儿坐着吃茶,好吗?我就是一个人。”他说时,支了两只手将我们让着。我也正想找个老人谈谈南京情形,便如约同在临窗一张桌子上坐下。茶房送上茶壶茶碗来,那老头替我斟着茶,第一句话便是到过三牌楼没有?我道:“那里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过两天或者去看看。”老头子道:“那里是鬼子驻兵的地方。日本鬼子在南京的时候,装得神出鬼没,每条街口和巷子口上,都钉了木牌子,上写禁止通行。他们走后,我们去一看,以先鬼子说什么那里有钢骨水泥的炮台了,有地道通到紫金山了,有天字第一号的高射炮了,那全是些鬼话,一点影子也没有,现在那里又变成很平常的地方了。不过平常虽然平常,究竟还是交通要道。我路上有一片地在那里,阁下……”我听他兜了一个大圈子说话,见面也是谈地皮生意,因笑道:“实不相瞒,我们这吃笔墨饭的人,战前是怎么样,战后还是怎么样。假如我要买地皮的话,第一桩买卖,就该摊着这位李老板做了。”那老头子笑道:“吃饭穿衣住房子,人生三件大事,这总是要办的。这几天,少说点,就是这奇芳阁楼上,哪一天没有几十桩谈房子地皮买卖的。这并不要紧,要置房地,还是立刻动手的好,等到人都回了南京了,那就另外是一桩行情。南京这大地方,自然不愁买不到地皮,可是要买地点适中的,就不容易了。”李老实将茶碗向桌子中心一推,伸着头低声道:“谈到房子,你路上有现成的吗?”这老头子被这一问加增了三分神气。手摸胡须,身子向后仰了去,因翻了眼皮,做个沉吟的样子,然后点头道:“房子是有一幢,地点也不错,不过价钱可就大了。本来,现在砖瓦木料,没有一件不成问题,瓦木工匠,也要谈交情,才和老板做工,盖房子,实在不是易事,房子为什么不贵起来呢?”我道:“这也是实话,不过,我要告诉南京置产人一句话,许多人鉴于战前花几万万元在南京盖些房子,至少是牺牲了万架以上的飞机,或者两三条两万吨以上的主力舰,此外如柏油路,宫殿的钢骨水泥衙门,那种费用,移来做国防经费,是多么好。现在抗战结束了,建国方才开始,重工业的建设,正需要大量的钱,有钱也犯不上去造个花花世界的南京。一般人看法,战前以修马路盖洋楼繁荣南京市的计划,是不大妥当的,这次恐怕不许像以前那样做了。”那老头子静静地听着我的话,然后把胡子一抹道:“这话也不尽然吧?南京是个首都,人口一定很多,无论怎样省俭,房子总是要住的。” 我道:“房子自然是要住的,不过人民遭了这一次炮火的洗礼,多少晓得一点什么叫平等自由。从前几十个人住一幢房子,和一人住几十间房子,那种对比的事,以后决不会有,也决不许有。”老头子道:“决不许有?哪个来不许呢?”我看这位老人家穿着晃荡的长衣,卷起长袖子,还不失却那十八世纪的典型。嘴上的黑胡须,八字儿分梳着,摸了胡子的手指,还带了几分长的手指甲。我想,这和他谈平等自由,透着有点格格不入。但我生平是个直肠子人又不忍有话不说,因想了一想笑道:“我们现在是强国之民了。国家是中华民国,主义是三民主义,一切都有一个民字,难道这做民的人,还不应当明白自己是主人翁?老百姓大家说不许,那就不许。”这老头子听了我的话,似乎掉入浆糊缸里,越搅越糊涂,将桌上的纸烟拿起来,衔在嘴角里,擦了根火柴偏头吸着。眼睛微微闭了,似乎想着出神。李老实道:“这些国家大事,我们谈他做什么?除了出买的,老先生路上,还有出租的房子没有?”这句话却提起了老头子的精神,他笑道:“俗言道得好,钱可神通。真是肯多花几个小费的话,房子也未尝找不到。”我道:“果然有房子,当然找房子的人,可以出点佣金,但不知房子在什么地方?”老头子将手连摸胡子两下,微笑了一笑,这期间总有两三分钟的工夫,也没有宣布房子在哪里。但是他也不肯决不答复,却笑着向隔席茶桌上一指道:“那位刘老板他有办法。”我回头看时,那桌上独坐着一个人,面前放了一把宜兴紫泥茶壶。夫子庙并不改掉老规矩,凡是老顾客,有一把固定的茶壶。由这茶壶看去,可以知道他是一位老顾客了,他圆圆的脸,秃着一颗大脑袋,一笑,腮肉下面现出两条斜纹来。身上穿件四口袋的灰绸短夹袄,在小口袋里拖出一条金表链子。李老实似乎也认得他,便站起来向他点了两点头,他也站起来点了点头。李老实便走过去,坐在桌子旁边,向他笑问道:“刘老板路上有房子吗?”他把头昂起来,先笑了一笑,然后摇了两摇道:“房子谈何容易?难哕!”李老实道:“若是有的话……”他倒不答应有没有,翻了眼向李老实道:“你也要租房子,打算做二房东?”李老实遥遥的向我指着道:“那位重庆回来的张先生要找房子。”刘老板操着满口南京腔道:“真是个大萝卜,替他们发什么愁。人没有来,电报早就来了呢。有些人由上海跑回南京来,早已代那在四川的亲戚朋友,把房子安顿得一妥二贴。这几天,新住宅区,昼夜有瓦木工匠在修理房子,那房子修理好了,是让我们住吗?”我听那大声言语,倒有些受宠若惊,只好向李老实招两招手,仍旧回座,这话似乎不便再说下去了。李老实随着我的招手走了过来,低声向我笑道:“你不要看他口气说得那样强硬。 他实在有房子,他不这样做作,不显得他那房子值钱。”我皱了眉道:“自从有了回南京的行动以后,房子房子,时时刻刻谈着房子,我有点腻了。我们另外谈一件事好不好?”李老实听到顶头给他个大钉子碰了,他实在不能再提到房子的事了,因抬手搔了两搔头发,笑道:“那么,我们移一个地方去坐坐吧。这里过了吃点心的时候,喝空心茶,也把肚子洗空了。我们到豆腐涝店里去吃两块葱油饼,来碗酒糟汤圆,好吗?”我笑道:“正是许久没有尝到夫子庙风味,应该拜访拜访。”其实论到豆腐涝,也不见得是让人念念不忘的东西。不过在重庆的时候,想到在夫子庙消遣了半夜,到了十二点钟以后了,豆腐涝店里灯光雪亮,射到马路上来。葱油香味,在夜空里盘旋着。正当肚子饿得咕噜作响,引着两三个气味相投的朋友,带了一点听戏看电影的余兴,走了进去。这一种情调,由南京去重庆的朋友,回想到了,却也悠然神往。那个老头子倒富于趣味,将手一摸胡子,笑道:“最好是那个时候,油漆雪白的公共汽车,马达呼呼作响,要开不开,游客正好回家。稻香村糕饼店里还大开着门,电灯大亮,你去买些点心要带回家去,好送给太太吃。柜台旁边,遇到一位花枝招展的歌女,在那里买鸭肫肝吃。虽是不和你说话,你站着相隔不远,闻到那一阵胭脂花粉香,你忘记了回家,回头看时,那一辆公共汽车已经开走了。而且那部汽车,还是最后一班。回家路正远得很,你就觉得有点儿尴尬了。在重庆的时候,你们回想到过这种滋味没有?”我哈哈大笑道:“这样看起来,你老先生倒是有经验的人了。不过这一类的经验,还是在城北住公馆的人丰富些。”李老实对于这些话,不感到什么兴趣,便站了起来代会过了茶账,匆匆地就向楼下走去。我自无须留恋,跟着他也向前去。那个隔席的胖子,看到我们不买他的账,直追到楼梯口上,把李老实找了回去,对着他的耳朵边,叽咕了几句,李老实笑了一阵,然后引我走出奇芳阁来,笑道:“他最后向我问一句话,问这位张先生是代表哪个机关的。假如是重庆搬回来的机关要找房子,那倒可以想法子。”我道:“这是不是以为机关租房子,他就可以大大的敲一下竹杠?”李老实道:“不!他倒是一番好意,他以为把房子租给机关,也就为国家尽了忠。”我笑道:“他们也知道为国尽忠。”李老实笑道:“张先生你不要说这话。我们失陷在南京的人,是没有法子,并非是不爱国。你不要以为这些东西的主人翁才是爱国的。” 说时,他伸手一指面前停摆着的汽车。我们去吃豆腐涝,本当向西拐。不知不觉走错了路,却是向东拐。他所指的这汽车,却是六华春、太平洋两个大酒馆子门口。这两家馆子,不但依然是从前那个铺面,而且油漆一新,汽车在大门外两旁分列着。有的汽车夫,新从车子上走下来,挺起了胸脯子,口角上斜衔了一支香烟,大开着步子穿过马路去。我对这两家馆子看了,颇有点出神,心里就转着念头,这也许是个兴趣问题。我们在南京的时候,这里顾客盈门,我们离开南京,在重庆听到传说,夫子庙这几家馆子,不但不受什么影响,也许比以前的生意还要好些。于今我们回到南京来了,这两家馆子,又是这样热闹。顾客虽换来换去,热闹总是一样,这不可以研究一下吗?这两家馆子如此,其余馆子的情形,也不会例外。假如我是六华春的茶房,我又始终不曾走开,那么,在十年来,我在这不同的顾客身份上,也可以看出这是一种什么社会。我心里只管这样想着,当然也就向那里看去。忽然有人叫着我的名字,问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隔了马路看时,是我们一位老同行,不过现在不是同行,他是一位老爷。因为朋友背后都称他局长,我也就叫他薛局长。走过马路握了他的手笑道:“自从南京警报器一响,你就到欧洲去了。真是不幸得很,听到你在罗马第二天,墨翁就承认了伪满,于是你就离开了这靴形国,这多年你在哪里当华侨?不是欧洲吧?英德法比,一度大轰炸,也不亚于在南京的时候。”薛局长正色道:“我早就要回国的,因为要替国家宣传,我到美国去了。”我笑道:“那么,你要回来办一家大报了。贵社价值百万元的轮转机,现在还安然无恙吧?”他苦笑了一笑,答道:“你明知故问,那是为抗战而牺牲了。”我道:“那实在可惜。像我这措大,办了一张小报,两三架平版机只值几千块钱,也舍不得把它丢了。终于是用木船搬到汉口,再由汉口搬到了重庆,难道你的政治力量……”薛局长一把挽了我的手就向六华春里面拉了去。笑道:“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我们总算回了南京,什么东西全可以再来。今天这里有个熟人请客,我们喝两盅去。”我道:“我还有个穷朋友在马路那边等着我呢。”说着,我回头一看,李老实已经不见了。高声叫了两句李老板,也不见人答应。这可无法,只随了薛局长走进酒馆去。 我倒不觉来的怎样荒唐,走进一座大厅,里面有三桌酒席,有不少的熟人,自然也就有了几位新闻记者。其中有位侯先生抬头看见我,迎上前来,握着我的手笑道:“你也回南京来了。”我笑着还没有答复他的话时,他又笑道:“我说了,我们在南京的朋友,一天多似一天。喂!张兄,我给你介绍一位朋友。这位朋友,你不可不认识。”说着,他向对着本席上的一位女宾,招了两招手,我看那人的打扮,显然是一位歌女。在我们这样哀乐中年的人,而又在抗战期间经过一度长期的洗练,纵然对夫子庙这地方还有所留恋,却是另一种看法。不料一番阔别,这番刚踏进这秦淮河畔,还是这老套,我经过扬子江两岸,火药和血腥气还未消呢,我有点惭愧了。我正考量着这个问题,那位被介绍的歌女,已是离开席,向我面前走过来。侯先生介绍着,遥远伸着手,在空中摇晃要向那小姐拍肩膀的样子,笑了向我道:“这位柳小姐,是由上海新来的。当汉奸在南京闹得乌烟瘴气的时候,许多人要她来,她决不将就。不是为了交通困难,她早到重庆去了。你不要以为大后方不需要唱戏的小姐们,而她这一点志气,是大可钦佩的。”那柳小姐到了我面前,本要待我说些什么,不想侯先生说了这么一大套的夸奖话,教她跟着向下说不好,静候着人家捧场也不好,微微的低了头,把脸皮红着。我笑道:“要为国家出力,不一定要到重庆去,在上海住着,一样可以有所为。柳小姐哪里献艺?”说着话,我被侯先生拉着在席上坐下,他说他是代表主人翁的。那柳小姐只和我隔了一个座位,他向我笑道:“我正和重庆来的一批小姐们对门唱,当然是比不上,还请重庆来的先生们帮忙。”我道:“重庆也不出产皮簧戏呀。”侯先生斟了一大杯黄酒送到我面前,然后拍了我的肩膀道:“重庆来的人,是抗战过的,那就大为不同呀。以往谈什么京派海派,于今不同了,新添了个渝派,等于出洋镀过金的博士一般,你不知道吗?老朋友,你就是镀金者之一,可喜可贺,为你浮一大白。” 我笑道:“那我就不敢当。我在重庆那样久,一点没有贡献。第一是抹桌子的工夫太多,少参与各种集会,少在共同列名的印刷品上写着名字,连我多年的老朋友都忘了我是新闻记者。这时候你要我受这一大杯酒,我岂不是受之有愧?”在座对面有一位嘴上蓄着小胡子,穿西装的同行纪先生,伸出手来摇了两摇,然后正着脸色道:“暂不要开玩笑,我有一句正经话要提一声。我们上海一班同业,自从八一三以后,就想到内地去,始终没有走成。现在他们一个战地视察团,由大江南北起,一直视察到黄河流域的上游,然后由那里折回襄河两岸,由公路到广西视察昆仑关,还要到云南边境去看看。这实在是个壮举,我决定去。”有位花白长胡子的人,靠他坐着的,手摸了胡须微笑道:“就是我,未尝不想试试这一壮举,好在走到旧战壕里去坐着吸纸烟,哼两句西皮二簧,也全没关系。反正头顶上没有飞机,对面也没有炮弹。”那位纪先生,噘了小胡子,不觉得把脸涨红了,向大家道:“战后视察战场,这也是常有的事。”侯先生回过脸来,向柳小姐笑道:“现在到重庆去的直航飞机,倒不怎样挤。这样说,你也可以去一趟,以了夙愿。”柳小姐倒没有怎样考虑,随嘴答道:“以前首都在重庆,所以大家向那里赶,现在大家都回了南京,还老远跑去做什么?”侯先生笑道:“你说的大家,连我也包括在内吗?”柳小姐抿嘴微笑着。他上手另坐了一位歌女,圆圆的脸儿,长睫毛里,一对大眼珠,脸上便带了三分豪爽的样子,便插嘴道:“侯先生,你以为这句话占便宜,其实当歌女的人,总是靠爱上夫子庙的人捧场。纵然他不过是到歌场上去,花一块钱,泡一碗茶的茶客,也是我们所须倚靠的。因为我们要人花钱,也要人捧捧场面。老实说,我们是生意经,要说不分男女老小应当爱国,这话我们也知道,知道是知道,挣钱还是挣钱,那究竟不是一件事。若说我们到昆明重庆桂林去,为了是爱国,倒不如说我们是为了卖药赶集。那还漂亮些。我不大认得字,但也就常常听到人说过,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秦淮河上的女人,在上千年以前,就是这块材料,于今陡然会好起来了吗?好起来了,她就不肯搽胭脂抹粉来陪各位吃酒。” 她一大串的说着,不觉把脸涨红了。在桌上的人,好几个鼓了掌,我也笑道:“并剪哀梨,痛快之至。”不过这位小姐的话,好像是有感而发,她笑道:“小姐这称呼不敢当,我叫陶飞红,外号张飞。当歌女的,无非是过歌女一套生活,把名称再提高些,无非是赶热闹卖脸子的人,狂些什么?各位今天回到南京的,好像对我们有些另眼相看。自然,我们应当稍微自重些。可以不要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以为中国成了强国,我们当歌女的也出过力。其实口头上表功一番,好让一块钱一碗的茶卖到两块。那希望也可怜得很,谈不上前途。”我听她说到“贪天之功,以为己力”这八个字,就觉得这个歌女的书,还是念得不少,真是五步之内,必有芳草,不过像她这样口没遮拦,在这三桌席上,恐怕就有些人听不入耳,应当照应照应她,免她吃亏,便故意把这话锋扯开来。因笑道:“当年我们在夫子庙听歌的时候,是两三角一碗的茶,于今涨到一块钱了吗?”侯先生笑道:“你怎么提从前的话。再前去三十年,夫子庙茶馆里的茶,还只卖三个制钱一碗呢。”我道:“那么奇芳阁的茶,现在卖多少钱一碗了?”侯先生笑道:“你又何必单问茶价?一切是这么一个标准。不过人还是这样一个人,不见得长了多少价值。”他说到这里,倒有心要沾女人一点便宜,回转头来向陶飞红道:“你说我这话对吗?”她笑着点点头道:“战事一结束,人的肉长肥了,骨就变轻了,分量还是差不多,怎么涨得价钱起来?女人还是要当歌女给人玩,士大夫阶级,也……”她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我们还是唱两句苏三离了洪洞县吧,弄什么之乎者也。”我听了她这话,冷眼看看她的态度,觉得她坐在这酒绿灯火的地方,另外有一种啼笑皆非的神气。虽然这里三桌席上,有许多歌女陪酒,不减当年秦淮盛事,究竟时代不同了,她那种皮里阳秋的话,绝对没有人介意。也许是我的神经过敏,颇觉她的话,有点令人受不了,便借故告辞。走出酒馆只见满街灯火,穿西服的朋友,三五成群,嘻嘻哈哈走着,花枝招展的歌女,坐在自备包车上如飞的被拉着过来过去。这仿佛我回到了战前的夫子庙,我伸手在身上摸摸,并没有那里有一道创痕,也许我过去几年,做的是一场噩梦,并没有这回事。不过我抬头看时,有两三处红蓝的霓虹灯市招照耀着,又证明了的确有那回事。 因为面前最大的一方霓虹灯市招,有四个大字,是“民主茶厅”。第二块市招,稍微远些,是“建国理发堂”。第三块市招,立得更遥远,是活动的灯光,夜空里,陆续的闪出字来,第一个字是“廉”,第二个字是“洁”,第三四个字是“花柳”,第五六个是“病院”。我想,民主,建国,廉洁,这些名词,分明是战前不常用的,于今茶厅理发馆都知道用来做霓虹灯招牌,不是经过炮火的洗礼,人民思想进步,曷克臻此?正在出神呢?忽听得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张先生。我回头看时,正是那歌女飞红,便笑道:“陶小姐,出来了?刚才那番快论,真是豪爽之至。以往,也常跑夫子庙,却没有遇见过你这种人。我冒昧一点,我想哪天约陶小姐谈谈。可以吗?”飞红笑道:“这是你特别客气。你高兴见我,在夫子庙任何馆子里填张条子,我不就来了吗?”我笑道:“不是这意思,我愿站在作朋友的立场上,和你谈几句话。”她站着低头想了一想,笑道:“好的,好的。何必另约日期,马上就可以。”我道:“但怕陶小姐应酬忙。”她道:“你愿和我交朋友,我就耽误几处条子也不要紧。我们可以到咖啡馆去坐坐。”说着,她就转身走进身后一爿咖啡馆,只见满街灯火。是我请她谈话的,我虽觉得早不当旧调重弹了。可是未便违约,只好随了她走进门去。那咖啡座上,灯火通明,人热烘烘的,我越发难为情,立刻和她走进了一个单间坐着。我一看这里,却也非比当年的咖啡座,门帘子将白布变为绿呢的了,窗户上掩上了绿绸窗帷。虽然中间还有一张小桌,这似乎是专为吃点心用的,而非为喝咖啡用的。旁边除了两张坐的沙发而外,另有一张长可四尺的睡沙发。绿绒的椅面,放着锦缎的软垫。沙发面前放了矮几,正是让喝咖啡的人将杯碟放在上面,可以卧谈。墙壁上半截,即是粉红的屋正中垂下来的电灯,是紫色的罩子,映着满屋都是醉人的颜色。桌上玻璃花瓶,插着一束鲜花,红的白的,配了绿油油的叶子,香气扑人。我站了还不曾坐下呢,飞红笑着向我道:“这样的房子,一个男子和女人坐在这里谈心,你想还有什么正大光明的事谈出来吗?”我笑道:“既然如此,陶小姐何以约我这个一面之交的人到这里来谈话?”飞红笑道:“唯其是一面之交,我才约你来谈,若是熟人……”她虽然直爽,说到这里,也透着有点难为情,拖长着字音,没有把话说下去。恰好是茶房跟进来,问要些什么。飞红告诉他要两杯咖啡,然后让着我对面坐了。她笑道:“我竟是代张先生做主了。”我想着,在大后方的人,也许感到咖啡缺乏。我道:“那倒不,只要有钱,在大后方,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这一点,德国比不上,便是英国对我们也有愧色。” 飞红笑道:“好,我现在可以向张先生领教许多大后方情形了。”我笑道:“不然!我正要向陶小姐请教。”她笑道:“请教我?我一个当歌女的……”我摇摇手笑道:“不要谈这一套。我之请教你,那是有原因的。我想,在秦淮河的人,难得跳出这没有灵魂的圈子,把冷眼去看人。由我很客观地看陶小姐,颇是合这个标准。所以我想问你最近一些所知的事情。”她笑道:“你说是个有灵魂的人,我倒是承认的,张先生打听这类事情要登新闻?”我道:“不!这也不是登新闻的材料,我有点疑心,要搜罗战时一些故事,由可歌可泣到醉生梦死一类的材料都要。将来写出杂记来,至迟哪怕到我身后发表,也可以给天壤留点公道,给后人留点教训。现在这工作依然在进行,所以我想在富有兴亡诗意的秦淮河下,找点材料来。”飞红算是领悟了我的意思,微笑着点了两点头。正好茶房送了咖啡在茶几上,她扶起茶匙在手,搅着咖啡,簇起了睫毛,看看咖啡上浮起来的汽烟出神。我且不打搅她,等她去想出要对我说的话。在这静默的时候,我感到一点不安,红灯光醉人的颜色,和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气,迫使得我催促她一句,笑道:“不必想什么整个的故事,你说你应酬场上新发生的感触那就很好。”她点点头道:“有了,还是说我们本行吧。有一位歌女,原来在南京是很红的,许多人在她身上花钱都失败了。后来她在大后方兜了个圈子,年纪虽大些了,但她是个天生尤物,还有许多人追求她。结果,她却嫁了个商人。”我笑道:“这就是老大嫁作商人妇了。”飞红笑道:“你好像为她惋惜吧?那错了!她发了很大的财,至少手上有一百万元。从此以后,要大享其福了。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商人胸无点墨,原来是在南京卖烧饼带开老虎灶的。只因为这位歌女的养母,当年在南京,常到这家老虎灶上去冲开水,和这位商人认得。到了后方,见他西装革履,甚至于汽车进出,又有了这来往。连这女也和他有说有笑,一个卖热水的人,对那红歌女,只好望望罢了。没想到谈起交情来,他受宠若惊,就献金五万元。”我道:“这人颇也爱国。”飞红笑道:“他非向国家献金,是向歌女献金。这歌女才知道他实在有钱,半由自愿,半由养母做主,就嫁了他,于今正在托人在南京四处买地皮呢。你们文人,提起笔来,什么都说得头头是道,就不如人家一个卖热水的,在后方抗战回来,人财两得。我这点故事,你拿去渲染一下,也不下于卖油郎独占花魁吧?”我道:“他是怎样发了财的?”飞红道:“那由于他一个把兄职业太好,是个汽车司机。这司机专由海口子贩货到后方去,一个人忙不转来,就教这个卖热水的帮忙。不到一年,他手上有了二三十万,脱离了那司机,改做水上的生意。把四川的山货,用木船装下去,回头又由木船装棉花上来,再过一年,家产就过百万了。”我笑着了摇摇头道:“这近乎神话。”飞红道:“神话不神话,不必研究,反正其人尚在。当然,这里面也有点机缘凑合。是他跑海口的时候,和一个在江口子上的跑外认识。他在海口上帮过那人的忙,所以那人在江口上免不了报答他一下,遇事给他一点便宜行事,所以人家发十倍的财,他也可以沾一半分光。”我想了一想,因道:“他发上了百万财,还是沾人家一半分光?”她笑道:“这个原因,我们在敌后的人哪里会晓得?”我笑道:“那么陶小姐的意思,以为我应该晓得。”飞红笑道:“你不晓得,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我道:“后方的故事,还要我到此时此地来问你,这新闻记者,真是越做越回去了。再谈一个此地之事吧。”飞红又喝着咖啡,想了一想,笑着摇着头:“一部二十四史,从哪里说起,你必得给我一个题目。”我也不免伸手搔搔头发,想不出一个题目来。忽听得外面一阵欢笑声,便道:“有了。这些咖啡座上来的西装朋友,又是一副纸醉金迷的样子。他们新到,有什么桃色新闻没有?”飞红笑道:“这也可以理想得到的事,何必问他?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就是我们这无灵魂之群的里面,也有有灵魂的,而这件事也很有趣。当伪组织在这里的时候,那些日本顾问最是了不得。他们一样逛夫子庙,抽鸦片烟,无论怎样腐烂了的嗜好,都试上一试,就是一层,不肯花钱。若是有那些汉奸出钱,玩得比中国人还起劲。最好是汉奸垫钱玩的时候,多少他能从中弄两文,就可以心满意足。世界上若比赛贪污,恐怕没有比日本人更胜一筹的了。”我笑着摇摇头道:“骂日本人我们是第一等,用不着再来对你的。”飞红笑道:“你莫忙,趣事在后面。一个日本顾问和一个歌女有来往,一切开销,都是汉奸的。日本人当他代付款的时候,他说,你有钱代我送歌女,不如把这钱直接送给我,我还领情多了。那人只好把钱送给他,而歌女那里,他还是照顾的,汉奸又照付了一份。这歌女见他无耻,写了一封匿名信骂他,信上有杀尽倭奴的话。那日本顾问,认得这歌女笔迹,要拿信为证,办这歌女反日的大罪。后来那歌女托许多人讲情,他才开出价钱来了,一个倭字,要赔偿一千元的侮辱费。”我笑道:“这颇妙。”飞红笑道:“颇妙吗?妙的还在后呢!这封信共有十九个倭字,假使每个字赔偿一千元的话,共要一万九千元。这无论一个当歌女的出不起这多钱,便是让那伪组织里的汉奸代出,他也觉得肉痛。再三和那日本顾问说情,才答应打个两折,每字两百元,无论如何不能少。算起来共是三千八百元。这钱倒不问是哪个出,那日本人要赚整数四千元,还差着两百元,有点美中不足,就自己信上添写了一句杀尽倭奴,共凑成两十个字,于是拿出信来,照倭字点数,共要四千元。这个调停两方的汉奸,却也说句天理良心话,他说文句旁边,所添的一句杀尽倭奴与原文笔迹不符,与日本人所写的汉字,倒有些相像。这个字的侮辱费两百元,不能代出。后来日本人说了实话,是他添的,他是要凑成四千元。凭他日本大国民自骂了一句倭奴,也值两百元。这么一说,连那歌女也觉得这日本人软得无法对付,只好共出了四千元。”我笑道:“这实在够得上写入一见哈哈笑,后来这歌女和日本人无事吗?” 陶飞红道:“日本人得了四千元,一切都忘记了,照样叫那歌女的条子。歌女等他得意忘形的时候,便对他笑道:‘你日本人要起钱来,连杀尽倭奴也肯写出来。’他说:‘那算什么?不贪污的人,在日本做不了藏相。’藏相就是财政部长。近卫不为要钱,也不做首相,假使有人给他钱,比做首相还要多,他一样可以不干。可是在日本就没有人出得起买动首相的钱,所以他把首相作下去,你不要看日本什么都统制了,人都穷得没有饭吃。其实阔人吃的东西,都是用飞机运到东京去的。他们不贪污,哪来这些航空的奢侈品?要贪污就大家贪污,大家快活,我又何必做那傻瓜呢?”我笑道:“这个日本人小人而不讳言是小人,浑蛋得还有点眉目。除了出卖灵魂的群人里,也不易这样看透日本人。”陶飞红见我夸奖她的报告,十分得意,继续的供给了我许多故事。我听着有趣,忘记她是夜中生活的忙人,尽管由她说下去。忽然有个穿西装的人掀门帘子闯进来,站在电灯底下,对了我们瞪着双眼直视。我闻到他酒气熏人,便也发现了他两眼是红的。这是一个醉人,自也无须理他,可是他倒不介意,歪斜着走到飞红面前团了舌尖笑道:“陶小姐,你倒快活,约了朋友,在这里喝咖啡,我们的韩小姐哪里去了?我已经在中央饭店里开好了房间,找不到她的影子。你要晓得,明天早上七点钟,我还有早会。现在是十一点钟,这晚上还有几个钟点?”飞红也红了脸冷笑道:“你这些话,对我来说干什么?你还不算十分醉,你还认得清人啦。” 西装朋友在口袋里一掏,掏出一卷钞票,向飞红笑道:“我们商量商量。韩小姐不来,你就代表一下吧,明天早上,这些都是你的,我们来一个大kiss。”说着,把头伸到飞红面前来。飞红两手将他一推,瞪了眼道:“你尊重些。”他身子晃荡两下,哇的一声,鱼肚海参鸡鱼鸭肉未曾消化的一股人粪,标枪一般由口里向飞红身上吐着。飞红实在不能忍耐了,啪的一声,向他脸上打了一个耳光。骂道:“你在那里造孽,弄来些造孽钱,吃喝得肚子里装不下去,倒屙出来。你不喝酒,是醉生梦死,你喝了酒,却是醉死梦生。你有钱,你可没有了灵魂,你是中国人?你是中国的僵尸!你痴心妄想,我虽然是歌女,我也有点觉悟。不想你穿得这样漂亮,像个人物的样子,醉时比歌女还下流,歌女做不出的样子,你也做得出来。你还想明早七点钟起来,又戴了一副假面具去骗人。今晚上在秦淮河上醉生梦死,明天早上,又要到哪里去侮辱一块圣地?你就在这里躺下吧……”这一顿痛骂,我觉飞红惹了一点乱子,知道这位西装朋友是什么人?在我焦急的时候,心房乱跳,身上出着汗,突然惊觉过来,睁着眼看时,桌上油灯,其光如豆,两个耗子,嗤溜的跑走了。远处鸡声咯咯的叫,由窗户里向外看,天大亮了。 第十六章 尾声 第十六章 尾声《八十一梦》的残稿,整理补贴,所剩者,不过以上的了。到现在还有人问我,为什么这篇稿子叫《八十一梦》?因为发表的并没有八十一梦,觉得名实不符了。我想,这位先生,未免“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天下名不符实的事多了,何必对这篇小说特为注意。而且我所作的,本是八十一梦,写的也是八十一梦,不幸被耗子咬残了,不能全部拿出来,我写下这个名字,多少还含着一点惋惜意味,聊以纪念我的心血。这样,人家才知道我所梦者还不止此。那么,不能与世人相见的梦中故事还多着呢。也许得着别人代我惋惜一下吧!又有人说了,这倒也言之成理,你索性不用八十一梦这三个数目字,用残缺等字来形容一下,不也可以吗?我说:这当然可以。不过我也另有一点意思,八十一是九的一个积数,假如人生不能得到十全的事,得着九乘九的一个得数,也算个小结果,这正也足以自豪了。本来在中国社会上,老早就把八十一这个数目,当了一个不能再扩充结果的形容词。所以有这么一句话:“九九八十一,穷人没饭吃。”人生大事,莫过于吃饭,更莫过于穷人吃饭。 九九八十一,既可以作穷人吃饭的形容词,正也可以作我那梦境中的形容词。读者若以为这话过于含混,那也就只好由他去了。或有人说:律法,九九八十一为一宫,你难道表示这是你唱的宫调?我说:中国小说,向来不登大雅。章回小说,更为文坛所不屑道,果如此说我也未免太自夸了,非也,非也!不过当我这些残梦的故事,在报上发表的时候,有些认得我的人常在背后指着我说,这人终日的在做梦。这一句话,虽是事实,也许有点讽刺的意味。在前一说呢,我不否认,在后一说呢?我觉得讽刺我,倒有可考虑。大家仔细想想,谁不在做梦?谁是清清楚楚的站在梦外?若大家都不否认身在梦中,我便落入梦圈子里,这也不是一件可资讽刺的事吧?至于就文字论,我是一向诚恳接受批评的,在别个卖文的朋友,认为的大事,我倒不会介意的。何况这根本是梦话,充其量不过是梦中说梦,梦话就以梦话看了,何必当真呢?中国的稗官家言,用梦来作书的,那就多了。人人皆知的《红楼梦》自不必说,像演义里的《布夷梦》、《兰花梦’》、《海上繁华梦》、《青楼梦》、院本里的《蝴蝶梦》、《南柯梦》……太多太多,一时记不清,写不完,但我这《八十一梦》,却和以上的不同。人家有意义,有章法,有结构,但我写的,却是断烂朝报式的一篇糊涂账。不敢高攀古人,也不必去攀古人,我是现代人,我作的是现代人所能做的梦。也有人送我一顶高帽子,说我是《二十年怪现状》、《官场现形记》一类的作风。夫我佛山人与南亭亭长,古之伤心人也。他们之那样写法,除了那个时代的反映而外,也许有点取瑟而歌之意,可是我人微言轻,决不作此想,纵有此意,也是白费劲。作长沙痛哭之人多矣,那文章华国的责任,会临到了我?记得这小说开场的日子我抓过一首歪诗,于今还作一首歪诗歪来结束它吧: 梦是人生自在乡,王侯蝼蚁好排场,醒来又着新烦恼,转恨黄粱梦易香。 第1章 菜油灯下 第1章 菜油灯下四川的天气,最是变幻莫测,一晴可以二三十天。当中秋节前后,大太阳熏蒸了一个季节,由两三场雷雨,变成了连绵的阴雨,一天跟着一天,只管向下沉落。在这种雨丝笼罩的天气下,有一排茅草屋,背靠着一带山,半隐沉在烟水雾气里。茅草檐下流下来的水,像给这屋子挂上了排珠帘。这屋子虽然是茅草盖顶,竹片和黄泥夹的墙壁,可是这一带茅草屋里的人士,倒不是生下来就住着茅草屋的。他们认为这种叫做“国难房子”的建筑,相当符合了时代需要的条件。竹片夹壁上,开着大窗户,窗户外面,一带四五尺宽的走廊。虽然是阴雨沉沉的,在这走廊上,还可以散步。我们书上第一个出场的人物李南泉先生,就在这里踱着步,缓缓来去。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中等身材,穿了件有十年历史的灰色湖皱旧夹衫,赤着脚,踏上了前面翻掌的青布鞋。两手背在身后,两肩扛起,把那个长圆的脸子衬着向下沉。他是很有些日子不曾理发,头上一把向后的头发,连鬓角上都弯了向后。在这鬓角弯曲的头发上,很有些白丝。胡楂子是毛刺刺的,成圈的围了嘴巴。他在这走廊上,看了廊子外面一道终年干涸的小溪,这时却流着一弯清水。把那乱生在干溪里的杂草,洗刷得绿油油的。溪那面,也是一排山。树叶和草,也新加了一道碧绿的油漆。 在这绿色中间,几条白线,错综着顺着山势下来,那是山上的积雨,流下的小瀑布,瀑布上面,就被云雾遮掩了,然而还透露着几丛模糊的树影。这是对面的山峰,若向走廊两头看去,远处的山和近处人家,全埋藏在雨雾里。这位李先生,似乎感到了一点画意,四处打量着。由画意就想到了那久已沦陷的江南。他又有点诗意了。踱着步子,自吟着李商隐的绝句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有人在走廊北头窗子里发言道:“李先生在吟诗?佳兴不浅!”李南泉道:“吴先生,来聊聊天罢,真是闷得慌。”吴先生是位老教授,六十岁了。他穷得抽不起纸烟,捧着一支水烟袋走出屋子来。他虽捧了水烟袋,衣服是和这东西不调和的。乃是一套灰布中山服,而且颜色浆洗得惨淡,襟摆飘飘然,并不沾身。他笑道:“真是闷得慌,这雨一下就是十来天。可是下雨也有好处,不用跑警报了。”李南泉笑道:“老兄忙什么,天一晴,敌机就会来的。”吴先生手捧着水烟袋正待要吸烟,听了这话,不由得瞎了一声,因道:“我们这抗战,哪年才能够结束呢?东西天天涨价,我们还拿的是那永远不动的几个钱薪水。别的罢了,贵了我就不买。可是这米粮涨价,那就不得了,我吴春圃也是个十年寒窗的出身,于今就弄成这样。”说着,他腾出一只捧水烟袋的手,将灰布中山服的衣襟,连连牵扯了几下。李南泉把一只脚抬了起来,笑道:“你看看,我还没有穿袜子呢,袜子涨了价不是,干脆,我就打赤脚。好在是四川打赤脚,乃是最普通的事。” 吴春圃笑道:“许多太太也省了袜子,那可不是入乡随俗,是摩登。”李南泉摇摇头道:“不尽然。我太太在南京的时候,她就反对不穿袜子,理由是日子久了,鞋帮子所套着的脚板,会分出了一道黑白的界线,那更难看。”李太太正把厨房里的晚餐做好,端了一碗煮豇豆走过来,她笑道:“你没事,讨论女人的脚。”李南泉道:“无非是由生活问题上说来,这是由严肃转到轻松,大概还不至于落到低级。”吴先生鉴于他夫妻两个近来喜欢抬杠,恐怕因这事又引起了他们的争论,便从中插上一句话道:“阴天难受。咱们摸四圈吧?”李太太一听到打牌,就引起了兴致。把碗放在窗户台上,牵了牵身上穿的蓝布大褂,笑道:“吴先生能算一角,我就来。”吴先生默然地先吸了两袋水烟,然后喷着烟向李南泉笑道:“李先生不反对吗?”李南泉笑道:“我负了一个反对太太打牌的名声,其实有下情。一个四个孩子的母亲,真够忙的,我的力量,根本已用不起女佣人,也因为了她身体弱,孩子闹,不得不忍痛负担。她一打牌去了,孩子们就闹得天翻地覆。统共是两间屋子,我没法躲开他们。而我靠着混饭吃的臭文章,就不能写,还有一层……”李太太摇着手道:“别说了,我们不过是因话答话,闹着好玩,你就提出了许多理由,住在这山旮旯里,什么娱乐也没有,打小牌输赢也不过是十块八块儿的,权当了打摆子。”说着,端起那碗菜,走进屋去。李先生看看太太的脸色,有点向下沉,还真是生气,不便再说什么,含着笑,抬头看对面山上的云雾,隔溪有一丛竹子,竹竿被雨水压着,微弯了腰,雨水一滴滴地向下落,他顺眼看着有点出神。吴先生又吸了两袋烟,笑道:“李太太到南方这多年了,还说的一口纯粹的北平话。可是和四川人说起话来,又用地道的四川话。这能说各种方言,也是一种天才。你瞧我在外面跑了几十年,依然是山东土腔。”李南泉分明知道他是搭讪,然而究是朋友一番好意,也就笑道:“能说各种方言,也不见得就是一种技能吧?”吴先生捧着水烟袋来回地在廊上走了几步,又笑道:“李先生这两天听到什么新闻没有?”李南泉道:“前两天到城里买点东西,接洽点事情,接连遇着两次警报,根本没工夫打听消息。”吴先生道:“报上登着,德苏的关系,微妙得很,德国会和苏联打起来吗?”李南泉笑道:“我们看报的人,最好新闻登到哪里,我们谈到哪里。国际问题,只有各国的首脑人物自己可以知道自己的事。就是对手方面的态度,他也摸不着。中国那些国际问题专家,那种佛庙抽签式的预言,千万信不得。”吴先生道:“我们自己的事怎样?敌人每到夏季,一直轰炸到雾季,这件事真有点讨厌。”李南泉道:“欧洲有问题,飞机没我们的份,而且……”说到这里,李太太由房门口伸出半截身子来,笑道:“你就别‘而且’了。饭都凉了。难得阴天,晚上凉快,也可以早点睡。吃饭吧。”李先生一看太太,脸上并没有什么怒容,刚才的小冲突,算是过去了,便向吴先生点个头道:“回头我们再聊聊。”说着走进他的家去。 李先生这屋子,是合署办公式的。书房,客室,餐厅,带上避暑山庄的消夏室,全在这间屋子里。因为他在这屋子里,还添置了一架四川人叫做“凉板”的,乃是竹片儿编在短木架子上的小榻。靠墙一张白桌子上,点了一盏陶器菜油灯。三根灯草,飘在灯碟子里,冒出三分长的火焰。照见桌上放着一碗自煮老豇豆,一碗苋菜。另有个小碟子,放着两大片咸鸭蛋。李太太已是盛满了一碗黄色的平价米蒸饭,放到上手桌沿边,笑道:“吃罢。今天这糙米饭,是经我亲自挑剔过稗子的,免得你在菜油灯下慢慢地挑。”李先生还没有坐过来,下手跪在方凳子上吃饭的小女孩,早已伸出筷子,把那块咸鸭蛋,夹着放在她饭碗上。李太太过去,拍着女孩儿的肩膀道:“玲儿,这是你爸爸吃的。”玲儿回转头来看妈妈一眼,撇着嘴哇哇地哭了。李南泉道:“太太,你就让孩子吃了就是了。也不能让我和孩子抢东西吃呀!”李太太将手摇着小女儿道:“你这孩子,也是真馋,你不是已经吃过了吗?”李先生坐下来吃饭,见女儿不哭了。两个大的男孩子站在桌沿边扒着筷子,口对着饭碗沿,两只眼睛,却不住向妹妹打量。对妹妹那半边咸蛋,似乎特别感到兴趣。 她左手托着鸭蛋壳,右手作个兰花式,将两个指头钳着蛋黄蛋白吃。李先生放下筷子,把碟子里其余的半个蛋,再撅成两半,每个孩子,分了半截放在碗头。李太太道:“他们每个人一个蛋,都吃光了。你也并没有多得,分给他们干什么。这老豇豆老苋菜你全不爱吃,你又何必和孩子们客气?”李先生刚扶起筷子来,扒了两口饭,这就放下筷子来,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能忍心自己吃,让孩子们瞪眼瞧着吗?霜筠,你吃了蛋没有?”他对太太表示亲切,特地叫了太太一声小字。李太太笑道:“哎呀!你就别干心疼了。每天少发两次书呆子牢骚,少撅我两次,比什么都好。”李南泉笑道:“我们原是爱情伴侣,变成了柴米夫妻,我记得,在十年前吧?我们一路骑驴去逛白云观。你披着青呢斗篷,鬓边斜插着一支通草扎的海棠花。脚下踏着海绒小蛮靴。恰好,那驴佚给你的那一支鞭子,用彩线绕着,非常的美丽。我在后面,看到你那斗篷,披在驴背上,实在是一幅绝好的美女图。那个时候,我就想着,我实在有福气,娶得这样一个入画的太太。”李太太笑道:“不要说了,孩子们这样大了,当着他们的面,说这些事情,也怪难为情吧?”李南泉道:“这倒不尽然。你看我们三天一抬杠,给孩子们的印象,也不大好。说些过去的事,也让他们知道,爹娘在过去原不是一来就板面孔的。”李太太道:“说到这点,我就有些不大理解。从前我年纪轻,又有上人在家里作主,我简直就不理会到你身上什么事。可是你对我很好。现在呢?我成了你家一个大脚老妈,什么事我没给你做到?你只瞧瞧你那袜子,每双都给你补过五六次。你就不对了,总觉得我当家不如你的意。” 她说这话,将筷子拌着那碗里的糙米饭,似乎感到不大好咽下去,只是将筷子拌着,却没有向口里扒送。李南泉道:“你吃不下去吧?”她笑道:“下午吃了两个冷烧饼,肚里还饱着呢。没关系,这碗饭我总得咽下去。”说着就把旁边竹几上一大瓦壶开水,向饭碗里倾倒下去,然后把筷子一和弄,站在桌子边,连水带饭,一口气扒着吃下去。李南泉道:“霜筠,你这样的吃饭,那是不消化的。”说着,他把苋菜碗端起来,也向饭碗里倒着汤。李太太道:“你说我,不也是淘汤吃饭?明天我起个早,天不亮我就到菜市去,给你买点肉来吃。”李南泉道:“泥浆路滑,别为了嘴苦了腿。我也不那么馋。”李太太在门柱钉上扯下一条洗脸巾,浸在方木凳子上的洗脸盆里,对孩子们道:“来吧,我给你们洗脸。”玲儿已把那咸鸭蛋吃了个精光。她把小手托着那块鸭蛋皮送到嘴边上,伸长了舌头,只管在蛋壳里舔着。爬下椅子,走到母亲面前,她把那钳着蛋壳的手举了起来,指着母亲道:“妈!明天买肉吃,你不骗我呵!我们有七八天没有吃肉了。”李先生已把那碗淘苋菜汤的饭吃完了,放下筷子碗,摇摇头叹口气道:“听了孩子这话,我做爸爸的,真是惭愧死了。”李太太一面和孩子洗脸洗手,一面笑道:“你真叫爱惭愧了。她知道什么叫七八天?昨天还找出了一大块腊肉骨头熬豆腐汤呢。”李南泉笑道:“你看,你现在过日子过得十分妈妈经了。是几天吃一回肉你都记得。当年我们在北平、上海吃小饭馆子,两个人一点,就是四五样菜,吃不完一半全剩下了。” 李太太道:“怎么能谈从前的事,现在不是抗战吗?而且我们吃了这两三年的苦,也就觉悟到过去的浪费,是一种罪孽。”李南泉站起来,先打了个哈哈,点头道:“太太,你不许生气,我得驳你一句。即说到怕浪费,为什么你还要打牌?难道那不算浪费时间,浪费精力?而且,又浪费金钱。腾出那工夫你在家里写两张字,就算跟着我画两张画也好。再不然,跟着隔壁柳老先生补习几句英文,全比打牌强嘛!你不在家,王嫂把孩子带出去玩去了,我想喝口茶,还得自己烧开水;我不锁门,又不敢离开一步。你既决心做个贤内助,你就不该这样办。”李太太道:“一个人,总有个嗜好,没有嗜好,那是木头了。不过,我也想穿了,我也犯不上为了打小牌,丧失两口子的和气。从今以后,我不打牌了。”说时,他们家雇的女佣王嫂,正进来收拾饭菜碗,听了这话,她抿了嘴笑着出去。李南泉笑道:“你瞧见吗?连王嫂都不大信任这话。”李太太已把一个女孩两个男孩的手脸都洗完,倒了水,把桌上菜油灯加了一根灯草,而且换了一根新的小竹片儿,放在油碟子里,算是预备剔灯芯的,然后把这盏陶器油灯,放在临窗的三屉小桌上,笑向李先生道:“你来做你的夜课罢,开水马上就开,我会给你泡一杯好茶来。”她这么一交代,就有点没留神到手上,灯盏略微歪着,流了好些个灯油在手臂上。她赶快在字纸篓里抓了一把烂纸在手上擦着。不擦罢了,擦过之后,把字纸上的墨,反是涂了满手臂。 李南泉笑道:“这是何苦,省那点水,反而给你许多麻烦。”李太太笑道:“你不要管我了。你似乎还有点事。今天晚上凉快,你应该解决了吧?”李南泉道:“你说的那个剧本?我有点不愿写了。”李太太还继续将纸擦着手,不过换了一张干净纸。她昂着头问道:“那为什么?只差半幕戏了。假如你交了卷,他们戏剧委员会把本子通过了,就可以付咱们一笔稿费。拿了来买两斗米,给你添一件蓝布大褂,这不好吗?我相信他们也不会不通过。意识方面,不用说,你是鼓励抗战精神。情节也挺热闹的,有戏子,有地下工作人员,有汉奸,有大腹贾。对话方面……”李南泉微微向太太鞠了个躬,笑道:“先谢谢你。这完全是你参谋的功劳,纯粹的国语,而且是经过滤缸滤过的文艺国语。就凭这一点,比南方剧作家写得要好得多,准能通过。”李太太笑道:“老夫老妻,耍什么骨头?真的,你打半夜夜工。把它写完罢。”李南泉道:“我本来要写完的。这次进城,遇到许先生一谈之后,让我扫兴。人家是小说家,又是剧作家,文艺界第一流红人。可是,他对写剧本,不感到兴趣了。他说,剧本交出去,三月四月,不准给稿费。出书,不到上演,不好卖。而且轰炸季节里,印刷也不行。戏上演了,说是有百分之二或百分之四的上演税,那非要戏挣钱不可。若赔本呢,人家还怪你剧本写得不好,抹一鼻子灰。就算戏挣了钱,剧团里的人,那份艺术家浪漫脾气,有钱就花,管你是谁的。去晚了,钱花光了,拿不到。去早了,人家说是没有结账。上演一回剧本,能拿到多少钱,那实在是难说。” 李太太道:“真的吗?”南泉道:“怎么不真,千真万确。这还是指在重庆而言。若论大后方其他几个城市,成都,昆明,贵阳,桂林,剧团上演你的剧本,那是瞧得起你。你要上演税,那叫梦话,你写信去和他要,他根本不睬,所以写剧本完全是为人做嫁的事。许先生那分流利的国语,再加上几分幽默感,不用说他用小说的笔法去布局,就单凭对话,也会是好戏。然而他没有在剧本上找到米,找到蓝布大褂。”李太太笑道:“这么一说,你就不该写剧本了。不过只差半幕戏,不写起来,怪可惜了儿的。”她说着,自去料理家务去了。李先生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转,有点烟瘾上来,便打开三屉桌的中间抽屉。见里面纸张上面:放了小纸包印着黄色山水图案画的纸烟盒。上面有两个字,黄河。因道:“怎么着?换了个牌子。这烟简直没法儿抽。”那女佣人王嫂正进房来,便道:“朗个的?你不是说神童牌要不得,叫着狗屁牌吗?太太说,今天买黄河牌。比神童还要相因’些。”李先生摇摇头道:“这叫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好烟抽不起,抽这烟,抽得口里臭气熏天,我下决心戒纸烟了。王嫂有火柴没有?”王嫂笑道:“土洋火咯,庞臭!你还是在灯上点吧。”李南泉把这盒黄河牌拿在手上踌躇了一会子,终于取了一支来,对着菜油灯头,把烟吸了。他的手挽在背后,走出房门来,在走廊上来回地踱着步。隔了窗户,见那位吴教授戴上老花眼镜,正伏在一张白木桌子上,看数学练习本。原来他除在大学当副教授之外,又在高中里兼了几点钟代数几何。 李先生一想,人家年纪比我大,还在作苦功呢,自己就别偷懒了。于是折转身来,走回屋子里去。那盏菜油灯,已添满了油。看那淡黄的颜色,半透明的,看到碟子底和三根灯草的全部。笑道:“今天的油好,没有掺假。难得的事,为了这油好,我也得写几个字。”于是将一把竹制的太师椅端正了,坐了下来。那一部写着的剧本,就在桌子头边,移了过来,先看看最后写的两页,觉得对话颇是够劲,便顺手打开抽屉,将那盒黄河牌纸烟取出,抽出一支,对着灯火吸着,昂起头来,望着窗子外面,见对面山溪那丛竹子,为这边的灯光所映照,一条伟大的尾巴,直伸到走廊茅屋檐下。那正是一竿比较长的竹子,为积雨压着垂下来了。一阵风过辟辟噗噗,几十点响声,雨点落在地上。这很有点诗意,立刻拿起面前的毛笔,文不加点地写下去。右手拿着笔,左手就把灯盏碟子里的小竹片儿剔了好几回灯草。同时,左手也不肯休息,慢慢地伸到桌子抽屉里去,摸索那纸烟。摸到了烟盒,也就跟着取一只放在嘴角,再伸到灯火上去点着,一面吸烟,一面写稿。眼前觉得灯光比较明亮。抬头看时,也不知道太太是什么时候走了来自勺,正靠了桌子角,拿着竹片儿轻轻地剔着灯草。笑道:“这好,我写到什么时候,你剔灯剔到什么时候。你不必管了,在菜油灯下,写了四五年稿子,也就无所谓了。反正到了看不见的时候,你一定会自来剔灯。” 李太太笑道:“我看你全副精神都在写剧本,所以我没有打搅你,老早给你泡好了一杯茶,你也没有喝。蚊子不咬你吗?”这句话把李先生提醒,“哎呀”了一声,放下了笑,立刻跳了起来,站在椅子外,弯着腰去摸腿。李太太道:“你抬起腿来我看罢。”李先生把右脚放在竹椅子上,掀起裤脚来看看,见一路红包由脚背上一直通到大腿缝里。李太太道:“可了不得,赶快找点老虎油来搽搽。还有那一条腿呢?”李先生放下右脚,又把左脚放在椅子上。照样查看,照样的还是由腿背上起包到大腿缝里。李太太道:“这就去用老虎油来搽。两条腿全搽上,你也会感到火烧了大腿。”李先生放下脚来,摇摇头笑道:“这半幕戏我要写完了,恐怕流血不少。我的意思是弄点血汗供养全家,倒没有想到先喂了一群蚊子。”李太太道:“我是害了你了。那末,就不必再写了。”李南泉情不自禁的,又把那不到黄河心不死的纸烟,取了一支在手,就着灯火把烟吸了,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来去。李太太笑道:“你说这黄河牌的纸烟抽不得,我看你左一支右一支地抽着,把这盒烟都抽完了,你还说这烟难抽呢。”她说着,手上拿了一件旧的青衣服,和一卷棉线,坐到旁边竹椅子上去。李南泉道:“怎么着,你还要补衣服吗?蚊子对你会客气,它不咬你。”李太太道:“把这件衣服补起来,预备跑警报穿,天晴又没有工夫了。” 李南泉叹了一口气,又坐到那张竹椅子上去。李太太道:“你还打算写?今天也大意了,忘记了买蚊烟。你真要写的话,我到吴先生家里,去给你借两条蚊烟来。”李南泉道:“我看吴先生家也未必有。他在那里看卷子,时时刻刻拿着一把扇子在桌子下轰赶蚊子。”李太太道:“这是你们先生们算盘打得不对。舍不得钱买蚊烟,蚊子叮了,将来打摆子,那损失就更大了。”李先生翻翻自己写的剧本,颇感兴趣,太太说什么话,他已没有听到,提起笔来,继续地写。后来闻到药味,低头一看,才知太太已在桌子角下燃起了一根蚊烟。这更可以没有顾忌,低了头写下去。其间剔了几回灯草,最后一次,就是剔起来,也只亮了两分钟。抬头看时,碟子里面,没有了油。站起身来,首先发觉全家都静悄悄地睡了。好在太太细心,事情全已预备好,已把残破了瓶口的一只菜油瓶子,放在旁边竹制的茶几上。他往灯盏里加了油,瓶子放到原处,手心里感觉到油腻腻的,正弯着腰到字纸篓里去要拾起残破纸来,这就想到太太拿字纸擦油,曾擦了一手的墨迹。于是拐到里面屋里,找一块干净的手纸缓缓擦着。这时看看太太和三个孩子,全已在床上睡熟。难得一个凉快天,而且不必耽心夜袭,自然是痛痛快快地睡去了。这屋里的旧红漆桌子上,也是放了一盏菜油灯。豆大的灯光,映照得屋子里黄黄儿的,人影子都模糊不清。 听听屋子外面,一切声音,全已停止。倒是那檐溜下的雨点,滴滴笃笃,不断向地面落着。听到床上的鼻息声,与外面的雨点相应和,这倒很可以添着人的一番愁思。他觉得心里有一份很大的凄楚滋味,不由得有一声长叹,要由口里喷了出来。可是他想到这一声长叹若把太太惊醒了,又要增加她一番痛苦。因之他立刻忍住了那叹声,悄悄儿走到外面屋子来。外面屋子这盏灯,因为加油之后,还没有剔起灯草,比屋子里面还要昏黑。四川的蚊烟,是像灌香肠一样的做法,乃是把薄纸卷作长筒子,把木屑砒霜粉之类塞了进去,大长条儿地点着。但四川的地,又是很容易反潮的,蚊烟燃着放在地上,很容易熄。因之必须把蚊烟的一头架放烟身的中间,每到烧近烟身的时候,就该将火头移上前一截。现在没有移,一个火头,把蚊烟烧成了三截。三个火头烧着烟,烧得全屋子里烟雾缭绕,整个屋子成了烟洞。于是立刻把房门打开,把烟放了出去,将空气纳了进来。那半寸高的灯焰,在烟雾中跳动了几下,眼前一黑。李先生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失声笑了起来。外面吴春圃问道:“李先生还没有睡吗?”摸黑坐着。李南泉顺步走出房门,见屋檐外面已是一天星斗。 吴先生还是捧了水烟袋,站在走廊上,因问道:“吴兄也没有睡?”他答道:“看了几十份卷子,看得头昏眼花,站在这里休息休息。”两人说着话,越发靠近了廊沿的边端。抬头看那檐外的天色,已经没有了一点云渣,满天的星斗,像蓝幕上钉遍了银扣,半钩新月,正当天中,把雨水洗过了的山谷草木,照得青幽幽的。虫子在瓜棚豆架下,唧唧哼哼地叫着;两三个萤火虫,带着淡绿色的小灯笼,悠然地在屋檐外飞过。吴春圃吸了一口烟,因道:“夜色很好。四川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好就好,说变就变。明天当然是个大晴天,早点吃饭,预备逃警报。”李南泉道:“这制空权不拿在自己手里,真是伤脑筋的事。明天有警报,我打算不走,万一飞机临头,我就在屋后面山洞子里躲一躲了事。”吴春圃道:“当然也不要紧。可是你不走,太太又得操心。我一家人倒是全不躲。明天来了警报,我们就在屋角上站着聊聊。”李南泉道:“吴先生明天没有课吗?”他道:“暑假中,本来我是可以休息休息的。不过我一家数口,不找补一些外快,怎么能对付得过去?我们没有法子节流,再节流只有勒紧裤带子不吃饭了,所以我无可奈何,只有开源。你看我这个开源的法子怎么样?”李南泉摇摇头道:“不妥当。人不是机器,超过了预定的工作,我们这中年人吃不消。” 吴先生一昂头,笑道:“什么中年人,我们简直是晚年人了。”吴太太在屋子里叫道:“俺说,别拉呱了吧?夜深着呢。李先生写了一夜的文章,咱别打搅人家。”这一口道地山东话,把吴先生引着打了一个哈哈。接着道:“俺这口子……”说着,他真的回去了。李南泉站在走廊下出了一会神,也就走进屋子去。在后面屋里,找到了一盒火柴,将前面油灯点着,也立刻关上了门。他在灯下再坐下来,又把写的剧本看看,觉着收得很好,自己就把最后一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正觉得有趣。忽听到对面山溪岸上,有人连连地叫了几声李先生。他打开门来,在走廊上站着问道:“是哪一位?”说时,隔了那丛竹子,看到山麓人行路上,晃荡着两个灯笼。灯光下有一群男女的影子。有一个女子声音答道:“李先生,是我呀!我看到你屋子里还点着灯呢,故而冒叫一声。”李南泉笑道:“杨老板说话都带着戏词儿,怎么这样夜深,还在我们这山沟里走?”那杨老板笑道:“我们在陈先生家里打小牌过阴天。”李南泉道:“下来,坐一会儿吗?”她道:“夜深了,不打搅了。明儿见。”说毕,那一群人影拥着灯笼走了。李南泉一回头,看到走廊上一个火星,正是吴春圃先生捧着水烟袋,燃了纸煤,站在走廊上。他先笑道:“过去的是杨艳华,唱得不错,李先生很赏识她。”李南泉道:“到了四川,很难得听到好京戏,有这么一个坤角儿,我就觉得很过瘾了。其实白天跑警报,晚上听戏,也太累人,我一个星期难得去听一次。” 吴春圃道:“她也常上你们家来。”李南泉道:“那是我太太也认识她。要不然我就应当避一避这个嫌疑。和唱花旦的女孩子来往有点那个……”说着打了一个哈哈。吴先生笑道:“那一点没关系。她们唱戏的女孩子,满不在乎。你避嫌疑,她还会笑你迂腐。你没有听到她走路上过,就老远地叫着你吗?大有拜干爹之意。”说着也是哈哈一笑,这笑声终于把睡觉的李太太惊醒了。她扶着门道:“就是一位仙女这样叫了你一声,也不至于高兴到睡不着觉吧?看你这样大说大笑,可把人家邻居惊动了。睡吧。”李南泉知道这事对太太是有点那个,因笑道:“是该睡了。大概十二点钟了。吴先生明天见。”他走回房去,见她披着长衣未扣,便握着她的手道:“你看手冰凉。何必起来,叫我一声就得了。”李太太对他看了一看,微微一笑,接着又摇了两摇头,也就进后面屋子睡觉去了。只看她后面的剪发,脖子微昂起来,可以想到她不高兴。李先生关上房门,把灯端着送到后面屋子来,因道:“霜筠,你又在生气。”李太太在榻上一个翻身道:“我才爱生气呢!”李南泉道:“你何必多顾虑。我已是中年以上的人,而且又穷。凭她杨艳华这样年轻漂亮,而又有相当的地位,她会注意到我这个穷措大?人家和我客气,笑嘻嘻地叫着李先生,我总不好意思不睬人家。再说,她到我们家来了,你又为什么殷勤招待呢?”李太太道:“嗳,睡罢,谁爱管这些闲事。” 李先生明知道太太还是不高兴,但究竟夜深了,自不能絮絮叨叨地去辩明。屋子旁边,另外一张小床,是李先生他独自享受的,他也就安然躺下。这小床倒是一张小藤绷子,但其宽不到三尺。床已没有了架子,只把两条凳子支着,床左靠了夹壁,床右就是一张小桌子,桌沿上放着一盏菜油灯。灯下堆叠着几十本书。李先生在临睡之前,照例是将枕头叠得高高,斜躺在床上,就着这豆大的灯光,看他一小时书。今天虽然已是深夜,可是还不想睡,就依然垫高了枕头躺着,抽出一本书,对着灯看下去。这本书,正是《宋史列传》,叙着南渡后的一班官吏。这和他心里的积郁,有些相互辉映。他看了两三篇列传,还觉得余兴未阑,又继续看下去。夜静极了,没有什么声音,只有那茅屋上不尽的雨点,两三分钟,嘀答一声,落在屋檐下的石板上。窗户虽是关闭的,依然有一缕幽静的风,由缝里钻了进来。这风吹到人身上,有些凉浸浸的。人都睡静了,耗子却越发放大了胆,三个一行,后面的跟着前面的尾巴,在地面上不断来往逡巡,去寻找地面上的残余食物。另有一个耗子,由桌子腿上爬上了桌子,一直爬到桌子正中心来。它把鼻子尖上的一丛长须,不住地扇动,前面两个爪子,抱住了鼻子尖,鼻子嘴乱动。 李南泉和它仅只相隔一尺远,放下书一回头,它猛可地一跳,把桌子角上的一杯凉茶倒翻。耗子大吃一惊,人也大吃一惊,那凉茶由桌子上斜流过来,要侵犯桌沿上这一叠书。他只得匆忙起来,将书抢着放开。这又把李太太惊醒了。她在枕上问道:“你今晚透着太兴奋一点似的吧?还不睡?”李南泉道:“我还兴奋呢,我看南宋亡国史,看得感慨万端。”李太太道:“你常念的那句赵鸥北诗,‘家无半亩忧天下,’倒是真的。你倒也自命不凡。”李南泉正拿了一块抹布擦抹桌上的水渍。听了这话,不由得两手一拍道:“妙!你不愧是文人的太太。你大有进步了,你会知道赵鸥北这个诗人。好极了!你前途未可限量。”他说着,又在桌上拍了一下。那盏菜油灯的油,本已油干到底,灯草也无油可吸。他这样一拍,灯草震得向下一滑溜,眼前就漆黑了。李太太在黑暗中问道:“你这可是太兴奋了吧?捡着你一句话这么重说一遍,也没有什么稀奇,你就灯都弄熄了。怎么办?”李先生在黑暗中站着出了一会神,笑道:“摸得到油也摸不到火柴。反正是睡觉了。黑暗就黑暗吧。”这时,火柴盒子摇着响。李太太道:“我是向来预备着火柴的,你点上灯罢。这样,你可以牵着一床薄被盖上,免得着了凉,阴天,晚上可凉。” 李先生摸索着上了床,笑道:“多谢美意,我已躺下了。外面满天星斗,据我的经验,阴雨之后,天一放晴,空中是非常的明朗,可能明天上午,就要闹警报,今天我们该好好养一养神。”李太太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明天上午,徐先生来找你。”李先生听了这话,却又爬起床,向太太摸索着接过火柴,把灯重点起来。李先生这一个动作,是让他太太惊异的。因道:“你已经睡觉了,我说句徐先生要来,你怎么又爬起来了?”李南泉道:“你等我办完一件事,再来告诉你。”说着,就把点着了的这盏灯,送到外面屋子里去。李太太更是奇怪,就披衣踏鞋,跟着走到前面屋子来。见她丈夫伏在三屉小桌上,文不加点地,在写一张字条。李太太道:“你这是做什么?”李先生已把那字条写起,站起来道:“我讨厌那些发国难财的囤积商人。我见了他就要生气。你说老徐要求找我,我知道他是为什么事。我明天早上出去,留下一张字条在家里,拒绝他第二次再来找我。”李太太笑道:“就为了这一点?你真是书呆子,你不见他,明天早上起来写字条也不迟。于今满眼都是囤积商人,你看了就生气,还生不了许多的气呢。字条给我瞧瞧,你写了些什么话?” 李南泉道:“你明天早上看罢,反正我得经你的手交给他,你若认为不大妥当的话,不交出去就是了。这回可真睡了。”李太太看着他,微笑地摇了两摇头。李南泉道:“太太,你别摇头,抗战四个年头了,我们在大后方还能够顶住,就凭我这书呆子一流人物,还能保持着一股天地正气。”李太太笑道:“这话我倒是承认的。不过你们这天地正气,千万可别遇到那些唱花旦的女孩子。她们有一股天地秀气,会把你们的正气,冲淡下去。”李南泉笑道:“这位杨艳华小姐,真是多事,走我门口过,就走我门口过罢,为什么还要叫我一声。太太,我和你订个君子协定,从明天起,我决不去看杨艳华我戏。”李太太道:“那末,你是说,从明天起,我不打小牌。”李南泉笑道:“并无此要求。”夫妻两人谈着,又言归于好了,两人回到后面屋子里,各自上各自的床安歇。就在这时,睡在李太太床上的小玲儿,忽然大声叫起来:“明天早上买肉,不能骗我的呀!”她说完了这句话,就寂然不再说什么了。李太太道:“你瞧,这孩子睡在梦里都要吃肉。”李先生听了孩子这句话,真是万感在心,抗战时期的什么问题,都可联想到。他沉沉地想,不再说话。远远的鸡啼,让他睁开眼来一看,灯光变成了一粒小红豆,窗子外倒有几块白的月光,洒落在屋里地上。 第2章 红球挂起 第2章 红球挂起李先生上半夜的困扰,是为了剧本上半幕戏;下半夜的困扰,是为着一个女伶叫了一声。精神上太劳顿了,需要休息。猪肉已不能再给什么兴奋,就安然地睡去。不知是他什么时候翻了个身,眼睛闪动一下,见着面前一片通亮。李太太道:“该起来了。九点多钟了。”他一个翻身坐起来,见太太正把一束野花,插在小桌上那只陶器瓶子里,另外还有一个粗纸包,放在桌沿。桌面上撒了不少芝麻,可想纸包里是两个小烧饼。因道:“你都上街回来了?”李太太道:“我已上街两次了。起来吧。听说天一亮,就挂了三角球。我下山到街上的时候,还听到侦察机的响声。外面大太阳,恐怕上午就有警报。”李先生见屋后壁窗户洞开,由窗户看屋后的山,全是强烈的阳光罩住。便道:“那么,赶快弄点水洗把脸。先喝茶,享受这两个烧饼。”李太太笑道:“我还替你做了一件顺心的事,下山的时候,遇到了老徐,看那样子,好像是要向咱们家来。他一问你,我就说你熬了一宿,还没起床。他站在路上很踌躇的样子,约了下午再来看你。他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找你?”李南泉道:“他异想天开。他要到衡阳去做生意,说是路上过关过卡,怕有麻烦。要我找新闻界替他找个名义。就算我肯介绍,哪家报馆,也不会这样滥送名义吧?” 李太太道:“不要谈老徐的事了,三角球放下两小时了,敌人的侦察机已回到了基地,恐怕敌机要来了。”李南泉笑道:“我说怎么样?我是有先见之明,我知道今天一大早,就要来警报的。好在我已把剧本写完。今天就借敌机放一天假。”说着,他匆匆地洗脸喝茶。 在每天早上,李先生有一定的工作,竹书架上堆着的两百本旧书,必须顺手抽出一本来看,不问是中文或英文的,总得看上二三十分钟。他坐在那竹椅子上,正翻开一页书,却听到山溪对过人行路上,有人操着川音道:“挂起,挂起!”邻居的甄太太,是位五十多岁的人,只和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家居。身体弱,家境又相当清寒,最是怕警报,听到这挂起两个字,就战战兢兢地由走廊那头跑过来,操着江苏音问道:“李先生,阿是挂了红球?阿是挂了红球?”李南泉道:“甄太太不要紧,还只挂了一个球。你慢慢地收拾东西罢。甄太太扶了窗户挡子,向屋里望着道:“警报越来越早,阿要尴尬?李太太躲不躲?”李太太托了个纸包出来,苦笑着道:“我孩子多,不躲怎么行呢?”说着,把那纸包放在桌上,纸散开了,里面是半个烧饼。因道:“你看,这些孩子,真不听说,一转眼,把给你留的三个烧饼,吃了两个半。”小玲儿听了这话,由外面跑了进来道:“爸爸,我只吃了一个,我叫哥哥别吃,给爸爸留着,他又分了我半个,你说,是不是岂有此理?”说着,她伸了个小指头,向爸爸连连指点几下。李先生哈哈大笑。 李太太道:“孩子这样淘气,你还笑呢。”李南泉道:“我不是笑她别的,笑她天真。尤其是岂有此理四个字,她四岁多的孩子,引用得这样恰当,不愧是咱们拿笔杆朋友的女儿。得受点奖励,还有半个烧饼,还是赏了你。”说着,就把那半个烧饼,赏了小玲儿。就在这时,两个男孩子,由对面溪岸的高坡上,一口气跑了下来,跑过溪上的那小桥时,踏得木桥叮叮咚咚作响。大孩子小白儿,一面跑,一面喊着:“妈呀!挂了球了!挂了球了!”他们跑进屋来,兀自喘着气。小的孩子小山儿,看到桌上一大碗茶,两手端起来就喝。李南泉道:“你这两个小东西,实在是不成话,一大早就出去玩,不是挂球,大概还不回来。走路没有看见你们走过,总是跑,由那边坡上跑下来,一口气就到,假如让东西绊了一下,栽下沟去,怕不是重伤?”李太太道:“快放警报了,他还不该跑回来?你女儿做什么事都是好的,你儿子无论做什么事都是错的。”李南泉还想辩论什么事,早是“呜呜呜”一阵警报的悲呼声,由空气里猛烈地传了过来。便把墙上一件旧蓝布大褂,往身上一披。书架子下,经常预备着一只旅行袋子,里面是几本书,一只灌好冷开水的玻璃瓶子。这就是逃警报的东西,他已是一手提了起来。李太太道:“你就要走吗?你一点东西还没有吃呢。”他道:“解除警报回来再吃罢,反正不饿。” 李太太道:“你暂别忙走,我到山下去买两个馒头来带了去。”李南泉连说着不用,找了顶旧帽子在头上戴着,又拿了一把芭蕉扇子在手上,正待出门,小玲儿扯着他的衣襟道:“爸爸,我和你一路去,我不躲防空洞。”说时,索性两手抱了爸爸的腿。李先生对于孩子这个新提的要求,忽然有点锐敏的感觉,便道:“好,我们今日都到后面山缝里去。太太,你看我这个提议如何?”李太太道:“我带三个孩子,怎么能跟你跑上四五里路?这样大太阳,来去就是一身透汗,你就不必向山缝里跑了。虽然洞子里人多,反正不会有多大的时候。”李先生沉吟了一会子,因道:“让我到山上去观察观察天势罢。”说着,就走到屋后小山坡上去。这时,天空是一片蔚蓝的大幕,虽是也飘荡几片白云,那白云的稀薄程度,像是破烂的白纱,悠悠地在长空飘荡。偶然有两三只鸟,在头顶上掠过。大自然,一切平静,与往常毫无分别。看看这山沟两旁的大山,青草蒙茸,像蹲着的狮子,抖动着全身的长毛。那阳光罩在山上,像有一丛火光向上反射。真的,自己随了山坡的石砌向前面走着,那深草里面,就有一阵阵的热气,向人衣服下面直钻上来。他也不去理会,踢着深草的蚱蜢乱飞,径直奔往山坡的北端,那里是可以看到山下这一个镇市的。 山下市镇中间,有片川地难得的平坦广场。在那里插了一根高高的旗杆,横钉了一块木棍。在稍远的地方,虽是不能看清楚这根长杆,可是那横杆上所悬挂的两个大红纸球,在猛烈的太阳下,却异常明显。山脚下一条人行道,是镇市上奔往防空洞去的路径。人是一个跟着一个,牵了一大群,向山麓左角、另一个山峰上走去,在镇市的那头,另有一条公路,除了摆了一字长蛇阵,沿着对方的山麓走去而外,那却有一辆辆的卡车,疏散了开去。同时,也有一辆一辆的小座车,载着躲警报的人,由城里开来。李先生正在出神,李太太在屋角下叫道:“南泉,你还站着尽看些什么?”他摇着头走回来道:“今天躲空袭的人似乎比往日还要紧张。”李太太道:“既然比往日还要紧张,你就预备走罢,还犹豫什么?”李先生道:“我不走了,今天就陪你们躲一天洞子罢,一来,天气热,二来,我也和你带孩子。”说着走回家来。见小白儿、小山儿各背一个小布包袱在肩上,另外还各拿了一条小竹凳子,小玲儿腋下夹着她布做的小娃娃,手上也提了麦草秆的小手提包。王嫂已把朝外的房门锁起。墙壁下一路摆了四个大小手提旅行袋。李先生道:“天天躲警报,天天带上许多东西,多麻烦。”李太太道:“那有什么法子呢,万一房子中了个炸弹,连换洗衣服都没有。由南京到重庆,这种事就看得多了。你怕什么麻烦,又不要你拿一项。往常躲警报,你是最舒服,带着开水,带着书,到山沟里竹林子里去睡觉,我们可真受罪,又是东西,又是孩子。” 李先生道:“躲警报,还有什么舒服可言吗?我叫你和我一路到山后面去,你又说难跑路。”李太太沉着脸道:“躲警报的时候,我不和你吵。解除了,我再和你讲理。”李南泉道:“也许一个炸弹下来,先把我炸死,你要讲理,趁早!”那邻居甄太太提着小箱子,夹着小包袱正走门前经过,便道:“李太太。勿要吵哉!快放紧急哉!走罢。”李太太提了两个小包袱,一声不响,引了孩子们走。小玲儿走过了山溪,回转身来,将手连招了几下道:“爸爸,你马上就来呵,我给你占着位子。你和我带一包铁蚕豆来,洞子里坐着怪闷的。铁蚕豆就是四川人叫的胡豆,你晓得吧?”李先生被太太埋怨着,心里本是藏着一腔无名火。小女儿小手一招,还把蚕豆作了一番解释,乐得心花怒放,哈哈笑道:“这孩子,什么全知道。”李太太已走上了山坡,回头看着丈夫,也是忍不住一笑。甄太太拿了三四样东西,喘着气上山坡,因道:“依家李先生,真个喜欢格位小姐。小姐讲啥个闲话,伊拉总归是笑个。”李太太道:“那有什么法子,这孩子给她爸爸带缘来了。”李先生在走廊上叫道:“别说闲话了,太太,你看路上这么些个人,回头洞子里找不到座位。入洞证带了没有?”李太太一扭头道:“谁和你废话!”她虽是这样说了,带着孩子真的加快了步子走。因为这村子口上,在山石下面,统共是两个防空洞。其中一个最大的,还是机关私有的,百姓不能进去。这个公用洞子虽小,凭证入洞,常是超出额外。 这时,村子里面向防空洞去躲飞机的人,也是摆出了一条长蛇阵。这山路下的一条人行路径,也不过是二尺宽。有的老太太扶着手杖,一步一步地挨,旁边还有小孩子扶着。那抢着要占位的人,可有些不耐,侧了身子,就挨着身子挤了过去。有的中年太太,手上抱着一个吃乳的孩子,衣襟可又被五六岁的小孩子牵着。那行路的速度,也不曾赛过扶杖的老太太。恰好有把人送进防空洞,而又二次回来拿东西的人,让这娘儿三挡住,只管是左闪右躲,想找个空当抢过去。还有那挑着行李的人,尽管防空洞有规则,不许带大件东西进去。然而他一挑东西,就是他全家的资产。他把家产挑了来,虽然不能进洞,放在洞子附近,将青草遮盖了,也是物不离人,人不离物。尤其是摆香烟摊子,摆小百货摊子的人,度命的玩意,全在一担,他必须挑着。于是在许多走不动的人群之外,还是东碰西撞的担子。李太太带着三个孩子四个旅行袋,也就不怎么利落。正好前面是走不动的甄太太。再前面是一个小公务员的太太,肩上扛着一只大布包袱,手里提着锁门已坏,绳子捆着的小皮箱。手边还有两个孩子,都不满三尺长。小孩子走不动,她也拿东西不动,又不敢歇,走得身子七歪八倒。 这样的情形,可难坏胆小的人、性急的人。他们在后边喊着:“前面的人,快点走罢。若是走不动,就让一点路,让别人好走哇。”也有人喊道:“空袭都放了十多分钟了,马上就要放紧急。飞机到了头上,我看你们跑不跑?”也有人向前挤着跑,腿撞着小孩子,就把人撞倒在一边。小孩哇的一声哭了,那孩子母亲是能扛着三个小包袱的人,恰不示弱,便叫道:“你抢什么?炸弹下来,就会炸死你一个。”立刻,这小小行路上,闹成了一片。李先生虽是碰了太太一个钉子,可是看到这种情形,却不能再袖手旁观,就由家门口跑上路来,抱着小玲儿随在太太后面道:“今天怎么这样乱?我送你们到洞子里去罢。”他一来了,李太太的气就要平些。因道:“哪一天,又不是这样乱呢?一挂了球,你就独自个游山玩水去了,这些情形,你哪里看得见?你还没有看到洞子里那种情形呢。坐了一小时,比……”李南泉道:“那末,我又说了,为什么你不和我到后面山沟里去呢。”李太太道:“别抬杠了。你不忙。别人还要抢洞子呢。”李先生也就不再说什么话,抱着孩子在前面走。这村子口上,就是一个下坡的山口,站在这山口上,镇市广场里那旗杆上的红球,被太阳照着热烘烘的颜色,极明显地射入各人的眼帘。不断有人来到山口上,向那红球看,也就不断有人在后面问“两个球吗?落下去了吗?”小玲儿抱着李先生的颈脖子道:“爸爸,红球落下去了,就是日本飞机不来了吗?” 李南泉笑道:“这回你说得不对。两个球都落下去了,就是紧急情报。”小玲儿笑道:“我晓得,绿球挂起来了。就是解了除。”南泉笑道:“对的,对的。好一个解了除。”李太太道:“你看,你爷儿俩,又在这里说上了。孩子多,我得坐在洞子里面。快来罢!”说着,她先走。在这山口的小路上。就是一堵青石悬崖。在青崖上打了两个进出洞门,难民们陆续向洞里进去。管洞子的两名防护团丁,站在门口,正向进洞子的人,检验入洞证。李南泉道:“不忙了,今天检察入洞证,闲杂人等,不得进去的。”那团丁向他点了头道:“今天李先生也来躲洞子?还是洞子好,在山沟里怕机关枪扫射。你们不用看入洞证了,脸上就是人洞证。”正要说笑,忽然有一个人叫着:“球落下去了,球落下去了!”这洞门口的斜坡,原来还有几丈见方的一块坦地。这里或站或坐,还拥着几十位没有入洞的人。在这一声叫中,大家就一阵风似的拥到了洞口。两个团丁四手一伸,把洞口挡住,叫道:“忙啥子?日本鬼子杀得来了?”李南泉一家人,原站洞口,被这一拥,早就塞进了洞子。外面正是大太阳,由光处向这里面走来,立刻两眼漆黑,寸步难移,但觉得身子以外,全是人在碰撞。 所幸洞的深处,立刻有两支手电筒放出白光来,照见洞子里面的人还不十分拥挤,只是大家全塞在这进口的一截路上。李太太和孩子说两句话,洞底有人听出了李太太的声音,便叫道:“老李,这里来坐罢。”这是一位下江太太的口音,那正是李太太的牌友。李太太随了这声音走过去,那位下江太太,就伸着手扯了她的衣服,让她在洞壁下的长板凳上坐着。她笑道:“老李,你在家里作起贤妻良母来了,两天没有见着你。今天解除了警报,我们来八圈,好不好?”李太太还没有答言,李先生已抱了孩子,摸索着过来了。他道:“孩子交给你罢,放了紧急我再来。”那位下江太太笑道:“哎呀!李先生在这里。”李太太道:“他在这里怎么样?谁也不能拦着我打小牌。”李南泉分明知道这是太太一句要面子的话,在洞里,全是村子里的熟人,这一点面子总是要给她的。这也就没说什么,默然地出了洞子。因为那一声球落下来了,并无下文,而警报器,又没有作凄惨的紧急呼声。原来拥塞在洞口上的人,都已走了出去。这平坦的一方地上,有几丛大芭蕉,又有两株槐树。原是给这洞口上,加起一番伪装。现在散开了满地的绿阴,倒是太阳下一个很好的歇脚地方。不曾入洞的人,大家都拥在槐树和芭蕉阴下。李南泉伸头一看山脚下的镇市,那两个表示空袭的红球,还挂在天空。这已有了相当的时间,躲警报的人,都已找得了存身之所。不愿躲警报的人,个个守家未出。 山下几条人行路,恰好和刚才的情形,处在相反的地位。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俯瞰山下那整群的屋脊,也不曾在烟囱里冒出一缕烟。天上的白云,大小几片,停止在半空,似乎它也和警报声过后的大地一样,把动作给呆定了。李先生觉得眼前情景,是有一种大自然的死气,同时也觉得心中空洞无物。想起昨晚上和吴教授有约,今天来了警报,是预备不躲的,和他在屋檐下聊天。吴先生最爱聊,这倒是消磨警报时间的一种好办法,于是就转身向家里走,刚到路口,就有人老远地叫道:“李先生,不躲了吗?向哪里去?”回头看时,在一颗大黄桷树下,转出来一位梳两个辫子的女郎,这就是昨晚过门叫了一声的杨艳华。她那番好意,昨天晚上,就闹了整宿的家务。今天她又来打招呼,真是替自己找麻烦。可是看到杨小姐穿了一件黑栲绸长衫,越是显着皮肤雪白,长头发梳两个小辫,垂在肩上,辫梢上有两个小红丝线结子,顿觉得她身段苗条而娇小。因笑道:“杨小姐,你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全是防空颜色,只是这两支辫子梢红红的,有点欠妥。”她笑道:“敌人的飞机上,带着显微镜吗?它会看到我这辫子梢?”正说着,有一位白太太含着笑由身边过去。李先生暗下叫一声不好。因为这位白夫人,也是太太的牌友,她们是很有帮助的。她进洞子去了,告诉太太,说你们李先生在和女戏子说话,那又是给人的一种麻烦了。 他有了这样一个感觉,不敢耽误了,和杨艳华点了个头,径自走开。一面走着,一面向白太太道:“白太太,你到洞子里去吗?请告诉我太太,我回家了,万一放了紧急,我来不及跑的话,我就躲在屋后面那小洞子里,那里倒也是很安全的。”他说着话,还是加紧了脚步走。走到家里,见那吴先生一家,一位太太,四个孩子,正沿了屋后小山上一条羊肠小径,向山的北端走去。那边有个天然山洞,叫仙龙洞,是个风景区,里面可以藏纳一千人。他们的学校,在大洞子里,又凿了小洞,是最安全的区域。他们原说,今天是不躲警报的,不想还是走了。隔了山溪,因叫了一声。吴先生道:“李先生,李先生,你还是躲一躲吧。今天有七批敌机来袭,第一批二十八架已经过了万县,马上就要放紧急了。”李南泉道:“好的。反正我现在是一个人,又不带东西,躲起来,倒没有什么困难。”老远的,就听到吴先生长声唉了一下。原来他抱着一个四岁的男孩,手背上又挽着一个包袱。六十岁的人,走着那步步高升的山路,相当吃力。他太太是双解放脚。左手牵着一位七岁的孩子,右手扶了根竹杖,走得是非常的慢。他们面前还有一位十五岁的小姐,十二岁的公子,全拿了包袱和旅行袋。虽是走得快,却是走一截停一截,等后面的人。太阳是高升起来,火一般地向人身上照着,叫人热汗直流。吴太太一路怨恨着说:“生这么些个孩子干什么?躲起警报来真要命。不躲警报,也吃不起这贵的米。” 吴先生本人,正累得有点儿上气接不了下气,听到太太这么一埋怨,他就叫道:“你说这话,简直不讲理,俺叫伲今天别跑,伲要跑。”吴太太随身就坐在石头上,扭着头道:“咱不跑就不跑了吧。过这种揪心日子,还有个活头哇?炸弹炸死了,俺说是干脆。”李先生已跑过了山溪,走到屋后山上来了,便道:“吴先生,走罢。这大太阳,在这山上晒着,可受不了,你不说是今天有七批敌机吗?吴太太,你走罢,你孩子多,回头大批敌机投弹,骇着了孩子。”吴太太听到这话,就不愿和先生闹别扭了,扶着竹手杖,又开始爬山。李先生站在走廊的角端,看到这一群人走去,心里正在想着,怎么这么多年夫妻,全是闹别扭的?正在出神,有人遥远地叫道:“李先生,你没有走?”看时,是山溪对岸的邻居石正山教授。他家的屋子,和这里斜斜相对,大水的季节,倒是一溪流水两家分。他们的草房子,一般有条临溪的走廊。在无聊的时候,隔着山溪对话,却也有趣。他的走廊下,山壁缝子里,生出两株弯曲的松树,还有两丛芭蕉,倒也把这临溪茅舍,点缀得有些画意。便道:“你怎么没有躲呢?我看到你太太带孩子都到洞子里去了。”石正山道:“我刚刚由城里回来,一身的汗,先擦个澡,喝碗茶,我这沟下有个小洞子,敌机来了,就钻一钻罢。”李先生道:“你要开水,我这里现成。”他还不曾答言,他家里出来个女郎,端了一只茶碗,送将过去。 这个女郎是石先生的丫头。但既为教授,无蓄婢之理,就认为义女。她倒是和孩子受同等待遇一般,叫着爸爸妈妈。她十八岁了,非常的能干,挑花绣朵以至洗衣做饭,无所不能。而且,由义母亲自教导,还很认得几个字。石先生这个家庭组织,她是个强有力的分子。石太太有这样一个义女,减轻了不少主妇负担,家里也就不必再用老妈子。因之她对这位义女,是另眼相看,怕的是她有辞职之意。这丫头对于太太的命令,除了全体驳回,有时还狠狠顶撞几句,石太太倒也一笑置之。石先生对此,大不以为然,以为就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也不能民主到这种程度。所以他对于这义女,是拿出一种严父的身份。当着家人,很少和义女透出笑容。石先生对太太的命令,无不乐从,也不敢不从。只有对待丫头的态度,始终和太太唱着反调。石太太对先生的抗命,向来是不容许的,但反对自己宽待丫头这一点,石太太却例外地不予计较。今天太太带孩子躲警报去,留着丫头在家里暂时看门,等候养父回来,同他一路进洞。石先生一回来,在门口先叫了一声:“太太,快去躲洞子罢。今天情形紧张。”、丫头迎出来道:“妈妈早走了。”石先生这就笑道:“小青,你胆子大,你就不躲?” 小青道:“我走了,谁给你开门呢?你不洗脸喝茶吗?”石先生道:“小青,你一天也够累的,打洗脸水我自己来;你给我弄一碗茶来喝罢。”石先生进屋去脱衣抹了身上的汗,站在走廊上来纳凉,看到李先生,他就先叫了一声。李南泉对于石教授没有多大的交情,不过是为了同村子住,见着就点头而已。这时,他遥远打着招呼,倒不知道是何用意。站在走廊角上定了一会神,见石先生走进屋子去,不到几分钟,却又走了出来,而且是四处张望一番。李先生觉得他有点不愿人家看他房子似的,这就不再打量了。走上山坡去,对山下广场看了一会,见那两个红球,还是红鲜鲜地悬在高空。由平常的经验说空袭警报一刻钟上下,就应当放紧急警报,今天由空袭,这一段间隔,距离得太远,倒不明白什么缘故,他看了一会,自行走回家来。警报之刺激人,也就是那开始的十来分钟。到了二十分钟后,心理上也就慢慢地松懈下来。他背了两手,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听到隔壁邻居,还有人说话,就伸头看了一看。却见那主妇奚太太拿了一本书,在走廊下说话。她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就是大英王国,不列颠是打不倒,也不会分裂又联合各党的王国,英国现在还有皇帝,所以叫王国。”李南泉一听,心想这位太太给谁在解译大英王国?她倒是先看到了,笑道:“李先生没有去躲警报?”李南泉道:“放了紧急再走罢。”奚太太向来胆大。她笑道:“我不怕。一放警报,我的家庭大学就开课,我给孩子补习功课。老实说,中学堂里,无论哪一门功课,我都可以教得下来。”奚太太说的是普通话,容易懂。但她有强烈的下江音尾,如“怕”读“薄”之类。 李南泉点着头笑道:“奚太太多才多艺,没有问题。不过,你也有一样小学功课教不了。”奚太太道:“你是说不会教唱歌?我年轻的时候,什么歌都会唱,现在……”李南泉立刻接着笑道:“现在你还年轻啦。”奚太太听了这话,两眉一伸,立刻笑了起来;她是张枣子脸,两头尖,牙齿原是乱的,镶了三粒金托子假牙。眼角向下微弯着,带了好几条鱼尾纹。这一笑之中,实在不能引起对方的多少美感。但她依然笑道:“我倒是不吹牛,于今摩登太太那套本领,全是化妆品的工夫。我有化妆品,我不照样会摩登起来?”李南泉听了,哈哈一笑,但立刻觉得不妥,便道:“奚太太,你猜我笑什么?我笑你这是很大的一个失策,太太不摩登,那是很难于驾驭先生的。”奚太太将肩膀一扛,鼻子一耸,摇着头道:“我们家奚敬平,是被我统治惯了的。慢说轨外行动他不敢,就是喝酒吃香烟,没有我的许可,他也不敢自己作主。你看他由城里回来,抽过纸烟没有?”李南泉昂头想了一想,点头道:“果然的,我没有看到奚先生吸过纸烟。奚太太真是家教严明。不愧说是家庭大学。”奚太太道:“你那句话没有说完。你说我有一样小学功课教不来,我倒想不出。小学功课,我还有教不来的吗?”李南泉道:“我想,国语这一课,你该不行吧?”她将右手的书,在左手一拍,操着下江口音道:“那我太行了。我自小就学过注音字母。” 李南泉笑道:“也许你讲国语的时候,可以蹩着说出来。可是在平常谈话的时候,你的下江口音是很重的。”奚太太听说急了,抢着道:“这句闲窝(话),我不能承仍(认),我小的十(时)候,在学号(校)里演过窝结(话剧)。”李南泉笑道:“我的小姐,你看,你这一急,接二连三的下江话,你还演话剧呢!”奚太太也笑了,于是向这边屋角走近了几步,隔着廊檐外一段屋檐,笑道:“李先生,我喜欢和你谈天,你说的话是怪有趣的。天天你都去躲警报,今天情形更紧张,你为什么反倒不走?”李南泉道:“因为今天紧张,我得陪着太太躲洞子,随时听用。”奚太太抬起一只手来,扶着走廊上的柱子,情不自禁,打了个呵欠。但她立刻拿起左手的那本书,将嘴掩着。她笑着把眼角的鱼尾纹,又条是条地掀起。因道:“李先生,你对太太是忠实的。本来,有这样年轻漂亮的太太,那还有什么话说。”李南泉摇摇头道:“比黄脸婆子略胜一筹罢了。站在奚太太一处,那就差之远矣。”奚太太高兴极了,不觉说了一句川语道:“你客气啥子,我向来不化妆。”李南泉笑道:“你无须化妆呀!”奚太太听说,眉飞色舞,笑得假牙的金托子全露出来。这时她十一岁大的男孩子,拿了一册英文走过来,伸着书问字。 她看也不看,昂着头道:“那有什么不知道?i is a man.you is a boy.”小孩子道:“两个人怎么念呢?”奚太太道:“多数加s,有什么不知道,two mans,”说着她头又是一扬。李南泉听到奚太太这样教她孩子的英文,真有点骇然。可是他知道的,她是一位最好高的妇人,决不能当了她孩子的面,真截说她的错误,便沉默了一下,没有作声。奚太太道:“李先生,你正在想什么?”他是低了头望着走廊前那道干沟的,这就抬起头来笑道:“我所想的,也正是和管家太太们一样的问题。这样不断地闹着警报,市面受影响,东西恐怕要涨价。假如明天不闹警报的话,我想跑二十里去赶回场,买两斗米回来。”奚太太笑道:“是不是青山场?我们明天一路去,好不好?”李南泉道:“来回是三四十里路,你走得动吗?”奚太太道:“我有什么走不动?石正山的太太,一个礼拜,她要到青山场去三次。这位太太,我是佩服之至,现在菜油卖一百多元了吧?她现在还是吃八元一斤的菜油,人家是老早预备下了的。”李南泉道:“她家那个丫头小青,也很能干,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奚太太道:“的确是可以羡慕。我这里有这么一位小姑娘,那就好了。”李南泉笑道:“奚太太,你这个买贱价苦力的算盘,那是打不得的。你要当心奚先生年纪还不大。” 奚太太冷笑了一声,她又不免昂起头来,因道:“这个我放心,我有这么一个主张,丈夫讨小老婆,太太就讨小老公,而且必须是说得到做得到。在这种情形下,男子受到威胁,他才不敢为非作歹。”李南泉笑着摇了两摇头,没有敢多说什么。因见大路上,有人背了小包袱向山口里面走,便道:“躲警报的人回来了?”那个过路的人笑道:“他们防护团得来的消息,说是敌机由川北直袭成都,看那样子,也许不会到重庆来。”奚太太笑道:“你看,还是我有把握吧?我并不躲,省得跑这次冤枉路,你还不快去接你太太回来?”李南泉正踌躇着,却见杨艳华又同着两个女戏子,在对面山路上经过。他就故意掉过脸来和奚太太说话,只当没有看到。一会儿工夫,听到后面一阵脚步响,回头看时,正是三个人全来了。只得迎上前笑道:“欢迎欢迎。可是门倒锁着,钥匙在太太身上,不能请三位到里面去坐,抱歉之至。”那另两位戏子,一个是唱小生的,一个是唱花旦的,都在三十上下,可说是老江湖。那个唱花旦的,有时还反串小丑。她倒是毫不在乎,头上却也梳了两个小辫,穿件旧黑绸长衫,衣襟上统共只扣了两个纽袢。光着腿赤着脚,穿着麦草编的凉鞋,手里拿着芭蕉扇,两只手搓了扇子柄消遣。 她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先生,我向你们借东西来了。”杨艳华笑道:“你也慢点开口吧!人家认识你吗?”她笑道:“唱戏的人天天在台上鬼混,几百只,几千只眼睛全望着他,不熟也熟,李先生一定知道我是胡玉花吧?这个唱小生的小胖子王月亭,你一定也认得。”说时,她将手上的芭蕉扇倒拿着,把扇子对着王月亭点了几点。那姓王的倒是有点难为情,把一条手帕放在嘴里,将牙齿咬着,两只手拿了手帕的另一端,微微地笑着。李南泉道:“三位小姐,我全认得。要借什么东西呢?挑我有的罢。”她笑道:“躲起警报来,真是闷得慌,我们想和你借两本小说看看。”李南泉笑道:“有的,不过门锁了,我没法子拿。我太太回来了,让她送到你们家去。”杨艳华道:“那可不敢当,还是我们自己来罢。”李先生正想表示着拒绝,可是一回头,就看到奚太太在隔壁屋子走廊下微笑,便表示了不在乎的样子,因道:“那也好。我太太最喜欢看小说,书都堆在书架子上,你们自己来挑罢。”杨艳华笑道:“解除了警报,我们照样要唱戏的……”她还没有把话说完,却有一种很粗暴的声音,叫道:“杨艳华,你好安逸,在这里躲警报呢。”她“哟”了一声,笑道:“刘副官,也走到这儿来了?”说着话,她就带着两个女伶,走上溪对岸山路上去了。 那个刘副官就站在路头上等她。他穿了件蓝绸短袖衬衫,腰上的皮带,束着一条黄色卡叽裤衩,下面光着半截腿子,踏了双紫色皮鞋。头上盖着巴斗式的遮阳帽,手里拿了根乌漆刻字手杖。这是在重庆度夏最摩登的男装,手中不方便的人是办不到的。李南泉老远地看了这家伙一眼,觉得他派头十足,就打算踅过屋角去,避开了他。却听到他大声道:“那不行呀!我的客都请好了,你若是不到,你赔我酒席钱。”杨艳华站在他身边,像是做哀告的样子。还听到她用很柔和的声音道:“刘副官,你得原谅我。我决不能平白无事的不唱戏。我若是唱完了戏再到公馆里去,那又太晚了。”刘副官道:“不唱戏要什么紧!那一晚上的戏份,算我包了就完了。”李南泉听了这话音,分明是杨艳华在受着压迫。虽是没有力量给她解围,说也奇怪,立刻一阵无名火起,两只脚再也走不开去,就睁着眼向对面山麓人行路上望着。见那刘副官拿起粗手杖,像发了疯似的,乱刷着山上的长草,抽得长草呼呼作响。他道:“没有错,你来就是。一场牌,那不就给你赢个万儿八千的,你还怕不够你的戏份?你们唱一晚戏,能卖多少张票?”杨艳华道:“倒不完全是戏票问题。”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就小了。李南泉在这遥远的地方,就听不清楚。不过看她站在那里的姿势,仿佛是向刘副官鞠着躬。那刘副官依然是拿了手杖,向山草上扫荡,那气焰是非常嚣张的。 这就听到那唱花旦的插言道:“艳华,就是那么说罢。我们明天一路到刘公馆去就是了。刘副官的面子,那有什么话说。”那刘副官拿了手杖把的钩子,将手杖在空中舞着个圈圈,又顺手掀了那帽子,向后脑勺子挂着,挺了胸道:“我反正是这样预备下了,就看你杨老板赏脸不赏罢。”说着,他大开着脚步,向山口上走了去。这三个女戏子,站在路头上,对了刘副官的后影,有点出神。随后她们集合在一处,叽叽咕咕地说着。李南泉站在走廊上,遥遥地对她们望着。杨艳华正回过头来向这里偷看,看到了他,就悄悄地点了两下头,李南泉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她和两个同伴,都点了几点头,那意思是叫他过去。女人的招呼,是有决定性的作用的。她三人这样的招呼了,李南泉就不能不迎了上去。胡玉花不等他走近,便道:“李先生,你看这事是不是岂有此理?那老刘硬叫我们放了戏不唱,让我去陪他们打牌。这简直是叫条子的玩意……”杨艳华瞪了她一眼,拦着她道:“你还怕人家不知道,站在路上就这样大声疾呼,什么话你都说得出来。”胡玉花道:“本来是嘛!你以为人家把我抓了去了,还把我们当上宾吗?”李南泉还不曾答言,却有人插言道:“谁请胡老板去当上宾?我们请过两三次,都请不到。”回头看时,正是今天早上要躲开的那个游击商人老徐。 虽然这个时候,在重庆穿西装,已是第一等奢侈生活,可是这位徐老板,倒是穿着一套挺括的拍力司米色衣服。胸前飘着白底红花的漂亮领带。只是他瘦得像只猴子似的,满脸的烟容,两只眼睛落下两个大框子,鼻子高耸起来,上下嘴唇都各自缩着,露出里面两排马牙齿。这一看之下,心里就发生了一种厌恶,便向他点了两点头。老徐倒是表示更为亲热,老早地伸出手来为礼。李南泉只好和他握了一握,说了声“好久不见”。老徐笑道:“老兄,我今天找你两回了,不是来追刘副官,今天又碰不着。李南泉不愿他把所要说的话说下去,因道:“你要找刘副官,你就赶快追上去吧。他也是刚刚走的。”老徐笑道:“我们刚才在一处的,我晓得。我们现时正做一桩买卖。不是警报我们就进城了。不久,我要到衡阳去一趟,若是交通便利的话,我还走远一点。老兄要什么东西,我可以给你带一点回来。”李南泉笑道:“我什么也不要。我倒有些东西要你带出去。”老徐愕然道:“是金子吗?还是关金?这些东西,带起来都很便利。”李南泉将手拍了身穿的一件旧蓝布大褂道:“你看我这么一副穷相,会有金子关金吗?我要你带去的,是几句闲话。你可以告诉前方人士,大后方虽然让敌机炸得很凶,虽然有人发国难财,可是大多数的国民,他们还是坚持着抗战到底。” 老徐听他说的是这种话,既觉得迂腐,又觉得扯淡,便微笑道:“我们做商人的,哪里管这些国家大事,你还是和我谈谈生意经罢!”李南泉说了句“隔行”,转身就要走开。那老徐比他更快,一把将他衣袖扯住,笑道:“你别忙,我要和你说的话,还没有说呢。我前次托你的一件事,怎么样?这在你是不费什么力的。”李南泉沉着脸子道:“老板,你不是自己说了吗?你是商人,你不管国家大事。当新闻记者的人,正和你相反,国家大事要管,国家小事也要管。你要一个新闻记者的名义,人家凭什么给你这个国家大小事全不管的人?”老徐笑道:“我上了当。原来你先绕一个弯子说话,把我的嘴堵上。可是你要晓得,我要一个新闻记者名义,我并没有要报馆里给我薪水,它无非是一张秀才人情。我若有工夫,也可以把前方的新闻寄了来的。”南泉摇着头淡笑道:“这些话都不必去提它。记者这名义不值钱,你何必去要,值钱,人家又岂能白给?”那老徐被他的话问窘了,正不好再说什么,却听到半空“呜呼呼”又是一阵警报器发声。杨艳华一手拉了胡玉花,一手拉了王少亭,也是转身就走,口里还道:“紧急警报来了,走吧!”老徐放开了李南泉,伸长了两手,在路上一拦,笑道:“不要害怕,这是解除警报。”听了这话,大家都静静地偏了头向半空里听了去。那警报声,果然呜呜地拖着长响,并没有吱呀吱呀地转弯。杨艳华更是内行,在警报器一响的时候,她就抬起手表来看了一看。看到长针走了两分半钟,而警报器声还在长空呜呜地响着,便踢着足笑道:“好了好了,解除解除。” 第3章 斯文扫地 第3章 斯文扫地这让老徐说准了,笑道:“我说不用着急吧?走,我们下山坐茶馆去。”胡玉花将嘴一撅,头又一扭道:“你怕我们这唱花旦的孩子,还不够招摇撞骗的,还要坐茶馆去卖相呢。”杨艳华皱了眉道:“你这嘴实在是没有一点顾忌,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真是糟糕。”老徐笑道:“你们在台上不怕人看,在台下就怕人看吗?”杨艳华道:“真的,我要和李先生借几本小说书看。你在那里喝茶,回头我就来,我也正有事和你商量。”老徐眯了眼,笑着将马牙齿全露了出来,点着头道:“我恭候不误。”杨艳华对于他的话,根本没有加以理会,转身就向山坡下面走。这里一条路,直通木板桥上去,这是通到李南泉家里去的。他站在路头上踌躇了一会子,却没有跟着走。她到了那屋子走廊上,看到李先生不曾下来,就回转身来,向他招着手笑道:“你来呀,我等着你呢。”李南泉笑道:“请你等一等,解除了,我得去到洞子里去接我太太。真是对不起,请你在走廊上等一下。那里不也是很阴凉的吗?”他这样说着,才转回身去,却看到太太衣服上,沾了许多污泥,一手提着布包袱,一手牵着玲儿,脸上现出十分疲倦的样子。已是悄悄地站在身边。她微笑着道:“你有先知之明,知道今日敌机不会来,在家里招待上宾。”李南泉要说什么,看那三位坤伶,都站在走廊上望着自己。若不辩白吧,这又实在是一桩冤枉。因笑道:“我正要去接你呢!你倒是回来了。” 李太太笑道:“你还是招待客要紧。天天跑警报,你接过我几回?”李先生觉得夫人这话,充分地带着酸味。所幸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倒未必为杨艳华所听见,只好不作声。那杨小姐倒毫不介意,在走廊上说了句“李太太回来了”,就迎接过来。她看到李太太牵着小玲儿,又提了包袱,便笑道:“李太太,你是太累了。警报真是害人。”说着,人已走近。李太太点着头笑道:“失迎得很,难得来的,坐会儿罢,咱们聊聊天。咱们这北京妞究竟说得来。”杨艳华蹲下地去,两手搂着小玲儿,笑道:“你认不认得我?”小玲儿将手摸了摸她的小辫子,笑道:“我怎么不认得你?你是杨艳华。那个是胡玉花,那个是王少亭。”说着,她把小手指着走廊另两个坤伶。李太太笑道:“这孩子没大没小,叫姨妈。”杨艳华笑道:“这小妹妹真有意思,李先生常带她去听戏。小妹妹,你会不会唱?”小玲儿将两只小手摸了杨小姐的脸,笑道:“我会唱苏三。”说着,将右手比了个小兰花形,头一扭,扭得童发一掀,她学着小旦腔唱道:“苏三离了红的县,将身来在大姐前。”李南泉拍着手哈哈大笑。小玲儿指着她爸爸道:“哼!唱对了,你就笑。今天晚上,该带我去听戏吧?” 李南泉道:“好的,你拜杨姨作老师。”杨艳华牵着她的小手向家里引,笑道:“拜我作老师,别折死我。这孩子挺聪明的,别跟我们这没出息的人学,好好念书,作个女学士。实不相瞒,我还想拜李太太作老师呢。老师,你收不收我这个唱戏的作学生?”说时,回过头来望着李太太。这句话说得李太太非常高兴,她笑道:“杨小姐,你说这话,就不怕折死我吗?就是那话,都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咱们交个朋友,这没有什么。”她在高兴之余,赶快在身上掏出了钥匙,将门开着,把三位女宾引了进去,那王嫂也提着包袱,引着孩子回来了。李太太笑道:“快烧开水罢。”杨艳华道:“逃警报回来,怪累的,休息休息,别张罗。”李太太道:“我们是没什么招待,只好是客来茶当酒。”胡玉花向同伴笑道:“李太太是个雅人,你看她,全是出口成章。”李太太笑道:“雅人?雅人的家里,会搞得像鸡窝一样?我也是无聊,近日来日子长,常跟着我们这位老师念几句旧诗。”说着向李南泉笑着一努嘴。杨艳华笑道:“李先生,你们府上是反串《得意缘》,太太给先生作徒弟的。”他笑道:“家庭的事,你们作小姐的人是不知道的。我有时照样拜太太作老师。”他说着话,正在把太太躲警报的东西,一样样地向后面屋子里送。那个唱小生的王少亭,倒是不大爱说话的人,看了只是抿嘴微笑。杨艳华道:“你笑什么?”她低声笑着道:“你这才应该学着一点吧!你看李太太和李先生的爱情是多么浓厚。” 这轻轻的言语,恰恰女主人听到了,她笑道:“这根本谈不上,我们已是老夫老妻,孩子一大群。”她说着话时,将靠墙桌上反盖着的几只粗瓷茶杯,一齐顺了过来。杨艳华道:“你还是别张罗,我们马上就走。来此并无别事,和您借几本小说书看看。料无推辞的了。”李太太笑道:。“杨小姐三句话不离本行,满口戏词儿。”她笑道:“真是糟糕,说惯了,一溜就出了嘴。有道是……”她立刻将手蒙了嘴,把话没说下去。胡玉花笑道:“差不点儿,又是一句戏词。”于是大家全笑了;李先生在里面屋子里,也笑了出来。李太太在一种欢愉心情下,指着竹制书架子笑道:“最下那一层堆着的,全是小说,三位小姐自己拿罢。”杨艳华先道了声谢,然后在书架子上挑好了两套书放在桌上。因道:“李太太,我绝对负责,全书原样归还,一页不少。”李太太笑道:“少了也不要紧,咱们来个交换条件,你把《宝莲灯》给我教会。”杨艳华道:“这还成问题吗?只要你有工夫,随便哪天,您一叫我我就来。”李先生笑道:“杨老板,你若给我太太说青衣,你得顺便教给我胡子。”太太玩票,我有一个条件,就是不和别人配戏。”李太太笑道:“你听听,他可自负得了不得,我学戏是专门和她当配角的。”胡玉花摇摇头道:“那倒不是,李先生是怕人家占去了便宜。其实那是无所谓的。我们在台上,今天当这个人的小姐,明天当那个人的夫人,我还是我,谁也没沾去我一块肉。怕人家占便宜就别唱戏。唱戏就不怕人家占便宜。”杨艳华站在一边,只管把眼瞪着她。但是她全不理会,还是一口气要把话来说完。杨艳华将书夹在腋下,将脚微微一顿道:“走罢!瞧你。”胡玉花向李氏夫妇道着“再见”,先走了。主人夫妇将三位坤伶送走了,还站在走廊上看她们的背影。那邻居吴教授,敞开了身上的短袖子衬衫,将一条半旧毛巾塞到衣服里去擦汗,口里不住地哼。 李先生笑道:“吴先生可累着了。”他叹了口气道:“俺就是这份苦命,没得话说。”说着,他一笑道:“俺就爱听个北京小妞儿说话。杨艳华在你屋子里说话,好像是戏台上说戏词儿,俺也忘了累了,出来听听,不巧得很啦!她又走了。俺在济南府,星期天没个事儿,就是上趵突泉听京韵大鼓。”吴太太在她自己屋子里插嘴道:“俺说,伲小声点儿吧,人家还没走远咧!这么大岁数,甚么意思?”吴先生擦着汗,还不住地摇着头,咬了牙笑。李太太道:“吴先生这一笑,大有文章。”他笑道:“俺说句笑话儿,她都有点儿酸意。李太太,你是开明分子,唱戏的女孩子到你府上来,你满不在乎。”李太太还不曾答言,隔壁邻居奚太太走过来了。她头上扎了两只老鼠尾巴的小辫子,身上新换了一件八成旧的蓝花点子洋纱长衫。光着脚,踏着一双丈夫的漆皮拖鞋,滴答滴答,响着过来,像是刚洗过澡的样子。她笑道:“李太太是老好先生,我常要打抱不平;她是受压迫的分子。”李先生抱着拳头拱拱手笑道:“高邻!这个我受不了。当面挑拨,我很难说话。奚先生面前,我也会报复的。”奚太太将头一昂道:“那不是吹,你报复不了。老奚见了我,像耗子见了猫一样。”那位吴先生在走廊那头,还是左手牵着衬衫。右手拿着毛巾擦汗。又是咬着牙,捻着花白胡桩子笑。奚太太立刻也就更正着道:“也并不是说他怕我。我在他家作贤妻良母,一点嗜好都没有,他不能不敬重我。” 李太太笑着,并不曾答一句话,转身就要向屋子里走。奚太太抢着跑过来几步,一把将她的衣服抓住,笑道:“老李,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不要紧,我们妇女们联合起来。”她说时,把左手捏了个拳头举了一举。李太太被她扭住了,可不能再置之不理,因站定了笑道:“你说的话,我完全赞同。不过受压迫,倒也不至于。我们两口子,谁不压迫谁。唯其是谁不压迫谁,半斤碰八两,常常抬杠。”奚太太随着她说话,就一路走到她屋子里去。李南泉将两手背在身后,还是在走廊上来回地走着。吴先生向他招了两招手,又点点头。李先生走了过去,吴先生轻轻道:“这位太太,锐不可当!”李南泉笑道:“那倒没有什么。躲了大半天的警报,早上一点东西没吃,而且每天早上应当灌足的那两杯浓茶,也没有过瘾。”他正说到这里,佣人王嫂,一手端了一碗菜,走将过来,笑道:“就吃晌午了,但是没有啥子好菜。”李先生看时,她左手那碗是黄澄澄的倭瓜块子,右手那碗,是煮的老豌豆,不过豌豆上铺了几条青椒丝,颜色倒是调合的。他正待摇摇头,大儿子小白儿,拿了一张钞票,由屋子里跑了出来。便叫住道:“又跑,躲警报还不够累的。”小白儿望了父亲道:“这又怪人,妈妈说,老倭瓜你不吃的,老豌豆又不下饭,叫我去给你买半斤切面来煮得吃。还有两个鸡蛋呢。” 李南泉心里荡漾了一下,立刻想到太太对奚太太这个答复,实在让人太感激了。他怔了一怔,站着没有说出话来。小白儿道:“爸爸,你还要什么,要不要带一包狗屁回来?”吴春圃还在走廊上,笑道:“这孩子不怕爸爸了,和爸爸开玩笑。”李南泉笑道:“他并非开玩笑,他说的狗屁,是神童牌纸烟的代名词。”因向小白儿道:“什么也不用买,你回去吃饭。刚刚由防空洞里出来,又去上街。”小白儿踌躇了一会子,因道:“钱都拿在手上,又不去买了。”李南泉道:“我明白你的用意,一定是你妈答应剩下的钱给你买零嘴吃,你不用跑,那份钱还是给你。进去吃饭罢。”小白儿将手上的钞票举了一举道:“那我拿去了。”说毕,笑着一跳,跳到屋子里去了。李先生站在走廊上,听到奚太太在屋子里唧哩呱啦地谈话,便来回地徘徊着,不肯进去。奚太太在屋子里隔了玻璃窗,看到他的行动,便抬着手招了两招,笑着叫道:“李先生,你怎么不进来吃饭?你讲一点男女授受不亲吗?”他没法子,只好进屋子去。太太带了孩子,已是围了桌子吃饭。奚太太伏在小白儿椅子背上,看了大家吃饭,笑道:“李先生,你这样子吃苦,是你当年在上海想不到的事情吧?”李南泉道:“这也不算苦。当年确曾想到,想到的苦,或者还不止是这样。但那并没有关系。怎么着也比在前线的士兵舒服些。你看对面山上那个人。”说着,他向窗子外一指。 大家向窗外看时。见一位穿蓝布大褂,架着宽边眼镜的人,从山路上过去。他左手提着一只旧麻布口袋,右手提着一只篮子,走了一截路,就把东西放在路边上,站在路头,只管擦汗。李太太道:“那不是杨教授?”李南泉道:“是他呀!我真同情他,自己五十多岁了,上面还有一位年将八旬的老母。下面是孩子一大堆。他挣的薪水,只够全家半月的粮食。他没法子,让太太上合作社,给人作女工缝衣服。两个大一点的孩子,上山砍柴,回家种菜。他自己是到学校扛平价米回家。为了省那几个脚力钱,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你看,那篮子里,不就是平价米?”奚太太道:“这个我倒知道,这位杨教授,实在是阿弥陀佛的人,穷到这样,他没有和亲戚朋友借过一回钱。上半年,他老太太病了,他把身上一件羊皮袍子脱下来,叫他的孩子,扛到街上卖。自己出面,怕丢了教授们的脸,不出面,又怕孩子们卖东西,会上人家的当,自己穿件薄棉袍子,远远地站在人家屋檐下看着。我实在不过意,我送了一点东西,给他老太太吃。”李南泉道:“奚太太是见义勇为的人,你送了他什么呢?”奚太太踌躇了一会子,笑道:“那也不过是给她一点精神上的安慰罢了。”说到这里,正好她最喜欢的小儿子,站在门口,插言道:“那回是我去的。妈妈装了一酒杯子白糖,还有两个鸡蛋。”奚太太道:“胡说,一酒杯子?足足有三四两呢。快吃饭了,回去罢!”说着,她牵着孩子走了。 李先生站在桌子边,不由得深深地皱起眉头子。太太道:“叫孩子买面煮给你吃,你又不干;吃饭,嫌菜太坏。我说,你这个人真是别扭。”他半鞠着一个躬笑道:“太太你别生气,我们成日成夜的因小误会而抬杠,什么意思?”李太太把双竹筷子插在黄米饭里,两手扶了桌沿,沉着脸道:“你是狗咬吕洞宾,不知好歹。奚太太一走,你就板着那难看的面孔。她无论说什么,我也没有听一句,你生什么气?”李先生笑道:“言重一点儿吧?太太!不过,这句骂,我是乐于接受的。这是((红楼梦》上姑娘们口里的话。凭这一点,我知道你读书大有进步,所以人家说你出口成章。但是你究竟是误会。刚才,也许是我脸色有点不大好看。你要知道,那是我说她夸张得没有道理。送人家一酒杯白糖,两个鸡蛋,这还值得告诉邻居吗?你为人可和她相反,家里穷得没米下锅,只要人家开口,说不定你会把那口锅送人。你是北平人说的话,穷大手儿。”李太太的脸色,有点和缓过来了,可是还不曾笑。李先生站在屋子中间,躬身一揖,操着戏白谴}.“卑人这厢有礼了。”李太太软了口气,笑着扶起筷子来吃饭,摇摇头道:“对付你这种人,实在没有办法。”吴教授在外插言笑道:“好嘛!你两口子在家里排戏了。”李先生笑道:“我们日夜尽抬杠,我不能不装个小丑来解围。”说着,走出门来,见吴先生扣着衬衫纽扣,手下夹了条扁担,向走廊外走。那扛米的杨先生在隔溪岸上道:“咦,居然有扁担。”吴先生举着扁担笑道:“现在当大学教授,有个不带扁担的吗?” 李南泉笑道:“吴先生这话,相当幽默。”他笑道:“俺也是套着戏词儿来的,《双摇会》里的高邻,他说啦,劝架有不带骰子的吗?”他说着,那是格外带劲,把扁担扛在肩上。那位扛米的教授,倒还不失了他的斯文一派,放下米袋米篮子,就把卷起的蓝布长衫放下,那副大框子老花眼镜,却还端端正正架在鼻梁上。他向吴先生拱了两拱手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吴教授道:“赶上这份年月,咱不论什么全要来。”说着,句川语道:“啥子不敢当?来罢?”说着,把扁担向口袋里一伸,然后把那盛米的篮子柄,也穿着向扁担上一套,笑道:“来罢?仁兄,咱俩合作一次,你是子路负米,俺是陶侃运甓。”那位杨教授弯着腰将扁担放在肩上。吴先生倒是个老内行,蹲着两腿,将肩膀顶了扁担头,手扶着米袋。杨教授撑起腰之后,他才起身。可是这位杨先生的肩膀,没有受多少训练,扁担在蓝布大褂上一滑,篮子晃了两晃,里面的米,就唆的一声,泼了不少在地面。吴教授用山东腔连续地道:“可糟咧糕啦!可糟咧糕啦!放下罢,放下罢,俺的老夫子。”杨教授倒是不慌不忙蹲着腿,将担子卸下。回头看时,米大部分泼在路面石板上,两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大框眼镜,拱着拳头道:“没关系,没关系,捧到篮子里去就是了。”吴春圃道:“不行,咱脑汁同血汗换来的平价米,不能够随便扔了。”他看到李南泉还在走廊上,这就抬起手来,向他招了两招笑道:“李兄,你也来,大家凑份儿热闹。我知道你家买得有扫帚,请拿了来。” 李南泉也是十二分同情这位杨教授的,说了声“有的”。在家里找着那把扫帚,立刻亲自送到隔溪山路上来。杨先生拱了两手长衫袖子,连说了几声谢,然后才接过扫帚去。吴先生笑道:“李先生,还得你跑一趟。没有簸箕,这米还是弄不起来。”杨先生弯下腰去,将左手先扶了一扶大框眼镜,然后把扫帚轻轻在石板拭着,将洒的零碎米,一齐扫到米堆边,一面摇着头道:“不用不用,我两只手就是簸箕,把米捧到篮子里去就是。”吴春圃笑道:“杨先生,你不行,这样斯斯文文的,米在石头缝里,你扫不出来。”李南泉因他说不用簸箕,并未走开,这就笑道:“这就叫斯文扫地了。”这么一提,杨、吴两个恍然大悟,也都哄然一声笑着。杨先生蹲在地面,他原是牵起长衫下襟摆,夹在前面腿缝里的。他笑得周身颤动之后,衣襟下摆,也就落在地上。吴教授笑道:“仁兄这已经够斯文扫地的了,你还要把我们这大学教授一块招牌放到地下去磨石头。”杨先生看了这泼洒的米,除了中间一堆,四处的零碎米粒,在人行路的石板上,占了很大的面积。若是要扫得一粒不留,那就不知道要扫起好多灰土来。这就把扫帚放下,两手合着掌,将小米堆上的米粒捧起,向篮子里放去。恰是这路面上有块尖嘴石头,当他两手平放了向米堆上捧着米的时候,那石尖在他背上重重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很深的血痕。 李先生道:“出血了,我去找块布来,给你包上罢!”杨先生道:“没关系,流点汗,再流点血,这平价米吃得才够味。”说着,他在衣袋里掏出一条成了灰色的布手绢,将手背立刻包扎起来。站起后扶着扁担,向吴先生道:“不到半升米,牺牲了罢!不过我们的血汗,虽不值钱,农人的血汗是值钱的。一粒米由栽秧到剥糠壳,经过多少手续。你家不是养有鸡吗?你可以吩咐你少爷,把家里鸡捉两只来这里吃米。不然这山路上的人来往地踩着,也作孽得很。”吴春圃道:“你这话有理之至。就是那么办。”李南泉笑道:“那我还要建议一下。既然这粮食是给鸡吃的,就不怕会扫起了沙土,你两位可以抬米走。我来斯文扫地一下,把这米扫起。用簸箕送到吴先生家里去。这点爱惜物资的工作,我们来共同负担。”吴先生笑道:“那么,我家的鸡,未免不劳而获了。”李南泉笑道:“它有报酬的。将来下了鸡蛋,你送我两个,这斯文扫地的工作,就没有白费了。”于是三位先生哈哈一笑,分途工作。李南泉在家里找了簸箕来,把米扫到那里面去。正是巧得很,就在这个当儿,城里来了四位嘉宾。两男两女,男的是穿了西服,女的是穿了白花绸长衫,赤脚蹬着漏花帮子高跟皮鞋,她们自然是烫了发,而且是一脸的胭脂粉。两位男士,各撑着一柄花纸伞,给女宾挡了阳光。李南泉并没有理会,拖着身上的旧蓝布长衫,继续在扫地。其中一位女宾,“咦”了一声道:“那不就是李先生?” 李先生回头看时,手提了扫帚站起来,点着头笑道:“原来是金钱两位经理!这位是金夫人,这位是……?”他说着,望了后面一位穿白底红花绸长衫的女人,再点了个头。后面那位穿法兰绒西服的汉子笑道:“这位是米小姐,慕名而来。”李先生道:“不敢当,金钱二位,要到茅舍里坐坐吗?”那位金经理,是黄黑的面孔,长长的脸,高着鼻子,那长长的颈脖子,在衬衫领上露出肉来,也是黑的,和他那白哔叽西服,正是相映成趣。在他的西服的小口袋里,露出了一串金表练,黄澄澄的,在他身上添了一分富贵气,也就添了一分俗气。他笑道:“老钱,我们不该同来。我们凑在一处,恰好是金钱二字,乐得李先生开我们的玩笑。”钱经理笑道:“那也好,金钱送到李先生家里去,给李先生添点彩头。”李先生将扫帚向隔沟的草屋一指,笑道:“那就请罢!”说毕,他依然把地下那些碎米,扫到簸箕里去。两手捧着扫帚簸箕,在前引路。那米小姐和金太太对于慕名来访的李先生,竟是一位自己扫米的人,不但失望,还觉有点奇怪,彼此对看了一下。李先生倒没有加以理会,先将米送到吴家去,然后引了四位嘉宾进屋。李太太将孩子交给王嫂带走了。自己也是在收拾饭后的屋子,舀了一木盆水,揩抹桌凳。看到两位西装客,引两位摩登女人进来,透着有点尴尬,便点着头笑道:“请坐请坐,我们是难民区,不要见笑。” 女人是最爱估量女人的。这两位女宾对女主人也看了一看。见她苗条的个子,穿件旧浅蓝布长衫,还是没有一点皱纹;脸上虽没有抹上脂粉,眉清目秀,还不带乡上黄脸婆的样子。和这位拿扫帚的男主人显然不是一个姿态。将首先不良的印象,就略微改善了一点。那位金经理夫人,说口上海普通话,倒是善于言辞的,点着头道:“我们是慕名而来,来得太冒昧了。”李南泉对于他所说,根本不能相信。他心里猜着两件事:第一,他们想在此地找间房子避暑带躲警报。第二,他们在买卖上,有什么要利用之处,自己又是最怕这类国难富商的,也就只得含糊着接受这客气的言辞。分别让着来宾在竹椅旧木凳上坐下,先笑道:“对不起,我不敢给客人敬纸烟。因为我的纸烟,让我惭愧得拿不出来。”金先生笑着说声“我有我有”,就在西服怀里,把镶金扁平纸烟盒子取出。他将手一按小弹簧,盒子盖儿自开,托着送到主人面前,笑道:“来一支,这是香港货,最近运进来的,还很新鲜。”主人接过烟,钱先生就在身上掏出了打火机,来给点烟。主人答道:“当然这也是香港来的了。我很羡慕你们全身都是香港货。”钱先生道:“像李先生这样的文人,又不当公务员,最好就住在香港,何必到重庆来吃苦。而且是成天躲警报,太犯不上。” 李南泉点着头笑道:“你这话是对的,不过这也各有各的看法。大家看着香港是甜,重庆是苦;也许有人认为重庆是甜,香港是苦;就算重庆苦罢!这苦就有人愿意吃。比如苦瓜这样菜,也有人专爱吃的,就是这档子道理。”李太太听他说到这里,恐怕话说下去,更为严重,这是人家专诚拜访的人所受不了的。便插嘴笑道:“其实我们也是愿意去香港的,可是大小一家人,怎么走得了?老早是错过了这个机会,现在也就不能谈了。你们府上住在哪里?金太太,有好的防空洞吗?”她故意把话闪开。金太太道:“我们住在那岸,家里倒是有个洞子,不过城里受炸的时候,响声还是很大。这些时候,空袭只管加多,我们也有意搬到这里来住个夏天,恐怕房子不好找吧!”李南泉道:“的确是不好找。一到轰炸季,这山窝子里的草棚子就吃香了。不过,能多花几个钱,总有办法。大不了自盖上一间,当经理的人,有什么要紧?金兄,我一见你,就知道你必为此事而来。”金经理口角里衔着纸烟,摇了两摇头,笑道:“你没有猜着。至多你也只猜着了一半。”说着,将下巴颏向钱经理一仰,接着道:“他二位喜期到了,有点事求求你。”那钱经理是张柿子脸,胖得两只小眼睛要合起缝来。听了这话,两片肉泡脸上,笑着向上一拥,看这表情里面,很是有几分得意。 李南泉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叨扰一杯喜酒了。有什么要兄弟效劳的吗?”金经理道:“为了避免警报的麻烦,他们决计把礼堂放在乡下。钱先生、米小姐都是爱文艺的人。打算请你给他们写点东西放在礼堂上,而且还要托李先生转求文艺界朋友,或者是画,或者是字,各赐一样,越多越好。除了下喜帖,恭请喝一杯喜酒,一律奉送报酬;报酬多少,请李先生代为酌定。我们的意思,无非是要弄得雅致一点。”李南泉笑道:“这倒是很别致的。不过……”那钱经理不等他说完这个转语,立刻抱了两只拳头,拱了几下手,笑道:“这件事,无论如何,是要李先生帮忙的。”金经理又打开了烟盒子向主人翁反敬了一支纸烟,然后笑道:“这是有点缘故的,人家都说做商人的,离不了俗气,我们这就弄点雅致的事情试试。”李南泉对这两位商人看看,又对这两位摩登妇人看看,觉得在他们身上,实在寻不出一根毫毛是雅的,随着也就微笑一笑。钱经理还没有了解到他这番微笑,是什么意思,便道“李先生觉得怎么样?我以为文人现在都是很清苦的,提倡风雅的事,当然有些力量不足,我们经商的人有点办法,可以和文化界朋友合作。”李南泉点点头道:“钱先生的思想,高雅得很。不过文人不提倡风雅,不光是为了穷,也有其他的原因。”说到这里,钱先生向金先生使了个眼色,金先生了解了,就回复他,点了一点头。 这时,钱先生就站起来,在他身上摸出了一卷钞票,估量着约莫四五百元;在这个时候,这是个惊人的数目。因为米价一百五十元一老斗(新秤四十二三斤);猪肉卖十几块钱一斤。李先生每月的开支,也就不过是五六百元。平常很少有一次五六百元的收入。一见他掏出这么一笔巨款,已知道他是耍着商人的老套了,且不作声,看他说些什么。钱先生将钞票放在临窗的三屉桌上,因笑道:“这点款子,我们预备了作润笔的。我们除了李先生,就不认得文艺界朋友,请你给我代约一下。这里面有一半。是送给李先生作车马费的,也请你收下。”李先生摇着头道:“钱先生要这样处置,这件事我就不好办。诚然,我和我的朋友,全是卖文为活的;可是收下你的钱,再送你的婚礼,这成什么话?”金经理笑道:“这个我们也考虑过了。你是我们的朋友,请你送副喜联,或者写个贺屏,至多我们自己预备纸就是了,可是其他要李先生代约的人,并不认识钱先生是谁,他没有送礼的义务。于今纸笔墨砚,哪一样不贵?怎好去打了人家的秋风?”钱先生也点了头道:“这谈不上报酬,只是聊表敬意。不然,李先生代我们去找一点字画,是请人家向我这不相识的人送礼,也是很难启齿的吧?你只当代我收买一批字画,不是凑我的婚礼,这就很好处置了。”李南泉想了一想,因道:“但我们那一份,我不能收,请你为我人格着想。” 李先生这种表示,首先让两位女宾感到诧异。他拒绝人家给钱,竟把人格的话也说出来。难道他穷得住这样坏的茅草屋子,竟是连这样大的一笔款子都会嫌少?李南泉正坐在他们对面,已是看到她们面部一种不赞同的表情,继续着道:“我虽也是卖文为活,可卖的不是这种文;若是卖文卖到向朋友送礼也要钱,那我也不会住这样的茅草房子了。”他说话的时候,淡笑了一笑。钱先生看他的样子,那是充分的不愉快。拿钱给人,而且是给一位拿扫帚在大路扫米的人,竟会碰了他一个钉子,这却出乎意料。因望着金先生笑道:“这事怎么办?”金先生道:“李先生为人,我是知道的,既然这样说了,绝不能勉强。不过要李先生转请的人,似乎不能白白的要求。”他说话时,抬起手来,搔搔耳朵沿,又搔搔鬓发,似乎很有点踌躇。李南泉笑道:“那绝对没有关系,现在虽说是斯文扫地,念书人已是无身份可言了,可书呆子总是书呆子,不大通人情事故。凭我的面子也许可以弄到两三张字画,若是拿钱去买,那不卖字画的,他永久是不卖。卖字画的,那就用不着我去托人情了。”金先生笑道:“好的好的,我们就谨遵台命罢。在两个礼拜之内,可以办到吗?因为钱、米两位的喜期已是不远了。” 李南泉笑道:“就是明天的喜期,至少我这一份误不了事。”钱经理表示着道谢,和他握了一握手。回头向金先生道:“那我们就告辞吧。”金经理懂得他的意思,拿起放在竹几上的帽子,首先就走。其余三人跟着出来。李先生左手抓住钱经理的手,右手把桌子角上的钞票一把抓起,立刻塞在他的口袋里。因笑道:“钱兄这个玩不得,我们这穷措大家里,担保不起这银钱的责任。”钱经理要把钞票再送进门来,李南泉可站在门口,把路挡住了。他便笑着叫道:“老金,李先生一定不肯赏脸,这事怎么办?”姓金的摇摇头笑道:“我们是老朋友,李南翁,就是这么一点书生脾气,你就由着他罢。”姓钱的站在走廊上踌躇了一会子,向主人笑道:“简直不赏脸?”李南泉道:“言重言重。反正我一定送钱先生一份秀才情的喜礼就是了。”那姓钱的看看主人翁的脸色,并没有可以通融的表示,料着也不宜多说废话,这就笑道:“好罢,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在此地还要耽搁两天,明日约李先生李太太下山吃回小馆,这大概可以赏脸吧?”李南泉抬头看了看茅檐外的天色,因点着头道:“只要不闹警报,我总可以奉陪,也许是由兄弟来做个小东。”金、钱两位总觉得这位主人落落难合,什么也不容易谈拢来,也就只好扫兴告辞而去。 李太太对于这群男女来宾,知道非先生所欢迎,根本也就没有招待。客都走远了,见李先生还是横门拦着,便笑道:“你怕钱咬了手吗?你既是这样把钱拒绝了,他还会送回来吗?看你这样子,要把这房门当关口。”李南泉这才回转身来,笑道:“对不起,太太。我知道我们家这些时候,始终是缺着钱用。可是这两个囤积商人的钱,我没有法子接受。”李太太道:“我并不主张你接受这笔钱。不过你的态度上有些过火。你那样说话,简直让来人下不了台。你不会对人家说得婉转一点吗?”李南泉站着凝神了一下,笑道:“我有什么话说得过火了一点吗?这是我个性不好,不晓得外交辞令的缘故。”李太太笑道:“我又抓你的错处了。我每次看你和女戏子在一起,你就很擅长外交辞令了。”李南泉笑道:“这问题又转到杨杨艳华身上去了。今天解除警报以后,她们来借书,可是你满盘招待。”他口里这样说着,可是学个王顾左右而言他,要找一个扯开话来的机会。正好吴先生已把抬米的工作做完,肩上扛着一条扁担,像扛枪似的,把右手托着;左手牵着他的衣襟,不住地抖汗。李南泉这就抢着迎了出去,笑道:“今天你可做了一件好事,如其不然,杨先生这一袋和一篮子米。要累掉他半条命。”吴先生满脸是笑容,微摆着头道:“帮朋友的忙,那倒无所谓,我很以我能抬米而感到欣慰,这至少证明我还不老。” 李南泉笑道:“俗话说,骑驴撞见亲家公。今天我就闹了这么一个笑话。当我在大路上扫地的时候,城里来了两对有钱的朋友。”吴春圃笑道:“那要什么紧?咱这份穷劲,谁人不知。”李南泉道:“自然是这样。不过他们笑我穷没关系。笑我穷,以致猜我见钱眼开,那就受不了。”吴春圃摇着头笑道:“没关系。随便人家怎么瞧不起我,我决不问人家借一个铜子儿。笑咱斯文扫地不是?来!咱再来一回。”说着,他很快将扁担放在墙壁下。将阶沿边放的一把旧扫帚,拿起就向门外山溪那边走。吴太太在屋子里叫道:“你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怕个累。抬米没到家,又拿着一把扫帚走了。你还是越说越带劲。一个当大教授的人,老是做这些粗事,也不怕你学生来了看你笑话。”吴先生道:“要说出来,我就是为了你呢。明天早上拢起火来,你总是嫌着没有引火的东西。刚才我由杨先生那里回来,看到路边草地上有不少的刨木皮。用手一摸,还是挺干。扫回来给你引火,那不好吗?小南子,来!把那个小背篼儿拿上,咱爷儿俩合演一出拣柴。”他的第七个男孩子,今年七岁,就喜欢个爬山越岭。这时父亲一嘉奖他要去合演,高兴得了不得。说着一声来了,拉着背篼的绳子,就在地面上拖了起来。四川是山地,不但不宜车子,连挑担子,有些地方都不大合适,所以多用背篼。 背篼这个东西,是下江腰桶形的一个大竹篮子,用竹片编着很大的眼,篮子边沿上,用麻绳子纽两个大环子,将手挽着背在肩上,代了担子用。这里面什么东西全可以放,若是放柴草的话,照例是背篼里面一半,而背篼外面一半。人背着柴草来了,常是高过人头好几尺,像路上来了一只大蜗牛。教授们既是自操薪水之劳,所以每人家里,也就都预备下了背篼。吴少爷的一条短裤衩,裤带子勒不住,直坠到裆下去。上身穿着那件不衬衫,一顺地敞着纽扣,赤了两只脚,跑得地下啪啪作响。吴太太又在屋子里叫道:“爹也不像个爹,儿也不像个儿,这个样子,他带了孩子四处跑。”吴先生满不理会太太的埋怨,接过那背篼,笑嘻嘻地走。他刚一走上那人行路,就遇到隔壁的邻居奚敬平先生由城里回来。他是个有面子的公务员,而且还算独挡一面。因之他穿了一套白哔叽的西服,又是一顶盔式拷贝帽。手上拿了根乌漆手杖,摇摇摆摆走来。他和吴先生正是山东同乡。虽然太太是下江人,比较少来往,但是彼此相见,还是很亲热的。他将手杖提起来,指着他的背篼手杖道:“你怎么来这一套?”吴春圃将扫帚一举道:“我怕对不起斯文扫地这四个字,于今这样办起来那就名实相副了。城里有什么消息?”奚敬平道:“这两天要警戒一点罢。敌人广播,对重庆要大举轰炸,还要让我们十天十夜不解除警报。” 奚敬平一提这消息,早就惹下大片人注意。首先是这路边这户人家,是个小资产阶级,连男带女一下子就来五六个人,站在门口,瞪了大眼睛向这里望着。吴先生道:“管他怎么样轰炸,反正我什么也没有了,就剩了这一副老八字。把我炸死了,倒也干脆,免得活受罪,也免得斯文扫地,替念书的人丢脸。”那大门口站着一位雷公脸的人,穿了一套纺绸裤褂,伸出那枯柴似的手臂,摇着一柄白纸扇子,沉着面色,接了嘴道:“奚先生你亲自听到这广播的吗?”他道:“我也是听到朋友说的,大概不会假。但是敌人尽管炸,也不过住在城里没有疏散的老百姓倒霉。这对我们军事,不会发生什么影响。”那位雷公脸展开扇面,在胸面前微微招了两下,因道:“倒不可以那样乐观。重庆是中枢,若是让敌机连续轰炸十天十夜……”吴先生是个山东人,他还保持着北方人那种直率的脾气。听了这话,他不等那人说完,立刻抢着拦住道:“袁先生,你这话可不能那样说。敌人就是这样的看法,那才会对重庆下毒手。若是我们自己也这样想,那就糟了。随便敌人怎样炸,我们也必须抗着。”他说完了,身子一扭,举着扫帚道:“来罢!小南子。一天得吃。一天就得干。斯文扫地,就是斯文扫地罢。反正咱苦到这般田地,也是为了国家。咱穷是穷,这良心还不坏。”他这几句话,倒不止是光发牢骚,听着的人可有点不是味儿了。 第4章 空谷佳人 第4章 空谷佳人这位邻居袁四维,是位老官吏,肚子里很有点法律。但在公务员清苦生活环境之下,他看定了这不是一条出路。除了自己还在机关、保持着这一联络而外,他却是经营生意,做一个就地的游击商人。这所村中最好的一所楼房,也就是用游击术弄来的。对于敌人空袭,在生命一点上,他倒处之坦然;认为放了警报,只要有两只脚存在,就四处可以躲警报。只有这所楼房,却不是在手提箱里可以放着的,只有让它屹立在这山麓,来个目标显然。他就联想到,不闹炸弹则已,若闹炸弹,这房子绝难幸免,现在奚敬平带来的消息,敌人广播要连续炸十天十夜,谁知道敌机要来多少批?所以他听到这消息,却比任何一个人还要着急;不想奚吴两位,都讨厌自己的问话。尤其是吴春圃的话,有些锋芒毕露。他怔怔地站着出了一会神,见两位先生都走了,淡笑了一声骂道:“这两个穷骨头,穷得有点发神经。邻居们见面,大家随便谈天,什么话不可问?你看这个老山东,指桑骂槐,好好地污辱我们一顿。”他是把话来和他太太说的。他太太三十多岁,比丈夫年纪小着将近一半。以姿色而论,这样大的年纪,也就够个六七十分。只是也有个极大的缺点,和丈夫正相反,是个极肥的胖子。尤其是她那个大肚囊子,连腰带胸一齐圆了起来,人像大布袋。在妇女犹自讲曲线美的日子,这实在大为扫兴。 袁太太对于这个缺憾,其初还不十分介意,反正丈夫老了,又没有什么余钱,倒不会顾虑到他会去另找细腰。自从袁四维盖起房子,作起生意来,手下很有富裕。老这个字,根本也限制不了他什么行动。因之这袁太太四处打听有什么治胖病,尤其减小大肚囊子的病。她晓得中医对此毫无办法,就多多地请教西医。西医也说对治胖病,没有什么特效药,只是告诉她少吃富有脂肪的东西而已。此处也劝她多劳动。不必吃得太饱,甚至有人劝她少吃水果,少喝水。她倒是全盘接受。除了不吃任何荤菜之外,她吃的菜里,油都不搁。原来的饭量,是每餐三碗,下了个决心,减去三分之二。水果是根本戒绝了,水也尽可能少喝,唯有运动一层,有点办不到,只有每日多在路上散散步。同时,自己将预备的一根带子,每日在晚上量腰两三次,试试是不是减瘦了腰肢。在起初每餐吃一碗饭之下,发生了良好的反应,大肚囊几乎缩小了一寸。可是自己的肠胃,向来没有受过这份委屈。饿得肚子里像火烧似的,咕噜作响。尤其是每餐吃饭时,吃过一碗之后,勉强放下碗来,实在有些爱不忍释,孩子们同桌共饭,猜不到她这份痛苦,老是看到她的碗空了,立刻接过碗去就给她盛上一碗,送了过来。饿人看到大碗的饭,放在面前,实在忍不住不吃,照例她又吃完了那一碗。 自从这样吃了饭,她于每顿吃一碗饭的戒律,实在有些难守,也就改为每顿吃八成饱了。这样一来,她的体重,随着也就渐渐恢复旧观。好在她量腰的工作,每日总得实行两遍,她在大肚囊子并未超过她所量的限度下,到底对前途是乐观的,自己也落得不必挨饿。这天躲过警报回来之后,早午两顿饭作一次吃,未免又多吃了点,放下了筷子、碗方才想到这和肚皮有关,正是后悔不及,就决定了不吃晚饭。同时,并决定了在山麓人行路上散散步。不想刚到大门口,就遇到了这样一个扫兴的报告。她的丈夫埋怨起吴春圃来,她倒是更有同感。因道:“不要睬他们。我对这些当教授的人,就不爱理会。他们以为是大学教授,两只眼睛长在头顶心里,就不看见别人。其实他们有什么了不得?你若肯教书,你不照样是法律系的教授?”袁四维道:“随他去。好在我们也不会求教他们这班穷鬼。你要不要出去散散步?”袁太太道:“等一下罢,等太阳落到山那边去再说。我们进去罢,那个姓李的来了。”原来他们是和李南泉斜对门住着。他们在门口,正看到李南泉撑了把纸伞,由那山溪木桥上走过来。袁四维却迟疑了一会,直等人家走过了桥,已到这岸,却不便故意闪开,就点了个头道:“这样大的太阳,李先生上街去吗?”他点点头,叹口气道:“没法子,到邮政局里取笔款,明日好过警报天。” 袁四维道:“李先生,你也听到敌人的广播吗?”他笑道:“我有两个星期不曾进城,哪里听到敌人什么广播。”袁四维道:“你怎么知道明天是警报天呢?”李南泉闪到袁家门口一棵小槐树下,将纸伞收了起来,将手抬起,对天画了个大圈圈。因道:“你看天上这样万里无云,恐怕由重庆晴起,一直要晴到汉口。我们的制空权完全落到人家手里,这样好的天气,他有飞机停在汉口,为什么不来?”袁四维苦笑了一笑,又伸手骚骚他的秃头,因踌躇着道:“李先生也变成了个悲观论者。”李南泉道:“我并不悲观,悲观对自己又有什么用处。我觉得是良心不可不保持,祸害也不可不预防。”袁四维道:“我倒愿请教。中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有没有挽救的希望?”李南泉道:“当然有!若没有挽救的希望,还打个什么仗,干脆向日本人投降。”袁四维正想追问下去,却见李太太将手扣结着那件半旧的洋纱长衫下襟纽扣,赤着脚,穿双布底青鞋子走了过桥。腋下还夹了一把细竹片儿编的土产扇子,便道:“李太太陪先生一路上街?”李太太走到面前,笑道:“不,我替他去。”因向南泉道:“你把那封挂号信交给我吧。这大热天,回头上山来,你又是一身臭汗。”李南泉道:“难道你回家就不是一身臭汗?你今天已经上街两次了,这次该我。”李太太道:“我还不是早上买菜那一次吗?是我比你年轻得多,有事弟子服其劳罢!”说时,伸着手向李先生要信。 李南泉笑道:“这又何必客气?你若愿意上街遛遛的话,我们一路去。”那位胖太太看到他们夫妇这样客气,便笑道:“你们真是相敬如宾。”李太太笑道:“我们住了这样久的邻居,袁太太大概没有少见我们打吵子。”李南泉道:“岂止看见?人家也做过好几回和事佬。”李太太摇摇头笑道:“这也就亏你觍着脸说。把信拿来罢!回头邮政局又关门了。”李南泉在衣袋里将信交给太太;把纸伞撑着也交给太太,笑道:“那我就乐得在家里睡一回午觉。假如……”李太太道:“不用假如,我会给你带一张戏票回来。今天晚上是杨艳华全本《玉堂春》。”李南泉摇着手道:“非也非也。我是说今晚上若不大热的话,我把那剧本赶了起来,大概还有两三千字。管它有没有钱可赚,反正完了一件心事。”李太太并没有和他仔细辩论,撑着纸伞走了。袁四维道:“李先生,你太太对你就很好,你们不应该抬杠。”李南泉笑道:“她是小孩子脾气,我也不计较。不过她对于抬杠,另外有一番人生哲学,她说夫妻之间,常常闹闹小别扭才对,感情太好了,夫妻是对到头的。这个说法,我只赞成一半。我以为不抬杠的夫妻,多少有点作伪。高兴就要好,不高兴就打吵子,这才是率真的态度。” 这番交代刚是说完,却听到有人叫了声李先生。正是那位家庭大学校长奚太太的声音。回过头去看时,她将一双手撑住了走廊的夹片柱子,笑着点点头。奚敬平脱了西服,踏着拖鞋,在他家走廊上散步,回过头来,也点点头道:“李先生老是在家里?”李南泉道:“这个轰炸季,能不进城就不进城罢。躲起警报来,防空洞里那一份儿罪,不大好受。”奚敬平道:“大概要暑假以后教书你才进城了。”两人说着,就彼此都走到走廊的角上。李先生叹口气道:“教什么书,连来带去的旅费,加上在路上吃两顿饭,非赔本不可。若是来去不坐公共汽车,只买几个烧饼充饥,也许可以教一次书,能够盈余一点钱,可是那又何苦?我的精力也不行了,三天工夫,教六堂课,回来还跑八九十华里的旱路,未免太苦了。”奚先生道:“现在这社会,最现实,找钱第一。我看凭李先生这一支笔,应该有办法。何不到公司里或者银行里去弄个秘书当当。这虽不见得就发了财,眼前的生活问题是可以解决的。”李南泉微笑着没有作声。奚太太道:“李先生清高得很,他官也不作,怎会去经商?”李南泉道:“奚太太你太夸奖了。请问哪家银行行长会认识我?这样找事,那是何不食肉糜的说法。”奚太太道:“他虽然清高,敬平,你该学人家,人家非常听太太的话。” 李南泉摇着手道:“奚太太,这一点我不能承认。你在我太太当面,说她是个被压迫者;在奚先生当面,又说我最听太太的命令;这未免是两极端。”奚太太且不答复他这个反问,顺手在她家对外的窗户台上一摸,摸出一只赛银扁烟盒子,向着李南泉举了一举。笑道:“我是和你谦逊两句罢了。我倒不怕敬平不听我的约束。你看看这只烟盒子,我已经没收了。我说了不许他吸香烟,就不许他吸香烟。他背着我在外面吸烟,那还罢了。公然把烟盒子带回家来,这一点是不可饶恕的,我已经把他的违禁品没收下来了。”她说了不算,还将那烟盒子,轻轻儿地在奚敬平肩膀上敲了一下。接着向李南泉道:“我会告诉你太太,照我这样办。”奚敬平回头看太太,透着有点难堪,便皱了眉道:“原是你叫我学人家,结果,你叫人家学你。”奚太太道:“李先生有一点也可学。就是他自动放弃家庭经济权。挣来的钱,完全交给太太。敬平,我告诉你,这个办法最妥当。你们不看头等阔人,他的经济权完全是交给太太的。这样,他除了作成天字第一号的大官,还让世界上的人叫他一声财神,这就是最好的榜样。”奚先生真觉得太太的话,一点不留地步,也只有把话扯开来,因道:“听说那位蔡先生的别墅,花了不少的钱,现在完工了吗?我就没有到山那边去看过。” 李南泉道:“为了赶着躲警报,哪有不完工之理?据说那防空洞,赛过全重庆。除了洞子穿过山峰之外,这山是青石山,坚硬无比。洞子里电灯,电话,通风器的普通设备,自不须说;而且里面有沙发,有钢丝床,有卫生设备,防毒设备,有点心柜,有小图书馆。”奚敬平笑道:“你这又是写文章的手法,未免夸张了一点。”李南泉道:“夸张,也不见得夸张,有钱的人,什么事办不出来?你看过清人的笔记,你看看和坤的家产是多少?和坤不过是官方收入,还并没有作国际贸易呢。其实,一个人钱太多了,反是没有用处的。比如我躲警报,一瓶冷开水,一本书,随哪个山洼子里树荫下一躺,并不花半文钱,也就泰然过去。”奚先生多少有点政治立场,不愿把这话太露骨地说下去,没有答词,只微微一笑。李南泉也有点觉悟,说句晚上乘凉再谈,自回家去,补足今天未能睡到的那场午觉。他一觉醒来,屋子里外已是阴沉的天气。原来是太阳落到山那边去,这深谷里不见阳光了。由床上坐起来,揉揉眼睛,却有一种阴凉的东西,在手上碰了一碰。看时,太太拧了一个冷手巾把子,站在旁边递了过来,双手将手巾把接着,因道:“这是怎么敢当?太太!”她笑道:“别客气,平常少撅我两句就得。” 李南泉擦着脸,向外面屋子里走,见那小桌上已泡好一玻璃杯子茶,茶盖子盖着。另有个字纸包,将一本旧的英文书盖着。这是李太太对孩子们的暗号,表示那是爸爸吃的东西,别动。南泉端起茶杯来喝着,问道:“你和我买了什么了?”李太太道:“花生米子。我瞧一颗颗很肥胖,刚出锅,苍蝇没爬过,所以我给你买了二两。”南泉抖开那纸包,就高声喊着小玲儿。太太道:“她吃过了,你忘不了她,太阳下山,她逮蜻蜓去了。”南泉笑道:“什么样子的妈,生什么样子的女儿。我就知道你小时候淘气。歪着两个小辫,晒得满头是汗。到南下洼子苇塘子里去捉蛤蟆瞢荚,逮蜻蜓,挺好的小姐,弄成黄毛丫头。”李太太脸一沉道:“我还有什么错处没有?二十几年前的事,你还要揭根子。什么样子的妈,养什么样子的女儿,一点不错,我是黄毛丫头,你趁早找那红粉佳人去。”说着,她扭身走到屋里去了。李南泉落了个大没趣,只有呆呆地站着喝茶吃花生米。一会儿,李太太端了把竹椅子在走廊下乘凉,顺手将桌上狗屁牌纸烟拿了一支去。李先生晓得,每当太太生气到了极高潮的时候,必定分一支纸烟去吸。便隔了窗户,轻轻道:“筠,你把邮政局的款子取到了?”李先生很少称呼太太一个字,如有这个时候,那就是极亲爱的时候,可是太太用很沉着的声音答道:“回头我给你报账,没有胡花一个。反正就是那几个穷钱。” 李先生叹了口气道:“可不就是那几个穷钱呵!我没有想到会穷得这样。不过我自信还没有做过丧失人格的事。若是……我也不说了。”他说毕了这话,又叹一口气。因为太太始终是不理,他也感觉到无聊。把那杯茶喝完了,看看对面的山峰,只有峰尖上,有一抹黄色的斜阳。其余一直到底,全是幽黑的。下面的幽暗色调中,挺立着一些零落的苍绿色柏树,仿佛是墨笔画的画。这和那顶上的阳光对照,非常好看。他因之起了一点雅兴,立刻披上蓝布大褂,拿了一根手杖,逍遥自在地走了出去。李太太还静静地坐在走廊上,看到丈夫擦身走过去,并没有理会。李南泉料着是自己刚才言语冒犯,不愿再去讨没趣,也就没有说什么。悄然走过了那道架着溪岸的小木桥,向山麓人行道走去。约莫走了二三十丈路,小白儿在走廊上大声喊问道:“爸爸哪里去?”李南泉回头一望道:“我赶晚班车进城,你又想要什么?”说完,依然向前走。又没有走二三十步,后面可有小孩子哭了。李先生不用回头,听那声音,就知道是爱女小玲儿在叫着:“爸爸呀!爸爸呀!你到哪里去?我也要去。”说着,她跑来了。她手上提了她两只小皮鞋,身上穿了一件带裙子的小洋衣,既沾草,又带泥,光着一双赤脚,在石板路上的浅草地上跑着。李南泉早是站住了等她。笑道:“我不哪里去,你又打赤脚。石头硌脚不是?手上提了皮鞋。这是什么打扮?” 小玲儿将小胖手揉着眼睛,走上前来,坐在草上,自穿皮鞋,因道:“我知道,你又悄悄儿地到重庆去。我不穿皮鞋,你不带我去;穿好了皮鞋,我又赶你不上。”李南泉俯着身子抚摸了她的小童发,笑道:“我不到哪里去,不过在大路上遛遛。吃过晚饭,我带你去听戏。”小玲儿把两只落了纽袢的小皮鞋穿起来,跳着牵了爸爸的手,因道:“你不骗我吗?”南泉笑道:“我最不喜欢骗小孩子。”小玲儿道:“对的,狼变的老太婆喜欢骗小孩子。那么,我们一路回家去吃晚饭。”李南泉笑道:“那么这句话,学大人学得很好。可是小孩子,别那样老气横秋地说话。”小玲儿道:“你告诉我说,我要怎么说呢?”吴春圃教授,也拿了一把破芭蕉扇,站在那小木桥上乘凉,哈哈笑道:“好吗?出个难题你爸爸作。小玲儿你问他,小孩子应当怎么说话,让他学给你听听。”李南泉不知不觉地牵着小女儿的手走回家。吴春圃将扇子扇着腿,笑道:“咱穷居在这山旮旯里,没个什么乐子。四川人的话,小幺儿。俺找找俺的小幺儿逗个趣,你也找找你的小姐逗逗趣。”南泉笑道:“我这个也是小幺女。”吴春圃摇着头笑道:“你幺不住,恐怕不过几个月,第二个小幺儿又出来了。李太太,你说是不是?”说着,他望了站在走廊上的李太太,撅了小胡子笑。她道:“米这样贵,左一个,右一个,把什么来养活?逃起难来,才知道儿女累人。” 吴春圃道:“警报还会永远躲下去吗?也不能为了怕警报,不养活孩子。”李先生叹了一口气道:“对这生活,我真有点感到厌倦了。不用说再养活儿女,就是现在这情形,也压得我透不出一口气来。我青年时节,曾一度想作和尚。我现在又想作和尚了。”他说着话,牵了小玲儿走向走廊。太太已不生气了,插嘴笑道:“好的,当和尚去。把手上牵着的带去当小姑子。”吴春圃笑道:“那还不好,干脆,李太太也去当姑子,大家到庙里去凑这么一份热闹。”李先生已走进自己家里,他隔了窗子道:“既然当和尚,那就各干各的,来了什么人我也拒绝。”他说着话让小玲儿去玩,也就脱了大褂,在那张白木架粗线布支的交椅上躺下。李太太随着进来,看到玻璃杯子里是空的,又提了开水来,给他加上,但李先生始终不作声。李太太觉得没趣。提着开水壶走了,过了一会子’她又走进屋子来,先站在那张既当写字台,又当画案,更当客厅陈列品的三屉小桌边,将那打开包的花生米,钳了两粒放到嘴里咀嚼着,抓了一小撮花生米来,放到桌子角上,笑道:“今天花生米都不吃了?”李先生装着闭了眼睡觉,并不作声。李太太微笑了一笑,把放在抽屉里的小皮包取出,打开来,拿了一张绿纸印的戏票,向李先生鼻子尖上触了几触,因道:“这东西你该不拒绝了吧!”李先生睁开眼来笑道:“你也当让我休息休息吧?” 李太太笑道:“有孽龙,就有降孽龙的罗汉;有猛狮,就有豢狮的狮奴。不怕你别扭。我有法子让你屈服。”李南泉笑着拍手道:“鄙人屈服了,屈服的不是那张戏票,是你引的那两个陪客。除了看小说,我也没有看到你看什么书,你的学问实在有进步,这是咱们牛衣对泣中极可欣慰的一件事。”李太太道:“我又得驳你了。咱们住的虽是茅庐三间,我很坦然。女人的眼泪容易,我可没为了这个揪一鼻子。你更是甘心斯文扫地。牛衣对泣这句话,从何说起?”李南泉笑道:“对极了,我接受你的批评。得此素心人,乐与共朝夕。”他说得高兴,昂起头来,吟了两句诗。李太太笑道:“别再酸了,再酸可以写上《儒林外史》。我给你先炒碗鸡蛋饭,吃了饭,好瞧你那高足的玉堂春。”李南泉笑道:“是什么时候,我收了杨艳华作学生?”李太太道:“你没作过秦淮歌女的老师?”李南泉笑道:“你一辈子记得这件事。可是在南京是什么日子,于今在重庆,又是什么日子?太太,这张戏票你是降服孽龙用的,孽龙已经降服了,用不着它,你带了小玲儿去。散戏的时候,我带着灯笼去接你。”李太太道:“我实在是给你买的戏票。有钱,当买一斤肉打牙祭;有钱,也得买张戏票,轻松几小时。成天让家庭负担压在你肩上,这是你应得的报酬。”李南泉笑道:“这样和我客气起来,倒也却之不恭。你也是个戏迷,为什么不买两张票,我们一路去?”李太太道:“《玉堂春》这出戏太熟了,我不像你那样感兴趣。”李先生一听所说全盘是理,提前吃过晚饭,就带小玲儿去听戏。 这个乡下戏馆子,设立在菜市的楼上。矮矮的楼,小小的戏台,实在是简陋得很。可是避轰炸而下乡的人,还是有办法的人占多数。游山玩水,这不是普遍人感兴趣的,乡下唯一的娱乐,就是打牌。有了这么一个戏馆子,足可以调剂枯燥生活,因之小小戏楼,三四百客位,照例是天天满座。另外还有一个奇迹,看客究不外是附近村庄里的人,多年的邻居,十停有七八停是熟人。这批熟人,又是三天两天到,不但台下和台上熟,台上也和台下熟。李南泉带着小玲儿入座,含着笑,四处打招呼。有几位近邻,带了太太来看戏,见李先生是单独来到,还笑着说两句耳语。李南泉明知这里有文章,也就不说什么。台上的玉堂春,还是嫖院这一段刚上场,却听到座位后面稀里哗啦一片脚步响。当时听戏的人,全有个锐敏的感觉,一听这声音,就知不妙,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回头看时,后排的看客,已完全向场子外面走。李南泉也抱着小玲儿站起。她搂住了父亲的颈脖子道:“爸爸,又是有了警报吗?”李南泉道:“不要紧,我抱着你。我们慢慢出去。”这时,台上的锣鼓,已经停止,一部分看客走上了台,和穿戏装的人站在一处。那个装沈雁林的小丑,已不说山西话了,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摆着那绿褶子大衫袖,向台下打招呼:“诸位,维持秩序,维持秩序!不要紧,还只挂了一个红球。慢慢儿走罢。不放警报我们还唱。” 站在台上的看客,有人插嘴道:“谁都像你沈雁林不知死活,挂了球还嫖院。”这话说完,一阵哄堂大笑。这时,乡镇警察也在人丛中喊着:“不要紧,只挂了一个球。”这么一来,走的人算是渐渐儿地安定,陆续走出戏院。小玲儿听说还要唱戏,她就不肯走。因向爸爸道:“挂一个球,不要紧,我们还看戏罢。”李南泉笑道:“你倒是个小戏迷,看戏连警报也不怕。只要人家唱,我们就看。”于是抱着孩子,复又坐了下来。可是听戏的人一动脚,就没有谁能留住,不到五分钟,满座客人,已经走空。南泉将女儿抱起,笑道:“这没有什么想头了。”小玲将小眼睛向四周一溜,听戏的人固然是走了,就是戏台上的戏子,也都换掉了衣服,走下台了。她撅了嘴道:“日本鬼子,真是讨厌。”南泉哈哈大笑,抱着她走出戏楼,然后牵了她慢慢地走。为了免除小孩子过分的扫兴,又在大菜油灯下的水果担子上,买了半斤沙果,约好了,回家用冷开水洗过再吃。这水果摊,是摆在横跨一道小河的石桥头上。一连串的七八个摊贩,由桥头接到通镇市的公路上。做小生意的人,总喜欢在这类咽喉要径,拦阻了顾客的。这时,忽然有阵皮鞋响,随了是强烈的白光,向摊子上扫射着,正是那穿皮鞋的人,在用手电筒搜寻小摊子。这就听了一声大喝道:“快收拾过去,哪个叫你们摆在桥头上?混账王八蛋!”说话的是北方口音,正是白天见的那位刘副官。 这其中有个摊贩,还不明白刘副官的来历。他首先搭腔道:“天天都在这里摆,今天就朗个摆不得?管理局也没有下公告叫不要摆。”刘副官跑了过去,提起手杖,对那人就是上中下三鞭。接着抬起脚来将放在地面的水果箩子,连踢带踩,两箩沙果和杏子滚了满地。口里骂道:“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人说话。管理局?什么东西!我叫管理局长一路和你们滚。”旁边有一个年老的小贩,向前拱了手拦着道:“刘副官,你不要生气,他乡下人,不懂啥子事。我们立马就展开。”他说着,回了头道:“你们不认得?这是九完长公馆里的刘副官。你们是铁脑壳,不怕打?展开展开!”他口里吩咐着众人,又不住向刘副官拱揖。那个挨打的小贩,这才如梦初醒,原来人家是完长公馆里的副官。他说叫管理局长一路滚,一点也不夸张。这还有什么话说?赶快弯下腰去,把滚在地上的水果,连扫带扒,抢着扫入箩中。其余的小贩,哪个敢捋虎须?早已全数挑着担子走了。李南泉站在远远的地方看到,心里老大不平。这些小贩,在桥头摆摊子,与姓刘的什么相干?正这样踌躇着,却见街外沿山的公路上,射来了两道大白光,像探照队的探照飞机灯,如两条光芒逼人的银龙,由远处飞来。随着,是“呜嘟呜嘟”一阵汽车喇叭响。正是来了一辆夜行小座车。这汽车的喇叭声,是一种暗号,立刻上面人影子晃动,一阵鸟乱。 原来在这路头上,人家屋檐下,坐着八个人,一律蓝布裤褂,蓝布还是阴丹士林,在大后方已经当缎子穿了。路头上另有几位穿西服的人,各提了玻璃罩子马灯。这种灯,是要煤油才能够点亮的。在抗战第二年,四川已没有了煤油。只凭这几盏马灯,也就很可以知道这些人排场不小。六七盏马灯,对于乡村街市上,光亮已不算小,借灯光,看到四个穿蓝布短衣人,将一乘藤轿抢着在屋檐阶下放平。提马灯的西服男子,在街头上站成了一条线,拦着来往行人的路径。同时,屋檐下又钻出几个男子,一律上身穿灰色西服,下穿米黄卡叽布短裤衩。他们每人手上一支手电棒,放出了白光。这样草草布置的当儿,那辆汽车,已经来到,在停车并没有一点声音的情形之下,又可想到这是一辆最好的车子。那汽车司机,似乎有极好的训练。停的所在,不前不后,正于那放在阶沿上藤轿并排。车门开着,在灯光中,看到走出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虽看不清那长衣是什么颜色,但在灯光下,能反映出一片丝光来。这妇人出了车门,她的脚并没有落地,一伸腿,踏在藤轿的脚踏藤绷上。那几个精神抖擞的蓝衣人,原来是轿夫,已各自找了自己的位置,蹲在地面,另外有四个人,前后左右四处靠轿杆站定。那妇人踏上了藤绷,四大五常的,在轿椅上坐下。只听到有人轻轻一阵吆喝,像变戏法一样快,那轿子上了四位的肩膀,平空抬起。 四个扶轿杆的人,手托了轿杆高举,立刻放下,闪到一边去。于是四个提马灯,两个打手电筒,抢行在轿子前面,再又是一声吆喝,轿子随了四盏马灯,飞跑过轿。其余的一群人,众星拱月似的,簇拥着轿子,蜂涌而去。李南泉自言自语道:“原来刘副官轰赶桥头上这群小贩,就为了要过这乘轿子,唉!”小玲儿道:“刚才过去的那个人,是新娘子吗?”李南泉道:“你长大了,愿意学她吗?”小玲儿说了句川语道:“好凶哟!要不得!”李南泉摸着她小头道:“好孩子,不要学她,她是妖精。”小玲儿道:“妖精吃不吃人?”李南泉道:“是妖精,都吃人,她吃的人可就多了。那轿子是人骨头做的,汽车是人血变的。”他一面说着,一面走着过桥。身后有人带了笑音道:“李兄,说话谨慎点,隔墙有耳,况且是大路上。”听那声音,正是邻居吴春圃。因道:“晚上还在外面?”他道:“白天闹警报,任什么事没有办。找到朋友,没谈上几句话,又挂球了,俺那位朋友,是个最怕空袭的主儿,立刻要去躲警报。俺知趣一点,这就回家了。城里阔人坐汽车下乡躲警报,这真是个味儿。你看那一路灯火照耀,可了不得。”李南泉抬头看时,那簇拥了轿子的一群灯火,已是走上了半山腰,因道:“这轿夫是飞毛腿,走得好快。”吴春圃道:“走得为什么不快呢?八个轿夫,养肥猪似的养着,一天就是这么一趟,他就卖命,也得跑。不然,人家主子花这么些个钱干什么?要知道,人家就是图晚上回公馆这么一点痛快。” 李南泉道:“看他那股子劲,大概每日吃的便饭,比我们半个月打回牙祭还要好。读书真不如去抬轿。”吴春圃道:“咱们读书人,就是这股子傻劲。穷死了,还得保留这份书生面目。”李南泉笑道:“你以为我们没有抬轿?老实说,那上山的空谷佳人,就是我们无形中抬出来的。若不是我们老百姓这身血汗,她的丈夫就作为阔人了吗?就说对面山上那所高楼,是抗战后两年建筑起来的。那不是四川人和我们入川分子的这批血汗?老实说,我们就只有埋头干自己的本分,什么事都不去看,都不去听,若遇事都去听或看的话,你觉得在四川还有什么意思呢?”吴春圃忽然插句嘴道:“你瞧这股子劲。”说着,他手向对面深山一指。原来那地方,是最高的所在,两排山峰,对面高峙,中间陷下去一道深谷,谷里有道山河,终年流水潺潺,碰在乱石上,浪花飞翻。两边山上,密密丛丛地长着常绿树,在常绿树掩映中直立着一幢阴绿色的洋楼。平常在白天,这样的房子,放在这样的山谷里,也让人看不清楚。在这样疏星淡月的夜间,这房子自然是看不出来。不想在这时候,突然灯火齐明,每个楼房的窗户洞里发出光亮,在半空中好像长出了一座琉璃塔,非常的好看。李南泉道:“真美!这高山上哪里来的电灯?想必是他们公馆,自备有发电机了。这说明刚才坐轿子上山的这位佳人,已经到了公馆里了。有钱的人,能把电灯线带着跑,这真叫让人羡慕不置。” 两人说着话,看看这深谷里的景致,自是感慨万端。小玲儿牵着爸爸的手道:“那一座洋楼,仅看有什么意思?我们还是去看戏罢!”这句话提醒了李南泉,笑道:“球挂了这样久,说不定马上就要放警报了,我们快回去罢。回去削沙果给你吃。”于是牵了孩子,慢慢向回家的路上走。走到石正山教授家附近,却听到一种悄悄的歌声。这歌声虽小,唱得非常娇媚。正是流行过去多年的《桃花江》。吴先生手上是打着灯笼的,这灯笼在山路的转角处,突然亮出来,那歌也就立刻停止。李南泉倒是注意这歌声是早不重闻于大后方的,应该是一位赶不上时代的中年妇人所唱。因为,现在摩登女郎唱的是英文歌了。他在想着心事,就没有和吴春圃说话,大家悄悄走着。路边上发现两个人影。吴先生的灯光一举,看清楚了人,便道:“石先生出来躲警报?没关系,还只挂一个球。而且今晚上月亮不好,敌机也不会来。”那人答道:“我也是出来看看情形,是可以不必躲了。”答言的正是石正山。他那后面,有个矮些的女郎影子。不用猜,就知道那是她的养女或丫鬟小青。她向来是梳两个小辫子垂在肩上的。她背过身去,灯笼照着有两个小辫。李南泉道:“我想石兄也不会躲警报,你们家人马未曾移动。”石正山笑道:“太太不在家,小孩子们都睡了,人马怎么会移动?我那位太太是个性急的人,若是在家,人马早就该移动了。”说着话,彼此擦身而过。那小青身上有一阵香气透出,大概佩戴了不少白兰花、茉莉花。 这位小姐在那灯笼一举的时候,似乎有特别锐敏的感觉,立刻由那边斜坡下,悄悄地向大路下面一溜。她不走,吴李两人却也无所谓。她突然一溜,倒引起了他两人的注意,都向她的后影望着。石先生便向前一步,走到吴春圃面前,笑道:“仁兄,你也可以少忙一点,天气太热,到了这样夜深,你还没有回家。”吴春圃笑道:“老兄,我不像你,你有贤内助,可以帮助生产。我家的夫人,是十足的老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什么都得全靠我这老牛一条。”说毕,叹了一口气,提着灯笼就在前面走。石正山的目的,就是打这么一个岔。吴先生既是走了,他再也不说什么。李南泉自己跟着灯笼的影子向家里走。到家以后,门还是虚掩的,推门看时,王嫂拿了双旧线袜子,坐在菜油灯下补袜底。家里静悄悄的,小孩子们都睡了。李南泉问道:“太太老早就睡了?”王嫂站起身来,给她冲茶,微笑着没有作声。小玲儿站在房子中间,伸出了一个小指头,指点着父亲,点了头笑道:“爸爸,我有一件事,我不和你说。妈妈打牌去了,你不晓得吧?”王嫂笑道:“这个娃儿,要不得,搬妈妈的是非。你说不说,还不是说出来了吗?”李南泉笑道:“太太用心良苦,算了。我也不管她了。”王嫂是站在太太一条战线上的,看到先生已同情了太太,她也很高兴,便将桌上放的那杯茶向桌沿上移了一下,表示向主人敬茶,因道:“别个本来不要打牌,几个牌鬼太太要太太去,她有啥子办法?消遣嘛,横竖输赢没得好多钱。” 李南泉笑道:“管她怎样,你带着玲儿,我要去睡觉。若是放警报了,你就叫我。”说毕,自回房去安睡。朦胧中听到有大声喊叫的声音,他以为是放了警报,猛可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时间大概是不早,全家人都睡了。而且也熄了灯。窗外放进一片灰白色的月光,隔了窗格子可以看到屋后的山挺立着一座伟大的影子。坐定了神,还听到那大声音说话。好像就在山沟对面的行人路上。这可能是防护团叫居民熄灯,益发猜是有了警报。这就打开门来看,有一群人,站在对面路心。说话的声音南腔北调,哪里人都有。这就听到一个北方口音的人道:“你们明天一大早,六点钟就要到。去晚了,打断你们的狗腿。有一担算一担,有一挑算一挑。你们要得了龙王宫里多少宝,一个钱不少你们的。完长有公馆在这里,是你们保甲长的运气。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发一下小财,你们不必在老百姓头上揩油,又做什么生意。只要每个月多望夫人来几趟,你们什么便宜都有了。”这就听到一个川音人答道:“王副官,你明鉴吗?我们朗个敢说空话,乱说,有几个脑壳?但是一层,今晚上挂过球,夜又深了。你叫我们保甲上冒夜找人,别个说是拉壮丁,面也不照,爬起来跳(读如条)了,反是误了你的公事。明天早起,我们去找人。八点钟到完长公馆,要不要得?把钱不把钱,不生关系,遇事请王副官多照顾点,就要得。我虽不是下江人,我到过汉口。你们的事我都知道咯。”北方口音道:“我不管,你六点钟得到,你自己说了,半夜里拉过壮丁,半夜找工人有什么难处?” 于是这就接连着三四个说川话的人,央告一阵。最后,听到王副官大声喝道:“废话少说,我要回去睡觉了。”说着一阵手电棒的白光,四处照耀,引着他走了。李南泉就叫了一声道:“刘保长,啥子事?”有人道:“是李先生?你朗个早不说话?也好替我讲情嘛。”说着,一路下来四个人:一位保长,三位甲长,全是村子里人。李南泉道:“警报解除了没有?深夜你们还在和王副官办交涉。”刘保长道:“没有放警报,挂过绿球了。啥子事?就是为了别个逃警报不方便咯。王副官说,镇市外一段公路坏了,要我保上出二十个人,一天亮,就去修公路。别个有好汽车,跑这坏公路,要不得。”一个甲长道:“公路是公路局修的,我们不招闲。”保长道:“不招闲,刚才当了王副官,你朗个不说?老杨,没得啥子说,你今晚上去找六个人,连你自己七个,在完长公馆集合。把钱不把钱不生关系。不把钱,我刘保长拿钱来垫起。好大的事吗?二十个工,我姓刘的垫得起。”李南泉笑道:“你垫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吧?刘保长,我先声明,修公路本就由公路局负责。现在修路,让人家坐汽车的太太跑警报,这笔摊款我不出。”刘保长在月亮影子里抱了拳头作揖,笑道:“再说,再说!”回头对三位甲长道:“走罢,分头去找人。说不得,我回家去煮上一锅吹吹儿稀饭,早上一顿算我的。哪个教我们这里有福气,住了阔人?”三位甲长究有些怯场,在保长带说带劝之下,无精打采地走了。李南泉长叹了一声气。 这一声长叹,可把吴春圃惊动了。他开了门出来问道:“李先生还没有睡吗?”李南泉道:“让那王副官把我嚷醒了。”吴春圃将蒲扇拍着大腿,因道:“今天可热,明天跑警报可受不了。”李南泉道:“惟其如此,所以人家阔夫人要连夜抓壮丁修路。我得改一改旧诗了。近代有佳人,躲机来空谷。一顾破人家,再顾吃人肉。”吴春圃笑道:“好厉害!可也真是实情。最好请她们高抬贵手,少光顾一点。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咱们哪管得了许多?只当没有看见。”李南泉道:“我们还不是愿意少见为妙?要不然,为什么要住到这山沟里来?可是住在山沟里,还要看见这些不平的事,却也叫人无可奈何!”吴春圃笑道:“怪不得你屋里自写了这样一副对联——入谷我停千里足,隔山人筑半闲堂。这种事情……”他的话不曾说完,他太太在屋子里又叫起来了道:“嘿,没个白天黑天的,又拉呱起来咧!教俺说呀,人家李先生也得休息,追出去找人拉呱真是疵毛。”吴春圃最能屈服于这山东土腔的劝说,嗤地一声笑着,回家关着门了。李先生一人呆立在走廊上,看看天上大半钩月亮,已落到屋子后边去。一阵吵闹过去了,四周特别显着静悄悄的。那斜月的光辉,只能照着对面山峰。下面的山,被屋后的山顶,将月光挡住了,下面是暗暗的。整条山沟在幽暗的情形下,隐隐的有些人家和树木的影子。他觉着这境界很好,只管站着呆看下去。 第5章 自朝至暮 第5章 自朝至暮在这幽暗的山谷中,环境是像一条宽大的长巷,几阵疏风,一片淡月,在这深夜,有一种令人说不出的低徊滋味。遥望山谷的下端,在一丛房屋的阴影中,闪动着一簇灯火,那正是李太太牌友白太太的家。平常,白太太在小菜里都舍不得多搁素油,于今却是在这样深夜,明亮着许多灯火,这就不吝惜了。他有了这个感想,也就对太太此类主妇,有背择友之道。他心里这样一不高兴,人就在这廊上徘徊着。接着那里灯火一阵晃动,随即就是一阵妇女的嬉笑之声。在夜阑闻远语的情形之下,这就听到有一位太太笑道:“今天可把您拖下海,对不起得很。”这就听到李太太笑了道:“别忙呀!明天咱们再见高低。”又有人道:“把我这手电拿了去罢!别摔了跤,那更是不合算。”这么一说,李先生知道夫人又是大败而归,且在走廊上等着。山路上有太太们说着话,把战将送回了家。李南泉立刻把屋子里一盏菜油灯端了出来,将身子闪在旁边,把灯光照着人行路。路上这就听到一位下江口音的太太笑道:“李先生还没有睡啦,老李,你们先生实在是好,给你候门不算,还打着灯亮给你照路呢。”李先生笑道:“这是理所当然。杨太太,你回家,没有人给你候门亮灯吗?”杨太太笑道:“我回家去,首先一句话,就是报告这件事情,让他跟着李先生学。”李南泉道:“好的,晚安,明儿见。”那路上两三位太太笑道:“双料的客气话,李先生真多礼。” 李太太觉得在牌友面前,得了很大的一个面子。而且先生这样表示好感,也不知道用意所在,便走向前伸手接过灯,笑道:“你还没有睡?”李南泉没有答复,跟着进了屋子,自关上了门。李太太又向他笑道:“今天晚上的玉堂春,唱得怎么样?”李先生还是不作声,自走进里面屋子去。李太太拿着灯进来,自言自语地道:“都睡了?”李先生已在小床上睡下,倒是插言了,因道:“还不睡。今天三十晚上,熬一宿守岁?”李太太却不好意思驳他,搭讪着在前后屋子里张望一番,因道:“挂球的时候,你就回来了?”李南泉道:“戏不唱了,我不回来?我摸黑给人家看守戏馆子?”李太太望了他道:“你这是怎么啦?一开口就是一铳。”李南泉闭了眼睛躺着,沉默了两分钟,才睁开眼道:“你没话找话,一切是明知故问。”李太太嫣然地笑了,因道:“我就知道我理屈,没话找话,也就向你投降了,你好意思铳我。你这个人说来劲就来劲。在走廊上还是有说有笑,一到屋子里,就不同了。你是……”她没说下去,忍着又笑了。李南泉道:“你是说我狗脸善变。”李太太笑道:“我可不敢说,夜已深了,别吵吵闹闹地惊动了邻居。”李南泉道:“对了,你们那样灯火辉煌,一路笑着归家,简直行同明火执杖,还说别人惊动邻居。”李太太道:“我说今日不打牌,白太太死乞白赖地拉了去,我晓得回来了,又要受你的气。真是犯不上。好啦,我们都明火执仗了。” 李南泉道:“你这话简直不通。白太太死乞白赖拉你去打牌,你就不能不去打牌;假如她死乞白赖拉你去寻死,你也只好去寻死吗?”他说着这话时,觉得理由充足,随着说话的姿势,坐了起来。李太太含着满脸的笑容,点了头道:“睡罢!算我错了。还不成吗?”他问道:“算你错了?”李太太还是笑,因道:“不,我简直错了。睡罢!说不定明天又得闹大半天警报。”李南泉道:“我看你今天心软口软,大概输得不少。把这输的钱买只鸡来煨汤,大家进点儿养品,那不好得多吗?唉!”他叹了一口气,也就躺下去睡了。他睡得很香,次日起来已看到窗外的山峰,是一片太阳。漱洗完毕,端了一杯茶喝,心里在筹划着,今天有警报怎样去补救这浪费的时间。就在这时,对面山溪岸上,很快地走下来一位中年妇人。她穿着一件八成新的阴丹士林大褂,露出两条光膀子,左手带着老式的玉镯子,右手带着新式的银镯子,手里举起一把蒲扇遮太阳,老远就问道:“李先生不在?”李南泉隔了窗子点头道:“保长太太,今天刘保长派你一趟差事?”保长太太走进来点着头道:“我特为来请李先生帮一忙。昨夜里不是完长公馆到保甲上来找人修路吗?搞得我们一夜没有咽觉,天亮都没有亮,喝了一顿吹吹稀饭,就去了。这样当差,还有啥子话说?去了,又不要我们修路,派了大家展木器家私上山。听说,展完了家私,还要带人到南岸去展。警报连天,朗个去得?” 李南泉笑道:“保长太太的意思,是要我和你去讲情吗?”她笑道:“李先生,你是有面子的人嘛!完长公馆里的刘副官、王副官和你都很熟咯,你若是和他们去说一声,不要派保甲上到南岸去展家私,他一定要卖个面子给你。二天叫刘保长和你多帮忙,要不要得?”她究竟是位保长太太,在这地方,不失是个十三四等的官家。虽然是求人,那态度还是相当傲慢,摇晃着手臂上的玉石镯子,只管将蒲扇招着,说完了,她自在椅子上坐下,李南泉看着,心里先有三分不高兴。这也无须和他客气,自在那破藤椅子上坐下。又自取了一支纸烟,擦了火吸着。喷出一口烟来道:“我吸的是狗屁牌,要不要来一支?”说着把桌面的纸烟盒子一推。保长太太道:“啥子狗屁?是神童牌吗?我们还吃不起咯,包叶子烟吃。我扰你一根根。”说着,她就自取烟吸了。李南泉向窗外看看天色,叹口气道:“该预备逃警报了。”保长太太道:“李老太爷,去一趟吧?你不看刘保长的面子,你也可怜可怜这山沟沟里的穷人嘛!大家吃的是糊羹羹,穿的是烂筋筋,别个不招闲,你李老太爷是热心人吵!这样大热天,他完长公馆,有大卡车不展家私,要人去扛。就不怕警报,一天伙食也垫不起呃。说不定遇到抓壮丁的,一索子套起,我们当保长的,对地方上朗个交代?”李南泉道:“真的,为什么他们不用卡车搬东西,要人去扛?完长公馆我是不去。我可以和你去问问王副官。” 他这样说了,看了看刘保长太太一眼。她道:“李老太爷,这是朗个说法?王副官在完长公馆办公,你不到完长公馆去。朗个看得到他?”李南泉道:“我们一路去。我在山脚下等你,你上去把王副官请下来。”她喷出一口烟,摇摇头道:“要不得!那王副官架子大得很,没得事求他,他也不大睬人。现在要去求他,请他下山来,那是空话。”李南泉冷笑一声道:“保长太太,你这话有点欠考虑。他姓王的架子大,我姓李的就该架子小不成?副官也要看什么副官。若是军队里的副官,是你们四川人说的话,打国战的。若是完长公馆里的副官,哼!我姓李的,就不伺候他。再说那个人骨头堆起来的完长公馆,在那山顶上,我是文人,爬不上去。”她见李先生变了脸,这就站起来道;“李老太爷,就是嘛!我叫乘滑竿来抬你!”李南泉道:“抬我我也不上山去。除非你上山去,把王副官叫下山来。”保长太太看他脸上没一点笑容,觉得不容易转移,只好用个步步为营的法子,答应陪他一同走。两人走着,她说了不少的好话。经过山下镇市,还买了一盒比神童牌加三级的王花牌纸烟奉赠。走到完长公馆山麓下,抬头一看那青石面的宽阶,像是九曲连环,在松树林子下,一层层地绕了弯子上山。山坡尽处,一幢阴绿色的立体三层大楼,高耸在一个小峰上,四周大树围绕。人所站的地方,一道山河,翻着白浪,在乱石堆里响了过去。河那岸的山,壁立对峙,半山腰里,一线人行小路,在松林里穿过,看行人三五,在树影里移动,他不觉叫了一声好。 刘保长太太,倒不知道他这声赞美从何而来,便搭讪着道:“李先生,你们在下江没得坡爬。到我们这里来,天天爬坡,二天不打国战了,回去走路有力气。”她一面说着,一面向山坡上走。李南泉就在路头一块山石上坐下,笑道:“保长太太,我们有约在先,我是不上这山顶上去的。有那上山的力气,我还留着回头跑警报。你上山去请王副官,我在这里等着。”保长太太见他不受笼络,站在坡子上,呆了一呆,因道:“倘若王副官不肯下来呢?”李先生笑着****句川语道:“我不招闲。”她倒没有了主意,只是拿扇子在面前扇着。抬头看看山顶那洋楼下面的小坦地,倒有些人影晃动,她道:“李先生,你看,他们不都在那里?”她这样一句叫着,惊动了路口上的守卫。因为这个地方,很少人来,守卫的卫兵照例是在松树林子里睡觉。这时,两个人背了枪从树下走出来,一个瞪着眼喝道:“干什么的?”她道:“我是刘保长家里的,有公事见王副官。”卫兵道:“王副官上街去了。走罢!不要在这里哕唆。”刘保长太太在保上很有办法,到了这里来,她就什么智能都消失了。缓缓地走下坡子,来到李南泉面前,轻轻地道:“见不到人,朗个办?”李南泉笑道:“这还是在山脚下呢,若再走上去,钉子有的碰呢。还是那话,我不招闲。”保长太太道:“我到公路上去过,都不在公路上,哪里去找?”正说着,有一乘滑竿从山河的大桥上抬过来。这座桥也是完长公馆建筑的。在两排高山的脚下,一道石桥,夹着铁栏,横跨过峡中的激流,气势非常。 假如不讲人道,坐滑竿游山,那是适意不过的事。尤其是在这深山大谷里,走过这座跨过急流的河道;那是最适意的一个路段。那王副官天天由这里经过,大概对于烂熟的风景,已不怎么感到兴趣,伸了两条腿,踏着绳吊的软踏脚,仰卧在滑竿上。他手里还拿了根手杖,挺在空中指东划西。这种姿态,根本就不能引起人的好感,李南泉站到一边,故意背了身子去看风景。保长太太叫了起来道:“王副官来了。”王副官在滑竿上喝道:“你叫些什么?你以为这是你们那保长办公处?”保长太太满脸是笑的迎着道:“不是我一个,李先生也在这里来看你。”王副官道:“哪个什么李先生?”李南泉听了,早是一阵怒气向胸口涌将上来。心想,这小子!怎么这样无礼?回转身来望他时,他的滑竿抬到了近处,已看清楚了人,这就把手杖敲着轿杆子道:“停下停下。”滑竿从轿夫的肩上放下了。他一跳两跳向前,望着南泉道:“啊!是老兄。我上次送了两张纸去,请你给我画一画,写一张,怎么样?直到现在,你还没交卷呢。”李南泉道:“纸还存在舍下,没有敢糟蹋。”王副官抬起手上的手杖,敲着面前的一棵老松树的横枝,满身不在乎的样子,因道:“我当然是要你画,过两天,我先把润笔送了过去。”李南泉几乎要笑出来,但立刻想到和许多乡下人说情来了,那就犯不上得罪他,因道:“你阁下晓得,我是不卖字画的。我有点事情受人之托,来有个请求。你若是答应了,我今天就交卷。作为交换条件。” 王副官笑道:“你老兄的脾气,我知道的,一不借钱,二不找事,有什么交换的条件?请说罢。”李南泉对保长太太指了一指道:“你看,我是和她一路来的。多少应该与保甲上有关。”王副官将手杖在地面上画着圈圈,因道:“你说的是找老百姓修公路的事?这个,我们倒不是白征他们工作,每人都给一份工资。只要保长不吞没下去,他们并不会吃亏的。实不相瞒,钱经过我的手,我有个二八回扣。李先生的面子,你那甲上的扣头,我就不要了。戏台上的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当然知道这是我们的规矩。”李南泉笑道:“先生误矣,我还会打断你的财喜吗?刘保长太太说,你们征的民工,不修路了,要到南岸去搬东西。大家觉得有卡车不用,拿人力去搬,这是一件太不合算的事情。而这几天,不断闹警报,在南岸遇到了空袭,他们也找不着洞子。”王副官听说,打了个哈哈,将手杖指着保长太太,笑道:“你别信她胡说。到南岸去搬东西,是有这件事。可是去搬东西的人,让他们坐卡车去。也并不是要他们把东西由南岸搬到这里来,只是要他们由船上搬上卡车。”李南泉道:“在南岸找码头工人,不简便得多吗?”王副官笑了一笑,望着他道:“办公事都走简便的一条路,我们当副官的,喝西北风。”李南泉这就明白了。他是将修路的民工调去搬东西,把这笔搬东西的工资轻轻悄悄地塞进了腰包,而且他还是公开地对人说,可见他毫不在乎。于是他也笑了一笑。 王副官道:“李兄,你这一笑,大有意思。请教!”说时,他将手杖撑了地面,身子和脑袋都偏了过去,李南泉怕是把话说僵了,因笑道:“我笑你南方人,却有北方人的气概,说话是最爽直不过。你自己的手法,你完全都说出来了。很可佩服。”王副官笑道:“原来你是笑这个。我成天和北方人在一处混,性格真改变了不少。你不见我说的话,也完全是北方口音了。”南泉笑道:“那末,我就干脆说出来了。可不可以别让我那保的人到南岸去搬东西?”王副官把手杖插在地上,抬起手来搔搔头发,踌躇着,立刻不能予以答复。那位保长太太,深知王副官踌躇点所在,便上前一步,点着头道:“王副官,我说句话,要不要得?”王副官瞪了眼望着她道:“你说罢。”她道:“我们保甲的人,情愿修两天路,不要钱。”王副官道:“你能作主?”她道:“哪个龟儿子敢骗你。说话算话。不算话,请你先把我拿绳子套起走。”李南泉笑道:“我对她有相当的认识。刘保长是怕太太的,老百姓又是怕保长的。保长太太说不要工资,我想也没有哪个敢要工资。”王副官听了这话,脸上算有点笑意。她还不曾说话,半山腰上有个人大叫道:“是老王吗?快上来罢,有了消息了。七十二架,分三批来。”王副官道:“******,这空袭越来越早,才八点多种。”回头望了刘保长太太道:“快有空袭了,反正南岸去不成。解除了再说罢。夫人今天没走,我得去布置防空洞。”说着,望了扶着轿杆的滑竿夫,说:“走!” 李南泉道:“保长太太,对不起,我不能管你们的事了。你听见没有?敌机来了七—卜多架,我得回家去看看,帮着家里人躲警报。”他也不再管她,立刻转身就向家里走。果然,经过小镇市时,那广场上的大木柱子,已经挂了通红的大灯笼。镇市上人似乎也料着今天的空袭厉害,已纷纷地在关着铺门。李南泉想顺便到烧饼店里买点馒头、烧饼带着,又不料刚到店铺门口,半空里呜呜的一阵怪叫,已放了空袭警报。回头看那大柱上,两个红球,在那大太阳底下照着,那颜色红得有点怕人。这点刺激,大概谁都是一样地感觉到。烧饼店里老板已是全家背了包裹行囊出来,将大门倒锁着,正要去躲空袭。这就不必开口向人家买东西了。待得自己找第二家时,也是一样在倒锁大门。躲警报的人们,又已成了群。大家拉着长阵线,向防空洞所在走去。熟人就喊着道:“李先生,你还不回去吗?今天有敌机七批。”他笑答道:“我们还怕敌人给我们的刺激不够,老是自己吓自己作什么?已经挨了四五年的轰炸,也不过这么回事,今天会有什么特别吗?”他说着还是从容地走回家去。隔了山溪,就看到自己那幢草屋里的人,都在忙乱着。那位最厌恶警报的甄太太,手里提了两个包裹,又扶根手杖,慢慢走上山溪的坡子。她老远扬了头问道:“李先生,消息那浪?阿是有敌机六七批?警报放过哉!”李南泉笑道:“不用忙,进洞子总来得及的。”甄太太操着苏白,连说孽煞。 李南泉笑道:“不要紧,有我们这里这样好的山洞子,什么炸弹也不怕。”说到这里,李太太带着一群儿女,由屋子里走出来了,笑道:“你今天也称赞洞子,那我们一路去躲罢。”李南泉回到走廊上,笑道:“对不起,今天我还得和你告一天假。什么意思呢?那本英文小说,我还差半本没有看完呢。带着英文字典……”李太太也不等他说完,将一把铜锁交到他手上,因道:“我走了,你锁门吧,空袭已经放了十分钟。你要游山玩水的话,也应当快快地走。”说毕,连同王嫂在内,一家人全走了。今天是透着紧张。吴春圃先生一家,也老早就全走了。他走进屋子,在书架上乱翻一阵,偏是找不到那本英文小说。转个念头,抽了本线装书在手,不想刚刚要找别的东西,半空里“呜呀”,已放出了悲惨的紧急警报声。家里到目的地,还有二三十分钟的路,倒是不耽误的好。捏着那本书,匆匆出来锁了房门。就在这时,远远的一阵嗡嗡之声,在空气中震撼。那正是敌人的轰炸机群冲动空气的动作。再也不能犹豫,顺着山麓上的小道,向山沟里面就走。今天特别匆忙,没有带伞,没有带手杖,也没有带一点躲警报的食粮和饮料。走起来倒还相当便利。加紧了步伐,只五分钟工夫,就走出向山里的村口。但走得快,恐怖也来得快,早是“轧轧轧”一阵战斗机的马达声,由远来到头上。他心里想着,好久没有自己的飞机迎击了,今天有场热闹。 他这样想着抬头一看,两架战斗机,由斜刺里飞来,直扑到头顶上。先听到那响声的刺耳,有点奇怪,不是平常自己战斗机的声音。走到这里,正是山谷的暴露处,并没有一棵树可以掩蔽,只好将身子一闪,闪在山麓一处比较陡峭的崖壁下。飞机飞来比人动作还快。它又不大高,抬头一看,看得清楚,翅膀上乃是红膏药两块图记。他立刻将身子一蹲,完全闪躲起来。偏是这两架敌机,转了方向,顺着这条山谷,由南向北直飞重庆。看那意思,简直要在这山谷里面寻找目标。只有把身子更向下蹲,更贴着山壁。在这山谷路上同走的人,正有七八位,他们同样地错误,以为这战斗机是自己的,原来是坦率地走路,及至看到了飞机上的日本国徽,大家猛可地分奔着掩蔽地点。有人找不着地点,索性顺了山谷狂跑。蹲在地上的人就喝到:“蹲下蹲下,不要跑。”有的索性喊着:“你当汉奸吗?”就在这时,前面两架敌机过去了,后面“呼呼呼”,战斗机的狂奔声随之而来,又是两架战斗机,顺了山谷寻找。咯!咯!咯!就在头顶上,放了阵机关枪。李南泉想着,果然是这几个跑的人惹下了祸事。心里随着一阵乱跳。好在这四架敌机,在上空都没有两三分钟。抬头看到它们像小燕子似的,钻到北方山头后面去了,耳朵里也没有其他的机声,赶快起身就走,看看手上捏的那本线装书,书面和底页,全印着五个手指头的汗印。 那蹲在地面上的几个行人,也都陆续站了起来。其中有个川人道:“越来越不对头,紧急刚才放过去,敌机就来到了脑壳上。重庆都叫鬼子搞得稀巴烂,还打啥子国战哕?”这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穿阴丹大褂,赤脚穿草鞋,手里倒是提了一双黑色皮鞋,肩上扛了把湖南花纸伞。在他的举止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位绅粮一。他后面跟着两个青年,都穿了学生制服,似乎是他的子侄之辈。这就有个答道:“朗个不能打?老师对我们讲多了。他说,空军对农业国家,没得啥子用,一个炸弹,炸水田里一个坑坑,我们没得损失。重庆不是工业区,打国战也不靠重庆啥子工业品。重庆炸成了平地,前线也不受影响。”那绅粮道:“那是空话。重庆现在是战时首都嘛!随便朗个说,也要搞几架驱逐机来防空。只靠拉壮丁,打不退鬼子咯。壮丁他会上天?老实说,不是为了拉壮丁,我也不叫你两个人都进学校。你晓得现在进学校,一个学期要花好多钱?”李南泉听了这篇话,跟在后面,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那大的青年,回过头来,问道:“李先生哪里去?”他道:“躲警报。你老兄怎么认得我的?”青年道:“李先生到我们学校里去演讲过,我朗个不认得?刚才你叹口气,觉得我们的话太悲观了吧?”李南泉道:“我们的领空,的确是控制不住。但这日子不会很久,有办法改正过来的。” 那青年道:“报上常常提到现在世界上是两个壁垒,一个是中美英苏,一个是德意日。李先生,你看哪边会得到最后胜利?”他答道:“当然是我们这一边。人力、物力全比轴心国强大得多。”绅粮插嘴道:“啥子叫轴心国?”青年答道:“就是德意日嘛。”绅粮忽然反问道:“轴心国拉壮丁不拉,派款不派款?”李南泉道:“老先生问这话什么意思?”他道:“又拉壮丁又派款,根本失了民心,哪个同你打国战?”李南泉笑道:“不要人,不要钱,怎么打仗?不过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不见得人家要人要钱,也像我们这样的要法。”老绅粮昂头叹了口气道:“人为啥子活得不耐烦,要打仗?就说不打仗,躲在山旮旯里,也是脱不倒手,今天乡公所要钱,明天县政府要人,后天又是啥子啥子要粮。这样都不管他。一拉空袭搞得路都走不好。刚才这龟儿子敌机,在脑壳上放机关枪。要是一粒子弹落到身上,怕不作个路倒’。”李南泉不愿和他继续说下去,便道:“老先生,你们顺了大路快走罢。这一串人在大路上走着,目标显然。我要走小路疏散了。”说着话时,正是又来了一阵轰炸机声音。山谷到了这里,右边展开了一方平谷,有一条小路穿过平谷进入山口。人就向小路走过去。当这平谷还没有走完,机群声已响到了头上。 回头看那绅粮和两个青年,也吓得慌了。顺着人行大路,拼命地向前跑。抬头看天上敌机是作个梯形队伍,三架,六架,九架,十八架,共是三十六架,飞着约莫五六千公尺,从从容容地,由东南向西北飞,正经过头顶这群山峰。在这群飞机后面,还有九架战斗机,两翼包抄,兜了大圈子,一架跟着一架,赶到了轰炸机群的前面。四十五架飞机的马达声,震破了天空。突然有两三个树上的小鸟,惊惶地飞出了树梢。李南泉看这形势凶猛,不知道敌人伸出毒手,要炸毁掉重庆哪一片土。而梯形机头,又正对了自己而来,急忙中并没有个掩蔽所在,跑又是万万来不及了。所行之处,是山坡的坡处,人行路下,有三四尺的小陡崖,便将身子一跳,跳在崖脚。在崖脚下有个小土坑,一丛草围着一圈湿地,虽跳在草上,脚下还是微微地滑着,向旁边倒着,幸是靠了土崖,不曾摔倒。正待将身子蹲下去,草里哧溜一声,钻出一条三四尺长的乌蛇,箭似的向庄稼地里射去。这玩意比飞机还怕人,他怕草里还藏有第二条,再也不敢蹲下,复又抓着崖上的短草,爬上坡去,而已是两三分钟的耽误,飞机飞得斜斜的,临到头上,于是蹲着身子一跳,定睛看时,落在一条深可见丈的大干沟里。沟里也有草,这地方掩蔽得很好,就不管他有蛇没蛇了。 他是刚刚站定,那三十六架轰炸机,已在头上过去了一半。机群尾上的大部分,还正临头上。他下意识地贴紧了土岩,向下蹲着。可是这双眼睛,还不能不翻着向上看。 眼见机群全过去了,自己便慢慢儿伸起腰来。见那机群是刚刚经过这里的山峰,就开始爬高。爬过几里外那排山峰,约莫已到了重庆上空。它们就一字排开,三十六架飞机,排了条横线,拦过天空。刚是高山把飞机的影子挡住,就听到“哄咚哄咚”几阵高射炮声。随后是连串的哄咚响声,比以先的还厉害,那是敌机在投弹了。他料着自己所站的这一带,眼前是太平过去,才定睛向四周看着。原来自己摔进的这条干沟,是对面山上洪水暴发冲刷出来的。沟的两岸,不成规则,有高有低,但大致都有两尺以上高。沟里是碎石子带着一些野草。而且沟并不是一条直线,随着地势,弯弯曲曲下来。记得战事初起,在南京所见到的防空壕,比这就差远了。在平原上找到这样一条干沟,以后在半路上遇到了敌机,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子了。这地方就是自己单独地躲避敌机,爱怎样行动就怎样行动,一点不受干涉。听听敌机声已远去,正待爬起来,却听到有两个人的细语声,在沟的上半段,有人道:“敌机走远了,爬上来罢,没有关系了。” 李南泉自言自语地笑道:“到底还是有同伴。”他这话音说得不低,早是惊动了那个人,伸出头来望着。看时,却是熟人,对门邻居石正山先生。他也穿了保护色的灰布长衫,抓着沟上的短草,爬了出来。笑道:“当飞机临头的时候,我听到哄咚一声,有东西摔下了沟。当时吓我一跳,原来是阁下。”李南泉道:“躲警报我向来不入洞,就在这一带山地徘徊。今天敌机来得真快,我还没出村子口,四架驱逐机就到了头上。刚才和一位绅粮谈话,耽误了路程,先躲到那边坎下,遇到一条大蛇……”他这段未曾交代完毕,沟里早有人哎呀一声,立刻再钻上一个人来。石正山笑着,将她牵起,正是他的义女小青。小青穿着蓝布衫子,已沾了不少泥土。两个小辫子,有一个已经散了。她手摸那散的小辫子,撅了嘴道:“又吓我一跳,沟里有蛇。”石正山笑道:“胡说。是李先生先前遇到了蛇,这时来告诉我们。”李南泉倒不去追究这个事非,因道:“第一批敌机,已去了个相当时期,该是第二批敌机来的时候了。我们该找个妥当地方了。”石正山道:“我原来是带着她到这个小村子上来,想买点新鲜李子。走出了村子口,就遇到了警报。既然有警报,我们就不回去了。”李南泉笑道:“我带的书丢了,再见。”他说着,离开他们,在庄稼地里找失物。将失物找到,抬头也就看不到此二人了。 他站着出神地望了一望。大太阳下,真个是空谷无人。金光照着庄稼地的玉蜀黍小林子,长叶纷披,好像都有些不耐蒸晒。庄稼地中间的人行路,晒得黄中发白。而庄稼地两边,阵阵的热气,由地面倒卷上来,由衣襟下面直袭到胸脯上来。这谷的四方,都是山。向南处的小山麓上,有一丛树林,堆拥着隐隐藏藏的几集屋角。这是个村子,名叫团山子。这村子里的人,常常运些菜蔬鲜果,柴草,卖给疏散区的下江人,所以彼此倒还相当熟识。这大太阳,不能不去找个阴凉地方歇脚。便顺着山坡向村子里走去。刚走到树林下,汪的一声。跳出来四五条恶狗,昂起头,倒卷着尾巴,向人狂叫。李南泉将手杖指着一条精瘦的黄狗笑道:“别条狗咬我,那还罢了。你是几乎每天到我家门口去巡视一番的。东西没有少给你吃,多少该有点感情。现在到你们村庄上来了,你就是用这种态度来对待我?”他口里说着,将手杖挥着狗。这才把村子里的人惊动出来。大人喝着狗,小孩代轰着。一个老卖菜蔬的老刘,手里提着扁担和箩筐出来,问道:“李先生哪里去?”他道:“还不是躲警报。我是一天要来一次。今天来得匆忙一点,没有走这村子外的大路。”老刘道:“不生关系,这里不怕敌机,歇一下脚吧?”这路边就是老刘的家,三方黄土墙,一方高粱秫秸夹的壁子,围了个四方的小屋。屋顶上堆着尺多厚的山草。墙壁上全不开窗户,屋子里漆黑。 老刘的老婆,敞着胸襟上的一路纽扣,夹个方木凳子,放在草屋檐下,因道:“李先生,歇下稍,我这里没得啥子关系,屋后边到处是山沟沟,飞机来了,你到沟沟里趴_下就是。这沟沟不是黄泥巴,四边都是石头壳壳。”她说着,还拍了几下木板凳。李南泉看她一副黄面孔,散着半头乱发,而且还瞎了一只眼睛,觉得很够凄惨,便站着点了两点头道:“不必客气了。我们躲警报的人,找个地方避避就是。”刘老板已歇下担子了,站在路上笑道:“不生关系,这是我太婆儿,倒碗茶来吃嘛!”刘太婆道:“老荫儿茶咯,他们脚底下人不吃。”李南泉客气道:“脚底下人,现在比你们还要苦呢,什么都不在乎。”说着也就坐了下来。这位刘太婆,信以为真,立刻将一只粗饭碗,捧了大半碗马尿似的东西,送到客人手上。李南泉正待要喝一口,一阵奇烈的臭气,向鼻子里冲了过来,几乎让人要把肺腑都翻了出来,立刻捧了粗饭碗走将开去,向屋子里张望。这里面是个没烟囱的平头灶。灶头一方破壁,下面是个石砌的大坑,原来是个大猪圈,猪圈紧连着就是粪窖。这是两只大小猪屙着尿,尿流入粪窖里,翻出来了的臭味。他立刻联想到这烧茶的锅和水,实在不敢将嘴亲近这碗沿。便把那只碗放在木方凳上,因道:“我还是再走一截路吧。” 刘老板笑道:“吃口茶嘛!躲到山沟沟里去,没有人家咯。”李南泉对于他们这番招待,还是受之有愧,连连点头道:“再见罢。”他口里说着,人可已向村里面走。这村子里,七上八下,夹峙着一条人行路,各家的人,也是照样做事。唯一和平常不同的,就是大家放低了声音说话。又经过两次狗的围剿,也就走出了村子。这个村子,藏在大谷中的一个小谷里。谷口的小山,把人行路捏在一个葫芦把里,纵然敌机在这里投弹,只要不落在小葫芦把里,四周都被小山挡住,并无关系。这样子,心里好像坦然些,走起来也就是慢慢的。出了这谷口,平平地下着坡子,豁然开朗,是个更大的平谷,周围约莫是五里路。这平原里,只有靠东面的山脚有一幢瓦屋,此外全是庄稼地。这里恰是瘦瘠之区,并无水田,只稀落地种了些高粱和玉蜀黍。田园中间,也只有几棵人样高的小橘子树,眼前一片大太阳,照在庄稼地上,只觉得热气熏人。他手提了手杖,站着出了会儿神。今天走的是条新路,一时还不知道向哪里去躲警报好。向东看去,人家后面山麓上,有一丛很密的竹林。那竹林接连过去,就是山头的密杂小树。在这地方,还是可以算个理想中的掩蔽地带,便决定到那竹林子下去休息。顺着庄稼地里的窄埂走着,约莫有大半里路,却哄哄地又听见了轰炸机破空的响声。 这时,在这平原上,看不到一个人,除了草木,面前空荡荡的。躲空袭就是心理作用。眼前无人,第一是感到清静,清静就可以减少恐怖。因之他虽听到了飞机群的声音,还是自由自在地走。约莫又走了十来步路,机声似已临到了头上,各处张望并不看到飞机。仿佛机声是由后来,掉转头一看,不得不感觉着老大的惊慌。又是个一字长蛇阵的机群,约莫二三十架,由北向南,已飞到头上。这里是一片平原,向哪里也找不出掩蔽的所在。要跑,已万万来不及。只好把身子向下跳着一蹲,蹲到高不及二尺的田坎下去。那飞机来得更快,整个长蛇阵,已横排在平原上的天空。它们恰不是径直飞着,就在这当顶,来个九十度转弯,机头由南向变着向东。他心里哎呀一声,想着,难道他们还要转这一带地区的念头吗?人蹲在田坎下,眼光可是由高粱秫秸的头上,向天空里看了去。直到敌机群飞远了,慢慢儿地站起,自言自语道:今天是有点奇怪,全是大批着来的,也许真有七批。现在还是刚过去两批哩。他神经指挥着他独白,又指挥着他独白表演,连连地摇了几摇头,他再也不肯犹豫,更不择路,就直穿了庄稼地,向东面的山麓上走去。躲空袭者的心理,一切是变态,什么响声也不愿有。他为着避免狗的喊叫,不经过那瓦屋的前门,却绕着屋子外一条山沟,向山麓上走。为了怕再遇到蛇,将手里的手杖,一路敲着沟里两旁的蓬松深草。 沟里有些地方是湿的,乱草盖着,成批的蚊子藏在里面。手杖敲着乱草,蚊子就哄哄地向四处乱飞。有些地方,由沟沿上垂下来些野藤,不住在脸上、衣服上挂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人生,什么样子没有走过的路,我都走过了。”这句独白,竟是惹起了反应,有人在沟上面用川语问道:“哪一个?”便答道:“无非是躲警报的人。”那人道:“这里安逸得很,不用逃了。”又有个妇人道:“是李先生喀,不生关系。”李南泉心想,这两句话连在一处,作何解释?找着一个沟的缺口,于是爬了上来。原来在这沟里摸索着,已摸到那瓦屋的后面,有深深的一丛凤尾竹林子。在说话的男女一对,男的是村口上刘局长公馆里的刘厨子,女的是村子里王家的女佣人陈嫂。陈嫂是个小胖个儿,满脸的疙瘩麻子。她就在自己家里帮工过几天,太太因她长相之过于不入眼,不曾雇她。她这是靠了一块石头,坐在竹阴下草地上。手里倒拿了一柄白纸折扇,爱招不招的。身边放着两个旅行袋,刘厨子抄着腰,站在沟沿上。他已不是平常作工的样子,下穿蓝布短裤衩,上穿夏威夷的白夏布衬衫。竹子梢上挂了件蓝布褂子,那是躲空袭的衣服,这和那陈嫂有点赛美的意味,她也穿着蓝底子红花点的夏布长衫呢。陈嫂看到人来了,将白纸扇张了,放在胸前,将厚嘴唇咬了扇子的边沿,脸上倒有三分笑意,七分红晕。 李南泉老早就挑选了这样一个好地方躲警报。没想到这幽僻的地方,还有比自己先到的,自己知趣一点,还是闪开为妙。于是手扶了竹子,站着出了一会神。那刘厨子笑道:“李先生,要不要吃点饼干?”说着,解开了旅行袋拿出三个纸包来,有饼干、糖果、鸡蛋糕之类,同时,在袋里面滚出了好几枚水果。他想,他们好阔,不是躲警报,是到竹林子里进野餐来了。便向刘厨子摇摇头道:“不必客气,躲警报的生活,越简单越好。”交待完了这句话,走出竹林子,向四周看看,打算寻觅第二个避难所。就在这时,轰炸机群的响声,遥遥地又是远处发出,刘厨子骂道:“龟儿子,又来了。今天这个样子,上半天硬是幺不倒台。”陈嫂道:“吃不到晌午喀。”刘厨子是蹲在地上解旅行袋的,离着陈嫂坐着的草地,约莫有四五尺远,他拿起个大桃子,向她怀里一扔,正打在她的乳峰上,口里笑道:“来一个。”陈嫂红起大麻脸,哎哟了一声,骂道:“龟儿子,你整得老子好痛。”李南泉一看,这太不像话,头也不回,自己就扬长而去。竹林外面,是一片山坡,山坡上辟了庄稼地,稀稀落落地长着些玉蜀黍和高粱,他为了隐蔽着身体走,就在高粱秆子下钻着。那长叶子上有很多的粉屑,沾满身。有两片叶子,接连地在手臂上划着,留下两条痕。但他也顾不得许多了,继续向前钻。 他把这片庄稼地也钻完了,面前是一列矮山。山上树木不多,山脚下长有不少大小石头,像摆八阵图似的,随处围绕着,成了些石坑。他由家里跑出来以后,始终是跑动的,没有喘一口气。且走向这石头窝里找一安身地点。寻觅的时候,用手摸摸石头,全是烫手的。于是顺了这小小的八阵图向前走。在石阵前面,有株桐子树,长得团圆无缺,像把绿伞。这绿伞高不到一丈,绿荫下,正好覆盖着两方大石头,夹成了一个石槽。这实在是个理想的野游、避空袭所在。听听天空上的机群声,始终在几十里路外哄哄不断。也应当找个好掩蔽地方,免得飞机群到了头上,自己又是手慌脚乱。于是不加考虑,就绕过前面这块大石,想由缺口处踏进去。还不曾走近,就看到有对男女,面对面的,各靠了一方大石,坐在地上。这两个人都认得,男子是公园里的花儿匠,女的也是疏散区里人家的老妈子。他们看到人来,虽是抬着眼皮将人注视了一下,可是他们全毫不在乎地将脸掉了过去。那花儿匠道:“现在不知道有几点钟了。一拉空袭,啥子事都不好做。”那女仆道:“怕只有十来点钟。”李南泉听他们,是突引起的话锋,分明不是继续前言。这一石坑,虽然足以容纳三四个人,但自己决不能和他们为伍,只好缩着脚转了开去。去之不远,听到石坑里面有隐隐的笑声发出。他心里想着,难道我还有可笑之处吗? 但站脚听了,那笑声好像又不是讥讽别人,或者与自己无关,这就继续走去。在这大谷的西头,是一排森林茂密的山岗子。山岗子下,石板平铺的人行路,倒是通行市集的交通线。因空袭的情况下,行人向来是稀少的,这时,却看到前后有五个人,顺了这条路走。只看到那些人带着旅行袋和小木凳子,就知道他们是去躲警报的。其间有个女孩子,是犯着双跛腿的病,她左右两腋,夹着两根木棍,弯了腰,也在路上走。这可怜的孩子,不会有力气出来玩,当然也是躲空袭的了。看这样子,大路前途似乎有最好的躲警报所在,倒不可不去领略一番。好在那远处的轰炸机声,现在又停止了,似乎这批敌机和下批敌机,还有个相当的间隔。于是不管好歹,径直插上那段大道。顺着这路走,不到半里路,就是个峡口,两山拥挤着,留着三四丈的平地,让人行道穿过去。出了这峡,地方更为开朗,又是一片平谷。见前面走的人,连那个跛腿的孩子在内,全丢下大路,向三间草屋旁的庄稼地走去。这里有什么可避空袭的?倒奇怪了,自也跟着他们走去。到了终点,看见一座小土堆,上面长了些野藤和几株小树。土堆下面,却是三四尺厚的青石壳子,在那石壳子上有着条条儿的横缝,可以知道太古时代水成岩的迹象。四川的地质,都是这样,下面是整块的石头山,上面却有几尺厚的土,土上长着草木。 他想着,在这地方,还能建筑什么防空洞吗?正自诧异着,看见那些先来的人,拂开了野藤,各各地向里面钻了进去。他随着他们之后,踏上土堆,扯着野藤向里一看,这就甚叹重庆地形之奇了。原来土堆像牛圈似的,围着一个直径两丈多的大石坑,由上到下,也将到两丈多深,就在自己面前,有个土坡下去,这个坑的底子,完全是石头,在坑底和牛圈相接之处,东西南三面,凹进去一道四五尺深的石缝。缝的上面,就是那牛圈;牛圈的青石板,就有四五尺厚,再加上石板上的土,有丈多厚的掩蔽部了。这石壳是整个的,又是青石的,那决不下于钢筋水泥,而况土长得有植物,也天然生就了伪装。这石缝口子不过两尺高,人须弯腰爬了进去。而石缝里面反是有三尺上下,人可直了腰坐着,站在牛圈,看见有几个人坐在缝口。也有些男子,在缝外坑里散步。正打量着,有几个人同声笑喊道:“欢迎欢迎。”看时,一位陆教授,两位第一号委员赵先生,王先生。陆教授是同乡。他看到了,首先抬起手来招呼道:“快下来,还有位子,又有一点响声了。”李南泉道:“我倒没有想到,这里有这样好的防空洞,各位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赵委员笑道:“我们发现久矣。虽无丝竹管弦之盛,而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这位委员穿了件旧的灰绸长衫,手里拿把白纸折扇,慢慢儿地摇摆着,倒也态度自然之至。 李南泉笑道:“咏或有之,觞则未必。”陆教授笑道:“何相见之不广也?你不妨先到洞子里去参观一番。”他倒也以先睹为快,立刻牵起长衣襟,由裂缝较宽的所在钻了进去。伸直腰来,四周一看,情不自禁地说了声:“很好。”原来这石头缝在地下是半环形,除了裂口的所在,整个的是石头壳子包着的。这石头壳,只是留着万万年的水成岩水冲浪纹,再没有一丝漏隙。以在旷野地点而论,这实在是个无可比拟的好防空壕了。这个防空壕里,并不寂寞,约莫有二十多人。有两男两女,团坐口子露光处打扑克。有几个小孩靠了石壁斜躺着,低着声音唱歌。也有人把席子铺在洞底,捧了小说看。最妙的是村子里的伍先生,把家里帆布支架睡椅搬了来,放在石洞的末端,躺在椅子上,闭眼养神。因为洞子里相当阴凉,他还带了一条线毯子来,搭在肚子上。打扑克集团里,有位张太太,点个头笑道:“李先生,欢迎,加入吧?”说着将手上拿的扑克牌举了一举,又笑问道:“太太没来?”他随便在洞底坐着,因道:“我太太怕走路,躲到山子口上的洞子去了。孩子多,实在也难得走。”张先生正用长麻线拴着一只大蚂蚱,逗引着一位两岁的公子在玩。他就接嘴笑道:“你家里的大脚老妈,太不负责任。”李南泉道:“我家里的那个女工,倒还不坏,虽然是多要几个工钱,和我们太太倒是很能合作的。”张太太将手上的一把扑克,丢在地上,拍了她先生一下肩膀,笑道:“孩子给我,你来休息。” 李南泉这才算明白了,因笑道:“果然的,我这个大脚老妈,将张先生比起来,实在没有尽职。不过我在担负家庭这份责任上,却是全部担当,可不像你们太太和你共同……”这句话不曾说完,在洞外散步的这些人,纷纷钻进洞子,而且态度是非常的仓皇。在洞子里的人,立刻坐着向里移,打扑克的不打了,唱歌的不唱了,看书的不看了,全部人寂寞而又紧张。陆教授是胆大的人,他最后进来,悄悄道:“来了,来了。响声沉着得很,数目又是不少。”他这样说着,并未坐进来,随身就坐在洞口边。而且还弯了腰,偏着头由裂缝口向外张望着,这就有好几个人轻声喊着,“进来,进来,别向外瞧。”也就在这时,那轰炸机群的声响,轰隆轰隆,好像就在头顶上。看大家的脸色时,都呆了。这天然洞里最活泼的一个,是打扑克的金太太。她约莫二十多岁,穿件发亮的黑拷绸长衫,露着手臂更白。脸上又长得很漂亮,和熟人有说有笑,这时也不是那一朵欢喜花了。她微盘了腿坐在一只小草垫上,垂了眼皮,低着头剥指甲。相反的,为大家所厌恶的一位南京来的妇人,是女工出身,而会做小生意;头上的长头发用黑骨梳子倒撇住,成了个朝天刷子,一脸横肉。她穿件大袖子短蓝布褂,抬起手来乱扇芭蕉叶。腋下那种极浓浊的狐臊味,一阵阵向人鼻子里倒灌着。大家也只有忍受,并没有谁说句话。但李南泉和她却坐得最近,生平又最怕的是狐臊臭,只有偏过脸去,将头向着里。不料里面是一位母亲带着三个孩子,更给了难题。 这三个孩子,都小得很,顶大的四五岁,其次的两三岁,最小的不到一岁。小孩子知道什么空袭不空袭,照样闹。尤其是那最大的,大家紧张着不许动,他觉得奇怪,只管在地上爬来爬去。大的有行动,其次的也就跟着动。两个闹着,不知谁碰了谁,立刻哭了起来。在飞机临头的当儿,谁要多咳嗽了两声,在座的人也不愿意,怎样能容得小孩子哭?一致怒目相视,接二连三地吆喝着。这个作母亲的,一面将孩子分开,一面用好言劝说,这两个孩子哭声未停,抱在怀里的最小一个,又吓哭了。这倒好办,作母亲的人,衣襟根本没扣钮扣,立刻拖出乳来,将孩子搂紧,把****向他嘴里一塞。可是她只有两只手,不能再照顾两个大的小孩。在洞里躲警报的人,正喝道:“把他丢出去。”李南泉看她母子四人,成了众矢之的,实在不忍,就代搂住其次的孩子,轻轻地道:“别哭,等一会儿,我带你出去买桃子吃。”同时向那个大孩子道:“你不怕飞机吗?飞机听到小孩子哭会飞下来咬人的。”这样,算是把这两个小孩哄住了。可是在怀里吃乳的那个小孩子,忽然屙起尿来。他正是分开着两条腿,小鸡子像自来水管子放开了龙头,尿是一条线似的放射出来。全射在自己的大衣襟上。他母亲“呵哟”了一声,将孩子偏开。尿撒在地上,趁了石壳子的洞底流,涓滴归公,把李南泉的裤脚沾湿了大半截。等他觉得皮肤发黏,低下头看时,小孩子已经不撒了。 那位作母亲的太太看到之后,十二分的不过意,连说着对不起。李南泉看着人家满脸都是难为情的样子,真不好再说什么,反是答复了她两句话。在这一阵纷乱中,当顶的飞机声音,已经慢慢消失,首先是那位陆教授,他不耐烦在苦闷中摸索,已由洞口钻了出去。李南泉忍不住问道:“怎么样?飞机已经走远了吗?”他答道:“出来罢!一点响声都没有了。”李南泉再也不加考虑,立刻钻了出去。抬头一看,四面天空,全是蔚蓝色的天幕,偶然飘着几片浮云。此外是什么都不看见。再看地面上,高粱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山上草木,静亭亭地站着。尤其是脚下的草间,几只小虫儿,吱吱叫着,大自然一切如平时,看不出什么战时的景象。他自言自语地道:“大好的宇宙,让它去自然地生长吧!何必为了少数人的利益,用多数人的血去涂染它?”陆教授笑道:“老兄这个意识,大不正确,有点儿非战啦。”他道:“这话当分两层来说,站在中国人的立场,谈不到非战。因为是人家打我,我们自卫,不能说是好战。若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不但战争是残酷的,就是战争这个念头都是残酷的,好战的英雄们,此念一起,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受害。你只看刚才洞里那位带着三个孩子的太太,就够受大家的气。”陆教授向他身上的尿渍看了一遍,笑道:“那么,你受了点委屈,毫不在乎了。这三个孩子就委托你带两个罢。我们实在被他闹得可以。” 李南泉抬头看了一看天色,笑道:“我也就适可而止,不再找这个美差了。再干下去,小孩子还得拉我一身屎。现在没有事了,我要走了。”说着就要走上那石坑的土圈子。在他说话的时间,在洞子里躲着的男子,已完全走了出来,王、赵两位委员,也站在一处。王委员身躯魁伟,穿着一身灰色的川绸褂裤,虽然是跑警报的保护色衣服,还不失却富贵的身份。手上拿了根椅子腿那般粗的手杖,昂着头将手杖在石坑的地面,重重地顿了一下,因道:“天天闹警报,真是讨厌。照说,中国战事,是不至于如此没有进步的,最大原因,就是由于不能合作。”李南泉便道:“就是后方的政治,也配合不上军事,两三个人包唱一台戏,连跑龙套也怕找了外人……”王委员听到这里,掉过头去,看人家屋后的两棵树。赵委员向洞子里的人道:“飞机去远了,你们可以出来休息休息,透透空气了。”李南泉一想,自己有点不知趣,怎么在这种人面前谈政治。话说错了,这地方更不好驻足了。 他想过了,再也不加考虑,提起脚步就再上平原处。这石坑不远,是三间草屋,构造特殊一点。猪圈毛坑,在屋子后面,第一是不臭。这屋子坐北朝南,门口一片三合土面的打麦场,倒是光滑滑的。打麦场外,稀落地有几株杂树,其中有株黄桷树,粗笨的树身有小桌面那样大,歪歪曲曲,四面伸张着横枝,小掌心大的叶子,盖了大半边阴地。黄桷树是川东的特产,树枝像人犯了癞麻风的手臂,颇不雅观。但它极肯长,而且是大半横长,树叶子卵形,厚而且大,一年有十个月碧绿。尤其是夏天,遮着阴凉很大。川东三岔路口,十字路口,照例有这么一两株大黄桷树,作个天然凉亭。这草屋前面有这些树,不问它是否歇足之地,反正有这种招人的象征存在。看到黄桷树的老根,在地面拱起一大段,像是一条横搁在地下的凳子,这倒还可以坐坐。于是放下手杖,把手上捏着的这两本书,也放在树根上。今天出来得仓皇,并不曾将那共同抗战的破表带出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抬头看看天上的日影,太阳已到树顶正中不远,应该是十点多钟了。根据过去的经验,警报不过是闹两三小时,这应该是解除的时候了。脱下身上这件长衫,抖了两抖灰,复又坐下,看看这三间草屋,是半敞着门的,空洞洞的,里面并没有人。口里已经感到焦渴,伸头向屋子里看看,那里并没有人。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道:“今天躲警报,躲得真不顺适。” 这句话惊动了那屋子里的人,有人出来对他望了一望。这人穿着粗蓝布中山服,赤脚草鞋,头上剪着平头。虽然周身没有一点富贵气,可也没有点伧俗气。照这身制服,应该是个佚役之流,然而他的皮肤,还是白皙的,更不会是个乡下人,乡下人不穿中山服。李南泉只管打量他,他点着头笑道:“李先生,你怎么一个人单独在这里坐着?哦!还带得有书,你真不肯浪费光阴。”李南泉一听,这就想着,单独、浪费,这些个名词,并不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会说的。站起来点头操川语道:“你老哥倒认得我,贵姓……”他笑道:“不客气,我不是四川人,我叫公孙白。也是下江人。”李南泉道:“复姓公孙,贵姓还是很不容易遇到。”他含着笑走过来,对放在树根上的书看着,因道:“李先生不就是住在山沟西边那带洋式的草屋子里吗?”他道:“就是那幢国难房子。”公孙白道:“现阶段知识分子,谈不到提高生活水准。只有发国难财和榨取劳动的人有办法。”李南泉等他走近了,已看到他身上有几分书卷气。年纪不到三十岁,目光闪闪,长长的脸,紧绷皮肤,神气上是十分的自信与自负,便道:“你先生也住在这地方吗?倒少见。”公孙白道:“我偶然到这里来看看两个朋友,两三个月来一回。今天遇到了警报,别了朋友顺这条路游览游览。”李南泉道:“刚才飞机来了,没有到防空洞里去躲躲?”他淡笑道:“我先去过一次。和李先生一样,终于是离开了他们。这批飞机来了,我没有躲。” 李南泉道:“其实是心理作用,这地方值不得敌机一炸,不躲也没有多大关系。”公孙白摇了两摇头,又淡淡地笑道:“那倒不见得。敌人是世界上最凶暴而又最狡诈的人。他会想到,我们会找安全区,他就在安全区里投弹。不过丢弹的机会少些而已。进一步说,无形的轰炸,比有形的轰炸更厉害,敌人把我们海陆空的交通,完全控制着,窒息得我们透不过气来。我们封锁在大后方,正像大家上次躲在大隧道底下一样,很有全数闷死的可能。我们若不向外打出几个透气眼,那是很危险的。我在前、后方跑了好几回,我认为看得很清楚。今年,也许就是我们最危险的日子吧?可叹这些大人先生藏躲在四川的防空洞里,一点也不明白,贪污,荒淫,颟顸,一切照常,真是燕雀处堂的身份。那防空洞里,不就有几位大人先生,你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说着,他向那天然洞子一指,还来了个呵呵大笑。在他这一篇谈话之后,那就更可知道他是哪一种人了。李南泉道:“事到如今,真会让有心人短气。不过悲观愤慨,也都于事无补,我们是尽其在我罢。”公孙白笑道:“坐着谈谈罢,躲警报的时间,反正是白消耗的。”他说时,向那大树根上坐下来。但他立刻感觉得不妥,顺手将放在树根上的那册书拿起,翻了两番,笑道:“《资治通鉴》。李先生在这种日子看历史,我想是别有用心的。我不打搅你,你看书罢。改日我到府上去拜访。”说着,他站起身就往草屋子里走去,头也不回。 李南泉虽觉得这人的行为可怪,但究竟都是善意的,也就不去追问他。坐在树根上,拿起书来看了几页。那边天然洞子里走出人来。他道:“好久没有飞机声音,也许已经解除了。这地方没有防护团来报告,要到前面去打听消息。李先生回去吗?”李南泉拿着书站起来道:“不但是又渴又饿,而且昨晚睡得迟,今日起得早,精神也支持不了。”说着,也就随着那人身后向村子里走。还没有走到半里路,飞机哄哄的声音,又在正北面响起。那地方就是重庆。先前那位同村子的人,站着出了一会神,立刻掉转身来向回跑。他摇着头道:“已经到重庆市区了。一定是由这里头顶上回航。”他口里说着,脚下并没有停止。脸色红着,气吁吁的,擦身而过。李南泉因为所站的地方,是个窄小的谷口;两边的山脚,很有些高低石缝,可以掩蔽,也就没有走开。果然,不到五分钟,哄咚哄咚响着几下,也猜不出是高射炮放射,或者是炸弹爆炸,这只好又候着一个稍长的时候了。不过这石板人行路上,并没有树荫,太阳当了头,晒得头上冒火。石板被阳光烤着,隔着袜子、鞋子,还烫着脚心。回头看左边山脚下,有两块孤立的石块突起,虽然一高一低,恰好夹峙着凹地,约可两尺宽。石头上铺着许多藤蔓,其后有两株子母桐树,像两把伞撑着,这倒是个歇脚的地方。赶快向那里走时,不料这是行路旁边的天然厕所,还不曾靠近,就奇臭扑人。 他立刻退回到人行路上,还吐了几口唾沫。正打算着另找个地方,却看到右边山腰上松树底下,钻出几个人来。有人向这里连连招了几下手。不言而喻,那也是个防空洞所在地。于是慢慢儿地向山上走。这山三分之二是光石头壳子,只是在石壳裂缝的地方,生长出来大小的树木。有人招手的地方,是块大石头,裂开了尺多宽的口子。高有四五尺,简直就是个洞子,有三四个男人,站在洞口斜石板上。其中一个河南小贩子老马,手挥着芭蕉扇,坐在石板上,靠了一棵大树兜子,微闭了眼睛,态度很是自在。看到他来,便笑道:“李先生,不要跑了,就在这里休息休息吧?刚才我们的飞机去,打下几个敌机?听说,我们由外国新来了三百架飞机,比日本鬼子的要好,是吗?”李南泉也不能答复什么,只是微笑。老马道:“当年初开仗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一架中国飞机,打落了三架日本飞机。这些飞机现时都在前方吗?调一部分到重庆来就好了。刚才有一阵飞机响,好像就是我当年在河南听到的那种声响。前方的飞机回来了,日本鬼子就不敢来了。”有位四川工人站在洞口,对天上看看,插嘴道:“怕不是?听说,我们在外国买了啥子电网,在空中扯起,日本鬼子的飞机来了,一碰就幺台。”老马道:冀电网在半天云里怎么挂得起来呢?”这话引起躲警报人的兴趣,有个人在洞子里用川语答道:“无线电嘛,要挂个啥子?听说英国京城酆都挂的就是无线电网。”老马道:“不对,酆都我到过,是川东一个县。”那人又道:“阴京朗个不是酆都?” 李南泉实在忍不住笑,因笑着叹口气道:“凭我们现在这分知识,想打倒日本人,真还不是一件容易事。就算日本人天数难逃,自趋灭亡,也不难再有第二种钻出来和我们捣乱。”大家听了他的话,都有些莫名其妙,正打算问个原故,不料那空中飞机的响声,又逼近来了。那老马首先由地面站了起来骂道:“真是可恶呀,今天简直是捣乱不放手啊。”他口里说着,人就钻进了洞,李南泉抬头四望,还没有看到飞机,且和一位四川工人,依然站在洞口,他道:“列位老哥吃晌午了咯。”说着他在工人服小口袋里掏出挂表来看看。那挂表扁而平,大概是一枚瑞士货,这在久战的大后方是不易得的,因道:“你哥子,几点钟了,这表不错。”他听说,脸上泛出了一番得意的颜色,因道:“十二点多钟了。这表是在桂林买的,重庆找不到。”李南泉道:“什么时候到桂林去的?”他道:“跟车子上两个月前去的,路跑多了,到过衡阳,还到过广州湾,上两个礼拜才转来,城里住了几天,天天有空袭,硬是讨厌,下乡来耍几天,个老子,还是跳远些。”李南泉道:“于今跑长途汽车,是一桩好买卖。”他摇摇头道:“也说不一定咯,在路上走,个老子,车子排排班,都要花钱。贩一万块钱,开一万块钱包袱,也不够。个老子,打啥子国战,硬是人抢钱。”李南泉道:“跑一趟能挣多少钱?”他道:“也说不定咯,货卖得对头,跑一趟就能挣几百万,我们跟车子,好处不多。个老子,再跑一年,我也买百十石谷子收租,下乡当绅粮。” 李南泉听了他这篇话,再对周身看看,对他之为人,可说完全了解。便道:“你哥子有工夫到这个地方来耍?”他笑道:“一来是耍,二来也有点事情。完长公馆的王副官,我们是朋友。这个人的才学,硬是要得!他要是肯出洋的话,怕不是个博士?”李南泉笑道:“博士?也许。”正说到这里,一大群飞机影子,由北面山顶的天空上透露出来了,看那趋势,还正是向这里飞。那人连连道:“来了,来了。”他赶快就向洞子里走去。李南泉虽是不大关心,但看到飞机径直向这里飞,也不能不闪开一下,也就顺着洞子向里退了去。这个洞子恰似两个人身那么宽窄,由亮处到洞子里来,只觉得眼前一黑,还看不到洞里面大体情形。靠着石壁略微站了一站,又将眼睛闭着养了五分钟的神,再睁开眼来看时,看到洞子里深进去两丈多,还有个洞尾子,向地底下凹了下去,虽是藏着几个人,倒还是疏疏落落地坐在地上,这位赶车子的工人,先在衣袋里掏出一只五寸长的手电筒,放开了亮。放在地面上,光虽然朝里放着,还照得洞子里雪亮。然后他掏一盒纸烟,对所有在洞子里的人各敬上一支。这还不算。接着又在身上掏出一大把糖果,然后各人面前敬上一枚。其中有一位下江人笑道:“王老师,这年月把纸烟敬客,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呀。”李南泉听着,却有点稀奇,怎么会再称呼他是老师呢?那王老师笑着喷出一口烟来道:“这算不了什么。我们跑长途的,随便多带两包货,就够我胡花的了。” 大家是约莫静止了五分钟,那姓王的道:“飞机走远了,还是到洞子外头去罢。”说着,他取了手电,先自走了出去。那老马道:“人学了一门手艺,真比做官都强。你看这位王老师是多么的威风。”李南泉道:“怎么大家叫他作王老师,他教过书吗?”老马轻轻地道:“本来称呼他司机,是很客气的。可是在公路上跑来跑去,一挣几十万,称呼他司机,太普通了。现在大家都称呼他们老司。是司机的司,不是师傅的师。不过写起字来,也有人写老师的。”有个人插言道:“怎么当不得老师?我们这里的小学教员挣三年的钱不够他跑一趟长途的。读他妈十年、二十年的书,大学毕业怎么样?两顿饭也吃不饱。学三个月开汽车,身上的钞票,大把地抓。我就愿意拜他为师去开汽车。”这个说话的人,也是村子里住的下江人。在机关里当个小公务员,被裁下来,正赋闲住在亲戚家里。李南泉在村子里来往常见面,倒没有请教姓名。听他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令人有天涯沦落之感,便叹了口气道:“北平人说话,年头儿赶上的,牢骚何用?”说着话走出洞来,那个北方人也跟着。看他时,穿套灰布中山服,七成是洗白了,胸前还落了两枚纽扣。看去年岁不大,不到三十,脸上又黄又瘦。他向李南泉点个头道:“这个洞子,李先生没有躲过吧,今天怎么上这里来了?”李南泉道:“我躲警报是随遇而安。”那北方人对天上看看,摇着头道:“一点多钟了,饿得难受,回去找点东西吃。贱命一条,炸死拉倒。”说着,他真走下山坡去。 李南泉看着这情景,也应该是解除警报的时候了,就也随着下山,约莫走了半里路,只见那个北方人又匆匆忙忙地跑回来,左手拿了四五条生黄瓜,右手向人乱摇着道:“李先生不要回去罢。还有两批飞机在后面呢。”说着,他将生黄瓜送到嘴里去咬。李南泉实在感到疲倦了,不愿走来走去,就在大路边上坐着。恰好这田沟边上,有百十来竿野竹子,倒挡着太阳,闪出一块阴地。他在竹荫下一块石头上坐着,耐心拿出书来看了七八页,自言自语地道:“没事,回去罢。”起身走有四五十步,飞机又在哄隆哄隆地响。因为这响声很远,昂头看看天空,并没有飞机的影子,就坦然在路边站着,只管对飞机响声所在的空中看去。眼前五六里,有一排大山,挡着北望重庆的天空,在那里虽有声音,却看不到飞机,也就安心站着。不想突然一阵飞机响动,回转头向上一看,却是八架敌机,由左边山顶的天空横飞过来。要跑,已是来不及,站着又怕目标显然,只好向路边深沟里一跳。就在这时,半空里“嘘唧唧”一阵怪叫,他知道这是炸弹向下的声,心想完了完了,赶快把头低着,把身子伏着,贴紧了沟壁,把身体掩蔽住。紧接着就“哄咚”一声,他只觉咚咚乱跳,也不知道沟外面危险到了什么程度。约莫五分钟,听听天空的飞机声,已是去远了,微抬着头向沟外看去,天空已是云片飘荡。蔚蓝的天幕下,并没有别的痕迹。慢慢伸直腰来,看到右边小山外,冒出阵阵的白烟。 看这情形,一定是刚才“嘘唧唧”那一声,把炸弹扔在山谷。那边虽有三五户荒凉人家,也是个深谷,实在不值得一炸。那个地方,倒是常有村里人藏着躲警报,莫非这也让敌人发现了吗?这么一来,他又不敢回家了,呆了半晌,只好还是在竹子荫下坐着,看看太阳影子,已经偏到西方去了,整天不吃不喝,实在支持不住。而且今天为了那保长太太的哕唆,又起身特别早。自己坐了二十来分钟,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向回家的路上走。还算好,接连遇到两个行人,说是还有一批敌机未到,防护团只放行人向村子外走,不让人进去,他站着看看天色,再看四周,今天整天闹空袭,路上行人断绝,连山缝子里的乡下人都没有出来,大地死过去了。口里干得发躁,肚里一阵阵饥火乱搅着,实在想弄点东西装到胃里去。想到上午来时,在团山子老刘家里,有一碗马尿似的茶'未曾喝下。现在既不能回家,再到团山子去,寻一碗黄水喝罢。这样想着,不再考虑’就起身走。那两本绞治通鉴》,这时捏着,实在感到吃力。走了三五十步,遇到两个躲警报的同志,向东边小山上大声叫着:“可以卖吗?随便你要多少钱。”看时,有个乡下人,挑着一副箩担,由李树林子里走出来。他大声答道:“还不是在街上卖的价钱,多要朗个?我也发不到你的财。”说话的正是刘老板,原来挑的是新摘下来的李子。这两位同志听说,立刻迎了上去。 李南泉站着看了一会,见那两位躲警报的同志,很快由那边山坡上,各把衣服兜着百十个李子回来。他在饥火如焚之下,看到那鸡蛋大的李子,黄澄澄的颜色中,又抹了些朱红,非常引人注目,便情不自禁,向那山坡走去。刘老板正挑了那箩担,向大路上走来,两人遇个正着。那竹箩恰是没有盖子,满箩红黄果子上,带几枝新鲜的绿叶子,颜色是非常调和、好看。而且,有一阵阵的果子清香,向人鼻子里冲了来。便道:“刘老板,我饿得厉害,你卖斤李子我吃罢。”他道:“称就是嘛,随便你给钱。”李南泉笑道:“我今天要作个一百零一回的事。出来得太急,身上分文未带。我要赊账。”刘老板对他周身看了一遍,不觉笑了:“李先生也不缺少我们的钱。称嘛。”说着,他倒是大方,立刻用铜盘称,给李南泉称了二三十个大李子。他道:“两斤,够不够?”李南泉是不大喜欢吃水果的人。尤其是桃子、李子,不怎么感兴趣。便笑道:“我三年不吃一个李子,这么些个李子,那简直是够吃半辈子的。不过今天是例外。”说着,将长衫大襟牵起来,让他把李子倒在衣兜里。一方面伸手到衣袋里去摸索。但手不曾摸到衣袋,立刻感觉到自己是多此一举。好在这位刘老板却也相识,挑起担子就叮嘱了道:“二天上街,由你门前,我吼一声,你就送钱给我,要不要得?”李南泉答应着,已是取了个李子在手,在衣襟上摩擦了几下,立刻送到嘴里去。 李子这东西,不苦就酸,完全甜的,不容易得着。这时把李子送到嘴里,既甜又脆。尤其是嚼出那种果汁,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饮料,可以和它相比。很快地,不容自己神经支配,这李子就到了肚里。站在路上,不曾移脚,就把衣兜里的李子吃完了一半。肚里有了这些水果,不是那样扯风箱似的向外冒着胃火了。这就牵了衣兜,依然回到竹子荫下去坐着。直到把最后一枚李子都送到嘴里去了,才抬头看看太阳,已是落到西边山顶上去了。饥渴都算解决了,扶着手杖,在山谷的人行道上徘徊。依然看不到有躲警报的人向村子里走。由早上八点钟起,直到这个时候,还没有解除警报,这却是第一次。不知道敌人换了什么花样,也就不敢冒险回家。徘徊了又是一小时,太阳早就落到山后面去。山阴遮遍了山谷,东面山峰上的斜阳返照,一片金光,反是由东射到草上和树叶子上。一座山谷,就是自己一个人,只有风吹着面前庄稼地里的叶子,嘎嘎作响。石板路边的长草,透出星星的小紫光。蚱蜢儿不时地由里面跳出来。小虫儿在草根下弹着翅子。他想,大自然是随时随地都好的,人不如这些小虫,坦然地过着自然的生活,并没有战争和死亡的恐怖。于是呆望了四周,微微地叹着气。在山谷外,忽然有了叫唤声道:“回来罢,解除了。”“解除了”三个字,除是特别宏亮而外,还又重复了一句。 这“解除了”三个字,等于在人心理上解下一副千斤担子,首先是让人透过一口气来。于是迎着声音走去。果然是村里人来迎接逃警报的,老远打着招呼。随着,也就听到了村子里解除警报的锣声。“瞠”的一声,又“瞠”的一声,缓缓响了起来,散在四周山沟里。天然洞子里的人,四面八方地钻到大路上。大家都说,今天闹了一天,是出乎意料。李南泉吃了十多个李子,已经不饿了。一条宽不到三尺的石板路上,扶老携幼的难民,抢着回家吃喝、休息。且让在路边,随停随走。将到村子口上,却看到自己的太太带了三分焦急的样子,很快向这边走着,便老远地叫道:“怎么向这里走?有什么问题吗?”她道:“家里没有问题。你看,从太阳出山起,直到现在,你不吃不喝,解除警报多久,你又没回来。我急得了不得。”李南泉笑道:“没关系,什么大难临头,我都足以应付,躲一天警报,算不了什么。刚回家,孩子们吃点喝点,你不该丢了他们出来。”李太太沉着脸道:“那么,是我来接你接坏了。”她也不再作声,转身就走,而且比来时走得还快。李南泉看着她的后影,不觉笑了。心想,回家去给她道个歉罢。正走了几步,迎面又来了一串人,第一个人抬起手来招了几招,就是那个干游击商的老徐。后面三个女子,是坤伶杨艳华、胡玉花、王少亭,最后是刘副官。他立刻明白了,前一个后一个,把这三个女孩子要押解到刘副官家里去喝酒打牌。这不是刚刚解除警报吗?这种人真是想得开。于是又站在路边让着路。 第6章 魂兮归来 第6章 魂兮归来这一行人最前面的老徐,虽是一副鸦片烟鬼的架子,可是他有了刘副官在一路,精神抖擞,晃着两只肩膀走路,两手一伸,把路拦住,笑道:“李先生哪里去?我们一路去玩玩。刘副官家里有家伙,大家去吊吊嗓子好不好?”李南泉道:“在外面躲了一天警报,没吃没喝,该回去了。”杨艳华这时装束得很朴素,只穿了一件蓝布长褂子,脸上并没有抹脂粉,蓬着头发,在鬓发上斜插了一朵紫色的野花。她站着默然不作声,却向李南泉丢了个眼色,又将嘴向前面的老徐努了努。胡玉花在她后面,却是忍耐不住,向李南泉道:“李先生你回家一趟,也到刘公馆来凑个热闹吗?你随便唱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配戏。”李南泉笑道:“我会唱《捉放曹》里的家人,你配什么?”她笑道:“我就配那口猪得了!”杨艳华又向他丢了个眼色,接着道:“李先生若是有工夫的话,也可以去瞧瞧。这不卖票。”李南泉连看她丢了两回眼色,料着其中必有缘故,便道:“好的,我有工夫就来。”他口里是这样说着,眼神可就不住地向后面看刘副官,见他始终是笑嘻嘻的,便向他点个头道:“我可以到府上去打搅吗?”他笑道:“客气什么,客气什么?有吃有喝有乐,大家一块鬼混罢。日本鬼子,天天来轰炸,知道哪一天会让炸弹炸死。乐一天是一天。”说着,把手向上一抬,招了几下,说了两个字:“要来。”于是就带着三个坤伶走了。李南泉站在路头出了一会神,望着那群男女的去影,有的走着带劲,有的走着拖着脚步,似乎这里面就很有问题了。 他感慨系之地这样站着,从后面来了两位太太,一位是白太太,一位是石太太。全是这村子里的交际家,而白太太又是他太太的牌友。她们老远就带了笑容走过来。走到面前,他不免点个头打个招呼。白太太笑道:“杨艳华过去了,看见吗?”李南泉心想,这话问得蹊跷,杨艳华过去了,关我姓李的什么事?便笑道:“看见的。她是我们这疏散区一枝野花,行动全有人注意。”石太太笑道:“野花不要紧,李先生熏陶一下,就是家花了。听说,她拜了李先生作老师。”李南泉道:“我又不会唱戏,她拜我作老师干什么?倒是你们石先生是喜欢音乐的,她可以拜石先生的门。”石太太昂着头,笑着哼了一声,而且两道眉毛扬着。白太太笑道:“石先生可是极听内阁命令的。”她说这话时,虽是带了几分笑意,但那态度还是相当严肃。因为她站在路上,身子不动,对石太太有肃然起敬的意思。石太太就回头向她笑道:“你们白先生也不能有轨外行动呀。”李南泉心里想着,这不像话,难道说我姓李的还有什么轨外行动吗?也就只好微笑着站在路边,让这二位太太过去。他又想,这两位太太似乎有点向我挑衅。除非拦阻自己太太打牌,大有点不凑趣,此外并没有得罪她们之处,想着,偶然一回头,却看到石太太的那位义女小青,在路上走着,突然把脚缩住,好像是吃了一惊。李南泉觉得她岁数虽是不小,究竟还是很客气,站着半鞠躬,又叫了句“李先生”。 这样,李南泉就不能再不理会了。因道:“石小姐,躲警报你是刚才回来吗?今天这时间真不久啊!”他说这话,是敷衍她那半鞠躬。不料她听了,竟是把脸羞了个通红。李南泉想着,这么一句话,也有羞成通红之必要吗?她到底不是那读书的女孩子,不会交际,也就不必再多话了。可是,她脸上虽然红着,而眼睛还只是望过来。慢慢地走到身边,笑问道:“刚才石太太过去,向李先生提到了我吗?”李南泉这就有点醒悟,便连连摇着头道:“没有没有,刚才不是杨艳华过去吗?他们把杨老板笑说了一阵。”小青笑道:“石太太是不大喜欢看戏的。”李南泉道:“平常你称呼她妈妈,大姑娘,是吗?”她笑道:“是的,她让我那样叫。其实,她还生我不出。”说着,脸上又有一点红晕,再作个鞠躬礼,然后走了。李南泉心想,这奇怪呀:我们还是初次说话,听她的言谈之间,好像她不大安于这个义女身份似的。这种话,可以对我说吗?而且举止是那末客气。这件事得回家告诉太太。他心里憋着这才含笑向家里走。去家不远,就看到白太太、石太太站在行人路上,和自己太太笑着说话。自己来了,她们才含笑而去。李南泉道:“你还没有回家哪?该回家休息休息了,今天累了一天。”李太太走着道:“别假情假意吧。我是个老实人。”李南泉笑道:“这话从何说起?刚才是我言语冒犯了,你也别见怪。我倒有个问题要问你,那石小青不是称石太太作妈妈吗?” 李太太道:“你这叫多管闲事。”李南泉听着太太的口吻,分明是余怒未息。还是悄悄地跟着走回家去。小孩子们躲了一天警报,乃是真的饿了。正站着围了桌吃饭。平常李太太是必把那当沙发的竹椅子搬过来,让李先生安坐的。这时却没有加以理睬,自盛着饭在旁边吃。李南泉刚刚吃下去两斤李子,避开太太的怒气,且到走廊上去站站。只见邻居吴春圃先生,拿了一把旧手巾,伸到破汗衫底下,不住在胸前、背后擦着汗。他看到邻人咬着牙笑了一笑,复又摇摇头。李南泉道:“今天空袭的时间太久,吴先生躲了没有?”他笑道:“早上有朋友通知我,有好几批敌机来袭,躲躲为妙。我以为和往常一样,没吃没喝,带了全家,去躲公共洞子,谁知是这么一整天。冒着绝大的危险,在敌机走了的时候,回家来找到十几块大小锅巴和四枚西红柿,再送进洞给小孩子吃了,我老两口子,直饿到回家,抢着烙了两张饼吃,肚子还饿着呢。”李南泉道:“那公共洞子里,也有作警报生意的?”吴春圃道:“唉!我起初还不想省两文。一个小面,只有一二两,要卖五毛钱,我只好忍住了。不想也就是十几个小贩子,几百人一阵抢购,立刻卖光。等到我想买时,只剩了些炒蚕豆,买两包给孩子们嚼嚼,也就算了。天下没有什么是平等,躲警报亦是如此。你没有饿着?”李南泉笑道:“我几乎饿出肚子里的黄水来了。出门没带钱。比老兄更窘。” 吴春圃道:“你府上正在吃饭,你为什么在外面站着?”他笑了一笑,并没有答复。自己还是闲闲地站在走廊上。这时,天色黑了。山谷里由上向下黑下来,人家以外全是昏沉沉的。山峰在两边伸着,山谷像张着大嘴向天上哈气。看山峰上的天幕,陆续地冒着星点。这虽是几点星光,但头顶正中的光彩,有些乳白色。而这乳白色也就向深暗的山谷里撒下着微微的光辉。这种光辉,撒在那阴谷的郁黑的松林,相映得非常好看。李南泉不觉昂着头赞叹着一声道:“美哉,此景!”他正有点诗兴大发时,自己的腿上,好像有一阵阵的凉风拂来。回头看时,小白儿拿着扇子在身后,不住地扇着。便道:“你去吃饭罢;我不热。”吴春圃笑着操川语道:“要得要得,孝心可嘉。”小白道:“我妈妈说,蚊子多。给爸爸轰赶蚊子。”李南泉接过芭蕉扇,笑道:“少淘气就得了,去吃饭罢!”小白道:“饿得不得了,我们见了饭就吃。一刻工夫,就吃了三碗。妈妈2怔嫂给你炒鸡蛋饭了。”李南泉笑道:“我忘记告诉你们了。我在团山子吃了两斤李子,不饿了。”他说着走进屋去,见太太还是脸上不带笑容,捧了一碗糙米饭,就着煮老豌豆吃,便抱着拳头拱拱手道:“多谢多谢!既是炒鸡蛋饭,何不多炒一点?”李太太道:“我们是贱命,饿了就什么都吃得下。”李南泉道:“从今日起我们不要因为这小事发生误会,好不好?” 李太太把糙米饭吃完了,将瓦壶里的冷开水倾倒在饭碗里,将饭碗微微摇撼着,把饭粒摇落到水里去,然后端起碗来,将饭粒和冷开水一起吞下。这就放下碗来,向李南泉一笑,摇了两摇头。 他道:“你这里面,仿佛还有文章。”李太太道:“有什么文章?你这是一支伏笔。我写文章虽然写不赢你,可是也就闻弦歌而知雅意。你到刘副官那里,晚上还有个约会。你怕我拦着,先把话来封了门。其实,我晓得你是不爱和这种人来往的,虽然有杨艳华在那里,你去了也乐不敌苦。生在这环境里,这种人也不可得罪。你去一趟,我很谅解。”说着,她从容地放下碗。把李南泉手上的扇子接过去,将椅子扇了几下,笑道:“饭来了,坐下来吃罢。今天够你饿的了。”这时,王嫂端着一大碗鸡蛋炒饭和一碟炒泡菜,放到桌上。他看那蛋炒饭面上,油光淋淋的,想是放下了猪油不少,便坐下扶着筷子,向太太笑道:“你再来半碗?”她将扇子拂了两拂,笑道:“我不需要这些殷勤。”李南泉道:“我吃了两斤李子,已是很饱。决吃不下去这碗饭。”小山儿、小玲儿站在桌子边便同时答应着“我吃我吃”。李南泉分给孩子们吃,李太太却只管拦着。他且不吃饭,扶了筷子摇头道:“疾风知劲草。文以穷而后工,情以穷而后笃。”她“唉”了一声笑道:“你真够酸。我看你这个毛病,和另一种毛病一样,永远治不好。”吴春圃先生正在窗外,便打趣插嘴笑问道:“李先生还有什么毛病呢?” 李南泉笑道:“你可别火上加油呀!”吴春圃笑着走进屋来,因道:“我知道李太太是个贤惠人。”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若是道壁的奚太太,或者斜对门的石太太,我决不敢在她们面,给她们先生开玩笑。”李南泉笑道:“石太太!她不成。吴兄,你记着我这话,将来有一台好戏瞧。”李太太张罗着请吴先生坐下,因笑道:“我对于南泉的行动,是从不干涉的。其实先生们有了轨外的行动,干涉也是无用。不过在这抗战期间,吃的是平价米,穿的是破旧衣,纵然不念国家民族的前途,过这一分揪心的日子,应该也是高兴不起来。我有时也和南泉别扭着。我倒不是打破醋坛子,我就奇怪着,作先生们的,为什么演讲起来,或者写起文章来,都是忠义愤发,一腔热血。何以到了吃喝玩乐起来,国家民族,就丢到脑后去了?我不服他们这个假面具。我就得说这样的人几句。”李南泉笑道:“你自然是一种正义感。不过……”他拖着话音没有说下去。李太太笑道:“我知道,你又该问我为什么也打牌了。可是我并没有作过爱国主义的演讲,也没有写过爱国的文章。根本我们就是一个不知道爱国的妇女,打打小牌,也不过是自甘暴弃的账本上再加上一笔。”吴先生笑道:“言重言重。李太太说出这话来,正是表示你对国家民族的热心。把这个轰炸机挨过去了,我们有几个爱好旧戏者,打算来一回劳军公演,那时,一定请你参加,谅无推辞的了。”说到戏,吴先生就带劲,最后来了一句韵白。 李南泉笑道:“吴兄,我看你也有一个毛病,是喜欢玩票。”吴春圃笑道:“咱这算毛病吗?叫作穷起哄。这穷日子过得什么嗜好都谈不上。可是嗓子是咱自己的。咱扯开嗓子,自己唱戏自己听,这不用花钱。咱要来个什么游艺会,一切的开销,也是人家的咱才来。要说是玩儿个票,由借行头到场面上的,全得花钱。咱就买他两斤黄牛肉,自己在地里摘下几个西红柿,炖上一大沙锅,吃他个热和劲儿,比在台上过瘾可强多咧。”说着,哈哈一阵大笑。李太太笑道:“吴先生真想得开。”他笑道:“咱是有名儿的乐天派。抗战这年月,真是数着钟点儿过。若是尽发愁,不用日本人来打,咱愁也愁死了。中国人有弹性,大概俺就是这么一个代表。”说着,再打了一个哈哈。李太太笑道:“要玩票,又想不花钱,这种便宜事,不见得常有。不过今天倒有这么一个机会。”吴春圃笑道:“别笑话。成天的闹警报,听说今天街上的戏园子都回了戏。谁还有那个兴致,开什么游艺会。”李太太道:“天底下的人不一样呀。有怕警报的,也有警报越多越乐的。你问他,今晚上有没有玩票的地方。他马上就要去参加。”说时,笑着指了李先生。他知道太太说来说去,必定要提到这上面来的。自己最好是装马虎含混过去。现在太太指到脸上来说,却马虎不掉。因笑道:“也不是什么聚会。那刘副官把几个女伶人接到家里去了,大概要闹半晚上清唱。” 吴春圃笑道:“我看到他们走上去的,有你的高足在内。”李南泉笑道:“你说的是杨艳华?”李太太笑道:“你漏了,李先生。怎么人家一说高足,你就说是杨艳华呢?”李南泉摇着头道:“我也就只好说是市言讹虎罢。”吴春圃也就嘻嘻一笑。大家谈了几句别的话,屋子里已是点上了灯。吴先生别去。李南泉擦了个澡,上身穿了件破旧汗衫,搬了张帆布支架椅子,就放到走廊上来乘凉。李太太送了张方凳子过来,靠椅子放着。然后燃了一支蚊烟,放在椅子下,又端了杯温热的茶水,放在方凳子上,接着把纸烟、火柴、扇子都放在方凳子上。李先生觉得太太的招待,实在有异于平常,因道:“躲了一天的警报,你也该休息休息了。”李太太道:“我还好,我怕你累出毛病来,你好好休息罢。”说着,她也端了个椅子在旁边相陪。李南泉躺在睡椅上,将扇子轻轻拂着。眼望着屋檐外天上的半钩月亮,有点思乡。连连想着《四郎探母》这出戏,口里也就哼起戏词来。太太笑道:“戏瘾上来了吗?”他忽然有所省悟,笑道:“身体疲乏得抬不动了,什么瘾也没有。”太太也只轻轻一笑。约莫五六分钟,忽然一阵丝竹金鼓之声,在空洞的深谷中,随了风吹来。李太太道:“刘副官家真唱起来了。”李南泉道:“这是一群没有灵魂的人。说他不知死活,还觉得轻了一点。”李太太道:“他们也是乐天派,想得开吧?” 李南泉也只好笑了一笑,但没有五分钟,走廊那头吴先生说着话了。他笑道:“李先生,你听听,锣鼓丝弦这份热闹劲。”李南泉道:“咱们不花钱在这里听一会清唱罢。这变化真也是太快了。两小时前,我们还在躲炸弹,这会子我们躺着乘凉听戏了。”吴先生说着话走过来,李太太立刻搬了凳子来让坐。吴先生将扇子拍着大腿,因道:“站站罢,不坐了。”李南泉道:“精神疲乏还没有复元。坐着摆摆龙门阵。”吴春圃道:“不是说参加刘副官家的清唱吗?咱们带着乘凉,便走去瞧瞧,好不好?”李南泉笑道:“老兄还是兴致不小。”他道:“反正晚上没事。李太太,你也瞧瞧去。”她道:“刘家我不认识。”他道:“那末,李先生,咱们去。唔!你听,拉上了反二簧不知道杨艳华在唱什么,好像是《六月雪》。走罢!”李南泉笑着没有作声。李太太道:“你就陪着吴先生瞧瞧去罢。”李南泉站起来踌躇着道:“我穿件短袖子汗衫,不大好,我去换件褂子。”他走进屋里去,叫道:“筠,你来给我找件衣服。”李太太走进屋子,李先生隔了菜油灯,向太太笑道:“这可是你叫我去的。”她笑道:“别假惺惺了,同吴先生去有什么关系?可是回来也别太晚了。”他伸了一个食指道:“至多一小时。也许不要,三四十分钟就够了。”她微笑着没说什么。李先生换了件旧川绸短褂子,拿了柄蒲扇,就和吴先生同路向刘副官家里去。他们家是一幢西式瓦房,傍山麓建筑,门口还有块坦地。 坦地上面是很宽的廊子,桌椅杂乱地摆着。桌上点了两盏带玻璃罩子的电石灯,照得通亮。茶烟水果,在灯下铺满了桌面。走廊的一角,四五个人拥着一副锣鼓,再进前一点,两个人坐着拉京胡与二胡。一排坐了三个女戏子,脸都微侧了向里。此外是六七个轻浮少年,远围了桌子坐着。有个尖削脸的汉子满脸酒泡,下穿哔叽短裤衩,上套夏威夷绸衬衫,头发一把乌亮,灯光下,兀自看着滴得下油来。他拿了把黑纸折扇站在屋檐下,扯开了嗓子正唱麒派拿手好戏(潇何月下追韩信》。刘副官满脸神气,口里斜衔了一支烟卷,两手叉着腰,也站在屋檐下。村子里听到锣鼓响都来赶这份热闹,坦地上站着坐着有二三十人。刘副官等那酒泡脸唱完一段,鼓着掌叫了一声好。那烟卷落到地下去了,他也不拾起来。一回头看到吴、李二位,连忙赶过来,笑道:“欢迎,欢迎。老丁这出戏唱完了,我们来出全本的((探母回令》,就差一个杨宗保。李先生这一来,锦上添花,请来一段姜妙香的《扯四门》。”李南泉笑道:“我根本不会。我看你们改《法门寺》罢。吴教授的刘瑾,是这疏建区有名的。”吴春圃道:“不成,咱这口济南腔,那损透了刘瑾,咱是刘公道咧。”刘副官鼓了掌道:“好!就是《法门寺》带《大审》。刘瑾这一角,我对付。”说着,挺起胸脯子摇头晃脑地笑。随后向走廊上他家的男佣工,招了两招手,又伸着两个指头,那意思是说招待两位客人。 他们的佣工,看到主人这样欢迎,立刻搬着椅子茶几,以及茶烟之类前来款待。那个唱追韩信的老丁,把一段三生有幸的大段唱完,回转身来,迎着李南泉笑道:“无论如何,今天要李先生消遣一段。《黄鹤楼》好不好?我给你配刘备。”说着在他的短裤衩口袋里,掏出一只赛银扁烟盒子,一按弹簧,向吴、李二客敬着烟,随着又在另一口袋里摸出了打火机,按着火给客人点烟。李南泉笑道:“丁先生虽然在大后方,周身还是摩登装备。”他笑道:“这是有人从香港回来带给我的玩意儿。我们交换条件,李先生消遣一段,我明天送你一只打火机。”这时锣鼓已经停了,两三个熟人,都前来周旋。老徐尤其是带劲,端着大盘瓜子,向吴、李面前递送。他笑道:“今天到场的人,都要消遣一段。我唱的开锣戏。已经唱过去了。”吴春圃道:“三位小姐呢?”说着向三个女角儿看去。她们到刘家来,却是相当的矜持。看到吴、李二人,只起着身,含笑点点头,并没有走过来。吴先生虽然爱唱两句而家道比李南泉还要清寒,平常简直不买票看戏。这几位女角,只是在街上看见过,却不相识,更没有打过招呼。这时三个人同时点头为礼,一个向来没有接触过坤伶的人,觉得这是一回极大的安慰,也就连连向人家点了头回礼。刘副官笑道:“怎么样,二位不赏光凑一份热闹吗?晚上反正没事,我家里预备了一点酒菜。把戏唱完,回头咱们喝三杯,闹个不醉无归。”李南泉心想,什么事这样高兴,看他时,昂着头,斜衔了烟卷,得意之至。 那刘副官倒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异样,向走廊上坐着的女伶招了两招手道:“艳华你过来。”她笑着走过来了,因道:“李先生你刚来?这里热闹了很大一阵子了。”李南泉道:“躲警报回家,身体是疲倦得不得了。我原不打算来。这位吴先生是位老票友,听到你们这里家伙响起来了,就拉着我来看这番热闹。”吴春圃“啊哟”了一声道:“杨老板,你别信他的话,说我是个戏迷,还则罢了,老票友这三个字绝不敢当。”杨艳华道:“上次那银行楼上的票友房里,吴先生不是还唱过一出《探阴山》吗?”吴春圃道:“杨老板怎么知道?”她道:“我在楼下听过,唱得非常够味。有人告诉我,那就是李先生邻居吴先生唱的,我是久仰的了。”吴先生被内行这样称赞了几句,颇为高兴,拱着手道:“见笑见笑。”刘副官伸着手,拍了两拍她的肩膀道:“这二位都不肯赏光,你劝驾一番罢。”说着,他又摸摸她的头发。在这样多的人群当中,李南泉觉得他动手动脚,显着轻薄。不过杨艳华自身,并不大介意,自也不必去替她不平。她倒是笑道:“李先生你就消遣一段。你唱什么、我凑合着和你配一出。”说着,微偏了头,向他丢了个眼风。他把拒绝和刘副官交朋友的意思加一层地冲淡了,笑道:“我实在不会唱。你真要我唱,我唱四句摇板。至于和我配戏那可不敢当。”老徐正把那个瓜子碟,送回到习隙上去,听了这话就直奔了过来,拍着手道:“好极了,杨老板若和李先生合唱一出'那简直是珠联璧合,什么戏?什么戏?” 杨艳华瞟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徐先生别忙,仔细摔跤呀!”他在前面站定了,看到刘副官脸上,也有点不愉快的样子,便忽然有所省悟。因笑道:“索性请我们名角刘副官也加入,来一个锦上添花。”刘副官扛着肩膀笑了一笑,取出嘴角上的烟卷,弹了两弹烟灰,望了他笑道:“名角?谁比得上你十足的谭味呀。”老徐向他半鞠着躬,因道:“老兄,你不要骂人。”刘副官笑道:“你真有谭味。至少,你耍的那支老枪,是小叫天的传授,你不是外号老枪吗?”他笑道:“哪里有这样一个诨号?”说着,向四周看看,又向刘副官摇摇手。刘副官偏是不睬他,笑道:“今天晚上,好像是过足了瘾才来的,所以精神抖擞。”老徐向他连作了几个揖,央告着道:“副座,饶了我,行不行?”刘副官这才打个哈哈,把话接过去。老丁扯着主人道:“不要扯淡了,唱什么戏,让他们打起来,还是照原定的戏码进行吗?刘副官道:“艳华,你说唱什么?”她望着吴春圃笑道:“烦吴教授一出《黑风帕》,让王少亭、胡玉花两个人给你配,差一个老旦,我反串。”老徐道:“吴先生,这不能推诿了,人家真捧场呀。”吴春圃两个指头夹着烟卷,送到嘴边,待吸不吸,只是微笑。李南泉道:“就来一出罢。反正这都是村子里的熟人。唱砸了,没关系。”吴春圃道:“你别尽叫别人唱,你也自己出个题目呀。要来大家来。你不唱我也不唱。”李南泉笑道:“准唱四句摇板。”杨艳华将牙齿咬着下嘴唇,垂着眼皮想了一想,向他微笑道:“多唱两三句,行不行?”李南泉没有考虑,笑道:“那倒无所谓了。” 杨艳华笑道:“好罢,那我们来一出((红鸾禧》罢。”李南泉道:“这就不对了。说好了唱几句摇板,怎么来一出戏?”她笑道:“李先生你想想罢,《红鸾禧》的小生除了四句摇板,此外还有什么?统共是再加三句摇板,两句二簧原板,四句南梆子。”李南泉偏着头想了一想,因道:“果然不错,你好熟的戏。”刘副官笑道:“那还用说吗?人家是干什么的!”杨艳华就在桌子上拿了烟卷和火柴来,亲自向李南泉敬着烟。这时那几个起哄的人都走开了。她趁着擦火柴向他点烟的时候,低声道:“你救救我们可怜的孩子罢!”他听了有些愕然,这里面另外还有什么文章。看她时,她皱了两皱眉头,似乎很有苦衷。刘副官站在走廊上,将手一扬道:“艳华,这样劝驾还是不行的话,你可砸了。”她笑道:“没有问题了。吴先生的《黑风帕》,李先生的《红鸾禧》。”刘副官还不放心,大声问道:“李兄,没有问题吗?”李南泉听了这个“兄”字虽是十分扎耳,可是杨艳华叫“救救可怜的孩子”,倒怕拒绝了,会给她什么痛苦,因笑道:“大家起哄罢,可是还缺个金老丈呢。”刘副官道:“我行,我来。”说着,他回头向王少亭道:“我若忘了词,你给我提一声。”老丁、老徐听说立刻喊着打起家伙来《黑风帕》。老丁表示他还会锣鼓,立刻走过去,在打家伙人手上,抢过一面锣。锣鼓响了,这位吴教授的嗓子,也就痒了。笑着走到走廊边,向打小鼓的点了个头道:“我是烂票角票,不值钱,多照应点。”回过身来,又向拉胡琴的道:“我的调门是低得很,请把弦子定低一点。”刘副官走过来,伸手拍了李南泉肩膀道:“吴兄真有一手,不用听他唱,就看他这分张罗,就不外行。老哥,你是更好的了。”李南泉看他这番下流派的亲热,心里老大不高兴。但是既和这种人在一处起哄,根本也就失去了书生的本色,让他这样拍肩膀叫老哥,也是咎由自取。笑道:“我实在没多大兴致。”刘副官道:“我知道你的脾气,这还不是看我刘副官的三分金面吗?”说着,伸了个食指,向鼻子尖上指着。 这时,《黑风帕》的锣鼓已经打上,刘副官并没有感到李南泉之烦腻,挽了他一只手,走上走廊,佣工们端椅子送茶烟,又是一番招待。李南泉隔了桌面,看那边坐的三位女伶,依然是正襟危坐,偶然互相就着耳朵说几句话,并没有什么笑容。那边的胡玉花平常是最活泼,而且也是向不避什么嫌疑的。而今晚上在她脸上也就找不出什么笑容。李南泉想着,平常这镇市上,白天有警报,照例晚上唱夜戏。今天戏园子回戏,也许不为的是警报的原因。只看这三位叫座的女角,都来到这里,戏园子里还有什么戏可唱?这一晚的营业损失,姓刘的决不会负担,她们大概是为了这事发愁。但就个人而言,损失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杨艳华叫救救可怜的孩子?他心里这样想着,眼睛就不住地对三人望着。那胡玉花和吴先生配着戏,是掉过脸向屋子里唱的,偶然偏过头来,却微笑着向李南泉点点头。但那笑容并不自然,似乎她也是在可怜的孩子之列。这就心里转了个念头,不能唱完了就回家了,应该在这地方多停留些时间,看看姓刘的有什么新花样。他正出着神,刘副官挨了他身子坐下扶着他肩膀道:“我们要对对词儿吗?”他笑道:“这又不上台,无所谓。忘了词,随便让人提提就是了。”他这个动作,在桌子那边的杨艳华,似乎是明白了,立刻走了过来,问道:“是不是对对?”刘副官道:“老李说不用对了。反正不上台。”杨艳华向他道:“我们还是对对罢。在坝子’上站一会儿。”说着她先走,刘副官也跟了去。李南泉看他们站在那边坦地上说话,也没有理会。 过了一会,刘副官走过来,笑道:“艳华说,她不放心,还是请你去对对罢。”李南泉明白,这是那位小姐调虎离山之计,立刻离开座位,走到她面前去。艳华叫了声“李先生”,却没有向下说,只是对他一笑。李南泉道:“咱们对对词吗?”她笑道:“对对词?我有几句话告诉你。”说着又低声微微一笑。李南泉道:“什么话,快说!”说着,他把眼睛向四周看了看,又向她催了一句:“快说。”杨艳华道:“不用快说,我只告诉你一句,我今晚上恐怕脱不倒手。你得想法子救我。”李南泉道:“脱不倒手?为什么?这里是监牢吗?”杨艳华道:“不是监牢,哼!”只说到这里,刘副官已走了过来,杨艳华是非常的聪明,立刻改了口唱戏道:“但愿得作夫妻永不离分。”李南泉道:“好了,好了!差不多了。大概我们可以把这台戏唱完。”刘副官笑道:“你们倒是把词对完呀!”李南泉道:“不用了,不用了《黑风帕》快完了。”他说着,回到了走廊的座位上坐着,忽然想过来了,刚才她突然改口唱戏,为什么唱这句作夫妻永不离分。固然,《红鸾禧》这戏里面,有这么一句原板。什么戏词不能唱,什么道白不能说,为什么单单唱上这么两句?他想到这里,不免低了头仔细想了想。就在这时,一阵鼓掌,原来是《黑风帕》已经唱完了。刘副官走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因道:“该轮着你了。”杨艳华坐在桌子这面,对刘副官又瞟了一眼。李南泉笑着点点头。这算是势成骑虎,决不容不唱了。锣鼓打上之后,他只好站着背转身去,开始唱起来,第一句南梆子唱完,连屋子里偷听的女眷在内,一齐鼓掌。 在这鼓掌声中,大家还同时叫着好。李南泉心里明白,《红鸾禧》出场的这两句南梆子,无从好起。什么名小生唱这几句戏,也不见有人叫好。当然这一阵好,完全属于人情方面。在这叫好声中,还有女子的声音。谁家的誊属,肯这样捧场?他有点疑惑了。但同时也警戒着自己,玩票的人,十个有九个犯着怕叫好的毛病,别是人家一叫好,把词忘了,于是丢下这些还是安心去唱戏。到了道白的时候,锣鼓家伙停着。他也知道千斤道白四两唱,当大家静静听着的时候,他格外留心,把尖团字扣准了说着。同时,他也想到,这是白费劲。在这四川山窝子里听京戏的人,根本是起哄,几个人知道尖团字?可是他这念头并未过去,在一段道白说完之后,却听到身旁有人低低地叫了声好。这是个奇迹,却不能不理会,回头看去,杨艳华微笑着,向他点了两点下巴。那意思是说“不错”。他也就会心地回个微笑。等到金玉奴上场,杨艳华也十分卖力地唱白。她本是江苏人,平常说京腔,兀自带着一些南方尾音。现在她道起京白了,除了把字咬得极准,而且在语尾上,故意带着一些娇音,听来甚是入耳。李南泉听她的戏多了,在台上没有看到她这样卖力过。这很可能知道她表示那份友好态度。后来刘副官加入唱金松一角,他根本就是开玩笑的态度,笑向杨艳华道:“他是个要饭的秀才,请到咱们家来喝豆汁。这要是吃平价米的大教授,你不冲着他叫老师,那才怪呢。”这么一抓哏,连杨艳华也忍不住笑。吴春圃也高兴了,大声笑着叫好。 这出《红鸾禧》,三人唱得功力悉敌。唱完,场面上人放下家伙,一致鼓掌叫好。那打小鼓的,是戏班子里的,站起身来,向李南泉拱拱手道:“李先生,太好太好,这是经过名师传授的。”那杨艳华站在桌子边斟着一杯茶喝,在杯子沿上将眼光射过来向他看着。李南泉也忍不住微笑。他的微笑,不仅是她这个眼风。他觉得今天这出戏,和她作了一回假夫妻,却是生平第一次的玩意儿。取了一支烟吸着,回味着。他的沉思,被好事的老徐大声喊醒,他笑道:“过瘾过瘾,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李南泉道:“别起哄罢,早点回家去休息,打起精神来明天好跑警报。杨老板,你们什么时候下山?我和吴先生可以奉送你们一程。”杨艳华道:“好极了,等着我。我们怕走这山路。”她说着话,绕过那桌子,走到李南泉面前来相就。刘副官举起一只手,高过了头顶,笑道:“别忙别忙。我家里办了许多酒菜,你们不吃,难道让我自己过节不成?”说着他又一伸手,将李南泉衣襟拉着,因道:“老李,你不许走,走了不够朋友。”李南泉心想,左一声老李,右一声老李,谁和你这里亲热。可是心里尽管如此,面子上又不好怎样表示不接受。因笑道:“这样夜深了,吃了东西,更是睡不着觉。”刘副官笑道:“那更好,我们唱到天亮。喂!预备好了没有?先把菜摆下,我们就吃,吃了我们还要再唱呢。”他说着话,突然转了话锋向着家里的男女佣工传下命令去。大家答应着,早就预备好了,有些菜凉了,还要重新再热一道呢。刘副官高抬着两手,向大家挥着,连连说请。 到了这时,想不赴他的宴会,却是不可能。李南泉向吴春圃看看,笑道:“我们就叨扰一顿罢。”大家走进刘副官的屋子,是一间很大的客厅,虽是土墙,石灰糊着寸来厚,像钢骨水泥的墙壁一样。四周的玻璃窗向外洞开,屋子里放着四盏电石灯,白粉墙反映,照得雪亮。屋子正中,摆设下两个圆桌面,上铺了洁白的桌布,杯筷齐全。第一碗菜,已放在桌子中心了。李南泉看了,有些愕然。今晚是什么盛典,姓刘的这样大事铺张?吴春圃正也有此想,悄悄问道,刘先生家里有什么事吧?正好老徐还站在屋子外面,两人不约而同地退了出来。李南泉问道:“老徐,你实说,今天这里有什么喜事?我们糊里糊涂地来了,至少也该道贺道贺吧?”老徐先笑了一笑,然后道:“我实告诉你罢,老刘做了一票生意挣了两个三倍,大家和他一起哄,他答应拿出一笔钱来快活一晚上。除了老朋友,他是不让人家知道这件事的,你若给他道贺,他反而是受窘的。他糊里糊涂地请,我们就糊里糊涂地吃罢。说着分开左右手,就把两人拉进了屋子。他们耽误了五分钟,这两张桌子就坐满了人了。就只有东向这张桌子,空着上手两个座位。刘副官拉着他们就向首席上面塞了过去。李南泉道:“我怎么可以坐那里?”那姓刘的力气又大,连推带拉,硬把他送到椅子上坐着,而且还把桌上斟好的一杯白酒,送到他手上笑道:“谁要客气,骂我王八蛋。” 李南泉这时,不能不接受了,只得接着酒杯,站起来一喝而尽。刘副官看他喝完了酒,将大拇指伸了一伸。笑道:“够交情,够交情。”于是回转脸来向吴春圃笑道:“我们虽是初次拉交情,可是路上常见面,很熟了。客气就大家煞风景。请坐请坐。”吴春圃看看两席的人,也只好坐了。刘副官找着桌上一个大杯子,斟满了一杯酒,高高举平额头,眼望了客人道:“我大杯拼你小杯,干不干?”吴春圃笑道:“俺喝,俺喝了。回敬一杯,行不行?”刘副官道:“没有问题,我先干了。”说着,举起大杯子,向口里咕嘟着。然后翻过杯子,向吴春圃照了照杯。吴春圃陪着喝了那杯,又斟了一杯回敬。刘副官更是奋勇,自取过酒壶来,向杯子里斟着。把酒杯对着口,连杯子带头脖一齐向后仰着,那杯酒也就干了。吴春圃是敬酒的人,酒还没有喝完呢,主人既干,自不容有什么犹豫。喝完了酒,他方才坐下,刘副官就转到对面桌子旁,两手一抱拳,笑道:“各位,要喝,我的酒预备得多。若不把我预备的酒喝完,我是不放大家走的。大家闹他个通宵,明日接上跑警报。”他好像是句开玩笑的话,可是李南泉听到,就在心上留下了个暗影。那旁桌上的老徐道:“好的,我照那桌的例喝一杯敬一杯。”刘副官道:“为什么回敬?”老徐笑道:“你心里明白就得了嘛!”回敬决不能是无缘无故的。刘副官拿着那杯酒在手上,呆站着望了他,总有三四分钟之久,没有说话。老徐立刻端起杯来喝着,连道:“罚我罚我!” 刘副官道:“哼!你自己认罚,不然我灌你三大杯。”他说着话时,沉着面孔,没一点笑容,那老徐非常听他的话,端起酒杯来喝干,接上又喝下去两杯。刘副官道:“各位看见没有,酒令大似军令,谁要捣乱就照着老徐的这个例子。我现在拿手上这杯酒打通关,打不过,我一百杯也喝。”说着,把手上那酒杯子举了一举。接着,又指着下方坐的一个汉子道:“由你这里起。”李南泉认得他,他是个下江人,全街人叫他小陈,在街上开爿小杂货店,终日里和那些副官之辈来往,可能他的本钱,就是这副官群的资本。小陈虽是小生意买卖人,外表很好,穿着西服。因为这样,也有人误会着他是完长公馆的职员。他在下属社会上,也就很混得过去。只是见了这些副官之流,却是驯羊一般的柔和,叫他在地下爬,不敢在地上跪着。这时刘副官在屋子中间,首先指着了他,吓得立刻举着杯子站起来,半鞠着躬笑道:“刘副官要我喝多少?”刘副官道:“你简直是个笨蛋。不是说打通关吗?我们划拳。你输了,喝酒,我再找下面的人。也许,你会赢的,那我们就再划。傻小子懂不懂?”小陈笑道:“懂,但是我不会划拳,我罚杯酒行不行呢?”刘副官摇着头道:“不行,第一个轮着你,就放着闷炮,太煞风景了。要罚就罚十杯。”小陈笑道:“那我就划罢。我若错了,请刘副官原谅一点!”刘副官道:“哪来那么些个废话,先罚一杯再划拳。”小陈道:“是是是,先罚我这杯。说着把端的酒喝下。”吴春圃坐在隔席上,看到姓刘的这样气焰逼人,倒是很替那小陈难受,将手拐子轻轻碰了李南泉一下。二人对看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那姓刘的向来就是这样玩惯了的,他并没有注意到有人不满。站在屋子中间七巧八马,伸着拳头乱喊。这小陈不会划拳,而且不敢赢刘副官的拳,口里随便着叫,他出两个指头,会把大拇指、小拇指同伸着,像平常比着的六。老徐立刻站起来将手拦着,笑道:“小陈,你输了,哪有这样伸手的法子?”那小陈笑着点头道:“我是望风而逃,本就该输,罚几杯?”老徐正想说什么,忽然感到不妥,望了刘副官道:“应该怎么办,向令官请示。”刘副官道:“喝一杯算了。谁和这无用的计较。”小陈被人骂着“无用”,不敢驳回半个字,端起面前的酒杯喝光。于是刘副官接着向下打通关,把全桌人战败了,他才喝三杯酒。他端了杯子,走过这席来,依然不肯坐下,将杯子放在桌子下方,向桌上一抱拳,笑道:“不恭了,由哪里划起?”三个女伶都是坐在这桌子上的,杨艳华道:“刘先生,你可是知道的,我们三个人,全不会喝酒,也不会划拳。”刘副官道:“那边桌上的女宾有先例。拳是人家代表,酒可是要自己喝。如其不然,就不能叫作什么通关。喝醉了不要紧,我家里有的是床铺,三人一张铺可以,一人一张铺也可以。”杨艳华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红起来,垂着眼皮不敢正视人,刘副官已把眼光射到吴、李二人身上,点着头,又抱了抱拳,笑道:“从哪位起?那旁桌上,让我战败得落花流水,你们可别再泄气呀。”他面前正有一张空的方凳子,他便一脚踏在上面,拿起筷子,挟了一大夹菜,送到口里去咀嚼着。吴春圃还是初次和这路人物接触,觉得他这份狂妄无礼,实在让人接受不了。只是望了他微笑着,并没有说什么。 李南泉知道吴先生为人,兀自有着山东人的“老赶”脾气,万一他借了三分酒意,把言语冲犯了姓刘的,那会来个不欢而散。于是站起来向主人拱拱手道:“老兄,你要打通关,先由我这里起罢。杨小姐的拳,我代表,酒呢?”说着,向杨艳华望了笑道:“一杯酒的事,你应该是无所谓了。”杨艳华笑道:“半杯行不行?”吴春圃道:“半杯,我代劳了罢。”刘副官摇着头道:“你不用代她,她的酒量好得很。”吴春圃笑道:“吃完了,你不还是要她唱吗?”刘副官对了她道:“小杨,听见没有,吃了饭,还要唱呀。”杨艳华也没作声,只是微笑着。刘副官交待已毕,立刻和李南泉划起拳起。这席的通关,没有让他那样便宜,喝了六杯酒,他脸红红的,就在这席陪客。他的上手,就是唱花旦的胡玉花。他不断地找着她说话,最后偏过头去,直要靠到她肩膀上了,斜溜着醉眼,因道:“小胡,你今年二十几?应该找个主了,老唱下去有什么意思,我们这完长公馆里的朋友,你爱哪一个?你说,我全可以给你拉皮条。”胡玉花将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因道:“你醉了,说得那样难听。”刘副官笑道:“我该罚,我该罚,应该说介绍一位。不,我应该说是作媒。你说,你愿意说哪一个?”胡玉花把他面前的杯子端起,放在他手上,因道:“我要罚你酒。”他倒并不推辞,端起杯子来喝了,放下酒杯道:“酒是要罚,话也得说,你说,到底愿意我们完长公馆里哪一位?”胡玉花道:“说就说嘛,唱戏的人,都是脸厚的,有什么说不出来。哪个女人不要嫁人吗?说出来也没有什么要紧。”刘副官拍着手道:“痛快痛快,这就让我很疼你了。你说,愿意嫁哪个?” 胡玉花道:“你们完长公馆出来的人,个个是好的,还用得着挑吗?”刘副官将头一晃道:“那你是说随便给你介绍哪一位,你都愿意的了?”胡玉花笑道:“可不是?”李南泉听了,很是惊异,心想,这位小姐,并没有喝什么酒,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姓刘的说得出,做得出,他真要给她介绍起来,那她怎么办?连杨艳华、王少亭都给她着急,都把眼睛望了她。可是她很随便,因笑道:“可是我有点困难。”刘副官道:“有什么困难?我们不含糊,都可以和你解决。”胡玉花摇着头笑道:“这困难解决不了的。实对你说,我嫁人两年了,他还是个小公务员呢。”刘副官道:“胡扯,我没有听到说过你有丈夫。”胡玉花脸色沉了一沉,把笑容收拾了,因道:“一点不胡扯。你想呀,他自己是个公务员,养不起太太,让太太上台唱花旦,这还有好大的面子不成,他瞒人还来不及呢,我平白提他干什么?不是刘副官的好意,要给我说媒,我也就不提了。”刘副官道:“真的?他在哪一个机关?”说着,偏了头望着胡玉花的脸色,她也并不感到什么受窘,淡笑道:“反正是穷机关罢了。我若说出来,对不住我丈夫,也对不住我丈夫服务的那个机关。你不知道,我还有个伤心的事。我有个近两岁的孩子,我交给孩子的祖母,让他喂米糊、面糊呢。”刘副官将手一拍桌子道:“完了。我的朋友老黄'已经很迷你的,今晚上本也要来,为着好让我和你说话,他没有来。老黄这个人,你也相当熟。人是很好的,手边也很有几个钱,配你这个人,绝对配得过去。你既是有了孩子的太太,那没有话说,我明天给他回信,他是兜头让浇了一盆冷水了。” 胡玉花笑道:“你们在完长手下做事,有的是钱,有的是办法,怕讨不到大家闺秀作老婆,要我们女戏子?”刘副官道:“大家闺秀也要,女戏子也要,吓!小胡,你和我说的这个人交个朋友罢。他原配太太,在原籍没有来,一切责任,有我担负,反正他不会亏你。”李南泉听了这话,实在忍不住一阵怒火,由心腔子里直涌,涌到两只眼睛里来。这小子简直把女伶当娼妓看待。恨不得拿起面前的酒杯子,向他砸了去。可是看胡玉花本人,依然是坦然自得,笑道:“谢谢你的好意。说起黄副官,人是不错,我们根本也就是朋友,交朋友就交朋友,管他太太在什么地方。这也用不着刘先生有什么担待。”刘副官将手拍着她的肩膀道:“你这丫头真有手段,可是老黄已经着了你的迷,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胡玉花撇着嘴角,微笑了一笑。对于他这话,似乎不大介意。吴春圃笑着点点头道:“胡小姐真会说话,我敬你一杯酒。你随便喝,我干了。”说着,他真的把手上那杯酒一仰脖子干了。胡玉花只端着杯子,道了声谢谢。刘副官又拍了她的肩膀笑道:“小胡,你也聪明过顶了,喝口酒要什么紧。这里大家都在喝,有毒药,也不会毒死你一个人。我倒是打算把你灌醉了,把你送到老黄那里去。可也不一定是今天的事。”说着,仰起脖子,哈哈大笑一阵。李南泉看他这样子,已慢慢地露了原形。趁着问题还没有达到杨艳华身上,应该给她找个开脱之道。因之在席上且不说话,默想着怎样找机会,他想着,姓刘的已借了几分酒意,无话不说,在问题的本身,决不能不把三个女人救出今日的火坑。这样转着念头,有十分钟之久,居然有了主意。 他问道:“刘副官,我说句正经话。我打听打听,完长什么时候到这里来?”姓刘的这小子,虽是很有了几分酒意,可是一提到完长,他的酒意,自然就消灭了,立刻正了颜色问道:“李先生有什么事吗?”李南泉道:“当然有点事。我一个朋友,在贵完长手下当秘书,是专办应酬文件的。”刘副官道:“是孟秘书?”李南泉道:“对了,他写信给我,要同完长一路到这里来住些时候,并说贵完长约我谈谈。我一个从来不过问政治的人,约我谈些什么呢?我已回信婉谢了。可是,孟秘书前天又专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完长一定要约我谈谈,请我在最近几天,不要离开本地。他还附带一句,所谈也无非风土人情而已。这样,我当然不拒绝。”刘副官站起来道:“那怎么能拒绝呢?孟秘书来了,我会亲自来给李先生报告。李先生,你务必要到。”李南泉道:“我所以要和你打听完长行踪者,就在于此。过两天,我也想进城去一次。若是我进城去了,完长又来了,两下里就走差了。”刘副官道:“进城有什么事,交给我,我托人代办就是了。无论如何,你得在乡下等着。而且这几天,不断闹警报,你跑到城里去赶警报,那也太犯不上。”李南泉心中大喜,这一着棋居然下得极为准确,因笑道:“那也好,见到孟秘书,你就说我在家里等着了。你就是对完长直接提到也可以,只要你不嫌越级言事。”刘副官道:“这事是孟秘书接洽的,当然还是由他去办。”说着笑了一笑道:“恐怕是完长要借重李先生。其实,这穷教授真可以不干了。完长待人是最为优厚的。我们欢迎李先生出山来做事。” 这席话,接连有几声完长,早把那边的老徐惊动了,正是停杯不语,侧耳细听。等到刘副官劝李南泉作官,他就实在忍不住了,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笑道:“李先生,好消息,我得敬贺你一杯。”李南泉道:“你这酒贺得有点莫名其妙吧?你以为我要见完长,这是可贺的事,这并没有什么稀奇,假如你有事要见完长的话,你也可以去见他。”老徐缩着脖子,伸了伸舌头,然后摇摇头道:“凭我这副角色,可以去见完长?来来来,干了这杯酒。”李南泉笑道:“你坐回去罢,你若愿意见完长,你打听着他哪日下乡,在公路头上等着。等到下汽车上轿子,你向他行个三鞠躬,我保证这些副官,没有哪个会轰你。”刘副官道:“那没有准,他这副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样子,站在路边等完长的汽车,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李先生不要睬他,我们喝。”说着端起杯子来。李南泉虽嫌老徐这家伙无耻过顶,可是不接受他这杯酒,他可下不了台,借了刘副官端杯子的机会,也就把酒喝了。喝完,向两个人照杯。老徐早已陪完了他那杯酒,于是半鞠着躬道:“谢谢。”姓刘的笑道:“滚罢。一张纸画个鼻子,好大的面子,人家会受你的酒?”老徐笑道:“滚可不行,地方太小,我只有溜了回去。”于是装着鬼脸,笑着回席去了。李南泉想着,这鸦片鬼无非是靠了完长手下几位副官的帮忙,作些投机生意罢了,本钱还是他自己的。为什么要受姓刘的这份吆喝?这姓刘的一群人,简直是地方上一霸,这三个女孩子若在这里过夜,真不知会弄出什么丑事来的。 这样想着,更进一步地想要把杨艳华等救出去。于是放下杯子,问道:“孟秘书和刘副官很熟吗?”他道:“有时候我到孟秘书家里去拿信件,倒是认得的。”李南泉道:“那末,你也未必知道他有什么事约我了。据我想着,有一种四六文章,孟秘书弄得不十分顺手,他是作唐宋八大家一派文字的。必定有什么四六文字,保荐我一笔买卖。我倒不一定卖文给完长,我愿送他几篇文章作个交换条件。第一件事,就是许我随便请见。见不见由他,可别经过挂号那些手续,我想可以办到的。他有文章叫我写,不当面交待怎么可以?第二件事,我对这疏建区的大家福利,作一点要求。反正也用不着完长捐廉,只要他下个条子就行。你看,他肯答应吗?”刘副官道:“第一件事,当然没有问题。不过,关于地方上的,我倒是劝李先生少和他谈。他下个条子不要紧,可把这地方上芝麻大的小官,连保甲长在内,要累个七死八活。”李南泉道:“我和他说的,一定都不是大家麻烦的事。我不是这疏建区的人,我愿地方上麻烦,我愿得罪地方上人?”刘副官点头道:“这话对极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来,敬李先生一杯酒。”说着,端起酒杯子来。李南泉陪着他喝酒,却只管谈谈孟秘书和完长。由他的言辞里,刘副官知道他对完长手下的二、三路人物,着实认识几个。吃过饭,刘副官又吩咐家人熬着云南的好普洱茶敬客。李南泉道:“大概一两点钟了,我们不能真玩个通宵,我要告辞了。月亮没有了,杨小姐,你带有手电筒吗?”她心里一机灵,便笑着迎上前道:“李老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我送你回府罢。我有手电筒呀。”胡玉花道:“那我们要一路走了,我没有灯亮。” 李南泉故意装着不解,问道:“什么?你们来这些个人,只带一盏灯亮吗?好罢,:我们共着一只手电筒走。我和吴先生还可以送你们一截路程,送到街口上。王小姐,手电在不在你手上?”那个唱小生、又带唱老生的王少亭,人老实得很,年岁也大一点,她始终是不作声。李南泉虽知道她身上的危险性比较少些,可是也决不能丢下,因之故意向她这样问了一声。她道:“手电筒小杨带着呢。”杨艳华手里拿了手电筒一举,笑道:“有男人送我,我就胆大了,我在前面引路。”说着,先走出了屋子门,走到走廊屋檐下站着。刘副官道:“这么多人,一只手电不够,让老徐送送罢。手电灯笼,我全有。”胡玉花挽了王少亭一只手,便向门外走,笑道:“刘副官,不必客气了,打搅了你一夜。只要有男人作伴,没有灯火,我也是一样敢走的。”李南泉看那姓刘的,还有拦着她们的样子,便向前握着他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又吃又喝,今天是着实打搅了阁下。以往我们少深谈,还摸不着阁下的性格,今天作了这久的盘桓,我才明白,刘先生是个极洒脱的人,也是个极慷慨的人,有便见着完长,我一定要说项一番。”刘副官没想到心里所要说的话,人家竟是先自说出来,这就满脸是笑地鞠着躬道:“李先生肯吹嘘一二,那就感激不尽。”李南泉笑道:“朋友,彼此帮忙罢,多谢多谢。”他说着,先退出屋来。吴春圃又向前周旋一番。等主人翁出来送客时,李南泉带着三个女伶,已经走到院坝外面人行路上了。刘副官只得道一声“招待不周”,这男女一行五人,已是亮着手电筒,向村子外走去。回头看那副官公馆,兀自灯火通明。 杨艳华默然亮着手电筒,只管朝前走,胡玉花道:“小杨,你还跑什么?离刘家远了,你以为还有老虎咬你?”她这才站住了脚,看看后面,并没有人跟上来,因道:“今天幸是李先生帮了个大忙。”吴春圃走在最后,这就向前两步,问道:“我看着三位小姐的样子,有些不自然。早有点纳闷。这样一说,我更有点疑心了。”李南泉道:“我也不十分明白,但我知道要我解围。再走过去一截路,请教杨小姐罢。”于是五个人默然地走着,到了李南泉家门外,便道:“杨小姐,我送你到街上罢。”她站住了脚,又把电筒向两头照了两下,因道:“不用了,至多,李先生站在这路头上五分钟,估量着我们到街上,后面并没有人追来,就请你回府。我们也就没事了。”这时,五个人梅花形地站在路头上,说话方便得多,吴春圃道:“到底晚上有什么事要发生?”杨艳华道:“今晚上这一关虽已过去,以后有什么变化,也难说呢。唱戏的女孩子,什么话说不出来,我就实说了罢。今天我们在老刘家闹了半夜,不是没有看到他太太吗?他太太住医院去了。而且这个也不是他的太太,是个伪组织。他太太住了半个多月医院,他就不安分了,常常找我的麻烦,我是给他个满不在乎,敞开来交朋友,朋友就是朋友,像交同性朋友一样。若像平常人交女朋友,就想玩弄女朋友的事,我远远地躲开,前几天他天天追着我,简直地说明了,要讨我作个二房。再明白点一说,在伪组织外再作第二个伪组织。”李南泉笑道:“这名词很新鲜。那么,那个病的是汪精卫,让你去作王克敏。” 杨艳华笑道:“李先生,你那还是高比呢。”吴春圃道:“不管王克敏汪精卫了,你还是归入本题罢,今天晚上好像是鸿门宴了,这又是怎么一个局面?我们糊里糊涂地加入,又糊里糊涂地把三位带出来了。”杨艳华道:“今天晚上,他是对付我和玉花两个,大概预备唱半夜戏,然后用酒把我们三人灌醉,让我们走不了。那个姓黄的,倒是真托刘副官作媒。”吴春圃道:“那姓黄的也是个大混蛋,托人说媒,也不打听人家是小姐还是太太。”杨艳华低声道:“玉花是胡说的。她还没有出嫁呢。”李南泉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胡小姐真有办法,轻轻悄悄的,就把姓刘的给挡回去了。我倒问一声,姓刘的若和杨小姐开谈判的时候,你打算用什么手段对付?”她道:“那也看事行事罢了。他若真逼得我厉害,我就和他决裂。酒是灌不醉我的,凭你用什么手段我也不喝。反正你不敢拿手枪打死我。他的厉害,就是因为他身上带有手枪可以吓人,重庆带手枪的人多了,若是拿着手枪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那还成什么战时首都?”她说到这里,吴春圃还要继续问她两句。可是刚才李先生那阵笑声,早是把两家候门的主妇惊动了,隔着山溪,门“呀”的一声响,早是两道灯光,由草屋廊檐下射了过来。李南泉首先有个感觉,这简直是在太太面前丧失信用。原来说是去看看就回来的,怎么在人家那里大半夜?便道:“筠,你还没有睡?可等久了。”李太太道:“我也在这里听戏呀。夜深了,村子那头说话的声音都听到,别说你们又吹又唱了。” 杨艳华插言道:“李太太,你今晚上没去听义务戏呀。夜深了,我不来看你了。明天见罢。”李太太道:“是啊,忙了这么一天,你也应该回去休息了。”杨艳华道:“明天若是不跑警报的话,我一定来看师母。”隔着山溪的李太太并没有答复她的称呼,李南泉只好低声说着不敢当,不敢当。杨艳华笑道:“李老师,你作人情作到底,请你还在这里站五分钟罢。”李南泉对于她这份要求,当然不能拒绝,连吴春圃在内,同声答应着就是。她们三人走了,李、吴二人还站在路头上闲话。李太太在门口站着,正等了门呢,见他们老是不下来,只得点着灯笼迎过溪来,笑道:“路漆黑黑的,我来接罢。”她总想着,这里有三个以上的人,可是到了面前,将灯笼一举,仅仅就是李吴二人,因问道:“二位还要等谁?”李南泉想把原因说出来,这却是一大篇文章,笑道:“不等谁,我和吴先生是龙门阵专家,一搭腔,就拉长了。”吴春圃笑道:“够五分钟了,我们可以回去了。”李太太道:“什么意思?杨小姐下命令,让你们罚站五分钟吗?”吴春圃笑道:“她可不能罚我,只能罚他老师。”李南泉接过太太手上的灯笼,哈哈一笑,就在前面引路。到了家里,悬了灯笼掩上门,见小三屉桌上,兀自用四五根灯草,燃着大灯焰,灯下摆着一本书,笑道:“太太,真对不起,让你看书等着我。”李太太笑道:“这不算什么。我打夜牌的时候,你没有等过我吗?”李南泉觉得她这话,极合情理。可是低头看那书时,不觉惊讶着道:“你太进步了,你居然能把这书看懂呀!” 李太太笑道:“你以为读《楚辞》只是你们研究中国文学的人的事?书上面有注解,一半儿猜,一半看也没什么不懂。反正谁也不是生下娘胎就会读《楚辞》的。”李南泉道:“你可别误会,我是说你大有进步。《渔父》、《卜居》两篇,是比较容易懂的,我看你是……”他说着弯腰仔细看那书,并不是那两篇,而是榴魂》。而且在书上还圈了几行圈,便笑道:“可想你坐久无聊了,还把句子标点了。”李太太道:“可别怨我弄脏了你的书。这书根本是残的,而且是一折八扣的书,你也不大爱惜。”李南泉笑道:“怎么回事?你以为我老有意思和你别扭?”他说着,看第一路圈就圈得有点意思,是以下几句:“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详些”,于是点头微笑了一笑。其后断断续续,常有几项圈在文旁。最后有几行圈接连着,乃是这一段:“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嬉光眇视,目曾波些。被文服纤,丽而不奇些。长发曼需,艳陆离些。二八齐容,起郑舞些,衽若交竿,抚案下些,竽瑟狂会,摈鸣鼓些,宫廷震惊,发激楚些。吴欲蔡讴,奏大吕些。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于是放下书哈哈大笑。李太太望了他,也微笑道:“对吗?”李南泉拱拱手道:“老弟台,对是对的。可是我究竟还可以作你的老师。你引的这段文,有两点小错误。宋玉为屈原招魂,他是说外面不好,家里好。所以前面几段,四面八方,全是吃人的地方,留不得。像这几段,是说家里有吃有乐,不是说外面,你引个正相反。第二,士女杂坐,乱而不分,是转韵第一句,不是结句,所以下面紧接着‘放陈组缨,班其相纷些。’吕音以上几句,是押韵的。(下)字念户音。” 李太太笑道:“多谢你的指教。可是我就算明白了这一点,又有什么用?于今天天闹空袭,吃用东西,跟着空袭涨价。我能够到粮食店里讲一段《楚辞》,请他们少要一点价钱吗?天下往往是读书最多的人,干着最愚蠢的事。”李南泉笑道:“你是说我吗?我的书念得并不多。可也不会干最愚蠢的事。这次去到刘家听戏,本来陪着吴先生绕个弯就回来的。不想到了那里临时出了一点问题,不能不晚点回家来。什么时候,前方的情形,我们是不大知道。以后方的情形来说,空袭频繁,国际的情形,民主国家也是一团糟。我们正是感到国亡之无日。哪有心吃喝吹唱。”李太太道:“对的,我记得你还没有到刘家去的时候,你说那是一群没有灵魂的人,不知道你到那里去了以后,灵魂是不是还在身上?我在走廊上,坐了好半天了。先听到你们拉着嗓子高唱入云,后来又听到你们划拳,简直忘了太阳落山的时候还在跑警报呢。在这种情形下,你能够说人家是失了灵魂的人吗?这件事让朋友知道了,似乎是你读书人盛德之累吗?不用说我了,假如是你一个兄弟,或者是个要好的朋友,在今晚上这样狂欢之下,你也不会谅解的。你们当局者迷,自己是不知道的,夜静了,我听到刘副官家这一场热闹,实在让人不解。不过年,不过节,又不是什么喜庆的日子,这样通宵大闹,什么意思?庆祝轰炸得厉害吗?那应当是敌人的事呀。”她说着是把脸色沉了下来的,随后却改了,微微一笑,因道:“你可别生气,我是说那姓刘的。” 李南泉回想到刚才刘家的狂欢,本来是不成话,尤其是对太太曾批评着那些人是没有灵魂的,便笑道:“筠,你让我解释一下。”李先生特地称呼太太小字霜筠的时候,是表示着亲切,称一个“筠”字的时候,是表示着特别的亲切。太太已经很习惯了,在这个“筠”字呼唤下,知道他以下是什么意思,便笑道:“不用解释,我全明白。不就是那姓刘的,强迫着你唱戏,强迫着你划拳喝酒,又强迫着杨艳华拜你做老师吗?我没出门,还白饶了人家叫句师母。不用说了,快天亮了,再不睡觉,明天跑警报,可没有精神。”她说完,先自回卧室去了。李南泉坐在那张竹子围椅上,在菜油灯昏黄色的灯光下一看,四周的双夹壁墙,白石灰,多已裂了缝。尤其是左手这堵墙,夹壁里直立着的竹片,不胜负荷,拱起了个大肚子。自己画着像童话似的山水,还有一副自己写的五言对联,这都是不曾裱褙的,用浆糊粘在那堵墙壁上。夹壁起了大肚子,将这聊以释嘲的书画,都顶着离开了壁子。向这旁看,一只竹制的书架,堆着乱七八糟的破旧书籍,颜色全是灰黄色,再低头看看脚下的土地,有不少的大小凹坑。一切是破旧。不用说是抗战期间,就算是平常日子,混了半辈子,混到这种境况,哪里还高兴得起来?太太圈点的那本《楚辞》,还摆在面前,送着书归书架子,也就自叹了一口气道:“魂兮归来哀吾庐。”而在他这低头之间,又发现了伏着写字的这三屉小桌,裂着指头宽的一条横缝。 这一切,本来不自今日今时始。可是由人家那里狂欢归来,对于这些,格外是一种刺激。他心里有点不自然,回想到半夜的狂欢,实在有些荒唐。于是悄悄打开了屋门,独自走到走廊上来。这时,的确是夜深了,皎月已经是落下去很久,天空里只有满天的星点,排列得非常繁密,证明了上空没有一点云雾。想到明日,又是个足够敌人轰炸的一个晴天。走出廊檐下,向山峪两端看看,阴沉沉地没有一星灯火,便是南端刘副官家里,也沉埋在夜色中,没有了响动。回想到上半夜那一阵狂欢,只是一场梦,踪影都没有了。附近人家,房屋的轮廓,在星光下,还有个黑黑的影子。想到任何一家的主人,都已睡眠了好几个小时了。虽然是夏季,到了这样深夜,暑气都已消失。站在露天下,穿着短袖汗衫,颇觉得两只手臂凉津津的。隔了这干涸的山溪,是一丛竹子,夜风吹进竹子丛里,竹叶子飕飕有声。他抬头看着天,银河的星云是格外的明显,横跨了山谷上的两排巍峨的黑影。竹子响过了一阵,大的声音都没有了,草里的虫子,拉成了片地叫着,或远或近,或起或落。虫的声音,像远处有人扣着五金乐器,也像人家深夜在纺织,也像阳关古道,远远地推着木轮车子。在巍峨的山影下,这渺小的虫声,是格外的有趣。四川的萤火虫,春末就有,到了夏季,反是收拾了。山缝里没有虫子食物,萤火虫更是稀落。但这时,偶然有两三点绿火,在头上飞掠过去,立刻不见,颇添着一种幽眇趣味。他情不自禁地叫了句“魂兮归来。” 身后却有个人笑道:“你这是怎么了?”他听到是太太的声音,便道:“你还没有睡啦?我觉得今天上半夜的事,实在有些胡闹。我在这清静的环境下,把头脑先清醒一下。唉!魂兮归来。”李太太走下廊檐来,将他的一只手臂拉着,笑道:“和你说句笑话,你为什么搁在心里?哎呀,手这样冰凉。回去罢,回去罢。”李南泉笑道:“你不叫魂兮归来?”李太太道:“这件事,你老提着,太贫了。夫妻之间,就不能说句笑话吗?难道要我给你道歉?”李先生说了句“言重言重”,也就是回家安歇。这实在是夜深了,疲倦地睡去,次早起来,山谷里是整片的太阳。李先生起床,连脸都没有洗,就到廓檐下,抬头看天色。邻居甄太太,正端了一簸箕土面馒头向屋子里送,因道:“都要吃午饭了,今天起来得太迟了。”甄太太道:“勿,今朝还不算晏。大家才怕警报要来,老早烧饭。耐看看,傍人家烟囱勿来浪出烟?”李太太穿了件黑旧绸衫,踏了双拖鞋,手里也捧着一瓦钵黑面馒头,由厨房走来,拖鞋踏着地面“啪啪”作响,可想到她忙。李南泉道:“馒头都蒸得了,你起来得太早了。”李太太道:“我是打算挂了球再叫你,让你睡足了。”他笑道:“你猜着今天一定有警报?”她道:“那有什么问题?天气这样好,敌人会放过我们?警报一闹就是八九个小时,大人罢了,孩子怎么受得了,昨天受了那番教训,今天不能不把干粮、开水,老早地预备。换洗衣服,零用钱我也包好了,进洞子带着,万一这草屋子炸了,我们还得活下去呀。”李南泉笑道:“这样严重?到了晚上,大家又该荒唐了,魂兮归来哀江南。” 第7章 疲劳轰炸 第7章 疲劳轰炸在李先生一方面,他醒过来,觉得是自己过于荒唐,多一次忏悔,就多叫一句“魂兮归来”。可是在李太太一方面,她就疑心是自己昨晚上的刺激太深了,所以老让丈夫心里介意,便笑道:“老提过去的事作什么?洗脸喝茶罢。一切都给你预备好了。”李先生进屋来洗过了脸,李太太斟着一杯热茶双手送到他面前,笑道:“我给你道歉。”说着,还勾了勾头。李南泉接着茶杯,“啊哟”了一声道:“筠,这不是有意见外吗?你要知道,人一穷,就喜欢装名士派,为的是不衫不履,可以掩盖许多穷相。昨晚上是装名士派的顶点,以后我改了。李太太笑道:“我倒喜欢你的名士派。在这上面,往往可以看到你天真之处。”李先生道:“有时候你闹点小孩子脾气,我也很原谅,因为也是天真之处。”两人正说到这里,忽听到外面有人道:“多少钱一张票?”这话有点突然,他夫妻向外看时,是那位家庭大学校长奚太太来了。她永远是那样,穿了件半新的白花长褂,脚下拖着一双皮拖鞋,脸上从来不施脂粉,薄薄的长头发,梳着两个老鼠尾巴的小辫子。手里拿了一本英文杂志。那杂志封面上清清楚楚地印了一个英文字:time。李南泉笑道:“卖什么票?不懂。”她笑道:“你夫妻两个在演话剧,我们看看,要不要买票?”李太太笑道:“因为我们又有点小误会,互相解释着,语意里面,也许有点客气存在。奚太太真是多才多艺,又看起英文来了。”奚太太将书一举道:“这是家庭杂志,有不少东西,可以给我们参考。”李南泉眼望了那书封面,笑道:“你买到多少种英文杂志?”她道:“奚先生带回来了几本,都是家庭杂志。躲警报的时候借给你看。”李南泉笑道:“那你送非其人。我的英文,还是初中程度,怎么能看英文杂志。” 随着这话,又有太太在后面插言道:“何事哕?怕我们讨教,这个样子客气。”这太太带着很浓重的长沙音。一听就知道是石正山太太了。她又是疏建区另一型的妇人,是介乎职业妇女与家庭太太两者之间的人物。她圆圆的脸,为了常有些妇女运动的议论,脸上向来不抹脂粉,将头发结个辫子横在后脑勺上,身上永远是件蓝布大褂。不过她年轻时曾负有美人之号,现在是中年人,更不忍牺牲这个可纪念的美号。因之,头发梳得溜光,脸上也在用香皂洗过之后,薄薄敷上一层雪花膏。那意思是说,只要人家看不出她用化妆品,她还是尽可能地利用化妆品。她随着奚太太后面走了来,手上拿了个拍纸簿,似乎是有所为而来的。李南泉就把两位太太让进屋里,石太太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有点子事情请求李先生,不知道可能赏个面子?”她说的话多用舌尖音,透着清脆。李先生青春时代在长沙勾留过一个时期。那个时候,青年男女,说一种俏皮的长沙话,曾是这个作风,让他立刻憧憬着过去的黄金时代。便笑道:“只要我能做到的,无不从命。”奚太太表示着她是和李家更熟识一点,便笑道:“哪好意思不答应的?石太太要组织一个妇女工读合作社,请你当名发起人。”李南泉点头道:“我虽然不是妇女,我也乐观其成,不过有个但书。若是出股子的话,我的力量可小到了极点。”石太太笑道:“那是第二步的事哕,冒得钱,也一样当发起人。请你就在这只簿子上签个名罢。” 李南泉笑道:“没有问题,将来我们还可以买些便宜东西呢。”说时,接过那簿子来看,上面写了段缘起。这合作社的社址,却在十里路远的一个小镇上,因摇摇头道:“这便宜想不到了,谁为了一点小便宜去跑这样远的路。”石太太道:“那没有关系,我三两天就去一次,你们要什么东西,我大担子挑了回来,大家分用。”李太太道:“你常不在家,我以为你不怕空袭,进城去了呢,原来是下乡。你这位管家太太,倒放得下心,把家丢到一边。”奚太太拍了石太太的肩膀,笑道:“她太有办法了。一手训练出来的小青,当家过日子,粗细一把抓,样样在行。而且她还和太太作一件秘密工作。”李南泉听到这话,心里吓了一大跳,心想,这位太太口没遮拦,可别胡乱说出来,可是她并不感到什么为难,继续地道:“小青他是太太的情报科长,先生一举一动,她都秘密报告太太。太太走了,太太的眼睛、耳朵留在家里,要什么紧?”石太太笑道:“你说得我是这样子厉害。你管得先生不洽香烟,我就冒问过他洽不洽香烟。李太太,你是怎样子管理你先生的?”李太太摇摇头道:“我是块懦肉,他不管我就是了,我还想管他呢!”奚太太一着急,把家乡话也急出来了,笑着叫道:“啥个闲话?中骨(国)要恢复赞(专)制?陆雅(老爷)可以公刻(开)呀薄(压迫)特特(太太)。”说着,她把手里的英文杂志,在桌上拍了一下。她们两位太太一起哄,主人就感到脑筋发胀。他立刻在那簿子上签了名,拿着簿子,向石太太作了个揖笑道:“名已签了,还有什么事要我作的吗?”石太太笑道:“现在没有什么事相烦,将来总免不了有许多事求教。走罢,奚太太,我还要跑几家呢。” 主人对于这样的客人,当然也不挽留,亲自送到走廊上分手。他回到屋子里向太太笑道:“这两位太太,都够做官的资格,法螺吹得很响。最有味的是隔避这位邻居,她喜欢卖弄英文。英文好又怎么样呢?她那种youie的教法,还不是在家里当家庭大学校长。”李太太道:“你管她怎么样,反正人家奚先生佩服她就够了。已快到放警报的时期,你想吃点什么,好早早给你预备。”李南泉道:“还预备什么呢?有什么吃什么罢。我去看看挂球了没有?”他说着,就向屋后走。老远地就看见山坡上朝外的人行路上站着两个人。一位吴先生,一位就是甄太太的少爷。吴春圃向他招招手,笑道:“来罢。咱三家恰好各来一个,在这里当监视哨。”李南泉看他那情形,料着是并没有挂球,便笑道:“不放警报,心里倒老是嘀咕着,放了警报,倒也死了心预备逃跑了。”说着迎向前来,看山下镇市,那个挂球的旗杆,正是秃立在一片绿树梢上。吴春圃笑道:“我连饭都忙到肚子里去了,包袱凳子,一切都预备妥当。红球一挂起,立刻就走。”李南泉摇摇头道:“这不是办法。以前没有预行警报,大家是听了警报器有响声才走。自从有了挂球的办法,比放警报的戒备进一步,躲警报的人开步走也就早了一步。这么一来,一天有大半天牺牲在警报声中,精神上的损失,太不能计了。从今以后,我要改变办法了,非放空袭警报不走。”甄家的少爷叫小弟,虽是中学生,父母的老儿子,是这样疼爱地叫着的。惟其是父母疼爱,父母要他躲警报,比自己躲警报还要关切。 在昨天饱受了长时间空袭经验之下,甄太太已经让小弟来看过红球三次了。小弟正借了本武侠小说看得有趣,很为了这事感到烦恼。这时,他索性把那本小说插在短裤袋里,预备坐在这山坡上看书。可是这山坡上的大树,都让有力量的人砍走了。没有个遮阴的地方,还是没有办法。李、吴说完了话,他也就插嘴道:“敌人的飞机,真是讨厌,难道我们就没法子对付他?”李南泉笑道:“等你和你的同学都会驾飞机了,就有办法了。”小弟道:“我本来愿意学空军的。我父亲说,到了我可以考空军的年龄,他也赞成我去投考。可是有一个条件,一定要像刘副官、黄副官这种人都不再做副官,才可以让我去。”李南泉笑道:“令尊那意思我懂得。可是他们不做副官那中国事更不可问,他们做了更大的官了,我们别作那梦想,他们穷不了,也闲不了。”吴春圃向山溪对面人行路上一努嘴,低声笑道:“他正来着。”果然,他站在那边,远远地一招手,叫道:“李先生预备罢。三十六架,在武汉起飞了。”李南泉道:“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他道:“刚刚得到的城里电话。最好你们带几块沾着胰子水的湿手巾。”吴春圃吃惊地道:“什么?敌人会投毒气弹?”刘副官道:“那没有准呀!”说着他匆匆地向街上走。在他后面就是一大群男女拿着包袱,提了小箱子,成串地向前走,已开始去抢防空洞里的好地位。小弟听了这消息,脸色变得苍白,扭转身,就要走。李南泉一把将他抓住,因道:“你别信他的话,他是危言耸听。他也没有得到敌人的报告。他怎么会知道今天丢毒气弹?” 这话一说破,吴春圃也想过来了,因道:“这是实话,他怎么会知道敌机会放毒气?”小弟看了看镇市上那红球并没有挂起,也就没走。可是甄太太走来了,战战兢兢站在屋檐下,老远地问道:“阿是有消息哉?”小弟道:“没有挂球。”李太太已换上了旧的蓝布长衫,这是防空衣服,也走来了,问道:“没有挂球吗?你看大路上那些人在走。”李南泉道:“挂球本就是未雨绸缪。他们不等挂球,再做个未雨绸缪的绸缪。有何不可!”两位太太站在屋檐下,四周看看天色,似乎还相信不过李先生的解说。就在这时,山底下,又有成群的人,走进谷口来,向山里面走,其中有位江苏太太招着手道:“老李,你不打算走吗?今天来的形势,恐怕比昨天还要凶,我不愿躲公共洞子,要到山里面去了,你去不去?”李太太笑道:“我胆子小,敞着头顶,看到飞机我可害怕,我还是躲洞子。现在又没有挂球,忙什么?”江苏太太道:“反正是要走的,何必挂了球走呢?昨天空袭警报一放,战斗机就来了,我那时还没有进洞子,吓出了一身汗。”她站在人行道边,正是这样说着。后面有两个男子,放开了脚步,连跑带走,抢着擦擦身过去。江苏太太身边有个男孩子,他说了句“有警报了”,拉了孩子就走。在大路上的行人,全为了这两个开快步的男子所引动,一齐开始跑动,甄太太连忙问道:“阿是有了警报?不挂球警报就来哉,阿要尴尬。”那两个跑路的人,遇到了乡村的防护团丁,问道:“跑啥子?”其中有个答道:“没得啥子,好耍喀。”防护团丁立刻向路上走着的人连摇着手,喊着“没得事,没得事”。 李太太问道:“不是警报?可吓了我一跳。”正说着,隔溪斜对过,“当啷当啷”的_阵响。甄太太道:“啊,敲锣哉?阿是警报来哉?”小弟站在山坡上,正是四面观望,摇手笑道:“不是,不是,对面王家把一只破的洋铁洗脸盆,丢到山沟里去。”他虽然这样交待着,对门邻居袁家,小孩子们哄然地由屋子里跑了出来,叫道“空袭警报’空袭警报,敲锣了!”李南泉摇摇头道:“这真弄成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空袭对于人民心理上发生的作用,实在太大了。”李太太苦笑了一下。甄太太牵着她的手,抖了两抖,笑道:“骇得来。”吴春圃笑道:“回去罢,管他挂球不挂球。想安全的朋友,马上可以带了东西,到防空洞里去等着。反正每日总有这么一趟。”他说着,缓缓地走下了坡子。李南泉和小弟,也都走下来,李太太道:“这大太阳,在山坡上守着红球,那不是办法。过一二十分钟,我们可以轮流来看一次。”李南泉笑道:“我以为你真放弃了看守红球的计划,原来你还是要十几分钟来一次。”甄太太咬着牙摇摇头道:“俚是大意勿得格。”大家在不断的虚惊之下,倒反是笑着各走回家去。李南泉在这时候,读书写字,他都感到不能安帖,便索性和太太闲话,把昨天晚上的事,详细地报告了一遍。她在靠门的椅子上坐着,笑道:“原来有这些缘故。若是你回来就告诉我,免了许多误会。”李南泉道:“若是我到现在还不告诉你,岂不是还在误会着吗?”她笑道:“你又凭什么不告诉我呢?”说着她顺手一带门,却有阵呜呜的声音。她突然站起来道:“这回可真放了警报了。” 李南泉笑道:“你忘了一个笑话。我们在南京乡下住着的时候,听到磨坊里的驴叫,以为是紧急警报。现在空袭的警报,也不是……”李太太也听出来了,忽然笑起来道:“真是草木皆兵。这是门角落里的蚊子群,让我惊动了。”李南泉笑道:“我们可以稍安毋躁了。现在有月亮,可能是敌机下午来,连着晚上的空袭,干脆,我们早点儿吃午饭。饭后,睡一场午觉,到了晚上,我们打起精神来进防空洞。”李太太笑道:“真闹得不成话。我们现在一天到晚,都是在挂心警报。我也想破了,不理他,照样做我的事。”说是这样说了,她却跑到后面的屋子里,在枕头下摸出一只手表来看了看。这手表还是战前三年的储藏品,轮摆全疲劳了,一年至少得修理两次。新近是刚刚修得,所以还在走着。她看了看表,笑道:“才到十点钟。”李南泉在外面屋子哈哈笑道:“你说不挂心警报,可是说完你又去看表了。看表又有什么用,只有求天下场暴风雨,把起飞的敌机,全数刮到长江里去。”李太太笑道:“我不否认我是个饭桶。可是,不承认作饭桶的人,也很少法子,对付敌人的空袭,单说献机运动,我出过多少次钱,我那钱究竟在那架飞机身上我猜不出来,也许,那钱变成了外汇之后,冻结在美国。”李南泉笑道:“你说这话是太乐观了。不过,我也不悲观,报上登着,德国出动飞机,一来就是两三千架。他也没有把小小的英伦三岛炸服。日本一来百把架飞机,这样大的中国,那是摇撼不动的。” 窗子外吴春圃笑道:“我以为谈警报的人,不一定是胆小。谁不怕死?只有那些心里怕警报口里说不怕的人,那才是虚伪呢。”李南泉坐在屋子里,已开始工作,伏在桌子上写字。他听了邻居的话,倒有些感想,觉得大家全是把警报这问题放在心上,实在不妥。也就不向窗子外答话了。在大家心境的不安中,拖过了正午,村子里的人家也就开始煮饭。吃午饭的时候,看到那些未雨绸缪的去躲空袭的人,又成串地回来。有人在山路上笑道:“还是你们胆子大的人好,免得来回地跑。千万可别我们到了家,球又挂起了。”李南泉坐在饭桌边摇摇头道:“真是弄得人食不甘味。”李太太也只是笑笑。吃过了午饭,已经是两点钟。照着往回空袭的时间而论,已将近解除,因此大家心里就宁帖些,一直到傍晚,都没有任何空袭的象征,大家更是心情轻松了。不过这已是阴历十一,太阳一沉过了山头,那像把大银梳子似的新月,已横挂在天空,夏季来乘凉的人,抬头看到月亮,就会谈到空袭。因此,为着这月亮特别的明亮,没有一片云彩配合,大家的心情又紧张了两小时。终于是平安无事地月亮西斜,算混过了一天。因为有这一天的轻松,次日早上,大家有些恢复原状,没有做什么急迫的准备。李南泉照普通的生活,喝一杯热茶,吃两个冷烧饼。刚刚从事早餐,甄家的小弟,在隔溪人行大路上,就高声大喊道:“挂了球了。”这回是真的挂了球了,李太太正清理着几件衣服,预备拿去洗,这就站在屋子里呆了一呆。 李南泉笑道:“发什么呆?兵来将挡,我们预备走罢。”她道:“我倒不是害怕。你看,今天的警报,来得这样早,免不了又是一整天。”李南泉道:“你说罢,今天是躲村口上这个洞子,还是躲山那边的公共洞子?”李太太道:“村口洞子自由一点,公共洞子空气好一点,消息也灵通一点。”李南泉低头想了一想,因道:“我看还是躲公共洞子罢。第一,是我不愿意在那漆黑的洞子里闷坐;第二,我也愿意看看公共洞子里的紧张场面。”李太太道:“怎么着,你还要看看紧张的场面吗?”李南泉笑道:“但愿没有紧张场面就好。不过我总得向这条路上去防备。你赶快去收拾东西罢。”这样交待了,大家也就来不及多说话,立刻分手去办理逃难事务。好在吃午饭的时候还早,大家也不必顾虑到吃的东西。在十分钟之内,大家都把事情预备好了。李太太带着孩子,提了包袱,王嫂抱了小妹妹殿后,一同出门。李南泉笑道:“今天我决计陪你们躲一回公共洞子,我等放了紧急警报才走。先在家里坐镇,你们有什么要我办的没有?”李太太道:“公共洞子里嘈杂得厉害,你还是去游山玩水罢。”她还想交待什么话时,半空里已是传着呜呜的空袭警报声,李南泉道:“你们走罢,随后我就来。”说着,接过太太手上的包袱,一直提着在先走,送到屋角上山坡的路头。这条路是不大有人走的,这时也是三三五五,拉长了一条线,沿着山坡向前移动。再回头看山溪对岸的那条人行路,也拖了半里路的长蛇阵,李太太道:“你看,今天又很紧张,你快走罢。” 李南泉点点头道:“大概今天不躲的人是很少。你们放心去罢。赶得及时的话,我一定到公共洞子里来。赶不及,我向山后走,走一截躲一截。”李太太接过他手上的包袱,又握着他的手道:“你可要躲,不是闹着玩的。”小玲儿也指着她爸爸道:“不是闹着玩的。”李南泉看了她那肉包似的小手,指头像个王瓜儿,他就乐了,摸着她的小手亲了个吻。李太太皱了眉头道:“你倒是全不在乎,这时候还有工夫疼孩子。走走走。”她落在后面,催了孩子们走。李南泉回转身来,到屋子里周围看了一番,把躲警报的旅行袋提着。先锁起了屋子门,然后到厨房去看看。见土灶里还有些火星,在水缸里接连舀了两勺水将水泼熄,又伸头对左右邻居的厨房看看。见吴家灶外,还有两橛焦木柴,放在地上兀自冒着青烟。好在他的厨房门没锁,就进去,也用水将柴头泼熄。走出厨房来,遇到吴春圃。他问道:“还有火吗?”李南泉道:“我已经给你泼熄了。”吴春圃道:“劳驾劳驾。我是走到半路上,想起来了,不得不回来看看。过去重庆有好几次发生这事情,大家全去躲警报,屋子里留下火种,起了火是关着门烧。我们住的又是草房子,危险性更大。李兄,走罢,今天那个洞子里都客满。往后山去的人,也是随处都有。你要找个清静而又安全的地方,非跑出去五六里路不可。再过十分钟,恐怕就要放紧急了,迟了你来不及跑。”李南泉道:“我今天躲公共洞子了,帮太太照应照应孩子。”说着由走廊经过自己家门口,不知是何缘故,有点放心不下,将锁打开,重新进家去看看。 他到了屋子里,周围看看,一切安静如常。外面屋子里看了一看,又到里面重新检点了一次,实在没有什么令人不放心的地方。四周看过了,再又对地下看看,这算是发现了,地下有两橛纸烟头,将纸烟头捡起来看,那不但是烟头上没有火气,而且烟质还是潮的呢。他扔在地面将脚乱踏了一阵,方才在谨慎检查的情形之下,反锁了屋子门出去。就是这样几分钟,环境是整个地变了,耳朵里一丝声音没有,左右邻居,全不见一个人出来活动。就是人家屋顶上,也没有烟冒出来。溪对面大路上,除了偶然有个防护团丁走过,也是没有人迹。早晨算已过去的太阳,现在变了强烈的白光,照得大地惨白。对面竹子林,叶子微微颤动着,正望着那竹子有点出神,却见两三只小鸟,闪动着尾巴,在竹枝上站着。这也就越显得这宇宙整个儿沉寂着过去了。他忽然省悟着,要走就走,这还等什么。于是拿了旅行袋子,踏上了屋角后的山坡,向公共洞子走去。这公共洞子,是重庆郊外的一个名胜区。山峰脚下,山头凹进去一个房屋似的大洞。裂口的山崖,像很宽大的屋檐,在上面盖着。洞前是幢庙,庙也有两进。洞里是越深越窄小。四周玲珑的石乳,在壁上高高低低突出。随着大洞外的小洞,雕上了很多的佛龛。自经了两三年的空袭,这里更布置得周密,在洞口上将沙包堆得像山似的,挡住了空隙,沙包和石壁相连的地方,也辟了个洞门,躲警报的人,就由那里走进去。 李南泉翻过那个山头,就是公共洞子外的庙宇。这庙宇的两重佛殿,都已自行拆除,佛龛兀立在露天下。来躲警报的男子们纷纷站在无顶殿中闲话。也有几个贩卖零食的人,挽了个篮子,坐在阶沿上,等候买卖。这些避难的人,不是镇市上的,就是村子里的,大半都认识,彼此看见,都点点头。有人还笑问道:“李先生今天也加入我们这个团体?”他笑道:“天天躲清静警报,今天也来回热闹的。”有个老人立刻变了颜色道:“这是什么话?糊涂!’’看这老人,胡子都有半白了,李南泉可不能和人家计较。只是付之一笑。走进了沙包旁边的小侧门,那大山洞里,倒是洋洋大观,不问洞子高下,矮凳上,地面上,全坐满了。人不分阶级,什么人都有。这些人各自找着伙伴谈话。大家的谈话,造成了一种很大的嗡嗡之声。仿佛戏院里没有开戏,满座的人都在纷乱中。他站着四周望了一遍,并没有看到自己家里人。这洞子是个葫芦形,就再踏上几步台阶,走进了小洞子。这里约莫是三丈宽,五六丈深,随着洞子,放了四条矮脚板凳,每条凳子上,都像坐电车上似的,人挨人地挤着。在右边的洞壁上,有机关在洞中凿开的横洞,门是向外敞着的,每个洞口两个穿制服的人把守着。他想太太为了安全起见,也许走到这洞子里去了,可是自己并无入洞证,是犯不着前去碰钉子。再向里走,直到洞子底上,有个小佛龛,前面摆着香案。便是那香案,也都有人坐着。依然不见家里人。他正有点犹豫,以为他们全挤到洞子外面去了。小玲儿却由佛龛后面转了出来,向他连连招着手道:“我们全在这里呢。” 看那佛龛后面,正还有个空档,便笑道:“你们真是计出万全,一直躲到洞底上来了。”李太太也由佛龛角上伸出半截身子,向他招招手。他牵着小玲儿走到佛龛后面看时,依然不是洞底。还有茶几面那样大一个眼,黑洞洞的,向里伸着。这里的洞身,高可五六尺,大可直起腰来。宽有四五尺,全家人坐在小板凳子和包袱上,并不拥挤,李南泉向太太笑道:“你的意思,以为藏在这里,还可以借点佛力保佑。”她笑道:“我什么时候信过菩萨?这不过是免得和人家挤。别人嫌这个地方黑,又没有周旋的余地,都不肯来,人弃我取,我就觉得这里不错。坐着罢。”说着,把一个旅行袋拿了出来,拍了两下。李南泉站着,周围看看,并没有坐下,在身上取出纸烟盒子和火柴来,敬了太太一支烟。她笑道:“我看你在这里有些坐不惯,还是到山后去罢。”李南泉还没有答复,却听到洞外“呜嘟嘟”一阵军号声,李太太道:“紧急紧急。”早是轰然一声,在庙外的人,乱蜂子似的,向洞子里面拥挤着进来。原来洞子上下已是坐满了人。现在再加入大批的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原来这佛龛转角的所在,还有些空地,现在也来了一群人,塞得满满的。同时,在洞子里嘘嘘地吹着哨子,继续着有人叫道:“不要闹,不要闹。”果然,这哨子发生很大的效力,洞子里差不多有一千人上下,全是鸦雀无声地站着或坐着。也不知是哪个咳嗽了一声,这就发生了急性的传染病,彼起此落,人群里面,就发生着咳嗽。突然有个操川语的人道:“大家镇定,十八架飞机,已经到了重庆市上空。” 这个报告,把大家的咳嗽都吓回去了。可是也只有两三分钟,喁喁的细语声,又已发生。尤其是去这佛龛前不远的所在,矮板凳的人堆中间,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她身旁坐了个孩子,怀里又抱了个孩子。那最小的孩子,偏在人声停止、心理紧张的时期,哇哇地哭了起来。“不许让小孩哭!”那个妇女知道这是干犯众怒的事,她一点回驳没有。把那敞开的现成的衣襟,向两边拉开,露出半只乳,不问小孩是不是要吃,把****向孩子嘴里塞了进去。抱着孩子的手,紧紧地向怀里搂着。可是那个孩子偏不吃乳,吐出****子来,继续地哭。这就有人骂道:“哄不了小孩子,就不该来躲公共洞子,敌机临头,这是闹着玩的事吗?你一个小孩子,可别带累这许多人。”那妇人不敢作声,把****再向孩子嘴里塞了去。不想她动作重一点,碰了大孩子,大孩子的头碰了洞壁,他又哭了。这可引起了好几个人的怒气,有人喝道:“把这个不懂事的女人轰了出去,真是混蛋!”这位太太正抱着小孩子吃乳,又哄着大孩子说好话呢。听了这样的辱骂,她实在不能忍受,因道:“轰出去?哪个敢轰?飞机在头上,让我出去送死吗?”紧靠了她,有位老先生,便道:“大嫂,你既知道飞机在头上,就哄着孩子别让他哭了。敌人飞机上有无线电,你地面上什么声音他听不到?孩子在这里哭,他就发现这里是防空洞了。”李南泉听了这话,却忍不住对了太太笑。李太太深怕他多事,不住向他摇着手,而且还摇了几摇头。 在若干杂乱的声中,防护团走向前,轻轻喝道:“啥子事,大家不怕死吗?小娃儿哭就怕飞机听到,你们乱吼就不怕飞机听到吗?”他说着,在制服袋里,掏出个大桃子,塞到那大孩子手上,弯了腰道:“悄悄地,歇一下,我再拿一个来给你吃。”那大孩子有了这个桃子,立刻就不哭了。吃乳的孩子,竟是在这混乱中睡着了,一场危险,竟然过去。那团丁横着身子在人丛中挤了进来,自然还是横了身子挤了出去。当他在人丛里,慢慢向外拖动身子的时候,自不免和他人挨肩叠背。在这里,他发现了面前站着一个下江人,戴了眼镜,便瞪了眼道:“把眼镜拿下来。”那人道:“戴眼镜也违犯规则吗?新鲜!”团丁听这话,就在人丛里站着,望了那人道:“看你像个知识分子,避难规则你都不懂得,镜子有反光,你晓不晓得?”这个说法,提醒了其他的避难人,好几个人接着道:“把眼镜拿下来,把眼镜拿下来!”那人道:“眼镜反光,我知道,那是指在野外说,现时在洞子里,眼镜向那里反光,难道还能够穿透几十丈的石头,反光到半空里去吗?那我这副眼镜倒是宝贝。真缺乏常识。”于是好些人嘻嘻一笑。五个字批评和一阵笑,团丁如何肯受,越发地恼了,喝道:“你不守秩序,你还倒说别人缺乏常识,你取不取下眼镜来?不取下,我们去见洞长。”那团丁的话音,也越来越大,又引着其他两个团丁来了,难友们有认识这人的,便道:“丁先生,这是小事。你何必固执?”丁先生道:“并非我固执,我的近视很深,我若没有眼镜,成了瞎子,在这人堆里,把头都要撞破。” 大家听了这话,又看到那副近视眼镜,紧贴地架在鼻子上,实在觉得他取下了眼镜,那是受罪的事,又笑了起来。那位丁先生心生一计,在袋里掏出一方手绢,向眼睛上罩着。嘴在手绢里面说着话道:“这样子,行不行?我隔了手绢还看得见,而各位也不必怕我的眼镜反光。”这就连那三个团丁也带着笑挤走了。然而眼镜的问题方告一段落,左佛龛前,又有两起口角发生。一起是两位女客为了手提箱压在身上而争吵。一起是坐的板凳位子,被人占了,一个老头子和一个中年男子汉争吵。人丛中虽也有人调解,那口角并不停止。这个洞子,里外两大层,口角声,调解声,谈话声,又已哄然而起。李南泉默然地坐在神龛后,向太太道:“这里的秩序,怎么这样坏?”她道:“敌机不临头,总是这样的。人太多了,有什么法子呢。”李先生还想问话,只听“嘀哩哩”一阵哨子响,这又是警报的信号。果然,耳根子立刻清静,任何的嘈杂声都没有了,约莫静了三四分钟。有人操着川语报告道:“敌机二十四架。在瓷器口外投弹。我正用高射炮射击,现在还没有离开市空。”这时,仿佛有那飞机群的轰轰轧轧之声在头顶上盘旋,所有在洞里的人,算是真正静止下来。成堆站着的人,都呆定了,坐着的人,把头垂下去。每个母亲紧搂着她的小孩子。所有的小孩子也乖了,多半是业已睡着,睡不着的,也是连话都不说。李南泉把小玲儿搂在怀里,不住地用鼻子尖去嗅她的小童发。 在成千人的呼吸停顿中,什么声音都没有。约莫是五六分钟,却听到有人报告道:“敌机已向东逸去,第二批飞机,在巴东发现。现在大家可以休息一下。”在这个报告完毕以后,洞里的避难者,就复行纷纷议论起来。有些人也就缓缓地挤出洞子去,在佛龛面前也就留出了个大空档。这是重庆防空洞的新办法。原来自发生了大隧道惨案以后,当局感觉长时期的洞中生活,那是太危险的事。因之,在敌机已经离开市空的时候,宣布休息。所有警报台挂警报信号球的地方,却挂上两个红球,等于空袭警报。凡是洞子里的人全可以到洞外站站。李太太向李先生道:“这个洞子生活,你是不习惯的。趁着这个机会,你由这庙后的小路到山后去罢。”李南泉道:“我既到这里来了,就陪着你在洞里罢。我看今天的秩序太乱,我在这里帮着你也好些。”李太太笑道:“今天秩序太乱?哪天也是这样。你就不到山后去,在洞子口上站站,和熟人聊聊天也好。”李南泉摇摇头笑道:“我觉得很少有几个人可以和我谈得拢。”说着,站起来牵牵衣服,走到佛龛前站了一会。又在身上掏出纸烟盒子来,靠了佛龛桌子,缓缓地吸着烟。忽然之间,洞子外的人向里面一拥,好像股潮浪。李南泉也只好向后退着,退到神龛后面来。但听到那些人互相告诉着道:“球落下去了。”因为这些人来势的猛烈,把那佛龛的桌子角,都挤着歪动了。李太太赶快搂着孩子,把身子偏侧过去。李南泉也赶快抢过来,挡住了路口,以免人拥过来。 李太太道:“不要紧的,不要紧的,落了球,照例有这么一阵起哄的,没有关系。”但是她虽这样说了,李先生还是不肯放松那把关的责任。约莫是五六分钟,那哨子又“嘘哩哩”地吹了一阵。这才把那惊动蚊子堆的声音平定下来。大家静悄悄地坐着,什么响声也没有。李南泉挤回神龛后面,搂着小玲儿坐在旅行袋上。她虽是站着,头靠在爸爸怀里,已经是睡着了,他抚摸着小女儿的手,一阵悲哀,由心里涌起。他想着,这五岁的孩子,她对人类有什么罪恶?战火,将这样天真无知的小孩子,一齐卷入里面。这责任当然不必由中国人来负。只要日本人不侵略中国,中国人不会打仗。可是中国人要是早十年、二十年伸得直腰来,也许日本人不敢向中国侵略。由此他又想到那些侵略国家了。无论军力怎样优势,侵略别人的国家,总要支出一笔血肉债的。用血肉去占领人家的土地,出了血肉的人,算是白白牺牲,让那没有支付血肉代价的人,去作胜利者,去搜刮享受,这在侵略国本身,也是件极不平的事。他慢慢地想着也就忘了是在防空洞里了。忽然有人大声报告着道:“敌机十八架,在化龙桥附近投弹,现在已向东北逸去。第三批敌机,已经过了万县,大家要休息,可以出洞去透下空气,希望早一点回到座位上,免得回头又乱挤一阵。”报告过,洞子里又是哄哄一阵响起,有些人也就陆续地挤出洞子去。李南泉听说第三批敌机已过万县,根本也就不打算走,依然坐着。 果然,不到十分钟,又是哨子叫,又是人一阵拥进。紧张了二十来分钟,经过洞中防护团员的报告,敌机群已东去,敌人的行动,倒不是刻板不动的,这次是四五两批,同时扑到重庆市上空,而且敌机数目也减少了,各批都是九架。防护团员报告过,最后带了一点轻松的语调叫道:“大家注意,今天敌机硬是滥整,第三四批后面,还有几批。不过第五批是刚刚过巴东,要是有人想吃晌午饭的话,回家去吃点饮食,还来得及。”避难的洞中人,自然也就陆续地出去了。可是李家这家人,藏躲在洞子的最里,像听戏的坐前三排似的,散戏之时,非等着后面的人走了过半数是走不出去的,而坐防空洞的人,除非解除警报,却不能像散戏那样都走。有些人怕变生不测、有些人家又住得远、有些人扶老携幼,虽是知道敌机还远,大家也坐着不走。这只有人丛当中,让开了一条缝,让大胆的出去。李先生便道:“这个样子,今天又是一场整日工作,现在已经两点钟了,孩子们可不能久饿,我去找点吃的来。”王嫂道:“家里有冷馒头,菜没得,我抢着去买两个咸蛋来,要不要得?”李太太笑道:“少舒服一点罢。而且街上的铺子也关了门。冷馒头就好。”李南泉也不考虑,起身就走。 他以五百米跳栏竞赛的姿势,由庙门口转入山后,一口气奔回家里。直待走到草屋廊檐下,才停住了脚。向山下镇市上看去,见树木丛中,乃一枝挺立出来的旗杆上,兀自挂着红滴滴的两个大球,右手撑了屋角,左手掏起保护色的蓝布大襟,擦着额角上的汗。口里喘着气,向山溪对岸大路上望去。见吴春圃先生也是开了快步子向家里走,便问道:“吴先生也是回来办粮的?”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摇摆着道:“不忙,不忙,那批敌机,还没有过万县。我们镇定一点。还得留着这条老命,和敌人干个十年八年呢。”李南泉站了两三分钟,喘过那口气,开着屋门,将冷馒头找到,又到厨房里去寻找了一阵,实在没有什么小菜,仅仅有半碗老倭瓜,已经有了馊味。另外有个碟子,盛了几十粒煮的老豌豆。他想到孩子究不能淡食,这盛豌豆的碟子底上,盐汁很浓,于是找了张干净纸,将豌豆包了。回到屋子里,找了个小旅行袋,将冷馒头装着,没有敢多耽误立刻回转身来就向防空洞走去。可是吴先生在后面拦着了。笑道:“李兄,不要过分紧张,我们还是谈笑麾敌罢。”李南泉回头看时,他并没有带什么熟食品,手里提着一串地瓜。这个东西,产生于川湘一带。湖南人叫作凉薯。它的形状和番薯差不多。它是地下的块根,和番薯也是同科。不过它的质料很特别,外面包着一层薄皮,在茎蒂所在,掐个缝将皮撕着,可以把整个地瓜的外皮撕去。薄皮里的肉,光滑雪白,有些像嫩藕。若把它切了,又像梨。吃到嘴里脆而且甜,水津津的。可是它有极大的缺点,有带土腥气的生花生味。 李南泉看到,便问道:“吴先生,这就是你们躲警报的干粮吗?”他将提的地瓜举了一举,笑道:“日本人会对付我们,我们也就会对付日本。他轰炸得我们作不成饭,要多花钱。我就不作饭,而且也就不多花钱,我也会把肚子弄饱。李先生对这玩意怎么样,来两个?”李南泉摇摇头道:“到四川来,人家初次请我吃地瓜,我当是梨,那土腥味吃到嘴里,似乎两小时都没有去掉。不过你这分抗战精神,我是赞同的。”吴先生提了地瓜,随了他后面走着,走一截路,就看看那旗杆上的红球。直走到了公共防空洞口,吴先生忽然笑了起来道:“我这人喜欢谈话大概世无其匹。我只顾和你谈着,忘记我是干什么的了。我躲的是第二洞,我跑到这里来了。”说着扭身转去。李南泉看了这位先生的行为,也不免站着微笑。后面却有人问道:“李先生也去办了粮草来了?”看时却是杨艳华提了一只篮子,开始向洞子里走。看她篮子里,有饭有菜,而且还有筷子碗,因笑道:“你们躲警报躲得舒服,照常吃饭。”杨艳华道:“我们是天天晚上预备着,现成的东西,警报来了,拿起就走,我躲在第二洞,王少亭和胡玉花在这里,我送来她们吃的。李先生袋子里是什么?”他笑道:“惭愧,我一家人全啃冷馒头。不过这已可满意了。那位吴先生刚过去,你没有看见吗?提的是十来二十个地瓜。”杨艳华伸手到篮子里,拿了两个咸鸭蛋,交给他道:“拿去给弟弟妹妹吃。”李南泉依然放到她篮子里去,因道:“这就太不恕道,有了我的,没有两位小姐的了。”杨艳华道:“她们还有榨菜炒豆腐干呢,大家患难相共,客气什么?” 他们这么一客气,身后有人插话了。她道:“到洞子里去谈罢。”杨艳华立刻叫了声师母。正是李太太赶出洞子来了。李南泉道:“杨小姐一定要送我们孩子两个咸蛋,那是送胡小姐、王小姐吃的,我们怎好半路劫下来呢?”李太太接过先生手上的旅行袋,向杨艳华道:“杨小姐,我们躲在洞子最后面,来找我们呀。”说着在前面走了。李南泉看太太的脸色,并不正常,就不再和杨艳华谈话,跟着挤到洞里面来。李太太坐下,分着冷馒头给孩子吃,并不说话,李南泉笑道:“你又怪上我了。”她冷笑一声道:“你这人叫我说什么好?挂着两个球儿呢,回家去了这久,我真急得不得了。若是球落下去了,你正在路上走着……你看,为了要东西,让你冒着这大危险,我心里真过不去。谁知道你倒没事,站在外面和杨艳华闲聊。若不是我出去,不知道要情话绵绵到什么时候。”说到“情话绵绵”也扑哧一声笑了。李南泉道:“我就是一百二十分不知死活,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她说情话吧?真是巧,她和我一客气,你就到了。女人的心里总是这样,不能让她先生……”李太太塞了个冷馒头在他手上,低声道:“吃罢,你也饿了,这是什么地方,你说这个。”李南泉见她用剿抚兼施的手段,直摸不着她是怒是喜。她对于杨艳华的接近,一直是误会着,自己是大可避开这女子。说也奇怪,一见了她,就不忍不睬人家。太太也是这样见了她也就软化了,总是客客气气地和她说话。 这个女戏子,真有一分克服人的魔力。想到这里,他也自笑了。李太太道:“你想着什么好笑?”他道:“回家慢慢地告诉你罢。我想,将来抗战结束了,这防空洞里许多的事情,真值得描写。”李太太摇摇头,她的话还没有表示出来,人丛中又是一阵哨子响,又是一阵人浪汹涌,接着声音也寂然了。这次敌机的声势来得很凶,只听到嗡嗡的马达声就在洞顶上盘旋。这洞是很厚而很深的。飞机声听得这样明显,那必然是在洞顶上,有人嘘嘘地低声道:“就在头顶上,就在头顶上。”有人立刻轻喝道:“不要作声。”李南泉向神位外看去,见站着的人,人靠着人,全呆定了,坐的人,低了头,闭上了眼睛。遥遥又是轰通轰通两声,不知道是扔炸弹,还是开了高射炮。靠着这神案前,有个中年汉子,两手死命地撑住了桌子,周身发抖,抖得那神案也吱吱作响。大家沉寂极了,有一千人在这里,好像没有人一样,一点声音没有。看看自己太太,搂着女儿在怀里,把头垂下去,紧闭了眼睛。越是大家这样沉寂,那天空里的飞机声,越是听得清楚。那嗡嗡之声,去而复还,只管在头上盘旋。李南泉看到太太相当惶恐,就伸手过去握着她一只手。这很好,似乎壮了她的胆。她将丈夫的手紧紧地握着。李南泉觉着她手是潮湿的,又感到她手是冰凉的。但不能开口去安慰她,怕的是受难胞的责备,也怕惊动了孩子,只有彼此紧紧地握着手,好像彼此心里在互相勉励着:要死,我们就死在一处。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时候,那飞机的声,终于是听不见了。铃叮叮的,有阵电话铃响。大家料着是报告来了,更沉静了等消息。 这个紧张的局面,到了这时,算略微松一点。那接电话的地方,本在大洞子所套的小洞子里,平常原是听不到说话的,现在听到接电话的人说:“挂休息球,还不解除,还有一批,要得,今天这龟儿子硬是作怪。”大家听了这话,虽知道暂时又过了一关,可是还有一关。只有互相看着,作一番苦笑。接着那个情报员,出来大声报告,刚才是炸了市区上清寺,正在起火。敌机业已东去,大家可以休息一下,李南泉放了太太的手,因道:“霜筠,我看你神经太紧张了,我们出洞子到山后去躲躲罢。”李太太把搂抱着孩子的手松开,理着鬓边的乱发,摇摇头苦笑着道:“不行。你知道敌机到了什么地方?万一我们刚出洞子,球就落下来了,到哪里找地方去躲?好在已到五点钟了。天色一黑,总可以解除。还有两个多钟头,熬着罢。”李南泉道:“我摸你的手冷汗都浸得冰凉了。你可别闹病。”李太太道:“病就病罢,谁让中国的妇女都是身体不好呢。”他夫妻二人说话,神龛外面一位四川老太太,可插上嘴了。她道:“女人家无论做啥子事,总是吃亏的,躲警报也没得男人安逸。那洞口口上有个你们下江太太在生娃儿,硬是作孽。”李太太“呀”了一声道:“那不要是刘太太吧?他先生不在家,她还带着两个孩子呢,我看看去。”李南泉知道这也是太太牌友之一。这刘太太省吃俭用,而且轻重家事,一切自理,就是有个毛病,喜欢打小牌,一个苦干的妇女,还有这点嗜好,容易给人留下一个印象。而这疏建区有牌癖的太太们也就这样,认为她是个忠实的艰苦同志,非常予以同情。因此李先生并不拦着太太前去探视。 李太太由人丛中挤了出来,这倒不用问,大家争着说,有一位太太在生孩子。随了人家传说的方向,出了洞子葫芦柄的所在,看到前面洞身宽敞之处,许多难民的眼睛,都向右边洞壁下张望着。顺了人家眼光看去,石壁有个地方凹进去一点,在前面放了两张椅子,椅子背上搭了个旧被单。被单外面,居然有个尺来宽的空当,没有人挤。就是有人坐着,空当外也是些太太和老太婆,围坐了半个圈。李太太知道那必是刘太太的“产科医院”了。走到被单外面,问道:“是刘太太吗?你两个孩子呢?”刘太太在里面哼着道:“孩子让朋友带走了。我托人雇滑竿去了。可是这警报时间,哪里去找滑竿?”李太太证明了这是刘太太,这就由被单下面钻了进去,见刘太太面色苍白,半坐半睡地在地上。地上仅仅一件旧蓝布大褂垫着,是她身上脱下来的。这时,她身上只穿了件男子的对襟褂子,想必还是临时借来的。她头发蓬松着,还有两缕乱发纷披在脸上,她将左手扶了椅子,右手撑着地面,抿了嘴,咬了牙,似乎肚子疼得厉害。李太太低声道:“这个地方,怎样能生产?隔层布是整千的人,而且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刘太太咬着牙连哼了几声,微微地摇着头。李太太道:“这个样子,就是把滑竿找了来,你也不能坐上去。”正说着,一位老太太奔过来,扶了椅子背,由被单上面看下来,因道:“满街店铺全关门的。找着洞口子上几个乡下人,说是多出钱,请找副滑竿来。他们听说是抬产妇,全不肯抬。”刘太太道:“这样罢。王老太太,还有位李太太,搀着我到洞外山上去生罢。” 李太太道:“那不行,敌机来了,怎么办呢?若是你在那机关小洞子里想不到办法的话……”她的话,还不曾说完,刘太太忽然咬着牙站起来,摇摇头道:“不行,我要生了。”李太太道:“那么,我让这老太太帮着你,我再去找两位太太来罢。”她扭身走着,在人丛中找到两位女友,可是当她走回来的时候,那被单里面,已经有着哇哇的哭声了。那被单外面围坐着的人,皱着眉头,各自闪开。恰好在这个时候,情报员吹着哨子,告诉人敌机又已临头。去洞子外休息的人,可不问这些,一股潮浪,向里面涌了进来。闪开的人,和涌进来的人也两下一挤,李太太和邀来的两位女同志,全已冲散。李太太没有力量可以抵抗这股人浪,好在是站在人浪的峰头,就让他们一冲直冲到洞底神龛面前来。李南泉一听到哨子响,就知道情势严重,将几个孩子交给了王嫂,前来迎接,看到李太太撞跌着过来,赶快伸着两手,将她撑住。然后挤了身子向前将她挤转到身后。李太太到了神案边上,将身子缩下,由神案下钻到佛龛后面,才算是脱了险境。李南泉在人丛中支持了两三分钟,把脚站定。伸手扶了神案,要转到后面去。却看到右手五个指头沾遍鲜血,仔细看着却是两个指甲被挤翻断了。大概是扯出太太来的时候,受的伤,这也没工夫来管它,也是由神龛案下钻进了后面,才算定神。他将左手把右手两指紧紧捏着,不让它继续出血,此外却也并无别法。所幸这次空袭,敌机并未临头,洞子里的空气,比较安定一点。 这一场紧张场面,时间也不怎样久,大概是三十分钟。由情报员的报告,敌机分批东去。但巴东方面,还发现有三架敌机西来,依然没有解除警报的希望。这时天色已经昏黑了。部分难民,听说只有三架敌机,而且快要天黑了,就陆续回家。李南泉向太太道:“由早上八九点钟起,直到现在,快是十二小时了,仅仅是吃两个冷馒头,”说着,他“哎哟”了一声,笑道:“我在家里曾用纸包了几十颗煮豌豆,我忘了拿出来了。”说着,在衣袋里摸索那个小纸包。二个孩子就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来,李南泉笑道:“你们算是不错,赶上了这个大时代。我来配给一下。”于是透开那纸包,将煮的几十粒豌豆分作三份。用三个指头撮着,各放到小孩子手掌心里。李太太皱了眉道:“别孩子气了。我实在支持不住了,回去罢。我想在乡下,夜袭不大要紧,真是敌机临头,屋后那个洞子,总也可以钻钻。”说着,手扶了洞壁,缓缓地站了起来。王嫂首先将小玲儿抱着,因道:“今天若是不躲,也没得事。日本鬼子,他把炸弹炸茅草棚棚,啥子意思,炸弹不要本钱喀?”李南泉笑道:“大家都有经验了,你都能发挥这套议论,好,回去。”于是他牵着两个男孩,作螃蟹式的横行,由人丛中走出去。在庙门口坡上,正俯瞰着街市上的那警报旗杆。暮色苍茫中,旗杆上的两枚红球里面亮起了蜡烛,越是显得惨红。看到这东西,就让人心里,立刻泛出了一种极不愉快的观念。绕着庙边的山路走,看到山谷里没有了反照的阳光,已是阴沉沉的,而抬头看去,大半轮月亮,却因天色变深灰,便成了半边亮镜。 大家看到了月亮,都有同一的感觉,就是她不是平常给人那种欣赏的好风景,而是带来一种凄惨恐怖的杀气。大家走一阵就抬头望望。李太太道:“唉!月亮,老早的就驾临了。敌人的空袭,还不是继续到深夜,甚至到天亮。天亮,明日的空袭又来了。老天爷这两天来个连阴天罢。整日整夜,真……”她这句话不曾说完,在深草的小路上,踏着块斜石头,人向草边一倒。李南泉笑道:“你刚说了句没出息的话,希望老天爷下雨,老天爷就惩罚着你了,你看还是大家艰苦奋斗靠自己罢。”李太太道:“怎么靠自己呢?我们也不会造飞机,也不会造高射炮。”王嫂在后面道:“我们找一个有道行的和尚,念起咒语把龟儿子日本飞机咒得跌下来。”李南泉哈哈笑道:“还是你这个办法万无一失。”他们说笑着,走近了家。在屋檐下的吴先生问道:“解除了吗?”王嫂道:“又有三架飞机来了。哪里会解除?”吴先生道:“我听到你们有说有笑,所以就这样猜想了。这有典故的,有道是空袭警报,吓人一跳;紧急警报,百事不要;解除警报,有说有笑。”李家一家走到了屋檐下,见吴先生又是拿了干手巾,伸到衬衫里面擦汗,同时,并咬着牙摇头。李南泉道:“吴兄,准备罢。敌人在广播里说了,要空袭重庆十日十夜,不让我们解除警报,我看这趋势,大有可能。我们不能不作个永久坚持的办法。” 大家说着话,不曾得个结论,却听到警报器的呜呜之声,在空中发出。吴先生道:“也该解除了。”大家经过这一日夜的疲劳,都也觉着松了这口气。王嫂放下孩子,开着门,首先抢到屋子里去亮着灯火。然而,那警报器的声音,早已改变着呜呀呜呀急促的惨叫。大家都喊着紧急紧急。有几户人家本是亮着灯火的,立刻都已吹灭。吴春圃在廊檐下叫起来道:“这就奇怪了。拉过紧急之后,照例不拉第二次的,既未解除警报为什么又拉紧急呢?”他这个问题,乡村的防护团丁在山溪那岸人行路上答复了。他走着路叫道:“休息球挂的时间太久了,怕大家忘记,现在敌机来了,又拉紧急。诸位注意!”李太太本也带着孩子进了屋子跑了出来,抓着李南泉的手道:“这怎么办?”李南泉道:“山路晚上不好走,孩子们也受不了。就是走到公共洞子里去,也是秩序太乱。”一言未了,便有飞机的嗡嗡之声。三个孩子全跑了过来,围着爸爸站住。王嫂在廊沿外叫道:“那是啥子家私?那山顶上好大个星罗。不是,不是,变大了,这个时候,还有人放孔明灯?”李南泉道:“山那边是重庆,这是敌机到了市空丢下的照明弹。什么孔明灯!你们看,又是两个。”说着,向北方一排山头指去。 大家向他手指的所在看去,天空里有大小三个水晶球,大的有面盆大,小的也有碗口圆,而那东西不是固定的形态,慢慢地膨胀变大,它大了之后,晶光四溢,对面那个山头,相隔约莫五里路,照得树影清清楚楚,同时这亮球由三个加到七个,那半边天像挂了七个圆月亮。天空如同白昼。李太太道:“扔下这么些个照明弹,地下什么看不出来?敌机快要投弹了,快躲罢。”她说着,向屋后山坡上跑,跑了十几步,却又跑回来。李南泉道:“不要慌,镇定一点。照明弹是在重庆上空,并不是乡下。”说着,他一手抱着小玲儿,一手推着山儿白儿,说着:“你们都跟我来。”他也顾不得高低踏着山坡上的丛草乱响,奔向屋后山坡。这里有个村里人自盘的防空洞,因为经费不足,半途而废。这洞子径深不过一丈多,借着崖石的坡度斜伸开了两个洞门,洞门是斜着向下,洞里蓄着潜水,出不去;洞底已是一个小井泉,洞口进去,就是烂泥。虽然山是很高的,因为这在斜坡上,洞顶的石头,就不过两三丈厚。村子里人既感到不保险,而且洞底又不能下脚,所以无人过问。洞门上的藤蔓,经过半个夏季纷纷的下垂,不到之处,有蜘蛛帮着封锁,洞门内外的蚊子嗡嗡地叫,人来了,更是哄然一声。李南泉已听到头顶的马达声,在呼呼狂叫,顾不得许多,冲开了草藤和蛛网,连抱带拖,把三个孩子,涌进了洞子。太太是牵着他的后衣襟,借了他的拉力向前跑。洞子是本来就黑,夜里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在这里几位邻居,也同有此感,觉得这回夜袭相当厉害,一个跟着一个,都向这洞子里摸了进来。幸亏是甄家小弟,带得有手电筒,而且他还是非常内行,把手电筒直伸到洞口里面,方才给电光亮着。大家趁了这亮光,才看出了洞底下全是浮泥,大家都站在浮泥里面,那洞子的石壁,正是湿黏黏地向外冒水。吴先生一家人,差不多也挤进来了。但吴先生本人,却因压队的关系,还站在洞外。他叫道:“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这不过是照明弹吓人。李先生出来看罢,重庆市上空在空战。”李南泉既把家里人都送进了洞子,胆子就大了,扶着洞子门伸出头来,见那大半轮月亮,正当了头顶,眼前一片清光,吴先生站在洞子外平坡上,向北昂头望着那五六里外的山顶。这时,排在那边山外的照明弹,已只剩了两颗。在那两颗照明弹的外边,却有两串红球,向天空飞机射上来。那就是我们高射炮阵地里射出来的高射炮弹。敌机本是在照明弹上边,地面上并不能因为有照明弹的光,将它发现。但当照明弹已经熄灭了五个时,我们城四周的照测部队,立即向天空上放出了探照灯。天空上横七竖八,许多条直线的银虹,已作了三四个十字架,在十字当中的交叉点所在,就照出了一只白色的毒鸟。正好,那最后的两颗照明弹,突然变成了一阵青烟,光芒全熄。照明的灯光,格外明亮。高射炮的红球,又对了那白光的十字架里,连续地射出去几十颗红球。 李南泉看到这样精彩的表演,也就情不自禁地由洞子里慢慢走出来,和吴先生并肩站着。吴春圃见那射上去的红球,到了探照灯光线十字叉所在,就消失了,不住顿着脚,连叫“唉”字。因为那敌机一被探照灯找着,它立刻爬高,逃脱照射,我们高射炮的力量,射不到那样高,只好让敌机逃去。李南泉道:“到底是让它跑了。虽然让它跑了,究竟比毫无抵抗要好得多。像白天敌机那样毫无顾虑……”吴春圃不等他把话说完,拉着他的手就向洞口跑来。他也是有着锐敏的感觉,觉得那敌机的声音,已临到头上。同时,那探照灯两条万尺长的白光,直向这村子顶上射来。两人抢进了洞里,见地面上已插了一枚土蜡烛。照见洞里的人,全是半低了头,站在烂泥里的。李太太低声道:“你真是胆大妄为,外面空战那样厉害,你跑到洞外去看。多少人是看热闹出了毛病的。这点经验你都没有,快进来罢;里面有地方,站进来罢。”甄小弟把手上的电筒交给他道:“里面是水坑,请李先生照着走。”他接过电筒,在人丛中挤到洞底,电光照着,果然是桌面大一坑水。这洞口另一个出口,却在水坑那面,并没有人过去站着。他想到这安全路线,应当探照探照。将手电筒,向水坑对面,逐节地照射着。白光射去,有条红白相间的花带子,在洞口石壁缝下蠕动,再仔细地照着,正是一条酒杯粗的花蛇,被白光照着,向外面屈曲着钻了去。他不觉“哎呀”了一声,连叫道:“蛇!蛇!” 他这一声叫喊,早把全洞子里的人都惊动了。吴春圃连喊道:“在哪里?在哪里?”他手上正拿了一根手杖,赶快就跑到洞子底上来。李南泉将手电筒向那边洞口紧紧地照着,却见那条花蛇缓缓地向外面蠕动。还有一条尾巴拖在洞里面。吴春圃拿了那手杖,跳不过水去,只将手杖头子,打着水哗啦哗啦地响。在洞里躲着的人,以为是蛇游水过来了,吓得跌跌撞撞,又向洞子外面跑。到了洞外,灯光和飞机声,都已消失,也就站着不动,及至吴、李二人也出来了,说明原委。大家知道蛇出来了,又是一阵跑。那吴太太扶着大的一个孩子,走一步身子歪倒一下,吴先生抢向前搀着她道:“怎么回事?”她道:“不行不行,我的腿软了,站不起来了。”大家听了都忍不住哈哈地笑。吴春圃道:“还没有解除警报。大家就有说有笑了,这未免有点不合理论。”听着,大家又笑起来了。李太太已走回到屋檐下,因叹口气道:“这实在太难了,站在外面,怕飞机炸弹,躲到洞子里去,又怕蛇。再有了警报,我们怎么办?”李南泉也带了孩子们走回来,笑道:“不要紧的。我们那些人在洞子里,条把蛇有什么关系!”吴太太还是搀着她的大孩子,慢慢地摇摆着到了屋檐下,摇着头道:“怎么着我也不进那个洞子了。”甄太太扶着一根竹棍子当手杖,站在屋檐角上,总有十分钟不曾说话,这才接着道:“再要逃警报,我就吃不消。”说着慢慢蹲下去,坐在台阶沿的石头上。吴春圃道:“有什么法子呢?吃不消也要吃得消呀。敌人在广播里说,这叫疲劳轰炸,要轰炸我们十天八天的,这还是第一天呢。” 甄太太道:“别格罢哉。我们小弟早浪到格些晨光,还勿曾好好交吃一眼末事,阿要吃勿销?真格唔陶成。”她一急,急得一句普通话都没有了,吴太太和甄太太作邻居久了,相当懂得苏白。她以纯粹的山东腔接着道:“俺说,甄太太,这个年头哇,死着比活着强咧。小孩儿他爹,中上就是捎了几个地瓜给小孩儿啃咧。他们吃多了,拉上稀咧,可糟咧糕咧。”李太太站在两位当中,听了这南腔北调的呼应,很是有趣,不由得笑起来。李先生道:“你不怕了。”李太太道:“我也想破了,愁死了白愁死了。作饭吃去。”她说着,刚是走了两步,那对溪人行道上,团丁操着川话叫道:“是哪一家人在烧火?烟囱里烟冒起好高。朗个的?不怕死。不晓得敌机没有走远,熄火不熄火?不熄火给老子上警察局!”李太太站着道:“不行,防护团丁,在村子里监视着呢。屋子里又不能点灯,坐的地方也没有。”吴春圃笑道:“好月亮,坐在屋檐下赏月乘凉罢。我们不要不知足,在重庆城里的人,这时候,大概藏在洞子里还没出来罢?”说完,有好几个人叹着气,也就搬了凳子在露天里坐着。隔壁那位奚太太,隔了空地,向这边叫着道:“喂!你们坐在那里挨饿吗?开水也当喝一杯。我有个新发明,你们听着,把木炭在小炉子里生火,可以作饭。既没有烟,敌机来了,一盆水就泼熄了。我总有办法,什么都难不倒我。”李南泉道:“此法甚好,不愧足下有家庭大学校长之称。”奚太太笑道:“那不是吹的,让我当防空司令,我也有办法。一个人总要脑筋灵活,才能适应这个大时代呀。”大家听了她高声自吹,虽没有作声,但她这个办法,倒是全都引用了。 在半小时内,由于大发明家、家庭大学校长奚太太的启示,大家都用了木炭生着小炉子火,开始做饭。在这半小时内,邻居们轮流去看球,倒始终悬着,并没有落下,又是半小时,各家的饭都熟了,有什么菜就作什么菜,至多是两碗,又是不能点灯的,各家将饭碗放在凳子上,人就站在月亮下面吃饭,却也别有风味。小孩都饥不择食,没有哪个为了饭菜简单而吃不下去的。李家饭后,大家还在月亮下坐着。吴春圃将新烙得的饼、卷了个卷子捏在手上,站在屋檐下吃。李南泉道:“不错,吴先生还有烙饼可吃。”他道:“只有这东西,作起来来得快。和着面就下锅去烙。”李太太笑道:“吴先生吃得很香,卷着什么吃的?”吴春圃把手上的烙饼卷子一举,笑道:“你猜不到,这是炒的芝麻盐。这个办法很简单,就是弄一碟生芝麻加上一撮盐,在锅里一炒,包在烙饼里,又咸又香,虽然没有什么馅儿,可是吃起来,还是很爽口的。”他说着,又送到嘴里咀嚼着。就在这时,听到对面山溪路上,又有人叫道:“球落了。大家当心。”李南泉道:“怎么办,现在还要躲洞子吗?”李太太道:“我不行了。”她说到这里,未免犹豫了一阵子,接着道:“我们还是躲一躲罢。我想,对门王家后面那个私人洞子,虽是贿一个门,可是石头很高,倒是很可保险。敌机不来,我们在洞口坐着;敌机来了,我们再进洞子,好不好?”李南泉还不曾答复这个问题,那位甄太太扶着竹棍子手杖,已经起身向过溪的那木板桥步着了。月亮不好,几个人同声叹着,真是疲劳轰炸。 第8章 八日七夜 第8章 八日七夜在这种情形之下,大家虽感到十分疲劳,可是一听到说红球落下了,神经紧张起来,还是继续地跑警报。这时跑公共洞子来不及,跑屋后洞子,又怕有蛇。经李太太提议之后,就不约而同地,奔向对溪的王家屋后洞子。这洞子已经有了三岁,在凿山的时候,人工还不算贵,所以工程大些。这里沿着山的斜坡,先开了一条人行路,便于爬走。洞是山坡的整块斜石上开辟着进去的,先就有个朝天的缺口,像是防空壕,到了洞口,上面已是毕陡的山峰了。因之虽是一扇门的私洞,村里人谈点交情,不少人向这里挤着。李南泉护着家人到了这里,见难民却比较镇定,男子和小孩子们,全在缺口的石头上坐着。月亮半已西斜,清光反照在这山上,山抹着一层淡粉,树留下丛丛黑影,见三三五五的人影,都在深草外的乱石上坐着。有人在月亮下听到李南泉说话,便笑道:“李先生也躲我们这个独眼洞,欢迎欢迎。”他叹口气道:“还是欢送罢,真受不了。”同时,洞门口有李太太的女牌友迎了出来,叫道:“老李,来罢。我们给你预备下了一个位子,小孩子可以睡,大人也可以躺躺。洞子里不好走,敌机来了,跑不及的。”李南泉接受了人家的盛意,将妇孺先送进洞子去。这洞子在整个石块里面,有丈来宽,四五丈深,前后倒点了三盏带铁柄子的菜油灯。那灯炳像火筷子,插进凿好了的石壁缝里去,灯盏是个陶瓷壶,嘴子上燃着棉絮灯芯,油焰抽出来,尺来多长,连光带火,一齐闪闪不定。 油灯下,这洞底都展开了地铺,有的是铺在席子上,有的放一张竹片板,再把铺盖放在上面。老年人和小孩儿全都睡了,人挨着人,比轮船四等舱里还要拥挤。李家人全家来了,根本就没有安插脚的地方。加之这洞里又燃了几根猪肠子似的纸卷蚊烟,那硫磺砒霜的药味带着缭绕的烟雾,颇令人感到空气闭塞。李太太道:“哎呀,这怎么行呢?我们还是出去罢。”这洞子里,李太太的牌友最多,王太太,白太太,还以绰号著名的下江太太,尤其是好友。看在牌谊分上,她们倒不忍牌友站在这里而没有办法。白太太将她睡在地铺上的四个孩子,向两边推了两推,推出尺来宽的空档,就拍着地铺道:“来来来,你娘儿几个,就在这里挤挤罢。”李太太还没有答话,两个最顽皮的男孩子,感到身体不支持,已蹲在地上爬了过来。王太太对于牌友,也就当仁不让;向邻近躺着的人说了几句好话,也空出了个布包袱的座位。李太太知道不必客气,就坐了下去。那王嫂有她们的女工帮,在这晚上,她们不愿躲洞,找着她们的女伴,成群地在山沟里藏着,可以谈谈各家主人的家务,交换知识。尤其是这些女工,由二十岁到三十岁为止,全在青春,每人都有极丰富的罗曼史,趁了这个东家绝对管不着的机会,可以痛快谈一下。所以王嫂也不挤洞子。只剩了李南泉一个人在人丛烟丛的洞子中间站着。李太太看了,便道:“你不找个地方挤挤坐下去,站着不是办法。”他道:“敌机还没有来,我还是出去罢。” 在洞子里的男宾,差不多都是李先生的朋友,见他在洞子中间站着,怪不舒服的,大家都争着让座。他笑道:“今天坐了一天的地牢,敌机既然没来,落得透透空气,我还是到洞外去作个监视哨罢。一有情报,我就进洞来报告。”说着,他依然走出洞外,大概年富力强的人,都没有进洞子,大家全三五相聚地闲话。所以说的不是轰炸情形,就是天下大事。听他们的言语,八九不着事实的边际,参加也乏味得很。离开人行路,有块平坦的圆石,倒像个桌面。石外有两三棵弯曲的小松树,比乱草高不出二三尺,松枝上盘绕了一些藤蔓。月亮斜照着,草上有几团模糊的轻影,倒还有点清趣。于是单独地架脚坐在石上,歇过洞里那口闷气。抬头看看天,深蓝色的夜幕,飘荡了几片薄如轻纱的云翳。月亮是大半个冰盘,斜挂在对面山顶上。月色并不十分清亮,因之有些星点,散布在夜幕上,和新月争辉。虽然是夏季,这不是最热的时候,临晚这样又暑气退了。凉气微微在空中荡漾,脸和肌肤上感到一阵清凉。身上穿的这件空袭防护衣蓝布大褂,终日都感觉到累赘。白天有几次汗从旧汗衫里透出,将大褂背心浸湿。这时,这件大褂已是虚若无物,凉气反是压在肩背上。他想着,躲空袭完全是心理作用,一个炸弹,究竟能炸多大地方?而全后方的人,只要在市集或镇市上,都是忙乱和恐怖交织着。乡下人照样工作,又何尝不是有被炸的可能的。他们先觉得空阔地方没事,没有警报器响,没的红球刺激,心里安定,就不知道害怕,也就不躲。 这淡月疏星之夜,在平常的夏夜,正好是纳凉闲话的时候,为了心中的恐怖,一天的吃喝全不能上轨道,晚上也得不着觉睡,就是这样在乱山深草中坐着。他想到这里,看看月亮,联想到沦陷区的同胞,当然也是同度着这样的夜景,不知他们是在月下有些什么感想,过些什么生活。同时也就想到数千里外的家乡。那是紧临战区的所在,不知已成人的大儿子,和那七十岁的老母,是否像自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也会知道大后方是昼夜闹着空袭吗?想到这里,只见一道白光,拦空晃了两晃,探照灯又起来了。但是并没有听到飞机马达声音,却不肯躲开,依然在石头上静静地坐着。那探照灯一晃之下立刻熄灭了,也没有感到有什么威胁。不过五分钟后,天上的白光,又由一道加到三道,在天脚的东北角,作了个十字架,架起之后,又来了两道白光。这就看到一只白燕子似的东西,在灯光里向东逃走,天空里仅仅有点马达响声,并不怎样猛烈。那防空洞的嘈杂人语声,曾因白光的架空,突然停止下去。这时飞机走了,人声又嘈杂起来。接着,就听到石正山教授大声叹了口气道:“唉!真是气死人。这批敌机,就只有一架。假如我们有夜间战斗机的话,立刻可以飞上去,把它打落下来。仅仅是一架敌机,也照样的戒备,照样的灯火管制。”吴春圃在洞口问道:“石先生在山下得到的消息吗?后面还有敌机没有?”他答道:“据说,还有一批,只是两架而已,这有什么威力?完全是捣乱。” 李南泉听了这消息,也就走过去,在一处谈话。见石先生披了一件保护色的长衫,站在路头上,撩起衣襟,当着扇子摇。看那情形,是上山坡跑得热了,因问道:“石兄,是在防护团那里得来的消息了?决不会错。我看我们大家回家睡觉去罢。敌机一架、两架地飞来,我们就得全体动员地藏躲着,是大上其当的事情。”石正山道:“当然如此,不过太太和小孩子们最好还是不要回去。万一敌机临头,他们可跑不动。我们忝为户主,守土有责,可以回去看看房子。我来和内人打个招呼,我这就回家了。”说着,他就进防空洞去了。果然,过了一会子,他又出洞来了,就匆匆地顺山坡走了去。李南泉觉得石先生的办法也是,自早晨到现在,这村子里每一幢房子都没有人看守。村子里房子全是夹山溪建筑的,家家后壁是山,很可能引起小偷的注意,于是也就进洞子向太太打个招呼,踏着月亮下的人行石板路,缓缓向家里走去。这山村里,到了晚上本来就够清静,这时受着灯火管制,全村没有一星灯火。淡淡的月亮,笼罩着两排山脚下那些断断续续的人家影子,幽静中间,带些恐怖肃杀的意味,让人说不出心里是一种什么情绪。他背了两手,缓缓走着,看看天空四周,又看看两旁的山影,这人家的空档里,有些斜坡,各家栽着自己爱种植的植物。有的种些瓜豆藤蔓,有的种些菜蔬,有的也种些高粱和玉蜀黍。因为那些东西丛生着,倒有些像竹林。窗外或门外,有这一片绿色,倒也增加了不少的情趣。尤其是月夜,月亮照在高粱的长绿叶子上,会发生出一片清光。 他缓缓地走来,看了看这轻松的夜景,也就忘了空袭的紧张空气。眼前正有一丛高粱叶子,被月光射着,被轻风摇撼着,在眼前发生了一片绿光。心里想着,这样眼前的景致,却没有被田园诗人描写过,现在就凑两句诗描写一下,倒是发前人所未发。他正是静静地站着,有点出神,却听到高粱地那边,有一阵低微的嬉笑之声。空袭时间,向野外躲着的人,这事倒也时常发生,并未理会。且避开这里。缓缓走过了几步,又听到石正山家的那位、丫环小姐小青笑道:“蚊子咬死了,我还是回家去。”接着石正山道:“你是越来越胆子大了,简直不听我的命令。”小青道:“不听命令怎么样,你把我轰出石家大门罢。”这言语可相当冒犯。然而接着的,却是主人家一阵笑。李南泉听了,越是感到不便,只有放轻了脚步,赶快回家。隔了山溪,就听到奚太太和这边吴先生谈话,大概吴先生早回来了。她道:“刚才防护团接到电话,储奇门前后,中了十几颗炸弹。我们奚先生办公的地点就在那里,真让我挂心。他本来可以疏散乡下去办公的。他说他那里的防空洞好,不肯走。”吴先生笑道:“莫非是留恋女朋友?”奚太太道:“那他不敢。这村子里我和石太太是最会对付先生的。石正山是除了不敢接近女人,不敢赌钱,纸烟还是吸的。我家里老奚,纸烟都不吸。我以为男女当平等。我不吸纸烟他也就不能吸纸烟。他对我这种说法,完全接受。”李南泉也走近了,接嘴笑道:“这样说,石太太只能做家庭大学副校长。” 奚太太虽然好高,可是也替她的好友要面子。李先生说石正山夫人只能作家庭大学副校长,她不同意这个看法,因道:“你们对石太太还没有深切的认识。石先生在外面是大学教授,回到家里,可是个小学生。无论什么事,都要太太指示了才能办。他也乐得这样做。每月赚回来的薪水双手奉献给太太以后,家里的事,他就不负任何责任。”吴先生道:“我知道,石太太常出门,一出门就是好几天,家里的事,谁来作主呢?”奚太太道:“他们家小青哪。小青是石太太的心腹,可以和她主持家政,也可以替她监视义父的行动。石太太这一着棋,下得是非常之好,这个家,随时可以拿得起,随时也可以放得下。我要有这样一个助手,就好了。不管算、丫环也好,算义女也好,这帮助是很大的。”李先生慢慢地踱过了溪桥,见吴先生站在屋檐下,隔了两家中间的空地,和奚太太谈话。便以大不经意的样子,在其中插了一句话道:“天下事,理想和事实总相距一段路程的。”奚太太在她家走廊上问道:“李先生这话,是指着哪一点?”李南泉倒省悟了,这件事怎好随意加以批评?因笑道:“我是说训练一个心腹人出来那是太不容易的事。”奚太太道:“这话我同意。尤其是丫环这个身份,现在人人平等的日子,谁愿意居这个地位还和你主人出力?这也许是佛家说的那个‘缘’字,石太太和小青是有缘分的,所以小青对她这样鞠躬尽瘁。其实她待小青,也不见得优厚到哪里去。除了大家同锅吃饭这点外,我还没有见到小青穿过一件新衣服呢。周身上下,全是石太太的旧衣服改的。” 李南泉向来不太喜欢和这位家庭大学校长说话。谈到这里,也就不愿再听她的夸张了,向屋檐外看去,那对面山上的夜色,已分了上下层。上层是月亮照着的,依然雪白,下层却是这边的山阴,一直到深溪里都是幽黑的。便向吴先生道:“月亮也就快下去了。照着中原时间和陇蜀时间来说,汉口的时间,比这里早一点钟,湖北境内,月亮大概已落了,敌人黑夜飞行的技术,根本就不够了,四川半夜总有雾的,大概今晚上不会再来了。”吴春圃笑道:“老兄也靠天说话。”李南泉叹了口气道:“弱国之民,不可为也。我们各端把椅子来谈谈罢。我谈北平、南京,你谈济南、青岛。我们来个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聊以快意,比谈国际战争好得多。”说着,开了屋门,搬出两个方凳来。暗中摸索得了茶壶、茶杯,斟了两杯,放在窗户台上。吴先生端起一杯茶来,笑道:“这是我的了。”说着,将那够装五六两水的玻璃杯子,就着嘴唇,“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哎”了一声,赞叹着道:“好茶!”李南泉笑道:“完全是普通喝的茶,并没有什么好处。”他道:“这就是渴者易为饮了。等一会儿,我们一路去接太太罢。到四川来,没有家眷是太感到寂寞。可是有了家眷,又太感到累赘。假使我们没有家眷,躲什么空袭!我是一切照常。”说着,他坐下来,两手拍着腿叹息不已。李南泉道:“你对于这一日一夜的长期轰炸,支持得住吗?”他不由得打了个呵欠,笑道:“渴和饿都还罢了。在洞子里无所谓。到了家里,怎么老想睡觉?” 李南泉笑道:“这怪我们自己,昨天和那三个坤伶解围耽误了自己的睡眠。”吴春圃笑道:“也许我可以说这话,你却不应当。杨艳华不是你的及门弟子吗?”李南泉道:“吴兄,这我是个冤狱。太太也许很不谅解。至于坤伶方面,这却是伤心史。她们以声色作号召,当然容易招惹是非;惹了事非,就得多请人帮忙。所以他们之拜老师,拜干爹决非出自本心,乃是应付环境的一种手腕。你把她这手腕当了她是有意攀交情。那才是傻瓜呢。尤其是拜老师这种事,近乎滑稽。坤伶除了学戏,她还要向外行学习什么?可是那些有钱或有闲阶级,一让坤伶叫两声干爹或老师,就昏了脑袋瓜了。”他正说得畅快,李太太却在山溪那边人行路上笑起来了。李南泉迎上前道:“你怎么回来了?”她道:“洞子里孩子多,吵吵闹闹,真是受不了,蚊烟熏着,空气又十分龌龊,我只好回来了。不想赶上了你这段快人快语。”李南泉没有加以申辩,接过太太的手提包,向家里引。吴春圃在走廊上迎着笑道:“李太太,你可别中李先生的计。他早知道你回来了。故意来个取瑟而歌,使之闻之。要不,哪有这样巧?”李太太笑道:“也许有一点。不过,这就很好。多少他总有点明白。成天躲空袭,大家的精神,都疲倦得不得了。谈点风花雪月,陶醉一下,我倒也并不反对。”吴春圃笑道:“李太太贤明之至。不过这样来,家庭大学里面,你得不到教授的位置。”李太太低声笑道:“我们说笑话不要紧,可别牵涉太远了。各人看法不同,不要说罢。” 吴春圃笑道:“不说笑话了,俺也当去迎接我的内阁回宫了。不解除也不管他,没有月亮料着敌机也不能再来,”他这个说法,本也就像李南泉说的一般无奈。可是这种心理,却是极普遍的,也就听到山溪对过,有人叫道:“不管解除没有,月亮下去了,接太太回来罢。”李南泉夫妻二人,都因整日的疲劳,各坐在一张凳子上,默默无言,抬头看那对面山上的白色,只剩了山峰尖上的一小截。大孩子小白儿,靠了墙壁站定,埋怨着道:“真是讨厌,这月亮老不下去。”李南泉不由得笑起来了,因道:“不要说这样无用的话罢。弟弟、妹妹都睡觉去了,你也可以去睡。”小白儿道:“若是敌机来了呢?”李南泉笑道:“难道我们去躲洞子,会把你们扔在床上?”小白儿道:“爸爸妈妈都不睡吗?”李南泉道:“为了给你们等候消息,我不睡。”小白儿道:“那太不平等了。”李南泉道:“不错,你还有点赤子之心。你要知道,父子之间,是没有平等的。封建社会,没有父子平等,民主社会,也没有父子平等。父子平等,人类就会灭绝,尤其是作母亲的,她永远不能和孩子谈平等。在封建时代,尽管百行孝为先,母亲对于孩子的义务,是没有法子补偿的。”李太太道:“你和孩子谈这些理论,不是白费劲?”小白儿笑道:“我真不大懂。”李太太道:“你看到山羊乳着小羊没有?你们去逗小羊的时候,老羊总把两只犄角抵着你,来保护小羊的。可是小羊大了,并不管老羊,只有它作了母亲的时候,它才爱它的小羊。人也是这样,永远是父母保护孩子,孩子大了,并不怎样保护父母。可是他自己有孩子,他又得保护了。睡去罢!我们作老羊。” 小白儿听到如此的教训,睡觉去了。李太太笑道:“你今天高兴,肯和孩子说这套议论。”他道:“我在人世味中有个新领会,就是经过了患难,对于骨肉之亲,更觉得增加一份亲爱,你不也有这一点吗?”李太太道:“对的。可是对于我们两人,不适用这个例子。我们就常常会因躲空袭,闹些无味的别扭。”正说到这里,却听到山溪对面人行路上,有了说话声了。吴太太道:“俺不回去了,俺就在这路上待一宿。”吴先生道:“不回去就不回去,伲还会讹到人吗?俺……俺……”李南泉哈哈大笑道:“不用说,吴先生两口子,已经代我答复了。为躲警报而闹别扭,那不正是我们两口子,谁都是这样。因为夫妻之间,最可以率真,最可以不用客气,所以我可以和孩子客气,而不和你客气。和你客气,那就是作伪了。”李太太笑道:“好的,我就利用你这一套议论去劝说吴太太。他两口子又别扭上了。”说着,就过了桥向溪对面人行路上走去。果然,吴太太坐在路边石头上,面前摆了几个包袱,孩子们和吴先生,全在人行路上站着。李太太笑道:“怎么回事?吴先生这趟差事没有办好,把太太接到半路上,就算完事了?”吴先生道:“她不走有什么法子?警报也许跑得不够吧?”吴太太道:“俺是跑得不够。俺……”李太太拦着道:“你们不要吵,我和二位说一个新议论。”因把李南泉刚才说的话重述了一遍。吴春圃先忍不住笑了。李太太道:“他的说法是对的吗?”吴春圃道:“俺就是不会花言巧语,也不会虚情假意。”吴太太道:“你说句话,撅死人,撅老头子!” 李先生笑道:“这就是吴先生天真之处啦。回去罢。今晚下半夜,我们养精蓄锐一番,预备明天再躲空袭呢。”于是李先生牵着他们孩子,李太太牵着吴太太,一同回家。走到对门邻居袁家屋后,却听见袁先生叫起来。他道:“你们躲防空洞,我在这里和你们看家,有什么不对,怎么回来就发脾气?”李南泉笑道:“吴兄,听见没有?这是两口子闹别扭的事情了。”吴春圃道:“不但回家吵,有好些人,两口子在洞子里就会吵起来,那是什么缘故?”李南泉道:“这个我就能解答。在空袭的时候,个个都发生心理变态。除了恐怖,就是牢骚,这牢骚向谁发泄呢?向敌人发泄,不能够。向政府发泄,无此理。向社会发泄,谁又不在躲警报?向自己家里任何一人发泄,也不可能。只有夫妻两口子,你也牢骚,我也牢骚,脸色先有三分不正常。反正谁得罪了谁也没关系。而且躲警报的时候,大家的安全见解不一样,太太有时要纠正先生的行为,这个要说,那个是绝对的不听,因为根本在心里头烦闷的时候,不愿受人家干涉呀。于是就别扭起来了,就冲突起来了。”吴太太听说,也笑了,因道:“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可是俺不招人,俺也不看人家的脸子。谁不在逃命咧。”吴先生道:“得啦得啦,又来了。”李南泉笑道:“吴先生这态度就很好。”李太太道:“你既然知道很好,你为什么不学吴先生?”吴太太道:“学他?那可糟咧糕咧。”吴先生“唉”了一声道:“我整个失败。”于是大家都笑了。 在大家这样笑话之时,前面山上的月痕,已完全消失,大家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因为这里三户人家,都没有可走的钟表。甄先生家里有两只表,一只,先生带进了城,家里一只,坏了。李先生家里有两只手表,李先生带的,业已逾龄,退休在桌子抽屉里。李太太有一只表,三年没有带,最近拿去修理,带了两天又停了。也放在箱子里。吴先生家里没有表,据说是在逃难时候失落了。谁也买不起新表。家里有个小马蹄钟,倒是能走,可是有个条件,要横着搁在桌上。看十二点,要像看九点那样看。今天三公子收拾桌子,忘记它是螃蟹性的,把它直立过来了,螃蟹怎能直走呢?所以三户人家,全找不到时刻。但李先生还不知道,问道,“吴兄,现在几点钟了?”吴先生“唉”了一声道:“别提啦,俺那儿,直道而行,把钟站起来了。早就不走咧。”吴太太道:“那个破钟,还摆在桌上,人来了,也不怕人家笑掉牙。没有钟,不拿出来不要紧,横着搁一个小酒杯儿的钟,真出尽了大学教授的穷相。”吴先生道:“不论怎么着,横也好,直也好。总是一口钟。你别瞧它倒下来,走得还是真准,一天二十四小时,它只慢四点钟。日夜变成十点钟,不多不少,以十进。三句话不离本行,俺上课,用十除以一百二十,一点没错,准时到校。”说得大家都笑了。吴太太也没法子生气了,笑着直叹气。李太太笑道:“那就睡罢。大概……”正在这时,警报器呜呜地在夜空中呼号,大家说话的声音,完全停止,要听它这一个最紧要的报告。 那警报器,这回算是不负人望,径直地拉着长声,在最后的声音里,并没有发出颤动可怕的声浪,到底是真解除了。三户邻居,不约而同地,喊出了“睡觉”的声音。李家夫妻也正在关门,预备安眠的时候,那在山路上巡逻的防护团,却走下来叫道:“各位户主,晚上睡得惊醒一点,警报随时可以来的。还有一层,望大家预备一条湿毛巾,上面打上肥皂水,敌人放毒气,就把手巾套住鼻子口。”他一家一家地这样报告着,把刚刚放下的害怕的心,重新又提了起来。李太太开了门问道:“你们得了情报,敌人会放毒气,还是已经放过毒气了呢?”团丁道:“这个我们也不晓得,上面是这样吩咐下来的,当然我们也就照样报告给老百姓。”说着,他自己去了。李太太抓住李先生的手道:“敌人的空袭越来越凶,那怎么办?”李南泉道:“若以躲炸弹而论,当然是这坚厚的山洞最好。若说躲毒气,洞子就不妙了,洞子里空气,最是闭塞,平常吸香烟的味儿,也不容易流通出去,何况是毒气。我们明天改变一个方向,把干粮开水,带得足足的,起早向深山里走,敌人放毒气,定是选人烟稠密的地方掷弹,没有人的地方,他不会掷弹,就是掷弹,风一吹,就把毒气吹散了。我们只管向上风头走,料然无事。”李太太道:“你还有心背戏词,我急都急死了。”李南泉道:“千万别这样傻。我们着急,就中了日本人的诡计了。现在第一件事,是休息,预备明天起早奋斗。” 正说着,小玲儿在后面屋子里哭起来,连说“我怕我怕”。追到屋子里,在床上抱起她,她还在哭。李太太已燃起了菜油灯送进屋子里,见小玲儿将头藏进爸爸的怀里哭泣着,因道:“这是白天在公共洞子里让挤的人吓着了,现在作梦呢。”李南泉道:“可不就是。大人还受不了这长期的心理袭击,何况是小孩呢。”夫妻二人安慰着小孩,也就困倦地睡去。朦胧中听到开门声,李南泉惊醒,见前后屋的菜油灯都已亮着,问道:“谁起来了?又有警报?”王嫂在外间屋子答道:“大家都起来煮饭了。”李南泉道:“你也和我们一样的疲劳,那太偏劳你了。”王嫂得了主人这个奖词,她就高兴了,因道:“我比你们睡得早,够了,你们再睡一下吧。有警报我来叫你们。”李南泉虽觉得她的盛情可感,但是自醒了以后,在床上就睡不着。养了十来分钟的神,只好起来,帮同料理一切。天色刚有点混混的亮,团丁在大路上喊着“挂球了,挂球了!”李南泉叹了口气,正要进屋去告诉太太,太太也披着一件黑绸长衫,一面扣襻,一面走出来。李南泉道:“不忙,我们今天绝对作个长期抗战的准备。水瓶子灌好了三瓶多,有一大瓦壶茶,饭和咸菜,用个大篮子装着,诸事妥帖。热水现成,你把孩子们叫起来罢”。李太太答应着,先伸头向外面,见廊檐外的天还是鱼肚色。便道:“真是要了谁的命,不问白天黑天,就是那样闹警报。”甄太太在走廊上答道:“是格哇?蚀本鬼子真格可恶。今朝那浪躲法?”李太太道:“你瞧,又传说放毒气了,洞子里不敢躲,我们只有疏散下乡。” 她们这样说着,饱经训练的小孩子,也都一一地爬了起来。争着问“有警报吗?”李氏夫妇一面和孩子洗脸换衣服,一面收拾东西。这些琐事,还不曾办完,警报器又在呜呜地响了。李家今天是预备疏散的,就不作到公共洞子里抢位子的准备。益发把家里东西收拾妥当,门窗也关好顶好。李南泉照例到厨房里巡视一番,调查是否还有火种。在他们这些动作中,整个屋子里的邻居,都已走空了。李太太和王嫂已带着孩子们,过了山溪去等候。李先生道:“你们慢慢地在前面走罢,我还在这里镇守几分钟,等候紧急警报。”李太太道:“你让我们今天走远些,你又不来引路,让我们向哪里走?你还要等紧急,那个时候,你能走多远?”她说着说着脸色就沉下来了。李先生立刻跑过,笑着摇手道:“大清早的,我们不闹别扭,我这就陪你走。要不然,昨天我说的那套理论,算是白说了。”李太太也想起这理论来了,倒为之一笑。于是全家人顺着山麓上的石板人行路,就向后面山窝子里走去。这时,天色虽已大亮,太阳还没有升起,整个山谷,都是阴沉的。早上略微有点风,风拂到人身上,带了一种山上草木的清芬之气,让人很感到凉爽。可是同时也就送人一种困倦的意味。李太太走着路,首先打了两个呵欠,李南泉道:“为了生活,我不能不住在战都重庆,可把你拖累苦了。我若稍有办法,住得离重庆远一点,就不必这样天天跑警报;我真有点歉然。”李太太道:“你别假惺惺,这话赶快收回。那些被困在沦陷区的人,不都说是为了家眷吗?这个理论,非常恶劣。” 李南泉笑道:“难得,你有这种见解,将来……”李太太道:“什么时候,说这闲话,我们快走两步,就多走一截路,别在路上遇到了敌机,那才是进退两难。”她这样提议了,于是大家不再说什么,低了头,顺着石板路走。走出了村口,石板路还是一样,路旁的乱草,簇拥着向路中心长着,把这地面的石板,藏掩去了三分之二。人在路上走,两脚全在草头上拨动。那草头上的隔夜露水依然是湿滴滴的,走起来,不但鞋袜全已打湿,就是穿的长衫,也湿了大半截。李太太提起衣襟来,抖了几下水,因道:“这怎么办?”李南泉笑道:“大热天,五分钟就干了。你还没有看到那些水进的洞子,脏水一两尺深,避难的人,连着鞋子袜子站在里面。不是这样,不到前线的人,怎么知道战争是残酷的。”他们说着话,叹了气,却看到乡下人,背箩提篮,各装了新鲜瓜菜,迎面走来。其中还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曲着背,矮得像个小孩子,提了一篮鸡蛋,也慢慢地走来。李南泉这就忍不住不说话了,因道:“老太婆不必走过去了。街上已经放了警报,你这样大年纪,跑不动。”那些乡下人,看到街边上成串地向内走,已经是疑惑得睁了眼望着。听了这个报告,都站住脚问道:“啥子?这样早就有空袭?”李南泉道:“你不看我们都走进山窝里来了吗?”那老妇战战兢兢地道:“那朗个做?我家里没得粮食两天了。我攒下这些鸡蛋,想去换一点米来吃。”李南泉看到他们没有回身的意思,自带着家人继续向前。 他们走得很慢,也没有理会警报是什么情形,只见后面几个壮健的汉子,抢步跑了过来。口里还报告着道:“紧急放了很多时候了。快!”他也就只能说了这一个“快”字,就侧着身子抢跑了过去。李太太道:“我们的目的地在什么地方?再不到目的地,敌机可就来了。”李南泉道:“不要紧,到了这地方,随便在路旁树下石头坐坐就行了。”李太太听了他的话,果然牵着孩子,向路边树下走去。去的地方,是山脚下,两棵桐子树,交叉地长着,有三个馒头式的乌石堆子,品字形地立着。石头约莫有半人高,中间又凹了下去,勉强算是个防空壕吧?她踏着杂乱的露水草,衣服简直湿平了胸襟。小白儿、小山儿跟着,乱草的头子将近肩膀,可以说周身都打湿了。李南泉道:“怎么说躲就躲?”李太太来不及说话,将手乱指了东边天脚。他听时,果然有飞机马达之声。他们把空袭经验得惯了,在声音里面,可以判断出飞机大概有多少,而且也可以判断出是轰炸机,战斗机,或者是侦察机。这时他随了这指的方向,侧耳听去,那嗡嗡之声,急而猛烈,可以想出来了,是一大批轰炸机,这要临时去找安全的掩蔽地方,已不可能。怔怔地站了一会子,却已听到嗡嗡之声,由东向北逼上重庆,他觉得这无须顾虑,还是站在路头上发呆,在这个时候,也陆续有几批难民跑着步子过去。口里连连说着,“来了来了”,脸上表现着惊慌的样子,步子跑得七颠八倒。 李太太已是蹲到石头下面去了,这就扶着石头,伸出了小半截身子,向李先生连连招手道:“你还不快躲下来。”李先生道:“不要紧,敌机在市空,根本看不到影子。”李太太索性伸直腰,偏着头听听,果然马达声音还远,随后不知是发高射炮还是扔炸弹,遥远的“哄咚”两声。由此以后,马达的嗡嗡之声,更是遥远,凭着以往的经验,那可知敌机已是走远了。李太太这已有暇发生别的感觉,那就是光着的腿子,有些痛痒,已是被草里的蚊子,吃了一个饱了。她不愿再在石头窝里躲着,又踏着乱草走了出来。李南泉道:“趁着第二批敌机没来,我们还是走罢。”李太太也同意这个办法,将站在面前的三个孩子,每个轻轻推了一下,她自己先在前面引路。约莫是走了一二十步路,突然发现了整群的飞机声,抬着四周去看,天上并没有飞机的影子,只好还是走。路的前面,两旁山峰闪开,中间出现了平谷,约莫有二三十亩地大。石板路就穿过这个平谷,走到平谷中间,这就发现敌机了。敌机是由后面山背飞过来的,刚才正避在那山脚下,所以看不见。这时举头看清,敌机总在三十架以上。雁排字似的,排成个人字形,尖头正对了这平谷飞来。就以肉眼估量着,相距也不到两里路。这里恰是平谷的中间,要跑向那个山脚旁的掩蔽,都不会比飞机来得更快,李太太首先吓呆了。 李南泉到了这时也是感到手脚无所措,便牵着太太的手道:“我们蹲下罢,别跑别跑。”他说的“别跑”,是指着女佣工王嫂,她镇定不住,首先一个人向后跑。她忘记了脚下有条干沟,两脚踏虚滚了下去。三个孩子,倒还机灵,三五十步外,有一丛高粱,一齐跑着钻到里面去。李氏夫妇倒是觉得忙中有错,还不如小孩子会找掩蔽所在,他只好扯着太太立刻蹲下。所幸这石板路下,是个两尺深的干田沟,半藏在田埂下面,两个人忙乱着,溜下了田沟。李太太两手撑了田土闭着眼睛,将身子掩藏在田埂下。李南泉觉得在这个地方除了掩藏目标,是不会发生别的效用,躲也无用。因此溜下田沟,还抬起头来看着。见那群敌机不歪不斜正好在头顶上。人在这毫无遮拦的所在,实在不能没有戒心,他也不由得心房怦怦乱跳。两分钟的工夫,那人字机群的双尾已掠过了头顶。凭常识判断,飞机掷弹是斜角度的,这算是过了危险阶段。但还不敢站起身来,依然手扶了田埂,半伸了身子望着,直等机群飞去了两里路,弯下腰看看太太,见她面色发紫,两眼兀自紧闭着,便拍着她的肩膀道:“没事没事,敌机过去了。”她站起来首先向敌机马达发声的所在张望了一下,这才沉着脸道:“躲公共洞子多好,就是你要疏散出来,受着这样的虚惊。”三个小孩子也都由高粱秆子下面钻出来了。小玲儿跑过来道:“我们找个地方躲躲罢,飞机来了,怪害怕的。”李太太道:“这都是你爸爸做的聪明事。” 李南泉笑道:“别生气,别生气,忘记昨天晚上我谈的空袭时间夫妻变态心理吗?”李太太道:“这倒好,我一说什么,你就把这话来作挡箭牌。”李南泉道:“请你想,假如我不说这话,势必两人又重新别扭起来,你说是不是?我既然是肯用挡箭牌,你就别再进攻了。”李太太看着李先生始终退让,满身都是为难的样子,笑道:“看你这分委屈,我也不忍说什么了。”李南泉道:“那么,我们就继续前进罢。”这时,东边的太阳已经出来了,照着平谷里的庄稼倒是青气扑人。究竟是夏季的太阳,尤其是四川的太阳,一出来,就照着身上热不可当。大家赶快穿过这个平谷,踏上一个小山坡。这里有两三丛密集的竹林,掩藏着七、八户人家的一个小村庄。大家一口气奔进竹林里,方才歇脚。李太太将包裹放在石头上,首先就在竹阴下坐了,因道:“先歇歇罢,刚才真把我吓着了,直到现在,我还是心口跳。”李南泉看这竹林子外,是向下倾的斜坡,整片的青石,由土地里冲出来,在地面上长起了许多小堡垒。尤其是三四块石头夹峙的地方,除去上面没有顶,倒是绝好的防御工事。他有了刚才这番教训,决不愿太太再来受惊,就亲自到林子里去巡视一番,他走了几个石头堆,在一个石头窝子中间,见地面的石头,向旁边石壁凹进去,约莫是三四尺长。一个人侧身躺在里面,足足可以掩藏起来,正高兴着要报告太太,下面平谷里却有人叫起来。 在这空袭情形之下,任何一种突发的声音,都是惊吓人的。李南泉忽然听到这种吆喝声音,先吃了一惊,向前看时,那平谷里却来了一串男女,最前一个,便是李太太的好友白太太。她手上提了一个包裹,身后跟着女仆,肩上扛了一只小皮箱。她大声叫着“老李、老李”。她们这些女友,为了表示亲热起见,就是这样在人家丈夫姓上,加一个老字。李南泉在她这种亲热的呼声中去揣测,料着并没有什么惊恐的事情发生,便答道:“我们都在这里。”那白太太老远地点点头,向这里走来。到了竹林子下面,李太太迎着道:“刚才这批敌机经过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白太太道:“还好,我们身旁有一丈来深的大沟,不问好歹,我们全跳到里面去了。吓倒没有吓倒,可是几乎出了个乱子。”说着,把手上提的白布小包裹举了一举,因道:“几乎把我这里面的东西,丢了两张。”李太太笑道:“真有你的,你还把麻将牌带着呢。”白太太笑道:“若不是为了这个,我还不疏散到这地方来呢。牌来了,角儿也邀齐了,我们找个适当的地方,就动起手来罢。要不然,由这个时候起,到晚半天,七点半钟的时间,我们怎么消磨?”李太太向她身后的人行路上看时,那里有王太太,有下江太太,尤其是那下江太太带劲。手上捏了个小白绢包,裹得像个锤子,她一路走着一路摇晃了那个白手绢包,笑嘻嘻地望了人,将手拍着那个手绢包。她虽不说话,那是表示她带了钱来了。 李太太笑道:“不用说,你们人马齐备,没有我在内。”白太太笑道:“怎么会没有你?没有你,这一台戏还有什么起色?你们李先生知道,假如这镇市上的胜利大舞台,演出《四郎探母》,这里面并没有杨艳华,你想,那戏还有什么意思?李先生,你说是不是?”李南泉站在一边,笑着没有作声。李太太笑道:“你提到杨艳华,可别当我的面说。当我的面说她,他是有点儿头痛的。不,根本我的女朋友,也不当谈杨艳华,谈了,他就认为这有点讥讽的作用。其实我没有什么,那孩子也怪可疼的。”李先生笑道:“太太们,许不许我插一句话?”下江太太已走上前,笑道:“可以的。可是不许你说,这时候还打牌,不知死活。”李南泉道:“我也不能那样冒昧。我说的是正事,现在第一批敌机,已飞去十来分钟了,假使敌机是连续而来的话,可能第二批敌机就到,为了安全起见,可不可以趁这个时候,找到你们摆开战场的地点,万一敌机临头,放下牌,你们就可以躲进洞去。”白太太道:“这里有防空洞子吗?”李南泉道:“人家村子里人,没有想到各位躲空袭要消遣,并没有事先预备下防空洞。倒是他们这屋后山脚,有许多天然的洞子,每个洞子,藏四五个人没有问题。而且这里最后靠山的那户人家,墙后就有两个洞子。”白太太笑道:“不管李先生是不是挖苦我,有这样一个地方,我得先去看看。我是有名的打虎将,先锋当属于我。”说着她先行前走。早是把村子里的狗惊动了,一窝蜂似地跑出来四五条,拦在路头,昂起头来,张着大口,露出尖的白牙,向人乱吠。 白太太一见,丢下手巾,扯腿就向后跑。那几条黄狗,看到人跑,它们追得更凶,一只黄毛狮子狗,对了白太太脚后跟的所在,伸着老长的颈脖子,向前一栽,“呼哧”一声,其实它并没有咬着白太太的脚,不过是将鼻子尖,插在路面她的脚印上。她“哎呀”了一声,人向路边草地上直扒过去。李南泉挥着手上的手杖,将狗一阵追逐。村子里人听到喧哗,也跑出来,代着把狗轰走。李南泉在地面上,将那个大手巾包提起,里面“哗啦”有声,正是麻将牌的木盒子跌碎,牌全散在包里了,太太们早就是笑着一团,带问着白太太:“摔着了没有?”她由草地上站起来,拍去身上的草屑,红着脸道:“这真是恶狗村,他们村子里有这些条。”李太太笑道:“谁让你自负是打虎将呢!”白太太接过李先生手上的手巾包,身子一扭,板着脸道:“我另外找个地方去了,我不进这个村子。”村子里出来轰狗的人,早已看到这是一票生意。一位常到疏建区卖柴的老太太,就迎着道:“不要紧,请到我家去玩一下,打牌凉快,我们屋后有洞子,飞机来了,一放牌就进了洞子。”正说着,天上又有了“嗡嗡”之声,白太太已来不及另走地方了。听说这里有洞子,也只好随了大众,一齐走进村子。这里倒是个树木森森的所在,树底上的一幢草屋,三明两暗五大间,后面是山,前面是片甘蔗地。正中堂屋里,只有一桌四凳,旁边一个石磨架子,三合土的地,扫得干干净净。屋左右全有大树,把屋子掩蔽了,大家全说这地方合理想,白太太也定了神,摸着头发上的草屑,笑起来了。恰好敌机凑趣,“嗡嗡”之声,却已远去。 下江太太那个手巾包,还捏在手里,高高举起,笑道:“把桌布蒙上,来来来,喂,我说小胡子,你给我们听着一点飞机。”原来小胡子,是下江太太的丈夫,他是河南人,姓胡,太太本来叫他小胡,自从他在嘴唇上养着一撮小胡子的时候,太太就多加了一个字,叫他小胡子。胡先生只三十来岁,胖胖的身材,白白的皮肤。因为过去不久曾是一个不小的处长,他为了表示处长的尊严,就添了这一撮小胡子。现在不当处长了,这胡子也未便立刻剃去。太太是长得苹果一样的圆脸,有双水汪汪的眼睛。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用两个细辫子绕了个双扁环,在鬓发下老是压着一朵小鲜花,越是显出那少妇美。一个黄河流域的壮汉,娶着一位年轻漂亮的下江太太。真是唯命是从,驯如绵羊。因之下江太太,不但是天之骄子,引动了其他的青春少妇,一律看齐都训练着丈夫。不过下江太太的作风,和家庭大学校长奚太太不同,她是以柔进,向来不和丈夫红脸。先生如不听话,不是流泪就是生病睡觉,生病永远是两种,不是头疼,就是心口疼,照例不吃饭。只要两餐饭不吃,胡先生就无条件投降。她出来躲警报,照例空着两手,胡先生提着一个旅行袋,里面是干粮冷开水瓶,和点心、水果之类。老妈却提了个箱子。她还怕打人的眼,把好提箱留下,用只旧的而且打有补丁的箱子。今天这番疏散,胡先生也是有长夜准备的,吃喝用的,全带齐了,乃是两个手提旅行袋。他正站在树阴乘凉。听到一声小胡子,立刻跑向前来,笑道:“先让我来四圈吗?”下江太太嘴一撇道:“男宾不许加入,你给我听飞机。” 胡先生碰了一鼻子灰后,走出屋子来,兀自摇着头。李南泉坐在大树阴下石头上,笑道:“老兄对于夫人,可谓鞠躬尽瘁。”他道:“没法子。你想,我们过着什么日子?战局这样紧张,生活程度是天天向上高升,每日二十四小时,都在计划着生活,若是家庭又有纠纷,那怎么办?干脆,我一切听太太的,要怎么办,就怎么办。除非要在我身上割四两肉下去,我得考虑考虑,此外是什么事都好办,今天的空袭,可能又是一整天,得用精神维持这一天,我还能和她别扭吗?打牌也好,她打牌去了,我就减少了许多的差事了。”李先生听了他这话,虽然大半是假的。可是怕太太这一层,他倒不讳言,也就含笑不再批评。这里还有几位村子里的人,都是因为昨天洞子躲苦了,今天疏散到野外来的,大家分找着树阴下的石头、草地坐着,谈谈谈笑,倒也自在。可是好景不长,不到一小时,天空东边,又发出了马达的沉浊声音。胡先生首先一个,跑到屋后山坡上去张望。李南泉也觉这声音来得特别沉重,就也跟着胡先生向那山坡上走去。这时,胡先生昂着头望了东北角天脚。李南泉也顺了那天角看时,白云堆里,已钻出一大批敌机。那机群在天空里摆着塔形,九架一堆,共堆了十堆,四、三、二、一向上堆着,不问总数,可知是几十架。不觉失声地说了句“哎呀”,胡先生到底是个军人出身,沉得住气,回转身来,向他摇了两摇手。那敌机在天空里,原只是些小黑点,逐渐西移,也就逐渐放大。先看像群蜻蜓,继续看到像群小鸟。到了像由小鸟变鹞子似的,就逼近了重庆市空了。 李南泉看到这种情形,扭身就要跑开。胡先生一把将他拉住,另一只手对天上的飞机指着。同时,还摇了两摇头,他明白了胡先生的意思,那是说“不要紧”。他想着这批飞机,是向重庆市空飞去,料着也不会到头顶上来,还是呆呆地站着。那几十架敌机,这时已变成了一字长蛇阵,像拉网似地,向重庆市空盖去。当这批飞机还没有到市空上的时候,正北又来了一批,虽然数目看不清,可是那布在天空的长蛇阵,和东边来的机群,也相差不多。两批敌机会合在一处的当儿,以目力揣测,那正是重庆市上面。这样一二百架飞机,排在一处,当然也乌黑了一片。这样的目标,显然是很庞大的,下面的高射炮,“哄隆哄隆”响着,无数的白云点,在飞机下面开着花。虽然看不到这白云点打中飞机,可是这些敌机,已受到了威胁,一部分向上爬高,一部分就分开来,四处分飞。这其间就有四五队飞机,绕半个圈子向南飞来,胡先生说声“不好”,立刻向山坡下跑。口里喊着:“敌机要来了,快出来躲着罢。”他这样喊叫着,本来已是嫌迟了,所幸屋子里打牌的人,也早已听到这震天震地的马达声,大家已放下了牌,纷纷跑了出来。胡先生举着手,叫道:“山坡上有天然洞子,大家赶快躲。”出来的人一面跑,一面抬头向天上望着,那飞机怎么样兜着圈子,也比人跑得快,早有八架飞机,由对面山上从九十度的转弯而绕飞到了头上。太太们哪里来得及找洞子,有的钻入草丛里,有的蹲在树下,有的就跳进山坡下干沟里。 大家虽是这样跑,可是两个作监视哨的胡、李二先生,兀自站在山坡上。原因是用肉眼去看,那队飞机,却是偏斜地在这个村庄南角,纵然掷弹,也还很远,所以两人就各避在一棵小松树下,并没有跑。不想那飞机队里面,有一架脱了队,猛然一个大转弯,同时带着俯冲。空气让飞机猛烈刺激着,“哇呜呜”的一声怪叫,不必看飞机向哪里来,只这个猛烈的姿势,已不能不让人大吃一惊。胡、李二人,同时向下一蹲。在松树叶子网里看那飞机头,正是对着这座村庄,李南泉心里连连喊着:“糟了,糟了!完了,完了!”那架敌机,果然不是无故俯冲,“咯咯咯”,开了一阵机关枪。事到这种情形,有什么法子呢?只有把身子格外向下俯贴着,约莫三五分钟的时间,那机关枪不响了,敌机却也爬高着向东而去。胡、李二人依然不敢站起来,只是转着身子,由松树缝里向天上望着。还是那位跳在干沟里的白太太,首先伸出半截身子来,四周看了看,手拍胸道:“我的天,这一下,真把我吓着了。这样露天下躲飞机不是办法,无论敌人炸不炸,看到也怪怕人的。”那下江太太也由一丛深草里钻出来了,第一句话,就是很沉重地叫了声“小胡子”。胡先生由小松树下跑出来,向前赔笑道:“太太,你吓着了。”下江太太道:“小胡子,你是怎么回事。让你看守飞机的,飞机到头上了你还没有哼气,真是岂有此理。”她站在一株小树下,趁了这话势将树枝扯着,扯下了一小枝。 胡先生自知理短,笑嘻嘻地站着,却没有说什么。李南泉道:“胡太太,这个不能怪他。这两批飞机,全是径直地向重庆市空飞去的。我们对了重庆市上面注意,料着敌机一炸之后,就要向东方回转去的。没有想到……”李太太也由一堵斜坡下走出来了,便拦着道:“别解释了。你又不是敌人空军总指挥,有什么料到料不到。”这么一来,所有的打牌太太,都怪下来了。在这里共同躲警报的,还有其他的几位先生,也都负着监视敌机的责任的,听到太太们的责备,各人都悄悄地离开了。下江太太站在山坡下面,举了手向四周指着,口里念念有词,然后回转头来向太太们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继续上战场。”李太太脸上的神色还没有定,摇摇头道:“不行不行。我的胆小,像刚才这样敌机临头的事情,我再经受不了。”李南泉道:“不要紧,这回我一定在山坡上,好好地看守敌机。只要一有响声,我就报告。”胡先生一拍手道:“对了,就是……”下江太太将头一偏,板着脸瞪了他一眼道:“少说话罢,处长,谁要指望着你,那算倒霉。”每当下江太太喊着处长的时候,那就是最严重的阶段。若在家里,可能下一幕就是她要犯心口疼的老毛病。胡先生听着,身子向后一缩,将舌头伸着,下江太太也不再理他,左手扯李太太,右手扯了白太太,就向屋子里拉了去。李太太说是胆小,却不是推诿的,深深皱着两条眉毛,笑道:“哪里这么大的牌瘾。”一面说着,一面向屋子里走了去。看到高桌子矮板凳,配合着桌上的百多张牌,摆得齐齐的,先有三分软了。 下江太太笑道:“来罢,不要太胆小。这次我敢担保,他们监视敌机的行动,一定是很尽职的。”说着,她已走到桌子边,两手去和动麻将牌。于是白太太坐下了,王太太也坐下了,李太太也就不能不跟着坐下来。这此先生们,比在洞子里躲警报还要小心几倍,轮流在山坡上放哨。可是敌机的行动,也就有意和打牌的太太为难,由清晨到下午,在这村子头上,一共经过七次。一有了马达声,大家就放下了牌,纷纷向山坡上藏躲。若遇敌机经过,大家更是心脏跳到口里,各人捏着一把冷汗。好不容易熬到天色黄昏,算是松了一口劲。而那大半轮月亮,已像一面赛银镜子悬挂在天空,又是一个夜袭的好天气。天上这时并没有什么云片,只是像乱丝似的红霞,稀稀地铺展着。东边天脚也是红红的光线反映,却不知是哪里发出来的光,李太太走出屋子来,先抬着头向四周看看,皱了眉道:“疏散下乡,这决不是个办法。没有防护团,也没有警报器,是不是解除了,一点儿不知道。打打牌,钻钻山沟,又是这样过了一天。看到飞机在头上经过,谁不是一阵冷汗?明天说什么我也不来了。”李南泉不敢说什么,只是牵着一个孩子,抱着一个孩子,站在路边。李太太看过了天空,并不对李先生看,就径直地顺着路走去。李南泉跟着后面问道:“我们回去吗?”李太太并不作声,还是走。同时,他看到所有来躲空袭的人,已零零落落地在人行路上牵了一条长线,不知是斜阳的反照,也不知道是月亮的清辉,地面上仿佛着有一片银灰的影子,人全在朦胧的暮色里走。 李南泉知道,太太又犯上了别扭。本来也是自己的错误,她好好地躲着洞子,却要她疏散下乡。在洞子里看不到飞机临头,无论受着什么惊吓,比敞着头没有遮盖要好得多。他不敢说话,静静地跟着。将进村口,月光已照得地面上一片白,虽然夜袭的机会更多,但是当时乡居的人,和城居的人心理两样,总以为在乡下目标散开,不必怎样怕夜袭。因之到了这时,大家下决心向家里走。忽然这人行路上散落的回家队伍,停止不进,并有个男子,匆匆忙忙向回跑,轻轻地喊着,“又来了,又来了!”大家停住了脚,偏了头听着。果然,在正北方又是“哄哄”的马达响。在空气并不猛烈震撼的情形下,知道飞机相距还远,大家也没有找躲避的所在,就在这路上站着。仿佛听到是马达声更为逼近,就只见对面山峰上一串红球,涌入天空,高射炮弹,正是向着敌机群发射了去。在这串红球发射的时候,才有三四道探照灯的白光交叉在天空上。白光罩着两架敌机,连那翅膀都照得雪白,像两只海鸟,在灯光里绕着弯子向上爬高。这虽没将高射炮打着飞机,可是灯光和炮弹的控制,也够让敌机惊恐的。立刻逃出了灯光,向南飞来。这两架敌机,似乎怕脱离伴侣,一前一后,在飞机两旁,放射着信号弹。那信号弹发射在空中,像几十根红绿黄蓝的带子,在月光里飘展飞舞。马达声哄哄然,随了这群奇怪的光带子径直就飞到这群人的头上来。这正是两山夹缝中一条人行路,没有更好的掩蔽地带。 那些常躲洞子的太太们,还没有见过这有声有色的夜袭状况。无地可躲,分向两边山脚下蹲着。等这批敌机走了,大家复回到人行路上,这就发生了纷纷的议论。胆小的都说:“敌机一批跟着一批来,我们怎么可以回家去呢?”那下江太太倒是个大胆的,便道:“我不管,我要回去。天亮就跑出来,这个时候还不回去,成了野人了。”她说着,首先在前面走,胡先生给她提着旅行袋,紧紧地跟在后面。其余的太太们,也都各领着家里人走了,只有李太太独自坐在人行路的石板上。王嫂是早已离开队伍了,李南泉带着孩子们,站在路上相陪。不知道用什么话去问太太,知道一开口就会是个钉子。小玲儿站在石板路上,跳着两只光腿子,哼着道:“蚊子咬死了。”李太太突然站起来道:“你们这些小冤家,走罢。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小冤家,我到前方医院里去当女看护,免得受这口闷气。”说着,她也走了。李南泉带了孩子跟在后面,笑道:“前方医院,可不能带着麻将牌躲警报。”她也不回驳,还是走。到了家里,全村子在月光下面,各各立着屋子,没有哪家亮着灯头。在月光下听到家家的说话声,也就料着躲空袭的都回来了。黑暗中,各家用炭火煮着饭,烧着水,又闹着两次敌机临头。晚上还是固定的功课,在对溪王家后面,独门洞子里躲着。等到防护团敲着一响的锣声,已是晚上两点钟了。李南泉接连熬了两夜,也有点精神撑持不住,回得家来,燃支蚊香,放在竹椅子下,自己就坐着伏在小书桌上睡。 李太太把孩子都打发睡了;掩上门,也正去睡,看到李先生伏案而睡,便向前摇撼着他道:“这样子怎么能睡呢?”他抬起头来,看看太太并无怒容,因笑道:“你要知道,并没有解除警服,可能随时有敌机临头。那时,大家因疲倦得久了,睡得不知人事,谁来把人叫醒?”李太太道:“我们都是一样,跑了两天两夜的警报,就让你一个人守候警报,那太不恕道。”李先生笑着站起来,向太太一抱拳,因道:“我的太太,你还和我讲恕道呀。你没有看到下江太太命令胡先生那个作风吗?可是人家胡先生除了唯命是从而外,连个名正言顺的称呼也得不着。太太是始终叫他小胡子。太太在屋子里打牌,先生在山上当监视哨,胡先生没有能耐,不能发出死光,把敌机烧掉,飞机临了头,下江太太挺好的一牌清一条龙没有和成……”李太太笑道:“别挨骂了,你绕着弯子说我。我们再来个君子协定。明天我不疏散了,我也不去躲公共洞子,村口上那家银行洞子,我得了四张防空证,连大带小,全可以进去。那里人少,洞子也坚固。干脆,我明天带了席子和毯,带孩子在里面睡一天觉。你一个人还是去游山玩水。干粮和开水瓶,给你都预备好了。”李南泉道:“那个银行洞子躲警报,太理想了。整个青石山里挖进去的洞子,里面有坐的椅子,睡的椅子,没有一个杂乱的人能进去。大概连灯火开水,什么都齐全,到家又是三分钟的平路,我也愿意去。”李太太笑道:“你不必去。免得闹别扭。”李南泉道:“弄得四张洞证,那太不容易呀,谁送给你的?”她回答了三个字:“你徒弟。”李南泉听到这三个字,便感到什么都不好说,笑嘻嘻地站着。李太太道:“她也领教过公共洞子的滋味,改躲银行洞子了。银行经理,大概也是她老师。可比你这老师强得多呀。你是到山后去呢,还是……”李南泉笑道:“你知道,我是决不躲洞子的。”李太太想着,或者又有一场别扭,所以预先就把杨艳华提出来。她还没有提出真名实姓,只说了个“你徒弟”这一代名词,李先生就吃别了。李南泉这也用不着什么考虑了,端了一张凉床,拦门而睡。其实这时天已大亮,还是安静的时间。四川的雾,冬日是整季的防空,在别的时候,半夜以后,依然有很大的防空作用。次日真睡到天亮以后,太阳出山,才开始有警报。这反正是大家预备好了的,一得消息,各自提了防空的东西,各自向预定的方向跑。李南泉因家中人今天是躲村口银行私洞,比往日更觉放心,锁了门,巡查家中一遍。带着旅行袋,提了手杖,径直就向山后大路上走。他知道去这里五六里路,有个极好的天然洞子,是经村子里住的一位宋工程师,重新布置的。那宋工程师曾预约了好几回,到他们那洞子去躲避,这就顺了那方向径直走去。那地方在四围小山中,凹下去一个小谷。小谷中间,外围是高粱地,中间绿森森地长了几百根竹子,竹子连梢到底,全是密密的竹叶子拥着,远看去,像堆了一座翠山。这小谷是由上到下逐渐凹下去的,那丛竹子的尖梢,还比人行的路要低矮些。 李南泉曾听宋工程师说过,那个天然洞子就在这里,这就离开路向高粱地里走去。可是这里的高粱秆儿长得密密的,三寸的空间都没有,更不容易找到人行路。他绕着高粱地转了大半个圈子,遇到插出林子来的竹子,在那竹子上看到有顶半新的草帽。这就不找出路了,分开了高粱秸儿,就向前面钻了过去。到了那竹子下面,倒现出一条水冲刷的干沟,颇像一道人行路的坡子。坡子弯曲着,有两尺宽,两面的竹林梢,簇拥在沟两旁,遮盖得一点天日都没有。顺了沟向下走,倒反是在竹林的黄土地里拥出高低大小几十块大石头。翻过那石头,四围是竹林,中间凹下去很大一个深坑。很像是个无水的大池塘。这也就看出人工建筑来了。用石块砌着三四十层坡子,直伸到坑里去。接着石板坡,又是两道弯曲的木板扶梯,直到坑底。他站在扶梯口上,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这个惊讶的呼声,居然有了反应,洞底带着“嗡嗡”之音。伏在栏杆上仔细听时,好像放留声机,“未开言不由人泪流满面”,一句《四郎探母》的倒板,听得非常清楚。而且那“流”字微微一顿,活像是谭叫天唱片。心想,这就更奇了。躲警报有人带着麻将牌,更有人带话匣子。索性听下去,听出来了,那配唱的乐器,只有胡琴,不是唱片上那样有二胡、月琴、板鼓,分明是有人在这里唱戏。那“嗡嗡”之声,是洞子里的回音,闷着传了出来的。虽然不是唱片,这奇怪并不下带话匣,一唱一拉,是不亚于打牌难民的那番兴致的。 李南泉看到这种情形,倒也有些奇怪,这还有人在洞子里唱戏!向下看着,这个洞子,绝像个极大的干井,四壁石墙,湿淋淋的,玲珑的石块上流着水。洞底不但是湿的,而且还在细碎的石子上,流出一条沟。他走着板梯到洞底下,轻轻问了一声:“有人吗?”也没有答应。石壁里面,《四郎探母》还唱得来劲,一段快板一口气唱完,没有停止。转过梯子,这才看到石壁脚下很大一道裂缝,又裂进去一个横洞,洞里亮着灯火,里面人影摇摇。他咳嗽了两声,里面才有人出来。那个人在这三伏天,穿着毛线短褂子,手里夹着大衣。他认得这是名票友老唐,《四郎探母》就是他唱的了。老唐先道:“欢迎欢迎!加入我们这个洞底俱乐部。李先生,你赶快穿上你那件大褂,这洞子里过的是初冬天气呢。”李南泉果然觉得寒气袭人,穿上大褂,和老唐走进洞子,里面两条横板凳,男女带小孩坐了八九个人。除挂了一盏菜油灯,连吃喝用具,全都放在两个大篮子里。一个中年汉子坐着,手里拿了胡琴,见人进来,抱着胡琴拱手。这是个琴票,外号老马,和杨艳华也合作过的。李南泉笑道:“这里真是世外桃源,不想你们对警报躲得这样轻松凉快。这个井有六七丈深,横洞子在这个井壁里,已是相当保险。加上这里是荒山小谷,竹木森森,掩蔽得十分好。可惜我今天才发现,不然我早来了。”那个发现这个洞子的宋工程师,自然也在座中,便又道:“好是很好,可是任什么不干,天亮来躲,晚上回去,经济上怎样支持得了?” 宋工程师笑道:“我们这是一个长期抗战的准备。知道敌人实施疲劳轰炸,我们也就坚壁清野,肯定地在这洞子里躲着。反正炸弹炸到这里,机枪射到这里,那不是百分比比得出来的。”老唐笑道:“来消遣一段怎么样?我们合唱《珠帘寨》。”李南泉心里想,这批人物,找得了这井中隧道,倒也十分安心。不过中国人全像这个样子,那就不大好谈抗战了。他如此想着,便笑道:“不行,这洞子里太凉。我明天把棉衣服带来,才可以奉陪。”老唐道:“你不在这里躲着,打算到哪里去?”他笑道:“我权当你们一个监视哨,就在井上竹阴下坐着。听到有飞机声音,我下来报告。”说着,也不再和他们商量,自扶着梯子出洞来。他一径地穿出竹林,走到高粱地里,向天空四周观望一下,立刻在皮肤上,有种异样的感觉,便是地面上有一阵热气,倒卷上来,由脚底直钻入衣襟里面。记得在南方,在有冷气设备的电影院里看电影,出场之后就是这个滋味。于是脱了大褂,就在竹林子里石头上坐着。所带的旅行袋里,吃的喝的,还有看的书,太太都已预备好了。拿出书来,坐在石头上看,倒是和躲警报的情绪相距在极反面。有时几架飞机也在空中经过,可是钻出竹林子来看,总是有些偏斜的。到了下午,索性把长衫当席子铺在草地上,足足睡上一觉。直到红日落山,地下俱乐部的那批人也都出来了,他趁着月色缓步回家。这日晚上的月色更好,敌机自也连续第三晚上的空袭。大家有了三日的经验,一切也是照常进行,到了次日,李南泉带上棉衣,带上更多的书,加入地下俱乐部。 这个地方躲警服,那完全是轻松的。除了听到飞机响声逼近,心里不免紧张一下,倒没有格外的痛苦。只是有家有室的,全成了野人,半夜归来,天亮就走。吃是冷饭,喝是冷水。家里的用具和细软,只有付之天命。炸弹中了,算是情理中事;炸弹不中,就算侥幸逃过。这样到了第五天晚上,李南泉踏着月亮,由洞子回来,见整幢草屋,静悄悄地蹲在山阴下,没有一点灯火,也没有人声。所有各家门户,全是倒锁着的,正是邻居们还在防空洞里未归。他所躲的地方,并没有情报,看这样子,想必还是在空袭情况中。所幸自己另带有一把钥匙,开了门。借着月光反映,在壶里找点冷开水喝后。端了一张凉板,放在廊沿上睡觉。一切是寂寞的,月光正当顶,照在对面山上,深深的山草,像涂了一片银色,带些惨淡的意味。小树一棵棵,由草里伸出来,显出丛丛的黑影,像许多魔鬼站在山上等机会抓人。夏天的虫子,细小的声音,在草根下面叫。不但不能打破寂寞,在心境上,反是增加了寂寞。这屋下山涧里,还有一洼水未干,夜深了,青蛙出来找虫子吃,三五分钟,“咕嘟”两声。在这个村子里,夹溪而居的,本来将近二百户人家。平常的夏夜,人全在外面乘凉,说话声,小孩子唱歌声,总是闹成一片的。现时在月光地里,只有不点灯火的房屋影子断断续续蹲在山溪两岸,什么都是静止的,死过去了。李南泉在凉板上睡着,由寂寞里发生出一种悲哀意味,正感到有点不能独自守下去,却听到溪岸那边发出了惊讶声。好像是个凶讯,他也惊着坐起来了。 第9章 人间惨境 第9章 人间惨境溪岸那边的惊讶声,随着也就听清楚了,是这里邻居甄子明说话。他道:“到这个时候,躲警报的人还没有回来,这也和城里的紧张情形差不多了。”李南泉道:“甄先生回来了,辛苦辛苦,受惊了。”他答道:“啊!李先生看守老营,不要提啦。几乎你我不能相见。”说着话,他走过了溪上桥,后面跟着一乘空的滑竿。他把滑竿上的东西,取着放在廊子里,掏出钞票,将手电筒打亮,照清数目,打发两个滑竿夫走去。站在走廊上,四周看了看,点着头道:“总算不错,一切无恙。内人和小孩子没什么吗?”李南泉道:“都很好,请你放心。倒是你太太每天念你千百遍,信没有,电话也不通,不知道甄先生在哪里躲警报。”甄子明道:“我们躲的洞子,倒还相当坚固。若是差劲一点,老朋友,我们另一辈子相见。”说着,打了个哈哈。李南泉道:“甄太太带你令郎,现在村口上洞子里。他们为了安全起见,不解除警报是不回来的。你家的门倒锁着的,你可进不去了,我去和甄太太送个信罢。”甄子明道:“那倒毋须,还是让他们多躲一下子罢。我是惊弓之鸟,还是计出万全为妙。”李南泉道:“那也好,甄先生休息。我家里冷热开水全有,先喝一点。”说着,摸黑到屋子里,先倒了一大杯温茶,给甄先生,又搬出个凳子来给他坐。甄先生喝完那杯茶,将茶杯送回。坐下去长长唉了一声,嘘出那口闷气,因道:“大概上帝把这条命交还给我了。”李南泉道:“远在连续轰炸以前,敌机已经空袭重庆两天了。现在是七天八夜,甄先生都安全地躲过?”他道:“苦吃尽了,惊受够了,我说点故事你听听罢。我现在感到很轻松了。”于是将他九死一生的事说出来。 原来这位甄子明先生,在重庆市里一个机关内当着秘书。为了职务的关系,他不能离开城里疏散到乡下去,依然在机关里守着。当疲劳轰炸的第一天,甄子明因为他头一天晚上,有了应酬。睡得晚一点;睡觉之后,恰是帐子里钻进了几个蚊子,闹得两三小时不能睡稳,起来重新找把扇子,在帐子里轰赶一阵。趁着夜半清凉,好好地睡上一觉。所以到早上七点钟,还没有起来。这时,勤务冲进房来,连连喊道:“甄秘书,快起来罢,挂了球了。”在重庆城里的抗战居民,最担心的,就是“挂了球了”这一句话。他一个翻身坐起,问道:“挂了几个球?”勤务还不曾答复这句话,那电发警报器和手摇警报器,同时发出了“呜呜”的响声。空袭这个战略上的作用,还莫过心理上的扰乱。当年大后方一部分人,有这样一个毛病,每一听到警报器响,就要大便。尤其是女性,很有些人是响斯应。这在生理上是什么原因,还没有听到医生说过。反正离不了是神经紧张,牵涉到了排泄机关。甄先生在生理上也有这个毛病,立刻找着了手纸,前去登坑。好在他们这机关,有自设的防空洞,却也不愁躲避不及。他匆匆地由厕所里转回卧室来,要找洗脸水,恰是勤务们在收拾珍贵东西,和重要文件,纷纷装箱和打包袱。并没有工夫来料理杂务。甄先生自拿了洗脸盆向厨房里去舀水,恰好厨子倒锁门要走,他首先报告道:“火全熄了。快放紧急了,甄秘书你下洞罢。” 甄先生看到工役们全是这样忙乱,自己也没了主意,只好立刻到办公室里,把紧要文件和图章,收在手皮包里,锁着门,赶快就向防空洞子里走。他们这防空洞,就在机关所在地的楼下。这里原是一座小山,楼房半凿了山壁建筑着,楼下便是半山麓。洞子门由山壁上凿进去,逐步向下二十来级,再把洞身凿平了,微弯着作个弧形,那端是另一个洞门,通到山外边。虽然这山是风化石的底子,洞顶上约莫有十来丈高,大家认为保险。洞里有电灯,这时电灯亮着照见拦着洞壁的木板,撑着洞顶的木柱和柳条,一律是黄黄的颜色。这种颜色,好像是带有几分病态,在情绪不好的人看来,是可以让人增加不快的。甄先生手上带了个手电筒,照着走进洞子,看到除了机关的人已在像坐电车似的,在两旁矮板凳坐着之外,还有不少职员的眷属,扶老携幼夹在长凳上坐着。洞子是条长巷,两旁对坐着人,中间膝盖弯着对了膝盖。也就只许一个人经过,而这些眷属们都是超过洞中名额加入的,各将自己带的小凳或包裹,就在膝盖对峙中心坐着。甄先生在人缝里伸着腿,口里不住说着谦逊的话。只走了小半截洞子,电灯突然灭了。重庆防空的规矩,紧急警报五分钟后就灭电灯,这是表示紧急警报已过五分钟了。甄先生说了声“糟糕”,只好在人丛里先呆站着。但他是这机关里最高级的职员,他在洞子里有个固定的位置,无论如何,管理洞子的负责人是不许别人占领的。这人是刘科员,准在洞中。 甄先生立刻叫了两声刘科员。他答道:“甄秘书,快来罢,我给你把位子看守好了的。”他说着话,已由洞子那端打着电筒照了过来。甄先生借了个光,手扶着人家肩膀,腿试探着擦入人家腿缝,挤着向前。刘科员立刻拉着他的手,拖进了人丛。甄子明感觉到身边有个空隙,就挨着左右坐下的人,把身子塞下去坐着。洞子里漆黑但听到刘科员在附近发言道:“今天的警报,来得太早,洞子里菜油灯、开水全没有预备。大家原谅一点罢。”洞子里那头也有人答话。立刻有人轻喝道:“别作声,来了。”同时,坐在洞子里的人,也就一个挨着一个,向里猛挤一挤。他们这机关,在重庆新市区的东角,有些地方,还是空旷着没有人家的。两个洞口都向着空旷的地方,外面的声浪,还容易传进。大家早就听到“哄咚哄咚”几阵巨响。在巨响前后,那飞机马达声,更是轧轧哄哄,响得天地相连,把人的耳朵和心脏,一齐带进恐怖的环境中。甄先生是个晚年的人了,生平斯文一脉的,向不加入竞争恐怖的场合。现时在这窄小的防空洞里,听到这压迫人的声浪,他也不说什么,两手扶了弯起来的大腿,俯着身子呆呆坐着,不说话,也不移动,静默地像睡着了一样。他自进洞以后,足有三四小时,就是这样的。直到有人在洞口喊着,“挂休息球了。”有人缓缓向外走着。甄子明觉得周身骨节酸痛,尤其是腰部,简值伸不起来。他看到洞子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出去了,自己扶着洞子壁,也就缓缓地向洞子外面走了出来。到了洞口首先感到舒适的,就是鼻子呼吸不痛苦,周身的皮肤,都触觉一阵清爽。 同事们有先出洞子的,这时楼上、楼下跑个不歇,补足所需要的东西。甄子明对别的需要还则罢了,早上起来,既未漱口,又没洗脸,这非常不习惯,眼睛和脸皮,都觉绷着很难受。自己先回卧室里拿着洗脸盆,向厨下舀水。厨房门是开着了,却见刘科员站在厨房门口,大声叫道:“各位,不能打洗脸水了。现在厨房里只剩大半缸冷水,全机关四五十人,煮饭烧水全靠这个。自来水管子被炸断了,没有水来。非到晚上找不着人去挑江水,这半缸水是不能再动了。”他是负着防空责任的人,他这样不断地喊着,大家倒不好意思去抢水,个个拿着空脸盆子回来。甄了明是高级职员,要作全体职员的表率,他更不便向厨房里去,在半路上就折回来了。到了卧室里,找着手巾,向脸上勉强揩抹几下。无奈这是夏天,洗脸手巾挂在脸盆架子上过了夜,早是干透了心,擦在脸上,非常不舒服,只得罢了,提了桌上的茶壶,颠了两下里面倒还有半壶茶,这就斟上一杯,也不用牙膏了,将牙刷子蘸着冷茶,胡乱地在牙齿上淘刷了一阵。再含着茶咕嘟几下,把茶吐了,就算漱了口。这就听到有人叫道:“我们用电话问过了,第二批敌机快到了,大家先到洞门口等着罢,等球落下了再走,也许来不及。”甄子明本来就是心慌,听了叫喊声,赶快锁了房门就走。锁了房门,将顺手带出来的东西拿起,这就不由得自己失笑起来,原来要带的是皮包,这却带的是玻璃杯子和牙刷。于是重新开了房门,将皮包取出,顺便将那半壶茶也带着。 这时听到人声“哄然”一声,甄子明料着是球落下去了。拿了东西,赶快就走。洞里不是先前那样漆黑,一条龙似的挂了小瓦壶的菜油灯。他走进洞子时,差不多全体难胞都落了座。他挨着人家面前走,有人问道:“甄先生,还打算在洞子里洗脸漱口么?”他道:“彼此彼此,我们没有洗成脸,含了口冷茶就算漱了口了。”那人道:“你已经漱了口,为什么还把漱口盂带到防空洞子里?”甄先生低头一看,也不觉笑了。原来是打算一手拿着皮包,一手提了那半壶茶。不想第二次的错误,承袭了第一次的错误,还是放下了茶壶将漱口盂拿着来了。匆忙中,也来不及向人家解释这个错误,自挤向那固家的位置去坐着。他身边坐着一位老同事陈先生,问道:“现在几点钟了?早起一下床,就钻进防空洞。由防空洞里出去,脸都没洗到,第二次又钻进洞子来。”甄子明道:“管他是几点钟,反正是消磨时间。”说毕,将皮包抱在怀里,两手按住了膝盖,身子向后一仰,闭了眼睛作个休息的样子。就在这时,听到洞里难民,不约而同地轻轻放出惊恐声,连说着“来了来了”。又有人说,这声音来得猛烈,恐怕有好几十架,更有人拦着:“别说话,别话话。”接着就是轰轰两下巨响。随后“啪嚓”一声,有一阵猛烈的热风扑进洞子来。当这风扑进洞子来的时候,里面还夹杂着一些沙子。同时,眼前一黑,那洞子里所有的菜油灯亮,完全熄灭。这无论是谁都理解得到,一定是附近地方中了弹。立刻“呜咽呜咽”,有两位妇人哭了。 甄子明知道这情形十分严重,心里头也怦怦乱跳。但是他是老教授出身,有着极丰富的新知识。他立刻意识到当热风扑进洞,菜油灯吹熄了的时候,在洞子里的人有整个被活埋的可能。现时觉得坐着的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变化之处,那是炸弹已经爆发过去了。危险也已过去了。不过听那“哄哄轧轧”的飞机马达声,依然十分厉害地在头顶上响着,当然有第二次落下炸弹来的可能。大概在一声巨响之下,完全失去了知觉,这就是今生最后一幕了。他正这样揣想着生命怎样归宿,同时却感到身体有些摇撼。他心里有点奇怪,难道这洞子在摇撼吗?洞子里没有了灯火,他已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在作怪。在这身体感到摇撼之中,自己的右手臂,是被东西震撼得最厉害的一处。用手抚摸着,他觉察出来了,乃是邻座陈先生,拼命地在这里哆嗦。在触觉上还可以揣摩得出来。他好像是落了锅的虾子,把腰躬了起来,两手两脚,全缩到一处。他周身像是全安上了弹簧,三百六十根骨节,一齐动作。为了他周身在动作,便是他嘴里也呼哧呼哧哼着。甄子明道:“陈先生,镇定一点,不要害怕。”陈先生颤动着声音道:“我……我…一不不怕,可是……他……他……他们还在哭。”甄子明也不愿多说话,依然用那两手按着膝盖,靠了洞壁坐着。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时候,洞子里两个哭的人,已经把声音降低到最低限度,又完全停止了。有人轻轻地在黑暗中道:“不要紧了,过去了。” 这个恐怖的时间,究是不太长,一会马达声没有了。洞子里停止了两个人的哭泣声,倒反是一切的声音都已静止过去,什么全听不到了。有人喁喁地在洞那头低声道:“走了走了,出洞去看看罢。”也有人低低喝着去不得。究竟是那管理洞子的刘科员胆子大些,却擦了火柴,把洞子里的菜油灯陆续地点着。在灯下的难民们彼此相见,就胆子壮些。大家议论着刚才两三下大响,不知是炸了附近什么地方,那热风涌进洞子来,好大的力量,把人都要推倒。甄子明依然不说话,说不出来心里那分疲倦,只是靠了洞壁坐着。所幸邻座那位陈先生,已不再抖战,坐得比较安适些。这就有人在洞口叫道,挂起两个球了,大家出来罢,我们对面山上中了弹。随了这声音,洞子里人陆续走出,甄子明本不想动,但听到说对面山上中了弹,虽是已经过去的事,心里总是不安的。最后,和那位打战的陈先生一路走出洞子。首先让人有恍如隔世之感的,便是那当空的太阳。躲在洞子里的人,总以为时在深夜,这时才知道还是中午。所有出洞的人,这时都向对面小山上望着,有人发了呆,有人摇了头只说“危险”。有人带着惨笑,向同事道:“在半空里只要百分之一秒的相差,就中在我们这里了。”甄先生一看,果然山上四五幢房子,全数倒塌,兀自冒着白烟。那里和这里的距离,也不过一二百步,木片碎瓦,在洞口上一片山坡,像有人倒了垃圾似的,撒了满地。再回头看看其他地方,西南角和西北角,都在半空里冒着极浓厚的黑烟,是在烧房子。 这种情形下,可以知道这批敌机,炸的地方不少。甄子明怔怔地站了一会。却听到有人叫道:“要拿东西的就拿罢。我们刚和防空司令部打过电话,说是第三批敌机,已飞过了万县,说不定马上就要落下球来了。”甄子明听了这话,立刻想到过去四五小时,只喝了两口冷茶,也没吃一粒饭,再进洞子,又必是两小时上下。于是赶快跑上楼去,把那大半壶冷茶拿了下来。他到楼下,见有同事拿几个冷馒头在手上,一面走着,一面乱嚼。这就想到离机关所在地不远,有片北方小吃馆,这必是那里得来的东西。平常看到那里漆黑的木板隔壁,屋梁上还挂了不少的尘灰穗子,屋旁边就是一条沟,臭气熏人,他们那案板,苍蝇上下成群,人走过去,“哄哗”一阵响着,面块上的苍蝇真像嵌上了黑豆和芝麻。这不但是自己不敢吃,就是别人去吃,自己也愿意拦着,这时想着除了这家,并无别路,且把茶壶放在阶沿上,夹了那个寸步不离的大皮包,径直就向那家北方小馆跑了去。他们这门外,是一条零落的大街,七歪八倒的人家,都关闭着门窗,街上被大太阳照着,像大水洗了一样,不见人影。到了那店门口时,只开了半扇门,已经有两个人站在门口买东西。那店老板站在门里,伸出两只漆黑的手,各拿了几个大饼,还声明似的道:“没有了,没有了。”那两个人似乎有事迫不及待,各拿了大饼转身就跑。甄子明一看,就知无望,可是也不愿就走,就向前道:“老板,我是隔壁邻居,随便卖点吃的给我罢。” 那店老板倒认得他,哦了一声道:“甄秘书,真对不起,什么都卖完了。只剩一些炒米粉,是预备我们自己吃的,你包些去罢。”他说着,也知道时间宝贵,立刻找了张脏报纸,包了六七两炒米粉,塞到甄子明手上,问他要多少钱时,他摇着头道:“大难当头,这点东西还算什么钱,今日的警报,来得特别紧张,你快回去罢,我这就关门。”随手已把半扇门关上。甄子明自也无暇和他客气,赶快回洞。经过放茶壶的所在,把茶壶带着。但是拿在手上,轻了许多。揭开壶盖看时,里面的冷茶,又去了一半,但毕竟还有一些,依然带进洞去。不料,这小半壶茶和六七两炒米粉,却发生了很大的作用,解除了这一天的饥荒。这日下午,根本就没有出洞。直到晚上十二点钟以后,才得着一段休息时间。警报球的旗杆上,始终挂了两个红球。出得洞来,谁也不敢远去,都在洞门口空地上徘徊着,听听大家的谈话。有不少人是一天半晚,没吃没喝。甄子明找着刘科员,就和他商量着道:“到这时候,还没有解除警报的希望。夏日夜短,两三个钟头以后就要天亮,敌机可能又来了。这些又饥又渴的人,怎么支持得住?火是不能烧,饭更不能煮,冷水我们还有大半缸,应该舀些来给大家喝。”刘科员道:“现在虽然谈不到卫生,空肚子喝冷水,究竟不喝的好。”甄子明道:“我吃了一包炒米粉,只有两小杯茶送下去。现在不但嗓子眼里干得冒烟,我胃里也快要起火了。什么水我不敢喝?”刘科员道:“请等我十分钟,我一定想出个办法来。”说时,见有两个勤务在身边,扯了他们就跑。 甄子明也不知道刘科员是什么意思,自己依然是急于要水喝,他忙忙地向厨房去,不想厨房门依然关着。却有几个同事在门外徘徊。一个道:“管他什么责任不责任,救命要紧,撞开门来,我们进去找点水喝。”只这一声,那厨房门早是“哄咚”一声倒了下来,随了这声响大家一拥而进,遥遥地只听到木瓢铁勺断续地撞击水缸响。甄子明虽维持着自己这分长衫朋友的身份,但嗓子眼里,阵阵向外冒着烟火,又忍受不住。看到还有人陆续地向厨房走去,嗓子好像要裂开,自己也就情不自禁地跟了进去。月亮光由窗户里射进来,黑地上,平常地印着几块白印,映着整群的人围着大水缸,在各种器具舀着冷水声之外,有许多许多“咕嘟咕嘟”的响声。那个在洞里发抖的陈先生也在这里,他舀了一大碗冷水,送过来道:“甄秘书,你挤不上前吧?来一碗。”甄先生丝毫不能有所考虑,接过碗来,仰着脖子就喝了下去,连气都不曾喘过一下。陈先生伸过手来,把碗接过去,又舀着送了一碗过来,当甄子明喝那第一碗水的时候,但觉得有股凉气,由嗓子眼里直射注到肺腑里去,其余的知觉全没有。现在喝这第二碗水的时候,嘴里可就觉得麻酥酥的,同时,舌尖上还有一阵辣味。他这就感觉出来,原来那是装花椒的碗。正想另找只碗来盛水喝,可是听到前面有人喊叫着。大家全是惊弓之鸟,又是一拥而出。甄子明在黑暗中接连让人碰撞了好几下。他也站立不定,随着人们跑出来。到了洞门口时,心里这才安定,原来是刘科员在放赈。 刘科员放的赈品,却是很新鲜的,乃是每人两个冷馒头和一大块冷大饼,另外是大黄瓜一枚,或小黄瓜两枚。不用人说,大家就知道这黄瓜是当饮料用的。那喝过冷水的朋友,对黄瓜倒罢了。不曾喝水的人,对于这向来不大领教的生黄瓜,都当了宝物,个个掀起自己的衣襟,将黄瓜皮擦磨了,就当了浆瑶柱咀嚼着。甄子明是吃干米粉充饥的,虽然喝了两碗冷水,依然不能解渴。现在拿着黄瓜,也就不知不觉地送到口里去咀嚼。这种东西,生在城市里的南方人,实在很少吃过,现时嚼到嘴里,甜津津的,凉飕飕的,非常受用。大家抬头看见,那大半轮月亮,已经沉到西边天脚下去了。东方的天气,变作乳白色,空气清凉,站在露天下的人,感到周身舒适。但抬头看西南角的两个警报台,全是挂着通红的两个大球。这就有一种恐怖和惊险的意味,向人心上袭来,吃的冷馒头和黄瓜,也就变了滋味。这机关里也有情报联络员,不断向防空司令部通着电话。这时,他就站在大众面前,先吹了吹口哨,然后大声叫道:“报告,诸位注意。防空司令部电话,现在有敌机两批,由武汉起飞西犯。第一批已过忠县,第二批达到夔府附近,可能是接连空袭本市,大家听了这个消息立刻在心上加重了一副千斤担子。为了安全起见,各人便开始向洞子里走着。这次到洞子里以后,就是三小时,出得洞子,已是烈日当空。警报台上依然是挂两个球。这不像夜间躲警报,露天下不能站立。大家不在洞子继续坐着,也仅是在屋檐下站站。原因是无时不望着警报台上那个挂着球的旗杆。 这紧张的情形,实在也不让人有片刻的安适。悬两个球的时候,照例是不会超过一小时,又落下来了。警报台旗杆上的球不见了,市民就得进防空洞,否则躲避不及。因为有时在球落下尚不到十分钟,敌机就临头了。虽有时也许在一小时后敌机才到,可是谁也不敢那样大意,超过十分钟入洞。甄子明是六十岁的人了,两晚不曾睡觉,又是四十多小时,少吃少喝,坐在洞里,只是闭了眼,将背靠住洞壁。便是挂球他也懒得出来。在菜油灯下,看到那些同洞子的人,全是前仰后合,坐立不正,不是靠在洞壁上,就是两腿弯了起,俯着身子,伏在膝盖上打瞌睡。到了第二个日子的下午三点钟,洞子里有七八个人病倒,有的是泻肚,有的是头晕,有的是呕吐,有的说不出什么病,就在洞子地上躺着了。洞子里虽也预备了暑药,可是得着的人,又没有水送下肚去。在两个球落下来之后,谁也不敢出洞去另想办法。偏是在这种大家焦急的时候,飞机的马达声,在洞底上是轰雷似的连续响着。这两日来虽是把这声音听得惯了,但以往不像这样猛烈。洞子里的人,包括病人在内,连哼声也不敢发出。各人的心房,已装上了弹簧,全在上上下下地跳荡。那位陈先生还是坐在老地方,他又在筛糠似的抖颤。他们这个心理要上的作用是相当灵验的,耳朵边震天震地的一下巨响,甄子明在沙土热风压盖之下,身体猛烈地颤动了一下,人随着晕了过去,仿佛听到洞子里一片惨叫和哭声涌起,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两三分钟的工夫,知觉方始恢复。首先抢着抚摸了一片身体,检查是否受了伤。 这当然是下意识作用,假如自己还能伸手摸着自己痛痒的话,那人的生命就根本没有受到损害。甄子明有了五分钟的犹豫,智识完全恢复过来了。立刻觉得,邻座的陈先生已经颠动得使隔离洞壁的木板,都咯吱咯吱地响着。他已不觉得有人,只觉一把无靠的弹簧椅子,放在身边,它自己在颤动着,把四周的人也牵连着颤动了。他想用两句话去安慰他,可是自己觉得心里那句话到了舌头尖上,却又忍受住了,说不出来。不过,第二个感觉随着跟了来,就是洞子里人感到空虚了。全洞子烟雾弥漫,硫磺气只管向鼻子里袭击着,滴滴得得,四周全向下落着碎土和沙子。这让他省悟过来了,必是洞子炸垮了。赶紧向洞子口奔去,却只是有些灰色的光圈,略微像个洞口。奔出了洞口,眼前全是白雾,什么东西全看不见。在白雾里面,倒是有几个人影子在晃动。他的眼睛,虽不能看到远处。可是他的耳朵,却四面八方去探察动静。第一件事让他安心的,就是飞机马达声已完全停止。他不问那人影子是谁,就连声地问道:“哪里中了弹?哪里中了弹?”有人道:“完了完了,我们的机关全完了。”甄先生在白雾中冲了出来,首先向那幢三层楼望着,见那个巍峨的轮廓,并没有什么变动。但走近两步,就发现了满地全是瓦砾砖块,零碎木料正挡了去路,一截电线杆带了蜘蛛网似的电线,把楼下那一片空地完全占领了。站住了脚,再向四周打量一番,这算看清楚了,屋顶成了个空架子,瓦全飞散了。 他正出着神呢,有个人叫道:“可了不得,走开走开,这里有个没有爆发的炸弹!”甄子明也不能辨别这声音自何而来,以为这个炸弹就在前面,掉转身就跑。顶头正遇着那个刘科员,将手抓住了他的衣袖道:“危……危……危险。屋子后……后面有个没有爆发的炸弹。”刘科员道:“不要紧,我们已经判明了,那是个燃烧弹。我们抢着把沙土盖起来了。没事。”说毕,扭身就走。甄子明虽知道刘科员的话不会假,可是也不敢向屋子里走,远远地离开了那铁丝网的所在,向坡子下面走。这时,那炸弹烟已经慢慢消失了,他没有目的地走着,却被一样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时,吓得“哎呀”一声,倒退了四五步,几乎把自己摔倒了。原来是半截死尸,没有头,没有手脚,就是半段体腔。这体腔也不是整个的,五脏全裂了出来。他周身酥麻着,绕着这块地走开,却又让一样东西劈头落来,在肩膀上重重打击了一下。看那东西落在地上,却是一条人腿。裤子是没有了,脚上还穿着一只便鞋呢。甄子明打了个冷战,站着定了一定神,这才向前面看去。约莫在二三百步外,一大片民房,全变成了木料砖瓦堆,在这砖瓦堆外面,兀自向半空中冒着青烟,已经有十几个救火的人,举着橡皮管子向那冒烟的地方灌水。这倒给他壮了壮胆子,虽是空袭严重之下,还有这样大胆子的人,挺身出来救火。他也就放下了那颗不安的心,顺步走下山坡,向那被炸的房子,逼近一些看去。恰好这身边有一幢炸过的屋架子,有两堵墙还存在,砖墙上像浮雕似的,堆了些惨紫色的东西,仔细看时,却是些脏腑和零块的碎肉紧紧粘贴着。 甄子明向来居心慈善,人家杀只鸡、鸭,都怕看得。这时看到这么些个人腿、人肉,简直不知道全身是什么感触,又是酥麻,又是颤抖,这两条腿,好像是去了骨头,兀自站立不住,只管要向下蹲着。他始终是不敢看了,在地下拾起一根棍子,扶着自己,就向洞子里走来,刚好,警报球落下,敌机又到了。甄先生到了这时,已没有过去五十小时的精力,坐在洞子里,只是斜靠了洞壁,周身瘫软了。因为电线已经炸断,洞子里始终是挂着菜油灯。他神经迷糊着,人是昏沉地睡了过去。有时也睁开眼睛来看看,但见全洞子人都七歪八倒,没有谁是正端端地坐着的。也没有了平常洞子里那番嘈杂。全是闭了眼,垂了头,并不作声。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到人头挤着人头的那些黑影子,他心想着,这应当是古代殉葬的一群奴隶吧?读史书的时候,常想象那群送进墓穴里的活人,会是什么惨状。现在若把左右两个洞门都塞住了,像这两天敌人的炸法,任何一个地方,都有被炸的可能。全洞人被埋,那是很容易的事。他沉沉地闭了眼想着,随后又睁开眼来看看。看到全洞子里,都像面粉捏的人,有些沉沉弯腰下坠。他推想着,大概大家都有这个感想吧?正好飞机的马达声,高射炮轰鸣声,在洞外半空里发出了交响声。他的心脏,随了这声音像开机关枪似的乱跳。自己感到两只手心冰凉,像又湿黏黏的,直待天空的交响曲完毕,倒有了个新发现,平常人说捏两把冷汗,就是这样的了。 空袭的时间,不容易过去,也容易过去。这话怎么说呢?当然那炸弹乱轰的时候,一秒钟的时间,真不下于一年。等轰炸过去了,大家困守在洞里,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间,根本没有人计算到时间上去,随随便便,就混过去了几小时。甄子明躲了这样两日两夜的洞子,受了好几次的惊骇,人已到了半昏迷的状态,飞机马达响过去了,他就半迷糊地睡着。但洞子里有什么举动,还是照样知道。这晚上又受惊了三次,已熬到了雾气漫空的深夜。忽然洞子里“哄然”一声,他猛可地一惊。睁开眼来,菜油灯光下,见洞子里的人,纷纷向外走去,同时也有人道:“解除了!解除了!”他忽然站起来道:“真的解除了?”洞中没有人答应,洞口却有人大叫道:“解除了,大家出来罢。”甄子明说不出心里有种什么感觉,仿佛心脏原是将绳子束缚着的,这时却解开了。他拿起三日来不曾离手的皮包,随着难友走出洞子,那警报器“呜呜”一声长鸣,还没有完了。这是三日来所盼望,而始终叫不出来的声音,自是听了心里轻松起来。但出洞的人,总怕这是紧急警报,大家纷纷地找着高处,向警报台的旗杆上望去。果然那旗杆上已挂着几尺长的绿灯笼。同时,那长鸣的警报器,并没有间断声,悠然停止。解除警报声,本来是响三分钟,这次响得特别长,总有五分钟之久。站在面前的难友,三三五五,叹了气带着笑声,都说“总算解除了”,正自这样议论,却有一辆车,突然开到了机关门口。 甄子明所服务的这个机关,虽是半独立的,可是全机关里只有半辆汽车。原来他们的金局长,在这个机关,坐的是另一机关的车子。这时来了车子,大家不约而同地有一个感觉,知道必是金局长到了。局长在这疲劳轰炸下,还没有失了他的官体,穿着笔挺的米色西服,手里拿了根手杖,由汽车上下来。他顺了山坡,将手杖指点着地皮,走一下,手杖向地戳一下,相应着这个动作,还是微微一摇头,在这种情形下,表示了他的愤慨与叹息。在这里和金局长最接近的,自然是甄子明秘书了。他夹着他那个皮包,颠着步伐迎到金局长面前,点了头道:“局长辛苦了。”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局长一抬头看到他面色苍白,两只颧骨高撑起来,眼睛凹下去两个洞,便向他注视着道:“甄秘书,你倒是辛苦了。”他苦笑道:“同人都是一样。我还好,勉强还可以撑持,可是同人喝着凉水,受着潮湿,病了十几个人了。”金局长说着话,向机关里走。他的办公室,设在第二层楼。那扇房门,已倒塌在地上。第三层楼底的天花板,震破了几个大窟窿。那些粉碎的石灰,和窗户上的玻璃屑子,像大风刮来的飞沙似的,满屋撒得都是。尤其那办公桌上,假天花板的木条有几十根堆积在上面。还有一根小横梁,卷了垮下来的电灯线,将进门的所在挡住。看这样子,是无法坐下的了。金局长也没有坐下去,就在全机关巡视了一番。总而言之,屋顶已是十分之八没有瓦,三层楼让碎瓦飞沙掩埋了,动用家具,全部残破或紊乱。于是走到楼底下空场,召集全体职员训话。 金局长站在台阶上,职员站在空地上围了几层。金局长向大家看看,然后在脸上堆出几分和蔼的样子,因道:“这两天我知道各位太辛苦了。但敌人这种轰炸法,就是在疲劳我们。我们若承认了疲劳,就中了他们的计了。他只炸得掉我们地面一些建筑品,此外我们没有损失,更不会丝毫影响军事。就以我们本机关而论,我们也仅仅是碎了几片玻璃窗户。这何足挂齿?他炸得厉害,我们更要工作加紧。”大家听了这一番训话,各人都在心里拴上了一个疙瘩。个个想着,房子没有了顶,屋子里全是灰土,人又是三天三晚没吃没喝没睡觉,还要加紧工作吗?金局长说到了这里,却立刻来了一个转笔,他道:“好在我们这机关,现在只是整理档案的工作,无须争取这一两天的时间。我所得到的情报,敌人还会继续轰炸几天。现在解除警报,不是真正的解除警报,我们警戒哨侦察得敌机还人川境不深,就算解除。等到原来该放警报的时间,前几分钟挂一个球。所以现在预行警报的时间。并不会太久。这意思是当局让商人好开店门作买卖,让市民买东西吃。换句话说,今日还是像前、昨两日那样紧张。为了大家安全起见,我允许各位有眷属在乡下的,可以疏散回家去。一来喘过这口气,二来也免得家里人挂心。”这点恩惠,让职员们太感激了。情不自禁地,哄然一声。金局长脸上放出了笑意,接着道,时间是宝贵的,有愿走的,立刻就走,我给各位五天的假。 这简直是皇恩大赦,大家又情不自禁地哄然了一声。金局长接着道:“我不多不少,给你们五天的假,那是有原因的。这样子办,可以把日子拖到阴历二十日以后去,那时纵有空袭,也不过是白天的事,我们白天躲警报,晚上照样工作。在这几天假期中,希望各位养精蓄锐,等到回来上班的时候,再和敌人决一死战。”说着,他右手捏了个拳头,左手伸平了巴掌,在左手心里猛可地打了一下,这大概算是金局长最后的表示,说完了,立刻点了个头就走下坡子。这些职员,虽觉得皇恩大赦虽已颁发,可是还有许多细则,有不明白的地方,总还想向局长请示。大家掉转身来,望了局长的后影,他竟是头也不回,直走出大门口上车而去。有几位见机而作的人,觉得时间是稍纵即逝。各人拿上衣服,找算就走。可是不幸的消息,立刻传来,警报器“呜呜”长鸣,不曾挂着预行警报球,就传出了空袭警报。随后,大家也就是一些躲洞子的例行手续。偏是这天的轰炸,比过去三日还要猛烈。一次连接着一次。这对甄子明的伙伴,是个更重的打击。在过去的三日,局长并不曾说放假,大家也就只有死心塌地地等死。现在有了逃生的机会,却没有了逃生的时间。各人在恐怖的情绪中,又增加了几分焦急。直到下午三点钟,方才放着解除警报。甄子明有了早上那个经验,赶快跑进屋子去,在灰土中提出了一些细软,扯着床上的被单,连手提包胡乱地卷在一处,夹在腋下,赶快就走,到了大门口,约站了两分钟,想着有什么未了之事没有。 但第二个感想,立刻追了上来,抢时间是比什么东西都要紧。赶快就走罢,他再没有了考虑,夹了那个包袱卷就走。他这机关,在重庆半岛的北端,他要到南岸去,正是要经过这个漫长的半岛,路是很远的。他赶到马路上,先想坐公共汽车,无奈市民的心都是一样的,停在市区的大批车辆,已经疏散下乡,剩着两三部车子在市区里应景,车子里的人塞得车门都关不起来。经过车站,车子一阵风开过去,干脆不停。甄子明也不敢作等车的希望,另向人力车去想法,偏巧所有的人力车,都是坐着带着行李卷的客人的。好容易找着一辆空车,正要问价钱,另一位走路人经过,他索性不说价钱,坐上车子去,叫声“走”,将脚在车踏板上连顿几下。甄子明看到无望,也就不再作坐车的打算,加紧了步子跑。那夏天的太阳,在重庆是特别晒人。人在阳光里,仿佛就是在火罩子里行走。马路面像是热的炉板,隔了皮鞋底还烫着脚心。那热气不由天空向下扑,却由地面倒卷着向上冲,热气里还夹杂了尘土味。他是个老书生,哪里拿过多少重量东西,他腋下夹着那个包袱卷,简直夹持不住,只是向下沉。腋下的汗,顺着手臂流,把那床单都湿了几大片。走到了两路口附近,这是半岛的中心,也是十字路口,可以斜着走向扬子江边去。也就为了这一点,成了敌机轰炸的重要目标。甄子明走到那里还有百十步路,早是一阵焦糊的气味,由空气里传来,向人鼻子里袭去。而眼睛望去,半空里缭绕着几道白烟。 这些现象,更刺激着甄子明不得不提快了脚步走。走近了两路口看时,那冒白烟的所在,正是被炸猛烈的所在,一望整条马路,两旁的房屋全已倒塌。这带地点,十之八九,是川东式的木架房子,很少砖墙。屋子倒下来,屋瓦和屋架子,堆叠着压在地面,像是秽土堆。两路口的地势,正好是一道山梁,马路是山梁背脊。两旁的店房,前临马路’后面是木柱在山坡上支架着的吊楼。现在两旁的房屋被轰炸平了,山梁两边,全是倾斜的秽土堆,又像是炮火轰击过的战场。电线柱子炸断了,还挨着地牵扯了电线,正像是战地上布着电网。尤其是遍地在砖瓦木料堆里冒着的白烟,在空气里散布着硫磺火药味,绝对是个战场光影。这里原是个山梁,原有市房挡住视线。这时市房没有了,眼前一片空洞,左看到扬子江,右看到嘉陵江,市区现出了半岛的原形,这一切是给甄子明第一个印象。随着来的,是两旁倒的房子,砖瓦木架堆里,有家具分裂着,有衣被散乱着,而且就在面前四五丈路外,电线上挂了几串紫色的人肠子,砖堆里露出半截人,只有两条腿在外。这大概就是过去最近一次轰炸的现象,还没有人来收拾。他不敢看了,赶忙就向砖瓦堆里找出还半露的一条下山石坡,向扬子江边跑,在石坡半截所在,有二三十个市民和防护团丁,带了锹锄铁铲,在挖掘半悬崖上一个防空洞门。同时有人弯腰由洞里拖着死人的两条腿,就向洞口砖瓦堆上放。 他看到这个惨相,已是不免打了一个冷战。而这位拖死尸的活人,将死人拖着放在砖瓦堆上时,甄子明向那地方看去,却是沙丁鱼似的,排了七八具死尸,离尸首不远,还有那黄木薄板子钉的小棺材,像大抽屉似的,横七竖八,放了好几具。这种景象的配合,让人看着,实在难受,他一口气跑下坡,想把这惨境扔到身后边去。不想将石坡只走了一大半,这是在山半腰开辟的一座小公园,眼界相当空阔。一眼望去,在这公园山顶上,高高的有个挂警报球的旗杆,上面已是悬着一枚通红的大球了。甄子明这倒怔了一怔。这要向江边渡口去,还有两三里路,赶着过河,万一来不及,若要回机关去躲洞子,也是两里来路,事实上也赶不及。正好山上、山下两条路,纷纷向这里来着难民,他们就是来躲洞子的。这公园是开辟着之字路,画了半个山头的。每条之字路的一边都有很陡的悬崖。在悬崖上就连续地开着大洞子门。每个洞子门口,已有穿了草绿色制服的团丁,监视着难民人洞。甄子明夹了那包袱卷,向团丁商量着,要借洞子躲一躲。连续访过两个洞口,都被拒绝。他们所持的理由,是洞子有一定的容量,没有入洞证,是不能进去的。说话之间,已放出空袭警报了,甄子明站在一个洞门边,点头笑道:“那也好,我就在这里坐着罢,倘若我炸死,你这洞子里人,良心上也说不过去。”一个守洞口的团丁,面带了忠厚相,看到他年纪很大,便低声道:“老太爷,你不要吼。耍一下嘛,我和你想法子。”甄子明笑道:“死在头上,我还耍一下呢。” 那个团丁,倒是知道他的意思,便微笑道:“我们川人说耍一下,就是你们下江人说的等一下。我们川人这句话倒是搁不平。我到过下江,有啥子不晓得?”甄子明道:“你老哥也是出远门的人,那是见多识广的了。”那团丁笑道:“我到过汉口,我还到过开封。下江都是平坝子,不用爬坡。”甄子明道:“可是凿起防空洞来,那可毫无办法了。”他说这话,正是要引到进洞子的本问题上来。那团丁回头向洞里张望了一下,低声笑道:“不生关系。耍一下,你和我一路进洞子去,我和你找个好地方。”甄子明知道没有了问题,就坐在放在地上的包袱卷上。掏出一盒纸烟和火柴来,敬了团丁一支烟,并和他点上。这一点手腕,完全发生了作用。一会儿发了紧急警报,团丁就带着甄子明一路进去。这个洞子,纯粹是公共的,里面是个交叉式的三个隧道,分段点着菜油灯。灯壶用铁丝绕着,悬在洞子的横梁上。照见在隧道底上,直列着两条矮矮的长凳。难民一个挨着一个,像蹲在地上似的坐着。穿着制服的洞长和团丁,在隧道交叉点上站着,不住四面张望。这洞子有三个洞口,两个洞口上安设打风机,已有难民里面的壮丁,在转动着打风机的转钮。有两个肩上挂着救济药品袋的人,在隧道上来去走着。同时,并看到交叉点上有两只木桶盖着盖子。桶上写着字:难民饮料,保持清洁。他看到这里,心里倒暗暗叫了一声惭愧。这些表现,那是比自己机关里所设私有洞子,要好得多了。而且听听洞子里的声音,也很细微,并没有多少人说话。 但这个洞子的秩序虽好,环境可不好。敌机最大的目标,就在这一带。那马达轰轰轧轧的响声,始终在头上盘旋。炸弹的爆炸声,也无非在这左右前后。有几次,猛烈的风由洞口里拥进,洞子里的菜油灯,完全为这烈风扑熄。但这风是凉的,难胞是有轰炸经验的,知弹着点还不怎样的近。要不然,这风就是热的了。那个洞长,站在隧道的交叉点上,每到紧张的时候,就用很沉着的声音报告道:“不要紧,大家镇定,镇定就是安全。我们这洞子是非常坚固的。”这时,洞子里倒是没有人说话。在黑暗中,却不断地呼哧呼哧地响,是好几处发出惊慌中的微小哭声。甄子明心里可就想着,若在这个洞子里炸死了,机关里只有宣告秘书一名失踪,谁会知道甄子明是路过此地藏着的呢?转念一想,所幸那个团丁特别通融,放自己进洞子来,若是还挡在洞外,那不用炸死,吓也吓死了。他心里稳住了那将坠落的魂魄,环抱着两只手臂,紧闭了眼睛,呆坐在长板凳的人丛中。将到两小时的熬炼,还是有个炸弹落在最近,连着沙土拥进一阵热风。“哄隆咚”一下大响,似乎这洞子都有些摇撼。全洞子人齐齐向后一倒,那种呼哧呼哧的哭声,立刻变为哇哇的大哭声。就是那屡次高声喊着“镇定”的洞长,这时也都不再叫了。甄子明也昏过去了,不知道作声,也不会动作。又过去了二三十分钟,天空里的马达声,方才算是停止。那洞长倒是首先在黑暗中发言道:“不要紧,敌机过去了,大家镇定!” 又是半小时后,团丁在洞子口上,吹着很长一次口哨,这就是代替解除警报的响声。大家闷得苦了,哄然着说了一声:“好了,好了!”,大家全向洞外走来。那洞长却不断地在人丛中叫道:“不要挤,不要挤,不会有人把你们留在这里的。”甄子明本来生怕又被警报截住了,恨不得一口气冲过洞去。但是这公共洞子里的人,全守着秩序,自己是个客位,越是不好意思挤,直等着洞子里走得稀松了,然后夹了那包袱卷儿,慢慢随在人后面走。到了洞外,见太阳光变成血红色,照在面前山坡黄土红石上,很是可怕。这第一是太阳已经偏西,落到山头上了。第二是这前前后后,全是烧房子的烟火,向天上猛冲。偏西的那股烟雾,却是黑云头子在堆宝塔。一团团的黑雾,只管向上去堆叠着高升。太阳落在烟雾后面,隔了烟阵,透出一个大鸡子黄样的东西。面前有三股烟阵,都冲到几十丈高。烟焰阵头到了半空,慢慢地散开,彼此分布的烟网,在半空里接近’就合流了。半空里成了雾城。这样的暑天,现在四面是火,好像烟糊气味里,带有一股热浪,只管向人扑着。甄子明脱下了身上一件旧蓝布大褂,作了个卷,塞在包袱里。身上穿着白色变成了灰黑色的短褂裤,将腰带紧了一紧。把秘书先生的身份,先且丢到一边,把包袱卷扛在左肩上,手抓了包袱绳子,拔开脚步就跑。他选择的这个方向,正是火焰烧得最猛烈的所在。越近前,烟糊气越感到浓厚。这是沿江边的一条马路,救火的人正和出洞的难民在路上奔走。 这条马路,叫做林森路,在下半城,是最繁华的一条街,军事委员会也就在这条路的西头。大概就为了这一点,敌机在这条沿扬子江的马路上,轰炸得非常之厉害。远远看去,这一带街道,烟尘滚滚,所有人家房屋,全数都被黑色的浓烟笼罩住。半空里的黑烟,非常之浓,漆黑一片,倒反是笼罩着一片紫色的火光。甄子明一面走着,一面四处张望着警报台上的旗杆,因所有的旗杆上,都还挂着一个绿色的长灯笼。他放下了那颗惊恐的心,放开步子走,他跑进了一大片废墟。那被炸的屋子,全是乱砖碎瓦的荒地,空洞洞地,一望半里路并没有房屋。其门偶然剩下两堵半截墙,都烧得红中带黄,远远就有一股热气熏人。在半堵墙里外,栽倒着铁质的窗格子,或者是半焦糊的短柱,散布的黑烟就滚着上升,那景象是格外荒凉的。在废墟那一头,房子还在焚烧着,正有大群的人在火焰外面注射着水头。甄子明舍开了马路,折向临江的小街,那更是惨境了。 这带临江小街,在码头悬崖下,有时撑着一段吊楼,只是半边巷子。有时棚子对棚子,只是一段烂泥脏水浸的黑巷子。现在马路上被轰炸了,小街上的木板竹子架撑的小矮房,全都震垮了,高高低低,弯弯曲曲,全是碎瓦片压住了一堆木板竹棍子。这时,天已经昏黑了,向码头崖上看,只是烟焰。向下看,是一片活动的水影。这些倒坍的木架瓦堆,偶然也露出尺来宽的一截石板路。灯火是没有了,在那瓦堆旁边,间三间四地有豆大的火光,在地面上放了一盏瓦檠菜油灯。那灯旁边,各放着小长盒子似的白木板棺材。有的棺材旁边,也留着一堆略带火星的纸钱灰。可是这些棺材旁边,全没有人。甄子明误打误撞地走到这小废墟上,简直不是人境。他心里怦怦跳着,想不看,又不能闭上眼睛。只有跑着在碎瓦堆上穿过。可是一盏豆大的灯光,照着一口白木棺材的布景,却是越走越有,走了一二百步路,还是这样地陈列着。走到快近江边的所在,有一幢半倒的黑木棚子,剩了个无瓦的空架子了。在木架子下,地面上斜摆着一具长条的白木棺材。那旁边有一只破碗,斜放在地上,里面盛了小半碗油。烧着三根灯草。也是豆子大的一点黄光。还有个破罐子,盛了半钵子纸灰。这景致原不怎样特别,可是地面上坐着一位穿破衣服的老太婆,蓬着一把苍白头发,伏在棺材上,窸窸窣窣地哭着。甄子明看到这样子,真要哭了,看到瓦砾堆中间,有一条石板路,赶快顺着石板坡子向下直跑。口里连连喊着:“人间惨境!人间惨境……” 第10章 残月西沉 第10章 残月西沉在这天晚上,甄子明过了江,算是脱离了险境。雇着一乘滑竿,回到乡下,在月亮下面,和李南泉谈话,把这段事情,告诉过了。李南泉笑道:“这几天的苦,那是真够甄先生熬过来的。现在回来了,好好休息两天罢。”甄子明摇摇头道:“嗐!不能提,自我记事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四日四夜,既没有洗脸,也没有漱口。”李南泉笑道:‘甄先生带了牙刷没有?这个我倒可以奉请。”于是到屋子里去,端着一盆水出来,里面放了一玻璃杯子开水,一齐放到阶沿石上,笑道:“我的洗脸手巾,是干净的,舍下人全没有沙眼。”他这样一说,甄子明就不好意思说不洗脸了。他蹲在地上洗过脸,又含着水漱漱口。然后昂起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笑道:“痛快痛快,我这脸上,起码轻了两斤。”李南泉笑道:“这么说,你索性痛快痛快罢。”于是又斟了一杯温热的茶,送到甄子明手上。他笑道:“我这才明白无官一身轻是怎么一回事了。我若不是干这什么小秘书,我照样的乡居,可就不受这几天惊吓了。”这时,忽然山溪那边,有人接了嘴道:“李老师,你们家有城里来的客人吗?”李南泉道:“不是客人,是邻居甄先生。杨小姐特意来打听消息的?”随了这话,杨艳华小姐将一根木棍子敲着板桥嘻嘻地笑了过来,一面问道:“有狗没有?有蛇没有?替我看着一点儿,老师。”甄子明见月光下面走来一个身段苗条的女子,心里倒很有几分奇怪,李先生哪里有这么一位放浪形骸的女学生?她到了面前,李南泉就给介绍着道:“这就是由城里面回来的甄先生。杨小姐,你要打听什么消息,你就问罢。准保甄先生是知无不言。” 甄子明这位老先生,对于人家来问话,总是客气的,便点着头道:“小姐,我们在城里的人,也都过的是洞中生活。不是担任防护责任的,谁敢在大街上走?我们所听到,反正是整个重庆城,无处不落弹。我是由林森路回来的,据我亲眼看到的,这一条街,几乎是烧完炸完了。”杨艳华道:“我倒不打听这么多,不知道城里的戏馆子,炸掉了几家?”甄先生听她这一问,大为惊奇,反问着道:“杨小姐挂念着哪几家戏馆子?”李南泉便插嘴笑道:“这应当让我来解释的。甄先生有所不知,杨小姐是梨园行人。她惦记着她的出路,她也惦记着她的同业。”甄子明先“哦”了一声。然后笑道:“对不起,我不大清楚。不过城里的几条繁华街道,完全都毁坏了。戏馆子都是在繁华街道上的,恐怕也都遭炸了。杨小姐老早就疏散下乡来了的吗有贵老师在这里照应,那是好得多的。”李南泉笑道:“甄先生你别信她。杨小姐客气,要叫我老师,其实是不敢当。她和内人很要好。”甄先生听了他的解释,得知他的用意,也就不必多问了,因道:“杨小姐,请坐。还有什么问我的吗?”就在这时,警报器放着了解除的长声,杨艳华道:“老师,我去和你接师母师弟去吧。”说着她依然拿了那根木棍子,敲动着桥板,就走过去。这桥板是横格子式的,偶不在意,棍口子插进桥板格子的横空当,人走棍子不走,反是绊了她的腿,人向前一栽,扑倒在桥上。桥上自“哄咚”一下响。在月亮下面,李南泉看她摔倒了,立刻跑过去,弯身将她扶起。 杨艳华带了笑声,“哎哟”了几句。人是站起来,兀自弯着腰,将手去摩擦着膝盖。李南泉道:“擦破了皮没有?我家里有红药水,给你抹上一点儿罢。”杨艳华笑着,声音打颤,摇摇头道:“哎唷!没有破,没关系。”随手就扶了李先生搀着的手。他道:“你在我这里坐一下罢。我去接孩子们了。”说着,就扶了她走过桥,向廊子下走来。在这个时候,李太太在山溪对岸的人行路上,就叫起来了。她道:“老早解除了,家里为什么不点上灯?”杨艳华叫道:“师母,你就回来了?我说去接你的,没想到在你这桥上摔着了。老师在和我当着看护呢。”一会儿工夫,李太太带着孩子们一路埋怨着回来了。她道:“你这些孩子真是讨厌,躲了一天的警报,还不好好回家,只管一路上蘑菇。回家去,一个揍你一顿。”李南泉听这口风不大好,立刻过了桥迎上前去。见太太抱着小玲儿,就伸手要接过来。她将身子一扭道:“我们都到家了,还要你接什么?”李南泉不好说什么,只得悄悄跟在后面,一路回到走廊上。杨艳华弯着腰,掀开了长衫底襟,还在看那大腿上的伤痕呢。这就代接过小玲儿来抱着,抚摸了她的小童发,因道:“小妹妹,肚子饿了罢?我给你找点吃的去。师母,你要吃什么,我还可以到街上去找得着。”李太太摸着火柴盒,擦了一根,亮着走进屋去,一面答着道:“杨小姐,你也该休息了,你不累吗?”杨艳华抱着小玲儿,随着走进屋来,笑道:“今晚上我根本没有躲洞子。”李南泉在窗子外接嘴问道:“那末,你在家里才出来吗?” 杨艳华便道:“我在家门口一个小洞子里预备了个座位。事实上是和几位邻居在院坝里摆龙门阵。到了这样夜深,我想应该没有事了,特意来看看师母。”李太太笑道:“那可是不敢当了。在躲警报的时候,还要你惦记着我。”杨艳华道:“我还有一件事,向老师来打听,老师说认识完长手下一位孟秘书,那是真的吗?”李太太亮上了菜油灯,拍着杨小姐的肩膀,笑道:“请坐罢。玲儿下来,别老让杨姑姑抱着。人家身体多娇弱,抱不动你。”小玲儿溜下地了,扯着杨艳华的衣服道:“杨姑姑力气大得很,我看到她在戏台上打仗。我长大了也学杨姑姑那样打仗。”她就手抚了小玲儿的童发,笑道:“趁早别说这话,要再说这话你爸爸会打你的。戏台上的杨姑姑,学不得的。不,就是戏台下的杨姑姑也学不得的。你明天读书进大学,毕了业之后,作博士。”小玲儿道:“妈,什么叫博士?”李太太笑道:“博士吗?将来和杨姑姑结婚的人就是吧?你杨姑姑什么都不想,就是想个博士姑父。”说着,她又拍着杨艳华的肩膀道:“你说是不是?这一点,你是个可取的好孩子,你倒并不想作达官贵人的太太。”杨艳华摇摇头道:“博士要我们去干什么?”李太太道:“这个问你老师,他就能答复你了。中国的斗方名士,都有那么一个落伍的自私思想,希望来个红袖添香。凡是会哼两句旧诗,写几笔字的人,都想作白居易来个小蛮,都思作苏东坡来个朝云。其实时代不同,还是不行的。” 李南泉一听这话锋,颇为不妙。太太是直接地向着自己发箭了,正想着找个适当的答词,杨艳华已在屋子里很快地接上嘴了,她道:“的确有些人是这样的想法,不过李老师不是这种人。而且有这样一个性情相投、共过患难的师母,不会有那种落伍思想的。倒是老师说的那个孟秘书,很有些佳人才子的思想。老师真认识他吗?”李南泉走进屋子来,笑问道:“你知道他是个才子?”杨艳华道:“老师那晚在老刘家里说什么孟秘书,当时我并没有注意。今天下午我由防空洞子里回家,那刘副官特意来问我,老师和孟秘书是什么交情?我就说了和李老师也认识不久,怎么会知道老师的朋友呢?老刘倒和我说了一套。他说若老师和孟秘书交情很厚的话,他要求老师和他介绍见见孟秘书。他又说,孟秘书琴棋书画,无一不妙。他专门和完长作应酬文章。这样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位孟秘书我见过他的。他还送过我一首诗呢。老师认得的这位孟秘书,准是这个人。”李南泉道:“你怎么知道是这个人?”杨艳华听到这里,不肯说了,抿嘴微笑着。李南泉笑道:“那末你必须有个新证据。”杨艳华道:“他是李老师的朋友,我说起来了,恐怕得罪老师。那证据是很可笑的。”李南泉道:“你别吞吞吐吐,你这样说着那我更难受。”杨艳华没有说,先就扑哧一声笑了,接着道:“好在老师师母不是外人,说了也没有关系。那个人是个近视眼,对不对?”李南泉道:“对的。这也不算是什么可笑的事情呀。”杨艳华昂头想了想,益发是嘻嘻地笑了。 李太太看到,也愣住了,因道:“这是怎么回事?里面有什么特别情形吗?”杨艳华忍住了笑,点点头道:“的确,这个人有点奇怪。他不是个近视眼吗?原来就老戴着眼镜的,见了女人他把戴着的那副眼镜取下来,另在怀里拿出一副眼镜来,换着带上。我有一次在宴会上遇到他,对于他换眼镜的举动,本来不怎么注意。因为他把换上的眼镜戴了一会,依然摘下,好像是那眼镜看近处不大行。后来再来一个女的,自然还是唱戏的,他又把衣袋里的眼镜掏出来换着。这让我证明了,他是专门换了眼镜看我们唱戏的女孩子的。其实我们并不怕人家看,而且还是你越爱看越好。你若不爱看,我们这项戏饭就吃不成了。可是拿这态度去对别个女人,那就不大好了。”李南泉笑道:“你这话是对的,我们这位好友,是有这么一点毛病的。你不嫌他看,他当然高兴,无怪要送你一首诗了。诗就是在筵席上写的吗?一定很好。你可记得?”杨艳华道:“我认识几个大字?哪会懂诗?不过他那诗最后两句意思不大深,我倒想得起,他说是:‘一曲琵琶两行泪,樽前同是下江人’。”李太太笑道:“这位孟秘书,太对你表示同情了。后来怎么样?”杨艳华道:“就是见过那一回,后来就没有会到过了。假如他真到这里来,我倒是愿意见他。师母你总明白,我们这种可怜的孩子,若有这样的人和我们说几句话,可以减少在应酬方面许多麻烦。”说到这里,她把声音低了一低,接着道:“至少,他那个身份可以压倒姓刘的,所以愿意借重他一下。”李南泉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这个我有办法。” 提到刘副官,倒引起了李太太的正义感。她向李先生道:“对了,孟先生来了,你倒是可以和他说几句。人家是拿演戏为职业的,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靠她吃饭,在人家正式演戏的时候,可别扰惑人家。”李南泉道:“那我一定办到。不过那天我和老刘说,孟秘书会来,那是随口诌的一句话,并没有这回事。”杨艳华笑道:“老师随便这样诌一句不要紧,那姓刘的是个死心眼子,他却认为是千真万确的事。他只管盯着我要打听个水落石出。还要我明天给他回信呢!”李南泉昂头想了想,笑道“老孟这个人我有法子让他来。”说着,摇了两摇头,又笑道:“那也犯不上让他来。”李太太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道:“老孟为人,头巾气最重,什么天子不臣,诸侯不友,那都不能比拟。若是他不愿意,你就给他磕头,他也是不理。可是有女人的场合,只要有边可沾,他是一定不招自来。我现在写一封信给他,说是你所说的下江人,正疏散在乡场上避难,若是能来非常欢迎。那就一定会来。”李太太道:“你这是用的美人计呀。”杨艳华向她半鞠着躬,笑道:“你说这话,我就不敢当。”李太太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可不要妄自菲薄。自从你领班子到这里来唱戏以后,多少人为你所颠倒。”杨艳华笑笑道:“师母,你不能和我说这样的话,我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我还得倚靠着师母、老师多多维持我呢。”她说着这话,走近了两步,靠着李太太站了,身子微微向李太太肩膀下倒着,作出撒娇的样子,还扭了两扭。 李太太虽知她是做的一种姿态,可是她那话说得那样软弱,倒叫人很难拒绝她的要求。正想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外边却有女子高声叫道:“艳华,你在这里,让我们好找哇。”李南泉听出那声音,正是另一个戏子胡玉花。迎出去看时,桥头上月亮下站有三四个人。便答道:“胡小姐,她在这里呢。有什么事吗?”胡玉花笑道:“她们家要登报寻人了。她们家的人全来了。”杨艳华很快地由屋子里跳了出来,叫道:“妈,我在这里呢。”她的母亲杨老太太在木板桥上,踉跄着步子走了过来,到了走廊上,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还没有解除警报的时候,刘副官带着两个勤务,打着很大的手电筒,在我家门口,来回走了好几趟。你又是不声不响地走了。我怎样放得下心去?我们四五个人,找了好几个地方了。”杨艳华道:“你们这是打草惊蛇。李先生一家,躲了警报回来,还没有休息呢,我们别打搅人家了,走罢。”她说毕,首先的在前面走,把来人带走了。只有胡玉花在最后跟着,过了溪上的桥,她又悄悄走了回来。李南泉正还在廊檐下出神,想到杨艳华来得突然,她们这是闹些什么玩意。在月光下看到一个女人的影子又走了回来,以为杨小姐还有什么话说,便迎上前两步,低声道:“你有什么事要商量,最好当着你师母的面……”他不曾把说话完,已看清楚了,来的是胡玉花,便忍住了。她知道李先生有误会,倒不去追问。笑道:“我有一件小事告诉李先生,倒是不关乎艳华的,说出来了你别见笑。” 李先生道:“你说罢,有什么事托我,只要我办得到的我一定办。”胡玉花笑了一笑,因道:“李先生有位同乡王先生,明后天会来看你。”李南泉想了一想,因道:“姓王的,这是最普通的一个姓,同乡里的王先生,应该不少。”胡玉花道:“这是我说话笼统了一点。这位王先生,二十多岁,长方脸儿,有时带上一副平光眼镜。”李南泉笑道:“还是很普通,最好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他到我这里来,会有什么问题牵涉到你。”胡玉花笑道:“他的名字,我也摸不清楚,不过他写信给我的时候,自称王小晋,这名字我觉得念着别扭。”李南泉点点头道:“是的,我认识这么一个人。再请说你为什么要向我提到他?”胡玉花在嗓子眼里咯咯地笑了一声,又笑道:“事情是没有什么事情,不过这位王先生年纪太轻,他若来了,最好李先生劝他一劝。”李南泉笑道:“你这话说着,真让我摸不着边沿。你让我劝他,劝他哪一门子事呢?”胡玉花沉吟了一会子,因笑道:“你就劝他好好儿办公,别乱花钱罢。”李南泉道:“他和胡小姐有很深的友谊吗?你这样关切着他。”胡玉花连连辩论着道:“不,不,我和他简直没有友谊。你想,若是我我有友谊,难道他的名字我都不知道吗?”李南泉搔搔头道:“这可怪了,你和他没有友谊,你又这样关切他。小姐,你是什么意思,干脆告诉我吧。”胡玉花道:“不必多说了,你就告诉他这是我托李先生劝他的。年轻的人,要图上进。唱戏的女孩子,也不一样,有些人是很有正义感的。我只是职业妇女,别的谈不到。这样一说,他就明白了。” 这一篇吞吞吐吐的话,李南泉算是听明白了,因笑道:“我的小姐,这事情很简单,你何必绕上这么些个弯子来说。你的意思,就是告诉王先生,以后别来捧角,对不对?”胡玉花道:“对的,我索性坦白一点说,假如我们现在要人捧的话,一定是找那发国难财的商人,或者是要人一列的人物。像这样的小公务员花上两个月薪水,也不够做我们一件行头。在捧角的人,真是合了那话,吃力不讨好。”李南泉道:“好的好的,我完全明白了。不但如此,我还可以把你在老刘家里那幕精彩表演告诉他,让他对你有新的认识。”胡玉花道:“随便怎样说都可以,反正我让他少花钱,那总是好意。打搅了,明天见罢。”说着,她自行走去。李南泉站在屋檐下,倒有些出神,心想,一个作女戏子的人有劝人不捧角的吗?这问题恐怕不是那样简单。他怔怔地站着,隔壁甄先生家却正开着座谈会。甄先生把这几日城里空袭的情形,绘声绘色地说着。邻居奚太太、石太太、吴春圃先生全在房门外坐在竹椅上听着。甄先生正带笑地叹了口气道:“把命逃得回来,我就十分满意了。”石太太道:“这警报闹个几天几夜不停,真是讨厌。我正想过江到青木关去一趟。这样闹着警报可无法搭得上长途汽车。”甄先生坐在竹子躺椅上,口里衔着大半截烟卷,正要在这种享受里,补救一些过去的疲劳,这就微笑道:“那是教育部所在地呀。”石太太道:“甄先生你相信我是想运动一个校长当吗?” 吴春圃笑道:“到青木关去不是上教育部,至少也是访在教育部供职的朋友。这警报声中,温度是一百来度,谁到那么远去作暑假旅行?”石太太笑道:“你猜不着。我正是去作暑假旅行。”奚太太却接嘴了,她道:“我们也不必过于自谦。若是我们弄个中学办办,准不会坏。就是当个‘萝卜赛花儿’也没有什么充不过去的。”甄子明是自幼儿就在教会学校念书的。他的英文可说是科班出身。听到奚太太这么一句话,料是英文字,便道:“‘萝卜赛花儿’?这这这……”他口含着烟卷,吸上一口又喷了一口,昂头向她望着。奚太太向吴春圃笑道:“大学教授,英文念什么?”吴先生手上拿了芭蕉扇站在走廊柱子边,弯了腰,将扇子扇着两条腿边的蚊子,笑道:“俺当年学的是德文,毕了业,没让俺捎来,俺都交还了先生咧。”李南泉站在自己家门口,便遥遥地道:“这个字我倒记得,不是念professor吗?奚太太念的字音完全对,只是字音前后颠倒一点。譬如‘大学教授’,虽然念成‘授教学大’,反正……”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可是李太太已快跑了出来,拉着他的手,将他拖到屋子里面去,悄悄地道:“你放忠厚一点罢。”李南泉微笑着道:“这家伙真吹得有些过火。”李太太道:“趁着今晚月亮起山晚,多休息一会。满天星斗,明天还没有解除警报的可能,睡罢。”李南泉且不理会太太的话,他燃了一支香烟,坐在竹圈椅子上,偏着头,只管听甄先生那边的谈话,听故事的人分别散去,石太太是最后才走去。那甄子明说了句赞叹之词,乃是这两位太太见义勇为真热心。 李南泉听了这个批评,心想:石太太有什么事见义勇为?她算盘打得极精,哪里还有工夫和别人去勇为。正这样想着,就听到由溪那边人行路上,有人大声喝骂起来。那正是石太太的声音,她道:“天天闹警报,吃饭穿衣哪一样不发生问题,你还要谈享受。我长了三十多岁,没有吸过一支烟,我也没有少长一块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好的月亮,还打着打笼出来找纸烟?蜡烛不要钱买的?”这就听到石正山教授道:“我也是一功两得,带着灯笼来接你回来,把这几盒烟吸完了我就戒纸烟。”说话的声音,越走越远,随着也就听不到了。李南泉走出屋子来看看,见前面小路上有一只黄色的灯笼,在树影丛中摇晃着,那吵嘴的声音,还是一直传了来。他心里也就想着,这应该是个见义勇为的强烈讽刺。但想到明日早上,该是警报来到的时候,在警报以前,有几个朋友须约谈一番,还是休息早点睡罢。这个主意定了,在纸窗户现出鱼白色的当儿,立刻就起床,用点冷水漱洗过了,拿了根手杖,马上出门。这时,太阳还没有起山,东方山顶上,只飘荡着几片金黄色的云彩,溪岸上的竹林子,被早上的凉风吹动,叶子摇摆着,有些瑟瑟的响声。这瑟瑟之声过去,几十只小鸟儿在竹枝上喳喳叫着。那清凉的空气,浸润到身上,觉得毫毛孔里,都有点收缩。这是多少天的紧张情形下所没有的轻松,心里感到些愉快。 他在这愉快的情形下,拿了手杖慢慢走着,在山路上迎头就遇到了石太太。她点着头笑道:“李先生,你早哇。”李南泉道:“应该是石太太比我早。我是下床就走出门来的。”说着,向她周身望着,她已穿上一件丝毫没有皱纹的花夏布长衫,头发梳得溜光,后脑勺梳了个双环细辫,那辫子也是没有一根杂毛。脸上虽没有抹胭脂粉,可是已洗擦得十分白净。她已知道了人家考察她脸上的用意,便笑道:“我向来是学你们的名士派,不知道什么叫化妆。今天要作个短程旅行,不能不换件衣服。”李南泉道:“就是到青木关去了?重庆这一关不大好过。纵然不在城里碰到警报,在半路上也避免不了。一个乡下人到城里找防空洞,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石太太笑道:“对于自己生命的安全,谁也不会疏忽的。我已另找了路线渡江,避开重庆,完全走乡下。不要紧的,为了朋友,我不能不走一趟。”李南泉道:“朋友生病了吗?”石太太站在路头上对他微笑了一笑,因道:“这件事,在李先生也许是不大赞成的。我们一位同乡太太,受着先生的压迫,生活有了问题。她先生另外和一个不好的女人同居。我们女朋友们给这位太太打抱不平,要解决这个问题。”李南泉笑道:“这自然是女权运动里面所应有的事。”石太太笑道:“当然,你也不能不主张公道。”说毕,昂着头走了。李南泉看她那番得意,颇是见义勇为的举动。可是在疲劳轰炸的情形下,她值得这样远道奔波吗?在好奇心上,倒发生了一个可以研究的事情。 他下得山去,匆匆地看过两位朋友,太阳已经起山几丈高,而警报也就跟着来了。辅泉想着家里的小孩子还要照应,赶快回家,在半路上又遇到了石正山。他倒是很从容,在路上拦着笑道:“不要紧,敌人不是疲劳轰炸吗?我们落得以逸待劳,飞机不临头,我们一切照常工作,他也就没奈我何。”李南泉摇摇头道:“不行,我内人不能和你太太相比,胆子小得多。”提到了石太太,石先生似乎特别兴奋,向他笑道:“她这个人个性太强,我也没有法子。刚才你遇着她的,她是说到青木关去吗?”李南泉道:“你为什么不拦着她,在轰炸下来去,是很危险的。她对我说,是为了朋友家里在闹桃色案件。现在是办这种事的时候吗?”石正山道:“她确是多此一举。在这抗战期中,男女都有些心理变态。若是无伤大雅,闹点桃色案件,作太太的人尽可不过问。”说着,扬起两道眉毛,微笑了一笑,问道:“我兄以为如何?”说到这里,那警报器呜呀呜呀地发出刺人耳膜的紧急警报声,李南泉转身又要走。石正山将手横伸着,拦了去路,笑道:“不忙不忙,我根本不躲。昨天晚上内人向甄先生打听消息的时候,她说了些什么?”李南泉把他夫妻两人的言语一对照,就觉得这里面颇有文章,以石太太的脾气而论,倒是以不多事为妙。便笑道:“昨晚上甄先生家里宾客满堂,我挤不上去谈话。我得回家去看看,再谈罢。”他不顾石先生的拦阻,在他身边冲了过去。可是到了家里,屋子门已经锁着,全家都走了。他站着踌躇了一会儿,抬头却见奚太太站在她家走廊上,高抬着右手在半空里招着,点了头叫:“来,来,来!”便笑道:“奚太太,我佩服你胆子大,在这样的疲劳情况中,你还不打算躲一躲吗?”奚太太一只手扶着走廊上的柱子,一只手还抬起来招着,点了头笑道:“不管怎样,你还是到我这里来谈谈,你那屋后面不是有个现成的小洞子吗?万一敌机临头,我们就到那洞子里避一下。来罢,我有点事和你谈谈。”李南泉对这位太太虽是十分讨厌,可是在她邀约之下,倒不好怎样拒绝。抬头看看天色,已经有了变动,鱼鳞斑的云片,在当头满满地铺了一层,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蔚蓝色的天空。站着沉吟了一会子。奚太太含了笑点着头道:“来罢,不要紧,我给你保险。”李南泉走到自己廊沿角的柱子边,隔了两家中间的空地望着。奚太太也迁就地走过来,站在自己廊沿角上笑道:“李先生,我告诉你一个写剧本的好材料,你怎样谢我?”李先生笑着,没有答复。她也来不及等答复了,又道:“有一位局长,在外面嫖女人,他太太知道了,并不管他,却用一种极好的手段来制服他。她说,男女是平等的,男人可以嫖,女人当然也可以嫖,你猜她在这原则上怎样地去进行?”李南泉笑着摇摇头。 奚太太倒不管李南泉有什么感想,接着笑道:“这个办法是十分有效的。她是这样对局长说的,你若出去嫖,我也出去嫖。你嫖着三天不回来,我也三天不回来。你七天不回来,我也七天不回来。那局长哪会把这话放在心上。还是照样在外面过夜。当天这位太太是来不及了。到了第二夜,她就出门了。在最好的旅馆里,开了最上等的一间房间,就对茶房说,去给我找一个理发匠来。工钱不问多少,我都照给。就是要找一个最年轻而又漂亮的。茶房当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只是在上等理发馆,找了一位手艺最高明的理发匠来。她一见面,是个四十上下的理发匠,便大声骂着说,我叫你找年轻漂亮的,为什么找这样年纪大的?这个不行,重找一个。你若不信,先到我这里拿一笔钱去。她说得到,做得到,就给了茶房一摞钞票。这茶房也就看出一些情形来了,果然给她找了一位不满二十岁的小理发匠来。这位太太点头含笑,连说不错。就留着这位小理发匠在洗澡间里理发,由上午到晚上,还不放他走,什么事情都做到了,第二****继续进行。局长见太太一天一夜不回家,在汉口市上到处找,居然在旅馆找到了。他把太太找回家,就再也不敢嫖了。”李南泉听到,不由得一摆头,失声说了句“岂有此理。”奚太太笑道:“怎么是岂有此理?你说的是这位太太,还是这位局长?”李南泉道:“两个人是一对混蛋。你说的这事发生在汉口,那自然是战前的事了。不然,倒可为战都之羞。” 奚太太笑道:“怎么会是战都之羞?你以为在重庆就不会发生这类事情吗?我就常把这个故事,告诉奚敬平的。他听了这故事,我料他就冷了下半截。”李南泉本想说那位局长太太下三滥,可是奚太太表示着当仁不让的态度,倒教他不好说什么,于是对她很快地扫了一眼。奚太太道:“你觉得怎么样,这样的作风不好吗?以男女平等而论,这是无可非议的。”李南泉微笑着点了两点头。奚太太道:“我说的剧本材料并不是这个,这是一个引子,我说的是我们女朋友的事。我们朋友里面一位刘太太,和她先生也是自由恋爱而结婚的。抗战初期,刘先生随了机关来到重庆,刘太太千辛万苦带着三个孩子,由江西湖南再经过广西贵州来到四川,陪着刘先生继续的吃苦。刘先生害病,刘太太到中学去教书担负起养家的责任。到处请人帮忙,筹来了款子送刘先生到医院去治病。哪知这位刘先生恩将仇报,爱上了病院里一位女看护,出了病院,带着那女看护逃到兰州去了。这位刘太太倒也不去计较,带了三个孩子,离开重庆!到昆明去教书,她用了一条计,改名换姓,告诉亲戚,是回沦陷区了。刘先生得了这消息,信以为真,又回到了重庆,而且他也改名换姓,干起囤积商人来大发其财。刘太太原托了我们几个知己女朋友给她当侦探的……” 李南泉笑道:“不用说了,我全知道。这女朋友包括石太太、奚太太在内,于是探得了消息,报告给刘太太,刘太太就回到重庆来了。现在就在这疲劳轰炸之下,再给那刘先生一个打击!”奚太太立刻拦着道:“怎么是给他一个打击?这还不是应当办的事吗?”李南泉笑道:“对的,也许友谊到了极深的时候,那是可以共生死的。对不起,我要……”奚太太不等他转身,又高高地抬着手招了两招。同时还顿了脚道:“不要走,不要走,我有要紧的话和你说。”他看她很着急的样子,只好又停下来了。她笑道:“你何必那样胆子小,我不也是一条命吗?村子里人全去躲警报去了,清静得很,我们正好摆摆龙门阵。”李南泉道:“不行,我一看到飞机临头,我就慌了手脚,我得趁这天空里还没有飞机响声的时候,路到山后面去。”奚太太斜靠了那走廊的柱子,悬起一只踏着拖鞋的赤脚,颤动了一阵,笑道:“你这个人说你名士派很重,可又头巾气很重;说你头巾气很重,可是你好像又有几分革命性。”李南泉道:“对了,我就是这样矛盾地生活着。你借了今天无人的机会,批评我一下吗?” 奚太太望了他,欠着嘴角,微微地笑了,因道:“也许是吧?你是个为人师表的人,我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批评你的错误?”李南泉离开了那走廊的柱子,面向了奚公馆的廊子站着,而且是垂直了两只袖子,深深地一鞠躬,笑道:“谨领教。”说毕,扭了身就走,他这回是再不受她的拘束了。总算他走得见机,只走出了向一方的村口,飞机马达声,已轰轰而至。抬头看那天空,鱼鳞片的云彩,已一扫而空,半天里现出了毫无遮盖的蔚蓝色。抬头向有声音的东北角天空看去,一大群麻雀似的小黑影子,向西南飞来,那个方向,虽然还是正对了重庆市,可是为慎重起见,还是躲避的好。于是提快了步伐,顺着石板铺的小路就跑。正在这时,山脚草丛里伸出半截人身来,向他连连地招了几下手。他认得这人是同村子吴旅长。他是个东北荣誉军人,上海之役,腿部受了重伤,现在是退役家居了。这是个可钦佩的人,向来就对他表示好感。他既招手,自不能不迎将过去。吴旅长穿了身黑色的旧短衣,坐在一个深五六尺的干沟底上。他还是招着手,叫道:“快跳下来罢!快跳下来罢!”李南泉因为他是个军人,对于空袭的经验,当然比老百姓丰富,也不再加考虑,就向沟里一跳。这是一个微弯的所在,成了个桌面的圆坑。他跳下来,吴旅长立刻伸手将他搀住,让他在对面坐下,笑道:“这里相当安全,我们摆摆龙门阵罢。这些行为,都是人生可纪念的事。” 两个人说着话,以为地位很安全,也就没有理会到空袭。忽然一阵马达声逼近,抬头看时,有五架敌机,由西向东,隔了西面一列山峰,对着头上飞来。李南泉道:“这一小股敌机,对于我们所在地,路线是如此准确,我们留神点。”吴旅长也没答话,将头伸出沟沿,目不斜视,对了敌机望着。飞机越近,他的头是越昂起来。直到脸子要仰起来了,他笑道:“不要紧,飞机已过了掷弹线了。由高空向下投弹,是斜的,不是垂直的。”李先生本也有这点常识,经军人这一解释,更觉无事。他也就伸出头来望着。看那飞机,五架列着前二后三,已快到头顶上,忽然嘘嘘嘘一阵怪叫,一声“不好”两个字,还不曾喊出,早看到两个长圆形的大黑点,在飞机尾巴上下坠,跟着飞机的速率,斜向地面落来。不用猜,那是炸弹。李南泉赶快将身子向下一缩,吴旅长已偏着身体,卧到沟的西壁脚下。这是避弹的绝好地点,被人家占据了,只好卧到沟的东壁下去。在敞地里看到炸弹落下来,这还是第一次。人伏在地上,却不免心里扑扑乱跳。接着听到轰轰两下巨响,炸弹已经落地。但炸弹虽已落地,可是这沟的前边,并没有什么震动,料想弹着点还相距有些路。静静地躺着,不敢移动。约莫是三四分钟,那半空的马达声,已渐渐地消失。吴旅长首先一个挺起腰杆子来向四周看了看,摇摇头,又笑道:“李兄,请坐起来罢。没事了。”李南泉站起来看时,一阵浓密的白雾,由西边山顶上涌将过来。 在这白雾中,夹着很浓厚的硫磺味,一阵阵地向鼻子袭来。顷刻之间,面前四山夹着的一个小谷,完全让白色弥漫了。吴旅长伸手和他握着,摇撼了几下,笑道:“我们这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可算是患难之交了。”李南泉道:“这里有了炸弹的烟焰,是老大的目标。第二批敌机再来,可能给我们这里再补上一弹。若是扔到山这边,那就不会这样舒服了。”吴旅长笑道:“那没有什么不可能。我们走罢。”于是他跛着一条腿,慢慢地顺着石板路走。李南泉当然是跟了军人走,也就离开了这里。约莫走了两里路,忽然一阵马蹄声,“得得”地迎面而来。蹄声响得非常猛烈,像是有骑兵队冲锋似的冲来。他心想,莫非是有敌人的伞兵落下,我们的骑兵,特意冲来解围,这算赶上一阵热闹了。路边上有一块大石头,且把身子向石头后面一闪,探看来人是何形势。还不到三分钟,先有两匹高头大马由山口上冲出来。马上骑着两个壮汉,头戴盔式夏帽,上穿灰绸衬衫,下套草绿色斜纹布短裤衩,并不是军人。这两人后面,又来了四匹马。骑马的人,是三男一女。那三个男子和头里两上男子装束一样,年岁也差不多。那个女子,可就特别,上穿一件蓝色长袖短衣,翻着领子,外飘一根大红领带。下面穿着白帆布裤子,套着两只长筒黑马靴。披了满头长发,约束着一根花带子。一只盆大的软式草帽子,将绳子挂在颈脖子后面。手里拿了根皮马鞭,兜了个缰绳,兜着马昂起脖子直跑。 李南泉没想到是这么一队人物,那倒是多此一躲了。于是缓缓由石头后面走了出来。但凭他的经验,知道这个疏建区,除了鼎鼎大名的方二小姐,并无别个。这位小姐,比一个军阀还凶,以避开她为妙。于是回身向山脚上的深草小径上走着,脸也不对那石板人行路看。可是这位小姐倒偏要惹他,却坐在马背上将皮鞭子一指,叫道:“吠!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我问你话,不要走。”李南泉站定了脚,向她呆望着,没有作声。心里想着,这丫头好生无礼,怎么这样说话?可是看她前呼后拥地有五个壮汉陪伴着,料着不能和她对抗,也就没说什么。那女子将皮鞭子再向路前一指,因道:“那里一堆白烟,是不是被炸了?”李南泉道:“是炸了。”女子道:“炸的地方是街上是乡下?”李南泉道:“炸弹落的地方,和我躲警报的地方,隔了一排山,看不清楚。”那女子道:“这等于没有问一样,阿木林。”原来这女子虽说的普通话,却带了很浓重的上海音。到了最后一句,她索性说出上海话来了。李南泉心想,她那般无礼问话,我一点不生气,她倒当面骂人,那就忍不住气了,便道:“你这位女士,怎么开口就骂人?我好意答话,还有什么不对吗?我不是公务员,我也不吃银行饭,大概你还管不着我呢。”那女子喝道:“你过来!”说着,将皮鞭子举着,在空中晃了两晃。李南泉道:“过来怎么着,倚恃你们人多,还敢打我不成?”这形势是很僵的了,在女人后面的一个壮汉,将马赶了两步,和她的马并排地站着,偏过头去,轻轻说了两句话。 那方二小姐,听了那壮汉的报告,脸上骄傲的颜色,略微减少了几分,这就回转脸来,再对李南泉看了一看。将马鞭子指了他道:“你认得我?”李南泉摇摇头道:“我不认得你。不过我从你这行动上,我猜得出你是方家二小姐。我们读书的人,不侵犯哪个,也不愿人家对我们加以污辱。”那二小姐昂起头来哈哈大笑,将马鞭子在手上摇晃着道:“侮辱,哈哈,侮辱又怎么样?演讲骂我,在报上写文章骂我?谅你们也不敢!走!不要和这种穷酸说话。”说着,她两腿一夹马腹,兜动缰绳首先一马冲走了。这其间有个壮汉单独留后,其余的四个男人都跟着走了。这个留后的男子,由马鞍上跳下来,跑到李南泉面前,点了头道:“李先生,你不要介意,我们二小姐就是这种小孩子脾气。”这个人就是刚才在马背上和二小姐说话的人,倒有点面熟。李南泉笑道:“不介意?介意又能够怎么样,人家有钱有势,身上还带了手枪吧?我若不识相一点,炸弹不炸死,手枪会把我打死。不过要打死了我,决不会像二小姐的汽车撞死一个小贩子那样简单。当然我犯不上去碰人家的手枪,可是我料着她也不能对我胡乱开枪。重庆总还是战时首都所在地,不能那样没有国法。”那人听了这话,脸色也不免紧张了一阵,先冷笑了一声。然后笑道:“李先生,我完全是好意。你对我大概还没有什么认识,不信,你问问刘副官,我是到处和人家了事的。二小姐真要办什么事,她是没有什么顾忌的。大概你也有所闻吧?” 在这说话的期间,由口音里,李南泉认出这个人来了,是那天在刘副官家里碰胡玉花钉子的黄副官,便笑道:“哦!黄副官,不必刘副官,我也有相当认识的。我知道二小姐不好惹,但我不怕她。我不是汉奸,我也不是反动分子,无法把什么罪名加到我头上。可是人家若以为我好惹,就在大路上拦着我加以辱骂,我没法子报复,至少我可以不接受。二小姐不是说不怕演讲,不怕登报吗!对不起,我算唯一的武器就是这一点。这回我吃了亏,受着突袭,来不及回击。若是再要给我难堪,我就用二小姐不怕的那武器抵抗一阵。我就是那样说了,你老兄是不是转告二小姐,那就听你的便了。”说着,他抱着拳头,拱了两拱手,再说声再见,径自走了。黄副官站在路边倒发了呆。李南泉是越想越生气,也不去顾虑会发生什么后果,走了一段路,遇到一棵大树,就在树荫下石头上乘凉,也不再找躲飞机的地方了。坐了约莫是半小时,有一个背着箩筐的壮汉,撑了把纸伞挨身而过。走了几步,他又回转身来望了李南泉道:“你不是李先生?”他答道:“是的,你认得我?”那人道:“我是宋工程师的管事。给他们送饭到洞子里去。李先生何以一个人坐在这里,到我们那洞子里去,和唐先生一块儿拉拉胡琴唱唱戏不好吗?”李南泉道:“听你说话,是北方人。贵处在哪里?”他昂着头叹了口气道:“唉,远了,我是黑龙江人。”李南泉道:“黑龙江人会到四川这山缝子里来?你大概是军人吧?” 那人笑道:“不是军人,怎么会到四川来?”李南泉道:“那末,老兄是抗战军人了。”他被人家这样称呼了一声,很觉得荣耀,这就放下了雨伞和箩筐,站在李南泉面前,笑道:“说起来惭愧,我还是上尉呢。汀泗桥那一仗,没有阵亡,就算捡了便宜,还有什么话说?”李南泉道:“你老兄是退役了,还是……”那人道:“我们这样老远地由关外走到扬子江流域来,还不是为了想抗战到底?可是我们的长官都闲下来了。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军官,有什么办法?再说,衣服可以不穿,饭是要吃的。我放下了枪杆,哪里找饭吃去呢?没法子,给人当一个听差罢。还算这位宋工程师给我们抗战军人一点面子,没有叫我听差,叫我当管事。要都像宋工程师这样,流亡就流亡罢,凑合着还可以活下去。若是像刚才过去的方二小姐,骑着高头大马冲了过来,几乎没有把我踏死。当时我在窄窄的石板路上,向地下一倒,所幸我还有点内行,赶快在地上一滚,滚到田沟里去。我知道二小姐的威风,还敢跟她计较什么。自己爬了起来,捡起地下的箩筐,也就打算走开了。你猜怎么着?跟着她的那几位副官,倒嫌我躲得不快,大家全停住了马,有的乱骂,有的向我吐唾沫,我什么也不敢回答,背起箩筐就走了。他们也不想想,要是没有我们这般丘八在前方抵住日本人的路,他们还想骑高头大马吗?可是谁敢和他们说这一套。敢说,也没有机会给他们说。” 李南泉笑道:“你也碰了二小姐的钉子了。老兄我们同病相怜,你是方家副官骂了,我是二小姐亲自骂了。将来我们死后发讣闻,可以带上一笔,曾于某年某月某日,被方二小姐马踏一次。老兄,这年头儿有什么办法,对有钱有势力的人,我们只好让他一着了。今天算了,明天若是再有警报,我一定到你们那洞子里去消磨一天。这年头儿,也只有看破一点,过一天是一天,躲防空洞的人,等着你的接济呢,你把粮食给宋工程师送去罢。改日我们约个机会再谈。我欢迎你到我茅庐里畅谈一次。”说着,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握。那人受了这份礼貌,非常的高兴,笑道:“李先生,你还不知道我姓甚名谁吧?”这么一问,倒让李南泉透着有点难为情,这就很尴尬地笑道:“常在村子里遇着,倒是很熟。”那人道:“我叫赵兴国。原先是人家叫赵连长,赵副营长。不干军队了,人家叫赵兴国,近来,人家叫老赵了。李先生就叫老赵罢。千万别告诉人,我当过副营长,再见罢。”说着,他背起箩筐走了。李南泉一人坐着发了一阵呆,觉得半小时内,先后遇到方二小姐和赵兴国,这是一个绝好的对照。情绪上特别受到一种刺激,反是对于空袭减少精神上的威胁。静坐了两三小时,也不见有飞机从头上过,看看太阳,已经有些偏西,这就不管是否解除了警报,冒着危险,就向村子里走回家去。 那条像懒蛇一样的石板人行路,还是平静地躺在山脚下。人在路上走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李南泉拿了手杖,戳着石板,一步一步地低头走着,这让他继续有些新奇发现,便是这石板上,不断地散铺着美丽的小纸片。他联想到敌机当年在半空里撒传单,摇动人心,这应该又是一种新花样,故意用红绿好看的花纸撒下来,引起地面上人的注意。他这样想着,就弯腰下去,把那小纸片捡起一张来看。见纸薄薄的,作阴绿色,只有一二寸见方。正中横列了一行英文,乃是巧克力糖,香港皇家糖果公司制。将纸片送到鼻子尖上去嗅嗅,有一阵浓厚的香气。这原来是包巧克力糖的纸衣,不要说是这山缝里,就是重庆市区,大糖果店,也找不着这真正的西洋巧克力糖。谁这样大方,沿路撒着这东西,他想着走着,沿路又捡起了两张纸片看看。其中一片,还有个半月形的红印,这是女人口上的胭脂了。这就不用再费思索,可以想到是方二小姐在马背上吃着糖果过去的。他拿了纸片在手上,不免摇摇头。这条人行路是要经过自己家门口的,直到门外隔溪的人行路上,那糖衣纸还继续发现,他又不免弯腰捡了一张。正当他拿起来的时候,却听到溪岸那边,咯咯地发了一阵笑声。回头看去,又是那奚太太,手叉了走廊的柱子,对了这里望着。还不曾开口呢,她笑道:“李先生,你这回可让我捉住了,你是个假道学呀?哈哈!” 李南泉笑道:“我怎么会是假道学呢?青天白日地在路上行走,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呀。”奚太太笑着向他招招手,点了头道:“你下坡来,我同你说。”他实在也要回家去弄点吃喝,这就将带着的钥匙,打开了屋门,在大瓦壶里,找了点冷开水,先倒着喝了两碗。正想打第二个主意找吃的,却听到走廊上一阵踢踏踢踏的拖鞋响声。明知道是奚太太来了,却故意不理会,随手在桌上拿起一张旧报纸,两手捧了,靠在椅子上看着,报纸张开,正挡了上半身。奚太太步进屋子来笑道:“今天受惊了吗?”李南泉只好放下报站将起来。见她左手端了个碟子,里面有四五条咸萝卜,右手托了半个咸鸭蛋。在这上面还表示她的卫生习惯。在蛋的横截面上,盖了张小纸,便笑道:“这是送我假道学的吗?”奚太太笑道:“谈不上送,你拿开水淘饭吃,少不了要吃咸的,这可以开开你的口味。”李南泉点了个头道:“谢谢。”双手将东西接过放在桌上,他把萝卜条看得更真切,还不如小拇指粗细,共是三条半。那半片鸭蛋,并不是平分秋色,如一叶之扁舟,送的是小半边。奚太太道:“你要不要热开水?我家瓶子里有。”李南泉笑道:“这已深蒙厚惠。”奚太太道:“不管是不是厚惠,反正物轻人情重。这是我吃午饭的那一份,我转让给你了。”说着,当门而立,又抬起那只光手臂撑住了门框。李南泉心想,我最怕看她这个姿态,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他心里如此想着,口里也不觉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奚太太见李先生要对自己望着,又不敢对自己望着,便笑道:“你我都是中年人了,怕什么的,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李南泉笑着摇头道:“不,奚太太还是青春少妇。”她一阵欢喜涌上了眉梢,将那镰刀型的眼睛,向主人瞟了一眼,笑道:“假如我是个青春少妇的话,我就不能这样大马关刀地单独和男子们谈话了。男子们居心都是可怕的。我记得当年在南京举行防空演习的时候,家里正来了客,我在客厅里陪着他谈话。忽然电灯熄了,这位客人大胆包天,竟是抓着我的手,kiss了我几下。他是奚先生的好友,我不便翻脸。我只有大叫女用人拿洋烛了。从那以后,吓得我几个月不敢见那人。若是现在,那我不客气,我得正式提出质问。”李南泉笑道:“你没告诉奚先生吗?”奚太太道:“我也不能那样傻瓜。告诉了他,除了他会和朋友翻脸而外,势必还要疑心到我身上来,那不是自找麻烦吗?”李南泉笑道:“你现在告诉了我,我就可以转告奚先生的。”奚太太举着两手,打个呵欠,伸了个懒腰,笑道:“这是过去多年的事了,他也许已知道了,告诉他也没有关系。不过我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呢?这不是你自己找麻烦吗?”她说着话,由屋门口走到屋子里来。李南泉道:“我们不要很大意的,只管谈心,也当留心敌机是不是会猛可地来了。”说着,他走出了屋门,站在廊檐下,抬头向天空上张望一下。天上虽有几片白云,可是阳光很大,山川草木,在阳光下没有一点遮隐,因道:“天气这样好,今天下午还是很危险的。” 奚太太道:“李先生,你进来,我有话问你。”李南泉被她叫着,不能不走进来,因笑道:“还有什么比较严重的问题要质问我的吗?”他说着,坐在自己写字竹椅子上,面对了窗子外。逃警报的人,照例是须将门窗一齐关着的。他看了看,正待伸手去推开木板窗户。奚太太坐在旁边,笑道:“你还惦记着天空里的飞机呢。等你在窗户里看到,那就是逃跑也来不及了。我就只问你一句有趣的话,你要走,你只管走。”李南泉道:“你就问罢。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奚太太弯着镰刀眼睛角,先笑了一笑,然后问道:“你在路上捡那包糖果的纸,是不是犯了贾宝玉的毛病,要吃女人嘴上的胭脂?”李南泉不由得昂起头来哈哈大笑道:“妙哉问!你以为方二小姐吃了糖果纸,一定有胭脂印?我就无聊地去吃那胭脂印?那算什么意思?真难为你想得到。”说着又哈哈大笑。奚太太在旁边椅子上,两手环抱在胸前,架起腿来颤动着,只望了李南泉发呆。他笑道:“这问题的确有趣,不过我这种书呆子,还不会巧妙地这样去设想。我又得反问你一句了。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要打算在我太太面前举发吗?”奚太太这倒有点难为情,将架了的腿颤动着道:“我不过是好奇心理罢了。我先在走廊上坐着,看到方二小姐在马鞍上吃着糖果过去,后来又看到你一路走来,一路在地上捡糖纸,我稀奇得很。我总不能说你是馋得捡糖纸吧?”李南泉低头想了一想,这也对。自己本也是好奇。在旁人看来,沿路捡糖纸,这是不可理解的事。 他这就笑起来道:“的确,这是一件有趣味的事。但这件有趣味的事,现在我不愿发表,将来可以作为一种文献的材料。”奚太太道:“这种人还要写上历史哪?”李南泉笑道:“你不要看轻了这种人,她几乎是和中华民国的国运有关的。明朝的天下,不就葬送在一个乳妈手上吗?方二小姐的身份,不比乳妈高明得多吗?”奚太太道:“哦!我晓得。那乳妈是张献忠的母亲。”李南泉笑道:“奚太太看过廿四史吗?”她笑道: “廿四史?我看过廿八史。”李南泉想不笑已不可能,只有张开口哈哈大笑。她走来之后'接连碰着李先生两次哈哈大笑,便是用那唾面自干的办法来接受着,也觉这话不好向下说。站起来伸了半个懒腰,瞟了他一眼道:“你今天有点装疯,我不和你向下谈了。你也应该进午餐了。”说着,她走向了房门口。身子已经出门了,手挽了门框,却又反着回转身来,向李先生一笑,说声“回头见”,方才走了。李南泉心想,这位太太今天两次约着谈话,必有所为。尤其是这三条半萝卜干,小半片咸鸭蛋,是作邻居以来第一次的恩惠,绝不能无故。坐着想了一想,还是感到了肚子饿,在厨房里找了些冷饭,淘着冷开水吃了。为了避开奚太太的纠缠,正打算出门,山溪那岸的人行路上,却有人大声叫着李先生,正是心里还不能忘却的方府家将——刘副官,便走到廊檐下向对面点了个头。刘副官道:“今天大可不躲,敌机袭成都,都由重庆北方飞过去了。你一个人在家?”他很自在地站在路上说闲话。 李南泉道:“多谢多谢,不是你通知一声,我又要出去躲警报了。下坡来坐坐如何?”这本是他一句应酬话,并没有真心请他来坐,可是刘副官倒并不谦逊,随着话就下来了。走到屋子里,他笑着代开了窗户,摇摇头道:“没关系,今天敌机不会来袭重庆,我们的情报,并不会错的。放心在家里摆龙门阵罢。”说着,他在身上掏出一盒烟卷,倒反而来敬着主人。李南泉道:“真是抱歉之至。”他正想说客来了,反是要客敬烟。可是刘副官插嘴道:“没有什么关系。二小姐就是这个脾气,她自小娇养惯了,没有碰过什么钉子。她以为天下的人,都像我们一样是小公务员,随便地说人,人家都得受着。我想李先生也没有什么不知道的。”说着,就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李南泉见他误会了道歉的意思,脸子先就沉下来了,一摇头道:“不,这事我不放在心上,不平的事情多了,何止我个人碰着一个大钉子,希望你不要提这件事了。老兄,我是说我没有好烟敬客,深为抱歉。不过我得多问一句,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刘副官道:“老黄回去,他告诉了我,我倒觉得这事太不妥当。李先生住在这里,完长都知道的。完长是个为国爱才的人。”李南泉不等他说完,哈哈大笑。因道:“老兄,我今天哈哈大笑好几次。你这话让我受宠若惊。”刘副官坐着吸了两口烟,沉默了三四分钟,然后喷出一口烟来,笑道:“这事可不要写信告诉新闻记者。重庆正在闹几天几夜的疲劳轰炸,闹这些闲事,也没什么意思。” 李南泉笑道:“刘兄,我知道你的来意,你不来这一趟,也许我会写一段材料,供给各报社。可是你来了,我就不敢写这材料了。因为你们已经疑心到我头上,不是我供给的材料,也是我供给的材料。我还在这里住家呢,我敢得罪二小姐吗?二小姐一生气,兴许骑着一匹怒马冲到我这茅屋里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会这样干吗?”刘副官笑道:“我心里要说的话,全都让你说了,我还说什么。”说着,伸出手来,和主人握了一握,笑道:“诸事均请原谅。”李南泉笑道:“可是我有一个声明,我只保险我遇到的事,报上不会披露。至于以后还有什么事情发生,报上再登出来,我可不负责任。”刘副官本已走出走廊了,听到了这个话尾巴,又走了回来,笑道:“诸事都请关照。自然方二小姐不怕报上攻击她,可是我们这些当副官的,一定要受完长指摘。换一句话说,还和我们的饭碗有关。”说着,他却装出滑稽的样子,举手行了个军礼。站着迟疑了一会子,微笑道:“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说的那位孟秘书和杨艳华也认识吗?”李南泉道:“岂但是认识,她是孟秘书的得意门生。我原来也是不知道,是前两天老孟写了一封信来,让我关照关照她。我一个穷书生,有什么力量关照她呢。我正想给他回信,说是有一班副官捧她,请孟秘书放心。”刘副官“哦”了一声,立刻走了回来,两手乱摇着道:“来不得!来不得!我们和小杨是朋友罢了,说不上捧。” 李南泉笑道:“其实是不要紧,自己的徒弟,还不愿意人家把她捧得红起来吗?就以我而论,杨艳华也是叫我做老师的,我就愿意有人把她捧得红起来。假如你老兄……”刘副官站定,先举着手行了个军礼,继而又抱着拳头,连作了几个揖,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不提了。”李南泉觉着说的话,已很可唬住他,也就敷衍了几句,把他送走。李南泉静坐在家里,想了一想,今天下午,乱七八糟地接触了不少事情,倒好像是作梦。看看太阳已经偏西,白天空袭,应该是告一段落。因为现在已接近了下弦,月亮须到八九点钟才起山,轰炸当有个间隔时间。也就安心坐在家里看书,直到太阳落山,才解除警报。躲警报的人,纷纷回了家。首先是那甄子明先生一手提着手杖,一手夹了烟卷在口里吸着,慢慢下了坡,渡过木桥,含着笑道:“究竟在乡下躲警报,比城里轻松得多。”于是站定在桥头上,将纸烟伸出去,弹了两弹灰。李南泉看他情形很是悠闲,这就迎了出去笑道:“今天大概可以无事,甄先生吃过饭,我们可以谈谈。”甄先生站在桥头上,昂头四望,点了头道:“据我的经验,像日本对重庆这样的空袭,百分之五十,是精神战作用。我在城里,一挂了红球,我就连吸纸烟的工夫都没有,立刻要预备进洞。同时,还有一个奇异的特征,就是要解大便。我这就联想到一件事。那上刑场的囚犯,有把裤子都拉脏了的,心理作用,不是一样吗?” 他这个举例,虽是实情,却惹得在屋子里各家的男女,都随着笑了,吴春圃拿了芭蕉扇儿在屋檐下扇着,笑着摇摇头道:“这个比喻玩不得。那无疑说我们躲警报的人,谁也躲不了。”那甄太太正是慢腾腾地走到自己家门口,在口袋里掏出钥匙来开门,这就战战兢兢地回转头来道:“勿说格种闲话,阿要气数?”甄先生因他太太的反对也就走回屋子去了。李太太早是带着孩子们回到屋子里了。她叫道:“南泉,你也进来帮着点儿,把屋子顺顺。”他走进屋子里来笑道:“顺什么?回头月亮起山了,我们又得跑。”李太太看了桌上那碟萝卜条问道:“你哪里弄来的这个?”李南泉笑道:“天大人情,奚太太送的。另外还有小半片咸鸭蛋呢。”李太太看那碟子后,果然还有半片咸鸭蛋,上面还盖着一张纸呢。她将那半片咸鸭蛋拿过来,掀开那张纸,正待向地上扔去。却看到那张纸上,很纤细的笔迹,写有四个黑字,看时,乃是“残月西沉”。同时,纸拿到手上,有点黏黏儿的,还可以嗅到一种香味,便笑道:“这是什么纸?”说着,将纸扬了起来。在这一扬之间,她就看到了那纸片上浅浅地有一道弯着的月形红印。她是个化妆的老研究家,看了这红印,就知道是个胭脂印,因道:“这是包糖果的纸,谁吃的?”李南泉笑道:“说起来是话长的。不过我可以简单报告一声,这东西来头很大,是方二小姐吃的巧克力糖,从马上扔下来的包糖纸。”李太太将糖纸送到鼻子尖上嗅了一嗅,点点头。 李太太道:“是方二小姐吃的糖果纸,那怎么会弄到奚太太手上,贴在这片鸭蛋上的呢?”李南泉笑道:“这个我不明白。不过我倒是拾着两张,顺便塞在身上。”因在衣袋里掏出给太太看。其中一张,就印着更明显的胭脂半月印。李太太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就把今天遇到方二小姐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李太太摇摇头笑道:“隔壁这位,她来这么一套,是什么意思?尤其是写着‘残月西沉’这四个题字,我不大理解。这应该不是无意的。”说着她瞅了先生微微一笑。李南泉倒是会晤了太太的意思,不觉学了刘副官的样,先举手行个军礼,然后又抱着拳头,拱了两拱手。李太太也就很高兴地一笑,把话接过去,不再提到。黄昏未曾来到,先就解除了警报,这还是这几天所没有的事。躲警报回来的人,正加紧在做晚饭。奚太太却又来了。她这回却是直接找李太太谈话。在屋子门外就笑道:“李太太快预备做晚饭罢,月亮一起,敌机又该到了。”李太太迎出来问道:“你怎么知道呢?”她昂着头笑道:“这就是杜黑主义。”李南泉在门外的溪桥上乘凉,老远就插言道:“奚太太真是了不得,空军知识也有,今天的空袭,怎么会是杜黑主义呢?”奚太太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当敌机飞出来的时候,那是没有月亮的时候,等它渡过一段黑夜的小小时间,月亮出来了,敌人在天空正看得清楚,就可以乱丢炸弹了。这手段最辣,让我们半路拦不上它。” 李南泉笑道:“哦!杜黑主义就是这么回事。可是我略微知道这是一个名字的译音,虽是译音,却也成了个普通名词。杜是杜绝的杜,不是过渡的渡。”奚太太道:“不能够吧?木字旁的杜字,这杜黑两个字。怎么讲法呢?”李太太笑道:“奚太太,你别信他,他是个百分之百的书呆子,懂得什么军事学?”说着,端了把木椅子,放在走廊上,笑道:“奚太太,休息一会儿罢。”奚太太顺手一把将李太太手臂拉着,笑道:“老李,今晚上有夜袭的话,不要去躲洞子,我们坐着乘凉谈谈罢。”李太太道:“不行,我一听到半空里的飞机响声,腿就软了。再要是看到那雪亮的探照灯,在半空里射那虹似的大灯光,我的心都要跳出来,这个玩不得。”奚太太笑道:“那就算了罢。”说着,她扭身走了。李太太颇有点奇怪,就是这么一句话,值得她特地到这里来说吗?这个意念还不曾想完,奚太太又走回来了,笑道:“你看我也是那故事里面,会忘记了自己的人。我下午留了个瓷碟子在这里,我来拿回去。”她走到屋子门口,见屋子里的菜油灯,光小如豆,正是灯草烧尽了。她又一扭身道:“忙什么的,明天来拿罢。”这次走,算是她真正地走了。李太太料着她是有话说,而又不曾说出来。可是她既不说,也就不必追问她了。晚饭后月亮上升,倒是奚太太杜撰“渡黑主义”说对了,夜空里警报器呜呜地响,夜袭又来了。李先生在晚间不躲警报,但照例地还是护送妇孺入洞。 家人进了防空洞,李先生是照常回家守门。这一夜的夜袭,又是连续不断。李南泉于飞机经过的时候,在屋后小山洞里躲过两次,此外是和甄子明先生长谈。到了夜深两点多钟,甄先生这久经洞中生活的人,坐在走廊上,不住地打哈欠。李南泉便劝甄先生回房睡觉,自己愿担负着监视敌机的责任。甄先生说了声劳驾,自进屋子去睡了。李南泉在走廊上坐坐,又到木桥上散散步。抬头看看天上,半轮儿月亮,已偏到屋脊的后面去。白天的暑气,这时算已退尽,半空里似乎飞着细微的露水,阵阵的凉气,浸润到身上和脸上,毫毛孔里都不免有冷气向肌肉里面侵袭。他昂着头看看半轮月外的天空,零落散布着星点。这就自言自语地道:“月明星稀,鸟鹊南飞……”他还没有把这诗念到第三句呢,那邻居走廊上有人接嘴道:“这诗念得文不对题。我在唐诗上念过这诗的。”这又是奚太太的声音,便道:“还没有睡呢,月亮都偏西了。”奚太太道:“我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他们睡觉了,我不能不给他们巡更守夜。万一敌机临头了,我得把他们叫醒。”说着话,她走下了她家的走廊向这边屋子走来。李南泉虽是讨厌着她哕唆,但无法拒绝她走过来,只是木然地在木桥上站着。她走到了桥上,笑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临流赋诗?”李南泉踏两下桥板响,因道:“这下面并没有水。”奚太太道:“虽然没有水,但这总是桥。你这个意境就是临流赋诗的意境。你倒是心里很空洞,不受空袭的威胁。” 李南泉对这位太太的行为,却是不大了解。这么夜深,她会有这个兴致找人来闲话。心里转了个念头,把话锋将她碰了回去罢。因点着头道:“奚太太,你的学问,确是渊博,不过线装书这一部分,你应该比我念得少。”奚太太笑道:“岂但是线装书,无论在哪一方面,我都拜你做老师的,你怎么会提出这个问题来的?”李南泉笑道:“月明星稀,鸟鹊南飞,你猜这是谁作的诗?”奚太太低了头想了一想,笑道:“你不要骗我。诗是七个字一句,或五个字一句,哪里有四个字一句的诗?”李南泉笑道:“你没有念过((诗经》吗?《诗经》就是四个字一句。至少关关雎鸠,这一句诗,你一定……”奚太太笑道:“哦!对的对的。月明星稀,也是《诗经》上的吗?”李南泉笑道:“可是你说在唐诗上念过的。”奚太太又走近了一步,将手拍了他的肩膀道:“李先生,你怎么老是揭破我的短处?你难道对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李南泉将身子闪开了一闪,向她一点头笑道:“对不起,恕我太直率一点。不过朋友相处,讲个互相切磋。若是我有一得之长的话,我不告诉你,这是不对的。例如月明星稀,这是曹操的诗,比唐诗就远去了多了。不过在‘唐诗合解’上,是选了这一首诗进去的,你说在唐诗上念过,也不算错,《占唐诗合解》,向来人家是简称‘唐诗合解’的。但严格地说,却不能像你那样举例。”奚太太又逼近了一步,再拍着他的肩膀操着川语道:“对头!这个样子交朋友就要得,二天我跟你补习国文,要不要得?我猜,一定要得!” 李南泉被她接连地拍了几次肩膀,这却不免有点受宠若惊,只好当着不受感触,很坦然地站在桥上,昂头望着天道:“奚太太,你夜不成寐,我想,你不光是替孩子们巡更守夜,也许你念着城里的奚敬平兄吧?”奚太太摆着头道:“我用不着替他发愁。他机关里的防空洞是重庆的超等建筑。就是一吨重的炸弹,也炸不了他那个洞子。”李南泉道:“那么,这样整个星期的轰炸,敬平兄可也曾顾虑到家里这个国难房子,是担受不起瓦片大一块弹片的?”奚太太道:“这是敬平唯一的短处,只要离开了家庭,就没有一点后顾之忧。这一事也应当由我来负责任。因为我什么都能做主,什么我都能担担子,他就很放心地去进行他的事业去了。不但如此,就是他的事业,也得我在家里遥为领导,要不然,他就会走错路线的。”李南泉道:“的确,你是一个可佩服的人。你对敬平兄是太忠实了。他对你大概也很忠实。”奚太太道:“他呀,谈不到忠实,只谈得到服从。在我眼面前,可以不喝酒,不吸纸烟,不打牌,就是请朋友吃馆子,也必须先通过我。李先生,你可不要误会,以为我干涉得太严厉了。我正是怕交些酒肉朋友,不但无益,而且有害。他是这样服从我惯了,倒也没有什么反抗,只是一层,他若是离开了我远一点就要作怪。”李南泉笑道:“哎呀,你好凶呀。就是和你交朋友都不敢不加以考虑了。”说着,故意借着这话,作个表演话剧的姿势,闪开去好几尺路,直走到木桥的尽头。这匆忙的步子,踏着木板桥的响声,可惊动了邻居甄先生。 甄先生很匆忙地由屋子里跑出来,问道:“是敌机来了吗?”李南泉笑道:“没有什么事,你安静去睡觉罢。不过有意加入谈话会的话,想奚太太一定很欢迎。”他如此说了,甄先生才看到桥头上还站有一位女人,他笑着弯了两弯腰道:“我还是睡觉罢。身体实在是支持不住了。”说毕,转身就回去了。李南泉见甄先生并不加入谈话会,心里倒老大感着不安。立刻想到和奚太太在这里瞎扯。值此参横月落,空谷无人,这太不妥当。这就故意向天空四周看了看,自言自语地道:“三峡的雾,又该起来了。敌机还会继续来吗?我要到防空洞里看看孩子们去。”说着,很快地走上走廊,将房门锁住。再经过板桥上时,奚太太还在桥上站着,两手一伸,横拦着去路,低声道:“喂!不要走。我一个人在这里守夜,有点害怕。”李南泉笑道:“奚大嫂,你是有魄力的女子,根本就没有躲过空袭,你还会怕鬼吗?”他说时,也推开她横拦着的手,闯过木板桥去了。走了十来步路,故意自言自语地道:“这样半夜三更地哕哩哕嗦,越说越远。”回头看那木桥上,偏西的一钩月亮,撇下淡黄的光,照见山溪两岸,树木人家的影子,都模糊着,黑沉沉的。那木板桥上正仿佛有着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子。心想,那自然还是那位家庭大学校长奚太太,猜不着她有什么苦闷,今在这十几小时都在半疯狂的状态中,只有远远地避开她。他有此意念,到了防空洞口,见大群人都在残月的微光里坐着,打听到自己家里人,全在洞子里席地睡觉,这就安心地坐在洞口石头上,等解除警报。 这一晚的夜袭,竟是和残月相始终。残月落下去了,解除警报的长声,也发出来了。他引着家里人,走向家去。那靠近山头的大半轮月亮,由白变成了金黄色,像半面铜盘,斜挂在天脚下。那月亮里放出来的金黄色淡光,正轻微地撒在这深谷里。山石树木人家,全模糊着不太清楚。在溪的东岸,有一片菜地,支着许多豇豆架子,这豆架和百十枝竹子相邻,在淡黄色的月光下,照着许多高高低低的青影。天已到将亮的时候,空气是既潮湿,又清凉。在人的皮肤触觉上,已是感到一阵轻微的压迫,再看到这些青隐隐的影子,心理上也有些清凉的滋味了。大家不成行伍地慢慢走着,李南泉依然是首先一个引导。他远远地看到那高低影子当中,更有个活动影子跑来跑去。虽然是大群人走着,这个深谷,月亮只照了半边山到底,一边是阴影面,一边是昏黄的光,凉空气之下,清幽幽的,这会给人一个幽暗荒凉的印象。这个活动的影子,在清暗的环境下,无声活动,很可以让人感到是妖异。李先生不免怔怔地站了一站,但他很快地就证明了,那是个人,那一定还是奚太太,因为在这几家邻居中,除了去躲防空洞的人,都睡觉了。她大概是有点半疯了,就不去睬她,直走到那丛竹子下,她出现了,身上已加了一件短大衣,手里攀住了一枝竹子,只是在空中摇撼着,就洒了李南泉一身水点。尤其是那竹叶子窣窣一阵响,不由得吓了一跳,耸着身子“哟”了一声。 奚太太随着这一声“哟”,嘻嘻地笑了。她道:“李先生的胆子也太小了。竹叶子洒下来几个露水点子,何至于吓得这个样子。”李南泉站在路头上,不免瞪了她一眼。可是这曙色朦胧的时候,使一个眼色,奚太太怎能看到。她还笑道:“这是甘露呀!嘻嘻!”李太太是紧随在李先生后面的,却有点不能忍受,便笑道:“奚太太这样高兴,得着什么打胜仗的消息吗?”奚太太道:“我是乐天派,用这个手段对付敌人的疲劳轰炸,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李太太笑道:“还是你赏鉴残月西沉这段风景的作风吗?残月西沉,是带些鬼趣的。”她说到最后一句话,语调稍沉着一点。李先生颇觉太太这话带了很严重的讽刺,恐怕身受者难堪,便大声叫道:“钥匙落了,怎么办?”李太太道:“我这里还有一把。”这一问一答,把对付奚太太的目标就转移过去了。由防空洞回来的人,少不了有一套抹澡喝茶。整理由防空洞带回的包裹。把这些事做完,天色却已大亮了。趁着天气凉爽,妇孺都安眠去了,李南泉恐怕白天的空袭紧随着要来,就站在走廊茅檐下抬头看看四面天色。见白云展开棉絮团子,笼罩了四周的山头,颇有变天的希望。变天,这是躲空袭者的好消息。正想喊出:“要下雨了!”回头一看,奚太太手扶了一根竹枝,还站在那丛竹子下,便笑问道:“还没有回去么?”这一问,倒引出了意外的行动。她一笑,放了竹子,竹梢向空中一弹。她转身向大路走去。那和她的家是越走越远的,这可奇了。 第11章 蟾宫折桂 第11章 蟾宫折桂李南泉见这位太太扬着颈脖子,顺了人行大路,径直地走去。倒猜不到她是向哪里去。回头看看奚太太的屋子还敞着大门呢,本待叫她一声,转念想着,管她这闲事更不好,随她去罢。站在走廊上出了一会神,听家里的人,隔着夹壁,是一片鼾声。这正可以证明大大小小,全疲倦到了极点。自己端把椅子,拦了屋门坐着。这样有几点作用:可看守屋子,可以候警报声,也可以打番瞌睡。人是靠了椅子背坐定,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仿佛中是知道邻居们有人行动,但随着跑警报,在那天然洞里唱戏,和奚太太站在木板桥上夜话的事情,像演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在眼前过去。觉得自己一阵颤动,像是沉在冷水塘里,吓得赶快身子向上一挣扎,睁眼看时,椅子背倒在窗户木台上,扶好了椅子,索性伸长了腿,仰着睡了。不到一会儿,这身子又沉在水塘里了,不但是身上冰凉,连头发都是冰阴阴的。这不是水塘,是海滩,那大风浪正倒卷着人的身体,向礁石上猛扑了去。赶快睁开眼睛,见溪对岸那丛竹子,被大风刮着,几乎要扑倒在地面上。身上的衣襟,被风卷动着,肌肉都露出来了。风里夹着豆大的雨点,吹进了走廊,打在干地上,噗噗作响。就是自己的衣服上,也很沾染了些雨点。站起来出了出神,却听到隔壁吴春圃先生在屋子里叫道:“好了,老天爷来解围了。” 在日睛夜月的情形下,让敌人进行轰炸了一天又一天之久,除了望天变,实在没有什么好法子,可减少这空袭威胁的。这时吴先生喊着一声天变,引起了很多人跑出屋子来看。李南泉也是如此,觉得在走廊上看到的,还是不够,又走到溪桥上,抬头四周观望一番。看到云阵每每结成很大的一块,就在天峰飞跑。尤其是由溪口望出去,在远隔两三里的大山头上,已让灰色的云笼罩得天地连在一处。溪岸上的那丛竹子,窣窣的一阵响,让谷风吹着卷了过去。同时,那云层里的雨点,就像撒豆子似的,稀疏地撒上一遍。雨点里的凉风,吹过这条长谷,让人身上毛发都感到凉飕飕的。这就一拍手,自言自语地道:“不管好歹,放头去睡罢。”吴春圃先生站在走廊上,张开胡子嘴,打了个哈欠,笑道:“睡罢。不花钱的享受,可别放弃了。俺今天不吃午饭,至少睡他十小时。”说着,他又是个呵欠。这呵欠是个急性传染病,在廊子这头站着擦脸的甄先生,弯着在盆里洗脸的甄太太,连接着打呵欠。大家互相看了一下,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李南泉摇摇头笑道:“甚矣,吾倦也。”他又打了两个呵欠。果然的,他进屋去,就倒在床上。正是老天凑趣,突然哗啦啦一阵急雨,倾盆似的倒将下来。没经受过长期空袭的人,不知道这趣味。大雨声比什么催眠曲都有效力,人早是朦胧着失去了知觉。 他一觉醒来,首先让他还从容不迫的,就是窗户外的茅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流着水柱。这尽可像冬天贪恋着被窝里的温暖一样,继续地在床上躺着。休息了几分钟,隔着玻璃窗向外看去,树丛子里,飞起一堆堆白絮似的云块,这更证明着是个阴雨连绵的气候。减少了疲劳,恢复了健康的太太们,在屋檐下,已是隔了两下的山溪对话。“好凉快天啦,来呀,十二圈呀。”李南泉起了床,也是首先到门外看看雨色,在屋子里,就可以看到对门的山头,让阴雨封锁了一半。半空里细雨如烟中,牵着一条条的稀疏雨绳。屋外的山溪,已流着山洪,哗啦啦的,水溅着溪床里面的石头,翻出白色的浪花。这一切形象,也未尝不可供山居者的赏鉴。他站在走廊上,反背了两手,只管张望着。正在出神,肩上却披上了一件衣服,太太在不通知之下,将一件蓝布长衫送来加凉了。她站在身后笑道:“你实在该轻松轻松。过去是太紧张了。你先去洗洗脸,我给你泡好一壶茶,大概还有一盒好香烟,你可以躺在布睡椅上,随便拿本书看看。”李南泉穿上长衫,笑道:“谢谢。睡是睡够了,可是我还……”李太太笑道:“还有,我已经给你红烧了一碗牛肉,立刻下面给你吃。大家太辛苦了,乐一天是一天,你今天好好休息这半日。”李南泉笑道:“既是大家太辛苦了,你虽不必休息,也可以找点娱乐。什么时候了,我还没有看表。马上动手,十二圈还来得及吗?”李太太还没有答话,甄太太屋里,有个女客的笑声,那正是冒雨来邀角的下江太太。 下江太太随了这笑声,也就走出来了。她抓着李太太的手,连连拍了她几下肩膀,笑道:“老李,你真有一手,三言两语,加上点儿电影镜头的小动作,你就把李先生降服了。”甄太太虽是过了时代的人,看到她们逗趣,这也就在旁边插嘴道:“这话只好摆勒肚皮里面格。一说出来末,李先生晓得哉,下转末,格些作作,就勿灵哉!”她这么一说,又是一口的苏白,引得大家都笑了。李南泉笑道:“中国人真有弹性,疲劳轰炸一经停止,大家就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下江太太道:“李先生,你想,若是这样的阴雨天,我们还不找点乐趣,岂不是错过好机会吗?今天晚上,大概杨艳华又是全本《玉堂春》罢?”李南泉笑道:“你们打牌,这和玉堂春有什么关系?”下江太太笑道:“那就凭你想罢。”说着,她已把靠在墙壁上的一把雨伞撑起。笑道:“老李,打铁趁热,走罢。”说着,左手撑伞,右手就来扯人。李太太笑道:“你忙什么?我还得给煮牛肉面呢。”下江太太始终把她一只手拉着,笑道:“这就够瞧多半天了,用不着你恭维,你家女佣人干什么的?”下江太太那口蓝青官话,“瞧”字“什”字,全念成舌尖音,“半”字念成“本”字,全不够俏皮。李南泉哈哈大笑。李太太也就真趁他这份儿高兴,点着头笑道:“我走了。不用等我吃晚饭。”就和下江太太抱着肩膀,共同躲在伞下,冒着雨走了。李南泉望着两位太太,在雨丝里斜撑着伞走过了溪边大路,也笑道:“出得门来,好天气也。”邻居听着,都笑了。连那位正正经经地甄先生也笑了。 这场雨,真是添了人的兴致不少,老老少少,全是喜色。而四川的天气,恰又是不可测的,一晴可以两三个星期,一雨也可以两三个星期。原来是大家望雨不到,现在雨到了却是继续地下,偶然停止几小时,随后又下了。这样半个月,没有整个的晴天,虽是住家的人,睁开眼来,就看到云雨满天,景象阴惨惨的,可是个人的心理,却十分的轻松。李南泉除了上课之外,穿上一件蓝布大褂,赤脚踏着拖鞋,搬一张川式的叉脚布面睡椅,躺在走廊檐下看书。也是两月来心里最安适的一天。正捧着书看得出神,却有人叫道:“李先生,兴致很佳吧?这两个星期很轻松,作了多少诗?”他放下书,回头看时,那位石正山夫人,并没有撑伞,在如烟的细雨里面,斜头走上了木桥,便笑道:“石太太,你不怕受感冒吗?衣服打湿了。”石太太走上了屋廊,牵着她身上那件蓝中带白的布长衫,笑道:“你看,这胸襟上,绽了两个大补丁,这根本不值得爱惜的衣服。”李南泉道:“多日未见,石太太出门去打抱不平的事,告一段落了没有?”石太太脸上表示了十分得意的样子,两道眉毛尖向外一伸,然后右手捏着拳头,伸出了大拇指,接连着将手摇了几下,笑道:“那不是吹,我石太太出马料理的事,决不许他不成功。假使我没有替人家解决问题的把握,那我也就不必这样老远地跑了去了。一切大告成功。妇女界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多事的人,男子们更是无恶不作了。”李南泉笑道:“好厉害的话。所谓男子们,区区也包括在内吗?” 石太太倒没想到人家反问得这样厉害,站着怔怔地望了他一下,强笑着道:“这话很难解释。回头我们详细地谈。我现在要去找奚太太说话。”说着,她抬手向隔壁屋子的走廊招了两下,笑道:“在家里做什么啦?我们今天要详细地谈谈。”李南泉看时,正是奚太太拿了一本英文杂志在手上,由她家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其实她的眼睛,并不在杂志上,只是四处了望。李先生看到她,不免带笑向她点了点头。但她一脸气忿的颜色,并不说话,人家这里打招呼,她只当是没有看到。李先生忽然醒悟了。必然是那天天将亮的时候,看见了她一人顺了大路走去,没有予以理会之故。自己微笑着,也装着不介意。那石太太远远看到她手上拿着英文杂志,就知道她用意所在,大声笑道:“奚太太是越来越博学多闻了。在家里看英文。这个我一点不行,全都交回给老师去了。”她也大声笑道:“我哪有工夫看英文书。在家庭杂志里,找点材料罢了。那边白鹤新村里,有个妇女座谈会,邀我去参加,真是出于不得已,你去不去?”她说着,又把那杂志举了一下,笑道:“这里面东西不少。”说到这里时,正好甄先生也站在这边走廊上,她笑问道:“甄先生,你的英文是登峰造极的,你说美国新到的哪种杂志最好?”甄先生道:“自到后方,外国杂志,我是少见得很。”奚太太道:“那末,我借给你看罢。”说着,交给她一个男孩子送了过来。李南泉在一旁看到书的封面,暗叫一声“糟糕”,原来是一家服装公司的样本。 甄先生是个长者,将那样本看了看,没作声,就带回屋子去了。李南泉觉得这是很够写入《儒林外史》的材料,手扶了走廊上的柱子,只管发着微笑。奚太太忽然在那边叫道:“李先生,什么事情,这样得意,你只管笑。”李南泉一时交待不出来为什么要发笑,只是对她还是笑。奚太太见他老笑着,以为他又发生好感了,便笑道:“李先生。你在家里闷坐了半个月,心里头很难受吧?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白鹤新村的桂花开了。你若没有什么事,可以到那里去赏赏桂花。”李南泉笑道:“大概奚太太兴致甚浓,就冒雨去赏过桂花。”奚太太笑道:“那也不光是你们先生有诗意,我们照样有灵感,照样也有诗意呀。”李南泉还是逗她说几句。石太太可向前拉着她的手道:“我特意找你商量事情,你又发了诗兴了。”奚太太一扬脖子道:“怎么样?我不能谈诗吗?若说旧诗,上下五千年,我全行。”石太太道:“你会作?”奚太太道:“我全能念。新诗我会作,五分钟作一首诗,没有问题。”石太太笑道:“别论诗了,我们谈正式问题罢。”说着,她用力将奚太太拉进去了。李南泉想到这位太太过去的事,自己颇有些后悔,就事论事,是给予她太难堪了。她今日虽绷着脸子,到了后来,她还是笑嘻嘻的相对,实在应当找个机会给她表示歉意。他怔怔地出了一会神,还站在走廊上望着,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奚太太又送着石太太走出来了。李南泉回味着刚才的事情,又向她笑了一笑。 石太太虽是走着,也发觉了李南泉只管微笑,因站住了问道:“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吗?”奚太太道:“他笑我们和女朋友打抱不平,在雨里跑来跑去。”石太太笑道:“李先生不了解新时代的女人。”她说着,依然冒雨走了。她这是一句无意的话,这倒让李先生生了一点感想。觉得这二位太太,是新式妇女中另一典型,确乎有人不能了解之处。她不是说白鹤村一个妇女座谈会吗?这个会,虽不是男子可以参加的。但是在那条路上走走,看看这些妇女是怎么个行为,也许不少戏剧材料。他生了这个意思,便含笑走回屋去,在桌上摊开笔墨来,写了三个大字“雨淋铃”,就根据了这奚、石两位太太的影子,作为剧本的主角,在纸上拟了一个故事的草稿,只写了四五行。那奚太太又在窗外张望了一下,笑道:“写文章?”李南泉将手一按纸,问道:“有何见教?”她索性扶了窗棂,向里面桌子上看着,笑道:“我已经看到了,‘雨淋铃’。这题目很漂亮,好像在哪里见过。”李南泉又觉得无法和她谦逊了,又问了一句:“有何见教?”奚太太道:“那个装咸萝卜的碟子,我还没有收回去呢。我是怡红院里的丫头,到潇湘馆来收碟子的。”李南泉笑道:“那末,我是林黛玉?林姑娘九泉有知,又是一场痛哭。你又何必气她?”说着,立刻起身到厨房里去,将那碟子取来,双手捧着,送交给她,还一鞠躬道着“谢谢”。奚太太道:“你有点受宠若惊吗?你看,这一丛竹子,一湾流水,就是一个潇湘馆的环境。而且,你又……” 李南泉笑道:“不用而且,我承认我是,等我把这段草稿子打起来,我泡一壶好茶,再请你到潇湘馆畅谈。”他这样说着。隔壁邻居家里有了笑声。奚太太实在无话可说了,只好板着脸收了碟子回去。但是这么一来,更让李先生感到歉然。自这天起,她又不向李先生打招呼了。继续着又下了两天小雨。李南泉那篇《雨淋铃》故事已经写完,并且将剧本写了一幕。但到了第二幕,就有许多材料不充分,只好搁笔了。第三天是小晴,第四天是大晴,隔了窗户,就看到奚太太穿了盛装,撑着一把纸伞,从大路上过去了。这就想着,必是她说的那个妇女座谈会今天要开会,顺了这个路线,倒可以找点材料。但这个窃窥妇女行为的举动,究竟是怕太太所不能谅解。便说是去看桂花,顺便也可以摘些回来。李太太微笑着,并没有置可否。四川的天气,只要一出太阳,立刻热起来。李南泉只穿了短衣服,将那件防空蓝布长衫作一个卷儿夹在腋下。为了预备拿桂花回来,没有撑伞,只找了一顶旧草帽子戴着。那身短衣服又有七成旧,远看去,也就是个乡下小贩子。这也是习惯,自在地走着,并没有什么顾忌。由这里向白鹤新村走去,要穿过一道高峰夹峙的深谷。这深谷里面一道流水潺潺的深河,两岸的森林,阴森森的,由河边一直长到山峰顶上去。风景十分幽静。但这里有一件煞风景的事情,就是边山峰下,有一道石坡路。盘旋着直通到山顶上,那就是方完长公馆了,行人在这里走’是常常遇到干涉的。 李南泉明知如此,但方公馆门口,来过多次,也并没有加以介意。这时,久雨过后,山河里的水满满的,乱石河床上,划出了万道奔流。波浪滚滚,撞到大石块上哗哗作响。这山河又在两面青山下夹峙着,水声发出了似有如无的回音。同时,风由上面谷口吹来,穿过这个长峡,两山上的松树,全发出了松涛,和下面的河流相应。人走到这里,对这大自然的音乐,实在会在心灵上印下一个美妙的影子,李南泉忘其所以的,顺了山坡的石坡路走。但觉得山峡里几阵清风,吹到身上脸上,一阵凉气,沁人心脾。看到两棵大松树下,有一条光滑的石凳,就随便地坐在上面。这里正对着河里一段狂泻的奔流,像千百条银蛇翻滚,很是有趣。正看得出神,忽然有人大声喝道:“什么人?坐在这里,快滚!”他回头看时,是方公馆带枪的一位卫士,便也瞪了眼道:“大路上人人可走,我是什么人,你管得着吗?怎么开口就伤人。”那卫士听他说话不是本地音,而且态度自然,料想自己有点错误,但他喝出来了,不能收回去,依然手扶了枪,板着脸道:“这是方公馆,你不知道吗?这里不许你坐。”李南泉冷笑一声道:“不许我坐?连这洋楼在内,全是民脂民膏盖起来的,我是老百姓,我就出过钱。我不去逛逛公馆,已是客气,这里坐坐何妨?你不要以为老百姓全是唬得住的,也有人不含糊。”说着,他坐着动也不动。那卫士可被他的话弄僵了。同时,也就看到石板上还有一件卷的蓝布大褂。这地方有一个大学,又有好几个中学,蓝布大褂,就是教授、教员的标志,这种人完长是容忍他们一二分的。 这个人斯斯文文的,又有蓝布大褂,决不怕带枪的卫士,那决计是个穷教授之流。卫士虽自恃来头大,但对于这类人,却不能不有一点顾忌。不过既喊出了口要他走,而他又坐着丝毫不动,面子上太下不来。便扶了枪瞪着眼道:“要得,你坐着不动就是,我去找人来。”他身上带有哨子,放到嘴里“呼嘿嘿”一吹,这就看到山峰坡子上,有五六个人跑着步子下来。其中有穿制服的,也有穿便服的。李南泉一看,心想,好,把我当强盗看待,要逮捕我了。闲着无事,找他一件公案发生也有趣。于是抬起一条腿来,半蹲了,将两手抱了腿。那群人一会儿工夫,就跑下山了,这卫士迎上前去,抢着报告了一番。有人喝道:“什么人?好大的胆,在太岁头上动土!”说过了,那些人跑过来了。接着有个人哈哈大笑道:“李先生,和他们卫士开什么玩笑?你来我家径直上山去就是。何必在这里坐着?”这顶头第一个说话的,正是刘副官。李南泉笑道:“我并非来找你,我是到白鹤新村去,路过此地,看到路边有石凳,顺便坐着歇歇腿,不想,这就怒恼了贵公馆的卫士,他要轰我走。我这并不冒犯什么,因之他轰我走,我并不走。”那些跟着跑下山的人,看到来人和刘副官十分熟,也只有站着微笑。原来的那位卫士,看到这事情不妙,只有把枪夹在腋下,悄悄走了。刘副官陪了笑,点着头道:“对不住,对不住,他们是无知识的人,你不要见怪。可是你也不好。这年头只重衣衫不重人,谁让你吊儿郎当的,穿得这么寒酸样子?”李南泉道:“我倒想穿好的,可是你们完长,不配给我的布。” 刘副官怕他再发牢骚,因点点头笑道:“上山去喝口茶,我陪你一路走,你不是去摘桂花吗?我也去。”李南泉抬头看了看山顶上那幢立体式的洋楼,在那山顶松树林里,伸出小半截,正像撑着顶上的那片青天,便摇摇头笑道:“算了,我不练这分腿劲。”刘副官道:“那末,我立刻陪你去。我们已经有几位同事去了。这就走罢!”他挽了李南泉一只手臂就走。那意思,是避免那些卫士们继续僵下去。李南泉很了解他的意思,自也无须坚持着和那些卫士们计较,顺着松树林子里的山坡,说着闲话走去。翻过这个大峡,眼前豁然,四面山峰包围着一大片平原。这平原上橘柚成林,鸡犬相逢,就是桃花源那末个环境。四川盆地,这种环境,可以说随处皆是。由重庆躲避空袭下乡的人,总是利用这环境的。这平原上东部一条小石板路,在水田中间,屈曲的前进,那是赶市集的古路。西部一条宽坦的沙子路,颇有公路的雏形,却是一条直线地伸入对面小山口。那小山上树木葱郁,有那砖瓦老房子的墙头屋脊,在绿树丛里隐隐透露出来。刘、李二人就是顺了这条宽路走。四川季节早,大路两旁的稻田,穗子全数长黄了。那稻秆被谷穗子压着,都是歪倒在一边的。有些稻田里放着打稻的拌桶,三四个农人,站在水里面打稻。李南泉道:“今年的年成又不错。我们全靠的是四川这点粮食,若是赶上荒年,那就完了。所幸这几年来,年年收成都好。真是中国有必亡之理,却无必亡之数。” 刘副官道:“这话怎么讲?”李南泉笑道:“中国在我们这群人手上,早就该亡国。可是运气好,亡不了。这运气好里面而又运气最好的人,当然是完长、部长之流。”刘副官听了他这话,没有敢作声。两人默然顺了这条路走,已遇到好几批人,带了小枝的桂花,笑嘻嘻地走来。同时,也就觉得有一阵很浓的香味,在半空飘了过来。再走近一点,果然可以看到那青郁郁的绿树林中,闪出一点昏黄的影子。李南泉道:“你看,这里一堆小山峰,上面长了这许多桂树,这正是合了古文上那句话,小山丛桂。这里若是有一口清水池塘,这风景就更美了。”说到这里,正面来了两个青年,像是学生的样子。因笑道:“去折桂花吗?这两天让人折得太多了,学校里已出了布告,不许再折了。”李南泉道:“不许折,我们自然不折。”刘副官道:“不要信他,为什么不能折?这又不是什么私人的东西可以专利的。公家的东西,大家可以享受。”他不说也罢,说了倒是加紧了步子走。李南泉跟着他走,进了那小山口走着去,那里正是两重楼高的小石山,包围着这山,全是常绿树,除了桂花,就是橘柚。那桂树大小不一,有两棵老的,高出许多常绿树上去。尤其是这小山坡上下,长了些大小水成岩的石块,配着这些桂树,很有点诗意。李南泉顺了路向山坡子走着,早觉得周身上下,全为香气所笼罩。刘副官站在身后,就吓了一声。接着道:“果然,不许折桂花。这是对着我们方公馆来的。”说着将手一指。李南泉看时,在树林子里,树立了一块带柄的白木牌子,上面写着大字:禁止攀折花木,如违严重处罚。下面写明了大学办事处的官衔。 刘副官道:“在我们这里,哪个敢处罚我们?反了!”李南泉笑道:“老兄,你这叫多疑。人家立的这牌告,是指着到这里看花折花的而言,你不折他的花,他就说不着你。”刘副官道:“你不明白这事的内容,因为这两天,我们公馆里天天有人来折桂花,我们被骂的嫌疑很大,以前,这里是没有这块布告牌子的。”正说到这里,树林子里有人笑道:“老刘,你也看了生气,我就觉得这块牌子是对着我们发的。彼此邻居,每天来折几枝桂花,什么了不起,还要这样大惊小怪地端出官牌子来。”看时,正是那位比刘副官更蛮横的黄副官,穿着短裤衩和短袖汗衫,正向一株大桂树昂头四望,打着上面桂花的主意。刘副官抢上前两步,笑道:“管他妈,我们折我们的。你上树去,折下来丢给我。”黄副官笑着,立刻就爬上树去,李南泉还站在那木牌之下,心里兀自想着,人家既是这样公然树立公告牌,偏又公然去折人家的花,若是让人家看到,那却是怪不方便的。因之远远地站着,离开那几棵桂花树。在这小山侧面,是一片平地,四周被绿树环绕着,那一片平地,被绿树罩得绿阴阴的。在平地里面一带泥鳅瓦脊,****墙的高大民房,敞着八字门楼,向这小山开着。那八字门楼旁边,正挂着一方直匾,上面写着某某大学研究院。那里就很端正地站有一个校警,直了脖子,正对了这里望着。李南泉想,知趣一点,还是走开罢。这桂花决不容人家乱折的。 他正是这样想着的时候,那个校警,已是大声喝起来了。他大声道:“什么人?不许折花!”黄、刘两位副官只像没有听到一样,还是一个在树上折,一个在地下接。那校警似乎有点不能忍耐,夹了一支枪,慢慢移着步子走过来,问道:“朗个的?叫不要折花,还是要折花。”刘副官大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老爷是谁?老爷要折花,就折花,你管得着吗?滚你的蛋罢。”那校警也就看出这二位的来头了,大概是方公馆的副官之流。夹了枪站着,只是发呆。心想不干涉,面子上下不来;硬去干涉,可能落一个更不好看。就在这时,有几位研究生,正走出校门来,在野地里散步。看到校警夹了步枪呆站着,昂了头只管看着前面那小山上的桂花树,这就都随着这方向看去。一个学生问道:“什么人在这里大折桂花?”校警道:“晓得是啥子人!叫他不要折花,他还撅人,叫我滚开。”几个学生听了,一齐怒火上升,同奔到小山脚下来,叫道:“什么人?不许折花!”刘副官见一阵跑来六七个学生,自己是个弱势,倒不好过于强硬,便道:“什么人?我们是方完长公馆的副官。”一个学生道:“完长公馆的人更要守法了。这里不是竖着牌子,不许攀折花木吗?”黄副官正折了一枝最大的,由树上下来,便道:“我们二小姐叫我们来折几枝花去插瓶子,什么了不起的事,大惊小怪,慢说折几枝桂花,就是要你们这学校用用,叫你们搬家,你们也不能不搬。”其中一位高个儿学生,便挺身而出,瞪着眼道:“什么二小姐?三小姐?狗屁小姐。我们不作兴这一套。你把花放下,若不然,你休想走。看是你让学校搬家,还是学校让你搬家。” 说着话时,七八个学生,全拥上了前。李南泉看这样子,非打架了不可,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于是走向前,在这群学生中间站着,笑着摇手道:“小事一件,不要为这个伤了和气。插瓶花,不过是一种欣赏品,不折就不折罢。”黄副官道:“李先生,你不必管,花折了,看他们把我怎么样?什么大风大浪我们全经过,不信在这白鹤新村的阳沟里会翻了船。”他说着话时,挺直了腰,横瞪了两只眼睛。那个高个儿学生,恰是不肯让步,他将肩膀一横,斜了身子挤向前来,喝道:“好,我们这里是阳沟,我看哪个能把这桂花拿着走!”他说着话时,两手也是叉住了腰身。学生当中,有这么一位敢作敢为的,其余的都随着壮起胆来,挤了向前,个个直眉瞪眼,像要动手夺花的样子,刘副官对这些学生看看,见他们后面,学生又在陆续地来,就以眼前所看到的而论,恐怕已在二十人以上。于是将黄副官手上一大枝桂花夺了过来,和在自己手上原来拿的花,合并在一处,然后举起来,向山地上一扔,板着脸道:“什么了不起?明天我们派人下乡去,挑他几担桂花来,老黄,我们走罢。”说着,拉了黄副官的手臂就走。黄副官看这情形,绝对是寡不敌众。若和这些学生僵持下去,一定要吃眼前亏,借了刘副官这一拉,踉跄着步子,跟了他走去。那几个学生虽还站在一堆,怒目而视,可是李南泉还站在他们面前,不住向他们使眼色。同时,将右手垂直了在腿边,伸开了五指,连连对着他们摇了几下。 学生里面,有几个认得李南泉的,见他这样拦阻,也感到方公馆这些副官不是好惹的。一个精明一点的学生,向他点头道:“李先生,你看他们这些人。蛮横得还有丝毫公德心吗?”李南泉笑道:“折两枝桂花去插花瓶,这在他们,实在是很稀松的事。我劝各位以后还是少和他们正面冲突为妙。”那位高个儿学生笑道:“我们也知道犯不上和他们计较。无奈他们说话那气焰逼人,实在教人容纳不住。李先生,你怎么会和这种人认识的?”这句问话,倒问得他感到三分惭愧,便笑道:“我们这穷措大,有什么架子不成,谁和我交朋友都成。他和我住在一个村子里。”那学生把地面上桂花捡起一大枝来,交给他道:“李先生带回去插花瓶罢。”李南泉道:“那就不对了。纵然是人家折下来的,与我无干,但我拿了去,是人家犯禁,我实受其惠。这还罢了,是道德问题。我回家,一定要路过方公馆的。若让他们看到了,他们会来反问各位,何以让我折了花去?那是给各位一种麻烦。不过你先生的盛意,我是心领的。”那学生见李南泉说得很有情理,也很是感动,就给了他一张名片。他看到,上面印着大学研究生的头衔,名叫陈鲤门。同时想起,在报纸上看到有几次专栏文字,署的是这个姓名,这倒是个真读书种子,就站在桂花香里和他闲谈了一阵,然后告辞回去。为了这么一回小风波,也就无意再去打听妇女座谈会会员的行为了。由这平原走进了峡口,心里倒若有所失,不免步子走得慢些。迎面却见一大群人走来,其中还有两个穿制服背步枪的。 这群人首先一个,就是黄副官。不知他在哪里找到一柄玩把式的带鞘大刀。他背了在肩上。刀柄上挂着红绿布坠子呢,临风只是摆荡。只看这一点,就表示着这群人得意极了,李南泉明知他们起意不善,但料着说明了劝阻不得,倒是装了不知道为妙,只是向黄副官点了一点头,还是走自己的路。这群人约莫有十二三位,刘副官仿佛是位压阵将军,却跟随在最后面。他抬起一只手来,在空中抬了两抬,笑道:“李先生,别回去,看我们这一台武戏去。”李南泉笑道:“我说算了罢。那都是些穷学生,和他们计较些什么?”刘副官道:“穷学生怎么样?我们不含糊这些,老实说,我们这次去,要把那些桂花都给他砍了。”李南泉笑道:“树又没得罪你,那何必,那何必!”他虽是这样劝着,那刘副官听说,并不怎样介意,径自走着。李南泉站在路边对着这群人的后影,呆望了一阵,也只有摇摇头自行走去。那黄副官肩上背了那柄大刀,后面紧跟着两位带步枪的卫士,他得意极了,挺着胸脯子朝前走。他心想,这一下子,总可以威风凛凛地把刚才那面子挣回来了。不久,到了那小山丛桂之处,远远地先让他吃一惊。早见那桂树荫下站着一大群人。随便估计着,总也有五六十个。而且这些人全是全青制服的,可想都是学生,心想,怪呀!我们回去找了人就来,决不会有人走漏消息,怎么他们就事先有了准备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要是去抢着折桂花的话,那必是一场大风潮。还未必能占便宜。可是浩浩荡荡地来了,悄悄地回去,面子又更是难看。 他虽是这样踌躇着,可是紧跟在后面的弟兄们,却都得意洋洋地走着,以为可以出回风头。哪里知道黄副官有了尴尬的情形?他情不自禁地拖慢了步子,走近了那群学生。但那群学生都是背朝着山外,面朝着山里的。虽然这里有人带着真刀真枪前来,他们并没有加以理会。黄副官这有点省悟,这里群集了大批的人,倒并不是准备打架的。于是昂了头看去,见学生面对着的所在,有一块高草坡。草坡上站着一个穿西服的瘦子。那人头上梳着花白的西式分发,尖削着两腮,虽不是营养不够的人,可是看出心计上的支出太多,依然免不了几分憔悴。因之他虽站着,他的脊梁是微微弯着的。黄副官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深,老远就可以看出来他是很有名的申部长。申部长虽比方完长矮去一级,可是在政治上的势力,并不下于方完长。而且这学校很和他有关,他站在那里,分明是召集学生训话,不但是不许可在这时候去砍桂花,就是再走近两步,也有搅乱会场的嫌疑。立刻站住了脚,两手平伸开,拦住大家前进,低声道:“申部长在这里。”那在后面的刘副官,对申部长认得更熟,也低声道:“大家就站在这里罢,不能再向前了。”这些又是在权贵人家混饭吃的,“申部长”三字,也早是如雷贯耳。一听前后两位副官报告,就知道形势有了大大的转变,无论如何,上前不得。不约而同地,全站住了,他们不上前,恰是申部长把他们看得很清楚。 那申部长用着蓝青官话,正在对这群学生,作露天演讲,看到了方家家兵家将,排队向前,便将手一指,向站在旁边的学校职员问道:“这是干什么的?”职员看了看,却答复不出来。这些学生们,早就看到了,有一个人报告道:“这是方完长家里的人,大概是预备来折桂花的。”申部长微笑道:“来折桂花的?桂花长在学校门口,可以说是和你们读书种子能够配合。科举时代,举子们考试得中,叫着‘蟾宫折桂’,那只是用用毛锥子而已。科举废了,时代变了,于今折桂花不用那东西了,耍枪,嘿嘿。”他勉强发出了笑声,调门又很低,于是将“哈哈”变成了“嘿嘿”。他接着道:“不过就各位而言,还是七分用笔三分用枪的好。否则,我这考官固然考不了你们,你们就是蟾宫折桂了,恐怕和来人一样,干的不是你们本行。”有些学生,颇觉得他这话别有用意,哄然地发出了会心的笑声,每个人的声音虽是不大,但积着许多人的小笑声,也就变成了一种很大的声浪。黄副官听到这笑声,回头向刘副官看看;刘副官却比他更机灵,向他使了一个眼色,又将嘴向旁边一努。黄副官会意,立刻掉转身向旁边小路上走。跟着他走的人,也知道这前面山坡上,是一位不可惹的人,就无须再打招呼,都跟了他走去,一直走过半里多地,踏上了那石板面的人行古道,走回方公馆去。走进了峡口,黄副官看看这队家兵家将之外,并无他人,就顿了一顿脚道:“真是不凑巧,遇到了这个姓申的。老刘,我们算吃亏了。” 刘副官道:“吃亏就吃亏罢,反正姓申的不能永远在这里守着。我们只要逮着一个机会,就让那几个毛头小伙子认得我们。”黄副官笑道:“你有什么法子呢?”老刘摇了两摇头笑道:“天机不可泄露,早说了就不灵了。”那黄副官半信半疑,也就不提了。他们到了方公馆,正好方二小姐在屋子外面的走廊上散步,看到一群人由山峡里面走了回来,便一直迎下山来。黄、刘二人丢开了那班队伍,赶快顺着山坡跑上来。见着了二小姐,喘着气向路头上分开,在宽敞的石头坡上一边站着一个。二小姐今天是半男装打扮,下面白皮鞋,穿着长脚白哔叽西服裤子,拦腰来了根紫色皮带,裤腰套着的是件翠蓝色的短袖子翻领衬衫,手里拿了根紫藤手杖,在石板坡四面敲着东西走下来。见到刘、黄二人,站定了脚跟,望了一望道:“你们由哪里来?”刘副官垂了两手,笔挺地站着,眼光直视了二小姐,低声答道:“昨天不是在白鹤新村折桂花没有折到吗?今天我们特意多带些人去,非折来几枝桂花不可。不想事不凑巧,偏偏申部长就在那桂树林子里演说。整大群的学生将他围着,我们不敢过去。”二小姐道:“这可怪了。申部长到他们学校里来训话,自然有讲堂、有礼堂演说,怎么会跑到山上去,在桂树林子下面去演说呢?”黄副官插嘴道:“那当然是那些学生用的诡计。准是他们料着我们今天会去折花,所以就请申部长到桂花下面去演说。”二小姐道:“申部长?天部长又怎么样?这是我们公馆附近的事,他管不着,是哪个学生弄的诡计?明天给我揪了来。” 她随便说过这句话,又对刘、黄二人各瞪了一眼,将手杖把石坡两旁的松树枝刷刷地敲打了几下。自转身回到屋子里去了。刘、黄二人也不知二小姐是怒是喜,呆站了一会,各自回屋子里去。他们的副官室,在大楼一进门的两旁,开了窗子,面对了隔岸的一排高山。那远近郁郁青青的松树林子,映在屋子里的光线,都是阴暗的,但空气自然是凉爽。刘副官在他面窗的一张木架床上倒下,将脚架在床栏杆上,因道:“唉!这在家里躺着,多么舒服。平白无事地去折什么桂花,弄得里外碰壁。”黄副官也是无趣,跟着走进他屋子来。两手插在裤子袋里,来回地走着,顿了脚道:“我绝不能干休!”刘副官道:“算了罢。人家学生多,咱们不是对手。我们虽然吃蹩,外面并没有人知道,若是把事情传扬出去了,面子会弄得越来越不好看。我算跟着你摔了一个跟头就是。”黄副官道:“那几个小子我认得他,他们别遇着我。遇着我,我要给他一点好看。”刘副官也没说什么,哈哈大笑一阵。他这么一来,给予黄副官的刺激就大了。他走到临窗的桌子边,捏了拳头,将桌子一捶道:“此仇不报,非君子也。”刘副官以为他是发牢骚,并没有问其所以然,还是继续笑着。黄副官两手插在裤衩子袋里,来回走着。最后也就走出屋子去了。四川的天气晴了就一直晴下去,次日依然是个大晴天。上午九点多钟,就来了警报。黄副官这就有了办法了。穿上了一套灰色制服,背起一支步枪,带了几名弟兄,就出了方公馆,顺着山峡向白鹤新村走去。 他们走到山脚下路边上,卫士笑道:“嗬!黄副官今天亲自去当防护团,防哨?”黄副官道:“中国人太不爱国,随处都有汉奸活动,我们得随处留心。前几天敌人疲劳轰炸的时候,这山头上就有人放信号枪;今天我们得留神一点。不逮着汉奸便罢,逮着了汉奸,我得活活咬下他两口肉来。”他说着话,横了眼睛走路,十分得意,好像他就捉到了放信号枪的汉奸,亲自在这里审问似的。跟随着他的几名兄弟,自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也只是糊涂着跟了他走去。黄副官走在人行大路上,一点没有考虑,自向白鹤新村走着。到了这里,已是放紧急警报的时间,这里没有挂红球的警报台,也没有手摇警报器,只是学校里的军号,和保甲上的铜锣,到时放出紧急的信号,黄副官站在平原的大路上一看,四野空荡荡的,并无行人,只是那学校大门口,站了两名警士。他便向弟兄们挥了两挥手,径直向那桂树林子里走去。一位弟兄道:“黄副官还没有忘了折桂花啦?”他冷笑一声道:“折桂花?再送到我家里去我也不要,我们今天要捉汉奸。”弟兄们听他这话,有些像开玩笑,又有些像事实,不过大家心里很纳闷,这个文化区域,哪里来的汉奸?也只有跟着他同到那桂树林子里去,隐蔽在浓密的树阴底下。由上午九点钟到正午十二点钟,天空上过了两班飞机,平原上偶然经过几个人,始终是静悄悄的。由十二点到两点半钟,很长的时间,并没有敌机经过,空气就松懈得多了。 黄副官扛着那支步枪,缓缓走出了桂树林子,站在山地草坡上,对四处看望着。就在这时,看见有三个学生,由那广场上走过来。他们好像没有介意到什么警报,个个摇撼着手膀子,只是慢慢走着。到了桂树林子下,黄副官认出来了,其中有位高个儿的,就是拦着不许折桂花的那人。心里高兴一阵,暗叫着“活该”,居然碰着了这小子。且不动声色,只站在一丛树阴下横了眼睛看着他,他也把方家这几位总爷看了看。学生的制服衣袋里,各都揣着一本卷着的书。看那样子,分明是到树林子内躲警报看书的。黄副官心想,不忙,反正有的是机会。于是将身子靠了树干站着,把脸掉到另一边去,但他依然偷看他们作些什么。那三个学生,走上了山坡子,就在一丛乱石堆中,个个坐下,随便地在衣袋里掏出书本来看。约莫是十来分钟,天空里轰轰地有了飞机群声。那几个学生安然无事,还是看他的书,那轰响声越来越近,那个高个学生,却由石堆里站了起来,站在一矮矮松树下,伸了头四面张望着,还举了右手巴掌,齐平着眉毛挡了阳光,看得很真切,意思是看敌机向哪边飞来。就在这时,一批飞机约莫是二十多架,只有一架领头,其余是一字儿排开,在对面一带山峰上斜插了飞过去。黄副官远远地看到,便喝道:“什么人?敌机来了,还不掩蔽起来。”那高个儿学生回头看了看,随便答道:“我藏在树下向外探望着,这有什么关系?不叫多管闲事吗?” 黄副官站在稍远地方,虽听不到他说的是些什么,可是看他的姿态,显然是一种反抗。便大声喝道:“敌机已经到头上来了,还要故意露出目标来探望,你是汉奸吧?”那高个儿学生已听到了他的话了,也大声喝道:“什么东西?开口伤人!”黄副官抬头一看天空,飞机业已过去,不必在行动上顾忌,这就两手端了步枪,向上一举,高声叫道:“捉汉奸!捉汉奸!”在大后方叫“捉汉奸”,这是很惊人的举动,尤其是敌机刚在头顶上飞过去的时候,四野无声,这样高声叫喊着,真让听到的人惊心动魄。那两个在石头丛里坐着的学生,听到大声叫“捉汉奸”,也都惊慌地站了起来。看时,黄副官带着四五名防护团狂奔蜂拥而上。黄副官手上的那支步枪,已是平端着,把枪口向前作个随时可以射击的样子。那枪口也就朝着高个儿学生,他倒怔住了,怕黄副官真放出一粒子弹来,人不敢动,口里连问着“怎么回事”。黄副官直奔到他面前两丈路远,举了枪对着他的胸口道:“你是汉奸!我们要捉你!”他瞪了眼道:“我是这里研究生陈鲤门,谁不认得我?”黄副官道:“陈鲤门?陈天门也不行!敌机来了,我亲眼看到你在山上拿了一面大镜子打信号。”说着,回头对那几个卫士道:“把他捆了。”于是四名卫士,抢了上前,将陈鲤门围住。他见黄副官的枪口已竖起来,便胆壮了,喝道:“捆起来,哪个敢捆?这里还不是没有国法的地方!”其余两个学生,也向前拦着道:“这是我们同学。” 黄副官瞪了眼道:“是你们同学怎么样?照样当汉奸。汪精卫作过行政院长,还当汉奸呢!”陈鲤门听到他说声“捆了”,早已怒从心起,这时见他更一口咬定是汉奸,便瞪了眼对逼近身边的几个卫士道:“你们打算怎么样?还是要打我?还是要杀我?要捆?好,你就捆,只是怕你捆我之后,你放我不得。”这几个卫士根本没有带着绳索,虽然黄副官叫捆,却是无从下手。现在陈鲤门态度一强硬起来,这形势却僵化起来。其中有个人先红了脸,抢上前一步,抓了他的手道:“龟儿子,当汉奸,有啥子话说,跟我走!”黄副官势成骑虎,也顾不了许多,大声喝道:“把他带了走。”卫士们有副官撑腰,还怕什么,一拥而上,拉了陈鲤门就走。其余两位同学,要向前抢人,却被黄副官拿了枪把子一扫,先打倒了一个。其余一个,料着不是敌手,向学校大门口扯腿就跑,大喊“救人哪,救人哪!”这个时候,警报未曾解除,学生不是躲在山后洞子里,就疏散到野外去了,门口除了两个校警,并无帮手。他空叫了一阵,只眼望着那群人,拥了陈鲤门走去。到了校门口,校警迎着道:“不要怕他,这是方公馆的副官,他们又不是防空司令部、警备司令部的人,他凭什么权力捉人?”那个学生道:“我叫王敬之。那个捉去的叫陈鲤门。既是叫不到人,我不能让陈同学一个人走,我得跟着追上去看看。若是我也不能回来,你得给我们报告教务长。”说着,扯腿就跑。 他顺了向山峡的大路,一口气追了去。这里是一条沿着山麓的人行路,正是逐渐地向下。王敬之走到峡口,在居高临下的坡度上,远远地看去。只见黄副官那群人鱼贯而行,拉长着在这人行道上。他高声叫喊了两句,无奈这山河里的水,由上向下奔流,逐段撞击在河床石头上,淙淙乱响;加着夹河两岸的松涛,风吹得哄然。他的叫声,前面的人哪里听得见?他看着彼此相去,不过是大半里路,自己叫了一声追,便随了向下的山路,跑着跟了去。这虽是由上向下的路,但有时要越过山峰拖下来的坡子与弯子,因之有时被山脚挡着,看不到前面的人。直到追到方公馆的山脚下,才看清楚了。陈鲤门正被黄副官这群人前后夹持着,把他放在中间走,顺了方公馆上山的一丈宽、每级两尺长的石板坡子,向公馆里走去。相隔也只有四五十步罢了。这山坡的尽头,就压着沿山河的人行路。石坡面的一块平台上,立着四根石柱,树着铁柱栏杆。铁栏门口,为了空袭未曾解除的缘故,加了双岗,站着两位荷枪的卫士。王敬之跑得气喘如牛,站在平台下,张了嘴“呼哧呼哧”作响。瞪了双眼,只管向走去的那群人望着。一个卫士便走过来喝道:“干什么的?”王敬之道:“干什么的?你们把我的同学捉去了,我来看看你们怎么摆弄他?”卫士把枪头伸了过来,遥遥作个拦阻的样子,喝道:“走开罢,如若不然,把你一齐捉了。” 王敬之道:“把我一齐都捉了?我犯了什么罪?有罪也轮不到你们捉。”那卫士道:“他是汉奸。你来和汉奸说话,你也就是汉奸,随便哪个都可以捉得。”另外一个卫士,站在那平台上没有走动,就远远地向他道:“我劝你不要多事罢!冤有头,债有主,人家不找你,你又何必跟着一起来?”王敬之虽然和这两个卫士说话,眼睛还是对着向方公馆走去的山坡上望着。见陈鲤门倒还是散了两只手,在人群中走着的。看他那样子,一时还不致受屈,这就叉了两手,在人行路上站着,虽不说话,却也不走去。那卫士没有得着副官们的命令,自也不敢胡乱捉人。王敬之不逼近平台,他们也就只扶枪站立着,仅仅取一个戒备的形势,这样约有半小时。山峡口上,又走来一群人。王敬之在阳光里看那群人的衣服,全是青色的,这就料着是大批同学来到,胆子越发壮起来,叉住腰部的两只手,也就格外觉着有劲。他横扫了那两个卫士一眼,冷笑着道:“哼!我们也不是好惹的,这回瞧他一场热闹罢。”那个轰过他的卫士,恰是听到了,便夹了步枪,走向前来问道:“叫你走你不走,你还在这里叽叽咕咕说个不歇,那也好,你和我一路到公馆里去说话。”王敬之依然两手叉了腰,淡笑道:“去就去,料想这山顶上的洋楼,也不会是人肉作坊。”那卫士瞪了眼道:“你说什么?”王敬之道:“我说这地方总不会有人肉作坊。你不要凶,我们的人来了,你快去求援兵罢。你只有两个人,也许我们会把你们捉了去。” 他说时,将手一指。卫士顺了他的手看去。果然来了一群穿青色制服的人。而且走来的步子,非常匆促,教人不能不对着注意。因之只挺直了身子,在王敬之面前站着,不敢动手。那群人跑到了面前,第一位就是张训导主任。他是北方人,挺健壮的身体,粗眉大眼的,就不像是个文弱可欺的人。他向卫士道:“你们有一位副官,把我们的研究生带了来,这是很大的错误。”卫士见来的人多,虽然手上拿了枪,可也不敢再行强硬,因答道:“这事情我们管不着,我们也不大知道。”张主任微笑道:“当然你不知道,当然你也管不着。我这里有张名片,你拿去回一声,我要见见你们公馆里负责任的人。”卫士接过名片去一看,见上面印着主任的头衔,觉着不能给他钉子碰,因道:“完长在城里,公馆里就是几位副官,一位队长。”张主任道:“那末,就请刚才捉人的那位副官下来谈话罢。”卫士道:“好罢,我上山去报告,请你们在这里等着。”他扛着枪,拿了名片,就往山上走。门口依然还留一名卫士守着。他只走到半山腰里,山上已由刘、黄两位副官和一名卫士队长带了二十几名卫士,个个带着火器,冲下山来。黄副官身上,已佩着一把左轮手枪,依然是当先第一名。他接着卫士手上的名片看了,冷笑道:“他们来这些人干什么?要造反吗?他们包围完长公馆,该当何罪?我去打发他们走,没关系。”说着,挺起个胸脯子,皮鞋跑得石板坡子得得作响,直跑到石板平台上站住,沉着脸子,大声问道:“哪一位是张主任?” 张主任高声答道:“我姓张,特意来拜见完长。”黄副官走到了平台口上,因道:“完长在重庆,这里是我们驻守,我知道各位的来意,不是为了我带去你们一名学生吗?老实告诉你,他有汉奸嫌疑,我们盘问盘问他,假如并没有什么嫌疑,我们自然会放他走。若是他多少有些嫌疑,嘿嘿!这问题就麻烦了。”说着,冷笑了一声。张主任道:“汉奸嫌疑,这四个字不能随便加到人民头上。而维持治安的事,自然有治安机关来管,你们是侍候完长的,你们管不着。请你把人放出来。”黄副官横了眼道:“不放怎么样?你们还敢闹完长公馆吗?”他态度强硬起来,嗓音提得特别高,颈脖子也向上扬着。同学们在张主任后面听了这话,又看了他这样子,实在忍不住气,有一个人喊道:“打倒方家走狗!”随了这声喊人也向前一拥。黄副官后面,都是有枪的卫士,作个兵来将挡的姿势,十几人一字排开,各端了枪,向学生作了射击姿势。有两个人神气十足,作了战地演习,伏在石坡边的地沟里,把枪平放在台阶石面上,枪口就对了在最前面的张主任。这位张先生来的原意,本是想和平解决,眼下的情形,简直可以演成流血大惨剧。他立刻回转身来,向学生们乱摇着手道:“同学们千万不能鲁莽从事。我们是有理可讲的。”学生们被他拦着,又看到卫士们端枪瞄准,谁也不愿冒险流血,就都站住了脚。 刘副官在这群卫士当中,究竟是比较明白事体的。这大学研究部的学生,和老百姓比起来,倒是有点分别。二小姐身上,终日带着手枪,可没有亲手毙过一个人,至多是开着空枪吓吓老百姓而已。眼前这么些个学生,真和他们冲突起来,不用枪抵制他们不住;开起枪来,难道打死人真不用偿命?这就立刻走到平台面前,向研究部的学生,摇着手道:“各位,你听我说,还是回去罢!这事没有什么了不得,我们秉公办理,把人送到此地警察局去。警察局要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虽然是这样说着,可是那些举枪瞄准的卫士们并不曾把枪口竖起来。张主任见同学已气馁了,也落得见风转舵。这就对刘副官道:“既然和我们打官司,有地方讲理。好罢,我们就打官司罢,只要你们承认捉了我们一个学生来,这事就好办。好!我们回去再商量办法。”他说着,首先掉转身向学校里走去。学生们都是徒手的,看到当面十几支枪举着,谁也不敢冒险停留下来。只有那个和陈鲤门同在桂花树下受辱的王敬之,心里十分不服,没想这么多人来了,还是让人家逼了回去。他算是在最后走的一个,走在半路上,就大声叫起来道:“同学救不回来,还让人家污辱一场,这有什么面子?我不回研究院了。”张主任在队伍里面,这就回转身问道:“王同学,你不回去怎么办?他们既敢到我们研究院门口去捉人,就敢在他们公馆门口开枪。万一闹成流血惨剧,这责任我怎么担负得起,我不能不走。这些人都没法交涉,你一个人去有办法吗?” 王敬之道:“我不到方家去,我到校本部去报告。请同学开大会援救。”张主任道:“王同学,你这番正义感,我是钦佩的。不过,这事不经过我们研究部设法,立刻把问题提到校本部去,那我们有故意扩大事态的嫌疑,应当考虑。”王敬之道:“依着张先生怎么办?”他道:“我们回去,先开个紧急会议。好在已解除警报了,我们可以详细地商议一下。我料着陈同学留在方公馆,也不会受到虐待。好在他们的副官,已经承认把我们的人留在那里了。他们以公馆的资格捕人,总应当有一个交代,不能永远关下去。我们是读书种子,总应当讲理。”王敬之看看张主任的态度,相当的慎重,其余的同学,经过刚才方公馆门口一幕惊险的表演,大家也不肯冒昧去直接交涉。张主任这样说了,大家都说那样办很好。随着话,大家拥到研究部。在研究部没有出门的学生,已知道了陈鲤门被捕的消息,大家正在等候救援的下文。现在张主任一班人回来,大家全拥上前来探问,及至听到说陈鲤门并没有放回,一大部分人就鼓噪起来。尤其是陈鲤门几位要好的朋友,都喊着去见教务长。这时,学校里是一片喧哗声。教务长刘先生也早知道大概情形了,他首先走到礼堂上去,吩咐校工,四周去通知学生谈话。不到十分钟,教职员和学生就把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先由王敬之、张主任报告了一番经过情形之后,刘教务长便走上讲台,正中一站,从从容容地道:“这事情不必着急,有一个电话就可解决了。”他说时,举手伸了个指头,表示着肯定。 大家听到刘教务长说得这样容易,都愣住了,望着他,听他的下文。他接着道:“我们何必和那些把门的金刚说理,求佛求一尊,可以找他庙堂里的菩萨。现放着我们的校董申伯老在这里养病。报告伯老一声,由伯老出面向方完长去个电话担保一下,难道还不会放出人来?我知道这事的根由,是为那位副官要在这里折桂花,同学扫了他的面子。其实也是你们少年人不通世故之处。他一个人能折多少桂花?装着马虎,让他折去就是了。这点事算什么,他们要做的事,千万倍比这重大的事,要作也就作过去了。”说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研究部读书的学生,不少是在社会上已经混过一阵子的,看到教务长这番礼让为先的态度,也就很明了这问题的措置不易,大家同忍着一口气没有什么人说话。刘先生站在讲台上,向礼堂上四周一看,人拥挤着没有丝毫空隙,大家呆望一副面孔,全半仰起来向讲台上望着。空气在静寂里充满了郁塞,在郁塞下又充满了紧张。他自己心里也就觉得有些不自在。这就笑道:“那天申部长在桂花树下训话的时候,我也在那里。他引了个典故,说是‘蟾宫折桂’。他的意思,自然是把我们这学府,当了以前的试院。我现在倒有个新的见解,据我们中国人的说法,蟾是三只脚的蛙类,想像着它的行动,是不如青蛙那样便利的。换句话说,行为狼狈。我们既是蟾宫中人物,那也就无往而不狼狈了吧?唉!”这么一说,倒博了全堂哄然,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第12章 清平世界 第12章 清平世界这一阵哄堂大笑,算是结束了一场沉闷的会议。刘主任就向大家点头道:“我这就向申伯老去报告,也许三小时以内,就把陈鲤门同学放回来了。”他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出了大礼堂。这申伯老的休养别墅,和大学研究部相距只有大半里路。刘主任披着朦胧的暮色,走向别墅来。刚到了门口,遇申伯老的秘书吴先生,穿了身称身的浅灰派力司中山服,腋下夹着一只黑色皮包,走了出来。他虽是四十来岁的人,脸上修刮得精光,配合着他高鼻子上架着一副无边的平光眼镜,显着他精明外露。刘主任站着,和他点了个头。他笑道:“刘先生要来见伯老吗?他刚刚吃过药,睡着了。”刘先生皱了眉,叹着气道:“唉,真是不巧。”吴秘书道:“有什么要紧的事,立刻非见伯老不可吗?”刘主任将今天的事,详细地说了。吴秘书笑道:“这样一件小事,何必还要烦动申伯老打电话。我拿一张名片,请刘先生差两名职员到方公馆去一趟,也就把人要回来了。”刘先生望了他一下,踌躇着道:“事情是这样简单吗?”吴秘书笑道:“他们总也会知道我是怎样的身份,难道我保一个学生都保不下来?也许我一张平常的名片,不能发生效力,也罢,我在上面写几句话,再盖上一个私章,表示我绝对的负责任,总可以没有问题。”说着,将刘主任让到办公室里,掏出了带官衔的名片,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拿出私章,在名字下盖了一颗鲜红的图章,笑道:“就是拿到完长面前去,也不会驳回吧?” 刘主任看到吴秘书这一份自信,也料着没有问题,就道着谢,将名片接过去。他回到研究部,找着训导主任张先生商议了一阵,就派了两名训导员,一名教务处的职员,拿了那名片到方公馆去。这三个人都是很会说话的,彼此也就想着,虽不见得把人放回来,也不会误了大事。张主任抱着一种乐观的态度,就坐在刘主任屋子里等消息。刘先生在这研究部,是有了相当地位的人,因之他拥有一问单独的屋子。这是旧式瓦房,现经合乎时代的改造,土墙上挖着绿漆架子的玻璃窗户。在窗户下面,横搁着一张三屉桌子,还蒙着一块带着灰色的白布呢。天色昏黑了,窗户外面,远远有几丛芭蕉,映着屋子里是更为昏黑。因之这三屉桌上,也就燃上了一盏瓦檠菜油灯,四五根灯草,点着寸来长的火焰。桌子角上,放了一把粗瓷茶壶,两个粗瓷茶杯,张、刘二人抱着桌子角,相对坐着,无聊地喝着茶。刘先生在三个抽屉里乱翻了一陈,翻出了扁扁的一个纸烟盒子,打开来,里面的烟支,也都跟着压得扁平了。刘主任翻着烟盒子口,将里面的烟支倒出来,共是三支半烟。那半支烟,不知是怎么撅断了的;其余的三支,却是裂着很多的皱纹。刘先生笑道:“就凭我们吸这样的蹩脚纸烟,我们也不能和那山头上的洋楼相抗衡吧?”说着,递给了张主任一支。他接着烟看了看纸烟支上的字。刘先生笑道:“不用看,这叫心死牌。我该戒烟了。” 张先生看那烟支上的英文字母,拼着“黄河”的音,笑道:“我明白了,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刘主任笑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们倒不必不知足,多少人连这‘心死牌’都吸不起,改抽水烟了。我们总还能吸上几支劣等烟,不比那吸水烟的强吗?”张主任遥摇头道:“我不想得这样遥远,只要我们平价米里,少来几粒稗子,或者一粒稗子都没有,那更是君子有三乐里的一大乐。我在家里吃饭,向来是把时间分作五份:二份挑碗里的稗子;二份是在嘴里试探着咀嚼;剩下一份,便是往下咽去了。”刘主任笑道:“怎么在时间上,还规定‘家里’两个字呢?”张主任笑道:“若是在学校里吃饭,也这样地分作五份,那分配时间,不用说,我没有吃完,桌上几只粗菜碗里的盐水都没有了。”刘主任笑道:“你不说是菜汤而说是盐水,大概你很不满意那菜吧?”说毕,两人都笑了。两个人笑一阵,说一阵,不知不觉地混了两小时。去说情的三位特使,回来了一位,是教务处那位职员丁先生。他用着很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刘主任的屋子。虽是在菜油灯下,还可以看到他那圆圆的脸上,沉坠下来两块腮肉。他那两道眉峰,左右全向中间一挤,几乎变成了一个大“一”字。刘先生不必问他的话,只看这样子,就知道这事情不妙。问道:“还有两位呢?”丁先生沉坠的脸腮,不免抖颤了一下,连颈脖子也硬了,他颤着嘴皮子道:“真是岂有此理!” 刘主任道:“怎么样?他们还是不肯放人?”丁先生道:“岂但是不肯放人,把我们去说情的人也要扣起来。”刘主任道:“什么?把我们去说情的人也扣起来,这是怎么个说法?难道他们也可以说他们也是汉奸嫌疑?”说着这话,他不由得手扶了桌沿瞪了眼睛望着。丁先生道:“详细情形,我不知道。到了方公馆山脚下,我们三个人,向把守着石坡子的卫士,说明来意。他只让我们一个上山去。我们商量着,只好推何先生上去,我和王先生在山脚下等着。去了很久,并无回信。王先生就向卫士要求,想上去看。卫士答应着了,让他上去。大概是半小时,王先生在山上叫起来了,他说:‘丁先生,你回去罢,我和何先生让他们留下来了。’虽然山上到山脚下很远,因为在深谷里,又是晚上,我听得很清楚。我想那里再留守不得,若是把我也扣留下来,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了。刘主任,这事非禀明学校当局不可了。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这三个人有点危险。”那张主任听了这个报告,首先是身子抖颤,接着是嘴唇皮也抖颤,他把桌子重重地拍了一下,叫起来道:“这太岂有此理了!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一不是治安机关,二不是司法机关,私人公馆无缘无故地捉人;又无缘无故地扣留人!”在他那重重地一拍之下,桌上菜油灯里的几根灯草,早是向油里缩将下去,立刻屋子里漆黑。但他在气愤头上,不肯停留,大半截话,都是在黑暗中说下去的。 在黑暗中,刘主任把话接着道:“这、这、这实在岂有此理。两国交兵,也不斩来使,我们并没有到两国交锋的程度。虽然两个人去说情,放与不放在你,怎么把去的人,又扣起来?这是有心把事态扩大了。”他说着话,也忘了点灯,还是这位丁先生将身上带着吸烟的火柴摸出来,擦着了,将灯点上。张、刘二人全是手扶了桌子,呆呆站定。那陈鲤门几位要好的同学,也是对这事时刻挂心,这时,正在门外探听消息。听到这话,立刻有三个人抢了进来,那王敬之也在内。他先道:“刘先生,我们这软弱的外交,再不能延长下去了,就算陈同学和两位职员身体上不会吃亏,落一个汉奸嫌疑的名声,那怎么得了?何况我们有了折桂花那段交涉经验,和我们争吵过的人,态度是十分凶恶的。”刘主任摇摇头道:“没有这个道理,清平世界,私家捉人,私家又处罚人,难道就不顾一点国法?”王敬之听了这话,也顾不得什么师生之谊了,将脸色一沉道:“什么清平世界?人家可以捉人,就可以处罚人。我们就不谈什么道义,也要顾全学校—点面子,我们学生自己来解决罢。”说着,他回身向外,两个同学,也都跟了出来。这时,同学们正在课堂上自修。课堂上点了一盏大汽油灯,照得全堂雪亮,王敬之很气愤地向讲台一站,将手一举道:“对不起,各位同学,我有点事情报告,打搅各位一下。”于是接着把这几小时发生事故的经过,详细叙述了一番。立刻,同学纷纷发言,声浪很大。 随了这声浪,张、刘二主任陪着吴先生同走了进来。刘主任走上讲台,向大家先挥了两挥手,叫道:“各位同学,先请安静一下。现在请吴秘书来向各位报告办法。”吴秘书走上去,学生们认得他是申伯老手下的健将,他一出面,就不啻申伯老出面了。立刻噼噼啪啪,鼓起一阵掌来。吴秘书站在讲台上,向全讲堂的人看了看,然后点了两点头,大声道:“各位,这事情弄到这种样子,实在不能简化了。我立刻把这事报告伯老,怎样应付,伯老当然有适当的办法。不过在各位同学方面,要作一个姿态,和伯老声援。原来刘主任不愿惊动校本部,那也是对的。到了现在,也就不必顾忌许多了。”说着,将手臂抬起来看了看手表,点着头道:“现在还只九点钟,校本部还没有熄灯,立刻打电话过去,请那边学生作一种表示。只要是在不妨碍秩序下,我负责说句话,你们放手做去罢。”说着,伸手拍了两拍胸。在讲堂上的同学,见他板着面孔,挺着胸脯,直着眼光,是很出力的样子。于是大家又噼噼啪啪鼓了一阵掌。吴秘书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分途去进行。”说着,大家一阵风地拥出了讲堂,学生们本来就跃跃欲试,经吴秘书这样一撑腰,立刻向校本部打了个电话,请那边学生自治会的人主持一切。同时,这里研究部的学生,在讲堂上召集紧急会议,议决几项对付办法。第一项就是全体学生签名,上书董事长。而董事长就是方先生的老上司。 第二个议决案,是给方先生去信,说明了要给董事长去信,报告这事件的经过。第三个议决案,就是把这新闻到报上去宣布。第四个议决案,即晚在校本部和研究部遍贴标语。议决以后,大家不肯耽误,就分头去办理,其实,在这个时候,吴秘书见着申伯老,已把详细的情形报告一遍了。申伯老在乡下养病,别墅里布置得是相当的齐备。在他的卧室外面,是一间小书房.,写字台上,点着后方少有的煤油灯。而且在玻璃灯罩子上,更加了一只白瓷罩子。在菜油灯的世界里,这种光亮的灯,摆在书桌上,就可以代表主人的精神了。在书桌子角上,叠着一大堆文件。申伯老虽在暑天,兀自穿着灰色旧哔叽的中山服。他微弯着腰坐在小转椅上,手捧了一张电稿,沉吟地看着。他咳嗽了两声,在中山服的衣袋里掏出紫漆的小盒子来,扭开螺丝盖,向盒里吐了两口痰,立刻把盒子盖重新扭闭住,再把盒子送到袋里去。再掏出一条白绸手捐,擦了两擦嘴唇。他尖长的脸上虽是把胡桩子刮得干净了,然而那一道道的皱纹,灯光照得显明。吴秘书站在写字台横头,静静地不言,在等着伯老的一个指示。就在这时,桌上电话机的铃子,叮叮地响起来了。吴秘书接着电话,说了两句,向申伯老道:“那边电话来了。申先生接电话吗?”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按住了听筒上的喇叭,脸上表示着很沉重的样子。 他在电话里报告了名字,接着道:“托福,病好多了。可是今天这里发生一件事情,也许要使我的病情加剧。”于是就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报告了一遍。接着带了一点笑音道:“这当然是一件小事。可是这些青年们,却好一点虚面子,未免小题大做起来。他们打算上书给学校的董事,当然我已经拦住了。”申伯老最后轻描淡写的两句,可把对方吓倒了,电话里是很急躁地说了一遍。最后,申伯老说道:“一切拜托,总希望问题大事化小。”挂上了电话,他向吴秘书道:“你可以告诉同学,方完长立刻会打电话回公馆去。若是今天时间太晚,他保证明天一大早,必让三个人回校。叫他们稍安勿躁,不要把问题扩大起来,我们也不要把这些小问题,增加方先生的困难。”吴秘书道:“若是悄悄地把三个人放回来,就算了事,恐怕同学不服气。”申伯老呆着脸子沉吟了一会,但他在电话里话说多了,小小地震动了肺部,已是咳嗽了两三遍。把口袋里那个痰盒子,像端酒杯子似的,端在胸前,缓缓地轻轻咳嗽两三声,向里面吐一口痰;吐完了掏出手绢,擦着眼泪鼻涕。在屋外的听差,就送来了一把热手巾进来。他拿着热手巾在手上,兀自坐着凝神。吴秘书道:“伯老受累了,请休息罢,我这就去告诉同学们。”说着,向申伯老点了个头,转身出去。走到院子还兀自听到屋子里的咳嗽声呢。他去找刘主任时,学校里已吹过了熄灯号,学生都已睡觉了。刘主任是有家的,也已回家安歇;吴秘书这个好消息,却没法传出去。 他抬头看着,星斗满天,学校里熄了灯火,但见四围山林,黑影巍巍,而对照着这研究部的屋子,黑影子就沉沉往下坐了去。研究部周围,是些水田,无论是否割了稻禾,里面依然存着水,星光照在水田里,青蛙“叽里咕噜”叫着,闹成一片。暗空里有时一两点绿光的萤火,一闪地变成一条绿线在头上过去。这样,就更觉得夜色幽静。吴秘书在平坦沙土路上走着,颇感到心里空洞无物。那些为学生发生的不平之气,自然是平息下去,也就不再去找刘主任了。星光下徘徊一阵,自回到别墅里去睡觉。到了次日早上起来,已是红日高升,他想着申伯老的话,应该早点通知学生们,匆匆洗漱完毕,就跑到学校里去。不料为这问题奔走的几位学生,天不亮就跑到校本部开会去了。吴秘书找着刘主任把申伯老的话说了,刘主任道:“到现在为止,那三个还没有回来,学生们的气,怎么平得下去?我看用电话通知校本部是不行的,我们两人找两乘滑竿,追到校本部去罢。”吴秘书也是怕风潮不能平息,就同意了刘主任的主张,各雇了一乘滑竿,奔向校本部。这时,消息已传到大学的每一个角落,人人都认为是一种莫大的侮辱。一千多学生,全聚到大操场上开会。吴、刘二人,在操场外的山坡上,向前一看,东来的阳光,照见操场上乌压压一片人影。远远的一阵呐喊声,在空中传布了过来,仿佛这空气都有点震撼。吴秘书脸色一动,向刘主任望着,接上将肩膀扛了两下。 刘主任笑道:“不要紧,这是理想中事。好在我们带来的消息不坏。慢说是自己人,就是对方的代表,也不至于挨揍。”吴秘书被他这样说着倒不好意思退缩,下了滑竿在前面向操场的司令台走去。司令台上,几个发言的学生,已看到他二人,立刻向台下报告,请二人上台说话。吴、刘二人自知道群众心理,这个时候,绝违拗不得大家心事。吴先生便说伯老交涉,对方已经答应放人,而且也很抱歉。刘先生说:“我们人微言轻,原来交涉没有结果,不是伯老亲自打电话,这事的演变是难说的。人是大概不久就可以放出来,站在我们这弱者的立场。人放了也就算了。”他赘上的这几句话,原是替自己解除交涉的责任的。那个参与其事的王敬之,始终是个有力的发言人。他等吴刘二人报告完了,在司令台口上一站,沉着脸色,高高举起了右膀,大声叫道:“各位同学,我是几乎被捕的一个人,我又是去要求放人被驱逐的一个,当时是一种怎样的侮辱情形,只有我最清楚。我觉得,那是读书种子所不能忍受的一件事。若是他们放了人,我们就悄悄了事,显着我们是一只家猫,随便给人家绑了去,家主一找,随便就放了绳子。我们至少要提出三个条件,才可洗除耻辱:第一,方公馆负责人书面道歉;第二,惩治肇事的人;第三,保证以后不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最后这几句话最是动人,接着便是一阵鼓掌与欢呼。 这欢呼声,不但反映了在操场上的学生受到影响;就是那位惹祸的黄副官,也受到了影响。他于昨晚深夜,已经接到两次长途电话,质问为什么把学生和教职员拘捕了三位之多。吩咐着,赶快放了。黄副官原来想这么一件事,不会让主人知道的。纵然就让主人知道,报告一声二小姐叫办的,也就没事了。今天在电话里,是一片骂“混蛋”声。说是二小姐叫办的,骂混蛋骂得更厉害。黄先生把电话挂了,回到屋子里,找着刘副官把事情告诉一遍。他已睡觉了,在朦胧中突然坐了起来,把话听过之后,将枕头下的纸烟盒和火柴盒摸出来,摸出一支烟,慢慢点着吸了,喷出一口烟来,叹了口气道:“老兄就是这点冲锋式的脾气不好,这事情,实在事前欠考虑。”黄副官两手插在西服裤衩袋里,在屋子里兜着圈子走路。突然站住了向他瞪了一眼道:“你这不是废话。这件事,难道你没有参加?事前欠考虑,那个时候,你这样说过了吗?好了,现在电话找的是我,责任也要由我来负,你就推个干净了。”刘副官这已下了床,站在他面前,将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老黄,你不要性急,天塌下来,还有屋子顶着呢。这件事情,不是请示过二小姐的吗?依然去请示二小姐好了。二小姐说放人,我们就放人;二小姐说关着,我们就依然关着,这有什么可为难之处?”黄副官道:“你还想把人关着呢,怎么样子送出去,我还没有想到!”刘副官道:“此话怎讲?”望了他作个戏台上的亮相,一歪膀子,又一使眼神。 黄副官沉了脸色道:“事到于今,你还有心开玩笑?”刘副官道:“我并不开玩笑,你说放人都有问题,这不是怪事吗?”黄副官道:“可不是真有问题。完长的电话,叫我立刻就放。现在快十一点钟了,这里两面是山,中间是河,我若是糊里糊涂放人,这样夜深,路上出了乱子,那自然是个麻烦。就算他们平安回校了,他们明天说是没有回去,来个根本否认。那怎么办?刘副官吸着烟,沉思了一会,笑道:“说你欠考虑,这回你可考虑个周到,这是对的。那末,楼上灯还亮着,二小姐还没有睡呢,你上去请示一下罢。”黄副官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子,叹了口气,又摇摇头,点点头道:“这相当麻烦,相当麻烦。”刘副官道:“你若再考虑,那就更夜深了。”黄副官抬起手来,搔搔头发,皱着眉头苦笑了一笑。然后抓住刘副官的手道:“我们一路去罢。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说着,拉了刘副官就走。果然二小姐还没有睡,她上穿条子绸衬衫,下穿着裤衩儿,光着肥大腿,踏着拖鞋,在走廊上来回遛着。刘、黄二人走上楼梯口,老远就站住了脚,同时向二小姐一鞠躬。二小姐急起来了,操着上海话道:“猪猡!啥事体才弗会办!啥晨光哉,楼浪来啥体?”她说着话,把两手环抱在胸前,连连顿着脚。黄、刘二人都僵了,并排呆站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二小姐道:“刚才电话又来了,这样的事情,你们怎么都布置不好,把消息传到完长耳朵里去了。还有什么话说,放他滚蛋就是了。” 刘副官近前一步,低声道:“当然要向二小姐请示,才敢放,而且夜已深了。”二小姐身边的窗户台上,正有一个网球拍,她顺手捞了过来,就劈头向刘副官头上砸了来。这是深夜,残月已经上升,将走廊照得很清楚,他看到二小姐打出手,立刻将身子一偏,那网球拍砸着了第二个人,打在黄副官肩上。他虽挨了一网球拍,只将身子颤动一下,却没有敢走开。刘副官不敢说话,他也不敢说话。二小姐骂道:“混蛋!一百个混蛋!谁让你们办事,办得这样拖泥带水?”骂毕,扭转身就走了。黄、刘二人呆呆地站了一会,一点结果没问出来,二小姐又已进房睡去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还敢向二小姐请示?刘副官是陪着黄副官来请示的,首先让二小姐砸了一网球拍,实在不甘心,呆站在廊沿上,不知道进退。黄副官悄悄拉着刘副官的手,低声道:“走罢!到楼下再去商量。”刘副官摇了两摇头,随着黄副官走回屋子去。他将手一拍桌子道:“这关我什么事?把网球拍子砸我?”黄副官苦笑了一笑,向他鞠着躬道:“对不起,算是我连累你了。二小姐没有吩咐下来,这问题还得解决。我想,万一明天一大早,完长回来了,人还留在这里,显然是违抗命令,若是完长再要传他们问几句话,彼此一对口供,我这官司要输到底。干脆,今天晚上,就把他们放了罢。不过怎样放法,我可想不出来。”抬起手来乱搔着头发,在屋子里来去乱转。刘副官一肚子气,没话可说,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支烟吸着,一语不发。 黄副官望了他道:“老刘,你真不过问这件事?你要知道我要受罚,你也脱身不了哇。还是那话,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刘副官笑道:“你真是一块废料。自己作事,自己敢当。好罢,我去和你看看形势罢。”说着,取了一支手电筒,向外走,由屋子里就向外射着白光。研究部两位职员,和那个研究生陈鲤门,全被扣留在楼下卫士室里。卫士们也没有逮捕过或扣留过人,并不知道怎样对待,只是让出屋子来,将门反锁了,屋子里随他三位自由行动。陈鲤门首先一人关在这屋子里,倒有点惶恐,不知道别人有什么诬陷的手段。万一硬栽上了一个汉奸的帽子,送到重庆去,那真不知道怎么应付。好在这里有现成的床铺,气急得说不出话来,就只在床上仰面躺着。后来又来了两位职员'第一是不寂寞了;第二是这问题显然扩大,学校里决不会置之不问,就敲着窗户,大声吆喝,要茶水,要食物,并且要卫士供给纸烟。其余几位副官,有觉得这事不大妥当的,也就叫卫士们送三人一些饮食,纸烟可就没有照办。刘副官走到卫士室门口,就听到陈鲤门大声叫道:“清平世界,无缘无故,把人捉来关了。这不是法院,也不是治安机关,有什么权可以关人?我告诉你们,除非把我弄死,若不把我弄死,我们这官司有得打。这是什么世界?这是什么世界?”他越说越声音大。同时,将手拍着窗台“咚咚”作响。 刘副官老远就听到这一片喊声,心里先就有点慌乱。但是这已夜深了,就是不和这三人有所接洽。这种大声叫喊,也不能让他继续下去。刘副官踌躇了一会子,先将手电筒对那卫士室照了一照。陈鲤门正是在窗户边,隔了玻璃向外面张望,被这强烈的电光射了一下眼睛,更是怒由心起,这就捏了个大拳头,在窗户台木板上,“咚咚”两下捶着,大声叫道:“你们照什么?以为我们要逃走吗?告诉你,我们不走,你就是拿轿子来抬我们,我们也不走。我们要看看这清平世界,是不是就可以这样随便抓人关着?擒虎容易放虎难,我们虽不是猛虎,可也不会是什么人的走狗。”说毕,又“咚咚”捶了窗户台两下。刘副官一听,心想,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呢,他那边就有了表示了,轿子还抬他们不走,还能随便地走去吗?于是遥远地道:“喂!三更半夜,不要叫,有话好好商量。”口里说着,走近了窗户。见屋里是漆黑的,便道:“呀!怎么也不给人家送一盏灯?让人家摸黑坐着吗?”说着,将手电筒向玻璃窗户里照着。见其中三个人,两个人架着腿睡在床上,一人站在窗户边,两手环抱在胸前,瞪了两只眼,向窗子外面望着。刘副官便和缓着眼色,向他微点了个头道:“陈先生,你不要性急,这事也许有点误会;既是误会,那很好办,三言两语解释一下,这事就过去了。今天已夜深,请你安歇了罢。明天早上,我和二小姐说一声,送你三位回学校去就是了。”陈鲤门抬起脚了,将面前一只方凳子踢得“扑通”向前一滚,喝道:“送我们回去?三言两语就解决了?不行!” 刘副官在屋子外,里面“咚咚”地捶着窗户台的时候,他是吓得身子向后一缩的。但是他凝神一会,看着那玻璃窗户,并没有丝毫的缺口,他也就料到关在屋子里的人,究竟无可奈何的,便带了笑音道:“哪位是陈先生?”陈鲤门站在窗户边,用很粗暴的声音笑道:“我姓陈,叫鲤门,研究部研究生,浙江绍兴人,今年廿五岁,一切都告诉了,要写报告,欠缺什么材料的话,只管问,我还是丝毫不含糊。”刘副官笑道:“不要生气,不要生气。虽然我们都是在方公馆作事,可是各位的职务不同,各人的性格也不同,不能说前来说话的人,都是恶意的。”陈鲤门道:“你们有善意吗?有善意的人,这地方就住不下去。连我们大学校里的研究生,研究部的训导员,就这样随便抓来关着,这是什么世界里能发生的事情?我看你们这地方,字典里就没有‘善意’两个字。”刘副官一听这话音,是非常的强硬,自己只说一句,人家可就回驳几十句,要和他好好商量,绝不可能。于是在屋檐外静静站着,掏出纸烟和火柴来,点了一支烟吸着。笑道:“哦!我想起来了,三位原曾叫卫士们拿纸烟的,他们照办了吗?”陈鲤门冷笑道:“哪个监牢里,供给囚犯纸烟?我们无非是捣乱罢了。”刘副官笑道:“言重言重,我请三位吸烟。”说着,把纸烟与大火柴盒由窗户眼里塞了进去。陈鲤门在屋子里倒是立刻接着,但他将火柴盒了摇着响了几下,自言自语地道:“这纸烟里面,大概不会藏着毒药吧。” 刘副官笑道:“言重言重,何至于此?反正这是一种误会,总好解释,只要没有什么难解释之处,总好解决。还有两位先生没有睡觉吧?愿意和我谈谈吗?”那躺在床上的两位训导,就有一位跳下了床,答道:“说话的是什么人,以什么资格来找我们谈话?”刘副官顿了一顿,笑道:“我姓刘,是到这里来作客的。”那人道:“作客的?你是什么部长?”刘副官听了这话,早是一股怒气,由肺部里直冒出来,不免向那窗户里瞪上一眼。明知道窗户里人看不到,可是在他怒气不可遏止的情形下,不这样瞪上一眼,好像就不能答复那句问话,同时他第二个感想也来了,就想到了黄副官不能结束这个场面,甚至二小姐也说不出个办法来。若再僵持下去,要主人亲自回来才可解决,那么,在公馆里的这些个人,都是干什么的?其次,在桂树林子里捉人,自己也有份。幸是老黄出头,责任都在他身上。问题若是解决不了的话,未见得姓刘的就可置身事外。他顷刻转了几个念头,那一股怒气,就悄悄消沉下去。于是先勉强笑了一笑。虽是这笑容,未必是屋子里的人所能看到的,可是他觉得必须这样先作了,才好说话。接着便道:“到这里来作客的人,不必一定是完长的朋友,可能是卫士的朋友,也可能是厨子老妈子的朋友。我是这里厨子的朋友。你先生觉得我有资格说话吗?若是三位愿意吃个蛋炒饭的话,我还可以和三位想点办法,厨子不是我的朋友吗?” 里面的三位先生,听了外面这人,是以小丑姿态出现的,就也“嘻嘻”一笑。刘副官道:“真话,我愿和三位谈谈,我去找钥匙来开门。”陈鲤门道:“用不着,用不着。我们关在这屋子里咆哮了大半天,实在疲倦了,都要休息了,有话明天说罢。”刘副官见他们依然把大门关得很紧,便索性靠了玻璃窗子站定,将鼻子抵着玻璃,对窗子里看着。见那位训导员,两手背在身后,在这屋子踱来踱去。便问道:“这位先生贵姓?”他站住了脚向窗子外道:“我姓丁,是大学研究部的训导员,除了读二十多年的书而外,在后方四年抗战。我想,汉奸这顶帽子,是不应当戴到我头上来的。果然我是汉奸的话,会在这最高学府当训导员?”刘副官见他扛出了大帽子来,这话可不好接着向下说,便笑道:“对陈先生,那就是误会。对于丁先生,那更是误会的误会。若是丁先生来的时候,不把话说僵了,他们也就不能把丁先生留下来。这山上,晚上倒是凉快,一点声音没有,也非常清静。三位在这里休息一晚,也无所谓。若是嫌着被子不够,三位愿意回校去安歇的话,兄弟也可以负点责任,找人来开门,送三位回校去。”在床上还躺着一位训导员呢,他首先跳下床来,两脚一顿,大声喝道:“送我们回去”哪有这样简单的事?负点责任,你负不起责任!”说着,屋里的桌子,又被捶得“咚咚”作响。 刘副官一看这趋势,简直说不拢。轻轻说了两个字:“也好”,他也就扭身走了。那黄副官责任比他重,性子也比他急,这时正在楼下走廊上呆呆地站着。刘副官晃着手电筒的光向楼下走来,就迎着问道:“怎么样了?老远就听到他们在屋子里大声喊叫。”刘副官一声不言语,走到他身边,才摇摇头道:“他们全是醉人,越扶越醉。有办法,你自己去解决罢。”黄副官也没有话说,只好走回屋去睡觉。次日天亮就醒了,公馆里一连接着三个电话:一个电话,是城里来的,说完长要回来;一个电话,是大学本部来的,朋友告诉了一条消息,说是学生们在操场上开会;一个电话,是市集上朋友来的,说是已发现了标语了。这让他有些手脚失措,除了赶快派人向学校去探听消息,就和刘副官二人,分途去找这地方上的公务人员出面调停。在一小时之内,居然请到了四位地方绅士,四位公务人员,一齐在市集上一家下江茶馆里集会,而李南泉也是其中被请的一位。刘、黄二位副官招待着报告一阵。在座的来宾,没想到他们会惹下这么一件祸事。大家坐在茶桌子上喝茶的喝茶,吸纸烟的吸纸烟,却都默然相对,没有哪个说话。李南泉因为人家郑重其事地邀了来,无非想找几个得力调人和他们在完长未到以前解决问题,若是这样子沉默,未免有点和主人作难,这就向刘副官笑道:“这事情是耽误不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请两位代表去邀他们到这里来谈谈。” 黄副官一拍手,大声叫道:“此计太妙,他们来了难道还有自己回到我们公馆里去赖着的吗?哪位先生劳驾一趟?”刘副官道:“最好就是李先生去。”李南泉心里想着,排难解纷,虽是好事,可是亲自到方公馆去说和,未免有巴结朱门之嫌。尤其是曾当面受过那位二小姐的奚落,不理也罢了,还去以德报怨不成?便笑道:“主意是我出的,跑路也要我来,这却卖力太多了,最好是请两位地方上老先生去。就说有几位下江朋友在这里等着,有要紧的事商谈,他们或者不好不来。林老先生自己有轿子,林老先生去是最好的了。”说的这位林老先生,穿了一套川绸小褂裤,打着一双赤脚,穿了一双麻线精编的草鞋。但此外有一件半折着的蓝纺绸长衫,搭在椅子背上,一顶细梗草帽放在桌子角上,还有一支乌漆藤手杖,挂在桌子横档上。他一把八字胡须,配在瓜子脸上。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捏了一支长可二尺八寸的乌漆旱烟袋杆,塞在口里吧吸着。他坐着只听旁人说话,并不插言。这时指到他头上来,他却是不能缄默。站起来抱了旱烟袋拱手道:“我去一趟,是不生关系哩咯,怕是没得那个面子,把人请不出来。”正说到这里,两个穿短衣服的人,匆匆跑到茶馆来,见着黄、刘二位,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将大学操场上开会的情形告诉了一遍。黄、刘二人回到茶座上,只管抱了拳头向大家作揖,连说:“请帮帮忙罢,完长快要回来了。” 这位林老先生和方公馆的下层人物,向来有些来往,颇也想见完长一面,以增光彩。现在听说完长快要到了,这倒是见面的一个机会。这就向刘副官道:“就是,我去一趟试试看嘛,若是没得成绩,你莫要见怪喀。哪个和我一路去?”黄副官始终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不敢大意,就答应自己陪林老先生回公馆去。他临时在街头上雇了一乘滑竿,追随着林老先生回公馆。刘副官陪着那些人,依然在茶馆里坐着等候消息。黄副官一路行来,就不断地看到穿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在路上走着。他们手上,都拿着一卷纸。有人还提了瓦罐子装的浆糊和刷子,分明是带了标语到这里来张贴的。黄副官看到,只当不晓得,故意有一言无一言地,尽管和前面坐在滑竿上的林老先生谈话。到了公馆的山脚下,而三三两两的学生还没有断。心里实在捏着一把汗。心想马上完长就要回来,无论他们是不是向完长有所要求,就是这种现象,让完长看到,也是不妙。他让林老先生先走,自己跳下滑竿,拉着路口上守岗的卫士。低声道:“完长快要到了,你应当悄悄地让这些学生远一点。”卫士摇摇头道:“比不得平常日子,我们不敢多事。他们来来去去,又不碍我们什么,我们能说人家吗?”黄副官道:“比平常不同?今天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那卫士带了一点笑容,又不敢笑,只是向他望了一眼。 黄副官碰了这样一个软钉子,想说他们两句,又觉轻重都不好说,便道:“你们小心一点就是。”说毕,对卫士看了一眼,向站在旁边的滑竿夫招了两招手。他们将滑竿抬了过来,他一转身,正待坐上滑竿去,一眼看到山脚下来了一乘滑竿,前后拥挤着一群护从,向上山大路走来。这种排场,不是完长,还有何人?他哪里还敢坐滑竿,面对了山上,扯腿就跑。跑了十几层坡子,他想这殊属不妥,路旁放着一乘空滑竿,一定会引起完长的质问,这又返身跑回来,拉着滑竿杠子,对他们说:“快走快走,完长来了。”说着,拉了滑竿夫就向石坡外面的荒山上跑。这山地上的树木,长得丛丛密密,向里面钻进去几丈路,就可以把全身隐藏起来。他向树林子外面张望时,那群人已把一乘精致的藤制滑竿,簇拥上了山坡。方完长穿着一套笔挺的藏青西服,戴顶巴拿马草帽,把半截脑袋都盖着了。虽是半截脑袋,黄副官还可以看到完长先生,沉坠着脸腮上两块胖肉。就凭这点,便可以知道主子在发脾气了。他心里想着,这真是糟糕,这样抢着办,还没有半分钟的耽误,依然是逃不出难关。三个人还关在卫士室里,那不去谈了。而且又请了一位地方上的林老先生前来作调人。这位林老先生,多少有几分土气息,若让完长看到了,分明是闲杂人等闯进了公馆,其罪不在小处。这事怎么办呢? 他这样想着,口里也就随着喊叫出来了。那滑竿夫是中等个、年长些的,便向他道:“硬是滑稽,啥子事嘛,我们好好地抬着,又没出啥乱子。”黄副官乱摇着手,轻轻喝道:“你知道什么,刚才是完长过去了。让完长看到了,那可是了不得的一件事。你们悄悄下山去罢,我这里给你钱。”说着,在身上掏出了几张钞票给他,将手乱挥着。滑竿夫不免露出他的故态,弯了腰赔着笑脸道:“老太爷,道谢一下子嘛!”说着,拱了两拱手。黄副官将两眼横着,抬起一只腿来,向那滑竿夫踢了去,轻轻喝道:“我一肚子不是心事,你还在我面前唠叨,滚你的罢!”他这一脚踢来,老远就作了个势子,滑竿夫看得清楚,早是身子一偏躲了开去。他这一脚,就掏了虚处。同时,所站的地方,是个斜坡。右脚踢过去,左脚独立着,都吃不住。下半部身子,向前伸出去;上半部身子,未免向后仰着,于是跌了个反跤,人坐着倒下去。另一个滑竿夫知趣一点,肩上扛着空滑竿就跑,那一个也就走了。黄副官自己创伤了自己一下,坐在地上,但觉得臀部到脊梁骨,全震动得生了痛。两眼里的眼泪抢着要滚出来。他坐在地上有四五分钟之久,意识方才平复,因为那两个滑竿夫已是去远,也就只好默然坐了一会,自行拍着身上的灰土和草屑。心里一面打算着,是公馆里去见完长呢,还是溜走呢?这就听着山上有人叫着黄副官,一路叫下山来。 黄副官听到这种叫喊,心房早是由体腔里要跳到嗓子眼里来。他不但不敢答应,反是顺了倾斜的山坡,连跑带滚向山下滚。那松树绿荫荫地遮了山坡,把草皮的绿色,盖成了黑色。他由松树缝里钻了出来,站在人行路上,睁眼向两边张望着,见连连不断的石头墩上,大树兜上,全已张贴五彩纸的标语。标语丝毫没有刺激的意味,只写了四个字,乃是“清平世界”。在这标语下,有的写着一个或两个很大的惊叹号,有的写着尺来长的问号。黄副官对于这种标语,并不了解有什么含意,可是全是这样的字,却在下面注着不同的标点,觉得这是一种可奇怪的事。正在惊愕地呆望着,山麓石坡子上,飞跑来十几个卫士,一口气冲到他面前,前后将他包围着。大家异口同声地叫道:“黄副官,黄副官,完长要你去。”老黄看这样子,跑是跑不了的,只得硬着头皮,同他们一路走上山。但那卫士们将他围着,不让他离开一寸路,由楼下卫士前呼后拥地逼上楼去。刚一上楼梯,就听到完长在他的休息室里,大声喝骂,他道:“这里前前后后,全贴了‘清平世界’的标语。这意思是说我们这里出了强盗了,我在政治上混了这多年,没有受过人家这样的公然侮辱。”老黄在上楼梯的时候,就觉得两只脚弹琵琶似的抖颤。上楼以后,听到完长这样的喝骂声,抖颤得更凶,两腿已是移不开步,只好慢慢向前走去。只走到完长休息室门口,情不自禁地,他就跪下了。 那方完长伸长了两腿,正不住地将手拍了桌子,口里吆喝着。他看到黄副官跪在地下,早是一股怒火由两只眼睛直冒出来。他有一支长期相伴的手杖,随手捞了起来,跳将上前,对着黄副官头上,就是一手杖下去。黄副官见来势不善,太服从了,非送命不可。只好将头一偏,把手杖躲了过去。但这手杖落下来,是无法中止的,早是“啪”的一声,打在他肩上。这一下大概是不轻,打得他“哎哟”一声,身体侧着向旁边一倒。方完长实在是气极了,哪里管他受得了受不了,提起手杖来,接连在他背上,又是好几杖。口里还不住地喝骂着道:“你这些混蛋,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凭你们像我家狗一样的东西,也敢随便抓人,随便关人?抓了人,又关在我公馆里,让我去替你们受罪?”他连骂带打了一阵,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喘得呼呼作声,然后一倒坐在沙发上。老黄背上、肩上,总共挨了有一二十手杖,除了每挨一杖,哼着“哎哟”一声而外,主人打完了,他跪在地上,又痛,又羞,又怕,两行眼泪抛沙般落下来。方先生团团的面孔,气得发紫,嘴唇皮只管抖颤着。大概是晕了有四五分钟之久,然后骂道:“你就果然是一只狗,你也有两只耳朵。你不打听这大学校长是谁,你也不打听董事长是谁?这些学生毕业以后,他们在国家是作什么的?我对他们,都要客气三分,你敢去惹他,我非打死你不可!”说着,拿起手杖来又要向老黄头上劈下去。但是他像受了伤,也站不住,复又突然坐下去了。 第13章 各得其所 第13章 各得其所这个时候,围绕着这休息室的侍从们,全吓得心惊肉跳,面无人色,大家面面相觑,不能呼出一口气来。等到主子坐到沙发椅子上去了,背靠了椅子背,伸长着两腿,头枕在椅子靠上,面孔向了天花板,兀自喘着气。其中一个阶级比较高,而又相当亲信的田副官,先屏息了气,然后像生怕踩死蚂蚁的样子,轻轻地,慢慢地,跨着大步子,走到沙发面前,而且还鞠了个躬,低声道:“黄茂清,他罪有应得。应当重重责罚。可是他这种人,怎值得完长亲自动手责骂他?请完长息怒,交给卫士室里去办他就是了。”方先生还是仰在沙发椅子上生气,半闭着眼睛,不肯答话。这位田副官,看着主子的颜色,还不曾迁怒到他身上,这就静静站了一会,然后低声下气地道:“请示完长,怎样办理?”方先生将椅子边上的手杖捞过来,重重地在楼板上顿了几下。因瞪了眼望着他道:“怎么办理?我们家还关着三个人呢,这能够还耽误吗?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把人老关在屋子里,这算怎么回事?”田副官低声下气地又道:“报告完长,他们似乎不肯随便就走出来。”方先生又把手杖在楼板上顿了两下,因道:“难道我都像你们这样糊涂?人家凭什么让你随便抓来,又随便放走?你把他们带来见我。”田副官问道:“请到小客厅里?”方先生道:“为什么小客厅里?我们这里处罚人的情形,还不能让他们看到吗?”田副官答应着“是”走开。方先生又叫道:“回来,要对人说请,不许说带来。” 田副官走到门口,复又转身回来,向主人鞠躬答道:“是的,完长还有什么吩咐的吗?”方完长将手向他挥了两下,并没有作声。田副官去了,方完长继续向着老黄喝骂。约莫是十来分钟,田副官大着步子,轻轻走进来,站定了轻声报告着道:“三位先生来了。”方完长向外看时,两个穿中山服的训导员,引着一个穿青色制服的学生走了进来。他们同时看到黄副官跪在门外的过道一边,也平服了一半的气,便都站在门口,向方先生鞠了个躬。方完长自知道是人家受了大屈,便半起着身,向他三人点了个头道:“三位受屈了,这事虽不怪我,我却不能不负责任,现在情亏礼补,我让黄茂清送你们回校去。同时,也让他向你们学校里先生们道歉。你三位还有什么意见吗?”这其中的两位训导员,只是点了头行礼,不敢说什么。陈鲤门是个学生,他不感到会受什么政治压力,便挺了一挺腰杆子,正着脸色道:“完长,我们不敢有什么要求,不过请公馆里向地方上的治安机关通知一声,我们这三人,决没有汉奸嫌疑。”方完长不由得笑了,摇摇头道:“大用不着,汉奸这个帽子,岂是可以随便给人戴上的?哦!想起来了,这里还来了一位地方绅士姓林的,也可以护送你们回去。”田副官听了这话,才向前一步,走到沙发旁边,低声问道:“可以让那位林老头子来见完长吗?”他手摸着胖下巴,沉吟了一会,便点点头。 那位林老先生上得山来,忽然和黄副官失去了联络,正不知道怎样是好,呆呆站在楼下走廊上,看到完长坐了滑竿,在一群护从中拥上了山来,自己既不能自我介绍,又没有个介绍人,对了这里的高贵主人翁,很是有点着慌。眼看到那滑竿一步一步抬近了面前,只觉手脚无措,情不自禁地倒退了十几步,退到房子的转角地方去。后来听到完长喝骂声,见事不妙,就夹了长衫、帽子,要赶快跑。刚是下了几层台阶,田副官由后面追了来,伸手抓了他的手臂道:“哪里去?”林老先生吓得周身一抖颤,衣服、帽子,全都落在地上。立刻捧了帽子,向他拱着手道:“我……我……我是黄副官叫我来作调人的,没得我啥子事。”田副官看他周身抖颤着,脸色发白,便笑道:“林老先生,你误会了。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你是这地方上的绅粮,我也知道你是黄副官请你来的。”林先生望了他道:“那就没得我啥子事了。我可以走开吗?”说着,弯腰下去捡衣服。田副官笑道:“当然没有你的什么事。你既来了,就请你稍微等一下,调人还是要请你作的。”林先生道:“完长来了,还要我这种人作调人吗?硬是笑人!撇脱一点。我还是走罢。”说着,向田副官连连作了几个揖。田副官嘻嘻笑道:“不要害怕,没你什么事,你不是老早想见见完长吗?这是一个机会呀。” 林先生皱了两皱眉毛,接着笑道:“怕我不愿意见完长?不过完长在气头上喀,我不会冒犯他?我硬是不行,你要照顾我喀。”田副官笑道:“老先生你既怯官,又要见官,叫人真没法子,你到卫士室里去坐着罢。我给你向完长报告一下。”说着,他也不再问人家是否愿意,把这老头儿引到第二卫生室去。这隔壁就是关着陈鲤门三人的屋子,门是倒锁着的,还有一个手扶了步枪的卫士,站在走廊上。老头儿被引到屋里,心里先是一阵跳。看看门外的卫士,全是全副武装,板着一副正经面孔,来往不断。他坐在人家的床上,连呼吸都不敢让他随便,只是瞪了两只老眼,向门外望着,就在这时黄副官已在楼上开始挨打。喝骂声和黄副官的叫喊呼痛声,让人听到心惊肉跳。林先生虽是穿着单衣服的,两只手心里,全是汗水淋漓的。若是出门去,却又怕让卫士们拦阻着。在这里坐着罢,又怕会出什么乱子,呆着脸子,那颗心只是扑扑乱跳。正自坐立不安,田副官就走进来了,向他点着头笑道:“林先生,完长请你去。”林老头儿站起来,瞪了眼望着道:“完长请,不,叫我去?我朗个做?我还是不要去罢。”说着,手扶了墙壁站起来,身子兀自抖颤着。田副官笑道:“我的怯翁,你怎么这个样子?要是怎样,你真是不见的好。”林老头道:“要得要得,请你对完长说,我是亲自来请安喀。”田副官笑道:“不行,你还得去;你不去,我交不了卷。” 说着话时,田副官牵了牵林老先生的小褂袖子。他道:“我这个样子,朗个去见完长?你让我把长衫子穿起来嘛。”说着,先把戴在头上的草帽,端正了一下,然后将搭在手臂上的长衫穿着,垂着两只长袖子,跟了田副官走去。他是本地人,当然对于爬坡,丝毫不足介意。可是到了此时,对着这铺得又宽又平的石板坡子,竟是两腿如棉,走得战战兢兢的。到了楼下,那颗心就情不自禁地只管“咚咚”乱跳。田副官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下。直走到完长休息室门口,他看到黄副官兀自跪在夹道里,哭丧着脸,泪痕模糊了一片。吓得身子一颤,向后退了两步。田副官走在前面,只管向他点着头。林老先生硬着头皮,走到休息室那门口,看到一位穿西服的中年汉子,由里面走出来,他立刻捧着两只长袖子,弯下腰去,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连连口称“完长”。田副官站在旁边笑道:“这是我们杨秘书,完长坐在里面呢。’’那位杨秘书见他赤脚穿长衫,头上戴了草帽子,深深地作着长揖,也就抿嘴忍着笑走了开去。田副官怕他再露怯,索性微微牵了他的长衣袖子,牵到房门口,轻轻对他道:“坐着的是我们完长。”林老头听说,站定了脚,接着就要行礼。田副官低声道:“脱下帽子,脱下帽子。”这算他明白了,两只手高举,同时把帽子摘了下来,两手捧了帽子沿,像是捧了一只饭钵似的,深深地鞠着一个大躬,随了这一个大躬。作上一个大揖,这一揖起来,帽子平了额顶。 方完长看到这样子,也忍不住笑,只得向他点了个头。林老先生第一个揖,觉得是有点手脚失措,第二个揖,便有点习惯了,比较从容与熟练,算是把帽子拿得松一点。但高举起来,还是齐平了额顶。直把三个揖作完,然后把帽子捧齐在胸口,微弯了腰,像教友作祷告似的,沉静、严肃、而又恐怖地站着。方完长看了他这样子,自也忍不住笑,点了两点头笑道:“我们的事,有劳你了,还希望你护送他们三人回学校去。这三个人就在楼下客厅里。”林老头道:“就是嘛!完长。你有啥子命令,吩咐下来就是了!完长。在这里社会上,我有点面子喀。啥子小事,我总可以代表唦。你有啥子命令,吩咐就是,我没得推辞喀!”他说是说了,却还是那样沉静严肃而又恐怖地站着。田副官看他那样子,实在不像话,便忍着笑道:“林先生,你下楼去罢。”林先生回头看了看跪着的黄副官,因道:“就是就是,我说,完长,我可以求个情吗?”说着,连连地咳嗽了两声。又道:“黄副官受了罚,放他起来罢,放他起来罢。”说着,回头看了三四次,作了三四个揖,鞠着躬道:“就是嘛,完长命令我,我就去嘛!”方先生一肚子怒火,看到这位老先生手足慌乱,言语颠倒的样子,就不由得脑子里不轻松一下,同时,脸上泛出了笑容。便点点头道:“好罢,看在地方上人大面上,把他饶恕了。”便指着黄副官道:“起来,给我谢谢这位林先生。”黄副官应声站起来,先向完长一鞠躬,再向林先生一鞠躬。 林老先生点着头笑道:“黄副官,就是嘛!我们下楼去!”说着,向方完长作了一个长揖,牵着黄副官的手,把他引下楼来。陈鲤门和两位训导员,深知方完长已大大发了脾气,黄副官也受着极大的侮辱与责罚,尤其是当面看到他跪在夹道里,算是扳回了面子,现在可不能再给人家难堪。林、黄二人一进门,他们也就都站起来了,林先生两手捧了帽子,先和三人作了一个总揖,然后伸出右手来,和大家分别握手,他笑道:“我叫林茂然,本来不配管这些事。因为完长很看得起我,叫我来和两方面斡旋一番。”他这个“斡”字,并没有念正音,念成了“赶”。陈鲤门三人只相视着微笑一笑,并没有说什么。林老头道:“大家都是面子上人嘛,完长忠心党国,好忙呵。了不起哟!这些小事,我们不能麻烦他咯!我不大会说话,撇脱说罢,完长是伟人嘛,他刚才见了我,含了笑容对我说,叫我调停调停。我是啥子人,受得住完长这样拜托吗?三位,你们就转去吧!我负了责任,我得完成这个事,没得话说。二天你到街上来,我请你们吃酒。”他说了一大串,也就前前后后作了四五个揖。这三位受屈的先生,看了他草鞋长衫的打扮,说话又是那样哕哕唆唆,大家都忍住不笑,只是微笑。林老先生道:“完长真不愧是宰相肚里好撑船,他对我们老百姓真是客气喀。他看到我进门,硬是站起身来,和我点头,难得难得。” 黄副官本不想说什么话,可是到了林老先生都实行作调人的时候,这三位被拘留的嘉宾,依然没有离开的表示,这让他的责任,依然不能中止。反正跪也罚了,打也挨了,面子是丢尽了,还有什么体面可顾的?于是把一口气吞着,脸上放出笑容来,对那三位先生点了个头,微弯着腰道:“三位先生,什么话不用说,算我错了,我向三位道歉。”于是深深地向三位一鞠躬。这三人之中,算陈鲤门的委屈最深,而也算他的怨恨最大。本来看到黄副官,就要伸出手去,打他两个耳光。这时,因他这样客气,却无法随着再生气,这就也给他点了个头,因道:“不过,我们可以完结,我们学校是不是可以完结,这却难说,那得烦你劳步一趟,送我们回学校去。学校不说什么话了,算是你的责任已了。如其不然,我们自行回去,恐怕学校里对我们群起而攻,我们会走不进大门。”黄副官道:“这个不用三位费心,完长已吩咐了我送三位回学校。不过现在我是失败了,我若跟三位去到学校,就是一个人,还请三位莫记前仇,保护一二。”说着,他又是一个揖,他脸上的泪痕,本来就没有干。再加上一分为难的样子,那脸子就太难看了。那位比较老实的训导员,是个五十将近的人,鼻子下有些胡桩子,他微笑道:“这就对了,什么话不用说,我们一块儿走罢,我们都是读书的人,不会给你太难堪的,你放心罢。” 林老先生道:“要得要得,这位先生说的话要得,我们一路去就是。”说着,捧着长袖子,向大家连连拱揖。到了这时,研究部的师生三人,已是面子十足,就不必再和人家为难了。陈鲤门站起来笑道:“那就走罢。”大家随了这句话,一齐走下山来。黄副官跟在人群后面,只是低了头走着,到了研究部,正值下课以后,学生们纷纷来往,看到他们回来了,一群蜂似的围拥了上来。黄副官涨紫了面孔,低着头一语不发。林老先生是向来没有经过这么大的斯文场面,他所接触的人物,是社会上另一个阶层,那一套言语,自不适用于这个部门,站在人丛里面,也是呆了。还是陈鲤门举起双手来,向大家连招了几下,然后脸上放了微笑道:“过去的事,大家想已知道了。今天早上,方完长亲自回来,和我解释了许多误会,表示了歉意。并请这位林先生引了这位黄副官亲自到研究部来道歉。我本人无所谓,只要各位老同学和各位师长认为并没有问题了,这事就过去了。”这时,也不知人丛中哪个人叫了一声“打”,四面八方的人,就都叫着“打”。黄副官根本就是胆战心惊的,听到这多“打”声,脸色就变成苍白了,伸着头由人缝当里一钻,就钻了出来。看看人丛的外围,站的人比较稀落,也不问是否事情已经了结,向回方公馆的大路,飞跑了去。林老先生被丢在人丛中包围着,越是手足无所措。将两只长衫袖了抱着,只管向各方拱着,微笑着自言自语地道:“朗个的,逃了?要不得!” 师生们并没有真正和黄副官为难的意思,倒是看到林老先生这种状态,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他这就更没有章法了,左手拿了帽子,右手搔搔头发,笑道:“真的,逃了不是办法嘛!我还有啥子办法嘛!我应当朗个做?”倒是两位训导员,看他十分为难,就请他回去。林老先生向大家拱拱手道:“那就恕我不恭哩喀,再见了。”他一面拱着手,一面走着挤出了人群。他坐的那乘滑竿,正歇在山谷路边等他。一个滑竿夫迎着他问道:“老太爷,没得事了?”林老先生头上顶着帽,身上飘荡着那件蓝绸长衫,站定了脚,手摸了胡子,一摆头道:“那不是吹。在社会上我们总有个面子,无论到啥子地方去,人家也得看我三分金面嘛。我先到方公馆,看到完长,完长硬是客气喀,走向前来和我握手。左一声老兄,右一声老先生,一定要我出来调停。我无论朗个忙,我也要和人家了这件事。到了学校里,晓得是啥子职位的先生啊,大概总是教务长、总务长这一路角色,听说我是完长请来的调人,硬是远接远送,没得话说,我说朗个办就朗个办。那黄副官一点亏没有吃,就转去了。人家有知识有地位的人,晓得我是啥子来头,还用我多说吗?”他说着话,脸上是得意之至,跨上了滑竿坐着。这两名滑竿夫觉得自己的主人,今天这风头出得不小,周身带劲,一口气就把滑竿抬到市集的茶馆门口。 这时,在茶馆里坐着的那群人,还没有走开,林老先生跳下滑竿来,一面脱身上的绸大褂,一面走进屋子来,大声笑道:“没得事了,没得事了。我到了完长公馆,就遇到了完长。他走向前来和我握着手,连说着‘诸事拜托’。我和他告辞,他把我送到楼梯口。别个身为完长的人,有这样的身份,还是这样的客气,我还有啥子话说,我就奉劝留在方公馆的三个人,还是回学校去罢。他们看到我是完长请出来的调人,硬是一个不字都没有说,立刻就让我送回学校去了。”那刘副官为了逃避责罚,始终是在这茶馆里招待客人,并没有走开。这时见林老先生满面风光地走了来,虽不相信他的话,是这样容易解决的,可是那三位师生已经回了学校,那大概是事实,便上前两步,向他拱拱手道:“诸事都有劳了,坐下来喝碗茶。”他正有一肚子话要说也来不及理会刘副官的招待,看到李南泉先生坐在角落上茶桌边,斜衔了一支烟卷,带着微笑,他便拱拱手笑道:“李先生,你栽培我的好差事,几乎让我脱不到手。完长把全部责任都交把了我,幸是为了完长这分看得起,大家也都跟着看得起我,我一说啥子,都答应了。”说着,回过头来向刘副官道:“完长的身体,现在越发是发福了。从前在路上遇到他,我闪在一边,不大看得清楚。今天他和我握了两次手,我把他的面容看清楚了。这在相书上说得有的,乃是天官之相,这样的好相全中国找得出几个?难怪他要作完长了。这回算我长了见识,宰相的相,就是这样的。” 李南泉看了这番做作,又好笑,又好气。便笑道:“林先生真是官星高照。这一下子,在完长面前有功,找一分差事,那是不成问题的了。”林老头一摸胡子笑道:“好说好说,就怕资格不够喀。说到完长,那硬是看得起我。”说着,坐到方桌边去,大叫一声,拿茶来,同时,把一只脚拿起来,踏在凳子上,将头摇了几下,将手不住地摸着胡子。那一分得意,就不用提了,其余几位地方上的绅士没有一个不羡慕林先生的幸遇的,全坐到他那茶座上围着他说话。李南泉一看到这情形,颇感到有些不顺眼,便起身向刘副官拱拱手道:“大事现已告定,我可以告辞了。”刘副官把他约来,原以为他是孟秘书的好友,万一孟秘书也来了,还可以托他说说人情。现在孟秘书既没有来,留着李南泉在这里也是没用,便向前和他握着手道:“实在是麻烦你了,不过这件事还不能算完全解决。将来还有点什么问题的话,恐怕还得请李先生帮我说几句话。”说着,苦笑了一笑,又摇了两摇头道:“我头上还顶着一个雷呢。”他说着话时,握了他的手,送到茶馆子门外来,向前后看了两次,然后悄悄地对他道:“老兄念在我们平日的交情上,可不可以给我写一封信给秘书,托他在完长面前疏通疏通。”李南泉笑道:“那没有问题,我回去就写信付邮。”刘副官道:“用不着,用不着,你把信写好,我到府上去拿;拿了我就派专人送到城里去,以便立刻取得回信。”说着,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刘副官素日旁若无人,这时突然行这个敬礼,却让李南泉有些愕然。便道:“大家都是朋友,只要是我办得到的事,我无不从命。你不必顾虑。我是个书生,无用虽然无用,却最同情弱者。”刘副官抱了拳头道:“一切都请关照。什么时候我到府上去拿信?”李南泉道:“我回家之后,立刻就和你写信,你随后就派人来罢。”说着,正待转身要走,就看到杨艳华携着胡玉花的手,由街那头慢慢地走了过来。她们都穿的是黑拷绸长衫,穿了白皮鞋,下面光着腿,上面又光着半臂,各人还在黑发之下,各插了一小排茉莉花,走到面前,笑嘻嘻地点着头叫人。李南泉笑道:“二位小姐,今天打扮得全身黑白分明,而且是同样的装束,有什么约会?”杨艳华道:“现在晚上没有月亮了,我们应该开始唱戏。不然,这整个月的开销不得了。同时,我们也打算迁地为良,到没有轰炸的内地去鬼混些时,等雾季过去,我们再回到重庆来。现在唱几个盘缠钱。”她说着话,向刘副官看去,见他今日的情形,大异往常。往日相见,他就是个见血的苍蝇,不问何时何地,立刻追到人身边来,有说有笑。今天却是板着个面孔,全找不出一条带笑意的痕迹。便笑道:“刘先生,今天这么一大早,就陪了大批的朋友下茶馆?”刘副官叹了口气道:“咳!我惹下一个很大的漏子了。”杨艳华道:“黄副官没有在这里?”李南泉以为她是有意问的,只管替她使着眼色。 杨艳华一看这情形就明白了。可是,胡玉花还记着黄副官那一点仇恨,便故意地问道:“怎么着,刘副官会惹下了漏子?这地方有那样不知高低的人?会惹你们黄副官?怎么样,他也惹下漏子吗?我想不会都有漏子吧?”刘副官冷笑道:“胡小姐,别说俏皮话罢。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今天吃饭睡觉,太太平平过去,知道明天是不是还能够吃饭睡觉呢?小姐,你们在社会上的经验还差着哩!”杨艳华扯着她的手道:“人家有事,别打搅了,走罢!”于是两人带了微笑走去。李南泉觉得胡玉花这几句话是多余的,因向刘副官道:“她们和你们开惯了玩笑,所以见面就说笑话。她还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也不必和她说了。我这就回去写信。”刘副官表示着好感,走向前两步,抢着和他握了手,紧紧地摇撼了两下,因道:“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有说句余情后感罢。”李南泉又安慰了他两句,然后走回家去。到家以后,立刻展开文具,伏在案上写信。李太太见他一早出去,回来了又这样忙,颇觉有点奇怪。可是见他神情紧张,又不便过问,只是送烟送茶,偶然走到桌子边,向他写信纸上瞟上一眼,见那上款,写的是孟秘书的名字,就回想到杨艳华曾托他和孟秘书说项,料着还是那一套,闪到一边就未加过问。恰是李先生郑重其事,怕这封信给别人看到了,写好之后,就翻过来盖在桌上面。李太太坐在一边竹椅上作针线,低低头笑道:“什么秘密文件,这样地做作,我想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吧?” 李南泉看太太低头在缝着针线,可是眼皮再三地嘹着,分明是注意着这封信成功之后的动作。便笑道:“我和朋友来往的信,你可以不过问吧?”李太太依然是低着头,随便地答道:“谁管你?”刚说到这句,遥远有人叫了一声“李太太”。她伸着头看时,正是杨、胡两位坤伶,在山坡上,便点头道:“二位小姐,请下来坐坐罢。”杨胡二人挽着手臂,就向坡子上走下来。杨艳华老远地笑嘻嘻道:“李先生,已经回来了吗?”李南泉道:“我老早回来了。二位小姐,久违了。”胡玉花没有懂得他这是一句俏皮话,站在窗户外面,手扶了窗栏杆,向里面张望了道:“前二十分钟,我们就在街上见面的,还算久吗?”李南泉正想解释着他由反面说话,她们已经走进来了。李太太对两位小姐周身上下看了一看,抿嘴笑道:“二位小姐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雪白的皮肤,穿着这乌亮的拷绸长衫……哟!这黑发下还压着这一排白茉莉花呢!艺术家是真会修饰自己。”说着,起身相迎,一只手挽住一位小姐。杨艳华笑道:“师母何必取笑我们。我们光腿子,并不是摩登。为了省掉那跳舞袜子。现在一双丝袜子,多少钱呀!”胡玉花道:“我一天的戏份子,也买不到一双。”李太太道:“还是别省那个钱吧!这山窝里出的那种小墨蚊,眼睛也看不见,可是叮人一口,又痒又痛,大片地起泡。你们也当自己爱惜羽毛。南泉,你说我这种建议,对是不对?”说着,望了李先生微笑。李先生这可在主客之间不好答话,也只是一笑。 杨艳华已是有点明白李师母的意思了。很不愿意她真有所误会,因道:“刚才遇到老师,有刘副官当面,有话不好说,特意追来说明。”李太太笑道:“慢慢谈罢,我们都愿意帮忙。二位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怎么不坐着?”杨艳华道:“也没什么要紧,因为从今天晚上起,我们要恢复唱戏了。”李太太道:“那不成问题,我们一定去捧场。”杨艳华笑着一摇头道:“非也。我唱戏到今天,也没有卖过红票,我自己并没有什么事。”说着,伸手拍了两拍胡玉花的肩膀笑道:“还是她的事。那个姓黄的,现在还是老盯着她。他说,她有丈夫不要紧。他可以出笔款子,帮助小胡离婚。小胡有孩子,他也可以抚养。”李太太道:“胡小姐出阁了吗?”胡玉花笑道:“这都是瞎扯的,不是这样,抵制不了那个姓黄的。可是这样说也抵制不了他呢!”说到这里,她才是把脸色沉了下去,坐到旁边椅子上,叹了口气道:“这是哪里说起,简直是我命里的劫星。我对姓黄的,慢说是爱情,就是普通的友谊也没有。他那意思,我没结婚,固然应当嫁他,结了婚也应当嫁他,我是一百二十个要嫁他。”杨艳华挨着她坐下,掏了她一下鬓发,笑道:“这孩子疯了,满口是粗线条。”胡玉花偏过头向她瞟了一眼道:“我才不疯呢。唱戏的女孩子,在戏台上,什么话不说,这就连嫁人两个字都怕提了?那个姓黄的,真是不讲理。我若是一位小姐,你就迫我嫁你,这只强迫我一个人。若根据他的话,我若有丈夫,不问我和丈夫是否有感情,都得丢了人家去嫁他。这为什么,就为了他有手枪吗?” 李太太道:“胡小姐真结了婚了?”她笑道:“我不告诉过你是瞎扯吗?这撒谎的原因,李先生知道。”李太太就坐在李先生写字的椅子上,而李先生呢,却是站在桌子角边。她就仰了脸子,向他望着微笑。那意思好像说,她们的事,你竟是完全知道。李先生很了解她的意思,便笑道:“这就是在刘副官家里那天晚会的事,其实,胡小姐是太多心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老黄他完了,他要离开这里了,就是方公馆还容留他,他也不好意思在这码头上停留了。”因把黄副官这两天的公案说了一遍。杨艳华拍了手笑道:“这才是天理昭彰呢。这一群人里面,就是黄、刘二人最为捣乱。把他两个人拘束住了,我们戏馆子里轻松多了。”李南泉道:“不但黄、刘二人不能捣乱,恐怕这一群人,都不敢再捣乱了。”胡玉花望了他笑道:“李先生不是拿话骗我们的?”李南泉道:“我要撒谎,也不能撒得这样圆转自如,而且我还是最同情弱者。”李太太点了点头笑道:“对的,他最是同情弱者。”李南泉看夫人脸上,有那种微妙的笑容,便想立刻加以解释。就在这个时候,胡玉花现出吃惊的样子,将嘴向窗外一努嘴道:“来了来了!”大家向外面看时,正是刘副官带着一种沉重的脚步,由那下山溪的石坡子上,一步一顿,很缓地走了来。杨、胡两人不约而同地站起,就有要走的样子。李先生道:“没有关系,他不是为两位来的。”那刘副官老远地已是叫了声“李先生”。李南泉迎着他道:“信我已经写好了,请下来罢。” 刘副官走进门,看到了两位坤伶,笑着点了个头道:“哦,二位小姐也在这里,久违久违!”李南泉笑道:“又一个久违。”杨艳华笑道:“这也许是因为李先生人缘太好,所以大家爱上你这儿来。”胡玉花斜望了刘副官道:“我们刚才在街上见面,怎么算是久违?你现在还有心思说俏皮话?”刘副官站着怔了一怔,不免脸色沉了一下,淡笑着道:“两位也知道这件事了?”杨艳华道:“谁不知道这件事?这事可闹大发了。我们倒是很惦记着的,现有没有事了吧?”刘副官点着头笑道:“谢谢!大概没有事了。”说时,他向桌子上瞟了一眼。见有一封信覆盖在那里,便走近一步,正待轻轻地问上一声,李南泉可不愿二位小姐太知道这件事,免得她们又把话去损人,便点着头笑道:“我并没有封口,你拿去先看了再发罢。假如你觉得还不大满意,我可以给你重写。”刘副官正也是不愿二位小姐知道,接着信就向衣袋里揣了进去。李太太虽是坐在一旁椅子上,可是她对于这封信十分感兴趣。她的眼光,随了这封信转动,偏是授受方。都作得这样鬼鬼祟祟的,越发引起了兴趣,便向刘副官道:“刘先生,我们这里有什么重要文件,还得你自己来取?”刘副官沉思了一会,笑道:“在我个人,是相当重要的,可是把这文件扔在地上,那就没有人捡。”他说着,下意识地,又把那封信拿了出来看上一看,依然很快地收到怀里去。 他这样地做作,李太太更是注意,随了他这动作,只管向刘副官身上打量着。刘副官更误会了,以为自己狼狈的行为,很可以让人注意。勉强放出了笑容,向大家点个头就走了。李先生看到他今天到处求人,已把他往日自大的态度,完全忘却,还随在后面,直把他送过门口的溪桥。站在桥头,又交谈了几分钟。等到李先生回来,杨、胡二位小姐,已证明这些副官们正在难中,现在登台唱戏,不须像以往那样应酬他们,放宽了心,就不向李南泉请什么指示了,随心谈了几句话,也走了。李先生已看到太太的脸色,不大正常,对二位小姐,就不敢多客气,只送到门口,并不远行,而且两只脚都站在门槛里,但究因为人家是两位小姐,好像是不便过于冷淡,虽然站在门槛里,也来了个目送,直看到人家走上小溪对岸的山坡,这才转回身来。这时,李太太还坐在那面窗的竹椅子上,她正和目送飞鸿的李先生一样,也可以看到走去的两位小姐的。李先生掉过头来了,她也就掉过头来了。她在那不正常的脸色下,却微微地一笑。那笑容并不曾解开那脸腮上的肌肉下沉,分明这笑容,是高兴的反面。李先生只当不知道,因笑道:“我今天一大早就让刘副官找了去,实在非出于本愿。”李太太将桌上放的旧报纸,随手拿过一张来翻了一翻,望着报纸道:“谁管你,谁又问你?”李先生听了,心里十分不自在,觉得越怕事,事情是越逼着来,只是默默着微笑了一笑。 李太太望了他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肚子里在骂我?”李南泉禁不住笑起来,向他拱手作了两个揖,因道:“我的太太,你这样一说,我就无法办理了,我口里并不说话,你也知道我肚子里会骂人,那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了。”李太太突然站了起来,两手把桌上的报纸一推,沉着脸道:“你以为我是小孩子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当着我的面弄手法,我这两只眼是干什么的呢?”李南泉“哦”了一声道:“你说的是那封信,我是和你闹着玩的,其实并无什么秘密,不过是刘副官怕前两天蟾宫折挂的案子,会连累到他,托我预先写封信给孟秘书,以便在他主人面前美言几句。我若知道……”李太太立刻拦着道:“不用说了,事情就有那样的巧。你写好了信,两位小姐就来了。子,不总得许多人来捧吗?”她一面说着,一面走着,就走向里面屋子里去了。李先生对于这件事情,实在感到烦恼,也是自己无聊,和太太开什么玩笑。现在要解释,她也未必是相信的。坐在竹椅子上,呆定了四五分钟,却听到太太在后面屋子里教训孩子。她道:“小孩子要天真一点,做事为什么鬼鬼祟祟的,你那鬼鬼祟祟的行为,可以欺骗别人,还欺骗得了我吗?我最恨那貌似忠厚,内藏奸诈的人。”李先生一听,心想,好哇,指桑骂槐,句句骂的是我。“内藏奸诈”这四个字,实在让人不能忍受。 他想到这里,脸色也就红了。脸望着里面的屋子,本来想问两句话,转念一想,太太正在气头上,若是这个时候加以质问,一定会冲突起来的。便在抽屉里拿了些零钱,戴着草帽,扶着手杖,悄悄地溜了出来。当自己还在木桥上走着的时候,远远地还听到太太在屋子里骂孩子。而骂孩子的话,还是声东击西的手法。自己苦笑了一笑,又摇了两摇头。但这也让他下了决心,不用踌躇,径直地就顺着大路,走向街上来了。到是到了街上,可是同时发生了困难:到朋友家里去闲谈吧,这是上午,到人家家里去,有赶午饭的嫌疑。现在的朋友,谁是承担得起一餐客饭的?坐小茶馆吧,没有带上书,枯坐着也是无聊。游山玩水吧,太阳慢慢当顶,越走越热。想到这里,步子也就越走越慢。这街的外围,有一道小河,被两面大山夹着流去,终年是储着丈来深的水。沿河的树木,入夏正长得绿叶油油,将石板面的人行道,都盖在浓荫下面。为了步行安适,还是取道于此的好。他临时想着这个路径,立刻就转身向河边走去。这石板面的人行路,比河水高不到二尺,非常平坦,在松柏阴森的高山脚下,蜿蜒着顺水而下,约莫有五华里长,直通到大学的校本部。李南泉走到人行路上,依然没有目的地,就顺了这河岸走。这河里正有两艘木船,各载了七八位客人,由船夫摇着催艄橹,缓缓地前进。这山里的木船,全是平底鞋似的,平常是毫无遮拦,在这盛夏的时候,坐船的人,个个撑起一把纸伞,随便地坐在船舱的浮板上。 船走得非常之慢,坐在船上的人总是用谈话来消磨时间。这条山河,虽是有五六华里长,可是他的宽度,却不到四丈。因之船在河面上,也就等于在马路上走一样,李南泉在路上走,那船在水面上划着,倒是彼此言语相通,船上人低声说话,在岸上走的人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船的速度,远不如人,所以李南泉缓缓走着,船并没有追过他前面去。约莫是水陆共同走了小半里路,忽听到船上,有了惊讶的声音,问道:“这话是真?”有个人答道:“怎么不真?我们交朋友一场,我还去看了一看,他的尸首,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头,脸上盖一条手巾。听说是手枪对着脑门上打的。咳!这人真是想不开。受这么一点折磨,何至于自杀,活着总比死了强得多吧?”这两个说话的人,都扛了一把纸伞在肩上,遮住了全身。问道:“老徐,你说的是哪一个?”老徐将纸伞一歪,露出全部身子,脸上挂着丧气的样子,摇摇头道:“这话是哪里说起?黄副官自杀了!咳!”李南泉道:“他自杀了?何必何必!可是,那也太可能。”他说着话,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道:“人生的喜剧,也就是人生的悲剧。老徐,你看到刘副官没有?”老徐道:“他不是由你那里回去的吗?我在路上遇到他,把消息告诉他,他都吓痴了。我这就是为着他的事忙。大学校本部的文化村里,住着黄副官的一位远亲,我得去报个信。”李南泉道:“他的身后自然有方公馆给他办理善后,可是也得有几位亲友出面,方公馆才会办理得风光些。”。李南泉又叹口气道:“人都死了,那臭皮囊有什么风光不风光?我们这也可以得一个教训,凡事可以罢手,就落得罢手。过分的行为,对人是不利,对自己也未必是利。这人和我没有交情可言,可是……”他只管站着和老徐说话,不想那艘木船,并不停住,人家也就走远了。李南泉抬头一看,自己也就微微一笑。他默然地站了一会,还是回转身来,向街上走着。但他想到太太早上那番误会,未必已经铲除,自己还是不回去为妙。正好城里的公共汽车,已经在公路上飞跑了来。他想到这里,有了解闷的良方,赶快奔上汽车站。果然,两个报贩子夹着当日的报,在路上吆唤着,“当日的报,看鄂西战事消息!”他迎上前买了两份报纸,顺脚踏进车站附近的茶馆,找了一副临街的座头。泡了一盖碗沱茶,就展开报纸来看。约莫是半小时,肩头上让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看时,正是早上作调人的那位林老先生。因笑道:“怎么着,直到现在,林老先生还没有回去吗?”他拖着凳子,抬腿跨着坐了下来,两手按了桌沿,把头伸了过来,瞪了眼睛低声道:“这事硬是幺不倒台,那位黄副官拿手枪自杀了。”李南泉道:“我听到说这件事的,想不到这位仁兄,受不住刺激,竟是为了这件事轻生。”林先生伸手一拍下巴颏,脸子一正,表示他那分得意的样子,因道:“方完长要我作调人,我总要把事情办得平平妥妥,才好交待。别个完长,那样大的人物和我握手,又把我送到客厅门口,总算看得起我嘛!” 李南泉听了他的这种话,首先就感到一阵头疼,可是彼此交情太浅,无法禁止人家说什么话,便将面前的报纸,分了一张送到他面前,因笑道:“看报,今天报上的消息不坏,我们在鄂西打了个小小的胜仗,报纸上还作了社论呢,说是积小胜为大胜,我们能常常打个小胜仗,那也不错得很。”林老先生点了头道:“说的是,打胜仗这个消息,昨天我就知道了,方完长见面的时候,为了他家里的人扯皮,虽然很生气,但是一提到时局,他就满面春风喀。他对我说,你们老百姓,应该高兴了,现在我们国家军队打了个胜仗。”林老先生说到这里,而且把身子端正起来,模仿了方完长那个姿势,同时,也用国语说那两句话。不过他说的是国语字,而完全还是土音,难听之极。李南泉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得高了声叫幺师泡茶来。就在这时林老先生也站了起来,他高抬了一只手,向街上连连招了几招,呼道:“大家都来,我有要紧的问题,要宣一个布。”随着他这一招手,街上有四位过路的乡先生,还带了几名随从,一齐走了过来,在屋檐下站住。林老先生笑道:“从今以后,你们硬是要看得起我林大爷了。今天,我奉方完长之命,到他公馆里采访。方完长坐了汽车到场,换了轿子上山,水都没有喝一口,立刻就和我见面,你说这是啥子面子嘛?” 李南泉见他特地把走路的人叫住,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宣布,或者就替国家宣传打了胜仗,没想到他说的还是这得意之笔。为了凑趣起见,就从旁边插上一句话道:“的确是这样,方完长对林老先生是非常看得起的。将来这地方上有什么大小问题发生,只要叫林老先生向方完长去说一句,那就很容易解决了。”林老先生倒并没有看着说话的人是什么颜色,为了要摇晃胡子,以表示他的得意,随便也就摇晃着他的脑袋,将眼角下的鱼尾纹,完全地辐射了出来,笑道:“你们看嘛!李先生都说方完长看得起我,你想这事情还有啥子不真?我想,我们这地方上抽壮丁啦,派款啦,有啥子要紧的事,让我去跟方完长说一声,一定给我三分面子喀。我就是报告大家一个信,没得啥话说,请便。”说着,他拱手点了点头,算是演说完毕,自回到茶座上去,跨了板凳坐下。他刚才那样大声说话,满茶馆的人都已听到,幺师自不例外,觉得这林大爷是见过完长的,这与普通绅粮有别,挑了一只干净的盖碗,泡了一碗好沱茶送到他面前放着。还是前三天,有茶客遗落了一个纸烟盒子在茶座上,里面还有三支烟,他没有舍得吸,保留着放在茶碗柜上。这时也就拿来,放在茶碗边,又怕林老先生没有带火柴,把一根点着了的佛香,也放在桌沿上。 林老先生话说得高兴了,回转身来,就在凳子上坐下,两手随便也就向桌沿上扶了去。不想是不上不下,正扶在香火头子上,痛得他“哎哟”一声,猛可地站了起来,那支佛香,也就跌落在地。他立刻在衣袋里抽出手绢,在手心里乱擦。幺师看到他坐下来了,本来是老远地走来就要向他茶壶里去兑开水。同时,也好恭维他两句。现在看到他把手烫了,知道是自己惹的祸事,立刻提了开水壶回去,跑到账房里去,拿了一盒万金油来,送到他面前,向他笑道:“大爷,没有烧着吧?我来给你擦上点万金油,要不要得?”他左手托着油盒子,右手伸个食指,挑了一些油在手指上,走近前来,大有向林老先生手心擦油的趋势。林老先生右手抚摸着左手,还在痛定思痛呢,这就两手同时向下一放,身子也向回一缩,望了他道:“你拿啥子家私我擦?我告诉你,我这只手,同完长都握过手的,你怕是种田作工的人,做粗活路的手,可以乱整一气?我稍歇一下,要到医院里去看看。”幺师想极力讨好,倒不想碰了一鼻子灰,脸上透着难为情的样子,只好向后缩了转去。李南泉笑道:“林先生坐下喝茶罢,茶都凉了。副官们惹了这个乱子,大家都弄得不大好,只有你老先生是子产之鱼,得其所哉。”林先生倒是坐下来了,他一摆手笑道:“我们一个作绅粮的,同完长交了朋友,那还有啥子话说?你看,就说重庆市上,百多万有几个人能够和完长握手,并坐说话?” 说着话,他端起茶碗来要喝。提到这句话,他又放下碗来,挺着腰杆子,在脸上表现出得意的样子来。李南泉笑道:“将来竞选什么参议员、民众代表之类,保险你没有问题。”他将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摸了几下胡子,又一晃着脑袋道:“那还用说?不用说方完长是我的朋友,就说是方完长公馆里那些先生们和我有交情罢,我的面子,也很不小,无论投啥子票,也应该投我一张。”他说的这些话,都是声音十分高朗的,这就很引起了茶座上四周人的注意。这时,过来一位中年汉子,秃起光头,瘦削着脸,又长了许多短胡楂子,显着面容憔悴。身上穿的黑拷绸褂子,都大部分变得焦黄的颜色了。他两个被纸烟熏黄了的指头,夹着半支烟卷,慢条斯理,走了过来,就向林老先生点了个头。看那样子,原是想鞠躬的,但因为茶馆里人多,鞠躬不大方便,这就改为了深深_点头了。林老先生受了人家的礼,倒不能不站起来,向他望着道:“你贵姓?我们面生喀。”那人操着不大纯熟的川语道:“林大爷不认识,我倒是认识林大爷。”林老先生又表示着得意了,点了两点头道:“在地方上出面的人,不认识我的人,那硬是少喀。这块地方,我常来常往,怕不下二三十年。要不然的话,完长朗个肯见我,还和我握手?你有啥子事要说?”那人道:“我是这里戏馆子后台管事,前几天闹空袭,我们好久没有唱戏,大家的生活不得了。今天晚上,我们要开锣了,想请林大爷多捧场。” 林老先生是不大进戏馆子的人,还不大懂他这话的意思,瞪了眼望着。那管事的向他笑道:“林老先生,我们并没有别的大事请求,今天晚上开锣,也不知道能卖多少张票。第一天晚上,我们总得风光些,以后我们就有勇气了,倘若第一天不上座,我们那几个名角儿大为扫兴,第二天恐怕就不肯登台。所以我今天睁开眼睛,就到处去张罗红票,现在,遇到林老先生,算是我们的运气,可不可以请你老先生替我们代销几张票?”林老先生踌躇了道:“就是嘛!看戏,我是没得空咯!三等票,好多钱?你拿一张票子来,我好拿去送人。”那管事在拷绸短褂子里,掏出几张绿色土纸印的戏票来,双手捧着,笑嘻嘻地,送到林老先生面前。林老头看那票子,只有二寸宽,两寸来长,薄得两张粘住分不开来。票子上印的字迹,一概不大清楚,价目日期,全只有点影子。林老先生料着按当时的价钱,总得两元一张。这票子粘住一叠,约莫有十张上下,这票价就可观了。茶馆里的桌子,总是水淋淋的,他当然不敢放下。就以手上而论,汗出得像水洗过,拿着戏票在手,就印上两个水渍印子。他心里非常明白,牺牲一张票头,就得损失两元。他赶紧将两个指头,捏住那整叠戏票,只管摇撼着,因道:“偌个多?要不得!我个人没得工夫看戏,把这样多票子去送哪一个?”管事依然半鞠着躬,陪了笑道:“请林老先生随意留下就是。”林老先生不待同意,将票子塞在管事的衣袋里。 这么一来,未免让管事的大为失望,他将头偏着,靠了肩膀,微笑道:“老先生一张都不肯销我们的?”李南泉看到这老朽的情形,颇有点不服,有意刺激他一下,在身上掏出那叠零钞票来。拿出了四张,立刻向桌子角上一扔,因笑道:“得!我们这穷书生帮你一个忙罢,刘老板给我两张票。”刘管事倒没有料到宝出冷门,便向他点了个头,连声道谢。这位林老先生看到之后,实在感觉到有点难为情,这就在他的衣袋内掏出几张角票,沉着脸色道:“你就给我一张三等票罢。”这位刘管事,虽然心里十分不高兴,可是这位林大爷是地面上的有名人物,也不愿得罪他,便向他点了头笑道:“老先生,对不住,我身上没有带得三等票,到了晚上,请你到戏院子票房里去买罢。”说完了,他自离开。林老先生见他不交出三等票来,倒反是红了脸,恼羞成怒,便道:“没得票还说啥子嘛?那不是空话?”说毕,气鼓鼓地,把几根短须撅起来。李南泉看他这情形,分明有些下不了台,这倒怪难为情的,代付了茶钱,悄悄就走了。他决定了暂不回家,避免太太的刺激,就接连走访了几位朋友。午、晚两顿饭,全是叨扰了朋友,也就邀了请吃晚饭的主人,一同到戏院来看戏。当他走进戏座的时候,第一件事让他感到不同的,就是有两个警察站在戏馆子门口把守,只管在收票员身后,拿眼睛盯着人。他们老远掏出戏票来,伸手交给收票员,挨门而进。原来每天横着眼睛,歪着膀子向里走的人,已经没有了。 走到了戏座上,向前后四周一看,刘副官这类朋友,都不在座。听戏的人,全是些疏散下乡来的公务人员和眷属,平常本是“嗡隆嗡隆”说话声音不断,这时除了一部分小孩子、挤到台脚下去站着而外,一切都很合规矩,戏台上场门的门帘子,不时挑出一条缝,由门帘缝里露出半张粉脸,虽然是半张粉脸,也可以遥远地看出那脸上的笑容。李南泉认得出来,先两回向外张望的是胡玉花,后两回是杨艳华。同时,也能了解她们的用意,头两回是看到戏馆子里上了满座,后两回是侦察出来了,这批方公馆的优待客人全部都没到。他们没有来还可以卖满座,那就是挣钱的买卖。为了如此,戏台下的喊好声,这晚特别减少,全晚统计起来,不满十次。偏是戏台上的戏,却唱得特别卖力。今天又是杨艳华全本《玉堂春》。《女起解》一出,由胡玉花接力。当苏三唱着出台的时候,解差崇公道向她道:“苏三,你大喜哪。”苏三道:“喜从何来呀?”崇公道笑道:“你那块蘑菇今天死了,命里的魔星没有了,你出了头下,岂不是一喜吗?”他抓的这个哏虽然知道的人不大普遍,可是方公馆最近闹的这件事,公教人员也有一部分耳有所闻,因之,经他一说,反是证明了消息的确实性,前前后后,就很有些人哄然笑着,鼓了一阵掌,李南泉倒是为这个小丑担上了心:他还不够这资格打死老虎,恐怕他要种下仇恨了。可是在台上的苏三,却是真正地感到大喜,禁不住嫣然一笑。 这晚上的戏,台上下的人,都十分安适地过去。散戏之时,李南泉为了避免出口的拥挤,故意和那位朋友,在戏座上多坐了几分钟,然后取出纸烟两支,彼此分取了吸着。满戏座的人都散空了,他才悠闲地起身,在座位中迂回了出去。这个戏馆子的后台,是没有后门的,伶人卸妆后也是和看戏的人一样,由前台走出去。杨艳华今晚跪在台口上唱玉堂春大审的时候,就很清楚地看到李老师坐在第三排上。戏完了正洗脸,胡玉花悄悄地走了过来,向她低声笑道:“快点收拾罢,李先生还没有走呢,大概等着你有什么话说吧?”杨艳华两手托了那条湿手巾,很快跑到门帘子底下张望了一眼,果然李先生和一个人在第三排坐着抽纸烟。满戏座的人全已起身向外,尤其是前几排的人,都已退向后面,这里只有李先生和那朋友是坐着的。她笑着说:“一定有好消息告诉我们,我们快走罢。”她说时,将手巾连连地擦着脸,也不再照镜子,将披在身上的拷绸长衫,扣着纽袢,就向戏座上走了来。她们走来,李南泉是刚刚离开座位,杨艳华就在他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李南泉回头看时,见她脸上的胭脂,还没有洗干净。尤其是嘴唇上的脂膏,化妆的时候,涂得太浓,这时并没有洗去。她一笑,在红嘴唇里,露出两排雪白牙齿,妩媚极了,李南泉便笑道:“杨小姐今晚的戏,自自在在地唱过,得意之至呀。” 她笑道:“今晚上各位自自在在地把戏听完,也得意之至吧?”李南泉道:“不但是听戏,当我走进这戏院之后,我就立刻觉得这戏场上的空气,比寻常平定得多。天下事就是这么样,往往以一件芝麻小事,可以牵涉到轩然大波,往往也以一个毫无地位的人可以影响到成千成万的人。去了这么一个人,在社会上好像是少了一粒芝麻,与成片的社会,并不生关系,可是今晚上我们就像各得其所似的,说着话,慢慢儿地走出了戏馆子。”这是夏季,街上乘凉的人还沿街列着睡椅凉床。卖零食的担子,挂着油灯在扁担上,连串地歇在街边。饮食店,也依然敞着铺门,灯火辉煌的,照耀内外。杨艳华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老师,你听了戏回去,晚上应该没有什么事吧?”他笑道:“有件大事,到床上去死过几小时,明天早上再活过来。”杨艳华道:“那就好办了。我们到小面馆子去,吃两碗面,好不好?也许还可以到家里去找点好小菜来。”李南泉今天在朋友家吃的两顿饭,除去全是稗子的黄色平价米而外,小菜全是些带涩味的菜油炒的,勉强向肚子里塞上一两碗,并未吃饱。这时看了三小时以上的戏,根本就想进点饮食。人家一提吃面,眼前不远,就是一家江苏面馆,店堂里垂吊四五盏三个灯焰的菜油灯,照着座头下人影摇摇。门口锅灶上,烧得水蒸气上腾,一阵肉汤味,在退了暑气的空间送过来。夜静了,食欲随着清明的神智向上升。便笑道:“那也好,我来请客罢?” 胡玉花笑道:“你师徒二人哪个请客,我也不反对。反正我是白吃定了。”说着话,笑嘻嘻地走进了面馆。与李南泉同来的那位朋友,回家里去乡场太远,没有参加,先行走了。李南泉很安适地吃完了这顿消夜,在街上买个纸灯笼,方才回家。他心里想着,太太必已安歇,今晚上可毋须去听她的俏皮话。无论如何,这十几小时内,总算向太太争得一个小胜利。提着灯笼,高高兴兴地向回家的路上走。经过街外的小公园,在树林下的人行路上,还有不少的人在乘凉。这公园外边,就是那道小山河。他忽然想到早间和老徐水陆共话的情形,就感到人生是太渺茫了。那位黄副官前两三天还那样气焰逼人,再过两三天,他的肌肉就腐烂了。在这样的热天,少不得是喂上一大片蛆虫。何苦何苦!心里这样地想,口里就不免叹上两口气,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叫了声“爸爸”,回头看去,提起灯笼一照,正是太太牵着小玲儿一同随来,便笑道:“你们也下山听戏来了?”小玲儿道:“爸爸看戏,都不带我,吃面也不带我。”李南泉心下叫着“糟了”,自己的行动,太太是完全知道,小孩子这样说了,很不好作答复,便牵着她的手道:“我给你买些花红吃罢。”李太太用很低缓的声音答道:“我已给她买了吃的了。”听她的话音,非常之不自然,正是极力抑压住胸中那分愤怒,故作从容说的。便笑道:“我实在无心听戏,是王先生请的。”李太太冷笑道:“管他谁请谁,反正听的得意就行了。” 李南泉道:“你跟我身后一路出戏园子的?”李太太道:“对的,你们说的话我全听到了。你们今晚上这一顿小馆子,就算表示庆祝之意吗?以后你师徒二人,可以像今天晚上这样,老走一条道路了。”李南泉提了灯笼默默地走着。李太太冷笑道:“你觉得我早上说你貌似忠厚,内藏奸诈,言语太重了点?”李南泉道:“你完全误会,我不愿多辩。”说完了这两句话,他依然是缄默地走着,并不作声。李太太道:“你别太自负。貌似忠厚,内藏奸诈,那是刘玄德这一类枭雄的姿态,你还差得远得很呢!”李南泉不由得哈哈笑了,因道:“解铃还是系铃人,你这样说就成了。”李太太道:“可是我得说你是糊涂虫,当家里穷得整个星期没钱割肉吃的时候,你既会请客,听戏,又吃消夜,有这种闲钱,我们家可以过三五天平安日子,你今天一天,过得是得其所哉,舒服极了,你知道我们家里今天吃的是什么饭?中晌吃顿苋菜煮面疙瘩。晚上吃的是稀饭。”李南泉回过头来,高攀着灯笼,向她深深地点了个头道:“那我很抱歉,可是你不会是听白戏吧?”李太太道:“我也想破了,为什么让你一个人高兴呢?乐一天是一天,我也就带了孩子下山听戏来了,难道就许你一个人听戏?明天找人借钱去,买几斤肉打回牙祭,让孩子们解馋。”李先生以为出来十几小时,自己得着一个小小的胜利,太太见了面,还是继续攻击,本来今天晚上这个巧遇,也是无法解释的,只有提了灯笼默然地在前走着。 将近家门,夜深了,李太太不愿将言语惊动邻人,悄悄地随在灯笼后面走着。李先生自是知趣,什么话也不说,到了家以后,吹熄了灯笼,说声“屋子里还是这样热”,他就开着门又走出去了。那意思自然是乘凉,但其实他身上很凉爽,在汗衫外面还加着一件短褂子。他端了把竹椅子,放在廊沿下,坐着打了一小时瞌睡。听听屋子里,并没有什些响声,然后进卧室去休息。次日早上,他却为对岸山路上,一阵阵的吆喝声所惊醒。四川乡间的习惯,抬棺材的人,总是“呀呀呵,呀呀呵”,群起群落地叫着。李南泉看看大床上的太太,带了小孩子睡得还是很酣。听到抬棺材的吆喝声,未免心里一动。因为由这对门口的一条山路进去,有一带无形的公墓。场上人有死亡,总是由这里抬了过去埋葬,他想到黄副官死了以后,还没有抬出埋葬,可能就是他的吧?他这样想着,立刻开了屋门走出来。正好,那具白木棺材,十几人抬着,就在对面山路上一块较小的坦地上停住。棺材前面有一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挽着一只竹篮子,带走带撒纸钱。此外跟几个穿西服和穿制服的,都随着丧气地走路。看那形状,就是方公馆里的人。心里便自想着,这算猜个正对。就在这时,只见刘副官,下穿着短裤衩,上穿夏威夷衫,光着头,手里提了个篮子,中盛纸钱香烛,放开大步向前跑着。李南泉并没有作声,他倒是叫了句“李先生”。 这样,他就不能装麻糊了,因问道:“抬的是黄副官吗?”刘副官站住了脚,因向这里点点头道:“是的。唉!有什么话说?”李南泉道:“你送他上山吗?”刘副官道:“上次在我家里吃饭,还是眼前的事。也就是自那晚起,还没有经过我的门口,不想第二次经过我的门口,就是他躺在棺材里了。交朋友一场,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他的,赶回家去,在院坝上给他来个路祭罢。”李南泉道:“那末,我倒有些歉然,我没有想到他的灵柩马上由这里经过,要不然,我也得买几张纸钱在门口焚化一下。”正说着,那抬棺材的人又吆喝着起来。刘副官将手举着,打了个招呼,立刻走开了。李南泉呆呆地站在屋檐下,只见那白木棺材,被十来个粗工抬着,吆喝了几阵,抢着抬了过去。棺材看不见了,那吆喝的声音,还阵阵不断,由半空里传来。这声音给人一个极不好的感觉。因为谁都知道这声音是干什么的。他呆站了总有十来分钟之久,不免叹着气摇了几摇头。吴春圃教授左手提着一捆韭菜,右手提了几个纸包儿,拖不动步子的样子,由山路上缓缓地走了来,老远便道:“站在这里发呆干什么?是不是看到刚才黄副官那具棺材过去了,很有感慨。不过人生最后的归宿,都是如此。人一躺到棺材里去,也就任何事情可以不问,譬如这时候拉了空袭警报,就是不打算躲避,谁也得心里动上一动。可是躺在棺材里的老黄,他是得其所哉的了。”说毕,哈哈大笑一阵。 吴先生看了他那样子,缓缓地走到木桥头上,垂下了他手上提着的那样东西,对他望着道:“老兄,你多感慨系之罢?”李南泉摇摇头笑道:“见了棺材,应当下泪,这就叫哭者人情,笑者不可测也。”吴春圃笑道:“老兄把这样的自况,那是自比奸雄和枭雄呀!你又何至于此?”李南泉笑道:“你说我不宜自比奸雄,可是把我当着奸雄的,大有人在呢!”他说着话,听到屋子里桌上,有东西重重放了一下响。回头看时,太太已经起来了。李先生回到屋子里,向太太赔着笑道:“你今日起得这样早,昨天晚上睡得那样晚,今天早上,应该多休息一下。”李太太拿着漱口盂,自向屋子外走。李先生道:“太太,我这是好话呀;太太!”李太太走出门去,这才低声回答道:“你少温存我一点罢,只要不向我加上精神上的压迫,我就很高兴了。”李先生觉得这话是越说越严重,只好不作声了。坐到桌子边,抬起头来,看看窗子对面的夏山,长着一片深深的青草。那零落的大树,不是松,不是柏,在淡绿色的深草上,撑出一团团的墨绿影子,东起的阳光,带了一些金黄的颜色,洒在树上,颜色非常的调和。正好那蔚蓝色的天空,飞着一片片白云,在山头上慢慢飘荡过去,不觉心里荡漾着一番诗意。于是拿出抽屉里的土纸摊在面前,将手按了一下,好像把那诗意由心里直按到纸上去。心里就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吟出诗来道:“白云悠然飞,人生此飘忽。” 念完了,就抽出笔来,向白纸上写着。但这十个字,不能成为一首诗。就是在他的情感上说,也是一个概念的刚刚开始。于是手提了笔在墨盒子里蘸墨,微昂头向窗子外望着,不断地沉吟下去。约莫十来分钟,他的意思来了,就提起笔来向下写着道:“亦有虎而冠,怒马轻卷蹄,扬鞭过长街,目中如无物。儿童看马来,趋避道路缺;妇女看马来,相顾无颜色;士人看马来,目视低声说。只是关门奴,乃此兴高烈。遥想主人翁,何等声威吓!早起辟柴门,青山探白日。忽有悲惨呼,阵阵作吆喝。巴人埋葬俗,此声送死客。怦然予心动,徘徊涸溪侧。群舁一棺来,长长五尺白。三五垂首人,相随貌凄恻。询之但摇头,欲语先呜咽。道是马上豪,饮弹自戕贼。棺首有人家,粉墙列整洁。其中有华堂,开筵唱夜月。只是前夕事,此君坐上席。高呼把酒来,旁有歌姬列。今日过门前,路有残果核。当时席上人,于今棺中骨。”他一口气写到这里,一首五古风的最高潮,已经写完了,便不由得从头到尾,朗诵一番。窗子外忽有人笑道:“好兴致!作诗!”抬头看时,乃是奚太太。她穿了一件其薄如纸的旧长衣,颜色的印花,和原来绸子的杏黄色,已是混成一片了。这样薄薄的衣服,穿在她那又白而又瘦的身体上,在这清晨还不十分热的时候,颇觉得衣服和人脱了节,两不相连,而且也太单薄了。 奚太太露着长马牙,笑道:“我要罚你。”李南泉很惊愕地道:“不许作诗吗?作诗妨碍邻家吗?”奚太太说出下江话了,她道:“啥体假痴假呆?你一双眼睛,隔仔个窗户,只管看我,老了,有啥好看?”李南泉笑道:“老邻居,你当然相信我是个戴方头巾的人,尤其是邻居太太,我当予以尊重,我看你是一番好意,觉得清晨这样凉爽,你穿的是这样子单薄,我看你有招凉的可能,所以我就未免多多注意你一下。”奚太太那枣子型的脸上,泛出一阵红光,那向下弯着眼角的眼睛,也闪动着看了人笑。李南泉道:“请进来坐罢。”奚太太两手,扶了窗户上的直格子,将脸子伸到窗户里来,对了桌上那张白纸望着,笑道:“你倒关切我?我若进来,不会打断你的诗兴吗?”李南泉站起来笑道:“我作什么诗!不过是有点感慨,写出几个字来,自己消遣一下。”奚太太道:“既然如此,我就进来,看看大作罢。”她随话走了进来,将那张诗稿两手捧着,用南方的腔调向下念着。念完了,点着头道:“作得不坏。这像《木兰辞》一样,五个字一句。不过我想批评一下,站在朋友的立场,可以吗?”李南泉笑着,一点头,说了三个字:“谨受教。”奚太太捧了稿子,又看了一遍,因笑道:“你开头这四句,我有点批评,好像学那‘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这个比喻就够了,为什么下面又来个‘亦有虎而冠’?老虎追着马吃,这是什么意思呢?”李南泉笑道:“‘虎而冠’不是比喻。作诗自然最好不用典,可是要含蓄一点,有时又非用典不可。” 奚太太向来是个心服口不服的人,望了他道:“这是典?出在什么书上?”李南泉笑道:“很熟的书,《史记·酷吏传》。”奚太太道:“上下又怎么念法呢?”李南泉向她作了一个揖,笑道:“算我输了,我肚子里一点线装书,还是二十年前的东西,就只记得那么一点影子。你把我当((辞海》,每句话交待来去清白,那个可不行。再说作文用典的人,不一定就是把脑子里陈货掏出来。无非看到别人文章上常常引用,只要明白那意思,自己也就不觉地引用出来。”奚太太笑了,因点着头道:“我批评人,决不能信口开河的,总有一点原因。《史记》是四书五经,谁没念过?这村子里没有可以和我摆龙门阵的人,只有你老夫子,我觉得还算说得上。”她说到“说得上”,仿佛这友谊立刻加深了一层,就坐在李先生椅子上,架起腿来,放下了那诗稿。把桌上的书,随便掏起_本来翻着。李南泉站在屋子中间,向她大腿瞟了一眼,见她光着双脚,拖着一双黑皮拖鞋,两条腿直光到衣岔上去,虽是其瘦如柴棍,倒是雪白的。因笑问道:“奚太太,你会不会游泳?”她望了书本子道:“你何以突然问我这句话?”李南泉笑道:“我想起了《水浒传》上一个绰号‘浪里白条’。假如你去游泳,那是不愧这个名称的。” 奚太太笑道:“说起这话来,真是让我感慨万分,我原来是学体育的。十来、二十岁的时候,真是合乎时代的健美小姐,多少男子拜倒在石榴裙下。大凡练习体育的人,身体是长得结实了,皮肤未免晒得漆黑。只有我天生的白皮肤,白得真白种人一样。”说着,放下了书本,那垂角眼对了李先生一瞟,笑道:“诗人,你有这个感想,给我写一首诗,好不好?”李南泉道:“当然可以,不过,这事件似乎要先征得奚先生的同意吧?”奚太太嘴一撇道:“我是奚家的家庭大学校长,我叫人家拿诗来赞美我,他是一名学生,他也有光荣呀,他还能反对吗?”李南泉听说,不免心里一阵奇痒,实在忍不住要笑出来。因道:“难道奚先生到现在还没有毕业?”奚太太摇着头道:“没有!至少他还得我训练他三年。你看,他就没有我这孩子成绩好。不信,我们当面试验。”说着,她手向门口一指,她一个六岁的男孩子,正在走廊上玩,她招招手道:“小聪儿,来!我考考你。”小聪儿走进来,他上穿翻领白衬衫,下边蓝布短工人裤,倒还整洁。他听了“考考你”三个字,似乎很有训练,挺直站在屋子中间。奚太太问道:“我来问你,美国总统是谁?”小聪儿答:“罗斯福”。问:“英国首相呢?”答:“丘吉尔。”问:“德国元首呢?”答:“希特勒”。问:“意大利首相呢?”答:“墨索里尼。”奚太太笑着一拍手高声道:“如何如何?诗人,他是六岁的孩子呀!这种问题,恐怕许多中学生都答复不出来吧?能说我的家庭教育不好吗?” 第14章 茅屋风光 第14章 茅屋风光李南泉笑着点了两点头道:“的确,他很聪明,也是你这家庭大学校长训导有方。不过你是考他的大题目,没有考小问题。我想找两个小问题问他,你看如何?”奚太太道“那没有问题,国际大事他都知道,何况小事。不信你问他,重庆原来在中国是什么位置?现在是什么位置?”李南泉笑道:“那问题还是太大了,我问的是茅草屋里的事情。”奚太太一昂头道:“那他太知道了。问这些小事,有什么意思呢?”李南泉:“奚太太当然也参加过口试的,口试就是大小问题都问的。”奚太太在绝对有把握的自信心下,连连点着头道:“你问罢。”李南泉向小聪儿走近了一步,携着他一只手,弯腰轻轻抚摸了几下。笑问道:“你几点起床?”小聪儿答道:“不晓得。”“怎么不晓得!你不总六点半钟起来吗?”李南泉并不理会,继续问道:“你起来是自己穿衣服吗?”小聪儿:“妈妈和我穿。”问:“是不是穿好了衣服就洗脸?”答:“妈妈给我洗脸我就洗脸。”问:“妈妈不给你洗脸呢?”答:“我不喜欢洗脸。”奚太太插了一句话道:“胡说!”李南泉道:“你漱口是用冷开水?还是用冷水?刷牙齿用牙粉还是用盐?现在我们是买不起牙膏了。”他说着话,脸问了奚太太,表示不问牙膏之意。小聪儿却干脆答道:“我不刷牙齿!”李南泉道:“你为什么不刷牙齿?”答:“我哥哥我姐姐都不刷牙齿的。”奚太太没想到李先生向家庭大学的学生问这样的问题,这一下可砸了,脸是全部涨红了。 李南泉觉得这一个讽刺,对于奚太太是个绝大的创伤,适可而止,是不能再给她以难堪的了,这就依然托住小聪儿的手,慢慢抚摩着,因笑道:“好的,你的前程未可限量。大丈夫要留心大事。”奚太太突然站起来道:“不要开玩笑了。”说毕,扭头就走。她走了,李太太进了屋子也带了一种不可遏止的笑容,看了小聪儿道:“你为什么不刷牙齿呢?”小白儿道:“你姐姐十五岁就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也不刷牙齿呢?”小聪儿将一个食指送到嘴里吸着,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交代了这句话,他也跑了。李太太笑道:“这就是家庭大学学生!你怎么不多逗她几句?把她放跑了。”李南泉笑道:“这是这位家庭大学校长罢了,若是别位女太太,穿着这样单薄的衣服,我还敢向屋子里引吗?”李太太向他微微一笑道:“瞧你说的!”说毕,自向后面屋子里去了。看那样子,已不再生气,李先生没想到昨天拴下的那个死疙瘩,经这位家庭大学校长来一次会考,就轻轻松松地给解开了。内阁已经解严,精神上也就舒适得多。很自在地吃过十二点钟的这顿早饭。不想筷子碗还不曾收去,那晴天必有的午课却又开始,半空中呜呜地发出了警报声。在太太刚刚转怒为喜之际,李先生不敢作游山玩水的打算,帮助着检理家中的东西,将小孩子护送到村子口上这个私家洞子里去。因为太太和邻居们约好了,不进大洞子了。 凡是躲私家洞子的,都是和洞主有极好友谊的,也就是这村子里的左右邻居。虽然洞子里比较拥挤一点,但难友们相处着,相当和谐。李家一家,正挑选着空地,和左右邻人坐在一块儿,洞子横梁上悬着一盏菜油瓦壶灯,彼此都还看见一点人影。在紧急警报放过之后,有二十分钟上下,并无什么动静。在洞子门口守着的防护团和警士,却也很悠闲地站着,并没有什么动作。于是,邻居们由细小的声音谈话,渐渐没有了顾忌,也放大声些了。像上次那样七天八夜的长期疲劳轰炸都经过了,大家也就没有理会到其他事件发生。忽然几句轻声吆喝:“来了来了!”大家向洞子中心一拥。躲惯了空袭的人,知道这是敌机临头的表现,也没有十分戒备。不料洞子外面,立刻“哄哄”几声大响,一阵猛烈的热风,向洞子里直扑过来。洞子两头两盏菜油灯,立刻熄灭。随着这声音,是碎石和飞沙,狂潮似的向洞子直扑,全打在人身上,难友全有此经验,这是洞外最近的所在,已经中了弹。胆子大的人,不过将身子向下俯伏着,胆子小的人,就惊慌地叫起来了。更胆小的索性放声大哭。李南泉喊道:“大家镇定镇定。这洞子在石山脚下,厚有几十丈,非常坚固,怕什么?大家一乱,人踩人,那就真说不定会出什么乱子了。站好坐好!”他这样说着时,坐在矮凳子上,身上已被两个人压着。他张开两只膀子,掩护面前两个小孩。 他这样叫喊着,左右同座的人,一般地被压,也一般地叫喊着,好在那阵热风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并未来第二阵。大家慢慢地松动着,各复了原位。约莫是五分钟的时间,有人在洞子口上叫道:“不好,我们村子里起了火!”听到这句话,洞子里的人不断追问着:“哪里哪里?”有人答道:“南头十二号屋上在冒浓烟。”李南泉听了这报告,心里先落下一块石头。因为十二号和自己的茅草屋,还相距二十多号门牌。而且还隔了一道颇阔的山溪,还不至立刻受到祸害。可是十二号的主人翁余先生也藏在这洞子里的,叫了一声“不好”,立刻排开众人向洞子外冲了去。这个村子,瓦屋只占十分之二三,草屋却占十分之六七。草屋对于火灾,是真没有抵抗能力的建筑。只要飞上去一颗火星子,马上就可燃烧起来。十二号前后的邻居,随在余先生后面,也向洞子外冲。李先生在暗中叫了一声“霜筠”。李太太答道:“我在你身旁边坐着呢,没有什么。”李南泉道:你好好带着孩子罢,我得出去看看。”李太太早是在暗中伸来一只手,将他衣服扯住。连连道:“你不能去,飞机刚离开呢。”李先生道:“天气这样干燥,茅草屋太阳都晒出火,不知道有风没有?若刮上一阵东风,我们的屋子可危险之至。”李太太道:“危险什么?我们无非是几张破桌子板凳,和几件破旧衣服而已。烧了就烧了罢,别出去。” 李南泉道:“虽然如此说,究竟那几件破衣服,还是我们冬天遮着身体的东西,若是全烧光了,我们决没有钱再作新衣,今年冬季,怎样度过?再说,我们屋后就是个洞子,万一敌机再来,我可以在那洞子里,暂避一下。”李太太依然扯住他的衣服,因道:“你说什么我也不让你走。”李南泉笑道:“这会子,你是对我特别器重了。我也不能那样不识抬举,我就在洞子里留着罢。”他为了表示真的不走,这就索性坐了下去。可是在这洞子里的难友,十之八九,是十二号的左右邻居,听说火势已经起来了,凡是男子都在洞子里坐不住,立刻向洞外走去。李南泉趁着太太不留神,突然起身向洞外走着,并叮嘱道:“放心罢,我就在洞子口上看看。”洞子里凉阴阴的,阴暗暗的,还悬着两只菜油灯,完全是黑夜;洞子外却是烈日当空,强烈的光,照着对面山上的深草,都晒着太阳,白汪汪的,那热气像灶口里吐出来的火,向人脸上身上喷着。看看那村庄上两行草屋,零乱地在空地上互相对峙着。各家草屋上也全冒着白光。就在其间草屋顶上两股烈焰,在半空里舞着乌龙。所幸这时候,半空里一点风没有。草屋上的浓烟,带着三五团火星子,向空中直冲。冲得视线在白日下看不大清楚了,就自然地消失。 他既走到洞子外来了,又看到村子里这种情形,怎能作那隔河观火的态度?先抬头看看天上,只是蔚蓝色的天空,飘荡着几片白云,并无其他踪影。再偏头听听天空,也没有什么响声。料着无事,立刻就顺着山路,向家里跑了去。这十二号着火的屋子,就在人行路的崖下,那火焰由屋顶上喷射出来,山谷里,究竟有些空气冲荡,空气煽着火焰,向山路上卷着烟焰,已经把路拦住。这里向前去救火的人,都被这烟焰挡住。李南泉向前逼近了几步,早是那热气向人身上扑着,扑得皮肤不可忍受。隔了烟雾,看山溪对岸自己那幢茅草屋,仿佛也让烟焰笼罩着。这让自己先吓了一跳。这火势很快猛,已延烧到了第二户人家。他观看了一下形势,这火在山涧东岸。风势是由东向西,上涧在上风,又在崖下,还受不到火的威胁。他就退回来几十步路,由一条流山水的干沟,溜下了山涧。好在大晴了几天。山涧里已没有了泥水,扯开脚步,径直就向家里奔走了去。到了木桥下面,攀着山涧上的石头,走向屋檐下来,站定看时,这算先松了一口气,那火势隔了一片空场,还隔有一幢瓦房。虽在下风看到烟雾将自己的屋子笼罩着,及至走到自己屋檐下看时,那重重的烟雾,还是隔了山溪向那山脚下扑去的。仔细看了看风势,料着不至于延烧过来,这才向自己的家门口走去。刚到门口,让他吃了一惊,门窗洞开,门是整个儿倒在屋里,窗户开着,一扇半悬,一扇落在地上。 他伸头向屋子里一看,桌子椅子,全是草屑灰尘。假的天花板,落下来盆面大几块石灰。那石灰里竹片编的假板子,挨次地漏着长缝。这缝在屋顶下面,应该是没有光的,现在却一排一排地露出透明的白光,这是草屋顶上有了漏洞了。他大叫一声“糟了”,赶快向后面屋子里跑了去。这更糟了,两间屋子的假天花板,整个儿全垮下来了,这不但是桌上,连床上、箱子上小至菜油灯盏里,全撒上了灰尘。那垮下来的假天花板,像盖芦席似的,遮盖了半边房间。屋顶上,开着桌面大的天窗,左右各一块。他在两间屋子里各呆站了片时,向哪里走也行动不得半步,只好拖着步子,缓缓走了出来。他看时,火场上已拥挤着一片人。泼水的泼水,拆屋的拆屋,大家忙碌着救火,却没有人理会当时的警报。他背了两只手在身后,在屋檐下呆站一会,踱着步子来回走了几遍。他见着跑来看火场的人,向这边山头上指指点点。于是跑到走廊角上,也向后排山上看去。果然,半山腰上,有四五处中弹的所在,草皮和树木,炸得精光。每个被炸的所在,全是精光地露出焦黄色大小石块。在洞里拥进去的几阵热风,就是这炸弹发出来的。这不用说,敌人的目标,就是这几排瓦房与草房,那炸弹就飞过去了。想不到敌人在几千里路外运着炸弹来,却是和几间茅草屋为难。 那些看火场的人,也是根据这个意见,不断地咒骂日本。大家纷乱了一阵,所幸这些草屋,都离得很远,又没有风,只烧了两幢草房,火也就自熄了。烧的屋子是袁家楼房外的草房和十二号的草房。袁家的人缘极坏,只烧了他们菜园里的一片草房,根本没有伤害,大家心里还只恨没有把他正屋烧掉。十二号的主人余先生,是位不大不小的公务员,和一家亲戚,共同住着三间草屋。今天因警报来得突然,两家人匆匆进了洞,并没有带得衣包。余先生由洞子里赶到家里来,屋顶全已烧着,只是由窗户里钻进去,抢出一条被子,二次要去抢,就不可能了。因为火是由上向下烧的,所以第一次还是由窗户里钻进去,第二次却连窗户的木框子也已燃烧,那位亲戚姚太太,先生并不在家,她带了两个孩子,根本没有出洞,干脆是全家原封不动地牺牲。余先生将那条抢出来的被子,扔在路旁的深草里。两手环抱在胸前,站在一株比伞略大的松树下,躲着太阳。他斜伸了一只脚,扬着脸子,只看被烧剩下的几堵黄土墙和一堆草灰。那草灰里面兀自向外冒着青烟。李南泉看着村子口上,大批的男女结队回来,似乎已解除了警报。看到余先生一人在此发呆,就绕道走过来,到了他面前,向他点着头道:“余兄,你真是不幸,何以慰你呢?”余先生身上,穿着草绿的粗布衬衫,下面是青布裤衩,他牵了一牵衣服,笑道:“要什么紧,还不至于茹毛饮血吧?” 李南泉道:“诚然是这样赤条条地,也好。不过我们凭良心说,是不应该受炸的。”余先生苦笑道:“不应该怎么着?没有芝麻大力气,不认识扁担大一个字,人家发几百万、上千万的财;我们谁不是大学毕业,却吃的谷子稗子掺杂的平价。”说到这里,防空洞里的人,却是成群走了向前。其中一位中年妇人,就是余太太。牵着两个孩子,“怎么是好?怎么是好?”口里连连说着。她问着余先生道:“我们抢出什么来了吗?”余先生指着草窝里一条被子道:“全部财产都在这里了。”余太太向那条被子看看,又向崖下一堆焦土看看,立刻眼泪双双滚了下来。她拍着两手道:“死日本,怎么由汉口起飞,来炸我这幢草屋,我这所房子值得一个炸弹吗?”余先生道:“我们自私自利的话,当然日本飞机这行为,是很让我们恼恨的。可是我们站在国家的立场上说,他们这样胡来,倒是我们欢迎的。你想,这一个燃烧弹,若是落在我们任何工厂里,对于后方生产,都是很大的损失。”余太太道:“你真是饿着肚子爱国,马上秋风一起,我们光着眼子爱国吗?”她正是掀起一片蓝布衣襟,揉擦着眼睛,说到最后一句,她又笑了。余先生弯着腰,提起被子来抖了两抖,又向草窝子丢了下去,笑道:“要这么一个被子干什么?倒不如一身之外无长物来得干脆。”这时,李太太带着孩子们,由洞子里跟上来,望了余先生道:“不要难过,只要有人在,东西是可以恢复过来的。”余太太拍了手道:“你看,烧得真惨。”说过这句,又流泪了。 李南泉道:“已经解除警报了,到我们家里去休息休息,我们家也成一座破巢了。”李太太听到这话,着实一惊,立刻回头向家中看去。见那所茅草屋,固然形式未动,就是屋子外的几棵树,和那一丛竹子,也是依样完好。因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李先生道:“反正前面屋子,扫扫灰还勉强可以坐人,究竟情形如何,你到家自然明白了。”李太太听到这个消息,看看李先生的面色,并不正常,她也就不向余太太客气了,带了孩子们赶快回家。在她的理想中,以为是大家全是躲警报去了。整个村庄无人,家里让小偷光顾了。可是赶到家里一看,满屋子全是烟尘。再赶到卧室里,看到草屋顶上那两个大窟窿。也就在屋子里惊呆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王嫂走了进来,叫起来道:“朗个办?朗个办?”李南泉淡淡笑道:“有什么不好办,我们全家总动员,把落下来的天花板,拆了抛出去,然后扫扫灰尘。钉钉窗户扇,反正还有这个地方落脚。像余先生的家,烧得精光,那又怎么办呢?”王嫂指了屋顶上的天窗道:“这个家私,朗个做?”李南泉笑道:“假如天晴的话,那很好,晚上睡觉,非常之风凉。”王嫂道:“若是落雨哩?那就难说了。”说着话,她就脱下了身上的大褂,把两只小褂子的袖子卷了起来。李太太伸手扯着她道:“算了罢,又是竹片,又是石灰黄土,你还打算亲自动手。我去找两个粗工来,花两个钱,请人打扫打扫就是了。” 李南泉站着想了一想,因道:“我也不反对这个办法。反正盖起草屋顶来,也得花钱,决不是一个人可了的事,不过要这样办,事不宜迟,马上就去找人。”说着,向窗子外张望一下,见木桥上和木桥那头,正有几个乡下人向这里看望着,手上还指指点点。其中有两个,是常常送小菜和木柴来出卖的,总算是熟人。李南泉迎向前点个头道:“王老板,刘老板,你们没有受惊?”那王老板似乎是个沾染嗜好的人,黄蜡似的长面孔,掀起嘴唇,露出满口的黄板牙。身上披一件破了很多大小孔的蓝布长褂,只到膝盖长。褂子是敞着胸襟没扣,露出黄皮肤里的胸脯骨。下面,光着两只腿子。他答道:“怕啥子,我们住在山旮旯里,炸不到。你遭了?”李南泉道:“还算大幸,没有大损失,只是屋子受着震动,望板垮下来了。二位老板,帮我一个忙,行不行?”王老板道:“我还要去打猪草,不得闲。”李南泉向他身后的刘老板道:“老兄可以帮忙吗?”刘老板不知在哪里找了件草绿色破衬衫,拖在蓝布短裤上,下面赤脚,还染着许多泥巴,似乎是行远路而来。这样热天,头上还保持了川东的习惯,将白布卷了个圈,包着头发的四周。他矮粗的个,身体倒是很健壮的。他在那黄柿子脸上,泛出了一层笑容,不作声。李先生道:“倒把一件最要紧的事,不曾对二位说明。我不是请二位白帮忙,你们给我作完了,送点钱二位吃酒。” 刘老板听到说是给钱,隔了短脚裤,将手搔搔大腿道:“给好多钱?”李南泉道:“这个我倒不好怎样来规定,不过我想照着现在泥瓦匠的工价,每位给半个工,似乎……”他的话不曾说完,那王老板扭着身躯道:“我们不得干。”他说毕,移着脚就有要走的样子。李南泉笑着点点头道:“王老板,何必这样决绝。大家都在难中。”王老板道:“啥子难中?我们没得啥子难,一样吃饭,一样作活路。”刘老板道:“就是他们下江人来多了,把我们川米吃贵了咯。”李南泉笑道:“这也许是事实,不过这问题太大,我们现在的事是很小的事。就请二位开口,要多少,我照数奉上就是了。”刘老板听到这样说,觉得事情占到优势,向王老板望着微笑道:“你说这事情朗个做?”王老板道:“晓得是啥子活路?我们到他家里去看看,到底是啥子活路。”两人说着话,刘老板就在前面走。王老板随后跟到屋子里去了。李南泉跟着到走廊上,等他们出来,就笑着问道:“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工作吧?”王老板道:“屋子整得稀巴烂,怕不有得打扫。”李南泉道:“好的,就算稀巴烂,二位看看要我多少钱?”刘老板举着步子,像个要走的样子,淡淡地道:“我们要双工咯。”李太太坐在屋子里发呆,正是一肚子牢骚,便抢出来道:“二位老板,我们也常常买你的柴,买你的小菜,总算是很熟的人。你们小孩子来了,我们平价米的饭,虽不稀奇,可是我们来得不容易,哪回不是整碗菜饭盛着,奉送你们孩子吃?多少有点交情吧,就算不能给我们一点同情,我们又不是盖屋上梁,也不是作喜事,为什么要双工?” 王老板笑道:“朗个不帮忙?若是不帮忙,我们还不招闲哩。说双工,我们还是熟人咯;若不是熟人,我们就不招闲。”李南泉连连招着手道:“好罢,好罢,就是那样办罢。不是就要双工吗?照付。”刘老板道:“还要请李先生先给我们一半,我们好去吃饭。”李太太听了这话,脸色红着又不大好看。李南泉先也是一阵红晕,涨到了耳朵根下,接着却“扑哧”一笑,因道:“也不过如此而已!好,我一律照办。”说着,在短衣袋里摸索一阵,摸出了三张一元钞票,交给王老板。他提着三张钞票抖了几抖,淡淡笑道:“买不到两升米。刘老么,走,我们吃饭去。”说着,两个人摇着肩膀子就走了。李太太道:“怎么着,你两个人都走了吗?”王老板将三张钞票举在空中,又摇撼了几下,大声答道:“钱在这里,要是不放心的话,你就拿回去。”李南泉笑道:“好了好了,不必计较了,二位快点去吃饭罢。我们家弄得这个样子,简直安不了身,我们也希望早点打扫干净了,好做晚饭吃,大家都是熟人,诸事请帮忙罢。”刘老板叽咕着道:“这还像话。”说着,毕竟是走了。李先生对于这两位同村子的邻居,简直是哭笑不得,端了一把竹椅子放在走廊上,将破报纸擦擦灰,叹了口气坐下去,摇摇头道:“人与人之间,竟是这样难处。”李太太在屋子里道:“他们简直没有一点人类同情心,管他家乡是不是在火线边上,我们回老家罢。”李南泉笑道:“这点点儿气都不能忍受,还谈什么抗战?算了。”李太太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照样端把椅子,在走廊上呆坐着。李南泉自己看看,向太太又看看,拍手哈哈大笑。 李太太是和他并排坐着的,望了他道:“你还笑出来,我气都气死了。”李南泉笑道:“我和你两个这样正端端坐着,好像是一对土地公公婆婆似的,这就差着面前摆上一个香案子。”李太太道:“我实在是气不过。这话对谁说?对你说,你已经气得不得了。对别个说,人家管得着这闲事吗?我就只有这样坐着。”李南泉笑道:“惟其是这样可笑了。”李太太叹了口无声的气,抬起一只手来,撑了头坐着。并坐着约莫是五分钟,小孩子可不答应了,一齐围到走廊上绕着椅子争吵。这个说饿了,那个说上床睡觉。李先生正感到没奈何,隔壁吴先生家里,由学校调来几个工友,已是把屋子收拾得清楚。他们看到这一家人团聚在走廊上,只是唉声叹气。再看窗子里面,却是灰尘满屋,器具全七歪八倒。其中一位张工头,就向前向道:“李先生,你这屋子是该打扫了,孩子们躲警报回来,也得让他们有个休息的地方。”李南泉道:“工是请了,钱也付了一半了,人家拿着钱吃饭去了,能教人家饿着肚子帮忙吗?”张工头道:“这没有什么,大家全在国难期间,能帮忙就帮忙。来!我们来和你收拾收拾。”李南泉起身拦着,说是“不敢当”。张工头两手扬着,一摆头道:“客气什么?南京沦陷的时候,老老小小,我带着五口人,逃难到四川,一路之上,哪里就不请人帮个忙?都是中国人,这时候不互助一下,什么时候互助?来来来!”他连招几下手,就把同伴三个一齐带进屋去。 李先生坐在走廊上,也只有光看着。他们在隔壁吴家,是打扫过了的,一切工具现成,拿了来动用着,不到三十分钟,把屋子里的破破烂烂,都搬了出来。同时,也将屋子里的灰尘,扫除干净。他们走了出来,那张工头向李南泉笑道:“李先生进屋去休息罢。你那屋顶,可得赶快收拾,四川的天气,说晴就睛,说雨就雨。”李南泉听说,连声道谢,一方面伸手到衣袋里去摸索。张工头看到,立刻伸着两手,将他的衣袋按住,笑道:“李先生,你可别和我们来这一套,钱算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年头有几张钞票买平价米吃就行。我若收下你的钱,那我们不是患难相共,乃是趁火打劫了。”他正说到这里,那王、刘二位,吃饱了饭,晃着两只光膀子,慢慢地走到走廊上来。李太太由屋子里走出来,向他两人笑道:“你们这时候才来,对不起,这里学校里几位工友,已经和我们打扫干净了。”刘老板听了这话,把眼睛向张工头翻着,问了三个字:“朗个的?”张工头已经把李南泉给钱的动作拦住了,这就把头一偏,歪了颈脖子,也****四川的话道:“朗个的,你说朗个的嘛!我们是和李先生帮忙,没有要钱!你不要说我们抢你的生意。别个家里让炸弹片子整得稀巴烂,等到起收拾干净了好歇稍。你老是不来,把别个整得啥事不能做。”刘老板道:“是日本飞机整的嘛!关我屁事。”张工头道:“是不关你事,可是你收了人家的钱,我替别个作活路。”刘老板反而说:“你把我们的活路做了,我得不到钱了。你抢我们的饭碗,你还要吼?” 李南泉向两方摇着手道:“不要计较了,我总算走运,房子还在,假如像余先生那样不幸,山头上飞来一个燃烧弹炸弹片,我这时还无家可归哩。刘、王两位老板,房子我们是不用打扫了,你们打算还要我多少钱?我可以遵命办理。”说着还向此两公一抱拳头。那张工头一手撑着腰,一手晃了拳头,横着眼睛道:“你们这样不讲交情,不和人家作活路还要人家的钱。天上的炸弹,可没有眼睛呀。”王老板道:“你这是啥话?”李南泉是事主,倒为了难。若真给钱,未免让打抱不平的人泄气。呆站在走廊上,倒没有了主意。正在这时,大路上来了一批人,有的穿着灰色制服,有的穿着草绿色制服,有的还穿着西装。张工头笑道:“好了,管理局长带着重庆查灾的人来了,找人家来评评这个理罢。”刘王二位回头看着果然不错,他们就顺着走廊走,像是个查勘房子的样子,缓缓地绕到屋后。张工头大声叫道:“这里有两个不讲理的人,把他逮着。”只这两句,就听到屋后一阵脚步响。张工头也不肯罢休,随着赶到屋后,早见此二公乱踏着山下小路,绕过了几户人家直跑到尽头一块山嘴的大石山站住。王老板向这里大声骂道:“龟儿子!老子怕你!”张工头道:“小子,你不怕我,你就回来,人家李先生还要给你工钱呢!”刘老板道:“老子不得空咯,二天老子和你算账。老子还怕和你扯皮吗?龟儿子!”张工头道:“好,你等着!”一抬腿,像个要追的样子,这王、刘二公一声不响,转身就跑了。 张工头站着,哈哈大笑了一阵,也就走回前面走廊上来。李南泉看到,向他拱拱手道:“张大哥真是侠义一流。”他最爱听这句话,不由得两道眉毛一扬,张了大嘴笑道:“自小就爱听个七侠五义,施公案,彭公案。顶着一个人头总要充一个汉子。”李南泉道:“今天多谢多谢,改天请你喝杯酒。”张工头道:“李先生,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挑个阴雨天,一来不用躲警报,二来混日子过,我们痛痛快快喝一场;还有一层,你得让我作东,我算给你压惊。”李南泉道:“好罢,到那日子再说,谁身上有钱谁就作东。谁都有个腰不便的时候,到了有工夫了,恰好是没钱,那就很扫兴了。碰到阴雨天你想喝酒,你又没钱,难道还去借了钱来请我吗?碰着哪天我有钱,就归我请罢。”张工头点点头道:“李先生痛快,就是那未说。”他带来的几位工友,都蹲在隔溪竹了荫下,地面上放一把大瓦壶,将就几只粗饭碗,彼此互送着饭碗喝茶。张工头将拳头一举,笑道:“行了,我们回去罢。各位受累,改天我请你们喝酒。”那些工友,二话没说,笑嘻嘻的,站起身来就走。李南泉站在走廊上,望着他们走去,呆立良久,叹了口气道:“礼失而求诸野,良然。”就在这时,那些勘灾的先生,正大群地走来,已挨家到了门口,他们伸头向屋子里略看了看,又向各户主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吴春圃却代表着邻居,将他们送过桥去,他大声地道:“没什么,纵然有点小损失,我们认了。不需要国家给我们什么赈济,这精神上的安慰,比什么都好。”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走去。那查灾的人群,也都跟了他走。李太太虽然看到家里遭受这份纷乱,好在并不是意外的事,现在打扫干净了,正也在走廊上站着,轻松一下。那位送客的吴春圃先生,却手摇了芭蕉扇,一步一步地向木桥里走,老远地看到李南泉夫妻,便点点头道:“你二位也成了乐天派,对家里这番遭遇一点不担心,而且还带了笑容。”李南泉笑道:“事到于今,哭也是不能挽救这一份厄运的呀。”吴春圃摇着扇子道:“这事可真不大好受呢。你们瞧瞧这天色吧,今晚上有暴风雨的可能。有道是早看东南,晚看西北,现在西北角的天色,可就完全沉下去了。”说着,他举起扇子来,向西北边天脚,连连地招了几下。李南泉听说,赶快跑到廊檐下来张望一下,那西北角山头上,黑云像堆墨似的,很浓厚地向地面上压着。那乌云的上层,还不肯停止,逐渐伸出了云峰,只管向天空里铺张了去。李南泉“呀”了一声,接连着喊着“糟了糟了”。吴春圃道:“索性乐天一点罢,老天怜恤我们,也许雨不会来。” 李太太也为他们的惊讶所震动,随着走到廊子外面来,点点头道:“可能马上就有大雨,可能那雨会闪开这里。”李南泉笑道:“你这话等于没说。”她笑道:“我就说肯定了有什么用?雨真要来,我们在这时候还能够找了盖匠来盖屋子吗?”吴春圃笑道:“虽然如此,但有一件事情可做,应该把晚饭抢着做出来吃了,免得回头一手撑伞,一手拿筷子。可是还有饭碗呢,我们不能立刻生长出第三只手来拿饭碗。”李太太说句“说的是”,立刻向厨房里走去。也就在这时,那西北天角的黑云,已是伸展着,遮盖了头上的青天,好像天沉下来无数丈。随了这乌云,面前那丛竹子呼呼作响,叶子乱转,竹竿儿每根弯得像把弓似的,将枝头直低垂到屋面那涸溪里去。尤其是对面这片山头上的乱草,像病人头上的乱发,全部纷披着,向东南倒着。那大叶树干,虽还是兀立不动,那树顶上的枝叶,像把扫帚似的,歪到了一边。那叶子像麻雀似的,成群地脱离了枝头,在半空里乱飞。那风势是越来越猛,这条山谷里,风像千军万马,冲了过来。村子里草屋顶上曾经掀动的乱草,大的成团,小的一丝一丝,也跟随了那树叶子在半空里飞着跑。吴春圃走到廊檐下,喝了一声道:“好嘛!说来就来。”只这句话没说完,屋顶上突然落下一团乱草,不偏不斜,正坠落在他头上,乱草屑子扑了他一身。 吴太太在屋子里看到,就迎着跑出来问道:“伲一拉呱,就没有完咧。伲看,站在屋檐下,吹了这一身草,又是一身土。来罢,我把伲身上的尘掸掸罢。”吴先生本来是一肚子不愿意,绷着一张脸子抬起两手,正在头上拍着草和灰,经太太这样一说,他不由得失声笑了,望着李先生道:“伲瞧,俺这老两口子,还是相亲相爱咧。”吴太太把一张老脸羞得通红,手扶了门框,把头一扭,就走回屋子去了。李南泉笑道:“我们这中年将过,老年未到,夫妻们就是这样的,一人别扭就是三五天不说话。可是谁要有点失意,倒是彼此有个照顾。”就在这时,那山谷里的风,由口外狂涌进来,更掀得屋草树叶乱飞,这泥糊竹墙的国难屋子,简直有摇摇欲倒之势。李南泉看到,失声“呵哟”了一下,下意识地将手撑着屋子。李太太听到了这声音,早是由厨房里跑了过来,连问:“怎么了?怎么了?”吴春圃将手里的扇子,连连地挥了几下,扇子挥在另一只手掌上,“啪啪”有声。他笑道:“果然不错,老伙伴究竟是彼此关心的。”吴太太缩在屋子里,却大声叫道:“俺说,伲那一身土,进来抹一个澡罢。一拉呱就没有完。”吴先生笑着走进屋子去了。李太太怔怔地望着。李南泉因把刚才的事告诉过了。李太太道:“你们没事,就这样闲嗑牙。其实怎能说是没事,大轰炸过去不到几小时,暴风雨又快要到头上来了。就凭我们这样的茅草泥壁房子,怎能够抵了一阵,又抵抗一阵?我正在焦急呢,你们还是这样地谈笑自若。”李先生笑道:“你看我有谈笑挥敌之勇,暴风雨已过去了。” 大家正说着时,邻居甄家小弟弟,已是提起一口大澡盆,向屋子里送去,他还叫着道:“妈!这澡盆占的面积怕不够,还要拿两样装水的东西来。”甄太太战战兢兢地由厨房里端了一瓦钵饭出来,摇着头道:“勿管伊,勿管伊,宴些落仔雨再讲。”李南泉笑道:“甄府上也是预防屋漏。”甄太太道:“勿要提起,隔仔个天花板,往屋顶张向看,大一个眼,小一个眼,才看得出。老底子格问短命屋子,就是外面小落,屋里大落。今朝末,炸弹格风,把天花板壁子上格石灰才震得像个五花瘌痢,那浪勿会大漏?把脸澡盆接漏,有啥用?”李太太呆了一呆,因道:“甄太太自然是对的。可是一会下了雨,大家怎么办呢?”那吴先生最好聊天,听到大家说得热闹,又走出来了。笑道:“那没关系。我们住茅草屋子,就得有住茅草屋子的弹性。回头雨下来了,哪里不漏,我们先把箱子铺盖卷儿移过去。然后人像坐四等火车一样,大家都坐在行李铺盖卷上。我家里还有两块沱茶饼子,熬上他一瓦壶茶,摆摆龙门阵,怎么不舒服?比在防空洞里强多了!好在这是暴风雨,几十分钟就过去了。”李太太点点头笑道:“倒是吴先生这话对的,反正屋是漏定了的,又没有法子立刻把屋顶盖起来。只有等雨来了再说了,我还是去赶着做饭罢。”她走了,李、吴二先生和甄家小弟弟,老少三位壮丁,却不放心天变,大家全部到屋檐来,昂了头对天空四处望着。这天上的乌云,好像懂得这些人焦急的意思,已是慢慢地偏北移展。 十分钟后,吴先生大声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不要紧,云头子转到东北去了。”大家看时,果然,当头顶上,已发现了大半边青天。虽然这山谷还有些风吹了来,可是风势已十分平和。尤其是西方的太阳,已发出很强烈的光芒,向东边一排山峰上晒着。东边的山,本就在乌云下面压盖着,阴沉沉的。这太阳光斜照在阴云下,满山草木,倒反而发出金晃晃的光彩。李南泉笑道:“这总算没事了,我们去吃饭罢。”连隔壁的甄太太也由屋子里抢着出来,点了点头笑道:“我们处在这困难的环境里,上帝总会可怜我们的。”大家对于这话,虽觉得不怎么合逻辑,可是知道甄府上是笃信宗教的。吴、李二人默然地笑了一笑,各自散开。这阵暴风雨,除了送来那阵可怕的风而外,只有几阵隐隐的雷声。到了黄昏时候,星斗慢慢在天上露出,雨的恐怖是完全过去。这是上弦之初,晚上完全没有月亮,也就不会有夜袭,大家很放心,在露天下乘凉。往日乘凉,孩子们不免在大人旁边唱歌说笑话,今晚却是静悄悄的。李先生问道:“孩子们都哪里去了?”李太太由屋子里出来,答道:“孩子们全睡了。今晚上他们用不着乘凉,屋子里和外面是一样的。”李南泉笑道:“呵!我忘记了,我们家开天窗了。不过屋子里纵然凉快,恐怕也赶不上外面这样凉快。”李太太道:“你不信,你到屋子里来看看,真用不着乘凉。今天下午太紧张了,你也可以早点休息休息。”李先生自也不放心家里那个天窗,就走进屋去。 李太太也跟着到屋子里来了,因笑道:“你看怎么样?这不是无须到外面去乘凉吗?”李先生连说“对对”,就把外面走廊上的椅子搬了进来。太太也就同着要关门,伸手门框上一掬,不由得失声笑道:“你看,我们下午请人收拾屋子,忘记了一件大事,掉下来的房门,送到外面去放着,没有理会它,现在要关门,可是来不及现钉了。”李南泉站着想了一想,笑道:“好在我们家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梁子君子,未必光顾,我们就敞着大门睡罢。”李太太道:“那怎么行?就是小偷儿拿我们一件长褂子去,我们就没有法子补充。”李先生在屋子里四周看了一看,又走到门外去,向四面观望了一番,因道:“我想了一个办法,把这把布睡椅拦门放下,再放张木凳子,有人由门口冲进来,我立刻跳起来把他抓住。”李太太道:“这还是不对。小偷儿若是带了家伙,你抓得住他吗?”李先生笑道:“你说得小偷儿就那么厉害。果然是带了家伙的小偷,你就把门关住,也未必济于事。什么不开眼的强盗,要抢我们这草屋顶上开天窗的人家?”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在房门口搭起那简单的床铺。李太太站在房子中间,环抱了两只光膀子,看了他的行动发呆。李南泉向睡椅上躺去,两只脚伸出,向木凳子上放着,笑道:“行了,今天我们全家空气流通,睡在这里享受一口过堂风。”他把两手向头上伸着,打了个呵欠。李太太看他睡着,头在椅子横档架上,脚又把凳子架着,背躺在布椅子窝里,像只虾子似的,显然是不舒服。 李南泉看着太太在屋子里呆站着,便笑道:“你不用管我,你去睡罢,反正无论怎么样不舒服,也没有到卧薪尝胆的程度。我们不是常常喊着口号,叫人卧薪尝胆吗?”李太太虽然觉得先生这样睡觉,未免太辛苦了。可是自己也不放心门户,只好点头道:“那末。就委屈你一点,我早点起来给你换班罢。”说毕,她自向后面屋子里去了。李先生睡的这睡椅,川外虽也有,却是少见。它是六根木棍子交叉的,组织了一张椅子架。这架上两头,一头有一根横档。横档上扯开一方粗布,当了椅子身。这在唐朝就叫着交椅。大致有点像行军床。坐在上面,人是可以向后半躺的。不过真要睡觉,却不舒服,因为布面子不能像行军床绷得那样紧。坐着是凹下去的。尤其是两只脚,却得悬了起来。现在李先生虽是用方木凳子来架着脚,人睡得像个元宝,两头向上翘着。初睡一两小时,也没有什么感觉,正好前后的过堂风向人身上吹着,吹得人意志醺醺然,不过睡足了两小时之后,颈脖子和两只腿弯子都感到有些酸疼。梦中正在是肩扛了一个重包裹,上着重庆市几百级的高坡子,十分的吃力。忽然听到有人说声“不好了”,同时,却有千军万马拥到了面前的样子,他吓得周身一个抖战,直挺挺地坐起来,才觉得是一个梦。但那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却依然在面前响着。 他自惊得发呆,不知这是哪里来的祸事。李太太已是由后面屋子跑了出来,连叫“糟了糟了。”三四分钟的犹豫,已让李先生醒悟过来,这正是黄昏时候不会来的那阵暴雨,终于是来了。屋子外面,风助雨势,哗哗作响。屋子里面,却是叮当噼啪,发出各种雨点打扑的声音。他立刻跳了起来,也来不及穿鞋子了,光着两只脚,就向后面屋子里跑。后面屋子里没有灯火,黑暗中,大小雨点,向身下乱扑。小山儿、小白儿由套间里跑出来,接连地与他爸爸撞上了几下。李先生撞跌着摸到床边,伸手向床上摸着,摸到了小玲儿,缩住一团睡着。立刻将孩子搂抱起来向前面屋子里走。小玲儿算是醒了,搂着爸爸的颈脖子,连连问道:“放了紧急没有?”李南泉道:“不是警报,不要害怕,是屋顶上漏雨了。”李太太,已在前面屋子里亮上了菜油灯,王嫂还是光着上身穿了一件小背心,下面是短裤衩。两个男孩子,全只有短裤衩。李先生把抱的孩子放下来,望了大家道:“不要惊慌,没有什么了不得,充其量,把屋子里东西打湿而已。不过这生雨淋在身上容易受感冒大家还是把衣服穿起来要紧。”这句话提醒了王嫂,她低头一看,笑着一扭脖子跑进套间里去了,因为她还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少妇,这个样子,是太难为情了。李先生也没有工夫去管这轻松的插曲,捧了菜油灯,就向后面两个屋子去照看。这一下,真让他心里凉了半截。两个天窗口里的雨丝,正和屋外的情形一样,成阵地向屋子里洒。 李太太也醒悟过来了,自己虽还穿着长衣,可是钮扣一个没扣,全敞着胸襟呢,她一面扣着衣服,一面伸头向屋子里望着,皱了眉道:“这事怎么办?屋子里成了河了。”李先生道:“我想,地下成河,那不必去管他了。我们现在只好来个急则治标,先把两只破箱子移了出来罢。”他说着,就冒了天窗上洒下来的雨点,一样样在向外面屋子里搬。好在这个屋子还没有漏,东西胡乱丢在地面,却也没有损失。连衣箱带铺盖卷,共是十二件,李先生一口气将它陆续向外搬。虽然有半数经过王嫂接着,但他还是异常吃力。到了第十三次,他要去抢救东西的时候,李太太伸手将他的手臂挽住,因道:“你不要再搬了,你看看这一身,湿到什么程度?”李先生看时,身上这件小褂子,像是在水盆里初拿起来的一样,水点只管向下淋着。他笑道:“衣服这样湿,不能歇着,趁身上出的这身冷汗,同冷气,可以中和了。”李太太道:“你就把衣报脱下来罢。”他脱下了褂子,提着衣领子抖了两抖水点,光着上身,就在铺盖卷上坐下,喘着气道:“太太有烟吗?”李太太且不给他纸烟,在铺盖卷里,扯出一件咸菜团子似的蓝布大褂,抖开了衣襟向他身上披着。李先生将衣襟扯着向胸面前遮掩了两下,并没有扣纽襻,微微摇着头道:“不行得很,百无一用是书生。”李太太道:“其实不抢救这些东西,也无所谓。水打湿了,究竟比火烧了……”李太太还没有把话说完,李先生却扭着身躯,伏在铺盖卷上了。 李太太倒吓了一跳,就伸手摇撼着他道:“你这是怎么了?”李先生环抱着两手,伏在铺盖卷上,枕了自己的头,微微叹了口气道:“累了。这国难日子,真不大好过。”李太太坐在箱子上,呆望了他,倒无以慰之。默然之间,听到屋子外面的雨,正“哗啦啦”响着。在这声中,掺杂了呼喊和笑骂的人声。向窗子外看着,电光闪着,照见高高低低整大群的人影。李太太打开门来,见甄、吴两家邻居,几乎是全家站在走廊上。便问道:“怎么样?你们家全都漏得很厉害吗?”甄先生慢条斯理地答道:“白天里躲火警,晚上躲水警,这叫着水火既济。”吴春圃长长地唉了一声道:“老天爷也是有心捣乱。这场大雨,若是今日正午下来,我们这村子里既可免除火警,晚上这水警,自然也就没有了。李府上漏得情形如何?你们并没有搬出来,也许还好罢?”李太太道:“我不知道你们家情形如何,无从比较。不过我家后面两间屋子,已是水深数寸了。屋子里下着雨,大概比外面下的雨还要大些。”吴春圃对这个说法,并不大相信,他缓缓地踱进了屋子,伸头向后面屋子里看去。正好一道极大的电光,在空中一闪,两个天窗里漏进来的光芒,照见雨牵丝似的向屋子里落着。天窗旁边,三四处大漏,有麻丝那样粗细,像檐溜似的奔注。雨注落在地上,并不是“啪啪”作响,而是“隆隆”作响。他正感到奇怪,而第二次电光又开始闪着。在电光中抢了向下一看,屋子里满地是水,雨注冲在水上还起着浪花呢。不用说,屋子里一切家具,都浸在水里了。 吴先生“呵哟”了一声道:“这问题相当严重。”说着话时,电光又在空中狂闪了一下,这就看到地下的水,由夹壁下翻着浪头子,由墙根下滚了出来。那竹子夹壁脚下,已是被水洗涮出了一个眼,水头顺了这条路,向墙外滚了出来。地下的水,虽是由墙下向外滚着,可是天上的雨,还继续向屋子里地上加注了来。他回到前面屋子里来,对行李铺盖卷儿看了一看,因道:“外面的雨还下着呢,你们就是这样堆了满屋子的东西过夜吗?外面的雨还大着呢。”李南泉拿着纸烟盒和火柴盒,都交给了吴先生,因道:“老兄,我实行你的办法,坐在行李卷抽烟喝茶罢。你们家里的雨,大概比我家里的雨,还要下得大,为什么都拥挤在走廊上呢?”吴春圃取着烟支出来,衔在嘴里,两手捧着烟盒向主人一拱手,将烟奉还。然后,擦了火柴,将烟枝点着,抿了嘴唇,深深吸了一口,又两手捧着火柴盒一拱手,将火柴盒奉还。李先生笑道:“吴兄对此一柴一烟,何其客气?”吴先生笑道:“实不相瞒,我是整日吸水烟。遇到一支纸烟,就算打一次牙祭。而且……”说到这里,由嘴唇里取出纸烟来,翻着烟支上的字就看了一看,因道:“这是上等烟。”李南泉道:“那是什么上等烟?不过比所谓狗屁牌高一级,是人不到黄河心不死的黄河牌,我自己觉得黄河为界,不能再向下退了,那烟吸在嘴里,可以说是不臭,但也说不出来有什么好气味。”吴春圃道:“反正比水烟吸后那股子味儿好受一点吧?” 李太太笑道:“我们问吴先生的正题,吴先生还没有答复呢,这话可越问越远了。”吴春圃将两个指头夹住了那支纸烟,深深吸了一口,两个鼻孔里,缓缓地冒出那两股烟,好像是这烟很有味,口腔里对它很留恋,不愿放它出来。然后苦笑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是千古不磨之论。我们在战前,虽然也是个穷措大,不至于把一支纸烟看得怎么重要。”李先生笑道:“还是没有把这文章归入正题。”吴春圃坐在铺盖卷上,突然站起来,拍了两拍手,他还怕那支烟失落了,将两个指头夹着,才向主人笑道:“我们家里的屋漏,和你府上的屋漏,是两个作风,你们这里的屋漏,干脆是开两个大天窗。漏了就漏了,开了就开了。我们那里,是茅屋顶上,大大小小,总裂开有几十条缝,那缝里的漏,当然不会像府上那么洋洋大观,可是这几十点小漏,全都落在天花板上,于是若干点小漏,合流成为一个大漏,由天花板上滴下来。这种竹片糊泥的天花板,由许多水会合在一处,泥是慢慢溶化,水是慢慢聚合,那竹片天花板,变成了个怀孕十月的妇人,肚了挺得顶大,在它胀垮了的时候,我们有全部压倒的可能。所以我们也来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全家都搬到走廊上来坐着。”李南泉道:“那末,甄先生家里,也是如此?不过他们的情形,应该比吴府上严重一点。我得去看看。”说着,就走了出来。甄府只有三口人,摆了几件行李在走廊上。只看行李上有个人影子,有一星小火在亮着,那是甄先生在吸烟沉思了。 甄先生倒是看到了李先生的注意,因为他敞着房门,那菜油灯的灯光,向走廊上射来,因笑道:“来支烟罢,急也是无用。”说着,他走过去,送一盒烟到李先生手上,由他自取。李南泉取着一支烟,借了火吸了,依然站在走廊上,这却感到了一点奇怪,便是“哨”一下,“叮”一下,有好几点雨漏,像打九音锣似的,打得非常有节奏。便问道:“这是漏滴在什么地方,响声非常之悦耳。”甄先生打了个“哈哈”道:“我家那孩子淘气。这屋漏遍屋皆是,茶叶瓶上,茶杯上,脸盆上,茶盘上,全有断续的声响。他坐在屋子一个角落里,点着灯,对全屋的漏点全注视了一番,一面把我那只破表,对准了时间,测漏点的速度。因为我那表虽旧,有秒计针,看得出若干秒来。经他半小时的考察,随时移动着瓷器和铜器,四处去接滴下的漏点,大概有二三十样东西,就让漏打出这种声音来了,其实我也是很惊讶,怎么漏屋会奏出音乐来?他说明了,是一半自然、一半人工凑合的。我听了十分钟了,倒觉得很是有趣。他还坐在屋子里继续地工作呢。”甄太太在黑暗中接嘴道:“啥个有趣?屋里向格漏,在能打出格眼音乐来?依想想,漏成啥光景哉!格短命格雨,还要落么,明朝格幢草房子,阿能住下去?小弟,勿要淘气哉,人家心里急煞。”甄家小弟笑了出来,因道:“急有什么用,谁也不能爬上屋去把漏给它补上,倒不如找点事消遣,免得坐在黑暗里发愁。”李南泉笑道:“达观之至,也唯有如此,才可以渡过这个难关。将来抗战结束了,我们这些生活片段,都可以写出来留告后人。一来让后人知道我们受日本的欺侮是太深了,二来也让后人明白,战争总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像日本这样的侵略国家,让现在为人作父兄的人,吃尽了苦,流尽了血汗,而为后代日本人去,栽植那荣华的果子,权利义务是太不相称了,这还说是日本站在胜利一方面而言。若是日本失败了,这辈发动战争的人,他牺牲是活该。后一辈子的人,还得跟着牺牲,来还这笔侵略的债,岂不是冤上加冤?”李太太在那边叫道:“喂,不要谈战争论了。这前面屋子,也发现了几点漏。你来看看,是不是有扩大的可能。”李先生走回屋去,见牵连着后面屋子的所在,地面上已湿了一大片。一两分钟,就有很大的漏点,两三滴,同时下来。因道:“这或者不至于变成大漏,好在外面的大雨,已经过去了。”李太太听时,屋檐外的响声,比刚才的响声,还要来得猛烈。不过这响声是由下向上,而不是由上向下。立刻伸头向外面看去,正好接连着两道闪电,由远处闪到当顶。在电光里,看到山谷的夜空里雨点牵扯着很稀落的长绳子,山上的草木被水淋得黑沉沉的。屋檐外那道涸溪,这时变成了洋洋大观的洪流,那山水拥挤向前狂奔,已升涨到和木桥齐平了。响声像连声雷似的,就是在这里发生出来的。 在这电光一闪中,李南泉也看到了山沟里的洪水,好像成千上万的山妖海怪,拥挤着在沟里向前奔跑。但见怪头滚滚,每个浪花碰在石头上,都发出了“哗啦哗啦”的怒吼。他“哎呀”了一声道:“怪不得屋里要变成河了,山水来得这样汹涌。”于是走出屋来,站在屋檐下向沟里注视着,等待了天空里的电光。约莫是两三分钟,电光来了,发现那山溪里的洪流,像机器带的皮带,千万条转动着,把人的眼光看得发花。尤其是这沟前头不多远,就是悬崖,那水自上而下向下奔注,冲到崖下的石头上去,那响声“哄嗵哄嗵”,真是惊天动地。在第二次电光再闪去一下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就向后退了两步。李太太由屋子里抢出来,问道:“你怎么了?”他笑道:“好厉害的山洪,我疑心我们的屋基有被这山洪冲倒的可能。”吴先生回得家去,已是捧了水烟袋站在屋檐下,来回地溜达着。他带了笑音道:“怎么样?雨景不错吧?李先生来他两首诗。”李南泉笑道:“假如有诗,这样地动山摇,有声有色的场合,也把诗吓回去了。”吴先生道:“没关系,雨已经过去了,你不见屋檐外已经闪出了几颗星星?”李南泉伸头向廊檐外看时,果然在深黑的天空,有几颗灿亮的大纽扣,发出银光,已可看出这屋檐外面并没有了雨丝。因道:“这暴风雨来得快也去得快。雨是止了,屋子里水可不能立刻退去,我们得开始想善后的法子。”甄先生在那边插言了,因道:“善后,今晚上办不到了。” 吴先生也笑道:“今天晚上,还谈什么善后,我们就只当提早过大年三十夜,在这走廊上熬上一宿罢。”李南泉道:“当然是等明日出了太阳,由屋子里到屋子外,彻底让太阳一晒。不过天一晴了,敌人就要捣乱。若是再闹一回空袭,那就糟糕。我们只有敞着大门等跑了。”甄先生道:“我们不必想得那么远,现在大家都是不知命在何时。说不定明天大家就完了,管他是不是敞着大门呢。”三位先生对着暴风雨的过去,虽提议到了“善后”,可是这样深夜,又是遍地泥浆,能想着什么善后的法子?大家静默地坐着吸烟谈天,并不能有什么动作。因为面前山沟里这洪流,还是“呛呛”地响着,天上落下的雨点和雨阵声,却不大听得清楚。不过屋檐外那深黑天空上的星点,却陆续地增加,抬头看去,一片繁密的银点,缓缓闪着光芒,那屋角四周的小虫子,躲过这场大灾难,也开始奏着它们的天然夜曲,在宏大的山洪声浪中,偶然也可以听到“咛咛唧唧”的小音乐。和这音乐配合的,是猛烈的拍板声。这拍板声,不是敲着任何东西,乃是整个的巴掌,拍着大腿、手膀子或脊梁。因为所有的小虫子都活动了,自然,蚊子也活动起来。那蚊子像钉子似的在谁的皮肤上扎一下,谁就大巴掌拍了去。走廊上男女大小共坐了二十来个人,这二十多个手掌,就是此起彼落,陆续拍着蚊子。李南泉道:“这不是办法,这样拍蚊子拍到天亮,蚊子不叮死,人也会让自己拍死了。点把蚊香来熏熏罢。” 吴春圃笑道:“在走廊上,哪有许多蚊烟来熏?”李南泉笑道:“这我在农村学得了个办法,就是用打潮了的草烧着了,整捆地放在上风头,这烟顺着风吹过来,蚊子就都熏跑了。”他这样说过了,没有人附议,也没有人反对。他坐在走廊上,反正是无事可做,这就到厨房里去,找了两大卷湿草,送到走廊外空地上去。这湿草,原是早两天前由茅屋上飘落下来的,都堆在屋檐下面的,经过晚上这场大雨,已是水淋淋的。李先生将草捆抖松了,擦着火柴去点。那湿草却是无论如何不肯接受。甄先生老远看了,笑道:“李先生,不必费那事了。农村里人点草熏蚊子,那究竟是农村人的事,我们穿长衫的朋友,办不了这个。”李南泉蹲在地上继续擦火柴点草,答道:“无论如何,我们的知识水准,应该比庄稼人高一筹。既是他们点得着,我们也就点得着。”说着,“啪咤啪咤”,继续擦着火柴响。李太太在那边看了不过意,在家里找了几张破报纸,揉成两个大纸团子扔给他道:“把这个点吧。”李先生要表演他这个新发明,决不罢休,接了纸团子,塞在两捆湿草下,又接连擦了几根火柴,将纸团点上,这回算是借了纸团子的火力,将湿草燃着了。这正和乡下人玩的手艺一样,草虽是点着了,并没有火苗,由湿草丛里,冒出一阵浓厚的黑烟,像平地卷起两条乌龙似的,向走廊上扑来。这烟首先扑到吴先生屋门口。他叫起来笑道:“好厉害的蚊烟。蚊子是跑了,可是人也得跑。” 李南泉也省悟了,哈哈笑道:“这叫根本解决。不过人背风坐着,我想不至于坐不住。”他说着话走到走廊上,见两家邻居全闪着靠了墙壁坐着。手里拿扇子的人,不扇脚底下的蚊子了,只是在半空中两面扇动着。暗中可以看到大家的脸,都偏到一边去。他笑着迎风站住,对了来烟试验一下。这时,那空地上两堆湿草,被大火烘烤着,已有半干。平地起的火苗,也有三四寸高。但湿草下面虽然着了,.上面还是带着很重的水渍,将下面火焰盖住。火不得出来变成了更浓重的黑烟,顺风奔滚。尤其是那湿草里面的霉气,经火焰烤着,冲到了鼻子里,难闻得很。李先生不小心,对烟呼吸了两下,一阵辣味,刺激在嗓子眼里,由不得低了头,乱咳嗽一阵,背着身弯下腰来,笑道:“我们果然没有这福气,可以享受这驱虫妙药。”吴先生在屋子里拿了一个湿手巾把来递给他道:“先擦眼泪水罢,俺倒想到一辈古人来了。”李南泉擦着脸道:“哪辈古人,受我们这同样的罪呢?”吴先生将手上的芭蕉扇,四面扇着风,笑道:“昔日周郎火烧赤壁,曹操在战船上,就受的这档子罪。”他这么一说,连走廊那头的甄先生也感兴趣,笑着问道:“那怎么会和我们一样受罪呢?”吴先生道:“你想:他在船上,四面是水,我们虽不四面是水,这山沟里的山洪,就在脚下,这走廊恍如一条船在海浪里。当年火烧战船,当然用的是草船送火,顺风而来。江面上的草,你怕没有湿的吗?曹孟德当年还可驾一小舟突围而出,咱还走不了呢。” 这个譬喻,倒引得在座的男女,都笑了一阵。李太太道:“我看还是劳你的驾,把那堆烟草扑熄了罢。在这烟头上,实在是坐不住。”李先生笑道:“点起火来是很不容易的,要扑熄它,毫不费力,随便浇上一盆水就得了。”吴先生笑道:“我来帮你一个忙,交给我了,你去休息罢。”李先生为了这堆蚊烟。弄得周身是汗,已不能和邻居客气,回到屋子里,找了湿手巾,擦上一把汗。见全家大小都坐在箱子上,伏在铺盖卷上打瞌睡。在屋角漏水没有浸湿的所在,燃了两支蚊香。屋子里雾气腾腾的。菜油灯放在临窗的三屉桌上,碟子里的菜油,已浅下去两三分,两根灯草搭在灯碟子沿上,烧起一个苍蝇头似的火焰,屋子里只有些淡黄的光。为了不让风将菜油灯吹熄,窗子只好是关闭了,好在那被震坏的屋子门,始终是敞着的,倒也空气流通。而且也为了此发生流弊,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子,并不怕蚊烟,赶了那点弱微的灯光,不断向菜油灯上扑着。那油灯碟子里,和灯檠的托子上,沾满了小虫子的尸体。尤其是那油碟子里,浮着一层油面,全是虫子。灯草焰上被虫了扑着,烧得“扑哧扑哧”响。李南泉看着,摇了两摇头道:“此福难受。”他左手取了把扇子,右手提了张方凳子,复行到走廊上来乘凉。那堆草火,大概是经吴先生扑熄了,走廊上已经没有了烟。先是听到水烟袋被吸着,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和拖鞋在地面上踢踏声相应和。随后有了吟诗声:“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李南泉笑道:“吴兄你又来了诗兴?”吴先生拖着步子,在走廊上来去,因道:“这个巴山夜雨的景况,却是不大好受。”李南泉道:“那末,你只念上两句,而不念下两句,那是大有意思的了。何当共剪西窗烛,再话巴山夜雨时。实在是再不得。”吴春圃道:“不过将来话是要话的。俺希望将来抗战结束,你到俺济南府玩几天,咱到大明湖边上,泡上一壶好香片,杨柳荫下一坐,把今天巴山夜雨的情况,拉呱拉呱,那也是个乐子。”吴太太在身后冷不防插上一句话道:“这话说远着去了,俺说,李先生,咱有这么一天吗?”李南泉笑道:“有的。我们也必得有这个信念,若没有这个信念,我们还谈什么抗战呢?”吴太太道:“真有那样一天,俺得好好招待你两口子。”吴先生说高兴了,“叽哩呼噜”,长吸着一口水烟袋响,然后笑道:“俺打听打听,人家两口子,到了济南府,咱用什么招待?”吴太太笑道:“李太太 第15章 房牵萝补 第15章 房牵萝补在这种强为欢笑的空气中,大家谈些解闷的事情,也就很快混过了几小时。远远地听到“喔——喔——喔——”一阵鸡叫声,由夜空里传了来,仿佛还在听到与听不到之间。随了这以后,那鸡鸣声就慢慢移近,一直到了前面邻家有了一声鸡鸣,立刻这屋子角上,吴先生家里的雄鸡,也就突然“喔”的一声叫着。甄先生笑道:“今天晚上,我们算是熬过来了。可是白天再要下雨,那可是个麻烦。”李南泉道:“皇天不负苦心人,也许我们受难到了这程度,不再给我们什么难堪了。”吴春圃道:“皇天不负苦心人,这话可难说。我们苦心,怎么个苦法?为谁苦心?要说受苦,那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生命财产。”李南泉笑道:“这倒是不错的。不过我们若不为自己生命财产吃苦,我们也就没得可以吃苦的了。人家是鸡鸣而起,孳孳为利。我们鸡鸣不睡,究意为的是什么呢?”这个问题提出来了。大家倒是很默然一阵。甄先生很从容地在旁边插了一句话笑道:“我你是为什么鸡鸣不睡呢?眼前的事实告诉我们,我们是为了屋漏。不过怎么屋漏到这种惨状,这原因就是太复杂了。”李南泉坐在方凳上,背靠了窗户台,微闭着眼睛养神。甄先生的话,他也是闭着眼睛听的,因为有很久的时间,不听到甄、吴二公说话,睁开眼睛来看时,见甄先生屋门口,一星火点,微微闪动着,可想到甄先生正在极力吸着烟,而默想着心事。屋角下的鸡,已经不啼了,“喔喔”的声音,又回到了远处,随着这声音,仍是清凉的晚风,吹拂在人身上。 李南泉道:“甄先生在想什么?烟吸得很用劲呀。”他答道:“我想到我那机关,和我那些同事。一次大轰炸之下,大家做鸟兽散,不知道现在的情形怎么样了?我想天亮了,进城去看看,可是同时又顾虑到,若是在半路上遇到了警报,我应当到哪里去躲避。第一是重庆的路,我还是不大熟,哪里有洞子,哪个洞子坚厚,我还是茫然。第二是那洞子没有入洞证的人,可以进去吗?”李南泉道:“甄先生真是肯负责任又重道义的人。我也很有几个好朋友在城里,非常之惦念,也想去看看。我们估计一下时间和路程,一路去罢。”李太太隔了窗户,立刻接言道:“你去看看遭难的朋友,我们这个家连躲风雨的地方都没有了,谁来看我呀!”这句话,倒问得大家默然,这时,天色已是慢慢亮了,屋檐外一片暗空,已变成鱼肚色,只有几个大星点,零落着散布了。那鸡声又由远而近,唱到了村子里。同时,隔溪那条石板人行路上,有了脚步“扑扑”和箩担摇曳的“咿呀”声。随着,也有那低微的人语声,断续着传了过来。李南泉走向廊沿下,对着隔溪的地方看去,沿山岸一带,已在昏昏沉沉的曙色中。高大的山影,半截让云横锁着,那山上的树木和长草,被雨洗得湿淋淋的。山洪不曾流得干净,在山脉低洼的地方,坠下一条流水,那水像一条白龙,在绿色的草皮上弯曲着伸了身子,只管向下爬动着。那白龙的头,直到这山溪的高岸上,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水分了几十条白索,由人行路上的小桥下,又会合拢,像块白布悬了下来。 李南泉点点头,不觉赞叹道:“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李太太扣着胸襟上的纽扣,也由屋子里走出来,沉着脸道:“大清早的,我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家里弄成这个样子,你还有心情念诗呢。”李南泉道:“我们现在,差不多是丧家之犬了,只有清风明月不用一分钱买。我们也就是享受这一点清风明月,调剂调剂精神。若是这一点权利,我们都放弃了,我们还能享受什么呢?”李太太说了声“废话”,自向厨房里去了。李先生口里虽然这样很旷达地说了,回头一看,屋子门是昨天被震倒了,还不曾修复,屋子里满地堆着衣箱和行李卷。再看里面的屋子,屋顶上开着几片大天窗,透出了整片的青天,下面满地是泥浆,他摇了两摇头,叹着无声的气,向走廊屋檐下走了两步。这时看到那山溪里面,山洪已经完全退去,又露出了石头和黄泥的河床。满溪长的长短草,都被山洪冲刷过了,歪着向一面倒。河床中间,还流着一线清水,在长草和乱石中间,屈曲地向前流去,它发着潺潺的响声。李南泉对了那一线流泉行走,心里想着,可惜这一条山涧,非暴雨后不能有泉,不然的话,凭着这一弯流水,两丛翠竹,把这草屋修理得干干净净,也未尝不可以隐居在这里吃点粗茶淡饭,了此一生。想到这里,正有点悠然神往。后面王嫂叫起来道:“屋子里整得稀巴乱,朗个做,朗个做?”回头看时,见她手里拿了一把短扫帚,靠门框呆呆站住,没有了办法。同时,小孩子还在行李卷上打滚呢。 这种眼前的事实,比催租吏打断诗兴,还要难受。李南泉也只有呆望了屋子那些乱堆着的东西出神。王嫂向小孩子们笑道:“我的天爷,不闹了,要不要得?大人还不晓得今天在哪里落脚,小娃儿还要扯皮。”李南泉摇着头叹口气。就在这时,对面隔山溪的人行路上,一阵咬着舌尖的国语,由远而近地道:“那不是吹,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老早,我就买好了麦草,买好了石灰,就是泥瓦匠的定钱,我也付过了。这就叫未雨绸缪了。”看时,便是那石教授的太太。她穿了件旧拷绸的长衫,光着两只手臂,手里提了一只旧竹篮子,里面盛着泥瓦匠用的工具,脸上笑嘻嘻的,带了三分得意之色。奚太太对于这位好友,真是如响斯应,立刻跑到她的走廊檐下,伸起一个大拇指,笑道:“好的好的,老石是好的!你把他们吃饭的家伙拿来了,他就不敢不跟着你来了。”石太太笑道:“对于这些人,你就客气不得。”说着,将身子晃荡晃荡地过去了,约莫是相隔了五六十步路,一个赤着黄色上身的人,肩上搭了件灰色的白布褂子,慢慢拖着步子走上来,他穿了个蓝布短脚裤,腰带上挂了一支尺把长的旱烟袋杆。自然,照这里的习惯,是光了两只泥巴脚,但他的头上,裹着一条白布,作了个圈圈,将头顶心绕着。他走着路,两手互相拍着手臂道:“这位下江太太,硬是要不得,也不管人家得空不得空,提起篮子就走。别个包了十天的工,朗个好丢了不去?真是罗连,真是罗连!” 这是住在这村子南头的李瓦匠。村子里的零碎工作,差不多都是他承做,因此相熟的很多。李南泉立刻跑了两步,迎到路头上,将他拦住,笑道:“李老板,你也帮我一个忙罢,我的屋顶,整个儿开了天窗。”他不等李南泉说完,将头一摆道:“我不招闲,那是盖匠的事嘛!”李南泉笑道:“我知道是盖匠的事,难道这夹壁通了,房门倒了……”李瓦匠又一摆头道:“整门是木匠的事。”李南泉笑道:“李老板,我们总也是邻居,说话你怎么这样说。我知道那是盖匠和木匠的事,但是我包给你修理,请你和我代邀木匠、盖匠那总也可以。而且,我不惜费,你要多少钱,我给多少钱。我只有一个条件,请你快点和我办理。”李瓦匠听说要多少钱给多少钱,倒是一句听得入耳的话,两只胳膊互相抱着,他将手掌拍着光膀子,站住脚,隔了山溪,对李先生这屋子遥遥地看望着,因道:“你打算给好多钱?”李南泉道:“我根本不懂什么工料价钱,我也不知道修理这屋子要用多少工料,我怎么去估价呢?”李瓦匠又对着这破烂国难草屋子凝看了一看,因昂着他的头,有十来分钟说不出话来。李南泉在一旁偷眼看他,知道他是估计那个需索的数目,且不打断他的思索,只管望了他。他沉吟了一阵了,因道:“要二千个草,二百斤灰,十来个工,大概要一百五六十元钱。”李南泉笑道:“哈!一百五六十元钱?我半个月的薪水。”李瓦匠道:“我还没有到你屋子里去看,一百五六十元恐怕还不够咯。”说着,他提起赤脚就走,表示无商量之余地。 李南泉笑道:“李老板,不要走得这样快,有话我们慢慢商量。”他已经走得很远了,回转头来,答应了一声道:“啥子商量嘛?我还不得空咯。”李南泉站在行人路头上,不免呆了一阵。吴春圃先生打着呵欠,也慢慢儿走了过来。他先抬着头,对四周天空,看了一看,见蔚蓝的空间,只拖着几片蒙头纱似的白云。东方的太阳,已经出山,金黄色的日光,照在山头的湿草上,觉得山色格外的绿,山上长的松树和柏树,却格外的苍翠。那浅绿色的草丛上,簇拥着墨绿色的老树叶子,陪衬得非常的好看,因唱了句韵白道:“出得门来,好天气也。”李南泉笑道:“吴先生还是这样的高兴。”吴春圃道:“今天假如是不下雨的话,这样好的天气,屋子里漏的水,就一切都吹干了。凭了这一天的工夫,总可以把盖匠找到,今天晚上,可以不必在走廊熬上一宿了。”李南泉道:“我们说办就办,现在那位彭盖匠,还没有出去作工,我们就同路去,找他一趟,你看如何?”吴春圃道:“好的,熬了一宿,睡意昏昏,在山径上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好。”说着,他又打了个呵欠。李南泉道:“难道一晚上,你都没有闭上眼睛吗?”吴春圃道:“坐着睡了一宿。我睡眠绝对不能将就,非得躺着舒舒服服地睡下不可!把早饭吃过,我就睡他十小时。”正说着,他忽然一转话锋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说着,他将手一指道:“彭盖匠来了。”这位彭老板身上穿了件齐平膝盖的蓝布褂子。左破一片,右破一片,像是挂穗子似的,随风飘飘,他光着两只黄脚杆,好像缚了两块石头似的那样开步。 他不像其他本地朋友是头上包着一块白布的,而换了一条格子布的头圈。在黄蜡型的面孔上,蓄了一丛山羊胡子,让他穿起印度装束来,一定像是一位友邦驻中国代表。李先生为了拉拢交情,老远地向他点着头叫了一声“彭老板”,他点着头道:“李先生早!昨天这山旮旯里遭了。”李南泉道:“可不是。这屋子没有了顶,我正想找你帮忙哩!”彭老板走到面前站住,像那位李瓦匠一样站定了,遥遥向那幢破茅屋张望了一下,点点头道:“恼火得很!”吴春圃道:“昨晚上让大雨冲洗着屋子,我们一宿全没有睡。你来和我们补补罢。”彭盖匠摇摇头道:“拿啥子盖嘛?没得草。”吴春圃指着山上道:“这满山都是草,没有盖屋顶的?”彭盖匠道:“我怕不晓得?昨日落了那场大雨,草梢上都是湿的,朗个去割?就是去割,割下来的草,总要晒个十天半个月,割了草立刻就可以盖房子,没得朗个撇脱!”李南泉听说,心里一想,这家伙一棍子打个不粘,不能和他作什么理论的,便笑道:“这些困难,我们都知道,不过彭老板作此项手艺多年,没有办法之中,你也会想到办法的,我这里先送你二十元作为买山草的定钱,以后,该给多少工料,我们就给多少工料,请你算一会儿,我回家拿钱去。”彭老板道:“大家都是邻居嘛,钱倒是不忙。”他说是这样说了,可是并不走开,依然站在路头上等着。李先生一口气跑了回来,就塞了二十元钞票到他手上去。他懒洋洋地伸手将钞票接了过去,并不作声,只是略看了一眼。 吴春圃道:“彭老板,可以答应我们的要求吗?”他伸手一摸山羊胡子,冷冷笑道:“啥子要求嘛?我作活路,还不是应当。”李南泉觉得他接了钱,已是另一个说法,便问道:“那末,彭老板哪天上工呢?”彭老板又一摸胡子道:“这几天不得空咯!”吴春圃将脸色正了道:“你这就不对了,我们若不是急了,怎么会在大路上把你拦着,又先付你钱?你还说这几天不得空,若是雨下来了……”彭盖匠不等他说完,就把手上捏的二十元钞票塞到李南泉面前,也沉着脸道:“钱还在这里,你拿回去。”李南泉将手推着,笑道:“何必何必!彭老板,我们前前后后,也作了三四年邻居,就算我不付定钱,约你帮一个忙,你也不好意思拒绝我。就是彭老板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话,只要我姓李的可以帮到忙,我无不尽力,我们住在这一条山沟里,总有互助的时候。彭老板,你说是不是?”他将那钞票又收回去了,手一摸山羊胡子,笑道:“这句话,我倒是听得进咯。我晓得你们屋顶垮了怕漏,你没有打听有几百幢草屋子都垮了吗?别个不是一样心焦?”李南泉又在身上摸出了一张五元钞票,交到他手上,笑道:“这个不算工,也不算料,我送你吃酒,无论如何,务必请你在今天找点草来,给我把那两个大天窗盖上。其他的小漏,你没有丁夫,就是再等一两天,也没有关系。”他又接了五元钱,在那山羊胡子的乱毛丛中,倒是张着嘴笑了一笑,因道:“我并不是说钱的话,工夫硬是不好抽咯。”说着,他就做了个沉吟的样子。 那吴先生还是不失北方人那种直率的脾气。看到李先生一味将就,彭盖匠还是一味推诿,沉着了脸色,又待发作几句。可是,李先生生怕说好了的局面,又给吴先生推翻了。这就抱着拳头,向彭盖匠拱拱手道:“好了好了,我们一言为定,等你的好消息罢,下午请你来。”彭盖匠要理不理的样子,淡淡答道:“就是嘛!不要害怕,今天不会落雨咯。我们家不也是住草房子,怕啥子?”说着,他缓缓移了两条光腿子,慢慢向上街的山路走了去。吴春圃摇摇头道:“这年头儿,求人这样难,花钱都得不着人家一个好字。我要不是大小七八上十口子,谁受这肮脏气。咱回山东老家打游击去。”李南泉笑道:“这没有什么,为了盖房子找他,一年也不过两三回,凭着我们十年读书,十年养气的工夫,这倒不足介意。”吴先生叹了口气,各自回家。这时,李家外面屋子里那些杂乱东西,有的送到屋外面太阳里去晒,有的堆到一只屋子角上,屋子中间,总算空出了地方。李先生也正有几篇文稿,须在这两天赶写成功,把临窗三屉小桌上那些零碎物件,归并到一处,将两三张旧报纸糊里糊涂包着,塞到竹子书架的下层去,桌面上腾出了放笔砚纸张的所在,坐到桌子边去,提起笔来就写稿。李太太将木梳子梳着蓬乱的头发,由外面走了进来,叽咕着道:“越来越不像话。连一个盖头的地方都没有。叫化子白天讨饭,到了晚上,还有个牛栏样的草棚子落脚呢,我们这过的是像露天公园的生活了。” 李南泉放下笔来,望了太太道:“你觉得这茅屋漏雨,也是我应当负的责任吗?”说到这里他又连点了两下头道:“诚然,我也应当负些责任,为什么我不能找一所高楼大厦,让你住公馆,而要住这茅草屋子呢?”李太太走到小桌子边,把先生作文章的纸烟,取了一支衔在嘴里,捡起火柴盒子,擦了一支火柴将烟点着,“啪”的一声,将火柴盒扔在桌上,因道:“我老早就说了,许多朋友,都到香港去了,你为什么不去呢?若是在香港,纵然日子过得苦一点,总不用躲警报,也不用住这没有屋顶的草房。”李南泉道:“全中国人都去香港,且不问谁来抗战,香港这弹丸之地,怎么住得下?”李太太将手指夹出嘴唇里的烟卷,一摆手道:“废话,我嘴说的是住家过日子,谁谈抗战这个大问题!你不到香港去,你又作了多少抗战工作?哟!说得那样好听!”她说毕,一扭头走出去了。李先生这篇文稿,将夹江白纸,写了大半页,全文约莫是写出了三分之一。他有几个很好的意思,要用几个“然而”的句法。把文章写得跌宕生姿,被太太最后两句话一点破,心想,果然,不到香港去,在重庆住了多少年了,有什么表现,可以自夸是个抗战文人呢?三年没有作一件衣服,吃着平价米,其中有百分之十几的稗子和谷子,住了这没有屋顶的茅草屋,这就算是尽了抗战的文人责任吗?唉!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想到最后这个念头,口里那句话,也就随着喊叫了出来,对了未写完的半张白纸,也就是呆望着,笔放在纸上提不起来了。 他呆坐了约莫一小时之久,那半张白纸,可没有法子填上黑字去。叹了一口气,将笔套起来,就走到走廊上去来回地踱着步子。吴春圃在屋子里叫起来道:“李兄,那个彭盖匠,已经来了,你拦着他,和他约定个日子罢,他若能来和你补屋顶,我就有希望了。”李南泉向山路上看时,果然是彭盖匠走回来了。他肩上扛着一只麻布袋,袋下面气鼓鼓、沉甸甸的,分明是里面盛着米回来了。他左手在胸前,揪着米袋的梢子,右手垂下来提着一串半肥半瘦的肉,约莫是二斤多,同在这只手上,还有一把瓦酒壶,也是绳子拴了壶头子,他合并提着的。他不像上街那样脚步提不起劲来,肩上虽然扛着那只米袋,还是挺起胸脯子来走路的。这不用说,他得下二十五元,已先在街上喝了一阵早酒,然后酒和肉全办下了,回来吃顿很好的午饭。远远地,李南泉先叫了声“彭老板”。他倒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站住了脚,向这里答道:“不要吼,我晓得,我一个人,总动不到手嘛!我在街上,给你找过人,别个都不得空,吃过上午,我侄儿子来了,我两个人先来和你搞。”李南泉道:“那末,下午可以来了?”彭盖匠道:“回头再说嘛!今天不会落雨咯。不要心焦,迟早总要给你弄好。”他说着话,手里提着那串肉和那瓶酒,晃荡着走了过去。吴春圃跑出屋子来,向彭盖匠后身瞪着眼道:“这老小子说的不是人话。他把人家的钱拿去了,大吃大喝。人家住露天屋顶。他说迟早和你弄好。那大可以明年这时再办。” 李南泉笑道:“别骂,随他去。反正我们也不能在这里作长治久安之计。”说着,两手挽在身后,在走廊上踱来踱去。甄先生搬了一把竹椅子,靠了廊柱放着,头靠在竹椅子背上,他身穿背心,下穿短裤衩,将两只光脚,架在竹椅子沿上,却微微闭了眼睛,手里拿了一柄撕成鹅毛扇似的小芭蕉叶,有一下、没一下地挥着。听了李先生的来往脚步声,睁开眼看了一看,微笑道:“李先生,你不用急,天下也没有多少事会难住了人。若是再下了雨的话,我们共同作和尚去,就搬到庙里去住。”李南泉摇了几摇头,笑道:“你这办法行不通,附近没有庙。唯一的那座仙女洞,前殿拆了,后殿是公共防空洞。我们就索性去住防空洞。”正说着,上午过去的那位刘瓦匠,刚是由对面山路上走了过来。他也是左手提一壶酒,右手提一刀肉,只是不像彭盖匠,肩头上扛着米袋,他大开着步子向家里走,听到这话,却含了笑容,老远搭腔道:“硬是要得!防空洞不怕漏,也不怕垮,作瓦匠作盖匠的就整不到你们了。”吴春圃先生站在走廊下,兀自气鼓鼓的,他用了他那拍蚊子的习惯,虽没有蚊子,也拿了蒲扇不住地扇着裤脚,他瞪了眼望着,小声喝着道:“这小子说话好气人,我们这里摆龙门阵,又碍着他什么事吗?”甄先生笑道:“吴先生,为了抗战,我们忍了罢。”吴春圃右手举起扇子在左手掌上一拍,因道:“咱不受这王八气,咱回到山东老家打游击去!咱就为不受气才抗战,抗战又受气,咱不干。” 屋子里却有人低声答道:“废话!你去打游击,小孩子在四川吃土过日子?”这是吴太太在屋子里起了反响,把握着事实,对吴先生加以驳斥。吴先生站在走廊上,发了一会呆,跟着他也就笑了起来,将蒲扇在胸前摇撼了两下,微微笑道:“俺实在也是走不了。”李南泉看到,心里也就想着,我们实在也是议论多而成功少,随着叹了一口气,自回家了。他这个感想,倒是对的,他们找瓦匠找盖匠,而且还付了钱,所得结果,不是人家来给补上屋顶,而是买了酒、肉、米回家打牙祭去了。这天直熬到黄昏,盖匠没来,次日也没有来,好在这两天全是晴天,没有大风,更没有下雨,有两天大晴,屋子里干了,杂乱的东西,也堆叠着比较就绪。正午的时候,李先生躺在床上,仰面睡午觉,这让他有个新发现,就是那天窗口上绿叶飘摇,有野藤的叶子,在那里随风招展。这座草屋,本来是铲了一道山脚,削平地基的。山的悬崖与屋后檐相齐,因之,那悬崖上长的野藤,很多搭上了屋檐。藤梢搭上了屋檐之后,逐渐向上升,而有了一根粗藤伸长之后,其余的小藤小蔓,也就都跟着向上爬。在这屋子里住家的人,轻易不到屋后面来。所以也不去理会,这野蔓长得有多少长大。这时李先生躺在床上,看到这绿叶子,他立刻想到了那句诗,“牵萝补茅屋”。记得有一次在野外躲警报,半路上遇到了暴风雨,当时两块裂石的长缝里,上面有一丛野藤盖着,确是躲过了一阵雨去。 他有了这个感想,由床上跳了起来,立刻跑向屋子后面去。看那悬崖上的野藤,成片地向屋顶上爬了去。这屋檐和悬崖夹成的那条巷子,被野藤叶子盖着,正是成了小绿巷,里面绿得阴惨惨的,他钻到野藤下面去,昂起头来向上看着,一点阳光都看不见。自言自语地笑道:“假如多多益善的话,也许可以补起屋顶来的。”他钻出藤丛来,由悬崖边爬上草屋顶,四周一看,正是恰到好处。两个大天窗的口子边,全是野藤叶蔓簇拥着。他生平就没有上过房,更没有上过茅草房。这时,第一次上草房,但觉得人踩在钢丝床上,走得一起一落,周身随着颠动。尤其是那草屋,经过了一年多的风吹雨打日晒,已没有初盖上屋去的那种韧性,人踩在草上,略微使一点劲,脚尖就伸进草缝子里去。草下面虽是有些竹片给垫住,脚尖所踏的地方,不恰好就是竹片上,因之初次移动,那脚尖都已伸进屋子里面去。有三五步的移动,他就不敢再进行,俯伏在屋顶上,只是昂了头四处望着。他心里想着,无论如何,我们文人,总比粗工心细些,盖匠可以在草屋顶上爬着,还要作工呢。我就不能在屋顶上爬着吗?既然自告奋勇爬上了屋顶,就当把事情办完了,他沉默着想了一会,又继续向屋脊上爬了去。这次是鼓着勇气爬上去的,脚下也有了经验,脚踏着屋顶的时候,用的是虚劲,那脚却是斜滑着向下的,总算没有插进屋子里面去。向上移了三五步,胆子就大得多了。 约莫前后费了十分钟的工夫,他终于是爬到了天窗口上。看看那些野藤叶子,爬上去,又倒垂下来,始终达不到天窗那边去。伸手将野藤牵着,想把它摔到天窗那边,却无奈那东西是软的,掷了几下,只把两根粗一点的野藤掷到天窗旁边,伏在屋顶上,出了一会神,就在手边,抽起一根压草的长竹片,挑着长细的藤,向那边送了去,这个办法,倒还可用,他陆续地将散漫在草屋上的藤,都归并在一条直线上,全送到那露天窗口去牵盖着。盖完了最大的那个天窗,看到还有许多藤铺在屋草上,就决定了作完这个工作,再去牵补第二个窗口。因为在草屋上蔓延着的野藤不太多,牵盖着第三个窗口,那枝叶就不十分完密,而现出稀稀落落的样子,他怕这样野蔓没有粗梗,在窗口上遮盖不住,而垂了下去。这就把手上挑藤的那根竹片,塞入野藤下面,把它当做一根横梁,在窗口上将野藤架住。可是,竹片插了下去,因为它是软的,却反绷不起来。他自己想得了的这个好法子,没有成功,却不肯罢休。跟着再向前几尺,打算接近了窗口,将竹片伸出去的距离缩短一些。他在草屋顶上,已经有了半小时以上的工夫了,也未曾想到这里有什么意外。身子只管向前移,两只手还是将竹片一节一节地送着。不想移到了天窗口,那屋顶的盖草,已没有什么东西抗住,这时,加了一位一百多磅的人体,草和下面断了线的竹片,全部向下陷去。李南泉觉得身子压虚了,心里大叫一声“不好”。 李先生随了这一声惊呼,已经由天窗口里摔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扯着那野藤,以为它可以扯住自己的身体,不想丝毫不能发生作用,人已是直坠了下来。那承住假天花板所在,本有跨过屋子的四根横梁,但因为这横梁的距离过宽,他正是由这距离的间隔中坠了下来的。这个时候是很快,他第二次惊觉,可以伸手把住横梁时,人已坠过了横梁,横梁没有把住,拦着横梁上两根挂帐子的粗绳子,这算帮助了他一点,绳子拖住了他上半截身体,晃荡着两下,“啪”的一声,绳子断了,他落在王嫂睡的床上。全家正因为东西没有地方堆积,把几床棉絮都堆在床上,这成了那句俗话,半天云里掉下来,掉在天鹅绒上了。他落下来的时候,心里十分的惊慌,也不知身上哪里有什么痛苦。伏在棉絮上面,静静想着,哪里有什么伤痕没有,约莫是想了三四分钟,还不知道伤痕在什么地方。正是伸了手,在身上抚摸着,可是这行李卷儿,是互相堆叠的,人向上一扑,根本那些行李卷儿就有些动摇,基础不稳,上面的卷子,挤开了下面的卷子,只管向缝隙中陷了下去。下层外面的几个卷子,由床沿上滚到床下,于是整个的行李卷儿全部活动,人在上面,随了行李滚动,由床上再滚到床下,床下所有的瓶子、罐子,一齐冲倒,叮叮咚咚,打得一片乱响。李太太听了这声音,由外面奔了进来,连连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李先生那一个跌势,正如高山滚坡,自从行李卷上跌滚下来以后,支持不住自己的身体,只是滑滚了过去。李太太由外面奔进屋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乱滚着的行李卷,直奔到她脚下,她本来就吃了一惊,这行李卷向她面前滚来时,她向后一退。屋子里,地面还是泥滑着的,滑得她向后倒坐在湿地上。李先生已是由地上挣扎起来了,便扑了身上的草屑与灰尘,笑道:“你也进屋来赶上这份热闹。”李太太这已看清楚了,望了屋顶上的天窗道:“你这不是妙想天开,盖屋的事你若也是在行,我们还吃什么平价米?这是天不安有变,不安有祸。”李南泉听了夫人这教训,也只苦笑了一笑,并没有说其他的话,他抬头看看屋顶,两个天窗情形各别,那个大的天窗,已是由野藤遮着,绿油油的一片,虽是看到藤叶子在闪动,却是不见天日。小的天窗,野藤叶子,遮盖了半边。还有半边乱草垂了下来,正是自己刚才由那里滚下来的缺口。大概是自己曾拉扯野藤的缘故。已有四五枝长短藤,带了大小的绿叶子,由天窗口里垂进来,挂穗子似的挂着。天窗里也刮进来一些风,风吹着野藤飘飘荡荡。他不由得拍了手笑道:“妙极妙极!这倒很有点诗意。”李太太也由地面上站了起来了,板着脸道:“瞧你这股子穷酸味!摔得七死八活,还要谈什么诗意,你这股穷酸气不除,天下没有太平的日子。”李先生“哈哈”笑道:“我这股穷酸气,几乎是和李自成、张献忠那样厉害了?那倒也可以自傲得很!” 李太太道:“你不用笑,反正我说得不错,为人不应当做坏事,可也不必作那不必要的事。野藤都能盖屋顶,我们也不去受瓦木匠那分穷气了。你虽在屋顶上摔下来了,也不容易得人家的同情。说破了,也许人家会说你穷疯了呢。”李南泉原不曾想到得太太的同情,太太这样地老说着,他也有点生气,站着呆了一呆,因道:“我诚然是多做了那不必要的事,不过像石太太那样,能够天不亮就到瓦匠家里去,亲自把他押解了来,这倒有此必要。你可能也学她的样,把那彭盖匠押解了来呢?你不要看那事情容易,你去找回彭盖匠试试看,包你办不到。”李太太沉着脸道:“真的?”李先生心里立刻转了个念头,要她去学石太太,那是强人所难。真是学成了石太太,那也非作丈夫者之福。对了这个反问,并没有加以答复,自行走开了。李太太在两分钟后,就走出大门去了。李先生在外面屋子里看到,本可以拦她,把这事转圜下来,可是她走得非常之快,只好由她去了。李先生拿着脸盆,自舀了一盆冷水,来洗擦身上的灰尘,伸出手臂到盆里去,首先发现,已是青肿了两块。再低头看看腿上,也是两大片。这就推想到身上必定也是这样,不由得自言自语地笑道:“这叫何苦?”可是窗外有人答话了:“我明天就搬家,不住在这人情冷酷的地方,不见得重庆四郊都是这样冷酷的人类住着的。”看时,太太回来了,一脸扫兴的样子,眼光都直了,她脚下有个破洋铁罐子,“噹”的一声,被她踢到沟里去。 李南泉看这情形,料是太太碰了彭盖匠的钉子,虽不难说两句俏皮话,幽默她一下,可是想到她正是盛气虎虎的时候,再用话去撩她,可能她会恼羞成怒,只好是装着不知道。唯一可以避免太太锋芒的办法,只有端坐着读书或写字。由窗子里向外张望着。见她沉下了脸色,高抬一手撑住了廊柱,正对屋子里望着。心下又暗叫了一声不好,立刻坐到书桌边去,摊开纸笔,预备写点文稿。事情是刚刚凑趣,就在这时,邮差送来一封挂号信。拆开信来,先看到一张邮局的汇票。在这困难的生活中,每月除了固定的薪水,是毫无其他希望的,忽然有汇票寄到,这是意料以外的事。他先抽出那汇票来看,填写的是个不少的数目,共是三百二十元。这时的三百多元,可以买到川斗五斗米,川斗约是市斗的两倍。就是一市担了。一市担米的收入,可以使生活的负担轻松一下,脸上先放出三分笑意,然后抽出信来看,乃是昆明的报馆汇来的,说明希望在一星期之内,为该报写几篇小品文,要一万字上下的。昆明的物价指数高于重庆三倍,所以寄了这多稿费。在重庆,还不过是二十元一千字的价目。这笔文字交易,是不能拒绝的,他正在看信,太太进门来了,她首先看到那张汇条,夹在先生的手指缝里,因道:“谁寄来的钱,让我看看。”说着,就伸手把这汇条抽了过去,她立刻身子耸了一耸,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正愁着修理房子没钱呢,肥猪拱门,把这困难就解决了。” 李南泉笑道:“从前是千金一笑,现在女人的笑也减价了。法币这样的贬值,三百二十元,也可以看到夫人一笑了。”李太太道:“你这叫什么话?简直是公然侮辱。”说着,眼睛瞪起来,将那汇票向地上一丢。李南泉倒是不在意,弯腰将汇票捡了起来,向纸面上吹吹灰,笑道:“我不像你那样傻,决不向钱生气。”说着,将汇票放在桌上,向她一抱拳头。李太太笑骂道:“瞧你这块骨头!”李南泉道:“这是纯粹的北平话呀,你离开北平多年,土话几乎是完全忘记。只有感情奔放的时候,这土话才会冲口而出。这样的骂人,出之太太之口……”李太太笑道:“你还是个老书生啦,简直穷疯了,见了三百二十元,乐得这样子,把屋顶摔下来的痛苦都忘记了。”李南泉道:“可是我们真差着这三百元用款。”李太太道:“废话什么,拿过来罢。”说着,伸手把那张汇票收了过去。李先生将那张信笺塞到信封里去,两手捧着信封向太太作个揖,笑道:“全权付托。你去领罢。还有图章,我交给你。”李太太接过信封去,笑道:“图章在我这里,卖什么空头人情。”她说着,抽出信笺来看看,点点头道:“稿费倒是不薄,够你几天忙的了。我不打搅你,你开始写稿子罢。”李先生对那三百二十元,算是在汇票上看了一眼,虽没有收入私囊,但也够兴奋一下的。他见太太拿着汇票走了,用着桌上摆开的现成的纸笔,就写起文章来,好在刚过去的生活,不少小品材料,不假思索,就可动笔。 他的烟士坡里纯一,虽不完全出在那张三百二十元的汇票上,可是这三百二十元,至少解决了他半个月内,脑筋所需要去思想的事。自这时起,有半个月他不需要想文艺以外的事了。那末,烟士坡里纯来了,他立刻可予以抓住,而不必为了柴米油盐放进了脑子去,而把它挤掉。因之,他一提了笔后,不到半小时,文不加点地就写了大半张白纸,他正写得起劲,肩上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压着。回头看时,正是太太站在身后,将手按在肩上。李先生放下笔来,问道:“图章在你那里,还有什么事呢?”他问这话,是有理由的,太太已换了一件花布长衫而手提小雨伞,将皮包夹在腋下,是个上街的样子。上街,自然是到邮局去取那三百二十元。太太笑道:“你从来没有把我的举动当为善意的。”李南泉道:“可是我说你和我要图章等类,也未尝以恶意视之。”李太太放下雨伞,将手上的小手绢抖开,在鼻子尖上拂了两拂,笑道:“好酸。我也不和你说。你要我和你带些什么?”李南泉道:“不需要什么,我只需要清静,得了人家三百二十元稿费,得把稿子赶快寄给人家呀。信用是要紧的,一次交稿很快,二次不是肥猪拱门,是肥牛拱门了。”李太太道:“文从烟里出,得给你买两盒好纸烟。”李南泉道:“坏烟吸惯了,偶然吸两盒好的,把口味提高了,再回过头去,又难受了。”李太太道:“要不要给你买点饼干?”李南泉道:“我倒是不饿。”李太太沉着脸道:“怎么回事,接连地给我几个钉子碰?” 李南泉站起来,笑着拱拱手道:“实在对不起。我实在情形是这样,不过我在这里面缺乏一点外交辞令而已,随你的便罢,你买什么东西我也要。”李太太笑道:“你真是个骆驼,好好地和你说,你不接受。人家一和你瞪眼睛,你又屈服了。”李南泉笑道:“好啦,你就请罢。我刚刚有点烟士坡里纯,你又从中打搅,这烟土坡里纯若是跑掉了,再要找它回来,那是很不容易的。”李太太站着对他看了一看,想着他这话倒是真的,只笑了一笑,也就走了。李先生坐下来,吸了大半支烟,又重新提笔写起来。半上午的工夫,倒是写了三四张稿纸,写到最高兴的时候,仿佛是太太回来了,也没有去理会。伸手去拿纸烟,纸烟盒子换了,乃是通红的“小大英”。这时大后方的纸烟,“小大英”是最高贵的消耗品。李先生初到后方的时候,也吸的是“小大英”,由三角钱一包,涨了五角钱,就变成搭着坏烟吃。自涨到了一元一包,他就干脆改换了牌子了。这时“小大英”的烟价,已是两元钱一包,李先生除了在应酬场中,偶然吸到两三支而外,那总是和它久违的。现在看到桌子角上,放着一个粉红的纸烟盒,上面又印着金字,这是毫无疑问的事,乃是“小大英”。但他还疑心是谁恶作剧,放了这么一盒好烟在桌上有意捉弄人。于是,拿起来看看,这盒子封得完整无缺,是好好儿的一盒烟,这就随了这意外的收获,重重地“咦”了一声。这时,“啪”的一响,一盒保险火柴,由身后扔到桌子上来。 李先生回头看去,正是夫人笑嘻嘻地站在身后。因向她点个头道:“多谢多谢!”李太太笑道:“你何必这样假惺惺。你就安心去写稿子罢。”李先生虽然是被太太嘱咐了,但他依然向夫人道了一声“谢谢”,方才回转身去写稿。他这桌子角上,还有一把和他共过三年患难的瓷茶壶,这是他避难入川,过汉口的时候,在汉口买的,这茅草屋是国难房子,而屋子里一切的用具,也就是国难用具,这把盆桶式瓷茶壶,是江西细瓷,上面画着精致的山水。这样的东西,是应当送进精美的屋子,放到彩漆的桌子上的。现在放在这桌面裂着一条大口的三屉桌上,虽然是很不相称,但是李先生到了后方,喝不到顶上的茶叶,而这把茶壶却还有些情致,所以他放下笔来的时候,手里抚摸着茶壶,颇也能够帮助情思。他这时很随便地提起茶壶,向一只粗的陶器杯子里斟上一杯茶,端起来就喝了。因为脑筋里的意志,全部都放在白纸的文字上,所以斟出茶来,也没有看看那茶是什么颜色。及至喝到嘴里,他的舌头的味觉告诉他,这茶味先是有点儿苦,随后就转着甜津津的。他恍然大悟,这是两三个月来没有喝过的好茶呀!再看这陶器杯子里的茶的颜色,绿阴阴的,还可以看到杯子里的白釉上的花纹,同时,有一种轻微的清香,送到鼻子里去。这不由得自己赞叹了一声道:“好茶!色香味俱佳。太太,多谢!这一定是你办的。我这就该文思大发了。” 李太太在一旁坐着,笑问道:“这茶味如何?”李先生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笑道:“好得很!在这乡场上,怎么买得到这样的好茶叶?”李太太道:“这是我在同乡那里匀来的,你进了一笔稿费,也得让你享受一下。还有一层,今天晚上,杨艳华演(伏英节烈》,这戏……”李南泉笑道:“你又和我买了一张票?”李太太道:“买了两张票,你带孩子去罢。”李先生道:“那么,你有个十二圈的约会?”李太太笑着,取个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姿态,昂着头向外面叫道:“王嫂,那肉洗干净了没有?切好了,我来做。”李先生心领神会,也就不必再问了。他将面前的文稿,审查了一遍。下文颇想一转之后发生一点新意。就抬起头来,向窗子外看对面山顶上的白云,虽那一转的文意,并未见得就在白云里面,可是他抬头之后,这白云会替他找到那文思。不过他眼光射出窗子去,看到的不是白云,而是一位摩登少妇,太太的唯一良好牌友下江太太。她站在对面的山脚路上,向这茅草屋连连招了几下手。遥远地看到她脸上笑嘻嘻的,似乎她正在牌桌上,已摸到了清一条龙的好牌,且已经定张要和一四七条。李先生心里暗自赞叹了一声,她们的消息好灵通呀,就知道我进了一笔稿费,这不是向茅屋招手,这是向太太的手提包招手呀。太太果然是中了电,马上出去了。太太并未答话,隔了壁子,也看不到太太的姿势。不过下江太太将一个食指竖了起来,比齐了鼻子尖,好像是约定一点钟了。 李先生对这个手势是作什么的,心里自然是十分了然,他也没有说话,自去低头写他的文字。还不到十分钟,女佣工就送着菜饭碗进屋子了。李太太随着进屋来了。站在椅子背后,用了很柔和的声音道:“不要太忙了,吃过了饭再写罢。”李南泉道:“我倒是不忙,有一个星期的限期哩,忙的恐怕是你。”李太太道:“我忙什么?吃完饭,不过是找个阴凉地方,和邻居谈谈天。若不是这样,这个乡下的环境,实在也寂寞得厉害,我们没有那雅人深致,天天去游山玩水。再说,游山玩水,也不是一个妇女单独所能做的事。”李先生走过来靠近了方桌子要坐下来吃饭,太太也就过来了,她站在桌子边,首先扶起筷子来,夹了菜碗里的青椒炒豆腐干,尝了两下。李南泉笑道:“不忙,去你那一点钟的约会,还有半小时。这样的长天日子,十二圈牌没有问题,散场以后,太阳准还没有落山,若有余勇,尽可能再续八圈。”李太太将手上的筷子,“啪”地向桌上一击,沉着脸道:“你不嫌贫得很?人生在世,总有一样嗜好,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嗜好吗?我怕你哕唆,没有对你说,你装麻糊就算了。老是说,什么意思?”说毕,她也不吃饭,扭转身到后面屋子里去了。李南泉微笑着道:“好,猪八戒倒打一耙。我算哕唆了。”那女佣王嫂站在旁边微笑,终于是她打圆场,两次请太太吃饭。太太在屋子里答应四个字:“你们先吃。”人并没有出来。李先生只好系铃解铃,隔了屋子道:“吃饭罢,菜凉了。” 李太太随着先生这屈服的机会,也就走来吃饭了。李先生想着自己的工作要紧,也就不再和太太计较,只是低头吃饭。他忘不了那壶好茶,饭后,赶快就沏上开水,坐在椅子上,手把一盏,闲看窗外的山景。今天不是那么闷热,满天都是鱼鳞斑的白云。山谷里穿着过路风,静坐在椅子上,居然可以不动扇子。风并不进屋子来,而流动的空气,让人的肌肤上有阵阵的凉气浸润。重庆的夏季,常是热到一百多度。虽然乡下风凉些,终日九十多度,乃是常事。人坐在屋子里不动,桌椅板凳,全会自己发热,摸着什么用具,都觉得烫手。坐在椅子上写字,那汗由手臂上向下滴着,可以把桌子打湿一大片。今天写稿子,没有那现象,仅仅是手臂靠住桌面的所在,有两块小湿印,脊梁上也并不流汗。李先生把茶杯端在手上,看到山头上鱼鳞片的云朵,层层推进,缓缓移动,对面那丛小凤尾竹子,每片竹叶子,飘动不止,将全个竹枝,牵连着一颠一颠。竹丛根下有几棵不知名的野花,大概是菊科植物,开着铜钱大的紫色小花,让绿油油的叶子衬托,非常的娇媚。一只大白色的公鸡,昂起头来,歪着脖子,甩了大红冠子,用一只眼睛,注视那颠动的竹枝。竹枝上,正有一只蝉,在那里拉着“吱吱”的长声。李先生放下茶杯,将三个指头,一拍桌沿道:“妙!不用多求,这就是一篇很好的小品材料了。”李太太正走到他身边,身子向后一缩,因笑道:“你这是什么神经病发了,吓我一跳。”李先生笑道:“对不起,我的烟士坡里纯来了。” 李太太微笑道:“我看你简直是这三百二十元烧的,什么烟士坡里纯,茶士坡里纯?”李先生满脑子都装着这窗前的小景,关于李太太的话,他根本就没有听到。他低着头提起笔来就写,约莫是五六分钟,李先生觉得手臂让人碰了一下,回头看时,李太太却笑嘻嘻地将身子颤动着。李先生笑道:“到了钟点了,你就请罢。我决不提什么抗议。”李太太笑道:“这是什么话?这侵犯了你什么?用得着你提抗议?”李先生微笑着,抱了拳头连拱了几下,说是“抱歉抱歉”,也就不再说什么,还是低头写字。李先生再抬起头来,已没有了太太的踪影,倒是桌子角上,又放下了一盒“小大英”。李先生对于太太这种暗下的爱护,也就感到满足,自去埋头写作,也许是太太格外的体恤,把三个孩子都带走了。在耳根清净之下,李先生在半个下午,就写完了四篇小品文,将笔放下从头至尾,审查了一遍,改正了几个笔误字,又修正了几处文法,对于自己的作品,相当满意,把稿纸折叠好了,放到抽屉去,人坐在竹椅子上,作了个五分钟的休息。可是休息之后,反而觉得手膀子有些疼痛。同时,也感到头脑昏沉沉的。心里想着,太太说得也对,为了这三百二十元,大有卖命的趋势,利令智昏,何至于此。于是将笔砚都收拾了,找着了一支手杖,便随地扶着,就在门外山麓小路上散步。这时已到黄昏时候,天晴也是太阳落到山后去,现在天阴,更是凉风习习,走得很是爽快。 这山谷里的晚风,一阵比一阵来得尖锐。山头上的长草,被风卷着,将背面翻了过来,在深绿色丛中,更掀起层层浅绿色的浪纹。这草浪也就发生出“瑟瑟索索”之声。李南泉抬头看看,那鱼鳞般的云片,像北方平原上被赶的羊群一样,拥挤着向前奔走,这个样子,又是雨有将来的趋势。李先生站着,回头向家里那三椽草屋看了一看,叹上两口气。又摇了几下头,自言自语地道:“管他呢,日子长着呢,反正也不曾过不去。”这个解答,是非常的适用,他自己笑了,扶着手杖继续散步,直到看不见眼前的石板路,方才慢慢走回来。这时,天上的星点,被云彩遮着,天上不予人间一丝光亮,深谷里漆黑一片。黑夜的景致,没有比重庆更久更黑的,尤其是乡下。因为那里到了雾天,星月的亮也全无。在城市里,电光射入低压的云层,云被染着变成为红色,它有些光反射到没有电灯的地方来。乡下没有电灯,那就是四大皆空的黑暗。李南泉幸是带有手杖,学着瞎子走路。将手杖向前点着探索两下,然后跟着向前移动一步。遥望前面,高高低低,闪出十来点星星的火光,那是家之所在了。因为这个村子的房屋,全是夹沟建筑的,到了这黑夜,看不见山谷房屋,只看到黑空中光点上下。这种夜景,倒是生平奔走四方未曾看见过的。除非是雨夜在扬子江边,看邻近的渔村有点仿佛。这样,他不由地想到下江的老家了,站着只管出神。 就在这时,听到星点之间,小孩子们叫着“爸爸吃饭”。他又想着,这还是一点文料。可说“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但他也应着孩子:“我回来了。”到了家里,王嫂迎着他笑道:“先生这时候才回来,落雨好半天了。”李南泉道:“下雨了?我怎么不知道?”王嫂道:“落细雨烟子,先生的衣服都打湿了。你自己看看。”李南泉放下手杖,走近灯下,将手牵衣襟,果然,衣服潮湿、冰凉。他笑道:“怪不得**********走着’只觉得脸上越久越凉了。”他看到桌上还有“小大英”烟,这就拿起一支来,就着烟火吸了,因吟着诗道:“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王嫂抿了嘴微笑道:“先生还唱歌,半夜里落起大雨来,又要逃难。”这句话却是把李先生提醒,不免把眉头子皱起。但是他看到饭菜摆在桌上,只有三个小孩子围了菜油灯吃饭,就摇了两摇头道:“我也犯不上独自着急,这家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他说着,也就安心吃饭。饭后,便独自呆坐走廊上。这是有原因的,入夏以来,菜油灯下,是难于写文章的。第一是桌子下面,蚊虫和一种小得看不见的黑蚊,非常咬人。第二是屋外的各种小飞虫都对着窗子里的灯光扑了来,尤其是苍蝇大小、白蜻蜓似的虫,雨点般地扑人,十分讨厌。关着窗子,人又受不了,所以开窗子的时候,只有灯放得远远的,人坐在避光的所在,人和飞虫两下隔离起来。这时,甄、吴二公也在走廊上坐着,于是又开始夜谈了。 甄先生道:“李兄不是去看戏的吗?”李南泉道:“甄先生怎么知道?”他笑道:“你太太下午买票的时候,小孩子也在那里买票。”李南泉道:“事诚有之,不过我想到白天上屋顶牵萝补屋,晚上去看戏,这是什么算盘?想过之后,兴味索然,我就不想去了,而况恐怕有雨。”吴春圃于黑暗中插言道:“怎么着?你的徒弟,你都不去捧了。”李南泉道:“惟其是这样,太太就很安心地去打她的牌了。这样,也可不让太太二次打牌,省掉一笔开支,我们是各有各的战略。”甄先生哈哈笑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李南泉经邻居这样代解释着,倒也不好说什么。大家寂寞地坐着,却听到茅屋檐下,“滴扑滴扑”,继续的有点响声。吴先生在暗中道:“糟了糕了,雨真来了。彭盖匠这家伙实在没有一点邻居的义气,俺真想揍他娘的。我们肯花钱,都不给咱们盖盖房顶?”李南泉走到屋檐下,伸着手到屋檐外去试探着,果然有很浓密的雨丝向手掌心盖着。因道:“靠人不如靠自己,我们未雨而绸缪罢。”因之找了王嫂帮助,将家里大小两张竹床,和一张旧藤绷子都放到外面屋子的地上,展开了地铺。自己睡的两方铺板,屋子里已放不下,干脆搬到走廊上。那屋檐下的点滴声,似乎又加紧了些。甄吴两家,也是搬得家具“扑咚”作响。大家忙乱了半小时,静止下来,那檐滴却又不响了,那边走廊的地铺上,发出竹板“咯咯”声,吴春圃在暗中打个呵欠,笑道:“哦呀!管他有雨没雨,俺睡她娘的。” 这个动作,很可以传染到别人,李先生自己,立刻就感觉到非打呵欠不可,昏昏沉沉地也就睡着了。睡在蒙咙中,听到太太叫喊着,他只在地铺上打了一个翻身,却不曾起来,仿佛是身上被盖着一样东西,但也继续睡,却不管了。直到脸上头上被东西爬得痒斯斯的,屡次用手挥赶不掉,睁眼看来,天色已经大亮,这是蚊子收兵以后,苍蝇在人身上活动。就无法再睡了。他坐起来,睁眼向屋檐外看看,那对过的一排近山,已完全被灰白色的云雾所封锁。在云脚下露出山的下半截,草木全被雨洗得湿黏黏的,树头枝叶下垂,草叶子全歪到一边去。那天上午虽没有下雨,而乌云凝结成一片,似乎已压到屋顶头上来了。自然天气是很凉的,只穿了一件短袖汗衫,便觉得身上已有点不好忍受。于是赶快跳起来,见屋子里面,全家人像沙丁鱼似的,分别挤着睡在地铺上。叹了口气道:“这又是一幅流民图。”屋子里让地铺占满,再容不下人去,也就不进屋子了,找了脸盆漱口盂出来,用冷水洗过脸,就呆坐在地铺上,静等家里人起来。在屋子里睡觉的人,一样让苍蝇的腿子给爬醒了。大家收拾地铺,整理屋子,这就足耗费了一小时。李南泉赶快将竹椅子在小桌前摆端正,展开了文具就来写稿。李太太道:“你为什么忙,水也没喝一口吧?”李南泉摇着手上的毛笔道:“难得天气凉快,还不抢一抢吗?” 他这个表示,太太倒是谅解的。因为一万字上下的稿子,不用说是作,就是抄写,也需要相当的时间。这就听他的便,不去打搅了。李先生写得正有劲,忽然桌子角儿上,“扑滴”一声,看时,有个很大的水点。他以为是哪里溅来的水点,只抬头看了一看,并没有理会,可是只写了三四行字,第二个“扑滴”声又来了,离着那水点五寸路的地方,又落了一点水,抬头看看天花板,已是在白石灰上,潮湿了很大一片印子。那湿印子中间,有****似的水点。三四处之多,看看就要滴了下来。他“哎呀”了一声道:“这完了,这屋漏侵占到我的生命线上来了。”太太过来看看,因道:“这事怎么办呢?你还是非赶着写起这一批稿子来不可的。那末,把你这书桌,挪开一个地方罢。”李先生站起来向屋子四周看看,若是移到吃饭的桌子上去写,太靠里,简直像黑夜似的。左边是个竹子破旧书架子,上下四层,堆满了断简残编。右边是两把木椅和一张旧藤儿,倒是可以移开,可是那里正当着房门,也怪不方便。若是将桌子移到屋子中间,四方不粘,倒是个好办法,可是把全家所有的一块好地盘,又完全独占了。他看着出了一会神,摇了两下头,微笑道:“我得固守岗位,哪里也移动不得。”李太太道:“难道你就在漏点下写字吗?”李先生还没有答复这个疑问,一点雨漏,不偏不斜,正好打在他鼻子尖上。这个地方的触觉相当敏锐,吓得身子向上一耸,李太太说声“真巧”,也笑起来了。 李南泉将手抹着鼻子尖,点了头笑道:“你笑得好,不然,这始终是演着悲剧,那就无味了。马戏班里的小丑,跤摔得越厉害,别人也就看得越是好笑,你说是不是?”李太太对于他这个说法,倒是啼笑皆非,站着呆了一呆,走到里面屋子里去,拿出一盒“小大英”笑道:“我还给你保留了一盒,吸支烟罢。”李南泉这回算是战胜了太太,颇也反悔。接过纸烟,依然坐到竹椅上去写稿,可是这桌子上面,前前后后已经打湿了七八点水了。这个样子,颇不好坐下来写。正好小山儿打了一把纸伞,由街上买烧饼回来。李南泉向他招招手道:“不必收起来,交给我罢。”小山儿也没有理会到什么意思,撑了伞在走廊上站着。他笑道:“我们屋子里也可以打伞,你难道不知道吗?打着伞进来罢。”小山儿侧着伞沿送了进来。李先生接过,在桌子角上竖了伞柄。正好这天花板上的漏点全在左手,伞一竖起,“扑”的一声,一个大漏点,落在伞面上,李先生笑道:“妙极,这声音清脆入耳,现在我来学学作诗钟的办法,伞面上一下响,我得写完两行字。”他说着,果然左手挟着伞柄,右手拿着毛笔在纸上很快地写。等到那屋顶的漏点落下来的时候,已经写了三行字,他哈哈大笑道:“这成绩不错,第一个漏点我就写了三行字了。”他这么一声大笑,疏了神,伞就向桌子侧面倒了去。幸是自己感觉得快,立刻拖住了伞柄,将伞紧紧握住了。李太太坐在旁边看到,只是摇头。 吴先生正由窗子外经过,看到了这情形,便笑道:“李先生,你这办法不妥,就算你一手打伞,一手拿笔,可以对付过去,可是文从烟里出,你这拿纸烟的手没有了。俺替你出个主意,在桌子腿上,绑截长竹筒儿,把伞柄插在竹筒里,岂不甚妙?下江摆地摊的就是这个主意。”李南泉拍手笑道:“此计甚妙。不仅是摆地摊的,在野外摆测字摊的算命先生就是这样办的。”他两人这样说着,这边甄先生凑趣,立刻送了一截长可四尺的粗竹筒来。笑道:“这是我坏了的竹床上,剩下来的旧竹档子,光滑油润,烧之可惜,一直想不到如何利用它。现在送给李先生插伞摆拆字摊,可说宝剑送与烈士了。”李南泉接过来一看,其筒粗如碗大,正好有一头其中通掉了两个节。竖立起来,将伞柄插进里面,毫无凿枘不入之嫌。口里连声道谢,立刻找了两根粗索子,将竹筒直立着捆在桌腿上。将通了节的那头朝上,然后撑开伞来,将伞柄插了进去,这伞面正好遮盖着半截小桌面,将屋漏挡住。李先生坐下来,取了一支烟吸着,笑道:“好,这新鲜玩意儿,本地风光,是一篇绝妙的战时文人小品。”这么一来,屋子里外,全哈哈大笑。三个小孩感到这很新鲜,每人都挤到桌子角上,在伞下站一站。这笑声却把隔壁的家庭大学校长惊动了。拖拉着拖鞋,踢踏有声,走了过来,在窗子外就看到了,笑道:“好极!好极!我求得着李先生了。” 第16章 家教之辱 第16章 家教之辱李南泉听了奚太太这种话,倒有些愕然,撑着雨伞在屋子里写字,这和她有什么相干呢?因笑道:“惨极了,在家里摆测字摊,奚太太有何见教?”她笑道:“我就是为了你摆测字摊来的。我现在报一个字你测测,好不好?”李南泉哈哈大笑道:“你以为我真要在家里操这个副业?”她由窗子栏杆里,伸进一只手来,将他的纸笔拿去,就在纸上写了一个“胜”字,立刻放到桌上,然后隔了窗子,抱了拳头,连拱几拱,笑道:“难为!难为!请你替我测一测,阿好?”她一急,把家乡音急出来了。李南泉看到,心中好气,心想,这位太太有神经病吗?怎么把我说笑话当真事?李太太笑道:“你就给奚太太测一测罢,也许她真有什么要紧的事,需要朋友们给她解决。”奚太太将头一昂,笑道:“对了,老李知道我的意思。”李南泉回头看看太太,见她眉宇之间,含有一种藐视的微笑,便了解她是什么意思了,因道:“好罢,我就给你测一测罢。不过字不够,你还得写一个字。”奚太太笑道:“反正不要钱,再写就再写一个。”于是又把纸笔拿了过去,在窗外写了个“利”字送了进来。李南泉看了这两个字笑道:“奚太太问什么事?”说着昂起头来,向窗子外望着。奚太太道:“我和一个人办交涉,问我能不能得着胜利。”李南泉取了一支纸烟在嘴里衔着,回过来找火柴。他和太太打了个照面,太太却向他将眼睛眨了一眨。李南泉想着,这事有点尴尬,多少涉及她的家务吧。 他心里有了这种见解,拿着奚太太写的那张字条看了一看,因道:“哦!这是和一个人斗争的事。对方是男性,还是女性呢?”奚太太笑道:“你怎么问得这样的清楚?”李南泉笑道:“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测字和算命的人也和医生一样,他要问病发药。你若是不告诉我病源,我这方子怎么开法?你要是告诉了我你对手方是何人,我才能够望文生义去推测这个字。”奚太太手扶了窗栏杆,低头沉吟了一下,因道:“告诉你就告诉你罢。对方是男性,但也有女性。不过这女性是个未知数,也许没有。”李南泉点点头笑道:“我这就十分明白了。”说着,把“胜利”两个字,分而写四。乃是“月、禾”和一个类似的“券”字和一个立刀。因笑道:“今天是八月二十三、午前十时。”奚太太点点头笑道:“不错,有点像测字了。”李南泉正了面孔不带一点笑容,望了她道:“月字加廿三加八,是个期字。”说着,就在纸上写了个“期”字。奚太太笑道:“有点像了。不过这个期字和我所问的有什么关系?”李南泉笑道:“你别忙呀!”说着,把“胜”字下的力字改为女字,因笑道:“假如其中是个女子的话,是个‘媵’字了,‘媵’字是伴嫁娘之谓,古来伴嫁娘,都是姊妹们。”说着,在纸上写了个“科”字。因笑道:“这是禾字加十二点。犯了奚太太的尊讳,你不是叫朱科秀吗?显然,这八月二十三的日期,和你关系很深。利字旁边那个立刀,立在你科秀的头边。只照字面上说,是不大吉利的。”奚太太听了这话,脸色立刻一变,红中还带些苍白之色。 但是,她依然强自镇定地微笑道:“这虽然有点意思,还是牵强得很。那个力字,和个立刀,你还没有拼出字来呢!”李南泉笑道:“这已很明白了。你还要详加解释,也未尝不可。不过,我再需要找点机会,请问那女方姓什么?你知道吗?”奚太太道:“我也不太十分清楚,姓秦吧?”李南泉道:“叫什么名字呢?”奚太太正待张口要说,忽然一摆头道:“不妥,你还没有把字测完,我的秘密,倒全盘告诉你了。”李南泉正要把“利”字的左半边,变为一个“秦”字,听了这话,就把笔放下来,望了她道:“奚太太,可是你来找我的,这样说了,像是我要刺探你的秘密,不提了,不提了。”说着,拿起桌上的铜笔帽,就要把笔套起来。奚太太摇着两只手笑道:“我和你开玩笑的,她叫秦致馨。致敬的‘致’,馨香的‘馨’。有时候人家写信给她,省掉那个致字的反文。哦!拼上那个立刀,就是‘到’字了。这测出什么来吗?”李先生笑道:“到字没有什么,不过合上先测的那个期字,那是‘到期’了;馨字中间是个‘未’字。你科秀小姐是有利一半而在头上,或在旁边。这位致馨小姐,可是将利益抱在怀里了。”李太太在旁边觉得他说得太露骨,便笑着扯开来道:“奚太太,你不要信他,他是信口开河,毫无标准的。”奚太太脸上,带了一分沉重的气色,走进屋子来,摇摇头道:“虽然有些话是很牵强的,那八月二十三到期这句话灌进我的耳朵来,有些让我不好受。还有那胜字里的‘力’字你索性测测看。” 李南泉笑道:“当然这是瞎扯。可是钡0字这玩意,也是要得自烟士坡里纯。机触得恰当,往往也是言必有中的。”奚太太走到桌子边,两手按了桌沿,向那张字条望着,因道:“还有那个力字,你何妨再测一测。”李南泉笑道:“我已有江郎才尽之叹了,你若再要我测下去,得再给我一点材料。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男方姓甚名谁?”奚太太摇摇头道:“男方我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女方是个寡妇,她婆家姓吕。我把这吕字加上去罢。”李南泉笑道:“好了,好了,我有了个烟士坡里纯了,把这两口子加上去,那就加两口子而和好了。力字禾字,都有了交待了。”奚太太红着脸道:“你这字测得不灵,和不了。”说着,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将手托了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李南泉笑道:“高邻,我看你是病急乱投医了。你是位妇女界的领袖,怎么会相信迷信的事?测起字来,而且这测字先生,找的是我这向来没有开过张的人。”奚太太道:“我并不是迷信,我若迷信,不会真上卦摊上测字吗?我是满腹疑团,无从决断,糊里糊涂,就找这么一个问津的机会。”李南泉笑道:“不是我作邻居的多话,天下不平的事多了,要管也管不了许多。在这个过渡时代,妇女界不平的事是常有的,我知道你和石太太,就常常喜欢出来打抱不平。上次在疲劳轰炸期中,石太太居然为了人家的婚姻问题来往百十公里跑到磁器口去。”奚太太摇着头道:“你全然说的不是那么回事。我自己家里有问题,难道我也不管吗?” 李南泉把话听到这里,已经十分明白了。便站起笑道:“高邻,你今天所说的话,我有些不相信,难道你管束下的奚先生,还有造反的可能吗?”奚太太叫着她丈夫的号道:“敬平这个人,有三分贱相,一直是需要我管束着。他在我身边,我可以管理得他不喝酒,不吸纸烟,不打牌,规规矩矩,从事他的工作。不过他要离开了我的话,只能一两个月。日子久了,他就要作怪。每遇到这种事,我就得打起精神,从头教训他一番。这次,恐怕又是犯了老毛病。”李南泉笑道:“什么老毛病?”奚太太瞅了他一眼,脸上不免带了三分笑容,向他一撅嘴笑道:“你们男人都有这个毛病,离开太太就要作怪。”说着,摇摇头。正在这时,有个尖锐的声音,在隔溪的山路上叫着奚太太。那正是她的好友,石正山夫人。她穿了件浅蓝色竹布长衫,光着两只手臂,分别拿了秤和竹篮子。奚太太迎出来问道:“老石,你又忙着什么家政。亲自出马?”她站着向这里遥望着,将小秤夹在腋下,抬着手向她抬了两抬,因道:“听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奚太太道:“唉!还不是那件事,你到我家里去谈谈罢。”说着,隔了山溪向石太太招手,踢踏着那双拖鞋,向家里走了去。李南泉伸着头向门外看看,然后低声笑道:“这位仁兄家里,出了什么新的罗曼斯吗?”李太太笑道:“什么罗曼斯,不就是她说的那一套吗?我们太太群里,早已知道了这件事了。她先生现时和一个女职员在重庆同居。她吹什么,还管理先生不许吸纸烟呢!” 李南泉看看太太的脸色,觉得还不会见怪,因笑道:“站在女人的立场,你该同情她才对,怎么你也说她?”李太太道:“谁让她老在人前夸下海口?我们总没有自称家庭大学校长。”李南泉向窗子外一努嘴道:“来了,瞧热闹的罢。”李太太看时,正是奚太太的“对方”奚敬平回来了。他穿着一套灰色哔叽西服,巴拿马草帽,宽宽的边,将大半截脑袋盖着,手提了一支朱漆手杖。一步一搠,慢慢在山麓路上走着。看他每个步子踏下去,好像是落得都很沉重。他的家,和这边的屋子是并排的,由山路上下来,都要经过涸溪上一道木桥。奚先生走到溪岸的坡子上,将手撑着手杖,另一只手,托了一下他高鼻子上的眼镜,似乎是有点凝神的样子。他们家庭大学的学生,已经看到了,喊着一声“爸爸回来了”,大家一拥而上,那木桥是梯子形架着木板的,老远就听到噼噼啪啪一阵响。李先生在那边草房子窗下,以为是打起架来了,也追向走廊上来看。这时,天上的细雨烟子轻淡得多了。山峰上的湿云却不肯轻淡,依然很浓厚,向草木上压迫着。只要在屋檐以外,空气里面,就全是水分。那位奚先生并不觉得这是阴天,依然静静地站在木桥头上,那些孩子直拥挤到他面前,他却是很从容地道:“仔细一点走,滑得很,不要摔下去了。”一个最小的男孩子抱了他的腿,问道:“爸爸,你带了吃的回来了没有?我们老早就等着你呢。” 奚太太应着这声音,由屋子里走出来,她大声道:“你还有心管着孩子摔倒吗?孩子们摔死了,你就更是高兴,你没有了累赘,那就更好去找女人玩了。现在国家危急到这种样子,你们当公务员的人,正应当卧薪尝胆,刻苦自励,怎么刚是疲劳轰炸过去两天,你就丢了妻室儿女,在外面玩女人,无论是在私在公,你……”奚先生看看旁边走廊上,站了好几位邻居,这就把手杖举起来,指点了她道:“我还没有进门,你就说上这样一大套。你要知道,我不是一里、两里路回来的,我是经过二十公里的长途汽车才回来的。”奚太太道:“你走了二十公里?你走了二百公里也应该。这是你的家,你不当回来吗?若依着我的兴致,我当追到重庆质问你。我在家门口说你这就十分谦让了。”奚敬平虽然向来受着太太的管束,但在朋友面前,他这个面子是要绷着的。他想继续吵下去,恐怕太太会说出更不好听的话来。站着呆了一呆,将身子扭过去,将手杖点着石头坡子,又向原来的路上走回去。奚太太叫道:“奚敬平,你走,你飞也飞不了!”说着,自己就追了上来,她原是穿着拖鞋的,为了走路便利,脱下了拖鞋,光着两只白脚,径直向前追着。奚先生看到许多邻居都各在自己家里向外望着,他还不肯失落了这官体,依然是缓步而行。奚太太只是一段五十米的竞赛,就超过了奚先生,双手一横,拦着去路。 奚敬平对于这个作风,似乎不可忍受。他取下了头上那顶战前的宝藏巴拿马草帽,拿在胸前,当扇子摇着。但他还不肯高声,皱了眉道:“你这不是笑话吗?”奚夫人两手叉了腰,挡住了去路,偏了头道:“不许走,我要和你开谈判。要走也可以,我们一路到重庆去。”奚先生不说话了,只将帽子在胸前摇着,石太太在走廊下高抬着手,连招了几下,笑道:“奚先生回来罢,我还在这里等着呢。你回来了,太太少不得和你做顿很好的午饭,你怎么不回来?回来,回来!”她说着,手只管乱招。奚敬平道:“石太太我不是不回来嘛!我不回来,冒着阴雨天坐长途汽车干什么呢?我去找正山兄谈谈罢。”石太太乱摇着手道:“你可别找他。你找他,那是问道于盲了。有什么事,你和我商量罢。”说着,就径直走出来,直奔到一处。奚敬平笑道:“石太太知道我今天会回来?”她笑道:“我是前朝军师诸葛亮,后朝军师刘伯温,掐指一算,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说着,一把就把他手上的草帽夺了过去。那还不算,又扯着他的西服笑道:“穿这样漂亮的衣服,站在烂泥里面,你看,也不相称吧?回去罢,有什么话,家里说。”奚敬平看看自己太太光着两只白脚,站在水泥糊刷着的石坡上,身上一件薄绸的旧长衣,腋下倒有两个纽袢没扣,披了一把头发在肩上,实在不成样子。便道:“好罢,我们回去说罢。反正……”说着,他摇了几摇头,向家里去。 这时,奚太太算是醒悟过来了,自己还赤着两只白脚呢。这就向石太太笑道:“这是个笑话,我一忙就把两只拖鞋忙掉了。”说着,抬起一只白脚给人家看。她是站在一块油滑的石板上的,只剩下一只脚站在石板上,已是站不住。她抬着那只脚的时候,来个金鸡独立势,那双脚像踢足球似的踢了出去。于是身子向后弯着,胸部仰起来,取个重点平均的度数,那只单脚支持不住,屁股向下一坐,就坐在石板上了。她穿的是件薄绸衫子,白底子上的红蓝花点子。已经是只有一点模糊的影子,其形如纸,她向后一坐,压着那后底襟,早是哧啦一声响,除掉了半截。她这一下颠顿,顿得全身骨头作痛。两只眼睛里的眼泪都要流出来,坐在石板上,有五分钟不能站起来。石太太走过来,弯着腰将她搀着,笑道:“这是何苦,气是生了,苦也是自己吃。”奚太太右手被扯着,左手揉着眼泪,只管嘻嘻地笑。石太太笑道:“站起来罢,可别把我拉下去了,两人全在烂泥里打滚。”奚太太借着她的力量站起来,那身后压断的半截长衫,没有和衣服完全脱离关系,像挂穗子似的,掩盖了两腿的后面。石太太站着向她使了个眼色,又把嘴向她身后努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把一张气紫了的脸色,又加上了一层红晕,乱摇着头道:“真是把我气疯了,真是把我气疯了!”她下意识地将一只手掩着后身,就赶快向家里走了去。 奚敬平先生,似乎已知道今天的形势严重,尤其是夫人摔了一跤,必定要在任何人头上出气,其锋是不可犯的。他王顾左右而言他,走到廊檐下,向李南泉这屋子,连连点了两下头道:“没有进城去?”李南泉道:“颇想进城,但是正赶上写点东西,没有走得了。这两天报纸很热闹吧?苏联和德国的冲突,越来越热闹了吧?”奚先生表示对国际形势,比任何人要熟习得多,摇摇头道:“那没有关系,东西两面作战,这是希特勒胡闹的事情。苏联只要再支持两个月,冬季一来,德国军队就没有办法。当我在莫斯科的时候,十月初就下雪。希特勒若不知进退,可能会遭受拿破仑在帝俄境内的惨败。”他正说得洋洋得意,啪咤一声,在身后响着,碎片纷溅。正是一只粗瓷杯子,在走廊地上砸了个粉碎。他回头看时,奚夫人沉下了一张凶恶的面孔,将手指着道:“你还谈什么天下大事!你的家事管不了,你自己这条身子也管不了,你懂得什么?你是中华民国抗战时期里一个大混蛋。”奚先生看看左右邻居,全在走廊下度着阴天,每只眼睛,都向这里望着。明知道太太是个夸大狂,已说得她是个善理家政、善管丈夫的第一流人物;根本自己在家庭里的名誉就不大好。这时,在众目灼灼之下,人家是怎样揣想着,那是不言而喻的。若不起点反抗,那一切是被人家证实了,于是昂起头来,先淡笑了一声。 他于是向后退了两步,离开了夫人的逼近,摇摇头道:“你简直有神经病。”奚太太道:“我有神经病?我看你简直疯了。在这个时候,抗战到了最艰苦的地步,你还有心玩臭女人。哪里臭茅厕里出来的臭婊子,让你捡到了当宝贝。你是抗战公务员里面,最没有心肝的东西。”奚先生把脸色由红而紫,由紫而更变得苍白。两只手只管气得发抖颤。石太太立刻走向他两人中间一站,笑道:“这是何必?天天望先生回来,先生也是天天想回来,回来之后,两个人不好好说一阵子、笑一阵子,却是见了面就开辩论会,那岂不是有悖原意?”奚太太道:“什么有悖原意?我根本就是要他回来开谈判的。”奚敬平淡淡笑着,鼻子里哼了一声,因道:“开谈判就开判罢。大不了……”他说到这里,看看夫人那颜色,还是紫中带黑。而且两只眼的垂角,更是格外地弯曲,那气就大了。这个时候,若说出“离婚”两个字,可能会引起武剧,他说到这里,把话音拖长,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背了两手在身后,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步子。所幸他家的女仆,还能趁机解围,已经端了一把竹围椅来,请主人坐下,同时泡了一杯茶,放在窗户台上。他两手提了西服裤子脚,向椅子上坐着,同时将脚架了起来,笑道:“管他呢,舒服一下子,就是一下子。”奚太太两手叉了腰,在屋子门口站着,因道:“你要舒服一下子,休想!我们当了朋友的面,现在把话说开。” 经过这一度的冲突,奚敬平夫妇,都缄默下来。奚先生是捧了那一玻璃杯茶,就着嘴唇,慢慢呷着。奚太太却叉了两手,始终沉了脸子,垂了眼角,向先生望着。石太太对于闹家务,那是相当内行,她知道这是暴风雨前之片刻宁静。要平息事端,这个时候,来个釜底抽薪,那还是来得及的。于是向前一步,挽着奚太太的手道:“有什么话,我们到屋子里去说罢。你把门将军似的,站在这屋子门口作什么?”奚太太将身子一扭道:“这是我的家,我爱在哪里站着,就在哪里站着。”奚先生对于“我的家”三个字,似乎认为这很可考虑,端着玻璃杯子微微一笑。但他并没有作声,也不向太太这方面看了来。石太太觉得他这个微笑,很有轻蔑的意味,若是让奚太太看到,那就是导火线,这就将身子闪到两人的中间站定。她先向奚太太使了一个眼色,然后又将她的手腕微微牵了一下。奚太太始终认着石太太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在她这种指示之下,心里便想到石太太有个有利于己的策划,这就悄悄转身走进屋子去。奚敬平依然端坐着拿了茶杯慢慢喝着。他的脸上,也不断发出笑容。约莫是十来分钟的时候,石太太先出来了,她向奚先生笑着点了个头,因低声道:“奚先生,不是我站在妇女的立场上说话,你……”说着顿了一顿,然后又笑道:“你是亏着一点理的。你必须这样设想我们作调人的,方才可以向下说话。” 奚先生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笑道:“我又怎么欠着一点理呢?”石太太笑道:“不问你太太所说你的事情,是真是假,你得好好解释,你不能扭转身就向原来的路上走。”奚敬平笑道:“你确是站在妇女立场上说话的。你看,我还没有走过屋门口这道桥,她就迎了向前,两手把我抓住,不由分说,乱骂一顿。什么事那样急,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赤脚跑了去呢?这首先是给我一个难堪。我还有什么话说?我就躲开她罢。”奚太太也出来了,还是站在屋子门口将手叉着腰。因道:“老兄,你不要和他说话,他枝枝节节说些不相干的事,倒躲开了正题。奚敬平,你干脆说出来,为什么做那不要脸的事,躲在城里玩女人?吃馆子以后,去看话剧;看完了话剧,就去住旅馆。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打听出来了。让邻居们听听,这是不是你抗战公务员所应当做的事?”她越说越生气,就伸直了一条光膀子,向奚先生指着,而且是直指到他鼻尖上来。奚敬平颇有“高鼻子”之外号,奚太太的手指又长,伸了右手膀和食指,丈八矛似的指到他鼻子尖上。这简直告诉了邻居,这是奚先生特别的标志。站着看热闹的邻居们,谁都不免要由心窝里突发出那个笑声来。当然,这是很不礼貌,所以大家背转身,借了缘故,各自走回家去。邻居都不堪,自然身当其冲的奚先生也是不堪,他一句话也不多说,站起身来就走。他不能向家里走,也不便再向泥地里走,李南泉这边的草屋,却是和奚家的瓦屋走廊可以连接起来的,因之,他就顺着廊子走将过来。 李南泉还没有走进屋子去呢,看到奚先生走来,自不能避开,让到屋子里坐谈一二十分钟。奚先生对于刚才的家务,丝毫不在意中,他还继续着刚才没有谈完的苏德战争预测。可是他家的小孩子,已是前后两个,在门前来往打探过去。李南泉便笑道:“奚兄,你还是回府去,和太太谈谈罢。既是回家来了,太太有什么误会,以赶快解释清楚为妙,现在若不理会,回家去还是要继续商谈的。阴雨天,到了晚上,蚊子都钻到屋子里来了,亮了菜油灯谈话招引着许多虫子,真是讨厌。”他这样一提,他家两个孩子,索性由走廊上进来,各扶着爸爸的一只手扭了身子,连连说着:“回去回去。”奚先生向主人点了个头笑道:“回去是对的,迟早是过关,不如趁早罢。”李南泉只送到屋门口,以避免偷看人家家务的嫌疑。可是不到五分钟工夫,就听到奚太太在那边放声大哭。哭了二十来分钟,又听到她带了哭音在数骂着。那奚敬平先生对于这些声音,仿佛丝毫没有听见,慢慢踱着步子,踱到了走廊的这一头来。这里直柱与窗户台之间,曾拴着一根晾衣服的粗绳子。他手攀着绳子,抬了头向天空的阴云望着,口里哼着皮簧道:“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后宫院有一个吕后娘娘,保镰路过马蓝关。”他在一口气之下,就唱了好几出戏。有时一整句十个字,还没有唱完,他又想到别出戏上去了。可想到他心不在焉。口里所唱的,并没有受着神经的指挥。 李南泉一看,奚先生采取个谈笑挥敌的态度。倒要看奚太太次一行动是怎样。不然是难于收拾的。正是这样想着,奚太太却带着哭音骂了出来。她一面走着路,一面抬了手向奚敬平指着。指一下,人向前走一步。奚敬平始而是装着不知道,直等她挤到了面前,身子一转,缓踱着步子闪过去。在他家的窗户边,还摆着一把竹椅子呢。他又是那个动作,两手牵了西服裤脚管,身子向下一坐。坐时,自然是两只脚向上一挑,同时,他就借了这两个机会把腿架了起来。奚太太看到他这样自然,再看看左右邻居,兀自分散在走廊上向这里望着。她是以一个家庭大学校长的姿态,在这村子里出现的,若是太泼辣了,恐怕也有失身份。因之,她先忍住了三分气,然后将两只手臂在胸前环抱着,半侧了身子,向奚先生看望着,冷笑道:“你不要装聋作哑,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你得给我一个了断。”奚先生将放在窗户台上的玻璃杯子拿起来,端着就喝上了两口。手里还兀自端着杯子呢,口里可唱上了《打渔杀家》。“将身儿来至在,草堂内坐,桂英儿捧茶来为父解渴。”他唱的声音虽然是不大,可是他在坐唱着,显然对太太所说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加以理会。奚太太将身子逼近了两步,已是和奚先生身体相接了。先“嘿”了一声然后问道:“你到底是不是答复我?不答复我也不要紧,我自有我的办法。” 吴春圃先生,这时由他屋子里出来了,向李南泉作了个鬼脸,又伸手向奚家的屋子指了一指。李先生也就只点点头微笑着。那边屋子里,正闹着滑稽交响曲。奚太太在骂着女人口臭,腋下有狐骚气,身上有花柳病。奚先生却在唱着京戏老生。由谭鑫培的《卖马》,唱到海派麒麟童的《月下追韩信》。他们家的孩子们,在走廊上吃胡豆过阴天,为了分配不匀,操着纯粹的四川话在办交涉。他们家的用人周妈大声从中劝架道:“这些个娃儿,硬是不懂事咯。大人有些事,就不要割孽嘛。两粒胡豆,算啥子事?”这时,奚先生开口了,他笑道:“要闹就由他们去闹罢。闹得一团糟,这才教邻居们有戏看呢。”这些声音,把在屋子里的李太太也惊动着出来了,问道:“打起来了?”李先生笑道:“不相干,学校里起学潮。”李太太道:“那个学校有学潮?闹到这里来了?’'李先生说了句“家庭大学”。在走廊上的邻居们恍然大悟,大家一阵笑。有几个人笑出声来时,立刻觉得不妥。个个将手掩着嘴,就弯着腰钻回屋子去了。李先生撑着伞在屋子里写稿,本来就十分勉强,窗子里的光线就像是黄昏时候似的。现在天窗里的细雨烟子力珏浓,深谷里两边山峰上的湿云,连接到一处,尽量向下沉,已压到了草屋顶上。窗子里的光线,已成了黑夜。看书写字,全不可能。他索性搬出了那木架布面睡椅,仰坐在走廊下睡觉。不知是何缘故,奚家的交响曲突然停止。烦闷的人,在阴沉的空气里,也就睡着了。 李先生在蒙眬中做了一个梦,梦见在北平的北海看雪,眼前一片冰湖,没有遮挡的东西,只觉那西北风拂面吹来,吹得人周身毫毛孔只管向肌肤里紧缩着,站在这里有些忍受不住。可是睁眼一看,依然人还在四川,人是睡在草屋的走廊下面。天色已经全昏黑了,半空中风透过了细雨烟子,扑到人的身上,只觉冷飕飕的,立刻把人惊骇得站立起来。这时,所有前后邻居家里,都已亮上了灯火,尤其厨房里,煤得灶火熊熊,已是到烧煮晚饭的时候了。再看奚家,三个小孩睡的卧室里,有稀微的灯光,由窗户里放出来。奚太太的卧室,却已门窗都闭,鸦雀无声。而且也没有了灯火。回到房子里,方桌子上,已经亮起了菜油灯,筷子、饭碗都摆在灯下,四只菜碗,放在正中。一碗是红辣椒炒五香豆腐干、一碗是红烧大块牛肉、一碗小白菜豆腐汤、一碗是红辣椒炒泡菜。不由得拍了手笑道:“好菜好菜,而且还是特别的丰富。”李太太由外面走进来,笑道:“这是我慰劳你的。你撑着伞在屋漏底下写稿子,那是太辛苦了。反正有那笔稿费,我们可以慢慢享受。”李南泉走到桌子边,提起筷子来,先夹了一块红烧牛肉送到嘴里咀嚼着,点了几下头道:“不错,味儿很好,哪位烧的?”说着这话,望了太太微笑。李太太道:“不怎么好,你凑合着吃。” 李南泉笑道:“我们可不是家庭大学,就连家庭幼稚园这个招牌,也不敢挂。倘若我们那位大学校长,也能施用你这个法子,这要省多少事非。”李太太道:“人家是以贤妻良母的姿态出现的,我是以平常的妇女姿态出现的。今天晚上很凉,雨又不下了,正好工作,快吃饭罢。别管人家的闲事。”李先生说了句“原来如此”。下面虽还有一篇话可说,但想到这有点是昧心之论,而又埋没了这红烧牛肉,和红辣椒炒五香豆腐干的好意,只好是不说了。晚饭以后,燃起一支土制的蚊烟香,在菜油灯下开始工作。太太是慰勉有加,又悄悄在桌上放下了一包“小大英”,而且泡了一杯好茶。李先生有点兴致,作了两篇考据的小品,偶然在破书堆里,找了几本残书翻阅翻阅,消磨的时间,就比较多。将两篇小品文写完,抬起头来,见加菜油的料器瓶子,放在窗户台上,看瓶子里的油量,已减少到沉在瓶底。山谷草屋之中,并没有看到时刻的东西,就凭这加油量的多少,也很可以知道是工作了若干时刻了。他揉揉眼睛,站了起来,但见屋子里蒙咙着黄色的菜油灯光,让人加上一层睡意,门窗全关闭了,倒是隔壁屋子里的鼾声,微微送了来。开着门,走到廊子下,先觉得精神一爽,正是那廊檐外的空中凉气,和人皮肤接触,和屋子带着蚊烟臭味的闷热空气,完全是个南北极。他背了两手在身后,由廊子这头踱到廊子那头,舒展着筋骨。 这时,茅檐外一片星光,把对面的山峰,露出模糊的轮廓。而那道银河却是横斜在天空上,那银河的微光,笼罩在茅檐外面,可以看到茅檐下的乱草,一丝丝的,垂吊了下来。那雨后山溪里的夏草,长得非常茂盛。虫子藏在草丛里,啧啧乱叫。越是这虫声拉长,越觉眼光所看到的,是一片空荡。他在走廊上慢慢踱着步子,觉得心里非常空虚。他默想着,这抗战时期的文人生活,在这深山穷谷里度着茅檐下的夏夜,是战前所不能想象的。这样凉的天气,谁不抢着机会,做一场好梦?正这样想着,却见奚太太卧室的窗户,突然灯光一亮,随着也就有了说话声。首先听到奚太太那带了八分南腔的国语。她道:“直到现在,你还不肯说实话,那你简直是没有诚意待我。我并没有什么要求,我只希望你把认识这女人的经过告诉我。你肯把这事告诉我,那就是你表示和她断绝关系的证明。若不是这样,那就是你还要和她纠缠。”这一串话,奚先生并没有答复。于是奚太太又改了低微的声音向下说,李南泉虽不愿意打听人家夫妇的秘密,可是在这深夜的荒谷里,灯光和人语声,都是可以引诱人的。他缓缓向奚家屋角边走来,那细微的声音,虽是听得更明白些,但是有时说得极低,只能片断地听到:“你说罢,我可以饶恕你……不行不行……这是谎话,我不需要你这假惺惺了……”最后听到奚太太一片嬉笑声。 李南泉听到这笑声,自然不便向下听,这就背着手缓缓向走廊这头走来。那天上的星斗,钻出了雨云的阵幕,向夜空里露着银白色的钉子,在草屋顶上、山峰的草木影上,轻轻地抹上一层清辉,那山谷中的人行路,像一条带子,拦在浓黑的山脚下。那里像有两个人静静地站着。李先生定睛细看,那两个人始终不动,于是故意将脚步走得重些,以便惊动他们。但他们依然不动,而且那身子好像是慢慢向下蹲着。于是走到屋檐下,重重地对那边山径咳嗽了两声,那两个影子依然是不动。这就让他打了个冷战,每个毛孔,全收缩了起来。但奚太太倒是和他壮胆子,突然“哇”一声哭了起来。在这哭的声音中,还带着凄惨的叫骂声,这一开始,足足有半小时,那声音非常尖锐。李南泉听了这声音,以为路上那两个人影子,一定会被惊动着走开的,可是那两个黑影,依然镇定不动,甚至还有些像站得疲倦了,打算向下蹲着。李南泉想起来了,那正是山麓小沟沿上两株小柏树。当夕阳西下的时候,站在山径上说话,为了避免太阳晒着,不是还闪在柏树荫下吗?这并没有鬼,更不会有什么妖物,心里定了一定。半小时后,那奚太太的哭骂声,算是停止了。南方国语的谈话,却又在开始。她道:“你告诉我,到底那个女人和你订了什么条约,你打算怎么样对待她?你不说话不行哪,总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但她说话之后,一点回音没有。 照着白天奚先生那个谈笑麾敌的办法,这时候,他应当唱起“孤王酒醉桃花宫”的。可是奚先生始终是默然,任何回答都没有。奚太太的哭声,叫骂声,在三十分钟之后,也就再而衰,三而竭。她似乎明白了奚先生的疲劳轰炸战术,在说过几句话之后,就停顿了几分钟。几分钟之后,她又骂上几句。在奚先生这边,他始终是不回答。李南泉在走廊上来回踱了几次,感觉到相当单调,也就回屋子安歇了。一觉醒来,天色已是有些蒙蒙亮,窗户纸上,变成了鱼肚色。他醒来之后,首先听到的,便是隔壁奚太太一阵哭声。那哭声越来越凄惨,被惊醒的人,实在无法安歇,只得披衣起床。打开屋门来,向外面探视。虽然是夏季,因为大雨初霁,太阳还没有出山的时候,山溪两岸,像冒出一阵轻烟似的,笼罩了一层薄雾。薄雾里,有个人影子,走着来回的缓步。他走着几步路,就站着一两分钟。站着的时候,随手就扯着路边的树枝,或者弯了腰下去,拔起地上的草茎,将两个指头抡着,送到高鼻子尖上嗅嗅,然后扔到地上去。李先生将那没有门枢纽的门板,两手掇了开来。一下哄咚的响声,把他惊动了。回头来看到时,苦笑着点了个头。 李南泉这就不能不有表示了,因笑道:“奚兄起来得这样早?”他笑道:“谈什么早不早。根本我就没睡。大概你府上,也很受点影响吧?”李南泉听听隔壁奚太太的哭声,已经停止了,这可以含混过去。因道:“没什么影响呀,你说的是那一点?”奚敬平还想说什么时,他家里女工,却站在屋檐下向隔溪叫着:“先生,回来吃茶,茶泡好了。”奚敬平掉转身来向家里走,步子非常迟缓,似乎还带着考虑的态度。奚太太却由屋子里出来了。她两手捧着搪瓷茶盘,里面放着几个鸡蛋,和一只陶器罐子。李先生远远看去,虽然她两只眼睛,还略现着有点浮肿,可是她头发已梳得溜光,脑后扎两个老鼠尾巴的小辫子。而且她脸上有一层浮白,似乎是抹过雪花膏了。她站在走廊上,向走来的奚先生望着,虽然脸上一点笑容没有,但也没有一点怒容,很从容地问他道:“给你煮三个鸡蛋作点心。你是吃甜的呢?还是吃咸的呢?”他这一问,连在一旁的李先生,听了都有些愕然。并不曾经过什么人劝解,怎么她自己屈服下来了?再看看奚先生时,态度却十分平常,他微点了两点头,声音很低,答复了两个字:“随便。”这分明是奚先生还不肯赏脸,换句话说,乃是挑战行为,这反响不会好的。李南泉为奚先生捏了一把汗。 可是事情有出乎意外的,奚太太对于这分冷落,却丝毫不感到什么难堪。她还笑嘻嘻地向丈夫道:“那么,我就作甜的罢,家里还有一点好糖呢。”奚先生只点点头。李南泉看到,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并没有看到奚先生施行什么对策,怎么奚太太的态度就好转了呢?这时,对过的山峰,在尖顶上涂了橘红色的光彩,正是出山的太阳,它已向高处先放开了眼,今日要大天晴了。李先生过了三天的漏屋生活,心里烦得了不得,这一线曙光,颇给予安慰不少,于是在水缸里舀了一盆冷水,匆匆洗脸漱口,身上披起旧蓝布大褂,拿着手杖,走出门去,在山径上作了一度早起的缓步运动。约莫是半小时,缓缓走回。只见家门口对面的山路上,围绕着一群男女,两位主角,便是奚敬平夫妇。奚先生已把穿回来的那套西服,笔挺地加在身上。将手杖的钩子,挂在左手臂弯里,斜了身子在人群中间站着。奚太太却是叉了手在腰上,挡着丈夫的去路,脸色气得红中带紫,将两只斜角眼,向奚先生望着,一言不发。两人旁边,站着石正山夫妇,各陪着奚氏夫妇一位,颇有作伴郎、伴娘之势。四个大人外,便围绕着奚家一群小孩子和石太太那位义女小青姑娘。他们各有各的表情:奚先生是冷冷地站着;小孩子哭丧着脸;石家夫妇好像遇到困难问题,双眉紧皱;小青姑娘,站得远一点,她手攀了树枝,弄着树叶子,静静地旁听。好像奚家这桃色纠纷,很是参考资料。 李先生慢慢向前走,自然也就走到了他们面前。看到这群人站在路头上说话,未便不理,也就站到一边,向石正山点了个头笑道:“起得早?”他笑道:“李兄来得正好。你加入我们这个调解团体罢。”奚太太首先接嘴了,摇摇头:“对不起,请朋友原谅我,我今天对任何调停,都不能接受。”奚敬平高鼻子耸着哼了一声,冷笑道:“不接受调停更好,难道还会把我姓奚的吃下去不成?”李南泉笑道:“二位都请息怒,让我从中插嘴问句话。刚才我还看到二位好好的,很有相敬如宾的局面。怎么这一会工夫,事情又有了变化了?”奚敬平淡淡地冷笑了一声道:“人要发神经病,就是找医生也医治不了的,我有什么法子呢?”奚太太瞪了眼道:“胡说,你才有神经病呢。请问重庆这地方,我怎么不能去?”奚敬平道:“谁管你,你爱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但你和我一路去,显然是有意捣乱,我不奉陪。”奚太太道:“怎么是捣乱?我们不是夫妻吗?同桌吃饭,同床睡觉,怎么就不能同到重庆去?”奚敬平道:“那是我的自由。”他就只说了这句,不多交代,把身子扭过去,就向回家的路上走。奚太太看到,以为他真是回家,也就随他去了,因道:“大家看看,这也算是我不好吗?为什么不许我和他到重庆去?”朋友们听这口音,自知奚太太是要赶到城里去,查奚先生寓所的秘密,大家指东说西地劝了一阵,约莫是五分钟,他家的大孩子,匆匆地跑了来道:“爸爸由山沟里走了。” 听了这个报告,奚太太脸色勃然大变,将两脚一顿道:“这家伙太可恶了!”说完,像发了疯似的,提起两只脚就顺着山径小路,向乡场上拼命跑。石太太看了她这样子,顺手一把将她拉着,口里连说“不可不可”。但她这一下捞空了,只能觉得奚太太手臂的皮肤。她头也不回,径自走了。李南泉不免怔了一怔,因向着石氏夫妇问道:“这是怎么周事?”石正山笑道:“这个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敬平这次回家,还没有料到事情有很大的决裂。打算回来和太太敷衍敷衍就过去了。不想奚太太是要盘问个水落石出,一切敷衍不受。而且也把她所侦察得来的消息,完全证明了。但这样,究竟是没有证据把握在手里的。所以她就改用了软化政策,愿意和敬平到重庆去玩几天,把这事情忘了过去。其实所谓去玩几天,那是一种烟幕。她想出其不意地跑到奚先生办公室里去,找些书面上的证件。这个意思,奚先生是明白了,大概这一类的书面证件,他不曾藏收起来的也很多。所以……”石太太站在旁边,只冷眼看着丈夫说话,而且也微微瞪了他两眼。不料石先生说得高兴,根本就不曾理会。她实在忍无可忍了,这就沉下脸来,将头_偏道:“你很懂,以后你也照着人家样子学。”说着,一甩手扭身回家去了。小青还是站在一棵小树下,将嘴一撇。她偷眼看着太太走远了,因低声道:“这是大谈家庭教育的一种羞耻呀!” 石正山先生听了这话,只是微笑了一下。李南泉倒觉得这有点意外。无论小青姑娘是不是取得了石小姐的资格,她对于奚太太,应该是晚辈,当着主子的面,这样批评长辈,透着有点放肆。可是,石先生为什么并不见怪?就故意向她笑道:“大姑娘,你是跟着石先生、石太太,很受点教育了。你觉得今天的事,哪个不对?”石正山笑着摇摇头道:“你不要睬她,一个女孩子,人家闹这样的家务,她懂什么?”小青道:“我怎么会不懂呢?现在也不是帝国主义的时候,大家都可以自由,好就大家好,不好就拉倒吗?天天都向人家夸口,说是家庭教育好,会管先生,先生在她面前,也像很听教训,可是造了反,把家庭教育当了狗屁,让暗下看到造反的人,真是笑掉了牙齿。”石正山笑着“唉”了一声道:“一个女孩子家,学得这样哕哩哕唆干什么?回去回去。”小青站在路头上,拉着树枝,使劲向怀里一带,小树枝断了,大树枝回弹过去,呼咤一声,弹了好些树叶落下来。她将头一偏,嘴一撅道:“我偏不回去,睁开眼睛就作事,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我还不如一条狗呢,狗守了夜,白天还可以在屋檐下睡一会子午觉。”李南泉看她这个说法,已经向主人直接加以讥讽了,而且还是当了主人朋友的面,这未免太给主人难堪。便故意从中挑剔一句,因向石正山笑道:“你家粗粗细细,全凭大姑娘一个人做,实在也是太累了。”石正山点点头笑道:“她倒是很能干。不过我太太,把她太惯坏了。唉!这也是家庭教育的耻辱呀。”说着,他望了小青姑娘,小青“扑哧”一笑。 第17章 我的上帝 第17章 我的上帝李南泉有个平常人所没有的嗜好,他喜欢看那人与人之间的交涉和动作。这些动作,储存在脑子里,是写剧本写小品的很好资料。刚才奚氏夫妇过去的一幕,他看来,就不少是蓝本。心里正在默念着呢,不料石家义父义女,又表演这一幕。这且含笑在旁,且看他们继续说些什么。石正山对于李南泉之默察,似乎有点感觉,因向他笑道:“为了敬平兄的事,脸也不曾洗,我就跑出来了。他们这一幕戏,恐怕要闹到汽车站上,我可不帮同演出,引着大家来看热闹。小青,回去弄水洗脸罢。”他说着话,首先向家里走去。这位姑娘,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她站在那株小树下,依然不肯走去。抬起左手,情不自禁地,又将伸出来的小树枝攀住,右手扯着树叶子。但是她的眼睛却不望着树叶子,抬起头来,只管是向山顶上出神。李南泉和她的距离,约莫是一丈远,若是不和人家打个招呼,就这样走开,显着是太冷淡一点,便笑道:“大姑娘,你每日都是起得这样早。”她这才回过头来,因道:“可不是,这村子里起得最早的人,我也算一个。有什么法子,不起早,这一天的事情就做不完。不做完,也没有别人替你做,留到明天还是你来做。”李南泉道:“大长天日子,可以睡睡午觉。”小青将手扯的树枝放出去叹了口气,接着又摇了几摇头。李南泉笑道:“你是能者多劳。”小青道:“什么能者多劳,牛马罢了。” 李南泉不能想象到她对义父义母,突然会起着这样明显的反抗。对于年轻的女孩子,说话不能太露骨,所以还用话去安慰她。又不料她对“能者多劳”四个字,一听就能理解。因向她笑道:“大姑娘念了几年书?”她笑道:“我念什么书,不过在家里跟着认识几个字。”李南泉道:“跟谁认识的字?是你父亲呢?还是你母亲呢?”小青红着脸道:“是这样叫着罢了,他们也生我不出来。”这话说得是更明显了。她简直不承认她义女的身份了。正想跟着向下还问两旬,石太太却已在她茅屋檐下出现,高声叫着小青。她突然一抽身,大声答应了“来了”两个字。她一面向家里走,一面却轻轻地叽咕着:“一下也不让我得闲。什么女权运动,自己把人当牛马,那就糊涂了。”李南泉站在路上,发呆了一会,心想,接着这又是一幕悲喜剧了。李太太手提着一个竹制菜篮子,里面放着两个玻璃瓶子,就向这里走。她赤着脚,穿了鞋子,头发归理清顺了,脸上却是黄黄的,身上穿的那件浅蓝布长衫,下摆还有两个纽袢未扣。她走过来,李先生笑道:“刚起来你又打算自己去买菜?算了,来回好几里路,纵然买得适口些,也得不偿失。”李太太道:“反正早上也没什么事,只当是散步。你不是也在这里散步吗?”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因道:“这里不是有一台戏正上演着吗!我也可以借了这个缘故到车站上去看看这台戏。” 李南泉道:“我想不会吧?她自命为家庭大学校长,难道还能够把这桃色新闻弄到众目昭彰的长途汽车站去?”李太太笑道:“惟其这样那才算是新闻了,回头听我的报告罢。”说着,她就向上街的路上走去。今日天气好,几天的阴雨,屋子里什么东西,都很潮湿,趁了这个好天气,拿出来晒上一晒。于是李先生立刻回家,集合了佣人和小孩子,将细软东西,用竹椅木板架着,放到屋檐外来铺设,费了大半小时的工夫,算是布置停当。李先生口衔一支烟卷,站在走廊下休息,带着守着这业已破旧、而又无力再制的东西。就在这时,奚家两个男小孩,在对面山路提快了步子,向家里奔走。李南泉问道:“怎么着,又挂了球了?”那个大些的孩子,抬起手来,在空中摇了两下。李先生知道不是警报,就料着是奚氏夫妇问的问题,增加了严重性。随着向奚家屋子看去,见大孩子将脸盆脚盆,陆续盛了几盆水放在屋檐下;小男孩却端了两把竹椅子放在到他们家的小木桥上,把行路堵塞。这是什么意思?李先生看到这情形,倒有些莫名其妙。他们家的女佣工周嫂,就由屋子叫了出来道:“该歪?硬是笑人。你爸爸和你妈妈是割孽嘛,说的话吓吓人出出气嘛?你留下一盆洗脚水救火,算啥子哟!”这位女佣工五十上下年纪,蓬了一头半白头发,鸭踩水似的颠跛着两只解放脚,将破蓝布褂的大襟掀起,只是去擦洗衣盆里取出来的一双湿手。 李南泉道:“什么意思?救火?”周嫂道:“说的是!先生同太太在街上割孽,先生气不过,说是要放一把火,把这草屋子烧了,说是大家活不成。先生是一句话,那倒罢了。太太比先生的气还要大,硬是到香烛铺里去买了香烛、纸钱,预备回家来放火。”李南泉打个“哈哈”道:“买香烛钱纸,回来放火,有这样的事?擦一根火柴,向草屋檐下一点,就把房子烧着了,何必还要买香烛钱纸?”周嫂将手向山径的来路一指,因道:“你看,不是带着回来了?”李南泉看时,自己太太在后,奚太太在前,她手上正是提着一束纸钱,中间夹着一束佛香和一对大红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步子很不正常。李南泉这就很觉得奇怪,夫妇吵架之后,为什么带了这敬鬼的东西回来?正注视着她的行动,他家两个孩子,跳着脚,连连摇着手道:“妈妈,不要放火,不要放火。”奚太太道:“胡闹,我放什么火?你不知道法律吗?放火是像杀人一样犯罪,要拿去枪毙的。”她说话时,已改了以前那种泼辣的态度,从容举着步子,到了小桥上。看到拦路的小竹椅子,就把纸钱香烛放到那上面,向孩子道:“你不要害怕,我和你们孩子求求神,也许你们可以得着神佛保佑,家里也就风平浪静了。”李南泉这才明白,家庭大学校长已经在开倒车。这当然是一件怪事,等到太太进了屋子,就跟了进屋,笑问道:“隔壁大学校长,要敬什么神?”李太太道:“她不是敬神。但我也不知道敬的是什么东西。反正不是观世音菩萨。因为菩萨是不需要纸钱的。你爱打听戏剧性的新闻,你就往后瞧罢。”李南泉笑道:“这里还会含有什么神秘吗?这倒是我想不出来的。”李太太笑道:“说破了就没有味了。”李先生已是感着奇怪了,太太这样说着,他更感到兴趣,不时注意着奚家的行为。到了黄昏的时候,他们家屋檐以外,向东北摆着一张茶几,将一个大倭瓜放在茶几中心,当了香炉、烛台,将一对红蜡烛和几根佛香,都插在瓜上。瓜后放着三个大瓷盘,分放着一块熟肉,一只熟子鸡,一条小咸鱼,这是三牲的意思了。奚太太站在茶几旁边,口中念念有词,陆续将纸钱放在烛火上点着,放在前面焚化。口里叫道:“你们都来,向东北地方,望空鞠躬。”她的两个男孩子,有点莫名其妙,只是遥遥站在茶几后方,不肯移动。她有一位十六岁的大小姐,名叫赛维。这也是奚太太向人注解过的,意思是赛过英国女王维多利亚。她倒是站在母亲的一条战线上的,料着母亲这样敬神敬鬼,一定有个大原因存在。母亲叫鞠躬,她就鞠躬,而且姿势是非常之恭敬而严肃。她事先就预备好了,上身穿着学校里的草绿色制服,下面系着青布短裙子。这时垂直了两手站得笔直,然后弯下腰去,行着四十五度的鞠躬礼,而且先后三次。她行完了礼,奚太太又向两个男孩子道:“姐姐都行礼了,你们为什么不来?行完了礼,我煮着这鸡和肉给你们做晚饭菜,让你们吃了,家庭和睦长命百岁。”那两个家庭大学学生听说有鸡有肉吃,这才走过来,对着大倭瓜胡乱鞠躬一阵。 李南泉越看越稀奇,自己也忘了有什么不便,就走向前两步,直走到走廊草檐下,手扶了柱子站着。奚太太蹲在地上,将一根木棍子,拨着焚火的纸钱,倒是很诚敬的样子,偶然一抬头,看见李先生那样注意,便笑道:“李先生觉得我今天烧纸是太早了一点吧?到七月半还有几天呢。我不是为了这个事。”李南泉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做事是不会偶然的。”他这样交代过一句话,也就完了。天色已是渐渐昏黑,李先生全家人,都在草檐下的一小片平坦地上乘凉。椅子、凳子、布面睡椅,纵横交叉。李先生自己,躺在睡椅上,手拿一支烟卷仰望着夜幕上的天河。心里想着,这道天河,家乡也是照样看得见,不知道家乡人,在这天河影下作些什么感想?他正是这样出神,一阵拖鞋踢踏声,远远地告诉人们,是奚太太来了。李先生对于焚烧纸钱野祭的事情,感到莫大的兴趣。这就笑着叫道:“奚太太,现在清闲过来了,在这里坐着摆一摆龙门阵罢。”奚太太先叹了口气道:“谈话的材料多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只是说了之后,又要添上我一肚皮闷气,那让我怎么办呢?我们谈一点别的,不要谈我家的故事罢。”她说着话,在椅凳子空档里挤了过来,就在李先生身旁一张小矮凳子上坐着。她先问道:“李先生,你看鬼这东西,宇宙里到底是有没有?据我看来,一定是有的,你说我做事不偶然,那是对的,我考虑的多了。” 李南泉道:“鬼这个东西,穷竟有无,我的知识,还不够来答复。不过奚太太每做一件事,都是给家庭和社会作模范的,其中一定有很大的意义,你可以告诉我吗?”奚太太说:“你就猜猜吧。”李南泉道:“反正无事,我们就猜猜罢。我想你是不大信仰宗教的人,若说不是祭鬼,这当然不是供上帝。”奚太太笑道:“那说得太远了,哪里有用香烛纸钱去敬奉上帝的?”李南泉道:“用纸钱敬奉上帝的事,虽然没有,可是用香烛三牲敬奉上帝的事,却是有之。当年太平天国,每逢礼拜日讲道理之先,就有这么一套敬奉上帝的事。”奚太太道:“李先生,你真是多见多闻。这样的事,你都可以找出前例来。不过我实不是敬上帝。”李太太在一旁坐着,便插嘴道:“那末,你是敬什么佛菩萨?”奚太太道:“不,佛菩萨他也不要钱,而且也不吃荤。”李南泉道:“这就奇了,难道你相信什么《玉匣记》?那书上面倒是告诉人某日某时,朝着什么方向送鬼的。”奚太太在星光中嘻嘻笑了一阵,却没有把话向下说。李南泉道:“在西洋科学发达的国家也不能肯定地作无鬼论,至少这东西是个未知数。在没有损害精神的情形下,就承认有鬼,也没有多大关系。”奚太太听了这个说法,在星光中连连拍了几下手笑道:“李先生的见解,往往和我不谋而合,我就是你说的这个看法。宇宙是太神秘了,我们能知道多少?鬼这东西,没有科学方法证明他有,但也没有科学方法证明他没有。我就是在这种心理下烧香、化纸的。”李太太道:“那末,有个对象了,这鬼是谁?” 李南泉笑道:“这两个大前提,经解释,很清楚了。现在我们所要知道的就是,这是什么鬼?”奚太太还是嘻嘻地笑着,没有说出来。李太太笑道:“我想起了一个典故。那《双摇会》戏里两个花旦,摇骰子的时候,她们曾静默合掌祷告,据说是祷告马王菩萨。马王爷有三只眼,中间那只眼,他就是观察妇女问题的。”李南泉哈哈大笑,连说“岂有此理?”奚太太对于京戏,是绝对的外行,什么叫《双摇会》她也不懂;马王爷这话,她更不明白了,便道:“李先生,你为什么这样大笑,我倒有些不明白。”他道:“她说的那个菩萨,并没有什么稀奇,不过她引的典故,倒十分恰当。”奚太太道:“那不见得会恰当吧?我敬的这个鬼,并非外人。”李南泉道:“哦!你是供祖先。”奚太太道:“至多我们是平等的,她也不能作我的祖先吧?”李南泉道:“平等的,是男人是女人?”奚太太道:“是女人,仅仅是年岁比我大一点。其余,她是不能受我一祭的。至于孩子们祭祭她,那倒无所谓。”李南泉听了这话,就猜中了十之六七,突然坐了起来,将手拍着腿道:“假如我们作有鬼论的话,这是不可胡闹的。鬼的嫉妒心要比人大得多。不说别的,只凭奚太太这样年轻漂亮,你祭她,她不来便罢,她若来了,看到你这样子就要作祟。我们住在这深山大谷里,这是闹着玩的吗?你看那纸钱灰还在烧着,也许那女鬼,现时正在那山沟里深草丛中坐着呢。” 奚太太听到这话,不觉身上毫毛孔立刻收缩了一下,接二连三回头向身后望着。他们这乘凉的地方,前前后后都栽着大丛小丛的草木花。这时,有些微风过来,摇撼着那花叶乱动,在星光下,就像一群魔鬼,支手舞脚,在地面上蹲着。她心里“哟”了一声,但没有喊出来。她知道喊了出来,是与家庭大学校长的声誉是有关的。立刻把这“哟”字咽了下去了。只是将坐凳向前拖了一拖,更接近李氏夫妇,因道:“这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我想是不会发生什么事故的吧?”说着,她身子向前挤了挤。李南泉道:“上次我和你测字,现在要我和你占卦了。你让我来掐指算上一算。”奚太太道:“不开玩笑。我真有点含糊。”李南泉道:“含糊?此话怎讲?”奚太太的身子,又向前挤了一挤,把头伸到人缝里来,因低声道:“我们奚先生家里,原来有个疯子,后来,她死了。”李南泉道:“那是敬平兄什么人?”奚太太道:“你猜是他什么人?他是自幼订婚的。和这个疯子还生了两个孩子呢。”李南泉道:“哦!是他原配的太太?大概是死了?”奚太太道:“当然是死了,老早就死了,我来的第三年,她就死了。”李太太道:“那是怎么个算法呢?”她说着这话时,似乎感到了极大的兴趣,这就坐着挺了身子,伸手握住奚太太的一双手臂。奚太太道:“男人就是这样可恶,奚敬平对于这个人,完全是瞒着我的。等我知道了,我已非和他结婚不可。” 李南泉道:“我算明白了。大概奚太太结婚以后,那位家乡太太,曾出来找麻烦吧?”奚太太道:“虽然找麻烦,我倒是和她没有见面。因为我那时住在南京,也总算是相当好的房子,她一个乡下来的女人,看到这种排场,她就不敢上门。而且敬平对她,除了不理而外,还要把她送到法院里去。”李太太道:“作太太的来找丈夫,还有什么犯法之处吗?为什么要到法院?”奚太太道:“当然,敬平不过是吓吓她,不能就作了出来。当时,我很年轻,我不管这事,我也没有去拦阻她。那女人在南京,人生面不熟,虽然还有敬平的同乡。可是他们很不同情那个乡下女人,并没有谁和她说话。她住在小客店里,得了几个钱就回家了。”李南泉道:“你不是说她还有两个孩子吗?”奚太太道:“这是敬平的不对,他有了新太太,儿子都不要了。”李太太对于奚太太所说“新太太”三个字,听来觉得非常入耳。奚太太平常对所有新太太、抗战夫人、伪组织、无论是好是坏的名词,一概加以否定。干脆,她就以“姨太太”三字目之。甚至姨太太这名词她也还觉得太轻了,总是说臭女人。这时,李太太心里忽然来了一个反映,打算问她一句,你不也是“臭女人”,至少那个乡下女人,在她的身份上,可以说你是臭女人。这就坐起来问道:“新太太?奚先生那时在你以外,还有一个太太吗?”奚太太冲口而出地说了句“新太太”,她并没有加以考虑,被人家一问,她倒是默然了。 李南泉知道这事很为不妙,便把话扯了开来,因道:“不要打岔,你让奚太太把这故事说下去。以后怎么样呢?”奚太太叹了口气道:“咳!这就是我今天烧香纸的原因了。在那乡下女人还没有来以前,她的大男孩子就死了。她也许是为了这事受到刺激,不能不来南京找奚敬平。可是拿了钱去回家之后,那个小的男孩子又死了。怎么死的,我不知道,现在我想起来,也许和那乡下女人没有得着结果,有些原因。这两个男孩子一死之后,她就疯了。疯了以后,敬平就更有法律根据了,他正式和那女人提出离婚。这个消息传到那女人耳朵里,不用上法院,她就死了。”李南泉拖长了声音,叫了一句“我的上帝”。奚太太被这声惊叹之词震动了,不由得低声也叹了口气道:“这也是作孽。”李南泉道:“那位太太和她两个孩子,完全消灭了,这事是很悲惨的了。不知道敬平兄对这事作何看法?”奚太太道:“他有什么看法呢?事过了,一切也就忘记了。我虽站在胜利的一方面,可是我若站在女人的立场说话,我对她倒是很同情的。你看,敬平他又在糟蹋女人了。我希望和那死去的可怜女人来个联合战线。”李南泉笑道:“那么,你们要阴阳并肩作战,对那个和敬平谈恋爱的女人进攻?”奚太太道:“不是进攻,只是防守。”李太太道:“我的嘴直,这事你应当考虑。你焉知不是那个死去的女人和这个女人,联合向你进攻呢?她在阴间里也可以报复呀!” 奚太太听了这话,未免身上哆嗦了一下,反问着道:“那不会吧?”李太太道:“你知道怎么不会呢?反正你们在恋爱的立场上,都是敌人,凡是三角形的敌人,从古至今,都是两个打一个,等到三个之中取消了一个,其余两个再来对垒。而且那个死鬼直接的敌人是你,现在重庆城里这个女人,直接的敌人也是你。同病相怜,目的又是一个,正好攻守同盟……”奚太太道:“她们怎么会联合得起来呢?要说那个死鬼,她倒是和我可以同病相怜的。”李南泉笑道:“这就奇怪了。你二人共一个奚先生,弄得一生一死,固然不会是同病,而且也不能相怜。要怜爱你,当年她不至于到南京去找你了,把丈夫让给你罢。你若对她相怜,你也会劝说奚先生,不会让她落到那悲惨的结局。何况‘同病’两字,很难解释,至少你活着,她死了多年了。”奚太太道:“怎么不会是同病呢?我是被奚敬平欺侮的,她也是被奚敬平欺侮的。都是被丈夫欺侮的人。我到了现在这个阶段,丈夫有了二心,我知道她那时是太痛苦了。”李太太听了她这话,不觉学着李先生的口吻,叫道:“我的上帝。”李南泉笑道:“怎么不叫上帝呢?宇宙中一切事物的命运,都是属于上帝支配的,事情的出现,伟大、渺小、快乐、悲苦、离奇变幻,也都是上帝搞的,我们在惊叹每一件事情之下,不能不叫他一声。”奚太太听他所说的话,显然不是正当的解释,倒是默然了有四五分钟,接着低声叹了一口气道:“死马当作活马医”。 正说到这里,奚家的老妈子,忽然在他们家屋檐下,“畦呀呀”地发出一声怪叫。接着喊了声:“朗个做呀朗个做?”奚太太两个孩子也随声附和着,大喊“不得了,不得了!”奚太太本来被李氏夫妻的话说得心虚,这时突然发生这种怪声,她突然向李太太身边一扑,两手抓住她的手。可是她忙中有错,抓的不是李太太,而是李先生。李先生在太太当面,而被邻居太太抓住了。这样也很难堪,立刻将手向后缩着,连问“这是怎么了?”奚太太兀自握住他的手未放,连说:“我害怕!我害怕!”李先生道:“什么事!你害怕?”奚太太哆嗦着叫道:“活鬼出现,活鬼出现!”李先生这就没有法子不提醒她了,因道:“奚太太,你害怕,你去打鬼,你抓着我干什么?”奚太太这才明白了,突然“哎哟”了一声,将手缩了回去。奚家的老妈子,这时开言了,“砍脑壳的死狗,好大一块肉,拖起走了,肉放那样高,它有那样厉害,硬是爬上桌子去了。”李南泉先明白她刚才叫喊的意思,因道:“你是不是说,狗把那作三牲的肉给衔走了?”老妈子道:“就是嘛!”李太太笑道:“我的上帝,这一下子可把我吓着了。这么多人在这里,还有活鬼出现,那还得了?”说着,伸手拍了奚太太的肩膀道:“我的上帝,你回去把那份三牲祭礼收拾起来罢。再要来两条野狗,不定更会出什么乱子。”奚太太透着有点不好意思,慢慢站起身来向家里走,勉强发出笑声道:“我只管说话,把那份三牲,都忘记收拾了。”她说着话,没有离开三步,正好走廊上一条黑影子向前一窜,她又怪叫了一声,手扶了墙壁,向李先生面前跑转来。 她这一声怪叫,引得屋子外面乘凉的人,全站了起来了。奚太太也就是那两分钟的惊骇,两分钟以后,她就醒悟过来了,因叫道:“哪里来的许多野狗?李太太,我要求你一点小事,你可不可以陪我回家一次?”李太太笑道:“那我可办不到,我的胆子还不如你呢。让南泉送你回去罢。”李先生因李太太这样说明了,倒不好推辞,就起身送着她走。这虽是黑夜,满天全是星点。星光照见人家的屋檐,在暗空里画出一个立体轮廓。由这边走廊,到那边走廊,中间有一方斜坡的空地。空地上斜插着几根竹竿,上面各爬了一大堆扁豆的藤蔓,立在星光下,远看就很像细长的人,穿着破烂的衣服。晚风不带声音,轻轻吹过来,将那扁豆藤摇撼着,更像是个人在那里颤动。李先生在前引路,奚太太是随后跟着的,她突然抢前两步,抓住李先生的衣服,口里连说“慢走”。李先生道:“奚太太你镇定一点罢。若是你这样草木皆兵,奚先生不在家,你晚上会作恶梦的。”奚太太抓住他的衣服不肯放,紧紧随在他后面。走到她屋檐下,李先生道:“我可以回去了吗?”她道:“你人情作到底罢,你在这里站十分钟,让我把这份祭礼收了。”李先生料着这事,不会是太太所同意的,但又不好意思不答应,因大声答道:“好罢,我在走廊上站十分钟。可是我并没有夜光表,我怎么会知道是十分钟呢?”奚太太道:“那不过是这样说,我把祭礼收齐送进屋子去,我就关门不出来了。”她说着,倒是不敢怠慢,人走去收拾东西,口里又叫她的孩子,又叫老妈子,又请李先生等一会,嘴里唠叨个不息。 李南泉虽明知道送奚太太回家,是奉内阁命令的。可是想到奚太太屡次抓着自己的衣服和手,让太太知道了,是很大的一份嫌疑。这样黑的地方,只管陪了她,倒有些未便,因大声叫道:“两位奚公子,你们也快点拿个灯亮来罢。”她家大孩子在屋子里答道:“我们不出去,怕外面有鬼。刚才就有两个女鬼来抢三牲吃。”奚太太端着一只木托盆,正放快了步子向屋子里走,听到说有鬼抢三牲,她以为是跟着身后追了来的,就跑得更快。可是她忘了登走廊的台阶了,两脚碰了石坡子,人向前一栽,正好李南泉就站在走廊檐下,她是连手上的木托盆和整个身子都扑到李先生身上来。李先生猛不提防,向后倒去。奚太太整个身子压在他的大腿上。两个人和一只木托盆,同时落在地面,这声音不会太小,连左右邻居都惊动了,不约而同地问着“怎么样了?”李南泉在地面上推开了奚太太,慢慢爬了起来,笑着道:“不要惊慌,我摔了一跤了。我慢慢地爬起来就是。”说着,他扶了廊柱站了起来。当他爬起来的时候,奚家的老妈子,和两家邻居们,已经举着大小灯火,都到了走廊上来。灯火之下,照见李先生在弯腰拍着身上的灰,而奚太太却坐在地面上,两手抚摸着大腿膝盖。李太太在那边的黑暗地方,看这边的光亮所在,十分清楚,见李先生和奚太太的形状,都是这样狼狈,就大声问道:“这是怎么搞的?真有活鬼出现吗?这真是大大的一个笑话。”李先生听了这话,知道太太有怒意,什么话也不敢答复,立刻就走了回去。 李太太看到李先生回来,不免板住了脸子。但在星光之下,李先生并不看见,也就悄悄在睡椅上坐下。不多大一会工夫,奚家老妈子,手提了一盏带铁柄的瓦壶灯,后面跟着对面山沟一个卖水果的小伙子,一路嘀咕着来。那个小伙子是老妈子的儿子,在沟边上种了几块菜地,带卖点水果。但虽如此,却是本村子里的甲长。一来,这村子里全是外省籍的公教人员,不愿当保甲长。二来,本村子虽有一小部分本地人,都认不得字,人缘也欠缺。而这位水果贩,倒是认过三百千三部大书的。因此在本村子的下江人'公举他为甲长。他叫戴国民。本村里三岁小孩子都叫得出他的名字。原因不是他的道德文章,而是他贩了水果回来,在未上市之先,就可以卖给本村的小国民,而且还可以赊账。他一说着话,小孩子全操着四川话问他:“戴国民,有李子没得?有白花桃子没得?”他道:“今天没有桃子李子。地瓜咯,好大一个。”他母亲戴妈道:“不要扯,先借新酒药嘛!”这句话说出来,乘凉的人,先吃一惊。因为“新酒药”三个字音虽听出来,还没有知道指的是什么。于是都不说话,把话听下去。他母子举着灯,见甄先生一家在走廊旁边丁字儿坐着,她便说:“甄先生,我太太说,和你借药用一用。”甄先生一家人,都是笃厚君子,而且也非常俭朴。甄先生听了这话,不由得突然站起来,大声问了两个字:“什么?”戴妈道:“太太说,你家有新酒药,借来看看嘛。” 甄太太在旁边听了,也道:“舍格闲话?舍格闲话?勿懂!”戴国民道:“甄先生家里若是没有的话,奚太太说到李先生家里借一斤。”李南泉本来怕太太不高兴,不愿说话,人家指明了说,就不能不搭腔,便道:“戴国民,你疯了。借什么借一斤?”戴国民道:“奚太太硬是这样说咯。到甄先生家借十斤,到李先生家借一斤。她要看看,说是避邪的。”李南泉道:“这越说越奇了,什么避邪的东西是论斤的?”戴国民道:“是一部书吧?”李太太笑道:“不要闹,我明白,奚太太是向甄先生借《新旧约全书》,向我们借《易经》。她那蓝青官话,又教这两位教育水准太高的人来说,没有不错的。”甄先生想了一想,也笑了,因道:“对的。准是奚太太说了,借《新旧约全书》。她口里说的‘旧’字,和酒字差不多。‘新旧约’变成了‘新酒药。’好罢,我这里有现成的,你拿去罢。”他说着,亮着灯火进屋子,取了一本布面精装的书给她。戴妈走过来还问道:“李先生,你借一斤书嘛!不借一斤,借四两。半斤都要得。我们太太坐立不安,借斤把书给她,冲冲邪气,说不定她就好些。”李南泉笑道:“你们家里人,真是闹得可以。好罢,我借半斤给你。”他说着走进屋子去,在旧书架子上翻了一翻,翻到《西游记》,将旧报纸包了,用笔在上面批了几下道:“此书系《西游记》演成白话,传神之至,向秘之,未容他人寓目,今已奉赠,请不必让小儿女们见之也。《易经》家无此书,谅之。然此书胜《易经》十倍也。” 戴妈将那包书接着,用手掂了两掂,因问道:“这是好多,不止半斤咯。”李南泉笑道:“半斤?四两也够她消受的了。你回去交给她看,她就明白了。”李太太在那边问道:“怎么回事,你真给她四两药酒吗?家里那小瓶酒,是碘酒,我是预备给小孩擦疮癤用的。你可别胡闹。”李先生缓缓走了过来,很舒适地在睡椅上躺下,两脚向前伸得挺直,笑道:“我在旁边听着的人,都有些疲劳了,还闹呢。我给她的不是碘酒,是专门给她擦疮癤用的东西,到了明天,你就晓得了。”李太太料着李先生公开给奚太太的东西,那也不会是什么不可告人之隐,这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这村子里乘凉,谈谈说说,照例是谈得很晚。李太太心里搁着奚太太借《新旧约》和《易经》的事情,老是不能完全丢开,不住地要看看他们家有什么变化。奚太太家原来是一个窗户里露着灯光。自从借了书去以后,就有两三个窗户露着灯光。越到后来,那灯光就越大。他们乘凉,总是看到天上的银河歪斜到一边去,就知道夜已深了。这时,整条的银河,都落到山背后去,只在山峰成列的缺口里,还露着一段白光。照往日的习惯视察,这正是一点钟以后了。住在深山大谷里,到这时候,没有不安歇的,这总是很晚了。李太太起身,要向家里走去,这就看到奚太太的玻璃窗户里,人影子只是摇晃着,想是奚太太还未曾睡觉呢。 李南泉“咦”了一声道:“怎么回事?我那新药酒,立刻发生了效力吗?”李太太道:“真的,你给她什么药酒喝了?她这个人,已经是半神经,你再给她一副兴奋剂,她简直要疯了。”李南泉倒不给她什么答复,只是哈哈大笑了一下。李太太道:“果然的,你玩了什么花样?奚太太这个人无所谓,是她自己来借的,我们借给她就是了。下次奚先生回来了,若是知道我们借给她东西吃,让她一晚上没有睡觉,那不大好吧?”李南泉笑道:“我给她虽是食粮,可是这食粮并非用口吃的。详情你不用问,你明天就知道了。也必须到明天,这事情才有趣味。”李太太听先生说得这样有趣味,便也不再问。次日早上起来,站在走廊屋檐下漱口,这就看到奚太太手里拿了一本书,斜靠了走廊的立柱,看了个不抬头。心里想着,这很奇怪,昨天她大闹特闹,由人间闹到阴间,怎么今天安得下这心去,一大早就起来看书?便笑道:“老奚,你真是修养到家呀。昨天的事,你已是雨过天晴,今天你就能耐下这心情,站在走廊上看书。”奚太太这才放下了书,抬头向她看看,因道:“不相干,是小说。”李太太道:“是什么小说,奚太太举着书看了一看,不大介意地道:“这是武侠小说。不,也可以说是侦探小说。”李太太道:“你看武侠小说,看得这样入神,也可以说是一种奇迹了。是黄天霸,还是白玉堂?”奚太太道:“这书上,对这两个人都提到,他们是正在比武呢。”李太太小时,把僦公案》《七侠五义》这类小说,看得滚瓜烂熟。她想:隔了几百年的人,怎么会比起武来呢? 奚太太虽是这样交代过了,但她自己对于这个说法,也认为是有破绽的。她不看书了,将书卷了个筒子,在手上捏着。李太太对她这个态度,更是感到可疑,觉着问她也问不出所以然的。远远站着,向她看了一看,也就不问了。奚太太所借去的那“四两书”,似乎有极大的魔力。她们家整日没有什么声音发出来,她有时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走廊上坐着,手上总是拿了一本书。有时她回到屋子里去了,随身就把房门关闭住。关了房门之后,小孩子偶然由门口经过,就听到屋子里面喝骂着:“你们叫些什么?讨厌?”李太太偶然进出,都在自己走廊上向那边瞟上一眼。走回屋子来,都随时向李先生报告。李先生还在那小桌子上伏案疾书,要把最后的两篇小品文将它赶写出来。太太一报告,他就抬头看了一眼,随着微微地一笑。最后他将笔一丢,把面前的稿子折叠着,将手按了,向她笑道:“我虽不是医生,可是对于妇女神经病,我是专科圣手。不管她有多么重,我还是手到病除。我并没有那样热心,要替奚敬平去解决桃色纠纷。可是这位芳邻,把我太看得起,芝麻大的事,都来请教于我,我真让她搅惑得可以了。给她_点安眠药吃,她安静了,我也就安静了。不然,我这两篇稿子,也许现在还写不出来昵。” 李太太道:“她那样手不释卷地看小说,我疑心那决不是什么好书。昨晚上你到底交给她什么书了?”李南泉笑道:“我当然不会把这事瞒着。可是你能过两三小时再揭破这个秘密,那就更有趣味。”李太太坐在旁边椅子上对先生脸上望着,微微笑着,因伸着手道:“你给我一支烟。”李先生听说,果然就给她一支烟。而且擦着火柴,给她点上烟。李太太斜坐着,缓缓地喷着烟,斜了眼向他看着,因笑道:“我相信你有意和她开玩笑。不过她……”说到这里,她把声音低了一低,因道:“不过她有意在这时候,报复奚先生一下,你可别在这时候,受着她的利用,作了牺牲品。”李南泉昂起头来哈哈大笑,笑声极长,总有两三分钟。李太太对他望着,倒也呆了。等他笑完了,因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笑道:“这种牺牲品,男子是愿意作的。不过要看享受牺牲品的是什么人。你瞧她那德行……”正说到这里,李太太向他乱摇着手,只管偏了头向窗子外努嘴,这就听到奚太太操着一口蓝青官话,向这里走了来。她道:“李太太,上街去吗?我们一路走,我要请你作个参谋,行不行?”说着,她已走进门来了。见面之下,就让李太太大吃一惊。她今天已完全变了个样子。上穿黄府绸翻领短褂,下面系着一条蓝绸裙子,裙腰上束着一条紫色皮带,下面光了两只白腿,穿着白帆布皮鞋。 她这打扮,完全是十几岁小女的装束。奚太太是三十多岁的人,还弄成这一副情形,实在有些不相称。可是她的意思,却以为装束改回去二十岁,人也转回去二十岁。因之她平常梳的那两个老鼠辫子,各在上面扎了一朵绿绸花。两颊上的胭脂粉,那更不用说,是抹得十分浓厚的。她的眉毛和眼角,天生是向下深深弯着的,弯着成了个半月形。平常她并没有感到这有什么缺点,甚至这样向下弯着,她认为是好看的。今天不然,她把向下的眉毛弯,给它剃掉了。用了铅笔,把眉毛梢向上拉平了些。问题就在这里了。平常眉毛尾巴和眼睛角,保持了相当的角度。现在把眉毛向上提高些,就和眼角,失去平衡的距离。这一点,料着她也有个相当的考虑,她也在眼角上,用铅笔涂画了许多线条,而把眼角描得斜斜地向上,在远处猛然看着,她的五官,果然是有些改观了。可是就近看来,她用的笔,不是画眉笔,而是后方所出的小学生写字的笔。这种铅笔用来涂在脂粉浓抹的脸上实在不怎么调和。就近看时,笔画显然,却是不高明之至。李太太看了她那番新装束,实在是个意外的事情,因之立刻跑上前去握着她两只手,本来带着笑容,要说句“好美丽”。可是四手相握之后,一切看得逼真,简直是戏台上的小花脸子,这就大声叫了一句:“我的上帝!”奚太太笑道:“下面一句话,我替你说了罢,你今天真漂亮呀!”李太太嘻嘻笑道:“真的,你今天太漂亮了。至少年轻十五岁。” 李先生听了这话,也是哈哈大笑。奚太太向他瞟了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又要用俏皮话来奚落我了。可是我也常听到你说过,女孩儿家爱好是天然。你说良心话,你不愿意你太太化妆化得漂漂亮亮吗?我们敬平就是嫌我不化妆。我原来的意思,认为在这抗战时期,一切从简,能够节省些时间与金钱,那就节省些时间与金钱罢。倒不想这点善意,他完全不了解。那末,我就依了他,也化妆起来,化妆之后我们和那臭女人比比,看是哪个漂亮。化妆也像画画写字一样,必须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才能够化妆不俗。我们念了多少年的书,穿什么衣服,也不会有俗气。”李太太本已和她撒着手了,听了这话,复又抓住了她的手,连摇了几下头,笑道:“太太,你少用我们两个字,好不好?”奚太太故意学着电影明星的姿态,将头略微一低,又把眼皮一撩,作个略微沉思的样子,笑道:“对的,我这话说得很有语病。这不去管他了。我要求你一件事,你陪我上街走一趟。”李太太摇了两摇头,笑道:“那不行。你打扮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我这个黄脸婆子,怎好意思和你一路在街上走呢?”奚太太捏了个拳头,轻轻在她手胳膊上碰了一下,笑道:“你说这种话,我要揍你,走罢走罢。”说完,不容她分辩,拉了就走。她向来是有点力气的,李太太非她的对手,只有让她扯着走了。李先生走出来看时,见奚太太的手臂挽在李太太的肩上,很亲热的样子,并肩在石头路面上走着。看那背影。她那两个小辫子走着一闪一闪的,带着绸花飞动,那简直是位小姑娘了。 李先生站在廊沿上,很发了一会子呆。身旁有人笑道:“咱这村庄里,今天出了个美女,你也看着出神了。也难怪你出神,真是新闻嘛!”她回头看见吴春圃先生,嘻嘻笑着,笑得他两腮上的胡桩子,全都有些颤动。李南泉微笑着道:“时代是变了,妇女也变了,什么花样也有,一哭二闹三上吊,那是落伍的手法,现在另有了新高招儿了。”吴春圃咬着牙齿,笑得摇了两摇头。因道:“这样的高招,我看简直要谁的命,摔句文罢,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三四十岁的人,打扮成个小学生,这是什么玩意?”李南泉道:“胭脂粉和高跟皮鞋,那是征服男人的机械化部队。她在另一个女子的对手方,吃了个大败仗,她为什么不使用机械化部队?”吴春圃笑道:“机械化部队也不是人人可以使用的呀。而况奚先生并不在家,她这机械化部队摆出来什么意思?难道要征服另一个人吗?反正我们这糟老头子不会是她侵略的对象。”他说得正有趣,吴太太在他屋子里老远插言道:“俺说,伲拉呱也避个忌讳。人家家里还有人哩,把这话传出去了,什么意思?俺这作街坊的好不正经。”吴先生道:“她能作,咱就能说。反正是人心大变。”说着哈哈大笑走回家去。李南泉虽然觉得吴先生的玩笑开得大一点,可是邻居们对于奚太太这番作风,都不免认为是个顶好的笑料,世界上真有这样忘了年纪的妙人。他独自寻思,脸上不免时时发出微笑。 他这微笑,却让对过的邻居袁先生看见了。那袁先生手上拿了根长绳子,正和他的男孩子牵着,在人行路下一块菜地上比来比去。看那样子,好像是在丈量地皮。那袁先生见这边有人在发笑,他以为是笑他的动作。便放下手上的绳子,点个头道:“李先生起得早!”李南泉道:“起早也是无聊。不像袁先生,起来就工作。”他对于这个批评,似乎正感到射中心病,丢下了绳子,先正了颜色,然后摇了几摇头,因道:“我这是什么工作,我这完全是为朋友服务,敌人轰炸,越来越厉害了。许多朋友,原来住在郊区的,都觉得不稳妥,又要再疏散,他们认为我这里很好,就交给我一种繁难的工作,要二二十天之内,在这里盖起一幢房子。他们本是三四股出钱,可是想到没有我在内,觉得我不肯卖力,硬把我也拉进组织。我们这长衫朋友,不会搞盖房子的事。可是患难不相共,人要朋友干什么?我只好勉为其难,找瓦木匠,看材料,设计画图,不分昼夜地跑。”李南泉道:“四维兄,你这股份公司都办好了吗?还增资不增?”这句话让他听得非常入耳。立刻走了过来,笑道:“我们这是无限公司,可以尽量地增资。五间房子不够,盖十间。十问屋子不够,我们再盖一幢。怎么样?李先生有意加入我们这建筑公司?”李南泉笑道:“我有意加入,也没有那么些个钱。不过我有两个朋友,看中了这个地方,倒想在这里找几间住房。” 袁四维对这个报告,似乎十分感到兴趣,又凑近了两步,直挺到李南泉的面前来,抱着拳头,两手一拱,把他满脸的皱纹,都笑得闪动了一下,然后用客气而又诚恳的态度,问他道:“南泉先生是我们患难知己知交,你的文章道德,不但在村子里应当居第一位。就是在我平生的朋友当中,也是不可多得的一个。你介绍的朋友,一定没有错误。你说要盖多少房子吧?完全交给我代办就是。我对于盖房子,那不是自吹,的确有很丰富的经验,准保花钱不多,而房子盖得又好。你那位朋友在哪里?我们可以直接谈谈。”李南泉道:“也许他今天就会到这里来。”袁四维笑道:“那就太好了,这样子罢,今天你那朋友来了,就到我家里吃顿便饭。我也不会有什么菜。无非是炒两块豆腐干,煮几个咸鸭蛋,我立刻去买肉,也许买得到。”李南泉道:“那倒不必了。”袁四维道:“这难道还算请客?老实说,我对盖房子,的确有着满腹经纶,我必须找个比较长些的时间,才能把话说得清楚。吃过了饭,泡壶好茶,在院子里星光下,一面乘凉一面从容地谈着,这样,可以在极和谐的情形下将这件事顺利进行。”李南泉听了这话,心里好笑。顺利进行不顺利进行,那有什么关系?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竞争场面,谈起来有什么和谐不和谐?因道:“那倒不必这样急迫吧?”袁四维将面孔一正道:“不!我现在计划着动工时间,关系很大。若是你那朋友今天不决定。那就错过机会了。那是很可惜的事。” 这里的吴春圃先生,他最不喜欢袁家人,唯一的原因,就是袁家极少和邻居们合作,而且也没有来往。这时他见袁先生对李南泉过分的客气和拉拢,站在走廊的那端咬了牙齿笑着。他每次微笑,两腮胡桩子会竖立起来。吴先生每逢这样笑法,就是心里极端不可忍耐的表示。差不多的邻居,也都知道他这个脾气。李南泉很怕这件事引起袁四维的误会,这就向他笑道:“我过去看看你丈量地面罢。”说着,他就移开步来,过着木桥,隔溪走去。一过溪就是袁家的后门,袁先生在后面跟着,笑道:“李兄,先到我家里坐谈片刻罢。”他说着,还怕人家不去,又牵了两牵他的衣服。李南泉倒不好拂了他的意思,只好走进他家。这附近十几处人家,只有袁家是瓦房,而且是幢假的洋楼。原来他这房子是分给人家住着,他反是住在旁边三间草屋子里。因为他要把这房子卖掉,和房客交涉了半年,以各个击破的方法,把房子腾出。可是房子腾出来以后,房价大涨,原来议的价钱,少得多了,他不肯卖出,倒反是让他全家享受着,于是书房、客厅应有尽有。不过房子有了,家具可没有力量补齐。他的客厅里,只有一张白木桌子,和两把竹围椅。有只椅子腿,还是用草绳绑着的。屋子显得空洞洞的,他又预备这屋子随时得价便卖,屋子四壁,粉得雪白无痕,三合土的地皮,铺得十分平整。这样,成了一间并没有安家的屋子。 袁先生对于李先生的光降,似乎十分感兴趣。他立刻把放在靠里墙的两把竹围椅,轻轻端了过来。他这举动,似乎是怕椅子下去会触坏了地皮,所以他轻轻放下椅子之后,还低头看了看地面。椅子放好,他就向上面吹了几口风,吹掉椅子上的灰尘,说“请坐请坐”,李南泉坐下来,他就歪过头去叫道:“家里有香烟没有?拿烟来。”在这句问话的口气里,李南泉料到就是没有烟敬客的预兆。因在衣袋里自掏出纸烟来先敬了主人一支,也连说“有烟”。主人接过纸烟,先来了半个鞠躬,说声谢谢。然后走到房门口向家里人打着招呼,大声叫道:“拿火来。把我用的茶叶,泡一壶好茶来。”他这样交待了,还嫌着不够殷勤。直等着他家的小孩子,把火柴盒子取来之后,方才转过身来,将火柴擦着,先弯着腰,给李南泉先点上烟。然后坐在椅子上点着烟自吸,可是他这个时间是太长了,擦着的那支火柴,已是烧得快完了,已是烧到指头上,只得把火柴扔了。他将火柴盒子摇了两下,里面是扑扑地响着,仿佛这里面只有两三支火柴。他这就不再擦火柴了,把盒子塞到衣袋里去,先向李南泉道:“我们接个火罢。”李南泉看他那分节省精神,当然予以同情。袁四维接过了火,却听屋子外面,有人叫了声“爸爸”,袁先生听到,立刻跑了出去。却听到在隔壁屋子里喁喁地和人说着话。 李南泉倒为了这事,吃上一惊。袁先生约来闲谈,这完全是他的意思,还有什么疑难不成?为什么要说私话?不免静下心来,仔细听去。这就听到袁四维大一点声音说:“你们一会把茶叶米全放在桌上,像捡米蛀虫一样捡着,自然就会把米和茶叶分开来。有个几十片还不够了吗?再不够,抓点茶叶末子在里面掺着就是。”李南泉这才明白,主人说了拿他的好茶叶,家里发生了问题。那何必让人发生困难呢?于是站起来在屋子里踱着步子,预备走了出去。袁四维走进屋子来,拱着手道:“请坐请坐,我还有点好茶叶,是湖南来的朋友送的,我没有舍得喝,把瓷器瓶子装着封好了口,免得走了香气。用点好水,泡上两杯茶,我们把茗清淡一番,倒也不失山居乐趣,我兄以为如何?”李南泉道:“谈谈可以,不必泡茶了,我们一路在山路上走着,先看看盖房子的地势,好不好?”袁四维笑道:“不,我已经叫家里人预备了,还有一点下茶的好东西呢。”说着话,他又在门口抵住了,李先生真也没有法子可以走出去,只好又在竹椅子上坐下。过了十来分钟,袁家的小孩子,果然送来了两杯茶,一只是玻璃杯子,上面盖一只小酱油碟子。一只是盖碗,可是名存实亡,恰是敞着碗口,他们家里是特别恭敬客人,把那酱油碟子盖着的玻璃杯子,递到客人面前来。李南泉因为听到先前的那番隔壁话,不免隔了玻璃向里面看着,果然,茶叶里面掺和了许多的米粒。 袁四维似乎感觉到客人的观察意思,这就笑道:“茶叶绝对是好茶叶。因为我的内人,太看重了这点湖南茶叶了,她竟是把茶叶瓶子放在米缸里,这不免洒落几粒米在里面,其实这对茶叶本身,那是毫无妨碍的。”说着捧起盖碗来啜了一口茶,并且“唉”了一声道:“茶味真是不错。”李南泉笑着,也就揭开那玻璃杯子上的小酱油碟子来,然后将嘴唇就着玻璃杯子沿呷了一口。点点头道:“这茶味真是不错。”其实,他觉得嗓子眼里有股霉烂气味。袁四维笑道:“慢慢喝,还有下茶的东西,立刻就可以送来。”说着,走到房门口,伸头向外张望了一下,笑道:“来了来了!正好助我们的清谈。”说着,他端了一只粗瓷碟子进来。李南泉看时,那碟子底上,像嵌上面粉团子似的,平平地铺了一层南瓜子。在每个南瓜子的联结当中,却还露着碟子底的花纹。那碟子放上白木桌时,也许重了一点,把碟子里的南瓜子震动得堆叠了起来。而碟子底也就露出整片的花纹。袁四维立刻伸手,在碟子底上按了两下,按着堆叠的南瓜子,他们每个又平铺着遮盖了碟子。口里连说着“请、请”。李南泉本来也想伸手抓两粒瓜子嗑嗑。可是他转念想,无论抓着碟子里那方面的瓜子,也会损坏了南瓜子的版面整齐。只好笑着点了两点头,并没有伸手。袁四维道:“南瓜子是我自己家里的出产,肥而且大,真不错。我们有一个计划,多多地收获,留到过年的时候,炒了当年货。” 他不提这个缘故,倒还罢了,提了这个缘故,李南泉更不能动手。人家是留着过年吃的年货,中秋还没有到哩,怎好吃人家的。便拱拱手笑道:“我有一个心愿……”袁四维不等他说出来,便接了嘴道:“这个我知道,有些人许下愿心,非等抗战胜利,不作新衣服,难道我兄有这个心愿,非等抗战胜利,不吃瓜子?”李南泉道:“那倒不是。我的牙齿缺了不少,不在抗战胜利以后,我没有钱补牙。在没有补好以前,我是不能嗑瓜子的。”袁四维听了这话,倒不好说什么,因笑道:“这一层倒是出于我的意料。不过南瓜子并没有西瓜子坚硬,就是嗑个几十粒,也不会有伤尊齿,不信你就试试。”说着,他就伸了三个指头,夹了四五粒南瓜子,放到李南泉面前,还抱着拳头,连连拱了两下手。李南泉被他拘束着,倒不好过于拒绝,只得钳了瓜子,送到门牙缝里嗑着。袁先生在这殷勤招待之后,这才向客人道:“你那贵友来了,务必请他来和我当面谈谈。我真有一个当建筑工程师的瘾,想借台唱戏。而且对于老兄的朋友,我料着可以合作,我是乐于服务的。”李先生越见他逼得凶,越是有点生疑,简直也不敢再谈了。勉强喝完了那杯茶,又嗑了几粒南瓜子,便告辞出来,顶头就见奚太太花枝招展地走回来,而且比出去的时候更要摩登,脖子上披了一条花纱,手上还拿一把鲜花呢。见着人,将那花纱头子捂住嘴微微一笑。他不由得暗下叫了句“我的上帝”。 奚太太倒没有觉得这一顾倾城的姿态会引出别人什么注意。这就将手上那束鲜花,遮住了自己半边脸,然后对李南泉笑道:“李先生,你看我这种打扮能谈得上摩登吗?”李南泉笑道:“岂但是摩登?简直是摩登老祖。”奚太太已走得靠近了他了,将鲜花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你这话不好。”她也就是这样说了一句,并没有多话,身子像风摆柳似的一转,就走了。李先生含着笑容,慢慢走回家去。见太太也是带了一副笑容进来,彼此见面,也就接着一笑。李先生道:“你笑什么?”她道:“我们笑的还不是一个人?”李南泉道:“不然,我笑的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因把袁四维刚才请喝茶、嗑瓜子的事儿告诉了一遍。李太太翻了眼道:“这么一家人家,你也值得和他们来往?你的短处,就在这里。什么人都是你的朋友,什么人都是你的学生……”李南泉笑道:“又来了,我可多少天没有看见杨艳华。”李太太道:“你是作贼心虚,我并没有提到女伶人,你怎么就猜到上面去了呢?”李南泉笑道:“我就是你肚子里一条蛔虫。虽无师旷之聪,倒也闻弦歌而知雅意。”李太太说了四个字:“这叫废话。”她就转着身子到里边屋子里去了。李先生倒没有想到她为什么又生气。也只好呆呆地坐着思索。他隔了窗户,向对面的山色看着,这样他感到了新困难,就是他说的要到这里来盖房子的那位客人到了。这位客人叫张玉峰,是位银行家。 李南泉含着笑容,迎出了屋子,老远地抬着手笑道:“张兄,你言而有信,说是来,果然来了。”张玉峰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服,手里拿着一顶软胎草帽,放在胸前,当了扇子摇,跨着步子顺了下溪桥的坡子,向这草屋檐下走了来。他额角上的汗珠子,总是豌豆那么大一粒。他在小衣袋里,掏出一条带灰色的布手绢,只管在额头上乱擦着汗。口里不住地道:“专诚拜访,专诚拜访。”然后两只手抱了帽子乱拱着,走到了廊沿下。李南泉站在走廊上同他握着手,因笑道:“在大轰炸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到这里来躲避一下。现在大轰炸已经过去了,你又来了。”张玉峰笑道:“我那时也不在城里,在歌乐山乡下。轰炸以后,我才进城的。我看到了城里被炸以后的那般惨状,我深深感到城里住家,危险性太大,就是在附近住家也十分不安全。我到过这里两次,觉得这里危险很少,就以你这带房屋而论,两旁夹着大山,在中间一条深溪,炸弹投下来,无论是什么角度,也很难投中这些屋子。”他说着话时,举起手上的草帽子,向屋子周围的大山招展着。而他说话的声音,也未免大些。对过袁家,有一条屋旁的小走廊,是沿溪岸建筑的,那就正和这边屋子相对,这里大声寒暄,就惊动了对过的袁先生。他像演戏—样,先在屋角上伸出头来,对这里探望了几次,然后大声说着,这些小孩子真是害人,怎么把廊沿外这些竹子都砍了呢?他一面说着,一面走向廊子上来,且不看这边,两手反在身后,低了头视察悬崖上那些毛竹子。 李南泉看到这情形,早就明了了,因挽着客人的手道:“这大热天,远道而来,请到屋子里去坐罢。”张玉峰还不曾移步,那边的袁四维已是不能耐,就向这边笑嘻嘻地点了一个头道:“南泉兄,这位先生,就是你说的那位要盖房子的朋友吗?”李南泉不曾把内容告诉张玉峰,他又正是要找房子的人,如何可以当面否认?因点点头道:“是的!但是我还不曾知道这位张先生的真意如何?”袁四维丢开李南泉就向来客深深地点了_下头道:“这位贵姓是张?”张玉峰自是点头承认了。袁四维笑道:“好面熟,我们好像在哪里会见过。”张玉峰因人家那样客气,倒是不好不理,便也站住了脚,回问人家贵姓台甫。这么一寒暄,袁四维来个一见如故,立刻口里说着话,人向这面走来。李南泉心里虽说了十几声“讨厌”,但人家已是走到了面前,又当着张玉峰的面,不好怎样冷淡了他,这就笑道:“我们回到屋子里坐罢。”袁四维伸着手,连说“请、请”。跟了主客到屋子里,先拱了手笑道:“我和李先生作了多年的邻居,十分要好,简直和自己弟兄一样。李先生的道德文章,真是数一数二的,于今让他隐居在山谷之间,真是埋没了长才。兄弟在敬佩之中,又增加了一分同情心。不是极好的朋友,谁肯到这里来探望他?俗语道的好,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贫居闹市,尚且不免冷落,况居深山乎?张先生这样热天到深谷中来看穷朋友,这番古道热肠,就不是等闲之辈。”说着打了个大哈哈。 林南泉听到他这番恭维,真觉周身的毛孔都在收缩着。可是在张玉峰不能明白袁四维的用意以前,只把随便的言语去暗示他那是不能让他了解的。若说得详细了,又抹了袁四维的面子,只是含着笑,连说“不敢当”。恰是张玉峰并不考虑,就说是要到这里来找房子。那袁先生坐在一边,两只眼睛睁得多大,就是向李南泉望着。李南泉没法子不理,这就把袁先生要盖房子,以及自己曾初步向袁先生接洽的话说了一遍。张玉峰道:“那好极了,我绝对加入。内人胆子太小,自经过这次大轰炸后,她在城里住着是惶惶不可终日。我已经把她送到南岸朋友家里去住了。不过这究竟不是个办法。不知道这房子要多少时候才能盖好?”袁四维突然站起来两手一拍,笑道:“这问题太好解决了。房子最迟一个月可以盖起。在房子没有盖起以前,张太太可以搬到舍下来住,我家里有的是空房子,炉灶也现成。若是张先生搬家人手不够,舍下有几个出力的人,也可以协助一切。随便张先生定个日子就可以。”说着,昂起头来,身子摇晃了两下,接着道:“我生平就是喜欢交朋友。”张玉峰向窗子外看去,见隔壁一幢土墙瓦顶的洋楼,四周都有玻璃窗,外面配着长廊,在长廊外,一面是山溪,一面是半亩大的平地,栽了些草木花和树秧子,在这个村子里是最整齐的房子。因向外面一指道:“那就是袁先生府上吗?”他连连地点着头道:“是的,是的。楼上楼下,全有空房,任凭张先生挑选。肥马轻裘,与朋友共,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说着,又是摇摆了全身,去泄那股文气。 这位张玉峰先生,也是老于世故的人。他见袁四维一见之后,就这样客气,却是有点反常。不过他和李南泉是近邻而又自说交情甚厚,可能是为李先生的缘故。因之也就向他客气答道“遇到袁先生这样肯帮忙的朋友,那是太好了。不过我们是初交。”袁四维不等他说完,就向李南泉抱手拱了几下,笑道:“你看,阁下和兄弟虽是初交,李先生和我知己,张先生又和李先生很知己,这就是二加二等于四,我们就成了好朋友。李先生,你以为如何?”他说着话,翻了眼睛,仰起下巴颏来,只等李先生的回话。李南泉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点着头连说“诚然诚然”。这样连环地成了知己,袁四维就谈得更是有劲。半小时后,他告辞回家了一趟。李南泉也就考虑着,是不是要把向来和袁家无深交,以及他今日有意拉拢盖房子的话交待明白。可是话还没说出来,袁四维又来了。他先拱拱手道:“我们和张先生一见如故,今日我一定要作个小东。是到街上小馆子里去吃呢?还是在舍下便饭呢?”张玉峰连连说“不必客气”。袁四维站在屋子中间,昂着头看屋子上的天花板,像是个沉吟的样子,因笑道:“张先生到这里来,不见得自带了炊具,不是吃小馆,就是在朋友家里便饭。不过当此夏季,小馆子里苍蝇乱飞,实在是不卫生,还是在舍下便饭罢。就先请到舍下去坐坐如何?”说着,他只是抱了拳头向张、李二人乱拱着手,又连说“请请”。 李南泉看到这种情形,虽然不能说什么话,可是他不免为了心境的压迫,皱起了两道眉毛,只是向着张玉峰苦笑。张先生自然感到一个陌生人突然客气过分,请吃饭,这是不应当答应的。可是李南泉并不说话,也不能了解袁先生是何用意,只是笑道:“那不必客气了。我还有许多话没有和李先生说呢。”袁四维连连拱手道:“请请。不要受拘束。有什么话,到舍下去说就是了。请请!”就凭他这分作揖的劲儿,李南泉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得跟着袁四维走了。张玉峰虽不知道这位袁先生弄的是什么玄虚,但是人家这样殷勤招待着,而介绍的李先生又不肯说句话,自己也不能断定自己的举动。脸上带了三分忧郁的样子,随在袁、李二人后面,跟到袁家来。袁四维的客厅里,还是一张白木桌子和两把竹椅子,这立刻发生了问题,主客三人,那怎么坐法呢?袁四维走进屋子,张眼四望,打了两个转身,口里连说“请坐请坐”,人可就跑了出去。张玉峰对李南泉看了一看,微微笑着。李南泉笑道:“既来之,则安之罢。”主人穿着一套淡黄色的川绸裤褂,脊梁上都湿透了,弯着腰搬了一条窄凳子进来。那条窄凳子的凳面,像裂开的地板纹,有两条腿像袁先生甩文时候一样,有些摇曳着它的大腿。当袁先生向下一放的时候,那两条腿捷足先登,已是坠落下来了。袁四维红着脸笑道:“抗战四年,一切因陋就简,已是简陋得不成样子了。”他弯着腰把那两条腿拾起来看时,却没有了穿眼的木栓了。他打着哈哈,说了声笑话。 李南泉看到,就站起来,向他摇着手道:“我们一切随便,你不要这样殷勤张罗,好不好?”袁四维料着这断腿的板凳,也是无法拼拢的,就将它靠了墙放着,然后人蹲在门里,顺手在门外搬了一只小凳子进来。就靠了门边坐着。他的屁股,是刚刚挨了小板凳,人又站了起来,偏着头向门外叫道:“倒茶来!喂,拿烟来。我那屋子窗户台上有盒新买的烟,那是好烟。”李南泉想着,越和他客气,他是越来劲,那就由他去罢。袁先生就是这样,坐在小板凳上说两句话,他就站起身来,向外面叫着吩咐几声。要茶,要纸烟,要瓜子,要火柴,预备晚饭。这样足忙了半小时,算是把客人初到的这部回旋曲,演奏完毕。张玉峰这也明白了主人袁四维的那番用意。因之主人谈到凑股盖房子的这件事,他决定加入。只是详细的办法,请保留作两日的考虑。同时,李南泉在坐,并不怎样热烈的赞助。袁四维也醒悟过来,必是自己进行得太积极了,这就谈些风景。他说到这地面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水是泉水,比城里的自来水好。屋后山上,有的是树木,烧柴大可不花钱。小菜出在附近农家,比城里便宜得多,而且新鲜,比肉还好吃。晚上乘凉,更不用说,月亮在山上照下来,满山谷都是清凉的影子。虫子由远叫到近,又由近叫到远。这种天然音乐,城里是没有的。这位袁先生说了不算,还将两只手向窗子外、门外上下四方乱指,李南泉不住地掏出纸烟来吸着,两道眉头子,不由自主地,只管向鼻子上面连接着,到了最后,他忍不住了,笑道:“真是那话,我们这里的月亮,都要比别的地方圆些。” 袁四维并不以为这话是挖苦的,笑道:“的确如此,我们这里的月亮,是比别的地方,更要圆些的。那倒不是月亮本身,有什么变样,因为我们这里的山水风景,非常幽静美丽,那就把这里天空上的月亮,也就点缀得格外好看了。假如这个地方,有法子维持生活的话,就是抗战结束了我也不离开,我要在这里买山终老了。这里我住了两年,我是越住越觉得可爱呀!”他说着这话,把头昂起来,把胸脯子挺着。当他赞叹着的时候,把那话音拉得很长,周身的重点,都在胸肩以上向后仰着。坐在小板凳上的屁股,就随了这个姿势向前伸出去,那小凳子没有多大的基础,给他的屁股向前一逼,弹了出去两尺远。他就身子仰着落下去,笃的一声,坐在地上,幸是后面有土墙,将他撑住,不然,他也就翻跌在地上了。张玉峰是客,自然不便笑,牙齿咬着舌头尖,极力把笑意忍住。李南泉笑着走过来,伸了两手将袁四维挽着,笑道:“我兄赞美这地方,真是赞美太过分了。大有贾岛骑在马背上敲诗之概。”他笑着站起来,拍了身上的灰迹,笑着摇摇头道:“真好,对于这个地方,我真像是喝酒的人喝醉了酒似的。哦!说到酒,我就想起了待客的问题了。张先生喝什么酒的?”张玉峰笑着点点头道:“袁先生,你不要客气,我绝不会在府上打搅的。”袁四维说句“哪里话”,自己转身向外走。他到厨房里去,找着他的太太,低声笑道:“这个姓张的,我们必须将他抓住,家里有什么可吃的吗?” 袁太太是个胖子,而她那个肚子,特别的大,大得顶出了胸脯四五寸。惟其是她的肚子大,因之她穿的衣服,特别肥大,像道袍似的,在身上晃里晃荡地披着。她平常把厨房里的事,交给了一位穷的女亲戚。今天因为有客来到,她不能不亲自到厨房来切实监督。这时,抬起一只老白藕似的肥手臂,撑住了门框,另拿了一柄芭蕉扇子,在胸中扇炉子口一样,一分钟连扇一二十下,扇得芭蕉扇头的撕烂处,呼噜呼噜作响。袁四维一问,她就道:“有什么菜?早又不说,这时候,菜市上已经买不到肉了。家里只剩一条咸鱼。”说着,她进去在夹壁的竹钉子上取下一条干鱼,手提着悬在半空中连连地摇晃了几下。袁先生看时,那鱼干得已像是一条石灰涂的薄木板子。约莫是尺半长,半边鱼,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半边。不过那个干鱼头,倒还是整个的。那干鱼张了一张大口,穿了一条灰墨色的绳子,就是袁太太手里提着的。袁先生把这干鱼接了过来,将手高高提着,偏了头向干鱼望着,见那鱼肉干得像打了霜的板子似的,上面还有虫灰尘的小络子。这虫丝络子,明显地表示着干鱼的年岁。他提着鱼掂了两掂,怕有六七两重。因道:“这够作一碗的吗?”袁太太道:“那怎么会不够,反正我们也不能把海碗盛了端出去。”袁四维笑道:“我倒有个法子,用盘子装着那就好看多了。鱼头可不要取消,垫碟子底,那是很壮观瞻的。要不,用八寸碟子装,有一半也就够了。” 袁太太道:“拿碟子装好,把咸鱼头撑在里面,碟子可以装得饱满些。”袁四维道:“鱼头吗?放在锅边上烤烤就行了,不要放到油里去煎,因为鱼头是最费油的。而且吃饭的人,他也不肯吃鱼头。你用许多油去煎鱼头,那是一种浪费。”说时,他将头偏到左边,对咸鱼看盾,先说了句“不错”,然后再把头偏到右边,对咸鱼头检查检查,再说了句“要得”。袁太太道:“既是说要得,你就交给我罢,老看做什么。”袁四维把咸鱼交给太太,因问道:“光吃一条咸鱼不行,我们总还得做点别的荤菜。”袁太太道:“家里还有三个鸡蛋,找点香葱炒炒罢。”袁四维立刻驳正道:“三个鸡蛋炒起来,在碟子里有多大堆头呢?我看还是煎一个圆饼放在碟子里也好看些。”袁太太听了这话,点了头笑道:“你这个计划要得,就那末办。”袁四维交待完毕,转身就向客室里走,他只走了几步,却又转回身去,向厨房门口探着头道:“既是煎鸡蛋,不必三个,就是两个也够了。”袁太太道:“好!两个鸡蛋,勉强也可以煎一碟子,落得省些。”袁先生交待完毕,再转身走去。但只走了几步,他又回去了。因道:“不必两个鸡蛋,就是一个鸡蛋也够了。”袁太太道:“一个鸡蛋,怎么能煎出个饼来呢?”袁四维道:“多搁些葱,不也就行了吗?”袁太太道:“那末,拿出来是葱饼,不是蛋饼了。”袁四维站着沉思了一会,因道:“也好罢。”说着,慢慢走来,突然又站着道:“不必煎鸡蛋,就是打鸡蛋汤罢。一个鸡蛋,准可以打一碗汤,岂不甚好看?” 这时,李南泉正由客室里出来方便,他一听之后,大为惊讶。在屋子后面,转了个大圈子,再回到客室里来。袁四维正站着和张玉峰客气。他笑道:“寒夜客来茶当酒。我也不能有什么好菜敬远客,不过是小园里几项新鲜菜,聊表敬意而已。”张玉峰觉得他口里这样说着,未必事实上就是家里小菜园子里的小菜,抱着拳头只是拱手道谢。李南泉笑道:“袁兄,我看你这事不必客气了。第一,我还有点私事和张先生谈谈。第二,我想带他在这附近看看。张先生今天也不走,关于盖房子的事,我们晚上在乘凉的时候,仔细地谈罢。”他说着,不住地向张玉峰递眼色。当然,张先生就很明了了。因向袁四维道:“袁先生一定要招待,明天叨扰罢,我远道来此,还没有和李先生谈过什么呢。”由于袁四维之过分客气,他已感到烦腻。这就不再征求袁四维的同意,马上就侧着身子,出了门去。李南泉当然也就跟着走了出来。袁四维没有法子,站在屋子门口,满脸现出踌躇不安的样子,将手抹抹两腮的胡桩子,又搔搔头发,带了三分不自然的笑,口里连连说着“这个这个”。李南泉含着一肚子的笑,极力忍耐着。他赶快引了张玉峰向家里走。走到木桥上,连连摇着头,叫着“我的上帝”。李太太由屋子里迎出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我随便的一句笑话,你怎么捡起来说?”李南泉正想答复这句话,看到花枝招展的奚太太,又手扶了廊柱站着呢。 她不是先前的学生装束了,穿了一件粉红色带白花点子的长衫。这显然是战前的衣服,在两只手膀子外,搭了两三寸长的袖口。衣服的下摆也很长,几乎要拖到脚背。但是她有配合这件衣服的功架,下面穿着一双高跟鞋子,把身子高高抬起来,远望着,倒是像一只红蜡烛插在廊柱子下面。她本来看到李先生走来,弯着那垂眼角的双眼,有些笑嘻嘻的,及至他老远地又叫了句“我的上帝”,她有点疑心了,怎么李先生见面之后,老说这句话,那不是有意讽刺吗?她不免立刻把脸色沉下来。等到李先生到了面前,她觉得他老是把眼光注意她的周身上下。她最 第18章 鸡鸣而起 第18章 鸡鸣而起张玉峰这位生来的客人,看到这些举措,很是感到诧异。因之他走得非常慢,落后一大截路。当奚太太和李南泉说着笑的时候,他索性站住了脚,就不走过来了。李太太看到他站在袁家屋角上,就笑道:“张先生,怎么老远地到我们这里来,并不坐一下就走了?快请进罢,我正烧好了开水,……”李南泉接嘴笑道:“泡我的好茶。来罢,我这里还有一把破睡椅,你可以在我这斗室里躺着谈谈。”张玉峰还是慢慢地走过来,见所有的男女,全始终带着笑容,不免对自己身上看看。但自己相信并没有什么令人可笑之处,也就坦然无事地向李家屋子走去。奚太太也对张玉峰周身看看,瞧着他像个粗人,倒没有什么可以观察和研究的,就站在走廊上不曾进来。但她低头看到自己这身鲜艳的衣服,站在走廊上不动,那也就太埋没了自己。因之,站着出了一会神,牵牵自己的衣服,就向对面山麓的人行道上走去。张先生原先老远地看到这位红衣女郎,他就开始注意了。乃至逼近看她,胭脂粉里面浅浅的都有些皱纹,他就有些骇然,这样大年纪的人,为什么还打扮成一位少女的模样?而且看她那情形,和李氏夫妇还真熟,不知他们相视而笑,有什么用意。自己忍住了那分笑意,端正了面孔,向他们家里走着。这时,他坐下,隔了窗户,向走去的红衣女人只是望着。李南泉笑道:“你看什么?让人见识见识,这是我们这里三绝之一!你今天看到了她,也就不虚此行了。” 张玉峰笑道:“这是三绝之一,还有两绝,不知是怎样的人?是男是女?”李南泉道:“当然都是女人。若是男人,我们不能给他上这样的徽号,我们要叫他……”说到这里,将声音低了一低,走近两步,对他笑道:“我们这里,女有三绝,男是四凶。”张玉峰道:“三绝我已经是领教了,大概都是这个样子,但不知四凶是怎么一种情形?”李南泉笑道:“四凶吗,你也看见过了。”张玉峰将手摸摸腮道:“我也见过了?这是冤枉。我到你贵处来,除了和你贤伉俪相见之外,并没有见什么人。你怎么说是,我见到了四凶?”李南泉指了鼻子尖笑道:“你问这话干什么?反正四凶里面没有我。”李太太道:“这都是不相干的事,值不得辩论。”于是走到李先生面前,轻轻说了几句。李南泉操着川语,连说“要得!”于是很快地到里面屋子,取了些钞票在手,出来,挽着张玉峰的手道:“张兄,你听我的话,和我一路下山去罢。你有什么事和我商量的话,到了山下,我可以详细而且从容地告诉你。”张玉峰点了头笑道:“我虽无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李南泉哈哈大笑,拖了他的手就走。两人刚到走廊上,那位贤邻袁四维先生,又迎着走向前来,笑道:“闻弦歌而知雅意,猜什么哑谜,可得闻乎?”李南泉道:“那是我们谈到戏剧上的事情。”说着故意向他作个鬼脸,不住点头,挨身而过。那位袁先生,好像也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文章似的,也嘻嘻地向李先生笑着。张玉峰看到,想起仿佛在这问题里,又含着什么妙处,心里疑问着倒是不肯放下。 李南泉见他脸上老含着笑意,因道:“你必定有许多事情不解,又怕不便问,我就老实告诉你罢。这里为了集合着大批疏散来的下江人,所有迎合下江人口胃的消耗品,也就跟了来。下江店,下江小馆子,京戏班子,这里都有。这京戏班子里有几位坤角,是跑长江小码头的。放在大都市里,也许不见奇,放在这个地方出演,那就全是余叔岩、梅兰芳了。有位坤伶叫杨艳华的,很能识几个字,恭维她一点,就说是力争上游罢。我自己也不知道从何日何时起,她叫我老师,而且常到我家里去拜访师母。跑码头的女孩子,这实在是平常得很的举动。可是我太太对于这件事,不大放心。然而,她的心里又相当的矛盾。每当杨小姐来拜访她的时候,她抹不下来情面,对杨小姐还是很客气,甚至亲热得像姊妹一样。这让我和杨小姐接近是不妥,和杨小姐疏远也不妥。”张玉峰点了头笑道:“这个我有同感。每逢我夫人来了女友,我就感到莫大的困难。我是主人,不能不殷勤招待。是太太们,那还罢了。若是小姐们,你若殷勤招待,夫人就可以等客去了问你是何居心?”李南泉摇摇头道:“你和我谈的,不是一件事。偶然来一次女客,招待不招待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平常来往。这位杨小姐,几乎每天要从我窗户外面经过一次,而且经过之时,必老远地叫声李先生或者老师。人家光明磊落的行动,丝毫无可非议。可是……”说着,他又摇了两摇头。把话停住。因为太太的好友下江太太迎面走来了。 他那番话,下江太太,当然是都听见了的。她走到了身边,就站住了脚,向李南泉呆望着微笑。李先生向她点了个头道:“今天天气还不算十分热。”下江太太笑道:“就是这话。打牌的可以打牌,听戏的可以听戏。今天晚上是什么戏?”李南泉笑道:“我还没有打听。但是听戏若是成为例行公事的话,那就在人不在戏了。”那下江太太抿了嘴微笑,向他点点头,就没有说什么话。李南泉说声“回头见”,引了张玉峰走。他随着走了一截路,低声问道:“老兄,你这问题,相当严重,怎么左右邻居,全知道你有捧角的行为呢?”李南泉道:“惟其是大家全拿这事开玩笑,就表现着我丝毫没有秘密。”张玉峰道:“不管怎么样,这位杨小姐,一定长得很漂亮,要不然,也不至令老兄这样甘冒大不韪。”李南泉笑道:“我可以引你和她见见的。反正我太太也会想到这上面来。”这么说着,自更引起了张先生的兴致。两人走到街上,进了一家下江小饭馆。李南泉刚坐下,茶房走过来,就笑着问道:“李先生还请客吗?“张玉峰道:“哦!全是熟人。他还是要请一位客的。你若能猜到他还要请哪一位,那就算你真是把他当熟主顾了。”茶房手扶了桌沿,向李南泉望着微笑。李南泉道:“你到杨小姐家去一趟,你说城里来了一位张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他要和杨小姐见见。请她就来。”那茶房并不怎么考虑,笑着去了。张玉峰摇摇头笑道:“在这种情形上,蛛丝马迹,那是人可寻味的了。” 张玉峰对于这个约会,颇是感到兴趣,就含了笑静等着。他们挑的这个座头,是馆子里的后进。外面一道栏杆,顺着山河的河岸排列。河岸上,也零落地种了些花木。山谷里的风,顺着河面向这里吹来,倒也让人感到周身凉爽。茶房送上茶来,他斟满了一杯茶,将手端着,先侧了身子,望着对面街市上的一排青山,颇也觉得胸襟开朗,正自有点出神呢。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用很粗暴的声音问道:“怎么靠外面的桌子,还要卖座?”回头看时,一个少年,穿着花条子绸衬衫,下套白哔叽短裤衩。头上的分发,梳得油光淋淋的。长圆的脸子,虽然在皮肤上还透着很年轻,可是在神气上和眼光上,又是带着几分杀气的。他后面跟着两个中年人,也都是短衫裤衩的西装,可是腰带上各挂了一只手枪皮套。在后的那人,手上还牵了一条狼狗。张玉峰干银行的人,对于金融界的大小权威,没有不认识的。这就立刻站起来,深深点着头笑道:“大爷今天下乡来休息休息?请这边坐,我们让开。”那少年两手叉了腰向他脸上很注意地看着,问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张玉峰立刻在身上掏出一张名片,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了过去,那少年接过名片向上面略看了一看,然后将名片向身旁的桌面上一丢。淡笑着道:“张经理,你不跑头寸,有工夫到乡下来?”张玉峰道:“有点事情来接洽。大爷就这边坐,我们让开。”说着,他就自行将桌子上的茶壶、茶杯,向堂里的桌子上搬了去。 李南泉看了他这种作风,心里十分不满意。他对于张玉峰所称呼的“大爷”,也相当面熟。经过这一番考察,也就明了了。这是方完长的大少爷,方能凯。他和方二小姐一样,骄傲,狂妄奢侈又悭吝,聪明又愚蠢。照说,奢侈的人不会悭吝。聪明就不愚蠢。但奢侈是自己的享受,悭吝是对待他人。聪明是在他们的财富上,虽然小小年纪,也能够钱上滚钱。愚蠢是他凭了有钱有势,和他父亲种下许多仇恨。但整个地说,还是无知。他在顷刻之间,脸上变了好几回颜色。在张玉峰把茶杯、茶壶都移到靠里那张桌子上去的时候,李南泉还坐在那座头上未曾走开。方能凯兀自两手叉着腰呢,这就横了眼睛,向李南泉注视着。他向来的动作是一样的,只要他脸上表示一点喜怒,他跟随着的人,立刻就会代做出来。这就是颐指气使的那个典。他们主仆,作得能够合拍。可这回有点异常,当方大少爷那样出神的当儿,他身后两个健壮随从,并没有什么动作。他回头来,对他们看看,见他们在眼风和脸色上,有些闪动,那意思好像表示着,不能把李南泉哄走。张玉峰站在旁边,看到这个僵局,这就立刻向前握着李南泉的手道:“我们不还有客来吗?到这里来坐,比较好一点。”这句话是把李南泉提醒了。像杨艳华这种小姐,摆在方大少爷面前,那是将一只小羔羊,放到老虎口边,那是十分危险的事。岂但要移开桌子,连这饭馆里吃饭,都很是不妥,于是就站起身走了。 李南泉被他拉着,坐到靠里的桌子上来,索性将背朝外,对那方能凯也不望着。张玉峰倒是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站在桌子角边,将腿伸着跨了板凳,并不曾坐下。李南泉笑道:“张兄,我的计划,有点变更了。我打算请你到另一个地方去吃饭。”张玉峰先向外面那几张桌子看去。见自己原来的座位,是方大少爷两个随从占着,方少爷独自占了一张桌子。倒是跟来的那头狼狗,并没有什么惧怯之处,它径自走到这桌边,两条前腿,搭在椅子上,将狗头伸到桌子面上来,将鼻子尖在桌面上乱闻。方大少爷笑嘻嘻地叫着狗的外国名字,用手抚摸了它的头。张先生料着他要到了临河的座位,完全占着上风,这就不会再麻烦,也就对李南泉笑道:“何必又掉换什么地方呢?在哪家馆子吃,也少不得是你李先生花钱。何况你还另邀了客,我们走开了,人家岂不是来扑一个空?”李南泉手按着桌沿,已是站了起来,摇着头道:“那没有关系,在这个乡场上,我的面孔倒是一块熟招牌。那只要向前面柜台上打个招呼,来客就会找到我们的,走罢。”说着,他首先在前面走着。张玉峰本来也不愿和方大少爷坐在一处,也就起身向后跟着。偏是那位方大少爷看到了,他要多这番事,抢向前,一把将张玉峰的手拉住,部道:“姓张的,你向哪里走,难道因为我在这里坐着,你就要躲吗?那不行,那是给我莫大的侮辱。”张玉峰回转头来,见他脸上带三分笑,又带三分怒色,倒摸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连说“岂敢岂敢!” 这一下,可让张玉峰为了难。承认是让开他,没有这个道理。不承认让开他,那还得坐下,而且这个动作,又用意何在呢?于是笑道:“大爷,未免太言重了。我今天由城里到这里来,是叨扰朋友,朋友请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方能凯点头道:“那我明白,是你的朋友要避开我。老实说我并不需要在这里吃喝什么。我是到乡下来,就尝试一点民间风味。没有关系,你的朋友不请你,我请你,你扰我一顿,怎么样?”张玉峰笑道:“多谢多谢,不敢当。”方能凯瞪了两只眼,白眼珠多于黑眼睛,脖子也微昂着向上,冷笑着道:“难道我姓方的,还够不上作你的朋友?”他说这句话时,脸色就十分难看了。张玉峰笑道:“言重,言重!”方能凯道:“你要证明你把我当方大先生,我请你吃饭,你就当接受。老实说,我请人吃饭,还没有哪个敢推诿的。”张玉峰听他这话,心里像被人钉了一键,这也就恨不得回敬他一耳光。可是他脸上还春风满面地笑着。两手抱了拳头,连连拱了几下,笑道:“那我就拜领,但最好是不要破费太多。”他们在这里拉扯着,李南泉走到前面客堂里,闪在柜台后面,远远向后面看着。见张玉峰被留下了,料着他也不敢不留下,自己落得省一顿请客的钱,也就悄悄走出来了,正走了不几步,却看到杨艳华穿了件淡绿色的绸长衫,摇着一把圆面纨扇,从容地走来,老远她就笑了。 她走路的姿势,仿佛都带些戏剧性。她本是将那圆面纨扇,在胸前缓缓招摇着的。及至看到李先生以后,将扇子举到身边,对人微微点了三下。李南泉怕她径直走过来,就迎着跑到她面前站定,因笑道:“真是对不起,我有位朋友要和你见见,所以我请你来。不想我们刚是落座,方家那个宝贝带着两个随从也来了。那末些个座位,他都不坐,要我们把座位让给他。虽然这是小事,但他有什么权力,可以教我们把座位让给他呢?偏偏我那位朋友,是银行界人物,不肯得罪他,教他让座,他就让座。这实在是欺人太甚,我坐不住了,走了出来。我们换一个小馆子罢。”杨艳华向他笑道:“李先生这个举动,非常的聪明。若是这凶神在那里,我去了是坐下不敢,走开不便。我一个人在吃东西,那是不怕他的,他也不会像费得功一样,白昼抢人。可是我和男人在那里吃东西,万一他借题发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那可让我为了难。你那位贵友,现时在什么地方?”说着,她回转头四处张望了一阵。李南泉虽没有了解她什么意思,也跟随了她这个动作,四处张望。便是这时,路旁一油盐店里走出一位太太来,那是李太太的竹城好友,白太太,她随了这边男女二人的四周相顾向两人笑着点点头,因道:“杨小姐这一身淡雅,潇洒得很。”杨艳华常在村子里来去,对她有点面熟,却不认识是谁,便笑着点了几点头,并没有答复一句话。李先生笑笑,也没说话。 李南泉很敏锐地感到,觉得这事有些不妙。因为接连遇着太太两位女友,脸上全都带了笑容,这笑容并不正常。尤其是眼前,单独地和杨艳华在这里说话,和在家里所约,请张玉峰吃小馆子的事大有出入。心里立刻给自己出了一个主意,便向白太太道:“你回家去,请给我太太带个讯去。我请的那位朋友,事情有点儿变动,我暂时在四时春小馆子里等他。我太太若愿意下山,请你告诉她,马上就来。”白太太道:“没太系。我回去就和你带个信。”这“没关系”三个字,透着有点双关,说时,带些笑容。她说毕也走了。杨艳华道:“这位太太,我不大认识。姓什么?”李南泉笑道:“这个人,你不应该不认识。她是这村子里太太群里的大姐,普通太太在称呼上用丈夫的姓老张、老李。因为老白和老伯子音相同,大家只叫她白大姐。她能干极了,能跑通任何一个合作社,公路上买汽车票毫无困难。因为如此,所以她能做点小小的囤积生意,而且日子过得非常俭朴。她有个口号叫‘三一主义’。这‘三一主义’,就是一灶,一菜,一灯。”杨艳华笑道:“这个‘三一主义’,我不大明白。”李南泉笑道:“我们到四时春去慢慢谈罢。你们妙龄女郎,应该向这老大姐学习学习,这于人生是不无补益的。”于是他们走到那小馆子里,挑了一副座位坐下。李先生是为了和太太及张玉峰留着座位,隔了桌面,和杨小姐相对地坐着。她很急于要知道这“三一主义”,便笑道:“不要作文章了,快告诉我罢。我将来有了家庭,也可以照人家的法子办。”李南泉望了她道:“你快有家庭了?可喜可贺!” 杨艳华见他脸上带着调皮的笑容,因道:“这也没有什么稀奇,谁都有个家庭的。你先把这‘三一主义’告诉我罢。”李南泉道:“我告诉你,你只可以参考参考。持家过日子,若是真照这个办法去作,那也是有伤天地之和的。我先说这‘一灶主义’罢。这就是说每日只烧一灶火。早饭吃晚一点,晚饭吃早一点,就把三餐改为两餐。早饭这一餐饭,当然是吃热的。晚饭这一顿,就把热水淘着冷饭吃。”杨艳华道:“这也不是‘一灶主义’呀。烧开水不是一灶火吗?”李南泉道:“当然开水是上午烧的。他们家大大小小有些瓦壶瓦罐子,上午就装满了开水放到一边,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在饭碗里泡着水,稀里呼噜地喝着。”杨艳华道:“这在夏天当然可以。到了冬天,那怎么办呢?”李南泉道:“那当然还是一灶火。不过多耗费一点炭火而已。她的作法是这样的,在烧火的时候,放两节木炭在灶里面。在屋角上堆着一些炭灰,把灶里的柴棍夹上几块再将木炭添在上面,用热火培壅着,这火就可以维持一个整天。不但早上烧好了的开水放到火上不会冷掉,而且还可以把瓦罐子装着冷水搁在热灰里煨着,这水虽不能喝,洗手脸是好的。”杨艳华点头笑道:“原来如此,我早就听到说,贵村子里有位善过日子的太太,烧_大缸开水,喝上两个礼拜。我以为那是神话,果然有这件事。”李南泉道:“有这件事,但那是另外一个人,你要打听打听这位太太的故事,我也有。”说着,他手拍了两下肚子。 杨艳华道:“我问题暂且不管了。还有‘一菜一灯主义’,那是怎么个解释?”李南泉道:“‘一菜主义’,那用不着解释,就是每餐只吃一道菜,而且还限于一碗。‘一灯主义’,这却是难能可贵的。就是到了晚上,全家只点一盏菜油灯”。杨艳华道:“这是不可能的事,随便怎么简单,一户人家,连厨房在内,总有两三间屋子,这一盏灯怎样照得过来?”李南泉道:“妙处就在这里了。他们家虽有两三盏菜油灯,平常都不用。用的是一盏特制的节约灯。这灯座子是个纸烟筒子,用钉子钉在门框上。瓦油灯盏里加上了八成油,放着半根灯草。”杨艳华摇摇头笑道:“这有点形容过甚。灯草不论长短,一尺是一根,两寸也是一根,这半根灯草,倒是怎样的计算呢?”李南泉道:“当然有个法子计算。凡是灯草的长度,足够灯盏的直径,那是一根。只够灯盏的半径,那就是半根了。”杨艳华笑道:“就算对的罢。以后怎么样呢?”李南泉道:“以后吗就放在纸烟筒子上了。必须是往烟筒子上放稳了,他们家才会把灯点着的。灯在门框上,自然可以照见内外两间屋子,就是灯盏漏油,也就漏在纸烟筒子里。你说,这能不能算节约灯呢。至于厨房里,那不成问题,他们家根本晚上不做饭,用不着灯。你看这位太太。是不是会过日子?不过有一点,我们旁观者是解不透的。她喜欢打麻将。而且赢的日子很少。我怎么会知道她赢的日子很少呢?她照例赢了钱之后,必作一次回锅肉吃,全家打牙祭,两三个月来,不见她吃回锅肉了。所以知道她没赢过。” 杨艳华笑道:“你这未免挖苦人太甚了。两三个月不吃一回肉,这倒是现在人家常有的事,不过每次吃肉,一定是回锅肉,这倒不见得。”李南泉道:“小姐,你是和社会相隔着一段小距离,不知道民间真正的情形。吃回锅肉和吃别的肉不同,回锅肉是整块肉放在水里煮熟。肉拿出锅来切了,只要放些生姜、葱头、豆瓣酱,并没什么配件。那煮肉的水,可以作汤,煮萝卜、白菜,都很合适,这是最省钱的办法。管家太太,为什么不吃回锅肉呢?”杨艳华笑着点头道:“吃回锅肉打牙祭,还有这些个文章。领教领教。”她说着话,两手按了桌沿,身子颠了几颠。这分明是个调皮的样子,李先生望了她,也就只好微微笑着。就在这时,那位下江太太左手拿了个纸条,右手拿了只酒壶,直奔到柜台上去。李南泉看到,不能不加理会,这就起身相迎着笑道:“怎么样?坐下罢。我作一个小东。”下江太太将手上的纸条,迎风晃了两晃,笑道:“我家里也请客呢。正来叫菜,我欢迎你同杨小姐,也到我那里去吃顿饭。好不好?”杨艳华和她并不认识,所以她和李南泉说话,只是呆着脸子听了,现在她正式提出来请客,倒不好不理,只得起身向她笑着道:“不敢当,改日到府上去造访罢。”下江太太笑道:“我们这是顺水人情,但杨小姐真肯去的话,倒是蓬荜生辉。李先生,你不觉得我这话是过分的夸张吗?”说着,她向李南泉嘻嘻地笑。他有什么话可说呢,也只有向她点着头微微地笑而已。 她交代过了请客,就把那张字条和柜上的店老板交涉菜肴。听她口里商量着,就掉换了三个菜。那末,她要的菜就多了。李南泉心里也正在计算着,下江太太家里有什么喜庆事宜,要这样大办酒菜。就在这时,张玉峰在店门口就拱着拳头向里面走,口里连连说:“对不住,对不住!”李南泉走向前去,和他握着手,把他拉扯到座位上来,向杨艳华介绍着笑道:“这就是我说的杨小姐,不用看她在台上表演,你看这样子,不也就是一表人才出众吗?”杨艳华笑道:“张先生,请你多指教罢。李老师,当然要在他的朋友面前,说他的学生不错。学生不行,那不也就说老师不行吗?”张玉峰见她伸着两道眉峰,在鹅蛋脸上,掀起两个小酒窝儿来,这样子非常的娇媚。她脸上只是薄薄地施了点脂粉,配上那浅浅的衣服,在乌黑的发鬓下,斜插了几朵新鲜茉莉花编的小蝴蝶儿,实在是艳丽之中带了几分书卷气。尤其是她手上拿的那柄小圆扇,上面画着小墨竹子,她每一笑,就把扇子举着,半遮着她的脸,非常有意思。张先生在她对面坐下连连地点着头道:“我一见之下,就知道是受着李兄很深的熏陶的。不怕言语冒犯了杨小姐的话,我所看到过唱老戏的小姐们,北方有北方典型,南方有南方典型,像你这种样子,分明是世代书香家中出来的一位小姐,我还是初次见着呢。”李南泉拿着伙计刚送来的筷子,在桌沿下重重地敲了一下,笑道:“批评得二十四分恰当。” 这些谈话,当然让杨艳华听着非常痛快。她也就很高兴地陪着张李二人在一处,吃过这顿饭。言谈之间,提到了刚才和方能凯相遇的一幕。张玉峰倒不是李南泉和杨艳华那种观感。他说:“这位方君完全是个大少爷脾气,人是聪明的,学问也很好的,不过就是缺乏一点社会经验。若是他有两个老成练达的人和他同在一处合作,那他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李南泉笑道:“你的意思,以为他将来做的官,比他老子的地位还要高些?”杨艳华捧着筷子碗低头吃饭,只是抬起眼皮向二人看着,然后微微地一笑。张玉峰虽然知道他们不以为然,可是他并不更改他的论调。因笑道:“并不是因为他请我吃了一顿饭,我就说他的好话。你只看他二十岁边上的人,除了中、英文都很精通而外,对于经济学可以说对答如流。若是他……”张先生说到这里,对着杨、李二人看了看,却突然地把话停止了。随着这话,也是微微的一笑。李南泉知道他和方大少爷有什么初步的了解,老是追问着,倒有些不方便了,于是笑道:“今天晚上,杨小姐的戏很好,你有工夫去看看吗?我可以奉陪。”张玉峰望她笑道:“今天晚上什么戏?”她笑道:“我今天晚上是(伏英杰烈》。若是张先生觉得这戏不对劲,请你改一个,我无不从命。”张玉峰笑道:“我对此道,百分之百的外行,只要热闹就行。我不懂戏,老生唱大嗓,我都听不清;青衣唱的小嗓,我更听不懂了。”李南泉鼓了掌笑道:“她今晚上唱的戏,那就完全对你的胃口。” 杨艳华笑道:“我们在下江,就是赶码头的戏班子,还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到了四川,名角全没有来,我们就山中无老虎,猴子充大王了。张先生今晚上去赏光,我是欢迎的,可是不要笑掉了牙。”张玉峰笑道:“你们老师,都当面赞不绝口,我一个百分之百的外行,还有什么可说的?今晚上无论怎么样忙,我也要去看戏的。李兄,就托你给我买戏票了。”说着,他站起来一抱拳,还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钱。李南泉道:“你若有事,就只管请便,其余不必管。我在戏馆子里第三排座位上等着你。我那草屋,还有一间空房子,给你铺下一张凉床。此地找旅馆,那是让你去喂臭虫,可以不必了。”张玉峰连说多谢,拱了几下拳头,起身就走了。杨艳华看着他匆匆走去,笑道:“这位张先生,好像是很忙。一句多谢,包括了三件事。请他吃饭、听戏以及让房间他下榻,可能他这声‘多谢’,对另外两件事就谢绝了。”李南泉道:“他虽是一位银行家,他的作风,和其他银行家不同。他是贫寒出身,一切是自己跑腿。抓着一个挣钱的机会,他立刻就上。他到乡下来,是预备盖两问躲空袭的房子,本来不紧张,现在让他遇到了方大少爷,那也是个找钱的机会,他怎能放过?所以又忙起来了。”杨艳华向店外面张望了一下,又向左右座位看了看,这才低声笑道:“在方大少爷手里想办法找钱,那不是到老虎口里去夺肉吃吗?”李南泉笑道:“也许他要的不是肉,是老虎吐出来的肉骨头。世界上有怕老虎的人,也就有利用老虎的人。小姐,你是在戏台上演着人生戏剧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哇。” 李先生说得很高兴,杨艳华却微笑不言。站起来点点头道:“老师我多谢了,回头若是来听戏的话,务必请你给我带个信给师母,请她也来。”李南泉道:“大概她不会来吧。”杨艳华说话时,始终是把眼光向店堂外面射着的,这就先把嘴向外一努,然后低声笑道:“刚才这位白太太在这门口张望了两三回,恐怕有什么事找你罢,我先走了。”李南泉笑了一笑,让她自去。会过了酒饭账,走出馆子来,果然看到白太太手上提了两个纸包,站在一家店铺屋檐下和人说话。心里就想着,这位太太说了回家去的,怎么又在街上晃荡,而且老盯着我的行动,这是受太太之托吗?于是缓缓地走到她面前,笑道:“你这时候有工夫到街上来。我知道,下江太太家里,今晚上有个约会,你在不在内呢?”白太太笑道:“不但我在内,我还给她帮忙呢。你不瞧这个。”说着,将手提的纸包举了一举。李南泉道:“她家今日有人过生日?”白太太道:“这个我不晓得。反正是有什么庆祝的事吧?不过她不请男客。她说,吃饭的时候,她会宣布,反正用不着送礼。你太太也在被邀请之列。不过我问她,她说不参加。原因是不知道下江太太今晚上这个宴会用意何在。有人猜她是邀会,那不对。人家手边,比我们方便很多。也有人猜她是举行什么纪念。”李南泉道:“什么纪念,除非是他们的结婚纪念。”白太太道:“你太太说,为了避免这个应酬,希望你接她到街上来听戏。你太太,她也很喜欢杨小姐的。”说着,“哧”一声笑着,就提着纸包走了。 李先生想着这些情形,站在街头上,很是踌躇了一会。最后,他觉着今天的邀会大概是不免引起太太的疑虑。为了免除太太的疑虑,还是向她解释一番为妙。于是暂行不买戏票,扶着手杖,缓缓走回家去。这时,天已昏黑了。草屋的窗户里,已露着昏黄的灯光。由山溪这边,看山溪那边,已是昏茫茫的不辨房屋轮廓。而天上恰是有些阴云,把星光埋没了。这现出了四川的黑夜真黑,在眼前三尺外的熟路,简直不能看到。他将手杖探索着地面,一步步地跟了手杖走。这样人走得慢,脚步也响得轻。倒是房里人说话的声,在外面听得清楚。最能入耳的是奚太太的声音。她正在批评着男人说:“无论什么样子的男人,太太离开久了,这总是靠不住的。老奚若是在我身边,他若多看别个女人一眼,我可以拿棍子打断他的狗腿。也就因为我一点没有通融,他非常的规矩。可是他离开了我,我就没有法子控制他。李先生的态度,倒是公开。不过他要离开了你,那就难说呀。最好你现在就管制得紧一点。”李南泉听说,不由站住了脚,暗中叫声“岂有此理”。可是李太太并没有答复,只是嘿嘿地笑了两声。接着就听到石正山夫人说:“只要女人不作男子的寄生虫,理直气壮的,要男子一样同守贞操,有什么过分?所以我就向来不用化妆品。先生也不化妆给太太看。太太为什么化妆给先生看呢?若是男人擦胭脂,我也就擦胭脂。” 这一通话,颇是给了李先生一个不小的刺激。向来不敢得罪此两位女客,听她们的口音,颇有教唆李太太管理丈夫之意。在这时候,冲进家去,倒是不甚妥当。这就隔了山溪叫道:“黑得很,家里拿出一盏灯来罢”。王嫂由厨房里举出一块烧着的木柴,问道:“先生消了夜没得?我们吃过了咯。”他答道:“我请客,吃过了。我在街上还等着太太呢。大概托白太太带的那个口信,还没有送到。”他这话自然是故意让太太听见的。然而太太没有答话,答话的是那位煎干鱼头待客的袁先生。他站在他家溪沿的走廊上,将手电放出一道白光,射在木桥上,大声道:“李先生,小心走,桥板不稳得很。”李南泉倒乐得借了他这亮光走回家去,站在走廊上连声道谢。袁四维并不让他进家,接着道:“李兄,你那位朋友,为人十分爽直,而且很慷慨,我就喜欢和这路人物结交。他和方家好像很熟吧?”李南泉道:“不,他虽是银行家,他是另外一条路线。”袁四维道:“不然,我刚才看到方大爷请他吃饭,而且,他走出饭馆子,方大爷还送了出来。这是不小的一个面子。我在路上碰到方完长的时候,因为他是我们的政治首长,我们为了国家,也应当敬重他,所以总是站在路边,脱帽致敬。方先生认为我彬彬有礼,坐在轿子上,总是和我微笑点头。我想,他脑筋里对我一定有很深的印象。张玉峰先生若是能够把这层意思向方大爷提提,为之先融一下,我们找个机会去向方完长致敬致敬,老兄以为如何?” 李南泉听了他这番话,不觉得由心要笑了出来。便道:“袁兄既是认得方完长,那就直接去拜见得了,何必还要经过他少爷那道手续呢?”袁四维兀自把电筒向这边射着白光笑道:“那当然有些原因。我们隔着这进小溪说话,怪不方便,一会儿我到府上来细谈罢。”这句话,李先生非常之不欢迎,不敢答话,“哦哦”了两声,就走到屋子里去了。这时,奚、石二位太太还在屋子里坐着。看到李先生进了屋子,两人的脸上,都带了一分俏皮的微笑。尤其是奚太太眼睛斜着看人,嘴角不住闪动。李太太脸上,也是带着笑容的。但她并不望着进门来的丈夫,拿起桌上的烟卷盒子,抽出一支烟卷,送到嘴里抿着,然后擦了火柴点着烟,偏过头去将烟吸着。火柴盒“啪”的一声,扔在桌上响着。李南泉看这情形,不大妥当,这就向石太太道:“今晚上怎么有工夫到舍下来谈谈?”她是手扶了茶几,在椅子上端坐着的,这就偏着头对李先生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天下事,无非是物以类聚。你愿意找谈得来的人谈谈,我们也是一样呀。”李南泉听这话音还是不对,便笑嘻嘻地向里面屋子里走去,也来个王顾左右而言他。他在屋子里很耽搁了一会子,听到外面屋子两位女宾,并没有言走,干脆就横倒在床上躺下。但心里可在想着,杨艳华该上戏馆子了,倘若她在门帘子缝里张望一下,那就看不到老师在座,她不会是说故意失约吗?李太太在隔壁屋子里,偏道:“二位不忙走,我再泡壶好茶喝,买点瓜子、花生,作个长夜之谈罢。” 他料到这是太太故作惊人之笔,反正把今天的戏耽误了,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且躺在床上,不作任何反应。约莫是五分钟听到一阵脚步响,向门外走去,依然是没有声息。他很坦然地躺在床上,约莫是十分钟,李太太却在隔壁屋子说话了,问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人家走了,可以出来。”李南泉道:“没有睡着,休息休息。”李太太道:“起来罢,人家张先生到戏园子里去,你若是还没有到,岂不要人家买票?”李南泉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手急急地乱抚摸着头发,因道:“我本是回来,邀你同去的。因为看到两位女杰在这里,我就懒得说话。这种人物……”说着,探头向屋子外看看,有个油纸捻儿,在夜空里照耀着。见石太太抬了一只手,正在溪岸那边走着。这就低声道:“你何必和她们一样。她们满口男女平权,事实上是要太太独霸。尤其是石太太,她说妇女解放,她家里现养着一个丫头,她真要平权,先把那丫头和她平起来。”李太太道:“我有我的主张,我为什么听人家的?你有正当的应酬,那我当然不干涉。无须假惺惺,你去听你的戏。”李南泉望了她笑道:“下江太太家里,今天晚上有个盛大的宴会。”太太不等他说完,乱摇着头道:“我不去,邀我我也不去。”李南泉道:“你们是好牌友呀,为什么不去?”李太太将手连挥了两下,皱着眉道:“你去罢。不要管我的事。”李先生颇觉得太太脸上有些不悦之色,料着下江太太的宴会,还有什么小小的问题,这就不敢多说话,摸索着了手杖,悄悄地就溜出了大门。 李先生是这样地走了。当他走回家来的时候,那已是夜中。他打着一个折纸灯笼,照着山路上前后丈来宽的光芒。张玉峰先生跟着在后面光圈内走。他从容着低声道:“李兄,这位杨小姐的确不错。她在台下,看着她娇小玲珑而已。美中不足的,脸上还有几个雀斑。可是她一上了台,化过妆,更穿上那美丽衣服,那真是画中美人。”李南泉笑道:“老兄,你外行。看戏不是专看角儿的长相的。你在我太太面前,可别说杨艳华长得好看。”张玉峰对这话话还没有答复,身后面却有人嘻嘻地笑了一声。他回头看时,那人也是提着一只灯笼,彼此灯光照耀,只是个人影,倒看不清是谁。那人笑道:“南泉兄,你我同病相怜呀。”这听出他的声言来了,那正是石正山教授。因笑道:“虽然我们患同病,可是起病的原因不一样。我是外感风邪,吃点发散药病也就好了。老兄只是身体弱,并不招外感。”石正山快走了两步,到了身边,低声笑道:“惟其是我并没有外感,我就觉得内阁方面对于我压迫得过于严重一点。在物理学上,是压力越重,反抗力也越大的。”李南泉道:“难道你老兄打算造反?”石正山跟在身后,只是一笑。李先生这就想起前两三小时前石太太在家里的那番谈话了。因问道:“石兄,你是赞成女人化妆的,还是反对的?”他笑道:“这话问得奇怪。哪个男子不喜欢女人漂亮?你不是刚才看戏来吗?你愿意戏台上的人,都丑陋不堪?”李南泉道:“那末,你是愿意太太用胭脂粉的了,也不反对太太烫发的了?” 石正山倒还没了解他的用意,因道:“太太长得不漂亮,是不能驾驭先生的。讨老婆,谁都愿意老婆漂亮吧?那末,为什么不愿意太太擦胭脂粉呢?老实说,太太不化妆,那是一种失策,这很可能让先生失望,而……”他那句话没有说完,已走近他的家门。他的家就是在人行路边上,窗户里放出来的灯光,老远就可以看见。而且夜深了,那里面说话,外面也听得很清楚,这就听到石太太叫道:“小青,熄灯睡觉吧,不用等了。知道你爸爸这夜游神游到哪里去了?不管他,再晚些回来,门也不用开了。”石正山老远地大声答应着道:“我回来了,我回来了!”说着,直奔了家门口去,对于李、张二人,并没有加以理会。张玉峰直走了百步以外,方才回过头来看了看,见石公馆已鸦雀无声了,这就向李南泉低声道:“我看这位石先生,是最守家教的一位吧?”李南泉笑道:“那是我们作丈夫的模范分子。不过他在朋友面前,不肯承认这种事实。刚才他还不是说压力越重,抵抗力越强吗?”说到这里,突然把话停住,改口说着两个字“到了”。跟着“到了”这两个字,下面就寂然无语。手上提着那个纸灯笼,高高举起。到了自己家门口,首先报告着“张先生来了”。张玉峰看到石正山刚才的一幕,也就知道这冒夜叫门,在家规第几条上,可能是有处分明文的,这就叫道:“李太太,我又来吵闹你来了。”但出来开门的是王嫂,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反应。主人引着客人到空屋子里去安歇,他自己也是默然地走回卧室去。 李先生料着太太心里,总还有点疙瘩,干脆不去惊动,自向小竹床睡下。这已是夏夜的十二点半钟了,其实也可以安睡。但睡了一小觉这后,却听到后墙的窗户,有人轻轻敲着。那敲窗人似乎也知道这是孟浪的,就先行说话了,她道:“王嫂,你叫一声你太太起来,我姓白呀。”李南泉听出这是白太太的声音,自也感到奇怪,只是装睡着不作声。李太太惊醒了,因道:“白大姐,为什么起得这样早哇?到哪里去赶场?”白太太在外面笑道:“根本没有天亮,不过是两点多钟。你起来,到下江太太家里去一趟。”李太太道:“有什么要紧的事?”白太太笑道:“我们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无非是三差一。”李太太说着话,就在黑暗中摇着火柴盒响。接着擦了火柴将桌上的菜油灯点亮。她睡觉的时候,当然是穿着小汗衫和短裤衩,这就在床栏杆上把长衫抓起来穿着,因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天不黑就搭上了桌子,到这个时候,怎么又变成三差一了呢?”白太太在外面轻轻地敲着窗户板,笑道:“你别废话了,不怕先生,你就开了门让我进来,把原因告诉你。你若是怕先生,你就熄灯睡觉罢,明天见面,可不许嘴硬。”李行生听到了这个激将法,心里想着,这半夜邀赌角的人,倒也有半夜邀角的办法。且不作声,看她们怎么样。李太太就道:“笑话!什么时候打牌,我也不受拘束。开门就开门,你是一位太太,我怕什么!”于是举了菜油灯到前面屋子里去,果然开门了。 白太太走进前面屋子首先低声问道:“李先生是醒的吧?”李太太道:“你不管他了,有话就说罢。”白太太道:“下江太太,也是太多事一点,打了一桌不够,又打第二桌,第二桌有一位人家不大舒服,打完了十二圈,就下场了。主人家非凑足两桌不可。她也不用费神作第二步想法,就派我来找你。她说,若不如此,人家垫的伙食费都找补不出来了。”李太太道:“那位是赢了呢,是输了呢?可别让我去作替死鬼呀。”白太太道:“我不在那一桌,我不知道那桌的情形。反正各凭各人的本事,各凭各人的手气,你管他前手怎么样?走罢走罢。”李太太道:“我也得洗把脸漱一漱口吧,我起来了就不再睡了。”白太太道:“你带着钱就得了。洗脸漱口,我会给你找地方。走走。”李先生听那声音,好像是白太太已把他太太拖着向外走。随后李太太走进屋子来,在枕头下面摸索了一阵。然后她走到小竹床面前来,两手撑了床沿,低声问道:“你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李先生侧了身子睡的,并没有作声。李太太道:“你再不作声,我就拿蚊香烧你了。”说着,两手将他连推了几下。李先生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笑道:“你要走你就走罢,你又何必把我叫了起来呢?”李太太道:“这还是半夜里呢。我走了你不要起来关门哪?”李先生也不分辩,随着她到前面屋子里来,见白太太站在屋子中间,手里兀自提着一只纸灯笼。她眯了眼睛笑道:“对不起,扰了你的清梦了。”李南泉笑道:“可不是,我正梦着和清一条龙。” 白太太笑道:“你不是在梦着看玉堂春?”李南泉笑道:“看了《玉堂春》,回来还梦着看玉堂春吗?我并没有对你来邀角稍有违抗呀,你还要加紧我的压力吗?”李太太接过白太太手上的白纸灯笼,挽了她的手道:“不要和他多说话。走罢。”但她并不就走,站在屋子里停了一停。等李太太走出门去了,她向后退了两步,回到李南泉身边,向他作了一个鬼脸,然后微笑着低声道:“我虽然在街上遇到了你三次,可是对你太太,并没有说半句话。”她说着话,竟是男人和男人开玩笑的态度一样,伸着手拍了两拍李南泉的肩膀。李南泉还打算说什么话时,她就走了。他对于白太太这种作风,心里十分不痛快,跟着走出门来,在走廊上站着。他看着那两位太太共着一只白纸灯笼,晃荡着在人行道上远去。这已夜深了,很远的说话声。也可以听到,有一句最明白。白太太说:“你说,那副牌,为什么不和五八条呢?”她们低声笑语地在那灯笼光下,走进了前面那座灯光四射的村屋。李先生背了两手在身后徘徊着,自言自语地道:“殊属不成事体。”他一叹气,将头抬起来,这就看见对面邻居袁先生家里,突然在窗户里一冒灯光,窗子打开了。接着是袁先生一片咳嗽声。随后是袁太太的问话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袁先生说:“可以起来了,天快亮了。不起来也不行,我睡不着。我们把问题来谈谈罢。”这边走廊,和那个打开的窗户只相隔了一道山溪,那边的话,这里是听得很清楚的。他心里很是奇怪,有什么重要问题,要他夫妻双双半夜里起来商量呢? 李南泉并没有打听人家秘密的意思。可是这一溪之隔,又是夜深,那边人说话,无论怎样不经意,也是听得很清楚的。却听到袁太太道:“我也是睡不着,倒愿意起来和你谈谈。那个姓张的,人倒是个老实样子。不过人家是干银行的,什么事没有个盘算?他能够毫无条件,就拿出一笔款子来人股吗?”袁四维道:“我也这样想。可是我们所要的这数目,在银行家眼里看来,那是渺乎小矣的事,他不会有什么考虑的。”李南泉一想,“好哇,你们夫妇,半夜里起来,倒商量这样一件不相干的事。”索性在走廊上来回地走,听他们的下文。袁四维轻轻地说了几声,接着大声道:“老实说,出几个钱,自己就舒舒服服地住现成房子,我也愿意办。”袁太太道:“他就是愿意办,还有那介绍人从中作梗,这事就不好办了。”接着,袁四维又嘀咕了一阵子,然后大声道:“我有一个办法。他那个人,究竟是个书呆子,把面子拘了他,他也就没有办法。我们明天单独请他吃一顿饭。”袁太太道:“一点消息没有,我们又得花钱,可不要偷鸡不着蚀把米。”袁四维道:“我有办法,昨天那碟子干鱼,不是还保留着吗?今天表弟家里送来的那五个咸鸭蛋我们切它三个,每个蛋切八块,就是两个碟子。回头我起个早到菜市里去买十二两肥肉,大概有个半把斤,配上一点辣椒豆腐干,可以炒一碟;四两肥肉炼出油来,作一碗汤,这碗汤我也有办法了,那陈屠户老早说了,送我们一块猪心,作一碗汤还有富余呢。” 李南泉听到,不由得要笑起来。心想,倒没有料着半夜里起来,发现有人算计我。而算计我又不是恶意的,乃是请我吃干鱼头,和三个咸鸭蛋一碗猪心汤。再向下听,袁太太的答复,却是默然。袁先生又说道:“那个猪心,我们不作汤也可以。拿回来用点盐腌起来,然后再拿出来炒辣椒,我们可以少买四两肉。好在陈屠户和我很好,和他讨点猪血,在山上拔点野葱,也可以作一碗汤。”袁太太这就开言了,还是带了笑音的,她道:“买几根葱也要不了多少钱,何必到山上去拔野葱呢?”袁四维道:“这里面我是有理由的,山上的野葱,比家葱香。猪血不免有点血腥气,加上野葱,那汤里不会有气味了。”袁太太道:“不用计算了,就照着你那个计划行事罢。可是不要像昨日一样,办好了饭菜,人家不赏光。”袁四维道:“已经拒绝我一次了,我菜里又没有毒药,他好意思再拒绝我们吗?我们现在非有一笔款子,放在手边不可。乡下人马上要割谷子了,收成到家,他怎能不变成现钱卖了。那个时候,米总要便宜些,我们有一担的钱囤一担,有一斗的钱囤一斗,乡下人现在来借钱,就可借给他。说明要他还谷子。”袁太太道:“这个道理哪个不知道。但是你的算盘打得太精了,就会失败。你起初以为我们把房客轰走了,就可以把房子卖掉。现在空了两个月的房子,还没有卖掉,这吃了多大的亏。”袁四维道:“还等三天罢。三天没有人给定钱,我就把房子再分租出去。我已经预备好了一张招租帖子,我可以念给你听。” 李南泉听到这种地方,虽然觉得新奇,也不愿意向下听了。他转身向屋子里走,却待掩上屋门,这就听到袁四维开着他们的屋子后门响。心里想着,莫非他知道有人偷听?于是,也不掩房门了,就在门里边一张帆布椅子上睡下。好在屋子里的菜油灯焰,已经是熄下去了,他也看不到这边。这就看到袁四维举着一个纸灯笼,高过了头顶,在后门外四面张望着。随着,袁太太也就出来了,她道:“我听到有鸡叫,一定是黄鼠狼拖着的。”随着这话,袁家的少爷小姐,全体动员,都蜂拥到后门口来了。火把,纸油灯捻,菜油灯,灯笼,他们家后门口,那块斜坡上,几点大小的灯火,照着许多摇摇的身影。大的笑着,小的叫着,闹成了一片。李先生为了避免窃听他夫妻私语的嫌疑,兀自不敢露面。只是用两耳听着,随后听到他们家孩子叫道:“找着了,找着了,鸡在窗户眼里夹着,没有拖着走。”于是那群灯火,都拥到他们家后门口厨房的窗户下去。听到有人叫道:“只是把鸡头拖走了,鸡身子还在这里。”又有人道:“这一地的鸡毛和一地的鸡血。”又有人道:“我们明天有鸡吃了。”这才听到袁太太喝骂着道:“你们嘴馋怎么不变黄鼠狼呢?变了黄鼠狼,就可以天天有的吃了。”最后有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结束了这些话,她道:“你们不用吵,我已经听到了。爸爸明天要请客,商量了半夜,还没有把菜决定。现在有了鸡,又多一样菜了。不止多一样菜,煮一碗汤,红烧一碗,这就两样了。”袁太太笑骂着道:“小姐们,好厉害的嘴。” 李南泉心里想着,这很有趣味,他们袁府上,打算在那无人过问的干鱼头之外,又要把这黄鼠狼没拖走的鸡待我。这就禁不住笑了起来。门外有人问道:“李兄,还没有睡吗?你倒是能摸黑地坐着。”这是张玉峰的声音,李南泉站起来,把桌上的菜油灯挑亮了,见他已是把那套灰色中山服穿得齐整。便笑问道:“难道你让机械化部队把你吵醒了。我是知道的,那张竹床,绝对没有臭虫,铺盖也是干净的。除非蚊香不够防御,蚊子有些咬人。在乡下住家,什么都好。我觉得这大自然给我的安慰不少。唯一的困难,就是这蚊子无法对付。”张玉峰道:“不是不是,我是一条劳碌命,吃得饱,睡得着。我今日得早起会个人。”李南泉道:“现在是两点多钟,就算夏季天亮得早,也是四点多钟五点钟天亮。你这样半夜,到哪里去会人?”张玉峰道:“夏天的夜里,有什么早晚?这位朋友,天亮就要进城,我需要在他动身以前和他谈几句话,还是在那里等着罢。”李南泉听他这话,就知道他是去会方大少爷的。也不便多问。笑道:“现在夏季时间,起得特别早。也不但是你。我们邻居,有这时候邀角去打牌的,也有起来谈家常话的,你到我们这里来,可以说入乡随俗了。反正还早,我烧壶开水,泡碗好茶你喝。我保证我的好茶,里面没有米粒。”张玉峰想起袁四维待客的事,他也笑了。他也感到这时去会人太早,就依了主人的话,夜坐喝茶。遥远的,在半夜空中有尖锐的声音送了过来。 夜深闻远语的情况下,只能听那低声慢语,若是尖锐的声音,那是加倍的刺激人的。因之张李二人,对着桌上一盏孤灯,各人托着粗茶杯子,偏头细听,都有些愕然。那尖锐的声音,也就听出来了,有人道:“你不要管我的事。天亮的时候,叫小青到菜市上去接我。女孩子家,还是不要她半夜里出来,我有几个人在一处走,怕什么的?”李南泉笑道:“没有什么,这是那位石正山的太太,赶什么利市去了。”张玉峰笑道:“你说这俏皮话,石先生听到了,可不依你。”李南泉道:“我绝不是开玩笑。这位石太太,是赶上了时代的妇女。她手上有一张钞票,都变成物资,由人吃人用的,到鸡吃猪吃的,她随时都要。她并不要向男子那样,跑码头,跑比期,她就是住在这村子里,跑附近两三个乡场,她每月所得的利润,超过她丈夫薪水的两倍。例如我们现在吃的菜油,已是四五元一斤,而她家所用的菜油,还不曾超出一元钱。这一点,令人实在佩服。”张玉峰道:“这也算是妇女运动里的一课吗?”李南泉道:“那无可非议。不过她也有得不偿失之处。就是倚恃着自己会挣钱,压迫丈夫过甚。而压迫丈夫过甚,又有大意的地方,毛病就出来了。这样鸡鸣而起,孳孳为利,那是个漏洞。”李南泉说得很高兴,只管往下说。忘记了对这位来宾,也是鸡鸣而起,孳孳为利的,及至说完了,总觉得不妥。便停止了话,向窗外侧耳听着。正好是村鸡凑趣,就在夜空里拉长了“喔喔”声浪,送进窗户里。随着鸡声,隔溪那丛竹子,抖擞叶子,有些瑟瑟之声相和。 张玉峰笑道:“还是乡间住得有意思。我们整年住在城里的人,简直听不到鸡叫。重庆是上海化了,很难有什么人家,有空地养养鸡鸭。”李南泉道:“有钟表,要昕鸡声干什么?”张玉峰笑道:“但是大自然的趣味没有了,世界进到了机械化,诗情画意就一概消失。到了战后,无须为生活而奔走了,我一定回到农村去。”正说着呢,夜空里又送来了一片凄惨而又尖锐的哀号声,乃是猪叫。呜呀呀的,十分刺耳。李南泉笑道:“这也是大自然的声音了,你觉得怎么样?”张玉峰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笑道:“你休息着罢,趁着太阳还没有出山,你还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我走了。屠户已在宰猪,分明是去天亮不远。”说着,人向门外走。李南泉道:“接二连三的,都是鸡鸣而起的人,我也不能再睡了。我送你几步。”他走出屋子来,随手将门带上。抬头看看天空,夏季的薄雾,罩不了光明的星点。七八点疏星,在头顶上亮着。尤其是半夜而起的那钩残月,像银镰刀似的横挂在对面的山峰上,由薄雾里穿出来,带着金黄的颜色,因之面前的物,已不是那样黑暗,石板铺的人行小道,像一条灰线在地面上画着。山和草木人家,都有个黑色的轮廓,在清淡的夜光里摆布着。半空里并没有风,但人在空气里穿过去,自然有那凉飕飕的意味,拂到人身上和脸上。杀猪声已是停止了,这空气感到平和与安定。倒是鸡声来得紧急,由远而近,彼起此落,互相呼应。两个人的脚,踏在石板路上,每一下清楚入耳。 张玉峰笑道:“你家里还没有关大门,你就不必再送了。”李南泉道:“不要紧,我们左右邻居,都起来了。虽然住在乡下,大家的生活,还是那样紧张。”张玉峰道:‘‘不见得,你听,还有人唱歌呢。”于是二人停住了脚,静听下去。这时,山谷的人行道上,没有一点人影活动,只是偶然来阵晨风,拂动了山麓上的长草,其声瑟瑟,而且也是很细微的。所以张先生说的歌声,却也是听得见。细察那声音的所在,是路旁人家一个窗户里。路在山坡上,屋在山坡下,所以他们对于这歌声,却是俯听。这个窗户,就是石正山先生之家。他们家并没有灯火,整幢房子,在半钩残月昏黄的光线里,向下蹲着。这半钩残月和月亮边的几点疏星,可能由这山峰上射到那窗子里面去。这就听到那歌声,轻轻儿地由窗户里透出来。两人静静昕着,那歌词也听出来了。乃是饫涯歌女》的一段:“人生谁不惜青春,小妹妹似线郎似针,郎呀,咱们穿起来久不离分。”那歌声是越唱越细微,最后是一阵嘻嘻的笑声,把歌子结束了。张玉峰有事,没再听下去,继续向前走。看看离那屋子远了,他赞叹着道:“哎呀!此时此地,这种艳福,令人难于消受。你说,这个屋里的主人翁,他的生活还会紧张吗?”李南泉笑道:“我这位芳邻,生活虽不紧张,却也不见得轻松。上半夜我们走到这里,那位打着灯笼追上来说话的先生,就是这屋子里听夜半歌声的主人。”张玉峰道:“就是他?他不是说他向太太反抗吗?太太半夜里还唱这艳歌给他听呢!”李先生故意道:“怎么见得,一定是他太太唱歌给他听呢?” 张玉峰道:“你说的这话,我有点不懂。这样半夜里,除了自己太太,谁会唱歌给先生听呢?”李南泉笑道:“你这话才让人不懂呢。谁家太太,半夜里起来唱歌给先生听呢?我的太太,当然办不到,你的太太,可以办到吗?”张玉峰笑道:“你说这话,那犯了大不敬之罪。”两个人都笑了。他们这笑声,惊动了对面的来人,远远地听到有本地人说话:“硬是不早咯,他们下江人都起来了,杂货儿的。”又有人说:“下江人,朗个的?还不是为了生活起早歇晚。这两年,下江人来得太多,把我们的米都吃贵了。”第三人又说了:“打国仗打到哪年为止?我们四川人,又出钱,又出人。说是川军在外打国仗的,有上百万。你说嘛,上百万人,摆起来有好大的地方!他们下江人都说,没有四川,硬是不能打日本。”说着话,一串过来三个人。一个背着背篼,两个挑着担子。在残月光辉下,看到他们的颠动步子,彼起此落,口里喘吁吁地出着气,相当紧张。正反映着他们肩上的负担不轻。这分明是乡下人起早去赶场的。他们过去了。张玉峰道:“你听听这言语,很可以代表民间舆论。”李南泉道:“那就是说,我们把人家的米都吃贵了,若是不为国家民族出点力气,真对不住给我们落脚的四川朋友。人家这样起早挑了担子去赶场,也许这里就有百分之十的血汗要献给国家。”张玉峰似乎感到一种惭愧,默然地走了一截路,却又长叹了一声。 李南泉道:“你叹什么气?你觉得他们批评得不对?”张玉峰道:“他们的批评,是太对了,我其实不应该走向银钱业这条路的。现在已经走上这条路子,那也没有办法,欠头寸,就得跑头寸,多了头寸,就得想办法加以运用,不然,银行门开不开来,面子丢不起,而这些同事的饭碗,也没有了着落。”李南泉颇不愿听他这些话,默然送了一截路,已经是走到村子口上,便笑道:“张兄,你走夜路,害怕不害怕,我可不再送了。”张玉峰正是怕他继续送下去,连说“劳步劳步”。李南泉悄然站在路口,看到这位朋友的影子,在月光里慢慢消失。他自觉得身体的自由,和意志的自由,那决不是任何人自己所能操纵的。自己的身体与意志,自己还没有把握去操纵。若以为自己有办法,可以操纵别人,这实在是可考虑的事。奚太太自吹能管束得先生不吸纸烟,这反抗就让她受不了。石太太也自许能管丈夫,当她半夜赶场去了,就在她的卧室里,黄昏的月光下,放出了情歌。天下事真是自负的人所不能料到的。他想着呆呆出了一会神,觉得是露下沾襟,身上凉津津的,于是才回转身来,慢慢向家里走。当他走到石正山家墙外的时候,他的好奇心,驱使他不得不停下步来,在那月光下的窗户旁听了听。但是一切声音寂然,更不用说是歌声了。倒是二三十丈之远,是下江太太之家,隔了一片空地,有灯光由窗户里射到人行路上。随着光,劈劈啪啪,那零碎的打牌声,也传到了路上。 这时,村子口外的鸡声,又在“喔喔喔”地,将响声传了过来。邻居家里,不少是有雄鸡的,受着这村外鸡声的逗引,也都陆续叫着。夜色在残月光辉下,始终是那样糊涂涂的,并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动作,但每当这鸡叫过一声之后,夜空里就格外来得寂寞。尤其是他家门口斜对过一户邻居,乃是用高粱秫秸编捆的小屋子,一切砖瓦建设全没有。高不到一丈,远看只是一堆草。这时那天上的半弯月亮,像是天公看人的一双眼睛,正斜射着在这间小屋子上,那屋子有点羞涩,蹲在一片青菜地中间,像个老太太摔倒着。而他们家可有雄鸡。那雄鸡并不知道他们是那样穷苦可怜的,在草屋角上,扯开了嗓子,对于外来的鸡啼,高声相应,看那个小草棚,在这高声里,简直有点摇摇欲倒。这屋子里是母子二人,他们被这鸡叫醒了。可以听到那母亲道:“朗个这样好瞌睡,鸡都叫了好几遍了,起来起来。我把饮食都作好了。”有个男子含糊的声音问道:“吃啥子?”他母亲道:“吃啥子,高粱糊羹羹。米好贵,你想我煮饭给你吃。”接着是一阵动作声,这壮丁起来了,他继续道:“吃的是水一样,出的力气,是铁一样。鬼鸡,乱吼。让人瞌睡都睡不够。明天我打死你,一来吃了,二来多瞌睡一下。”接着这话是老太太的一阵哕唆,猪哼,开门声,整理箩担绳索声。和百十丈外那麻将牌是互相应和的。那天上的月亮,看了这草棚,当然也就看了在里面打牌的那西式房子。 第19章 内科外科 第19章 内科外科在夜半声光的特殊情形下,李南泉究竟是很无聊地走回了他的家。后面那两间屋子里,小孩和女佣人的鼾呼声,隔了泥壁。不断向耳里传过来,桌子上那盏菜油灯,又缩得只剩了一点豆火之光。和人的鼻呼声相应的,是书桌子边那窗户下面,有两只蟋蟀,彼起此落,“叽玲玲”地弹着翅膀。待客的那一大壶茶,还没有喝完,他剔亮了灯,斟着一杯茶,静坐着慢慢地想着。真觉得这个世界,处处是矛盾的。当轰炸期间,大家渴望有个安定的时间,可以休息休息。现在是安定了,大家全不要休息,半夜里起来,有人去找钱,有人去会朋友,有人去找娱乐,就是不出门的,也起来点着灯火,商量着在别人头上打主意。不睡觉,也不会坐着享享清福吗?他这样想着,算是会享清福的一个。就在旧书架子上抽出一本书,坐在窗户前的小桌上,慢慢地看下去。耳根清净了,窗子外却不断地一阵一阵送来瑟瑟之声。为了躲避蚊子,这窗户外的两扇板窗,是紧紧地闭着的。看了看窗户,只是菜油灯淡黄的光映着茶壶笔筒的影子,落在窗户台上,这不能有所撼动,还是看书。看了半页书,那外面瑟瑟之声,却是响得更厉害。他把书本放在桌上,手按了书本,偏着头想,我不信有什么鬼物,这是什么声音?同时,对溪那小草棚子里的说话声,还隐约可以听到。这声音不会是鬼,也就不会是贼。明明知道屋子里有人亮着光看书,这是谁,弄出这些声音来呢? 他终于忍不住了,突然将房门向里一带,打了开来,人向外一跳。同时口里叫着:“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并没有吃惊,门外面有人吃惊了,大大的“哟”了一声。看时,在窗子边,一个女人的影子向后一缩。便问道:“是哪一位,起来得这样的早?”那人答道:“是我呀,天热得很,根本睡不着,邻居左一批右一批起来,就把我吵醒了。”说这话的,是奚太太的声音。这把李先生听得有点诧异,吵醒了,在这夜深,不能再睡,也就只有在家里坐着,为什么跑到邻居家的门窗外这样轻轻悄悄走着?便笑道:“天还有一小时才能亮呢。奚太太就这样在外面乘早凉吗?”她道:“那又何必那样拘束呢,你都打开门了,我还不能进去坐坐吗?”说着话,她也就侧身而进。李先生并没有那勇气把她推了出去。人家进屋去了,自己也不便在走廊上站着。只好到了屋子里将灯火剔得大大的,而且隔了墙壁,大声叫了两句“王嫂”。奚太太笑道:“没关系,用不着避什么嫌疑,这房门不是开着的吗?”她随了这话,就在门里的竹椅子上坐着。看到正中桌子上放有茶壶、茶杯,笑道:“你还有热茶,送杯茶我们喝喝,可以吗?”李南泉看了看她的颜色,只见她是嘻嘻地笑着,自己抹不下面子来不睬她,只得斟了大半杯热茶,送到她手上。她手里接过茶,眼神可向李南泉瞟了一下,因笑道:“我很明白,你对于上半夜和你太太谈话的姿态,你是不愿意的,但那是为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干,你不要误会。” 李南泉远远地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笑道:“我根本没有介意,难道奚太太鸡鸣而起,倒来和我道歉的?”她端着刚斟上的一杯温茶,慢慢儿地喝着,这就向他瞟了一眼笑道:“这样才显出来是有诚意的呀。李太太半夜起来,打牌去了?”李南泉道:“你怎么知道的?”她把那杯温茶一饮而尽,将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将手按住杯的口,不断地摇撼杯子,作个沉吟的样子。她这个动作,总继续了五六分钟,然后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这一个星期,我就没有睡过好觉,整夜都是睁了眼望着菜油灯。白太太到你们家敲门的时候,我就听到了。我原来也是疑心,这位白太太有什么要紧的事,半夜三更打人的门。后来听到她和李太太笑嘻嘻地走了。我就知道她们是赌钱去了。李先生,你看这事怎么样,我觉得不大好。哪有作邻居的半夜叫人起来打牌的?”李南泉道:“我当然是不大愿意。不过现在女权伸张的时候,我也不便作什么干涉。”奚太太笑道:“李先生倒是个标准丈夫,对太太的行为是这样的放任。”李南泉笑道:“难道奚先生还不够标准?连吸纸烟的小事,也都遵命办理。这叫我就不行。”奚太太将手在茶几上拍了一下道:“惟其他这番做作,表示了他是个伪君子。这样的小事,都听从太太的话,好像是正人君子,可是他背了太太造反,玩弄那些无耻的女人,那比吸纸烟的罪大到哪里去了!李先生,你这人很直爽,在太太当面和背后,都是一样。” 李南泉对于这位奚太太冒夜来访,已是感到老大的不愉快。现她又提及彼此的家务,大有扯上是非的嫌疑,这就让人不好往下说。于是站起来伸着头向门外看看,笑道:“糊里糊涂,天色也就大亮了。把小孩子叫起来看大门。我可以到外面去作早起运动了。”奚太太对这个提议,似乎感到很兴奋,这就扶了茶几,突然站起来道:“好极了。我们在南京的时候,常常挑一个早晨起来,到清凉山一带去散步,不用提精神多么好了!回来吃烧饼喝豆浆,就得增加许多食量。自到了重庆以来,我们根本就没有住在山林里面,就没有作早起运动的打算。其实那是……”李南泉料着她这下面是一篇很长的大道理,他是站在房门口向外张望着的,索性举步跨出大门,走到屋檐外,昂了头对天空看着,笑道:“疏雨滴梧栏,疏星耀河汉。”说着,两手背在身后,在走廊上来往地走。口里还是细语沉吟着。奚太太跟着也就走了出来。她靠着门框站了,将一只脚尖提起,在地面上颤动着。她不免学习了李先生的态度,口里也就吟吟地哼着诗句。李南泉对于她的声音,原来是不怎么介意的,可是她老是那么哼着,这就不能不注意了。走近了她身边,仔细地向下听了两分钟,却听出了三句,乃是“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他还打算听她第三句时,但是第三句没有,还是那话,“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便忍不住笑道:“好诗好诗,吟得恰到好处。这不就是云淡风轻近午天吗?” 奚太太笑道:“老李,你拿话奚落我。你知道我在你面前充不过好汉去的。不过我处处和你表示着共鸣,这一点是可取的。例如你天不亮起来看书,我也是天不亮就起来了,你说天亮了出去散步,我也赞成。你站在这里吟诗,我也陪着你吟诗。只是这点共同的行动,那就是很可取的。至于我吟的诗文不对题,那有什么关系?这时候也不是考试国文的时候。”李南泉笑道:“好,谢谢你的盛意。奚太太,我有点要求……”奚太太听到要求两个字,先“嘶嘶”地一笑。虽然是在星光下,还可以看到她的身体,是猛可地颤动了一下。但她好像连续发生了几个感想。而后生的感想,就要更正先发生的感想。她跑了两步,跑到李南泉面前来,伸手拍了他的肩膀道:“天亮了,邻居都醒了,你可别随便开玩笑。我对于朋友开玩笑,倒是不介意的,不过让第三者听去了,那可是怪不方便的。你说罢,你要求什么?”李南泉本来站着离她四五尺远,她突然扑向前来,实在未曾提防,尤其是她伸手拍肩,这事出于意料。当她连篇说着的时候,自己赶快将身子向后缩了两步,笑道:“你不要过分的神经紧张。玩笑终究是玩笑而已。正是你说的那话,邻居听到怪不方便的。这样夜半无人的时候,我们嘀嘀咕咕在这里说些什么呢?我要求你回去安歇,有话明日上午谈。”他口里说着,人是缓缓向后退,由相距四五尺路,退到相距七八尺路。这是走廊出去的台阶所在,他猛可一转身,索性走出走廊了。 奚太太对于他这样走去,似乎感到一种怅惘。可是她也并不肯太受人家的冷淡。她缓缓在后面跟着来,故意装出很宽厚的笑声,吓吓地道:“李先生,你怎么不带上房门就走了?仔细人家偷了你的东西去。”李南泉道:“奚太太出来,又带上了房门吗?”她道:“你不忙走,我告诉你一句要紧的话,你可以拿去作文章题目,甚至可以编剧本。”说着,她又开快步子走了过来。这屋檐外的台阶,就是直通山溪上的木板桥。她一口气跑了来,就奔上了木板桥。脚步踏在木桥上,只是咚咚地响。而且桥板失修,多半是彼起此落,钉在桥柱上的。发起响来,全体活动。“咯吱”之声和“咚咚”相和。李先生平常没有这样感觉,也许是因为夜静的关系,这声音非常之刺耳。他将身子偏了一下,躲过奚太太去。恰是她走到身边,踏上了一块活桥板。板子向桥下陷着,她失了脚,人向后一栽。这木桥下面,虽没有水,可是高有四五尺,干河床上不少的乱石头,栽了下去,必是好几处重伤。李南泉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她抓住,口里还说着“当心”。奚太太赶快缓了步在桥板上站着,人还是向前栽,极力按住他的手臂,方才站定,将手拍着胸道:“这一惊非小。”可是她握住李南泉的手臂,却没有释放。李南泉缩着手道:“什么要紧的事,你这样忙着追了来说?”她笑道:“我告诉你,我也焦土抗战,为了对付丈夫,我这房子不要了。”李南泉道:“呵!你要放火?这玩不得,那是要带累邻居的。” 奚太太道:“你急什么,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什么不懂?难道这村子里都是草屋,一把火全着,我都不知道吗!我说的焦土抗战,那是借用一下这个名词,我不能真放火。我说的是打开门来,让贼去偷,让土匪去抢。把这个家弄空了,我就是穷光杆了,然后我到哪里走都是自由的,我就有办法对付奚敬平了。刚才多谢你扶助我,把我拉着。在这点上,我觉得朋友是比丈夫还好。将来我还有许多事情希望你帮助我。”李南泉等她站定了,自己就慢慢地闪了开去。相间是约莫隔了六七尺路了,这就放郑重了声音道:“奚太太,你站定了,我给你抖两句文罢。《孟子》上有这两句话,‘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则援之以手,权也。’我看你要摔倒,我不能不拉着你,这完全是从权。你说朋友比夫妻还好,这话是可考虑的。尤其是你这单独地对我说,我有点惶悚。你请回罢,我也要去接我的太太。”他交代了这句话,立刻就向大路上走去。他只知道身后默然无声,他真走了二百步路,方才回头看看,见那昏黄的月光下,一道低卧的板桥上,孤单单地站着一个人影。他心里想着,这是你自讨苦吃,活该。正是这样向前走着,忽然迎面有一阵很急促的声音跑了来。深夜之间,无论什么急迫的声音,都是刺激人的。他突然受到这番意外的刺激,精神上就不免有点震动。这就站着等那声音前来。当那声音到了身边的时候,这让他有点怅然若失,原来是一个小孩子由村子外跑了来。 这颇有点稀奇,谁家的小孩子,这样早就起来了?他注视着,却不走近。可是那小孩子也站定了,遥远地看他东张西望的,似乎在等人。随后那边又来了个人,虽然不是跑,那急促的步伐,显然也是有什么急事。李南泉疑心是小偷,就有意抓贼。身边正有一块山脚下露出来的大石头,立刻蹲了下去,隐蔽在石头后面,且伸了半截头向那边张望着。见后面来的那个人,扶了先来的那个小孩子,叽叽咕咕地说话。虽然这是小声音,但夜里还是可以听得清楚。她是女人,而且声音还是很尖锐。照着耳朵里面的经验,那可以证明乃是石太太,叽咕了几分钟,她就先走,把小孩子扔到后面。虽然她的脚步放开得很大,可是落下地很轻,简直没有响声。由身边过去不远,便是石太太之家,石太太没有考虑,径直向家里走。李南泉想到刚才他家的窗户里放出《天涯歌女》的歌声,这倒是和石先生暗捏了一把汗。站起身来,缓缓向石家屋基走去。自己还不曾走到那窗户边,就听到“啪啪啪”,几下很重的巴掌声。这巴掌无论落在人的身上,或者落在人的脸上,都是很重的。接着就听了石太太骂道:“好一对不要脸的东西。你石正山是读书人,连五伦都不要了吗?你忘了石小青是你什么人?她不是叫你爸爸吗?你这个臭、丫头,太不识抬举。我没有把你当外人,你作出这种丑事来。当、丫头的东西,生定就是当、丫头,把你抬举着当小姐,你没有这福气享受。你给我滚,马上就滚!” 李南泉听到这里,对于这屋子里整个的情形,已十分明了,这就悄悄地走近了那屋子犄角上的路边,慢慢蹲下去。这屋子是比大路矮的,他蹲在路上,正和屋角平衡,对屋子里的人语声,有青草池塘独听蛙之势。自然听得很清楚,他正想着,随了石太太两个“滚”字,下面一定是小青小姐一片哭声。然而不然,她用了很坚强的语调答复了。她说,“你打人作什么?我为了过去对你那番尊敬,让你一次。你应当管你的丈夫,不该管我。”石太太说:“好大胆的丫头,你还敢和我顶嘴,我打死你!”听了这话,屋子里是一阵脚步****之声。小青又说了:“好!你口口声声叫我、丫头,我到法院去告你,你们贩卖人口!”那声音可就越说越大了。石正山原是没有作声,这就说了:“大家不要吵,安心讨论这个问题,好不好?半夜三更,邻居听去了,什么样子?”小青道:“邻居听去了,什么样子?你们,反正我没有罪。我是你们家、丫头,你们作主人的要怎样对待我,就怎样对待我,我有什么法子抵抗?你丈夫对我势迫利诱,我一个作、丫头的人,有什么法子拒绝他?”这一通话,居然弄得那位女杰石太太没有话答复。约莫是默然了两三分钟,石太太才说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小青道:“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自己常常自负会管丈夫,是模范太太,别人听了不稀奇,我听了暗下好笑。你还和奚太太出主意呢,你自己家里丈夫就造了反。我落得让你活现眼。你要喊破来很好,天亮了,我们找人来评评这个理!”。李南泉在屋角上听着,暗暗喝了几声彩,觉得这位小青姑娘真能表演一手。她不但能抵抗,能反击,而且说的话并不粗俗。这就要看石太太怎样接着往下说了。她道:“你好,你说这些话,都把良心丧尽了。我不愿再见你,天亮你就给我走!”小青道:“走就走,你是什么富贵人家,我留恋着舍不得走吗?但是我要声明一句,从此以后,谁都不找谁!你要知道,刚才你打我一个耳刮子,我没有回手,我已是十分对得起你,你生气有什么用?你丈夫不爱你,爱我!”小青这通话,没有听到石太太的答复。相隔约莫是两三分钟,忽然一声重响,像倒了好几样的东西。接着听了石太太气吁吁地道:“好了,我不要命了,我要和你石正山拼了。我们一起跳河去!”这才听到石正山答话:“你这干什么,你打我就会屈服吗?”石太太还是气吁吁地说:“我打你,我要杀你!”说毕又是一声重响。接着是石先生由屋子里骂了出来。口里连说:“你疯了!”这时,脚步乱响,石正山跑到屋外竹篱笆时,口里还是说着“你疯了”,“你疯了”。他径直跑上了大路,方才停住。这时,月亮已经向西偏斜,清光斜射到人行路上,看到石正山的人影,在地面上拖得很长。这倒教李南泉有点为难,挺出身子来,那会给石正山一种难堪,分明是窃听来了。闪开去罢,彼此相距不远,月亮下人影移动,正是看得清楚。不闪开去,蹲在石头后面又蹲到几时为止?多管人家的闲事,势必给自己带来这个麻烦。 他正在这里为难呢,却听到石太太操着很尖锐的声音,跑了出来,她道:“石正山,你往哪里跑?你就是跑到天上去了,我也要把烟熏你下来!你这样无耻的东西,为天地所不容。你到哪里去,也不为社会所齿。你想想,你干的都是些什么好事?”她说着话,像饿鹰抓食似的,直扑到石正山面前去。石正山见她来势甚凶,将身子闪了一闪。轻轻喝道:“你打算怎么样?要打人吗?”石太太道:“哼!我不但要打你,我要咬你,我要杀你!”她说着话时,真的扑到他身边来了。石正山扭转身躯,扯腿就跑,口里还骂着:“好泼辣的东西,我到法院里去告你?”他究竟是个男子,比女人跑得快,一转眼的工夫,他就跑出村子口了。石太太也是口里责骂不停,从后面赶了去。他们到底是君子之争,那声音并不怎么大。李南泉看到他们走远,这才站起身来。他的本意,倒是想到下江太太家里去看看,看看她们这赌局是怎样的伟大。有了这幕喜剧摆在眼前,他就不必去看赌局了。于是站起身来,顺了大路,缓缓向前走。将近村口,天色已经有些昏昏的亮,见石太太孤单单的,独自站在路口上一棵大黄桷树下。那树在太阳里面,阴影特别浓厚,就是没有太阳的时候,根据人的心理作用,也觉得这树荫下特别阴凉。这样的天亮时间,隔夜的露气很重。只见那树叶子绿得发亮,似乎那露水整夜淋在上面,就像下了一场小雨。石太太默然无声地站在树荫下面,第一个印象,是他感到她身上很凉,因为她穿了短袖子衣服,一只光膀子都环抱在怀里呢。 李南泉要装成不知道他们家新闻的样子,这就站住了脚,老远地向她点着头道:“石太太,这样早就起来了,打算进城吗?”她笑道:“我向来是起早的。起得太早了,在家里反而无事,所以到外面来遛遛。”她虽然是笑着说话的,可是她笑得极不自然。李南泉走向前两步,见她将两只手,互相抚摸着光手臂,也就可以知道她很是在皮肤上感到凉意,因道:“石太太衣服穿得太单薄,留神感冒,其实,你是用不着这样起早的。你们家的那位大小姐,真是粗粗细细,无所不能,和你负了不少的责任。你的家务全交给了她,你就可以无为而治了。”石太太偏在这个时候听到人家夸赞小青,满脸是露着不高兴。将她的脸腮向下沉着,鼻子里先哼了一声,然后冷笑道:“你以为她是好孩子?”李南泉笑道:“不错呀,年轻轻的,身上穿得干干净净的,又是那样能做事。除非说她的书念得少一点。不过在正山兄和石太太领导之下,家庭教育,也可以把她陶冶出一个很好的姑娘来。正是红楼梦上宝玉说莺儿的话:‘将来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人娶了她去作太太,”’石太太听了这话,脸上又不免板了起来,哼了一声道:“李先生,你不知道我们家的事。将来你看罢。”她说完了,又冷笑了一声,但她立刻觉得这个态度是不对的,便回转头来向他笑道:“你这样看重她,请你给她作个媒罢。她也没有什么知识,找个作小生意买卖的,能够糊口就可以了,我早就不愿意留她,倒是她图吃现成饭,不愿走。” 李南泉在言语上这样引逗了人家生气,心里可就在转着念头,保存些诗人敦厚之旨,还是少向下逼吧,这就点了头笑道:“我乐于给她介绍一位朋友。不过你是谈妇女运动的。你当然不反对小青小姐婚姻自由。”石太太微微笑着,鼻子里哼了一声,但那哼声只有她自己听到。他也觉得这样谈下去,只有自己受窘的,扭转身,缓缓向家里走去。李南泉看她走过几十步路,却改了个姿态,突然发了跑步,向家里奔了去。不到五分钟,她家的号哭声就随之而起。有几位起早的邻居,被这声音所惊动,纷纷向石家走去。李南泉回到她家屋角时,奚太太也由路那边跑了来。她看李南泉倒是不念旧恶,笑嘻嘻地道:“你刚散步回来?石家有什么事?她娘俩都在哭着。”李南泉笑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你不妨到她家去打听打听。石太太常作你的参谋,不妨你也去给她们参谋一下。”奚太太笑道:“她家没事,用不着我参谋。石先生可不是奚敬平这类人物。”李南泉只是微笑着,并不说什么。奚太太虽是这样说着,可是听到石太太和小青的哭声,却是相当惨厉。这情形当然不同平常,而况又是天刚亮的时候。她赶快走到石家,见石太太在小青屋里竹椅上坐着,手里拿了条洗脸冷手巾,不断在呜咽。小青坐在她的小竹架床上,低了头,两手抓住垂下来的旧蚊帐,眼泪像抛沙似的向下滚,把蚊帐湿了一大片。而且娘儿两个谁不瞧谁,像是冲突过的样子。 奚太太走到屋子门外,先就感到稀奇了。这时走进屋子来,对这母女两人看看,因道:“这事奇怪,你娘儿两个,向来没有争吵过。怎么一大早起来,就这样一把眼泪、二把鼻涕的。”石太太垂着眼泪,看了奚太太,就叹了两口气,又摇了两摇头。奚太太走到小青面前,手抚了她的肩膀,因道:“姑娘,什么事?挨了骂吗?”小青就把旧蚊帐子擦着眼睛,把眼泪抹干了。然后板着脸子道:“挨骂?那人家怎么消恨,我是挨了打了。奚太太,你也是讲妇女运动的人。对于贩卖人口,把良家妇女当牛使的事,你能赞成吗?我在他石家当牛马当够了,我不干了。”奚太太听她的口气,显然是不对,这就望了她道:“嘿!姑娘,在气头上不要不顾一切,这样乱说话。你母亲并没有把你当外人,几乎是全家的钥匙全交给你了。你和她的亲生儿女,同样是吃饭,同样地穿衣服,有什么不好?”小青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在满面泪痕之下,发出一种惨重的冷笑道:“奚太太,你哪里晓得,这是人家一种手段。你当然明白,现在雇个老妈子,一个月要多少工钱?而且人家高兴就干,不高兴就不干,当主人的,免不了常常受气。若是用个、丫头呢,工钱不用花,而且可以随便指挥,像我这种人,六亲无靠,东西也不会走私。我十几岁的人,洗衣做饭跑路,缝鞋补袜,什么事不干?主人家没起来,我先起来;主人家睡了,我不敢睡,用这么个、丫头,多合算。不叫我、丫头,那并不是对我客气,那是怕社会上不容,说是教授家里还买、丫头呢。” 她噼里啪啦这么一大串说法,把奚太太吓得都震倒了,望了她说不出话来。这里还有其他的几位邻居太太,都也是站在屋子里外呆望着的。事先她们也都劝过,全感觉到小青的态度,过于蛮横。现在奚太太劝说,也碰了个钉子,大家都知道这位姑娘已居心和石太太决裂。大清早的,都不愿意老在这里劝说,各自悄悄散去。奚太太和石家是交情深厚的,现在见邻居散了便拉着石太太的手,向外边屋子走来。一面劝说着道:“小青是你一手带成人的,还不是和自己亲生的一样。她年纪轻,说话不知轻重,你也不必介意。”石太太虽说是被她拉着走了,但她并不服这口气,擦着泪道:“这是我的家,我爱在哪里坐,就在哪里坐。难道我还怕这、丫头?”小青站起来指着她道:“奚太太!你听听,这是她自己承认贩卖人口,叫我作丫头。、丫头怎么着,你还不如我、丫头吃香呢。你丈夫都不要你了。夸什么口?”石太太气得全身发抖,因走到房门边,顺手摸一根脱眼的门栓,就丢了过去。虽是她的手法不准,已丢到帐子顶上去了,但究竟由小青头上飞过去。她竟是脸不变色,端端正正望着。石太太骂道:“你这、丫头不要脸,什么都说得出来。我不信我就莫奈你何。我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不能让你痛快过下去!”小青冷笑道:“我等着你的,你不就是抛东西打人吗?我也会,吓不倒我!”奚太太已把石太太拖到外面屋子里去了。却又回转身来,“呀”了一声道:“小青,你今天变了,姑娘家,怎么口齿这样厉害?她究竟是你一个长辈,你不能这样把话顶撞她的。” 小青道:“中国四万万同胞,一律平等。我和她非亲非故,她怎么会是我的长辈?”奚太太正了脸色道:“小青,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纵然你受了两句委屈,你也不能把人家多年来待你的好处,一笔勾销吧?你想想,我劝劝你母亲去。”说着,陪了石太太到她卧室里去。这里和小青的卧室,中间还隔了一间堂屋,说话是方便些。奚太太回头看看,并没有人,低声问道:“你娘儿两个,今天为什么吵起来了?石先生哪里去了?他在家里,也许对小青压服一下。”石太太坐在她木架床上,胸脯上下起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我有难言之隐。”奚太太对她的脸色看看,见她泪痕之下,还遮盖了一层忧郁,因低声道:“女大不中留,我想她也到了要对象的岁数了。准是为了这一点和你为难。”石太太道:“唉!你正猜在反处。她若是愿意走,那就没有问题了。你也不是外人,这事我可以告诉的。你想想,若是为了普通的事,我能够天亮和她争吵吗?”奚太太脸色红着,带了笑问道:“难道这孩子有这大胆,敢引什么人到这里来?”石太太道:“那我倒不生气,她不过是我买的一个、丫头,叫她滚蛋就是了,至多人家我说一声管教不严。但是事有出人意料的,这个贱货,她要篡我的位。”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两行眼泪,一齐流出来。奚太太倒没有料到她会报告这样一个消息,因道:“那不会的吧?石先生也不至于糊涂到这种程度。你是多疑了。”石太太擦着泪道:“不但你不相信,我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相信。这就是让我伤心之处了。”说着,“呜”的一声哭出来。 奚太太看这情形,那的确是真的,便踌躇皱了眉道:“自然人心是很难捉摸的。不过像石先生这种人,除了读过几十年书而外,而且还是喝过太平洋的墨水的,难道他也那样看不透彻?你是怎样看出来的?”石太太道:“唁!我是太把君子之心待人了。这几个月以来,我就看到情形有些不对。他们言语之间,非常的随便,我那不要脸的东西,以前见了那贱货,总是板着面孔,端了那主人和长辈的牌子,我就觉得他有些过分;他态度变得和缓了,我以为他是看到女孩子长大了,不能不客气些。可是他们越来越不对。就以躲警报而论,他们都不躲洞子。我还是好意,说是不躲洞子也可以,千万不要在家里守着,飞机来了一定要疏散出去。这一来就中了他们的计了。借着这个缘故,这一对不要脸的东西整日游山玩水,直到解除了警报两小时以后,他们才慢慢回来。我每次不在家,他两人就打着、笑着、闹着,慢慢地,连在小孩子当面,也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顾忌了。小孩子给我说了多次,我也就更加疑心了。今天我故意起个早,说是到菜市买猪肉。其实我在家里已经布好了线索,我只在山下等着消息。果然,小孩子报告我,我一离开家,这老不要脸的,就跑到这小不要脸的屋子里去了。我回来的时候悄悄走着,不让他们知道。我到他屋子门口听,还听到里面叽叽喁喁在笑着说话。我实在气得发抖,推开门就向里面一冲,唁!我这话就不愿往下说了。” 奚太太一听这情形,简直是人赃俱获的事实。石太太是好朋友,比自己还好面子。这时可不能去问着她让她难堪,这就向她低声道:“为了顾全石先生的面子,你且不必多说了。这事也并没有什么难解决的。找了一个适当的人,把她嫁出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小青绝不能说她不嫁,石先生也不至于说不让她嫁。权在你手上,你这样苦恼作什么?”石太太听了她这些话,倒也言之有理,点了点头道:“我当然这样办。不过谁遇到这种事,也是气不过的吧。”奚太太道:“那么,你到我家去坐坐。我原是打算约你进城去玩两天的。现在当然作为罢论。看你这个问题发生,更让我心里冷了半截,男人都是这样靠不住的。”石太太垂着头,叹了两口无声的气。这奚太太把问题牵涉到自己身上了,她就无心再管别人的事,说了声“回头再谈罢”,就悄悄离开这屋子了。当她走过小青窗户外的时候,向里面张望了一下,见小青横躺在床上,紧紧闭了眼睛,一丛头发,乱披了脸上和头上,将头偎在被子里。她索性站定了,手扶了窗户台,向里面看着。见她身穿了一件半新的印玫瑰花夏布晨衫,下摆里露出两条肥白的腿子,赤着雪白的双脚,放在床沿上,而床下却放的是石先生常用的一双拖鞋。奚太太凭着她的经验,再看看那小方竹板床,放枕头的所在。抗战期间,疏散区的人士,枕头都是将就着。而她那床头,是用一条旧棉被子,卷了个很长的卷儿,上面蒙着白布。 奚太太看了这个情形,心里颇为不快,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这样的长枕头睡觉干什么?正自这样注意着呢,在那枕头旁边,发现了一支烟斗。小姑娘不会抽烟,更不会抽烟斗,这东西放在枕头边,不是石正山的,是谁的?不知是何缘故,她看到了心里一阵难过,而两只脚也有些发软,她好像心里头有些发酸。自己警告了自己一声;这有什么意思呢?这样想着,她也就扭转身走了。她本来想着,自己和石太太这样好的交情,一定要顾全她的名声,她家里这件事,一定给她严守秘密。可是她将走到家的时候,看到了李南泉在小路上散步,她首先就笑道:“李先生,你觉得石太太家里这场风波,发生得太为奇怪吧?”李南泉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有那么一点。”奚太太走近一步,想向他把这事说明,可是忽然有点感想,又退后了半步,抬起两只手,将肩上的乱发,抄着向后脑勺子上理去。然后又将手摸自己的脸。她觉出早晨大概没洗脸,更没有抹雪花膏,于是将手摸了脸,又将中指头细细的画着眉毛。把眉毛尖让它长长的。她不知是何缘故,在脸上摸过之后,又把手在鼻子尖上嗅了几下。她还觉这嗅觉不够敏锐,这时鼻子耸上几耸,吸了三四下气。这倒是把鼻孔搞灵通了,手上还是有点香气。大概昨天她脸上擦的胭脂粉还没有完全洗掉。所以手摸着脸,那些胭脂粉都在手上粘着。李南泉对于她这些做作,倒有些莫明其妙。未说话之先,这些姿势是干什么的呢?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了。乡下人赶场的,背着盛菜的背篼,正不断地在路上经过。李南泉这就向后退了两步,笑道:“奚太太,你为别人家的事,也是这样的兴奋。”奚太太道:“对于男子的性情,我现在有了个新认识。你李先生也许不同。不过对于阁下,是不是例外,我还得考虑。”说着,她又抬起手来去摸她的乱发。两只眼睛,可射在李先生身上。正好有个背柴草的妇人,由这路上经过。她所背的背篼,根本就是大号的,这柴草在篓子里面装不下去,由篓子口上四面簇拥着,把那个妇人压在背篼下面,好像是一个大刺猬,慢慢在石板路上爬动。她当然看不到奚太太站在路上出神,而奚太太又正在向李南泉试行男子心理测验,也没有看到背柴的人。那背篼上面的草茎,就在奚太太脸上和肩上,重重碰了一下。奚太太站不住脚,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她反转身来骂道:“什么东西,你瞎了眼吗,这么大个人站在路上,你看不见吗?”那妇人却不示弱,她将背篼向山坡上靠着,人由背篼下面伸直腰来,在她那蜡制的皱纹脸上,瞪着两只大眼睛道:“朗个的,你下江人不讲理唆?我背起这样大一个背篼,好大一堆哟!你也有眼睛,你不瞎,你朗个也看不见?我人在背篼下面,你说嘛,我又朗个看得到人?”奚太太抚摸着自己的手臂,跑到她面前去,脸上沉板下来,非常的难看。李南泉怕奚太太伸手打人,立刻抢上前去,扯住她的手臂,笑道:“她是无知识的穷苦人,不和她一般见识。” 奚太太虽是满腔怒气,可是经李南泉这样一拉她的手,她就感到周身一种轻松。随了他这一拉,身子向后退了两步。回转头向他笑道:“你又干涉我的事。”李南泉道:“并非我干涉你的事,我们读书的人,犯得上和她这样的人一般见识吗?而且你也有事,你应当定定神,去解决自己的事,何必又为了这些事,扰乱了自己的心情。你昨晚上半夜里就醒了,这时候也该去休息休息。我送你回家去罢。”她对于李南泉先前劝的那些话,并不怎样的入耳。及至听到这后一句,这就在脸上放出了笑容。望了他道:“你送我回家去,还有什么话和我说吗?”李南泉道:“有点小问题。”她听这话时,态度是很从容的。脸上虽没有笑容,但也没有什么不愉快之色,问道:“有点小问题,有什么小问题?”李南泉道:“到了府上再说。”她听到很是高兴,开步就走,而且向他点了两点头,连说“来来”。李南泉心里虽在笑她是百分之百的神经病,可是说了送她回家的,还是跟着她后面走去。奚太太还怕他的话是不负责任的。每走两步,就回头看看。她先到家,就在屋檐下站住,等着他。他到了面前,她问道:“你到哪间屋子里坐?”李南泉道:“那倒无须那样郑重,当了什么事开谈判。两分钟这问题就解决了。我是说,我们这两幢草屋子。中间隔的那块空地,野草是长得太深了。我的意思,把那些草割了。一来是免得里面藏着蚊子,二来是下雨天彼此来往方便些,免得在草里走,粘一身水,你同意这个建议吗?” 奚太太听到他是交代这样一句不要紧的话,把脸板着,一甩手道:“开什么玩笑?”只交代这五个字,也就转身进屋子去了。而且是转身得很快。李南泉在晚上两点多钟起,就被这几位太太搅惑得未能睡觉。她现在生气了,倒是摆脱开了她,这就带着几分干笑,自回家去安歇。熬了大半夜的人,眼皮早已黏涩得不能睁开。回家摸到床沿,倒下去就睡着。他醒过来时,在屋后壁窗子上,已射进四五寸阳光,照在桌子上,那就是说太阳已经偏西了。在床上打了两个翻身,有点响声,太太便进来了,脸上放下那好几日不曾有的笑容,用着极和缓的声音道:“我让小孩子都到间壁去玩了,没有让他们吵你。你是就起来呢,还是再睡一会?”李南泉坐起来道:“这是哪里说起,半夜里不得安眠,青天白日,倒是睡了个不知足。虽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工作,无论做什么事,也比睡觉强吧?”李太太道:“那也是偶然的,一回事罢了。只当是休息了半天罢。你要不要换小衣?”她口里这样说着,放下手上的活计,就去木箱子里,拿了一套小衣放在床沿上。那活计是李先生的旧线袜子,正缝着底。李南泉是宁可打赤脚,而不愿意穿补底袜子的。李太太也是一月难遇三天做活计,而尤其是不愿补袜底。这表现有点反常,李先生也不作声,自换小衣。李太太拿活计到外面屋子去了,却又笑嘻嘻地走了进来道:“我告诉你一段很有趣味的新闻。石家的小青出了问题。”李先生系着上身的汗衫衣襟,却没有作个答复。 李太太算是连碰了两个钉子,但是她并不因为这个气馁,笑向李南泉道:“石先生这个人,我们觉得是很严肃的。不想他在家庭里面,弄出了这个罗曼斯。真是男人的心,海样深,看得清,摸不真。”李南泉笑道:“你究竟是站在女人的立场,你就不说女人的心,看得清,摸不真。那小青姑娘,她在石先生家里,是负着什么名义,她就可以弄出许多罗曼斯来吗?譬如说,打牌,这就在好的一方面说,乃是家庭娱乐。和打球、游泳、唱戏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倘若一个人半夜两三点钟起来,到朋友家里打球、唱戏去,无论是谁,人家会说是神经病。可是这个时候被人约去打牌,就无所谓了。尤其是女太太们,半夜里……”李太太笑着而且勾了两勾头笑道:“不用向下说了,我知道你对于昨晚上这个约会,心里不大了然。”她说到最后那句,故意操着川语,让“不了然”这三个字的意义,格外正确些。李南泉淡淡一笑道:“好在你有自知之明。不过我已和你解释好了,就是人生都有一个嗜好,就可原谅了。不过像日本军阀、德国纳粹,他们嗜好杀人,不知道是不是在原谅之列?这村子里的一群太太,简直都是戏台上的人物,每人都可以演出一个重要角色来。真是岂有此理,半夜里不睡觉,呼朋唤友,叫起床来去赌钱。”他说着这话时,向外面屋子里走,脚步走得非常重。李太太是当门站立的。他挤着走过去,而且是走得很快,几乎把李太太撞倒了。他故意提高了嗓子,昂起头来叫道:“王嫂,给我打水来,这不是半夜赶来,不要例外呀。” 李太太看他那个姿势,分明是预备吵嘴。吵嘴是无所恐惧的。只是半夜里出门去打牌,这个不大合适,这个吵嘴的根源说了出来,究竟是站在理短的一方面。想了一想,还是隐忍为上,这就向他笑道:“王嫂出去洗衣服去了。你的茶水,我都给你预备好了。”说着,她放下手上的活计,在里面屋子里拿着脸盆和漱口盂子转去了。李南泉虽是心里极感到别扭,可是在太太如此软攻之下,他没有法子再表示强硬,只好呆坐在椅子上,并不作声。不到五分钟,太太就把水端进门来了。她又是一番柔和的微笑,点了头道:“请洗脸罢,我这就去给你泡茶。”李南泉站起来,且不答复她这个话,问道:“你们那一桌牌,什么时候散场的?”李太太笑道:“我自己没有打,我是替别人打了四圈。”李南泉道:“那是说,你在天不亮的时候,就回家来了?”李太太笑道:“你还忘记不了这件事呢,我大概是早上九点钟回来的。不到八点多钟就回来了。”李南泉道:“输了多少钱呢?”李太太道:“牌很小,没有输多少钱。你怎么老是问我输钱,就不许赢一回吗?”李南泉道:“既是小牌,输赢自然都有限,无守秘密之必要,我问一声,也不要紧。”李太太道:“不过是二三十块钱。”李南泉哈哈笑道:“这我就大惑不解了。你说自己没有打,只是替别人打了四圈,替别人打牌,还要垫钱,劳民伤财,你真有这个瘾。”李太太沉着脸道:“从今以后,我不打牌了。我不过是消遣,为了这个事常常闹别扭,实在不值得。这村子里已经有好几档子家庭官司了。难道你还要凑一回热闹?” 李南泉笑道:“那还不至于有这严重吧?至少我反对半夜打牌,不失是个忠厚的建议。”说着,他懒洋洋地走到里面屋子里去洗脸。重手重脚,碰得东西一阵乱响。李太太不便在屋子里了,就走到廊檐下站着。吴春圃先生打着一把纸伞,由太阳里面走过来,站在屋外木桥头上就笑道:“天热得很,李太太没有出门?”这个问题的答复,他已经先说了,李太太也没有法子再说,便笑道:“我们不像吴先生有工作的人。除了跑警报,落得在家里不动。不过有十三张看,也许出门。”她也先说出自己的毛病来,然后一笑。吴春圃收了伞,将伞头向石正山那个草屋一指,笑道:“他们家出了新闻了,你没有听到说?”她笑着摇了两摇头。吴春圃道:“我刚才遇到石先生,他的面色,非常之难看。听说他家那个大、丫头跑了,本来嘛,女大不中留。这样大的姑娘,留着家里当老妈子使唤,又不给她一个零钱用。她凭什么要这样卖苦力呢?我觉得……”他的感想还没说出来呢,吴太太却在屋子里插嘴道:“吓!人家的事,你这样关心干什么,出一身汗,还没有回家,又说上了。”吴先生耸着短胡子笑了一笑道:“我说这话是有缘故的。石先生在街上看到我,和我商量,要和我一路进城去。因为他要找一个有好防空洞的地方下榻。他也知道我在高工教课,那里有教授寄宿舍。而且有头等名洞。我就说不必和我一路,写一张名片介绍他去,他就可以住我那间屋子。不过我不赞成他去找那位姑娘,跑了就跑了罢,解放了人家也好。” 李太太笑道:“吴先生,你完全错误了。他当然要去找。不过不问这件事倒好。”吴春圃已走到他的房门口了,听了这话,却走回来。问道:“这里面一定有文章,可以告诉我吗?”李太太笑道:“我自己的事还没有了,我也不愿管人家的事。”吴春圃笑道:“我知道,昨天晚上,三四点钟的时候,白太太叮叮咚咚来打门,听说是请你去打牌。你去了没有?”李太太道:“人都是个面子,人家找上门来,我不好意思不去,不过为了这种事,常常家庭闹别扭,实在不值得,我现在下了决心不打牌了。看看还有什么别扭没有?”李南泉听到太太这番话,倒忍不住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可是当他走到窗户边时,就听到山溪对岸,有人叫了一声“老李”。在窗户眼里张望时,却见白太太站在那边人行路上,她笑嘻嘻地张着大嘴,像是说话的样子。她两只手横了出来,平空来回旋转,像是洗牌的样子。摸完了,她先伸了一个食指,再伸出中指、食指两个指头,最后,将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圈。这很容易明白,一定说是十二圈牌。李太太背了窗户站定,她可没有知道窗户里面有人。她向白太太点了两点头,又将手向她挥着。这本来是哑剧,可是她终于忍不住声音,轻轻说了六个字:“你先去,我就来。”李南泉看到,情不自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李太太回头看他站在窗户边,这就笑道:“我不过是这样说罢了,我哪里能真去?”李南泉笑道:“你说下决心不打牌,那也是这样说罢了。”在旁边听到的吴春圃,也哈哈大笑。 李南泉走出来,向他笑道:“吴兄,你看这情形,让我说什么是好?”吴春圃笑道:?你这问题,非常好解决,就是任什么也不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诚然是事实。可是这本经你不去念,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李南泉还没有答复他这句话,却有人在屋角上答复了一句话,她道:“这话确乎如此。这本经,我不念了。我打算连这个家也不要了'这多少省事。”说着话的,是奚太太走了过来。她脸上带了很高兴的笑容,两手环抱在怀里,踏了拖鞋挨着墙,慢慢儿走。她的脸子,并不朝着李南泉,却是望着吴春圃。那脚步踢踏踢踏的,打着走廊上的地板响。吴春圃虽是看到自己太太站在房门口板着脸子不太好看,可是他不愿放弃那说话的机会,依然扭转身来,迎着她笑道:“奚太太的家事,大概了结清楚了吧?”她摇摇头道:“没有了结,我们这些邻居,好像传染了一种闹家务的病。你看,石太太家里,今天一大早就吵得四邻不安。”李南泉觉得早上违拂了人家的意思,心里有些过不去。这就向她笑了一笑。奚太太倒是真能不念旧恶,这就站定了向他望着道:“老夫子,我正式请教你,你可不可以对我作个明确的指示?”李南泉当了太太和吴春圃的面,倒不好怎么和她开玩笑。便沉重地道:“奚太太,大嫂子,并不是我不和你出主意。可是这主意不大好出。比如说你和石太太同有家务,这病症就不一样。石太太的病呢,是内科;而你的病呢,是外科。这内科外科的症候,就不能用一个手法去医治的。” 奚太太在电影上,很看了几个明星的小动作。她将一个食指含在嘴唇里,然后低垂了眼皮子,站着作个沉思的样子。但她那张枣核脸,又是两只垂角眼睛,在瘦削的脸上,不带一些肉,很少透出美的意味。不过她在那抿着嘴唇之下,把那口马牙齿给遮掩上了,这倒是藏拙之一道。她自己觉得这个动作是极好的,约莫是想了两三分钟,作个小孩子很天真的样子,将身子连连地跳了几下。不过她下面拖的是两只拖鞋,很不便于跳。所以身子跳得并不怎样的高。她伸了那个食指,向李南泉点着头道:“我明白了,你说的内科外科,那是很有意思的。原来石家的事,你也很清楚了。人家内科的病,我不去管它。你说这外科的病应当怎样去医治?”李南泉见她跳了几下,逼近了两尺,已经走到面前,便向后退着,点了头笑道:“你找医生,也不要逼得太凶呀。外科的治法,那是很简单的,哪里有毒,就把那里割了。”奚太太道:“割了它?怎么割法呢?”李南泉笑道:“我究竟不是医生啦,我只知道当割,我却不知道要怎样割。我想,你明白了这个缘故,你也就会的。”奚太太觉得刚才那个小动作,表演得很好,她又将两手十指互相交叉起来,放着在胸脯下面,头微低了,紧抿了嘴唇。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她有意多作几个表情,不住地将眼睛皮撩上垂下,转了眼珠子。很像是耍傀儡戏里的王大娘,急溜着她那双抓住观众的宝贝。 李南泉看到,心里是连叫着受不了,可是奚太太并不管这个,却向他笑道:“你看我可以和奚敬平离婚吗?”李南泉“呵呀”了一声道:“那太严重。”奚太太道:“那末,我就去捉奸。”李南泉皱了眉道:“这也不好。”奚太太道:“你以为捉奸这事也严重?”李南泉道:“严重倒不严重,不过这两个字,不大雅。而且你一位太太到重庆去做这件事,也不大好。”奚太太道:“离婚不好,捉奸……”李南泉立刻拦住道:“又是这么一个不雅的名词。”奚太太笑道:“那要什么紧?今天早上,石太太就表演了这样一幕。虽然当时是要费点气力的。可是你所说的她那内外科的时候,也就去掉了。那个人不是悄悄离开了她的家吗?我的目的,也就是要做到这样。”李太太斜靠了门框做针活,低着头只是听。听到了这里,她却忍不住一笑。奚太太道:“你笑些什么?一定有文章。”李太太道:“你这个聪明人,怎么一时想不开来?石太太要小青离开她的家,那范围太小了。你要那个女人离开重庆,那问题不是太大了吗?她若不离开重庆,你就和她抓破脸,她也不过是当时受你一点窘……”奚太太道:“不,我要把那贱女人抓到警察局里去。只要警察局里有案,她的住址就瞒不了,我立刻到法院里去告她妨碍家庭罪。她除非真不要脸,否则她好意思在重庆住下去吗?”李南泉笑道:“不错,你连法律名词也顺口都说出来了。”奚太太将手一指道:“我的顾问多着呢。我是请教过这位袁先生的。”说着,她向隔溪袁家一指。 奚太太笑道:“你看,我的法律顾问来了,你看我说的话对是不对。”袁四维将一支竹笔套子,套了半截纸烟,咬在嘴角上,将两只手反背在身后,缓缓地走过那木桥,他一身淡黄色的川绸裤褂,像是佛盘上的幔帐,受过若干年的香烟,带着很深的灰色,而且料子落得像汽球的皮。在他那张雷公脸上,已是充分表示了他的瘦弱,现在再加上这身不贴体的衣裤,真觉他这人是个木棍架子。他缓步过了桥,将嘴里那个装纸烟的竹笔套子取下来,捧鲜花似的举着,笑道:“奚太太,我还没有执行律师业务,你可不要宣传我当法律顾问。大家全是好邻居,对奚先生、奚太太我一样地愿意保障你们的法益。我们还是谈谈交情罢。奚太太愿意和解的话,我和李先生都可尽力。说句老实话,太太和先生打官司,没有到法庭,首先就是一个失败,这话怎么说呢?夫妻的感情破裂了。夫妻感情破裂,你以为这是男子一方的损失吗?其次,夫妻官司,最大的限度是离婚。在中国这社会,男人丢开一个,再娶一个那实在没有什么稀奇。女人能像男子一样吗?无论怎么样,丈夫总是丈夫,太太把丈夫告倒了。精神、物质,同时受着损失。这还是就夫妻本身而论,像有了儿女的人,父母打官司离开了,这小孩子们或者是无父,或者是无母,你想那是什么遭遇?”他这篇话,在走廊上的人听了都感到奇怪。在这个人的嘴里,怎么会有这样忠恕的话?尤其吴春圃这个人,他心里搁不住事,就拍掌连叫了几声“对”。 袁四维看到大家这样和他捧场,他太高兴了。他将那竹笔筒子搬到手上,连连地弹了几下灰。像是很轻松的样子,在走廊下来去走着,笑道:“我相信,我若是作律师的话,十场官司,有八场官司打不了。那为什么缘故?就为的是我都是这样劝解着,让人家官司打不成。”奚太太笑道:“官司打不成可不行,我现在这情形,不打官司,还有什么办法去对付?”李南泉一看到了此公,先行头痛,借故到屋子里去拿纸烟,就闪开他了。隔了窗户,听他和吴春圃哕哕唆唆地说着,索性坐下来,取了一本书举了看着。他总以为没有事了,袁先生却又在窗户眼里伸着头向里张望了一下,笑道:“李先生很是用功。在这样环境里,你还是手不释卷。”这么一说,李南泉就不便含糊了,只好放下书站起来。他口里虽然有句话,说是请进来坐坐。可是话到了舌尖上,还是把话忍回去了,向他点个头道:“你倒是很安定。”说着话,向屋子外面迎出来。站在屋子门口,意思是堵着他不能进去。袁四维在衣袋里掏出烟盒子来,翻转口将烟卷倒出。这让他发现一个奇迹,就是倒出来,只有两个整支,其余全是半截的。这半截烟并非吸残了的,两头崭新,并无焦痕。他这样注意着,袁四维已经明白了,有意将肩膀扛了两扛笑道:“我现在新学会了吸烟,不吸有点儿想,要吸又吸不了一支,所以将每支烟用剪刀一剪两半段。这也可以算是节约运动吧?老兄来支整的罢。”说着,将一支烟递了过来。 李南泉笑道:“袁先生,你真有一套经济学,我刚吸过,谢谢。”说时,他伸出手来挡住,向袁四维连连摇摆了两下。但他那支烟,并不肯收回去,依然将三个指头夹住了烟,向上举着。他笑道:“这抗战期间,节约虽是要紧,但结交朋友还是要紧。人只有在患难贫贱中,才会知道对于朋友的需要。我就最欢喜二三知交在一处盘桓。朋友相处得好,比兄弟手足还好。”他口里说着,手里还是老举着那支烟。他忘了敬客,也忘了收回去。接着,他将纸烟向山溪对岸,遥遥地画了个圈子,笑道:“你看,那边山脚下一块地,是我画好了,预备建筑房子的。假如这房子依了我的计划施工,一个月以内,准保完成。等着这房子盖好了,我可以腾出一间朝着南面的房子,让李先生作书房,你看那山坡上现成的两根松树,亭亭如盖,颇有画意。再挖它几十根竹子,在那里栽下去。那就终年都是绿的,大有助于你的文思。我先声明,这间房子,不要你的房租,而且也不必你在盖房子的时候,加入股本。你的境遇,我是知道,现在实是没有那富余的钱。在外面作事,无非是鱼帮水,水帮鱼。只要是我可以卖力的地方,我可以和你老兄尽一点力。”他说着话,连头带身子转了半个圈,表示坚决。李南泉笑道:“鱼帮水,水帮鱼?不用说,我是一条小鱼。这鱼对于汪洋大海,也有可以效劳的地方吗?”袁四维道:“当然可以。”说着把肩膀扛了两下。又道:“一汪清水,有两条金丝鲤鱼在里面,那就生动得多了。来一支烟。”他终于觉悟了,手里捏着没有剪断的烟,还没有敬到客手上去呢。他真客气,简直就把这支烟向李南泉嘴里一塞。 这分客气,虽让李南泉难于接受,但他也只好伸手将烟接住了,笑道:“像袁先生这样热心交朋友,那真没有话说。自己吸半截烟,将整支的烟敬客。我当然在可以帮忙的地方,要相当的帮忙。”这句话说到袁四维心坎里去了,他明白这支烟,发生了很大的效力。于是牵扯着李南泉的衣袖,让他向前走了两步,他低声笑道:“我们到那边竹林子下去谈谈。”李南泉因他一味客气,不便推辞,只好跟着他走过木桥去。袁四维由眉毛上就发出了高兴的笑容,一直到嘴角上,下巴上,那笑容都由他雷公脸的每条皱纹里突发出来。在他那嘴角一动一动当中,似乎就有一大篇话要说,李南泉也就只有见机再谋对答了。就在这时,大路上来了一位摩登少妇。她梳着乌亮的头发,后脑将小辫子挽了半环发圈。在发圈的两端,还有两堆点缀物。一头是几朵茉莉花,一头是红绸制的海棠花。满脸通红的,擦着胭脂粉,尤其是那嘴唇,用大红色的唇膏涂着,格外鲜明。在两只耳朵上,还垂了绿玉片的秋叶环子。她身穿浅紫色带白点的长衫。雪白的赤脚,踏着橘色的皮鞋。她越来越近,袁李二人都看着有些惊奇,不知村子里哪一家,有贵客来临。但看她这样子,是向李家走去的,李先生就不能不更为注意。她倒是不生疏,高跟皮鞋走着石板的“咯嘀咯”响着,到了面前,先笑了。她道:“李先生,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有点儿事情和你商量商量。”直等听到她发言,这才恍然,原来这就是石正山太太,一经化妆,她就变成了两个人了。 李南泉不由得“呀”了一声。但对石太太不十分熟,还不肯说“你好漂亮”的话,只是笑嘻嘻地点了个头。袁四维倒不知道石家今天有事,这就向她道:“石太太今天由城里来?”石太太笑道:“不是由城里来,我是要到城里去。”说着,掉过脸来向李南泉道:“李先生,请到你府上,我们去谈谈。”袁四维对于她这个请求,不大赞成,很不容易把李南泉邀到竹林子下面,正是要谈生意经,怎肯让她拉了去!因扛了两扛肩膀笑道:“我正和李先生讨论一个问题,若是石太太和李先生商量的问题很简单,我告便一步,就请你在这里和他说罢。”石太太笑道:“我说的,都是大公无私的事,也欢迎袁先生给我一点指示。就是我家那个、丫头,今天逃跑了。我不希望她再回来,我要到城里去登报。这文字的措词,不知道要怎样才适当。我这里有个底子,两位看看怎么样?”说着,她由衣袋里拿出一张稿子交给了李南泉。他看时,上写着: 石正山声明与义女石小青脱离关系启事 鄙人在数年前,收容晚亲某姓之女为义女,善为款待,且授予相当之教育。正山对之,视如亲生,向严守父女之义。该女近忽受人愚弄,窃去本人衣物钱币合值五千余元黑夜逃走。似此忘恩负义,实令人难忍。自即日起,与小青脱离一切关系。但义父之身份,依然存在。如有诬辱谣言,概之不理。此启。 李南泉看了两遍,问道:“既然脱离一切关系,怎又说义父之身份依然存在呢?这是个漏洞,请你考虑考虑。” 石太太笑道:“这就是我一点用意。老实说这全段广告的紧要观点就在这里。”李南泉当然很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但当着她的面,也不能说破,这就把那张字条,交给了袁四维,笑道:“你是位法律家,你看看这文字的情形怎么样?”他接过去,将字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两遍,摇摇头道:“这个在法律上说不过去。养女走了就走了,她也不能对你作义父、义母的有什么法律上的义务可言。你就登上这段启事,她也可置之不理。有道是养儿子还能算饭账吗?养了她多少年,也不能……”石太太摇头道:“不是这意思。我的目的,就是要她不理。哪怕从此以后见了石正山当作仇人,我也欢迎之至!”袁四维拿了那张稿子仔细沉思了一下笑道:“我这就明白了。这就是李先生所谓的外科。”石太太不明白他这意思,望了他沉吟了一会,问道:“她还有毛病,那简直该打。”奚太太老远地站在走廊檐下,立刻向她乱摇着手道:“你不明白,回头我和你说。人家怎么会知道她有毛病呢?”石太太道:“那个贱丫头,她是有毛病。第一,她喜欢出汗,到了夏天,三天不洗头发,作臭腌菜气味。第二,她有狐臊臭。第三,她又不刷牙齿,口里脏死了。第四,她汗手汗脚,摸着什么东西,也是很大的汗印子。第五……”她一连串地说出小青许多毛病,她是信口说出来的。到了第五项,她却是说不出名目。但她报了第五,决不肯没有交代。她见袁李二人全把眼睛盯在她脸上,她就摇摇头道:“我不必说了,这是内科,反正她周身都是毛病罢。” 李南泉笑道:“石太太,不是我挑眼,这个问题,很让我疑问。既然小青是个周身有毛病的人,你们为什么收养她?收养之后,为什么家里大小事都由她负责?例如她不刷牙,手脚有汗印,头发臭,又是狐臊臭,这都是给人一个很不清洁的印象的,为什么你让她洗衣做饭?”石太太虽是擦了满脸的胭脂。但还是看得出,她脸上的红晕,却依然由皮肤里烘了出来,勉强带了笑容道:“你这话问得是对的。可是这些事情,我是天天监督着,罚她洗头,罚她擦药,罚她刷牙齿,所以也就不见得她脏。”袁四维倒不谈话,拿了那张字条,只是出神地看着。石太太扭了脸向他问道:“袁先生,你看这启事可以随便登出来吗?”袁四维两只眼睛,还是向字条上看着,沉吟着道:“你若是不作为法律根据的话,拿着去登报,倒无所谓。其实呢,”他说着,又使出了那手法,将肩膀扛了两扛,继续地笑道:“你真是要找法律根据的话,那也有办法,不过我也不愿多这件事,我现在也不做律师。”石太太看看李先生终始不肯负责说话,而袁先生倒有点肯出主意的样子,便笑道:“袁太太在家吗?我到你府上谈谈。”袁四维道:“好,请你先去,我就来。”石太太去了,袁先生心里已另有了一番打算。但同时对李南泉这个说话的机会,也不愿丢了。时间迫促,他也不能再考虑了,先吓吓地淡笑了一声,然后道:“你昨天介绍的那位张先生,实在是一位好朋友。忠厚,慷慨,而且又精细,想来,学问也必是很好的。”李南泉笑道:“可惜走上钱鬼子那条路了。” 袁四维笑道:“现在是功利主义的社会,非谈钱不可。《天演论》上说过的,适者生存。现在不谈钱,就不是适者。读书的人,讲究穷则变,变通,这个日子谈经济,那是百分之百的对。张先生为人,我十分佩服,我想请他吃顿便饭,又没有这个机会。今天晚上,我们到街上去吃个小馆,你看怎么样?”他说着这话时,把他那张雷公脸仰起,对了李南泉很诚恳地望着。在他的那脸皱纹上,像按上了电线似的,不住有些颤动,似乎是笑,又似是不安。李南泉虽然不愿意给姓张的找麻烦,也不愿意给姓袁的难堪,沉吟着道:“张先生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到这时候他还没回来,我也没有法子去约会他。他回来了,我一定把你这好意转达给他。”袁四维陶出了身上那个纸烟盒子来,伸着两个指头,在里面乱挖,挖出两个半截烟卷来,将半截敬了客,又将半截安在竹笔筒子头上,半鞠了躬笑道:“你是老邻居了,对于我这种节约行为,自然十分谅解。不过对于新朋友,就不能这样。当年我在南京、汉口的时候,我家里天天有客,我预备了两个厨子,一个厨子做四川菜,一个厨子做扬州菜,只要朋友肯来,我无不竭诚招待。我不请那张先生,我心里过不去。这样罢,回头我送点土产来,让张先生带进城去。这就是石太太说的话,算是我一个毛病。我就是好客。”李南泉道:“好客也算毛病,这毛病可太好了。你这毛病算是内科还算是外科呢?”袁四维笑道:“在我太太看来,一定算是……不,她也很好客的。”说着,他觉得不大妥,伸了手乱摸着头。那和尚头的短头发,摸得窸窣作响。 李南泉看他这样子既是讨厌,又是可怜,便笑道:“袁先生这番好意,我一定转达。不过张先生为人,他很是拘谨。他若说是无功不受禄,那我可没有办法。”袁四维把竹笔筒子咬在嘴角里,将头微偏着,抱了拳头,连连拱了几下,抿着嘴,口里呼噜呼噜说不清楚,听那声音,好像说是“请多帮忙,多请帮忙”。李南泉笑道:“好罢,若是能把张先生留下的话,我就留他一天,大家详细地谈谈。”袁四维终于忍不住肚里的话,先打了个哈哈,然后笑道:“多谢多……”他却没法说第四个字。因为他一张口,那支竹笔筒代替的烟嘴子,落了地上。这正是斜坡的上层,竹笔筒子不肯在地面上停留,却顺了竹荫下的斜坡,滚了去。这斜坡下面,有两大堆猪粪,这支竹笔不偏不斜,滚到猪粪堆里去了。他看到之后,连连将两只脚顿了两顿,口里连说是糟糕。在李南泉心里想着,他对于这支竹笔筒和那半截烟卷,一定牺牲的。可是他并不这样做。弯着腰,径直奔到那堆猪屎边上。他本来伸着食指和拇指,硬把那个竹笔筒捡了起来。可是他弯腰的程度很深,似乎嗅到一股猪粪的气味,立刻将身子向后一闪,直立了起来。李南泉想着,这该牺牲了吧?然而不然,他左手捏着鼻子,右手在地面拾了一片大树叶拿在手上,利用了这片树叶,盖在猪粪的竹笔筒上,就隔了那片树叶把竹笔捏了起来。那半截卷烟,塞进到竹笔筒里去很紧,居然还嵌在竹笔筒上,没有落下来。 李南泉对他这个行为,发生了莫大的惊讶。这位先生竟是这样的屈尊,只有皱了眉毛,远远站着。那位袁先生,将手指夹住了带猪粪的笔筒,弯了腰走着,他似乎知道李南泉看了这事有点不愉快,便放了苦笑道:“我并不是不肯放弃这个烟嘴子,因为它和我有一段共患难的关系,我就以后不用也要保存它。我就有这么一个纪念品。”他一面说着,一面兀自弯了腰不直起来。李南泉见他这行动,微笑着,并轻轻地道:“这是内科还是外科?”袁四维道:“外科外科。”他说时点着头,那自然是聊以解嘲的意味。可是他只管笑,却把手上忘了,那个竹笔筒子又掉在地上,他手上仅仅捏住那张枯树叶子。他忙将背对了李南泉去捡笔筒子。他以为身体把自己的行为给挡住了,这就扔了那张败叶,赶快将两个指头夹住了竹笔筒子,向家里跑。李南泉看到只是摇摇头,背了两手,缓缓地向家里走。但两只手在背后,是把手掌心托了向上的,突然觉得手掌心里有样东西放着。他的触觉,知道这是一块石头,赶快回头看时,奚太太却是笑嘻嘻的,站在身后边,她已经重新化了妆,这样她脸红红的,倒成了将熟的冬瓜枣。两只辫子,老鼠尾巴似的垂下。 李南泉对于这位奚太太,十分的敬崇,可是又相当的害怕,现在她这副形象,站在自己面前,教人却是相当的窘,尤其是自己的太太,还站在走廊上,含了笑容,向这里望着。若是和她说几句不客气的话,彼此是很熟的邻居,尽日给人家钉子碰也不好,今天是给她好几个钉子碰了,那就非弄得彼此交情决裂不可。他犹疑了一会子,便带了笑容向她道:“我是刚刚睡午觉起来,是不是奚太太早上有什么话告诉我,我没有去办?”奚太太摇摇头道:“那倒不是,我……”说到这里,把声音低了一低,她还是把扇子边沿掩了嘴唇,笑道:“那位袁先生将两个指头捏了竹笔筒子走去,那事情是不可笑人家的。你为什么当了人家的面讥笑人家?”李南泉笑道:“我并没有讥笑他。我不过敬佩他为人,夸赞他几句。你看看我这事作得不大好吗?”奚太太道:“这件事我不管,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说着,她收起了折扇,将扇子头放在嘴唇边,低着头想了一想,然后把扇子头连连在脸腮上敲着,沉吟着道:“我有句什么话要说呢?你看我脑筋混乱得很,我忘记是什么事了。”说着,将扇子头轻轻地敲了额角,这样的做作,总有四五分钟,她始终没有把这件事记了起来。然后身子扭了两扭,笑道:“我想起来了,我打算马上就进城去,你可不可以给我写几封介绍信?”李南泉道:“你这话说得太空洞,你要我给你介绍些什么人呢?”奚太太道:“你所接近的是些什么人,你就给我介绍什么人!” 她说着这话,将扇子在空中抛着,打了两个翻身,然后将扇子接着了。李南泉道:“我所认识的朋友,文艺界,新闻界都是现在天字第一号的穷人,你要认识这些人作什么?他们可不能给你治那外科的病。”奚太太道:“我又不去募捐,我要认识有钱的人干什么?老实对你说,我想到重庆去招待一次文艺界和新闻界,我要当场把我的家事宣布出来。对文艺界的人,我希望他们给我写一个剧本,或者写一篇小说,最好是能写剧本,等到这戏能上演的时候,我亲自登台,现身说法,演说一番。新闻界的人呢?我要他们给我宣布新闻。”李南泉笑道:“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你这故事,并不十分稀奇,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招待新闻界和文艺界,你供给人家的材料,让人感到并不足作小说、编剧本的时候,人家失望,你也失望。”李太太在那边廊檐下就插嘴笑道:“天下事不都是事在人为吗?有许多很小的事,经妙手点缀一番,就可化为大事。也有很大的事,因为主角儿太不会用手段了,让很大的事平平淡淡地过去。”奚太太对女人说话,她的姿态就变了。把小扇子展开,连连在胸前扇着,扇得“扑扑”作响,笑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看我这事怎样才能引起人家的注意?而且把问题扩大起来?”她说着话,向李太太面前走去。她笑道:“可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比较冒险的手段,就是你到城里去挑一所大楼住着,这楼必须面对了大街,当那大街上正热闹,行人来往不断的时候,你突然由楼上一跳,而且大叫一声。” 奚太太道:“那样做,我不是疯了吗?本来,现在我也有几分疯了。你说是不是?”这么一说,连在走廊上的人,都放声大笑了。李太太笑道:“大家笑什么,这是真话。有道是胆大拿得高官做。若要怕事,怎么做得出事来?”奚太太倒不以为她这是玩笑话,拿着那把小扇子在胸面前慢慢扇着,点了两点头道:“这事情倒并不是开玩笑。我要打算干的话,一定要拼着出一身血汗。李太太说的这话,让我考虑考虑。”李南泉道:“那末,你就不必让我写介绍信了。”她道:“我跳楼是一件事,你写介绍信那又是一回事。多下两着棋总是好事。”说着,展开她手上的小扇子,向他连连招了两下笑道:“来,来,你就写信罢。”李南泉对于她所点的这个戏,颇感到有些头疼,含着笑,还没有答复呢。忽然那边山坡的人行路上,有人笑道说:“我又回来了。车子太挤。”看时,是张玉峰缓缓地走回来了。看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好像是很疲乏。望着点了个头,还没有迎上前去,只见那位袁四维先生,由他家里奔了出来,直迎向人行路上。走到张玉峰面前,伸了手和他握着道:“我今天候大驾一天了。很是要和老兄畅谈一番。现在有了机会,请到舍下去坐,请到舍下去坐。”他握着张玉峰的手,表示很亲切,只是上下地摇撼着,摇撼得他的身体都有些抖颤。李南泉想到那只手,正是在猪粪里掏过的,张玉峰那只抓黄金、美钞的手,现在却是间接地抓着猪粪,这倒很替他那只手抱屈。张玉峰哪里会知道这事,他被袁四维的诚意所感动,笑道:“有点急事,早上是天不亮就走了。简直要和袁先生谈几句话都没有工夫。” 袁四维道:“我无所谓,在乡下闲云野鹤一个,有的是时间招待朋友,请到舍下去坐坐罢。”他说着这话,站在分岔路口,将张玉峰向前的路挡着,使他不能不向去袁公馆的路上走。张玉峰看着也是没有再婉拒这约会的可能,只有向他家里走去。袁四维觉得这回钓鱼,百分之百地上了钓,不能再让这条大鱼跑了。便跟在后面护送着,一路高声叫道:“拿烟来,泡好茶来,有客来了!”说着,很快抢到自己家门口,将身子侧着,伸了右手作比,口里连说“请里面坐”。张玉峰被他的客气压迫着进去了。袁四维跟着进来,两手拱着拳头,笑着说:“请坐,请坐,我家里是不恭敬得很”。张玉峰在李南泉口风里,已经知道这位袁先生是一种什么作风,他又想着,袁先生所以这样拉拢,无非是想彼此约会盖房子。本来自己就要房子住,订约出钱之后,他必得交出一幢房子来,这也没有什么吃亏。他的这番作风,也无非像生意人拉拢买卖一样,并没有什么出奇。自己痛快,也让人家痛快,干脆答应他就是了。便笑道:“关于盖房子的事情,李先生已经和我提过,说是袁先生对于盖房子的工程,非常有经验,那我也正要把这事相托。”袁四维听到他已答应,口里连说道“好说好说”,而两只手又情不自禁地抱上了拳头。张玉峰道:“我事情忙,不能在这里多耽搁。袁先生若有什么合约的话,只管拿出来让我签字。以后一切事情,请和南泉兄接洽,我请他全权代表,至于款子多少,我照摊。也都先交给南泉兄,由他转交。”这句话说了不要紧,袁四维“呵唷”了一笑,竟是弯了腰深深地作个大揖。 张玉峰对于这个举动,当然有些惊讶。便是答应合伙盖房,何至行此大礼相谢?更是吓得向后退了两步,抱拳回礼道:“老兄何必这样客气?”袁四维笑道:“倒不是客气,只是我的脾气是这样,看到朋友对我客气,我就在人敬一尺,我敬一丈之下,要大大回敬。”他说是这样说了,可是他的脸色,不免泛起一层红晕,似乎有点难为情,不过这难为情,也是片刻的。立刻昂起脖子来,向窗子外叫道:“快快送茶来。看看瓜子还有没有?若是有的话,把碟子装一碟子来。”他叫一句,太太在屋子里答应一声。他听那答应的声音,非常之利落,料着留着过中秋的那些南瓜子并不会失落,便又高声道:“把大碟子装了来。开水烧得开开的,给我泡一壶好茶。”他那样高声叫着,不但屋子里听到,就是屋子外很远也听到,李南泉站在竹子外,就是所听到的一个。不必作过深的揣测,就是在袁先生这样叫泡茶、拿瓜子的当儿,就可以知道张玉峰已是身人重围。现在马上要援救他出来,拘了面子,恐怕他不肯走。而且这样急促地把张玉峰叫了出来,也很给袁四维面子难堪。这就不作声,背了两手在屋子后面来回踱着步子。他所听到的,都是袁四维带着哈哈的笑声,张玉峰在这哈哈笑声中,很久才说了个“是”字,或者“对”字。这样总有二十分钟,始终没有听到袁四维间断他的话锋。他想着自己钻到袁家去和他们插言,那是不知趣的事。站着出了一会神,他倒是想得了一个主意,立刻走回家去,在抽屉里取出了一张纸条,写上几个字。 这张纸条,他是这样写着:“电话局顷派来人报告,贵行有长途电话来到,详情已由电话局记录,请速来阅。”写完了,交给王嫂,让她送到袁家去。果然,不到五分钟,张玉峰就来了。他脸上带了一分沉重的颜色,正待问话,李南泉笑着相迎,摆了手低声道:“没事没事。我若不写那个字条,你怎么脱得身?”张玉峰也笑了,摸着头道:“我看那袁先生,用心良苦。他也不会白要我的,我给了他钱,他得给我房子住。不必让他老悬着那分心事,我就答应他罢。他说每一股,约需出款五百元。这五百元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数目,我已经答应他照付。那钱我交给你,由你分批地付给他。他倒也相当的漂亮,和我约好了,筑好了墙发给一批款,盖起了屋顶给一批钱,最后他交房子我清账。现在只要付一笔定钱。这件事我是全权交给你了。你看钱当付就付,不当付,就停止了。”说时,脸上带了三分苦笑,连连摆了几下头。李南泉笑道:“这事我害了你,不该宣布你是银行家。现在这社会上,谁要看到了银行家,哪还肯放过吗?只有我这姓李的是大傻瓜,银行家和我交朋友,我是让他自由来往。”张玉峰脱下了他身上那件八成旧的灰哔叽中山服,提着衣服领子,连连抖了几下,笑道:“你看,我这一身穿着,我也叫银行家,那真把银行家骂苦了。不过你真和银行家来往,你以为那是揩油的事,那就大错特错,办银行的人,都让人家揩了油去,那银行怎样办下去?开银行是大鱼吃小鱼的玩意,你还想吃他吗?”李南泉笑道:“怪不得你肯住我这草房子,你是吃小鱼来了。” 这一说,宾主哈哈大笑。张玉峰道:“这的确不对。我就这样两肩扛一口地到府上来。没有给嫂夫人送东西,也没有给小孩子带东西。”说着,昂了头向里面屋子叫道:“大嫂,我太不客气了吧?”李南泉笑道:“她的公事,比你还忙。她老早坐上牌桌子去了。我现时在家里作留守,你有话我代你转达就是。”张玉峰笑道:“我非常赞成这个行动。在这个山谷里面,生活着什么娱乐都没有,打几圈卫生麻将,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事。若是我住在这里,我不也是每日一场卫生麻将吗?”他们这样说笑着,自然是声音大一点。说过了,也只是十来分钟的时候,袁家一位十三四岁的小姐,笑嘻嘻地走了来,向张李两位各深鞠一躬,笑道:“李伯伯,我爸爸说,张先生若是有意打牌的话,我爸爸可以奉陪。若是角色不够,我爸爸说,可以代邀两位。”李南泉听了这话,简直说不出话来,只有向张玉峰看了一眼。张玉峰禁不住他每逢踌躇时候的作风,伸着手摸了几下头,笑道:“好的,假如我腾得出来工夫,我再通知你爸爸。”那位袁小姐去了,张玉峰低声问道:“这位袁先生,从前作过官没有?”李南泉道:“你突然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道:“据我看来,他完全是做官的作风。”李南泉想了一想,也笑了。只是这样一来,张玉峰可就不敢在李府上多坐了。邀着李南泉上街去坐小茶馆,并在小馆子里吃晚饭,饭后,又去听了三个小时的戏,直到深夜方才回家。第二日一大早,太阳没有出山,他就告别了主人。一小时后,李南泉就听到隔着山溪,有了袁四维的咳嗽声。在窗子里张望时,他正在路上徘徊呢。 袁先生在人行路上来回走着,也是不断向这里张望,最后他就叫了声李先生。李南泉知道是被他看到了,不能含糊,这就隔了窗子答应着。袁四维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拱了手道:“张先生,我昨天和老兄谈了几分钟之后,痛快之至!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去坐个小茶馆。”他说着,也不问屋子是否有人,已经是抱了拳头,连连地向屋子里作揖。李南泉笑道:“张先生已经走了。”袁四维听了这话,他脸上那笑意,却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翻了两眼向人望着。李南泉笑道:“他虽然走了。可是袁先生所托他的事,他完全照办了。所有盖房子的事,他叫我代为办理。所需要的五百元款子,他可以分次交来,由我转交给袁先生。签订合同这件事,也归我代办。他今天回到城里,明后天就有款子寄来。他这个人倒是很守信约的。那可以完全放心。”袁四维的笑容,本来已抛到天空里去。经他这样一说,那笑意又由天空里跑回来冲上了他的面孔。他将头摇成个小圈,接着道:“我就知道张先生这个人是位慷慨的君子,简直是一语千金。这人是太可佩服了!这人是太可佩服了!”他说着话,把头竭力仰着向后,仰得人倒退了几步,向夹壁墙碰了一下。李南泉倒不忍笑他,有些可怜他了,也就没有说什么。不过袁四维自己,透着有些难为情,因道:“既是张先生这样说了,大家一言为定,我去把合同稿子弄好,至迟明天上午,我送来给李先生签字。”李先生想说几句“不忙”,可是这话是人家不愿意听的,也就不作声了。袁四维说句“不哕唆了”,拱了两拱拳头,自行走去。 他说不哕唆了,倒有自知之明,李南泉回答声“再谈罢”,也就没有远送。对于袁四维这个作风,实在是感到有些头痛,太太既不在家,也就只有拿了一本书坐到桌旁看着。心里料想着,在这最短期间,他是不会来麻烦的。可是这个猜想,又不怎么符合。窗子外面,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李伯伯”。看时,是袁先生那位大小姐。她小手提了点东西,摇摇晃晃地向这里走来。她径直走到屋子里,将手上提着的东西举了起来。乃是半条干咸鱼和一个小报纸包儿。那鱼约莫有七寸长,三寸宽。鱼头倒是完整无缺。在鱼腮以后,这鱼就削去了半边。尤其是那鱼尾巴已不存在,这鱼的半边干身子,盐霜像加了一层****,还有些虫丝,圆秃秃的,极不好看。那个报纸包,约莫有四寸见方,不知道里面包的是什么东西。那纸包并不大,而外面绑扎的绳子,却是小拇指粗细的草绳。这显然是极不相称。可是送礼人对于这些物品,似乎还是十分重视。那包扎着纸包的草绳,束得很紧,而且还长出了有一尺多的绳子头。李南泉虽是十分明白这点意思,可是还不能直率地先说破,只是笑着向她点头。袁小姐道:“李伯伯,我父亲说,送你一包茶叶泡茶喝。这是我们家乡带来了。”李南泉望了那半条七寸长的干鱼,笑道:“这也是送我的?”这小姑娘有十三四岁了,她也觉得这不大像样子,脸上先红着,然后笑道:“人家送我们的时候,就是这样半条。我爸爸说……”她已经完成了家中教给她的那些话了,将两样东西,扔在桌上,扭转身就向屋子外面跑走了。 李南泉看了看桌上的礼物,又对走去的袁小姐后影看了看,叹口气道:“羞恶之心,人皆有之。”说着话,把那草绳子解了开来,打开旧报纸包看时,里面长长短短的茶叶,还带着茶叶棍儿。茶叶品质怎样,那不必去研究它。只是那茶叶里面,还有不少的米粒。这和上次在他家喝的茶叶,那是一样的情形。抓着那茶叶,在鼻子尖上嗅嗅,还有很重的霉味。他淡笑着叹了口气,将那报纸包依然包好,把草绳子也束紧了,然后提了那绳子头,走到屋角山坡上,当甩流星似的,远远地向山沟丢了去,口里还大声叫道:“去你的罢。”他回到屋子里,见小桌上还有许多碎茶叶屑子,这就用点碎纸把这茶叶末子扫了下去。正当扫抹桌子的时候,却看到桌面上爬了黑壳虫子,茶叶里面生虫,这倒是第一次看到的。再仔细向桌面上看时,乃是那干鱼腮里爬出来的。拿起了那鱼,在桌上扑扑地连敲了几下,就从那腮里面陆续漏出几只虫子,而且爬的速度,比原来在桌子上的黑虫还要爬得快。他不加考虑,提了那鱼头上的草绳子,又向屋子外跑去,他照着茶叶包那个办法,把鱼头也丢到山沟里去。回家之后,向书桌面上嗅了两嗅,还有些盐臭味。他坐在竹椅上,抄了两手在胸前,向椅子背上靠着,眼望了桌面,连连地摇了几下头,叹了一口气。他呆定着,不免翻了眼睛,向窗子外看去,却见袁四维先生带着两个短裤赤膊的人,在对面山坡上,横量直量的,在地面四周比划着,而且他口里笑一阵子,大声叫一阵子,闹了个不休。最后他大声叫道:“我们都是为了抗战嘛!” 李南泉听到这话,心里有些奇怪。他这样建筑房子,与抗战有什么关系?这就不免站立起来,缓缓走出门去。那边袁先生说话,声音非常大。他打了哈哈道:“我们由下江来到四川,什么东西都给丢了,政府不是说了吗?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虽没有钱帮助国家,可是我们出力的时候,一天也没有断。保甲上开会,哪一次我没有去演说?每逢一次前方胜利,我都要在茶馆子里坐两三个小时,买好几份报摆在茶馆里让人传观。第一区专员兼巴县县长,是我的好朋友,他看到我为国家这样的出力,希望我住在这村子里,作领导民众的工作。上次我到专员公署里去,专员亲自把我送到大门口来,和我握着手说:‘只要袁先生看的地方中意,无论是哪片地方,由袁先生随便划出来盖房子’。你们的父母官,都是这样的帮忙。你们作老百姓的,岂可对我们的事马马虎虎?下次你们是摊款抽壮丁的时候,要不要我到县政府去说话?”他越说越带劲,索性丢下了手上那根当软尺的草绳子,站在一方土堆上,当上了人行路上的演说家。原来这条路上,陆续有些下市回家的农人。听到他一再提专员和县长,都觉得这是惊人之举。乡下人对于县长的印象最深,他口口声声提到县长,想必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所以大家都站住了脚听下去。袁先生说话的对象,原是站在面前的两位瓦木匠。木匠姓李,还是地方上一个甲长。他包工作国难房子有一百多所,狠赚了几个钱,这时,上身赤膊,手臂上搭了一件蓝布衬衫,下身穿条青布短裤子,赤脚穿了双麻绳沿边的草鞋,腰上还束着一根紫色皮带呢。 他脸上带了七八分的酒意,面皮红红的,手上拿了一支长烟袋,呆呆地听袁四维先生说话。那瓦匠姓汪,是个五十以上的老头子,黄脸上,留着几根老鼠胡子。他穿了一件似背心非背心的灰白短褂子,两只手膀子,像摩登女子似的,全露在外面。那褂子的下摆,遮着肚脐,还破了几个大眼。虽是这样的热天,他腰上还裹着白布条子,上面挂着短旱烟袋,烟荷包,还有一条毛巾。他对于这条毛巾,特别感到光荣,这是犒劳抗属的礼品。因为他三个儿子,倒有两个出去当兵,大门口还有一块市政府送的木牌子,上写着“为国尽忠”四个字。他觉得这实在是可以站在人前说话的一个凭证。不过那木牌子是不能背在身上到处走的。所以他想起了一个变通的办法,就是把这块毛巾塞在腰带上,当了荣誉勋章。这时袁四维对着他教训了一顿,汪瓦匠有点不服气。他想,你出力,我出的力比你还多呢。不过袁先生再三提到县长,又说县长亲自送他出大门,还和他握手,这是和县长最亲密的表示。而且他又明说了,以后抽壮丁摊款的事,他可以和县长去说话。县长的滋味,那是领教良多的,将来真有许多找县长的事,那还是以不得罪他为宜。于是在腰带上把那支短短的旱烟袋取了下来,放在嘴角里,叭吸了几下,仰起他的黄蜡面孔,向袁先生瞪了两只圆眼睛。李木匠知道汪瓦匠是个抗属,真到官场上去,那是有三分面子的,就扭转身子作个要走的样子,将长旱烟袋,敲了他一下腿。淡淡地道:“老板,你去和他说嘛,让他先付几成款子嘛。没得钱,说啥子空话?盖七层楼我也会搞个计划出来。” 汪瓦匠很相信李木匠,因为他是个甲长,许多事情,他都能和乡下人出主意。虽然有这句话:“保甲长到门,不是要钱就是要人。”可是乡下人找保甲长要办法,而保甲长拿出来的主意,有些是很灵验的。现在经李木匠这样一指示,他就有了胆子了,因道:“完长,你是作官的人嘛,啥事你不晓得?我们不吃满肚子,朗个作活路?”袁四维当过贫民救济院的完长,当时,他家里人就称“完长”。于今虽是辞官多年了,他家里人对外,还是称他“完长”。乡下人并不知道贫民救济院和行政院、监察院有什么分别,也就叫他“完长”。既是完长,当然是官,所以汪瓦匠的说法是这样。袁四维听到他说要钱,把脸沉下来道:“你们这些人,虽然不能打听打听我过去的历史,可是我平常的行为,你总也有眼睛看到,袁完长住在你们贵地方,是买东西和你讲过一回官价呢,还是雇你们一次人工,没有给钱呢?现在不是刚刚谈计划吗?你以为这是到医院里去诊病,先要花钱挂号?我当然不会让你们饿了肚子上工。也不一定我就找你和李老板盖这房子,为什么今天就和我要钱?”汪瓦匠道:“朗个要不得钱?这就是定钱嘛!你叫我们应你的活路,我要去找人。我不给人钱,到了时候,别个不来,我和李老板四只手就盖起房子来?”说着,他把旱烟袋塞到嘴里,又叭吸着那不冒火的冷烟袋,把他那张黄绿脸向下沉着,半扭着身子,缓缓地移了脚步,自言自语道:“没得钱,这样大太阳把我们叫来摆龙门阵,扮啥子灯!” 袁四维听了他那些话,又看到他那不驯服的样子,把颈脖子都涨红了。横伸出一只手臂,将五个手指乱弹着,乱弹得像打莲花落一样。他张开口,抖颤了嘴皮道:“你混账!你说什么话?你看,你一个当瓦匠的人,就这样目中无人,那还了得?那还了得!”汪瓦匠已是远走了几丈路了,他胆子更显着大,这就站住了脚,回转头来道:“作瓦匠朗个的?不是人嗦?”说着,他抽出口里的旱烟袋嘴子,叭吸一声,向地面上吐了一口水。袁四维看了这情形,实在感到很大的侮辱,可是自己叫了一阵,左右邻居,都出来看热闹来了,又不便在此叫,只有瞪了两眼向他望着。这时袁太太由他家后门口走了出来,手上拿了一沓钞票,高高举着,埋怨道:“你也是太不怕费神,和他们吵些什么?有钱还怕找不到瓦木匠吗!这是人家交的一笔股款,你来点点数目罢。现在邮政局还没有关门,你存了进去罢。”袁四维听说有人交股款了,而且整大叠的票子,在太太手上举着,这决不会错,把瓦木匠得罪他的事,完全丢到脑子后面去了。那一阵高兴,由他雷公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挤出了笑容来。他人还没有走到前面已是老早伸出手来了,笑道:“你点了没有,是多少钱?”袁太太道:“一股半,站在大路上,点什么数目。”说着,把钞票交到丈夫手上。那个李木匠,他虽是先走的,却没有走远,他听到袁太太的话,也是站住了脚的,这时见袁四维接过了钞票,他就口衔了旱烟袋,慢慢走到面前,笑着一点头道:“我说,袁完长,你是打算哪一天兴工嘛?你有了日子,就是迟个天把天交定钱,也不生关系!大家都是邻居,有话好说嘛!” 袁四维有了钱在手上,更是胆壮气粗,他僵着脖子,横了眼睛道:“你问这话什么意思?反正你不和我合作。我说哪天动工也没有用。”李木匠左手拿了旱烟袋的上半截,让烟袋头子在地面上拖着,右手在光和尚头上乱摸了一阵,表示着踌躇的样子,笑道:“不要说这话,完长,我们邻居总是邻居嘛,有啥子话总好商量唦。”袁四维道:“邻居总是邻居,你怕我不晓得这话,我拿这份交情和你说话时,你要谈生意经。谈生意经就谈生意经罢。我没有钱,就不说出这些闲话。现在我不谈了,你又来谈交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着话,将大叠的钞票,向口袋里装着,手里只拿了一叠小的,一张一张地数着,口里还是四、五、六、七、八地念着。李木匠将旱烟袋放到嘴里吸了两下,作个沉思的样子,然后笑道:“我和袁完长作事,哪一回又谈过生意经?总是讲交情咯。上次,我就送了好几斤木头片给你们家引火,还不是交情?”他口里说着,眼睛可望了袁四维手上的钞票。袁先生虽然在数钞票,可是听了他这句卖交情的话,不能不答复,淡笑一声道:“几斤木头片子好大的交情!你看,这一打岔,又把我数的数目忘记了。三十五,四十,四十五,五十。”他口里数着,手上将那五元一张的钞票,又继续翻动。李木匠虽然碰了他这样一个钉子,可是他并不走开,依然含了旱烟袋嘴子,默默地吸着,直等袁四维把左边口袋里的钞票数完,全部都送到右边口袋里去了以后,他将两只手同时按着两只口袋,表示着这手续完了。李木匠这就含着笑容,又叫了一声袁完长。 李木匠笑道:“确是。不过我们说在先嘛,五十块定钱,少一点,完长,加成个整数,要不要得?”袁四维望了他道:“把定钱加成整数,这是你和街上王木匠说话,还是和你自己说话?”李木匠笑道:“当然是和我自己说话。”袁四维打了个哈哈,又摇了两摇头。他什么话也不说,径自回家去了。他走的时候,左右两个装钞票的口袋,上下颤动,和他举着的步子相应和。李木匠等他走远了,瞪了眼望着袁家的后门道:“龟儿!有了钱就变了一个样子了。格老子,二天火烧他的房子,我在远处吹风。”汪瓦匠望了他道:“他好好地邀我们来说活路,你要和他扯皮,他有钱,格老子怕盖不到房子?我这两天,正短钱用,应下他的活路,啥子不好?”李木匠对于这件事的失败,有点懊丧,装上了一袋旱烟,汪瓦匠又追了过来,蹲在地上,捡了几个小石头子在地面列着算盘子式,将手下移动小石子,口里念着二退八进一,三下五去二。算完了,他向李木匠道:“格老子,这趟活路应下来,我们两个人,好挣他三四百元,你为啥子不干?”李木匠道:“下江人要盖房子的多得很,没有姓袁的,我们就不过日子嗦?”汪瓦匠道:“那是当然,不过有活路到手,也犯不上丢掉它。”李木匠突然站起来,歪着脸道:“我硬是不受这龟儿的气。”这时,竹林后面,有个女人出现。她虽是乡下打扮,头发梳得光光的,身穿阴丹士林长衫,没有点皱纹,不到三十年岁,脸上洗得白净净的。她叫着李木匠的名字道:“李汉才,我昨日和你说的话,朗个做?”李木匠满脸是笑,向她点着头笑嘻嘻地道:“就是嘛,我照办嘛。再过两天,要不要得?” 那女人脸上红红的,像生气不生气的样子,淡淡地笑道:“过两天要得。你也不必费事了。”李木匠笑道:“你听我说,这两天我用空了。过两天我来了钱,我就照办。”那女人笑道:“你说啥子空话?别个请你作活路,你不作,好像你家里放了几百万,就要作绅粮。现在跟你要钱你又说没有钱。扮啥子灯影儿,神经病。”她说着“神经病”三个字的时候,猛可地一顿,语气是很重的。李木匠笑道:“要得要得,我到袁完长那里去,把活路应下来就是。”那女人一扭身道:“你应不应,关我啥事,往后在别个面前,少说空话。”说毕,她扭身就走了。李木匠站着怔了一怔,向汪瓦匠道:“格老子,要钱用,有啥法子。”汪瓦匠叭吸了两下不点火的旱烟袋,向地面吐了两口清水。笑道:“这个女人,不是杨老公的堂客吗?为啥子跟你要钱?”李木匠将旱烟袋放在嘴里吸了几下,微笑道:“也是我不好,上半年和杨老公邀一个会,会散了,我短他家几个钱。我们又是邻居,她天天跟我罗连,我也没得办法。”他说着这话,自己显着不能交待,左手捏了旱烟袋,右手搔着头发,慢慢走开。汪瓦匠站在竹林子下面,将冷旱烟袋吸了两口,又抽出来,昂着蜡黄的脸,对竹子梢上注视着想了一想,想过之后,再抽冷烟袋。最后,他向地面吐了一口清水,就奔向袁家去。这时,袁四维穿上了袜子,换了一套绸子小裤褂,口角上衔了那竹笔筒子,安上半截纸烟,手上提了大皮包,神气十足,走出门来。看那样子,是要到邮汇局存款了。 汪瓦匠笑道:“完长,上街去嗦?我们商量商量,我还是应下你的活路,要不要得?”袁四维站住了脚,向他翻了大眼望着,问道:“你还是应下我的活路?借钱没有问题?”汪瓦匠笑着吸了两口旱烟,又把肩膀扛了两下,将烟袋嘴子,对着空中划了两个圈子,笑道:“我倒并不是硬要接你这活路。不过都是熟人嘛。我若不答应,二天不好意思见面咯。你说是不是?完长,你先付我五十元定钱,要不要得?二天动了工以后,我不随意乱支钱。龟儿子说谎话。”他口里发了这个誓不算,不捏烟袋的那只手,还伸着手指头,作了乌龟爬路的样子。袁四维先望着他脸上,然后又偏头看他身上,笑道:“只要五十元定钱?说话算话?”说着向他把眼珠瞪了。汪瓦匠不敢作声,把冷旱烟袋嘴子,送到口里叭吸着。袁四维不走了,将皮包向屋子里提着,又向汪瓦匠招了两招手。汪瓦匠以为是妥了,很高兴地跟着他走进屋去。袁四维将皮包放在桌上,缓缓地打了开来,然后在皮包里掏出钞票来,左叠右叠地放在桌子上。笑道:“你不要以为这都是我的钱。人家加入股子盖房子,我也不过是代人经管这件事。我不得不慎重一点。事情办好了,那是朋友的交情。事情办不好,我就受朋友褒贬。”汪瓦匠道:“确是。完长是作官的人,啥子事不晓得?自从你展…到这村子里来了,我看你是个好人。将来你还要发财发福。说不定你就作我们巴县的县长。”说着,他两手捧了旱烟袋,连连拱了几下手,就算是预为恭喜的样子。袁四维笑道:“县长?你叫我官作回去了。” 这时,李木匠来了。他口里咬着那支长旱烟袋的嘴子,将手扶了旱烟袋的中间。他鼻孔里和嘴里的酒气,兀自呼呼地向外喷着。他脸上红红的,有三分酒气,也有三分难为情,在门外和窗户外面来回地逡巡着,伸了头向门里看了一看,见着汪瓦匠笑嘻嘻地向袁四维鞠着躬,而袁四维将桌上堆的钞票,左边放到右边,右边又移到左边,眼睛望着那些钞票,不看汪瓦匠也不看李木匠,只是在嘴里算着数,二二得四,三五一十五,算着他心里所估计的账目。李木匠故意咳嗽两声,又轻轻叫了一声“完长”。袁四维抬着眼皮看了看,将头点了两点。淡笑着哼了一哼,然后要响不响地说了三个字:“进来罢。”李木匠笑道:“我说完长,你啥子事看不过去吗?我……”袁四维瞪了眼道:“多话不用说。我要去赶邮汇局营业的时间。你们若是愿意接受我的合同,现在每人拿去五十元作定,马上签字。若是不愿意,谁也不勉强谁,我们就此拉倒。”说着,他把桌上摆的那些钞票,又陆陆续续向皮包里塞了进去。而且把皮包外的两根皮带,先后地扣好。很带劲地将皮包提了起来,向腋下一夹,大有马上就走的样子。汪瓦匠站在桌子角边,只是吸他的冷烟袋,一声不响,瞪着袁四维一沓沓地收钞票,直到他扣起皮带为止,那眼光都没有离开他的皮包。李木匠看这样子是百分之百的僵局。这就两手一伸,把袁四维的去路拦住,抱了旱烟袋,连连拱手道:“不忙不忙,还是好说好商量嘛!” 袁四维手里还是提着皮包,翻了眼睛向他两人望着,把脸色沉下来,问道:“你们对于五十元定钱,没有什么问题了?”李木匠对汪瓦匠看着,微笑道:“你说,朗个做?”汪瓦匠淡淡笑道:“我能说朗个做?格老子,杨老公的太婆儿跟你要钱,你拿不出钱来,你脱不到手咯。”李木匠瞪了眼道:“说啥子空话?我们谈的正经事嘛。”袁四维笑道:“谈正经事。你们还要正经地作呀。先开好收条,我就给你钱。”说着,打开抽屉,取出两张纸条来。汪瓦匠道:“我不认识字,叫我写啥子?”袁四维道:“那好办。我给你写,你们自己画上押好了。”于是就用上了桌上的笔砚,文不加点,写了两张收条。写好了之后,拿了纸条向两人道:“我不能骗你,把收条念给你听了,你再画押。”于是他念道:“立收据人瓦匠汪正才,今收到袁四维定工洋五十元。当面言定,收定洋之后,三日内兴工,五日内,筑起土围墙见方五尺高,如到期不动工,动工如不照约期办理,所有定洋加二成奉还。如有反悔,依法解决。x年x月x日立。”汪瓦匠叫起来道:“要不得,朗个还要奉还?”袁四维笑道:“你这是不识字之故。我说的奉还,那是你到期不动工,动工又不照日子交工的说法。你到日子交工了,我不但不能要你还钱,还要付你工钱。我又不是恶霸,难道你们给我盖了房子,我不给你钱吗?你怕到日子还钱那就是你拿了钱去不肯动工了。”汪瓦匠道:“拿了你的钱去不动工,没得那个说法。”袁四维也不多说了。这就在皮包里取出两叠钞票,放桌子角上,笑道:“五十元钱,现在买两斗米,八九十斤,要不要随你便,要钱就先画押。” 汪瓦匠对这位完长看看,又对李木匠看看,笑道:“就是嘛,我就画押嘛。画了押,也不会要我的脑壳。我两个儿子都打国仗去了,我还怕啥子?”说到这里,他更没有一秒钟的考虑,在袁四维手上拿过毛笔来,弯腰就在桌上对纸条末尾画了个十字。李木匠站在旁边望着,淡淡笑道:“你硬是穷疯了。看到了大卷的票子,格老子,祖宗三代都分不出来了,你朗个在我的收据上画押?”汪瓦匠笑道:“朗个的?错了?那也不生关系嘛,都是五十元。哪个也不占哪个的相因。”袁四维摇摇头道:“那究竟不对。你还是填你的收据。李老板你愿意收钱,补签一个就是。”李木匠伸手搔了头发,又看看桌上的钞票,将脚在地面上一顿道:“是汪老板那话,又不输脑壳,哪个叫我短钱用,完长,我投降了。”袁四维满脸是笑,让他们办完了手续,也就给了他们的钱。打发瓦木匠走了,他把皮包里的钞票掏了出来,悄悄送到卧室里去,教太太收着。他低声道:“我们得把现钱放在手上,随时收买便宜砖瓦木料。存到邮汇局去,并没有几个利钱,拿进拿出,耽误时间。可是钱放在家里让人知道了,晚上得留心小偷。存款的样子,还是要作出来的。”说着,他在家里收罗了些破旧报纸,塞到皮包里去,依然让皮包鼓起来,然后提了皮包出门,大声叫道:“我到邮政局去了,有人找我,说我就回来。”一面说着,一面摇晃了手提包向大路上走。邻居李南泉先生,他是到处收罗戏剧性人物与戏剧动作的,这一下午,他看到袁先生的行为,非常有趣,像看电影一样,只管看了和听了下去。他在走廊上坐着乘凉,眼里看到,心里想着,统共也不过三五百元的事情,就把这几个人这样戏剧化了。钱是好东西! 他这样慨叹着,对于袁完长的行为,自也感到莫大的兴趣,以后是格外地留意着。过了两三天,果然在那对面的山坡。挖开了一片平地,十几个工人忙碌着,筑起了一个四方形的土墙,那墙高约四五尺。袁先生也是和筑墙的工人同样忙碌,终日都站在平坡上监工。一日上午,袁先生手上拿了一叠纸张,带了他家的男佣工和大小孩子,很高兴地结队向山下去。他看那男佣工手上,带了浆糊钵子和刷子,颇有向街上撒传单贴标语的样子。心里想着,这又是什么作风?不属于生财之道的事,袁先生是不办的。他又不卖花柳药,也不看相算命,满街去贴什么传单?如此想着,心里又增加了一层纳闷,约莫是过了三小时,有一个很大的反响,就是三三两两,不断有人到村子里来看房子。来看房子的人,都是一套作风,先到袁四维家里去打听,其次由袁先生引导着,到那兴工的地方来看房。又其次,看房子的人发出了惊讶的态度,都说:“怎么半截土墙,你们就出招租帖子招租?”最后,就是袁先生解释了。他笑说:“我们只四十八小时,就在平地上筑起这些土墙来了。根据这个速度,半个月内,我们可以盖起一幢很好的楼房。因为砖瓦木料都是预备好了的,而且所有瓦木匠,都是连夜赶工,我算的日子,一点不会错。现在出召租帖子,不能马上就会谈好租约。等租约谈好,房客也把搬家的手续预备好了,那我的房子也就完工了,这都是算准了时间来办的,一点不会错。”接着,他又把未来房子的美丽夸耀一番。 袁先生这一套说法,虽然限于面前的事实,人家不太相信。可是照他的计划推算起来,却也相去不远,大家带了笑容,悄悄走去,连租金多少,也没有人问过。李南泉这才明白,袁四维急于要盖房子,是这样的打算。他是想划了地基,就预定把房子出租的。邻居吴春圃先生,看到李先生老是站在走廊上望了那盖屋的所在发笑,也就很明白他的意思,同时,走到廊檐下,低声笑道:“此公发财的主意,可说想入非非。若是这个样子就能作房东,我姓吴的一百个房东也作过了。天下真有这样的傻瓜,看到一块土墙围的地基,他就肯定约付租钱。”李南泉笑道:“这一个试验,袁完长当然是失败了。可是他能半夜里点着灯起来,和太太商量盖房子弄钱的事,他一定有很多计划。他一计不成,必有二计。”吴春圃摇摇头道:“无论有多少计,没有房子,总收不到租钱。”李南泉道:“这件事很容易证明,今天来了许多班人看房子,都失望而去。明天若再没有人来看房了成交的话,他一定得想办法。”吴春圃定神想了一想,他还是摇摇头。当然他猜不出袁四维计将安出。这日下午,他由街上回家来,老远看到李南泉在窗子下看书,他就把手上捏着一张纸高高举起,笑道:“李兄快来,我们奇文共欣赏。”李南泉以为他由街上带着什么传单号外之类回来,就立刻迎了出来。远远看到他所拿的纸头,有四个大字,格外鲜明,乃是“新房预约”。他这就知道是袁家那回事,便笑道:“这也没有稀奇之处呀。根据事实来说,这四个大字,不是对吗?”吴春圃走到面前,低声笑道:“奇文不在这四字。” 李南泉道:“招租帖子,还有什么很妙的奇文吗?”吴春圃含着笑,把那张招租帖子送到手上。他展开来看时,上面这样写:“兹有正在动工之洋房屋一所,坐落桃树湾东山之麓,前有溪流,后有青山,屋前辟有坝子(平地也)一片,拟栽花木。盖房系上下两层,配合光线、风景,于适之处,开辟窗户。除装制玻璃外,并拟安置纱网,以挡虫蚁。楼上楼板,地面三合土,光滑平齐。楼上下均有走廊,作为游憩之所。房内****糊壁,虽在雾天,亦可使屋中光线充足。至阴雨之时,除四周有走廊在外掩护外,而室中屋屋相连,使居此地者,足不履湿地。冬季则屋子朝阳,满室生春,夏季则四面通风,清凉如秋。凡此建筑,均适合在川住家之久住。屋后山上,通有山洞,空袭时可以自出闪避。而且村口有足容千人之大山洞,三分钟可到,亦极便利。至于柴、水,不烦细述。水是清泉一也。乡下人背柴下,必由门前经过,随时可以压价之二也。小菜则附近全是菜园,还是可食鲜品三也。总之,此处住家无一不宜。兹愿为疏散来此之义民,解决目前问题,敬将此屋三分之一出租。即日起,仿照预约书籍的办法,只收租金半年。以半年为期。但在此招租帖三日内订约者,再打八折。且预约房客,付款之后,如来乡下游览,无须在乡镇上觅旅馆,可下榻舍下,鄙人房东自当竭诚招待一切。绝好机会,幸勿错过,千万千万!” 李南泉笑着点了几点头道:“的确是妙文。妙句就在最后两句,付了预约费的,可以在他家里下榻。”吴春圃低声道:“也许有人会贪点便宜。不过他家里竭诚招待客人的东西,最上等是生了蛀虫的咸干鱼头,和带有霉味的米拌茶叶,那也不大受用。”李南泉笑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吴春圃道:“你两次由我窗户口上经过,把上等礼品丢到沟里去了,我都看到的。你是个极有涵养的人,都答复了他这么一个杀手锏。那些陌生的人要受到他这样的招待,那不会有恶劣的反响吗?”李南泉笑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以后我们再看他的巧妙罢。”吴春圃微笑着,摇了几摇头。这就是说李先生相信袁四维有办法,而吴先生则不然。但是李先生看法是对了的。自这招租帖子发出去以后,到这里来看房子的人,还是陆续不断地来。袁先生接见来宾,可换了一个方式。每到有人问房子的时候,他左手拿了一张白厚纸图样,右手拿了两三株树秧子。在他小褂子口袋上,还插了一支铅笔。对着客人将树秧子插在地上,然后捧了那张图样给客人看。口里说着,手里将铅笔指着,将图上的房子,就地一一地给他对证起来,对证某间房子在某处。这当然让看房子的人有些信念,可以想到这个土墙围着的地基,将来是些什么东西。他把图样解释完了,然后就把树秧子提起来给人家看,他说这是在苗圃里拿来的样品,已经定下了一丈高的梅花,两丈高的法国梧桐,还有碧桃、梨花等等,都是栽下去就可以开花的。 天下有那几种鱼,专吃那种食。袁四维所下的这种钓饵,凡是聪明些的鱼,是不肯吃的。可是也就有一部分鱼,对于袁四维下的钓饵,感到很肥很香,一批一批地,都来看房子。并听着袁先生的解释。袁先生在解释的时候,看到看房的人,已经受到引诱的时候,他就把人家请到家里,把太太请出来,竭诚招待,所谓竭诚招待着,还是那带有米粒的茶叶,以及留着过中秋的瓜子。中秋已经是快到眼前了,炒熟了留起来,并没有问题。就是客人吃了,只当预先过了中秋,也还说得过去。这个作风,居然发生了效果。在他贴租帖的第三天,有一家银行的行员,三个人同游结伴下乡。他们一部分眷属在重庆对岸江边上住,每遇空袭,还是受到很大的威胁,打算再疏散下乡十来里路。可是银行的眷属,都是享受惯了的,对于夹壁草顶的国难房子,实在不感到兴趣。就是四川乡下,那种两三进堂屋的平房,也不愿意。因为屋顶下没有楼板,窗房光线不够,而地下又无地板。至于电灯电话,自来水,以及卫生设备,他们体谅时艰,已经是放弃了的,乡下没有,也就算了。但是他们疏散的条件,也不能太将就,必须是洋式楼房。符合这个条件的屋子,乡下不是绝对没有,但是有了这样的好房子,超等疏散的公民,他就抢着租了过去了。这三位行员到了这乡下,首先就看到了袁四维出的这个招租帖子,这是正合孤意的事,三个人看见,立刻跑来看房子。因为又过了三天了,那土墙已建筑到了一丈高,而且窗户和门的白木框子,也都嵌进到土墙里去了。 第20章 生财有道 第20章 生财有道袁四维并没有知道这三位来宾是银行家,也是像招待其他来宾一样地说话。他们三人对冲好的土墙看看,又对其他预备下的砖木材料看了看,环境也还相当的可取。其中一位年纪大些的,穿了一套哔叽西服,像是个高级职员,便含了笑道:“大概这总算是一种洋式的土制房子。不过根据招租帖子上介绍的环境来说,那就不是那样优美了。后面这排高山是真的,满山乱草乱石,稀松地长了几株松柏,这并没有什么稀奇。至于面临清流的话,那却过于夸张。这里不过是一条干山沟。不但不是清流,连浊流也没有。”袁四维正在旁边伺候着,以便随时答辩。这就立刻纠正着,连连摇了头道:“不然!孟子说:七八月之间旱。现在正是干旱之际。慢说山溪里的水,就是洞庭湖的水也要落漕。春夏之季,这条山溪,是终日流着水。醉翁亭里形容的水声潺潺,此处有焉。”他接连抖了两句文,表示他不是一个吃房钱的普遍房东,脸上带了笑容,摇着他的脑袋。连续地在空中画了几个圈。接着他又道:“当水平之时,养几只小鸭子在清流里面游泳,真是有趣。若是大雨几天,山洪陡发,这山溪里的水,顺着山脉涌将下来,浪头打在石头上,真是万马奔腾,响声非常的宏壮。到了晚上,睡在枕上听着,大有诗意。”一个年轻人摇摇头道:“那不好,会吵着人睡不着觉。我太太晚上睡觉,就怕人吵。连蚊子叫她都睡不稳。”袁四维道:“不,不,这清流的响声,好处就在这里。爱听的人,越听越有趣。不爱听的人,一听就睡着了。” 那人听说,不由得笑了起来,因道:“这溪流简直神了。爱听的,它可以助你的诗兴,你不爱听,它就变成了催眠曲。”袁四维对于他这几句话,倒没有法子再为解释,口里只是连连说了两句“这个这个”。那个年纪大些的人,正了颜色道:“这位袁先生倒说的是真话。这件事,我有点经验。我们这终日看数目字算盘子的人,脑筋都成了机械,一点自然的意味都没有。我们一天接近了大自然,那就什么东西都是新鲜的。水浪声,的确不吵人。你没坐过海船,你在船上听到浪声,会吵得失眠吗?反过来,有些人,特意还跑到瀑布下面去听那响声呢。我若是在这里有问屋子,一个星期我就得下乡来睡一晚上。”袁四维不由得连连拍几下手道:“对了,对了!这河流的响声,就是这么样神妙。听了水声,大家可以感到兴趣,无论你在什么环境里,你都不会讨厌的。刚才这位先生说是每日看数目,大概……”他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会,心里原想猜人家是银行家,可是立刻想到,若是那样就显着太势利眼了,于是转了一个口风道:“三位先生是在公司里工作的?”那年纪大的就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交给他看。他接过来看时,上写着“百顺银行襄理全大成”。那片子下端,还有几个注明籍贯的字。他也来不及看了,立刻“呵哟”一声,向姓全的深深点着头道:“久仰久仰。你贵行曾经理,我们是熟识的,在汉口的时候,我和他同过席,这位曾先生,真是一位经济大家,议论宏伟,真是让人佩服之至,真是让人佩服之至也!” 全大成听见他说认识经理,这已拉上交情了,就笑道:“袁先生认识我们总经理,那就更好说话了。我们有一部分眷属,很想迁居到这里来……”他的话还不曾说完,袁四维就向他深深地一鞠躬,满脸堆下笑来道:“欢迎,欢迎之至!有什么事要兄弟代办的,无不全力以赴。我们虽然是初次见面,可是既然和贵经理是熟人,那就大家都是熟人了。只要是兄弟可以帮忙,无不竭诚服务。外面太阳甚大,秋高日晶,在江南是很好的天气,可是在四川,还是很热的,也许赛过江南的三伏。三位都穿的是西服,请到舍下坐坐。先凉快凉快。”说着,两手抱了拳头,只管拱之不已。这三个人看他这样客气,这是和普通房东气味不同的。也许他真的和总经理交情不坏。大家带着笑容,就跟了袁先生一路到他家里去。袁先生又用起待客的老套了,老远就叫着:“泡茶来,把那个人家送我的洞庭春泡着。水要开开的。那个好茶叶,要极开的开水,才可以泡出汁来。家里有纸烟吗?一路拿来。”他这么连说带笑,将客人引到他楼下的客厅里去。这时,袁先生为了时时要招待看房子的人,决不能还是那样空洞着,引起人家小视,所以他在街上七拼八凑,向一片倒闭了的茶馆,借了六张支架子的布面躺椅。又在杂货店里借了两张竹片茶几,一张四方桌、三条板凳。屋子里倒是布置得相当满。可是这不像客厅,倒像座野茶馆。因为重庆的茶馆,摆这种布面椅子的最多。任何人家,是不会这样安排的。 这三位银行家,究竟和平常的银行家不同,他们在重庆经过了一番抗战生活,四川乡下是一种什么情形,大概是知道的。他们到这个村子里来,已经观察过了许多人家,觉得他们的家庭,都是很简陋的,远不如袁先生家里这个茶馆式的布置。所以大家也没有怎样注意,各人很随便的,拖开那围着方桌子的板凳,跨过腿去坐下。同时,各人把草帽,都放在桌子角上。袁先生一看这情形,倒很像是上茶馆落座,自己先有点内惭于心。这就站在桌子边先把腰弯成个虾米式,抱了一抱拳头,笑道:“真是招待不周之至。连各位落座的地方都没有。实不相瞒,兄弟大批的家具,在重庆都是难物色的,里面有硬木桌子,海绒沙发,安螺钿的香妃榻,绿漆鱼皮的睡椅,都用三辆大卡车运到成都去了。原来兄弟有个计划,是要到成都去住家的。不想事务系身,离不开重庆,这里又盖几所房子,越发的走不动。现在要把那些家具由成都再运回来,这笔运费,又高得吓人。所以兄弟也就只作个苟安苟全的打算。因为两三个月后,我还是要到成都去,如今不能再搬家具了,屋子里所有的木器,我都得送人,所以我也就不再添了。”三位客人因主人站着说话,大家也就只好都站了起来。那位年轻的行员心里有些纳闷;我们是来租房子的,又不顶你这些家具,谁问你这些?因之,大家脸上只表示了一点笑容,并没有向他说什么。袁先生又省悟了,弯着腰向板凳上连连地吹了几口灰,而且把小褂的袖子垂出来,在板凳面上连连轻掸了几下,口里说着:“请坐请坐。不恭之至!” 这三位客人点了个头坐下,袁四维又昂着头向外面叫着泡茶,然后拿了条凳子放到屋子旁边,侧了身子坐着,笑道:“三位先生请坐罢。兄弟生平,别无所好,就是喜欢交朋友。三位虽是来租房子的,但兄弟并不以房客看待。房子租妥了,我们是朋友。请坐请坐,哈哈,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三位银行员虽是老于世故的人,可是对于这位房东的客气,只觉不同平凡,却又看不出他有什么作用,也许这个人个性就是如此吧?全大成是这一行的领袖,他感到客气太过分了,房价就不好谈,还是先开口罢。这就向他问道:“袁先生这房子打算要租多少钱?”袁四维道:“这村子里房子,大概都有一个定规,草屋子是五十元一月,瓦房加半,洋楼加倍。”全大成道:“那就是一百元一间了。在重庆的房子,现在还没有这价钱。”袁四维本是坐在板凳上的,一听人家的口气不对,立刻站了起来,又把腰弯成个虾米式,雷公脸上的纵横条皱纹,全都像触了电似的,一齐在颤动。这颤动不是生气,而是故意发出笑容来。他抱了拳头连作了几个揖道:“看来如此,然而不然,这时候乡下的房子,一定要比重庆的房子贵。那原因很简单。住在城市的人,全拥下了乡。乡下自然在求过于供的情形下而涨价。若不是生活压迫,哪个不怕空袭?城里的房子,根本就有空,自然贵不起来。不过兄弟这房子,完全是对社会服务,只要把盖房子的本钱收回来就行了。我为什么要办理房租预约呢?就是想收到一笔预约费之后,再拿去盖房子,以便扩大对社会服务。而且……”那位年轻的行员,听到这里,未免把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 袁四维看到这位年轻的先生,颇有不愿就范的意思,这就把刚才给的那三张名片拿了出来,对片子看了一看,笑道:“你是赵首民先生?”他点了两点头道:“是的,袁先生有何见教?”袁四维笑道:“你先生这姓名,实在雅致得很,‘赵’是百家姓的首姓。而大号又是‘首民’。将来国家实行选举,阁下有当大总统的希望。你这贵姓大名,兆头是非常好的。”他这么一说,在座的人全体哈哈大笑。那位赵先生虽然不会作当大总统这个梦,可是人家恭维着将来可以当大总统,这也总是善意,便笑道:“呵呵!这个我怎么可以敢当?”袁四维道:“不然!凡是国家的公民,都可竞选大总统。你老哥正在盛年,等到抗战完毕,国事大定。然后再筹办选举,又是几年。前后恐怕有十年的工夫。以十年之久,人事变化是难说的。焉知那个时候,你老哥子不已由银行行员升为经理、总经理,成了金融界的大亨?出而竞选大总统,那还是什么稀奇的事吗?有道是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你老兄满脸红光焕发,将来的前途,一定未可限量。老兄还是努力罢。”说着,连连拱了几下手。那位赵先生听了他这番解释,觉得也很是有理。世界上的共和国大总统,也不是由天上播下的种子,自己至少是个大公民,为什么就不能竞选大总统?心里这么一转念头,脸上也就带了笑容。抱着拳头,连连将手拱了两下笑道:“假如有那么一天。不必说当选大总统了,就是能够竞选大总统我也不能忘了袁先生这番测字的大功。”袁四维哈哈大笑道:“那当然是请吃鱼翅燕窝了吧?” 说到这里,袁家大小姐,将一只旧搪瓷茶盘子,托着四只杯子进来。这四个杯子,表示着袁家作事的手腕不呆板,大小高低,各极其妙。有八角梭的橘色玻璃杯子一只,蓝釉粗瓷茶杯一只,彩花瓜型瓷杯一只,无盖的黄釉盖碗一只。这位小姐,把茶盘子先送到桌上,她看到全大成衣冠最为整齐,派头也足,她就先把那只橘色杯子送到他面前。其次把蓝瓷茶杯送到赵首民面前,瓜型茶杯,捧送给另外一位客。最后,才把那没盖的盖碗,交到她父亲手上。全大成看这位小姐干干净净的,倒像是有点聪明的样子,便问道:“袁先生,这是你的小姐吗?”袁四维道:“是的,是我的大女孩子。向三位老伯老叔鞠躬。”那位小姐很知道她父亲的意思,立刻退后两步,垂了两手,分别对着三位客人,各行一鞠躬礼。全大成虽然心里疑问着,此礼为何?可是人家行礼,就不能不理,客人纷纷站起来。尤其是全大成对于这事,不能不敷衍几句话,因道:“这位小姐很聪明,现在多大了?”袁四维道:“十四岁了。小学已经毕业,马上就要送进中学。全先生有几位千金?”他摇了头笑道:“我看见人家的孩子,就羡慕不止。我不但没有女孩子,连男孩子也没有。”袁四维笑道:“得子有迟早,那没有关系。而且得子晚的,那孩子一定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有道是大器晚成。”他说到这里,自己心里暗叫了一声不好:女孩子们怎么会大器晚成?说到最后一句,他已是想把话收回去而来不及收回,口里的齿舌,只是哩哩哕哕,不知说些什么是好,只是瞪了眼望着人。 全大成对此话倒没有怎样介意。又对这大小姐看了一看,笑道:“袁先生,我今天遇到一个奇迹。你这位小姐,和我一位侄女非常相像。我这个侄女,在故乡,没有带来,我非常想念她。看到你这位小姐,我就犹如见到她了。”袁四维笑道:“也是和我这女孩子一样大吗?”全大成道:“我和她离别的时候,是这样大,现在应该半大人了。”袁四维笑道:“既然如此,那索性让她成个奇迹罢。全先生若是不嫌弃的话。我让这孩子拜在你跟前为义女。我还是有言在先,免除一切俗套,不要见面礼这些东西。以后全先生想令侄女公子的话,我就送她进城去,陪伴着你和你的太太。”全大成真没有想到萍水相逢,袁先生就肯认干亲。一来是人家的盛意,二来这女孩子长得怪聪明的,当了人家的面,怎好意思拒绝?这就站起来,摇着手笑道:“那可不敢当,那可不敢当。”袁四维笑道:“我不知道全先生是客气呢,还是嫌弃?若是嫌弃,那我就不便说什么了。若是客气,那就大可不必。”全大成笑道:“若是嫌弃,我怎么敢说你小姐和我舍侄女长得相像呢?”袁四维笑道:“既是客气,那我就老实一点了。孩子,过来,给你干爹磕头。”这位袁小姐虽只十三四岁,她很知道银行家是社会上的头等阔人。有这种人作干爹,那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当大家议论着,她就站在桌子边,瞪了小眼睛看这位新干爹,将手拧着衣裳角只是出神。现在父亲叫磕头,她还有什么考虑?掉过身子来,蹲下一条腿,就要磕头。全大成立刻弯了腰两手挽着,连说“不行大礼,不行大礼”。 袁小姐长到这样大,还没有磕头的训练,虽然那一条腿已经跪下去了,那条身子并没有俯伏下去。现在全大成两手将她扯住了,她也就不必勉强,顺着这个势子站将起来,就对着她干爹,胡乱鞠躬。全大成笑道:“好了,好了,说了就是了。”说着,他伸手到衣袋去取出一个皮夹子来。袁四维这就走向前两步,对他连连拱了两下手道:“亲家!这就不对了。我已经有言在先,免除那些俗套,不要见面礼。现在你又打算破费,你是不信任我的话了。”口里说着,两只手隔了三四尺路,只管作个拦阻的样子。全大成怕他来拦阻,将身子扭到一边,躲过袁先生的手势。然后取出一沓钞票来,向袁小姐手上乱塞着。袁小姐手里捏着钞票,口里连连说着“我不要,我不要”。身子随了这“我不要”三个字扭着,扭股糖儿似的。她的两只眼睛,可远远地向他父亲望着,探求他父亲的表示。全大成笑笑道:“我什么东西没有带,这点钱不值什么,你拿去买两本故事书看看罢。”袁小姐没有听她父亲的指示,还是陆续地说“我不要,我不要”。袁四维笑道:“既是你干爹给你买故事书看的,这含有教育性质的事,你就接着罢。向干爹谢谢。”袁小姐看看那钞票,这个日子二三十元钱,除了作两套衣服,还可以买一双皮鞋,这是很难得的幸运,就依了父亲的话,鞠躬道谢。袁四维道:“那不好,得口里说谢谢干爹。行过礼还没有叫过干爹,那怎么行呢?”袁小姐倒是极遵父命,于是又连鞠三个躬,每一鞠躬说一句“谢谢干爹”。 全大成对袁家虽然是初次见面,在袁先生叫着亲家、袁小姐热烈地叫着干爹之后,总也觉得是人家的盛意,也就不能太冷淡了。于是握着袁小姐的手道:“过两天下雨,城里不会有空袭的时候,可以到南岸去看你干妈,然后让她带你过江去看电影。将来她要搬到这里来住了,那亲近的日子更多了。你看我多大意,我们认了亲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袁小姐说:“我叫袁湘秀。”全大成笑道:“那很好,又香又秀。”她笑道:“不,是湖南省那个‘湘’字。因为我在湖南出世的。”全大成笑着望了两位同事道:“这孩子很聪明。她都了解湘是湖南。”袁四维见全大成称赞他的女儿,雷公脸上的皱纹,又都笑着颤动起来。便拱了两拱手道:“亲家,我应当介绍我内人和你见见吧?”全大成道:“那是当然。我应当拜见拜见亲家母。”袁四维十分高兴,立刻走到里面屋子去,把太太引了出来,对在座的人,分别介绍着。袁太太在屋子里面,早已把外面的消息听了个够。这时换了白夏布印花红点子长衫,下面赤脚,登着漏花宝蓝色皮鞋,倒也是副摩登装束,不过她那个身材,却不大相称,她终年顶着一个大肚囊子,就像是怀足了胎一样。穿着短袖子衣服,露出两只手臂,说什么像两只肥藕,简直像两条白木杠子。不过面部有轮廓,还不失为三十以上和四十以下的样子。她倒是没有烫发,天气热,不宜披着头发在肩上,脑后梳了两条辫子,各有尺把长,细细的,光光的,成双线垂在背上。 全大成倒没有想到这位女判官,能生下这么一位好姑娘,相见之下,脸上当然有点诧异。袁四维对于这位新亲家是用全副精神注意着的。这就介绍着道:“内人和亲家还是同乡呢。她进过三个大学,不是和我结婚,她就出洋了。她最近两年,对于经济学非常有研究,认识金融界的人,她是最愿意讨教的。”在袁先生这样介绍之下,全先生也就不敢对袁太太以貌取人,很是敷衍了一阵。袁四维等太太进到屋子里去的时候,也就跟着到屋子里去,先扛了两下肩膀,然后低声笑道:“人要走运,门板都抵不住。你看,半天云里,会掉下一位银行家来和我们认干亲。你看今日这顿招待,我们要怎样布置?”袁太太道:“我家乡有一句话,舍不得牛皮,熬不出膏药。我们拿出牛皮来熬膏药罢。”袁四维道:“你说的是我们那笔盖房子的资本,动用它一部分?”袁太太不等他再说什么,已经把床底下一只网篮拖了出来。在网篮里搬出了大小几支破烂的皮鞋。又是几样破瓶破罐之类。然后在一堆破烂报纸里,翻出了个蓝布袋子。由蓝布袋子里,掏出一只破线袜子。伸手到破线袜子里去,再掏出一个长布卷儿来。那长布卷是用旧麻绳。捆着的。直把那麻线层层解开,掀开了好几层布,这才露出里面两叠钞票。她数了几张钞票,交到袁先生手上,正了颜色道:“你就只当害了一场大病,花了钱请医生来救命。你拿出钱会东的时候,千万千万大方一点,不要有一点舍不得的样子。”袁四维道:“好好,我只当看了一只梅花鹿,拿钞票我就是在猎枪上装子弹。” 袁太太也是太高兴了,笑嘻嘻地将手拍了丈夫肩膀一下,笑道:“你不要胡说八道,让人听见了,那把大事完全推翻了。”袁四维把票子揣到衣袋去,又把手按了一按,笑道:“好,我这就去钓鳌鱼了。”他已走出了房门,袁太太扯住他的衣服,又把他扯了回去,低声道:“你还没把事情完全办好。既是请人家,就当风光一点,不能陪客都没有一位。我们邻居的吴先生、石先生都是教授,你应该把他们拉了去。这样,就可以表示你也是教授身份了。”袁四维道:“我以后要请的是李南泉。他也和我们介绍着房客。以财神而论,他至少也是财神爷手上那条鞭子。”袁太太低头想了想,点头道:“那也好。不过这个人对于什么事都看得透彻。我们这认亲家的事让他知道了,恐怕他会见笑我们的。”袁四维伸了颈脖子,头向后一昂,然后笑着叹了口气道:“太太,要说生财有道这个‘道’字,你还是大大不如我。我们要想发财,就老老实实,以发财为目的,不要讲什么面子。我们认干亲,叫女儿和人磕头,都为的是那个。”说着,在衣袋里掏出那卷钞票举了举。袁太太笑道:“说到女儿和人磕头,等于我和人磕了头,我得另外分一注钱。”袁四维笑着摇摇头道:“你这话不大合逻辑。将来女儿出了阁嫁了女婿,也算了你嫁了女婿吗?”袁太太握着肉拳头,在他肩上重重地捶了一下道:“你有了挣钱的机会,钱烧得你胡说八道。”袁四维笑道:“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也应当开开心呀。”说着,向太太作了个鬼脸,然后带了笑容、乱扛了肩膀向外走。 第21章 有了钱了 第21章 有了钱了袁四维先生这番高兴,倒不是白费的。他在十分的诚意之下,把那三位银行家邀到街上一爿小馆子里去招待。而且,听了太太的话,约着李、石、吴三位邻居作陪。李南泉本来是不愿赴约的。无奈袁太太是亲自出马,三顾茅庐,带说带笑,又带鞠躬。弄得李南泉实在抹不下这面子,只得随着去了。在席上,对于袁家之殷勤招待财神爷,诚如吴春圃所料,为了钱,做出这些手脚,大家并不以为奇怪。倒是石正山今天也坦然赴约,李南泉觉得稀奇。他谈笑自若,好像家里就没有弄过那桃色纠纷似的。袁先生这顿饭,在这乡镇上而论,总算是头等的酒席,除了有肉有鸡,而且有鱼,重庆这地方,虽然有两条江,水太急,藏不住鱼,乡下又很少塘堰,也不产鱼。倒是在冬季以后,各田里关着水,留到春季栽秧。水田里有些二三寸长的小鲫鱼产生。到了夏天,各田里全长着庄稼,虽然水大,反是鱼荒,在这个时候,能办出一碗鱼来待客,那是十分恭敬的事。李南泉吃着豆瓣鲫鱼,就回想到前几天他们家送礼的干鱼头来。觉着袁四维这个鱼钩撒下去,一定要开始钓大鱼。可是他作主人翁的在席上,始终只谈些风土人情及天下大事,任何房子问题,他都没有谈到。吃饭以后,袁四维又招待三位银行家到一家上等旅馆去下榻。李、石、吴三位陪客,自然不必再奉陪,三人同路走回山村。在路上走着,石正山却是忍俊不禁,先打了一个哈哈,然后问道:“李兄,我那位夫人曾到你府上去麻烦过吧?实在是无聊得很。” 李南泉根本就不愿问人家这种事,既是他说出来了,却不能阻止人家自己说,而况他还是反问过来的。这就轻描淡写地向他笑了一笑道:“你夫人和奚太太十分友好,每日有往返。她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总是很客气地和我们打招呼。她也许和内人谈了谈。不过我们对于府上的事,并没有怎样的介意。”石正山笑道:“不用说,我也知道她会作那恶意的宣传。不过女人永远是女人,嫉妒,猜疑,狭小,那是大多数的个性。”李南泉向他一抱拳头笑道:“老兄,你声音说得小一点罢。你对女性这样侮辱在轻的一方面说,你是反动;在重的一方面说,你简直要造反。”石正山道:“实在是压迫得太厉害了,不造反怎么办呢?”吴春圃道:“我也不同意石先生的看法。女性端正大方,以及聪明伶俐而又能忍辱负重的,那也多得很。不必远说我们眼面前就有。”李南泉很怕他直率地说出石小青来,只管向他以目示意,同时,就把话锋扯开来,对他道:“我们眼前放着一个问题,并没有解决。就是我们今天,无缘无故,扰了袁先生一顿,将来我们怎样还他的礼呢?”石正山很自然地笑道:“那不用你费心,你就是不打算还礼,人家也不会放过你。大概远则一星期,近则三两日,我们还礼的机会就要来了。”他们是这样地闲谈着,并没有瞻前顾后,后面有人插言道“假如我请各位吃一顿,各位是不是在两三天之内就会还礼?”大家回头看时,正是那位奚太太。她今天穿着一身印着大彩色蝴蝶的杏黄绸长衫,新烫的头发因为头发不多,薄薄地堆在头顶上,右边鬓角下,插了一朵茉莉球。 石正山究因她和自己太太很友好,在家庭的外交手腕上,也不能不敷衍她,这就笑道:“如果奚太太有什么事要我去办的话,你吩咐下来就是了,倒不必费那请客的手续。”说着话,她已经追到了三个人排行当中。大家在远处看她那分装束,也无非是浓艳而已,可是等她走到了面前,已看到她脸上擦的胭脂粉,不能掩饰任何一条皱纹。尤其是她那半月式的眼睛,在眼角上辐射出几条复杂的皱纹,非常之明显。她每次向人一笑时,脸上那些浅的皱纹,反为了有浓厚胭脂的衬托,全部都被渲染出来。她嘴唇唇膏也是涂得过分浓一点,已经由口角上浸出来,比别人涂的唇膏,多出两条粗线。大家都诧异着,这位太太如何是这样化妆。不过看到眼里,虽不怎样的高明,可她人来之后,身上一种浓厚的香味,却不断地向人鼻子里送着。她左手倒提着一把收折起来了的花纸伞,右手提着一只有带子的新式皮包,两手都不空着。因为石正山和她说话,她就将纸伞交给他,然后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一条花绸手绢,在脸上擦摩了两下。当她取出这手绢时,各人所闻到的香味,那也就觉得更浓厚。石正山和她也比较的熟,就笑道:“奚太太,你全身上下都是香味,你是不是到城里和人家作化妆比赛来了?”她瞅了他一眼,笑道:“你还拿我开玩笑呢!你太太和我在城里一路走,我都自惭形秽,她比我美得多,也比我摩登得多。”石正山笑着没作声。李南泉偏着头对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摇摇头道:“若说奚太太这个样子还不摩登,那是有眼无珠的人。” 奚太太对于李先生,始终犯着一分生赳。虽然明知他的话,不完全是善意的夸赞,但也乐于接受。这就拿手上的花绸手绢,在脸面前招拂了几下,瞅了他笑道:“你俏皮我作什么?每一个女人她都爱美,你的太太也不会例外。你看着我这样装饰有点不对吗?”李南泉抱着拳头道:“岂敢岂敢!再说我们这村子里多有几个美人点缀于山水之间,也不错嘛!”她道:“你以为是美人?我若是美人,家庭也就不会发生惨变了。不过我这次进城,倒是有意和那臭女人比一比。可是那臭女人知道我的意思,她就躲起来了,不敢和我比赛。老实说一句话,在抗战以前,我走到什么大宴会上去,也是引人注目的一个。于今老了。”石正山忽然正色道:“奚太太这是你不对。”他说这话时,还是站住了脚对她注视着,好像是很有严重的抗议。她也现着奇怪,问道:“我什么不对?你以为我不该去和那臭女人比赛吗?”石正山道:“不是那意思。你分明说比别人强,怎么突然气馁起来,说是老了呢?你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吧?说老的日子还远着呢,你不但不老,而且连中年都不能说,你简直年轻。”奚太太瞅了他一眼道:“老石,你还和我开玩笑呢。我这次帮你的忙,不算在小呀。你说我年轻,我和你太太同年的呀。你对于你太太怎么就有点嫌她年纪大,而要爱那更年轻的呢?”石正山红了脸道:“你们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人,我不说,我不说。”他将手上那纸伞交还了她,转身离开了。奚太太等他走远了,对他身后叹口气,而且将手轻轻按了胸脯。 李南泉虽也觉得石先生是自讨没趣,可是不愿奚太太在这大路上揭破人家的秘密,便笑道:“大热天由城里跑回来,也该回去休息了。晚上无事,谈点城里得来的消息罢。”奚太太道:“好的。我还有个旅行袋放在街上由下学的孩子带回来。里面有点好茶叶,回头我泡茶请客。”她因为有了这个约会,方才把赶上前要说的话止住,回家去了。吴春圃悄悄地道:“你看她这样子,得着胜利回来吗?”李南泉笑道:“若是太太每次和先生起交涉,就能得着胜利,社会上哪有这样多桃色新闻呢?反过来说,这些桃色新闻,正是那些聪明过分的太太造成的。宇宙里的事物,有一定的道理,压迫愈甚,反抗力愈大。”他说着话,已走近了家门口。李太太提着个白手绢包正向外走。这手绢包角缝里,正露着几张小钞票的纸角在外。吴春圃问道:“上街买东西去?现在这一元一张的钞票,简直臭了。随便买一样东西,要拿出一大叠子来。拿多了,连卖小菜的都不愿意要。角票是更不必提。铺子里进三五角钱,连小伙计、小徒弟都有那股勇气,干脆让了。”李太太还是走着路,笑道:“小票子我们有地方花,这全是。”说着,将手绢包举起晃了两晃,笑道:“麻将桌上,什么票子都能花。”李南泉站在一边让着路,望了她笑道:“又是哪里八圈之约?你不用这样忙,等我回到家你再走好不好?新旧官上任下任,也有个交待时间。”李太太道:“你不是说了吗?宇宙间压力越甚,抵抗力也就越大。你老干涉我,我偏要赌,我明天就死在麻将牌桌上,你解恨,我也免了受干涉。”她虽是带了笑说着的,将头点了两个,表示她说得有力,径自走了。 吴、李四目相看,微微一笑。李南泉微微叹了口气,自走回家去。刚落座不到一会子,袁家大小姐就来了,她笑道:“李先生,你今天晚上不出去吗?”李南泉听她这一问,就知道有事,便道:“我打算进城一次。不是那位张先生和你父亲定下的房约,还没有付款吗?我也顺便到城里去催催,你父亲有事找我吗?”袁小姐道:“我那干爹,今天晚上回请我们吃饭。也请李先生。”李南泉道:“好,我假如不进城去,一定到。”那女孩子多少受了父母一点熏陶,听说李先生是为了催房钱要进城,这是对家庭有利的事,满意而去,又向隔壁吴家请客去了。当天,吓得李南泉晚饭也不敢在家里吃,溜到朋友家里谈天去。次日大早起来,还是躲开。事有凑巧。当他半上午回家的时候,张玉峰就专人送了三百元钞票来,请转交袁先生作为房租定款。李南泉也不愿把这现款久留在手上,立刻就送到袁家去。因为彼此是望街对宇的邻居,常常是因为偶然相遇,就随便到哪家坐下谈天,就没有怎样予以顾忌,径直就走向袁家楼下那间待客的房子。这时,袁先生坐在方桌面前一把椅子上。桌子上摆了许多叠钞票。袁先生再把那钞票分出类来,红色的归到红色,绿色的归到绿色,同时,大小也让它各自分类。袁太太伏在桌子沿上,脸上笑嘻嘻的,望了先生做这种工作。李南泉猛撞进来,这倒是很是尴尬,只好是站住了脚笑道:“袁先生和我一样,有这爱整齐的毛病。就是乱钞票,也要把它划一了去花。我也是送钱来的,要给你增加一分困难了。” 在这个时候,朋友冲来了,袁先生实在是不高兴,但客人既然进来了,也就不好拒绝人家,只是红着脸,苦笑了一笑。他还不曾开口说话呢,而李南泉已经说了是送钱来的。这个“钱”字,是很动人的,这就立刻把苦笑收起,将欢笑送出来。这苦笑与欢笑,在袁先生脸上,是很容易分别的。凡是苦笑,他那雷公脸上的皱纹,一定是会闪动着成半弧形。若是欢笑,他那眼角上的鱼尾纹,一定像画的太阳光芒似的,很活跃地在眼边闪动。现在袁先生的脸,就是把雷公脸上的皱纹收起,而把眼角的鱼尾纹射出。李先生知道这已不会触犯他的忌讳了,也就没有走开,立时在衣袋里掏出一大沓钞票,两手捧着,向袁四维笑道:“我太穷,不愿把钱久留在手上,所以张先生把钱送来了我立刻就转送到府上来。”说时,把那钞票双手送到桌沿上放着。他放得是很匆忙,那叠钞票,不但是齐了桌沿,而且有一部分钞票角,已经伸出桌沿外面来。袁先生这时看了这钞票,好像是个水晶球,这东西落到地上,岂不会砸了个粉碎。于是作了个饿虎攫羊的姿势,立刻把这叠钞票抓着,移到桌子中间去,然后才腾出两只手来,向李南泉连连地打了几个拱,笑道:“多谢多谢!”李南泉笑道:“这是你应得的钱。谢我做什么?”袁四维道:“这钱虽是张先生的,可是烦劳了李先生送来的。钱的事情在其次,老兄这番合作的精神,那是让人刻骨难忘的呀。”说着,右手伸出二指,在半空中连连地画着圈子。 袁太太看到李南泉进来,也是慌了手脚,眼望着桌上这些钞票全让人看到,真是怪不方便的。现在看到他也是送了一沓钞票子放到桌上来的,真是锦上添花。便端了一张凳子过来,伸了雪白的肉巴掌在凳面子上摸着灰,口里连连地道:“请坐请坐。”李南泉道:“不坐了,钱交过了手,我就减轻责任了。不过请袁先生点点数目。”袁四维道:“那用不着,李先生我相信得过,张先生我也相信得过。不要看到桌上摆下了这多钱,我也像李先生一样,只是过手而已。今天下午,我就得交给瓦木匠去。”李南泉见他不肯当面点清钱数,对了这满桌子钞票,人家是窘得很,点个头就告辞。他对这事,未免很发生感慨,人就是为这类东西,什么笑话都可以作出来。深谷穷居,倒是少了笑话,可是生活的压迫,天天过着发愁的日子。发愁是自己难受,出笑话是让别人好笑,这两者之间的取舍,聪明人不会不知道,那末,袁先生是对的了。他在这感慨中,未免呆坐在山窗下发呆。过了一会,觉得两只腿,同时痛痒交集,抬起腿来看,膝盖以下,两腿各突起了几十个小泡。四川乡间,有一种小飞虫,比蚂蚁还要小过一半,叫着墨蚊,平常不留心,肉眼看不到,咬起人来,比蚊子厉害十倍。这个时候,女人为了摩登,夏天是决不穿袜子的。男子也一样,在家里尽可能不穿袜子。倒不是摩登,拿薪水过日子的人,实在是买不起袜子。四川天气热,中秋还像三伏天,落得舒服而又省了这笔袜子钱。唯一的缺点,就是怕这类虫子来袭。公教人员是坐的时候多,因之它们又专门嗜好公教人员的腿。 这虫子叮咬以后,还是无药可治,只得找点热水洗擦,可以稍微止痒而已。李先生被咬以后,也是这样办理的。他这就不敢在屋子里呆坐了,在走廊上背了两手,来回地走着。他家佣人王嫂悄悄地走到他身边,脸上带了几分笑容,轻轻地道:“先生,我们家的米没有了。”李南泉道:“够今天晚上吃的吗?”王嫂道:“今天消夜够吃的。明天上午就不行了。”李南泉皱了眉道:“米需用得这样的急,太太在事先倒不告诉我一声。”王嫂道:“太太根本没有看米缸,朗个晓得?”李南泉道:“你也不告诉她。”王嫂笑道:“不告诉她,是要先生拿钱买米,告诉她,还是要先生拿钱买米。”李南泉道:“话虽说如此,她知道了家中无米,也许今天不去打牌了。”王嫂笑道:“打牌的人嘛,也输不到一斗米。”李南泉道:“你们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我也无法给你说清这些理由。好罢,我去想法子,明天一大早,我去赶场,买一斗米回来。”王嫂道:“到界石场买米,那是米市嘛,合算得多咯。那里斗大。一斗米多四五斤。又要相因好几块钱。不过买一斗米,来回走三十里路,还是不值得,最好多买两斗,叫个人担回来。”李南泉昂头望着天出了一会神。王嫂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就不多说了。他还是在继续地望了青天上的片片白云,只管出神。那白云成堆地叠在西边天角,去山顶不远,正好像江南农人用的米囤子,堆着无数竹囤子的米,那云层层向上涌着,也正像农家囤子里的米层层向上堆叠。不过看着看着,就不像半囤子了,光像个大狮子,后来又像几个魔鬼打架。 这时,听到有人叫道:“李兄,你好兴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你对于天上的云片,发生着什么感想?”看时,正是那位生财有道的袁四维先生。他背了两手,口里衔了一支烟卷,在山溪对岸那竹林子下面徘徊着,那烟支已不是半截,也不是用竹筒子笔套当的烟嘴,就把烟支抿在嘴唇里。看他脸上喜气洋洋,正是十分高兴。便点头道:“正是在看云。看这东西最是合算,不用花钱。”袁四维笑道:“不要紧,这种抗战的艰苦日子,不会太久。我们一样的有五官四肢,不见得有哪项不如商家的。只要我们会打算盘,肯下工夫,一样可以跟商人较量较量本领。我的家庭负担,比你老哥重得多,我也并没有什么渡不过的难关。你看我家里这么大一群,这都是消耗的。”说着,他伸手远远地向人行路上一指,李南泉看时,袁太太挺着个大肚囊子,肩上扛了一柄比芭蕉扇略大的花纸伞,手上提了八寸长的小皮包。她那像千年老树兜的身材,配着这么两项娇小玲珑的东西,真说不出来是怎样的不调和。她后面男男女女统共跟着五个孩子。有的提着篮子,有的提一串纸包,有的在手上拿着大水果吃。而最后一个男孩,手里就提着一刀五花肉,约摸三四斤。他看到村子里孩子迎面而来,就举起那刀肉给人看,下巴一伸,舌头在嘴里嗒的一声巨响,然后笑道:“我们家里今天吃回锅肉,你家里有吗?”说毕了,又点着头,再将舌头嗒的响了一下。袁太太回转头来向男孩子瞪了一眼道:“你这孩子,真是讨厌。”说着,回过头来向袁先生道:“我正碰到街上杀猪,我就买了一刀肉来。” 袁四维因李先生正在当面,这样大刀地买肉,好像表示了有了钱,生活就有点立刻改样。可是太太是很精明的,向来就是她的指挥,也不能当了人的面,批评太太什么。这就先说了两个“好”字,然后低了头咳嗽了几阵,在这个犹豫的时间,他终于想出了话由,这就笑道:“这个日子招待朋友,真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事先预备,这乡下,临时买不到肉。事先预备了,天气热,又不能久放。”他这样说着,袁太太在路头上站定,未免向他呆看着,不知道他说的有人来,是真是假,因为袁先生现在为了房子出租,正是广结善交的时候。袁先生抬起一只手来,老远连连地招了几下,笑道:“不要紧,不要紧。反正快要到中秋了。没有客来,我们就提早过中秋罢。”袁太太看他那情形,就知道他是对付邻居的话,免得邻居怀疑他们拿了人家盖房子的股本狂花。于是不再接嘴,带了孩子回家。这些孩子回家,立刻把那带回的纸包放在桌上透开,乃是杂样饼干、瓜子、花生米、糖果。小孩子们嘴里咀嚼着饼干,手里大把地抓着瓜子、花生米向袋里塞。两个小的孩子衣服上,就没有口袋,急忙中没有储藏的办法,就顺手掏了桌上的粗瓷茶杯,陆续地将东西向里装。这当然比衣袋塞下去的多,大孩子在小孩子头上一巴掌,于是屋子里好几个孩子哭了。袁太太抢了过来,忙着分配了一阵,才止住了争吵与哭声。小孩子有了吃的,也就没有继续哭,而继续的是留声机响。 原来袁先生家里,有个一九一八年的留声机,乃是带喇叭的。这个留声机共附带有三张唱片,一张是汪笑浓的《马前泼水》、一张是昆曲《游园惊梦》、一张是《洋人大笑》。那张昆曲片子,放到机器上去,已经没有唱腔,只是呜呜的笛子作鬼叫;那张《马前泼水》呢,前面还是有几句唱腔,后段的唱词,盘子上的线纹全乱了,转针在第一条线转着的时候,可以突然跳跃好几条线,转两个圈,可能又转回来,于是这唱词前后颠倒重复,不知道唱的些什么;只有《洋人大笑》这张片子,无论怎样的跳法,总是哈哈大笑。所以开起机器来,倒还是听得入耳的。袁家的孩子一遇高兴的时候,就拿出这三张唱片子来唱。现在,吃了饼干糖果,晚上还有吃回锅肉的希望,自然大家都是很高兴的,于是又开起话匣子来了。袁太太打开她带上街、又带回来的手提包,正拿出所有的钞票,清理着今天花了多少钱,可是这洋大人大笑,老是在耳边哈哈大笑起哄,吵得她数到八十四,接下去是四十九。但她手上拿着钞票,觉得所数的数目是不对的,于是又重新数了起来。数着,还是洋人在耳朵边哈哈大笑。她这才急了,走向前抢着将留声机关住。她很知道小孩子的意思,这就瞪了眼道:“你们再要胡闹,今天晚上的回锅肉,就不给你们吃。连汤都不许你们喝一口。”这句话说着,小孩子就立刻停止了活动。但她数票子的行为,已经不能在这里举行,只有提了皮包走回卧室里去。小孩子也怕真的连肉汤也不给喝,大家就都到门外院坝里去玩了。 袁四维口里衔着烟卷,手里折了一枝小竹条,将几个指头搓抡着,在竹林子下散步。两只眼睛,可是对那边地上盖房子的瓦木匠,未免多多看了两眼。当那房子里放出留声机的洋人大笑时,他不免皱起了两道眉毛,不住在脸上发出苦笑来。这时,李先生也在走廊上来回走着,他就摇着头笑道:“乡下也实在没有什么可娱乐的事,家里逃难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样把这破话匣子带来了,其实是不值一顾的东西。小孩子们偏偏对这个感到兴趣,你说怪不怪?”李南泉笑道:“人世难逢开口笑。莫名其妙地大笑一阵,那最好不过。我是天天想笑,可是一感到这日子难过的时候,我就笑不出来。”正说到这里,三个乡下女人,各在肩上背着一个大背篼,成了一串,向袁家走去。遥远地可以看到这背篼子里面,两背篼子是柴草,一背篼子是小菜。她们看到袁四维站在当面,就问道:“完长你们家要菜要柴吗?”袁四维摇了两摇头。那妇人道:“朗个不要?你们家两个小娃儿到我家去说的,叫我们送来的。他说,我们家有大把的钞票,你送好多去,我们都有钱买。我们好远路跑了来,不能够和我们说着好耍的。”袁四维道:“你把东西送到我家里去就是了,何必在这里问我。”那妇人还问道:“送到你家里去,还是要不要呢?”袁四维还没有作声,袁家两个孩子,手里各举了一张钞票,在平空里招展着,叫着道:“把东西送了来吗?我们有钱,你要多少?”那妇人道:“有钱就要得!”说着,把三个背篼,成串背到他家去了。弄得袁四维倒很尴尬地在竹林下站着。 李南泉一旁冷眼看着,他倒长了点人生的经验。觉得这悭吝的习惯,也不是丝毫不可动摇的。这日下午,袁家发生像买肉、买柴的事就很多。这也不免给了李先生一点刺激,在生活鞭子严重的打击之下,的确是赶快弄钱。人有了钱,不但不受生活鞭子的打击,反过来,还可以拿生活鞭子去打击别人。薪水阶级的人,已经是无法过日子,卖文为活的人,根本没有固定的收入,更不如薪水阶级。这要发财,又谈何容易。不过少用一点,多挣一点,总也是可以办得到的事情。家里无米,明天要买米,若是自己到界石米市上去买米,就可以少花一点了。袁家今天的浪费,激起了李先生这点奋斗精神。当天搜集家中所有的存款,约莫是够买一大斗半米的,又去找了几位好友,凑借了几十元钱,也不必通知太太,自己起了个绝早,带着一把纸伞和一只小布袋,就向十五华里的界石场走去。他出门的时候,天上还有几点酒杯大的星点。只是东边天角有些光亮,其余的天色,都是混混沌沌的。他在曙色下,沿着山麓的石板小路,放大了步子走。因为这样早,没有伴侣走路,非常的寂寞,脚步也自然而然会大了起来。当他经过山谷的松林时,晓风在不亮的空中经过,拂着松针,发出那像浅河流水的声浪,是很让人精神清爽。穿过了山林,四川的地势,照例有个小平原间隔着,山里已割完了谷子,四处是新投的水。土产小鹭鸶像一朵朵的白花,站在水面和田埂上。川东水田里,也有栽荷花的。荷叶老了,这时还开着晚花,空气静静的,莲花的清香,带着露水的滋润,扑上了水田中间的人行道。 这样的环境,让孤单走路的人,多少感到一点安慰。李南泉继续打起精神走,路上也就渐渐遇到了赶场的人。在一个小山脚下,远远地听到一阵哄哄的人声,由树林子里出来。同时,那树林子里,也就露出了许多屋角。渐渐走近,在树林子里露出了墙垣。穿过树林,便是个市集的街口,所见情形立刻两样。挑担负筐的乡下人,纷纷来往。川东的乡镇,大概是一个型的:在山坡或高地上,建筑一条随时有石级的街道。那街道石板铺地,四五尺宽,两边屋檐相接。在街的中段,就有个大瓦棚子罩着。大晴天,这棚下也是阴暗暗的,阴雨天那就更不必提了。凡是这种市集,都是为农村预备的。满街列着的摊贩,输入的,都是农村的必需品,输出的第一就是米。第二是木炭。那米箩和米筐子,连接地在街上陈列着。同时,让李先生有个新发现,就是不少穿中山服的男子,和穿着摩登衣服烫了头发的妇女,也在这里买米。而他们说话,都是外地口音,那不用提,正是抱着同一志趣来买便宜粮食的。李南泉心里想着,利之所在,人争趋之,这倒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了。问了几处大米的价目,自己所带的钱,买两斗还有富余。过了秤,每斗也的确是比平常多出四五斤米。他想着,这远地来了,这个便宜,决不可失去'并没有考虑,就买了两斗米。自己原带了两只布袋来,将米盛上了,将手提提口袋,这才让他感到了困难。两大斗米,有九十市斤,十五华里的路程,这决不是自己的力气可以运回去的。在市集上连问着几位乡下人,可不可以代送?人家正是卖掉了出产,要去喝冷酒,话也不回,只是摇摇头。 他对了面前两布袋米,倒是呆住了。这就向米贩子道:“米是我买了。可是你看看我是个斯文人,怎能挑得动百十斤重的担子?现在找不到挑米的人,我只有退还给你了。”那米贩子瞪了眼道:“啥子话?没得那个说法。你担不动,哪个叫你买?”李南泉道:“这不过我和你商量商量,你不认可,我也不能勉强你,何必动气?”这几句话,惊动一旁买米的人,有人叫着“李先生”,看时,正是袁太太。她带着三个强壮的小伙子,各有两个竹箩,里面盛满了米。而且米上面都放着整刀肉,和整堆的猪油。她手上拿了一柄大秤,指挥那三个小伙整理箩担。李南泉道:“袁太太也来买米?你是在哪里找的挑子?我没有预备这一着棋,米买来了,现在倒是大大的为难。”袁太太道:“我是叫了挑来的。不过你只两斗米,那好办,我让人去给你找个乡下人来送送罢。”说着,她就吩咐一个挑夫到市外寻找乡下人。约莫是十来分钟,果然找了个背着空背篼的人来了。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是拖一片挂一片的,可是他脸上红红的,老远就有一股酒气熏了过来。他先开口道:“我是来赶场的,不作活路。这位大哥鼓捣起要我来送米。米在哪里?”李南泉看他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便点点头道:“这位大哥,请你帮帮忙罢。”他瞪了蹬充血的红眼,撅了嘴道:“我又不认得你,帮啥子忙?来回三十里路,大半个工。现在生活好高,帮忙,说不到。”说着扭转就要走。袁太太一把将他拖住,笑道:“你也太老实了,人家请你帮忙,是客气话。当然要给你力钱。你说半个工,我们就照半个工给你钱,还不行吗?” 那人听说有钱,脸上的颜色,稍微好看一点,这就两手扶了扁担,向李南泉望着,问道:“你说,给我好多钱嘛?”李南泉道:“这位太太,已经说了,给你半个工。”他手扶了扁担,又掉转头去,答复了三个字:“不得干。”李南泉苦笑了一笑道:“谁让我没有气力呢?就是一个工罢。”那人听说一个工,这又回转身站住了脚,向李南泉道:“是吗?你把钱拿来嘛。”李南泉笑道:“这还要先给吗?”他道:“我又不认得你。你要是逃了,我找哪个要钱?”李南泉笑道:“这位大哥,你也太老实了。你以为我为了要赖你那几个力钱把整担米都牺牲吗?你没有想到我那两斗米挑在你肩上,那是个抵押品。”那人也想转来了,便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我先和你担回家,到了你家里,怕你不给钱。”李南泉笑着,叹了口气,也没有多说。看着他挑起了两只布袋,也就跟着他后面走了去。倒是这位力夫把话提醒了他,假如他逃了,那又怎么办?在放开大步之时,也来不及和袁太太多为道谢,只是连连点了几点头。这个力夫,倒是和他先前的态度相反。他不但愿意挑这两袋米,而且走得非常快,只看扁担上挂着的两个袋子,先后闪动起来,就可以知道他落脚的速度。李南泉跟在他后面,也不作声,只是跟了他的脚步下着自己的脚步,一口气跑了两三里路,是个大小路交岔的地点。那力夫奔到了这里,回头看了一看。他是向右边掉转头来的,李南泉闪在路的左边,他并没有看到,便哈哈了一声道:“这个老头,我把他逃脱了。杂伙儿的,格老子倒拐朝小路走了。” 李南泉就突然在后面叫起来道:“老兄,这个玩不得,你原来怕我逃跑,现在是你真要逃跑了。我们是逃难到四川来的人,手糊口吃,两斗米可吃亏不起”。那挑夫倒没有想到李南泉就紧紧跟在身后,因道:“好稀奇哟!两斗米哪个没有看见过?我怕你走脱了,回头来喊你,走嘛!”他这样说着,也就不哕唆,挑了担子再走。不过这样一来,他的兴趣大减,比原来开放的步子,也慢下来一半。走不到二里路,路旁有棵大树。老树根子由地面伸了出来,像是条长凳子,他就歇下了担子,从从容容地坐在树根上。他伸着两条腿,人向树兜子上倚靠着,李南泉只好站定了脚,向他望着。他也不说话,反是闭了眼,李南泉想着,这是人家有点难为情,也就随他去了。可是他休息之后,简直没有睁开眼来。不多的工夫,就见袁太太押着三副担子,成串地走了来。挑夫们倒是肯顾全主人的,走了几十步路,就把担子卸下,等袁太太到了面前,他们才开始挑上肩头。李先生眼望着他们这样挑了来,直等他们都在面前停下,这才笑道:“袁太太,你跟着担子走,很是有点吃力吧?”她手里拿着一根粗木手杖,走一步,将手杖在地面上点一下,到了面前,她把手杖撑着地,那个大肚囊子,仿佛是挺得更高。她另一只手拿了手绢,只管揩抹头上的汗珠子,喘了气道:“三挑子米,还有二十来斤肉和猪油,又是五十个鸡蛋,现在的行市,要值多少钱呢?我负了这个责任来买东西,我就不能不压运到家。”她说一句喘一句气,又在头上揩抹一次汗。 李南泉笑道:“袁太太的确是对家庭负责任。这个日子,留钱在手上,就万万不如把东西搁在手上,下乡买东西,已经是便宜了许多。东西放在家,又可以逐日涨钱。会过日子的,真是一举两得。”这么一说,袁太太就在脸上表现了一种得意之色,那喘气和揩汗的动作,都跟着停止了。这就向他笑道:“我是没有什么用的人。不过袁先生是个书呆子,对于柴米油盐这些问题,一切不管。我们家里孩子又多,耗费又厉害,我若不管问家事,那家事就变得一塌糊涂了。我这也是逼上梁山。”说着话时,她故意将眼光射在那雪白的米和鲜红的猪肉上。她那臃肿的脸腮上,皱纹拥簇着闪动几下,表示了笑意。李南泉已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就笑道:“袁太太这米买得好,猪肉也买得好。”挑夫们听着这样夸赞,也都跟着把眼光向肉望着。其中有个光嘴的瘦子,这就弯下腰去,把鼻子尖凑着向鲜肉上连连嗅了几下,而且把舌头伸出来,拖着有两寸长,方才收了回去。他笑道:“硬是要得。”袁太太笑道:“你们快点把米担子给我挑回家去。若是米在家里过秤,分量都有富余,我就请你们消夜。我做回锅肉你们吃。”那挑夫道:?吃回锅肉?要得!每人赏二两大曲,要不要得?”袁太太将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子,脸上带了微笑,并没有说什么。那几个挑夫,听到晚上有回锅肉吃,而且还有二两酒喝,说声“走”,又挑起担子飞跑。但跑是跑,绝不能离开主人的监视。在二三百步之外,这里还可以看得见的时候,又把担子卸下了。 袁太太向他点了个头,说声“再见”,也就匆匆地开着步子走了。李南泉看这挑夫时,他还是懒懒地坐在树根上,便道:“老兄,你也该移移步子呀。”他把微闭着的眼睛略略地睁开来看了一下,后又闭上,慢条斯理地道:“别个是包工咯。你没有听到说,别个有回锅肉吃,还有酒喝。有这样的好事,别个为啥子不跑?”李南泉见他眼睛闭得特紧,看那样子,睡意很浓,连嘴角都是向下垂着的,这就笑道:“你不就是这点要求吗?刚才这位太太,是我们对门的邻居,他们家怎样对待工人,我们也怎么办。”那小伙子睁开了眼睛道:“你说的话算话?”李南泉道:“她家酒肉招待,我家也是酒肉招待。她家若是开水招待,我也是开水招待。这个样子办,那就两下公平。你看我这个人说话,像是不算话的样子吗?”挑夫道:“你看别个挑子上,放了那样多的肉,你怕他们没有肉吃。”李南泉笑道:“那样就好,我决计照办。买不到肉,我到他家借也借半斤肉你吃。”那小伙子说了句“要得”,跳了起来,就把担子挑起。李南泉有了以往的经验,怕在三岔路口他又要逃走,也只好是紧紧地跟着。这回锅肉的力量却是不小,从此后,他就始终是跟着袁太太那三副挑子走。到了家里,也不过是半上午。李先生将米袋子收拾了,当然是开发挑夫的工资。向他笑道:“他们三副担子也到了家了,你不妨去看看,他们是不是有酒有肉。这是我的家,你看我这样子是不会逃走的吧?”那挑夫倒相信李南泉的话,就奔袁家打听吃肉的消息。 果然那三个挑米的人,全都站在袁家屋檐下,似乎等着打发的样子,不过看他们的脸色,全鼓起了腮帮子,没有一点笑容。他就走近前,悄悄问道:“你们主人煮的回锅肉……”他这句话还没有问完,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很干脆地答道:“回锅肉?屁!”这挑夫道:“我听得清清楚楚,做回锅肉你们吃,还有二两大曲。朗个的?不作数?”小伙子道:“作数是作数,她说下江人打牙祭有日子,每逢二、五、八,不在二、五、八打牙祭,那人家要倒霉。今天是十三,打牙祭还有两天,她说肉是把我们吃,过两天再来。迟请早请,都是一样,不许我们多说,你想嘛,哪个为了那顿肉吃,再跑一趟?我们要她把钱干折,每个人半斤肉,不算多咯。”给李南泉挑米的小伙子,这才知道事情有点靠不住,他道:“不给,你们不要走,看她朗个把话收转去。”这时,袁四维先生手上端了一只陶器盘子出来,里面盛有半盘干猪油渣子。那油渣子干得像石头块似的,想必那里面的油水,是熬榨得点滴无余。他向那三个挑夫道:“不错,我太太说了,担子挑到家请你们吃回锅肉,不过请客这句话,是没有定规的,千斤不为多,四两不算少,我这里有盘回锅肉,你们拿去分了吃罢。”一个挑夫道:“这是油渣嘛!朗个是个回锅肉?”袁四维道:“这是猪身上的肉不是?先在锅里熬出油来,再倒下锅去,用盐炒一炒,是回了锅不是?这不叫回锅肉,叫什么?我们家乡就把这个叫回锅肉。”一个年长些的挑夫,红了脸道:“留着你们自己过中秋节罢。”他一扭身走了,其余两个也嘀咕着骂了走去。给李家挑米的小伙子倒望着呆了。 袁先生对于这个打击,好像并非出乎意外。他站在屋檐下,望了他们笑着,自言自语道:“你们还有满足的时候吗?给我挑三挑子米。这三挑米白送给你们,恐怕你们都嫌少吧?你们不吃这油渣子,那算你走运,这是我过年时候留起来,把盐腌着的。你们吃下去,怕不要喝三壶水才洗掉舌头上的咸味,哈哈!”他打着个哈哈,端了盘子进屋子去了,那个和李南泉挑米的小伙子,这才知道吃回锅肉的那句话,果然是空的。但他还不肯放过李南泉,复又走到他家来。李先生已在路头上迎着,拱手笑道:“这位大哥,你看到他们吃回锅肉了吗?”他道:“他们吃肉不吃肉,我不招闲。你对我说的啥子话,你总应当做到嘛!”李南泉笑道:“老哥,实不相瞒,我自己家里一个月也不吃三回肉。哪里那末现成,你把担子歇下来,我就有回锅肉给你吃?不过我既说了,我也不能冤你,照现在的肉价,我干折了半斤肉钱给你,还有二两酒的钱,我都也于折给你。”说着,就在身上掏出钞票,折合着市价给他了。给完了钱,向他问道:“大哥,你还有什么话说吗?”他右手接着钱,左手搔搔大腿的痒,禁不住笑了,点着头道:“你这些话,我听得进,二天你到界石去买米,你还可以找我。我叫李老幺,在街口一吼,我不听见,也有人会叫我咯。吃肉不吃肉,不生关系,只要话听得进,我就愿意。你这个下江人,要得。”说着,笑了扭转身去走开。李南泉站在路头上,倒是望了这小伙子发笑。袁四维又出来监工了,且不打招呼,先摇着头抖了文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方向李南泉点个头。 李南泉笑道:“你说的是那个挑夫?”他说:“可不就是。我们给的工资,根本就比别人多,他要我们酒肉款待。这话从何说起?我们现在念书的人,受过谁的酒肉款待呢?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一部分资本家,他们良心发现,也觉得我们念书人生活实在苦,也就伸出同情之手。有些事情,他们还是少不了要我们念书人帮忙的。于是在我们万分不得已的时候,也就来个雪中送炭。此文人不可为而又可为也。”说着,在身上掏出了一盒纸烟来。他举着烟盒子道:“这个烟南方人叫‘小大英’,北方人叫‘粉包’,全然文不对题。战前,这是三级纸烟了。现在好烟买不到,这已跃为超等烟。不知什么缘故,这‘小大英’,也就越吸越有味。现在我不吸纸烟则已,要吸纸烟,就是‘小大英’。李兄,来一支!,,说着,他将纸烟盒口翻转过来,倒出两支烟,先递给李先生一支,然后自放一支在嘴里。李南泉看得清楚,他这纸烟全是整支的,不像上次将剪刀一剪两截了。而且他是把纸烟放在嘴里的,并没有将竹笔套当了烟嘴子。随后,他又在身上掏出一盒整齐的火柴来。他掏火柴时,举动有点儿粗疏,把小褂子衣袋里的钞票也带出来了,散落在地面上有好几张。而且那钞票都是十元一张的。他弯腰将钞票捡起,将钞票举了一举笑道:“这是我的心血钱。我现在又兼了几点功课,而且又给几个人作了两篇寿序,富余了这些钱。”李南泉自知道这是人家盖房子的股本,含笑着点了两点头,并没有说什么。他笑道:“我也只有笑而纳之了。”说着,把这叠钞票向口袋里一塞,而且将手按了两下口袋。 李南泉想着,这家伙实在有点沉不住气。怎么会把口袋里票子都拖着掉下来了?心里这样想着,脸上也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袁四维拱了两拱手笑道:“我们作文人的,人家都说是穷措大。这穷措大是不能免除穷相的啊?”说着,他又伸手在口袋上按了两按。似乎很怕这几张钞票,会由口袋里飞了去。李南泉道:“袁先生,你真是个全才。既能够盖房子监工,又能够为人作寿序。这寿序是散文的呢?还是骈体的呢?”袁四维听到这里,似乎涌起了他的文思,于是又将头摇成了两个大圈,将手指夹了嘴角上的烟支,笑道:“韩退之文章起八代之衰。若要作动人的文章,吾其为韩退之乎。”说着,昂起头来,打了个哈哈。这时,有人在屋角下接嘴道:“要不得,五七位,就要退之,那不好,我们有六位咯。算是五位呢?算是七位呢?”这话有点突然而来,而且是不接头。李南泉就向那屋角边去看着。那里出来一个黄面汉子,头上将白布手巾,在脑袋上围了个圈子,圈子中间的黑头发,还是竖了起来。身穿件深蓝的阴丹士林大褂。足有九成新。脚下面赤了脚,穿着一双黄色草鞋。而他手上又拿了一支黑漆的长烟袋杆。倒很像是当地一位绅粮。袁四维看到了他立刻掉转身来,拱手笑道:“吴大爷,好说好说,大驾来临,欢迎都欢迎不到的。怎么说告退的话?”他口里说着话,人就迎上前去。那吴大爷把口角里旱烟袋拖了出来,向他遥遥地画着圈子道:“完长,我们来邀你下山去喝酒。没得事,摆摆龙门阵,要不要得?听到说,这几天,你发了财咯!” 袁四维对于这种人,似乎感到了极大的兴趣。连忙答道:“要得要得,大长天日子,不喝两盅,硬是睡不着觉的。”他应付着这类地主人物,就把李南泉抛开了。他给的一支‘小大英’好烟,还没有给火柴来擦着呢。这是人家的自由,不过在这里看出了一点,就是袁先生的身份,完全和前三天不同,他是有了钱了。由次日起,袁先生也换了装束,脚上已不表示摩登,已穿了袜子。身上也换了一套绸子衫裤,虽然仅仅是到这山下街上去买点东西,他也穿起一件新的夏布长衫。手上拿了一柄长可尺二的白纸折扇按着他的步子招展,每走一步,扇子招展一下。后来就每日下午,不见踪影,监工的工作,都改在上午做。那新盖的十间屋子,本就在李南泉的书窗对面。他每看到那屋子的工程完成一部分,就看到袁先生的气焰高了两尺。等房子完全盖成功了,袁先生的行踪也就格外少见。李南泉想到这房子曾代表张玉峰投资一大股的。现在房子已盖好了,当写信去通知人家。这就到袁家去探问消息。他在门外边遇到了袁家的孩子,就问道:“你父亲在家吗?”他说:“天天下午不在家的。”又问:“你母亲在家吗?”他说:“家里请着医生看病呢?”李南泉道:“请医生看病?你妈妈害的是什么病呢?”他说:“没有病,请医生看看。”李南泉对于他这话不怎么了然,站在窗户外边,伸头向里看时,果然有个长胡的人戴上老花镜在桌上开药方。袁太太坐在旁边,不但精神抖擞而且满脸是笑容,这决不会是生病的人。 这个样子,是不便惊动人家的。他就在窗子外面站着。这就听到袁太太问道:“这药要吃多少剂,才有效应呢?”那老医生回答道:“在中国的医道上,还没有医治肥胖的专方。不过医道通神,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我这个方子是下的一些清除肠胃的药,让人肚子里清血清食。也许吃下去之后,要泻肚几回。但这个没有关系,你不愿意泄,不吃药就止住了。”袁太太道:“这样吃下去,人是不是就会瘦呢?”老医生道:“看袁太太的身体这样好,也许瘦不下来。最好的办法,倒是不如慢慢的减食。譬如你一天原来可以吃四碗饭,从马上起,先减少半碗饭,等到习惯了,再少半碗,直等你把饭量减到一半的时候,我相信你慢慢会瘦下来的。”袁太太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活活把人饿瘦,那恐怕我受不了。”医生道:“那倒不。中国古人修仙养道,就讲个不食人间烟火。只是喝点清泉、采点山果吃。人真要能够不吃熟食,倒是好事。袁太太若是觉得猛然减食,身子支持不了,可以先别吃鱼、肉、鸡蛋之类。”袁太太道:“这个我倒是同意的,他们西医,也是这样说,让我先别吃油重的东西。我看,索性把菜里免了油,先生你看好不好?”那医生是位老先生,读的是张仲景这辈汉医的著作,医治的是温湿虚热中国相传的这路病症。他就不肯承认胖是一种病,也就没有开过治胖病的这路药方。不过人家出了钱请来,而且听说袁先生是作过完长的人,也许将来有可以帮忙之处,人家这样问道,就不能不答复。于是放下笔,将手摸着长须,沉吟了一会,然后点点头道:“修仙且避烟火食,治胖不吃油,于理正通。哦!于理正通。” 李南泉隔了窗户向屋子里面看着,见那位老医生是那样出神,而袁太太对他望着又表示着十分的殷切,也就透着些奇怪。心想,搬到这里来和袁家做邻居,已经有三年了。开始看到袁太太是那样的大肚囊子,现在还是那样的大肚囊子,怎么突然之间她要治起肥胖来了?若说是有了钱就不愿胖,这话就不通,有道是心广体胖,有钱人,不正是应该发胖吗?在这样出神的时候,袁太太已经把那新开的药方拿过去看看,因问道:“先生,你这方子里面下了一味大黄。平常的人说,吃了巴豆大黄,屙得断肚断肠。这不要紧吗?”老医生摸了胡子梢道:“不要紧,我只开了八分,像袁太太这样停食太多的人,也许都行不动呢。你先吃了这剂再说,若是不行,我还得加重分量。”袁太太道:“这大黄吃下去,是不是可以把这大肚子消下去呢?”他道:“此理至明。何待细说。例如府上有口米袋,米盛得太多了。几乎要把米袋撑破,现在你把米袋子下面钻上一个眼,米慢慢向下漏去,这米袋子不就缩小了吗?”他说着话时,正着颜色,手还是不停地摸胡子梢。袁太太看他这样郑重出之,料着他是真话,也就点了几点头。老医生先把桌上一个红纸包儿摸着,揣到衣袋里去,然后取下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再取过桌子角上放的手杖,然后缓缓站了起来,对她道:“凡人长得肥胖,都是吃饱了少动作的缘故,自今以后,可以多多动作些。”袁太太道:“是的,我应该多运动运动。”老医生摇摇头道:“然而不然,‘运动’两字是外国贩来的,不妥。像打球、游水时,摩登人叫为‘运动’,这是好玩,这岂是我们所应当做的?我今年六十六了,就没有运动过一次。” 李南泉听他这种说法,觉得有些不成体统,这无自己加入之必要,只好扭转回家去。过了一小时,他再回到这里来,隔了窗户,就听到屋子里脚步声咚咚乱响。他诧异着袁先生家里有什么特殊事情发生。就隔了窗户的缝隙,向里面张望着。只见袁太太身穿了花夏布长衫,脑后两条辫子拖到肩膀上。她那个身体,好像一只圆木桶,大肚囊子挺了起来,像是军乐队里的人,胸前挂了一面大鼓。她弯举着两只碗粗的手臂,比齐了胸脯那样高,开着跑步,在屋子里跑着。她所跑的路线,是绕了屋子中间那张四方桌子。所有桌子旁边的椅子都移到屋子角上去了。腾出了桌子四围的那条路线,当了她赛跑的圈子。她每跑一步,周围的肥肉,就随着这个步伐,齐齐地抖颤一下。不但身上如此,就是脸上也如此,这好像是一堆豆腐在那里颤动。她张口,气喘吁吁的,发着狗喘的声音。两只额角上的汗珠子,豌豆那么大,向外冒着,她跑了一个圈,又是一个圈,不肯停止。李南泉看到,心里想着,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对医生说要运动运动,这就开始了吗?这虽不是秘密行动,可是这儿戏样的举动,究竟也是不大合适,只好又在窗子外面站着,这就听到一个小孩子问道:“妈妈,你为什么在屋子里跑?”她答道:“过去过去,不要打搅,你一打搅,把我数的数目又忘记了。西医告诉我,要跑一百二十个圈子,我这才跑了八十个圈子呢。”说着话脚步在屋子里踩踏出咚咚的响声,继续向下跑去。 李南泉站在窗外,足足呆立了五分钟,那屋子里的脚步声,依然是“的笃的笃”,继续响下去。他看这样子,又不便进去和袁太太说话了,正待转了身子要走,却听到袁家大小姐大声叫道:“妈,你这是怎么了?这么大人,像小孩子似的,你再要跑,我就去喊人来看了。”这才听到那“的笃”之声停止,而袁太太气吁吁地道:“你叫人来看也不要紧,我又不是疯了,我是做室内运动。”大小姐道:“从前你并没有做过这种室内运动,现在怎么突然地运动起来了呢?”袁太太道:“你看我胖成这个样子,这大肚子终年都像要生小弟弟,这实在不方便。现在,我要治一治这种胖病了。运动是可以的。你明白不明白?”袁小姐道:“这个我倒明白。那猪吃了就睡,不肯运动,不是就长肥了吗?”袁太太道:“你这孩子也太不会说话,怎么把人和猪打比呢?”袁小姐发了一阵格格的笑声道:“这是我比错了。不过从前你不医胖病,现在怎么要医胖病呢?”袁太太道:“从前你爸爸有钱给我医胖病吗?我就是打摆子,也只是买两粒奎宁丸吃。大烧大热几天,也就是躺在床上睡几天觉,哪里找过医生?”袁小姐道:“现在我们有了钱了。干爹那里,一笔就给了一大包钞票。有了钱,你就治胖子了。是我干爹给的钱,我也应当治治病。”袁太太道:“你蹦蹦跳跳像小狗一样,有什么病?”袁小姐道:“我比你是猪,你就比我是狗。比我是狗也不要紧,你得想法子给我治这脸上的雀斑。你这样大年纪都要好看,我们小姑娘就不要好看吗?有了钱了,都是我的力量。我不给人家磕头认干爹,你们哪来的钱呢?”她母女这话,让隔了窗户的人听到,发生无穷感慨,就长长地叹了一声。 第22章 西窗烛影 第22章 西窗烛影李先生这声长叹,是出于情不自禁。他对于感情的抒发,并没有加以限制。这就把屋子里袁家母女二人惊动了。袁小姐首先一个跑了出来,向他望着。李南泉不便走开,便问道:“大小姐,你父亲在家吗?”她道:“他每日下午,都不在家的。要到很夜深才回来。”李南泉道:“我知道他在学校里兼课,可是怎么教书到夜深呢?”她嘴一撅道:“爸爸总是说有事,我们也不知道。”李南泉看这情形,似乎大小姐对父亲的行动也有些不满。那末,袁太太的态度,是可想而知的。便道:“那就等他回来,请你转告他罢。昨天张玉峰有信来,问这房子完工了没有,他们打算搬来住了。我要写封信去答复他。”在李南泉这话,那很是情理之当然。可是在屋子里的袁太太,似乎是吃了一惊的样子。在屋里先答道:“屋子完工,那还早着呢。”先交待了这句话,人才走出来。仿佛是戏台上的人先在门帘子里唱句倒板,然后才走出来。她面孔红红的,口里还有点喘气,分明是那室内运动疲劳,还没有恢复过来。她手扶了墙角,先定了一定神,然后笑道:“李先生请到家里坐罢。”李南泉道:“我就是交待这句话,不坐了。”袁太太道:“请李先生转告张先生,暂时不要搬来。第一是这屋子里面还是潮湿的,总得晾干两三个礼拜。第二这是股东盖的房子,总要大家一致行动。”李南泉听这话,显然是推诿之词。问道:“所谓一致行动,是要搬来就都搬来,有一家不搬来,就全不搬来吗?”她笑道:“大家出钱盖房子,就为了没有地方去,盖好了房子,谁不搬来呢?” 李南泉道:“袁太太说的这话,当然是对的。不过照社会上普通情形,说是搬家要找一个共同的日子进屋,似乎还无此前例,而且这事情也不可能。我知道这所房子的新股东,都是银行家。他们在乡下盖所别墅,三五年不来住一天,那是常事,我们能够也按这个例子向下办吗?”袁太太还是手扶了墙角,向这边呆望着的。这就向他带了三分苦笑道:“这件事我也作不得主,等四维回来了再说罢。”李南泉越听这话音,越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可是她在表面上不管这房子的建筑章程那也是事实,便点了头道:“那也好。不过有好几天了,并没有看到袁先生。请太太通知他一声,明天上午我们谈谈罢。”她对于这个要求,当然是答应了,李南泉也不愿和她多说。次日早上,却是个阴雨天。四川的阴雨天,除了大雨而外,平常总是烟雨弥漫,天空的阴云结成了一片,向屋顶上压了下来。因为下雨的日子太多,川人并不因为下雨停止任何工作。在外面活动的人,照样还是在外面活动。李南泉虽然看准了情形,可是这天的阴雨,格外绵密,完全变成了烟雾,把村子口上的人家、树木,全埋藏在湿云堆里。而且还有风,雨烟被风刮着,变成了轻纱似的云头子,就地滚着向下风头飞跑。打了伞的走路的人,都得把伞斜了拿着,像画上的武士,把伞当了盾牌挡着。就是这样,每个人的衣服下半截还是让雨丝洗得湿淋淋的。他这就想到袁先生,没有那特殊的情形,今天应当是不出门的。这也就不必忙着去找他了。 阴雨天,在乡下是比城里舒畅一点,因为打开门窗,总可以看到一些大自然的景致。李南泉对于这样的天气,也是闷坐在屋子里感到寂寞的。他背了两手,由屋子里踱到走廊上来,来回地走着,看着雨中的山景。就在这时,听到袁公馆屋子里,一阵强烈的咳嗽声,那正是袁四维的动作,这更可以证明了他是不曾出门的人了,这样踱到走廊尽头时,看到那边山路上,有人打着伞很从容地走。后面有袁家的小孩子,提了竹篮和酒瓶子,看那样子很像袁先生家里要打酒煮肉过阴天。连带地,也就可以想到前面打伞的那位是袁四维先生了。这只好提高了嗓音,大声叫道:“四维兄,不忙走,我们还有几句话要谈谈呢。”那个打伞的人,居然被这声叫着,掉转身来向他望着,正是袁四维。他道:“好的,晚上我们剪烛西窗,来个夜话巴山雨罢,我现在有两堂国际公法,必须去上课。这是我的看家法宝,非常之叫座,我若不到,学生会大失所望的。而且,今天校长有到学校来的可能。就是校长不来,校务委员一堂要来三四位。这里面有两位完长、三位部长,他们若是开完会了,一定会旁听的。其中陈部长对我是特别注意,上次到校来就和我谈了十五分钟的话,大家都觉得余兴未尽。今天,我可以和陈部长畅谈了。哈哈!”他说到“陈部长”三个字,声音特别大,几乎是作大狮子吼,叫得全村子里都可以听到。李南泉也自命嗓门不小,可是要比现在袁先生的嗓门,还要低一个调,他实在不能答复了。 李南泉对于这种人的观感,是啼笑皆非,若是再跟着他说下去,他可能说是他自己马上就要做部长。只有远远地望了他走去。他心想,不能够提房子的事,袁太太没有向他提到,他简直不提一个字,难道这件事还能白赖过去吗?这也无须去和他商量,径直去通知张玉峰让他自己来罢。这样想着,立刻写了信。为了求速起见,写好之后,就自己撑了把雨伞,将信送到街上去付邮。这里的街市,在山河两岸都有。有一道老石桥,横跨着两岸。平常时候,桥洞下面,也可以过着小船。桥上两旁有石栏杆,也可以凭栏俯瞰。不过在阴雨天,桥上是没有人看风景的。李先生今天走到桥上,有个特殊情形,有两个女子各撑了雨伞,在石栏杆边站着,俯看着桥下的洪水,像千万支箭,飞奔而来,哗哗有声,天上又正是下着雨烟子,桥上的石板,全是水淋淋的。这时在这里看水景,上下是水,可说是烟水中人,那是对风景特别感兴趣的了。他正向那般人注意,雨伞底下,有人叫道:“李先生,好几天不见了,不在乡下吗?”那声音便是杨艳华了。他笑道:“杨小姐高雅之至,打伞看雨景?”她撑平了伞,向他笑道:“我还高雅呢,就为了俗事,难为要死,阴雨的天,家里更坐不住,我就出来站站罢。”李南泉道:“这几天,米价实在是涨得吓人。不过你全家人都是生产者,你不应当为了米发愁吧?纵然是,这是大势所趋,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她对这问题没答复,只是笑着。 另外一个打雨伞的女孩子,可就把伞竖起来了,她向李南泉笑道:“她哪里是烦恼,她是高兴得过分,李先生,你该向她要喜酒喝了。”说话的是杨艳华的女伴胡玉花。这话当然是可信的。便笑道:“只有几天工夫不见,这好消息就来了,这也是个闪击战了。杨小姐,你能告诉我对象是谁吗?应该不是孟秘书这路酸秀才人物。”她笑着还没有答复,胡玉花笑道:“不是酸的,是苦的。”李南泉道:“那是一位开药房的经理了。现在西药、五金,正是发大财的买卖,那是可喜可贺之至。”杨艳华听说,将一只手在胡玉花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瞪了眼道:“你真是个快嘴丫头。”胡玉花道:“这就不对了。你在家里还对我说过的。说这件事,你几乎不能自己作主,还要请教你的老师。现在老师的当面,你怎么又否认起来了呢?”李南泉道:“这是胡小姐的误会。他说的老师,是教她本领的老师。我根本不敢当这个称呼。”杨艳华正了脸色道:“李先生,你说这话,那就埋没了我钦佩你的那番诚心了。我向来是把你当我老师看待。不但是知识方面,希望你多多指教,就是作人方面,我也要多多向你请教。我实在是有心请教你。不过……”说到这两个字,下文一转,有点不好意思,又微微笑了起来。 胡玉花牵着她的手笑道:“你既然愿意和李先生谈这件事,就不必在这里谈了。家里泡一壶好茶,买一包瓜子,和李先生详细商量一下。的确,你也得请人给你拿几分主意。你这样大雨天跑到桥头上站着,好像是发了疯似的,那是什么意思呢?”杨艳华望了李南泉道:“李先生可以到我家里去坐坐吗?”李南泉站着望了她笑道:“你若是一定要我去谈话,我可以奉陪。不过……”胡玉花向他使了个眼色,又摇了两摇手,笑道:“李先生愿意去,你就去罢。这不会有什么人讹你的。我们先到家里去等着罢。”说着,拉了杨艳华的手就走。李南泉自到邮政局去寄出了那封信。不过,他心里想着,杨小姐的家庭虽然人口不多,可是她本身的问题,相当复杂。卖艺是可以自糊其口,可是年岁一年比一年大了,这时间不会太久,到了那时间再谈婚姻问题,那就迟了。现在的情形,她是很想嫁一个知识分子,可是知识分子是没有钱的。她纵然可以跟一位知识分子吃苦,可是她嫁出去,家庭不能一个钱不要,就是家庭不要钱,她还有一个六十岁的母亲,必得养活她。哪个知识分子在现时的日子,可以担负一个吃闲饭人的生活呢?这样,就只有去嫁一个作生意买卖的国难商人了。可是国难商人,又多半是有了家眷的。 在这种矛盾的情形下,杨艳华的结婚问题,是非常之困难的。站在正义感上,不能教她去嫁一个大腹贾。可是真劝她嫁一个知识分子,让她去吃苦不要紧,可是让她的母亲也跟着去吃苦,这就不近人情。那么还是去劝她嫁大腹贾了。试问,站在被人家称为“老师”的立场,应当这样说教吗?他心里这样踌躇着,这脚步就不免迟缓着,一面考虑,一面计划着去与不去。就在这时,耳边有人叫道:“李先生,艳华在等着你呢。你怎么向回家的路上走?”李南泉看时,乃是杨小姐的母亲杨老太。她穿了件黑布长衫,手上拿了一只斗笠,站在人家屋檐下。李南泉笑道:“是的,承杨小姐的好意,她有很大的问题,要拿出来和我谈谈,不过这问题,过于重大,我不便拿什么主意。我想,还是老太自己作主罢。”杨老太道:“唉!我要作得了主,我就不费神了。”说着,她走近了两步,走到了李南泉面前,皱了眉毛,低声道:“李先生,你在桥头上遇到她,不是和胡玉花站在一处的吗?我就是叫玉花看着她的。你猜她打什么糊涂主意?她要趁着山洪大发的时候,向水里面一跳,好让家里人捞不着尸首。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会逼得她这样寻短见呢?李先生能够去劝劝她,她也许会想开些。” 李南泉笑道:“那是你过分注意了。她是一位很聪明的小姐,难道这一点事,她都不知道?婚姻大事,现在过了二十岁的青年,在法律上谁都可以自主。愿意不愿意,那全是自己的事,要寻什么短见!”杨老太对他所说,二十岁的青年婚姻可以自主一点,最是听不入耳。可是她向来对李先生也很恭敬的,自己又是请人家去作说客的,怎好对人家说什么?但脸色变动了一下,透出了三分极不自然的微笑,同时,在嗓子眼里,还喘了一口气,然后微摇着头道:“李先生,你是不大知道我的家事。我们全家都是吃戏馆的。干什么的,就由什么路走罢。艳华在七八岁的时候,我们老两口子就下了全工夫教她唱戏,自己的本领还怕不够,左请一个师傅,右请一个师傅,这钱就花多了。她父亲去世了,就靠了她和她两个哥哥养活这一家。当然她是有点叫座的能力,不谈这条身子,就说这身本领,不是我花钱请人教出来的吗?若不是打仗,跑跑下江码头,也许让她唱个三年五载,我有了棺材本了。偏是逃难到了四川,除了几件行头,全盘家产,丢个精光。在重庆可以唱几个钱吧,又怕轰炸,疏散到乡下来。这乡下能唱几个钱呢?我也不能说那话,耽误她的青春,给我再唱多少年戏。可是说走就走,就扔下几件行头给我,我下半辈子怎么过活?”李南泉听她这一大堆话,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点头道:“那是自然。不过你也不必太悲观,艳华还有两个哥哥可以养活你的晚年啦。” 杨老太道:“是的,她还有两个哥哥。偏是这两个哥哥不能争气,本事既不如他们妹妹,而各人都有了家室。就凭现在的收支,他们自己恐怕都维持不过去,还能养活老娘吗?我现在无路可走了,只有讲讲三分蛮理,艳华愿养活我要养活我,不愿养活我,也得养活我,我是要她养活定了。”李南泉看这位老太,尖削的脸子,虽然并没有深皱纹,可是两腮帮子向里微凹着,很少肌肉,不知是阴雨天的关系还是她有点受凉,脸上带几分苍白色。在这种典型的面貌上,那是很难看到她有情感的。这还有什么情理可以和她说的呢?于是他就笑道:“这事情的确不十分简单,到你府上去谈,那你娘儿两个对面,我这话可不好说。”杨老太道:“那有什么不好说的?我这些话,当面是这样,背后也是这样。”说着,伸了手就拉着他的衣袖,笑道:“这样的老太婆,当街拉人,人家要说马二娘出现了。”李南泉道:“吓!这是什么话?”杨老太道:“没关系。我们唱戏的人,对于这些事情绝不介意的。”李南泉对左右前后看了一看,觉得这老太已经把话说到这里,不去也得和她去。要不然,在街上拉扯着,她什么话都可以说得出来,让一个唱戏的在大街上拉扯着,那成什么样子呢?于是,不得不跟了杨老太走到她家里去。 她们住在这镇市后面,一幢楼房里。对着一排山峰,展开了一带有栏杆的小廊子,就乡间的建筑来说,这总还要算是中上等的。为了杨艳华是他们家挣钱的台柱子,所以她住了最好的屋子——带着栏杆的楼房。这时,她正手指缝里夹了一支烟卷,斜靠在楼栏杆上,面朝里,好像是在和别人说话。杨老太道:“艳华,你看,我硬在大街上把你老师等着了。”杨小姐回头看到李南泉,笑着摇摇头道:“这宝我没有押中,李先生居然来了。”李南泉心里想着,这孩子够厉害,自己心里的计划,一个字也没有提,她就完全猜到了,便笑道:“你下来坐罢,我是尽人事。”杨老太将他引进屋里,笑道:“李先生,你还避什么嫌疑?你是她老师。倒是她屋子里干净些,你请上楼罢。”李先生还没有答应,杨小姐可在楼上再再地喊着,他觉得她母子都很希望有这个调人,尽管话是不好说的,总得把这手续做完。就勉强登上楼去。这里两间打通的楼房,糊刷得雪白,虽然只简单地摆了几项木器家具,都揩抹得没有一点灰尘。尤其是右边杨小姐自睡的一张床,全床被褥枕头,一律白色,连一根杂色的痕迹都没有。在这上面,也很可以知此人的个性。李先生笑道:“我终于是来了,可是我不能说什么,还是你自己说罢。” 胡玉花看到主客之间,都很尴尬,像是有话说不出来,便低声笑道:“艳华,李先生是一定会帮助你的。你可别和他谈什么理论,你把心坎子里的话说出来,让李先生心里有个准稿子,他就好和你说话。”杨艳华还是靠了栏杆,坐在一张小方凳上的。她伸头对楼底下看了一看,然后回转脸来带了三分笑容,向李南泉道:“玉花叫我说心坎里的话,我就说心坎里的话罢。不过我说出来,你未必相信。实不相瞒,我在戏台上露了这多年的色相,追求我的人,那不能算少,可是我自己并没有把谁放在眼里,因之直到现在我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对象。所以结婚这句话,我简直可以不理会,唱戏的女孩子,没有什么说不出来的,你倒以为这是我遮羞的话。”李南泉一拍腿道:“那就没有问题了。你母亲正是想你不结婚,给她还唱几年戏。你不需要结婚,她也不主张你结婚,这不很好吗?一切事不用提,你安心唱戏罢。”杨艳华道:“然而事实不是这样的。她以为我现在有对象。”说着,她淡淡一笑道:“那简直是想入非非的事。不过她有这些想法,她就愿意我这时嫁个有钱的人,把她的生活问题解决。这在她也许是先发制人。”李南泉道:“她所给你提的这个人,你对她的印象如何?”她道:“倒不是我母亲提的,也是我自己认识的。但我的本意,只想和他交个朋友。”李南泉道:“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呢?”她道:“在生意买卖人里面,那总算是老实的吧,但是这个世界,有点异乎寻常,专门老实,那是不能应付一切的,我理想的丈夫是个有作为的人。” 这时,杨老太送了两个碟子上来,乃是瓜子与花生。在表面上,她当然是殷勤款客,事实上她也很愿意知道这里谈的结果。不过她一上楼来了。大家都默然。她只好将碟子放在桌上,向李南泉笑道:“李先生请用一点。阴雨天,回去你也没有什么事。多坐一会儿。”李南泉倒是趁她这上楼来的这个机会,站立起来了。他笑道:“你们的事,我约略摸到了一点轮廓,就是你愿意小姐在家多过活几年,而小姐呢,也是这样,她不愿意这时候离开母亲。我觉得你们现在突然提起这婚姻问题,乃是多余的。”杨老太倒没有想到请出调人来,都是这样一个结果。先是怔怔地站了一会,然后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这位小姐,成了角儿以后,这些事就没有和我提过了。我有什么法子。照着李先生这样的说法。倒好像是我这个作娘的不容许她在家里。”杨艳华一听这话,脸皮可就红了起来。她似乎紧接了下面,有一篇大道理要驳复她的母亲。忽然有了解围的——楼下有人叫道:“快点给我接着东西罢,我有点提不动了。”杨老太听到这话,脸上就有了笑容。她向胡玉花道:“小陈来了,暂时不要提罢。”说着,她飞步下楼而去。李南泉望着两位小姐,还没有问出话来。胡玉花道:“这就是艳华说的那个老实人来了。”李南泉沉默了两三分钟,问道:“杨小姐,是我下楼去看他呢?还是请他上楼来呢?”她随便地说了句“没关系。” 这三个字很让李南泉不解。什么叫“没关系”?站了起来走是不好,不走也是不好,正是踌躇着、不知道怎样是好的时候,就是一阵楼梯响。听那脚步响声很重,当然是穿皮鞋的人走来。这倒叫他不好在楼梯口上去阻人。只得在椅子边上站着。随了脚步声音。走上来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身穿西装,外面罩着雨衣,手里提着一只雨打湿了的呢帽子。李南泉虽不认得他,可是他反是认得李南泉,向前一鞠躬,笑道:“李先生,我向来就认识的,只是没有人介绍过。今天幸会得很。”说着,立刻在西装小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捧着递送过来。李南泉看那上面的字时,乃是陈惜时。旁边还有一行头衔,乃是茶叶公司副经理。这他倒明白了,原来是卖茶叶的,怪不得胡玉花说他是作苦味买卖的了,便笑道:“我也屡次听到艳华说过陈先生的。这大雨天由城里来吗?”胡玉花在旁边就插嘴道:“不但是大雨天,就是天上落刀,他也会来的。”他搓着两手,表示了踌躇的样子,向她点了头笑道:“胡小姐又跟我开玩笑。”胡玉花笑道:“本来就是这样嘛。”李南泉笑道:“陈先生老远的来,先休息一下,我有点事情,要和杨老太商量商量,请坐罢。”他交代完毕,也不问大家是否同意,立刻就走下楼去了,杨老太就迎着他低声笑道:“李先生不要和小陈谈谈吗?他虽然年纪很轻,为人倒是很老实的。而且他也很佩服李先生。” 李南泉笑道:“是很好的,这话很长,改天再谈罢。”说着,点了头就要向外走。杨老太真没有想到李南泉会这样淡然处之,只好站着门口向他笑道:“这阴雨天,你回去也没有什么事,就在楼下多坐一会子也好。”李南泉走出了她家的门,却又回转身来向她笑道:“我还是和你谈谈罢。现代的婚姻问题,那并不是父母可以作主的。老太的意思,不是要认那位陈先生作女婿吗?这件事,最好你不要过问,就交给陈先生自己去办。我看陈先生给予杨小姐的印象,并不算坏。你一切放任,不要过问,甚至……”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沉默了几分钟。因道:“反正什么事你都不要过问罢。”杨老太见他那脸上笑嘻嘻的样子,自知道他这话里是含着什么意思,这就笑道:“这个我自然明白。不过女孩子的终身大事,我总得管。现在的年月,究竟是不同了。”李南泉笑着点了两点头道:“的确是如此。你知道现在的年月不同,那就什么话都好说了。你根据了这句话做去。我保证不用我出面,你这问题就解决了。”说着打了个哈哈,抱着拳头,一面作揖,一面就走,那外面的路,正是泥浆遍地。他向杨老太说话,却忘记了脚下的路了,身子一滑,人向前栽着,所幸面前就是一根电线杆,他两手同时撑住了那根木柱子,总算没有倒下去。而楼上楼下,却和台底下看客喝彩一样,不约而同,共同地“哎呀”了一声,而且那声音还是非常大。 李南泉站定了脚,向楼下看着,发现了楼上两位小姐,楼下那位老太太,全对了自己注视着,还没有把那惊慌之色镇定过来。这就笑道:“没有关系,假如摔倒了,不过是滚我一身泥。楼上有现成的两位小姐正闲着,怕不会给我洗衣服吗?”那位陈先生也就走到栏杆边,连连地点了头道:“对不住,对不住。”李南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立刻又没有想到这件事,口里只是说“没关系,没关系。”口里说着,他也就走开了。走到了半路上,才想起他这声道歉,不成为理由。或者他会这样想着,以为我是来和他作媒的。想到这里,他觉得好笑,脸上也就笑了出来,路边有人笑道:“李先生什么事高兴?一个人走着笑了起来。”他看时,正是那位喜欢聊天的邻居吴春圃。便道:“有人误会我给他作媒,只管向我表示好感,我觉得受之有愧。大雨天,吴兄也出门来了?”这时,吴先生左手撑了一把伞,扛在肩上。右手提了一串筋肉牵连的牛肉。另外还有一串牛油。他把这东西提起来对客相示,笑道:“我是捡便宜来了。小孩子很久没有开过荤,我买不起任何的肉类,只有这样的牛筋,是没人吃的,我要了它三斤,不吃肉,回家熬萝卜喝喝,也可以让小孩子解馋。” 李南泉道:“当今之时,不是肉食者鄙,而是肉食者贵。老兄这样的吃肉法,可以说良口心苦。不过这牛油又是怎样吃法呢?”吴春圃笑道:“这是便宜中之便宜。因为这东西,除了蜡烛作坊拿去做蜡油外,恐怕很少人用它。但无论如何,总是脂肪品。我拿回去,煎菜、炸面,也总可以利用它。实不相瞒,我因为合作社有两个星期没有把配售菜油发出来,我每个星期,减到只吃半斤油,每日平均不到一两二钱,菜里面哪里算有油?这东西拿回去,来个饥者易为食,决没有人嫌它带膻昧的。”他虽然是带着笑容说的,可是李南泉听他这话,觉得针针见血,让自己心灵上大大受着刺激。真不忍和他开玩笑,不觉得昂起头来,长长叹了一口气。吴春圃道:“这也没有什么难过的。老兄不是来回跑了三十几里路,挑了两大斗米回来吗?”李南泉道:“这是传闻异词。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夫,哪里挑得起两大斗米?米虽买了,乃是人家挑的。自然,这种生活,也就够斯文扫地的了,不过我有一件事值得自傲,比老兄要高一筹。就是我的太太,还和村子里太太群能整齐步伐,每天还有余力摸个八圈。你那太太只有在家中给小孩子纳鞋底,给你烙饼吃的能耐。那不是我的收入,要比你强的明证吗?” 这时,路旁有个人插嘴笑道:“李先生对于太太打牌这件事,始终是忘记不了的。其实,我们是混时间,谈不上什么输赢。”李南泉看那人时,正是下江太太。她上次半夜里派白太太来抓角,心里实在是不高兴。而那晚上究竟为什么赌兴那样勃发,打了两桌通宵的牌。至今也是一个谜。现在看到了她,倒不免要探问一下。于是点着头笑道:“我觉得混时间这个题目,也不十分恰当的。例如那天晚上,你府上两桌人通宵鏖战,那不能算是混时间吧?这个时候的时间是好容易消磨的。高叠着枕头,软盖着被子,八小时可以消磨过去。高兴的话,消磨十小时,也没有问题。”下江太太右手打着雨伞,左手提着个四方的白布包袱,看那样子沉甸甸的,里面露出一只红木盒子的犄角,这无须作什么思索,就可以知道那里是麻将牌。说着话时,也就不免向那白布包袱上望着。下江太太倒是不隐讳。她将那包袱举了一举,笑道:“不用看,这里是牌,阴雨天,不摸八圈,怎样混得过去?哦!你问那天晚上的事,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我们一个秘密。我们太太群,这个名词,是你刚才取的,我老实不客气接受下来。我们曾开过一个座谈会,比赛哪个不怕先生。于是就邀集了这么一场狂赌。狂赌之会,谁回家引起了先生的质问的,谁就算是怕先生。怕先生的人,我们罚她请一次客。结果,谁回家都太平无事,我们证明了全体大捷。我们猜着,李太太是要请客的,所以故意半夜里去邀她。没想到李先生也是不行。” 吴春圃哈哈大笑道:“了不得,了不得,大家还有这么一个决议。这叫遣将不如激将。太太都受着这么一激,不打牌的,也不能不去摸四圈了。”李南泉笑道:“不过那也看人而施。若是像吴太太这种人,专门给吴先生烙饼,给孩子纳鞋底,你说她怕先生,她就怕先生,她并不会因此失掉她的……”他说到这里,觉得把下文说出来了,也许下江太太有些受不了。这就把话拖长了,偏着脸望了吴春圃笑道:“我到底客观一点,说的话未必全对,还是请吴先生自己批评一下。”吴春圃笑着摇了几摇头道:“我倒是不好批评。我自私一点,我觉得她这个作风是对的。”下江太太向吴李二人很快地看了一下,接着是微微一笑。李南泉道:“此笑大有意思。因为我认为缄默是最大的讽刺。”下江太太笑道:“岂敢岂敢!我的意思,作先生的,也可以打打算盘。像我们村里……”说到这里,她向前后看了一看,接着笑道:“像我们那女中三杰,当然是帮助家庭大了。她们是不打牌的。可是先生的经济权,都操在她身上,先生那份罪也不好受。其次,我们烙饼纳鞋底,不是不会,不过是没有去苦干,这一点,我们当承认和先生的挣钱,有点苦乐不均。不过这是少数。像白太太这种人,她经营着好几项生意,比先生挣钱还多呢。至于我呢,当然没有表现……”李南泉接着笑道:“这底下是文章里的转笔,应当用‘不过’两个字。这是文章三叠法,每一转更进一层。结论也有的,就是太太们摸八圈卫生麻将,那实在是应该的。” 下江太太对于他这个解释,倒并没有否认。举着那白色包袱向他笑道:“我提了这一部分武装,到处辟战场,全找不到对手。李先生若是民主的话,你把后面那间屋子解放一天,让我们在那里摸十二圈嘛。”李南泉笑道:“这个办法,就叫民主?这个办法,就叫解放?”下江太太笑道:“多少由我们打牌的太太看起来,应该没有错误。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敢不敢民主?”李南泉笑道:“民主是好事,怎么说是敢不敢的话?所有世界上的人民,都希望民主,而我也是其中之一。”下江太太向吴春圃点了个头,笑道:“李先生说的话,有你作证,他要民主。回家我们要到他家里去试验民主了。若是李先生反对,你可要出来仗义执言。”李南泉道:“不过……”她不等他说完,立刻乱摇着手道:“这里不是我的文章,不能下转笔了。回头见罢。”说着,扭了身子就走。李南泉招着手道:“回来,回来,我还有话商量。”她一面走着,一面摇头,并不回头向他打个招呼。吴春圃笑道:“老兄,你这可惹了一点祸事。这位太太,一定是趁机而入。带着牌和牌角同到府上去民主,你打算怎么应付这个局面?”李南泉摇了两摇头,又叹了.-一口气,然后笑道:“我也不能那样不讲面子,把她们轰了出去。不过,我有个消极抵抗的办法,她们来了,我就出门找朋友去。反正阴雨天没有什么事。”吴先生看了这情形,料着他也只有这个办法,沉默起来,不断地微笑。李先生到了家里,太太正是很无聊地靠了门框站定,呆望着天上飞的细雨烟子。李先生到了面前,她还是不像看到。 李先生笑问道:“看了这满天雨雾出神,有什么感想吗?”李太太以为他是正式发问,也就正式答道:“在江南,我们就觉得阴雨太多,有些讨厌。到在到了四川,这阴雨天竟是不分四季。除了夏天的阴雨天,解除了那一百度以上的温度,是我们欢迎的而外,其余的阴雨天,实在是腻人。尤其冬天,别地方总是整冬的晴着,这里是整冬的下雨。穿着棉衣服走泥浆地,打湿了没有地方晒,弄脏了没有地方洗,实在是别扭。”李南泉笑道:“这时算是杞人忧天吧?现在又不是冬天,你何必为了冬天的阴雨天发愁。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下江太太,要到我们家里来试验民主。”李太太对于这话不大理解,望了他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就把下江太太刚才说的话,重新述说了一遍。李太太笑道:“你听她胡说,她用的是激将法。想激动你答应在我家打牌。你自己上了她的圈套。”李南泉道:“那很好。回头下江太太来了,你可以给我解这个围。就说家里有事。”李太太道:“你作好人,答应民主,让我作法西斯拒绝人家到我们家打牌。”李先生道:“民主和法西斯,就是这样分别的?领教领教。”说着拱了两下手。吴春圃在走廊上看到,也是哈哈大笑。他们这里说笑着还没有完,山溪那边的人行路上有人说笑而来,而且提名叫着“老李”。看时,第一个就是下江太太。后面另跟着两位太太。下江太太手上还提着那个白布包袱。那自然是麻将牌了。这三位太太,全没有打伞,分明不是向远处走的样子。 李南泉真没有想到她们来得这样快。心里计划着和太太斗一斗法宝的措施,根本还没有预备好呢。这就只有含了笑容,呆呆地站在一边。下江太太一马当先,到了走廊下,见李氏夫妇都含了笑容站在这里,料着这形势并不会僵。这就向李先生笑道:“你回来对太太报告过了没有?我其实没有发动这闪击战。我提了布包袱,本就是个幌子。我一提到要在李公馆测验民主的话,她二位立刻起劲。白太太还说,李先生也许是勉强答应的,要去马上就去。去迟了会发生变化的。”李南泉点了头笑道:“你们要突破我这戒赌的防线,可说无所不用其极。”他说这话时,对来的三位太太看看,觉得有点失礼。因为最后那位太太还相当面生,不可以随便开玩笑的。而且,那位太太,也有点踌躇,正站在溪桥的那端,还不曾走过来呢。便低声问白太太道:“那位太太,我还面生呢。”白太太笑道:“你又不是近视眼。”那桥头上的太太,也就笑了,点着头道:“久违久违,有一个礼拜没有见面吗?”她一开口,李南泉认识了,原来是三杰之一的石正山太太。她已经烫了头发。这头发烫得和普通飞机式不同,乃是向上堆着波浪,而后脑还是挽了双尾辫子的环髻。她是很懂得化妆的,因为她是个圆脸,她不让头发增加头上的宽度。如此,脸上的胭脂,擦得特别的红。而这红晕,并未向两鬓伸去,只在鼻子左右作两块椭圆纹。唇膏涂的是大红色的,将牙齿衬托得更白。身上穿了件蓝白相间直条子的花布长衫,四周滚着细细的红镶边。光了两条雪白的膀子,十个手指甲,也染得通红,她是越发摩登了。 李南泉没想到石太太会变成这个样子,而且还肯加入太太群打牌,便点头笑道:“这是个奇迹。我没有想到石太太也要到我家里来试验民主的。”她缓缓地走过了那木板桥,笑道:“男子们的心理,我现在相当的了解,他们愿意的是这一套。那我们就做这一套罢。”说到这里,那边人行道上,又来了两位太太。老远地抬起手来,招了几招,就问民主测验得怎么样。李先生一看,今天太太群来了个左右联合阵线,这事情不好拦阻,充其量太太大输一场,也不过量半斗米罢。于是不置可否,缓步走到吴先生家去。吴春圃正坐在窗户里桌子上,架上老花眼镜,看一张旧地图。李南泉问道:“吴兄看报之后,关怀战局?”他双手取下老花眼镜,招招手,笑着让他进来。他低声笑道:“你就给你太太一个十全的面子,让她们在你家里摸十二圈。”李南泉坐在他对面木凳上,笑道:“我正是如此,不过这事实在有点欠着公允。我你这样吃苦,她们还要取乐。”吴春圃笑道:“天下不公的事多了,何必计较自己家里的事。我们谈谈天下事来消遣罢。我看看全国地图,心里实在有点难过,我们这自由天地,越来越小了。过几个月,我们这地图大小,就得变回样子。我们哪年哪月有恢复版图的希望?我快六十的人了,我眼睛能看到这地图恢复原状吗?人家想升官发财,我这思想全没有。我只希望有一天,牵着孩子的手,逛逛大明湖,让在外面生长的孩子,到济南老家去看看自己家里的风景。那时,在茶棚子里泡壶茶和孩子谈谈战前的事,我就乐死了。可是我想一想,这也许比升官发财还难。”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两人说到此,都觉得心上有块沉重的石头,相对默然。李南泉笑道:“我们这样悲观,实在也是傻事。我总觉得中国有必亡之理,却无必亡之数,我们何必杞人忧天?你不看这些太太们的行为?她们会感到有亡国灭种的日子吗?”吴春圃咬着牙把短胡桩子笑得耸了起来,将手连连摇撼着。李南泉笑道:“我由她们在我家里造反,我眼不见为净,我走开了。吴兄的伞,借一把给我。”吴先生倒是赞成他这种举动,立刻取出一把伞交给他。他接过伞转身就向外走。吴春圃跟着出来,见他将收好的伞,当了手杖拿着,像是散步的样子走去。听得李家屋里,那几位太太像打翻鸭子笼似的,笑声、说话声、倒麻将牌声,闹成了一片。当然,这声音,李先生也是听到的,心里尽管有说不出来的一种苦恼。可是他头也不回,就这样从容地走过桥去,在人行路上徘徊回顾地走。他这时候,心里有点茫然,走向哪里去呢?早知道回家是这样的苦闷,倒不如在杨艳华家里多坐些时候。再看看村子里那些人家,屋顶的烟囱里,正向上冒着黑烟。阴雨的天,湿云在山谷里重重地向下压着,半山腰里就有像薄纱似的云片飞腾。所以,在人家屋顶上,相距不高,空气里就有很重的水分,把烟囱里的烟压得伸不直腰来。卷着圈圈儿向上冲。他猜想着,这是下面的饭灶,正大捆向灶里加着木柴。木柴上面那口饭锅,必是煮得水干饭熟,锅盖缝里冒着香味。他想到这里,便觉得肚子里有些饥荒,自己逞一时的气,牺牲了午饭走出来,这是十分失算的事了。 他慢慢走着,也就想着,这餐中饭在哪里吃?他心里踌躇着,脚下也跟了踌躇着,不知不觉就顺了一条石板路向前走。这个方向,不是到街上去的,正好背了去街头的方向。走往另一个村子口上。他始而是没有注意走错了,也就跟了向下错。阴雨的天,全山的青草都打湿了。长草缝里的小山沟,流着雪白的水,像一条银龙蜿蜒而下。在人行路的石板缝里,野草让雨洗得碧绿。铺在地上的绿耳朵草叶,开着紫色的花,非常的鲜艳,上面还绽着几个小白水珠子。这些小点缀,眼里看着,也很有意致。他那点剩余的诗意,就油然而生。他站在石板路上有点出神,忽然有人叫道:“李先生雅致得很,冒着雨游山玩水。”回头看时,便是那久不见的刘副官。因点头道:“久违久违!我以为刘先生不在这里住了。”他道:“请到家里喝杯茶罢。我正有事奉商。我到昆明去了一趟,也是前天才回来。”这个时候跑昆明,就是间接地跑国际路线。那是可欣慕的好生意。于是夹了伞,抱着拳头拱了两拱,笑道:“恭喜发财了。老兄!”刘副官笑道:“我是为公事去的,不是为做生意去的。不过也带有点土产。大头菜,火腿,普洱茶全有,到我家里喝杯普洱茶去,好不好?”李南泉仰了脸,不由得哈哈大笑。刘副官愕然地站着,问道:“李先生以为我是骗你的吗?”李南泉笑道:“你有所不明。我直到这时,还是一粒米不曾沾牙。今日所消化的,就是昨日的食粮。你这时候,还让我喝普洱茶,那不是打算把我肚子里这点存货,都要洗刷干净,那不是让我更难受吗?”刘副官笑道:“那末,请到我家吃火腿和大头菜。”说着拉了他的手就向家里引。 李南泉笑道:“老兄请客,可谓诚意之至。假如我有事的话……”刘副官道:“你根本无事。若是有事,你也不会在这阴雨天到人行路上赏玩风景。”他口里说着,手里还是拖了李先生向家里走。客人进了门,他首先就喊道:“快预备饭,切一块火腿蒸着。”说着,就在书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听烟来,笑道:“这也是由昆明带回来的成绩。”他说着这话,似乎是很高兴。将他脚上的皮鞋,抬起来放在凳子头上。他抬起了右手,中指按着大拇指,使劲一弹,就是“啪”的一声响。随了这个动作,他周身都是带劲的,身子闪动着,转了半个圈。李南泉笑道:“看刘副官这样子喜形于色,必是狠赚了几个钱吧?”刘副官笑道:“我实在没有作生意,是为了公事去的。不过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有现成的便宜东西,我当然就买它一些回来。来一支好烟!”说着,打开烟听的盖子,取出一支烟,送到他面前来。他接住烟,在嘴里抿着。刘副官就在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擦着了火和他点烟,笑道:“我说句最公道的话,像李先生这样有才学的人,一切享受都应该比我们高。而现在的情形,你们先生们是太清苦了。”他突然这样一阵恭维,教李南泉听着倒不明白他是什么用意,也只有微笑着。刘副官自己,也就取了一支烟吸着,两手抱了大腿,抿着烟微笑道:“的确的,我对李先生的学问道德,钦佩之至,若有工夫的话,我一定得在你面前多多讨教讨教。苦于我是没有时间。今天正好都闲着,好好地谈谈罢。” 李南泉对于这种人,多少存一点戒心。见他今天这样特别客气,料着有什么要求会提出来的,心里也就估计着,无论什么事,自己总向无能的一方面推诿,料着他也不能让人所难。可是刘副官尽谈闲话。不多一会,他家里开出饭来,除了云南的火腿和大头菜,还有几样很好的菜。饭后,他泡了一壶普洱茶请客,还是谈些闲话。直到李南泉告辞,他才笑问道:“李先生晚上在家吗?我要找李先生请教请教。”李南泉笑道:“住在这样的山缝里,晚上有哪里可以去?而况又是阴雨天。不过我家里今天让太太们开辟了战场,我得暂避一下。现在虽然是国难严重,可是大部分的中国人还是醉生梦死地过活着。”说完长叹了一口气。刘副官觉得他说的“醉生梦死过活着”,似乎有点扎耳。他将两手插在西服裤袋里,连连地扛了两个肩膀,笑道:“像我们这种人,实在也是不可救药。你说替国家出力吧?连当名大兵,也许都不够资格。不能替国家出力;而自己和家庭的生活,又要顾到。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鬼混。”说着,他将手在裤子袋里掏出来,却带出了一张扑克牌,笑道:“你看,我们随身就带有武器。这不怪我,怪我们这环境不好。所有识得的朋友,都这样醉生梦死。也因为如此,所以我想到府上去长谈一番,我想我还年轻,可以改换环境的。”他这样说着,可以知道他要来请教,原是真话,这是人家的正当行为,就不能推辞了。便笑道:“谈谈是可以的。你要说我为人之道,我家里就在打牌过阴雨天,我这种家长,还值得学习吗?” 李先生别了刘副官,向回家的路上走。远隔了一条山溪,就听到家里麻将牌的擦弄声音。他站在路头上静听一下,其实不是。乃是山溪里的山洪,在石头上撞击之响。他想着,还不曾回家,神经就紧张起来,在家里也是坐不住,就撑着雨伞。在细雨烟子里,分别去拜访村里村外的朋友。到了天色将黑了,这餐晚饭,却不便去打搅朋友。因为所访的朋友,都是公教人员,留不起朋友吃便饭。于是绕道街上买了几个冷烧饼带回来。到家之后,在走廊上站着,这回听清楚了,家里的确是有麻将牌声。而且,还听到李太太带了叹息的声音说:“掀过来就是五筒,清一条龙,中心五,不求人,门前清,自摸双。十几个翻都有。唉!你这种小牌,和得好损。”听这话,自然屋子里还在鏖战,他也不用进去了。在厨房隔壁,有一间小草房,原来是堆柴草的,现在里面没有了柴草,放了一张竹板床,一张竹桌子,乃是邻居共有,预备谁家有客来,就临时在那里下榻。李先生很自知地向那里一溜。让孩子们取过茶壶凳子和书架上的几本书,就在这屋子里休息。女主人打牌,王嫂要管理孩子,灶下还没有烧火。不用提晚饭何时可吃,连开水都发生问题。好在邻居家都已做晚饭了,他暂且把烧饼放下,借了邻居家的开水,泡了一壶茶喝。孩子们原不知道他要看什么书,随便拿来的是一本《庄子》,一本《资治通鉴》,两本《杨椒山集》。他将手拍了书页道:“这环境教人真积极不起来,看看侪物论》吧。”他拿起书来看时,这屋子只有尺来见方一个窗户眼,光线不够,搬了凳子靠着门拿了书来。看了两页,身上冰凉,原来是茅檐下的细雨烟子飞了满身。 他撩起蓝布长衫的小襟,在脸上擦抹了一下。把凳子移到竹桌子里,两手按了桌子沿,只管向那一尺见方的小窗户孔里出神。这时有人叫道:“李先生在家吗?”伸头一看,正是那刘副官,他是脱离了战时生活的人,身上披着雨衣,手里提着布伞就向廊子里走来。李南泉迎出来,引他到小屋子里坐下,笑道:“老兄真是信人,说到就到。”刘副官向屋子里周围看了一下,他也不脱雨衣,伸手到怀里去掏摸了一阵,先掏出一张支票,然后掏出一张寿事征文启,笑道:“我本来要和李先生谈谈的。不过我看到李先生自己都成了偏安之局,明天你有不明白的时候再问我吧。这里是一张征文的启事,里面写得相当的清楚。启事里面夹有一张字条,那就是送礼的人写着他的身份和关系。我很冒昧,代人家要求李先生代作一篇寿序。这里有一张一百五十元的支票,那就是文章的润笔,无论如何,请李先生赏个面子,大笔一挥。”李南泉这才明白他上午的那番殷勤,为的是这件事。这就笑道:“那没有问题,我是一个卖文为活的人,有这先付稿费的生意我还有什么不接受。”刘副官拱拱手道:“那很感谢。不过有一点不情之请。这文章明天上午就要。”李南泉道:“那可无法交卷。你都说了,我今天是偏安之局。这屋子里白天没有光线,晚上窗户没有纸,风吹进来,灯不好点。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我不能动笔。假如今晚睡得早的话,明天我可以起早来办,但是看这趋势,今天晚上是无法早睡的。” 刘副官站起来想了一想,笑道:“作文章是要好地方的。若是李先生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我家里去写,我一定用好茶好烟招待。”李南泉笑道:“假如一定要有那些做派,那是太平文人,现在岂可以这样?好罢,我委屈一点,就在这小屋子里写。”说着也站了起来。刘副官看他有送客之意,主人是别扭在这屋子里,这时还要在这里多谈天,也许增加了主人的不便。于是向他伸着手,握了一握:“我家云南火腿还多,明天我亲自上街买点牛肉来烧,请李先生吃午饭,犒劳犒劳。明天见。”说着,抬起手来扬了一扬,就走去了。李南泉在廊子下站着很是出了一会神。李太太突然走出来了,向他笑道:“你肚子饿了吧?”李南泉道:“中饭在刘副官家里吃得很好。晚饭呢,我买了几个冷烧饼带回来了。”李太太近前一步,没说话,先又笑了一笑。李南泉挥着手道:“你去办公罢。倒不用关心我。”李太太笑道:“太太们起哄,难得的,下不为例。我马上就叫王嫂做饭了。刚才姓刘的来,找你什么事?”李南泉道:“他定货来了。约了明天交货。”李太太道:“定货?你有什么货交给他?”李先生将手拍了肚子笑道:“这里面的之乎者也。”李太太道:“这种人,你是向来不大愿意交往的,你为什么给他写文章?”李南泉道:“我当然不愿意。不过我想到,为了买二斗米,可以便宜上十块钱,我还来去走三十里路。现在有人送一百五十元上门来,我既不是强取豪夺,又不是贪污,不过就那征文启事敷衍几名人情话,有何不可?有这一百五十元,岂不够你输几场的吗?” 李太太一扭身子道:“我不和你说。只敷衍你,你还老是说,你简直不知好歹。”这时,屋子里也有太太们叫了:“老李呀,怎么回事?一去不来,我们正等着你呢,牌都理好了。”李太太听了这话,赶快向屋子里走。但是去不到五分钟,她又回转身来了,脸上已不是生气的样子,直奔那小屋里去。她取得了那张一百五十元的支票,在手上举着,向李先生笑道:“这个归我了。”李南泉道:“你还是和我说话。”李太太笑道:“得了,今天这场牌打完了,我准休息一个礼拜。今天这场牌,并不是我邀来的。明天早上,无论下雨天晴,我亲自上街和你买几样可口的菜。”李南泉点着头道:“我先谢谢。不过这一百五十元是人家定货的。我是不是愿意交卷,还在考虑中。而且你也反对我写这路文字。现在我一个字还没有写,你就把钱全数拿去了,那也太损一点。文从烟里出,至少你也得给我留下一包纸烟的钱吧?”李太太听了这话,走近一步,抓着他的手笑道:“我告诉你,我今天没有输钱。而且还多少赢了一点,纸烟不成问题,我马上教人和你去买,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有四圈。”说着,她就把那张支票揣到衣袋里去了。李南泉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话。李太太笑着点了两点头,然后走回去了。不过这张支票,的确是发生了很大的效力。立刻王嫂就在牌桌上拿了一盒“小大英”纸烟,送到小屋子里去,接着是又送来一盏擦抹干净了的菜油灯和大半支洋蜡烛,这东西还是两个月前的存货,因为大后方的洋烛,已是珍贵物品了。 李南泉知道这是太太鼓励写文章的意思,而这写文章的地方,也就规定了是在这间小屋子里写,这无须多考虑了。他回到那小屋子里,发现纸笔墨砚都已陈设停当。他这就找了一张旧报纸,把窗户先糊上,然后掩上了房门,把灯烛全点了起来。先将这征文看了一看,却是一个极普通的老人,现在活到七十岁,四个儿子,两个务农,两个经商,不过家里相当富有而已。只有他的第二个女婿现在是一位抗战军人,已经达到少将阶级。其余就是这位老人,他为人忠厚勤俭,由一个中农之家,达到现在很富有的阶段。而且两个孙子,都因他这番血汗,考进大学了。这一切是平庸,丝毫无独特之处,这有什么法子用文字去夸张呢。他看了一遍,又把这寿启看上一遍。接连地看过几回之后,还是看不出也想不出独特之处。桌子那盒“小大英”纸烟,取了一支,吸着;又取一支吸着,不知不觉地去了小半盒。他凝着神在想如何找出这枯燥文字里面的灵感来。这时,他听到了茅檐外的雨,正“哗啦哗啦”地下着,而檐溜也跟了这响声,在窗子外面狂注。他提起笔来,就在纸上写了起来:“李子方剪烛西窗,烹茶把卷,有声如山崩海啸直压吾斗室者,则正巴山夜雨也。于时而不能悠然遐想,觅吾诗魂之所在,而乃搜索枯肠,为一小地主谋颂扬之词。此非吾自苦,乃一百五十元之支票一张为之,又米缸中之米为之,嗟夫,此岂人情乎哉?此七旬之老翁,何为而苦我,我固素昧平生也。” 他写到最后这句话,将笔放了下来,长叹了一声道:“一百五十元之支票为之。”窗子外这就有人问道:“怎么着,今晚上搬家了?”李南泉听到是吴春圃的声音,便打开门来笑道:“请进来谈谈罢。”吴先生进来,看到桌上放着一本征文启,李先生自己写的一张稿子,这就把身子向后一缩道:“你在工作,我不打断你的文思了。”李南泉笑道:“不忙,你看看我这是什么玩意。”说着,把这张稿子递到吴先生手上。吴先生接着看过,这就笑道:“这与寿序无关呀!”李南泉自己坐到竹床上,将那张小凳子让给吴先生坐了,把桌子上的烟,向客人去敬着。笑道:“我这脑筋太枯塞。我们剪烛西窗,谈一两小时罢。”吴春圃将烟支对着烛焰点着吸了。两手指夹了烟支,在嘴里抿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在口里冒烟的时候笑道:“这‘小大英’的烟,竟是越吸越有味。在战前,这太不成问题了吧?”李南泉摇摇头笑道:“提起这支烟,这倒让我很着急。这篇寿序,一字未写,洋烛、油灯、茶叶、纸烟,所消耗的资本已经是很可观的了。从前写文章,决没有人估计资本的,现在可不能不估计。若写出来的文章,稿费不够本钱双倍,大可以不费这脑筋了。”吴春圃道:“我知道,你决不是写不出文章,你是满腹牢骚把你的文思扰乱了。别那么想,这年头能活着就是便宜。”李南泉听了这话,两手一拍,突然站了起来道:“吾得之矣!老兄这句话,就是我这篇寿序的骨干,文章写得成了。”吴先生倒不解所谓,只是吸了烟望着他。 李南泉笑道:“这当然要我给你解释一下。你不是说,现在能活着就是便宜吗?我就可以根据这点,加以发挥。我说,现在前方家庭破碎,骨肉流离的,固然不知多少;就是大后方,受生活压迫,过不去日子的人,也不知多少。而这位老先生就在这时代,还可以活到七十岁,这是幸运。而且七十岁的人,看了这几十年多少不同的事情。除了幸运,还饱享眼福。”吴春圃笑道:“你这样写,那简直是骂这个寿星翁了。”李南泉道:“当然我下笔不能那样笨,虽有这个意思,也得婉转地说了出来。”他说着话时,看到烛芯焦糊得很长,就取了两支笔,当筷子使用,把烛芯夹掉一小截。吴春圃笑道:“你别耗费烛油呀,等你写文章的时候再点罢。”李南泉笑道:“这必须谈话的时候剪蜡烛,才有意思,你不听到屋外面正是巴山夜雨?”吴春圃笑道:“原来是根据诗意来的。”这就顺着想到“君问归期未有期”了。李南泉笑道:“确是如此,我已打成了一首油,你看下面这三句罢。”于是拿起桌上的笔,就着这张稿纸,文不加点地写了几行字道:“巴山夜雨阻文思,何堪共剪西窗烛,正是夫人雀战时。”吴春圃哈哈笑道:“我兄始终不能对这事处之泰然吗?”李南泉笑道:“南宫歌舞北宫愁,我能处之泰然吗?而且我那张支票已经不翼而飞了。”这时,王嫂给李先生送了一碗面来。平常吃汤面,总是猪油、酱油作汤,搁点儿鲜菜,成为上品。这碗面特别,居然有两个溏心鸡蛋。 吴春圃笑道:“李先生还没有吃晚饭吗?我们吃过去一小时了。”他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所以我对于这事,就感到有些头疼。你再让我饿着肚子写文章,当然有点头疼了。”吴春圃笑道:“努力加餐罢。吃饱了也好写文章,我不打搅了。”说着,起身就向外走,李南泉对了鸡蛋面,略觉解除了胸中一些苦闷。既是吴先生走了,也就先来享受罢。他把面吃完了,不愿再耽误,也就开始写那篇寿序。直等到桌上菜油灯的灯光变得昏暗了,他抬起头来剔灯芯,才知道那半支洋蜡烛,又烧了一半。于是将茶杯子覆过来,把洋烛放在茶杯底上,重新将烛芯剪去一小截。再回头,看到竹床上放了一盆洗脸水。这才想起,吃了饭还没有洗脸,立刻伸手到脸盆里去捞毛巾,那水已是冰凉的了。他掏着手巾胡乱地洗了一把脸,就恢复到桌子上去写稿。因为是冷水洗脸的关系,脑筋比先前清醒些了,听到屋檐外面,大雨滂沱声已经停止,只有那“扑笃扑笃”的檐溜声未断。这时,山谷里的夜色已相当深沉了。他放下了笔,将那张征文启,又仔细地看了两遍。还是觉得这里面供给作文章的材料很少,他找了两根火柴棍,将灯草剔得长一点,又把烛芯的焦糊之处,用两只笔夹去一点,坐着看看灯光,看看人影儿,非常无聊。这就听到那边打牌的房间里,送来一阵嬉笑声。尤其是下江太太的笑声,听得非常明白,她笑着说:“够了够了,已经十一翻了,我有两个月没有和过这样大的牌了。哈哈,这回可让大家看看我的颜色了。” 李先生听了这声音,当然是心里不大舒服。这就把房门掩上了,把头低下去,提着笔,在稿纸上一句一字慢慢地向下填着写,约莫是五分钟,这房门却是“扑通”的几声响,他正写到一句转笔,觉得很是得意,要跟了这意思发挥着向下写。这几声“扑通”,未免把这点发挥的灵感,冲刷得干净。正想狠狠地说一声:“这是谁”,可是抬头一看,却是自己的太太,她笑嘻嘻地向李先生点了个头。李先生虽然是有一腔火气,可是不便发泄,因为太太的同伴,都还没有走开,这是不能不给太太这分面子的。便忍住了怒容,皱着眉头道:“我作文章向来没有这样提笔写不出字的事情。江郎才尽恐怕这碗饭有点吃不成了。”李太太走进屋子来,看到他面前摆的那张稿子,还有大半块空白,便笑道:“那很是对不起,我们打牌扰乱你的文思了。今晚上你先休息,明天早上起来,你再写罢。”李南泉道:“不过明天上午人家就要来取稿,这决不是写白话书信那样容易,可以对客挥毫的。”说着,把头仰起来,长叹了一口气。他这样叹气,并没有对太太说什么,可是她总觉得心里有点歉然。站在桌子边,两手撑了桌沿,向他的稿纸看看,又取了一根火柴棍子,拨弄着烛芯,这样有两三分钟,笑道:“我还对她们说了,声音小一点,不要让过路的警察听到了。其实我是怕她们那种狂态会打断了你的文思。”李南泉笑道:“不过,我已听到了,下江太太刚才和了一牌是十翻以上的。” 李太太笑道:“这位太太,本来嗓音就不小,再一高兴,的确是声震四邻。我也就是为了这事,要来和你商量一下。”李南泉道:“还有什么可商量的。我已经被挤到柴草房里来了。”李太太笑道:“不是下江太太和了个十多翻吗?她是大赢之下,其余的输家,不肯放手,还要继续四圈。你既然委屈了,你就委屈到底罢。你还在这里坐一两小时,你要吃什么东西不要?”李南泉道:“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请罢。”说着,抱了拳头拱了两拱揖。李太太看他那脸色,虽然没有怒容,可是也没有一点笑意。手扶了桌沿,呆站着一会,点了两点头笑道:“委屈你今天一回,下次决不为例,这实在是赶巧了。”李南泉淡淡一笑,并不再说什么。李太太走了,他提起笔来,继续写稿。他像填词似的写这篇散文,写一句,凑一句,写完一段,就从头到尾看上一遍。接连作过这样三次,总算把这篇寿序作完。他将笔向桌上一丢,叹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写文章,这是榨油。”这时,屋檐外的雨阵又来,沙沙地发出雨点密集的声音。不用听这响声,就是那窗户眼里透进来的凉风,也让人全身的毫毛孔都有些收缩,抬头看窗子外边,眼前的光亮减少,那茶杯底上的大半支洋烛,已是消耗干净了,许多白烛油堆集在茶杯底上。仅是在这件事上,也可以知道夜色已深了。 李南泉将那张写起的寿序,就着菜油灯光,仔细地看了一遍,虽然是自己写的字,却是越来越模糊,再看看灯里的菜油,已燃烧得只剩了些油渣,伸出油碟外的灯草,向碟子中心去燃烧着,那火焰在碟子中心,变成一条龙了。他想叫王嫂加油,无奈屋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而那边正屋子里的牌,又正在鏖战,料着喊叫也是白费气力,只好放下稿子,让这油灯去熄灭。不到两分钟,油碟子里的灯草,已完全燃烧,哄哄地烧出一大把火焰。在这火焰之后,突然就是眼前一黑。灯熄了倒无所谓,只是烧干了油的灯碟子,有一股焦糊气味,却是十分触鼻。他坐不住了,摸索着开了门,走到廊子下来。虽然是阴雨天,山谷里其黑如墨,可是自己家里那打牌的灯火,由窗户里透出光来,这廊子上还得着一点稀微的光影。他背了两手,在廊子正中来回地踱着,眼面前黑洞洞的这身子以外,那响声像海潮似的闹成一片。头上是雨打着屋檐响,山洪由山坡上冲刷着响,面前是雨点打着地面草木响,脚下是山涧的急水,冲击着石头响,这些大大小小的声音,连成一片,那声音已让人分不出高低段落。在这如潮的声海中,隐隐约约地看到远处有几个模糊的光圈,那是人家的灯光。他那灯光只有一片而不分点,仍是为雨雾所遮掩的关系。在这情景中,除了那几位太太们,应该是没有什么人的动作了,但大声浪中却有人喃喃地连喊念着“阿弥陀佛”。这事情颇也有点奇怪了。 在这个村子里,很少有迷信分子。敬佛拈香的事,可说从来没有见过。在这样大雨的情形下,是谁深夜念佛呢?他心里想着,就静立在走廊上,更向下听着。当头上的阵雨,稍微停止以后,这就把声音听出来了,乃是袁先生家里发出来的声音。这袁氏夫妇,完全是在钱眼里过生活的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神佛。他们正在向发财的路上走,也没有什么事要求神求佛,何以这个时候要冒夜念佛呢?他知道了这声音的来源,便向这发声的地方走近两步。这声音从袁家窗户里送了出来,虽然还有山溪里的水流声搅乱着,但这声音自山溪上面传了来,还是可以隐约入耳。由于五分钟的细察,可以猜出来佛声是念的心经。这虽是念佛人的初步工作,但对佛学不感兴趣的人,是不会这样沉迷着念下去的,同时,也听出来了,这是袁太太的声音。白天她在家里练习体操,以便减轻体重。到了晚上,她又这样诚心诚意念佛经,分明是个两极端的行为。什么事情逼得她这样颠三倒四呢?这样想着,对于家里的打牌事件,倒已置之度外,却是更向走廊尽头走去,要听出更详细的声音。他这个想法,倒是对的。当袁太太把心经念着告一段落之后,忽然“啪”的一声,窗户打开,接着听到在窗户边,她声音沉重地祷告着:“观世音菩萨,你保佑我呀!” 第23章 未能免俗 第23章 未能免俗李南泉听了这声祷告,倒也吓了一跳。难道袁家出了什么乱子不成?怎么女主人半夜告天?这也许是一种秘密,不要看破人家的,于是将身子慢慢地向后退着,退到自己房子门口来。这算是大灾大难,已经熬过去了,屋子里的牌已经散场,屋子里亮起三四盏纸灯笼,太太们分别提着。因为除了打牌的人,还有看牌的,接人的,屋子里挤满了。下江太太首先提了灯笼出门,看到李南泉“哟”了一声道:“吓我一跳,门口站着一个大黑影子,原来是李先生给我们守卫。你真有那忍性,对着这样热闹的场面,你都不来看一盘。”李南泉笑道:“你们有你们的工作,我也有我的工作吧?招待简慢得很,对不起。”下江太太把手上的灯笼,提着高过了自己的头,向李先生脸上照着,笑道:“我要看看李先生这话,是不是由衷而言,若是俏皮着挖苦我们两句,我们受了。若是真话,我觉得今天是二十四分给面子,只要这样招待,我们可以常来。”白太太由后面出来,笑道:“别开玩笑了,你要把李先生气死。”李南泉道:“那也不至于。因为是各位太太都把我当一个疲劳轰炸的目标,那就是十分看得起我。石太太,你以为如何?”那位石正山夫人走在最后,却是默然,因之故意提名问她一声,免得把她冷落了。她道:“不能再打搅你了。明天到我家去开辟战场,我要翻本。李先生,不能不让你太太加入。没有她,这场面不精彩。” 李南泉笑道:“那倒是很好。我们这村子里各家草顶公馆,来个车轮大战。足可以热闹他十天半个月的了。”石太太一路走着,一路笑道:“我是新加入战团的单位,恐怕是不堪一击。不过我已经下了最大的决心,及时行乐,要快活大家快活,我不能让别人单独的快活。打麻将是家庭娱乐,这是正当的行为,那比讨小老婆的人犯着刑法,那就大为不同了。”她说到“讨小老婆”这句话,声音是特别的提高。当然,李先生知道她用意所在,不便在这时说什么话。可是隔壁邻居,却有人在黑暗中插言了:“好,要得嘛,就是这样办,明天我也加入战团。”这声高大而尖锐,是奚太太走出来说话。石太太听了有人帮腔,这就高兴了,站在高坡的行人路上,将白纸灯笼高高举起。笑道:“老奚,你还没有睡觉吗?不要这样。我们应该吃得饱,睡得着,满不在乎。要糟糕大家糟糕。要好好地干呢,我们自然也可以好好地搞。必须这样,我们才可以得到胜利。”说着,将举起来的纸灯笼,在暗空中晃动着。奚太太笑道:“路上是滑的,不要熄了灯摔上一跤呀,我们这条命,还得图着给人拼一拼呢!”李南泉听到,觉得这就不成话了。别人家里闹家务,是别人家里的事,尽管你有家务,也不可和人家的事混为一谈。正是这样想着呢,可是又出来一位搭腔的,袁太太在她后门口发出声音了。她说:“这叫长期抗战!” 奚太太笑道:“袁太太,你也加入我们的抗战集团吗?欢迎欢迎。”李南泉听了这话,心里想着,这是什么话?太太对付了丈夫,这叫抗战?他觉得这很不像话。就向屋子里退了去。李太太看见后面屋子里,还是灯火辉煌,留着打牌的痕迹。这就赶快跑到后面屋子里,把所有的灯烛都吹熄了。然后拿了一盒纸烟出来,高高地举着,向他笑道:“还有几支‘小大英’。”李南泉笑道:“这是作战剩余物资。应该减价出卖,要多少钱呢?”说着,就伸手到衣袋里去,把几张零票掏了出来,问道:“够不够呢?我就只有这一点钱。”李太太笑道:“你还是这样怨愤不平呢,我今天晚上也没有输钱。”李南泉道:“我也不是为了你输赢的问题。”李太太抽出一支纸烟来,递到李先生手上,又取出火柴来,站到他面前,给他点着烟。李南泉笑道:“这好像是我完全胜利了。不过前两小时,我那滋味也不大好受。”李太太笑道:“得了,不要再说了。再说就贫了。”李南泉笑道:“那我也无所谓,至多你加入石太太、奚太太那抗战团体。”李太太站着迟疑了一会子,脸色似乎有点不大好看。就扭转身去,向外叫着王嫂。王嫂来了,她笑道:“今天晚上夜太深了,房子不要收拾了,明天早上再……”李太太沉着脸子道:“你也和我别扭吗?我要戒赌了,打这鬼牌还不够受气的呢,至少我戒一个礼拜,戒三天也是好的。反正明天石家打牌我不去。” 李先生一看这情形,太太预备马上就开始抗战。这到底夜深了。夫妻一开火,就叫邻居们首先受到影响。他一声不言语,就缩到后面屋子睡觉去了。李太太第一次的精神战,就叫李先生宣告失败,她也是很得意。精神一松懈,让她感觉到了疲劳和饥饿,这就叫王嫂找了一壶水,泡了一碗冷饭吃。王嫂问她还吃不吃时,她笑道:“就剩了一点咸菜,这开水泡冷饭,还有什么滋味不成?我赢了钱就存不住,明天早上,我们上菜市去买点好菜打牙祭罢。”李先生在床上听了这话,心里想着,这是太太抗战胜利,明天吃凯旋酒。想到这里,觉得有趣,也就哈哈一笑。李太太在隔壁屋子里问道:“你睡在床上笑什么?”李南泉道:“我恭喜你胜利。但不知道你明天劳军,我这俘虏也有份没有?”李太太道:“你都睡觉了,还没有把这事丢开来哪?”李南泉道:“你赢了钱,你买肉吃,那是你的权利。我问一声,是不是有我一份,这也不见得就是失言吧?”李太太叹了口气道:“你别闹了。我再声明一句,不打这造孽的牌了。”李南泉笑道:“那好极了。从前有人戒赌,把指头砍了,作为纪念。可是指头还有布包扎着,又上赌场了。你当然不会砍掉半截指,不过你有任何纪念的表示,我都劝你不必。据我揣想,从这时起,你至多戒赌十二小时。”李太太道:“我争一口气至少也要戒赌十三小时。”李南泉道:“十三是个不祥的数词。再延长一小时,行不行呢?” 李太太道:“你不要讥笑我,戒不戒赌,那是我的自由。你这样说了……”她没说下这个结论,就听到王嫂在隔壁屋子里接嘴笑道:“撇脱一点,就是一个钟点也不戒。这是好耍的事嘛!有钱有工夫就赌,没得钱没得工夫就不赌。戒个啥子?”李氏夫妇都笑了。李先生知道这场争论,自己是完全的失败,也就不必再说什么了。一觉醒来,见窗户外面,阳光灿烂,天是大晴了。起床之后,见四围的青山,经过大雨二三十小时的洗濯,大阳照得绿油油的。门前山溪里,山洪还留下一股清水,像一幅白布,在涧底下弯曲地流着,撞着石头或长草,发出泠泠澌澌之声。隔溪的那丛竹子,格外的挺直,那纷披的竹叶,上面不带一些灰尘,阳光照得发亮。有几只小鸟,在竹叶从里,吱吱乱叫,重庆的秋季,本来还是像夏天样热。甚至在秋日下走路,还比夏日晒人。这日上午,虽是天空晴朗,可是那东南风,由对面竹林子里吹了来,拂到人身上和人脸上,但觉凉飕飕的,非常舒服。他突然精神焕发,在走廊上来去缓步踱着,不免想到昨晚那篇榨油榨出来的寿序。心里默着将文字念了一遍,自摇了几下头,立刻走到那小屋子去,、将摆在桌上的文稿取了过来,三把两把,扯了个粉碎,一把捏着向字纸篓里丢了去。李太太在旁边看到,不免呆了,问道:“你还生气啦。你这撕的是那一百五十元支票呀。你和钱有仇吗?” 李南泉笑道:“这是一张一百五十元的支票,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撕了并不要紧,那张真支票,在你手上,还能飞掉吗?”李太太道:“我也不能那样不讲理。你不交人家那篇寿序,我倒要用那一百五十元。你是有心拼我。过这穷日子,也不会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挣钱的人穷得过去,我们坐享其成的人,还有什么穷不过去。支票在这里,你拿回去退给人家罢。”说着,在身上摸出那张支票来。李南泉笑着摇了两摇手道:“你不要多疑,我决不能故意和你捣乱以致让我自己受到困难。你拿着钱买吃买喝,我不也是可以沾点光吗?稿子虽然撕掉了。可是我这里的存货有的是。”说着,连连拍了两下肚子。李太太道:“你还打算再写一篇吗?”李先生笑了一下,回到写字桌子边,摊开了纸笔墨砚,立刻就写起文章来了,他低下头去,并不停笔,就一行行地写了下去。约莫是二十分钟的时候,他就把一张稿纸,写了大半篇。李太太站在桌子边,两手按了桌沿,只管把两只眼睛,对了稿子纸注视着,于是燃了一支烟,连吸了两口,就把烟支送到他面前,笑着说了个“罗”字。李先生把烟支接着吸起来,李太太又斟了一杯热茶,放到他手边,低声笑道:“休息两分钟,先喝一杯茶。”李南泉对她看了一看,带着笑容点了两点头,还是提起笔来,一个劲儿地向下写,前后四十分钟,就把这篇寿序写完了。 李南泉这时正是文思潮涌,就没有顾到太太这些动作,将寿序写完之后,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然后将桌子一拍道:“一百五十元挣到手了,准可以说得过去。”李太太向后退了一步,笑道:“你吓我一跳。”李南泉挥着手道:“把这张支票到街上兑钱去,没有问题了。”李太太道:“你这人不识好歹,我看你写文章写得太忙,站在桌子边和你着急,你以为我是怕你这文章写不出来吗?这支票在这里,不放心你就拿了回去。”说着,又在衣袋里把那张支票掏了出来。李南泉笑道:“我们心照不宣。先不必生气,今天午饭以后,石太太家里那桌牌,我决不干涉。理由是石太太乃新加入战团的人。昨天既然在我们家里凑了一脚,今天她家里打牌,你若是不去的话。道义上说不过去。这是打牌的规矩,我很知道。你用先发制人的办法,打算把我的气焰压下去,你就可以不必征求我的同意去参战了。你说是不是?”李太太手上拿着支票,递给他不是,向袋里揣着也不是,禁不住笑了,摇着头道:“你这全是……”她把这个结论忍住了,改着口道:“反正我要打牌,谁也拦不住我。我也犯不上费这些手段。”说完,她又笑了。王嫂由外面走了进来,笑道:“不早了,太太不是说去买菜?吃了晌午,你还有事。”李太太道:“有什么事?先生正在和我抬杠呢。”王嫂道:“不生关系嘛!过了十二点钟,就过了十三小时的限期。”李太太笑道:“你这也是废话。” 这时,窗子外面,有人叫着李太太。伸头看时,是斜对门的袁太太。李先生为了那房子股本的事,昨日没见着袁四维,今日应该得着结果,这就迎出来问道:“袁先生在家吗?”她还没有答应,她一群孩子四五个人站在后门口,同声答道:“我爸爸不在家。”李南泉心想,这事情有点不妙。袁四维好像诚心躲开。正想追着问,可是看到袁太太和她那群孩子,脸色都不正常,而且每人手上都拿了根棍子。李太太对于袁家,向来没有好感。不过人家既是指了名叫着,自也不能不睬,这就站到走廊上问道:“袁太太上街吗?我们可以一路。说着话向她看去,见她今天的装束改换了,脑后的两条长辫子,在头上挽了个横如意髻。她本来是个大肚囊子,穿起长衣服来,老远就可以看到她那个大肚子的。她的苦心孤诣的确把这个缺点,遮掩了不少。她身上穿着肥大一点的衣服,先撑起了上身。经过她一个星期的苦熬,每日只大半碗饭,并绝对禁用脂肪。肉固然是不吃,她自己的菜,连素油都不放下一点:那个大肚囊子在猛烈压迫下,缩小了一半。看时,自然有些改观了。她穿着一件短平膝盖的花布长衫,光了两条腿,登着白皮鞋,手里拿了根很粗的乌木手杖。围绕着她的孩子们也每人手上各拿了一根棍。最小的孩子,只有五岁,也拿了一柄坏的锅铲在手上。这是什么意思,就很让人猜疑了。 袁太太见这边人对她注意着,也感到孩子们一律武装,确是不好。这就回转头来向他们道:“无论我干什么事,都是成群的跟着,这是什么意思?都给我滚回去。”她对孩子表示过了,这才答复李太太道:“我不上街,我带孩子们到朋友那里去,大概来回有上十里路。我家里没人,只好把门锁着,想把钥匙存放在你这里,可以吗?”李太太道:“可以的,难道你家佣人都跟了去吗?”袁太太道:“要他挑一点东西,让他也跟了去。”说着,她就让一个八岁的小男孩将钥匙送了过来。小山儿也站在走廊上问道:“你们大家拿棍子作什么?”那孩子手里拿了一根长可三尺的竹棍,摇着作个鞭打的样子,操川语道:“杂伙儿的,打人。”小山儿道:“打哪个?”他道:“打一个臭女人。”袁太太在她后面叫道:“你又胡说。我把你丢在家里,不要你去。”那孩子真怕不带他去。将钥匙抛在李太太手上,转身就走。袁太太向这边点了个头,说声“多请照顾”,就喊着大家都出来。果然,他们家全走出后门来了。除了袁太太和她大小六个孩子,还有个男佣人,另外他们来借住的一双夫妻,个个手上拿了东西。袁太太将后门锁着,手上拿了手杖,当了领队,带着这群人,顺了大路走去。她的两个男孩子,手上拿了棍子在空中乱舞,口里乱喊:“投降不投降?不投降就打死你!”李南泉夫妻都看了出神,猜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袁太太那一队人马,似乎没有介意到别人的注意,浩浩荡荡,顺了大路走。这却看到这村子里的刘保长太太,很快地追了上去跑到袁太太面前,站着说了几句话,然后满脸笑容,向回路上走这村子里乡下人,照例叫她保长太太。可是避难到这村子里来的下江人,却瞧不起她。但她又很有些权势。地方上的事,非找保长不可,而保长又绝对服从她的话。因之太太们在玩笑中,又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她做“正保长”,把她丈夫贬成副的。她对于这个称呼,倒也满意。李太太就叫道:“正保长,请过来谈谈,我有话问你。”她很高兴地道:“你打听袁太太的事唆?你们下江人,发财容易,扯拐也容易。他们家扯拐,你不晓得?袁完长要是不发财的话,也不会跟太太扯拐。”她说着话向这里走。走到半路,对山顶上忽然大叫道:“是哪个?快滚下来。你再动一下,我把你送到局子里去。”山上也有人答话:“慢说这是巴县的公地,就是你家的私山,山上的野草,个个人都割得!”保长太太发出尖锐的声音骂道:“龟儿,你还嘴硬。老子做保长,门前的山草,都管不到吗?”说着,她在地面上拾起一块石头,向山上抛去。大家向对面山上看,原来有两个小伙子,弯腰拿着镰刀,在割山上的乱草。这些乱草,长有三尺多,乡下盖的草屋,都是把这草作材料。挑了去卖,一百捆扫帚大的草,可以卖到两升米的钱,所以,这不失为一种生产。 刘保长太太那一石头,当然是砸不着那山上割草的人。可是她驯练得有两条狗,当她发出尖锐的声音去骂人的时候,那两只狗一定奔到她身边来,听候调遣。她对着山上骂,又向山上抛着石头,这两条狗就知道她目的何在,汪汪地叫着,就向山顶上直奔。那两个割草的,第一是怕刘保长和他为难,第二怕这两条狗。只好扛了扁担,拿着镰刀,悄悄地走了。刘保长太太脸上,发出了笑容。她昂了头向山上骂道:“龟儿,怕你不走,我门口的小草,就不许人割。”她一面骂着,一面带了胜利的微笑,走到李太太面前来。李太太笑道:“正保长真有一点威风。刚才你找袁太太说话,又是什么公事?你说袁先生扯拐,他扯什么拐呢?”刘保长太太四围看了一下,笑道:“袁完长,弄了一个女人,租了房子住。这个女人的老板,是在学校里守门的。袁完长天天都在她家吃上午,一天有大半天在那里。不是猪肉,就是牛肉,天天同那个女人吃油大。袁太太打听得确实了,带着全家人去捉奸。”李南泉由屋子里跑出来问道:“这是真事?不至于吧?袁先生吸一支纸烟,都要剪成两半截,分两次过瘾,他也舍得这样浪费?”刘保长太太道:“他和我没得仇没得恨,我为啥子乱说他?袁太太托我打听这件事,我天天亲眼看到袁完长到那女人那里去。有得吃,有得穿,这女人好安逸。龟儿,上年和我扯皮,于今叫她晓得我老子的厉害!” 李南泉笑道:“原来你是对那女人取报复态度,可是你就没有想到这件事要连累着袁先生,你应当知道袁先生作过完长,将来他还会做完长,这次你得罪了他,下次你有事,找他帮忙的时候,你就要碰他的钉子了。”刘保长太太头一扭道:“难道袁完长不听太婆儿的话?袁太太叫我这样做,我就应当这样做。女人总要帮着女人嘛。”李南泉点点头笑道:“要得,这话我听得进。”于是向李太太道:“她也可以加入你们的集团了。当然,你们这里面,也少不了一名保长。”保长太太挺了胸脯子道:“那是当然。太太们有啥子事……”她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掉转身来,赶快就跑,口里大声吆喝道:“是哪个?在我这里打猪草,龟儿,你走不走?你不走,老子把你背篼都要撕烂来。”原来四川人养猪,除了喂它杂粮而外,大批的食料,还是山野里长的植物,大概没有毒性,而叶子长得粗大一点的植物,都在可用之列。农家的老弱,不问男女,每日背了一只竹片编扎的大背篼,手里拿了镰刀,四处去寻觅这种植物。这些野生的东西,不会有主人的,所以打猪草的人,他并不用征求人的同意。这时,有三个男孩子和两个女孩子,沿着人行路打猪草,穿过这村子,虽然保长太太在此,他们也未曾介意。刘保长之家,在村子中心,不免就割草割到他家门口了。 这位刘保长太太,认为这种情形,是犯了禁的,她一阵风地跑了过去,脚板和人行路上的石板,合着拍子,她口里骂道:“朗个的,没有了王法唆?你们打猪草,打到老子门前来,你不认得我是刘保长?”那打猪草的孩子里面,有一个瘌痢,他是个初生的犊儿,僵了颈脖子道:“哪里有女保长?你是保长,我也不怕。猪草也不是你蓄的,朗个是你的?打猪草也不是派款子,你管不到。”保长太太抢上前,先把他放在地上的背篼一脚踢着向山坡下滚去,直滚到山沟里去,骂道:“龟儿子,瞎了你的狗眼,你不认得老子?打了你,你就认得老子了。”说着,横出手掌去,就要扇他的大耳光。几个打猪草的孩子,首先跑了,这个癞痢头,势子孤了,也只好像那背篼似的,连跑带滚地到沟里躲去。刘保长太太两手叉了腰道:“龟儿子,你不认得老子,现在认得老子了吧?我认得你是抬滑竿老姜的儿子。二天修公路,老子就派你家两名夫子,你死瘌痢也逃不脱老子的手。你和老子扯皮,你会有相因占,那才是怪事!”村子里的人家,听到这番叫骂,都跑出来观望,见她获全胜,都有点不服。吴春圃先生将蒲扇拍了大腿,在走廊上缓缓踱着步子,笑道:“当保长有这样大的威风,将来胜利复员了,我也回山东老家当保长去,教书哪有保长这分权威呢?谁家门前的野草能够不许人动?” 李南泉笑道:“事情也不是那样简单。例如你看到刘保长到方完长公馆里去伺候差事的那分辛苦,你看了一回,也就不想作保长了。”吴春圃道:“当然义务与权利相对等。不受那份罪,他太太哪里来的这分威风。”李南泉道:“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这位保长太太今天所享受的这分权利,并没有付出什么代价。我就是最好一个比例,点起菜油灯,搜索枯肠,在那里作谀墓式的文字。可是这边屋子里灯火辉煌……”李太太正提了一只菜篮子,由厨房那边出来,要上街去买菜。这就将提的空篮子使劲一摔,篮子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滚。她沉着脸色道:“你又来了。”站着望了李先生。把眼睛瞪着。李南泉笑着鞠了躬道:“这算是我的错误,下不为例,好在我冒犯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你总可以原谅。”说着,他就弯了腰把地面上那个菜篮子拾起,交到李太太手上。李太太当然不好意思再发脾气,脸色缓下来,低了声音道:“你这不叫成心吗?”这句话没有得到答复,隔壁邻居家里,有很尖锐的声音,叫着好:“要得!”同时“啪啪”地鼓了几下掌。原来是奚太太笑嘻嘻地站在她家屋檐下,向这里望着。她今天又穿了一套新装。上身穿的是蓝漏纱长衫。由白衬裙托着,这并没有什么稀奇。只是她胸襟前,挂了一个很大的鲜花球,直径够八九寸。那球是白色的茉莉花编扎的,在花中心,又用几朵红花作了红心。她手上拿了一把小花纸扇,上面带有蓝毛边,一开一展地在手上舞弄。 奚太太在发生家庭问题以后,就是三天一次新装,大家对于她这举动,也认为平常,并没有什么惊异。不过胸前面悬挂这样一个花球,却是奇迹。因为这山下虽然有个市集,不过是两条小街,究竟都是乡下气氛。买花球排子的,一星期难得有一两次,而且也不过是茉莉花的小蝴蝶儿,和白兰花两三朵的小花排子。像盘子大的花球,除了人家举行结婚仪式,新娘子定制,临时是买不到的。因之李太太向她招招手道:“过来让我看看,好大的花球。”奚太太笑道:“这是本店自造的,你看好不好。”说着,她摇了那柄花折扇,款步而来。到了面前,更看到她两耳朵上挂了两只蓝色的假宝石耳坠。脚下踏着蓝皮鞋。就是手摇的那柄花扇子,扇子边上,也围着蓝羽毛。这就笑道:“老奚太摩登了。记得战前的一二年,京沪作兴这么一个装束,由头到脚,全是这样一个颜色。不想这样的行头,你还保存着。”奚太太脸上表示了得意的样子,她微微地摇着头道:“别人逃难,连儿子女儿都不要,我是有用的东西,一点不失散,全数都带齐了的。”说着话她也走到了面前。这让李太太看清楚了。她胸前挂的那个花球,并不是用茉莉花编的。乃是这村子里人家的院坝里长的洗澡花。北方人叫着草茉莉。有些地方,叫着小喇叭花。这花最贱,每天就是黄昏时间,开这么两三个小时,是根本没人佩戴的东西。 李太太笑道:“你倒是会推陈出新的,居然把这洗澡花利用起来了。”奚太太笑道:“并不是我推陈出新。我见得这花颜色既好看,又有香气,只是开谢的时间短一点。就为大家所鄙视,这是太冤屈它了。无论什么东西,总要有人提倡才可以让人注意。例如陶渊明爱菊花,菊花就出名了。我当然算不了什么。若是自这时候开始,大家就一唱百和地玩起草茉莉来,不也是一桩雅事吗?我在南京穿这一身衣服的时候,我总在胸前面挂上一个大茉莉球。若是不挂一个白花球,这蓝色的衣服,就烘托不出来。这街上哪有这样巧就可以碰到卖花的贩子呢?我就把我墙脚下的草茉莉摘了百十朵,用细竹篾子代了钢丝做成圈圈,把这些新开的花一个一个连串地编起来,就成了个花球了。”李太太道:“这小竹丝倒是不容易找到的东西,你在哪里找来的这种珍品?莫不是锅刷子上撕下来的?”奚太太脸上一红,笑道:“那何至于?”李南泉哈哈笑道:“你别瞧我这口子,平常不说幽默话。说起幽默话来,还真是有点趣味。”李太太经他这样补叙一句,更是觉得不好意思,这就挽了奚太太一只手道:“走,我们一路上街去,你穿得这样漂亮,若不上街去露露,那也太委屈了这一身衣服。”奚太太笑道:“你还要幽默我吗?”李太太道:“不是我幽默你。我真有这个感想。我觉得我们下江装束,也该让抗战的后方人士见识见识,人家外国不还有时装展览会吗?”她说着,挽了奚太太就走。 吴春圃只是微笑,等奚太太走远了,他就叹口气道:“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李南泉笑道:“我兄也是对人家不谅。在她现时的立场上,现在只要挽回丈夫的欢心,打倒对方的女人,什么手段都可以利用,而不必加以选择的。你看我们这位袁太太的表现,那不是更单刀直入吗?”另一位邻居甄子明先生,这时架上老花眼镜,正捧了一张英文报,坐在走廊檐下看,这就抬起头来笑道:“时局是这样紧张,生活是这样逼迫,弄点桃色新闻点缀点缀,也可以让人的呼吸轻松一下吧?”吴春圃道:“甄先生哪里找到了英文报?”甄子明道:“这是洋鬼子带来的香港报。虽然隔了一个星期了,这里面究竟有许多我们看不到的新闻。尤其是这样雪白的报纸,眼睛看了舒服之至,这些时重庆的报纸,更不像话,印报的纸,颜色像敬神的黄表,那还不去管它,印出来的字,反面的广告,透过正面的新闻。将报纸拿到手上还不许折叠,一折叠就没有法子展开来。看报,也就是看那几个大字标题吧?所以这份洋报纸,我是越看越有味,连广告我都全看过了。”李南泉道:“有什么新闻没有?”他道:“新闻不新鲜,这上面有一篇评论,他说,中国对日本的抗战,至少还要熬过五年。等到美国非打日本不可了,这才有希望。”吴春圃一摇头道:“还要等五年?谁受得了?若以我个人而论,再抗五个月我都受不了,今天的平价米,就只够一餐的了。” 这三位邻居,老是如此,逢到一处,必须谈天。谈天无论是由什么问题谈起,必会谈到战争,谈到了战争,也就是谈到生活,谈到了战争,已是百感交集,可是总还要存个最后胜利必属于我的希望。及至谈生活问题,可就谁也没有了主意,只是发愁。结果,就谈得不欢而散。这时吴先生提到了平价米将完,大家对于米价之逐月涨价,都是极大的苦恼,也就跟着讨论下去。这时,隔溪人行路上,有几个挑箩担的人过去。有人叹气说:“下江人成千成万的进川,硬是把米吃贵了。”另一个道:“那还用说?四川人百万壮丁去脚底下,打了几年国仗。我们硬是合了啥子标语上的话,‘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那倒公道咯。格老子,没有钱的人,出了力还要出钱。有钱的人,不出钱,也不出力。”原先那个人道:“硬是这样。当绅粮的人,一年收几百担谷子,家里再没有人做官,硬是没得人敢惹他。谷子卖了钱,男的把皮鞋穿起来,洋装穿起,女的穿上旗袍,头发烫起,摩登儿红擦起,比上海来的下江人还要摩登,打国仗,关他们屁事。”这三个人说着话,慢慢走远,却让这三位教授听入了神。吴春圃点点头道:“这话非常公道,也十分现实,无可非议。”三个人继续地向这三人看去。这却有了新鲜事,把他们的目标移开,那袁太太带着一家人回来。小孩依然舞了棍子,口里唱着《义勇军进行曲》:“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 甄先生笑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好像是打架得胜回朝?”李南泉道:“确乎如此。据刚才刘保长女人的报告,这也是桃色事件。袁夫人直捣香巢而归。”甄子明道:“什么?袁先生那种俭朴万分的人,也有桃色事件发生?”李南泉道:“那就关乎经济问题了。”大家议论着,袁太太已到了门口,李南泉便把她寄存的钥匙送了过去。看她的面色,却很是自然。而且她还表示了很从容的样子,向李南泉点了个头道:“天气还是这样热。李先生准备罢。刚才从街上经过,得了重庆的电话,又有消息了。”当年所谓的消息,与一切事情无关,就是敌人的飞机,有了向川地飞行的报告,凡是在交通便利的城市,先是看到市民忙着交头接耳,接着全街人一阵跑步,那就是有了消息的表现。后来有了挂警报球的制度,不必由机关透露出敌机的消息,索性先挂红球告警。但挂红球以前,也是有敌机进窥的情形的,只是更难于证明敌机有袭重庆的企图而已。市民有了长久时间的经验,没有看到红球,倒是不跑,不过“有消息了”这一句话,见着熟人,必得转告诉给人家。否则有了消息都不告诉人家,那是最不友好的态度。李南泉笑道:“才晴了半天,敌机就来捣乱。这倒是和米价一样的逼人。”袁太太接了钥匙,已是走向她家的后门去开锁,听了这话,她就回过头来笑道:“李先生,你说的话,也不尽然吧?这社会上是什么样子情形的人都有。有人就在米价大涨的时候反是荒唐起来。米价和空袭都逼不到他的。” 李南泉听她的话音,就知道她是攻击她丈夫的。在这村子里,她和袁先生是一对功利主义的信徒。非常能合作。作邻居两三年并没有看到夫妻俩冲突过。不想她随在奚太太、石太太之后,也突然地变了。这牵涉到人家的家事,当然也就不好跟着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约莫是两小时,李先生把作的那篇寿序誊清了一张。正在校阅着笔误,却听到袁太太在窗子外叫了一声。抬头看去,不由得吓了一跳,原来她在很快的时间,已经变了一个人了。首先是她身上穿了一件花绸长衫。乃是红底小白花点子,虽然那衣服不是完全新式样,可是那两只袖子完全去掉了,长衫等于一件长背心。她本来是梳两条辫子以外,并没有在头上另翻花样。现在却是把头顶心里那片黑发,微微地烫了许多层波浪。而在额顶前面,还来了一弯刘海发。本来中年以上的妇人,头上还梳辫子,这是有点过分的装束。但是可这样解释,热天长发披在脑后,很是不舒服,打了辫子把头发规束起来,可以凉快些。至于前额梳刘海发,这可不能那样解释了。而且那件红衫,在这村子里,平常也很少人这样穿起来。警报期间,只有灰绿色是可以随便穿的。白的和红的,绝对为人家所禁止。刚才她说“有了消息”,虽然警报球没有挂起,可能随时都会挂起来,她穿了这样一件颜色鲜明的衣服,那不是有心捣乱?同时,她那向不带颜色的胖脸,这时也抹上了两大片胭脂晕,眉毛画得长长的,像两只爱情之箭,插入了刘海发里面。 李南泉对于袁太太,还不十分熟识。虽然看到她这分奇异的装束,却不敢和她开玩笑,便起身相迎道:“有什么事见教吗?请屋里坐罢。”袁太太在她那木桶似的衣襟胁下,抽出一方紫色的手绢来,在脸腮上轻轻拂拭了两下,将手绢掩了嘴笑道:“没有别的事,还不是那房子。我们干亲家来信,他们不打算搬到这里来住了,让我们把房子转租别人。那么,我们也不能要李先生介绍的那位张玉峰先生久等。他若愿意搬来,就随便哪天搬来罢。房子就是这样算完工了。张先生若是不愿意搬来,我们也不能掐住人家的资本,张先生所付的那笔资本,我们愿原物奉还。”李南泉听到,心想,这是什么意思?人家房子不但没有住而且连什么样子也都没有看见过。现在毫无缘故的,要人家退股,这情理未免欠通。他心里这样想,口里可就是没有把缘故说出来,只是微笑着。所幸李太太和奚太太已一路走了回来。李太太手上提着菜篮子,另一只手拿了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到了走廊上,袁太太道:“李太太自己买菜回来?自己买的菜好,做出来是合口味的。”她先放下了手上的篮子,然后向袁太太注视着,笑道:“我以为是我家又来了贵客了。”奚太太将手上带毛的扇子,远远地指点了袁太太笑道:“好漂亮的衣服,老远就看到这草屋檐下红了半边天。”袁太太提了手绢头,将手绢在空中使劲一摔,表示着不然的意思,笑道:“什么呀!这不过是战前的旧衣服翻出来试试罢了。不穿,放在箱子里也就变坏了。” 奚太太对于这个说法,非常之赞同。她拍了手道:“我就是这个见解。陈丝如烂草。我们这些衣服,老放在箱子里,不但是样子不入时,而且过久了,衣服也会烂了,再说,我们一年比一年老,等到抗战结束了,这些衣服,也许我们不能穿了。”李太太站在走廊中间,向两人看看,一位是红得像个红皮萝卜。一个周身蓝色,像只涂蓝油漆的自来水管子。便笑道:“你们还怕一年比一年老吗?我看起来如花似玉,还正在争奇斗艳的日子呢。你就看我们这位芳邻胸面前挂的花球罢。”说着,他向奚太太身上一指。原来草茉莉这种花,寿命非常之短。就是长在原枝上,它也只能维持一晚和一个早晨,现在把它摘下来,又用锅刷子上的竹丝给它穿编起更是不经事。奚太太要在街上表现这一身衣服,和李太太上了一趟菜市,在大太阳里一晒,花是萎了,颜色是退了,挂在胸前,像只旧了的胭脂扑儿,又像带红色的棉絮团子。这一指,把奚太太提醒了,低头看时,这花球实在不成样子,立刻把它扯着,丢到山沟里去。李太太笑道:“你这就不对了。凡是美人,都应该爱花。贾宝玉把花瓣送到清水沟里去。林黛玉都嫌他不仔细,得亲自把花埋了。你自己亲自佩戴的花球,又是亲手做的,你为什么扔了它?若是选举我们这村子里的皇后,就得在选票上扣你五分。美人的作风……”奚太太捏了个拳头,举将起来,笑道:“老李,你再把话幽默我,我就要揍你了。”袁太太从中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们都不爱美。” 李太太笑道:“我这话并不冤枉的。哪个女人都愿意自己作个美人。袁太太为什么发感慨?”她笑道:“说句现成的话,我们这是未能免俗。假如环境可以让我们不俗,我们也落得高雅些。”李太太因为要送菜篮子到厨房里去,却没有追问她环境为什么要她未能免俗。奚太太却引她为新同志,笑道:“袁太太,到我们家坐一会吗?我上次曾请教袁先生,供给我许多法律知识。我也希望你指示我一些法律上的问题。”袁太太一扭头道:“你不要听我们袁先生的话。他自然有一肚子法律知识。可是他这套法律,只能编成讲义,到学校里去教学生。你要他实际引用,那是一团糟。他自己就常常落到法律条文的圈子里去。”李南泉望了她道:“这话怎样解释?”袁太太顿了一顿,笑道:“我也没有法子解释。”她似乎觉得自己失言,拉了奚太太一只手道:“你到我们家去坐坐罢。我有话和你说。”奚太太很欢迎她这个约会。于是一胖一瘦,一红一蓝,两个典型式的太太携手而去。这时,袁家的孩子们,又在开留声机,而且还是那张唯一可听得出来的片子,《洋人大笑》。隔着山溪,发出那带沙沙的笑声,哈哈呵呵,闹成一片。这象征着孩子们必在高兴头上。于是走到廊子的尽头,向那边张望了去。见孩子们手—匕,有的拿着糯米糖,有的拿了把花生米,口里不停地咀嚼着。那个五岁的孩子向一个大孩子道:“我们明天还去打那个女人吗?打了回来,妈妈还给吃的。” 李南泉看了那孩子,将手招招,意思是想他们走了过来,好问他们是什么事高兴。那个吃米糖的孩子,将糖举了起来,向他撅了嘴道:“你想吃我的糖吗?我可不来。”李南泉笑道:“你不来就不来吧。你们到哪里去了?买了这些吃的回来。”那孩子道:“妈妈带我们去打那个骚女人。打赢了回来,我妈妈劳军。”李南泉道:“你们怎样打的?”小孩子笑道:“硬是打得热闹。我们把那屋子里的家私都打烂了,那个骚女人和爸爸都逃了。我拿了棍子,打烂桌上两只碗。我看到那桌上有几只碗,拿了棍子一扫。”说着,他将拿米糖的手,在栏杆上作个扫的姿势。这一下不小心,把手上的米糖,落到山沟里去了。他见这东西丢掉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袁太太在屋子里叫道:“你这是怎么回事?”说着,跑了出来。这时,她已不穿红绸衣服了,上身穿了件白布背心,下身穿了绿短裤衩。这在最热的天气,闲居家里的太太,这样的装束,也是常事,倒并没有什么奇怪。令人触目惊心的,却是她将两张纸,贴在胸前背后,上面写着“重庆”,并有三个阿拉伯数码——264.这分明是个运动员上运动场的姿势,为什么这样,这也是未能免俗吗?他正注意着,袁太太一抬头看到了隔溪有人,红了脸笑道:“奚太太高兴起来,要我跟她练运动,索性连运动衣都穿起来了。她说学什么就要像什么。” 李南泉笑道:“我知道,袁太太是减肥运动。我当年为了长得胖的时候,也曾打过太极拳。为了精神贯注,穿起运动衣来,那是非常之对的。”他虽然是这样说了,袁太太究竟不好意思。红着脸进屋子去了。李南泉站在走廊上,为这事出了一会神。这时那丛竹子上,有只秋蝉,正“吱喳吱喳”不断地叫。竹子下有只大雄鸡,雪白的毛,不带一点杂色。头上戴个红冠子,正好相配。偏了头,把一只眼睛向竹子上望着。它那意思,好像是说,你是什么小东西,敢在我头上叫着?于是有几只母鸡,围绕在身边来。那白公鸡斜着身子,弹了两只腿,向母鸡身边靠着。它口里“叽咕叽咕”叫着。那样子,正是它对秋蝉的背面,要对母鸡,卖弄它一身白毛,和那个鲜红的冠子。他又想到,人家说秋蝉的声音是凄惨的,殊不知它也是正在得意。它正是弹了它的翅膀,向雌虫去求爱。世界上只有人和一切动物相反。是女人要美丽去求男人的爱。女人若不美丽。就没有法子控制男人。男人算是和一切动物报复了,他是要女人向他表现美丽的。不像那只大雄鸡去和母鸡表示美丽。假如男人也像大雄鸡一样,必然是人人都得装成戏台上的梅兰芳,那倒是太有趣味了。他想到这有趣的地方,禁不住“哧哧”笑了起来。李太太在屋子里看到,叫道:“你怎么了?一个人对了竹子发笑。” 李南泉笑道:“我为什么笑?我笑这宇宙之间,说什么就有什么。俗语说的返老还童,那倒是真有其事。”李太太道:“你又看见什么了?发这妙论。”李南泉走到家里,悄悄地把所看到的事说了一遍。李太太笑道:“真是事情出乎意料。要说老奚这个人,有点半神经,可以弄成现在这副形像。石太太自负是个妇运健将,就不应当突然摩登起来。至于袁太太那样腰大十围,怎样美得起来?”李南泉笑道:“有志者事竞成,她那大肚囊子,被她一饿二运动,至少是小了一半。”李太太笑道:“还有第三,你不知道呢,她那肚子是把带子活勒小的。我真不懂,为什么那样要美?美了又怎么样?”李南泉道:“你要到了那种境遇,你就知道人为什么要美了。”李太太道:“我决不要美。”她只交待了这几个字。有人叫道:“老李呀,到我家里去吃午饭罢。我家来了女客,请你作陪。”李南泉向外看时,是那位石正山太太。今天换了一件黑拷绸长衫,不是花的了。不过这件黑拷绸长衫,黑得发亮,像是上面抹了一层蜡。这是当年重庆市上最摩登的夏装了。穿这种衣服的人,以白皮肤的人最为适宜。衣服没有袖子,露出两只光膀子。下襟短短的,露出两条光腿。石太太就是这样做的。而且为了黑白分明一点,她赤脚穿了双白皮鞋。李太太笑道:“呵!真美。我忙了一上午,你等我洗把脸,拢拢头发罢。”说着,望了李先生笑道:“我这可不是要美。” 李南泉笑道:“哪个男人,也希望他太太长得美一点。我对此事,并无拖你后腿之意。”他们说着话,石太太也就走近了。她听到李先生的话,就在门口笑道:“谁来拖谁的后腿?”李太太笑道:“我说石太太近来美丽极了。真是那话,‘女大十八变’。”石太太伸起手来,遥遥地要作打人的样子,笑道:“作兴这样骂人的吗?”李太太笑道:“你不要忙,让我解释这句话,我以为南泉一定会问我,我为什么就不变呢?”说着,牵着石太太的拷绸长衫下襟,弯着腰看着,笑道:“这实在不错。是新买的料子了。”她笑道:“我钱在手,为什么不花一点呢?以前我是错误,养了一个贼在家里害我。我家的石正山,简直是无法批评的人,说他的中国书,在家乡读过私塾。说他的外国书。在外洋多年。你看,他会在家里做出这种丑事来。”李南泉笑道:“石太太,你又何必看得这样重大。石先生也不过是未能免俗而已。”石太太一摇头道:“不行,这个俗,一定要免。”她那大圆脸,本来是浓浓地抹了两腮的胭脂,这时,却是红上加红,那是有点生气了,李南泉就没有跟着说下去,抬头望了窗子外道:“今日天气很好,恐怕有警报吧?”说着,就搭讪着走到廊子下面去了。石太太在那里看守着李太太化过妆,换过衣服,手拉着手就走出去。她们经过走廊下的时候,并未和李先生打招呼,嘻嘻哈哈,笑着走去,李先生看了这两个人的后影,只是摇头微笑。 李南泉站着出了一会神,自有许多感慨。回到屋子里,见书桌上纸笔还是展开着,于是提起笔来,在白纸上写了一首打油诗:“放眼谁民主?邻家比自由,夫人争试验,聚赌又抽头。”写完了,高声朗诵了两遍,廊子外有人接嘴道:“李先生,你怎么谈这样的新鲜字眼,也不怕犯禁律?”看时,是那位刘副官来了。他左手提着一只酒瓶子,又是一只大荷叶包。看那荷叶上油汁淋淋的,可想里面装的是油鸡卤肉之类的下酒菜。右手拿了根云南藤的手杖。他今天的打扮也不同:穿了一套灰色拍力司的西装,戴着白色的盔形帽,真有点绅士派头。李南泉立刻起身相迎道:“我是久候台光了。这篇序文'昨夜就已经做完。因为自己看着不大如意,今日早起,又重新作了一篇。怕老兄来了,交不出卷子,那可是笑话,因之我花了些本钱,将文字赶起来。”刘副官道:“你花什么本钱呢?”李南泉道:“香烟和茶叶,这都是提神的。”说着,在抽屉里将那张誊清了的寿序稿子交给他。刘副官看到是李先生亲笔写的字,首先点头说了两个“好”字,把稿子向西服口袋里一揣。看到书桌上行书写的那首打油诗,字大如钱。就摇摇头道:“老夫子,你怎么也谈民主?这是摩登字眼,也是骗人的字眼。******,干脆,我只要挣钱发财,管它什么主义不主义!” 李南泉笑道:“你又不做官,你怕什么民主不民主?”刘副官道:“我虽然不做官,我们完长是个大官。口里乱说民主的人,就反对我们完长。老实说,反对我们完长,那就是打碎我们的饭碗。”李南泉道:“老兄一趟昆明,就赚钱无数。你当这个副官,根本是挂个名,你为什么放在心上?我有个朋友,在省政府里当秘书,他就写信问我,为什么不到昆明去玩玩?”刘副官把手上的东西,全都放在茶几上,然后拍着两手,大叫一声道:“这是好机会。”这还不算,他又将帽子揭了下来,笑道:“李先生没事吗?我得和你谈谈。来支好烟。”说着,在衣袋里掏出烟盒子来,反向主人敬烟。他吸着烟,使劲喷出烟来,烟在半空里射出几尺长的箭头子,笑道:“若是云南省府有熟人,那是天字第一号的发财机会。得着一封八行,不但过关过卡,可以省了许多钱,省了许多手续,而且要在昆明买什么东西,都可以找到路子。由重庆带了东西到昆明去,也可以免掉许多地方的检查。你若是愿意去,我陪你走一次,川资不成问题,我和你筹划。你愿坐飞机或者走公路车子,我全可以买到票。”李南泉笑道:“要说对我们这条路线,感到兴趣,或者有之。你完长手下的副官,有中央来人的身份,还要借重地方政府吗?”他笑道:“云南的局面,你还有不知道吗?你真是个书呆子,有朋友在云南政府当秘书,你不去昆明,你在这里穷耗着,可惜可惜!” 李南泉笑道:“不会作生意的人,那总是不会作生意的。现在慢说让我去昆明,我没有办法,你就是让我去黄金岛,见了满地的金,我照样发愁。因为我实在不明白怎样去利用它。”刘副官对主人看看,又对这主人的屋子四周看看,笑道:“唉!你老夫子,实在可以说是安贫乐道。既是这样想法,那就没法子和你说什么了。你不是提到黄金吗?这也就是生意。昆明的黄金,现在比重庆的价钱高,由重庆带了金子到昆明去卖掉,这就大赚其钱。昆明的卢比,比重庆的便宜,你把赚的钱,在昆明买了卢比回来,到了重庆,又可以赚他一笔。带这类东西,还不用你吃力,揣在身上就行。”李南泉笑道:“你说得这样简单,在重庆,到哪里去买金子?在昆明,哪里买卢比,我也全不知道。难道满街去问人吗?”刘副官昂起头长长叹了口气道:“中国就是你们这些念书的人没有办法。”说着,把帽子戴起来,提起酒瓶和荷叶包,就要走去,可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然后又把东西放下,向主人笑道:“大概在两个星期以后,我又要到昆明去一趟,你能不能够写一封介绍信,让我认识认识那位秘书?”李南泉道:“朋友介绍朋友,这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在信上,我不便介绍你是作生意的。”刘副官笑道:“那是当然,我不是完长公馆里一名副官吗?我也不能挂出作生意的幌子。我到了昆朝,还是见机行事。”说着,伸出手来,紧紧地握着主人的手,连连摇撼了一阵,笑道:“我拜你作老师,我拜你作老师!”说着,还再三邀李南泉到他家去细谈。 李南泉笑道:“你拜我作老师,你跟我学什么呢?学着我假如有黄金在手上的话,我不知道到哪里去卖?”刘副官点点头笑道:“可不就是这样。因为我太会买会卖了,反是感到许多不方便。”李南泉笑道:“奇谈!会买会卖,反有许多不方便?”刘副官已是把帽子戴起来,将东西提着,作个要走的样子。这就回转身来向他笑道:“这当然是很奇怪。可是说破了,就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我们总是在外面跑,不发财也带上一种发财的样子,很是让人注意。我们养成了一个坏习惯,有钱在手,就是胡用胡花,你让我们装成那穷样子,可装不出来。没有穷样子,在这抗战期间,那不是好现象。我们住家,又住在这山窝子里,仔细人家吃大户。”李南泉笑道:“你说教人有好本领,我不会。教人作书呆子,我有这点长处,保证作到。”他说着话,将客送到走廊外。刘副官已是走上过山溪的木桥了。他突然又跑回来,低声笑道:“你那位女学生,接受了你的劝告没有?你也是教她作书呆子吗?”李南泉道:“哪个女学生?”刘副官周围看了一看笑道:“你又装傻了。听说杨艳华红鸾星照命,婚姻动了。她和她母亲闹着别扭,不肯嫁。那个茶叶公司的小伙子,风雨无阻,天天向她们家跑。她母亲不是还要你劝劝她吗?”李南泉笑道:“事诚有之。可是人家婚姻大事,我一个事外之人,劝她作什么?”刘副官将酒瓶提起来,高举过了肩膀,笑道:“来,到我家去喝几杯,我和你谈谈这件事。我比什么人都明白。你不劝她,我非常的赞成。” 李南泉看他这副情形,就知道他是什么用意。虽然向他点两点头,当然没有打算去赴约。过了十来分钟,刘副官就派了个小孩子来请,而且还拿了他一张名片来。在名字上面,添着“后学”两个字。在抗战的大后方,纸张已是宝贵的东西。像印名片的洋纸,那价值很是可观的。许多提倡节约的人,收了人家的名片,总是给人家退回去,让人家再用第二次。李先生也有这个习惯。但这张名片,上面已另添了两个字,退回去也已无用。拿了名片,在手上想了一想,于是将名片的反面,楷书了自己的名字,也在名字头上,附添了“愚弟”二字。这就交给那孩子道:“对刘副官说,我在家里等城里来的一个朋友,商量门口这所房子的事情。这事情刘副官也晓得的,你一提他就明白了。”那小孩子举着那张名片向回家路上走,正好邻居吴先生缓缓地走回来。他后面跟着两个孩子,将一根竹棍子,抬了一只斗大的木桶。吴先生左右两手,提着两只大瓦壶。他走在门外桥头上,等后面抬小桶的两个孩子,把瓦壶就放在地上。正好一弯腰,看到那张名片,便笑着“咦”了一声,在小孩子手上接过名片看了一看。因见李南泉站在走廊上,点个头笑道:“老兄想入非非,节约更进一步,许多人利用朋友来信的信封,翻个面写了再寄出去,这已经够程度了。你竟利用到了朋友的名片。”李南泉笑道:“你看,那样好的东西,背面是空白,岂不可惜。” 吴春圃道:“本来这种卡片是多余的。在抗战期间,我们还要什么排场?试用一张草纸,写着自己的名字,人家也不会见笑。”李南泉道:“我连草纸也不用。到什么地方,我也不用名片。”吴春圃笑道:“你节约得不彻底。我是任什么要报门而进的地方,我都不去。朋友介绍的地方,我的口就是名片。自我介绍,报告姓名,我就说口天吴,春夏秋冬的春,花圃的圃。山东济南府历城县人氏。”说着,他来了句戏词:“家住山东历城县。”李南泉笑道:“吴先生真是乐天派。”这时,吴家两个孩子,已经抬了那只木桶过去,原来里面装的是水。他就指着木桶道:“学校里的校工,这两个月又在怠工,不肯送水了。若是临时抓人送水,这价钱是可观的。为了和平抵抗,我就采取了甘地的精神,自己带了孩子们去舀水。除了孩子们的一小桶,我还自己提上两小壶。这样,我一天有三四次跑,就连煮饭和洗衣服的水都有了。这也可以说斯文扫地之一。”李南泉笑道:“老兄,你这精神是够伟大,我非常之佩服。不过身体是太苦了。我们耍笔杆儿的,根本就没有力气可言,再加上营养不够。这条身子,就有点支持不住,若是再找些柴米油盐的事,加重我们这条身子的疲劳负担,来个竭泽而渔的手腕,把这条身子弄得油干火净,将来抗战结束,连回家的一条穷命都没有了,这是不是合算,也很可考虑吧?” 吴先生笑道:“人身是贱骨头,越磨炼他就越结实。水呢,倒不要紧,这两天的校米没有发下来,我全是在朋友家里借米来吃。谁家有富余的米?老借人家的米,这也不是办法。”说着,他家的两个孩子,全走了过来,每个人提着一瓦壶水走了。吴先生也不拦他们,继续向李南泉说话。他笑道:“我不怕饿,不怕渴,更不怕累,我就是不愿精神受痛苦。现在社会把我们当先生的人,看成什么材料了?什么都不给也罢了。瞧着我们穿了这一身破烂,好像我们身上有传染病,远远地离着我们。掏出钱来买东西,多还一声价钱,他脸上那分难看,就不能形容了。”说着,又唱了一句摇板:“好汉无钱到处难。”他唱时,还摇着脑袋。李南泉笑道:“吴先生今天和《卖马》干上了。”他笑道:“我现在还不是被困天堂县的秦叔宝吗?我正打算把我一套测量仪器卖了它。可是拿出来看看,我觉得仪器上画的每一个度数,都有我的心血在里面,实在舍不得……”他正要向下说,吴太太在身后插言道:“俺说,伲又拉呱拉上了。那一小桶带两壶水,够作什么用的,伲还去掮两桶水来是正理。站在这里念穷经,天上会掉下馅儿饼来咱过日子?”说时,她正用一只大竹筛子,端了平价米出来。米是黄黄的,谷子占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分,掺杂在米里。她将两足青布褂子的袖口,卷得高高的,正是有个筛米的样子。 李南泉道:“吴太太还有这份能耐。”她两手端了筛子,站在廊沿下,伸手将筛子播弄着。那米在筛子里打着旋转,所有米里掺杂的谷子,都旋转到一处。然后她放下筛子,将那谷子抓起来,放到窗户台上。她笑答道:“俺哪里会这个。当年在济南的时候,也下乡去瞧过几次,看到庄稼人是这样筛,咱就学来了。学是学来了,也不过好玩,现在咱就用得着了。俺说,打日本鬼子,还有完没完啦?咱这苦哪年熬出头?”李南泉道:“这倒是件没法子答复的事。幸是吴太太有这种手艺,吃起饭来,不用挑谷子。我对于这事,都十分苦恼。带了谷子吃下去,怕得盲肠炎。要一面吃饭,一面挑谷子,把碗里谷子挑完,桌上的饭菜,完全凉了。这生活真没法子形容。可是也有人认为这日子是好过的,化妆的化妆,打牌的打牌。”他说到这里,那边路上,有人插言道:“李先生,不作兴这个样子,太太不在家,你就在邻居面前胡乱批评,这非常之不民主。”山溪那边,隔了一丛竹子,看不到人影。可是听那口音,知道是下江太太,这就笑道:“这是事实,也不算叛逆大众吧?”说到这里,下江太太由竹林子里出来了。她今天也换了一身装束。上面穿的是翻领子白衬衫,下面系一条黑绸短裙子,成了个女学生打扮。裙子下面光着两条腿,穿了白色皮鞋。而且她真能配合这装束,手里还拿了个大书包。 李先生笑道:“下江太太,不,胡太太。你若是不嫌我冒昧的话,我有一个字的批评奉送。”下江太太站在路头上,向他望了笑道:“你就批评罢,我是愿意接受朋友的批评的。”李南泉道:“胡太太是到过北平的。北平人对于十分美好而又不是‘美好’可以形容的,叫着‘劲儿’。这‘劲儿’两个字拼音,念成一个字。现在对于胡太太这番装束,我也打算用这个‘劲儿’两个字来拼音,恭赞你一番。”下江太太笑得将身子一扭,将一个手指指了他,连连地指点了几下。李南泉道:“下来坐一会罢。”她笑道:“你太太不在家,叫我下来,这是什么意思?”她说着,只管拿起书包向李先生指点着。李南泉本来是一句客气话。经她这样一说,臊得满脸通红,捧着拳头,连连作揖道:“言重言重。”下江太太笑道:“盐重,多掺一点儿水罢。我要看牌去了。”说着,她也自行走去。吴太太在走廊上筛着米,低声问道:“这位太太,还上学念书哪?”李南泉笑道:“她有工夫还多摸两圈呢,念什么书。”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这位太太满口新名词,却是识字无多,她认为这是生平莫大的憾事。真的要她补习补习,她又耐不下那个性子去。所以她兴来,就全身打扮女学生的装束,聊以解恨。”本来这种学生装束,还是战前高小和初中的学生打扮,大概她也最憧憬着这个时代,所以并不装出一个大学生的样子来。吴先生叹口气道:“这年头儿什么花样都有。” 甄先生在廊沿那头,笑着答道:“可不就是这样,这年头什么玩意儿都有,各位。看我在干什么!”李吴两个人看时,见他将一块擀面板放在凳子上。面板上堆了很多的干面粉。甄先生将一只矮竹凳子放在那面板面前。他俯了身子坐着,鼻梁上架起了大框眼镜,手上拿了个小镊子,只管在面板上钳了东西向地下扔。他这脚边上,有两只鸡,脖子一伸一缩,在地面上啄甄先生扔下来的东西。李南泉问道:“甄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两手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放在面板上,然后叹口气笑道:“我这和吴太太用筛子筛米,有异曲同工之妙。我那机关在大轰炸以后,已经无法在重庆城里生存。前几天疏散到乡下去了。为了路远,我实在不能跟着去。自请放在遣散之列。于是机关里给了我两个月的遣散费和两个月应得的粮食。这粮食有米也有面。面本来坏。只为了日子多一点,既然有点气味,而且里面还生有虫子。让我把虫子在粉里和面,明知吃了也不会毒死人的,可是心理作用,作了任何面食,我都吃不下去。这粉里的虫子,我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把它爬剔了出去。只得把粉给它分了开来,用手和镊子,双管齐下,把虫子挑选出来。好在这虫子是黑的,虽然它的体积小,可是用镊子一个个地摘出来,那事情实在是大大容易的。”吴春圃笑道:“此甄先生所以为南方人也。在我们北方人是认为没有什么问题的。” 甄子明笑道:“有什么良好的办法呢?若是一袋粉,全用筛子过滤,那是太麻烦的。”吴春圃笑道:“这办法非常简单,你摊开粉来在太阳里一晒,所有的虫子,自然就飞的飞,爬的爬,完全离开面粉了。”甄子明道:“这也许是可以办到的。不过万一太阳大了,将虫子晒死在面粉里呢?”吴春圃笑道:“那不会的,以我们人来打比,在大太阳里晒着,你能够不走开吗?”甄先生站起,抱了个拳头,向吴先生连连拱了两下,笑道:“受教良多,若不经你这番提醒,我家里还有两袋多面,天天让我挑虫子,这困苦的工作,那可不知道要出多少汗。抗战以来,关于日用生活的常识,我实增加得多了。”三人一谈到生活问题,情绪立刻感到紧张,这就三个人站在一处,继续向下谈着。总有一小时,还不曾间断。又有人在竹林子外面,嘻嘻哈哈笑着道:“不要见笑,这是未能免俗的举动。现在谁也谈不上高雅,只有从俗,俗得和所有的老百姓一样,这才算是民主。民主就是俗啊。”这声音说得非常的尖锐,不免引得三个人都向那边看着。原来这又是奚太太发生了事故。她身上还是穿起那件蓝绸长衫,似乎在袁家作的室内运动,已经告一段落了。她左手提了一串纸银锭,右手拿了一把佛香,恭恭敬敬地举着,像是到什么地方去敬佛爷似的。她所谓未能免俗,大概就是这一点吧?李南泉对她这行为,尤其感到有趣。在一小时内,她竟变成两个时代的人了。 奚太太虽是在那边路上走着,她对于这里三位谈话的先生,却是相当注意。她看到李南泉那种含笑不言的样子,就把右手拿着的佛香交到左手,腾出右手来,老远地向他招了两招,笑道:“李先生,怎么?你对我这个作风,有什么批评呢?”李南泉道:“不敢不敢。”她笑道:“你不说出来,我也明白。你必定心里这样想,奚太太那样一种思想前进的人,为什么还拿着这迷信的东西呢?可是我这是有原因的。一个人到了中年以后,必定要有一种宗教的信仰,精神才有所寄托。我觉得我也当有一种精神上的寄托才对。”李南泉道:“你这话根本不合逻辑。”奚太太一听到他说出这样严重的批评,脸色就是一变,瞪了眼道:“怎么会不合逻辑呢?”他笑道:“你说中年以后,应当有精神上的寄托才好。我也很赞成的。可是你不但没有到中年以后,你根本还赶不上中年,怎么还说这暮气沉沉的话呢?以前我就有这么一个感想,老远看着你,我以为是由这里来了一位十八岁的摩登小姐呢,你不要妄自菲薄呀。”奚太太立刻笑了,笑得两道眉毛弯着,让隔了二十丈之远的李先生,全看得清清楚楚。她抬起手来,在鼻子尖上,横着抬了一下,笑道:“我们这样的老朋友,开什么玩笑。”李南泉道:“我说的话你若不相信,你可以问问甄吴两位芳邻,我这话是否属实?”奚太太听了这话,非常高兴,径直向走廊上走来,伸了颈脖子,笑着问道:“二位先生,我真的看不出来是中年人吗?” 她在远处,还只是看到她满脸的胭脂粉而已。及至走近了,就把原形露出来了。大概是粉擦多了,而汗也流得不少。于是,这张粉脸,就像湖南的湘妃竹,左一块斑,右一块斑。尤其是那个嘴圈子,左右上下,泛出个黄色的圈子。那样子实在是不怎么好看。但她自己并没有什么感觉,拿了那佛香和纸锭,慢慢走近前来。向李南泉道:“谁都愿意看出去年轻,女人更是这样。不过我的想法,还有不同之处,就是在抗战的期间,什么人都把身体拖得疲苦不堪了。我假如也是这样,我就当考虑,怎样把身体修养好来,经过这个严重艰苦的阶段。若是我身体果然看出去年轻呢,我心里先落下一块石头,我也有我的打算。究竟是不是年轻,自己看镜子是没有用的。因为自己哪一天也看镜子,天天看镜子,是不会有什么比较,所以朋友对我的观感,那是客观的,应该是靠得住。所以我要问三位先生,是不是真的?”吴甄李三人这又异口同声道:“真的真的!”她听到这个说法,闪动了嘴上那个黄嘴圈子,闪动了身子格格地笑。李南泉道:“我们还是谈到本题,你怎么突然信仰起菩萨来了?看你这样子,那是到庙里去进香的样子。”奚太太道:“我听到说过,山后仙女庙的仙女,非常的灵验,我倒要去试验试验。”吴春圃道:“你怎样试验呢?菩萨也不像一瓶药水,可以拿到化学室里去化验的。”吴太太还在筛米,她就插嘴道:“俺说呀,你也不怕罪过!” 吴春圃笑道:“奚太太,你也当请俺太太加入你们太太群。论起敬菩萨这一类的事,那只有她在行,由买香烛到进庙磕头,吃花斋,吃长斋,什么菩萨管什么事,她全在行。”吴太太笑道:“吃斋念佛这是好事,这个伲也笑俺吗?”吴春圃笑道:“不是说你内行来着吗?可是俺也不外行。咱应当敬马王爷,马王爷三只眼,专管咱事。”李南泉听了他这话,呵呵大笑。李太太刚是由外面回来,将近走廊,也是缓缓地移着步子,听他们同奚太太开玩笑,听到吴先生说“敬马王爷”这句话,也是“哧哧”笑着,向屋子里一钻。其余的人,莫名其妙,都向吴先生瞪了眼望着。他笑道:“这也不值得这样大笑。这是北方‘老妈妈大全’上摘下来的一句话。说是别的菩萨两只眼,管事有限。马王爷三只眼,中间那只眼,在额头顶上长着,和鼻子一条线,那眼专看着人家庭闹纠纷。所以老戏里《双摇会》那出戏,大奶奶、二奶奶闹别扭的时候,就向空祷告马王爷了。”吴太太对于戏剧也是个外行,见吴先生这样有源有本地说着,便正了颜色道:“不要拿佛爷开玩笑,行不行呢?这罪过俺受不了。”奚太太站在旁边看这样子,又像不是什么撒谎的事了,这就向吴太太问道:“真有马王神吗?”吴太太点点头道:“怎么没有?俺济南还有马王庙,庙大着呢。”奚太太道:“他是三只眼吗?”吴太太一摆头道:“对佛爷不要那样称呼。要说他老人家,马王爷是有三只眼。”奚太太道:“马王爷专管女人的事吗?” 甄子明先生是不大和奚太太开玩笑的。这时他看到她对吴先生的话非常相信,也就笑道:“我对这事,实在太外行。原来我在各地看到马王庙的匾额,总以为这像火神庙管火,雷祖庙管雷一样,马王必是管马的呢。原来这位佛爷倒是管人事的。”奚太太望了他道:“甄先生也看到马王庙?重庆有吗?”他笑道:“重庆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这也是相当普遍的一尊神,可能各处都有。奚太太是不是要亲自到这庙里去进香?”她把手上的佛香,举了一举,笑道:“这个我是预备敬仙女庙的仙女。今天是来不及去马王庙了。”吴春圃道:“敬佛爷,心香为上。怎么叫做心香呢?就是心里已经决定了去敬这佛爷了。佛爷都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你有了这个心,他老早就受了你这番感的。不去都行。若是心里并不是诚心敬神,假装进香到庙里去混上一起,那反是大罪。”奚太太笑道:“哪里有假装到庙里去敬香的呢?”吴春圃道:“奚太太,你算是幸运,没有赶上那个时代。当年专制家庭,妇女就不能无事出门。当年的妇女,又没有朋友,只有亲戚家里可走。到亲戚家也必得有点缘故。至于小姐们,就是亲戚家也不能去。简单地说罢,小姐们是在家庭里坐牢的。人总是人,男人们成天在外跑,女人怎不羡慕。于是就在走亲戚以外,想到一个出门的好理由,就是进庙焚香。这个理由,任何顽固的父母公婆全不能反对。哪里知道,这就是个漏洞,许多小姐们就在佛殿上去会她要见的白面书生。你说这敬神不是假的吗?” 奚太太撇着嘴,将下巴连连地点上了两下,笑道:“你们这话,挖苦得旧式女子没有道理。旧式女子,都是迷信很大的,她们怎敢在庙里做这样非法的事?”吴太太笑道:“那倒是真的。旧式家庭,真讲规矩的,连大姑娘进庙烧香,也是不许的。不过大家都是这样,做姑娘的人,也没有什么稀奇的。我们老一辈子,不也是都活着吗?”奚太太是很相信吴太太的,听了这话,她站着出了一会神,笑问道:“那末,像这一类找爱人的,到马王庙去烧香,是最好不过的了。我们杭州西湖,有个月下老人祠。因为那里是说明了管人家婚姻的。闹得女人倒不好意思去。我想马王神既是专管人家庭纠纷的,哪个女人要到马王庙去敬香,就是告诉人她家里有了纠纷了,那倒反而不好。”李南泉笑道:“这个你倒不必和那些女人操心,她们在家里预备好了香神,猪头三牲,向空一拜,口里念念有词,说着马王爷,我求求你了。神的感觉最是敏捷,比无线电还要快,马王神他立刻知道是谁在敬他。他若对人表示好感,立刻就腾云驾雾,前来消受香烟。至于男子们更是不会错敬了别的神,他用一张黄表纸,恭楷写了马王大帝之神位,供在桌案上,清清楚楚是敬马王神,也就没有别的散神来受香烟了。”奚太太道:“我不会写楷书怎么办?”李南泉道:“奚太太要敬马王神,这件事我可以代劳。”奚太太摇着头道:“我敬他……不,他老人家。我,哦,对佛爷是不许说谎的。我这里一说话,无线电打过去了。我倒是不敢否认。”她“哧哧”地笑了。 李南泉笑道:“这是真话,孔夫子这个人,你不能说他是迷信分子了,他就说过祭神如神在。若是心里要敬这尊神,那就要把他当作一位有威严的活人坐在面前。奚太太打算敬马王爷,那就当心口如一,不能随便开玩笑的。神就是这样,你不信他,他不怪你,这是各人的自由。你若是信了他,那就把他当作时刻都在头上。俗言道得好,举头三尺有神明,也许我们在这里说马王爷,马王爷就在这头上。”他说着这话,伸手向头顶心里直着一指。奚太太随了他这手指向头上看去,恰好有一朵白云,凝结在半天空里。那白云是多边形的,而且又很有层次。奚太太看时,很像那道士给人念经,挂的神似的。有个神人穿甲顶盔,手里拿了一柄大刀,骑在白马上。她心里想着,这莫非就是马王爷?马王爷有三只眼,看这云里的像是不是三只眼?她这样想着,看那云头幻成的神像,果然是三只眼。她倒觉心里有股凉气,直透顶门心,情不自禁地,把手里拿的佛香,高高举起,向白云作了三个男子揖。而且她还怕别人不知道,连说“马王爷来了”。别人罢了,吴太太看到她触了电似的,要相信,就得向空中敬礼,有点儿不好意思,不相信又看到她那诚惶诚恐的样子,好像有神附体。不敬礼,也怕得罪了神佛。她手扶了走廊的柱子,呆呆地望了奚太太,作声不得。吴、李、甄三位先生,三人六目相视,都忍住了笑。正不知怎样是好。可是奚太太给他们解了围,掉转头就跑。 吴春圃对她的后影望着,不觉发了呆,笑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李南泉道:“你别忙,可以正视她的发展。”大家带着一分笑容,向她注视着。果然,不到一会儿,她就搬了一个茶几在廊沿下,接着就是两个大萝卜,一大碗米,随后把她家预备的腊肉腊鱼,也搬了出来,放在茶几上。她将两支蜡烛,插在两个萝卜上,将几根佛香插在米碗里,抢忙着擦了火柴,把香烛点起。他们家的周嫂,捉了一只活雄鸡来。两只腿和翅膀,都是用大粗草绳子,紧紧缚住,那雄鸡挣扎着颤动了身体,咯咯乱叫。奚太太手上拿了一柄雪白发亮的剪子,就在鸡冠上一剪。立刻,红血点点滴滴地向地面上流着。她在茶几下面,抢着拿出一只杯子来,将鸡冠血接住了,两手捧着高高一举,向天空作个敬献的姿态。然后把它在腊肉、腊鱼中间放下。她又将插在米碗里的佛香提了起来,两手十指交叉地捧着,对天空高高三举,再插进米碗里去。那样子看来,实在也够得上李先生转述孔夫子的话,“祭神如神在”。这时,周嫂自然是走开了。那只剪了冠子的雄鸡,她们并没有给它治痊伤痕,就把它扔在地上。这时,经它过度的挣扎,缚着翅膀的草绳子已经挣扎脱了。两只翅膀松了绑来,它就有了武器,使劲一张,飞了起来。鸡的身体重,加之两只脚被缚着,飞起来不多高,立刻就向奚太太摆的香案上一冲,把香烛一齐打倒。 奚太太要伸手去扶那香烛时,雄鸡在茶几上又是一跳,而且张着两只翅膀,“呱呱”乱叫,向奚太太脸上直扑过来。奚太太虽然“呀”的一声,将身体让开了,但这只鸡却已扑到她肩膀上。翅膀上的硬毛,在她脸上重重地刷刺了一下。奚太太身子倒退着,也是“哇哇”乱叫。同时,伸了两手,打那雄鸡。那雄鸡被她打得惊了,更是乱飞乱跳乱叫,把茶几打翻,米碗砸在地上,撒了满地的白米。两个萝葡带着蜡烛,在地面上滚着,直滚到屋檐下干沟里去,把沟里长草燃着,直冒青烟。那供马王的腊鱼腊肉,也都滚到屋檐的滴水沟里,沾着许多烂泥。奚太太退到自己房门口,将手扶了自己的头发,睁了眼骂着鸡道:“该死的东西,把什么东西都弄得这样稀糟。早一刀把你杀了,省掉多少事。周嫂哪里去了?还不把这鸡捉了去。”那只雄鸡飞跳了一阵,恐怕也是太累了,伏在走廊的柱子下,一点不动。只是偏着头,将一只眼睛向奚太太看着。奚太太大怒,走向前,对雄鸡一脚尖踢了去。她穿的是高跟黑皮鞋,底子是相当的坚硬。一脚尖踢去,不偏不斜,踢在那鸡的胸部,雄鸡“喔喔”两声,像足球一样,在半空中飞跃了出去。落下去的地方,正是沟沿上一块大石头,“扑笃”一声,鸡滚了两滚就不动了。随着这鸡叫的声音,却是一位老太婆的怪叫声,连喊:“不得了,不得了!” 这个叫的人,就是奚家的周嫂,她拍了两只手道:“朗个做?朗个做?这是我借来的一只大鸡公。把别个踢死了!鸡公的主人家,要扯闲咯。我不招闲,太太去和别个打交待,该歪哟!”奚太太听到说把那只雄鸡踢死,始而还不肯信,跑到沟边,提起那只鸡来看看,确是被马王爷收去了。她怔怔地站在沟边上,不知如何是好。那边走廊上站的李、吴、甄三位先生,看得实在忍不住笑,各自向屋子里跑。李先生到家,李太太正将一条手绢,包了一大包零碎票子要向外走。李南泉道:“饷筹足了没有?”李太太将手绢包举了一举,笑道:“今天你猜石太太为什么这样高兴?是她生日,我们总也未能免俗,该当应酬一下。”李南泉道:“这也难得很!古称竹林七贤,你作竹林之游,这还是未能免俗吗?这正是未能免雅。奚太太割鸡祭神,那才是未能免俗哩。”李太太道:“我没有工夫和你说闲话,我走了。”她说时,将手上的手绢包,捏着像个白兔子似的,在空中又摇撼了一阵,抢着步子就向外走。李南泉追出门来,正还要奚落太太几句,只见甄、吴两位先生,还有甄家的小弟弟,分别拿着盆和钵子,舀了水,陆续向奚家门口那段沟沿泼了去。那沟沿上的长草,有未烧尽的焦糊,还在冒烟。他说了句“了不得”,跑进厨房,将瓦盆舀着水,加入了救火队。 第24章 月儿弯弯 第24章 月儿弯弯原来四川的秋初,异常干燥,在大太阳下,那些活草,也晒得焦枯了,经着那雄鸡打翻的烛火,滚到深草里去燃烧着,把活草也烧着了。那活草燃烧了,像扇子边沿似的,向外延长着。环着这山沟,左右前后,都是草顶房子,万一火势再向上伸张着,这草屋子就难于保险。所以甄、吴两位先生看了着急,都拿了水向草上去浇泼着。李南泉加入救火队以后,添了一支生力军,就没有让火蔓延开去。直把火头都打熄了,三位先生,都在奚家走廊上走着,把眼睛对那火睁了望着。奚太太烧这炷马王香,原来是求求马王神的第三只眼,好管管家庭里的纠纷。不想接二连三地出了乱子。她也只有呆呆地站在走廊上望着。这时火已熄了,她才向三位先生深深地点了个头,笑道:“多谢多谢。万一这火烧大了,我们这里全是草房子,那可是个麻烦。”李南泉笑道:“大概今天马王神不在家,到哪里开会去了。而刚才头上经过的,却是火神爷。所以……”吴春圃摇着头笑道:“那也不对。若是火神爷由这里经过,奚太太割鸡滴血敬他,他为什么还在这里放火呢?”李南泉道:“可能奚太太刚才献香献血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说明了是敬马王爷。火神听了这话,当然不愿意。明知火神由这里经过,为什么敬马王呢?那不是有意侮辱吗?”奚太太抱着两只光手膀子,正呆着听了出神,这就摇着手道:“冤枉冤枉,我怎会明知是火神由这里经过呢?” 吴春圃笑道:“这是奚太太运气不好。你烧香的时候,口里念念有词,是供奉马王爷。假如那个时候,是财神爷经过这里,他一发脾气,至多由半天云里摔下两个元宝来,那还怕什么的。”甄子明笑道:“假如财神发怒,是拿元宝砸人的话,区区胆大妄为,就愿意常引着财神爷生气。”于是引着在场的人全哈哈大笑。只有那位周嫂,却是撅了她的两片老嘴唇皮,手里提着那只死雄鸡,呆呆地站在走廊尽头,向大家望着。奚太太道:“你发呆干什么?那只鸡死了,算我买下就是了。值多少钱,我给多少钱,那还不行吗?”周嫂把那只死鸡提着举了一举道:“这是刘家里的报晓鸡公,别个不卖哩咯。”奚太太道:“那什么意思,还要讹我一笔不成吗?”周嫂道:“不要说那个话。别个借了鸡公你敬神,那是好意嘛!别个又不是鸡贩子,他讹我们作啥子?”奚太太道:“鸡已经死了,我除了折钱,还有什么法子?他们若是肯等两天,我就去买只雄鸡赔他们罢。”周嫂道:“那是当然,不过大小要一样,毛也要一样。”奚太太道:“我手上没有金元宝。假如我有金元宝,我一定拿出来,向你乱赏一阵。别的东西,还可以找同样的来赔偿,这活的东西,总有大小颜色不同之处,那怎能够找同样的东西来赔呢?这种不讲理的人,只有拿金元宝砸他。”李南泉笑道:“好阔气的手气,砸人是要用金元宝的。” 吴春圃笑道:“这个作风,恐怕美国的钢铁大王、煤油大王,都有难色吧?何必金元宝砸人,就是拿铜子砸人,也就很够出一阵子气的。”周嫂听他们这样说笑着。甄子明笑道:“周嫂,你有点不明白吧?打人,那总是让人家生气的,若是拿钱砸人,人家还会生气吗?可以白打一阵。”周嫂道:“现在还哪里去找洋钱铜元,你拿票子砸我,也要得!”李南泉操着川语道:“你好歪哟!票子每元一张,十元一张,打了人不痛,又值钱,朗个要不得?”这样说着,大家都笑了,奚太太也是扛了肩膀格格地笑个不了。三位先生看到火已熄了,自行走去。奚太太也就向自己屋子里走着。周嫂提了那只死鸡,跟到屋子里向她问道:“太太,你倒是说一句话,赔不赔别个嘛!”奚太太对着那只花鸡,出了一个神,看看外面屋子无人,这就低声向她笑道:“你说,我肯无缘无故,受这番损失,杀一只鸡吃?我应当借了这机会,请一次客。”周嫂自从这雄鸡死后,她就撅着两片嘴唇,头发散了两仔,披到布满了皱纹的脸腮上。听了奚太太这话,突然高兴起来,就伸手把脸上的散发摸着向耳朵上放着,近前两步,笑道:“要得!那些太太们,天天打牌,一抽头钱,就好几十块。我们家里请她们来打一场牌,说是杀鸡给她们吃,她们一定会多打几个头钱。太太请了客,我也落几个零钱用。硬是要得!” 奚太太看了她这样子,就禁不住要笑。因道:“这样的事,你比我聪明得多。我只提到一半,你就晓得全局。打牌的话,你先别提。可以到石太太那里去看看。据说,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若说请我去吃饭,你就说我明天请她吃早饭。为她补祝生日。”周嫂道:“吃早饭,朗个来得及?”奚太太道:“我们这鸡,今天下午就得炖熟了。晚上天气凉快。我们把炖鸡的瓦钵,用凉水冰着,或者还可以留到明天早上。若请她们吃午饭,一定要等到明日两三点钟,天气一热,顶好一只大鸡,那就馊了。”周嫂道:“就是请人家吃一只死鸡公唆?”奚太太道:“废话。什么东西可以活的吃?不都是杀了吃吗?什么叫死鸡呢?家里还有腊肉腊鱼,再煎上三个鸡蛋,你看这菜还不能请客吗?”周嫂道:“说起了烟肉,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太太把烟肉和咸鱼祭菩萨的时候,落到沟里去了,我捡起来,放到灶房里桌子上,预备拿水洗洗。大家抢着救火,我就……”奚太太两手一拍道:“糟了。厨房门敞开的,野狗和猫都可以进去。快!”她说着,就向厨房里跑了去。总算她有先见之明:一只大花猫,两爪按住了那咸鱼,伸着脖子“吱咯吱咯”在啃嚼着。她大叫一声。大花猫衔着鱼一溜烟地夺门而出。奚太太喊道:“救命哕,救命哕!” 这几声“救人”,当然把邻居们都惊动了。大家都以为是那山沟里的长草,死灰复燃。于是大家全跑了出来。可是并不看到什么,都发了怔。但奚太太却光了两只赤脚,追到屋角上,捡着石头,向山沟里乱砸。幸而山沟里有几个打猪草的孩子,远远地和那抢鱼的野猫相遇,大家齐声叫喊,把那猫吓着了,便放下嘴里衔的鱼,打猪草的孩子捡起来,周嫂正赶上,摇着手道:“我们太太还要请人吃寿酒,你不能拿去咯。”一个满脸鼻涕的小孩子,手里拿了条咸鱼,跑了过来。站在沟底,将鱼向上一抛,打得干皮“扑通”一声响。他道:“好稀奇哟!哪个要你这家私。比树皮还要硬!”周嫂弯腰捡起来,举着向奚太太笑道:“不要紧!还可以作大半碗菜。”奚太太道:“拿到厨房去放着罢,总不能再让猫拖去了。”周嫂拿了这半条咸鱼,慢条斯理地走向厨房,她又大声叫道:“朗个搞的?烟肉又让野狗刁起走了,有两三斤咯。”奚太太“哇”地怪叫一声,向厨房里跑去。果然,一条黄毛狗,口里衔着一刀腊肉,半截拖在地下,顺了这里的走廊,向大路上跑去。奚太太看到李南泉站在他们家走廊上,就抱了拳头,乱拱着手道:“李先生,快快!帮个忙,把那狗拦住。”李南泉见她面无人色,这倒也不可袖手旁观,只好一面吆喝着那狗,一面向前伸了两手,作个拦阻之势,狗是邻居家里的,不免常来打点野食。它也不愿决绝,见追赶得急,也就把肉放在路头石板上,夹了尾子跑去。 李南泉人情作到底,跑到大路上,将那块烟肉捡了起来。四川的烟肉,照例是挂在土灶的墙壁上,让灶口里的柴烟,不分日夜地熏着。那肉的外表,全涂抹上一片黑漆。而且那肉块上的油,陆续向外浸冒。这时落在地上,又涂抹上一层轻灰,乃是黑的上面,又抹上了一层赭黄色的灰尘。看这样子,简直无从下手。不过这肉块的头上,还有一根黑绳子。他就将一个手指,勾住了那绳子,远远地伸了出去,免得挨住了身子。奚太太看了这块肉已经由狗口夺下来了,赶快就跑上前去,像捧太子登基似的,两手搂抱着,拿回家去。那周嫂看到太太亲自忙着,就跑拢来接力,伸手要将肉块接着。就在这时,她那鼻子里,忙着黄鼻涕直流,将手背在鼻子下一摔,又将右手作个猴拳式,捏着鼻子尖,“呼叱”一声,将鼻涕挤出,然后向地上一摔。那鼻涕在空中旋转着打了个圈子,不歪不斜,正好落在那块烟肉中间。奚太太顿着脚,重重“唉”了一声。周嫂笑着将头一扭道:“该歪哟!比飞机丢炸弹还要准,就落在烟肉上。不生关系嘛,总是要拿水洗的。”奚太太道:“那是当然,难道我煮腊肉,把鼻涕煮给人吃吗?”周嫂笑道:“悄悄儿的。不要吼。吼出来了,让别个晓得了,那是不好意思的。”说着,把那块烟肉夺了就走。边走边笑,苍白的头发乱扭。 李南泉在走廊上看到,心里也就暗自计算,她们主仆二人,简直有点当面欺人。这里大叫大闹鸡是踢死的,咸肉咸鱼,是猫口里狗口里夺下来的。而咸肉上还有老妈子的鼻涕。她们却是要把这个来请客。无论所请的客是谁,这种佳肴的来源,一定会传说到客人耳朵里去的。这岂不让客人听了恶心?自然,她所请的若是生客,自也不必理会。若请的是太太群,就有自己的太太在内,这样的酒席,一定不能让她去赴会。心里这样想着,当时带了微笑回家。在夏末秋初的时候,当日的重庆有个口号,叫着“轰炸季”。而没有大月亮的时候,自上午十时起,到下午三时止。也就正是敌机来袭的时候,所以遇到天晴,这几小时以内,正是大家提心吊胆的时候。要忘记这个时候的危险,只有太太们打牌,先生们看书。李家夫妻,也就是这样做的。李南泉在茅屋的山窗下,陪着小孩子们吃过一顿午饭,把锁门的锁,逃警报的凳子袋子全预备好,直到下午三点半钟,还没有警报到来。他放下书本,在走廊上散着步,自言自语地嘘了一口气道:“今日又算过了一天。”吴春圃在屋里答道:“李先生等警报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吗?”李南泉笑道:“春圃兄可谓闻弦歌而知雅意,我只说了这么一句,你就知道是等警报的缘故。”吴春圃笑道:“这是经验而已。我同事张先生,怕孩子在防空洞里吵闹,总是预备一点水果饼干。到了下午点把钟,小孩子们就常是跑到山坡上去看挂了红球没有。并问他们的妈妈,怎么警报还不来。张太太说是丧气,把水果饼干免了。” 李南泉笑道:“我觉得这也是对日本人一种讽刺。他们将空袭的手段,对付中国人民,作为一种心理的袭击。可是像这些小朋友对于空袭感到兴趣,而希望能够早点来空袭的事实上来看,这是日本人的失败。因为农村里的老百姓,像小孩子这样想法的,那还是很多的。”吴春圃笑道:“那是诚然,不过这还是阿q精神。最现实的事莫过于我们这里的太太群,他们能够在放过警报之后,就在屋子里摊开桌子打牌。理由是看到十三张,把头上的飞机炸弹就忘记了。请问,那敌机的驾驶员能够预测下面在打牌,他就不向下面扔炸弹吗?”李南泉道:“还不算阿q精神。敌人不是拿死来威胁我们吗?我们根本就不怕死。你又其奈我何?”正说着,却见石太太在前,下江太太压阵,带了一大群太太,顺着大路向这边走来。李太太满脸带了笑容,也夹在人群里走着。吴春圃低声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笑道:“她们的作风,我无法揣测,像奚太太那样祭马王爷的故事,不是我们亲眼得见,谁肯相信?”正是这样说着呢,那些太太,忽然哗然大笑。虽是在太阳地里,她们还是两三个人纠缠在一处,花枝招展的,笑得大家扭在一处。对此,吴春圃绝对外行,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是李南泉对于太太这些行动向来注意的,这时也不知是什么用意,只是各睁两只眼睛,向她们望着。最后看到她们笑了一阵子,又扭转身向原来的方向走回去。 李先生看了这样子,实在忍不住不说话,这就抬起手来,远远向李太太招了两招着。李太太没有看到,下江太太却看到了。她回转身来,点了头道:“我们并不游行示威,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我们到街上去吃午饭。刚才我们走错了路,挑着一个向山里的路走了,回头见,回头见!”说着,她也就扭转身向街上的大路走去。吴春圃笑道:“这是怎么回事?青天白日,大门口的大路,又是这么一大群人,竟会走错了方向。”李南泉笑道:“那有什么奇怪,她们的神经,都整个地放在十三张上。走着路,也许后悔着刚才那一条龙吃错了一张牌,以致没有和到。若是少吃一张牌,那手牌也许就和了。你想,她们的心都在牌上,那会有心看到眼前的路。”说着话,向村子里那条大路看时,那里还遥遥地传来笑声。吴春圃笑道:“果然的,他们这种高兴,必定有奇异的收获。但不知道这收获究竟是些什么?”说着手扶了走廊上的柱子,挺起脚尖来,只管向那条路上看着。这些太太们把那条路都走完了,还遥远地传来一种嘻嘻的笑声。吴春圃道:“这是一件新闻,石太太向来是和这些太太的作风不同的。怎么这两天突然改变,大家这样水乳交融起来?”李南泉道:“这原因还不是很明白吗?这是由内部发生出来的。”正说到这里,只见奚太太又换了一件白翻领衬衫,下面套着蓝绸裙子,肩上扛着一把花纸伞,手里却用了一把小如掌的小花折扇,慢慢在路上走。 李南泉笑道:“奚太太,你府上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她站着将扇子招了两招,笑道:“我家里还有什么问题吗?雄鸡捣乱,我烹而食之,咸肉、咸鱼已收回来了,我煮而食之。米落到地上,我用水洗上一洗,照样吃它。还有什么事吗?”李南泉笑道:“这样解决得干脆。怪不得你的态度是这样的潇洒自如。”奚太太听到人家这样称赞她,自然是十分高兴,把刚才祭马王爷的那一幕趣剧,就完全抛到了一边,为了表示潇洒起见,索性把扛在肩上的那柄小纸伞,提着柄儿一晃,在身上周围,晃出了个圈子的姿势。当然,那伞就张开了。这伞并不是完整的,缺了一个很大的口子,舞起来,像是狮子大张嘴。奚太太看了这样子,立刻把伞收折起来。依然扛在肩上,另一只手将小扇子展了开来,伸在鬓角上,将脸子微微地遮了半边。李南泉这就明白了,她所以把伞扛在肩上,而不肯张开来,就为的是要带伞,希望有个点缀品。同时,这把伞又是不能张开来的,只有当了手杖带着了。这事不便再问,笑道:“刚才我看到你们的民主同志,成群结队,到街上吃馆子去了。奚太太也是加入这道阵线吗?”她笑道:“哦,忘了一件事,今天是石太太的生日,她自己请客,我明天和她补祝生日,请你太太作陪。你当然不肯加入我们群的,为了表示我有诚意起见,我明天把我家作的四川烟肉,特别切一碟子送给你尝尝。”李南泉想到她家周嫂摔鼻涕的事,不觉“哎呀”一声。 奚太太笑道:“你为什么这样吃惊?”李南泉笑道:“你有所不明,我到了夏天,就禁止吃烟肉。你若把烟肉送我吃,我接受了,吃不下去。我不接受,又顶回了奚太太的人情。我在受宠若惊之下,所以哎哟一声了。”奚太太笑道:“我知道你这是嫌那烟肉,由狗口里夺下来的。你想,我就是个白痴,也不会那样办事。我能把那肉送给你吃吗?”李南泉实在没有什么话说,只有站在走廊上,微微地向她笑着。奚太太看了看他的情形,将那小扇子张开,将扇子边送到嘴唇里,微微地咬着。彼此虽是站在相当远的地方,还可以看到两只眼角,辐射出许多鱼尾纹。脸上的胭脂粉只管随了皱纹闪动着。那个枣核脸的表情,实在不能用言语去形容。李南泉忍不住笑,只好念出诗来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奚太太竟是懂得这两句诗,把小折扇子收起来,远远地将扇子头向李南泉笑着啐了一声,然后扭着头走了。李南泉站在走廊上还是呆呆地望着,可是身后忽生了一阵哈哈大笑。回头看时,吴春圃弯着腰,将手掌掩了嘴,笑着跑了出来。李南泉道:“老兄何以如此大笑?”他道:“这样的妙事,你忍得住笑,我可忍不住笑。不过当此抗战艰苦之时,难得有这样的轻松噱头,我们有这位芳邻,每天引我们大笑两次,倒也不坏。” 吴、李二人说着话,那边邻居甄子明先生也出来了,笑道:“这两天,这些太太们,好像来了个神经战,不知道要有什么新事故发生。”李南泉道:“倒不是将来有什么事故发生,乃是已经发生了事故。”甄子明道:“这些太太们是集体行动,难道这些太太们的家庭,也是集体发生了事故吗?例如李太太也在他们这一群里,可是李先生家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吴春圃听了这话,站在李南泉身后,只管耸了小胡子,呲着牙齿微笑。甄子明笑道:“难道李先生家里会有……”说到这里,吴先生抬起手来,连连地摇着。甄子明看到,当然不说。吴春圃道:“李先生,你家里有客来了。在大路走着呢!”李南泉回头看时,是杨艳华同胡玉花两人先后走着。两人都是光着手臂,光着腿子,身穿黑拷绸长衫,肩上扛着一把花纸伞,撑开了,挡着身后的太阳,脸上笑嘻嘻地,带说着话。李南泉道:“你说的是那两位不姐,他们不见得是来看我的,这村子里,他们有很多熟人。”说着话时那两位小姐,已在对面的大路上站着。杨小姐笑道:“李先生,你没有出去吗?我们来看你。”吴春圃站在旁边,向他点了两点头,还是微微地笑着。那意思就是说:我所说的并没有错误吧?这两位小姐说着话,已是向这廊沿上走来。李南泉道:“杨小姐笑容满面,一定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吧?”胡玉花道:“她特意来给你报一个喜讯的。” 李南泉听到“喜讯”两个字,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向杨艳华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恭喜恭喜。”说着,还抱着拳头拱了两拱。杨艳华站着呆了一呆,将眼光向他瞅了一下。李南泉看这情形,就知道这事情已到了车成马就的阶段,笑着点了两点头道:“那末,请到屋子里坐罢。”两位小姐跟到屋子里来,杨艳华道:“师母不在家?”李南泉道:“她是忙人。开庆祝会去了。”她听了这话,就知道这里面另有文章,不便再问。笑道:“我也没有什么事,不过请她去吃顿晚饭。”李南泉笑道:“是吃喜酒?”她笑道:“我请吃一顿饭,这问题也简单,何必还有什么缘故。你看那刘副官,隔个三五天,就大吃大喝一次,那又算得了什么?他家哪里又有这样多次的喜事?”李南泉向胡玉花望着,只是微笑。她笑道:“人家究竟是个女孩子。这和戏台上抛彩球招亲的事,倒底有些不同,亲自来请你去吃喜酒,那就很大方了。你还一定要人家交代明白,未免过分一点。”李南泉笑道:“好罢。喜酒我准去喝的。是哪一天的日子?”胡玉花道:“中秋前五天。喜事过中秋,这是最合理想的办法。”杨艳华将手拍了她两下肩膀,先是笑着,随后又微微叹了口气道:“别人开我的玩笑,你胡玉花也开我的玩笑,那是说不过去的。我的事,哪里还有一个字瞒你不成。就是李先生他也很能够了解我,我绝不是愿意把结婚当为找职业的女子,但我究竟走上了这条路,这不是我的本意。”说着又微微地叹了口气。 李南泉看她的样子,似乎还抱着很大的委屈,便笑道:“二位没有什么事吗?可以在我这里坐着多谈谈。”杨艳华笑道:“实不相瞒,自昨天起,我也不知有了什么难过的事,总是坐立不安。说有事,我想不起有什么事。说没有事,可是我心里总拴着一个疙瘩。”她微微叹着气,在椅子上坐下,刚是屁股挨着椅子边沿,又站了起来,向胡玉花道:“我们还是走罢。”李南泉对着这两位小姐看了看,料着这里面有深的内幕,点点头道:“好的,等我太太回来了,我让她约你来谈谈。我相信她能和你出点主意。”杨艳华好像忍不住心里的奇痒,低着头“哧”一声笑。李南泉道:“你以为我是开玩笑的?我也不能那样无聊,在你心里最难过的时候,还和你开玩笑,那也太不讲人情了。现在我们这村子里的太太群,有个无形的集会,一家有事,大家同出主意。你虽没有加入这太太群,可是你杨艳华这三字,就很能号召。假如你愿意和她们拉拉手,她们二三十个人,遇事一拥而上,倒也声势浩荡。”胡玉花笑道:“这话倒是真的,刚才我就看到这一群太太到街上去吃馆子。不过妇女若不愿受委屈,可以请她们出来打抱不平。若是自己愿意受那份委屈,那还有什么话说?人家出面多事,碰一鼻子灰,那也太犯不着吧!”她说着,脸子就板了起来。杨艳华道:“玉花,你也是这样不原谅我。我……”说到这个“我”字,便哽咽着嗓子,说不下去,两行眼泪,挂在脸腮上。 李南泉不觉轻轻地“哟”了一声,向杨艳华道:“杨小姐我是很了解你的。不过那位陈惜时先生,倒也少年老成,而且我看他,风雨无阻,每日总是来看你一次,那也很可以表示他的诚意嘛!”杨艳华在衣襟纽扣上抽出来一条手绢,将眼泪缓缓地抹拭,默然坐着。李南泉道:“天下事,都是互为因果的。现在你对于这婚事,觉得委屈一点。也许十年八年之后,你觉得这委屈是对的。”杨艳华还是默然坐着,看看自己的鞋尖,又扯扯自己的衣襟,然后低声道:“十年八年之后,这委屈不也太长久一点了吧?”李南泉笑道:“小姐,你要知道我不是算命。我是根据人生经验来的。你还是想开一点的好。”杨小姐笑道:“这不是想开得很吗?我若是想不开,我也不会自己来请客了。”她交代完了这句话,又是默然坐在椅子上。胡玉花笑道:“你有什么话,马上就和李先生说说罢。老是这样沉默着,不但李先生受窘,我坐在这里陪你的人,也跟着受窘。”她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摇了两摇头。李南泉觉得和她正面谈话,那是不好,说不出什么道理来的。便侧面地只和她谈些艺术的事情。先问她自小怎么学艺的,后又谈她到四川来,是哪几场戏叫座。最后就问她,她自己觉得哪一场戏最为得意。这样说着,杨艳华的脸色就变得和缓,而且也常有笑容了。 李南泉把杨艳华说得解颜了,又慢慢把话归到了本题,笑道:“小姐,天下没有完全如意的事。人也总是不满于环境的。据我个人的经验,男女之间,有三种称谓,第一是朋友,第二是爱人,第三是夫妻。这个异性朋友,只要彼此在事业或性情上,甚至是环境上,有点相接近之处,都可以相处的。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限制。第二是爱人,杨小姐,胡小姐,你恕我说得鲁莽一点。这是男女之间一种欲的发展,而促成的。这个欲念,倒是千变万化。有的是属于精神方面的,有的是属于肉体方面的。作爱人的目的,是图享受,是图快乐,也是将彼此的欲念尽量发泄,对其他一切不管,是纯情感的,不是理智的。第三才是夫妻,旧式婚姻,不要谈它,那是中国人的一种悲喜剧。新式婚姻,男女成为夫妻,不外两个途径,一是由普通朋友而来,一是由爱人而来,由于前者好像是结合得还不够成熟。但我看多了,由一个普通朋友才变成的夫妻,结合是由第一步进到第二步,往往是变得更好一点。男女之间的****,已发展到了顶点。男的迁就女的,女的也迁就男的,总拍拆散了。作了夫妻,没有这种顾虑,不会互相迁就,而男的只要有事业,要接受负担;女的要维持家庭,也要接受负担,像作爱人时代,挽着手腕子进出,一来就是一个亲密的吻,这工夫没有了。”说到这里,两位小姐都情不自禁“哧哧”一笑。李南泉道:“这是真话。外国人说,结婚为恋爱之坟墓,就是为这类人说的。所以由爱人变成夫妻,是退步了。” 胡玉花笑道:“我们今天算是到李老师这里来上了一堂补习课。原来朋友、爱人、夫妻,是有这么一个三部曲的。受教良多。”李南泉还没有答复这句话,外面有人接嘴笑道:“失迎失迎,二位小姐几时来的?”随着这话,李太太春风满面地走了进来。杨艳华笑道:“师母回来了?我是特意来请老师和师母吃顿晚饭。”李太太道:“你不看我脸色红红的,闹了一阵酒。我只喝了十分之二的一杯酒,就晕头晕脑了。谢谢了。”李南泉笑道:“你真有点醉了。人家不是请的今天,请的日子,还有两天呢。”杨艳华笑道:“这是我说急了,对不起。就是后天,请老师、师母到舍下去喝杯淡酒。务必赏光。”李太太道:“为什么这样客气呢?”李南泉道:“杨小姐订婚了。这是喜酒。”李太太连说:“喜酒一定是要喝的。”杨艳华本来没有打算在这里多坐,正因为听李先生的劝导,把话听下去,没有走开。现在话已告一个结束,客也请妥了,就向他夫妇点头道:“我告辞了。后天务必请到。”胡玉花又独向李太太笑道:“她不是虚约,务必请到。我们就等着李太太回来请的。”李太太在这两位小姐当面都是有好感的,也就客气了几句。二人走后,李太太舀水洗手脸,李先生随便拿了一本书看。李太太由后面屋子里走出来,突然问了六个字:“这是怎么回事?”李先生放下书,望了她有点愕然。李太太道:“我不在家,你对这两位小姐,有说有笑,谈个滔滔不绝。我回来了,你就闷闷不乐,一言不发,是讨厌我回来得不是时候吗?” 李南泉笑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你是先给我一个打击,让我无话可说。”李太太道:“笑话,我为什么要先发制人?我不过是为朋友祝寿,加入个宴会,这也没有什么怕你之处。”她说着话时,本是拿起桌子上的茶壶来斟茶,但没有看到杯子,把茶壶又重重地向桌面上放了下去。她道:“回家来,水都喝不到一杯,我还是走。”李南泉站起来,向她拱拱手道:“且慢,我有两句话解释解释。”李太太手里捏着个手卷包,向口袋里塞了去。她一方面沉住脸色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李南泉满脸是笑,一点不生气,笑道:“我很明白,你并不是回家来,故意做这个先发制人的姿态,不过是会逢其适,就这样利用机会而已。我猜着,今天这一场庆寿麻将,你是全军覆没,不能不回家来补充粮弹。补充完了,你再上战场。可是你就怕我不愿意。因为家里这笔现款,是我那篇寿序换来的。菜油灯下,双眼昏花,上身流着汗,下身蚊子叮着大腿。这钱说是挣来容易,可也不怎么好受。何况精神上,我就是勉为其难,为了几个钱,用文字去恭维那不相干的人,和口头上叫人家老爷太太,那有什么分别?这样得来的钱,我们不买点柴米油盐,在十三张上送掉,这实在不合算。不过我替你说这分甘苦,你绝对知道,你所以还要回来补充粮弹,完全是为了骑虎之势已成。其实,这没什么,不过是不义之财,输了就输了吧,我也没花本钱换来的。” 李太太听了他这一大篇解释,越说是越对劲,不知什么缘故,装着生气的那个面孔,就板不起来了,笑着一摆头道:“没那回事,你现在无事可做,就专门研究女人的心理。你大可以著本妇女心理学的书了。”李南泉道:“不是那话,夫妻之间,彼此犯不上用什么政治手腕。有什么话尽管公开。人生在世,都免不了有朋友,有朋友就免不了有应酬,你今天既是为应酬花了几个钱,那也是正当用途,你输光了,也总要终局。回来取钱也是情有可原的。今天我这分谅解,我想你一定知道的。你回来的时候,干脆,你就告诉我回来拿钱得了,何必……”李太太伸出两手,同时摇着道:“不用提了,不用提了,算我错误就是,这还不成吗?”说时,自然满脸都是笑容。李南泉笑道:“那就行,只要你说实话就行。那末,刚才两位小姐来请我们去吃饭,并不算我什么规外行动了。”李太太笑道:“你要作什么规外行动,也不得行了。人家一位是早有主儿的,一位是要订婚了。人家都要找她的青年如意郎君,会找着你这半老徐娘?”李南泉笑道:“半老徐娘?还是城北徐公那个故事,妻之美谀我也。”他说着话,还是站在房门口。李太太道:“站开点罢,让我出去。吃饱了饭,两口子在家里耍骨头,什么意思?”李南泉回到椅子上坐着,将桌上放着的那本书举着,叹了口气道:“我还是这个打算,预备一点稿费,交给你去当应酬费。”李太太一面笑着,一面向外走着。 石太太正在这张做梦的桌上占庄,看到李太太来了笑道:“你不忙来呀,我还要永久地占庄下来呢。今天我赢几个钱,好作明天的赌。哦!我还没有告诉你,明天老奚请我们吃饭,你一定要到的。”李太太猛然想起李先生对她谈过的那些话,连连摇着手道:“罢了罢了,我不想吃她那高贵的菜了。”石太太正将手上一副大牌看定了神,把两手遥遥地围抱着,回转头来问道:“怎么回事?她是你的近邻,你不会不肯赴她的约会呀!”李太太一看里面两间屋子有十几位女同志,怎好当着人说明奚太太家的咸肉,是有鼻涕扔在上面的?这就笑道:“没有什么。不过我想她请的客一定不少。我和她是近邻,随时都可以在一处吃饭,又何必挤到一处?”石太太倒不疑心她这是什么用意,这就向她笑道:“你这叫多余的顾虑。奚太太请多少客,她必有一个统计。有多少人,她自然就安排多少座位。何至于挤着了你?”正说着这话,奚太太由外面屋子里走了来,高高举着手,向大家招着道:“不成问题,不成问题,我预备下两桌,每桌坐六个人,可以坐得松松的。”石太太笑道:“我得问问你,你到底预备了什么菜?”奚太太道:“有辣子炒鸡,有咸肉、烧肉,有四川烟肉,有鸡蛋……”她说到“有鸡蛋”,觉得这项菜,未免太平凡。便拖着口气,没有把这话说完,转了话锋道:“反正总够大家饱啖一顿的罢。” 李太太一听她所报的菜,正是李先生所说不可过问的那几项菜。这就望着她苦笑了一笑。奚太太道:“你不赏光吗?”她笑道:“只怪我口福不好,明天我正要到城里去取一笔款子,恐怕不能赶回来吃你这顿四川烟肉。”奚太太将身体扭着道:“那不好,少了你,就不热闹了。我们希望你能在吃饭之后,来一段余兴。”李太太向她望着道:“你为什么这样高兴呢?你今天敬的是马王菩萨,并不是敬的财神爷呀!”奚太太道:“你不要问这些,关于这些,那我完全是失败的。我现在只是需要找一点麻醉。过一天是一天。若是明天开始第二次疲劳轰炸,一下子把我炸死了,我大吃大喝之后死去,倒也落个痛快。”说着,白太太在隔壁屋子里插言道:“不要说丧气的话了,街上已经挂球了。”石太太在牌墩上摸了一张牌,正是堪当二筒的自摸双。将牌摊了下来,连连摇着头道:“不管了’不管了,我又和了。”说着,把摊下来的牌,一张一张向下扒,口里念着:“不求人,姊妹花,无字,八将……”白太太摇着手道:“不要算了,已经放警报了。”石太太道:“放警报怕什么?放了紧急,我们进防空洞。”白太太提着个旅行袋,举了一举。脸上带了忧郁的样子道:“你看,我已经准备长期抗战,又预备了一批干粮了。城里有人来,说是听到敌人的广播,这次疲劳轰炸,要两三百架飞机,炸两个星期。这可是受不了。” 奚太太一拍手道:“这话不假,我向来不大躲警报的人,今天可要远远地躲着了。”石太太究竟和她是最友好的。看了她这样子,倒也有几分相信,便停止了牌,站起来问道:“你又是哪里得来的消息?”她道:“消息我虽是没有得着,据我的观测,日本人会这样办的。因为他们上次疲劳轰炸,相当得意。而且知道了我们的防空力量究竟有多大。一次走熟了,就有二次。”石太太道:“我以为你真是得了什么确实情报,原来你是神机妙算。”奚太太道:“你看我是神机妙算吗?请你看看外面罢。”说着,她把对着大路的窗子打开,将手向外一指。果然,今日的情形,有点特别,逃警报的人,除了成串地由山下向这山谷里走来,而且那脸上的神色显得十分惊慌。石太太看到人阵中一个老头子,是街上摆零食摊子的,倒相当的熟识,就问道:“王老板你今天怎么也向山上跑?山下的洞子不好吗?”老人家都是喜欢说话的。他就站着向里面道:“今天情形厉害,听说有三百多架飞机,要分无数批来联珠轰炸。从今晚上起,要轰炸两个礼拜。”石太太道:“你要准备准备呀!这不是闹着玩的呀!”说着,将手向天空乱指点道,好像敌人的飞机,就在头顶上乱飞。他更不答话,扯腿就走了。奚太太本来就有点惊慌,听了那王老板的话,立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直了两只眼睛的视线,两手扶了椅子靠背,手掌心里的冷汗,像泼水似的向外流着。望了石太太道:“这这这……”说着。嘴唇皮子直管抖颤。 李太太平常对于警报,就不大安神。现在听了这紧急的消息,而手摇警报器的悲鸣,又刚是由耳朵里经过。这就摇着手道:“不打了,不打了。等解除了警报,再算账罢。”她反正是没有上桌的,扭转身躯,就向外走。一个人走动,全体也走动了。石太太家里的热闹场面,立刻一哄而散。奚太太看到李太太放快了步子走,跟着在后面叫道:“老李,你今天躲哪里?我们躲到一处罢。”李太太道:“我原来都是躲村口上这个洞子的。不过传来的消息,有点吓人,洞子里坐久了,人是不舒服的,我打算躲到山里人家里去。”奚太太赶上前两步,握了她的手道:“这话说得对极了,我和你同去。我还有点重要的东西带着。”说着话,抬头向天上看看,笑道:“不要紧的。今天是初七,月亮很小,只有一把钩。而且在十二点钟以前,它就落山了。没有月亮,敌机还是不能来的。我们还是可以回来睡觉。我希望你们全家和我全家,今晚上同回家。”她说这话,李太太也不懂什么意思,只是含糊答应着。李太太回家时,李先生和王嫂,已把逃难的包裹预备好了,大家都在走廊上等着呢。李太太道:“我们就走罢,今天我们应当走得远一点。有人听到敌人的广播,说这是二次疲劳轰炸开始。”李南泉手里照样拿了两本书,举了一举道:“疲劳轰炸有什么要紧?你有你的抵抗武器,我也有我的抵抗武器。听说二条暗二坎叫高射炮,回头在防空洞口,摆起场面来,多来几回二条暗坎,就把敌机打跑了。”这时,奚太太在她家门口“哎呀”大叫一声。 大家都是在心惊肉跳的情形下,突然有人大叫,自然都向那里看了去。只见奚太太两只手乱抓,有时摸着前胸,有时又摸着后背,好像有一只耗子钻到她衣服里去了,不由得她不伸手乱摸。李南泉跑过来,正要开口去问,奚太太两只手,却摸到了肩膀上,忽然笑道:“在这里!”李南泉看那情形,好像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所以立刻之间,神色屡变。笑问道:“芳邻,发生了事情吗?有要我为力的地方没有?”奚太太将右手按了两下左肩膀,又把左手按了右肩膀,笑道:“没有什么事,我有点东西,放在身上,怕是失落了。还好,依然在身上。”李南泉听了她这话,向她肩上看去,发现了两只肩膀上,各各高起了一块,因道:“这是什么东西,可以拿出来看看吗?”奚太太向前后看看,并无别人,这就抓着他的手,低声笑道:“你是我们邻居的老大哥,我有什么事,也不能瞒着你。我有十四两金子,这是早已对你说过的,这是我全家的第二生命,平常我不大逃警报,就为了这金子不好带走。因为夏天衣服穿得少,十几两东西,无论揣在什么地方,人家也是看见的。现在我一定要去躲警报,这就不能不把这东西带着了。原来我是用个袋子盛着,挂在脊梁后衣服里的,我试验了几回。实在不好受。现在分着两个包,在左右肩膀各捆着一包,每肩七两,倒是舒服的。不过两只肩膀,都高出了一块吧?你看不看得出来?” 这时,李家一家人,已经各拿着逃警报的东西,走上了大路。李南泉见奚太太还表示着亲密的态度,只管低声说话。心想这样子肯定是引起太太的不快,就向她大声笑道:“你若是小心过分,就跟着我们一路走罢。最妥当的办法,你不如花几个钱雇一乘滑竿。”说着,扭身就走。奚太太为了两肩的金子,倒真是需要两人保护。看到他要走开,伸手一把就把他手臂扯着,笑道:“不忙不忙,带了我们这小队人马一路走。”她说话急促,手上用力,也就过分一点,那右肩上绑着的一只小布口袋,脱了绳索,由衣服里面坠将下来,打在地上,“扑通”一声响。李南泉看那口袋,是青布缝的。四四方方,有豆腐块那么大。她“哟”了一声,立刻蹲在地上,把那只布口袋捡了起来。可是就在她弯腰的时候,左肩上那个小布口袋又落了下来。她再捡起来,两手托着,却是没有个作道理处。李南泉明知道这两只小口袋里都是金子,一来避嫌,不敢看人家的东西。二来太太在路上等着,他不敢久耽误,就离开她向大路上赶了去。李太太皱了眉向他低声道:“你大概有这么一个毛病,见了女人说话,不问好丑老少,都是话越说越多。”李南泉笑道:“这样的人,不但我没有法子对付,你是女人,不也无法对付吗?”李太太道:“你也应当知道放了警报多久了。紧急警报一放,可能敌机马上就临头。拖儿带女这样一大群,你是对人家的安全要紧呢还是对自己的安全要紧呢?” 李南泉对于这位奚太太,在闹笑话上是感到兴趣的。无论在什么场合上,他不会遇到这样一个妙造自然的小丑。所以尽管太太不满意,他也不能忘情这位奚太太,他很了解,这决不会让自己太太疑心到别的事情上去。尽管把她看下去,并没有关系。所以他走着路的时候,不住回头向奚公馆看。果然,不到五分钟,奚太太带着一群儿女飞奔而来。她在跑警报的时候,不能穿着花的衣服。她穿了件蓝夏布长褂子,腰身紧紧的,在瘦小的身上箍着。老远就看到她胸面前,异乎寻常的女人,拱起了三个峰包,那左右两个,自然是给小孩子吃的粮库。而中间一个,正在胸口,却很是触目。人像枯树,顶起了个秃节。马王爷有三只眼,不能奚太太有三只乳。于是大家都望了她。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面前,向李太太道:“老李,今天你要帮我一个忙,我们要在一处躲警报。”李太太笑道:“这也是很平常的事。躲警报的地方,大家都能去。”正说到这里,街市的紧急警报声,顺了风吹进这山村里来。这时,太阳已经偏西,照着乱草丛山,是一片黄黄的颜色。热风由谷口吹到山村里,草木发出瑟瑟的响声,似乎就有股肃杀之气。这紧急警报的声音,是“呜呀呜呀”地叫着,十分凄惨。李氏夫妻看到奚太太胸前,顶起了三个包,本来是忍不住笑的。听到了这悲惨的叫声,把心里那股子高兴,就完全消失了,大家还是开了步子快走。他们害怕,当然,奚太太也害怕,她就跟着他们后面跑,但终于没有跟上。 奚太太见人都对她胸口望着,她也就感觉到这三个峰包在胸前顶着,一定是不雅观。正自想分辩自己为什么胸前有这个大包。现在看到李氏夫妇跑走,而在这路上的人,也在找地方藏身,只得也就跟了人群走。这人群寄居的山,依着一条长谷,稀稀落落地盖着房子,拉长了总有两里路长。现在跑着,只走了村子的三分之二,还有些人家,散聚在村子的尾上和村子中心区,隔了一段空地。所以奚太太这群人虽是跑了几分钟,依然未跑出村子去。放了紧急警报以后,这些住在村子尾上的人,也都开始疏散。他们所以这时候才疏散的缘故,就是出了村口,完全是空山空谷,总有两里路长,没有房屋。而且人行路两旁,随处山上山下,都有石槽和石洞。飞机临头,就可以随时随地把身子掩藏起来。奚太太和李氏夫妇脱了伴,却和这村子尾上的人相连起来了。那些人看到奚太太胸前堆着三个大包,走快了路,就不免把胸脯顶得更高些。而且走起路来,三个包都随了步子的高低,上下颤动。因为她那三个包颤动得厉害,连带着周身肌肉也颤动起来。谁看到都觉得是件怪事。有多嘴的小孩子看到,就指了奚太太道:“你看奚太太哟,人家逃警报,把包袱褂在衣服里面,这是什么缘故呢?”奚太太见人家指明了,倒不是有什么难为情,她觉得收藏金子让人看到了那却是老大的不便。天色晚了,可能让人把金子抢了去。 奚太太看到大家都向她注意,又难为情,又害怕,而胸前的这个大包,一时又想不出一个遮掩的法子。小孩子手上,正拿着一把雨伞,她立刻取了过来,将伞面撑开,就在胸面前顶着。其实这个时候,太阳偏了西,不在前,也不在后,却是在左手旁边山头上,雨伞在前面顶着,一点儿都没有遮挡着。反之,却是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在发警报的时候,大后方的人,都是神经过敏的,看到任何不顺眼的东西,都说是给了敌人的目标。雨伞的纸面是黄的,而伞骨子外面,又是绿的,看去却是圆圆的一大块。奚太太这样顶了伞走着,好几处有人叫着:“把雨伞收起来,汉奸!”奚太太因那吆喝声甚厉,而且天空中又遥遥地传来飞机的马达声,可能敌机快要临头,只好把伞收了。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伞柄上的撑子恰好在这时候卡住了,尽力量伞也收不下。两旁山坡下的石缝里,随处都藏躲着人。四处都发来了轻轻的吆喝声道:“敌机来了,快躲下,快躲下。”奚太太情急智生,看到人行路旁边,是庄稼地里一条干沟,四围长着乱草,把山沟大半边遮盖了,就把伞向里面一扇,因为用力太猛,人也随了这伞,向干沟里栽了下去。所幸这沟里没有水,都是些湿土。沟又只有四五尺深,两三尺宽,人跌在里面,倒像是藏在防空壕里。这时,飞机马达声,哄哄地破空而至。她在沟里,由乱草堆里张望出来,就看到三架日本战斗机,成品字形,在谷口山顶上,顺着长谷飞了来。 奚太太伸出一只手来,对小孩子乱招着,三个小孩也都吓慌了,像蛤蟆跳井似的,跳进干沟里去。她的一个男孩子,跳得最猛,头先向下,正撞到她胸口这个小包袱上。小孩子头加上那包袱里的十四两金子,齐齐地向她胸口上一撞,正是一根金条的尖端,在小包裹里面突起,把她的胃部外面皮肤,重重扎了一下,她“哎哟”了一声,痛晕过去,两行眼泪齐流。小孩子的头,碰到包金子的小包裹上,原来也是要哭的,看到母亲流泪,将手揉着眼睛,撇了嘴没有出声。大孩子轻轻喝道:“飞机在头上,不要哭,不要哭。”奚太太忍住了声音,只有牵着衣裳角擦眼泪。呆坐在沟里十来分钟,听不到头上的飞机响声了。奚太太才由沟里的乱草缝里伸出头来。周嫂已不知所之,看到行人路上,有一位穿灰布衣服的防护团丁,料着无事,才把小孩子一个个送出。那把伞垫着坐,已是稀烂了。她走出沟来,团丁也是本村子里人,向她挥着手道:“奚太太,你带着孩子走远一点罢。今天上半夜有月亮,一定是接着夜袭,时间长得很呢。小孩子在这里会闹的,受别人的干涉。”奚太太四围一看,深长的山谷里,除了这位防护团丁,并没有第二个人。看看胸面前那个盛金子的小包裹,正是顶出来几寸高,再看看那团丁脸上,很带几分笑容。她一时敏感,很怕这位团丁起非分之想,立刻在地面抓了几次土,然后故意把手摸着脸。把那张枣子脸,变成了蜜枣的颜色,然后牵着个孩子,由团丁身边冲过去。 那位团丁,看到她这样子,倒忍不住哈哈大笑。奚太太看了这样子,牵着孩子,就径直跑去。出了村子,两边是山,中间夹着一条人行石板路。在紧急警报后,一切声音停止,便是乡下人也停止了行动。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去,长谷里显着阴暗,十分寂寞。他们一行四人,跑得那石板路“啪啪”作响。山上有个天然石洞,正躲着一群人,被这脚步声惊动着,早有两个人由石头洞口子里伸出头来吆喝着:“不要跑,不要跑。”人家越吆喝,她越跑得厉害。一口气跑了两小里路,到了她的目的地。这里是两个套着的山谷,在四围山峰中,有七八户人家,让紧密的竹枝和高大的树木遮掩着,不露目标。人家后面,到处有水成岩的深浅石槽和石洞,也很可以当防空壕。村子里下江人到此躲警报,喝茶,喝酒,看书,下棋,打牌,都相当自由。尤其是对付夜袭,大可以在这里打开铺盖卷睡长觉。奚太太到了这里,算是放下了心,放慢了步子走着。这村子口上,就是一大丛竹林子,她的意思,也就是想在竹林下休息片时。这时,竹林子里先有人“哟”了一声,然后下江太太和白太太同时走了出来。奚太太跑累了,已经把脸上的那两片黑泥给忘记了。下江太太执着她的手道:“我的太太,你这脸上是怎么回事?你成了女李逵了。”奚太太两只乌眼珠,在黑脸上转着,笑道:“我好害怕哟,我这样年轻,我怕在路上遇到了歹人,对我强行非礼。急中生智,就把脸抹黑了。” 下江太太回头看看,左右还没有别人,笑着低声道:“真的,前几天,为了逃夜袭,离我们这里二十多里路的地方,就出了一个强奸案子。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妇……”奚太太将手连摆了几下,笑道:“说得这样的粗鲁。”白太太笑道:“对了,要说强行非礼。奚太太你若不抹这一脸泥土,身段是这样苗条,面孔是这样漂亮,你在无人的山缝里走,那真不敢替你保险。所以在这离乱年头,女人长得太漂亮了,实在不是什么幸福。你们奚先生对于这样漂亮的太太,用那广田自荒的手腕来对付,实在是错误。奚太太万一出了事情,是应当负责任的。”奚太太抓住白太太一只手,另一只手捏了个拳头,在她肩上乱敲着,笑道:“你这个死鬼!”三位太太,于是笑着滚成一团。这时候听到竹林子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这声音听得出来,正是李南泉。奚太太摔开了白太太手,回手就向竹林子下的田水沟里蹲下去,两手捧了田沟里的水,向脸上乱抹着。先抹了一遍,然后再把头伸到水面上,将水在脸上乱泼,泼了四五分钟,然后掀起一片衣襟,将脸子抹着。她这分化妆工夫的耽误,李南泉已走到竹林子里了。看到她蹲在田沟边洗脸,这就笑道:“奚太太,高雅得很。你还在做这样有诗意的动作。”奚太太站起来笑道:“躲在防空洞里,揩了一脸一身的泥土,所以在这田沟里找点清泉洗洗。”李南泉笑道:“这也很好。泉水里面有落花香,你这无异用花露水洗了一把脸了。” 下江太太听了这话,明知道是李先生打趣奚太太的。这就故意走近她一步,将鼻子吸了两下,笑道:“让我闻闻,是不是有点花露花香?”奚太太将手向她轻轻推了一下,笑道:“飞机又在响了,还要开玩笑哩。”下江太太道:“在这里不怕飞机,你看这是个有诗意的环境,又遇到你这富有诗意的动作,我们是应当轻松一下,不要放过这机会。”原来这时,越是暮色苍茫了。仅仅是西边天角,略有点淡红色的云脚,反映出一片轻微的红光。其余当顶的天幕,已变成了深蓝色。一弯镰刀似的月亮,配着三五粒灿烂的星点,已经是像白铜磨洗出来一样。这四围小山绕着的平谷,就落在幽暗的深渊里。这竹林子更在这幽暗的环境中,发出苍黑的一群影子。人在这种地方,本来就很少听到嘈杂的声音。这又是警报期间,乡下人虽不听到警报声,但是这些躲警报的难民来了,也就给他们带来一种恐怖的压力。所以在这情景中,他们也是停止了一切声音。这个山谷里分明藏着很多人,却是连这四围的山,都一同睡过去了。李南泉在太太群里,自也有些不便,就向下江太太道:“天色已经晚了,三位可以到人家草屋子里去坐坐。我在这竹林子下给你们作防空哨,万一飞机临头,我去给你们作报告。”三位太太听了他这样说了,环境也实在过于悄静,大家都走到乡下人家去了。李南泉自站在竹林下,心里静下来,但听到四处草里的虫子,发出各种响声来。 他心里想着,这大自然的美丽,并没有因为战争而减少。好山,好水,好月亮,好的一切天籁,人为什么不享受,而要用大炮飞机来毁灭?世界上的侵略国家,用大炮飞机去毁灭别人的国家,他自己的国家,也就未必能安然置身事外。日本本土,现在一切大自然,还是顺着天然的秩序前进,可是能永久这样吗?天上这一弯月亮,照着此地躲警报的人,也照见日本国内在拼命制造军火的人。虽不知道日本国内现在是什么心理,可是他们会替警报声中的中国人设想一下吗?人间天上这一弯月亮,她也许知道。因为她同时也正照临着日本。他这样想着,不免抬起头来,对天上那一弯月亮注意地看着。天色已完全昏黑,那月亮虽是半弯,倒显得格外发亮。她的浅薄的光辉,洒在地面的深草上,洒在树上,洒在山上,都像淡抹了一层粉痕,较远的地方,就模糊着带点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情景。那草里的虫,在这种光辉下,更是兴奋,大家在暗草丛里,都振动了它的翅膀。有的作啷啷声,有的作喳喳声,有的作叮叮声。李南泉听到这响声,更是引起他心里那番空虚寂寞的观念。正抬头观察着东边天脚,却发生了轰轰轧轧的响声,这是敌机群又已来临的象征。他心里立刻紧张起来,对西边天脚下注视着。就在这时,对面山峰的后身,一道白光,向天空、山上射去。那白光在天空中笔直一条,在半空里摇撼了几下。平地又是一道白光直射上去。 山后那两道白光,在天空里来回摇撼,最后就在天空里把敌机照着。那敌机像是一群白燕子,在巨大的白光条里向上升,可是第二道也照到了,正好像夜空里拦上了个十字架。随后第三道、第四道白光,都由山后涌起,全像架花格子似的,把这群白燕子照着。敌机走,这若干条白光,也随着移动。那群敌机,除了尽量升高,同时也向外兜着圈,用高和远,躲开白光的探照。最后,它们逃出了白光的花格子。但在更远的地方,又在平地向半空里射出了几道白光,每道白光同时晃动着,又把那群敌机捉住了。这次不是仅仅捉住而已,顺着这白光十字架的交叉点,地面上已发射了高射炮。那高射炮像联珠一串,向天空里发射着小红球。那红球就在那群白燕子中间射去。可是并看不到有一只白燕子碰在这红球上。由肉眼看去,有一个红球,在两只白燕子中间穿过去,相隔简直不到一尺。李南泉看到,不住顿着脚说:“可惜可惜!”这威胁给予那敌机群大概是不少,机群分开了。白光所笼罩的,现在只有一架敌机,其余都以爬高战术,逃出了天罗地网。不到三分钟就听到“哄隆哄隆”,一阵炸弹声,分明是敌机已于目标所在地投弹。李南泉站在竹林下手扶了一根竹枝,对天上一弯冷月,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着,这一片响声中,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丧失了生命财产。中国人若不能对日本人予以报复,这委屈实在太大了。正想着呢,一片哄哄之声,又很清楚地送进了耳朵。 那飞机的马达声越来越近,而天上探照灯的白光,正好向这里斜过去。在白光顶端,已看到几只小白蛾似的影子。飞机的头,正是向这里指着。李南泉不敢再看了,掉转身子就向村子里跑。在人家后面,无数的石槽,那都是藏躲惯了的,哪个石槽,比较的深曲,都有经验。他晓得这人家围墙靠近一道斜坡有个四五尺深的洞子。而且洞门直立,非常之像防空洞。他就直奔那里去。他走得快,飞机也飞得快。飞机脱离探照灯强烈的光线网,已经在探照灯淡光顶端。而探照灯在天空上,已斜着倒下,高射炮也就不能射击了。敌人对这种角度的选择,自然是很内行的。他们飞到这面前一带山峰天空,已低下了一半。转眼过了山峰,更降低了,而探照灯就无法擒捉它。他们已不怕高射炮,自己和自己的飞机联络,机身四周,放出信号枪。那信号枪放出之后,像是红绿四彩的带子,在天空中曲折飞舞。这信号枪和马达的重响,有声有色地向头上跑来。李南泉看着飞机临头,虽明知在这山谷里,不会盲目投弹,可是在神经过度紧张之下,两只脚情不自禁地向斜坡下小洞子边跑去。到了那洞口,飞机已正到了头顶,他弯着腰就向洞里钻去。这时,他发现了洞里已有人预先藏着了,因为有了喁喁的轻语声。他只好伸出两只手在面前试探,手摸了石壁前进。洞里有人“呵哟哟”一声,怪叫起来。李南泉吓得身子向后一缩,不敢再进。 洞里的人,连连问道“哪个哪个?”在这南腔北调的当中,李南泉就听出是奚太太的声音,便笑道:“别害怕,邻居姓李的,飞机已过去了。”奚太太道:“我活该有救,偏是李先生也躲的是这个洞子。你进洞子来罢。”李南泉道:“不必了。飞机已经过去了。等第二批敌机来了,我再躲进来。”奚太太道:“飞机还在响呀,你躲进来罢。”李南泉道:“不要紧,我站立在洞门口,可以看到飞机的,他们一路都放着信号枪呢。”他说了,果然不动。奚太太道:“你果然不进来,我就出来了。有男子在场,我的胆子大多了。”随了这话,洞里先挤出奚太太三个孩子,随后她带了笑音道:“这天然洞子躲不得。又小又没有灯亮,只有摸进摸出。”李南泉站在洞口,怕挡了她的路,正要闪开。奚太太一只手就搭在他肩上,笑道:“对不起,李先生你扶我一把,这洞口上正有一个大坑。”李南泉只好伸着手,将她搀出洞口,自己也跟着出来了。防空洞里,总是漆黑的,无论白昼,或月夜,出洞的人,总会感到是两个世界。奚太太站定了脚,抬头对天上望着,先赞叹了一声道:“好月亮,这样的新月之夜,不在月光底下,作些有诗情画意的事,而是钻防空洞躲警报,真是大煞风景。”她说这话是有理由的。在这山村的人家四周,正簇拥着参天大树。把这个山谷,罩得阴沉沉的。那像把银梳子的新月向西微斜着,正是在高大树影的边沿上。月亮的光,落在山谷里和树的阴影,略微地画出了阴阳面。看眼前的山影子,也是半边光,半边暗,就很有趣味。 奚太太道:“李先生,你看这夜景是多么好!记得有支情歌,说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今天这月亮就是这样,你看有多少人家在躲警报,又有多少人家在吃西瓜赏月,还有在屋顶花园跳舞的呢,那更是安逸。”李南泉哼了一声,他还是看了月亮出神。奚太太道:“李先生会不会跳舞?”他随便道:“跟人学过,不算会。”奚太太道:“那你就一定会。你教给我好不好?”李南泉笑道:“教你跳舞?你可知道跳舞是怎样的教法?”奚太太道:“那有什么不知道,无非是男女搂抱着在一处跳。这是交际,那没关系。”她说着,从旅行袋里,抽出一方手绢来,把身边一块大石头,拂了两拂,笑道:“李先生,我们坐着谈谈,不要离开这个洞,说不定飞机又来了。”李南泉道:“你带着孩子在这里躲吧。这里是相当安全的。我得看看我太太去。”奚太太笑道:“她比你更宽心。她和白太太几个人,在那草屋子里打麻将。我今天需要你保护,你不要离开我,行不行?”李南泉听了这话,倒是愕然,重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奚太太笑道:“你有什么不懂?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于是将声音低了一低道:“你看,我身上带了十四两金子,让我在这山窝里孤单单地躲着,不害怕吗?”李南泉道:“原来如此。可是你那秘密,有谁知道?不还有几个孩子陪着你吗?你若不放心,可以去看她们打牌,那比我陪你坐在这里强得多。奚太太你不要遇事神经过敏。若是遇事都过敏去揣测,这个年月,人会疯狂的。”她道:“那何须你说,我根本就半疯了。” 李南泉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为什么自己要承认已经半疯了?”奚太太作出了演话剧的姿态,两手高高举着,作一个叹气的样子,摇了几摇头,然后低声道:“天啊!我为什么不疯呢!我们的家庭是个美满的家庭,而且我和老奚是患难夫妻。远的不说,就是到了重庆以来,我和他带着这群儿女,在乡下茅草屋子里过这惨淡的生活,始终没有怨言。他回得家来不是炖肉,就是煮鸡蛋,宁可我们三个月不开荤。我们也不让他回家来吃素。可是他在重庆街市上,大吃大逛,那都不算,又在重庆玩女人,看那情形,还要和那女人结婚呢!我在这乡下住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继续地吃苦,他倒是在城里继续地高兴。我要找他理论,他躲着不见我。我要告他,又是投鼠忌器,怕损害了我的名誉,断送了我孩子们的前途。我曾托过新闻界的人,要在报上登一段新闻揭破他的秘密,说什么人家也不登。这样,逼得我走投无路,我怎么不疯呢?不过我情感虽是竭力地奔放,可是我的理智还能克服一半情感。我仔细想了一想,我现在只有一着棋可以对付他,就是你胡闹我也胡闹,我闹到不可收拾,看你怎么样?至少我先报复他一下,闹得他啼笑皆非。无论怎么样,我心里先痛快了一阵。”她一连串地这样说着,李南泉站在石头边静听。他将一只脚踏在石头上,横架了一条单腿,两手按在自己腿上,像搓麻绳子似的,在大腿上搓着,始终不发一言。等她说完了,抬头望着月亮,微微叹了口气。 奚太太笑道:“李先生,你对于我这话作何感想?怎么只是叹气?坐这坐这。”她这样说着,把原来弹拂石头的那方布手巾,继续在石头上弹拂着。在清微的月光下,还可以看到她的脸色,是带了几分笑意的。他不愿再和她说什么,还是仰了头望着天上的半弯月亮,缓缓移着步子向月亮地里走去。晚风在四围的树梢上,向这山谷里吹了来,凉飕飕地拂到人的衣服上,只觉周身毫毛孔都有点收缩。于是挑着山梁上的乱石坡子,一耸一跳地向前走着。奚太太也在后面跟着,抬起手来,在月光下乱招了一阵,笑道:“喂!老李,你这是干什么?若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你就站着远一点说也可以,何必像小孩子逃学似的躲开?”李南泉道:“我觉得在这山冈上看这一钩新月,非常有意思。银河是这样的清淡,星点是这样的稀疏,晚风是这样的凉爽,再看到这月光下重重叠叠的山峰,发出那青隐隐的轮廓,这风景好极了。”奚太太手抬起来向他招着,两只脚不肯停住,还是向这边山坡脚下走,口里问着:“李先生,你说天上的银河,真是星云吗?我觉那牛郎织女的神话,倒是怪有趣的。我现在就是织女在天河边上的心情。”她说着话,人是越走越近。李南泉突然一个转身,作个惊恐的样子,然后低声道:“不要走,那边人行路上,好像有三四个人影子走了过来。让我来大声喝问他们一下。这深山冷谷,来歹人是太可能的。” 奚太太根本就有些怕鬼,尤其今天在身上藏着十四两金子,她简直是草木皆兵。这就吓得身子向回一缩,转身就走。当紧急警报放过以后,照例是不许点灯的。这对于城郊附近的村落,也不能例外。因为地下有若干点灯光,就可引起天空上的误会,把来当了城市目标。这山谷里的灯光,原来也可以不受限制。但是两三里路外,有了几个学校,又有了几个疏建区,受着防护团丁的干涉,也照样熄灯。所以奚太太在人家外面躲洞子,对于这个小村落,却是看不见,它已隐伏在树荫里面了。这时,回转身来,却看到竹林子被风吹动,里面闪出几道灯光。这正是人家所在。她猜想,这必是那几位跑警报的太太,牌打得高兴,忘记把灯光掩盖起来。她对了那竹林子跑去,打算死心塌地去看牌,不再在外面躲野洞了。同时,她自然也不能忘记那个袋子,于是伸手到胸面前摸着,以便好跑。可是她这一摸,把她的魂魄,抛到了九霄云外了——胸前挂着的那个装金袋子,早已不翼而飞。她“呀”的一声,呆站在竹林子外面,静静地把时间回溯过去。记得清清楚楚,进那天然洞袋子还挂在脖子上的。于是奔回那天然洞子,掏出旅行袋里的手电筒,寻找了一遍。洞子里并无踪影,她又想着站在洞口上和李南泉谈过话的,也许落在洞口上。于是,亮着白光手电筒,在小谷里四处乱晃。这时,飞机声又在远处有点喁喁之声了,李南泉在小山岗上看到这电光,也是呵呀怪叫。 奚太太知道这一声叫是为了灯光,便道:“不要紧的,我是拿手电筒朝地面上打。李先生你快来帮个忙,我丢了我的生命了。怎么办呢?我只有自杀了!”李南泉虽知道她是半神经病。可是她这样高呼大叫,也是扰乱秩序的行为。只管让她叫喊着,自是不便,只好下山跑到她面前来。因道:“太太,你为什么这样大声疾呼,还亮着手电?飞机又在响了。”奚太太道:“你不知道,我遭遇着一件大不幸的事,我身上挂的那个袋子,整个丢了。我这半辈子的生活,完全摧毁了,怎么办?”李南泉道:“真的?这事可严重。”奚太太全身颤抖着,带了哭声道:“这不完了吗?这不完了吗?”李南泉道:“你不要急,反正你我都没有离开这里,在草里摸索摸索罢。哪怕熬到天亮,我们都不要走开,这东西总可以找出来的。”奚太太倒真的听了他的话,弯着腰伸手在草里和石头上,就着昏昏的月色,带看带摸,在她刚弯腰之后,她忽然“哟”了一声,接着又反过手去在脊梁上摸了一下,“扑哧”笑道:“在这里了,在这里了!”然后她站了起来。李南泉道:“怎么回事?我的太太!”奚太太道:“老李,你怎么老占我的便宜?刚才叫了一声太太,这次索性叫‘我的太太’。”李南泉“呵呀”一声道:“误会误会!这是习惯上的惊叹之词。你说正经的罢。”她伸手到衣襟里面拨弄了一阵。立刻她胸面前拱起了一个包,然后拍着胸道:“在这里不是?当你也躲进防空洞的时候,我悄悄把这个袋子移到脊梁上去挂着,绳子还是套在头上的,刚才我只顾胸前,我就忘了背后了。你可别误会,我这样做,不是怕你抢我的袋子,我完全是好意。” 这一幕喜剧,在李南泉先生看来,简直是啼笑皆非。他也不敢在这屋后山谷里徘徊了,立刻找出石缝乱草里的一条小路,背着西斜的半边月亮,向树林子外面走了去。那月亮照着自己的影子,斜斜地在面前草地上,步步向前移动。西南风由侧面吹来,把自己这件当保护色的蓝布大褂,吹得离开了身子,不停地招展。白天很热,到了晚上,地面的暑气已退,这凉风拂到身上,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凉滋味,他觉得这个环境还是不错。虽然是在躲警报的场面下,那天脚边的飞机马达声,已经没有了。抬头看四面山峰的山顶,中间透出一片深蓝色的夜幕。因为天气非常晴朗,这半边月亮还发出很充足的光辉。山谷下,全撒下了一片银粉。那树木的影子,一丛丛的深黑色,在这银粉世界里挺立着,很像是一幅投影画。觉得比起刚才看探照灯高射炮的情怀,完全是两样了。因为心里轻松,就走出了一个小山谷,踏进一个大山谷里来。这山谷里有上十亩地,都栽着高粱和玉蜀黍,这两种植物,全长得一丈高上下,把这个大山谷,变成了绿叶之海。人在山谷里走,也就是在绿海的叶浪里游泳。所以,前后几尺路,都是看不见的。他走了一截路,看到一块石头,就在上面坐下。抬头看高粱叶子,在月光里反映出油漆似的绿光。颇感到有趣,只管看了出神。就在这时,却有一片唧唧哝哝的声音,传入耳鼓。虽不知道这声音来自何方,猜想着也不太远。 第25章 群莺乱飞 第25章 群莺乱飞李南泉听了这声音,不由得吃上一惊。虽然这惊骇是无须的,可是他心里的确怦怦然地连跳了几下。但是他沉静了两分钟,第二个感想,就是这在跑警报的时候,这种事惭艮多,那很算不了什么,也就不必再去研究了。为了避免冲破人家谈话的机会起见,自已还是走开为妙。于是缓缓地站起身来,扭转身躯,想由原来的路上走回去。这就听到有个男子的声音,嘶嘶地笑起来。接着他就低声道:“这个不成问题,过了几天,我要进城去,你要的是些什么东西,我一块给你买来就是。”随后就听到有个妇人接着道:“你说的话,总是要打折扣的。东西是给我买了。要十样买两样,那有什么意思?老实告诉你,这次你买东西要是不合我的意,我就不理你了。”那个男子笑道:“这话不好。若是这样说,那我们的交情,是根据了东西来的,那很是不妥,觉得你为人,很合我的脾气,我是想把我们的交情拉得长长的远远的。虽然我们还不知道抗战要经过多少年,可是我相信总也不会太远,到了抗战结束了,我的家眷,都是要回下江的。我私人还要在重庆作事,那个时候,我对你就好安顿了。”那妇人笑道:“你信口胡说,拿蜜话来骗我,到了战争结束,怕你不会飞跑了回下江。”那男子连说:“不会不会,一千个不会。”说到这里,李南泉听出那个男子的声音来了,那正是芳邻袁四维先生。他是个自诩正人君子之流的。而且处人接物,又是一钱如命的,怎么会带了一位女友来赏月呢? 这当然是一件奇怪的事。李南泉并不要知道袁四维的秘密。但既然遇到了这事,他的好奇心让他留恋着不愿走开。他又在这高粱地的深处站定,这就听到袁先生带着沉重的声音道:“你这样漂亮的人,跟着一个勤务,哪天是出头之日?虽然他年轻,可是年轻换不到饭吃。你若不是遇到我,像身上这一类的新衣服,从哪里来?在这一点上,可以证明我绝不是骗你。我现在大大小小盖了好几所房子,随便拨你一所住,比你现在住那一间草屋子都舒服得多吧?”那妇人道:“这房子是你和人家合伙盖的,你也可以随便送人吗?”袁四维道:“现在就不算和人合伙了。那几个合伙的人,我用了一点手段,分别写出信去,说是遇到空袭,这地方并不保险,村子附近已经中过两回炸弹了。还一层,这里晚上出土匪。”那妇人道:“你这些话,人家会相信吗?”袁四维笑起来了:“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我当然不是这样直说。我说必须在这乡下,再找一个疏散的房子,最好离村了在五里路以外,各位股东,有自用武器,最好带了来。否则一家预备两三条恶狗。这些股东都是有钱的人,要搬到这里来住,本是图个安全,现在无安全可言,他们还来作什么呢?所以都回了信不来了,只有李南泉介绍的一位姓张的,我还没有法子挡驾。我想把钱照数退还给那个姓张的,也就没有什么事了。所怕的就是李南泉从中拿了什么二八回扣,那就不好办了。他不退给姓张的,姓张的也许不肯吃这亏。” 李南泉听了这话,不由得一腔火要自头顶心里冲出去。但他转念一想,这本是偶然的巧遇。若挺身而出,把这事揭穿了。袁四维很可反咬一口,说是有心撞破他的秘密,就是他不这样说,撞破他的秘密,那是件事实,他也会一辈子饮恨在心。于是站着沉思了一会,还是悄悄地走开。他心里想着,谁人不在背后说人?他这只是说着,李南泉要佣金。若是他要说李南泉欺骗敲诈,亲自没有听到,还不是算了吗?他越想心里倒越踏实。慢慢走着。他到了那村屋子里去,见掩着门的人家,由门缝子里露出一条白光来。同时,也就由门缝里溜出整片的烟。在下风头,就可以嗅到那烟里面有着浓浊的气味。这是熏蚊子的烟味。他走近了将门一拉,那烟里更像一股浓雾向人身上一扑。在烟雾外面看那屋子正中,四五个打牌的女人,六七个站着看牌的男女,还有两盏菜油灯,全都埋葬在腾腾的烟雾中。四个打牌的女人,也有李太太在内。他便笑道:“你们这样打牌,那简直是好赌不要命。你们鼻子里嗅着这砒霜味,不觉得有碍呼吸吗?下江太太正好合了个一条龙,高兴得很,她就偏过头来笑道:“各有一乐,我们坐在这里熏蚊烟,固然难受,但看到十三张就可以把这痛苦抵消了。你在竹林子里喂蚊子,那也是痛苦的。可是你也有别的乐趣,也就把蚊子叮咬的痛苦抵消了。”最后她还补了一句文言:“不足为外人道也。” 李南泉听到她这话,心里倒是一惊。下江太太为人,口没遮拦,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刚才和奚太太躲飞机的一幕,很是平常,若是经她口里一说,那是不大好的。因此对她和自己太太看了一眼,并没有作声。那位奚太太虽不大会打牌,可是她身上那布袋子里装有十四两金子。她也不敢在野地里再冒险。所以她也远远地站在牌桌后边,看大家的举动。下江太太这几句话,她就多心了,笑道:“喂!让我自己检举吧。刚才在这屋后躲月亮的时候,正好一批敌机来了。那里有个天然洞子,我带着三个孩子躲了进去,李先生随后也来了。这是不是有嫌疑?有话当面言明。大丈夫作事,要光明磊落。”李南泉隔了桌子,向她作了两个揖,拱了两拱手,笑道:“这是笑话说不得。罪过罪过。你是我老嫂子。”下江太太抹牌,正取了一张白板,她右手将牌举了起来,笑道:“看见没有?漂亮脸子是要加翻的。当年老打麻将,拿着这玩意那还了得!”说着,她左手蘸了桌角杯子里一点茶水,然后和了桌面上的纸烟灰,向牌面上涂抹了,笑道:“你又看见没有?白脸子上抹上一屋黑灰,这就不好打牌了。奚太太今天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子做的。一个女人长得漂亮了,处处受着人家的欣慕,也就处处惹着嫌疑。”李南泉对于她这些比喻,不大了解,可是桌上三位打牌的太太,笑得扶在桌面上都抬不起头来。原来奚太太在和奚先生没有翻脸以前。化妆不抹胭脂,雪花膏抹得浓浓的,干了以后,鼻子眼睛的轮廓都没有了。太太们暗下叫她“白板”。 就在这时,门外有一阵喧哗声。有人叫道:“就在这里,就在这里,一定躲到这里来了!”听那口气,多么肯定而严重。李南泉一想,一定是捉赌的来了,自己虽是个事外之人,可是自己太太在赌桌上,真的被拉到警察局里去了,这事可不大体面。为了这些太太说话,不好应付,正要躲开。现在倒可以迎出门去,替她们先抵挡一阵。于是先抢着到大门口来。在月亮下看看,倒并不是什么捉赌的。乃是袁四维太太带着她一大群孩子,还有男女二位帮工。李南泉受了这一次虚惊,很有点不高兴,笑道:“这可把我骇着了,我以为是防护团抓人。”警报期间,本是不应该打牌的。袁太太手上拿了根粗手杖,还是那天赶场买米那个姿势。手杖撑在地上,顶住了她那腰如木桶的身体。她笑道:“对不起,小孩子们不懂规矩。我们家里有点事,找袁先生回家去商量。他在这里吧?”李南泉是拦门站着的,他并不让路,摇摇头道:“他不在这里,这里是太太集团。我也是刚进来看两牌。现在并没有解除警报,你怎么能邀袁先生回去?”袁太太道:‘‘不回去也可以,我要和他说几句话。”李南泉笑道:“他实在是不在这里的。他不会到这里来熏蚊烟的。”袁太太见他这样拦着,越是疑心,将手杖对她的一个大男孩子身上轻轻碰了一下道:“你先进去看看。”那男孩子倒有训练,就在李先生腋下钻了进屋去。李南泉笑道:“我不会帮袁先生瞒着的,你自己进去看罢。”他说时,故意把声音放大一点,然后放开路,自己向外走去。袁太太以为他是放风,更抢着向里。李南泉和她碰撞了一下,好像是碰了棉絮团子。 这给李南泉一个异样的感觉,人碰人居然有碰着不痛的。但也惟其是碰得没有感觉,这位袁太太于李先生慢不为礼。竟自走向屋子里面去。李南泉事后又有点后悔。尽管这位芳邻不大够交情,也不常和她开玩笑。她找不着袁四维,证明了受骗,那倒是怪难为情的,赶快走开这里为妙。他于是不作考虑,顺了出村子的路走。远远地听到两个人说话而来,其中一个,就是袁四维。这就有点踌躇了,是不是告诉他,袁太太已经总动员来搜索他呢?于是闪在路边,静静地等他。这就听着他笑道:“我家里太太,向来是脾气好的。这回到你那里去把东西砸了,完全是受人家的唆使。好在东西我都赔了你,过去的事不必谈。她已经和我表示过,以后再不胡闹。而且你新搬的家,也不会再有人知道。若再有这种事情发生,那我就不管是多少年夫妻,一定和她翻脸。”说着话,二人已慢慢走近。在月亮下,李南泉看得清楚,袁先生学了摩登情侣的行动,手挽着一个女人走了来。只得先打了他一个招呼道:“袁先生也向这里找休息的地方吗?不必去了,这几间草屋子,家家客满。”袁四维听了,立刻单独迎向前来,拱拱手道:“呵!是是。我遇到一位亲戚,在这荒僻的山谷里,又已夜深了。不能不护送人家一程。”李南泉近一步,握了他的手低声道:“袁太太也在这里。大概……”袁四维不等他报告完毕,扭转身来就跑,口里道:“大概敌机又要来了。”然而他跑不到三五步,老远地有袁太太的声音,叫了一声“四维”。 袁四维听了这郑重的叫喊声,只好站住了脚。突然向李南泉道:“李先生,前面你那位朋友还等着你呢,你过去看看罢。”说着,还向前指了一指。然后转身就去看他的太太。当他挨身而过的时候,虽看不到他太太脸色,可是在月光底下,还见他偏过头来向自己很注意地看着。身子走过去了,头还倒过来看着,他那内心的焦急是可知的。李南泉那份同情心,不觉油然而生,这就向他点了个头道:“多谢多谢,我实在也应该送人回去了,月亮快落山了,夜袭不会再有多久的时间的。”他说着,人就向前面走去。路头上有两棵不大的树,在树下现出两个桌面大的阴影,有个女人,手扶了树干,站在树荫里。这样,那自然就看到一个更浓黑的影子,什么样的人,是分不出来的。而且她还是背过脸去的,只能看到一个穿长衣的人影,肩上拖着两条小辫子。由此也可知道这位女士,也是很怕袁太太的。这就站近了她身边,低声向她道:“张小姐,快要解除警报了,我先送你回家罢。”他本不知道这位女人姓什么,这不过信口胡诌这么一个称呼。那女人倒是很机灵。也不说什么,就走了过来,在他前面走。一直走出了村口。她回头看看,才向李南泉笑着点了个头道:“李先生,谢谢你了,我不怕什么。我是一个穷人,为了吃饭,没有法子。袁四维的那胖子老婆,她要和我闹,我就拼了她。不过那样袁四维面子上很不好看,所以我就忍下来了。迟早我要和她算账。” 李南泉笑道:“我不管你们的私事。因为袁先生叫我送你回去,所以我送你一程。”她道:“你怎么知道我姓张?”李南泉道:“我并不知道,刚才是我情急智生,张三李四,随便叫出来的。张小姐要到哪里?我可以送你出我们村子口上。”她大声笑起来了,接着道:“李先生,我知道你是老实人。你也怕伤了邻居的面子。可是那没有关系的。姓袁的夫妻两个,向来就不作好事。大路上人人可走。只要我不和袁四维在一处走,那个胖女人她敢看我一眼吗?这条路上,哪天我不走个三、四、五回的?笑话,我走路还要人送?”李南泉一听这口气,倒是怪不好意思的。又默然地送了她几步,这就笑道:“张小姐,过去不远,就有人家了。你一人走罢。”她停住了脚,对李南泉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生我的气?刚才我这句话,并不是对你说的。你送送我,我也欢迎呀。你想,她袁的那个老头子,我还可以和他交朋友,对你这个人我还有什么不愿交往的吗?走罢走罢!”说着,她就伸手拖着李先生的衣襟。李南泉这就不客气了,身子向后一缩,把衣襟扯脱开来,沉重的声音道:“现在不是在躲空袭吗?严重一点说,这是每个人的生死关头。在这个时候,若还是有点人性的人,也不会痰迷心窍。你要我送,我送你就是。不要拉拉扯扯。”那妇人将身子半扭着,偏过头来,对他望着,“哟”了一声道:“说这一套干什么?你在月亮底下,对我也许看不清楚,在白天你见见我看。我要人家送我走路,恐怕还有人抢着干呢。” 李南泉也只有随了她这话,打上一个哈哈,不再说什么。又默然地走了二三十步路,抬头看那一弯月亮,已是落到对面山顶上。那金黄色的月亮,由山峰上斜斜地射下来,射到这高粱簇拥的山谷里,浓绿色的反映,使人的眼面前,更现出一派清幽的意味。惟其是景色清幽,所以在这高粱小谷里走路的人,也感到有清幽的意味。他有点诗意了,步子越走越缓,结果和那妇人脱离了很远。也就在这个时候,顺着风吹来一阵呜呜的响声。那是解除警报了。路边正有一条小路,他就悄悄地插上小路。因为周围都是高粱地,这样一转,就谁也看不见谁了。在路旁挑了一块干净石头,又悄悄坐下。那中国旧诗文上颂祝月亮的好字句,不断涌上心头。料着在山村里躲警报的人,一定会随着解除警报的消息陆续回家,自己也就在这里等着。等了一会,但来的不是自己家里人,而是袁氏夫妻。袁太太打破了她向来在家庭的沉默,一路说着话走路。只听到她道:“女人的美有什么一定的标准,不都是在胭脂花粉、绫罗绸缎上堆砌起来的吗?”袁四维拖长着声音,每个字和他的腿步响,都有点相应和,他道:“那也不尽然吧?譬如瘦子,那是肉太少,胖子,那是肉太多。这与胭脂花粉绫罗绸缎有什么关系?嘿嘿,你说是不是?”他笑着是“嘿嘿”,而不是“哈哈”。分明这笑声是由嗓子眼发出,而憋住了一大半没有发出来。袁太太以很重的声音道:“胖子有什么不好?杨贵妃还是国色呢!你嫌我胖?” 袁四维笑道:“杨贵妃是个胖子,这也是书上这样传下来的罢了。她有多胖,胖成个什么样子,有谁看见过?我想,她纵然胖,也不会是个腰大十围的巨无霸。”说着,他又是“嘿嘿”一笑。袁太太最苦恼的,就是她生成个大肚囊子。最近为了治这个毛病,既是拼命少吃饭,而且还作室内运动。自己觉得是很有成绩的。就是邻居们也都看到她的肚囊子减小,为她庆祝。这时,袁先生的语意,又是讽刺她的大肚子,坐在暗地里的李先生,也想到袁太太将无词以对。可是袁太太答复得很好,她道:“你是个糊涂虫。你以为现在还是个大肚子吗?我已经有三个多月的喜了。假如你嫌我的肚子大,我就把肚子里这个小生命取消他就是。”袁四维笑道:“你何必多心?我也不过是一种比喻话。”说到这里,他们已经走了过去,说话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小,不过一连串的全是袁太太的话。李先生独自坐着,发生了许多感慨。觉得男人对于自己太太,无论怎样感情好,总是打不破这个爱美的观念。袁四维夫妻,在打算盘一方面,可说是一鼻孔出气的。而袁太太实在也能秉承他的意志,和他开源节流,而一个大肚囊子,他却是耿耿于怀。他这样想着,不免幻想出袁太太穿了短衣,顶着大肚子在屋子里作赛跑的姿态。越想越笑,借了这笑破除寂寞,开始向回家的路上走。 他这笑声,引起了身后一大群笑声。正是那些打牌的太太们,也由先生们护送回家。他的太太,自然也在内。下江太太在后面问道:“李先生,你什么事情这样高兴,一个人这样大笑?”李南泉道:“我想起了个笑话。”奚太太也在后面,就接了嘴道:“我就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笑话,准是说我中疯了。世界上是两种人才会疯,一种是最愚蠢的人,一种是最聪明的人,我总不是那最愚蠢的人吧?”下江太太道:“你当然是最聪明的人。你若是不聪明,胸面前怎么会长三个乳峰。”这样一说,大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他们走着路,月亮是正落到山后去,长谷里已现着昏黑,抬头看去,满天的星,繁密了起来。星光下的山,不像月亮下的人那样好看,但见两条巍峨的黑影,夹住人行的深谷。虽是成群的人走路,各人的心情,都觉得很沉重。虽是人群里有两三只电筒,前后照耀着,可是大家要留心脚下的斜坡路,就停止了说笑,沉默地走了一程,将近一家门口,却有一阵低微的哭泣声,呜呜咽咽,随风送来。警报声中,人是恐怖的。解除了警报,这恐怖的心情,还未能完全镇定。这种哭泣声,颇是让大家不安。走近了那哭声,却是袁四维家里。李南泉很明白,这袁太太伤心那大肚囊子,为丈夫所不喜。下江太太是喜欢热闹的人,首先问道:“刚才看到他夫妻两个,还是有说有笑,怎么到家之后,立刻有人哭起来了,我们看看去。” 奚太太在这人群里,是个急公好义者,“呀”了一声道:“天暗月黑,不要是出了什么乱子吧?”下江太太笑道:“老奚,你心眼里大概只有桃色纠纷这些事件。”奚太太道:“我猜着是不会错的。这世界上只有两个大问题,金钱和女人。”她说着话,径直向袁家走去。躲了几个钟头的夜袭,大家也都要回去休息,并没有人理会她的行动。李氏夫妇带着孩子们回家,喝点儿茶水,也就预备睡觉。这时,房门敲得咚咚的响,奚太太在门外叫道:“李先生你开开门,我有要紧的话和你说。”李南泉只好将门开了。她点个头笑道:“对不起,我问你一个字。”李南泉道:“你问一个字罢。”她道:“两个字行不行呢?”李南泉道:“你说罢,只要是我所能知道的。”奚太太将一个食指,在他家打开了的房门上比划着,问道:“鞋子的鞋字,革字在左呢?还是在右呢?大概是在右。”李南泉随便答道:“在右。”她道:“郁郁不乐的郁字,一大堆,我有点闹不清。是不是草字头下面一个‘四’字。四字下是个必须的‘须’字。”他随便答道:“对。”奚太太道:“算了罢,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一点也不纠正我的错误。外面漆黑,你把菜油灯照着送我一节。行不行?”李南泉道:“好,我送你一节。你可别再问什么,大家都该休息了。”李南泉举了菜油灯在前,她跟随在后,直送到奚家走廊下,回身要走。奚太太一伸,低声笑道:“我告诉你一条好新闻,袁先生那样大年纪,还不学好,还要闹桃色纠纷。刚才我看袁太太,她就为了这事哭的。”李南泉道:“我们又何必要知道这件事呢?我也并没有打听人家家事的瘾,大家作邻居,总是相当和睦的。若是彼此打听对方的家事,很可能卷入是非漩涡呢!”说着,端了灯自转身回家去。遥远地听到奚太太说:“这个人简直是个书呆子。听话是死心眼子地听。”她虽是自言自语,那声并不小,每个字全都可以听到。那分明是取瑟而歌之意。李南泉心里好笑,回家去放灯,自将门关了。李太太站在屋中间,向他连连点了几下头,笑道:“你这行为,可以写在标准丈夫传里。”李南泉挺起腰杆子,竖着右手的大拇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嘻嘻笑着。李太太笑道:“你得意什么?假如杨艳华对你这样卿卿我我、表示好感,你也只好是逆来顺受吧?”李南泉笑道:“你还不放心她,人家就在中秋的前一天订婚了。”李太太道:“订婚算什么。刚才和你表示好感的女友,她不是几个孩子的母亲?”李南泉笑道:“罪过罪过。我们固然是很好的邻居。就算我们不是好邻居,我们试闭着眼睛想一想,在她也不堪一击吧?”李太太笑道:“你这样说,难道就不罪过?”说着,她又点了点头道:“这种人要和我闹三角故事,当然是不堪一击的。”于是夫妻两人都笑了。在他们正高兴的时候,斜对过的袁家,还是有细微的哭泣声,隐隐地传了出来。他夫妻对这哭声,自也感到奇怪。在他们睡醒了一觉之后却听到袁家很多人说话。半夜里的说话声,是很惊人的。李先生赶快起来,打开头门来看,却见袁家灯火通明,很多人进出来往。 这当然是一件怪事。不免就走到长廊上向那边呆望着。看到那里停着一乘滑竿。有两个白纸灯笼亮着,有人提在手上晃摇。李南泉慢慢向长廊小木桥上,背了两手,向袁家后门走去,那是他家的厨房,灶火熊熊,正在烧饭。他们家的厨子端了盆凉水要向外泼,李南泉就大声叫着“有人”。那厨子笑道:“李先生也是这样的早?”他笑道:“被你们的声音惊动了。你们家今天有什么举动?”厨子道:“我们太太要去看病。要进医院。走晚了恐怕在路上遇到警报,所以半夜里就走。”李南泉对他们家探望了一下,也不见有什么惊慌的气氛,因道:“这就奇怪了。上半夜我们还在一处躲空袭的,这几小时的工夫,她怎么病得要抬到医院去?”厨子道:“不但上半夜是好好的,现在也是好好的。我们做好了早饭,先送给她吃,她还吃了两碗呢。”李南泉道:“若是这样,根本就用不着看病,还抬着上医院干什么?”厨子道:“太太要这样办,我们完长也赞成,我们哪里晓得?”李南泉笑道:“那是你们太太骗你的。”厨子道:“我们叫的滑竿,就说明了到歌乐山中央医院,那一点不会错。”正说着他们房子前面院子里一阵喧嚷,李南泉绕过屋角去观望着,但见灯光照耀之下,袁太太左右两手都提了包袱,跨上了滑竿。袁先生在后面,笑道:“我一定去。我坐第一班车子进城。进城之后,就赶上歌乐山的车站,可能赶上第二班车。那末我十一点钟以前可以到医院,恐怕你还在半路上走呢。” 听他们这个口音,的确是上医院。袁太太对于胖病,是很伤脑筋的。原来就有意治这个胖病。和袁四维一度口角之后,大概是到中央医院去治胖病去了。李南泉站着出了一会神,觉得晓星雾落,东方天角,透露着一片白光。那南风由山缝里吹拂过来,触到人身上,很让人感到轻松愉快。信步走到竹子下面,那低垂的竹叶,拂到人的皮肤上,还是凉阴阴的。这更是感到兴趣,索性顺了人行小路,放着步子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村子口上。自己很徘徊了一些时间,便觉得眼前的山谷人家,渐渐呈现出来。正是天色大亮,赶早场的人,也就继续由身边经过,那村口上有个八角亭子,高踞在小山峰上。由亭子上下视,山脚下一道小山河,弯曲着绕了山脚而去。正有一只平面渡船,在山脚浅滩上停泊着,不少人登岸,在沙滩上印出一条脚印,那也是到这山脚下街上赶早市的。这些人都走了,那船静悄悄地半藏在一株老垂杨树里,这很觉得有点诗意,更是对山下看出了神。耳边上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李先生”。回头看时,那是个摩登女郎,新烫的飞机头,其不蓬松之处,油水抹着光亮如镜。她穿了件花夏布长衫。乃是白底子,上面印了成群的粉色蝴蝶,鲜艳极了,正是晨装初罢。脂粉涂得非常的浓厚。尤其是她的嘴唇,那唇膏涂得像烂熟了的红桃子。这是谁?看那年纪,不过二十岁,还难得见这样一个熟人呢。 那女人见李南泉只管望了他,这又笑道:“李先生怎么起得这样早?这两天看见正山吗?”李南泉被她这样一提,就想起来了。她是石正山的养女小青姑娘。她现在已升任为石正山的新太太,所以她径直地称呼他的号。李南泉点头道:“好久不见,由城里而来吗?”她道:“昨天下午回来的,住在朋友家里,今天回家来取点东西。石正山的那个阎王婆这几天闹了没有?”李南泉道:“我不大注意石正山家里的事,似乎没有发生什么问题。”小青索性走近了两步,向他笑道:“李先生,你是老邻居,我们家的事,你是知道的,我在石家的地位,等于一个不拿工薪的老妈子。他们认我为养女,那是骗我的。请问,谁叫过我一声石小姐呢?不过有一句说一句,正山总是喝过洋墨水的人,他还晓得讲个平等。他对我处处同情。为了这一点,他和我发生了爱情。我原来姓高,他姓石,我们有什么不能谈爱情的呢?又有什么不能结婚的呢?”李南泉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笑着。小青道:“我听到那阎王婆昨天晚上不在家,我趁个早,把存在那里的东西拿了走。我并不是怕她,吵起来,正山的面子难看。在这里遇到李先生,那就好极了。请你到石家去看看。阎王婆在家里没有?我怕我得的情报,并不怎样的准确。”李南泉心想她说了这样多的话,原来是要替她办这样一件差事,便沉吟道:“大概石太太是不在家。”小青向他鞠了半个躬。笑道:“难为你,你帮我去看看罢。”她不会说国语,说了一句南京话。 这时,天色更现着光亮了。大路上来往的人也多了些。小青又向李南泉笑道:“我看到李先生和杨艳华常来往,对我们青年女子,都是表示同情的。还是请你到石家去看看。若是那个人在家里,我就不进去了。”她说着话时,带了一种乞求哀怜的样子,倒不好怎样拒绝着,就向她点个头道:“我倒是不愿意给你去探听一下消息。不过石太太现在变了。和我太太很要好,在一处说笑,在一处打牌。我若是和你去问问消息,她在家,我不作声也就算了。她若不在家,我把你引去了,她家的孩子们知道的。将来告诉了石太太……”小青笑道:“你是邻居,她还把你怎么样吗?她是石正山的太太,我也是石正山的太太,看在正山面上,你也应当给我帮个忙。”她说着,只是赔了笑脸。李南泉道:“好,你就站在这亭子里,我和你去看看。”这里到石家,正是一二百步路。他走到石家大门外,见门还是关闭着的。绕墙到了石先生卧室的外面,隔了窗户叫道:“正山兄在家吗?我有点消息报告。”里面立刻答应了一声,石正山开了窗户,穿条短裤衩,光了上身,将手揉着眼睛。李南泉低声道:“有个人要见你,怕嫂夫人在家,让我先来探听探听。”石正山立刻明白了,脸上放满了笑容,点了头低声道:“她昨天下午就走到亲戚家去了。她来了?在什么地方?”李南泉道:“她要回来拿东西。”石正山且不答话,百忙中找了面镜子,举着在窗户口上先照了照,再拿了把梳子,忙乱着梳理头上的分发,又伸手摸摸两腮,看看有胡子没有。 李南泉笑道:“你何必修饰一番方才出去?要你去见的人,并不是生人。”这句话倒把石正山抵住了,他红着脸道:“我刚起床,总也要洗一把脸吧?”他一面说着,一面穿衣服。最后,他究竟不能忘记他的修饰,就扯下了墙钉子上的湿毛巾,在脸上脖子上乱擦乱抹。他也来不及开门了,爬上窗台,就由窗台上跳了下去。脚底下正是一块浮砖,踏得石头一翻,人向前头一栽,几乎摔倒在地。幸而李先生就在他面前,伸着两手,把他搀扶住了,笑道:“老兄,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不开门,由窗户里跳了出来呢?小青小姐是要回家拿东西的,你叫人家也由窗户里面爬了进去吗?石正山“呵唷”了一声,他又再爬进来,然后绕着弯子,由卧室里面开了大门,一直走将出来。这时,小青已经远远地站在人行路上。看到石先生出来了,抬起一只手来,高举过了头,连连地招了几下。只见她眉毛扬着,口张着,那由心里发出来的笑意。简直是不可遏制的高兴。石正山也是张了大口,连连地点了头,向着小青小姐面前奔了去。但是,他走路虽然这样的热烈,而说话的声音却非常的谦和。站在她面前,弯下头去,对她嘻嘻地笑道:“这样早你就回来了?城里下乡的样子,有这样的早吗?”小青见李南泉还站在他身后,向前瞟了一眼,就不再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她同时拿出一条小花绸手绢握住了自己的嘴,而将牙齿咬着手绢角的上端,把手扯着手绢角的下端。连连地将手绢拉扯着,身子扭了两三扭。 李南泉也觉着人家冒了极大的危险来相会,自己横搁在人家面前,这是极不识相的事,抬起一只手来,向石正山招了两招,说是“回头见”,也就走开了。他直到自己家门口,向石家看去,见小青已是回了家了,这事算告一段落,自也不再介意。他们的屋子和石家的屋子,正是夹了一条山溪建筑的。李家的屋子在山溪上游,石家的屋子,在山溪的下游。两家虽然相隔几十丈路,可是还是遥遥相对。在李南泉家走廊上,可以看见石家走廊。石家的走廊,在屋子后面,正是憩息浏览之所。那也是对了山溪的。他们的走廊相当的宽敞,平常总是陈列着一套粗木桌椅,还有两张布面睡椅。向来,石正山夫妻二人横躺在睡椅上向风纳凉,小青送茶送水。这时,见小青睡在布面椅子上,单悬起一只脚来,只管乱摇着。石先生坐在一张矮凳子上,横过了身子,半俯着腰。看那情形,是向她说些什么。过了一会,石先生燃了一支烟,递给小青姑娘,随后又捧一只茶杯过来。小青躺在睡椅子,并不挺直身子来,只是将头抬着。石正山一只手撑了椅子靠,一只手端了那杯茶,向小青面前送着。小青将嘴就了茶杯,让石先生喂她的茶。李南泉看了,情不自禁地点了几点头,心里正有几句打油诗,想要倾吐出来。可是还不曾在得意之间吟咏了出来,忽然一阵尖锐的声音,破空而至:“你们好一对不要脸的东西,青天白日做出这样无耻的事!”看时,正是石太太在村口上飞奔而来,奔向她家的门口。 李南泉看到了,倒是替石正山先生捏着一把汗,料着这是有唱有打的一出热闹戏。也就赶着站在走廊沿边上向前看去。这时,石正山一扭身避开了,小青却是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将两手叉了腰,作一个等待拼斗的样子。石太太口里骂着道:“好个不要脸的东西,还敢跑到我家里来!”小青道:“你少张口骂人。重庆是战时国都所在,这是有国法的地方,我要到法院去告你。你不要凶,我有我的法律保障。你若动我一根毫毛,你就脱不到手。”石太太骂着跑着,已走到了走廊上,听到小青说的话这样强硬,就老远站住了脚,指着她道:“你这臭、丫头,你忘恩负义,你做出这样不要脸的事!”小青道:“你骂我臭、丫头,你要承认这句话。你不要反悔。你自负是知识女子,你蹂躏人权,买人家女孩当奴隶。你没有犯法?”石太太指了她道:“好!我白养活了你这么多年,你还咬我一口。你没有叫我作妈妈,你没有叫石正山作爸爸?你和义父做出这种乱伦的事,你还要到法院里告我?”小青道:“哪个愿意叫你妈妈,是你逼迫我的,这也就是你一大罪行。我们根本没有一点亲戚关系。你丈夫爱我,不爱你,这有什么关系?你又有什么法子?你有本领,叫你的丈夫不要爱我。你说我乱伦,你也未免太不要脸,我和你石家里五伦占哪一伦?你是个奴役人家未成年女儿的凶手。你到现在还不觉悟,还要冒充人家的尊亲,就凭这一点我也可以告你公然侮辱。” 小青姑娘已不否认是、丫头出身。这样的人,会有多少知识?现在听她和石太太的辩论,不但是理由充足,而且字眼也说得非常得劲。凭着她肚子里所储有的知识,可以说出这些话来吗?惟其如此,她所说的话是更可听了。这就更向廊沿边上走近了两步。同时,左右邻居,也都各走到门口或窗子边,观看他们所能看到的戏剧。远邻如此,近邻也就不必作壁上观,都跑到石正山家来。而来的也都是太太们。这些太太,虽然有正牌的有副牌的,可是到了石家新旧之争的战斗场面上,她们表示着袒护旧方的情形,大家全在石太太前后包围着,向她笑说了劝解。石太太看到同志来了,气势就更兴旺。拍了手,大声说话。有两位小姐来了,也把小青拉开。小青一面走着,一面歪着脖子道:“我并不要到这种人家来。但是这屋子里有我血汗换来的东西,我当然还要拿走。这还算是我讲理。我若不讲理的话,我把这国难房子也要拆掉一角。这房子上不也有我许多血汗吗?日子长着呢,我慢慢地和他石家人算账。不过石正山除外,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小青说着最后一句话,还回过头来,向石太太看了一眼。石太太就最是听不得这一类的话,望望左右的女友道:“你们看这丫头,多……多……不要脸。我看不得这不要脸的女人。”她说着这话时,把两脚乱顿。看到身边窗户台上有只铁瓷脸盆,顺手拿了起来,就向小青砸了过去。其实她这时已经进屋去了。只听脸盆“呛啷啷”由墙上滚到地上,一阵乱响。 小青已经是走到屋子里去了,对于这个打击,当然没有理会。石太太觉着这一瓷铁盆打得对方并无回手之力,完全占了上风,越是在众人面前破口大骂。旁人劝一阵,她接着骂一阵,不知不觉,骂了有三四十分钟。有一个小孩子报告道:“石太太,你不要骂,他都走了。石先生说,他走了,叫我们小孩子不要告诉你,让你骂到吃午饭去。累死你。”石太太听了这话,料着石正山正和小青同路走了,赶快追了出来。直追到村口亭子上,向山下一看,见那道山河里漂着一只小平底船。船后艄有个人摇着摧艄橹,船中舱坐着男女二人,女的是小青,男的是自己的丈夫石正山。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并坐在一条舱板上,那还不算,石正山又伸了一只手,搭在小青的肩膀上。小青偏过头来,向他嘻嘻地笑着。石太太看到,真是七窍生烟。可是这里到山下,有二百级石头坡子,而且这种山河是环抱了山峰流出去的,要赶到河边总有一里路。赶到那里,河水顺流而去,那一定是走远了。还有什么法子将他赶上呢?待要大声喊骂几句,那又一定惊动了全村子里的人,必是让着大家来看热闹,这和自己的体面也有关系。只有瞪了两只眼睛,望了那只小船载着一双情侣从容而去。当时,她鼻子里呼呼地出着气,只有在亭子外面来回地走着。在石家劝架的人,都跟着走到亭子上来,还是将石太太包围着。石太太两手抓了下江太太的手,全身发着抖道:“你看这事怎样教我活得下去呢?我恨不得跳下山去呀!”说着,两行眼泪齐流下来。 下江太太笑道:“你又何必这样生气?石先生虽然走了,他今天不回来,明天不回来,还能永远不回来吗?等他回来了,你总有法子和他讲理。”石太太将两手环抱在怀里,只管在亭子檐下来来去去地走着。白太太也就拉着她的手道:“回家去罢。把自己的身体气坏了,那才不值得呢。”说着,拉着她的手,就向她家里走。石太太的鼻孔呼呼作响,两只脸腮,像是喝醉了一样。一群太太如群星拱月似的,把她护送到了家里。石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手肘拐子撑了椅子靠,手掌托了头,眼皮都下垂着,不能张开眼睛来。白太太站在屋子中间,四周看了一看,笑道:“那屋子一切寻常,倒并没有什么漏洞。”这漏洞两个字,又引起了石太太的一腔怒火,她将手拍了一下茶几道:“我就知道石正山这东西,太靠不住。非时刻监督他不可。可是我昨天下午五六点钟才走开的,预定今天一大早就回家,料着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可是到了半夜里,心惊肉跳,我还是不放心,今天天不亮就起来向家里跑。走到村子口上,孩子们向我报告,这贱丫头已经到了我家里了。我听了这话,真是魂飞天外。”在屋子里的太太们,听了这话,哄然一笑。下江太太笑道:“这事情何至于这样的严重?他们也不是今天才成双成对,你魂飞天外,早就登了三十三天了,到现在你还能在这里坐着吗?”石太太听了这话,也就笑了。她点点头道:“我急了,说话没有一点次序。我是说听到这个消息,实在太气了。我怕什么,石正山跟她跑了也没关系。” 下江太太笑道:“有你这句话,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们还劝导些什么呢?”石太太看到有友人吸烟,伸着要了一支,然后擦着火柴,将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烟像标枪似的喷了出来。下江太太笑道:“石太太虽然不会吸烟,这个姿势好极了。”石太太笑道:“我什么不会,我样样都会,我就是不肯干。”自太太看她这样子,走向前,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腕子道:“不要生气,奚太太不是还要替你补祝生日吗?她是难得请客的人,她一切都预备好了,你若不去吃喝她这一顿,那她是大为扫兴的。”石太太将两手环抱在怀里,把那支烟衔在嘴角里,偏了头向大家斜望着:“那也好,你们先回家去预备,趁着上午天气还凉快,我们先来个八圈。牌打饿了,多多吃奚太太一点。” 大家听了石太太的话,信以为真,各自分手回家。白太太家到石家最近,相隔只有一条人行路。白家大门对了石家后门的竹篱,由白家的窗户里,可以看到石家人的进出。一小时后,见石家来了一位老太太。这是石正山的同乡,倒是常来给他们管家的。又过了半小时,却见石太太带了个手提包,坐着滑竿走了。白太太在家里是穿短汗衫的。披起长衣,追到屋子门口来。在大路上看时,滑竿已是无影无踪了。白太太还不知道石太太是什么意思,就把石家的大女孩子叫出来,问道:“你妈妈呢?”她道:“我妈妈追我们家的那个大丫头去了。”这位小姐也有十三四岁,她提了大、丫头这句话,脸色沉了下来,把眼瞪着。仿佛这大丫头就站在面前。白太太笑道:“你别叫她大、丫头了。她是你的姨娘了。”那小姑娘“呸”的一声,向地面吐了一片口沫。白太太笑着,只是望了她。这时,石太太的好友奚太太,也走来了,望着这石小姐道:“刚才我看你妈坐滑竿走了,到哪里去了?”女孩子道:“我妈想起来了,明天就是八月十五。我爸爸不在家过,跟那大、丫头到城里去团圆,那是决不能放过他们的。追到城里去,让他团圆不了。”奚太太听了这些话,先是呆了两分钟,突然脸色一变,拍了手道:“我活不了了!”说着,像发了疯似的,扭转身子,径直地就跑回家去。这路边上正有砍柴人丢下来的一株野刺,她跑得后衣襟飘飘然,挂在野刺上,拖得那野刺就地滚着跟她跑。 白太太看着,笑道:“这是怎么回事,奚太太中了魔了吗?”石小姐也笑了,想了一想道:“她是要在今天请我母亲吃午饭的。东西都预备好了。现在我妈进城去,她请了许多客,预备下许多菜,很可惜了。”白太太摇了两摇头道:“不大像。我去看看。”说着话,她向李南泉家走来,因为李家和奚家是走廊连着走廊的,白太太慢慢地向李家门前走来,口里叫着:“老李呀,今天天气凉快呀。”正好,李太太由屋子里迎到走廊上来。挥着手向她摇了两摇,又伸手向屋子里指了一指。白太太道:“我们还是谈民主的人哩,你先就泄了气了。难道说天气凉快,一定是请你打牌?不许看书或者作点儿针线活儿吗?”说时,走到她身边,把刚才奚太太的行为说了一遍,接着低声道:“我看她是要玩什么花样。”李太太道:“只要她不放火烧房子,无论她有什么表演,我都不含糊。”正说着,见奚太太四个男女孩子,在她家走廊上一排站立着。奚太太站在他们前面,喊了口号道:“向左看齐!立正!”自、李二位太太一怔。心里想着,她跑回来是给孩子教体操的?奚太太等孩子们站好了,她就正了脸色,向孩子们说了一大套话,最后是:“我有办法,一定把你爸爸找回来,大家过个团圆节。不然的话,我不回来过节的。你们好好跟着周嫂。吃的喝的,我全预备好了。散队!”孩子们也真有训练,直听到“散队”两个字的口令,方才散去。李、白二人这才明白,原来她是训话。 奚太太训话完毕,掉转身就向屋子里走。她左手倒提了一柄纸伞,右手提了旅行带就走了出去。走到大路上将伞举了一举道:“孩子们,你们若是和我合作,就要听话,不要在家里吵。你们相信你妈妈。你妈无论做什么事,是不会失败的。”说着,她就撒开了跑警报的步子,奔向村子外去。李、白二位太太站在走廊上,她的行为,使她们呆了。白太太直把她的影子看没有了,才问李太太道:“这位半神经什么意思?”李太太笑道:“我已听见她说了。她和石太太是棋逢敌手,石太太能做到的事,她也可以作到。石太太到重庆去抓丈夫回来,她也要这样作。不过我看这事成功的希望很少。”白太太笑道:“不过她说请我们作陪客的。这一顿吃给她赖了。”李太太听到,向地面上吐了一下口水,笑道:“现在你们是不叼扰她了,我告诉你罢。”于是把奚太太摔死的鸡,猫衔的咸鱼,狗咬的腊肉,以及腊肉上有老妈子鼻涕的话,详细叙述了一遍。白太太骂了句“该死”,也就不再提了。这一大早晨,经过奚、石两家的事,也就到了八九点钟。四川秋日的太阳,依然是火伞高涨。蔚蓝色的天空,望着空洞洞的,偶然飘了一两片大白云,那太阳晒照在山谷里,有一片强烈的白光,反射人的眼睛。这样晴朗的日子。表示川东一带天气都很好,那也正好是日本飞机肆虐的日子。大家正注意着警报,半空里又有“哄咚哄咚”的声音。有这种声音,表示是敌人侦察机来了。 照着向例,侦察机上是不带炸弹的。所以侦察机机临市空,警报台上,只挂一个式的灯笼,俗话叫做“三角球”。这虽是个矛盾而不通的名词,可是大家相习成风,也没有什么人见怪的。这个名词有趣,在挂三角球的时候,也就不为什么人所注意,所以直到临空的头上,听到“哄哄”的声音,大家才知道敌机到了。这侦察机给人一个印象,就是两小时之内,一定有大批轰炸机来到。这理由是敌人知道侦察机来逼之后,我方必有准备。要来就是大批,以便有恃无恐。大家听到侦察机声,就赶紧准备逃警报。精神一紧张,大家把袁、白、奚三位太太的故事,也都忘了。这天的警报,趁着充分的月色,由早晨直闹到晚上两点钟。在两点钟以后,四川山地,每有薄雾腾空而起。这才解除了警报。大家回家,自是精疲力尽。第二日起来,便是八月十五。四川的中秋,依然不脱夏季气候。李氏夫妇刚起来,就见杨艳华穿一件白底红花的长衫,撑了一把同样的花纸伞,穿着高跟鞋,走得风摆柳似的过来。李太太迎到廊子上笑道:“杨小姐,好漂亮。趁着警报还没有放,先美一阵子也好。”杨艳华笑道:“师母,你忘记了吗?今天我们请你吃午饭。”李太太道:“哦,今天是杨小姐大喜的日子。你是诚心诚意地请客,还要自己来呢。假如今天上午没有警报,我们一定来吃喜酒的。”杨小姐道:“有警报也不要紧,我们家旁边就是防空洞。” 李南泉道:“我一定来。你那里的防空洞小,我太太要带着孩子逃警报,只好谢谢了。”杨艳华笑道:“不要老向警报上想,我们要干什么,还要干什么。若遇事先估计着警报要来,那就什么事都干不了。师母,你一定要来。”她说着话,还向李太太深深一鞠躬,那就是表示着十分诚恳的样子。李太太笑道:“既然这样,我就再捧你一场。一直捧到你订婚,我这个捧场的,可就也够交情的了。”她说着,望着李南泉微微一笑。这里面可能含着什么双关的意思,李先生不便说话。杨艳华笑道:“老师和师母成全我的意思,我是十分明了的。以后可能我还要唱戏。还有请关照的日子。那并不是说姓陈的不能供给我生活,我想一个人生在社会上,无论男女,最好是各尽所能。我就只会唱戏,除了唱戏,我就是个废人。我怎么能把废人永久作下去呢。”她站在走廊上和李氏夫妇说着话,左右邻居,都各自走出了门,三三两两站住,远远向这里望着。李太太点着头笑道:“这就很好!你看,我们这些邻居,听到说你不唱戏了,都是大失所望。看到你来了,大家全是探头探脑的,看着恋恋不舍。”说着,她伸手向各处的邻居,指点了一番。杨艳华笑了,探看的邻居也都笑了。她点个头道:“老师、师母一定赏光,我还要去请几位客呢。”她说着走了。李太太立刻把脸色沉了下来。李南泉道:“你看她多么喜气洋洋。”李太太将手一摔道:“你不要和我说话。人家请我去吃喜酒,你为什么当面代我辞了?我偏要去!” 李先生摇了头笑道:“我真愚蠢,我想不起来,你为什么要发脾气。难道我留你在家里,免得逃警报,还有什么坏意不成?”李太太道:“我的应酬,我愿去不愿去,有我的自由,用不着你多管。你在人当面说了这话,那是表示我出门作客,全没有自由,都得听你的命令。谁都有个面子,教人怎么不难为情?”李南泉先是有点生气,沉静着想了一想,也笑起来了,点头道:“我粗心,真没想到这一点。你要挽回这个面子,那非常之容易。回头我们一路到杨艳华家去,我随在你后面,给你拿着大皮包,像是个听差的样子。你并可以当着众人的面,叫我给你倒茶点烟。我对于这个很无所谓,怎么着也不会取代我这个作丈夫的资格的。”他是站在走廊上说话的,连邻居们听着都笑了。李太太道:“你也不怕人家笑话?李南泉道:“我若怕人家笑话,你怎么能挽回你的面子呢?我故意在这里大声疾呼,就是给你挽回面子呀。各位邻居,你们都听到了,我是愿意给太太当听差的。”吴先生在他自己屋子搭腔道:“我们听到了,李太太面子十足。”邻居们又是一阵狂笑。这样一来。李太太就什么都不能说了。到了十一点钟,她整理衣妆完毕,也就预备去吃杨小姐的喜酒了。隔了窗户,看对面人行路上,来往的人,又在放开步子跑。跑的人口里说着:“挂了球了,挂了球了。”李太太叫了声:“糟糕!所有吃喜酒的人,都不会去的,我们也不算失礼。”李南泉道:“不去不合适吧?等紧急警报来了,就躲她附近的洞子好了。” 李太太道:“拖儿带女,跑到人家那里去吃喜酒,根本就不像话。若是遇到警报,又拖一大群去躲人家的防空洞,那是很勉强人家的事。”李南泉道:“放了空袭,你再回来就是。”李太太笑道:“你不必只管将就,反正我原谅你就是。放了警报向家里跑,再收拾好了东西出去,要费多少工夫?要去你现在就去。他们那洞子实在不好,我希望你也早点回来。”她说着,将一件灰绸大褂,一把折伞,一根手杖,都交给了他,口里还连连说着:“去罢去罢。”李先生看看太太的脸色,似乎还不太坏,只好接过东西,交代清楚,放着警报就回来,这才穿起长衫,向杨艳华家走去。平常挂起预行警报红球之后,总在半小时之后才放警报。甚至敌机不来,警报器也就永远不响。所以李南泉走着缓步,并没有当着什么急事。当他走到杨家门口还有十来步的时候,长空里发出呜呜的悲号声,空袭警报终于发出了。这让他很尴尬,到了人家门口了,纵然不吃饭,也应当进去向人家打个招呼。可是今天的警报,又来得急迫。也许十分钟之内,紧急警报就来了。那时候是在人家那里周旋着,还是立刻走开呢?他正是这样犹豫着,恰好杨老太由大门里出来。她笑道:“李先生快请进来坐,不要紧的。我们这里,隔壁就是防空洞。放了紧急,也可以来得及躲洞子的。李太太没有来?,’李先生在人家这殷勤招呼之下,实在也不能抽身向回走,只有点了头,随了人家进去。 杨艳华家楼上楼下,倒还有十多位男女来宾。除了她的同行,还有左右邻居。他们都是附近洞子里的主顾。所以虽然放了警报,并不慌张,依然在这里谈笑。楼上有一张麻将牌,和杨小姐订婚的陈惜时,就是牌角的一个。他新理的头,头发梳拢得油光淋淋,脸上笑嘻嘻的,也是喜气迎人。他穿了一套纺绸裤褂,没有一丝皱纹。看到李南泉来了,他两手扶了桌上的牌,站立起来,笑着点点头道:“李先生,你来玩两牌。”杨老太也随着上楼来了,她笑道:“放警报很久了,不要打了。”陈惜时笑道:“没关系,防空洞就在门口,不用三分钟就进了洞,老早地预备干什么呢?李先生给我来看两牌罢。”李南泉对于他这个请求,自然不必婉谢,就在他身后椅子上坐着看牌。杨艳华来回地伺候茶水。陈惜时的手气很好,打四牌就和了三牌。因为警报放过去很久,并没有紧急警报,大家也都将警报这件事忘了。又打了几牌,陈惜时正把牌要造成清一条龙,长空里又放出了“呜呜”的声音。这个警告,是让人不能安神的,牌客都随着声音站立起来。陈惜时笑着摇摇手道:“不要忙,可能是解除警报。”大家听了他的话,沉默着听下去。可是那警报声到了最后,是“呜呀呜呀”的惨叫。这告诉人飞机已临市空,是最紧急的时候了。杨艳华道:“不要打了,从从容容地进洞子,也可以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陈惜时还想说什么时,同桌的人都放下牌走了。 李南泉立刻站了起来道:“这紧急警报过了许久,突然又响起来,可能是敌机在外围绕了个大圈子来个空袭。不用提,来势是很猛的,大家还是提防一二,回头见罢。”陈惜时笑道:“没关系,我们这乡下,有什么值得敌机轰炸的。”但是在楼上的人,都不能像他那样镇定,全站起来了。都是半偏了头去听那警报器的悲号声。结果,那警报是“呜呀呜呀”继续叫,证明那警报确是紧急,大家一窝蜂地下了楼。李南泉想着,这时也无须去和主人客气,提起刚脱下的长衫,也随着众人下楼。杨家的屋子,面对了一个山麓,下斜对门,都只一两户人家。人家两头上通山峰,下到山溪,倒是相当空阔的。走出屋子来的人,一面走路,一面抬头向天空里张望。当时就有一片马达声直临到头上。看时,两架驱逐机,由山头上飞过去,便是用肉眼,也看到飞机翅膀上,涂着两块红膏药。李南泉心里暗叫声不好,看到斜对面山麓上有一条斜直的石缝。赶快缩了身子,钻到那石缝里去。这当然只有一两分钟的事,天上的两架飞机,对这个乡镇,绕了圈子,也就过去了。不过这也是敌机临头了,李南泉要由这里回家,还有两三华里的路,在半路再遇到了敌机,可就不容易找着躲避的地方。只好舍去了原来的计划,就在这山麓上找附近的洞子躲去。这洞子是依照天然洞子,由人工在里面加深加宽的。并在洞旁开了个侧门。 李南泉觉得这个洞子,相当的安全。立刻就奔向这个洞子。好在看守洞门的,都是镇市上的熟人,并不拦阻,就让他进去了。这时,洞子里挂着两盏菜油灯,昏黄色的光,照着男女老少,分在洞子两边长凳子上坐着,已经没有了一点空当。便是洞子中间,放下矮凳和小箱子,也都坐满了人。直到洞子半深处,有人叫道:“欢迎欢迎,李先生也来了。就在这里坐着罢,里面挤不下了。”昏暗中听到是这里的保长说话,这得听人家的指挥,觉得脚下有个布包袱,也不管是谁的了,便缓缓地坐了下去。刚坐下,洞子口上的人,就是向里面一阵拥挤,李南泉身上,就有两个人压着。这不用说,是洞口上的人,已经看到敌机临头。他不便和人争辩,正要站起来,突然一阵猛烈的风,夹着飞沙石子,就向洞子里一扑。两盏菜油灯同时熄了。耳朵里但听到风声大作。他感觉到挨着旁边坐的两个人,周身都在发抖。洞子深处“哇”的一声,有两个人哭着。也有人喝道:“不要作声,敌机在头上还没有离开呢。”可是这哭的人,并不肯停止。在这样紧张的情形下,李南泉也是无法镇定,身上被两个人斜压着,也不敢动,只觉得这一颗心,“扑突扑突”跳个不住。那两个人哭声停止了,洞子里挤着一二百人,全沉静了,死过去一般。忽然有人在洞口叫起来道:“不好!炸死了人了!这是谁呀?”又有人道:“是陈先生,杨小姐家的客人!” 这一声喊叫,首先把洞子里的杨太太惊动了,“哇呀”一声,就向洞子外跑去。有人叫道:“杨太太,跑不得,敌机还没有飞走呢!”杨太太哪里管,自己就直奔洞口。到了洞口,她见新定身份的姑爷陈惜时,倒在地上,伏面朝下,下半身给血糊了,一条新的纺绸裤子,已有一大半是红的了,她又“哎呀”一声,蹲在地上,手扶着他问道:“惜时,你怎么了?哪里受了伤?”他哼着道:“不要紧,我是让一块碎片,打在屁股上了。也不知道……”他说不下去了,继续哼着。杨艳华随也跟着来了,看到陈惜时下半身全是血渍,一声不响,就哭了起来,站在洞门,只是掀起衣襟角去擦眼泪。李南泉入洞不深,洞子口上的声音,他全都听到。为了彼此的交情,实在不能含糊,他就挤到洞口上来。低头一看陈惜时的脸色,已经成为一张灰色的纸,这就向杨太太道:“不要惊动他,就让他躺着罢。等解除警报了,送他上医院,这个时候,没有人送,有人送,医院也是没有人的。”杨太太顿了脚道:“哪知道什么时候能解除警报呢?病人能等着这样久吗?”杨艳华道:“现在有个救急的办法,就是先给他一点云南白药吃。这东西家里现成。你想,他下身这样流血不止,还能等下去两三个钟头吗?若是……”她口里说着话,人就向洞子外奔走,径直回家去。杨老太招着手道:“跑不得,敌机还在头上呢!’’可是杨艳华并不听她的话,径自走了。 李南泉也觉得杨小姐激于义奋,并没有顾虑到危险,这很是可取。便点了两点头道:“杨太太,你随她去罢。到家不远,好在第一批敌机已经过去了。”杨太太面对着这位受了重伤的女婿,也没有什么法子,只好呆望着。等着杨艳华把白药取来的时候,洞子里人把紧张的情绪,已掀了过去,也都纷纷来到洞门口观望着。大家七嘴八舌说着,让杨氏母女站在人丛中,更是发了呆没有主意。纷乱了一小时之久,还没有解除警报。镇市上的防护团,搬了一张竹床来,将陈惜时放到上面,陈惜时已是不发哼,昏沉地睡过去了。有几个人建议,他实在耽误不得,应当赶快救治。杨艳华就站在人丛里举着手道:“歇了这样久,敌机并没有来,大概不会有第二批了。我出一百块钱,把病人抬到学校诊疗所去。”在人丛中有个乡下人,口里衔着短旱烟袋,青布裤衩,露出两只光腿,赤着膊,黄皮肤里,胸骨外挺,肩上搭了一件破烂白布褂子,斜斜地站着,缓缓答道:“这张竹床,总要三个人抬。一百块钱不好分,加二十元嘛。”杨艳华道:“救人要紧,就是一百二十元,你们快收拾。”那人就四面张望着道:“哪个抬?一百二十元,两个人分。”于是人丛中又出来一个卖力气的汉子,点点头道:“要得,两个人抬。”他走到竹床前,弯着腰,将竹床端了一端,立刻向下一丢,叫道:“抬啥子?人全都完了。”杨太太低头看着,人已面如白纸,一点气没有了。 杨艳华看到这情形,说了句“我真薄命呀”,身子向上一耸,头向旁边一歪,就要向旁边石头崖上撞了去。李南泉正站在她身边,赶快两手将她扯住,正了颜色道:“你这不是太欠考虑吗?死了一个,你们老太,已经伤心透顶。你再有差错,那还了得?”杨老太看到陈惜时死去,也是泪如雨下。她擦着眼泪,摔了鼻涕道:“惜时,这虽是你自己大意,也是我害了你呀。谁让你们挑着今天这个日子订婚呢?今天订婚,你今天就过去了,也害得艳华好苦呀!”这个话勾动了杨小姐的心事,又号啕着哭着,跳了起来。李南泉目观此情,也真觉得杨艳华是红颜薄命,陪着几位熟人,将她母女劝说一阵。糊里糊涂地听到了解除警报声,大家分途散去。李南泉也陪着她母女回家,周旋了几分钟然后才回家去。李太太老远地迎着他笑道:“今天这顿喜酒,你吃得够热闹的吧?”李南泉叹口气道:“还提呢,喜事变成丧事了。”因把陈惜时被炸的事说了。李太太道:“嗐!杨小姐也是运气太坏。他们家到防空洞那样近,为什么还来不及躲洞子?”李南泉道:“说句造孽的话,这位陈先生也是该着。已经过了紧急警报了,他在牌桌上还不肯下来。我一出她家门,就遇到两架战斗机,若是开枪的话,也许我都没命。我进了洞子了,这位陈先生还站在洞门口。一块炸弹碎片,大概打在他腰上,当时就不行了。他要是再进洞一尺路,就没事。这岂不是命里该着?” 李太太叹了一口气道:“每到逃了警报回来,我心里想着,又捡到了一条命。假如中了炸弹,两分钟内,不就什么都完了吗?人生在这大时代里,继续活下去,就算侥幸万分,何必把事情看得太认真。你看那位年轻的陈先生,兴高采烈,耗费了多少金钱,耗费了多少光阴,盼得今天订婚,得着杨艳华这样一个如意太太。可是理想刚变成事实,就结束了他的人生,假如把订婚结婚这件事,稍微看淡百分之几十,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李南泉道:“以后的杨艳华,也决不会再唱戏了。我猜想着,她一出家门口,看了那个防空洞,心就要动一下。那里不能继续住下去了。她一定会离开这里的。”李太太不由“扑哧”一声笑着道:“你何必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和我解释。我不是说了吗?凡事都看破一点。我既是说看破一点,我岂能在心里头又怀疑到你捧角?话又说回来了,就凭你来回跑三十里的路,去买两斗便宜米来论,你若有那闲情逸致去捧角……”李南泉接了嘴道:“那也是不知死活。”李太太摇了两摇头道:“不对,那也是应该的。你捧角是不花钱的,正如你常说的,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让你精神上轻松愉快一下,那也是无所谓的。尽管人家叫你老师,我很相信,这年头不会跑出一个柳如是来。”李南泉笑道:“你骂人不带脏字,把我比钱牧斋,那无异说我是汉奸文人啦,这可承当不起。” 这时,有人在桥那边叫起来:“李先生,今天赶着热闹了吧?君子人不跟命斗。命不作主,白费力气干什么呢?订婚?订鬼!哈哈!”说话的正是捧杨艳华的刘副官。他穿了身短装,左手拿了根手杖,右手提了两个月饼盒子,站在路头上,对了这里望着。李南泉走出来向他点个头道:“刘先生,到舍不喝杯水罢。”他将手里提的月饼盒子,高高举着,笑道:“时候不早了,该回家去预备过中秋了。晚上到我家里吃月饼去。我家里缺少火腿馅的,我这可补齐了。晚上我家里预备一桌果子席,有云南来的梨,贵阳来的石榴,最难得的,是成都来的苹果。四川种苹果,还不到五年,现在苹果上市,可说是第一批新鲜玩意。我自己找了几枝好嫩藕,用糖醋腌上,晚上准吃个爽口。他说着这话,非常得意,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在路上跳了起来。李南泉道:“是呀,今天已经是中秋了,一闹警报,我把这事都忘记了。”刘副官道:“那末,你府上大概连过中秋的菜都没有预备了?那不要紧,连太太和小朋友我都请了。请到我家吃晚饭。我东西办得很充足。”李南泉笑道:“这一类的事情,太太是不会忘记的。”刘副官道:“吃饭不来,赏月不能不来,晚上很有些朋友来,高兴还消遣两段。可惜有了杨艳华这件不幸的事情,恐怕几位小姐是不会来的了。我也看穿了。这年月我们乐一天是一天。晚上来呀!”说着,又把两盒月饼高高举了起来,然后一路笑着走了。 李太太笑道:“这真是南枝向暖北枝寒。杨艳华今天这样的大不幸,什么叫过中秋,什么叫赏月?我想她一齐都忘记了。这位刘副官,你看是多么高兴,既然办了酒肉过中秋,晚上还有果子席,要消遣皮簧。”李南泉笑道:“你现在对于杨艳华,充满了同情心。”李太太道:“根本我就同情她。世界上男女相承的场合,女人无罪,全是男子生出是非来的。”李南泉笑道:“那末……”说着,他向太太拱了两拱手,接着笑道:“我们揭过这页辩论去。今天不是中秋吗?人家都在谈中秋团圆,我们纵然不欢喜欢喜,可是也不必在今天抬杠。”李太太向他笑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她抿嘴笑了一笑,又忍回去了。李南泉点点头道:“这最好,缄默是最大的抗议。”李太太笑道:“我没有抗议。你大概喜酒没喝成,连干粮也没有尝到,我们是带了烧饼到防空洞里去吃了的。警报解除得太早,今天晚上中秋夜月,正是夜袭最好的机会,可能下午又是一场猛烈的空袭,我也买了点肉,现在帮着王嫂,赶快把这顿饭弄出来。晚上躲警报,我希望我们在一处。你不愿躲洞子,我带着孩子们,和你到村子外面踏月去。反正是悠闲这一晚上,只要是安全地带,走远一点也不妨。”李南泉笑道:“你那意思,就是今天晚上必须团聚。”李太太笑道,也没多说,换了件旧布衫,将一只竹筲箕,端了猪肉、粉条、小白菜之类,向厨里送去。一路走着笑道:“吃不起广东月饼,自己做一顿馅儿饼吃罢。” 李南泉对于太太这种动作,觉得女人的心,也是不容易窥测的。也就引动了他许多文思。他坐在横窗的那张小桌子边,心里反而感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正好奚家、石家的孩子,合并了在一处,都在涸溪对过竹林子下面玩。李先生的孩子小山儿,拿了个土制的芝麻月饼,高高举起,向那群小朋友,操着川语道:“安得儿逸,今天过中秋,你们家发好多?”石家孩子道:“我们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奚家的孩子道:“我妈妈说,找爸回来过节,还没有回来。”小山儿道:“你们今天吃不到月饼吗?好惨哕。”奚家的孩子道:“好稀奇!明天我妈回家,会带了来。”小白儿拿了一大把新花生,一路剥着来,他笑道:“你们割了肉没有?”石家一个大女孩子,她特别的聪明,撅了嘴道:“我们家过阳历,不过节。”两个孩子和他们说着话,也终于加入了他们的集团。这在李先生看到,倒很为这些天真的孩子难过。他们老早要过节,为什么到了今天不想过呢?正自替他们伤感着呢,忽然如潮涌一般,来了一阵突发的哭声。伸头看时,这哭声来自袁家的屋子里。这哭声来得猛烈,而且不是一个人哭。李先生跑出来看着,听到小孩子哭声中,夹带了惨叫“妈”之声。这把所有的邻居都惊动了,全跑出了屋子来观看。袁家有个女工,正自廊子上过去。李南泉问道:“你家怎么回事?”她道:“瞎!我家太太过去了。”李南泉道:“没有的话!好好的怎么死了?” 那女工道:“今天是大中秋节,我们能张口乱咒人?死了自然就是死了。”李南泉道:“这真是奇怪。前天我们一路出去躲警报,她还是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就是她坐滑竿去医院的时候,一路说着话出门,也不见有什么重病,这么短的时间,怎么说过去了就过去了?”邻居们这时站在走廊上,除了惊愕之外,大家又有些惆怅的情绪,彼此互相望了一眼。李太太听了这些话,也是相当奇怪的,看到袁家小男孩子,站在他家后门口,靠了门框,呆呆站着,就向他招了两招手。那个小男孩跑了过来,昂了头问道:“叫我有啥子事吗?”李太太道:“你妈妈好好儿的,怎么过去了?”他道:“哪个晓得?说是诊肚子诊死的。我妈妈肚子里有个娃娃,没有打得出来。”李太太向李南泉看了一下。低声道:“这样子,是打胎?”李南泉道:“现时医学进步,在医院里取胎,不会有什么危险,那怎么会把这条命送了呢?”这句话恰是让那小男孩儿听懂了。他道:“先上大医院.大医院劝她不要打下娃娃。晓得朗个的,格外又找了个医生.吃了一瓶药去,昨天晚上,就在城里我爸爸办事处那里死了。我们看不到妈妈了。”他说着这话,脸上平常,可是在旁边的人,听到都心里为他跳了一下。就在这时,李太太向隔溪路上指着。只见杨艳华换了件白布长衫,头上将一条粗白布扎了个圈圈,三四个人圈着她,向山缝里走去。那里原是一片客籍人葬墓之地。人家全是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正有一片白云,遮住了偏西的太阳。山谷里阴沉沉的。一阵风吹得山草瑟瑟作响,这环境立刻显得凄惨了。 第26章 天上人间 第26章 天上人间在这个村子里住的人,百分之九十几,都是由重庆市疏散来的人。而这百分之九十几的住民,也都是流亡的客籍。他们住着那一种简单的房屋,只有简单的用具,加上每日窘迫的生活费用,这日子就有些如坐针毡。遇到了年节,除了办点食物,敷衍小孩子,整个情绪,都是十分恶劣的,再加上整日地闹警报,可以说没有人欢喜得起来。这时,大家正为了袁太太打胎而死,各人感到十分惊异。偏是杨艳华穿了一身缟素,带了一群人去参观坟地。在夕阳乱山的情况下,大家都是黯然的。眼望着杨艳华低了头随在人后,走到山谷小径里面去,那个最难于忍住话头的吴春圃,就望了这群人,连连摇了几下头,然后向李南泉道:“人死于安乐,生于忧患,我看这话,实在是不磨之论。那位茶叶公司的副经理,若不是手上有几个钱,何至于忙着在这种闹警报的日子订婚!就是订婚,没有钱的人,也就草草了事罢,他可要大事铺张。这好,自己是把性命玩儿完了,连累这位漂亮的年轻杨小姐,当一名不出门的寡妇。虽然当寡妇并不碍着她什么,可是这个薄命人的名义,是辞不了的了。”他正在很有兴致地发着议论,吴太太在屋子里接嘴道:“你哪里这样喜欢管闲事?你自己还不是为了穷发脾气吗?”他笑道:“李兄,我没有你这君子安贫的忍性。刚才为了过中秋吃不到一顿包饺子,我曾发牢骚来着。于今我为人家杨小姐耽心,太太拖我的后腿了。” 李南泉笑道:“老兄虽然慨乎言之,不过中秋吃月饼,而不吃包饺子。”吴春圃还没有答复这句,他的一位八岁公子,却不输这口气。他手臂上挽了个空篮子,手里拿了一大块烙饼,送到口里去咀嚼,正向屋后的山上走。于是举了烙饼道:“我们有饼。我们到山上去摘水果来供月亮。”吴春圃哈哈大笑道:“你还要向脸上贴金,少给你爸爸现眼就得。你瞧,我们该发财了。这山上竟是随便可以摘到水果!”那孩子已走到山斜坡一片菜地里。这里,有吴先生自己栽种的茄子、倭瓜和西红柿。尤其是西红柿这东西,非常茂盛,茎叶长高了,有二三尺,乱木棍子支持着,蓬乱着一片。上面长的西红柿,大大小小像挂灯笼似的。那孩子摘了个茶杯大的,红而扁圆。他高高举着道:“这不是水果?”吴春圃笑道:“对了,这是水果。你把茄子、倭瓜再摘了来,配上家里原有的干大蒜瓣,我们还凑得起四个碟子呢。”李南泉道:“不是这么说。迷信这件事,大家认起真来,讲的是一点诚心。果然有诚心,古人讲个撮土为香呢。”吴太太道:“李先生,不怕你笑话。小孩子们早几天就叫着要买月饼。那样老贵的零食,买来干什么?敷衍着他们,答应中秋日子买。今天中秋了,大清早,孩子睁开眼睛就要吃月饼。我就把学校里配给的糖,和起面来,烙了几张饼给他们吃。”吴先生笑道:“没错。什么月饼,不是糖和面做成功的吗?”他这么一说,邻居们都笑了。 这时,王嫂已经把馅儿饼烙好了二三十个,将个大瓦瓷盘子盛着,向屋子里送了去。她喊着小孩子们道:“都来都来,吃月饼。”吴春圃回头看见,笑道:“李府上的月饼,也是代用品。”李南泉道:“虽然是代用品,我们家的孩子,已很足自傲。今晚上,我们这村子里的小朋友,就很有几家,连代用品都吃不到的。”吴春圃道:“的确,人生总得退一步想。”说到这里,把声音低了一低道:“像我们这几家芳邻,根本就无事。何必闹得这样马仰人翻。”吴太太道:“这是你们男子们说的话,那全是为了自己说的。像石先生作的这件事,石太太还不应该反对呀?”李太太在屋子里叫道:“馅儿饼凉了,可不好吃。你应该懂得儿童心理。孩子可不和你客气,等一会可都全吃完了。”李南泉向邻居笑着看了一眼,向家里走。大路上突然发了呜咽的哭声,他又站住了。 大家正是让不如意的事袭击得多了,一听到这哭声,就不由得都向那大路上看去。只见奚太太左手倒拖着一把纸伞,右腋下夹了一卷报纸和一个包袱,将手捏了手绢,不住地揉着眼睛走了过来。她看到这边走廊上,站了许多人,就抬起一只手来,向大家招了几招。叫道:“老李,你来你来!”李太太料着她是失败而归,倒不好意思不理,就迎了上去。她把手上的东西丢在地上,两手拿了李太太两只手道:“我受骗了。”只这四个字,她一咧嘴又哭了起来。李太太道:“有话慢慢说,我们村子里,今天层出不穷,有了许多不幸的事。你别乱了,镇定一点,有什么要朋友帮忙之处,我们并不辞劳。”奚太太揉擦了一阵眼睛,才道:“我们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他偏知道我会去找他。昨天在公事房里静静地等着我。我去了,他表示十分欢迎。昨晚上陪着我看了一次话剧,今天又陪我上街吃东西。警报来了,陪我躲防空洞,约了一路回家过节。我看这样子,就没有提防他。下午他还和我一路到车站买票,一路上公共汽车,我就更不会想到什么意外了。上车子的时候,挤得很。他找着一个座位,让我坐下。我以为他还挤在车子前面呢。车子一开,我就发现了他不在车上。车门已经关上了,我要下车,已不可能,这是直达车,一直到了此地,才开车门。我想再搭车回重庆,今天的班车又没有了。这样好的团圆佳节,由他去陪着那臭女人呀!”说着,顿脚直哭。 李太太笑道:“我问你一句话。”说着,她回头看了看,身后还不曾有人过来,然后笑道:“昨天奚先生请你看话剧,不能只有这个节目吧?”奚太太对于她这一问,倒没有怎样的考虑,便答道:“在他昨天的态度上,可以说殷勤备至,我若不是因为他殷勤备至,也就不上他这个当了。看完了话剧之后,他是约我去消夜的。重庆现在染了不少的下江风味,半夜里,小面馆子里生意还很好,口味我们也都合适。”李太太道:“吃过消夜之后,还有什么节目呢?”奚太太道:“到了那样夜深,街上还有什么可玩的呢?”李太太笑道:“反正不能抄用一句小说上的言语‘一宿无话’吧?”奚太太这才明白了,也不免破涕为笑,将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道:“人家满腹是心事,你还和我开玩笑呢!”李太太摇了两摇头道:“不是开玩笑,这和你今天的情形,有极大的关系。假如不是昨日的节目周到,今天的情形,就会两样的。”奚太太道:“你不是外人,我就告诉你罢,他在旅馆里开了一问上等房间。”李太太笑道:“够了,假如用我作福尔摩斯的话,这个案子,我就完全可以破案。”奚太太和她说着话,已是把她两只手都放下来了,听了这话后,又握住了她的手,笑着表示出很恳切的样子,只管摇撼了她的手道:“你到底是我的好朋友,我……”李太太笑道:“你家里孩子,盼望着你回来吃月饼,眼泪水都要等出来了,你快回去罢,什么事今天也来不及办。” 奚太太被她一句话提醒,捡起地面上的包袱、雨伞,就向家里奔了去。他们家孩子,也看见了母亲了,口里叫着“妈妈”,蜂拥而上。奚太太叫了一声“我的孩子”,在大路上高举了两手,“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那哭声非常尖锐,像夜老鸦叫那样刺耳。李南泉站在走廊上,有点受不了,只好缩进屋子里去。这时茅屋里唯一的方漆桌子上,两个大搪瓷盘子,堆叠着油烙得焦黄的馅儿饼。上位空着,放了一只大玻璃杯子,可以看到里面茶叶整片的沉淀,正泡好了一杯新茶。另外有一碟麻油拌好的辣椒酱,一碟油炸花生米。三个小孩子围了桌子吃得很香。李太太进来,指着上席的竹椅子道:“虚席以待,这把椅子,也是你写字的椅子,临时移过来用一用。”李南泉道:“随便搬个凳子就行了,既要让我上座,又把竹椅子移过来。吃馅儿饼还这样的郑重其事?”李太太笑道:“你忘了今天是中秋,这是中秋团圆宴,你是一家之主,不能不让你上座,没有酒,给你泡好了一杯龙井茶,馅儿饼蘸着香油辣椒酱吃,一定可口。”李南泉向桌上看看,笑道:“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呢?”李太太道:“虽然是吃馅儿饼,若是不带一点菜,那太不像样子。今天早上去菜市晚了,遇到了警报,什么也来不及买,只有将家里存的花生米炸一盘出来,这也不是很可以品茶的吗?这个中秋,对于你是太委屈一点,等着款子来了,我们补过这个节。” 李南泉笑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恨古难全。”说着时,他昂起头来摇晃着。李太太道:“你若是赏光,你就赶快吃罢。小孩子吃得很来劲,他回头把两盘馅儿饼都吃光了。中国的文人,真没有办法,有吃有喝,会来点酸性。没吃没喝,更会来点儿酸性。”李南泉笑道:“这也就是文人的一点好处。我们还有猪肉白菜的馅儿饼吃,多少是过中秋的味儿。人家吴先生家里吃烙饼、生西红柿,决找不出中秋的味儿来,你看吴先生有说有笑,哪里放在心上?”他说着这话,似乎因赞赏吴先生的行为,而心向往之。他就在屋子里来往地踱着步子,背了两手,口里沉吟着。李太太站在旁边,看看他这样子,先是笑了,然后把桌上的筷子拿过来,递到他手上,又托着一盘馅儿饼到他面前,笑道:“请赏一个罢,味儿倒是怪好的。”李先生接过筷子,就夹着饼吃了。李太太见他如此,又把那玻璃杯拿了来。李先生一手拿着筷子,一手端着茶杯,而太太又端了盘馅儿饼在面前,这倒是怪不方便的,只得到椅子上坐着,向太太笑道:“为什么这样客气?”李太太道:“我若是不这样客气一番,你还是在屋子里徘徊寻诗呢。”李南泉笑道:“原来你的用意在此,多谢多谢。我倒不是见了东西不想吃。难得这样通量地吃一回馅儿饼,就让小孩子们吃个自由吧!我若坐下来吃,他们就有了顾虑,又不能通量了。我无非也是为他们设想。大人到现在,还过什么节,这不都是小孩子的事吗?” 这时,彼此的心境,静止了一点,屋外的声音,可又陆续地传了过来。南腔北调的尖锐的演讲声,就由奚家的走廊上发出。李南泉吃着馅儿饼,微偏了头向外听去。这就听到奚太太道:“孩子们,我们要抵抗外侮,必须精诚团结。我也想破了,我们不快活,人家快活,我们发愁,人家并不发愁,我们愁死,气死了,那更好,人家得着我们现成的江山。我们死了,岂不是冤枉?来,我们乐一下子,唱个歌,以解愁闷。你们会唱什么歌?”这就听到孩子们说:“会唱国歌。”奚太太道:“国歌不能乱唱,那是有时间的,你们还会唱什么歌?”孩子们答应:“会唱《义勇军进行曲》。”奚太太道:“好!我们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一二三!”由这句口令喊过,“起来,不愿作奴隶的人们……”歌声高昂地传达了半空。这不但是李先生一家人惊动了,就是左右邻居也惊动了。大家都看到奚太太在路上哭着回来的,不料没有半小时,这激昂的歌声又唱起来了。一个人弄得这样歌哭无常,这不是有点发疯了吗?于是所有的邻居,都跑出屋子来张望。奚家三个小孩,像奚太太出门训话的时候一样,还是一排地站着。奚太太作了个音乐导师,手上拿了根鸡毛掸子,当了指挥棍,领导着小孩子们唱。她唱一句,小孩子们和一句,唱到“前进,前进”的最后一句,奚太太右手举了鸡毛掸子,高高过了头顶高声疾呼,颈脖子涨得通红。 这时,对溪的人行路上,也有人站成了一串,向奚家走廊上望着。这群人后面,立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马上骑着一位穿藏青短裤衩,披着米黄色夏威夷衬衫的人。她有一顶大草帽子,并没有戴着,挽在手臂,露出她溜光的西式分发,圆胖的脸儿,远望着有红有白,又像是个女人。李南泉也在走廊上,是碰过她的钉子的,认得她,乃是名声在外的方二小姐。于是回转头来,向站在身边的吴春圃低声道:“看罢,这就是鼎鼎大名的二小姐。”吴春圃看时,见她骑在马上,两手拿了根很软的鞭子,绷得像弯弓似的,嬉笑自若,高高在上。她左右前后,不少的西服壮汉,围绕了那匹马。她将鞭子指了奚太太道:“那个女人,是小学教员吗?怎么只教三个学生?今天中秋节,她连假都不放,这个人倒还不错。”这就有那过于奉承的人,跑到奚太太走廊下来,问道:“我们二小姐问你,是在哪个小学里教书?”奚太太对于大路上那些人望着她,正是高兴,以为自己的行动,引起人家的注意。现在这个人跑下来问,她就更是得意,正昂着头等问话,及至人家说出二小姐来,她不由身子一颤动,问道:“是方二小姐吗?”那人道:“是的。这样有名的人,你难道都不认识?”奚太太听说,老远就向大路上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礼,又笑嘻嘻地叫了声:“小姐!”二小姐坐在马上,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提起马鞭子,向她招了几招。 奚太太对她的小孩子道:“你们看,方二小姐叫我去说话呀。”说着,她就走到人行路上去,又向方二小姐行了个鞠躬礼。这个鞠躬礼,行得未免太早,到马前还有好几丈路。她行过礼抬起头来,见相距还有这么些个路,二小姐还是两手扳着软马鞭子游戏,对于行礼的人,只是微微看了一眼,并没有加以回答。奚太太想着,也许我这个礼行得太快,人家没有看见吧?于是又向前两步,再向她行了个鞠躬礼。奚太太这个礼。还是行得功夫周到,两手垂下来,双放到腹部,然后直立了身子,深深地弯着腰,行了个九十度的弧形礼。方二小姐一天不知经过多少行礼,经过多少人奉承,对于这种应享受的礼貌,本来是不在意的。不过奚太太再三的鞠躬,这印象给予她就深了。在这三度鞠躬以后,她居然受到了感动,向奚太太点了个头。笑问道:“你姓什么,倒是很不偷懒’今天还教学生呢。”奚太太道:“我姓奚,这是我自己三个孩子,今天不上学,过节又没有什么吃的,那给他们一些什么娱乐,让他们混过半天的时间呢?所以我就想了这么一点办法,和他们唱两个歌。”二小姐笑道:“这也很好,不花钱,也不会浪费时间。”说着,回过头来向她的随从道:“倘若人人都能这样想,这日子不也都是很快乐地过去吗?何必天天叫着生活过不了?”奚太太听了,心想,她这样天下闻名的有钱小姐,倒是主张在家过苦日子的。 她在路上站着,想了一想,觉得不管怎么样,对于二小姐,总是一个接近的机会,这就又向二小姐鞠了个躬道:“我们这破草房子,也是很有意思的。二小姐要不要下马来参观一下呢?”二小姐举着马鞭,向山溪两旁的房子,横扫着指了一下:“就是这些房子,不都看到了吗?你们全是公教人员的家庭吧?”奚太太道:“是的,都是公教人员家庭。公教人员的生活……”二小姐对于哭穷求救济的话,听得实在太多了,凭了她的经验,不但人家说完了上句,她就知道下旬是什么,而且只看人家的颜色,她就知道人家是什么意思了。所以奚太太说到这里,她立刻就拦阻着道:“公教人员的生活,现在不算坏呀。你们没有到战区去看看,我们在前方作战的士兵,那都过的是什么生活!人家不但生活苦,而且还要拼了性命去打仗呢!这地方风景很好,柴水又很便宜。你们住的这房子,既然是风景很合宜,而且空气新鲜,这太舒服了。还有一件好处,就是这里四围是山,中间是个深谷,对于躲避空袭,乃是很安全的地方。现时在重庆住家,要找这样一个安全地方,那是很不容易的,你们住在这里,实在是应该十分满意的。”奚太太想着,有新鲜空气,人就该满意,难道人生在世,光呼吸空气,就可以过日子吗?她心里这样想着,脸上自也透出了一点犹豫,对二小姐勉强地笑着,像是有话要说出来,却又忍了回去,只是对着人家扬着眉毛。 站在马前马后的那些护从人士,看奚太太那种吞吞吐吐的样子,不用多所揣测,就可以知道她是求援助的。无论所求的是经济或权力,这都是二小姐向来讨厌的事。等到她开口出来,二小姐再予拒绝,倒不如不让她开口。这就有名护从,走了向前,挡着马头向二小姐道:“时间不早了,二小姐快回公馆罢,恐怕完长有电话来。”二小姐向奚太太看了一看,又向远处站在各家门口的人看了一看,然后将马鞭子指着奚家那几个小孩子道:“他们倒是怪好的,歌唱得不错,回头送点月饼来给他们吃罢。”说着一兜缰绳,马抬头便走。奚太太正是站在去路上,想鞠躬道谢,抢着偏身一躲,这路边就是一堵四五尺高的小悬崖,身后没有了立足之地,她身子向后仰着,两只脚挣扎着要站立起来的时候,重心已失,来了个鲤鱼跌子,翻着滚到崖底下去。所幸这崖下是一片深草地,她在深草丛中,滚了几滚,却自行爬了起来,坐在草丛里。原来二小姐看她滚下去,骑在马鞍上,是怔了一怔的。现在看到她又坐了起来,却耸着双肩,咯咯地笑了。她将马鞭子在马屁上,随便敲了两下。那匹枣红马,四蹄掀起,踏着石板路,笃笃有声,径直走了。那些护从们,有的跟在马后跑,有的站着对奚太太看了一看,也继续跟着走了。奚太太眼望了他们走去,慢慢由深草里爬了起来,低头向身上看着,衣上、腿上、手臂上,粘遍了两三分长的软刺。 大家看到她这样子,都忍不住要笑,有些邻居,已经缩回到屋子里去了。奚太太站了起来,两手互相摩擦着手臂上的软刺,无奈那软刺粘得紧紧的,无论如何,搓不下来。她走出了那草丛,将手抖动着衣服,连抖了十几下,刺毛也不曾落下来一根。再走到石板路上,将脚连连跳跃了十几下,那在腿上鞋子上的刺,依然不曾掉下一根。她看着左右邻居,全向她望着,她也不免恼羞成怒了,将手指着大路的去程道:“中国就亡在这财阀手上,他们家只知道挣钱,只知道搜括民脂民膏,不把这些人打倒,中国没有打败日本的希望。”她这样说着,那三个孩子也追过来了。大家围着她,七手八脚,在她衣服上钳刺。她顿了脚道:“满身几十根刺,钳到哪一天,我回去洗个澡罢。真是倒霉极了。”大孩子道:“妈妈和骑马的人那样客气,她还把妈妈撞到崖下去,真是岂有此理。”小孩子道:“我们和妈妈鞠躬,妈妈和那个人鞠躬,真是好玩得很。”奚太太板了脸道:“胡说!我和她鞠躬,她也得配!我是有心骗她下马来,让她看看公教人员的家庭。她倒是很乖巧的,不肯下来。我迟早看到她们财阀垮台,我们老百姓要努力打倒中国的财阀。”她说到这句话,十分感到兴奋,就抬起一只手来,高举过额头,高声叫道:“打倒中国的财阀,打倒搜括民脂民膏的财阀,打倒财阀的女儿。”她越叫声音越大,叫得所有忍住笑进屋子的邻居,又走了出来。 吴春圃先生,实在也不愿和她开玩笑的。可是看到她这样大为兴奋,实在是忍耐不下去。这就先耸了两耸肩膀,老远望了她道:“奚太太,你怎么了?在空旷里演说吗?”她依然举着手道:“这些财阀,没有一点良心,把国家弄成这个样子,他们还要搜括民脂民膏,我们不把他打倒,那怎么能让老百姓抬头?老百姓不抬头,抗战是不会有希望的。谁要发起打倒财阀,我决定参加。”她说着,非常得劲,脸皮涨红了,颈脖子也气涨了。就在这时,大路上有两个二小姐的护从,一个人提了一个大包袱,匆匆地向这里走了来,远远地抬了手,叫道:“奚太太,等着,二小姐有东西送来了。”奚太太还是红着颈脖子,余怒还没有发泄干净。听到人家叫着说是二小姐有东西送了来,这就先把脸上的红色,平淡下去了。站在路上,等了那两个人,到面前向他们点了两点头。那两人不是先前在二小姐当面那样昂头天外了,到了面前,就含了笑道:“奚太太,我们二小姐,对你的印象很好。这里两个包袱,一包是月饼水果,还有几斤猪肉,这都是交给你的孩子们吃的,这个包袱呢,是两斗米。过两天,你可以去谢谢二小姐,快接过去罢,沉甸甸的,我们拿不动了。”奚太太对这些东西;倒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对于“二小姐印象很好”这句话,比喝了一剂清凉散,还要高兴十倍,笑着身子一扭道:“怎么着?二小姐对我印象很好吗?她真是个贤明的人啦!” 现在这两个方家随从,要到奚太太家里去,她倒是不好拒绝,点头笑道:“你们是住那高楼大厦的人,到我们这茅草屋子里去,我可是招待不周呀。”她这样说着,还是在前面引路,将上客引到家去。吴春圃是为着奚太太的口号声,惊异地注视着的。这时候'见她在两三分钟内,就把喊口号的态度变更过来了,这确乎是件奇事,越是要看个究竟。因之,他就站在自己走廊上,没有离开。十分钟前后,奚太太送着那两位贵客出来了。她伸了手臂,向两人先后握着手,然后笑道:“二位回公馆去,除了替我向二小姐请安之外,多多给我道谢。明天我就会到方公馆去登门叩谢。”那两个人点着头走了。奚家的孩子们,早是一拥而上,奚太太道:“好!你们站着不动,我把月饼拿来,分给你们吃。你们不许到家里来看。”小孩子倒不疑心母亲有别的作用,以为母亲是把月饼收起来,不让大家看见,也就依了她的话,在走廊下站着。一会儿奚太太从屋子端了个大盘子出来,里面堆着切开了的月饼。她将两个指头夹住一块,高高举着道:“这是广东月饼,火腿馅的。”放下一块,再夹一块,报告这是“五仁馅的。”一直报告了七八回,才笑道:“孩子们,不是方家二小姐,你们哪能得到这样好的月饼?方二小姐,是一位女中丈夫,她一个人,足抵十个部长的能力,我们应该佩服她呀!” 在自己走廊上的吴春圃,不但是对之十分奇怪,而且是气破了肚。他想,天下有这样变幻莫测的思想吗?他心里是这样想着,态度也是随着表现了出来,只是不住地摇头。李南泉已经把那月饼代用品——馅儿饼吃完了,也是望了外面,只管出神,看到吴春圃横叉了两手,还是不住摇头。这虽是在身后看他的后影,料着他有些大不以为然,便隔了窗户,轻轻叫了两声“吴兄”。吴先生那种北方人的爽直脾气,立刻发作了。回转头来向李南泉笑着,低声说了四个字:“岂有此理。”在隔壁走廊上的奚太太,正是把这句话听到了。她抬起手来,向这边招了两招,笑道:“二位芳邻,我必须和你们解释一下,要不然,你们又说我奚太太犯了神经病了,二位不要走开,我马上就来。”说着,她回家去了。李南泉伸手搔搔头发,笑道:“老兄何必多事,这场辩论,可能是半小时以上的事。”两个正议论着,奚太太两手各端了一只碟子,笑嘻嘻地走了来,点了头道:“这是不义之财的东西,二位尝尝。这两碟广东月饼,是方家二小姐送我的。送我,我就收了,丝毫不用客气。严格地说,这月饼我们就出过钱的。他们搜刮民脂民膏,人人在被搜刮之列,难道我们会例外吗?我们把我们的脂膏收了回来,有何不可?”说着,她交吴、李各一碟。她是先声明理由,然后把东西交出来的。这让吴、李二人都说不出个拒绝不受的理由。 李南泉端了那碟子笑道:“我们的器量未免太小一点,吃大户,就是闹着这一碟月饼吗?”说着,他把那碟子放在窗户台上,向奚太太一抱拳道:“我有两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奚太太笑道:“老李呀!你到现在还不大了解我呀。我对你是以师礼相待的。自然,我不能像杨艳华那样老远就叫老师。”说着,她将肩膀乱扛了几下。李南泉道:“既是这么着,我就说了。我们当公教人员的,虽然现在清苦一点,风格依然存在。尤其是教书匠,我们还负责国家民族的正气呢。这方家的人物,三岁的孩子,也不会和他们表示好感。自然也寻得出和他们表示好感的,那正是捧着他们饭碗的人。哪一天不捧他们的饭碗了,也就哪一天和他们不表示好感。我也知道,你并不想找方家二小姐为你搞份工作,更不想向她请笔救济金,你以为和方家认识了,就可以利用他们的压力,解决家庭纠纷?其实那是一种错误。他们的脑子里只有政治和金钱。要谈金钱,脑子里就挤不下人类同情心,因为有人类同情心……”他这串话,说中奚太太的心病,她正是睁了眼睛,向他望着。路那边有人叫了来道:“呵哟,奚太太,我不晓得你转来了。要是晓得,我早来和你拜节。咯罗!这里有几斤地瓜,送给你们小娃儿吃。你吃了方完长家里的月饼,也尝尝我们的土产。你硬是要升官发财,方完长的小姐,都送东西你吃,好阔哟!”说话的是刘保长的太太。她满脸是笑,手里提了一串绿藤蔓,下面挂着十几个茶杯大的地瓜。她的身子扭着,扭得一串地瓜全都摇摆起来。 刘保长太太提地瓜来,当然是奚太太欢迎的。不过这保长太太的东西,严格执行私有制。连住家所在,山上柴草,田地里野菜,都不许人损坏一根。而且这些田地,根本也不是她的产业。现在,她会送一串地瓜给邻居吃,那实在是破天荒的举动。因之站在走廊上,又把这一举动当了新鲜事。她口里恭维着,走到了奚太太面前,笑道:“刚才你和方完长的小姐说话,我看到的,你朗个认识的?她的架子好大哟!平常她骑马、坐轿走街上过,好远好远别个就要躲开她。哪个有那样大的胆,敢跟她摆龙门阵?奚太太跟她说了话,她又派了手下的官员送你东西,怕你不会发财。该歪!我早不晓得,要是早晓得的话,我就叫刘保长对你家里的事,多多照应些。” 奚太太对于刘保长太太这番恭维话,倒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勉强笑道:“你们只知道拿了收款条子,到老百姓家里去收钱,你分得出什么方家圆家?”保长太太笑道:“朗个不晓得?中国要出啥子官,大官小官,都是方完长派出来。县政府收来的款子,也都送到完长衙门里去。对不对头?官由那里出,钱由那里进,你怕不是阔人?天上玉皇大帝,也不过那样安逸。认得这种人家,怕没有官做?怕不发财?”吴春圃站在旁边点点头道:“这些话虽然欠雅一点,倒是至理名言。”保长太太笑道:“我说得对头不是?奚太太,你要是作了官,你硬是要帮帮我们咯。由不得我想咯。若是做上县长,做上乡公所的区长,进进出出坐滑竿,后面前面两个卫队跟起,好威风哟,就怕做不到。那天我到县政府去,看到隔壁县银行里,也有女的,阴丹大褂穿起,头发烫起,黄色皮鞋着起,手上带起金箍子,脚底下柜柜里,整大捆钞票放起,看了都心爱死人咯。我做一天那个差使,我死了都闭眼睛。”李南泉笑道:“原来如此,你和你们刘保长怎么的想法呢?”保长太太道:“管粮仓嘛!你看乡公所那个管库的管事,好阔哟,坐在藤椅上,香烟标起,啥事不管,就看手下人量米,一担米里抓一把,一百担米里抓好多?当周年半载管库,比作皇帝还安逸些咯。” 奚太太笑道:“保长太太,送我一串地瓜就为的是运动我给你夫妇找钱粮两便的好差事吗?”保长太太扭了身躯,“哟”了一声道:“没有那个话,这是我们的土产嘛。”她也只能交代到如此明白,她不能说丝毫没有贿赂的意思。那串地瓜放在地下,她倒搞得进退两难,手扶了廊柱,发出尴尬的笑容。奚家的孩子,对此都大为高兴,刚有人送了月饼,又有人送地瓜。跑过来,提着那串地瓜,就向家里跑。保长太太笑道:“要得!还是这个弟侄儿懂事。”奚太太倒也不嫌家里多有收入,就一笑了之。李南泉抬头看看天色,笑道:“太阳落山了,天空里还是这样明亮,月亮不久就要上升。日本人对于中国人过中秋的习惯,最为明白。这样好的月色,他们的飞机,一定会来扫兴,大家吃饱了饭,还是预先去准备一点罢。奚太太,虽说是不义之财,究竟是由你手上交来的,我谢谢了。”说着,他端着碟子进屋子去了。奚太太觉得吴春圃这个人爽直,也不敢和他多说话,向他微笑了一笑,就回家去。这给予了吴先生一个暗示。她所说的话,是靠不住的,也就很愿留心她的行为,以作消遣。两小时后,明月满空,把眼前的山峰树林,照耀得像水洗了似的。而且最近的草木,在绿叶上还浮着一层银光。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悬在蔚蓝色碧空里,四周是一点云彩渣儿都没有,真像是悬起来的。当人仰了面看的时候,就觉得清凉的空气,缓缓由面上经过。四川的中秋气候,依然是夏季的温度,而在这大月亮下面,却多少有点秋意了。 这种风光,很给予人一种轻松之感。李南泉的那一脑子的故纸堆,这时就不免翻动起来。他走到月亮下面,在空地上来回走着,看到路边上有一块浑圆的青石,月光照着没有一点尘埃,在地面上画了一块影子,觉得这倒是可以休息之处,于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山景。这块石头,正斜对了奚太太的家。虽然隔一条山溪,可是对她家的情形,还看得很清楚。他看看碧空的月亮,有时也回转头向她家看去。她似乎在家里有所作为。三间屋子的窗户,都透露着灯光,人影子在窗户上不住地摇晃。因此,李先生发了一点诗兴,觉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十四个字可以送给月亮,也可以送给奚太太。有许多烦恼,在奚太太是多余的。这样想着,不免对奚家的窗户,又多看了两眼。窗户上一个人影子不动,而奚太太的话也在清静的空气中传过来了。她道:“是,对不住,我来晚了。”李南泉听了这话,大为吃惊,她到哪儿去了?又向谁道歉?这更引起了他的注意,又很凝神地向下听了去。她接着道:“我昨天晚上就想来向二小姐致敬的。可是因为这山下的公馆守卫,恐怕不让上山。而且我也想到,昨天晚上月亮很好,二小姐一定在这山上赏月,我若来了,烦劳二小姐赐见,未免扫了二小姐的兴。”李南泉听得清楚了,更是奇怪。奚太太在家里作梦说梦话吗?听这口吻,分明是和方家二小姐说话,方家二小姐难道在她家里吗?不在她家里,她又是向谁说这些话? 他越听越奇怪,就缓缓起身,走到溪岸边向奚家听了去,听她继续道:“我虽然没有什么学问,可是这一点忠心,倒是很坚强的。二小姐若有什么命令,我一定遵守了去办。”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她又继续道:“多谢二小姐,你这天大的恩惠,我一辈子不忘记。”李南泉到了这时,也听出来了。奚太太实在是一个人说话。他的好奇,遏止不住他的越轨行为。轻轻走到奚家廊沿下,然后找了一条透光的门缝,向里面张望了去。这让他看清楚了,屋子里实在只有奚太太一个人,她面前放了一把有靠背的木椅子。在椅子靠背上,披了一件女衣。奚太太半俯了身子,像是向那椅子行礼似的。然后自握着女衣的一只袖子,像是和人握手的样子,微弯了腰道:“我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见。”说完了这句话,她自言自语道:“行了。无论她二小姐多么骄傲,这个样子和她去说说,她实在是不能不动心了。我就是这么办。今天晚上早点睡觉,明天一大早六点钟就到方公馆去等候接见。这是我一生上升的大关键,可不要失掉这样好的大机会呀。”李南泉这算明白了,原来她是在训练自己怎样去见方家二小姐。这与其说她有神经病,倒不如承认她是个绝顶聪明人。他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悄悄走开。不过奚太太想早一点睡觉的这个计划,却没有实现。就在这时,警报器又在天空里“呜呜”地放出哀鸣,在这清凉的月夜里,那声音还是相当的惊人。在警报放过之后,老百姓又实行躲飞机的一套功课,直到深夜两点多钟,方才完毕。 这个时候,当然大家都要抢一个时间去睡觉。谁知明日什么时候又有警报来到呢?可是奚太太的见解不这样,她怕一觉睡去之后,天亮起来不了,因之泡了一壶沱茶,枯坐一夜。天亮以后,洗脸梳头,换了件蓝布长衫。将奚先生留在家里的名片,用毛笔在旁边注了一行字,写着自己的姓名。可是自己向来没写过正楷字,而且也少用毛笔,连写了几张名片,全都不像个样子,只好把那些名片,全都扯个粉碎,还是空了两手出门。这时,太阳还没有由山顶上爬出来,只是东边山后,一片灿烂的金光。山的阴处,凉风习习,吹到人身上,倒很是爽快。她顺着人行的石板路走,脚踢着路草上的露水珠子,光腿的脚背都是凉的。她这时猛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看到二小姐的时候,记得她是穿了袜子的,自己光了两条腿,这是不是有点失礼呢;慎重一点,还是穿上袜子为妙。于是转身回家,找了一双丝袜穿上。这丝袜是肉色的。还是战前的遗物,穿上之后,将腿伸直,来回看着,又感觉得不妥。这袜子颜色鲜艳光滑,不是寒酸的公务员家中所应出的现象。二小姐见了,可能把她的同情心,完全减少,于是把那丝袜子脱下,重新换了一双灰色的线袜子。而且这袜子上有跳纱。用棉线缝联起来,正可以代表着穷苦。换好了袜子,又站着出了一会神,觉得再没有什么破绽,才二次出门去。 方公馆在这乡下,是第一等的洋式房子,恐怕这地方自有史以来,也没有建筑过这样好的房子。在高达两里路的山巅上,用青石和青砖,建筑了三层楼的大厦,由山脚下直到屋子的走廊,全是大青石块,砌着宽可一丈的坡子路。这路砌得像洋楼的盘梯一样,旋转着上了山坡,而四周都是松林环绕,风景也十分好。奚太太平常也走山麓下过的,抬头看着这立体式的洋楼,涂着淡绿的颜色,矗立在高山上,倒觉得这是人间的神仙府。抗战期间,到后方来的人,谁不是冒着莫大的牺牲,来挣这口硬气的?这里就是数人住着竹片黄泥夹壁的屋子,屋顶上只盖了些乱草。而方家却是这样舒服,单说这大青石砌的山坡,也够穷公务员盖几百间瓦房的。所以她每次经过这里,受了正义感的冲动,总得在路上吐出几片口沫。这次不然了,她到了山脚下,首先定一定神,对那青石山坡的起点所在,先注视了一下。因为那地方对峙着立了两根石柱,好像是个山门的形势。那里就站着一位守门的卫士。要上山,首先就得说服这个人。她注视过后,她高兴起来了。这个卫士,就是昨天送东西去的一个。他必然认识。于是缓步前去,先向那个人点了个头,笑道:“这位先生,你还认识我吗?”他笑道:“我怎么不认识?昨天下午,我还送东西到你家去的。你真到公馆来回谢吗?”奚太太道:“那是当然呀。我怎么上山去呢?” 那卫士对于她这个要求,并不认为是意外。点了头笑道:“你来得正是时候。二小姐早上起来,要在屋外面散步,没什么事。我送你到第二段岗位罢,你随我来。”奚太太虽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也就跟了他走,走到半山腰里,山坡路转弯的地方,有个六角亭子,那里又有一个卫士。护送上山的人,向前对他说了,他引着奚太太,再向山上走。她这才明白了,这就是所说的第二段岗位。由第二段岗位再上百多级梯子,就到了那立体式的洋楼下。在山脚抬头看这所别墅,高高站在山顶上,好像并不怎样宽大。及至到了面前,一片大广场,就在楼面前,虽然是山顶,也栽满了各种花草。立体式楼墙外,留有一排四五丈高的松树,每棵树的枝叶,修剪得圆圆的,像一把伞。在楼和广场之间,长了一道绿走廊,有钱的人,真也能够利用天然的风景。奚太太正在赏鉴这建筑之美,那楼底下正门里,就同时出来两个人。他们都是穿了白咔叽布短裤,紫色皮鞋,上身是草绿色绸子的夏威夷衬衫。而且,各人手上带着金链子手表。奚太太认得,他们是经常由村子里经过的。乃是刘、王二位副官。刘副官点了头笑道:“奚太太早哇,这个时候,就到这大山上来了。”她道:“专诚拜见二小姐,不敢不早。我可以请见吗?”刘副官对他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昨天二小姐回来,倒是提起你的。我替你去请示一下罢,你也不会白来,我让你在公馆里参观参观。” 奚太太道:“那还是请你在二小姐面前,多美言几句。我到这里来,就是感谢二小姐,必须向她鞠躬致敬,方才能够心里痛快。”说着,她连连向刘、王二位副官点了几个头。刘副官笑道:“这也好,你随我先到楼下客厅里坐着罢。”她跟他由门廊里进去。左右两方,是个对照的客室门,悬着碧色珍珠罗的垂帘。刘副官引她到左边的客室里坐着。那里是绿色皮的大沙发两套,中间围着一张矮圆桌,也是由绣花绿绸子蒙着的。那脚底下的地板,更不用说,漆得像镜面子那样光滑。这在战前,当然不算什么,可是在这避难的疏建区里,无往不是泥墙草屋。屋子里的家具,除了竹子的,就是白木不上漆的。现在看到这样堂皇的布置,实在耳目一新。尤其是在这样的高山上,向来是人迹不到。这样贵重华丽的东西,居然搬到这里来陈设着。这简直是个天堂。墙上挂的字画好歹是分不出来,可是那作家的题款,却多是很有名的人。 她走上山来,本就是一身热汗。现在到了这里,耳朵里一点声音没有,第一就感到这身子换过了一个环境。屋子外的树木,和屋子里的家具,全是绿阴阴的。山风由窗纱里吹了进来,不但一点不热,而且那凉气扑到身上,却是让人毫毛孔有点收缩。她心里想着,若是这样抗战,就是抗战一百年,那又有什么关系?怪不得在这里服务的人,连轿夫都是欢天喜地的了。这时,听到一阵脚步响,有人操着上海音的国语道:“这个人倒算是多礼。既然是表示敬意的,就让她来罢。到二层楼见我。”那脚步声就由客室外的门廊,走上楼去了。奚太太晓得这是二小姐,赶快牵牵自己的衣襟,又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站在屋子里等着。刘副官一掀纱帘,向她招了两招手,她也就跟着他走了出去。这门廊转弯,有个靠壁的衣帽架子,配合了两块大玻璃砖的镜子,奚太太向镜子里看时,一个枣子脸的人,穿了一件旧蓝布大褂,瘦削着两只肩膀,像是衣服沾不着身。尤其是那脸色不正常,又好像是被捕的犯人,要到法庭上去听候宣判,满脸带了恐惧的情绪。她心想着,这不就是我奚太太吗?怎么会弄成这样一副形象? 她这样一怀疑,对那镜子就多看了两眼。刘副官回转身来,向他又招了两招手,轻轻地叫着来。奚太太为了要把镜子里所表现的缺点,予以纠正,她就极力耸起两块腮肉,并翘起两只嘴角,当是由内心里发生笑容来。两只肩膀,也微微地抬起。因为如此,这两只垂下来的手,就有点像张着翅膀似的。走到二层楼口上。刘副官回过头来看到,却吓了一跳,低声问道:“奚太太,你这是干什么?”奚太太道:“我不干什么呀。我怕我的样子,过于愁苦。特意放出一点笑意来。这样,也免二小姐见了我们说是来求事求钱的。”刘副官摇着头,同时摇着两手,笑着一弯腰道:“不用,你还是自然一点的好。我看了都受不了,何况是二小姐。”奚太太没想到自己特别的谨慎,倒反惹起人家的不满,只得强笑道:“专诚来见二小姐,我是怕太随便了。对二小姐失敬。”刘副官笑道;“若是你怕失敬的话,倒是照老样子去好些。你两只手别张开来呀!这好像是沾了两手油,不敢挨着身体似的,那是怎么回事?”说着,他还亲自把她两只手扶了一扶。奚太太到了这里,也只好一切都由着他摆布,把姿态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跟了他走去。到了楼中间,有两扇阔大的白漆门,张开着,又是垂着白纱的垂幕。隔了漏纱,就可以看到里面的陈设,摆得富丽堂皇。因为她到这里,已没有工夫,也没有勇气,敢去仔细端详。她已看到二小姐身上穿了件杏黄色绣牡丹大花的睡衣,在屋子里端坐着。她坐的是一张极大的沙发,上面铺了织花的龙须草席。在沙发面前,摆了一张茶几,上面放了一方福建乌漆的托盆,里面有西洋瓷的杯碟,有银制的刀叉。这不用说,是二小姐进早点用的。在这个疏建区里,不要说用这些洋东西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也很少听到说。连整个大重庆,西餐馆子的西餐,每人就只有刀叉一把,杯碟早就改了国产瓷器。二小姐在家里,就是这种排场,这实在把整个大重庆都比下去了。她还没有进去看主人翁,早已震惊,这已不是重庆人家了!她这样怔怔地站着,听到二小姐说了句“叫她进来罢”,刘副官就代掀着垂下来的纱幕,点了头请奚太太进去。她走到那大客室里,还是先来个鞠躬礼。二小姐向她将下巴颏点了两点,问道:“你来到我这里什么意思,要找什么事情工作吗?”奚太太心里,当然是如此。不过她想到了,原来是说明了向二小姐致敬的,现在决不能见面就承认这句话,便笑道:“承二小姐赏了那些东西,今天特意来致谢的。”二小姐提起托盆里的牛乳罐子,向咖啡杯子里斟了去。很不在意地向她回话道:那些月饼呢?是人家送我的。我在这里也只住几天,吃不了这么些个。都赏给底下人了。赏完了还有余,所以送点你的孩子吃,放在我这里,也许是白喂了耗子。至于猪肉和米,也是这样。我赏给公馆里的听差、轿夫们各一份。给你的多些,大概够两三份,这算不了什么。”奚太太一想,好哇,原来是给轿夫吃的。可是她依然满脸堆笑地道:“我们穷公务员人家,过节哪有这些吃的,真是全家都沾了恩惠。”二小姐斟完了牛乳,将托盆里的白手巾,擦抹着刀叉,笑道:“你老远跑了来,就是向我道谢,那也太客气了。你总还有什么事要找我吧?我先声明,你若是向我募捐要钱,可免开尊口。凡是中国人,都说我家有钱,都向我家募捐,我还捐不了许多呢!就算是我家有钱吧,也是本分。为什么人家看了都眼红?”奚太太看看二小姐的脸上,略带了几分怒色,心里一嘀咕,更不敢说什么了,笑道:“不敢,不敢,我实在是向二小姐道谢来的。”这时,刘副官在垂幕外,.伸头张望了两次。二小姐将手上的刀叉,向外招了两招。刘副官进来了,笔挺地站着。二小姐望了他道:“这位奚太太,她起个大早,爬上山来见我,她说只是表示谢意,什么也不要求。”刘副官道:“是的,她在外面见着我也是这样说的。她是很钦佩二小姐的。”二小姐点点头道:“这倒让我过意不去。她家住在这里,有便,也不妨周济她们一点。这附近的机关,若是有用女职员的,你给她留点意,顺便向我提一声,我可以给她介绍介绍。”奚太太真没有想到二小姐一转念头,就有这样大的好处,怎样也忍不住内心发出来的笑意,简直连眉梢、眼角全活动了,立刻垂着两手,深深地向二小姐鞠了个躬,不够九十度,也有七八十度。二小姐将手上的叉子,指了刘副官道:“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和他商量。这个地方,我一个月来不了几天。好啦,没什么事,你就走罢。我怕人家站在我面前要求事情。”奚太太又鞠了个躬,说一声“谢谢二小姐”。她觉得二小姐有恩惠了,不能把背对着她走出去。她竟是半侧了身子,作螃蟹走路,走到垂幕边,手掀着纱幕,第三次又鞠了个躬,才背转身出去。刘副官随在后面,将她送到楼下。她回转身来伸手和他握着,还俯了半截身子,笑道:“刘先生,多谢你的盛意。改天我请你。”刘副官因二小姐对她果然有好感,也向她客气着道:“往后有机会,我再去奉看罢。” 这时,奚太太真是踌躇满志,带了笑容,走下山去。在第二、第一两个岗位边经过的时候,那卫士也没有向她打听什么。她却自我介绍地向人家点了个头笑道:“我见着二小姐了,对我非常的客气。她答应我以后还可以来见她。以后免不了还要麻烦呢。”-卫士们对她,也就换了一副颜色,向她嘻嘻地笑着。到了山下,首先遇到的,就是村子里的地方权威人士刘保长。他原是在路旁一块石头上坐着的,看到奚太太来了,老远地站起,向她深深一个鞠躬。假如奚太太向二小姐行的鞠躬礼,并没有超过九十度的话,-她这就算捞了本了。刘保长笑道:“奚太太已经见到二小姐了?”她一昂头道:“那是什么话,她约我去的,有见不着的道理吗?她和我足谈两小时,谈得非常得劲。我还是在她那里吃的早点。”刘保长笑道:“是的,他们家有下江厨子,一定做好了鸡丝面,大肉包子。”奚太太淡笑道:“你们乡下人,就只知道肉包子,鸡丝面罢了。人家讲卫生,早上要进营养品,吃的是西餐,乃是乳油面包,真正咖啡,还有麦片粥,云南火腿,鸡丝汤。”刘保长笑道:“我还是猜到了一样,有鸡丝。奚太太,晓得这样清楚,自然是二小姐把这些东西,全都请你吃了。”奚太太道:“那是当然啦。她约我早上去,一来为了天气凉快,二来就为的是请我吃早点。假如她这两天不进城的话,一定还要大大地请我一次。我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亲自送到半山腰,约了再会呢。” 刘保长笑道:“昨天我就听到我的太婆儿说,奚太太在大路上和二小姐说了好多话。二小姐对奚太太的意思,硬是不错。现在的二小姐,我是晓得的。别说啥子县长委-员罗,就是部长也没得她那个身份。她要是和哪个谈交情的话,怕不官运亨通,财源茂盛!我就常说,我们这个疏建新村,风水不错,迟早要出一个阔人咯。你府上那两间房子,盖在龙头上,要发的话,先发你府上。我的地理,自负的话,投过名师,硬是有几分灵咯,想不到我只看中了一半。我谙你府上发起来,发在奚先生身上,今年子要升官。哪个谙得到是发在奚太太身上。别个升官发财,我不招闲。只有奚太太升官发财,我应当伺候。你问那个是朗个说法,就为了奚先生展到敝地来,就是我的介绍人。我叫别个看看嘛,我刘保长是不是有眼睛的人!确实,奚太太你要是发起来了,我们保长就有个面子。二天你有啥子事要我,你只要吩咐一声。我要不拿出三条腿来和你跑路,我就不姓这个刘。”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半侧了身子,在前面引路。奚太太听到他这一说法,自是心里好笑。不过人家一副笑脸相迎,自也不便拒人过甚。笑道:“我本来和二小姐认识,我们是妇女运动会里的同志。不过我没有什么事,也就不去麻烦人家。现在大概有什么事需要我去作,所以特意派人来接我去谈谈。”刘保长道:“呵哟,姐没有把轿子送你,我去给你叫乘滑竿来。” 那位刘保长,对奚太太说的话,虽不免要打点扣头。可是他亲眼看到她由山上方公馆里下来的,就是那门岗的卫士,对她也相当的客气。这决不会完全架空。便笑道:“奚太太,这山路不大好走,你在这石头板上稍歇一下,我到街上去给你找乘滑竿儿来,要得不?”奚太太道:“那倒不必。我既可以走了来,自然也可以走了回去,而且二小姐看得起我,也就因为我能吃苦耐劳。若是我走这一点路都得坐轿子,那显着我是太无用了。”她这样说着,表示她精神饱满,在后面走得更快。他们在前面走路,却没想到身后有人听着,“呼哧”一声,有人在身后冷笑着。奚太太回头看时,那个人穿着灰色短布褂裤,赤脚踏着草鞋,虽然黄黄的面孔,却还精神饱满。尤其是两只眼睛,显然有两道英光射人。她想起来了,在村子外山谷里躲空袭的时候,常可以看到他。这人平常不多说话,若是有人攀谈起来,他又激昂慷慨、能说一大套。不过他在村子里并没有什么朋友,也就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不过面孔是很熟的,这就向他点了个头。这人笑道:“溪太太,今天很得意,由财神宫里出来。”她知道这人爱批评人,却没敢再说,点个头道:“偶然到山上参观参观。”那人冷笑道:“不用参观,可以想得到的,里面一切的布置,还是像战前人家大公馆里一样。其实,那些东西,也都是我们老百姓贡献的。在这里,我们看出现在是一种什么社会。我是连这山脚下都不愿意经过的。” 刘保长笑道:“这话不大对头。你若是不愿意过这条路,朗个现在就走这条路?”那人翻了眼向他望着,冷笑道:“你不认得我,我认得你,你不就是那疏建新村里的保长吗?你懂得什么?你就只知道拿了收据,到老百姓家里去,要粮要钱,再要威风一点,就是拿着绳子带了甲长到老百姓家里去抓人。可是你若遇到了我这种人,你就一点办法没有。第一,我没有钱。第二,我没有粮。第三,人我是一个,可是你还不敢抓我。”刘保长看他穿一身旧灰布衣服,至多是个穷学生,所以说起话来,先用言语吓唬他。倒不想他反攻得这样厉害,立刻气得颈脖子都涨红了。站住脚道:“你……你……啥子家私?走拢就和我绊灯。你乱说,我拿住你当汉奸办。”那小伙子听他说了声汉奸,丝毫没有考虑,伸过手去,就给他一个耳光。刘保长猛不提防,被他打得头向旁边一偏。他站稳了脚,要向那小伙子回手时,他跳到山坡上,攀了小松树,连枝带叶,折了一大枝在手上,指了他道:“你来,我带你到山上松树林里去比比。解决了你这小子,多少在人类里面,去了一匹害马。你开口就骂人汉奸,教训教训你。”说毕,举起手上松枝,哈哈大笑。他也不管这山坡上有路无路,一步步踏着向上,直往山腰松树林里走去。走得不见人了,还听到他叫道:“姓刘的,你有胆子,你就来,这松树林子里,也没有伏兵,就是我一个。你若不来,就白挨了一耳光了。痛快痛快!”说毕,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刘保长断定了松树林里不会有伏兵,可是在力量上比较,决不是这小伙子的对手,若上山去和他较量,一定吃亏,就指了山上骂道:“龟儿!你不要逃嗜!老子认得你的鬼脸,二天在山脚底下遇到我,我会剥你的皮。”奚太太因他前来欢迎自己,而遭受了委屈,就再三安慰他。刘保长将手抚摸着那被打的脸腮道:“我若不是欢迎奚太太,我朗个会遭龟儿子的打。你硬是要给我找一份好事,才能赔补我这次损失咯。”奚太太心想,我自己的事,还是人家一句淡话,哪有能力给你找事?便带了笑容向他点着头道:“你今天就是不来接我,我也会替你想办法的。昨天二小姐送了我两斗米,几斤肉,米可以留着,天气热,肉是留不下来的。回头我叫小孩子送半斤肉你吃。”刘保长的手,还在抚摸着被打的脸,听到说给肉他吃,立刻笑了,点着头道:“要得!这龟儿子打我一下,我身上怕不了落了半斤肉,你赏我一斤肉吃,也不算多,让我多进一点补品。”奚太太也就点头答应了。同他经过这截山路,到了街头,口子上停有几乘滑竿,站着一群轿夫等生意。刘保长抓着一个小伙子道:“杨老幺,你把奚太太抬回家去,她是由方公馆里回来,是正当公事。你送了这一趟,明天补修公路,我不派你的差。”站在杨老幺身边,还有个四十多岁的穷汉子,刘保长瞪了眼道:“李老二,不要发呆,你同老幺抬这乘滑竿去,这是公事,懂不懂?不为公事,哪个能到方公馆去?” 刘保长这个命令,非常的灵验。那两个轿夫,一点也不踌躇,抬着滑竿过来,就放在奚太太的身边。她想着:“今天看了二小姐一趟,虽然承她不弃,答应了代谋工作,可是这事情丝毫没有着落。现在就摆了架子坐滑竿回去,实在尚非其时。她这样想着,因之站在滑竿边,就含着笑没有移步。刘保长向前一步,想挽她上轿,可是只略微伸了伸手,立刻止住了,抱了拳头拱揖道:“奚太太你请坐上,决不要你花钱。他们抬你一趟,那是比明天修公路要好得多呀,他为啥子不抬呢?你坐这滑竿去,你是帮了他们的忙。”那两个抬滑竿的,倒不否认刘保长的话,只管催她,奚太太看那样子,大概是不必给钱,也就让他们抬着了。她们这些疏建新村的太太,大都是由南京、上海、北平来的,坐汽车也早认为平常。但是到了这地方以后,上等的是有警报才跑路,次等的每日提着篮子上街采办食物。下等的都是在屋后山上种菜,养鸡,不生病,教人抬着到村子里来,那简直是新闻。这时奚太太坐着滑竿回来,邻居都不免向她遥远地望着。她见邻居这样对她注意,大为兴奋,就在滑竿上高高举起一只手来,笑道:“对不起呀!我实在是体力太坏。一大早上方公馆去,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下山的时候,他们一定要我坐轿子,我觉得却之不恭,坐了回来也好。到方公馆的山坡,已经够爬了,而且还要上他家的三层楼。主人待我是太客气了,一直把我让到最高的一层楼上去。不要看我们这疏建区国难房子,也有伟大的建筑呀。可惜能到方公馆去的人是太少了。” 邻居听了她这话,就没有人和她表示好感,都淡淡笑着,没有什么人理会她。她到了这时,已是兴奋得自制不住了。高举了一只手大声呼到:“孩子们,快快来接我呀。我由公馆回来,你看看妈妈多阔呀!”在她欢笑声中,滑竿抬到她家走廊旁,方才停住,她的三个孩子,当然是一拥而上。奚太太由滑竿上跳下来,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连连摇撼了一阵,笑道:“孩子,你看妈妈的脸色怎么样?一脸的喜气吧?”说着,她伸了一个食指,指着自己的脸。小孩子蹦着跳着,叫道:“妈妈给我糖吃呀。”奚太太牵着孩子,走进了屋子,向自己家里一看,但见白木桌子,黄竹椅子,不成秩序地摆着。里面是钵子、罐子,破布、烂棉花,什么地方堆得都有,恰好她不在家,这些孩子又造了反,弄得满地满桌子,全是纸片草屑,奚太太不免跳了脚道:“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不给我争气呀。我在方公馆回来,真是由天堂降到了地狱了。你这不是气死人吗?将来二小姐给了我一份工作,我就不要这个家了。”她的大孩子道:“那是自然,他们那里,天天有肉吃。”正说到这里,屋外有人接嘴道:.“你们要搬到方公馆去住,那太好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说话的,正是奚敬平先生。他穿了一套灰色拍力司西服,手里拿着盔式帽子,一步一摇地走回家来。这对奚太太,是意外的事情发生,她不由得“呵唷”一声,叫起来了。 在中秋的前夕,奚太太让丈夫骗着,还是一个人回家。本打算把中秋节过去了,和丈夫作殊死战,来解决这个问题。现在他竟是自行回来。这倒不知是何缘故。她一腔怒火,看到了奚先生就减除了一半,情不自禁地迎到屋子外来。笑道:“今天回来得这样早?”奚敬平淡淡地道:“坐第一趟车子回来的,怎样会不早呢?”他走进屋子来,取下头上的帽子,对屋子周围看了一看,并没有把帽子放下。奚太太赶快把一张白木椅子上堆的杂乱衣服挪开,还向椅面上吹了两口灰,笑道:“请坐请坐,我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要是知道,我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奚敬平道:“这倒无所谓。”说着,将帽子放在桌上,把腿伸直着,算是伸了一伸懒腰,摇摇头道:“这几天我忙死了。”奚太太道:“好了,你回家来了,一定是忙过去了,在家里好好休息几天罢。”奚敬平道:“我们哪里有工夫休息呢?下午我就要回到城里去。”奚太太正是在打开桌上的茶叶瓶子,要取茶叶,给奚先生泡茶。听了这话,立刻怒向心起,将手上的茶叶瓶子,向桌上一扔,“扑通”一声响。她掉转头来,瞪着眼道:“什么?你下午就要走?你还回来干什么?这里现在不是你的家了?”奚敬平道:“我知道,我一回来,你就有得哕唆,你也等我坐定了几分钟之后,再和我办交涉,也不嫌晚,为什么立刻就冲突起来?你若是不愿意我回来,我马上就走。”说着,手取了座上的帽子,就站将起来。 第27章 灯下归心 第27章 灯下归心奚太太跑上前,一把拉住奚敬平的衣服,瞪了眼道:“你放明白一点。你若是和我翻了脸,我告你一状,让你在重庆站不住脚。我老实告诉你,我今天去见了方家二小姐,把家庭的纠纷都告诉她了,她当然站在女人的立场上,是同情我的。她一个电话,就可以叫你吃不消。”奚先生道:“方小姐,圆小姐又怎么样?谁管得了我的家事?”奚太太道:“管不了你的家事?你有本领,马上就和我一路去见二小姐。”说着,扯了他的衣服就向外拖。奚敬平瞪了眼道:“你也太不顾体统了。滚开!”说着,两手用力将她一推,她站不住脚,就倒在地下。这一下,她急了,连连地在地面打了两个滚,口里连叫“救命”,那声音叫得是非常的凄惨。随了这声音,左右邻居,一窝蜂跑了来。奚敬平叉了两手,站在门外走廊上。奚太太原来是在地下打滚的,李南泉看了这副情形伸手扯她起来,有些不便。不扯他,眼看她坐在地上,又像是不同情。只好虚伸两只手,连连向她招着道:“有话站起来说罢。”奚太太哭着道:“不行呀不行呀,姓奚的把我打得站不起来了。我不想活了,我死了,请你们和我伸冤罢。”说着,两手在椅子上面敲敲,又在地面打打。那眼泪、清鼻涕、口水,三合一地向下流着。李南泉没法子叫她起来,就回转身问奚敬平道:“老兄本是刚才回来的吗?”他“唉”了一声道:“其可恶就在这一点了。我一落座就和我吵,而且随着也动起手来了。” 李南泉笑道:“事情的发生,决不是突然,总有些原因在内。老兄还是应当平心静气地想上一想。或者,你到我那里去坐坐。”说着,牵了他向自己家里走。奚敬平看了太太这种撒泼的情形,料着就是这样走去,也不能解决问题,托李先生转圜一下也好。于是就到他家里去。他见李家外面这间屋子,拦窗一张三屉桌,配上一把竹制围椅,而手边就是一个大书架子,堆满了西装和线装书。正面靠墙一张方桌,配上两把椅子,还擦抹得干干净净。空着什么东西也没放。书架对面,放了一张竹子条桌,上面两只瓦盆,栽了很茂盛的两盆蒲草。又是个陶器瓶子,里面插了一束野菊花,配着山上的红叶子。地面上固然是三合土的,却扫得像水泥地面一样平整。奚先生点了头笑道:“老兄这屋子,可说窗明几净,雅洁宜人。”李南泉笑道:“什么雅洁宜人。你指的这三样盆景吧?这蒲草在对面石板路的缝里就长得有,只要你肯留心去找,不难找到像样的。这瓶子里的东西,屋后山上更多,俯拾即是。”奚敬平道:“话不是这样说。东西不在贵贱之分,只要看你怎样利用它,住草屋子,也有布置草屋之办法。珍珠玛瑙,自然搬不进这屋子。野草闲花,可随地就有。但是你家里可以布置得这样干干净净,还很有生气,何以我家里就弄得猪窝一样?有道是人穷水不穷,干净是不分贫富都可以做到的。而我家……”李南泉笑道:“不要发牢骚,我们慢慢谈谈罢。我愿意和你们作鲁仲连。” 奚敬平笑道:“提起鲁仲连,我自己真好笑。我现在免不了请李兄作鲁仲连,而事实上,我就是作鲁仲连下乡的。”李南泉道:“你和谁作鲁仲连?”奚敬平道:“中秋节前,石太太进了城,找着正山,在大街上扭起来,实在不像个样子。最后,这位太太就跟着石先生,他到哪里,她也到哪里。她不吵也不闹,就是这样老跟着石先生。上街买东西,看熟朋友,不怕她跟。若是接洽一点什么事情,或者看生疏的朋友,太太跟着,就怪不便当。一连三天,他熬不过太太,只好和她一路回家来谈判,共谋解决之道,而且约了我来作证。其实这无谈判可言,也用不着朋友作证。石太太只希望丈夫抛开了那位小青姑娘,一切没有问题,不但过去的事,她可以忘个干净,而且往后愿改变态度,绝对好好地伺候先生。”李南泉道:“这问题似乎是很简单了,石先生的意思怎么样呢?”奚敬平将两道眉毛皱了起来,摇摇头道:“越简单越不好解决。正山的意思,认为小青这个女孩子,孤苦伶仃,若将她抛弃了,人海茫茫,叫她依靠谁去?而且站在一个男子的立场,始乱而终弃之,在良心上说不过去。他固然不希望石太太在家里容留她,可是把她另安置在别的地方,并不干犯石太太什么事,却要石太太不过问。依我看来,这本来是无所谓的,然而石太太有个更简单的原则,要石先生守一夫一妻制度。但石先生不守这个制度,她也不离婚。她也不去告石先生重婚,她认为小青不配作她的对手。” 李南泉笑道:“这论题,颇有点别扭。一个是把小青离开了,什么都好办。一个是只要不离开不青,什么都好办。”奚敬平道:“所以这问题越简单越不好办。其实正山对石太太的爱情,只要不变更的话,就是把小青安顿在别的地方,这和家庭并无妨碍,大可接受。”李南泉还没有接嘴呢,只听到走廊外面有人接了嘴道:“这像人话吗?简直是放狗屁。姓奚的,你要想存这么一个心思,打算另盖一个狗窝,安顿那个臭女人,我就把这条性命拼了你!”这正是奚太太在门外走廊上窃听之后,忍不住的发泄。奚先生站起来向窗子外骂道:“你不知道这是朋友家里?”奚太太道:“你知道是朋友家里,你就不该来。”这时,那涸溪对岸,有人叫道:“老奚呀,你不要为我的事加入战团呀!”说着话走来的,正是石太太。她两张脸腮,像戏台上的关羽,胭脂漫成了一片。身上穿件绿底子带白花的绸长衫。手里拿了一把花折扇,展开了举在头上,遮着两三寸宽的阳光。当然谁也不怕这两三寸的阳光,她的目的,是要展开那把花扇子,或者是表现举扇子的姿式。她走到走廊上,早是一阵很浓的香味,送到了屋子里来。李南泉道:“呵!石太太,请到屋子里坐罢。”石太太走在走廊柱子边,身子一扭,将折扇收起,将扇头比了嘴唇道:“叫石太太,为什么加上一个惊叹词?我来不得吗?”李太太在屋子里迎出来笑道:“岂敢岂敢?他是惊讶着你今天太美了。我们村子里的美化,是和抗战成正比例的。抗战越久,大家越美。” 石太太听到人家说她美,也是掀开了两片红嘴唇,露着白牙齿笑了起来。她一扭头道:“我倒不是一定要化妆,不过人家若误会我们不能化妆,我不能承认这种谬误的观察,也化起妆来,给人家看看。老实一句话,我们美的时候,那些黄毛丫头,她作梦还没梦见呢。”奚太太在屋子外拍了手道:“还是石太太的话,说得非常中肯。要不信,黄毛丫头们就和我们比着试试。”李太太笑道:“奚太太说这话,和石太太说的,有些不同。石太太说的黄毛丫头,那话是双关的,你说这话,可就滋味不同了。”石太太听了这话,抢着走进屋子,抬起手来伸到李太太面前,将大拇指和中指夹了一弹,“啪”一声响,笑道:“偏是你看得这样周到。”这三位太太一阵说笑,就把刚才奚敬平生气的那段故事,扔到一边去了。他也是感到无聊,就在口袋里掏出烟盒子来。李太太没有考虑到奚先生的环境,就笑道:“嗯!奚先生现在也正式吸纸烟了。”奚太太还是在门外走廊上站着的,她遥远地指了他骂道:“你看罢,这是个十足的伪君子,现在是图穷匕现了。他原来根本就吃烟,只是瞒着我而已。他有时在家里有二十四小时以上的,你看他就忍住了烟瘾不吸。可是一离开了我,身上就带纸烟盒子了。”李南泉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能在太太面前,忍住二十四小时的烟瘾,这对于太太,是怎样的恭敬!这正是标准丈夫的美德。你为什么还要说他伪君子?”奚太太道:“美德?你问他干了什么好事?”李南泉道:“那还怪你管制得不彻底呀。”于是大家都笑了,连奚氏夫妇也笑了。 这一阵笑声,应该是解开这里的愁云惨雾。可是相反的,有一个凄惨的对照。在那边人行路上,沿着山麓,走来一串男女,最前面是个小伙子,挽着一篮子纸钱,沿路撒着。他后面是个道士,头戴瓦块帽,身穿红八卦衣。手里拿了一面小鼓,和一只小鼓锤。半晌,咚咚两下。而这位道士上面是古装,下面却是赤脚草鞋。道士后面是三个赤脚短衣农人,一个打小锣,一个扯小钹,一个吹喇叭。这几项乐器全不合作,鼓响锣不响,锣响钹不响,于是“狂”一下,咚两下,且又三四下,喇叭等这些声音过去了,“呜哩啦,呜哩啦”,断断续续,像是人在哭。这后面就是八个人抬口白木棺材了。四川的扛夫,有个极不大好听的呼喊,就是大家喊着“呵呵唁”。这“呵呵唁”的声音,代替了蒿里和薤露歌。老远听到这“呵呵嗐”的声音,就可以知道是棺材来了。在屋子里的人,听到这声音,就知道这大路上在出丧,齐奔出门来看着。棺材后面,跟着一群送葬的男女,其间有位青年女子,穿件粗灰布长衫,手臂上绕了个黑布圈。而她的头发上,又绕了一圈白带子,在鬓角上斜插了一朵白的纸花。大家认得,这就是杨艳华。石太太拉着李太太的衣襟低声道:“你看,这位女伶人,到了这送丧上山的时候,还打扮得这样俏皮,这不是要人的命吗?”李太太道:“反正要不了你的命。”石太太道:“前面那口棺材里的人,已经被她把命要了去了。不知道她现在又打算要谁的命?”说着,她向李南泉身上瞟了一眼。那路上的女伶人,正低了头走。目不斜视,走得非常慢。李南泉看远不看近,叹了口气道:“红颜薄命。” 他这声叹气,正和石太太的眼风相应和。李太太也觉着他这一声叹息,太合了人家的点子了,也就忍不住“扑哧”一笑。李太太一笑,大家都随了这笑声笑起来了。李南泉道:“哭者人情,笑者不可测也。”李太太道:“什么笑者不可测?人家说杨艳华还这样的俏皮,会要了谁的命。石太太说前面那口棺材里的人,已经让她要了命,不知该轮着谁?人家正向你看着呢。你就说起她红颜薄命来了。这不是答复了人家的推测吗?”李南泉道:“那只有太太能替我解释了。”李太太摇摇头道:“我没有法子和你解释。我们这里不正有几件公案摆着吗?”奚太太在走廊上鼓了掌道:“欢迎欢迎,李太太也加入我们的阵线呢。”奚敬平道:“李兄,你不要听她胡说八道。你们好好的家庭,为什么要加入她们的阵线呢。”奚太太道:“姓奚的,你出来,我们回家去说,我若不要你的小八字,我算你是好的。”李太太向大家摇着手,笑道:“今天没有警报,大家高高兴兴地谈一谈风花雪月罢。”奚敬平看到主人有点烦恼,也就起身向石太太一点头道:“正山在家吗?我到你府上去谈谈。问题总是要解决的。”说着,他起身就走。当然,石太太跟着去了,奚太太也回去了,各家的邻居,原都站在各家的门口探望,以为这是一出热闹戏。不想大路上抬口棺材过去,把这问题就冲淡了,大家也一笑而散。在两小时以后,有了个奇迹,石正山夫妇,反送奚敬平回家,石太太又换了一件衣服,乃是翠蓝色的漏纱长衫,里面托了白衬裙。学着杨艳华的样子,旁边也斜插了一朵茉莉花排。 李氏夫妇在这一番谈笑之后,也就把事情忘过去了。又是两小时的工夫,石正山夫妻,先由对面大路上过去。随后是奚敬平过去。最后一个,却是奚太太了。她又把那套最得意的学生装束,穿了起来。上身穿着对襟的白绸衬衫,敞着上层两三个纽扣,露出一块胸脯。下面将紫色皮带束着一条蓝绸裙子。头发为了自己这套衣服的配合,也就梳了两个老鼠尾巴的小辫子。在辫子根上各扎了一朵白粉色的绸辫花。自然裙子下是光了两条腿子,踏着皮鞋的。手上还是提了那柄曾经裂了大口的花纸伞。这时她并没有将伞张开,那裂口自然也不会透露出来。她这时一步三摇摆,皮鞋拍着石板路在下面摇,两只老鼠尾巴,在上面摇,手里提了那把花纸伞在中间摇。这样的三处摇着,远看去可说婀娜多姿了。而她还嫌不够,另一只手,拖了一条花绸手绢,不时提了起来,捂着自己的嘴。她走到李家山窗外那段路,要表示她已经胜利,故意站住了脚,举起伞来,横平了眉额,挡着前面的阳光,半回转了头,向这边看了来。其实,这时天气已经阴了,灰色的云,遮遍了天空。李先生因为受了她太太一点制裁,心里究不能无事,只是坐了闷着看书。这时,李太太觉得是说和的机会,闪在窗户旁边,笑道:“你看看我们村子里这个人妖,现在又出现了。”李南泉在窗下头看着,先是一笑,然后点点头道:“若用另一副眼光来看她,我倒是对她同情的。为了挽回丈夫的心,三十多岁的人,竟是以这少女的姿态出现了。” 石正山教授,紧紧跟随在太太后面,神色十分平常,似乎他家并没有争吵过似的。奚敬平,放着步子,又在他两人后面走。大家都默默地没有说什么。李太太由窗子里向外张望着。她也很引为稀奇。见李南泉正低着头在书桌上写文稿,就走向前,轻轻地摇撼了他的肩膀,低声道:“你看看对面大路上,这是怎么一回事。”李先生向外看过,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男子都是这样,他无论如何意志坚强,一碰到了女人的化妆品,就得软化。你想为什么化妆品这样值钱?又为什么抗战期间,太太小姐们可以跟着先生吃平价米,而不能不用化妆品?”李太太笑道:“女人用化妆品,也不是为着降伏男子。我们黄种人,脸上有些带有病容的,擦点胭脂粉,可以盖遮病容。”李南泉道:“这话也不尽然。白种人不会有面带病容的情形,为什么白种女子,也化妆呢?而且我们黄种人现在用的化妆品,百分之八十,就是由白种人那里买来的。”李太太正了颜色道:“这很简单,假如你反对女子化妆,我就不化妆。可是人家要说我是个黄脸婆子,就不负责任了。”李南泉站了起来,一抱拳笑道:“我失言,我失言,你可别真加入了奚太太的阵线。我绝对拥护太太化妆。何以言之?太太化妆以后,享受最多的,还不是太太的丈夫吗?言归本传,惟其如此,大路上行走的石正山,就跟随在太太后面不作声了。反过来说,太太不化妆,是最危险的事。石太太老早不谈妇女运动,早这样爱美,小青的那段公案,就不会产生了。所以太太们为正当防卫起见,也不能不化妆。” 奚太太站在那面大路上,看到李南泉向外面笑着,她就索性扭过身来,向窗户里面点了个头,笑道:“你们笑我什么?以为我作得太美了吗?”李南泉站起来,向她连连欠了两下身子,笑道:“到我们舍下来坐坐吗?”奚太太将伞尖子向前一指道:“他们在街上吃小馆子。约我作陪呢。你二位也加入,好不好?”李太太道:“你们的问题,都算解决了吗?”奚太太道:“谈不到什么解决,反正总要依着我的路线走。而且老奚现在他也知道,我和方二小姐已经认识,二小姐有个电话,怕他老奚的差事不根本解决。加之我这么一修饰,他把我和人家比试比试,到底是那个长得美呢?他也该有点觉悟吧?”她说到了这句“美”,将身子连连地扭上了几扭。李南泉实在忍不住心里的奇痒,哈哈大笑起来。奚太太左手提了伞,右手向他一指道:“缺德!”她就颠动着高跟鞋,踏得石板路“扑扑”作响,就这样地走了。李太太在窗子缝里张望着,笑得弯了腰,摇着头道:“我的老天爷!她自己缺德,还说人家缺德呢!”李南泉道:“你现在可以相信我的话不错吧?女人的化妆品,就是作征服男子的用途用的。”李太太叹了口气道:“女人实在也是不争气。像袁太太为了要美,打胎把小八字也丢了。结果,为男子凑了机会,他又可以另娶一位新太太了。我想起一件事,刚才我看到有几个道士向袁家挑了香火担子去。袁四维还和他的太太作佛事吗?”李南泉道:“祭死的给活的看,这倒是少不了的。” 李太太道:“这是作给新来的人看吗?新来的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李南泉笑道:“你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而你也太忠厚了,以为男子们都是像我姓李的这样守法。你向外看看罢。”说着,他将嘴巴向外一努。李太太在窗户里伸着头一看时,只见那边人行路上,有一个青年妇人,穿了一身白底红花点子的长衫,在袁家屋角上站着。她也带了个皮包,却将皮包带子挂在肩上,左手拿了一面小粉镜举着,右手捏了个粉扑子在鼻子两边擦粉,头发自然是烫的,而且很长,波浪式,在肩上披着。李太太道:“这是个什么女人?在大路上擦粉。”李南泉道:“你说的新人,就是她。在躲夜袭的时候,我会见过她的。她还是真不在乎。”李太太道:“当然是不在乎。若是在乎,会在大路上擦粉吗?这真要命!”正说着,袁家屋子里锣鼓声大作,而且还是“劈劈啪啪”,一大串爆竹响着。李太太道:“这是什么意思?”李南泉道:“和死去的袁太太超度呀!”李太太道:“我说的是大路上那个女人。人家家里,正在超度屈死鬼的亡魂,她为什么来看着?”李南泉道:“据我所闻,这里面有新闻。原来袁太太在世,袁先生不过是和这个女人交交朋友而已。现在袁太太死了,他要正式娶一位太太。这样,站在大路上擦粉的女人,就不十分需要了。可是这个女人,她在袁四维的反面,正要去填补袁太太那个空额。她不能放松一天的任何机会,就在这屋子外面等着袁先生了。可能袁先生为了超度亡魂,没有去看她。” 李太太道:“那末,这又是一幕戏,我们坐包厢看戏吧?”这样,两个人说着闲话,不断地向窗子对面路上望着。·那个女人带着粉镜擦完了粉,又在皮包里取出一支口红,在嘴唇上细细涂抹着。胭脂涂抹完了,又将手慢慢抚理着头发。她对了那面举起来的小粉镜,左顾右盼,实在是很出神。她似乎有心在大路上消磨时间,经过了很多时候,她才化妆完毕,接着又是牵扯衣襟,手扶了路边上的树枝,昂起头来,望着天上的白云。这样的动作,她总继续有半小时以上。而袁家的道士,锣钹敲打正酣。那妇人几次挺着胸,伸着颈脖子,正在叫人的样子。可是这锣鼓声始终是喧闹着,她又叫不出来。她睁了两眼,向袁家的房屋望着。最后,她于是忍不住了,在地上抓了一把石子,向那屋顶上抛掷了过去。这人行路是在半山腰上,而袁家屋子,却是在山腰下面。这里把石沙子抛了过去,就洒到那屋瓦上沙沙作响。这个动作,算是有了反响,那屋子里有个孩子跑了出来,大声问着“哪个?”那妇人第二把石子,再向袁家屋顶上砸去,同时将手指着小孩子道:“你回去告诉你爸爸,赶快给我滚出来,我有要紧的话和他说。他不出来说话,我就要拆你袁家的屋顶了。袁四维是个休面人,玩玩女人就算了吗?他若是不要脸的话,我一个乡下女人!顾什么面子,看你这些小王八蛋,就不是好娘老子生的。”那孩子听到她恶言恶色地骂着,“哇”的一声,哭着回家去了。 这当然激怒了那屋子里的主人。袁四维就跑了出来。看到那妇人在山路上站着,左手叉了腰,右手攀了路上的树枝,正对了这里望着,这就笑着点了两点头。还不曾开口说话呢,那妇人就两手一拍道:“袁四维,你是什么东西?你玩玩女人,随便就这样完了?现在这前前后后几个村子,谁不知道我张小姐和你袁四维有关系?除了你糟蹋了我的身体,你又破坏我的名誉。你不知道我是有夫之妇吗?幸而我的丈夫不知道。若是我的丈夫知道了,我的性命就有危险。你现在得保障我生命的安全,赔偿我名誉的损失。”说着,她拍了手大叫,偏是那作佛事的锣鼓停止了,改为道士念经,这位张小姐的辱骂声,就突然像空谷足音似的,猛可地出现。而且她的言词,又是那样不堪入耳,引得左右前后的邻居,全跑到外面来观望。袁四维为了面子的关系,不能完全忍受,就顿了脚指着她骂道:“你这家伙,真是岂有此理,怎么这样的不要脸?”张小姐听了这话,由坡子上向上一跑,直冲到袁四维面前来,她将手抓着他的衣服,瞪了眼道:“姓袁的,你是要命,还是要脸?”袁四维见她动手,当了许多邻人的面,更是不能忍受,他伸着两手,将那女人一推,把她推得向地面倒坐下去。那妇人大叫“救命,杀了人了”。声音非常尖锐,像天亮时被宰的猪那样叫号,袁家的道士穿着大红八卦衣,左手里拿了铜铃,右手拿了铁剑,奔将出来。看到那妇人由地上爬起,披了头发,一头向袁四维撞了过去。道士叫句“要不得”,横伸两手向中间拦着。 这道士伸着两手,自是铜铃在左,铁剑在右。那个蓬头女人,只是在铜铃铁剑之下乱钻。李南泉在自己山窗下遥远地看到,笑道:“这有些像张天师捉妖。的确是一出好戏。”李太太也忍不住笑。叹口气道:“女人总是可怜的。不能自谋生活,就只有听候男子的玩弄。这个像妖怪的女人,还不是为生活所驱?她要是生活有办法,又何必弄到这种地步呢?”他们这里批评着,那边的打骂,是更加厉害。男主角家里男女小孩,一齐拥上。那女人拍着手,跳着叫道:“你们都来,我要怕死,我就不来了。”邻居们有好事的,看到这样子实在不忍袖手旁观,也就奔了向前去排解。在远处遥观的人,只见一群人乱动,已看不出演变的情形了。正好起了一阵强烈的风,吹得满山的草木,呼呼作响,向一边倒去。站在山麓上的人,也有些站立不住。那妇人被几个人簇拥着走开,男主角也跟随了道士回去作佛事。中止了的锣鼓声音,又继续敲打起来。这大风把一场戏吹散了,却不肯停顿。满天的乌云,更让风吹着,挤到了一处,满山谷都被乌云照映,呈了一种幽暗的景象。树叶和人家屋顶上的乱草,半空里成群乱舞。四川的气候,很难发生大风。有了突起的风势,必有暴雨跟在后面。李南泉走到屋檐下,向四处看望一番天色,回来向太太道:“我们不必仅看别人的热闹戏,应考虑自己的事了。这一阵大风,把屋顶上的草吹去不少,随后的雨来了,我们又该对付屋漏了。”李太太道:“我们要不是过着这种生活,那一样唱戏给别人看。” 李南泉笑道:“你总还是不放心于我。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行为与思想。抗战知道哪年结束哟?长夜漫漫,真不知以后的年月,我们怎样混了过去,哪里还有邻居们这些闲情逸致?”正说着呢,突然一阵“哗哗”的声音,由远而近,直到耳朵边来。李先生说句“雨来了”,就向屋子外奔了去。他站在檐下向外一看,这西北角山谷口子外,乌云结成了一团,和山头相接。那高些的山头,更是被雨雾笼罩着。那雨网斜斜地由天空里向下接牵着,正是像谁在天上撒下了黑色的大帘子。这帘子还是活动的,缓缓地向面前移了来。在雨帘撒到的地方,山树人家,随着迷糊下去,在雨帘子前面,却是大风为着先驱。山上的树木和长草,推起了一层层深绿色的巨浪。半空的树叶,随着风势顺飞,有两三只大鸟,却逆着风势倒飞。还有门口那些麻雀儿,被这风雨的猛勇来势吓倒了,由歪倒的竹林子里飞奔出来,全钻进草屋檐下。李南泉看了这暴风雨的前奏曲,觉得也是很有趣的。站在屋檐下只管望了出神。李太太走了出来,拉着他向屋子里走。皱了眉道:“怪怕人的,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李南泉道:“这雨景不很好吗?只有这不花钱的东西,可以让我们自由向下看。”正说着,头上乌云缝里,闪出了一道银色的光,像根很长的银带子,在半空里舞着圈圈。便是这人站的走廊上,也觉得火光一闪。李太太说句“雷来了”,赶快就向屋里奔去。果然,震天震地的一声大响,先是“噼哩哩”,后是“哗啦啦”,再是轰然一声,把人的心房都震荡着。 四川是盆地,非常潮湿,夏季的雷,既多而且猛烈。尤其大风暴的时候,那雷,一个跟着一个,山谷里的土地,都会给雷电震撼着。李太太怕雷电,比怕空袭还要厉害。她下意识地将李先生拉进屋子去,把房门关上,把窗户闭了,端把椅子放在屋子中间坐着。三个小孩儿,当然也怕雷,就环绕了母亲。在闪电中,小孩子就向母亲怀里挤着,大家全将两只手伸着指头,塞住了耳朵眼。那闪电之后,自然是雷声的爆炸。“噼哩啪啦”一声长响,竞可以拖长到一分钟。李太太呆了脸子,将手搂住了两个小孩。李南泉衔了一支纸烟,背了两只手,在屋子里散步,喷出一口烟来微笑道:“天怒了,也许恼怒着日本人的侵略与屠杀。也许恼怒着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人。往小地方说,也许恼怒着我们这村子里先生太太们的嚣张之气。要不然,这雷怎么老是在这附近响着呢?爆炸罢,把……”李太太向他瞪了眼道:“你怎么了?这时候,你还开玩笑?你……”?她不曾把话说完,又是一阵激烈的雷声,好像几十幢大楼,由平地裂了开来,一直透上了屋顶。李太太把话猛可地停止,闭上了眼睛,两手环抱了小山儿和玲玲,紧紧地搂着。就是较大的小白儿,也紧贴了母亲不敢动。随了这声猛雷,就是如潮涌的雨阵,已在屋外发生。李南泉道:“不要紧,雨下来了,雷声就该停止,让我到屋子外面看看去罢。”李太太猛可地站起来,挡了门抵着,正了颜色道:“开什么玩笑?” 李南泉笑道:“你们女太太,就是这么一点能耐,怕雷。”李太太道:“为什么不怕雷,电不触死人吗?”李南泉笑道:“我也不敢和你辩论。正打着雷呢。”李太太那苍白的脸上,听了这话,也泛出笑容来。李南泉呆呆站着,只听到门外的大雨,像潮水一般下注。李太太还是抵了门,站着不让出去。因为雨既下来了,雷声就小了一点。李太太神色稍定,扭转头由门缝里向外张望了一下。李先生笑道:“你怕雷,靠了墙根站着,那就相当危险,墙壁是传电的。”她听了,赶快就跑到屋子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两手环抱在胸前,也只是昂了头向窗外望着。李南泉没有拦阻,立刻将门打开来。随了这门的打开,那雨点像一阵狂浪,向人身上飞扑着。他只是开了门,倒退两步,向外看了去。那门外的雨阵,密得像一丛烟雾,遮盖着几丈路外,就迷糊不清。那茅草屋檐下的雨柱,拉长了百十条白绳子,由上到下,牵扯着成了一片水帘。对面山上的草木,全让雨水压倒在地。山顶上的积雨,汇合在低洼的山沟里,变了无数条白龙,在山坡上翻腾不定,直奔到山脚下,一直奔到大山沟里来。这门口一条山涧,已集合了大部分的山洪,卷着半涧黄水,由门前向前直奔。屋子前面就是山沟的悬崖,山洪由山上注到崖下,冲击出猛烈的“轰隆”之声。这屋子后面的山,也是向下流着水,直落到屋檐沟里。以致这屋子周围上下,全是猛烈的响声,这屋子在雨阵里面,好像都摇摇欲倒。 李太太坐在屋子中间,身上也飘了三两点雨点。她摇摇头道:“好大的暴风雨。已经是秋天了,还有这样的气候。究竟四川的天气,是有些特别。”李南泉道:“不如此,怎么叫巴山夜雨涨秋池呢?”李太太说着话,突然凝神起来,不说话了。偏着头,向屋子里听了一听,失声道:“别闹唐诗了。里面屋子里,恐怕闹得不像样了,你去看看,恐怕有好几处在漏雨。”李南泉奔到屋子里去看时,东西两只房角,都有像檐注一样的两条水漏,长牵着,向下直流。东面这注水,是落在里外相通的门口,仅仅是打湿了一片地。西面这注水,落在自己睡的小床铺上。所有被条褥子,全像受过水洗似的。他“呵呀”了一声,赶快把被褥扯了开去,然后找了个搪瓷面盆,在床头上放着。小孩子们对于接漏,向来就很感到兴趣,立刻将瓦盆、痰盂、木盆,分别放在滴漏的所在。大小的水点,打在铜、瓷、木三种用具上,“叮当的笃”,各发出不同的声音。小山儿拍了手道:“很有个意思,像打锣鼓一样。里面屋子中间,还有一注大漏,我们再用一样什么东西去接。”小白儿听说,跑出门去,在廊檐下提进一口小缸来了,笑道:“这东西打着好听。”李太太迎上前,伸手在他头上打了个爆粟,瞪了眼道:“家里让大水冲了,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还高兴呢。这种抗战生活,不知道哪一天是个了局,真让人越过越烦。”说着,把脸子板了起来,向李南泉瞪着眼。李先生笑道:“一下大雨,房子必漏,房子一漏,我就该受你的指摘,其实这完全与我无干。” 李太太道:“怎么与你无关,假使你肯毅然到香港去,怎么着也不会受这份罪吧?”李南泉笑道:“绕上这样一个大圈子,还是提到去香港的这件事。其实我们就是到了香港,也不见得有多大办法。”李太太道:“我想也总不至于住这种外面下小雨,家里下大雨的屋子吧?”李南泉被太太这样驳着,却也显得词穷,不声不响,走出房门。这时,天上的大雨,已经停止了,满空飞着细雨。那雨网里,三丝两丝的白线,在烟雾里斜垂着。好像那棉絮上面牵着丝网似的。山溪对岸。那丛竹子被积水压着,深深下弯,竹梢几乎被压倒下来,和那山溪的木桥接触。山洪把所有山上的积水,汇合在一处,把整个的山溪都塞满了。那水浪的翻腾,像一条大黄龙,直奔到崖口上去。那浪声,代替了刚才的烈雷,“轰轰”响个不断。所有的山峰,都让云雾迷漫着。就是对面的这一排山,也被那棉絮团似的云层,锁上了一道白围裙。白围裙上面一层,那苍绿色的山峰,就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最好看的是两山缝里的树林,变了乌色,在树头飘起一排白云,和半空里的云层牵连着。这样,这山峰好像是在天上生长着一样。平素,这山谷的风景,时刻在眼,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甚至看着都有些烦腻了。这时,却是颜色调和,生面别开,看着非常有意思。他背反了两手,在走廊上来回走着,觉得心里倒很是空阔。 李太太也走到廊子下来了,问道:“你怎么了,又动了诗兴了?”李南泉道:“可不是有了点诗兴吗?在四川住了这多年,雨和雾是最腻人的事情。不过配合好的话,雨和雾,也还是可喜的东西。”李太太道:“家里的漏,滴成了河,你觉得还有可喜之处,这不是件怪事吗?”李南泉道:“诗以穷而愈工。诗兴上来,倒不一定在高兴时候。杜甫的茅屋顶,让风刮去了,他还作了一首长诗呢。我们家屋顶虽然漏雨,屋顶却还依然存在,怎能无诗?”李太太正了颜色道:“家里弄成这样一团糟,你不管,我也就不管。今晚上不能睡觉,是我一个人吗?”说着,她“哄咚”一声,把房门关了起来。李南泉还是带了笑容,来回地在走廊上踱着。左邻吴春圃先生,先是左手提了一个铺盖卷,右手挟了把大竹椅子出来。他将椅子放下,把铺盖卷放在椅子上。随后吴太太提了一只网篮出来,篮子里东西塞得满满的,衣袖裤脚,篮沿外全拖得有。那匆忙收拾的样子,是看得出来的。随后,吴家的小孩子,很起劲的,把细软东西向外搬着。李先生问道:“怎么了?吴兄家里也在下小雨?”吴先生两手抱了口箱子出来,摇了头道:“了不得,全家逃水荒。外面大雨过了,家里就下大雨。现在外面下小雨,家里还是下大雨。眼见这外面的大雨丝,一条条加密,屋子里,少不得又要加紧。干脆,把东西都搬出来罢。我想接雨的盆子罐子,不久都要灌满的。天晴躲警报,下雨躲屋漏,这生活怎么过?” 李南泉笑道:“我有个好办法,自杀。”吴春圃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们得拿出勇气来活下去。”甄先生在走廊那头答话了,他笑道:“不要紧,这一点折磨,还不足难倒我们。屋里漏雨,我们廊檐下坐。廊檐下漏雨,我们到邻居家里借住。邻居家里再不借住,这里还有两所庙宇,我们到庙里去住着罢。”他口里如此说着,两只手抱着铺盖卷向走廊上搬。他家的孩子,已经在走廊下架起两张竹板床了。李南泉道:“怎么着?甄先生家里,也在下雨?”甄子明将手一摸下巴,作个摸胡子的样子,昂了头道:“那怎么会有例外呢?”他虽然没有胡子,这样一摸,也就是掀髯微笑的姿态。因为雨大转凉,甄先生已穿上一件深蓝色的旧布长衫,赤了双脚,斜靠廊柱站着,口里衔了一支烟,昂头望了天空的雨阵。喷了一口烟,他就微微地点上两下头,好像是在深思的样子。李南泉道:“甄先生这一套穿着,颇有点意思,你有点什么感触吗?”他喷了烟笑道:“当学生的时候,我们也偶然念念唐诗三百首。巴山夜雨这四个字,念到口里,好像是很顺溜,富于诗意,但想不到巴山夜雨,是怎么一个景象。现在实地经验这种风光,似乎不怎么好享受。”吴春圃手扶了门口的一根走廊柱子,正是昂起头来,无声地叹着气,笑道:“这首巴山夜雨的诗,不就是给我们写照吗?第一句就说着君问归期未有期。咱哪年回去?唉!”他说着话,咬住牙齿,连连摇上了几下头。大家都这样烦闷着,那隔溪的大路上却传来了一阵笑声。 这笑语声由大雨里走来,自然是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向那边人行路上看去时,奚太太高撑了一把雨伞,将长个儿的奚敬平,罩在伞底下。奚先生倒是坦然处之,奚太太可是扭摆着身体,咯咯乱笑。她右手撑着伞,左手却把她的一双高跟皮鞋提着。看这样子,他夫妻两人是言归于好了。李南泉看到,就忍不住打趣,笑问道:“奚太太,你这倒是很经济的算盘。宁可两只脚受点委屈,也不能把这双高跟鞋弄坏了。”奚太太笑道:“我可没有打赤脚,穿了草鞋的。现在的高跟鞋,前后都是空的。”还怕人不相信,就抬起一只脚给人看。抬脚的时候,也就离开了奚敬平的身子,奚先生就暴露在雨里头。但是他对于有雨没雨,并不加以注意,依然放开步子,继续向前走。奚太太撑了伞追了上去,还是伸到奚先生头上盖着,口里连说“对不起”。但是奚先生没有表示,也不说话,木然地向自己家里走着。吴春圃走到李南泉身边,低声笑道:“奚先生作得有点过分,太太对他是这样恭敬,他简直不睬,我看到都有些不过意。”李南泉笑道:“也许到家以后,问题就解决了。因为遭遇屋漏的命运,邻居们全是一样的,甚至他们家的屋漏,比我们家还凶。回了家逃水荒要紧,彼此就不会争吵了。”他们作邻居的是这样预料着,不想过了十五分钟,奚先生家里,就是一阵狂叫,接着那桌子面“轰咚轰咚”拍着响了两下。 这种声音,分明是表示奚家的内战,又继续发生。李南泉笑道:“政局的演变,实在是太快了。这边如此,不知道石家的谈判决裂了没有?”吴春圃站在走廊的尽头,反背了两手,正观看着山谷口外的雨景。听到李先生的话,这就带了笑容,向他招招手。这走廊的尽头,是遥遥地正对了石家那幢沿溪建筑的草屋。李南泉走过去,就看到洗脸盆,凳子,竹篮子,陆续由窗户里抛出来,向山溪落下去。石正山教授两手抱了头,由屋子里窜了出来,靠了墙根站住。石太太在屋子里大声叫道:“石正山,你有胆量,正式和那丫头结婚。你也不必隐瞒,那丫头原来是叫你作爸爸的。你还有一口人气,你就作出来试试看。”说着话,石太太两手举了根棍子,也就奔将出来。石先生身边,并没有武器,只有一只装炭的空篓子,扔在地上。他情急智生,把空篓子举着。正好石太太一棍子打下来,他将炭篓子顶住。吴春圃笑道:“好家伙,若不是炭篓子防御得快,石先生马上就得上医院。这让我们长了一点见识,烧完了炭,空篓子可别扔了,这东西大有用处。”李太太为了家里漏雨,正是十分懊丧。听走廊上说得热闹,忍不住出来看看,笑道:“现在社会上,还没有真正的男女平等,像石太太这种态度,也是需要的。空作好人,是不会等着人家同情的。”他们正这样说着,那边石太太为雨阵所阻,听不到小声说话。摇着手道:“不劳各位劝解,我今天和石正山拼了。” 李南泉道:“刚才我还看到各位谈笑风生,怎么又翻了案了?”石太太道:“他没有诚意和我们谈判,完全用外交辞令拖时间。他以为拖得时间长了,就算生米煮成了熟饭,那简直是个骗局,要欺侮我们不幸的女人呀!这种骗子,天地所不能容!”她说着,气就上来,立刻举起棍子。石正山一只手把炭篓子举了起来,一只手凭空乱舞着,顺了墙角就跑。他跑出了屋角,也不管天上的雨点有多大,将炭篓子当了伞,举在头上,冒了雨走着。石太太追到屋角上,把棍子举了起来,向石正山身后,胡乱指点着,叫道:“姓石的,你尽管跑。你是好汉,从此不要回来!”石先生连头也不回,就这样走了。大家看了这情形,倒很是替石先生难受。可是这一幕戏还没有完,奚敬平先生却是依样的葫芦,在大路上冒雨奔走。不过在他手上,没有举起那个炭篓子而已。奚太太在他身后’倒是撑了一把纸伞的。这回她手上不提那双高跟鞋了。她倒拿一把鸡毛掸子,像音乐队的指挥棒似的,不住在空中摇撼着,摇撼得呼呼作响。她口里叫骂道:“奚敬平!我看你向哪里走。你是好汉,从此不要回来。”李南泉听到,心里想着,这倒好,她和石太太说的话,如出一辙。那奚先生的态度,也正是和石先生一样,冒着雨阵向前走,简直头也不回。奚太太手上挥了鸡毛掸子,口里骂道:“我怕什么?我的家庭问题,也是公开了的。你走到哪里,我闹到哪里,让全村子、全镇市都看我们这一番热闹。李先生,你们看我家这一场喜剧罢。” 李南泉笑道:“得啦,奚太太!大雨的天,你就在家里休息休息罢。家庭问题也绝不是三天两天可以解决的。请到我们这里来坐坐。天快黑了,点起蜡烛,我们来个再话巴山夜雨时罢。”奚太太什么也不说,将伞高高撑起,只是在大雨里摇撼着。她板着脸,后面梳的两只小辫子,结子已脱了,几寸长的双辫,又变成了老鼠尾巴。她挺起胸脯走着,把那两条辫子,一撅一撅地在肩膀上磨擦着。她对于李南泉这位芳邻,始终表示着好感的,现在虽是好意奉约,但她在气头上不愿予以考虑。而走了一截路之后,想起李南泉那句“再话巴山夜雨时”的约会,就回转身来,深深地向走廊上点了个头道:“李先生,你还有这样的雅兴啦?我是很愿参与你们这个雅叙的。晚上见罢。那时,我打着灯笼来,不是更显着有诗意吗?”这时,李南泉看到溪上木桥下,水里漂泊着一件衣服,很像是自己的小褂子,便冒雨走上桥去,要去拾起他这件褂子。奚太太以为李先生追着上来了,自己正跟踪丈夫,还没有工夫和邻居闲谈,就遥远地向李南泉摇摇手。摇手之后,又感到这拒绝并不好,于是把三个手指比了嘴唇,然后向外一挥,学一个西洋式的抛吻。李南泉看了,真觉得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只得哈哈大笑一声,振作自己的脑筋,以便镇压自己的肉麻。也是笑得大着力,身子一歪。幸是雨压的竹梢,已低与人高,赶快将竹梢子拉着,才没有滚下桥去。 甄子明在走廊上看到,笑道:“李先生究竟是中国人,招架不住一个抛吻。”李南泉倒趁了这俯跌的势子,看清楚了沟里那件衣服,提起向家里走着,笑道:“谁受得了哇?”吴春圃道:“俗言说,乱世多佳偶,那简直是胡说。就我们眼前所看到的而论,没有哪家朋友的家庭,不发生问题。这事情不能说是偶然。不过甄先生家庭是个例外。”甄太太还在屋子里将东西向外搬移着,她摇摇头笑道:“不,一样有问题。不过不像别家那样明显。这也是有原因的。一来甄先生不大在家,二来我们都老了,三来我遇事隐忍。一个巴掌拍不响,自然也就没事了。四来,我和甄先生,都有点宗教观念。”吴春圃点点头道:“听了甄太太这话,就可以知道家庭问题。‘甄先生’这个称呼,是多么亲切而且尊敬。而且甄太太又说了,这是宗教观念。也可见信道之笃,遇有机会,就要劝勤道。”甄先生笑道:“这我们有了为宗教宣传的嫌疑了。我们虽然是教徒,但是我们主张信教自由,绝对不劝人人教。这在教条上原是不对的,但在中国的社会上,这个办法是比较适当的。”李南泉道:“这个办法是正确的,我得跟着甄先生学学,从即日起,我得找个教堂去找本《新旧约》来看看,假如我看得对劲的话,我就入教了。现在求物质上的安慰求不到,精神上的安慰是求得到的。只要精神上求得安慰,管他归期有期无期,我们就样安居下去了。说安居就安居,不发牢骚了。来,烧壶开水泡茶喝。” 李太太靠了门框站着,对于先生因奚太太这个抛吻而发生反感,她相当感到满意。这就插嘴道:“这雨老下,我看这个晚上,不在西窗剪烛,倒是要在西廊剪烛了。我来自告奋勇,到厨房里烧开水去沏一壶好茶。让三位在这里谈一晚上。我看我们这三家,没有一家在屋子里安睡的。”吴先生搓了两只巴掌道:“好嘛,我家里还有两盒配给的纸烟,没有舍得吸,现在拿出来请客。”甄先生回转头,由窗户里向屋子里张望了一下。见屋正中两注漏水,正牵连地向下滴着。他摇摇头道:“今晚上的确没法子安睡。我家里也还有一点纸烟。一律公诸同好。现在天气还没有十分昏黑,这一个漫漫的长夜,看来真是不好度过。”吴太太笑道:“我也凑个趣儿留下了一点倭瓜子,炒出来大家就茶喝。”李南泉笑道:“好的,好的。我不能光出一壶茶。我预备下面粉葱花,我们谈天谈得饿了,晚上还可以烙两张葱花饼当点心吃呀。”大家这样说着,真的预备去了。雨,紧一阵,松一阵,始终不曾停住了点滴。那屋子里盛漏的盆罐,都已盛上了大半盆水,漏点来得缓了,一两分钟,向盆里滴上一注,漏下来。总是“嘀笃”一声。三家人家,各有几个盆罐子接漏。各盆里继续地滴着漏注,“嘀笃嘀笃”,左右前后,响个不断。天色已经昏黑了,紧密的细雨,落在草屋上和深草地上,是没有什么声音的,只风吹过去,拂着檐梢的碎草,和对溪的竹子,发出那沙沙瑟瑟之声。在昏暗中,与漏滴声配合,让人听到,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在这种环境里,人是会感到一种凄凉的意味的。李南泉穿起一件旧布夹袍子,光了双腿,踏着一双旧鞋子,在走廊上来回踱着步子;那屋檐外的晚风,吹穿了雨雾,吹到人身上,让人感到一种冷飕飕的意味。他情不自禁地吟起诗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他只念这十四个字,却不念下面这两句。吴春圃笑道:“我是个搞点线面体的人,肚子里没有千首诗,不哼则已,一哼就全哼出来。所以冬天我哼春天的诗,晴天我也哼雨天的诗。”李南泉道:“不过我们的环境,现在恰好是这十四个字。我正想改了下面十四个字,来符合我们这时的意境。可是,我改不出来。我们这意境,不光是自己躲屋漏的情绪。除了我们这所屋子里三家,所有前后邻居,都在制造桃色新闻。要说生活艰苦,这些新闻不宜产生。若说不艰苦,很少人家是不吃平价米的。”李太太将搪瓷托茶盘,托着一把茶壶几只茶杯过来,笑道:“不谈人家的是非,好茶来了,喝着茶,谈远一点罢。”吴先生赶快搬了一张竹茶桌,放在窗子外面道:“窗子是关着的,隔了玻璃,点一盏菜油灯,很费了一番巧思。点灯在走廊上,会让风吹灭。不点灯而摸黑坐着,这好像又不合于我们这一点穷酸的诗意。这样隔窗传光,最是有趣。”甄先生在屋里拿半支洋蜡烛来,笑道:“我也凑个趣,这是我贪污的证据,是由机关里带回来的。” 于是大家在说笑声中,隔窗又添了一支烛,窗子里放出来的光,又充足些了。大家搬了椅子凳子围着那张竹茶几坐下,闲谈起来。天昏黑了,那半空的烟雨,又极其浓密,在山谷里的人家,就像是沉入了黑海里,屋檐以外两尺路,就什么都不看见。村子里的邻居,隔着烟雨亮上了灯,看着好像是茫茫夜海里,飘荡着几点渔舟的星火。李南泉道:“看了这情景,让我想起一件事,当我们坐着大轮船,在扬子江里夜航的时候,遇到了星月无光之夜,两边的江岸,全看不到,只偶然在远处飘荡着几点灯光。当时,也就想着,这每点灯光,代表一只小船。船里照样有家人父子、男女老少。不知道他们看着这庞然大物,带了一船灯火经过,他们作何感想?这一点感想,是非常有意思的。不知何年何月,我们可以能够再领略这种景象?”吴春圃道:“可不就是!一人离着家乡久了,家乡的一草一木,全都是值得回忆的。”甄子明在黑暗中吸着一支纸烟,在半空里只有一星火光,闪烁着移动,可想到他在极力地吸着烟。他忽然叹了口气道:“提到家乡,我真是心向往之。现在初秋的天气,江南正是天高日晶的时候,在城里也好,在乡下也好,日子过得都很舒服。尤其是乡下人,这日子正是收割以后,家家仓库里,有着充足的粮食,我们江苏家乡,正吃着大肥螃蟹呢!” 李南泉道:“不过论起橙黄橘绿来,重庆还是很有这番诗意的。将来我们有一日东下了,这倒是值得我们最留恋的一件事。”甄子明道:“我所爱重庆的东西,和大家有点异趣。我第一爱的是雾,第二爱的是雨。”吴春圃道:“雾和雨还有可爱之处吗?”甄子明道:“假如说,今天若不是下雨,我们也许不能够这样自自在在地泡一壶茶,在这里剥瓜子。而很可能从防空洞里出来,还没有做晚饭吃呢。”吴春圃道:“原来如此!这也就更觉得我们的生活可怜。在战前,秋夜在院子里看月亮,是最好的事。假如家里或邻居家里有一棵桂花,这就是无异登仙。我的办公地点,常是在几里路以外,办公到了天亮,我也得回家,觉得家是最可安慰的一个地方。现在怎样呢?我们被这个家累苦了,若是没有家,也许这个时候,我在渐赣最前线,也许我在西康,躲在那最安全的所在。有了家就不行了,绳子绊住了脚了。从前人说,无官一身轻。其实这话不通之至。没有官还混什么,应该是无家一身轻。”李南泉听了这话,在暗中先赞叹了一声,还没有说点什么,对面邻居袁家叮叮噹噹道士摇铃念经的声音又起。同时,看到那走廊上点起一丛火光,正在焚化着纸钱。袁四维像是逢到什么大典一样,身上穿了一套中山服,头上戴了一顶圆顶礼帽,两手捧了几根点着的佛香,对空深深地作了三个揖。也不知道是他家什么亲友,一个穿长衫有胡子的人,站在他身后,望空说话。他道:“我说,袁太太,你在阴曹里得显显灵呀!现在袁先生正在请道士超度。你丢下那一群儿女,你教袁先生又在外面挣钱,又在家里带孩子不成?” 天下事自有发生得很巧的。当那个人正在向空念念有词的时候,忽然半空里“哇”的一声,有个夜老鸦飞过,就在头上叫着。那个人说句“鬼来了”,回身就向后走。袁四维原没理会到什么鬼怪。经那人这么一惊一叫,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佛香一丢,也就扭头便跑。只听到有人喊着敲锣鼓,立刻在袁家那些打醮的道士,把所有的法器,像开机关枪似的,全都敲打起来。同时,还有一个人燃了一挂长爆竹,扔在走廊上响着。这一阵响声,在寂寞的夜里,突然爆发,的确是把村子里的人惊动了,更不用说鬼了。这样闹了约莫十分钟,所有的声音,方才停止。在茅檐走廊上品茶夜话的三位先生,都被震惊着没有敢作声。这些声音停止了,隔溪传来一阵硫磺硝药味。吴春圃笑道:“这是什么意思?若在我们北方人,这就叫抽风。”李太太已把葱花饼给烙了,将个大瓦盆子盛着,送到竹子茶桌上,笑道:“我没有预备筷子,三位就拿手撕着吃罢。你们在这里清谈,乃是细吹细打。未免太单调了。应该有个大吹大擂的,才可以高低配合。”正说着,奚太太的屋檐下,撑出三个白纸灯笼来,听到奚太太发着凄惨的声音道:“我是能够忍耐的,他不能忍耐,我有什么法子呢?”她亮着灯笼在前面走。身后有两个大些的孩子跟着,也提了个灯笼。李太太道:“奚太太这样的黑夜,你向哪里去?天上还在下着雨呢!”奚太太道:“我家奚先生,在天快要昏黑的时候就负气走了。今天根本没有公共汽车进城,他到哪里去了呢?山河里发着大水,这不很可怕吗?” 李南泉道:“你是说奚先生和石先生,双双携手跳河了?”奚太太心里那句话,原是不肯说出来的。李先生这么一喊叫,把她的恐惧情绪,更引起来了,她“哇”的一声哭着,那发音非常像刚才夜老鸦在半空里叫。她道:“李先生,各位邻居,你看这事不是冤枉吗?我绝没有要把老奚逼死的意思呀。无论如何,我得把他找到。我们家庭的纠纷,何至于严重到这种地步?”她一面说着,一面撑了灯笼,摇晃着走去。到了石正山家门口,那石太太似乎和她一样神经过敏,遥遥看到她们家也举出两盏灯火来。这是雨夜,村子里人早是停止了一切的声音。空间是非常的寂静。这里虽有一条山溪的流水声,而石家那边的喧哗声,还可以传过来。但听到石太太叫着:“他要拿死来拼我,我也没什么法子,那只好跟你去看看罢。”在这说话声中,石家门户里,也就随着举出了几盏灯火。慢慢的,这丛灯火,在夜的雨雾里消失了。那尖锐的叫嚣声,已经停止。隔溪道士超度鬼魂的法器,也都没有了声音,这个山谷,立刻感到了异样的寂寞。那山溪里的流水,虽已猛勇地流了几小时,因为雨是不断下着,这山溪里的水,也就陆续流着,由“轰隆轰隆”,变成“嘶嘶沙沙”的响。还有水经过那石头分岔所在,发出“叮叮”的响声,更觉着大自然的音乐,在黑夜十分凄凉。而小声音经过之后,偶然有一阵风经过,吹动了草木屋檐,和雨丝搅在一处,让人听到毛骨悚然。 这毛骨悚然的情绪,是两种原因造成的。一种是这些凄凉的声音,把人震动了。一种是半空里的雨风,吹到人身上,让人觉得身上冷飕飕的。李南泉道:“二位的意思怎么样?我们就这样谈下去吗?”吴春圃道:“我们西窗夜话,一句话没说,仅看了戏了。再谈谈罢。不谈,屋漏,没有停止,我们也没有法去睡觉呀。”李南泉道:“我们各加上一件衣服,在这里才坐得下去。”他这样说着,李太太先就送了一件夹袍子来。接着吴太太由屋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手里举着一件毛线背心,笑道:“穿着罢。带进四川来的衣服,就剩这一件了。”吴春圃****川语道:“要得。太太们都是这个样子,我想这村子里的桃色新闻,也就很少发生了。”李太太道:“那倒不一定。凡是家庭发生的纠纷,多半是男子先挑衅,哪家的太太,不是像医院里看护似的,伺候着先生?”李南泉笑道:“这么说,男子们都是病夫呀?”李太太道:“女人可叫作弱者,比病夫还不如。”李南泉道:“我觉得……”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突然把话止住,又笑道:“不要觉得了。大家说着怪协调的,不要为了这事又冲突起来。”这时,甄家小弟弟提着一盏灯笼,甄太太提着一个小包袱过来,送交甄先生。她道:“天凉得很,换上罢。”甄子明道:“什么意思,这很像上洗澡堂子。”甄太太道:“不是那话,你还赤着一双脚,没有穿袜子呢!你就是加上一件衣服,坐在这走廊下,大风飘着雨,可会向你身上扑,索性把这件雨衣也在身上加着,那不是很好吗?”吴春圃笑道:“我该吹喇叭了。” 甄子明道:“吹喇叭,那是什么意思?”吴春圃道:“这是台上传下来的。戏台上当场换衣,那是应该有音乐配合着。”甄子明哈哈大笑道:“的确,我这是有点当场换衣。太太,你可给我闹了个笑话了。”甄太太听说,也“咯咯”地笑着走了。李南泉道:“甄太太实在是我们村子里反派太太的典型人物。我说这话,甄先生不要误会。因为我们村子里的太太,是以奚太太这路人物为正宗的。自然,甄太太就是反派人物了。当然,在奚太太眼里,我们这类男子,也是属于反派的。想当年我们在京沪一带住家,不要说北方的大四合小四合罢。就是住一幢苏州式的弄堂房子……”吴春圃笑道:“我得拦你的话,弄堂式的房子,怎么还分个苏州式的呢?”李南泉道:“当然有,苏州城里盖的弄堂房子,只是成排的小洋房连着,并没有弄堂,前后都是空旷的地方。这空旷的地方,栽些花木,固然是美化一点。就是不栽花木,那空地上会自然长着绿草。而且这些地方,大半是前后临着小河沟或小池塘,那里会自然长着一两棵小柳树,甚至长一棵木芙蓉。由春天到秋天,上面可以看到燕子飞,下面可以听到青蛙叫。虽日弄堂房子,那两上两下的格式,脱离不了上海鸽笼子规矩,可是在屋子外面,是没有一点洋场气味的,这样的房子,安顿一个小家庭,又得着我们现在这样的好邻居,那是让人过得很痛快的。”吴春圃道:“你是说这种弄堂房子,搬到这个山谷里面,我们也会住得很舒服吗?”吴太太接了嘴道:“这里有金銮殿,我也不愿意坐。” 吴春圃笑道:“没有这山坑,我们也许给炸弹都炸成灰了。我决不讨厌四川,也不讨厌这山窝子。”吴太太也没再说什么,将只旧脸盆,端了一大盆水出来笑道:“劳你驾,把这盆水给倒了。”吴春圃说了句“好家伙”,将那盆水泼了。吴太太又捧了大瓦钵出来。笑道:“把盆交给我,这个交给你。”吴春圃将瓦钵子里的水又泼了,吴太太提了个小木桶出来。吴先生笑道:“怎么老有呀?”吴太太道:“你不是决不讨厌这山窝子吗?在哪里住家,有这样的滋味?”吴先生哈哈大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呢。这事当分开来讲,太平年间,慢说这里照样盖琉璃瓦的房子,就是搬到西康去,也没有关系。现在抗战期间,公教人员到哪里去不过苦日子?隔了一座山,那是方公馆。奚太太去过一次,她就说那是天上,这巴山不穷是个明证,穷的是我们自己。我们住在这山窝子里嫌穷。我们搬到香港去,也还是穷。你说在这里住漏房,心里怪别扭。我们若是搬到香港去,漏雨的房子住不到,恐怕人家屋檐下还不许我们站着呢。”李南泉笑道:“我太太老是埋怨我没有去香港,我一肚子的抗战伟论,只觉一部二十四史,无从说起,今天吴先生简单明了地把这问题给我答复了。感谢之至。”李太太道:“你们这班书生,开口抗战,闭口抗战,我最是讨厌。抗战要上前线去,在山窝子里,下雨闲聊天,天晴跑警报,这也是抗战吗?这是谈谈故乡风月罢。故乡风味,谈得人悠然神往比吹大气就受听多了。” 这时,大路头上,突然有人叫道:“喜怒哀乐,痛快之至!”大家听了这话,却没有看到人。只是昏暗中,有个不大亮的手电筒,偶然将光亮闪一下。李南泉听这是湖南朋友说话,而且声音也相当熟,便向暗空中问道:“是哪一位朋友?”那人道:“我知道问话的是李先生啦。我们在一处躲警报,曾爽谈过。”李南泉想起来了,是那位穿灰布短衣踏草鞋的少年,这人意志非常坚决,慷慨言谈天下事。记得他是复姓公孙,可能是假的。不过也不知道第二个姓,便笑道:“我想起来了,是公孙白先生!请到家里来坐罢,我们正在煮茗清谈,趁着这巴山夜雨。”那人哈哈大笑道:“清雅得很。不过我不能加入。你们的芳邻奚太太,她不满意我。尤其是贵保保长,他们由方公馆出来,带着一番骄气凌人的样子,让我教训了一顿。敌机轰炸得这样厉害,在这村子里的公教人员,还在大闹其桃色新闻。说什么幕燕处堂,简直行尸走肉。李先生,再见罢,我也离开这地方了。”说着,那微弱的手电筒灯光,又晃了几下,隐约地看到有个短衣人,顺了人行路走去。甄子明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听到暗空中这番激昂的语词,就没敢说什么。等着那一线微光,晃荡着出了村子口了,便低声问道:“这是什么人,说话是气愤得很。”李南泉道:“青年人气愤,现在还不是应有的现象吗?这位仁兄倒是个有志之士。只是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吴春圃道:“这是一位青年,当然是学生了。”李南泉道:“不一定是学生,反正很年轻吧。于今年轻人,都会有这正义感的。”甄子明道:“他那意思说,从即日起,要离开这里。这样阴雨之夜,到处奔着,就为着辞行吗?”李南泉道:“在后方住得过于苦闷的人,都想到前方去。这位仁兄,又是湖南人,大概回湖南了。”吴春圃道:“这真让我们大动归心。你看这小伙子说是要离开重庆,那是多么兴奋。”李太太在屋子里叫起来道:“大家停止一下谈话。闻闻看,哪里来的这一股子浓浊的烟味?谁家烧了什么东西?”吴春圃跳了起来,四处观看,忙着叫道:“我也闻到了,准是蚊烟烧着什么了。”于是大家一面将鼻孔去作急促呼吸,一面分头去找焰火。阴雨的天,只有李家厨房里,还有些烘烧开水的炭火,并没有燃烧着什么。甄太太在这屋角上巡逻,她猛看到屋檐的****夹壁,并没有灯烛照着,却有一抹橘红色的光亮。就指了墙上问道:“大家来看,这墙上,怎么会无灯自亮?”甄先生还开着玩笑,他道:“果有此事,那是活鬼出现了。”他说着话,走过来向墙壁上一看,果然是一片红光,而且这光亮闪动不定,还是活的。他道:“那是反光,不是还有隔壁邻居屋脊的影子吗?让我……”说着话,回过头去,即刻叫道:“不好,村子北头失了火了。这样阴雨天,怎么会失火呢?”随了这话,大家都向走廊外伸出头去看。只见村子北头,一股烈焰腾空而起。上面是黑烟,下面是火光,飞出了人家的屋顶。 失火的所在,是村子顶北头。以距离论,大概在一华里上下。这时,飘了一天的雨还在下着。虽然全村茅屋,是容易着火的,但有了这两个条件,大家还相当安心,都从容地走到雨地里来看。那边的火势,并不因为阴雨天而萎缩,极浓的烟头子,作出种种的怪状,向天空里直奔。浓烟的下面,火光吐着几丈高的大舌头,像长蛇戏舌似的,四周乱吐。在火光上面,火星子像元宵夜放的花炮,一丛丛喷射。随了这火焰的奔腾,是许多人的叫嚣声,情形十分紧张。李南泉道:“吴先生,我们应当去看看吧?风势是向北吹的,家中大概无事。这些人家里面,很有几位朋友,我们不能隔岸观火。”吴春圃道:“对的,我们应当去看看。说一声守望相助,我们也不能不去。”说着,两人拔步就走。这时,大路上有一阵脚步声,正有两个人自发火的地方跑过来。吴春圃道:“是哪家失火,火势不大吗?”那人道:“是刘副官家里失火。火来得很凶,有好几个火头,恐怕是来不及救了。”李南泉道:“我们应当去看看。”这过路的人,已经跑远了,但他还低声道:“不必去看,人家不在乎。跑一趟昆明,做一次投机生意,方完长还不会赏他几个钱,重盖一所房子吗?”吴春圃道:“嘿,谁这样说话?”那个人越走越远,并没有答复,却是一阵阵哈哈大笑。吴春圃道:“李兄,这才叫人言可畏呀!怎么回事?” 李南泉道:“这把火烧得有点奇怪呀。我们赶快去看看吧!火要烧得大一点,这么个茅屋村庄,也是很可虑的事吧?”两个人说着话,顺着石板路,就向村子北头跑了去。这虽然是阴雨的黑夜,可是那茅草屋顶上发生的烈焰,照得满谷通红。两人顺着石板路走,却是看得十分清楚,到了那村子口上看时,果然是刘副官的那幢瓦房着了火,在门窗里和屋顶上,正向四处吐着火舌头。在刘公馆左右,是两家整齐的草屋子,火并没有烧到,却是经人先拆倒了两间屋,草顶和竹片夹壁,倒了满地。因而这火势只烧刘副官这一家,还没有向两边蔓延了去。这火光自比燃了百十个火把还要通明,照见刘副官和他家几口人,全都在湿草地上站着。大树底下,乱堆了几件箱子、篮子之类。左右邻居也是这样,都把东西在前后树荫下放着。大家都是一副发呆的情形,仰了脸,向火烧的房子望着,刘副官倒是很安定地站着,两手叉了腰,口里衔了一支纸烟,斜站了身子,向那屋顶上的烈焰看了去。他那口里,还不时地向外喷着烟,虽然他左右前后,都站着家里人,嘀嘀咕咕地埋怨着,可是他就像没有听到一样,还是继续地抽着烟,向前看了去。李南泉倒是忍不住了,跑到他面前,点了点头道:“刘先生,你这是大不幸呀,抢出一点东西来了吗?”刘副官竟不带什么凄惨的样子,冷笑了一声道:“算不了什么,不过是全光罢。” 李南泉没想到他是这样的大方,便道:“这是想不到的事。这阴雨天,怎么会失火呢?”刘副官毫不犹豫地,将头一歪道:“没问题,这是人家放的火。”吴春圃听了这话,心里倒是一动,问道:“不会吧?刘先生何以见得?”他道:“在我后面这几问房子,堆些柴草,向来是没有人到的。尤其是这样的阴雨天,经过一大截湿地,更没有人到后面去。没有人去,也就没有了火种。可是刚才起火的时候,我到后面去看,是两间屋子同时起火。那还罢了,我这前面屋檐下,堆了几百斤柴棍,原是晒过了一个时期,就要搬到后面去的。不想我到后面去救火,前面这些柴棍子也着了火。所以烧得非常猛烈,让我措手不及。什么东西,都没有抢救出来。这是火烧连营的手法,前后营,左右营,一齐动手,我几乎成了个白帝城的刘先主。”说着,他惨笑了一下。李南泉道:“真有这事,放火的人,什么企图?”刘副官道:“瞧我姓刘的有点办法,有点不服气吧?”这时,有几个乡下人来了,都拿着水桶水瓢。刘副官迎向前去,向他们摇摇手道:“我这屋子,四处是火,泼两桶水,没有用。两旁邻居的屋子,已经拆倒了,也用不着泼水。大家只要监视着这火星子,不要向远处的人家屋顶上飞,那就行了。我这个人是个硬汉,烧了就烧了,不在乎救两块窗户板出来。多谢各位的好意。”说着,他向各位来救火的人,连抱了两下拳头。 这时,来看热闹的邻居,也就益发增加了。听到刘副官对家里失火,抱着这样一个毫不在乎的样子,都很惊异,呆呆地瞪了眼睛望了他。他越发得劲了,将嘴角里衔的那半截烟卷向地上一丢,两手插在西服裤子袋里,将两只脚尖站着,悬起脚后跟来,把身子颠了两颠,笑道:“这的确算不了什么!我姓刘的到川来,就是两肩扛一口。什么根基也没有。现在呢,不敢大夸口,大概抗战胜利了,我回去吃碗老米饭,还没有多大问题。那些放火的人,有些想不开,他以为我刘某苦了这多年,就只盖了这所国难房子,一把火放着,我就完了。那真是鼠目寸光。老实说,有我们完长在,盖这样的国难房子,连里到外,他就是搞一万所,也毫不在乎。这种人只知道打我们这种芝麻大的苍蝇,他敢到我们完长公馆的山脚下多溜两趟吗?”说着,他高兴起来,还是将两手乱拍着。李、吴二人原是抱了一份守望相助的同情心而来,看到他这样狂妄的态度,把那份同情心,完全给冷水浇洗过了。他根本不需要人家怜惜,若去说安慰的话,反是要讨没趣。因之两个人倒是呆呆地站在火场边上,开口不得。这一幢国难房子,究竟不过七八间,几个大火头燃烧着,那腾空的烈焰,就慢慢地把势子挫了下去。四围的人家,又拿出全副的精神,监视着火势,料着也不会再有蔓延的可能,有些远道来的人,不愿在雨里淋着,也就开始后退了。 李、吴二人,对看了一眼。李南泉道:“这火大概不要紧了。太太们在家里是害怕的,我们回去看看罢。”刘副官道:“的确,二位赶快回家去看看。这年头,人心隔肚皮,难保府上茅草屋檐下,不会有人添上这么一把火。”李吴二人对于这话,都是答复不_会的。但是他们只能在心里答复,口里却说不出来。增加了一句“我们回去了”,也就走了。他们背着火场的红光,向回家路上走。而对面山路上,隔了两三里路,却射出两道白光来。这两道白光,像是防空的探照灯,直射着这边山峰,照得草木根根清楚。白光所照的地方,果然是如同白昼。吴春圃道:“谁把探照灯带到这地方来玩?”李南泉道:“这不是探照灯,这是汽车前面的折光灯。你想,在这泥泞的山路上,一九四几年的新式座车,知道跑得有多快,若是没有强烈的折光灯,坐车的主儿,就太不保险了。”正说着,路上有人大声叫着:“刘副官,完长到了。”这人是刘副官的好友王副官。吴春圃是个爽直人,有话搁不住,两下相遇,就代答道:“刘副官正遇了不幸的事情,家里被火烧了。”王副官一面走着一面笑道:“火烧了屋子有什么要紧?刘副官火烧了眉毛,完长回来了,他也应当去迎接。我们这行当,是干什么的?不就是送往迎来吗?”说着,他又大声喊:“完长到了!”他这喊叫,非常灵验,刘副官真丢了家里失火不管,摇晃着手电筒来了。 李、吴两人还没有到家,两位副官,已是很快地走了过去。只听到他们说:“到了到了。今晚上,阴雨天,为什么还下乡来呢?”他两个人过去了,吴春圃站在路上呆了一呆,回头看看刘副官家里抽出来的火苗,还是两丈多高。在那火光中,还隐约看到他那瓦房的屋脊,分明还是不曾倒坍下去。他就叹口气道:“这样看起来,作官的确是不自在。刘副官所作的官,拿等级分起来,恐怕还是小数点以下的。连家里着了火,都不去顾,而是接上司要紧。”李南泉笑道:“他不是自己交待清楚了吗?只要有完长一天,他烧掉房子并不算什么。不过这样看来,抗战的前途,那还是相当的危险。作官的人,逢迎上司,比倾家荡产还要紧呢。”他们说着话,走近了家门。李太太举了一盏菜油灯,迎到茅檐外来,拦着道:“你们说话,还是这样口没遮拦。人家愿意,你管得着吗?雨止了,漏也止了,我们该休息了。”吴先生暂不回家,站在屋檐外,抬头向天上看看,又向周围看看。那村子北头的火光,照得头上的乌云,整个变成紫色,并不露一粒星点。只有那草屋上飞出来的火灰。山谷对过的人行路上,探照灯似的白光,又奔来了四道,像白虹倒地,在漆黑的夜空里,更觉得晶光耀眼。在这白光后面,却是汽车的喇叭声,发着“呜呜”怪叫。甄子明也在廊下,他淡淡笑道:“巴山夜雨环境之下,这情形,够得上说是声色俱厉吧?” 吴太太道:“放了警报了?”吴春圃笑道:“不要吓人,这是汽车喇叭响。”吴太太说着话,由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廊沿下,静静地听了一阵,便道:“的确是警报,你们仔细听听。”这样说着时,太太们也都被那夜空中呜呜的响声催着走出来了。李太太跳了两下脚道:“这不是要命吗?既是夜里,又是这样的阴雨天。白天都没有警报,怎么晚上会有警报呢?”李南泉慢慢走回家里,笑道:“假如敌机真会来的话,今天晚上,我们这村子里不太稳便,一来是村子里这把火,是黑夜里很大一个目标。二来,阔人坐着汽车回来了,多少是讨厌的事。”甄太太也是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问道:“阔人怎么会和警报有关呢?”李南泉道:“敌机当然找阔人炸呀。”甄太太道:“敌机怎么就知道阔人下了乡呢?”李南泉道:“你不看那面公路上的汽车折光灯。”大家随了他这话看去,果然,那平地射出来的白虹,一双双地朝乡镇上探照,牵连不断。喇叭虽然不响了,可是若干辆汽车在泥浆路上飞驰,在寂寞的深夜里,也发出了很大的声音。甄子明站在走廊上,淡淡地道:“人作有祸,天作有变。我们这村子里,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今晚上不要真发生惨案吧?”他这句话,加重了大家的忧虑,在黑暗中彼此微微地叹着气。村子北头的火慢慢地熄下去,屋角上已不见红光。对过公路上的汽车忙乱了一阵,声音也都停止。眼前的雨雾,依然浓重,四周又浸入了黑海。不过这汽车喇叭声和警报,已是惊醒了所有村子里的居民。隔着暗空,可以听到埋怨的言语和叹息声。因为去天亮还早,又尚幸还没有放紧急警报,各人家预备避难,陆续地亮起灯。人家在黑海里彼此遥望,可见散落着几点鬼火似的灯光,让人民在恐怖情形,暂喘一口气。此外是黑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各家都有人站在屋檐下,听候二次警报,用耳代目,像死人似地等着。鸡犬无声,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只觉得是长夜漫漫的,长夜漫漫的。 第28章 后记 第28章 后记该书写于抗战胜利之后1946年开始连载。1948年底载完历时三年多。是张恨水“痛定思痛”之作。作者以冷峻理性的笔触。在控诉曰寇的战争暴行同时率先对民族心理进行探索,解剖国人在抗战中表现出的“劣根性”。小说以主人公李南泉为轴心。向读者展现了一幅蜀东山村众生图。人物栩栩如生、传神阿堵.语言幽默犀利。在小说的描写功力上达到了炉火纯膏的程度。台湾学者赵孝萱女士称该书是“张恨水的最重要代表作。也是他一生作品最高巅峰”。 第一回 北雁南飞题签惊绮语 春华秋实同砚动诗心 第一回 北雁南飞题签惊绮语 春华秋实同砚动诗心“临江府,清江县,三岁个伢子卖包面。”这是江西南昌城里一种歌谣。清江两字,也有改为新淦的。因为清江、新淦两县的人,在省城里挑担子卖馄饨的很多,差不多是包办了这种买卖。馄饨这东西,南昌人叫作清汤,清江,新淦人,叫做包面。三岁个伢子,是说三岁的小孩子。总而言之,是形容清江、新淦对于馄饨业之发达。当然,这不无鄙笑的意思在内。其实这两县是餐鱼稻饭之乡,文化也并不低落。尤其是新淦县属的三湖镇一带,风景幽绝,是令人留恋的一个所在。三湖距樟树镇三十里,距新淦县也是三十里,交通倒也便利。这个镇市上,约莫有千户人家,却有二、三十家牙行,四家钱庄,就普通市镇比例起来,却是畸型的发展。所以造成畸型发展的原因,却因为这里有一种甜美的出产:乃是桔子,柚子,柑子,橙子。由秋天到春初,外方的客商,都到此地来贩卖水果,所以产生了许多作桔柚掮客的牙行。又因为赣州出来的木料,编成浅筏,顺流而下,到了这里,赣江宽深了,浅筏不便行走,就在这镇边,重新编扎。木料是一种大生意买卖,国家在镇市上设了厘卡,抽收木税。于是乎官商两方,不断的有银钱交涉,因之又有了四家钱庄,在里面做一个流通机关。据官场中人说,这个厘金局,是二等缺,督办是要候补知府才可以做。因为督办资格大,手下的幕宾,也就非有相当的资格不可。其中有两个是候补县,一个是县丞。其余的也就至少是佐杂之流。 单提这县丞是位查收木税的师爷,叫李秋圃,乃河南人。在江西听鼓多年,找不到一个实缺做,没有法子,只好将就。而且他有一种奇特的嗜好,喜欢种花。这赣江上游,出花很多,有那载运花木的船,由这里经过,必定要送厘局若干盆:厘局中人,除了督办而外,都是不带家眷的,寄居在局中坐船上,要花无用,李秋圃于是包揽了这件事,在河岸边租了一所民房,用竹篱笆圈了两弓地做起小花园来。他的长公子小秋才十五岁,随着母亲在省城读书。因为酷有父风,听说父亲盖了花园,极力怂恿着母亲刘氏,带了一弟一妹,乘着放年假之便,也追到三湖来。秋圃以为在外作幕,是个短局,家眷跟了来,未免累赘,很不以为然。后来听说儿子是为慕花园之名而来,却是个同调,倒也笑着不追究了。 小秋的祖父,就是一个大官,父亲的官虽不大,然而家中也不愁吃穿,他自绮罗丛里出来,也可以算是一个标准纨绔子弟。当然,在前清封建时代,这种子弟,另外有他的一种兴趣和思想。他到了三湖的第二天,赶紧就面着花园,布置了一间书房,窗子外放了四盆腊梅,两盆天竹,在窗户台上,放了一盆带山石的麦冬草,表示这是芸窗之意。面窗自然是一张书桌,左手一列三只书架,两架是书,一架却放了蒲草盆子,宣炉,胆瓶,茶具之类:右边放了一张琴桌,把父亲此调不弹已久的一张古琴,放在那里:靠壁放了一张红木卧榻,壁上挂了一轴《秋江放棹图》,旁边有一副对联,乃是“此夕只可谈风月,故乡无此好湖山”。足足忙了一天,布置妥贴。到了次日,捡了自己几部爱读的书,如《饮水词》、《李义山集》之类,放在案头。还有《红楼梦》、《花月痕》、《西厢记》、《牡丹亭》这些小说,却塞在书桌最下一层抽屉里,把暗锁锁上了。 日方正午,太阳斜照在窗户上,腊梅开得正盛。用宜兴瓷壶泡了一壶好茶,斟在墨绿海杯里对窗坐下,看到篱笆外,银光闪闪,乃是赣江。江那边一带桔树林子,绿靠了天,十分有兴趣。一个人自言自语:“无酒无诗,如此良辰何?”其实他是滴酒不沾,诗倒会胡诌几句。他的兴致既然发了,于是翻出了一张红树山庄的格子纸,磨墨蘸笔作起诗来。开头一行题目,就是《新居即事抒怀》,这分明是个《七律》题目,少不得平平仄仄研究起来。他不住的蘸着笔,出了一会神,口里又咿咿唔晤地哼着,第一、二句,倒不费什么思索,写出来也就认为可以了。但是顺着这第一句的韵脚,先得了第四句,那第三句承上启下,还要和第四句作对工整的,写了好几句,都不大相称。于是放下了笔,走出大门来,沿着赣河的岸上,顺流走了去。以为开开眼界,可以即景生情,对出那句。 这河岸很宽,全栽的是桔子树。因为这里已在全国偏南的地方,气候很暖和。虽是严冬,那树叶子依然是绿油油的。树里面是一道长堤,有时在绿林的残缺所在,带着半黄的枯草,还透露出一段来。望河那边,约莫有二里之遥,也是看不尽头的一片绿树林子。两边绿树中间,夹着一道河水,并没有多大的波浪,两三挂帆的船,在水上慢慢地走着。加之那边绿林里伸出两根旗杆,有几座庙宇的飞檐,飘了出来。这边人行路尽头,有一座烧字纸的小白塔,真是互相映带着风景如画。小秋原来是寻诗料的,一味地赏玩风景,倒把找诗的事忘记了。因为天气很好,索性顺着河岸走了去。过了那字纸塔,便是一个义渡口,有一只渡船,由河心里泊向岸边,一群男女,陆续地走上岸来。小秋看着乡下人,提筐携盒,却也有些意思,于是背了两手,站在一边看着。其中有个十四五岁的女郎,面如满月,两只漆黑的眼珠,身上穿一件蓝底白菊花褂子,长平膝盖。前面梳着浓刘海发,长平眉上,后面垂了一条长辫,扎一大截红绒绳,根底下托了一子仔绒线穗子。虽不免乡下打扮,千干净净的,另有一种天然风韵。她手上拿了一枝长的腊梅,随着一位老太婆后面走去。她在远远的,就向小秋看着,到了面前,却只管低头。可是走远了,又三番两次的回转头来。小秋心想,这位乡下姑娘倒看中了我,倒也有些意思,情不自禁地,也遥遥地跟着走了几步。又看她斯斯文文的,决非农家女,也叫人未免有情。正想再跟两步,那位老太婆回转头来,向他打量了一下,他又一转念,不要自讨没趣,也就转身回家来了。 到家以后,不觉已是夕阳西下,不曾进书房去,就在竹篱下徘徊着。他这种举动,恰是让他父亲秋圃看到了。心想这孩子呆头呆脑,未免有些可疑,倒要看看他这书房布置了一些什么。于是并不惊动谁,悄悄地走到书房里来。进来之后,四周一看,却也不免点了两下头。再到桌子边看时,砚池未盖,羊毫也未插,一张稿纸,上面倒写了几行字。拿起来看时,原来是一首未作成的诗呢!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道:“这孩子斗方名士的脾气,倒也十足。”看那诗时,只有一、二、四句,第三句却在一条墨杠之外,勾了七个三角来替代了。诗是: 新卜幽居赣水边,凫群帆影落窗前, △△△△△△△。桔柚连村绿到天: 便连连摇着头道:“太幼稚,太幼稚!”再打开抽屉来一看,却是一本虎皮笺封面的手抄本,上面有三个字。他心想,《南飞集》这三个字,耳朵里却是很生疏,是谁做的书呢?于是翻开书皮来一看,上面有字注得清楚,乃是中州惜花少年小秋氏著。秋圃看到,不由得“噗嗤”一声,摇着头笑道:“这简直叫着笑话。”于是将这本子拿在手上,带进上房里去。当时他对于这件事,却也没置可否。到了吃过晚饭以后,一家人坐在灯下闲话,秋圃带了淡笑向小秋道:“你在省里念书,一个人自由自便的,全闹的是些什么?”小秋站起来答道:“都是父亲所指定的几部书。”秋圃道:“现在你也会填词了吗?我看你书桌上,倒摆有好几套诗集:”小秋偷看父亲的面孔,并不带着怒色,这就答道:“对着谱填得来,放开了谱,记得起长短句子,也记不了平仄,所以也不大十分作这个东西了。”秋圃“哦”了一声,然后在桌子抽屉里取出那本《南飞集》,放在桌子上,指着问小秋道:“这里面也是你作的东西了?”小秋看父亲的颜色,虽不曾生气,也不曾带了什么欢喜的样子,便用很柔和的声音答道:“是我把练习的诗词,都誊写在上面了。”秋圃道:“你一个手抄本子,也不过窗课而已,自己有这样胆大,就写上一个集字吗?”小秋道:“这原是自己写着好玩,并不给人看的。”秋圃道:“这也罢了,我问你这南飞两个字,是哪里的出典?”小秋听到父亲问起它的出典来,心中得意之极,便笑道:“这是《西厢》上的词句,你老人家忘了吗?‘碧云天,黄花地,西风起,北雁南飞’。”秋圃看到他那番得意的样子,就正了颜色喝道:“我忘了,我是忘了,你卖弄《西厢记》很熟,俯拾即是。我问你,把一部《西厢记》念得滚瓜烂熟,又有什么用?现在是什么时候,还用得着这一副佳人才子的脑筋吗?我为了自己在外面混衣食,没有工夫管你的功课,你一个人就胡闹起来!若是根据你这条路走去,好呢,能作几句歪诗,能写几个怪字,做一个斗方名士罢了。不好呢,就是一个识字的无赖流氓!我看你这种样子,心里早就不能忍耐了,你得意忘形,倒在我面前夸嘴!”小秋倒不料这件事无功而反有过,只得垂手站立着,不敢作声。李太太坐在一边,就在旁插嘴道:“也怪不得你父亲生气,本来《西厢记》这种书,糟蹋人家名门小姐,年纪轻轻的人,看这种轻薄书做什么?以后不要看这种书就是了,你父亲也犯不上为了这点小事和你生气。我要写一封信给你外祖母,你去取一张稿子来。”秋圃正色道:“太太,你又姑息儿子。我倒不一定和他生气,只是趁了这机会,我要和他谈一谈。”于是扭转脸来向小秋道:“我现在给你想定了两条出路,让你自己挑选。其一呢,我托督办写信,把你考进陆军小学去。(注:前清各省,皆有陆军小学,其课程则高于现实中学。)其二呢,省里有个农林学堂,办得也很不错,只是要小学的文凭才许考,这一层还得想法子。由这两个学堂出来,多少可以找一点实学,好去立身,你愿意走哪一条路?”小秋见父亲很诚恳地说着,便答道:“依我看,还是农林学堂好,一来是个中学,二来我的志趣,不想人军界。”秋圃点了两点头道:“你这话呢,我倒是赞成。只是有一层,如今学堂里,是不考究汉文的,若不把汉文根底弄好,跨进学堂门去,以后永远得不到汉文通顺:好在两个学堂招生,都在七、八月里,有这半年工夫,就在这里再读一些汉文吧:这镇市进乡去五里路,有个姚家村,村上的姚廷栋先生,是个名秀才,虽然不曾中举,只是为着科举停了,依我看来,他至少是个进士人材。而且他很懂时务,(注:彼时以有新学识为知时务。)你跟他去念书,一定受益。他现时在村子里,设了一个半经半蒙的馆,有二十来个学生,在这一方,很负盛名。”小秋听到要坐经馆,做八股功夫去,立刻觉得头痛,但是父亲这样婉转地说着,一定是下了决心让自己前去的,倒不能违拗。可是在这个维新的年月,还要从八股先生去研究经史,也是自己所不愿意的事,因之默默地站在一边,没有作声。秋圃道:“听到念书,你就像害了病一样,翻过年来十六岁,已经成丁了,还是这个样子,你自己不觉得难为情吗?现在是年底了,过了元宵,我便送你去上学,从今日起,把你那西厢记东厢记,南飞集北飞集都收拾起来。正正经经把读过的书理上一理,你若是到姚先生那里去了,比不上此地一些土生土长的学生,我看你害臊不害臊?”正说到这里,一个听差进来,向秋圃道:“吴师爷派人来说,现时三差一,请李师爷就去。”秋圃站起来笑道:“你去说,我就来。”李太太笑道:“你是高蜡烛台,照不见自己的脚下黑。这样教训儿子一顿,自己听说打牌,就忘了一切。”秋圃笑道:“这是在外面混差事的正当应酬,怎样可以不去?”他说着话,穿上马褂,也就走了。李太太也就正色向小秋道:“你父亲所说着你的话。都是正理。你怎样把《西厢记》上的话,都写到作文本子上去,实在也不成话:”小秋笑道:“哪里是呀?你老人家不知道:听说王实甫怍(西厢记》,写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起,北雁南飞’这几句,吐了几口血,实在是好。我们北方人到南方来,仿佛就是那雁一样。所以我用了那南飞两个字,把北地人三个字含在字里行间。”李太太道:“你背了父亲,就有这些夸嘴,刚才怎么不对你父亲说呢?也怪不得你父亲没有好颜色给你,你总是这样淘气,以后不许再做这些风花雪月的闲文章了。”小秋在慈母面前还有什么话说,自然是答应了。可是他回到房里以后,想起在渡口遇到拈花女子的那一番韵事,十分地感到回味,于是仿作无题诗体,作了几首《七绝》。把那时的情感,和心里的感想,表示了一番。在无事的时候,也就常把这几首诗拿出来吟哦着。 约莫过了一个月,已到了元宵时节,小秋心里痴想着,今天街上玩灯,那个姑娘若是在镇市前后的,必定要到街上来看灯,不免到街前街后,也去转转,或者在街上碰到了她也未可知。果然,顺了他那一番痴心,在下午便到街上去转着。这个镇市上,横直只有五条街,他来回的总走过了十趟。人山人海,看花灯的确是不少,但是这些人里面,要是找那个穿花褂子的姑娘确是不易,至于她来不曾来,这更是不得而知了。小秋忙了一晚半天,大海捞针,算是白忙一阵,只好回家安歇。因为次日十六,是个黄道吉日,父亲已经挑选好了,在这天送自己上学了。镜花水月,过眼皆空,这也不必再去想她。到了次日,换得衣冠齐整,带了两个听差,挑着书箱行李,随着父亲一同上学来。 这姚家村去三湖镇不过五里,顺着桔柚林子,慢慢地走来,经过了一带围墙,便有一幢高大的房屋,在广场外耸立着,顺着风,一阵读书之声,由那里传出来。走到那门口,横着的金字匾额,大书“姚氏宗祠”四个字。小秋心里想着,这四个字,应当改一改,改作“第一监狱”。不过心里如此想,人还是朝前走。穿过了两进房子,一位四十以上的先生,长袍马褂的就迎了出来。秋圃抢上前一步,拱手道:“怎好让老夫子出迎,真是不敢当了。”小秋知道这就是先生姚廷栋,也就躬身一揖。姚廷栋见他穿了豆绿湖绉棉袍,外罩一字琵琶襟滚边花缎蓝马褂,头戴缎子瓜皮帽,上有小小的圆珊瑚顶儿,腰上系着淡青洒花腰带,在马褂右襟下飘出一截来。眉清目秀,十五六岁的哥儿,这样修饰着,在富贵之中,自带一番俊秀之气。只是自己向来教着布衣的子弟,现时来了这样一个花花公子,恐怕会带坏自己的学风,因之不免把脸色格外板起来。这几进屋子的房间里,都住着姚先生的高足,头两天就听到说了,有一位少爷要来,所以这时少爷来了,大家也就少不得在窗户眼里,门帘子底下,争着窥探。小秋一向在省城里富贵人家来往,多半是这样的穿戴惯了。却不料到了这里来,是这样地引着人家注意,情不自禁地把面就羞红了。秋圃带着他到了正面大厅里,这里右边摆着一张八仙桌,夹住了两个书架,正面一把太师椅子,那自然是师座了。此外大大小小,沿四周的墙壁,都放了书桌,一直放到前进堂屋倒座里去。各位上都坐有十三、四岁,以至十七、八岁的学生,见着客到,都站起来。正面是个木头月亮门,里面有方丈之地,上设了至圣先师的座位。小秋周围一看,并无隙地可放书桌,除了进月亮门去陪孔夫子,就是和先生同席了。心里捏了一把汗,只说糟了。这时,姚先生让着秋圃在师位旁边坐下,吩咐斋夫在圣位前点上了香烛。小秋是不用别人吩咐,拜罢了孔夫子,请先生居上,也拜了四拜,然后和各位同学都拱了一个揖:姚廷栋略问了小秋,读些什么书,笔下能作什么,就点点头,于是向秋圃道:“兄弟这里有十八个学生,分作两批教。文理清顺些,自己已经会看书的,让他在房间里设位子。不能自己用功的,就在堂屋里设位子。令郎既是自己可以读书动笔了,这后进还有一间小厢旁空着,就让他住到那里去吧。”小秋听了这话,真个如释重负,只怕父亲不答应。所幸秋圃很客气,说了完全听凭先生的便,也没有多谈。告辞走了。 这里学堂的斋夫,将小秋引到后进厢房来布置一切,这厢房在圣座的后面,门朝后开,恰是避了先生的耳目。一个两开窗户,对着有石栏干的大天井。天井里有一棵大樟树,高入云霄,大树干子,弯弯曲曲,像几十条黑龙盘舞,树叶密密的罩着全屋皆阴。树顶上有许多水老鸦,呱呱乱叫。天井石板块上青苔长有十个铜钱厚。厢房墙上,另有一个圆窗户,对了祠堂后的一片菜园子。靠窗户不远,有一丛芭蕉,一个小土台,上面一口井,井边两棵横斜的梨树,枝上长满了花蕊,有些早开的花,三星两点的,已经在树枝上缀着白雪。小秋两手一拍,大叫一声“妙”。斋夫正搬了书箱进来,答道:“少爷,这是姚家祠堂,不是庙。”小秋道:“这外面是姚家的菜园?”斋夫道:“是相公家里的菜园。”原来此地人称秀才作相公,称举人作老爷,这是先生家里的菜园了。小秋道:“先生在家里睡吗?”斋夫将嘴向窗户外一努道:“啰!他住在那一边。”小秋看时,天井那边,也有间厢房。自己空欢喜一阵子,以为在后进住着,离开了先生权威之地,不料挑来挑去,却是和先生对门而居,也就不再叫妙了。斋夫将这屋子收拾清楚了,姚廷栋便叫小秋到师位前去,随便的在书架上抽了一本《古文辞类纂》来。掀开第一页,乃是贾谊的《过秦论》。姚廷栋道:“我不知道你汉文的根底究竟如何。你可以把这篇文章,先念后讲一遍,我知道你的深浅了,再订定你的日课。”小秋回头一看,许多同学,都向自己望着。心下这就想着,我应当把一些本领给人家看看,不要让大家小视了我。于是将那篇《过秦论》抑扬顿挫念了一遍。姚廷栋听完了,点点头道:“不用讲了,我已经明白你的根底。今天你初来,不必上什么新功课,可以自己随意理一理旧书,把心事安定了。明天我出一个题目你作,试试你的笔路。”小秋答应着是,退回自己屋子里来了。心里这就想着,这位先生果然不是《牡丹亭》里的陈最良,更不是《石头记》里的贾代儒,我原想着这里是第一监狱,或者不至于了。 正这样地想着呢,一阵很清脆流利的书声,送进耳朵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非报也,永以为好也。”咦!这可奇怪了,这是女子的声音,难道这个学堂里面还有女学生吗?记得三年前,在外面附馆,有秀芳、秋风两个女同学,那时只管和她们在一处玩,有时还闹着脾气,几天不说话。后来才知道青梅竹马之交,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惜那个时候,一点也不懂得,糊里糊涂地把机会失掉了,于今回想起来,还是羡慕得了不得:这可好了,现在又有了女砚友,不要像从前那样傻了。心里这样地想着,早是隔了窗子,向那边厢房看去。这里一伸头,早见那边窗户里一张白脸一闪。小秋一想,她准是也向这边张望,不要鲁莽,既是同学,迟早总可以看到的,于是又缩回来。但是坐下来只翻了两页书,那件事无论如何打发不开,索性把书桌移着贴近了窗户,也高声朗诵地读起书来,也不过读了七八页书,那窗户里的白脸,又是一闪。小秋是抬头慢了一点,竞不曾把那脸看得清楚。小秋想着,把桌子贴近了窗户,那还是不妥,复又把桌子移到里面去:本来无事,自己倒着实庸人自扰了一阵。混到这天下午,由前进堂屋里吃饭回后,进来捧了一杯凉水,在院子里漱口,那边厢旁门开着,这位女同学,悄悄地出来了。他一见之后,不由得心里突突乱跳一阵,这正是在义渡口上遇到,手捧腊梅花的那位姑娘:自己以为从此以后,彼此永无见面的机会了,不料更进一步,彼此傲了同窗砚友:在这一刹那间,自己未便去正面相看人家,那位姑娘,也就低头走了。小秋出了一会子神,走回房去,将书页子里夹住的一张诗笺,拿出自念了一遍。心想,这一下子好了,有了作诗的题目了:但是这里同学有二十人之多,就没有人和她想亲近在先的吗?恐怕我来已是晚了。他到学堂的第一天,正处在他父亲所期望的反面,开始心绪烦乱起来。 一天又一天地过去,小秋在有意无意之间,把那位姑娘的底蕴打听出来了。她是先生的爱女,名叫春华,今年才十四岁。先生在学堂呢,她就在厢房后面的套房里念书习字。先生不在学堂里呢,她就回家去。她家就在祠堂后面,所以她进出都由后门,虽是男同学有许多,却很少接触的机会。小秋听了这些消息,心下暗喜。想道:“春华秋实,是个现成的典故。我的名字,已经有个秋字了,她却实实在在的叫做春华,这样看起来。我们竟是有点缘分的。要不然,为何那天在义渡口上就遇到了她呢?这个兆头太好,将来大有意思。于是颠头颠脑地又不住地在屋子里微步吟诗。可是这位春华姑娘,年纪虽轻,举止却非常地端重,有时彼此相遇,她不闪躲,却也不轻看人一眼,只是正了面孔,行所无事地走了过去。这和初次在义渡口相遇的情形绝对是两样。小秋心里想着:是了,自从我到学堂里以来,在第二日,先生就对我说了,读书的人,以大布之衣,大帛之冠为佳。吓得自己立刻找了一件蓝布大褂,将绸棉袍子罩上。莫非这位师妹,也是嫌我浮华的。以后我要尊重些,不可向她探头探脑了。在十日之后,小秋的态度也就变作老实了,只是心里头,总不能完全老实。只要有机会,便向对面窗子偷看了去。这时,也探得春华的书底不错,念过《女儿经》、《女四书》之后,又念完了一部《列女传》,一部《礼记》,现在正念着《诗经》呢。这并不是什么人告诉小秋的,是在春华的读书声里,就把她的书底一一地听了出来了。 这一天,中午的时候,姚先生因族中的人请他吃午饭,他不在学堂里了。前面许多同学,趁着先生不在家,一窝蜂地跑了出去各找乐趣去了。虽有两个同学不曾出去,也睡了午觉了。小秋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只见那菜园里的梨花,堆雪也似的开了一树。天上正飞着极细极细的雨丝,不用心看,几乎是看不出来,被风一吹,卷着一团一团的烟球,在半空里飞奔。菜园外有几棵柳树,枝条长长的向下垂着,带了金黄色。小秋走到窗户边看时,那雨烟子被风吹着,直扑到脸上来。于是低低地吟道:“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他这样吟着,实在是无意的。不料对过厢房,声音跟着也吟起诗来,诗也只有两句,却颠三倒四地只管吟着。起先,小秋听不出所以然,后来听明白了,乃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两句诗和现在的环境映证起来,和“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两句词联续起来,这就大有意思,耳朵听着,心里哪禁得住情思的冲动,于是卜突卜突地跟着跳了起来。 第二回 透一点真情人逢老圃 积十分幽怨事说西厢 第二回 透一点真情人逢老圃 积十分幽怨事说西厢 李小秋在书房里那样诗心砰动的时候,那对过厢房里的诗声,却也由高而细,以至于全不听见。小秋心想,那决没有错,必定是因为我念的词,把她逗引着了。我索性再念两句诗,看她怎样。于是由“昨夜星辰昨夜风”起,把那首《七律》无题,完全都念遍了。但是天井外那樟树上的积雨,滴答滴答向下落着,越衬着这后面一进屋子静寂无声。小秋心想,她或者还不懂得这种诗句,我自吟咏了这一遍了,偷偷地向对过看看,她在做什么呢。于是装着看雨景的样子,两手反在后身,走到窗户边向天上望着。他虽然头是昂起来望着天上的,然而他的目光,却正是望了对过的窗户。呵!了不得,竟是一排四扇窗户,完全关闭起来了,莫非她恼恨我这种诗句吗?她若是恼恨在心里,那还不要紧:假如她在先生面前,略微透露一些口风,说我为人轻薄,先生打我一阵!骂我几句,那还罢了。若是先生告诉我父亲,说我这个人不屑教诲,让我退学,那我简直不能为人了。他如此揣想着,心里蜀然是不安,就是脸上也像在炉子边烤火一般,一阵阵的热气,只管由里面烘发到外面来。本来是想在天井里多徘徊两个圈子的,他转念一想,可不要胡来了。我乱吟着诗句,已经怕人家说我轻薄了,再要在天井里转来转去,显见得我这个人不知进退,如何使得?他忽然地小心起来,赶快向书房里一缩,先摊开书本。坐在书案前,恭恭整整地看起书来,但是心里烦恼过一阵之后,眼睛尽管看在书上,而书上说的是什么,却一点也不知道。他心里只是在那里揣想着,春华应当怎样对付我?我若是她,也不能对先生说,只是心里怀恨着,以后永远不理会我就是了。可是就算不理会我,我也面子难堪,心里难受。本来是我的不对,先生的女儿,犹如我的姊妹一般,我若是应当敬重先生的话,就应当敬重师妹,怎能够存着非分之心呢?他心里这样地一惭愧起来,就越发的不能够安心看书。但是不看书,或是出去散步,怕露形迹。或是到床上去躺下,又怕更要胡思乱想。万不得已,那么,坐下来写两张小楷吧。这倒是比较可靠的一件收束放心之策。于是自己先研了一阵子墨,然后找了一枝好的羊毫,就着一张朱丝格纸,慢慢地写起字来。这个法子,倒果然有效,心里虽不断的在那里揣想着今天所做的事。可是手上也不断地在写字。直写到黄昏时候,先生回了学堂,同学掌起清油灯来,开始读夜书,小秋的心事才定了。 到了次日,起床之后,打开窗户来,天气放了晴。一阵阳光,扑进屋来,那久雨之后的人,对了这种阳光,说不出所以然的,是十分痛快。小竹子短篱笆上,长长短短,突出了许多竹笋,不知名字的小鸟,在竹篱上叫着。那两棵梨花,被太阳一照,自得光华烂发,更是可爱。小秋过了一夜,又看了这样清新的晨景,把昨天所作的事,就完全忘记了。于是两手倚了窗栏,就朝菜园子里赏鉴起来。正当他这样赏鉴的时候,那芭蕉丛中,有个穿花衣服的女子,很快一闪,就不见了。略微听到一些脚步声,是由那里转向墙角边而去。小秋一点也不犹豫,猜定了这就是春华师妹,而且料着她也必是恼恨过深,所以看到我在这里就闪开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昨天念那无题的诗。所幸她顾全面子,不曾对先生说。要不然,昨天晚上这件事就发作了。虽然,她还在气头上,总以小心为妙,万一她生了气,随时还是可以举发的。到了这时,小秋只是害怕,把玩风弄月的那些想头,完全消灭了。这天下午,先生叫去问书,却好师妹也为了一个字去问先生=小秋站在桌子左边,她却大宽转的,由他身边绕到右边去。小秋两手扶了桌子,低了头只看自己的书,不敢正眼儿看人家,先生当面,更是不敢偷看。只听到先生道:“这个字,你会不认得?《诗经》上有‘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不是有这个‘琼’字吗?”她也不曾作声,悄悄地去了。小秋心里,哪还敢惦记其他,讲完了书,自回书房去。自这以后,只念些《大学》、《中庸》、《公羊》、《谷梁》,对于艳丽的词章,并不敢提。 又过了一日,还是晴天,直到下午,太阳行将西下,一天的功课完毕,便同着两三位同学,到村子里去散步:这些老学生和村子里人都混熟了,随处遇着人就站住闲话:小秋搭不上腔,一个人还是继续地走,不知不觉地又远远地碰到两棵梨花树,于是顺着桔柚林外的小路,走向前去:到那里看时,不由自己哈哈一笑,原来这两棵梨花,也就是自己卧室窗户外的两棵梨花,这已走到那菜园子里了。于是慢慢地向前去,走到梨花树底下来,那阳光由梨花缝里透掉过来,虽是有些树阴,那树阴却也清淡如无,人站在树底下,真个飘飘欲仙。恰好有几阵清风从柳条子里梳过来,将那金黄色的柳条,也吹动得飘飘荡荡的。小秋觉得浑身爽快,仿佛记着有这样两句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也就很想把这两句诗改一改,改得和现实情景正合:口里哼哼唧唧,也就不断地念着。因为他一副心情,完全在诗上,也就不计其他了。 在二十年前,少年不解现代听谓求恋,追逐这些手续,遇到了羡慕的女性,只有一味地去纳闷寻思,幻想中不是打算做一个跳墙的张君瑞,便是打算做一个讨胭脂吃的贾宝玉。然而这两种人,都是万难做到的:加之是世家子弟的青年!父兄都告诉他一番弟子人则孝,出则弟,孝子不登高,不临深的那些话头,在人面前,必定要斯斯文文的,才不失体统。小秋的环境,便是如此。他偏又不是个极端守规矩的孩子,背着人,只管偷看些《红楼梦》、《西厢记》之类。整年整月的,只想得一个莺莺或黛玉:莺莺是不易得的人了,自己也没有这种胆量,出门去访佳人。只有林黛玉这一类的中表亲,人人都是有的。可是说起来也是缺憾,有两个姑母,生有表妹,都在河南原籍,无法见面。舅母倒生得不少,可是又全是肥头胖脑的表哥表弟,没有一个小姐。母亲原来有个大丫环,叫着贵莲,可是一脸大麻子,而且眼睛皮上,还有一个萝卜花,这决不是袭人晴雯一流。后来又添了一个小丫环叫春喜,倒也五官清秀,只是到现在还只九岁,什么也不懂。小秋有时在书房念书,叫她斟一杯茶来,要学一学宝玉支使四儿的昧儿,她却在外面偷着踢毽子,老叫不进来。进来了,身上洒着一阵汗味,蓬了一把黄头发。所以他无可奈何,只寄情风月,每是无病而呻,来排遣他的苦闷。现在他忽然遇到这样一个师妹,不但是可认为黛玉宝钗而已,她恰是知书识字,且粗解吟咏,这去那鼓儿词上的佳人才子,为程不远。因之自遇到她以后,明知在严师督责之下,同学攻研之间,不是谈男女调情的时候,但是头里头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件事排解开去。同时又怕春华不快活,只管远远地见着她就闪开。这时,他出来散步,也是万般无奈的一条计策,及至到了梨花树下,触景寻诗,许多思想,都凑杂在一处,哪里还寻得出诗来。正凝想着呢,只听得芭蕉影里,娇滴滴的有人叫道:“小德子,不要跑,仔细跌跤。”这两句话,把小秋惊悟。看时,乃是先生的小儿子,在菜地沟里跑着。那位师妹春华姑娘正在前面喊着呢。小秋心里头,尽管是想她,可是一见面之后,倒反而慌了手脚,脸上一阵绯红,望着人家说不出话来。然而春华却大方的多,手扶了芭蕉叶子,低低地叫了一声师兄。小秋因为人家都开口了,自己不便呆站在这里,于是也就笑着答应了一声。他虽是答应了一声,然而自己答应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鼻子里仿佛曾哼着请了。春华一只手,依然牵住了芭蕉叶子,一只手却将那芭蕉叶子一条一条地来撕着,只管低了头微笑。小秋不敢和春华说话,又舍不得马上走开,却携了小德子的一只手,问他几岁,又问他念书了吗?那小德子才有四岁多,怎能够念书?小秋也明知道他不曾念书,但是除了这个,更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小德子虽然淘气,恰是他最怕生人,经小秋一问,将一个食指,放在嘴里衔着,身子是扭得像扭股儿糖似的,睁了一双圆眼睛望着人,却死也不作声。春华道:“没有出息的东西,李师兄问你的话,你怎么不答应?快给你师兄作揖。”小秋摸着小德子的头道:“不要紧的,小孩儿都是这样。师妹,你很用功=”这最后六个字,他虽是说了出来,声浪低微得震不动空气。难为春华耳力极好,竟是听见了,便笑答道:“我哪里知道用功,用功也没有用处,还中得了女状元吗?我爹爹说,师兄学问很好,一堂同学,都赛不过你。”她口里说着话,手上已经把那片芭蕉叶子,撕下一大片来,于是两只手又一条一条的,更撕得像一一挂穗子一样:小秋也知道她是很难为情的,若是只管和她说话,却怕她难堪。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起来,可以证明她决不会为了前日念书的声音生气,心里自是十分欢喜。他不作声,她也不作声,两个人对立了一会儿,那小孩子却扯住了春华的衣襟道:“姐姐我们回去吧,尽站在这里做什么?天黑了。”春华红了脸,牵着他的手生气道:“回去回去!是你要来,来了又要走。”说时,回转头来向小秋点了一个头,也就走了。 小秋站在梨花树下,眼看她姗姗而去,心里头高兴极了。觉得宇宙虽大,都是为自己造就的=便是这两棵梨花,不是在阴雨里面,那样凄凄惨惨的穿了一身缟素衣裳。照现在看起来,乃是琼花玉树,一个白璧无瑕的宝物,一高兴起来,身子犹如腾云一般,情不自禁地跳了两跳。直等着太阳西坠人影昏昏的时候,才两手拉开了窗户,扒着窗户板子,向里一跳。他以为屋子里很低,随便地就跨了过来,猛然地向下落着,地板是哄咚地响了起来。那个斋夫听到书房里这种很大的响声,倒有些莫名其妙,立刻跑过来,推门向里望着。小秋跌在地板上,摔得两腿麻木生痛,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只管低头在膝盖上拍灰。斋夫笑道:“李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小秋怎好说是爬窗口进来摔倒的,便笑道:“我站在方凳子上钉钉子呢。”斋夫笑道:“我也没有看到少爷进来,少爷怎么样就在屋子里摔了一跤了?”小秋还说得出什么话来,只是傻笑。斋夫也不敢多问,自低着头走了。小秋定了定神,坐在椅子上只管想着。斋夫又进来了,两手捧了清油灯,放在书桌上,将油碟子里的挑灯杆儿,把灯心剔得大大的,向小秋笑道:“李少爷要什么东西吗?”小秋见他格外地献着殷勤,心里倒有些疑惑,莫不是这家伙看出了我的行为,故意来审问我的。于是正了颜色道:“不要什么东西,你去吧。”那斋夫因为他是一个道地的少爷,所以随时特别殷勤。往日这李少爷受着奉承,总是笑脸相迎,不料他今日有了脾气了,去奉承他,倒反是受着他的钉子,不声不响的,也就退到厨房里去了。自己坐在灶头边,看了灶上蒸屉里出的水蒸气,只管出神,叹了一口气道:“有钱的人,真是脾气大。”这句话刚说出口,后面就有一个人答道:“狗子,你一个人在这里骂哪个人,又是灌多了黄汤了吧?”狗子回头看时,却是大姑娘春华来了。连忙站起来笑道:“半夜里杀出一个李逵,大姑娘怎么会到我们厨房里来了?”春华道:“怎么样?厨房里不许我来吗?”狗子笑道:“不是不许大姑娘来。因为大姑娘嫌这厨房里是烧煤的,经年也不来一次的,现在煤气正烧得这样厉害,你怎么倒来了?”春华道:“米汤煮开了,赶快送回家去一盆。”狗子笑道:“这件事还要大姑娘自己来说吗?”春华也不去分辩,看看盆里的菜又看看厨房里的米,还伸头向水缸里看看。狗子心想:怪呀,我们姑娘,今天到厨房里来查我的弊病来了。春华在厨房里打了几个转转,遂就笑道:“金家少爷今天回学堂来了吗?”狗子道:“昨天回家的,今天哪能够回学堂呢?”春华道:“王家少老板,好久没有回家了,该走了吧?”狗子道:“谁知道哇?”春华道:“那位李家少爷为人很和气呀!”她说到这里,禁不住嘻嘻地笑了起来了。狗子心想:我们小姐,是把话来颠倒着说吧?便随便答应了一个是字,春华道:“他父亲是个知县呢,他祖父还是个大红顶子,做了好几代的官呢。”狗子心想,我们大姑娘,倒偏知道李少爷的家世,也就微笑了一笑。春华看到了狗子的态度不大正经,有话也就不敢跟着往下说。搭讪着向天井上面看了一看天色,也就走了。 姚廷栋是本村里一个相公,所以他的住宅,也就是四面土库墙的高大房屋。在东边墙下,有一所两明一暗的小屋子。堂屋门就是大门,这时大门未关,却是将夹层的两扇半截门带拢了。由这门口过,看到那堂屋里闪出一道昏黄的灯光来。灯光之下,吱嘎吱嘎,织布的木机声,响得很是热闹。春华昂着头向里面叫道:“毛三婶,你太勤快了,晚饭也不吃,只管织布:”屋子里的机声,突然停止,那半截的门向外推开,毛三婶站在门口,笑道:“大姑娘,刚下学啦,进来坐一会子吧?”春华也正有话向她说,就走进去了。毛三婶将小火缸上的一把泥茶壶提了起来,四周张望着,就想寻茶杯倒茶给她喝。春华连连摇着手道:”不要客气,我刚喝茶来的。”毛三婶放下茶杯,笑道:“果然的,我也不必倒茶给你了。我们这茶倒会喝涩了你的嘴。”春华道:“你吃过了晚饭了吗?”毛三婶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这日子简直过得造孽,后天不是该赶集吗?我想把布明天下了机,后天拿到市上卖去:”她说着话端了一把小竹椅子,放到堂屋中间来,还掀着胸前的围襟揩抹了几下,笑着让坐,春华道:“你只管织布吧,我和你闲谈几句:”毛三婶笑道:“我也有话和你谈呢:”于是拖了一条小板凳来,塞在屁股底下,在春华对面坐下了。春华道:“毛三叔还没有回来吗?”毛三婶道:“他要能早回家就好了。天天在街上喝酒,醉得烂泥一样才回来,你叫我说什么好。”春华用手摸摸自己的刘海发,又回去摸过自己的辫子梢来,很不在意地问道:“他不是打算到府里去傲生意吗?”毛三婶扭转身撅了嘴道:“那是一句话罢了,做生意哪来的本钱?”春华道:“府里有熟人,借一借也好=”毛三婶眉毛一扬,就笑起来道:“他本来打算到管家去借的。但是大姑娘还没有过门呢,新亲新事,怎好开口?”春华将脸红着,装出一种生气的样子,咬着牙道:。那是倒霉的人家。”毛三婶道:“你不要信人说,姑爷并不是癞痢头。前几天,你毛三叔在街上碰到他呢,他也是身体太弱,所以今年下半年没有读书。”春华肚子里,这时有许多话要问,但是话到舌尖,又吞了回去。两只脚尖在地上划着,只看了自己的脚尖,并没有作声。毛三婶看她那样子,也知道她是有话说,就静静地等着她。许久,她忽然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道:“人要是得了痨病,很不容易好的,我将来恐怕会得这个病。我若有病,就不瞒人。”毛三婶笑道:“大姑娘桃红画色,怎么会得那个病?管家小老板,我听说是有点病,你也不要信人说是那个病。把这个冬天过了,交了春,他的病,或者也就好了。”春华听她这样子说,管家小老板真有病了,心里头那一把暗锁,却轻轻地透开了几层。就微微一笑道:“不知道什么缘故,我总情愿死。”毛三婶道:“年轻轻的,你怎么说这个话,你的荣华富贵,还正在后头呢!”正说到这里,外面有人喊道:“毛三哥在家吗?”说话时,一个穿破蓝布袄子的少年,冲了进来。他没有戴帽子,露着一颗长满了梅花秃疮的头。他头上仿佛鸟粪堆里,露出稀稀的一些短草。大概在他新自搔痒之后,浓血由耳鬓边直流下来。春华由这位癞痢,联想到那一位癞痢头,早是面红过耳,心里难受已极。这个癞痢,他偏是不知进退,还向春华笑道:“大姑娘吃了饭吧?”江西人有个奇特的风俗,熟人见面,不论时候,不论地点,第一句话,就是问“吃了饭吧?”譬如两个人半夜在厕所里遇到,也是问“吃了饭吧?”而答复的人,也总是刻板文章,两个字“吃了。”这个吃字读作恰好的“恰”,念起来,且很是重浊。当时春华答复这癞痢,却不是那刻板文章答道:“我冒恰(没有吃),唔有什哩送把我恰吗(你有什么送给我吃吗)?”她这样反常的答复,让这癞痢碰一鼻子灰,自己还莫名其妙。但她是一村子里相公的女儿,谁敢得罪她,不作声,低头走了。 毛三婶也有些奇怪,大姑娘为什么突然生气,正望了春华发呆呢。春华依然是怒气勃勃未曾平和下去,将脚轻轻地在地上点了两点道:“臭癞痢,这副死相。”毛三婶听他这种口吻,心里有些明白了,便不敢多说。春华咬着牙道:“一个人生了什么病都好医治,唯有这臭癞痢,胡子白了,也没有好的日子:我见了这癞痢,就要作恶心。”毛三婶心想,你那位没有过门的丈夫,也是个癞痢呢,我看你怎么办!作恶心,你还得和他同床共枕呢!不过她心中如此说,口里却说别的,把这话扯开,因道:“大姑娘,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吧!我喜欢听你说故事,你一肚子故事呢。说两样我听听吧?”春华心里,这时候是非常的难过。但是难过到什么程度,也就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毛三婶留着她吃饭,这倒很台她的意思。因为在这里谈谈话,可以排解胸中的积闷。便笑道:“你要听故事,那也很容易。等我回去吃了晚饭,再来讲给你听。”毛三婶道:“那又何必呢?我也不为你做什么菜,我一边做饭,你一边和我讲故事,这不很好吗?”于是她拿着煤油灯,到堂屋后倒座里去,放在墙上的支搁板上,自己引了一把木柴,坐在缸炉子边烧起火来。 春华坐在旁边一只矮凳上,看她烧水做饭。毛三婶道:“大姑娘,你讲的《二度梅》,很是好听,你再讲一个比那好听些的故事给我听吧?”春华昂头想了一想,两手抱着膝盖,身子也前仰后合的,似乎她不曾说,已经想得很得意了。她原是偏着头,在那里出神的,这时忽然向着毛三婶望了道:“你屋里。去年不是挂有四张画,说的是张生跳粉墙的故事吗?我说一段张生、莺莺的事你听。”毛三婶放下手上的火钳,两手一拍道:“这就好极了!”春华微笑了一笑,然后接着道:“张生,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状元,其实原来是个白面书生,遇着莺莺的。莺莺自小即许配了郑家,那郑家公子长得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请问莺莺那样的佳人,有沉鱼落雁之容,怎不伤心?后来他到庙里进香,遇见了张生一表人才,心里自然……”说着,她不加断语,笑了一笑,接着道:“那张生可就疯了。”毛三婶对于这个故事,也是略知一二。于是正着视线向春华道:“不吧,大姑娘,我听说他是生了相思病。”春华抿了嘴微笑道:“何必说得那样肉麻死人呢?这莺莺小姐手,,有个聪敏丫头,叫做红娘,看着他可怜,又为他再三地哀求,才传书带信,但是人家一位宰相的小姐,哪里能理会呢?后来来了一支强盗兵,把他们住的那座庙围困了,要捉小姐。老夫人就说,退得了强盗兵,就把女儿许配给他。后来张生请他盟兄白马将军把强盗打走了,可是老夫人反了脸。唁!”她叹的这一口气,却拖得非常之长。毛三婶笑道:“大姑娘,你是认得字的人,怎么也是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呢?”春华并不带笑容,淡淡地道:“我这说的真话吗。张生和莺莺,正是一对,而且张生又是救命恩人,为什么不把莺莺许配给他呢?”毛三婶道:“我想老夫人也有难处,她一个女儿怎能许配两个郎呢?莺莺不是许给了郑公子吗?”春华听了这话,又是一声长叹。毛三婶道:“后来不是莺莺嫁了张生吗?说是郑公子气死了。”春华道:“那是后人不服,捏造出来的话,其实莺莺后来就和张生不通音信了。”毛三婶道:“她一定是嫁了郑公子了。”春华摇着头道:“她决不能嫁姓郑的。你看图画上画的郑桓,是个小丑的样子,倒像一个作贼的,莺莺那样绝世的美人,我们忍心说她会嫁他吗?”毛三婶所知道的,莺莺是嫁了张生了,郑桓也是一个公子,为什么大姑娘偏要反转过来说,这倒有些不解。只是她一定如此说了,也就不好去驳回了。春华看她脸上带了微笑望着自己,似乎有些不相信的样子,便笑道:“古来许多真事,都让后来编鼓儿词的人,编得牛头不对马嘴。譬如梁山伯祝英台的事情,就和真事不对,那个时候,离孔夫子也不知几千百年,乡下人传说,那先生就是孔夫子了。”毛三婶抢着道:“这话对了。祝英台也是有丈夫的……”春华也抢着道:“若是照乡下人传说的,祝英台这人就该死。既然和梁山伯很好,为什么放学回家去,又许配了那马公子呢?像莺莺原先配了人,那是命里注定了哇!嗐!世界上这些悲欢离合的事,那是天和人作对,要不然,后世人哪有许多鼓儿词谈呢?”毛三婶在乡下妇人中是有心计的人,她见春华今天说话,常有些愤愤不平的意思在里头,决不是平常说鼓儿词的那一种态度,这很有些奇怪。今天自己失口说出来,她丈夫是个癞痢头,莫非她因这件事,引起了心中的牢骚?心里这样一转念头,也是越想越像,但是她没有张生,也没有梁山伯,何必这样子发急呢?不过她生气是真的,千万不能将话照着向下说了,于是赶紧切菜做饭,和春华说些别的,把这话引了开去。她不说,春华也不再向这上面提着,只是左一声,右一声,叹了好几回气。这一下子,让毛三婶越看出了形迹,匆匆地伺候她吃完了饭,就拿着灯送她到自己家门口去:有道是:旁观者清。这就给毛三婶留下一个很显明的影子,让她去追寻了。 第三回 带醉说闲情漫猜消息 借资掷孤注小起风波 第三回 带醉说闲情漫猜消息 借资掷孤注小起风波 俗语道得好:欲知心上事,但听口中言。春华在毛三婶面前,所说的这一番话,未免大大地留着痕迹,她送春华去后,也不上机织布,也不下厨房烧火,两手抱了膝盖,斜着身子坐下了,望了墙壁上悬的一盏灯,只管发呆。过了约莫有一小时之久,外面的半截门,“卜通”一声的响着,接着就有人猪一般的哼着,毛三婶知道,这是他丈夫毛三叔回来了。 毛三叔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这里可以介绍一下子:他并不姓毛,也是姓姚。不但是他姓姚,这一个村子上的人,全数姓姚,不带别姓的。江西有多数地方,是带着这浓厚的封建色彩,来组织乡村社会。一个村子里,只有同姓来居住,纵有别姓一、二家住着,受着多数人的排挤,什么也感到不便,他也只好住到自己同宗的村子里去。因为如此,每个村子里,都有一个祠堂,和一所村庙。祠是供祖先的,庙是供神佛的。而神佛也离不开土地,财神,文昌,关公几位。在这几位神佛上研究一下,可以知道乡下人的思想是怎样。这是治鬼神的,见得他们有组织。至于治人事的,当然更要进步。大概的说,每个村子里,至少有两个统治者,一个是管人事的,由相公当之,资格是举人,副榜,秀才之流,万不得已,童生也可以。但是必定是读书作八股功夫的人,另一个是治族事的,由每个村子里年高辈长的人来担任。他们虽不必有什么选举的形式,然而对族外有了事,必定人人来请教相公:对族内有了事!人人必定来请教族长,也就等于公认了:但是一个族长和一个相公,决计不能担任全族三五百人或者二三千人许多杂事,如甲家丢了一只鸡,乙家欠人三个月利钱,这样的小事,都要出来处理,也不胜其烦。于是在统治者之下,在全族里总需要几个为人直爽,能说,或者能跑路,有闲工夫的人,来帮助一切,而毛三叔就是一个。这种人,在全族里,虽没有什么地位,但是遇到相公族长许可了他处理事情时,在那一件事一个时间里,他和相公族长无二。所以在平时,村人也不妨给一点小便宜他得着:毛三叔为了常可以得小便宜,终年只管理他私产三十来棵桔子树,田里工作,如栽禾,耘草,车水,这一些上晒下蒸的苦事,完全不管。每日只是到三湖管上水酒馆里去吃酒闲坐。有钱就到财神庙赌摊上去押单双宝:每到夕阳西下,他喝得两张脸腮如关公一般,东歪西倒,走了回来,逐日如此。这行为太令人注意了,所以前后十里路,无人不知毛三叔。为什么叫毛三叔呢?他小名叫三毛伢仔,一直到十八岁,才取了个大名叫天柱。但是人家叫他三毛伢仔,不叫他姚天柱:到了他娶了毛三婶了,有些人不便叫他小名,就顺了比他晚一辈的人叫,叫他毛三叔。好在他的辈分极大,这样叫,决不上当。平辈或长一两辈的人很少很少,只好拗着口叫他天柱了。毛三叔虽是好酒又好赌,生平却不讲歪理,若是自己错了,老老实实,就认为自己错了:因为肯认错,大家对于他的感情,都不算坏=只有他的老婆毛三婶,每晚陪了这样一个醉鬼睡觉,心中大不舒服。而且他白天又多半是不在家。 这晚晌,毛三婶听了春华的话,觉得她邪样的人,嫁个癞痢丈夫,实在是委屈了。然而自己这个丈夫,一张雷公脸,长满连鬓胡子,而且身上的衣服,总是敞着胸襟,不扣钮绊。外面板带一系,纽转在身上,非常之难看。和这样的丈夫终日相伴,又有什么趣味。她想到这里时,丈夫就回来了。往日她听到门声,就上前来开着,免得毛三叔说罗嗦。今天心里是特别不高兴,虽然听着了也不开门,只是两手抱了大腿,朝墙壁上的灯去望着。毛三叔在门外用脚连踢了几下门,叫道:“死了吗?还不来开门,我把这两扇门打掉下来,看你在家里做什么?”毛三婶这才由屋子里答应了出来,一面走着,一面笑道:“你要打这门,你就重重的打上几下吧,你不打这门,才现不出你是一个好汉呢!打破了门,怕不由那死王八蛋出钱来修理。”说着,两扇门向里拉开,毛三叔歪着身子,由外面跌了进去。毛三婶并不理会他,自关了门,回厨房来洗碗盏。毛三叔见老婆不理会他,也有些难为情,自捏了一杆旱烟袋到厨房里找火种。当他点火的时候,看到两只饭碗两双筷子在洗碗盆里,便咦了一声道:“你一个人怎么用两份碗筷?”毛三婶两手在盆里按着碗,偏了头望着道:“两份碗筷,你怎么就看到了?”说毕,就淡淡地冷笑一声。毛三叔道:“看你这样子,好像是生我的气,我难道问不得一声吗?妇人家讲个三从四德,你对了汉子,总是这一副样子,是你娘老子教导出来的吗?哼!你这泼妇!”他说着这话,手拿了一条板凳,重重地向厨房中间放着,然后坐下来。毛三婶住在相公家庭隔壁,受了不少的孔孟熏陶,丈夫这两句话,她比在法堂上听着老爷的判词,还要感到严重,立刻把声音低了一低,勉强带了一些笑容道:“我就实告诉你吧。相公家里的大姑娘到我们家里来了,我留着她吃了晚饭去,所以有两副碗筷。她是天天见面的人,我总不能撒谎吧。” 毛三叔静静地抽了两袋旱烟,自然肚子里想了好几遍主意,这才笑道:“这是想不到的事,大姑娘知书识字,心高气傲,总不会把平常妇女放在眼里的,怎么倒肯和你谈天?”毛三婶眉毛一扬道:“我就是不认得字,论起肚子里面的货色,我也不差于她呀!”毛三叔格格地笑了两声,也就不说什么了,坐在旁边,静静地看毛三婶收拾厨房。她自个儿收拾着,也不去理会丈夫,许久,却叹了一口气。毛三叔横了一双醉眼道:“你还叹什么气,难道你在家里做的事,还不许我问吗?我在外面晚回来一点,怎么你就可以盘问呢?”她道:“这是笑话了,我又没有说你不该问,我是替大姑娘叹这一口气,你多什么心?”说着,她将厨房里东西,收拾完毕了,自提了墙壁上的灯,走回卧室去。 毛三叔不曾把话说完,如何肯休手,已跟着她到卧室里去。这时候毛三婶端了一盆洗脸水放在小桌上,将两只袖子高高卷起,对了墙上悬的一面小镜子先洗脸,后洗两只手臂,然后在抽屉里找出一柄拢梳来,左手摸一下头,右手将拢梳在头发上面,轻轻地梳上一下。毛三叔坐在旁边抽旱烟袋,两只眼像钉子钉定了一般,向老婆身上看着。毛三婶也明知丈夫在看她,只当是不知道,只斜着眼睛,微微地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拢梳,捧起桌上的灯,就要向堂屋里去。毛三叔连忙起身,抢着在门口站定,两手横开,拦住了去路,笑道:“这时候,你还提了灯到哪里去?”毛三婶遭:“我的布,等着明天下机呢!趁了今晚还早,去赶两梭子,你看不好吗?”毛三叔顺手接过灯,送在桌上,笑道:“我有话和你谈谈,今晚上不要织布吧!”毛三婶被他将灯接了过去,倒也不来抵抗,就在靠门的一张破旧椅子上坐着用手托了头,半闭着眼睛:毛三叔手拿着旱烟袋坐在桌沿上,就笑道:“呔!你不要装睡,你那句话还没有告诉我呢,你为什么替大姑娘叹上那一口气呢?”毛三婶突然晕起头来,答道:“我是说一朵鲜花插在狗屎上。”毛三叔道:“你这话我也明白了,你是说她许的这个姑爷,是个癞痢头。”毛三婶鼻子里哼了一声,微笑道:“像她这样的婚姻,是不是鲜花插在狗屎上呢?”毛三叔道:“姻缘都是前生定,那有什么法子。”毛三婶道:“我不相信这话,既然姻缘是前生定的,和谁有缘,谁和谁就当配成夫妻了。何以张生和莺莺小姐,那样的千里有缘来相会,后来又怎样不成为夫妻哩?管婚姻的这位佛菩萨,也太颠三倒四了。”毛三叔道:“呵呵!你倒搬起鼓儿词来。”毛三婶道:“这是今晚大姑娘和我讲一大段西厢,所以我一说就想了起来的。”毛三叔道:“她怎么会把西厢的故事和你谈起来了呢?”毛三婶叹了一口气道:“人家也是借酒浇愁哟。”于是就把春华今晚说的话,从头至尾,学说了一遍。 毛三叔半闭着眼睛,口衔了烟袋,把老婆的话听完,两手一拍道:“这一件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大大的明白了!”说着,昂头哈哈大笑。毛三婶轻轻喝道:“你叫什么?叫得隔壁相公家里人听到了,那是玩的吗?你说,你是怎样明白了?”毛三叔道:“你有所不知,现在我们相公学堂里,来了一位少爷学生,穿戴不用说,自然是一位花花公子,就是论人,本也是一位白面书生。比原来的那一二十位学生,的确要高两个码子。昨天我和相公由街上带东西回来,大姑娘在祠堂外大路边上,就把我拦住了,她说我们学堂里,又多了一个学生,你知道吗?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问我这句话,我就实说老早知道了。她又说,你天天上街,还要走这学生家门口过呢。我说,我知道,他是李师爷的儿子。大姑娘借了这点根由,就盘问我起来,由李师爷门口过,她的房屋大不大,家里有些什么人?李师爷为人厉害不厉害?我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随便告诉了她几句。她问完了,又叮嘱我,这些话,她是问着好玩的,叫我不要和别人提起这件事,说完了,还是红了脸走了。我心里就疑心,她为什么只管问这些话,而且是鬼鬼祟祟的。后来我又一想呢,她还年轻呢,未必知道什么。可是今天她上街去的时候,在路上也遇到了那位李少爷,我因为大姑娘的话,少不得对他脸上多看了两眼,他倒笑着和我点了个头,问我怎么称呼,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我说我住在相公家里隔壁,天天上街的,走你公馆门口过呢。他就陪着我走了一里多路,当是散步,只管问相公家事,后来问那小师弟定亲没有?我说相公不愿儿女在小时候定亲的,他就笑了。看那样子,他好像还想问大姑娘许了人没有,又不敢出口,看看要走上村口大路了,才回学堂去。这样看起来,他岂不是也有意思?再把他们两个人言语对照一下子,哈!这里面……”说着他连连吸了两口旱烟。大凡一个乡村妇女,不知天高地低,古今久暂,烦闷的人生,无可增长知识的,就喜欢打听人家不相干的家务,来做惟一的谈助。年轻些的,尤其喜欢探听别人风月新闻。毛三婶听了丈夫的话,觉得很有趣,便笑道:“果然是这样,等哪天大姑娘来了,我少不得探探她一些口气。”毛三叔含着到肚子里去的酒气,渐渐要向上涌,放下旱烟袋,伸了一个懒腰笑道:“睡吧=自己家里,快没有了下锅米,倒去打听别人家这种闲事呢。”毛三婶起身向外走道:“不,我还要去赶两梭子。”毛三叔也不拦阻她,却一伸脖子,把桌上的吹灯熄了。 到了次日起来,毛三叔拿了一把长柄扫帚,在门前扫地。只见李小秋身子一晃由墙角边转了出来。毛三叔笑道:“李少爷,你早呵!”小秋点头道:“也不早,我刚出门,你倒已羟出来做事了。你今天到街上去吗?”毛三叔道。“去的,我一天不上街,心里就过不得。”小秋道:“那么,我托你一点事,我有两件换洗衣服,请你给我带回家去。还请你和我家父说,带两三吊钱来用。我亲笔写一张条子回家去,我父亲自然会给你钱的。”毛三叔笑遭:“小事小事,一定可以办到。”正说着,毛三婶一头撞出来了。她来的势子虽是那样的猛,然而及至看到了小秋以后,却又缩到门槛里去,手扶了半截门,半藏着身子,两只眼珠,滴溜溜地在小秋身上转着。毛三叔道:“啰,这就是我说的李少爷。”三婶微笑着:毛三叔道:“少爷,你有衣服换,何必拿回去?她是天天要洗衣服的,你就交给她洗就是了。”毛三婶道:“是的,学堂里学生,去年也常交衣服给我洗的。因为下半年我赶着织布,就没有接衣服了:你有衣暇,只管拿来。”小秋道:“那就好极了,将来我自然照件数给钱。”毛三叔笑道:“你少爷还会短少我们的钱吗?”小秋笑着,转回学堂去。 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拿了一卷衣服。和一张字条来。衣服是留下洗的,字条是让毛三叔回家取钱的。当他在门口交衣服的时候,恰好春华由自己家里走出来,手捧了书本去上学,斜看了一眼,并不打招呼,却低了头,挨着对面的短篱笆走了。小秋心中明白,也只当没有看见她过去:交了衣服,也就回身上学堂来。转过竹篱笆时,只见春华手扶了桔子树,站在那里呢。见小秋来了,却低头向地面上四处张望着。小秋迎上前道:“师妹,你丢了什么东西了吗?”春华笑道:“我走到这里丢了一枚针。”小秋道:“我的眼睛好,来和你找找吧。”春华笑道:“不用找了,真是针大的事还放不下来呢。师兄也认得毛三叔?”小秋道:“是这一个村子里的人,还有什么不认得的。”春华道:“昨天晚上,我还在他家里讲故事给毛三婶听呢。”小秋道:“师妹倒会讲故事,将来也讲一两段我听听吧!讲的是什么故事呢?”春华倒没有答复,便笑了。她不作声,小秋未便默默相对,只好接着讲了下去。二人也不知道说了多久的话,因为身后脚步声,回头看时,是毛三叔来了,才不作声,各自走了。毛三叔看在跟里,也不作声。 今天是阴历二月初二,又是三湖街上赶集的日子,自己要赶快地上街去,低了头,径直地向前走着。他身上还揣有小秋写的字条呢,心里就这样想着,我还是先去替人家拿钱呢?还是先去到街上找一点临时买卖做?我身上有了钱,又会去赌博的,把人家的钱输了,那可没有脸面见人,还是先到街上去吧。不过到街上去,少不得喝几碗水酒,喝得酒气熏天的,再去到公馆里去要钱,倒怕误了大事,还是先去吧。我既然知道人家的钱,不能拿去赌,还会上赌博场不成?我这人也就未免太糊涂了。他如此想着,拿了那字条,就先到李家去投递。因为时间尚早,秋圃还不曾到厘局里去。他看到儿子这字条,料是没有错误,就拿了三张一吊钱的大票子,让听差交给了毛三叔。他和听差讨了一张纸,把三张票子包好,揣在怀里汗褂的小襟袋里。这意思便是谨慎而又加谨慎,自己也来防备着自己。于是先到茶铺子里,找了一副靠街的座位坐了,泡了一壶茶,要了一碟点心,慢慢地咀嚼着,静等生意的来到。 原来毛三叔每日上街,把这镇上做小生意的人,都混得极熟了。有些做小生意的,或者有特别开支,或者本钱周转不灵,也在这赶集的日子,和那放钱的人借钱或邀会,或写借字,或口约,其间少不得要作中的,这就要来找毛三叔这路人物了。他每逢说好一样交易,至少有一二百文的中资,一日茶酒饭钱都有了。设若有两笔买卖呢,那就可以带一二百文上宝摊上去赌一赌,输了就算没有挣到,赢了可是财喜加倍。他也有规矩的,总是坐在财神庙戏台左边,聚仙居茶馆门口第三张桌子边。这里就好像现代律师设的事务所一般。茶馆子里老板,为的他是一位常年主颐,不论如何高朋满坐,必定将那个位子留着,因为如此,所以要来请教他的人,也是一碰就着,无须他各处去寻找生意的。 这日上午,他靠桌沿坐着,把一盖碗酽茶,都喝成淡水了,还不见有人来找他。这茶馆外面,便是戏台前一片空场,现在日交正午,满场子里大挑小担,人来人往,正是热闹。毛三叔心想,到了这般时候,还没有生意上门,大概也没有什么希望了。老在这里等着,把一天集期白过了。于是叫伙计将茶钱记了账,按上一旱烟斗烟丝,在空场子里兜了两个圈子,颐脚走来,不觉到了庙后。这庙后便是摆设着各种赌摊的所在,一阵骰子铜钱声音,接连地响入了耳鼓。心里想着,无聊也是无聊定了,到宝摊上去看看热闹也好。若是遇到熟人有赢了钱的,还可以抽几十文头钱喝水酒去。又顺脚走来,却到了一个摇四门宝的摊上,一副两丈长的木板桌面,三方是围满了人坐着。上面宝官坐的所在,正敞开了摇骰子的瓷缸子。宝官左右三四个人,正忙着数铜币和钱票子,向外赔钱呢。他站在赌钱的人身后,背了两手只管看着:对面一个人,正赢了一大把钱票子呢,就昂了头向他道:“老三,怎么不坐下来押两宝?”毛三叔笑着摇摇头道:“不行,今天连吃水酒的钱都没有呢。”那人见他如此,也不再劝,那上面的宝官,将瓷缸盖住了三粒骰子哗啦啦啦摇了起来。这响声送进耳朵来,既清又脆!感觉得特别有趣。宝官将宝盆放下了,四周的人纷纷下注。毛三叔看时,注子都下在二三两门,一四上很少人下。心想,这是什么原因呢?见身边有一个人,带了一张草纸,将一枝切断半截带小座钢笔帽的笔,抽了出来,在纸上记着宝路。于是和那人一点头,借着单子看了一看。接着放下单子,摇了两摇头道:“这宝怎好押二三门,一定是青龙。”(注,即四)那人点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我押二百文一四角吧。”毛三叔也不作声,向下看去。及至宝开了,却是三个四点,正是一条火龙。那人道:“嘿!我看中了是四,押孤丁就好了,不该押角。”毛三叔只是笑。及至第二宝,那人因他有先见之明,未下注之先倒和他商议商议。毛三叔道:“照说呢,火龙红满盆,一定要初门。押三上好。”那人又依了他的话,押一百文二三角,押一百文三的孤丁。开了宝,正是三,那人欢喜得跳了起来,角上赢了一百文,孤丁上赢三百文,共是四百文,也不用毛三叔开口,就分了四十文给他喝茶。毛三叔虽是得了四十文,心里头却十分懊丧,心想,我看得这样准,刚才若是把身上的钱,都押了三的孤丁,就赢了九吊了。自己会赌,只管助人家发财,管他呢,这四十文总是我的,我就把这四十文试试吧。于是又看了两宝,猜得都差不多。到了第五宝上,无论如何忍不住了,就把四十文下了二四门,而且猜着二是有准。开了宝,果然是二,于是赢了四十文。但是,他更心里难过,这四十文为什么不下二的孤丁呢?要不然,不是赢了一百二十文吗?现在身上有了八十文了,这一下子,未必再中,于是押了六十文二三角,二十文四的孤丁,以图补救。不料开了宝,偏偏是个一,吃了个干净。他心想,押许多宝,哪里能宝宝中。今天的看法,不怎样错,借这怀里的一吊钱试试吧。十有七八可赢,就是输了,再想法子还人家钱好了。如此想着,恰好板凳上腾出两个空位,他一脚跨过了板凳,就坐下来。掏出了一张票子,换了一百枚铜币,就实行押起宝来。他押宝之后,虽也有一二宝中的,然而不中的时候居多,不到三四十分钟,就输得精光。他想,这是人家的钱,如何可以随便输掉呢?又掏出一张票子来翻本,但是不久又完了。最后,他气上来了,口里叫说:“好歹就是这一下。赢了呢,填补亏空而外还可以有些富余;输了呢,无非是对不住人罢了。”他一个人唧咕着,将一家票押在二的孤丁上。宝开了,却是一个三。他连话也不说,站起来就跑。跑到墙角边无人的所在。抬起手来!自己在头上打了几个爆栗。口里骂道:“你初次给人作事,就扯下这样大的亏空,以后有人要你做事吗?”说不得了,赶快回去,把机上的布割了下来,跑到街上来,还可以卖一吊多钱,再找几件衣暇当当。也就差不多。 他如此计算着,一口气就跑了回家去=虽然是有五六里的路程,他竟不消半小时就到了。毛三婶恰也把机上的布织好了,正埋怨着丈夫出去得太早,这匹布又得留到下期赶集才能卖呢。这时毛三叔跑进门满脸发紫,满头出汗,看到之后,倒吓了一大跳,连问是怎么了。毛三叔见机上的布已没有了,便四处张望着道:“布呢?让我拿了去卖吧。你不必去了,我马上就可以拿钱回来。”毛三婶心知有异,便道:“回回卖布,都是我同你一路去,就为的是不放心,怕你把钱输了。今天你这个样子回来?又是输苦了,打算拿我的布去翻本吗?那么不行。”说着,由堂房里跑进旁去。找了一把大锁头,“卜笃”一声,把橱门锁了,并把椅子撑了柜门,坐了下来。毛三叔走进房来,向她作揖道:“你今天得救我一把。不然,我要丢人了。”毛三婶手还抱在胸前,偏了头道:“那不行,你让人剥了衣服去,也是应该。”毛三叔站着发了一阵呆,只得把事实说了一遍。因道:“你想想看,我不还人家李少爷的钱,哪有脸见人?那还罢了,这事让相公知道了,他怎肯放过我?”毛三婶依然两手环抱在胸前,偏了头道:“我不管,我不管。”毛三叔道:“有道是事急无君子,你真不管吗?我就要动手抢了。”毛三婶道:“你若是抢了我的东西去了,我就和你拼命。”毛三叔见她一些退让之意也没有,心中大怒,手扯了毛三婶一只袖子,拖了向后一摔。毛三婶哪里能抵抗他牛一般力气,早就身子向前一窜,跌在地上。于是放声大哭,叫起撞天屈来。她这样叫着,自然把左右邻居都惊动了。待得二人纠缠了许久,毛三叔夹着布要出门时。已经有好几个人抢了进来,这自然是走不得,而且这场事情,也不好意思照直的对人说,只站在堂屋里发呆。毛三婶看到有人到来,她的理由,也就充足起来,一面哭,一面向人诉冤屈。大家听了这话,自然是说毛三叔的不是。有那嘴快的人,就悄悄地向学堂里去报告了李小秋。他听说,倒老大过意不去,立刻跑到毛三叔家里来。只见满堂屋全是人,毛三婶坐在卧室门的门槛上,眼泪鼻涕几道交流,头髻散披到后颈去。毛三叔靠了檐柱站着作声不得。一见小秋进来,立刻作了两个揖道:“李少爷,我真没有脸见人。但是我只能输自己的钱,哪能输别人的钱,我回来要拿布去卖钱……”李小秋连连摇着手道:“不用说,不用说,我全知道了。三吊钱是小事,只要你下次戒了赌,输了就输了吧,现时我也不要你还钱。免得为了这点小事,失了你夫妻的和气。”小秋如此说毕,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夸赞起来。毛三叔不由得笑起来了,又向小秋拱着手道:“难得李少爷有这样的好意,但是我怎好意思花了你的钱不还呢?”就有人笑道:“若是有这样的好主顾,以后你越发地要赌,横直输了是人家的钱啦。”小秋便道:“我也不能说舍钱你去赌博,只要你手头活动的时候,再还我吧。你夫妻二人也不必闹了,免得先生知道。”他这样说着,就是在那里哭泣的毛三婶也就微微地破涕为笑了。 第四回 淡淡春怀读书营好梦 潺潺夜雨煮茗话闲愁 第四回 淡淡春怀读书营好梦 潺潺夜雨煮茗话闲愁 钱这样东西,是可以破坏世上一切的,同时,也可以建设世上一切的。毛三叔为了要卖老婆机上的布,于是夫妻二人,反了脸了,同时,李小秋答应不用毛三叔还钱,毛三叔也就不用去抢夺老婆的布了。立刻,一场风波平息下去,比什么人劝解的,都要有力量些。大家不声不响地坐着,便是那些来劝说的人,也都纷纷走了。 不过这一场风波虽是平息了,这—个故事就传遍了全村,便是姚春华姑娘也知道了。在太阳偏西,念过晚课几首唐诗的时候,她是首先下课,由祠堂后门走出来,她脸上带着笑容,那是走得很快。及至到了毛三叔门口,见他家外面,那两扇半截门却是关闭的,于是将脚慢慢地移着,移到了那半截门外,咳嗽了两声,就停止了。毛三婶今天闹了这一场风波,人也有些疲倦了,于是端了一把小椅子,放在天井里,静静地坐着,把一生的过去与未来,闲闲地想着。想到了最后,便觉得嫁了这样的丈夫。除了白天织布,晚间陪醉鬼睡觉而外,绝对没有其他的指望=想着想着,就垂下泪来。正这样的想着心事呢,却听到了门外的咳嗽声=这虽不知道咳嗽的是哪一个,但是听得出来,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立刻开了门向外看着。春华当她来看的时候,却又装成一个走路的样子,继续地向前走着。走了两步,故意回头一看=毛三婶笑道:“大姑娘,下学了,不在我们家坐会子吗?”春华笑道:“你又和毛三叔拌嘴来了吧?我又没有工夫来劝你。”毛三婶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不要提起。你请进来坐坐,我们谈谈。”春华倒不推辞,就跟着她走了进来了。毛三婶让着她到屋子里坐下,张罗了一阵茶水就问道:“大姑娘,你怎么也知道了这件事呢?真是丢丑。”春华道:“夫妻们拌嘴,家家都是有的,这也算不得什么。我是听到斋夫狗子说的,他说是李少爷来解的围,是吗?”说着,抿了嘴微微一笑。毛三婶道:“是的,难得李少爷那样好人,三吊钱白白地丢了,并不要我们拿钱还他。”春华笑道:“他父亲是个老爷,家里银钱很流通,常常做好事,三两吊钱,他自然也看着不算什么。不像我们两三吊钱可以作好些事情。”毛三婶道:“我不像你毛三叔,有酒盖了脸,什么大事不管。只是我领了人家这样大的人情,要怎样的去感谢人家呢?”春华笑道:“我看他是不在乎,你真要不过意的话,常常接他几件衣服浆洗一下子,也就可以抵得了他的债了。毛三婶道:“今天早上,他就和我约好了,以后送衣服给我洗了。”春华听了这话,默然了许久,这才道:“那么着,以后他少不得要常来的。”毛三婶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上的睫毛垂了下来,脸上泛起两圈红晕,似乎有些害臊。心里这就奇怪着,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句话还值得害羞吗?便随话答话道:“我们这穷人家,人家是个少爷,简直没有地方好让人家坐呀。”春华笑道:“这个人很随便的,倒也不讲那些排场。”毛三婶心想,一个新学友罢了,你倒是这样的知道他。但是她口里也情不自禁地问道:“大姑娘和他交过谈吗?”春华红着脸微微摇了两摇头。但是她立刻觉得不妥,又微笑道:“在一个学堂里读书,总少不得有交谈的时候。”毛三婶笑道:“这倒是的,天天在一处读书,总少不得有交谈的时候,其实交谈也不要紧,那梁山伯祝英台不是在一块儿读书的吗?”春华红了脸道:“那怎样能比?”毛三婶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道:“我也是糊里糊涂,一时瞎说,那是什么时代,现在又是什么时代,哪能够把今人和古人相比呢?”说着,她的脸也就红了。两个人说完,都觉这话说到这里,不好向下说去,默然地相对坐着。春华将两只手放在大腿上。慢慢地搓那膝盖以上的衣襟摆,只管慢慢地搓着,搓成了布卷子,眼睛皮低垂着,脸上好像在生气,又好像是发笑,只是不作声:还是毛三婶笑道:“我倒想起一句话来,他们由省城里来的人,这洗过的衣服,是不是要浆上一把?”说时眼睛已斜望了春华的脸色,看她很平常的并没有什么变动,接着向下道:“李少爷是那样豆腐脑子的皮肉,若是穿那收过浆的衣服,真会擦破了皮。”春华笑道:“既是那么着,你就多把胰皂洗洗,不用浆了。”她口里说着这话,却把鞋尖在地面上来涂画着字。但是她虽然很不好意思,并不表示要走,好像她对于毛三婶的谈话,倒有些恋恋不舍的神气。毛三婶心里想着,这可有些奇怪,她往常不是这样喜欢和我谈话的,怎么到了今天,突然地亲热起来了呢?她或者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吧。可是在她没有开口以前,自己又不便怎样问她?自己也低着头想了片刻。她是个聪明女人,终于是把话想出来了:便笑道:“大姑娘,你讲的故事,真是好听得很,今天还是在我这里吃夜饭,再讲两段我听听。”春华笑道:“你倒听故事听出瘾来了:今天晚上不行,我爹爹回家要问我的书呢!明天晚上,大概没有什么事,我吃了晚饭再来讲:我若是自己来,怕我母亲会说话,最好请毛三婶到我家里去,和我母亲说一声,我母亲一定答应的,你只管去:”毛三婶见她验上的颤色,比较地开展起来,仿佛这一针药针!已经打在关节上了。便笑道:“好的,我今天晚上就去说。”春华连连摆着两下手道:“今天晚上,你不必去说,你说了我母亲会疑心的:一来是我到这里来过了,分明是我叫你去说的。二来你今天和毛三叔吵了嘴,怎么有那闲心要听故事呢?”毛三婶咬了下嘴唇皮,连连点了两下头,微笑道:“大姑娘遇事都想得很周到,不错不错。”春华笑道:“这童并不算周到,我是因为家规太紧了,不能不处处留心。”她口里说着,人已站了起来。抽出胁下纽绊上掖的手绢,在身上拂了两拂,她分明是站起来打算要走的,不知如何,她又站住了。毛三婶道:“你忙什么?吃晚饭还早呢,还在我这里坐一会子去。”春华向她先微笑着,然后接住道:“你明天到我家去,不要说到李少爷的事情上去才好。”毛三婶笑着连连点头道:“这个我明白的,何消大姑娘说得呢?”春华说了这番话,算是对自己要做的事,把第一步安顿好了,于是带了那欣喜的颜色,从容走回家去。 因为自己兴致甚好,吃过了晚饭,捧着一盏煤油灯,走回自己卧室,放在书桌子上。这书桌上揩抹得干干净净的,除了陈设着文具而外,还有一面自己所喜欢的圆镜子,和一只白瓷花瓶,瓶子里斜插着两枝梨花,映照在镜子里面。春华映着灯光,看看自己镜子里影子,真个粉团玉琢一般。虽不知道书上说的美貌佳人,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但是凭着自己这种面貌,在这个村子里,是找不着第二个了。而且自己肚子里,还有一肚子文学呢,难道就找不着一个相当的人物来配我吗?她如此想着,越是兴致勃然,于是先放下门帘子,其次关上了房门,将床垫褥底下放着的~本《牡丹亭》摊在灯下来看。顺手一翻,便翻着《惊梦》那一折,于是将抽屉里的一本《女四书》也展开了一半,放在手边。这才将坐的椅子,移了一移,摆得端正了,然后开始看起来。看到那柳梦梅和杜丽娘在梦中见面的时候,右手扶着额头,左手伸着一个食指到嘴里去咬着,心里只管荡漾起来。民国纪元以前,没有现代许多恋爱学专书,旷夫怨女所拿来解决苦闷的文字,只有《西厢记》、《牡丹亭》这些。那些词藻华丽的文字,国文根底浅陋的,当然是看不懂。然而待看得懂了,在性欲上更起了一种诗意,这毒是越发中得深了。春华这姑娘,就是那个时候的一个代表。这晚晌她有了一种感触,读这《牡丹亭》,也仿佛格外有趣。但是看不多页,却听到外面屋子里一种咳嗽声,那正是父亲回来了。立刻把那卷《女四书》向前面一扯,那《牡丹亭》卷成了纸卷,很快地向床褥底下稻草卷里塞了进去。自己赶快坐在灯下,把《女四书》低声慢读起来:“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女以弱为美。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桎:生女如鼠,犹恐其虎……”她口里念着,心里也就体会着,女子要这个样子,才是对的吗?两手按着书,不觉得出了神。只在这时,姚廷栋先生,却在隔壁屋子里叫道:“春华,你把《女四书》拿来,替我回讲一遍。你有两三天,不曾复讲了。”春华听了这话,立刻答应了个“哦”字。站起来牵牵衣襟,让衣服没有皱纹,然后手拿着书,开了房门出来:姚先生这时坐在一张四仙桌子旁边,右腿架在左腿上,手捧了水烟袋,呼噜呼噜地抽着烟。看见春华来了,使用手上的纸媒,向她招了两招。春华两手捧了书本,放在桌子上,然后站在桌子祷角边,垂了两手,微低着头,面色沉着下去,不带一些笑容:因为这是姚先生常说到的,女子总要沉重,不苟言,不苟笑:加之她本来就怕父亲,一见面胆子就小了。所以到了现在,几乎是个木雕的人站在这里,姚廷栋将书拿过来翻了两页,然后指着书上道:。把这一节给我讲讲。”春华将书扯到面前,低声念道:“礼,夫有再娶之意,妇无二适之文。故日:夫者,天也。天固不可违,夫固不可离也。”于是接上解释着道:“礼制上定得有:为夫的呢,死了妻子,可以再娶的:至于妻子呢,就没有再嫁这一种话。所以说,丈夫就是天,人是不能逆天行事的,丈夫也就不可离开的。”廷栋点了几点头道:“解释倒也说得过去。古人所说达人知命,这个命字,并不是现在瞎子算命的那个命,乃是说各人的本分,一个人总要安守本分:妇女是房门里的人,更是寸步不可乱离,所以圣人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他说到这种地方,两手捧了水烟袋,一点也不动,那烟袋下压的一根纸媒,烧着有两三寸长的纸灰:那睑色是更不必说,就是铁板铸的了。春华站在这里,更是五官四肢都死了过去。可是她外表如此,心里可就想着:父亲为何说这种话。这里面多少有些原因,大概是为着我到了毛三婶家里去了一趟吧?于是手扶了桌沿,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她母亲宋氏,这时由外面走进来,看她那为难的样子,料着她是受了申斥,便道:“书讲完了没有?到里面屋子里去吧。女儿不像儿子,有许多事情,父亲是不能管的。”姚先生便望了她道:“你去吧。”说时,下巴颏一动,那纸媒上的两寸多灰,才滚了下来。春华慢慢地将书抽到怀里,然后半转着身慢慢地走了。这天晚上,她平空添了许多心事,觉得书上说的夫有再娶之意,妇无二适之文,这是天经地义。不但父亲教育是如此说,就是乡村里人,谁又不是这样的说着?一个做女子的,遇到好丈夫是这一生,不遇到好丈夫也是这一生,还有什么话说?父亲在今天晚上,突然的提出什么达人知命这几句话来,难道我的行为,他看出一些来了吗?若是真看出一些来了,那可不是好玩的,简直这条性命都可以葬送在我父亲手里呢。她回到书房去,将手压了书本,斜靠了桌沿,慢慢地想着。屋子里虽是没有第二个人,她的面孔,就是一阵阵地红了起来。默想了许久,她心里的暗潮,还是起落不定,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就溜进卧室,上床睡觉了。 人到极无聊的时候,总不免借着床来解决与安慰一切。但是睡到床上去了以后,心潮比坐着的更要起伏不定,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当她在床上辗转不安的时候,先是听到隔壁屋子里的祖母上床睡了,其次是对面屋子里的母亲睡了,以后全家都睡了。最近堂屋里的时钟轮摆声,最远别个村子里的犬吠声,都阵阵地送入耳鼓。桌上放的煤油灯,玻璃罩子,是由光亮以至于昏黄,以及大半边变成了焦黑,这不成问题,夜色是很深了。但是她睡在床上,心里构成了许多幻境,却是很忙。最先是凭空得了消息,便是自己所讨厌的那个癞痢,果然是为着痨病死了。于是经过了少数的日月,李家便托人来做媒,自然,母亲是答应的,父亲却有点考虑。但是因为自己决没有抱灵牌成亲的那种意思,也就依允了。那个时候,自己不好意思在学堂读书了,同学们都在暗地里调笑。不久的时候,便做了新娘子了,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两个人是很文雅的,谈些《西厢记》、《牡丹亭》的事情……想到这里,突然地醒悟过来,这完全是胡想,天下哪有这种凑巧事情,不必想了。惟其是自己劝自己不必想了,这也就听到远远的邻村两声鸡叫。于是将头向被里一缩,紧紧地闭住了眼睛,心里自警戒着道:不想了,不想了,一个大姑娘,怎么想这些事,你看《女四书》上说的那些古人是多么贞烈!我父亲是个有面子的人,我既读圣贤书,就当遵守三从四德,不过三从四德,我也要值得,只是我为什么去守三从四德呢?若是为了李小秋死了也值得。她又想到李小秋了,把先两个更次,所敛的睡醒之梦,又重新温起来。这样闹了一夜,到次日早上,人家要起床的时候,她倒是睡得很熟。先是祖母姚婆婆来叫了一次,后来母亲宋氏又叫了一次。春华这样年轻,是个需要睡眠充足的人,整宿未睡,如何叫得起来?只好在梦呓中说是头晕胡扯过去:这位姑娘,是合家最所疼爱的一个人,既然是头晕,让她睡着,就不要她上学了。 春华不上学,本人罢了,可把学校里的李小秋,急得如热石上的蚂蚁一般。念念书,又向窗口望:望不着有人,便故意在天井里走路,脚步走得响响的:看那对过厢旁里,既不曾露出那件花褂子,而且也听不到念《诗经》的声音,于是站在屋檐下,将头昂着,望了天上,自言自语的道:“天气这样的阴暗,今天恐怕要下雨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特别的重,以为可以藉此惊动屋子里面的人。然而那厢房的窗户,尽管是两面洞开,但是里面毫无动静,这就证明了这屋子里是真的没有人了。原来自从小秋和春华交谈以后,也不知是何缘故,彼此之间,好像有一种什么痛痒相连的关系一样。过了一些时候,二人必得见上一面,心里才觉痛快。所以每日早上,春华来了之后,必定先读起书来=小秋听了这种书声,也就口里念着书走到窗户边来。有时他还不曾起床,春华的书声就发现了。他一面披衣服,一面就走到窗户口上来。二人隔离天井,在窗户里打个照面,有时是笑笑而已,有时还要点上一头。今天这样的做作,她都不敢露面,这不用说,她是不曾来了。不知道她是有事出门去了,还是不曾出来,但愿不是病了才好呢!不过这个消息,是无法去探听的。既不敢到先生家里去,可也不能让先生好端端说出这个原因来,至于同学,他们比自己还隔膜,而且也不敢犯这个大嫌疑,去访问人家。无已,唯有找着斋夫狗子,在他口里还可以有意无意地得些口风。于是捧了一把茶壶,就走向厨房里去。狗子正在洗米呢,便道:“李少爷要开水吗?我刚和你泡的一壶茶,你就喝完了吗?”小秋道:“我把茶壶泼了,没有开水吗?是了,是大姑娘泡了茶喝了。”小秋这样说着,猜狗子必定要说,春华没有来。但是他不那样说,却笑道:“李少爷,你也叫她做大姑娘。”小秋笑道:“这样客气一点,她没有来吗?”他索性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搭讪着,把茶壶放在切菜桌上,将背对了狗子,避开他的视线。狗子答复着实更干脆了,他说:“谁知道哇?”小秋问的话,算是一点儿答案,都没有答着,这就由灶洞上提起开水壶来,向茶壶里倾注了下去。狗子抢着过来,提到了手上,口里叫道:“我的少爷,你怎么自己来了?烫着了,我担不起这个担子呢。”小秋笑道:“你这话有点欠通,我看别的同学,自己要茶要水的也很多,怎么他们就能自己要茶要水的吗?”狗子笑道:“不是那样说,一来他们都是会做粗事的人,不在乎。二来我到你公馆里去,李师爷总对我说,叫我好好地伺候少爷,而且常常地给我钱。有道是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怎么能够不伺候你呢?”小秋笑道:“这样说起来,你还是要钱,要钱,那是好办。你把茶壶给我送到屋子里去,我还有事要和你商量。”狗子笑着真个提了壶,送到小秋屋子里。小秋且不说别的,先在箱子里取了一张一吊钱的大票子,塞在狗子手上。狗子接了钱,两手抱了拳头,只管乱拱。因为在民国纪元年,一百枚铜板,在平常的工人收到,那已是惊人的数目了。小秋笑道:“你不用多谢,以后我有事,替我多尽一点力就是了。”狗子笑着满脸的饿纹打皱,拱手道:“你不见我的名字叫狗子?我就是李少爷名下一条狗,叫我怎样就怎样。”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你若是有什么要瞒着相公的,我决计不能露出一点口风来。我若是露一点口风,让五雷劈 我天灵盖。”小秋微昂着头想了一想笑道:“将来再说吧。”狗子见小秋今天特别加惠起来,也莫名其妙,但是天下没有无原无故送钱给人的道理,迟早他必定有话说出来的,自己也就只好寸步留心就是了。于是向小秋笑道:“李少爷,你只管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做的,我若不把吃乳的力气都拿出来,我不算人:”说着,手连连拍了两下胸膛。小秋笑道:“我不能一给你钱,就要你作事呀!不过将来听话一点就是。”狗子讨不着小秋的口风。他竟是比主人翁还着急,一会子进来斟开水,一会子进来扫地,一会子又进来问,要不要添两样菜吃?他每次来的时候,小秋总和他说几句闲话。到了最后一次,快天黑了,小秋实在忍耐不住,就笑问道:“大姑娘没有叫你做事吗?”狗子道:“她没有来呢。”小秋道:“哦!她没有来,这样大的姑娘,还会逃学吗?”狗子道:“她倒是很用功,从来不逃学的。”小秋道:“但不知她害了什么病?”狗子听到这里,倒有些明白了,今天他好几次向我问话,都是那欲吐又吞的样子,莫非他给钱与我,就为的是要打听大姑娘的消息。他心里如此想着,眼睛就也不断地向小秋脸上去观看形色。只见小秋脸上泛着浅红,好像有些害臊的意思。他也并不将脸色对着狗子,只把手去整理桌上堆叠的书,扶扶笔筒子里乱插着的笔,又向桌面上连吹几口灰。只看他那手脚无所措的情形,便可知道他心里很是慌乱的:狗子虽然在这学堂里做个斋夫,可是他自己说过,就是让他去做当时宰相,他也做得来。所以论他的才具,决不应当说他是个斋夫而已。他看了小秋的神色,心里已是十分明瞭了,不过人家既然是不好意思,这话就更不许说明。于是默然站了一会儿,接着道:。今天我还上街去呢,李少爷要带什么东西吗?”小秋笑着说不用,他也就走了。但是这样一来,倒添了小秋一段心事。并不是因为春华不来,心里就不受用。只是默想着,自己的行为,可有什么失于检点之处,若是让狗子都看破了,这话传入先生耳朵里去,那可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自己还是慎重一点的好。他本来想到毛三叔家里送衣服洗,兼之打听春华的消息。走到了自己的后门口,向先生家门看看,自己心里一转,这又是个现形迹的事,只好手扶了门框,闲闲地看着就不动了。 这后门口,是一片桔子林,春交二月,常绿叶的颜色,也变得格外青葱。林子外面,是三湖镇到临江府一条大道,在大道边,盖着有个风雨亭子,亭子外,三四棵垂杨柳,拖着半黄半绿的长条,掩藏了半边亭子,像图画一样。小秋赏鉴着风景,早已走出了桔子林。抬头看时,天上阴云密布,不见半点阳光。回头看姚家庄上的烟囱,冒出烟来,直伸人半空里去,和那阴云相接。在那茅屋檐下,偶然有两三棵杏花,很繁盛地开着,便更有些春天的趣味。那吹到人身上的风,并不觉得有什么凉气,可是由那柳条子中间梳了过去,便有一种清香,送到人鼻子眼里来。小秋看了景致,心想,无论如何,还是乡村比城市里好。尤其是这个地方,有这常年带绿色的桔子林,比别处更好。他只管在大路上徘徊着,只见毛三婶由对过桔子林里踅了出来,蓝布褂子外面,罩了一条青布围襟,在发髻下,塞了一球菜花。胁下夹了一卷白布,迎面走着。小秋因她是个女人,一见之下,脸先红了,没有作声。毛三婶笑道:“李少爷,你还不回去,下雨了。”小秋“哦”了一声,才觉身上打湿了几个很大的雨点,立刻掉转身躯,向林子里面走。仿佛是听到毛三婶格格地笑着呢,以为是笑自己不会躲雨,也就算了。刚进到祠堂后门,忽然肩膀上重重的被人拍了一下,大吃一惊,回头看时,是年纪最大的一位同学屈玉坚。便笑道:“你这样冒冒失失的,不怕吓掉人家魂?”玉坚笑道:“你在林子外面同毛三婶说话吗?她虽是长得干净,快三十岁了,你倒留心她?”小秋红着脸道:“你不要胡说。”玉坚笑道:“这村子里不少好的,明天我带你去看看,你是个少爷,到哪里去也不会讨厌。先生出去了,你到我屋里去谈谈。”也不问小秋同意与否,拉了小秋就走。原来这位屈少爷,父亲是个老举人,在乡下做大绅士,他用钱也较便利。学问虽不大好,喜欢弄些风月文字,因为小秋也是喜欢风月文字的,所以两个人比较说得投机。这时,玉坚将小秋拉到屋子里来,只见桌上摆了一碟去皮的花生仁,又是一壶茶,便笑道:“你倒好像是预备了请客的?”玉坚在门帘子缝里向外张望了一下,才低声笑道:“你不是外人,我不妨实告诉你,这花生仁是出十两银子,也买不到一碟的,是一个人亲手剥的。”小秋正笑着要问原故,有两三个同学,抢了进来,玉坚向他丢了一个眼色,赶快把花生仁送到书箱里去。小秋起先还以为他是胡调的,现在看了这样子,便是真情了。当时虽不便过问,可是心里牢牢地记下了。 吃过了晚饭,狗子送上油灯来,便在自己屋里看书。可是窗子外面淅沙淅沙,已经下起很密的雨来:屋子里凉凉的,仿佛这盏油灯的火焰,都有些向下沉:只看了两页书,两只眼睛就要合拢到一处。屋檐下放着的瓷缸瓦钵,被檐溜打着,更是叮当叮当作声。自己正奉了先生之命,温习?尚书·禹贡》这一篇,便是白天,看了这书也要头痛,何况在这雨夜。本待睡觉,听听别间屋子里,书声还是嗡嗡不断,心里这就想着:宁可借一点事情来消遣,也不要先睡。想起玉坚今天供茶吃花生仁的事情,那是艳而已,自己可以做得比他雅致些:于是叫狗子燃好一炉子木炭,送到屋子里来。却把床底下一把铜铫子取出,让狗子用水洗刷了,上了水放在炉子上。自己将一把御窑黄瓷茶壶,两只绿玉杯子,都擦抹好了,放在桌上。再将书箱顶上一只小紫铜宣炉取下,加上了一撮香末,在里面烧着,然后在书箱小抽屉里,取出二三十根檀香细条子,用铜碟盛了,在香灰里面插了两根,再放到一边。听听壶里的水,已经沸腾作响,这便亲自到玉坚屋子里去,把他请了过来=玉坚一进门,看到这种布置,就拍了手笑道:“雅极雅极!你不愧是个风流自赏的人物。”小秋笑道:“风流自赏则吾岂敢,但是不俗而已。”玉坚伸头看着,见桌上放了一本大版唐诗,又将手拍了两下道:“喂!你真风雅。”小秋道:“你听,外面的雨,下得这样滴答滴答,令人闷得慌,我想长夜无聊,烧壶水,清淡半宿,把这雨夜忘了过去。”说着话时,打开了自己用的小藤箱子,在里面取出个瓷器瓶子,两手捧着摇了两摇,笑道:“这是浙江人送的好雨前,我们自泡自喝,这岂不是好?”说着,泡上茶来,斟了两绿瓷杯子茶,二人分隔了桌子犄角坐下。玉坚慢慢地呷着茶,抖着腿吟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哟!”说时,把那个“哟”字,拖得极长。小秋叹了一口气道:“你倒兴致很好。”玉坚笑道:“我不像你那样想做风流才子,遇到春雨,就要发愁。”小秋笑道:“你吃花生仁的那段故事,还没有告诉我呢,我能告诉你吗?”玉坚呷了一口茶,将手按着茶杯,凝了一凝神,才笑道:“告诉你也不要紧,你只是不要对别人说。就是这村庄头上,有一家子是花生作坊,炒了花生,就到街上府里去赶集……”小秋皱了眉道:“谁要听这些?你只说这个剥花生仁的就是了。”玉坚道:“总要从这儿说起呀。这老板有两个姑娘,大的十九,小的十七,我认识是这个大的。”小秋笑道:“倒为什么不爱小的呢?”玉坚笑道:“小的就不肯剥花生仁送我吃了。原是我到他家去买花生仁,他父亲说没有,她就是这样知道了我爱吃花生仁,后来,每遇到了机会,就送一包花生仁来。”小秋道:“你说得太简单了。”玉坚笑道:“其余的,就不足和外人道及了。你再说你的。”小秋道:“我不瞒你,我到现在没有定婚。虽然年年有人和我做媒,但是一提那种人才,就不太合我的意。”玉坚道:“你要怎样的人才呢?”小秋道:“我所想的人才吗?第一……那也无非是好看而已。”他口里如此说着,心里可就想着,玉坚这孩子,什么事都知道,可不能在他面前露了口风,所以他说过之后,把一个极普通的意思报告出来了。玉坚又斟了一杯茶,两手捧着,慢慢地呷了起来,然后叹了口气道:“可惜名花有主,不然,这倒是你一头好亲事。”小秋笑道:“那个十七岁的,你都不要,倒举荐给我呢!”玉坚笑道:“当然不是这种人。这个人许给你,不是很好吗?”说着,取过纸笔,写了两句《诗经》,“有女怀春”、“灼灼其华”。将笔放下,望了小秋的脸道:“如何如何?”小秋心里卜卜乱跳,正了颜色道:“你不要胡说。”玉坚笑道:“我真不胡说。先生在你背后总说,设若科举不停,你必是个翰林公,只是欠厚重些,恐怕不能做大官。他有个远房侄女,打算和你做媒呢。你看,他有这个心事,设若这位还待字闺中,你岂不是中选的?”小秋心里更跳得凶了,脸上如火烧一般,红到耳朵以后去。却故意笑道:“这是你造的谣言。不过,这位春先生有了人家,我倒是知道的。”玉坚也不作声,提起笔来,又在纸上写道。”骏马常驮痴汉走,巧妻偏伴拙夫眠。她的夫是个癞痢!”他写一个字,小秋看一个字,看他写完,用手拍了桌子道:“岂有此理!”玉坚正了颜色道:“你以为我是骂她的吗?我还是替她不平呢!”小秋笑道:“你也误会了,我说得岂有此理,并不是说你,乃是说这件事太岂有此理了。唉!人间多少不平事,不会作天莫作天!唉!我们这班人都该死。”玉坚笑道:“看你的牢骚发到这步天地,真是可以!但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办成的好婚姻,这与我们什么相干,我们怎都该死呢?”小秋道:“你想呀!我们眼睁睁的看到这样的事,不能傲个古押衙起来救她,我们岂不是该死?”说毕,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梅手连连拍了桌子。玉坚笑道:“怎么样?我就说这个人可以和你酝一对,要不然,你为什么这样吃醋呢?”小秋道:“你这话不然,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说毕,他无话可说了。玉坚也只是微笑。听了那屋瓦上的雨声,还是淅沙淅沙地一阵阵地过去。玉坚笑道:“你本是闷得难过,找我来闲谈解闷的,这样一来,你就要闷得更厉害了:”小秋的脸,兀自红着。玉坚笑道:“你说你有一番心事,究竟是什么心事,谈了半天,还没有说出来呢!”小秋双目紧皱,摇着头道:“不用提了,不用提了:”玉坚站起来,拍了他的肩膀道:“吹皱一池春水,于卿底事:天气凉了,我还要回房去加件衣服穿呢。”说毕,他就走了。 小秋坐在椅子上,半晌移动不得,只对着桌上一盏青灯,两杯苦茶,呆呆地发闷。听那屋子外面,雨声在瓦上,雨声在树上,雨声在檐下,雨声在窗户上,各打着那不同的声响,无往不添着他的烦闷。这一夜的雨声,算是他生平第一次听着别有风趣的了。 第五回 读赋岂无由闻声下泪 看花原有意不语含羞 第五回 读赋岂无由闻声下泪 看花原有意不语含羞 李小秋听了这一夜的春雨,就生一夜的烦恼。那檐溜下面一滴一滴的声音,打在一只花盆的花枝上,瑟瑟作响,好像那一滴一滴的雨声,都打在心上,心里那种难过,犹如刀割一样。因为坐到深夜,两只脚既是很凉,那盏灯里面的油,也烧熬干净了。他觉一人静坐到天亮,又能想出什么道理,不如睡了吧。唐人道得好,春眠不觉晓,正是人贪睡的日子。何况小秋熬到夜深睡去,这更是在枕上睁不开眼来。睡意朦胧之中,仿佛听得有同学的书声,睁开眼来,人就突然地坐起。向窗外看时,两厢对菜圃的窗子,已经开着,那濛濛的细雨,虽然还是在半空里飞舞,但是天色却很明亮,想着时间已经不早了,披了衣服,就要下床。那斋夫狗子却已悄悄走进来了,远远地就向着他摇了几摇手,然后走近床边来,低声向他笑道:“李少爷,你不用忙着起来,刚才相公问我,我已经撒了谎,说是你不大舒服。相公哼了一声,好像不大追问,你就睡吧。”小秋正也睡意很浓,于是伸着手打了两个哈欠,又懒着身体睡下去了。 当他这样贪睡的时候,春华却已冒雨前来上学。她心里也自念着,昨日一天,不曾来读书,小秋或者会惦记的,今天来了,应该老早地让他知道。因之,摊开书来,不住地高声朗读。往日自己的书声一起,对面窗户里人影子就露出来了。可是今天念过了几十页书,还不见对面窗户有什么动作。她心里想着:是了,他必然是因为我昨日没有来,现在生了气了。其实你这是错了,我昨天所以没有来的原因,也正就是为了你呀!心里只管打主意,口里念着书,自然也就慢慢消沉下去,结果是连著蚊子大的声音都不曾有。但是她的眼睛既不能射到书上,可也不肯不看别的,因之换了一个目的物,却改着注视那对面的窗户。许久许久,那个窗户洞里,露出半截人身子来了:但不是小秋,乃是狗子。春华看到,这就有了主意了,当狗子提着开水壶。由院子里经过的时候,春华便抬起手来向上举了两举,表示一种要开水的样子。狗子看到,就含着笑提着开水壶进来。春华道:“我也没有听到李少爷念书,他在屋里吗?”狗子道:“他不舒服,还没有起床呢。”春华很愕然的样子,睁了眼睛问道:“什么?他不舒服?你怎么不对相公说一声?”狗子道:“相公没有听到他念书,曾问过我的,我说是病了。”春华道:“什么病,身上发烧吗?”狗子道:“我也没有摸他身上,哪里知道他发烧不发烧?”他说着这话,身子扭了一扭,因为手也跟着身子晃起来,壶嘴里滴了几滴到脚上。他哟了一声,赶快将壶放在地上,笑道:“哈哈!李少爷没有发烧,我这里先要烧起泡来了。”春华跳着脚道:“死鬼,你叫什么?”狗子脚上,穿了厚布袜子薛,纵然滴了一滴开水在上面,却也不烫,用手摸了两下,就伸起凄来笑问道:“大姑娘要开水冲在哪里?”春华道:“冲在……”她口里如此说着,眼睛向桌上张望着,并没有茶壶之类,遂笑道:“我不要了,你把开水壶提了走吧。”狗子心想这未免有点开玩笑,那样盯着我要开水,等我把开水提来了,又说不用了,也没有说什么,自提开水壶走开。可是到了厨房那里,一面作事,一面心中暗想:这件事,却有些怪。昨天大姑娘没有来,李少爷急得像热石头上的蚂蚁一样,起坐不安。今天李少爷没有起来,大姑娘也是昏头颠脑。她那样小小年纪,莫非也有些什么意思?哼!没有这件事便罢,若有这件事,我在这里面,少不得揩些油水。他心里打了这撵的算盘,过了一会子,又溜到小秋的屋子里去。小秋拿了一本书,正在枕上看着呢。狗子走到床面前低声笑道:“李少爷,你还不打算起来吗?’’小秋笑道:“难得先刍都知道我病了,我要借这个机会,安安稳稳地睡半天觉。你看,这样连阴雨的天,起来也是闷不过,倒不如在床上睡着还舒服些。”狗子回头看看,见门外并没有别人,这才低声笑道:“大姑娘一早就来了,倒问了你好几回,我告诉她你病了。”’小秋不由得脸上一红,猛然间无话可以答复出来,顿了一顿,坐起来正色道:“她是个小姑娘,不知道避嫌疑,以为同学也像家里人一样。以后你少在她面前说我。不但是我,就是别个同学,也不能提。知道的,以为师兄妹相处得很好,彼此有同砚之情。可是那不知道的,少不得就要从中生出是非来了。你伺候先生多年,难道还不晓得先生的家规是很严的吗?”狗子听说,心里可就想着,这倒好,我没有得赏,他还是猪八戒倒打一耙呢。便笑道:“我也是这样说,师兄妹同砚之情总是有的。我也因为她热心,我和你说说。”小秋道:“我也不睡了,起来吧。”他搭讪着起来穿衣服,就把这一番话头牵扯过去。他漱洗完了,也不念书,教狗子泡了一壶茶,两手捧着,坐在书桌边,只看窗子外的雨景。 菜园子里那两株梨花,已是谢了七八停,满菜地里都飘着白点子。但是地下那些菜蔬,经雨一番洗濯,都青郁郁的。在篱笆外,天空里飘着半截垂杨,卷在细雨烟子里,摇摇摆摆。有几只燕子,放开身后的双剪,在树边飞来飞去。他想着两句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但是那个落花的落字,又仿佛是惜字,自己却解决不下来,要去问人。自己继续地又想着,设若能娶到春华这样人做老婆,那么,细雨阴天,闺中无事,把这种风雅事提出来谈谈,那是多么有趣!然而她有了个癞痢头了。我们先生,真是有眼无珠,读书明理,所为何事,这样好的姑娘,会许配这样一个女婿?竟是这样糟蹋女儿!何必要她念书,糊里糊涂坑死她就完了。天下事总是这样不平,可恶可恶,可恨可恨!他心里想着,那只右手就情不自禁地“哄咚”在桌面上捶了一下。这茶壶里的茶,可是泡满了的,碰得茶壶盖直跳起来,桌子面上溅了好些个水沫,便是面前放的一本《文选》,也湿了大半本。自己这才醒悟过来,技着干布将桌面擦抹干净了。这就听得春华在对面屋子里,放出书声来:“试望平原,蔓草萦骨,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这是江淹的《恨赋》呢。先生不是教她读些《礼记》、《诗经>、,她是取瑟而歌。哼,不必了,你是名花有主的,我病了,你会真有恨吗?我不受你的骗,我不再受你的愚弄了。这种书声,我不要听了……可是那书声,益发念得抑扬顿挫,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耳朵来,乃是。明妃去时,仰天叹息。紫台稍远,关山无极;摇风忽起,白日西匿;陇雁少飞,岱云寡色。望君王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这说的是汉明妃的事情,像那样一个美人,嫁给了胡人,多么可怜!那么,红颏薄命,千古一律,这怎能怪她?嫁癞痢小子,那决不是她的本意。一个女子,讲了三从四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好了的亲事。你叫她有什么法子可以躲开?逃跑,往哪里去?而且她这个女子,决不肯干的;出家,太作孽了。那么,只有死。而且她这种苦处,还不许对人说,说了人家要骂不要脸的。只有借人家酒杯,浇自己块垒,念些古人伤感文字,来泄泄自己的不平。是了,惟其如此,所以她念《恨赋》,恐怕并不是先生教的,是她自己念的呢!这样说,她未必是要念给我听,我再听下去,听她再念什么?这样一注意,“人生到此,天道宁论?”这八个字又送了过来。而且那人生两个字一顿,天道两字一扬,宁论之后,带一个啦音,拖得极长,分明有疑问的意味在内。虽然只是八个字,小秋听了不觉心里砰砰地动起来,觉得这里面有千言万语都说不尽的苦恼。最后听到她念出那“无不烟断火绝,闭骨泉里,”每个字都拖得极长极细,若断若续,好像要念不出来。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一阵伤心。两行眼泪,扑簌簌地直落下来。直等对过屋子里,书声完全都停止了,小秋两手按了膝盖,直着眼光,望了前面,那泪珠还滴溜溜地滚下来。在他这样出神的时候,那对过书房里的书声,也寂焉无闻了。小秋忽然醒悟过来,心想,她为什么不念书了呢?莫非也哭起来了吗?那是当然的,我听她念书,还是这样伤心,她自己念着哪里还有不伤心之理?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她早也不伤心,晚也不伤心,何以单单是今天伤心起来了呢?大概就为的是今天她读书打我的招呼,我不曾理她,所以她为了这一点小事,引起她的终身大恨来了。不过她已经问过狗子,知道我病了,何以还会伤心呢?难道我有点小毛病,她就这样的不自在吗?然而彼此相识还不久呢,照说是不会如此的呀!小秋心里想着,那两只眼睛,便转过来,由对菜园子的窗户,改了向朝天井的窗子望着了,但是他自己老早为避嫌疑起见,把书桌倚着,缩进来了两步,所以坐在书桌边,看得到天井里的樟树,却看不到对过的书房。但情不自禁地就走向窗户边来,这倒出于意外,春华并不是他理想中的情形,在那里哭。她半截身子,都伏在窗沿上,一手托了头在那里出神,眼睛却望着天井屋角上一方蛛蛛网。那网上粘了不少的水点子,好像在屋角上穿着一个珍珠八卦网子一样。小秋见她的头发,翻了新花样,乃是将发束了小辫,在左边挽了一个小圆髻,右边却是一条辫子由后边横了过来,乌膏似的头发,在顶心里,挖了一道弯曲的齐缝,前面的刘海发,今天已剪得稀而且短,越显出这粉团团的面孔来。在那圆髻之下,垂着两挂短小的红穗子,她偏了头,那穗子直垂着,配上她身穿的白底印蓝竹叶的花布褂子,这一个姿势,小秋认为几乎是在画图里了。在学堂里,处处是要防备旁人注意的,当然,不便直接向春华打招呼。但是不打招呼就闪开去,那么,她不会知道自己病好了,一定还要发呆的,还是站着等一会儿,让她看了过来吧。他这样想着,也就悄悄地走过来,伏在窗子上。他的原意是不想去惊动的,不料嗓子眼里痒痒,突然地咳嗽起来,接连地几声咳嗽,把春华惊觉过来。她猛一回头,不由脸上红起两块圆晕,失声咦了一下,身子猛然地向后缩着。但是她立刻感觉到是不应该回避的,所以又迎上前来。扬着眉毛,微微地张了嘴,那意思是问病好了吗?小秋微笑着,点了十几下头。春华正想再问什么时,无奈有阵风来,将天井上的樟树,吹得沙沙作响,她以为是有人来了,吓得心里乱跳,赶快缩回身子去。小秋倒明知道风吹树响,并无别故,但是看到春华躲避得这样惊慌,自己也是大吃一惊,转身就向书桌上扑去。不料过于慌张,把桌子撞歪过去,桌上一把茶壶打翻过去,泼了满桌的茶水,那本《文选》算是二次遭殃,索性浸透过去了。小秋当桌子歪倒的时候,抢着伸过手去,算是把桌子抓住了,不曾倒下。然而桌上那些活动的东西,却因此全落在地上,哗啷啷一阵响。这响声大概是不小,把狗子也惊动得来了。他见笔筒滚在床腿边,一砚台墨,全盖在几十张纸上。地板上几十片花红栗绿的瓷,浸在水印里,大概打碎两个茶杯了。书本字帖之类,散了四处,两个桌子抽屉,都反过底来,撑了桌子腿。便连问“这是怎么了?”小秋喘着气笑道:“我碰了桌子一下,把桌子打翻了。”狗子望了他的脸笑道:“什么?李少爷有这大的力量,你高兴了,在屋子里练武把子吧?”小秋哪里说得出所以然,只笑着叫他把东西完全收拾起来了。狗子自然是照样捡起来,打扫干净,向厨房里走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春华姑娘已经在这里等着了。狗子道:“你又要开水吗?大姑娘。”春华道:“你回去给我取雨伞来吧,我要回去吃饭。”狗子道:“不下雨了,你就回去吧,何必要我跑一趟。我也快开饭了,分不开身来。”春华道:“刚才是哪里卜通一下响?你打破了什么东西吗?”狗子道:“是李少爷把桌子打翻了。”春华道:“碰到他哪里没有?”狗子笑道:“他也不是纸糊的,何至于一碰就有毛病?”春华红着脸瞪了眼道:“狗子,你一早起来,就吃了水酒吗?怎么说起话来,不分好歹,也拿话顶人。回头我告诉爹爹,看你又是怎样说话?”说毕,她头一扭就走了。狗子心想:这是什么邪气,她自己问的言语本来不像话,倒说我顶撞她。小姑娘,你不用撒娇,你们的事,我都看在眼里,多给我几个钱花,大家无事,若是叫我太不顺心了,我要你的好看。狗子心里怀恨着,又觉得是个讹钱的机会,对于小秋和春华的行动,更是注意得厉害。自然,日子久了,更要给他许多侦探的线索。 这天气下了三四天雨,把人都烦腻得可以,到了第五天,天气放晴了,大家谁都不镦什么事,也觉心里痛快一阵。姚廷栋也因为积雨多天,未曾上街,到下半天,乡下石板路已干,也起身上街去了。大学生出了一个《快晴记》的文题,小学生只出了两个五言对联,并没有多限功课。先生的意思,自然也是想到读书人怕闷,这样好的春天,让大家功课完得早些,也好出去散步散步。小秋和春华都是该作文题的,这样的文题,并不用发挥什么议论,即景生情,就可以写上几百字,因之不到两小时,连写带做,都做完了。小秋将文稿誊清了,叠折着,压在书页里,伸头向窗子外张望。却见春华也在对面窗子里一闪,小秋望着,对她笑了一笑。她却拿出两张朱丝格纸,高高举着,扬了两扬。小秋远远看着,上面都写满了字,自然,她也做完了,于是向她点了两点头,而且笑着伸出大拇指来。春华摇了两摇头,好像说是不敢当。小秋对天上看看,用手指指樟树上绿油油的叶子,再望了她,看她如何答复。她也看看树上,只有些老鸦,便皱了眉向小秋凝视着,好像是不曾了解他的用意。小秋于是将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从从容容地念起来,念到那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却念得十分的沉着,春华这就懂得他的意思了,噗嗤一笑,就不见了。她对于这句话,算是不曾加以答复,究竟是否赞成,还是不得而知:若说她是反对呢?她可笑了。若说她是赞成呢?然而她可藏避了:小秋站在窗户边,一时还不肯离开,只管等着=果然,春华手扶了窗扇露出来半边脸,在那里张望了。虽是半边脸,也可以看出她是正在笑着的,小秋心想:不管那些,假使她是同意的。便走到天井里来,望着天井上道:“好天气,到村子后面看桃花去,由那风雨亭子外面,就可以绕到村后去吧?”说毕慢吞吞地走到后门口来。小秋走到祠堂后门外,心里想着,我说的话,她必然是听见了。但是要她绕了这样的路,到村子后面去,恐怕她不肯干,我还是等她出来,看她怎样说吧。于是将身一闪,闪在祠堂北屋里一堵矮土墙后。他也是刚刚躲好,春华就出来了。她出来之后,在桔子林里,只管东张西望,分明是在寻自己。小秋本想多逗引她一会子,可又怕碰到人,于是就老远地绕出土墙来了。走到离春华不远,她才看见了,便笑道:“师兄出来了,到哪里去?”小秋笑道:“我想看桃花去,哪里有桃花?”春华道:“我们这村子里,桃花多着呢。你叫狗子引路,他会带你去。”说着,她就顺了小路,向家里走。小秋跟在后面道:“师妹哪里去?不看看桃花吗?”春华摇摇头道:“不看桃花,我有那工夫,还多看几页书呢!”,小秋道:“师妹,你有什么小说书,借两本我看看,行不行?”她这时走得很决,回转头来,向他笑道:“喂!不要跟着,有人来了。”说毕,得得得地,两只脚跑着土地直响。小秋看她这种样子,好像是不愿离开,又好像不愿人跟着,自己倒不知所可,只是站着发呆。她跑回那篱笆转弯的地方,突然站住脚,回转头来看看。见他并没有走呢,又悄悄地走了回来,向他笑道:“你怎么还不看桃花去?’’小秋脸上表示着很失望的样子,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想去看了,看了也没有什么兴致。”春华将眼睛向他溜着,笑道:“塘边有好桃花,塘就在关帝庙前面。”这回把话说毕,她可真是一低头,身子向前钻着跑了。小秋站在这桔子林外,将春华的言语玩味了一阵,仔细想着,她特意跑了回来,告诉我大塘边有好桃花,自然是望我到那里去,莫非她也要去吗?若是不然的话,她何必特地地跑回来说,管她呢,她纵然是骗我的,我也不过多走几步路,那有什么要紧。 这个庄子北头有座关帝庙,小秋是知道的,于是顺了村子围墙外的路慢慢地向那里走去看时,一条人行的石板路外果然有口塘,那塘是椭圆形,有七八亩地大,有条活水沟直通到这塘里,所以这口塘里的水却是碧清的。东南风在水面上吹过,起着那鱼鳞浪纹,翻出小白花来。在塘的四周,一面是关帝庙前戏台,正向水里倒下影子去。那三面远处是桔子林,近处却是种油菜豌豆的平田,在田梗上只有两根很矮小的桃树。小秋心想,她说,这里桃花很好,就是这两棵树吗?这两棵树便是开遍了桃花,也不见得怎样的好看吧!小秋如此想着时,背了两只手,就在田陇上闲步,眼睛自也四处张望着,忽然身边“咚”的一声,却听到一声水响,回头看时,水面上起了一个很大的水纹圈圈,由水面上,才看到对过塘岸下,洗衣石上,有个人刚蹲下身子去呢。小秋只在那件花衣服上,就可以看出来那是春华了,于是向她笑着抬起手来招了两招。远远地看到春华抬起头来,含着微笑,似乎很欢喜呢。小秋毫不踌躇,立刻绕了个圈子,走到这边塘岸上来。春华将筐子提了几件衣服,跪在洗衣石上洗着。她不等小秋开口,先就笑道:“我不想也到这里来了,巧啦。我回家的时候,母亲叫我洗衣服,我就到这里来了。”小秋笑道:“你骗我了,你说这里桃花好,就是那两棵矮树吗?”春华笑道:“你才骗我哩。你到这里来,为的是看桃花吗?”小秋慢慢地走近洗衣石边,向春华笑道:“你说吧,我不是来看桃花,是来做什么的?”春华笑道:“我猜你呀……”她说到这里,不向下说了,掉转身去,拿着棒槌,高高的举着,卜通卜通,打得衣服作响。小秋道:“你把我约了来,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春华只是捶着衣服,并不回过头来。小秋道:“说话呀,怎么不理会我呢?”春华并不曾听到,只是捶那衣服。小秋见她老不作声,又没有法子去拉扯她,只好捡了一块石头,在洗衣石边使劲地砸了一下,砸得水花飞溅,溅了春华满身的水点。春华这才停止棒槌回转头来向他笑道:“你这么大人,还是这样淘气。”小秋道:“我问你一句话……”春华不等他说完,又掉转身去,捶起衣服来。小秋呆呆地站在塘岸上,不由得长叹一口气道:“我也晓得是很难的。”说着,背转身来,就有个要走的样子,春华放了衣服不洗,站起来问道:“什么?你晓得是很难的?”小秋回身向她点了几点头道:“你不说,我也明白了。今天早上,你念那篇江淹的《恨赋》,不是很有意思的吗?其实人生都是那样,每个人都有可恨的事。”春华低了头,没有作声,只是水面上的风吹过,拂动她的衣襟。小秋也是呆立着,忽然笑道:“这是我的不对了,我们约好了出来看花,怎么把话引着你伤心。”春华也就跟着笑了,想了一想道:“你出来没有什么人知道吗?”小秋笑道:“除非是你知道。”春华红了脸道:“你回去吧,若叫人碰到了,那真不好办。也只可以这一回,第二回不能这样了。”小秋道:“但是我没有听到你和我说一句心上的话,在这里看到你,和在学堂里看到你,那不是一样吗?”春华又低了头不作声了。小秋道:“我问你一句话,第二句也不问,你能不能答应我说实话。”春华越发是不能抬头了,只将手去摸胁下的纽扣。小秋道:“我敢乱问你的话吗?我只问你今天叫我到这里来看花,你是骗我好玩呢?还是引我到这里来会面的呢?”春华低了头道:“谁骗你?”小秋道:“你既然不是骗我的,我到这里来了,你应当和我说些什么,才不虚此行啦。而且你还说了不许有第二次。”春华想了一想,摇摇头道:“没有话说。你还是去看桃花吧。仔细人来了!”说着,她又蹲下身子洗衣服去了。春华洗了一会儿衣服,见他还呆立在塘岸上,连连挥着手道:“你回去吧,真有人来了。快走吧,以后有事再说吧。”小秋心里怕人来,也不亚于春华,听到说有人来了,如何敢多耽误,扭转身躯,也就走了。 他只走了四五步路,便见前面村子的围墙脚下,有个人猛可地一闪。小秋想着,这村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自然不少,这也犯不上去小心。但是自己虽这样的宽解着,然而一颗心却砰砰乱跳。同时面皮红了起来,阵阵的热汗,只管由脊梁上向外面直冒。跟着他转起念头来,这条路是由关帝庙直通学堂的,我若是径直地向学堂里去,人家必会疑惑着,我何以到这种地方来呢?那么,我还是绕着圈圈,由村子后面走了回去吧。他于是不走石板路,却绕了关帝庙,踏着田埂,穿人桔子林,再由桔子林走到这姚家村的后方。果然的,这村子后向,开了不少的桃花。到了这时,已是心无二用了。就反背了两手,一树一树地看去,而且他心里想着,万一人家还不相信我是出来看桃花的呢,我也应当有些做作,于是折了一枝桃花在手上,直走上那风雨亭边。几乎把这个姚家村包围的走了一个圈圈,方始走到姚氏宗祠大门外来。自己也为着要大家都看到自己是看桃花回来,因之两手捧了这枝桃花,却故意地由大门而人,穿着大厅进去。偏是同学们出去玩去了,还没有什么人回来,虽有一两个人看到他折了花回来,却并不过问一声。小秋心里,这倒安慰些,好在同学们都出去玩去,就是我一个人出去了,多绕了两里路的圈子,这也未见得有什么可疑,于是自己把书架子上面那个瓷花瓶取下来,自己亲自到厨房里灌上一瓶子水,将带回来的一大枝桃花,折了两小枝,插在瓶子里,还有那插不完的,却到处送给同学看,还笑道:“这是在村子后面折来的,那里几棵桃花,可比全村子里的都要格外加大呢。”他故意表明了这是由村子后面折来的,同学虽是不曾怎样理会,却也不见有疑心之处,小秋心里这就想着,这件事情,或许他们未必知道吧。自己放了心,把花瓶供在书案上,自己对了这一瓶桃花正襟危坐,只管出神,回想着东塘岸上和春华说话的那些光景。 一会子,狗子提了开水壶进来泡茶来了,就向着花道:“呵哟!李少爷为了这花,今天可跑的路不少。”小秋道:“可不是?我还是到村子后面人家菜圃子里折来的呢!”狗子笑道:“什么,不是在关帝庙塘边下找来的吗?”他这样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吓得小秋心里又如小鹿相撞一般,不知如何是好了。 第六回 竖子散流言非分是冀 书生推小恙有托而逃 第六回 竖子散流言非分是冀 书生推小恙有托而逃 小秋和春华在水塘边说话,至多也不过十五分钟,在小秋慎之又慎,以为是没有人知道的。虽然在庙前远远的看到有个人,总想着那是偶然的事,不见得是学堂里的人。这时他听了狗子的话,心里很是奇怪,难道那个人竟就是他吗?当时被他将事情点破了,还有什么言语可以回复的,只是红了脸,勉强地一笑。狗子却也只说了那一句,并没有再说什么。小秋既不便追着问他所以然,看看他态度不怎样的犹疑,也就随便处之了。 到了次日,依然是个晴天,狗子要上街去买一点菜,动身之先,却来向小秋问道:“李少爷,我要上街去,你不带点什么东西么?”小秋未加留意,就随口答道:“我也打算今天下午回家去了,不带东西了。”狗子笑道:“不和李少爷带东西,上街去就捞不着水酒吃了。” 这时,小秋正伏在桌上,做那早起临帖的工夫,心无二用,就不曾理会到狗子说话还含有什么意思。狗子因他老不开口,站在房门口,呆了一呆。偏是小秋低了头又不抬起来,好像不理会他这着棋似的,这也感到太无趣味。只好走到厨房里去,将菜篮子穿在手臂上,向肩后用力一抛,自言自语地道:“不用忙,总有那一天,哼!”他满脸带着怒容向外面走,恰巧姚廷栋看见了。便叫道:“今天带两把春笋回来。”狗子昂了脖子,只是走。姚廷栋喝道:“狗子,你这东西,怎么这样不懂礼!我和你说话,你睬也不睬。”狗子回转脸来道:“不就是带两把春笋么?相公,我已经知道了。”廷栋瞪着眼道:“就不算我是你的主人,论起同姓一个姚字起来,我也还是你的叔叔呢。我和你说话,你能够不答应吗?再说你不答应,我知道你听清楚没有听清楚呢?”狗子挨了几句骂,也不敢分辩。只管低着头走出祠堂门有几十丈远,这才回转头来,恶狠狠地向祠堂大门瞪了两眼,然后走着路,口里唧咕着道:“相公?不要丢脸了。什么相公,大混蛋一个!天天讲什么礼义廉耻,同人家排解起事情来,就看了大龙洋说话。佗子老五家里打官司,他是你叔叔呢,你怎么也用他三十块钱,才肯向衙门里写封信,这是礼义廉耻吗?叫人家不吃水酒,自己倒抽鸦片烟,水酒同鸦片烟相比,是哪样要不得呢?自己诗云子日,天天教人家这样那样,自己养的女儿,那一点小年纪,就要偷人了。好!往后看吧。”狗子口里哩哩哕哕的,一路骂着走上大街去。 狗子每次上街,是有规矩的,将菜采办好了,就提了菜篮子到水酒店里去坐着。原来江西境内,盛行一种吃水酒的风气。这酒是将蒸过的糯米用缸浸得发酵了,并不再去酿酒,只将凉水和合着,整缸整瓮地盛起来。喝的时候,用那水桶似的大壶,在火上煨热了,然后用饭碗斟着喝。因为人民都需要这种酒喝,于是市面上也就到处都开着水酒店,店里自然也预备些下酒的,以便多卖酒。但是也有专卖酒的,那就为着像狗子这般劳动阶级的人来暂时消遣时光的了。这天狗子蹩住了一肚子烦闷,走进水酒店来,两手按住了桌子坐下,两手连连地拍着道:“给我打两碗酒来。”伙计打得酒来了,狗子等不及他放在桌上,接过碗来,仰着脖子,咕嘟就是两口。伙计笑道:“大司务今天是真渴了,端起来就喝了半碗。”狗子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渴是不渴,我心里头有事。”伙计看他未曾喝酒之先,脸上就有一些红,也许他在别处已经喝有八成醉再来的了。因之并不敢招惹他,将两包盐炒豆子和三块酱油豆腐干悄悄地送到他面前。狗子倒是来者不拒,撅了半边豆干,向嘴里塞进去,咀嚼着道:“豆腐干下酒,也是好的。哪个叫我狗子生在穷人家呢!”“狗子你喝醉了吗?一个人在这里骂人。”他抬头看时,毛三叔带着答容进来了。原来这家酒店,是姚家村人上街必到之所,所以很容易地在这里会着了毛三叔也不用人招呼,自向狗子这张桌子上坐下来。狗子将三个手指头,勾着碗沿向嘴里送去,眼睛向毛三叔望着。毛三叔笑道:“你在哪里先喝了几碗?”狗子放下碗来,横了眼睛,冷笑一声道:“我喝了什么酒?我是气醉了。就算我醉了吧,也是那一句俗语,酒醉心里明,句句骂的是仇人。”伙计已经提了一把小锡壶,和一只粗碗,放在毛三叔面前。因为他的酒量大,而且也不惜费,所以伙计给他多预备着。毛三叔提起酒壶来,先向狗子碗里斟上。狗子两手捧着碗,口里连道:“多谢多谢,我怎么好喝你的酒呢?”毛三叔便道:“一笔难写两个姚字,喝两口酒,这又算得了什么!”狗子叹了一口气道:“三叔,你是一个打赤脚穿草鞋的人,你还知道一笔难写两个姚字。你想我们相公,和人家讲理的人,到了自己头上,可就糊涂了。”毛三叔听了这话,不由得向他翻着两眼。因为相公是一族之长,而且又是狗子的主人,今天何以这样忽然毁谤起来。狗子喝了一口酒,放下碗来,向他微笑道:“你不用出神,我这话是大大有原因的。”说时,向酒座四周看了一遍,然后道:“有道是家丑不可外传,今天在酒店里,我也不多说,将来有了机会,我们再谈吧。”毛三叔听他如此说,越发是疑心了。他说家丑不可外传,什么事不可外传,难道相公还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吗?他如此想着,索性劝了狗子两碗酒,自己将酒钱会过了。狗子真有些醉,红着两块颧骨,眯着眼睛向他道:“毛三叔,我真喝你的酒?哪一天我要回请你。”毛三叔道:“你这人也太客气了,二三十文酒钱,还值得回礼。走吧,不要误了你回去做饭。”狗子将菜篮在肩上背着,倒退两步,让毛三叔向前,笑道:“你是叔叔啦,得在前面走。”毛三叔心想:这小子喝了两口酒,连礼节也都懂得了,长辈也分得出了。于是笑着在前面走着,还点了两点头。狗子在后面跟着道:“怎么样?毛三叔这早就回去吗?”毛三叔道:“这几天赌运太坏,在街上就不免上赌场去送钱。自己回家去,可以把赌博的事躲开了。”狗子道:“是的,毛三叔一年也弄钱不少,都在赌上送掉了。说起来,也是可惜。” 毛三叔没有作声,笼住了两只袖子,低了头,一步一步,只管在前面走。不知不觉,已经走上桔林外那一道长堤了。淅沙淅沙的,走着长堤上的沙子响。约莫走了三五十步路,毛三叔叹口气道:“我实在该死,这样大的岁数,还闹得两手空空。最近几乎栽了一个大肋斗。这件事,你也应该知道:就是和李少爷带钱,给人家输光了。”狗子不由格格地笑起来。他道:“这话也是,我就犯过这个毛病,到了事后,没有脸子见人,只好看着人胡乱笑上一阵。人家当面要了钱不算,还要教训我一顿。那几句言语,也还罢了,就是那种颜色难看,像杀过他的娘老子一般,谁教我们做下亏理的事呢,那也只好忍受着了。”毛三叔本来是低着头走路的,这时忽然将头昂了起来,很沉重地道:“所以这位李家少爷,我就感激的不得了。那天他听了这个消息跑了来,只说那钱不忙着还,连第二句话也没有说。”狗子在他身后笑起来道:“有钱的人容易做好人。其实……唉!天下哪有什么好人?”毛三叔回转头来向他望着道:“什么?你以为李少爷这个人,并不是好学生吗?”狗子没有答复,将肩膀扛着耸了几耸。于是两个人都没有作声,下了堤,在一条石板路上走着。 毛三叔终于忍不住了,猛可的问道:“狗子,你怎么今天总是说人的坏话?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我来问你,你说相公家里有坏事,你说给我听听。有了机会,我也可以劝劝他。”狗子笑道:“劝不得,一劝就坏了。”毛三叔道:“这我倒有些不懂,怎么要劝人倒会劝坏了呢?”狗子只是格格地笑,并不告诉他所以然。毛三叔停住了脚,望了他脸,正着颜色道:“狗子,我和你说正经话,你怎么也是这种样子?你若是随口胡诌的,还不出凭据来,那倒罢了,以后少胡说一点就是了。若是有凭有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好去劝劝相公。难道我们姚家村里,还能找出第二个姚廷栋来吗?他若是歹人,也是我们全族人脸上不好看。”狗子见他这样说着,索性把肩膀上的篮子放了下来,站在路边,手扶一棵桔子树,带着笑道:“不是我不肯说,因为这话说出来了,就是一条人命。”毛三叔向路两边看看,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狗子低声道:“你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春华姑娘,那样讲三从四德的女孩子,她暗地里会同李少爷两个人调情,这不是怪事吗?”毛三叔一听他这话,心里便不能说他是胡诌,但是还不肯就附他的话,正了颜色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不能胡说。”狗子道:“我怎么胡说呢?除了他们眉来眼去,那些事情都看在我眼里以外,就是昨日下午,他们约会着在关帝庙大塘边说话,我也跟着后边去了。现在还不要紧,将来日子久了,只管闹下去,恐怕就要出毛病。”于是又把这几日双方的态度,都向毛三叔说了。毛三叔沉吟了一会子,点点头道:“或者他们年轻,不晓得利害,只当交朋友,亲热一些罢了。但是这一种事,总以完全没有的好。有了机会,我用言语来点破李少爷,看他以后怎么样?他是个聪明孩子,看到情形不好,大概也就不往下胡调了。”狗子笑着把眼睛成了一条缝,将手不住地摸着下巴,歪了脖子,只管看着毛三叔,却不作声。毛三叔笑道:“你的话不用说,我明白了,你犯的洋钱病,一时不愿把这事弄散,好借了这个机会,弄李少爷几个钱,你说是也不是?”狗子笑道:“倒不是那样说,俗言道:‘千里姻缘一线引’,我们总犯不上拆散人家的婚姻。”毛三叔摇着头道:“你不用鬼扯。你有那样好的心事,也就不说这些废话了。”狗子伸着秃手指头搔着头发笑道:“毛三叔说得我就是那样一钱不值!”说着,将篮子背在身上,向他点了两点头道:“我们走吧。”毛三叔却也认为他要走,也只刚迈开脚来。狗子又把篮子放下来了,将头一伸,笑道:“三叔,你想,这件事我知道了,只要嘴松一点,他们就祸事不小。像李少爷那样有钱的人,给我花几个,又打什么紧呢?”毛三叔也就跟着他笑道:“你实在也太苦了,遇到这种事,弄两个钱买碗酒喝,倒算是不过分,但是你千万不能露一点风声。若是像今天在街上那样乱说,那就连你也要拉下黄泥坑的。”说着,伸手拍了狗子的肩膀道:“你听我的话准保你发个小财。”狗子笑道:“真的吗?有了钱我一定请你吃水酒。可是要你帮忙的时候,你不要推辞呀。”毛三叔道:“有事你只管和我来商量,我为人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狗子将篮子背好,和毛三叔并排走着,皱了眉笑道:“要说这些寻钱的路子,我都可以找得出来,就是到了开口的时候,我就不行。三叔,你是常和别人作中作保的人,这些法子,你自然都明白,可不可以告诉我一点。这话我说得有些露马脚了。”说着,他将舌头一伸。毛三叔笑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可以要的钱,为什么不要呢?不过怎样开口要钱,这不是刻版文章,总要看事说话。大概总以讨人家喜欢为是。我说了,你不必发愁,有事随时来和我商量就是了。我不出面,我也不分你一个钱。”狗子将脖子一缩道:“毛三叔是码头上的朋友,怎会分我们的钱呢?”二人一路说着话,向村子走来,直到学堂门口,方始分手。 毛三叔回到家里,见妇人在天井里洗衣服,自己向她招招手,然后走进卧室去。毛三婶道:“今天是太阳星高照,照到屋子里来了,你会在这个时候回家来。”毛三叔在屋子里道:“喂!你来我有话和你说。”毛三婶道:“青天白日,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毛三叔道:“你来唁!这样青天白日,我还能把你拖进来吃了吗?”毛三婶道:“你就在天井里说说也可以。为什么要我进屋子去说话呢?”毛三叔道:“你进来唁。我要你进来,自然有要你进来的原因。你不必多心,我实在是正经话。”毛三婶听到他在屋子里跌了两跌脚,料着这必定有些原故,不是胡说的,只好进来了。毛三叔真是加倍地仔细,伸着头向外看了一看,这才把狗子所说的话对她说了。毛三婶道:“狗子这就不该,人家李少爷是个好人,为什么要那种样子对待人家?”毛三叔望了她道:“你也说李少爷是好人了。”毛三婶红了脸道:“你不要胡扯了。你莫看我是个乡下妇人,手臂子上能跑马,脊背上能行船,三条大路走中间,一点儿不含糊。”她说着话,嗓子更高,眼睛也向着他瞪了起来。毛三叔抱着拳头,向她连拱了几下笑道:“我的娘,不要为别人的豆子,我们炸破了锅。”毛三婶这才收了怒容道:“你今天特意回来,就为的是把这话告诉我吗?”毛三叔道:“我因为狗子在街上乱说相公不好,所以我跟着他走回村子,把这事问了出来。大姑娘是和你很好的,我又受了李少爷好处,不能报答人家。现在总算是一个机会,暗地里点破大姑娘,让她遇事谨慎一点就是了。”毛三婶笑道:“你这是什么话?这样的事,还能对人家大姑娘说明白吗?”毛三叔道:“你都是傻瓜,教你去点破人家,自然有个点破的话头,难道还能够这样直桶子说出来吗?你帮我一个忙,有意无意地劝劝大姑娘,假使能把这事消灭掉了,那也是我们一件阴功德行。”毛三婶笑道:“倒不谈什么阴功德行,回头我又要说一句了,李少爷为人实在是好,我总共不过和他洗了四五件衣服,他就给了我五百钱,说是先存在我这里,将来再算。”毛三叔笑道:“这样说来,你还是看着钱说话。”毛三婶笑道:“你不是看钱说话吗?不是你用了李少爷三吊钱,他不曾要你还,你就为了这一点,少爷长,恩人短吗?”毛三叔道:“你哪里知道,江湖上花的得当,三百二百不算少,花得不得当,十万八万不算多。我并不是说他能花钱,我是喜欢他年纪轻有义气。但是你哪里会知道。唉!四海朋友,也只为义气压死人。” 毛三婶不懂什么江湖义气,心里却另有一番打算,觉得像春华这样好的姑娘,若是传出什么丑事来,扫了她的面子,这是一件多么扫兴的事情。乡村妇人家心里,是不容易隐忍一件事下去的。所以毛三婶听了毛三叔这话,把洗衣服的盆,索性搬到大门口来,她有她的主意,假如春华由这里下学回去,就可以把她拦住了。 果然的,她不曾将衣服洗完,春华就由她门口经过,要回家去吃午饭了。毛三婶看到,远远地要站起来向她笑道:“大姑娘下学啦,到我家里坐坐。”春华道:“家里饭快好了,不坐了。”毛三婶道: “坐一会子,又要什么紧呢?”春华见她已经站到路头上来,将去路拦着,若是不去,恐怕她会拉扯的。也许这里面有什么缘故,只得随了她走进去。毛三叔看得她们进来了,想着,若是真谈起什么来了,自己也在这里,对她们怕有些不便当,所以口里衔着旱烟袋搭讪着就走出去了。毛三婶在大门口居然把春华接着进来了,总算是计已成功的。然而把人接了进来,决不能开口就把狗子要敲诈她的话道了出来。因之始而端着椅子让春华坐了,又将瓦茶壶里的温热茶,倒了一杯,递给她手上。自己带了笑容,也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春华看到她那般勉强相留,总以为她有什么事要商量,现在看到毛三婶很平常的说话,倒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人拦着让进来。毛三婶见春华手上捧着一杯温热的茶,向着自己微笑,这分明是在那里等着自己说话啦。但是自己可没有那种口才,凭空就谈到本题上去。她用手摸摸自己的头,又牵牵衣服,接着还咳嗽了两声。到底春华年纪轻,心里忍耐不住,就问道:“毛三婶,你有什么话说吗?”毛三婶一时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只道:“我倒没有什么话说,不过你上次说,叫我请你来说故事的那个话,我已经和师母老师母提了,她们都答应了。”春华笑道:“你已经告诉过我了,我知道了,这两天我不得闲,过两天我再来。我要回去吃饭了,再谈吧。” 她放下了茶碗,就向外走,毛三婶由后面跟到门外来,眼见春华要回去了,因之急出一句话来,便道:“狗子那东西,也和你三叔一样,好酒糊涂,这种小人,也得罪不得。”这几句话,春华听是听到了,但是决不想到这话里有话。可是毛三婶逼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已经流了一身冷汗了。 毛三叔虽是避开了,却也没有走远,见春华一会儿就已走去,料着当说的话不曾说出来。这就想学堂里去走走,当他经过小秋房门口时,见他正靠了窗户向天上望着出神,于是向他拱拱手道:“李少爷没有回家去吗?”他这样说着,不过是一句应酬话,小秋却老老实实地答复了他道:“明天上午,我想回家去一趟。”毛三叔想起今天和狗子在路上说话一段事情,便问道:“你什么时候去呢?我们或者可以同路。”小秋也正想在他口里,讨些关于春华的消息,便笑道:“很好,我的时候可以随便,你来邀我吧。”毛三叔回头看看,低声道:“我不愿狗子那家伙知道,李少爷若是能去邀我,那也很好的。”小秋想了一想,便答应了。 在次日早上,绿色的桔林上,涌出了一轮朱漆盘子似的太阳,在桔林子中间,一道石板路上,两个人的鞋底,沿路踏碎了石缝里草上的露水珠子,这便是小秋与毛三叔一同上街去。自然,经过了这样长的路程,两个人便也说了不少的话。说话的结果,小秋对于毛三叔很是感激,自己可就恐慌起来了。但想着这些情形,既是让狗子看见了,而且还要在外面乱说,万一传扬开去,这可要发生不测,只有立刻稳重起来,面子上绝对不要和春华有些来往。不但在面子上,便是自己心里,以后也永远不必想到这个人了。她是有丈夫的,我只管顺着这条路向前去,结果会弄得怎么样呢?决不能有什么好事。但是现在和春华眉目传情惯了,若是突然地和她表示疏远,又怕她心里难堪。他心里头三弯九转之后,到底是想出了一个法子,就对母亲说,头痛得厉害,要在家里睡一天,小秋自从读书以来,是不曾逃过学的,他说是头痛,家里并没有人疑心他是假,听他在家里睡下了。只是小秋要疏远春华,一天的工夫,是没有什么效力的。因之到了第二天,故意睡得很晚很晚起来。起来之后,还用两张太阳膏药,在额角上贴着。这时,秋圃已经办公去了,小秋却没见母亲,要带换洗的衣服到学堂里去。走起路来懒洋洋的,好像是走不动的神气,李太太看到,便先道:“看你这样子,一定是头痛还没有好,你忙什么呢?不会在家里再休息一天。”小秋皱着眉,带了笑容道:“只是……”李太太道:“那不要紧,你父亲回来了,我代替你说一声就是了。”小秋道:“以现在而论,倒还勉强可以看书,就怕到了学堂里去,回头又痛起来。”李太太道:“你抢什么?现在也没有了科举,状元也轮不到你身上呀!”小秋听到母亲责备了,心中暗喜,懒洋洋地道:“那我就只好不去的了。”他靠了那两张太阳膏药,在家又睡了一天的觉。 到了次日,那膏药也不曾揭下,闷到下午,实在难闷了,便溜到父亲布置的小花园里去散步。恰好这竹篱笆左边,邻着别人家的院子,人家墙角里一树山桃花关闭不住,直伸到这边来看人。小秋对了桃花,立刻就想到和春华的约会。现时和她不告而别,她一定心里很焦急的。可是自己既要避嫌疑,不但是要疏远她,最好是以后不理会她。这个日子,就替她难受,将来她更不好受,自己又怎么样呢?正如此对着花出神呢,篱笆外却有个人影子来回不停的踅过来又踅过去。小秋偶然回过头来看到,却听到篱笆外有人轻轻叫了声李少爷。小秋走出来看时,却是毛三叔。因笑问说:“你有什么事情吗?好像在这里等我。”毛三叔笑道:“是的,我来问一声,李少爷今天回不回学堂去呢?哦!你头痛,还贴有头痛药膏呢。”小秋道:“头痛已经好了。”毛三叔道:“现在不回学堂去吗?”小秋道:“家里有点事,今天还不去。你为什么问我这话?”毛三叔道:“我由这门口过顺便问一声。昨晚大姑娘在我们家讲故事呢。”小秋这就明白了,必是春华让他来问的,便笑道:“多谢你的好意。大概我明后天也就回到学堂去了。有人问我,你就是这样说好了。”毛三叔听了这话,也就无须再问,自然明白,笑着去了。可是这样一来,给予了小秋一个很大的难题,还是早早回学堂去呢,还是再迟缓几天呢?照说,不能再去亲近春华了,万一出了祸事,先生不能和我罢休,须连累我父亲。可是自己只有两天不去,她就托人来问我。我回到学堂里去了,若是和她绝交,良心何忍。他心里很忙,人却很自在,就在阶沿边石头上坐了,两手托了头只管向隔壁一树桃花看着。 太阳慢慢地偏西,沉到赣河的上游去了,发出那金黄色的阳光,照在桃花上,将那鲜红的花色,衬托着好像有些凄惶可怜。他连想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郎,遇着那不幸的婚缘,不像这桃花一样,只是孤零零地在这墙角上吗?“小秋,你这是干什么?”突然一句话,由旁边送了来,小秋倒吃了一惊,抬头看时,乃是父亲站在屋的阶檐下,很注意地望着自己呢。便笑道:“我不怎么样。”李秋圃道:“我看你好像有要哭的样子呢。”小秋道:“大概是头痛得我皱了眉毛。”秋圃道:“既然如此,头就很痛的了。为什么不到床上去躺着?”小秋笑道:“我怕会躺出病来。”秋圃觉他这话也有理,不再问他,自行走了。小秋站在这里想着,我真有要哭的样子吗?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看起来,我的态度,或者有些失常,更是不安了。心里如此犹疑,人又缓缓地坐下来,两手撑在腿上,向上托了下巴颏,微偏了头向墙角上桃花望着。那墙角上的桃花,由凄惶的颜色,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小秋还是那样的坐着。天上鸡子黄似的太阳,金黄色的晚霞,都没有了,只有零落的几颗疏星,配着一弯月亮。那细细的一弯月亮,却也能放出一些光来,照着这园子里的夜色,幽静而又寂寞。“小秋,你怎么还在这里?”秋圃喊着,又走了出来。小秋站起来了,可回答不出所以然来。秋圃道:“这两天我看你昏昏沉沉的,神情有些失常,不是要有什么毛病吧?”小秋没有作声,呆了一呆。这时顺着风,将河岸草地里的青蛙声,呱呱地送了过来。便笑着答道:“我是在这里听蛙声呢。”他忽然触机说着,以为这话答的很得体,然而引的秋圃可就哈哈地失声笑了。 第七回 抱布而来观场初上市 夺门竟去入阱又冲围 第七回 抱布而来观场初上市 夺门竟去入阱又冲围 旧家庭的父子,虽然在礼教上有一重很严的阶级,但是越是这样讲究礼教的人,他们也越重天伦之乐,比如过年节必须骨肉团聚,要重礼节,决不能单独办理,这可见理智方面怎样做作,总不能抛开情感。李秋圃是由那种封建意味极浓厚的世家产生出来的,到了中年,不免带些名士气。这虽是自己觉着与家规有些违背的,然而他感到唯有如此,精神上才能得安慰,所以他无论对小秋是怎样的严厉,但是到了高兴的时候,就和对待平常的人一样,有说有笑的了。这时,小秋说到这里来听蛙声的,秋圃就哈哈大笑。小秋看了这样子,心中倒是一怔,这个谎,撒得是有些不圆,大概父亲也看出情形来了,所以哈哈大笑,于是呆站在星光下,却不敢作声。秋圃笑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的没有出息。我曾告诉过你多少,年纪轻的人,不必弄这些风月文章,就是性之所好,也须等到年老的时候,借了这个来消遣。可是你越学越走上魔道,简直把人家说的青州池塘独听蛙,信以为真,你倒真坐在院子里听蛙来了。你这个书呆子!”小秋听了父亲的笑声,又听到父亲所责备的不过如此,这便是古人所抖的文言,其词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这就用不了再事解辩,父亲也不会见怪的,因道:“我好像心里很烦闷,坐到屋子里去,就更觉得不安,所以我愿意多在这里坐一会儿,也好透透新鲜空气。”秋圃笑道:“这或者倒是你一句实话。但是你好好儿在学堂里读书,怎么会带着这一种烦恼的样子回来?回来了之后,也看不出你有什么毛病,整天就是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莫非你不愿意念书?”小秋道:“那可是笑话了,这样大的人,还逃学不成?今天上午,我还要到学堂里去的,无奈母亲将我留着。”秋圃道:“我倒知道你不会逃学,只是怕你不肯念旧书。这一节你也不用发愁,你好好地念过这几个月汉文,到了下个学期,一定将你送到省城学堂里去。”小秋觉得他父亲的话,全搔不着痒处,自己心里的话,又是不能向父亲说的,只得不作声,就算是对父亲的话,加以默认了。秋圃以为猜中他的心事了,便道:“我这样说着,你总可以放心了,进去吧,不要为了解闷,伤起风来,真的害了病了,进去吧。”他说到最后三个字,格外地把语调提高起来,就在这高的语调里,自有一种命令的意味。小秋不敢再违抗他父亲了,悄悄地就跟了他父亲到屋子里面去。然而青年人受到这初恋的滋味,心里自然的会起着变态,这种变态,甚至比发狂还要厉害。这时候,小秋正也是陷在这境遇之中,父亲随便地命令他一下,他如何能收心,所以在当晚勉勉强强地睡了觉,次日天色刚亮,听到大门外,不断地有那行路人说话声,他忽然地触及想到,今天又是赶集的日子,所以四乡作买卖的人,都起早赶集来了。在床上也是睡不着,不如下床来在大门口望望,也可以看看做生意买卖人的行动,借此解解闷。他如此想着,也不惊动人,悄悄地下了床,就打开了大门,向外走来。 这时,东方的天脚,已经泛出了许多金黄色的云彩,那云彩倒影在赣河里,确是如有如无的。那轮已经初吐而被云彩拦住了的太阳,终于透出一些金黄色圈圈来,在水里也就摇荡着金光。最妙的是这宽到两里的水面上却不知何处来的,浮出许多轻烟。小秋本来是要看赶早市的人,到了这时,却把原来的题目丢开,直走到岸边上,赏鉴河面上的烟水气。那轮太阳,由红黄白相间的云彩里上升,现出一个笸箩大的鸡子黄出来。在那水烟之上,有一片黑雾沉沉的桔子林,在这黑雾沉沉的桔林上,又现出这轮红日,这种景致,简直没有法子可以形容。小秋心里想着,一个人是应当早起,这早起的风景,是多么可以使人留恋。他心里如此想着,人就站在河岸上,怔怔地向河里呆望。正在这时,却听得有人在身后咳嗽了几声。始而他是不大注意,依然向河里望着。后来他觉得那咳嗽声老是在背后,这不见得是无缘由的,便回过头来看看。这一看,不由他不猛吃一惊,原来发出这咳嗽声音的,那是毛三婶。她胁下夹了一大卷布,在自家大门口,一块台阶石上坐下了。便呵唷了一声道:“这样早,毛三婶就走了几里路了,你起来得有多么早呢?”毛三婶这就站起来笑道:“这是李少爷公馆里吗?”小秋道:“是我家,你怎么会访到了?”毛三婶笑道:“鼻子底下就是路,只要肯问人家的话,没有打听不出的地方。”小秋听她的话音是打听着来的,那有事相求无疑。她有什么事会来相求呢?那又必是受了春华之托无疑。这样看起来,春华真是时刻都不会忘记我,教我怎样就这样地永远抛开了她呢?只在心里一动之余,已是转着好几个念头。毛三婶老远地就转着她那双长睫毛乌大眼珠。向他笑道:“我来到这里,看了这大门楼子,就知道不错。再看到李少爷站在这里的背影,这就算我一来,就打听着了。可是我胆小,没有看到脸,总怕不是的,没有敢叫出来。所以我咳嗽了几声,我想不到李少爷起来得这样早,我不过先在门口看看,打算卖完了布,到这里来等着呢,现在先看到了你,这就好极了。”有了她这一篇话,她之所以到此地意思,小秋完全明白了。只是春华未免小孩子脾气,这样的事,怎样好让事外的许多人知道。便笑道:“你有事找我吗?”毛三婶瞅了他一眼,笑着一撇嘴道:“李少爷,我为什么来的,你还不知道?”小秋听她的话,这样单刀直入,脸上两道红晕直红到耳朵后面去。勉强地笑道:“我真不知道。”毛三婶垂了她的上眼皮,上面的门牙,微歪着咬了下嘴唇,然后点了两点头道:“我也不便怎样地细说出来,请你快快地上学去就是了,你的同学望你去呢。”小秋依然红着脸,勉强说了“我不信”三个字。毛三婶道:“这样子说,今天你还不打算上学去吗?你是什么意思,有人得罪了你吗?”小秋笑道:“我读我的书,和别人又没有什么关系,有谁得罪了我。”毛三婶道:“那么,你为什么不上学呢?”小秋道:“我身体不大舒服。”他刚说完了这句话,觉得有些不大妥当,这话传到春华耳朵里去了,春华一定是更要着急。便抢了接着道:“我不过是头疼的小病,早已好了,不过家里有点事,我还走不开,再过一两天,我也就要上学去了。”毛三婶笑道:“再过两三天,那就是五天了。你到底哪一天去呢?”小秋将两手背在身后,低头走了两步笑道:“大概明天,我也就上学了。多谢你惦记,请到我们家里喝碗茶去。”毛三婶笑道:“我要去卖布,不必了,明天见吧。”她如此说着,觉得今天见义勇为的这一举,总算没有白费力,笑嘻嘻地夹了那卷布,就向着街上卖去了。 这三湖镇也有一个一定的卖布的地方,是在后街一个空场上。乡下那些织布的女人,把布织好了,便是自己的私产,惟恐转到了丈夫手上去了,卖了钱要作为家用。所以由她们织了,还由她们自己拿到街上来卖,纵然自己不能来,也要转托那靠得住的人,带到街上来。毛三婶前两年家境还好,用不着自己织布卖,到了现在,毛三叔好喝酒,好赌钱,又好交朋友,简直没有什么零钱让老婆去作私房钱。毛三婶看到同村子里的小脚嫂子,以前也是很穷。后来她织了布带到街上卖,总卖得上好价钱,因为她自己一个月也织不了一匹布,这样挣钱的机会,未免太少。于是她就想起了一个变通办法,在同村子里别个人手上将布贩买了来,她带到街上去卖掉,只这样一转手之问,她也可以挣不少的钱。毛三婶旁观着有好几个月了,觉得小脚嫂子每逢赶集,就跑上街去,卖了布,吃的用的,总买些回来,分明她贩布是一个很好的生财之道,总可以挣些钱。会到她的时候,有意无意之间,也曾问过她,怎么她的布,总可以多卖些钱呢?她说是卖给外路人。又问她,何以单有外路人来买她的布呢?她就笑着说,这话不能告诉人,告诉人,就会把这好生意抢去了。毛三婶一想,这话也有道理,就不便追问。但是这外路人总不是到家里来买布的,只要是在集上来买布,小脚嫂子碰得着,别人总也可以碰得着。机会总是人找出来的,小脚嫂子那种聪明,我也有,何不也去碰碰外路人看?毛三婶存了这种心,恰好第一天晚上,和春华谈了许多话,征得毛三叔的同意,借了赶集卖布为名,来访过了李小秋。这时,太阳也不过初吐一二丈高,时间还很早。毛三婶心想,还有一天工夫,布总可以卖得了。不像别人,离家二三十里,要赶着回家,自己回家只四五里地,还急什么?这样想着,于是就慢慢的向后街走来。 这是一条大路,赶集的早上,自然人多,她也没有计较其他。走过一条河岸,绕到万寿宫后面,这是去后街的捷径,自己正在心里计划着,假如卖得了钱的话,应当买些什么东西回去。忽然后面有人叫道:“大嫂子,这布是卖的吗?”这是庙后平堤上,并无来往行人,突然有了这种声音传来,却令人大吃一惊。回头看时,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身穿棉袍,外罩淡蓝竹布长衫,头上戴着金线滚边的黄毡帽,雪白的面皮。在毛三婶的眼里看来,这已是上上的人物了。但是看到他脸上带上一种轻薄的浅笑,在这无人来往的所在,显然不是好意。红着脸,不敢答话,扭转头就只管地向前快走。那人在后面跟着道:“你这布,带到后街去是卖,在这里说好了价钱,也是卖,难道我还会抢你的布不成?为什么不睬我们呢?”他这几句话说得自是有理,不过毛三婶总不敢当他是好意的,急急忙忙的下了这一段平堤,就走上大街去了。 这里来往人不少,她才敢回转头来。看那人时,已不见了。这时她才想起,刚才那人说话,并不是本地口音,分明是个外路人。我的布,若是卖给他的话,一定可以多卖几个钱,可惜自己胆子太小,把这机会错过了。她心里懊悔着走到了后街。这里有一所龙王庙,大门广阔,是有七八层石头台阶的。在这石头台阶上,一层层地坐着乡村里来的女人,有的挽着一筐子鸡蛋,有的抱住两三只鸡,有的挽着两筐子炒蚕豆落花生,而卖布的女人,却占了这群女人中的大多数。有的抱着两个布卷,有的抱着一个布卷,有的还用篮子带了针线,坐在石块上打鞋底。毛三婶知道小脚嫂子,每逢集期,必定要来的,因之站在许多人面前,就不住的四周打量。说也奇怪,她今天却偏偏不在内。她是没有来呢,或是到别处去了,这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打算看她怎样卖给外路人的这一个计划,有些不能成功了。不过经过刚才一件事有些经验了,外路人除了口音不对而外,他们还穿了那漂亮的衣服,有这两层,不愁认不得外路人了。她如此想着,也就挑了石块上一块干净些的所在来坐下。 果然的,这个地方有买布的寻了来。来的有男人,也有女人,但是所穿的衣服,干净的都很少,更谈不上漂亮两个字。他们站在石台阶下,先向各人抱着的布,审视了一下,然后问说:“布怎样卖?”这时,卖布的女人,断定他是要布,不是要花生或鸡蛋的。于是这些人不容分说就围上前去,同时像倒了鸭子笼一般,大家抢着说话,各人两手捧了布,都向那人手上塞。这样强迫的手腕,毛三婶却是闹不惯,加之那买主出的价钱,也不满毛三婶的希望,一匹家织白布,照例四丈五尺,便是四十文一尺,也要卖大钱一千八百文,然而买主所出的价钱,总不过一千五六百文。毛三婶心里很奇怪。价钱这样低,卖的人还抢着把布向人家手上塞,何以卖了布回去的人,都说是赚钱的呢?这事自然是有些不解,也无法问人,到了这个场合,看下去再说。当时,这生意也没有成交的。过了一会子,有两个穿长衣服的人来,说话却是外路上的口音。他们还不曾开口呢,女人之中,有个穿蓝布褂子的,两耳垂了两只龙头凤尾挂八宝的银环子,梳了一个圆饼髻,中间扎了一大截红绳根。她不过三十岁上下,在这一群女人中最是活泼。她不等那买布的开口,首先就道:“喂!你买我的吧。我认得你,你是木排上的。”毛三婶也听到说过,驾木排的人,他们要把木料放到南京去卖,就可发大财。所以木排上的人,那就是有钱的人。心里这样的想着,不觉就向那两个人看了一眼。其中的一个,眼光正也向毛三婶看着,于是对照了一下,吓得她立刻低了头。那人笑道:“喂!大嫂子,你的布,漂亮,卖不卖?”毛三婶分明听得他把话顿了几顿说出来,卖不卖那三个字,很有公然调戏的意味,就不敢答言,只是低了头,那个穿蓝褂子的女人,站起来,将布送到他们面前,笑道:“上次你们是两吊四百钱,还照那价钱卖给你就是了。”那人道:“你认错了人吧?我们排,今天才到,上次就买了你的布吗?幸而是买布的,你可以错认,若是……”那妇人一手夹了布,一手在那人青布棉袍子背心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笑骂道:“短命鬼!你要讨老娘的便宜。”那人将一张南瓜脸,张开了扁嘴哈哈大笑。又一个人道:“真的打是疼,骂是爱,你这人真是贱骨头,她打了你,你倒哈哈大笑。”那人只斜了眼睛,向一群女人望着。那妇人将布塞在他胁下,让他夹住,伸了手道:“布卖给你了,快给钱。”那人道:“我又没有说买你的布,为什么要给钱?”妇人道:“都是一样的,你为什么不买我的呢?”又一个人笑道:“对了,都是一样的,为什么……”那妇人抢上前一步,将那人手臂,连捶了两下,笑骂道:“砍头的。我是说布,你占我老娘的便宜。”那人被打了,笑得更厉害。那妇人将布卖定给他们了,而且非要两吊四百文不可!这两个人也就答应给两吊钱,另外请她到茶馆门口,去吃两碟点心,三个人这才笑着纠缠着去了。毛三婶这才明白了,卖布不光是靠卖出布去,就可以挣钱的,另外还要加上一段手腕。看刚才没有认定人的主顾,大家就抢了上前。等到主顾认定了人,就是一个卖主前去说话,这里面的原因,也大可想见。这样的生意,自己如何做得来?只有带了布回去,托别人来卖的为是。若是卖给小脚嫂子,准可以卖一吊八九百钱,比街上的市价还要高呢。这样想着,她便有要回去的意思,随后倒是来了三两个规规矩矩买布的,但是价钱出得都不大。 毛三婶越发看到没有指望了,夹着布就向回家的路上走。还不曾走二三十步路,后面却有个妇人声音道:“那位大嫂子,你的布卖出去了吗?”毛三婶回转头来看时,果然是位年在五十以上的老妇人。她虽是尖脸无肉,现出一种狠恶的样子来,然而穿了干干净净的蓝布褂裤,外罩一件青洋缎背心,头上梳了一个牛角髻,倒插了一根包金的通气管。两只手上,串上了两只银绞丝镯子,看去指头粗细,总在四两重以上,自然,这是个有钱的老太太。莫不是她要买布,这倒落得和她搭腔,就笑着道:“没有卖掉呢,老人家,你要吗?”老妇人道:“我家里有人要,你讨什么价钱?”毛三婶也没了主意,随口答道:“就是两吊四百钱吧。”说出了口之后,自己倒有些后悔,这是先那个妇人,向男子汉卖风流时候说的价钱。和一个老太太要价,怎么好开这样大的口呢?那老妇人接过布去,掀起一只角来看看,又用手揉了两揉,点头道:“你这布,梭子紧,身分也好,讨这个价钱,倒是不贵。”毛三婶听说,却是喜出望外,这个样子说,二吊四百文的价钱,算是卖成了。便笑道:“老人家你家在哪里,路远吗?”老妇人笑道:“不远不远,转弯就是,你跟着我来吧。”她说着,就在前边引路。毛三婶决不想到这里面还有什么问题,于是也就跟了她走。她走的也是小路,由后街走到了万寿宫后面,再经过平堤,到了桔子林里。走下了堤,毛三婶不由停了脚道:“老人家,你不住在街上吗?”她指着桔子林里露出来的一只屋角道:“那就是我家,这不很近吗?”毛三婶想着,这街上有些财主,为了屋子要宽展起见,却也多半是离开街上一些子路来住的,看她是个有钱人家的老太婆,这也就更觉得这买卖是可以成功的了。于是紧紧地跟随了这老妇人,走进桔林子里去。钻进二三百棵树里,便有一带竹篱笆,掩上了两扇门。老妇人走到门边,重重的拍了几下,说是我回来了。出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将门开了,她那双眼睛,已是死命地在毛三婶身上盯着。毛三婶进来,门依然关上。进来之后,毛三婶才有些奇怪,这里并不是有钱人家的住所,上面两明一暗,只三问小小的瓦房而已。老妇人先走进屋去,不住地向毛三婶点着头道:“你来你来。”毛三婶夹了布进去,她却一直把毛三婶让到自己卧室里去坐着。这又让她奇怪的,屋子虽不见得怎样地高明,但是屋子里的桌椅橱床,样样都是红漆的,床上的被褥,也都是印花布和红呢子的。心里想着,这样大岁数的人,倒是这样的爱热闹。那老妇人见她四周打量着,就笑道:“你看这屋子干净吗?”毛三婶笑道:“干净的,你老人家家里哪位要布呢?”老妇人想了一想,笑道:“不忙,我叫马家婆,许多乡下来的卖布嫂子都认得我的。你坐着,我先倒杯茶你润润口。”说时,那中年妇人,就送进新泡的一盖碗茶进来。马家婆让她在红椅子上坐下,笑道:“大嫂子一清早就上街来,饿了吧?”说着打开那红漆橱子,在一只瓷器坛子里拿了几个芝麻饼给她吃。毛三婶见人家这样的殷勤招待,心里很是不过意,口里只管道谢。马家婆等她喝茶,吃着饼,自己就捧了一管水烟袋,在一旁相陪。淡淡地吸了两筒烟,等着问道:“你们当家的是做庄稼的吗?你贵姓?”毛三婶道:“婆家姓姚,我自己姓洪。”马家婆笑道:“这冯字我认得的,马字加两点,冯马本来是一家。”毛三婶道:“不,我姓洪。”马家婆道:“姓什么洪,都不要紧,说得投机,就是一家。贵姓姚,是三里庄姚家吗?你当家的,大概也常上街来吧?他多大年纪呢?”毛三婶道:“唁!不要提起。我就是三里庄姚家。他名是一个做庄稼的,整日地在外面鬼混,又吃酒,又赌钱。不然,何至于我自己上街来卖布?”马家婆道:“我们都是一样,嫁了丈夫,苦了上半世。这些年月,都是我自扒自奔,没有了老鬼,舒服得多。像你大嫂子这样年轻,哪里不是花花世界,自己出来找些路子,那是对的。你们当家的年岁不小吧?”毛三婶道:“虽是不大,也给酒灌成了个鬼样子了。这生算了,等来生吧!”马家婆道:“为什么等来生?你还年轻哩。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常往,我必定能帮你的忙。有布卖不了的时候,你送了来,我可以和你卖出去。”毛三婶听她说了这样的话,无异吃了一颗定心丸,感激之至。于是二人越说越投机了。说了许久,马家婆看着窗外的日影子,笑道:“时候不早了,你的布该脱手了回去,我去把买布的人找了来吧。”毛三婶见她热心异常,只管道谢。她让着那中年妇人陪着,就自己出门去了。 不多大一会工夫,她就回来了,在外面一路就笑着道:“黄副爷为人很慷慨的,这生意一定妥当了。你们在外吃衙门饭的人钱是大水淌来的,多花个一吊八百,哪里在乎。”一路说着不断,已经走进屋子来。她后面跟着一个男子,戴了金边毡帽,竹布罩衫,正是早上所遇见的那个人。毛三婶看到了,不由她不猛然一怔,心里头,只管卜卜乱跳起来。立刻红了脸向后倒退了几步。那人笑道:“就是这位大嫂卖布,早上我碰到的,请她将布卖给我。她价钱也不说,只管走。”马家婆道:“你在哪里遇到她?”那汉子道:“在万寿宫后面。”马家婆道:“这就难怪了。你想呀,那个所在,早上多清冷,她这样漂亮,你又这样年轻,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说起话来,人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算我们这位姚家嫂子,并不讨厌你,她也不能在那种地方和你说话呀。你想这事对不对?”毛三婶听了总是不作声,只管低了头。马家婆将那卷布接过双手递给那汉子道:“你看怎么样?这布身分好,颜色也干净,她可要得价钱不多,只要两吊四百钱。”那人道:“不多不多,就是两吊四百钱吧。”马家婆道:“姚家嫂子,你听见了吗?人家并没有还价,出了两吊四百钱了,真慷慨呀。他是在这税卡上当二爷,每月要挣三四十吊钱呢,听说他还没成家啦。”毛三婶一听这些哕哕嗦嗦的话,觉得有些不大雅驯,心里慌乱得更厉害。这就向马家婆道:“请你交钱给我吧,我要回家了。”马家婆笑道:“生意已经交易成功了,你还怕什么?你吃了东西,人家还没喝一口茶呢,我去和你们泡一壶茶来吧。”毛三婶见那黄副爷将那卷布放在桌上,只管抱了拳头作揖,笑道:“大嫂子,你忙什么?布总算是我买了。稍微等一等,我就拿钱给你。”毛三婶看那情形,恐怕是不能轻易放人出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趁那人不提防,猛可地将布抢了过来,夹在胁下,起身便走。那个男子汉眼望了她,自然是不便去拉住她。这位马家婆呢,她正在对面屋子里张罗吃喝去了,直等到毛三婶跑到篱笆外面去了,她才知道了,赶快追出来时,毛三婶已走出桔子林了。她大声道:“这位嫂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我费了这样大的力量,给她找个主顾来,她又不卖,不卖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跑走呢?”毛三婶一直走出去,头也不回。她走到了那长堤之上,回头看桔子林里的屋顶,她的心房,才跳荡得好了一点,就这时私心忖度,那也真是虎口余生了。 第八回 委屈作贤妻入林谢罪 缠绵语知己指日为盟 第八回 委屈作贤妻入林谢罪 缠绵语知己指日为盟 旧式妇女,对于贞操两个字,那是比生命看得还要重些的。纵然对她的丈夫,有若干的不满意,可是她那片面的贞操,她依然认为是很应当的事。毛三婶虽是很不喜欢毛三叔,可是她在另一方面所受到的社会教育,便是做女子的,以生平不二色为金科玉律,所以在她丈夫以外,她是不愿有第二个男子来接近她的。今天突然地被这马家婆引诱到家里去,和一个男子见面,她真的认为是一件奇耻大辱,而且是性命所关的事情。好容易逃出了虎口,心里只管砰砰乱跳,低头寻思着,慢慢走回家去。心里可就想着,要不要和丈夫说呢?为了表白自己心胸坦白起见,那是应当对丈夫说的。不过他不信我的话,反而疑心起来,我就未免要上当。何况他的脾气很大的,设若他听了这种话,打到人家家里去,那也是一件老大的笑话。与其说明白了,有许多的困难,却是不如以不说为妙,因此她悄悄地走回家去,任何人也不曾惊动,依然照常做事。 到了这日晚上,毛三叔又是喝得醉醺醺地走了回来。见毛三婶也不曾做事,手撑了头坐在矮椅子上,这就眯了一双醉眼,向她笑道:“哼!今天你有钱了,能借一吊钱我用吗?”毛三婶依然将手撑了头,默然不作一声。毛三叔道:“你为什么不作声?我也只想和你借一吊钱罢了,这有什么为难之处吗?”毛三婶道:“有什么为难?你真说得那样轻巧,我会变钱出来吗?”毛三叔道:“你说你不会变钱,你今天拿布上街卖来的钱呢?”毛三婶道:“你问的这卖布的钱吗?”毛三叔又眯着眼睛笑起来了,因道:“我意你现在总也不等着用,你借一吊钱给我吧。半个月之内,我准还你。”毛三婶道:“我的布没有卖掉,我把什么钱来借给你?”毛三叔道:“怎么会没有卖掉呢?”毛三婶道:“人家出的价钱,顶多也不过一吊六百钱,我怎么能卖?”毛三叔道:“这就怪了,别人拿了布到街上去卖,都可以卖两三吊钱,怎么到了你手里,就卖钱卖得这样少呢?”毛三婶两手抱了大腿,撅着嘴道:“这个不能比,我没有那种本领。”毛三叔道:“你这是什么屁话?同一样的拿了布去卖钱,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要少卖一些钱呢?你的布,也不比别人要缺少一块!”毛三婶道:“你追问这些废话作什么?我有布人家不要,我有什么法子?”毛三叔道:“哪里是人家不要?分明是你卖了钱不肯给我。我今天要定了钱了,你不给我不行。”说着,身子晃荡了两下,走到了毛三婶的面前来,那一种酒味,又带了他身上那股汗臭,早就钻进了毛三婶的鼻子,让毛三婶不能不作两番恶心。这样的气味,惹起了她那不良的印象,于是也就随着怒从心起,便睁了双眼向他道:“你走过来作什么?这个样子,还想打我不成?”毛三叔横睁了两眼道:“我便打你,也算不得犯法!”毛三婶挺着胸大声喝道:“你不配!”这三个字在酒醉的毛三叔听着,却是过于言重了,顷刻之间,也不容他考量什么,伸出手来,照定了毛三婶的脸上,便是一拳,打得三婶脸上犹如火烤一样。她哭起来道:“好哇!你真动手打我,我要你的命。”说时,两只手同时举起,向毛三叔脸上一阵乱抓,毛三叔是有力气的人,她如何抓得着。而且毛三叔的酒气,更向上汹涌起来了,却不问毛三婶是否经受得起,伸出手去,一把将她的领子抓住,向怀里一拖,然后用劲一捺,毛三婶两脚站立不住,早被他摔在地上。他看到这样子,更是一不作二不休,便两手将她按住,骑了在她身上,两只拳头,犹如擂鼓一般,向她身上打去。到了这时,她不能再事抗争了,只得叫起来道:“打死人了,都来救命呀。”她那声音,叫得既高昂,而且又惨厉,早把四邻都已惊动。便有几个人抢了进来,将毛三婶救起。毛三婶被骑在地上,本来只有哭的分儿,现在看到有人进来了,胆子就大了,哪里肯起来?坐在地上,只管指手划脚地哭着骂着。口里只说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毛三叔见她头发披到肩上,满身都是土渣,那满脸的眼泪鼻涕,简直变成了一张鬼脸。心里便也思忖着,这一顿饱打,大概是不轻,为了什么原因,要这样的动手呢?等着自己要来追究自己的原因时,酒也就醒了一大半。可是他也不肯立时屈服,还指着毛三婶骂道:“请各位看看她这样泼辣,还是什么好女人?”毛三婶也指着他骂道:“毛三伢仔,我不能这样放了你,我们生死有一劫,你等着吧!”毛三叔听了这话,又跳起来,指着毛三婶骂道:“我非打死你这贱人不可!”毛三婶两只手在地下乱拍着,口里叫道:“你只管来,我怕你不是人!,毛三叔再要扑上前去动手时,已经有几个人死拉活扯地拖出门去了。毛三叔走后,毛乏婶也无非是哭着骂着闹上一阵。经大家再三的劝说,才将她引着进房去睡觉。当她在吵闹的时候,那还不见得怎样的受累,只是在床上躺下来以后,周身的筋骨酸痛,心里慌乱着,不住地喘气,简直说不出话来。有那些向来和她要好的妇女们,就陪着她歇息,毛三叔被人拉出去了,也就不曾回来。 到了次日,毛三婶虽然勉强起来做事,然而或坐或起,都觉得骨节处处作痛。她心里这就想着:作女人的,真是可怜,遇到了好丈夫,是这一辈子,遇到了坏丈夫,也是这一辈子,凭我这种姿色,在这姚家村里,不算第一也算第二,我就嫁这样一个肮脏得要死的醉鬼?这样大的人,被丈夫这一顿饱打,未免太无用了,哪里还有脸去见村子里的人哩?如此想着,缩在家里,就不好意思出来。可是毛三叔呢,也让村子里人取笑了,说他无缘无故,打了毛三婶一顿,这是亏理的事情,必定要回家去赔礼。要不然,毛三婚是位聪明伶俐的妇人,决不能够轻易放过了他。毛三叔自负是个好汉,最忌人家说他怕老婆。事情既是做错了,那就错到底吧,因此白天到街上去,晚上只在学堂里狗子铺上搭睡。毛三婶是个女子,丈夫不回家,决没有自己跑了出去找丈夫之理,也就只好不问。这样僵持着,不觉有了三天之久,到了第四天上午,却出了意外,毛三叔受了感冒,忽然地病了。狗子看了他夫妻二人这相持的情形谁也不肯转圜,自己容留着毛三叔在这里住,倒好像有从中鼓动的嫌疑,于是就把这些话去告诉了姚廷栋。他把毛三叔叫到面前,问了一个详细,分明是毛三叔无理的成分居多,这就正了颜色向他道:“你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和妇人一般见识?你把她丢在家里不闻不问,叫她一个人,倚靠什么人做主?你病在我学堂里,这成什么话?赶快回去。”毛三叔听了他的话,也没有怎么的答复,只是站在当面哼着。等姚廷栋说完了,他就悄悄地由后面走出去,在桔子林下,找了一块石头,靠着树干坐下了。狗子知道了,又把这事向姚廷栋说了。他听了这话,心里忖思了一遍,也就恍然了。便告诉狗子道:“你就对毛三哥道,不要胡跑,就在那里等着吧,我自有个了断。”于是自己也就起身回家去,见了母亲姚老太太,笑着把毛三叔夫妻生气的事,说了一遍。姚老太太笑道:“这是三嫂子的不对,把她叫了来,我和她说一说。”这时春华也在家里,就吩咐春华将毛三婶去请了来。春华答应着,走向毛三婶家来,她捧了一盏茶,靠住屋檐下的柱子,正昂了头向天上望着。柱子上钉着的天香小架子,上面插了有三柱香,约莫点过了一半。春华向毛三婶笑道:“三婶,吃了饭吗?”毛三婶笑道:“没有吃呢。但是,我像害了一身重病一样,哪里吃得下去?”说毕,昂着头叹了一口气。春华笑道:“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那天,我若是不托你上街去一趟,三叔也不至于说你卖了布和你要钱。”毛三婶道:“我若不为你的事,也要上街去的,怎么能够隆你呢?”春华红着脸,向她微微地笑道:“可是这一件事,你……”毛三婶笑道:“我的小妹妹,你怎么把我看得那样傻?这样的事,性命攸关,我也能乱说吗?小妹妹,我想着,人生一世,草生一春,为什么自己不趁早打算?你的心事,那是对了的。”这样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好像没有说着春华什么。可是春华听了,心里跳个不住,立刻脸上通红一阵,直红到鬓发后面去。毛三婶道:“大姑娘,你回去吧,我明白就是了。你只管在这里,也是会引起人家疑心的。”春华被她越说着越害臊,匆匆忙忙地就走回家去了。到了家里,姚老太太问道:“毛三嫂子怎样没有来?”春华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去叫毛三婶来的,怎么一个字也不曾提到呢?于是笑道:“哟!她还没有来吗?我再去促她。”说毕,掉转身再向毛三婶家走来。毛三婶见她慌里慌张二次又跑了来,睁着眼望了她道:“大姑娘,怎么了?”春华回了头望着,看到并没有人,这才悄悄地笑道:“刚才是我祖母叫我来请你去的。我只顾和你说话,我就把为了什么来的这一件事忘了。你就跟了我一块儿去吧。”毛三婶道:“是老师母叫我吗?”说着,就微笑着点了点头道:“这少不得又要教训我一顿了。让我那醉鬼无缘无故地打了我一顿,难道还是我的错处吗?”春华道:“不会的,我祖母也不过劝劝你罢了。我对祖母说,原来和你说好了,这回是来催你的,你若是不去,我分明是撒谎,我倒真要受教训了。”毛三婶笑道:“这倒怪了,你为了叫我来的,怎么倒把这件事忘了呢?你真也是心不在焉了,你的心都放在什么事情上去了?”春华红了脸,只管低头笑着,可说不出什么来。毛三婶随着她身后,跟着到姚廷栋家来。 姚老太太和儿子儿媳妇,都在堂屋里坐着,看见了毛三婶,姚廷栋正了面孔,只微笑着点了一点头,姚老太太却起身笑道:“三嫂子,我记挂你好几天了,怎么要我们请你才肯来呢?”姚师母却笑着斟了一盏茶,递了过来,笑说请坐。姚老太太笑问道:“大概毛三哥还没有回来吧?”毛三婶偷眼看看姚廷栋面孔,却是铁板也似的,便微笑道:“你看,他把我打了一顿,倒反是发了气不回来,这话从哪里说起?”姚老太太道:“夫妻打架,总是女人吃亏,本来女人就没有男人的力大,哪有不吃亏的。俗言道:‘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你就是让他打了几下,那也不算羞耻。”毛三婶听了这话,心中有些不服。但是姚老太太的儿子,是本族的相公,她养得出秀才的儿子,便是懂理的人,自己如何敢和她辩理,只答应了一个是字。姚老太太道:“他这几天,都在学堂里同狗子睡,大概着了凉了,今天病了呢,还在桔子林里坐着。”毛三婶道:“我又没有关上大门不让他回来,他愿意这样子,我有什么法子呢?”姚老太太带着笑容,正想驳她这句话呢,姚廷栋就先说了,他板了面孔道:“三嫂子,你是一位贤德的人,难道还愿意让你丈夫在桔子林里躺下吗?”姚老太太道:“是呀!夫妻无隔夜之仇,你还能够记他一辈子的恨不成?毛三哥究竟是个丈夫,你屈就他一点,那不要紧。就是有人说毛三婶怕丈夫,也是你贤慧。若是要他屈你,这话可不好听。难道真要和那俗话,不怕老婆不发财吗?”说着,老太太跟上了一笑。姚师母笑道:“我婆婆是个大仁大义的老人家,她说的话,都有见地的,你就依了她老人家的话,到桔林子去,对毛三哥陪服两句,把他接回家来,也就完了。我想决没有什么人来笑你,这也很算不了一回什么事。三从四德里面,不是说明了出嫁从夫吗?”毛三婶本来是坐着的,到了这时就站将起来。先向在座的人看看,然后便低下头去,看那样子像有万分的委屈,只是不好说了出来。姚廷栋对他母亲道:“话说多了,也没有什么意思,我要教书去了。”他向母亲说话的时候,脸色是很和平的,及至回过脸来,便把脸色向下沉着,将衣袖放下来,向后一摆,开着大步子走了出去。毛三婶受了这全村崇拜相公的影响,她觉得是不能够得罪的。现在相公生着气走了,恐怕不依他们的话去办,就成了一个不贤德的女人,不贤德的女人,那是什么人都看不起的。这便向姚老太太道:“倒不是我不听你老人家的话,我怕越跟他赔服,他越是长脾气,回来喝醉了酒,又打我一顿呢!”姚老太太道:“要是那样,我也不能够依他,三婶子,你是讲三从四德的人,有什么想不开,你还要我多说吗?”毛三婶这种妇女,最喜欢人家说她聪明伶俐,同时又喜欢人家说她一声三从四德,今天廷栋家里人左一声三从四德,右一声三从四德,只管向她勉励着,闹得她不能不跟了他们的话转,只好将心一横,厚看脸皮,向桔子林里走了去。 前后找了许久,才看到毛三叔靠了树干坐在石头上,远远地看到,心里就有了气,一张雷公脸,又黄又黑,配上了那满脸的兜腮胡子,哪里还有什么人样,凭我这样伶俐,哪一点配他不过,倒要挨他的打,我就不服这口气,倒要跟他去赔罪?因之闪在一棵桔子树后,站了一站。以为自己走来将就他了,他或者要起身相迎。那毛三叔倒并不是不知道她来了,抬头看了一看,依然将头低了下去。毛三婶咬着牙顿了一顿,鼻子里又哼了一声。结果,还是自己屈服了,就低了头,正了面孔,缓缓地向前走去。同时自己又劝告着自己,既是和人家陪罪来了,索性死心踏地,自认是个脓包,只图他喜欢了,从此回心转意,也就完了。胸中那一腔怒火,本来经自己一番抑压,落下去了不少,现在再加上一倍的压制,脸上只管在不能笑的程度中,极力地显出温和的样子来,走到了毛三叔面前,弯了腰向他低声道:“我听到说你病了。”毛三叔道:“可不是吗,就是让你气的。”毛三婶将袖子掀得高高的,露出整条雪白胳臂来,噘了嘴道:“你看,打得我这个样子。”毛三叔虽然生着气,然而他的心也不是铁打的,看到娇妻这种样子,实在也就不忍和人家为难了,于是也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当他在笑的时候,在桔林子外面,也有一个人跟着在嘻嘻的一笑。 原来李小秋自那天得了毛三婶的消息以后,就回到学堂来了,虽然和春华见面,东张西望的,不敢大胆接近了,但是两个人心里,可就格外的亲爱,小秋在屋子里念书至多念到三页,必要伸着头向外看看,若是不念书呢,那就只要是当春华在学堂里的时候,决不离开了那窗户。若有人经过,他就是昂着头看天色,没有人经过,就是呆站在那里,等候春华把脸露了出来。可是春华的态度,却变到了他的反面,她已经知道这件事,不是一两个人晓得。再要不收敛一点子,让父亲知道了挨打挨骂,那都是小事,就怕传得满村子里全知道了,自己却没有脸子去见人。因之心里头只管时刻都念着李小秋,但是在形迹上,总是躲闪着。然而躲闪多了,又怕小秋会生出误会来,所以在两三小时之中,两手高高地捧着书,挡了面孔念着,走到她的窗户边来看看,然后慢慢儿地将书向下移挪着,移挪得到了鼻子尖上,眼睛由书头上向小秋这边看来,猛然地将书放下,却露出一笑,接着也就扭身走了。这也许是她的小孩子脾气,闹着好玩的。然而小秋看到,却为这个态度,最富于诗味,更是看到眼里,心痒痒的。有时春华有经过这边窗户口上来,来了必定轻轻咳嗽两声,等小秋伸出头来,她便将一个字纸团子抛了进去。这字纸团子,并不是写给小秋的书柬,不过是春华平常练习小楷的格子纸,写着半页,或几行字,小秋初看到,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转念一想,她不能毫无意味地扔了这个纸团给我,这里面必然另有文章,不要忽略过了。因之倒到床上,放下帐子,展开那字纸,慢慢地研究。好在不过一二百个字,横直倒顺,看了无数遍,到了最后,他居然看出来了,便是这稿子里的字,写得格外清瘦些的,那便是通信的字句。联缀起来,就可以成为一句话或两三句话。小秋既然是把这个办法发明了,因之他也就如法炮制,向春华回了信去。 这日上午,春华由家中吃了早饭出来,就向小秋窗子里抛进一个纸团来,字中间夹了几个字,写着毛三婶向毛三叔陪礼,快到树林里去看。小秋看到,这也不过春华小孩子脾气,要多这一回事。但是她既写了字来通知了,就应当前去看看,要不然,不信她的话,未免就开罪于她了。因之也不管事实如何,立刻就跑到了树林子里去,远远地张望着。他看到毛三叔这种人也敌不过妇女们那攻心为上的战法,于是也就跟着他们,一块儿笑起来了。正当他这样笑的时候,却有一只手落在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回头看时,正是春华眯着一双秀眼,对了他,只管微笑。小秋正想张口说什么,春华拉了他的衣服,就让他走开,而且还向他夹了一夹眼睛。小秋看了这样子,只好带着笑容,走开来了。由这桔子林穿过去,上了人行大道,更越过人行大道,直向风雨亭子后面走去。先是春华在前面走,后来变作小秋在前面,两人相隔着,约莫有四五丈路,到了风雨亭子后面,春华站住了脚,老远地连连招了几下手道:“喂!你要跑到哪里去。”小秋这才笑着回转身道:“我走过的,穿了这树林子直走过去,就是河边。”春华笑道:“你要带我去投河吗?”小秋笑道:“对了,你可舍得死?”春华道:“哼!有那么一天吧。”小秋知道引起她一番牢骚来了,便笑道:“说正经话。我因为第一次是在渡口上遇到了你,我每次遇那渡口,总要站着,想想那回的事情,觉得很是有味,仿佛你就穿了那件花衣服,手上拿腊梅花走了过来。”春华道:“你这不是活见鬼吗?我现时正在你当面站着呢,你倒去捉摸那个鬼影子。”小秋道:“你为什么老说这样丧气的话?”春华靠了一棵树干,将鞋尖去拨动脚边的长草,低了头道:“我为什么这样,你应该知道吗。”小秋道:“你小小年纪,为什么总是这样发愁,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春华道:“假如我一天看得到你,我一天就不死。”她口里说着话,抬起手来,扯了一枝树丫枝到面前,将鼻尖去闻那树叶子的气味。小秋也靠了一棵树站定,向她望着,正色道:“你这一番好意,我是感激的,可是你生的这个地方不好,老早地就把婚姻定了。我若是不理会你,心里不过意。我若是理你,将来人家知道了,对你飞短流长,怕是你受不了。”春华将手一松,那丫枝向空中一跳,沉着脸道:“以后你不用理我就是了。”小秋道:“你看,我的话没有说完,你就着急了。你想,府上是个诗礼的人家,毛三婶让丈夫打了一顿,先生还劝着她去陪礼,在这里,你可以知道,府上是劝人要怎样地守妇道。你是黄花闺女,恐怕还要加倍的严禁吧?”春华这却无法可说了,只是低了头。许久才答道:“这实在叫毛三婶难过。她有什么事对那醉鬼不住,打了一顿,还要人家陪礼。我若是毛三婶,就不陪礼,这总不犯七出之条,就是犯了七出之条,也心甘情愿,比这样委屈死了,总好受些。”小秋道:“那她就不怕世人笑骂于她吗?哪个不会这样想,总也不过是怕人议论罢了。”春华低了头,不住地用脚来拨动长草,然后慢慢地叹了一口气道:“这就叫没有法子。”小秋道:“这就是我所说的那句话了,世人要是对你飞短流长起来,你怎样受得了?”春华道:“所以我也就说,有一天看不到你了,我受罪的日子也就到了。若是像毛三婶这种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了,你不用替我发愁,到了那个日子,我便有个了断。”小秋明知她这话的用意,却故意问道:“有个了断吗?你有个什么了断呢?”春华道:“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我早就放在心里头了。”小秋觉得她这话是有些言之过重,却又故意打岔道:“底下一句呢?”春华道:“就是女为悦己者容了,这里也没有第三个人,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她原是板了脸说这几句话的,说到这里,眼珠转着,也就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秋皱了眉道:“我料想不到在这地方念书会碰到了你。我现在是又要躲你,又要想你。”春华听了他说上一个想字,脸又红了,抿了嘴笑着,向他看上一眼。小秋道:“你觉得我这话有些言之过分吗?”春华道:“倒并不过……”说着,她又笑了。小秋看了她那月圆如玉的面孑l,再加上这一道羞晕,只觉十分地妩媚,就慢慢地走着靠近了她,她靠了树干j将头不住地低了下去,眼睛看着小秋的脚走近了。小秋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刚要再拿那只手,去再握她另一只手时,她猛可地缩着,人向树后一闪。红着脸道:“你不要这样吧,我……我……我怎么能够胡来呢?我是一个清白身体。”小秋在握她手的时候,只觉周身热血沸腾,心跳到口里。及至她这样一躲闪,热血不沸腾了,心房也不跳了,自然脸也是红的,这就向春华低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鲁莽了一点!但是……”春华正色道:“这也没有什么鲁莽,倘若我不是父母做主了,我就把这个身子给你,只是要那样,就死得更快。你若是我的知己,你就当原谅我。”说着,她忽然地喉咙梗着,两行眼泪水,直滚下来。小秋指着太阳道:“太阳高照在头顶上,我就是今天这一次,以后我决计规规矩矩的,我若不规矩再来冒犯你,我就不得好死。”春华连连摇着头道:“你何必发誓呢?我是不得已。你这人有些口不应心,刚才还说要不理我呢,一会子工夫,就不老实起来。”说着一笑。小秋道:“我知道你是不得已。我若不发誓,怕你疑心我,以后就不理我了,所以我也可以说是不得已。至于口不应心,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故。”春华回头看着,掀起衣襟来,揉擦着眼睛,又笑向小秋说道:“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我也不应当同了你来。不过有了今天这些话,你知道我的心事了,我的心是你的了。我说这句话,我也可指着太阳起誓。”说时,也就抬起手来。小秋正是一个多情少年,听了这种话,他那静止了的热血,又沸腾着了。 第九回 冷眼看娇几何忧何喜 热衷作说客频去频来 第九回 冷眼看娇几何忧何喜 热衷作说客频去频来 人类的道德,老实说一句,完全是勉强制造出来的,一到了人的感情冲动,要做出一种反道德的事出来时,这种勉强制造出来的道德,就不能够去拘束这种真情的流露。所以当春华把心坎里的话,向小秋说了以后,小秋实在忍耐不住了,再也不管春华是不是用正经的面孑l来抗拒的,猛可地向前一抱,两手伸着,将春华的肩背抱住。春华来不及抗拒,将头缩到小秋的怀里去。天上飞起了一片白云,将太阳遮住,将这风雨亭子后面,展开了一片薄阴,似乎太阳对于他们这种行为,看了也有些害羞,所以藏躲了起来。于是这周围的桔子树,它们也静止,连一片叶子都不肯摇动。那向桔子林里穿梭觅食的燕子,本来掠地而飞,可是飞到了这风雨亭后,它们也就折转了回去,不肯来侵扰小秋。总而言之,似乎这宇宙为了他们,都停止了五分钟的活动。然而在这五分钟的静止时间里,春华的恐惧心却一分钟胜过一分钟,她口里连连说着人来了,人来了,终于两手撑开了小秋,身子向后一缩,缩着离开了小秋三四尺远。她一面用手理着鬓发,一面顿了眼皮向小秋微笑道:“说着说着,你怎么又不老实起来?下次你不许这个样子,你若再是这个样子,我就要不理你了。”小秋向她脸上望着,做了很诚恳的样子道:“你待我太好了。”春华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你既然知道我待你很好,为什么对于我还是这种样子?”说着,又微微地笑了。小秋道:“我也不知道什么原故,对于你就没有法子说那‘发乎情止乎礼’的那句话了。”春华向身后看了两看,对他道:“你必定……”这就听到风雨亭外面有了咳嗽声。春华红了脸,走了出来,看时,却是两个挑担子的过往行人。她不敢抬头,匆匆地走进对过树林,就回到学堂里去了。 她到书房里,心里还是不住地跳着。虽然对了桌子上所摊开的书来望着。但是眼睛看到书上,书上究竟是些什么字,自己却毫无知道。她抬起一只手撑住了自己的头,于是就沉沉地想了起来。后来听到对过屋子里,有了小秋的咳嗽声,她才醒悟过来。这件事,自己应当极力来遮盖住,为什么还这样心猿意马,只管露出破绽来给人看呢?自己鼓励了自己一番,立刻挺起胸襟来坐着,还将衣襟扯扯,头发摸摸,表示着自己振作的样子。但是无论如何,今天这书念不下去了,只要自己静止一分钟,那风雨亭子后面的事情,就继续地由脑筋里反映起来。试验了许久,这书总是读不下去。这就不必读了,将书一推,又将手撑起头来想心事。只听得父亲在外面连喊了两声,声音很是严厉,口里答应着来了,却又摸着脸,理着头发,各处都检点了之后,方始走到父亲面前来。姚廷栋正了跟光望着她,问道:“你今天怎么了?”只这五个字,春华已是失了知觉,手上捧的一本书,扑地落到地上。但是她不知道去拾起,依然正了眼望了父亲。姚廷栋向她周身上下看看,又向地上那本书看看,心里也就想着,这孩子什么原故?因又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样了?你看看,书落在地上,自己都不知道捡了起来?”春华这才一低头,看到自己的书,却是扑在地上。于是弯腰捡起书来,连连地向书页上吹了两口灰。姚廷栋将桌子上的镇尺笔架之类,都各移动了一下,将面前放着的书本,用手也按按,然后两手肘向里抄着,架在桌沿,皱了眉望着春华道:“你今天出了什么事故吗?”春华这才明白了,父亲并不知道自己什么事,于是苦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没有哇。”廷栋道:“我看你神色不定,好像犯了什么事。”春华心里,极力的镇静着,向书上看看,低了头道:“好像又是害病。”廷栋在停了科举以后,为着防患未然起见,适用儒变医的老例,也就看了不少的医书,关于男女老幼大小方脉,却也知道不少。他看到春华这样神色不定,心里若有所悟,这必然是女孩子的一种秘密病,讲理学的父亲,如何可以问得?于是变着温和的态度向她道:“既然是身上有病,对你娘说明了,就可以不必来,为什么还不作声呢?”春华手上捧了书本望着,向后倒退了两步,没有作声。廷栋道:“我本是叫你来,出一个题目你做做,你既然有病,这题目就不必出了,你回去吧。”春华真不料这样一个重大难关,便便宜宜地就过去了。低声答应着是,又倒退了两步,这就向自己书房里面去。 到了书房里刚是伸头向窗外看看,便见小秋在对过窗户里,张着大口,对了这边望着,仿佛是在那里说,先生叫了去,有没有什么问题?春华用个食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小秋看到,就点点头。春华带了微笑,向他摇摇手,那意思就是说,这并不要紧的。小秋见她如此,料着没有关系,就把舌头伸了一伸,表示着危险,于是缩进屋子去了。春华靠了窗户站着,用手撑了头,就不住的发出微笑来。正好姚廷栋也要由这里回家去,见她会伏在这里发笑,这却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就站住了脚向她望着道:“什么?你不是生病的人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笑起来了。”春华真料不到这个时候,父亲会由这里经过的,立刻正了颜色道:“我哪里是发笑,因为肚子痛。没有办法,就伏在窗架上来搁着,搁着也止不住痛,所以我就笑了。”廷栋道:“你这真的是叫做孩子话了。肚子痛是内病,你在外面搁着有什么用?快别这样,那是笑话了。”春华听了父亲的话,果然就不做那小孩子样的事,而且肚子也跟着不痛了。廷栋道:“这样大的姑娘,还是只管淘气,跟我一块儿回去吧。”春华也不再说话,跟着父亲后面,一路走回家去。 刚刚进门,这就让春华受了个不大不小的打击。原来是管家的一位伙计,坐在堂屋里椅子上,看到廷栋来了,老远地站起来,就向他作了个弯腰大揖。春华心里想起婆婆家的人来了,没有什么好事,不是来讨日子,就是要什么东西的。立刻将脸沉了下来,急急忙忙的走回房去。在这要路上,有一只碗放在地上。春华不但是不捡起来,而且用脚一踢,踢得那只碗呛啷作响,连在地面上滚了几滚。她的母亲宋氏,究竟是个妇人,对于女儿和管家这一头亲事,知道是二十四分不愿意的。无如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退缩不得的,所以心里明知女儿是委屈极了,没法子安慰她。只有谈到了这个问题时,便将话扯了开去,减少女儿一时的痛苦。今天管家差了一个伙计来,心里就在那里计算着,假使这件事让姑娘知道了,也许欷欷歔歔又要哭了起来。因之连忙赶了出来,打算三言两语地把那位伙计打发走了也就完了。不想自己走了出去,刚好是女儿走了进来。不必说别的,只看在女儿用脚来踢那只碗的份上,便知道这气头子已经是来得不小的了,这也就不能再去撩拨她,只当是不知道也就完了。因之侧了身子,让她过去,自向堂屋里和那伙计去谈话。 春华一心怒气,真个要由头发梢上,向半空里直冒上去。一口气跑到屋子里去,向床上倒下,什么话也不说,先叹了一口气。睁着两眼向床顶上望着,许久,忽然坐了起来,手按了床板,偏头沉思了一会。她觉得这样地沉思,好像不是办法,立刻又起来,向堂屋后面那倒座的板壁下站定。在这里却是很清楚的,可以听到堂屋里人说话。只听到那伙计做个叹气的样子道:“若不是到了十分要紧的时候,敝东家也就不会派兄弟到府上来了。若是姚相公不能去,我想请姚师母去一趟也好。”只听得廷栋答道:“这更是不妥了。请想我们是没有过门的亲戚。便是兄弟自己前去,还觉得有许多不便的地方,内人对于管府上,一个人也不认得,突然去了,处处都会觉得不便。而且又是孩子病重的时候,贵东家自己,还要操心料理病人,哪里还受得……亲戚吵闹。”又听到那个伙友道:“这就叫兄弟不容易回去复命了。据敝东家太太的意思,最好就是把喜事办了。冲一冲喜。”春华听到了这句话,才知道管家派伙计来的用意,自己几乎是气昏过去。但是听消息要紧,手扶住了板壁,自己勉强支持住,还向下听着。又听到那伙友道:“既是姚相公觉得冲喜不大妥当,府上又没有一个人肯去,似乎……”他说到了这里,不肯把话说完,好像是听凭廷栋去猜度。这就听到廷栋答道:“我的孩子既然许配了管家,迟早便是管家的人,就算马上过去,这也无话可说。只是孩子年岁太小,她自己还不免要人照料,怎样能去顶一房儿媳妇做。再说到婚姻是人生一件大礼,若没有万不得已的原因,总要循规蹈矩,好好地办起来。冲喜这件事,乃是那些无知无识的人所干的,我们书香人家,哪里可以学他们的样。”伙计没有说什么,只听到连连地答应了几个是字。继续又听到宋氏问道:“既然是孩子病的很久了,早就该送一个消息来给我们,怎么等到现在,什么都不行了,再来说冲喜的话呢?”那伙计道:“我们东家奶奶的意思,说是向府上来报信了,也是让相公和师母挂心,若是少东家的病,就这样好了,何必叫亲戚不安?”宋氏道:“这话不是那样说。我们两家既是亲戚了,当然祸福相同。你那边告诉得我早了,多少也可以和你们出一点主意。现在,大概有十分沉重了,今天才让我们知道,这叫我们也慌了手脚。本来像我们姑爷这种痨病,也不是一天害起来的,不是我说你们贵东家,事前也未免太大意了。”廷栋道:“事以至此,埋怨也是无益,我们的女婿,还是人家的儿子呢,人家还有不比我们留心的吗?你也不必说了,可以到屋里去,找一点东西让这位兄弟带去。”春华听到这里,分明是母亲要进来拿东西,可别让她看到了。于是放开大步,轻轻地走回屋子里去。 宋氏走进屋来,却看到她伏在桌子上用笔在一张白纸上涂画。这姚师母受了姚先生的薰陶,也就认得几个字,分明听得刚才堂屋板壁响,是姑娘偷听消息了。这在自己做过来人一点上着想,姑娘偷听婆婆家消息,也是一定的事。若说丈夫病得要死了,做姑娘的人,这也应当想到自己命薄。现在看看姑娘涂字,那就是把心事自己表白出来了,她又要写些什么东西呢?心里想着,于是就伸了头在春华身后抢着看了一看。所幸她的眼光很快,只把眼珠一睃,就看到酒杯口那样大的四个字:谢天谢地。宋氏自走过去,打开厨门,取了一包东西过来,再看时,写字的那一方面,已经折叠到下面去,在面上却是画着两个圆圆的人脸,分明是和合二神仙了。一个人心里不快活,那是不会画着和合二神仙的,一个人得着丈夫这样险恶的消息,还能够这样的快活,那简直是有些反常了。照着自己姑娘平常为人说起来,那是很忠厚的,纵然心里头不喜欢她的丈夫,从前也只是红红脸,说着自己命薄罢了,倒不像今天这样高兴。心里想着,眼睛便不住地向春华脸上偷看了去。果然的,她脸上不但是没有什么愁容,而且看了画的那和合面孔,还带了三分笑容呢!宋氏也来不及和她计较这件事,自提了厨子里纸包向外面走了去了。春华见母亲走了,料着还要出去和管家的人说话,于是悄悄地跑了出来,又在板壁下站立住听着。外面人说来说去,都说的是管家的孩子,怎样的病势危险,最后就听到宋氏说,事情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不必相瞒。若是有什么事情,请你们随时给我们信。那伙计口里连连答应着是,忙着走出去了。春华心里这种想着,母亲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想必病人是没有了多大的指望,我心里总是这样想,我和这位冤家的账,几时是个了局呢?如今看起来,了局就在面前了。一个人,除非不死心想那件事,要是死心想那件事,总可以成功的。心里想着,手扶了木板壁,只管出神。宋氏送了客回来,匆匆地向屋子里面走,她心里也自在想着,果然管家的孩子,就是这样完了,这倒也给了我孩子一条活路。可是这孩子读了书,知道一些三从四德,设若她照着古人办要学个望门守节,不是更陷害了我这姑娘一辈子吗?她心里如此想着,当然不知道抬头来看,糊里糊涂地向前走着。恰好春华听到脚声,猛然地醒悟,自己一抬头,和宋氏撞了一个满怀。宋氏手拍了胸道:“你这孩子,真把我吓得可以,你这是怎么一回事?”春华笑道:“撞到了哪里吗?这是我的错,你老人家饶恕了我吧。”宋氏看她那笑容满面的样子,实在也没有理由可以饶恕她的,只得又补说了一声道:“你这个孩子!”春华也来不及管母亲要说些什么,扭转身来就向外面跑了。她不但是跑出了屋子,而且由这里一直跑到学堂里去。 她的书房,是有地板的,将门一推,两脚先后踏进屋去,早是有三四下响声。进屋之后,别的事又不做,立刻坐在桌子边,提起笔来,就在纸上写道:“侬今有一喜信。”只写了这六个字,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春华,回头看时父亲端正了一张严厉的面孔瞪了眼望着道:“你今天为什么这样飞扬浮躁?”春华不敢作声,站了起来,一手就抓住了那张纸,慢慢地捏成了纸团握在手掌心里。廷栋所注意的,正也是那张纸,便抢步上前,将那纸团夺了过来,且不说话,首先把那字纸展开来看着,看到“依今有一喜信”,好像这是向人报告的一句话,不然,这个依字,却是对谁而发呢?心里有些疑惑,不免将这张纸两面翻动着看。然而究竟是一张白纸,并没有一个字。便板住了面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春华手撑了桌子,人低了头,却是没有答复。廷栋道:“我教你读了这几年书,所为何事,看你今天这样举动,那可是大大的不对。”春华低声道:“我并没有作错什么事,怎么会不对呢?”廷栋道:“你这还用得我明说吗?我和你回去的时候,你发着愁,说是什么肚子痛。回到家里,无缘无故的,你就欢天喜地地笑了起来,你这种行为,那是对的吗?乡党之间,古人还讲个疾病相扶持,何况……”他说到这里,那个更进一步地说法却是说不下去了,只是瞪了眼望人。但是他便不说,春华也知道了他是什么话在下面,因之顿了眼皮,只看在地上。廷栋教训女儿,总望她继承自己的道统作一个贤妻良母。若是今天这个样子,简直和贤妻良母相反,自己气得捏了纸团的那只手,只管抖颤,许久才挣扎出来了一句话道:“这个书,我看你不必念了,不如回家去织麻纺线,还可以省掉我一番心血。像你这样,可以说是不肖。”春华从来未曾受过父亲这样重的言语,女孩儿家最是要面子的,受了这样重的话,哪里还站得住脚,把一张粉团面孔,气得由红而紫,由紫又变成了苍白,呆了一会儿,似乎有一种什么感觉,掉转身,就向屋外走着,脚步登登响着,就向家里去了。到了家里,今日也不同往常,关住了房门,倒在床上呜呜地就哭起来了。宋氏和姚老太太听到了这种哭声,心里都各自想着,这孩子总算识大体的。虽然没有出阁,听到丈夫病得沉重,她也知道一个人躲起来哭。不过心里这样的赞许她,口里可无法去劝她。一来是怕姑娘难为情,二来说起来透着伤心,怕姑娘格外地要哭,所以也就默然不加干涉。 到了晚上,姚廷栋回家来,不见春华,便问她在哪里。宋氏就低声道:“随她去吧,她一个人躲在屋里头哭呢。”姚老太太道:“这也难怪,孩子知书达理的,听到了这个消息,心里没有不难过的。”姚老太太坐在一张靠背椅上,两手抱了一根拐杖,不住地在地面上打着,表示她这话说得很沉着的样子。廷栋看看母亲,回头再见宋氏两手放在怀里,低了头,沉郁着颜色,好像对女儿表示无限的同情。廷栋昂着头,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哪知这究竟,将来不辱门风,幸矣,尚敢他望乎?”姚先生一肚子难说的话,又不能不说,只好抖出两句文来,把这牢骚发泄一番。然而宋氏也总是他升堂入室的弟子,早就把他这种深意猜出了十分之八九,假使要跟着问下去,就不定还要发生什么意外。于是只当着自己不懂,呆呆地坐在一边,并不作声,倒是姚老太太不大明嘹这句话的用意,作一个笼统的话,带问带说道:“这孩子倒是很好的。”延栋默然了一会,然后苦笑道:“你老人家哪里知道?这孩子从今日起,不必上学堂念书,就让她在家里帮着作一点杂事吧。”关于孙姑娘读书这件事,老太太根本上就认为可有可无,现在儿子自己说出来,不必念了,这或者有些意思在内,自己更是赞成。便点点头道:“孩子一年比一年大了,不念书也罢。管家好几回托人来说过,读书呢,能写本草纸账也就完了。倒是洗衣做饭,挑花绣朵,这些粗细女工都应该练习练习。”延栋听到母亲说到了管家,又不由得跟着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始终不曾听到延栋说出来,他家里哪个又敢再问?便是这样糊里糊涂将话掩了过去。春华呢,也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关在家里,从此不上学了。 春华被幽闭在家,为了什么,她自己心里很是明白的。只有在学堂里的小秋,一连好几天,不见春华的踪影,心里头很是奇怪,莫非是在风雨亭子后面的那件事,现在发作了。果然如此,便是先生不说什么,自己也有些难堪。但是那一天在亭子后面,拢共说不到二三十句话,时间很短的,在那个时候,并没有碰到什么人,何以就会露出马脚?这或者是自己过虑了。但是在那天以后,她就藏得无踪影了,若说与风雨亭子后面那件事无关,何以这样巧?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就算自己所猜是不错的,又有什么法子,可以躲开先生见怪。这都不管了,只要先生不来说破,我也就乐得装糊涂。只是春华被幽禁在家里,现在是如何一副情形,却是不得而知,总要想个法子,去探听一些消息出来才好。当他想着心事的时候,背了两只手在身后,只管不住地在屋子里打旋。转转得久了,仿佛想得了一件什么心事,立刻晃荡着出屋向学堂后门而去。门外有一条大路,是向毛三叔家里去的,往常小秋送衣服去洗,或者取洗好了衣服回来,自己并不怎样考虑,就是凭着意思,随便来去。可是到了今天,有些奇怪,自己走到这条路上,心里便有些害怕,好像自己偷着来的,这一番心事,已经就让人家知道了,这倒不能不小心一点,免得在事情上火上加油,所以自己虽是凭了一股子高兴出来的,可是出了门不到六七步,心里卜通卜通作跳,只管把持不住,提起来向前的脚,却不知不觉依然在原地方落下,而且跟着这站着不进的形势,向原路退回来了。退到学堂后门口,手扶着门框,站着想了一会儿,若是我不到毛三婶家里去的话,试问有什么法子,可以得到春华的消息呢?若是得不着春华的消息,那就读书不安,闲坐不安,吃饭睡眠,也是不安。现在且不问别人留心与否,自己总需到毛三叔家里去一趟。好在到毛三叔家里去,也不是今天这一次,往常去没有人管,难道这次是有意去的,立刻就会有人知道吗?这完全是自己心理作用,没有关系,还是去吧。于是鼓励了自己的意志,再向毛三叔家走去。但是想到毛三婶家里,并没有自己存放在那里的衣服,突然走了去,若是人家问着,为了什么事来的,把什么话去答复人家呢?想着想着,他那提着向前移动的脚,又不知不觉地停止住了。昂着头向天上看看,又向周围树林子里看看,并没有什么人望了他,不知是何缘故,面孔上红着,脊梁向外冒出热汗来。自己摇了两摇头,正待扭转身躯,却听得后面有人叫道:“李少爷,你是送衣服来洗吗?怎么不进去?”小秋道:“我本是要送衣来给你洗的,但是我走得匆忙,忘记带着衣服来了。”毛三婶眼珠一转,心里就十分的明白了,因笑道:“洗衣服忙什么,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天呢。现在请你到我家里去坐坐,我还有话同你说。”小秋犹豫着道:“不吧,毛三叔在家吗?”毛三婶红了脸笑道:“天天见面的人,有什么要紧?你不去,倒显着有点……”说毕,又向小秋微微一笑。到了这个时候,小秋可不能不跟着人家走了,于是笑道:“那么,我就去吧,我还要……”说着,抬起手来,搔了几搔头发。毛三婶也不再说什么,只在前面引路。小秋似乎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低了头跟在后面走着。到了毛三婶家堂屋里,她也不让小秋坐下,手扶了门就向他笑道:“你不是要打听大姑娘的消息吗?”小秋站在小天井里,红着脸道:“不是的……她,她怎么样了?”毛三婶笑道:“既然不是的,你又何必问她怎么样了呢?”小秋道:“因为她三四天没有上学,你既然提到了,我就顺便问上一声。”毛三婶道:“你问我这话,我也是不知道,不过我不知道,那是有法子打听的。要不然,让我和你去探探信息,好吗?”小秋望了她只管是笑,毛三婶道:“有话你只管说,我和大姑娘是一条心,你告诉了我,我自有法子想。你想托重我,又苦苦地要瞒着我,那不是一件笑话吗?”这个反问,倒让小秋呆了面孔无从回答。毛三婶瞅了他笑道:“有话你只管说,不要紧的。”小秋笑道:“我自己还莫名其妙呢,叫我说什么?”毛三婶深深地咬了下嘴唇皮,顿着眼皮沉思了一会儿,笑道:“这样吧,好在我心里明白,不必要你为难了。现在我就到隔壁去看看,你不要走,在我家坐着,等我的回信好了。”小秋笑着,说不出话来。 毛三婶也不再等他的同意,径自向廷栋家里来了。 到了堂屋里,故意问道:“我们大姑娘呢,我有好几天不见了!”宋氏正将一只针线簸箕放在腿上,自己坐在矮凳上低了头做针线活呢,听到毛三婶问春华的话,就把嘴向里面屋子一努,而且还用手掌向里挥了两下,意思是让毛三婶会意,就向屋子里面走去。她进得屋子来时,却不看见有人,正待回身走去,却见床上堆了一堆被,被外露出两只脚来,分明是春华睡了。于是伸手将她推了两推道:“大姑娘睡着了吗?”春华没有作声,也没有展动,毛三婶将被一掀,却见春华两只手,双双地掩住了脸,不肯望着人。毛三婶更知道她是不曾睡着的了,于是伏在床上,扯开她的手来伸着头笑道:“哟!”春华虽是闭着眼睛的,也就笑着坐起来了,于是一手理了鬓发一手指着毛三婶道:“人家在这里睡得好好的,你来打搅做什么?”毛三婶伏在她肩头,对她耳朵里唧哝了几句,春华叹了一口气道:“算了吧!”毛三婶又低声问道:“究竟为了什么事呢?”春华摇摇头道:“并不是为了他。”毛三婶走到外面去看看又转了回来,笑道:“外面没有人,你有什么心事,只管说出来。”春华笑道:“我没有什么心事,也没有什么话说。”毛三婶道:“你这就是孩子话了,你不想想我多么热心,这样跑了来吗?你怎好不给人家一点信息呢!”春华道:“实在的,我没有什么话。”毛三婶握住了她的手,对她脸上望了好久,笑道:“那么,你写一张字让我带去,行不行呢?”春华这就无话可说了,只是笑。毛三婶将桌子上的笔墨,一齐安排好了,然后将她拖到桌子边,把笔塞到她手上,不由得她不写,春华扭了身子,不肯坐下来,毛三婶道:“你不写,有人来了,就不好写了。”春华好像是迫于不得已的样子半坐半站,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放下笔来道:“我实在不能写。”毛三婶将纸拿在手上,横竖看了两遍,见已有两行字,便笑道:“就是这个吧,我拿去了。”春华不答应也不拒绝,毛三婶心里明白了,笑着拿了那张字纸条走去。宋氏仍在堂屋里作针活,便笑道:“三嫂子,你不多坐一会子去。”毛三婶道:“家里没有人照应门户,我不坐了。”宋氏以为她是真话,却也不理会,不多大一会儿工夫,毛三婶在天井里就笑起来道:“你看我实在是心事乱得很,在这里坐了一会子工夫,就丢了一管针在这里了。”宋氏道:“我叫你多坐一会儿,你偏偏急于要走。”毛三婶也来不及答复,已经走到屋子里面去了。这一根针好像是很难寻找,毛三婶进去了好久,还不曾出来。而且说话的声音也非常之细,好像这里面的事,有些不能对人说,这就不由她不注意了。约莫有两小时之久,毛三婶带了笑容,低着头走去了。宋氏看在眼里,却也不去管她。 这一天下午,当那太阳下山的时候,毛三婶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地在门口来去打了好几个转身。一伸头,看到宋氏在天井里收浆洗了的衣服,便笑道:“师母,吃了饭吗?”口里带寒暄着,又走了进来。宋氏呢,当了不知道,依然和她谈论着。于是毛三婶问道:“大姑娘还没有出来,我看看去。”她又走进春华的屋子了。 第十回 谓我何求伤心来看月 干卿底事素手为调羹 第十回 谓我何求伤心来看月 干卿底事素手为调羹 任何一个聪明人,到了心绪不宁的时候,在行动上,总会露出一些形迹来的。这个时候,若有第二者,用冷静的眼光去观察,那就什么行为都可以看得出来。毛三婶今天和春华接触的次数,未免太多了,说是不过是来看看她的这句话,却是很遮掩不过去。 因之宋氏找了一些活计,坐在堂屋里做着,连咳嗽也不咳嗽一声,静等毛三婶出来,要盘问她一下。过了一会子,只听到毛三婶轻轻地在屋子里道:“就是这样办,我一定和你帮忙的。”又听到春华轻轻的答道:“我怕碰到了人,我不送你了。各事都望你谨慎,一个字也不要对人说。记着记着。” 宋氏听了这些话,不由得心里卜卜乱跳,觉得每一个字,都在扎着自己的心尖。自然,自己的脸上,也就跟着热烘烘地红了起来。不等毛三婶走出,自己已经站起来拦门站住。等她出来了,一手就拖住她衣襟,向她丢了一个眼色,而且还把头偏着一摆。这不用说,一定是宋氏要她一路去说话。 毛三婶现在变了五分钟以前的宋氏,心里也跳得很厉害了。但是她心里立刻也就警戒了自己,这件事要极端的秘密,一点不许透露痕迹的。因之悄悄地跟着宋氏走路时,肚子里已经不住地在那里打主意,要怎样地把这件事遮盖过去。宋氏拉了她的衣襟,一直拖到自己屋子来,然后向她微笑点了头道:“三嫂子,你坐下来,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毛三婶坐下来笑道:“师母,你不说,我也就明白了。不就为的是我今天到府上来了几回,你老觉得有些奇怪吗?”宋氏不曾开口,却让她先把这个哑谜猜破,自己倒顿了一顿,不便爽直地说出。于是低头想了一想,笑道:“倒并不是我多心,你知道,相公的脾气,很是古怪,事情若不让他先明白,恐怕他要不高兴。”毛三婶笑道:“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大姑娘对我说,以后不读书了,关在家里,也是闷得很。说是我们那一位,天天是要上街去的,有什么鼓儿词,托我替她买些回来。这件事还是不许我对人说,怕师母不让她看呢。我今天来了好几趟,就为的是这件事,你老人家相信不相信呢?” 宋氏望着她的脸色,见她还不脱调皮的样子,腮上是带了笑容,眼珠只管转着,两只手有时牵牵衣襟,有时摸摸头发,看她倒有些满不在乎的意味。便道:“三嫂子,你这话是真的吗?”毛三婶笑道:“哟!那是什么话,我还敢把话来欺瞒师母,不怕雷打吗?”宋氏正着脸色道:“三嫂子,你也是房门里的人,有什么不知道,做娘的人养姑娘,关起来是无价宝,放出来是惹祸精。我本来就不让孩子去读书。可是你们相公说什么上古女子都念书,外国女子也念书,所以都好。我想自己女婿是有些不行,他们那样大的家产,怎么是好?姑娘学些书底子到肚子里,将来过门去了,也免得受人欺侮。现在姑娘一年大一年了,心事也就一年比一年多。我看还是在家里做做事,不出去的好。至于看鼓词儿,虽是不相干的事,但是有什么人看鼓词儿看出什么好处来?我听说我们女婿也正在闹着重病,我心里满腔都是心事。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好?养女难,养女难哕。” 毛三婶听她说了一大套话,却是摸不着头脑,想着她一定是不好直说。便笑道:“师母,你放心,我只有替你老分忧解愁的,还能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来吗?再说,大姑娘装了一肚子书,夹夹眼睛,也把我这样的一个笨货哄了过去,我还能教她做出什么坏事来吗?你老人家若是那样不放心的话,从今以后,没有你老的吩咐,我就不进门,你老看好不好?”说着,向宋氏一笑。 她刚进了自家的屋门,偶然回头,就看到一个人影子一闪。心想或者是宋氏不放心,还在暗地里查访呢,也没有理会。走进房去,用凉手巾抹了两下脸,转身出来,见门口那人影子又是一闪。 毛三婶眼快,看得清楚,那正是李小秋。自己也来不及说话,跟了他的后影,一直就追了出来,见他背了两手,正在篱笆边踱来踱去呢。于是先向姚廷栋大门口看了一看,然后轻轻地喂了几声。小秋回过头来看到毛三婶就接二连三地向他招了几下手。小秋会意,跟着她走进了屋子来。 毛三婶站在天井里便轻轻地顿了脚,皱着眉道:“我的少爷,你这是怎么了,只管在这大门口走来走去呢?” 小秋拱拱手笑道:“诸事偏劳,有回信吗?”毛三婶道:“你怎么这样急,我问你,还是愿意好好地把这件事办妥了呢,还是愿意把这件事闹坏了,把我两口子都拖下水去呢?”小秋连连摇着手道:“不敢不敢!” 毛三婶脸上,现出了一种发狠的样子,微微地咬了牙。又向小秋点了两下头,鼻子里哼着道:“事情可险得很啰,师母在房门口把我拦住,打算要审问我呢。幸得我花言巧语,把这个漏洞遮过去了。以后我也不能常去,免得受累。”小秋拱手道:“将来我重重的谢谢毛三叔和毛三婶。”她正色道:“他呢,我不知道,可是李少爷要明白,我是和大姑娘要好,都为了她和你们传书带信,并不是图谋你什么东西。” 小秋被毛三婶拉进屋子来一说,本来就无话可说,现在她又说到事情要败露,负有很大的责任呢,自己若是谢绝了人家,以后的事情就不好进行。若是不谢绝人家,就让人家永远受累不成?因之口里吸了两下气,只管红着脸,说不出所以然来。 毛三婶看到他那种为难的样子,又有些不忍。于是噗嗤一笑道:“我看有用的,是你们读书的人,无用的,也是你们读书的人。这话怎么说呢?因为古往今来中状元做八府巡按,是你们读书人才有份。可是一点芝麻大的事办不了,还少不得请我们房门里人帮忙,这也是你们读书的人。” 小秋听了,只好笑着,没有说什么。但是虽没有说什么,可也不肯就走,只是在屋檐边上站着。毛三婶自咬了嘴唇皮,撩起眼皮向他瞅了一眼,然后微笑道:“你真是不成!啰!在这儿,你拿了去吧。”说时,她就在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封信来,向小秋怀里一抛。小秋抢着把那封信抱住,看也不用看,抱着那信。立刻向毛三婶作了几个揖,口里连道谢谢。 毛三婶只把眼睛来斜瞅了他,却也没有更说别的。不过看了他的后影,微笑着却点了几下头。那意思自然是有些许可的情形,不过等小秋走远了,她回头看看自己的房屋,却又深深地连叹了几口气。 她也不进房,她也不在堂屋那张凳椅上坐。只是坐在自己卧室的门槛上,两只手抱了自己的腿,将背靠住了门枢纽的直梁上,昂着头望了屋檐外的天。口里就情不自禁地唱起土歌来:“白面书生青头郎,(青头为未结婚之称)冒米(冒,赣言没有也)过夜心也凉。”她颠来倒去的将这两句歌词唱了十几遍,最后还是叹了一口长气。 就是在这个时候,毛三叔一溜歪斜,跌着走进来了,他到了天井里,先就瞪了眼道:“什么样子?哪里不能坐,坐在门槛上。”说时,掀起一片蓝布褂子的衣襟,去擦抹额头上的黄油汗珠。毛三婶抱了膝盖坐在门槛上,依然用眼睛斜瞅了丈夫一眼,并不起身,也不说什么,正正端端地坐在门槛上。毛三叔回家来,有时也看到老婆这样做作的,那不过是女人撒娇的故态,倒也不必怎样去注意,所以他看到这种样子,不但是不闪开来,而且伸着手在毛三婶脸上拧了一把。笑道:“我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也值不得生这样大的气。” 毛三婶被他用手一拧,气可就大了,将胳臂一挥,身子一扭,喝道:“滚了过去。”毛三叔出其不意,退后了两步,将眼睛瞪着望了她。毛三婶一口气向上,顺手就是这样一挥。后来想着,也是自己太激烈一点,未免给丈夫一种难堪。但是自己已经做出来了,决不能够在丈夫面前示弱,因之一扭身站了起来,走进房去了。 毛三叔若在往日,看到女人这种样子,一定要生气的。不过今天毛三婶身上穿的蓝竹布褂子格外干净平贴,头发也梳得光溜溜的。因为头发梳光了显得毛三婶这个鹅蛋脸子,也是白而且嫩。他心想,我毛三伢子,得着这样好的一个老婆,还有什么话说。她要发点小脾气,也就只好由她了。毛三婶对于丈夫是否饶恕了她这一点,却并不考量,竞在床上倒下睡了。毛三叔走到房门口,伸着头看了一看,见她已经睡下,自己不敢惊扰,自向厨房里做饭吃去。 这天下午,毛三婶心里委实难过极了,觉得自己也太多事。自己的亲事,就是这样窝心一辈子,倒有这些闲工夫,去管别人的风流韵事,把他们的事安排好了,于我有什么好处?再并说这件事往前也很难的,就算管家那孩子,会得痨病死的,但是照了我们相公的脾气,说不定还要他的女儿守望门寡呢!女人是聪明也罢,糊涂也罢,好看也罢,丑陋也罢,就是靠了命去碰,碰得好,是这一生,碰得不好,也是这一生。男人没有好老婆,可以讨小,可以去嫖,女人嫁不到好丈夫,那就不许掉样的。 毛三婶受了春华姑娘的挑拨,她忽然大悟了。想到了这里,很是生气。因为生气,所以饭也不要吃,只管想着。毛三叔做好了饭,倒是小小心心走进来问道:“饭做好了,你不起来吃一点吗?”毛三婶横卧在床上,原不肯理他的。后来见他静悄悄地站在门角落里,只是等候,并不走开,心想,老不作声,他老会在这里等着的,那又何必,不如打发他走吧。便道:“我身上有些不舒服,你请便吧。” 毛三叔听她后面所说,有些客气得不自然,却不料自己说了她一句,她就生这样久的气。本待和她争吵几句,怕是更惹得她要生气,于是也不再说什么,扭转身子,就跑出去了。毛三婶虽然明知道他受了一点委屈,可是她心里就想着,你要我做你的女人,你就应当受我这番委屈。要不然,我们就撒开。 今天下午,似乎毛三叔是看透了他女人的心事了,也并不和毛三婶怎样计较,吃完了饭,自去洗刷锅碗,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抽了几袋旱烟,方才进房来睡。毛三婶总是和他互相执拗着的。当他口里衔了烟袋走将进来,她是早已坐了起来,靠住床栏干出神。毛三叔向她笑道:“到了睡觉的时候,你又不想睡了。”毛三婶将头一偏道:“我睡觉的事也要你来管,我偏不睡!” 只这一句,大鹰追麻雀似的,站起来三脚两步,她就走到堂屋里去了。这样一来,自然增加毛三叔许多不好意思。但是若要说她几句,恐怕她更加不能忍受,半夜三更,夫妻吵闹起来,不免引起邻居笑话,今天已经把这事忍了半天,那就索性把这事忍了吧。于是他放下了旱烟袋,完全做个不抵抗者,就上床先睡了。 毛三婶走到堂屋里来,便见一轮银盘似的月亮,在天空悬着,照着天井的格子,放了一块长方形的月光,印到堂屋地上,仿佛这地面上,涂了一块银漆,在这种月色之下,最容易发生人的幽情。像毛三婶那样满怀夙怨的人,这就更容易发生一种感触。她正这样望着呢,临风呜哩呜哩,却有一阵洞箫声,由隔壁院子里送了来。 隔壁院子里,能吹洞箫的,只有春华姑娘一个人,由这上面去推想,知道这洞箫必是春华吹的。只听这调子吹得声音慢悠悠的,那可以知道她心里很是难过。其实何必如此呢,她有那样一个白面书生李小秋暗地里你恩我爱呢,就是我,为了你们的事,一天也是跑了无数次,你们总还不至于一点出头的法子没有。至于我呢,那简直是老鼠钻牛角了,我还高兴为你们跑呢。说到我为他们跑,又要担惊受怕,这真是一件笑话。他们两人心里难受,与我什么相干?我把他们拉拢到一处,与我又有什么好处?像这两位冤家,郎才女貌,真是一对儿。若是能配成夫妻,这一生可以说是没有自来。就算是不能配成夫妻,两个人到底也交好了一场,在这世界上,总算有了知心的人,无论如何,比做梦要好些吧。若说到我,就是梦也不会有,叫我去梦谁呢?我也真是无聊,自己没有了想头,只管去替别人拉皮条,自己在旁边看热闹,试问我从中能得着什么?不过那李少爷倒知道好歹,每次到我这里来,总是作揖打拱,而且说了将来还要重重的谢我。看他那意思,好像说是我是为了银钱来和他跑路的,这不是完全错了吗?钱我是喜欢的,看钱是怎样来的呢。上次我到街上去卖布,在那马家老婆子家里,遇到那个后生,不就是打算用钱来买弄我吗?论到那个人,比我们这一位,那真要好到天上去,但是我们妇道,讲个三贞九烈,不贪人家的人才,不贪人家的钱财,就这样逃跑出来了。凭我的良心说,我很对得住丈夫的。只是我为他守三贞九烈,他哪里会知道?看看他那副样子,真叫人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就为了这一些,和他守三贞九烈吗?若是有那个后生那副人才,就是叫我给他去提尿壶,我心里也是愿意的。 想到了这里,不免脸红耳热,跟着心也就跳了起来。她继续地又想着,听说我小的时候,有我爹做主,本打算许配给一位书生的,后来爹死了,就落到这醉鬼手上来了。听说婚姻大事,都是由天上的月下老人做主的。这月老菩萨,为什么这样不公心,不把好的配好的,偏要把丑的配好的呢?月老,你真是不公心!她心里如此想着,抬了头就呆呆地向月亮望着,她呆望着的时候,慢慢地拥起了几片浮云,那浮云飘浮在半空,好像不曾动,只有那月亮像梭子一般,在云里乱钻。但是看去月亮钻得很快,其实它依然在原地方呆定着,慢慢地那些云片,都离开它已很远了。毛三婶想着,月亮里头,一定有神仙,没有神仙,何以缺了又圆,圆了又缺,而且会跑。有神仙的话,它是管人间婚姻的,那也不会假。但是到了我这儿,我就有些疑心,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何以就罚我嫁这个醉鬼?俗言说:月里嫦娥爱少年。既是神仙也爱少年,为什么罚我来嫁醉鬼呢? 她心里想着,脸上就望了月亮,好像暗地里问着月亮一样。月亮也像是被她问着了,又飞起了两片白云,将脸遮住了。毛三婶看了许久的月亮,身上仿佛有些凉浸浸的,这才醒悟过来,在这里已经是坐得过久了。这时,隔壁的洞箫声,已经是停止了,跟着这声音高低不定的,却是毛三叔睡在床上的打鼾声。毛三婶回转头来,对着房门口望了许久,倒不由得失笑了。她为了这伤心而又有趣的一笑,迟到深夜两点钟,方才上床睡觉。 因为她睡得晚,自然次日也就起得晚。蒙胧中听得有人笑道:“家里没有人,怎么会打开房门的。把床上铺盖偷去了,还不会有人知道呢?”毛三婶躺在床上。身子很倦,半晌还醒不过来。因之耳朵里已经听到了,嘴里还懒于立刻答复出来。继而又听到那人道:“怎么?真没有人在家吗?”在说这话的时候,听到脚步声,缓缓地靠近了窗户,而且也就分辨明白了这个人就是那可爱的少年李小秋。他走到窗户边,必是向屋子里张望,且不理会他,看他张望些什么?果然的,听到窗户纸上,有些拨动着的塞率声。又一会子,听得那脚步悄悄地走了开去,好像有要走出大门去的样子。她就在床上问道:“是什么人进来了?” 小秋答道:“是我呀!毛三叔不在家吗?”毛三婶口里叫着李少爷,人也就起了床,跟着走出来了。她一手叉住那变成了灰色的红门帘子,一手理着披到脸腮上的头发,扶到耳朵后面去,蒙胧着两眼,向小秋看了去,见他穿了蓝宁绸的夹袍子,外套黑海绒背心,黑缎子似的头发,配上那雪白的脸子,斯斯文文的,实在可爱。怪不得春华姑娘那小小的年纪,见了他也就迷着了。她心里如此想着,那一只手理着头发,就不住的向耳朵后扶了去。却也并不说什么话,只是向小秋微笑。 小秋站在这里是不好,走开也不好,呆站着倒有些不好意思。毛三婶笑着出了一会神,才眯了眼睛道:“你小小的年纪,倒有些不老实。”小秋红了脸道:“我……我……”毛三婶笑道:“倒是不要紧,我问你为什么在窗户眼里偷着看我?”小秋道:“我因为叫了几声,也没有人答应,不知道家里头实在有人没有?所以我在窗户外面听听,并没有看。” 毛三婶也红了脸笑道:“过去的事就算了,管你看了没有?不过你这样早来,总有点事。”小秋道:“我以为趁早来,毛三叔总在家,打算请他。”毛三婶道:“你和他客气些什么?他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 小秋笑道:“毛三叔很好的,又帮了我许多忙,我怎好不请请他?”毛三婶笑道:“我帮你们的忙,更多了,怎不请请我呢?”小秋怎好说是不便请,只得笑道:“我自然是应当请的,不过不晓得怎样的请法。”毛三婶且不和他说话,先抬头看了一看太阳影子,然后又偏了头侧耳听听。然后问道:“时候也不早了,怎样听不到学堂里念书的声音。” 小秋道:“先生一早上街去了,恐怕晚上才能回来,同学吵闹得很,所以我出来遛遛。”毛三婶将一个指头点着他道:“你现在说了真心话了,并不是特意到我们这里来的,顺便踏了进来的罢了。”小秋笑道:“本来也应当来看看毛三叔。”毛三婶道:“你何必看他,不过要来探我的消息,因为我是个妇道,不好直说罢了。其实那要什么紧,我这样一大把年纪。”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她又忽然一笑道:“大也不算大。李少爷,你猜我现在多大年纪?”她说着话,不叉住门帘子了,靠了门框斜站着。小秋知道毛三婶在这村子里有名的,是个调皮的女人,现在她这一番态度,不知由何而发,可是自己正求着她呢,也不能不敷衍她,便笑道:“你比毛三叔年纪小得多吗?”毛三婶吹了一口气道:“唉!我比那醉鬼正小十岁,他今年三十五了。我比你大八岁。” 于是瞅了他一笑,又道:“我是个老嫂子,你这小兄弟到我这里来坐坐,有什么要紧?”小秋笑着,却不好说什么。毛三婶道:“你吃过早饭了吗?”小秋道:“饭,他们同学是吃过了。我早起不愿吃那邦邦硬的蒸饭,没有吃。”毛三婶道:“饿到正午吃饭,你受得了吗?” 小秋道:“惯了,不要紧,我还在街上买有点心收着,饿了可以吃点。”毛三婶道:“你要吃软和的东西,我这里有,我做一碗芋头羹你吃好吗?还是去年秋天留下来的芋头。风一吹,又粉又甜,做起糊来,很好吃。你愿意吃咸的,还是愿意吃甜的?你不要看我刚起来,我向来很干净,你看我这两只手。”说着,又将两只雪白的手,伸给他看。接着笑道:“我先梳头洗脸,身上干净了,再和你去做吃的,好不好?”小秋一个字不曾答复出来,毛三婶却说了这样一大串,这叫他真不好再说什么,只抢着说了几句不客气,也就走了。 他在路上想着,毛三婶为了我和舂华的事,她是很热心的,一向暗地里感谢她。只是今天看她这副情形,很有点不正经,她不要弄错了。现在春华关在家里,不能出来,虽说是为了管家孩子害病,她脸上不曾带得忧容的那一点原因。至少也是先生和师母觉得姑娘大了,要避一些嫌疑了。在这个情形之下,自己遇事都应当检点些,怎好又去招惹着毛三婶呢?他自己想了一个透彻,回到房去,就横躺在床上,静静地去敛神。同学在窗子外经过,不断地说笑,却也不去理会。 狗子提了一壶开水,悄悄地进来,见他带了愁病的样子,在床上横躺着,心里倒有几分明白,不觉微微一笑。小秋隔了一角帐子,却是看到了他的脸色了,因问道:“狗子,你笑什么?”狗子倒不料他是醒的,便道:“我笑李少爷像小姐一样,先生走了,也不出去玩玩。李少爷,你还没有吃饭呢,给你煮两个鸡蛋吃吗?” 小秋对于他这种无味的殷勤,更觉讨厌,随便答了声不用。狗子不再说话,自提了开水壶回厨房去。搬了一大筐子菜,放在台阶石上,将一条板凳打倒,坐在板凳上来清理菜叶菜根。口里唱着:“蔡明凤,坐店房,自叹自想”,正有点得那闲中趣,忽听得有人在身后叫道:“狗子哥,没上街去呀?”狗子回头看时,是毛三婶站在厨房门口。她一手扶了厨房门,一手捧了一只碗,碗上将一只菜碟子盖了。 狗子笑道:“三嫂子打算要些酱油吗?”他口里说着,眼睛早是在她身上估量两三回。毛三婶笑道:“难道我来了就是打抽风的吗?”狗子笑道:“自家人说话,哪里留得许多神,我是狗口里长不出象牙来,你不要见怪。”毛三婶道:“哪个有闲工夫怪你。我这里有碗芋头羹,请你送给李少爷去吃。请你告诉李少爷,只管吃,我是洗干净了手来做的。”狗子看她手时,可不雪白干净吗,于是接过碗来笑道:“你怎么忽然做一碗芋头羹来给他吃。” 毛三婶道:“也是闲中说起来,李少爷早上送衣眼给我去洗,他说早上总是不吃饭,因为饭太硬了。”狗子望着,口里“哦”了一声,可是心里想着:姓李的早上不吃饭,与你什么相干?毛三婶道:“你不要发呆,就送了去吧,还是热的,让人家趁热地吃。”狗子在筷子筒里抽了一双筷子,就将这碗芋头羹送到小秋屋子里去。口里叫道:“李少爷快起来吃,快起来吃,这是毛三婶洗干净了手做的芋头羹。” 小秋想不到毛三婶真会送芋头羹来,便坐起来道:“真是不敢当!只为毛三叔用过我两吊钱,他们总是这样多礼。”狗子道:“我也是这样想,她送东西来,一定有缘故的。毛三婶说,因为李少爷嫌饭硬,早上没有吃饭,所以她送的芋头羹你来吃。你不吃饭,干他们什么事,何必要她多礼?”李小秋很觉得这小子说的话有些不入耳,再说他两句,又怕他借事张扬起来,只得坐起来吃,叫狗子向毛三婶去道谢,自己并没有出来。 那毛三婶靠在厨房门边等着,见狗子出来,就问道:“李少爷已经吃了吗?”狗子笑道:“你嫂子这种恭敬,他哪还有不吃之理。嫂子,你说,还是想替三哥求差事呢?还是想借钱呢?还是有别的事呢?你告诉我,我一定给你去办。”毛三婶道:“你这话说得也有些不通,我不过是送一碗芋头羹人家吃,谈得上求人家这样,求人家那样吗?我不过是感一感人家的情罢了。” 狗子碰了一个钉子,自然心里有些不服气,不过看到毛三婶今天格外收拾得漂亮,不忍和她争吵,笑嘻嘻地说:“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毛三婶盯了他一眼,红着脸回家去。可是狗子心里,却依然不服,他不住的在那里盘算,干你甚事,人家没有吃饭,要你送了羹来,而且还是洗干净了手做来的呢? 第十一回 数语启疑团挥拳割爱 七旬撑泪眼苦节流芳 第十一回 数语启疑团挥拳割爱 七旬撑泪眼苦节流芳 这天下午,太阳落在桔子林上,在一条白石板的小路上,只有一个背着那阳光走来的人,一路都是七颠八倒。那不用怎样去疑心,这必是毛三叔在三湖街上吃醉了酒回家来了。狗子正在清水塘里洗菜回来,恰好在路上遇到,于是站在路边上等他过来。毛三叔看到了他,老早的就卷了舌头问道:“狗子,你今天没有在街上吃酒吗?你毛三叔今天弄了几文,可惜你没有遇见,要不,倒也可以请你吃两碗。”狗子斜了眼向他笑道:“毛三叔,不是我说你糊涂,家里有那样一枝花的毛三婶,你何必天天吃得这样颠三倒四,烂泥扶不上壁?” 毛三叔停住了脚晃了两晃,本是伸出一只手来扶狗子肩膀的,不想手要向前,人要向后,那手在空中捞了几下,人又晃了两晃,这才笑道:“你这东西说话不通脾。一个人有了好老婆,就应该不分日夜,在家里看守着不成?”狗子依然斜了眼睛望着他道:“现在你喝醉了酒,我不和你说。”毛三叔猛然向前一扑,伸手抓住了他的领口,瞪了那双红眼睛,喝道:“狗子,你说不说?你若是不说,我一拳打死了你!你说说看,我不守着你三婶,你三婶闹了什么漏洞吗?”狗子笑着道:“我的爷!你脾气好大,同你说一句笑话也说不得,实在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毛三叔道:“你说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那一定就有些事。你说不说?你不怕毛三叔的厉害吗?”他说话时,扭住了狗子的领口,抖上了几抖。狗子见他两只红眼睛,格外睁得大,心里想着,若是再不和他说明白,他发的牛性,真会打起来的。于是手托住了毛三叔抓领的手,笑道:“其实不相干。” 毛三叔道:“不要说这些鬼话,你说,到底她在家里有了什么事?”狗子笑道:“毛三叔,你不用生气,我也是一番好意。因为今天早上,李少爷没有吃饭,三嫂子做了一碗芋头糊送到学堂里给李少爷吃。我想,李少爷也不是小孩子,待他太敬重了,也是不大好,就是这一点子,我要和你说一说。”毛三叔放了手道:“放你娘的狗屁!李少爷是我的好朋友。我老婆送点东西给他吃,有什么要紧?要你大惊小怪,拦路告诉。老婆是一枝花,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进,连朋友也要一齐断绝,你说是不是?”狗子见他垂下来的那只手,还紧紧地捏住了拳头。心里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且先让他一下。于是向后退了两步,满脸堆下笑来道:“毛三叔和我们闹着玩,什么话都可以说。我说这样一句笑话,毛三叔就要生气。”毛三叔摇荡着身体道:“我酒醉心里明呢。你拦住了我,特意要找我说话,是说笑话吗?”狗子不敢多辩,只管向后退了去。毛三叔瞪了他一眼,醉后口渴得很,急于要回家去讨茶喝,也自走了。狗子见他去远,心里就想着,这个死王八,太不懂事。我好意把话告诉他,免得他戴绿帽子,他倒说我多事。我一定想法子,出一出这口气。他站着出了一会神,点点头回学堂去了。 到了次日,进房去和小秋打洗脸水。见毛三婶送芋头糊来的那只碗,依然放在书桌上。便向小秋道:“这只碗,也应该给人送了回去,难道还要人家来自取吗?”小秋道:“你就替我送了去吧。你就说我多谢她了。”狗子笑道:“空碗送了去,也怪不好意思的,你随便送一点东西,不行吗?”小秋道:“一时我哪有现成送女人的东西?”狗子道:“香水花露水这些东西,都是这里女人很爱的,你那藤箱子里,不都有吗?”小秋道:“那都是用残了的,怎好送人?”狗子笑道:“要是自己用的,那才见得珍贵,你就把那香胰子送她好了。”小秋听说,打开箱子来看时,一瓶花露水,还用不到三分之一。有两块合并的一块香胰子,只用了一块,其余一块未动。小秋也觉得总应该送人家一点东西。不曾考量,就把香胰子和花露水交给了狗子,让他带了去。狗子带了这东西,就不住地微笑。一刻也不停留,就向毛三叔家里走来。 毛三叔虽然逐日上街去,这餐早饭,多半是在家里吃的。狗子也是看准了这一点,于是拿了空碗,和这两样礼品,就向毛三叔家来。进门时,不见毛三叔在堂屋里,料是昨天伤了酒,今天还不曾起床。毛三婶将一只枣木的梳头盒子,放在板凳头上,自己对了那梳头盒子,抬起两只白胖的手臂,正在挽头上的圆髻。因为这种工作,是不能半中间停止的,只抬了眼皮向他笑道:“多谢你送了碗来。”狗子将碗放在窗台上,很快地向窗子眼里看了一下,见毛三叔横躺在床上,将脚抬起来,架在木床的横梁上。于是身子向后一躺,对毛三婶低声笑道:“毛三叔在家吗?”毛三婶道:“有话好好地说,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狗子听了她这话,也不辩论,笑嘻嘻的,依然低声道:“这是李少爷叫我送给你的,你收起来吧。”说着,将那块香胰子和那瓶花露水,都塞在她怀里来。她已经是把头梳理好了,这就向窗子里看了看,也用了不大高的声调问道:“他还说了什么没有?”狗子道:“没有说什么。你应当去谢谢人家了。我走了。”说毕,他走出门去了。 毛三婶将香胰子同花露水,都揣在怀里,然后端了梳头盒子,向屋里走来,毛三叔一个翻身,由床上跳了下来,问道:“呔!狗子带了什么东西给你?”毛三婶猜不到小秋送她这两样东西,究竟是什么用意,所以她也很不愿意公开出来,便道:“狗子几时送过什么东西给我?这是我丢了一只空碗在学堂里,他送回来了。”毛三叔走近一步,瞪了眼道:“你怎么会丢了一只碗在学堂里?”毛三婶道:“我记不起来。”毛三叔冷笑道:“怪不得人家说我的闲话了。你记不得,我倒记得。你不是做了一碗芋头糊给李少爷吃吗?”毛三婶道:“不错!是我做了一碗芋头糊给他吃,这也犯了什么家规吗?”毛三叔道:“这并不犯什么家规,但是你为什么说不记得,不肯告诉我。”毛三婶无理由可以答复了,便将脖子一歪,板了脸道:“因为你问得讨厌,我不愿告诉你。”毛三叔道:“狗子替姓李的带了什么东西送你?”毛三婶想是他听见了,如何可以完全否认得。于是答道: “人家吃了我的芋头糊,送一点东西,回我的礼,这是理之应当,你管什么?”毛三叔伸着手道:“你给我看看,她送了你多少钱?”毛三婶听他这话,简直有了侮辱的意思,于是在怀里掏出香胰子和花露水,重重地往桌上放下,然后两手牵了衣襟,乱抖一阵,叫道:“你搜吧,你搜吧,看看有什么呢?”毛三叔见她做错了事,还有些不服人说,不免也激起气来了。顺手捞起花露水瓶子向地下一砸,砸得香水四溅。口里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要人家小伙子私下送东西,我打死你这贱货。”毛三婶也是忍不住,伸出两手,先就向丈夫抓来。毛三叔大喝一声道:“好贱货,你倒先动手!”喝时,早是捉住了她两手向外一推,毛三婶站立不住,哄咚一下,向后倒了下来,毛三叔打得兴起,趁势将她按住,跨腿就骑在她身上,竖起两只拳头,擂鼓也似向下打着。毛三婶身上虽在挨打,心里头却很明白。她想着,自己若是大哭大喊起来,惊动了四邻,人家问着,为了什么缘由,一早夫妻打架,很不容易说了出来。而且牵扯到了李小秋那更是不妥。因之只管躺在地上乱挣乱跌,却不哭喊。 毛三叔也是想到这件事有些难为情,只是打,却不叫骂,打了一二十拳,才放了毛三婶。一只脚踏在椅子上,左手掀了衣襟扇汗,右手指着她道:“你动不动凶起来,叫你知道我的厉害。你说,为什么你送芋头糊给他吃?”毛三婶靠了壁坐在地上,满脸都是眼泪鼻涕,新梳的髻,也散了,披了满肩的头发,张大了嘴,只管哽咽着。许久,才指着毛三叔道:“短命鬼,你打人打忘了形吗?李少爷又不和我沾什么亲,带什么故,是你把他引了来的。你自己口口声声,说人家是好朋友,要报答人家的好处。我做碗芋头糊给他吃,也是给你做面子,你为什么打我?你不要胡思乱想,人家青春少年,贵重得了不得,决不会打你醉鬼老婆主意的。” 这句话算是把毛三叔提醒了。是呀,李少爷那样漂亮的公子哥儿,也不会和这二三十岁的乡下女人有什么来往。他想到这里,火气就有点往下,不瞪着眼睛了。眼光向下时,顺便就看到了砸碎的那瓶花露水,更看到桌上放的那块香胰子,不由他心里又转了一个念头,便是一个做少爷的人,应该送人家女人这些东西的吗?便又瞪了眼道:“不是我说你,村子里人,也有看得不顺眼的了。别的不说,李少爷为什么偷偷地送你香水香胰子?这是相好的送表记的意思,我不知道吗?从今以后,你给我放乖一些吧。如若不然,我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毛三叔说得到做得到,如果不信,你就试试看。”毛三婶正也知丈夫那种牛脾气,倒不是用话吓人。再看看他黄油脸,大红眼睛,这火气是还没有压下去,万一和他口角起来,恐怕他会乱动手的。自己虽和李小秋并没有做什么不规矩的事,只是自己这颗心,为了给春华姑娘穿针引线,实在有些胡思乱想。有道是旁观者清,想是丈夫看出一些情形出来了。那么,还是自己退让一些为妙吧。毛三婶这样想了以后,她就转而对她丈夫说:“你不信,我也不说了,你以后访访吧。我今天收拾收拾东西,就回娘家去,让你一个人在家里,仔细地访上一访。你访出了我同什么人不干净,你就拿把刀来把我杀了。你若是访不出来,我也就不回来的,你想我能白白地让你打上一顿吗?” 毛三婶一面说着,一面就站起身来,自己端了脸盆到厨房里去打水来洗脸,重新梳头换衣。不过她的脸上,总是板得紧紧的,一点笑容也没有。毛三叔虽然觉得自己过份一点,但是决不能够在女人面前示弱,只管瞪了眼睛,在一边望着。毛三婶忙忙碌碌,收拾了半个时辰,诸事妥贴,又打开橱子来,将自己几件衣服,同那匹未曾卖去的白布,做了一个大包袱,手里提着试了一试,那便是有要走的神气了。 毛三叔觉得再要不说什么,也是白白地让她走了。就用手捏住了拳头,连连摇撼了几下道:“你以为我舍不得你吧?你要走,只管走。但是你若这样走了,以后就不必回来。”毛三婶道:“不回来就不回来,我上庵堂当尼姑去,也不要再受你这一口气。”她口里说着,手里提了那个大包袱横了身子,匆匆地就跑了出去。毛三叔叫道:“好吧!你走吧!永远也不要回来了。”毛三婶僵硬了脖颈子,挺了胸脯子就向前面跑了去。 毛三叔站在房门口,呆了一阵子,然后跑了几步,跑到大门外来,向毛三婶去的大路遥遥地望着。然而他既不能叫出口来,叫她不要走,她也不回转头来,向毛三叔看上一看,于是乎她就在这种夫妻相持之下,一直地离开了家庭了。这时,毛三叔开始要感到枯寂了。同时,小秋、春华二人之间,也感到消息不通了。因为他二人不能见面以后,完全靠了毛三婶来往互通消息。小秋在这日下午借了送衣服为名,走到毛三叔家门,见大门关着,外面门环上,倒插了一把锁。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奇怪。毛三婶若是要走开的话,照着她近来热心的情形来说,她一定要先通知一声的。莫不是早上那两样礼物送坏了。但是,天下决无是理。也不过适逢其会罢了。于是在门外呆了一阵子,也就回学堂里去。 到了次日早上,再向毛三叔家来时,顶头就遇到他,他见小秋手上拿着衣服,便笑道:“李少爷,你送衣服来洗吗?昨天她和我打了一架,回娘家去了。”小秋道:“你两口子,过日子很是舒服的,为什么老是打架?”毛三叔道:“嗐!起因很小,就为了李少爷送她两样东西,我问了她两句,她说不该问,所以我们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小秋听说,便道:“这个你也太喜欢吵了。”然而他只说了这句,脸飞红着,说不出第二句来。毛三叔一见小秋这翩翩公子的样子,就想到他和春华乃是一对,哪会牵涉到自己老婆。她替他们跑来跑去,自然有些功绩,这又何必去疑心,他自然该送一点人情的了。毛三叔心里有了这样一番考虑,就向小秋连连拱了两下手笑道:“对不住,对不住!”小秋笑道:“你们夫妻吵嘴,有什么对我不住,这话也就奇怪之极了。”说毕,扭转身子就走了。毛三叔一想,这话又错了,这是心里的事,怎好由口里说了出来。不过已给说出来了,便也吞不回去,怅怅地在路上站了一阵。 毛三叔为人,虽然有时脾气很暴,但是他究竟是个在社会上混事的人,差不多的人情世故,他都参与过了。他看了小秋到门口来徘徊的情形,知道她是断了春华的消息,所以着急,由此,更可以想到他送礼给自己女人,那是求她送消息,并没有别的作用。更想他是这样着急,想必春华在家里头,也是急得不得了的,自己很可以到相公家里走走,探探春华是怎样的情形。 他一脚踏进门,就看到春华靠住了廊檐下的柱子,昂了头向天上望着。她回转头看到毛三叔,先就问道:“两天不看到毛三婶,她忙些什么?”毛三叔道:“唉!她和我打一架,回娘家去了。”春华道:“她很贤惠的,你为什么要常打她?她什么时候回来呢?”毛三叔道:“她是发了脾气走的,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她要什么时候脾气下去了,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吧。”春华听了这话,脸上立刻就有了不高兴的样子,望了毛三叔道:“你这个人,什么时候才不好酒糊涂呢?哼!” 毛三叔见她这样子,心里也就有些明白,微微的笑着,悄悄的闪开了。但是这个消息,让春华心里不高兴,那是比毛三叔受到,要难过十二分。心想一个人遇到了不如意的事,那总是重重叠叠跟着来的,情不自禁的叹了两口气。当她叹气的时候,恰好她母亲由屋子里走了出来。心里自然明白所以然,却并没有怎样的作声,直到后进屋子里去,才高声叫道:“春华,你不到后面来带你小弟弟来玩一会子吗?也免得你奶奶受累呀。”宋氏这样很大的声音叫着,春华在前面屋子里,却一点也不答应。姚老太太道:“这个孩子,我看她整天愁眉苦恼的,别是有什么病吧?”宋氏道:“她哪有什么病,不过因为这几天没有出去,闷得那个样子。”姚老太太道:“一向把她放松惯了,怎能够说关就关起来呢?明天二婆婆挂匾,村子里太热闹,也让她去看看吧。” 当这老婆媳两个,在议论这件事的时候,正好春华悄悄地向后进走来,隔了那层屏门,正听得清楚。心里这就想着,明天村子里这样热闹,我想小秋一定会去的。在人多乱挤的时候,总可以碰到他说两句话。不过自己有一肚子苦水,也不是几句话可以说完的。她如此想着,不到后进屋子里来了,她遛到自己的内书房去,就行书带草地写了一页稿纸。写好了,折叠成了一小块放在贴肉的小衣口袋里。这事办好了,本来已是解除了胸中一层疙瘩。但是她在表面上,倒越发紧皱了双眉。母亲问她怎么样,她只说是心里头烦闷,不说有病,也不说是发愁。宋氏听到,更觉婆婆言之不错。 到了次日,这已是姚老太太所说,到了二婆婆挂匾的日子了。村子里的红男绿女,都拥向她家去。春华先还装着懒得走动,后来经母亲再三催促,才换了一件新衣服,携着小弟弟向二婆婆家来。一出门就遇到了隔壁五嫂子,带了两位女客,也向那里去。在路上,那位女客,对于二婆婆的历史,有些不大了然,于是五嫂子走着路,就替二婆婆宣传起来。 她说:“二婆婆原来是个望门寡妇。她在十五岁的时候,这边的二公公就死了。二公公自己,也只有十七岁,原定再过一年,就把二婆婆娶过来的。二公公一死,他老子三太公是个秀才,也是明理的人。就派人到二婆婆家去说,女孩子太年轻了,又是没有过门的媳妇,怎能勉强她守节,这婚姻退了吧。年庚八字帖,也送了回去。那边的亲家公,也是个秀才,更明理。他说,姚老亲家是读书进学的人,一女哪有匹二郎之理?何况两家都是有面子的人,姚家愿意有媳妇出门,他们家还不愿有姑娘重婚呢。把去说话的人,重重地教训了一顿,那人只好又把庚帖再取回来。三太公听说,高兴得了不得,就说只要女孩子肯上门守寡,这是娘婆二家,大有面子的事情。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就在七七未满里面,把二婆婆接过来了。听说,这件事把县太爷都哄动了,亲自来贺喜。 新娘子进门那一天,整万的人看,我们这姚家庄,比唱戏赛会,还要热闹十倍。新娘子先穿红绫袄,后着白麻裙。先喝交杯酒,后哭丈夫天。怎样喝交杯酒呢?就是由二公公一个十三岁的妹子,抱了灵牌子拜堂,那交杯酒就奠在地上了。二婆婆入门守节以后,那真是没有半个人说不字,三太公欢喜得了不得,对她说,有她这样一个儿媳妇,那是替全族增光。全家挨饿,也要剩下来让划吃饱饭。 后来大公公生下来第一个儿子,就过继在二婆婆名下。不过三公公去世以后,大公公在中年的时候也死了,大婆婆丢下了一姑娘,改嫁了。二婆婆就是这样守清寡,带了一个过继儿子度命,她守到四十岁,过继儿子,也就有十八岁,她嫌了人丁少,赶紧就娶了儿媳妇。这位二婆婆,好像还有些福气,儿媳妇过门一年,就添了个孙子。不想孙子有了,儿子没了,这位过继的叔爷,二十一岁就死了。两代两个寡妇,就守住这个小孩。女人家,一不会种田,二不会种树,有几亩田地,都给人家去种,连吃喝都不够。 这两代寡妇,绩麻纺线,带喝稀饭,才把我们一个单传的兄弟养大。这里头有十五六年,她们家里,没有一个男人的脚印,同族的人,说是寡妇门前事非多,有事都是叫女人去,万不得已,也就站在大门口说。要说守节,这两代人真守得干净。说吃苦呢,也就比什么也苦。到了这十几年,二婆婆是六十岁的人,家里没有吃,才出来向人告帮一点。 我们这两代看住了的兄弟,现在正三十岁,身体不好,只是种种地,又挣不了钱,前年才娶下亲。今了是二婆婆七十岁,又添了个重孙子,总算头发白了,熬出了头。同族的人,在北京皇帝那里,请下了御旨,给她两代立下了苦节牌坊。名声是有了,整整熬了五十五年,苦也就够苦的。”春华在五嫂子后面跟着走,听了这一篇话,才知道举族尊敬的这位二婆婆,原来吃了这样大的苦。幸而她总算活到七十岁,若是活到六十九岁死,也看不到族人同她树牌坊了。 春华低了头想着,不知不觉也就到了二婆婆家。她在这五十五年里,眼见所住的房屋,只管倒坍,无钱修理,越久越破烂,她现时只住在三间连接牛棚的矮屋里,如何能招待宾客。也是同族的人,把这位老婆婆当了全族的一页光荣史,就在倒坍的瓦砾场上,连接了门外空地,搭了几十丈宽大的席棚。席棚四周,都悬了红绿彩绸子。棚柱子上,长长短短,挂了许多对联。正中一张大桌子,系了红桌围,摆下锡制的五供。尤其是那对满堂红的烛台,插上一对高过两尺的大红烛,吐出来四五寸长的火焰,好不喜气洋洋。桌上再架了一张小条桌,也是系了红桌围。桌子上供了关帝庙搬来的万岁牌,上书当今皇帝万岁万万岁。 那桌上有个黄缎子包的东西,据说就是由北京请来的圣旨。那桌子下面铺了一丈见方的红毡子,乃是老百姓向圣旨磕头的地方,在这席栅中间,设了几副披椅靠系桌围的座位,只有二三十位戴红缨帽子的人,在那里坐着,其余来看热闹的人,就不能进那棚。棚外一张桌面,围了一群人,乃是一班吹鼓手。这里吹鼓不响,便是看四周悬的匾额,如流芳百世,贞节千秋那些名词,也就火杂杂的了。因为这女子和全族争来的光荣,这个热闹场合,特别许女子参加,但也只能到棚中心为止,再过去,圣旨所在,怕犯了威严,不许过去了。 春华遥遥看见父亲春风满面的,也在许多红缨帽子队里周旋,就远远地挤在妇女队里,不敢过去。这时,有两个族里人,满头是汗,跑了进来,口里喊道:“大老爷到了,大老爷到了。”只这一声,那些戴红缨帽子的人,全起身了,看热闹的人,如潮涌一般,向大路上逃了去。在乱轰轰的当中,吹起了喇叭,打起了锣鼓,村子外还放了三声号炮。 像毛三叔这一类管事的人,只见他像穿梭的鲤鱼,忽而跑进,忽而跑出。所有看热闹的人,一齐轰出了棚子外,春华身体矮小,被人挡住,一点也看不见。手上牵着一个小弟弟,又不能乱挤,真是急得很。停了许久,索性不看了,走到大樟树下在石磙上坐着。那里正有两个同学,站着谈话呢,一个道:“我算了一算到场的,有两个举人,一个副榜,五个廪生,十二个秀才,要说热闹,真算热闹了。一个女人不应当这样吗?”又一个道:“这知县听说是个进士出身呢,他很讲名节的,所以自己来了。”春华道:“师兄,你们怎么在这里?”一个道:“师妹来了。先生叫我们在外面招呼客呢,我们偷懒在这里站一会子。女客里面很松的,师妹怎不去看热闹?”春华皱了眉道:“我带着小弟弟,哪里挤得上前。”一个道:“我们跟你带着小师弟吧,你去看看,这个机会是难得的,不要错过了。”春华笑着将小兄弟交给了两个同学,自己就转身走了。可是在临走的时候,同学又说了一句:“李小秋也在棚子里呢。”不管同学是不是有意讽刺的,然而她听到这几句话之后,心里就立刻跳了一跳。但是要注意了这句话的时候,那更是露出了马脚,只当没有知道,匆匆地钻往人堆子里去了。 这时,那位进士出身的县官,穿了补服,戴了翎顶,半弯了腰站在桌案旁边。其余的举人秀才,分两班站着让出一条大道来。姚廷栋和同姓的一位廪生,各穿了外褂,戴了红缨帽,搀住了二婆婆由屋子里走到棚中间。二婆婆那头发,自然是白得像银丝一般,那张尖瘦的脸,堆叠了无数道的深浅皱纹,仿佛一道道的皱纹,这里都记着她的痛苦程度。 她虽然穿了蓝绸的夹袄,大红裙子,这犹之乎在那人体标本上,加上一些装饰品,越发表现出不调和来。她颤巍巍的在两个本家相公中间走着,举起那双瘦小的老眼,向四围看去。她那双眼睛自十五岁哭起,流出来的眼泪,恐怕一缸装不下了。所以她那眼睛虽有今天这样大的盛典来兴奋一下,但是依然力量不够,她极力挣扎着,便觉那些到场的人,都有些乱动。所以她虽然穿了那套红裙大袄,依然在袖子笼里揣了一条毛巾,不时地拿了出来,向眼睛角上揉擦一下,拭去挤出来的眼泪。不过今天来看热闹的人,只有欣羡她的意味,并没有可怜她的意味。 虽然,她不住地在那里揉擦眼睛,然而并没有哪一个人知道她这种痛苦。同时,棚子外面的喇叭、鼓、小锣,都吹打起来了。庆祝这位七十岁的处女,得了最后的胜利。皇帝给她的圣旨,高供在桌子上。她慢慢地走到那红毡子上,就有人喊着乐止,谢恩,跪,叩首。这位七十岁的老处女,抖颤了两腿,向万岁牌子跪着,磕起头来。磕完了头,那位县太爷,表示他尊敬烈女的致意,就向前走了一步,拱拱手向姚廷栋道:“请这位老太太升到大手边。” 姚廷栋道:“父台大人太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他口里说着不敢当,那两只手抱了拳头,在额顶上碰了无数下。但是这位县太爷,对了这位鸡皮鹤发的老姑娘受着莫大的冲动,连道:“应当的,应当的!”这些看热闹的人,见县官都要和二婆婆行礼,这个面子太大了,因之眉飞色舞的,都睁了眼睛望着。便是姚廷栋本人,也认为是一件无限荣耀的事情,就搀住这位老太太站在大手边。于是这位由两榜进士出身的县太爷,朝着万岁牌,必恭必敬,向上作了三个深揖。二婆婆虽然也战战兢兢地回了三个万福,然而眼光昏花,这位县太爷究竟是在作揖,是在磕头,也看不清楚昵。县太爷一作揖不要紧,观礼的老百姓,便是哄然一声,表示着他们也受宠若惊了。 春华虽然读了几年书,但是她的思想,和这些老百姓的思想,并无二样。她觉着做女子的人,果然要看重贞节两个字。只看二婆婆今天这番景象,连县太爷都要和她行礼,这面子就十分大了。她呆呆地想着,身不由主,被人一挤,就挤出了人群。她想再挤进去,已是不可能。于是就在空场子里站着,回想着二婆婆穿红裙大袄受礼的滋味。一个人实在应当学好,落个流芳百世。她想久了,非常地兴奋,偶然一抬头,却看到李小秋在前面人群里来往。若论机会,这是一个绝对的机会了,不过她这时想到的是女子应当三贞九烈,做个清白人,若像自己这样和李小秋来往,那是下流女人偷人养汉的勾当,未免看贱了自己。从今以后要拿二婆婆作榜样,决不再理小秋了。 第十二回 作态为何相逢如未见 收心不得举措总无凭 第十二回 作态为何相逢如未见 收心不得举措总无凭在这个场合里,小秋来的意思,和她并没有两样,正是借了这个男女开放的机会,彼此好谈谈。他远远地曾看到春华在人丛里挤着,只是春华没有看到他。后来春华挤出人丛来了,他心里暗喜。为着把事情装得很偶然起见,自己故意向远远的地方走了去。但是相距得虽远,却是拦住了春华的去路,春华果然要回家,非走到小秋面前去不可的。所以春华虽然没有作声,他已知道是会由后面慢慢跟了来的。不想他走了很远的路,却不听到后面有什么响动。 回头看时,哪里有人?心想,怪呀!她今天修饰得整整齐齐的,不是来会晤我,难道还是来凑热闹不成?也许她不曾看到我,所以放过机会了。说不得了,我再走了回去,纵然惹一点嫌疑,那也不去管他。他如此想着,便迎定了春华走去。这时,春华手上,已经牵着她的弟弟,微侧了身子,看桔子林的云彩,看那样子,似乎是悠闲的。若是由小秋揣测起来,那必是在那里相候呢。于是自己也装着闲踱的样子有一步没一步地向前走着,直走到离春华不远了。不想他的态度,恰是可疑,在不经意之间,偶然回转头来,算是打了个照面了。不想她低了头拍着小兄弟的肩膀道“我们再去看看吧,不要吵了。” 说毕,掉转身去,牵了那小孩儿又向热闹地方走去。而且走的时候,很是匆促,不像是得了小孩儿的同意。这很奇怪了,难道她还要躲避我不成?于是站在草地上向天空里看了看太阳,又向树梢上看看白云,好像要在天空里发现一个行星,一时寻找不着它的位置。其实他心里好像在拨弄四五位算盘子,这个数目上来,那个数目下去,半时也弄不出个准数。 正发楞呢,后面有人喊道:“小李,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头看时,就是同学里彼此风流自赏的好友屈玉坚。便笑道:“你这话问得奇,你来做什么,也就是我来做什么。”玉坚四周看看,并没有人,走近前来,拍着他的肩膀低声笑道:“你是一心以为有鸿鹄之将至,她来了没有?” 小秋道:“你又是这样鬼头鬼脑,谁来了没有?”玉坚连连在他肩上拍了几下,笑道:“你真会装傻。我实告诉你,我们这些同学,都是混世虫,先生走了,大家三三两两,在村子前后乱转,见了清秀些的姑娘,眼睛像作贼的一样,狠命地盯上人家几眼,回来就五通神附了体,信口胡诌,哪做得了什么事。只有你我二人,说一句《关雎》乐而不淫吧。” 小秋连连摇着手笑道:“你又倒起酸墨水来了。”玉坚正色道:“小李,你实说,在同学里面只有我能看出你的性情不是?这几天她没有来,先生出的论文题,三篇你才做一篇,而且全是胡扯。在房里书不念,字也不写,老是背了两只手在屋中间打转转。若说你没有心事,鬼也不相信!” 小秋道:“你放了书不读,偏有闲工夫来专门打量我!”玉坚笑道:“这也没有什么稀奇,因为你放了书不去读,才惹起了我的留心。唉!闲话也不必说了,现在你打算怎么样?我多少可以帮你一点忙吗?”小秋到了这时,还有什么话说,只是向他微笑了一笑。玉坚道:“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管家那癞痢头听说要死了,这个新寡的文君……” 小秋凑个冷子,伸出巴掌来,将他的嘴捂住。玉坚将头偏着,把手躲开了。第二句只说了,“你难道不想做司马……”小秋又抢着将他的嘴捂住。这一下子捂得很久,老不松开。玉坚同时伸出两只手来,将小秋的手剥了下来,这才退后两步,向他笑道:“难道我还没有你的力量大,打不过你?有道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看你这几天之间,心绪很是不好,我不忍心打你了。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引了她来。”说着,转身便走。小秋站在后面,只管跳脚,连连将手招着,低声叫道:“喂!喂!可别那样胡闹!”玉坚不理,依然是走。小秋只好追了上前,扭住他的衣襟,低声笑道:“你只把小师弟牵来玩玩就是了。”玉坚咬了嘴唇,向他笑笑,这才走了。 小秋心想,照说呢,玉坚是自己人,倒也不必避开他。不过这种事关系师妹的名节,总以不说明为妙。不过心里如此想着,对于玉坚去约春华前来这个好机会,又不肯完全失掉。因之在几条田岸上,只管来去徘徊,不能中止。过了一会儿,玉坚脸上带了不高兴的样子走了过来,不像他往常一样,老远的就说出话来。小秋明知道这件事是失败了,但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静等他走到面前再说。玉坚真也是能忍,直走到小秋面前,向他脸上打量了一番,然后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得罪了她吗?” 小秋道:“没有呀。她对你说了些什么?”玉坚道:“我挤到她身边,故意对小师弟说:‘我带你去玩玩吧?李师兄也在棚子外面呢。’你猜她怎样,板着脸将小孩子衣服,连连拉了几下,口里说‘不去不去。’说完,她就带着孩子走了。看那样子,她好像是要躲开你。”小秋道:“你是瞎说的。”玉坚瞪了眼道:“哪个混帐王八蛋,才瞎说哩。” 小秋道:“这就怪了。我自问没有什么事得罪她。不过小姑娘总是容易发脾气的,过几天也许就好了。”玉坚望着他,用手指头连连点了几下,笑道:“这是你不打自招吧?你说你对她没有意思,刚才这几句话,说得就有许多漏缝,你本来心里没有什么疙瘩的,何以你就不相信她会躲开你?而且说自己并没有得罪她。哈哈!我可拿到了把柄了。” 小秋无法,只好连连给玉坚作了几个揖,口里连道:“老兄老兄,何必呢!”王坚这才放低了声音道:“你若是不瞒我老大哥,我一定给你帮忙。我虽然知道这件事,决不能和第三个人说,我若是和第三个人说,就不怕先生的板子临到我头上来吗?我看那样子,她必定是有些怪你。至于为了什么事怪你,除了你自己,别人哪里晓得?” 小秋到了这时,却也不来否认什么。伸起手来连连搔了几下头发。玉坚道:“她虽然带了孩子走了,不会离开这棚子的,你再去上前碰碰她,看她说些什么。你去不去,我也不管,我先回学堂去了,” 说毕,他真的很快地跑回学堂去,他那意思,就是不愿在这里监视着小秋的态度。 小秋呆站了一会子,心想,春华这位姑娘,很是调皮的,她必然是不愿在玉坚面前露出形迹,故意这样子的,等他走开了,她再来和我见面,我总也不要辜负了她这番意思。要不然,凭自己和春华以往的交情,无论如何,她不会翻脸的。这一个转念,自己觉得是很对的,于是又在席棚外面绕了个大圈子,绕到棚子后面,去拦着春华的去路。 不到五分钟,果然,春华很从容地牵着那小师弟走了出来。那小师弟两手牵着姐姐的一只手,身子向地下蹲着,口里喊道:“我还要看,我还要看。”春华道:“都是村子里人,你没有看过吗?我站累了,我不能看了。”她如此说着,偶然一抬头,却看到了小秋远远地站住。于是她轻轻地在小弟弟肩上拍了一下,骂道:“小大王,我不奈何你,我陪你去吧。”她就像不曾看到小秋似的,带着孩子,依旧回棚子里去了。 这一下子,可以给小秋一个莫大的证明,她简直不肯相认了。这为了什么?小秋实在不能知道。于是垂直了两手,在草地里站着,很久很久,作声不得。 这是棚子后面,一条人行大道,来来去去的人,确是不少。这些人看到他站在这里发呆,来来往往的人,都不免向他看上一眼。小秋对于这些都不曾理会,依然还是在那里呆站着。最后来了两个同学,看到他站着发呆,就拉了他的手道:“挤不上前,算了,有什么看得?”小秋不说话,也不抵抗,随了这两个同学就跟着回学堂来。到了书房里,闷得无可发泄,便向床上倒了下来。 这是全村子里最忙的一天,同学们虽然有看了热闹回来的,但是一看到全学堂无人,在书房里打一个转身,又各自跑了出去。小秋躺在床上发闷,这并没有谁知道。一个终日吟哦的地方,现在忽然声息全无,加倍地显着寂寞。这里原是姚家的宗祠,宗祠的屋子,当然是很大的,所以人走空了,便格外显得静悄悄的。 那天井里,偶然送进两三阵清风,吹落几片樟树叶子,打在窗户上扑扑作响。门帘子里两扇门,咿咿哑哑,被风推动着,也响起来。小秋心里一动,必是春华知道学堂里无人,趁着这个时候跑了来了,那么,彼此可以很放心的谈上两句。他想着,果然就以为春华来了,跳了起来,就迎到房门口来。 然而房门外面,只是太阳照着樟树的影子,在满地上晃动,哪里有什么人?小秋手扶了门框,又望着树影,发起呆来。他想,这种情形,简直是春华变了心。至于春华为了什么变心,实在是想不出这一个理由来,莫不是她父母有些知道了。但是早两天她还瞒着写信给我,分明是严密的。就算是她父母知道了,她只有见了我赶快告诉消息,哪有躲开之理?若是为了毛三婶的事,但是这不是我得罪了她,也不能因为我得罪了她,我们来翻脸。是了,必然是为了我送毛三婶两样礼物吧?但是我送毛三婶的礼物,也正是为了彼此要传消息,怎能为了这件事来吃醋呢?而且她曾叮嘱过我,对毛三婶应当多多送人情,自己这一种揣测,又是不会对的。 于是自己呆望了天井外的树影,没个作道理处。在屋子里已是坐不住,不由得背了两手缓缓地踱出了后门,走到桔子林里来。这个地方,向来是两个人出学堂门,偷着说情话的所在,如今到了这里,什么看不到,只有几只找虫吃的燕子,在树棵子里掠地飞着,这越显得这环境是如何的寂寞了。 小秋手扶了一根弯的树枝,斜了身子站定,心里就想着,人心不能捉摸,正也像这燕子一样,忽而东南,忽而西北,春华这个人会对我这样白眼相加,这是我做梦想不到的事。手扶了树枝不算,于是连身子也靠着树干,只管出神。这树下面恰是长有一大片蓬松的青草,于是缓缓地蹲下身子去,坐在青草上,看定了那绿树空当中露出来的白云,时而变作狮子,时而变作山头,时而又变作美女,却也很有趣。不过今天东跑西找,跑了半天,很是吃力,这时又看这样无聊的云彩,渐渐地觉得眼睛有些苦涩。既是哭涩了,当然闭着眼养一养神,所以他靠了那树干昏昏沉沉的,人就睡了过去。 究竟屈玉坚是留心他的人,在热闹场所暗地里打探了他许久,并无他的踪迹。春华却在女人堆里,不时挤进挤出,似乎看得很起劲,这分明是两个人不曾得着机会说话,还是各干各的。 于是回到学堂里来,一直冲人小秋屋子里去,只见他床上的叠被,睡了一个窟窿下去,这必是小秋曾在这里躺着的,那么,现在又到哪里去了呢?他也真肯费那番心血,就在学堂里前前后后都寻找一遍,结果是连厨房堆煤炭的所在都看了一看,依然不见一些什么。玉坚心里,这就纳闷儿了。假使他和春华有约会的话,春华并没有分身之术,在那彩棚子里看得她清清楚楚的,她并没有走开,怎能够和小秋有约会?这一层断乎不是。那么,小秋生着气,跑回家去了吗? 他果然要跑回家去的话,衣服书籍,也应当收拾收拾,然而现在屋子里乱得很,又不像是回了家去的样子。年轻人总有点好奇心,非找出他来不可,于是由祠堂里又跑出来。在他转过两三个圈子以后,究竟让他发现了小秋的所在,原来他靠了树干子坐定,人早是睡得不知所云了。玉坚猛然在几丈外看见,倒吃了一惊,他为什么这样子。莫不是要寻死了。 这话可又说回来了,春华也没有说是和他永断葛藤,就是要死,也还没有到死的日子呢。因为疑惑小秋是死了,所以他很害怕,只站住看了一看,立刻向祠堂里跑了去。 这时,看热闹的同学,已经回来一大半,见玉坚慌里慌张跑进来,大家都有些吃惊,连问着什么事。玉坚站在院子里,只管喘着气,许久才道:“这……是怎么好?李小秋死……死在树林子里了!”这句话说出,同学们早是轰然一声,尽管这话未必可信,但是这总是一个可惊的消息,于是一拥而上,将玉坚围住,问这事的所以然。玉坚道:“我看见他倒在一棵桔子树下,眼睛上翻,口里吐着白沫,那形象真是怕人。狗子呢?叫狗子去看看吧。”狗子老远地站着,扛了两下肩膀,淡淡地道:“扛死人的事,我可不愿干。”说毕,抽身就走了。 其实学生们要他同到树林子里去,并不是要他扛死尸,不过因为他是个壮汉,好借了他的力量壮壮胆子。他现在说了不去,学生青年好事,也等待不得,早有几个胆大些的,扬着膀子就在前面跑了起来。其余的人,见有人向前,自然也就在后面跟着跑。及至到了树林子里,却见小秋扶了树枝在那里站着,何曾死了呢?玉坚也在众人里面,却是一呆,早有几个同学回转身来,指着他骂道: “你什么也可以骗人,怎么说他死在这里呢?”玉坚道:“我真不骗人,刚才他实在是倒在树底下的。”小秋当玉坚跑了回去的时候,自己已经惊醒了,这时,同学大家跑了来,便知道自己闹了个大笑话。若是说在树底下睡着了,为什么会睡在这里呢?于是他放出那没有精神的样子,将头偏着歪在肩膀上,然后有气无力地向大家道:“不怪玉坚,我是病了。”说着,慢慢地依着脚,向学堂里走去。 他这样做,算是给玉坚圆了谎。然而他害病在树林子里的消息,便宣传了出去,不久的工夫,也就传到春华的耳朵里去了。 那时,她回到家里很久,同家里人坐在堂屋里闲话。姚老太太道:“饭做好了,就吃吧。廷栋那样忙,自然是要等客散干净才回来。”宋氏道:“二婆婆苦了一辈子,总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今天连县太爷都来给她贺喜。春华爹常说什么守节是大事,吃饭是小事,真不错。” 春华笑道:“妈说错了,原来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个节字,不专是对女人说的,是包括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说的。这还不能包得尽,就是人总要做个干净人,饿死了也是一件小事。” 姚老太太,右手拄了拐杖坐着呢,她那白发苍苍的头连点了几点,又把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表示她沉着之意。笑道:“春华这孩子,可惜是个姑娘,要不然,准可以踏她爹的脚迹。她爹的话,她真解答得一些不错。孩子,”说着脸向了旁边矮凳子上坐的春华,继续着道:“一个做女人的,总要有志气,留下好名好姓,让后代人传说下去。”春华道:“二婆婆吃了一生的苦,到了今天,总算出了头。连姓姚的合户,都有了面子了。”姚老太太道:“怎么说是姚家合户?全县的人,哪个不知道?她这一生的事,连皇帝都知道了,那还了得?” 姚老太太说着,脸上带了那很得意的样子,便是她的老眼,也合着笑成了一条缝。宋氏道:“像二婆婆总算是给娘婆两家增光不少。做父母的,有了这种儿女,埋在土里也是笑的。”春华道:“在我们读了书的人来讲,一个作女人的,本应当这样。” 正说到这里,村子里的放牛小孩五伢仔,跑了进来,东张西望,问道:“相公还没有回来吗?”姚老太太道:“你这个顽皮的孩子,又惹了什么祸,要来找相公?”五伢仔道:“我哪里惹了祸,你们学堂里出了事了,那个李小秋倒在树林子里,差一点死了,现在扶到学堂里去了。” 春华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睁了两眼望着他道:“什么?他……”只说了一个他字,她看到还有祖母、母亲在座,这话如何可以说得,于是只望了来报信的人,并不说话。姚老太太却忍不住了,因问道:“好好的怎么会倒在树林子里,你不要瞎说。”五伢仔道:“我骗你我不是人。” 姚老太太拄了拐杖,战战兢兢站起来道:“这个孩子很好的,我去看看。”宋氏道:“天色黑了,外头看不到走路,你不用去吧。” 姚老太太扶了拐杖,依然是战战兢兢,没有答应下来。春华皱了两道眉毛在旁边站着,望望祖母,又望母亲。对于宋氏这话既不赞成,也不敢驳回。姚老太太道:“不知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毛病。廷栋不在学堂里,全是一班小孩子,会懂得什么?总要有个人去看看才好。我看最好是……”宋氏道:“那么,我就去一趟。”春华插嘴道:“定啊!”(新淦土语,是对极了之意。)宋氏见她把话说得这样肯定,就回转头来向她看着。春华红着脸,只好低了眼皮。宋氏倒也来不及和她计较,出门自向学堂里去了。 春华真不料忽然会得到这样一个消息,恨不得立刻跑到学堂里去看看。慢说现在是受了拘禁了,不许到学堂里去的。就是以前在学堂里读书,在得了这个消息之后,也不能猛然就到学堂里去,露出痕迹来。所以自己只好皱了眉头,坐在矮椅子上。也不知道心里什么事难过,无端叹出两口气来。 姚老太太道:“春华,你这是怎么了?”春华这才省悟着,用手捶了额角几下,低声道:“我有些头昏。”姚老太太道:“这话也差不多,你今天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准是受了累了,到床上去躺一下子吧。”这句话倒正中她心怀,于是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移动了脚,才进屋子里去。 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拐撑住了桌子,两掌托住了头,脸朝了玻璃窗户外面望着。心灵却已由窗户眼里,飞到学堂里去。许久许久,她就想着,小秋为什么突然会病?这必定为了我今天看到他没有睬他吧?我今天看二婆婆家上匾,这样大热闹,我想到做女人的,真应该像她那样。我和小秋这样来来往往,自己看起来,说是《西厢记》、《牡丹亭》风流韵事,不知道的就会说我偷人。女人有了偷人这个名声,那还有什么话说,那就是寻了死拉倒。我一个读书知礼的女孩子,怎能做这种事,替父母丢脸?慢说我已经有了人家,就是没有人家,我就是爱慕他,也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可以和他谈上了婚姻。所以今天我对他淡淡的,并不是讨厌他,把二婆婆守节这件事一看,不能不让我正经起来了。不过在他自身,他决不会晓得我这番心事的,所以就糊里糊涂急得病倒了。其实他不像我,他还没有定亲呢,哪里找不到一个姑娘,何必为了我这样寻死寻活!不过有了他这番情形,也必就见得他待我那实实在在是一副真心。心里就变成了一个念头,人家用这样热血一样的真心待我,我把冷水来浇他,这未免太不对。只要我保住了这条干净身子,和他作个知己,又有何不可以?她转念到这里,二婆婆的守节牌坊,在她脑子里就有些摇动,不是以前那样牢不可拔了。撑了头的手现在不撑头,两手放在桌沿上,互相抚摸着她的那十个手指甲,似乎那白里透红的指甲里面,有无数的答案,可以答复她这困难的问题,所以她一再抚摩之不已,非找出一个办法不可。久而久之,她居然找着一个办法了。先把房门闩起,然后将床上的枕头拿过来,拆开了枕头布的线缝,在里面取出一沓信纸来,然后在里面抽出两张,在微亮的窗户纸下,将背对了房门,静静地看着。其余的纸条,却把来放在贴身衣袋里。 纸条上说: 今午闻卿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句,忽然有感。觉古人虽至圣贤,不讳言儿女私情。不然,《诗》三百篇,不属于此者几何?仲尼删诗,留而不去,且谆谆然告其弟子,小子何莫学乎诗?是可知也。吾读《西厢》,最爱读圣叹外书,力言《西厢》不是淫书,觉其人独具只眼,非三家村里人谈文者可比。因此,得惆怅诗四绝。本欲录以相示,又恐蹈覆辙,须看卿三日不快之色,故秘之。然而在王实甫口中,亦是诗料,所谓宜嗔宜喜春风面也。一笑! 她们俩人来往的书札,都是这些。小秋的信,只是在字里行间,借东指西,说两句情话。春华的回信,十有八九,却是自叹命薄,对于别的,不肯露痕迹,在旧式的男女爱情中,他们非到了不能再发展的程度,很少说露骨话的。而且到了能写情书的女子,她们受旧礼教的洗礼很久,虽是在笔头上说话,却也不敢放肆。所以在这信里“灼灼其华”,“宜嗔宜喜春风面”那种字眼,在春华看来,就很有挑拨的意味,她将牙咬住了信纸头,低了脖子,静静地想着:是啊!《诗经》上那些诗句,有多少不是言情的。我们做人,总也不能比孔夫子再好。孔夫子还要编出一部《诗经》给后人读。《诗经》上说了许多男女的事,像“毋腧我墙”那些话都不说了。就像开宗明义的第一章,说起来就是“求之不得,寤寐思复”。要是这章书是赞美文王的话,文王就也害过相思病。她口里只管咬住了信纸这样沉思,不觉噗嗤一声笑了。门外忽然有人问道:“这痴丫头,怎么一个人在屋里笑起来了。”春华听到是母亲的声音,连忙把字条折叠着,向衣袋里揣了进去,急忙摸摸纽扣,扯扯衣襟。 宋氏道:“灯也没有点,关了门在屋子里干什么?”春华胡乱答道:“我身上不大舒服呢。”宋氏道:“今天都是去看热闹,累得这个样子的。”这一句话,令春华联想了小秋,不知道他病体如何,便问道:“妈你就回来了吗?”宋氏道:“李小秋那孩子,我想也是累了,既不发烧又不发冷,就是这样睡在床上,他说有些头痛。依我的意思,叫他回家去休养休养,但是他又不肯回去,那也只好算了。” 春华倒想不到母亲肯这样地详详细细告诉,情不自禁地道:“那倒也罢了。”刚刚是说出这五个字来,便觉太露痕迹,赶紧手一推椅子,将一把椅子推倒。屋子里哄咚咚一阵响,口里哎哟两声,说椅子砸了脚。宋氏在门外边,又不能进来,只捶着门问怎么样了。春华暗中好笑,口里道:“不要紧,我揉揉脚背就好了。”宋氏道:“也快吃饭了,你出来吧。” 春华等母亲走了,这才坐下来暗想,原来他并不发烧发冷,何以会倒在树林子里呢?是了,这就是人家所说的害了相思病了。她只一开始沉思起来就继续地向下想,身外一切什么都不知道了。宋氏在外面又捶着门板道:“孩子,你这是怎么了?还不出来吃饭吗?”春华这才省悟了,答应了一个“喂”字,跟着就打开门来,向堂屋里走去。这时堂屋里桌上明晃晃的点着油灯,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春华由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正默念着小秋的那封信,又不能去看他。记得那“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两句诗,手里扶着凳子,口里不觉念了出来。因为她忘了吃饭,把这里当作书桌子了。所幸这桌子边坐的,都是些亮眼瞎子,谁也不知道她念的是什么。 宋氏道:“你在学堂里的时候,读书就像好玩一样。现在到了家里来,反是连吃饭都当作念书了。”春华这才明白过来,不由红着脸,在灯影子里坐下。她自己也感到无聊,没有扶起筷子,先就打算拿起勺子来,到豆腐汤碗里去舀一勺汤喝。不想还没有喝汤,自己又转了一个念头,还是吃饭,因之那瓷勺子不向汤碗里去,却向饭碗里插了进去。宋氏又看到了,笑道:“你也是太淘气,这样大人,还用瓷勺吃饭呢。” 春华自己一看,却也没有话来解答,也只好报之一笑罢了。 第十三回 秘信枕中藏扑灯解困 佳音门外断掷笔添愁 第十三回 秘信枕中藏扑灯解困 佳音门外断掷笔添愁 这个时候,宋氏对于自己姑娘的态度,有些发觉了。这个发觉,也是由吃饭问题上发生出来的。当临江有人送了消息来,说管家孩子病重的时候,她很高兴,吃饭不但和平常一样,而且脸上更带了笑容,自己关了门在屋子里,轻轻地唱曲子。当时心里很奇怪,而且还微微地点破了她,做姑娘的人,不应该这样子,后来稍微好了一点。不想今天说到李小秋病,她就立刻发起愁来,虽是勉强来吃饭,也是神魂颠倒。这不是这小丫头不知道厉害,闹出什么笑话来了吧?若是那样,我们这位孔夫子要知道了一点消息,那简直是人命关天的事,这怎么办?宋氏一面想着,一面把脸色就沉下来,而且是不住地向春华脸上望着。 春华已是换了勺子,拿了筷子在手里,她也正在想她的心事呢。她以为手上所拿的还是勺子,不问好歹,就向一碗水豆腐汤里伸了下去。江西人将水豆腐汤完全当汤喝的,而且是一种极普通的家常菜,三岁的孩子,也知道不是用筷子来吃的东西。宋氏正在注意着她的举动,却又见她还是这样颠倒,心里便有了气了,于是伸出自己的筷子,将春华伸到水豆腐里的筷子挑了起来。瞪了眼道:“春华,你是怎么了?有了疯病了吗?”春华正是满肚皮委屈,没有法子可以发泄。现在母亲这样说了,倒正合了要借故发泄的机会,于是放下了筷子,两只嘴角一撇,眼眶里两行眼泪,无论如何,忍耐不住,由脸上直垂下来。姚老太太坐在她对面呢,停了筷子,也望着她的脸道:“你这孩子,也是太娇,凭了你妈这样一句话,就哭了起来。” 春华更不搭话,突然立起身来,将椅子向旁边一移,扭转身向屋子里去了。她自己并不晓得为了什么缘故,只觉得心里十分烦恼,有非哭不可之势。因之进门之后,又用了那个老套,向木床上斜倒下去,伏在枕上,只管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宋氏婆媳依然在外面堂屋里吃饭,并没有怎样去理会她。后来吃完了饭,要进房去,却才知道又是房门紧闭,屋子里呜呜咽咽,只管放出十分凄惨的哭声来。 宋氏因为自己只说了一句话,女儿就这个样子闹脾气,实在也惯得不像样子了。便望了门叫起来道:“像你这个样子,那还了得,我简直不能管你了。你这么样子大的姑娘,遇事你自己要明白些。我是有许多事都搁在心里,不肯对你爹说。若是都对你爹说了,我想他不能够便便宜宜,就放过你去的。话是说了,信不信由你。若是有一天你爹爹知道你是这种情形,哼!他会放过你吗?”宋氏这样说着,她以为若是猜中春华心事的话,她应该知道利害关系,立刻缩手。假如说,并没有猜中她的心事,那也可以含混着说,是为了她不该哭,也是有效力的。 果然,这两句话很有力量,那里面屋子就慢慢地止住了哭声。而且她不像往常,总要分辩两句,她现在毫不分辩,一切都默受了。宋氏因为她不作声,更认为她是心中有愧,嘴里益发地哆嗦起来。 春华伏在枕上却听到她妈自言自语地道:“作女人的人,总要讲个身份,论起骨头来,应当比金子还重。性命都算不了什么,身份可丢不得,丢了身份那是骂名千载的事。”这些话,那是与吃饭拿错了筷子,挨骂流眼泪都是不相干的事。妈左一句身份,右一句身份,那是有些疑女儿的身份了。自己本来想装做不知道,和母亲顶撞两句。可是妈妈是暗地里说的,并没有指明怎样,若是一定说出来,自己面子太难看,自己有话就不好说了。照着妈妈的口音听来,她一定有些知道,决不是乱说的。 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些乱跳,摸枕头,便想到枕头里还有许多来往的信件,这个信要给妈知道了,只要有半张纸片送到爹眼里去,那就会拿毒药将我毒死。死倒是不怕,那真是骂名千载的事。妈是不认得字的人,也晓得骂名千载这一句话,也可见得这件事要紧。这信还是由枕头里抽了出来,烧掉算完了吧。可是我得小秋这些信,也是费尽了心血才得来的,轻轻悄悄,就把这些信件烧了,未免可惜。若是不烧,依然放在枕头里,老实说,自己不能再放那个心了。一刻儿发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触,自己倒给自己为难起来,还是把这东西保留起来呢?还是把它烧掉了干净呢?两手抱了个枕头在怀里,半天没有个作道理处。 宋氏在外面,老听得没有人作声,心里也有些害怕,以为会出什么意外的,就捶着门道:“你开门呀!关着门坐在里面,那是什么意思?”说着,又咚咚地将门捶上了一阵,春华心想,若是不开门的话,那更会引着母亲生气,开了门让她进来吧。于是也不作声,将门开了,依然坐在床上。宋氏捧了一盏灯,将手掩着光,就侧脸看了进来。见春华坐在床沿上,一个大布枕头,也横在床沿上。心中一时倒未解这有什么意味,将灯放在桌上之后,两手就来提这枕头,打算放在原处。 春华原是坐在床沿上,扬了脸发呆。现在看到母亲来动枕头,倒以为是母亲是看破了秘密。立刻伸手将枕头由母亲怀里夺了过来,向床里一塞,自己倒下去就睡在枕头上。她不这样做,宋氏并没有什么感觉,以至她睡着伏在枕头上,将两手来按住了,宋氏倒有些疑心,便瞪了眼望着她道:“为什么把枕头抢了去,这里有宝贝吗?” 春华也不说什么,闭了眼,只管伏着睡在枕头上。而且她的两只矛,正按住枕头的两端。宋氏看到,心里便想着,她为什么把这枕头抱得死死的,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东西藏着吗?于是叫道:“你起来,我要拿那枕头细看。” 春华听说,心里可急了,里面的信件发泄了出来,自己和小秋都不得了,这要用什么法子来应付呢?心里立刻想不出主意来,人就只管伏在枕上,也不睁眼,也不说话。宋氏见她闭了眼的,就轻轻地移了脚,走到床边,弯了身子猛地向前一扑,两手抓住了枕头,就向怀里拖了过来。春华本来力气很小,事情又出于不在意,这个枕头未曾按得住,却被宋氏夺了去了。 她情紧了,顾不得上下,也伸手到宋氏怀里去扯枕头,身子向后倒,红着脸道:“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但是,我偏不让你看。” 宋氏见姑娘大反常态,也是气极了,伸出手来,狠命一掌,向她脸上扑去。春华哪里经受过这个,脸上木麻着,眼睛昏花了过去。这个侮辱太大了,悲从中来,“哇”的一声就哭了。 宋氏并不去管她拿着枕头在手,颠倒看了几回,立刻发现了,枕头布的头缝上,绽了许多新线。这分明是拆开来重缝的,更猜准了,这枕头里面是藏着东西的了。 春华让母亲打了之后,她心里一横,拆开来看,就让她拆开来看吧,免得这一生都受罪!她有了这一番决心,所以对于宋氏的举动,也就不去管了。 宋氏一手抱着枕头,一手乱抓线缝,刚刚是把枕头布拆了开来,要伸手到枕头里去摸索,姚老太太在外面,就战战兢兢叫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宋氏只好将枕头抛到床上,向前去挽着姚老太太,她一手让宋氏挽着,一手撑了拐杖,颤巍巍地道:“年纪轻的人,总是有脾气的,你管她做什么?随她去哭一阵子也就完了。”宋氏看了春华一眼,才道:“这丫头越惯越不成样子了,随便的说了她两句,她就哭得不休不了,我索性打她两下,看她又怎么样?还能端了梯子去告天吗?” 姚老太太见春华伏在床上呜呜咽咽的哭,身边放了一个枕头。于是将枕头一推,坐在床沿上,侧了身子微笑道:“你这孩子也该打,太闹脾气了。”春华见奶奶来了,以为得了个保镖人。不料奶奶来了以后,第一句话,竟是年纪轻的人,脾气总是有的。末了下的断语,又说这孩子也该打。这对于她所希望的安慰,相差得太远了,一阵委屈,又哭了起来。 姚老太太伸手摸了她的头发道:“谁叫你过得不耐烦,这个样子淘气呢?走吧,到我房里去。”春华不作声,只是息息窸窸窣窣的哭。姚老太太拍着她的头道:“不用哭了,到我屋子里去坐坐吧。你妈打了你,那算什么,谁不是父母管大的,难道你妈打了你,你还能打你妈两下赚来吗?” 春华总不作声,还是哭,姚老太太就向宋氏道:“我看你不必和她计较了,你就走开吧。”宋氏道:“我暂时也不和她说什么,将来慢慢地和她算账。”她本是靠了桌子沿站定的。说着,她要向床沿走来,再拿枕头去。也是她转身转得太快一点,将桌子角碰动,桌子连连撼了几下,那桌子虽不曾倒下,然而那桌子上所放的那盏煤油灯,站立不定,早是拍咤一声,落到地上。立刻屋里漆黑。姚老太太道:“啰!啰!你看,天作有变,人作有祸。”(作,赣谚,谓不安于常态也。)宋氏是位相公娘子,受了秀才的熏陶,是不宜让老人不快的。老人对于墙上一根锈钉断了脚,还要爱惜一番,打破一盏高脚玻璃罩煤油灯,这损失更大了,如何不可惜,宋氏料着婆婆心里不愿意,不敢作声,慢慢地摸索着出门去。 春华始而只是知道哭,对于灯灭了这件事,不大注意。后来因油灯息了许久不曾亮,心里忽然想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自己怎好错过了,于是在黑暗中摸着了枕头,伸手插进枕头瓤子里面去,这枕头瓤子,是荞麦做的,有一层粗布袋装着。在这层粗布袋外,另外蒙着一层蓝色花布,那就是枕头面子。 春华将小秋给她的那些信,都放在这上下两层之间,一摸就着。因之趁了这工夫,彻底地由口上摸到袋底,摸索了好几回,觉得里面实在没有什么了,这才停止不摸,把所有的信件,完全揣到怀里小衣口袋里去。把这几番手续都办完,还等了许久,宋氏才捧了一盏灯到屋子里来。姚老太太因春华久已不哭了,便道:“你还在屋子里躺着做什么,有意和你娘抵眼棍吗?走吧,到我那屋里去吧。” 春华因所有的信件已经拿到手上来了,这枕头落得放一个大方,让母亲去查。因之站了起来,撅了嘴道:“我并没有犯好大的法,到那里我也敢去!老人家,我扶着你罢。”说时,就将两只手来搀住了姚老太太一只手臂。 姚老太太望了她,将拐杖连连地在地上拐了几下,笑骂道:“你看这小家伙,她有这样大的胆,居然敢到我头上来出气呢?” 不过她口里面如此说着,人已是扶了拐杖站起来,春华撅了嘴低了头,两只手搀了姚老太太一只手臂,就这样慢慢地出去了。宋氏眼见她走了,立刻把床上那只拆开了线缝的枕头,抱到了怀里,也把外面这层枕头布剥去干净。可是枕头布剥了下来,也就是枕头布剥下来了,并无其他的东西发现。这样的结果,宋氏当然认为不对。于是索性把里面这个枕瓤的粗布袋也拆开了,伸着手到了麦皮里搅乱了一阵。结果,哪里有什么东西是可疑的?宋氏一想,这可怪了,若是这里面并没有什么东西,为什么她死命地看守住那枕头,不让我看呢?现在大大方方地走了,放开手来让我搜查,前后两个样子,那分明是刚才灭灯的这一会子,把枕头里面那些不让看的东西,给我偷走了。果然是这样子,这女孩子就调皮到了极点了。她瞒着父母,做了一些什么坏事,正在是猜不定。慢着,今天这一关,算是让她偷过去了,从明天起,我必定要寸步留心,来捉她的错处。要不,让她调皮下去,我怎样对得住她的父亲。 宋氏手上拿了一块枕头衣子,站在房里,只管是发呆。后来索性把那个没有新缝线的枕头,也拆开来看看。虽是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不过宋氏越想越疑心,她猜定了春华是作得有弊的了。当天晚上,自然是不便追问,然而她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想了一夜的心事。至于春华呢,也是这样,她回得房来看见两个枕头,都让母亲拆开了,分明是她不能放心,从明日起,更要加倍地小心,不得让她调查出一点漏洞来。虽然小秋害着病,得不了消息,会更急的,那也只好由他了。现在只有望毛三婶早早的回家来,有了她跑来跑去,总可以得些消息的。同时,她心里起了反应,记得在那本书上,看到了那两句话,就是“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为?”父母管得我这样厉害,讲什么三从四德,我跟着李小秋偷跑了罢。我只要和他配一日夫妻,我死了也是情愿的。有了这么心事,在她脑子里打转转,她于是整夜睡不着。 到了次日早上,她又是用她那着老棋,只说是头晕,又不肯起来。宋氏也明知道她并不是病,更不睬她。睡到了上午,宋氏提了一筐子衣服,到村子围墙外大塘里洗刷去了。春华躺在床上,仰头看屋顶上那玻璃明瓦,漏进来的一方阳光,那光线拉长着一条,由屋顶通到地面。在光线里面,看到无干无万数的灰尘,飞腾上下。心里就跟了想着,若不是这太阳光射进屋里,哪里知道四周有许多灰尘,真是说眼不见为净,古人说,不愧屋漏,大概就是指了这一些阳光说的。天啦!果然是这阳光里,你可以看到我,你就凭心断一断吧。像我这样一个齐齐整整的姑娘,嫁一个癞痢头,肮脏一生了事,能叫我心服吗?听说那个人还是死笨,读了六七年书,连一部《四书》还没有读完。我读了一肚子诗书,将来不是对牛弹琴吗?天啦!我若是造了孽,应该受罪的话,你就把我收去了罢,我情愿死,也不愿受那肮脏罪。她想到了这种地方,一阵心酸,两行眼泪,早是直涌了出来。女人的眼泪,本来就容易,而女人流泪的时候,同时又极好想心事。论到春华的心事,却是比别种怀春女子更复杂,她知道照书上讲,女子是不应该偷情的。但是不偷情,自己这一生就完了。她知道和小秋谈恋爱,那是很险的,但是自己心里头,总不能把他丢开,还是进呢?还是退呢?还是受委屈作好人呢?还是失身分求快活呢?她这小小年纪的姑娘,简直没有法子来决断。她想到这实没有法子来维持自己,结果还是用了那个老法子,呜呜咽咽哭上一阵子。她虽然啼哭的声音很小,但是时间哭得很长,久而久之,姚老太太隔了两三间屋子也听见了。就拄了拐杖,一路走了来,一路颤着声浪道:“春华,这是你娘不在家,我要说你几句了。”说时,见春华蓬了一把辫发,红着眼眶子,侧了身体,睡在床上。便接续着道:“你是个读书懂礼的姑娘,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快起来梳头洗脸,吃点东西,可以到后面菜园子里去看看。”这句话倒打动了春华的心事。她想着,假使在后面菜园里得着机会,也许可以得点小秋的消息,比睡在床上总要好些。于是将衣袖揉擦着眼睛,慢慢坐了起来,照着奶奶的话,梳头洗脸之后,就向菜园子里去。 她家后面的菜园,和祠堂里的菜园相接,遥遥的可以看到短篱外面粉墙上,有几个窗户,其中一个,就是小秋的卧室了。若在往日,自己走到那窗子边下去,也毫不介意。但是今日只看到那窗户,自己就好像已经犯着嫌疑。虽然是母亲不在家,但是她有心为难,说不定她不洗完衣服,就会回来的。她不曾来,心里已是这样的害怕,所以她走来走去,只是在短篱笆以内,自己菜园子里走走,不敢向祠堂的菜园子里走去。小秋书房那两扇窗户,平常总是开着的日子多。偏是今日不同,关得一点缝也不透。春华看看园子外面无人,就放大了声音,咳嗽两三声,然而那窗子寂寂关着,一点形迹不露。 春华皱了眉向那窗子看了,自己也是绝无良法。许久,她忽然将心一横,捡起一块石头,向窗子上直砸了去。不想那窗子虽不过七八丈远,无奈自己的力小,砸了十几块石头,不是打不着,就是打偏了。她心想,假如小秋在屋子里的话,这石头,就是打不中那窗户,便是这石头打在墙上,他也可以听到声音的。这不用留恋了,他准是到外面去了。很不容易的得着这个机会,就罢了不成?有了,我回去写一张字条,由这窗户眼里塞了进去就是了。这字条上只写个记号,就是别人捡去了,也不会知道是说些什么。有了,就是这样办。 春华忽然地兴奋,就跑回家里去。到了屋子里,先把房门关上,由屋子里找出一条在学堂里誊窗课的稿纸,在上面写了十四个字: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将这字条写完,正待要走,忽然又想到,这只说了我现在的情形,他并不会知道我的心事怎样,还加上两句吧。于是坐下来,重新展开笔墨,要来向下写,不过一时文思枯塞,却想不出来要用什么句子来代表自己的心事。前面两句是唐诗,必定要再写两句唐诗才好。她手上拿着笔,不住地在砚池里蘸着,继续想心事。约莫有五分钟之久,到底让她把这种成句找出来了,依然是十四个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十四个字太好了,比先前那十四个字还要恰当。自己一头高兴,将两句诗写好了,就打算开房门走出去。却听到宋氏在外面说话,由堂屋里走进房里来,这绝出去不得,她看见我到菜园子里去,必会在后面跟着的。于是将刚才写的这张字条,撕成了十几块,依然伏到枕头上去睡觉。她这个机会,实在失得很可惜了。 当她用石块子向小秋窗户去砸打的时候,小秋在屋子里闷极无聊,睡在床上,也就昏昏的不懂人事了。但是朦胧之间,仿佛听到墙上啪啪作响,惊醒过来,首先看到窗子是闭的,忽然省悟过来,莫不是有人在菜园子外面,和我打招呼。因之跳了起来,赶快就去打开窗户来,看时,远远地看到短篱笆外有个女子的影子,很快地走到门里边去了。他看那衣服的颜色,是蓝底子白花,在这一点上,证明了那必定是春华。当然,刚才打得卧房外的墙壁作响,必定也是她。她这种举动,自然是来惊动我的。但是把我惊动了以后,何以她又跑回家去了呢?他伏在窗户上,呆呆地向了菜园子望着,简直地忘了身子所在。许久的时间,见了那短篱笆外那丛小竹子,有些摇动,立刻心里一阵狂喜,他想着,必是春华偷着由那里走出来了。两只眼珠对了那丛竹子,一动也不动。后来竹子闪升,由竹子缝里钻出一个花影子来,然而并不是人,乃是一条狗。 小秋心里十分懊丧之下,倒不觉噗嗤一笑。就在这时,身后有人问道:“小李,你一个怎么会笑起来?你的病好些了吗?”屈玉坚轻手轻脚地笑着走了进来,向他做个鬼脸,伸了两伸舌头。小秋并不以为他这个样子而发笑,昂着头却叹了一口长气。 玉坚笑道:“傻子,你可别真害了相思病。你只一天的工夫,脸黄得多了。小秋道:“我凡事都看得破,只有遇到了什么事情,要说不出这点原因来的时候,我心里就要十分难过。”玉坚道:“你因为她和你反了脸,你不明白这缘故,就难过吗?”小秋也不作声,自伏在窗户上再向下看。玉坚却也不打他的招呼,悄悄地又走了,但是他所去的时候,也不过五六分钟,他又二次进房来了。这次说话,声音比以前大的多了。他道:“小秋,我和先生说了,你心里烦闷得很,让我出去陪你散散步。” 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下来,微笑道:“我陪你到祠堂后走走,你就是看不到她,也可以教她知道,你病得不怎么厉害,省得她着急。昨天晚上师母亲自来看你的病,一定是她怂恿了来的。因为我在这里读了两年书,从来没看到有过这样的事。”小秋道:“她有那样好的心事,不……” 玉坚猛然伸出手来,将他的嘴掩住,轻轻地喝道:“你叫些什么?”同时,另一只手挽住了小秋的手臂,拖了他向外走。小秋虽不赞同他这个办法,但是心里实在闷得发慌,出去走走也好,于是被玉坚拉住了由后门出去,依了玉坚,径直就要向先生家门口走了去。小秋抽开他的手,突然向后缩了两步,也轻轻喝着道:“你这不是笑话?哪有这样单刀直人的。”玉坚笑道:“那也好,作曲笔文章吧。”于是二人索性绕了先生的屋子,在桔子林里转了大弯走来。走到斜墙角外,玉坚用手一指,墙的高头,屋脊下面,开了两个古钱式的透气眼,笑道:“我晓得,这下面就是她住。”小秋道:“哪个来问了你。”他这句话,未免说得重些,早有个人影子,在林子外面,霍地里钻了出来。玉坚认得她这是在先生家隔壁住的五嫂子,心想真是不巧,说这话,刚被她听见了。挽了小秋的手,就转身走着。五嫂子在后面笑道:“人家只有女人怕见男人,你们是男人怕见女人了。跑什么?你们身上也没有唐僧肉。”她这样说着,两人只好站住了。玉坚笑道:“五嫂子是熟人,我们怕什么?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五嫂子叹了口气道:“家里豢了两口小猪,又没有粮食喂它,天天出来掏野菜。你们有衣服缝缝洗洗,都不交给我,只挑长得漂亮的做来往,家门口有许多少爷,我们也挣不到一个钱的光。这位李少爷的事,不都是交给毛三婶子做吗?现在毛三婶子走了,哪个替李少爷作呢?” 玉坚暗地里砸了小秋两下,然后笑道:“没有找着人呢?就托了你吧。”五嫂子挤了眼笑道:“那就好极了,回头我就到你们学堂里去接衣服。”玉坚站着沉吟了一会儿,微笑道:“我有一件事情托你,办好了,我奉送你一双鞋面子。”小秋怕他瞎说,只管拉他衣服角。玉坚并不理会,因道:“昨天晚上,师母到我们学堂里,去了一趟,看着很有些生气的样子。不知道是为了家事呢?还是为了我们学生不好。我们愿意先知道了情形,好在先生面前撒谎。”五嫂子道:“这很容易,下午我就有回信。”玉坚道:“可是有一件,你不能露出来是我要你去的。”五嫂子道:“你说得我有那样笨。不是夸下海口,”说着指了自己的鼻尖子道:“我五嫂是不走运罢了,说到作这些事,那不见得不如人。”说毕又挤了眼睛笑着。 小秋和玉坚,莫逆于心,带着笑走了。但是他们依然照着预定的计划,绕了先生的屋子,直到大门口去。这样走着,只图得那偶然的好音,自然是不容易。当走过先生家门口时,见里面并没有人,于是很不经意的样子,又走了回来。可是那门里头寂然,还是看不到人影。小秋叹了口气道:“回去吧,我们用不着这样乱跑了。”他说着话,竟是先在前面走。玉坚也只好跟了去,到了书房里,小秋长叹了一声,向床上倒了下去,,玉坚笑道:“治相思病无药饵。”小秋不说话,闭了眼只是睡。玉坚道:“小李,你这样子发愁,真会生出病来,何必呢?起来,起来,我们找点事情来解闷,联句好不好?”小秋道:“我没有兴致。”玉坚道:“我说个字谜你猜。”小秋道:“我是外行。”玉坚道:“无论如何,我出个对子你对,你非对不可!‘小病不妨书当药’。”小秋道:“我对个‘多情总是恨如山’。”玉坚道:“不好,不要说这一套。而且恨字是虚字,也对不了书字。我说个‘海阔天空愿闻君子量’。”小秋站起来笑着,拍手道:“这好对了,‘鱼沉雁渺不见玉人来’。”玉坚道:“心中一尘莫染。”小秋道:“门前十日未来。”玉坚道:“不好不好!既不浑成,音调也不铿锵,你再对一联,‘红英落尽青梅小’。”小秋道:“我心里烦得要命,哪有心思对对。”玉坚将桌子上的笔,塞在他手上,笑道:“说不出来,写出来就会好的。”小秋倒也不辞,就站着在铺桌子的白纸上,写了个“丹凤城南信息稀。”玉坚笑道:“这更是笑话了,下面五个字全不对。”小秋将笔向桌子上一抛道:“你叫我说什么,我现在心里,就是这些话。”玉坚站定了,对他脸上呆望着。因道:“我有是还有个办法,不过现在不便说出来。”小秋道“你有办法,就说吧。”玉坚笑道:“这是你愿意了,还不知我愿意不愿意呢。”小秋道:“你既不愿意,那还说什么?”玉坚昂了头微笑着,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二人正在无聊地开玩笑呢,狗子进来道:“屈少爷,那个五嫂子在后门口等你,说是你有衣服……”小秋不等玉坚答应,先走了出来,玉坚笑着随后也来了。五嫂子靠了门站定,昂着头向里面看呢。一见便挤了眼笑道:“我不敢耽搁一刻,马上就去了。”于是低一低声音道:“我看那样子,师母并不是生你们的气。我假说是和他们借点盐,和师母扯了几句闲话,因为不见大姑娘,便问到哪里去了,她说:‘死了也罢,现在装病睡在房里呢。’我要去看看,她又说:‘你不必去看她,她关了门不开的,我也不愿人去看她’。”李屈二人听说,对看了一看。玉坚找了一件大褂,交给五嫂子拿去洗,便同小秋悄悄地回屋子来。小秋倒在椅子上,将头靠了椅背,闭了眼睡。玉坚站着向他呆看了一会儿,然后在铜尺下,抽出一张纸条,站着写了两行字道:“此事若再让一位姑娘知道,当略可通信息。”写完,塞在小秋手里。小秋展开来看了,取过笔,在后面加上两行字:人言可畏,不足为外人道也。写毕,将笔又是一丢,叹气道:“我要像孔子绝笔了。”他写字时,玉坚是看见的,所以他也不再叫玉坚看,拿起字条三把两把,撕了粉碎,于是这事在小秋方面,也是弄成了个僵局。 第十四回 谣诼散情俦弄巧成拙 痴心盼侠士如愿以偿 第十四回 谣诼散情俦弄巧成拙 痴心盼侠士如愿以偿 在民国纪元前,乡村里面,有所谓经馆,这种经馆,是专门容留那读书作八股议论策,预备中秀才中举人的学生。这种学生,都是十分顽皮的,在哪个乡村里,哪个乡村就要被骚扰。他们的骚扰,并不是抢劫,却也离不了奸盗两个字。就是附近菜园子里有新鲜菜,他们要偷。人家养了肥鸡鸭,他们要偷。人家园子里有果木,他们要偷。这还罢了,有那年轻的姑娘,俊秀的少妇,他们也设法去引诱。所以村子里有了经馆,住户都要下点戒心。而且这些子弟,出身农家的很少,不是绅士的儿子,便是财主的后代,便犯了事,乡下人也奈何他们不得。论到姚廷栋这个馆,还是半经半蒙,而姚先生又以道学自居,所以这馆里的学生,在本村子里,还骚扰得不十分厉害。但是屈玉坚这个学生,顽皮却有点小小的名气,他要是在村子里多转了几个圈子,人家就有点注意的。今天他陪了小秋在桔子林钻来钻去,便是有人看到了。后来他对小秋说,还有个办法,可以想法子。小秋仔细想想,春华关闭在卧室里,根本不见天日,那还有什么法子?所以只随便地听了他这句话,并没有怎样听着。玉坚看了他站在屋子里发呆的神气,心里老大不忍,立刻回房去找了一些零钱揣在身上,仍悄悄地踅到后门口来。 这是他自己的事,那是很觉得方便的,于是出了后门,顺着先生门口的大道,沿着一列人家,从从容容地走了去。在这人家的尽头,有一排半圆式的竹篱笆,在中间开了两扇柴门,只看那篱笆上伸出一丛杨柳树枝来,掩藏了半边屋角,好像这个人家就有点儿诗意。果然的,这里面有不少诗的材料,尤其是两位姑娘,一位十五、六岁,一位十八、九岁。在每个月里,屈玉坚几乎是有三十首诗赞美形容她们的。她们自然也是姓姚,大的叫大妹,小的叫二妹,她家里有父母在堂,还带了个十岁的小弟弟。平常只是炒了一些花生薯片,送到街上去卖。这日在连天阴雨之后得了一个灿烂的晴天,她们家恰是摊了两大筐子花生在门口太阳地里晒。大妹手上拿了一只白布女袜子,坐在篱笆外柳阴下石块上,低了头缝联着,她身边可就倒着放了一杆长柄扫帚,那是预备赶麻雀的。玉坚在远远的桔子林里,就看到了她,觉得她那种悠闲的样子,简直是一轴图画,这种姿势,得慢慢地赏鉴,不要惊动了她。所以玉坚在看到了大妹之后,他并不急于走了过去,只扶了树枝向她身上看着。 直待大妹偶然抬起头来,将他看到了,他这才远远地点着头,向前走了过去。大妹就是将眼睛睃了他一下,依然低头做事。你看她穿了一件深蓝布夹袄,周身滚了红条子边,下面穿了白花蓝布裤子,也滚了红条子边在裤脚管上。乡下姑娘,何尝不爱美?她是年岁大些的姑娘了,是溜光的挽了个圆髻,前面长长的刘海几乎可以覆到眉毛上来。所以她低了头,就只看到她半截白脸,她是害臊呢?或者是不理呢?这都不得而知。 玉坚自负是此中老手,胆子很大,就慢慢地向她身边走来。走到了那边,就轻轻地“喂”了一声。这一声,算是送到她耳朵里去了。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将嘴向屋子里一努,轻轻地道:“老的在家里。”玉坚笑道:“开饭店的还怕大肚子汉吗?我是来买花生的。二伯不卖花生给我吗?”大妹 道:“买花生你就请进吧,在这里和我说什么?”玉坚笑道:“你看你 说话,就是这样给人钉子碰,喂!我有一件事托重你,行不行?” 大妹顿了脚道:“我说了有人在家里,你还是这样大的声音说话。”玉坚伸着手搔了几下头发,伸着头向门里看了一看,所幸还不曾有人 看到,便笑向大妹道:“我请你到我先生家里去看看我那师妹,关在家里怎么样了?”大妹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你那师妹,叫得真是亲!”屈玉坚闪在她对面一丛木槿花底下,向她连连作了两个揖,笑道:“我随口这样一句话,你不要疑心,我说错了。我也告诉过你,李小秋迷着春华了不得。春华有好多天不上学了,听说在家里受气,一点消息不通。小秋急得病了,请你去看看她……” 大妹不等她说完,脖子一扭道:“哪个管你们这种下作事?我几时在你面前作过这样无聊的事吗?你倒会来寻我。”她说着这话,脸子是板得铁紧,一些笑容也没有。玉坚又碰了她这样一个钉子,倒呆了一呆。大妹扭转脸来看他,却又笑了。低声道:“这又与你有什么相干?要你来找我。”玉坚看她这种样子,分明刚才拒绝是闹着玩的。这就向她不分好歹,乱作了一顿揖,接着笑道:“那个地方,不能积德。”大妹一撅嘴道:“积这样的德,谢谢吧!”玉坚哪里肯放松,只管向她作揖。大妹道:“你叫我糊里糊涂去探望什么?你总也要告诉我几句话。”玉坚道:“你到那里去,就说小秋有了病,只管发愁,春华自然有话对你说。”大妹道:“姓李的生了病,又发愁,我怎么会知道呢?”玉坚笑道:“你就说是我告诉你的得了。”大妹笑道:“她问我,怎样认得你呢?你把我当个痴丫头,让我自己去献丑吗?”玉坚道:“你是个聪明人,见了什么人,自然会说什么话,何必还要我多说什么,我就是这些意思,应当怎么样,你去斟酌吧。”说着,就向大妹又拱了几下手。 大妹也是得意忘形,站起来笑道:“这一点小事,交给我就是了。不过为了人家的事,你又何必去费这样的闲心?”只说到这里,那篱笆里却有人插言了,他道:“大妹,你一个人和谁说话?”大妹听到是母亲的声音,向着玉坚伸了两伸舌头,又将肩膀抬了几下。这时,大妹的母亲刘氏就走到门口来了。玉坚抢着道:“我有一个朋友,让疯狗咬了,要一点万年青的叶子搽搽。听说府上有那东西,所以来要一点。”说着,就在身上摸出一把铜币,塞到刘氏手上。刘氏接着钱笑道:“这东西,菜园里长了就不少,值不得什么,你何必还要给钱。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拿些来。”说着扭身去了。 大妹用个食指点着他道:“你倒是鬼!”玉坚道:“若不是你爷那个老古板,你家里我是天天都可以来的。”玉坚这句话,自觉是不会那样巧,再被她父亲姚二伯听去了。可是天下事偏有那样巧,恰好是被姚二伯听着去了,不过姚二伯虽然性情古板,但是同时他又很柔懦,他并没有那种勇气,敢走出来和玉坚理论,装着小便,便踅到篱笆角落里去了。外面玉坚继续着道:“回头我在关帝庙外头去散步,你可以到那里去回我的信。”大妹道:“是了,你不要这样子大声音叫出来了。”姚二伯听了这些话,只气得身上打抖战。心想,我早就知道我这个大女孩子有些靠不住,如今是青天白日,她就约了少年去私会,这更不成话了。当时,他也不作声,自向屋里去剥花生仁。不多大一会儿,大妹到里面来,笑道:“爹!我到相公家里去看看大姑娘。”二伯瞪了眼道:“放了事不做,白日黄黄的去走人家。”刘氏在一边道:“你管孩子,管得也没有道理,相公家里,多去一次,就可以多学一次乖,这个地方不去,应该到哪里去?大妹,你只管去,我答应的,要什么紧?”大妹有了这句话,自然是放着胆子走了。 姚二伯虽是强不过他的老女人,但是也不肯就这样地放了手。在墙钉子上取下那杆尺八长的旱烟袋,故意转了身子,在屋子四周望着,作个要找火种的样子,结果便左右两边望,慢慢地走出去了。他出了大门,可不会再有犹豫的态度,远远地还看到大妹在前面走着,自己也就把两眼钉定了她的后影,一直跟到姚廷栋大门外来。果然的,她是走进相公家去了。这和她约着在关帝庙前面的那句话,又有什么相干呢?但是他虽疑惑着,却不走开,依然继续地在树外大路上徘徊。 不到一餐饭时,大妹又出来了。二伯闪在人家篱笆里,让她过去,然后在后面紧紧地跟着,一直跟到关帝庙前,见屈玉坚老早地在那里昂了头望。二伯由桔子林里,绕了很大的圈子,绕到庙后,闪在一座石碑后面,伸了头出来望着,远远地看到大妹和玉坚站得很近,他心里跳着,身上又有些肌肉抖颤了。只好用二十四分的忍心,把自己态度镇定着,继续的向下听。 大妹道:“我看那样子,就是为了李少爷的事,才把春华关起来的。相公大概还不晓得,师母对我说还是在家里做一做粗细生活好,读书有什么用?现在男人也考不到状元,何况是女人呢?不过我到他家去,师母倒好像是不讨厌,以后我跟你们常通一些消息吧。”姚二伯听了这话,真是蚕豆大的汗珠子,由额上滚了下来。心里想着,这两位冤家,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到相公家里去勾引黄花闺女,这件事若让相公知道了,我是吃不了兜着走,那还了得!他倒不去拦阻大妹,一头跑回家去,瞪了眼向刘氏道:“你养得好女儿,要我去坐牢吗?” 刘氏突然听了这话,倒有些愕然,连问什么事,无缘无故发脾气。二伯喘着气道:“姓屈的这个孩子,三天两天,我总碰到他,我就知道他不是个东西。他爹是个举人老爷,那又怎么样?能欺侮我这穷人吗?”刘氏一听他这口音,就知道是什么缘故了。本来大妹和玉坚那番情形,自己也是看得出来,不过自己贪图着玉坚肯花小钱,若是不让他来,自己是一桩很大的损失。而且大妹整日不离眼前,也作不出什么坏事来,任便她去,也没有什么要紧。现在丈夫喊出来了,也许今天他们约会着出去,有什么不正当的事了。因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大妹正在和玉坚报告消息的时候,听到一阵脚步声,也是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父亲跑着走了,跳着脚道:“了不得!他回家找家伙去了,你赶快离开吧。” 大妹说毕,也就向家里跑,意思是要看看父亲态度怎么样,好将他拦住了。因之站在大门外半藏掩了身体,还不敢进去。只听了母亲低声央告了道:“到底是怎样了?你把话告诉我呀,你只管瞎叫些什么,你不顾面子了吗?”这才听二伯颤着声音,低声道:“这丫头偷人养汉,顶多我不要她也就完了,你猜她做出什么事来?”说到这里,那声音越发是低,大妹也听不出来他说些什么了。但是这件事自己爹妈完全知道,那已是很可无疑的了。 于是自己索性不进去,就在篱笆边原来那块石头上坐着,只听到里面咕咕了许久,父亲突然喊起来道:“我打死你也不为多。”只这一声,砰硼乱响,罐子木盆,由门里头抛了出来,接着母亲也在屋里放声大哭。大妹看着,这事非张扬开来不可,可是事情闹大了,又不敢进去劝架,正在为难时,早是把左邻右居惊动了,一窝蜂的拥了进去劝和。大家问起根底来,老两口子,含糊着也不肯直说,丈夫说女人惯女儿,女人说丈夫不该在她头上出气。邻居们看到屈玉坚来过的,大妹又是这尴尬情形,这件事就大家无不明白。从这日下午起,满村子里人,就沸沸扬扬地传说起来。大妹觉得是冤枉,细想可又不是冤枉,于是悄悄地溜进屋子里去,关着房门,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刘氏以为女孩儿家,哪里受得惯这样的羞辱,总怕她会寻短见,请了隔壁的小狗子婆婆来,推开了门,陪她坐着,由这位小狗子婆婆传说出去。她原来说,不是她来陪伴着,大妹就上了吊。传到第二个人六嫂子,说大妹关上房门,绳子都套好了。传到第三个人小牛子娘,索性说,大妹已经上了吊,是小狗子婆婆救下来的。自然,这种消息,姚廷栋也会听到了。 到了下午,讲过午课以后,他的脸色就板了下来,不带一点笑容。学生们都捏着一把汗不知道先生有了什么事,这样的生气。到了晚上,大家都点着灯,回房读夜书了,廷栋就提高了嗓子,在外面叫道:“玉坚呢?”玉坚答应了一声“喂”,就走到廷栋屋子里去。只见廷栋架了腿,一手捧了水烟袋,垂了眼皮,沉着脸色在那里抽烟。纸媒尾端,压在水烟袋底下,他另一只手,由上向下,将纸媒抡着。 玉坚看得出来,这是先生在沉思着,有一大片大教训要说出来呢。于是垂了手站定,没作声,过了一会儿,廷栋道:“你令尊和我,是至好的朋友,才用了古人那易子而教的办法,在我这里念书。我不把你的书盘好,怎么对得住你父亲?但是读书的人,不光是在书本子上用功夫就算了的。必须正心修身,然后才可以谈到齐家治国平天下。最近我看你的样子,一天比一天浮华,你已经是成人的人了,我还能打你的板子不成?这样子,我有点教训你不下来,而且我,本村子里多少有点公正的名声,我决不能为了自己的学生,得罪族下人。现在读书,非进学堂,是没有出身的。令尊也对我说过,下半年要把你送到省城里进学堂。我看,你提早一点走吧,明天,你就回家去,过两天,再来挑书箱行李。”说着,吹了纸媒,又吸了一袋烟,复道:“我另外有信给你令尊,你是我的学生,你的行为不检,就是我的错,我也不能在信上说什么,但愿你从此以后,改过自新,好好地作人,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去吧。” 玉坚听了先生的话,分明是知道了大妹这件事,革退自己。先生的脾气,是很奇怪的,既然说出了,那就不会改变,无须多说话了。答应了一声是,退了出来,就到李小秋屋子里去,向他告辞。小秋放了一本《李义山集》在灯下,正一手撑了头,很无聊地在那里哼着。玉坚向他惨笑道:“你还念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我为你受累了。”小秋手按着书,站起来问道:“有什么事会连累了你?” 玉坚悄悄地把大妹家那场风波和刚才先生说的话,都告诉了,因问道:“你看,这不是为了你受了累了吗?”小秋道:“这可叫我心里过不去。我这个人真成了祸水了。先是闹得毛三叔夫妻两个拆散了。如今又来连累着你。”玉坚道:“我倒没有什么要紧,好歹下半年我是要到省里去的。不过这样一来,你要格外谨慎。”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日久恐怕事发,那人有性命之忧”。小秋皱着眉点了头,低声道:“我死了这条心了。下半年,我们可以同考一个学堂。不过这几个月,我总要在这里熬过去。”玉坚道:“不是那样说,你这几天,还只托病,少念书,少写字,看看先生的情形怎么样,万一不妥,就借和我结伴为名,一路下省去,你看不好吗?”小秋听到他被先生斥退了,心里头便是懊悔到万分。自觉玉坚说得也对,只是叹气。 到了次日,玉坚是不声不响地走了,小秋没有了可以说话的人,心里更是难过。虽然病是没有,心里烦闷的人,一样的也是爱睡觉,所以终日里只是睡着。他对于春华的消息,虽是隔绝的,但是春华对于外面的消息,却还继续的可以听到。她在父亲口中,知道玉坚是辞学了。在许多女人口中,知道大妹吊过颈了。这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老实说,他们两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事,受了连累的。虽然是很侥幸,不会连累到自己,但是这也只可逃过这回子,以后若有这样的事,恐怕也就会发作的。再说母亲这几日对自己的样子,也着实不好,一看到就板了脸,这个日子,过得也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心里既要发愁,又要害怕,而且坐在里面书房里,只有一扇纸窗子,对了三方都是白粉墙的小天井,那天井真像口井,上面只有斗大一块的天。天井里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就是石板上湿粘粘的,长了一些青苔。 春华伏在窗里桌子上,抬头是看着白粉墙,低头却是看到石板上那些青苔。无可奈何,关上了房门,还是找些书来消遣。一个人到了无聊,决不肯拿了理智的书来看,必定是拿了情感文字来看。她所认为可以消遣的,原来就是《西厢记》、《牡丹亭》这些书。最近小秋买了《红楼梦》、《花月痕》,以及林琴南译的《红礁画桨录》,这些中西言情的小说,偷偷地,一部一部送了给她。春华看了之后,觉得这些书上写的儿女私情,比那些传奇,还要更进一步,仿佛自己也就身人其境,耳闻目见一般。光是一部《红楼梦》,在两个月之内,就从头至尾看了三遍。先是爱看林黛玉初人大观园,贾宝玉品茗拢翠庵那些故事,如今却改变了方针了,只爱看林黛玉焚稿,贾宝玉发疯这一类悲惨的故事。今天听到玉坚退学大妹寻自尽的这两段事情,心里非常难过,三从四德,这时脑筋里是不留一点影子。记得在唐代丛书上看到,有那些侠客,能够飞檐走壁,专帮着有情的人团圆起来,说不定现在也有那种人呢。果然有那种人的话,必定是由天井上跳了进来,从今天起,我可别关上窗户,让侠客好进来。若是有人在半夜里跳进窗户来,我可别大惊小怪,让他把我背去得了。然后我和小秋两个人,同到北京天子脚下去。过了几年,小秋做了一番大事体,少年得志,同回家来。我,自然是李夫人,坐了轿子,前呼后拥回家省亲,我想我有那种身分,父亲也就不会追究我已往的事情了。至于管家呢,他们也就不会那样子,只管尽等了我,必定是已经另娶别人家的姑娘,我尽管回来,那什么纠葛都没有了。她想到了这里,仿佛已经是作了夫人回家来一样,那心里郁积了这多日子的烦闷,就一扫而空。但是,在这个时候,母亲捶着房门要进来,打破了她甜蜜的幻想。一面将桌上放的那本《红楼梦》向帐子顶上一抛,一面就来开门。口里咭咭着道:“躲在房里,也是不得自在。”宋氏进来道:“我不过进来拿一点茶叶,立刻出去,也不打你的岔。”春华这是知道的,非是来了上等客人,母亲是不会到这里来拿好茶叶泡茶的。等母亲走了,也就悄悄地跟了出来,在堂屋隔壁的屋子里,伏在椅子背上,向外偷听着。只听到来人道:“管府上也是怕府上不放心,所以派我来报信。前几天有人荐了一位老医生,来给我们少东家看了一看,他说,这病不要紧,他可以救得好。写了个方子,接连吃了三剂药,这病也就好多了。大概再过半个月,就会全好的,这是姚管两府上的福星高照。”春华听了这话,也就明白了,分明是管家那要死的孩子现在不会死了。这天,真是可恶,他不会死,让他害这样的重病做什么,倒让人家空欢喜了一阵。 她呆呆地向下想着,已经忘记了她身子何在,伏在椅子背上,只管用力地在椅子背上靠着。也是她倚靠得太着力了,连人带椅子,“哄通”一声,向前扑了下去。椅子翻了过来,架住了她的大腿,她整个浑身向前一栽,人跌晕了,简直爬不起来。宋氏本来是在外面陪客的,只因为来的人,是亲戚家里的伙友,而又是来报告姑爷消息的,所以勉强坐到堂屋里来陪客,其实也很窘的。现在听到屋子里这样响亮,倒是解了她的围困,立刻抽身向屋子里走来,将她扶起,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春华道:“我不怎么样,还不要我摔跤吗?只是可惜没有把我摔死,我这样当死的人,偏是不死!”她说到末了这几句话,声音非常之重的,当然堂屋里坐的客人,也就听到了。春华是不问这些,扭转身躯向屋子里就走。这样一来,倒让宋氏加倍地为难,还是出去见客呢,还是不出去呢?客人就是不问,分明是姑娘话里有话,让他把这段消息传到管家人耳朵里去了,就要让人家说家教不严了,因之坐在屋里椅子上倒是呆了一呆。春华听到她在隔壁正屋里咳嗽,分明是没有出去。所以没有出去的原因,那又必是为了自己那句话说得太重了,自己受了母亲好几天的压迫,今天总算报了仇,自己虽是得着的消息不大好,但是有了这件痛快的事,这一跤,算没有白摔。于是掩了房门,又在床上躺下了。 在她这十几天以来,心里都抱了无穷的希望,以为管家的孩子,病到那样沉重,纵然目前不死,也不会再过多少时候的。只要脱了这一套枷锁,以后是个没拘束的身子,要怎样逃出来,总还不难。照现在的情形看起来,那个人不但不死,而且还有各项杂病完全都好的指望,不知他们家在哪里找来了这样一个老医生,这个人实在可恶!不过他的病已经是快治好了,发愁又有什么用?现在只有再涌起刚才作的幻想,等待侠客来搭救我吧。这个念头,跟着恢复起来。她觉着在这百事绝望,关在闺房里的时候,只有望了侠客前来是一条生路的了。在《红绢无双传》上,只说到侠客,究竟侠客是什么样子,那书上可没有形容得出来。若是他到这里来了,看到他是红眉毛绿胡子,像台上大花脸一样,可别害怕。他必是提起我来,放在胁下夹着,轻轻一跳,就跳出了墙去。那么,我现在要把心镇定了,千万别到那时张惶起来,把好事给弄僵了。她睡在床上,越想越逼真。因为想得逼真,也就十分的感到兴趣。 宋氏因为她今天太胡闹,而且客人没走,怕理了她更会引起笑话来,所以也没有叫她吃晚饭。而她呢,也不要吃饭,觉得这样幻想,比吃饭还要痛快得多呢。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候,只听到窗子上微微地哄通一下响,分明是有人由墙上跳了下来,这莫不是侠客来了?睁开眼睛看时,果然,屋子中间,站着一个彪形大汉。那人穿了一件古画上的衣冠,脸子上一大圈子卷毛红胡子,腰上束了一根宽板带,在带子下,挂了一柄宝剑,气昂昂的,向她道:“你是春华吗?”春华心里明白,这是昆仑奴古押衙这一类的人,完全是出于好意,来搭救自己的。只是说也奇怪,无论如何,自己急着说不出一个字来。那侠客却也不逼她说话,又对她道:“李小秋现在已经在船上等你,你赶快同我上船去,和李小秋会面,我可以把你们两个人,送到北京去。不用犹疑,赶快收拾东西,好同我一路走。” 春华听了这话,这分儿 第十五回 拜佛见情人再冲礼教 下乡寻少妇重入疑城 第十五回 拜佛见情人再冲礼教 下乡寻少妇重入疑城 这个时候,春华的情形,成了那句俗语:乃是又惊又喜。心里想着,我要是老有这个人携带着,将来真会成仙了。她一个高兴,两手不曾紧紧地抓住那侠客,手势一松,直落将下来。这又合了那句俗语:乃是一跤跌在云端里了。她心里也曾念着,这时落了下去,决难活命,可是自己由半空里落下来以后,并不曾有什么东西碰着身体,还是软绵绵的,这一跤落在云端里的滋味,却是很有趣。 自己睁眼看时,这可成了笑话,原来是一场梦。在屋子角落里小桌子上,睡着一只老猫,不知它是什么时候进屋来的,大概那先前听到哄通一声响,有侠客跳进了屋,当然就是这位猫先生了。自己坐了起来,对窗子外望着,出了一会子神。自己忽然一笑,心想,我这是人了魔了,就有些不解,怎么会走火中魔的呢?现在明白了,就是心里很想那一件事,偏偏那件事是绝对想不到的,这就会变成像我一样,真事成了梦,梦又有些像真事了。可是虽然是梦,梦得有这样的好,就是梦,也是痛快的。可惜我梦里也太不谨慎,好好地松了手,就摔下来了。若是不摔下来,让那侠客将我挟着,直等他引着我和小秋见了面,把生平绝对想不到的事,也尝上一尝,岂不是好?这梦,并不是它突然的自己来的,是我拼命的傻想,把梦想了来的,既然是第一次可以把梦想了来,自然是第二次第三次,也可以把梦想了来。我不妨睡了下去,再把这事想想,若是能接着的梦下去,岂不大大有味。她觉着这件事并没有绝望,于是在床上躺了下去,侧着身子紧闭了眼睛,将希望侠客来搭救的思想,继续地想着。可是自己只管想,却并睡不着。既是睡不着,这梦怎能清醒白醒的飞了来呢。于是翻转身来,再向窗子外看看,只有这桌上的煤油灯光映了一截自粉墙,哪里还有别的什么呢?不过再掉转视线,向屋子角落里看去,却看到两颗亮晶晶的小东西,向人射了来,那正是老猫的两只眼睛。不知它何以也在这个时候醒来,对人望着。莫不是家里的老猫,另在别处,这一只乃是梦中所见的侠客变的。这没有准,剑侠也就像神仙一样,能够变化的。那《聂隐娘传》,不是说她会变得藏到了人身上去吗?是了,这猫必不是家里那只老猫,要不然,何以不迟不早,它就在这个时候到我屋子里来呢?她想着,这必定对了,立刻坐了起来,呆呆地向猫望着,自己做出诚恳的样子来,低声向它道:“你不用骗我,你是侠客变的。你既然是侠客变的,你就搭救搭救我吧。”那猫见人将两只眼睛定住望了它,它也知道,人是向它注意了,“咪”的一声,向桌子下一跳。地面上也不知道遗落了些什么在那里,这猫将鼻子嗅嗅之后,于是拖了尾巴,偏了头乱摆,口里咀嚼得咯咯作响。这是家里那只老猫的常态,哪里是什么侠客变的呢?她心里如此想着,两只脚由床上放了下来,正要探索着鞋子好穿起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那老猫又是故态复萌,伸着小舌头,来舐春华的脚尖,唐代丛书上说的侠客,决计不会使出这么一着,因之她投其所好的,就轻轻地给了这猫一脚尖,猫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咪的一声,可就跑了。跑的时候,腰一拱,前两腿向下蹲着,然后向上一耸,真个声息全无,就这样的走了。 春华心想,这是我疑心的侠客,可是只要我一脚尖就踢跑了,我这人真也太没有出息了。想着,也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了。她笑过之后,也就倒在枕上,沉沉地想着,就是在梦里,也没有和小秋见面的机会了,这一辈子,也就是这个样子算了。乡下女子,每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喊叫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假如要救我这次苦难的话,大概除了观世音,也没有其他的人可以能替代了。她想到这里忽然连续着起了一个念头,二月十九是观音的生日,这是个莫大的机会。于是静静地想着,倒有了七八分主意,不必求侠客,不必求菩萨,还是求求自己,总可以想出一点法子的。主意想定了,心里倒是安然睡去。 到了次日,故意久久不起床,而且还偶然哼上一两声。宋氏总猜着她是闹脾气,不去理会她。姚老太太可就忍耐不住,扶了拐棍,战战兢兢地走到床面前来问道:“孩子,你怎么常是害病,这又怎么样了?”春华在枕上睁着眼道:“唁!我是昨晚上吓着了。”姚老太太道:“让什么东西吓着了,准是老鼠在屋梁上打架吧。”春华笑道:“奶奶也说得我这个人胆子太小了,我是在梦里吓着的。”姚老太太道:“准是你没有关窗子睡觉,冲犯了星光了。你说吧,梦见了什么,我可以跟你收吓。”春华道:“我说了,你又会疑神疑鬼的。”姚老太太道:“你说吧,到底梦见了什么?”春华看老人家的样子,已经是十分的相信,这就不必再作曲折了。便道:“我梦见一个女人,穿了一身白衣服,对我点了两点头。” 姚老太太两手抱了那根拐棍,立刻全身抖颤起来,望了春华道:“哎呀!了不得!那是大士显圣啦,她是赤脚的吗?”春华道:“我不大记得了。”姚老太太道:“一定是赤脚,她身边霞光万道吧?”春华心里要笑,脸上却装作愁苦的样子,皱了眉道:“我头上昏沉沉的,你倒只是问我。” 姚老太太自己点着头道:“那一定是观音大士,白衣观音大士。孩子,我说你是太聪明了,有些来历。如今看起来,恐怕你是大士面前童女转身了。这一程子,你总是病沉沉的,既不寒冷,又不烧热,我倒是奇怪着。那大士在梦里没有和你说什么吗?” 春华心里是要笑,几乎要噗嗤一下,发出声音来。但是只要一笑,那就全局皆输了。因之将满口牙齿,紧紧地对咬着,而且还哼了一声,来遮盖着,这才继续地道:“仿佛听见她说,我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呢!”姚老太太将一个食指,战兢兢地点着她道:“哪!哪!哪!你总是不信菩萨,现在应该明白了。今天十八,明天十九,是她老人家的生日,你去烧烧香吧。” 春华撅了嘴道:“我不去,跟在我妈后头,走一步都不得自由自主,还不够挨骂的呢,请她替我去吧。”姚老太太道:“菩萨托梦给你,怎好让你娘去?你不愿意你娘同去,你一个人又没有出过门,让五嫂子同你去倒是好的。只是你的脾气古怪,你向来又瞧人家不起。” 春华真不料祖母的嘴,和自己的嘴一样,自己所要说的话,祖母完全都为代说了。若再要撒娇,就怕这事会弄决裂,就撅了嘴道:“好吧,就那样说吧。我再要不答应,又说我不听老人家的话了。”姚老太太见她已经答应去烧香了,且不理会她,可是两手抱了拐棍,昂头望了窗子外的天,用极低的声音向空中道:“南无阿弥陀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我让这孩子多买香烛,诚心诚意,明天到庙里去给你老人家拜寿。她年幼无知,一切过犯,都恕过她,阿弥陀佛。”祷告完毕,这才掉转身来,用手轻轻地在她额角上摸着道:“好了,过一会子你就会好的。”说着,口里念念有词,又出去了。 春华见妙计已就,心里头这一分痛快,自然是不用说。不多久的时候,就听到五嫂子在外面说话,只是怕她不会进房来,又怕她进房来,祖母会跟着,急得在屋子里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向房门口走两步,又退回来两步,闹个六神无主。所幸这五嫂子那分儿聪明,不在毛三婶以下,高着声音道:“我们这位大姑娘,多灾多病,我早就劝她到庙里去烧个香许个愿的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走了进来,恰是没有旁人。 春华站起来笑着相迎,还不曾开口呢,五嫂子就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的大姑娘,你怎么也信起菩萨来了?” 春华笑道:“我奶奶教我去烧香,我怎好不去?”她口里说着,脸上已是眉飞色舞,接着就迎上前一步,低声道:“我闷得要死,也无非借了这个机会,出去遛遛。”五嫂子向她脸上看看,见两片脸腮上,印着两片苹果色的红晕,这不消猜得,她心里这是高兴或者含羞的时候,决不会是疑神疑鬼害怕的时候。于是拉住春华的手,同在床上坐着。笑道:“你的心事,我是晓得。从前我们当女孩子的时候,也是家里管得太严,总不让出去,只是等着庙里烧香的机会,才能够出去散一散闷。有些不容易见面的人,也就在这个时候来见面了。” 说到这里,五嫂子就向春华睃了一眼。春华正要偷看她呢,两个人四目相射,春华就不由得微微一笑,把头低了下来。五嫂子心里,很知道所以然,不过,她是个黄花闺花,而且又是相公的女儿,在她面前,话是不能随便乱说的,这就向她低声叹了一口气道:“不瞒你说,我小时候,也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见比我矮的人,满心满意,哪不想嫁个白面书生呢?我那表兄,就是个书生,他有时到我家来,我们也不敢怎么样的说话。唉!我的父母硬作主,许配了你五哥了,心里那分难受,那还用提。其实我到你们姚家来,还是干干净净一条身子,不过在那个时候,我总觉得对我表兄不起。后来就是九月九,在九皇宫烧香,和他见了一面,我可一点坏心没有,姑娘,你信不信?” 春华听她说时,自己总是低了头听着,这时她问起来,立刻就答道:“当然。九皇会是庙里最热闹的时候,人山人海,哪里会起什么坏心呢?”五嫂子点点头,笑了。因道:“你明天去烧香,那李少爷晓得吗?”这句话,春华虽是希望她问出来的,但是当她问出来之后,又不知是何缘故,立刻热潮上涌,将脸烧得通红。同时,她的眼睛皮也有睁不开,只管向下垂着。她坐着,胸面前的衣襟,可打了皱纹呢,她就用手去牵扯,让衣襟平直。 五嫂子见她并不见怪,索性就跟着向下说,因道:“这几天,我倒是给他常浆洗衣服,我和你通知一个信儿吧。我们几时去烧香?”春华脸上的红晕,始终没有退下去,勉强地道:“烧香总是越早越好。”五嫂子道:“好,我都晓得了。”春华几回听得她说,晓得自己心事,好像说自己偷情的事,乃是很明显的事情似的。本待向她申诉两句,可是这话要说出来的,有许多层婉转的意思,非慢慢交待不可。然而自己心里想要说出来,口里却是说不出,胸襟微挺了两挺,那话音只到嗓子眼里,却又收回去了。五嫂子将手按住她的臂膀,轻轻的拍了两下道:“你不用说,我全晓得就是了。”她又说了一句晓得,这倒叫春华无可如何。她道:“我去了,明日不到天亮,我就起来梳头,大姑娘预备好了,打发人去叫我一声,我就来了。”她说着,匆匆地向外走。春华赶着追到房门口来,连声道:“五嫂子,五嫂子。”她又回转身来,低声问道:“还有什么话吗?”春华伸手控住了她的衣袖,用牙皎了嘴唇,眼睛向她一溜微笑道:“不吧,不要对那个说吧,这多难为情,有人知道了,那还得了吗?”五嫂子低声道:“你放心,我能够胡来吗?”说完了这话,轻轻拍了春华两下肩膀,也就走了。 春华站在房门口,倒不免发了呆。老实说:今年长到十五岁多,这样的不害臊,把私人的秘密,公开给别人知道,这还是第一次。料着五嫂子对于这样重大的事,是不会告诉第三个人的,不过日子久了,总怕她嘴里不留神,会说了出来。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既是破了面子,愿去和小秋见见,根本就谈不到什么体面了。现在只有两条路,要顾全体面,就不用再想小秋;要想小秋,就不用再顾体面。她站在房门口,发呆了半晌,最后就是一跺脚,到底是决定烧香会情人。因为明天要早起,这晚上睡得不安适,较之昨日,自然是有过之无不及焉。 到了鸡叫二遍的时候,春华就已起来,今天是什么大姑娘的脾气都没有,自己点灯梳头,烧水洗脸,房里房外,跑个不停。这才把姚老太太婆媳吵起,帮着她料理一切。不多会儿,五嫂子径自拍门来相邀,于是吃喝了点东西,五嫂子代提了香纸篮子,二人就在三五颗残星的天色下,出了庄子。五嫂子抬头向天上看看,笑道:“这时候去,正好,他说了,天不亮就在大殿上等着我们。昨天晚上,他就请假回家去了。”春华跟在五嫂子后面走,也没有作声。五嫂子觉着也不可以让她太为难了,既把消息告诉了她,彼此心里明白就是了。二人说着闲话,慢慢地向前走,到了三湖街上时,天色还是混混的亮。她们进香是在正觉寺,在镇的南头,顺着河岸由北而南的走去,正要经过李小秋的家门首,五嫂子看到那竹篱笆外的木门,已经是半掩的,心里就有数了。到了正觉寺门口,早是打了灯笼拿着香把的人,纷纷地来往着。 春华一双眼睛,早是向这些人身上飞了去,一个也不愿意失掉。五嫂子回头看着,心里早就明白了,回转身来,将她的袖子,轻轻地拉了两下,低声连说走走。春华不知不觉,随着她经过了几重庙门,踏了石阶走,自己兀自东张西望呢。五嫂子道:“你就在这里站一站吧,你看大殿上那些人,你挤不上前的,我去和你点好香烛,你就在大殿门外磕头好了。我不离开大殿门的门,回头你去找我吧。”她说着话走了。春华不曾理会她的意思,正要追上前去呢,自己的衣服,却被人牵了一牵,回头看时,正是小秋站在身后。不用梦里腾云驾雾的侠客,也就见面了。 当时春华猛然看到他,不由得咦了一声。小秋低声道:“你看,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站在路头上说话,很是不方便。庙外河岸下,有两棵杨柳树,树下有两截石栏干,我们到那里去看东方发白,太阳出山,你说好不好?”春华道:“不必吧,我怕碰到人。” 小秋道:“大家来烧香,碰到人又有什么要紧,去吧。”他口里说着,两个指头,捏了春华的袖子,就向怀里拉。说也奇怪,他虽是只用两个指头来捏春华的袖子,春华也没有那力量来抵抗,随着他走出庙门去了。这时,天色已经鱼肚白了,五嫂子在香烟缭绕的大殿里向外边看着,还可以分辨清楚。他们走了,自己也就在大殿的门槛上坐下,眼见殿角上,显出金黄色的日光,自己是很坐了一会子了。却见春华一步一回头,由前殿进来。她在许多人当中,步上这正殿的台阶时,还不时地抬着手去理鬓边的垂发,向耳朵后扶了去。五嫂子也不作声,自在门槛上坐着。直等她走到身边,才叫道:“大姑娘,我们回去吧?”春华由殿下上来,远远地看到殿上的观音大士像,半掩了佛幔,佛幔外又烟雾腾腾的,想起自己在庙外和小秋谈话的情形,也许没有人知道,然而瞒不了佛菩萨。她大概是《西厢记》上那话,把个慈悲脸儿蒙着。自己这样出着神呢,五嫂子猛然地一喊,她回头看到,这就把两张脸腮,红得像胭脂染过无二,连两只眼睛皮,都有些抬不起来。 五嫂子左手挽了香纸篮,右手便来携着她的手,低声笑道:“不要紧的。”春华真感到没有什么话可说,因道:“我还没有烧香磕头呢。”五嫂子道:“菩萨是比什么人都聪明,只要心到就行了。烧香磕头,我早都给你代作了。”春华笑道:“多谢你了。”说着,在衣裳袋里摸出两块钱来向五嫂子手里塞去,笑道:“你去做两件衣服穿吧。”五嫂子手心里捏着钱,身子微微一蹲,望了她道:“我的天!这是两个机头上的布钱了,我忙半年……” 春华见有一群烧香的人正拥了过来,就拖着五嫂子道:“走吧,我还想到庙门口去买点油饼吃呢。”五嫂子抖抖擞擞同春华出了庙门,低声道:“我的天爷!这是你的呢,还是……我怎样报答你们才好?”她口里说着,早见李小秋闪在空场中一只石狮子面前,抬起一只手来摸脸,连连地摆了几摆。五嫂子这就很明白,悄悄地牵了春华就走了。 原来小秋在石狮子前面,这狮子后面,还藏着一个人,就是屈玉坚。本来玉坚对于他二人的事,是十分明嘹的。小秋怕春华看到他,会有些难为情,所以先请她们走了。玉坚等她们走远了,这才转身出来,笑道:“看不出你们面子上很无用,骨子里倒真有办法。毛三婶走了,你们又换了个五嫂子。可是我同你说,五嫂子这东西,老奸巨滑,你们将把柄落在她手里,她会讹你的。” 小秋笑道:“我也不认得她,原是你引的,怎么你到事后,说这样的风凉话。”玉坚道:“以先让她传个信儿,看个动静,那是不要紧,现在真的把人带出来,和你见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那一位,也同我说了,遇事要找毛三婶。”小秋笑道:“我想,古人说人同此心这句话,那是一点不错。怎么你们那一位,也想到了《佛堂相会》这一出戏?你们站在那里说话,我想,总大大地亲热了一阵子吧?” 玉坚道:“我们是老朋友了,不在乎这一会子亲热。实在话,她叫我去找毛三婶,大家想个长久之策。”小秋道:“毛三婶你知道在哪里?我也正要找她呢。我听到家里人说,有个先生村子里的女人,常到门口打听我的消息,我想,那一定是她了。倒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听我的消息。” 玉坚道:“顺着这长堤往南走,只五里多路,第二个村子,就是她家。”小秋道:“那村子当然人不少,我们能够逢人就问,去打听一个年轻堂客的下落吗?”玉坚搔着头皮道:“这,这,这可是个难题。再说我去寻她,尤其不便。因为她们村子里,有不少的人认得我。只有一个笨主意,你装做下乡下去玩的样子,无意中若是碰到了她,那就很好。”小秋道:“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而且一个人下乡去玩。究竟也是不大妥当。”玉坚背着两手,绕着石狮子走了两个圈子,笑道:“有了。我家里有个打斑鸠的笼子,你可以带了那笼子,到她村子里去打斑鸠。”小秋道:“我不会弄那玩艺儿。”玉坚笑道:“这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就光提了这笼子,在那村子里转圈子好了。”小秋也因为毛三婶跑回娘家去,多少为了自己一些原由,最好还是能把她劝了回去才好。而且她又来寻找了两回,究竟不知为了什么,也当问问。于是依了他的话,回家去吃过早饭,向玉坚家里,取来了打斑鸠的笼子,一人顺了长堤向南而去。 这种打斑鸠的笼子,乃是内外两层,里层原来关了一只驯斑鸠,用铁丝拦住了。外面一层,可是敞的,上面撑着有铁丝拴着的网,笼子四周,都用树叶子遮了。到了乡下,听到哪里有斑鸠叫时,就把打笼挂在树上。斑鸠这东西,好同类相残,笼子里的斑鸠,听到外面有同种叫,它也在笼子里叫,向外挑衅,哪个斑鸠若是要跑来打架,一碰到机纽,就罩在网子里头了。斑鸠的肉,非常的鲜嫩,打着三个四个,就可以炒上一大锅子。小秋觉得人类这种手段,未免过于阴险,所以他虽然提了笼子在手上,却不曾拿到树上去挂起来。提了那只鸟笼子,只是顺着村子里大路,慢慢地走去。这里村庄构造的情形,多半是一例的,就是村子外一条石板路,所有的人家,都和这条路连成一平行线来排列着。大门呢,就是对了这条路,所以顺了路走,由这一端到村子的那一端,不啻就是沿家考察了一番。而且这里村屋的构造,只有人家并排而居,却没有人家对面而居。若是沿了大路走,也没有顾此失彼忧虑。小秋提了那笼子,故意装着探寻斑鸠所在的样子,东张西望。看他昂着头,好像是去找各人家后面的树梢,其实他的眼光,可是射到人家大门里面去。当第一次走过去的时候,村子里人倒也不去注意,因为这前后树林子里,斑鸠很多,街上人常常有提了笼子来打斑鸠的。只是小秋将全村子走遍了,他不曾一挂打笼,事后呢,他依然由原道走了回来。他手上提了那个打笼,依然还是东张西望,并不曾做一个要在那里挂起来的样子。这也并不是没有斑鸠的叫声,让他无从下手,前后好几处,有咕咕咕的声音叫出来,看他那意思,并不曾把这个放在心上,好像他是个聋子,这些声音都没有听见呢。路边有两个庄稼人,正坐在田岸上抽旱烟歇息,看了他拿着那打笼晃里晃荡地向前走,便彼此讨论着:“这个漂亮的小伙子是干什么的?只管在我们村子里走来走去。”小秋并不知道有人在身后议论,很不愿无所得地走了,走一步,眼睛就四周地打量一周。究竟一个人,不像一根针那样难寻找,他将打笼,挂在路旁一棵很矮的柳树上了,两手叉住了腰,正想做个休息的样子。就在这时,对面黑竹篱笆门里,走出来个少妇,手上拿了个小提桶,在提桶口上涌出来两个湿的衣服卷,和一截棒棰柄。她穿了一件浅蓝大布褂子,青布裤子,横腰系了一方青布围裙,用很宽的花辫带挂在颈上。 小秋心想,这村子里倒有这样漂亮的乡下女人,正纳闷呢,那少妇走近前来,抬头打个照面,正是毛三婶。小秋不曾作声,她先笑了,因道:“李少爷,你怎么走到我们这村子里来了,不到我家去坐坐吗?”小秋脸嫩,又不知道毛三婶娘家有些什么人,如何敢冒昧的进去,这就向她微笑道:“我是到乡下来打斑鸠的,碰巧遇见了你。你怎么还不回姚家去呢?”毛三婶向他勾了一眼,微笑道:“你是特意来寻我的吧?”这句话猜中了小秋的心事,倒弄得他承认不是,否认又不是,因之对了毛三婶只微笑了一笑。毛三婶道:“并不是我不愿回姚家去,但是你同我想想,那样一个破家,回去有什么意思?不过你若是有事要我做的话,为了你的缘故,我可以回去一趟。只是我发了那样大的脾气,一个人跑出来,现在又是一个人走了回去,我有些不好意思。最好请您对那醉鬼说一声,叫他来接我一趟,我借了这个遮遮面子,也就好回去了。”小秋听说,不由哈哈大笑两声,这声音很大,自然,在那远远的两个庄稼人也就听到了。小秋对于这件事,始终是不曾留意,依然站在大路边,和毛三婶谈谈笑笑。毛三婶放了提桶在石板上,也只管和他把话谈了下去。那篱笆门里面就伸出一个脑袋来,乱发苍苍的,自然是个老太婆。她喊道:“翠英,你提了一桶衣服不去洗,尽管站在大路上作什么?那人是谁?”毛三婶道:“哟!你怎么不知道?这是卡子上的李少爷。” 大概那位婆婆,因女儿多日的宣传,也就早已闻名的了。这就手扶了门,战战兢兢的走了出来,向小秋点着头道:“李少爷,不赏光到我们家里去坐坐吗?乡下人没有什么敬客的,炒一碟南瓜子,煮两个鸡蛋,这个总还可以做得到。”小秋怎好一面不相识的跑到人家家里去吃喝,而且还有男女之别呢。这就向那老婆婆点点头道:“多谢了,下次再来打搅吧。”口里说着,手上就把树上挂的鸟笼取下来,做个要走的样子。毛三婶笑道:“李少爷你是贵人不踏贱地,我们这穷人家,屋子板凳都有虱子会咬人吧?”小秋听了这话,自然是不好意思,他又心里想着,将来求毛三婶的事还多着呢,太得罪了她呢,那也不大好,于是向毛三婶笑道:“我就进去拜访吧,可是有一层,你不必太张罗。我要是过意不去那就不能多坐,只好得罪她了。”毛三婶也不容他再说,就将那打笼接了过来,一手提了鸟笼,一手提了小提桶,就向屋子里走。小秋到了这时,决没有再推诿之理,自然也就随在身后进去了。 这两个在田岸上歇伙的庄稼人,冷眼看见了,都有些奇怪。若说是到她们家去的人,到了村子里,迳直的去就是了。又何必在村子里由东到西来回遛上几趟。若说不是到她家去,是无意在路上碰着的,这倒是件怪事,何以那样的凑巧呢?两个人都这样奇怪着,四只眼睛,就紧紧地盯住了毛三婶家。甲低声说:“喂!翠英这里东西,年纪总算还不十分大,你看她在家里都穿得这样漂亮,这里头就有些奇怪。今天来了这样一位不尴不尬的小伙子,娘儿两个,硬拉了进去,不知道是什么玩意?”乙口里衔了旱烟袋,向毛三婶家里歪歪嘴,因道:“我看那小伙子,年纪很轻,怎么追到乡下来找一个二三十岁的人呢?我们且不要走,在这里等着,看这小伙子,到底什么时候出来?”两个人各存了这种心事,果然还坐在田岸上闲谈,不肯走开。小秋到这里来,是自问于心无愧,决没有想到后头有人在那里注意着。至于毛三婶母女,在一个做穷人家的人家,迎接一个大少爷,到家里来尽点人事,这也是情理上应该有的事,倒也不怕什么人来注意。因之将小秋请到堂屋里,让他坐在正中的方桌边,由上朝下的那面,在板门上坐了。毛三婶端了一把矮竹椅子,靠了进堂屋的门框坐下。她母亲冯婆婆在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能说会做的女人,眼睛是看事的,她见小秋穿了淡青竹布大褂,外罩蓝宁绸琵琶襟的小坎肩,雪白粉团的面孔,梳了一把拖水辫子,分明是个爱好的小雏儿。爱好的人,没有舍不得花小钱的,这就非殷勤招待不可。所以她让毛三婶在堂屋里陪着他,自己赶紧到厨房里去,烧水炒瓜子,煮鸡蛋,口里所许小秋的愿,现在一一地都来办到,这其间所占的时间,不用提,自然也是占得很久的了。 第十六回 恨良人难舍身图报复 逞匹夫勇破釜种冤仇 第十六回 恨良人难舍身图报复 逞匹夫勇破釜种冤仇 李小秋在毛三婶娘家坐着,本来也是觉得很拘束,不过坐下来之后,也就慢慢地安之若素。加之毛三婶母亲送茶送瓜子,跟着又送来米粉条煮鸡蛋,在人家家里又吃又喝,就这样一抹嘴走了,似乎不大妥当。因之先陪着毛三婶说了许多话,直等她母亲也出来了,大家谈了些闲话,才道谢告辞。冯婆婆年纪大了,就不曾送客,毛三婶笑嘻嘻地送到大门外来,直见小秋走了一大截路了,还跟着在后面大声喊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照你那个话办。”小秋向她装着一个表示谢意的样子,回头向她弯了两弯腰。自然,那脸上是带着充分的笑容,笑脸看笑脸,恰好是一对儿了。李小秋去后,毛三婶自己,懒洋洋地走回家去,将衣服后摆向上一掀,猛然地坐了下去,将那矮竹椅子,坐得吱嘎一声响。叹了一口气道:“娘!你看看,这李少爷,不过因为我给他做了两件事,人家还特意地这样远来看我。那短命鬼明知道我回了娘家,他并不来一回。” 冯婆婆道:“李少爷去对他说了,他就会来接你的。但是你爹和你兄弟都出门去了,要是有一个人在家,我也早送你回去了。夫妻无隔夜之仇,打架吵嘴,那都算不了什么。没有见你这两口子,吵了一回嘴,仇就种得这个样子深。”毛三婶道:“你还说呢,都是你这两位老人家千拣万拣,拣了一个漏灯盏!凭我冯翠英这种人才,哪里就嫁不出去。偏是嫁了这样一个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好赌、好酒的一个肮脏鬼。” 毛三婶说到肮脏两个字,就一弯腰,呸的一声,向地面上吐了一口唾沫。冯婆婆在屋后面倒座子里做事,听了这种声调,就不敢说话了。毛三婶今天修饰得干干净净,本来想到村庄口上大塘里去洗衣服的。因为那个地方,有家茶铺,常是有些乡下的闲人,在那里喝茶。可是自从李小秋来过之后,添了她无限的心事,她就不想再出门了。侧了身子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住竹椅子背,只管撑了自己的头,微闭了眼睛,放出那要睡不睡的样子来。冯婆婆听到堂屋里许久没有声音,也曾伸探出半张面孔,向堂屋里看看,见女儿已是在椅子上打瞌睡,自己就瞪了眼,咬着牙,点了那苍白的头,用右手那个伸不大直的食指,向毛三婶连连指点了一番。这一种动作,是姑息呢?是恨呢?是无可奈何呢?这个只有那老太婆自己知道。可是毛三婶倒不理会,就这样地懒了一下午。 到了次日,毛三婶依然还是穿得那样整齐,而且在脸腮上扑了许多于粉。她那意思,算定了丈夫会来,故意做出这个样子来,馋他一馋。等他看见了,故意装出不在乎的样子,不肯回去,他少不得要说许多好话,那个时候,自己端足了架子,才同他回去。她有了这样一个妙计在心里,不想直等到太阳偏西,毛三叔也不曾来。她虽然很是失望,不过心里也转念着,小秋昨天也许没有回学堂去。若是今天他才回学堂去,那醉鬼起早就上了街,两个人是见不着的。必得到了晚上他回去了,李少爷才可以见着他的,那么,这醉鬼要到明天才能来了。毛三婶自己这样解释了一番,也就把这事暂时搁下。 到了次日,依然是安排香饵钓鳌鱼,继续地梳妆打扮。但是这日又到了太阳西下,毛三叔还不见来。到了这天晚上,毛三婶就有些无名火起了。她想着,李少爷是个有情有意的人,在我面前说得明明白白,去叫醉鬼接我回去,他不至于不去的。他去了,醉鬼不来,分明是醉鬼瞧不起我。我才不稀罕你这醉鬼来接我呢。毛三婶在床上想了一夜,也睡不着。想到后来,她又转了一个念头,那醉鬼决没有那种志气,不来接我。必是李少爷留在街上没有回学堂去,所以把这件事搁下了。明天我不妨再到街上去看看,是哪个的错,那就显然了。想着,一掐手指头,明天正是三湖街上赶集的日子,于是趁天不亮起来,就梳了一把头。梳洗换衣完毕,方才天亮。 冯婆婆醒了,毛三婶对她说:“回来这样久,一个零钱没有了,必得上街去,把这匹带回来的布给卖了。”冯婆婆早就主张她把布卖了,多少可以分一点钱用。披衣起床,走到三婶屋子来道:“卖了好,到了夏天,布是要跌价的。你若是脱了手,千万给我带一斤盐回来,我想吃五香豆腐干,有钱可以带个十块十块的。”毛三婶将那匹布夹在胁下,一手还摸着刚梳的头发呢,可就走出大门来,口里唧咕着道:“一匹布能值多少,带这样又要带那样,我知道,早就看中我这匹布了。我偏不称你们的心,一个钱东西也想不着我的。”她口里这样唧咕了一阵,走上大路去了。冯婆婆跟着在后面来关大门,听了一个有头有尾,对于那匹布,也就不作什么指望了。 毛三婶由村子上大路,走上了长堤,看到那些赶集的乡下人肩挑手提,正也纷纷地向街上走。有个老头子挑了两罐子糯米酒糟,慢慢的走,二人正是不前不后。他说:“这位嫂子,你走错路了。卖布的地方,在上街头,你顺了堤走,要到万春宫下堤,那是下街头了。”毛三婶道:“老人家,多谢你了。万寿宫那里下堤,不是到厘金局子去的那个地方吗?” 老人道:“正是那里,你若碰机会,碰到卡子上有人买布,那就是你的运气,他们都是挣大钱的人,多花几个钱,毫不在乎。”毛三婶道:“不过卡子上那些人,都不大老实,我是不敢和他们做生意。”说着话,慢慢走到下堤的所在。她因为鞋带子松了,就坐在青草上,来系鞋带子,那老头子挑了两罐酒糟赶着走了几步,下堤去了。 毛三婶走了七八里路,也有些疲倦,坐在草上,休息着就舍不得起来。心里也就默想着,要是到李老爷家里去打听李少爷的消息,怕是人家疑心,这回要想个什么法子措词才好。她正这样的出神呢,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穿了一身青洋缎的夹袄夹裤,漂白竹布袜子,青缎子鲇鱼头鞋,头上打了一把京式松辫子,白净的面皮,一根胡茬子也没有。 毛三婶一见,心里早就咯咯乱跳。这正是上次在马婆婆家里,不怀好意的那个人,不想在这地方又遇到他了。不过这人虽是居心不善,但是他的相貌,却不怎样讨厌。于是就向那一睃了一眼,依然低了头去系自己的鞋带子。在这时,看到那人一双脚,已是慢慢地移了过来,本来自己想闪开的,忽然又转了个念头,在这大路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也不怕他会把我吃了。因之把左脚的鞋带子系好,又把右脚并不曾散的鞋带子,解了开来,重新系上。可是所看到漂白布袜子青缎子鞋的那双脚,已经走到面前了。这时,就有一种很和缓的声音,送到耳朵里来,他道:“这位大嫂子,你抱的这卷布,是上次那一卷呢,还是现在新织起来的呢?”毛三婶也不敢抬头,也不敢答应。那人道:“不要紧的,做生意买卖,总要说说价钱。” 毛三婶还是不作声,不过她已经扶了高坡,站了起来,手上拿了那匹布,在胁下夹着呢。那人却还是笑嘻嘻的,一点没有怒色,接着道:“布在嫂子手上,卖与不卖,这都在你,我也不能抢了过来,为什么不理我呢?”毛三婶红了脸,向他看了一眼,低着头迳自走下堤去。那人在后面跟随着,低声道:“买卖不成仁义在,为什么这个样子?这卷布若是肯卖给我,我就出五吊钱。这不算买布,不过表表我一点心意。大嫂子若是不睬我,我就当了大嫂子的面,一把火把五吊票子烧了。” 五吊钱在毛三婶耳朵里听着,这实在是个可惊的数目了。若是不卖布给他,他就把五吊票子烧了,这人真也算是慷慨,是个识货的。我毛三婶是不肯胡来,若是肯胡来,慢说五吊钱,就是五十吊钱,也有人肯花。凭我这副姿色,我才不稀罕那醉鬼呢。毛三婶在极端害羞之下,听了人家恭维的话儿,倒很有得色了。 那人见毛三婶悄悄地走着,而且走在路边上,步子开得很慢,并没有抵抗的意思。便道:“好吧,你上街去卖吧,卖不到五吊钱,你不要脱手,不到半上午,我一定到财神庙前后来找你。过了下午,你再出卖就是了,我这都是好话,你仔细想想。人生一世,草生一春,哪里不交朋友,何必那样古板板的。若说到伺候女人,我们这样的人,倒不如乡巴佬哇?黄泥包腿的朋友,懂得什么?给他挣那口穷气,真也是不值。” 他絮絮叨叨,说上这些无聊的话,好像是难听,不过毛三婶在恼恨毛三叔的时候,就觉得人家这些话,个个字都落在心坎上。因之走了几步,却回转头来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是何缘故,看到他白净的面皮,竟是情不自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她已经冲破了那旧道德的藩篱,也就下了动员令开始来报复毛三叔的压迫之仇了。那人在后面道:“你去吧,一会儿我就来。”毛三婶听说,心里又咚咚乱跳着,听到后面的脚步,向别条路上走去,想是他已走了,这才回头看了看,果然他是走上了别条路,大概是回卡子上去了。 毛三婶慢慢地走着,心里慢慢地想着,若说一匹布可以卖五吊钱,这除了卖给这位卡局子里的大爷,可就找不出第二个主顾。只要我不失掉这个身子,就和这个男人来往来往,又要什么紧?春华大姑娘知书达理,还和李少爷攀相好呢,我是什么也比不上春华大姑娘的,我还去谈个什么三贞九烈不成!她越想越是自己所做的越有理,于是挟了那匹布,向财神庙大街上去卖,不再到厘局里来找李小秋去了。 毛三婶也想明白了,既是要把这布卖好价钱,就不要混到那些卖布的女人一块儿去,免得和那些人来抢买卖。于是离着那些人远远的地方,在人家一处阶沿下坐着,将布匹放在。怀里,并不举到手上来招主顾。因为她不曾将布举了出来,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并不怎样去注意。所以她在人家屋檐下坐了一个时辰之久,也没有人来问她的布价钱。她也正觉得有点为难呢,远远就,见到那少年在街两边逡巡着,直走到自己面前来。 毛三婶心想,真和他搭起腔来,倒好像我们这妇道,没有一点身分。而且在上次,他那样调戏过我,现在要和他说话,也就是把上次他调戏我的事都忘了,这可就像不怕人家调戏似的,倒有点怪难为情。因是等那后生走到身边的时候,就把头低了下去。及至自己抬起头来时,那后生却已看不见了。这时,她倒很有点后悔,当了街上这样多人,和他说几句话,要什么紧?若是卖布给别一个男人,不也要先说话,才能够交成买卖吗?刚才只要忍一点羞,五吊钱就到手了。 不过他既是找到街上来了,决不能就这样空手回去,等一等,他或者再来,也说不定。因为这样,她在原地方就没有走,不过原是坐在阶沿石上,现在可就靠了人家的墙壁站住了。她以为这样地站起来,必可以容易让人看到,这就好引着那后生再来了。自己觉得是站了好久,并没有看到那后生的影子。先是靠了墙向两边张望,后来也就少不得走到街中心来向两头看着。 正在这时,忽然觉得身后面有人连连扯了两下衣服,回头看时,正是那马家婆。只看她那尖削的脸,稀微带上四五道皱纹,在她那要笑不笑的情形之下,眼角上掀起一道浅浅的鱼尾纹,在她居心慈善的脸上,还带有不少的阴险意味在内。毛三婶看到,就情不自禁地轻轻地呵哟了一声。马家婆笑道:“你这一大清早就上街来,大概肚皮还是饿的吧?”毛三婶道:“不饿,不饿!”说着,夹紧了那布,就作一个要走的样子。马家婆笑道:“你这人是怎么啦?我和你一样,也是个女人,你怕些什么?你上次到我家去,我款待得不周,现在我请你去吃一顿包面(即馄饨),补你一个情吧。哪!这对面就是包面铺,只两步路,还不能走吗?”毛三婶道:“谢谢你了,可是我还要去卖布呢。”马家婆道:“这样的晴天,街上赶集的人,像蚂蚁样多,还怕一匹布卖不了吗?”毛三婶道:“卖是卖得了,随便的卖,卖不上价钱。” 马家婆用手拍了两下胸道:“你的布要卖多少钱,不能要十吊吧?若是十吊以下,你肯卖了它,我总可以和你找出买主来。你还有什么话说呢?”她口里说着,手上牵了毛三婶走。不解是何缘故,毛三婶竟是一点抗拒的力量也没有,就随着她进了包面店。马家婆对于她,真是特别加敬,和她要了一碗包面,里面还加上两个荷包蛋。既然进了店,东西又要来了,毛三婶怎好不吃,所以也只有多谢两声,不再说客气话了。 马家婆陪着她吃完了一碗包面,代会了账,就向她道:“姚家大嫂子,我们现在很熟了,你觉得我不是一个坏人吧?九九八十一归,你这匹布还是交给我去卖掉吧。你在这包面店里等我,好不好?”毛三婶还不曾答复她这句话呢,马家婆自己又笑了起来了,她道:“我和你的交情,还很浅呢,我把你的布拿走了,你怎样能够放心呢?还是你跟着我去,你同那买布的,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你看好不好?” 毛三婶道:“我还要到你家里去吗?我在街上等着,你把那个买布的人带了来就是了。”马家婆听了这话,倒也不置可否,却望着毛三婶的脸,沉静了许久,才道:“你这位嫂子说话,可有点要受人家的褒贬了。你想,我不过看到你初到街上赶集,什么事也不大在行,我是一番好意,给你引引路子,你为什么倒疑心我。我这样一大把年纪,你要我跑来跑去,那也心里过不去。” 这几句话,倒闹得毛三婶有口难辩,只好说不是这意思。马家婆也不多说话,将她放在桌子上的布卷,拿起来夹在胁下,提脚便走。向她点点头道:“跟我来吧。”毛三婶吃了人家的东西,自是不便在人家手上把布夺了下来。若是让她拿去,并不跟随,又怕那匹布会落空。没有法子,只好在这马家婆后面,一路走去。 走出了大街,马家婆就和她谈话了。便道:“姚家大嫂子,不是我现在夸奖你一句,你这样的人才,应当嫁一个街上人才对,你怎么嫁在乡下,也是落得赶集卖布呢?你们老板,大概对你不大好吧?”毛三婶听提到了丈夫,就不由怒从心起。只是对生人,说不了许多委屈,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马家婆道:“男人懂得好歹的很少,像你这样花枝样的大娘,要你赶集卖布,他倒好坐在家里分你的钱。不过好的男人也有,你是没有遇到过。你也不要自己太作践了,自己可以去找自己的快活。”毛三婶也不作声,只跟了马家婆向前走,不知不觉,走到她家里,进了那篱笆,又走到堂屋里去。 这是半中午,天气渐热,怕热的人,就要把身上的衣服减少。在这堂屋里板壁钉子上,挂着一件青洋缎的对襟短夹袄。毛三婶忽然心里一动,马家婆家里并无男人,哪有男子的衣服挂在这里。这件短夹袄,倒好像是厘金局里那后生穿的。她手扶了堂屋门边一把椅子站定,正望着犹豫呢,马家婆一手夹了布,一手挽了她的手臂,笑道:“到我屋里来吧,买主等着你讲价钱呢?”说着,于是把三婶挽进房里去了。 她们进房以后,约莫有半小时,马家婆先退出来了。她掩上了房门,放下了门帘,自己可就端了一把椅子,拦住堂屋门坐着。约莫有一个半小时,毛三婶才开了房门出来,一手抚摸着鬓发,一手扯着衣襟,可是她那面孔上直由肌肉里面透射出红色来。她见了马家婆虽然勉强还带了笑容,可是要让她哭,她立刻也可以哭得出来的。马家婆倒是很能体谅她的心事,走上前一步,迎着握住了她的手道:“这要什么紧?年纪轻的人谁不是这样的,不过没有人知道罢了。”毛三婶低声道:“这事千万求你不要对人说。” 马家婆摇撼了她几下手道:“这个你放心,我也担着千斤重的担子呢。钱你收好了吗?”毛三婶点了两点头。马家婆道:“下回赶集,你再来就是了,你回去吧。”毛三婶低了头走出马家,好像自己失落了一件什么东西一样。就是眼睛所看的景致,都好像不像平常,但是也说不出来是怎样的不像平常。这也不去管它了,匆匆地跑到街上去,买了一斤盐和十块五香豆腐干,这是母亲所叮嘱的。那还不算,又买了一斤夹肥夹瘦的肉,带回去给老娘煨汤喝。自己呢,也买了些鞋面布和鞋带子,又买了五根油条,带回去和老娘同吃。统共买了一只小篾篮子提了回去。 到了家里,一样样地捡了出来,冯家婆连念了两声佛,问道:“一匹布卖多少钱,花得不少吧?”毛三婶突然走回家门的时候,见了母亲,脸上可有点红,而且脸上的皮肤,似乎也有点收缩。现在母亲开口说话,似乎平常的态度一样,于是自己就安定了许多。因笑道:“今日也望卖布,明日也望卖布,现在真把布卖掉了,总应该买一点东西尝尝。”冯家婆且不问这些,先把东西一样样的送到厨房竹橱子里去,把橱门子关妥了,右手是抓过油条来,便将五个指头,轮流的送到嘴里去吮,这才很高兴的走到堂屋里来。见毛三婶坐在矮椅子上,两只手绷了几围鞋带子,伸出来,绷成个长圈圈,两手一紧一松,头可昂起来,望了门外的天,只管出神。看那样子不过想什么心事,倒并不是生气。这就向毛三婶笑道:“你一回来,乱忙一阵,我倒把正经事忘了告诉你了。你去了不多久的时候,你丈夫来了,说是来接你回去。直等到吃午饭,见你没有回来,等得有些不高兴,自己到街上找你去了。” 毛三婶道:“是吗?怎么我没有碰到他呢?”冯家婆道:“大概他是由小路去的,今天他遇不着你,少不得明天还要来的。他今天来说的话,倒也不错,他说,并没有怎样的得罪你,你一生气就跑了,叫他也没有法子。”毛三婶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他倒乖巧不过呢,现在要我回去了,所以说这些好话。我不能受他的骗,我不回去。”冯家婆道:“哕!你就是这样脾气不好,心里没有什么,总是口头上得罪人。明天他来了,你可不能这样说话。”毛三婶道:“他在当面,我是这样说,背后我也是这样说,我是不能回去的。”冯家婆道:“这可奇怪了,这两天,你时时刻刻都望他来接你,怎么他真来接你了,你倒不愿意去呢?”毛三婶两手抱了胸,皱了眉道:“哕哩哕嗦,只管说这些话作什么?我不爱听。”冯家婆向自己女儿呆望了,倒猜不出女儿这种态度,是什么原因,莫非她嫌丈夫接她来晚了一点。她在娘家住了这些日子呢,迟一天走,早一天走,那有什么要紧?不过偷看女儿的样子,她实在是生气了,这也就不敢跟着向下说什么。 过了一天,似乎昨日的事应该都忘了,不料毛三婶一早起床,就出门去了。冯家婆明知道她是躲开丈夫去了,在毛三叔未来之先,也不能先将她先行留在屋子里来等着,所以也只好让她走了。冯家婆所猜的,那是对了,太阳约莫有两三丈高的时候,毛三叔一头高兴,脚板一路响了进来,在老远地就喊着姆妈。冯家婆听了这声音,心里就先喊了一声惭愧,明明知道姑爷要回来,却让姑娘避了开去。虽然作丈母娘的,对于姑爷并没有坏意,但是不管闲事的嫌疑,那可免不了。于是迎到堂屋门口来,向毛三叔笑道:“你何必起这样大早的来,吃了饭来也不晚啦。这个时候,大概是肚皮饿了,我先煮一碗米粉你吃吧。” 毛三叔走进门来时,眼睛先向各处张望了一遍,并不看到毛三婶,心想,怪不得这家伙愿意住在娘家,到了这个时候,她还睡着没有起来呢。于是向着毛三婶住房的对过,扶着一把椅子坐下了,用手摸摸脸,又理了两下辫子,向冯家婆望了,只管笑着。好像他有话要说,却又不敢说了出来,于是再摸摸脸,又再理理辫子。冯家婆心里,今日也感到特别地不安,想要到厨房里烧茶,可又把姑爷一个人丢在这里。陪着姑爷在这里坐吧,人家一早上跑了一二十里路,连口茶也弄不着喝。因之她坐在板凳上,掀起衣襟摆来揩揩手,却又扯扯衣襟,向姑爷淡笑了两下。 毛三叔究竟是老于世故的人,他看到丈母娘那样全身不得劲的样子,再看到许久的时候毛三婶还没有出来,这里面不能没有原因,于是问她道:“姆妈,你这早上,还有许多事要做吧?我又不是外人,你在这里坐着陪我作什么?”冯家婆道:“好,我去烧茶你喝,你可以到门口去望望,今年我们这里庄稼不坏。”说到这里,毛三叔有个问话的机会了,便道:“烧茶,让她去烧吧,怎么不看见她,难道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没有起来吗?”冯家婆只是自己不好开口,既是姑爷问起来了,她也无隐瞒之必要,因道:“你要发财了,我姑娘现在十分勤快,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了。今天不知道是到本村子里哪一家牵纱上机去了。我又不知道是哪一家,要知道,我就去替你把她找了回来。” 毛三叔听了这个消息,心里立刻高高地跳了一下。他想,这几句话,分明有些颠倒,丈母娘既然知道她是和人家牵纱上机去了,怎么又不知道是哪一家呢?便笑道:“我也晓得。一定是昨天上街卖布,有了钱了,回家来,晚上到别人家打纸牌去了,大概打了一个通宵的牌,这个时候,还没有回家呢。”冯家婆两只手同时摇了起来,摆着头道:“不是不是!她的确是今天一早出去的。在你家里,她赌个十天八晚,我也管不了,那是你的事。到了我这里来,我就要替你管她,她要到外面去熬夜打牌,那怎样能够?”毛三叔道:“你老人家能替我管管她,那就更好。她现在比我凶得多,我是没奈何她了。”冯家婆道:“你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说这样无出息的话,她比你年纪小些,有不到的地方,你应当照顾照顾她,指点指点她,动不动,两个人就大闹一场,东跑西荡,那总不是个了局呀。我年轻的时候……” 毛三叔这就有些不高兴了,向她摇摇手道:“我说的昨夜的事,你老人家何必又从你年纪轻的时候来说起呢?我不喝茶,多谢你。你去把她找了来,让我带她回家去吧。”他说到这里,就不由得把面孔板了起来。冯家婆因为姑爷把她的话头子拦了,先就不高兴。现在姑爷瞪着两只带红丝的眼睛,又皱起两道浓眉毛,未免令人难堪,自己也就有几分不高兴,也道:“姑爷,为什么说着说着,你就急起来。”毛三叔大声道:“这话就凭你冯府上有面子的人来讲一讲吧,我老婆在娘家躲开了我,整夜不回家来,我还不该急吗?我是个小人,你不要惹我小人生气,把我的老婆交给我,我带回去。”说着将巴掌伸了出来,颠了几下。冯家婆将头一偏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怎么是整夜不回来?”毛三叔道:“我来得这样早,她就不在家,那一定是昨夜里就出去了的。”冯家婆指着毛三叔道:“你这畜牲!跑到我家里来,就说这些个冤枉话,在你家里,不知道你怎样地欺侮她了!怪不得她要逃回娘家来。”毛三叔两脚同时一顿,人直跳了起来,叫道:“你说这冤枉话,将来到阴间里去,要拔舌头的。老实对你说,我昨天到街上去打听,你女儿就没有到卖布的地方去,你说她昨天上街去卖布的,我很有些疑心。今天这样早跑了来,她又不在家,能说这里头没有一点原故吗?” 冯家婆两手扶了椅子靠,浑身抖颤着,骂道:“天杀的!说这样灭良心的话。好!我去把她找了来,回你一个实实在在的话。你不要走。”她口里说着,人已战战兢兢地走出大门去。 毛三叔坐在椅子上眼看她走了,一动也不动。心想,她回家来了,我倒要问她一个仔仔细细,这样一清早就不在家,我看她把什么话回答我。毛三叔如此想着,就掉转身来向毛三婶屋子里去看看。只见床上被窝乱翻着,未曾叠齐,倒像是床上昨晚曾有人睡过,随手将枕头挪了一挪,却在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方抽纱的花纹手绢,拿起来闻闻,有很浓的花露水气味。这种东西,不但毛三婶不会用,就是乡下普通妇女也不见有什么人用过。拿了那手绢捏在手心里出了一会神,这就向床面前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我就知道靠不住。于是将那条手绢揣在身上,复跑到堂屋里来拦门坐着。他心里想,只要毛三婶进门,迎头就给她一个乌脸盖,乘她不备,猛可地一诈,就可以把她的话诈出来的。他心里闷住了这一个哑谜,满等了毛三婶回来发难。不想这毛三婶比他的态度还要强硬,冯家婆高一脚低一脚走了进来,指着毛三叔道:“谁教你发脾气?我把话告诉她了,她怕和你见了面,你会打她的,她不肯回去。” 毛三叔跳起来道:“她在哪里?叫她当面来和我说。”冯家婆因为自己女儿不肯前来,显着自己理短,也不便再和姑爷较量,就软化下来。柔声道:“你不要急,谁都有个脾气。我做点东西你吃,你今天先回去,明后天你再来接她就是了。”说着就向厨房里走,毛三叔跟着后面走了进来,叫道:“不吃不吃,我要人,你交人给我就是了。”冯家婆道:“人在这村子里,又没有人把她吃了。”毛三叔手扶着门,叫道:“既然在村子里,为什么不来见我?不见我就能了事吗?”他说着话,用力将门向前一推。那门枢纽恰是多年被烟火熏得有些焦枯,当着毛三叔这样大力一推,枢纽破裂,门就向前倒了下来。像冯家婆这样小户人家,当然不用土灶煮饭,是江西特制的一种缸灶,下面仿佛是口小缸,挖了一个灶口,上面嵌着锅。这锅和灶,都是外表膨胀,里面空虚的,被这很猛地压力一打,当然砸个粉碎。锅灶被人砸碎,这是老太婆最忌讳的事,这就指了毛三叔跳了脚叫骂道:“砍头的短命鬼!老娘有什么错处让你捉到了吗?你为什么打我的锅?你家倒绝八代!” 毛三叔猛然看到砸了锅,倒也是一怔。及至丈母娘乱骂乱叫,可也引起怒火来,便道:“我这是无心的,你把这件事赖我,就可以把女儿藏了起来吗?”冯家婆年纪虽老,一发脾气,还是很有劲,听了这话,拿起一把饭勺子,向毛三叔砸了去。这一下子没砸在毛三叔头上,却直砸在碗架子里去,哗啦一下砸碎了好几个碗。冯家婆心痛上加着心痛,向地下一赖,盘腿坐着,两手乱打着地,叫着老天爷,哭将起来。这一来,把四邻都吵来了,几十位男女,拥到她家里来。他们这种聚族而居的村庄,家族观念极深。若是有人和他同族的人闹,他并不管你们所闹的对不对,他们绝对是帮同族的人。冯家婆在厨房地下哭着闹着,哪里有毛三叔分辩的机会。只听到有个人喊道:“好畜牲,追到丈母娘家来,打破丈母娘的锅,还有王法吗?太瞧不起我们冯家村子了!一个毛杂种敢打到我们村子里来?打!打!打死了这杂种!”立刻人声潮涌起来,于是乎惨剧就在这里开始。 第十七回 受侮堪怜作书荐醉汉 伤怀莫释减膳动严亲 第十七回 受侮堪怜作书荐醉汉 伤怀莫释减膳动严亲 在冯家婆的篱笆里面,已是喧嚷着一片,先是由篱笆上面抛出一顶草帽子来,跟着由门里跳出一只鞋子来,最后由门槛上叉出两条腿,结果,是毛三叔让冯姓的人,打着滚出门来了。他由地面上找着了自己的鞋子穿上,冯家人已是插竹子也似的,站在大门口,大家都大声叱喝着。 毛三叔不是个傻子,凭了他两只空手,如何能对付这一群恶霸,于是一面跑,一面将手指着这些人道:“你们倚仗人多,站在家门口,欺侮我远路来的人,好,我们再见。你不能永远是这一大群人,总有单身走路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不要撞着我!”他一面说,一面跑,冯家人站得远,也有听见的,也有听不见的,料着他不过骂骂街,遮遮自己的面子,大家不但不把这话放在心上,反而是哈哈一阵大笑。毛三叔被他们饱打一顿,痛骂一阵,这都不是怎么介怀。唯有他们这一阵讥笑,他觉得万分可恶,比砍了他两刀,还要痛心一点。 跑出了冯家庄,约有半里路,这里有棵大樟树,足盖了一亩地那样大的阴影子。在树荫下,有个小桌面大的五显庙。 回头看看,冯家人并不曾追来,就在地面伸出来的大树根上坐着。草帽子是丢了,满头满身的汗,也找不着一样东西来扇,于是就掀起一片衣襟在脸上擦擦,而且还当着胸扇扇汗。他不过是休息休息,倒没有别的意思。就在这时,由庙后小路上,走来两个庄稼人,老远地就向毛三叔微笑着。一望而知,那是表示着善意的。 于是毛三叔也就向他两人微微地点着头。有个年纪轻些的,先笑道:“你贵姓姚吗?”毛三叔站立起来,手上先在暗中捏了石子。那人笑道:“我们两个人都不姓冯,你不要多心。”毛三叔道:“贵姓是?”那人道:“我叫聂狗子,这位叫江老五。我们都在本村子里相公家打长工。今天我们看到他们冯家人打你一个人,我们真不服这口气,本来想上前打个抱不平,但是我们吃着相公的饭,就不敢在他家多事。” 毛三叔抱着拳道:“多谢多谢,也罢,这也是道路不平旁人铲了。你二位替我想想,我老远地跑来接女人回家,他们把我女人藏起来了,不让我见面,这无论是怎样脾气好的人,是要翻毛吧?我现在也不要脸了,这女人我不要了,我就是不戴绿帽子。”江老五笑道:“姑娘回娘家住个周年半载的,那也多得很,这也算不了什么。”毛三叔道:“唁!你哪里知道?我听到人说,她在家里,每日打扮得像个花蝴蝶似的。自然这也就不算她犯罪,你二位看看这个。” 说着,他在衣裳里将毛三婶那条花边抽纱手绢取出来,抖了两抖。发着狠道:“规规矩矩的女人,会用这种东西吗?”江老五向聂狗子看看,也没有作声。聂狗子也坐在树根上,拔了一根草,揉搓着道:“我看你们大嫂子顶贤慧的,不会有什么闲话。不过你丈人和大舅子都不在家,亲戚朋友少来往一点,也就是了。”他说着这话时,可是眼睛望了地面的。说毕,看到有几只蚂蚁,由脚边下走过去,他就吐了一口唾沫,将这几只蚂蚁淹浸起来,倒并没有去看着毛三叔是怎么个样子。 毛三叔这就插言道:“她家里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亲戚呀。哦!临江府她们倒有几家远亲,难道现在都向她们家里来吗?”聂狗子道:“是前两天吧?我和江老五在田里拔草,看到她们家去了一位客,穿得很漂亮,你说是府里来的,那大概是对了。”他这样隐隐约约地说着,江老五觉得不大妙立刻向他丢了一个眼色。毛三叔乍听此话,自然也不免抽口凉气,跟着问道:“穿得很漂亮吗?穿的是什么衣服呢?” 聂狗子看到江老五的眼色,心里也立刻觉悟起来,便笑道:“我们在田里做事呢,远得很,也没有看得十分清楚。”他不说看到衣服是什么颜色,这倒显着里面更有文章。毛三叔便道:“你二位就是不说,我也明白,现在我也不去追究,迟早总会晓得的。”江老五道:“姚家大哥,我们可不敢生是非,不过今天看到他们将你饱打一顿,我们实在也不服气。依着我的意思,你回去对你府上问事的人说说,在街上茶铺里吃一堂茶(案:此吃茶二字,有特别解法,即邀集同族绅士,仲裁此案也,与上海之吃讲茶略异。此种吃茶,有解决事件能力,决裂非兴讼即械斗矣),同冯家人论论长短,我们两个人可以作证。” 毛三叔笑道:“吃茶有什么用,再说吧。”江老五见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深悔此来多事,倒着实劝了毛三叔一顿,说是这件事总以讲和为妙。毛三叔道谢了一阵,闷住了一口气,到街上吃了几碗水酒,红涨了面皮七颠八倒的,就这样撞回姚家庄去。 他心里横搁着一个疑问,就是不知道小秋劝毛三婶回婆家,是怎样劝法的。于是直撞到学堂里,走到小秋书房里来。小秋正伏在桌子上看书呢,猛然一抬头,看到毛三叔脸上红中带紫,两只眼睛像血染了,便大大地吓了一跳。毛三叔道:“不要紧,相公回家吃饭去了,我同你说几句私话。” 小秋料着就是毛三婶的事,在这里说出来,被同学听着,多少有些不便。因笑道:“这是书房里,不许会客,先生撞着了,会挨骂的,我同你到桔子林里去散散步吧。这几天桔子花开得正好,带你走着,闻了花香,也可以醒醒酒气。” 说着,自己先站起身来,就免得他在这里哕嗦。毛三叔倒是比他性急,却抢了在他前面走。到了大门口,回头看看没人便道:“李少爷,你和我家里的,是怎么说的?她可恶得很啦。”李小秋不敢答复,很快地走过了门口一块空场,到了桔子林里去。毛三叔道:“这里没有人了,请你告诉我。” 小秋站住道:“怎么样?她没有回来吗?”毛三叔道:“不回来我也不生气,她躲起来不见我,倒让她娘家人狠命地打了我一顿。”小秋道:“不能吧?”毛三叔道:“我要撒半句谎,就是你嫡嫡亲亲的儿子。”说着,就卷起了袖子,露出手臂来给小秋看。又把衣襟前后两次掀着,都露出肉来。果然所看到的皮肉,有好几处青紫的斑痕。 小秋道:“这就是他们的不对了。但是我见着毛三婶的时候,说得很好,她说只要你到她家去一趟,她立刻就会回来的呀。怎么会变了卦呢?”毛三叔又在身上掏出那条花边手绢给小秋看,抖了两抖道:“不用说别的,就是这条手绢,也就够人疑心的了。”小秋笑道:“你也太多心了,年轻的女人,不都是用这些东西的吗?难道这东西,应该你用不成?” 毛三叔道:“我就疑心是哪里来的呢?这都罢了。你还没有听到呢,人家都说,她家里有阔亲戚来往。”小秋道:“闲话哪里信得?”毛三叔道:“怎么是闲话,告诉我的人,前两天亲眼看到一个后生到她家里去。”小秋笑道:“毛三叔,你不要疑心,是我占你的便宜,恐怕那人看到的是我吧?”毛三叔道:“不会不会,他们明明说了是临江府的人。你的口音,和临江府那差多少呢?” 小秋犹豫了一会子,问道:“你叫了我来,有什么话问我?”毛三叔道:“那天你去见着她的时候,她什么闲话都没有说吗?”小秋道:“闲话当然也有,不过经我劝过了她一顿,她就什么话都没说,只要你去接她一趟,她就回来的。” 毛三叔道:“怎么我接她两趟,她也不回来呢?”小秋道:“这个我哪里知道,也许是你有什么言语得罪她们了。”毛三叔道:“李少爷,你年纪轻,不懂得妇道的心事,你和我一样,都上了她的当。这也不打紧,我有法子教训她,我现在不接她了,往后瞧吧。”小秋听说他挨了一顿打,心里很替他难过。心里想着,假使不是自己想毛三婶回来,替自己穿针引线,就不会惹下许多是非。便笑道:“这也是我太喜欢多事了,若不是我见着毛三婶劝她回来,也没有这场是非了。” 毛三叔把他那只酒醉脑袋扭了两扭,斜着醉眼,瞅了小秋道:“这个倒不怪你,你是一番好意。可是因为你们郎才女貌,谈着那些恩恩爱爱的事情,全有她晓得。”说着,伸起手来,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因道:“我这样的鬼相,两下里一比,她就花了心了。我毛三叔就是好喝两碗水酒,有什么不晓得?”小秋听说,却不由心里跳了两下,红着脸道:“毛三叔,这话可不是乱说得的,性命关连呢!”毛三叔笑着,拍了他的肩膀道:“你不要害怕,我真的能那样乱说吗?就是她和你们传书带信,那也是我愿意的。”小秋道:“以前的事,那是我错了。从今以后,我不……” 毛三叔连连摇着手道:“我倒并不管你那些闲账,再说你们的情形不同。她是个姑娘,你是个少爷……”小秋急得没有法子,四处看看无人,连连向毛三叔作了几个揖,因道:“你饶了我吧,这一类的话,你还提他作什么?毛三叔,我和你说句实心话,假使你还要交我这个朋友,这件事你就不必提,我自己也很知道错处了。若是你一定要跟着向下提,我也没有法子,我不读书了,立刻搬书箱回家去。你想呀,你们夫妻失和这是关乎一家好坏的事,你把这担子交给我挑,我挑不动。” 说时,把脸色也就板了下来。毛三叔心里,总有这样一个观念,觉得李小秋是个少爷,一个穷人到了没有办法的时候,总可以找少爷去想点法子。现在是小秋板着面孔,很容易得罪他的了。于是陪着笑容道:“我不过是闹着玩,我也不能那样糊涂,把这件事怪罪到李少爷头上。”小秋又正色道:“真的,这话从此为止,你不必再说了。”毛三叔见他那样正正经经的样子,不敢再多说话了,拱拱手自走开了。 这一来,平空添了小秋无限的心事,他想着,毛三叔说,他女人是为着我的事看花了心。这话虽不见得全对,但是我若不要毛三婶替我做什么事,就不疑这番心。现在算算毛三婶几次和丈夫吵架,都恰是有了自己做个火线引子,又哪里能够完全撇个干净。自己这样的想着,就背了两手,在桔子林里打旋转。越想呢,也就越觉得自己不对的地方很多,就自管在桔子林里踱着,原是在祠堂前角墙外走,顺了墙走到后边,不知不觉地顺了小路走,把村子走了一半了。只听得身后竹篱笆里咚咚脚步响,有人追了出来的神气。于是停住了脚,回转身来看时,正是新任的穿针引线人五嫂子来了。 小秋一见她,心里就想着,给我帮忙的人,没有一个不受累的,就不知道这五嫂子会落个什么结果。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她来帮忙,不是我找的,是春华找的,有什么责任这应该放到春华头上去,是与我无干的。他望了五嫂子,五嫂子已经走到面前来了。五嫂子低声笑道:“只管在村子里转,有什么事吗?她自从烧香回来以后,心里就痛快得多。” 说着,眼睛夹了一夹。她这篇话,自以为合了小秋的脾味,小秋却感到全不是那回事。不过虽觉得五嫂子的话完全不对,但是自己并没有那种力量,坦白地和人家说明了。所以只是微笑着,向五嫂子点了两点头。五嫂子又走了几寸路,笑着用那软而低的声音道:“你有什么书信吗?”小秋道:“从今以后……”五嫂子道:“从今以后怎么样?不用我了呢?还是不通消息了呢?还是要多多通些消息呢?” 小秋那句要由肚子里说出来的话,只好完全取消,因道:“我倒没有什么话说,你可是问了一大堆。不过以后说我们谨慎点。”五嫂子回转头,四面看了看,因道:“这是你特意来找我,要说的一句话吗?”小秋听说,倒是窘了,微微地笑道:“这话我是早就想说,不过没有机会。你现在问到了我,我就直说了。”五嫂子咬了下嘴唇皮,向他周身上下,很快地看了一眼,微笑道:“我简直猜不到你今天是什么意思?”小秋笑道:“不用猜了,以后有事呢,我就会来找五嫂子。没事,不敢相烦。五嫂子也不必到学堂后面去听消息,那斋夫狗子,顶不是个东西。” 五嫂子听了他这种口音,那就很明白,点点头道:“好吧,你放心,我的嘴,那总是很紧的。”小秋再要说什么时,看到前面有两个庄稼人走来,只好走开。回路经过毛三叔家门口的时候,见那大门倒扣着,插了一把锁。门口撒了许多草屑子,和零碎的落叶子,也并没有人去收拾。靠了他们家对门一棵柳树站定向他们家望望,只觉那里面冷清清的,几只麻雀,站在屋檐上喳喳乱叫,瓦缝里拖出很长的零碎黄草来。情不自禁地这就摇了两摇头道:“作孽,太作孽了!” 他说毕了,立刻跑回学堂去上床去睡觉。睁开眼睛想想,闭着眼睛想想,只觉这件事太对不住毛三叔。让人家青春少妇从中来做穿针引线的事,纵然不会引坏人家,可是至少是不把人家当好人了。若说图补救这件事,自己不是没有努力,曾亲自到毛三婶家里去,请她回家。至于说送他们一点钱呢,却也是一件很简便的事。可是让毛三婶在男女之间来往说合着,已经有些玷污他们了,再又送他们的钱,那更是把玷污他们的手法,闹得很清楚,这断断乎使不得!但是就这样地置之不理会,很是不过意的。他躺在床上,只管是这样一个劲儿地纳闷想着,除钱之外,可还有什么能够帮助他的呢?有了,他曾求我在厘局里给他谋一个差事,原来以为他是庄稼人,本有正当职业,何必去跳墙呢?现在不管了,可以到父亲面前去作硬保,保他在局子里当分小差,他有了差事,妇女们的眼皮子是浅的,料想这局子里二爷五个字的虚名,一定可以把毛三婶勾引了回来。就是毛三婶不回来,毛三叔虽丢了老婆,倒弄分差事当当,将来也可以说,以前贫寒真是老婆的八字不好,受了她的忌克,总算找一把扇子遮遮脸。小秋竟是越想越对,立刻跳下床来,就写了一封很切实的信,到了晚上,等着毛三叔回家,就亲自去找着他,将信拿在手上,叮嘱了一番,叫他明日去投。毛三叔做梦想不到有这样天上掉下元宝来的事。两手抱了拳头,连连向小秋作了二三十个揖。笑道:“李少爷,你待我太好了。就是我的亲爹,他照顾我,也不能照顾得这样的完全。”小秋觉得拟于不伦,也不愿和他多说,叮嘱他身上穿干净些,见人说话要利落些,自回学堂去了。 毛三叔掌着小秋写的那封信,掉过来,翻过去,手拍着头自言自语的道,我一世的指望,今日想得了,这样的好事,不能不去告诉相公。于是手上捏了那封信,毫不考量,就直跑到姚廷栋家来。这时,他们一家人,正围了桌子,在书屋里灯下吃晚饭,毛三叔手上高举了那封信,口中喊着相公相公。他只用眼睛在上面看着,却管不到脚底下。忘了神跨门槛,被门槛绊了脚,身子向前一栽,几乎直栽到桌子边春华的脚后跟上去。幸而他两手撑得稳,抓住了板凳腿。姚廷栋正坐在右手方吃饭,立刻放下了筷子碗,执着那“伤人乎?不问马”的态度,问道:“摔着哪里没有?” 毛三叔这一摔,把手上的信,直飞到桌子底下去。虽然两只膝盖,已经碰得很痛,却不去管它,赶快爬到桌子下面,把那封信捡了起来。所幸这地面是干燥的,却是不曾把信污秽了。姚家一家人,这时都让他这奇异的态度惊异着站起来了,都向他脸上呆望着。 毛三叔并不奇怪,向廷栋道:“相公,你说,人要倒起霉来,坐在屋里,祸会从天上飞了来。可是人要走了运,也就是门槛挡不住。李少爷他可怜我没有家了,荐我到卡子上去当一分差事。”廷栋瞪了眼哼了一声道:“看你这样子,简直是狗头上顶不了四两渣。事情还没有到手,就是这样经受不住。我听到说,你到冯家去,让人饱打了一顿,是有这事吗?” 毛三叔立刻垂下头来,撅了嘴道:“这是替姚家丢脸的事,我没有敢对相公说。本来呢,我要找机会来出这口气的。现在有了得差事的机会,那就放下了再说。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在说的时候,春华早是在肚子里盘算了两三个来回。她心里想着,这事恰是有些怪。小秋何以突然地和他荐起事来,莫非还要大大地买动他一下吗?这个人虽不精明,比村子里那些庄稼人,是要懂事得多。要想他做一点私事呢,倒也是可以做得。只是他喝醉了酒,什么话都肯说,自己正担心事情,有些让他知道了呢,小秋倒偏要重用他。春华这样想着,眼睛早在毛三叔身上逡巡了一遍。 毛三叔却向廷栋道:“李少爷荐我到卡子上去,也就是为了我女人的事。”春华听了这话,真不由得身上出了一阵汗。眼睛只管望了毛三叔,却又拦阻不得。毛三叔继续着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今天上午,由冯家村回来,眼睛都红了。照着我的意思,我不管族人的意思怎么样,我就要带了一把刀子去杀几个人。李少爷真是个仁慈的人,他劝了我许多话。他说,出气的法子很多,何必要动刀,后来就出了这个主意,让我到卡子上去就个事。相公,你看看这封信。”说着,将信递给廷栋去看。廷栋将信看完了,先且不做什么表示,向着毛三叔脸上注视了一会子。见他那张雷公脸上,酒色还没消下去,脑后的辫子,在脖领子后面,弯曲着做了几叠,一双蛇鳞纹的手,还沾了不少的黄泥。廷栋连连摇了两摇头道:“难难难难!” 毛三叔却摸不着头脑如何有这样难。可是相公说的话,又不是胡乱问得的,于是垂下两只袖子,连连的抚摸了几下大腿。廷栋道:“我看你这样子实在不行,设若到卡子上去,李老爷给了你事情,你胜任得过去吗?第一,你这副嘴脸,人家一见了之后,就不会高兴。我怕你到了卡子上去,上司会容你,同事的也不能容你。”毛三叔伸起一只大巴掌,将脸腮连连擦了几下,勉强地笑了一笑,因道:“我想出去当差事,总不像讨老婆要脸子好看。你老人家是教人家子弟的人。”廷栋听他这话,很有些顶撞的意味,脸色变着红的就瞪起眼来。毛三叔退了两步,笑着不敢说什么。姚老太太看见,倒有些不过意,便道:“廷栋,你不要为难他了。他高高兴兴的拿了这封信来,总指点指点他,你倒说他一顿。他虽然是比你小几岁年纪,在外面人情事故,也混得很熟的。”廷栋向毛三叔脸上看了一会儿,就把信递给他道:“去吧,明天到卡子上去见李老爷的时候,把酒醒醒,不要再替姚家人丢脸。”毛三叔答应了几个是,拿着信走了。 廷栋一家人,继续地吃饭。姚老太太道:“毛三哥,也是出场面问事的人,廷栋这顿教训,实在够他受的。何必呢?”廷栋道:“平常我倒也不说他,只要不喝酒呢,他多少倒可以办一点事。但是今天我听到他让冯家人饱打了一顿回来,可把我气得要死。”姚老太太道:“论到三嫂子呢,平常也很够贤慧的,对什么人都说得拢来,不知什么缘故,和她丈夫,总是不大相投。我想毛三哥有了事,戒了酒,戒了赌,或者三嫂子也就回心转意了。”廷栋道:“古人说郎才女貌四个字的滥调,也未可全非,譬如刚才这一位,若是品貌稍微好一点,我想他们家里,或者不会闹到这一步田地。俗言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究竟不是好事。” 春华听到,不由得向父亲看了两眼。心里想着,他也知道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句话呢!宋氏道:“那话不是这样说法。古人说:娶妻娶德,娶妾娶色。男人娶妻,就不应当注重面貌,女人嫁丈夫,讲什么面貌!古来做大事的人,面貌不好的,那就多得很。”宋氏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就板得铁紧。姗老太太可就笑道:“话虽有理,究竟武大郎那样的人,看见了也是不顺眼。”宋氏道:“什么事都是命里注定了的,真要是命里注定了是个武大郎的丈夫,我想那也只好认命的了。”她说时,向春华看了一眼。春华听了父亲的话,本来就勾动了一腔心事,再经母亲如此的说着,有什么不明白,分明就是替自己解说,嫁那个癞痢头丈夫,是命里注定的,不用得埋怨了。这样看起来,祖母和父亲,都有些心软,能说公道话,只有母亲是心狠的。想到了这里,吃下去的饭立刻就平了嗓子眼,将筷子放下,站了起来。姚老太太道:“怎么你一碗饭也不吃完,就要走开?”春华见父亲也望了自己,可不敢多说气话,十分的忍耐着,低声道:“我忽然有点胸口痛。”宋氏看了她一眼,没有把话向下说,廷栋也放下了碗筷,站起来,向她脸上看定了,因皱了眉道:“你怎么一身都是毛病呢?什么时候,又添上了心口痛了?” 姚老太太赶紧握住了她一只手,望着她战战兢兢的道:“孩子呀!你怎么身上总是不好呢?”春华对于祖母这句话,哪有法子可以答复,皱了眉道:“只怪我身体太弱,你让我回房去躺躺吧!”勉强地教祖母放了手转身就回到房里去,果然地在床上躺着。廷栋对于这位女公子,本来很喜欢。只是格于男女有别的界限之下,这样成人的姑娘,有些地方,不能不回避一点。所以在春华退学以后,虽然知道她有些闷闷不乐,可是转念到这孩子喜欢读书,把她的书禁止了,她心里不愿意,也许是有的。至于她害病,那自然是另一件事,与读书不相干。 这次在吃饭桌上,看到女儿突然称病的情形,倒有些疑惑,原来吃得好好的,经了毛三叔这一打岔,三言两语的,她那颜色就变了。但是看她脸上的情形,只是一种怨恨的样子,并不是身上不舒服的样子,她说是心口痛,不大相像。尤其可怪的,夫人当女儿说病的时候,并不抬头看她,只抬了眼睛皮向她瞪了一眼,脸上还是绷得很紧的,似乎对于女儿这举动,不以为然。再推想到这一阵子宋氏对春华好像管束得格外厉害,不十分地疼爱她了,莫非她母女之间,有什么事情吗?廷栋越想越疑。正好姚老太太当春华去后拿起桌边拐杖,起身待走。宋氏便拦住道:“随她去吧,成天地只听到她说病,也管不了许多。”廷栋听着,这太不像作母亲的话,便道:“孩子不能无故不吃饭,总有什么原因吧?”姚老太太撑着拐杖向里走,一面哆嗦着道:“是啊!怎么好好儿的不吃饭呢?”宋氏就在这个当儿,叹了一口气。廷栋看这情形,更是增加了疑惑。 吃完了饭,待到宋氏进卧室去了,自己也捧了一管水烟袋,慢慢地踱了进来。闲闲的作个并不怎样介意的神气,却喷着烟向宋氏道:“孩子心口痛,你去看看怎么样了?若是痛得厉害,家里还有沉香末,找点出来,给她冲酒喝下去。”宋氏将床上放着一大堆洗晒过的衣服,自去一件件地折叠好了,放到衣橱子里去,对于廷栋的话,许久才答应了四个字,“不要紧的。”廷栋道:“胸口痛这个病,很厉害的,一阵痛来,可以把人痛死,你怎么说是不要紧的?”宋氏正有~口气想叹出来,看了廷栋~眼,又忍回去了。于是有气无力的答道:“你去看看就知道。” 廷栋一想,这话里有话。就捧了水烟袋向春华卧室走来。走的时候,在路上已是连连咳嗽了三四声。走到卧室外面的时候,站住了脚,又咳嗽了两声。这才问道:“春华,胸口痛好一点了吗?”春华伏在床上睡着,姚老太太扶了拐杖,坐在床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还是姚老太太道:“她睡了,大概不怎样要紧吧?”廷栋这才慢慢地走进来,见春华和衣伏在床上,两手扶了大枕头,用被角盖了脊背,倒是像个害心口痛的样子,看不出所以然来。倒和老太太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走了。不过他听了宋氏的话,总想到其中另有原故,当日晚上,因正是讲书出课题的时候,也不能在家里多耽搁,抽了两袋水烟,也就走开了。到了次日,将上午的功课,料理已毕,记挂着这个娇娃,便又赶了回来吃午饭。当饭菜都摆上了,却不看到春华出来。便道:“春华还是心口痛吗?怎么不出来吃饭?”姚老太太道:“你今天才知道啦,这孩子常是不吃饭的。不必叫她了,大概又睡下了。”廷栋的小儿子,两手抓住了桌子档,正向凳子上爬,便道:“姐姐没有睡,在看书呢。书上画了好多菩萨,好多妖精,姐姐不给我看。”廷栋听到,不觉心里一动,这是什么书?莫不是新出的肖像小说?老实说,这种书若让姑娘看到了,那只会坏事,不会好的。便对他儿子道:“把你姐叫来了,才许上桌吃饭。去!”那孩子看看父亲的脸色是板着的,那敢耽搁,跳下凳子来,梯梯突突,跑了一阵响,跑了进房去,就把春华拖了来。 春华手扶了板壁,望了桌上皱着眉道:“我吃不下饭去,弟弟硬要把我拉了来做什么?”大家都坐上桌子了,廷栋扶了筷子碗,向春华望着道:“你为什么又不吃饭?”春华偷看父亲的颜色,并不怎样的和悦,便低了眼皮,不敢向父亲看着,低声答道:“我胸口痛还没有好,吃下饭去会更难过的。而且我心里就不想吃饭。”廷栋道:“你既是胸口痛,你就好好地在床上躺着,为什么还要看书?”春华道:“没有看书。”那小孩子却用两只手拍了桌子道:“她看书的,她看书的,书上还有妖精呢!”说到这里,他撅了嘴道:“你不给我看啥!我会给你告诉。”春华听着,不由红了脸,廷栋道:“你病得饭都不能吃,还看什么书呢?你看的是什么书?”说着,只管向春华周身上下瞧着,她如何答复,这倒是可注意的了。 第十八回 智母重闺防闲侦娇女酒徒肆醉舌巧触莽夫 第十八回 智母重闺防闲侦娇女酒徒肆醉舌巧触莽夫 春华偷看小说的这一件事,为时不久,向来守着秘密,没有人知道。自己也觉得处处提防,不会走漏消息的。现在父亲突然地问起这件事来,事先不曾预备,倒不好怎样答复。廷栋正了面孔问道:“你弄了什么书来看?”春华低声道:“我没有看什么新书呀,在家里的,还不是那些读的书。”廷栋道:“你弟弟说:书上画着有人,那是什么书呢?” 春华道:“除非是那部幼学,上面有些图画,此外哪里有画图的书呢?”廷栋虽然依旧不放心,可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转了话锋道:“我今天才知道你常是不吃饭。年轻的人,正在发育,常是不吃饭,那成什么话!你勉强也得搭几口,坐下来吃!”说着,用筷子尖指了下方的凳子,那意思就是要她坐下来。春华并没有病,勉强吃几口饭,总是可以的,现在看到父亲有点发怒的神气,不敢十分违抗,就盛了半碗饭,坐在下方吃。 这餐饭不曾完毕,只见毛三叔又是笑嘻嘻撞跌了进来,在天井里就叫道:“相公,我的事情成了,特意来跟你老报个信,明天我就搬到卡子上去住了。”他口里说着,身子径直地向前走,又忘了过门槛,扑咚一声右脚绊着。这次他多少有一点提防,当身子向前一复的时候,他赶紧抓住了门,总算没有栽了下去。 廷栋尽管是不想笑,不由得不笑,只好将笑容一变,变成了冷笑的样子,接着就叹了一口气道:“只凭你这副冒失样子,就不应该混到饭吃,倒是李老爷有容人之量,居然用你了,李老爷派了你什么事呢?”毛三叔道:“李老爷说:座船上还少一个打杂的,叫我在座船上打杂(内河厘局,局所在岸上,查禁偷漏,或有不便。河边舶船一只,居一部分查税之员役于其中,名日座船),一个月薪水六吊钱,伙食还是局子里的。” 廷栋道:“事情你或者做得下来。但是李小秋为什么给你荐这个事,必定是你找得他没奈何吧?”毛三叔道:“我刚才进来,看到他还在门口散步,你不信,可以把他叫进来问。”廷栋点着头道:“问问也好,若是他在门口,你就把他叫了进来。”毛三叔现在被小秋抬举是做了船上打杂的,直觉得小秋是尊活佛,立刻跑到外面来直奔到小秋面前去,向他笑道:“相公请你去说话呢。” 小秋远远地站在一堵篱笆边,正对了先生家一只屋角出神。因为听到屈玉坚说过师妹正是住在那屋角下面一间屋子里呢。毛三叔突然地跑来,说是先生要见,立刻张口结舌的道:“什……什……什么事?”同时心房乱撞乱跳。毛三叔笑道:“相公叫你去说几句话。不相干。”小秋料是躲不了,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他去。 廷栋家已是吃完了饭,大家散坐在堂屋里。春华听说叫小秋去了,更是不走,在父亲对面一张椅子上坐着。小秋走到天井里,心里连叫不好。先生有话不在学堂说,春华也在这里,莫非有什么事要对质的。脸上阵阵的红着,脊梁上只管出汗,一步挪不了三寸,走到堂屋里来。廷栋正了面色捧了水烟袋,老远地就把眼睛瞪着,不由得小秋心里不加紧地跳了起来。廷栋等他走到面前,才道:“我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过你一番好意把毛三哥荐到卡子上去,你不怕他闹出事来,连累了你吗?” 小秋微笑道:“我想不至于吧?只要不喝酒,毛三叔为人也很精明的。”廷栋道:“他找了你不少时候,要你来荐事吧?”小秋道:“没有,没有,是我自己和他想法子的。因为我看到他不做庄稼,又没有别的事可做,怪可惜的。”这几句话,最合于那慈悲老太太的口味。姚老太太扶了拐杖,坐在廷栋后面,不住地点头,表示十分赞成的意思,就向春华道:“师兄来了,端把椅子给师兄坐,你还念书呢,一点礼节也不懂。” 春华真是做梦想不到,奶奶会下这样一道御旨,立刻脸上泛起了笑容,端了一把椅子,送将过去。口里还叫道:“李师兄请坐。”小秋连忙弯腰笑道:“师妹还同我客气。”春华也没有跟着说什么,退后了一步。姚老太太道:“哕!这孩子有一无二,倒一杯茶给师兄喝呵。”春华也不知道祖母如何大发仁慈,只管叫着侍候师兄。心里加倍的欢喜之下,跑到卧室里去,将自己用的茶杯,就满满地斟上一杯,两手捧着送到小秋面前来。小秋站起来接茶时,对她那双白如雪的手看了两眼,春华如何不懂得,低了眼睛皮微抿了嘴,在他面前站着,略停了一停。 小秋是不敢多看,立刻掉转身来,在先生面前坐着。廷栋道:“我倒没有什么话说,你去念书吧。”小秋站起来答应是,将茶杯放在桌上,响声都没有一丝丝,叫着太师母师母,这才掉过身去,从从容容地去了。姚老太太道:“到底是做官的人家出来的儿女,总是很有礼貌的。可惜,我只有一个孙女儿,我若是有两个孙女儿,一定许配一个给他。”廷栋道:“这孩子聪明是聪明的,只是才华外露一点。若是现在科举没有停,秀才举人,这孩子没有什么难,再上去,就得放稳重些才成。”姚老太太笑道:“你向来不夸奖学生好的,有这样好的学生,何不把你三房的小琴姑娘许配了他?” 春华在一边听着,不免向她祖母狠命地盯了一眼。廷栋笑道:“他父亲来往里头,有的是千金小姐,让他们家去慢慢挑选,他为什么要跑到我们新淦乡下来对亲?”毛三叔在一边,忍不住了,就插嘴道:“可惜我们大姑娘是有了人家了,如其不然……”宋氏就拦住道:“毛三哥,你又喝了酒吗?别胡说了。”毛三叔向着大家伸了两伸舌头尖,可不敢再跟着向下说去了。若在往日,谁要在许多人面前,提到婚姻大事,春华一定是红了脸,要道论人家几句的,但是今天的情形,却很特别,只是怔怔地坐在一边听着。现在大家都不说了,她这才拿了这只杯子,带着很高兴的样子,走进房去了。别人罢了,宋氏自让春华退学以来,就寸步留心她的举动,心里固然疑惑着,她必定有些别的意思。可是这一番意思,是生长在谁人身上,却还不能知道。现在看了春华对小秋这番情形,就明白了有九分九。怪不得自从学堂里来了这位李少爷以后,姑娘就不像以前那样听话,常是和上人顶嘴顶舌的。 当时,宋氏板了脸子坐在一边,只是心里盘算一阵,却没有声张出来。向毛三叔道:“你什么时候到卡子上去呢?”毛三叔道:“我回家,就是来搬行李的。”宋氏道:“一家就是两口人,现在两口人都在外面,你家里这些事,交给谁来管呢?”毛三叔笑道:“家里有一口箱子,我想存在师母这里,被褥帐子,我自己要带了走,再也就没有什么东西了。就是有什么东西。我可以交给把门的铁将军去办。”宋氏想了一想,点点头道:“你可不要胡来,你可引我到你家里去看看,多少我也可以和你安排一点。”毛三叔笑道:“呵哟!那怎么可以?”宋氏既是说出来了,更不待他多说推辞的话,已经站起身来。毛三叔无话,只好陪着她走回家去。 宋氏到了他家里,倒也东张西望,做个看察的样子,后来就在堂屋里椅子上坐下,点点头道:“倒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毛三叔斜伸出一只脚,站在堂屋中间,做出很踌躇的样子,因笑道:“师母来了,我是茶也来不及泡碗喝的。”宋氏对他脸上望了一会子,因道:“茶我是不要喝,我倒有两句话问你。” 毛三叔这才明白了,原来师母特意到这里来,是有话要问的。不过她问的是什么话,只看她这来头,就有点不善,自己总要小心答复为妙。他笑道:“我是什么也不懂的人,恐怕你老人家,问不出所以然来吧?”宋氏又望着,顿了一顿,勉强地笑道:“问来问去,还问得是你身上的事,你告诉我,李少爷荐你到卡子上去,是你求他的呢?还是他求你的呢?”毛三叔心想,和人家荐事,哪里有反去求人来受荐的,这分明是师母疑心着李少爷荐我做事,乃是收买我的了。于是笑道:“你老,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我去求他,他怎么还来求我?” 宋氏沉默了一会子,因道:“你刚才说,若是春华没有许配人家,倒是一件好事,你这是什么意思呢?”毛三叔抱了拳头,连连作了几个揖道:“师母,你就别追究了,这就算是我说错了还不成吗?”宋氏笑道:“我并不是说你说错了,好像我吧,也不是有这一点意思吗?我问你一句话,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说,你看那李少爷,也有这种意思吗?”毛三叔脸上,虽不曾表示什么态度,可是他心里,已经乱跳了一阵,勉强地笑道:“人家是读书知礼的人,哪里会这样的乱想。方才那两句话,我也是因话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宋氏说话的时候,只管去看毛三叔的脸色,他虽是带了那勉强的笑容,可没有一点惊慌的模样。只管问下去,把他问惊了,以后再要打听这件事就不好办。于是收了笑容,叹口气道:“养儿容易养女难。家里有个姑娘,作父母的人,总怕会失了婚姻,有一个相当的人家,就定下了。但是定早了,也不好,遇到有真好的,就有是机会也只眼睁睁地好到别家的了。”说着,站起身来走回家去。走到门口,又回转头来,向毛三叔道:“我们刚才说的话,说过去就算了,以后不必再提了。” 毛三叔道:“我自然晓得。”口里说着,心里可就想定,今天这位师母的情形有点反常,我倒不能不提防一二。于是直把宋氏送到她自己门口去,慢吞吞地跟随着,好像还有什么不曾了结的事情一样。宋氏回头看到,笑道:“这倒好,我送你,你又送我,我们这样地送来送去,送到什么时候为止呢?”毛三叔笑着向后一缩,可就不敢走了。宋氏本来在一种疑神疑鬼的状态之下,看了这副情形,那只有更加可疑的。她想着在吃饭以前,女儿说是病了,吃饭以后,女儿就没有了病,这也是可怪的事情之一,现在倒是要去看看,她的态度怎么样?于是放轻了手脚,向春华屋子里走来。 她果然脸上不带一些病容,两只手臂,伏在桌子上,手上把刚才倒茶的那只茶杯,紧紧的捧着,脸望了窗子外的天色,不时地发着微笑,也不知道那茶杯子里有茶无茶,不过她出神一会儿,就得向这杯子沿上抿一口,仿佛是这茶非常之有味。 宋氏觉得这件事,很有些奇怪,就这样地老远站着,看她到底怎么样。过了许久的时候,这就听到春华突然叹了一口气,接着又像是说话,又像是读书。说了一大串,却不大懂得。接着她又自言自语的道:“不说也罢,说也是枉然。” 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放下茶杯,举着两手伸个懒腰。又叹一口气。宋氏以为她要起身,待转身走了,好躲开她的视线。不想转身转得快一点,将门碰了一下响,这倒不由把春华吓了~跳。回头看来,原来是母亲,想必刚才所说的那些话,都让她听见的了。立刻那两张粉腮上,就如搽抹了胭脂,红到耳朵根下,手扶了桌子,低着头,说不上话来。宋氏道:“这么大姑娘,遇事倒都要我操心,你就是这样成日疯疯癫癫,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吃了疯药吗?”当宋氏猛然在身后发现的时候,春华本来有些吃惊,可是她定了一定神之后,她就想到,怕什么,我一个人在这里想心事,是在我肚皮里头转弯,娘又不曾钻到我肚皮里面去,知道我在想什么。至于我口里说的,是《牡丹亭》上的词句,她如何会知道?我露出惊慌的颜色来,那她就更要胡猜了。于是正了一正脸色,微笑道:“我一个人坐在房里背书,怎么说是疯了呢?”宋氏抓不着她的错处,可也不好说什么,便道:“你总会强辩,我看你怎么好哟!” 说完了这句话,可也就转身离开了。可是她虽不能指定春华的罪,从此以后,她可加紧了对春华的注意。尤其是毛三叔的行动,她认为是很可以注意的。毛三叔本身呢,他也有些感觉,不敢到廷栋家来,怕的言前语后,会露出了马脚。就在这天他向卡子座船上到差以后,倒有五六天不曾回姚家庄来。不过他心里还有一个疙瘩驱除不了的,就是他的老婆毛三婶,始终不曾回家来。他心里想着,我得了差事的消息,假如要传到冯家庄上去了,她就不念什么夫妻之情,想到可以弄我的钱了,也应该回来。是了,自己就差来得急促,便是本村子里人,也不见得完全知道,何况冯家庄是相隔十几里的所在,这个消息,如何就能传了过去?因之在他就事的第七天,他就告了半下午的假,回到姚家庄来。又因为是第一次回来,不能忘了小秋荐举的恩惠,所以未曾回家,首先就到学堂里来探访小秋。 小秋在每日午饭以后,他必定到外面散步一会子,毛三叔在学堂里看不见他,也就随着寻到外面树林子里来。一见面,也不过几句平常道谢的话,倒是小秋怕他对于女人放心不下,却着实地安慰了一番。毛三叔和他谈话,却想起了自己的家,都托付了师母了,第二处便是到廷栋家来。小秋和他一同出了树林子,自回学堂去。 毛三叔很高兴地,向前走来。忽听得有人叫道:“毛三哥回家来了?”抬头看时,正是宋氏站在门口。这便拱手笑道:“我特意来看看师母。”宋氏红着脸道:“我看到你和李家孩子,一路由树林子里出来的。你要来看我,怎么不先来?我告诉你,以后少在我面前鬼鬼祟祟的。”毛三叔笑道:“你老人家毋疑心了。我还敢伙同外姓人,糊弄自己人不成?”宋氏道:“那不一定,你来有什么话说?”毛三叔道:“没什么话,不过来看你老。”宋氏在脸上放出淡笑的样子来,答道:“好了,多谢你,家里没人,不用进去了。”毛三叔一想,师母虽然尊严,也不该对我说这种话,家里没人,不要我进去,难道把我当贼人看待吗?脸上一红,气冲了他,也不再说什么,自走到别家去了。 他心里憋住了这口气,在这村子里不愿久停,复又回到街上来。刚要下河边座船上去,只见同事刘厨子背了一只长柄篮子,篮子里斜插了一支秤杆在外边,他笑道:“你不是请半下午的假吗?怎么回来得这样的早?”毛三叔道:“回家去没有事,我想与其在家旦闲坐,不如到这里来闲坐了。”刘厨子道:“今天局子里请客,晚上有酒席,我还要到街去买些菜,同去吃两碗水酒,好不好?” 毛三叔自到这里就事以后,就没有闻过酒味。现在听到有人说去吃两碗,口里早就是馋涎欲滴,便笑道:“我已经戒了酒了。”刘厨子道:“不要废话了。酒又不是鸦片烟,有什么瘾,何必戒?就算戒了,吃一回两回破了戒,事后永久就要吃吗?那也不见得吧?走吧。”他说这话时,就伸了一只手,来挽毛三叔的手臂。到了这时,毛三叔也就不得不跟了他一块儿走去。到了酒店里,刘厨子还不曾坐下,先饿叫道:“打一壶老酒来。”原来江西的水酒铺,酒也分着两种:一种甜酒,那是平常的人都可以喝的。一种是老酒,那酒味的程度,就和烧酒相差不远。毛三叔不由得伸手搔着头道:“倒是喝这样厉害的酒吗?”他口里虽然谦逊着,那店伙已经把酒壶送到桌上来。同时,那下酒的碟子,也摆了四五样在桌上。到了这时,毛三叔只有对了桌上傻笑,哪还说得出别的话来。刘厨子提过酒壶,早是向大碗里斟上了一大碗,笑道:“喝吧。”那酒壶提得高高的,酒向下斟着,自然有股香气,反映着冲到了鼻子里来。于是向刘厨子笑道:“既是酒都斟到了,那我也就只得叨扰你几杯了。”他坐下来,先就端着酒碗抿了一口。 许多日子不曾喝酒,现在忽然喝上一口,真是甜美非常。眉开眼笑地向刘厨子道:“既然是开了戒,说不得我总得陪大司务多喝两碗。”于是两个人一面喝酒,一面谈话,就这样继续的喝了下去。酒碗边交朋友,那是最容易成为知己的,刘厨子道:“老姚,我们虽然共事没有几天,我倒觉得你这个人很是不错。将来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说,我是尽力而行。”毛三叔笑道:“那还少得了要大司务携带呀。你要是有找我帮忙的地方,也只管说。别的事我不敢说,要说是要我跑路,我这两条腿,倒是很便利的,说走就走。”说着,倒是真的,将自己的腿拍了两下。 刘厨子也斜着眼睛,向他微笑道:“我将来或者有事会拜托你的。其实,现在说出来,也没有什么要紧。”说着,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又拿了一块臭豆腐干,在手里撅了吃。毛三叔道:“你有话只管说,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忙的。若是像你这样的郑重着不说,倒显得我不算是好朋友了。” 刘厨子笑着,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想了一下,笑道:“实不相瞒,我想弄一个女人。”毛三叔道:“怎么着?大司务还没有成家吗?你是要姑娘,还是要二来子(即寡妇)?我都可以同你访访。”刘厨子笑道:“并不是要那样大干,我只是想弄个女人走走。”说着,又斜了醉眼笑起来。毛三叔道:“我虽然在这三湖街上,无所不为,可是有一层,这条路子,我就不认得一根鬼毛。街上有的是卖货,你不会去找吗?”刘厨子笑道:“若肯要这路人,我还同你说什么呢?我们座船上的陈德全,就为了走这条路,弄下一身的杨梅疮,我可不敢试。”毛三叔道:“除了这样的人,那我就不晓得怎样去找了。”刘厨子手按了酒碗道:“亏你是本地人,连这些事都不知道。我就晓得这大堤后面那马家婆家里,是个吊人的地方。”毛三叔道:“怎么叫吊人的地方呢?”刘厨子笑道:“我倒不相信,你这样一个本地人连这一点都不懂。好比说,逢到赶集的日子,在街上看到那乡下来的女人,或者是卖鸡蛋的,或者是卖草鞋的,或者是卖布的,你觉得那个人不错,就对马家婆通知一声,她就可以引你和那女人在她家里成其好事了。”说着,张了嘴笑。毛三叔道:“这话不太靠得住吧!难道乡下女人上街来做买卖,都是这路货?”刘厨子道:“自然有不是的。可是你要晓得来做买卖的女人,无非为了几个钱,有钱去勾引,加上马家婆那张嘴又会说,不怕你是穷人不上钩。” 毛三叔听到这话,不免就引起了他一腔心事,接连喝了两口闷酒,没有作声。刘厨子笑道:“我知道这后街小巷子里还有一家,只是没有人引见,我不敢撞了去。”毛三叔道:“这马家婆家里,大司务认得吗?” 刘厨子笑道:“认是认得,我不敢去。因为我们卡子上有好几个人都是走这一条路。我们当厨房的人,哪里敢同这些副爷们比?他们阔起来,花三吊五吊,全不在乎,我就不肯那样花钱。”毛三叔道:“哦!原来这街上还有这样一条路,你看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人,简直一点也不晓得。卡子上哪位副爷走这条路?”刘厨子道:“第一就要算那个划丁黄顺了。你认得了没有?就是那个穿得漂亮的一个。他现在交了一个姓冯的女人,打得火热,三天两头见面。”毛三叔那一颗心几乎由口腔子里直跳出来。手紧紧地抓住了桌子档,瞪了眼望着刘厨子。他倒是一愣,望了毛三叔道:“老姚,你为什么发急?” 毛三叔笑道:“并不是急,我倒有些奇怪。”说着,就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刘厨子道:“我看你这样子,倒好像有些发急呢?”毛三叔放下了酒碗,用筷子头接连的夹了十几粒咸豆子放到嘴里去,自然,他也就有些主意了。就笑答道:“因为我听到人说,这街上有个女人叫冯状元,我怕是她呢?”刘厨子摇头道:“不,这女人不是街上的,是冯家村的。”毛三叔又如当胸被人打了一锤,说不来的那一分难受。但是他依然勉强镇定着,却笑道:“大司务见过她吗?怎么知道是冯家村的呢?”刘厨子道:“黄顺当是一个宝贝呢,只怕人抢了去,哪里会让人看到!”毛三叔不再问了,他只觉得心里有火烧一般。这火既不能平息,只好端了酒,大口地喝了下去。刘厨子笑道:“我就不服他那信口胡吹。他说不弄女人就算了,要弄就弄一个好的。我若有机会,一定要找着姓冯的女人看看,究竟好成了什么样子,反正不能比观世音还要好看吧。”毛三叔鼻子里哼了一声,将壶提起斟了一碗酒,先喝了一口,微笑道:“在外面做坏事的女人,哪里肯说真名实姓,你说是冯家村里姓冯的,恐怕靠不住。”刘厨子道:“真姓什么,我可不知道,不过黄顺连那女人的小名都说出来了,说是叫翠英。” 毛三叔突然站了起来,问道:“她叫翠英?”刘厨子道:“她是这街上的女状元吗?”毛三叔呆了一呆,笑着摇摇头道:“不是的。”但是他不能再坐下了,手上端起了酒碗,喝了个碗见底,才放了下来。便沉重着脸色道:“大司务,天色不早了,你也应该去买菜了。”刘厨子抬头向对过墙上的太阳影子看了一看,笑道:“其实再喝两碗,也不要紧。” 毛三叔道:“无论如何,我是不喝的了。我想起了一件事,非立刻去办不可。”他说着自向店外面走,刘厨子在他身后说了些什么,他全没有听到。他心想,我毛三叔充了一生的好汉,我女人会在暗下去当娼,我睡在坟地里的祖宗,也要嚎啕大哭。虽然刘厨子的话,未必就十分是真的,但是我女人的名字,除了娘婆两家的亲人,并没有人知道,那怎么会传到他耳朵里去了?只凭这一点,这里面必定有些不干净。不用忙,姓黄的这杂种,好在总在我眼睛里的,我只要尽夜守住了他,总可以看出他的痕迹。俗言道,捉奸捉双,捉不到双,我暂时忍耐了;假使我要捉到了双,哼!那就对不住,我非把他两个人头一刀砍下来不可!他喝下去的酒,这时已把神经兴奋了起来,渐渐地有点超出了常态。 当他想到一刀砍下两个人头来的时候,左手伸了出去,作个捏着东西的样子,向怀里一带。右手横了巴掌,斜斜地砍了下去,而且鼻子里还同时地哼了一声。刘厨子连问了两声,怎么样了,他都没有答应。最后就跑上前来,扳住他的肩膀道:“老姚,你这是怎么样了?”毛三叔横了眼睛道:“你问我做什么,我要杀人。”刘厨子笑道:“你真不行,喝这两碗酒,就胡来了。”毛三叔道:“胡来吗?过两天我杀人你看看,我毛三叔不是好惹的呀。”刘厨子在大街之上,听他口口声声要杀人,软了半截,不敢向下问。毛三叔却昂着头大笑一声,向卡子上直奔了去,好像真个要杀人一样,这情形就更紧张了。 第十九回 黑夜动杀机狂徒遁迹朱笺画供状严父观诗 第十九回 黑夜动杀机狂徒遁迹朱笺画供状严父观诗刘厨子看到毛三叔向局子里狂奔了去,口喊着杀人,他心里想着,不惹出事来就算了,若是惹出了事来,追究原由,全是我多说话惹出来的是非。可是我说的是此地的乡下妇人,这与他有什么相干。就算我说了这地方的人,他心里不服,话是我说的,应该和我为难,为什么要跑到局子里去,他要杀谁呢?刘厨子站在街上,呆了一阵,越想越不是味儿。说不定他要到老爷面前去告我一状,我不但是要打碎饭碗,恐怕上司怪我言语不合,要办我的罪呢!如此一转念,菜也不要采办了,丢下了篮子,紧紧地随在后面,跑回局子里来。走到河岸上,却见毛三叔在座船的跳板头上站住了,正正端端的,像平常一样。刘厨子却也是奇怪,怎么顷刻之间,变成了两个人。 定睛看时,原来有一位王师爷,正靠在船窗户上,向岸上望着。不论一个人酒醉到什么程度,钱总是认得的,认得钱就应当认得上司。所以毛三叔虽起了很大的势子,要跑来杀人,然而他看到了本局子里的师爷,身体就软了一半,倒也并不是说,怕得罪了师爷,饭碗就保不住。只是不明什么缘故,上司身上仿佛有慑人毛,见了他之后,不由人不规矩起来。恰好那王师爷已经看到他脸上有些神色不定,就问道:“你不是新到船上来打杂的吗?怎么一点儿规矩也不懂,站在跳板头上挡住了别人来往的路。” 说时,也正好刘厨子所说的那个黄顺,由舱里走了出来,向他喝道:“听到了没有?王师爷叫你站开一点儿去呢。” 毛三叔向他看时,见他新剃了头,辫子梳得光溜溜的,身上那身衣服,自然不用说,既漂亮,又整齐。在外面混差事的人,打扮成了这样一副情形,就不是个好东西。不过他根据了王师爷的话,叫自己站了开去,在他是对的,没有法子可以驳他,这便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站了开去。刘厨子老远地在岸上看着,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于是再回身上街买菜去,可是照了这样情形看来,他身上可没有少出汗呢。等他买了菜回来,天色快晚了,走进船上的火舱,只见毛三叔坐在一张矮凳上,两只手撑住了两只膝盖,向上托住了自己的头,皱着眉,微睁了眼睛,直着视线,只管向桌上的砧板发呆,砧板上可放了一把菜刀呢。刘厨子道:“喂!老姚,你这是怎么了?还在出神啦。帮着洗菜吧,我要动手作饭了。” 毛三叔没有作声,还是那样呆呆地坐着。刘厨子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要胡思乱想,以后要喝酒,得称称自己的量,不要胡乱的喝。当这一份小差事,原也算不得什么,不过你要知道,你的荐主是李少爷,他在他父亲面前,就担着一分干系呢。你若是事情做得不好,可连累了李少爷也没有面子的。毛三叔听了,就不由得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看那样子,他是赞同刘厨子所说的那几句话了。 自这时起,毛三叔照常的做事,也没有什么不稳的情形。刘厨子忙着要办他的酒席,他也更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正做菜的时候,黄顺和另一个划丁叫丁福的,在厨房里帮着取杯筷,送菜碗。黄顺笑道:“今天晚上,总办和老爷师爷们都有事纠缠住了身子,不会留心到我们身上来了。老丁,你带我到街上去看看你的贵相知吧?”丁福笑道:“呵!你装什么傻!你一颗心,都在冯家村,别处的女人,你还看得上眼吗?”黄顺笑道:“那不是胡吹,黄副爷不嫖就不嫖,若是要嫖的话,总要找一个有情有义的人。”毛三叔坐在灶前一张矮凳子上,只管拿了面前破篓子里柴棍子,不住地向灶口里塞了去。刘厨子叫起来道:“好大的烟,姚伙计,你拼命地向灶口里添火做什么?” 毛三叔虽是坐在灶口,他两只眼睛,却没有看到灶口里有火,直待刘厨子叫出来,才看到灶里的柴片子,塞的是满满的。自己手上还拿了两块柴片,正待向灶口里塞了去呢。他也不愿意多说什么,将火钳把烧着了的柴块子夹了出来,放到水盆里去浸息了。黄顺笑道:“这不叫多一道手脚吗?这柴打湿了,明天还得重新晒一晒呢。少烧两块好不好?”毛三叔将火钳向舱板上一放,拍嚓一下响,横了眼道:“这是厨房里的事,你管得着吗?”黄顺红了脸道:“你看这东西,吃了生番粪,开口就伤人。” 毛三叔跳起来道:“姓黄的小子啊!老爷拚了这一份差事不当,要和你拚一拚,你敢上岸去和我较量吗?要不,水里也行。小子你愿意走哪条路回外婆家去,都听你的便。我毛三叔见过事,我手上就见过两回打大阵(注,械斗也)。你到三湖街上打听打听去,毛三叔是好朋友,什么威风全不在乎。”这毛三叔三个字,送到黄顺耳朵里去,不由得他全身的筋肉不觉抖颤一下,眼光很快地,在毛三叔周身看了一下,他心里好像在那里说着原来是你。刘厨子在一边做菜,听了毛三叔这一片狂言,心里不免替他捏了一把汗。 这位黄副爷,年少好胜,决不能够无故受人家这样一顿申斥,就会算了的,这热闹可就有得看了。殊不料黄顺的情形,今天大变,只是看了毛三叔两眼,掉转身子就走,直待出了这火舱门,他才自言自语地道:“我和你这种下作人说话,失了我的身份。”毛三叔对于这话,似乎听到,似乎不听到,就在灶口边冷笑了一声。刘厨子望了他道:“你这人是怎么了?到现在酒还没有醒吗?”毛三叔瞪了两只白眼道:“哪个混帐王八蛋才喝醉了酒呢。大司务,你不要看我在这里打杂,我一样的可以做出那轰轰烈烈的事情来。”刘厨子听了他今天这些话,早就气得肝火上升,红了两眼,现在听到他又说了这些不通的话,就跟着笑道:“你这话对了,薛仁贵跨海征东,官封到平辽王,不就是火头军出身吗?”毛三叔道:“做出轰轰烈烈的事来,也不一定要出将人相吧?譬如说,石秀杀嫂,武松杀嫂,哪个不是轰轰烈烈干过的。武松是个当捕快的,石秀是个当屠夫的,他们并没有出将入相呢。”刘厨子笑道:“哈哈!原来你要做武松石秀这一类的人,你有嫂嫂吗?” 毛三叔道:“我虽没有嫂嫂,我有老婆。”刘厨子笑道:“说来说去,你说得露出狐狸尾巴来了。石秀杀嫂,为的是她嫂嫂不规矩。你说要杀老婆,你自己成了什么人了。”毛三叔道:“哼!那也不假,我老婆规矩,那就罢了,若是不规矩,我就得把她杀了。杀一个不算,我就得杀两个。”正说到这里,只听到舱外面哄咚咚一下水响,是有人落下水去了。刘厨子道:“了不得,有人落水了。”只在这时,好些个人拥了出来。只听得船下面有人答道:“不要紧,我失脚落下来了。” 船上这些人,有的捧着灯火,有的放下竹竿,七手八脚,将那人扯了起来,正是刚才和毛三叔顶嘴的黄顺。大家都笑道:“你这么大个子,好好地走路,怎么会落下水去?”黄顺道:“这也没有什么奇怪,什么人走路,都有个失脚的时候。”在灯光下像水淋小鸡似的,身上打着冷颤,勉强地笑道:“倒霉倒霉,我要赶快去换一换衣服,迟一步,我要中寒了。” 说着,他拖了一身的水衣服自进舱去了。刘厨子笑道:“怪不得今天受了人家一顿话,乖孙子一样,嘴也不敢回,原来是水鬼早拉住了他的腿子。”毛三叔自从喝了水酒回船以后,脸上的颜色,便是煞白了,哪里有半丝笑容。这时见刘厨子说着进来,便笑道:“没有淹死这家伙,总算便宜了他。不过他逃得了今晚,九九八十一难,以后的劫数还正多呢。”刘厨子笑道:“你不过和他顶两句嘴,很算不了什么,你这样恨他,不过于些吗?”毛三叔在灶口里添了几块柴,默默地有许久不曾作声,最后才笑道:“我和他倒没有什么私仇,不过我看不惯那种样子罢了。”刘厨子笑道:“这更叫扯淡!”他也只这样随便的批评了一句,却也没有向下说。酒席作得有九成好了,他自要忙着开酒席去。 毛三叔经过了几度兴奋,主意也就想得很准确了。帮着开过了酒席,将剩下残酒余肴,同刘厨子又饱啖了一顿。当吃酒的时候,刘厨子也曾顾虑到他会发酒疯,不喝酒了。不过当毛三叔将酒杯酒壶,完全同搬在小桌子上以后,他就笑道:“老姚,我们喝是可以喝,少喝一点,以两杯为限,你看如何?”毛三叔笑道:“不要紧的。我喝醉一次,再不会喝醉第二次的。”刘厨子自己要喝,也就顾不了许多,及至喝了一杯之后,他倒摇摇酒壶,说是里面不多,把它喝完了事。 毛三叔微笑道:“即使醉了,也不要紧,至多是闯出杀人的祸来。”说毕,哈哈大笑。刘厨子瞪了眼道:“你怎么老是说杀人,不怕惹是非吗?”毛三叔端起一大杯酒来,咕嘟一声,一饮而尽,站起来笑道:“也怕,也不怕。”刘厨子虽不免天天杀鸡杀鸭,可是杀人这句话,他可有些不爱听,认为老姚这个人是不能捧的,越捧越醉,也就不向他再说什么了。这时,毛三叔变了一个态度了,对人总是笑嘻嘻。喝酒的人发脾气,那算什么,犹之一阵飓风吹来了一样,无论来的多么的厉害,吹过去也就完了。刘厨子自己,总也算是个过来人,所以他对于这一点,却不甚介意,坦然的醉后小天地的,放头睡觉去了。可是毛三叔和他不同,整晚的都不曾睡得安稳,只在打三鼓的时候,他就穿衣起床了。原来这座船上,有个更棚,里面有面鼓,有个人坐在里面,顺着更次打鼓,警告船只在黑夜里不得偷渡。 毛三叔所怀恨的那个黄顺,每五天也轮着打更一次。今天晚上,正是该黄顺打更,不过他失脚落水以后,他便对同事丁福说,身上有些发冷,恐怕不能熬夜,请丁福代打更了。毛三叔暗中打听明白了,今天该黄顺打更,至于黄顺临时告假,改由丁福代替,他哪里知道。他起来之后,悄悄的穿了衣服,拔了鞋子,顺手摸着厨房里一把大菜刀,顺了船舷,慢慢地向前舱更棚找了来。他走到更棚门口,手按了舱门,听听里面的消息如何。只听到里面很粗嗓音的,咳嗽了几声,这并不是黄顺的声音,倒有些奇怪,将身子很急的转着,踢了舱板一下响。丁福问道:“谁呀?三更多天了。” 毛三叔伸进头来问道:“今天怎么是丁福爷守夜呢?”丁福道:“老黄身子,有点不舒服呢,今天我先替了他,过几天他再替我。”毛三叔身子虽伸到舱里来了,可是他那右手捏了一把刀,反背在身后,可不让人看到。丁福见他脸上慌里慌张,那身子又斜着不肯正过来,倒有点疑惑,站起来问道:“老姚,半夜三更,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毛三叔张开嘴来,苦笑着道:“我不过是半夜里起来方便方便,没有什么。”说到这里,不便多说了,掉转身子就走,背后那把刀,呛啷一响,在舱门上碰着。丁福这可大吃一惊,追到舱门外来问道:“老姚,你拿一把刀做什么?这、这、这是什么意思?”毛三叔道:“不要胡说了,我拿刀做什么,我是碰了铁链子了。”这还敢说什么,悄悄地回到火舱里去了。在这一小时以后,天色还不曾亮,一勾银剪似的月亮,斜挂在树梢上。有几个大星星,在月亮左右配着。那昏昏的月色,却好照着船边的水浪,闪闪发光。在这上下闪光的当中,一个人背着小包袱,连影子也没有,上岸去了。打更鼓的丁福,拿了鼓棰子,左一下,右一下,打响一声,闷一声,在那里警告河边的船只,不可走偷。可是本船上有人偷走,他可不知道呢。毛三叔睡在火舱里,哪里睡得着?在这更鼓声里,他想到丁福在替黄顺打更,黄顺必是高高的枕头睡着,心里一点痕迹没有。今晚这个机会,总算他逃过去了,九九八十一劫,哼!留着将来再说吧。他心绪忙碌了一晚,到这时无须再想,于是也放落了心灵,安然的睡着。 一觉醒来,水映着日光,已经是由篷缝倒射了进来。耳边上听得人说,黄顺不天亮就走了,准是上岸趁热被窝去了,怪不得昨夜连更都不打呢。毛三叔心里想着,这东西有豹子胆吗?我这样的说了要杀他,他还敢偷嘴不成?我想他就睡在更棚隔壁屋子里,丁福所说的那些话,也必定是听见了。他怕我拿刀在暗里杀他,所以先躲开了。不对不对,他做梦也不会想到我就是冯家的女婿,那么,我何至于杀他?那东西一副贼骨,色胆包天,决不会先害怕的。自己心里如此转念了,急急溜溜地下了床,假装着到前面舱里去收隔夜的饭碗,顺便地走进黄顺住的舱里。见他床铺上被褥还是叠得好好的,箱子提篮,也一概没动,若说他是逃走了,那不像。既不是逃走,半夜上岸,还有什么好事?后堤马家婆家里,自己虽是不曾去过,可是那桔子林里有个单独的人家,那倒是真的,莫非就在那里?趁着刘厨子买菜没回来,且跑到那里去看看。于是将一柄砍柴的斧子,斜插在腰带里,口里自言自语的道:“斧子柄又活动起来了,真是讨厌得很,这回上街去,一定按个结结实实的柄。”口里说着,人就上了岸,不用踌躇,一直就跑到后堤上来。下了堤,穿过桔子林,果然篱笆门里,闪出一户人家。见有两个挑柴草的,和一个老妇人在屋外称柴草。太阳照着墙上,洞开着左右两边的窗户。 毛三叔本想一口气就闯进篱笆门里去的。现在看到人家那样大大方方的,开门启户,决不像是有什么秘密,倒是莽撞不得,因之远远地站着,向那里看去。不料那老妇人不但不怕人,反是迎出大门以外来,向毛三叔遥遥的打量一遍,问道:“你这位大哥,是来找哪一家的,我们姓马。”毛三叔倒不便给她不好的颜色,因笑道:“我在堤上拦上街的柴草。眼见两担柴挑到府上来了,我想打听打听价钱。”老妇笑道:“那好办,你大哥若是等着要烧,可以叫这两个人挑了去。我说好了价钱,二百钱一担。”毛三叔拱拱手道:“不必了,柴有的是,我不过来打听打听价钱。”老妇道:“这位大哥,也不到家里抽袋烟喝口茶去。” 毛三叔见他只往家里让,更显着没有什么秘密,将那袖子掩住了腰间插的斧子头,向人家笑着,点点头,自转身上堤去了。他心里也有点疑惑,若说到牵马拉皮条的人,必然是一脸阴险下流的样子,可是现在看这位马家婆,一脸的和气,就是个慈善老人家。天下的事,耳闻是假,眼见是真,必得打听清楚了,方才可以和人家较量。刚才我若是糊里糊涂的,就跑到人家屋子里去,那可算怎么一回事?这样地说,自己还是忍耐两天为妙,不要弄错了,轰轰烈烈干不成,倒惹人家笑话。自己这样地沉思着,就低了头,将腿要抬不抬的,向堤下面走了去。 正走着呢,身后有人问道:“毛三叔你腰里插了一把斧头做什么?”毛三叔回头看看,却是李小秋。便问道:“李少爷今天这早就回家了。”小秋道:“我特意回来要问你两句话。”毛三叔手按了斧柄,叹口气道:“李少爷,我劝你两句话,姻缘都是前生定。有道是,命里有时终是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那个人儿,既是有了人家的,你就费尽了心机,也决不能到手。依着我说,你就死了心吧。现在师母有些疑心了,只追到我家里来问,问你为什么和我荐事?” 小秋红了脸道:“我也知道我是不对的。不过……唁!现在你叫我怎么办?我一回家来,有三天不上学,她就害病。”毛三叔道:“这也真是怪事。不过我说句老实话,我们相公待我很不错,我瞒了他做这些事,很是不对。不过李少爷待我很好,我们那姑娘,也很可怜,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好。”小秋正色道:“毛三叔,这话你也错了,难道我为了要你和我通消息,才荐你到局子来不成?” 毛三叔道:“那倒不是。不过蒙你的好意,这里的差事,我有些无福享受,我要告退了。”小秋望了他道:“怎么着?有人欺侮你吗?”毛三叔顿了一顿,强笑道:“那倒不是,你事后自知。”李小秋道:“那么,你一定要避嫌疑,不肯干了。”毛三叔道:“若是我有那个意思,那倒更不妥了。这些话你都不用问,你就说你有什么话要问我吧。”小秋道:“我要问的话,你已经说了,我就问的是师母对我情形怎样?”毛三叔笑道:“你师母,在外面看来,是个十分老实的人。可是骨子里头,她精细极了,什么事也不能瞒过她的。”小秋道:“怪不得那天当了许多人的面,把我周身上下看个透熟。好吧,以后我知道仔细就是了。”毛三叔道:“我话直些,李少爷不要见怪。” 小秋笑道:“我也是个念书的人,难道这一点事情都不知道。以后我自己知道谨慎就是了。”毛三叔正有些心事,哪有闲细工夫和小秋闲谈。小秋既是把话说得结束了,他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自回座船去。小秋一想毛三叔今天这番话,虽是对的,何不早说?再看他今日的面色,却也不同平常,他说是局子里这事情不要干了,更可疑惑。看他得事的日子那一番欢喜,那是很高兴的,决不像干个几天的情形,若说局子里有人欺侮他,那也不至于。因为他来的路子很硬,人家都是知道的。这样看来,必是师母知道大家的行为,要从中来拆散,由不许春华读书,再到不许毛三叔在局子里就事,那决非偶然的。再走第三步的话,恐怕就要临到自己身上来了。俗言说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得抢师母一个先着,才不会有什么变故落到我头上来,但是她做母亲的人,管理她自己的女儿,我们事外之人有什么法子可以去抢她的先呢?现在只有一条路,抛弃了她,退学不念书。可是这样一来,第一是难免父亲疑心。第二,在春华那里就是生离死别,永远不许有见面的机会了。以自己的性情而论,可又做不到这样的决绝。他本是想过了整天整夜的心事,还没有得着一个了断,这才跑回来找毛三叔的。 现在一席谈话之后,只觉得更增加了无限的困难,因之在这河岸上看看船只,又在浅草地里,用鞋子去扫拨,要撩拨那些蚱蚂小虫子飞跳起来。这样都感着无聊,可又背了手在自己大门口人行路上走来走去。这因为小秋的家门,正对了厘局的座船,小秋只管在河岸上来来去去。他家里的人,和座船上的人,都可以看到。今天早上,小秋无事回家,他父亲秋圃正想追问所以然,因为公事很忙,来不及先问。及至小秋在河岸上徘徊了很久,李秋圃在座船上偶然回头向岸上望去,却是看见了。第一次见着,还不为怪,后来继续的看到,他始终是在河岸上徘徊,好像有很重的心事。秋圃这就深加注意了,倒要看他个究竟。有时,见小秋昂了头向天上望着,好像是大大地叹了口气。有时,背了两手在身后,只管低着头走,却重重顿下脚,才停住了不走。有时,手扶了河岸上的柳树,向那东流的赣江,呆呆地望着。有时又点点头,好像安慰自己一般。秋圃想着,这真怪,他有什么毛病吗?秋圃也是个牴犊情深的人,将公事办完了,回家吃午饭的时候,就叫女仆把小秋叫来问话。女仆说:“少爷回家来了,在书房里写了好久的字,刚刚出去。”秋圃道:“先前,我看到他在大门外走来走去,好像是精神不定,他倒有心写字吗?”李太太也说:“他果然写了好久的字。我也奇怪,这孩子今天回来,有些呆头呆脑。”秋圃沉吟着道:“他又写些什么呢?我倒要去看看。”于是望了桌上开上来的饭菜不吃,走到书房里去。看那书桌上时,一只羊毫搁在砚台边上,还未筒起来。砚台里的墨汁,兀自未干呢。两个铜镇纸斜搁在桌沿上,分明是他匆匆地走了。不过桌上却没有片纸只字,写的东西,好像是带走了。伸手扯扯抽屉,却暗锁着了。这几个抽屉,逐日也不知要开多少次,何以突然锁起来了呢?这倒可疑。开这抽屉的钥匙,秋圃另收起来一把,放在书架上笔筒里,这一点没有困难,将抽屉打开了。果然的,在抽屉浮面,有一张朱丝格纸,便是小秋写的字。第一行是,得诗三律,录示玉坚同砚。秋圃心想,这小书呆子早上那样坐立不安,原来是想诗句,看他胡诌些什么,于是关上抽屉,就坐在书桌边看下去。那诗是: 疏棂久息读书声,花影模糊画不成。入座春风何所忆?在山泉水本来清。 秋圃不由自言自语的道:咦!这小子竟是作无题诗,他说谁。又看到下面去,那诗是: 玉颜暗损情尤重,银汉能飞命也轻。凄绝昨宵留断梦,隔楼灯火正三更。 秋圃看到这里,不由得将桌子一拍,骂道:“叫这畜生去读书,他却在村子里做不规矩的事。看这诗意,分明是学堂隔壁的人家。姚廷栋老夫子手下,怎容留得这样的学生?这非给我丢脸不可。”不过秋圃虽骂着,他也是个斗方人物,对于这种诗,少不得再念一遍,研究研究。他一念之下,脸上倒带一点微笑。李太太正伸进头来,叫他去吃饭,见他拍桌骂儿子,始而吓了一跳,后来见他两手捧着纸条,将头微摆着,口里哼哼起来,料着他无大怒,便问道:“小秋写了些什么?”秋圃这才抬头道:“他作了几首无题诗。”李太太笑道:“你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自己就喜欢写这些风花雪月的文章,怎样管得了儿子?”秋圃道:“我虽作诗,不过是消遣罢了。这孩子的诗,是有所指的。好像是说着学堂附近的一个女孩子。本来经馆里的大学生,偷鸡摸狗,无所不为,我就怕把孩子引坏了。不过廷栋老夫子,是个极持重的人,我以为他的学风总不错,不想这孩子会作出这样的诗来。”李太太道:“诗坏得很吗?”秋圃捧着诗稿道:“就诗而论呢,竟是难为了这畜生。上四句虽然浅率些,这玉颜银汉一联,活对得很工整。这一收……”说着,他摇起头来念道:“凄绝昨宵留断梦,隔楼灯火正三更。”接着点头道:“这很有些意境,不下一番功夫,竟是作不出来,小秋这东西,倒作出来了。不过留断梦这个留字不妥。”说着,昂起头来,沉吟了一会子。李太太笑道:“你就算了吧。你骂孩子作风流诗,自己倒想给他改了。”秋圃笑道:“这事应当分两层说,诗是不应当作。若论诗的本身呢,他又没跟谁学过,作出来,并不十分胡扯,也有可取。你不要打岔,等我看完了,他到底干了什么。”于是索性捧了书稿,放出念诗的调子,低声念道: 不堪剪烛忆从前,问字频来一并肩。为我推窗掀翠袖,背人寄柬掷朱笺。歌声珠串如莺啭,羞颊桃娇比月圆。今日画廊消息断,帘波花影两凄然。暗濯青衫去泪痕…… 秋圃忽然点了两点头道:“好句,化腐朽为神奇,沉痛之极!”他猛然的赞叹起来。李太太站在身边,却不由得吓的身子一哆嗦,问道:“怎么了,你?”秋圃望了她,眉毛一扬,笑道:“太太不瞒你说,这句子我都作不出来,你儿子不错。”说着,他又念诗:天涯咫尺阻昆仑。化为蝴蝶难寻梦,落尽梨花尚闭门。剩有诗心盟白水。已无灯火约黄昏。月中一笛临风起,垂柳墙高总断魂。 秋圃念完了,点点头道:“虽然用了许多现成的字眼,他太年轻,肚子里材料少,怪不得他。然而……”李太太摇着他的肩膀道:“别然而了,他到底闹的是些什么?”秋圃道:“看这三首诗,好像有个女孩子圆圆的脸,还认得字,和我们这位冤家很熟,常是向她请教。现在那女孩子关起来了,好像家庭还管得很严,所以他用了那暴雨梨花的典。现在消息不通了,托人也探听不到什么。这女孩家有道高墙,看不见她,她吹笛子,夜里还可以听得见。”李太太道:“这村子里,哪有这样好的姑娘?真有,我就和他聘了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我问你,他那学堂里有女学生吗?”秋圃将桌子又一拍道:“吾得之矣!听说廷栋有个女孩子,书念得不错,这诗一定说的是她。这冤家有些胡闹,廷栋把他当个得意门生,他不应该去调戏师妹。廷栋将来和我理论起来,我把什么脸面去见朋友?”说着,背了两手在屋子里来去的走着。这时女仆在门外探头探脑好几次了,问道:“太太老爷,还不吃饭吗?菜都凉了。少爷在堂屋里等呢!”秋圃道:“好!他回来了吗?我要向他问话。”说着,将诗稿依然放到抽屉里,用钥匙锁上了。沉了脸,走了出来。李太太疼爱这个儿子,却在秋圃之上。而今看到儿子犯下了风流罪过,而且有背师道尊严,说不定要吃一顿板子。这种事,作娘的也庇护不得,替小秋捏了一把汗,很快的跟随出来。天有不测风云,且看他们父子之间,这一幕喜剧,如何的变化呢。 第二十回 不尽欲言慈帏询爱子 无穷之恨古渡忆佳人 第二十回 不尽欲言慈帏询爱子 无穷之恨古渡忆佳人 李秋圃始而看到他儿子作了许多艳体诗,本来已是怒由心起。后来将诗看过一遍,觉得很有几分诗味,舍短取长,也有可以嘉许的地方。他现在听到小秋回家来了,心里念着,这倒要问个所以然,本来想在未吃饭之前,就要先问小秋几句话。及至走到堂屋里来,只见小秋带了两个小兄弟,垂手站立,只等父母来吃饭。他心里又念着,这小子总算知礼,看他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手脸洗得干干净净的,可不是个英俊少年吗?心里有点喜欢了,只是对儿子们注视了两次,就想到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吧,何必在饭前说了,惹得孩子们害怕,又不敢吃饭,于是他忍住了气,悄悄地坐下来吃饭。 李太太虽然很觉奇怪,可是心里也就想着,但愿他暂时不发作,等他气平一点,那么,孩子受的责罚,也就要轻些。于是他十分的沉住了气,静静地吃饭。这餐饭,大家不说话,倒是筷子碗相碰的响声,清脆入耳。刚是饭要吃完,座船上来了个划子,垂手站立着道:“吴师爷请。”秋圃对公事是很认真的人,这就立刻放了碗,向女仆要了一把手巾擦着脸,将漱口水含在嘴里,一面咕嘟着,一面就向前走。 李太太眼看着秋圃出了屏风门,这才回过脸来,正色向小秋道:“你在学堂里怎样的不规规矩矩念书?”李太太突然地问出了这句话来,小秋倒有些莫名其妙,放下了筷子碗,向母亲望着。李太太道:“难道你不明白我说的话吗?你自己在学堂里干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总应该知道。” 李太太说了这句话,比较地是露一点痕迹,小秋两腮上立刻红透着,红到耳朵后面去。站到椅子外面去,没有敢作声。李太太也吃完了饭,站起来了,因道:“你作的那几首诗,你老子已经看到了,他很生气,本来你回家来了,他就要问你的所以然,因为我极力的阻拦着,说是不知道你究竟干了什么,等没有人的时候再问。现在,你说。” 李太太说着,又回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小秋垂了头,低声答道:“我并没有干什么不好的事。”李太太道:“那么,你那几首诗为什么作的?”小秋顿了一顿,才道:“那是和一个姓屈的同学,闹着玩的。”李太太喝道:“胡说!你这些话能够骗我,还能骗你的老子吗?我是看你这样人长人大,停会挨了你父亲的板子,倒是怪难为情的,所以我就先要问出一个根底来,好替你遮盖一二。不想你在我面前就先要撒谎!回头你父亲来问你的话,你也是说和朋友闹着玩的吗?” 小秋不敢辩论了,只是呆呆地站着。李太太道:“你自己去想想吧,还是说出来的好呢,不说出来的好呢?我可没有许多工夫和你生闲气。”说着,她自己进房洗脸去了。 小秋又呆站了一会儿,觉得母亲一番话,倒完全是庇护自己的意思,似乎要体谅慈母这番心事,把话来告诉她。那么,真个父亲要来责罚自己的时候,也许母亲可以替自己解释的。只是这样的事,怎好向母亲开口去说呢?自己站在堂屋里踌躇了一会子,这就踱到书房里去。看那书桌上时,并没有什么稿件,拉拉抽屉,依然是锁着。心想,抽屉并没有打开,如何那诗稿会让父亲看到了呢?在身上掏出钥匙,将抽屉开了,这才相信诗稿是让父亲看到了,因为那是两张朱丝格子,自己折叠得好好的,放在上面,现在散开了,而且将一本书压着。扶住抽屉,呆想了一阵,父亲何以还是很当心地收下来了呢?是了,他必是怕这稿子会落到别人的眼睛里去。由这一件小事上看到,父亲是不愿张扬的,也许就为了在这不愿张扬上,可以免办我的罪。那么,绝对不能瞒着母亲,说了实话,也好让她庇护的时候,有理可说。这样想着,那是对了,于是洗过了手脸,牵牵衣襟踱向母亲屋子里来。 李太太正捧了水烟袋,在坐着抽烟,虽看到他进了门,也不怎样的理会,自去吸她的烟。在母亲未曾问话以前,小秋又不好意思先开口说什么,所以他也只好是默默地垂手站立着。李太太抽过了三四袋水烟,才抬起头来望着他,因道:“你进来做什么?别让我看了你更是生气。” 小秋道:“妈不是要问我的话吗?”李太太道:“我问过你,你只同我撒谎,我还问什么?”小秋呆呆的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在书房里仔细想了一想,妈说得很是。但是我也没有做什么坏事,不过……”他说话的声音,低细极了,到了这个时候,就低细得让人什么话也听不出来。李太太冷笑一声道:“哼!你也知道难为情,有话说不出来呀。我问你那个女孩子是不是你师妹呢?” 小秋低了头答应一个是字。李太太哼了一声,将水烟袋放在桌上,扑去了身上的纸煤灰,问道:“她不是和你在一块读书的吗?”小秋道:“现在不读书了。”李太太道:“哦!现在不读书了,就为的这个,你作那臭诗。你不知道先生很看得起你吗?为什么你和师妹认识?” 小秋道:“在一处读书,同学都认识的。”李太太喝道:“你装什么马虎?畜生!你们同学,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会认识?可是你认识她,那显然和别个同学不同,她在学堂里读书读得好好的,为什么你去了,她就不读书了,显然你这东西轻薄。” 小秋等母亲骂过了,才道:“我本来不和她说话,她先捧了书来问我的字。后来熟了,我知道她的书也念得很好,也就不过是这样。”李太太又捧起水烟袋来,接连吸了几袋烟,因道:“我不相信,你就没有和她在别的地方说过话吗?”小秋道:“她们家里,也是家教很严的,春华除了上学,是不到别的地方去的。” 李太太道:“她叫春华吗?那倒好,一春一秋,你们就闹出这种笑话来,大概送了不少东西给她吧?我要在家里检查检查,看短了什么东西没有?”小秋连道:“没有没有,不过替她买了几部书。”李太太道:“什么书?”小秋很后悔说出送书来这件事,只是已经说出来了,如何可以否认,便道:“也不过是《千家诗》、《唐诗合解》几部书。” 李太太道:“你胡说!她父亲是教馆的,家里会少了《千家诗》这一类的书?你不说我也明白了,必然是送了人家什么《西厢记》、《红楼梦》这一类的书,人家知书识礼的黄花闺女,你拿这样的书给人家看,那不是糟蹋人家吗?”小秋站在一边,哪里还敢说什么,只有靠了墙壁发呆。李太太道:“这我就明白了,必是这女孩子看这种不正经的书,让她父亲知道了,所以把她关在家里,再也不要她念书了。但是这位姚先生也糊涂,怎么不追究这书是哪里来的呢?” 小秋道:“先生原不知道。”李太太道:“先生不知道,怎么不让她念书了呢?”小秋道:“大概那是师娘的意思。”李太太捧着水烟袋,呼噜呼噜,将一袋烟,吸过了很长的时间,这才问道:“她多大岁数?”小秋道:“比我小两岁。”李太太道:“自然是个乡间孩子的样子了。”小秋抢着道:“不,她……”李太太瞪了眼道:“你这个孽障,你做出这样对不住人的事,你还敢在我面前,这样不那样是呢,滚出去吧。” 小秋看看母亲是很有怒色,也许是自己说话,过于大意。看母亲的本意,大概还不坏,不要再得罪了她,免得父亲打起来了,没有人说情。于是倒退了两步,退到房门口去,方才转身走了。刚走到堂屋里,却听到母亲叫道:“转来!” 小秋虽不知道母亲还有什么话要问,可是不能不抽身转去。于是慢吞吞地,举脚向里面走了来。进房来时,看母亲的脸色,倒不是那样严厉,她依然是捧了水烟袋在手上,不过现在没有吸烟,只在烟袋托子下压住了一根长纸媒,却将另一只手,由纸媒下面,慢慢地抡到这一端来,好像她也是有难言之隐哩。 许久许久的时间,她才问了一句道:“那孩子有了人家没有?”说这话时,她一面在烟袋的烟盒子里,撮出了一小撮烟丝,按在烟袋嘴上。她一副慈祥的面孔,向烟袋上望了,并不看了儿子。小秋做梦想不到母亲会问出这一句话来,但是也不敢撒谎,便淡淡地道:“听到说,已经有了人家了。” 李太太道:“什么?有了人家了!有了人家的姑娘,你……”说时,这可就看到小秋的脸上来,因道:“哎!你这孽障,去吧,我没有什么话问你了。”小秋答应了是,自向屋子外走去。走到堂屋里,停了一停,却听到李太太在屋子里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虽不知这一声长叹是善意还是恶意的,可是在她问春华有了人家没有这件事上面看起来,那是很有意思的。假使春华还没有人家,岂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是母亲愿意提议这一头亲事的了。 一个人沉沉地想着,就走到了书房里去。自己斜靠了书桌子坐定,手撑了头向窗子外望着,只管出神。他心里转着念头,这件事若是出在省城里,那也就有了办法。我那表姐,不是也订亲在乡下,自己决计不嫁,就退了婚的吗?倘若春华有这个决心,我想管家也不能到姚村子里来,硬把她抢了去。有道是天定胜人,人定亦可胜天。他心里想着,口里也就随了这个意思叫将出来,说了六个字:“人定亦可胜天。” 身后忽然有人喝道:“你这孽障,要成疯病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说话,什么人定亦可胜天?”小秋看时,正是母亲站在房门口向里面看着说。小秋涨红了脸,立刻站了起来。李太太板了脸道:“这样看来,你同我说的话,那是不完全的。你到底做了一些什么不安分的事?我有点猜不透。原来的意思,我是想在你父亲面前,给你说情,现在我不能管你这闲账了。让你父亲,重重的打你一顿。” 小秋道:“你老人家有所不知,……”李太太喝道:“我有所不知吗?果然的,我有所不知,我倒要问你,什么叫人定也可胜天,你能够把人家拐带了逃走吗?”小秋正还要说明自己的意思,李太太又接着道:“什么话你都不用说了,你就在家里住着,等候你父亲发作。你父亲没有说出话来以前,你不要到学堂里去。”小秋道:“但是我在先生面前,只请了半天的假。” 李太太道:“你果然是那样怕先生吗?你要是那样怕先生,也做不出什么坏事来了。说了不许走就不许走,至多也不过是搬书箱回家,那要什么紧!”小秋听到母亲说了这样决断的话,就不敢跟着再向下说。只是在屋子里呆定了。可是李太太也只说了这句话,不再有什么赘言,自己回屋子里去了。小秋他想着,母亲的颜色怎么又变得厉害起来了?那必是母亲怕我恼羞成怒,会作拐逃的事情,我要是那样做,不但对不起父母,而且更对不起先生。既是母亲有了这番疑心,那就不能走,免得一离开了,父母都不放心。父亲看到那几首诗,当然不满意,但是那几首诗上面,也并没有什么淫荡的句子,不见得父亲就会治我怎样重的罪。事情已经说破了,迟早必有个结局,索性就在家里等他这个结局吧。因之自己只是在书房里发闷,并不敢离开书房。 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秋圃由座船上回来,小秋的心里,就卜卜地乱跳一阵,料着父亲就要叫去问话的了,在屋子里踱了一会子闲步,便又站在房门口,贴了墙,侧了耳朵听着。但是只听到父亲用很平和的声音,和母亲说着闲话,却没有听到有一句严重的声音,提到了自己的。这或者是母亲尚在卫护一边,立刻还不肯将话说了出来,要候着机会,才肯说呢。越是这样,倒叫自己心里越是难受,便躺在一张睡椅上,曲了身体,侧了脸,紧紧的闭了眼睛。 但是始终不曾睡着,也不见父亲来叫去问话。自己又一转念,那必是援了白天的例子,要吃过晚饭再说,那就再忍耐一些时吧。殊不料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的脸色虽是难堪,可是他并不曾说一个字。自己战战兢兢的,只吃了大半碗饭就遛到书房里来。自己心里,自是想着,父亲对于自己有罪不发作,却不知道要重办到什么程度去。拿了一本书,耐性在灯下展开来看。 直听到座船上转过二鼓,依然没有什么消息。李秋圃是个早起早睡的人,平常,这个时候,已经是安息了。小秋悄悄地打开了房门,向外张望着,却见父亲卧室里已是熄了灯亮。在今天晚上,这可断言,是不会审问的了,父亲何以能把这件大事可以按捺下来。他犹疑了一晚,自然也不得好睡。 次日天亮,他就下床了,悄悄地开了门,伸出头来向门外看着,恰好正是秋圃由门前经过,立刻停住了脚向他望着。小秋当了父亲的面,是不敢不庄重的,索性将房门大开,自己站定了。 秋圃冷笑了一声道:“你起来得早,我想你昨晚一宿都没睡好吧?”小秋不敢作声静静地站着,垂了手,微低了头。秋圃道:“母亲很担心,怕我要怎样的处罚你。你已是成人的人了,而且念了这些年的书。你果然知道事情做得不对的话,用不着处罚你,自己应该羞死。你若是想不到,以为是对的,只这一件事,我就看透了你,以后不用念书,回河南乡下去种地吧。别白糟蹋我的钱!” 小秋不敢作声,只是垂手立着。秋圃道:“你应当知道,你先生是怎样的看重你,他还在我面前说,你怎样的有指望。可是到了现在,你就做出这样的轻薄事来,对于旁人,也就觉得你的品行有亏,何况是对你这文章道德都好的先生呢?教书教出你这种学生来,不叫人太伤心吗?我昨天并不说你,就是看看你自己良心上惭愧不惭愧,既然你一晚都没有睡好,大概你良心上也有些过不去。现在,你自己说吧,应该怎办?” 小秋紫了面皮,垂下眼帘,不敢作声。秋圃喝道:“你这寡廉鲜耻的畜生,也无可说了。你有脸见人,我还没有脸见人呢!从今天起,不必到姚家村读书去了。现在你先可以写信给先生,告三天病假,三天病假之后再说。”小秋在线装书上所得的教训,早已就感到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而现在父亲所说的话,又是这样的人情人理,这叫他还有什么敢违抗的,用尽了丹田里的气力,半晌哼出一个是字来。秋圃道:“我什么话也不必说了,只是对不住姚老夫子而已。”说毕,昂着头叹了一口气,走出去了。 小秋在那房门口,望了父亲的去路,整站有一餐饭时。他想着父亲的话是对的。可是就这样离开姚家村,就这样和春华断绝消息,无论如何,心里头是拴着一个疙瘩在这里的。因为春华用情很痴,就是不自尽,恐怕她发愁也会愁死了。 想了许久,心里还是兜转不过来,这就慢慢地踱出门去,在河岸上徘徊着。他是无心的,却被他有心的父亲看到了。过了一会子,只见毛三叔由河岸下走了上来,老远地向他道:“李少爷,老爷问你信写了没有?”小秋乍听此话,倒是愕然。毛三叔道:“老爷打发我回家去给你送一趟信,我是不得不去。其实你猜我心里怎么样?慢说回家,皇帝也不要作。” 说时,向小秋作个苦笑的脸子。小秋满腹难受,也没有留心到他是话里有话,因问道:“叫我立刻就写吗?”毛三叔道:“我等着就要送了走呢。这是你父子两个人的事,我才有这一份耐烦,给你们送去。若是别人的事,这时候出我五十吊钱送一送,我也不管了。” 小秋待要和他说什么,回头却看到父亲在座船窗里向岸上张望,不敢在岸上徘徊了。回到书房来,打开砚池,一面坐下来磨墨,一面想心事,心里那分酸楚,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伏在桌沿,环抱在怀里的一只手,似乎微热了一阵,又有些痒丝丝的,低头看时,却是些水渍,摸摸脸上,倒有好几条泪痕呢。自己呆了一呆,为什么哭起来了?这就听到李太太在外面叫道:“你父亲叫你写的那封信,你还不快写吗?送信的人,可在门口等着呢。” 小秋听了这话,却怕母亲这时候会撞了进来,口里答应着在写呢,可就抬起手来,将袖子揩着眼泪,匆匆忙忙地,找了一张八行,就写了一封信。回头看时,毛三叔站在房门口,只急得搔耳挠腮,忙个不了。小秋将信交给他道:“这封信交给先生的,你说我病了。设若你有工夫……” 说到这里,回头向上房里看看,却见母亲已是捧了水烟袋出来。下面所要说的话,已经没有法子可以说了,便只好说了半截就把这话停住。毛三叔道:“你放心,无论我怎样的忙,我这封信也会给你送到,你还有什么事吗?” 小秋又回头看了看,母亲依然站在天井里,便道:“我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话,不过同学要问起我来的时候,你就说……”李太太又不等他说完,就拦着道:“他送了信去,马上就要回来做他应分的事,对那些同学有什么话说?老姚,你赶快送信走吧。”毛三叔见有太太在这里吩咐,还敢说什么,答应一个是字,拿着信就走了。 小秋默然,站在书房门口望了毛三叔走去。李太太这就走了过来,向他瞪了眼道:“到了现在,你还不死心吗?什么同学问起来?同学那样愿意关照你,你一天没去,就要打听你的下落?”小秋还不曾开口,就被母亲猜破了他的心事,又只得低了头站着。 李太太道:“你不用三心二意的了,这两天,你就好好地在书房里坐着。就是这街上什么姓屈的朋友,姓直的朋友,你都不要来往。你要知道,这回你父亲待你,那是一百二十四分客气,你再要不知进退,那就会闹出意外的。”小秋被了父亲逼,再又让母亲来逼,满肚子委屈,一个字也说不得,这就只好缩回书房里伏在桌上来看书。然丽自己爱看的书,都带到学堂里去了,家里所放的书,都是父亲用的。如《资治通鉴》、《皇朝经世文编》之类,拿在手上,也有些头痛,不用说看了。因之勉强地找两本书看看,也只翻得几页,就不知所云。 好在书房隔壁一问屋子,就是两个弟弟的卧室,回家来了,也和弟弟睡在一起,白天呢,两个弟弟到街上蒙馆里念书去了,自己无聊之极,就躺在床上。这样地躺了两天,分明是假病,倒逼着变成了真病。整日地皱起两道眉毛,长叹一声,短唁两声。除了吃饭的时候,却不敢和父母见面。这样过了三天,在太阳偏西的时候,秋圃自己换了短衣,用木勺子舀着瓦缸里浸的黄豆水,只管向新买的几十盆茉莉花里面加肥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满头是汗。 小秋隔了书房的玻璃窗户,在里面望着,倒老大不过意。觉得父亲受着累,自己可太安逸了,于是走出来要替父亲代理这浇花的工作。他身上穿了一件淡青竹布长衫,已是有五六成旧,辫子未梳,有一仔头发,披在脸上。他那雪白的圆脸子,现在尖出一个下颏来了,两只大眼睛,落下两个沉坑去。太阳西斜了,光都是金黄色,照在小秋身上,更显得他是那样单怯怯的。 秋圃偶然回过头来,倒是一怔,拿了一木勺子臭豆子水,不免向他望着呆了。那木勺子里的水,斜着流了出来,倒溅了他满裤脚。于是将木勺子掷在瓦缸里,走向前来问道:“你难道真有病了吗?为什么这样的憔悴?”小秋垂着手笑道:“大概是睡着刚起来的缘故吧?”秋圃道:“你整天的在书房里看书睡觉,那也是不对。这个时候,夕阳将下,你就在这河边下散步散步,过了几天,再作计较。”小秋笑道:“我看爸爸浇花,浇出一身的汗来,我想来替代一下。” 秋圃摇头道:“这个你不用管。你不要看我浇出一身汗来,我的乐趣,也就在其中。行孝不在这一点上说,你去吧。”说着,用手向外面一挥。小秋的心里,本来也极是难受,既是父亲有话,让到外面去走走,可也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盛意。于是用手摸摸头发,走出篱笆门来。 几天不见天日,突然走到外面来,眼界太宽,只看那西边的太阳,在红色和金黄色的云彩上斜照着。那赣江里一江清水,斜倒着一道金黄色的影子,由粗而细,仿佛是一座活动的黄金塔,在水里晃动着。江的两边,一望不尽的桔柚林,在开了花之后,那树叶子由嫩绿而变到苍绿,就格外是绿油油的了。江水和斜阳上下衬托着,在远远的地方,水面上飘出三片白布船帆,非常地好看。顺了江岸慢慢地向下游走去。 这里是沿江的一条大路,平坦好走,在屋子里闷久了的人,倒觉得出来走走,还要舒服些。约莫走了有百十来步路,忽然看到一样东西,倒不由得他不愕然一下。就是在桔子林里面,伸出一个小小的宝塔尖顶来。这个宝塔,其实不是建筑在树林子里,因为江岸到了这里,恰好转个弯,大路由树林这边,经过岸角,转到树林那边去。那宝塔原是在江岸上的,隔了树林看着,仿佛塔尖是由树里伸出来了。 这塔下就是到永泰镇去的渡船码头,小秋初次游历,是在这里遇到春华的。他每次看到这塔,心里就想着,初次遇到春华的时候,心里就想着,想不到那样匆匆一面,以后就牢牢地记在心里。记在心里也不算奇,居然有了一段姻缘在内了。这可见得人生的遇合,实在难说的。所以这个塔尖,对他的印象,那是非常之好,他还想到有一天能够和春华同到这里来,必得把这话说破。可是今天看到这塔尖情形大变了。觉得那天要不遇到她,以后到学堂里去和她同学,就不会怎样的留心,只要那个时候不留心,两个人或者就不会有什么纠葛的了。 这样地想着,走到那林子外岸边上背了手向河里望着。在河边上恰是到了一只渡船,船上的人提筐携担,大叫小唤,纷纷地向岸上走,仿佛又是当日初遇春华的那番情景。直待全船的人都走光了,撑渡船的人,索性将渡船上的锚,向沙滩上抛下去,铁链子哗啦啦一番响。太阳已没有了力量,倒在地上的人影子,渐渐地模糊。两个撑渡的人。一个年壮的上了岸,向到街的大路上走去。一个年老的人,展开了笠篷,人缩到篷底下去。立刻全渡口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是那微微的江风,吹着水打在有芦苇的岸线上,啪啪作响。 小秋的心里,本来不大受用,看到这幽凄的景致,心里那番凄凉的意味,简直是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先对江里望望,然后又走到大堤上向往姚家村去的那条大路上也望望。心里想着,那封信送到先生那里去,已经有三天之久了,先生纵然不会回家去说这话,可是春华不得我一点消息,必定托五嫂子展转到学堂里来打听。在姚狗子口里,自然会知道我是害了病,三天没有到学堂里去。她那关在屋子里,整天不出房门一步的人,大概比我的心事,还要多上几倍。由我这几天烦闷得快要生病的情形看起来,恐怕她,早是病得不能起床了。心里想着,向西北角望去,在极远极远的绿树影丛子里面,有一道直的青烟,冲到了半空,在形势上估量着,那个出烟的地方,大概就是姚家村。更进一步,说不定那青烟就是春华家里烧出来的呢。我在这里,向她家里远远地看望着,不晓得她这时是如何的情景呢?小秋只管向西北角上看去,渐渐的以至于看不见。回转头来,却有一星亮光在河岸底下出现,正是那停泊的渡船上,已经点上灯了。 这是阴历月初,太阳光没有了,立刻江水面上的青天,发现了半钩月亮,和两三颗亮星,在那混沌的月光里面,照着水面上飘了一道轻烟,隔着烟望那对岸,也有几星灯光。当当几声,在那有灯火的所在,送了水边普照寺的钟声过来。 小秋步下长堤在水边上站定,自己简直不知道这个身子,是在什么所在了。心里可就转念到,做和尚也是一件人生乐事,不必说什么经典了。他住的地方,他穿的衣服,他做出来的事,似乎都另有一种意味,就像刚才打的钟声,不早不晚,正在人家点灯的时候,让人听着,只觉得心里空洞洞的。人生在世,真是一场空!譬如我和春华这一份缠绵意思,当时就像天长地久,两个人永远是不会离散的。可是到现在有多少日子,以前那些工夫,都要算是瞎忙了。这倒不如初次见她,拿了一枝腊梅花,由我面前经过,我一看之下,永远地记着,心里知道是不能想到的人,也就不会再想。这可合了佛那句话,空即是色。只要在心里头留住那个人影子,也就心满意足了。如今呢,两下里由同学变成了知己,只苦于没有在一处的机会。若是有那机会,我无论叫她作什么,都可以办到的。但是因为太相亲近了,她被爹娘关住在先,我被爹娘关住在后,什么都要变成泡影,这又是色即是空了。人生什么不都是这样吗?到末了终归是一无所有的,想破了不如去出家。他想到这里,望着一条赣江,黑沉沉的,便是很远的地方,两三点灯光,摇摇不定,也是时隐时现,只有那微微的风浪声,在耳边下吹过,更觉得这条水边上的大路,分外地寂寞。好像人生,便是这样。想一会子,又在那里赏玩一会子风景,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到了夜间。只觉这渡口,值得人留恋,索性走到那小塔的石头台子上,坐了下来。江风拂面吹来,将他那件淡青竹布长衫的衣襟,不时卷起,他也不曾感觉着什么。可是在他这极清寂的态度中,别一方面,可正为了他纷扰起来啦。 第廿一回 调粉起深宵欲除桎梏 追踪破密计突赴清流 第廿一回 调粉起深宵欲除桎梏 追踪破密计突赴清流 李小秋在那古渡口上,很沉寂的,作那缥渺幻想的时候,在另一方面,可现实的热闹起来。这便是他母亲,眼见他在斜阳影里,顺着江岸走去,到天色这般昏黑,还不见回来,莫不是这孩子想傻了,使出什么短见来?因之立刻质问秋圃,叫孩子到哪里去了?秋圃道:“我没有叫他到什么地方去呀。我看他脸上全是愁苦的样子,叫他出去散散闷,那决没有什么坏意呀!”李太太道:“散散步,这个时候也该回来的,莫不是到学堂里去了?”秋圃道:“他不会去的。他请了三天假,明天才满呢。我叫他不要去,你也叫他不要去,他不会偏偏去的。不过……也许去。”说时,在堂屋里走着,打了几个转转。李太太道:“那么,找找他罢,这孩子傻头傻脑……” 李太太说着,人就向大门外走。秋圃道:“外面漆黑,你向哪里去?我打发人找他去就是了。”他口里如此说着,心想到小秋的诗上,有银汉能飞命也轻的句子,也是不住地头上出汗。除派了两个听差打着火把,沿岸去找而外,自己也提了一只灯笼,顺着大堤走去。因为他出来了,听差们也少不得在后面紧紧地跟着。还有那要见好于李老爷的划丁扦子手,都也带着灯光,在河岸上四处寻找。但是谁也想不到他要过渡,所以来寻找的人,总是把这渡口忽略了。还是那长堤上的人声,有一句送到小秋的耳朵里。乃是“我们到学堂里去问了,先生说没有去。” 小秋忽然醒悟过来,向堤上看着,却见三四处灯火,移来移去,便想到那说话的人,是省城声音,必是厘局子里找自己的人,便大声问了“是哪个”:只这一声,大堤下好几个人,同时的“呵哟”了一声,那几盏灯火风涌着下了大堤,有人便叫道:“那是李少爷吗?把我们找苦了。”说着话,那些人拥到面前,第一个便是李秋圃,将灯笼举得高高的,直照临到小秋的头上。他看完了小秋,又在灯笼火把之下,看看四周的情形,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个孽障!”他只说了这五个字,什么都不说了。跟来的听差就问:“少爷,你是怎么站在这里了?” 小秋如何敢说实话,因道:“我来的时候,只管顺了河岸走,忘了是走了多少路了。天黑了,我才走回来。因为不敢走河边上,顺了堤里的路走。又走错了路,还是翻到堤外来,才走到这里,远远望到街上的灯火,我才放心了。”他说时,接过父亲手里的灯笼,低声道:“倒要爹爹出来寻我。” 秋圃道:“你母亲是有点姑息养奸,溺爱不明,在家里胡着急,我不出来怎办?”说着,抽出袖笼子里的手绢,只管去擦头上的汗。因道:“闹得这样马仰人翻,笑话!回去吧。”说着,他在前面走。大家到了门口,李太太也站在门边,扶了门框望着,老远地问:“找着了吗?”小秋答道:“妈,我回来了。”说时,提了灯跑上前去。 李太太道:“你父亲是很不高兴你这样,所以亲自去找你。你回来了,那也就算了。进去吧。”说时,她竟是闪开了路,让小秋过去。小秋走到堂屋里,见桌上摆好了饭菜,灯放在桌子角上,连两个兄弟都不在堂屋里,这可以知道家里忙乱着,连饭都不曾吃。想想刚才在古渡口那样坐着看河流,未免有点发呆,还惹着父母二人都不得安神,却有点难为情。因之只在堂屋里站了片刻,就遛到了书房里去了。 刚是坐下来喝了半杯茶,女仆就来说:“太太叫你去吃饭呢。少爷,你害怕吗?”小秋笑笑,跟着她到堂屋里来,慢慢地走。秋圃已是坐着吃饭,用筷子头点着坐凳道:“坐下吃饭吧,以后少要胡跑。”小秋在父亲当面,总是有点胆怯怯的,而且今天又惹了父母着急,所以低头走到桌子边,轻轻地移开了凳子坐下。中国人有句成语,说天伦之乐,其实这天伦之乐,在革命以前,上层阶级里,简直是找不着。越是富贵人家,越讲到一种家规,作父兄的人,虽是~个极端的坏蛋,但是在子弟面前,总要做出一个君子的样子来,作子弟的人,自然是要加倍的小心。秋圃的父亲,便是位二品大员,幼年时候,诗礼人家的那番庭训,真够薰陶的。所以他自己作了父亲,自己尽管诗酒风流,可是对于儿子,他多少要传下一点家规。不过他已是七品官了,要闹排场,家庭没有父亲手上那样伟大,也只得适可而止。譬如他当少爷的时候,只有早晚两次,向父亲屋子里去站一站,算是晨昏定省,此外父亲不叫,是不去的。于今自己的卧室,和儿子的卧室相连,开门便彼此相见,晨昏定省这一套,竟是用不着。所以这个礼字,也是于钱有很大关系的。其实因为父子是极容易相见,秋圃与他儿子之间,比他与父亲之间,感情要浓厚许多。 这时,他见小秋垂头苦脸坐到桌边,便道,“既然你是走错了回头路,其情难怪,这没有什么,你吃饭吧。但是顺了河岸一条大路,也有点昏昏的月光,可以走回来的,这么大人,胆子还是这样的小。”小秋道:“倒不是胆小。记得有一次由跳板上到座船上去,略微不稳一点,后来吴老伯就对我说,这不对,孝子不登高,不临深。” 秋圃将头摇上两摇,放下筷子,向他微笑道:“非也,哪可一概而论哩?孔门一个孝字,其义甚广,是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群弟子问孝,夫子有答以无违两个字的,有答以色难两个字的,有答事君以忠的,那就多了。《孝经》一部书,有人说是汉儒伪造的,可是他那里面孝字的说法,就不是死板板的,便是见得古人已把这孝字的意义放开来讲。古人讲到临阵不进,事君不忠,都不能算孝,这和身体肤发,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显然是才盾的。那么,知道谈孝,不能听那些腐儒的话。可是我不是说你关老伯是腐儒,因为……” 李太太不容他再向下说了。便笑道:“搬了一个孔夫子来不够,再要拉上吴师爷,因为下面,还不知道忠经节经有几本子书,饭可凉了。不能再炒第三回,这已经热过一回的了。”秋圃笑道:“谈到孔夫子,妇人们就头痛。太太,你是没领略到那滋味,比饭好得多。”说笑着,也就拿起筷子来吃饭了。小秋见父亲是很高兴,自己这番冒失之罪,总算靠《孝经》来解了围。吃过饭以后,秋圃亲自到书房里来,打算把那孝字的意义解释个透彻。可是那吴师爷一路笑了进来,在门外就叫道:“我们三缺一呢,快去吧。”他走进书房来,不容分说的,就把秋圃拉起走了。这里灯光之下,剩下小秋一个人,他想着今天所幸是父亲很高兴,讲了一番孝道,把这事就遮掩过去了。要不然,父亲要仔细地追问起来,知道我是撒了谎,那更要生气。在父亲这样见谅的情形之下,以后还是死了这条心,不必想春华了。假如她有我这样一双父母,心里安慰一点,也许不至于郁郁成病。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无论她父母怎样地疼爱她,她是个有了人家的姑娘,决不能让她和另一个男子通情。我在这里为她受难,想她在家里,更要为我难受,因为局子里有人到学堂里去找我,她或者是知道了这个消息的,必然疑心我寻了短见了。 小秋这样地猜着,这倒是相差不远。这个时候,春华也是坐在一盏灯下,两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微昂了头,在那里出神。她想着父亲回来说,小秋现在不用功了,常是回家去,又请了三天病假。他这个病,父亲哪里会知道?正恨着自己没有翅膀,可以飞出这窗户去。却听到父亲的咳嗽声,在堂屋里面。父亲每晚回来,总得向祖母报告一点学堂新闻的,也许今天有关于小秋的消息的,因之慢慢地扶着墙壁,就藏在房门后听。只听到母亲宋氏道:“他请三天假,家里不知道吗?为什么找到学堂里来?” 廷栋道:“他的信,是毛三哥送来的,也许他父亲不知道。据来寻的人说,下午他就出门了,沿着河岸走的,晚了好久,没有回去。”宋氏道:“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出来一会子,要什么紧,还会落下河去不成?三湖街,就不是个好地方,那孩子是个少年轻薄相,说不定钻到什么不好的所在去了。” 廷栋道:“那或者不至于吧?”说着话时,带了淡笑的声音。宋氏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哪里晓得?据说,他和毛三嫂子有此不干净。毛三嫂子回娘家去,就为的是他,他还追到冯家去了。我说呢,他为什么给毛三哥荐事,有人说了这个消息,我心里就大大地明白了。” 春华听到说小秋不见了,心里已是万分难受,如今又听到母亲这样血口喷人,只气得全身筛糠似的抖颤。她半藏了身子在门后,可微微地靠了门。原先来偷听,身子站得住,不必让门来支持身体。现在两脚抖颤,身子向前着实的靠,重点都到了门上,门是活的,怎不让重点压了走,早是扑通一声,人随门向前栽了去。身子虚了,索性滚倒在地下。那一片响声,早是把堂屋里的人都惊动了。 廷栋忙问是谁栽倒了,手上已举了煤油灯走将过来。春华两个膝盖,和两只手腕,都跌得麻木了,伏在地上,许久说不出话来。姚老太太扶着拐杖,战战兢兢地走过来道:“这必是我们春华吧?这孩子越大越温柔,摔倒了也是不作声。你走路怎不小心点呢?” 春华不好意思哭,却两手撑了地,低着头格格地笑。廷栋道:“摔倒了,你还不起来,坐在地上,笑些什么呢?”春华手扶了墙,慢慢地站起来,还是半弯了腰,没有移动。姚老太太道:“想必是闪了腰,廷栋你过去,让她在这里歇一会子吧。”廷栋也想着,她不过是平常跌一跤,母亲说了,也就拿了灯走过去。姚老太太道:“我来扶着你一点,你进房去躺下吧。” 春华笑道:“那是笑话,我一个小孩子,还要扶拐棍的人来牵着吗?你若是心疼我,你就跟我到房里来,陪我说一会子话。”姚老太太笑道:“谁叫你一天到晚,都闷坐在屋子里呢?你不会到堂屋里来坐着,和大家谈谈吗?”春华一面扶着壁向屋子里走,问道:“婆婆,我问你句话,刚才爹爹说,有人到学堂里寻人来了,是寻谁呢?”姚老太太道:“就是寻李家那孩子呀。他们局子里来两个人,说是那孩子害着病呢,脸上像蜡纸一样。他老子怕是把他闷坏了,让他出来散散步,不想他一出门之后,就没有回去。”春华道:“他害的是什么病呢?”说着话,她已经摸到了屋子里,手扶了床沿,半弯曲了身体,还不曾坐下,宋氏却由姚老太本身后抢了过来,站在床面前,轻轻地向她喝道:“你管什么病?你自己跌得这样人事不知,倒有那闲心去问别人的病。你一个黄花闺女。只管打听一个小伙子的事情做什么?你不害臊吗?我对你说,以后你少谈到姓李的那个孩子,你若是再要留心他的事,我就不能装马虎了!” 宋氏虽是用很轻的声音骂着,可是她说的时候,不住地用手指着春华的脸,口里还不断地咬紧牙齿,表示那怀恨的样子。姚老太太笑道:“你也太多心,这孩子就是那样的直心肠子,她听说有人走失了,她可怜人家就打听打听。” 宋氏叹了一口气道:“娘,你老人家不知道。”她叹这口气的时候,脖子伸得长长的,仿佛这里面,有那无穷的委屈。说毕,她坐到对床的椅子上去,架了腿,两手抱着,瞪了眼望着春华。春华真料不到母亲当了婆婆的面,会说出这样严重的话来。自己既是生气,又是害臊,便伏在床上哭了起来。姚老太太也想不到宋氏突然的发脾气,而且说的话,是那样子重。这就向宋氏看看,正色道:“这孩子倒没有什么不好的事,你是多心了。” 宋氏默然了很久,才想出两句话来,因道:“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女大不中留这句话,我和他父亲商量商量,家里不要她了,请管家择个日子,把她接了去。”春华听到这话,犹如刀挖了心一般。本来她睡在床上,就是呜呜咽咽的哭,心里一难过,更是哇一声哭了起来。姚老太太道:“傻丫头哭什么?说要你走,并不是马上就要你走。姑娘大了,总是到人家去的,你还能赖在娘家过一辈子不成吗?我和你娘,都不是人家姑娘出身吗?”姚老太太说了这一大串话,可是丝毫也没有搔着春华的痒处,怎能禁止得住春华的哭声?姚老太太就向宋氏道:“你就不必坐在这里了,为了芝麻大的一点小事,你值得生气?” 宋氏也没答话,默默的坐着,看了许久,又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方才离开。姚老太太便侧身坐在床沿上,左手扶了拐杖,右手抚摸了春华的头发,就微微地笑道:“你也真是淘气,大家在堂屋里说话,正正经经的你不去听,偏要躲到门角里去偷听,大概你娘,就是不喜欢这件事。摔了一跤不要紧,还要挨上一顿骂,这是何苦呢?”说着,她也是咯咯地笑了,春华听了母亲要把她出嫁,这是母亲最恶的一着毒棋,在那万分难受的时候,自己只计划着,要怎样逃出这个难关,至于祖母坐在身边说些什么,可以说简直没有听到。姚老太太见她不作声,以为是她睡着了,替她掩上了房门,自行走去。 这只剩春华一个人在屋子里,更要想心事,她想到母亲今天所说的话,决不是偶然的。大概自己一切的行为,母亲都留意着的。所以自己只问问什么人走失了,母亲都要来追问。我是无心的,她是有心的,迟早她必会把小秋的事,知道得清清楚楚。她完全知道了,也许会告诉我的父亲,把我活活弄死。便是不弄死,至少是刚才她那句话,把我赶早送到管家去,由别人来闷死我。我若是上了母亲的算盘,到管家去死,那还不如留住这干净的身子,就在家里死了。只看母亲今晚上这样的骂法,不给人留一点地步,简直一点骨肉之情都没有了。她只管我不该惦记小秋,她就不想到她糊里糊涂把我配个癞痢头,害我一辈子。看这情形,不用说是有什么犯家规的事,就是口里多说一句男人的字样,母亲都要指着脸上来这日子简直没有开眼的一天,不如死了吧。一个死字上了春华的心头,她就感到只有这么着,才是一条平坦的大路。这就用不着哭,也用不着埋怨谁,人死了,什么过不去的事,都可以过去了。她想开了,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手理着鬓发,对了桌上一盏煤油灯,呆呆的望着。心想,同是一盏灯,也有照着人成双成对,逍遥快乐的;也有照着人孤孤单单,十分可怜的。人要做什么坏事,大概不容易瞒了这盏灯,我所作的事,这灯知道。照女孩儿身分说,父亲教我什么来着,我是有点对不住父母。想到这里,回头看看帐子里的影子,今天仿佛是特别的瘦小。心里又一想,这样一个好姑娘,让她去和那癞痢痨病鬼成双配对不成?虽然有些对不住父母,我一死自了,总算是保全了清白的身子,那还是对得住父母的。 想到了这里,那个死的念头,又向她心里加紧了一步。她想着,要死立刻就死,错过了这个念头,自己又舍不得死了。因之走下床来,将面盆里的凉水,擦了一把脸,对了镜子,拢拢头发。她在镜子里,看着眼睛皮,微微的有些浮肿起来,便向镜子里微笑道:“哭什么?快完事了。”说着,放下了镜子梳子,忽又笑道:“以后永别了,我得多看你两眼。” 于是又把镜子举了起来,或左或右的,遍头照了几照,还向镜子里亲了一个嘴,然后长叹了一声,放下镜子来。她消磨了很久的时间,家里人也就慢慢都睡觉了。春华打开桌上的粉缸子将一瓷缸子水粉,都倒在茶碗里,在梳妆台抽屉里,找着两根骨头针,先把茶碗里的水粉,都搅得匀了。再回头一看,房门还不曾插上闩,于是把闩插上了,又端了一张凳子,将房门抵住。这才将茶壶里的茶,向茶杯子里冲去。水满平了杯口,再将骨头针向杯子里搅着。 她斜靠了桌子,左手半撑着身体,右手在那里搅送命的水粉。心里同时想着,明天这个时候,我是安安稳稳睡在那木头盒子里的了。嗳!不用向明天想了,现在只说目前的,目前我就是喝水粉睡觉,还谈别的作什么。于是把撑住身体的那只左手,腾出来端杯子。心里还想着,喝下去,大概就不容我有力量来自主了。趁着没喝下去以前,这一会儿,我得仔细想想,还有什么事情,没办没有?她把那冲了茶的水粉,一直送到嘴唇边上来,待要喝的样子。 她忽然心里一动,我想得了,这一生没有什么放不下来的事,就是不能够和小秋再见一面,说几句知心的话,这是一件恨事。他今天晚上虽是走失了,也不见得就死了,我何不等一个实在的消息再死呢?假使他死了,我死了,倒是一件乐事,可以在黄泉地下去追着他。假使他没有死,我得一个实在的信,死了也闭眼睛。反正我是寻死的人,什么也不必害怕,我要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明天我起个早,邀着五嫂子一路上街去,就说是到庙里去烧香,见不着小秋,也可以见着毛三叔。我若是见着小秋的话,我就当了他的面,向河里一跳,那才可以表表我的心迹。死要死得清楚明白,死要死得有声有色,今天不能死。她这样很大的一个转弯,把筹划了半晚的计划,都一律取消。而且将那杯水粉,放到坐柜子里去,用锁锁了,自己就安然去睡觉。 因为这整晚的劳碌,她倒上枕头,就把下半夜的光阴,消磨过去了。直待村子里的鸡啼,才把她惊醒。依着她的性子,这时就要起床去找五嫂子。不过把别人惊动了,恐怕反于事无济,所以一直睁着眼睛,看到窗子上发白。料着村子上人都起来了,自己索兴从从容容地下床,照常地梳洗换衣,然后开了大门向外走。她以为母亲或祖母听见了,必得查问的。然而自己拿定了主意了,倘若她们要问时,就说自己要去烧香,反正是拼了一死,就是棍子打在身上,也要走出来的。可是说也奇怪,她越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向外走,反是没有人哼一声来拦住她。她这也就明白了一个人要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可惜自己早没有下这番决心。假使老早的下了这番决心,也许不会受这久的气了。 她脸上带了自得的颜色,直向五嫂子家走来。这五嫂子也是起床不多久,端了个梳头盒子,放在阶沿石头上,斜披了头发在肩上,正坐在阶沿石上梳头呢。看到春华来了,却不由她不大吃一惊,立刻站起来道:“哟!我的天,大姑娘,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跑来了?”春华推开她家的篱笆门,笑嘻嘻地进来了。五嫂子一手扭着两绺头发,一手拉住春华的衣袖,这就向屋子里头走。因低声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和我说吗?” 春华微笑,没有作声。五嫂子手拉住了她的手,只管向她脸上看着,许久,才笑道:“大姑娘,你的胆太大了,糊里糊涂跑了来,惹下了祸事,我可受不了。这两天我没有得到什么消息,有了消息,我还不会告诉你吗?昨天下午,毛三哥回来了,我听到说李少爷写了信来,告几天假,虽是有点子病,照样的在家里看书,我想这件事你也知道的,所以我没有同你说。” 春华微笑道:“我的胆太大了。不错,今天我的胆是大一点。但是胆大一点,要什么紧,至多也不过是犯了罪,要把我活埋吧。可是我就拼了活埋的。我今天来没有别的事,请你陪我到街上去走走。”五嫂子张了大嘴,哎了一声,笑道:“我的天,你疯了吗?我吃了豹子心,老虎胆,可不敢担这样重的担子呀!”春华偏着头想了一想,因道:“你这话有道理。我是拼了命要去闯一闯的。你又不打算拼命,为什么也要去闯一闯呢?你不用去了,我一个人去了。” 五嫂子见她说出这种话来,样子又是一点也不慌张,这可以想到她是决定要走的。她若是就这样由她自己家里走出去的,那与自己无干。现在她可是由这里走的,她父母不知道底细,反会说是别人怂恿走的,这担子也是不轻。于是向春华正色道:“大姑娘,你这个法子要不得。你不像我们,是个有身分的姑娘。” 春华道:“什么有身分的姑娘?我是个不带手铐脚镣的牢囚罢了。”五嫂子道:“你不用忙,等我梳完了这把头,反正我也不能披了头发和你走。”说着话,她端了梳头盒子进屋来,从从容容地梳头,可是她那双灵活的眼睛脥着脥着,已是不住地在那里想主意。梳完了头,她将梳头盒子整理好了,笑道:“大姑娘,我烧壶水泡碗茶你喝吧。” 春华皱了眉道:“你说,你到底是去不去?”五嫂子笑道:“我梳了头,也该洗把手。你看我这两只手,都是油腻。”说着,伸了两只油腻的巴掌,让春华看。春华知道五嫂子的脾气,平常也总是把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方才出去,这只好由她了。五嫂子到屋后厨房里,去了好一会子,等水热了,端进房来,洗过了手脸,又换了一件衣服,抬头向窗子外张望,那太阳已是晒了半边屋脊,心里这就有数了,因笑道:“大姑娘,早起你还没有喝茶吧?要不要泡碗茶喝呢?” 春华跳了脚皱着眉道:”你到底是不是同我去?若不同我去,我就走了。”说着,翻身就向外边走。五嫂子笑道:“一百步你等了九十九步了,急些什么呢?也要等着我锁门啦。”于是笑着找出一把锁来,将房门锁了,向对房门里的二奶奶说:“陪大姑娘上街烧观音香去。”五嫂子又向春华笑道:“并不是我拦住你,你站一站,和师母讲好了,我们再走也不迟呀。”说着话时,宋氏已是追赶过来的了。她在大路上,虽然不好意思就打春华两个耳光,但是她心里恨极了,若是走过来并不动手,好像这一腔怒火,就息不下去。因之她走得逼近了春华,扯着她的衣领,咬了牙道:“你太……你太……你太要我下不去了。”春华看到母亲态度这样的恶劣,却也不敢多说,红着脸,含着两包眼泪水,被母亲扯着衣服,身子颠动了几下。 五嫂子对于今天这件事,心里很有点惭愧。假使春华真让母亲打上两个耳光,那更是心里过不去。于是两手握住宋氏的手,让她松了劲,又放着笑脸向宋氏道:“师母,你也不用生气,大姑娘敬佛烧香,总是好事。虽然没有在事先给你说明,觉得理短一点,好在现实还没有去,你不让去,不去就是了。总也难得到我家去坐坐的,怎么样?肯让我泡壶茶敬敬你吗?”宋氏的意思,只要把春华拦住了,却也不一定马上就要怎样地严厉责罚她,既是五嫂子请到她家里去坐坐,也就落得借了这个机会下场。于是向五嫂子笑道:“大清早的,倒要搅乱你。” 春华站在这里出神,她眼光是不住地向四周射着,在很快的一转眼中,她已经看到桔子林外有一片白色,那便是这村庄上的大塘。她正出着神呢,母亲说的是些什么,她都没有听见。直待五嫂子走过来,扯了她的衣服,笑道:“去吧,先到我们家里去坐一会吧。”春华道:“没有了我这个心愿,我是不能回去的。街上不让我去,我就算了。我们村子庙里也有观音菩萨的,让我到这庙里去磕个头,总是可以的吧?”说着,依然向前走。五嫂子道:“师母,这就让她去吧。”宋氏道:“好!大家去。” 春华见母亲已不拦住了,心里暗笑,不慌不忙地向桔林子外走着。脚步微微响着,谁也不作声,只有那露水下草里的虫,玲玲地叫着。出了这桔林便是大塘的岸上,春华站住了脚,四周看看,又牵牵衣襟,对身后走来的母亲,微笑着点了两点头,突然地起个势子,向塘边直奔了去。到了塘边上,索性将身子向塘里一跳,“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第廿二回 醒后投缳无人明死意 辱深弄斧全族作声援 第廿二回 醒后投缳无人明死意 辱深弄斧全族作声援 人生在世,受尽了痛苦,费尽了心力,都是为了图生存,非万不得已,是不会寻死。像春华这种人,坐在家里,饿了有饭到口,渴了有茶到口,不担一点家庭责任,哪里会寻死?所以春华这时走到大塘边,突然的向水里一跳,这是宋氏出于意料以外的事,五嫂子更想不到。眼睁睁地看春华跳到水里去,水花四溅,宋氏和五嫂子哎哟了一声,跑到水边站住,不免呆了。究竟宋氏有了骨肉生死的关系,眼见春华在水里翻了两翻,自己也是忘了一切,跟着向水里一跳。 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游泳,自己原打算下水去救人的,不想落水以后,两脚不能踏实,早是向下沉着,水面盖过顶去。心里想着不好,就向上冲出头来,头向上冲,脚在水里踏着,那更会沉了下去。五嫂子见水里两人挣命,只得跳了脚,狂喊着救命。只在这时,水里多发现了一个人,这人一手揪住春华的头发,一手揪住宋氏的头发,向岸边拖了来。 五嫂子心惊肉跳之余,直待这三人都到了岸上,才看得清楚,那另外一个人,是本村子里泅水最有名的姚万青。真是合该有救,不知道他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姚万青道:“我提了一篮菜,在塘角落里洗,原没有留心到岸上有人,后来听到扑通一声水响,接着又是一下水响,这才看到水里有人,我也来不及作声,先跳下去救人了。”他说着话时,宋氏和春华都坐在水边上,连连的吐了几口水,宋氏到底是后下水的,水喝得少一点,就先醒过来,水淋淋的站在春华面前,就向她道:“你这孩子,是怎么了?无论你是怎样的不顺心,也不至于到寻死的这一步吧?”春华满腔幽怨,无可发泄,只得一死了之,不想事有凑巧,偏是让人救起来了。母亲所说的这些话,自己哪有什么法子答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哇的一声,双泪交流就哭了起来。 这时,村子里人被五嫂子的救命声惊动,早是整大群地向塘边赶了来。五嫂子抢着指手划脚的道:“你们说这话是哪里说起?大姑娘在塘岸上走着,失脚落水,师母急糊涂了,就跳下水去救她。你说,师母这样的人下了水去,那不是落下秤锤了吗?我急得没有法子,只好乱叫救命。也是福星高照,也不知道万青哥就在那里出来,把她娘儿两个救了。” 宋氏总是要顾全体面的人,围了这些个人来看热闹,心里正自发愁,要怎样地才可以答复这些观众呢?现在五嫂子这样一说,就遮掩得一点漏洞没有,不能不说五嫂子说话,是聪明绝顶的。回头看到春华还坐在地面上哭,便道,“这也没有什么害怕,躲过了这灾星,就脱了坏运了。这一身透湿,还不赶快回去换了。”五嫂子道:“大姑娘快回去吧,仔细受了凉啊!”她说着这话,便弯了腰,伸着两手来搀扶春华。春华突然地站了起来,将身子一扭道:“我清醒白醒的,又没有鬼来抱着我的腿,我要你搀什么?我自己会回去。”说着,她走上岸来。五嫂子如何不省得,立刻向站在她身边的姚万青,挤了两挤眼睛。万青会意,跑了上前,就搀住春华的手。春华扭着身体,不让他搀。这时,廷栋在学堂里也得了消息,飞步奔来。见万青正在围绕着春华,春华只管躲躲闪闪,不让万青搀着。 廷栋道:“咳!这是怎么了?”他先向着宋氏问道:“没有喝到水吗?”宋氏拖泥带水的在路上走着,手扭着头上散下来的一绺水浸头发,喘着气道:“没事,不要紧。”他眼见宋氏落了一只鞋,带子拖在地上,本来早就该说了。不过圣人是“伤人乎?不问马”的,而且是落了一只鞋。便道:“师娘,叫万青来搀着你一点吧?”宋氏道:“笑话!”说着,走快了几步,抢到春华面前走去。 廷栋慢慢地叹了一口气道:“那要什么紧?男女受授不亲,礼也;嫂溺则援之以手,权也。”这姚万青正是廷栋的族弟,他引用的这一句话,非常的恰当。二十年前,只要认识字的人,都念过《四书》的。他说的这句典故,不少人知道,大家就哄然一笑。 在这样哄然的笑声中,宋氏母女是跑得更快,春华第一人,跑到屋里去,立刻将两扇房门紧闭了。宋氏虽在许多人当中,慌里慌张跑回来,然而她的神志是清楚的,回头向五嫂子望着,连连地努了几下嘴。五嫂子会意,也就跟到春华后面来,捶了门道:“哟!为什么关门啦?”春华道:“我换衣服呢,能够不关门吗?”五嫂子道:“你全身湿淋淋的,自己怎么样找衣服换呢?”春华道:“我要寻死,也不能现在就寻死。眼睁睁的许多人围在这里,我要寻死,那不是闹玩吗?”她究竟是个黄花闺女,当她在闭着门换衣服的当儿,五嫂子怎好破门而入,也就只好是隔了门同她不断的说话。先前听到她一面开衣橱,一面答话,后来只听到床栏干吱咯作响,她就不答话了。五嫂子连叫了几声大姑娘,也没有听到她哼上一声。 五嫂子抬头看看,在这边木橱上面的板壁上,恰有两个窟窿,她搬着椅子歇了脚,爬上橱头去,就在那窟窿里向里张望。只见春华将一根花的长板带,向床栏杆上挂着,下面拴了个疙瘩,向脖子上套,情不自禁地啊哟了一声,人在橱子上向地板上滚了下来。这一片哄咚咚的响声,早是惊动了堂屋里许多人。五嫂子虽是跌在地上四足朝天,但是也顾不得自己的苦痛,口里喝叫着道:“不好了,你们快快打门进去吧,大姑娘快要不好了。快快打,打破门!”大家听了她这话,以为春华被水浸着受了凉,有两个庄稼人,仗着力气大,抢向前三拳两脚,就把门捶了开来。人向里一挤,却见春华将板带拴着脖颈,悬在床栏杆上,人斜躺着向地上倒,眼睛都转白色了。其中有知事的,早上前一把,将她抱起,第二个人,再去解带子,将她放到床上去。所幸时候不多,她并没有受什么大伤,放到床上之后,她就转过了一口气。廷栋夫妇在大家手忙脚乱之中,也挤进了屋子来,廷栋见她如此,跳着脚道:“这为了什么呢?这不是笑话吗?” 宋氏虽是恨极了这姑娘,可是看到她接连着两回寻死,这是那下了十二分的决心了,不是万般无奈,大概也不至于这样要死,因之站在屋子中间,望着春华,也是呆了。姚老太太不知由何人口中得了报告,扶着拐杖,跌跌撞撞地走将进来,垂着老泪望了床上道:“你这孩子,不是有了傻气吗?失脚落水,这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为什么让人救起来了,倒要寻短见呢?若有个好歹,那不是要了人的命吗?”那口说着,手上就掀着罩的围襟,去揉擦眼泪。 春华虽是已经受着极大的痛苦,神志还是很清爽的,看到祖母白发皤皤的在这里哭,自己心想假如真是死了的话,又不知要连累到这老人家哭成什么样子了,心里一酸,也呜呜地哭了起来。那些来看热闹的人,哪里知道究竟,都以为她是失脚落水,湿淋淋的走回家来,害臊不过,又来寻短见。都说这要什么紧?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有落下水去的,既是救起来了,这就是本命星坐得高,脱了灾就走好运,为什么倒要做出这样的事来呢?姚廷栋始终还没有晓得她是因何落水的,听了人家这样议论,也只是连连地摇摆着头说:“其愚不可及也!” 这里只有五嫂子,对于春华寻死的原因,是完全明白的,就向大家道:“你们都和相公出去了吧。师母换了衣服,还没有换得鞋脚,师母也可以走开,这里让我来陪着大姑娘,好好的劝她。”宋氏也就明白五嫂子命意所在,向廷栋道:“好吧,我们走开。你也该去教书了,家里不会再有什么事的。”廷栋向床上的人看看,又摇了两摇头叹气道:“你这不是闹着笑话吗?念了这多年的书,把死生两个字的意义,还是看不透,死有轻于鸿毛,死有重于泰山,一个人要了结这一生,什么时候都可以了结,那有什么难?但是你要晓得这样死,可无意义,白白的糟蹋了父母的遗体,还要骂名千载呢!”这些话,像五嫂子这种人,就不爱听,碍了他是本族的相公,又不能推他走,只好皱着眉毛,做出苦脸子来。姚老太太在一边,却是看出这情形来了,便向廷栋道:“好了,你去教书吧,这个时候,也不是教训她的时候。”廷栋对床上伸了两伸脖子,本来还有许多话说,只是母亲明明白白地拦住了,也就不便再说,只好叹了一口无声的气,又摇了两摇头,出门而去。 在这屋里,只剩下五嫂子和姚老太太了。五嫂子这就坐到床边上,握了春华的手,低声笑道:“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怎么做出这样的傻事,你读书明理,将来好处就多着啦,何必这样的亏了自己。这花花世界,你这不是白来了吗?”春华在床上躺了这样久,已经缓过那口气来了,她听着这些人说些什么,自己不过是闭了眼睛在那里听着。这时五嫂子摸着她的手说了这番话,她听了却有些不服,因道:“你以为我若活着在这里,就是没有白来,享了花花世界的福吗?”姚老太太扶了拐杖,走到她面前来,问道:“你这是什么话?你这样一双好爹娘,给你念了一肚子的书,长到这样大,没有叫你磨过磨子,舂过碓,全村子里姑娘,有几个比得上你的。像你这样子,还是白来,那么,要怎样子,才算不是白来呢?”春华听了这话,更是不服,突然地坐了起来,因道:“婆婆,你说的这些话,我认了。但是修了一双好爹娘,可管不了我这一生!念一肚子书,有什么用?不念这一肚子书,什么我也不明白,糊涂死了,就糊涂死了吧!现在偏是不懂得的,又懂得一些,看了那些书,更要心里难过。” 五嫂子插嘴笑道:“这句话,我就糊涂死了,怎么倒会难过呢?”春华道:“怎么不会难过呢?古书上说的知书识字的女子,都是怎样的好,怎样的有结果,你想我怎样好得起来?怎么会有结果?看了书,不是心里更要难过吗?”姚老太太先是见她坐起来说话,已经有些奇怪,于今听她所说的话,是谈到好爹娘不能管一生,谈到将来没有什么结果,那么,就是变着话说,嫁不到一个好丈夫了。这个样子看来,她今天落下塘里去,不是失脚落水的,分明是自己投水的。要不然,何以老早的什么事不干,跑到塘边上去。所以虽是让人家救了,她不肯输这口气,还要第二次寻死了。老太太经过世故的人,那就越想越对,因向春华道:“孩子,你这话,可不能这样说呀。什么事都是命里注定了的……” 春华可不等这位老人家把命里注定了的这句话解释出来,这就抢着道:“你这句话,我不能相信。譬如说哪人命里算了他该做强盗,他一定就要去做强盗,不许他作好人吗?又譬如说,命里注定了这人要发财,他就坐在家里动也不要动,有大元宝会落到怀里来吗?”姚老太太道:“哟,这话不是那样说。命是注定了的,人总是要向好的路上走。”春华道:“哦!你老人家也知道命注定了,还是要向好路上走的。那么,你老人家为我想想吧,我是怎样向好路上走呢?”姚老太太被她顶撞得无话可说,苦笑着道:“这孩子,了不得,谁说话,就顶撞着谁,连我也顶撞起来了!”五嫂子道:“她的精神还没有恢复过来呢,你老人家去歇息一会子,让我来陪着她坐一会子就是了。”姚老太太手扶了拐杖,对床上呆看了一会子,也就走了。但是她虽默然地受了春华这一顿顶撞,不曾加以答复,然而她发现了这孙女许多天以来闷闷不乐,哭笑不得,那究竟为了什么事了。 在这天傍晚,她摸索到媳妇宋氏屋子里,悄悄地问了这事的根底,吓得瞪了两只老眼,连说了不得。因为是廷栋相公的女儿,假如做了那不端之事的话,不但是廷栋在这村子里当一族之长的相公,无脸见人。便是这一家人,都也会觉得家教不严,要受人家的谈论。所以老太太一发急,无辞可措,只是在儿媳妇面前,连连地说了几回怎么好?怎么好?宋氏也就瞪了眼,咬了牙道:“我总算管得严的了,不想管得这样的严,还是出了乱子。看这贱丫头,一回死不成,还要死两回,决不会就那样回心转意的。我想她死了也好,死了也落得个干净身子,免得为了父母丢丑。”老太太道:“这事情闹到了这步天地,你光是咬牙切齿地恨她,那也是没用,依着我的意思,第一步还是先哄着她,省得寻死寻活,哭哭闹闹,等这个风浪过去了,再作道理。我们这是哑子吃黄连的事情,你还是不能做出生气的样子,让别人知道呢。” 宋氏有什么可说,也就只好点着头,叹了两口气。她心里也就想着,这件事不宜瞒着丈夫,等他晚上教书回来,一定得把这详细的情形告诉他,还是把女孩子管得紧紧的呢?还是把她送到婆家去呢?只要丈夫拿出三分主意来,自己也就轻了担子了。 不想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姚狗子跑回来道:“师母,相公不回来吃饭了,我们姚家出了大事了。”宋氏在心惊肉跳之余,有人大声音说话,也不免吃惊,何况姚狗子如此大声,嚷着出了大事了。那情形是十分的紧张,不由她不觉得心房乱跳,由房里跌撞出来,手扶廊柱道:“什么?我们姚家出了大事了?”姚狗子道:“可不是?毛三叔砍了人了。” 宋氏望了他道:“你说毛三哥砍了人了,砍了谁?这也不会闹的是一族的事呀?”姚狗子摇着头道:“那是漂亮的老婆害了他。我狗子这一生不发财,也不想好老婆,也决不会拿了斧头去砍人。”宋氏沉了脸道:“你这是信口诌些什么?到底他为什么砍了人?你怎么知道?”狗子道:“全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就是我一个人知道吗?”说着话时,高抬着两手,跳了起来。宋氏道:“你发了狂了吗?说了半天,比了半天,你还是没有说出一点原由来。”狗子这才站定了道:“这是昨天晚上的事,毛三叔在腰里插了一把斧头,到冯家村找他老婆去了。事先他已经查出来了,他老婆上街卖布,同人做出不好的事来了。”宋氏喝道:“你胡说!她不是这样的人。”狗子两手比着,正说的高兴,被宋氏一喝,他又呆了,将头垂在肩膀上,掀了嘴道:“你不信,等相公回来就明白了。若是她没有错处,她为什么跟了跑了呢?” 宋氏将桌上的水烟袋拿起来,在堂屋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取了根纸媒,用手抡着。狗子接过来,在正中佛龛上的长明灯上点着了,然后双手捧了纸媒,送给宋氏,自己退了两步,站在堂屋门边,低声笑道:“师母还要不要我讲呢?这事可闹大了,迟早你也是会知道的。什么迟早,今天晚上,相公回来,你就会知道的。”宋氏吸了两袋烟,才道:“毛三哥不是在厘卡上有事吗?怎么分得开身来?”狗子道:“你看,天下的事,就是这样说不定呵!谁也猜想不出来的事,那个男人,就是厘卡上的划丁。毛三叔在卡子上同事了几天,访得清楚,前三天半夜里,没有看见他那同事,他料定了是到那歇脚的人家去了。不想他赶了去,扑了个空,打草惊蛇,把他那个划丁吓得没有回座船。一连三天,他见这人不回座船,更是疑心,半夜里就跑到丈母娘家里去捉奸。这倒遇得正好,离着他丈母娘家门口不远,他老婆带了两个包袱,跟了那划丁逃走。他虽是没有想到对面来的人就是他老婆,但是他是来捉奸的,也不愿人家碰到他。所以听到了前面有脚步声,就赶快缩到桔子树下躲着。等那两人走近了,唧唧哝哝说话,好像有女人说话,他有些疑心了,就喝问一声什么人?毛三婶到底是个有胆量的女人,她答应了说:‘我们赶早到河那边永泰镇去的,是强盗吗?” 宋氏道:“难道她丈夫的声音,她都听不出来吗?”狗子道:“怎么听不出来?可是事到其间,也是无可奈何?她不先答应一句,安住了自己的脚,丈夫撞出来了,不更难说话吗?她一面答应,一面就叫那划丁快跑。毛三叔也听出是老婆说话了,拔出腰上插的斧子,追着那男人砍了去。不想心慌意乱,自己跌了两跤,到底让那男人跑了。毛三婶也是往她家里跑,不管那男人,毛三叔在后面跟着,大叫捉奸。他老婆在前面跑着,大喊救命。这一下子,狗也叫,人也喊,把他们村子里人吵醒。毛三叔追到他老婆面前,用斧子就砍。” 狗子口里说了不算,两手捏了拳头,作个举斧头砍人的样子。宋氏见他瞪了两只大眼,两手高举,身子一跳,仿佛就是毛三叔在那里当面砍人,吓得两手捧了水烟袋站了起来,向狗子望着,口里还不禁哦呵了一声。狗子笑着伸直了腰,向宋氏摇摇头道:“没有砍着,毛三婶等他靠近了,向地上瘫了下去,毛三叔斧子砍下去,砍在石头上。那一下子,大概是不轻,他自己对人说,手震麻了。等他来要砍第二下,毛三婶早是捉住了他两只手,两个揪着,滚着一团。自然冯家村子里人也都跑来了,把他两个人分开。大家拿灯一照,见是两口子,这倒奇怪了,为什么在半夜里打架呢?大家拥到毛三婶娘家去,毛三婶说丈夫来杀她的。为什么丈夫要到娘家来杀她呢?说是要和她同出门去,把她卖了。” 宋氏道:“这个谎撤得不像呀!”狗子道:“自然是不像。但是这是在她们冯家,除了毛三叔,还有哪个是姓姚的?他们不由分说,还把毛三叔打了一顿,打得遍身是伤。还是他的丈母娘怕是把他打死了,也是一场官司,拦住了大家,放他走了。毛三叔哪里走得动?是带走带爬,到街上去的。他原来想着,不好意思回来,只在街上水酒店里,买了一包打伤药末子,用水酒泡着喝了。就在水酒店里睡了大半天。还是水酒店里伙计不服气,把我们村子里上街去的人,找了去和毛三叔见面,才把他找了回来。大家听了这话,都不服气,在祠堂里开了议,派了族下两个人到冯家去,要他们依我们三件事:第一,要他们族里人,到我们祠堂里来陪礼。第二,要给毛三叔养伤费。第三,要毛三婶今天就回来。一件不依我们,就要和他冯家人打大阵。(就是械斗)”宋氏听了说打大阵,立刻两手抖颤着,连那管水烟袋,都有些捧不住,颤着声音道:“嗳呀!这不是好玩的事呀!十年前打过一回大阵……” 狗子不等她说完,就拦住了道:“那回我们姚家大胜,师母,说好话!”宋氏战战兢兢的道:“那……那……你务必请相公回来一转。族里有这样大的事,为什么你还像没有事一样呢?你快去打听打听,看看我们族里到冯家去的人回来没有?天菩萨!毛三哥,怎么闯下这样大的祸呢!狗子!快去快去!,狗子也不知道她是说叫到哪里去,既然叫着快去快去,这里是容留不得的,也就只好走了。宋氏马上依然捧住了水烟袋,可就向屋子里叫道:“妈妈,你快来,快来!”她口里叫着快来,可又怕老人家走不动,反是出了什么事情。自己倒是走到老太太的屋子里去。姚老太太果然扶了拐杖,还没有出门呢。她听了儿媳妇这一番话,口里便念了几十声佛。颤声道:“春华娘,到菩萨面前去烧一炷香吧!大慈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她说着这话,一手扶了宋氏,一手扶了拐杖,向堂屋里走来,望着堂屋中间的神龛,抱了拐杖,合了两掌,口里微微念着阿弥陀佛。宋氏早是点了一把香,交给婆婆,接过她的手杖,以便她向佛爷大礼参拜。姚老太太两手捧了香,就向神龛跪着,两手举香,高高于顶,随着磕下头去。头是连连地磕,口里是连连地念,起来之后,将香交给媳妇,让她插进香炉里去。然后再抱住拐杖,向神龛里注视着,口里念道:“菩萨保佑着,冯家人答应了我们三件事也罢。你老人家总是大慈大悲的呀。”她说着话,宋氏已是把香插在香炉里了。只看那香焰上冒的青烟,转着圈儿,直向上卷。姚老太太这就点着头道:“你们看,这就是佛爷有灵,答应我们了。你看那烟一上一下,好像人点头的样子。”宋氏道:“不打大阵也罢,那总是伤和气的事。”姚老太太向香烟点着头,好像佛爷就坐在香烟里面,和她说着话呢。她道:“是的,菩萨总不愿世上人伤和气的,她老人家可以保佑我们了。” 宋氏虽不曾听到佛爷当面允许,可以免除打大阵,但是看到婆婆说得这样肯定;大概这件事情是有七八成可信的,心里也就安慰了一半。那管水烟袋,百忙中是忘记放在什么地方了。再说这个时候,也实在没有心去吸烟。现在心思定了,应该吸两袋烟,再安安神。 就在这个当儿,震天震地的一阵铜锣响,澎澎澎,由远而近直响到大门口,挨门而过。敲锣的时候,有人喊道:“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都到祠堂里去祭祖呀!明天出阵呀!”那声音高大之中,带些哑音,在宋氏听了,仿佛有不少的凄惨意味在内。宋氏正要进房去呢,这就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人都有些呆了。于是向姚老太太道:“妈,你听听,事情闹起来了。”姚老太太颤着声音道:“可不是吗?怎么好?”在屋子里陪着春华的五嫂子也就跑了出来了,连问着“怎么了?” 姚老太太道:“都是毛三哥夫妻两个惹的祸,要向冯家村的人打大阵。”五嫂子道:“是吗?至于闹得这样厉害吗?”正说着,两个族里的小伙子走来,一个人扛了一柄大刀,一个人拿了个矛子尖头,脸红红的,挺了胸脯子走进来。见了宋氏,便叫道:“师母,你们家里有块大磨石,让我们抬了去吧。”宋氏口里啧啧了两声,问道:“二牛,你也上阵吗?”那个扛大刀的小伙子,再挺了一挺胸脯,笑道:“我已过十六岁了,不应该上阵吗?我明天在阵上一定要戳死他冯家几个人。”说时,手握了那矛子头,向前连戳了几下。五嫂子究竟是会说话的人,笑道:“好的小兄弟!恭贺你明天大大的得胜。磨刀石在后面天井里,你们去抬吧。”这两个小伙子,脸上竟是不带一点恐惧的颜色,在后面天井里抬着磨刀石走了。 这里大门一开,便看到灯笼火把,络绎不断的,由这里经过,向祠堂里去。不多大一会儿,又听到祠堂后面,吁吁吁的,有宰猪的声音,而且接着是哄的一声,又哄的一声,祠堂大门外,有人试连珠铳。宋氏将饭菜做好了,放在厨子里,却无心拿着吃,婆媳两个呆坐在堂屋里,怔怔地相望。五嫂子听到这消息,早是急了,说是全族的人都要发动,她不能在这里陪大姑娘,要回家去了。宋氏也无心管她,由她自去。去了不到两盏茶时,她又跑回来了,说是自己家里,没有男人一根毫毛,家里摊不到什么事做,回去倒觉得无聊了。宋氏道:“我们家饭菜现成,你就在我这里吃晚饭吧。”五嫂子两手按住胸口,微笑道:“我听到这话,好像魂不在身上,不晓得饿了。你们也应当吃饭。”宋氏摇着头道:“我们更不知道怎样好了?” 五嫂子还不曾说话,只见四五只火把,高高的举起,火把丛中,三个本族最老的老头子,一个辈分最高的中年汉子,各拿了一把苗竹权桠在手。五嫂子正呆了望着,一个白胡子,就向大门里指着她道:“五嫂子在这里,她也顶一户,她可不出丁,派她也去当个烧火的吧。五嫂子,你到祠堂里厨房帮着烧火去。这是全族的事,女人也要出力,祖宗保佑你。”另一个老头子,将苗竹权桠,在空中刷得呼呼作响连喝“去去!”五嫂子只得说一声是,连姚老太太也来不及辞,就向祠堂里走去。她到了祠堂里,在这种太意外之外,又有一件意外的事情,便是李小秋在那里了。 第廿三回 沥血誓宗祠通宵备战 横矛来侠士半道邀和 第廿三回 沥血誓宗祠通宵备战 横矛来侠士半道邀和 今天所受各种不同样的刺激,要以五嫂子为最深,仿佛是有点态度失常了。现在忽然在祠堂里看到了小秋,她分外的惊奇,不觉是呆了一呆,站住着动不得。小秋是依然在他的书案上坐着,隔了窗户,只看这姚氏满族的人,乱哄哄地来往。他先看到人堆里发现了一个女人,随后又看清楚了是五嫂子,立刻向她招了两招手。五嫂子算是醒悟过来了,这就走到窗户外边来。因道:“今天我们村子里有事,相公早散学了,李少爷还跑来做什么?”小秋笑道:“正因为这村子里有事,我才来的。我父亲听到街上的绅士说,姚冯两家要打大阵,打算邀着地方上的人,同两下和解,特意要我回学堂下来看看。有什么变故,我就去给我父亲回信。”说到这里,向四周看看,低声道:“听说今天早上,先生家里还出了事。她……”五嫂子连连的低声道:“不要提了,不要提了。”小秋道:“是有那件事吗?她寻过短见?” 五嫂子道:“有的。”说着皱了几皱眉毛,因道:“你看,祠堂里这个样子的乱法,还能说那些闲话吗?我是分拔到厨房里去,帮着烧火的,这就没工夫说话了。” 他们这样说话时,来来往往的人,都不免注意看看,二人不敢恋谈,只好散开。小秋眼里虽看到这祠堂里很乱,但是这都于自己不关痛痒,并不怎样的介怀。只是想着,春华在今日早上,为什么要投塘自尽?以自己和她的关系来说,还不至于很急促的生这样的变故呀。不过她实在有了投塘的事,那就是为着自己。正碰着姚家全族,都在多事之秋,话又是不好怎样的问得,真是叫人闷煞又急煞。于是身体靠了那窗户档,呆呆地想了下去。正出神呢,有人在面前呔了一声,问道:“你怎么来了?”小秋看时,是同学姚化。他今年才十四岁,还没有到上阵的年岁。这时,手上提了个灯笼,到祠堂里来看热闹。小秋笑道:“你倒好,可以站在一边看人打架。” 姚化听说,立刻将灯笼钩子挂在窗户上,两只手互相卷着袖子,瞪着眼道:“我真是好恨,为什么没有过十六岁的,就不许上阵呢?若是也要我上阵的话,我一定打死他们冯家几个人。”说话时,可就咬了牙齿。小秋笑道:“冯家人和你也没有什么深仇,你为什么一定要打死他几个,心里才能够舒服呢?”姚化道:“怎么和我没有仇?和我一族人有仇,就比和我自己有仇还要厉害,你到这里来作什么?你也是来赶这一档子热闹的吗?”小秋笑道:“我向来听到你们说,打大阵,是怎样一桩热闹的事,我有病都顾不得,特意来看看的。”姚化道:“你愿意看看,你就出来吧,缩在屋子里做什么?” 小秋虽不一定要看热闹,但是颇想借一点机会打听打听春华的消息,因之就随了姚化走出来。这时姚家祠堂,三进大屋,由大门口通到最后一层屋子,全是中门敞开。作学生讲堂的中进屋子,书案也是完全拉开,摆了两路八仙桌子,由前进天井,直通到后进的走廊,完全都是人围了桌子坐着。各桌上,明晃晃的,点了二尺高的蜡烛。后面祖宗堂上,在神龛下,安排了三牲香烛,横梁上并排垂了四盏宫灯,都点亮起来。阶下整堆的黄皮纸钱,围了七八个小孩嚷嚷吵吵的烧着。在祖宗堂下角,有两张桌子,围坐了全族辈份和长年岁大的人,大半喷着旱烟,很沉着地在那里谈话。先生姚廷栋也坐在那里。这里不比前两进那些小伙子说话嘈杂。 然而在小秋眼里,觉得这里,还是比较的空气紧张。小秋正悄悄地在阶下观望,廷栋已是看见他了,便走下石阶来,向他道:“令尊大人的那封信,我已经念给族长户长们听了。他们说:‘令尊都出来解和,全族人没有不遵之理。’只是我们这里要冯家办的三件大事,他是一件也没有答应,我们若是和软下来了,他们不但不说我们息事宁人,一定说我们怕死。这话一传出去了,姚家人哪还有脸见人?所以只好辜负令尊大人这番美意了。我本来打算回令尊大人一封信,无奈这个时候,我方寸已乱,无从下笔,你就把我这番话转告令尊大人好了。送你来的差人,还在门口等着吗?”小秋道:“还在这里等着的。先生可不可以再劝劝同族的人呢?”廷栋道:“你应当知道我不是好勇斗狠之徒。但是这件事,是我们这临江府属一种不好的风俗,多少慈善老前辈,也改不过来的。我若一味的劝他们,他们会说我灭了他们的锐气,倒要说我不配做姚家的子孙。在这众怒难犯之下,我敢说什么?” 他说这话时,连连的皱了几皱眉毛。这倒可以知道他实在是不安于心,并不是推诿。小秋是他的学生,又敢多说什么,答应了两声是,也就退出祠堂来了。这时候祠堂空地里,火势熊熊的,点了许多火把,在火把光底下,摆了三四个大腰子木盆,都泡了新宰的猪在里面,地上有许多猪毛和猪血。四周高高低低,站着许多的人。空场子外有一棵大樟树,上面有不少的鹭鸶鸟,被火把照耀着,呱呱地叫了起来。此外,小伙子们,三三五五,在四围空场子里使着刀矛,准备着明日早上厮杀。 小秋原来是无动于衷,现在看到这种情形,心里也就有些不安,回头看着跟随自己来的两个差人都远远地闪在一边,遥遥的看着,不敢近前,在局面的紧张如何,却也是不难想得。这就有一个听差,轻轻悄悄地走了过来,将他的衣襟牵住,连连扯了两下道:“少爷,这事情算是已经闹起来了,谁也解劝不下来的,我们回去吧。”小秋道:“你们平常上街去,见了老百姓,如狼似虎的,原来也就只有这一点胆量啊!”又一听差走过来,向他笑道:“我们不是胆小,好不好,总要给李老爷去回个信。他老人家很侠气,总打算把这事平下来,我们赶早地回去说一声,看他还有别的什么方法好想没有?” 小秋点头道:“你这倒像个话。”于是跟了两个听差走了。他们穿过这个村子时,见户户人家,都明着灯亮,开着大门,人来人往,并没有睡觉的神气,真有些像大战临头的样子。无论如何,这已成了是非之地,少来为妙。 可是小秋的行动,是出于他们意料以外的。在斜月疏星,天色还没有亮的时候,他带了四五个划丁,又飞奔到姚家庄上来。这时,姚家祠堂,又另换了一番情形了,全族的壮丁,乱轰轰的,一齐都站在空地里。那些人,十有九个,都是拿了长竹矛子在手上的,其余的人,就分别地拿着一些旧兵器。空场子两边堆了两堆干柴,正举起火来烧着。火焰腾空,照着半边天色都是红的。在祠堂总大门口,横挂了一幅红绸子。只这一点,便显出这地方,突然的变了个时代了。 小秋一行五个人,打着厘局的官衔灯笼的,离祠堂远远的,就有几个拿了兵器的壮丁,迎接上去,问是干什么的。小秋挺身出来答道:“我是街上厘局里来的,你不看这灯笼,我是你们相公的学生,村子上有认得我的。”人丛子里,果然钻出一个人来,向他笑道:“果然的,这是李少爷。我们都快上阵了,李少爷,你还跑了来做什么?”小秋道:“就是因为你们要上阵了,我才赶着来了的。现在街边附近几个村子,都有绅士出来,给你姚冯二家劝和。我父亲让我来和先生送一个信。” 那几个壮丁,已经证明实在了他是本馆的学生,就让他走向祠堂去。那祠堂里两廊,却堆了无数的族谱,围了一群人在那里,将谱拆成零页,在光了上身的汉子身上,层层的包扎着。这好像是当战甲用,防御对方刀枪的。两进屋子的桌凳,都空着了,桌上是堆着零碎骨头,和没有收起的大锡酒壶,那酒壶都有米斗样大。虽然那不过是盛水酒的,这样的大壶盛着,喝到了什么程度,也就可想而知的。 这也是合了那小说上的话,四鼓饱餐战饭,五鼓天明出兵,他们这是预备了吃饱了去拼命的,这架必定是要打起来,也就很显然的。再看看那些人,喝了酒之后,脸上红红的,而且红丝充满了眼睛球子,瞪着眼睛相看好不怕人。这就不敢多看,一直低了头向前走去。四个跟随,也是紧紧跟着。廷栋早是看到了,这就迎下阶来,向他道:“小秋,这般时候,你又来了,必有所谓。” 小秋道:“家父叫学生来禀告先生,这械斗千万使不得。现在朝廷预备立宪,推行新政,讲求的是四万万人都是同胞要联合一处。这种械斗的事,决不能打一顿就完事,跟着就要兴讼。那时候上宪办理下来,不但先生要担关系,就是新淦县知县。也要受处分。家父在公上说,觉得这样两族凑合几百人打架,很是不忍。在私上说,他和新淦县太爷,是多年朋友,要帮他一个忙,把这风潮压下去,他已经派人飞快到县里报信去了。再就第三层上说,先生是家父最佩服的一个人,不愿先生为了这事受累。就是冯家几位族长,也和家父认识。家父觉得这事能够和解下去了,有许多人可以得着好处。不然,就有许多朋友受累。他已是一夜没有睡,已经邀合了好几姓的绅士出面,替两姓解和。家父说,若是哪姓亏理,哪姓就当陪罪。就是中人说不下来,打官司也不晚,不必这样拼命。” 廷栋跌脚道:“兵凶战危,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岂有不晓得之理!只是现在车成马就,一切都预备好了,谁也是拦阻不下来的。现在天快要亮了,我们这里,只要东方有一点白色,就排阵出去。无论如何,不能过一点钟了。多谢令尊大人盛意,我不能够作到,那很是惭愧。你赶快回去吧,这地方你是不宜多耽搁的,恐怕会出乱子。”小秋道:“我想不要紧。我是事外之人,也不得罪人,人家也不会留心到我头上来的。家父说了,让我在这里等一等,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可以给他去送个信。”廷栋还想说什么时,早听到呛呛呛一阵锣鸣,接着前后左右的人声喧哗起来。他忽然地说一句“排阵了!”转身走去。 小秋和同来的跟随,都觉得这是生平难遇的机会,不能错过,闪在走廊一边,静静地看着。这时,祖宗堂上,神龛下面,竖立着一把无锤的大秤。在秤的顶端,包扎着一方红包,这却看不出来,这里面包含着有什么意义。在这大锣一响之后,所有的壮丁,全数都在空场里站着,并没有什么人喊口令,他们自然地四人一列,站得很齐。在本村子里,向来负有名声。知道几下武术的,就另外成了—个大行列,站在所有排队人的前面。自然,那些人都是静悄悄的。不作一点声响。这里祖宗堂上,又有三个老人,重新拈香磕头。另有一个壮汉,左手提了一只极大的雄鸡,用翅膀把它的颈脖扭住,使它叫不出声来。右手拿了把飞快的菜刀,站在廊檐下,气势昂昂的,直待这里三个老人将头磕完了,他就割了鸡的颈脖子,红滴滴的向下流着鲜血。他猛可地将鸡举起,把鸡脖子上的血,都滴在秤头上,于是回转头来,把鸡向天井里面掷了去。在两旁看的人,同时也就呵呵一声。好像是说,这把仇人给宰了。 经过了这些个时候,天上已经发白,大门外咚咚咚三声炮响,震天动地的,门外有人呐了一声喊。于是就进来两个壮汉,斜肩各披了一条红绸子,夺过那杆淋了鸡血的大秤,向外面就走。所有在祠堂里的人,除了走不动的老人,或者过小的小孩子,都跟随大秤,一齐拥到大门外来。小秋虽是不解这抬秤的作用何在,但是他们重视这杆秤,却可想而知。心里在这时,自然也有些害怕。不过为了好奇心,也就不免随着这一大群人,跟了出来。到了大门口时,天色已经大亮,只见那两个抬秤的壮汉,尽管在前面走,这里大队的壮丁,将矛子举了几举,一齐跟了他后面走去。一时田亩中间,刀光矛影,簇拥几百名壮丁,向前奔了去。有那些长了胡子,不能械斗的老年人,他们也不肯闲着,各人都拿了竹扫子在手,紧紧随后监督。有那走得后一点的,老人就用矛竹扫子,赶着他们上前。所以由这种举动看起来,他们这一族人,只要是可以上阵,谁也不肯闲着。古人说是戮力同心,他们这种私斗,真可以当之而无愧。 他们和那冯家村,迳直地去,约莫是十里路。在一半路的所在,有片干河滩,正好是肉搏之所。因之姚家几百名壮丁,背着出土的太阳,踏了露水,向那干沙河走去。但是姚家计划,并不一定就在干河滩上接触,若是冯家的人,还没有过河,就不妨杀了过去。他们这里的规矩,若是两族人械斗,往往是甲方写信通知乙方,就是自认为有理的写信给无理的,约定了日期、时候、地点动手。到了这种程度时,乙方本来也就料着必出于一战,事实上都已预备好。只要这里战书一到,他们就鸣锣聚众起来,说是甲方如何藐视我们非打不可。那一姓也少不了有年少好事的人,听了这种的话,立刻鼓噪起来,于是乎这战事就起来了。以姚冯二姓这次械斗而论,却是冯姓的人比姚姓的为多,他们可以上阵的,总可以到一千丁。姚姓呢,却不过五六百个。但是冯姓的人,有不少的分子,认为这次械斗,出于无味,只是为了全族的面子所限,不得不来。当姚家人冲到河岸上的时候。并没看见冯家人来到,却看到东西两岸,都放了一些草把人,倒有些愕然。引头几个人,没有知道这是什么作用,把脚步停住,后面大批队伍都停止了。 这时,路边树林子里,早走出二三十位长袍马褂的人,有的戴了便帽,有的戴了红缨帽,就一路作揖走将过来。口里都央告着道:“说亲了,我们都是家门口的人,不沾亲,也带故,何必这样?我们有什么话,总可以好好地说。”说完了,长袍马褂的人,手拉着手,摆了一字长蛇阵,将他们拦阻。原来这也是地方的风俗,每到械斗的时候,前后若干姓的邻村,都得联合着,推出一班绅士来,向两方面劝和,作最后的调停。虽然这调停多半是无济于事的,但是这一套手续,总是要做的。一来附近村庄,总有亲戚的关系,谁也不愿亲戚家里发生惨案,能够劝和了,岂不是好!二来械斗之后,接着就是人命案,打起两族官司来,官府少不得传邻村为证,解劝过这最后一次,彼此也可以减轻些责任。他们这番意思,械斗的人也同样地知道。尽管是解劝,可也决不接受。所以这时出来一批长袍马褂的人,拦路劝和,姚家族人里面,也就出来一批人和调人讲理。无非是说事已至此,不能不打。 同是这干河岸上,人声喧嚷,吵成一片,远远听到哗哗的一阵脚步声,在对过树林子里,早是拥出一丛矛子来。那矛子下面的人影,密密层层的,显然是比这方面人要增多。向例,劝解的人,劝了这边以后,再去劝那边的。姚家的人总也以为这般和事老,也是照着往例,见着冯家人来了,就去拦冯家的人。然而这批人却是没动一步,冯家人还不曾走到对过岸上,对过岸上树林子里,同样地也走出一批人,将冯家拦住。当然,冯家人也是不肯止住的。姚家这些壮丁,手里拿着兵器,暗中都摇撼一阵,摇得刀枪颤动,谁都瞪了两只大眼向隔河的人望着。照规矩,调人在三言两语调解不成之下,就要退开的。那时,两个扛大秤的壮士,飞奔向前,直到和对敌的扛大秤者两下相遇,各把大秤向自己的阵脚下一抛,大家喊着“打赢了”。到了这时,这才算是宣告无调停之余地。然后两边的壮丁,一拥而上,长则矛子,短则刀捧,肉搏起来。这虽是私斗,但无论什么人都以为能多打倒了别姓几个人,是无上的荣誉。所以在这时,两方纵然是到了严阵以待的时候,但是彼此都需要得着荣誉,一切的恐怖心理,都已抛开。只待走出来的和事老,两边散去,他们就要开始接触了。 可是在两边和事老还没有散开之先,不知这干河滩上,从什么地方,拥出来了一群人,都是黑衣短打,各背了来福枪在身上,看看约莫有十四五个人。当头一个,是个圆脸大耳的胖子,头上扎了青布包头,身上紧紧地束着白板带,斜背绿皮套子的横柄大砍刀。手上也握了一根一丈多长的红缨竹矛。足下登了快靴,腿上扎了裹肚。一看之后,便不是寻常意味。于是姚冯两家有习过武艺的,先就不约而同的,向他注意看了去。那人看到干河滩上,有一块石头,就耸身向上一跳,因叫道:“姚府上的人,同冯府上的人,都听着!我是个行伍出身的人,以前是专喜欢打抱不平。可是到现在我明白了,强中还有强中手,究竟打不是公平的事。有力的占便宜,无力的吃亏,闹得不好,不平的事,是越打越不平。你们两姓,为了一点小事,这样打起来,其实事主不过一两个,成千成百的人,跟着里面受累。轻是受伤,断手断脚,一辈子都残废了;重就是枉送了八字,那不相干的事主,也决不会向你多谢一声。所以我特意邀了十几名弟兄出来,给你们劝和。你们若不相信我的话,我略微显一点手艺诸位看看,然后再说。” 说着,端了那长矛子在手,叫道:“你们不都用的长矛子吗?矛子使的最长的,越算本事到家。我不敢怎样夸嘴,我使一丈六尺长的矛子,诸位的矛子,比我长的,自然是有,但是恐怕不能像我这样的使。”他说着,将矛子一倒,两手横拿着,作了一个八字桩,将矛子一伸,两脚并拢,向前一跳,只这样三跳,已经到了岸上。只见矛尖到处,那排列着的草人,却狂风卷着的一般,接二连三的向半空里飞去。他先挑的姚姓阵前的,转身又去挑冯姓阵前的。挑完了,他大声叫道:“这不算,草人胸前,都贴了一张白纸,上面画了一颗红心,请你大家看看,我的矛子尖头,是不是都扎在红心上?”两姓阵上,有好事的,果然捡起来看看。可不是依了他的话,矛尖都扎在红心上。大家齐齐地喝了一声彩。 那人又叫道:“这不算什么,我还有点小玩艺,索兴献丑吧。”说着,将腰带下的衣襟一拉开,露出一只皮口袋。打开皮口袋,拔出一根一尺长上下的六轮子手枪来,叫道:“我一枪打中一个草人。”说着,啪啪啪,东西两岸,各放了三响。两岸的人,虽没有看清是不是就打中了,然而有了他使长矛子的本领在先,大家都相信了。他又道:“各位朋友听了,你们姚冯两家都是我的好朋友,和谁我也没有仇恨,但是我就因为都是朋友,不愿你们杀人流血。各位听我相劝,收阵回去,三湖街上,有茶馆有酒馆,许你们两家懂事的人出来说理,说不好?县有县衙门,府有府衙门,许你们打官司。现在,我要多一点事,在河里把守住,不许你两家过河。弟兄们,先放一排枪。”这句话说毕,那十来个穿短衣,手捧来福枪的人,都是早巳预备好,只听了这声令下,十几只枪口,统通朝着天,哄咚咚一声,半空里起着云雾,将树林子里的乌鸦,惊得呱呱乱叫地飞了起来。 这姚冯两姓壮丁,真想不到半路里会杀出这样一支人马,还是上前呢?还是退后呢?大家都面面相观,不敢作声。加之两边那些穿长袍马褂的人,依然还是在拦阻着,也不便向前冲去。准备着启衅的两个扛秤人,也有点犹豫。他们都想着,假如抬出秤去的话,那胖子决不会放松,必然开枪,所以也是站了没动。在大家这样的僵持程度之下,那胖子放下了矛子,先后跳上两边河岸,只管抱拳作揖。等他走得近前,有人认得他的,这却看清楚了,不就是三河街厘局上的李委员老爷吗?他一改了装束,却叫人认不出来了。他虽然不管地面上的事,然而他究竟是个官,官出面调停这件事,而且是武装的,纵然不必尊重他的话,可也决不敢冒犯他。因之大家不敢下河的心事,又增长一倍了。在两岸劝和的绅士,看了这个情形,也就料到他们必定是软化了,这就也跟了作揖打拱,要求两姓的人,都各退后几十步,让和事人再来劝解,万一不成,二姓再来交手,总也不迟。大概又因为冯姓这面,士气要差点,索兴从这面人手,大家硬逼着冯家先退下去四五十步。姚家出来,怀着一股不平之气,势子是很勇猛的,先是经人在干河里一拦,已经减下去三分锐气。后来冯家的阵势又先退了,分明是敌方已经让步,能够不打而得着胜利,那也是好事,于是他们在和事人劝解之下,半推半就的,也就退了二三十步。两方面本来相距有几十步路。再从两边后退,这就有了一百步以上了。 在姚氏这面,姚廷栋那斯文一派的人,又是五十附近的本族相公,本不在上阵之列。但是他想到这回械斗,姚氏和冯氏,众寡悬殊,凶多吉少,他只好将性命抓在手掌心里,也上阵来观戏。眼睁睁死伤遍地,是有伤不忍之心的。及至干河里出来一批强硬的和事老,他却出于意料以外,心里想着,能够不打也罢。后来站在阵势后面,看得清楚了,这个扎包头着短衣的胖汉子,正是自己的好友李秋圃,他惊奇到了万分。不是为了阵势摆在前面,早就抢过去说话了。现在两方阵势退远,和事人已正式劝和了,他是万万地忍耐不住,于是抢了上前,深深地向秋圃作了三个大揖道:“不料我兄身怀绝艺,岂古剑侠之流欤?”秋圃笑道:“这可不敢。不瞒廷栋兄说,我是学剑不成,一行作吏。说句放肆的话,总算是将门之子。现在也来不及说闲话,就是请兄台担一点担子,把贵族的人劝了回去吧。冯姓那边,若是亏理的话,有我姓李的出来做主,准保他们退让,总让府上人过得去。这件事的根由,我大概也知道一点,我既出面做和事人来了,我决不能做不公平的事。”廷栋道:“你老哥一来,我看到了,真是喜从天降。好,那就是这种说法,我担着担子,去劝他们。只是请你老哥还要到冯姓那边去,请他们见谅。” 李秋圃见这边有了着落,心里大为高兴,立刻就跳到对岸,去将冯家人的来路拦住。冯家人本来就有几分怯,看到李秋圃军人打扮,又带了十几根枪来,这来势就不善,先不敢惹他。及至秋圃拥到了面前,他先喊道:“冯府上的人,都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的,你们全是有志气的男子汉。要说打架,那就应当一个对一个,两个对一双,倚仗人多打人少的,我想各位好朋友,一定不愿意的。我不是来帮拳的,我是来劝和的。劝和的话,我们和事人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各位觉得我们所说的话不错,那就和了吧。若是各位不愿和,我就不愿你们有几个人打一个的事。”他这样说着,看看冯家人的阵势,已经有些混乱,越是觉得可以用大话来压他。便反过手去,握了背着的弯刀柄,作个拔刀要试的样子。在冯家阵势里,自然也有几个绅士,他们早是将李秋圃看出来了,委员老爷亲自出来调停,不能不理会,就也迎上前来,和他理论。秋圃遇到了长袍先生,就不说强话了,也是把婉劝姚家的话,向他们说着。那几位绅士,就不能和廷栋那样能担承责任,说是要和大家商量。秋圃一面劝他们,一面向大路上望着,忽然哈哈一笑,向前面一指道:“现在,你们不能不回去,一个有力的和事老来了,他的本领,比你们的本领大得多,你们不能不怕他呀!”说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第廿四回 见面恨无言避人误约 逞才原有意即席题诗 第廿四回 见面恨无言避人误约 逞才原有意即席题诗 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谁都不免带些恐惧的心理。李秋圃横矛发弹闹了一阵子,自然也是一副紧张的态度。这时,他忽然手指前面大路,哈哈大笑起来。冯姚两家,预备作战的整千壮丁,也都呆了。果然在桔树林子外的大路上,有一批人簇拥着一乘四人大轿,飞奔了来。只看那轿衣是蓝呢的,抬轿的轿夫,又穿上了号衣,便是官来了可知。而且那些护从戴着红缨帽;短衣的,是对襟嵌红字;长衣的,也加上一件勇字儿的背心。在乡下人的经验上看来,一望而知是县官来到。那种帝制时代,一个县官下了乡,那是了不得的事。便是受压迫惯了的百姓们,见着了官,也不明是何缘故,都软弱下来。说时迟,那时快,那一群护从拥着到了于河岸上。大家在轿子灯笼上,和随从的号褂上,都看到了新淦县正常的字样,不是县官是谁?老百姓罢了,姚冯两家的绅士,面面相觑,真不知如何是好。随从们喊了一声住轿,新淦县知县黄佐成戴了翎顶大帽,穿着补褂,由轿帘子里钻出来,远远地看到李秋圃,就大步迎上前去,深深地一拱到地,举手平额道:“秋圃翁,这样慷慨解危,不但是救了兄弟的前程,而且免除了无数的人命,我这里先叩谢。” 秋圃道:“县尊,现在不是我们讲客套的时候,先请你老哥把这两姓的人斥退了要紧。”黄佐成立刻掉过头来,向跟班道:“带两姓的房族长问话。”在那时衙署里那些皂役们,最会装腔作势,县大老爷的宪谕传下来了,大家就齐齐地吆喝了一声。二三十个衙役,分作了三股,有的侍候着老爷,有的去传人。跟班的将带来的皮搭椅子,在沙滩上支了起来,替老爷设了座。拿着皮鞭板子的衙役,分着两行,在椅子前面,八字排开。黄佐成因秋圃在这里,他虽不是正印官,也是候补知县的资格,彼此身分一样,不便坐下,只站在椅子边。这时,那两姓的族长已千真万确地证明了是县太爷下乡来了,决无在父母官面前械斗之理,既不能打,这就要抢着做一个原告。所以在衙役们还没有走到两姓队里去传人的时候,两姓的绅士们,已经走到县官面前来了。这两姓的房族长,除了几个秀才监生恭身作了两个揖而外,其余的都跪在地下。黄佐成红着脸喝道:“你们这两姓,无故聚着千百人,预备杀人流血,这还有王法吗?除了你们是有心要造反,怎会有这样大胆?”两姓的人,异口同声说不敢。 黄佐成又向那些秀才监生道:“各位也是顶了朝廷功名的人,清平世界,揭竿而起的,闹上这些个人动刀动枪,这成何体统?各位这还是在自己家里,就是这样子胡闹,假如有一天为朝廷出力,或治一县,或治一府,也能让百姓这样闹去吗?我限你们立刻把两姓的人一齐退下去,你们做房族长的,只派几个年老的,押队回去,其余的都随我到三湖街上去,我要把你们这两姓的事,公平办理。”那些做房族长的人,无非是被众人所迫,不得不随声附和,明知械斗之后,还是他们见官见府。于今能消患于无形,总是幸事。所以大家就当了县官的面,推了几个年老的人,押队归族,其余的人,都站在河岸上。 黄佐成道:“你们两姓的人,都应该明白,今天不是李老爷这样亲自出来同你们讲和,派人送信给本县,那么,你们打起来了,不定要死伤多少人。李老爷出来,解了这危,总是你两家的,福星。你们当面谢谢李老爷。”两姓的族长,回想起来,都觉秋圃做的不错。尤其是姚姓的人,算算自己的壮丁,差不多比冯姓差了一半,若不是秋圃这一拦,说不定真要吃很大的亏。县太爷叫大家谢谢他,倒并不觉得委屈姚姓这一边,首先就是廷栋领着同宗向秋圃作揖。而且还当了许多的人,说了一些余情后感的话。这时,看看河岸两边准备打架的人,秋圃觉得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就这样带着玩笑的意味,来给遮盖过去了,自也是喜上眉梢。于是他骑了马,将带来的人,随着县官及两姓的人,一同回三湖街了。这件事有官来判断,这就很容易的化为平庸,没有什么可再说的。 这时,只有在姚家祠堂里等消息的李小秋,见姚家出阵的人,已太平无事的回来,料着是父亲劝和,已经发生效力,心中大大一喜。不过他所喜的,却与别人不同,他想到姚家这番风浪过去了,大家也就有了工夫管闲事,在这时,可以探听探听春华的消息了。因之这学堂里没有同学,没有先生,他也并不回家去。那些被族长押回村子里来的人,大半是各自回家了。有若干人感到这件事的奇怪,也就纷纷到祠堂里来相聚评论这事。有的觉得架没有打起来,很是可惜。有的自知力量不够的,现在没有打起来,也暗地里叫着侥幸。不过大家对于李秋圃总是表同情的,以为他是个文官,肯出来和两家劝和,而且还有那样好的本领,真是出乎人意料之外。这一番消息,早是传到廷栋家去了。 姚老太太自从族人排阵出去以后,她就没有进房去,两手抱了拐杖,坐在椅子上,两眼望了天上,仿佛那里有什么神仙站着,和她在说话一般,而同时她嘴里,就念了几百遍阿弥陀佛。及至族人回来了,又说有李老爷劝和,并不曾打,姚老太太心里一动,就把李秋圃这笔功劳,记在观世音菩萨身上,立刻丢下了拐杖,走到堂屋正中对了上面的神龛跪将下去,正正当当,两手叉住了地,头像啄米小鸡的尖嘴,不能分出次数的,只管向地面上碰着。而且她口里还喃喃的说着话。她儿媳宋氏,这时也得了停战言和的消息,急忙中要问个究竟,已带了小儿子到隔壁人家探问去了。所以这老太太在堂屋中拜佛通诚,却没有人理会。她诚心诚意磕了这顿头,自己觉得可以对得住观世音菩萨,以及各位大慈大悲菩萨。不想待到自己昂起头来时,竟有些昏晕,一时站立不起来,就坐在地面上。还是在屋子里面心灰意懒的春华,仿佛听着一片哄哄之声,由祠堂那边风送了过来。但是听听自己家里,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这却不能无疑,就走出来看看。 及至到了堂屋里,见婆婆坐在地上,抬起一只手撑了头,而且还微闭了眼睛,不由大吃一惊,抢上前问道:“啊哟!婆婆……”姚老太太微微地睁开了眼,向她笑着摇了两摇手。春华道,“地面上很潮湿的,怎么可以坐得呢?我来搀你起来吧。”也不再等她同意,就扶着她到椅子上去。姚老太太笑道:“大惊小怪作什么?不打大阵了,还是我求菩萨求好了的,我叩个头谢谢菩萨。你来了很好,扶着我到祠堂里去,谢谢祖宗。总算我们的祖宗坐得高呵!若是打起来,不定是哪些人遭殃呢。”说着,她伸手摸着了拐杖,站起来就向门外走。 春华笑道:“你老人家,真是奶奶经,刚才磕了头,爬不起来呢,又要走。”姚老太太走着路道:“小姑娘说些什么话?这样的大事,还不磕头,什么事才磕头?二次还能菩萨保佑我们吗?”说时,她已经踱过了天井。春华看到拐杖移一尺,脚走一步,苍白的头,微微地摇撼几下。心里念着,若是让她自己走到祠堂里去,保不定真会出什么毛病,还是搀扶了她去吧。于是抢上前笑道:“唉!我的老人家。”因是挤挨着她,手扶了她一只手臂,同向祠堂里走着。春华在昨天早上闹了一次投塘又吊颈的风波,本来是不好意思见人。无如看到祖母这样战战兢兢地走着,良心上又不忍不管,只得是低了头,看了祖母的拐杖尖子向前走路。再说自己也是九死一生的人,村子里昨天晚上那样大热闹,要和冯家打大阵,就没有放在心里。今天的大阵不打了,算是一天云雾全消,那就更用不着放在心上。所以她在屋子里的时候,尽管是听到堂屋里有人说这件事,可是她并不伸头出来看看。 这时陪了祖母到祠堂里去,本也无所用心,加之族人一多,她越增加了难为情,只是低头走着。及至快到祖先堂上了,却听到有人喊道:“李少爷,今天这件事,自然是要多谢令尊大人,十分热心,硬是在中间拦住了。后来为打大阵出面来劝和的也有,可是硬凭—个人把两下里拦住,这可是少有!就是李少爷,你这样年轻轻的,也是难得,昨晚上就为这事,来了两趟。”这李少爷三个字送到春华耳朵里来,那是特别的受听,这才抬头向前看去,果然的,在廊檐一张桌子上,围坐了六七个同族的人,围了李小秋在说话。他坐在正面,在淡蓝竹布长衫上,罩了一件铁线纱的琵琶襟坎肩,略微见得身体单瘦了些。然而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不断地带着笑容,不是理想中的人是谁呢?春华是听到病了,又听到说他已走失了。虽是自己性命都舍得可以丢了,就是这件事没有打听得个确实消息,总引为憾事。而自己此生此世,也决不想和小秋会见一面的,这时候突然地遇到了,倒疑惑这是做梦,天下哪有这般容易的事?可是抬头看那屋檐上放下来的太阳光,晴光灿烂,屋顶上有树,树上有鹭鸶鸟。和小秋围在一处说话的人,十有八九认得,全是本族的人,有的抽着旱烟,有的捧了碗喝茶,各人的姿态,都各自不同。若说是做梦,做梦能够有这样的清楚?因之她突然的站定,瞪了两只眼睛,向他望着。小秋也是想不到会在这里见着她的,早是情不自禁地呀了一声。然而他一惊之后,立刻就回想过来,面前还围着许多姚家人呢,心里一转变立刻笑道:“老师母来了。” 于是起身趋上前去,恭身站在一边,笑着叫了一声老师母。春华早是拉住了祖母的衣袖,让她站定的了。这时,她却伸手握住了祖母拐杖的中间,虽是把头低着,却是抬了眼睛皮去看小秋。姚老太太伸了弯着的食指,点着小秋道:“你不是李少爷吗?”小秋道:“老师母,你老人家,可别这样称呼。”说着,可是向了春华微笑。春华突觉得周身的筋骨,都耸动了一下,脸上也被心里一种春情突破了愁容。但是很快地省悟着,除了身边已站着一位祖母而外,还有许多族人呢!不便向小秋绷着脸子,只把头来低了。姚老太太道:“呀!听见好多的人说,今天的事,幸亏是有你父子两个,从中来劝解呀。” 小秋笑道:“我小小年纪,懂得什么,都是家父教我这样做,我就这样地做了。”姚老太太点着头道:“好!很好!人生在世,哪里不好积德,积德有好处,将来你爹,还要抓印把子,升官发财呢。”姚家族人,听她说话,也就围上来了许多人,你嘴我舌,都说李老爷本领了不得,一丈八尺的矛子,他能够两手捧着矛子兜上耍起来。不说是我们姚家通户,就是找遍了新淦县,也未必有他这样一个对手。又有人说,李老爷胖胖厚厚的,是一员福将。又有人说,李老爷是文官,这样文武全才,不定将来要升到什么大官为止呢。这种乡下人的俗话,春华向来是听着不人耳的,若是有人当面这样的说了三句,那就早早的溜开了。可是今天的情形,大不相同,这些乡下人所说着不堪入耳的言语,每句都觉得有味,而且也认为他们是识得大体的人。不住地向着谈话的人,报之以微笑。姚老太太也道:“是呵,像李老爷这种人是难得呵!我们姚家人,不要忘了人家的好处。春华你扶着我上这个台阶吧,我要到祖先面前去磕上几个头,真是我们祖先有灵,保佑子孙脱了这场飞难。” 说着,由人群里挤了向前。自然,春华扶了她一只手臂,紧紧在身边跟随。然而她的胆子壮大得多了,就不住地向小秋看着。只是那黑眼珠,在长长的睫毛里转着,这可以知道她是有无数的心事,在那里向人告诉着。而且她脸腮上,两个小酒窝儿,不住地扇动,那将要笑而不敢笑的意思,也就充分地表示着出来。小秋虽然不敢报之以正眼,但是心里头也是有千言万语地想要向她去说,不过是当了许多人的面,又怕给人看出一点破绽。眼见春华扶了祖母到祖先神龛下去磕头,他却背了两手,好像很悠闲的样子,只是远远地望着。春华总想得着机会和他说一两句话。现在他是站得这样的远,自己还要搀扶祖母,这话也无从说起。心里一急呢,那两道乌眉,可又皱起来了。小秋自然也是知道她的心事,但是自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决没有那胆量,敢到她身边去,也是睁大了两眼,老远地向她看着。 在春华一方面,心里也就想着,便是不能和他说话,多多的看他一两眼,也是好的。然而她身边这位婆婆,却是东一句西一句说话,她眼睛不在婆婆身边,耳朵也就随着不在这里了。姚老太太恭恭敬敬的,向祖先磕过了头,扶了拐杖,向春华道:“孩子,你也不向祖先磕两头,祖先保佑你。”春华眼望着远处,哼了一声,姚老太太只好将拐杖头向她脸上点了两点。春华笑道:“我丢了一样东西,在这里想着,丢在哪理呢,你倒是只管打岔。”姚老太太点着头道:“你也是得着祖宗保佑,不出险事,你也向祖宗磕上两个头吧。”春华道:“我磕什么……”她说着话时,可微昂着头,带在想着,这就笑道:“好的,请称坐一会子,我到爹爹屋里去洗把手。”姚老太太道:“有道是洗手拈香,这倒是可以,你就去吧。” 姚姓族中的人,对于相公的母亲,没有不尊重的,这就有人来代替春华搀扶祖母。春华算是把这项责任,暂时歇肩一下,她就绕了廊子,特意地由小秋面前经过。却向一个年老的族人笑道:“我好久没有到学堂里来了,我也要到前面去看看。”这自然是给了小秋一个信,让他设法子离开大众,以便找个机会来说两句话。小秋虽不便一口就答应下来,然而他关于这些事的聪明,决不在春华以下,他口里虽不曾说得什么,眼睛早是向她注视了一下,那意思就是答复她说:我已经知道了。春华心里暗笑,想着:念过书的人,究竟是肚子里拿得出主意来。不怕当面有许多人,我玩一点手法,就什么人也骗过去了。她很高兴的,由祖先堂上,走到前面作学堂的那进屋子去,她料着不久的时候,小秋也会来的。自然不望有多久的时候,能够彼此说个四五句知心话,也就于愿足矣。 她低着头想着,正待向父亲屋子里走去,忽听得迎面有人叫道:“春华,怎么你一人在这里?婆婆呢?”春华抬头看时,正是母亲来到了。她做梦也想不到她会来的,立刻飞红了脸,答道:“婆婆……婆婆……”口里说着话,身子只管向后退。宋氏以为又出了什么意外,也是瞪了眼道:“婆婆怎么了?”春华手扶了墙,定了定神,强笑道:“婆婆在祖先堂上,好多人陪着她呢,我到爹屋子里去洗把手。”宋氏道:“好好的事,你怎么这样张口结舌的说起来?家里没有人,你快回去,我去搀婆婆吧。”春华没有答复,也没有作声。宋氏道:“快回去吧,你弟弟请隔壁二嫂子看着呢。” 春华本待不走,遥遥望见后面屋子檐下,小秋的身子一闪,她想着,还是避开为妙,万一母亲当了自己的面,给小秋一种不好看的颜色,那反为不美,于是低了头,匆匆向门外走去。然而她这分儿难过,比昨日由水里被人救起来,还更觉委屈,早是一路的擦了眼泪向家里跑。小秋在后进屋子里,他绝对想不到事变顷刻,所以还按了春华的话,照计行事。故意由祠堂后门出去绕了祠堂的墙,再经大门进来。 当他走到学堂里来的时候,春华已是去远了。他如何会知道这些,总以为春华必定在先生屋子里,或者别的所在,因之除了把脚步走得重重的而外,而且还咳嗽了两声。但是只管打暗号,却无人答应,心里好个奇怪,就抱了手臂,站在屋檐下,向天上看天色。忽听得身后道:“李少爷,你还没有回去呢?”小秋回头看时,是师母搀着老师母。他已知师母对于自己,多少有些不满意的了,加之这种举动,颇不光明,心是虚的,脸上也就红了起来。立刻恭身答道:“是的,我还没有回去。”宋氏正着脸色道:“我们这村子里,今天还是很乱的,你令尊在家里,自然是很挂心的,不要耽误了,走吧。” 小秋笑道:“不要紧,我家里会派人接我的。”宋氏道:“何必等人接呢?叫狗子送你回去好了。”说到这里,宋氏竟不等候小秋的同意,把姚狗子叫来,就派他送小秋回家。又叮嘱着说:“你送了李少爷到家见了李老爷或者李太太你才回来。”又向小秋笑道:“我们族里的事,倒让你费神,我替全族的人,都谢谢你了。”小秋见师母是十分客气,说了两句不敢当,也就只好跟着狗子一路回家来,狗子真的见了李太太,说是师母派着我送少爷回来的。李太太也感到宋氏这举,不能无意昧,心里暗忖着,也就不愿小秋再向姚家村去了。 然而宋氏这样对小秋大加戒备的当儿,姚氏全族的人,却对李氏父子,发生了极好的感情。在械斗的事过去了五天以后,姚家人在祠堂里办酒,敬谢和事人。在说客的人内,李秋圃自然是第一名,而第二名就是李小秋,这番诚意是可想而知。到了这天,李氏父子,高高兴兴地到姚氏宗祠来赴约。廷栋因为是本族相公,出面来会宾,代表全族来作主人。可是小秋是他的学生,又不便坐在先生上面,所以将他分在另一张桌子上坐。在一个大厅上,共设了三个席面,摆着品字儿形,将李秋圃让在正中的一张桌子首席上坐了,除了请着本镇的刘保甲局委员,厘卡上吴师爷赵师爷作陪而外,还有一个举人一个副榜,一个廪生,而这个廪生,还是个秀才的案首,论起来,这是够得上《礼记》上那句书,其数八,其位酸的了。 姚廷栋斟过了两巡酒,他首先开言了,因笑道:“现在市面上出现的那些小说书,和说书摊子上讲的那些鼓儿词,有什么黄天霸白玉堂之流,我们总觉得那是有些荒唐不经。再说到司马迁的《游侠列传》,也疑惑那是文人狡猾之笔。可是现在我亲眼看到李老爷这生龙活虎一般的精神,在姚冯两家阵头上解和,岂止朱家郭解尚侠而已,就是鲁仲连的排难解纷,墨子的摩顶放踵,以利天下,不过如是。吾闻其语矣,吾见其人也。”说时,连身体和头,一同摇撼了两个圈子。秋圃笑道:“先生太抬举我了。不瞒各位说,兄弟原是习武的,二十岁以前,就在行伍里混,大小打过四次土匪,已经是保过五品军功的了。只是先父在太平天国之役,打了十几年的仗,眼见同营的,封爵的封爵,得缺的得缺,自己不过是做个城门统领而已。直到他的把兄弟黄爵师到江西来,看到先父还穿的是旧补服,很是伤感,才替先父在抚台面前,打了个抱不平,这才坐了一任协镇。先父就常对我说,可惜他不是湖南人,若是湖南人,早就飞黄腾达了。因此对我习武的这条路,极力的打断,送上了作文官的这条路。于今我是文不文,武不武,成了个双料半瓶醋。” 大家听了这话,少不得向李秋圃又恭维了一阵。那个作案首的秀才,是个卖弄才华的人,便笑道:“像李秋翁这样的人,而且有了这样的事,真可以歌咏以出之。在我们这席上的人,总能懂两句平仄的,我们何不就席咏诗一首奉送呢?”他说着,手端了酒杯子,就摆着头转圈子,表示着得趣的神气。那举人究竟是多念了几本书的人,有点儿经验,更摸着胡子,淡淡地笑道:“那可是班门弄斧了。李翁的诗,我是领教过的,可以说是义山学杜。”谈到说作诗,秋圃是比谈舞棍弄棒还有趣。笑道:“作诗我可不行,我不过是半路出家的人啦。但是姚老夫子的诗品,我是见过的,在我小儿的窗课上,真有点铁成金之妙。”说时,抱了拳头,向廷栋连连拱了几下手。廷栋笑道:“兄弟自幼弄了这手八股,作出来的诗,怎么也离不开那五言八韵的试贴气味。秋翁此言,殆反言以明之乎?”说着,也是连连地摇着身体,哈哈大笑。 那秀才道:“廷翁的诗,倒不是李秋翁阿私所好,实在有斤两,自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位李世兄一定也很好的。今夕此会,不可无诗,尤不可无李家贤乔梓之诗。”秋圃笑道:“这就不对了,刚才是大家要题诗见宠,怎么一转瞬之下,倒要考起愚父子来了呢?”那秀才连忙摇手笑道:“这就不敢,也不过景仰之意而已。”那位厘局上的吴师爷,他父亲就是北京距公门下的一位清客,谈风花雪月的事,他也有他的家传。他看到在场的人,都有些酸气冲天,秋圃是未必和他们斗诗的,应当来和他解这个围,便笑道:“谈到文人韵事,借了主人翁这杯酒,盖了脸上三分羞,我益发地要胡说了。听说廷栋老夫子,有一位小姐,今年才十五岁,做得一首好清隽的小诗,又写得一笔卫夫人体的好小字,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现在可不可以请了这女神童出来,大家瞻仰瞻仰?” 廷栋这就站起来,拱手笑道:“一个乡下村姑而已。”吴师爷连连向他招着手笑道:“居,吾语汝。”廷栋只好坐下来。吴师爷笑道:“于今风气大开,国家设了许多女学堂,名门闺秀负笈远游的就很多了。老夫子谅是个识时务的人,所以让令媛读书。令媛既足可以和许多在门桃李一齐攻读,今天我们叨在作世叔世伯的人,要见一面,当无不可。”还有那赵师爷,是个年纪最轻的人,他也略闻小秋在学堂里读书,有一段韵事,正想看看这女孩子怎样,也就极力的在一边怂恿。秋圃本人心里是有些芥蒂,不便说什么的,此外的人,谁也想不到这里面有什么原故,一致请求,要这位女神童出来见见。尤其是那刘委员,他是地方官,请求有力量。 在满清末年,男女之防,已不是那般严厉了,廷栋就相当的看得破,加之大家都夸赞春华的学问,他觉得也是自己很荣耀的事,果然,就派人回家去,把春华传了前来。春华在家里,正自闷闷不乐,忽然听说父亲传去见客,这可猜不到是什么用意。但是心里很明白,今日所请的,也有小秋在内,不怕母亲怎样监视,总可以大大方方去和他相见的了。于是忙着拢了一拢头发,又换了一件花布褂子,然后到堂屋里来,向那绷着脸子的母亲道:“妈,我可以去吗?”宋氏望了她许久,才道:“有你父亲的话,你只管去。但是,你回到屋子里去坐坐,等我送你去。” 春华心里头暗笑,母亲真是知二五不知一十,祠堂里有那些客,纵然有小秋在坐,我还能和他说什么不成。乐得依从,就平心静气的,回到自己屋里去,更在脸上微微的扑了一层香粉,将衣襟扯扯。五嫂子提了灯笼进来,笑道:“大姑娘,师母让我来同你一路去呢。”春华道:“怪呀!他老人家,不是要看守我的吗?怎么不去了呢?”五嫂子微微一笑道:“大概其中另有原故。”春华道:“有什么原故,他知道那里人多,用不着防备我就是了。”于是很自然的,随着五嫂子到祠堂里来。 五嫂子到头进屋子,就不向前了,由着春华一人到摆宴的二进屋子去。春华站在滴水檐下,叫了一声爹。廷栋这就走向前将她引着到三席面前,各道了一个总万福,依然引到自己这席来在手边设了座,让她坐下。当她在滴水檐下,心里还存着个疑问,小秋在这里,他看到了我,是种什么情形呢?及至三个席面都走遍了,却不见小秋在座,这倒奇怪着,难道他今天竟是不会来吗?怪不得父亲叫我来了,原来是这位冤家不在座呢。于是带了愁容,坐在那里没有作声。 廷栋这就道:“各位老伯说你会作诗,要当面考你一考,这就应该你出丑了。”春华这才明白,叫自己出来,为的是这件事。但是看看上座坐的那位李秋圃,正是自己心里所盼望的公公,而事实上所做不到者。今日当了他老先生,应当用尽自己的能力,来卖弄一下才好。便站起来低声道:“那就请各位老伯出题吧。”当她出来的时候,李秋圃早是把他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仔细地端详了~下,见她那圆圆的面孔上,透着那鲜红的血晕,一双细长的乌眉,和那很长的睫毛,配着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在那忠厚长者之相以内,乃带着几分聪明外露。便笑道:“请坐下。说到考就不敢当,就请小姐自己选题吧。”廷栋笑道:“若是由她自己选题,她可以把她自己的窗课出来搪塞的,岂不有负各位的期望?还是请哪位出一个题吧。” 大家虚让了一下子,都请李秋圃出。秋圃见这女孩子微锁着眉头,低垂了眼皮,心里也就想着,他和小秋的事,那是她知我知,自己出来题目考她,有些不妥,便向侧坐的吴师爷笑道:“有劳吾兄代拟一个。”吴师爷见他真不肯出题,就偏头呆想了一想:出得太难了,未免要人家小姑娘为难;出得太容易了,也许小姑娘都会笑我是饭桶。正出着神呢,却看到下方烛台上的蜡烛,结了很大的灯花,笑道:“大姑娘,我出一个灯花题目吧。若嫌不妥,那就另改。”春华坐着呢,又站起来,低声笑道:“老伯既出了题目,怎好改得?”说毕,她微咬了下唇,低着头,便有个思索的样子。那举人便用手轻轻拍了桌子道:“不忙不忙,你只管坐下,慢慢地想。”春华答应了个是字,低头坐下去。她抬头一看烛花,又向秋圃很快地看了一眼,脸上忽带着笑容,似乎她已经胸有成竹了。这就回转脸下,低声叫着爹道:“我做了一首《五绝》,也可以吗?”廷栋道:“《五绝》也不见得比别种诗容易做。但是不会作诗的人,这只二十个字,凑字就好凑了。你先做出看看。”春华心里一面构思,一面走到父亲屋子里去,不一盏茶时,用一张素纸写好了,拿来两手送给父亲。廷栋看了,脸色却带了喜容。吴师爷料着有点诗样,是不怕看的,便笑道:“我要先睹为快了。”于是就伸手将诗稿接了过来,一看之下,拍着桌子伸了腰道:“这真是家学渊源了。我来念给诸位听。题目是《宗祠盛宴,奉各世伯召试,以灯花为题,即席呈正》。诗是……”说到这里,将声音放得沉着一点,念道:“‘客情增夜坐,好事报谁家?未忍飞蛾扑,还将纨扇遮。’虽然只寥寥二十个字,用事,命意,都很不错呀!” 他念的时候,大家都侧耳而听。念完了,那位不大开口的副榜,这也就将头左右连晃了七八下,微笑道:“虽然用字还不无可酌之处,以十五岁姑娘,在这仓促之间,有这样的诗,吾无问然矣。”说着隔席向廷栋拱手道:“可赞可贺。”那举人接过诗稿去,将筷子头在上面画着圈圈,笑道:“这诗还得我来注解一下呢:这未忍飞蛾扑,还将纨扇遮。不是赞美秋圃翁这次为姚冯二姓释争而发的吗?”秋圃原来也只想到咏灯而咏到灯蛾,也是常事,现在一语道破,立刻想着果然不错。不觉连鼓两下掌道:“姚小姐如此谬赞,几乎没有领悟,惭愧惭愧!这决不是小家子气派,加以磨琢,前途未可限量,我要浮一大白了。”说着,端起面前的酒杯子,昂头一饮而尽,还向春华照了一杯。春华得了他的许可,心里这分儿欢喜,还在秋圃之上,便扬着两眉,站了起来。吴师爷也凑趣道:“这诗分开来看好,一气念之也通。就是说,夜坐深了,见着灯花,问它是报谁家的喜信呢?因为灯花之可喜,也就爱护它,不忍飞蛾来扑了。大家同饮一杯吧。”于是大家都举了杯子,向着春华。春华连说不敢当,举杯相陪,呷了一口放下。廷栋看得女儿如此受奖,也是乐着收不起笑容来。 秋圃这时很高兴,斟了一杯酒略举了一举,然后放下。笑道:“姑娘,我敬你一个上联,不嫌放肆吗?”廷栋笑道:“秋翁太客气,就出个对子她对吧。”秋圃诗兴已发,也不谦逊了。便笑道:“借姑娘名字人题了。”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容清楚地念道:“酌酒驻春华,莫流水落花,付大江东去。”全席陪客的人都说好,善颂善祷。秋圃又端起杯子,向春华举了一举笑道:“聊表微意!”于是将酒喝了。廷栋道:“秋翁,她不过是个晚辈,何必这样客气?”回头向春华道:“你对上呀!这要考倒你了。”殊不料这上联,正触动了春华的心机,便低声将上联念了一遍,问廷栋道:“是这十五个字吗?”廷栋说是的。春华道:“我想大胆一点,也借用老伯的台甫两字,不知道……”秋圃笑道:“那就好极了,必定这样,才和上联相称呀!请教请教。”春华笑着站立起来,偏向廷栋道:“我还有去写出来吧,不敢叫老伯的台甫。”秋圃笑道:“你只管说,不要紧。就是古人,也讳名不讳字,大概你用的是秋圃两个字。这二字是我的号,念出来何妨。”举人也道:“对对子,最好是脱口而出,你就念起来吧。” 春华听说要脱口而出,自己也很想卖弄一下自己的才思,是怎样敏捷,就念道:“吟诗访秋圃,又碧云黄叶,见北雁南飞。”她念完了,大家听到这句子的浑成,都不免齐齐地喝了一声彩。吴师爷将筷子敲了桌沿道:“好一个又碧云黄叶,见北雁南飞,这上一下四的句子,不是对词曲有些功夫的人,是弄不妥当的。只看她下这个又字,对秋翁莫流水落花的那个莫字,恰恰是相称。至于字面工整,那尤其余事了。好极好极!”他这样赞不绝口,可是廷栋听着,就二十分地不高兴。他在当年下省赴乡试的时候,和一般年轻秀才在一处,也曾把艳词艳曲,看过不少。尤其是《西厢记》这部书,念得滚瓜烂熟。 他现在是中年以上的人,而且还有点道学的虚名,就十分反对这些男女才情文字。不想自己的女儿,当了许多人的面,竟会把《西厢记》上的北雁南飞对了出来。自己教训女儿,是怎样教的,教她作崔莺莺吗?廷栋越想越不成话,心里头惭愧,脸上就红了起来,人家尽管继续的夸赞春华,可是他自己就连说不敢当的话,也不会说了。可是春华被人称赞着,还是满脸的喜色呢。 第廿五回 绮语何来对联成罪案 沉疴突染侍疾碎芳心 第廿五回 绮语何来对联成罪案 沉疴突染侍疾碎芳心这其问,只有李秋圃心里很明白的。他知道舂华所对的,出自“碧云天,黄花地,西风起,北雁南飞。”一个道貌岸然的父亲,怎会让姑娘肚子里有了这样的句子。莫说是崔莺莺,便是李清照这种才情的女人,也不会让廷栋许可。他眼见廷栋红潮上脸,那决不是酒醉,若是只管这样的闹下去,也就是更让老夫子不堪罢了。便向大家笑道:“据兄弟看来,我们都有些不恕道。大家有吃有喝,只管逼人家十几岁的小姑娘,既作诗,又对对子。现在,我喝一杯,谢谢贤侄女。”说着,他首先端起杯子来,举了一举,然后喝下去。大家看到秋圃有收场的意思,也就不便再考试春华了。舂华只觉自己得意,当了许多老前辈,可卖弄了一番。因之大家虽不考试她了,她还是喜气洋洋地坐在父亲身边。廷栋陪了大家吃了几口闷酒,肚子里不断的打腹稿,终于想出两句话了。笑道:“词章这种东西,不过文人的末技,便学习得好了,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处,所以我对于这事,却不怎样的注重。可是年轻的人,贪那些书上文句漂亮,总是自己偷着看。在功课以外,我不能一个个查他们看的是什么书,也就只好放任了。”秋圃道:“诗词可以陶冶人的性情,学些也不妨。孔夫子就劝他的学生,小子何莫学乎诗?《诗经》第一章,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圣人都不以这个有碍学业,老夫子说,放任一点,这倒是有理。”廷栋正觉得自己说了许多,依然没法解释,何以让女儿看熟了害!不管那些我再到祠堂里去。”说毕,转身就要走。 五嫂子一把将她扭住,发急道:“我的姑娘!这不是要我好看吗?我不该多嘴告诉你这些话。”春华道:“我不到里面去,只在祠堂门口赶上他,说两句话。”五嫂子拉住她哪里肯放,因道:“大姑娘,你怎么了?你是个念书的人,什么事不明白!你若是到祠堂门口去拦住他,深更黑夜,那成什么话?我的大姑娘,你不能叫我为难呀。”两个人正在桔子林里拉扯着呢,却看到林子里面,又射出一星灯火,这正是春华家门所在,五嫂子拍了她肩膀一下,低声道:“师母追出来了,快回去吧。”春华没法,只好勉强地让五嫂子扯了走。当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果然宋氏两手捧了一盏料器罩煤油灯,斜靠了门框站定,自然是一种等人的样子。春华心里想着,这若不是自己的母亲,真可以伸过头去,撞她几下,女儿和母亲,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苦苦的这样监督着?慢慢地走到了大门口,宋氏便问道:“回来了吗?” 春华没有作声,低了头站在一边。五嫂子举着灯笼,走近一步道:“我们慢慢地走着,带说着话,所以久一点,你真是心疼姑娘,还到大门口来等着。”宋氏道:“天不早了,十几岁小姑娘在外面走着,作父母的,怎能不担心?”说着,她举了灯在前面走。春华走到堂屋来,见正中桌上,摆着盖碗茶,又有瓜子芝麻糖片两个碟子,那分明是在堂屋里待过客了。既是待过客,所待的一定就是李小秋,五嫂子说的话,并没有错。心里本来十分烦恼,看到母亲这番做作,更不知道心头这腔怒火,由何而起,立刻抢进卧室去,就倒在床上睡觉。姑娘们是没有什么威风可以对付她的敌人,不是哭,就是睡闷觉。宋氏料着今晚上这着棋,大煞风景,是伤透了女儿的心。唯其是女儿不快活的样子全露了出来,这也更让她知道女儿变了心。只要女儿回来,母亲算是占着了胜利,她也就不来过问春华的事了。春华在酒席宴前,小小地露了一点才华,本来觉得很高兴,尤其是看到李秋圃那个人,倒蔼然可亲,青年人若是有这样一个老前辈来管着,那是很可乐的事情。不料自己在那里卖弄才气的时候,却中了母亲调虎离山之计,早知道那么着,我就不作诗,不对对子,老早的冲了回来,见着不见着,交谈不交谈,也不要紧,只是猜破了母亲这条计,心里也痛快些。她想到这里,捏了小拳头,不免在床上连捶了几拳,将脚还登了几登。 就在这时,有人咦了一声道:“这孩子怎么了,一个人发急?我听说你在祠堂里当众题诗,人家都夸你的才学呢。”这又是那位积世老婆婆来了,春华抬头看了看,依然躺着。姚老太太可不是说了就走,她也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了。春华道:“奶奶,你在这里坐着,看着我吗?我也不能天天寻死呀。”姚老太太道:“你这孩子,是怎么样说话?你这屋里,难道还不许我坐吗?” 春华道:“我心里烦闷得很,我要好好地睡一觉。”姚老太太道:“你睡你的,我也并不打搅你呀。”说着话,她放了拐杖,在怀里掏出小弟弟的一只鞋底,上面绕着麻线租长针。透开了针线,在老人家那个斑白的发髻上,取了一根锥子,锥着鞋底,穿针引线起来。那长针上的麻线,长到两三丈,因为打鞋底是要一线到底的,这麻线不能剪断,所以穿过一针之后,老太太左手捏着插了锥子的鞋底,右手拉着麻线,窸窸窣窣的作响。江西人说老太太打鞋底,有两句歌谣,是“一夜窸窣,打了一针多”,这一分累赘,可想而知。然而唯其是累赘,这有闲阶级的妇女们,倒可以借此消磨岁月。平常春华看到妇女们打鞋底,是司空见惯的事,倒没什么感觉。今晚上正是想定定神,偏是老太太在这里打鞋底,分明是表示着不能走开,那麻线穿过鞋底的窸窣之声,送到了耳朵里来非常之烦腻。自己在床上辗转了几回,实在睡不着,只好坐了起来。撅了嘴道:“你老人家总不能看守我一夜到天亮吧?你走了我就寻死。” 姚老太太微笑道:“你这孩子着实有些淘气。你睡你的觉,我打我的鞋底,与你两不相干,你为什么不让我在这里坐?”春华道:“你是到这里来坐吗?你是怕我寻死,在这里看守着我呀。”姚老太太道:“这是笑话,为什么老怕你寻死呢?”春华淡淡的笑道:“我心里明白,大概你老人家也明白,就是你老人家不明白,我妈也会告诉你的,现在家里人把我当个贼来看待了。其实那是过余的,我何至于到这个样子?”她说着话,坐到桌子边来,打开抽屉,拿出一大叠书本,放在桌上,一本本地清理了一阵。依然放到抽屉里,再打开别的抽屉,重新拿出一叠书本来检查,似乎有这些个书,她不知道看哪一本是好。最后她择定一本书,展开来翻了几页,可是也不知道书上有什么言语,引起她不快活,她两手将书一摊,伏在桌子上睡起来了。姚老太太坐在旁边打鞋底,冷眼是看得很清楚,觉得她虽不至于要寻死,可是她心里那分难受,也就情同害病了。老人家就是碎嘴子,有话哪忍得住,便向她道:“你今天喝酒喝醉了吧?我看你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呢?”春华依然是将头枕在手臂上答道:“对了,我喝醉了,但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只听到堂屋里有父亲很严重的声音,问道:“春华呢?”母亲在外面答道:“回家来就遛进房去睡了。”又听到父亲道:“不管她睡没有睡,叫她来,我要问她的话。”春华听着父亲如此严厉的声音,不由得心里连连地跳了几跳,心想,刚才到祠堂里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失仪之处呀,为什么父亲要叫我问话呢?正犹豫着呢,宋氏可就进来了,见她坐在这里,便道:“你也没有睡吗?那很好,你爹叫你去呢。”春华料着还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就大了胆子,随着母亲向堂屋里走来。只见廷栋脸上关羽一般的颜色,不知是醉了,还是生气,直瞪了两只眼睛看人,两手按住桌子,坐在正中凳子上。 春华不敢走近,远远地站定,低头道:“爹叫我什么事?”廷栋冷笑了一阵,然后向她道:“你不知道作女子的,应当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吗?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接着便是非礼勿言。凡是所言非礼的,当然也就目已视恶色,耳已听恶声了。”廷栋抖了这一大篇文言,宋氏坐在一边,只有瞪了眼睛望着,不知他用意何在。春华是明白了,父亲是责备着说错了话。然而自己说话向来是很谨慎的,何曾在哪里说错了话呢?心里是这样地估计着,自然也答不出什么话来,只有低了头站着。廷栋等了许久,见她没有答复,这才料着她还没有懂过来,便道:“你刚才对的对子,有北雁南飞四个字,这是哪里的出典?”春华被这句话提醒过来了,心想是呀,我说的是西厢上的句子。当时很大意,随便地就说了出来,倒没有料到父亲把这个错捉住了。立刻心里乱跳,脸红起来,微微倒退了两步,答不出一个字来。可是关于词章一类的书,究竟是看得不少,停一停,心里就有退步了。便答道:“这用的是汉武帝秋风辞的典。” 廷栋道:“秋风辞上,有北雁南飞的话吗?”春华道:“我仿佛记得头两句是‘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我就稍微改了一改。”廷栋冷笑道:“满不是那回事。那么,碧云黄叶四个字,也是由草木黄落上生出来的吗?”春华道:“这是范仲淹的词句,‘碧云天黄叶地’。”廷栋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倒推得干净?这分明是碧云天,黄花地,西风起,北雁南飞,变下来的,我有什么不知道。我一班朋友,为了打灯谜,常弄这西厢上的句子。我也从朋友口里,早领略了。你一个小姑娘,竟会看这样的淫词艳曲。而且在大厅广众之中,把书上的话,向人对起对子来。我姚某人的女儿,就是这样高谈风月,先就治家不严,还有什么才德去教育人家的子弟?我真昏聩糊涂,直到如今,我才知道你是这样的不成器。完了完了,还有什么脸见人?”说着,将头昂首,望了屋梁,连连摇摆了一阵。宋氏先听到他大套的论文章,本来是莫名其妙,后来在廷栋口里,听到西厢两个字,这就有些明白了,这是年轻人看不得的一部书,过年的时候,卖年画的,有那张生跳粉墙的图,不就是说着西厢这一件事吗?这就插言道:“我早就说了,女孩子要她念什么书?你不相信,说古来女子,认得字的很多。又说现在女孩子还有学堂可进呢,念了书还可以懂道理。你看,懂得什么道理?听说你还买了些什么时务书给学生看,都讲的是些什么男女平权,维新自由。她当然也就看到了。现在你自己也觉得是弄出笑话来了。” 廷栋手将桌子一拍道:“世未有不能教其子而能教人之子者,休矣!我不教书了。”宋氏淡笑道:“你不教书,人家都知道了,那不但是羞一,羞二羞三还不止呢。俗语道得好,女大不中留,我早巳也就告诉过你了,你不信我的话。这丫头,多留在家里一天,多让父母担一天心的,不如早早地送出门去了好。”春华听了,很不服气,就正色向宋氏道:“娘!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我有什么事让父母担心?”廷栋本来气极了,只是女儿不过是文字上的罪,不便怎样大发脾气。现在见春华对母亲顶起嘴来,这显见得她是越发的不受教训。于是用手将桌子一拍,自己突然站起来,瞪着眼道:“早知道你是这样不成器的东西,倒不如让你在塘里淹死了是干净。” 春华的小弟弟,见父母都在骂姐姐,早是藏在门角落里,不敢出面。这时,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自然,是大大的吃上一惊了。姚老太太手扶了拐杖,颠倒着抢出来,问道:“又是怎么了?骂得这样大哭小叫。”原来春华也吓得半侧了身子,向着墙角揩眼泪呢。宋氏早是把儿子抱到怀里,轻轻地拍着,连说不用害怕。廷栋依然悬两手按住了桌子,向春华望着。姚老太太道:“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会这样闹了起来?”廷栋一想,这一番缘由,要告诉母亲,恐怕是闹到天亮,她还不能清楚,就叹了一口气道:“你老人家不用问,总算是我教导无方。”说毕,向春华喝道:“你还哭什么?我的话冤屈了你吗?若是你还小两岁,我的板子,早上了你的身。以后有两条路,你自己去选择。一条是从今日起,你要改头换面,好好地做一个人,以前的种种,譬如昨日死,我也就予你以自新之路,既往不咎。其二,就是干干净净,你死了吧!”说毕,掉过脸来向宋氏道:“我把这丫头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地严加管束。” 春华真不料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比打了一顿还要难受,便将身子扭转来,向廷栋正着脸色道:“爹爹教训得我极是正理。既然我是这样不成器,我不愿再让父母为我担心。我情愿照着爹爹第二个办法,死了吧。”姚老太太啊了一声。廷栋鼻子里哼了两下,只是冷笑。宋氏怀里抱了孩子,可就轻轻地向她喝道:“你愿死,我还不许你死呢。我没有钱给你买那口棺材,要死你到管家去死。从今天晚上起,你就在我一块睡,我得看守着你。” 春华低声撅了嘴道:“一个人决心要死,旁人也看守不了许多=”宋氏偏是听到了,就接着嘴道:“为什么看守不了许多?我要把你送上了花轿才放手呢。”春华心里一转念,父母都在气头上,我站在这里做什么,越站在这里,不是越得挨骂吗?于是不和母亲再分辩,悄悄地走进屋子里去了。不料她母亲是说得到做的到,也就跟着走进房来,这天晚上,她果然就和春华同床睡了。 当春华受着父亲那样严厉的申斥以后,本来就觉得家庭管得这样紧,自己常梦想着怎样可以出头,于今是没有指望了,确是死了干净。及至母亲同到屋里来睡,尤其是增加了她心里的厌恶不少。心里默想着,今天晚上,母亲必然是时时刻刻留心的,无论如何,也寻死不了。到了明天早上,她安心睡了,我再作计较,今天晚上,我可以放头大睡,让她摸不着头脑。她如此想着,也就侧了身子向着床里,闭上眼睛,安心睡去。不想这天晚上的两件大事,印象太深刻了,睡在枕上,少不得前前后后的想去。唯其是前后的想着,就睡不着觉。到了次日早上,宋氏安心睡去的时候,她也不能不安然睡去。及至醒来的时候,已是红日满窗,母亲端了条高凳子,放在橱子边,她爬上橱子顶去开瓦罐子拿东西。这瓦罐子里放的是陈茶叶,家里有什么人害病的时候,总要取点陈茶叶泡茶喝。另一个小的瓦罐子盛着冰姜,也是常为了病人取用的。睡在枕上,见母亲用茶碗盖托些陈茶叶下来,上面也放了两块姜。昨天祠堂里请客,剩下荤菜不少,都搬回来了。祖母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嘴馋,大概又是昨晚上吃伤了食,今天病倒了,这倒不能不起来看看。于是穿衣下床,就向祖母屋里去。 可是走到堂屋里时,祖母刚是在神龛上炉子里上了三炷香,扶着拐杖,半伸了头,向着佛像,念念有词。她好好儿的,是谁病了?姚老太太回转头来看到了她,便点着头道:“孩子,不要淘气了,你爹病了。有道是家和万事兴,家里喜欢生闲气,那总是不好的。” 春华为着婚姻的事情,虽然对家里人全觉得不满,可是她是个受了旧礼教洗礼的人,一听说父亲病了,心里先软了半截。手扶着房门,要出来不出来的样子问道:“好好的,怎么就有了病呢?”姚老太太还没有答言呢,却听到重重的两三下哼声,由父亲屋子里传了出来。听这种呻吟声,似乎病势还来得很猛。父亲是个勤俭书生,非万不得已,决不会睡在家里不去教书的。定了一定神,想着,便是要惹父亲的不高兴,也管不了许多,父亲的病,总是要去看的。于是手摸摸头发,也来不及洗脸,就走到父亲屋子里去。只见他半坐半躺地睡在床上,将棉被卷得高高地一叠,放在床头,撑住了他的腰。他的脸色,有些像黄蜡涂了一样。只在一夜之间,两个眼睛深陷下去不少。他两手按在胸前皱了眉毛,似乎有无限的痛苦,在里面藏着。他看到春华进来,只看了一眼,依然垂了头。床面前放有一只茶几,放着茶碗茶壶之类,小弟弟拿了个布卷的小偶像,伏在床沿上玩,那便是和父亲解闷的意思。春华走进房来,轻轻地行到了父亲面前,问道:“爹,怎么不好过了?”廷栋哼了一声,却不答复。小弟弟可就答言了。他道:“半夜里起,爹爹就心口疼起来了。娘说,爹是让你气病的。” 春华听了弟弟这毫不隐讳的言语,再看父亲那闷闷不乐的颜色,这话决不会假:唯其是这话不会假,心里是愧怨交加,恨不得在这地板缝里,直钻了下去。自然,脸上也就红了起来。就在这时,宋氏端了一碗热汤进来,送到床面前去。小弟弟道:“娘,爹爹这病,不是让姐姐气的吗?这是你说的。”宋氏回头向春华看了一看,顿着脚道:“哼!你脸也没有洗就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你老子也指望你伺候他,你少引他生些闲气,也就是了。”春华在她的职分上,觉得是不能不来,来了之后,受着这些话,又不能不走开。看看床上,父亲是依然皱了眉坐在那里,当然,对自己还是不大高兴,依然是悄悄地出来了。早上梳洗之后,想到父亲的病,虽不见得完全是为那两句西厢气起来的,但是也有些原因在。何况母亲当父亲的面,又只管说这话,不由你不顶上这个罪名。于是坐在堂屋里椅子上,只管发呆。姚老太太拄了拐杖,走到身边,轻轻地拍着道,“孩子,你怎么这样傻,父亲不好过,也不进房里去伺候吗?” 春华道:“我本来到屋里去伺候的,不想我一进去,娘就说我,爹脸上也不高兴。那样,不是让他老人家病上加病吗?”姚老太太道:“虽是这样说,你总也应该进去。你端把椅子在堂屋里坐着,倒好像是同谁生气了。你爹病了,你就受点委曲,也算不了什么。” 春华觉得祖母这话,倒是由衷之言,只好把脸上的愁容,一齐收去。放出很和悦的样子,走进房去。廷栋已是睡了下去,将身子半侧着,有人踏着地板响,便微微地睁开眼来。可是他微微地睁眼之后,跟着便叹上一声。宋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撑了头,向床上望着。半晌,叹上一口气,春华站在屋子中间,看看父亲,看看母亲,仿佛都为了自己进来,再加上一种不快似的。这真为难死了,不进来看病,是父母要生气,进来看病,父母还要生气,这便怎么办呢?一阵说不出来的委屈,几乎要哭出声来。可是真要哭出来,又怕母亲说是不吉利了,所以又赶紧的,自将眼泪忍住了。她默默地站了一会,正不知怎样的进退是好,恰好外面有人叫郎中来了。 江西人都叫医生作郎中,这两个字叫出之后,医生便可以由人引进卧室,病人家族,就不回避了。宋氏站起身来,狗子将那医生引进,好在是个斑白胡须的老人,宋氏便招待着坐下,廷栋醒过来,在床上拱拱手。医生正也是廷栋的朋友,闲谈着,问起发病之由。 宋氏坐在对面一张凳子上,就说是昨晚上请客,不免多吃了点酒,回家来,又为孩子们生了气。春华是闪在母亲背后站着,觉得直到如今,母亲还认为这病是我气成的,倒要听医生怎样说。那医生哦了两声,点着头,似乎有了解之意,然后就坐到床沿边来诊过了病人两只手脉,回坐到原处,向宋氏点头道:“你说的话很对,廷栋是个有涵养的人,怎么倒为了孩子们气的这个样子呢?”宋氏淡笑道:“也总为着孩子们太不听话了。”说毕,回转头来,向春华看了一眼。 春华心里不免跟着动一下,想着,有了医生这句话,自己的罪案,那是更实在了。若是父亲为了这病,有个好歹,自己的罪,真是万古难休。这就情不自禁地向医生问道:“先生,这不过心口痛的病,不要紧的吧?”医生向她看看,见她是个聪明的姑娘的样子,便答道:“那总要好好地调治。小病不会调治,可以变成大病,大病会调治,也可以变成小病,这是一定不易之理。”说着,便要了纸笔,就在屋里桌子上,开过方单,放下笔,然后向床上的病人拱拱手道:“廷栋兄,你这个病,要好好地调养,一回就把病症挡了回去,不要弄成一个胃病的底子在身上,那到了老年,是很讨厌的。”说着又向宋氏道:“嫂夫人,你多分一点心,好好地调养病人,药方子,那不过是急则治标,树皮草根,究不是探本寻源的治法。总而言之,家里那些小小闲事,就不必让廷栋去管了。”宋氏对他这话,虽不十分了解,可是不让廷栋再生气,这可是很明白的说了出来了,就点点头道:“这个我明白。”这就回转头来向春华道:“听见了没有?你们可不能再让爹生气了。”春华觉得母亲这种说法,还是不放心自己,换言之,就是自己还会引父亲生气呀。现在当了医生的面说起来,也无非叫自己多小心的意思。心里想着,我何曾引父母生气,父母只管把闲气向头上顶着,我有什么法子。当了医生的面,不敢作声,只有低头忍受了。医生去后,姚老太太就扶着门进来了,问道:“郎中怎么说?病不要紧吗?”宋氏冷笑道:“我不是郎中,也看得出来,郎中看了这情形,还有不知道的吗?”廷栋在床上哼道:“嗐!不用说了,说也无益,我只怪我多么的没有涵养,简直不能含糊过去。”姚老太太也走到春华身边,将手摸了她的头发道:“好孩子,以后你就不要那样小孩子脾气了。”春华一听家里人的口气,都是把这罪坐实了在自己头上,自己除了招认,一点推诿的法子都没有,这真是冤屈死人。在父亲屋子里,为了避讳起见,那是不许哭的,只有低了头,压住胸里这一腔悲愤,靠了墙站定,这比前日投塘吊颈那种凄惨的味儿,还要难受十倍哩。可是她受着那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教训,她是决没有一丝什么违抗的意思呢! 第廿六回 肠断情书泪珠收拾起 心仇恶客血雨喷将来 第廿六回 肠断情书泪珠收拾起 心仇恶客血雨喷将来在姚春华闹了一回当客谈西厢词句以后,她父亲就病了。由她家里人到医生口里,都说廷栋是心病,这是很显然的,她不能不顶着引父亲生气的这行大罪。可是她自己再三想着,《诗经》上的句子,比这风流到十倍的,也不知多少,何以父亲还教我念呢?就譬方说大家口头说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无论是女人说男人,或者是男人说女人,反正比北雁南飞这句子,总明显得多。而况北雁南飞,不过言景中之情,更不关痛痒。若说本来就不该看西厢,西厢上的事,也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就不应当念《诗经》。我父亲这样生气,真是知二五不知一十。春华执着她的见解,在委委屈屈伺候着父亲的时候,也是不住地生气。只是她的见解不行,别人都说她是把父亲气病了的。在她父亲病过五六天之后,身体略微舒适一点。春华当着母亲在父亲面前的时候,找了几件衣服,到塘里去洗,经过五嫂子家门口的时候,放下手上提的盛衣篮子,就高声叫道:“五嫂子在家吗?” 五嫂子在堂屋里伸出半截身子来,向她招招手。春华道:“我忘了带棒槌出来,你借一根我用用吧。”说着,提了篮子,走到五嫂子家里来。五嫂子将她拉到房里,不等她坐下就低声道:“我的姑娘,那天晚上在祠堂里对对子,你说了什么话了?”春华望了她道:“怎么你都问这句话,有什么人对你说了这话吗?”五嫂子道:“姑娘你真是年轻的人少经验。你那天晚上到祠堂里去,除了客不算,就是我们姚姓自己人,在坐的也是不少。这里头总也有几个念书的吧?你若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他们有个听不出来的吗?现在我们村庄上的人,哪个不说,你看了风流书,口里不谨慎,当人说了风流的话,听以把相公气病了。” 春华走进屋来之后,就听了这一套不入耳之言,要解释五嫂子的误会,也觉得千言万语,一时无从说起。而且这误会也不在五嫂子,她不过是听了别人的话,特意来转告的。这真如顶门心打了个炸雷,叫她许久说不出话来,手扶了门,就这样呆呆地向五嫂子望着。五嫂子以为她是犹疑着自己的话呢,就正着脸色道:“真话是真话,玩笑是玩笑,这是多要紧的事,我能随便的说吗?我索性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这件事,就是在外姓,恐怕也已经有人在说着了。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有这多天了,那还不传说得很远吗?你在相公面前,放孝顺一点子吧,他病好了,出来听到了这些闲话,他又是一场好气。他是个有面子的人,气恨了,那是会出乱子的。” 春华不想五嫂子是同党的人,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件事,外面飞短流长,不知说了些什么。可是自己对的对子,并不是见不得人的话,这是冤屈死好人了。心里只管着急,话又说不出来,只把眼睛里两行眼泪,逼得泉涌般的流了出来。五嫂子道:“我想着,你不是乱来的人,必定受了冤枉。可是为了这样,你是不能不忍耐一点了。有道是,日久见人心。”春华听了她躲躲闪闪的这一番话,觉得这不过是面子上的几句言语,乡下人懂不得什么文字上的风流罪过,一定疑心我做了什么坏事的。这就坐了下来,回头先向门外看看,然后问道:“村子上人说我……”她自己也不好意思说下去,转着眼珠,把脸急红了。五嫂子皱眉道:“我也不能听得十分清楚。是真说不假,是假说不真,你也不必搁在心上,以后遇事都谨慎一些就是了。” 春华身子向上一挺,板起脸来道:“五嫂子,你怎么也说这种话起来,你是知道的,我并没有做过什么要不得的事,我一家人都说我把老子气病,难道你也说那种话吗?” 五嫂子将房门向外虚掩了一掩,然后走近她的身边来低声道,“你不要急,我有话对你说。那个人来过一趟,你晓得吗?”春华呆了。问道:“哪个来过一趟,我不知道。”五嫂子道:“他带了几样点心,到你家去看先生的病。偏是在大门口就碰到了师母。师母真抹得下来那面子,就对他说,先生睡在内房里,不便见学生,挡驾。他怎好意思一定要进去呢?放下东西,自回去了。昨天晚上,天卜下着细雨烟子呢,又刮着风,我坐在堂屋里织布,听到篱笆门有人拍了几下,我问是谁,他很低的声音答应了。我听得出他的声音的,吓得心跳到口里,只好摸着去开门。他一个人,右手撑着伞,左手打着灯笼,在灯光下看到他那件竹布长褂子湿了大半截。” 春华点点头道:“他可怜,为了我的事,他是什么亏都肯吃的。你没有让他进来吗?”五嫂子皱了眉道:“姑娘,你那心里,怎么不活动一点,还是那样想呢?我这屋里还有邻居呢。斜风细雨的夜里,我放进一个年少书生进来,你想那成什么话?所以我当时就埋怨他胆子太大了,若不是彼此都是熟人,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你有什么话快说,天色晚了,我是不便请你到家里去坐。” 春华撅了嘴道:“你这话说的教人家有多么难受?”五嫂子道:“事到临头,我也实在没有法子顾他了。他倒好,说是进来有许多不便,也并不想进来,只是来交……”她说到这里,突然把话缩回去了。春华将脚微微地在地面上点着道:“你说呀,他有什么事交代你呢?”五嫂子微笑着,摇摇头道:“你不用发急,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他不过来交代你两句话,叫你好好地伺候相公的病,娘老子有什么话,你都忍受了吧。” 春华摇摇头道:“你这全是骗我的话。他老远的路,冒风冒雨走了来,就是为了这样的两句淡话吗?你又不是不管我们的事的,以前的事,你和我们帮忙的地方,也就多着啦。”五嫂子微笑道:“倒是只有这几句话,不过隔了两晚,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叫我说出来,我可有些不行。据我想,恐怕他也就是来这一趟,以后不会再来了。”春华站起来,牵着她的衣袖道:“不行,你得和我说实话。他总不至于叫我逃跑,总不至于叫我寻死,你有什么不能实说的呢?”五嫂子沉吟了一会子,料着也是抵赖不了,便笑道:“我告诉你,也没有什么不可以,我们有话在先,你不能依了他的话胡来。要不,我就顾不得许多,要对师母说的了。”春华想了一想道:“好吧,我依了你的话。”五嫂子道:“他不是对我说什么,他是交给我一封信,叫我转给你。我又不认得一个字,他那样冒着雨送来,我知道他在信上写些什么?不过,一定是很要紧的,不敢乱交给你。可是不交给你吧? 设若那上面有什么要紧的话,我给你耽误了,也是不好,真把我为难了两三天。”春华将她的衣服,轻轻地一阵乱扯,跌着脚道:“你耽误我的事了,你耽误我的事了。”五嫂子瞪着眼,轻轻地向她喝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样的叫起来,是给我下不去呢?还是给你自己下不去呢?若是叫别人知道了,你是看信不看信?”这几句话驳得春华不能再强横,只是皱了眉道:“你不想想我心里有多么难受吗?” 五嫂子端了个方凳子,放在木橱边,自己爬上去,在橱头一叠又脏又乱的东西下,抽出一封信来,然后带了笑容,向春华手里递着,当春华正要伸手来接的时候,她可又把手缩了回去。紧紧地贴住胸襟拿着,正色道:“信是交给你的,你得依着我一件事,把信上的话,详详细细地念给我听。”春华也不知道信里所说的什么,怎么敢冒昧答应这一句话。不过她很快地在心里转了一个念头,我就答应她,我看了信,有不能对她说的话,我就瞎诌两句好了。便点头道:“这有什么不可以?我的事,从来就没有瞒过你,这封信又是由你手上转来的,我还有什么话要瞒着你?” 五嫂子看她的脸色,并没有调皮的样子,这就把信交给了她。春华来拆信时,五嫂子立刻退着站到门边去,挡住了路,以免有人冲了进来。春华捧了几张信纸在手,就站着念起来道:“华卿左右,日前宗祠一宴,先之参商……”五嫂子立刻向她摇了几摇手,轻轻地道:“不用念了。我是怕你不肯念,故意要你念给我听,试一试你。既是你肯念了,我就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待我,你先不用念,免得让别人听了去。你看完了,把这里的意思,对我说上两句,那也就行了。”春华瞟了她一眼。鼻子里哼着冷笑一声,也不再说什么,捧着信向下看去。那信说: 华卿左右: 日前宗祠一宴,失之参商,抑何可惜。初以为天定,继知实人事也。当四座誉扬,共赞面试之时,私衷窃喜。以为芳尘暗接,灵犀可通。虽隔座不复能言,而可相视于英逆。不期令慈匆遽见召,殷勤接待,细问家常,故延时刻。本觉母不谅人,或无他意。及回席则樽酒犹盈,衣香空在,是知一去一来,监酒者已无所不至,不待宴终,已寸心如割矣。笼灯回寓,夜已三鼓,方将展衾就寝,嗔恨付之梦寐。而家严正色入室,慷慨见责,谓卿非待字之少女,小秋为立雪之门人,苟稍有逾闲之心,即陷于不礼不义。纵习欧风,遽谈自由,而亦非其时其人也。且谓卿温柔敦厚,本质似佳,而开口即出艳词,必受小秋之熏陶。师以正学教我,我以风流误卿,迹无可原,心复何忍?言之再三,必令永绝。尔时小秋面红耳赤,垂立听训,期期荷荷,不复能为一语。家严又谓:佳儿佳妇,谁所不欲?然名花有主,难系红丝,射雀无缘,徒玷白璧!于己既无所益,于人更有所损。流连忘返,甘背亲师而为名教罪人,究何所取舍!反复训解,为义虽严,而老人之心,实已深为曲谅。小秋有动于中,垂泪而已。家严终谓:近来欧风东渐,士子实非寻章摘句之时,今春从师小读,本为免废光阴于嬉戏,原已定桂子香时,令回往南昌,就学于农林学堂。今三湖不复可居,限小秋七日,即附舟东下。否则家法俱在,决不容恕:小秋再四思维,必卿家不悦之情,防范之意,已为家严所看破,老人不欲令尊有所不堪,致伤友谊,故一宴之后,断断乎必防止吾侪之相亲相近而后已。我之不能有违亲心,亦犹卿之不得不秉承母意。事已至此,唯有撒手。佛云一切因缘,等诸梦幻,纵是眷属有成,齐眉皓首,而一棺附身,终为散局。迟早一梦耳,今日为梦较短,出梦较速,容何伤乎?已矣,华卿!午夜枯坐,挑灯作书,本已心与神驰,泪随墨下。及书至此,竞亦爽然若夫。故意义既明,不再辞费,当寸笺得达之时,或已为河干解缆之日,相逢既是偶然,此别亦勿戚戚,听我去可耳。学堂新制,暑夏必有长假,明年今日,或当重访旧日门巷。至迟七夕之交,不负此约。桃花人面,时复如何,则非所计。盖亦感于见碧云黄叶,又北雁南飞之句,有以成此诗忏耳。纸短情长,笔难尽意,华卿华卿!从此已矣!伏维珍重。 小秋再拜 春华看这信前面两页信笺,无非是说到这次不会面,两家父母,不好说话,这本都在情理之中,心里没什么感动。及至最后几行,陡然用华卿已矣四个字一转,小秋就变了心,不觉心里一阵难受,脸色慢慢的变了起来。说到最后,他竟是走了。春华两行眼泪,不知是怎样的那么汹涌,立刻在满脸分披下来。虽然是用手绢不住的揉擦去,可是那手绢像水洗了一样,全湿透了。另一只手捏住那信,还不曾放下来,只是全身抖颤。因为五嫂子家里,是和别人共着一幢堂屋住家的,连说话大一点声音,五嫂子也是耽心害怕,如何肯让自己哭下来,因此把手绢倒握住了自己的口,伏在桌上,只管哽咽着。 五嫂子当她在看信的时候,本也是用着冷眼来看她,见她的颜色,越变越凄惨,料着是不会有什么好话,便道:“大姑娘,你先不要哭,说出来,他倒底是写些什么话给你?”春华哽咽着道:“他……他……他走了。”说话时,那泪珠又是泉水般的流了出来。五嫂子道:“他走了,到哪里去了?他的家不是在街上吗?”春华道:“他上省进学堂去了。”五嫂子道:“信上说的,就是这样一句话吗?”春华道:“要紧的就是这一句,其余的话,都是劝我的,他说人生相逢,不过是一场梦,叫我丢开。梦自然是个梦,只是这个梦也太短了。” 说着,又涌出一阵眼泪。五嫂子这算明白了,是小秋写信来和她告别的。于是向她道:“你这就不用伤心了。他既是走了,你就是哭死了,他也不会知道。现在和你打算,只当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这事情就算云过天空了。这个消息,迟早是会让相公师母知道的。人去了,他们不必提防着,你也就可以自由自便了。”春华道:“人去了,人是大家逼着去的。”只这一句,她又涌出眼泪来了。五嫂子道:“好妹妹,你不要哭,你一露出马脚来了,我在你姚家可站不住。我要做第二个毛三婶了。”这句话,猛可地把春华提醒,就止住了哭问道:“果然的,你说到毛三婶,她现在怎么样了?” 五嫂子道:“姚冯两家闹得这样天翻地覆,哪还有脸回家来?听得冯家答应赔毛三叔几个钱,把这婚姻了了。这样一来,毛三叔是不背卖老婆的名气,毛三婶另外嫁人,也可以由自己去挑选,但是这附近百十里路,人人都知道她的名声,哪个还要她,只有远走他方了。”春华听说,默然了许久,然后叹口气道:“塞翁失马,未始非福。”五嫂子道:“你说什么?她还是飞福吗?”春华摇摇头道:“那也不用提了。从今天起,我把眼泪也收拾起来,不再哭了。”说着,将手上捏的一方挑花白布手巾,在脸上抹擦了一阵,然后拿着那封信折叠起来,向怀里塞了进去。五嫂子道:“你这是何苦,哭得这样雨打梨花一样。洗把脸再走吧?要不然,回去让师母看出来了,又要盘问得树从脚下挖,非见根底不可。” 说着,她立刻端了一盆温热水放到桌上,把手巾,粉扑、胰子,一齐陈设着。春华望了她道:“还给我预备下扑粉,叫我打扮给谁看?”五嫂子道:“不是叫你打扮给谁看。你照照镜子,你脸上哭得黄黄的,眼珠哭得红红的,一出我这门,人家就要疑心。你扑点粉也好遮盖遮盖。”春华道:“你这话是对的。不但是今日我要遮盖,从今以后,我永远要遮盖遮盖我这张哭脸了。唉!且把泪珠收拾起,谁人解得看啼痕?”五嫂子道:“你又念文章发牢骚了。女人是真念不得书,念了书就会生出许多的是非来的。大姑娘,不是我说句不知进退的话,假如你不念书,也不会哭掉许多眼泪。” 春华点点头微笑道:“你这话是对的。”于是站起来洗脸,拢发,还扑了一点粉。将镜子照照,果然眼珠还有一些红。因向五嫂子道:“我这台戏,是唱到这里为止,以前蒙你帮了许多忙,将来再报答你罢。现在我照常去做事,和村子里别个不认识字的姑娘一样,只做那些蠢事。至少,我也可以省下许多眼泪。”说着,她提了洗衣服的篮子,下塘洗衣服去了。 过乡村生活的人,对于时光的变换,是很容易地感觉到,春华走到塘岸下,只见对岸的柳条子,拂到水面上去,水面上飘着碗口大的荷叶,随了浪纹颤动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夏天了。想到当春初在这里和小秋谈话,那水边的桃花,斜伸着,照出水里一双影子来,又是多么的娇媚。到如今那桃花也是长了很浓的绿叶,桃子有鸽子蛋那么大了。春华放了篮子,在塘岸边,自己坐在洗衣石上,抱了腿只管出神,她忘了是来洗衣服了。正出着神呢,五嫂子却在身后叫道:“大姑娘,你不洗衣服,静坐在这里发呆干什么?”春华倒不料她会跟了来,因道:“你跟来做什么?你以为我还要跳塘,来看着我吗?”五嫂子笑道:“大姑娘说话,总是带了生气的样子做什么?相公师母给我多少好处,我要不分日夜看守着你?”春华道:“那么,你跟了来做什么?”五嫂子道:“你不用洗衣服罢,到我家里去坐坐。” 春华对她周身打量了一番,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刚才我在你家坐,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现在我到这里来了,你又叫我回去,你不嫌费事吗?”五嫂子笑道:“你走了之后,我又想起几句话来,所以又来请你去。”春华将手拍着洗衣服的篮子道:“你看看,这么些个衣服,我还没有动一动。到你家里去坐一会子再来洗衣服,那要迟到什么时候才洗完呢?”五嫂子笑道:“你到我家去坐坐,这衣服就不用洗了。”春华道:“不洗衣服,我回家去怎么交代?”五嫂子笑道:“包你提了干衣服回去,师母不能说你一句话。”春华道,“你不要这样三弯九转的说话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就在这里对我说了,不是一样吗?”五嫂子笑道:“姑娘,你真把我弄成了个呆子了,假使我的话可以在这里说的,我就在这里说了,岂不干净?为什么一定要你到我家里去说呢?我这样说着,这里面自然有一点缘故。”春华见她藏头露尾的样子,这里面显然是有些原因,便道:“好罢,我同你去。你若是没有什么好听的话告诉我,我不依你。”说着,于是一同走到五嫂子家里来。 五嫂子有个同堂屋的三婆婆,正扶了柴门,向外看看天色,见春华来了,这就笑道:“大姑娘,恭喜呀!”突然地说了这样一句恭喜,这却让春华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事恭喜呢?站着向人看了,呆上了一呆。五嫂子就推着她笑道:“进去说话罢,三婆婆和你闹着玩呢。”春华看三婆婆的脸色,分明是很自然的笑容,不像是闹着玩。不过也不能就站在大门外追着问这所以然,于是就同着五嫂子走了进来。到她屋里的时候,见桌上摆了一碗茶,斟得满满的,好像待过客。这客是来去匆匆,连茶都没有喝一口就走了的。于是放下篮子,还不曾坐下,就正色向她道:“五嫂子,我看这里头有些文章,究竟什么事?你快些对我说,我闷在心里,可受不住。”五嫂子笑道:“你急什么呢?我把你请了来,总要把话对你实说的。” 春华将放在地上的篮子,又挽了在手臂上,撅了嘴道:“你说不说?你不说,我也不要听你说什么,我这就走了。”五嫂子将篮子拉住,笑道:“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是请你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再走。”春华道:“你留我吃饭,那也不是对人说不得的话,你在塘边对我说了,让我洗完了衣服再来,也没有什么要紧,为什么先把我拉了回家来?而且刚才三婆婆对我说了一句恭喜,总有原因。我看,这桌上有碗茶,必定是我娘来了,叫你留住我,家里是不定瞒着在作什么害我的事呢。你对我说了实话,我就在你这里吃饭。不然衣服我也不洗了,我马上跑回家去,看他们把我怎样?”说着,身子扭了两扭,又有要走的意思。五嫂子连连摇着手笑道:“不忙不忙,你听我说,你家来了客,回去是不大好。” 春华道:“这话我就不懂了,家里有客,我娘少不得忙起来,我正要回去做事,怎么倒留着我在你家吃饭呢?”五嫂子抿嘴笑着说:“你不要生气,临江府来了人了。”春华听到这话,便知是未婚夫管家来了人。而且不让自己回去,恐怕还来的是女客,可以穿房人户,姑娘们是躲避不了的。再加上三婆婆见面那一句恭喜,这婆婆家来的人,是为了什么来的,大可明自,必是送嫁娶日子来了。母亲常说女大不中留,要把自己送到婆家受管束去。自己还年轻呢,以为母亲或者吓人的话,现在是不幸证实了。顷刻之间,春华的面皮,涨得红中透紫,眼珠发直,手扶了桌子站着发呆,只有微微喘气的分儿,嘴里一个字也吐露不出来。 五嫂子明知这话是告诉她不得的。告诉她之后,必定会生气,可是想不到她一生气之后,竟是有晕过去了的样子。这就两手轻轻扶了她,让在椅子上坐下,而且微微地拍着她的肩膀,笑道:“这也值不得这样生气。既是亲戚,彼此总有来往的,姻缘都是前生定,事到如今,你只有听凭父母作主,顺顺当当地图个下半辈子吉利。”五嫂子唠唠叨叨对她劝上这些话,没有一个字是她愿意听的。不过她也不驳上一句,将一只手臂撑住了桌子,托着自己的脸腮,好像有一种沉思的样子。五嫂子摇着她的身体,微微地笑道:“你这是作什么?越劝你倒是越生气。” 春华两只眼睛呆定,似乎眼泪汪汪的,又有流出来的样子。五嫂子低了身子,就在她耳朵边,低声安慰着道:“好妹妹,你不要哭,你的身体受不住了。”春华突然地站了起来,板着脸道:“你说我哭吗?我才不哭呢。刚才我已经说过,我韵眼泪,已经收起来了,世界上没有人配让我哭的了,我不哭!”五嫂子觉得她这话,很是有毛病,不过在这个时候,也不是和她抬杠的时候,只好忍住了,便笑道:“你不哭,就很好,你肯答应在我这里吃了饭去吗?”春华犹疑了一会子,点头道:“那倒可以的。不过你应当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人来了?来了又为了什么?”五嫂子道:“我也没有到你府上去,我哪里知道?”春华道:“你没有去,我家里可有人到你这里来。若不是我家有人来,你怎会到塘边上把我请来吃饭?而且三婆婆见面就恭喜,分明是这话也晓得的。事到如今,你还瞒我,算得我的什么好朋友?”五嫂子道:“回头我慢慢地和你说,现在我先去烧水泡茶……”春华一把拉住她的衣襟,乱扯了几下,顿着脚道:“你说不说?你若不说,我不回家,我也不在你家坐着,我跑到三湖街上,搭船到南昌去。我不是吓你,我说的到做的到。”五嫂子虽知道她是瞎说的,不过看到她脸上又急得发黄,两道眉毛几乎是挤到一块儿来了。便笑道:“至于吗?至于急成这个样子吗?你坐下,我慢慢地告诉你。”春华依然扯住了她的衣襟,顿着脚道:“你不管我坐也好,站也好,你只管快些把话告诉我就行。”五嫂子笑道:“你向来是个斯文人,真想不到你会急成这么一个样子。我说吧,城里来的是一位男客,一位女客。男客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女客听说是师母娘家的亲戚。大姑娘,大概你是叫她表婶吧?”春华点点头道:“对了,我叫她表婶。”她面子上是这样答应着,心里可就在那里想,这是我什么表婶,就是我的仇人。这个媒,就是这个王家表婶说成的。五嫂子道:“她大概就是你们两家的月老吧?” 春华的脸皮,变着紫色,淡笑着答道:“可不是?”就在这个时候,那紫色的面皮,又带了苍白,而且嘴唇皮,由紫色变成了乌色。五嫂子道:“哎呀!大姑娘,你的颜色太不好,身上怎么了?”春华还淡笑着,打算答应不怎么样。然而她忽然地咳起来,伏在桌子上抬不起头。很不在意的,向地上吐了两口痰。五嫂子看她颜色不对,也很有些着急,于是抽了悬绳子上挂的湿手巾,就来替她擦嘴。 五嫂子连擦了两把,抽回手巾去,又啊哟了一声道:“不好,大姑娘,你失红了!年轻的人,何必这样性子急呢?这不是同自己的身体为难吗?”春华抬起头来看时,果然的,那湿手巾上,两片鲜红的血迹。再看地面上吐的痰,阴暗作紫色,自然是血。便点头笑道:“果然,吐血了,这倒是我的好事。”五嫂子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我送你回家去吧。”春华摇着头道:“不,今天,我不能回去。就是要死的话,我也要借你这屋子断气。”五嫂子道:“你既是不回去,我也不勉强你,坐在这里,你是怪难受的,让我扶你到我床上去躺躺吧。”春华点点头,哼着道:“这个倒使得,只要你不嫌我龌龊你的床。”五嫂子本来和春华是表同情的,见她这份情形,心里也就想着,本来吗,她这样一个花枝般的人,又是一肚子好学问,叫她去嫁一个癞痢头,而且害痨病的人,实在有些冤屈。由这点同情,五嫂子立刻垂下几粒孤零的眼泪。于是先将袖口,把两眼揉擦了几下,然后对她道:“好吧,你先躺下吧,我扶你上了床,再烧口水你喝。”说着,用手来搀扶春华,把她扶到床上去。 乡下人,总是睡着那大而且长的冬瓜式枕头,五嫂子把另一头的一个枕头也拿来叠着,那便很高,人在枕上躺着,仿佛是人在床上坐着一般,五嫂子同时将被展开,盖了春华的脚,然后轻轻的拍了她的肩膀道:“好姑娘,你千万不要伤心了。”春华点了点头,也没作声。这一下子,可把五嫂子急坏了,时而出去,时而进来,忙着扫地,烧水,而且还将敬菩萨的线香,点了几根在窗格缝里。春华看看,心里很是感激。只在这时,有人道:“真是叫人不能安心哕。”春华一听是母亲的声音,立刻垂下头去,在枕上枕着,而且还侧了脸向里,紧紧的闭上眼睛。宋氏走进房来,看到这样子,觉得消息不会假,便靠近了床站着,问道:“你怎么了?以前没有得过这个病呀。”春华因母亲来了,又勾起她一腔怨气,心里一阵激愤,又咳嗽着,立刻翻转身来,想向地下吐痰。不想身翻得太急,呛了嗓子,一口痰喷了出来,正喷在宋氏身上。宋氏低头看时,哪里是痰,身上蓝竹布褂子上所沾染的,完全是大小血点。她虽是不 第廿七回 倚枕听谰言破啼为笑 支床作复柬截发伤神 第廿七回 倚枕听谰言破啼为笑 支床作复柬截发伤神父母疼爱儿女,也无非是一种情感。宋氏对于春华的行为,感到不满,不过是想把她纠正过来,却没有把她置之死地而后快的意思。这时见她晕在床上,向人喷出血沫来,也就觉得可怜,怔怔地望了她一阵子,才向五嫂子道:“唉!这是哪里说起?你看,她好好的会变成这个样子。”春华躺在高高的枕头,蓬着两把鬓发,把两只耳朵都掩盖起来了,自己紧闭了眼睛,沉住了脸躺着。这时母亲说话,她才睁开眼来看看,立刻又把眼睛闭上了。只是她眼光这样一闪,那是更觉得她精神不振。宋氏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果然微微地有些热,这就向她道:“孩子,你不要一点水喝吗?” 春华半睁了眼睛望着,立刻又闭上了,然后微微地摆了两下头。宋氏皱了眉,向她注视了一会子,这就低声向五嫂子道:“这对不住,只好让她在你这里先躺会子,到了晚上,我再来把她抬回去。”说着,向五嫂子夹了两夹眼睛。五嫂子这很明白她的意思,便笑道:“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就是怕大姑娘嫌我的床脏呢。”宋氏牵着被头,替春华塞住了肩膀,低低地道:“孩子,你就在五嫂子床上,躺一会子罢。”春华知道家里有仇人,正也不想回去,微微地点了两点头,并不作声。 就在这时,只听到天井的砖石,滴得滴得,有拐杖的碰击声。宋氏道:“咦!老太太来了。”只这一声,五嫂子立刻接到堂屋门外去。果然姚老太太,一手牵了小孙子,一手扶了拐杖,走将进来。一进房就颤巍巍地道:“这是哪里说起,我们这丫头,好好的会失了红了。”春华看到祖母也来了,心里也就想到,家里头人,都是把我当牛马的。若说对我还存一点良心的,也就是皤然一老而已。于是睁了眼向祖母望着,还抬起一只手来,向姚老太太招了几招。她挣扎着走到了床边,首先就伸出那枯瘦的手,在春华的额角上和脸上,都摸了一个周,点点头道:“总算还好,没有怎么发烧。女子失红是比男子失红好些。若是男孩子,这样一点年纪失红,那可了不得!” 老太太这样颠三倒四的说上一阵子,宋氏觉得不像话,倒是说这病要紧不要紧呢?可是春华却不介意,伸手牵住了老太太的衣襟,微微扯了两下,然后低声叫了一句婆婆。只这婆婆两个字,以下并无别语,早是两行眼泪,由脸面上流将下来。姚老太太两手扶抱拐杖,俯着身子向她低声说:“不要紧的,你不用着急。这是你脾气不好,心里一上火,呛出来的两口热血,好好的在床上躺半天,那就全好了。” 说着,又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阵。宋氏向姚老太太映了两映眼睛,因道:“不要都在五嫂子家里吵扰,我先走了,我还要替春华爹熬药呢。”这句话却是把春华打动了,便问道:“爹知道我病了吗?”姚老太太道:“医生再三地叮嘱,你没有听到吗?说了不许给你爹添心事呢。我们怎能够告诉他?”春华道:“那么,你们都回去吧。外面要款待客,里面又要伺候病人,那怎么来得及呢?我不要紧,躺一会子,精神就恢复过来了的。”说着,她依然闭上了眼睛。宋氏是不料婆婆也会赶了来,只得向姚老太太丢个眼色,将嘴一努,摇了两摇手。意思是请她不要说什么。她也会意,点点头道:“你带了孩子回去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子,看着她睡一觉。”宋氏又摇摇手,才带着孩子走了。 春华对于家里来的两位客,那简直是不敢去想。可是媒人口里,究竟说些什么来,教自己一律丢在脑后不问,也是办不到。因之勉强打起精神,睁开了眼睛,伸着手将祖母的手握住,微笑道:“婆婆,你若是疼我的话,你把实话告诉我,我的病就好了。” 五嫂子站在床那头,就向姚老太太连连地摆了几下手。她便笑道:“你这孩子,突然问起这两句话来,很奇怪,我告诉你什么实话?”春华道,“你老人家,也是明知故问吧?家里来了人,他们是做什么的?我就问的是他们。”春华说完了这话,就咬住了牙齿,微瞪着眼珠。姚老太太笑道:“你这孩子糊涂,你爹病了,做亲戚的人,不应该派人来探望探望吗?” 春华闭上了眼,很凄惨地淡笑了一声。将脸偏向里道:“你也是这样骗我。不派张三,不派李四,怎么单单地派上这样两个人呢?”姚老太太知道她说的这样两个人,是指那媒人而言,这倒叫她无话答复,只好默然。五嫂子也是站在床头边插不下言去,屋子里三个人,全不作声,有好大一会子,春华却格格格地,自己突然地笑了起来,姚老太太还以为她做梦,睁了两只大眼望着。她只管是笑,笑着将两条腿弯起来,睁眼来看着人。 姚老太太这才晓得她是带有讽刺意味的冷笑,便道:“你这孩子,真是淘气。身上有了病,应该好好地养息,你只管今天哭,明天笑,胡闹些什么?做女孩子应讲个三从四德。你念了这多年的书,应该比我们明白些。你只管闹脾气,哪里还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也难怪你父亲为你气得生病,你这种样子,实在也教人看不惯。现在满村子风言风语,家里人有什么面子?天菩萨在头上,你父亲做一生的好人,是不应该出什么报应,小孩子这样的要家里人出丑,我想不到是哪里损了德。唉!要是像这样的闹下去,我这条老命,那也是活不了。”说着,她也很生气,将她的拐杖头,在地板上咚咚顿了几下。 春华心里,都是一套佳人才子的故典,只觉办不到佳人才子那一套,心里就很难受。可是说女人不必要三从四德,不必顾全家风,这意思是不敢有的。姚老太太谈了一阵子她的天理人情,且不问理由是怎么样?有几句话可是事实,因之春华那一阵子凄惨的冷笑,只得收了下去。闭眼静静地想着,怎么办?守在娘家不嫁,那不成,不嫁那管家癞痢也不成,逃?往哪里逃?死,身后还要落人家一番议论,说是害相思病死的。这简直地让人走投无路。想到这里心窝里一股酸气,直达到两眼,眼睛里的两行眼泪,怎么也忍耐不住了。豆大的两粒泪珠,滚到鲜红的脸面上来。 五嫂子微笑道:“大姑娘,你是聪明人,有话还要我们来多说吗?你身上有了这样一个毛病,你应当格外保重自己。你只管伤心,这病就会加重的。万一把身子弄坏了,年纪轻轻的,多么可惜。古言道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无论有什么打算,第一你应当把这条身子保养好了。我是个笨人,心里想不开,嘴头子上也不会颠斤播两,可是这一个笨主意,我也晓得,第一,就是要身体好。你是聪明人,自己去想想吧,反正你想开来了,可以到书上去找出一些道理来,把我这话比比。青山绿水常常在,人生何处不相逢,往后你遇到了那更聪明的人,一说到五嫂子劝你的话,人家一定也会说是不错的。”她这番话,好像葫芦牵到冬瓜架里,有些纠缠不清。不过春华心里是很明白,她是叫自己等着机会去候小秋呢。这谈何容易的事?若是有机会,他也不走了。 春华心里在玩味着五嫂子的话,就把眼泪止住,不曾继续地流下来。姚老太太缩着手到袖子里去,掏出一方白布手绢,捏成个团团,夹了一点毛巾角,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揩着那泪痕。因道:“孩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而且你又读了这多年书,你总应该明白事体。你没有听到过算命的给你算命说着吗?他说,你命好得很,还要先做夫人后做老夫人呢。就是我看你的相,也是载福的样子,算命先生的话,十个有九个这样说,那不会假。” 春华等祖母说完了,呵呵格格,头在枕上扭着狂笑起来。不但姚老太太呆了,就是五嫂子也有些莫名其妙,她为什么这样的傻笑。她狂笑着哎哟了一声,将身子扭了两扭,才停住了笑声。姚老太太道:“你这孩子是怎么了?发了狂吗?”春华笑道:“我想起一个故事来了。”五嫂子暗想,她病到这种情形,还有功夫去讲故事呢。便道:“大姑娘还想着故事呢,想着什么故事?” 春华道:“据传说,朱洪武是个癞痢头。”她说了这句话,五嫂子和姚老太太都愕然一下,不想她嘴里会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种话来。春华并不理会,接着道:“自然,他那种样子,什么人都会讨厌的。有一天,他到他姑母家里去讨些饭吃,姑母骂他没有出息,小伙子不能把力气换饭,只是和人家讨饭吃。朱洪武就笑起来,说是将来他要大富大贵,姑母现在不救济救济,将来不要后悔。他姑母见他说这样大话,更是生气,顺手就在他身后一推。这一推不打紧,他忘了跨过门槛,跌了个四脚爬沙,头摔在石砖上,竟是整个的把那癞痢壳子落了下来,而且癞痢壳子摔下来,不是原来的脏东西,变成了一只金碗。朱洪武头上,倒出现了乌缎子一般的满头头发。他姑母立刻扶起他来,大鸡大肉款待他,后来朱洪武做了皇帝,这位姑妈,封了做姑太后。” 五嫂子笑道:“这话太有趣,出在什么书上呢?”春华道:“书上哪有这种事情呢?这是后人胡诌的。”五嫂子道:“既是后人胡诌的那是笑话了。”春华道:“谁说不是笑话呢?笑话虽是笑话,倒也可以骗骗傻子。算命的说我会做夫人,那不说我头上会落下金碗来一样的好笑吗?五嫂子,等我下了床的时候,你可以推我一把,把我头上这只金碗跌落下来了,我做了皇帝,我也封你做一个皇太妃。”说毕,又吱吱地笑了起来。她在这种笑声里面,自有那一番指桑骂槐的意味。五嫂子也是聪敏人里面挑了出来的,一听她的话音,和她的态度,有什么不明白,当了姚老太太的面,可不便怎样的去劝她。 姚老太太可就忍不住了,叹了一口气,笑骂着道:“你这孩子,也太淘气,不是你病了,我就要重重地说你两句。你一个念书的姑娘,为什么这样轻嘴薄舌?而且人好不在貌相,包文正丑的那个样子,还是天上的文曲星呢。”春华道:“你老人家说谁是文曲星呢?”只说了这一句,她不肯再说什么了,突然地一个翻身向里,就睡了。姚老太太道:“五嫂子,你看这孩子的脾气,现在是大不相同了,从前并不是这种样子。”五嫂子心里明白,现在为什么大不相同的,可是怎能够说破出来呢?便笑道:“这也是你老人家多心,其实没有什么大不相同。不过她不舒服,有些不耐烦就是了。”姚老太太道:“我也知道她是有些不耐烦,不过这样哭哭笑笑,好像得了疯病一样,这是何苦,我究竟是隔了一辈子的人,上了岁数了,丢些想头给他们年轻的人。你想,今天的事,要是她娘在当面,那会饶了她吗?” 五嫂子笑道:“也就因为你老人家疼她,她就在你老面前撒娇,要不然,我们大姑娘,不这样不耐烦的。”她两人这般一问一答地评论春华,春华当是不知道,依然是侧了脸睡着。她先是假睡,后来因为自己疲劳过了分,也就真的睡过去了。姚老太太叫了她几遍,她并没有答应,这就轻轻地向五嫂子道:“没有法子,请你看着她一点吧。家里的事,我也是放心不下,我总也想回去看看。”五嫂子低声道:“你随便吧。我伺候这位大姑娘,那还是准合她的脾气。家里的事,也该你回去料理料理的了。”姚老太太向五嫂子招招手,将她叫到面前,然后扶住她的肩膀,对她的耳朵咕哝了一阵。五嫂子听了这话,倒是大吃一惊,低声问道:“真是这样子办吗?”姚老太太向床上指指,然后扶了拐杖向外走。五嫂子送到大门外,回头看看人,才道:“娘,我看这样办,不大好吧?我们这样一个聪明伶俐姑娘,那不太委屈一点子吗?”姚老太太道:“这件事,外人不知道的,你千万不要透一点口风。若是让床上那位知道了,那就走不动,而且以后什么法子她都会防备的了。”五嫂子道:“我哪里那样傻,这样大的事,我敢随便说。将来事情弄坏,相公见怪起来,我还不能在姚家作人呢。”姚老太太道:“我也晓得你是不会乱说的,所以告诉你,多请你照应她一点吧,我走了。” 五嫂子站在门外,望了姚老太太缓缓地走去,不免出了一身冷汗。心里想着姚老太太告诉的话,觉得宋氏对于亲生的女儿,这样子办,未免太狠心。本来想把消息转告春华,可是她听说媒人到了家,就气得吐血,比这更要厉害一些的事,怎样敢说?可是不说,将来事情过去了,春华怪起知情不举来,那一定是很生气的。不知道这恶消息,却也罢了,知道了这恶消息,真叫人为难。五嫂子在门口发了一阵呆,究竟也想不出一个道理来。病人睡在床上,又不便不理会,匆匆忙忙地吃过午饭,就回到屋里去,找了一点针线活,坐在床沿上做。不时地却用眼光去看看床上睡的春华,只看她的头发,像一捧乌云一样,粉团子似的脸,在腮上由皮肉里透出个个红晕来。心想,这位姑娘,模样也好,才学也好,就是性情,本来也好,教她配个癞痢头的痨病鬼,人心都是肉做的,她是怎样的不委屈。 五嫂子看看人,又想心事,这针活就做不下去了。昏昏沉沉地,不知不觉地,已经到了黄昏边,屋子里有些看不清楚的东西,心想,这位姑娘,睡的时候也够久了,就想去叫她,堂屋里却有人轻轻地道:“五嫂子在家吗?”她走出来看时,光线模糊的当中,看得出来是毛三叔,正靠了堂屋门站着。因笑道:“哟!稀客呀!毛三叔拱手道:“五嫂子,你饶了我,不要说这样的话了。我替全族的人,惹下一个偌大的乱子,自己也闹得家破人亡,我哪有脸见人。” 五嫂子笑道:“家也在呀,人也在呀!”毛三叔道:“哼!那比人死了还要丢脸。”五嫂子在屋子里摸出纸煤水烟袋来,递给他道:“堂屋里坐坐吧。大姑娘病在我这里,睡了一下午没醒,你可不要大声说话。”毛三叔道:“我特意为了这件事来的,姑娘的病怎么样了?” 五嫂子道:“你倒有这番好心,还来看她的病。”毛三叔手捧了水烟袋,在暗中呼噜响着抽了一阵,没有答复。五嫂子低声道:“姑娘是心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喂!你可知道那一位的消息,是坐船下省去了吗?毛三叔也低声答道:“你说到那一位吗?我就为了他的事来的。”五嫂子道:“我明白了,一定是他还没有走,叫你来探听消息的吧?”毛三叔顿了一顿,笑道:“这倒不,实不相瞒,我在家乡丢了这样一个大人,怎么还站得住脚?我想到省里去,求求李少爷,给我找一碗饭吃,便是找不着事,哪怕给李少爷当当差,我也愿意的。”两个人只管说话,就大意起来,声音不曾低了下来,说的话,也就和平常的声音,有些差不多了。这就听到春华长长地哼了一声。接着还低声叫了一句五嫂子。她立刻向毛三叔摇了两摇手,答道:“大姑娘醒了吗?我来给你点灯。” 春华叫道:“你先进来,我有话和你说。”五嫂子在外面点了灯,送进房去。一边只管向毛三叔摇手摇头。春华抬起一只手来,连连向五嫂子招了几招。五嫂子走到床面前,春华手扯了她的衣襟,低声道:“五嫂子,我对你不坏呀,你为什么瞒着我?你替我叫毛三叔进来,和我说两句话,行不行?五嫂子,我是要死的人,累你,也就是这么一回,你就和我担点干系吧。”她说话,本是有气无力的样子,加上将两只眼珠钉住了五嫂子看着,只等她那句答应的话,真是有些可怜。五嫂子实在不忍再拂逆了她的意思,便道:“倒不是我怕担干系,你是这样有病的人,我不愿你再为别的事烦心。”春华道:“我和他说两句话,也没有什么烦心,我自己会叫的。毛三叔,哼!毛三叔,请你进来。” 她叫着就喘了两口气,毛三叔知道是躲不了,索性就走了进来了,春华虽是喘着气,看到了他,兀自发着微笑。向他也是招招手。毛三叔走到床前,春华就笑道:“毛三叔,多谢你还来看看我的病呀。”毛三叔道:“大姑娘,往日你待我都很好,你不舒服,我还不应该来看看你吗?”春华道:“我仿佛听到你说,要到省里去,这是真的吗?”毛三叔将手摸摸下巴,又摸摸头,微笑道:“倒是有这个意思。不过我知道,到省里去找事,那是很不容易的,总要有人和我写封荐信。大姑娘,你可以和我写一封荐信吗?”春华笑道:“这岂不是一桩笑话,我一个大门不出的黄花闺女,荐你到哪里去?”毛三叔笑着将肩膀抬了两抬道:“天下就有这样的笑话哩。若是你可以写一封荐信,我的事就可以成功。”春华定了眼珠凝神一会,因笑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你打算去找他,顺便和我带一封信,见他好有话说,你说对不对?” 毛三叔笑着没有作声。春华道:“其实他这个人,非常之念交情的,你果然去找他,他总可以替你想想法子。至少也可以多给你几个川资,让你很风光地回来。”毛三叔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我还有脸子回来吗?假如李少爷他不给我想法子,我就到外面漂流去了,三年五载,十年八载,不回家乡,那也说不定。不瞒你说,许多日子,我都是白天藏在家里,晚上出头,走上街去喝两碗水酒。也是那话,出门一把锁,进门一盏灯,这样的日子,过得有什么味?在家里也是和出门一样。”春华道:“这样子说,你还是很念毛三婶了。”毛三叔站在屋子中间,默然了一会,许久才叹了一口气。春华道:“这倒是族里人不好,一定要你把她休掉。”毛三叔将手抬起,打了自己一个嘴巴,竟是啪的一下响。他道:“不怪族人不好,只怪我脸子长的不好。我就舍不得她,有什么用?要得了她的人,要不了她的心,一个不提防,她趁我喝醉了,会把我剁成八块,丢到大河里去喂大王八。所以她娘家把她重嫁出去,我是一个钱不要,就是她的衣服手饰,有放在家里的,我也让她拿了去。我毛三伢子,不想用老婆身上一个钱。我现在明白了,婚姻总是要好的配好的,丑的配丑的,若是配的不相称,头发白了,也保不定会变心的。她不愿意跟我,由她去吧。” 春华道:“阿弥陀佛,世上的男人,都像你老这样,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五嫂子本到厨房烧水去了,这就突然地跑了进来,向两个人乱摇着手道:“你们这是怎么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春华突然地醒悟,就低声向毛三叔道:“的确,是我们太大意了。毛三叔,你明天一早,到五嫂子手上来拿信,你快走吧,碰到了我家里来的人,很是不便。”毛三叔道:“我这人真也有些糊涂,我要说的话,一句也没有说。”春华道:“你不用说,我全明白就是了。你走吧!”人家是位姑娘,姑娘屋子里,不许男人站着,这男人有什么法子?所以毛三叔只得也照例用那安慰病人的方法,说了一声保重,转身走了。 五嫂子道:“大姑娘你要吃什么东西吗?春华在小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钥匙来,给五嫂子看道:“请你到我家去,把我书桌子抽屉打开,里面有本黄书皮红丝线订的本子,你给我拿来。另外一个纸盒子,里面有信纸信封,你都带着,笔和墨盒子,都是在桌上的,你拿了揣在袋里,也不会有人知道,家里人问你拿什么呢,你就说我闷得慌,要拿本书看看。你若把这事办到了,我在枕上和你磕三个头,比弄了东西给我吃,那好一千倍,好一万倍。”五嫂子知道这事要担一点关系,无如她说得可怜,只好和她答应了。 春华说完了话,又侧了身子向里安睡了一觉。等她醒了过来,已是天交二更,五嫂子靠桌子坐在那里打盹,地上放个白泥小炉子,微微的炭火,熬着一罐粥。她只哼一声,五嫂子就惊醒过来,劝她喝点粥。春华想了一想,笑着坐了起来,点头道:“好的,我应当吃一点,先打起精神来。”五嫂子将一个茶几搬在床前,先和春华披上了衣服,然后拿了两个碟子到桌上,看时,是一碟咸菜炒豆干丝,和一碟麻油浸的五香萝卜干,春华也有三分愿意。五嫂子放了煤油灯不点,却用泥烛台插了一枝烛放在茶几上,然后盛了稀粥也似的香米粥送到茶几上。 春华真想不到五嫂子这样殷勤款待,吃着又香又脆的小菜,竟是一连喝了三碗粥。还是五嫂子拦阻着,才放了碗。接着,她把桌上一堆棉衣服推开,里面竟是藏着一壶热茶。这又斟了一杯给她喝了。春华刚接了茶,她已经是将炉子上新放的一壶水,倾在桌上洗脸盆里,拧了一把热气腾腾的手巾过来。春华大为诧异,虽然五嫂子向来待人好,也不能有这样体贴周到,这且搁在心里,便笑道:“没什么说的,将来我和你多磕两个头谢谢吧。东西都给我拿来了吗?”五嫂子且不答复,将茶几擦干净了,由桌子抽屉里,取出了笔墨纸笺之类,一齐放在茶几上,向春华抿嘴微笑。春华放下茶杯,合掌向她道谢。 五嫂子拿了茶杯,又把蜡烛弹了一弹烛花,笑道:“这样你好写吗?”春华将披的衣服,全把纽子扣好,在床头靠着休息了一会,点点头道:“稀饭还吃三碗呢,写一封信,有什么不成。”于是挨着身子坐到床沿边,将墨盒打开。铺好了纸,提笔蘸了两下墨,依然放下,手肘撑在茶几上,托了自己的头,闭着眼睛,只管默神。五嫂子道:“怎么样?大姑娘,你不能写吗?若是不能写,就不用写吧”。春华道:“不是,我总觉得有千言万语想写了出来。不过,我又想写上千言万语,又能把心里的话说完吗?所以我又想着,只写几句扼要的话,我回复人家几个字,也就完了。”说着,又提起了笔来,打算来写,可是只把笔伸到墨盒子里去蘸上了几下,依然又放下来。这就皱了眉道:“我觉得心里闭塞得很,有话竟是说不出来了。”五嫂子便斟了一杯茶送到她手上笑道:“忙什么呢,你先喝这茶,慢慢地想吧。” 春华果然喝着茶,用嘴唇微微地抿着,心里是在出神。她突然的将茶杯放下道:“想什么呢,随便的写上几句就是了。”你说着话,反手过去,将那蓬松的发辫挽到面前来,一阵的透开了。五嫂子道:“你这是做什么?”春华道:“蓬得我实在难受,乱头发只管在背上扎人,请你和我梳一梳吧。”五嫂子道:“这样夜深,你还梳头作什么?” 春华道:“我已经拆散辫子了,你难道叫我披散头发睡一晚不成?”她这话是很有道理,五嫂子无法可驳。就拿了梳篦来,掀开了蚊帐,站在床后头,替她把头发梳清。春华伸手掏过梳顺了的头发,将绒绳扎了一小绺。五嫂子站在一边,却也没有理会到她有什么用意。春华道:“你拿一把剪刀给我吧,我的指甲太长了,要修修。”五嫂子道:“这样没有弄好,又要弄那样,等我给你先把辫子编好再说。” 春华皱了眉道:“你知道我是急性子的人,为什么不依我呢?”五嫂子在今天晚上,本来已是特别殷勤,这点小事,更不忍去违拗了她的意思,就找了把剪子给她。她接到了剪刀,一点也不考量,拿住那绺头发。吱咯一下,就剪了下来。五嫂子先是一怔,然而她是村子里一个富于经验的女人,立刻醒悟过来。点点头道:“忙了半天,就为的是这个,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没有?大姑娘,你的身体不大好,你也不应当太劳累了。”春华笑道:“还有一点事,就是请你替我把辫子编上了。”五嫂子心里可就笑着,这年月真是变了,这么一点小年纪的黄花闺女,什么都知道,这是谁告诉她的呢?当时她含着微笑,替春华将辫子编好了,再换了一根蜡烛点着,春华似乎已经把那封信的腹稿打好,伏在茶几上,文不加点的就把信写了起来。那信是: 秋兄左右: 昨奉手书,一恸几绝,呕心滴血,突兀成病。所有痛楚,虽万言莫尽,尽亦何益。兹乘某氏之便,奉上乌发一仔,诗草一册,发者示其亲,诗则表吾意也。玩之置之,抑生怀而死共穴之,是在足下。至重来之约,一听诸天,然恐索我于枯鱼之肆矣!来使能知我近状,当可奉告一切,乞善视之。花落水流,我复何言,伏维珍重! 华再拜 她自己看了一遍,又写了一个信封,将信笺折叠好,塞在信封里,将笔一丢,人就伏在床上,许久许久不能动。五嫂子又吃一惊,连忙走过来问道:“我的大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春华伏着答道:“这没有什么,不过我有点头晕。”五嫂子道:“唉!这是何苦呢?我就知道你是太劳累了。既是头晕,你就好好地躺下去吧,还趴在这里作什么?”春华依然趴在床上,摇摇头道:“不要紧的,我养养神就好了,我还有一点事要作呢。”五嫂子道:“还有什么事呢?我的大姑娘,你自在一点子吧。你真有什么事,我替你做得了。”春华道:“那本书,和我这绺头发,我要包起来。”五嫂子道:“这个,我也会做呀。你好好的躺着,口里说着,我当面照了你的意思来包,你看行不行?”春华也不曾抬起头来,随便地就答应了一声行。五嫂子略略猜了她的意思,就翻箱倒匣,找出两块干净布片来,走向床边问道:“大姑娘,你看看这两块布行吗?”春华并没有答应,就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不想她伏在被上,竟是睡着了。五嫂子呆望了她,许久点了一点头道:“可怜呀可怜!” 第廿八回 弃妇重逢尝夫妻滋味 传书久玩暴儿女私情 第廿八回 弃妇重逢尝夫妻滋味 传书久玩暴儿女私情 春华那种憔悴的样子,在五嫂子也不能不动心,只好悄悄地将她扶进被里去睡着。等她睡得安稳了,就把书本包上,头发卷起,在一切办得了之后,更找了一方干净的蓝布,卷作一卷。在这时,宋氏打着灯笼也来探问了一回。五嫂子怕让她看出了什么破绽,只说春华好得多,刚刚睡着。宋氏只进房来打了个转身,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还叮嘱了五嫂子几句,让她明天晚些回去,为的好把客人送出了门去。五嫂子正是巴不得这样一句,知道毛三叔这醉鬼,明天早上几时来呢?五嫂子忙了一天,上床放头就睡,也不知到了什么时间,仿佛是听到有人喁喁说话。翻个身睁眼看看,却不见了春华,这倒不由她吃一惊。一个病人,无端地向哪里去了?口里叫了一声大姑娘,披衣就抢下床来,却听到春华轻轻地在堂屋里答道:“我在这里呢。”“我的天,你做些什么?” 五嫂子走出房门来时,只见毛三叔已经是把自己包的那个包袱,夹在胁下,在堂屋门外站着,大概是话都已经说完,这就要走了。看看屋外的天色,还只有一点混茫的光亮,便笑道:“毛三叔来的真早,怎么你叫门,我并没有听到。”毛三叔道:“哪里叫了门?大姑娘早是打开了门,在院子外面等着我呢。”五嫂子立刻拉着春华的手,捏上两捏,正色道:“你的手冰凉,大姑娘,这是闹着玩的吗?假如你病加重了,师母虽不说什么,我也难为情。” 春华道:“你这样一个聪明人,这一点事会不明白。假如我的病真加重了,你想我的爹娘会怪你吗?”毛三叔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大,想着若是惊动了邻居,自己不好说话。便低声道:“大姑娘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吗?我走了,多谢你的好意。”春华点点头,让他去了。可是当毛三叔走出篱笆门以后,她又追了出来,靠着门,向毛三叔乱招手。 毛三叔走了回来,笑问道:“姑娘还有什么话?”春华低头想了一想,微笑道:“你以后可要少喝酒了。”毛三叔真想不到她很要紧地追出来,却是说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这倒不去管,只要她说出来,自己也就愧领了,连答了两声是。五嫂子早是扶住了春华的肩膀,带向门里拉着,望了她的脸道:“你一点血色都没有呢,早晨起来,就吹这样的凉风,你有什么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的吗?倒一定要这样糟塌自己的身体。我想,你的话……”说到这里,低下声音道:“信上说了就够了,多叮嘱反为不妙,进去吧。”说着,拉了春华向里走。毛三叔也是劝她进去。春华说声有劳,扶着五嫂子进去了。不到一会工夫,五嫂子又很快地跑了出来,一直追到毛三叔身后,轻轻地呔了一声。毛三叔回转身来,瞪了眼道:“还有什么事?”五嫂子回头,看了没有人在身边,才道:“她说,你见了那人,不要说她病体怎样厉害,就说已经好了。”毛三叔道:“可是她信上说病了呢,我不有些言语不符吗?” 五嫂子翻转着眼睛想了一想,笑道:“这个,我哪里知道?不过她信上写的,总比你嘴里去说的要实在些,你见了那人实说得了。”毛三叔道:“既是要我实话实说,你带这个口信来作什么?”五嫂子瞅了他一眼,再哼一声,微笑道:“你真是个二百五,怪不得你得不着女人的欢喜。”说毕,一扭头走了。毛三叔这倒真有些莫名其妙,心想,我怎么会是二百五,女人尽管天天在一处,女人的心,那总是猜不透的。信上说的话,和口里说的话不一样,叫我去撒谎,倒叫我做二百五。 毛三叔把这件事闷在心里,无从问人,却也不去对人说。当时回家,把收拾清楚了的东西,重新又清理了一下,完全堆积在卧室里,里外几重门,都用锁锁了。到了黄昏以后,背上一个大包袱,悄悄地出了大门,依然地锁了,站在门外,望着门垂了几点眼泪,然后叹口长气,出村而去。 当晚到了三湖街上,住在小客店里,等到明日搭船下省。心里那番难过,自是不必说,熟酒铺子,不愿意去,且到街西头不认识的酒店里去吃几碗水酒,解解愁闷。内地的街市,敲过了初更,一律上门,唯有茶馆酒店,还敞着店门,在屋梁上垂下几盏双嘴子或三嘴子的油灯,继续的作买卖。这街西头的酒店,靠近了河岸,上下水的船,靠了岸,船上的客人们都会到这里来消遣。毛三叔低了头走进店堂去,在那油焰熏人的火光下,满眼都是人,吱吱喳喳,一片酒客的谈笑声。只有最里墙角落里,有张小条桌还空着没有座客。毛三叔正觉合意,一直走上那里,将面朝里坐着。 店伙来了,要了一大壶加料水酒,两包煮青皮豆,吃着豆子慢慢地喝酒。在喝了两碗酒之后,感到肚子里有些空虚就回过头来叫店伙,要一碗油炸豆腐吃。却有一个人站在人丛中四面张望,好像是找人。那人穿着蓝宁绸夹袍,青纱瓜皮帽,手里拿着一柄白纸折扇,这尤其让人注意,不应该是这水酒店里的座客。只听到有人叫道:“马先生,马先生,在这边坐。”随着有个人站起来,向他招手。那人毛三叔认得,是冯家村的人,要算毛三婶亲近一些的堂叔。毛三叔想到自己女人,就不好意思见冯家人,自己立刻回转头去。心里也就想着,冯家有人在这里吃酒,也决不止一个,遇到他们,都是仇人,很是尴尬,喝完了这壶就走吧。他什么不看了,只是低了头喝酒。喝完了,待叫店伙会酒钱,无奈这酒伙,老是照顾坐位对过的人,要大声喊叫,又怕让冯家人听到了,只好不时的回转头来望着。不望则可,这一望却望出了事故,就在这时,毛三婶母女两个,随着一个冯家老头子也走进店来。他们并不向先到的冯家人去并座位,就在自己这边,隔了两张桌子坐下了。 毛三叔想不到冤家路窄,偏是在这里相逢。所幸自己是面朝里,这就不动身,背对着她们,听说些什么。先是她们低声说话,后来听到毛三婶说:“我坐一会子就走,人他是偷看过了,事情也说好了,只要彼此对一对面,还要我久坐什么?”毛三叔听了,心里恍然大悟,这正是她在这里商议改嫁,那个先来的男人,就是要娶她的人。不想她有这样一个漂亮的人来娶她,这样看起来,倒是她不规矩的好。由我穷鬼这里,嫁了一个阔人了。我弄得家败人亡,她竟是顺心如意,那太便宜了她了。心里想到这种地方把喝下去的那股子酒劲,一齐涌了出来,同时脸上发烧,背上出汗,人落到热灶里去了一样。神情慌乱着,人是不知如何是好,只管用手指头蘸着碗里的剩酒,不住地在桌上画着圈圈。过了一会儿,却听到有个外乡人的口音,在那边说话。他道:“我是没有话说,这位大嫂愿意,就一事成百事成了。” 毛三婶却没有作声,她母亲答言说:“我们不能骗你吧,前几天看到是她,今天看到还是她。只要我们说的话你都照办了,这头亲就算成了。”就在这时,接着一阵哈哈大笑,似乎毛三婶做了一个什么羞涩姿态,惹得同来的人都笑起来了。 毛三叔立刻心火上攻,头花眼晕,几乎要栽到桌子下面去。于是伏在桌子上,定了一定神,再跟着向下听去。可是一阵喧笑之声,由店堂向外走着,这其间有女人的声音,自然是毛三婶也走了。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住,站起来向外看去,毛三婶果然是出了门,那个外乡人还是笑嘻嘻地站在那座位边,对了毛三婶的后影看去。不用提,他对于毛三婶这个人,已是十分的中意了。顺着这条路下去没有别的,就是一嫁一娶。他是个外乡人,决不会知道这女人不是好东西,会惹了娘婆两家打过大阵。这个女人,我不能让她这样地痛快嫁出门去。于是叫了店伙来,掏了一把铜币放在桌上算酒钱,立刻追出店门,走上大街。 在街的西口外,有两只灯笼高举着,想必就是她们,便放轻了脚步,紧紧地跟了上去。当自己追到她们身后,相隔二三十步路的时候,这就按了她们的脚步同样走着。有一个人道:“现在出了街口了,我告诉你们一句话,你们别害怕。”毛三婶道:“什么事?街上有老虎出现吗?”那人笑道:“那倒不是,我看到毛三叔也在墙角落里喝酒呢,他掉过脸去,倒没有作声,怪不怪?我们说话的时候,他要叫起来……” 毛三婶抢嘴道:“他叫起来怎么样?你以为我怕他吗?哼!他写了休书,打了手模脚印,我和他两不相干了。他姓他的姚,我姓我的冯,我姓冯的嫁人,他姓姚的管得着吗?”那人道:“虽然这样说,那彼此见了面,究竟不大合适。”她道:“有什么不合适?古往今来,谋死亲夫的女人多着哩,我讨厌他,没有谋死他,让他在我手心里逃了命出去,就对得住他。我的青春,都让他霸占了,落得我残花败柳,中年改嫁。他若叫起来,我就用这些去问他,他还有什么话说?” 她母亲说:“你可不能那样说,人心都是肉做的。他这回听凭你改嫁,一点也不为难,也就对得住你了。”毛三婶道:“他是什么对得住对不住?他算是聪明过来了,要得了我的人,要不了我的心,他要我回去作什么,打算让我谋死他吗?”毛三叔在后面跟着,听了这些话,觉得自己这颗心,不啻是一阵阵地让凉水浇了,心里感触很深,脚步也就慢慢地缓了下来,始终是呆站在人家屋檐下没有向前走。那毛三婶的声音,自然也越来越细微,以至于听不到了。 毛三叔呆站了许久,醒悟过来,不由得打了两个寒噤,心里想着,幸而我是不曾找着她来论理,若是和她对面一谈,不是又要受一场恶气。女人家原来有这样狠的心,我就一辈子不再娶女人也罢。我倒不明白这位李小秋少爷,为什么爱上了我家大姑娘?你是没有尝到女人的辣味,不知道这罪是多么难受。那也罢,让酒店里那个外乡人,把她娶了去,让他也去受受罪。毛三叔一番气忿,到现在已是消失个干净,低了头有一步没一步走回客店去。当他经过那家水酒铺时,还听到那外乡人在人丛里发出哈哈大笑。 毛三叔对酒铺子里看了一看,也微微一笑。他想着,这小子今晚上拾着晦气票子了。多谢多谢,你做了我的替死鬼。他心里是这样的想着,两只手是不期然而然的,对着酒店里拱了两拱。好在他在暗处,虽然做出这样举动,却也没有人看到。他回到小客店里去,比没有喝酒以前,心里更要感到难受。只是为了不在家里,要不然,他要放声大哭了。好容易熬过了这晚,第二天赶早就到河下去搭船。不想上省的班船,昨天都开走了,明天还不定有。毛三叔觉得三湖街上举眼都是熟人,如何可以住下,就背了包袱,走三十里旱路,准备到樟树镇去搭船。 到了樟树镇,又耽搁一宿,次日方才搭船东下。因为他上船早,早在前舱的推篷边下,展开了包袱。他这包袱,就是一床薄被,卷了几件单夹衣服,将被展开,衣服做了枕头,就睡起来。内地的班船,前后三个舱,往往要搭二十多位客人。站着是船篷碰了头,坐着腿又蜷缩得难过,只有睡觉方便。毛三叔在推篷边,还可以向外看着,吐痰倒水,要便利许多。第一日船只走了六十里,在太阳还有一丈多高,赶上一个小镇市,便弯船了。毛三叔是个散荡惯了的人,在船上蹩住睡了一天,全身都不受用。船既靠了岸,他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住,在被褥底下,拿起收藏的鞋子,走出船头去穿上。当他将两只鞋子拢起,抬头向岸上望着,他几乎一个倒栽葱,落下水去。赶快将身子一蹲,扶住了绊帆索的将军柱。 原来这岸上是一道长堤,在长堤上列着两行杨柳树。在柳树丛中有几幢半瓦房半茅屋的村店,在村店窗户外,斜斜地挂着一幅酒幌子。毛三叔在这烦恼境况中,自然是见了酒店,就不免垂涎。可是当他向酒店里看去的时候,由那里走出一双男女。男的是那外乡人,女的就是自己休掉了的老婆。她今天穿了蓝绸滚着红丝辫的夹袄,下面穿了大红绸子裤,手上还捏着一条红绸洒花汗巾。笑嘻嘻地跟了那男人走。他想好快,她嫁了这个男人,也要下省去了。这也就不想上岸了,脱下了鞋子,依然到铺上去躺着。他又想,这女人不见得对了男人就发狠的。她和我作了六七年的夫妻,没有这样高兴过,嫁了那姓马的只两三天,就这样笑得不歇了。我想那姓马的是拾着了晦气票子,恐怕是不对,也许人家是拾着欢喜票子了。他向着这条路上想,那就不愿再想了,将头边的被褥卷得高高的,耐着性睡觉。 到了次日天亮,船夫开船,拖着锚上的铁链子当啷作响,可就把他惊醒。推开头边的活卷篷向外看看,究竟是什么时候。他这里推篷,紧邻着这边的一条船,也有人在那里推篷,篷推开了,突然地红光一见,照耀着双眼。定睛细看,又是自己休掉了的女人,她身上穿了件大红绸子的紧身夹袄,乌油的头发,雪白的脸蛋子,端了一盆水,向外面泼了出来。两下相距,不过三四尺,而今她岂有看不出来之理。然而她虽是看出来了,丝毫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却把脸盆,盖上了船舷,咬着下唇,微偏了头向河中心看去。 这时,那个姓马的也是穿了短衣服,站在她身后,她回转头来向他笑道:“你看这初出土的太阳,照在河面上,霞光万道,多么好看。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故,这两天我无论见了什么东西,都是高兴的。”姓马的笑道:“是呵!那是因为你心里高兴的原故。”毛三婶道:“我若不是嫁了你,我这一辈子,真算是白白地过了。”她说着,眼光还向毛三叔这边看了来。毛三叔现在也不肯去生那闲气了,便是淡淡地笑了一声。他并不拉拢卷篷,一个翻身朝里睡了。他总算长了一番见识,女人并不是生定了不爱丈夫的,只要丈夫漂亮,有钱,还会哄她,她一样喜欢。这也就怪不得我们大姑娘,对着李少爷害相思病了。他有了这样一个问题,在心里研究着,船上倒也不觉寂寞。樟树到南昌是一百八十里的下水路程,在船上睡了两天的觉,也就到了南昌了。在三湖税卡上,毛三叔已打听清楚。小秋住在省城里伯父家里,先把行李安顿在小客店里,带着春华给的那个小包袱,访问到李家来。 小秋的伯父李仲圃也是个小官僚,读的旧书比秋圃多,也就比秋圃要固执许多,只是关于怎样去谋差事,却比秋圃高明些。前几天小秋拿着父亲的信,来到伯父家里住下,仲圃倒是很赞成。向小秋道:“你父亲让你还上经馆读书,我就不以为然。自从科举停了,于今都是靠进学堂谋出身。学堂里毕业是有年限的,早毕业,早有了出身,不像以前科举,读了一辈子书,也许弄不到一个秀才,这真是读书的人,便宜了许多。既是如此,为什么不早早进学堂呢?这里陆军小学的总办,和张太守是换过帖的,张太守同我向有交情,我和你走走这条路子,你一定可以考取。第一班毕业的人,都有了差使了,这学堂是可进的。我知道你文字也还去得,像《古文观止》《文选》这一类的书,不必去死读了。现在新出的《维新论策》《新世文篇》之类,却不能不看,学堂出题目,总是以时务为多。有什么法子,既要谋出身,就不能不跟了时务转。据我揣摸官场里北京来人的口气,十年八年之内,科举决计是不会复兴的。” 他说了一篇处世经验之谈,小秋只好接受。而且对于这位伯父,还有些惧怕。来南昌的当晚,就在伯父的书房里开始看时务书。仲圃只有两位小姐,对这个侄儿子,却也十分重视,每日都亲自来教训一顿。这天出了一个论题给小秋做文,乃是《王安石变法论》。小秋在这时,把革命党的《民报》、保皇党的《新民业报》,早已看得津津有味,这样的论题,岂不易为之。不要两小时,连做带誊正,就写好了,放在仲圃的桌上。仲圃吃过午饭以后,自来书房里打围棋谱消磨长昼。见书桌上已放好了几张红格子的文稿,侄儿这样听话,他先是一喜,且不打棋谱,带上大框眼镜,就捧着水烟袋,架了腿坐着,将文稿放在面前来看。只看那论文起首说:“先哲有言,天不变道亦不变,法顾常乎?日:道兴法,非一事也。千古无不变之法。尧以传舜,舜以传之于禹者,是谓道。尧禅于舜,禹传于子者,是谓法。”看到这里,他颠簸着架起来的那条腿,口里哼哼念着有声,抽出笔筒子里的笔,蘸着墨就圈了两行联圈。 正要向下看去,门房进来说三湖三老爷派人来了。这一个报告,把爷儿俩都吃了一惊。小秋在旁边一张小桌子上看书,立刻推书站了起来。仲圃道:“小秋没有两天来的,有话都说了,又有什么事呢?”小秋想着,母亲的身子最弱,也许是她病了。听差答道:“他说要见少爷。”小秋更觉得所猜的相差不远,心里乱跳了起来。仲圃道:“叫他进来吧。”听差出去,爷儿俩都默然。一会听差引进毛三叔来,小秋倒出乎意料之外。毛三叔请了两个安,站在一边。仲圃道:“李老爷叫你带信来了吗?”毛三叔向小秋看了一眼,说是没有。仲圃道:“那么有什么事?”毛三叔道:“不是李老爷打发我来的。我是自己下省来了,特意来看看李少爷。”他说着又望了小秋一眼。小秋这就十分明白了。这就向仲圃道:“他姓姚,是座船上一个打杂的,为人倒是很忠厚。”仲圃见没有什么事,他来得不巧,打断了文兴,面色就有些难看,小秋立刻为他转弯道:“必是我先生有口信给你带来了,你到外面来跟我说话。”他说着,竟是开着步子先走了。小秋引着他到外面一个过堂子里来。这是平常会客的所在,因望了他,微微顿脚道:“你怎么一直去见我二伯?”毛三叔道:“我没有要见二老爷,是这里门房给回上去的。”小秋向身后看看,低声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毛三叔伸手到怀里去,摸出一个蓝布包袱来,微笑道:“这是我带来的,少爷,你好好收着。”说着,将那小包裹向他手里一塞。小秋捏着那包裹,乃是软绵绵的,心里这就明白多了,也立刻接来揣到怀里,微笑着点了两点头,问道:“你住在哪里?到省里来了,总要玩两天,你打算就回去吗?”毛三叔顿了一顿,向小秋又请了一个安,因道:“我的事,少爷是全知道的,我在家乡,已经是站不住脚了,很想借这个机会,请少爷赏一碗饭吃。现时住在章江门外小客店里。”小秋想了一想,点头道:“好吧,明天上午你在腾王阁左手望江楼茶馆子里等着我。”毛三叔道谢而去。 小秋自踅到卧室里来,将那布包由怀里拿出,看到缝口,全是用线密密地缝着,心里立刻受着一番冲动,想到这些线迹,都是春华亲手缝成的,在那时,她是多么看重了这个包袱。在她缝着包袱的时候,心里多么难受,对我又是多么浓厚的意思。于是且不去拆开那线缝,将手指头缓缓地在线缝上抚摸着。他的感想,以为这是春华亲手所做,自己抚摸着线缝,也就仿佛是摸着她的手了。他这样傻做了一会子,自己可就埋怨起自己来,这岂不是笑话,不去看包袱里面的东西,尽在包袱外面,抚弄些什么。由身上掏出了小刀,将线缝挑开,不想这里面竟是裹上了许多层,而且每透开一层,便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向鼻眼里冲袭了来。待到完全透开了,虽有一封信在那里,且不要去念看,心里猛可的一动,就是一条紫绸小手绢,斜斜地裹了一仔头发。将头发抽出来,却是一丝不乱的,用旧的红头绳,扎了那头发。重大的刺激在前,却不怎样地难受。略微翻了一翻,这才拆开那封信来看。在小秋心忖着,在信上也无非是些思慕的话,自己既是不愿再堕入情网,好像看与不看,这都没有什么关系。及至拆开了信从头一看,才知道春华害了一场大病。拿着信在手上,只管在屋子里来回的转着。 情不自禁地就叹了一口气道:“怪不得维新的人,都在叫着婚姻自由。这不自由的婚姻,实在与杀人无二。要婚姻自由,在这个专制时代,哪里办得到呢?除非是革命党成功了。”他万分地感到无聊,自己就是这样子在屋子里说话。耳朵边却听到有人噗嗤地笑上了一声,小秋这倒不能不受一惊。抬头看时,却是家中雇用的王妈,端了一盆水,站在房门口。小秋一时慌了,就问道:“我没有叫你,你跑来干什么?”王妈笑道:“我端水擦抹桌椅来了。少爷,你为什么一个人说话呀?” 小秋挥着手道:“出去吧,我在这里念书,不许哕嗦了。”小秋说的那些话,王妈都听到了,什么婚姻自由不自由,他嘴里很是说上了一遍,这会是书上的话吗?她也不曾多说什么,回转头来,向小秋就是微微一笑,小秋虽然知道自己的话,是被她听了去了,可是她一个当女仆的人,便是听去了这话,又有什么关系,所以他也是很坦然的到床上去横躺着手里拿了那仔头发,只管把玩。看完一阵之后,又把揣在身上的信,重新温习一遍。最后,他还是把那封信抽了出来,又详细地看上一遍。觉得那简简单单的几行文字,却是缠绵悱恻,十分的凄楚,越看越不忍放下手来,就是这样的躺在床上继续地向下看去了。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女仆来请两回,方始到堂屋里去吃饭。当吃饭的时候,他伯母杨氏,却是不住的向他打量着。他也想到,藏在卧室里,大半天没有出房门,也许伯母有些疑心了。就故意皱了眉道:“不明白什么缘故,今天是很觉得头痛。”说着装出那很勉强的样子,吃完了一碗饭,就不再添。杨氏微笑道:“人是铁,饭是钢,有了病也应当勉强吃些。”小秋见她的眼锋,似乎带了一种讥笑的样子,越不敢坐,推碗便走了。 在这天晚上,仲圃是被朋友约着下棋去了。小秋一双姊妹,也各回了卧室,杨氏却打发女仆,将小秋叫去问话。她手上捧了水烟袋,坐在围椅上,正在抽烟。小秋进房来了,却叫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向女仆道:“你出去,叫你再来。”小秋看了这情形,心里有几分胆怯,早就是脸上一阵通红。杨氏似乎也不怎样介意,还是吹了纸媒抽烟,直待抽过了三五袋烟,把纸媒息了,放下烟袋,又用手绢拂了几拂怀里的纸煤灰。她越是这样的做作着,不开口,越让小秋踌躇不安。杨氏却也不去管他,还是自斟了一杯茶喝了,才向他道:“小秋,你要知道,我作伯母的,是比你亲生母,还要疼你些,有什么为难的事,我可以和你设法。”小秋站起来答道:“伯母这话,从何说起,我并没有什么为难的事呀。” 杨氏又把放下在桌上的水烟袋,再拿了起来,从从容容的吹了纸煤,吸上了两筒烟。见小秋还站着呢,便点点头道:“你坐下。”小秋看伯母这样子真不知伯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坐下。杨氏将烟袋放下,复笑道:“今天三湖街来了人,不是给你带封信来了吗?”小秋只好站起,低了头不能作声,可是他脸上,已经是红晕得耳朵后面去了。杨氏道:“那信是什么人代笔的,可以念给我听听吗?”小秋如何能答复,只有默然。杨氏正色道:“孩子,别的事,我不能管你,可是你居然寻花问柳起来,我不能不说了。”小秋也正色道:“伯母你错了,不是那种事。” 杨氏道:“实不相瞒,你半天没有出房门,我在窗子里偷看了许久,见你看看信,又看看一仔乌黑的头发,还不是花街柳巷得来的东西,是由哪里得来的东西呢?”杨氏这一句话,未免太冤屈了好人,小秋心里那股子怨气,无论女口何也忍耐不住,欷欷嘘嘘的一声,竟是流着眼泪哭起来了。身上没有带得手绢,只管去把袖头子揉擦着眼睛。杨氏道:“你千万别这样,你这么大小子一说就哭起来了,那不是笑话吗?只要你把话对我实说了,以后再不荒唐,我也就不对你伯父说。”小秋心想,这件事,反正是父母都知道的,又何必瞒着伯母。于是止住了眼泪,把自己和春华的事,略微说了一个大概。至于这封信,只说是毛三叔下省,顺便带来的,信里是什么,带信的人也不知道。杨氏抽着水烟,把他的话全听完了,这才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这更要不得,人家是个有婆婆家的姑娘,你怎么能够存那种心事?”小秋道:“唯其如此,所以我不在那里念书了。”说着,却向杨氏请了一个安,接着苦笑道:“从今以后,侄子决不想到这件事,只求伯母不要对伯父说。”杨氏微笑道:“若是我对你伯父说,还算什么疼你呢?你也到了岁数了,我自有个道理。”小秋听到杨氏说,不告诉伯父,这已是很欢喜,现在她又说自有个道理,这就不能不复注意起来。便走向前一步,低声道:“但不知伯母还有什么打算,遇事都求伯母包涵一点才好。”杨氏笑道:“你伯母五十多岁了,岂有不愿意再看到一辈子的?对你的事,我也早在心里了。今天的事,就此说完,你到书房里去吧。”小秋听伯母的话,好像还要促成自己和春华的婚姻似的,这就叫他糊涂了。 第廿九回 红袖暗藏入门惊艳福 黄衫面约登阁动归心 第廿九回 红袖暗藏入门惊艳福 黄衫面约登阁动归心李小秋厚着脸皮,把实在的情形,都对他伯母说了,料着也无非受一顿申诉,所以也就静静地站在屋子里,并不离开。不想就在这个时候,听到院子外一阵杂乱的步履声,和那苍老的咳嗽声,分明是伯父仲圃回家来了,立刻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因为彼此见着了,是没有回旋之余地的。那杨氏好像是猜透了他的心事,带着微笑向他摇摇头,那意思表示不要紧的样子。果然,仲圃满脸笑容进来了。他摆着头道:“今天在陶观察公馆里,是诗酒琴棋样样俱备,陶观察真是个风雅人物。我今天算是当场出色了一次,凌子平兄授我两子,他输了六着,这是特出的事。陶观察在旁边观场,一步都没有离开,总算关心极了。他说,我的棋大有进步,约了我明天到他公馆里去对对子。这面子不小,将来去得熟了,那照应就太多了。陶观察南北两京,都有很宽的路子,抚院里是必定要提拔他的。”仲圃进得房门来,这一篇大套说话,简直不理会到屋子里有侄子在这里,至于小秋的脸色如何,自然是更不注意。杨氏听到丈夫在如此说,立刻放下水烟袋站起来,笑道:“那个凌子平不是围棋国手吗?你赢了他的棋,这可是一个面子。陶道台坐在你们旁边看棋都没有离开吗?”仲圃道:“是的,我也想不到的事,一个人在外面应酬,总是个缘字,有了缘,什么事都好办。哦!小秋也在屋子里。太太,你不该常找了孩子谈天,你让他多看点书,不久,他要去考陆军学堂了。”杨氏向小秋看了一眼,见他脸色红红的,便微笑道:“如今考学堂,全靠走路子,你给他多写两封八行,这事也就行了。”仲圃道:“虽然那样说,但是总要到考场里应个景儿。卷子好,自然说话更容易。若是交了白卷子,终不能请学堂里教习给他代作一篇。”杨氏和仲圃说话,可是不住的向小秋身上打量着。见他垂手站在桌子角落里,有时伸出左脚,有时伸出右脚,简直是全身都不得劲。便向他道:“你出去吧,听你伯父的话,好好念书就是了,什么事,我都会替你安排的,比你娘还准操心些呢。”小秋向伯母脸上,也是打量着,不曾移动脚。杨氏笑道:“去吧。伯父在这里你是怪拘束的。”小秋这就只好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当天在书房里看了几小时的书,伯父并没有说什么。 次日上午,伯父上院见抚台去了,这倒是个机会,硬着头皮向听差留下一句话,说是到同学家里借书去,然后就跑到章江门外来会毛三叔。照着昨日的约会,在滕王阁斜对过一家茶馆里去等着。在河岸的水阁子上,挑了一副靠栏干的座头坐着。及至伙计泡上茶来,他问就是一位吗?小秋答是等人。在这个等字说出口之后,忽然省悟,仿佛昨天和毛三叔约好,是今天下午的事,怎么自己却是上午来了?茶也泡来了,决不能抽身就走,只得斜靠了栏干,看看河里行船。耽搁了半小时,出得茶馆去。看看街上店铺里挂的钟,还只有十一点钟。这就不能不踌躇着。若是回家去,再要出来,恐怕伯父不许可。不回去,还有几小时,却是怎样地消磨过去呢?背了手,只管在街上闲闲地踱着。由章江门到广润门,一条比较热闹一点的河街,都让自己走过了。这样一直的向前走,难道围了南昌城的七门,走一个圈子不成。于是掉转身由广润门向章江门再走回来,心里估计着,毛三叔无非是住在河街上客店里的,这样的走来走去,也许可以将他碰到的。一面忖度着,一面向两旁店铺查看。 靠河的一家船行里,有人说着三湖口音的话,很觉动心,站住看时,一个穿淡蓝竹布的后生,在那里谈话,正是最得意的同学屈玉坚,不由叫起来道:“老屈,你怎么在这里?幸会幸会。”玉坚看到是他,也就跑出来,握住他的手。笑道:“我接到家里来信,说是你不在姚家村念书了,你的事我大概知道一点。你想不到今天会见着我的吧,我在这里进了民立隆德学堂,不过暂时混混,下半年,我还是要考进友立学堂去的。我有点事,要回三湖去一趟,今天特意到船行里来打听上水船,竟是让你先看见了我。我住……我住在学堂里,到我那里去谈谈,好不好?”小秋微微地摇了两摇头,笑道:“我今天下午才进城去呢。”玉坚扶了他肩膀,对他耳朵道:“你不是找毛三叔吗?我已经会见他了,我们找个酒店饭馆坐坐,开个字条把他叫来就是。难道你们的事,还打算回避我吗?”他说着,就把小秋拉进一条巷子里去。小秋想着,他不久要回三湖去的,也正好托他打听春华的事,那就随了他去吧。他表示勉强的样子,跟了玉坚走,转进一间屋子,向个货栈走了进去。但是并非酒饭馆,却住着几户人家。小秋呆着站住了,不解是什么用意。 就在这时,旁边厢房门帘一拉,一个穿旧底印蓝竹叶花褂子的姑娘走了进来。只看她前面长长的刘海发倒卷了一柄小牙梳,两耳吊两片银质秋叶耳环子,这是省城里最时髦的打扮。可是那姑娘很眼熟,好像在那里见过?她见玉坚带了人进来,并不回避,竟是微微的一笑。玉坚拍了小秋的肩膀道:“怎么回事,你难道不认得她吗?”她这就开口了,笑道:“李少爷,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她开口,竞说的是一口三湖话,小秋哦了一声,笑道:“你……”他突然又忍回去了,自己仅仅知道她在姚家庄上的时候,叫着大妹,那似乎是她的小名,现在怎样好叫出来。玉坚又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们是老朋友,你随便叫她什么都可以。”她就闪在一边,向小秋点头道:“李少爷请进来坐。”小秋回头向玉坚看看,玉坚笑道:“请进吧,这是我的家。”小秋抿嘴笑着,点了两点头,走进那屋子去,原来是前后两间,前面摆了书案书架,却也像个书房的样子。通里面的房门,垂着淡红色的门帘子,在门帘子缝里,看到最时新的宁波木架床,带着雪白的夏布帐子,上面盖了一道花帐帘子,在帐子里面隐隐约约地有一叠红影子,似乎是红被头子。小秋坐下来,玉坚对大妹道:“有开水吗?快泡茶吧。”大妹笑着答应是,低头去了。玉坚笑道:“到这里来,没有什么好东西敬客,只是这澄清了的河水,是比城里人来得方便。”小秋笑道:“话是不用多问了,我全知道了。不过夫子有桑中之喜,又有家法之惧吧?我在三湖的时候,何以没有听到一点消息?”玉坚笑道:“桑中两个字,我是不认可的,她自己是有父母之命的了。在前一个月,她母亲送她到外婆家去,这里就代替了她外婆家。”小秋道:“那么,你自己呢?”玉坚搔搔头,嘴里又吸了一口气,笑道:“你看我这事怎样向下做?我想着在家严面前罚跪两个时辰,大概木已成舟,家严也就只好收留了。其实我还不愁的是将来,就以目前而论,把家里带来的钱都已用光,今日会见你算我有了救星。”说着,大妹已经提了一壶开水进来,泡好了茶,而且在屋子里端出四个碟子来,是瓜子花生仁和干点心。她伸出白手来,抓了一把花生仁,放在小秋面前。小秋由花生仁看到大妹身上,更看到玉坚身上,捏着一粒花生仁,向二人微笑。大妹将茶杯斟了一杯茶,两手捧着送到小秋面前,微笑低声道:“李少爷,过去的事,都请你遮盖一点。我自己都忘了吃花生仁的事,你倒记得。是呵!不是我家卖花生……”小秋红了脸,站起来向大妹连作了两个揖,笑道:“嫂子,你太多心了,我怎敢说这些话。嫂子……”大妹听到他连叫两声嫂子,卟哧一笑,飘然一掀门帘子躲到屋子里面去了。小秋看看桌上的碟子,问道:“你家有客来吗?”玉坚笑道:“有客,客现时在屋子里坐着。”小秋笑道:“你们的日子过得舒服,成了那句成语,东西是咄嗟可办。”玉坚皱了眉头子道:“你还说那话?怎么我说见了你,就是救星到了呢?” 正说到这里,里面屋子里可就说了话了:“喂!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说。”玉坚问了一句什么事,人就走了进去。他进屋去以后,便听到大妹喁喁地说上了一阵。玉坚笑着说:“那要什么紧,我的事瞒不了他,犹之乎他的事都瞒不了我。”又听到大妹轻轻地喝了一声道:“自在一点,有客。”于是接着嘻嘻的笑上了一阵。小秋听着,伸手到碟子里去摸花生仁,忘记缩了回来,只管偏了头,向里面听着。但是手里有些湿粘粘的,回头看时,倒是手在绿豆糕碟子里,把两块绿豆糕,捏得粉碎。自己赶快缩了回来,由袖笼子里掏出手绢来,将两手乱擦。因为玉坚没出来,便打量打量他的屋子:坐的这地方,是一张二开的赣州广漆桌子,配上两把围椅,正中墙上,挂了一副《待月西厢图》,两边配一副小小对联: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方桌上罩了一长条琴台,上面放着胆瓶时钟瓷屏果盘。靠窗一张书桌,一方古砚一个笔洗,里面养一撮蒲草,一个笔筒。而最不伦的,有一面小镜子,上面一个绣花套子套着。书桌右横头是两个书架,堆满了书,在书堆上面发现了两本女子小学国文教科书,还有一本《绘图新体女儿经》。左头有把小围墙,上面放了一只圆的针线簸箕。便想到玉坚在那里看书的时候,大妹必是在那里做针线。在那窗户格子上有两个时装美女纸模型。在纸和颜色方面,可以看出来,这是在印刷的广告月份牌上用剪子剪下来的。两个纸模型,正对了玉坚的座位,这好像在屋子里无事,就找些小孩子的事闹着玩。 小秋只管是这样的出神,便听到了身边哧哧的笑声,回头看时,玉坚被一只白手,推出了门帘子来。小秋笑道:“你们闺房之乐,甚于画眉。”玉坚笑道:“她小孩子脾气,很不好对付。”小秋笑道:“我得了一个诗题了,见人由红门帘内推出来有感。”玉坚偏着头向屋里叫道:“喂!出来吧,我留李少爷在家吃午饭了,你也应该做午饭去。”大妹隔了门道:“你不是说到饭馆子里去叫菜吗?” 玉坚道:“但是筷子碗你是应该预备吧?”大妹手理着鬓发低头含笑走了出来,正要出房门去。小秋站起来道:“嫂子请转,我有话请教。”大妹站住脚,睃了一眼道:“我不要你那样叫我。”小秋道:“那我怎样叫法呢?我正要问你们,何以这样不开通,彼此还是叫喂。”玉坚道:“她一个内地初出来的人,你叫她学时髦,那怎样成?将来在省城里住得久了……”小秋抢着笑道:“我晓得,将来是‘小孩爹’,小孩娘。”大妹红着脸道:“李少爷总不肯说好话。”说毕,一低头就向外跑出去了。她跑出去之后,却听到她在外面又叫道:“喂!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呢。”玉坚跌脚道:“唁!人家正是在这里笑你叫‘喂’,你偏偏的还要叫‘喂’。”不过他口里虽是这样说着,人却是依然走了出去。出去了好一会儿,玉坚才回来。小秋笑道:“在屋子里闹着不算,你们还要闹到天井里去。”玉坚笑道:“假使那一位嫁了你,你那闺阁风光,岂不更胜这十倍吗?”小秋这就收住了笑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皱了眉头道:“我本来把这个人已置之度外去的了。不想她又叫毛三叔带了一封信来,说她大大的病了一场。我是急于要知道个详细。”玉坚笑道:“刚才她在外面低声和我说的话,就是这个,已经派人叫毛三叔去了。她是想得很周到,她说毛三叔来了,我要闪开一边。”小秋正色道:“我的事,是不能瞒你的,说一句老套头,总也是发乎情止乎礼。”玉坚没有说什么,坐下来嗑瓜子。 不多一会听到毛三叔在外面道:“不想李少爷先来了。”说着,便笑了进来。小秋笑道:“毛三叔,你的量真大,屈少爷把府上姑娘拐到省里来了,你倒一点不怪他。”毛三叔搔搔头苦笑着,玉坚红了脸道:“你这话太言重,其实她是她令堂送到省里来的。小秋拖了一张方凳子在桌子横头,拉了毛三叔坐下,笑道:“我是说笑话。其实你是个胸襟最宽大的人。”毛三叔道:“我现在栽过大肋头,我就明白了。世上原要郎才女貌,才会没事,茄子就只好配冬瓜。像我……” 玉坚抓了一把瓜子,塞到他手上,笑道:“不要说那些。李少爷等着你报告情形呢,你说吧。”玉坚说着,站了起来。小秋道:“你真要避开吗?”玉坚道:“我也应当帮着她把饭搬出来吃,已经快一点钟了。”说毕,他还是走了。这里毛三叔嗑着瓜子,就把春华吐血,以及睡在五嫂子家里的话,详详细细说了。但是说那原因呢,不过管家来了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大事。小秋道:“她何以病在五嫂子家里呢?”毛三叔道:“我们大姑娘,为人是很斯文,心可是很窄,她要看到管家来的两个人,会气死过去的。”小秋道:“你这话就不对。她既是现在连管家来的人都不愿意见面,将来要把她送到管家去,那还有人吗?我想她病在五嫂子家里,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你何不对我实说?”毛三叔道:“咳!李少爷,我这就是什么话都对你实说了。当我走的那一天早上,她让五嫂子追出来,叫我对你说,病已经好了,免得你着急。”小秋道:“你为什么不那样说呢?”毛三叔道:“可是五嫂子又对我说,还是实说吧。我也不明白,这是什么原故。”小秋怔然地听着,许久没有答复。 一会子工夫,玉坚引着饭馆子里伙计,搬上饭菜来了,小秋也拉了毛三叔一块吃饭,但是大妹搬了一个矮凳子在一边坐着。捧了水烟袋在手,搭讪着学抽水烟。小秋笑道:“现时男女同席吃饭,在省城里已经很平常了,为什么不同吃?而且我们也不算是外人。”玉坚笑道:“你不要把她当时髦女子了,你越是这样,让她越难为情。”小秋笑道:“你以为你们还是一对老古套吗?”玉坚不好答复,只是低了头吃饭。大妹也站起来,放下了水烟袋。小秋道:“不必回避了,我有话请教呢。我不再说笑话就是。”因把毛三叔的话,学说了一遍。向大妹道:“你和她是好姊妹,你总可以猜出来,她为什么偏病在五嫂子家里?”大妹坐在小矮凳子上,两只手抱了右腿偏了头一想,微笑道:“我是知道一点,怕现在并不为的是那件事。我不说,我不说,说给你听了,你更要心急。”她说着只管摆头,将两片秋叶耳环,在脸上乱打着,真增加了许多妩媚。她本来坐在玉坚身边,玉坚回转身去,将筷子头,在她脸上轻轻地掏了一下,笑遭:“你说就说,不说就不说,这样说着,不是有心撩人家吗?” 大妹猛然将身子一扭,鼓了嘴道:“我娘家人在这里呢,你还要欺侮我吗?”小秋放下筷子碗,站起来退后一步,向玉坚深深作两个大揖笑道:“你心里很明白,我看到你们这样子,又羡慕,又妒嫉的。你还故意的做出这些样子来,这合了《六才子》上那句话:蘸着些儿麻上来。”玉坚笑道:“你坐下吃饭,我们规规矩矩谈话就是了。喂!你说吧。要不,他又说我们撩他。”大妹叹了一口气道:“其实,女子不认得字多好。他总劝我读书写字。春华姐就为了读书写字,心高气傲,瞧不起那管家。李少爷还没有到学堂里去读书之时,她就闹过好几场。虽是借了别的原故,师母为人,是很精明的,她就看出来了。依着她的意思,不让春华念书,就把她送到管家去当童养媳。后来是相公说,两家都是体面人家,这不大好。而且十个童养媳有九个是夫妻不和的,也犯不上那样。师母也不能太违拗相公了,只好搁下。但是师母一到生气的时候,就有这种心事的。我想管家有人到了相公家,师母倒愿意春华病在五嫂子家,那准是又商量这件事。”她说着,毛三叔回过头来,连连的看了她几回。小秋这就更觉得疑心,立刻颜色不定,把碗放了下来。玉坚道:“不会这样办的。就算真的这样办了,你又有什么法子?难道心里难过一阵,救苦救难观世音,就会出现不成?”小秋道:“话不是那样说。你怎么知道木已成舟了,别人是没有法子的呢?果然木已成舟了,你想春华又有什么法子吗?”毛三叔道:“目前,是不会有什么事的,因为大姑娘病着呢,还能把个病人,向管家抬了去吗?将来可就难说。”玉坚笑道:“那么,亡羊补牢,小秋就赶快地想法子吧。”小秋听过他这话,心里微微地动了一下,但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没有说出来,却沉静着把饭吃了过去。 洗过脸以后,小秋握着玉坚的手道:“这里不远就是滕王阁,我们上去看看,也好让令正吃饭。”玉坚向他看看,便同他走出来。到了滕王阁,并没有什么游人,阁下过庭里,有两个提篮子的小贩,在砖块地上睡觉。转过壁门,扶着板梯上阁子,扑棱一声,几只野鸽子由开的窗子里冲了出去。楼板上倒也不少的鸽子粪。小秋道:“这倒很好,连卖茶的都没有了。”说着,走到窗槛边,向外看去。这里正当章贡二水合流之处,河岸边的船,是非常之多。只因这纯粹东方旧式的建筑,阁子的窗槛,就在下层屋瓦的上面,下层屋瓦,正把阁下的河岸挡住了,所以看不见船,只有那船上的帆桅,像树林一般,伸入半空里来。对面小洲上,一丛杨柳,掩藏着几户竹篱笆人家。 在小洲以外,浩浩荡荡,就是章江的水色,斜流了过去。更远,洲树半带了云雾,有点隐约。一带青绿的西山影子,在天脚下,挡住了最远的视线。玉坚拍了窗槛道:“有人说,滕王阁是空有其名。我想,他一定是指这阁子上面而言,以为不过是平常一个高楼,并没有什么花木亭台之胜。其实这个地方,是叫人远望的,你看,这风景多好,真是阁外青山阁下江,阁中无主自开窗……咦,小秋,你怎么了?”玉坚伸手将小秋的肩膀挽了过来。见他的眼眶子,却是红红的。便道:“你也太作儿女之态,为什么哭?”小秋揉着眼睛笑道:“我哭什么,我望呆了,有些出神。本来,你这一对年少夫妻,哪个看了不爱。你说,见了我是你的救星到了。现在应当反过来,说你是我的救星来了。这里无人,我问你,你答应我一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玉坚道:“我说你是救星,无非想和你借几个钱而已。你教我怎样的救你?” 小秋向上阁的楼口上看了一看,这才道:“你能这样做,我就不能这样做吗?你不是打算回三湖去吗?我想请你由五嫂子那条路,和她暗地里通个信,问她能不能像尊夫人一样,跟我走。她如是肯的话,我就去接她。”玉坚道:“你不行呵!我在省城里,可以另住,你怎样可以另住呢?而且春华是不能和我那一位比的,人不见了,他家必追究,万一败露了,不但是你不得了,先生和令尊的交情,请问又怎样处之?”小秋道:“这一层,当然我是顾虑到的。你以为我还在江西住着吗?我决定带了她到开封去。回开封去,我家里还有很好的房子可住,在家乡钱也总有得用。读书,在开封进学堂,我是本省人,也许比在南昌还要方便。到了开封以后,我再详详细细写一封信给家严,千里迢迢,也不跪也不用罚,家严也只好答应了。只是对姚府上怎样处置,现在还想不到。然而哪里顾得许多,只好走到哪里是哪里。”玉坚沉吟着道:“果然,这样做法,倒也是个路子,只是……我也说不出所以然,不过,我想着,天下总没有这样容易的事。” 小秋道:“你觉得难在哪里呢?”玉坚抬着头望了天,只管用手搔着头发。然后摇摇头道:“我倒是想不出。”小秋道:“自从我到了你那藏娇的金屋里,我就想到天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都是为了人不肯拼命去干,我这回是拼命了。”说后把脚一顿。玉坚身靠窗槛,向他微笑。小秋道:“你不要说我这是玩笑,我是决定了这样办。你不能和我做一回黄衫客吗?”玉坚笑道:“她倒有些像霍小玉。只是你非薄情的李益。老老实实把我比昆仑奴好了。”小秋皱了眉道:“我实在没有心谈典故。你到底干不干?”玉坚道:“我回三湖去,是想在家里弄点钱出来,自己看看,这事很为难,怕家严问我,何以出来这久,钱就用光了呢?遇见了你,想问你通融几个,就不打算回去了。” 小秋道:“我若有钱,我自然会帮你的忙。但是你能在家里再弄几文出来,钱多一点,那不是更好的事吗?”玉坚双手扶了窗槛,望了外面的风景,许久不作声,突然地转脸向小秋微笑道:“钱呢,我是可以在家里弄一笔钱出来的。但是我怕弄到钱之后,伤了我父母的心,省城里或者也会站不住脚的。”小秋道:“那要什么紧?你可以跟着我,一块儿到开封去玩玩。我家里的房屋多极了,现在全是佣人在那里住着。假如你不嫌弃,就是在我家住三年五载,我家也不在乎。家伯父和家父在江西候补,都是十几年不回去一次的人,准保他们不会知道。”玉坚正色道:“你这都是真话?”小秋道:“我们也有半年的交情了,你看我骗过你一句话没有?”玉坚突然兴奋起来,跳脚笑道:“若是有这样一个好地方藏身,我就可以放了手做事。那么,我们这事,什么时候动手?” 小秋道:“越快越好。最好你明天就坐夜行船走。同时我在省里也预备起来,只要她答应一声走我就包一只船,在三湖对岸永泰等着她。她上了船,顺流而下,到了南昌,就停在这河街边,你把人也接上了船,我们不要耽搁,立刻走吴城也好,走九江也好,上了大小轮船,他们到哪里去寻找我们。由汉口回开封,我走过一次的,一切我都在行,还有什么难处?”玉坚听了这样好的妙策,只觉满心搔不着痒处,乱搔着头发笑道:“若是真能办到这个样子,岂不是快活死人?我明天就走。只是她,一天没有离开过我。不管了,毛三叔是她娘家人,让他照应几天就是了。我去以后,最好你每天能来我家一次,我自然随时有信来,得了确实消息,我立刻回省。大家不要错过了机会。”小秋道:“那自然,机会一定有的。因为我既然走了,姚师母是不会提防她的。”两人一商议之下,觉得这条计,面面俱到,对面笑着,非常之有趣。 玉坚正色道:“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我先说明,一路的用费,我们两个人共摊。就是到了开封,住在你府上,我也应当出房租。”小秋拍着他肩膀道:“我们是共患难的朋友,你何必计较这些。”玉坚道:“你府上不是有佣人吗?我想到了开封,不像在南昌,什么地方是生疏的,总还要你吩咐佣人,遇事多帮一点忙。自然,我们也不能叫人家白白地做事,每月我可以给点钱他们打酒喝。”小秋道:“这倒不必客气,我家的佣人,都是作事多年的,他们在开封和我看守老家,也和我家里人一样,我吩咐他们招待客人,他们怎好不管?要如此分彼此,以后的事,倒不好办了。”说着说着,玉坚又伸手搔起头发来了,笑道:“我是无所谓的。就不知道她,服水土不服水土,不过她们有一对姊妹在一处就好办了。我想,江西的瓷器夏布还有茶叶,都应当预备一点,好去送人。”小秋道:你在那里,没有一个熟人,带土产送人作什么?”玉坚笑道:“往后你的故乡人,就会有我的朋友了,我应当预备的。想不到我居然有到中原去看看的机会,第一是长江,不用说,马上可以要饱游一番了。就是黄河之水天上来,我也要看看是怎样的来法?”小秋向他看看,见他在阁子上走来走去,满脸都是笑容,自己也就想再和他讨论一些北去的事。无如事不凑巧,竟有七八个游人,一拥上楼,有说有笑。两人对望着,觉得不好再谈心,只得相率下楼。 玉坚走得很快,三步两步,就跑回家里。不曾进得屋子,在门外就拍了手道:“好了,好了,什么事情都有了着落了。”大妹用过饭后,和毛三叔在谈着家常,觉得小秋这人很多情,无如春华又太薄命,两人偏偏让他遇到,正叹着气呢,玉坚这样地叫了进来,她倒有些愕然,站了起来,向门口望着。玉坚跳了进来,又向她一拍手笑道:“这太好了,我们可以到北方去看看了。”说着就扯了大妹的衣袖道:“你愿不愿出远门?对你实说,我们要出远门了。”大妹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站的小秋,只是微笑。便道:“你们怎么这样的高兴,在哪里捡着米票子回来了吗?”玉坚先跑到里面屋子里去,一手掀着门帘,一手向她乱招着。而且还笑着点点头道:“你进来,我有要紧的事和你说呢。” 大妹睃了他一眼道:“你这是怎么了?人家正在笑我们,你还要做出这种样子来。”玉坚笑道:“不,这次我们是正大光明的事,并非闹着玩。”大妹红了脸道:“哪个又和你闹着玩过呢。”说着,身子一扭,将头偏了过去。小秋笑道:“老屈,就因为你们笑笑闹闹,我才急出这三十六计来。你还要这样闹,我非立刻跳河不可!”玉坚笑道:“我就是这样说两句私情话,你何至于跳河?人家整日成双作对的,你看了,不要立刻就气昏了吗?”小秋道:“虽然是正当的事,可是你不该做出那样子来说话。”毛三叔忽然插嘴道:“李少爷,我要出家去做和尚了。”小秋倒怔住了,问道:“你不用忙,我们的事有了办法,你的事,自然也会有办法。”毛三叔摇摇头道:“不,不,不关我的事。我现在想明白了,这个世界,是你们的世界,我们还在红尘混什么?自己的老婆,都混到别人家里去了。我越看你们年轻人你恩我爱,我心里越明白了。”他说毕,一阵哈哈大笑。他笑得很厉害,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呢。 第三十回 此姊妹为谁红丝暗引 使父母谋我热泪偷垂 第三十回 此姊妹为谁红丝暗引 使父母谋我热泪偷垂 年轻的人,视天下事如不足为,在每一个计划,由脑子里发现了以后,跟着也就想到那件事成功时候的快乐。这儿要有个年纪大,经验多的人,说一句少不更事的扫兴话,必定也是遭着青年人的白眼。当天屈玉坚和李小秋那番逃上河南的计划,都觉不错。毛三叔虽然比他们能见到一些,他正要靠着李小秋给找出路呢,他倒说正是他们青年人的世界,他不行了,要做和尚去。 玉坚向小秋笑道:“毛三叔虽是一句笑话,我们倒也不可妄自菲薄,古来人为了年少出去打江山,后来争出一番功业来的人,也就多得很。安知屈玉坚将来不会衣锦还乡?”小秋道:“虽不敢说将来一定会干出什么事业来,反正我们不是傻子,总不至于饿死,计划就是这样。我已经出来了大半天,再不回去,家伯父问起来,我倒很不好答复。明天我若不出城来,后天我一定出城,你不必再等我什么话,只要有便船,你走就是了。” 玉坚昂着头想了一想道:“说到一声走,我倒好像有许多事,要交代一番。可是我仔细想想,又没有什么事。”说着,两手不住的抓手挠腮。小秋道:“你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无非是怕我们这位新嫂子一人太孤单。这里有她自家叔叔在这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省城里是有王法的地方……”大妹这就笑着插嘴道:“你两位少爷,谈来谈去,就谈到我们这黄毛丫头身上来。” 小秋笑道:“小嫂子,我们这是好话。说玉坚怕你一人在省城里嫌孤单,这还不好吗?”大妹鼻子一耸,将手指了鼻子尖笑道:“姓姚的姑娘不含糊。若是没有胆子,不敢到省里来了。”玉坚将右手向她面前一扬,中指和拇指弹着,打了啪的一下响。笑道:“你倒说的嘴响。”大妹捏了个小拳头,高举过额角,瞅了他道:“哼!你在我面前动手动脚,我要当了我娘家叔叔的面,教训你几下。”小秋深深地作了两个揖,笑道:“今天到这里来,为了你两个人亲亲热热的样子,闹得我这颗心,简直没有地方安顿。你再要向下闹,我要发狂了。打搅打搅,改日再见。”说着,就向外走,玉坚总还是觉得有话没说完,跟着后面步步相送,带说着话,直送到城门口,方才回去。 这样一来,小秋走路的工夫,是越见得延长。想到回家去,伯父申斥两句,也都罢了,伯母必是要盘问出去这久,是什么缘故的。走着路,也就不免暗拟了一篇谎话,预备对伯母说。走到家门外,这却不由自己一怔。在自己家门口出来两个女学生,身上穿着淡蓝竹布长衫,头上梳着长辫子,扎一截黑绒绳的辫根。尤其是在放脚不曾普遍的日子,这两个女生,穿着黑绒靴子,最好认不过。据传说穿黑绒靴子是仿北京旗人的派头,是极时髦的装束。平常的女生,也不过穿漂白布袜子,青布鲇鱼头鞋而已。 小秋发着怔,心里也就想,这两位女学生,莫非走错了门径?因之也不走向前,且闪在一旁,看她的动静。就是在这时,这两个女生,慢慢地走到面前来了。一个约摸有十七八岁,一个十五六岁,在她们的耳朵上,都还套着两个金圈圈,在这里表示,她们还是有钱的人家。那位十七八岁的,对路边站着一个青年,似乎有点异样的感觉,因之在低着头走过去的当儿,还很快睃了一眼。小秋也不敢说她这就有什么意思,不过她好像知道这是李家人似的了。因为她是迎面走来,而且是由家里走出来的,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物,没有敢面对面的望着。等到她们走过去之后,这才向她们身后看去,觉得那个年长的,态度很是矜持,或者知道有人在偷觑她,也未可知。自己站在原地方呆了一呆,这且向家里走来。 进门之后,首先是打听伯父在家没有?所幸伯父今日事忙,由抚院回来,不多大一会工夫,他又走了。这且不惊动人,悄悄地就向书房里溜了进去。隔了玻璃窗户向外张望,也没有人留意。心想,这倒可以混赖一下,就说是早已回家来了的。随便拿了一本书放在桌上,展开来做着样子。刚坐下来,不曾看得半页,女仆就来说,太太请侄少爷去说话。小秋道:“我早已就回来了的,看了大半本书了。”女仆道:“太太请你去。”小秋放下书本子,跟着走到伯母屋里,见小桌子上,有三盏盖碗茶,四个干果碟子,地下颇有些瓜子皮。在这些上面,知道这里是刚刚款待客人过去了的。 杨氏抽着水烟,笑问道:“你怎么不早一点回来?”小秋道:“我回来好半天了。”杨氏微笑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在所不问,我问你一件事,刚才我们家出去两位小姐,你碰见了没有?”小秋这倒有些摸不着头脑,踌躇着道:“我们家来客了吗?我倒没有理会这件事。”杨氏笑道:“自然你不会理会有客来,我只是问你,看见那两个女学生出去了没有?”小秋见伯母把这件事这样的郑重问着,心里就有些明白了,因点头道:“是的,我看见有两个女学生,由我们家出去。”杨氏捧着水烟袋连连吸了两口,喷出烟来笑道:“这我可以告诉你的,这是我们同乡陈老爷的两位小姐。陈老爷作京官多年,说起来他们规矩极重,可是又很开通,所以他家两位小姐,都在女子师范读书。”小秋不解伯母何以突然谈起别人的家常,既是伯母已经说了,却又不便拦阻她不说,因笑道:“哦!是这样,以前倒没听到说过。” 杨氏道:“陈老爷是到江西来两年了,家眷可来的日子短。这两位小姐,我真爱饱了,那样斯斯文文的。可是有一层,就是这两只脚,说大也就太大了,大得像男孩子一样。”说时,皱了眉头子。可又笑着。小秋不知道伯母究竟是什么用意,平空谈些别人家的闲话,只好垂手笔直地站着,将话听了下去。杨氏把话说完,吸了两袋水烟,似乎有许多话藏在心里,想说出来。不过她把烟喷出来以后,脸上怔了一怔,好像又想起了别一件事,因之把烟袋放下来,向他笑道:“你今天一天没有看书了,到书房里看书去吧。”小秋本想问一句,伯母还有什么事没有,只是看看杨氏的态度,不好怎说的,只得答应了一个是字,自向书房看书去。 过了一会儿,小秋的妹妹玉贞手掀了门帘子,伸进头来,向里面望着又来打搅了。这个妹妹十三岁,很聪明。依着河南的规矩,七岁就包了脚的。但是仲圃所跟随的几个上司,都是谈时务的,放脚,停止科举,变法、戒烟,这些问题,常常谈到。仲圃不好意思口是心非,两位小姐,也都让放了脚。所幸杨氏常和几位旗族太太往还,对于这件事,没有十分留难。只是送小姐进女学堂这件事,仲圃认为不必。所以两位小姐都在家里。大小姐已经二十二岁,自幼在大家庭里过,念了一肚子的旧书。诗作得好,字也写得好。但是过去了的人物,早已不再读书。 二小姐还小呢,曾请了个老学究,在家里教了两年,今年二小姐年纪更大些,仲圃怕她会染着女学生的时风,也就不念了。自从小秋来了,二小姐玉贞,也常跟哥哥念几句书。这时她将一张雪白的小脸在门帘子缝里张望着,小秋就招手道:“小妹,你来,我们下一盘隔子打炮的棋玩玩。”玉贞跳了进来,用手指点着他笑道:“你都快娶媳妇了,还下这小孩子玩的棋呢。”小秋见她穿的蓝竹布褂子,齐平膝盖,露出白洋纱裤子,青缎子鲇鱼头鞋,漂白竹布袜子,长辫子,在鬓角上另挽了个小辫,扎着黑绒绳,因笑道:“妹妹全身打扮,都仿的是女子小学堂的样子。哟!抹这一脸的粉,也没有抹匀。”玉贞扭着低头一笑道:“哪个要抹粉?娘说,家里有客来,虽然比不上人家,也别弄得黄毛丫头似的,一定让我扑上了一点粉。其实女学生都不许擦胭脂粉的。”小秋将坐的椅子,搬着扭转过来,向她笑道:“那两个女学生,怎么到我们家来了?”玉贞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娘请了她们来,是让你相亲的,偏偏你又不在家,急得我跑到门口看了好几回。我又怕娘骂,不敢在门口久停。” 小秋笑道:“小姑娘,可别胡乱说。做姑娘的人,哪里能到人家家里去相亲?”玉贞道:“她们自然不是相亲来的。因为我娘托人到陈家去说,我也要进女学堂,请她们来问问学堂里的情形,自然,她们不能不来。可是人家初次来作客,也不好意思久坐,所以谈一会子就走了。你猜,娘真是为了让我进学堂,把人家请了来的吗?”她说着,手扶了桌子角,直望到小秋脸上来。小秋笑道:“我怎么猜?请人家来,我不知道。送人家走,我也不知道。”玉贞两只脚乱跳着,将右手一个食指,在腮上连连地爬着道:“没羞没羞,给你说老婆了,你还不知道呢。”小秋笑道:“你羞得我太没道理。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害羞的呢?”玉贞道:“你知道什么,你不知道什么,你说你说!”说时,两手扶了桌子角,只管蹦跳着。小秋站起来,笑道:“你沉静一点,行不行?”玉贞道:“我沉静什么?我也没闹呀。” 小秋点点头笑道:“你还没闹呢。你来作什么的,你说。没事你就出去玩去,我还要看书呢。”玉贞将嘴一撇道:“你又假用功了。我进来干什么?我不知道,不是你招着手叫我进来的吗?”小秋这倒没有什么话可说了。起身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呷着,靠了椅子背,向玉贞望着,问道:“你还淘气呢,你看今天来的那位小姑娘,比你也许还小些吧?可比你斯文得多呢。”玉贞道:“什么呀?你别看她那小个子身材,可比我还大两岁呢。”小秋道:“那么,她十五了。她的姐姐,可就比她大得多,总有二十开外了吧?”玉贞道:“你这人眼力真是不行,一会看得太小,一会又看得太大。”小秋放了茶杯,坐下来,随便翻着桌上的书页,问道:“那么,她是十八九岁。”玉贞又把一个食指点着他笑道:“告诉你吧,她和你是同年的,四月八日的生日。”小秋笑道:“怎么连她的生日,你都打听出来了,你真行。”玉贞道:“我怎么能打听人家呢?都是娘留着她姊妹两个谈天问了出来的。你别看书,我问你话。”说时,伸了两手出来,将书本按住了。 小秋道:“你说你的话,我看我的书,你为什么在这里胡搅?”玉贞道:“你不听就罢,我才不爱跟你说呢!”说着,一扭身子,就要向外面跑了出去。小秋伸手将她拖住,笑道:“你别跑,我问你一句话。”玉贞虽是被他拖住,依然作个要走的样子,扭转头来道:“有一句什么话?你就问吧。”小秋笑道:“问两句行不行?”玉贞一摔手道:“别拉拉扯扯,有话就问吧。”说着,可就垂了眼皮,鼓了嘴。小秋笑道:“这孩子倒拿起娇来了。你坐下,我们慢慢的说。”于是拉了她在对面椅子上坐着,自己也坐下了。玉贞挽了辫子梢到怀里来玩弄着,鼓了嘴道:“这个样子看起来,又不是问两句了。”小秋翻了两页书,见玉贞还鼓着嘴呢,这就把书收起来,用手按着书面道:“你刚才说的话,从何说起呢?”玉贞扭着头,问了一句“什么?”小秋顿了一顿,笑道:“你说是娘把人家请了来的,那意思,是你所说的吗?”玉贞忽然笑起来,又把手指连连爬着脸道:“不害羞,不害羞,自己都问出来了。”她连说了几声不害羞,就跑走了。小秋不能追着问,只好罢休,不过心里明白了八九成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仲圃还没有回来。大小姐玉筠,坐在他对面,吃着饭时,不住地向他微笑。小秋道:“大姐只管对我笑什么?”玉筠并不理他,却掉转脸去问杨氏道:“弟弟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遇着了吗?”杨氏道:“大概遇着了吧?”玉筠将筷子扒着碗里的饭粒,问道:“娘的意思,是在大的,还是在小的?”杨氏道:“当然是大的,性情儿,模样儿,都不坏。”玉筠道:“只是她们染着旗人的派头不少。她们又不是旗人,何必那样?”杨氏道:“做京官的人,都有这样一个脾气。以为学了一点旗人的规矩,他们就有官礼了,这也无非为了皇帝是旗人的缘故。”小秋这就板着脸道:“我们汉人就有这种奴隶性,有道是汉人都学胡儿语,争向城头骂汉人。”玉筠道:“兄弟,不是我说你,你少买革命党康有为那些人的书看。我们家世代书香……”小秋连连摇着手笑道:“姐姐,你少说这些。论到《礼记》第几章,《诗经》第几篇,这个我闹不过你,你可别和我谈时务。革命党出的书,天天骂康有为呢,你怎么说康有为是革命党?”杨氏倒是讶然,睁了眼道:“康有为还不是革命党吗?革命党都是些什么人呢?少谈这个吧,你伯父听了这个会生气的。”玉筠笑道:“娘,你没有懂得兄弟的意思。他这是绕了弯子说话。他不喜欢那姑娘有旗人家那富贵派头。”杨氏昕了这话,就向小秋脸上望着。小秋不敢多申辩,只好低了头去吃饭。 饭后,小秋对于伯母昨天晚上的话,和今天所作的事,一齐都很明了,但不解在伯母心里,为什么要这样子去做。无论如何,现在自己心上,只能安着春华一个影子,不应当让别人来摇动这颗心的了。任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当天晚上,又把春华寄来的信,偷看了几遍。他看信的时候,不过是掩上了房门,背着灯光看。而同时在两百里路以外,那个写信给他的春华,也在偷着看信。她偷着看信的举动,是更为严密,将烛台放在床中间席子上,垂下了帐子来看。假如有人在窗子眼里张望到,她可以说,这是捉臭虫,自然也就不会引起什么人疑心的了。 原来她在五嫂子家里住了一晚,被廷栋知道了,他很怪宋氏。说一个大姑娘,没有母亲带着,无论在什么地方,也不应当住下。因此宋氏将管家请来的媒人打发走了,立刻把春华接回家来。春华探望着父亲的病,并没有多大的起色,看去怕是要拖成一个老毛病的,心里纵然有十二万分委屈,也不敢在父亲面前再露半分颜色。在回家的前两天,也不觉得有什么分外的情形。可是到了第三天头上,自己身子困极了,睡了一场午觉。醒过来,想起大半天,没有到父亲屋子里去张望,这又是不对的事。将冷手巾擦了一把脸,穿过堂屋,走向父亲屋子来。姑娘这样大了,父亲房里,不好随便闯了进去。因之走到房门外,就顿了一顿,打算做出一点响声,向父亲通知过了,然后才进去的。可就在这时,听到父亲问道:“春华呢?不要这时候她来了。”又听到母亲道:“那丫头倒是真有病,又睡了。”廷栋道:“哪个有病,她又有病,怎好让她去?”宋氏道:“你是天天在书上找孔夫子的人,哪里知道这些事情?把她送过去了,她心无二用,自然不生病了。要不然,她的病不会好,你的病,也不会好。这总是我不会做娘,没有把女孩子管得好,把你气成这一种心口痛。现在既是有了法子了,就不会再受这丫头的磨折,以前的事,你就不必去回想了。” 廷栋长叹了一声,接着道:“以前你总怨我不该把女孩子读书,我说你是偏见,现在细想起来,你的话是对的。她若是不识字,就不会弄那些吟风弄月的事情,太太平平地过日子,我哪里会害这场病。”春华站在门帘外听着,人几乎晕了过去。想不到父亲也说女孩子读书不好了。立刻扭转身走回房去,坐在床沿上,对了窗子外小天井里的白粉墙,只管发呆。这就想起了一件事,记得祖母说过,有一个姑母,十九岁的时候就夭亡了。据说她在生的日子,终年地害着病。可是虽然终年害病,但是总在这间屋子里,并不出房门一步。祖母到如今,说起来还是流着眼泪。说是那个姑娘太好了。于今想起来,那个姑娘恐怕也就是和我一样,闷死在这屋子里的。我自从不读书,天天在这里坐着,抬起头来,就看的是对面那堵墙,低下头来,便是那桌面大的天井,石板上长满了青苔。人越闷,病越重。父亲倒说不该让我读书,换言之,就是让我做个愚夫愚妇,养猪一样,把我养大了,向婆家一送,他们做父母的,就算是尽心了。好在我已经念过书了,这也不去管他。就是娘说,对我已经有了法子了,但不知是什么法子?现在已经把我关起来了,像坐牢一样,再要弄新的法子出来,那除非是用毒药把我毒死。我想,总也没有犯这样大的罪。娘说,把我送过去,莫非依了娘常骂我的话,当童养媳送了出去?春华想到这里,不坐着,就倒在床上了。把站在父亲门外偷听来的话,从头至尾,再想上一遍。只一盏茶时,心中一阵悲愤向上一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翻一个身,泪流到枕上,并不用手去摸擦。自己不知道哭了有多久,只是脸在枕头上,换了三个地方。嘴唇皮因为呜咽着不住地抖颤,竟有些麻木了。 忽听得咚咚咚,地板一阵响,转过脸来看时,却是祖母站在床面前,她将手上的拐棍,在地板上,顿着咚咚作响。颤巍巍地轻声喝道:“丫头!你还要闹吗?你爹让你气死过去了。”春华猛然地止住了哭,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问道:“我睡在床上,房门也没有出,什么事,又受了我的气了?”老太太道:“你还不知道呢,街上有人造出谣言,说是你父亲要悔管家那头婚,把你重新择配。话是远房里能七叔公在街上酒店里听来的。他来看你爹的病,把话告诉你爹,你爹立刻心口痛得床上乱滚。你娘好容易把你爹劝得心平气和了,你又在这里哭了。”春华心里动了一动,忽然改口道:“那也是我爹太爱生气了,外面的谣言有什么可听的。人家说我们家做强盗,我们就是强盗吗?”姚老太太道:“你还犟嘴呢,这话就是毛三婶说出来的。”春华心里砰砰乱跳着,同时,脸上跟着出汗,问道:“她说了我一些什么?我以前待她很不坏呀,她不应当说我什么。”姚老太太道:“她倒没有说你本人怎么样,只说我们家嫌管家孩子不好,打算要悔婚。这不是从半天里掉下来的冤枉吗?我们家谁会有这样的意思?”春华低了头,却是没有作声。姚老太太手扶了拐棍,挨着春华坐了。向她道:“人家说,读诗书,明礼义,你是该明礼义的人。你想,你爹对我多么孝顺,连重声说话,在我面前也不敢说出来。你做女儿的人,在爹娘面前的日子短,你就更应该孝顺,不该一点不明白,终日里总是这样哭哭闹闹的。我问你,假如把你爹吵出个三长两短来了,我们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你看怎得了?”春华道:“婆婆,你可不要把这个大题目来压我呀,我怎受得了呢?既是我在家里,会把爹爹气坏,那就把我送走得了。”姚老太太道:“把你送走?把你送到哪里去?”春华道:“婆婆,你是真不知道呢?还有明知故问呢?你们早已有了这样一条妙计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泪痕,已经是完全干了,走下床来,看着脸盆架子上,还有大半盆冷水,这就把手巾揉搓着,洗了一把冷水脸。而且在小梳妆盒子里,取出一把小木梳来,从从容容地拢着头发。似乎对于问的这一句话,并不怎样看重。姚老太太还坐在床沿上呢,手扶了拐棍,向她很注意地看着。因问道:“你在哪里听到这种话?”春华将头发拢清了,斟了一杯茶,坐在姚老太太对面椅子上,慢慢的呷着,淡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家算计着我,我又不在十万八千里路以外,天天在一处混,言前语后的,我就听不到一些消息吗?”姚老太太道:“你这孩子说话,就是讲这一门子矫理。把女儿送到婆家去,这是做爹娘应当做的事,怎么说是算计你?”春华道:“哦!我现在明白了。前两天让我在五嫂子家里过一夜,那就是故意躲开我,是那两个鬼人,送了日子来了。是什么时候呢?婆婆,你告诉我吧,迟早总是要让我知道的。”始而姚老太太也觉着可以对她说一点,反正她已经是知道消息的了。现在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便道:“不过有这个意思,哪里就说得上日子呢?” 春华放下茶杯,两手握住了老太太的拐杖,连连摇撼了几下道:“一定有日子的,一定有日子的!请你积个德,把话告诉我。”老太太道:“你这不是胡来吗?逼死我,我也说不出什么日子来呀。终身大事,日子哪里是可以随便说说的。管家果然送日子来,总也要配上礼物,请媒人恭恭敬敬送到我家,那怎样瞒得了你?”春华手放了拐棍,呆了一呆,淡笑道:“你还是骗我的话,我娘,打算把我当童养媳送出去呢,还要个什么礼物?”老太太两手同扶了拐棍头,仰着脸向她看去,因道:“这是哪里来的话呢?把你当童养媳送出去,那是你娘平常生气说的话,哪里能信?有姑娘的人,生起气来,总是这样说的,这也用得着搁在心上吗?我们是什么人家?哪能够随随便便把你送了出去呢?就是你爹娘要这样做,我也不能答应。我们家就是你这样一个女孩子,并没有三个四个呀。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作主。”春华踌躇了一会子,皱眉道:“你老人家没有懂得我的意思。这件事,我并不要你做什么主,我也不在乎,我就是要知道个准日子。”老太太道:“我也不知道呢,你忙些什么?”春华冷笑道:“我忙?我是忙,我忙着好让人家抬棺材来装我入殓!哼!预备棺材抬人吧。”姚老太太向她脸上看看,倒是没有把话向下说。不过劝女孩子做好姑娘的话,引着奶奶经上的典故,却是说了不少。最后,春华向她道:“好了,你老人家不用再教训我,我决计做个好姑娘就是了。我在家一天,我总孝顺三位老人家一天。等到大数来了,我是干干净净地带了这条身子去。”姚老太太道:“你为什么老说这些话?”春华道:“我决不说气话,我敢当天起誓。” 姚老太太道:“只要你肯听话,那就很好了,何必还起什么誓。”春华笑道:“你老都相信我了,那就好了。”姚老太太对于她这样一句话,也没有在意,却以为自己劝说成功了。春华却是根据了要人相信的那句话去做。 自从这日起,当了人的面,也不生气,也不发愁,像读书时候一般过活。只是不时在祖母口里,探问出嫁的日子。姚老太太先还推诿,后来就告诉她。总在秋凉九十月里。春华也想到,转眼就是三伏暑天,总没有在这个日子办喜事的,也就从容下来。只是到了每日晚上,关门睡觉以后,那就把一天的态度,完全改变,两条眉毛立刻皱到一处,垂了头,侧了身子坐在椅子上,向一盏菜子油的灯呆望着。没有人来惊动,自己也并不移动。一点豆子大的火焰,一个模糊的人影子,平常的一间屋子,在春华眼里看来,便觉得分外的凄凉。坐到了相当的时候,就有两行眼泪,顺着脸流将下来。眼泪由眼睛里出来,是不知不觉的,出来后泪珠由脸上滚着,滴到衣服上去,也是不觉的,人只是静静地对了那盏孤灯。到了最后,便是找了一个烛头,插在泥烛台上,拿到帐子里去,便将藏在床角落墙洞里的一束信件,在烛光下看。其实她纵然不看,那信上是些什么言语,她也会记得的,因为看得太多,已经烂熟在胸里头了。所以当小秋在南昌城里看她的信时,虽说是其情恳切,殊不知春华的情感悲切,比他超过了无数倍。夏日本来夜短,春华要等到人都安歇了,她才点了烛头到帐子里去看信,那时间,每每是消磨过了半夜。而乡下人又是起来得很早的,家里人都起来了,春华不好意思还睡着,因之没有睡够就起了床,两只眼睛皮,高高地浮肿起来。直到中午,推着身体不好,再回房去大大的补睡一觉,方才能把精神恢复过来。她每日都是如此,倒让宋氏看在眼里有些奇怪。何以每日中午,一定倦得要睡。有一晚上,春华的眼泪,流得过余的多了,次日起来,两眼又红又肿,自己也觉得看东西不大便利。正想照照镜子,看是什么情形,不想宋氏就在这时走进房来,于是她自己又加重了自己一番罪受了。 第卅一回 获柬碎娘心饰词莫遁 论诗触舅忌危陷深藏 第卅一回 获柬碎娘心饰词莫遁 论诗触舅忌危陷深藏 在宋氏这一方面,自己女儿的态度,她是很清楚的,但是突然的将眼睛哭肿,这必临时又发生了变故。便问道:“你昨夜里又为什么大哭?你爹的病,还没有好呢,你就不顾一点忌讳吗?”春华道:“我并没有哭呀,不过眼睛里面有点痛,也许是害了眼了。”宋氏也不驳她的话,鼻子里欷歔着,冷笑了一声,在屋子里拿了东西,自去了。春华这就有点疑心娘的话,仔细地对镜子照了一照。不料两只眼睛,不但是肿气,而且眼皮发了红色,犹如两颗小桃子,顶在脸上。害眼睛是没有这种现象的,却不好骗人,于是整日藏在屋里,也没有敢出去。吃饭的时候,推说眼睛怕阳光,也在屋子里藏着。休息了一天,到了晚半天,眼睛就消肿一大半。姚老太太究是疼爱着她,进房来,握住了她的手,偏头向她脸上看着。于是将拐棍抱在怀里,腾出那只手来,将两个指头,在她的眼睛泡上,颤巍巍地轻悄悄地抚摩着。因道:“春华,你为什么这样糟蹋你自己的身体?把眼睛哭瞎了,那怎样办?”春华道:“我没有哭,我是害眼。”姚老太太道:“你就害眼,也是这一程子,哭了出来的。天气这样热,你何必在屋子里坐着,出去乘乘凉去。”春华道:“我不热,我在屋子里还可以看看书。”姚老太太道:“这更胡说了。你既然是阳光都怕见,怎么还能看书?我知道,你是预备把这条身子毁完就甘心的。来,婆婆说两个故事你听听。”说着,拉了春华就走。春华自己也没有了主意,就低了头跟着姚老太太走了出去。 江南人家的房屋,本来没有院落,只是各家一个天井。三湖乡下的房屋,平常人家,连天井都废除了,所以夏天乘凉的人,都得拥到大门外去。廷栋家虽有天井,但是左右邻居,都在大门外敞地里乘凉,所以姚老太太也是拉了春华到大门外敞地上来。一痕眉毛式的月亮,带了几点疏星,在天幕上斜挂着,照着那黑巍巍的桔柚树林子,在久坐在小卧室里的人眼光看来,便感到一种幽深的趣味。那些乘凉的人,有坐得远些的,看不见什么人影子,只那谈话的人声,在那几点烟火的所在继续地发出。在空场里,姚老太太横着竹床,有两个邻居女孩子,带了织麻的夹棍,坐在那里,静等着姚老太太讲故事。对过菜园里豆棚子上纺织虫吟吟地叫着。一阵风来,又把远处水塘里的蛙鸣,呱呱地送到耳里。春华耳目一新,精神觉得很是爽快,这也就忘其所以的,在这里坐了下来了。 可是她在这里乘凉,她母亲宋氏,始终也不曾出来。春华猛可地心里一舒适,就只管把闲话说了下去,忘了进房去睡觉,直到那北斗七星,横偏在树林子上,人身上也感到凉侵侵的,原来是露水已经下来了,春华这就起身道:“婆婆,我们回去睡了吧。”姚老太太道:“你进去睡是可以的,不要进房再看什么书了。”春华答应了一声,悄悄的向母亲屋里偷望着,见那窗户边下,依然是灯光灿烂,好像还不曾睡。她想着,母亲未曾出来乘凉,一个人在屋子里点着灯闲坐,那到底为了什么,而且又是这样夜深,在平常也就早已安歇了。祖母在临走的时候,只管叮嘱我,不要看书,莫非这里面有什么缘故?心里想着,可就摸索着进了房。因为是每件事自己都留心的,忽然看到桌上煤油灯的灯头,已经捻得很微细,就猛然地想起一件事。记得出去的时候祖母拖了就走,自己不曾把桌上的灯焰拧细,依然是像人在屋子里一样的照耀着。现在灯芯细了,莫非是灯里的油,已经点干。如此想着,就隔了透明的灯座子,向里面探视,可是那里面的油,依然还是满满的。于是拧大了灯头,向屋子四周看看,却也没有什么移动。手扶了桌子,站住呆了一呆,心想这完全是自己多心的缘故,屋里有什么东西犯私,怕别人搜查,于是拿了一把蒲扇到帐子里去轰赶蚊子,只把蒲扇伸进去一扇,就把帐子掀动了,立刻看到墙角落里那个墙洞露出来了。因为那个墙洞,是有一块砖头封住的,现在没有了砖封口,那洞成了一个黑窟窿,伸手进去一摸,里面全空,所放在里面的一束信件,连一张纸角都没有了。心里立刻一阵乱跳,把额头上脊梁上的汗珠子,一齐向外乱冒。一只脚站在地上,一只腿跪在床沿上,呆了半晌,一点也移动不得。许久许久,软摊了坐在床沿上,情不自禁的,说出一句话来道:“这是怎么好呢?事情太坏了!”把这话说完了,心里一阵焦急,立刻哭了起来。 自己也不知哭了有多么久,就听到房门外,窸窸窣窣似乎有人摸着墙壁走,春华抖颤着声音,猛然地问了一声“谁?”这就听到有了脚步声,母亲走进房来了。看她的颜色,也青中带了苍白,两只眼睛,都呆定着不会转动。春华战战兢兢地扶了床沿问道:“娘还没有睡吗?”宋氏似乎也在抖颤着,声音闷着在嗓子问道:“现在不能怪我管你了吧?”这一句话问得春华不知所云,只瞪了眼向她娘望着。宋氏走到床面前,低了声轻轻地问道:“事到于今,我逼死你也是枉然,我问你几句话,你得实实在在地告诉我。”春华知道她的母亲意思何在了,低了头就没有作声。宋氏道:“你那墙洞里放着那些字纸,都是些什么?我看到那字纸尾上有李小秋三个字,是那小东西写给你的吗?”春华低了头,将手摸着席子边沿,拔取上面的碎草,不但不答复一个字,连眼睛也不敢向母亲射上一眼。 宋氏道:“那自然是他写给你的了,用不着猜。不过他在这上面,究竟写的是些什么呢?”春华还是低了头,不曾答复得一个字。宋氏道:“我本来要把这些字纸送给你爹看,又怕这上面的话,是他看不得的,把他气坏了,更是不妥。所以我现在要问问你,到底为的是什么他写这些东西给你?你说,你说!你不说可是不行。”宋氏说着话,可就伸手来摇撼春华的肩膀。春华猛然地将颈脖子一扭道:“那也没有什么要紧,这不过是些作的文章罢了。”宋氏也将脸色一变道:“你为什么还这样硬?你自己做错了事,你还给我下马威,一个作女孩子的人,一个大字不识,还知道讲个三从四德呢。你读了好几年的书,书上教给你的,就是同后生小伙子,这样来书去信的吗?臭肉!你实说不实说?真是把我急死了呢!”说着,两只脚连连在地板上跺着。春华怎样的说法呢,急得两行眼泪直流,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宋氏逼不出话来,没有第二个主意,也是掀起一片衣襟,揉着眼睛道:“我辛辛苦苦带了你这样大,想不到你这样害我一下,我一辈子也不能抬头!”说着,嗓子一哽,呼噜呼噜也哭了起来。母女两人对哭了一阵,宋氏道:“你现在究竟说是不说?你说了,我也好放心。你若不说,我没有法子想,只有送给你爹去看的了。”春华道:“你就是送给爹去看,也没有什么要紧。这里面实是没有什么要紧的话,不过是谈谈文章。你不要说什么放心不放心,我归结告诉你一句话,我是一条干净身子来的,将来我还是一条干净身子回去。就是这样几张字,也不至于让你一辈子抬不了头吧?” 宋氏擦着眼睛道:“孩子,不是做娘的故意和你为难,实在因为你爹是全姓的相公,而且在地方上也是很有名的,你自己也说过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万一有个长短,传到人家耳朵里去了,人嘴是毒的,你爹还怎样见人?你既是说还是一条干净身子,那就很好。我身上带着一张字呢,你念给我听听看。”说着,拿出一张字纸来,交给春华道:“就是这张字,你念给我听听。你看,这上面打了这些个密圈。”春华瞟了一眼,若不是胸中二十四分悲苦,几乎是卟哧一声,要笑了出来。便道:“这不过是他作的一首诗,没有什么原故在内的。”宋氏道:“你还要骗我吗?他自己作的诗,自己打这些圈做什么?自己这样夸奖自己的诗作得好吗?”春华道:“那些圈是我打的。”宋氏道:“哼!作诗?没有做什么好事,也不会有什么好话。若不是那些话打进你心坎子里去了,你怎么会打上这些个密圈!你说,这诗上又说的是些什么话?”说着,就把那字纸塞到春华手上来。春华道:“你这不是要我为难吗?诗里的句子我说给你听,你怎么会懂?”宋氏瞪着眼道:“唔!是我不懂,只有你懂,你说这话,不觉得害臊吗?”却毕,将一个手指头在脸上乱爬了一阵。春华捏住那纸条,垂了头没有作声。宋氏扯住她的衣襟道:“你说不说?你不说,我不能闷在肚子里,只有去告诉你爹了。” 春华觉得这上面四首《七绝》诗,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便道:“你不用急,我念着解给你听就是了。”于是捧了纸条念道:“‘藕丝衫子淡如云’,这七个字,说是对面山上有一块云。”宋氏看春华是照了字念的,便点头道:“哼!这就对!你就要这样老老实实的解给我听。你如果口里讲的,不是诗上的话,我全听得出来的。”春华为势所逼,只好照了第一句那样解法,解了三首《七绝》给宋氏听。宋氏偏着头想了一想道:“这就怪了,怎么尽说的是山有云,水里有鱼,这些不相干的话。他写这些不相干的话告诉你作什么?”春华道:“作诗就是这样的,无非说些风花雪月。” 宋氏道:“这个我也听到你爹说过,算你没有撒谎。就是说作诗,李小秋这东西也好不了。走来就说山上一朵云,下面的话,据你说,田里有羊一大群。这样胡扯一阵,什么好诗,我也作得来。还有没有?”春华道:“还有四句,都是这一样的话。”宋氏道:“慢说还有四句,就是还有四个字,你也该念给我听。”春华也就大意着,将诗念了。最后两句是:若教化作双蝴蝶,也向韩凭冢上飞。就解释着道:“有一只鸟冲开了笼子门,这就飞到树枝上去了。”宋氏伸手将纸条夺了过去,喝道:“你胡说!诗上明明说的有一双蝴蝶,你怎么说是一只鸟?”春华道:“鸟同蝴蝶,不都是一样会飞吗?”宋氏道:“你说是由笼子里飞出来的,谁把笼子关着蝴蝶?这样看起来,你说了半天,全没有一句真话。”春华道:“你说了,你懂诗,你听得出来。先都说我对了,怎么现在又说没有一句真话?”宋氏道:“我看你实在没有一句真话,你以为我不敢给你爹看,我就猜不透这上面的话吗?认得字的人多得很,我总有法子把你那卷字纸上的话,一齐装到肚子里来。现在,我手上有了真凭实据了,你自己说吧,是作娘的不好?还是你不好?”她捏了那卷纸,只在春华面前晃着。 春华道:“有什么真凭实据?我本来几次要寻一个短见,了结我的残生,既这样说了,我决计不死。先分别个清楚明白。”宋氏道:“哼!你还要分个清楚明白呢,今天我为了这件事,一夜都没有睡,不能再和你颠斤簸两了。东西在我这里,慢慢地跟你算账。”说着,咬了牙,将一个手指戳了她的额角一下道:“好一个不要脸的东西哟!”说完,又是战兢兢地气走了。 春华坐在床上,对了那盏孤灯,觉得今天这件事,犹如一场大梦一般。那一束信件里,像刚才念的四首诗,倒没有什么要紧。只是里面有两封信,说了些相思字句,这是一个病症,少不得要多挨娘两句骂。但是里面也有小秋最后给的一封信,说是顾全两家体面,两下就此撒手,这也总是爹娘愿意听的话。好在自己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东西就是让娘抄去了,也不要紧,至多是一死。如此想着,把半夜的忧惧,都丢开过去了。抬头看看窗子外,似乎已经有了一些白色,天也亮了。于是安心躺在床上,昏沉入睡。料着次日上午,是有一件很大的风潮发生的,也许是要了自己的命,姑且睡得十分充足,好有精神对付那风波。不想自己已经清醒了,在枕上静静的听着外面,是一点声音没有。始而也疑到时候还早,后来看看窗外小天井的白粉墙上,已晒有大半太阳,往日,已经是午饭过后了。悄悄地起来,还不敢就出房门去,坐在椅子上,手撑了桌沿,出了一会神。这时,小兄弟推着房门,伸进头来望了一望笑道:“姐姐,你好了吗?午饭都吃过了吗?”春华道:“谁说我病了吗?你怎么问我这话?”小兄弟道:“舅舅来了,娘对舅舅说你病了。”春华想到舅舅宋炳南来看过父亲一回病的,当然还是来看病,这也不足介意,也许是他来得好,松了娘一口劲,要不然娘的脾气已经是发作起来的了,借了出来看舅父为由,便走向堂屋里来。 宋炳南也是个八股先生,虽是不曾进学,人家都说他是一个名童。名童也者,就是没考取秀才的念书人,而文章作得很好。因为科举时代考秀才叫童子试,所以来考的人,有童生一个雅号。后来沿用惯了,没有考到秀才的便是八十岁,也叫童生。名童,是有名童生的简称,在现时看来,到好像是有名的小孩。其实就在当时,名童这个称呼,也太没有标准。反正没考取秀才的都是童生,童生学问的好坏,并不分出个二三等来。念书人是好面子的,说他念了若干年书,没有捞着一个起码功名的秀才,好像有点难为情。于是念书朋友在当面谈话,对于童生,必定这样说:某人虽没有进学,可是个名童,将来总要进的。 到了科举停了,大家更好说话:某人是个名童,可惜停考了,要不,他一定会进的。还有那七八十岁的童生呢,考了无数次童子试,似乎不好说将来一定会进的,或不停考一定会进的,这就向他运气上一推,说他命不好,也就把面子遮盖了。宋炳南的八股,根本就没有精通,考试一改议论策,没有了老套头,更慌了手脚。在童生里面,实在是个本事最差的。然而他很有点心计,常帮着人打官司。他又看了几部医书,在乡下作医生。因之乡下亲戚朋友之间,大小事不离他,很有点面子。大家为完成他的面子起见,就公送了他一个名童的称号。他觉得没有弄到一个秀才,真是遗憾。只得将名童二字居之而不疑,聊以解嘲。姚廷栋对于这个妻兄是不大投机的,不过在外面和乡里判断公事,要用他的处所很多。再说他是妻兄,为了顾全师娘的面子起见,也不能不敷衍他,所以宋炳南常到姚家来,姚家却是很客气地相待。 这时,春华面孔黄黄的走到堂屋里来,老远地站着,就叫了一声舅舅。宋炳南正捧了水烟袋架着腿和宋氏说话,并不偏转头来,却是斜转了眼珠,向春华瞪着。同时宋氏脸上冷冷的,鼻子里似乎哼了一声。春华心里倒不免冷战了一阵,只得沉住了气低头站着。宋炳南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春华看这情形,是有些不善,可是也不敢违拗舅舅的意思,只好慢慢地移着步子,走到他面前站着。炳南将吸的一袋水烟,赶快吸完,吹了烟灰,一个手指,到烟丝盒子里去不断地掏烟,这就向春华微瞪着眼道:“姑娘,不是我作舅父的人,要管你的闲事。可是你父亲身体不好,你第一就要加倍的小心,让他心里更痛快些,那比树皮草根吃下去强。你当然知道你爹的这病,是怎样得来的,你反躬自问,怎不应当盼你爹早占勿药。可是你并不体谅到这一层,反是……” 他说到这里,见宋氏的脸,更是沉下去了,他就把烟丝在烟筒子上按住,吹着了纸煤,吸上了一袋烟,然后微笑道:“你自己的行为,似乎有点小德出入吧?诗有云:墙有茨,不可扫也。”春华不等他说完,突然地红了脸道:“舅舅,你怎么引这一章诗来说我?我便是依你的话,有点小德出入,也不至于到这章诗所说的地步,这话有点不通。”他说到这个,宋氏是莫名其妙,只有睁了两只眼望了他们。宋炳南将水烟袋放下,一拍大腿道:“什么?你说我不通!新淦县举人进士,哪个不说我是一个名童?便是你父亲,乡试荐卷有两次,说到做文章,他有时还请教我。到了你这里,我会说不过去!你既知诗达礼,你怎么有那钻隙相窥的事。我引的这诗,可是说中苒之言,不可道也。中苒是说家门以内,请问你的事,是可道不可道?”他说得浑身直抖,这气就大了。宋氏这算明白了,是女儿说着哥哥文章不好。心想,文章多好也换不了一升米吃,哥哥又何必气成这个样子。但是也不能不和他帮着说两句,于是向春华喝道:“你这个丫头还了得!怎么敢说舅舅文章不好?”春华偏了脖子道:“有理服得祖太公。舅舅说我家有中苒之言,这话我为了我父亲的一世文名,我不能不说一句。好在《诗经》也不是我一个人念过。可以再请一个人来评评这个理。”宋炳南指着她道:“这还了得!这还了得!”春华本想再辨两句,但是恐怕闹得父亲知道了,会给他又添上一场病,只得默然退走。 宋炳南气得站了半晌,说不出话,自然,还是坐下来抽水烟。心里这就想着,仿佛中苒之言,在什么书上看到,好像不是说家门以内。在这时,又不便去查书,查出来是自己错了时,更不好办。心里在这样想着,手上就只管抽水烟。宋氏看他怒气有未平的样子,便笑道:“大哥也不必和小孩子生气,这东西实在不成样子了。” 炳南抽了两袋水烟,沉着脸道:“你这个女儿,她瞧我不起,我不能管你的闲事了。你给我看的那些信件,我大致已经说给你听了,这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之处,你可以交给廷栋看,让他自己做主吧。”宋氏道:“你不是说有几张字不能告诉我,必定要等问过春华之后,才可以说吗?现在你并没有问她,怎么又可以交给她爹看呢?他爹可是气不得了。” 炳南抽着水烟,沉吟着道:“你虑的也是。但是这个女孩子已经反常了,我们做亲戚的人,是不便从中说什么的。我若是告诉了你,你会说我恨她,说的是谎话。”宋氏道:“呵唷!大哥怎么说这样的话?你也太见外了。” 宋炳南抽了两袋水烟,架了腿,很从容地道:“我的意思呢,也不过把她叫了来,劝说她几句。不想我还没有谈到正题,她就给我一个钉子碰。现在我一想,话就实说了吧,不必瞒你了。”宋氏道:“大哥,我们又不是外人,其实你也就不该瞒我的。你说吧,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坏事?”炳南慢慢抽着烟,又向四周看看,见并没有人,这才低声道:“这孩子人小心大,她是打算私奔。”宋氏道:“什么?打算死拼?”炳南道:“非也,她有逃之天天之意。”宋氏皱了眉道:“大哥,你就不必和我议论文章了,她到底要怎样?”炳南将纸媒的一头,在桌上画了圈,低声道:“她是打算无声无息,跟那姓李的孩子遛遛的。”宋氏道:“这不能吧?那姓李的孩子,已经走了很久了。”炳南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是这些诗文里,很有这种意思。所以我说要叫她问问,才可以告诉你。据现在看来,就是问她,也问不出所以然来。你应当早为之计。”宋氏道:“大哥,据你看,还不至于有过什么丑事吧?”炳南缓缓吸着水烟道:“这个,或者不至于,不过,你是应当留心她一二的。” 宋氏听了这话,又呆了作声不得。炳南道:“我有事,不能在你家久坐,是不是和廷栋说,你自己斟酌,万一廷栋为了这件事再要生气,我也担不起这个担子。” 说着,就起身有要走的样子。宋氏道:“中午天气,正热着呢,你何不多坐一会儿?我给你预备下了两碗凉菜,你喝壶酒再走,好不好?”炳南有点笑容了,因道:“菜是不错,喝一壶倒无所不可,你家里常是有那种好酒预备着,我是知道的。”宋氏见他愿意留下了,这就亲自去端出菜来。炳南看时,一碟糟鱼,一碟凉拌白切肉,一碗王瓜丝拌粉皮。便站起来道:“有一碟咸蛋就够了,何必许多。” 宋氏又拿出一锡壶酒来,斟了一杯,放在桌上,竟是上等莲花白。炳南抱拳作了两个揖道:“多谢多谢!酒是好酒,很香。”喉间说着,骨都吞了一口涎沫,这才坐下。宋氏坐在一边,微笑道:“可没人陪你,你自己喝吧。”宋炳南笑道:“自己兄妹,怎么说这样的话?”端起杯子来,就先喝了一口。宋氏拿了一柄芭蕉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闲闲地也就和炳南谈着话。看到他壶里的酒,约莫喝下半壶去了,宋氏这就道:“大哥,这件事,你总得和我拿个主意才好。”炳南道:“你先和我说的那个做法,那就很好,不过硬做是办不通的,这还得用点圈套。”他手上的筷子,在那拌粉皮的碗里,只管是挑动着,似乎他心里,也就在那里挑选计策。他且不挑菜送到嘴里去,却端起酒杯来,杯底朝天,干了一杯,显着他是把主意想得了,痛快地喝这一口。因道:“本月二十八,不是老娘的生日吗?你叫她去拜外婆的寿。”宋氏向前后看看,低声道:“差着几天日子呢。”炳南道:“你就说让她早去两天,也没有什么不可。现在你就容让她一点。一来呢,免得这孩子越闹脾气越生疏;二来呢,家里过得自自在在的,病人心境也好些。我到了那日子,自然先会派人来通知。”宋氏道:“若是大哥肯这样办,这事就千妥万妥了。今天五月十三……”说着掐掐指头算着,又低声道:“那么,凡事托重你,就不能误了。”炳南笑道:“那是自然,我没有一点算盘,也不敢答应下来。”说着提起壶来斟酒,壶底都不免朝上。宋氏想了一想,笑道:“酒还有,我可不敢再让你喝,回头让你带一小坛子回家去,慢慢地喝吧。”炳南笑道:“吃了还要带走,那就很好,若是廷栋的病好一点的话,老娘的生日,你也应当回家去一转的。那时,我自然也要陪你喝上几杯。你操家是太劳累了,回家去痛快两天,不好吗?”宋氏笑着说道:“大哥有这样好意,到那日再说吧。”于是起身进去,真提了一小瓦坛子酒出来。炳南看了,将眼角纹皱起,只是笑,因道:“春华究是个小孩子,我也不把她顶撞我的话,放在心里。我这个名童,是全县人公认的,也决不能因她的一句话,就把我名童抹煞了。回头我走了,她要问起来,你就说我不介意。”宋氏笑着说是。炳南扶了桌子站起来,脸上是红里透黄,黄中出汗,正色道:“这不是笑话,这是应当说明的一句话,你总也明白。”宋氏这就连连地点着头。 正说到这里,炳南一眼看到春华在房门里面一闪,就向宋氏丢了一个眼色,接着就高声道:“二十八日,是老母亲的生日,小小的总要热闹一下。到那时,廷栋在养病,就不必去了。你抽得开身来,你就去。抽不开身来,叫外孙女去拜外婆的寿也是一样。”宋氏答道:“到了那日子,不论大小,总有一个人去,也许早到两三天。”炳南笑道:“那就更好呀。外婆是巴不得这边早早有人去的。我走了,改天见吧。”说着,他就提了那坛酒走了。 春华心里这就想着,他是酒醉心里明。自己知道说错了话,所以不敢发脾气,而且还要接外孙女去吃外婆寿酒,骂他一句不通,总算骂过去了。不过母亲早是十二分不高兴了,现在又得罪了母舅,母亲必是怒上加怒,今天下午,少不得又要挨一顿痛骂,因之坐在屋子里,就没有敢出门。但是一直挨到晚上,母亲也没有一个字发作出来,这透着很奇怪,难道她已经不过问了。也许是为了避着和舅父出气的嫌疑,今天不提,再过一两日,那就难说的。因之到了第二三两日,春华依然是心里捏着一把汗。但是宋氏把那回晚上拿去信件的事,好像是忘了,而且还常说到了外婆生日的那天,大概要春华代了父亲去拜寿。春华听着,也越发不解,娘的情形,怎么更好起来了呢?正自纳闷着,却是屈玉坚回来的消息,已经送到了她耳朵里。她就觉着向外婆家里拜寿,是一个天赐的机会,也许是熬得苦尽甘来了。 第卅二回 内外各通言逃生定计 娘儿双斗智清夜登程 第卅二回 内外各通言逃生定计 娘儿双斗智清夜登程 在一天乘凉的晚上,姚家人都在门外空场子里坐着闲谈,是姚老太太说到她在长毛造反的时候,她逃难的情形,有声有色,大家正听得起劲。在那星光之下,却见一个人影子,缓缓地走了过来。同时,那人身边,带了一种窸窣的声音。在乡下妇人耳熟能详之下,知道这是打鞋底拉麻绳发出来的响声。姚老太太便停止了话锋,问道:“是哪一位来了?”宋氏道:“看走路的样子,好像是五嫂子。”五嫂子答道:“可不是我吗?师娘好尖的眼睛。”说着她已走到身边,见凳子上都坐满了人,就在大门口石阶上坐着。这里,正挤挨着春华坐的竹椅子。五嫂子道:“大姑娘的身体现在全好了吗?”春华道:“多谢你记挂,现在总算没有什么病了。”五嫂子道:“我总想来看看你,又总是因为事情把身子扯住了。”说着她窸窸窣窣的拉着鞋底上的麻绳子,好像是很自然。而同时她一只脚伸到竹椅子边,却碰了春华两下。 春华道:“上次我在你家里吵闹着你,还没有谢你呢。你拉的鞋底很好,等你自己的拉完了请你给我拉一双。”五嫂子道:“我也是因为乘凉闲着没事,拉拉鞋底。若是大姑娘等着要穿的话,我这个放下十天半月来,也不要紧的,你明天把鞋底送到我那里去,好吗?”她说着,又碰了春华两下腿。春华道:“你不知道哩,我现在懒得像死蛇一样,却有点懒得动,我叫人送给你吧。”五嫂子笑道:“又不是三里五里路,为什么那样懒得动,仔细在家里闷出病了。我们穷家,也没有什么请你,明天熬一锅好好的绿豆稀饭请你吧。你若不去,我就要恨你了。”说着,她还扭了身子一笑。 姚老太太道:“这孩子就是这样不识抬举,人家越是要请她,她倒越是不要去。”五嫂子笑道:“不呵!大姑娘和我是说得来的,如果是我请她,她没有什么不去,这不过是和我说着玩罢了。”宋氏道:“不过总让她去打搅你,我们也是心里不安。”宋氏坐在比较远些的一张睡椅上,脸是仰了向着天上的。五嫂子在这时,又伸了脚碰了春华两下腿。于是她就抬头望了天道:“看呵,这样满天的星斗,针脚都扎不下去,明天又是大晴天了。树叶子都不动上一动,明天一起床就要热的。”她这样地把话头一分开,慢慢地就说到别的事情上去。约莫谈了一顿饭时,五嫂子站起身来道:“我屋子里还点了一根蚊香呢。人不在屋子里,仔细烧了帐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回去了。”说着,她站起身来就回家了。 春华把话听在心里,次日一早起来,就把鞋底麻绳一齐找了出来,将一块布包卷起来,放在桌上,摆了一会子,觉着不妥。心想母亲看到了,以为我是急于要出门,说不定,她又不要我去的,因之把那个布卷放到橱子里去。到了上午,破例到堂屋里来坐着,以为祖母和母亲看到,必定会叫自己到五嫂子家里去的。不想今天上午祖母和母亲全是有事,并不在堂屋里闲坐。看看天井上射下来的太阳,已经走上堂屋中间来了,恐怕是午饭要上桌。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才到五嫂子家里去喝绿豆稀饭,这现在可以不必了。因之自己下了个决心,自动的出门,于是由橱子里取出那个布卷,夹在胁下,悄悄地走到堂屋里来。可是刚一出里房门,就听到宋氏大着声音在堂屋里骂小兄弟道:“这么大的小孩子,一点儿不听教训,爹不舒服,躺在床上,你还是这样高兴,大的是不听话,小的是话不听,这真叫做父母的人灰心!” 春华立刻将身子一缩,把那个布卷塞到床上枕头下,倒呆坐在椅子上,一点没有主意。可是人虽在椅子上,眼睛可不住的向窗子外照墙上看去。只见那太阳光一寸寸的向下照来,那正是说太阳当了顶,五嫂子绿豆稀饭,恐怕已煨烂了。自然她并不是光叫自己去喝绿豆稀饭,这里面必然另有别情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也是急于要知道,在家里发呆,那又怎是个了局,于是猛然抽了那个布卷,就向外走。走到堂屋里,宋氏猛然叫了一声春华,她吓得心里一哆嗦,只好站定。宋氏道:“五嫂子昨晚上约你去喝绿豆稀饭,你怎么还不去呢?”春华真不料说出来是这样一句好话,因答道:我这也就打算去了。”偷偷地看着母亲的颜色,虽然还瞪着两只眼睛,脸上还没有什么凶狠的神气,这才慢慢地移动了脚步,向五嫂子家来。 五嫂子在堂屋里看到她,直迎出篱笆外来,携了她的手,走到屋子里去,放了门帘子,望了她的脸,低声道,“这件事,我是想告诉你,可是我又怕告诉你。”春华倒吃了一惊,红着脸道:“难道在我身上有什么变故吗?”五嫂子伸手轻轻拍了她的肩膀道:“你不要害怕,是喜事,不是什么坏事。那位屈少爷,为了什么事走的,你都知道吧?”春华道:“你这话越说越远了,怎么会牵扯到他身上去?”五嫂子笑道:“不忙,好事从缓等我来慢慢地告诉你。”春华道:“你看你这人说话,自己是多么颠三倒四!我一进门,你拉着我的手就说起来,怎么倒说是我忙?”五嫂子也不和她理论,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将泡好了的茶,斟一杯放在她面前,这才手上挥了蒲扇,坐在一张矮椅子上,向她笑着。春华手端了杯子呷茶,眼可看了她微笑,因道:“我偏不着急,你不说出来,我就不问你。”五嫂子笑道:“我把你请了来,特意告诉你消息,哪有不说之理。那屈少爷,他胆大极了,和大妹两个人居然在省里住着一处。”春华皱了眉,又笑道:“管她呢。”五嫂子道:“他们和李少爷,在省城里常有来往。”春华放下茶杯,胸口一舒气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五嫂子道:“屈少爷回三湖来了,昨日晚上,偷偷地溜到我们这里来了。” 春华伸着手道:“带来的信呢?”五嫂子道:“信可是没有,屈少爷带的是什么实在的话吧,屈少爷说,他若是能够和你见一面,当面说上几句,那是更好。若是不能够当面说,以后就由我这里传消息,只要你约定了日子走,他就把李少爷找来,包好一只船,在对河永泰镇弯住,你什么时候上船,什么时候开走。这样一来,你就鳌鱼脱了金钩钓,摇摇摆摆不回头了。”五嫂子说着这话,也和春华得意,将扇子在胸前不断地挥着。春华微微地笑着,将手抚摸了桌沿,许久没有作声。五嫂子道:“他把话说完了,就叫我问你,你的意思怎么样,我就对屈少爷说,不用问,她一定愿意走的。”春华笑道:“你倒知道我的心事。”她只说了这样一句,依然又低头微笑着。五嫂子笑道:“也许是我猜错了,只要向屈少爷回断一句就是,好在他也不能把你拉了走。”春华道:“你这不是故意……”话未完,她又盈盈一笑。五嫂子正色道:“还是说正经的话。你看这事妥当不妥当?你有什么话,尽可以告诉我。他约在明日一早,在渡口上字纸塔旁边,等我的回信。”春华皱了眉道:“你是知道的,我年纪轻轻,哪里懂这些事。不过我有个机会,倒是可以告诉你。就是过两天,我娘要我到外婆家去拜寿。外婆家里就没有人管我,做寿的时候,人多手杂,一混就混出了门的。若要走,最好就是五月二十七八这两个日子。”五嫂子道:“你外婆家不是到永泰只有两里路吗?”春华道:“到河边下那就更近,由屋里翻过长堤去,那就是的,假如船弯在我屋后面,那一溜就到了。”五嫂子笑道:“这就越说越近了,我办的这事,总算合你的心了吧?我就是这样回屈少爷的信,就说你什么都愿意了,在二十七八这两天把船弯在你外婆屋里后面等着。”春华听到了这里,又把头来低着,默然地没有作声。五嫂子道:“你到底是说话呀,到了这要紧的时候,你又一字不提了。” 春华依然不说,春华皱眉道:“你怎么老说这句话,有心耍我不成。”五嫂子这才笑道:“我怎敢耍你?这话说出来,他们是胆大包天。”于是将声音低上一低道:“屈少爷来说,李少爷的意思,想约着你一路逃跑。跑的地方就远着啦,是从前包老爷作五殿阎王,日断阳来夜断阴的所在。”春华笑道:“你不要摔故典了,一说出来,更不是那么回事。我想你说的这个地方,准是河南开封府。”五嫂子听说,就不由两手一拍掌道:“还是大姑娘才学好,一猜就猜出来了。” 春华笑道:“这也用不着耍什么才学,明摆着在那里的。只是这话怎么和你说的?有些靠不住吧?”五嫂子刚要张了嘴说,春华就向她摇着手道:“你低声一点,屈玉坚他真来了吗?你不要冤我!”五嫂子道:“我的大姑娘,我有什么事冤过你?你这个时候,是在难日里头,我们旁边人,就是不能帮着你,也犯不上来耍你,与我有什么好处?”春华手撑了头,静静地想着而且还微闭了眼睛,于是点点头道:“唔!我想你五嫂子也不会拿我这可怜的人开心的,你再把他的话,细细地学说一遍给我听。” 五嫂子将蒲扇沿咬在嘴里,转着眼珠想了一想,因笑道:“大致我已经记得了,他说,李少爷到他家里去,看他和大妹两个人,过得很好,就也想同你学他们的样。”说着,看了春华一眼,她似乎感到一种惶恐似的,脸上红着,立刻把头垂了下去。五嫂子道:“他家乡有很好的房子可以住,而且还有田租可以收得吃。在那个地方,还有洋学堂可以进去呢。而且屈少爷带了大妹,也同你们一路去。” 春华扑哧一笑道:“五嫂子又胡扯了。谁是你们,谁是我们?”五嫂子笑道:“你还用得着我说吗?反正你心里也是很明白的。”春华道:“你不知道我现在是坐着牢,我会飞吗?”五嫂子道:“你自然是坐在屋子里的人,不知道往哪里走,可是有人来接你,你也不会走吗?”春华笑道:“哪个按我?”手提了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呷着。可是手上还有些抖颤。五嫂子笑嘻嘻地向她望着,许久才道:“古来佳人才子,在后花园私订终身的就多着呢,这也算不了什么。我就是这样的去对屈少爷说吧。” 春华心中,已是乱跳,将茶杯沿放到嘴里,眼睛斜射了人,又好久没有答复。五嫂子这就笑道:“本来我的嘴也太罗嗦了,这话说得彼此心里明白就是了。春华极力镇静着微微地撅了嘴道:“你是明白了吗?你不要瞎说了。你知道我外婆屋后面是怎么个样子?”五嫂子道:“我也没有到过你外婆家,怎么会知道?”春华道:“却又来,你既不知道屋后面是怎么个样子,那你怎么告诉人家在……”说着说着,她的声音,细微得又听不出来。五嫂子忽地将蒲扇在手心里一拍,身子向上一升,笑道:“还是我们大姑娘明白。你告诉我,那里是怎么样一个情形呢?” 春华道:“那里有三棵老柳树,比什么柳树都大。最容易认不过的,就是向下再走三五十步路,有个倒了的过路亭子,认准了那个亭子,就一点也不会错事。”五嫂子嘴里衔了蒲扇的边沿,微微的点了头向下听着,笑道:“大姑娘真是什么事也留心,对这地方说得这样有头有尾,那还有什么找不着的。事成之后,你可要重重地谢我呵。”春华对于这件事,本来有点不能畅所欲言,五嫂子再一和她开玩笑,更教她没了主意。后来颤着声音道:“我……我……我害怕。”说着把手抚了胸。五嫂子道:“你怕什么?”春华不答,只有一股子劲儿红了脸低头坐着,五嫂子也不愿多逼她,盛着绿豆稀饭陪她吃了,就叫她早早的回去。 春华当了五嫂子的面,虽然是满心欢喜,可是也不好露在面子上。及至回到家里,走进房去,仿佛这条身子,轻快得可以飞起来,也不知是何缘故,自己就跳了两跳。屋子旧了,地板也不免有些活动,当她跳着的时候,连桌椅床架,都有些作响。她每日在屋里,最讨厌的就是窗子外那堵迎面而起的白粉墙,把眼睛所望到的地方,立下了一重界限,不许眼睛再看过去。可是现在看起这堵迎面而起的墙,也觉有意思了。记得以前做过一个梦,梦到一位侠客,由墙上跳进窗户来,把自己背了走。 当时醒过来,也就想到哪里会有这样的一天。那侠客的头,倒好像是白粉墙上画的那红蝙蝠。以前相信自己看那红蝙蝠看得多了,所以就把那红蝙蝠幻成了梦里侠客。于今看起来,这蝙蝠的两只眼睛和五嫂子的眼睛一样,或者就应在这蝙蝠的身上。真也有趣,今天才算捉摸出来,这蝙蝠的眼睛,竟会是五嫂子的眼睛一样。跟了这个念头,于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觉得精神很好,在白粉墙外面,拥出了一丛高柳树的树梢,也就听着吱喳吱喳的一片蝉声。虽然不过是一点景致,却很能引起很浓的诗意,为了这个,就联想到念诗了。 于是翻出一本久已不念的唐诗。摊在桌子上念了起来。小兄弟听她念诗,跑了进来,撅着嘴道:“你到五嫂子家里去喝绿豆稀饭,为什么不带我去哩?”说着,跑过来扯她的辫子,若在往日,打断了她的诗兴,她就轻轻地敲兄弟一个爆栗的。但是这时她俯着身子,两手抱住兄弟的头,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个嘴,笑道:“这是我不对,我不晓得你要喝绿豆稀饭。下次我一定带你去,还到五嫂子家里,去搬两个西瓜回来。”小兄弟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去?” 春华听说,就一手托住小兄弟的手,一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笑道:“你不要吵,等我想去。今天去,已经是不行,人家熬的稀饭喝完了,就是再熬稀饭,也没有了白糖。后天去呢,日子又太远了。明天下午,我一定带你去。”说着,又向小孩子头上亲了一个嘴,笑道:“好兄弟,你是一定听话的,若是我明天忘了,你就提醒我一声。娘若是不让你去,你哭着闹着,跳起脚来,也一定要去。”小兄弟道:“我一定哭,好姐姐,我明天不揪你的辫子了。”春华道:“若是娘不让你去,你就揪着我的辫子。”小兄弟将一个小手指头,指了她道:“姐姐又骗我哩。揪了你的辫子,你好生我的气,不带我去吗?春华笑道:“小家伙,你倒也会用心。就是这样说,不用作声了。”这小兄弟,还在袋里掏出两粒没有咬动的炒蚕豆放到春华的手里,方才走去。 到了次日下午,一切都依着春华的计划。到五嫂子家里,陪着小兄弟吃了两碗绿豆稀饭,约他到门口去玩一会子。就在这一会子,春华便知道了在今天上午,五嫂子已经和玉坚见了面。玉坚说有这样一个机会,那真是天缘巧合,一定派专人连夜下省去报告这个消息。夜航船今天晚上就走,后天上午可以到省。五六个日子,小秋就可以赶到。等他到了,再来回信。春华听说,只觉得时期宽容,这件事是顺水推舟的做了去,一点不会变卦,高高兴兴地带了兄弟回去。自这时起,暗中不住地算着,到外婆生日,还有几天。又算着,派去的专人,该到省了,小秋该动身了。在面子上,却是一点不动声色,就是母亲两次提到外婆过生日,要派人去拜寿的话,自己也守着沉默,免得漏了口风让母亲疑心。 这两天,玉坚和五嫂子当了街上赶集的机会,又会过一次面,说是派的人,的确走了。在那个时候邮电交通,还不曾普及到内地,内地人有什么急事,要给外乡人送信,总是派专人走动。有水道可通的地方,从上游到下游,便是夜航船,遇到顺风,一日夜可走两百里,由下游向上游,那只有走旱道,由曾左平定洪杨而后,有五十年的太平日子,扬子江南岸几乎不知道路劫这个名词。所以有了急事的人,哪怕是单身,也可以通宵走路。在每个城市里面,也都有这种人,专和别人家送急信,每天一二百里路,江西人对于这种人物叫做脚子。就是当地没有这种人才,也可以找轿夫代理,有一吊制钱,那时候便可以让脚子跑一百里路。所以玉坚派一个脚子下省,去是夜行船,代付一吊二百钱船价。回来要他起旱,另给三吊钱,算是工资旅费,完全在内。他觉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六七天准有回信的,五嫂子把这话告诉了春华,她也是十分放心。 只是到第六天的时候,也不知道精神上受了一种什么刺激,只觉坐也不安,走也不安,看书看不下去,做女红是更透着烦闷。因之堂屋里坐一会,母亲房里坐一会。有时也明白过来:为什么这样,那不是让母亲疑心吗?因自向母亲道:“这真奇怪,今年夏天,我格外地怕热。现在还没有到三伏天呢,我就这样五形烦躁。”宋氏倒安慰着她道:“那不要紧,耐性子坐坐就好的。你不会找本鼓儿词躺在房里看吗?”这真是二十四分的奇怪,母亲竟会叫人看鼓词。她待女儿的已经是越来越好,莫非她已经知道女儿要逃走了不成。便笑道:“我想着,这个样子,恐怕是要闹什么灾星。从今天起,我要躺在房里过七八天躲开这灾星来。”宋氏连忙道:“你难道忘记了吗?过几天是外婆的生日,你该去拜寿了,怎么好在房里过七八天呢?我想着,外婆很疼你的,说不定再过三天就会派人来接你的。” 春华皱了眉道:“照说,外婆过生日,我是应当去拜寿的。只是我怕热闹,那怎么办?”宋氏对她脸上,很留心的看着,问道:“你打算不去吗?”说话的时候,宋氏是拿了一件小兄弟的衣服在打补钉,在堂屋的迎风口上坐着。春华坐着稍微退后一点,一把矮的小椅上,面前立着一个竹杆麻夹子,夹了一仔麻。娘儿两个,本来也就是一面做活,一面谈话。现在春华抬起头来,向母亲的脸上看去,不想母亲两只眼睛,像一道电火似的,向自己脸上罩着。心里这就怦怦的跳,暗忖,这句话,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吗?强笑道:“我怕羞,一个家里人也没有在身边,我是不会拜寿的。”宋氏道:“外婆家里,不像自己家里一样吗?这两天,你爹的病,已经好了。若是再好一点,说不定我也陪着你去。”春华却不由浇了一身冷汗,因正色道:“若是为陪了我去,那倒不必。我就算怕羞,把脸子一绷,也就挨过去了。爹的病,那是要紧的。到外婆家过一道河,来去一二十里,当天又不得回来。娘!你还是不要去吧。”宋氏的目光,依然在春华身上打量。因笑道:“照说呢,你也不是七岁八岁的小孩子,我陪不陪自然也不要紧。不过替娘拜寿,也是要紧的事。” 春华道:“爹的病,那更是要紧的呀。”说着,她就微皱起眉头子来,对于父亲无人照护这一层,似乎很挂心。宋氏微昂着头想了一想道:我大概是不能去,那就再说吧。”春华看母亲情形,很不自然,不时向人露出笑容来,那笑只是脸上的,并不是心里的。越是这样,倒不要说出来一定要去拜寿,免得她疑心。于是将手上披的麻丝,一齐都挂到麻夹上去,将一只小拳头,微微地捶了额角道:“总是这样头昏脑胀。若是身体不好,大热的天,我就不出去了。”说着,已是站了起来。宋氏道:“这些麻,你不要披它了,等拜了寿回来再说吧。头晕,你是昨晚乘凉乘得大夜深了没有睡够。这时到屋子里去打个中觉吧。”春华笑道:“你老人家一疼起女儿来,就是这样巴不得抱在怀里。”宋氏也笑道:“你以为恨起女儿来,就是巴不得抛在崖底吗?其实你要是老早就这样听我说话,我也决不会和你生上许多气的。”这样说着,娘儿俩便是极端的谅解,春华便表示安心听娘的话,到外婆家去拜寿了。 到了次日上午,五嫂子在堂屋里就大声说着话进来道:“大姑娘在屋里吗?我要请你给我翻翻《玉匣记》呢。”说着,走到春华卧室里来,回头看看没有人,手扶了她的肩膀,对了她的耳朵,低声道:“脚子已经回来了。说是李少爷连日就动了身,二十七日一定赶到永泰。”说完了,立刻大声道:“我也想替我老娘,做两双寿鞋,你看哪一天动针线的好呢?”春华眼望着五嫂子微微地笑着,也就大声道:“唔!没有事就不来看看我,要有事差我,脚才到贱地呢。”说着话,二人又叽咕了一会,结果便是春华约定了,叫小秋的船停在风雨亭子边,在船桅下面挂一样红东西做记号,晚上呢,就挂红纸灯笼。不论什么时候,自己有了机会,就上船去,他们只管预备着,以便自己上了船,立刻就开了走。五嫂子含笑点头,依了她的计划而行。 这日子去五月二十八,一天比一天近,春华的心事,也一天比一天慌乱,同时,也是一天比一天高兴和害怕。到了二十四这天下午,宋家派了一个小长工来,说是老太太的意思,姑爷的身体,还没有复元,请大姑不必回去。只要有外孙姑娘一个人去就行了。而且要去,明天一早就走,外婆是想她去多过一两天呢。宋氏听了这话,又叫春华商量一阵,春华心里乱跳,面子上就答应了。 到了这天晚上三更天,宋氏就把春华叫醒来,点着灯,给她梳头。春华向来梳辫子的,宋氏说,既然代替父母去拜外婆的寿,就是大人,没有梳辫子的,因是和春华挽了个小圆髻,而且在圆髻缝里,压上了一朵红绒花。春华道:“红花红朵的,俗得要命,戴上一朵新鲜的栀子花吧。”宋氏道:“外婆那大年纪的人总图个热闹,不戴红花,她不高兴的。”春华想着也倒就依了。随着宋氏又在梳头桌上加了一盏灯,恰好镜子两边立着。春华心里想着,这样点两盏灯笼梳头,倒有些像新娘子出嫁的头一晚上,上头的那一番礼节。只是做姑娘的人,可不能把这种话说了出来。 宋氏接着把胭脂水粉拿出来,要春华打粉,她对于敷粉,却薄薄地抹了一层,胭脂这东西,却不曾用惯,便皱了眉头子道:“脸上抹得通通红的,见人多不好意思。”正说到这里,姚老太太扶了拐棍走来,接着道:“这是什么话,给你外婆拜寿,怎好一张大白脸进人家的门?抹上些胭脂吧。”春华对于祖母老世故的话,也不能不相信。于是又抹上了胭脂。随后,宋氏就拿出一件红洋布褂子来了。春华看到,立刻撅了嘴,站起来,将身子一扭道:“越打扮越闹得不成样子了,一来不是火神爷,二来不是新娘子,穿得这样,我不干。若是说拜生日样样都要红,身上的肉,袖子外的手,全是白的,也都用红染了起来吗?”宋氏笑道:“我也知道你不会穿的,不过拿来试试你,还有一件紫色洋湖绉的褂子,给你预备着呢。”若论到绸衣服,春华向来少穿,这倒不明白娘什么意思,不声不响,就给预备下了一件绸衣。心里估量着,宋氏果然由她自己卧室里,取了一件紫绸褂子来,在灯光下看到颜色鲜艳,简直是十分新的。虽然周身镶了宽边的绿花辫,不大雅气,可是得穿这样的好衣服,总算不容易,所以也就穿起来了。 此外鞋袜耳环戒指,一件件都由宋氏点缀,姚老太太在一边帮腔。把她打扮得花团锦簇而后,窗子外面,还是黑洞洞的没有天亮。春华笑道:“这成了那笑话,听到吃,撞破了壁。听说有客做,这样整夜不睡起来打扮。”宋氏道:“我有我的意思,天气太热,太阳出来了,行路的人,少不得满身是汗,你穿了一身好衣服,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回头闹出一身汗来,可是难看。因为你是去拜寿,我格外周到些,在街上找了一乘小轿来抬了你去。抬轿的人,他也愿意起早。” 春华道:“这条路,我走也走过多次了,何必坐轿,找乘小车子推我去,不就行了吗?”宋氏道:“小轿子也多花不了多少钱,这也无非为的让你出门更体面些。”正说着外婆家来的小长工,就在堂屋里叫道:“大姑,小轿早来了,在门口等着催外甥姑娘走吧。”春华听了这句话,犹如胸口猛可地受了一拳。觉得对于家庭从此分手,不知哪年哪月可以回家。尤其是那位头发已经斑白的祖母,风中之烛,不久人世的,今天一别,恐怕是永诀了。不过自己是非常之明白,在这一发千钧的时候,要二十四分的镇定。万一让娘看出一些破绽,变起脸来,那可后悔不及。于是向姚老太太笑道:“倒让你熬了大半夜,明天我由永泰带几个大西瓜给你来尝尝吧。”姚老太太笑道:“这倒不用。只望你到人家去,好好记着上人的话是了。” 宋氏抢着道:“外婆家和自己家一样,有什么要紧?不必多说了,春华走吧。”说着,就把自己预备好了的一个衣包,提了过来,指给春华看道:“这里面都是预备给你换洗的衣服,放在轿子下面带着。”春华道:“我也预备下一个衣包呢,都带着,好吗?”宋氏一点不考虑,就叫春华拿出来,一齐交给小长工带出来。春华手扶了桌子,向屋四周看看,人呆了一呆,因道:“我怎么有些心慌呢?”宋氏道:“不要紧,那是起来早一点的原故。”春华道:“我也是这样想。那么,我就走吧。”说着,姚老太太婆媳俩,簇拥她出了房门。春华走到堂屋里,脚步顿了一顿道:“我应当去看一看爹爹吧?”宋氏道:“他没有醒呢,你吵醒他来做什么?”但是春华却不受阻拦,掀开父亲房门口的帘子,伸头看了一看。见父亲果然在床上鼾睡,也就遥遥地站定,向床上望着,觉得两点泪珠,不免要挤出眼角,只好是二十四分忍住,猛然走出房来。这时,天井里依然没有一点光亮,只是屋脊上微露几颗大的星星,也许是光明不远了。 春华先是感到心里慌,现在便全身都有些抖颤,心里念着,想不到就这样离别了父母,但是这抖颤的样子,断不能让母亲看到的,因之咬紧着牙齿,挺着步子向外走。大门口停了一乘小轿子,两个轿夫和外婆家的小长工,正站立等着呢。这里春华一脚跨上轿去,她心想,便算鳌鱼脱了金钩钓了。 第卅三回 坠陷入夫家登堂拜祖 灰心见俗子闭户悬梁 第卅三回 坠陷入夫家登堂拜祖 灰心见俗子闭户悬梁夜色依然很深沉,天上的星星,到了旷野,格外见着多些。姚春华坐在小轿子里,不时地掀起一角轿帘子,向外面张望着。始而是没有什么感觉,约莫走了两三里路的工夫,在平常该踏上长堤了,然而这轿子,始终是平平地抬着,却不觉得有斜、抬上高一次的时候,于是问道:“轿夫,你们走的是哪一条路,怎样还没有上堤呢?”在轿后跟着的小长工答道:“我们不过官渡了,这个时候官渡还没有船呢,我们索性走到永泰对过,花几个钱,坐民渡过去。” 春华道:“这样说,我们也来得太早了。我想到了外婆家里,准还没有天亮呢。”小长工没有作声,似乎听到他嗤嗤的笑了。春华这倒有些奇怪,问道:“你笑什么?”小长工大声答道:“我没有笑呀。”春华也不能只管追问,默然地坐在轿里。本来一夜未曾安眠,又起来得太早,精神颇是感到不振,闭了眼睛,向后靠着,就养养神。可是这两名轿夫,合起步子来了,走得很快,一走一颠,颠得人更有些头脑昏昏的,因之似睡着没睡着的,就这样地半躺着坐了。自己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时间,突然惊悟过来,心想,怎么还没有到河边下呢?于是掀开轿帘,很久很久地向前面看着。这时,天上的星,只剩了很明亮的三颗,天也浅浅地放着灰色。可是最前面天脚下,却是黑沉沉的。心想,这就不对了,由三湖向永泰去,正是由西朝东走,怎么天顶上已经发亮了,东方还是这种颜色?于是扭转身来,掀了轿围子的后身,由一条缝里,向后张望。在后方的天脚,正是与前方的天脚相反,连成了一片白光。尤其是最下面一层,还浮出一道浅浅的红光。 在乡村住家的人,对于天亮日出的情形,那是富有经验的,分明这和上永泰的路反了过来,乃是由东向西走了。便叫道:“小伙计,我们的道走错了吧?这不是朝着西走吗?”小长工道:“是这样走的,没有走错。”春华道:“那为什么太阳不在轿前出来,倒转到轿后出来呢?”轿夫道:“这姑娘好急性子,一路只管问,这就快到了。” 春华闭着眼定一定神,想着,难道我有些神志不清,怎么这一时候,连东西南北都分不出来?睁开眼,掀了轿帘子,再向前面看去。轿子越向前走,天色也就越亮,这时看出一些情形来了。所走的是一条官马大路,平常一回也没有走过。西边的天脚,也变作鱼肚色,看看那些景致,也不是姚家村到永泰所有的。家门口直走到河边,不过四五里路,斜走到永泰岸对过,也不过八九里路。而现在走了这样久,竟是还没有达到河边,怎么说没走错路?心里一不相信,掀着轿帘,就不肯放下,始终是睁了两眼,对前面看了去。眼面前原是个大村子,轿子绕了村墙走。绕过那村子,远处树梢上,突然现出一带城墙,和一座箭楼。心里猛然省悟,用脚跺了轿底道:“呔!轿夫,把轿子停下,把我抬到哪里去了?”轿夫依然抬着直奔,并不答话。春华道:“你们再不停,我要由轿子里跳出来了。那小伙计哪里去了?叫他们快……快……快停住……轿子。”她说话时,身子已经有了一些抖颤,因之口里发出声音来,也失掉常态,也是上气不接下气。轿夫这才呼喝一声,把轿子停住,歇在大路边。 春华哪里等得及,掀起轿帘子,就钻了出来。回头一看,小长工不在,轿子边站了四个粗胳膊大腿的小伙子。他们个个在头上盘了辫子,上身的短褂子,一个纽扣不扣,敞了胸襟,裤腰上,全扎了一根大板带,劲鼓鼓地瞪了眼睛看人。春华心里乱跳,全身毫毛孔里,向外涌着冷汗。自己不觉得自己脸色是怎样的,然而嘴唇皮子发凉,而且还有些麻木,倒有些觉察得出来。而且两条腿也软了,竟撑不住这条身子,只好手扶轿杠,向那些人望着。其中有个年纪大些的脸色也和善些,抱了拳头,迎向前道:“姚姑娘,实不相瞒,这已经到了临江府城外了。我们都是管家派来,接姑娘过门的。在姚府上村子外面,我们已经把轿子接住了,跟在轿后,可没有作声,姑娘是个读书明理的人,用不着我们粗人来多说,迟早总是要过来的。这回把姑娘接过来,虽然没有作声,但是这也不是管府上一家的意思,就是你双亲大人,都说这样可以的。你也不必生气,这是父母之命,哪里熬得过?” 春华听了这话,恨不得对了轿子就是一头撞去,撞死也就算了。可是一来自己一点气力没有,站也站不住,哪里还能撞跌。二来除了这身边四个人两个轿夫而外,村子上的庄稼人,此时也出来作工来了,看到大路边一早就歇了一乘轿子,五人荷着锹锄,也慢慢地走近了来看。这就转了一个念头,有了这么些个人在面前,要想寻死,万万不能够。不能寻死,倒要做出那样子来,那是空惹人笑话一场,只要我准备不要这条命,哪里也可以去,怕什么?于是把两条腿直立起来,向那人瞪着眼道:“只要你们说明了,就是我姚家村门口,我也不回去的。那么,我上轿了,你们抬着我走吧。”说着,扭转身子,就钻进轿子去坐上了。轿子外的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吆喝了一声抬着走。于是两个轿夫扶起轿子就抬了起来。 春华这时横了心,索性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掀开了轿帘子,两手扶了轿板,睁了两眼,静静地向前面看着。树梢上那一带城墙,越看越清楚,慢慢地就走到了城下街上。那个说话的人,这时已走到了轿子前面,见轿帘子还是开的,就抢上前把轿帘子放了,带了笑容道:“姑娘,这就快到了。”春华鼓着一股子硬劲,原是什么也不在乎,可是快到了三个字,传到了耳朵里来,立刻心里像开水烫了一般,全身随着震动了一下。然而这也无话可说,同时,掀升轿帘向外看风景的那点勇气,也就没有了。瞪了两只眼,望了轿帘子。这轿帘子仿佛成了戏台上诸葛亮的鹅毛扇子,瞧着上面,就可以出主意似的。其实看了许久,连自己的身子在什么地方,也不能够知道。 只听到噼里啪啦一阵爆竹声,接着好几个人笑着说来了来了。这时轿子进了人家一个门楼子,便停下了。春华还不曾估量出来,到了人家屋里什么地方。轿帘子一掀,就看到两个中年妇人,穿了新衣服,头上戴了花,站在轿门口。一个四十上下,长着马脸的妇人,两只灿亮的眼珠,像是个很能干的样子,便露了一口白牙齿笑道:“新娘子你随我来吧,我是你大舅娘。”说着,回转脸对另一个妇人笑道:“顶好的一个人,我们大姑,真有福气,得着这样好的儿媳妇。”她口里说着话,便已伸了手来搀扶春华。手臂上两只金镯子,两只假玉镯子,碰得叮当作响。 春华心里又想了,既是到了婆家,决不能不下轿子。就是不下轿子他们也会把我拖了下去的。好在今天来,还是做童养媳,并不拜堂,我且跟了这妇人去,慢慢地看机会。要死是很快的事,一会就可以办到,忙什么,先看看他们家里是什么样子,再作道理。于是握了那妇人的手,就仰头走下轿来。这时,本来还是天亮不多久,平常人家,也许人都没有起来呢。可是这管家,已经宾客满堂,像是老早就都来了的。当自己的眼睛,向那面瞧过去的时候,便看到堂屋里那些男女宾客,上百只眼睛,全射到自己身上,这使春华无论如何横着心,也不由得不把头低了下去。那位大舅娘伸了手,拉了春华袖子,就向堂屋里拉扯着去,低低地道:“不要紧的,你只管跟着我走,他们若是和你开玩笑,都有我和你挡着呢。”春华心想,这个妇女,倒生得一副好心肠,我就暂时靠着她吧。于是索性紧握了大舅娘的手,紧紧地在后跟着到了堂屋里,便停住了。偷眼向正中看去时,那祖宗神龛下面的香案,系了红桌围,点上了一对红烛,在香案下地面上铺了一张红毡条,春华心里一愣,什么?预备马上便拜堂吗?大舅娘可就向她说:“你进了管家门,得拜拜祖先,见见公婆。”她抢上前一步,将香案上放的三枝佛香在烛火上点着了,递给春华道:“上前进香磕头。” 春华一看满堂屋的男女客人静悄悄地站在两边,假使自己不进香磕头,这些客人,就要说姚廷栋教导女儿不好,未免和娘家丢脸,只好接过佛香,走到红毡条边向上作揖进香。大舅娘接过佛香,代插在香炉里,低声道:“向祖先拜拜吧。”春华这就不犹豫了,缓缓的磕下头去拜了四拜,刚是站起,便听到大舅娘道:“姐丈姐姐过来做公婆了。小孩子老远的来,双受礼吧。”这时,过来一对五十上下的夫妇站在香案的大手边,这自然是公婆了。很快地看了他们一眼,那公公穿了一件半截长衫,上面是白竹布的,下面是雪青纺绸的。前半边脑袋剃了青光的头皮,后半边脑袋虽梳着小指头粗细的一条辫,倒也溜光。长圆的脸儿,眼角上带了几条笑纹。嘴上有两撇八字须,老是上翘着,很增加了不少的慈善样子。婆婆呢,穿了一件雪青纺绸褂,青裙子拖靠了地。虽是前额的头发,秃光了大半边,那稀稀的半白头发,还一根一根,清亮亮地向后梳拢着。后面挽了个长圆髻,却是金银首饰红绒花儿,插了满头。虽是那么大年纪的人,脸上十分饱满,没有一点皱纹,两只眼光有些呆定,却是个忠厚的样子。她看到春华站在面前,早是笑着合不拢口来。便道:“一早大远的来,不用拜了吧。”那老先生更是客气,已是弯了腰,抱了拳等着。在这种情形之下,不容她不拜了下去。她拜的时候,婆婆口里就不住的祷告着道:“我知道,你是读书明理的人,一定知道三从四德。好好!以后治家理事,生子,发孙……”这些话,还是春华仔细辨别出来的话,其余嗡嗡一大串子,只听到声音,却不知道是些什么字。拜完了,男女客人早是哄然地笑起来道:“让新郎官也出来大家见面吧!”只有这句话,是春华听到心里最是不安的,不解何故,立刻全身发热,心房乱跳。但是也不想着要躲开这事,她急于要知道那癞痢头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儿,能够立刻看到,也好了解胸中的疑惑。可是那老婆婆似知道这事不妥似的,便笑道:“请大家原谅,不必玩笑了。今天她不过是过门,还是个姑娘身分,不能当她洞房花烛那样的闹。等将来办喜事的时候,再请大家闹新房吧!”说着,向大舅娘丢了一个眼色。这大舅娘立刻两手向外同伸出来,挡住了四周的人近前,笑道:“大家请让一点吧!请让一点吧!回头让她给你们倒茶装烟。”她口里说着,将春华让进了屋子里去。 自然,男客是不能跟着的,女宾却不分界限的,一齐拥了进来。春华当在拜祖先公婆的时候,本来暂时清楚了一会子,自宾客一说到新郎两个字复又糊涂起来了。现在到了屋子里,见到满眼都是人,于是低了头,听凭那大舅娘摆布,自己只当没有了人气的死尸,什么都不理会。因为如此,所以虽然有许多人围住身边,问长问短,也不答应,也不抬起眼皮来看人,亲戚朋友想到今天一早这番情形,又看到春华虽不是啼啼哭哭,眉峰眼角,自然也很有一番不情愿,因之也不十分笑闹,慢慢地散了。当屋子里只剩了两三个人的时候,春华才算神志清醒了过来,自己原来是站在一张床边。在床面前有一张红漆椅子,便是那大舅娘坐着,她捧了一管水烟袋,正抽着烟呢。大舅娘身旁,又站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人家也是一张鹅蛋脸子,脸上的扑粉,虽是不曾扑匀,这倒可以看出这姑娘有些天真。尤其是那两腮上泛出两块红晕来,和那漆黑的眼珠相衬着,显出她也是个聪敏姑娘。那漆黑的辫子上扎了一小截红绳根,身上还穿了一件新的白花布褂子,四周镶滚着红边,这很像是特为打扮着来的,倒很是让人相爱。不由得一见之后,就多看了她两眼。殊不知那姑娘,更是顺人的心,便悄悄地走过来,挨着她身子站定。而同时就暗地里伸过手来,扭了她两下衣袖,微笑道:“姐姐,你不觉得受累吗?坐下吧。”春华向她点了一点头,面上还带一点微笑。当她进门以后,始终是绷着两块脸子。这时候她微微笑起来,大舅娘觉得她红嘴唇露着整齐的白牙齿,微微地现出两个酒窝,自在浑厚之外,又带着许多妩媚的模样。便笑道:“你看,这不是你两个人有缘吗?一见就投机。人家都叫你新娘子,我想这是不对的,究竟还没有到你大喜的日子呢,我想还是叫你大姑娘吧。大姑娘,你猜这人是谁,这就是二姑娘啦。她名字叫春分,正好和你的台甫同一个字,岂不是姊妹哩?怎么叫春分呢?她就是春分那一个日子生的。她也念过《女儿经》、《增广贤文》,将来可以拜你为师啦。”春分笑道:“大舅娘,你说这话,不会笑掉人的牙吗?我们这位姐姐,连文章也都会作啦,我怎么和她说到书上去呢?”春华又对她微微一笑,也不曾说到谦逊的话上去。 这就听到门外有妇人说话声,正是婆婆来了。她笑着进来道:“自从戏台下见过一面,这孩子我有几年不看到了,倒长得越发的清秀,人也是极其温柔的,还有什么话说,就差我们长寿配她不过。”春华总不肯失了礼,为父母添了不是,所以婆婆进来,她把刚坐下去的身子,又站立起来。这位婆婆,娘家姓廖,父亲是个举人,也是小姐出身,春华是知道的,心里警戒着,总要处处提防。廖氏对她周身上下,又打量了一番,便道:“我听说,你昨晚是一晚都没有睡,你先歇一会子,到了上午,恐怕来看的亲戚朋友更多,因为人家都说要看这女才子呀。嫂子,我们出去谈谈吧,让春分陪她在屋子里歇一会儿。”大舅娘笑说好的,和廖氏一路出去了。可是春华心里就想着,天下哪有做新妇的人,一到婆婆家就睡觉的道理,所以就抬起头来和春分说话。这才打量了这屋子一番,只见全屋粉刷得雪亮干净,床和桌椅衣橱,全套的家具,都是朱红漆的,床对过梳妆台上,一律都是新的镜台粉盒之类。就是这边方桌上,罩着长条桌,也陈设着花瓶时钟,照本地方规矩,已是上等新房陈设。可没有一样是娘家的。春分见她满屋打量,心里也就明白了,笑道:“姐姐,我爹娘真是疼你呀。听说你喜欢读书,把里面这间套房,收拾着,做了你的内书房呢,你来看看。”说着,拉了她的手,向旁边一个侧门里去。春华半推半就的,跟了她去。 看时,果然是一个书房,周围列了四个旧书架,尽堆了木板古书。临窗一张三开的赣州广漆书桌子,配上一把太师椅,两个景德镇瓷墩。桌上是读书人应用的东西都有了,而且书桌边,配了一个卍字格子,随格子设了水盂笔架,签筒盆景,很古雅。正墙下一张大琴桌,可没有琴,有十几套大字贴,两盆建兰,正开着花呢。墙上是《五柳隐居图》,配着一副七言对联,是“贫不卖书留子读,老犹种竹与人看。”窗子外一个小天井里,正有一丛野竹子,更觉得这对联是有意思。便点点头道:“这都是府上的旧东西吗?” 春分笑道:“怎么这样客气,我的府上,不就是你府上吗?我们爹号茂生,那是做了生意以后用的。原来也下过三三考,考名是国才啦。我们祖父也是个举人,不是老了生病,不能进京会试,一定会点翰林的。祖父丢下的书不少,这屋子里,不到五股一股啦。爹常说,可惜作了生意,没工夫看这些书,如今有了你,他是很喜欢,望你扶起我们这书香人家来呢。”春华听了这话,脸上很有点得色,心想,人家说管家不过是土财主,现在看起来,也不尽然。因之把心里十分不高兴的事,暂时按住了一下,随着将书架子上的书,抽下一套,翻着看一看。翻的这一部书,却是一部《全唐诗话》。这书家里虽有,不得机会看,不想管家也有,于是就在书架子边展开书来,看了两页。春分是站在自己身后,却也没有去理会。因为这书搁的日子太多了,有个蠹鱼在书页里爬出,这样古色古香的书,很是替它可惜,立刻扭变身来打算对书页吹去。 就在这时,只见春分的手,向窗外比了两比,这就看到天井里野竹子中有个人半现半藏的站着。他约莫有十七八岁,黄瘦的脸,可是扁的,一对小眼睛,配着一只坍鼻梁。头上前半部光而黄的头皮绝像一个牛皮袋。后半部本看不见,因为他也是一闪身子,发现了他后身的辫子,还没有公公头上一个指头粗的那样茂盛。这都不足怪,最让人不明白的,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蓝夏布背心,光了两只柴棍子的手臂在外,这哪有点斯文气。春华在极快的时间,用极尖的眼光,已经把那人看得十分清楚。面上颜色立刻由红变了苍白,手里拿的书,骨碌一声,落到地上。她赶快弯了腰,却是慢慢地把书捡起。可是同时她已把身子扭转向里,把背对了窗户了。放好了书,她自向那边屋子里去坐着。春分跟着走到她面前来,笑道:“刚才在窗户外边的那个人你看见了吗?”春华板着脸道:“我没有看见。” 春分道:“你不能没有看见吧?他不能像你这样老实,老早地就在偷看着你了。刚才我本想走开来的,因为我听娘说了,新娘子身边,不能离开人,所以只好不走。可是你也不用忙,迟早总会有你们说话的机会。”说着向她一笑。这玩笑,春华却是毫不在意,但听她说新娘子身边不能离开人,心里却是一动,待要问出来,却又怕惹起别人的疑虑,只好默然。在这沉默当中,心里思潮起来,什么事都想到了。这真像一场梦,昨晚未出大门前,心里想的,和现在的事真会隔十万八千里。春分见她坐在床沿上,靠了床栏干,眼皮下垂,便道:“姐姐你是要睡吧?我关起房门来让你睡一会子。”春华道:“有人在我面前,我睡不着的。”春分笑道:“这可是个怪脾气了。我娘说了,晚上还让我陪你一床睡哩。有人在你床上,你还睡得着吗?”春华道:“平常你跟哪个睡?”春分道:“我一个人睡。”春华笑道:“你也知道一个人睡很舒服呵!”春分也是个小姑娘,话也只能说到这里为止,这就不便反驳她的话了。 两人唧哝了一会儿,便是廖氏那句话,看女才子的人,慢慢地来得多了,管家在中午,也预备了便席好几桌丰富的酒饭。虽然是长天日子,由一早到天晚,春华没有清静的时候。到上了灯,廖氏说:“你看她一身汗,让她洗个澡。”在边时,管家的女仆将水盆香皂都安置好了,春华将前后门紧紧地关上,淡笑了一笑,心想,这总让我把眼前的人都躲开了。要了结,这就是时候。想着,向屋子周围四处看来,可有了结的法子,可是新娘房里哪会藏着凶器和毒药。 打量了许久,却看到橱底下露出一截麻索的头。抽出来看时,那麻索却有一丈来长,比手指头还粗。用手扯了两下,很结实,休想扯断。于是坐在凳子上将麻索卷了圈子,出了一会神,不觉有几点眼泪落下来,都落到麻索上。心里暗暗叫道,爹娘,你们好狠心!正在这里出神呢,却听到外面有人道:你还没有洗澡吗?”春华道:“水太热,我等一等。”说着赶快将麻索送到橱底下去。心里这就想着,我就洗个澡,死也落个干净身子。于是打开衣橱来看看。见带来的衣包,正放在里面,挑了几件衣服,放在椅子上,然后解衣洗澡。坐在澡盆里的时候,心里又慢慢地想起了前后的事。觉得在娘家坐牢,多少还顺心一点,至少还可以发脾气。现在到了婆家来做童养媳,随时都要小小心心去侍候公婆,说不定像别个童养媳一样,要挨打挨骂。与其眼望到那种日子临到自己头上来,不如早早了,结,而且也惟有这样,才对得住李小秋。他这个时候,正包好了一只船,在永泰河岸边等着我呢。想到这里,真觉得是万箭钻心,也就更觉得爹娘可恶。尤其是自己亲生娘,怎么忍心把自己亲骨肉,骗着到婆家来。可是书上又说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有什么法子去埋怨他们,只有认着命不好,死了吧。想着想着,这个澡就洗了很久的时候,早是听到房门外,脚步响了好几遍。这又想着,这个时候,外面是不断地人来人往,如何死得了!那小姑娘说,今天晚上,由她来陪我睡。她年纪很轻,总容易敷衍,不如到了今晚深更夜静,再作打算吧。在这样的一番思想之后,她就暂时不死,洗完了澡,放进女仆来,把屋子收拾过了。 于是春分又来拉着她,一路到堂屋里去吃晚饭。她被拉着出了房门以后,忽然停住了脚,将身子向后一缩。春分笑道:“这就奇了,走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去了?我明白,你一定是怕见我哥哥。你这个聪明人,怎么糊涂起来?你既是到了我家里,同是一家人,时时刻刻都可以见面。你躲得了今天还躲得了明天吗?就算明天也躲得了,后来的日子正长着呢,你都躲得了吗?”春华并不答应她的话,依然将身子向后缩。心里可就想着,只要躲得了今天,我就永远不用躲了。春分的力气小些拉不动,也就不拉了。大舅娘走来了,笑道:“她今天害臊,不愿出去吃饭就不勉强吧。”春华强笑道:“并非是为了别的什么,我头疼得十分厉害,简直痛得有些坐不住了。”说着,抬起一只手来,按了自己的额头。大舅娘道:“既是这么着,你就先躺下吧。不过,你总也应当吃一点东西。”春华手按了额头,皱着眉道:“不必了,午饭吃得很晚,肚子还饱着呢。”大舅娘一点也不见疑,带着春分竞自走了。 春华在起身上房门的时候,对于屋子外面,略微张望了一下。这里的屋子是这样,大概公婆都住在前面那进屋子里。这里到前院,隔着很大一个天井。房门外,也是个小小堂屋,对过的房门,用锁倒锁着。心里想着,这不是天赐其便吗?只要决定了寻死,一夜寻死到天亮,也不会有人知道。于是坐在椅子上,定了一定神,把今晚所要做的事,前前后后,都想了个透彻。过了一会子,大舅娘春分还有婆婆,都到了房里,闲坐了一会儿。春华只装着有病,谈一会子,她们留下春分,自走了。春分笑道:“大姐,今晚上,我来冒充一回新郎吧。你身子不大好,那就该睡了。”说着,伸手来替她解纽扣。春华握住她的手,笑道:“你小小年纪,倒是什么也都知道。你一个小姑娘,倒不难为情?”春分笑道:“我又不是新娘子,有什么难为情呢?”春华道:“好妹妹你既然知道我难为情,我身体又不大好,你就不要和我闹了。”说着,拉了春分的手,一同上床,春分本来还想和她说几句笑话。无奈她只说是有病也只好由她解衣睡去。 屋子里时钟的机摆声,一下一下的,春华是听得清清楚楚,仿佛那摆的响声,是在那里说着快了快了。当时钟打过一点以后,春华悄悄地爬了起来,虽是放了帐子的,桌上的灯,点着很亮,可以看到春分侧了脸睡着,睡得很熟。春华下了床,隔了帐子,还叫了两声妹妹。然而她回答的,却是微微的呼声。春华想着,在这屋子里寻死,究竟不妥,这里睡着一个人呢,假使自己半死不死的时候,她醒过来了,她一定会喊叫的。隔壁那间套房,转到后院了去,那里有声音,也没人听见。于是在衣橱底下,将那根麻索抽了出来,一手举着灯,一手捏住了麻索,轻轻地走到套房里来。喜得是这里的房门,也是由里朝外关的。于是轻轻将门合拢,又插上了门。这还不算,而且是端了一把椅子,紧紧的将门顶上。抬头向屋上看,正好有根横梁。自己站到琴桌上,将麻索向上一抛,便穿了过来,搭在上面。将麻索两头,扯得平直了,这才轻轻爬下琴桌来。灯是放在琴桌上的,为了免碰琴桌起见,把灯移到了书桌。四周看看一切都预备好了,站看对梁上垂下来的长麻索,呆了一呆,心里想着,不想我姚春华到底是这样死于非命。娘家要把我送出门,婆家要把我接进门,他们都算是称心如意。只害了李小秋,他成了那话,痴汉等丫头,正等着我呢。我若不死,他必以为我骗了他,我这一番心事,怎样表白?死吧,不用想了。这就猛可地走到麻索边,将麻索拴了一个疙瘩,向脖子上套来。无奈麻索一拴疙瘩,圈子高过了头,套不上脖颈,又只好把撑门的椅子重新搬了过来。当搬椅子的时候,忽然想到,且慢,我是死了,李小秋怎么能够知道?就算可以知道,也不知在哪一日得信。我必得把这事传扬出去,才有这指望的。于是坐在椅子上静静的想了很久,总算想到了一个主意,便在瓷墩上,将桌上笔砚摊开,向桌子抽屉里,找出一张纸,就在灯下很潦草的写了几行字: 我今死矣!命当如此,夫复何言?唯此身虽死,名心未除。恳求管老伯伯母转告家父母,须请李秋圃先生为儿作一小传,并在三湖观音庵斋僧超度,凡儿同学,均前往作吊,儿死亦瞑目。否则必为厉鬼作祟,不利于姚管两家也。 写完,将笔一抛,把字条压在砚台下。回头看到椅子在麻索下,第二次奔向前去,拿了麻索,又向脖子上套了来,正是: 青春自绝今三次,到底悬崖勒马无。 第卅四回 救死动全家甘言解怨 怀柔施小惠妙策攻心 第卅四回 救死动全家甘言解怨 怀柔施小惠妙策攻心 姚春华在那万念全灰,预备寻死的时候,本来是头套着绳子,将脸朝着外的。手拿了绳子,头昂着向窗子外看了去。却见一片月光,照在白粉墙上,那几竿竹子,映了一丛黑影子,犹如白纸上画了墨画一般,非常之有趣。这就放下了绳子,呆了一呆,心想,这样好的花花世界,我一闭眼睛,就完全丢开了。我十六岁没有过的姑娘,就这样死了,这次出世,岂不是白来?想到了自来两个字,这就放下了绳子,坐在那把太师椅子上,将手托了头,再沉沉地想下去。是呀,我现在不过是当童养媳,就算在管家关着,我的身子,还是我自己的,就稍微屈住三两个月,再等机会,又有什么要紧?只要我自己干净,癞痢头也好,痨病鬼也好,与我什么相干。我母亲把我哄到管家来,也和推我下火坑差不多。我就是寻了短见,她也不见得心里难受。 因为她要是心里难受,就不能骗着我到管家来了。她既是用尽了法子来坑害我,我也可以用尽了法子来争这口气。既是说到争这口气,至少要留了自己的性命才说得上,若是死了,那是我现世给他们看,还出什么气呢?是呀,我若是有志气,我得活着,我活着做一点事情出来,那才不愧人家说我是个女才子。要不然,成了那句俗话,女人家不过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罢了。对了,我不死,就是病来磨我死,我还要吃药治好来,我能白白把性命丢了吗?在她如此一番考量之后,算是把一天的计划全已推翻。想到桌上那张字条,不能让别人看到,便拿起来三把两把扯碎,然而还怕扯碎,留了字片纸角,落到别人手上去,那是一件老大的笑话,于是取下灯上的玻璃罩,把这些碎纸全烧了。她尽管在这张字纸上用功,忘了梁上悬的这根绳子了。 猛然之间,忽听到窗子外,一阵脚步的奔跑声,由近而远,好像是有人由天井里跑了过去。在静悄悄的深夜里,猛然被这种惊慌的脚步声一冲动,心里也是卜卜地乱跳起来。人正站在灯边,由亮处看漆黑的窗子外面,又是一点什么也看不到。匆忙地放好了灯,才看到那根长的麻索,还在梁上。赶快去抽那根麻索,无如先前把疙瘩拴得太结实了,忙着抽解一阵,偏是解不开来。好容易把疙瘩解开,将麻索抽下来,那前院天井里,人声大起。心里明白不好,必是这件事已经让公婆知道了。现在要寻死也来不及,不寻死,公婆跑了来,问起半夜起床,在书房里干什么,又叫人无话可答。忙中无计,忽突一声,伸嘴就把灯吹灭了。立刻眼前黑暗起来,更是紧张。因为这是新到的家,东西南北,一概没有印象,黑暗中却是捉摸不出。伸着手向前,让桌子碰了。伸着腿向前,又让大椅子碰了。正站着定了一定神,要辨出这套房门在哪里,前面天井里的脚步声,已是抢到了后院,接着呼呼打起门来。公公喊着道:“春分,开门开门!出了事了,快点开门!”听了这种声音,春华不但是不能开套房门抢着出去,也不知是何缘故,立刻全身抖颤起来。因之两只脚也站立不定,只是要蹲了下去。因为身子支持不住,心里也就慌了,外面屋子里闹的是些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忙乱中,外面春分已经开了门,只听到公公婆婆喊道:“快找灯,快找灯!”接着套房门也就咚的一声撞倒。灯光一闪,大舅娘手里捧着一盏灯,一齐拥进屋子里。在灯光下,进来一群人,见春华蹲在桌子角落里缩着一团,大家全是一怔。同时,也就看到椅子摆在屋子正中,地上一卷麻索。这情形是不必怎样猜想,就可以明白的了。 春华始终蹲在桌子角落里,一声不发。大舅娘放下灯,跑向前来,一把将她扯起。因道:“傻孩子,有什么委屈,总有个商量,年纪轻轻的姑娘,为什么做出这样的事来?”春华被她拉起,才仿佛知觉恢复了一点,哇的一声就哭起来了。她这种哭的程度,还是很猛烈,泪珠满脸的涌着。虽然极力的抑止着,不张开口来,而两张嘴唇皮,竟是合不拢。于是掉过脸去,将一只手臂横撑了墙,自己又把头伏在手臂上。只听到公公叹着气道:“这是哪里说起!这是哪里说起!”婆婆就不同了,先抢进套房来的时候,连向前也不敢,这时可就开口说话了,她道:“凭良心说话,我们是没有敢错待你呀,至于这样把你接了过门,原不是我们的意思,无奈你娘再三派人来说,说怕你两口子有什么不顺心,将来更是不好一处。不如趁年纪还轻接了过来,两口子好像兄妹一样,再过两年就好了。你府上是这样说的,且不问真情是不是这样,不过你府上要把你送来,我们管家是决不能推辞的。这件事你就是要见怪,你只能怪你姚府上,不干我们事。幸而祖宗牌位坐得高,没有把这事弄出来。如其不然,临江府城里,管家大小有个字号,若说到儿媳妇一进门,当晚就出了情形,千错万错,死得不错,什么大罪,都一笔账记在我们身上,那不是冤枉死人吗?到那个时候,我们不但不能和你爹娘说话,不该把你送来。恐怕你家还要颠斤簸两呢!” 她说上了这样一大串子,多半是实情。春华听了,觉得实是自己娘不好。现在寻死不成,反让婆婆数上这样一番大道理,心里委屈上加着委屈,就更是哭得厉害。却听到公公说:“嗐!你何必哕哩哕嗦,有道是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假使姚姑娘没有什么委屈,年纪轻轻的,何至于此!不过她究竟年轻,阅历少,她心里所想的那番委屈,不见得真委屈,总要慢慢给她解说才是。我们是她的上人,说到和她解说这一层,恐怕她不能十分相信。这样吧,我们走开,让大舅娘来劝劝她。”春华想着公婆知道这件事,必定有一番大骂。不想他们进得门来,一个是讲理,一个更是谅情,本来对公婆并无深仇大恨,听了这两篇话之后,不由得心里软了大半截下去。大舅娘这时就插嘴道:“姐丈和大姐说的都有理。今天你夫妻们忙了一天,太累了,去休歇吧,姚大姑娘就交给我了。”管家夫妇,又重托了一遍,方才走去。 大舅娘就叫着女仆道:“四嫂子,去打一盆水来,让姚姑娘擦把脸。春分,你姐姐和你有缘,姐姐闹着这个样子你也不知道劝劝,傻孩子,端了灯,我来牵大姑娘过去。”说着就走上前来扯住了春华地衣袖。她在伤心痛哭的时候,却是无心伏在墙上的。后来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倒不好意思掉转身来望着人,所以还是伏在墙上。这时大舅娘来牵扯她,也就跟着转过身来。见春分手上捧了灯,站在套房门口等着,大舅娘又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退后不得。只好低了头跟着走去,到了那边屋子里,女仆已经端了一盆水,放在盆架上,大舅娘拉了她过去,很温和地道:“大姑娘,有什么委屈,只管慢慢地和我说。我做大舅娘的,大小总和你拿一个主意。”她口里说着,人可站在旁边等候。春华真不能过拂她的盛意,只得洗了一把脸。脸刚洗完,大舅娘不知道如何那样快立刻找了一把拢梳过来,笑道:“大热的天,披着头发很难过的,拢拢头吧。”春华接过梳子,胡乱梳了两下头发。大舅娘笑道:“四嫂子,寻寻看,还有茶吗?送一壶茶。”于是牵着春华在椅子上坐着,自己捧了水烟袋坐在春华对面的凳上。 她点了纸媒,夹在捧烟袋的左手上,右手就由纸媒下端,慢慢抡着,抡着到纸媒梢上去。她那眼睛虽是看在她的火头上,那可以知道她并不在想火头是大是小,一定是在想有一大篇话,要怎样说起哩?她抡完了纸媒,笑道:“春分,傻孩子,手上拿了一把扇子,看姐姐热得这个样子,也不和姐姐扇上两下。”春分听说,果然拿了扇子,站到春华身边来,替她扇着。春华连忙接过扇子去,还欠了一欠身子道:“这如何敢当呢?”大舅娘笑道:“这是你客气,无论怎么说,你也是敢当的。就不用说你和她是什么位分吧,你肚子里装了这么些个书,不是我说句过分的话,她再读十年书,你当她的先生也有余。就怕她没有那么大的造化,得不着你这样一个先生去教她呵!” 春华道:“你老人家这话,也太客气了。”大舅娘抽了一袋水烟,将身子靠近坐了一点,因道:“这岂但是我和你客气,管家两位老人家,哪个不对你客气呀。我做亲戚的,一碗水向平处端。论到管府上同姚府上,那确是门户相对。就是说到我外甥官保呢,孩子是本分的,读书自然比不上你,若是照做生意的子弟说起来,也有个来得去得,人品呢,自小就五官端正,要不姚先生怎么会中意呢?不想八九岁的时候,头上长了几个疮,也不知道怎么大意了,没有治好,就弄上这么一点子破相。可是据算命的说,这是他的好处,破相把冲尅点破,全是好运,准可以发几万银子财,活到八九十岁。再说,现在省里和九江有洋人开的医院,他那头上的病,也可以治好的。揭开天窗说亮话,姑娘,我想你不大愿意,也无非为了他这一点破相。这一件事,我打保,让我姐丈破费几个钱,送到省里去诊治。”春华见她索性直说了,自己原在婆婆家,怎好说什么,只有低了头,专听别人说的。 大舅娘说了一大套话,见春华并没有作声,于是架着腿抽了两袋水烟。笑道:“我是个粗人,可不会用字眼说话,说得对不对,姑娘你就包涵一点。你没有作声,也许不讨厌我的话,我就斗胆还要向下说了。春分把桌上那杯茶递给姐姐喝,你看,我是说话说糊涂了,陈嫂子送进茶来了,我也不晓得。”她口里说着话,早是向春分递了一个眼色。春分也是相当聪敏的一个女孩子,已是会意,立刻将那杯茶,两手捧着,送到春华面前,还低声道:“姐姐请喝茶。” 春华真感到人家太客气,只得站起来,将茶杯转送到大舅娘面前,笑道:“你老喝。”大舅娘笑道:“我又要端长辈牌子了,顺则为孝。大舅娘让你喝,你就喝吧。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呢,喝茶的功夫,我也没有下。”春华见她捧了烟袋不放下,也只好端了自己喝。其实真渴了,也等着要喝呢。大舅娘道:“春分你看姐姐真渴了,一杯茶,一口喝完,再给姐姐倒上一杯,大姑娘,你不必和小姑娘客气,你听我说话吧。”春华听她说话,一来就是一大串,简直不容人插嘴,只好让春分将茶杯子接了过去。 大舅娘又说了,她道:“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啦,我要猜你的心事,就一直要猜到你心眼里去。那一半,我也就说了吧。你的心事,必定说是官保读书不行,配不上你这一肚子锦绣文章。这还用你说吗?谁都明白。就是春分这小丫头,她也一定知道。春分你实说,你晓得不晓得?”春分笑道:“我晓得什么呀?”大舅娘道:“你装什么傻?你爱听鼓儿词着啦。你就不爱风流才子,美貌郎君吗?”春分撅了嘴道:“你看,大舅娘胡拉胡扯,扯到我头上来了。”她本坐在春华身边的,这就一扭身子,坐到床边去了。 大舅娘笑道:“姑娘你不用装腔作势,谁不是做姑娘来的呀。我小的时候,听听《祝英台》这些故事,一样地也想嫁个风流才子,状元郎君。可是到后来,嫁了你大舅那么一个连鬓胡子。唉!什么都是一个命,婚姻这件事,前生就注定了的,人哪里拗得过去。再说,个个人都要嫁状元,哪有那么些个状元呢?要想嫁状元,也不难,这一世好好的作人,多修德,来生就有指望了。再又说到我们官保,风流才子,他哪里配?但是风流才子,也做不了什么事?古来出将入相的人,几个是风流才子出身?那种人不过弄些琴棋书画吹弹歌唱混日子,一天没了钱,挣钱本事,一点没有,只有讨饭。几个像郑元和讨了饭又中状元呢?所以官保不配做风流才子,也许是他一样好处。 大姑娘既是愿意他念书,那很好。本来他也没有歇书,不过这两个月,因为身体不大好,耽误了些时。我这就去和姐夫说,让他即日上学,或者请位先生到家里来坐馆,也没有什么。他们只有这个儿子,又有的是钱,那也不在乎。他读书倒向来不躲懒,本来他老子也不放松他,再有你来一比,他是有三分志气的人,也不能不好好地念起书来。这样下去,我想三年两年的,他就有指望了。自然事情是命里注定的,不过在命圈子以内的事,总还可以想法。姜太公还是八十二岁遇文王呢。为人发达,有迟有早。若是我们官保,为了你来了,就这样用功下去,说不定有个三年五载的,真把书逼出来了。不过有一层,听说现在不用三考了,论到做官,先要进洋学堂。我们大朝人,为什么要学洋鬼子?我想着,这件事不大好,还得从长商量。不过我姐夫的意思,只要先在家里把书读好了,为了做官,将来再进洋学堂也不迟。总而言之,管家的人,心里都是雪亮的,决不能委屈了你这一肚子文才。我话说到这里,真是一丝一毫也没有隐瞒,信不信就只好由着你。”说完,她才放下了水烟袋,去取一杯茶来喝了。春华始终是低了头坐着不曾哼出一个字。虽然大舅娘的话,有中听的,也有不中听的,可是自己总闷在肚子里,并不去驳她。大舅娘把那杯茶喝了,依然正对了春华,坐在那凳上。微笑道:“大姑娘,我这些话,难道没有一句中听的吗?你怎么不回答一个字。这里只你我二人,春分小呢,她懂得了什么,好歹你也该哼上一声。” 春华才道:“你老人家叫我说什么?唉!”大舅娘道:“我这些话,据我想,总也是你愿意听的。不过你为你初次进门,初次和我相处,总也许有点不好意思,我也就不向下说了。等你慢慢地想开了,再回答我吧。”说着,站起身来,将手掌遮了灯光,向窗子外看了去,笑道:“天都快亮了,我们还坐着谈,打算过年三十夜守岁吗?春分,你还是同姐姐在床上睡,我就在这凳上打一会磕睡便行了,有话明天说吧。”春华道:“你老人家那样办,岂不是折煞我。我也知道,你老人家,今天是不离开这房的,我们三个人,挤着一床睡吧。”大舅娘笑道:“我那女才子,我肚里的事,哪里会瞒得过你去。你说破了让我一床睡我就一床睡了。”她说着,和春分挤在一头,让春华一人睡在另头。 春华两整夜未睡早应该是精神不支,只是刺激得太厉害,人也就兴奋过了格,眼见窗户纸一律变成白色,另头两个人鼾声大作。心里想着,这两晚上的事,真有点神出鬼没,虽是自己的事,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见天色大亮,公婆起床,接着全家人都要来探听个虚实。到那时刻,自己若是难为情点,那就显不出是个敢作敢为的姑娘。可是什么都显着不在乎呢,话是由人去说的,他们看了我的样子,必定说我胆大脸厚,女大王也可以做。我没有什么了不得,反正是随时可以送命的人。只是我父亲这胃病不能再受气。若是让他听到了别人说我太不好,有了个三长两短,我的罪就更大了。心里如此想着,眼睛望着窗户纸是越发的变了白色,而且也就听到前面天井里,有了人的咳嗽声了。在这声咳嗽里,这倒想起了一个法子,往日在家中,每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不是装肚痛,就装咳嗽,今天就依然用这个法子好了。心里有了主意,就闭着眼睛来养养神,立刻脑筋里一阵纷乱,眼面前彼起此落的涌出了好些个影子,慢慢地到所有的影子一齐消灭,人好像是沉到了千丈深的大海里去,什么全不知道了。 等到自己耳朵边有了人声,睁眼一看,大舅娘同着婆婆都在屋子里坐着。同时也就看到了窗子外阳光很大,这不用说,已经到了中午了。于是将一只手按住了额角,一只手撑了床,慢慢地坐了起来。大舅娘道:“你若是没有睡够,你就再睡一会子吧。家里今天没有客。先是有几位客来了,我都代你辞走了,说你在昨日受了暑,身上不大舒服,都很相信,已经走了。”春华早编成了一个哑谜,自己还不曾找这机会说出来,人家一开口就把谜底给揭了,这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因之慢慢地伸脚下床,手扶了床柱子站了起来。大舅娘向她婆婆廖氏道:“大妹,你这儿媳是真不舒服,并不是说着玩的。慢说是她这样一副斯文娇嫩的身体,就是我们这样棒棰精样的人,闹个两日两夜,有个不睡倒的哇!”春华这就偷眼去看廖氏的脸色,也是十分的和平,并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她也点点头道:“这也难怪她,年纪轻的人,性情都也差不多的。” 说到这里,立刻掉转头来向春华道:“你既然是身体不大好,你就躺下去睡吧,好在也没有什么事。”春华皱了眉道:“倒是身上有些不舒服,不过我想整日的睡着,也不大合适。”大舅娘道:“那有什么不合适。我告诉你吧,你上面两位老人家,那就慈善着啦。你公公到底是个读书人的底子,他得着你这样一位媳妇,睡在梦里也是快活的。早上起来,他就到店里去了,家里的事,他哪里会过问。再说到你婆婆,她是我丈夫的妹子,你知道的,她虽是没有认识多少字,可是我的公公,也是个举人呢,她什么礼节不知道,她当年做媳妇,就十分孝顺的。她是做媳妇的出身,能够不体谅媳妇吗?”春华看婆婆的态度,果然不带俗气,这时廖氏就笑道:“我们嫂子,自夸会说话,今天也就说了一句不通的话。请问,哪个当婆婆的,不是做媳妇出身?这有什么可以夸口?”大舅娘笑道:“我的话没有什么不通。没当过媳妇就做婆的,那也很多。再说到你当媳妇的时候,凭着你们老太爷是本城一个大绅士,那一分家规,可也就亏你磨折出来。”廖氏这就叹了一口气道:“到如今我也是这样想,当年是怎样磨过来了。既是这种辣味,自己都尝过来了,若是照样地叫别人去尝,心里头也惭愧。”大舅娘向春华道:“你听听,这可不是我做舅娘的当面撒谎,你放心,决不会有让你过不下去的事。”春华只是低了头站着,没有作声。廖氏道:“你坐着吧,有道是家无常礼。现在我们家多年做买卖了,也就不玩书香人家那一套。”春华心想,不玩那些规矩很好,凭我这个身分,我也不能随便糟蹋,于是扶了床坐下。在这时,女仆打了洗脸水来,又泡了一瓷碗菊茶,放在桌上。廖氏道:“你洗脸吧,回头也要做点饭吃。整日不吃东西下去,那可不行。千生气,万生气,不同饭生气。人到世上,不就为了吃饭来的吗?”大舅娘更是殷勤,就起身扯着春华的袖子,把她牵扯到洗脸架子边上去。 春华一面洗脸,一面想着,照她们现在这种情形,看起来,那是很不错。不过世上不会有这样好的婆婆,把童养媳看得比女儿还重,这无非是她们一种怀柔之策,先把我哄好了,免得我寻死。我管她,落得舒服。到了逼我的时候,我自有我的算盘。洗完脸,春分这孩子,也不知由哪里钻出来了,早就把粉缸子连粉扑子都递到她手上。春华将粉缸放到梳妆台上去,笑道:“我不用。”大舅娘笑道:“虽然脸子白,用不着这东西,到底扑上一点,可以遮盖一点病容。” 春华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这病容是很深了,在家里,老是三天两天害病,差不多害有半年的病了,扑粉哪里盖得了病容?”她说着话,远远地扶了梳妆台站着。廖氏点着头道:“你过来喝点菊花水定定心。总而言之,你不用三心二意了。大舅娘和你说了半夜的话,自然你都记得,实说吧,她的意思就和我是一样的。我走了,你和大舅娘谈谈。”她说完,果然起身而去。春分也站在她身边呢,低声道:“我娘怕她在这里,你样样受拘板,所以她就走开了。姐姐,你不喝一点菊花茶,那是特意给你泡的。”春华道:“照你这样说,那我就太不敢当了。”大舅娘道:“只要你婆婆给你的,你就收下,那就比你把东西给她吃了,她还要痛快,说什么敢当不敢当?来,这里坐。”她说着,将面前一把椅子,连连的拍了几下。 春华见大家相待都这样好,明明知道这是个圈套,也不能不向圈里走。于是走过来,将一盖碗菊花茶,分了两个半碗,先捧着半碗递给大舅娘。她立刻接着笑道:“春分,你看看,我们娘儿两个,也就过得亲热起来了。聪明人一劝就会醒过来的,那要什么紧?将来,我们两个人一定会投机的。”春华听她的话,虽知道她是一味的拢纳,但是人家既在客气一边,究竟也不好意思点破了,因之只当是不知道,回头看到春分站在身边,又将那不曾分的一杯菊花茶,送到她面前。春分笑着退了两步道:“我是你妹子,你还跟我客气啦。”大舅娘笑道:“这是你婆婆待你一点意思,你就不必东送西送了,要不然,倒显着你有些见外,连婆婆给的东西都不吃呢。”春华想着,她这话倒说的是。于是向春分微微一笑之后,就端着茶杯子自己喝起来了。 刚是喝了两口,便见那女仆提了一只食盒子进来了。掀开盖子将里面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乃是一碟红椒炒五香豆干丁,一碟香油浸拌五香萝卜干,一碟盐水鸭蛋,另是一只蓝花细瓷碗,盛着白米稀饭,碗边放了一双象牙筷子,春华一见,便知道是婆婆为她预备下的,但是依然装着不知道,只呆坐在一边。大舅娘笑道:“你婆婆早就和你预备下吃的了,因为你没有醒过来,她也没有惊动你,你吃一点吧。”春华昨天就不曾饱着肚子。这时,一阵菜饭香气,送到她鼻子里来,不由她那空虚久了的肠子,不住在体腔里面转动着。因之大舅娘一劝之后,虽不便立刻就走过去吃,可是她的眼睛,也不免射到桌上连转了两下。大舅娘便过来,将她的衣服牵牵。笑道:“你还拘谨什么呢?你那婆婆恨不得把心肝都掏给你吃了,你还说什么呢。”春华虽是觉着寻了一番死,到底还不免吃管家的东西,未免可耻,可是不吃又怎么办呢?饿一餐,饿两三餐,永远地饿下去,那是不行的。那白米稀饭的白色,红辣椒的红色,非常吸引人的目光。于是糊里糊涂,也就走到了桌子边下来,挨身在板凳上坐着。手慢慢地扶起了筷子,然后向大舅娘看了一眼笑道:“怎好我一个人吃?”大舅娘道:“因为你一个人饿着肚子,所以让你一人吃,这有什么奇怪。”她说着,将春华的手捏起,把筷子插到了稀饭里面去。春华微笑了一下,将手扶着碗,伸嘴呷了一口。在这一口呷过之后,肚子里饿虫就控制住了她,不容她不继续大口地喝下去,一碗稀饭,在态度十分从容的当中喝了一个精光。当新娘子的人,本来就不便多吃,加之自己又闹了一场脾气,总算还生着气呢,怎好大吃而特吃。不过叫自己吃在最香的时候,把筷子放了下来,也于心不忍。因之在犹豫不决之间,将筷子挑了一点鸭蛋白,慢慢地咀嚼着。那时,大舅娘正抽着水烟,不曾理会到她已经把稀饭喝完了,并不叫她添饭。她势出无奈,正待将筷子放下来了,不料竟是不先不后的,那女仆却捧了一碗煮挂面送到桌上来。看那挂面汤,黄油澄澄的,一个大鸡腿子盖在面底下。那女仆笑道:“师母说了,请大姑娘把鸡也吃了。说着,取过她面前的稀饭碗,把面汤碗补上。这一阵香味,却远在稀饭香味之上。依然照了前面的旧套,先是将筷子挑着面尝尝,一尝之后,就不可收拾了。 在这一顿饱食之后,又加着大舅娘那张嘴,天上地下,无不会说,春华满肚皮的牢骚,就慢慢地受着洗刷,渐渐的灭去。到了晚上,大舅娘依然不走,陪着谈话。她也并不是像乡村女人,说起话来啰啰嗦嗦,不知道理。她看到春华听倦了的时候,就笑着说,那边一间书房,是你公公给你预备下来的呢,你也到那里面去看看书。在白天,春华怕心里所不愿见的人,又在那里出现。到了晚上,听到女仆早早的把外面那个小院子门关上,是不能有人进来的了。所以大舅娘这么一让,自己也就闪到那书房里去。在书架上找着自己想看不曾看到的书,心里头也小小的痛快一阵。看到了夜深,那大舅娘真有耐心,春分已经睡了,她拿了一点针活,自在隔壁屋子里做,不出去乘凉,也不睡,很有熬着相陪伴的意味。春华将书一放,想明白了这件事,心里倒是老大不忍,只好捧灯进房去睡,这又是一天过了。 到了次日早上,春华心又闷起来了。便是昨日推着有病,不曾出房门一步,免得见了那冤家。今天似乎不好再推有病。因为除昨天下午,吃过了那些东西而外,而且还看了大半夜的书,精神那么样子好,到了今日出去吃饭,又不行吗?自己肚子里这样地计算着,两道眉峰,也就随着缓缓地皱起。大舅娘坐在一边似乎知道了她的心事,却不住的带了微笑。不久,春分由外面进来,报告了一个消息。这消息却让春华大受感动。兵法攻心为上,她是让人攻了一心了。 第卅五回 寂寞柳边舟传言绝客 徘徊门外月闻药投亲 第卅五回 寂寞柳边舟传言绝客 徘徊门外月闻药投亲 春华究竟太年轻了,意志是不能十分坚定。加之她很带点中国人所谓妇人之仁,远不是初进管家门的那番情形。这时春分跑进来,向大舅娘报告道:“爹把哥哥带到店里去了。”大舅娘看看春华,又向春分丢了一个眼色。春分道:“你才不知道呢,把哥的换洗衣服都带去了。爸说,让他在店里住些时候,等叫他回来,才许他回来呢。因为怕留着他在家里,姐姐老不能够舒服。”大舅娘这就向春华笑道:“你听听吧,这可不是我说假话,你什么意思,就是不说出来,你上面两位老人家,也是肯顾全得到的。所以这样,也没有别的缘故,无非是爱你这一分才情。你不愿意的那件事,我心里是很明白的,但是不能说出来,可是我不说出来,你公爹也就做出来了,再也就没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了吧?”春华心里一摇动,不由得垂下头去。 大舅娘看看,微微地笑了一笑,又点了两点头道:“春分,你去对你娘说,我就同你姐姐出来吃饭了。”春华觉得这样作法,未免太著了一点痕迹。可是要不走出去,永守在屋子里,也不成话,只有低了头不作声了。这样最大的一个难关,春华含糊着也闹过来了,此外也就没有什么更难堪的事。廖氏见了她,更像没有昨晚那件事一样,一个字也不提,饭后索性对她道:“你乍到我家来,什么也是生疏的,房门以外的事,你就不必管了。书房里什么书都有,你就去看书吧。”春华唯唯地答应着,自回房去。 这已是到了盛夏的时候,太阳当午晒着大地像火灶上一样。在春华套房外边那一丛瘦竹子,偶然地瑟瑟作响,引了一阵东南风由窗子里进来,在极烦燥的空气里面,人就觉得凉爽一阵。她伏在当窗的书桌上,右手撑了头,左手拿了一柄嫩芭蕉叶,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人是很疲倦的。有了这两阵东南风,那是更增加着那的倦意,微闭着眼睛,慢慢地长了睡意。于是推了书本,将头枕在手臂上,休息一会子。人虽然不动,可是那天空里的蝉声,吱吱的,只管向耳朵里送了来。这却让她忽地抬起头来,原是在七八岁的时候,曾和外婆家里的表哥们,在河边下,粘知了虫子玩。那河边下长了许多的柳树,树荫下,河岸上,长着绿毡子似的细草。大家在草毡上翻筋斗,竖大顶,坐着滚着,一点不热。因为风由河面上吹来,非常凉快。终日里在那里玩着,听到树上知了叫,就在长竹竿上涂了鱼膏,把它粘了下来。上次曾想到了这么一个地方,所以和小秋约定,叫他就把船弯在那里迎接。而且自己还想着,见了小秋,把这段事告诉他呢,于今这成了个幻想了,不由得伤心一阵,叹了一口气。 然而她所断定的幻想,并不是幻想。在这个时候,那河岸的柳树下,已经弯定了一条船,船上藏着两个少年,原是不敢露形迹,但是到了太阳正当午,船上实在的热,所以两个人也就舍舟登陆,在柳荫下草地上坐着乘凉。这地方,平常是不大有客船停泊在这里的,这可以知道是屈玉坚李小秋两个人了。小秋靠了柳树兜子,伸长了两脚,背着河,向长堤里的屋脊望着。玉坚却是手攀了一枝长柳条,用手揪住了树叶子,望了河里来往的船只发呆。小秋笑道:“老屈,你可不要把话骗我。这个玩笑,不仅是让我劳民伤财,那是让我有性命之忧的。”玉坚道:“你这顾虑得太过分了。假如我是和你闹着玩,那也就是和我自己闹着玩,我不也是陪着你在这里等人的吗?” 小秋道:“唯其是这样,我才对你很相信。可是何以直到现在,那人还没有一点消息呢?”玉坚笑道:“有了消息,我们就开船走了,还有什么话说?”小秋道:“我并不是说要看到了人才算是消息,你不说的是她会先挂起一样红东西来吗?”玉坚道:“她叫我们在船上挂一样红东西,并不是她挂一样红东西,而且我们早照办了。”小秋道:“唯其是这样,我想到她也应当在她外婆家的墙上,或是屋后的竹子上树上,多少做:一点记号,互相呼应一下,让我们好放心。”玉坚笑道:“你这个人是有点糊涂了吧?请问,她若有那工夫出来看到我们船上的记号,再自做一个记号来互相呼应一下,她何不老老实实,就跳上我们的船?”小秋靠了树干,闭着眼睛想了一想,点头道:“你这话自然也是有理,不过我性子很急的人,等得实在是不耐烦了。”玉坚走过来,也就坐在草地上,低声道:“今天晚上是上寿的日子,她若有机会出来,必定是今天无疑。”小秋笑道:“那么,你报一个时辰,让我掐掐数。”玉坚道:“这是乡下老婆婆干的事,你这样维新的人物,也肯相信?”小秋闭了双眼,将头仰着,紧紧地靠了树干,叹了一口气道:“我没有法子安顿得住我这颗心了。它只管要烦躁起来,由不得我不急。”玉坚坐在草地上,也是感到无聊,不住地将那长的草茎,一根一根地只管拔了起来。小秋道:“今天晚上,我决不睡,我坐在这里一晚上。” 说着将脚一顿,表示他的决心。玉坚将一棵草,连根都拔了起来,用着劲道:“你不睡,我也不睡。”小秋睁眼看他一下,又复闭上,因道:“那为什么?”玉坚笑道:“假如你等到半夜里,人没有到,你发急起来,向河里一跳,我岂不担着人命干系?”小秋道:“哼!那没有准呀。”说着,他紧皱了眉头,将手按了心口。玉坚看他这样子,也知道他急得无可奈何,便叹了口气道:“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小秋道:“果然的,我倒想起了一件事,自从你到过省城以后,你怎么常把《花月痕》上的诗句,挂到口里念。”玉坚笑道:“这是一个风气。犹之乎学《新民丛报》的笔调一样,我们在学堂里作文,不写上几个目的宗旨自由野蛮,那文章就是腐败东西。同时,各人书桌上,也就必摆着《花月痕》《红楼梦》几部言情小说。还有那更时髦的,将那东洋装的翻译小说,在书桌上陈设几部。这是我百试百验的,凡是剪了假辫子的朋友,他书桌上必定有这种翻译小说。你是个维新人物了,你没有这个脾气吗?”小秋道:“你倒不要看轻了这小说,有我们许多不知道的事,都可以在这上面知道,长见识不少呢。”玉坚笑道;“恐怕你不是要在上面想长见识。” 只这一句话,他不等第二句话说完,便在草地里直跳起来,拍着手道:“来了,来了,她来了!,小秋得了这个消息,也是向上一跳。因为他是靠了树兜坐下。树兜下,老根纵横四出,拱出了地面,小秋跳起来,正站在老树根上,站立不稳,由旁边倒栽下去,直滚进深草丛里。玉坚倒吓了一跳,口里问着怎么样了,于是走向前去搀扶他。小秋早是又笑着跳了起来,两手拍着身上的草屑,摇头道:“没事没事。”他两只眼睛,同时向前面看去。却又发生了一种意外的事,所说的她来了那个她,并不是姚春华,乃是姚家五嫂子。她从从容容地向面前走来,脸上兀自带着许多笑容。 小秋低声道:“你快点走过来吧。”说着将身子藏到拖下来的柳条里去,只管向她乱招着手。五嫂子走上前笑道:“不要紧的,为什么怕得这样?”玉坚也道:“上船去说话吧。”五嫂子向他两人看看,先是抿嘴一笑,然后才道:“你两人不要发急,我告诉你一点消息。”她口里说着,脸上已是慢慢地收敛了笑容。小秋先觉得不妙,由柳条子里钻出,瞪了眼问道:“怎么样?她出不来了吗?”五嫂子叹了口气道:“李少爷,你听我说,姻缘都是前生定,人是勉强不来的。”玉坚也走到了面前说道:“这到底不是闹着玩的,五嫂子你说实话。”五嫂子道:“我到永泰这地方来作什么?不为说实话,我还不来呢。唁!事情变到这种样子,我也是想不到的。”小秋道:“事情变成怎么样了?你说你说!”五嫂子手扶柳树站定,把春华黑夜被骗,抬上临江府管家去的事说了一遍。又道:“至于到管家以后怎么样,可是不知道。不过管家有人到相公家去过的,一定是说姑娘去了以后怎样。我看他们家情形,很是相安,想必没有什么事了。” 小秋听了这段消息,头昏脑晕,比刚才摔倒草地上还要难过十倍,一声不言语,身子向下一蹲,坐在草地上。五嫂子道:“是我在家里想着,已经把你们引在这里等候她了。三天五天你们见不着她,恐怕还不肯到我那里去打听消息的,这样把你们等到什么时候为止呢?是我过意不去,所以特意的溜了出来,到这里来给你们一个信。你看我这人做事,切实不切实?”玉坚拱拱拳头道:“这实在难为了你。那么,请上船,把船开到对过三湖去,好让你回家去。”小秋坐在那草地上,始终是不作事。玉坚道:“事情到了这步田地,终算干干净净,把你的心思,齐根打断,这也很好。以后,你可以把儿女之情丢开,好好地去念书,干你的正经事。本来她是个有人家的人,你想她就出错了主意。”他一面说着,一面看小秋的颜色,见他低了头,只是用手在地上去拔草,也不答话。因道:“你不要发呆了,人早走了,你急死也是白费。记得《左传》上有这么一句话: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小秋突然仰着脸向他道:“这是你用情专一的人所应该说的话吗?”玉坚一句话被顶住了,倒没法跟着向下说了,顿了一顿,才问道:“那么,你又打算怎样办呢?”小秋跳起来道:“百闻不如一见,我打算到临江城里去看看。” 五嫂子闪在柳树荫里,听他二人说话,始终是没有作声的,这时就连连摇着手道:“这可不是胡来的了。人家到了婆家,那里又是一重天,就是娘家哥弟叔伯去见她,她也不敢随便出来相见。你这样年轻轻的少爷们,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你去访人家年少妇女,那算一回什么事!临江府里,大概你也没有一个熟人,你到了那里,请问你又在哪里落脚?总不能管家也有这么两个毛三婶五嫂子替你们传书带信吧?”小秋很兴奋地跳了起来,被她两句话点破,便也觉得没有理由来和她辩正,也是手扯一根柳条,呆呆的站着。 五嫂子道:“据我说,李少爷既是偷着来的,当然也是瞒着李老爷的,可就不要到三湖去见李老爷了,若是言前语后,把消息露出来了,说不定又是一场祸事。我不要紧,怎么到永泰来的,我自然会怎么回姚家村去。你二位就不必在这里耽搁了,立刻开船回省城去。今天起的是西南风,你们顺风顺水地走上一天,明天老早的到省。有道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将来或者还有见面的机会,我可是不敢再多管你们的事了,再见吧。”她说毕,勾了两勾头,自向堤上走去。小秋在后面追着喊道:“五嫂子,你来也来了,和我再多谈两句话,又有什么要紧!”五嫂子站在堤上,回转头来笑笑道:“再见了,快回去吧。”说完,她已经走下堤那边,向村子里去。 屈李二人随后赶到堤上,向着五嫂子的后影子,呆望了一阵。小秋道:“你看她的话是靠得住的吗?”玉坚道:“她一个小脚女人过河过渡,到这里来也不是易事,果然没事,她何必跑了来,报你这样一个信?所以我看她的话,那总是全盘可信的,你若是再想往前去也是白费力,那倒是顺了五嫂子的话,趁早顺风顺水,赶快地走回南昌才好。”两个人说着话,无精打采地走下了堤,又在柳荫下站着。小秋隔河看那三湖街上,厘局外的长旗,临风飘荡,隐隐地还看到河边下父母所住的屋子。因道:“到了这地方,总要回家去一趟,我才心里过得去。” 玉坚笑道:“你这真是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了。老实说,我们所行所为,哪一点子是合了父母心意?假使这个人今天上了船,你还要远远地逃到开封去呢,那就更远了!我们说到这个情字就不用得再谈什么仁义道德。我想,你离开老伯伯母,并没有几天,不见得十分惦念堂上双亲。你所不能放心的,恐怕还是这件事的实在情形,到底怎么样。人情就做到底,我们现在可以把船开到对岸渡口上去,到了晚上,我再悄悄地到姚家去一趟,切实地给你打听一点消息。果然不错,我们明天天亮才开船。若她的话,并不句句是真,那就再想法子,你看好不好?”小秋又是微微地一笑。 于是二人和船家说明,照计而行。在当晚,半轮月亮斜挂在桔子林外、字纸塔头的时候,小秋坐的那只小船,已经泊在渡口有两小时。玉坚早是到姚家村去了,这里只剩小秋一个人,推开了船篷,斜靠了舵板,望着河里的水浪,层层推动,摇撼着沉下去的月亮影子。四周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那风吹水浪,扑到岸边,啪啪作响。有那岸草里的虫声唧唧相应,点缀了河上夏夜的沉寂。抬头看着岸上,那座字纸炉的小塔,配上一带长堤里的树林,半轮月亮,还有那行人稀少的一条人行路,真觉得这地方是一幅画图。这就联想到第一次在这里遇到春华的情形,以及第二次退学回家,在这里追想春华的往事。不料已离开三湖这地方了,而还有第三次在这里过夜的机会。以后恐怕不一定来了,这应当上岸去看看。想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于是顺了跳板,走上岸去。岸上的事事物物,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路边的草,长得更深了些。更走上堤去,向堤里看看,那一片桔子树林,黑巍巍的,却也看不到什么。只有掉头向西看去,见那三湖街上的灯火,零落的在月光中透露出来,就略微的现出了那街市的黑影子。其中有几点灯光,相距得很近,这就揣想着,那必是家里,父亲当是在灯下看书了吧,母亲却也该同着弟妹在灯下说笑。他们决想不到我是在这屋边大堤上站着。父亲是怕我在三湖惹下了是非,将我送到南昌去,不想,我偏偏偷了回来给他惹是非。在堤上对着家门呆呆地看了许久,自己吸了口气,接着叹了两声,摇了几摇头,现出踌躇的样子来,然后顺着长堤,依然走到小塔边下去。 在那时,船家也都早安歇了,在紧邻着渡船的右边,有了一只其大如床的小船,黑黑的两个影子,被水里的月光反射着,更觉着这境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幽深意味。于是小秋在塔基下一块石板上坐着,赏玩着这点趣味。这就听到堤岸上的沙子,被人践踏作响,料着是玉坚由姚家村打听消息回来了,立刻走向前去相迎。玉坚在堤上就笑道:“这样月色昏黄,你又一肚子心事,我在路上,就料着你不肯在船上睡觉。”他走到身边,拉了小秋的手道:“上船睡觉去吧。”小秋道:“咦!我托你打听的消息呢?你怎么一字不提?这河岸上风景很好,我们就在这里谈谈,岂不是好?也免得船家听到。”玉坚随了他的意思,不经意的走着,一面和他谈话。因道:“五嫂子说的话,那是一点也不错的。春华在上轿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到外婆家来,丝毫也不作难。到了管家以后,那是虎人了牢笼,自然她一毫不能自由。至于她的消息怎么样,管家可不肯外漏,所有亲戚朋友,都说管家待她很好。她在那里过着也很适意,一点重事不作,除了睡觉吃饭,就是看书。”小秋道:“她还有心看书吗?这是谣言。” 玉坚道:“那也不见得是谣言。譬如一个人坐在牢里吧,不能整天整夜或哭或叹,总要想个法子来排解。我想,她到管家以后,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死,一条路是投降。管家怎样苛尅待她,那是不会。她两家本来是爱亲结亲。而且这样好一个姑娘,配他那样一个癞痢头痨病鬼的儿子,还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吗?”小秋一句也不答应,只是低了头走。玉坚道:“那么,我们决计明天一早开船了,我丢下一个人在省城里,我是十分的不放心。”小秋道:“当然我不能老是这样的耽误你,但是我这颗心碎了,我眼睁睁地望到人家跳进火坑去,不能救她。老实说,假如不是为着想了这一条笨计,也许她不至于就到火坑里去,我真后悔。”说着,将脚连连地在地上顿了几下,抬起手来,将头乱搔着。玉坚道:“你何必这样发急?我们抚心自问,是很对得住她的了。这是她家庭专制,推她下了火坑,与你什么相干?”小秋也不作声,走向河岸边,身靠了一棵小柳树,抬头向天上的月亮看着。玉坚倒吓了一跳,怕他要跳河,赶快跑向前来,紧紧地靠定了他站定,暗暗地还扯住了他的衣服。 小秋这倒是不曾理会,又抬起手来,乱搔着头发,将脚顿着,长叹了一口气道:“月亮呀,你当然要照着她的,你给我转一个信给她,我的心碎了。”玉坚摇着他的肩膀道:“小秋,你疯了吗?我们可以回船去了。你听听卡船上的更鼓,已转三更了。” 这一句话把小秋提醒,果然身边咚咚地响着。回头看到家里那座竹篱笆,在月亮下已是清清楚楚,便回转身来凝望了一阵。玉坚低声道:“走吧,若是让老伯知道了,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小秋道:“我自己也不解什么缘故,只觉我这一颗心,今天是二十四分的乱,我望到了我的家,很想去看看我的父母。”玉坚一把将他紧紧地抓住,因道:“你这不叫胡来吗?你这样偷回来的事,避之还恐不及,怎好进去看老伯伯母?二位老人家追问起来,那更使我难为情。有道是奸不闻于父母,你为了儿女私情回三湖来的,怎好去对两位老人家说?你若是撒谎,这谎颇不好撒。”小秋呆望了一会子,叹口气道:“没法子,我也只好欺骗我的两位老人家了。”于是垂着头,慢慢地向渡口走去。可是只走了七八步路,突然地把身子站住,摇摇头道:“不成。我就是不进去,我也得到门外去听听,且听我父母现在说些什么。”玉坚道:“这个时候,老伯伯母,大概都要安歇了,你去听也听不到什么。”但是小秋说着话的时候,已经转身向自己家门口走去,而且是走得很快。玉坚想着,一个人到家门口,就想着家里人,这也是人情,让他在门外听听这也并无不可。因之慢慢地随着,老远地站定。小秋紧贴在门边,侧耳向里边听去。听到当当的敲下了十点钟,凭着自己耳朵的经验,知道这是母亲房里的钟声,想着今天晚上,相当地炎热,也许母亲还在乘凉。这种十下敲过,空气里是更现着沉寂,没有一点声音。小秋在听不到什么的时候,觉得走开也好,想着正待移步,却是这半空间,荡漾着一阵清风竟有一股子药味,送到了鼻子里。小秋突然吃了一惊,这是谁吃药?这样夜深,还在煎药,不要是两位老人家里面的一位吧?于是猛可地立住,又在门边站着。玉坚这就悄悄地跟了过来,低声叫道:“呔!小秋,你怎么还不走?”小秋将鼻子耸了两耸,因道:“你闻闻,我家里有人熬药吃了。”玉坚道:“我也闻到药味的,这夜深气味就让风传播很远,也许不是府上有人熬药。”小秋道:“我自然愿意不是这样,可是我决不能断定说,不是我家熬药,我得等一个人出来问问。”玉坚道:“那一问,事情不就糟了吗?”小秋道:“我宁可让我父母责罚一顿,我不能不进去看看了。”说着,他举起手来,就呼呼地打门。玉坚要拦阻,也来不及。而且人家要回家见父母,自己也没有去拦阻的道理。不但不上前,只得退后两步,且看动静,随着那两扇篱笆门也就开了。这就见到门里灯光一闪,有人咦了一声道:“少爷回来了。”玉坚怔了一怔,不知怎么好,只是远远地看了去。小秋随着那灯光,一脚跨进了门,便问道:“我们家里有什么人身上不舒服吗?”那人答道:“太太受暑了。”小秋听说,更不能稍停住脚,向里面直奔了去。 到了后进堂屋里,并没有点灯,天井圈外的月光,照到堂屋地上,昏黄的一大块。里面屋里却是点着灯,有些微的光,反映了出来。在月光里面,放了一张竹子睡椅,上面仿佛睡着一个人,在睡椅边的地上,有两三点蚊香火。在椅沿边一个泥炉子上,炭火很旺的,正熬着药罐子。小秋情不自禁的,老远地就叫了一声妈。那睡椅上的李太太,来不及穿鞋子,便随着袜子站在地上,很惊异地道:“孩子,你怎么回来了?”小秋赶快地三步两步跑向前去,问道:“妈,你怎么中了暑?”李太太道:“我昨天才病的,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呢?”这时,李太太坐下,女仆捧了灯放在桌上,小秋看到母亲脸腮尖削着,颧骨上有两块红晕,像炭炽一般,似乎还是烧热未退。因道:“妈的病不轻吧?”李太太道:“今天下午,轻松得多了。再吃一剂药就全好了,这算不了什么,倒是要问你,怎么回到三湖来了?”小秋踌躇着道:“爹不在家吗?”李太太道:“今天钱帮上有人约会,你爹不到十二点也不会回来的,你有什么急事,等着和他说吗?”小秋本来已经坐在母亲身边,一张竹椅子上坐着,这时突然地站立着,垂了两手,做个谨候教训的样子。 李家是个官僚世家,家庭中那种封建制度的家规,虽到了李秋圃那样脱俗,不期然而然的,总还有许多存在。李太太一看到他这种样子,就料着他要请罪。便皱了眉道:“今年上半年,你就闹得可以了,若是在祖父手上,不死也要你半条命。好容易把你送到省城去了,你伯父来信,也说你很好,怎么你又闹出了什么乱子?跑了回来。”小秋道:“倒并没有闹什么乱子,只是这次回来,事情很冒昧,我不敢实说。”李太太道:“你总得说呀。回头你爹回来了,你不说也成吗?你不如先告诉了我,我还可以给你遮盖一二。”小秋看看女仆不在身边,就把这次到三湖来的行为,含糊其词地说了个大概,又说本来要明早就溜回省去。因为在门外闻到药味,不放心,只好大着胆子进来看一看爹妈。李太太早是坐了起来,手拍了椅子扶手道:“你太胆大妄为了!我若不是身上有病,我就要找根棍子,先教训你一顿。你太胆大妄为了!”她那发烧的颧骨上,似乎更显着发热,将手只管在椅子靠手上拍着,小秋很不容易看见母亲生这样大的气,料着是不容易用言语来平下去的,便呆呆地站着,没有作声。李太太将气生过了,也是向他望着。便道:“哼!看你这样子,好像是胆子小得很,可是你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来呢?你是稍微有点惧怕心的,早就该连滚带爬瞒着偷回南昌去,不想把你一双爹娘,看得像纸糊的人,居然敢回来把话直说。唉!你真气死我。” 小秋听听母亲的话音,由急变缓,似乎还不至于动手打,便低声道:“妈要原谅我,并不是我做了这样的事,还敢回来夸嘴,实在是走到了门口,想起二位老人家,不由自己做主,舍不得走开。况且明明闻到了药味,不知是谁病了,怎好不进来看看。”李太太在椅子下面,摸起了水烟袋和火柴,点着纸媒,静静地抽了两袋水烟,喷出烟来,又哼了一声道:“你叫我说你什么是好,你真打算在这里硬挺,等你爹回来和你算账吗!你包的船既是还停在渡口上,你还不滚了回船去,趁着还没有什么人知道,你溜回南昌,也省得你爹和你二伯,又为你生气。我有什么法子,只好心里记着吧。” 小秋也不敢作声,只是呆站着。李太太放下水烟袋,将手又连连拍着椅子道:“你还不明白吗?你父亲脾气上来了,谁也劝解不下来的,你做了这样的事,难道你爹听了,会放过你不成?你这么大人了,打得皮碰血出,似乎也不大好看,你为什么还不走?”小秋道:“明明回来了,不见爹一面……”李太太抢着道:“糊涂虫,还能让你爹知道这事吗?我只好为你做回小人,同听着老妈子约着,瞒了你爹,你先走吧。说不定你爹马上回来了,到那时候叫我替你讲情不成?你走吧,别让我着急了。”小秋看到母亲这样惶急的样子,再想到父亲的性格,果然是不宜在家里久站。便道:“那么,我就走了吧。只是妈身体不大舒服。”李太太道:“你不用假惺惺了,我这病明天就好了。若是你爹知道了,又骂又打,也许要气成他一场大病。那时,我也只有病上加病。”说着,就喊道:“黄得禄呢?”随着喊,听差黄得禄由外面进来了。李太太道:“你少爷瞒着老爷由省里来了,老爷知道了,那了不得。刚才是你开的门放他进来,你依然送他上船去。月亮很好,也不用打灯笼,你就这样送他走。”小秋道:“那么,我走了。到省我就写信来,请你老放心。”李太太道:“哼!放心。叫我怎么放心呢?”小秋本待要走,听了母亲这话,又站住了脚。李太太道:“你还不走?我心里还直跳呢。黄得禄!赶快送他走!”小秋不能再说什么了,给母亲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随着听差低头走出门来。 走了十几步,听得大门响,回头看时,月亮地里女仆追上来,低声道:“少爷,太太说,你要什么东西对黄得禄说,半夜给你送上船去,快走吧,后面有一个灯笼,是老爷回来了。”小秋不敢多话,赶快回渡口来,到了塔边下,只见玉坚还在月亮地里徘徊。他迎上前道:“天!回来了?我替你出了一身臭汗。老伯见你说了些什么?” 小秋道:“家父不在家,家母还怕我挨打,叫我赶快回省去呢。”说着,吩咐黄得禄回去,说是不需要什么了。玉坚道:“这就很好,我就很怕为了你的事,把我也拖下了海。我的乱子,是已成之局,让家里知道了,那会更不得了。”小秋道:“由我在省里遇到你起,直到现在为止,我觉得我做的事,简直是一场梦。今天的事,时刻变幻,更像是一场梦。我对这些,已经支持不住,我要下船睡觉去了。”那船家从睡梦中惊醒,也奇怪他们半夜不睡,催他们上船去。两个人上得船来,都觉着十分疲倦,在舱板上展开被褥,各自睡觉。 也不知道是睡过了有多少时候,却听得有人在岸上大声叫着少爷。初时还以为是梦,那声音继续的叫着,把人直叫醒过来。睁眼看时,果然在船头边岸上,有一只灯笼,只管晃荡着。便坐起来问道:“是黄得禄吗?我并不要什么,夜深了,你还来做什么呢?”黄得禄道:“老爷回来了,请你回家去。”小秋听了,不由心向下一落,赶陕爬到船头上来,问道:“不是让你们瞒着的吗?”黄得禄道:“恐怕是太太告诉的吧?”小秋道:“这糟了,可是我不能不回去。”玉坚醒过来,也爬出舱来商量着道:“要说拦阻你回去,我不敢说这话。不过你自己总得斟酌斟酌。”黄得禄道:“少爷,你回去吧,你不回去,我们也不敢回去的。”小秋看他后面,还站着两个人,若是不去,也许他们会来绑着去。这情形倒是很厉害,站在船头上,作声不得,因为不去不行,去又不敢呢。 第卅六回 善作严亲传诗能束子 归成少妇闻雁尚思人 第卅六回 善作严亲传诗能束子 归成少妇闻雁尚思人当李小秋听到说父亲见召的时候,早已觉得情形重大。现在更看到几个听差在这里等候,越是觉得捉拿犯人的样子,见了父亲的面恐怕非挨一顿皮鞭子不可。就踌躇着向玉坚道:“这个样子,我是躲不了的。可是你只管放心,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决不能连累你。假如明天早上七八点钟不能回船来,我就不能回船来了,你尽管开船走。好在船钱,我已经付过一大半了。但是我虽不能回船,只要我能够支使得人动,我一定会打发人给你送一个信。死是不至于死,重打一顿,那是万万不能逃,就是有人找着玉皇大帝的圣旨下来,也救不了我的。” 玉坚听他说得这样可怜,心里倒软了半截,抓住他的手道:“能不能够先求求伯母给你讲情呢?”小秋道:“这一进门,就得先去见家严,决没有空闲去求家母。而且家母对这件事,也认为是糊涂透顶,决难宽恕的。”黄得禄站在船头上,只管把手上的灯笼,举了向他脸上照着,央告着道:“少爷,你走吧。时候太久了,连我们回去,也要挨骂。”这时那船夫也明白过来,这是厘卡上老爷的儿子。厘卡上老爷,管的是谁?这真是太岁头上动了土。爬到船头上来,竟是对小秋跪了下去,哀告着道:“少爷,你可不要害我,若是把我的船扣留起来,我还有一家人呢。”小秋挽起他来道:“船老板,你放心,我已经说过了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不能连累朋友,岂能连累着你?好!我走了。”说着,他就将脚一顿,由船头跳上岸去。那来的当差们,见他已经上了岸,先干了一身汗,簇拥着他就向公馆里走来。 小秋在路上走着的时候,心里自然是砰砰乱跳一阵。及至到了家门口,上身的小褂,都已经被汗浸透,简直自己的心失了主宰,随着引的人,向父亲书房里来。事有出于意外的,书桌上点了一盏很大的罩子灯,李秋圃却在灯下看书,分明是在这里静候着,倒还没有生气的意味。引路的黄得禄,先抢进去报告一声少爷来了,然后退出。小秋悄悄地走进门,再也不敢前进,就挨了门站定。心里默念着,假使父亲喝一声跪下,千万不可固执,立刻就跪了下去。因之站定了,拼命地由嗓子眼里,哼出蚊子大的声音来,叫了一声爹。秋圃将书一推,抬头向他先看了一看,淡笑了一声,点点头道:“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再跟着这样做下去,你准能造反。”小秋不敢作声,只是低了头。 秋圃道:“若照着我李家的家法说,今天就应当打你一个半死。无奈你母亲病了,不能再受气。二来这事惊动全厘卡的人,我教导的好儿子,也没有脸见人。三来呢,我听到你娘说,你在门口徘徊了很久,闻到里面有熬药的气味,不知道是府上人哪个病了,明知道回家有一顿重打,也顾不得,情愿进来看看。这虽是一点小事,却是王阳明先生说的良知良能。做上人的,虽然是有过必罚,也要有善必劝。我觉得你这利害趋避之间,还能见其大,所以我饶了你这一顿打。” 小秋做梦想不到父亲这样说着,不但是不见怪,似乎是很嘉许了。因此微微地答应了几声是。秋圃道:“本来呢,我想装马虎,让你走就算了。既而一想,不对。你既然还有一点诚意对我,不怕打,进门来探病。做老子的人,又岂可不对你以诚?所以我把你叫回来,对你说明我的意思。我为什么看得重你这一举,你大概还不懂。我生平恨人作伪,所以倒不嫌真小人,却是嫌伪君子。第二,我是最爱见义勇为,见危授命八个字。这八个字,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一个人平常不见义勇为,到了没奈何,来个见危授命,一死了之,究也算不得一个角色。明朝亡国,死了不少书呆子,倒也都是见危授命。那究竟于事何补?就因为了书呆子平常不能有为。所以我对后生子弟,总望他自小就练出见义勇为的性情来。你今天所作,大大地合了我的心,所以你虽犯了很大的罪,我也饶恕你了。只是你做的这事,我早已对你娘说过,不但对不起你爹娘,也对不起对你另眼相看的姚先生。说到这里,要用一个新名词,今晚这事,是你大大一个纪念,指你以自新之路,好好的去做人。设若你再要这样胆大妄为,我就不以你为子。言尽于此,趁着还是知道的人不多,你赶快回船去,明天一早开船下省。并非我姑息着你,为姚老夫子着想,这件事实在张扬不得。你若是明白我做父的人今天不责罚你这一番苦心,你稍有一点人性,以后也就该改过自新了。”这些话说得小秋哑口无言,不能答应。秋圃也是默然,正了脸色望着他。 李太太可就在这个时候,摸着墙壁走了进来,有气无力地向小秋道:“我虽不懂诗云子日,但是你父亲刚才说的这些话,却是至情至理,你若是有点良心,实在不能再为非作歹。我身体不大好我也不说你了。你想想,还要什么东西不要?好捡一点,带到省里去用。”小秋道:“一时倒想不起来要什么。”李太太道:“里面有我吃的香米稀饭,有好金华火腿,四川大头菜,要不,你吃碗稀饭再走。”小秋道:“我倒是不饿。”李太太道:“家里倒有好几只大西瓜,我怕你吃了坏事,不给你了。我已经叫人给你切了一方火腿心,还有十几个咸鸭蛋,带在船上去吃吧。喏,这里另给你十吊钱票子,带去花,买点正经书看,不要买那些鼓词儿,伤风败俗的书,早把你引坏得够了。”说着,将一卷江西官钱票,塞到小秋手上。秋圃皱了眉道:“太太!不是我说你,你实在嘴硬心软。这孩子也就放纵得可以了,你还只管姑息着他。” 李太太道:“你也不罚他了,我又说他干什么?给他一点钱,免得到省里,他和二老爷去要。”秋圃站起来,拖着椅子道:“太太,你那身体,坐下吧。”这又掉过脸,向小秋正色道:“你看看你娘,这一番仁慈之心,怎么体贴你,你做的这事,怎么对得起你父母?”李太太强笑道:“好了,好了!你也不要更引你父亲生气了,叫黄得禄点着灯笼引你走。好在我们到秋凉了,总也要回省的。你不用假惺惺,去吧!”小秋由七岁到现在,都浸在线装书里。无论他思想如何超脱,也免不了这旧伦理观念。因之他一阵心酸,不觉流下两行泪来。李太太道:“这又奇了,父亲都不怪你了,你还哭个什么?这么大人,还能像小孩子一样吗?”小秋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向父母各请了一个安,这就转身出去。黄得禄手上提着一包东西,早是提了灯笼在门口守候。这时,屈玉坚和船家,都没有睡着,隔了舱板,只管说闲话。心里也就在那里想着,这件事,不定还要惹出什么风潮来。后来听到岸上有人说话,接着那声音直奔到船头上来。隔了舱篷,看到有厘卡上的灯笼,更觉这事不妙。等到小秋进了舱把话说明,连船家都说,这样好的父母,实在难得。小秋受了这样一番大感动,自己也就想着,春华已经是名花有主了,空想她有什么用。父母对自己一再地宽恕,已是仁至义尽,也不能再让他们生气了。这样一转念头,虽然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但是除扫兴,也没有别的幻想,心里反是比来时安定得多。 次日天明,一早开船,离开三湖顺风顺水,二百一十里的水道,到第二日下午,老早就到了南昌。玉坚是急于回去,要看他的娇妻。小秋也是怕伯父追问,早早地去销假。到了伯父家门口,见大门外的花格子门,紧紧关闭。然而花格子门上,两块推板,却已推得很高,这是大小姐二小姐在门里面望街。小秋不曾敲门,门已开了,遥遥望到大小姐玉筠,进了上房。二小姐玉贞闪到左边房檐下,一个女仆,含笑在门边。小秋笑道:“既是怕人,就不该出来望街,要望街就不必怕人。”玉贞笑道:“我若进了女学堂,我就不怕人。”小秋道:“这话可有些奇,进了女学堂,为什么就不怕人?女学堂里有什么护身符送人吗?”玉贞笑道:“你少高兴,你下乡去看朋友,看了这些日子,爹很不放心,问过好几回了。”小秋道:“二伯在家没有?”玉贞道:“正为你的事,写信到三湖去呢。” 小秋听了这话,心里倒怦怦跳上两下,不想刚进大门,就遇着这样不妥的消息。这就不敢迳直的去见伯父,先溜回自己的卧室里,定了一定神,自己想着,难道伯父会知道我到了三湖去了?按着情形说,这决不能够。因为自己和父亲分手以后,不过几小时就动身,信不能比人快。大概伯父以为我出门多日,不知去向,把这事去告诉父亲的。正这样出神着,却见床头边的被褥,翻乱着不曾理好,牵着看时,自己下省来照的两张相片,放在枕头底下的,却是不见了。看这样子,而且是拿去未久,奇怪着,便向屋子里四处找寻。找了两三个地方,玉贞掀了门帘子,伸进头来问道:“大哥,你找什么呀?”小秋道:“我想这东西一定是你拿去了,并没有第二人知道。”玉贞回过手去挽着辫子梢,将牙咬了下嘴唇,向小秋微笑。小秋道:“一定是你拿了,不会错的。”玉贞道:“你不分青红皂白,指出一样东西来,怎么就知道是我拿了?说的是相片吗?也不是我要拿,是爹要我拿了去的。”小秋道:“你看我猜错了没有?二伯要我的相片做什么?”玉贞笑道:“你猜吧。”小秋道:“这是我预备考学堂去报名的相片。你把我的相片弄丢了,我还得重照。”玉贞道:“你去向我爹要吧。我爹正叫你去有话说呢。” 小秋想穿了,伯父不会知道他到三湖去了的,这就大着胆子来见仲圃。看到他戴的那老光眼镜,还搁在书桌上,一封敞着口的信,也还有铜尺压在面前,人却是捧了水烟袋,架腿沉吟着。看他那情形,分明还在玩味那书信中的措词。小秋进门来,请了个安站定。仲圃皱了眉道:“虽然游山玩水,并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你正在读书的时候,不应当这样放荡不羁,下乡去看一回朋友,竟有这么些个天!”小秋道:“走的时候,我也同伯父说明了,怕有六七天才能回来的。” 仲圃道:“我正在写信给你父亲,提到你进学堂的事。还有呢,便是你的亲事。我们同乡陈子端老爷,他是京官外放江西,他一向跟着办洋务的人在一处混,对于时务,那是熟透了。在中丞面前,是极红极红的人物。省里无论办什么新政,他也可以说两句话。虽然彼此同乡,遭遇不同,我本无心交这样一个朋友,倒是他偏有那闲情逸致,琴棋书画,样样都谈,在下棋作诗的场合,和我说的十分相投。我无意之间,曾把你父子两个人的诗,抄了几首给他看。他居然很赏识,愿和你见一见。他有两位小姐到我们家也来过两次,你伯母偏又疼爱她们。她向我说,很愿和陈家结成亲,说合那位大小姐。我们家虽然讲的旧家风,但是到了这百度维新的时候,也就难说了。好在这两位小姐,虽都是女学生,倒十分地端重,我想着,亲倒是可结。陈子翁曾薄南昌首县而不为,听说要过道班。你若打算由学堂里去找路子,舍此何求?” 小秋听了伯父和他提亲,究也不好意思说什么。最后仲圃一段话,意思就差不多完全透露出来,这就笑道:“婚姻是一件事,读书又是一件事。若是靠了婚姻的攀援去找出身,那可怕人笑话!”仲圃正色道:“你真是少不更事!我不过告诉你一声,并非和你议论什么是非,我自和你父亲信上商量这件事。”小秋听说是和父亲去商量,这就想着,用不着辩论了。父亲那种脾气,他决不会为了攀权贵去联亲,因之在仲圃面前,站了一站,自走出来。 刚走出书房门,就看到玉贞由窗台边闪了过来,笑着将手指点了两点。小秋道:“为什么这样鬼鬼祟祟的?”玉贞笑道:“你还跟我要相片吗?听见没有?你那岳父老子,还要见一见你本人呢。”小秋本想说玉贞两句,抬头见伯母杨氏和大姐玉筠,都站在房檐下,向自己微笑。看这种情形,离开伯父家里这几天,这件事一定是传说到很厉害。好在有父亲这一块挡箭牌,一切全不管,等着父亲来信得了。他持着这样的态度,约莫有十天之久,秋圃的回信来了。但是给他的信,并没有提到亲事,只说是听凭伯父的指教,去投考学堂。同时有信给仲圃,却不知道信上说些什么,看仲圃的颜色,和平常一样,似乎父亲的回信,又不曾违拗他的意思了。 私下也曾去和玉坚商量这件事,据他说,春华是娶不到的了,有这样一个女学生小姐送上门来,为什么不要。这个为什么,小秋也是说不出来。在他心里这样延宕着,光阴可不能延宕,不久就是秋风送爽,考学堂的日子。依了仲圃的意思,去考测绘学校。除了求人写八行之外,仲圃还要带他一同去拜访陈子端。小秋明知伯父的用意,便推说不懂官场规矩,不肯去。仲圃将他叫到书房里,正色道:“你为什么不去?古来雀屏射目,登门求亲,只怕不中。再说陈家这位小姐,无论你向新处说,向旧处说,都无可非议。再说,你父亲也就知道你必定执拗。在我信里曾附了一首诗,说是你再三执拗的时候,就给你看。诗在这里,你拿了看去。”他说着,打开书橱子,在抽屉里找出了一张诗笺,递给小秋看。那诗是: 药香差许能思我,北雁何堪再误人?儿欲求仁仁已得,不该更失这头亲。 小秋看了这诗,便想到那晚上父亲不曾责罚的一回事,捧了诗笺简直说不出一个字来。自然,他是软化了,而且他也说不出不软化的一个理由来,便默然地把那诗藏在身上。这一首诗,经了一些日子,传到屈玉坚手上去。又过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日子,居然传到了春华手上去。 那是一个深秋天气,三湖附近的树林,大的桔子,黄澄澄的,在绿叶丛里垂着。小的桔子,简直是万点红星,簇拥着满树。春华做了少妇的装束,挽了个圆髻,身上穿的花绸夹袄,滚着红辫,两只手上,也都带上了很粗的金镯子,完全不是当年那种风度了。她大概也是久别家门,对于这些田园风景,不无留恋,因之只是在树林子下面,来回的徘徊着。这个时候,是本地人的柑桔收获期,摘桔取柚的事,都交给少年妇女去办。在天高日晶的情况之下,妇女们还是穿着白色单衣,各种颜色的裤子。胸前紧紧地挂着一块蓝布围襟,把两只袖子高高卷起,卷得过了肘拐,她们的手,虽然有白的,也有黄的,然而却没有一个不是粗肥结实的。她们将那粗肥的手臂,搬了一个四脚梯子放在树下,然后爬上去。梯子顶上,有一块木板,可以当了椅子坐。她们的发髻,在这些日子,总是梳得溜光,不让一根乱头发,披到脸上来。于是她们坐在梯子顶上,左手握住了枝上的桔子,右手拿了剪刀,平了桔子长蒂的所在,轻轻剪断。剪过之后,接着把桔子在脸上,轻轻地一擦。当她们剪桔子极快的时候,在脸上也擦得极快,擦过了,才向梯子上所挂的一只篾篓子里放下去。乍见的人,看了她们那样一剪一擦,总是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把桔子在粉脸上这样摩擦一下?其实她们这很有用意,怕的是桔子蒂剪得不平正,突出一点来,那么,放到桔子里去,装运出口,就可以划破另一个桔子的皮,只要稍微流出一些汁水来,过得日子稍久,不难把这一篓桔子都给烂光。所以剪了桔蒂之后,立刻就在脸上试一试,是不是划肉,当然总是不划肉的。要不,一个巧手的女人,一天可以剪三千到五千桔子,假使有百分之一的桔蒂,会划着脸皮的话,一天工作下来,她的脸皮,成了画家的乱柴皱了。 春华在读书的日子,也喜欢跟着同村子里的女人们,到枯子林里摘桔子。也和别家不大出门来玩的姑娘一样,总得借这个机会出来玩一两天,虽然在桔子林里,有时不免碰着白面书生,那倒也无须回避,向来的规矩,就是这个样子的。所以姑娘们都把出来摘桔子当作神秘而又有趣味的事。春华多年困守在临江城里,现在到家里来,回想着以前的事,样样都有味。到家的次日,就同着五嫂子到桔子林里来。五嫂子坐在梯子上,看到附近无人,低声道:“大姑娘,你真要打听李少爷的事,现在倒是时候,那个屈少爷由省城毕了业回来了,我昨天悄悄地和他通知了一个信,说是你回家来了。他正要打听你的消息,一会儿工夫,就要到这里来的,你两个人一见面,彼此就都知道了。”春华昂头叹了一口气道:“我哪有脸见他?我现在不像以前了,我既是个青春少妇,我就应当守妇道,我当了屈少爷,只管打听一个青春少年的下落那成什么话?你不该约了屈少爷来!”五嫂子道:“呦!并不是我胡乱勾引你作坏人啦,原因是你只管问我,我一个不出门的妇女,又知道李少爷是到北地去贩马?是到南地去做官?所以把他约了来,再向他打听。你若是觉得不便,趁着他没来,先避开去。他来了我随便说几句言语,把他打发走了,也就完了。” 春华红了脸道:“五嫂子,你不用见怪,我做的事,哪里瞒得了你?虽然我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件事,但是我这一辈子,只好把这件事放在心里了,我万万不能出面来打听了。”五嫂子看她正着脸色,恳恳切切,一个一个字吐了出来,便随着也叹了一口气道:“你说的也是,我们做女人的有什么法子,可以拗过命去呵!那么,你请回吧。要不,他就来了。”春华没有答应她的话,也没有移动一步脚,两手反背在身后,靠了一棵桔子树站着,只是低了头看着地下。五嫂子道:“相公知道你出来吗?”春华依然望着地上,却微微地摆了两摆头。五嫂子道:“那么,师母总是知道你出来的了。”春华道:“我一个出嫁的女儿,她还管我做什么?”五嫂子对她倒看了一阵,觉得她并没有怕见屈玉坚的意思,一味的催她走,也觉得有些不合适,便笑道:“大姑娘,你在梯档子上坐一会儿,我要上树摘桔子去了。”春华微微地答应了一声请便,依然还是靠了树干站定。五嫂子心里也就想着,这人准是又发了她那痴病,理她也找不出一句切实的话来的。如此想着,自己就爬上梯子去,开始去剪桔子。 春华默默地站在树下,心里头也就说不出来是惭愧,是恐惧,或者是安慰。忽然想着,我是可以尽管的问玉坚的,不怕他不把话告诉我。倘若他问起我来,我能把经过的事,老老实实告诉人家吗?等到那个时候,没有脸见人,不如自己先避开了,不去见他。心思一变,开步就向林外走。走出树林来,抬头看那天空,忽然布满了白云,平地不见了日光,同时,半空里阴风习习,也就很有凉意,不像先前那亮晶晶的太阳照人,现在阴暗暗的,很有些凄惨的意味。正好咿哦咿哦几声怪叫,由天空掠过去。抬头看时,可不就是一个雁阵,在阴云惨淡之下,由北向南飞吗?最令人动心的,便是离开了那群雁,单独的剩下一只雁,随在后面,扇动着两只翅膀,仿佛飞不动似的跟着。半晌,就哇地一声叫出。这几年以来,秋天的雁,最是她听不得看不得的东西,现在看到之后,顺便地就想到了北雁南飞这句词曲。关于这句词曲的人,不定是在河南,是在直隶,然而他一定是离得很远了。我看到的这群雁,由北飞来的时候,也许他曾经看到。难道他就不因这雁而想到我?有了的确的消息可以打听,我为什么不问问?于是望了这群去雁,直到一点黑影不见,还呆着不愿移动一下。 忽然有人叫道:“师妹,多年不见,益发地发福了。”春华垂下头看时,却叫心里一跳,正是屈玉坚。他不是先前在家乡读书那种样子了,身穿一件窄小的蓝呢夹袍子,先就不见了当年的宽袍大袖。头戴一顶圆盖帽子,前面伸出一个舌头样的东西来,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内地也是稀少之物。他见着人,大大的和古礼相反,立刻伸手把头上的帽子抓了下来。春华虽是一面在打量着他,一面也就感到了自己是不长进,还是这样一个乡下姑娘的样子,这就红着脸向后退了两步。玉坚见她的情形,有点受窘,只得多说两句话。便道:“先生在家吗?前几天我已经来看过先生一次,师妹还不曾回府来,现在我们是很不容易会面的了。”春华道:“唁!师兄,你既遇着了我,我是无法可躲。说起来惭愧死人,我哪里有脸和同学见面?”玉坚道:“笑话!多年同窗,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呢?”春华道:“我说这话的意思,师兄当然也很明白。”这句话倒说得玉坚呆了一呆,无话可答。春华道:“五嫂子在树林子呢,我引着你去见她吧。”说着,她便先行引路。 五嫂子听了他们说话,早就由树上下来,笑着相迎。向玉坚道:“屈少爷,你迟来一步,大姑娘就走了,她不愿等。”玉坚早是把春华身上估量一个够,看到她这一身穿戴,腹部还是隐隐地向外隆起,事情是很可明白。再说她的脸皮,还是那般嫩而且白,羞晕最容易上脸,人像是喝醉的样子。玉坚就想定了,决不问一句话,免得她难为情。春华定了一定神,笑道:“师兄毕业回来了,这就很好,应该升官发财了。”玉坚微笑。春华道:“听说师兄进的是测绘学堂,说是画地图的。”玉坚道:“我进的是普通学堂,小秋他进的是测绘学堂。”春华不由得低了头,脸依旧是红着。静默了一会儿,才垂了眼皮问道:“他也该毕业了吧。”玉坚道:“他在暑假前,已经到保定去,进军官学校了。”春华这才抬起头来道:“保定,那是到北京不远的所在了。”玉坚道:“是的,有火车可通,半天就到了。”春华低头叹了口气道:“那么,他算是飞黄腾达了。他还记得我们这一班同学吗?”说到这里,微露着白牙,可就带了一些笑容。玉坚道:“怎么不记得?我们在省城常常见面,见面就谈到师妹。”春华垂了眼皮道:“那么我的情形,他一本清知。”玉坚道:“他很原谅你,你自然也应当原谅他。”春华道:“我是名教罪人,我又是情场罪人,只有求人家原谅我,我哪里配原谅人?”玉坚道:“真的,小秋离开南昌北上的时候,他对我说,我回三湖来,万一见着的时候,教我请你原谅他,他有两三样东西,托我带来给你。他已经把东西都交给我了,不知什么缘故,又把东西要了回去。只剩一首他父亲作的诗,交我带给你看。”春华道,“诗呢?”玉坚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小的绣花荷包。由荷包里掏出秋圃劝小秋定亲的那首诗,交给了春华。她接着诗稿看过。果然是秋圃写的字,点了两点头道:“想必他是求仁得仁了。还有他拿回去了的两样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玉坚道:“一样是他的相片,一样是他的头发,因为他剪了辫子了。”春华道:“他的意思,是不愿再种因了,你想是吗?”玉坚笑道:“师妹聪明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春华道:“但是我这分不得已,可在他那情形万万之上,我自己不说,没有人能够知道我……我……这苦处。”说着两行眼泪,同流出来。玉坚也没法子可以安慰她,只有站着呆望了她。春华在身上掏出手绢来,揉擦了一番眼睛,便道:“师兄,既是大家见面了,我乐得把我的苦水,在你面前,吐一吐。师兄你请在梯子档上坐下,我可以和你慢慢地谈下去,好在到了现在,我家爹娘,对我放心了,多耽搁一会子回去,那也不要紧的。”说着又叹了一口气。她这一声叹,不仅是代表她的不平,并且,代表了当时许多女子之不平,而她的一页痛苦的生活,就开始叙述出来了。 第卅七回 痛哭斯人隔墙闻怨语 忽惊恶客敛迹中阴谋 第卅七回 痛哭斯人隔墙闻怨语 忽惊恶客敛迹中阴谋 当春华落在管家怀柔的圈套里以后,自己心里也就想着,好在管家也不择日子完婚,这条身子,依然是我自己的。只要留住了这条身子,什么时候有了机会,什么时候就能逃出这个火坑。万一逃走不了,就是最后那一着棋,落个干净身子进棺材,也不为晚。主意拿定了,因之每日除了和婆婆在一处吃两餐饭而外,终日都是缩在套房里看书。管家在临江城里,本是一个富户,决没有要春华做家常琐事的道理。这样相处到三个月之久,已经是旧历十月中的天气,窗子外面那丛瘦竹子,经过了清霜,便有几片焦黄的叶子。在这矮粉墙外,隔壁人家,恰好有一颗高大的枫树,通红的叶子,让太阳照着,只觉是光彩照人。春华终日的坐在屋子里看书,自也感着很是闷人,于是绕出了屋子,到这竹子下,一块青石板上坐着。抬头看那蔚蓝色的天空,浮着几片稀薄的白云,西北风微微地从天空吹过,就让久在屋子里不出来的人,精神先舒服一阵。她就手扶了一棵竹子站着,望了天空,正觉得心里头很有一种感触。忽然听得这小院子通外面的墙门,呀的一声响,她就料着,这必是小姑子春分来了。便笑道:“你总是跟着我的。我一百天不到这里来,你也就没有来过。我今天消遣消遣,你也就跟着来了。将来我若是死了……” 这句话她是不曾说完,那个人已走进来了。他并不是春分,却是春分的哥哥。春华自来他家,几个月之内彼此却也见过几次,但是老远地看到就已闪开,或者知道他已经由店里回家来了,这就藏躲在屋子里死也不出来。所以做了三个月的一家人,彼此还没有单独的相对过五分钟。这时他忽然来了,分明是居心追了来的。要逃跑只有一扇门,正是他进来的路,他已经断住了。后面倒是自己套房里的窗子,假如自己要爬进去的话,在这个人面前,未免又有点失了体统。立时那张粉脸,全是紫血灌了,而且两只眼睛的眼皮,也和头一般,只管下垂,扶住了那根竹子,犹如捉住盗贼一般,死也不放松。而幸她的他,自己很是自量,相距还有三四尺路之遥,他就站住了,他先作了一个揖,然后低声道:“你到我家来,也有三个月了,你看我家人,上上下下,有一个人说过你一句重话没有?” 春华哪里还去答复他的话,将头只管扭了转去。他又道:“姻缘都是前生定,人是勉强不过来的。至于你说我肚子里没有文墨,我现在已经在念书了。痨病呢,已经好了。你嫌我头上没有头发,我爹已经托人到省里去买外国药水,专治这个病。”春华虽不能回转头来,却是由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来。他又道:“你自己去慢慢地想吧,我家里人对你事事将就,也无非图你一个回心转意。你真是不肯回心转意,那有什么法子呢?不过你已经进了管家的门,我一天不死,你一天也不能到别家去吧!就算我死了,我想你也未必走得了。你想,府上是什么人家,哪能够让相公的姑娘,去嫁两家人家。这就是今年上年的事吧?你们村子里一位老太婆,守了六十年的寡,树立贞节牌坊,轰动了几县,连新淦县老爷,都到你们府上去贺喜,好不风光。人家都说,你姚府上的门风最好,专出三从四德的女人。你既是族长的姑娘,又读书达礼,更不用说,你不顾令尊大人的面子,还要顾全姚家人的面子呢。我虽少读两句书,有了这样大的岁数,天理人情,我总是知道的,你看我说的怎么样?” 春华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篇大道理来。虽然不愿意看他的脸,也不愿听他说的话,可是他所说的,个个字都是实情。只有将身子再向后退着两步,退到竹丛后面去。她的他,也就看出她虽不驳回这一篇话,可也不肯把这篇话当一回事。他就叹了一口气道:“两家人家的面子,我也没有法子,若不是这样,我也不勉强了,这勉强得有什么意思呢!”说毕,又昂着头叹了一口气,他就走了。 春华隔了竹子,眼望他走去,这倒不要走开这里了,索性坐在窗子外面,滴水檐前的阶石上,两手撑着大腿,向上托了自己的下巴,只管向个个相叠的竹叶出神。忽然一阵心酸,两行眼泪,便牵线一般的流了出来。这个地方因为在她的套房后面,平常是没有人到的,只要她不哭出声来,还哪里有人知道。春华哭了一阵子,便默然地想一阵子,想到除了逃走,再望在娘婆二家找个出头之日,那是不行的。而且这逃走的事,第一次没有逃走得了,倒落在火坑里。第二次再要逃走,恐怕是不行了。就算逃走得了,这人海茫茫,又向哪里去呢?这倒真只有合了那讨厌人的话,认命在管家守着。这样想时,心里立刻难受,又垂下泪来。这样子凄凉了很久。还是听到套房里面有了响动,才赶着站起,向里面看来,正是春分东张西望,有些找人的样子。她忽然呦了一声道:“姐姐,你怎么眼睛肿了呢!又哭起来了吧?”春华倒不否认,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春分就由窗子里爬着跳了过来,扯住她的衣服,只管问,为了什么事?春华只是摇了摇头道:“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眼睛吹进灰了。”她说完了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低头走进房去,便倒在床上睡了。春分看着不解,就偷着去告诉了父母。管氏夫妇明知道儿子回了家,这是一个最大的原因,夫妻对望着,叹了一口闷气。这虽是一口闷气,却和春华加重了一场压力。 在这日晚上,春华不曾出来吃晚饭,却听到前面屋子里公公的声音很大,似乎在和人争吵。于是悄悄地摸出房来,闪在堂屋后壁,且听前面说些什么。先听到桌子扑通拍了一下响,接着公公叫道:“你不用拦阻了我,就是这样办。我把新淦县的大绅士请几位,把临江城里的大绅士也请几位。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原原本本地把这段婚姻说了出来。只要各位绅士说得出我管某人一个不字,我披红挂彩,鸣锣放炮,把姚廷栋的大小姐送了回去。如其不然,我叫他姚廷栋不要在新淦县做人!” 春华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乱跳,冷汗由毫毛孔里,齐涌出来,两只脚随着也有些抖颤。于是手扶了壁子,由壁缝里悄悄地向里面张望。只见公公素日盘账的横桌上,摆了许多红纸请帖,公公手捧水烟袋架了腿向那红纸帖只管出神。婆婆坐在一边,态度默然,似乎也在为这事为难。过了一会儿,她就劝着公公道:“那样一来,我们也没有什么面子,我看这女孩子,现在也驯服得多了,再过两三个月,我想她或者也就好了。”公公又道:“我决不能为了一个儿媳妇,不让我的儿子回家。姚廷栋也是拿尺去量别人大门的,能教他的姑娘,做出这事来吗?”婆婆又道:“听说姚廷栋,为了这姑娘的事,弄了一个心口痛的毛病,一生气就发。你若是和他这样大干,他若有个三长二短,岂不是你害了人家?女孩子脾气虽然不好,我们两家亲戚,总还算相处得来。能忍耐着,我们总应当忍耐下去,千万不应当抓破了面子。”婆婆这样说着,公公却只管抽烟,并没有答复,接着又叹了一口气,似乎已经为她的言语所动了。春华觉得这难关很不容易冲破。两只腿抖颤着,只管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子,这就听到公公又叹了一口气道:“好吧,我再忍耐一两个月吧。过了年以后,我就不能再这样的含糊了。” 春华暗中叫了两声佛,连走带爬,回到了自己屋子里,躺在床上静静地想着,幸是婆婆说几句良心话,把这帖子按捺下了。如其不然,这一场大是非,一定会把父亲气死,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还是在婆家呢,还是回娘家呢?在婆家一定瞧我不起,回娘家呢,说我的坏名声,闹得无人不知,也不见得收容我。我自己算不了什么,觉得父亲同祖母,都是十分仁慈的。假如娘婆二家真为了自己的事来请客讲理,父亲不气死也要去半条命。祖母这大年纪,恐怕也活不成。这事牵涉得太大了,只有忍耐着吧,她心里又加进了一层忍耐的念头,在枕上想了大半夜没睡。次早醒来,留心着自己的眼睛,赶快就在镜子里照了一照,这又让她加上了一层为难。两只眼睛,外面全肿得像胡桃一般,眼珠呢,却是通红的。当着公婆全在生气,若再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哭成这个样子的,那是让他们气上加气了。因之手上拿了一条手绢,将两只眼睛捂着,只坐在屋角里暗处。等春分来了,便道:“妹妹,你不要动我的手巾了。我害了眼病,你昨天说我哭了,我没作声,现在可以相信,我并不是哭,我是眼睛痛。”说着拉了春分到亮处站着,放下捂住眼睛的手道:“你看。”春分呀了一声,就扶着春华的肩膀,伸头要仔细的看。 春华连忙将她推开道:“可不是闹着玩的,害眼是可以过人的。”春分道:“我去对娘说……”下面的话不曾说出来,人已走远了。春华见她这样,心里倒是比较安慰一些,依然缩到屋角里去。果然,过了一会儿,婆婆自己也来看她的病了。见她两只眼睛通红,这也就相信她是害了眼。当天泡了一些菊花茶给她喝,并不强她出来。可是这反而给了春华一种便利,知道管家人都相信自己害眼了,落得一哭。在当晚上,枕上想着,不跳出这火坑,这一辈子真委屈死了。要跳出这火坑吧,不但父亲面子难看,姚家一族人,面子都难看。自己决不能再回家的了。想到了半夜,却听到远处庙里,打着半夜钟,当的一声,又当的一声。忽然心里一动,想着,便是无可奈何,到庙里去当尼姑去,也比这受委屈强得多吧。有了,我第一步就去谋出家,先把这条身子弄得我自己能做主再说。记得鼓儿词上,有陈妙常赶船的这一个故事。假是我做了陈妙常,我就可以自由自主去追李小秋。她想了几个月的计划,最后就让这钟声,告诉了她一条出路,却是去当了尼姑,再来嫁人。她觉得这个办法,是独得之秘,倒安心睡了。 到了次日早上,婆婆又来看她的眼睛,见她眼睛依然红着,便道:“这不行了,非得找医生开一个方子不可,我派人送你到东街上汪大夫那里去看看吧。”春华道:“医生罢了。往常我也害眼的,到尼姑庵里观音菩萨面前去求点净水洗洗眼睛就好了。”管太太笑道:“那也很好,我就派人送你去吧。东大街一转弯,就是观音阁,路很近的。” 春华心里很喜欢,倒不想无意中找得了一条出路。倒做出那烧香礼佛的样子,自己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让女仆提着一篮子香烛,同向观音阁敬香。女仆一进门,那老尼姑智香就认得是本城管家来的,立刻满脸笑容,迎下了大殿的阶。合掌道,“这是少奶奶,我们接个缘吧。”说着,那尖削的脸上,重重叠叠的,凹出许多皱纹起来。女仆向她丢了一个眼色道:“你叫大姑娘吧。”智香笑着点点头道:“哦哦,是是是!大姑娘好一个清秀人物,是带着福的像。哦,眼睛上火了。不要紧,求一点净水回去洗洗就好了。”她口里说着,接过女仆手上的香烛篮子,先引上殿去。两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尼姑,抢着出来,又在智香手上接过篮子去,燃烛插香。春华刚是在佛面前站定,智香就站过来敲磐。春华磕下头去,一个字不曾祷告。她口里念念有词,早是说了一大串的话。春华心里也自纳闷儿,我要向菩萨祷告什么,她怎么会知道?不过她这样热心,究竟是好意,自然也就不去过问了。春华磕过了头,智香吩咐两个尼姑徒弟和春华灌一壶净水,自带了春华到客堂里去待茶。 这客堂里挂着字画,设着大炕小桌,已经很不好。智香更掀着帘子,引她到里面一间雅室里去。正中一个雕花圆格子门,里面设有矮禅床,竹叶白花布的垫褥,上铺紫色寿字蒲团。拦门挂了一个丝络,络着一袋香橼。横墙一张琴桌,有两函黄绫裱边的经书。一个黄瓷大盘子,盛有几个尺来长的大佛手。另外有珊瑚树一个,白石观音一座。窗户边两个大瓷盆,两棵芙蓉瓣子的茶花,娇艳欲滴。屋子里并无桌椅,就是两个厚布套蒲团,夹住一个矮茶几,已是放好两碗香茶,和干果碟子。墙上并无许多字画,只有一张《维摩面壁图》,一副竹刻五字对联。春华笑道:“好一所雅洁的屋子,出家人这样舒服,我也要出家了。”智香道:“阿弥陀佛,这屋子不过预备奶奶小姐们烧香以后,歇歇腿,喝口水的。我们自己,哪能怎样舒服享受?”春华坐着,向屋子周围看了几看,笑道:“虽然你说不能怎样享受,到底你们这屋子收拾得清清楚楚,就是不吃好的,不穿好的,倒也落得六根清净。”智香合掌道:“阿弥陀佛,大姑娘,出家人不就为的是这个么?” 春华装做很不在意的样子,带着笑道:“譬如说吧,我现在要出家,只要老师傅肯收留我,这就行了吗?”智香笑道:“阿弥陀佛,大姑娘青春年少,怎么说出这种话来?”春华顿了一顿,笑道:“我自然是这样譬如说。倘若有我这样一个年轻的难民,逃到你们手下来,非出家救不了她的命,你们是怎样办呢?”智香道:“只要她下决心抛开红尘,自然是可以收留下来的。不过出家人不愿惹是非,总也要查明她的来历。”春华点点头道:“这就是了。不瞒你说,我就最好看佛书,只是不大懂得。我们好在相隔不远,将来我要常来向老师父求教。”智香道:“我们也不认得字,出家以后,跟着师傅念经拜忏,也多是口传的,和我谈经书是不成呵!果然的,人家都传说大姑娘是个女才子,写得一笔好字,做得一笔好诗。我这禅堂里,求得知府大人衙门里的刘师爷,画了四幅吊屏,大姑娘可不可以写一个小中堂给我?我们结个缘。”春华心里一想,这尼姑和气得很,也没有什么俗气,将来求她的时候还有呢。便笑道:“我的字是不好意思送人的,不过师傅说是个结缘,我倒不好意思推诿,过几天我给你送来吧。” 智香听了,十分欢喜,又留着春华坐谈了一会儿,煮了一碗素面给她吃,方才放她回去。春华的眼睛,本是哭肿的,歇了许久不哭,眼睛就也慢慢地退了红。由尼姑庵回到家里的时候,管太太看到,先吃了一惊,只说好灵的观音大师。春华便道:“我已经许了愿,眼睛好了,逢初一十五都到庵里去烧香。”管太太道:“呵哟!你这个愿许得太重,往后日子长呢,你能够逢初一十五都能去吗?不过许了愿是悔不得的,你记着吧。”春华道:“好在路近,记起来就去,总来得及,那老师傅还要我和她写几个字呢。”她这样交待过了,婆婆也并没有作声,这也是件很平常的事,用不着怎样再三的说。 到了次日,春华的眼睛,就完全退了红。智香在上午的时候,亲自到管家来取昨日灌净水的壶。先是在前面管太太屋子里谈了很久的话,随后就拿了一张宣纸送到春华屋子里来,在房门外就叫着道:“大姑娘,眼睛好了吗?”春华听得是老尼姑的声音,就迎了出来。智香打着问讯道:“菩萨保佑,眼睛全好了!大姑娘,我们庵里的事,无论如何,你也是要帮忙了。纸,我带来了,你哪一天给我,我是不敢说,不过我求求你越快越好。”说着,又不住地合掌。春华接过纸来,笑道:“你请到我房里坐坐。虽没有你庵里那样雅致,倒也干净。”智香道:“大姑娘不讨厌我的话,将来有工夫到庵里去再谈吧。我出来得久了,应该回去了。”说着她满脸堆下笑来,连说告辞告辞,立刻就走了。春华想着,一个出家的人,也许是不愿在俗家久坐的,就随她去了。倒是她交来的这张纸是一张真正的玉版笺,不要看轻了出家人,她也很懂这些风雅事情的。自己一高兴之下,慢慢的磨了一砚池墨,把那张玉版笺裁作三小张,都写了,却挑选了一条写得最好的,等到十五那天,亲自送到尼姑庵里去。智香接着,高兴得了不得,说是明天就要拿去裱褙,过几天,就要挂起来了。春华从来不曾和人写过屏联,现在老尼这样的快活,心里也是十分高兴。在家里闷住了几天,便想和智香谈谈,不到初一,又带了春分到庙里来一趟。临别的时候,智香和她说:“初一烧香的人很多,大姑娘要来还愿的话,到下半天三四点钟来吧。因那个时候,庵里没有什么人,我可以好好地陪你谈谈,烧一壶好茶给你喝。”春华也很是愿意和她谈谈的,这就毫不疑惑地,答应了她的约会。 到了初一那日,春华也是一时高兴,换了一件青洋缎的薄棉袄穿着,这就把她那张雪白丰秀的脸子,格外映得像鲜苹果一样。今天也不梳辫子,由左边梳一个小辫,由脑后横拦到右旁头角上来,在那里挽了个圆髻,在圆髻下,还坠下了一串红丝线缠子。这样的装束,自己年来到今天只有三次:第一次是小秋来读书几天以后,第二次是到三湖去烧香,也是会小秋去,第三次就是今天。有人说,自己这样打扮分外好看。现在打扮给谁看?不打扮又可惜了自己这一分人才。只有进庙烧香,打扮给菩萨看吧。假如菩萨看中了,收去做一个养女,倒是自己所愿意的。她有了这样一分痴心,所以欢欢喜喜,在初一下午,到庵里去烧香。当她到庵前的时候,庵门已经是紧闭着,敲了很久,门才打开,智香迎了出来。 春华道:“今天怎么这样早就关了庵门呢?”智香道:“就为的是大姑娘要来,老早的关了庵门,免得别的香客来。”说着话,进了庵门,立刻人心一静。那院子门边一棵撑入半空的冬青树,抹了半边斜阳,映着佛殿的红墙,幽艳得很。院子里鹅卵石面的人行路,两面青苔很厚,这可知道走路的人很少,微微的一阵沉檀香味,在空中盘旋,这佛庵静的表现,让人深深地领略着。春华道:“唉!佛门真好,我来一回,便爱一回。”智香笑道:“这就叫有缘。大姑娘,你记着,一个人有了缘,是不可以错过的。”说着话,引她上观音殿上敬过了香,依然把她引到禅房里来。第一样事情,让春华看了高兴,便是给智香写的那轴小中堂,已经挂在壁上了。智香先就合掌道:“大姑娘,我先谢谢你,人家说,你的字写得好,诗也作得好。这样的女才子,不想出在管府上。”春华道:“这是哪个说的?”智香笑道:“是我到府衙门里去求刘师爷那张画,把你写的字也带去了,刘师爷看到,只管说好。这还罢了,还有二少爷看到,当了一种活宝,他非留下不可。我说:“二少爷虽然是位贵人,但是这是大姑娘给庵里的,佛爷面前的东西,哪里可以随便给人。不过我替二少爷求她再写一张,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春华道:“这是哪里话!我一个姑娘家,怎好写字送官送府?”说着这话,脸色可就沉下来了。智香笑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愿撒谎的。为了大姑娘这一张字的原故,我就对府里二少爷撒了一次谎。你想呀,假如我不撒谎,你这一幅墨宝,他能让我拿了回来吗?”春华听她是如此说着,也就不再追问。智香笑道:“你先请坐一会子,我招呼他们去给你泡一壶好茶来喝。”说着也就转身走了。 春华在蒲墩上坐了一会子,心里也就想着,老尼姑对我总算很好,将来可以慢慢地和她谈心,把自己这一腔心事给她说出来。假如她真能帮我一个忙,叫她引荐一下,我逃到外县一个尼姑庵里出家,我是有了出路,对她也没有什么妨碍的。她这般的想着,以为自己的算法,那是很准的。正出着神呢,却听到外面客堂里有脚步声,便笑道:“师傅,你全不用客气,将来我还请你收我做徒弟啦。”说着话,伸头向外看了去,这不由她不大吃一惊。原来并不是智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人穿一件枣红宁绸袍子,腰上扎着青湖绉腰带,拖了一截在外,腰带上是罩着宝蓝绸琵琶襟的小背心,头戴一顶尖瓜皮,有个小小的红顶子。那人的脸,本是枣核式的,加上了这尖瓜小帽,脸子更长,鹰鼻子,小眼睛,在鼻子边,还有不少的大白麻子。老远地看到,这就可以料定,他不是一个好人。可是他并不因为有女眷在这里而退了回去,却满脸是笑的,站定了脚,向她深深地作了两个揖。吓得春华脸上苍白,只管倒着向后退。 那人却开口了,他道:“大姑娘,我是府里的二少爷,因为这里的老师傅,拿了你写的一轴小中堂带到衙门里去,我看到之后,实在是佩服得了不得。知道姑娘今天下午要来烧香还愿,因此特意前来拜访。”春华见他那样子,恐怕躲不了,虽是心房只管乱跳,可是面子上还要鼓着一股子气,就绷了脸道:“呔!你这人好生无礼。男女有别,怎么只管找我说话,哪个认得你?”那人笑道:“不认得要什么紧,第一次见面认得了,第二次见面就是熟人了。”说着话时,他已是慢慢地走了过来。春华瞪了眼道:“这是佛地,你打算怎么样?你走不走?你若不走,我就要喊叫了。”那人笑道:“你喊叫就只管喊叫吧。你是烧香的,我也是烧香的,在尼姑庵里碰着了,这有什么要紧?你告到临江府衙门里去,那是我的家!”说着,哈哈笑了一阵。春华一看身后有一个矮窗户,正好通到天井,更转到佛殿前面去。百忙之中,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那一股气力,两手抓着窗槛,就爬着跳了过去,跳到天井里之后,头也不回,一直就向庵门口奔了来。所幸庵门却是半掩的,不用费那开门的工夫,就奔上街来。 到了街上,看见来去的行人,心里才向下一落,喘过两口气,定着神,就向家门口走去。然而脸既红了,头发也乱了,周身的小衣,也全让冷汗浸透。到了大门口,又站着定一定神,将手理理鬓发,这才走了进去。家里明知她是烧香回来,可也就没什么人注意她的行动。春华到了自己屋子里,坐下来定了一定神,想到刚才过去的事,心房还不住地跳。怪不得人家说三姑六婆全不是好东西,原来这尼姑庵里,还有这样一个秘密。幸而自己跑得很快,假如中了那贼子的毒手,这个时候,就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情景?这件事,也幸得是没有人知道,这种丑事若是被人知道了,那是跳到黄河里去也洗不清。人家必以为是我自己不好,不然,为什么突然和尼姑来往得这样亲密呢?天呀!总望那个男人,不要到处瞎说就好。要不然,传扬出来了,那是活也活不得,死也死不得!事情是糊里糊涂闯过来了,仔细想着,倒反是比以前害怕。人藏在屋子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睡更不是,只是在屋子里急得打旋转。 到了晚上,不觉头昏脑晕,竟是大烧大热起来。家里人有的说是犯了感冒,有的说是吃坏了东西。也有人说是受了惊。倒是公婆都不怎样的介意,只是请了一位年纪老的医生来看过了,开了一个定神退热的方子。春华睡在床上,也暗里想着,这事还是不瞒着公婆为是。天下决没有瞒得了人的事。我说出来了,我可以表明我居心无愧。我不表明,吃了人的亏,还不肯说出,那显见得是心里不干净了。有了这个心,也打算到次日向公婆说着。不料到了次日早上,却听到公公在堂屋里大叫岂有此理,过了一会子,婆婆进房来问病,也是挂着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因之自己心里的事,一个字也不敢提,怕是得不着公婆原谅,反要受一顿申斥。糊里糊涂地睡过了一晚,病是好了,只是四肢柔软如绵,说不出来的一种疲倦,所以始终还是在床上睡着。又这样过了三四天,房门口都不敢出来,房门以外,有什么事,自己全不知道。 到了第五天下午,却有一桩十分出于意外的事情,是娘家母亲来了。管太太先陪着宋氏进房来坐了一会子,然后她避了开去,显是有意让她母女们说话。春华靠了枕头躺着,没有开口,嘴角一撇,先就有两行眼泪流将下来。宋氏坐在床面前一张椅子上,捧了水烟袋,只管抽烟,眼睛可是向春华脸上看着的。等流了一会子眼泪,喷出烟来,叹了一口长气道:“冤家!你叫我说什么好呢?你父亲为你的事,闹了那么一个心口痛,到如今受不得凉,受不得累,到明年恐怕是不教馆了。说句天理良心的话,管家待你,要算不错,你怎么样子闹脾气,人家都容忍了。可是前天你惹的这个祸事,真是不小!”春华听了这话,立刻脸上变了色,宋氏也不管她,接着道:“你以为这件事,除了尼姑就没有人知道吗?你愿瞒着,人家还不愿意瞒着呢。那知府的二少爷,他说你是管家的姑娘,已经派人在你公公面前提亲,说是在尼姑庵里都交过言了。你公公也是气得死去活来。”说到这里,低了一低声音道:“你若是夫妻和气呢,管家人也不会怎样疑,偏是你那颗心,怎也说不转来的。你在尼姑庵里遇得这么一个花花公子,还敢叫人来提亲,这话一说出去了,请问,你娘婆两家,怎样地把脸见人?你公公对这件事,决不肯轻轻放过去,昨天跑到我们家去了,要和你爹拚命。幸而好,你爹不在家。我把他拦了回来,一口答应,总有个了结。” 春华哭道:“他为什么和我爹拚命呢?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呀!”宋氏道:“我原知道你没有什么错事我才来的,若不然,我上门找嘴巴挨来了吗?你公公他是受了你的气不少,无非借了这个题目,来和我姚家为难。你现在若是愿意大家没事,你就可怜你老子,圆了房吧。”春华哽咽着道:“我不能拖累娘老子受气,我自己找个了结好了。”宋氏放下水烟袋,两手按着膝盖,也不由垂下泪来,默然了许久,才道:“你只有一条命呀,怎么动不动就说死呢?我现在替你想,你也是屈,不过,只要你保重你的身子,总有个出头之年的。你若是想不开,以为是一了百了,那就错了。丢下你的父母,让人家去说吗?说女儿没脸见人,借着死,遮了丑了!到那时候,假事弄成真事,你父亲非死不可!你奶奶非死不可!我呀,怎么办呢?我的肉,你实在苦了做娘的了。”宋氏带哭带诉苦,一阵伤心,呜呜咽咽地就哭出了声音来。春华本来是满腔的委屈,经过母亲这番委屈话说了出来,实在不错,也就哭起来了。宋氏索性坐到床沿上,一手扶了她,一手拈起衣角,和她擦眼泪,用着那柔和的声音道:“我的儿,你若是可怜为娘的话,你就再委屈一点,圆了房吧。你公公就等着我一句话,你若是不答应,他要摆酒和你爹讲礼了。你读书明理的人,你能让你父母和一族人丢面子吗?我的儿,你可怜为娘吧!”说着话,宋氏的眼泪水,只管滴到春华的手上。春华觉得母亲这次说的全是实话。那颗强硬的心,实在软了,于是点了两点头。而她的终身,也就在这两点头,做了最后的决定了。 第卅八回 归去异当年人亡家破 相逢如此日木落江空 第卅八回 归去异当年人亡家破 相逢如此日木落江空 春华在桔子林里会到屈玉坚的时候,曾隐隐约约的把上面一段事情告诉了他。在这一段事情以后的话,不用得说出来,玉坚也十分明白。所以在春华说到母亲到临江去相劝之后,脸上是忽红忽白,很透着为难的意味。便是那额角上,也不住的向外冒着汗珠子。手扶了一棵树,只管低了头站着。玉坚明知道过去的事是无法可以补救的,又何必说呢。便向她笑道:“论到管府上,本也是体面人家,他们这样子,总也有他们不得已的苦处。我们既是读书的人,自然四面八方,要顾一个周全,有些事,是不能依着我们心里那种奥妙的想法去做的。” 春华忽然地格格一笑道:“奥妙的想头,说起来,可也不就是奥妙的想头吗?师兄,你也有过什么奥妙的想头没有?”这一句问话,却抵制得玉坚无有话说,只好淡笑了一笑。春华叹口气道:“到了现在,当然什么话也是多余的了。不过我不相信有缘无缘这句话,我只相信有力无力这句话。我若是有这个胆子,也不怕人家说闲话,也不怕连累父母受气,那我就做什么也不怕,做什么也称心。只是不能这样忍心,只好把我自己葬送了。”玉坚听她说的话,有点过激,只管说下去,恐怕惹是非,就拱了两拱手道:“师妹的事情,我总算是大概的知道了,师妹还有什么话问我的没有?”春华道:“自然是有,不过我想着,不问我也可以猜出来的,我还问什么?问明了,倒叫我更加伤心。”玉坚望着她呆了一呆,便笑道:“师妹既是这样说了,我就不便再说什么。我若多说什么,岂不是让你更加伤心?我既到这里,我应当去看先生了。”春华向他点了两点头,不再说话,那眼眶子里两行眼泪,可就由眼角里向外拥挤着,差不多是要流了下来。玉坚怕她真个哭了出来,要和自己添下闲话,拱拱手就走了。 春华靠了树干,两手向后反扶着,低了头。五嫂子在一旁望了她,见她那漆黑的发髻下,露出那雪白的脖颈子。而脖子上保持处女美的那一圈毫毛,现在已经没有了。这也就想着,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就是这样完了,实在可惜,怪不得她自己心里难过了。就在这时,树上落下一片黄叶子,正打在春华脖颈子上,倒让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时,五嫂子就看到她的脸上全是眼泪。立刻跑近身来,掀着她围襟的衣角,要向她脸上去乱揩。春华推着她道:“五嫂子,你不要劝,我是两年了,没有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今天你让我痛痛快快哭一会子吧。要不然,你叫我在哪里哭?在婆家哭吧,婆家说我为什么无缘无故的哭?在娘家哭吧,娘家说我出了门的女人,倒回到娘家来哭!好不丧气,你叫我怎么办?”五嫂子这倒不说什么,自己的两行眼泪,也不解是何原故,纷纷地落了下来。红着两只眼睛圈子,只管摔清水鼻涕。许久,她倒是逼出一句话来了。她道:“哭什么?做女人的人,总是受委屈的。”这一种不合理的论调,现在无论什么人听了,也觉得不能解释春华的苦闷。可是当时春华听了,倒非常的合适,只叹了一口气,默默地把五嫂子的劝告接受了。她既然认定了女人是该受委屈的,觉得和玉坚徒打听小秋的消息,那也是无用,自此以后,也就不再存着什么幻想。到了次日一早,她就带着一分凄惨的颜色,坐轿子回临江府婆家去了。当她上轿子的时候,对着大门外新栽下手臂粗细的两棵柳树,注目看了一会儿。她心里可就在那里想着,我下次回来,这树木不知道有多大了。她这个想头,不是偶然的。她感到父母对于自己,是没有什么补助,越是听父母的话,越是不得了。心里在那里暗定着,非有个十年八载,不回家了。 这一个志愿,并不是怎样难成就的。果然的,当她下次回来的时候,那手臂粗细的柳树已有了瓦钵那样粗大,只是树身那么大了,左边一棵树,枝丫全无,光秃秃的,就剩那截树身。右边一棵树枝丫去了半边。她里家那个八字门楼,不是先前那样白壁红门,配着好看。于今是一堆乱砖和残瓦,斜支了半边破门。墙的缺口地方,有一只瘦着撑出骨头来的黄毛狗,蜷了身体在那里睡着。半壁墙上,还留着一大片白粉,上面可就有很大的一排黑字,写着五省联军第几师几旅几团几营营本部。门口那一片菜园子,本是竹篱笆围着的,现在篱笆就倒了十之八九。本来这菜地上没有篱笆,也不见得有什么不妥,惟其是有两三丈残缺不全的篱笆,在空地里歪斜着,分外觉得不整齐,加上那菜地里乱撑着黄瓜豇豆架子。野藤在斜阳里面,被风吹得飘荡,有几只秋虫在里面唧咛唧咛地叫着。那些栽菜的所在,全是尺来长的野草,偶然在草里面露出两棵菜蔬,但也只有枯老的叶子,配上桃子大的茄子,或是酒杯粗的老苋菜干。这个园子,显然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治理过。 就在这个时候,春华手挽了一个破篮子,由墙缺出来,直走到菜园子里面去。另外有两个小同伴,全是小孩子,一个约莫有四岁,一个约莫有三岁,大的前面跑着,小的后面拉了衣襟,脚步跟不上,走出来,就摔了两跤。春华叹了一口气,依然向菜园子里走。这里有一件事让她最伤心的,便是自己最心爱的那一棵梨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连枝带干,全倒在地上。梨树边那口井,没有了井围子,倒围了许多蓬蒿。春华忽然生了一种感触,一直走到对面墙边一个双开的窗户边去。这窗户里面,就是当年小秋的卧房,这一道窗户,彼此是留下了不少的往事可以回想的。在她心里如此想着,仿佛就看到一位年轻书生,在窗子口上站着,向自己点头微笑。自己也就小了好几岁,仿佛恢复了以前小女孩时候的模样,开步跑了起来,直奔到窗子边下去。可是当自己到了那里的时候,这就让自己大失所望,不但是没有了人,而且也没有了屋子,遍地都是砖瓦,剩下秃立着梁柱的一个屋架子,只有后边大天井里那棵大樟树,都还存在,在樟树下撒了许多马粪。正面祖宗堂下的走廊上,一排四根柱子,都拴有两匹马,柱子边,满地是草,马就低了头,只管咀嚼着,叽咕作响。再看着前面大厅,屏门也倒了,窗户也拆了,满地铺着稻草茎,有好些个大兵,全躺在草上。春华一想这事不妥,全是大兵,被他们看到了,有什么举动时,自己倒脱身不得。于是立刻扭转身子,向后一缩。两个孩子,正在乱草里捉蚂蚱儿,跑到了篱笆的一边去。 春华丢下了蔬菜不去寻,口里喊着元仔二仔,便追出篱笆来。那两个孩子只管跑,指手舞脚地笑着,由那破墙一角转。两个孩子不见了,春华只好提着脚步,赶了上去。不想迎面来了一个军官,登了高腰子马靴,手提皮鞭子,大开了步子走来。那两个孩子跑了上前,抱住那人的腿。那军人倒是很和气,弯下腰,一手一个,把小孩子搂抱了起来,笑着向春华道:“大嫂,这是你的小宝贝吗?长得多么伶俐!”春华不敢向前,远远地站着,手理了鬓发,微低了头道:“请你把他放下。”那军人听说,就把小孩子放下,因道:“这位大嫂,是新近回村子里来的吗?以前我没有见过。”春华道:“今天我才回来,一村子人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家的祠堂,也糟蹋得到了这种样子,我都不认得我自己的门了。”那军人笑道:“大嫂,你不要错怪了人,这不是我们革命军干的,以前北军在这里驻扎,就闹成了这样子的,与我们无干呵!我们也只来了十天。”春华虽然饱经忧患,但是见了军人,毕竟有些胆怯,见两个孩子已经跑了过来,低着头一手牵了一个,立刻转身就走了。可是她口里却轻轻地道:“我那祖宗堂上还拴着几匹马呢,那也是北军拴的吗?” 说着话时,已到了自己家门口,那军人是否听到了这句话没有,自己就没有理会了。她母亲宋氏,由门里迎了出来,立刻牵着孩子道:“我怎样叮嘱你,叫你不要随便的出去,你怎样又出去呢?这是党军呵,若是先前的北军,你这回出去早就吃了亏了。”春华道:“我真不想我们这村子,会糟到这样子,所以我一进门来,就要四周去看看。”宋氏道:“你就是要到外面去看看,也该让你兄弟带着你一路去。他到底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可以照顾你一点。”说着话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提了一篮子香烛纸帛走了进来,叫了一声娘。宋氏道:“春豪,你怎么去了这样久?我记挂着你啦。”春豪将篮子放下,两手一拍,笑道:“我真快活,我在街上,听到国民党的党员在大街上讲演三民主义,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得着自由了。”春华道:“今天是爹爹的阴寿,你不想着心里难过,还快活呢!”春豪道:“爹爹死了两年了,我还不能开笑容吗?那个演说的人说:“从今以后,我们得着自由,男女平等,谁也不能压迫。” 春华道:“就是得着自由,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迟了!自由是别人的了。”宋氏听了这话,就皱了眉头道:“春华你也不是洋学堂里女学生出身,为什么开口自由闭口自由?纸买回来了,趁着太阳还没有落山,就烧了起来吧。我想着,若是你爹还在世,纵然是我们村子里遭了兵燹,我们家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说着,眼圈儿一红,两条泪痕,直挂下来。春华也是凄然,默坐着不作声。春豪这就不敢多作声,把香烛点了,插在正中祖宗神位前。宋氏也带着眼泪,由厨房里搬了三牲祭礼出来,用一只长木头托盆盛着,放在香案上。回过头来,对小孩子们道:“元仔二仔,过来拜拜你外公。”两个小孩子听了这话,离着香案前的拜垫,还有两三尺路,就朝上拜了下去。宋氏远远的站着,向神案上的祖宗牌位,注视了许久,那两颗屡次要落下来的眼泪,又挂到了眼睛角上。默然了一会儿,又道:“假使婆婆在世,看到这两个重外孙子,也不知道要喜欢到什么样子呢!可惜她老人家,也是过去两年多了。” 春华提到了祖母,觉得这一生真正疼爱着自己的,只有这位老人家,如今回家头,这位老人家,也是不见了,不说话,也就垂下泪来。春豪看到娘同姐姐都在哭,自己很没有意思,自捧了纸钱,到大门口烧去。也是他少年人的另一种想头,既说到今天是父亲的阴寿,不能够太冷淡了,所以买了一挂千头的爆竹,在大门口点了放着。在沉沉的夜色里,噼噼啪啪地响着,火花乱飞。宋氏立刻见着道:“这孩子真是胡闹,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你怎么的黑夜里放爆竹呢?”春豪道:“我们家祭祖,放一挂爆竹,也不是应当的吗?”说着话,宋氏自点了三炷香,也到香案面前来下拜。 就在这时,听到人声乱嚷道:“在这里!在这里!”随着这声音,招来几个背了步枪的兵。春华看到他们是冲了进来的,也吓了一跳。当前一个,便是刚才遇着的那位军官。他走到堂屋来,向四周看看,虽然这里的墙壁,还不免东倒西歪,然而屋子的架子,是在这里的,分明是一位有体面的人家。再看春华在灯火一边,呆呆地站着,正是刚才在外面遇到了说话的妇人。她对于军人,似乎根本上就瞧不起的。便瞪了眼道:“你们是有心跟我们捣乱呢?还是不懂事?这里驻扎了我们的军队,你怎好随便放爆竹?”春豪每日在村子里走来走去,和先前的驻军,倒混得很熟,看到大兵,也不害怕。便走近前来道:“今天是我父亲的阴寿,我们在家烧上一炷香,也犯法吗?革命军在这里前后也驻过有八九个月,我们都相处得很好,你老总是前几天开来的,过久了,你也就会同我们很好的。你可不用势力压人,革命军是不欺侮人的。”那人道:“你这么一点年纪,说话倒是这样厉害!但是无论如何,你们在这个时候,放了爆竹,那就犯了法。你们家里哪个是家长?跟我到三湖团部里去回话。” 宋氏原就缩在一边,不敢作声,到了这时,看这军官有带人走的样子,就挺身走了出来道:“我是家长,你要带人,就带我去吧。”军官向她看看,因道:“你是个妇人,我不能带你去,这个小伙子,是你的儿子吗?我带他到团部里去问两句话。团长若是不见怪他,我依然把他带了回来。”春豪听说要带他到团部里去,这也就有些慌了手脚,将两只手只管去搓那身上短夹袄的底襟,一步一步的向门角落里退。宋氏道:“你看我们这孩子吓得这个样子,再要把他带到军营里去,那么,他哪里还有魂在身上?你做做好事,把他饶恕了吧。” 那军官生气道:“我可饶恕他,谁肯饶恕我呢?我不报上去,我是要受罚的。你不放心,你就跟你的儿子一路去。只要我们长官不说话,我们还同你为难作什么?走吧!”说着,将手对着带来的几个大兵一挥,那意思是告诉他们带人。大兵看到,更不答话,两个夹一个,各挟了春豪一只手臂,就向前面走去。宋氏哇的一声,又像哭,又像叫,也跟了后面走去。 春华也要跟着了去,无奈身边又有两个小孩子,天色已经晚了,把他们丢下,让谁来携带呢?于是怀里抱了一个,手上夹了一个,一直送到大门口来。眼见母亲让大兵包围着去了,春华呆了半晌,不知怎样是好。后来她一想,兄弟小呢,母亲又是个不会说话的人,这二人拉到团部里去了,这一分儿糟,简直是不能说。自己究竟念了两句书,总可以和他们打个圆场。如此一想,立刻把两个孩子抱了,送到五嫂子家里去。只说了一声请你暂看一下,我要到三湖街上去一趟。更不说第三句话,掉转身就走出村子,向街上走了去。可是五嫂子如何放心?直追到村口上,把话问得清楚明白,才让她走。因此春华一路追着,并没有将这一行人追上,直赶到三湖街上时,天色已经黑了。现在又不像从前,街上没有了买卖,并没有什么灯火,走起来,更是漆黑漆黑的。春华一口气跑到街上,这倒没有了主意,前顾后望,家家关着门户的,向哪里去找革命军的团部。只有在街上这一头跑到那一头,四处的张望,口里情不自禁的,也就说出来说:“这叫我到哪里去找呢?” 正说着,却有个人提了一只玻璃罩子吊灯,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站定了脚,就把灯提了起来,向春华脸上照了一照。春华看到有人提灯照她,吓到将脚连忙向后一缩。那人道:“这位大嫂,现在地面上不十分平静,你为什么一个人在暗地里走着?”那一线淡黄的灯光,在暗空里幌着,也映照出来,看他是个有长胡子的人,便定了神答道:“老先生,我有要紧的事,想到团部里去一趟,你知道团部在什么地方吗?”那老人道:“呀!大嫂,这军营里不是随便的地方,你去做什么?” 春华道:“请你告诉我吧,我有要紧的事,我迟去不得,请你救我一救。”那人听她如此说着,声音又是很紧急的,也就软下心来,因道:“既是这样说着,我送你大嫂走上一趟吧。不过你要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事,我才好引你去。如其不然,出了什么祸事,我还不知祸从何起呢。”春华觉得他的话,也是实情,便道:“我家也并没有什么犯法的事。只因今天是我亡父的阴寿,在家门口放了一挂爆竹,我那村子里驻扎的兵,就把我一个十八岁的小兄弟带了去了,我的娘是个不大会说话的人,她不放心,也跟了去。我怕她言语差错,更会惹下是非来,所以我拼了吃官司,也跑来看看。”那人笑道:“大嫂,你来巧了,不如说你来好了。那个团长,就住在我家隔壁,在我家前面厢房里,开了一个窗子,正对着那边的堂屋。大嫂,你先在我家厢房里坐一坐,可以在窗户眼里,对那面看看。若是有事呢,再作道理。若是无事呢,你这样年轻的大嫂,那就不出去也罢。他们是军营里,又是这样夜深。”他口说着,提了灯只管在前面走着。 春华看他走路是那样踉跄不定,说话的声音,又是苍老,是一个到了岁数的老人,他的话应是相当的靠得住,便跟在他身后走着,默不作声。到了他家门口时,果然看到那隔壁的大门口,点了一盏很大的汽油灯,在灯光下,看了两个兵士抱了两枝短枪,那枪上露出来钢条螺旋,都和别样的枪不同,自言自语地便道:“那是什么呀?”老人引着她到了家里,低声告诉她道:“这是手提机关枪,很厉害的。军营里哪像别处,可以随便去的吗?”春华听说,心里更加着一层惶恐,只有不作声。那老人却比她更加小心,一进门之后,便把他的老婆子叫了出来,低声告诉她把春华引进来的原因。于是这位老婆子牵了春华的衣袖,把她向那问厢房里拉了进去。拉着她到了厢房里,出手轻轻地打着窗户格子低声道:“这窗户外面,就是那边堂屋,你在窗子眼里向外面看去吧。” 春华伏到窗户格子眼里,轻悄悄地向那边张望时,这事真正出乎意料之外。只见那堂屋正中,也悬了一只小小的汽油灯,屋子里很亮,母亲和兄弟,却坐在堂屋左边的一排椅子上。在他们对过,却坐了一位穿军衣的青年。呵!那人好面熟,在哪里见过,望着时,他开口了。他道:“我到三湖镇上,已经有了十天了。本打算抽空去看看师母的,因为这里是经过好几回战事的,料着先生家里,一定也是受了影响的,一到这里就先派人到姚家庄去打听。他们回来说,那庄子上的房屋,已烧去十之八九,先生家里的房子,也倒败了,屋子里并没有人。我就想着,假如到庄子上去看看,不但人见不到,恐怕还格外心里难受。因此挨一天又挨一天,公事离不开来,我也就不勉强的去。”春华把话听到这里,不但心里难受,而且两条腿也哆嗦个不定,手扶了窗格子,哆嗦得呼呼作响。心里这就想着,料不到在这里会遇到李小秋。也料不着李小秋那样斯斯文文的人,当了军官了。且听下去,他还说些什么。宋氏答道:“唉!不用提,这几年我们过的不是人日子。先是几个月之内,你老师婆和先生先后去世,后着就是打仗,闹得鸡犬不宁。我带了你这师弟东奔西跑,直到这半年以来,地面太平了,我才带了他回家去。大门是让大炮打倒的,我又没有钱修理,我只是由后门进出,所以你派人去,看不出我在家。”小秋道:“若不是今天为了这一点小事,我还不能和师母见面呢。因为明天上午,我又要开拔回省城去了。” 宋氏道:“唉!若是你先生还在,看到你这种风光,多么欢喜。你明天就要走吗?要不然,我应当请你到我家去,作两样乡下菜你吃吃。”小秋道:“当军人的人,行踪是没有一定的,也许两三个月内,我又会调到三湖来。师母哪里知道,我随军北伐,由广东湖南到这里,前后已经三次了。当军人的人,身体不是自己的,总是抽不开身来。但师母那边的消息,我是常常托人打听的。人生是难说,不料先生竟是过去两年了。”宋氏道:“我们的家境,恰好是和你这样步步高升来一个反面。我听说你已经娶了少奶奶了,添了孩子了吗?”小秋道:“还没有孩子。师妹出阁多年,师母有了外孙了吗?”他说这话时,脸上极力的放出自然的样子来,不但是不红,而且还带了一分浅浅的笑容。可是在窗子缝里偷看的人,心里十二分的难过,一阵头晕眼花,几乎要栽倒在地上。可是她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了窗子棍,将眼睛凑在窗缝里动也不动一动。宋氏也带了笑容道:“也就是这一点子事,可以让我称心一点。他们两口子,十二分的和气,已经添了两个孩子了。” 春华心里头一阵焦急和愤怒,恨不得直喊出来,哪有这么一回事。可是她自己警戒着自己,为了顾全母亲的面子,一切都还是忍耐着,好在他们的话,还要继续地谈下去,且看自己的娘,是怎样交代着。小秋笑着哦了一声道:“那很好。师妹也回姚家庄来过吗?”宋氏道:“没有呵!这样兵荒马乱的年月,要她回来做什么,不是更加上我一桩心事吗?”她口里说着,眼睛还是不住地向春豪看着,似乎怕他冲口说出什么来似的。看小秋的面色时,似乎在心里头含着无限的失望,默然着没有说出话来。恰好有一个兵士进来,向小秋回话,好像还有要紧的公事立刻就办似的。宋氏这就站起来道:“小秋,没有什么事了吗?我们回去了,不要耽误了你的公事。”小秋道:“今天的事,都要请师母原谅,在营里的规矩,是要这样的,我派两名弟兄送师母回去。”宋氏摇着手道:“不用不用!我明天再来看你吧。”小秋道:“我是应当去看师母的,无奈明天上午就要开拔,恐怕来不及到师母那里去了。”宋氏道:“自然是公事要紧,你和我还客气什么?我明天上午,可以再来看你一趟。”小秋道:“那就实在不敢当了。”说着话,三个人已经慢慢地向外走了出去了。 这时,那老者举了一盏灯,就走了进来了,低声呀了一声道:“姑娘,你还扶着窗户看什么?他们都已经走了。”春华这才放下了手,一阵手软脚酸,人就向后倒退了几步,几乎是摔倒在地。幸是自己手抢着扶了桌子,才把身子站立定了。老者道:“你娘已经到街上了,大嫂,你还不追着和他们一路回家去。”春华凝着神,说了一声是,突然地向外奔走,就跑上大街来,这家两位老夫妇,当然也是追她不上。春华到了大街上,见前面一人打着火把,照着一个妇人走路。那正是兄弟母亲,口里叫着,就跑到面前去。宋氏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从哪里来?”春华道:“哼!我从哪里来?我由家里赶了来呀。我怕你们惹起了祸事,对付不了,所以拼了命来寻你们。你们既是没事回来了,那就很好。” 春豪突然插言道:“姐姐,我告诉你一件新闻。”宋氏喝道:“什么新闻,你少胡说!”春华淡笑道:“不说我也明白了,不就是那个团长就是李小秋吗?”宋氏顿了一顿,才道:“我想,这件事,用不着告诉你,所以没对你说。”春华道:“好!大家已经平安回家了,那就很好了,还说什么!”于是娘儿三个,悄然地走回家去。可是春华两个孩子失去了娘,又是寄在生疏地方,早已哭得死去活来。春华在五嫂子家里,把两个孩子,接回来,费了很久的时间,将他们逗引着睡了,自然也是到了深夜,不能再和母亲去说话。 次日早上起来,看看母亲一切如常,并没有出门的样子,便道:“娘,你今天不是要到街上去吗?”宋氏正蹲在天井里洗衣服,听了这话,就望了她很久,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上街?是的,我说了去给小秋送行的。可是他一个当学生的,不来看师母,我做师母的人还去看他学生不成?”春华见母亲是没有到三湖街去看小秋的意思,昨日听小秋说今天就要开拔的话,心想此时不能和他见面,恐一生再也不会有机会了。遂自回到屋子里,见两个孩子仍睡得很熟,就转身出来,一直向后门走来。宋氏正在洗衣服,对春华的出门也不曾理会。舂华走出门外,向三湖街奔去。到了街上,因昨日是来过的,不费时间就找到了团部,走到团部部门口毫不迟疑的要向里走,被兵士拦阻住道:“大嫂,就是你要收房子,也得等着一会子。我们的东西,还没有搬走呢。”春华道:“我不是房东,我会你们团长来了。你们团长,是我父亲的学生。”大兵很恭敬地答道:“大嫂,你来晚了,我们团长已经上了船了。”春华道:“船在哪里呢?”大兵道:“就在渡口上那个塔边下。”春华也不再问第二句话,立刻就跑到渡口上去。 果然的,在那停渡船的所在,一排停了好几只船。在高岸下河滩上,站着有几百名士兵,作一个u字形排着阵势。在阵势中间,站着几位军官。其中有一位,大着声音向大家训话的,那正是李小秋。他穿了一套黄色呢军服,身上紧紧地束着武装带。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不时的三面望着,将他的话,告诉那些士兵。以前的话虽不知道他说些什么,但是现在所说的,还是很正大的。他说:“我们革命军战争是为中国全民族来求解放的,军阀,固然是我们要来打倒的,便是封建社会所留下来的一切恶势力,也要打倒。为什么呢?因为这种恶势力,它和军阀的力量一样。可以剥夺人民的自由。我举两个例:譬如兄弟叔侄是一个血统下的人,亲近自然是要的,但衣食住行,大家无一致之必要。封建社会里,就鼓吹人家组织大家庭,因之这一个家庭里,谁是有能力挣钱的,谁就肩起这家庭的经济责任来。其余的人,都可以做寄生虫。又如男女都是人,但在封建社会里,只许男子续弦,不许寡妇再嫁。女人,向来和男子是不许平等的。男子发出来的命令,女子只有接受,不许违抗。现在我们革命军势力达到的地方,不分阶级,不分男女,一律要让他们站在平等地位上,那些被压迫的同胞,哪一个不是早举着手在那里等人来救他?这些人,或者不知道我们革命军人就是来救他的。但是我们不能不喊出来,我们就是来解放他们的。因为要他们挣扎着,快快地伸出手来。若是我们的势力已经达到,他两只手已是举不起来,那就晚了。”这几句话,由春华听来,几乎每句都刺在她的心尖上,心里一阵酸痛,人是几乎要晕了过去。还是一阵军号声,把她惊醒了过来。看那河滩上的兵士,他们已是纷纷地上了船,船头上的船夫,已经在扯锚,立刻要开船了。 春华四处观望着,却不知道小秋在哪一只船上。本来打算高声叫出小秋的名字来,可是这河岸上看热闹的人不少,一个青春少妇,对军人这样大喊,那是一件笑话。因此四面观望着,嘴是闪动着多少次,那心里要说的两句话,却始终没有叫了出来。可是那一排船中,已有几只离开了河滩,撑到河心去了。春华不能顾虑了,一直由河岸上跑到沙滩上来而且还是直穿过河滩,站立到水边上来。便向正开的船上,招着手道:“喂!慢一点儿开船,和你们团长有话说呢!喂!慢点开船呀!”她口里说着,人在水边的河滩上走来又走去。自己不知道李小秋在哪只船上,只有对了每只船上,都去招招手。眼睛只管是去看水上的船,却没有理会到脚底下的路,竟是接二连三的踏着浮沙,两只脚由袜子连鞋,一直踏到泥里面去,脚一拔起来,拖泥带水,咭咕作响。大概是她这种动作,引起了岸上的人哈哈大笑,把船上的人惊动了。在第四支开行的船上,离着沙滩,约莫有两三丈路,一个人推着船篷,伸出头来,呵哟了一声道:“这不是春华……”春华道:“小秋,小秋,小……小秋!”小秋站到船头上来答道:“你怎么早不来?现在,我不能再上岸的了,你好吗?”春华道:“我好什么?是你说的话,我已经迟了,来不及了!你好哇!”说了这两句话时,那船又离开去了一丈。河里的浪,向岸上扑着,把春华长衣的底襟,也打湿了大半截。然而她不知道,依然睁了两只眼向那船上望着。小秋抬起一只手来,向岸上挥着道:“你站上去一点呀,浪打湿你的衣服了。”春华道:“我昨天晚上,已经看到你呵!”那船上的船夫,却是一点也不留情,随着别的船之后,扯起了布帆来。李小秋虽是大声喊着,也不十分听得清楚。远远地看到他,抬起一只手来,连连地向天上望着。春华看时,有一群雁,由北方向南方飞了过去。那雁排着是两个人字。小秋指着这雁字,不知他是说过去北雁南飞的那一句曲的旧事呢,也不知道他所说,是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归呢。也不知他是说他和北雁一样,还可以南飞呢。春华对于他手指的姿势,存了三个疑问,可是李小秋乘的那只船,顺风顺水,开去好远了。这只可以看到那船,哪里还有人呢?春华这才走上岸去,在塔边两棵柳树下站着。 江西南部的天气,更是和广东接近了,虽是到了这十月下旬的时候,杨柳还只有一小部凋黄,赣江头上的西南风,不断的扑来,柳叶子零零碎碎地落下,被风吹着到水里去。那开走了的几只船,越远是越看不见,只剩有白鸟毛似的布帆,插在水平线上。岸上看热闹的人,早已走光了,渡船也由河这边,开到了对岸去。这里虽还有过路的人,然而他们并不注意到柳树下面,还有一个伤心的女子。太阳由长堤后面的桔子林上晒了过来,已没有了什么热气,金黄的光色,直射到对面的江心里。水里的阳光影子,由下面最宽,到上面顶小,仿佛像是个弹簧式的黄金塔。因为太阳光的影子,虽是落在固定的地方,但是江水流动着,把那太阳影子也就摇摆起来了。太阳没有了威力,风吹到人身上,格外的凉爽。便是那柳条子被风吹着,唆唆作响,添了无限的凄凉意味。春华再向江里看时,便是插在江里的白鸟毛,也看不到了,一片空江,白水浩荡的流着。心想,这样的顺风顺水,小秋的船,不知走下去多少路了。只管望着,不知道人在什么地方了。 忽然听到耳边有人叫道:“唉!船都开走了,来晚了。”春华被那几句话惊着回过脸来看时,却是久违了的屈玉坚。左手提着一个食盒子,右手提着两瓶酒,站在那里还只是喘气。一眼看到春华,向后一缩,叫道:“咦!师妹怎么也来了?”春华道:“我早就来了,来了又怎么样?也是没有赶着送行啦!”玉坚道:“那么,你没有看到小秋吗?”春华道:“看到的,看到又怎么样?也不能说一句话呀!”玉坚道:“人生的遇合,那是难说的,你想不到今天遇到他,也许还有个第二次想不到的事,他简直就驻扎在这三湖街上,也说不定的。”春华道:“我还能再等一个想不到的机会吗?老实告诉你,我像这落下去的太阳一样,照着这落木空江,也就为时不多吧。他说了,晚了,他要来解放,也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这不是我不要人来救我,实在我自己无用呀!”玉坚听她说的话,有些言语颠倒,便道:“师妹,你的鞋袜打湿了,回去换衣服吧。”春华不作声,只是向赣江下流头望着。玉坚道:“太阳落下去了,我送师妹回去吧。”春华道:“屈师兄,我问你一句话……”玉坚道:“师妹有什么指教?”春华道:“假使……假使……我要解放,还不迟吗?”玉坚道:“解放是不限时候的。譬如今天太阳下山了,江里的船误了行程,到了明日天亮,还可以走的呀!”说到这里,春华回味着他的话,没有作声。对河永泰镇庙的晚钟,隔了江面,一声声的传了过来。太阳带了朱红色,落下树林子里去。江面上轻轻地罩了一层烟雾,不见一条船只。除了那柳树叶子,还不断地向水里落下去而外,一切都要停止了。钟声在那里告诉人:今天是黑暗了。向前的人,镇静着吧!明天还天亮的呵! 序言 序言还记得十年前我用辘轳体写了三首七绝赠友鸾,中有“五十年前两少年”之句。现在《春明外史》重版了,想当初在报上连载时,友写和我都在《世界日报》做编辑工作,都是《春明外史》的爱好者,崇敬者。那时,我们确是“两少年”。 说来已是半个世纪以上的事了。《春明外史》在《世界晚报》连载不久,就引起轰动。我们亲眼见到每天下午报社门口挤着许多人,等着买报。他们是想通过报纸的新闻来关心国家大事么?不!那时报上的新闻受到极大的钳制,许多新闻是无中生有,涛张为幻,而副刊有时倒可能替老百姓说几句话,喊叫喊叫。尤其是小说,有人物,有故事,往往能从中推测出不少政局内幕来。有时上层人物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社会上都传遍了,可是从不见诸新闻。而小说却能影影绰绰地把这些人和事都透露出来,使人一看,便心领神会。于是小说便成了“野史”,所谓“此中有人,呼之欲出”,读着带劲,细按起来更是其味无穷。当然,并非所有报上的小说都是如此,不过恨水的《春明外史》确是这样。 小说情节是虚构的,可并非完全出于幻想,作为“野史”的小说更不是毫无根据的胡诌。有人把《春明外史》当作“鸳鸯蝴蝶”之流,其实这是误会二我曾与恨水谈过,所谓杨杏园、梨云、李冬青等,不过是把许多故事穿在一起的一根线,没线就提不起这一串故事的珠子。所以,读《春明外史》时,不能把注意力只放在杨杏园与梨云、李冬青等人的恋爱经历上。我对恨水说笑话:“你拿恋爱故事绕人,这个法子很不错。”恨水哈哈大笑。 《春明外史》中的很多故事,够上年纪的人一读就能联想到当时的社会。不过,考证也考不完,索隐也索不了,时间久了,连我这当年最年轻的“小兄弟”都过了八十岁了,如果按图索骥,“春明旧梦已模糊,今日惟存此一珠”,那可无法一一交待。不管怎么说,这部小说的确是“野史”,而并非只谈男女关系等等。其所以能够流传久远,道理即在此。 快六十年了,我为老友的著作重印而感到高兴,同时也像曹丕与吴质书中所云,“行自念也”。 一九八五年二月 前序 后序 后序渐之意义大矣哉!从来防患者杜于渐,创业者起于渐,渐者,人生所必注意之一事乎?吾何以知之?吾尝来往扬子江口,观于崇明岛有以发其省也。舟出扬子江,至吴淞已与黄海相接,碧天隐隐中,有绿岸一线,横于江口者,是为崇明岛。岛长百五十里,宽三十里,人民城市,田园禽兽,其上无不具有,俨然一世外桃源也。然千百年前,初无此岛。盖江水挟泥沙以俱下,偶有所阻,积而为滩,滩能不为风水卷去,则日积月聚,一变为洲渚,再变为岛屿,降而至于今日,遂有此人民城市,田园禽兽,卓然江苏一大县治矣。夫泥沙之在江中,与水混合,奔流而下,其体积之细,目不能视,犹细于芥子十百倍也。乃时时积之,日日积之,以至月月年年积之,居然于浩浩荡荡,波浪滔天之江海交合处,成此大岛。是则渐之为功,真可惊可喜可惧之至矣。于此,乃可以论予之作《春明外史》矣。予之为此书也,初非有意问世,顾事业逼迫之,友朋敦促之,乃日为数百言,发表于世界晚报之“夜光”。自十三年以至于今日,除一集结束间,停顿经月外,余则非万不得已,或有要务之羁绊,与夫愁病之延搁,未尝一日而辍笔不书。盖以数百言,书之甚便,初不以为苦也。乃日日积之,月月积之,浸假得十万言,成若干回矣。浸假得二十六万言,成第一集矣。浸假得六十万言,成第二集矣。而吾每于残星满天,老屋纸窗之下,犹为夕夕为第三集也,今亦成书六回矣,合之可得七八十万言也。今率尔命人曰:尔须为文八十万言,未有不惊其负任之重且大者。然予卒优为之,盖成于渐而不觉也。古人有惜寸阴者,有借分明者,良有以钦?因予之书之成于渐也,或曰:其书系信手拈来,凑杂成篇。或曰:不然。譬诸画山水,先有大意,然后兴到一挥,合之自然成章。予曰:唯唯否否。谓毫无布置,日日为之,各不相顾,则此七八十万言,将成何话说?谓固有规矩,按意命文。然为文如掷骰赶盆,一时有一时之兴致,即一时有一时之手法。为文且千余日,谓仍不失初意,又欺人之谈也。夫江中之泥沙,渐渐成岛,未必不改原来之形势,而其卒能成岛则一也。又奚问焉?然此实非子所计及、予书既成,凡予同世之人,得读予书而悦之,无论识与不识,皆引予为友,予已慰矣。即予身死之后,予墓木已拱,予髑髅已泥,而予之书,或幸而不亡,乃更令后世之人,取予书读而悦之,进而友此陈死人,则以百年以上之我,与百年以下之诸男女老少,得而为友,不亦人生大快之事耶?其他又奚问焉?人生至暂,渐渐焉而壮,渐渐焉而老,渐渐焉而死而朽,不有以慰之,则良辰美景,明窗净几,都负之于渐渐之中,不亦大可惜哉?悟此者,乃《春明外史》之友也,亦予之友也。民国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彤云覆树,雪意满天。书于老屋纸窗,青炉红火之畔。 张恨水序 续序 续序《春明外史》今蒇事矣,吾之初作是书也,未敢断其必蒇事也,今竟蒇事,是在吾一生过程中所言行百千万亿之事,而又了却其一矣。使吾而为吾自身作传,所可大书特书者也。夫人生作事,大抵创其始易而享其终难,吾于此书创其始而亦睹其终,快何如之?而读春明外史者,于其第一日在报端发表时读之,于其第一集发印单行本时又读之,于其复印第二集单行本时,更读之。今于吾书卒业时,于其全部自第一字至最末一字,且全读之,又得不以为快乎?作者快,读者亦快,吾愿与爱读《春明外史》者,同浮一大白者也。更或获万一之幸,吾书于覆瓿之余,得留若干部存于百年之后,则后世之人,取书于故纸堆中,欣《春明外史》之底于成,而读《春明外史》者之得观其成,则读吾文至此,见吾与吾友之同浮一大白,当亦忍俊不禁,陪浮一大白矣。是可乐也。 虽然,吾因之有感焉。吾书之初发表也,在民国十三年四月十二日,而其在报端完毕也,在民国十八年一月二十四日,其间几五十七越月矣。此五十七越月中,作者或曾欣欣然有若帝王加冕之庆焉,或曾戚戚然有若死囚待决之悲焉,亦有若释家所谓无声色嗅味触法,木然无动,而不知身所在焉。若就此而为文以纪之,则十百倍于《春明外史》之多可也。然而,今何在者?皆已悠悠忽忽,仅留千万分之一作为回忆而已。不亦哀哉?吾如是,吾知读《春明外史》者亦莫不如是也。不但如是而已,则在此五十七月中,爱读《春明外史》者,生离者或当有人,死别者或当有人,即远涉穷荒,逃此浊世,或幽居国地,永不见天日者,或亦莫不有人。是皆吾之友也,吾竟不能以吾友爱读者,献与得卒读之,使其生平,多亦未了之缘,此又吾耿耿于心,揪然不乐者矣。 由前言之,可乐也。由后言之,乃不胜其戚矣。一下里巴人之小说成功,其情形且如此,况世事有百千万亿倍重于此者乎?信夫,天下之事有相对的而无绝对的也。 吾书至此,人或疑而问曰:然则子书之成也,乐与威乃各半焉,果将何所取义乎?吾又欣然曰:与其戚也,宁悦焉。夫人生百年,实一弹指耳。以吾书逐日随写五六百言,费时至五十七月而书成,似其为时甚永也,然吾于书成后之半岁,始为此序,略一回忆,则当年磨墨伸纸,把笔命题,直如昨日事耳。时光之易过如此,人生之岁月有涯,于此一弹指,弃可用心思耳目手足不用,听其如电光火石,一瞬即灭,不亦大可惜耶?今吾在此若干年中,将本来势将尽去之脑之目之手,于其将去未去以成此书,造化虽善弄人,而吾亦稍稍获得微迹,而终于少去须臾,是终可庆也。且读吾书者,因而喜焉,因而悲焉,因而相与讨议焉,亦将其将去未去之脑之口之目之手,以尽一时之适意,亦未始非好事也。不宁惟是,而最大之效用,且又可于若干时候忘却日日追逐之死焉。夫人生之于死,拒之有所不能,急而觅死,人情又有所不忍,坐以待死,亦适觉其无聊者也。然则人生真莫如死何矣。兹有一法焉,则尽心努力,谋一事之成,或一念之快,于是不知老之将至,直至死而后已,遂不必为死拒,为死不忍,为死而无聊矣。识得此法,则垂钓海滨,与垂拱白宫,其意无不同。而吾之作小说,与读者之读小说,亦无不同也。容有悟此者乎?则请于把盏临风,高枕灯下,一读吾书。更不必远涉山岛,而求赤松子其人矣。 十八年八月二十二日由沈阳还北平,独客孤征,斗室枯坐,见窗外绿野半黄,饶有秋意。夕阳乱山,萧疏如人,客意多暇,忽思及吾书,乃削铅笔就日记本为此。文成时,过榆关三百里外之石山站也。 张恨水序 第一回 月底宵光残梨凉客梦 天涯寒食芳草怨归魂 第一回 月底宵光残梨凉客梦 天涯寒食芳草怨归魂春来总是负啼鹃,披发逃名一惘然! 除死已无销恨术,此生可有送穷年? 丈夫不顾嗟来食,养母何须造孽钱。 遮莫闻鸡中夜起,前程终让祖生鞭。 这首诗,是个羁旅下士所作,虽然说不出什么好处来,你看他满腹牢骚,却立志甚佳,在作书的这部小说里,他却是个数一数二的人物呢。这人是皖中一个世家子弟,姓杨名杏园。号却很多,什么绿柳词人啦,什么沧海客啦,什么寄厂啦,困庐啦,朝三暮四,日新月异,简直没有一个准号;因此上人家都不称他的号,都叫他一声杨杏园。 在我这部小说开幕的时候,杨杏园已经在北京五年了。他本来孤身作客惯的,所以这五年来,他都住在皖中会馆里。这皖中会馆房子很多,住的人也是常常拥挤不堪,只有他正屋东边,剩下一个小院子,三间小屋,从来没有人过问。原因这屋子里,从前住过一个考三次落第的文官,发疯病死了,以后谁住这屋子,谁就倒霉。一班盼望升官发财的寓公,因此连这院子都不进来,谁还搬来住。杨杏园到京的这年,恰好会馆里有人满之患,他看见这小院子里三间屋,空堆着木器家伙,就叫长班腾出来,打扫裱糊,搬了进去。会馆里也有人告诉他,说住不得的。杨杏园笑道:“我本来倒霉,不搬进去,不见得走运;搬进去倒落得清闲自在,住一个独院子了。” 人家见他如此说,也就由他。其实这个小院子,倒实在幽雅。外边进来,是个月亮门,月亮门里头的院子,倒有三四丈来见方,隔墙老槐树的树枝,伸过墙来,把院子速了大半边。其余半边院子,栽一株梨树,掩住半边屋角,树底下一排三间屋子,两明一暗。杨杏园把它收拾起来,一间作卧室,一间作书房,一间作为好友来煮茗清谈之所,很是舒服。一住五年,他不愿和人同住,也没有人搬进来。 说到这里,正是三月初旬的天气。北地春迟,这院子里的梨花,正开得堆雪也似的茂盛。窗明几净,空院无人,对着这一捧寒雪,十分清雅有趣。杨杏园随手拿了一本诗集,翻了几页,正看到那“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之处。忽听见有人喊道:“杏园在家吗?”杨杏园丢了书本望外一看,却是他影报馆里的同事何剑尘。连忙招呼道:“请进来坐,请进来坐。”何剑尘看见他桌上放了一本诗集,笑道:“你倒兴复不浅,其实我们难得有这一天假期,应该出去逛逛才是。”杨杏园道:“何尝不是呢!但是我就想不出一个消遣的地方来,二来我这院子里的梨花,正开到好处,多多赏玩一会,我觉比逛那龙蛇混杂的游艺场,却好得多。”何剑尘道:“难道北京之大,就没有你消遣之所吗?这未免矫情太过了。这样罢,我来做个小东,请你吃小馆子,吃完了,我们去看中国电影戏儿,好不好?”杨杏园道:“吃小馆子我倒赞成,哪家好呢?这却是个问题。”于是彼此讨论半天,后来是何剑尘硬行主张,要到九华楼去。杨杏园道:“九华楼的扬州菜,倒有几样不含糊,就是地方窄小的不堪,老等没有座位。”何剑尘道:“去早一点,总可以不至于等座位的。”杨杏园道:“吃馆子要等座位,那也是个虐政。不过我常见一班吃学专家,越是窄小而又拥挤的地方,越是爱去,好像有什么学问似的。于是开馆子的人,他有展开局面的机会,也不展开了。”何剑尘笑道:“你能看到此层,也就于吃学三折肱了。”说说笑笑,不觉已是七点钟,二人便坐着车子向九华楼而来。 杨杏园一进门,便觉油香酒气,狂热扑人。那雅座里面,固然是乌压压的坐了一屋子人,就是雅坐外面,柜台旁边,三三两两的包月车夫,有的拿着毡条,有的披着洋毯,排班也似的站着。杨杏园回头对何剑尘道:“如何?我不说是无望吗?”那柜上掌柜的,不待何剑尘回话,便道:“楼上有座位,二位请上楼罢。”何剑尘对杨杏园道:“且上楼看看。”二人上得楼来,见这三间单间,早放下了帘子,里面杯盘争响,人语喧哗,闹成一片。外面散座,四张桌子,也全坐满了人,二人大失所望。正想下楼,一个伙计正从一个单间里出来,见了何剑尘,满面堆下笑来道:“三爷,你好久不来了啊。”说时,顺手搬两张凳子过来,把他肩膀上的手巾拿下来,就是一顿乱擦。口里说道:“您二位请坐,这单间已经在算账,说话就得。”说到这里,何剑尘正要问话,只听见左边屋子里,一阵筷子敲盘子声,当当的直响,意思是叫伙计,或者催菜。那右边屋子里又喊道:“伙计!拿花卷来。”这伙计接连答应了两个喂字,转身就走。杨杏园笑道:“这伙计的职务,要是叫我干一天,我必然肝脑涂地。亏他三百六十天,朝朝如是,居然乐此不疲。”何剑尘道:“什么乐此不疲,也是为吃饭二字所迫罢了!好像夜静更深,人家都睡的甜蜜蜜,我们还是睁着两只大眼睛,在那电灯底下,什么内阁问题,什么国会风潮,把人家瞎账,正研究得个不了。扩而充之,彼此境况,都是一样啊。”杨杏园道:“言归正传,你看还是等一等座位呢,还是另走一家。”何剑尘道:“我是几天想吃这里的松鼠鱼和烧鸭炒芽菜。还是等一会罢。”杨杏园没法,也只好坐下来等,不免用目光射到散座上去。只见西角席上,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穿了一身的哔叽衣服,胖胖的脸儿,嘴唇上养一撮短胡子,神气很足。一个年纪轻些的,穿了一身西装,戴了一副茶青色的克罗克斯眼镜,头上分发,梳得光溜溜的一丝不乱,雪白的一张脸,一根胡桩子也没有。杨杏园正在打量他们,那个穿西装的也回头向这边看来,他见了何剑尘,忽然站起来道:“何剑翁好久不见了。”何剑尘一看,原来是内务日报的主任凌松庐。便也站起来道:“久违!久违!”凌松庐道:“你是两位吗?我这席上正有两个位子,这面坐罢。”何剑尘道:“不必,不必,各便罢。”凌松庐哪里肯,再三再四,硬要何杨二人坐下,何剑尘没法,只得坐上这边来。大家介绍之后,才知道那位小胡子系樟脑局局长,他的职务系在福建地方专办樟脑事宜,姓江,名大化,是把南洋华侨资格来作官的。这时添了杯筷,凌松庐点的菜,一碗一碗送上来。凌松庐对何剑尘道:“我虽然是福建人,就爱吃江苏馆子,北京空有几家闽菜馆,全不是那一回事。剑翁对于江苏馆子,自然是内行了,请你点几样罢。”又对杨杏园道:“我们虽然初次见面,却不必客气,请杨先生也点一两样。”何杨头里少不得谦逊一番,后来点了几样炖鲫鱼红烧鸽子之类。不一时,饭毕,凌松庐在皮夹里拿出一支雪茄,一面擦洋火,一面吸着。吸了两口,仰在椅子上,将右手大指食指,夹着雪茄,却用中指不住的弹烟灰。抬头望着江大化道:“吃过饭,哪里去玩?”江大化道:“还是胡同里走走罢。”凌松庐对何剑尘笑道:“你看如何?”何剑尘道:“我却是一家相识的没有。”江大化道:“过于客气,这里拐弯就是韩家潭,何不走走?”杨杏园看见何剑尘那个样子,是有点动心了。因对他们三人道:“他处无不奉陪,逛胡同我却是个十足门外汉,那是要除外的。”凌松庐道:“要去自然大家同去,一个也不能少。”何剑尘道:“杏园!你就去罢。你不是说过,北京各级社会,连车夫聚会的小茶馆,都得实地调查一下吗?那么,像这南北驰名的八大胡同,怎样能不去一广眼界呢?”江大化道:“包你去了一次,还想第二次呢。”杨杏园心里想道:“果然这八大胡同,只徒闻其名,究不知里面是怎样一回事,不如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实地去调查看看。”他这样一犹豫,何剑尘笑道:“没有什么问题,去罢去罢!”这时,伙计算上账来,凌松庐抢着会了账。杨杏园觉得决然而去,对不起人,只得随着他们下楼。一行四人,出了九华楼,凌松庐的马车,何杨的包月车,早都拢了过来。江大化对凌松庐道:“这一点路,我不要坐你的车子了,我们走了去罢。叫车夫在松竹班门口等如何?”何剑尘不觉失声道:“呀!松竹班吗?”凌松庐道:“这个呀字,下得可怪,我们非到松竹班玩不可!看是怎么一回事?”何剑尘只是微笑,一声不响。杨杏园对他们这些话,却完全莫名其妙,只得低头跟着他们走。 不一会,来到松竹班门口,江大化早一脚跨进大门。杨杏园见那院子拐角上,几个穿黑布袍子的人坐在几条板凳上,见他们进门,都站了起来,内中有一个人,忽然提起嗓子,喊了一个似何非何似黑非黑的字音,如雷贯耳的响了出来,不由得吓了一跳。看何剑尘他们,却丝毫不为介意,杨杏园也就装做没事似的,跟了他们进院子。杨杏园一看,那些屋子,都是电光灿烂,素帘低垂。有几间屋子,玻璃窗里的窗纱,掀起了一只角,有几张雪白的面孔,在那里向院子里张望。这时跑过来一个穿黑袍子的,低声下气的对江大化道:“诸位老爷有熟人吗?”江大化正要答话,杨杏园只见南屋子里走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骂那穿黑袍子的道:“饭桶!人也勿认得。”便走近了一步,笑盈盈的对何剑尘道:“今天是哪一阵风,把你何老爷吹来了?”凌松庐笑道:“今天是我把他拉来的,哪里是什么风。”那姑娘便笑着对凌松庐点点头道:“谢谢你。”那穿黑袍子的,早站在南屋子门口一边,把一只手高高的将帘子掀起。那姑娘就让着大家进屋子。杨杏园在这个所在,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进得屋来,少不得四围观察一番。这屋子是两间打通的,那边放了一张铜床,上面挂着湖水色湖绉帐子,帐子顶篷底下,安了一盏垂缨络的电灯,锦被卷得齐齐整整,却又用一幅白纱把它盖上。床的下手,一套小桌椅,略摆了几样骨董。窗子下,一张小梳头桌,完全是白漆漆的,电灯底下,十分的亮。小桌上面,一轴海棠春睡图,旁边一副集唐对联,上写道:“有花堪折直须折,君问归期未有期。”上衔写着“花君校书一粲”,下衔是“书剑飘零客戏题”。杨杏园想道:“原来这位姑娘叫花君。这副对联,却是集得有意思。”再看那边,三面三张沙发椅,中间也是一套白漆桌椅,窗子边一张小条桌,上面也有笔砚文玩之类,一个小铁丝盘,里面乱堆着上海流行的几本杂志。右角上一架穿衣镜,镜子边一架玻璃橱,桌后头斜叠着一架绣屏。壁上除挂了四条绣花屏外,还有一副集唐的对联,是“却嫌脂粉污颜色,遥指红楼是妾家。”杨杏园正在这里观察,一个三十来岁的娘姨,递了一枝烟卷过来。他本不抽烟,但是拒绝不抽,一来不好意思,二来又恐怕犯了规矩,只得接了。那花君便擦了一根火柴,替杨杏园燃烟,一面含笑问道:“贵姓?”杨杏园却老老实实说了一声“姓杨”。便一面偷眼看他们三人怎样。他们三人坐下,自己也坐下。他们三人喝茶,自己也喝茶。那花君依次问到江大化、凌松庐时,他二人却随便说了一个假姓。杨杏园心里却很奇怪,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说谎。这时花君和何剑尘坐在一张沙发上,耳鬓厮磨,正在那里低声软语。凌松庐道:“好!你们那里情话喁喁,把客都扔在一边。”何剑尘笑道:“哪里是什么情话。我们是在这里办秘密交涉。”花君将何剑尘的大腿轻轻一拍,笑道:“啥个秘密交涉!亻奈又瞎三话四。”因指着杨杏园道:“你看人家多规矩!”何剑尘道:“人家是个十足清倌人,自然规矩了。”说到这里,忽然门帘子掀起了半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倌人,探了半边身子进来,叫了一声“五阿姐”,看见有人又缩转去了。何剑尘问道:“是谁?”花君道:“是梨云老七。”何剑尘道:“你叫她进来坐坐。”花君道:“好,我去叫她来。”说着一掀帘子出去,就半推半送的,将梨云推了进来。杨杏园一看,只看她一张鸭蛋脸儿,漆黑一条辫子,前面的刘海,梳到眉毛上,越显得这张脸雪白。身上穿了一套月白华丝葛夹袄夹裤,真是洁白无瑕,玲珑可爱,不愧梨云二字。杨杏园在那里赏鉴梨云,梨云也打量杨杏园一番,二人是不觉打了一个照面。何剑尘对杨杏园笑道:“我见犹怜,谁能遣此?”梨云对何剑尘道:“亻奈说啥末事?”何剑尘指着杨杏园道:“这位老爷是清倌人,你也是清倌人,我打算要做一个红媒。”梨云低头一笑,顺手在桌上碟子里,抓了几粒瓜子,一粒一粒的望何剑尘身上抛来。说道:“亻奈格个人,总归呒不好闲话格。”何剑尘只是格格的笑。幸得有梨云如此一闹,要不然,杨杏园倒是真有点不好意思。这时,忽然有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姑娘进来,对凌松庐说道:“我在外边刚刚出条子回来。在房门外头,就听见你的声音,你怎么不上我房间里去?”凌松庐道:“一进门,就被老五拉进来,反正迟早要到的,你又何必忙?”说到这里,忽然掀天掀地起了一阵大风,只吹得富扇格格的响。杨杏园一看手表,已经九点三刻了。因对凌松庐道:“我看你们三位,还有得周旋。我是办事的时候到了,不能奉陪。”凌松庐哪里肯依。何剑尘原知道杨杏园今日没事,但是看见他坐在此地,局促不安,心想不如等他走了罢。因对凌松庐使个眼色,凌松庐只得放了。杨杏园一出房间,恰好梨云在过厅里打电话,她见杨杏园出来,手上拿着耳机在那里报号头,眼睛却望着杨杏园,对他点头,微微的一笑。杨杏园被梨云对他这一笑,心里不免一动,也就一笑。出了松竹班,自己的车子,已经在门口等候。坐上车子,不多的路,就到了会馆。 进得院子来,只见满地雪白,都是梨花片。这时风已息了,天上的半轮新月,微云淡抹,照着院子里,却是昏暗不明。杨杏园不觉叹息道:“咳!这花还没开到三日,就被几阵风刮得这样狼藉不堪,真是可惜。”在院子里不免徘徊了半天。进得屋子来,长班跟着进来泡茶,顺手递了一封信给他。他拆开来一看,是同乡会的知单,上写着“明日为清明佳节,凡我旅京乡人,例应往永定门外皖中义地,祭扫同乡前辈,事关义举,即恳台驾于上午八时前,驾临会馆,以便齐集前往为盼!皖中旅京同乡会启。”杨杏园想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一生一死,也值得祭扫一番,我明天就抽出一天的工夫,往城外走一回罢。”想到这里颇有点诗兴,便坐下来,拿一张八行来起草诗稿。却只写了“十年寒食九天涯,一样春风两鬓华”十四个字,老接不下去,便丢了笔,走到院子里来散步。那半轮新月,由破碎的梨花树枝里,射在白粉墙上,只觉得凄凉动人。那树上的梨花,一片两片的,只是飘飘荡荡,在这沉沉的夜色中。落了下来。杨杏园看见这种夜景,又不觉得了两句诗,共十个字,是“残枝筛碎月,微露滴寒云。”下面正想描写这落花的情形,只是背着手,在梨花底下踱来踱去。这时大风虽然息了,不时尚有一阵一阵的微风吹过,偶然间风大一点,吹得那将落未落的梨花,簌簌的扑了杨杏园一身。觉得身上很有些冷,便进了屋子,喝一杯热茶。自己不觉自笑道:“偶然闲一点,不自在一会子,做个什么诗,这不是自讨苦吃么?”又想道:“要是早两年,在家里闭户读书的时候,像今夜的情景,大可做上几首诗。这几年干这新闻事业,风情完全是减少了。我想人生在世,要有点著作,也要有些福分呢。”又转念道:“人家说妓女都是下贱不堪的人,像我看今日那个梨云,就觉得小鸟依人,很是可爱。要在早两年,我又要做几首纪事诗了。”一个人坐在灯下,只是想,不觉已是十二点多钟。想道:“这是何苦?睡罢。”便铺床去睡。谁知上床之后,老睡不着,那梨花片,被风吹着,打在窗户纸上,一阵一阵,听得清清楚楚。忽然间何剑尘跑了进来,叫道:“杏园!杏园!贵客来了。”杨杏园一看,只见梨云跟在何剑尘后面,走了进来,低了头,只是笑。杨杏园这一喜,真是喜出望外,而且似乎和梨云很熟,便牵着她的手道:“我这里已经有个梨云,你来了,却是两个了。”梨云道:“还有一个在哪里?”杨杏园指着窗外的梨花道:“那不是一个么?”梨云道:“你有了它,还要我作什么?”撒开手就走。杨杏园赶紧就追,追到一个海边上,梨云就望海里一跳。杨杏园这一急非同小可,满身汗如雨下,口里只叫“救人”,叫了好久,无人答应。忽然睁开眼睛一看,原来还睡在床上,心里还只是跳个不住。睡在枕头上,闭目一想梦景,历历还在目前。再要睡时,又睡不着,看一看窗外,已经红日满窗。 披衣起床,漱洗方毕,早听见那边正厅上,人声嚷成一片。就中有个嗓子最大的,一直嚷进杨杏园院子里来,说道:“杨先生起来没有,今天我们一路出城去,好不好?”杨杏园往窗子外一看,原来是同会馆住的徐二先生。这人欢喜赶热闹,遇着馆里的合作事情,像撇兰啦,凑份子唱话匣子啦,邀角打扑克啦,十回有九回是他领袖。他虽然是在众议院当个小书记,馆里的长班也叫他一声老爷。他又专喜欢和阔人往来,很传染了些阔人的臭味,因此上同馆的人,都和他起了个徽号,叫做徐二总统。会馆里同人,要是有共同的行动,若没徐二总统在场,那就大大的减色。今日同乡出城去祭扫义地,自然少不了徐二先生这一角,所以一清早,他就满会馆宣布召集的命令,把人全吵起来了。杨杏园一见是他,只得答应道:“早起来了,徐二先生也出城去吗?”徐二先生一面说着,一面走进来,说道:“我自然去,但是这远的道,车夫伯拉不动。我昨日晚上,打了一个电话给王都统,问他借了一匹马骑。这是阿拉伯种,又高又大,是王都统的坐骑,他的马车,都舍不得这匹马拉。他肯借给我,总算是十二分的情面。”徐二先生如数家珍的说了下去,很是有味。长班气吁吁的跑进来说:“徐老爷,快些去,那王都统的马夫说,小马夫出来还马,私自给你把马拉来了,他并不知道。倘若都统知道了,他的饭碗靠不住,硬要牵回马去。我说是徐老爷和王都统借来的,他说没有这回事,都统不认得你,已经把马牵去了。”徐二先生听了,骂道:“混账东西,胡说!”便骂着走了。杨杏园看了不觉好笑。心想,“我何必同他一处鬼混。不如找黄别山两个人一道,先走一步,省得一路胡缠。”因便走向黄别山屋子里来。黄别山正把一个大烧饼,分作两片,夹着一根油条,作一小卷,只望口里塞。左手提着一把泥金壶,斟了一大杯黄茶放在面前。杨杏园道:“你这人饮食上太不讲究,这样苦省,也不知道你每月赚的几十块钱,作什么用了?”黄别山笑道:“罢罢罢!我们不能和你们阔少比,清早起来,什么牛乳点心,闹个不清。”说着,把未吃完的烧饼一指道:“我每日清早,四个子两套,也是一样充饥。我是有名的黄瘪三,越穷越名副其实。我们在上海闹革命的时候,三个铜板,在湖北老馆子里吃碗清汤面算一餐,也过去了。”杨杏园笑道:“一招上你的穷话,就是一大堆,讨厌已极。今天上义地里去,我懒和他们一阵,我们两人先走一步,好不好?”黄别山道:“我本不愿和他们一阵去,既然你来邀我,那我们就先走,但是我要实行不坐车主义。”杨杏园道:“来去三四十里,路太多一点,我陪你走到永定门,再雇驴子如何?”黄别山只得勉强答应,便吩咐了长班,锁住房门,二人出了会馆,向永定门而来。到了城门口,两人各雇了一头驴子出城。 这时,乡村的柳树,都已重青匝翠,村庄子上土墙里面,一簇一簇的红桃白杏,涌了出来,十分动人。村庄口上,有口井,井上有个打水辘轳,辘轳旁边,一棵浅红的杏花,开得非常的茂盛。一个乡下妇人,正在杏花底下汲水。杨杏园把鞭子指着那妇人道:“我看他们真是图画中人,可惜她一点儿不知道。”黄别山笑道:“因其不知,此村妇之所以为村妇。若这班人都风流自赏起来,我们不必穿衣吃饭了。”他们骑在驴子上,说说笑笑,早抄上小道。见前面柳林里,现出一道白粉短墙。转进柳树林子,一个八字大门,便是义地的大门口。下了驴子,那大门里的狗,听得生客说话声音,汪汪的吠了出来,随后就走出一个庄稼人。他看见客来,料是来祭墓的,转身就望里面报告去了。杨杏园看这大门口,也挂了两块牌,一边是“义园重地”,一边是“闲人免入”,他心里已觉得多此一举了。走进门,看这个厅的墙上,横七竖八,贴了许多布告。杨杏园一看,上面写道: 为出示晓谕事,照得本义地,均系状元,翰林,进士,员外郎,钦加一品街,巴图鲁,耀武将军,大同府知府,直隶州,一切名人安埋之处,自应细心照应,本管理员接事以来,更慎重其事。隔村顽童,鸡猪牲口,均须禁止入内,特谕尔园丁知之。此谕! 中华民国十年四月二十四日皖中义地管理员王印 杨杏园看那管理员字样之下,还有一块四方的朱印,一块小的长印。仔细一看,方印是“皖中义地管理员”七个字,长印是“皖中义地”四个字。再要看那些布告时,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身穿青夹袍,外套天青大团龙旧缎子马褂。虽然不知这马褂系同治年间的,还是咸丰年间的,可是两袖郎当,宽大入时。他头上戴了一顶瓜皮小帽,虽然不知是丝织品,还是棉织品,却有些油亮,大概不是一年两年的成绩。他一张漆黑的脸,画满了皱纹,嘴上留了两撒胡子。他看见黄杨二位,早是一揖到地。杨杏园一想,大概这位就是那布告上自称的管理员,便和他点点头。那管理员道:“今天怎么就只您二位来,还有那财政部的刘老爷,众议院的徐老爷呢?”杨杏园道:“我们先走一步,他们随后也就到了。”那管理员就将他二人往里让。杨杏园进来一看,这四周的短墙,倒是围了很大一个圈子。进门是一片菜地,后边全是高高低低的乱家。菜地和坟地交界地方,种了一排柏树,一排榆树和柳树。柏树不大很高,柳树榆树,却已成林,那榆钱柳絮,在太阳光里头,正被风吹得乱飞。北边墙下,一连有五间黄壁矮屋。中间有一个屋子,挂了一个芦席帘子,旁边还有一副半红半白的春联,大书“皇恩春浩荡,文治日光华”十个大字。依着杨杏园的意思,便要过去祭墓。黄别山失声道:“嗳呀!我们真是大意了,怎么一点儿香纸也没带呢?”杨杏园道:“香纸没有也罢。反正我们对着死者磕一个头就得了,我们不过表示敬意,何必一定要那迷信的东西?”黄别山道:“不是那样说,要有那清浆一勺,纸钱一束,才像清明的野祭。随随便便磕一个头,我觉得对于今天的来意,不能完全表出。祭坟本就是个迷信事,不用香纸,那就不合了。”杨杏园笑道:“这倒是你说得有理,但是这地方,哪里去买香纸呢?”黄别山道:“那只好等他们来了。”那管理员道:“您二位不嫌脏,就请到屋子里坐着等罢。”杨杏园道:“不必,我们到柳树底下去坐最好。我们可是口渴的了不得,请你给我们点茶喝。”那管理员道:“有,有。”便叫园丁,搬了一张三条腿长一条腿短的桌子,和两条摇动不定的板凳,放在柳树底下。又亲自拿了两只粗瓷茶杯,一只瓦瓷壶放在桌上。转身又忙着张罗开水去了。 杨杏园轻轻的对黄别山道:“像这一员倒是廉介一流,我看天下作官的,是不能比他再苦了。”黄别山道:“这种挖苦的话,留得报上批评总理总长罢,何必对他发这些议论。”杨杏园笑着望树上一指道:“你看!”黄别山抬头一看,只见树上钉着一块木牌,又是六言告示。上面写道:“照得栽种树木,所以保护森林。禁止他人攀折,一再告尔园丁。以后格外留神,莫负本员苦心。”杨杏园笑道:“这一位,关起大门来,大做其本员,却不知道有多少员丁,还要他常常闹告示。”黄别山笑道:“这和学生会的学生,在会场上自称本席,都是一样的意味。”说时,园丁提着一壶开水来泡茶。杨杏园问道:“你们有几个同事?”那园丁翻着大眼睛,莫名其妙。黄别山道:“他问你有几个伙伴儿。”那园丁道:“咱们这外面,还有一大片子地啦,忙的时候可真忙,总要七八个人,才忙的过来。闲的时候,就是我一个人也是白闲着。”杨杏园道:“这倒有意思。”正要慢慢的望下问,忽听见外面人声喧哗,会馆里的人,已经全来了。一群人的后面,挑着两挑子祭品。那管理员左一揖,右一揖,大有应接不暇之势。这时,那徐二先生等一班人,早忙成一团。 杨杏园要避开他们,便拉着黄别山向坟堆里走来。只见那里西北犄角上,白杨树底下,火光熊熊,有一个人在那里鞠躬。杨杏园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个同乡学生,叫吴碧波的。因问他道:“为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鞠躬?”吴碧波叹了一口气,指着祭的坟道:“这里面死的,是我一个同学。他家里,只有一对白发双亲,一个未婚妻,他因不愿意和他未婚妻结婚,赌气跑到北京来读书。谁知他父亲越发气了,断绝他的经济,他没有法,一面读书,一面卖文为活。只因用心太过,患了脑充血的病,就于去年冬天死了。他和我是最好的朋友,我可怜他千里孤魂,今天特地来祭吊一番。”杨杏园道:“一死一生,乃见交情。像你这样,才算得朋友。”吴碧波道:“这坟都是我收拾的,你看如何?”原来这坟,全用蓬松的细草盖住,很是齐整。坟面前,有一丈见方的一块草地,有一株榆叶梅,一棵桃花。坟的左边,还有一棵白杨树。坟面前竖着一块碑,上书“故诗人张君犀草之墓。”杨杏园道:“布置得好。”吴碧波道:“这两棵花,是我早几天新栽的,就算我的清明祭品。”杨杏园道:“好!这比只鸡斗酒,恸哭故人之墓,用意还要深一层了。”吴碧波道:“咳!犀草!记得去年今日,我们还同在万牲园看桃花,不料今年今日,却是我来祭你的墓。你常告诉我,倘若死了,那现成的挽联:‘生为谁忙?学业未成家已破。死亏君忍,高堂垂老子犹啼。’只消把君字改成予字,啼字改成无字,就可自挽,谁知道这话真对了啊!咳!蔓草紊骨,拱木敛魂,人生到此,天道宁论?”说罢,不觉泫然泣下。这时,一阵风起,把那纸钱灰,吹得一丈来高,只是打胡旋,白杨树叶子,瑟瑟的响个不了,杨杏园不免一惊。欲知他为什么着吓,请看下回。 第二回 佳话遍春城高谈婚变 啼声喧粉窟混战情魔 第二回 佳话遍春城高谈婚变 啼声喧粉窟混战情魔却说吴碧波看杨杏园惊慌的样子,便问他怎么样了。杨杏园道:“刚才这一阵旋风,我只觉得鬼气扑人,所以吓了一跳。走罢!这位张君,大概不愿我们在这里啰嗦哩。”黄别山站在那边,正等的不耐烦,见他们来了,便同到公祭的地方来。杨杏园见草地上摆着一副冷三牲,三杯酒,三杯茶,前面摆着一大堆纸钱。还有许多纸剪的招魂标,分插在各坟顶上。杨杏园对黄别山道:“这完全是我们南方的规矩。看见这些东西,好教人想起故园风景。”吴碧波道:“只是少了一样,妇人们的哭声。”杨杏园道:“果然,这种清明野哭,最是教人听着断肠。若是这地方,要有妇人哭声,我真要替这些死者剪纸招魂了。”吴碧波道:“我的路远,我要先走了。”杨杏园道:“你是在城门口骑驴子来的吗?”吴碧波说,“是。”杨杏园道:“那么,我们三人一阵走好了。”说着,三人离了义地,骑驴进城。那位管理员,因为要招待众议院的徐老爷,财政部的刘老爷,也没有出来欢送。三人骑着驴子,到了永定门,吴碧波便回学校去了。杨杏园和黄别山,也缓缓的走回会馆。 走到香厂,已经是灯火万家,只见对面一辆崭新的包月车,点了四盏水月电灯,飞也似的走了过来。上面坐着一个丽人,穿一件葱绿印度绸的旗袍,越觉得颜色鲜明。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梨云。梨云看见杨杏园,对他笑了一笑,微微的点了一个头。杨杏园百忙中,招呼不是,不招呼也不是,只一犹疑,来不及点头,那车子早拉得去远了。杨杏园想道:“我刚才这么本鸡也似的,人家招呼过来,也不理她一理,入家岂不要骂我搭架子吗?”心里想着,口里却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和黄别山说话。二人沿着马路边上走,不一时,到了家里。吃过晚饭,已经到上报馆的时候,便坐着车子上影报馆来。编辑部里的人,都已开始工作。何剑尘面前摆着一大堆信件和通信社的稿子,他拿着一把洋剪子,敲着大餐桌子,正在那里出神。一抬头看见杨杏园,说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杨杏园道:“今天到郊外去了来的,晚饭未免迟一点,我刚才走香厂过,还碰见梨云。”何剑尘见他想说不说的样子,知道内中有文章。便对他笑道:“做事要紧,我们回头再说。”便低了头去剪通信社的稿子。杨杏园也在何剑尘对面坐下。何剑尘忽然失声道:“咦!凌松庐被捕了。”杨杏园道:“就是我们在九华楼同餐的那个凌松庐吗?”何剑尘道:“可不是他。究竟不知什么原故被捕?若说他那个报会出乱子,我是有点不相信。”他们同事的一个翻译,叫史诚然的,坐在那边,不由的笑了起来,说道:“这事我很知其详,是一篇好的社会小说。要在早十年,有这一桩事,那就了不得了。”何剑尘听了这话,拿出一根雪茄,把嘴衔着,燃着吸了一口,靠在椅子上,衔着烟问史诚然道:“我愿闻其详。”史诚然笑道:“我先问你,凌松庐是哪里人?”何剑尘道:“他是一个南洋华侨罢了。”史诚然摇着头道:“不对。”何剑尘道:“他原籍是福建人。”史诚然道:“也不对。”何剑尘道:“你说,他是哪里人?”史诚然道:“他不是内地人,他是台湾人,因为在南洋跑过两回,就冒充华侨的招牌。他这回案子,有点拆白的意味,正合了鼓儿词上的那句话,‘偷韩寿下风头香。’”何剑尘跷起一只脚来,把身子摇了一摇,说道:“这事慢慢有点趣味了,你且仔细的说。”杨杏园道:“你这个样子,倒好像演文明戏。”正要往下说,排字房徒弟,却已连来两次,催他们发稿子。杨杏园道:“快点发稿子罢,要像这样谈笑风生的闹下去,明天只好停刊了。”这才大家止住了说话,各人发各人的稿子。稿子发完,大家到客厅里吃稀饭。何剑尘对史诚然道:“现在没事了,你且把这段风流史说出来。”史诚然道:“京津一带,有一个张四,外号驸马爷,你们是知道的了。”何剑尘道:“他和凌松庐有什么关系?”史诚然道:“关系深得很啦,他们正是情敌啊!这话很长,容我慢慢的说。张四的二妻舅方子建,向来有名士迷的外号,这几年睡在南边玩骨董抽大烟,老头子手上分下来几个钱,已经是花完了。近来因为他的族兄,和极峰方面有点关系,他找了这点机会,就来京打算弄点事混混。靠着他老头子那一世之雄,今天到旧国旧都来,谅也不至于没有饭吃。果然,极峰顾念旧交,给了他一个高等顾问。方子建虽然做了个出山泉水,也还值得。他先来的时候,本住在族兄家里,后来因为种种的不便,就搬到内务日报馆里去住。这内务日报的房子,正是他族兄的产业,十分的宽大,他也很愿意住,不料就从此生出风波来了。原来办内务日报的凌松庐,也是一个广结广交的朋友,别的不说,就依他办的鸦片而论,便非他人所可及。听说他有几个听差,都烧得一口好鸦片。他烧的法子,也和人不同,预备一百个烟斗,一个一个先把烟装上。吃的时候,不必临时烧烟,吃完了一口烟,就换一个斗,又没有烟灰,又手续灵便。凡是在他那里抽过烟的,都称赞抽得淋漓尽致,至于烟上的香甜纯净,犹其余事。他报馆里,有这一种特别的珍品,于是一班达官贵人,趋之若骛,都要一尝异味。凌松庐也就趁此机会认识许多权贵。这位方子建公子,搬到内务日报馆来住,头里也和凌松庐气味相投,凌松庐还把方子建作的诗,大批的在报上发表。也是冤家路窄,方子建的妹妹方镜花,一天从天津到北京来,找她的二哥。一进门,就看见凌松庐。在男的方面,看见人家哥哥在这里,当然要慎重一点。哪知道这女公子倒毫不客气,眉开眼笑的,开口就说:‘哟!老五呀!你也在这里吗?’方子建说:‘这倒奇怪了,我和他还是初交,你怎么会认识他?’方镜花说:‘我们在上海早就认识啦,你不知道吗?’方子建看见这种情形,已看破了五分,只好搁在肚里。原来方子建和他大哥为着政见的差别,虽然有点不合,他这个妹妹,却同是琉球太太所生。方子建是平生自比曹七步的人,焉能作那煮豆燃囗的事情,所以也没有教训他的妹妹。哪知道这位女公子,她反而自由自在的,也在内务日报馆住下了。又有一天,凌松庐请客,除请大批达官贵人之外,还请了方氏兄妹。这位女公子是存心要和她哥哥捣乱,借着酒盖了脸,在大庭广众之中,便和她阿哥开起谈判来。说道:‘二哥!张四这个负心的,他已经有了吴玉秋了。我们老爷子没了,他没有希望了,哪里还要我呢?好哥哥,你就作个主,把我嫁给凌五罢。’回头就对凌松庐说:‘老五!你说好不好?’方子建听了这话,把脸都气黄了。在酒席宴上,固然不好说什么,而且这女公子,也是幼年娇养惯了的,自己也驾驭不了。只气的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在席的人,只得敷衍方子建的面子。连忙说:‘令妹喝醉了,你随她去罢。’谁知方镜花一不作二不休,站了起来,大演其说。说道:‘谁醉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是恋爱自由的时代,张四既然要了吴玉秋,我就可以另外嫁人。大哥呢,他是隔了娘肚皮的,不问我的事。二哥要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呢,我也能够和张四离婚。这个年头,就是老爷子在世,作了当今的万岁,也管不了我。’说罢,气勃勃的走进别屋子里去了。只听她那高跟皮鞋,一路走着得得的乱响。大家都闹得不欢而散。演过这幕戏以后,方子建已经是气极了。这时,一班抽大烟的来宾,还没有全散,方镜花偏偏愈激愈厉,带着三分酒意,问凌松庐道:‘热得很,我要洗澡,你们这里的浴室没有坏吗?’原来这内务日报馆,是方子建族兄自盖的上等住房,本有浴室,镜花正是明知故问。当时凌松庐一选连声答应着说‘预备好的’。便教人引着那位小姐去洗澡。谁知她一进浴室,又嚷闹起来。说是水管放不开,要人替她放水。凌松庐带笑带说道:‘说不得了,我来伺候你罢。’凌松庐刚进去,方镜花砰的一声就将门关上了。这门是有暗锁的,一关就锁上了,一直过了两三小时,这门才开。那一班抽大烟的朋友,一桩一件,眼见耳闻,口里虽说不出来,却很不以为然。方子建虽有海样大的量,也捺不住了。立刻便跑到他族兄那里去,一五一十的说了。他族兄说:‘这事不能全怪三妹,我自有道理。’就如此如此,对子建说了一遍,于是昨日下午,凌松庐就被捕了。”他把这一段话说完了,稀饭也吃完了。杨杏园和何剑尘都叹息一番,认为古人说,“生生世世不愿生帝王家”这一句话,大可研究。谈谈说说不觉已是两点钟,大家便各自出了报馆回家。何剑尘等杨杏园走到门口的时候,笑道:“我还有一句紧要的话对你说,刚才倒为谈天忘了。”杨杏园站住脚,便问什么事。何剑尘想了一想,说道:“明天再说罢,也不是一两句可以说完的。”杨杏园没再问,就走了。 到了次日晚上,他们在编辑部里见面以后,何剑尘却一字不提,只是低着头编稿子。杨杏园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说,有话同我说吗?”何剑尘道:“你不要问,赶快编稿子,回头再说。”说毕,对杨杏园使了一个眼色,杨杏园知道这里面有用意,也就不再问。一会儿稿子编完,何剑尘道:“天天晚上,这餐照例的稀饭,教人也吃厌了。杏园,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杨杏园道:“这时候哪里去吃东西呢?”何剑尘道:“有的是。南北口味,广东消夜,色色俱全,但不知你要吃那一项。”杨杏园笑道:“照你这样说,除非是那上海马路化的韩家潭陕西巷。但是漏静更深,在这些地方走来走去,很有瓜田李下的嫌疑。”何剑尘道:“我们又不想两庑的冷肉,哪里能做到行不由径的地位上去?走罢。”说着拉了杨杏园就走。他们出了报馆,何剑尘的车子在前面,杨杏园的车子在后面,两三个拐弯,已经进了韩家潭。这时,胡同里的人,三三五五,嘻嘻哈哈的在路上走着,都有说有笑。杨杏园想道:“在这里走来走去的人,每天晚上,总有许多。要一个一个质问他们这究为何事,这倒是个有趣的问题。人生在世,有许多地方,很可教他自己揭破假面孔。就像这路上走的人,都不是有一种坠落的表示吗?”他坐在车子上这样一想,不知不觉已停在一家门口,抬头一看,正是松竹班。杨杏园还没说话,何剑尘笑着道:“我带你来作个前度刘郎,正是你昨晚要说的事。”杨杏园到了这时,知道跑不了,只得跟着他进去。花君屋子里,恰好无客,他们一直就到花君屋子里去坐。杨杏园总算是来过一次的人,比较也能说两句话了。这时花君拿一把小牙梳,站在穿衣镜面前,梳她的刘海,却对着镜子里的何剑尘,秋波微送,楚黛轻舒,笑了一笑。何剑尘对着镜子,也只是一笑。杨杏园看见这种情形,未免欣羡起来,对何剑尘道:“你这真是镜中比目了,就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人吗?”何剑尘说道:“看你这样子,也是小鬼头,春心动也。来,老五,你把梨云请来。”花君道:“你又叫她做什么,你不怕人家叫你揩油公司的老板。”何剑尘对花君使个眼色,又对着杨杏园撇撇嘴。花君正色道:“那么,大家都是面子,勿好拆烂污个。”何剑尘笑道:“戆得来!你去请来得了,何必多说。”花君笑着去了。杨杏园看见这种情形,也猜透了一半,碍着花君的面子,又不好说什么。花君去了,杨杏园才向何剑尘说:“你们鬼鬼祟祟,闹些什么?”何剑尘笑道:“我替你作一个月下老人,好不好?”杨杏园说道:“你不要胡闹,我是不干这种事的。”何剑尘板着面孔说道:“人家来了,你可不能拒绝。宁可你下回不来,不能把花君梨云开玩笑。”杨杏园只得笑着说:“你这人真是软硬都来,教我没有你的法子。”说时,花君早引着梨云进来。梨云穿了一身浅灰哔叽的衣服,前面头发都烫着卷起来,穿了一双缎子的平底鞋子,愈显出一种淡雅宜人的样子。梨云进来先叫了一声何老爷,回头又对着杨杏园叫了一声杨老爷。何剑尘拍着手对杨杏园道:“好哇!你们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用不着我介绍了。”杨杏园道:“我们原来并不认识,你不要胡说。”何剑尘道:“那末,怎样梨云知道你姓杨?”梨云笑道:“前两天,你不是和杨老爷来过的么,所以我认得。”何剑尘道:“就照你这样说,你也是有心人啊。好了,现在我索性介绍杨老爷招呼你。”梨云笑道:“谢谢你!阿好?”说到这里,梨云的娘姨阿毛,加送两碟瓜子水果过来,算是妓女已经受客人相识的一种表示。杨杏园糊里糊涂的,自然没有话说,就从此作了批把门巷的一个游客。自这天起,杨杏园常常邀着朋友到松竹班来,有时没有相当的朋友,他一人来过一两次。因为要是不去,好像这天就有一件事没有办似的。 有一天下午,他赴友的约会,在杏花楼晚餐。饭毕之后,还只有六点多钟,心想:“这时候就到报馆去未免太早,到哪里去混一下子才好。”心里想着,就走出门来,要上车的时候,未免踌躇不定。偏是这车夫知趣,一直就拉到松竹班门口。杨杏园想道:“了不得!我每天一次松竹班,竟成了惯例,连车夫都知道了。”但是他心里虽然犹豫,脚步早已进去,走到那过厅里,看见一个长汉子,操着一口福建官话,在那里打电话。彼此打了一个照面,仿佛好像认得,但是也没有招呼。梨云看见杨杏园,早接了出来,说:“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早?”杨杏园说道:“早到早了一桩公事,省到夜深再来,那不好吗?”梨云笑道:“你早来了很好,我有一桩事求求你。”杨杏园一想,“来了,这只怕是要开始做花头了。”因问梨云什么事。梨云笑道:“这事在你是容易极了。”说着在玻璃橱内去拿出一本书来。杨杏园一看,却原来是一本平民干字课,问道:“你拿出这个作什么?”梨云笑道:“我看见姊妹淘里,认得字的,又看书,又看报,又能自家写信,我是羡慕得很。不过这读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时常想着,这桩事我只好望来生罢了。我昨天到大森里去,看我一个阿姐,她本来不识字的,谁知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她就能记帐了。我问她怎样会识字的,她说,有一个大学堂里的教员,和她很要好,劝她读书。头里她也说,这不是容易事。那教员又说,只要她肯读书,包她三个月会写信,也不问阿姐肯不肯,就和她把书呀,笔呀,墨盒呀,买了一大堆来,她一想人家是好意,总不好意思不理会,就学着读书白相白相。那位教员,看见她肯读书,高兴的了不得,每天下了课,四点钟,就到她那里去教书,一次还贴掉两块钱盘子钱。人心都是肉作的,我阿姐看见人家这样热心,不用心读书,也对不起他,只好真个读起书来,还预备着一些点心给他教员吃。谁知那教员,索性板起面孔来做先生了,要我阿姐每天读多少书,写多少字。我阿姐是最好白相的人,现在被那教员教得改过一个人了。她见着我,就劝我读书,这本书就是她送的。谢谢你,你也一天来教我一回,若是比这早一点来,这里是很清爽的。”杨杏园笑道:“差事倒是一个好差事,不过我那些朋友,因为我天天来,早造了许多谣言,如今索性教起书来,那不是给人家笑话吗?”梨云冷笑一声,说道:“我知道你不肯,不过白说一声。但是人家怎么天天去教书的呢?他就不怕给人家笑话吗!”杨杏园道:“人家教书有好处。我呢?”梨云脸一红,把鞋子轻轻的踢着杨杏园的脚,低低的笑着说道:“你又是瞎说。” 他们正在这里软语缠绵,只听见花啦啦一阵响,好像打翻了许多东西。接上又是一阵叫骂的声浪,院子里外就闹成一片。梨云脸都吓变了色,两只手紧紧的握着杨杏园的手,把她一句苏白急出来了,只是说“骇得来”。杨杏园生怕出了什么缘故,也是呆呆的望着。却是阿毛进来说:“不要紧,客人闹房间,一会子就好了。杨老爷何不出去看看,倒是一出好戏。”杨杏园听了这话,当真站在院子里看。只见对面房间里,门帘子也撕下了,窗户也打掉了,有三四个穿军衣的马弁,正把刚才看见的那个福建人,按在地下,要撕他的下衣。这旁边站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华服少年,脸子倒生的白净,他操着一口天津话,在那里乱骂,说道:“好兔崽子!我把你这死三八羔子当个人,你反割起九爷的靴腰子来。你也不给我打听打听,九爷是谁?可是你好欺负的!我不给你家伙瞧,你也不知道九爷的利害。”说着,就对班子里的人说:“我收拾了他,再来收拾你们这班龟爪子。你先去给我买一筒蜡来,我要给这兔崽子尝尝洋蜡的味。”这时,这个福建人,被三四个马弁按在地下,又哭又喊。听见说要给他洋蜡尝尝,心想无论是否打口里吃下去,总有点不好。这一急非同小可,不由得拚命的叫起救命来。正在这难解难分之际,外面跑进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来,这人穿一身不中不西的衣服,满头的头发烫着刺猥似的,毛蓬蓬的一团。她听见那福建人叫救命的声音,不由分说,走上前来,就将那华服少年抓住,说:“我也不要命了,和你拚了罢。”这华服少年,虽然是个男子,身子本来淘得虚了,加上这个妇人,又是拚了命的,如何吃得住,一个不提防,被那妇人推在地下。那妇人趁势想过去将少年按住,那少年来一个鲤鱼跌子势,抓着妇人的衣服一跳,跳起半截身子。但是妇人两只手,已按在少年的肩膀上,往前一推,两个人又纠住一团。那几个马弁,只得放了那福建人,前来解围。那福建人又过来和那个人助阵。这六七个人,走马灯似的,在满屋子里打得落花流水。这班子里的龟奴鸨母,哪里敢过来劝。约莫有十分钟的工夫,一阵皮鞋响,有七八个护兵,和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抢了进来。那汉子喝护兵,把打架的人劝开,对着那少年喝道:“好东西!你又在这儿闯祸。”就将那少年痛骂了一顿。这时那妇人披了头发,坐在地上,带哭带骂,只是说:“脸也丢尽了,命也不要了,要和他闹到老帅那里去,拼他一拚的。”那福建人坐在一张沙发上,喘息着一团,对那妇人道:“不要紧,现在八爷来了,我们夫妇专请八爷发落。”便对那汉子道:“我对你们令弟,没有什么错处。他今天在这种地方,这样羞辱我们,叫我们怎样混?”说着呜呜的哭了起来。那汉子道:“你别哭,都是咱们老九不好。咱们是好朋友,决不能够叫你吃亏。我设法子替你找个缺,情亏理补就得了。”那福建人听了,给他找个缺,心里一喜,和那汉子请了一个安。揩着眼泪笑道:“那末,要请八爷快点发表才好啊。”杨杏园看见这个情形,料着没有事了,仍就回到梨云屋子里去,因问阿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毛道:“这也是玉凤不好。那个年纪轻的,人家都叫他秦九爷,是秦八爷的兄弟。他在玉凤身上实在是花钱不少。”杨杏园道:“哪个八爷?”阿毛道:“就是你们常说的秦彦礼。”杨杏园道:“啊,这九爷是他的令弟。今天怎样打起来了?”阿毛道:“那个长子福建人程武贵,他原是个老边务,从前总是他陪着九爷来。近来几天,这福建人忽然和玉凤发生关系起来,就不和秦九在一处走了。偏是事要发作,今天程武贵来的时候,小秦打电话到他家里去找他,他太太亲自接的电话,说是这里来了。小秦就打电话与玉凤说话。玉凤要是说在这里,以他老边务的资格而论,一个人来走走,也不算什么,她又偏说不在这里。谁知这小秦放心不下,过了一会,他又叫马弁假托旁人的名字,打了电话来问。恰好是程武贵亲自接的电话。小秦看见这个情形,以为玉凤和福建人勾通了,把他当免桶。年纪轻的人,这一股子酸劲,怎样捺得住,所以他就跑着来打架了。那个妇人就是程武贵的太太,说是她还有外号,叫什么‘一块钱’。后来带许多护兵来的那是九爷的哥哥,天字第一号的红人秦八爷。”杨杏园道:“他怎样知道这里打架?”阿毛道:“也都是班子里私自打电话找来的救兵。要不是他们来得快,这福建人还有得吃苦呢!”杨杏园道:“我说这福建人好像见过哩,原来是他啊。这一出戏,叫我倒足足看了一个钟头。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 梨云听见说他要走,便在衣架上,硬把杨杏园的帽子抢在手里,背着手拿在身子后头,笑着说道:“你办的差事,第一天就要请假!”杨杏园操着那半生半熟的苏白说道:“慢慢交哟!”再要说第二句,已经说不上来。梨云笑道:“你这个苏州话,谢谢罢。我看见许多北边人,没有游到三天胡同,就要说苏州话,僵着一块舌头,说得人怪肉麻的。你何必也学这个怪样子。”杨杏园笑道:“那末,以后免除了罢。可是我办事的时候到了,我要走,望你准我请一天假。”梨云拉着杨杏园的手道:“我今天许你走,你明天可不许失信。”杨杏园连答应几个“是”,便伸手去接帽子。梨云道:“你别忙,我替你戴,你且坐下来。”杨杏园只得坐下,梨云便紧紧的靠着杨杏园站着,取下头上的小牙梳,和杨杏园理头上的分发。杨杏园的鼻尖,正擦着梨云胸面前的衣服,只觉得柔情荡魄,暗香袭人,未免心涉遐思。梨云把他的头发理好,他还是呆呆的坐着。梨云笑道:“你在想什么?早就急着要走,这会子又不忙了。”杨杏园省悟过来,不觉一笑,便四处找帽子。梨云问找什么,他说找帽子。梨云对他的娘姨笑道:“你看,这人难道疯了,头上戴着帽子,倒四处去找。”杨杏园一摸,可不是帽子在头上吗?不觉哈哈大笑,也没有工夫再去和梨云纠缠,匆匆的就到报馆里来。 第三回 消息雨声中惊雷倚客 风光花落后煮茗劳僧 第三回 消息雨声中惊雷倚客 风光花落后煮茗劳僧这时,何剑尘看见他满面春色,心想这位先生有点情魔了,我且蒙他一下。因问道:“我刚才打电话催你,你上哪里去了?”杨杏园随口答道:“朋友家里去了。”何剑尘道:“有点不对罢?”杨杏园笑道:“我实告诉你,我到梨云那里去了来的,我还听见许多新闻呢。”他便把所见所闻,略略说了一说。何剑尘道:“秦九爷的事罢了,这位上大森里教书的教员,倒是有趣。怪不得如今大学校的教员,都是一班情种子,这风流案恐怕是层出不穷了。”杨杏园道:“这路人对肉欲两字,当然极力发挥,不过风流二字,我看他们还未必尽然。”何剑尘道:“你指望陶情风月,就是我们这班斗方名士干的吗?其实他们造的口孽,比我们是有过之无不及,我且给你看两首诗。”杨杏园看罢道:“你这诗是哪儿来的?怕是花报上的材料吧?”何剑尘道:“花报虽然满幅淫词,也不敢做得这样显。这是研究报副刊上登的,经文学家的特别介绍呢。”杨杏园道:“天下岂有这样下流的美人,这诗也许有点过分吧?”何剑尘道:“什么美人?他所咏的这个女子,我是很知道,就在大森里,论起价值来,也不过三等人物罢了。所以文人的一枝笔,也是最无平准的东西,每一桩事,扬之可使升天,抑之就可入地。好像这时你眼睛里的梨云,在你看来,是完全无缺的美女子,其实……”说到这里,何剑尘忍住不说。杨杏园道:“其实怎么样?”何剑尘微笑道:“我不说,说了你一定不高兴。”杨杏园道:“笑话了,她又不是我什么人,她好也罢,不好也罢,和我什么相干。”何剑尘道:“你真要我说吗?我告诉你罢,她的眉淡而失秀,脸瘦而失润,身小而不苗条,腰木而不婀娜。”杨杏园笑道:“得了,得了,某之不善也不如是之甚。”何剑尘道:“我说怎么样呢,你不是不高兴吗?老弟!我今天要忠告你一句话,这玩笑场中,我们偶然高兴,逢场作戏,走走倒也无妨,若认真和窑姐儿谈起爱情来,那末,你前途的危险,那就无可言喻。说重一点,就是有性命之虞,也不可知。花钱受气,那还是件极小的事。梨云呢,我知道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她的鸨母可是十分厉害。近来因为家庭发生了问题,所以回上海去了一个多月。梨云屋子里的阿毛,就是她的死党,是受了她重托的。明里招呼梨云,暗中实在是监视她,我看那种情形,对你已下戒严令。若是梨云鸨母来了,那格外更加紧一步,保不定三百五百的,和你要求。我们穷措大,哪里有这样的大手笔?你要是不去,她正求之不得。这班鸨母的心肠,固然是要钱,但此还是第二着,第一着就是不许妓女和客人发生真恋恋。你对梨云,这样温存体贴,正犯了她的大忌。她们眼中,只有达官贵人,得罪了你我这样穷文人,不算什么。你要不赶快省悟,烦恼马上就要来了。” 杨杏园被何剑尘一番话,说得默然无语。仔细一想,自己本来向不涉足花柳的人,这回为什么这样迷惑,况且自己收入无多,要是这样闹下去,也非闹亏空不可,迷途未远,赶快回头罢。他这样一想,果然就把梨云抛下,就是她打电话来找,无论是报馆里或会馆里,他叫人回话,总给她一个不在家。这样毅力坚持,也不过一礼拜之久。他忽接着一封本京的挂号信,厚厚的一大包,拆开来一看,一个字没有,只有一条湖色纺绸手绢,一张四寸相片。这相片上的小影,不是他人,正是弃之未久的梨云。他看了这两样东西,未免就转过念头来,心想:“她那种小鸟依人的样子,已经是我见犹怜,加之落花无主,飘泊风尘,用那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例子而论,对她似乎不应这样决绝。况且她对我并没有用过什么手段呢!”再看那张小照,娇小动人,那条手绢,余芳犹在,心想:“她对我尚这样恋爱,我置之不理,良心上未免说不过去。”于是把这个问题,搁在心上,整整想了一夜,不能解决,晚上到报馆里去,私私的把这事告诉何剑尘。他笑着说:“你要是禅心已作沾泥絮,就可把这些东西,看作邪魔外道,一概不理,自然心地干净。情如流水,有孔即人。你要是这样解决不下,正是与人以隙了”。他们正在这里谈话,找杨杏园的电话来了。杨杏园接了话筒一听,好像女人的声音,说是找杨先生说话。杨杏园道:“我就姓杨。”说到这里,那边停了一停,又换了一个女人说话。问道:“你是杨老爷吗?”答道:“是,我姓杨。”那边又说:“公事很忙啊,你不是天天不在家吗,怎么今天没有出去呢?”杨杏园听了那个声音,知道是梨云,故意问是谁。那边说:“你问我是谁呀?你忘了谁,我就是谁。哼!真会装糊涂啊。”杨杏园听了这几句话,不觉笑了起来。梨云说:“我送给你的东西,收到了没有?”杨杏园说:“收到了。谢谢你。”梨云说:“谢是不用谢,要是我没有什么事得罪你,就请你过来坐坐。要是你公事忙呢,或者不愿意到我们这种脏地方来呢,那也不敢相强,只好听你的便了。”这几句不软不硬的话,说得杨杏园竟没有法子回答。想了一想,答道:“好罢,我停会再来罢。”梨云格格的在电话里笑了一阵,说道:“那末,我就等候你了,再见罢。”杨杏园把电话挂上,何剑尘已经全听在肚里,只是对杨杏园微笑。杨杏园很踌躇的说:“没有法子,再去敷衍一回罢。”稿子编完,还只十一点钟,杨杏园就要拉何剑尘同去。何剑尘说:“我要等一条重要的命令,这会子不能走,你且先去,我随后就到。” 杨杏园也未便相强,只得先走出门来。只觉一阵寒风拂面,吹了满身濛濛密密的小雨点,街上的电灯寒光灿灿,照见满地都是泥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辆破胶皮车,梯踏梯踏,在泥地里拖着。不一会到了松竹班,里面很是冷清清的,梨云早从屋子里接了出来,笑着说道:“杨老爷居然来了,这是想不到的事情哩。”杨杏园也不和她分辩,不过笑笑,携着她手走进屋子。那种坠欢重拾的情况,酸甜苦辣,各味俱备。这时阿毛斟了一杯茶,递给杨杏园,笑着说道:“七小姐年纪轻,不懂事,还得杨老爷照应点。”梨云笑道:“是哇,照应点,不要太搭架子啊!”杨杏园笑道:“天理良心,这样烂浆也似的路,我都跑了来,还是搭架子吗?”娘姨道:“这话也是真,我们这里,今天清得来。”梨云道:“一到有风有雨的天气,教人就不愿意在北京住。我想北京这个地方,要是没有大总统,谁也不会来的。我是做鬼,将来也要回到苏州去的。”杨杏园道:“你是不是荡口人?”梨云道:“你怎样会知道?”杨杏园道:“这也是剑尘告诉我的。他说问过许多姑娘,她们是哪里人,她们必定说是苏州;问她是苏州什么地方,她又必定说是荡口。好像成了一个定例,姑娘的籍贯,是非苏州荡口不可。其实荡口地方,我也到过的,不过乡下一个卖丝卖米的小镇市,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难道说这也像开点心店,是非冒稻香村的招牌不可吗?”梨云道:“你这话我不信,我就没有对人说过是荡口人。”杨杏园道:“你哪里人呢?”梨云道:“我是苏州城里人。”杨杏园问得口滑了,只顾着追问道:“住在哪一门呢?”梨云正想往下说,那阿毛对她使个眼色,梨云会意,笑着说道:“我小时候就到上海去的,这可记不起来了。”杨杏园看见梨云欲言又止的情形,想起何剑尘所说,娘姨暗中监视梨云的话,很觉一点不错。便道:“这也难怪。我七八年前,在苏州读过书的,如今除了虎丘寒山寺几处名胜地方,我都不很记得了。”梨云道:“你说苏州哪里顶好玩?”杨杏园道:“那自然是天平山了。虎丘这地方,不过奇在平原中间,突起一座小山来,远看是有点趣,真是跑到山上去,不过看些零零碎碎,大大小小的石头。好像北京陶然亭,不过一个土墩,空负虚名。我们在南方的时候,心里以为这个亭,必定有些景致,到后来逛过一回,就不想第二次了。”梨云道:“照你这样说,你在苏州,也是住过很久的了。”杨杏园道:“我是十五岁以前,差不多都在南昌,十五岁以后,南北各省就跑得不亦乐乎,比较上苏州多住一点。”梨云道:“提起南昌,我问你一个人,你认得不认得?”杨杏园问:“是谁?”梨云道:“她的名字叫林燕兮,差不多在北京的江西人,都是知道的。”杨杏园道:“你说的是她吗,这正被你问着了,她还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哩。在京的江西人,因为同乡上的关系,很捧她,其实她这个人是不可救药了。”梨云道:“怎么不可救药呢?”杨杏园道:“这要从根本上说起来。当年我在南昌的时候,在小学里读书,不远的路,有个女学堂,林燕兮就是那女学堂里的女学生,我上学的时候,十回倒有六七回遇见她。”梨云笑道:“那末,你两个人,有点关系吧?”杨杏园道:“那个时候我还小呢,关系两个字说不上。不过她的历史我是知道的。她姓李,单名一个萍字,是江西萍乡人。十一二岁上就有了婆婆家,丈夫是个布店小徒弟,两小无猜,还常常见面呢。后来燕兮的父亲死了,她就寄住在外祖母家,外祖母看见她怪可怜的,就把她送去上学读书,后来她读了三年书,就到了调皮的时候了。邻近法政学校里的学生,她很认识几个,心里觉得幼年订婚,受了一种很大的束缚,十分不爽快。后来不知谁把她的婚事,传到同学的耳朵里去了,说李萍的黑斯班得,是个小徒弟。”梨云笑道:“这里又怎么钻出来一个黑丝板凳来了呢?”杨杏园道:“这是一句外国话,就是丈夫的意思,不是什么板凳。女学生和同学说起丈夫来,都是这样称呼,因为大家都是女孩子,说起丈夫或者老公两个字,不大好意思,所以找个外国字来替代。”梨云道:“我明白了。后来呢?”杨杏园道:“在学堂里读书的女学生,大家都叫一声小姐,有丈夫的,固然不是少爷,也是学生。没有丈夫的,那更不必说,谁不愿意嫁一个东西洋留学生。而今李萍的丈夫,单单是个小徒弟,心里的难受,也可以想见。偏偏有几个尖刻的同学,在她面前,故意说‘密斯李,将来衣服,有得穿哩,家里开的是布庄啊。’李萍听了这几句话,就像刀挖心一样,晚上睡觉,常是一夜哭到天亮,清早起来,眼睛老是通红的。她舅舅缓缓的也看出来了,就埋怨他的母亲说:‘不该把甥女送进女学堂。说起来字是认不了几个,开口就是什么家庭专制啦,野蛮时代啦,不自由,毋宁死啦!我想,给她吃,给她穿,给她读书,这样的家庭,还说专制野蛮。再要读两年书,保不定我这个家成了她的,她还要把我轰走哩。’他母亲听了这话,一赌气,不给李萍读书了,把她关在家里,她如何受得了这个罪,不到三个月,就跟着一个法政学生偷跑到九江来了。头里那个学生,还有几个钱,带她住在客栈里,后来钱用完了,那个学生也跑了,只剩得她一个人,住在九江。她想回去吧,哪里有脸见人!不回去吧,一个年轻的妇人到哪里去呢?况且栈房里的伙食钱,又追得厉害,真是有苦无处说。也是命不该绝,这个时候,南昌来了一个旧日的邻居,也住在这客栈里,一见了她,就说她可怜,把她的栈房钱还了,还说:他有个亲戚在汉口,可以到那里去暂住几天,再想法子写信给她舅舅,接她回去。她信以为真,果然和他上汉口,从此就落在火坑里去了。她到了汉口以后的事,我不很知道,仿佛听见说,只做一年生意,就到北京来了。常言道得好:‘物稀为贵’,北京城里的江西姑娘,那总算稀物,况且林燕兮又认识几个字,挂一个学生出身的招牌,生意自然不会很坏。后来又有些无聊的文人,吃了饭没事,替她做了许多诗,送到花报上去登,郎郎姐姐,闹得肉麻不堪。有些好奇的人,听说她会做诗,还有许多去瞻仰丰采的。这样一来,林燕兮的生意,不过如常,身价倒抬高了,开销也闹大了,不上两年的光景,亏空得一塌糊涂。而今要想休手,也不能够,将来年纪一年大一年,那就更不得了哩。” 梨云笑道:“你不说就不说,一说就像开了话匣子似的,也亏你调查得这样清楚。”说到这里,阿毛到房间外头去了c梨云叹了一口气道:“这种人那也是自作孽,像我那才真是命不好。我有什么看不出,当姑娘的不是亏空得不能抽身,就是为了亏空,把身子卖给人家做姨太太,总是亏空二字送终。”杨杏园笑道:“那末,这两样,你愿意哪一样呢?”梨云道:“走到哪里,说到哪里罢了,这是说不定的啊。”杨杏园正要答话,只听见外面如潮涌一般,下了一阵大雨。一阵电光,照得窗子外头通亮,就着电光看那瓦上的雨点,牵绳似的往下落。接上隆隆的一个大霹雳,好像就落在院子外头,震得窗户都摇动不定。梨云“哎哟”一声,抓住杨杏园的衣服,紧紧的靠着,杨杏园也吓了一跳。偏偏这时电灯又灭了,眼前一黑,听见窗外的雨声,哗啦哗啦,一阵一阵的过去。梨云越发害伯,紧紧的贴着杨杏园坐下,哪里敢动。大约有五分钟的工夫,电灯才亮,娘姨不声不响,已走进来多时了。杨杏园觉着不好意思,把梨云一推,笑道:“也没有看见这大的人,还怕打雷,真是你们江苏人说的话,小囡脾气。”梨云羞得桃腮红润,粉颈低垂,便对镜子,用手去理那鬓发。一面笑着说道:“雷又大,雨又大,短命的电灯,偏偏的灭了,黑洞洞的,好像坐海船,遇见大风大浪一样!叫人怎样不怕?我说人要怕雷才好,因为怕它,就不敢做害人的事情。”说到这里,回过头来问阿毛道:“我格句闲话阿对?”姨娘操着苏白答道:“蛮正!”杨杏园只装糊涂,东拉西扯,说了许多话,把这一场事混过去。因说道:“雨小了,我走罢。”娘姨道:“还早啊,忙什么呢?”这分明是一句平常的话,杨杏园听了就好像言中有刺,也不理她,对梨云道:“过天见罢。”说毕,也不停留,就冒雨坐车回来了。进得屋来,灯下摆着四五封信,拆开一看,都不关什么紧要。内中有一封信,是吴碧波从学校里寄来的,上面写道: 杏园吾兄:踏青一别,又春事阑珊矣。午课、暇,把唐诗就窗下读之,每至杏花飘雪小桃红等句,辄悠然神往。则蝴蝶一双,翩翩从墙外飞来,掠窗而过,一若以其来自花间,而故骄示吾侪者。适闻道泉寺丁香盛开,今尚未谢,拟明午过兄寓,偕往作半日之游。望备仗头钱小候,勿令蜂蝶笑人也。 碧波顿首 杨杏园把信读完,想道:“倒是住在后城的人,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我离着道泉寺只有一点儿路,反忘怀了,说不得,明天且陪他玩半天。”一宿无话。 次日杨杏园没有出去,就在家里等候吴碧波。到了一点钟,果然来了。杨杏园道:“道泉寺的丁香花,我是两年没有看过了。去年他那里开什么如来千秋会,我也一天换一天没有去,如今想起来,很觉得可惜。”吴碧波道:“这有什么可惜!这会全是那法坡和尚弄钱的把戏,不看也罢。他因为熊凤凰那点关系,慢慢认得许多政界人物,又加之那时候,黎菩萨张疯子,都是好佛的人,他就把几年结交的成绩,借这个机会,笼统的敲他一个大竹杠。真是政客的手段,也没有他这样处心积虑的周密。不说别的,他那寺前寺后的房租,每年就有一千块钱的收入。他收齐了,一个大也不用,马上零零碎碎的借给穷人,取那二分息的利钱,你说可恶不可恶?”杨杏园道:“我不信,出家人,哪里能做这样的事情?况且那法坡,也是有名的大和尚,我就听见说,他诗做得很好,似乎不至于这样不堪?”吴碧波道:“他是一个出家人,我与他无仇无恨,我造他的谣言作什么?我有个亲戚,租过他寺里的房子,所以很知道。这和尚还有一样怪脾气,他拿银元去换铜子,总要走几家钱店,才肯换,生怕吃了亏。铜子用了,他那个包钢子的烂报纸,还理得齐齐的,揣在衣袋里,带回家收起来,集得多了,四五个子一斤,卖给收碎纸的。他决不肯拿整堆的碎纸,去换取灯,说是太吃亏了。我想这个和尚,清不清,浊不浊,也不知道他湖南哪处山川戾气所锺,生出这样一个怪物?”杨杏园笑道:“和尚是这样爱钱,又何必出家?我想你的话,总有点言之过甚。”吴碧波道:“我不和你争论,作兴我们可以遇见他。你一见其人,就可恍然了。” 他们这才停止辩论,往道泉寺而来。刚到门口,早有个四十多岁的和尚迎了出来,笑嘻嘻的对二人打招呼。他们一进二门,仿佛闻着一一阵清香,再一看院子里,翠盖重张,白云碎剪,丁香花已经半谢了。杨杏园道:“呀!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了。”那和尚听了这话,以为他们要走,连忙招呼着说:“二位请喝一杯茶去,这花虽然谢了,这一股没有散的香气,比花开得正盛的时候,还要好闻呢。”杨杏园还没有答话,有两个人挨着身子出去,有一个小和尚跟着过来,手上拿了几十个铜子,给大和尚看,却把一个手,指着那前面走的两个人。那大和尚问道:“这是多少?”那小和尚道:“三吊钱的铜子。”那大和尚板起脸来,对走的两人后影子骂道:“陡!好不要脸!”那小和尚道:“他喝了茶不算,还吃了我们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仁儿,这个钱只好算茶水钱,我们不是赔本了吗?看他那副神气,大模大样,好像能花三五块似的,谁知道他喝了吃了,给这几个铜子。‘大和尚对小和尚道:“以后遇着这班流氓,还是不招呼他的好。”杨杏园听在肚里,也不理他,指着一棵树对吴碧波道:“这是一棵老树,你知道吗?”吴碧波还未答话,那和尚转过脸来,陪着笑道:“这是明朝种的,叫做揪树,三百年以来,有许多大官,题诗咏它,两位大概也知道的吧?’他带说带笑,就把杨吴二人引进小客堂里去了。这客堂是三开间打开的屋子,壁上也挂些字画之类,倒是一列摆了三副桌椅,很有饭庄的形式。他们进了客堂,小和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摆果碟,泡茶,忙得个小秃脑袋,只是钻进钻出。杨杏园轻轻的对吴碧波道:“看这样子,很有点强迫的性质,我们大概跑不了。”吴碧波笑道:“我是早知道有这一着。”那和尚生怕他们不喝茶,就把椅子移了一移,满面堆下笑来,躬着身子,把手一支,对杨吴二人说道:“请坐请坐!”他们只得坐下。杨杏园就与和尚攀谈起来,因问和尚法号怎样称呼。和尚站在一边,躬着身子答道:“不敢,是慈泉两个字。”杨杏园道:“你们法坡方丈在家吗?”慈泉道:“到钱总理府上去了,大概不久就回来。”杨杏园道:“出了家的人,怎么还是这样忙?”慈泉道:“阿弥陀佛,庙里的收入太少,僧人又多,为着佛菩萨,只好忙一点了。”吴碧波道:“我听见说,你们庙里,很能收点房租,这话真的吗?”慈泉道:“出家人不说谎,有是有一点,不过每月收几十块钱,何济于事?”说着就指桌上的果碟道:“这都是干净的,请用一点。”杨杏园被他逼不过,只得抓了几个瓜子嗑着,便走到院子里去看花。吴碧波也跟了出来。只见丁香花下面,已经落了许多花瓣,枝上的残花,被日光照着,时时一片一片的,从树叶子里,落在地上。这时,后面忽有一个人喊道:“密斯脱吴。”要知此人是谁,下回交代。 第四回 勤苦捉刀人遥期白首 娇羞知己语暗约黄昏 第四回 勤苦捉刀人遥期白首 娇羞知己语暗约黄昏却说吴碧波听有人喊了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湖南人席后颜,便和他点了一个头。那席后颜对杨杏园打量一番,便问吴碧波道:“这位好像会过。”吴碧波道:“是我同乡杨杏园。”席后颜道:“久仰!久仰!”便在身上拿出一张名片来,递给杨杏园。杨杏园先看他这人约有四十岁的年纪,穿一件竹布长衫,蓝色变白,白色变灰,满身都是墨迹油点,光着一个脑袋,又不戴帽子,好像一个下等听差。再接那名片一看,除了地点姓名电话号码而外,还有许多字句,什么“二十世纪奋斗的青年”,“改造文化的急先锋”,“凉报的社外编辑”,衔名一大堆。名片背后,还有两行字,是“敝著新诗专集,每册定价八角。各大书坊,均有出售。”杏园这才知道是到处投稿的席唇颜,不免敷衍几句。席后颜道:“杨先生看见过我做的那部专集吗?”杨杏园道:“倒是没有看见过。”吴碧波冷冷的说道:“杨君他是向来不看新诗的。”杨杏园觉得话太重了,笑道:“这是没有的话,新诗有很好的,我也爱看,不过我对这样东西是门外汉,看不懂罢了。”席后颜道:“杨君这话才对,新诗哪能说没有一首好的?就以拙著那部专集而论,梁任公先生,也曾亲自指出几首,做得不坏。不过我脱稿太快,许多朋友告诉我,我新诗的思想,都是很高超的,就是磨炼上还要下点功夫。我刚才在这寺里看花,就做了一首,现在已写在日记簿上,可以拿出来请教。”说罢,就在衣袋里掏出一本小日记来,翻了一翻,递给杨杏园,上面是铅笔写的,加上标点符号,写得一塌糊涂。席后颜道:“我字太草了,怕杨君看不出,等我念给你听罢。”便拿着日记,操湖南腔念道:“我在哪里?我在道泉寺里。我为什么来的?我为良伴来的。我的良伴是谁?院子里的丁香,殿上的佛爷,斋堂里的老和尚,他们都是我敬爱的。佛爷不言,丁香不语,斋堂里的斋饭钟响了,我的心弦也动了。”吴碧波笑道:“好诗好诗!不过也有点小疵。阁下的良伴,是斋堂里的老和尚,那还有可说,何以斋堂里的饭钟响了,就心弦动起来呢?”席后颜正色而言道:“密斯脱吴,你枉说是个大学生,这一点意思都不懂,我这诗完全是写实的作品啊!我老实告诉你,我虽住在会馆里,却等于出家,我的吃饭问题,是随遇而安的。我和这里的法坡方丈,本是同乡,我来了,他总留我吃饭,因此上饭钟一响,我知道他又要叫我吃饭了,我的心弦,怎样不动呢?古人有饭后钟之说,他如今打的钟,并不移到饭后去打,正是不拒绝我来的意思,这斋堂里的和尚,还不能说是良伴吗?”杨杏园忍住笑道:“我起先也有点疑惑,经先生这样一注解,真是教人顿开茅塞。这诗不但写实,而且含有高深的哲学在里头,席先生要是这样做去,前途真未可限量呢。”席后颜听了这一番话,乐得眉开眼笑,拍着手道:“杨先生的话,和蔡子民胡适之两先生的话如出一辙,真是英雄所见,彼此相同。蔡先生他本愿收我做一个校外的学生咱从看了我那本专集之后,他就拉着我的手说:‘我们以后算是朋友,切不要提起师生的字样,’弄得我现在遇见他,叫他先生不好,不叫他先生也不好。”杨杏园道:“我想蔡先生爱才如命,他读了阁下的诗,无可奖誉,只好把师生之份牺牲了,来和你作个朋友。我看阁下,倒不必客气。”席后颜道:“着着!蔡先生此番心事,也只有杨君能体贴出来。”杨杏园心里想道:“再说下去,恐怕没有了时。”便对他说道:“请屋里坐坐如何?”他答道:“一见如故,我正要和杨君谈谈。”一言未了,他一脚早跨进客堂,气得个吴碧波只对杨杏园皱眉。 说时迟,那时快,席后颜早坐在桌子边,抓了一大把花生仁芝麻糖,在那里大嚼。杨杏园究未便置之不理,只得陪他坐着,东拉西扯,说上几句。吴碧波在院子里看花,也懒得进来。只见那位慈泉和尚,站在一边发愁,看见席后颜一面说,一面吃,桌上六个碟子,眼见得都要干净,心里十分难受。席后颜理也不理,面对着杨杏园说话,手却不停的伸到桌上去抓点心吃。他伸手摸着碟子底光滑滑的,知道面前几碟已经完结了,便把手伸长一点,伸到那边去抓。他抓着两根烟卷,当是寸金糖,眼睛望着杨杏园说话,装着没事似的,依旧往口里一扔,牙齿赶紧一咬,就预备大嚼。这一来,可难为了他的舌头,又麻又辣,干燥无味,往外一吐,才知道是两枝烟卷,只臊得两脸通红。杨杏园死命的忍住笑,回过头去和慈泉和尚说话。席后颜哈哈大笑道:“我们真是有点谈诗入魔了!说得高兴,抓着烟卷当点心吃,这和古人走入醋瓮,同是一样的艺林佳话呢。杨君可不要在报上登起一段来吗?”杨杏园道:“那倒可不必。”席后颜道:“你贵报的经济我听说很充足,外来的稿子,报酬如何?”杨杏园道:“那却微薄得很。”席后颜道:“我有一篇亲族妇人再嫁记,却是一篇写实的作品,在凉报上登过,现在我不愿送给他,想改送贵报登载。”说到这里,撕开一张嘴,笑嘻嘻的说道:“这润金能够多送一点子吗?”杨杏园道:“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大作既然在凉报上登过一半,我们不便截留,免得伤了同业的感情。”席后颜觉得这话自己说错了,便道:“那末,还有许多新诗,没有刊入专集,倒可送到贵报去登,润金一层,就随便罢。”杨杏园只得含糊答应着。 这时,院子里走进来一个老和尚,年纪约在五十多岁,他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走起路来,只是摇摆不定。吴碧波这才走进来,告诉杨杏园道:“这就是法坡和尚。”杨杏园看他时,只见他在衣服里摸索了好久,掏出两个铜子,交给小和尚道:“我跑了一天,肚子饿得要命,你替我去买三个烧饼来。可别忘了,应该找还五个镚子。”小和尚答应着去了。法坡又叫他转来,说道:“我告诉你,这胡同口上烧饼店,他的做得个儿太小,而且面也不好!你可到胡同口外去买,拣大的拿三个回来。”小和尚答应了几个“是”,法坡又道:“可别忘了,找回五个镚子。”说完,他这才一摇一摆往后殿去了。杨杏园想道:“本是来看花,花已谢了,没有什么可看,在这客堂里老喝茶,有什么意思。”便对吴碧波道:“走罢!”慈泉和尚听见要走,便用全副精神看他两人,是谁给茶钱,一面就提着茶壶,和他两人再斟上一杯茶。席后颜只是拾散在桌上的瓜子,理也不理。等到吴碧波拿出一元钱放在桌上,那慈泉和尚赶紧合掌道谢。这个当儿,席后颜看见桌上还有半碟瓜子,拿起碟子来,就往衫袖口里一倒。吴杨二人却没有注意,只把那慈泉和尚,气得两眼逼直,口里只念阿弥陀佛。 吴杨二人出了道泉寺,看见时候还早,便约着到联合公寓,来会他一个同乡。这人姓陆名无涯,是一个未曾毕业的日本留学生,现在平等大学和江南公学两处教书,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活。杨吴这天来访他,恰好他在家里,陆无涯道:“呵哟!杨君是个忙人,今天怎么也有工夫来坐坐。”杨杏园笑道:“我是什么忙人,你才是忙人呢!又是中学的教员,又是大学的教授,又要担任什么生理研究会的干事,什么恋爱杂志的总编辑,这不比我忙吗?”吴碧波道:“我不怕当面得罪人,无涯的职务,可以说都是不成问题,他那个江南公学,尤其是上海人说的话,呀呀乌!”陆无涯听了这话,只是微笑。杨杏园道:“我听见说,江南公学,上课的时候,摇铃不算数,必得斋夫到各寝室去把学生一个个请来。这话有的吗?”吴碧波道:“你这是少所见而多所怪了,江南公学的三十四个学生,只算三十四位太爷,斋夫去请上课,那算什么?只要他们不把教员当老狗熊耍,那就够了。有一天,教员在黑板上列算式,来了一对大滑稽家,一个站在右边,故意问道:‘这里为什么得正?那里为什么得负?’一个站在左边,像在那里研究黑板上的算式,其实他在背后,伸过一只手去,拿一点粉笔头,在这位算学先生黑呢马褂上,画了脸盆那样大的一只乌龟,惹得学生哄堂大笑。那教员脱下马褂来一看,把脸都气黄了,正待发作,这两位滑稽家站得齐齐整整,和教员行个三鞠躬礼。闹得这位教员,笑又不是,哭又不是,只得叹了一口气罢了。”陆无涯道:“得了,得了,隔墙有耳,你只顾说得痛快,将来吹到新闻记者耳朵里去了,这一登报,江南人都没有什么面子,这又何必呢?”杨杏园笑道:“我们为亲者讳,这江南公学的事,暂且不提。那末,你贵大学的趣史,可得而闻么?”陆无涯道:“我们平等大学,是规规矩矩的一个学堂,有什么可说的呢?”吴碧波道:“我听见说,你们贵校的女生,标致的最多,这话有的吗?”陆无涯道:“这也不见得。”杨杏园笑道:“要是果然如此,像密斯脱陆这样风流倜傥的人物,在里面教书,也难免不发生问题啊。”陆无涯听了这话,脸上一红,好像说中了他的心病,便含糊着支吾过去。 原来这陆无涯,他在平等大学,教的是英文一门,正是吃紧的功课,天天要到校的。加上所教的一班,又是预科生,教室小,学生多,把一二十位女生的坐位,都挤在讲台的左角上,衣香鬓影,倒是很为接近。这陆无涯起初教书,心里存着一个师生之分,却也不敢胡思乱想。到了后来,遇着相当的机会,对于女生方面,未免也偷觑一眼两眼。谁知不看犹可,越看越想看,他在上课的时候,索性就想出一个偷看的法子来。他这法子,是把讲义放在桌子上,铺在一边,自己把一只有手,弯过肘子去,撑在桌上,他伏着半截身子,好像在看讲义,其实他趁这低头功夫,把全副眼光射到女生身上去。这群女生,都是标致的人儿,自不必说。其中有一位陈国英女士,尤其漂亮,论起她的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本在妙龄。加上衣服既俏皮,人又很活泼,正是一朵自由之花。她这样一个人物,这一班男同学,谁不是乌眼鸡似的,羡慕得馋涎欲滴。无如这位陈女士,一个也不理,不过到了陆无涯上课的时候,老看见他把眼睛偷着来看,倒很不好意思。心想他是一位先生,总不能对他发作,所以陆无涯偷着瞧的时候,只红着脸把头低着,只当全然没有这回事。日子久了,倒把这个问题,搁在心里,放不下去,好像对于陆无涯这个人,也有研究意味似的。心想这个人,也不过二十多岁罢了,样子是很清俊的,说话也很和蔼的,学问很好,那是更不必说。那末,对于他偷看一层,是不好以恶意相对的了。这样慢慢的下来,芳心就未免略有所动。有时也把英文上的疑问,去问陆无涯,他却平心静气的答覆得十分圆满,一点先生的架子也没有。陈国英就越发觉得这个人和蔼可亲,不过两个人没有接近的机会罢了。 时光容易,不久到了寒假时期,同校的学生,自不免一番忙乱。惟有这陈国英女士,是个最好胜的人,自己拿着往日读书还用功的把握,却满希望在本班里面考个第一。在考的前几天,就不分日夜,死命的用起功来。同班的都说:“密斯陈,这个样子,你是要考第一的了。‘陈国英道:“那也不见得吧?”可是她心里却想道:“人家都说我要考第一,我要考不到,那多寒碜啊。”这样一来,她要考第一的趋势,越发是坚定不移。到了考的时候,她一样一样功课考下去,都觉很好,只有英文一门,自己没有把握。再一问同班的,自己的考卷,原来还有几处错误,顶多的分数,恐怕也不过是及格而已。这一急,她非同小可,眼见得这十拿九稳的第一,为英文一样不好,就要让给人家了。但是自己仔细想想考卷,“哪个错误似乎也可以原谅,好在英文教员陆无涯,是个很圆通的人,况且他又很看得起我,或者他多给些分数,也未可知。”想到这里,又转一个念头道:“我那卷子真错了,他也没法子多给分数呀:“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便打算偷着去问陆无涯,到底自己的成绩怎样。不过有一层,陆无涯那人他是喜欢偷看我的,我一个人去,倒怪不好意思。想到这里,脸上一红,心里跳个不了。后又想道:“反正是自己先生,怕什么呢?”便拢了一拢头,擦上一点雪花膏,又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然后才雇了辆车子,往陆无涯公寓里来。 也是缘分凑巧,陆无涯正在家里,他一见陈国英来了,也喜欢得心里乱跳,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不由得说道:“哎呀!密斯陈来了。”陈国英倒是总有点脸嫩,红着两个腮,行了半个鞠躬礼,轻轻的叫了一声先生。陆无涯笑嘻嘻的道:“请坐!你是一个用功的人,怎样有工夫到我这里来呢?”陈国英道:“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不过来问问,我这回卷子考得怎么样。”陆无涯听了这话,早明白了她的来意,郑重的答道:“论起密斯陈的卷子,也没有什么大错,不过同班里面,比你作得好些的很多。”陈国英听了这话,不免露出失意的样子,因问道:“不知道哪几处答错了,陆先生能告诉我吗?”陆无涯笑着说道:“照规矩论起来,在成绩没有发表以前,我不能把这句话告诉你的。好在我们不是外人,告诉你也不要紧。”说着,就在书架上,把陈国英的那本卷子拣出来,因指给她看道:哪处文法不对,哪处翻译错了。陈国英一看打的分数,却只有五十分,心里十分不快,以为这个第一是完全绝望了。这时,陆无涯又拣了几本顶好的卷子给她看,说要这样做才对。陈国英听了这话,只是叹惜。说道:“这些答案,我都懂的,怎么考的时候,就全忘了呢?”说着,靠在桌子边,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翻放在桌上的一本书页,只是发愣。陆无涯笑道:“卷子已经错了,你发愁也是无益啊。”陈国英道:“不瞒先生说,我这回门门功课,都在九十分以上,满想考个第一。现在这英文考得不好,第一就无望了。”陆无涯道:“那末,密斯陈要不要想补救的法子呢?”陈国英一听这话,知道他言出有因,说道:“能想出补救法子,那是很好,但是哪里有补救的法子呢?”陆无涯微微一笑,说道:“法子是有,不过我为了你,要对不起全班的学生,良心上很觉说不过去。”陈国英道:“照先生这样说,一定是有法子的了,就请先生说出来罢。倘若对于同学没有什么妨碍,先生也是落得作个人情。”陆无涯又在许多卷子底下,抽出两本白卷子来,递给陈国英道:“这是剩下来的卷子,若是填上密斯陈的名字,把原卷子的错处都改正过来,重新誊在这上面,那不是顶好的一本卷子,可得一百分吗?”陈国英道:“那么,谢谢陆先生,就让我拿去誊过罢。”陆无涯笑道:“可是可以,这与我们两个人的名誉,都有关系,要保守极端秘密的。”陈国英微笑道:“那自然。”陆无涯道:“这桩事,我良心上受了很大的牺牲,你把什么来谢我呢?”陈国英红着脸道:“我有什么东西可谢呢,我打一双毛绳鞋子送先生罢。”陆无涯摇头道:“不要。”陈国英道:“那末,请先生到真光看电影罢?”陆无涯依旧摇头道:“不去,不去。”陈国英道:“这样不好,那样不好,我们这穷学生就谢不起你了。”陆无涯笑道:“日子长哩,我们都没有那样急,缓缓再说罢。”说到这里,故意的沉重说道:“这个卷子,可不便带到寄宿舍里去写,一等人家知道,传扬出去,我是不要紧,拚了不当平等大学的教员,你这个牺牲就大了。我们就跳到黄河里去也洗不清啦!”陈国英听见他夹七夹人说上了一阵,心里怎样不明白,却又不好意思驳他的话。便道:“依先生的意见,怎么样办呢?”陆无涯笑眯眯的道:“依我说,你那个原卷,完全不要,我马上和你重新做一篇,你就在我这里誊好。你交给我,当面给你打上一百分,又快又秘密。你说好不好?”陈国英听了这话,很为踌躇,不好答应。一来恐怕在这里久了,碰着人,怪不好意思。二来一男一女,藏在一个屋子里,办秘密交涉,到底有点不方便,很不愿意。但是照表面说来,人家是一番好意,又不好拒绝,倒觉得很为难。陆无涯早明白了她的意思,便道:“不要紧,这时候,我这里没有人来。你要不放心,我可以招呼这里的伙计,有客来了,说我不在家。把他挡了回去,那就完了。”说着就喊了一个伙计进来,把这话交代他。伙计望了一望陈国英,答应着去了。这时,陆无涯把房门一关,笑嘻嘻的对陈国英道:“你等着我要好好的和你打一枪(口虐)。”这时的陈国英,只好由陆无涯摆布,就照他的计划,如法炮制。等到把卷子誊好,冬日天短,早是灯火满街了。依着陆无涯,还要留陈国英晚饭,陈国英道:“天已不早,拣日再来罢。”陆无涯笑道:“你这拣日再来一句话,还是口头语,还是真话?要是真话,我才让你走。”陈国英只得说道:“实在是真话。”陆无涯听了这话,也不能再逼,只得叫伙计替她雇了车子,送她回去。临走的时候,陈国英红着脸轻轻的对陆无涯道:“今天的事情,先生要保守秘密的。就是我到先生这里来的这句话,也不能告诉人的。”陆无涯笑道:“这是自然的道理,请你放心得了。”陈国英这才放心回去,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陈国英满想这个问题过去了,谁知不到上午十二点钟,陆无涯就来了一封快信,拆开一看,不说字多少,数一数,有十二张八行。劈头劈脑一句,就是国英学姊爱鉴。陈国英看了这封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就像小鹿撞钟一样。心想,“这些男子,真惹不得,给他一点颜色,他就要存非分之想。他这封信有千言万语,归总一句话,是要我陪他到公园里去。照理说,他帮了我这一个大忙,我不能拒绝他,但是仿佛听见人说,若是一男一女交朋友,到了同逛公园的程度,那是很有问题的。难道他也想把这个手段对付我吗?倘若到了那时候,他真向我开口,我又怎样答复他呢?”陈国英这样一想,倒弄得没有了主意,翻来覆去,把十二张八行,看了好几遍,心里还是跳个不了。心想这一封信,要是被同学看见了,那还了得!想了一想,本打算把它烧了,却又转回来一个念头,这也是平生一桩奇遇,何不留着做个纪念。便把十二张信纸和一个信封,在一处叠了,放在床上枕头边,垫褥子底下。一个人坐着发了一会呆,好像有个什么问题,没有解决似的。心慌意乱,连午饭也吃不下去。她在这边芳心撩乱,那边的陆无涯,更是不堪言状。他自从信发出去了,也不知是祸是福,像热石上的蚂蚁一般,在家里老是起坐不安。心想:“我这封信,写得也婉转,并没有什么唐突的地方,像她昨日对于我的态度,当然不会拒绝的。但是有一层,我是约她在游艺园里踏月,这踏月的程度,似乎还没有到,她未必肯去吧?况且我信上,友爱的字样,好像写的不少,这不太露骨了吗?倘若她一翻脸,把信送到报上去公布起来,那我还能在北京混饭吃吗?”越想越觉得这封信写得太鲁莽了,只埋怨自己性急,便横睡在床上,把信的词句,从头到尾,默想一遍。“还好,大概的意思,都还记得,觉得有几句话,很能动人,她未必至于翻脸。又想起她昨日临走的时候,低着头,红着脸说话,叫我保守秘密。那种神情,过后思想,好像吃橄榄,真是十分有味,她也未免有情吧?”想到这里,不由得跳了起来。这一跳不打紧,只听见噗咚咚一声,好像房子倒了一般,吓了他一身的冷汗,原来是他在床上跳下来,用劲过猛,把床上的藤绷子,摇动得坍下来了。出其不意,所以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自己也不免好笑。就叫伙计进来,把床铺理好。顺便吩咐伙计,说是外面要来了我的信,你招呼账房先生,赶紧送进来,不要搁在外边。伙计答应了几个“是”。陆无涯又问道:“怎么这时候,还不开饭?”伙计道:“刚才我不是请陆先生吃饭,您说不吃吗?”陆无涯道:“你来请过我吗?”伙计道:“唉!怎么这一刻儿工夫的事情,就会忘了。我来请您的时候,您躺在床上。我说陆先生请吃饭,您把头摇着说,不吃了。”陆无涯想了一想,好像也是有的,笑着说道:“我倒忘了,你去罢!”伙计笑着去了。陆无涯觉得心乱的很,便在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坐在桌子边来看,谁知看了半天,还是模模糊糊的,明明是看的第一行,却接上第二行去了。他随手在桌上一摸,摸着一把茶壶,眼睛望着书出了神,也没有理会,只抓着茶壶,就壶嘴于喝茶,却是越喝越没有,只觉得衫袖里面,一阵滚热。睁眼一看,原来茶壶嘴高高的望上翘起,自己喝的是茶壶把,茶从壶盖上流出来,由他的大衫袖里,直奔胁窝。陆无涯想道:“这是怎样一回事,今天我老是这样神魂颠倒的,再要这样过三天,我是非死不可了。”想了一想,跌着脚道:“管他呢,我再写封信去,催她一下子。就是弄僵了,我拚了牺牲名誉,当一个诱惑的罪名罢了,还有什么大不了呢?”想毕,便又提起笔来,写了一封信,末了,却用英文签着名,是“你诚实的朋友某某。”这在他意思,是先把先生的名份牺牲了,好来谈爱情。信写毕,找了一个粉红色的信套封了,上面写着“即送平等大学女生寄宿舍,陈国英女士台启。”左边上面写了四个字“敬候回示”,在这四个字底下,加了一个感叹式加重语气的标点,每个字旁边,又画上一个三层的墨圈,底下未署名,只写“要言内洋”四个字。信已写好,便叫一个伙计进来,给他三吊钱坐车,叫他送去,并且要带回信回来。 伙计拿了信,便送到寄宿舍里来。这时,陈国英正好没有出去,拿着一本新式标点的《红楼梦》,在那里解闷呢。她接了这封信,倒愣了半天,没有法子摆布,心想“要老是不理他,他却老写信来,倘若给同学们知道,那真是一桩笑话。干不该,万不该,不该想这个第一,和他办了那一件秘密的交涉,闹得受了他的挟制,不敢声张。要不然,我却把这两封信,送给校长看,教他吃不了,兜着走呢。现在是没有法子,只有当面去交涉,叫他不要写信来。他既要我到游艺园去,我就索性依允他,解决这个问题。到了那时,看他怎样?反正我自己主意拿得定,也不怕他什么手段的。”想罢,便在钮扣边,取下自来水笔,就拿桌子上的英文纸,写了一封回信。她这封信,正和陆无涯的来信,成了一个反比例。内容极其简单,只说今晚六点钟,在游艺园电影场候驾。伙计将这封信拿回,陆无涯已经等得二十四分不耐烦,心想,“这个公寓里的伙计,实在可恶,我要是做了警察当局,对这班东西,必要从严处分他一下,至少也要送他到教养局,关他个周年半载。”等到伙计进来,一眼看见他手上拿着一封信,不由得心花怒放,那颗心几乎从口里跳将出来。这时也不要送伙计到教养局去了,自己便迎了上去,接过那封信来。拆开一看,这阵欢喜,那是不必说。一看手表,已经三点钟了,便打开箱子,把藏着的十块钱拿出来。这十块钱,原是他一点孝心,想留着买一点洋参寄给他母亲的。因为事耽搁了,洋参没有买,不料倒留着为今晚招待情人之用,真是天从人愿。又在箱子里,取出干净的一套小衣,忙着换了,把皮袍子和帽子,都是重新刷刷。忙了一二十分钟,事情完毕,对着镜子一照,自己看看自己,也觉的精神焕发,只是嘴上的胡茬子,密密的长上一层,很觉讨厌。心想,“我也该理发了,现在还只三点多钟,不如先到香厂去洗个澡,带着理发,然后到游艺园去,正是六点钟,岂不甚好。”主意想毕,便雇了车子往香厂来。谁知他雇车子的时候,贪图一个快,一说价钱,就往上一坐。这个车夫,正是一个八旗子弟,大概也有四五品的阶级,他拉起车来,还忘不了公子哥儿的气派,走起路来,一是一,二是二,大开其四方步。陆无涯踢着车子道:“他也赶快一点呀!”车夫听了这话,躬起腰来,拉着车把,把脑袋冲也冲的,跑不到二三十步,又数着脚步走了。陆无涯骂道:“浑蛋!像你这样子拉车,什么时候把我拉到香厂?”那车夫听了,索性把车把放下来,在腰里掏出一块破布,只揩他头上那油浆也似的汗。气吁吁的说道:“先生!我快不了,反正把你拉到得了。”陆无涯一看这车夫,脸上长的鸡皮鹤皱,嘴上的胡子和鼻涕粘成一把,已是衰朽不堪。他今天受了爱情的冲动,大发慈悲,给了他一吊钱,不要他拉了。另外雇了一辆车向香厂清华园而来。 他洗了澡,刮了脸,已经五点多钟。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一桩事,便在洋货铺里,买了一条水红色的绸手绢,一瓶檀香水,包好了,放在大衣袋里,这才到游艺园来。他怕陈国英先到了,老戏场,新戏场,杂耍场,影戏场,统统找了一遍,都还没有。他虽然没找着陈女士,却体贴入微,怕女士找他不到,便走到收票进门的总口上,找个椅子坐了等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一个也不放松,都要看他一遍。他坐的地方,正是宪兵驻扎的所在,有一两个宪兵,对他望了一望。他心想:“不好,他们不要疑心我吧?”便站起来,装着看墙上挂的相片,搭讪着走了。但是他等候陈女士,却是至诚,决不肯轻易自误的。所以他走不了几步,仍旧走了回来。约摸等了三十分钟,好容易陈女士来了。陆无涯看见,早是笑容满面,对她鞠了一躬,便对她道:“这里人杂得很,倒是电影场里清静一点,我们到那里去坐罢。”陈国英微微向他笑道:“随便。”陆无涯看见她这一笑,真如醍醐灌顶,说不出来的这一种愉快。便引着陈国英到电影场来,拣了一张桌子,请陈国英坐下,自己也脱下大衣,坐在一边。茶房泡上茶来,陆无涯拿了一只杯子,先用手绢擦了一擦,然后斟了一杯茶,放在陈国英面前,脸含着笑道:“这远的道,要密斯陈走了来,我很不过意。”陈国英道:“我本来要谢谢陆先生的,先生这样说,反叫我过意不去了。”陆无涯笑道:“你太客气了!我还有一句话,你一声一声的叫我做先生,我实在不安。我们在课堂上,是教员学生,下了堂就都是朋友。况区我除了懂得几句英文,哪一样比得上陈女士,我想和你交朋友,还怕你不肯呢,哪里敢以先生自居哩。”说到这里,陈国英斟了一怀茶,放在陆无涯面前,陆无涯赶紧站起来接着,就他接茶的时候,看见陈国英那只又白又嫩的手,受了冻,微微的带一点红色,真是像新诗人拿来就用的一句话,“如玫瑰般的娇艳。”加上陈国英脸上手上擦的雪花膏香,微微的透肌而出,叫这个逼近芳泽的陆无涯,怎样不神魂颠倒?在陆无涯一方,恨不得在此刻,把爱陈国英的话,从肺腑里都倒将出来,并且陈国英能同他今夜正式订婚,尤其是好。但是“我爱你”这一句话,怎样说得出口呢?又想说,又不能说,只好找些闲话来敷衍了。在陈国英一方,对于陆无涯这样的勾引她,本来很不高兴,但是一见面,又不愿给人家下不去,也只好随着敷衍了。他们坐在一处,闲谈许久,还是没有提到正文。而且电影场这个地方,耳目众多,也不好怎样谈爱情。陆无涯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便对陈国英道:“密斯陈来得早,大概还没有吃晚饭吧。这里观英的大菜还不错,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陈国英道:“不必,我已经吃过晚饭了。”陆无涯笑道:“你吃过,我还没有吃过,我是要去吃的。那末,我顺便请密斯陈坐坐,也不要紧啊!”他这样一说,倒弄得陈国英没有话说了,只得随他到番菜馆里来。这游艺园的茶房,都是乖巧不过的,看见一男一女进来,早把一个小单间的帘子卷起,让他们进去。这时,自然陆无涯坐了主席,把菜排子一看,便递给陈国英,问她要掉什么不要。陈国英道:“这个烂水鸭,掉个火腿鸡蛋罢,先生看好不好?”陆无涯道:“好极好极,密斯陈的脾气,竟和我一样。大菜里面,这些什么鸡,什么鸭,我总觉得切它不动,反而弄得刀叉盘子乱响,要是遇着什么大宴会,那是真叫人不好意思的呢。”这时陆无涯的话匣子开了,说是欧洲的宴会怎样,日本的宴会怎样。又说欧美男女社交公开,宴会多系女子作主体,中国恰成一个反比例。由男女社交公开谈到两性恋爱,说是恋爱分两种:一种是形式上的恋爱,一种是精神上的恋爱,而精神上的恋爱,又有一致的,或片面的。说到这里,把眼睛望着陈国英,叹了一口气道:“像我现在的情形,就是片面的……”陈国英不等他这句话说完,脸上早是一红,便低着头,只把刀叉去分盘子里的烧牛肉。陆无涯转过脸,又笑嘻嘻的道:“密斯陈,我听见说,同班的学生吴国良是你的同乡,这话对吗?”陈国英道:“不错,是同乡,但是同班里的同乡,也很多啊。”陆无涯道:“但是我听见说,他和你,还有其他的关系呢。”陈国英把嘴一撇道:“这都是同学造的谣言,像他那样的学问,我是不放在眼睛里的。”陆无涯道:“那么,就照密斯陈的眼光而论,同班里的学生,你对哪个表示赞同呢?”陈国英微微一笑道:“我既然考了第一,他们都未必好似我,我对谁也不钦佩!”陆无涯斜乜着眼笑道:“好高的眼光!我又要进一步问你了。学生里面,都不如你,那么,教员里面,你也一个都看不起吗?”陈国英听了这话,一时倒不好答复,便在钮扣上,取下一条手绢,捂着嘴笑。陆无涯道:“你说呀!难道你默认了都好吗?”陈国英把眼睛望着桌子上的花瓶,低低的说道:“也有我看得起的,也有我看不起的。”陆无涯道:“不用说,像我这样的人,一定是看不起的一流了。”陈国英笑道:“陆先生正是把话来倒说,要是连你也看不起,平等大学。那就没有好教员了。”陆无涯眯着眼睛笑道:“这话真的吗?”陈国英道:“真的。”陆无涯道:“蒙你抬爱,算看得起我,那末,你猜我最钦佩的是谁呢?”陈国英一面抿着嘴笑,一面摇摇头。陆无涯道:“你是个绝顶的聪明人,不要装呆,你总应该知道的。”陈国英道:“这话奇了,你心里的事,我怎么猜得着呢?”陆无涯道:“你就随便说一个,看对不对。”陈国英道:“应该是俄国的列宁吧?”无涯道:“啊哟!太远!太远!”陈国英道:“那么当是孙中山,或者是……”陆无涯道:“还是太远。我老实告诉你,这个人就在平等大学里,而且还是女性。这算说穿了,你应该知道吧?”陈国英道:“难道我们女同学里面,还有你钦佩的吗?是密斯刘呢?还是密斯王呢?”陆无涯把刀轻轻的敲着盘子道:“你这个人,真会作曲笔文章,我想把大观园伶牙俐齿的林妹妹请来,或者和你可以比一比,到底是谁会说话?像我们这一张笨嘴,只好宣告失败了。”陈国英道:“你把这个难题,教我猜,还说我会作曲笔,这不是冤枉吗?”陆无涯道:“你真猜不着吗?我就告诉你吧,我最钦佩的这个人,她的姓是东南西北的东字,加上一个耳朵旁,说得这样清楚,你当然明白了吧?”陈国英笑道:“难道说,先生还钦佩的是我吗?这就奇了,我这个人,哪样可教人家钦佩呢?”陆无涯道:“这是你太客气了。你的学问性情,在同学里,已经是不可多得,加上你……”陆无涯说到这里觉得太唐突了,便改口道:“你又比一切人用功,旁人我不晓得,就我个人而论,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密斯陈,我要说句鲁莽的话了,将来也不知哪个有福的,得着你作内助哩。”陈国英听了这句话,脸上不免一红。陆无涯道:“我这是真话,并不是和你开玩笑。我却有点非分的希望,很想和密斯陈作一个讨论学问的朋友,常常找个地方谈谈,不知道密斯陈赏光不赏光?”陈国英先听他说有点非分的希望,心里不免一跳,后来听见他说,不过要常在一处谈谈,却又是没有料到的事。心里明明知道一男一女常在一处,不能没有下文,是不可答应的。况且今天到游艺园来的本意,原是想把两个人的交涉解决,从此摆脱关系。照他这样说,不但不能脱离关系,反多一层接近的机会了。但是人家说得冠冕堂皇,也没有什么理由,好拒绝人家呀。只得说道:“那是很好的事,很希望陆先生能常常指教我,讨论两个字,我还不配说呢!”陆无涯道:“这些客气话,我都不必说,密斯陈答应了我这个要求,我是快活得很。那么,我们要不要订一个时间呢?”陈国英想道:“好啊,又进了一步了。”便说道:“那倒不必,我随时可以到陆先生那里去请教。”陆无涯想了一想,说道:“也好。”说着话,茶房已经是端上咖啡来了,陆无涯便拿钱会了账。陈国英道:“我本来要谢谢先生,反而叫陆先生请了我,这话怎么说?”陆无涯道:“不成问题,不成问题,我们既然是至好,还拘形式吗?”说着便在大衣袋里面把一瓶香水,和一块红绸手绢拿了出来,笑嘻嘻的递给陈国英道:“这东西,不过聊表寸心,作一个纪念,密斯陈可不要嫌少?”陈国英又没有料到他有这一着。受下呢,这个东西,送得太尴尬;不受呢,又给人家下不去。只得说“多谢多谢”,倒说不出别的什么来。陆无涯道:“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我们是不拘形式的呀!”便把东西望陈国英身上乱塞,一定要她收下。她没有法子再推却,只得收了。陆无涯道:“今天晚上,月色很好,不大很冷,我们在场地上踏踏月,好不好?”陈国英道:“可以的。”陆无涯听了这话,便在衣架上,将陈国英的大红毛绳围巾,取在手里。这时茶房正送过手巾来,陈国英当着人家的面,又不好拦住他,只得罢了。陆无涯却亲亲热热的替她把围巾围上,然后自己穿上大衣,带着陈国英到外面场地上来。 这时,一轮寒月,照着满地雪白,由这边朝东南望去,看见先农坛里面,一片旷野,零零落落的黑影,一堆一堆的排着,都是老柏树。那座钟楼,在这荒凉的月地上,巍然高挺,很有画意。陆无涯道:“密斯陈,你看这月色多好啊!在北京这个地方,一个冬天,像这样的良夜,可没有几回呢。”说着话,两个人并排走着,已经走到荷花池的那边,只有些枯树远远近近在月亮底下,杈杈桠桠的立着,一个人影子也没有。路旁草亭子里的玻璃灯,挂在亭子柱上,一摇一荡,发出些似黄不白的亮光,照得亭子里,暗一阵,亮一阵。陆无涯指着老戏场那边道:“你看!那里电光灿烂,锣鼓喧天,却越显得这里冷静的了。我想游艺园里的游人,能抛了那种热闹,来领略这种冷静,也不过你我。你看对不对?”这时,陈国英坐在路旁一张露椅上,陆无涯也不知不觉的坐下来。陆无涯又道:“我和你,有许多性情相同的地方,奇怪不奇怪?而且我们今晚坐在这里谈天,更是没有想到的事情。人说有缘,我们也总算得有缘了。”陈国英听了这话,并不做声,陆无涯笑道:“和美人在月下谈天,是人间第一种艳福,今天密斯陈能和我在一处谈天,我不知几生修到,我希望可一而可再才好。”陈国英听了这话还是不做声,扭转身去,低着头弄围巾上的穗子。陆无涯道:“你们穿这个短袖子的衣服,露出白的手来,好看是好看,就是冷得有一点难受哩!”说着,便伸手过去,握着陈国英的手道:“可不是冰冷的吗?”陈国英把手一缩,把陆无涯的手一推道:“不要胡闹。”陆无涯笑道:“这就算胡闹吗?还有比这更胡闹的呢。’脱着话,又伸手把陈国英的手,紧紧的握着,只是格格的笑。陈国英一点儿也不推动,她索性扭转身子来,朝着陆无涯道:“你为什么忽然不老实起来?那末,我以后不敢和你交朋友了。”陈国英嘴里虽然还强硬,可是心里乱的了不得,脸上热得像火烧一样。陆无涯道:“我老实告诉你罢。”正要往下说,远远的一个黑影子一闪,慢慢的就走了过来。听见他走的脚步声,得得的响,好像他穿的是皮鞋,不用说,这是那最爱多事的警察。陈国英机伶不过,早离开陆无涯,坐在椅子的那一头。那警察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对他们看了一看,没有说什么,也就走了。陆无涯倒吓了一跳,其实这样的事,游艺园里面哪天不有十几起。尤其是夏天,满花园的露椅上触目皆是,警察精神有限,也管不了许多咧。陈国英和陆无涯,在游艺园里面,又犯了几个圈子,各处的玩艺儿,都已散场,已经十二点以外了。陆无涯道:“糟了,我只管和你说话,却没有留心时候。密斯陈回到寄宿舍里去,里面还能开门吗?”陈国英道:“寄宿舍里哪里得进去,我只有到姑母家里去寄宿了。”陆无涯笑道:“半夜三更,到亲戚家里做客,也不像样吧?”陈国英道:“没有法子啊!”陆无涯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们回到东城去再说。”两个人就雇了车子,同路回到东城去了。他们回东城之后,一宿无话。 第五回 选色柳城疏狂容半夕 销魂花下遗恨已千秋 第五回 选色柳城疏狂容半夕 销魂花下遗恨已千秋从这一天起,他们就发生了密切的关系。当杨杏园吴碧波二人,在他公寓里说话的时候,他们俩,已经用他俩的成分,制造了一件小东西。陆无涯正在这里想,要如何解决。明知道现在的新夫妇,结婚两三个月添出了小孩子,满不算回事,不妨马上补行结婚的。可是有一层,一个是有妇之夫,一个又是有夫之妇,这个婚姻如何可以成就呢?当他为难的时候,朋友去问他,他怎么不红脸呢?好在吴杨二人,对于他这一桩事,早有所闻的了,也不去深究。在这公寓里,南天北地的,谈了一阵子,也就各自回去了。 杨杏园到了家里,长班给了他一张名片,说有个人来拜望他,杨杏园把名片一看,是幸福报的编辑陈若狂。因问那长班道:“他没有说什么就走了吗?”长班道:“他说有事和您谈,约在今天晚上九点钟通电话。”杨杏园心想:“他和我有什么可谈的呢?我们还是生朋友啊,不过在胡同里同逛一两回罢了。人家说嫖界的朋友,最容易熟,照这样看来,真有点不错。”到了晚上,杨杏园到了报馆里,又和何剑尘提起此事。何剑尘笑道:“这人却是嫖学专家,你要愿意逛,要向他多多领教才是。”这时,史诚然也在那边翻译稿子,听见他们说起嫖经,他又禁不住插嘴了,说道:“这人的嫖学,实在不错,他还很懂经济学的原则啦。他应酬朋友的时候,是在班子里混,要是一个人呢,他就降级到二等茶室里去了。二等叫作柳城,不看花而折柳,比较是经济的。”何剑尘笑道:“你怎样会知道的?靠不住,你和他,也是同志吧?”史诚然红着脸道:“没有的话。”杨杏园道:“这事说来,有点影子,我很疑心了。有一次早起,我走观音寺过,我碰见你和陈若狂两人冒冒失失,从朱茅胡同钻了出来,这不能说是并无其事吧?”说到这里,那位陈若狂先生,正由外面闯了进来。说道:“好哇,你们背后论我的是非。”杨杏园道:“并非是骂你。”就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陈若狂笑嘻嘻的说道:“事是有的,我们穷一点,只好不得已而思其次了。”杨杏园对史诚然道:“人家画供了,你还赖什么。这里面的风味,我还没有尝过,你今日带我去瞻仰瞻仰,好不好?”何剑尘皱着眉道:“这里面一言难尽,我看你不去也罢。”杨杏园笑道:“越是糟,我倒越要去看看,作兴很可以给我们一点描写的材料。”陈若狂笑道:“这里面,何尝没有好的。剑尘也未免一笔抹煞了。不过房间里点缀,却是差一点,然而这和我们逛的目的,并没有关系啊!”杨杏园笑道:“既然如此,很好,回头我们把事办完,可以就去拜访你的贵相知。不过一层,我还不懂这里面的规矩,你要随时指点给我,免得我出丑才好啊。”陈若狂道:“这分明是你挖苦我们了,岂有个花国的老手,还会到柳城里去翻筋斗吗?”杨杏园笑道:“请你稍等一会,我们就走。”说着,当真低起头来,赶快发稿。到了十一点钟,稿子差不多发齐,杨杏园隔着桌子,和何剑尘一拱手道:“偏劳偏劳:“便对史陈二人笑道:“请你们履行条约。”陈若狂笑道:“当真去吗?”史诚然道:“去是去的,却有一件,我请你不要坐包车去。这班车夫,最喜欢向人家报告主人行动。我们逛二等窑子,要让他们在门房里大谈几天了。”杨杏园道:“反正路不多,走去也行。”说毕,三人便走出报馆,往胡同里而来。 一到了留守卫,只见三个一群,五个一堆,人却拥挤得很。杨杏园道:“你们到底上哪一家呀?这个地方,要碰到熟人,怪寒磅的。”陈史二人,彼此商量了一阵,议定了先到小朱茅胡同芝兰院。杨杏园这又要长见识了。一进门,照班子里一样,门口也有几个粗人坐着,见客进来,也使劲喊了一句来嘿呵的声音。走进院子,有几个作小生意买卖的,把提篮放在地下,操着不南不北的声音,吆唤着道:“口香糖,牛奶糖,鸭肫肝。”这边有一个人,背着一个大喇叭,口里吆唤着道:“唱话匣子。”转角的房门口,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手上敲着竹片,拍拍的直响,口里唱着梆子腔,“那边厢,又来了,王氏宝钏”,敢情是向嫖客讨钱。这种声音,就闹成了一片。对着院子,有一间屋子门口,站着一个梳元宝头的老妈,把一只手撑起白布门帘子,口里嚷道:“都来见见呀!”声音又大又尖,十分刺耳。这时院里的姑娘,便一个一个的,走到那房门口,好像军人立正似的,站一下就走。那老妈子便来一个报一个,说道:“排三,排五,排七。”杨杏园想道:“常常看见花报上,载的什么排几排几,原来就是她们的台甫。”他正在这里看热闹,旁边来了一个姑娘,笑着喊道:“老陈呀。”一言未了,走到陈若狂面前,把头上的帽子抢了下来,拿在手里,一选连声的叫找屋子。一面又拉着史诚然的手道:“不要走。”史诚然笑道:“不走不走!”姑娘又伸手过来,牵着杨杏园的衣服道:“这位朋友,对不住,请你照应点。”杨杏园听了这话,大窘之下不知道怎样答应好。只得鼻子里哼了一下。这时,陈若狂发言了,说道:“没有屋子,我们回头再来罢。”那姑娘道:“不许!老也不来,来了就走,没有这样的道理!请你在院子里站一下也不要紧,我们正在腾屋子呢。”说毕,又喊道:“你们替我找屋子呀。”好容易,这时有一个屋子走了一帮嫖客。这姑娘带说带拉,便把他们拉了进去。 杨杏园一看,这屋子上面摆一张木床,已经把房间占去一大半。右边一张梳头桌,上面放一盏煤油灯,左边一张方桌,放了一把茶壶,一只茶盘,七八个茶杯,桌子旁边,一共放了五张椅子。墙上挂了几张画,不过是纸烟公司,面粉公司,印刷的月份牌之类。他看了一遍,心想这个藏娇的所在,未免太不堪了,便随身坐在一张椅子上。陈史二人,更毫不客气,四脚撩天的,坐在床上。那姑娘在史诚然身边,一歪身就坐在他的大腿上,他随手一抱,搂住那姑娘的腰。姑娘把嘴挨近史诚然的耳朵,唧唧的说了几句。史诚然点头笑道:“好!好!我一定替你办到。”杨杏园这几个月来,虽然在风月场中,不无留恋,这样的行为,他还真是少见,不免对史诚然笑笑。史诚然把姑娘一推道:“这位朋友,都替老陈吃醋了,你还不过去。”那姑娘便站了起来,走到杨杏园身边,问杨杏园贵姓。杨杏园答应了“姓杨”,就近看她的脸,虽然擦了许多粉,两腮削瘦,十分憔悴,眼睛底下,有一个弧形的青纹,隐隐可见。也只得握着她的手道:“你芳名叫什么?”那姑娘道:“我叫林小香。”杨杏园道:“你多大年纪?”林小香还没有答话,外边一叠连声的叫七姑娘,她一撒手走了。史诚然道:“你不要问她的年纪。十四十五,她说是十七岁。十八十九甚至二十,她也说是十七岁。总是十七岁。”杨杏园道:“年纪大的说小,那是自然之理。年纪小的报大,却是什么缘故呢?”史诚然道:“因为警厅定的章程,不上十六岁,不许妓女卖淫。这些龟鸨恨不得他们手底下的妓女,早点出手,可以多混几年,哪里能守这个条件。只要女孩子身体发育差不多,对客能说几句话,哪怕十四岁呢,她就冒称十七,到警厅去报名上捐了。”杨杏园道:“难道说他们报多少岁,就是多少岁,警厅就不调查一下子吗?”史诚然道:“怎么不调查!他们妓女上捐的时候,还要递上一张相片咧。不过总是准的多,驳的少。”说着,把手一指壁上道:“你瞧,这不是警厅出的布告吗?明明限定清吟小班妓女,押柜不许拿过一百,二等茶室妓女,押柜不许拿过五十,下处妓女,押柜不许拿过二十。其实于事实上差的多,旁的不说,你要认识五福家的小红,她就拿过押柜两干多啦。”史诚然说得高兴,正要望下说,林小香一掀帘子进来,对陈若狂道:“对不住,这屋子来了客,请你们再掉一间屋子坐坐罢。”说毕,又把他们三人,引到一间屋子里来。杨杏园一看,比较头里一间屋于,收拾好一点。桌子边坐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妓女,倒也生得清秀,一个人坐在那里抹骨牌,看见他们进来,把牌一推,打算就要走。陈若狂道:“哎哟!我们进来,倒把人家主人翁轰了出去,这事要不得。来来来!我们还是到院子里去站着罢。”引得那妓女也笑了,只得坐下,仍旧低着头去抹骨牌。杨杏园觉得这个人倒很温柔可亲,正要借事和她说两句话,只听见外面叫道:“七姑娘,客人要走了。”林小香便对陈若狂道:“客人走了,请上我屋子里去坐罢。”她自己便出去送那帮客,另外有个老妈子,把他们带进林小香屋子里去。杨杏园问史诚然道:“你们为何不惮烦,这样一掉再掉?”史诚然道:“你哪里知道,茶室的规矩不同小班,客人不进本人屋子,是不给盘子钱的。所以红一点的妓女,每晚她的客人,必定把旁人的屋于占上几间,然后她一班一班的让进自己屋子里来。那些倒霉的妓女,只好把屋子作她的预备接待室了。”这时,林小香送客进来,随后有一个汉子,所谓当“龟爪子”的,手上拿着两块圆的洋铁板,也有点像碟子的形式,里面平平的铺了一层瓜子,放在桌上,回身走了。林小香就把那瓜子向一只玻璃碟子里一倒,然后把那碟子,先向杨杏园面前一送,杨杏园随手抓了几粒,她就转送给史诚然,最后才送到陈若狂面前。这房间里的娘姨,也倒三杯茶,放在他们面前。杨杏园一看那茶,黄得像马尿一样,他也不敢喝。看一看陈史二人,早和林小香在床上扭作一团。杨杏园一个人搭讪着便看墙上的字画,也有写的对联和吊屏,倒是没有什么月份牌。墙上还挂着一个铜牌,上面写着“林小香”三个字。他想:“小班里妓女的名字,都挂在门口。茶室的牌子,却挂在房里,这也有什么限制吗?”因就把这个疑问,去问史诚然。史诚然道:“这有什么限制!不过这里面,很有表示姑娘们的虚荣心罢了。凡是二等里的姑娘,多是小班里降级下来的,要是没有亏空的,还可保留一点木器家伙,不然,就只剩这块铜牌。她们因为要表示从小班里来过,所以还把这铜牌,挂在屋子里装装面子。”说着困问林小香道:“我这话对不对?”林小香笑笑说道:“你不要瞎三话四。”杨杏园听了史诚然的话,看这屋子里桌椅之外,还有一架衣橱,一张沙发,料定林小香也是降级来的。不过梳头桌上,却也照别个房间里一样,也放着一盏煤油灯,却是不可解。因问史诚然道:“间间屋子里,既都有电灯,各人又都点上一盏煤油灯,这是何意义呢?”史诚然道:“说起来好笑,这茶室里的电灯,都只点半夜的。打过十二点钟,毛伙就把总电门关上,改点煤油灯了。”他们两人在这里,大谈其茶室的规矩。林小香和陈若狂,也在那里大办交涉,正闹得难解难分,外面又有人大叫“七姑娘”,林小香出去,一会儿进来,对陈若狂道:“对不住,和你们另外找个屋子坐,好不好?”陈若狂道:“不必!我们还要到好几处去呢。”林小香道:“那末,回头来罢。”陈若狂没有理她,拿出几张铜子票,叠好了往玻璃碟内一扔。林小香道:“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你不答应吗?”陈若狂微笑道:“你今天忙得很,改天再谈罢。”林小香就把嘴一撇道:“哦,我明白了。人家还有两帮客,没有进房间,你也要原谅一点啊。”陈若狂不等她说完,已经走出了房门。林小香挽着他的手道:“明天来!”陈若狂鼻子里答应了一个“哼”字,便和杨史二人,走了出来。杨杏园笑道:“算了,我算已经长了见识了,你们二位自己去逛罢,我不奉陪了。”史诚然笑道:“这是南式的。还有北式的,你没见过,不去吗?”杨杏园摇摇头道:“不去!不去!”便雇了一辆车子,自回会馆,陈若狂等他上了车子,叫住道:“杨先生,杨先生。”杨杏园便叫车子停住,问“什么事”?陈若狂想了一想,笑道:“明早奉访,再谈罢。”杨杏园见他不说,也不再问,坐车走了。 到了次日,一早陈若狂就来了。杨杏园知道他是来借钱的,故意装作不知道,看他怎样开口。陈若狂道:“杨先生,昨天的事,对你不住,隔日再奉请。”杨杏园道:“我这几天很忙,胡同里倒没有工夫去。我们这些吃笔管儿的,这些化钱炉的地方,哪里能常去呢。”陈若狂道:“你这话真对。不瞒你说,我就为这个,闹了一身亏空。我门部里那班同事,逛起来,都不知死活的,盘子钱,一给总是五块十块的钞票。我跟着他们一处闹,哪里能不照样呢?前天晚上,和我门一个参事去捧场,偏偏我不走运,一输就是七十多块,这两天就闹得山穷水尽了。昨天那一趟,笑话极了,实在是不得已。”说到这里,现出很踌躇的样子,笑着说道:“我还做了一件缺德的事呢。前儿晚上,遇着部里几个混小差事的。硬要拉去逛二等,也偏偏凑巧,遇着他们打鼓,我打了一场赊帐的牌,约着今天给人家钱呢。”杨杏园笑道:“什么叫作打鼓?”陈若狂道:“就是北班子里所谓开市,不过借故向客人敲竹杠罢了。因为他们这一天,要叫一般唱大鼓书的在窑子里唱大鼓,意思是请客人去听,所以就简称为打鼓。”杨杏园笑道:“这名词真有点俗不可耐,但是你刚才说,前天晚上和你们贵参事捧场,怎样又逛二等去了呢?”陈若狂红着脸道:“捧场那是大前天晚上的事,我正为了这个为难。但是数目太少了,不是极熟的朋友,又不好开口,所以我托史诚兄转恳你老哥,想通融个十元以内的数目。”杨杏园笑道:“这点事,我还可以帮忙,但是阁下似乎不至于困难得这样。”陈若狂道:“不瞒你说,报馆里虽然一个月给我一百元的薪水,其实这位王天白经理,是有名的光棍,口惠而实不至的。部里的薪水,上月份早用光了,这一个月,还没有消息呢。我现在维持现状,全靠上海方面特约小说的一笔款子,每月有一百多元的收入,这款子不久也就要汇来了。那时候,我一定奉壁。”杨杏园道:“像我们这班人,都不在洋场才子之列,想加入卖小说的这一党很不容易的。你居然能拿一百多元一月,自然也值四元一千字,这个资格你如何混到的呢?”陈若狂含糊答道:“这算什么!我有一位朋友,他一部小说,只做了十二回回目,就得了五百块钱,这比四元一千字,不更值钱吗?”杨杏园道:“我仿佛也听见有这一种传说,当真的吗?这到底是哪家书局出的呢?”陈若狂笑道:“中国哪有这大资本的书局!这是某部一个参事出的。原来这参事有三个儿子,都和他姨太太发生关系,大儿子逼得跑了,二儿子娶了媳妇,被这位姨母霸占不能进新房,闹出许多婚姻问题的笑话。我那位朋友,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打听了一个详详细细,随便和他经理谈起来。他的经理说:‘这种官场五历史,着实可以替他铺张一下子,痛痛快快骂他一顿。你的笔底下很俏皮,可以作一篇小说,在我们报上发表。’我那朋友,自然奉命维谨的做起来,因先拟了十二回回目,请他的经理斟酌一下子。他的经理说‘很好,今天就可以先把回目发表。’这一来不打紧,可把那活乌龟急坏了。他想上次通信社发了一篇新闻稿,已经够瞧的了,再要做出小说来,这一个小小前程,恐怕靠不住。只得托人向我那朋友的经理商量,情愿出点代价,收买他的版权,由三千块讲价,直讲到五百块钱成交,这一部小说就此无影无踪。这不是十二回回目卖了五百元吗?”杨杏园笑道:“你这话告诉我是不要紧,若是告诉了别人,在报上索性来个新闻界之新闻,又要生出许多是非呢。”陈若狂道:“我原知道你是一个不管闲事的人,我才告诉你。”说着又把许多的话,来恭维杨杏园。杨杏园等他恭维够了,才拿出一张五元的钞票交给他,说道:“我这两天也闹饥荒,对不住,只有这个数目,你带着使罢。”陈若狂接着钞票道:“是是!我很能原谅的。”说了几句话,他就走了。 原来他在二等窑子里留宿过多,身上已经染了许多毛病,这个时候,他正在害淋症。头里两天,他并不知道,每天晚上,依旧到二等茶室里去胡缠,后来觉得坐久怪不方便,又很痛,在小解的时候,低头一看,嗳呀,下身全不成个样子了。那一股腥气,触着鼻子,不由得人要作呕。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心想常听人说什么淋症,就是这个东西吗?这如何是好呢?这是平生破题儿第一遭的事情,又不好意思问人怎样医治,仿佛记得报上不要紧的地方,那卖药的广告里面,有什么五淋白浊丸之类,从来没有注意过,现在何不查它一查。想着,就把所看之报纸,翻了几种。这一查,长了许多见识,才知道这个症候,有许多名目,和许多关系。不过卖药的广告,都说他的药好,不是一个礼拜断根,就是不灵还洋,或者是一用就好。到底买哪一样好呢?拣来拣去,就从中拣了一样定的价钱最贱,说得最有效验的丸药,买了一瓶。谁知这种药,报上的广告,尽管说得灵验,吃了下去,却不见得好在哪儿。他既不好意思问人,更不愿意到医院里去诊治,就依旧在报上广告栏里胡乱再去找丹方。甚至胡同犄角上,禁止小便地方,所贴那些花柳专科的广告,也偷着瞧它一下。于是今天换一样丸药,明天换一样丹方,闹了整个礼拜。到底后来打听了一种西药,叫做什么“三代爱美”的,都说很有效力,他就去买了一瓶试试,吃下去觉得毛病好些。可是这样东西,贵得厉害,一瓶只能用一昼夜,价钱却是两元五角。他为医病起见,没有法于,只好咬着牙齿去买,不上十天,已经花了不少的钱。他问杨杏园借钱,正是为医治淋症。昨天晚上,极力敷衍杨杏园,无非是想多借几个钱,把病诊好。 谁知他淋症好了,别的病又发了,从这天起,精神疲倦得很,四肢常常作寒作热。心想这是小病,不要紧的,也就没有理会。他报馆里除了那位王天白而外,还有一位编辑,这人就是杨杏园同乡黄别山。他看见陈若狂一天疲倦一天,便道:“若狂,我看你脸上一点儿血没有,你表面上虽能支持,你内症可是很重,我劝你还是找个大夫瞧瞧罢。你不信,你把镜子照照你已经不像个人样了。”陈若狂听了这话,当真把镜子一照,果然眼睛陷下去许多,脸上白里转青,像蜡人一样,不觉吃了一惊。心想:“我不过是一点小小感冒,怎样病得这般厉害,再要不医治,恐怕真要成大病了。”他决定的主意,就到他一位同乡陈大夫那里去诊病。这人认识的阔人很多,是由十多名同乡议员,公函警厅,保准了的免考医生。手段虽不能十分高明,门诊费却走二元,出诊也是五元起码。北京阔人有个最怪的脾气,是爱贵不爱贱,所以他的生意,居然很好。这天陈若狂到他那里去瞧病,因为同乡的阔人都信任他,以为总不会错的,所以并没有考虑,一直就来。他到了医生家里,照例出了两块钱挂号,那门房把他引进一门诊病室里来。这屋子里,也有些字画文玩之类,却一大半是同乡官员的下款。一张横桌里边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在那里看群强报。见他进来,很客气的,请他坐下。陈若狂见他那样子不像是医生,也不像是仆役,倒看不出所以然来。那人等陈若狂坐了,问了他的姓名籍贯住址,拿出一张诊病单来,给他一一用笔填上,然后再去请医生出来。陈若狂这才知道他是医生的助手,心想到底大名家的气派不同。一会儿医生由外面进来,有五十来岁年纪,嘴上略略有点胡子,穿了一件旧罗长衫,斯文一脉的,态度很为从容。他对陈若狂微微点了一个头,请他在一张横桌边坐下,自己对面坐下,先把那单子看了一看,然后问道:“陈先生是什么病?”陈若狂道:“身上时寒时热,四肢无力,只觉疲倦得很,胃口也坏,一点儿东西不想吃。”那陈大夫点点头,头里那个开单子的人,取过一个小小的布枕头放在桌上,陈若狂知道这是按脉的,便把手放在上头。那陈大夫伸出一只手来,按住他的脉。他那指甲,都有一寸来长,他只管歪着一个脑袋,凝住神数脉息,用手极力的按脉,那指甲直陷入陈若狂的肉里,戳着生痛。一会儿,陈大夫把两只手的脉按完了,便对陈若狂道:“不要紧,这是受了一点风寒,吃一两剂药就好了。”说毕,翻开桌上雪亮的铜墨盒,拿起笔来,在那诊病单上,开了几句脉象和病由,后面就狂草一顿,开了十几味药。陈若狂所认得的,有什么荆芥一钱,防风一钱五,紫苏一钱,厚朴一钱,柴胡一钱五,姜制生附子一钱,干姜一钱,其它各样,还有他不认得的。陈大夫开完了药方,在抽屉里面,又拿出一颗象牙图章,在单子上盖了一方鲜红的印。然后交给陈若狂,说道:“先吃两剂,好一点就不用来瞧了。”陈若狂应了几个“是”,就出了陈大夫家里,转回幸福报馆。谁知来的时候,还能走几步路,这回去的时候,心里十分难过,身子有点支持不住,恨不能马上就在街上躺下。也没问车钱多少,雇了一辆车子就坐回来。到了家里,自己便倒在床上,将药单交给一个听差,教他买药就煎,也没有给第三个人知道。谁知这个药,虽然不上二两,吃下去,效验很大,这天晚上,陈若狂大烧大吐,浑身骨头,酸痛难言,不住的只是哼。他这样子,病是已经很重了,应该要好好的静养,这幸福报馆内,又极嘈杂不堪。那位王天白社长,是一位大交际家,报馆里办事的人,不过两三位,住闲的人,倒有七八位。这班人多半是来京找事的,住在报馆里,除了白吃白喝,还可以挂个新闻记者的名义,比住公寓会馆就强的多。这闲客里面,虽然是吃白食的,也很有人才。有一位德国留学生,他学的是螺丝钉专门学,有一位是前清候补道,还有一位是张勋部下的副官长。就把以上三位来论,可见幸福报的座上客,也是应有尽有。这些宾客,一天到晚,无所事事。除了出去找朋友而外,到了报馆里,就是坐在一处,高谈阔论,研究时局。他们研究时局的屋子,正在陈若狂房的隔壁,在平常的时候,陈若狂听他们说话,也不过认为无聊,现在在枕头上听着,只觉吵得头痛,但是也没有权可以干涉人家,只是心里头骂,恨不得把这些人,一个一个都给他轰出报馆去。 他一病三日,那陈大夫开的药方,已经吃了两剂,不但是没有治好一点病,简直火上加油,把病越发引了上来。在陈若狂以为自己的病,不过是风寒小症,也知道陈大夫药方,大半是发散的,吃下去,病不好,也不至于坏事。到了第四天,陈若狂便昏昏沉沉的睡着,有时候清醒过来,只觉得浑身酸痛,两只大腿,一点儿也移动不得。除了黄别山晚上到报馆里来的时候,去慰问他外,谁也不理他。至于王天白社长,因为欠着纸行里印刷费,正在外面设法,更没有工夫问他的病了。陈若狂的收入,本来有限,他对人说,那里几百,那里几十,那都不是实帐。在他这病的时候,部里固然已经欠薪几月,报馆又正在闹穷,他分文莫进,正所谓贫病交迫。不但没有人为他医病,就是有人为他医病,这笔医药费也是无所出啊。陈若狂病到第四天以后,已经没有吃药,病也不见得加重,只是昏昏沉沉的要睡,就是有一两个人来看看他,也以为他的病要好了,不很注意。说起来很快,一过就是一星期。这天晚上,黄别山将事办完,特地到他屋子来看他,只见他盖着被服,歪着头朝里睡。在电灯底下,看见他耳朵背后,发起一块一块的红疤,因便上前来细看。这时陈若狂知道有人来,便将被服一掀,翻了一个身。他这一掀被服的时候,一股热气往外一冲,黄别山便闻着一阵又腥又臭的气味,不觉倒退几步,一阵恶心,不由得人要吐。黄别山定了一定神,走到陈若狂床前,一眼便瞧见额角上,脖子底下,一朵一朵全是红疤。不觉失声道:“嗳呀!若狂,你这是什么病啊:“陈若狂有气无力的说道:“我只觉心上难过,也说不出是什么症候。”黄别山道:“你下部不觉得怎么样吗?”陈若狂踌躇一会子,答道:“不见得怎么样。”黄别山道:“老弟,你的性命要紧,你还害臊吗?有什么病,只管直说,或者我还可以替你想点法子啊!”陈若狂道:“有是有点症候,前几天,破了一块皮,只流清水,现在已经收口了。”黄别山跌脚道:“你怎么不早说,这是最重的病症哩。”陈若狂看见黄别山说得这样郑重,也便慌了,问究竟是什么病?黄别山道:“你解开衣服来,等我瞧瞧。”陈若狂便撑起半截身体,靠着床头,有气无力的把钮子解开,露出胸脯来。黄别山一眼看去,只见那雪白皮肤上,有许多铜钱大的红点,越发觉得格外鲜艳。黄别山看了,点点头,叫陈若狂把衣服扣上,便对他说道:“这是梅毒无疑,大概已经到了第三期了。这是要赶紧医治的。”陈若狂听了这话,好像一盆冷水,兜头一淋,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黄别山看见他这个样子,又宽慰他道:“事到如今,也没有法于。好在这个病,并非不可挽救,今天夜深了,也来不及想法子,明天一早我来送你进医院罢。”陈若狂道:“我现在一个钱也没有,怎么能进医院呢?”黄别山道:“好在医院里,不必先付钱,进去再说。就是有什么小费,我可以替你想点法子。”陈若狂这人,是最爱结交挥霍人物的,对于这个寒酸透顶的黄别山,向来看不起他。不料这次害病,他所结交的好朋友,一个也没有来瞧他。反是黄别山这样血性待人,越发觉得难得。心里一感激,不免流下泪来。黄别山以为他是焦虑病不得好,说道:“你这病,不过延迟一点日子,并不要紧的。作客的人,一有不测,谁来管你,还是自己保重一点的好。”黄别山一说这话,兜动了陈若狂的心事,他越发呜呜咽咽哭起来了。黄别山安慰了他半天,又叫听差给他泡一壶茶,放在床面前,他才出报馆回家。这里陈若狂一人睡在床上,想起黄别山说的话,梅毒己经害到了第三期,十分害怕。自己埋怨自己,不该在胡同里乱跑,便觉得他所认识的那些妓女,一个一个都是毒如蛇蝎。又想到真要死了,家里丢下一个寡妇老娘,一个没有儿子的孀妻,怎样了局?想到此地,一阵伤心,眼泪涌泉似的流了出来,从眼角边,一直流到枕头上,枕头哭湿了大半边。这时,已两点多钟了,满院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只听见隔屋子里的钟,的答的答的响,屋子里地下,也有些窸窣窸窣的响声,伸头一望,有三四只耗子,在桌子下钻来钻去,把它的小鼻子,在地席上四处去嗅,打算找些零碎东西吃。这时屋子里越发觉得沉寂。陈若狂睡在床上,思前想后,哪里睡得着!偶然闭着眼睛,一会儿好像在家里,被他母亲痛骂了一顿。一会儿又好像在医院里,医生正在和他医病,施行手术。就此糊里糊涂,闹了一晚。到了天亮,反而睡着了,一觉醒来,黄别山已经站在床面前,教他自己慢慢穿好衣服,替他雇了车子,亲自送他到医院里去。陈若狂对于黄别山,这一番感激,自不必言。其实黄别山所作的事,也是朋友应尽的义务,黄别山送陈若狂进了医院,却觉得完了一桩心事,依旧遵守他步行的宗旨,走路回来。谁知为时过迟,会馆里的午饭,已经吃过了。他一摸口袋里,早上当了一件棉袍子,不过四块钱,完全为陈若狂花了。身上只剩了一二十个铜子,要上小饭馆子里吃饭,恐怕不够,便拿了十个铜子,叫长班买七个烧饼,三个子酱菜,对付一餐。他的意思,是要留着余下的十几个铜子,做今天一天的散花。后来有人知道了这事,埋怨他太冤,说陈若狂这人,平常法螺吹得乱响,只爱交阔朋友,有了钱,家也不问,身也不顾,就到胡同里去胡花,要到如今,也是活该。你当了衣服,饭也舍不得吃,替他去医院,那又何必!黄别山听了,不过笑笑,这也是合着古人一句话,“各行其心之所安”罢了。 从此以后,黄别山就每日到医院里去一次,看望陈若狂。过了几天,医生背地里对黄别山说,“先生和害病的是什么关系?”黄别山说:“是同事的。”医生说:“这个人中毒太深,恐怕无法医治,最好是通知他家里一声。”黄别山听了这话,吓了一跳,就找他们的经理王天白商量。王天白道:“这个人既然是你送进医院去的,那末,人情做到底,你就拍个电报到他家里去罢。我这几天很忙,没有工夫问他。”黄别山道:“拍电报到他家里去,那是自然。不过据医生说,这人恐怕在旦夕之间,等不及他家里人来,这后事总得先筹画。我是一个穷光蛋,你是知道的,除非出点力,款子是挪不动的。到底他和我们同事一场,你要替他设一点法子才好。” 王天白沉吟着道:“我多少可以筹一点款子,但是他家里人来了,要不问这笔帐,那如何是好?难道说,还要我垫出来吗?”黄别山听了这话,心里已经是很气,心想骗他垫出再说。便道:“听说他家里很富有的,决不能连累朋友,这可以不必过虑。但不知道你能等多少?”王天白道:“我筹十块钱。”黄别山见他这样不讲交情,把脸都气黄了。正想发作王天白几句,忽然医院来了一个电话,说是陈若狂忽然病重,已经于十二点钟死了,请报馆里人前去收尸。黄别山、王天白都不料他死得这样快,大家为之愕然。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六回 萍水约双栖非鸡非鹜 钗光惊一瞥疑雨疑云 第六回 萍水约双栖非鸡非鹜 钗光惊一瞥疑雨疑云却说王天白黄别山正在讨论陈若狂身后,不料就得了他的死信。黄别山对王天白道:“现在没有别的话说,第一要定一口棺木。只要把死人装殓了,其余都不妨待他家里人来了再说,这事就望你担任一下子罢。”王天白忽然一惊道:“一口棺木,这还了得,至少也要一百块钱啦!我现在这几天,正闹饥荒,哪里去筹这笔款子?”黄别山道:“我也知道钱数过多,你现在或者拿不出来,但是只要你肯出面子,我尽有熟识的寿材铺,可以赊他一口。然后缓缓的筹款子还他。”王天白道:“你既有熟识寿材铺,很好,你就去赊一口得了,何必又要我出面于?”黄别山道:“我这个穷鬼,是出了名的,越是熟人,越发和我断绝银钱的往来。你究竟是幸福报的社长,就把这社长两个字去赊口棺木,尽可没有问题。再说北京的寿材铺,都是有眼睛的,他不打听别的,只要看见你报馆门口常常停着一辆社长的马车,他就可以把棺木赊给你了。”王天白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倘若他家里人来了,不认这笔账,我不免要垫出来,倒教我做了陈若狂的孝子慈孙,那不是冤枉吗?”黄别山听了这话,只冷笑一阵。谈到这里,只听见门外轧轧的汽车声响,接上门房就拿进一张名片进来,说道:“有人要见社长和黄先生。”王天白接过名片一看,上头印着“惠工银行经理陈竹平”两行字。王天白忽然脸上一现笑容道:“他找我做什么?我们并没有交情啊。”因问黄别山道:“别山,你认识吗?”黄别山道:“我并不认识。”门房道:“那么,我就去回他,说都不在家罢?”王天白道:“胡说,人家银行里的经理,亲自来见我,把人回掉了,这是什么话。你做事,简直越做越回去了,还不快请客厅里坐。”门房答应着去了。王天白和黄别山,也随后到客厅里来。 这时,门房已经把那位惠工银行的经理陈竹平,请进来了。彼此见面,少不得寒暄一番。陈竹平先说道:“兄弟这回来,不是别的事,因为朋友传说,舍侄已生重病,蒙二位送到医院里去,特来送点款子来接济他。但不知病得怎样了?”王天白心里一惊道:“难道陈若狂还有这样一个叔叔?这真是我一时过于大意了。”便问道:“若狂先生,就是令任吗?”陈竹平叹了一口气道:“不瞒二位说,我和他是嫡亲的叔侄,只因先兄去世以后,他母子吵着要我分家,就此分开了。不到十年,先兄的遗业,他们就花得干干净净。前年舍侄到北京来找我,我念他系骨肉至亲,把他安置在银行里,他反终日花天酒地闹个不休。只几个月工夫,亏空银行里一万多。是我气他不过,和他断绝往来。后来听见说他在贵报,又在部里有点事情,我也很喜欢,以为浪于回头,尚非不可救药。不料这两日,又听见人说,他害了很重的花柳病,谅他是胡闹来的,我也不好意思去见他,所以带点款于来,请二位交给他去用。”说着就在身上掏出一沓钞票来,交给王天白说道:“这是二百元,大概医药费也就够了。”黄别山接嘴就道:“陈先生这一来,正是雪中送炭了。刚才接着医院里的电话,令侄已经于今日早上去世了,我正在这里筹划,怎样料理他的身后呢?”王天白生怕他将“出十块钱,不肯代赊棺材”的话说出来,便抢着说道:“兄弟和令任同事一场,他中途相弃而去,我好像少了一条臂膀,十分伤感哆呢,我也不敢说,我正预备三百元办理他的身后。陈先生既来了,这越发好了。”陈竹平听说侄儿已死的话,早是含着一包眼泪,不过在生朋友前未便哭出来。只叹了几口气道:“这个孽障就这样去了,叫我怎样对得起他的父亲?王先生这番盛意,我很感激,我要不来,他少不得连累朋友了。”王天白说道:“若是陈先生不来,若狂兄身后的事,自然是我们应当尽力的。就是现在,兄弟还可以帮同料理料理。”陈竹平道:“那倒不敢当,盛意很为感激,兄弟现在就要到医院里去先看看,择日再谈罢。”说着就站起身来。王天白只好把刚才接收过来的那一沓钞票,依旧交还了陈竹平,陈竹平和他两人拱拱手,就辞着走了。他自会去收殓他的侄儿,这却不用我们挂虑的。 单说黄别山自从陈若狂死后,看透了王天白不是一个朋友,便想另谋打算,脱离幸福报。有一天下午,杨杏园在会馆里没有出门,黄别山特地走到他院子里去,找他说话。只见杨杏园躺在一张睡椅上,歪着头向里,左腿架在右腿上,只是摇曳不定,好像在那里推敲什么章句似的。看看他书桌上,墨盒盖掀开在一旁,一枝墨汁犹润的笔,架在墨盒上。桌面前铺着一张贡川纸,上面歪歪斜斜,写了许多字。黄别山不声不响,走到桌子边偷眼一看,原来是几首无题诗,那诗写道: 碧海精禽事有无,扬州尘梦总模糊, 画屏幻影疑蝴蝶,隔座春风感鹧鸪。 小鸟依人方解恨,梨花带雨不禁扶, 销魂最是微醺夜,偷看春棠睡后图。 江南豆子太相思,杜牧年来尚有诗。 如我本难消艳福,古人却不少情痴! 高烧红烛吟桃叶,细格朱栏写竹枝。 捣麝留尘余热在,佳期优阻目成时。 退递家山不可提,云笺十版写无题。 垂帘问字留香去,剪烛谈心掩袖啼。 黄别山看到这里,不觉失声道:“此福却难消受!”杨杏园回头一看,笑着跳起来,就把诗稿一把抢了过去。黄别山说道:“这何必藏起来,充其量,不过几首艳诗罢了。有什么不可给人看的。”杨杏园笑道:“我不是不公开,我嫌它做得不好,所以不给人看。”黄别山还未答言,只见吴碧波慌慌忙忙的走了进来,说道:“还好!杏园在家里。”杨杏园道:“什么事?你这样抓不着头脑似的。”吴碧波道:“你说奇怪不奇怪?长了二三十岁的人会给丢了。”杨杏园道:“不用说,这又是谁跑了姨太太了。”吴碧波道:“跑了姨太太,那很不算奇,现在可是丢了一个男的。我先把这事由的缘由告诉你。上星期六,我有一个同学李俊生,他邀我去逛新世界,我本来不愿去的,无奈他死拉活扯,只得去了,先和他看了一阵坤戏,后来我到大鼓书场,一转身就不见他了。戏散之后,我找不着他,只得就先回寄宿舍。到了第二日,他还是没有回校,我以为他住在城外了,大概是再玩一天,可以回来的,也没有理会。谁知今天整整一星期,连一点消息没有,这不是很可怪吗?我这天不和他一道出门,我也不负什么责任,现在他失踪的时候,就是我和他同逛新世界的晚上,我焉能脱离得了关系?昨天我还是干着急,今天我在桌子抽屉里,发现几封婚姻问题的信,我怕他自杀了,那就糟糕了。我特地跑来,和你们商量,想在报上登个找人的启事。”杨杏园道:“他果然自杀了,你登启事找他,有什么用?若是没有死,他自然会回来,也无登启事之必要。但是你能料准他为婚姻问题吗?”吴碧波道:“那我不敢断定。”黄别山道:“你发现的信,内容说些什么呢?”吴碧波道:“我没看见信的内容,我只看见几封女子大学刘绒的信封。由此类推,这位刘女士必是他的好友,但他家里可是有老婆。如此说来,两两印证,就很像为的是婚姻问题了。”杨杏园道:“你这人说话太武断了。难道和女人有信件往来的人,就都有婚姻问题吗?你的推理,恐怕根本错误吧?我来问你,你所说的李俊生,是不是和你同室住的那个小白脸?”吴碧波道:“是的。”杨杏园道:“那就没有问题了。前天晚上,在十二点多钟的时候,我到西河沿阳台旅馆去会朋友,亲眼看见他从外面进去。我心里还想着,这不是碧波的同学吗?他一个人在这夜深的时候,为什么到这里来呢?不过我想不起他姓什么来,你这一说,我就明白了。”吴碧波道:“这话当真吗?他看见你没有?”杨杏园道:“我何必冤你,自然是真咧。至于他看见我没有,我可不知道,他反正也不认得我呀。”吴碧波道:“若是真的,那就好极了。我到要到旅馆门口去侦探侦探。”黄别山道:“这个做不得。凡一个人无缘无故的,藏在旅馆里头整个星期,绝对没什么好事,你要是撞破了人家的秘密,于你一点好处没有,恐怕反要惹出别的枝节来呢。”杨杏园道:“这话倒是真的,你却不可乱来。”吴碧波道:“我怕你看错了人,所以要去访个实在,若是真的,我也可以不必问他。”杨杏园道:“千真万确,决不会错,你放心罢!”吴碧波见他说得这样实在,也就把心放下。杨杏园道:“天已经不早,你难得出城,我请你吃了晚饭再回去罢。”吴碧波道:“吃饭可以。你们常常光顾那个冰艳春,我是不领教,东西又脏,口味又不好,仅仅一个便宜而已。况且它那里吃饭的人多,叫起伙计来,只是听见其嘴,不见其人,我就不耐烦。”杨杏园道:“离我这里不远,有个统一西南园,菜很有湖南的风味,到那里去如何?”吴碧波道:“我也吃过两回,但是它那个菜来得太缓,只好平均半点钟一样罢了。我也是受不了。”黄别山道:“这个统一西南园,名字倒有点意思。从前原名望乡园,生意十分不好。到了冬天,朔风惨厉,街上行人稀少,远望它那个三层楼上,点一两盏电灯,窗子里头人影依稀,冷淡不堪言状!加上它又有一个屋顶,上面盖了小亭子,很像一座塔。有些善说挖苦话的人,说这不是望乡园,改为望乡台,倒名副其实呢。”杨杏园道:“这是人家常常笑它的,不过改了名字以后,把西南的菜,给它统一了一番,有些好奇的人,故意前去尝尝,生意倒还不错。”吴碧波道:“不要讨论了,要吃晚饭,讲究合味点,还是到香厂钱德兴去罢。它那里人也少,也不算十分贵。”杨杏园道:“好罢,就去它那里罢。”说定了,黄别山有事不肯去,只有他二人前往了。 到了钱德兴,拣了一间傍街的屋子坐了,二人随便要了几样菜。杨杏园抓着南瓜子慢慢的嗑着,一声不响。吴碧波道:“两个人吃饭,没趣得很,找个熟人来坐坐罢。”杨杏园道:“找谁呢?”吴碧波笑道:“有是有个人,怕你不能十分同意。”便拿筷子,在茶杯子里湿了一湿,在桌上写了一个“梨”字,笑着问道:“好不好?”杨杏园笑道:“算了,我们随便吃饭,请她们做什么?”吴碧波道:“要是随便吃饭,她们来了,才肯随便的说说笑笑。如果真是在大宴会场上,那我又不主张。我知道你两人的交情,有一个电话就行了,这个我还可以代劳呢。”说着就跑去打电话了,杨杏园要拦阻也来不及。一会儿,吴碧波笑着转来道:“我猜得很准,果然答应着来了。”杨杏园听了这话,便站到栏杆边,朝马路上望去,不大工夫,果见梨云乘着一辆胶皮车,飞也似的来了。她在楼下望见杨杏园便笑着点点头,杨杏园转身告诉吴碧波道:“来了,并且还是一个人。”吴碧波笑道:“那就好极了,我最怕她屋子里的阿毛,语言无味,面目无憎,她要跟着来了,实在煞风景不少。”杨杏园道:“她那阿毛罢了,究竟是房间里的人,不难对付。梨云的领家无锡老三,真是风流场中的恶魔,看见她满面是笑容,眉目中都含有一股杀气,真是叫近也近不得,远也远不得。我认识梨云的时候,她正到上海去了,自从她回京以后,这一个多月,我到松竹班去,总是乐不敌苦,所以我也去的少了。”杨杏园话没有说完,只见门帘子一掀,梨云笑着进来道:“好哇!你们在这里骂我姆妈,我回去告诉她,不答应你们。”杨杏园道:“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就上来了。”梨云道:“我上来半天了。我招呼茶房,叫他不要做声,特为偷着听你们说什么呢!”杨杏园便把下手方的椅子拉拢一点,梨云一挨身坐下。笑道:“今天我要痛痛快快吃一餐,你二位,到底谁做东啊?”吴碧波道:“你没有来是杏园请我,你来了呢,是我请你夫妻俩。”梨云笑着牌了吴碧波一口,把中指甲湿了一点茶,把大指头接着,隔着桌子对吴碧波一弹,溅了他脸上几点水珠。笑着说道:“你们总喜欢瞎说。”吴碧波揩着脸上的水笑道:“你不要害臊,总有那一天哟。你既然要痛痛快快吃一餐,你说,你要吃什么?”梨云问杨杏园道:“是不是你的东?”杨杏园笑道:“管他谁的东,反正不要你请我们得了。”梨云道:“不是那样说。要是你的东,我就不必客气了。”杨杏园道:“正是我的东,你就不必客气罢。”梨云先问了一问他们吃的菜,然后要了一个凉拌鸭掌和一个乳汤鲫鱼。杨杏园道:“你要痛痛快快的吃一餐,这就够了吗?”梨云道:“我说的痛快,不是要多吃东西,说的是没有人管,我要自由自在的吃一餐。”杨杏园道:“我正要问你,今天这位怎么要你一个人出来?”说着把右手伸出三个指头。梨云道:“阿毛病了,不能出门,姆妈又不能亲跟着出来,只好让我一个人来了。”杨杏园道:“我这几天,没有上你那里去,老三没有说我吗?”梨云把嘴一撇道:“哼!你以为人家很欢迎你吗?”杨杏园道:“既然不欢迎我,今天怎样又让你来呢?”梨云道:“戆大!她心里尽管不欢喜你,面子上也不能得罪你呀。”杨杏园点点头。大家说笑了一阵,刚吃了几样菜,茶房进来说道:“松竹班来了电话,请梨云姑娘说话。”梨云道:“不必接话了,你告诉他,我就回来。”茶房去了,梨云发气道:“真是见神见鬼,难道这一会儿工夫,人家就把我吃下去不成?”吴碧波道:“你准知道电话是叫你回去吗?”杨杏园道:“那是自然。‘要是再过十分钟不到家,恐怕第二次电话来了。”又过了一会,果然来了一个电话。杨杏园道:“怎么样?我不是猜中了吗?”因对梨云道:“罢罢罢!你去罢。不要让我们把你吃下去了。”说得梨云倒笑了,因起身漱漱嘴,擦了~把手巾,笑着问杨杏园道:“吃完饭过去坐一坐,好不好?”杨杏园沉吟着道:“再说罢。”梨云道:“不要再说,你就去一回罢。”又对吴碧波笑笑道:“对不住!”这才走了。吴碧波道:“没趣得很,没谈几句话就走了。”杨杏园道:“我说了不必多此一举,我是有经验的,你不信,我也就没法子了。我现在把风月场中的情形,已看得十分透彻,只是像佛一样,拈花微笑。”吴碧波道:“算了,你这些道德经在我面前念,我是不听的。”杨杏园道:“这是真话,你们当学生的人,尤其是不可胡来。因为你们学生为了经济问题,常常降入二等,这是最危险的事。”因把陈若狂害杨梅毒死了的一段故事,源源本本告诉吴碧波。说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风月宝鉴吗?”吴碧波听了,也只笑笑。两人把饭吃毕,已经八点多钟,吴碧波道:“我要进城,不能陪你上梨云那里去了。”杨杏园道:“我并不去,也不要你陪。”吴碧波笑道:“你总是嘴硬,其实何苦呢?”两人一笑而别。 单说吴碧波雇车进城,刚走到煤市街口,只见迎面一辆车于,飞也似的跑了过来。两乘车子,相让不及,碰在一处。两方面的车夫,正要开口相骂,吴碧波一看来车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一星期打算登报去找他的李俊生。吴碧波不由得嚷起来,说道:“密斯脱李!好呀!你这七天上哪里去了?”李俊生道:“我上天津去了。”吴碧波道:“何以那天晚上,你就不辞而别?”李俊生道:“这话很长,等我回来再说罢。”这两边车夫,见主顾是熟人,也就各自把车拉开,没有吵起来。吴碧波再要问话时,李俊生的车子,已经拉起走了。 李俊生他顺口说他真是上天津去了,那全是谎话。杨杏园说在阳台旅馆看见他,那倒是真事。原来李俊生那晚在新世界逛的时候,看了两出坤戏,随便上二层楼兜兜圈子。他走到新戏场门口,被人踏了一脚。正待发作几句,只听见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劳驾!劳驾!”李俊生定神一看,原来是个很标致的女子,她上面梳一个卷发西式头,身上穿了一套印花哔叽的衣裙,袖子短短的,挖着一个方式套领,露出那雪白的脖子来,她年纪看去好像有二十多岁,可是她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和那白里翻红的鸭蛋脸,很有几分风韵。她的高跟皮鞋,也不知怎么那样巧,踏了李俊生一脚。她一面说劳驾,一面拿一块淡红洋绉手绢,捂着嘴只笑。这时李俊生一肚子气,也不知消到哪里去了。只说:“不要紧,不要紧!”那女的对李俊生瞧了一眼,又笑了一笑,慢慢的上三层楼去了。李俊生身不由己的,也跟了上去。走到三层楼口,那女的回头一望,看见李俊生跟上来了,只格格的笑。一直上到四层楼屋顶上,四围已经没有人,那女的便站住了脚。李俊生胆怯怯的,还不敢十分走近,那女的倒走过来迎着他,笑着说:“你怎么这样胆小?”李俊生还没有开口,那女的又道:“你在哪个学堂读书?”李俊生还是破题儿第一遭遇着这个道儿,倒是一老一实的说了,在京都大学。那女的道:“你贵姓?”李俊生又说了姓李。便转间她贵姓,那女的却只笑笑,不肯说出来。歇了一会儿,女的说道:“站着这个地方怪累人的,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罢。”照理,这个时候,李俊生就应该说,请她去吃大菜。无奈他是一个十足的外行,一点儿不知道,随手一指道:“那边有一张露椅,那里坐坐罢。”那女的把她一双俊眼,对李俊生上下打量一番,倒觉得他是个未经此道的人,反而欢喜起来。当时那女的见李俊生不懂她话里有话,把一个指头戳着李俊生的额角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死心眼儿呀?”李俊生倒羞得脸通红的。好得是站在黑影里头,那女的瞧不见,不然,倒有点难为情呢!那女的道:“我带你上一个地方去谈谈,你敢去吗?”李俊生心想,再不让她说我死心眼了。便道:“你能带我去的地方,我总可以去。”那女的笑笑,握着他的手,轻轻的对他说道:“我带你上西河沿旅馆里去,好不好?”这时李俊生被她握着的手,只觉手里一阵热烘烘的,身上就像触了电一样,心里反而慌做一团。鼻子闻着她身上一阵浓香,不由得神魂飘荡起来。那女的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就走罢,免得回头散戏的时候,门口怪挤的。”说着就转身走下楼来。李俊生正像给铁石吸住了一样,一点儿也不会移动,只跟着她走。两个人出了新世界,雇了两辆胶皮车,就往西河沿来。到了阳台旅馆门口,那女的给了车钱,大步走进旅馆。李俊生看见旅馆里的人,进进出出,都把眼睛对他望着,心里怀着鬼胎,十分害怕。两只腿,好像在三九天受了冻一样,只是抖个不住。但是到了这里,也不容他退回去,只跟着那女的进去。这时早走过来一个茶房,低低的向李俊生道:“楼上有大房间,请上楼罢。”李俊生听了,哪里回答得半个字出来。那女的便抢着说道:“好罢。你给我开了,等我看看。”那茶房拿着一把钥匙向前走,他两人随着上楼。茶房走到一间门口,先将房门上电灯一扭,房里的电灯,顿时通亮,从玻璃窗里放出光来。茶房拿着钥匙,将门开了,便把身子一闪,把门往里一推,让他二人进去。李俊生一看,里面除了桌椅洗脸架之外,床上的帐被枕头俱全。那茶房问道:“这房间怎么样?”那女的点点头道:“好罢,就是这里罢。”茶房转身出去,打了一面盆水进来,又泡了一壶茶。垂手站着道:“没有别的事吗?”这时那女的把她手上绕着的银练皮钱袋,解了下来,在里面掏出一张钞票来,也不知是几元的,交给那茶房道:“你去罢。”茶房接了钞票,把一双眼睛笑得成了一条缝,一屈腿,对女的请了一个安。口里说道:“您啦多礼!还要您先赏钱。”说着退出去,顺手把门往外一拉,就关上了。 茶房拿了赏钱出去,喜欢得眉开眼笑。有一个新来的茶房,是天津来的,便说道:“伙计们,你别乐了,你惹得起她吗?”这个茶房道:“她是谁?”那个茶房道:“我在天津,伺候过她,她的历史我是知道的。她不是太太姨太太,不是少奶奶,也不是小姐。凡是她手下的差役,都称她一声大人,背着她的时候,恭维她一点,又称她一声妹督。娇滴滴的妹字下面,加上一个雄赳赳的督字,这个人的资格,你也可以想起来呀。她有四个哥哥,都是大官,在民国元二年的时候,她的大哥,不过是一个团长,驻扎黄河沿岸。直到了二次革命,袁世凯大杀革命党,她大哥就立了一点汗马功劳,不上两年的工夫,一直就巴结到一个师长。这时候也就把她大哥姚慕唐的姓名,常在报上搬来搬去。这样几年下去,老二幕虞,老三幕商,老四慕周,也都抖起来了。这里头要算慕周最厉害,人家都叫作姚屠户,人家说起来,都是怕的。又过几年,姚慕唐已经得了一个都督,他的三个兄弟,也称二督三督四督起来了。这时他四兄弟在一省里面,无所不为,人家都说他弟兄四人,是四个凶神。可是高蜡烛台,照人总不能照己。他的令妹,在家里比他又厉害些,爷儿们不做的事她都能做。当她大哥作团长的时候,隔壁有一家裁缝铺,她家上上下下的衣服,都是这裁缝铺做。这铺子里有一个徒弟,叫小毛子,送接衣服,都归他办理。因此上,他在姚家走的很熟。这孩子那时不过十二三岁,虽是穷人家孩子,却生得十分清秀,一张嘴尤其会说。因此上姚家的人,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他的。也是这小毛子,活该走运,有一天送衣服来,正碰在姚慕唐高兴的时候。他看见小毛子白白净净一个小脸蛋儿,就摸着他的头说:’很好一个小孩子,可惜在裁缝铺糟蹋了。‘姚慕唐的妻子在一边笑说:’你要喜欢他,何不收他做个干儿子?那末,他以后是团长的少爷,就不糟蹋了。‘姚慕唐还没有答话,也是这孩子福至心灵,听了这话,他趁着姚慕唐夫妻站在一处,就口叫干爷干娘,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这时倒弄得姚慕唐不好收拾,又觉得他这一点小心眼儿很玲珑可爱,只得将错就错,承认了。后来以为干少爷在裁缝铺里学徒,总不很好听,索性向裁缝铺掌柜商量,认作义子,收在家里,脱离裁缝铺关系。这孩子本来没有父亲的,裁缝铺乐得答应了来巴结团长大人。从此以后,这小毛子,就成了姚家的少爷了。这时妹督还小啦,时常和这位义侄,在一块儿玩耍。一直到姚慕唐作了都督,小毛子也当了一位军官,每遇冲锋恶仗,总是他上前。因此姚慕唐更十分喜欢,情同当真的父子一般,穿房入闼,一概不忌。他倚恃着干爹几分欢喜,也就和他的姑母,格外亲密起来。后来妹督更胆大了,硬在老太太面前说,要嫁这位义侄。姚慕唐听了这话不肯,说道;’他虽然不姓姚,是我的义子,谁不知道。妹妹要嫁了他,那岂不成了笑话?‘妹督见她哥哥说得有理,无法驳他,便发气道:’你不肯就不肯,反正我和他要好定了,我跟着他一百岁也不嫁啦。‘从此以后,妹督和小毛子,是怎样一个情形,不必我细说了。又过了两年,姚慕唐给广东军队赶跑,小毛子也被人家拘留起来了,妹督见他哥哥丢了官,倒不算回事,只是小毛子被拘,眼看性命难保,如何是好,只得亲自出马,前去讲情。人家便说:’我知道你们很刮了些地皮。你要我放他,非二十万赎款不可。‘说来说去,到底出了十万,才把小毛子弄回来。这些钱却是她在家里,硬把她哥哥的财产变卖出来的。你说她厉害不厉害?她就常喜欢带着小白脸住旅馆,今天大概又是新弄上一个了。她花钱可是不在乎,得罪了她,也受不了,你留一点心罢。”这茶房听了,倒捏着一把汗。那边屋子里李俊生是个没有经过世故的学生,他哪里看得出来,还只是盘问妹督的来历。妹督笑着道:“你不要问我,我告诉你,也没有真话,你要多管闲事,那我马上就走了。”李俊生听了这话,就不敢再问。 到了次日,他们直睡到一点多钟才起来,旅馆里有的是现成的梳头老妈,妹督就吩咐茶房,叫一个老妈进来,给她梳了一个头。李俊生却买了几份日报,坐在一边看。头梳完了,妹督给了老妈一块钱,说道:“你明天来,我明儿还住在这儿呢。”老妈子谢着去了。妹督笑着对李俊生道:“到了白天,旅馆里就不方便了,胰子擦脸粉一点也没有,梳了头,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我却弄不惯。我现在急于要到亲戚家里去拾落拾落。我们就是依着昨晚那个话,今天晚上在新世界会面罢。”说着她把茶房叫了进来,说道:“你暂为不要开账,我这里给你十块钱,你把房间给我留着。”说毕,就在钱袋里,拿出一张钞票,交给茶房。茶房答应了几个“是”,退了出去。妹督笑着握住李俊生的手,又摸摸他的脸道:“好孩子,别忘了我的话,晚上再会罢。”说毕,一撒手,提了她那个钱袋,挺着胸脯子走了。李俊生坐在屋子里,就听见她那高跟皮鞋的响声,由楼上回廊里直响到楼梯边去。心里想道:“这妇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真叫人看不出。说她是姨太太吧?看她又不是下贱出身,而且举止动静,又很有些大派。说她是小姐少奶奶吧?决不能这样没有拘束。说她是拆白的吧?我有什么可拆的,况且从昨晚到今天,她差不多已经花了二三十元,她又围着什么呢?”猜了半天,还是猜不出来,心想,“管他呢,反正是桩便宜事,且和她在一处混混再说。到了今晚,我总可以看出一点形迹来的。”他打定主意,也就处之坦然。洗洗脸,吃吃饭,已经两三点钟了,正是到新世界去的时光。雇了车子,一直就到新世界去。到了晚上,妹督自会来找他回旅馆。这样一礼拜下来,虽说不到什么恋爱,两个人已经混得极熟了。李俊生因屡次要探她的来历,都被她严词拒绝,只好罢了。但是彼此天天在一处,说来说去,妹督少不得要露出些破绽来,李俊生也猜透了几分,都搁在心里。到了第七天晚上,妹督笑着拍着李俊生的头道:“你这孩子,跟着我玩,大概有好几天没回学堂去了。”李俊生道:“只要你不嫌我,我一辈子跟着你,也是情愿的。管他学堂里作什么?”妹督笑道:“看你不出,也会灌起米汤来了。”说着在钱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来,交给李俊生道:“这几天,你也瘦了许多,这一点子钱,给你买点大补的东西吃。”李俊生道:“你前天给我的二十块钱,我还没有用一半啦,怎样又要使你的钱。”妹督道:“你别管,我给你,你收了就得了。”李俊生当真收下,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也就有点不好意思查点数目,只塞在床上枕头底下。晚上依旧和妹督说说笑笑,到两点多钟才睡。 次日李俊生醒来,忽见床上少了一个人,心想今天她怎么先走了,正不解缘故,一眼看见枕头上摆着一张纸条,急忙拿过来要看,却被一根小金针儿插住。李俊生把金针拔起来,拿过纸条,就枕头上一看,上面写道:“我现在回天津去了,何日再来,很说不定,若要有缘分,自然会见面的,你别惦记我。留下金针一根,就当纪念品罢。”李俊生擦擦眼睛,重新一看,可不是那几句话吗?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钞票还在,拿出来数一数,一共是六十块钱。李俊生想道:“这明明是她绝我而去了。我说哩,她昨天晚上,于吗给我这些钱?原来她是大有用意呀。”自己想着呆了半天,也不知道什么事得罪了人家。但是仔细想起来,又像不对,因为人家要见怪,也不会给许多钱呀。自己一个人想来想去,究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一面穿衣服,一面下床,便按着铃叫茶房进来。茶房一进门,先不让李俊生开口,便带着笑容说道:“李先生,所有的账,太太都算清了,您今天不走吗?”李俊生随口答说:“不走,”但是看那茶房的脸色,他心里很怀着鬼胎似的。便把话扯开,叫茶房倒水泡茶。洗了脸之后,喝着茶,也照往日一样,买了几份日报看。谁知心上有事,报尽管看不下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上面说什么,上面二号字的大题目,还会念不出句子来。把报一丢,自己躺在一张沙发椅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只是呆想。想了半天,只想出一个主意,是在这阳台旅馆再住一天,或者人家回来,也未可知。这天晚上,李俊生也依旧到新世界城南游艺园混钻,希望将妹督碰着。那晚吴碧波在煤市街口遇见他,就是这个时候了。他在新世界游艺园戏场站在男座上,伸着一个脖子,把一双眼睛,对女座里飞电也似的去望。只要是梳着烫发的,就拚命的钉上几眼,看他是心上的人也不是。闹了一晚,结果,一点影子也没有,仍旧回旅馆住了一宿。到了次日,李俊生一想,这完全是绝望了,在旅馆里多住一天,便要多花三四块钱,还是回学校去罢。决定了主意,他就垂头丧气的回去。白天虽然上课,到了晚上,他还是放心不下,总要跑出城来,在新世界游艺场兜兜圈子,以为总有一天碰得着那妇人。直闹了一个多星期,才慢慢淡下去。日后有一天,在第一舞台看戏,出门的时候,也遇着那妇人一回。他也慢慢的挨上前去,把眼光射在她身上,很想招呼一声。谁知那妇人扬着头睬也不睬,走出大门,坐了汽车,飞也似的径自去了。从此以后,他才死心塌地,不害这个单相思。也究竟猜不透这妇人是什么人物,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后来他告诉吴碧波,吴碧波仔细想了一想,说道:“我们同乡,有这一个怪物。照你所说的模样儿,和她的举止动静,那是姚慕唐的妹妹无疑。你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那是你的万幸了。”李俊生听了这话,倒抽了一口凉气,从此不敢再提了。 第七回 寂静禅关奇逢讶姹女 萧条客馆重币感花卿 第七回 寂静禅关奇逢讶姹女 萧条客馆重币感花卿却说这个时候,天气渐渐的热了,时光容易,吴碧波已经到了暑假的时候。那日吴碧波将功课考完,跑到杨杏园这里来,告诉他道:“我今年不回家了,打算找一个幽雅的地方,温习几个月功课,你看哪个地方好?”杨杏园道:“最好是没过于西山了。”吴碧波道:“那是阔人挂高蹈招牌的地方,不是读书之处。况且那些地方出租的房子,都是比上等旅馆还贵,我也没有那些钱呀。”杨杏园道:“你不是和道泉寺和尚认识吗?何不搬到那里去住两个月哩。”吴碧波道:“我恨他们比俗家还俗,不愿意见他们。若要到那里去住,那是很容易。光住房子,每个月给他十块钱,那道泉寺和尚,就眉开眼笑。”杨杏园道:“今天我们无事,何不去玩玩,看看有相当的房子没有。”吴碧波见他说得高兴,当真就和他到道泉寺来。偏偏不凑巧,走到庙门口,就碰见那可厌的席后颜。那席后颜对二人一拱手道:“二位哪里去?”又指一指杨杏园道:“第一次我们是在这里见面,第二次我们又在这里见面,真巧啦。嗳哟!这几天为我们湖南水灾筹赈会,忙得头脑发昏,他们因为我对政学各界,熟人很多,就推我为干事。二位也知道这桩事吗?”吴碧波道:“倒也未曾听见。”席后颜又对杨杏园道:“以后我们有交换消息的机会了,兄弟现在兼了一个小事,当了上海中报的通信员了。”杨杏园随口答应他道:“很好!很好!”吴碧波不让他再说话,拉着他就往里面走。到了里面,法坡和尚恰好在家,便请他二人在客厅里坐,先说了几句闲话。吴碧波对法坡道:“我今天来,不为别的事。我现在暑假,没有事,打算在宝刹里借间房子养养静,读读书,不知道有没有?”法坡道:“有是有的,但是我这里,究竟在城里,还不算幽静。我可以介绍吴先生到一个顶好的地方去住两个月。”吴碧波以为这和尚要钱,所以推诿,便说道:“这里有地方呢,很好!我可出点香火钱。若是没有就算了,不要法坡师为难。”法坡听了这话,把他那一双一边高一边低的肩膀,朝上一耸,又望下一落,合着掌道:“阿弥陀佛!哪来的话?吴先生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有个师弟,释号法航,他是西便门外欢喜寺的方丈。那地方,前后都是柳树林子,门口还有个荷花池,十分的幽雅,寺的东边是一所黄将军的花园,寺的右边,是奔西山的大道,一出门,西山就在面前,景致非常的好。我的意思,是要介绍吴先生到那儿去住,并不是推诿。”杨杏园道:“那地方,自然好,但是香火钱要多出一点吧?”法坡道:“不但不要钱,并且可以好好的招待。因为我这师弟,昨天写信来,秋天要作佛事,要请一个文墨好的,抄一点经。我正找不到人,吴先生若要肯去,又避了暑,又做了功德,那是再好没有了。”吴碧波笑道:“我又没有出过家,怎样抄得来佛经。况且我原是要找地方读书去,照这样说,我倒是练习做和尚了。”法坡和尚听了这话也笑了。说道:“这个吴先生不必顾虑的,并没有多少经卷文件要抄,不过请吴先生修饰稿件。好像各衙门请的洋顾问,虽然不可少,却是没有多少事。”杨杏园道:“老师父是出家人,倒善于词令,碧波何妨试试,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呢!”法坡和尚合掌道:“阿弥陀佛,这是很大的功德,不算是趣事。”杨杏园也极力主张他去。吴碧波也就答应了,约定下星期一,和法坡一路出城到欢喜夺去。把话说完,吴碧波便和杨杏园告辞出庙回去。 原来这欢喜寺,是西便门外,最大一所古庙,庙里的产业,有十几顷地,城里还有许多房子,每年收入很好。这庙里的当家和尚法航,是法坡的师弟,他所以能把这所庙弄到手里,也是全靠法坡借着熊总长的势力,运动来的。这法航和尚,不过三十来岁年纪,生得细皮白肉,很像一个读书的人。他虽然是湖南人,在苏州许多年,学得一口好苏白,城里有许多江苏省的太太少奶奶们,常到这里来进香,都说这法航师父人和气,说得好苏州话,可惜年纪轻轻的出了家。不过他是在绸缎铺里当小伙计的出身,虽然念得来几句经文,会唱几句好风流焰口,可是文字差的很,所以他要找个文理好的帮忙。又因北京城里,尽管有不少文字好的和尚,可是他们和尚,也有派别,一派是湖南帮,一派是北京帮,北京帮有好的,他也不敢要,湖南帮又人少,所以只好找个俗家来承办了。 时光容易,转眼就是一星期,法坡和尚已经把吴碧波介绍到欢喜寺来。这法航和尚看见他是一个文弱书生,倒很欢迎,便在西边配殿上,给他收拾了两间房子。这房子外头有一个走廊,走廊外面,便是葡萄架。这个时候,正长得绿油油的,连窗户桌椅,都映着成了绿色。那和尚又拣了几盆大红洋绣球,大红海棠的小盆景,放在窗户台上。绿荫里头,摆着几盆小小的红花,越发显得娇艳动人。隔壁正殿上,焚着檀香,有时候被风吹着过来,又微微的夹着一阵木鱼声,正是别有一种境况。吴碧波很是欢喜。况且这庙里,除了法航而外,只有两个小和尚,一个老和尚,常在佛堂上念经,其余还有两个做粗事的和尚,只在厨房里,不到前面来的,所以这庙里格外清静。吴碧波也曾问那法航,说是这一所大庙,何以只这几个人?法航道:“这庙里本来有七八个人,只因为他们不守清规,我都把他们辞走了。我们要不在外面张罗斋醮,这几个人尽够管理这所庙的了。”吴碧波心想,出家人本来要清静的,这话也有道理,也就不以为怪。他在这庙里,一住就是一个星期,也替法航抄写了些经文。倒是法航招待的很好,餐餐的素人食,办得很精致,什么口蘑啦,面筋啦,那都不算希奇,只有那本庙菜园里,摘来的新鲜菜蔬,茄子觅菜白菜之类,现摘现煮,这种口味,住在北京城里,是永久想不到的。那法航又把他们湖南寄来的雨前茶叶,天天给他泡着喝,也是不易得的。吴碧波坐着烦腻的时候,也常常踱出庙去,找个树荫底下乘凉,看看西山的山色,或者找老和尚谈谈天,问些佛门的规矩,也很有趣。这老和尚名叫性慈,年壮的时候,各大名山都已去过,现在年老多病,而且耳朵又有些聋,所以只跟着法航,管管佛殿,其余一概不问。吴碧波倒觉得这和尚是个有根底的人,很喜欢和他说笑。 有一天正午的时候,吴碧波走到正殿上来,又来找性慈,却不见他。就是两个小和尚,也不知哪里去了。他就由正殿上踱过阶檐来,忽看见那东配殿,往常不开的院门,已经虚掩着了。心想:“我到这庙里来了许久,这东配殿还没有进来过,却要看看这里面,比西配殿如何?”便顺手将门推开,侧着身子进去。这里面一样是一架葡萄,左右厢房,都是空的。上面三间配殿,供了三尊佛,中间是观音大士,左边送子娘娘,右边是个须发俱白的月老。大士面前两枝红蜡干子,还是油汗淋淋的,中间插了一把半截的茄南香,香烟缭绕,绕成一个一个的小圈儿,慢慢大,慢慢往上绕,一直绕到屋顶去。这配殿里一点声息也没有,但是看这个样子,好像没有多久的时候,这里有人来进过香似的。他正在这里猜想,忽然低头看见蒲团旁边,有一块鲜红夺目的东西,捡起来一看,却是一条大红织花亮绸手绢。他拿在手里,只觉一阵浓馥扑鼻的香气,沁入心脾。这分明是妇女们所有的东西无疑了,何以落在这个地方呢?他又想道:“哪个庙里,没有太太们进香!这大概是敬香的太太们丢下来的,也不算一回事。”便把那手绢叠起,揣在口袋里。因为看见佛龛后面,还有个小门,里面射出光线来,好像这后面,还有出路,便推开这门进去。转过佛龛,果然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摆了许多花盆,和一只金鱼缸。上面三间住房,两明一暗。吴碧波正要进去,只听见东边房里,有一阵男女嬉笑之声,他好生奇怪,赶快缩住脚,退了回来,藏在金鱼缸后面。这金鱼缸上面,正长出了几十秆伞大的荷叶,叠起一座翠屏一般,正好把他挡住。他就把上半截身子钻在荷叶背后,侧着耳朵听他们说些什么。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我好几回要请你教我念大悲咒,总是没有工夫,今天你可好好的教给我。”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笑着说道:“你要学这个作什么?”这人正是法航说话。这女的说道:“我听见说,大悲咒是最灵的佛经,一天念上几十遍,有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搭救我们。”法航笑道:“你们吃好的,穿好的,出来坐的是汽车,在家里住的是高房子,风不吹,雨不洒,有什么灾难。”那女的笑道:“呆瓜,我也应当修修来生哪!今生给人家老贼作姨太太,来生还替人家作姨太太吗?”法航笑道:“那末,你是望来生嫁个好丈夫,一夫一妻,白头到老的。要是来生,我还是这个样子,又没有出家,你嫁我不嫁呢?”那女的道:“来生你要不出家,是个小白脸儿,那又不要我了。”法航道:“阿弥陀佛,像你这样的人作老婆,还说不要,那个人也是没长眼睛珠子了。我是伯你家大人利害,要不然,我就还俗带你逃跑,我也是情愿的。”那女的笑道:“贼秃,你打算拐带良家妇女,我要到警察厅告发你。”法航笑道:“你舍得么?”就听见嘻嘻哈哈,笑作一团。那女的道:“别啰吵,太不像样子。”又听见她说道:“小桃,你到院子里去玩玩,我不叫你,你不许进来。”就听见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答应着走了出来。吴碧波原想走开,免得撞破,大家难为情,他忽然又转一个念头,想道:“既然到此,索性看一个究竟。”便依旧藏在荷花缸后面。这时,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小女孩,约有十一二岁,头上梳两条辫子,身上穿了一套半新不旧水红洋纱的短衫挎,钮扣边也挂着一条白纱手绢。小小的白胖脸儿,配着一头漆黑头发,却也玲珑可爱。大概是个很得意的小丫头。吴碧波也不去惊动她。听那上面屋子里时,先还是平常的声音,在那里说笑,后来声浪越久越小,一点儿也听不清爽。那个小丫头倒也听话,只在院子里玩,却不进去,也不离开。吴碧波看到这里,已猜透了十二分。等那小丫头玩到院子那边去了,轻轻的由荷花缸后面,退了出来。依旧走配殿上绕到前面,打那小院子门出来。刚一出门,顶头就碰见那两个小和尚。这两个小和尚,一个叫慧风,一个叫慧月。这慧月年纪大点,很懂世情,他一见吴碧波从东配殿出来,吓了一跳。吴碧波却装着没有事似的,笑着道:“我指望东配殿很深,原来像百配殿一样,也是一进。”慧月见他没有往后去,心里才落了一块石头。也笑着说道:“我正想找吴先生下象棋,原来却在这里。走走走,我们下棋去。”说着,拖了吴碧波就往西配殿来。吴碧波被他逼得没法,只得和他下了一盘棋。那慧月走来就下当头炮,吴碧波又没有起马,只几着棋,就下得大输特输了。其实他哪有心下棋,一心要侦探那边肉身布施的,究竟是个什么人。便把棋盘一推道:“算我输了罢。我身体不很舒服,要去睡午觉呢。”慧月巴不得他去睡,并不拦阻他,只去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他等吴碧波睡了,走出院子去,将院门随手一关,就在外面反扣上。吴碧波听得关院门的声音,一骨碌就爬起来,由门缝里望外张看,那慧月和慧风交头接耳,正在那里说什么呢!吴碧波都看在肚里,丝毫不去惊动他们,便搬了一张睡椅轻轻的拦门放下,自己躺在睡椅上,只把眼睛对门缝里张看c约有一个钟头,东配院的院门,呀的一声开了。里面共走出来三个人,第一个是那法航和尚,第二个是那小孩子,最后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梳了一个如意头,前面的覆发,直罩到眉毛上,擦了一脸的胭脂,穿了一件葱绿色的单褂子,下面也系了一条黑纱裙子,下面是一双半大脚,穿着绿缎子平底鞋,水红丝袜,把一只手扶着那小女孩子,慢慢地走出大殿来,却由大殿道上往大门口去,走到院子当中。那妇人对法航道:“你不必送了,我们花园里那些花儿匠,正浇水呢。”法航道:“我们对施主,应当客气,总要送到大门口,才是道理呀。”那妇人道:“你不要说这些客气活,你留神替我找找那条手绢是正经。东西值不了什么,我可个愿意外人捡去。”法航道:“除非没丢在这里,丢在这庙里,一定可以找到的。”那妇人才没有说什么,扶着那女孩子走了。吴碧波看了这幕趣剧,才相信鼓儿词上所说和尚设地窖的话,很有来历,绝非信口诬蔑佛门弟子。只是这个妇人,却是谁呢?也亏他忍耐的调查,两三天的工夫,他在老和尚性慈口里,话里套话,也知道一点来历。原来这妇人是北班子里出身,后来被她大人爱上了,就讨她做了第三房姨太太。她的大人姓黄。只知道他做过很大的武官,离这庙不远,是他们在城外盖的别墅。因为这三姨太太好静好佛,只带了几个随身使唤的人,住在别墅里。她隔不了两三天,就到欢喜寺里来敬香,说是年青的时候,作孽太多,要这样烧香念佛,才好修修下半辈子啦。他们大人,常常夸奖她,说她是好心眼儿,很放心的教她在城外住着,只恨那几个姨太太,喜欢打牌看戏,一点儿也不能学她。以为天下的姨太太,都要像这个样子,这个多妻制,也就不成问题了。 吴碧波听了老和尚的话,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一桩事,其罪也不在法航一人。不过他发现这桩事,就不愿再在这里住了。勉强住了一个礼拜,借着别的事故,依旧搬进城来,就住在杨杏园一处。杨杏园这里,本有两间屋子,吴碧波住在这一处,也不算挤。吴碧波就现身说法的,把欢喜寺那桩风流案告诉杨杏园。杨杏园道:“现在是人欲横流的时候,这很不算一回事。你还不知道呢,陆无涯这家伙,他还闹了个大笑话,拆平等大学一个大烂污,几乎闹得人家关门呢。”吴碧波道:“大概是他和那位令徒一重公案,已经发作了。是也不是?”杨杏园道:“可不是吗!他们两个人,本来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没有结婚的机会。但是恋爱的热度,又到了沸点了,大家丢不开。结果,就在暑假前,一个背夫,一个弃妇,相约而逃。他们总算一走了之,这女家还有亲戚在京,不能答应,和平等大学,大办交涉,说’你们今日也提倡男女同学,明日也提倡男女同学,却原来招了女生,来当你们教员的小老婆,这还了得!在这男女社交公开,刚刚有点影子的时候,不料破坏的人就是你们提倡的人,从重处言,你们是窝藏拐犯,从轻处言,你们也是管理不严。‘这一篇大议论,真教人无言对答。依女家那方面的主张,一定要起诉。后来平等大学的当事人,托人出来调停,说是’要这样一闹,大家没有面子,你们投鼠忌器,那又何苦?况且我们学堂里请教员,只以他的学问为去取,他个人外面的行动,我们哪里管得着。从此以后,我得了一个教训,就是无论如何,不准男教员和学生接近。‘女家方面,起初不依,一定要起诉。无奈平等大学,再三托人恳求,说是你一定要起诉,我们只好先关门,免得事情弄糟了,到后来不能招生。女家想想,也不能专怪平等大学的当事人,大家叹一口气,只得罢了。你说陆无涯这个乱子,闹得还小吗?”吴碧波道:“他们上哪儿去了呢?”杨杏园道:“有人看见他们从东车站出京,有的说他们到日本去了,有的说还在奉天,人海无涯,这一对野鸳鸯,浪花风絮,恐怕没有好结果呢。”吴碧波笑道:“卅六鸳鸯同命鸟,一双蝴蝶可怜虫,谁也不笑谁,不过各人的机遇不同罢了。”杨杏园道:“我没有同命鸟,也不是可怜虫,不要无病而呻。”正说到这里,长班进来说道:“外面有一个姑娘,说要见杨先生。”杨杏园道:“奇了,谁到这儿来见我呀?”吴碧波笑道:“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一言末了,只听见外面莺声呖呖的叫了一声“杨老爷”,杨杏园一听,并不是梨云的声音,掀开窗帘子往外一瞧,原来是何剑尘要好的花君。花君梳了一个爱丝头,穿了一套夏布衣裙,穿了一双白番布高跟鞋,冉冉而来,真是玉树临风,洗尽了繁华习气。她胁下夹着一包东西,远远的瞧去,不知道是什么。她背后跟着一个车夫,手上捧了两个大西瓜,一道进来。杨杏园看见,一选连声的嚷着道:“请诸!”便自己撑起帘子,让她进来。花君一进屋子,将手上拿的东西放下,车夫把两只西瓜,也搁在地下。杨杏园看这样子,一定是送他的东西,便在衣袋里,掏了一块钱,给那车夫,那车夫请个安,便和长班退出去了。花君四围一看这屋子,两面都垂下门帘,中间这屋,裱糊得雪亮,只有几项藤竹器具,和几盆晚香玉玉簪花,笑着对杨杏园道:“蛮清爽,哪是你住的屋子?”杨杏园便掀开门帘子道:“请进来坐。”花君一进门,看见吴碧波,是一个面生的人,未免略停了一停。杨杏园道:“这也是剑尘的朋友,还到你那里去过呢。”吴碧波便笑着迎了起来说道:“你还记得有个喝醉了酒的人,打破了一只茶杯吗?”花君把一个指头,按着嘴唇想了一想,笑道:“你贵姓是吴,是不是?我太没有记性了,对不住。”吴碧波操着苏白笑道:“勿要客气(口虐)!请坐请坐。”花君笑着坐了。这时,长班提着一壶开水进来泡茶,杨杏园在书橱里,拿出一把仿古宜兴茶壶,交给长班,先用水烫了一烫。又在柳条篮子里,取出一只白木盒,盒子里面,是洋铁瓶盛着碧螺茶叶。杨杏园抓了一把,放在壶里,叫长班沏上,又在书架上,拿下一只雨过天青色,透明漏花御窖的海杯,亲自用手巾揩了一揩,然后倒上一杯茶,送给花君,花君站起身来,两个手接着海杯,眯眯的对杨杏园一笑道:“折煞!折煞!”方才坐下喝茶。吴碧波笑道:“老五,这茶的味道怎么样?”花君道:“好。”吴碧波道:“茶倒罢了。”说着用手一指那茶杯道:“这是杏园家传的一种爱物,平常只是摆着,自己也舍不得用。我和他是五六年的朋友,没有给我喝过一回,今天为了你,亲自斟上,这个面子不小呀。”花君笑道:“那末,谢谢杨老爷了。”杨杏园道:“你不要听他瞎说,我倒要先谢谢你哩。”花君忽操着京话笑道:“你瞧,我这人多糊涂,不知道来干吗的。”说着便在外屋里,把那一包东西拿进来。一面说,一面打开来道:“昨日我到瑞蚨祥去剪衣料。看见这种湖水色的直罗,做长衫挺好,我就想起你来了,特为剪一件料子送你。”又拿出一包字纸来,笑着说道:“这是你那位女学生写的,叫我带来,请你给她批改。”杨杏园因为花君送他的衣料,口里只是谢谢,花君说请他改字,口说得溜了,还是说谢谢,惹得吴碧波和花君都笑起来了。花君又道:“那两个西瓜呢,也是你的学生交给我的钱,托我买了带来的,并没有别人知道。你见了面,可以不必问她,大家心里明白就是了。”吴碧波早听得呆了,等花君说完,杨杏园笑着对吴碧波说道:“币重而言甘……”吴碧波不等杨杏园说完,便止住他道:“不然,我看她是一个散相思的氤氲使。”花君听他们说话,虽然不懂,很知道他们是俏皮的话,便说道:“你们不要瞎三话四,老实说,我是因为杨老爷帮了我的忙,谢谢他。梨云送他的礼,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说到这里,对杨杏园笑了一笑,说道:“我还有一句话,要我说不要我说?”杨杏园道:“你尽管说,不要紧。”花君道:“梨云说,她写的这一卷字,比送你一百块钱的礼物还重,叫我告诉你,不要让别个人看见,我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大概是一碗很浓的米汤吧?”吴碧波听了这话,就要去拿那一卷字,花君手快,一把抢了过来交给杨杏园道:“这没有我的关系了,你好好收起来。”杨杏园当真接了过来,往书橱里一塞。在袋里掏出钥匙,顺手一把锁了。吴碧波笑着摇摇头道:“这其中大有问题,不可说!不可说!”花君笑道:“本来人家秘密的表记东西,外人也不应该过问啦。”说到这里,抬起这只雪藕也似的手,翻过手背,看了一看手表,便站起身来道:“我本来是到中央公园去的,因为要到你们这儿来,绕了一个大圈子进城,我姆妈还在那里等我,我不能再坐了。”说着起身就走。杨杏园知道她这回来不是公开的,就和吴碧波一直送到门口,才回转来。吴碧波道:“梨云送来的东西,那是情理中的事情,我不懂花君,无缘无故,为什么送你这一份厚礼?”杨杏园道:“这里面还大有作用呢,你想,靠我们襄边的朋友,她却送上十七八块钱的重礼,这决不是偶然的事。况且这个事,她又是瞒着人的呢。”吴碧波道:“那末,其用意安在?”杨杏园道:“她虽然没有说,我却猜中了一半。她和剑尘向来很好,双方原没有什么嫁娶的意思,近来剑尘的夫人在故乡病故了,剑尘方在盛年,自然是要续弦的,就很想把花君讨回去,后来一班朋友都劝他,闲花只好闲中看,一折归来便不香,讨青楼中的人作妾,已经是不可以的了,现在你却要明煤正娶的,娶她为正室,很犯不上呢。一来这里的人,不知道柴米油盐的艰难,不会治家,二来也难望生育,至于闺闼以内的风潮,她是正室,虽可望幸免,可是这种人放浪惯了的,她这颗心是不容易收藏起来的,恐怕苦恼在后呢。剑尘他对人情世故,本来是很透彻的,他想这话很不错,就把这事搁下。不料花君听说剑尘夫人病故了,又几次试试剑尘的口气,很有意思讨她,她反而很愿意嫁给剑尘。她也知道剑尘不免有一番顾虑,所以来运动我,做一个撮合的月老。”吴碧波道:“这奇了,像花君这样的人,虽然说不上红姑娘,也不至于倒霉,何以这样要嫁剑尘?”杨杏园道:“爱情这样东西,真是神秘得很,男女双方,只要有一方存了一个爱字在心里,哪方面至少要受一点感情上的冲动,若两方面都有爱字存在心里,那怕一方面是碧玉年华的小姑,一方面是鸡皮鹤皱的老叟,也能团结起来。若是郎才女貌,都有个相称,那更不必谈了。”吴碧波道:“此话固然,但是青楼中人,却要除外。”杨杏园道:“你以为青楼中的人,当真没有讲爱情的吗?我们不用说什么李香君关盼盼,就以眼前而论,那些在外面胡闹的姑娘,打倒贴姘戏子,你看她们的行为很下贱,若用新学说什么’恋爱自由‘四个字说起来,不能不承认她是爱情作用。我再进一步说,大概妓女对于嫖客的去取,可分三项:一是人物漂亮,二是性格温存,三是言行一致。至于钱的话,那是她们生意经,并不在内。等到从良的时候,钱的问题,方才要考虑一番。但是能合我上说的三个条件,只要能维持生活,她就可以将就。现在花君眼里的何剑尘,正是样样都合。尤其是她们难逢的机会,可以做正太太,你想妓女的出路,本来不是做姨太太,就是飘流到老。现在能够正正派派的嫁一个人,她哪有不愿意之理。我不是说了吗?爱情是神秘的东西,剑尘那样精明的人,他遇事不上人的当,可是一到花君那里,就很听她的指挥,不能自主了。双方爱的程度,本来有几分可以接近了,现在又得了这样一个机会,所以这个嫁娶的问题,就像春花怒发,不可收拾了。”吴碧波笑道:“你这一篇议论,算得嫖学概论,也可以算得是爱情广义,我今天有事,早就要出门去,被她一来,耽搁我半天了,我现在就走,让你好去看情人的情书罢。”说毕,就笑着走了。 这里杨杏园当真把梨云写的字,拿出来看,原来这卷字纸,外面是用报纸卷好的。杨杏园以为这里面,必定是她练习的字纸,谁知剥开一层,又是一层,全是报纸卷的,一直剥了七八层,又是白纸。杨杏园好生奇怪,又剥了两层白纸,忽然露出一个鲜红夺目的东西来,他看见这样东西,反而呆了,原来是一个半新旧的大红结子。这个结子,是梨云平常 第八回 佛国谢知音寄诗当药 瓜棚迟晚唱咏月书怀 第八回 佛国谢知音寄诗当药 瓜棚迟晚唱咏月书怀却说杨杏园移开那结子,又见下面有一张薄纸叠了四折。打开来一看,虽然字体歪斜,大小不一,倒是写得清楚。那纸上说道: 杨先生:你以今有八天没来,不知这你是什么意事。是那位得罪了你呢!还是我得罪了你呢?我想:一定不是为我,若是为他,你就不来。你的心事,我才小得,那何必呢?我的事你也种小得,可连,我有好多话,不和你说,我去和谁说呀?人人都说王连苦,我比王连苦十分,今天老五进城,我送你两样东西,两个西瓜,是圆圆的意事,这红节子,是你告我的,什么节同心,就表一点我的心把?信写得不好,你不要见怪,望你见信就来,千结!千结!问你好 你妹梨云老七 这信统共不到二百个字,以情书论,一句也不得力,又没有文法,又是别字。在平常人眼光看起来,可算是一个谈笑的资料,可是杨杏园带猜带看,句句都打入他的心坎里去。并且想道:“她不过念了一本半干字课,就能写信,总是聪明人。要不是落在火坑里,焉知不是一个可造之才。无论她诚意如何,写起这封信来,也很不容易,就这一点,教人就很可感激哩。”想到这里,不免一阵脸红耳热,心中说不出来一种感想,又是烦恼,又是痛快。 原来杨杏园哀乐中年,早已无心歌舞之场,只因梨云生得娇小可怜,善解人意,总教他无法摆脱。偏偏梨云的领家,又是一个有名的无锡老三,她要敲起竹杠来,一百五十,你就得应酬她。要不然,当你卿卿我我的时候,她捧着一管二马车的水烟袋,也坐到一块来,有一句没有一句的,便对梨云说,鞋子店里的账欠上多少了,裁缝工钱欠上多少了,哪里的会钱到期了,小房子的钱已经欠了好几个月了,唠唠叨叨,说一个不断。你插嘴不好,不插嘴也不好,教你真是难受。这还是善说啦,有时候也就硬说,谁的屋子里今天有花头,谁的客人肯花钱,说梨云没有手段,屋子里老是冷冷清清的,阿要坍台?再一看看那一张肉脸,板得一点笑容也没有,梨云低着头,吓得哪里敢说一个字。有时候,杨杏园厚着脸皮,替她顶上两句,说北京各机关,都是整年的不发薪,一班老爷们,自己的衣食都维持不了,哪里还能在外面逛,胡同里生意清些,也是势所必然。况且老七是个清倌人,有这样的场面,也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啦。无锡老三说:“啊哟!杨老爷,我们吃这碗亻堂子饭,真不容易,你哪里知道呀!”说到这里就要背上一大本账簿,又指着梨云说:“阿囡年纪轻,好胜不过,看见人家穿的什么好看,她也要穿什么,人家戴的什么时新,她也要戴什么,我哪里忙得过来。你要不答应,她就闹小囡脾气,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有时候连饭也不吃。杨老爷,你是知道的,我是把她当作肚皮里出来的一样看待,总拗她不过,只得借债和她弄了来,就是这一项,就大闹亏空了。”杨杏园听了她这一篇议论,哪里有什么法子驳回,到了终局,总是鼻子里哼着答应一阵了事。因此一来,他觉得到梨云那里去,乐不敌苦,懒得去了。这天他接着梨云的信,才兜起了他的心事,心想不去吧,不说和梨云的交情如何,就看这一封信的情面,也不能那样决绝。去吧,又恨极了那个无锡老三。盘算了半天,不觉已到吃晚饭的时候,等到晚饭吃过,再也忍耐不住,只得穿起长衫,吩咐车夫拉车出去。上车的时候,轻轻的对车夫说了“韩家潭”三个字。 原来这冶游的朋友,白天是没有什么瘾,一到了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晚饭吃过,无事可做,就会想到胡同里去。要是有两三个同志在一处,就有一个人笑着先开口,说道:“去吧?”第二个人必定笑着答应道:“去呀,先上哪一家呢?”再不待第三句,不由得脚就动起来了。还有一班人走得惯了,竟有一定的时刻,到了时候非去不可。要不去就好像这天晚上,有一桩事情没做,心里老是不安。照这样说来,杨杏园这晚的行动,也就国法人情,皆可相恕的了。 他到了松竹班,那毛伙都认得他,早提着嗓子嚷道:“梨云,七小姐!”叫了一声,这就算告诉她客来了的意思。梨云掀开一角门帘子,望了一望,见是杨杏园,笑着说道:“哎哟!稀客!”杨杏园也笑着说了一声道:“稀客!”一进门就看见无锡老三,穿一套半黑半黄旧湘云纱的褂裤,袖子卷起高高的,露出碗来粗的一只胳膊,坐在白竹布蒙的沙发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扇扇子。她一看见杨杏园进来,笑着站起来道:“真是稀客,大概今天是走错了路罢?可怜老七一天也不知念了多少遍,说不知道是什么事得罪了杨老爷,真是嘴也念干了。”杨杏园笑着问梨云道:“这话当真吗?”梨云道:“你说真就真,说假就假。天气很热的,脱了长衫,正经坐一会罢。”说着,便走过来和杨杏园解钮绊。杨杏园把鼻子嗅了几嗅,说道:“好香。”低头一看,看见梨云胸面前钮绊上,挂了两朵白兰花,便低着头拿鼻子凑去闻。梨云轻轻的一推道:“自在点(口虐)。” 杨杏园还没有说话,只听见院子里嚷了起来,有一人操着一口蓝青官话,嚷道:“也不打听你老爷是谁?对你直说了罢,陆军部,刘都督驻京代。表处,我都有差事,惹起我的火来,仔细我写信给警察厅,请他来封你们的大门。”杨杏园听了这话,就把门帘子掀开一点儿缝,对外张望。只见两个大高个儿,站在院子中间,一个手上拿着一根手杖,指手划脚,在那里骂人。一个便拉着他走,说道:“走罢,咱们别和他一般见识。”那人便摇着手杖,带骂带说的道:“这不能放过他们。咱们哥儿俩身上,哪天不有几十张钞票,要照他们这样说,我们都使的是假的,要给总长和刘都督知道,不说咱们哥儿俩损坏他的名誉吗?你别拦我,我就打电话给办公处,叫他们来人。”这些毛伙听见他叫人的话,也有点儿害怕,都远远的站着看。还好,另外一个大个儿,死命的把他拉住,不让他去打电话。谁知他两个拉扯得厉害,长衫里面,掉下一样东西来,毛伙抢上前拾起来一看,却是一条葱绿色物华葛女裤。那一个大个儿,看见露出了破绽,只当没有事,举起手杖,指着毛伙骂道:“我没有工夫揍你这班王八旦,回头我叫人来收拾你们!”说着,就和那个大个儿,一路骂着出去了。这里龟爪子,都笑了一阵,说:“这样的客人,要是多了,姑娘们的衣服,都得保险才好。” 杨杏园听见也笑了,便脱长衫,坐在风扇旁边。这时,阿毛早捧出半个黄瓤西瓜来。杨杏园道:“我今天在家里吃一天的西瓜,早吃够了,不能再吃了。你们要吃,请随便罢。”无锡老三道:“家里是家里的,我们这里,是我们这里的,总得尝一点。”说着,拿出一只白钢茶匙,一个小饭碗,挖了半碗瓜瓤,递给杨杏园。他只得吃了一茶匙,把碗放在桌上。说道:“我在这里,用不着客气,实是在家里吃多了,不能再吃。”无锡老三道:“哟!家里哪来许多的西瓜,吃得这样饱。”杨杏园笑道:“也是一个至好的朋友送的。我向来不很吃果瓜,哪里会巴巴的买来吃。”无锡老三笑道:“杨老爷这句话露出马脚来了。既然不很吃果瓜,知己的朋友,就不应当送西瓜。就是送来了,也不至于吃个饱。照这样说来,至好送的东西,总要吃饱。在我们这里只吃一小勺子,显然见得,不把老七当是至好了。”杨杏园听了这话,目视梨云,微微一笑。梨云生怕无锡老三看出破绽来,也笑着说道:“你笑什么,姆妈这几句话,还不是很对吗?”她口里虽然这样说,究竟里面心虚,满脸通红。无锡老三虽然是个有手段的人,也猜不出他们私下另外有段交涉,所以还把梨云说的话,当作是撒娇,哪里知道人家秋波微送,已是灵犀暗通哩。杨杏园这一回来,本是梨云那封信的效力,打算见面之后,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偏偏无锡老三坐在一起,无机可乘。只是说些闲话,哪里的电影片子好了,公园里面哪天的人多了。谈了半天,转眼已是九点钟,杨杏园要到报馆里去了,便穿起长衫来要走。梨云是知道他有事的,也没有留他,便和他扣上钮绊。恰好这个时候,无锡老三有事走出屋子去了c杨杏园笑着向梨云道:“你那封信写得好,只是别字多了些。我还要留着当纪念品呢。”梨云把杨杏园的胳膊,轻轻的捏了一把,摇摇手,又对门帘子外面努努嘴。杨杏园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和她点点头,就一掀门帘子走了。 这天杨杏园多吃了一点西瓜,晚上从报馆里回来,又晚了一点,吹了几口风,到了家里,身上有点凉飕飕的。一觉醒来,四肢疲倦得很。起来洗了脸,一面喝茶,一面看报,谁知只看了几个二号字的标题,人就头重脚轻,撑持不住,转身又摸上床去睡,糊里糊涂睡了几个钟头。第二次醒来,觉着身上有些东西。睁开眼睛一看,身上已经盖了一床旧洋绉的秋被,吴碧波拿着一本书,坐在下面桌子上看。他便一翻身,问吴碧波几点钟了,一句话说完,接上就哼了一声。吴碧波道:“杏园,我看你这病起得很猛,请个大夫瞧瞧罢!我刚才给你盖上被条,叫你几遍,你都不知道。我一摸你的额角上,烧得像火炭一样,恐怕不是小病。”杨杏园道:“大概受了一点感冒,不要紧的,药吃快了,也怕误事,过一半天再说罢。”吴碧波也觉得他说得有理,把请大夫的话搁下。谁知到了次日,不但烧没有退,而且时时作恶心要呕吐。杨杏园知道病已害成功了,便叫老长班胡二进来,问这里附近有什么好的医生没有?胡二说道:“这街口上的宋大夫就很好,他门口挂满了匾额,是很有名的。”杨杏园想道:“这无非是小病,随便吃点药就好了,在附近找一个医生也好。”便叫胡二把那位宋大夫请来。这位未大夫也知道他是新闻界的人物,治好了人家,也好请人家鼓吹鼓吹。还仔细问了他的病源。听到他说是吃西瓜吹了晚风来的病,只当他受了凉,便下了几味细辛干姜发散的药。杨杏园看看药单,以为也离不了哪里去,便照方子抓一剂药吃了。谁知一吃下去,出了一身汗,发散算是发散了,可是呕吐更厉害了,头也痛起来了。眼睛一闭上,好像看电影一样,山川城市人物鸟兽一幕一幕的过去,心里只觉烧得难过,又说不出什么痛苦来。 这时何剑尘已得杨杏园害病的消息,特意来看他,恰好杨杏园睡着了,吴碧波低着头背着两只手,只在中间屋子里踱来踱去,一声不响。何剑尘一看杨杏园昏沉沉地睡着,盖着半截身子,面朝外睡,眼睛眶陷了下去,颧骨突起,两颊瘦削,烧得通红。走到床面前轻轻的喊了一句“杏园”,他答应了一声,一翻身,仍旧闭着眼睛,朝里睡了。何剑尘走到外头屋子里,轻轻地对吴碧波道:“这个样子,恐怕不是受凉或者中暑,很像是猩红热。”何剑尘说出猩红热三个字,倒吓了吴碧波一跳。吴碧波道:“猩红热这个病,十分危险,中医是绝对没有方法医治的。那末,我们赶快想法子,把他送进医院去罢。”何剑尘道:“我也不敢断定他是猩红热,先得请个西医决断一下再说。因为北京的医院,只有日华德国两家能治这个病,若是乱送去医治,恐怕有害无利。我有个朋友刘子明,医理很好,我去打电话请他来,先请他来看看。”说毕,便打电话去。恰好这刘子明在家,过一会就来了。他在皮包里,先取出测温器,放在杨杏园口里,一面解他的衣服,听了五分钟脉,然后取出看看,是三十九度。便对何剑尘道:“病是很重的,只要再不增加热度,那还不要紧。”吴碧波禁不住先插口问道:“这不是猩红热吗?”刘子明笑道:“不是,若是那个病,病人不能睡得这样舒服了。”何剑尘道:“只要不是猩红热,那就好办。无论我在这里不在这里,请你每日来一回,诊金日后归我再算。”刘子明听了何剑尘的话,照例谦逊了几句,然后再走。 从这日起,杨杏园就糊里糊涂睡在床上,一直到第四天头上,人清醒些,病才慢慢的好起来。不过睡在床上,两只眼睛,只是望着帐顶,十分不耐烦。白天还好些,到了晚上,大家都睡了,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不免南天北地,胡思乱想起来。偏偏越想又越睡不着。睁开眼睛,就对着桌上一盏灯。听听窗子外头,也只有阶沿下,几头蟋蟀,唧唧叫的声音。好容易,闭着眼睛,睡了一觉,不到一刻儿工夫,又醒过来。望着桌上,灯还依旧的亮着,一摸枕头底下,拿出表来一看,还只三点钟。夏天虽然夜短,不用提,离天亮还早。这个时候,口里渴得厉害,很想喝口茶,便一个人扶着床起来,把桌上茶壶里的剩茶,倒上半茶杯,就灯下一看,全转了黑色。勉强喝一口,又凉又涩,全没有茶味,只得搁下,依旧爬上床去睡。本想叫吴碧波起来,设法弄点茶来喝,一来想,白天累得人家够了,半夜三更,又去把人吵起来,很不过意。况且就是人家起来,有了水,也没有火,忍耐一点,只得罢了。睁开眼睛躺着,清醒白醒的,望见窗子上发亮。过了一会,隔墙大街上,得儿的得,得儿的得,骡车轮盘子转动的声音,也陆续响起来。又过了一会,窗上亮光越发白了,由床上望窗子外,看见那棵梨树的树叶儿,被风吹着摇动。在这个拂晓的时候,旁人正睡得有味,杨杏园病在床上,却睡得满心烦躁。半夜的时候,恨不得一刻就天亮,天亮了,又恨不得一刻就出太阳。其实他反正是睡着,天不亮也罢,太阳不出也罢,一点没有关系。一会儿,隔壁屋子里的钟,(车磨)(田磨)的敲了六下,他一想,不料醒了半天,还是这样早,这时要茶没有茶,要水没有水,心里非常的焦急。想起若是这个时候,陡然变症死了,有谁知道?可见孤身作客的人,这病境最是可怜的。想了半天,由追悔不该到北京来,一直海到不该读书。心想病一好了,什么事也不干,赶快回家罢。一个人睡在床上,只是昏沉沉的想,等到吴碧波起来了,说说闲话,才把念头打消。到了晚上,依旧又是如此。所以他的病外表虽有点起色,只是心中忧虑过甚,病根很难铲除。 时光容易,转眼他就病了十几天。一天清早,杨杏园因为一晚没睡稳,天亮以后反睡着了。正睡得迷糊的时候,忽觉得有个人摸他的手,睁开眼睛一看,一个穿花衣裳的人,站在床前,接上就有一个女子的声音说话,问道:“你身体阿好些?”他再抬头一看,却是梨云。她穿了一套花点子麻纱裤褂,辫子蓬蓬松松的,正是晨装未上的打扮。她后面站着阿毛,见杨杏园醒了,也点点头说道:“杨老爷好点吗?”杨杏园做梦也想不到她们会来,赶着问梨云道:“你怎样来了?”那阿毛插嘴道:“她早就要来,总是没有工夫。今天早上,她叫我送她到小房子里去,走到半路里,她说谢谢我,叫我瞒着姆妈,同来看看你。我说杨老爷人很好,应该看看他,我就拚着碰了一个钉子送她来了。”杨杏园听了这话,在枕头上点一点头道:“那末,我也谢谢你。”说时,就在被里伸出一只手来,握着梨云的手道:“你怎样知道我病了?”梨云道:“我知道好几天了。因为我有一天打电话到你报馆里去问你,说你害了病,没有来。回头我又打电话到这儿来问,果然说是你病了。我想你既然睡在床上许多天,决计不是小病,很想打听打听,偏偏这几天,一个熟人也没有遇见。今天早上,我只好自己跑了来了。”杨杏园道:“这真是不敢当!”便对阿毛道:“请坐!请坐!我睡在床上,不能招呼你,对不住!”阿毛一面坐下,一面笑道:“你太客气了,将来你把七小姐讨去了,我还要伺候你啦!你这样客气,将来这主人的牌子,是扶不起来的了。”梨云把眉毛一皱,对阿毛道:“你总有许多话说。”杨杏园扯扯她的手道:“你也坐下。”梨云斜着身子,就在床沿上坐下了。这时,只见吴碧波笑嘻嘻的进来,后面跟着长班,把一个托盘,托着一壶茶,四碟点心进来,全放在桌上。梨云说道:“我说呢,你把我们一引进来,就不见了,原来是忙这个呀。”吴碧波笑道:“这又算得什么呢,各尽各人的心罢了。”梨云知道他这话中有话,倒羞得满脸通红。吴碧波也觉得自己失言,只得忙着请她们喝茶,吃点心,敷衍一阵。阿毛轻轻的对梨云说道:“七小姐,不早了,走罢。”梨云为着许多的人在当面,除问了杨杏园几句病况而外,别的话,一句没说,反而和吴碧波说了一阵应酬话。梨云也怕坐久了,被无锡老三知道,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儿,只得站起来,握着杨杏园的手道:“你保重点,我们再会罢。”杨杏园握着她的手,点点头。阿毛早站起来了。梨云只得低头跟着她走,走到房门边,又回过头,对杨杏园说了一句“保重点”,这才走了。 梨云这一来不打紧,又添了杨杏园一桩心事,心想如此看来,妓女的爱情,不见得全是假的。又想:“就算假的罢,她能特地来看我,也算难得。我在北京的朋友,尽管不少,除了两三个极熟的人,谁又曾来看过病呢?”想到这里,反而觉得梨云小小年纪,倒是他一个知己,心想我要讨了她回来,也就算万愿皆足了。但是梨云还是清倌人,要讨她谈何容易,至少也得三千五千,自己既然是个穷措大,而砚田所入,又半供甘旨,哪里还能作这个豪举?一层一层想去,总觉灰心,一天到晚,胡思乱想,病哪里好得起来。吴碧波何剑尘虽然也劝劝他,隔靴搔痒,哪里有效? 这日上午,吴碧波出去了,日长人静,杨杏园一个人睡在床上,望着窗户,隔院子里大槐树,正铺着一层绿暗暗的影子,遮着了这边半个院子。树枝上三四处蝉声,喳喳的叫得不断。杨杏园门得很,想起陶诗上的“卧看山海经”一句话,正想摸下床来,找本《陶靖节集》看看。忽然长班送一封快信进来,请杨杏园盖章。杨杏园将信收入,一看信封上,发信的人,是南京落叶庵释静莲寄。杨杏园想道:“怪呀!这好像一个尼姑的名字,我在南京,哪有这样一个熟人呢?”拆开信来一看,是一张很长的白纸写的,笔迹十分熟。那信说道: 杏园吾弟:南浦唱别,星霜六易矣。前因朝佛普陀,路过天竺,道遇故人,备问起居,知伯母康泰,健饭犹昔,合十遥祝,窃慰所怀。而吾弟词华日益,风格不渝,瞧悴京华,耿介如昨,益信凤泊鸾飘,折羽有时,秋菊春兰,英华靡绝。期许所符,欢欣奚似?姊饱经忧患,倏已中年,自谓肆力砚田,终老闺闼,所期父母俱存,弱弟长工,毕生大愿,悉尽于此。不期罡风遽起,忽兴大变,弱弟初以痘疡,椿董并因修折,小屋如舟,三棺并列,肝肠寸裂,视听都非。途人为之挥涕,言者无不变色,人非铁石,孰能当此?自念孑焉一身,块然独处,前途苍茫,皆为惨境,因是削发空门,藉忏宿孽。年来瞻拜名山,历览胜境,古井下波,尘障尽去,一切因缘,皆如梦幻,故应醉久摒,鸿鲤俱绝。近以吾师住持白门,相依落叶,得遇燕赵归人,备悉旅况,所谓梧桐夜雨,瘦损词人,芜院西风,魂消旅梦,叹屈子之多愁,复长卿之善病,虽相隔世外,能不凄然?引领云表,益增但侧。伏念订交竹马,感怀手足,海山迢递,苦无所慰!晚来依影青灯,检点旧笈,则有然脂余韵,罢绣旧词,摭拾成篇,飘零未尽,虽掩卷不免长吁,存之亦复多事,特付邮筒,另简寄呈。庶若末座忝陪,一堂恍对,寄诗当药,为尔消愁,伏维察之。一雨宜秋,嫩寒初起,朔地风霜,有异江南,吾弟千万珍重!释静莲合十即义姊黄玉蛛。 杨杏园将信看完,才知是他一个音信久绝的义姊写的。怅怅的看了半天,固然十分欢喜,但是想起从前小时候在一处游戏的光景,好像还在目前,不料六年一别,现在人家长斋供佛,自己也是贫病交加,又未免百感俱集。过了几天,杨杏园果然接到一卷诗稿,是挂号寄来的,他便拆开来,放在枕头边,慢慢的看。内中果然不少性灵之作,有时候摘出内中好的句字,还和吴碧波讨论讨论。 自这天起,他的病慢慢的就有点起色,时光容易,转瞬就过了中元节,杨杏园已觉步履如恒,可以行动自由。这天是七月十六,夕阳将下的时候,照着半边粉墙,都是黄金色。院子里的十几盆木本的花,刚刚浇上水,放出一阵一阵的晚香。杨杏园端了一把藤椅,放到梨树底下,躺在上面,笑看花枝。觉得半月以来,惟今天最为适意。忽然他的朋友舒九成,提着一只软皮包进来,两个人都不觉呵呀一声。舒九成先说道:“我听得你病得很厉害,特为来看你,原来你的病已经好了。”杨杏园道:“这是过去的事。我听见你和你的未婚夫人已经到西湖避暑去了,怎么又没有去呢?”舒九成道:“我早回来了,不料一到北京,公司里面,就闹得一塌糊涂。我整整有一个礼拜,晚上没有工夫睡觉,白天没有工夫吃饭,所以就没有来看你。直到昨天,公司里的事情,稍微有点头绪,才打听出来,你害了一场大病。”杨杏园道:“多久不见,见了要畅谈一回才好。今天天气很好,不如我们同到哪个地方去消遣消遣,你以为如何?”舒九成道:“也好,就是游艺园罢!我们先在里面小有天吃晚饭,吃完了饭,可在东边花园里,泡壶茶,在月亮底下谈天。现在游艺园的树木,已经渐渐长大了,坐在水边下,闻着隔岸的花香,听着满草堆里的虫声,也很有趣味。”杨杏园道:“也好,要去就去,我病得腻极了,也正想出去解解闷。”说着,二人就坐了车子,到游艺园来。 这时候,正是日戏已散,晚戏未演的时候,外面花园里,来来去去,满地里都是人。他二人兜了一个圈子,便到小有天来吃饭。一进门,满屋子里座位都坐满了,几个伙计,正在人丛里头,穿梭也似的跑来跑去。只听得四面筷子敲盘碗响,都在要饭催菜。舒九成笑道:“好生意,这些人吃东西,都好像不要钱似的。”这个时候,一个胖子伙计,一件蓝长衫都湿透了,手里端了一大盘鱼,口里只嚷“借光”,杨杏园一手拦住,问他有座位没有。他一只手拉着肩膀上的手巾头,擦头上的汗,一头说道:“你哪,正忙着啦!”还没有说第二句,已经走了。杨杏园看看这里乱的很,只得出来,和舒九成在大餐馆里随便吃点东西,再走到外面花园里来。 这时已经是夜幕初张,星斗横天了。二人顺着小池外岸,一面说话一面走路,又不觉走了一个圈子。舒九成道:“池水中间那块地方,很是幽静,我们上那里喝茶去罢。”说话时,渡过平桥。靠水边下,有一个瓜棚,绿叶垂垂,好像盖了一座小亭子一样,棚外面许多杂花,被晚风一吹,都吐出清香。河岸上的青苇里面,那些青蛙,彼起此落的,阁阁阁,一阵一阵的叫。望着河里,天上的星,都倒在水里面。有点儿风来,水上略略起一点波纹,惹得满天星斗,都摇动起来。杨杏园道:“这个地方很好,我们就在这个地方坐罢。”便招呼茶亭子里面的茶房,在瓜棚下,摆下桌椅,临水品茗。东边一轮月亮,不觉已涌起来几丈高,照见满园雪花。远望先农坛,一片芦苇,青隐隐地,膝陇的月色,罩着三三两两,黑巍巍的古柏,和那树上的半截钟楼,风景十分幽静。舒九成道:“这很有点西洋油画的意味。良宵不可无诗,我们来联句玩玩,好不好?”杨杏园道:“我几个月也没有弄过这样东西,诗兴枯拙得很,恐怕联不上来。”舒九成道:“反正弄着好玩,比比诗兴,试试何妨?”杨杏园抬头一看天上,一点云彩也没有,笑道:“我倒有现成的七个字的起句,是’碧天迢递月凄凉。‘”舒九成道:“不好,起得太颓丧了,况且也好像游仙诗。我主张不要这些无病而呻的荒凉字样。”杨杏园道:“不能说败兴话吗?那末,说一句挺好的’银河迢递接红墙‘罢。”舒九成道:“这又太艳了,不像月下联句的诗。”杨杏园笑道:“这就大难了,说得清凄不好,说得浓艳不好,那如何才对呢?”因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我还是照原来的字面,改为’碧天迢递夜方长‘罢。”舒九成笑道:“好虽不好,倒像起句,就是它罢。我接一句:’月影随人过草塘。‘”杨杏园道:“好,现成的句子,被你得了。原来你要留这个月字自己用。你且说底下的。”舒九成道:“得水新蛙呜阁阁。’”杨杏园笑道:“说你图现成,你越发捡便宜了。把这河里的虾蟆,都利用起来。”舒九成道:“蛙字不可以入诗吗?”杨杏园道:“自然是可以的。”舒九成道:“却又来,既然可以,那就没得说了。况且我还另有意思呢!”杨杏园道:“我知道,但是我们联我们的句,讽刺他们则甚?况且阁阁两个字,七阳里面,虽有堂堂洋洋几个字面来对,一定做不好,不如改了。”舒九成也不做声,走出瓜棚去,在树底下,站了一会。笑着过来道:“我有一句好的了,‘树外市声风后定’,如何?”杨杏园笑道:“还可以。我对一句:‘水边院落晚来凉。’”舒九成道:“这句也不错。底下呢?”杨杏园道:“底下是‘看花无酒能医俗。’”舒九成道:“这是应该转的。我对一句‘对客高歌未改狂。’再说一句‘不用悲秋兴别恨,’你去收了。”杨杏园道:“‘中百诗绪已苍茫。’”舒九成道:“收得韵脚太生硬,要改一句才好。”杨杏园道:“姑存之,我们再望下联罢。”两人复又联成两首,共是三首。联完了,杨杏园掏出日记本子,把它记上。那诗道: 碧天遇递夜方长,(杨)月影随人过草塘。 树外市声风后定,(舒)水边院落晚来凉。 看花无酒能医俗,(杨)对客高歌未改狂。 不用悲秋兴别恨,(舒)中宵诗绪已苍茫。(杨) 野塘人静更清幽,(杨)一院虫声两岸秋。 浅水芦花怜月冷,(舒)西风落木为诗愁。 不堪薄醉消良夜,(杨)终把残篇记浪游。 莫厌频过歌舞地,(舒)等闲白了少年头。(杨) 强把秋光当作春,(杨)登临转觉悔风尘。 却输花月能千古,(舒)愿约云霞作四邻。 酣饮英谈天下事,(杨)苦吟都是个中人。 归来今夜江南梦,(舒)。憔悴京华病后身。(杨) 杨杏园写完,低低吟了一遍,笑道:“通体顺话,竟可以说得过去。”舒九成低下头,对瓜棚外头一望,只见月亮已照在头顶上,衣服碰着瓜棚边的深草,湿了一大块。不觉失声道:“这正是月华满天,露下沾襟了。时候不早,我要先回东城了。”杨杏园道:“你若有事,就请先走。今晚的月色很好,我还要在这里玩玩。舒九成道:“你新病初好,你也少坐一会儿罢。”杨杏园道:“我知道,你只管请罢。”舒九成听了这话,只得先走了。 杨杏园会了茶钱,渡过平桥顺着河岸,慢慢的走去。只见柳阴底下露椅上,一对一对的男女,坐在这里谈话,唧唧喁喁,真是男欢女爱,大会无遮。信步走去,又过了一道大桥,只见花木参差,月影满地。那边戏园子里面,正在演游园惊梦,笛声从水面上,被风吹了过来,格外悠扬好听,便走进亭子来,靠下风头坐着,那个笛声里面,“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曲词,仿佛还听得出来。杨杏园正听得出神的时候,隔壁亭子里忽有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猛然间倒吓了一跳。只听见一个人说道:“你且不要快活,这事成功不成功,现在还拿不稳。”又有一个人道:“我看没有什么问题。不过能长久不能长久,就在乎你的手段了。”那人道:“就怕不能成功。只要上了手,我相信决不会拆伙,我们的话,就是这样说。请你告诉刘老板,我们明日还在原地方会面。至于你自己的话,暂不要提。”又有一个人道:“那是自然。”说毕,两个人中,就走了一个。还有一个人在亭子里面。杨杏园听了他们的话,觉得这里面很有文章,便跨过亭子的栏杆,在竹丛子里面,对隔壁亭子张望。这一张望不打紧,越发引动了杨杏园好奇心。要知道他看出什么来了。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事出有因双妹通谜语 客来不速一笑蹴帘波 第九回 事出有因双妹通谜语 客来不速一笑蹴帘波却说杨杏园隔着竹丛,对那边亭子一看,不是别人,是他一位老同学洪俊生。便走出竹丛,在亭子外绕了一个弯,走进亭子去。这亭子里面,本来安了一盏小电灯,洪俊生看见杨杏园走了进来,便嚷起来道:“呵呀!好久不见,你好哇?”杨杏园笑道:“一场病,几乎病得要死,还有什么好?”洪俊生道:“我仿佛听见你害了病了,总想来看你,无奈我被私债逼得厉害,日夜不安,闹得丧魂失魄。这半个来月,我实在连自己都闹糊涂了,没有来看你,请你原谅。”杨杏园道:“那过去的事不要提。但是你一不供家,二不养口,一二百块钱一个月的薪水,按月现拿,怎么还会借上许多债?”洪俊生道:“一言难尽,无非是嫖赌鸦片烟。”杨杏园道:“你又吃上鸦片烟了吗?年纪轻轻的,那是何必。”洪俊生嘴不留神,一口说了出来,收不回去,未免脸上一红。便道:“倒也没有上瘾,不过每天和同事的在一处,躺躺灯。”杨杏园道:“吃烟的人,都无非是由躺灯而起。我劝你,连灯也不要躺。”洪俊生道:“嗳,你有所不知,我们银行里的同事,十个有九个是抽烟的。天天和他们在一处,他们抽烟的时候,我少不得歪在床上谈话。他们有时将烟烧好,顺过枪来,老要我尝一口,自然不能回回都拒绝,尝得多了,就每天习以为惯。后来想者吃人家的烟,很不好意思,自己私下也买一点儿土,煮出来请客,就这样糊里糊涂抽上了。”杨杏园道:“现在讲应酬,都少不了这东西,年轻人上瘾却也难怪。”他明知杨杏园这种恕词言外有意,却又不好再把话来分辩,便把别的话来搪塞道:“我有一段很好的社会新闻告诉你,你愿意听不愿意听?”杨杏园笑道:“请问,我是干什么的?自然愿意听呀。”洪俊生踌躇了一会,笑着说道:“我新闻是告诉你,并不是供给你报上的材料,我可不许登报。”杨杏园明知他所说的,不外乎刚才他和人谈话里面的问题,正想考察他们闹些什么鬼,便道:“新闻原有可登不可登之别,你且把详情告诉我,若是与你有妨碍,我自然不发表。”洪俊生道:“那末,我可以放心告诉你了。你想我一个人坐在这亭子里做什么?难道好像你们书呆子一样,玩什么月,寻什么诗吗?老实告诉你……”说到这里,他把头伸出亭子外面,四处望望,然后把杨杏园一拉,同坐在亭子栏杆上,轻轻的说道:“不客气一句话,就是拆白。”杨杏园故意说道:“你不要瞎扯,又来骗我。”洪俊生道:“我骗你干吗?不过这拆白的,并不是我。”杨杏园笑道:“幸亏你有这句转笔,要不然,我的朋友都有拆白党,我还成什么人啦。”洪俊生笑道:“你不要当面骂人。你没有拆白的朋友,我却有拆白的朋友呀。”杨杏园道:“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你且把新闻告诉我。”洪俊生道:“我有个朋友,他是华国大学的学生,人虽长得不算十分漂亮,他是江苏人,衣帽鞋袜却十分时髦,学堂里有整个月不去,倒是游艺园每天少不了来一回。他来了又不正正经经的听戏看电影,东处站一会,西处跑一会,只在男女混杂的地方乱钻。”杨杏园道:“这种事很多,也不算什么新闻。”洪俊生道:“还有啦,好的在后面呢。他一年到头,专在这里面鬼混,认识的妇女确是不少。他现在又想出新鲜办法来了,说是在外头胡闹,身体很是吃亏,若再花钱,未免太冤。就此改的宗旨,专门注意有钱的姨太太,只要能给他钱,年纪虽老一点,姿色差一点,都不讲究。俗言道的好,物以类聚,他们也居然有这一党,这就是社会上所叫的拆白党了。前几天,我无意中和他在一处玩,忽然碰见同双饭店的刘掌柜c他疑惑我是他们一党,第二天他就特地找到我,问我怎样认识那华国大学的学生。我说不过是在一处看戏认识的,没有什么深交情。刘掌柜说:‘那就好办了。老实告诉你,现在有个很好的姨太太,托我在外头找一个人。提出三个条件,一要是学生,二要年纪轻,身体结实,三要是江苏人。这第二第三两条,我都有法子办,学生我却一个也不认识,实在不容易找。我看那天和你先生在一处的那位学生,倒样样可以对付。’我起初还说:‘人家是规规矩矩的大学学生,不做这样的事,你不要瞎说。’他笑说:‘洪先生,我们一双眼睛,也不知道看过多少把戏。他是个什么人,我还看不出来吗?’我说:‘猜是被你猜着了,不过他也是一个大滑头,他愿意不愿意,他必定要自己审度一番。等我探探他的口气再说。’刘掌柜说:‘你只管去说,我包他愿意。’我听了这话,当真代他转达,居然一拍就合。今天晚上,是他约双方在这里会面的日子。谁知道刘掌柜临时变卦,要男的方面,现拿出一百块钱来,作介绍费,另外还要写一张二百元的借字,限定三个月以内还清。你想男的方面,还没见着女的是老是少,是长是短,哪里会肯拿出这一笔钱?我听了搁在肚里,就没有去,所以还没有见面。那位学生,痴心妄思,还指望在这里面发一笔财,你说好笑不好笑?”杨杏园道:“他既然索这一大笔介绍费,必定成功以后,有些油水,你何不替他办成呢?”洪俊生摇摇头道:“你哪里知道,这一班青年猎艳家,和窑子里的妓女一样,外面风流儒雅,见了妇女十二分温存体贴,实在他的心比毒蛇还恶,你不给他钱,他先不愿意,他哪里还能拿钱出来呢?”杨杏园只管和他说话,不觉得夜已很深,回头望望那边戏场,锣鼓无声,戏早散了。花园里面,万籁俱寂,抬头望树顶上的月亮,亮晶晶地,那些染了露水的花枝,被月亮照着,叶子上都放出一种光彩。说话的时候不觉得,这时风从树里头钻来,吹在身上,很有些冷。再听听远处,一阵阵的人声如潮水一般,正是大门口游人和车马喧阗的声浪,破空而来。这时杨杏园和洪俊生的谈话,虽然没有说完,时候不早,只得各自回家。 洪俊生一走出大门口,就碰见两个同事,一个叫胡调仁,一个叫吴卜微,两个人站在门洞子里边,并排立着。那些从游艺园出去的人,恰好男男女女,一个个都从他们面前过去。洪俊生在人丛里挤了过去,将胡调仁的衣服一拉,说道:“喂!又在这里排班吗?等谁呀?‘湖调仁对他丢了一个眼色,把他也是一拉,没有说什么。洪俊生知道他们又有什么把戏,也就站在一处看他们闹些什么。果然,不到一会的工夫,有两个十多岁的女学生来了。一个梳了两个辫子头,一个打了一根辫子,前面额顶上,都卷了一束烫发,身上一例白竹布褂,蓝羽毛纱短裙。梳辫子的胸面前,还插上一管自来水笔,虽然不是十分美貌,到也雪白的皮肤。内中那个梳头的,年纪大一点,走到胡调仁面前,故意停了一停。他们这三个人,六只眼睛的光线,不由得就全射在这两人身上。那个梳辫子的女学生,好像知道有人注意,低了头,扯扯那梳头女学生的衣服。那梳头的女学生,就低下眼睛皮,似看不看的,对胡调仁望了一眼,就挨身走了过去。三个人哪里肯放,赶紧就在后面跟上。四面的车夫,只管兜拢过来,这两位女学生,却不雇车,只是走了过去。走到大森里的后面,那个梳辫子的女学生,向那个梳头的女学生道:“姐姐,我们雇车罢。”那个就提高嗓子喊道:“洋车,阎王庙街。”胡调仁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时就有几个车夫,拉拢过来,问南头北头,那女学生道:“横胡同里,门牌零号。”吴卜微听了这话,就把洪俊生和胡调仁两个人,往后拉着就跑。他两个人不知道什么事,怕是那女学生的家里人追来了,也只好跟着走。心里反而十分惊慌,怕惹出事来。吴卜微等那女学生离得远了,才站住了脚。吐了一口吐沫道:“呸!倒霉!倒霉!”胡凋仁连忙问道:“你这样鬼鬼祟祟的,什么事?”吴卜微道:“还说呢,天天在外头逛,这样内行,那样也内行,今天在阳沟里翻了船了。”洪俊生听见他话里有话,便问道:“怎么样?这两位不是正路货吗?”吴卜微道:“你们难道还看不出来?’湖调仁道:“我真看不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看她有什么破绽吗?”吴卜微道:“什么破绽不破绽,这是南城的土货,冒充女学生在外骗人,亏你还当作奇宝,钉了她一夜的消。人家背后一定要笑掉牙齿,骂我们是傻瓜呢。”洪俊生道:“你怎么知道她是土货,难道她还有什么记号不成?”吴卜微道:“记号虽然没有,倒是这种人,很可以看得出来的。第一,女学生她总大方些,不会像这样鬼鬼祟祟的。第二,女学生吊膀子,她不能和我们这样公开。”胡调仁道:“算了,你这些话毫无理由,我不爱听。”吴卜微道:“我知道,你看中了她,所以你不愿意我糟蹋她。告诉你,我实在另外有一个真凭实据,知道她是土货”。胡凋仁道:“你且说出来听听。”吴卜微道:“她刚才不是给我们打了个无线电话,说是住在阎王庙街横胡同零号吗?这个零号,就是土货公司,她住在那里面,你想是土货不是?”洪俊生道:“你何以知道那里就是这种地方呢?”吴卜微正要回话,有一个警察,拿着指挥刀,乱砍洋车夫赶了过来,看见他们三个人,站在路旁边唧唧哝哝的说话,很为诧异,站着打量了一番。吴卜微轻轻的道:“走罢,警察都在注意我们了。”三个人便一面走,一面说。胡调仁又提起刚才的话,吴卜微道:“你不要问,这是很容易证明的,你要真是看中了那两位女学生,你花两块钱,我可以带你去会会她。”洪俊生便凑起趣来,说道:“调仁,你就花几块钱,看他这话真不真。”胡调仁道:“好!就是这样办。”又对吴卜微道:“明日几点钟?你约一约。”吴卜微笑道:“你们要去吗?”胡调仁道:“你就想抽梯吗?怎么不是真要去,你既然夸下海口,现在你想推诿也不行。”吴卜微笑道:“我推诿作什么,就怕你们不去。既然这样说,很好,也不用谁约谁,明天下午四点钟在行里办完了事,大家一路去,好不好?”洪俊生和胡调仁都答应了,便各自雇车回家。 一宿无话,到了次日,三人在支那银行会了面,彼此相视而笑,都不做声。一等打过了四点钟,彼此丢了个眼色,就一路出门。那些专拉银行买卖的车夫,早拖着车子,围了过来,口里乱喊道:“大森里,石头胡同,游艺园,这里来,我的车子干净,包快。”他们三人,也没有说车价,拣了三辆干净车子,坐到阎王庙街口上,便下了车,随手抓了些铜子给车夫。原来他们都是这样惯了的,若要在熟车夫面前讲价钱,那就不算是在银行里办事的人了。 他们三人下了车子,就顺着阎王庙街进了横胡同走来。吴卜微数着门牌,一号二号的挨家数去,一数数到一个洋式红墙的一家,只见上面门牌,蓝底白字,明明写的是零号。吴卜微轻轻的对洪俊生胡调仁道:“到了,你两人跟我进去。”胡调仁一看,洋式红漆门楼,上面钉了雪亮的白铜环,门上挂了一块铜牌,上面写了碗来大的两个黑字,写的是“王寓”。胡调仁将吴卜微一拉道:“喂!慢点,慢点!不要胡闹,这是人家的住宅,不要乱闯,闯出祸来了,我可不管。”说时迟,那时快,胡调仁话没有说完,吴卜微早已将门敲开,门里走出来一个老头子,对三人看了一眼,便撅撅的问道:“找谁?”洪俊生心里想道:“糟了,走错门了,怎样办?”胡调仁看见老头子这副情形,也很为着慌。在这个时候,洪俊生和胡调仁就想抽腿往后走。吴卜微却一点也没有事,反问老头子道:“这里是零号吗?”老头子道:“是的。”吴卡微道:“那就不错了。”说着,开步就往里走。洪俊生和胡调仁站在后面,进去不好,不进去也不好,踌躇得很。吴卜微回转头来道:“走哇,就是这里呀。”他二人看看那老头子站在大门一边,让吴卜微走了进去,却不拦阻,似乎又有一点路道。二人只得硬着头皮,跟他走了进去。走进门,是个屏门,转过屏门去,却是个四合院子,里面静悄悄的,不听见一点声音。他们三人,正不知道往哪里去好,只见上面帘子一掀,走出一个中年妇人,她正颜厉色的,照门口老头子一句例话,问道:“找谁?”洪俊生和胡调仁又着一惊,大家捏了一把汗。吴卜微不慌不忙的道:“你这里是零号吗?”那妇人道:“不错。”吴卜微道:“我们是李妈妈叫过来的。”那妇人连忙转下一副笑脸道:“是的,是的,请里面坐。”说着,就替他打开帘子。这时洪俊生心里,才放下一块石头。胡调仁心里,也是十五个提桶汲水,七上八下,如今方才安妥,却佩服吴卜微这种探险的手段,真是有谈笑挥敌,如入无人之境之概,那个胆子,不由得大了几十倍,便大踏步和吴卜微走了进去。这正中屋子里是个过厅,虽然陈设的是些半新木器家伙,到也擦抹干净,壁上也胡乱挂了几张字画,看看有点像客厅的意思。吴卜微便毫不客气,先坐下了。那妇人道:“你三位贵姓?怎样认识李妈妈?”吴卜微道:“我姓吴,和她是最熟的人。这两年,我介绍她主顾很不少,你见了面,只要问她支那银行的吴先生,她就知道是我了。”那妇人听了是银行里的人,格外现出殷勤的样子。接上又问洪胡二人的贵姓,他俩也都照实说了,也问那妇人一句“贵姓”。那妇人笑道:“二位大概少逛我们这一路。要是走得多,也许听见人说过王大嫂,我就是的。”吴卜微笑道:“那自然是有名的了,要不然,我们怎样会找上门来呢?”王大嫂看看吴卜微,很像一个内行,自然十二分巴结,连说“不敢当”。便提着嗓子喊道:“李家儿,拿开壶来。”这时,便有个老妈子捧了一壶茶进来,和他们倒上三杯茶。那妇人又道:“你去买包大长城来。”吴卜微笑道:“你不要客气,烟倒随便。家里今天有人没有?”那妇人眯着眼睛笑道:“您三位来了,还能教您空跑吗?没有人,我也得想法子呀!”吴卜微道:“要是家里有人,就去叫来看看罢。”王大嫂道:“你们今日来得真不凑巧,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得出去叫去。”吴卜微皱眉道:“知道叫得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哪里能尽等?”王大嫂道:“路都不远,一会儿,我就可以回来。”吴卜微把手捏着半个拳头,把大拇指和小指两头一翘,把大拇指搁在嘴里一吸,比着说道:“家里有这个没有?”王大嫂笑道:“这个东西我们没有预备。”吴卜微道:“你放心,尽管拿出来,难道还把我们当外人吗?”王大嫂笑道:“有是有一点,是我自己吃的,倘若您要玩两口,还只好摆出来。那末,请您三位,后面坐罢。”说着,就把他三人,由过厅带进后院,往东一拐,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王大嫂引他们进了正房,中间是个小客厅,摆着一张黄漆桌子,四把椅子,左边一张旧睡塌,蒙的花布面,像骆驼的背一样,一处高,一处低,大概是里面的钢丝坏了。右边摆一张小橱柜桌子,上面乱搁着许多料器煤油灯,和些洋铁茶叶瓶,洋蜡烛台之类,这屋就算满了。两边的屋子,都挂了门帘。他们走进左边屋于来,只见摆了一张小床,一张小条桌,两把椅子,一个洗脸架。胡调仁这时话出来了,便对洪俊生道:“这很像公寓的排场。”王大嫂指着床上道:“您瞧!公寓里有这样干净铺盖吗?”吴卜微就在床上一躺道:“你先把烟家伙拿来,我们烧烟等着,别尽管说废话罢。”一会儿,王大嫂把烟盘拿来,放在床中间,吴卜微和洪俊生两个人躺着对烧,胡调仁坐在椅子上看他们烧鸦片。王大嫂道:“吴先生,我现在找人去了,请等一等。”转身一掀门帘子,就要走。吴卜微拿着签于正在烧烟,见她要走,便把手指头,夹着烟签子对王大嫂招手道:“慢来,慢来,你这样糊里糊涂就走,叫个什么人来?”王大嫂道:“那末,您说呀,要怎样的人呢?别等我叫来了,先生们只挑眼,闹得大家怪难为情的。”吴卜微一指胡调仁道:“你问他就知道。”王大嫂便问胡调仁道:“要怎样的人?您说。”胡调仁笑道:“要怎样的人?漂亮就得了。”吴卜微道:“不是那样说。她问你这一句话里面大有文章,是问你要姨太太式的呢,是要女学生式的呢,还是要……”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只听见外面院子里,娇滴滴的,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了一声干妈。王大嫂一面答应着,一面对三人努努嘴,便对外面答应道:“你进来,我在屋子里呢。”说话时,就听见脚步声,一路走进中间屋子来了。只见帘子抖着一动,一个人影子一闪,又缩了转去,接上就格格的笑个不了。说道:“哟!屋子里有人啦。”王大嫂道:“有人怕什么,谁会吃了你去吗?进来!”那人隔着帘子道:“全是生人。”王大嫂道:“生人怕什么?一回见过,二回就是熟人了。快进来罢。”她听了这话,才打起帘子进来,低着头,抿着嘴笑,挨着王大嫂站着。 胡调仁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昨晚在游艺园碰见的那位梳辫子的女学生,今天打扮还是一样,不过把那条裙子脱了。王大嫂拉着她一只手,把手摸着,一面笑着问吴卜微道:“吴先生,您瞧,这是我的干姑娘,好不好?”吴卜微把烟签子一放,不约而同和洪俊生坐了起来,不由得嚷起来道:“哪里是生人,我们熟得很啦。”说着,便站起来,在王大嫂手里,把她手拉了过来。这位王大嫂的干姑娘,倒也不嫌人家冒失,就乘着人家拉手的时间,一歪身子走过去,随身就坐在床沿上。吴卜微一面摸着她的手,一面笑着问道:‘二你贵姓?“答道:“姓陈。”吴卜微道:“叫什么名字呢?”她却笑着不说。王大嫂插嘴笑道:“人家的小名儿,可不能让人乱叫呀!”吴卜微道:“那末,我们日后见面,怎样称呼呢?”王大嫂道:“叫她二姑娘得了。”吴卜微连忙就把头低下来,凑到她面前叫二姑娘。这时,胡调仁才明白可以随便闹着玩,后悔不该让吴卜微夺了过去,脸上未免有点不自在的样子。吴卜微看见,在鸦片床站了下来,两只手扶着二姑娘轻轻一推,推在胡调仁身上,笑着说道:“你两个人,昨晚上在游艺园里面,打了一晚上的无线电,怎么这会于不说话呢?”又对胡调仁道:“我今天是专门做媒来了的,你不要眼睛馋,现在可以天从人愿了。”胡调仁巴不得一声,见吴卜微如此,正合其意,只是呆笑。便问二姑娘道:“你认识字吗?”二姑娘摇摇头道:“不认得字。”胡调仁道:“既然认不得字,为什么打扮得像女学生一样?”二姑娘笑道:“闹着好玩啦。不认识字,就不许作女学生打扮吗?”胡调仁道:“可以的。我问你,那梳两个头的是谁?”二姑娘道:“那是我姐姐。”吴卜微接嘴道:“不是你说,我倒忘了。”便对王大嫂道:“快去请来,我们那位洪先生……是……”洪俊生对王大嫂摇摇手道:“不不!”吴卜微道:“得了,什么不呀不的,昨晚上为什么钉人家的梢来着,去请来罢。”便对王大嫂道:“还不去么?”王大嫂听了这话,就当真笑着去了。不一会儿,王大嫂果然把陈大姑娘也请来了。她进来就比二姑娘大方得多,和大家打了一个招呼。吴卜微笑道:“你认得我吗?”陈大姑娘笑道:“从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吴卜微道:“你倒会装糊涂,昨天晚上,咱们不是就认识了吗?”大姑娘笑道:“还亏你说呢,真给你们三个人,钉得我们没有法子。”吴卜微指着洪俊生对大姑娘道:“我和你作个媒好不好?”大姑娘点点头道:“好哇。但是他两个人都有一个人,你呢?”吴卜微道:“我今天不赶这个热闹,哪天有工夫,一个人来。”说着,把一只眼睛对二姑娘夹了一夹。二姑娘笑着对他“呸”了一声。王大嫂也笑道:“是真的,我也去和吴先生叫一个来罢。”吴卜微摇手道:“不用,不用。要用我自然会说话。”王大嫂只得罢了。说时,二姑娘挨着胡调仁坐在一处挤着说话,大姑娘挨着洪俊生坐在床沿上,也是间长问短。吴卜微烧了几口烟,对王大嫂道:“挤这一屋子人干吗?还不把他们带了出去。”王大嫂道:“不是我不带去,人家还没有说出来呀。”吴卜微道:“你看这一双两对的样子,还要说吗?”王大嫂笑着不做声,先把大姑娘二姑娘叫出去了。以后又做两回,把胡调仁和洪俊生也请出去了。洪俊生和胡调仁两个人,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混了一会,复又到吴卜微烧鸦片的这间屋子来,大家取笑了一阵子。胡调仁便向吴卜微的耳朵边,轻轻问道:“这要给多少钱?”吴卜微道:“大概的规矩,是三四块钱。但是也看人说话,不可一概而论。你要好看点,就每人给他个五数。那么,她们除给王大嫂而外,本人还可以落两三块钱。至于这个鸦片,我自有本事,白扰她的,你不要过问。”胡调仁听了,又和洪俊生唧唧哝哝的商量了一阵,便连烟在内,一共给了王大嫂八块钱,把这位王大嫂,喜欢得眉毛眼睛,都要笑起来。千叮嘱,万叮嘱,请他们常来。他们一直闹了三四个钟头,才走出王大嫂家。 路上吴卜微问胡调仁道:“怎么样,好吗?”胡调仁笑道:“别有风味。地方既清静,花钱又干脆,自然比胡同里那些地方好得多。”吴卜微笑道:“我既然带你见识了这个地方,你们也应该帮我一点忙。”便问洪俊生道:“我请求你一桩事情,行不行?”洪俊生道:“什么事情呢?我请你吃小馆子吧?”吴卜微道:“吃小馆子算什么,还要提出要求来吗?我因为常听见你说,你认得许多报馆里的朋友,我这里有一条新闻稿子请你拿去登一登。”洪俊生道:“这事容易办,你且把稿子拿来。”吴卜微听了,就在袋里找了半天,找出一张毛边纸写的稿子,交给他。洪俊生也没有看,接了过来,就揣在袋里。其实他哪里认得多少报馆里的人,仅仅不过认识杨杏园一个。到了次日,他就写了一封信,把稿子附在里面,送到杨杏园报馆里去。 这天晚上,杨杏园到了报馆里,把信拆开一看,还以为洪俊生要把上次所告诉他的话,正式宣布,谁知一看,却是攻击他朋友余咏西的一段稿子。说他停妻再娶,要骗人家的小姐作姨太太。杨杏园看了,也不做声,依旧把信收好。到了次日,便特意去看余咏西,告诉他这一段事。 第十回 我见犹怜孤灯照断雁 谁能遣此深夜送飘茵 第十回 我见犹怜孤灯照断雁 谁能遣此深夜送飘茵原来这余咏西,他是一个怪人,他一个人在北京候差,不住公寓,不住会馆,却花二十多块钱,赁了一座独门独院的房子住着。只用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看门。不知道的,都说他好静,其实他专门在游戏场夜市上,干那不正当的勾当。有那单身的妇女,外表透着几分风流,他就死命的钉着。或是在黑暗里追上的时候,或是在人丛里相挤的时候,他就在人家身上,轻轻拍一下。若是人家骂下来,他就鼠窜而去。若是不骂,他越挨越近,等到身边没有人,他就请人去喝茶或者吃饭。只要人家不破口骂他,他总有法子把人家引到家里去。他一个人住一栋房子,命意却在此,旁人哪里知道。 这日杨杏园跑到余咏西那儿去,先就敲了半天的门,等到那老妈子出来开门,就对杨杏园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着说道:“余先生不在家。”杨杏园一看这种情形,知道余咏西一定在里面。不过还另有其他的人在一处,所以他这个老妈子就用挡驾的方法,说不在家。便假说道:“他约我这时候来的,不能不在家呀,也许是他睡了,所以你这样说。”说着就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那老妈子道:“你拿进去,余先生看一看,他就知道了。”那老妈子道:“那末,请你在外面等一等呀。”她说了还不放心,怕他闯了进去,依旧把门关上。杨杏园心想好紧的门户,越觉得尴尬得很。不一会儿,门呀的一声开了,余咏西笑了出来,拱手说道:“对不住!对不住!快请里面坐。”便在前引路,把杨杏园引在一个小客堂里坐了。杨杏园笑道:“近来很得意吧?”余咏西道:“穷差事,几个月不发薪,什么得意!”杨杏园道:“不是差事的话,是问你有得意的人没有?”余咏西道:“我也无非是好玩,哪里有什么得意的人。”杨杏园道:“你不说老实话,我也不逼你,我先请你看一样东西。”他一面说,一面就在身上把洪俊生的那封信,还有一张稿子,都交给余咏西看。说道:“这总是事出有因吧?”余咏西接过稿子一看,不觉脸上一红,便问道:“这稿子你打算发表不发表?”杨杏园笑道:“那也不一定,不过我念在同乡的交情上,先来通知你一声,你看是发表呢?还是不发表呢?”余咏西笑道:“无论虚实如何,我决没有让你发表的道理,这何待于问。”杨杏园道:“那末,这稿子上的话,并不是子虚乌有了。照我猜起来,这个人恐怕就在你屋里。”余咏西笑笑,却不做声。杨杏园道:“你要不把我当外人,就应该给我介绍介绍。”余咏西笑道:“可是可以的,不知道人家同意不同意,待我去问问。”说毕,一路笑着到对过的上房去了。约莫有五分钟的工夫,余咏西在那边招手说道:“这里来坐。”杨杏园便忍着笑走了过去。一进门,却见有两个女学生装束的人,倒出乎他意料之外。一个有二十一二岁的光景,梳了爱丝头,上身穿的紫色柳条丝光布褂子,下面穿的黑华丝葛裙子,白番布皮鞋,是张胖胖鸭蛋脸,大有一种大小姐和大少奶奶的派头。一个是有十七八岁的光景,上身是蓝柳条褂子,下身是蓝华丝葛短裙子,足上穿的是一双圆头漆皮鞋,圆圆的脸儿,前面的覆发,一直罩到眉毛上,配着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越发有风头,正是一个妙龄时代的中等学校的女学生。她们看见杨杏园进门,都站起来,行一个鞠躬礼。余咏西对杨杏园把手一指,对那女学生道:“这是我同乡密斯脱杨。”又对杨杏园道:“这两位是密斯白瘦秋、白素秋。”杨杏园又重新点了一个头。这时那位年纪小的女学生,叫白素秋的靠着桌子,有点不好意思,低头装着看桌上的报。那年纪大的,却很大方,先对杨杏园道:“请坐。”随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他。这时的杨杏园,倒十分拘束起来,不知道怎样去应酬这两个人才好。只有拿密斯白现在哪个学堂里读书这一句话,作为谈话的开端。白瘦秋道:“上学期在令仪女学,下半年我打算换学校了。”杨杏园掉过了脸对白素秋道:“这位密斯白呢,大概也是令仪女学了。”白素秋看见人家问她的话,更不好意思,低着头看报,只是含笑。白瘦秋道:“你看,这丫头耳朵聋了,人家问她的话,她只当没有听见。”白瘦秋不说不要紧,这一说她忍不住,便噗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伏在报上,只是格格的笑。杨杏园看她一味的娇憨,也不觉为之失笑。不过彼此到底是初见面,说了几句客气的话,没有他话可说。杨杏园觉得在一处坐很不自然,便告辞要走。余咏西一直送到大门口,背地又着实的道谢了一阵。 过了几日,余咏西特地写信到会馆来,约杨杏园去谈天,信未并添了一行小注,说是密斯白亦在此相候。杨杏园一想,什么事呢?难道他们发生了问题,要我去想法子吗?也没有十分研究,就一直到余咏西家来。他一进门,余咏西不让他进客厅,就请他到上房去坐。走到上房,只见白瘦秋白素秋都在里面。余咏西对杨杏园道:“请你来没有别的事,两位密斯白发了麻雀瘾,急于要打牌,无奈我这里是三差一,不能成局,所以把你请了来凑上一脚。”说着,一个人便把桌子拉开,拿出一匣麻雀牌,花啦啦就往桌子一倒,口里说道:“来来来。’白瘦秋笑道:“你怎么这样性急,人家密斯脱杨还没有说来不来的话呀?”余咏西道:“不用说,既来之则安之,没有不来的。”说着,就捡出东南西北风四张牌,一阵乱抹,把四张牌叠好了,手里握着两粒骰子,一面摇,一面对杨杏园道:“坐下,坐下,好班庄定座。”杨杏园笑道:“当真你就不征求我的同意吗?”余咏西笑着对白素秋一指道:“看在这两位生客的面子上,你也不好意思说不来两个字呀。”白素秋道:“你自家要打牌,还说看人家的面子,好会说话。”杨杏园一面坐下,一面笑道:“不要紧,不要紧,我是和咏西闹着玩,其实我也是牌鬼,只伯没有机会呢。”说话的时间,白氏姊妹也站在桌子边,余咏西早掷下骰子去。班庄的结果,白瘦秋坐在余咏西的上手,杨杏园坐在白素秋的上手,四个人便叉起麻雀来。杨杏园一面理牌,一面说道:“我早就想打牌,总没有机会,不料今天在这里打起来了。”余咏西笑道:“难道梨云那里,你也没有报效过吗?”杨杏园见他在女朋友前面,谈起窑姐儿,觉得他太过于放浪,便和他丢个眼色。余咏西会意,也就没有往下说。这天杨杏园的手气很好,十牌倒有七八牌是他和,他下手的白素秋,总没有开和。到了四圈的末牌,正是白素秋的庄,四家都下了买子,白素秋一面起牌,一面说道:“就是这一牌,我要扳本了。”余咏西推推杨杏园道:“听见没有,你放牌要留心点呀。”杨杏园道:“反正照规矩打就得了。”白素秋笑道:“密斯脱杨,你还说照规矩打吗?四圈到底,还没有放我和过一牌呀。”杨杏园道:“那只怪密斯白的手气坏,不能怪我上家扣牌呀。”说时,牌已起完了。白素秋一看,有四五筒两张,一对三筒,一对二筒,一张么简,一对九筒,和一张八筒,另外南风一张,五索一对,六索一张。照理应该打出南风去,她因为看见筒子多,想留么张配杂一色,起手便打了一张六索去。一个圈子过来,杨杏园打了一张三筒,白素秋抢着便叫碰,回头一看,自己二三筒的对子,可以两头上的,便只把四五筒吃下来,打出一张五索去。对面的余咏西道:“怪呀,怎么起手就拆五六索的靠子?”白素秋也不做声。第二圈子,杨杏园又打了一张七筒,白素秋想吃,又舍不得拆散一对九筒,况且要贪一色,地下的牌也不宜太多,未免踌躇了一会子。结果,还是抓了一张六筒,很是欢喜,因为刚才已经打了一张五索,便扣住五索,先打南风出去,恰好下手对了。白瘦秋笑道:“我刚补成一对的,你要早打出来,那就没事了。”杨杏园听了这话,更注意白素秋的牌,知道她必定在做筒子的一色。这时他有一四筒上,就和嵌七筒,七筒上,就和一四筒,已经定局了。余咏西又推推杨杏园道:“庄家的牌已落定了,留心点啊。”杨杏园道:“不用你招呼,我自然知道。”又抹了几个圈子,白素秋补上了一张四筒,打出五索去单和嵌七筒。偏偏白素秋又不小心,起牌的时候,袖衫把一对九筒挨着倒了出去,她虽然赶快理起来,杨杏园眼快已经看见了。他一想:“我先放七筒,她要吃没吃,后来她又没打出八筒。无论如何,她不是和六九筒的清一色,就是和七筒的清一色的。和六九筒没有她的法子,若是和七筒,自己和四七筒,正好拦她的上和。”断定了,也不做声,只装不知道。抹了几个圈子,大家都没有进张,白素秋急的很,便问杨杏园道:“密斯脱杨,我的牌,又被你扣了罢?”杨杏园道:“我手上现在只有四张牌,怎样扣得住人家的牌,难道自己不想和吗?”一言未了,余咏西拍的一声,打出一张七筒。白素秋看见,好不快活,连忙站起来,一手抢了过来,把面前的牌一推,拍手道:“呵哟!三翻!三翻!清一色!清一色!”杨杏园看见她这样高兴,而且又把牌摊下来了,若是摊出牌来拦她的上和,不用提,差不多和焚琴煮鹤一样,是个最煞风景的事情,只得让她和了。便把四张牌握在手掌心里,给白素秋看道:“密斯白,你这牌和得好快,你瞧,我这好的牌,都和你不过。”白素秋一看,见他是两张二万,五六筒一靠,正要的是这张七筒,拦自己的上和。她还没有说话,杨杏园便把手上四张牌,往牌堆里一搅,早和乱了。白素秋见他如此,知道他存心让她和,心里一动,未免脸上一红,也不便说什么。四圈打过之后,又接上打了四圈。依余咏西的意思,还要接上的打,杨杏园因为办事的时间到了,执意不肯,这才休手。自这天起,杨杏园和白氏姐妹,又熟了许多,才知道余咏西的正式姘头,虽是白瘦秋,而他的意思,实在是属于白素秋。不过白素秋天真烂缦,对于余咏西,无可无不可,反而叫余咏西不好应酬。在杨杏园眼里看去,二马同槽,早就料到不能没有风波。 有一天上午,天气十分晴朗。杨杏园要趁这收潮的天气,把书晒晒,便叫长班在他自己的小院子里,架起一副铺板,在院子当中晒书。自己弯着腰,正在一部一部的清理,忽然拍的一声,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出其不意,却吓了一跳,十分不高兴。正想对那个人发作两句,回转头来一看,只见白素秋穿了件水月物华葛夹袄,套上黑铁机纱坎肩,底下又是蓝印度绸裙子,湖水色起花缎子高跟鞋,身上蒙了一条淡青色蒙头纱,打扮得十分俏皮。站在面前,只觉一阵阵的花露精香气,从她领圈上和衫袖里面出来。杨杏园还没有说话,白素秋先眯眯一笑,说道:“你猜不着是我吧?”杨杏园道:“这真是想不到的事,快请里面坐!”说着,便在前引路,把白素秋引进屋子去。杨杏园道:“你总是和令姊一路走的,怎么今天你一个人到我这里来?”白素秋笑道:“难道就不许我一个人出来吗?”杨杏园道:“不是那么说,你们姐妹感情好,不至于一个人单独行动啊!余咏西那里今天去了吗?”白素秋淡淡的说道:“没有去。”她就把话扯开,问道:“这院子里面,就是你一个人独住吗?”杨杏园道:“前不多天有一个姓吴的学生同住,现在只剩我一个人。”白素秋笑道:“一个人住一所独院子,晚上不害怕吗?”杨杏园道:“我向来不信神鬼这一路的话,根本上就不曾害怕。”白素秋道:“就算不害怕,一个人在屋子里,冷冷清清,也寂寞得很啦。”杨杏园道:“单身作客的人,都是如此,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白素秋听了杨杏园这句话,笑了一笑,问道:“何以不把你的太太接来陪你?”杨杏园笑道:“有太太,当然要接来,但是我的太太,还不知道姓什么,哪里去接呢?”白素秋一撇嘴道:“哼!你没有太太,我不相信。”杨杏园道:“这是很平常的事,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何必瞒你呢?”白素秋脸一红,又笑着问道:“那回打牌,余咏西他对你说,什么梨云那里,这梨云总是你的好友吧?”杨杏园道:“你信他瞎说呢。我男朋友还不多,哪里来的女朋友呢?”白素秋道:“你当面就撒谎,还说不瞒人吗?”杨杏园道:“你且说,我什么事当面撒谎。”白素秋道:“面前就有一个女朋友,这不是当面撒谎吗?”杨杏园听她如此说,也不觉笑了起来。于是南天北地的,又说了半天,不觉已是吃中饭的时间。杨杏园看她不走,只好留她吃饭。白素秋道:“你不要客气,我是吃了饭出来的,你尽管吃你的。要不,我就走。”杨杏园知道她能说能行,只得由她。一会于长班送上饭菜来,白素秋一看,只有三样菜,一碟韭黄炒肉丝,一碟虾子烧白菜,另外一碗菠菜豆腐汤,便拿起筷子来,在两个碟子里拨了几拨,夹了一丝白菜,在口里尝尝,放下筷于,笑着对杨杏园道:“餐餐都是这样的饭菜吗?”杨杏园答应“是的”。她又道:“我看一点味儿没有。”杨杏园道:“我们这还算好的啦!虽没有味,还可以下饭。有些会馆里和公寓里的伙食,把些没油没盐的菜,和你铺上三四条半生半熟的肉丝,冰冷冷的送来,不但吃,看见就也要发愁哩。我们吃笔管儿饭的,有这个尽够,怎么能和你们娇生惯养的小姐打比呢。”白素秋道:“不是这样说,菜不论荤素,总要口味弄得对,那才好吃。你们南方人,很喜欢吃我们山东馆子菜,我明天炒几样山东莱给你尝,好不好?”杨杏园道:“好是好。这菜弄好了,你怎样送来呢?”白素秋想了一想,笑道:“哦!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那末,还是哪一天有工夫,我请你吃山东馆子,由我点菜罢。”杨杏园一面陪她说话,饭已吃完了。吃饭之后,白素秋依然不肯说走,一谈话谈到下午两点钟,她才回去。杨杏园也算会陪客的,陪她说五六个钟头的闲话,一点没有倦容。 到了次日,他一早就接到白素秋一张请客片,请下午四点钟,在济南春吃饭。片子后面,另外写了两行字是:“我准按时间候您,务请早到,这张片子,不要给第二个人看见。”下面还有一句,却把墨来涂了,仔细看看,那墨迹好像是“因为是专请您的”这几个字。杨杏园一想:“这分明是昨天她许请我吃山东莱,所以今天来做这个东。我倒不能不去,不过照这张帖子看来,大概她姐姐并不在一处,余咏西更不知道的。这一男一女,在饭馆子里叙餐,不是很大一个嫌疑吗?”想了半天,总觉得不去的好。就把那帖子撕了,扔在字纸篓里。谁知不到一刻儿的工夫,长班告诉有人请电话说话,杨杏园一想,这不要就是她的电话罢?一接话机,果然是女子的声浪,那边说:“你是密斯脱杨吗?”答道“是”。那边说:“我寄给你一张帖子收到了吗?”杨杏园道:“收到了。”那边说:“这一次,是我专请你,要是肯赏光,就清早去。若是事忙,不肯赏光,也就请你先告诉一声,免得我去老等。”说到这里,电话这面,格格的笑了一阵,接上说道:“大概是没有工夫,不得空吧?”杨杏园本来打算不去的,被白素秋电话里这样的话一逼,倒叫他说不出不去的话,只得说“_准来”。到了下午四点钟,他便如约到济南春来。果然,除了白素秋而外,并无他人。杨杏园好像刘邦赴鸿门宴一样,十分不安,生怕碰见熟人,未免不成样子。好容易,到六点钟,才把这餐饭吃完。次日,杨杏园一想,白吃人家一餐,什么意思,就在青云阁买了几块钱小说杂志之类,由邮政局里寄给白素秋,邮包的外面,写了白素秋一个女同学的名字。原来这种办法,也是她告诉杨杏园的,如果有什么事,就可以冒一个女学生的口气,写信给她,可以掩去家里人的耳目。这样下去,不到一个礼拜,白素秋竟到杨杏园会馆里来过三次。来了说些不相干的闲话,又总是五六个钟头,而且来一回,必定换一身衣服。闹得满会馆人说出许多风言风语。况且杨杏园住的所在,又是个独院子,你教人家如何不疑心。 又过了两日,正是礼拜,杨杏园料定白素秋必来,一早就出去,晚饭也不回来吃,一直就上报馆。谁知到了十点钟,会馆里长班打了电话来,说家里有客,请杨先生快回来。杨杏园问是谁,那边便换了一个女子的声浪答道:“是我呀,你猜是谁?”杨杏园道:“你是素秋吗?这时候,你从哪里来?”白素秋道:“我特意找你来了,请你就回来罢。”杨杏园道:“我的房门已经锁了,你就在外面等我吗?若有什么事,就请你在电话里告诉我罢。”素秋道:“话长着啦,电话里不好说。你要是不怕我偷你的东西,就请你吩咐长班,把门开开,大概可以放心罢?”说毕,又在电话里面格格的笑了一阵。杨杏园没法,只得在电话里吩咐长班,叫他将房门开好,请白小姐进去坐。电话机挂上,杨杏园一想,这越发的不对了,怎么更深夜静的找我,不如赶快回去,打发她走了罢。会馆里人多口杂,将来这事传到余咏西耳朵里去了,还说我和他演三角恋爱,还算什么朋友。便把稿子托何剑尘发了,匆匆忙忙的回家。走到自己院子里,三间屋子,只有卧房的灯点着,其余都是黑洞洞的。这时,忽然兴起一个念头,心想:“我这院子里静悄悄的,她一个人坐在我屋子里,不知道干什么,我到要看看。”想毕,便放轻脚步,慢慢的走到廊沿下,从窗户格缝子里,向里面张望。只见窗户边的书桌子上,灯下放着一本书,白素秋坐在桌子边,一只手按着书本,一只手托着腮,怅怅的望着灯,好像在那里想什么。一会子,她忽然眼圈一红,流下泪来。她本人还好像不知道,眼泪串珠似的望下滴,衫袖上和书本上,都滴了许多泪珠,她才慢慢的在钮扣上,抽下那条白绸手绢,来揩脸上的眼泪。杨杏园见她这样,却是莫名其妙,心想且不惊动她,看她怎样。谁知白素秋坐在灯下,依旧是呆呆的想,半天的工夫,也不动一动。眼泪越揩越多,泉涌也似的流了出来。杨杏园看她这个样子,疑她是因为等自己不来,怪朋友不理,满腔怨愤,所以逼下这副眼泪来。心想这是我的不是了,像今天这样的对待她,也未免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便轻轻的退到院子中间,然后才放重脚步,走了进去。白素秋见杨杏园走进来,一边用手探眼睛,一边强笑道:“对不起,我又来吵你了。”杨育园笑道:“这个是我对不起你,要你一个人在这里久等,怎样还说你对不起我哩?”说时,他偷眼看白素秋,见她眼圈还是红的。这时正是秋初的天气,白素秋穿了一件浅灰哔叽的夹袄,灰哔叽裙于,鬓云蓬松,双髻斜挽,越显得身材窈窕,淡雅宜人。想起刚才她流泪的那一番情形,正是未免有情,谁能遣此,也未免呆了。白素秋见他只管直着眼睛看,未免不好意思,便背过脸去,望书架上的书。杨杏园道:“你不是叫我快来有话说吗?怎样又不做声呢?”白素秋听了这话,才回转身来。她坐在椅子上,低头望着胸脯,把一只脚尖悬着点在地上,一只脚踢着椅子角,才慢慢问杨杏园一句话道:“你看我姐姐这个人怎么样?”杨杏园笑道:“‘蔼然可亲’这四个字,那总是对她最恰当的批评了。”白素秋冷笑道:“哼!‘蔼然可亲’吗?你这句话,正是她反面的批评。我老实告诉你,她在家里,什么事也不问的,总是睡到太阳几丈高,她才起来。吃起饭来,把筷子在莱里挑挑拨拨,往桌上一放,便要发脾气。我母亲本来疼女儿的,不很管她,看见她闹别扭,反引着她发笑。我父亲又抽上一口烟,更是一概不问。有时候我母亲说她几句,她就一句顶一句,反常常问我母亲说:‘我怎样得了?’”杨杏园道:“这是什么意思呢?我却不懂了。难道在你们这样的家庭里面,还有什么委屈吗?”白素秋对杨杏园瞟了一眼,摇着头微微的笑道:“这个缘故,你还不明白吗?”杨杏园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怎样会知道呢?”白素秋道:“我和你说一句实话,她是有人家的,只因为那个人不合她的心,她就要吵着离婚。我母亲倒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有我父亲不肯,说我们两面都是体面人家,哪里能做这样的事,将来要打起官司来,亲戚朋友知道,岂不成了一场笑话?这样一说,就把这事按下来了。我姐姐也为这事,大闹了几回,总没有闹穿,后来她就变了办法,总是在家里挑眼,闹得两个老人家时刻不安。我父亲没法,答应不让那边娶,总推着在大学毕了业再说,一面露出点消息给人家知道,等他来办交涉,再想法子。这样挨下来,又是一年多,到底就弄出笑话来,把我都害了。”说着眼圈一红,要掉下泪来。杨杏园道:“你说呀,怎么又连累起你来了呢?”白素秋脸一红,把手绢擦了擦眼睛,笑了一笑,说道:“我告诉你的话,你可别告诉人。”杨杏园道:“你若是不许我说,我自然保守秘密。”白素秋脸又一红,低声说道:“我也有……”没有说完,她就借着拿手绢擦眼睛,把脸蒙上。杨杏园听了这半句话,明知全句的意思,却故意笑着问道:“你也有什么,怎么不说出来呢?”白素秋放了手绢,对杨杏园瞟了一眼道:“你这不是成心吗?人家正正经经和你说话,你却寻人开玩笑。”杨杏园道:“我实在不知道你有什么,你既这样说,就算我明白了罢。你且望下说。”白素秋道:“人家现在也在山东读书,学问虽然不算得顶好,我们是自小定的,也没有什么恶感,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为我姐姐她和家里作对,放书不念,老要去玩,把我也引着玩惯了。头里还是礼拜六和礼拜日,在公园和游艺园玩玩。后来胆子一天大一天,上学的时候,依旧夹着书包出来,可是一出大门,便把书包寄放在胡同口上一个零碎摊子上,大家尽量的出去玩。一直到下午,要散学的时候,方才在摊子上,取出书包来,一道回去。家里看见照着时候回来,也不追问。谁知公园和游艺园这个地方,总不是好所在,去得多了,就有些多事的人,注意你的行动。有一回,我离开姐姐,在公园里兜圈于散步,后面来了一个下流东西,穿得满身的华丝葛,老在后面跟着,我心里吓得乱跳,一眼也不敢看他。他在后面,却笑嘻嘻的,胡说八道,说了许多废话,我只得三步两步,就跑开。有好几天,不敢出去玩。不料就在这个时候,我姐姐她就做出胡闹的事来。”杨杏园笑道:“难道她那样落落大方的人,还要你来保护不成?怎样你不和她出去,她就发生出事故来了呢?”白素秋把脚一顿,笑道:“咳!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死心眼儿呀,我是说她要我保护吗?”杨杏园笑道:“就算我死心眼儿,你且说你的。后来呢?”白素秋道:“也不过一个礼拜的工夫,我又和她出去逛公园。走到来今雨轩,我们还没有找好茶座,忽然一个男人,在一张桌子边,笑着站了起来,和我姐姐打招呼。口里连说道:‘在这里。’当时我还以为他认错了人,谁知我姐姐老老实实的走了过去。”说到这里,白素秋问杨杏园一句道:“你说这男人是谁?”杨杏园笑道:“当然是余咏西了。”白素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也是我自己不好,当时见了他,我是不好意思过去坐的。我姐姐只说,不要紧,一路过去坐坐,还赶着给我介绍。我为情面所拘,只得坐下了。那时余咏西对我问长问短,臊得我什么似的,只好有一句答应一句。其实我心里慌得厉害,生怕碰见熟人。我姐姐她却没事似的,和余咏西说一个牵连不断。一直到那天,我才知道,人家说公园里是个坏地方的理由。到了晚上,我和姐姐进房睡觉,我才问她怎样认识这个姓余的?她说是同学介绍的。后来我仔细一打听,并没有这回事,干脆一句话,她是在公园里认识的罢了。从那天起,就天天和余咏西会面,后来索性跑到人家家里去。密斯脱杨,你别见我平常 第十一回 窥影到朱门高堂小宴 听歌怜翠袖隔座分香 第十一回 窥影到朱门高堂小宴 听歌怜翠袖隔座分香却说杨杏园送走白素秋,无精打采的走了回去,心里很过意不去。又转一个念头道:“我将来作了伟人,这一桩事,大概可以在史书上大书特书一笔的了。就是小说家也可附会成文,作一篇有关阴骘的文章呢。”想到这里,又觉自己为人很不错,精神十分痛快。 一宿无话,到了次日清晨,白素秋竟未再来。杨杏园一想,昨天晚上的事,好像一场梦,真是平生一个很深刻的纪念。一天的工夫,心里老不自在,好像有什么事,没有办了似的。到了下午,何剑尘一个人,忽然跑来了,他说道:“今天下午,闲了半天,我们找个地方去玩玩,好不好?”杨杏园道:“听戏看电影,都过了时候了。公园里面,西风瑟瑟,也没有趣味。不如花两角钱,去游艺园兜个圈子罢。”何剑尘道:“更是犯不着,我们晚上是要出来的,这个时候去,只好在坤戏场问口站班。文明新戏,我看了是会肉麻的,看不下去。再说到那三十六本的连台长片电影,走去看上一段,尤其是毫无趣味。还是找个地方洗澡去罢。”杨杏园笑道:“我们到无可消遣的时候,总是用这最无聊的办法,跑去洗澡,我看也要改良改良才好。”何剑尘道:“那就难了,难道北京之大,就没有个娱乐的场合吗?”杨杏园道:“我倒想起了一个地方,上青云阁一湖春去吃茶去。如何?”何剑尘道:“这也是下策。不过我正要找个老上一湖春的朋友,就便找着他也好。”说毕,两个人径往青云阁来。他们走到二层楼上,走进一湖春,拣了两张躺椅的茶座坐了。杨杏园笑道:“中国人喜欢上茶馆,也是一个奇特的嗜好。其实哪个人家里都有茶,何必又花钱,又跑路,到茶馆里来喝。”何剑尘道:“两个人来喝茶,说说笑笑,那也罢了。还有一个人跑来对着一碗茶,枯坐几个钟头的,他的趣味何在?那就费解了。”说着,把嘴向对面茶座一努。杨杏园一眼看去,只见一张桌子上光光的,只有一盖碗茶。那个人伏在桌子上,左腿架在右腿上,摇曳不定,在那里抖文。这一边睡椅上,也躺的是一个人,茶碗旁边,多了一盒烟卷,和一叠报,他把报一份一份的拿起来,查字典似的,看了一遍,就把它放下。杨杏园道:“这一班人,每天在这样的地方,牺牲几个钟头的光阴,不知所为何事。他要把一年上茶馆的光阴,统计起来,那也是很可惊的事情呢。”何剑尘道:“那也不可一概而论c还有些人的职业,是每天非上茶馆不可的,你看天桥那许多茶馆,就一半为这些人而设。”他两人正在这里讨论上茶馆的问题,忽有一个人叫道:“剑尘,怎么今天你也到这里来了?”何剑尘抬头一看,正是他要找的那位柳子敬。连忙站起来招呼道:“这边坐,这边坐,我正要找你呢!”柳子敬走了过来,何剑尘又给杨杏园介绍了,柳子敬便在躺椅横头,一张方凳子上坐了。一边问何剑尘道:“你难道为前天说的那个事,特意来找我吗?”何剑尘轻轻的说道:“可不是吗?前途的款子,早已预备好了,只等你的回音。何以一过三天,你连电话都不给我一个?”柳子敬道:“这个事是完全碰机会的,哪里比买东西,可以把现钱买现货呢。”说着,他用指头在茶杯里沾了一点茶,在茶几上写了一个“闵”字。说道:“要换这个人上台,这条路我就宽的多了。就现在而论,间接的间接,通气实在难。只有我日前所说的那个副字号,还可以设法。”又把头就着何剑尘的耳朵,低低的说道:“老闵这个人,眼光锐利得很,早和老魏送上秋波了。将来财政总长,一定是他,那个时刻,我总能小小活动。前途果然愿办,包在我身上,他何不等一等,弄一个好缺呢?”柳子敬和何剑尘唧唧哝哝,说这一大篇私话的时候,杨杏园知道他们有秘密交涉,便叫送报的拿过几份报来,也躺在睡椅上,在一边看报。等他们交涉办完了,最后约定明日仍在一湖春会面,杨杏园方才放下报,坐起来和他们说话。柳子敬道:“我晚半天还有一处饭局,不能久陪,我可要先走一步。”何剑尘道:“请客反正在七点钟以后,这时候还早,谈一会儿去也不晚,何必忙!”柳子敬低声说道:“你道这主人是谁?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说的闵总裁。你想!在他们阔人家里吃饭,客哪能不按准时候到吗?”说着,他戴了帽子,就匆匆的走下楼来。他伸头一望楼下杂货铺子里的挂钟,已经六点,心想家里的晚饭,这时已经吃过了。赶回家去,也来不及,便走出青云阁去。他的包车夫,见他来了,正要把车子拖过来。柳子敬道:“不必,我还要买点零碎东西,你就在这门口等着我罢。”他一个人就沿着马路走了过去。 原来离这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小火烧铺,门面虽不到四尺宽,外号“耳朵眼”,可是它那六个铜子一个的火烧,一个子一个的天津包子,包皮既大,馅儿又多,很有个小小名儿,所以有许多人喜欢去吃。只因为那个地方只有一丈来深,三四尺阔,里面又摆了小桌子小板凳,要在里面吃火烧,非横着身体进去不可。有时候人多了,还得站在火烧炉子边久等,然后挤了进去。这天柳子敬因为赶不上家里的晚饭,也瞒了包车夫,偷着到这里来吃火烧。他挤了进去,吃了一碟包子,一碟火烧,一碗细米粥,共总还不到三十个子,真是经济极了。他肚子吃得饱了,摸摸嘴,会了账,走出火烧铺,谁望顶头就碰见杨杏园和何剑尘,他脸上一红,只装没有看见,低着头走了。他这时肚子已经吃饱,心想“刚才和何剑尘商量的那一段事,果然办到,至少也闹个二三百块钱的手续费,何乐而不为?陈易唐他近来在闵总裁那里跑得很熟,我不妨去安一个伏笔。”主意想定,便坐车向陈宅来。 走到门口,只见陈易唐的马车,已经套好在那里。车上的灯,也亮起来了,意思是就要出门。柳子敬一想,这个时候要进去会他,未免太不识相了,正要叫车夫回转去,只见陈易唐已经从里面走出来。他在月光底下,一眼看见柳子敬,便喊道:“那不是柳子翁吗?”柳子敬听了满口里答应,便跳下车来,说道:“我本来是到府上来奉看的,因为看见易翁要公出,所以没有进去。”陈易唐道:“可不是吗?你早到一刻儿就好了。今晚闵总裁请客,约我过去招待,我不能奉陪,怎么好呢?”柳子敬拱手道:“请便!请便!我明天再来奉访罢。”陈易唐也一拱手道:“那末,就不恭敬了。”这时,马车夫早已把车门开了,他一弯腰坐上车去,一阵铃响,马车便已开走了。 不多的工夫,早已到了老妈胡同,只见闵总裁门口,停了一辆汽车,车子边站了两个穿军衣的护兵,一望而知闵总裁家里,来了一个军官。他在此地,虽是熟人,下了车也不敢一径往里闯,便先到门房里问问,来的是谁?门房回道:“今天晚上,总裁请公府里的出纳处长秦彦礼吃便饭,怕不见客。”陈易唐道:“不要紧,我不一定要见总裁。我有两项文件,要留下来,您可呈上去。”门房知道这陈易唐虽不是个大角儿,可是与闵克玉常共机密的人,恐怕他又有要紧的事,非会总裁不可。说道:“这样说,我就替您进去回一声罢。”说着,径自去了。陈易唐在闵家这方面,原是饿狗歇不了三天不上毛厕的,有些礼节,都可以删去,也就径往内客厅里去等着。一会子门房出来说道:“总裁说,请您等等,过会就来的。”陈易唐听了,便老老实实的等候着。谁知一候就是一个多钟头,也不见闵克玉出来,未免烦燥得很。一会儿,有一个内听差过来,是他向来认识的。便问道:“总裁在哪里请客吃饭,怎么外面一点响动没有?”听差说道:“今天不是请客,是留秦八爷吃便饭,这时刚在上房开饭呢。”陈易唐心想道:“怎么着?把秦彦礼留在上房吃饭吗?这人虽在老魏那里掌权,究竟出身不高,老闵怎么这样联络他,竟和他叙起通家之好来?这话要传到外面去,那就太不好听。”想毕,只得又坐下来等。过了好一会,仍不见闵克玉出来,便一个人走出内客厅,要把文件交给听差,先自回去。谁知一个听差却也不曾看见。他一时不曾留心,出来一拐走廊,转错了一个弯,径向上房走来。抬头一看,只见上面屋子里,电灯通亮,打玻璃窗子里看去,里面一张桌子上坐了二男一女,旁边几个听差,穿梭般的在那里伺候。他这才知道走错了,赶忙退了出去。 这男女三人有一个正是闵克玉,一个是秦彦礼,那女的名叫幺凤,却大大的有名,民国三年的时候,黄陂三杰,她曾占一位。当年她在清吟小班的时候,人家曾送她两副对联,把她的名字嵌在里面。一副是“啼发阳阿吾老矣,收香幺凤意如何?”又一副是“佛云阿度阿度,子曰凤兮凤兮”,幺凤就是这样出名的。那时候,闵克玉的手头,松动的多,赌运也还好,大概总是赢,就花了许多钱,把幺凤娶了回来。谁知道他的花运好,官运赌运,却大坏而特坏,四五年的工夫,亏空下来,有三四百万。不但说得人家不肯信,简直说得怕人。中间他也曾运动作江南省长,事已有九分成功,偏偏被一个张状元知道了,大为不平,打了个电报给政府,说这人是邪嬖子,焉能为一省的民政大吏?政府接了这个电报,就把原议取消,闵克玉只为这“邪嬖子”三个字,把一只煮熟了的鸭子,给他飞了。他恨张状元已极。后来他做了财政总长,张状元电致政府,要在公款项下,移挪三十万元,维持他的纱厂。阁议上已通融了,闵克玉记起张状元骂他邪嬖子的仇恨力持不可,也把原议打消。江南人士,因此说了一段笑话,说到底是状元的文字值钱,“邪嬖子”三个字,打断了一笔三十万元的收入,算起来一个字值十万元。古人说一字值千金,那真小看了文字价值了。这时闵克玉又歇了好久没做官,实在忍不住了,知道公府里等着要款,便和出纳处长极力联络。这晚闵克玉,请秦彦礼便饭,本来对酌,并无别人,因为如此,就好商量秘密问题。二来也是闵克玉一种手段,表示亲热的意思。只要把秦彦礼联络好了,他和极峰烧鸦片的时候,要代为说什么都可以说得进去。不然,你就把极峰联络好了,他是一天到晚包围极峰的人,要破坏你的事情,那也很容易呀。闹克玉看到此层,以为这人面前,不能不下一番滚热的工夫,所以把秦彦礼当作自己家里人看待,一直引他在内室里吃饭。这秦彦礼的出身,说来本有伤忠厚,斗大的字,还认不了三个,你和他谈什么政治经济,那不是废话!所以这晚闵克玉和他只说了几句将来筹款的话,大半都是说哪里的戏好,哪家班子里的姑娘好,闲谈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提起了姑娘,正合了秦彦礼的心意,他就问闵克玉道:“我听见许多人说,近来八大胡同里的生意,都坏极了,许多姑娘都往外跑,这是什么道理?”闹克玉道:“北京这个地方,不像天津上海是商埠的码头,仅是政治的中心点,市面还要靠官场来维持。您想,现在各机关不发薪,一班人员,吃饭穿衣还有问题,哪里有钱逛窑子。”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比起我们玩笑的时候,那真有天渊之隔了。”秦彦礼笑道:“老哥玩笑的名儿,我也是很久仰的,听说有一位姨太太……”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闵克玉笑道:“是的,我有一个小妾,是在这里娶的。我们弟兄,无不可谈的话。小妾在那个时候,很有点微名,现在的胡同里面恐怕是寻不出来了。”秦彦礼笑道:“那我是早已闻名的了,听说这位姨太太,对于戏剧很有研究,西皮二簧,都唱得很好,是也不是?”闵克玉笑道:“你老哥是内行,在别个面前,可以这样说,在你老哥面前,是不敢说的。”秦彦礼道:“这样说起来,一定是很好的了。能不能够把我这位嫂子,请出来见见?”闵克玉道:“我正要请她拜见,怎么说能不能的话。”便吩咐内听差道:“进去把三姨太太请出来。”听差答应着去了。不一会的工夫,只见幺凤穿了一套水红绸的西服出来,正是宫鬓堆鸦,玉肌袒雪,芍药临风,芙蕖出水,说不尽的花团锦簇。秦彦礼虽然出入朱门,见的不过是些北地胭脂,像这种江南尤物,和那混合中西的服装,却是少见。说什么色授魂与,简直目迷五色。便含笑站立起来。闵克玉连忙指着秦彦礼告诉她道:“这是秦八爷。”幺凤把只雪白的胳膊,垂下去挽着,对秦彦礼弯着半个腰鞠躬两下。秦彦礼慌了,一迭连声的叫请坐,幺凤含笑挨着闵克玉坐下。这时,秦彦礼为着初见面,总要客气一点,还不能和她畅谈,倒是幺凤大大方方的,有说有笑。一会人家开上饭来,闵克玉对幺凤道:“秦八爷不是别人,你也在此地奉陪罢。”幺凤自然唯唯答应。秦彦礼就和问克玉对面坐了,幺凤坐了下面的主席。他们坐定了,这头一巡酒照例是听差斟好了,却将一把提柄的小银壶,放在幺凤面前。到了第二巡酒,幺凤那肥藕似的胳膊,提着酒壶,伸到秦彦礼的面前,便往酒杯子里斟酒。秦彦礼连忙把两只手举起杯子来,口里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幺凤将壶往怀里一缩,操着清脆的京调,微微一笑,对秦彦礼说道:“您千一杯。”秦彦礼听了这话,当真举杯子,将杯子里的余酒,一吸而尽,回头对幺凤一照杯,说道:“干!”然后幺凤才满满的替他斟上一杯。秦彦礼等幺凤将酒壶放下,他拿了过来,也要回敬一杯。幺凤将手把酒杯一按,说道:“反宾为主,没有这个道理。”秦彦礼执着酒壶,站了起来,哪里肯依,幺凤只得让他斟上。秦彦礼说道:“作弟的干了一杯,嫂子也得干一杯。”幺凤笑道:“我不会喝酒,可奉陪不了。”秦彦礼道:“就是不会喝酒,这一杯总得赏兄弟的面子。”幺凤没法,也只好干了一杯酒,对他一照杯,然后再由他斟上。闵克玉看见他们这样客气,一声也不言语,坐在一旁,掀髯微笑。三个人一面吃酒,一面谈话,十分痛快。秦彦礼借着几分酒意盖了脸,无话不谈,便问幺凤道:“嫂子也常常出去听戏吗?”幺凤道:“也不常去,碰着有义务戏的时候,角儿都齐备,高兴就去听几出。”秦彦礼对闵克玉一笑道:“这就是内行话了。”又回转头来,对幺凤道:“我早听说嫂子的戏,唱得很好。”幺凤笑道:“我什么也不懂,那是没有的话。”秦彦礼道:“闵兄老早告诉我了。你又何必相瞒呢?”幺凤拿出手巾来捂着嘴一笑,说道:“晓是晓得唱两句,没有板眼的,胡闹罢了。”秦彦礼道:“那一定是很好的。吃完了饭,我要领教,领教。”幺凤笑道:“我早也听见八爷是懂戏的,那不是关夫子面前玩大刀吗?”秦彦礼道:“不要客气,一定要领教的。”一会儿把饭吃过,秦彦礼喝得有几分醉意,当真就要幺凤唱给他听,他竟忘记这是总裁得意的姨太太。幺凤虽然不在乎什么礼节,到底碍着闵克玉的面子。谁知闵克玉巴不得如此,好和秦彦礼做一个深密的朋友,便对幺凤说道:“秦八爷不是外人,你就唱一段,请八爷指教指教罢。”幺凤一看闵克玉的颜色,竞有很愿意的样子,她本是胡同里的出身,专门能看眼色行事的,闵克玉的意思,岂有不明白的道理。便也借风转舵,说道:“你难道真要我出丑吗?那末,我只好向八爷请教了。”秦彦礼说道:“这才算得开通。嫂子可会拉胡琴?”幺凤笑道:“自拉自唱,我可不能,只好清唱两句罢了。”闵克玉插嘴道:“秦八爷这个胡琴,就拉得最好,就请秦八爷拉琴,你便唱得不好,有好的胡琴也就盖过去了。”秦彦礼当真毫不客气,说道:“只要嫂子肯唱,我就凑合罢。”幺凤便回头吩咐老妈子,把自己精制的胡琴拿了出来。幺凤接过,双手递给秦彦礼,他接过胡琴,说道:“你瞧,不说别的,单瞧这把胡琴,就知道是个会唱的了。”说毕,把左腿架在右腿上,拿出一方手绢盖好膝盖,把胡琴放在上面,先拉了一个小过门。小过门拉过,秦彦礼便和幺凤一笑道:“唱什么呢?”幺凤笑道:“我实在唱得不好,怎么好呢?”秦彦礼道:“嫂子,你真是太客气,人家胡琴都拉了,你还推诿什么?”幺凤笑道:“那么,我只好献丑了。”低头想了一想,笑道:“我唱一段麻砂痣罢。”说罢,轻轻的咳嗽了两声,解事的老妈子,早递上一碗热茶过来,幺凤接过来喝了一口,仍旧递给了老妈子。那边秦彦礼早把胡琴弦子合好,把二簧慢板拉起来,拉到合四乙四合四上尺,把头就掉过来对幺凤一望,幺凤便借灯光暗地里唱将起来。唱到“莫不是嫌我老难配鸾凰”,耍了一个花腔。秦彦礼把胡琴拉得飞舞,口一溜,就叫了一声“好”。幺凤微微含笑,仍旧唱了下去。唱完,秦彦礼将胡琴停住,一迭连声的叫好,闵克玉在一旁也笑着凑趣。秦彦礼道:“嫂子生角唱得好,青衣也一定唱得好的,再唱一段青衣,好不好?”幺凤道:“青衣更难唱了,胡琴一托,我就会慌的。”秦彦礼道:“没有的话,请罢,请罢!”闵克玉也道:“我听你那虹霓关一段,唱得还有点对,何妨试试。”秦彦礼道:“好!我就最喜欢的是丫环唱的那一段。”又再三催幺凤唱。幺凤喝了一口茶,又随着秦彦礼的胡琴唱了一段,唱到“一心心要配鸾凰”那一句,对秦彦?[瞅了一眼。唱毕,秦彦礼放下胡琴,说道:“劳驾!劳驾!”亲自倒了一碗茶,递给幺凤。幺凤连忙站了起来接着,笑着说道:“不敢当!不敢当!”这时,幺凤喝醉之后,又唱了几句戏,身上热了起来,把衣服里面的香精,脸上的香粉,一齐烘出香味来。秦彦礼在下风头坐着,闻着香味,正是合古人那句“樱唇吐出如兰气,侥幸何人在下风”的两句话。他心里想道:“闵克玉这小子真有福气,怎样弄了这样好的一个姨太太。我要弄得到这样一个人,就是花个两三万,我也愿意呢。”正在这里胡思乱想,听差过来回话,说是公府里有电话来,请秦处长赶快回去,有话说。这时,秦彦礼正贪着和幺凤胡缠,哪里肯走。便道:“你去回话,说我有事,迟一刻才能回来。”听差自然照话向电话里回答,谁知那边听着,却骂了起来,说道:“混蛋,你不会回话,换过一个人来。”这人碰了一鼻子的灰,只得让旁人去接话。那边又道:“你去告诉秦处长,老帅要洗脚,立刻等秦处长回来。快去说,快去说!”这个听差,一边答应一边想道:“这句话怎样好回?”只得回禀秦彦礼道:“公府有话和处长说,请处长自己说话罢。”秦彦礼接过耳机,那边说道:“我是小沈,您是秦处长吗?那里的电话没有打到,谁知道您还在这儿啦。老帅洗脚,您就快点回来罢!我们伺候,他老人家不愿意呀。”秦彦礼听他说这话,怕别人知道,连忙答应道:“我就回来,你挂上罢。”说毕,挂上耳机,就吩咐听差开车。闵克玉道:“什么事,这样急,说走就走。”秦彦礼道:“老帅有事,立等我回去,我怎样能耽搁?”闵克玉心机一动,问道:“是不是关于内阁的事。”秦彦礼脸一红道:“不是,不是,老帅一点小事罢了。”说着和幺凤一拱手道:“嫂子,咱们明儿会。”说毕,就匆匆的去了周克玉见他如此,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后来由听差的口里打听出来,才知道是老帅要他回去洗脚。便和幺凤道:“你瞧老魏多倚重他,洗脚都非他来不可,其余可想而知。这人可惜不大识字,我要是有他这样的地位,何愁不能组阁?”两人说得欣羡不置。闵克玉对幺凤道:“这个人在老魏面前,十分走红运,我们要想活动,在他面前非加倍联络不可。我看他对于你倒很好,你可处处留点心,趁机会替我帮点忙。”幺凤笑道:“你这话奇了,我怎样帮你的忙?我倒要请教。”闵克玉正色说道:“玩笑归玩笑,正经归正经,我实在是真话。我的亏空,你是知道的,不说别的,就是老太太那三十万两银子,还是老太爷在世积存下来的,他老人家原不愿意存在银行里,是我硬在老人家面前担保,存到中发银行里去。谁知一拿去,银行就关了,现在毫无开门的希望。老人家天天唠叨,说我自负为财政家,一点用处没有,连老娘的棺材本都花了。你想,这话不教人难受吗?我现在的计划,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能上台,马上就把金马克这案子办了,捞回他三四百万再说。事成之后,哪怕闹个通缉呢,总算把身子洗干净了呀。所以我现在的情形,不愁经济不能活动,只愁不能上台。老实说,靠我这样硬撞硬的运动,不在老魏身边安个内线,那是不行的。所以我对于秦八爷,要格外联络他,好请他在里面说几句话。就是我今晚上请他吃饭,也无非是这个意思。但是他对于我,却不过面子上的交情,要他切切实实的帮忙,不能不拿一点手段出来。不是我夸奖你的话,你的应酬功夫,实在比我好,我很希望你替我打打边鼓。一好大家好,我想你也是愿意的呀。”幺凤笑道:“亏你不害臊,说得出这些话。堂堂一个总裁,却要姨太太替你运动差事。”闵克玉也笑道:“你怕这是我一个呀,我也是学得来的呢。”幺凤道:“那末,照你这样说,什么财政计划,什么条陈,那都是废话了。”闵克玉道:“呵!你说这话,我倒想起一桩事来了。”便按铃叫听差的进来。一会儿听差进来,垂手站立一边。闵克玉问道:“七点钟的时候,陈易唐先生来了,我请他在客厅里候着,后来我忘记出去会他,大概是走了。他留下什么话没有?”听差说:“陈先生留下一卷文件,他就走了。他说‘总裁有事,我就明天再来’。说完就去了。”闵克玉点点头,也就没有追问。 原来这晚陈易唐闯进上房来了,正是幺凤秦彦礼吃酒唱戏的时候。他心下一想,闵克玉一定有阴阳八卦在内,我若久在这里,反好像有心刺探人家的秘密,不如避嫌早走罢。所以他回到客厅里,把文件交给听差,他就走了。他回到家里,不大的工夫,柳子敬就打了电话来了,说:“现在有几个毕业的学生,和南方来的几个土财主,急于要谋草字头竹字头,我前回托易翁的话,今天晚上,本想来面谈的,不料你又到闵总裁那里吃饭去了。”陈易唐接了电话,想了一想,说道:“有是有条新路子,不知前途预备多少数目,子敬兄能直接不能直接?”柳子敬道:“我当然能直接。数目他们也没有酌定,若是发表能快一点,多出几文,他们也愿意。易翁的意思如何呢?”陈易唐道:“他们若是有七个八个,那就可以少一点。两三个就要多一点。因为无论多少,反正是这一套手续。”柳子敬道:“这个我也明白的。易翁看大概要多少呢?”陈易唐道:“电话里面,也不便说,请你白天到我这里来罢。”柳子敬道:“也好,我明天准到府上奉访。”说了一声“再会”,就把电话挂上。 到了次日,柳子敬先来会陈易唐。会过之后,到了晚上,他就一直到何剑尘报馆里来,回何剑尘的话。这时,编辑部里还没有动手编稿子,何剑尘史诚然杨杏园和几个同事的,买了一大包糖炒熟栗子,一大包落花生,围住大餐桌上,正在那里说说笑笑,吃得快活,听差拿进片子来,说是有位柳先生要会。何剑尘说:“请在会客厅里坐罢。”说着,也就跟着出来了。见面之后,两人坐下。柳子敬先说道:“你说的那个话,办大的不成,到是草字头竹字头,我已经和你打通一条路子了。不知道实在要办的人有几个?”何剑尘道:“办简任的有两个,办荐任的有七个。”柳子敬把腿一拍道:“这就好极。现在我这条路子,是一批特保案,只要指令照准,并不用得过铨叙局这一道难关的。你所说的人,正是不多不少,以便他自己可以加一二位进去。”何剑尘道:“数目要多少呢?”柳子敬道:“要是手续料在外,那自然好说。若是手续料在内,我们得先划算划算,介绍人究竟可以得多少,然后才好酌定。”何剑尘道:“要是手续料在外呢?”柳子敬道:“要是在外,草字头每人一千五,竹字头每人二千四。手续料,我这边共三个人,照二成打对折,实分一成,总算公平交易的办法。”何剑尘摇摇头道:“似乎用不了这个数目吧?我听说李麻于方面,有人弄得不少,草字头只有八数。”柳子敬不等他说完,接口就说道:“哪有这样容易的事,绝对不确。”说着,放低一点声音说道:“你想,这个事,至少要打通老总手下的亲信,岂是破了整数的买卖,可以运动他们的?”何剑尘道:“这钱又不要我出,只要他肯花,我焉有不望办成之理!只是你说这个数目,和手续料,都重了一点。恐怕前途望而生畏,我们岂不白忙一阵?所以我的意思,以为要酌乎其中才好。”柳子敬偏着脑袋,想了一想,说道:“依你的意思呢?”何剑尘道:“我也不能做主,不过我想草字头一千,竹字头双倍,连两面的手续料在内,或者可以办。你想这个数,总计起来就不少,共是一万一呢。”柳子敬道:“话虽这样说,前途原来说的那个数,是看死了的。况且这又不是天桥买零碎,可以望天说价,就地还钱,你说是不是?我只怕到那方面照直说了,却要碰钉子。”何剑尘道:“这样说,这事就僵了,那只好再找路子。”柳子敬把手一扯他的衣袖道:“别忙啊!给钉子我碰,不给钉子我碰,是前途的事。怕碰钉子不怕碰钉子,是我自己的事。照你这样说,既然你那方不肯多出,我们忙一阵子,也不能就放手,事到如今,我只好再向前途撞撞木钟看。那方面是老朋友,碰了钉子,也不算回事。不过你说的数目,也不能言无二价,总要有点上下才好,我也好说话。”何剑尘道:“那末,你上那方面去说,我在这一面说,只要迁就成功,我们就自然情愿的。”柳子敬心里想道:“人家说何剑尘有手段,他松一把,紧一把,真是不错。”便道:“就这样办罢。”二人又商量了一阵,柳子敬道:“我知道你的工作时间到了,不便久谈,我们明天再接头罢。”就告辞走了。何剑尘送到大门口,便走回编辑部。杨杏园笑着问道:“这位柳先生,一脸三等政客的派头,你为什么和他来往得这样亲密?”何剑尘笑道:“不瞒你说,我因为马上有笔开销,无处挪移,没有法,我就破了戒,做了一次一百零一回不道德买卖。”杨杏园道:“难道你还做黑货生意不成?”要知如何答复,下回交代。 第十二回 出谷佩蛾眉藏珠自赎 分金快月老沽酒同倾 第十二回 出谷佩蛾眉藏珠自赎 分金快月老沽酒同倾却说杨杏园问何剑尘是不是做黑货生意,何剑尘道:“不是!不是!”杨杏园道:“那就是做公债买卖。”何剑尘道:“做公债生意,也不算不道德呀。不是!不是!”史诚然在旁边说道:“这个事,我很明白。他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一边替人谋官,一边为自己筑藏娇的金屋。”说着对何剑尘一笑道:“你说是不是?”何剑尘还没有答话,杨杏园道:“哦!这话我明白了,一定是他讨花君这桩事,已经有定局了。夏天花君为这桩事,还巴巴的送了我一件直罗的衣料,运动我做媒。我因为剑尘淡淡的,没有望下说,觉着很对花君不住,谁知他们已经把条件订好。‘脱着,便隔着桌子和何剑尘拱手道:“恭喜!是几时月老系下的红丝?”何剑尘笑嘻嘻的说道:“虽然有这句话,那不过说着玩罢了,哪里会真有这个事。你想想看,哪个客人热了姑娘,没有要讨的话?要是一说就成事实,那末,八大胡同的班子,不必开了。”杨杏园道:“这话诚然,但是你们的事,应当别论。”何剑尘道:“这话奇了,我们一样的逛,她们一样的当姑娘,何以我和花君的事,就当别论?”杨杏园道:“就算你们没有这种计划,我问你,你刚才所说,马上有笔开销,这是什么开销?”何剑尘道:“不过私人债务罢了。”杨杏园还要往下驳,这时何剑尘拿着一枝笔,在墨盒里沾墨,低头老不做声,隔着桌子,却对杨杏园瞅了一眼。杨杏园会意,就也不做声。史诚然和几个同事的,都没有留意,把这话也就打消不提了。把稿子编完以后,何剑尘对杨杏园说:“我明日上午,到你那儿去,请你不要出去,等我一等。”杨杏园知道必定有事,也就答应了。 次日上午,何剑尘果然就到杨杏园会馆里来了。杨杏园笑道:“我已经猜着你的来意了,要我作个现成的红娘,是也不是?”何剑尘道:“这个倒不消,我找你还是为款子的事情。”杨杏园道:“你不是自己已经在筹款子吗?”何剑尘道:“那种钱水里捞月,哪里有准。我要是办这桩事,还得在别的地方,弄一笔可靠的钱,才能放手做去。”杨杏园笑道:“这里没有第三人。我来问你,花君和你订的条件,到底怎样?你不妨讲出来,大家斟酌斟酌。”何剑尘笑道:“没有什么条件,反正我替她还清债务就是了。”杨杏园道:“那是老章法,当然如此。我要问你,你们是怎样兴起这个念头的?怎样开始谈判的?”何剑尘笑道:“这话太长,怎样说起?”杨杏园道:“那有什么难说。你从正式发动的那一天说起得了。”何剑尘这时在身上烟卷匣子里,拿出一枝烟卷来,擦了火柴抽着,呼了一口烟出来,把指头弹一弹烟卷上的灰,昂头想了一想,一句话设说,噗哧的一笑。杨杏园道:“你说就说,不说就不说,哪有这些个做作?”何剑尘笑道:“我想这话,还是缓一步告诉你罢,反正你会知道就得了。”杨杏园道:“不行,你越是这样做作,越有好听的,你非说出来不可!”何剑尘笑道:“告诉就告诉你罢,你可不要把这话告诉梨云,免得她们姐妹伙里传说出来,怪难为情的。”杨杏园笑道:“花君虽搬到凤仙班去了,她们还是常见面,花君的事,恐怕她早知道了,何必要我告诉呢。还有什么条件没有?我都算答应了,你可以宣布了罢!”何剑尘又抽了一口烟,然后笑着说道:“上两个礼拜,我不是请了一天的假吗?那天我是在一亲戚家吃喜酒去了。我看见人家少年夫妻一对一对的来往,心里好不羡慕,把这成家的心事,顿时又引了起来。我对那主人翁,借故说要回报馆,别了他们,一个人偷着上凤仙班。我到了花君屋里,她就问我,为什么吃得这样醉,两眼通红的。我说刚吃喜酒来,我说了这句话,一歪身就在沙发椅上躺下了。她说:’嗳哟,这可醉得厉害咧,快点吃点水果罢。‘一面拧手巾给我擦脸,一面自己削梨给我吃。其实我并没有醉,不过走胡同走得累了,她既要亲自伺候我,我落得受用。这时,已经十二点钟了,她也挤着坐在沙发上,握着我的手说:’现在好一点没有?‘我说:’觉得渴得很,头也有点昏,坐一会子,就好了。‘她说:’明天上午,你没有什么事吗?‘我说:’事是天天都有的,不过搁也搁得下来,你要有什么差遣,明天我当然可以抽空和你去办。‘她就说:’你又装呆,我明天哪有什么事要你办。我是说的今天的话,干吗装呆呢。‘”杨杏园笑道:“照你这样说来,你是子产之鱼,得其所哉了。后来呢?”何剑尘道:“那以后的手续无非是那几句话,就不必提了。到了一点钟的时光,她的娘姨已经走了,她才正式和我开谈判,她说:’你是个老白相,在我这里来往,也有一年多了,大家心事怎样,都是看得出的。你平心而论,我待你怎样?‘说毕,又重新声明一句说:’你可要说真话,不许灌米汤。‘我便说:’不灌米汤的话,你待我是很好。‘她笑说:’戆大,我不是问待你好不好的话,问我是真心待你,还是假意待你?‘我笑说:’这句话,那就难说了,照我看来,大概不至于是假意罢!‘她把脸一板说:’你这人真是……‘我不等她说完,便说:’说老实话,你从前待我,也很平常。近来四五个月,照我良心上看来,我自己已经算是你一个熟客了。‘她说:’这句话么,也有几分像。‘说着笑了一笑,又问:’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我说还有一个老娘,两个兄弟。她便问老太太待人怎样?我说她老人家,待下人是最好不过的,从前我那位太太,和她就像亲生母女一样。她说:’还有你那两位令弟,也有太太吗?‘我说:’有的。但是你今天晚上,为什么盘问起我的三代履历来了?‘她笑着问:’你猜呢?‘我说:’你这个意思,我早就明白,但是我是个吃笔墨饭的人,哪里有力量在这里头娶人?你们都是看惯了花花世界的,又哪里能跟我书呆子去过日子。‘我说了这句话之后,以为她必定有一篇大道理驳我,谁知她竟承认我这几句话有理。她说:’你这话却是老实话,这个时候要你拿出一万八千来,你自然是拿不出。但是六七百块钱,你也拼凑不出来吗?‘我说:’你这话我又不信了,难道你的亏空,就只这几个钱吗?‘她说:’我自己是没有什么亏空,就是一点小帐,那不值什么。就是这位老的花头太大,没有两千,她是不会放手。我私下还有几件钻石,大概值一千多块钱。‘说到这里,对我笑了一笑。说:’真要作人家人,这个东西没有什么用,说不得了,为了你,我情愿把它换脱,只要你凑几百块钱,这个事就成功了。‘我听了这话,真出乎我意料之外。便说:’你有这一番好意,几百块钱的事,我哪怕化缘,也要化得来。可是跟着我,只好过青菜豆腐日子,没有洋楼住,也没有汽车坐的,你不后悔吗?‘她说:’这话,你不说,我也明白的。老实说,这里面的人,要出去住洋楼坐汽车,只好作姨太太,外面好看,心里的苦,说不出来。到了一百岁,还是姨娘,样样在人后面,一世也出不了头。许多人从了良又翻出来,哪里都是愿意的吗?‘”杨杏园道:“倒看花君不出,竟是能看破虚荣,很存一番打算的。你对她还有什么条件呢?”何剑尘道:“这一天,就商量了一晚上,结果我尽一个月内,筹七百块钱,筹办到手,再和她领家妈开正式谈判。她依允,自然无事,她不依允,大概还免不了一番大交涉。好在只要我和花君打个里应外合,也不怕她不肯。现在就是这笔款难筹。我听见说,你在邮政局里还有一笔储金,我想替你移动一下,不知你可能帮我一个忙?”杨杏园笑道:“你也是当代的财政家,无孔不入了。老实说,这一笔款是代舍弟存的升学预备费,共总不到二百块钱,你拿去了,还是无济于事。”何剑尘道:“一处等来,却是不容易,我只是分途募集的一个办法。若是一口气能筹到,那是更好了。”杨杏园道:“就照你的限期说,还有两个星期,慢慢打主意罢。真是你想不出法于来,邮政局里那笔款,我总可以借给你,那是毫无问题的。”何剑尘笑着拍拍杨杏园的肩膀道:“老弟!难得你这样慨然帮忙,我必定为你作个好媒人谢你。”他就心满意足的走了。 杨杏园心里正在想:不料何剑尘还有这样一段姻缘。只听见外面院子有人嚷了起来道:“混蛋!徐老爷少的了你们的钱吗?还要你这一次两次的,在我前面来讨!我明日告诉馆董刘大人,会长王都统,把你们这班混蛋东西,全轰了出去。”杨杏园一听,是这馆里住的徐二先生,在那里发脾气。便踱出院子来,看他再闹些什么。只见他站在大庭里,指手画脚在那里骂,长班垂手垂脚站在一边,不敢做声。杨杏园便上前问道:“次午先生,什么事发这大怒?”徐二先生走近一步,指着长班道:“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了,前前后后,总没有欠过他什么钱。这两个月因为手头紧一点,差了他们两个月饭帐,也是有的,他就问我讨起钱来。我一千八百,也常常借过人家的,没有看见人家这样对我讨过。这混帐东西,简直瞧我不起。”杨杏园笑道:“别理他,不值得和他们惹这些闲气。”徐二先生哪里肯听,对长班还是混帐王八蛋的乱骂。这时,旁边厢房里走出一个人来,喊道:“徐老二!你这就不对了。他们当长班的,有多少钱和住会馆的先生垫伙食。他问你要钱,也是正理。就算他要错了,你骂他一顿,也就算了,你尽闹什么?”杨杏园回头看时,只见一个老头子,秃着一颗圆头,一脸的红麻子,鼻子下,有一把半白的胡子,身上穿件蓝布袍,外套大襟青缎旧背心,下面穿的厚布袜子,方口布鞋,一望而知是一位来自田间的老先生。他两只大袖口,都卷着半边,他一只手摸着胡子,一只手拿着两个核桃,只在手里搓,把两只眼睛睁的铜铃也似的,望着徐二先生。徐二先生一看,先有三分心怯。便道:“胡三老,你老人家有所不知。”胡三老睁着眼睛说道:“什么?我有所不知!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哪样不知?倒要请教!”徐二先生碰了这一个大钉子,也弄僵了,说话不好,不说话又不好。杨杏园便把胡三老一扯道:“原来是老先生,一年不见面,越发的发福了,我几乎不认得。这回几时到京的?”说着,带拉带扯,把他拉到自己院子里去了。徐二先生这才过了这个难关,便溜着走了。会馆里的人,大家好笑,都说:“胡三老一来是皖中的财主,二来是儿子当议员,三来徐先生的书记是他荐的,不然,徐先生也不能这样听话呢。”这里杨杏园把胡三老拉到自己屋子里,请他坐下。他先说道:“杨先生,你瞧徐老二这人,他不过芝麻点大的小差事,动不动就端官排子,你说可恶不可恶?”杨杏园笑道:“他这个人,就是这点毛病,其余都很好。其实呢,这种人就很多,也不是他一个人。”胡三老道:“杨先生你说我骂的他对不对?”杨杏园知他这老头子欢喜戴高帽子,便道:“你老人家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应该说的,这种抱打不平的事,也只你这位老英雄,可以出来做。”杨杏园误打误撞,说出了“老英雄”三个字,谁知正对胡三老一股子劲。他把腿一拍道:“着!老贤侄。你这句话,就是我的知己。我常说,在会馆里住的人,只有你一个人干净,没有一点官味,其余都是狗窟里钻一下,猪圈里钻一下,什么老爷?什么先生?”杨杏园怕他往下骂,便道:“你老人家别理他,到会馆里来了,可以到我这里来坐。我听见说,你老人家年壮的时候,南北水陆路走过十五省,多见多闻,很愿意在你老人家面前领教领教。”胡三老摸着胡于哈哈大笑道:“怎么?老贤侄,你知道我走过十五省吗?”杨杏园道:“同乡谁人不知,我早已听见说了。”胡三老把手心里握的两个核桃,搓的得啦得啦的直响,一只手将胡子摸上几下,笑道:“提起当年出门的事,那真有得说了。那个时候,哪有什么轮船火车,整万里路,也只好走啦。走路那还不算什么,旱路上有旱路上的强盗,水路里有水路里的强盗,客住站,船靠岸,哪里不要留心。”胡三老说到这里,将衫袖望上一卷,露出他的胳膊,上面有一个大疮疤,给杨杏园看。说道:“你瞧!这就是被响马所砍的刀伤。”杨杏园笑道:“我说怎么样?就这一点成绩,就够得上老英雄三个字了。”胡三老见杨杏园一再恭维他,喜欢得眉开眼笑,连他年轻的时候,偷杀村庄里肥狗吃的事情,都说出来了。这天他在杨杏园这里就谈了几个钟头。以后他到会馆里来,别的屋子都不去,专在杨杏园屋子里坐。 光阴容易,转眼就是一个星期。何剑尘所筹的款项,依然无着,十分着急,但是他在花君方面,却不肯丢这个面子,对花君总说已有把握了。就是花君自己想,六七百块钱的事,在何剑尘当然也不算回事,一定可以有的,她就懒懒的做生意。她的领家,人家都叫她陈家里,是上海浦东人,年轻时就吃堂子饭,哪样事情不看个透彻。她见花君近来和何剑尘的情形,这样亲密,早瞧了几分,正打算警戒她。这天晚上,外面来了一个条子,叫花君的局,花君见了条子,半天还没打算走。陈家里借着这个问题,就发挥起来,便自言自语的,大发脾气。说道:“你不要像这个样子。揭开天窗说亮话,我没有五千块钱,是不能放你走的。不要发糊涂,给我这样硬顶。”说着,啪的一声,将桌子一拍,桌上一个茶杯,哗啦啦的掉在地下打碎了。花君见陈家里发气,已经有点害怕,猛然听得桌子一下响,吓了一跳,便往椅子上一坐,哇的一声哭了。陈家里冷笑一声,说道:“哼!你起得好念头!把我当什么人!你不要怪别人,你只怪你那鸦片鬼的爷,为什么把你卖了。”花君听了这句话,一阵心酸,泪如涌泉,便抽出手绢捂着脸伏在桌于上,呜呜咽咽的哭。陈家里在烟筒子里拿出一枝烟卷,擦着火柴,抽了一口。把两个指头夹了烟卷,指着花君说道:“我对你说,你豪燥点跟我去出条于。哭么,等到回头没有事,慢慢交哭。”花君本想和陈家里硬顶到底,心里一想,也不在今日一天,慢慢的和她对拚好了。想定了,只得忍住一口气,就着脸盆里的凉水,擦了一把脸,打开粉缸,对着镜子,又重新擦了一点雪花膏,扑了几扑干粉,拿出小梳子来,抿了一抿前头的覆发。又背对着椅子上的镜子,回过头来照了一照后身。拾落的整齐了,这才走出去。谁知花君一出门,正碰着何剑尘到了。何剑尘先笑道:“不凑巧的很,我又要老等了,你快点回来才好。”花君一把捉着何剑尘的手,眼圈一红,怔怔的对立了一会,半天才说道:“你不要对她说什么,我自有法子,总吃我不下去。”这时,停在门口的车夫,把车上四盏水月电灯,点得灿亮,叉着两个手在胸面前,对里面望着,正等花君上车,花君也没有再说什么,放开何剑尘就坐上车去。车夫抬腿就跑走了。 何剑尘摸不着头脑,也呆了,两只脚不知不觉的走了进去。毛伙一阵叫客来,抬头一看,才知道到了凤仙班里面。这时接上就有人喊道:“花君小姐,何老爷来了。”陈家里听说,便卷起帘于让何剑尘进去。房间里的小老妈阿根,一面赶着张罗茶烟,一面对何剑尘道:“五小姐刚刚出去,早五分钟来就碰着了。”何剑尘道:“谁知不要早来五分钟,我也碰见了。”阿根道:“是在门口碰着的吗?到底是老客人,情份又不同,要是别人,尼姑娘不在家,他就不会进来了。”陈家里笑道:“何老爷是最疼爱阿囡的,哪里会做这样滑头的事。阿根,我不是常和你说吗,五小姐她完全是小囡脾气,嫁给人家做姨娘,只要三天,就怕要给人家大婆子打出来。我想她要不吃堂子饭,除非有个规矩客人,讨去做正太太,慢慢就教她做人家,那末,还可以带到过去。但是这种人哪里去找呢?说也凑巧,偏偏就有这样一个人。”说着眯着眼睛,对何剑尘一笑。何剑尘只装不知道,躺在一张沙发椅上抽烟卷,也微微对陈家里一笑。陈家里又道:“真话归真话,说笑归说笑。何老爷你何不作个好事,把花君讨了去。我的话,是好说,她也是千肯万肯的。”何剑尘听了这话,未免心里一跳,勉强笑着说道:“我没有这样的福气。”陈家里道:“何老爷你这话,是倒转来说罢?不瞒你说,阿囡痴心妄想,早已有这个高攀的意思。我就笑她不知进退,心想人家也不过三十岁,就是太太死了,怕少了干金小姐续弦,哪里会到堂子里来娶人。”说着掉头一问阿根道:“我格句闲话阿对?”何剑尘想道:“这老家伙今天一再讨我的口气,什么道理,难道花君已和她开正式谈判了吗?管他呢,我也来试她一论罢。”便笑道:“好极了,那末,我预备一万块钱来办这桩喜事罢。”陈家里似笑非笑的说道:“一万呢,那是要不了,我也不想在阿囡身上发财,只要把亏空洗干净就行了。”说到这里,把脸一板,正工经经的和何剑尘说道:“规规矩矩的话,多也不要,我们只有三千来块钱的债,何老爷你拿出三干五百块来,人就是你的了。从前有位客人,他也出过这个数目,想讨老五去做二房,我是一个字也没回答他。何老爷讨她去做正太太,一夫一妻,她是一生的好出路,我就不能不在钱上看破一点了。何老爷,你是知道的,我是把她当自己肚皮里出来的,一样看待,只要能跟着你何老爷去,我心里就十分安心,什么事,都可以将就的。”何剑尘在那里抽烟卷,耳朵里听着她的话,心里却把一句一个字,都称了一下子,到底有多大的分量。听完了,仍就笑嘻嘻的道:“你这话,我也很相信。不过我本人,根本上就没有拿出两三千块的本事,那又怎样办呢?”阿根把嘴一撇,接嘴说道:“又没有谁问你老爷借钱,何必说这些话呢!”陈家里见何剑尘说话,丝毫不着边际,也不能逼着老望前提,随便就扯着说了一些别的话。不到一个钟头,花君回来了,何剑尘仍旧和往常一样,谈谈说说,坐了一会就走了。陈家里回转身来,便对阿根道:“你看这个人口风多么紧,哼!人在我手里,看你用什么法子搬了去。大家都放明白点!要吃里执外,教她看老娘的手段。”一个人便啰啰嗦嗦,说了一大篇。阿根一心听陈家里说话,一不留心靠在桌子边,衣裳拖下一个茶杯来,掉在地下打破了。陈家里道:“阿根,你也爱上了哪个热客,商量着和我来捣乱吗?”阿根不敢做声,把地下的碎碗捡起来,送出房外去了。花君偷眼一看陈家里,只见她把脸板得鼓皮也似的紧,眼角上都含有一种杀气,吓得低了头坐在一边,正不知道怎么好,心里急得很。也是合该有救,接上就来了两帮客,只这么一混,就到一点多钟了。陈家里发气的机会已过,也就自回小房子里去了。从此以后,陈家里和花君,一天决裂似一天,何剑尘去了两回,听些冷言冷语,受饱了气回来。 几日一转,又是一个星期。这天下午,杨杏园和胡三老谈得高兴,买了两斤黄酒,一大盘子烧牛肉,半斤花生,在中间屋子里吃花生喝酒。胡三老喝得酩酊大醉,走进杨杏园屋子里去,一歪身躺在睡榻上。杨杏园教长班把屋子拾落好了,泡了一壶龙井茶,打开门,坐在门口看树上的落叶。只见那树上半黄半绿的叶儿,一阵一阵的,被风吹着打在白粉墙上,落在墙脚边,刚刚要落地,起一阵旋风,把已经落在地上的叶儿,趁势都带着卷了起来,又吹起来两三尺高,就在院子里打了一个胡旋,由东往西,它们竟不约而同的,一齐落了下去,堆在一个廊檐下的犄角上。一阵过去,又是一阵。杨杏园看得呆了,猛抬头,只见何剑尘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杨杏园笑道:“什么事这样急?莫不是喜音动了。”何剑尘道:“人家忙得厉害,不要说趣话罢。”说着,对杨杏园拱拱手道:“我有两桩事奉托:其一,我今天马上就要到天津去,报馆里的事,要偏劳偏劳。其二,你在邮政局所存的那笔款子,就请你明天取出来。”杨杏园道:“如何?可不是喜音动了吗?现在消息怎样,我愿闻其详。”何剑尘道:“话长哩!等我天津回来,慢慢的告诉你罢。”杨杏园道:“不行,必须你把喜事的程度,办到什么样子告诉我,我才和你帮忙。不然,我就不管,免得白费心。”何剑尘道:“告诉你也未尝不可,不过这话太长,你又是一个最喜欢搜根究底的人,我实在怕和你说的。简单的说,花君已下了捐,住在小房子里了,她现在是等我筹款子赎身。”杨杏园道:“什么?已退捐了么?这是哪一天的事?”何剑生道:“是昨天的事,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杨杏园道:“她那位陈家里,也不让于梨云的无锡老三。她怎样能轻轻易易的让花君下了捐?”何剑尘道:“你哪里知道,这一个星期之中,明闹暗吵,也不知闹有多少场。到了前天,花君索性托病不见客,陈家里气不过,就把她叫到小房子里去,不问三七二十一,又骂又打,重重的警戒了她一番。花君也不哭,也不闹,忍痛受了一顿苦,回到班子里去,不声不响,泡了四盒火柴头,打算喝下去。却被阿根看见,把它抢下来了。回头陈家里来了,龟鸨聚在一处商量,说是你管得了她的人,管不了她的心。只要姓何的出几个钱,你就让她走罢,要不然,这样天天闹下去,生意是没有望的。设若有个三长两短,岂不人财两空?陈家里仔细一想,实在没有法子,只得把她带回小房子里去亲自看着她,对她说好说歹,说:’我并不是不让你从良,只望你多帮我两年忙,把亏空弄干净了,再让你走。现在你要从良去做太太,是你一生一世的好事,我也不能为我误你一生。只是你轻轻快快一走,丢下我,好比铁匠围裙,浑身都是火眼,怎样得了?我这几年,也没有待错你,你跟着人走了,就不替我想想吗?况巳我这亏空,总也是为你累下来的。你既然要走,也应该替我想想法子呀。阿囡呀!我总把你当亲生的儿女一样看待,你跟人去做太太,日子是望上长的,我求你,就只这一回了。你真狠心教债主逼死我吗?就不问我吗?‘说到这里抹着鼻涕就哭起来。”杨杏园道:“你何以知道这样详细?”何剑尘道:“这都是阿根来告诉我的。花君到底心软,被她一哭,心就哭软了。就叫阿根来把我请了去,商量这件事。说来说去,至少还要预备八百块钱。在北京是决计筹不出来的,我只好亲自到天津去跑一趟,顺便把几件钻石,就在那里卖出去。”杨杏园道:“花君当真把钻石送给你吗?”何剑尘道:“这个岂能假的。”说着便在身上掏出一个白银小豆蔻匣子来。打开匣子,里面有两只戒指上面的钻石,都有豌豆来大,另外一副耳圈,上面也嵌着一副小些的钻石。何剑尘便一样一样拿给杨杏园看,微微笑着说道:“如何?”杨杏园不料花君居然有这些积蓄,还能完全交给何剑尘,真料不到的事。又是羡慕又是佩服,说道:“这四件东西,何止值一千二三百块钱。照我看,可以到一千五。完全卖脱你就不必筹多少了。”何剑尘道:“你不知道,不是接了人到家,就算事的。添制衣服,买木器家具,以及家里零用的东西,哪里不要钱?照我算,至少还要预备一千。就是我到天津去,也没有什么把握,还是撞木钟呢。”说到这里,看看手上的表,已经五点了。说道:“我还要到几个地方去。话就是那样说,奉托!奉托!”说着把豆蔻匣子依旧揣在怀里,匆匆的就走了。 这天晚上,他就到天津去了。谁知一去三天,一文钱也没有张罗到手,钻石虽然卖了一千四百块钱,差的还多,而且花君已住在小房子里了,若叫她尽等,不但自己面子收关,恐怕还有万一之变。在天津哪里能住下,一点没有头绪,又跑回来了。自己想想,可以和我画策的,还只有杨杏园。下了火车,一直便到皖中会馆来。他一进门,便想和盘告诉杨杏园,偏偏有一个红麻子白胡子的老头子,坐在他屋子里,叫他去不好开口。杨杏园看见何剑尘来了,哪里忍得住,便先问道:“你在天津去三天,款子等得怎样了?”何剑尘皱着眉毛说道:“不要提起,我自己所指望的,竟是一钱莫名,这却怎样好?我本想在那里多住几天,一来报馆里的事,不能久请你代劳,二来花……”说到这里方觉得旁边还有一个生人,一时便把话顿住了。杨杏园笑道:“不要紧,我们这位胡三老,也是个菩萨心肠的人,最 第十三回 设筵开场歌台真灿烂 典衣终曲舞袖太郎当 第十三回 设筵开场歌台真灿烂 典衣终曲舞袖太郎当却说胡三老走出院子去,只听见“噗咚”一声,大家都吓了一跳。杨杏园赶紧走出去,连问怎么样了,长班正提着一壶开水进来,说道:“没有什么。胡老太爷踢倒院子里一个花架子,吓了我一跳。”杨杏园再要问胡三老碰伤了腿也没有,谁知他头也不回,走得远了。何剑尘笑问杨杏园道:“这个老头子,我看他有三分憨气,大概他说借钱给我,竟是靠得住的事。”杨杏园道。“你莫要小看了他,他任快的事,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你明天上午来,包你有一千块现洋到手。‘啊剑尘听了这话,越发放心,欢天喜地的走了。到了次日,胡三老果然拿一千元钞票来了,当日杨杏园转交与了何剑尘。 何剑尘有钱在手,自会去办他的事,只是教杨杏园添了无限的感触。此心一动,不由自主的,就走到松竹班来了。这天恰好那无锡老三并不在班子里,是一桩最痛快的事。杨杏园来了,房里的阿手,就在茶叶瓶里抓茶叶泡茶。梨云道:“哟!等我来罢,不要那个。”说着,在茶盘于里,拿过一把小小的洋瓷壶,揭开盖子,看了一看,里面是干净的。然后在衣服橱里取出一个玻璃罐子来,撮了一把茶叶放在壶里面,这才交给阿毛去冲开水。茶泡来了,梨云拣了一个白净茶杯,倒上一杯,递给杨杏园。笑道:“你尝尝看。”杨杏园本坐着的,接了茶杯笑着站了起来,说道:“太客气,不敢当。”梨云笑道:“不要废话,你尝尝是什么?”杨杏园坐下来喝了一口,偏头想了一想,回头又喝了两口,笑道:“很好的龙井。”梨云把头一偏,笑着说道:“呸!你还混充会喝茶呢。”杨杏园笑道:“北京人喝茶,于脆只有两样名称,有茉莉花的茶叶,叫香片,没有茉莉花的茶叶叫龙井,也无所谓好歹,只晓得叫几百一包。刚才我尝尝茶味,并没有茉莉花香,那末,我说是龙井,并没有错啊。”梨云道:“你真会辩嘴。我告诉你,这是一个姊妹从南京带来送我的,她说叫雨前毛尖,出的地方,就在你们安徽呢。我想,我又不讲究喝茶,何必白糟蹋它,所以留在橱里,等你来泡给你喝,也免得你来了,老说我们茶叶不好。”杨杏园笑道:“那末,着实的谢谢你了。我不是何剑尘带我逛胡同以后,除了这个茶,可说没有别的嗜好,现在就不然了。”梨云瞅了他一眼,笑道:“又要瞎说。你提起何老爷,我倒要问你,五阿姐的事怎么样了?”杨杏园道:“咦,奇怪了!这事你还不知道吗?”梨云道:“自从她搬到凤仙班去了,见面很少,就是见了面,也不能冒冒失失的就问人家这些话。就是她退了捐,住在小房子里,还是你告诉我以后,我才听见别人说呢。”杨杏园听她如此说,就把何剑尘最近筹款的情形,略略告诉她一遍。梨云坐着低了头,把一只手去搓她驼绒夹袄的衣裳角,无精打彩的说道:“那么,人家是好了。”说完,低了头一声不言语。杨杏园看见她这种情形,真是:伤心恨我,薄命怜卿,弱情婉转,无词可达。便挨着梨云旁边椅子坐下,正想说几句话安慰她,只见门帘一掀,一个人伸进半截身体来,口里操着苏白说道:“哎哟!要好得来。”杨杏园回头看时,却是同班子里的素梅老四。只见她穿了一件线色旗袍,穿了一双高底鞋,枭枭婷婷,手上拿着几张绿色小纸券,走了进来。梨云便站了起来说道:“四阿姐,坐(口虐),夜饭阿吃过?”素梅随口答道:“吃过哉。”回转身来,把那几张绿色纸券,递给杨杏园问道:“杨,你看看,这上面说些什么?”杨杏园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春明剧场水灾游艺会的入场券。券的正面,列的是戏价,座位一元二元三元三级,另外头等包厢一百二十元,中级包厢四十元,普通包厢二十四元。这张戏券,标明是前七排,价目三元。券的那一面,是游艺的目录,头一天趣剧:一只狗,正剧:倒粪夫的婚姻。第二天趣剧:先生的鼻子,正剧:老妈子的恋爱。第三天趣剧:?……正剧:丢人吗?下面一律注明,十校戏剧革命社合演,旁边还有小注两行:“每券一张,适用一日,任何机关,概不优待。”杨杏园看完了,笑道:“好硬的戏价,梅兰芳杨小楼的义务戏,也不敢说这几句硬话呢。”素梅道:“我听见说,这是看文明戏的票券,不知道是也不是?”杨杏园道:“是的,你在哪里买的?”素梅道:“谁花一块钱买这个?花两角洋钱,游艺园文明戏有得看呢。”杨杏园道:“难道你是捡来的吗?”素梅道:“不是,是一班华国大学的学生送我的。你要吗?我送你一张。”杨杏园道:“谢谢!我没有工夫看戏,你转送别人罢。”素梅在这里一打扯,杨杏园和梨云就无话可说了。三个人在一处坐着,说了一起,不觉就是九点钟,杨杏园只得捺住兴头,赶着回去。 车子走不了几步,只见逍遥球房里嘻嘻哈哈,走出一班少年来。头一个,便是杨杏园的朋友李吟雨。杨杏园扶着帽子和他一点头。李吟雨连连招手道:“请下来!请下来!我有一句要紧的话和你说。”杨杏园只得走下车来。李吟雨便在衣裳袋里,抽出一搭红绿黄色的彩券来。杨杏园一看,正是刚才看见春明剧场水灾大游艺会的入场券。便笑着问道:“找我有什么事,难道要送我一张戏券吗?”李吟雨正色道:“这是我们筹款赈灾的戏券,哪里能送人?就是我们自己家里人看戏也要出钱哪。”说到这里又转出笑容来,将那一沓戏券,交给杨杏园道:“这是头二三级的戏券各十张,一共三十张,你的熟人很多,替我包销了罢。”杨杏园接了戏券,口里念道:“一三得三,一二得二,再加上十元,共六十元。”笑嘻嘻的对李吟雨一拱手道:“对不住,这个年头,六毛钱也不容易,教我包销六十元戏券,不是给我开玩笑吗?原壁奉还,另请高明罢。”说着把戏券双手送回李吟雨。他把手一拦道:“不!你销多少是多少,将来再结账,好不好?”杨杏园道:“照我看来,恐怕一张也销不了,那怎样办呢?”李吟雨道:“你这话,我不信!我们又不是自叫人家捐钱,还请人家看爱美的戏剧呢。”杨杏园道:“你有所不知,北京人脑筋顽固,那种锣鼓喧天的戏剧,他真舍得整块钱去看,你们学生的革命戏剧描摹世情太深,他们哪里能懂这样高尚艺术呢?”李吟雨道:“你不愿意代销,我也不勉强。那末,你自己这一张,总可以销罢。不讲朋友的面子,难道也不俯念灾黎吗?”杨杏园被他逼得没法,只得拿出一块钱买了一张三等票,然后才上车去了。李吟雨收了一块钱,往口袋里一塞。这一群少年里面,有个叫小刘的,也是华国大学的学生,专喜欢逛二等茶室。便和李吟雨道:“密斯脱李,你那一块钱,能不能借给我开两个盘子?”李吟雨对众人道:“时候不早,我可要到筹备处去走一趟,明天会罢。”大家正要来拦住时,李吟雨扯腿便走,早闪开了。那些人,要在胡同里兜圈子,也就由他去。 李吟雨出了韩家潭,坐了一乘人力车,便往华国大学来。走到门口,顶头碰见水灾游艺会筹备会主任吴士幹。吴士幹伸出巴掌来,握着他的手,摇了几摇。说道:“好极!我正要找你呢。”李吟雨道:“我两天没有会见你,销票的事情怎么样了?”吴士幹道:“话多得很,里面去说罢。”说着,便引他到里面筹备处来。李吟雨早进屋子去,只见大餐桌子上,伏着两个人在那里写账,一个是萧百炼,一个是方大起,都是戏剧社里的优秀分子。他们看见吴士幹进来,便将账递给他看,一面说道:“这个账,我们已经仔细的算好了,商务印书馆送去票一千张,可收入一千四百元。中华书局送去票五百张,可收入七百元。请人分销的共二千张,可收入三千元。三天的包厢,合计可卖一干五百元。临时门票,每天算五百元,也有一千五百元!共起来总可以卖入八干多块钱。我们把一千块钱来开销,还可多出七千元来赈灾。所以我的意见,我们既然尽纯粹的义务,前后台的茶烟和每日一餐饭,总要好一点才对。”吴士幹道:“我是服从多数的,只要大家同意我也无成见。据密斯脱萧的意思,要怎样办法呢?”萧百炼道:“你看我这里有张单子。”说着,便将单子送了过来。吴士或便拿着和李吟雨同看。上面写着道:“舞台赁金,每日四十元。布景工人,每日工资八元。加添汽油灯四盏,每日十六元(原有三盏不够)。加增台上电影赁金每日十元。每日前后台烟十筒,七元。龙井香片各一斤,共七元。南席每日十桌,共一百二十元。各演员车资,每人一元,每日约共四十元。化装用品,每日十元。零星杂用,每日约五十元。”吴士幹念了一遍,说道:“俄尔来梯,不多!不多!三天未必用得了一千块钱呢。”李吟雨道:“每天南席十桌,似乎多一点,前后台和招待员童子军在内,也不过六十个人,用圆桌面来坐,坐十二个人不算多。一五得五,二五一十,有五桌就够了。”萧百炼摇头道:“罗罗罗!我们演戏的时候,总有几个帮忙的朋友,为赈灾的事,虽然可以叫人尽义务的,可要是请人吃餐饭,也是顺水人情哪。”吴士幹道:“十桌就十桌罢,只要我们每天多卖一个包厢,钱就有在里面了。”说着回头便问李吟雨道:“密斯脱李,你所代销的票,怎么样了?”李吟雨随即答应道:“我要全卖出去,早销完了。不过这些买票的,都不肯马上拿出钱来,要看完了戏以后再交款。我想,戏一演完之后,我们哪有许多工夫去收那一块两块钱的账?所以我没有卖,留得开演的日子,在票房里现洋卖出去,那不更好吗?”吴士幹道:“其实呢,只要卖出去了,收钱这个麻烦,也省不了的。好在你一人名下的有限,留得票房卖也无不可。那末,你明天要把票交回来,你改入演剧股罢。”李吟雨道:“好极了!我正想在戏里去个角儿玩玩。这样说,从今日起,我就脱离交际股了。”吴士幹道:“我的意思,你在后台照应点好了。你真要加入演剧,可得赶快认定角色去读脚本,免得临时仓卒误事。”李吟雨道:“那是自然。事不宜迟,我今晚就到演剧股去认定角色。”吴士幹道:“他们现在第一教室,排戏主任卜耀联你是熟人,你自己去找他好了。”李吟雨听了这话,一团高兴,就往第一教室来。便由卜主任,派了他一个重要角色。 从这天起,李吟雨自己拿了一份油印的脚本,放在身边,只要有工夫,摇头摆脑,手上比着说话的姿势,便拿出来读。日子很快,转眼就到了水灾游艺会的第一天。这天他们所要演的趣剧一只狗,正剧倒粪夫的婚姻,在学校里已经试演了两天,成绩很好。大家十分高兴,都说这爱美的戏剧,在春明剧场这种新式舞台上来演,一定可以得群众的欢迎。戏剧股的人磨拳擦掌,都要一试身手。到了下午四点钟,大家都上春明剧场来,那些身上挂红绸条儿的招待员等人,已经在前台忙个不了。走到后台,见里面已经贴了许多黄纸条儿,也有写男角化装处的,也有写女角化装处的,也有写后台庶务处的,也有写演员休息处的。单是这休息处,就是一个专司其事的人,这里有两张桌子,许多椅子,桌子上摆了几十个茶碗,八把瓷茶壶,四壶泡的龙井茶,四壶泡的香片茶,一列又排了十筒炮台烟卷,演员和到后台来玩的人,围着在一处抽烟喝茶,说说笑笑,好不有趣。到了五点钟的时候,应该化装了,主任吴士幹先生,便指挥仆役在墙上贴出一张条子来,上面写道:“前楼已将酒席摆好,演剧股诸君,请至前面用饭。”这张条子贴出,后台的人,就一窝蜂似的,走左右楼包厢的后面,分两股跑往前楼,顿时只听一阵擂鼓也似的楼板响。李吟雨走到前面,一看摆上五桌,一刻工夫人已坐满,还有许多人站着。吴士幹也站在旁边,说道:“还有五桌啦。前台诸位,可以慢点用饭罢,好等演剧的吃饱了去化装。”坐在桌上的,听见这样说,慢腾腾退下来了几位,也就有几位赶紧上前补缺,依然前后台混杂。后来还是由吴士幹亲自指定哪个坐,哪个且请慢一步,这才坐定。这饭虽然是整桌的席面,这些演员,热心艺术,哪里有工夫慢慢的饮宴?何消片刻,饭已吃完,他们就赶忙跑往后台。装扮好了,差不多七点,趣剧快开演了。这时台前办事的人,纷纷往后台跑,都要找主任吴士幹。一会儿,宗吾用满头大汗,也跑了进来,口里说道:“这怎怎怎样是好?我们的计划,完全失败!”吴士幹连忙问道:“我请你打电话,你打了没有?”宗吾用道:“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和其他几家代售处,我都问了。他们回答的话,都是一样,说戏券一张也没有卖出去。”吴士幹跳脚道:“唉!这是我大意,事先调查一下卖票的情形就好了。”又问前台卖票员白慧心,卖了多少票。白慧心道:“还没有开始卖票呢。”吴士幹听了摇摇头,便走到台面前,揭开一点儿戏幕,望外张着,只见楼上包厢里面,有一个厢里,坐了一个老太太,有一个厢里,坐了几个妇人,都闲着坐在那里抽烟卷。散座上也有七八个人,无精打采的坐着。楼底下正座,疏疏落落的,坐了七八十个人,有一大半都认得,正是同学的学生,就是不认得的,在学生会里也很有些会过面,他们前来,大概都是帮忙的。低下头一看手表,离开演只有半点多钟了。这一来,他也急得满头是汗,赶忙跑到前台,告诉那些办事员说道:“卖票不卖票,那还不要紧,若是没有人看戏,我们怎样演?现在我想了一个好法子,今天咱们送戏一天。这票房里有多少票,全拿出来,诸位可以一个人拿一百张到大街上散去。我一面打电话到各学校,叫他们邀同学快来,我想总可以上一半座。”大家听了,劈劈啪啪一阵鼓掌,说法子极妙。大家便拿了戏票,出了春明剧场,分途分散。这个法于,却很巧妙,不到半点钟工夫,男女就来了千把个人。吴士韩一头大汗,这才收拾干净,就拿着铃子叮当叮当摇了起来。一会儿开幕,先演趣剧,这个时候,在街上得了戏券的人,纷纷的进来,满戏场里,只听哄哄的声浪。台上演戏的人,只管说话,台底下哪里听见一点?这趣剧演完,正剧开幕。剧中的主角,是一个富家翁,乃是何钟音去的。他穿了一件红缎袍子,外罩青马褂,头上戴了小瓜皮帽,加上眼镜,夹上夹鼻子的胡子,居然是个老者。便背着手,在布景后面,踱来踱去,口中叽哩咕噜念脚本里的话,说也奇怪,念得烂熟的脚本,这个时候竟很有些仿佛起来。心里扑扑的跳,背上一阵一阵的发热,他想道:“别慌!越慌越糟!”便走到休息处,抽了一根炮台烟,又喝了一杯茶,然后走到布景后面,静等出台。过了几分钟的工夫,照着脚本上,应该是他出台的时候,他便弯着腰,一步一点头,左右两摆手,走着官路出去。偷眼一看台下,只见许多人的眼光,都射在自己身上,心里却又扑扑跳起来,手脚不知道怎样好。脚本里面所有的话,也忘记了如何说起。他模模糊糊记得一点影子,便随口诌着话说起来。在台上和他说话的角色,前言不对后话,也慌了。而且那个角色又是一位宁波人,配上他的衡州京话,简直两个人,谁也不知谁说什么。后来何钟音想起头绪来了。脚本里头,有句“那还了得”,便由台左跑到台右,台右跑到台左,举起手,口里说道:“那还了得!那还了得!”台面前前一排有个老头子,看看只摇头,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左右座上的,也都皱着眉毛,对着台上。何钟音在台上一眼看见,指着老头子骂道:“不许胡闹。”老头子淡淡的说道:“我胡闹?就算我胡闹罢。”台底下的人,看见台上的演员和看客吵起来,顿时一阵巴掌,开了几十架机关枪一样,闹个不休。在这巴掌声中,也有叫好的,也有撮起口来吹哨子的,也有哈哈大笑的。有几个激烈分子,一直走到台面前,指着台上乱骂。一个说道:“现他妈的眼,这哪是演戏,简直是一阵狗叫啦,进去哟!”又有一个说道:“叫化子叫街,还比你受听,不轰你下台就得了,你还乱骂人!”何钟音气急了,把夹鼻子的胡子,拿在左手,把那副空框的眼镜,拿在右手,站在台中间,像木头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吴士幹看看不好,只得走出台来,站在台口,和台下只摇手,说道:“诸位请坐!诸位请坐!维持秩序。”这时弹压的警察也来了,便说好说歹,把看客劝着全行归了坐。吴士幹忘记了这是台上,依旧还站在台口上。看客里就有人指着说道:“那个不是演戏的,快请进去。”这一句话,把全场的人,都提醒了,都哈哈大笑。吴士幹羞得满脸通红,望台后便跑。何钟音站在一边想起演戏来,赶紧把胡子在鼻子眼里夹上,又戴上那副空框眼睛。台下人看见他当场夹胡子,有几个人叫倒好,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没有演到三幕,台下的人,纷纷的都退了出去,到了最后,只剩得一二百人。还有过路的,走门口经过,看见里面灯光通亮,可以自由出入,也陆陆续续的走进来,站在椅子背后,胡挤一阵。吴士幹一看,太不成规矩,就在后台对大家道:“北京人死顽固,他只会听那一板三眼的戏,不配领教这样高尚的艺术,我们闭幕罢。”有人说:“戏还没有演完,怎样好闭幕?”吴士斡道:“管他演完没有演完,糊里糊涂闭了幕就得了。”说着,就在后台叮当叮当摇起铃来。前面管幕的,听得后面铃响,老老实实,照规矩把幕闭了。那些看客,也不知道是什么情节,看见幕闭了,悬出一块演完的牌子来,才知道戏已完场,这才起身出去。有几个坐得倦了的,还打几个阿欠。春明剧场的管事人,看见这班学生,就这样随随便便的散了戏,还怕是说错了什么话,惹了官厅的干涉,赶忙跑到后台来打听。吴士幹道:“没有什么事。这本戏,因为要结束得耐人寻味,所以不等有结果,就闭了幕。”管事人说道:“今天的人,并不很多,你们也不过卖出七八百张票吧?”吴士幹道:“我还没有调查,大概一千张总有。”管事人道:“也许今天没有人知道,所以门票少一点。大概明天总好些。”吴士或随口答应道:“是是!”他心里一肚子的不好受,哪里有工夫闲谈。正想要走,那管事的人又问道:“吴先生,那位演滑稽角儿的,姓什么?他那一口北京的话,说得还好,其余的角儿他们的话我都不很懂。”吴士幹道:“是!明天会罢。”说着就走了。 他出了春明剧场,雇了车,一直就回公寓。这时候,已经十一点多钟了,公寓里的门已经关得铁紧。他乒乓乒乓,将门一阵乱褪,伙计答应不迭,前来开门。门打开了,伙计一见是吴士幹,笑嘻嘻的说道:“您啦!出去的时候,不是说了吗?今天散了戏,有的是钱,就在东方饭店开房间,不回来了。怎么夜静更深的,又回来了呢?”吴士翰听了这些话,一句也不言语,径自走到自己房里去。伙计暗想道:“有几个钱就抖起来了,和他说话,他都不理呢。”这一晚上,吴士幹哪里睡得着,次日一早,洗了脸就往学校里跑。到了学校里,便赶忙打电话,到本校以外的九个学校,把水灾游艺会的几个干事找来。这些人正愁着今天的票,又卖不出去呢,见吴士幹来找,以为他有什么法子,果然都来了。这时,已是十二点钟,正是休课的时候,他们便在第一教室开会。吴士幹首先走上讲台说:“我原来的计划,以为我们这样爱美的戏剧,每日至少好卖出去一千张票,所以一切用度,都放开手做去。谁知事实去的很远,连十张都没有卖出。这不谈别的开销,就是开销后台烟卷茶叶钱,还不够啦。自从筹备以来,我陆陆续续,已经垫用了一百多块钱,这个款子,算我倒霉,只当白扔了罢。此外还有昨天春明剧场的租钱,酒席费,和一些零零碎碎的钱,共有二百四十多元,是我一时大胆,在本校庶务手里,把他办伙食的钱,扯了过来,约定今天早上交还他。他这个钱,今天下午三点钟就要使的,早上一见面,就问我要,是我说了,卖票钱,没有结账,钱不在身边,准三点以前交还他。现在已经一点钟了,怎么好呢?诸位都是筹备水灾游艺会的一分子,决不能叫我一个人为难,还是请大家想点法子,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罢。’大家听了这个话,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有几个人,伏在桌子上,捡起地下的粉笔头,在桌上写字玩。吴士韩站在讲台上,看见众人不做声,一查点人数,共到十二个干事。他又说道:“这个,再好算没有了。我垫了一百多,担任零头罢。其余的,可得要求十二位,每人担任二十元,要不然这事闹翻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说毕,抱着两只胳膊,交叉在胸面前,板着脸望着众人。大家听了这话,明知跑不了,又不好意思说不管。就有几个人说:“钱是可以担任的,但是拿不出来。就是拿出来,身上也没有现成的呀。”吴士幹道:“这话也是真的,但是在场有十二位,难道一个有钱的都没有吗?我现在倒有一个法于,谁有现钱谁先拿出来,后来我们再还他。只这么一通融,大家就过去了。诸位想对不对?”大家看见吴士幹这样说,这事可顶住了,想要脱身,大概不能够,彼此商量一阵,只得当场七拼八凑,凑足了五十块洋钱,先交给吴士幹。说道:“实在只有这些钱,你先交给庶务搪塞一下。其余的,我们明天送来,你看怎么样?”吴士或一想,这些人一走,哪里找他去。说道:“我原没有什么不可通融。可是今天三点钟的限期,我实在混不过去。”说着,站在讲台上朝着众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三鞠躬礼。说道:“诸位当我是个灾民,周济周济我,这还不行吗?”大家不提防吴士或弄出这样手段来,不好意思再来推诿,只得答应各人回去筹,准三点钟以前送来。这些人回家,哪里又有现成的钱?有的当金戒指,有的当手表,有的当物华葛袍子,零零碎碎凑着送来,还差五十多块。吴士幹一想,找远的来不及了,便把本校的宗吾用李吟雨何钟音几位会员,全找着了,硬要他们想点法子。宗吾用何钟音的寄宿舍,都离得学校近,各人答应去找一点钱来。惟有李吟雨说道:“我实在没带钱,怎么好呢?”说着把他那件崭新宝蓝色物华葛的驼绒袍子,在腰上拍了几下道:“你不信,我身上,简直不做钱响。要是寄宿舍离得近,我就把衣裳换下来,借给你当去,也无不可。现在是爱莫能助的了。”吴士幹听了这话,也没有说什么,便到别处去了。一会子,他又找着李吟雨道:“你知道我的钱差不多了,借衣服给我当的话,落得作个人情,是也不是?”李吟雨听了这话,跳起来道:“哪里来的话?要那样说,我还是朋友吗?”说着,把一只手解着钮扣道:“你拿衣裳来换,我马上把这件驼绒袍子脱下来给你当去。”吴士幹把两只手一拍道:“一刻儿工夫,我到哪里找衣裳给你换去?你这个与朋友共的快举,还不是白说了吗?”李吟雨道:“我实在是真话,你不相信,要说我是作顺水人情,我也没法于。”吴士幹道:“果然如此,好极了,我或者可以借件衣服来给你换。”话说完,他转身就走了。一刻儿工夫,他就拿了一件灰色爱国布薄棉袍子来,便递给李吟雨看道:“这件衣服虽是旧的,可是很干净,你看成不成?”说着,笑嘻嘻的,拱了一拱手道:“真是对不起,你这件衣服,也不过穿了两天,就换给我当去,我实在不过意。”李吟雨涨得满脸通红,真是说不出所以然来。便问道:“你还差多少钱?”吴士幹道:“大约还差十块钱,你这件袍子是物华葛的面子,准可以当得上。反正你借给我当,我明日和你赎出来得了。当多少钱,你就不用问。”李吟雨心里想道:“赎得还我吗?也不知道哪时的事情。好,我四十块钱做件新袍子,上当铺里存着去,那是什么话?何况今天下午,我还要去找厉白女士。这件衣服,她还没有看见过呢。”想毕,便道:“密斯脱吴,你既然所差不多,何必当我这件崭新的袍子。我想起来了,我身上还有五块钱,你拿去凑合着使罢。随便什么时候还我,随你的便。”吴士幹听见李吟雨这样说,要一定说借他的衣服,不要他的钱,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只得笑着说道:“愿借衣服愿借钱,都随你的便,我怎样好来硬要。”李吟雨勉勉强强在身上拿出五块钱来,交给吴士幹,转身自去。他口头上虽然说不出一个不愿意来,可是他心里,恨极了吴士幹,万不料一句话,把今天晚上请厉白女士看电影的钱,却都被他逼去了。但是电影虽不必看,人总要去会的。到了这天下午,李吟雨功课一完,便到女子改造会来找厉白。好在这个所在,是来熟了的地方,也不用问,一直便往里走。他一直走进去,却听到一种奇闻来。要知什么奇闻,下回交代。 第十四回 绮语道温存闻香止步 晚妆悲薄价泣粉成痕 第十四回 绮语道温存闻香止步 晚妆悲薄价泣粉成痕这个时候,厉白和着秦漱石汪晓音二位女士,正在那里研究嫁人问题。厉白说道:“女子嫁了人,一生育儿女,就要被家事缠住了身子。那时,决计抽不出身子来去谋生活。我的意思,我们黑斯班得的人选,第一要他有钱,有了钱,什么问题。就都有法子解决了。”秦漱石笑道:“密斯厉,这句话,也不尽然吧?有了钱,别的可以想法子,这非斯问题,也可以想法子吗?我现在立下一个标准,设若有两个人,一个有几十万家产,长得又麻又黑。有一个人,一无所有,却长得犹如卫玠,赛似潘安。请问你愿意嫁哪一个?”厉白道:“自然是嫁那个有钱的麻子。”秦漱石笑道:“我就不然,情愿嫁那个一无所有的。因为爱情这样东西,首先是要求精神上的安慰,只要心里欢喜,有钱没钱,那不成问题c不然,黑斯班得一长得不好看,你一见人家少年夫妇,成双作对,心里就说不出来有一种痛苦。老跟着一个不愿意的人勉强说恋爱,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汪晓音道:“密斯秦这句话,我也有一部分赞成。但是我的意思,还要注重才学,专是非斯长得好看,肚子里一点东西没有,岂不成了个绣花枕?和这种人结婚,还不是得不着精神的安慰吗?所以这无口边的才,和那有贝边的财,还比较要紧。你二位以为如何?”厉白道:“注重人才,更有弊病了。北京人有句话:‘小白脸儿,不安好心眼儿’,没有什么学问的,还对付不了,若加上他肚子里再有一部春秋,那还有我们说话的余地吗?”秦漱石道:“有学问的人,不见得就个个没有好心眼。若要照你这种标准去择人,只要有钱,就是个蠢牛,也去嫁他吗?”厉白笑道:“这里没有外人,我要说一句疯话。平心而论,谁也愿意嫁个好看的人,但是我们却不如男人那样自由,往往受许多阶级的限制,所以择人里面,缩小了许多范围。我试举一个例:少爷老爷,看见家里有好的丫环使女,马上可以娶她做太太或姨太太。我们做小姐的,看见有好的听差茶房,就不能和他结婚。要不然,就成了社会上一种妄人了。这样说来,女子嫁人问题,以相貌为取舍,不是根本就不能成立吗?所以我的意思,还是干脆以金钱为转移的好。”秦漱石笑道:“据你这样说,大概你就受了这样的痛苦,对不对?”厉白道:“我譬方这样说罢了。你想,这种事,世上难道没有吗?”汪晓音道:“你们不要吵!说了半天,还没有得个结论。现在我要问一句,我们到底要嫁怎样一个人,才算心满意足,毫无遗憾?”厉白道:“自然要把刚才我们所讨论的,样样都好,那才满意。”汪晓音道:“那么,这个结论,我已经得了,共是十六个字。”说着,马上就着桌上纸笔,一挥而就,写了出来。厉白和秦漱石同拿过来一看,她上面写的是:“心术端方,相貌堂皇,家财百万,会做文章。”厉白念毕,笑道:“十六个字,倒也顺口。那末,我又有问题了,这四句话,写出来却容易,但是现在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呢。”汪晓音道:“难得难得!哪里找去?照我看来,除非四句分做四个人去找,或者可以寻得出来。”秦漱石道:“我问你这第一件,心术端方,以什么人为标准?”汪晓音道:“据我说,有两个人,一个是康有为,一个是张勋。”厉白哈哈笑道:“哦!你拣来拣去,却原来醉心军阀,要嫁张小辫子啦。难道你还打算做一品夫人吗?”汪晓音冷笑道:“你不要瞧不起张勋。现在的人,都是一只狗眼,你现在上台,他捧你,你一下台,他不但不理你,也要为着捧别人,反要对你不住啦。独有张勋康有为两个人为满清为到死,虽然顽固点,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不能不说他是亡清的忠臣。我想女子对于恋人的品行,第一是要他用情专一,这样的人,还不算用情专一吗?所以我说丈夫品行的标准,以康张二人为宜。不过张勋和康有为比较起来,觉得康有为又好一点,因为他是一个文人,当然温厚可亲一点。”厉白笑道:“这算你说赢了。第二件相貌堂皇的标准,我倒想了一个人,你猜是谁?”秦漱石笑道:“我猜是梅兰芳,对不对?”厉白道:“不对,梅兰芳是美丽,不是堂皇。我说的是顾维钧,你看以为如何?”汪晓音鼓掌道:“对了!和我的意见一样。现在女学生,心眼里的黑斯班得,本来谁也有一个留学生的幻影。小顾做了公使,又出度国际联盟会议,不说相貌,论他的资格,就该入选了。第三第四两件,我以为家财百万,要算梁士治,会做文章要算梁启超,这是没有疑问的了。”秦漱石道:“这样说起来,必定要把康有为顾维钧梁士治梁启超四个人,合并来做一个人,我们嫁了,才算心满意足,是也不是?这实在是难了。” 她们这三位女子改造会的会员,在这里大讨论其嫁人问题,李吟雨忽然冲了进来,就把她们的议论打断了。厉白一眼看去,见他身穿宝蓝色物华葛驼绒袍,外罩花缎小嵌肩儿,白的脸子,架一副克罗克斯眼镜,今日越发显得漂亮,心里不觉一动。秦漱石先说道:“密斯脱李,怎么好几天没见?”李吟雨道:“可不是吗?这几天闹什么赈灾游艺会,弄得总没有工夫来谈天。”厉白笑道:“演得很得意吗?”李吟雨道:“别提,不但一个灾民没有赈济,结果,反多出几个灾民来。”厉白笑道:“胡说八道!怎么会多出几个灾民来呢?”李吟雨道:“你哪里知道,这回演戏,一个钱没有收到。那些发起人,垫了许多款子,没有钱还人,闹得这初冬天气,都当棉袍子下台。你想,这不是多出几个灾民来了吗?”说着,大家都笑了起来。这时,她们改造会里雇的老妈子,不在面前,秦漱石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李吟雨。李吟雨一见,连忙起来,接着茶杯嘻嘻的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厉白看见,死命的钉了李吟雨一眼。李吟雨知趣,赶忙陪着笑脸对厉白道:“密斯厉,我前回问你惜那本《爱的成年》,总忘记拿去,现在还在共和饭店没有?若在那里,请你明天寄给我。”厉白道:“我现在马上要回去。那里离这里路又不多,你若是肯走一趟,你就同我一阵拿去。”李吟雨道:“那更好,我走共和饭店回去,也顺道。”厉白道:“那末,我们就走罢。”说着,催着李吟雨就走。秦漱石看着厉白和李吟雨并肩走出去,偏着眼睛看他们的后影,她昂起头来冷笑,鼻子里哼了一声。李吟雨这时,一看见秦漱石的形色不好,他也隐隐的听见冷笑之声,但是不好意思回头,只跟着厉白走出去。 走到大门之外,厉白将红毛绳围巾望身上一技,李吟雨站在她身后边一点,只觉一阵粉香扑鼻而来。心里想道:“单瞧她这个后影儿,却是很苗条,倘若处处相称,也不见得不如秦漱石呢。”心里想着,他真做出痴事来,只在厉白后面走,把她的背影,看了一个饱。见那漆黑的爱斯头底下,红围巾之上,露出一小节脖子,越发显得雪白。走了几十步路,厉白回过头来对李吟雨一笑,说道:“密斯脱李,你走路怎么这样慢啦?”她这一笑不打紧,李吟雨看见她那张银盆大脸,撕开一张扁嘴,简直可以塞进去一个大馒头,把他刚才领略背影儿的情意,洗去了一大半,反而把他愣住了。厉白道:“哟!怎么着啦?”李吟雨这才回醒过来,笑道:“不瞒你说,你那围巾上,很有些香味,在后面跟着走,非常的好闻,所以我舍不得上前去。”厉白听了,瞅了他一眼道:“这话真的吗?我身上向来不擦香水,围巾上哪来的香气?你不是瞎说吗!”李吟雨笑道:“你虽然不擦香水,难道雪花膏香蜜扑粉这些东西,一点儿也不用吗?”厉白道:“这个却是免不了用一点。”李吟雨道:“这就对了。你们擦在身上,自己是不知道的。凡是这种脂粉香味,初用的时候,香气馥郁,过于浓厚,原也不过如此。惟有用了许久之后,衣袖之间,略略的染了些残脂剩粉,一经身上的体温或汗气托出来,随风吹出去一两阵,在身边要有个异性的人闻着,真是沁人心脾,其味无穷。刚才我闻见你围巾上的香,老是要闻,所以舍不得走上前去了。”这几句说得厉白心窝一阵奇痒,直透头顶心,十分愉快。对李吟雨笑道:“看你不出,对于这些事,倒很有考究。” 李吟雨正想答话,已经到了小胡同口,走上大街。便停止谈话,一阵和她上共和饭店来。到了里面,厉白就吩咐茶房将房门开了,让李吟雨在她外边屋子里坐。李吟雨道:“密斯厉,你就是这两间屋子吗?你前天写信给我,叫我搬到你一处来住,这儿哪里有地方呢?”厉白道:“你要住几间屋子呢?”李吟雨道:“哪要得了几间呢,一间就够了。”厉白道:“却又来,这里两间屋,我们各人一间,还不行吗?”李吟雨笑道:“我是愿意,不过两间屋只有一扇门进出,朋友来了,很不雅观。”厉白把脸一板道:“什么不雅观啦!大概你我的熟朋友,都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们借此把它闹开了也好。你们今日说恋爱自由,明日说社交公开,难道都是假的吗?你要知道两性恋爱,这是天经地义,男女在一处交朋友,交得密切了,自然有身体上的结合,这是极普通的事,什么希奇?人家看见,口里就不说,心里谁不知道。所以我看见旧社会上的女子,为了礼节上的拘束,把神圣的恋爱,情愿牺牲,真是得不偿失,太不会打算盘了。有一班人,也知道恋爱是宝贵的,又要顾全什么贞操两个字,只好暗中和情人往来,其实这种事,也决计瞒不了人的,到了最后,反惹得这万恶的社会,送你偷人养汉四个字,真是气死人。男人勾引女人,至多不过调戏的名词,女子要和男子结合,就叫偷人,简直当贼看待,这是什么话?我为矫正这种恶风俗起见,和谁恋爱,老老实实就和谁恋爱,完全公开,不作那些鬼鬼祟祟的样子。我绝不能承认偷人那两个字的名词。我们两人在一处住,就在一处住,别人管得着吗?什么叫不雅观!”这一派大道理,说得李吟雨哑口无言,只对厉白嘻嘻的笑。厉白笑着说道:“你也没有话说了吧?”说着将房里门框上电机子一扭,里面屋子的电灯亮了起来,她就走进里面去换裙子。她回头一看,门帘子没有放下来,便隔着屋子叫道:“密斯脱李,你进来,替我放下门帘子,免得伙计乱闯进来。”李吟雨听了厉白的话,当真走进来,把门帘子放下来。只见床上叠着棉被,把枕头堆得高高的,厉白枕着枕头,仰着半边身子,横躺在床上,一只脚悬在床沿上,一只脚却伸出去勾床面前那个小方凳子。李吟雨见她勾了许久,没有勾着,便弯着腰替她把凳子端了过去。厉白看见,伸脚趁势将李吟雨的腰一句,李吟雨不曾提防,身子往前一撞,脚一滑,上半身便倒在床上,一个脑袋,直伸到厉白怀里。李吟雨埋怨道:“你这人真是冒失鬼,倘若腰硌在床沿上,那可不是玩儿的。”厉白一只手按着他的腰,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笑着问道:“我问你,刚才你在女子改造会,为什么和秦漱石那样客气?”李吟雨被她按着,站不起来,连忙捉着厉白的手,说道:“摸得人家的脸,怪痒痒的,快别动手,有话好好的说罢。要不然,我就要胳肢你了。”厉白听了这话,先笑起来,赶快放了手。李吟雨站了起来,把两只手东指西戳,往厉白脖子上胁下腰下,四处乱揣,厉白在床上把口笑得茶杯那样大,满床乱滚,两只脚就像踏自行车一样,也是上上下下的乱蹬,口里不住的求饶。李吟雨道:“你要我饶你也容易,必得叫我一声哥哥,我才住手。”厉白笑得上气接不上下气,喘吁吁的说:“哥……哥,好……哥哥,这还不成吗?”李吟雨这才住手。厉白坐了起来,一面理耳朵边的鬓发,一面指着李吟雨笑道:“你闹得够了,我非重重罚你,不能让你走。”李吟雨道:“罚我什么事,你说。”厉白道:“罚你和我写两封信,一封写给庞总长,一封写给汪督办。写完信,还得替我在煤油炉子上熬一锅莲子粥。”李吟雨道:“现在已经七点钟了,再要做这些事,到了什么时候呢?”厉白道:“不要管他什么时候,反正你不替我做完了,我不能放你走。”李吟雨没法,只得一样一样替她去做。到了十一点钟,两个人才把莲子粥,吃下肚去。李吟雨笑道:“现在没有什么事了,可以放我回去吧?”厉白道:“你要走,只管走。”李吟雨偏着头,斜着眼晴望着厉白笑道:“我还有一件事要求你,不知道你赏脸不赏脸?”厉白听了这话,眯着眼晴一笑,说道:“你瞧,这一副骨头!什么要求,这不是废话吗?干脆你就……”李吟雨笑道:“那固然是一桩事,还有一层,我这两天实在穷得厉害,你若手中方便,务必借十块钱给我使,等我好去还些零碎小债。”厉白听了这话,猛然伸出手来,揪着李吟雨一只耳朵,笑着骂道:“你这坏透了的东西,哪回都是这样问我借钱。”李吟雨缩着脖子把两只手掩着耳朵,嚷道:“哎呀哟,耳朵揪掉了。”厉白道:“别嚷,仔细隔壁屋子里人听见。”便放了他的耳朵,握着他的手,正色说道:“玩笑归玩笑,说真话归真话,你若真没有钱用,在我这里再拿十块去,也不算什么。可是我刚才所说,叫你搬来住的话,你究竟意思怎样?”李吟雨道:“只要能把那边公寓里的账开销清楚,你要我什么时候搬来,我就什么时候搬来。但是,我很不愿意和你说这句话,免得你又说我在你面前敲竹杠。”厉白道:“这也很容易,倘若你真欠公寓里的钱,我明天可和你一路去算账,欠他多少,我替你还他多少,这你也就无话可说了吧。”李吟雨听了这话,心里想道:“人心都是肉做的。她在外面七拼八凑弄来的钱,我实在用的不少,对于人家,不能不拿出一点良心来。”心里这样一想,就觉得她的这张大嘴,也并不讨厌,便又坐下了。和厉白找些闲话谈谈,一直谈到两点钟c再要走时,共和饭店早已关了门。一宿无话,到了次日,李吟雨只得和厉白一路回公寓去,把欠账算清。从这天起,他们就实行合作。 当他们实行合作以后,约摸有两个星期,外面说女子改造会的闲言阐语,实在不好听。谁知就在这个时期,女子改造会,忽然分裂为二。另外成立了一个女子解放会。女子解放会的会长,正是秦漱石,却与她的好友厉白,处于政敌的地位。外间看见这种的现象,都十分叹惜,说是政治这样东西,真是参与不得的,连所谓水做的女孩儿家,一做了政客,也会内哄起来。这话一传到新闻界耳朵里去了,也有许多人要打听真相,以便揭破外面的疑团。 也是事有凑巧,女子改造会的厉白,这时忽然发出一大批请客帖子,就在会内,开一个茶话会,招待新闻记者。接到帖子的人,看见上面大书厉白谨订,知道她是一个异性的时髦人物,无论识与不识,早就愿莅会,瞻仰一番。况且逆料这回招待,与女子改造会的分裂必定有关,也应该去看看,以便为女子参政历史上,多留一点材料。所以这日到会的新闻记者,居然有二三十位。一会儿,大餐桌子上,茶点摆好,厉白穿了一套灰色哔叽衣裙,头发烫的蓬蓬的,擦了一脸的粉,十分素净。走了出来,站在主席台,对来宾一鞠躬。当时劈劈啪啪,满座就鼓起掌来。厉白便开口说道:“鄙人今天约诸君前来,蒙诸君惠临,十分感谢。诸君职务很忙,我也是很知道的,倘若没有不得已之处,也不敢轻于奉请,现在我有一桩事,要求诸位帮忙,望诸君念我是个弱者,要尽力援助才好。”大家听了这话,都吓了一跳,想道:“糟了,许是她要藉口会里经费支绌,请我们捐款,或者要我们在报上和她鼓吹,也未可知。”都在大悔此来上当。厉白接上说道:“我为什么事要求诸位援助呢?这句话,说来也长,我现在简单的报告诸位。不是别的什么事,就是我的未婚夫,被人引诱,现在不认我了。”说到这里,嗓音就硬了。那些来宾,高高兴兴而来,以为厉白必有一番大议论,不料说了出来,原来是这一回事。大家打一个照面,不好做声,顿时桌子底下,却好像打无线电一样,你敲敲我的腿,我敲敲你的腿,忙个不了。厉白接上说道,“我的未婚夫是谁?大概在座的人,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今日我正式宣布出来,他姓李,名字叫做吟雨,本来是我一个同学。我看见他很好,就和他订交为友。这是两性恋爱的初步,诸君不少个中人,当然是知道的。”这句话说完,当时就一阵鼓掌。厉白又接上说道:“从此以后,我们感情逐日进步,就有了婚约。近来我们为合作办事便利起见,并且住在一个旅馆里。无论如何,我们有了夫妇的关系,是很明白的了。不想我们会里,有一个秦漱石女士,她竟做这样不道德的事情,实行勾引我的未婚夫。其初我以为他们不过精神上的结合,还没有肉体上的关系,谁知前几天晚上,密斯脱李却有一晚上没回来,我就有点疑心。到了第二天一早,他才走了回来,就告诉我说有一桩急事,要十块钱用,叫我借给他。我说:‘你昨天晚上,准是闹了什么岔子吧?钱是有,你必须说出用途来,我才能拿出来。’这句话,我原出之无心,以为他或者在外面赌钱输急了,借了人家的钱,等着要还。谁知他听了这句话,涨得满面通红,赌咒发誓的说:‘一点儿岔子也没有,因为有朋友住在旅馆里,要上天津去,却因为欠了账,走不脱身,清早找了我去,干托我,万托我,请我替他找十块钱。我想别处去张罗,也来不及,所以回来请你通融一下。’我就说:‘你昨晚住在哪儿?’他说:‘住在朋友家里。’我说:‘住旅馆的人,也认得这位朋友吗?’他说:‘不认得。’我说:‘这就不对了,住旅馆的那个人,既然不认得你那位朋友,何以知道你住在他家里,一清早就来找你?’他见我如此说,分辩不过来,只得笑着说:‘老实告诉你,我也住在旅馆里,怕你疑惑我,所以我这样绕弯儿告诉你。’我听了点点头,便拿出十块钱来。他正要伸手来接,我说:‘慢点,你这话靠不住,你要告诉我,是哪家旅馆,多少号房间,我才能给你。’他也没有思索,一口气说出来,是明星旅馆二十四号。他说完了,我不动声色,将钱交给他,他匆匆忙忙就走了。我等他出门之后,马上跟了出去,雇了一辆车一直就上明星旅馆。到了旅馆里,我一问茶房,二十四号有没有一位李先生住在这里?茶房对我看了一看,就说:‘不错,可是带了太太的?’我说那就对了,茶房便引我走到二十四号房间门口。我在外面,就听见密斯脱李的笑声,推门进去一看,他正和秦漱石女士坐在一处说笑。密斯脱李见了我来,脸上像漆了朱砂一样,说不出话来。到后来他反恼羞成怒,质问我追来做什么。当时就是活菩萨也忍耐不住,是我和他两人吵了一顿,方才回家。谁知密斯脱李就此变了心,由前日起,就搬着走了,和我脱离关系。诸位都是舆论界的明星,向来主张公道的。秦漱石这样卖友,李吟雨这样的赖婚,实在是学界的败类,情场的蟊贼,望诸位对我加以援助,一致声讨。”说着嗓子就一埂,扑扑簌簌掉下泪来,脸上擦的那层粉,被眼泪洗着,现出一条条的紫痕。加上她的蓬头和那一身浅灰衣裙,活像一个小寡妇。在场的人,都十分可怜她。厉白将话说完,对在场的新闻记者,深深的一鞠躬,满大餐桌上,劈劈啪啪,又是一阵鼓掌。大家用了一些茶点,各自散去。厉白觉得今天所来到的新闻记者,对她的感情,都还不错,心里比较舒服一点。 厉白雇了车子,自回共和饭店来。茶房开了房门。走进房去,室迩人遐,心里又生了许多感触。觉得这些男子汉,他对于女子,是专门以貌取人的。你若脸子生得不好,就挖心给他也是没用。掩上房门,坐在桌于边,呆呆的想。这时,暮秋天气,院子里的葡萄藤,早已收拾干净,只剩一所空架子。瑟瑟的西风吹了过来,越发觉得院子空落落的。厉白的房间,和这院子,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纸上有几个指头大的小窟窿,风在眼里吹了进来,屋子里增了许多寒气。屋顶上,悬着的那盏电灯,微微的有点摆动。却也奇怪,觉得它的光,今夜都是惨白的。再一看,砚池是干的,茶壶是冰冷的,满屋子都显得冷清清的。厉白坐在桌子边,正对着一面梳头镜子,想起这一次烫火发,还是李吟雨帮着烫的。不料他的温存体贴,全是欺骗我的,自己一味疾心想和他结婚,供给他的衣食,真是冤透了。这一伤心,不由得又掉下泪来。刚才在会场上流泪,伯把粉洗去了,不能不忍住一点。现在反正要睡觉了,不必顾虑,就伏在桌子上,尽量的一哭,足足有一个钟头。虽然没有哭出声来,眼泪抛珠似的流了出来,把脸上的粉洗个干净,一照镜子,脸黄黄的,眼睛泡也有一点儿肿。正在凝神,猛然间,壁上的时钟,当当响了二下,想道:“时候不早了,去睡罢!我们江西人有一句话,三只脚鸡公找不到,两只脚老公要几多!这样忘恩负义的人,我还想他做什么?他虽然用了我几个钱,他也小小心心陪着我住了许久,我也不上当。我还有许多正经事没有做,何必为这点小事烦恼。”想毕,脱了衣裳,就去睡觉。 到了次日,厉白起来,想起庞总长那里,几回前去,他都不在家。今天不如趁个早,前去碰碰看。主意打定,她便换了两件朴实点的衣服,重新擦了雪花膏,照照镜子,衣服穿得端正了,然后才雇了一乘车于,往庞总长家里来。这天庞总长正为有特别阁议,一早就走了,厉白又扑个空,好不烦恼c心里想道:“他每天下午,总要到部里去的,我到部里去找他罢。我虽然是求差事,和别人不同。别人要做官,无非是想弄两个钱,我们做官,却是为女界参政运动作先锋,是正大光明的行为,犯不着瞒人。就是到部里去找他,他要嫌太过于公开,我还要把这番话教训他一番呢。”她自思自想,很觉不错。到下午三点钟,她果然一直到衙门里来会庞总长。走到门房,她掏出一张名片交给号房道:“我要会你们总长。”号房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写着女子改造会会长,北京学生同盟会干事,爱社总干事,各团体联合会交际员,妇女周刊社编辑,旅京赣省青年会干事,水灾急赈会会员。还有几行名目,号房也来不及看,心想她多少有点来头,我且替她上去回一声。便请厉白在接待室里坐着稍等一等,自己便拿了片子,直送到总长室里去。 庞总长接过名片一看,把眉毛皱了一皱。摇摇头,噗哧的一声又笑了。便吩咐茶房,对面屋于秘书室里,把舒九成秘书请了过来。舒九成来了,庞爱山将片子递给他,笑着说道:“这个女学生真是荒谬绝伦。她并没有经过人介绍,前次曾找到我家里去过一次,见面之后,她就找我要差事。我说:‘我那里并没有女职员,这却是无法安置,你们年轻,还是安心读书罢。’她却老师长,老师短,叫个不了。伸手难打笑脸人,叫得我实在没法申斥她。只好说:‘你暂时回去罢,若是少学费使,我可以替你想点法子。’她才走了。以后她就常常来找我,麻烦透了。”舒九成道:“总长怎么是她的老师?”庞爱山笑道:“我哪里有这样的学生!只因那华国大学,我也是个董事,她就硬派我是她的老师了。这回来,大概又是来找差事。你可以去见她,看她说些什么。” 舒九成答应着去了,便在会客厅里等着,吩咐茶房请厉白。厉白来了,遥遥的看见舒九成,两脚并立,两手交叉在胸面前,放出娇滴滴的声音,口里叫着老师,便弯着腰深深的鞠了一个躬。等到走进来一看,并不是总长,方才觉得刚才过于冒失,不觉脸上一红。舒九成便用手指着椅子道:“请坐!请坐!”厉白坐下,先问道:“你先生贵姓?”舒九成道:“姓舒。”厉白道:“鄙人有点事,要见庞老师,请舒先生代达一声。”舒九成道:“总长事情很忙,没有工夫见客,女士有什么话,兄弟可以转达。”厉白道:“这个我是知道的。”说到这里微微露出一点笑容。又说道:“我和总长有师生之谊,不应该以普通来宾相待,要亲自接见才是。就是鄙人错了,当面教训一顿,那也不要紧。如今派人出来代见,好像生疏了许多似的。舒先生以为如何?”舒九成道:“总长实在有事,不能出来。厉先生有什么话,尽管告诉鄙人,由鄙人转达也是一样的。”厉白听见他这样说,这庞总长大概是不能出来的。便道:“也没有别事。前几次会见总长,曾当面依允我,给我一点事做。现在相隔许多日子,并未看见发表。恐怕总长事多,把这件事忘了,特意来见总长,恳请栽培。鄙人虽然程度幼稚,不瞒舒先生说,国立私立大学的学生,认得很多。在学生会里,他们很尊重我的话,关于调停学潮这个问题,我多少可以替总长出点力。”舒九成道:“厉先生的话,总长也曾和我说过。不过各机关现在都没有女职员,我们似乎不好开这个例。”厉白笑道:“舒先生对于世界上女子参政运动这桩事,未免太不留意了。英国美国,不去说它,就是中国广东湖南,早有女议员了。再要说到北京,家父衙门里就有我一个差事。”舒九成道:“令尊是在哪个机关?”厉白觉得这话,说得太冒昧了,脸上一红,很为踌躇。停了一会,低头看着地下说道:“不是鄙人亲生的父亲,是义父衙门里。”舒九成微微的笑了一笑,说道:“先生这样说,我倒想起一桩事来,仿佛在哪个报副张上看见,说中外会议办事处,有一个女职员,这女职员就是督办的干小姐。难道这干小姐,就是厉先生吗?”这一句话,似乎问得唐突一点,厉白有点难堪了。她的答复,倒值得研究。看她如何答复。便在下回。 第十五回 沦落相逢沾泥同惜絮 缠绵示意解渴暗分柑 第十五回 沦落相逢沾泥同惜絮 缠绵示意解渴暗分柑却说舒九成一问之下,厉白竟毫不为难,从从容容答道:“是的。鄙人以为这种事,并没有什么不能告诉人的地方。因为他是我的老师,师父原是一样大,加之他又是我敬爱的,所以我为表示我的诚意起见,就直截了当,拜他老人家为义父,其实和求差事这个问题,原是截然两事。这些没有世界眼光的报纸,要破坏女子参政,蹂躏女权,所以说些刻薄话,存心破坏我们的名誉,哪能把他们的话作标准呢!”舒九成道:“女士这番高论,我极佩服。不过敝部却非中外会议临时机关可比,非经政府许可,不能任用女职员的。”厉白道:“这一层我也明白。但是鄙人不一定要到部办事,只要总长发出一封聘函,聘请我做顾问一类名誉职,那就行了。”舒九成道:“这桩事,兄弟不能负责答复,回头一定把这些话转庞总长。”厉白对舒九成瞅了一眼,取出手绢来,捂着嘴笑道:“那末,这桩事,我就完全拜托舒秘书了。总长倘若还有什么顾虑的时候,还要请舒公替我吹嘘才好。”舒九成道:“倘有能帮忙的地方,兄弟没有不帮忙的,这个可以请女士放心。”厉白道:“那我感谢不浅。舒公公事很忙,我不便在这里打搅,改日再会罢。”说毕,深深的一鞠躬,这才走了。舒九成把这一番话告诉庞爱山,他当然置之一笑。 舒九成走回秘书室,茶房回说,有位杨杏园先生打电话来,请舒秘书有话说。舒九成道:“你可以回个电话,请杨先生不要走,说我马上就来。”茶房答应着去了。这时,已经六点钟了,应该散值,舒九成坐了马车,便往皖中会馆来。一进左边小院,那老干横空的槐树,映着雪白的地,有许多枝枝桠桠的影子,不觉已是夜色朦胧了。他掀开正屋的棉布帘子进去,只觉一阵香味,扑鼻而来。一看时,灯点的通亮,洋炉子里的火,也烧得熊熊的。茶几上、桌上,高高低低放了几盆梅花,书桌上两个古瓷盘子,盛了一盘木瓜,一盘佛手,这几样东西,被暖气一烘,就香浓满屋。再一看里面屋子里,桌上墨盒打开,压住一张纸,笔却架在墨盒上。桌上茶壶边,斟了半杯浓茶,已经冰冷了,却看不见人。再回头往床上一看时,杨杏园正和衣横睡在床上,扯了半边棉被,盖着上半身。舒九成也不去惊动他,走到桌子边,移开墨盒,拿起那张白纸一看,歪歪斜斜,行书带草,却是几首诗。上面写的是: 短屏移却小堂虚,焚了沉檀扫蠹鱼。 茶灶药炉生活里,诗心瘦损病相如。 醉后题诗半未成,隔帘霜月冷清清, 促炉无计消长夜,闲听铜壶煮茗声。 窗前积雪堆黄叶,屋角清霜映月华。 舒九成不觉失声道:“起得好。”杨杏园正睡得模模糊糊的,听见有人说话,一掀被条爬了起来,见是舒九成,笑道:“啊呀,客人进来了,我一点还不知道,对不住!对不住!”舒九成笑道:“你还有工夫作诗?”杨杏园道:“哪里是作诗,也是不得已。”舒九成道:“作诗,有不得已的,这却奇了。”杨杏园道:“你有所不知,因为我在报馆里,已经改编副张,好的稿子总是不够,所以自己作点稿子凑数。”舒九成道:“我不知道已改编副张,我要知道,早就来找你了。”杨杏园道:“为这个事,我正要答复你,你昨天写信请我帮忙的话,我是敬谢不敏。”舒九成道:“你现在改编副张,晚上没有事了,正好弄个报馆的兼差,为什么不干?”杨杏园道:“夜里的生活,我实在干怕了。所以我弄了编副张这个好缺,才逃出难关,哪里又有钻进去的道理。”舒九成道:“你就是不干,看在朋友的份上,也得帮我的忙。”杨杏园道:“你那一张报,除你之外,还有三个助手,不说用通信社的稿于,就是各人自编自写也勉强够了,还要找人做什么”?舒九成道:“你哪里知道,那三个助手,说起来是大学生,其实都是银样蜡枪头。拿一段通信社的稿子给他,他拿在手里,横看直看,看了半天,踌躇一会,拿起笔来要编,又重新放下。他不但一个字没有写,反要从中生出许多问题来,问你这段新闻怎么讲,应该怎么编。等你说得清清楚楚,十几分钟,已经牺牲过去,哪有许多工夫!这几天稿子,都是我一个人编,只请那三位先生坐在一边抄写题目罢了。”杨杏园道:“你们这镜报馆的社址,就设在九号俱乐部旁边,当然是俱乐部的机关报了。”舒九成道:“那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借他们的房子罢了。”杨杏园道:“你这就是遁词了,他们为什么要借房子给你们呢?”舒九成道:“我既请你去帮忙,当然不能瞒你,因为这镜报的社长,也是九号俱乐部的议员,所以用他个人的关系,和九号俱乐部借的房子。”杨杏园笑道:“你贵报的社长,是不是在广东闹甄佩绅案子的文兆微?”舒九成道:“是他。但是据他所说,他和甄佩绅是没有什么关系,经香港官厅判决了,婚约一层,是不成问题的。”杨杏园道:“罢了,罢了。甄佩绅打报馆的英名,我是久已闻名的了。她要和文兆微闹起来,将我们牵连在内,那不是倒霉吗?”舒九成道:“笑话,这是决没有的事。你许知道,那年甄佩绅打报馆,全是恃着袁世凯那点关系。现在并没有第二个老袁,她是不敢到议员老爷面前去持虎须的。”杨杏园道:“你还是另请高明,我实在不愿干这颠倒阴阳的生活。” 杨杏园虽然这样说,无奈舒九成再三地说他没法,只好答应暂帮几天忙,舒九成才安心去了。到了第二天,将晚饭吃过,便往镜报馆来。到了报馆,给门房一张名片,他就引进编辑部。只见舒九成和一群人围着大餐桌子在那里谈话,他看见杨杏园来了,便给一个连鬓胡子满脸酒泡的人,介绍过去。说道:“这是杨杏园先生。”又对杨杏园道:“这就是文兆微先生。”杨杏园一看,只见他头上戴一顶獭皮帽子,是特制的。那帽子上面,两边两块獭皮,一头阔而圆,一头长而窄,像把切菜刀一样。身上穿一件芝麻呢大衣,袖口只有四寸大,里面的皮袍子,像塞枕冰瓤似的,塞在里面。那件大衣,虽然技在身上,却是绑得铁紧,钮扣子实在也扣不起来了。杨杏园想道:“从前我听说甄佩绅那样爱他,以为文兆微必然是个时髦政客,仪表非俗,原来不过如此。”这时,舒九成又和杨杏园介绍三位同志,一位是王小山,一位是骆亦化,一位是文福途,是文兆微先生的令侄。这三位里面,以王小山先生最负盛名,他做得一手好新诗,诗学专刊上,常有他的大作。他在诗学上,有一个大发明,就是用那极复杂的文法,和极悠扬的调子,作出独句诗来。这种诗,每首只有一句,不是用过一番敲练工夫的人,那是作不出来的啊。杨杏园和他们见了面之后,从这天起,就在镜报馆开始工作。 有一天,杨杏园因事进城,到报馆里早一点,只见编辑室里静悄悄的,堆了一桌子稿子,全没有开封,王小山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一只手插在大衣袋里,在电灯下摆来摆去,摇着头口里不住地念道:“孔雀东南飞呀,五里一徘徊呀,十三能织素啦,十四学裁衣罗。”杨杏园道:“王先生,好浓诗兴啊!”王小山笑道:“无聊得很,念着好玩。密斯脱杨,你对于诗学上,也有一些研究吗?”杨杏园笑道:“略懂平仄而已,算不得会。”王小山道:“密斯脱杨,你这句话,大有语病。作诗讲究平厌,那是死的文学,是国渣派所干的事情。作诗和懂得平民不懂平仄,那是丝毫无有关系的。作诗只要有自然的情景,调子和谐与否,那已经落了下乘了,何况还讲究平仄,要死板板的七个字五个字一句哩。”杨杏园听了这话,正要申辩,只听见墙上的电话机,叮令令的响了起来,王小山赶忙走了过去接电话。他说道:“喂!镜报,哈哈!密斯陈罢?我是小山啦。”杨杏园在一边听见,知道他们是说情话,不便在这里偷听,便走出编辑部来。想道:“这九号俱乐部,报上登得闹轰轰的,这和那里,只隔~个院子,我还没有看见过它的内容,趁着没有事,我且走过去看看。”想毕,便从院子里的小门,踱了过去。 绕过走廊,先是三间屋打通了的一个客厅,屋子中间,有四张大餐桌子,拼成一张长案,上面蒙了雪白的毯于,桌子的四围,沿边摆了几十套茶碟、茶杯,这大概是他们议员老爷会议的所在了。走过这客厅,又走过两进正房的外面,屋子里面,电灯也没有扭亮,黑洞洞的不见一个人。他想道:“怎么着?这里面,就是这样冷冰冰的吗?”正狐疑间,忽然一阵笑谈之声,从后面出来。他顺着声音转过去,又是一个院子,上面一列大屋,里面人声喧哗,电光灿亮,知道是来到了议员聚会的地方了。心里想,我又没有什么熟人,进去作什么呢?正要缩脚转去,来了里面的一个茶房。他道:“杨先生,总不见你过来,何不进去坐坐。”杨杏园道:“等我瞧瞧熟人多不多,别忙进去。”说着便走到玻璃窗外,隔着一层同纱朝里望去。只见右边另外是一间房,这边和中间,却是通的。中间一套桌椅,有四个人在那里叉麻雀牌。有一个胖子背后,站着一个时髦装束的妓女。那妓女一只手搭在胖子肩膀上,一只手扶着桌子旁边的茶几,把她的头直伸到胖子耳旁边,去看桌上的牌。胖子扭转头来,两个人的嘴,正碰一个正着,顿时满桌的人伸着腰哈哈大笑。那妓女不肯依他,便捏着拳头,在胖子胳膊上乱打,随身便歪到他怀里去,身子乱扭。胖子放下牌,就是一楼,哈哈哈笑个不了。杨杏园再看左边,只见四方摆下许多躺椅,有几个人睡在椅子上,吸着纸烟,指手画脚,在那里说话,说什么却听不出来。还有两个人,一个人和一个妓女,挤着坐在椅子上,交头接耳在那里说话。有一个人,睡在椅子上,望着他们吟吟的微笑。他右腿架在左腿上,摇个不定,把一只手,放在右腿上,拍一下,三个指头换着点三点,一张嘴上下直动,大概在那里唱二黄慢板。正看得出神的时候,忽觉得一阵香味扑鼻而来。四围一嗅,正是那右边房里出来的,便挨着窗子走到右边来,仍旧隔着网纱,朝窗里望去。只见正面一张铜床,雪白的褥子上,放了一套鸦片烟家伙,有两个人睡在那里烧烟。横头放了一张横木炕,正点着烟灯,一个人侧着身子对灯横睡在上面,一只手三个指头夹了一根烟签子,放在大腿上,一只手捏着半个拳头,伸出一个无名指,直伸到灯边下去。他的眼睛已闭着了,正是一口烟没有烧完,就在这个姿势中间睡着的。看那上面时,那二位你一口,我一口,却烧得正有味。忽有一个人从外面跑了进来,口里喊道:“望伯,望伯,起来,起来,王芝庭来了。”那睡着的人,被他喊得浑身一缩,着了一惊,睁开眼睛道:“哎哟!我歪歪就迷糊过去了。芝庭是几时来的,我要找他说话去,我让你躺一躺。”说着他站了起来,这一个人便伸过头去,对他耳朵边说了许多话,他却不住的点头。末了,他便大声说道:“那是自然。交情归交情,公事归公事。‘脱着伸出两个指头道:“总不能把九号自己的和普通的,都归着一处算。”说毕,那个人便到外面房间里来了。 杨杏园怕他走了出来,碰着不像样,便往后一退,回转身仍旧回报馆来。走到编辑部里,只见王小山刚刚挂上电话机。过了一会,电话铃又响,杨杏园接过来一听,是吴碧波打来的,正是要找他说话。吴碧波问道:“刚才我打了半个钟头的电话,电话局老是说有人说着话,你们那里是谁有这些个废话?”杨杏园笑道:“以后这个时候,我请你不要打电话来。因为这九点钟附近,有位同事的,要在电话里到妇女学校去上一点钟功课,有占用六十分的特权,是不许旁人打搅的。”他嘴对着话机说话,眼睛可望着王小山,王小山也就微微的一笑。吴碧波笑道:“我告诉你一个消息,现在我在游艺园,我看那个新来的新剧巳角,却是我们的熟人,你猜是谁?”杨杏园道:“无头无脑,我怎样猜法?”吴碧波道:“那个广告上所登的薛春絮,正是我们中学堂的同学黄梦轩,你说奇也不奇?”杨杏园道:“我仿佛也听见他唱成一个名角了,不知道他却改了名姓,还到北京来了。但是,你何以知道是他?”吴碧波道:“我看戏的时候,看他这个险子,就像好熟,后来越看越熟,仔细一想,却是梦轩。我便做了个冒失鬼,跑到后台去看看,谁知他见了我,就先叫我。这时他化了装,活是个女学生,不然,我还不敢打他的招呼呢。他知道我们都在北京,正想和我们谈谈,你编完了稿子,何不来看看老友。”杨杏园道:“果然是他,我倒要来看看。你在那儿多等一等,我十二点钟以前准到。”说完,就把电话挂上。谁知等到十二点钟以后,自己的稿子方才编完,便赶忙坐上车子,出顺治门径往游艺园来。 这时,那马路上,静荡荡的,从北一直望到南头的极端,并没有什么障碍视线的东西。街左边的电灯,从面前排得老远去,越远排列越密,一串亮星似的,悬在半空里。电光影子里,不过几辆人力车,带着一只半黄半白的灯,格吱格吱,在马路上拉了过去。深夜的北风,在街心吹了下来,刮在脸上,就像用不快的剪子,一阵一阵来割一样。杨杏园坐在车上,心里想着笑道:“这样的寒夜,老远的来看朋友,这也无异雪夜访戴了。”不一会儿的工夫,车子到了游艺园。或早散完了,门口只剩了两盏街灯,黑洞洞的,大门也掩上了,留着半边出入。杨杏园心想,这时候还去吗?正在犹豫之间,只见走出一个人来,侧着身子,走出那栅栏门,和杨杏园对面碰个正着。他就在那黄昏的灯光下一对杨杏园仔细一看,笑着说道:“好哇!你叫我老等,什么时候了,你这时才来?”这人正是吴碧波。杨杏园道:“偏偏稿子编完了的时候,又临时来了两个消息,所以来迟了。现在我们一同进去罢。”吴碧波道:“等一会儿,他这里就要关门,岂不把我们关在里头。”杨杏园道:“黄梦轩他难道不出来吗?”吴碧波道:“你不知道,这班文明新剧家,和拆白党三个字,好像有连带的关系,走到哪里,人家就注意到哪里,总有点不放心,很容易招是生非。这回他们这一组的人,倒也漂亮,为避嫌起见,干脆住在游艺园里面,自己情愿处于受看管的地位,好减少外边的疑心。”杨杏园道:“那末,我就明天白天来罢。”吴碧波道:“不用。我已经和他约好了,明天早上就在这天南楼吃早点心,谁到谁先等。”杨杏园道:“这很好。你就不必回北城去了,可以在我那里住,明天我们一块儿来,你看好不好?”吴碧波道:“很好。这样的寒夜,坐了长途的人力车,第一这两只脚就要冻成冰块,何况明天又要冒着早寒出来呢。”说着,走上马路,又雇了一辆车,二人便向皖中会馆来。 到了次日早上,他们洗过了脸,已经十点钟了,不敢耽搁,就上天南楼来。到了天南楼,黄梦轩却还没来。他二人便泡了一壶龙井,吃着瓜子先等。约摸有三十分钟工夫,伙计喊道:“有人找吴先生杨先生。”吴碧波答应道:“在这里。”一声未了,黄梦轩便走进来了。杨杏园一看,只见他戴了浅灰呢圆盖式便帽,上面有一条白地蓝格绸条,身穿青呢西式大衣,领上又围一条白地葱绿花纹绉纱围巾。一别六七年,他脸上有红有白,还是小孩儿一样。两腮下面,还有几点浅浅的胭脂痕迹。他一见杨杏园,早就抢了过来握手。坐下来,彼此少不得叙叙几年的阔别。杨杏园笑道:“我不料报上登着一寸见方薛春絮三个字,原来就是你,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你为演戏,虽然受了家庭和许多朋友的反对,却也值得呢。”黄梦轩笑道:“都是老同学,我不妨说句老实话。这个演旦的事,实在干不得。在长江还好一点,到了北京玩像姑的这种地方来了,我觉对于人格二字,简直没有讨论的价值。”杨杏园道:“这或者是你主观的错误。我以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至如此。”黄梦轩道:“老实告诉你,我是看穿了。这里面样样都有,人家专骂他是拆白党,那真是称赞他呢。”吴碧波笑道:“你这话愤激得很,必有为而发。照你这样说,难道这个里面,也有和像姑同等的人物吗?”黄梦轩正端着一杯茶要喝,听了这话,将茶杯放下,叹了一口气道:“别的不说,就是我这一班里面的吴钿人,大概你们是知道的。这位先生,虽然不演戏,他依旧还是女装,三更半夜,坐着一辆车子,到处乱跑。”吴碧波道:“这真是新鲜事。”黄梦轩道:“这算什么,还有呢。”杨杏园皱一皱眉毛道:“罢了!许多年不会面的朋友,会了面把正经话丢了,尽管谈这些话作什么?我们说别的罢。”说着偏偏头想了一想,笑道:“没有会面,好像有许多话要说,见了面,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索性一句话都没有了。”吴碧波道:“我倒找着一个问题了。梦轩,你订了婚没有?”黄梦轩道:“这个话就是个极困难的问题了。我们吃这行饭,大家闺秀,固然是不肯给你的,就是规规矩矩小户人家的闺女,她也不愿意。所以来做媒的,除了忘八兔子贼的同行,就是不三不四的流氓。我要是好好的成头家,怎样能答应?再要说到自己找一个吧,我们的社交,是不许公开的,无论和男和女交朋友,都有嫌疑,哪里找去?”吴碧波嘻嘻地笑道:“人家总说新剧家是拆白党,好像拆白党就是新剧家的代名词,这样看来,却是冤枉。”黄梦轩道:“冤枉也不冤枉,新剧家轧姘头的事,是有的。不过这都是鬼鬼祟祟来的,哪有好的妇人肯干这样事?在这里面去找老婆,那不是找产妇鬼收生吗?我是看得多,想得破,决意不来的。要马虎一点,一百二十个老婆也有了。”杨杏园道:“姨太太大小姐玩戏子的事情,在上海租界上,虽然不算一回事,可是北京的人,遇着这样的事,都是恨得咬牙切齿的。我劝你仔细一点,不要上人的钓钩,闹穿了,可不是玩的。”黄梦轩道:“这桩事,我是把持得住的。”说着,在大衣里面口袋里拿出一封信来,拿着给杨杏园看道:“你瞧,我还没有来一个礼拜,就有人把买卖送上门来。当真这拆白的罪,都在新剧家吗?”杨杏园接过来一看,那信封上写着“面交薛春絮先生收内详”,共是十个字。笔力十分细弱,一望而知是位读书不多的女子手笔。在信封里一抽,里面有一张小八行,上面写道: 春絮先生惠鉴:在汉口的时候,我长看你的戏,就很爱你。现在你又到北京来了,真是有缘,我现在特以请小德儿送这信给你,请你会一面,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一定不推迟的,回信请交来人可也。 姚淑贞敬上 杨杏园看了笑道:“倒有意思。虽然有几个别字,爱好之情,溢于纸上。这小德儿又是谁?”黄梦轩道:“我也不知道是谁。这封信是我那用人交给我的。据他说,是前台一个女茶房交给他的。大概这就是小德儿了。”吴碧波这时早把信接过去看了一遍,笑道:“好一个既淑且贞的女子,却会写出这一封信来。”便问黄梦轩道:“她上面说,在汉口就常看你的戏,当然是你一个老知己。她到底是怎样一个来历,长的可好看?”这时伙计将他们先要的汤包端了上来。黄梦轩用筷子夹了包子,低着头一个一个慢慢地吃。吴碧波把筷子敲着酱油碟子当当的响,对黄梦轩道:“你说呀。”黄梦轩吃着包子,只是微笑。吴碧波道:“你笑什么?”黄梦轩道:“我笑你这人,真是外行。你想台上唱戏的,就是我这个薛春絮;在台下看薛春絮的,也不知有多少。他们天天看戏,自然认得我,我怎能知道台底下谁是张三李四呢?这封’信,也不过许多女看客里头一个人来的信,叫我怎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好看不好看呢?”杨杏园道:“说是这样说,她既然寄一封信给你,决不能一点渊源没有。”黄梦轩道:“这种事多的很,哪里有什么渊源!寄封空信那不算回事,还有人把很贵的东西送上门来的呢。”杨杏园道:“那末,你对这封信,怎样答夏。”黄梦轩道:“哪里能答复,答复就纠缠不清了。只要不理她就得了。据我看来,这人大概是半开通式的大小姐。她勾引新剧家,也像捧角家捧坤伶一样,哪里说得上什么情义哩!”三个人谈了一会,又各人吃了一碗汤面。黄梦轩道:“今天白天,是一本新排的戏,我还得去问问戏情,不能再坐了。你们也到后台玩玩,好不好?”杨杏园道:“我们也有事,改日再到后台来瞧你罢。”说着还了茶账,各自散去。 黄梦轩一人回游艺园。走到后台自己屋子里,只见桌上放了一个白纸洋式信封,写着薛春絮先生启,旁边写着一个庞字。拆开来一看,原来是张请帖,上面写明订于月之二十星期日花酌候光,庞寿康谨订,席设聚禄院笑红房间。薛春絮正拿着看,他的用人老刘走了过来,说道:“这是庞经理送来的,请这里几位拿大包银的吃花酒。黄先生去不去?”黄梦轩道:“这真奇怪了,他们不是怕我们胡闹吗?怎样请我们逛窑子起来。”老刘道:“这不过是应酬名角儿的意思。在作经理的人,也是应该有的。”黄梦轩道:“这个我怎样不知道。但是哪里不好请客,何必一定请到窑子里去。你想,这八大胡同里面,最是招人耳目的地方,将来人家要看见新剧家成群结队上窑子里去,加点作料,造出新闻来,岂不是一桩骇人听闻的事吗?”老刘道:“反正是经理请我们,又不是我们自己去的,怕什么?要不然,咱们问问别人,看他们的意思怎么样?”黄梦轩道:“也好。”不大一会儿工夫,唱丑的江呆翁,唱生的胡蝶意来了,恰好他们都在被请之列。黄梦轩便问他二人去不去?胡蝶意道:“经理老板既然来请我们,不去不是不给人家面子吗?”黄梦轩道:“我就怕这事传到花报馆主笔先生的耳朵里去了,又是一个敲竹杠的好材料。那时候,跳到黄河里去也洗不清。”江呆翁道:“哪有那么巧,我们刚刚吃一餐花酒,就被报馆知道了。就是他登出来了,我们也可据实证明,说是庞经理请的,不是我们的罪。”黄梦轩见他们都愿意去,心想乐得玩玩,也就不持异议。 到了次日,他们把夜戏唱完,当真就大批的到聚禄院来、庞寿康本人之外,还约了一个广东先生作陪,其余的就是新剧家了。因为时间不早,笑红房间里,早把酒席摆好,大家来了,马上就坐起席来。庞寿康也倒会招待,照着包银请他们坐席。花旦吴钿人,吃银三百圆,坐一席;悲旦薛春絮,包银二百圆,坐二席;老生吴野埃,包银一百八,坐三席;其余包银只差一二十圆,便含糊坐了。他自己边下,摆下一只方凳,笑红便坐下了。黄梦轩一看,只见笑红梳了烫发的辫子,辫子上拴了一个大红绸结子,身上穿件宝蓝素缎旗袍,圆圆的脸儿,一双水汪汪的杏眼,越发显得风流。笑红从前也在汉口做过生意的,心里早就有个薛春絮。今晚同在一桌吃酒,真是想不到的事情。她见黄梦轩对她望着,坐在庞寿康身后,对黄梦轩瞧了一眼,眼角一动,露出一点笑容。黄梦轩看见她这个样子,正中了他的心病,脸上一红,便低了头,只看面前的银酒杯子,搭讪着轻轻的问隔座的吴野埃道:“红姑娘真是红姑娘,连酒杯子都是银的。”吴野埃正要告诉他,花酒都是如此。不想黄梦轩这话,好几个人都听见了,说他是外行,大家哈哈大笑,黄梦轩越发难为情。还好,在这个时候,帘子一掀,一个姑娘披了水银色斗篷进来。笑红看见,先叫一声老五,吴野埃拿手一拐黄梦轩,轻轻地道:“这就是报上说的总务厅长彭海,花几万块钱讨去三天的赛仙。”黄梦轩看时,大家止住了笑声,也都把眼光射在她身上。赛仙脱了斗篷,有娘姨接了过去,却走到笑红身后,在她耳朵边喁喁的说话,眼睛却望着吴钿人、黄梦轩、胡蝶意三个人,滴溜溜的只转,又轻轻拍了笑红肩膀一下,抿着嘴笑了一笑。这胡蝶意脸皮是挺厚的,便问笑红道:“你们笑我什么?”赛仙对笑红夹夹眼睛,叫她不要说。笑红道:“我们说我们的话,笑什么你管得着吗?”庞寿康对赛他道:“我倒知道你的用意。和小白脸打无线电,是也不是?”赛仙将他肩膀一拍道:“不要瞎说。”也就在那位广东先生旁边坐下。这几位新剧家都怕生是非,不敢叫局,就是笑红赛仙各唱了两段曲子,就算了。一来夜深了,二来花酒也没有什么好吃,大家坐了一会儿,便散了席。黄梦轩觉得口里有点渴,便在水果碟子里拿了一个蜜柑,要剥着吃。笑红手里正剥好了一个蜜柑,自己只吃了一瓣。她见黄梦轩要剥蜜柑,便把手里剥好了的交给他。黄梦轩只得接过来,红着脸笑着轻轻地说道:“谢谢你。”笑红瞅了他一眼,操着苏白,把嘴一撇道:“娘娘腔。”这些人抽烟的抽烟,洗脸的洗脸,倒也不会留意他两人的交涉。 也是怪事,黄梦轩不过吃了笑红几瓣蜜柑,心里好像总有一桩什么事一样。回到家去睡觉,睡在枕头上,不觉又把刚才吃花酒的情形,闭着眼睛温上一遍。想到笑红递蜜柑给他吃的时候,“暗里头曾将手把我的胳膊,轻轻地持了一下。后来替我穿大衣,又把脚暗暗地敲了我腿一下,这实在是有意思。”想着,只见笑红走了过来,笑道:“你想什么?向我房间里去坐坐罢。”黄梦轩听了她的话,巴不得如此,便走进笑红房子里去。笑红跟着走了进来,握着他的手,拉他在绣屏背后小铁床上坐下。一只手摸着黄梦轩的脸道:“你在台上扮起女的来,怎么那样像?连现在我都疑惑你不是男子。”黄梦轩被她摸得脸上发痒,忍不住笑起来。他正在得意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叫道:“春絮!春絮!怎么了?说梦话吗?”黄梦轩睁眼睛一看,原来是一场梦。天已大亮,胡蝶意在床头喊他呢。黄梦轩慢腾腾的坐了起来,在枕头底下,找出他的手表一看,已经十二点钟了,离开幕的时间,只有两个钟头,应该起来吃点东西,好去化装。便披着衣服起来,一面叫老刘打洗脸水,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买了一把牙刷,放在大衣袋里,便伸手到衣架上大衣袋子里去摸,只觉里面软绵绵的,有一样东西。这却非原有之物,不知从何而来。此物为何,下回交代。 第十六回 欲壑空填花丛迷老吏 坠欢难拾宦境困英雌 第十六回 欲壑空填花丛迷老吏 坠欢难拾宦境困英雌却说黄梦轩触着软绵绵一样东西,抽出来一看,却是一条水红洒花绸手绢。一股子花粉香气,扑鼻而来,黄梦轩失声道:“咦!这块手绢……”说到这里,忽然省悟过来。看见胡蝶意站在这里,便改口道:“还在袋里吗?‘湖蝶意走过来,将手绢拿过去一看,说道:“我向来没有看见过你这条手绢,哪里来的?”黄梦轩道:“我早就有了,是在汉口买的,前两天在箱子里翻了出来。我想带到戏台上去用,不料到了化装的时候,老找不着,谁知却放在大衣袋里。好几天没有穿大衣出去,所以就把它忘了。”胡蝶意是个无心的人,也没有理会他的话,说了几句就走了。这里黄梦轩一想,这块手绢分明是笑红的。但是她什么时候塞在我袋子里的呢?怪不得她敲敲我的腿呢。一个人越想越有意思,越有意思越想,闹得这一天,都是昏天倒地的。 到了开幕的时候,他出台去,一眼便看见第一排包厢里面,有笑红和那个赛仙坐在那里。她们并肩而坐,看着台上,有时候靠着头说话,有时候对台上指指,两个人相视而笑。黄梦轩料她们俩必定是批评自己,演戏越发卖力。到了闭幕的时候,他匆匆地卸了装,洗了一把脸,赶忙就跑到外面烟卷摊子上去买烟卷,眼睛却不住的向四面去探望。偏偏凑巧,笑红和赛仙恰恰挨肩走了过来,看见黄梦轩便和他笑着点点头。黄梦轩开口问道:“哪里去?”笑红道:“我们到大菜馆子里去吃点东西。你来不来?”黄梦轩道:“好,你先去,回头我就来做东。”笑红对他眼睛一溜,说道:“你要来的呀。”便携着赛仙的手往大餐馆里来。刚刚坐下,只见她房间里的人阿金,匆匆地走了进来。说道:“哎哟,七小姐!我哪里没有把你找到,你却在这里快活。”笑红道:“又是什么事,要你走了来。”阿金道:“老章来了,你还不快回去吗?”笑红道:“是不是老头子?”阿金道:“是的。”笑红道:“随他去罢。我在这里好好地吃点东西再回去。”赛仙操着苏白道:“老七,勿是我说你,你太大意点。我也是个喜欢白相的人,生意上我是不放空的。像章老头子这种国务总理资格的客人,我们做得到几个?人家望不到手,你反不好好交做,你是什么意思?”阿金道:“五小姐这句话蛮对,游艺园天天好来白相的,忙什么呢?你要把章家里这户客人走掉了,那有什么面子?”笑红道:“你们看得这种空心大老官的大总理希奇煞!”阿金道:“七小姐,我求求你,你回去一转罢。回头再来好不好?”笑红道:“回去罢,再不去,就要把你急死了。”说着,便在赛仙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赛仙点头笑着说道:“晓得,你回去罢!”笑红这才走了。 出得游艺园来,坐上自己的包车,不一刻儿工夫,就到了聚禄院。一进房门,只见那一个常来的江野湖,含笑先迎着说:“老七,章总理他老人家早来了,叫我们好等啊。”笑红要理不理的,对他笑笑。笑红回过头来,只见章学孟总理坐在软椅上,用手燃着嘴角边往上翘的胡子,眯着眼睛,对笑红嘻嘻的笑。笑红解开斗篷上的绊扣,阿金走过来,正要接过去,替笑红挂上衣架,章学孟脚快手快,站立起来,早把两只手伸了过来,在笑红肩膀上轻轻的一提,脱了下来,顺手就挂在衣架上。阿金笑道:“这还了得,怎好教章大人替七小姐挂衣服。”笑红原是把背朝着章学孟的,转过脸对他点头笑道:“总理大人,对不住!”章学孟学着苏州话道:“勿要客气。”便握着她的手,拉她在身边坐下。先问她哪里来?笑红说是从游艺园来。接上章学孟问长问短,问个不了。阿金在旁边插嘴道:“章大人,你老人家很喜欢七小姐的,何不把她讨了回去,好天天伺候大人。”章学孟捻着胡子道:“你七小姐不嫌我年纪大吗?”阿金又道:“什么话!就怕没有这样福气罢了。”江野湖等了半天,没有说话的机会,捉住这一个空子,连忙对阿金道:“你刚才的话,正和我的意思……”说时把眼睛斜了过来,一面偷看章学孟的颜色。只见章学孟依旧没有笑容,又接着说道:“恰好和我一样,总理是无可无不可的。但不晓得老七有什么意思没有?”笑红歪在章学孟怀里,用手摸着章学孟的胡子道:“我有这样的福气吗?”章学孟格格地笑道:“不是你没福,就怕我没福。”说着,忽然咳嗽起来。低头一看,脚下是地毯,并没有痰盂,想起来吐痰,笑红又压在怀里。正在为难,江野湖一眼看见,赶忙把茶几边的铜痰盂,双手捧着送到章学孟面前,放在地毯上。章学孟看见江野湖把痰盂端过来,只得往里边吐了一口痰。对江野湖笑着点一点头道:“对不住!”江野湖本来坐下去了,看见章学孟和他点头,又连忙站了起来,垂着两只手,微微的弯着腰,满面推下笑来。口里咕噜了几个字,也不知道他说些什么,直等章学孟回过脸去和笑红说话,他才坐下去。笑红靠在章学孟怀里,用指头比着说道:“今朝十七,明朝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章学孟道:“你算些什么?”笑红坐了起来,皱着眉毛道:“二十三,不是冬至吗?我却一点花头还没有着落,你说教人着急不着急?照理呢,请总理帮点小忙,那是不算一回事。不过早说吧,总理是有公事的人,未必把这点小事放在心里,说了也是没用,到临头来求你章大人呢,恐怕又迟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怎样说好?”章学孟笑道:“你这话,我明白了。临时找不着我,今天就要绑我的票,是也不是?”阿金站在一边笑道:“章大人这句话,太言重了。七小姐是小孩子脾气,心里怎样想,口里就怎样说。其实除非大人不知道,知道还要说吗?”章学孟捻着胡子微笑道:“你真会说话,可惜现在女人还不能作官,要不然,我一定请你去当个秘书,专门招待议员,一定可以替我出点色呢。”说着,回过脸来问江野湖道:“她们这冬至节,还有什么规矩吗?”江野湖站了起来,弯着腰道:“是,照例是有点花头的。”章学孟道:“你不要说这些专门名词,到底是怎么一个办法?”江野湖道:“是!也不过吃酒打牌而已。”章学孟道:“这也算不了什么。”回头又对笑红道:“二十三那天,我是不能来的。恐怕风声闹出去了,很不合适。”说着,在皮袍子里一摸,笑道:“看你的运气,身上所有的,全给你,好不好?”说时,掏出一卷钞票,顺手递给阿金道:“你算一算,有多少。”阿金拿过去,当真算了一算。答道:“共是五百二十五块钱。”章学孟道:“零的给你买点东西吃,整的就算什么我的花头罢。”笑红和阿金听见他说了这句外行话,都笑起来了。笑红就借着这笑的时间,对章学孟道:“谢谢总理。”阿金也眯着眼睛谢了一声。章学孟却只笑笑。这时外面的老妈子送进一张局票来,阿金把钞票往身上一塞,接过局票,交给笑红。笑红看了一看,往着桌上一扔道:“回头再说罢。”章学孟道:“有人叫你的条子,你是不是就要出去?”笑红道:“不要紧的。”章学孟道:“老实告诉你,我并不是特意到你这儿来的。因为要到南城一个朋友家里去吃晚饭,是顺道来看你。现在到了时候了,就是你不出去,我也要走呢。”笑红道:“总理果然有事,我们也不敢留。”说着伏在章学孟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喁喁地说了半天。章学孟听了,笑着只点头,口里不住唯唯的答应,慢慢地站了起来。阿金看见,早把他的黑呢大衣,拿了过来,提着领子站在他的身后,章学孟一伸手将大衣穿上。笑红走到他面前,又把大衣的领子,给他理一理,一眼看见章学孟皮袍子领圈上的扣子没有扣好,便伸出一只手给他扣钮扣,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又轻轻的和章学孟说了几句话。章学孟笑着答应道:“好,好!忘不了。”这时江野湖早站在房门口,章学孟走了过来,他一闪身子,让他走了出去,才跟着后面走了。笑红送到房门口,只照例说了一句再会,就不送了。回过头来对阿金道:“这骚老头子来闹了半天,把我一餐大菜耽误了。你去打个电话给赛仙那里,你问问看回来了没有?”阿金答应着去了,一会儿来说:“赛仙五小姐没有回去。”笑红听了这话,眼珠子一转,冷笑了一声,说道:“自然没有回去。阿金,你去告诉车夫,点上灯,我还要到游艺园去。”阿金道:“刚刚回来,又去作什么?”笑红道:“你别管,我自然有我的事。”阿金点着头笑道:“哦!明白了。”笑红道:“明白了什么?你说!”阿金道:“七小姐,你当真把我当傻子吗?”说毕,笑着去了。 笑红打开粉缸,重新扑了一点粉,披着斗篷又走出来。坐上车子,不多一刻儿工夫,就到了游艺园。买了票进去,一点也不用踌躇,一直就上新剧场。刚要进门,只见赛仙在水果摊子上买了一大包水果,正要往里走。一眼看见笑红,便道:“呵哟!老七,你来了吗?我正要打电话给你,问你来不来呢?”说着,四围一望,走到笑红身边,轻轻地说道:“他送了我们两个人一个包厢呢。就要开幕了,我们进去坐罢。”笑红也没有做声,只是微笑,便和她一路走进包厢去坐。 这时,台上的正戏刚刚开场。黄梦轩在这出戏里,有几幕戏情,是女扮男装,反串小生,反而显出他风流潇洒的本来面目。笑红看得出神,对着台上,眼珠也不肯转。黄梦轩这个包厢,本来是送给赛仙的,而今看见笑红也来了,更觉得欢喜。一进后台,便在上场门,撕开一点布景,在缝里只往外看。看得正在出神的时候,肩膀上啪的一声,被人拍了一下,猛然间倒吓了一跳。回转头来一看,却是杨杏园。黄梦轩道:“你冒冒失失的拍人一下,几乎吓掉我的魂。”杨杏园笑道:“你的魂,还在身上吗?照我说,还不知道在哪个包厢里呢。”黄梦轩正在高兴的时候,听见杨杏园这样说,便拉他到堆布景的地方,一五一十,笑着把昨夜今天的事,和盘托出。杨杏园道:“我劝你趁早收收心罢。这笑红是南班子里最欢喜搭架子的一个角色,得罪的人很多,人家正要找她的岔子,和她开心,你何必去作她的导火线。要仔细别惹祸上身才好。”黄梦轩还要说时,管幕的催他上场,他没有说完,就上场去了。杨杏园一看,已经九点半钟,要回报馆去发稿子,不能等他下场,便到黄梦轩屋子里去,就着桌上的纸笔,写了五个字:“珍重千金躯”,下面注了一个杏字。 杨杏园将字条写完,压在墨盒底下,便走了出去,一直就向镜报馆来。走进编辑室,只见骆亦化王小山已经在那里编稿子。他坐到本位子上去,面前已经摆了一大堆稿子,上面另外一张白纸,是舒九成留的字。写的是:“弟有事,必十一时以后来,稿请代分代发。”但是一看桌上的稿子,已经分出来了,就是发稿簿子上,也誊了一大篇题目,大概也发出去了一批。他也不便问,便低头理出面前的稿子,抽出几条来编。只写了几行字,门房忽然送进一张片于来,说是有位老太太,要拜会经理或者总编辑。杨杏园道:“奇了,哪里来的老太太呢?”便将片于接过来一看,那片于上印着许多官衔:第一行是“前总统府顾问”,第二行是“广西军政府谘议”,第三行是“世界道德会中国支会会长”,第四行是“妇女进德会会长”,第五行是“前湖南督军署谘议”,第六行是“前广东财政司顾问”,第七行是“华北妇女劝捐会会员”,第八行是“水灾赈济会劝捐股干事”。在这许多头衔底下,印了三个字“甄佩绅”。杨杏园笑道:“原来是社长太太到了,这倒失敬。可是她这个来意,我是知道的,不是和我们来办交涉的,我们也问不了这件事。”便对门房道:“你去说,文经理不在家。”一句话没有说完,只见一个旗装的老太太,约有六十来岁,一直就闯进来了。杨杏园想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甄佩绅吗?”那老太太胁下夹着一大包纸卷,板着脸说道:“哪位是编辑主任?”杨杏园正要说总编辑是舒先生,出去了。王小山却站了起来,和老太太一点头道:“请坐,什么事?”那老太太道:“那末,你完生是主任了。我是甄会长派过来的,有一件事和贵报打听打听。”王小山道:“贵会是什么会?”那老太太道:“你们当编辑先生,讲究是消息灵通,我们甄会长办的会,不应该不知道呀!况且甄会长和文兆微还有那层关系呢?”王小山被她一顶,倒顶得没有话说。杨杏园便接住问道:“请问,你贵姓?’哪老太太道:“我姓赵。”杨杏园道:“赵太太是代表甄先生来的吗?”老太太道:“是的。”说着,就在她那包纸卷里面,找出一份镜报。她把报铺在桌上,用手一指道:“我就是为这段新闻来的。”杨杏园一看,原来是一段社会新闻,上面说妇女劝捐会的捐款,用途不明。杨杏园道:“照赵太太的来意而论,大概是这段新闻,不很确实,是也不是?那末,我们替贵会更正得了。”赵太太道:“更正不更正呢,那还是第二个问题。甄会长派我来的意思,就是问贵报这段消息,是哪里探来的,有什么用意?”杨杏园笑道:“这是笑话了。报馆里登载社会新闻,哪里能够都有用意?至于来源呢,我们照例不能告诉人。但是这个消息,是通信社发的稿子,是很公开的,登载的也不止我们一家。赵太太就是追问出根源来,也不过是更正,这倒可以不必去问它。”赵太太道:“不是那样说。你们贵经理文兆微,和我们甄会长的关系,原是没有断的。现在虽然没有办什么交涉,将来总有这一日。甄会长伯你们的经理有意先和她开衅,所以派我来问问。”这时,听差早倒上一杯茶来,杨杏园将茶杯放在她面前,笑着道:“请坐!请坐!”赵太太便坐下了。杨杏园道:“贵会的会址,现设在什么地方。”赵太太道:“香港上海汉口的会址,都是五层楼高大的洋房。北京是今年才开办,还没有会址,不过借着甄会长家里,和外边接洽。”杨杏园道:“甄会长大概很忙吧?”老太太道:“可不是么。社会上因为她有点名儿,凡是公益的事,总要拉她在内。”杨杏园道:“我很想找她谈谈,总怕她不在家。”赵太太道:“那她是很欢迎的。我们对门的马车行,隔壁的煤铺子,都有电话,你只要一提甄会长,就可以代送电话。一问,就知道在家不在家了。”杨杏园道:“甄先生的才干,我是早有所闻。可惜在这种不彻底的民主政治下,不能打破男女界限,不然,她倒是政界上一个很有用的人才。”赵太太道:“可不是么。”杨杏园说着,在身上拿出一盒炮台烟来,递了一枝给赵太太,又在桌上找了一盒取灯,送了过去。赵太太把身子略微站起来一点,擦了取灯,坐着吸了一口烟,不像进来的时候,那样板着脸了。杨杏园道:“赵太太康健得很!贵庚是?”赵太太道:“今年六十三了。”杨杏园道:“竟看不出来有这大年纪。照我看,顶多五十岁罢了。”赵太太不觉笑起来,说道:“不中了,老了,眼睛有点昏花了,牙齿也有点摇动了。”杨杏园道:“赵太太和甄先生一定是很好的了。和甄先生一块办事,是很忙的,不是身体康健,怎样办得过来。”赵太太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现在政府穷极了,没有哪个机关,不欠薪几个月。募捐这个事,很不容易。甄会长也在打算另想法子呢。”杨杏园道:“有甄先生那样的本领,那是很容易活动的。我想,就是丢了会务,另外找别的路子在政界上接洽接洽也好。”赵太太道:“不瞒你说,我探甄会长的口气,却是很愿意还来和你们贵经理合作。一个是议员,一个是女界有名人物,哪怕作不出一番事业来!无奈这位文先生把婚约总是一口不认账,倒弄得甄会长没有办法。”杨杏园道:“果然能够这样办,倒也是珠联壁合的一桩好事。可借文君却有家眷在北京,和甄先生有许多不便。”赵太太道:“那倒不要紧。中国的婚姻,原是多委制,不妨通融的,只要算两头大就行了。”杨杏园见她怒气全息,编稿子要紧,就用不着再往下说了。心里计算着,用眼睛侧过去一看,见她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卷字纸,里面有本账簿,有一页卷了过去,露出一行字,上面写道:“收到陈宅捐款三角。”赵太太看见杨杏园的眼睛射在捐簿上,老大不好意思。赶紧站起来,把那一卷纸重新包了起来。说道:“你们有事,我也不便在这里搅乱。那一段新闻,费神更正一下。”杨杏园道:“那是自然,明天一准见报,请你放心。”这位赵太太来的时候本是一团火气,这时见杨杏园十分客气,不好意思与报馆为难,也就只得走了。 过了一会儿,文兆微自己也到编辑部里来了。杨杏园道:“兆翁,今天有什么特别新闻没有?”文兆微道:“今天晚上,有两个饭局,听了笑话不少,正正经经的消息,倒没有听见。”杨杏园笑道:“你没有听见好消息,本馆倒有好消息呢。”就把刚才的话,从头至尾告诉了他。文兆微道:“这个东西,真是不要脸,我和她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外人,这一段历史,我可以略微告诉你一点。当年我们在广州的时候,她穷的无奈何,四处姘人,好找点旅费。她因为探得先严是作过总督的,料定我家里有钱,就搬到我一个旅馆来住,极力和我联络,指望敲我一笔钱。我明知她的来意,不能不防备她一点,就请了一个同乡的议员,住在一个屋子里,打断她的念头。偏是事有凑巧,有一天,这位同乡有事到香港去了,又有个朋友,送了我两瓶白兰地。她得了这个机会,就跑到我房间里来要酒喝。喝了酒,说是头晕,倒在我床上,就假装睡着了。”杨杏园听了这话手上正学着抽卷烟玩,把手指头将烟灰弹在烟灰缸子里,拿起来又抽上两口,呼着烟望着文兆微只是微笑。文兆微道:“你以为我和她还有什么关系吗?咳!你不知道,她那一个粗腰大肚子,看见了已经教人豪兴索然,加上她说话,满口臭气熏人,谁敢惹她。当时我看见她睡在我床上,十分着急,便打算走出去。谁知她一翻身起来,将门一拦,眯着眼睛,对我发笑。说道:‘哪有客在屋里,主人翁逃走的?’我被她挡住,没有法子,只好在屋子里陪着她。她就借着三分酒遮了脸,正式和我开谈判,要和我结婚。我说我家里是有老婆的,要和你结婚,岂不犯重婚罪?她说:‘外面一个家眷,家乡一个家眷,这种办法,现在采用的很多,要什么紧?’说着,把衣服脱了,就睡在我床上。她说我要不照办,她就不起来。这一来,真急得我满头是汗,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只得和她说了许多好话,许了许多条件,她才勉勉强强把衣服穿起。从此以后,她逢人就说我和她有婚约,一直闹到打官司。”杨杏园道:“她既然提起诉讼,当然有婚约的证据。那末,兆翁不是很棘手吗?”文兆微道:“说来可笑,她的证据,就是在外面拾来的一个野孩子。便说这孩子是我和她养下来的。”杨杏园道:“硬说的办法,这并不能算证据呀?或者面貌和身体上的构造有点相同,那末,勉强附会,方说得过去。”文兆微听了这话,把一张长满了连鬓胡子的脸,涨得青里泛红,伸着手只在耳朵边搔痒。说道:“她何尝不是这样说呢?她说这孩子身上有一个痣,我身上也有一个痣,长在同样的地方。其实却并没有这回事。由官厅判决了,婚约不能成立。这时我和她的事,已经一刀两断,谁知道到了北京,她又常常来胡闹。”杨杏园笑道:“她既然甘心当如夫人,你又何妨归斯受之而已矣。”文兆微道:“哈哈!天下也没有娶三四十岁的人作姨太太的道理呀?”说到这里,舒九成回来了。说道:“谁娶三四十岁的人作姨太太?”杨杏园就把甄佩绅的事,略微说了几句。文兆微不愿再往下说,便道:“我还要到俱乐部去绕个弯儿。”说毕,便出编辑部去了。 舒九成笑道:“天下的事,真有出乎人情以外的。像文兆微这样的人,也有妇人爱上他。”杨杏园道:“人家哪里是爱他的人,无非是爱他的钱。”舒九成道:“文经理的钱,那是更不容易弄了。你看八百罗汉里头,有几个弄得像他这样寒酸的。”杨杏园笑道:“真是的,只看他那一件大衣,卷在身上,已经是小家子气,偏偏他还配上那一顶獭皮帽子,两边两只遮风耳朵,活像切菜刀,真看着叫人忍俊不禁。”舒九成道:“他这顶帽子,还是特制的呢。我曾听见他说过,是他尊大人皮外套的马蹄袖子改的。他还夸他肚子里很有些经济呢!”舒九成说出来了,大家一想,果然有些像,都笑起来了。骆亦比道:“甄佩绅这个人的名字,我是早已如雷贯耳。至于和文兆微这层关系,我是今天才知道。我那条新闻,发的倒有些危险性质。等着瞧罢!”舒九成道:“一个时代的人,只好说一个时代的话。我想早几年的甄佩绅,是个大名鼎鼎的英雌,何至于这样去俯就旁人呢?”大家正谈得高兴,忽听得窗子外哗啦啦的一声,大家都着了一惊。欲知发生何项变故,请看下回。 第十七回 目送飞鸿名花原有主 人成逐客覆水不堪收 第十七回 目送飞鸿名花原有主 人成逐客覆水不堪收却说大家正谈得高兴之际,忽然听见窗外一阵响声,很是厉害。骆亦化便走出门去一看,只听见他隔着窗户说道:“好大的雪!把树枝压下来一枝,倒在窗户上了。”杨杏园道:“下雪了吗?我们只顾得在屋子里做事,一点儿也不知道。”舒九成道:“早下雪了。我回家时候,路上就有上尺深了。”杨杏园道:“快点完事罢,编完稿子,早点回家睡觉去。”说着,便把自己的稿子赶快编完。抬头一看,壁上的时钟已经一点钟了。穿上大衣,走出大门,满街已经雪白,看不见一个人影子。那雪又大又密,正下得紧,在电灯光下看去,像一条街上的房屋,都在白雾里头。四围静悄悄的,也不听见一点响动,车夫把车子拉出门来,把阶檐下的积雪,印了几寸深的小槽,车夫也直嚷好大雪。 杨杏园坐上车子,叫车夫去了面前的油布,藉着看看路上的雪景。一路之上,只看见几辆人力车,街上沉寂的了不得。马路上的雪,除去中间有一条被车子和人踏成的槽沟外,两边的雪地,不见一点痕迹。店铺的屋檐下,睡着无主的野狗,卷作一团,看见车子过来,抬起头来望望,一点儿也不留意,仍旧把头插进后腿里头去睡。料想里边房屋里的人,都拥着又软又暖的被服,也都睡得又甜又蜜的了。这时街上,万籁俱寂,只有自己车夫的脚步声,希瑟希瑟,一路响着。经过这条很长的马路,就快到家了。只见雪地里有两个人,并肩走了过来,电灯光底下,也看不清楚是什么样人。走到近边,听得里面有一个人咳嗽一声,那声音很是耳熟。他仔细想了一想,竟是何剑尘的声音,便冒叫一声道:“剑尘!”谁知果然是何剑尘。他便答应道:“是杏园吗?”杨杏园笑道:“是的。”便叫车夫停住,自己跳下车来。何剑尘走了过来,两个人都站在雪地里。杨杏园道:“你的车子哩?怎么这个时候,在这大雪里头走路?”何剑尘道:“车夫请了假。我在报馆里完了事,在一个亲戚家里,接一位朋友回来。因为街上雇不到车子,索性踏着雪走了回去,倒也有趣。”杨杏园道:“你这位朋友,却也是个知趣的人。”何剑尘笑道:“我可以介绍给你谈谈。”这时,和何剑尘同走的人,正立在电灯杆子后面,隔着密密的雪阵,只看见一个人影子,是个怎样的人,却看不清楚。何剑尘便叫道:“请过来,这位杨先生要请教你呢!”那人便走了过来,走到近边,杨杏园一看,她身上穿一件短大氅,脖子上围着一卷狐狸皮,头上戴一顶绒线帽,却是一位女人。杨杏园正在诧异,那人带着笑音说道:“杨先生,好久不见。”原来是何太太的声音。杨杏园道:“呵,原来是嫂子。这大的雪,怎么你也和剑尘一样,在雪地里走着,不怕冷吗?”何太太道:“走得身上还发热呢。”杨杏园道:“这夜深,从哪里来?”何太太道:“晚上在一个亲戚家里吃晚饭,接上又打了几圈小牌。我是打算不回来的,剑尘在报馆里出来,偏多事跑去了,我只好跟着他一阵回来。一路之上,唧唧哝哝,他又有许多话说,惹得沿岗的巡警,都盯住我们望着,真是讨厌。”杨杏园道:“我会馆离这里不远,何不进去坐坐?”何太太道:“夜深了,两个人踏雪玩,已经胡闹,再要做客去,更不成事体了。过天再会罢。”何太太说完了,何剑尘便扶着她,在雪地里走去。 杨杏园也坐车回家。到了家里,把大衣上的雪,站在阶檐下,先抖了一抖,然后才进屋子。这个时候,外屋铁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炉盖上放着一把铜水壶,摸一摸,也没有一点热气。桌上的煤油灯,煤油已点干了一半,灯心吃不着充足的油,点着也不很亮。走进卧房,里面越发冷冰冰的,铺好棉被,自己倒上床就睡。睡在枕头上,只听见那檐下的雪,被那回风,洒在窗子上,微微有点响。想起这种长夜孤眠的境况,作客滋味,和何剑尘夫妻的爱好情形,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刚一合上眼,一觉醒来,已是红日满窗,天已大晴了。披衣起床,桌上放了有好几封信,有一封信面上,却是黄梦轩的笔迹,便先拆开来看。上面写着,晚上七点,备有几样小菜,请来小园便酌,并有要事相商,请勿推却。杨杏园想道:“他又有什事和我相商哩?管他,他的饭,是没有什么大作用的,尽可以去吃的。” 到了晚上,杨杏园便到游艺园来,赴黄梦轩之约。谁知除了他以外,并没有约第二个人。杨杏园便问黄梦轩有什么事,却要专诚奉约。黄梦轩道:“什么事也没有,不过请你来谈谈。因为你是个忙人,不说有事相商,你是不会来的。”杨杏园道:“既然这样,我也不用客气了。你请我吃什么,你就赶快弄来,吃了饭,我去编我的报,你也好去演你的戏。”黄梦轩笑着答应了。便叫他的用人老刘,在小有天叫了一个十锦火锅,两样炒菜,又要了一壶黄酒,就在屋子里吃。黄梦轩坐在杨杏园的对面,端起酒杯子喝酒。杨杏园一眼看见他手指头上,戴了一只亮晶晶钻石戒指,在电灯下,反射出光来。便问道:“这颗钻石很大,怕要值七八百块钱,你是哪里买来的?”黄梦轩笑道:“我哪有许多钱买钻石戒指,这是一个假货,是我演戏用的。今天日里带上台去,忘记取下来,所以还戴在手上。”杨杏园道:“你这话,简直欺我是乡下人了。你且拿过来我看看,到底是真是假。”黄梦轩道:“不用看,真倒是个真的,不过这只戒指,并不是我的,借来戴两天玩罢了。”杨杏园道:“我也知道,不是你的,但是你并没有什么阔的朋友,在哪里借来的呢?”黄梦轩道:“你不要小看人,我就不配认识戴钻石的朋友吗?”杨杏园道:“你说,是谁借给你的?”黄梦轩笑笑,端着酒慢慢地喝,只是不说话。杨杏园正色道:“梦轩,不是我说你。我看你一面逛窑子,一面又和人家姨太太通信,实在向堕落的一条路上走。我把多年的同学关系来说话,希望你赶快觉悟才好。不然,轻而言之,北京这个地方,恐怕不许你站脚。重而言之,你这一生的希望,从此牺牲干净了。”黄梦轩被杨杏园把话一激,涨得满脸通红,勉强笑道:“你也不是泛泛之交,这话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但是希望你紧守秘密。”杨杏园道:“倘若是不可告人的事,我当然守秘密,这个何消要你说得。”黄梦轩回转头来,对门外望望。看见没有人,才笑着对杨杏园道:“哪里还有第二个,还不是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一位。”杨杏园道:“是笑红吗?”黄梦轩笑着点点头。杨杏园道:“她是怎么给你的?‘喷梦轩道:“昨天晚上我到她那里去,说起今天晚上的戏,是去一个阔人的姨太太,里面有一幕戏情,一个钻石的戒指,却是戏的关键。她就问我:’要是没有钻石戒指,这出戏就不能演了吗?‘我说:’戏里东西,哪里样样要真的。花两毛钱在劝业场买个假的就行了。‘她就把手上戴的这只戒指给我看,笑着说:’我借这个给你戴,好不好?‘我也笑着说:’我借这个充假胖子,丢了你的,我可赔不起。‘她说:’你只管拿去戴,真是丢了,我不要你赔。‘说着,她就拉着我的手,在自己手上,把戒指取了下来,套在我的食指上。”杨杏园道:“你昨天为什么跑到她那里去?”黄梦轩道:“我告诉你的老实话,她已经请我吃了两回大菜了。老哥,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要不去应酬她一两个盘子,我觉得良心上说不过去。”杨杏园道:“你这才是糊涂话呢,难道她联络你,还是为生意起见吗?我听见说她做的热客,有国务总理章学孟,有铁路局长宋传贤。章学孟出了一万银子讨她作姨太太,她嫌章学孟老了,还不愿意。她还愁着没有生意做吗?”黄梦轩道:“你们新闻记者耳朵真长。章学孟要讨笑红的事,你们怎么也会知道?”杨杏园道:“这个消息,也不知道人家说了多少次了。你又是听见谁说的呢?”黄梦轩道:“就是笑红自己告诉我的。她说她原不是下贱人。她的母亲是广东什么海关道黄大人的姨太太,她就是黄道台嫡亲的女儿。家里不说几千万,也有好几百万家产。只因黄道台的正太太十分厉害,就把她母女逐出来了。她母亲起初还安分,只把自己的首饰,变卖着来过日子。后来变卖尽了,没有法子,才把她押到班子里来。这种事情,章学孟也知道,所以很想要娶她,但是并没有正式谈过。她嫌章学孟年纪大,倒也是实在的事。但是这样总理客人,总是天字第一号的阔客,也不能得罪。将来章学孟果然提起,她只好把条件订得苛刻些,等章学孟办不到。”杨杏园道:“据笑红自己说,她打算提出些什么条件呢?”黄梦轩道:“她说,第一,除了还债以外,还要置一万块钱的首饰。第二,不能把她关在公馆里,要准她自由出来玩。第三,要章学孟用花汽车正式的娶了去。这样的条件,除了第一条,章学孟或者可以勉强答应外,此外两个条件,正是阔人儿最怕的事,是万万办不成的。本来笑红也是大家出来的人,怎样能够完全以金钱为转移呢。”杨杏园笑道:“什么黄道台黑道台,你听她的呢。有一班妓女,专欢喜冒充阔人外室的儿女,装装自己的门面。其实于生意上毫不相干,不过毁坏别人的名誉罢了。照我看来,就是要嫁给章学孟,人家恐怕也未必敢要。因为章学孟的国务总理,虽然提出来了,还没有通过两院,倘若要干这种风流韵事,报上登出来了,免不得人家攻击,和同意案也有些影响呀。”两个人一面说话,一面喝酒,不觉得都吃饱了。黄梦轩脸上红红的,更有几分醉意,把他手上的那个钻石戒指,在电灯池底下看了又看,脸上不免露出一点笑容。老刘走过来说道:“薛先生,已经八点了,应该去化装罢。”黄梦轩一只手端着杯,一只手拿着筷子,向火锅里去夹菜吃。对老刘道:“忙什么?”杨杏园看他那个样子,很像醉了。便拦着他道:“我够了,你也不要喝罢,不要误了正事。”便对老刘说道:“你收了去罢。”老刘会意,不等黄梦轩说话,便把酒壶和火锅,一阵风似的收了过去。黄梦轩看见把菜收去了,正吃得高兴,这未免大煞风景,只得站起身去擦脸。这时,老刘早把桌子拾落得干净,镜子、假发、胭脂、香粉、蜜水,一二十样化装品,放在桌子上。就有个三十来岁的人,拿着梳子、蓖子进来。黄梦轩把皮袍子脱了,只穿件小毛绒衫子,坐在镜子边。那个中年人将假发扎在黄梦轩头上,就和他梳起头来。杨杏园站在他后面道:“你怎么不到后台去化装?”黄梦轩两只手扶着两只额角边的假发,对镜于里笑道:“这就是名角的排场了。”一言未了,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穿着一身短衣短裤,外罩青缎子坎肩,梳着一条长辫子,擦了一脸的胭脂,很像一个大户人家丫头。他嘴里衔着一支烟卷,两只手提着裤腰,大踏步地走了进来。杨杏园倒为之愕然。他进来了,对着黄梦轩放开大嗓子说道:“小姐!第二幕里,我要不要跟着你?”黄梦轩笑道:“小阿妹,看你可像个样子,我猜你又在院子里撒尿了,是也不是?真是不顾公德。”说时,又有一位中年妇人进来,好像一个太太,手上拿着一只卤鸭膀,一路嚼了进来。也对黄梦轩道:“我的小闺女,还没有化好装吗?”后面接上一个戴红顶花翎,穿补服外套的人,手上拿一片假胡子,说道:“你看我这个老姘头,死好吃,化了装了,还要吃卤鸭膀,闹的满嘴酱油痕迹。”就这样接二连三的,男男女女挤了一屋子。黄梦轩道:“你们自在点,好不好?我这里还有生客呢。’哪些人听了这话,一窝蜂也似地走了。只听见窗子外面,滴滴答答的响。黄梦轩把脚一顿,喊道:“这是谁?又在我窗于外面小便,我要骂了。”就有一个人笑着答应:“春絮先生,对不住,是我小拆烂污。”黄梦轩道:“小拆烂污,进来。我有话和你说。”小拆烂污道:“好!进来挨骂的。”越说越远,竟自去了。这时,黄梦轩的头,已经梳起了。老刘又打了一盆脸水,放在洗脸盆架上。黄梦轩走了过去,先把手巾湿了,抹了许多香胰子,方才擦脸。脸擦好了,又把小毛绒衫子脱了,只穿件小单褂子。然后用蜜水将脸上脖子上,都抹了一周,又将两只胳膊,也都抹了。蜜水抹完了,方才擦胭脂粉。前前后后,对着镜子,总照了十几次。然后把下面的棉裤、毛袜全脱了,身上穿着单裤、单褂,赤着脚,才换上丝袜子,和夹的女衣。杨杏园看着,摇摇头道:“这样三九寒天,只穿这一点儿衣服,不怕冷吗?”黄梦轩道:“怎样不怕冷?没有法子呀。这就叫做只要俏,冻得跳了。”杨杏园看他把装化好了,笑道:“我又长了许多见识。可惜我还没有看见过你演整本的戏。”黄梦轩道:“你要有工夫,先打我一个招呼,我可以定个包厢送你。”杨杏园道:“不敢当。你的人情,留着送异性的朋友罢。”黄梦轩听他说了这句话,笑了一笑,说道:“你随我来,我请你看一件事。”说着,便引杨杏园到后台上场门边,揭开一点儿门帘,先对外面张看,回转手来对杨杏园只招手。杨杏园也凑到帘子边,对外看。黄梦轩轻轻的道:“你只看前第二排包厢。”杨杏园看时,原来笑红坐在那里。和她同坐的,有个四十多岁的人。这个人小矮个儿,嘴上一点儿小胡子。面前水果瓜子碟子,摆了几十碟。笑红正衔着一根烟卷,望着台上,那胡子便擦了一根取灯,和她点着。笑红吸了两口,呼出来一口烟,将两个指头夹着烟,反过手去,伸到那胡子边去。那胡子却恭而敬之接着,拿去抽。杨杏园问道:“这胡子是谁?”黄梦轩道:“这就是笑红一个大钱柜子,铁路局长宋传贤。你不是提过的吗?”杨杏园道:“我只闻其名,却未见其人。今天一见,可信话不虚传了。”黄梦轩道:“今天这个包厢,我本来要送给笑红的。她却告诉我,昨天宋传贤在家里打牌,花了八百多块,不能不应酬他一下,请我原谅。我说,你要到游艺园来可以,可别来看新戏。我看见你和阔者坐在一处,就有点儿相形见细了。她笑着说:‘好大的醋劲。人家约定了我看新戏,也没有法子呀。我这桩事,实在对你不住。他现在答应我在瑞蚨祥址一百块钱的衣料,我转送给你好不好?’我当时虽没有答应要,大概送我送定了。”杨杏园听了黄梦轩的话,看着包厢里面那位宋局长,还是得意洋洋的。有两个穿了军服的差役,跑进跑出,在包厢里伺候。笑着对黄梦轩道:“这就是花钱的大爷们……”黄梦轩将他衣服拉一拉,杨杏园会意,也就没有往下再说。自己一看手表。已经有九点钟了,便说道:“我要回去了,明后天再来看你。最后我要劝你一句话,包厢里那个人,你要疏远一点才好。”黄梦轩也笑道:“你放心,决计没有什么祸事。过几天,我还要教她请你呢。”杨杏园见他执迷不悟,也没有法子,只好慢慢劝他,就自行回去了。 到了次日,杨杏园本来想去找黄梦轩,无奈寒风凛烈,天气太冷不能去。加上这个时候,文兆微的太太又因肺病死了,舒九成代理了文兆微的职务,杨杏园多少要忙一点,晚上便没工夫去逛。整个星期,不能上游艺园去,他很挂念黄梦轩的事。这天下午,是文太太的头七,他前去吊孝。一面想在那里会着舒九成,商量晚上告半晚上假。谁知舒九成一早来吊过孝走了。他正在和文兆微闲谈,只见甄佩绅带着两个大脚老妈,带了一副吊礼,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走到堂屋中间,她放声大哭道:“我的有情有义贤德的老姐姐呀!你就舍得丢了妹子去吗?”文兆微看见甄佩绅进来,早就慌了,扯腿便往上房走。甄佩绅一面哭,一面说道:“文兆微,你好狠的心,气死了一个,又要气死一个吗?你何必躲开,我们老夫老妻,还能反一辈子的脸吗?”说着,在吊礼里面,取出一副挽联,指挥那两个大脚老妈,在东西两边壁上挂着,自己便站在文太太的灵前,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回转头来,对那两个老妈子道:“这就是我们家里,你们可以进去见见老爷。”这个时候,文兆微真急了,便叫人把杨杏园请到上房里去,跳脚道:“这东西有这样不要脸,硬找上门来,怎样是好?就请你老哥代表我和她接洽,请她出去。倘若少个十块八块钱用,说不得了,我也可以送她。”杨杏园说道:“别的事,好代表,这个事,哪里能代表你呢?”文兆微拱拱手,勉强笑道:“这个便宜,你尽管去占,我是不在乎的。”杨杏园也笑了,便走到前面,和甄佩绅点了个头,先打招呼。说道:“贵姓是甄?”甄佩绅道:“你先生和兆微是什么关系,难道不认得我吗?”杨杏园就告诉了自己的姓名,又说明是文兆微的朋友。便把文兆微的意思略略说了一点。甄佩绅道:“不瞒阁下说,我们年青的时候,作事孟浪,误解了婚姻自由,和兆微有一段恋爱上的关系。谁知他……”说着把手对灵堂上文太太的遗像一指道:“已经早有这一位的了。阁下想想看,我们是主张男女平权的人,哪里能够受人家这样蹂躏?动起气来,本当和他拚个你死我活,偏偏又添了一个小孩子,牵制住了我,只得忍住一口气,和他只留个名义上的夫妻,各干各的事。几年来,有许多人和我求婚,我为留着他的面子,都不肯答应,自己只一门干社会事业。去年到美国去游历,有一个华侨,有三百多万的家产,他慕我的名,向我求婚,希望我和他作一番事业。我臭骂了他一顿,说他浑身铜臭气。这一来是我脾气高傲,二来也是我这个人一点情呀。我这样待他,总算不错。现在老姐姐死了,我们婚姻上的障碍已除,我当然要回来。他怎么躲着不见我呢?”杨杏园道:“他不是不见甄先生,因为一见了面,怕言语上要发生冲突,所以叫兄弟转达一番。不知道甄先生有什么意见?”甄佩绅道:“我没有什么意见。这位老姐姐既然去世了,她丢下大大小小许多男女孩子无人照管,很是可怜,我特意和他商量,情愿来和他管这个家。我的会务,就让他去办,实行合作起来,岂不是好?我完全是一番好意,他不要误会了。”杨杏园道:“这话固然不错,但是……”甄佩绅拦住道:“不用说了。事到今日,他是推诿不了的。我不认得他的时候,是个处女,他还我一个处女,我就不找他。”杨杏园看见她说出这种话来,也没有法往下再说,一路摇着头走到上房,告诉文兆微,请他自己出马。 文兆微说:“不要紧,我已经有办法了,你再到前面去看看,就知道了。”杨杏园再到前面看时,只见两个穿巡警制服的,正在和甄佩绅大办交涉。甄佩绅大声喊道:“叫巡警来,就能压制我吗?你们总监和我也有交情,前天我为会里的事,到他公馆里去找他,他请我在客厅谈了半天,丢了公事都没有去办。后来我出来,他送我到大门口,看见我上了汽车,他才进去。你们不讲理,到我家里来管我的闲事,我不能答应你们,我非告诉你们总监不可。夫妻反目,本是家常小事,犯了你们违警律哪一条?你们管得着吗?”她这一说,把那两个巡警全吓愣了,弄得说既不好,不说又不好。有一个巡警说:“我们原不是自己来的,是文先生叫我们来的。您既然这样说,我们且去问问文先生,看他怎样说?”这两位巡警,碰了一头大钉子,就来找文兆微。文兆微跳脚道:“你听她的话,她是我什么太太?”就把自己在广东的事,略微说了一番。说道:“你们不信,我家里现成的证据,她这个赖婚的婚约,早被官厅驳斥掉了,劳你二位驾,再去劝她,她若不走……‘脱到这里,接着低低地说,如此如此,就行了。两个巡警听着这个话,接着去了。甄佩绅正在那里好不耐烦,口里嚷道:“我明天见薛于衡,我要和他谈谈理,是不是纵容他手下的巡士闯入人家住宅?他非请酒道歉,我是不能答应的。”巡警便说道:“甄先生,你不要乱闹了。我们是有来头的。现在文先生对我们说,你和他的婚约,早有官厅的案子解决了的,并没有什么关系,你还是自便的好。”甄佩绅道:“你们少管闲事,要不然,我打电话给你们总监。”两个巡警听了这话,面面相觑。甄佩绅越发得意,口里说道:“这还了得!我非去找警察总监不可。”她正在这里说,壁上的电话铃,果然响了。文兆微家里的人,前去接电话,问是哪里。问过之后,对两个巡警道:“是你们区里来的电话。”一个巡警就走过去接话,答道:“是!”又道:“这位甄先生还在那里,她说和我们总监有交情。呵!是,就请她到区里来吗?呵,再送到厅里去,大概不用得再来人吧?是,是!”电话挂上,巡警便对着甄佩绅说道:“你先生若愿意和我们总监去说,也很好。刚才我们区长打电话来,就请甄先生和我们先到区里去,再到厅里去。”甄佩绅见他这样说,倒愣住了。说道:“这一点儿小事,我没有工夫和你们上警察厅。”巡警道:“你先生不去也行,可不能再坐在这里。我们就可去回区长,说你已走了。要不然,区里再派人来,那就非去不成了。’哪一个巡警道:“甄先生既然认识我们总监,也好,我们就可以打个电话给总监,请总监和甄先生说话。”说着,就要过去打电话。甄佩绅道:“不用!我自己找他去。”说着便和那两个大脚老妈子道:“走罢,我们到薛总监公馆里去,回头再和他们来算账。‘脱着出了大门,在街上雇了两辆破胶皮车,径自回家去了。 第十八回 私语腻闲人情何绵密 良宵留荡子乡本温柔 第十八回 私语腻闲人情何绵密 良宵留荡子乡本温柔这里巡警见甄佩绅走了,一想没事了,也就辞了文兆微出去。杨杏园在一旁,也就看得呆了。这时,他才想起来甄佩绅进来的时候,挂了一副挽联,却忘了赏鉴,抬起头来一看,她那上联写着是:“想姊勤俭相夫,担任妇女局部问题,非无成绩?何期中道呜呼,打破合作?”下联是:“愧我艰难为国,未尽家庭完全责任,空有精神!只怕前途黑暗,尚要牺牲!”上款落道:“谢氏大姊千古”。下面是:“同闱妹甄佩绅九鞠躬”。他想了一想,这副挽联罢了,这“同闱”两个字的名词,却是生僻得很,是出在哪里呢?难道就是共事一夫的意思吗?又想道,大概是如此,不然,也没有解。晚上到了报馆里,他把这个问题说出来,大家都以为他猜度的不错,少不得说笑了一阵。 杨杏园因想起日里的事和舒九成商量,请他多作一点事,自己请半晚上假。舒九成道:“后天就是冬至,我们要休息一天,你有事留到后天办罢。”杨杏园还要商量,恰好听差进来说,九号俱乐部,有位程议员请舒先生过去,有要紧的话商量。舒九成不知道什么事,匆匆忙忙,便由院子走过俱乐部来。走到议员谈话的室里,中间摆着麻雀场面,有四个议员正在那里打麻雀牌。他走进里面屋子,只见一个叫程国宝的议员,正在那里躺着烧鸦片烟,一顶小瓜皮帽,被他的头擦歪着在一边,鸦片正吸得有味。他看见舒九成来了,说不出话来,眼睛望着他直转,是在招呼他的意思,嘴对烟枪,咕都咕都只吸,一只手捧着枪,一只手挑着烟斗上的烟,赶紧地往眼里塞。烟吸干净了,他紧闭着嘴,歪戴着帽子,爬起半截身子,抢着把枪放下,拿起烟盘子边的茶壶,就着壶嘴,抢着喝了两口茶,鼻子里的烟,喷雾似的出来。他这才换了一口气,把夹着烟签子的手,指着舒九成道:“请坐,请坐。”舒九成道:“听差说,程先生叫我来有要紧的事,是不是?”程国宝道:“是的,我有一条最重要的新闻,送给你们登。”舒九成道:“是哪一方面的新闻?”程国宝听了,便在身上掏出一个皮夹子来,在皮夹子里面,寻出一张纸,递给舒九成道:“新闻就在这上面。”舒九成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张八行,上面楷书了一条新闻,前面的题目,是“明日众院选举教育委员长之趋势”。题目旁边,密密层层,圈了一大串双圈。大题目之后,另外一个小题目,是“以程君国宝为最有希望”。后面的新闻说: 明日下午二时,众议院议员教育委员会委员十八人,在小议场选举委员长。据一般人推测,以程议员国宝,为最有希望。程议员学识优长,学贯中西,天文地理,诸子百家之言,无书不读。总统、总理对于程议员,均特别赏识,时时召入府院,商议国事。程议员最近曾作七津四首,为总理寿,尤传诵一时。故议员多相推重。力主选程议员为教育委员长。记者昨曾晤程议员,询以此事确否?程议员正在读易经,研究卦爻至理,当时一面阅书,一面答记者曰:本人绝无竞争委员长乏心,若果同人推许,则服从多数,亦当她就。并谓若果当选,对于教育事件,必极力提倡,以答同人之盔意云云。程议员虚怀若谷,好学不倦,记者深盼议诸君,贯彻王张,一致投程君之票也。 舒九成看了,问道:“就是这一段稿子吗?”程国宝道:“这是很好的新闻,我不肯告诉别人,特意留着在镜报上发表的。”舒九成不便推辞,便将稿子揣在身上。程国宝道:“明天早上,一定可以见报的了。”舒九成用鼻子哼着答应了一声,便走到外面屋子里来看打麻雀。程国宝又追了出来,拉他到一边说道:“我刚才还忘了一句话,这段新闻,都要用大些的字印出来。”舒九成道:“那是自然。”程国宝才放下心,抽大烟去了。 舒九成看了一会打麻雀,仍旧回转编辑部来。把刚才的稿子给大家一看,大家都笑了。到了次日,程国宝见报上没有登出来,气得什么似的。写了一封信给镜报馆,说他们大不懂交情。不说别的,开幕的时候,曾送你们一大包湖南笔,这个人情就不小,难道忘了吗?舒九成因为九号俱乐部的议员,常要供给些消息,不便得罪他。到了晚上,又去敷衍程国宝一次,并且答应把他送给总理的四首诗,给他在次日报上文苑栏登上,程国宝一口气才咽下去。 这日正是冬至节,休刊一天。晚上,舒九成打电话给杨杏园,约他玩去。杨杏园道:“玩我是赞成。你既不懂戏,又说看电影没趣味,上哪里去呢?”舒九成道:“洗澡去,好不好?”杨杏园道:“洗澡并算不得消遣,何必要赶着今天休息的日子?”舒九成道:“我每次出城,总想找个地方玩玩。结果,东也不好,西也不好,又不愿空跑一回,还是洗一个澡回去。所以我今天决定了径自去洗澡。洗了澡,我们再找地方玩去。”杨杏园也答应了,就约在西升平相会。不到一个钟头,两个人都到了西升平。谈谈话,洗过澡之后,还只有九点钟。舒九成道:“时候还早,我们到哪里玩玩去?”杨杏园道:“有是有个地方,我不愿带你去。”舒九成道:“逛胡同吗?我听见说,你近来在这里面有个熟人,何不带我去看看。”杨杏园道:“你还是没有破过戒的人,我要带你去了,这个风流罪过,可是不小。况且你是快要结婚的人,将来你的夫人知道了,说我引诱好人,破坏你的贞操,我跳到黄河里去,还洗不清呢。”舒九成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们岂是那样怕老婆的人?况且人生在世,这个里面,也应该去见识见识。”杨杏园本有些兴味了,经不得舒九成再三的要求,只得和他一路去。走出西升平园,杨杏园擅自做主,叫舒九成的车夫和自己车夫,都拉车回去。他和舒九成由这里走进石头胡同去。这一来,正中舒九成的下怀,心里不由得夸杨杏园是解人。走到石头胡同口上,舒九成站住了脚,笑道:“当真去吗?改日再来罢。”杨杏园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头一回闯过了,以后就不成问题了。”舒九成笑着,就跟了他走。还没有走到十几步路,顶头就碰见部里一个秘书两个参事,一路笑嘻嘻地说着话过来。他们看见舒九成,把手扶着帽子,点了一个头,斜着眼睛望着他,都微微地笑了一笑。舒九成本想装做不看见,见人家已经招呼了他,只得笑道:“你们上哪儿?我和一个朋友,由这里上新世界去。”他三人也没有说什么,笑着去了。走到南头,刚要由陕西巷口转进韩家潭去,一乘汽车,被人力车拦住,停在路上,里面坐着两个人,看见舒九成,却不住的和他点头。舒九成见了,也点了一点头,三脚两步,便走过去了。杨杏园跟了上来,问道:“什么事?跑得这样快?”舒九成埋怨道:“到底在哪里?老在这里走什么意思!真是骑牛撞见亲家公,接连碰见好几班熟人。我只装着没看见,怪难为情的。”杨杏园笑道:“所以君子不欺屋漏,坏事是做不得的。你刚才碰见的那位秘书,我也知道,他是一位滑稽家,作兴他造出谣言去,故意使你那位……”舒九成不等他说完,便道:“有地方去没地方去?我要回去了。”杨杏园用手一指道:“哪!那个门就是。” 说着二人便走进松竹班去。舒九成到了这时,要表示他不是初来,也就大步的走了进来。梨云正在外面过厅里打电话,看见他们来了,笑着点点头,一路走进房去。舒九成见梨云穿一件银杏色的旗袍,周身滚着葱绿色丝边,梳着光滑的长辫,雪白的脸儿,倒觉得很是淡雅。自己平生是最讨厌妓女的,如今见了,竟觉得很有些动人的地方。梨云看见舒九成是初来,照例应酬了几句。舒九成竟对答如流,丝毫没有难色。杨杏园看见,未免笑了一笑。梨云道:“你笑什么?”杨杏园道:“你过来,我告诉你。”梨云走过去,一挨身坐在杨杏园身边,两只手就握着他的手,耳朵靠近他的嘴。舒九成看了,不觉心里诧异起来。心想杨杏园是谨讷之士,如何这样放荡?再看梨云听着杨杏园说话,眼睛却瞅着自己,笑着摇摇头道:“我不肯信。”她耳朵上那两只宝石耳坠子,也摇个不定。舒九成明知一定是说自己破题儿第一遭的这句话,他却只装不知道,笑着嗑瓜子。这时梨云屋里并没有旁人,梨云便对杨杏园道:“你真不会替我圆谎,我今天并没有打电话给你,你跑来做什么?”杨杏园道:“你这话里有话,我就不该来吗?”梨云道:“你想想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这时,杨杏园才想起来了,今天是冬至,正是要做花头的日子,自己糊里糊涂,就跑来了。笑道:“这也不算什么,我是两个人,万万不能打牌,吃一桌牌饭,开销二十几块钱得了。”梨云道:“你这个钱,未免花得冤枉了。前几天为了这个事,我也曾和姆妈商量过。我说不久的日子,已经请你作了一个花头了,这回似乎不好意思,再来麻烦你。况且听见说,这两天你到南边去一回,在这个时候就是约你,恐怕也是要推辞的。她也很以为然,谁知你偏自己撞了来。”杨杏园道:“蒙你体谅,感激得很。这样说来,一定是有花头了。怎样还不见动静呢?”梨云道:“原来约的是十一点钟,还早啦。”杨杏园道:“这个样子,竟是酒局,不是牌局了。好红的清馆人啦。”梨云听了这个红字,真个脸上一红。杨杏园又问道:“你的姆妈呢?”梨云道:“买东西去了。”这句话说完,便问杨杏园和舒九成从哪里来?又问在哪里吃晚饭的?杨杏园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看她的态度。今天很不自然,不像往日那样活泼泼的,却疑她身体不舒服,便握住她的手问道:“怎么样?我看你好像不舒服似的。”本来是一句无心话,谁知梨云听了,脸上又是一红,眼睛里含着两包眼泪,几乎要掉下来。杨杏园看了,更为疑惑,逆料这里面有文章,只因舒九成是初次来的一个人,不便当面追问梨云,便把话支吾过去了。他看梨云那个样子,格外找些话说,常常勉强露出笑容,十分不安,好像并不希望他在这里。想道:“我不如做一桩痛快事,走了罢。过了今天,再来问她也不迟。”便对梨云道:“我就依你这话,今天模糊过去,趁老的不在这里,我要走了。”梨云道:“怎样你就要走?上哪儿去?”杨杏园笑道:“今天我在这里,你有许多不便。”他本是一句玩话,把梨云却顶得没有话说。舒九成在一边坐着,看见他们絮絮叨叨,纠缠不清,真个堕入五里雾中,莫名其妙,望着只是笑。杨杏园见自己把梨云抵得没有话说,便搭讪着向舒九成笑道:“你看我们办的是什么交涉?”舒九成道:“除了你们自己知道,别人怎会明白。”这几句话益发中了梨云的心病,笑道:“你两人说话,就像打哑谜似的,难道喝醉酒来了吗?”杨杏园听了,对她笑笑,自己便在衣服架上把大衣取下来穿上。舒九成也要过来取大衣,却被梨云挡住。梨云道:“瞧我罢。”先在架上取过大衣,提着后身,让舒九成穿上。舒九成道:“不敢当。”梨云站在面前对他一笑,说道:“不要客气。”舒九成当真穿上了,梨云替他整了一整大襟,低声道:“没有事,请过来坐坐。”舒九成从来没有经过这种风味,见梨云这样和他客气,不觉受了一种奇异的感触。这时杨杏园走了,他也只好跟着出来。走出大门,杨杏园笑着问他道:“你这总算长一回见识了。觉得怎样?”舒九成笑道:“我以为这里总是活地狱,谁知里面的陈设,比我们自己住的屋子还好。”杨杏园道:“活地狱也有,不过不在这个地方。难为你,你竟不像是初次进门的。”舒九成笑道:“你哪里还有?”杨杏园道:“怎么,你倒逛起兴趣来了吗?听你的口气,却有还想走一家的样子呢?”舒九成道:“不是这样说。你不是天天要请我参观吗?怎么走一家就算了。”杨杏园道:“你不知道,熟人我只有这一家,为了你,再去找一家生的,花了钱,还一点意思没有。等我明日找朋友,再陪你逛一天,好不好?”舒九成道:“时候还早呢,就回家吗?”杨杏园道:“这里到游艺园路近,何不到游艺园去,转一个弯儿?”舒九成却也同意,两人便到游艺园来。 走到票房门口,只见一大群卖报的小孩子拥着在一处,劈劈啪啪在那里鼓掌。口里喊道:“瞧大脑袋呀!瞧大脑袋呀!”杨杏园看时,只见一对五六十岁的老夫妇,像个阔主儿的样子,在前面走着。后面跟着两个女仆,提着茶壶烟袋之类,另外两个穿制服的护兵,一个背着一床棉褥子,一个身体高大些,手上却抱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体,也不过三尺来长,手脚都和上十岁的男孩子差不多,惟有脖子上那颗脑袋,异乎寻常,足有成人的两倍那样大。看他脸色,年纪当在二十上下。他头上没有戴帽子,露出一头又粗又黑的头发桩子,前面额顶,突起一个鹅公包,足有两三寸高,四五寸长。眼睛凹了下去,睁着铜铃似的,四面乱望。一张阔嘴,口涎由嘴角边直流下来。他下半截身子被人抱着,上半截身子,却趴在护兵的肩膀上,两只手搭在那护兵背后,面条儿似的直摆,却随着两位老夫妇进去了。杨杏园、舒九成二人一路跟着就看了去。只见那护兵已经把他背进坤戏场台下包厢里面去了。杨杏园道:“这不知道是哪家造孽,养出这样的怪物?”舒九成道:“这人你都不知道吗?前面那个老头子,是一个鼎鼎大名的名流,他还作过一任总理呢!这个怪物,就是他养的,生了一个大脑袋,浑身的软骨头,今年三十岁了,还不能走路,吃饭穿衣,没有一样不要人伺候。你别看他怪像,他还是个戏迷,常常要人抱他进戏园子看戏。他老头子以慈善起家,就蒙天赐了这个活宝。”杨杏园道:“你说的这个人,我明白了。他这个慈善家,是最近六七年成名的,若是在生这个大头少爷之先,就是这样作好事,或者可以生个成样子的出来,也未可知。”舒九成道:“他这好事,虽然没有落到好儿子,可是发了财,老天爷也算不薄待他了。”杨杏园道:“我倒要去瞻仰瞻仰,看看这位贵公子怎样看戏。”说着,也走到包厢面前来。只见那个大头人,坐在一个中间的包厢里,椅子上垫着一个厚厚的褥子,他却歪躺在褥子上。他一只手拿着一块又大又厚的鸡蛋糕,一只手拿了一个大蜜橘,翻着两只眼睛,只望着台上。这时候,台上正演的是一出《双摇会》,两个花枝般的花旦,正在台上卖弄风情。这位大头少爷,看得呆了,眼睛笑得成了一条缝,口角上的白涎,牵丝般地流了下来,把衣服大襟,湿了一大片。别个包厢里的人,大家放着戏不看,都看这个活宝。杨杏园笑道:“从前我听见人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一句譬喻的话。如今看来却真个实有其事了。”说着,两个人走出坤戏场,在里面转了一个弯儿,到处人都是满的,没地方立脚。舒九成道:“许久没有上游艺园,很想来玩玩。来了,又觉得样样还是天天那一套,没有什么趣味。我还有事,不能陪你在人丛里乱钻,要先回去了。”杨杏园知道舒九成在歌舞场中,是个十足的门外汉,也就随他回去。自己一个人,便向新戏场后台,来看黄梦轩。 黄梦轩正穿了一件蓝华丝葛小紧身儿,面前摆了一脸盆水,他抹了满脸的胰子沫,闭着眼睛,用手在那里擦脸上的胭脂。看那个样子,他是已经卸了装。他洗去脸上的胰子,睁开眼睛,看见杨杏园来了,说道:“你来得好,我正要找你呢。笑红她再三再四约我今天晚上去一回,恐怕有什么事。我一个人去,老实说,容易教后台的人疑心,我有些胆怯怯的。你若是能陪我去,我就可以放宽心出这游艺园的大门了。”杨杏园道:“这个我办不到。将来人家知道了,还说我跟着你学拆白呢。”说着话,黄梦轩把衣服穿起来了,比着大衫袖,对杨杏园左一个揖,若一个揖,硬要杨杏园陪他去。杨杏园被他逼得没有法子,只得和他一路去。黄梦轩把帽子戴上,前帽沿都盖在眉毛上。又把大衣的领子往上一扶,遮住了两边的脸。人要是不留心,当真看不出他是谁。雇了两辆车子,一会儿就到了聚禄院。黄梦轩先走了进去,杨杏园在后跟着。黄梦轩到底没有经验,一直便往笑红屋子里直闯进去。毛伙赶紧抢了过来,将门一拦,说道:“请别的屋子里坐。”黄梦轩睁着两只眼睛,莫名其妙。杨杏园走上来,将他衣裳一拉,轻轻地说道:“别进去,里面有人。”黄梦轩一听,果然哗啦哗啦里面有叉麻雀牌的声音,这才心里恍然,缩住了脚。毛伙便把他们引进了旁边的一所厢房里面。黄梦轩刚落坐,只见笑红房里人阿金,走了进来。看见黄梦轩,用手指对他点了几点,抿着嘴笑。黄梦轩道:“你笑什么?”阿金道:“我笑我的,你就不必问。”说着走近身来,又笑道:“你这个样子,真是一个大小姐。”黄梦轩道:“怎样是大小姐?”阿金将手一摸黄梦轩的脸,说道:“胭脂还在脸上呢!”黄梦轩握着她的手道:“老七呢?”阿金道:“房里有一桌牌,就剩这牌了,等牌完了你再过去。请你坐一下。”说着,阿金先去了。 这晚铁路局长宋传贤,在笑红房间里打牌,只四圈的工夫,输了一千六七百。四圈打满,正是黄梦轩来的时候。宋传贤因为交通总长已经在广德楼包了厢,约他看尚小云的白蛇传,不敢不到,输了也来不及扳本他就算了。那阿金的助手刘家里,点一点头钱,有六百多块。正想向四个打牌的谢谢,阿金进来了,在笑红耳朵边说了两句话。笑红把眼睛对她一溜笑道:“晓得。”宋传贤道:“你们又捣什么鬼?”笑红道:“我们是好话呀!”阿金道:“这房弄得糟得很,请宋局长到北屋子去坐坐,休息休息。”宋传贤道:“很好,找个地方烧两口,我还要去听戏呢。”笑红听他这样说,和阿金一阵风也似的,便把宋传贤局长送到北屋子里去了。阿金走到厢房里去,对黄梦轩招招手,把他引进屋里来。杨杏园也只得在后跟着。笑红殷勤招待,自不消说,那一双眼睛就像闪电一样,由黄梦轩头上到脚底下,看了一遍,笑着问道:“你怎样来得这么早?”黄梦轩道:“我因为不敢在你面前失信,请了半天假来的。”笑红对他瞅了一眼,把嘴一撇,笑道:“我不相信!”说时,笑红转过右边那六扇绣花围屏里面,黄梦轩也跟了过去。一看里面,是一张镜桌,一扇镜橱,一张钢丝床。黄梦轩随身坐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倒下去,用手拍着枕头道:“这也不知哪个臭男人的脑袋枕过了,这一股子汗气。”笑红正对镜子拢头发,回过头来道:“你不要瞎说,哼!我这个枕头,恐怕不是臭男人枕得到的呢。”黄梦轩听了,便跑到笑红身边,嬉皮笑脸的,在耳朵边说了许多话。笑红将他的手一捏道:“我自有办法。你不要胡闹,仔细小流氓敲你的小竹杠。”这时杨杏园坐在外面,仿佛听见小流氓敲竹杠,倒吓了一跳。便隔着围屏问道:“谁敲竹杠?”笑红黄梦轩一齐走出来。笑红道:“不相干,我们说笑话。”阿金倒了一玻璃杯白开水,递给笑红,就近对她使了一个眼色。笑红会意,对黄梦轩道:“你坐一会,我就来。”便走出去了。一会儿工夫,笑红进来,在阿金耳朵边说了几句话。阿金望着黄梦轩,点头笑道:“晓得。”便拿了绉纱围巾,围着脖子出去了。笑红伸手在裤子口袋里一摸,拿出一大卷钞票,拣了一张五元的,扔在瓜子碟子里,便对杨杏园道:“对不住,请你和阿黄在此坐一会儿。我去应酬几个条子,就回来的。”说毕,匆匆去了。笑红走了,刘家里便由外面走了进来。黄梦轩道:“我一进屋子来,就没有见你,你从哪处来?”刘家里道:“你还说呢,为了你来,把一桌客,全轰到北屋子里去了。七小姐把人家丢在那里,问也不问,我只好在那里敷衍一阵,刚才才去呢。七小姐是小孩子脾气,喜欢白相,你不能不由她。要不然,她就放倒头去睡觉,什么事也不问呢。”黄梦轩笑道:“我听见说,老七不嫁给宋局长,就要嫁给章总理,她阔起来了,你们也就好了。’划家里道:“什么希奇,七小姐是不愿意作姨太太的呢。老实告诉你,今天就是宋局长在这里打牌,输了一千多。你来了,这屋子就让你,这个样子,七小姐能嫁他?”杨杏园听了,扯扯黄梦轩的衣襟,低低地说道:“这是乌龙院宋江说的话,教花钱的老爷们寒心哪。”黄梦轩也笑了。刘家里看见碟子里一张五元的钞票,问黄梦轩道:“这是你的盘子钱吗?”黄梦轩脸上一红,勉强答了一个哼字。刘家里倒也未留意,三个人说了一阵。一会儿毛伙叫刘家里去接电话,回进房来,对黄梦轩轻轻地说道:“西方饭店三十六号,阿金在那里等你。”黄梦轩笑着点点头,又对杨杏园笑一笑,说了一个字“走”。杨杏园在这里面,也不便说什么,便和他一路走出来。走到胡同里面,才笑着说道:“凭良心说,我不愿意打破你们这种顺世界潮流的自由恋爱。但是就我个人的意见,是不赞成的。”黄梦轩只是笑,低着头望前只走。杨杏园道:“已经一点钟了,我不能再奉陪了。”黄梦轩听了,一把拉住说道:“你保镖保到底,把我送到饭店里去,我就让你走。可以不可以?”杨杏园道:“为了别的事,我可以陪你去。请问你们所办的是什么交涉,里面能容一个第三者吗?”黄梦轩道:“你这又是呆话了。她是什么人?我们是以什么资格和她相会?这还不是二十四分公开的事吗?”杨杏园道:“话虽是这样,但是我无加入之必要。”黄梦轩拉着杨杏园的大衣,仍旧不放,皱着眉毛,好像十分为难。杨杏园一想,也许他实在有些胆怯。笑道:“我听见说,唱文明戏的,都靠着这种买卖发财,像你这个样子,怎样混得出来?好罢,我看在十年同学的情分上,替你作个月老。”黄梦轩四围一看,扯着他的衫袖道:“低声些,仔细便衣侦探听了去。”杨杏园看见他这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和他一路上西方饭店来。 这时,饭店大门早已关上了,只剩这旁边一条横胡同里耳门进去。耳门口,电灯也灭了,有四五辆胶皮车,横七竖八,放在那里,几个人力车夫,在黑影子里站着。黄梦轩远远的看见,心中疑惑是便衣侦探,确是有点怕,想要缩回来,又不敢对杨杏园说,心里只是扑扑地跳,只得跟着杨杏园走。那耳门完全关了,只耳门上挖出来的那一扇小门,却是半开半掩的,两个人便挨身进去。正碰着一个穿白衣服的茶房。杨杏园便问三十六号房间在哪里。茶房道:“是聚禄家笑红定的吗?”杨杏园说是的,茶房便引着他们进了几重门,走到房门口,茶房将门敲了几下,门吁的一声开了,里面一个人,伸出一个头来,正是阿金。阿金也不做声,笑着让他两人走了进去c杨杏园一看,一个门里,却有三间房,进来地方在中间,好像是个会客室,有一副旧的扑克牌,七零八落的散在桌上。阿金道:“你们再不来,我就急死了,一个人坐在这里,实在无聊得得,在桌子抽屉里翻出一副扑克,一个人过五关!司问卦玩。”黄梦轩笑道:“你问什么卦?”阿金道:“我没有什么可问,是替你们两个人问的。”杨杏园笑道:“这你们两个字,大可玩味。这里头一个人,自然是黄梦轩,还有一个呢?”阿金两只手,理着桌上的牌,歪着头,把眼睛一溜,嘴又是一撇,说道:“你们唱文明戏的人,这张嘴真是厉害。”说到这里,笑红披着斗篷,手上捧着橡皮温水壶,走了进来。她看见杨杏园在这里,却有点不好意思,含笑和他点点头。阿金便走到笑红身边,在耳朵边说了几句。笑红道:“好罢,你就说是北京饭店得了。”阿金便笑着对黄梦轩看了一眼,说道:“明朝会!”打开门去了。笑红便和他们走进里边房间来,靠在沙发上,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我真累极了。一晚上,出了二十四个条子。”杨杏园对她和黄梦轩两个人看看,觉得他们很不自在。便说道:“已经一点多钟了,我要回去,明天会罢。”笑红道:“这里有稀饭,吃了稀饭去,好不好?”杨杏园说道:“不必。”说着披了大衣,径自要走。黄梦轩也说,何妨再坐一会。杨杏园道:“什么时候了,还坐到大天亮去吗?”说毕,走出三十六号,已经到了夹道上。只见一个二十多岁妇人,身上披着貂皮大衣,云鬓蓬松,从楼上走下来。有一个茶房过去,请了一个安。说道:“您走了。”那妇人鼻子哼了一声,就把手上提的那个钱袋拿了起来,用手在里面一掏,拿出一卷钞票,也没有看多少,在卷里面抽出了两张,给了这茶房。看那钞票,是很大一张,不是十元的,也是五元的。那茶房接过钞票,笑着又请了一个安。那妇人理也不理,举起脚上的高底鞋,的得的得径自走了。那妇人走在前面,倒不知道后面有人。走出西方饭店的门口,茶房赶紧将门上的电灯扭亮,早有一辆轿式汽车,停在那里。那妇人走出去,便有一个穿了制服的护兵,垂手站在一旁。那妇人便问道:“大人回公馆来了吗?”护兵道:“没有。还在九爷家里开会。车子把姨太太送回去,就该去接大人了。”那妇人道:“小潘儿今天哪里去了,怎么让你来接我?”护兵道:“小潘儿听说姨太太在西方饭店,他不高兴,我只得伺候您来了。”那妇人冷笑道:“好小子,他还有这一手,我回去捶他的肉。西方饭店也好,东方饭店也好,管得着吗?”说着,护兵开了汽车门,那妇人一脚登上去。这里司机生将扶机一扭,就开起走了。 杨杏园站在门里面,听了清清楚楚,可惜没有看见汽车号码,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刚一脚跨出门,门上电灯又灭了,只见一辆胶皮车,飞也似的拉了过来,就停在门口。车上走下一个女子,黑影里看不清楚什么样子,只看得出蓬着烫发,披着毛绳围巾,穿着短裙子。听她脚步响,好像是高跟鞋。这女子下了车,就听见掏了一把铜子,给那车夫。那车夫问道:“这是多少?”那女子答道:“三十枚。”车夫答道:“不成!您哪,上车的时候,说是香炉营,还给我二十四枚啦,绕了一个大弯子,还给三十枚。好,东单牌楼到这儿多远哪!小姐,多花俩罢。”那女子道:“这个地方还远似香炉营吗?”车夫道:“那不管,上车的时候,说的是香炉营,没有说西方饭店。”那女子气不过,又掏一把铜子给车夫,才敲门进去了。这车夫拉着车子自言自语的道:“要取乐,何苦省几个车钱!一夜饭店钱,够瞧的了。暖!这个年头儿,哪里说起,十七八岁的姑娘……”一面说一面就走了。杨杏园站在黑影子里,本来看得呆了,这才醒悟过来。想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我这不是无事干吗”?在街上雇了一辆夜不收的人力车,就一直回家去睡觉。 次日醒来,已经正午,吃完饭,赶紧去忙自己的事,黄梦轩今日是不是回去了,也来不及去问。又过了一天,清早起来看报,在一张小报上,看见一个二号字的长题目,十分触目,乃是新剧家诱姘妓女案之发觉,不由得心里一动。再一看新闻,正说的是黄梦轩,什么拆白党,淫伶,与风化有关的字样,多得不可胜数。据这报上所载,也是说淫伶薛某和妓女笑红,在西方饭店三十六号聚会。薛某当晚向笑红借现洋二百元,又索去首饰多项,约值六七百元。笑红因恐事露,与营业有关,只得忍痛不发。但此事为侦探所闻,已有人密告警厅,总监闻言大怒,主张从严惩办。薛某身后现追随有便衣侦探多人,旦夕即将逮捕。杨杏园看了,吓了一跳。心想黄梦轩这样糊涂,怎么对笑红借起二百块钱来?这不是犯了拆白的嫌疑吗?想着自己实在不放心,便来找黄梦轩问个究竟。黄梦轩一见面,便笑着说道:“你今天来的这早,一定是为看见报而来,对也不对?”杨杏园道:“你也看见报吗?”黄梦轩道:“昨天我就看见了。”杨杏园道:“胡说!报今天才登出来,你怎么昨天就看见了?”黄梦轩道:“我自然看见,还有凭据在此呢!”要知他有什么凭据,下回交代。 第十九回 垂泪还珠归程添怅惘 忍心碎柬好梦渐阑珊 第十九回 垂泪还珠归程添怅惘 忍心碎柬好梦渐阑珊却说杨杏园说黄梦轩不能看见早一天的报。黄梦轩道:“我给你一样东西看,你就明白了。”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封信来,递给杨杏园。只见那信上写道: 薛春絮先生台鉴:兹有不肖之徒,将阁下昨在西方饭店住宿一事,撰成文稿,投送本社。同人以阁下在京演剧,负有盛名,若将此文登出,不叵间下名誉有碍,且恐为警厅所知,将不容阁下在京演剧,特将该稿留中,兹录底稿一份,附寄察问。同人对于阁下维持诚意,可以想见。惟本社既对阁下尽此义务,阁下达人,对本社当亦有所酬报,多所不敢索,只津贴本社五十元可矣。函达望即晚答复,或以电报约谈均可。否则,明日报上登出,即无转圜之余地矣、专此敬候 剧祺 敲报经理部启 杨杏园看完,另外还有一张稿子,正是和报上登的文字一样。黄梦轩道:“你看这封信,写得多无聊。嫖妓是人人都可以的,公开出来,也不算什么。难道戏子在法律上就不许嫖吗?是我气不过,我回了他一封信,请他尽管发表。要想敲我的竹杠,不说五十元,五十个铜子我也不出。”杨杏园道:“你真糊涂死了。北京旧戏子受社会的裁制,从来没有逛窑子的权。何况你们新剧家,那个拆白党徽号,是世袭的呢?其实他虽然开口要五十元,你给他七块八块,也就完了。你现在既和他闹翻了,事一传出去,敲竹杠的一拥而上,你可应付不了。”黄梦轩道:“怕什么?我排了不在北京演戏也就完了,他尽管骂他的。”杨杏园道:“要这样办,自然不成问题。你不是太不值得吗?”黄梦轩道:“我老实告诉你,我家里早有信来,叫我回南去娶亲。过几天合同满了,我就出京。你说我还应酬这些文明叫化子做什么?”杨杏园道:“你真能下这个决心,我也赞成。但不知你演戏的合同,还有几天满期?”黄梦轩道:“今天一天,明天一天,后天就满期了。后天晚上,我就搭京汉车出京?”杨杏园道:“你走得这样快,固然省去许多是非,但是太凑巧,人家要不疑你心虚逃走吗?”黄梦轩道:“演新戏这桩事,我实在不愿意干了。未见得我还会到北京来演戏,充其量,不过牺牲薛春絮三个字不再在北京出现,和我黄梦轩有什么相干?”杨杏园道:“照你这样说,你这回成心拆烂污了。”说着用手指着他手上那个戒指,笑道:“你怎样对得起人家那一番好意?而且……”黄梦轩脸上一红,不等杨杏园说完,便道:“这只戒指,我本是向她借来带的,哪里能要她的呢?我自然送还她。”杨杏园道:“要这样才算漂亮角色,哪里没有看过几百块钱呢?”又和黄梦轩谈了一会,才回去了。 自从这天起,黄梦轩笑红这一桩公案,就闹了个满城风雨。那位铁路局长宋传贤,在报上看见这段新闻,生气得很。记得冬至的头一天,曾约笑红在冬至这天一路上天津去玩,她却推三阻四的,说有许多不便。原来她却另外有个约会,真是岂有此理!难怪那天晚上我在她那里打牌,我只打四圈,她很赞成呢。越想越气,心想我非严重质问她不可。到了晚上也不带旁人,坐了自己的汽车,就到笑红这里来。一进门,就板着一副面孔。这晚上笑红脱去了外面的皮袄,只穿一件桃红花缎的小紧身儿,卷起烫发,打了一条黑油油的辫子。小紧身儿,挖着套领,露出雪白的脖子。脖子上一根湖水色丝绦,挂着一把小金锁片子,越显得她妖小玲珑。她看见宋传贤来了,便走过来和他脱大衣,斜乜着眼睛对他一笑,靠着宋传贤胸面前问道:“哟!怎么啦?”宋传贤听了这句话,当然不好意思说生气来了。说道:“没有什么,你怎么问我这句话呢?”笑红也不答话,替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又递根烟卷给他,擦了一支火柴,给他点上,便靠着宋传贤坐在一处,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一眼看见宋传贤的指甲,长得很长,便叫阿金拿了一把新剪刀来,给他剪手指甲。指甲剪完了,笑红捉着宋传贤的指头,在自己又白又嫩的脸上一划,笑道:“好了,你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了,不刮得人家生痛了。”宋传贤道:“我们这个指甲,再修得好,也是一双粗手,怎比得唱小旦的那一双手,十指尖尖的,看见就叫人家心里爱他。”笑红板着脸说道:“宋大人,你这话说的谁?”宋传贤道:“我自然说一个人。”笑红道:“那些报馆造了谣言来糟蹋我,你也相信吗?”宋传贤冷笑道:“本来呢,小白脸儿谁不爱?不过跟着拆白党在一处,恐怕要上当,可要留心点儿才好。”笑红听了这话,低着头不说话,鼻子息率息率的响,就像要哭的样子。一会儿,便在钮扣上抽出一条手绢去擦眼睛。宋传贤看她这样,倒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了。便伸手夺她的手绢,要替她擦眼泪。笑红把身子一扭,站起来便走,睡到自己床上去了。她用手绢捂着脸,伏在被服上,肩膀耸起耸落,哭得好像伤心。宋传贤跟着走过来,便拿手来搬她起来。笑说道:“我和你说笑话,你何必这个样子?”笑红哽着喉咙道:“本来的,你冤枉人家啦。”宋传贤说好说歹,说了半天,才把笑红说好。因笑红打开小梳妆匣子,宋传贤一眼看见小抽屉里一张名片,印着浑卜嘉三个字,是他局子里的一个二等科员。便问笑红这张名片哪里来的?笑红道:“这个人招呼我两个盘子,我听他和朋友谈话,也好像是你们铁路上的人。他还约着这个礼拜和我做花头呢。”宋传贤听着,记在心里。过了几分钟,便说有事,特意打电话给他的秘书。叮嘱说:“庶务科科员浑卜嘉,办事糊涂,明天下条子把他裁了。”宋传贤打了电话,心里好像痛快了许多。这位恽卜嘉科员,到了次日,为什么丢了差事,自己还莫名其妙呢。 这晚上,笑红对于宋传贤二十分恭维,把他一肚子气才消了。宋传贤笑道:“有一桩事托你,你可能和我办?”笑红道:“我能和你办什么事?”宋传贤道:“这事除了你们,别人也办不了。”便轻轻地对她道:“有人愿出一千块钱,赁一个极好看的姑娘做几天姨太太,这几天一过,两不相干,这钱就算白送她。不过有一层,要守极端的秘密,若是走漏了风声,不但不能在北京做生意,还有别的祸事。我看你是个精明人,这个事一定办得好,所以我来托你。”笑红道:“你不要瞎说,世上哪有赁姨太太的。”宋传贤正色道:“真有这个事。我何必没有话说,无中生有哩?”笑红道:“当真的吗?请你把这个人赁姨太太的道理,讲给我听。”宋传贤道:“我这话说给你听,你可别告诉人。现在有个地方要开个比赛美女的大会,凡有好看的姨太太少奶奶小姐,都可以送去。送去了,就有好差事。我熟人里面,有一位范统总长,照理是要派个人去的,但是北京公馆里没有姨太太,要为这事讨个姨太太,一来来不及,二来正太太不肯,所以想了一个法子,赁一个班子里的人去搪塞一阵。”笑红道:“缺德的事,都出在你们官场里面,开美人会,已经少听见了,还有人赁姨太太去入会的,这不是奇谈吗?我想开会的这个人家,一定是个阔大爷,不然,也办不起这桩大事。宋大人也送一个人去吗?”宋传贤脸上一红,说道:“我不够资格。”笑红道:“不知道这会是怎样比赛,宋大人也听见说过吗?”宋传贤道:“这个事,谁敢问?谁敢说?”笑红道:“这样说,这桩事,倒是真有的了。”宋传贤道:“自然是真的。你马上有人愿意去吗?若是愿意去,一千块钱,包在我身上,那比出天津保定的条子,却是好得多。”笑红想了一想道:“也许有人去,我明天回你的信罢。”宋传贤道:“这个事,你要办成了,我重重的谢你。我今天晚上就陪你上真光去看电影,去不去?”笑红不便推托,只得和他一路去。电影完场之后,宋传贤对她说道:“我的汽车要送你回去,就不能送我,我坐了回去吧,这远的路叫你雇人力车回去,夜深了,又冷得很,怎样好呢?”笑红对宋传贤瞧了一眼,笑道:“随便你呀。”宋传贤道:“要不然,我们到北方饭店去,先找点东西吃,好不好?”笑红道:“随便你。”宋传贤就很喜欢的一路和她上北方饭店去。一宿无话,次日十二点钟,宋传贤要到南城去赴一个饭局,顺便送笑红回班子。路过廊房头条,笑红要到金器店里去买一个豆蔻盒子,宋传贤只得下车一路和她进去。豆蔻盒子买好了,笑红看见玻璃盒子里一对珠花,做得实在精致,便叫店伙拿出来看看。又问宋传贤道:“这珠花怎么样?”宋传贤道:“也还罢了。”笑红问什么价钱,店伙道:“这珠子都是很好的,定价一百六十块钱。”笑红道:“能少一点吗?”店伙笑着说:“我们都是划一的价钱,不便少。”说来说去,笑红一定要少十块钱。店伙便对宋传贤道:“以后还请多照顾点,我们就卖了罢。先生尊姓?”笑红道:“宋局长也常在你们这里做生意,难道不认得吗?”店伙道:“是,是是!宋局长,以后请多照顾点。”宋传贤看见生意做好了,笑红并没有打算拿钱出来,碍着面子又不好不理,恰好身上带了有两百块钱钞票,只得拿出来,替笑红付了款。笑红买了这两朵珠花,宋传贤仍旧把车子送到班子门口,他方才去赴饭局。 笑红总算高兴,心想连日不得空,今天晚上,要好好的去看一晚新戏。谁知七点钟了,接到黄梦轩一个电话,说他的合同已经满了,明天上午十一点钟,就要出京。“我现在在美利饭店,请你就来,有要紧的话和你商量。”笑红听了这句话,犹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真是出于意料之外的事。挂上电话,就向美利饭店来。这时黄梦轩正和杨杏园在这里吃大茶,看见笑红来了,赶紧让坐。笑红对黄梦轩道:“你刚才电话里说的话,是真的吗?”黄梦轩道:“是真的。”笑红道:“不是我说,你这个人像小孩子一样,一点儿事闹得人人都知道,真是犯不着。”黄梦轩道:“你以为我出京,是为着报上的事吗?”便把自己不愿演戏,早打算回南的话,告诉了笑红。不过把娶亲的这一层,却隐瞒不提。笑红偷眼一看,见自己的那只钻石戒指,还戴在黄梦轩手上,不免眼珠一转。黄梦轩会意,便把手上那只钻石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携着笑红的手,替她戴上。说道:“谢谢你。”笑红倒不好意思起来。说道:“我不是来要戒指的,你不要猜错了我的意思。”黄梦轩道:“我本来是借来戴几天的,自然还你,这客气什么呢?还有我前天在台上穿的那件织锦缎子旗袍,你说很好看,我就送给你。回头我叫我的用人,送到阿金的小房子里去,留给你作一个纪念罢。”笑红本来是个妓女,送往迎来,原不算回事,就是人家送东西给她,也不放在心里,不料今日听了黄梦轩这几句话,不由得一阵心酸,眼圈儿一红。因为在座还有个杨杏园,不好意思掉泪,便拿出手绢子去擦眼睛,回过头来,装着看壁上的挂钟。杨杏园背着笑红将叉子轻轻地敲着菜盘,望着黄梦轩对笑红后影一努嘴。黄梦轩脸一红,也微微地笑了。杨杏园道:“老七,那钟有几点了,你看这久,还没有看出来吗?”笑红听了这话,越发不好意思。黄梦轩便拿话来敷衍过去,故意问笑红道:“阿金的小房子门牌多少号?我忘了,回头不要把衣服送错了。”笑红道:“你当真将那一件旗袍送我吗?”黄梦轩道:“你这话奇了,难道我还是口上的人情吗?”笑红道:“你是个出门的人,我没有送东西给你,你先送东西给我,这如何使得呢?我明日送你两盒点心罢。”黄梦轩道:“这倒使得。”笑红手里拿着一个蜜柑,将皮剥去,一瓣一瓣地撕去细筋,递给黄梦轩。嘴里一边说道:“过了这一节,我也打算到南边去,三四个月后,也许我们又在一处吃大菜了。”杨杏园看他二人情致缠绵,自己何必在这里坐,阻止他两人的情话。匆匆地喝了咖啡,就起身先走,约了明天十点钟,到车站送行。黄梦轩道:“何必不多坐一会儿?”杨杏园指着笑红道:“这句话,我替你转送她罢。”便笑着走了。 到了次日,杨杏园为有点事,到十点半钟才到西车站。一进门,便看见阿金从里面出来。便笑着和她点了个头,问黄梦轩在哪里?阿金道:“他在那二等车上,第一个房间就是。”杨杏园听了,一直便走到这节车来。只见黄梦轩和三个穿军服的人,坐在那里谈天。坐椅下面,蒲包柳条篮子麻布袋,简直塞满了。椅子犄角上,一叠放了三顶军帽,三把指挥刀,几瓶酒,几个油纸包。靠窗子边,又堆着两卷行李,一捆大葱。这边椅子上,又是茶壶茶杯之类。椅子上面的横格,更不必说,完全是东西。这个小房间,再加上四个人,可说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黄梦轩坐在那里,也是局促得很。他看见杨杏园来了,连忙站起身来。说道:“车快要开了,你还来什么?”杨杏园道:“这一别,又不知哪一年相会。平常见面,觉得不算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能多见一回面,也就痛快多了。”说话时,黄梦轩要让杨杏园坐下,这小房间里,也没有地方,两个人便站在房门外夹道里说话。杨杏园道:“你何必有钱无处花,来坐二等车?你要坐三等茶房车,比这舒服多了。”黄梦轩道:“我是人家送我的一张半票,就花了三等的钱,想坐二等车舒服了。”说到这里,低着声音说道:“谁知一上车,满坑满谷都是八太爷,费了许多事,才找到这一点儿地方。”杨杏园道:“这条路特别快车不卖半票,也没有免票,人没有这样拥挤。你要有二等的钱,留得去坐特别快车的三等座,实在比这舒服。这些太爷,你莫瞧他不花钱坐车,三等还不愿去呢。所以寻常快车,二等总比三等挤些。”黄梦轩道:“亏已吃了,说它做甚。我正有件事为难,你来得正好。”又低声说道:“刚才阿金到这里来,送我几盒点心,说是车站上耳目众多,笑红不便来,下半年会罢。点心里有一个小盒子,她又交给我手里说:‘这里面不是点心,是送给你用的。’我打开一看,却是一对珠花。我又不演戏了,要这个做什么?就是演戏,也犯不着用真的。无缘无故,我怎样能受她这个重礼?我当时不肯受。阿金说:‘这也是人家送她的,她转送你,又不是特意买来的,又何必不要?留了作纪念罢。’她说的是苏州话,却幸房间里这几位八太爷不懂。我生怕老和她让,惹得人家识破了,很不像样,只得收下了,打算到了汉口,保险寄还她。现在你来了,就拜托你,送还她罢。”说着,在房间里拿了个红色的花匣子来,交给杨杏园。杨杏园道:“她既诚心送你,就收了罢。教我送还她,连我就替你辜负了人家的美意。”黄梦轩道:“你不知道,她送我的东西,别有用意。我现在正是回家完婚,你想我能要她的吗?”杨杏园笑道:“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黄梦轩笑道:“我虽不是个女人,借用这两句诗,却也切得很!你从前不是常念着:‘也应有泪流知己,只觉无颜对俗人吗?’我觉得我现在的环境,真可以把这两句诗来代表。男儿五尺之躯,不能在社会上做一点事业,只落得粉墨登场,见弃于家庭,不齿于朋友,真是该死。笑红她是个什么人,多少阔人要讨她,她都不愿意,偏偏对我很好,我怎样不感激她?”说着伤感得很。杨杏园想道:“这人到如今,还是执迷不悟,真是呆子。”本来要说他几句,觉得人家已经要走了,何必扫他的兴。便笑着说道:“她不是说,不久要到汉口去吗?有情成眷属,你们的机会在后呢。哈哈!”黄梦轩见杨杏园笑起来,便止住他道:“低声些,不要再说这个了,这是什么地方?”杨杏园道:“我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却又想不出来。”黄梦轩笑道:“我也是这样。”说完了,两个人反而没有话说,便靠着窗子,望站上来往的人。只听到一阵铃响,火车要开了。杨杏园拿了珠花匣子便下了车,靠近车子站着。黄梦轩道:“你回去罢。”杨杏园道:“我索性等车子开了再走罢。”一句话未完,汽笛呜呜的响了,火车的轮子,便已慢慢的往西转。一会儿,黄梦轩已离杨杏园几支远,杨杏园取下帽子,对黄梦轩招展,喊着道:“到了汉口,你就写信来。”黄梦轩也喊道:“刚才的话,拜托,拜托!”第三句话,杨杏园就听不见了。 回转身来,正想要走,肩膀上忽然啪的一下,回过头来看时,却是会馆里的徐二先生。杨杏园对他这种举动,很不高兴,徐二先生却毫不为意。笑着问道:“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送谁的行?”杨杏园道:“是送一个旧日同学。”徐二先生道:“我说呢,你没有什么应酬的人,决不能以不相干的事到这里来。我却不然,一个礼拜,至少也要到这里来两回。今天是汪玉老在西车站食堂,饯黎晖老的行,请我作陪客,整整闹了一上午。黎晖老携着我的手,一路上车。他说这回南下,若是能办点事,一定请我帮忙。过几天我倒打算写信给他,你看这称呼上如何写法?我还是自称乡侍生呢,还是自称乡愚弟呢?”杨杏园道:“他既和你那样客气,当然是称乡愚弟的对。”徐二先生道:“这话不错,我明日就这样写法。”说着话,两个人已经要将出车站。杨杏园道:“我听见说,车站食堂的西餐十分的好,不知这话可真?”徐二先生道:“却是真的。我今天清早吃的那炸鳜鱼、猪排都好。我向来吃西餐吃不饱的,今天把肚子都撑破了。”杨杏园说道:“说起来却是笑话,我还没有来过,你可不可以引我?我倒要尝尝。”徐二先生道:“可以。”便引着杨杏园进食堂,两人对面坐下。杨杏园道:“你刚才吃的些什么菜?”徐二先生偷眼一看着菜牌子,说了一遍,连声夸好不迭。这时伙计走过来,杨杏园指着徐二先生道:“刚才这位徐老爷,在这里吃饱了,又引我来,倒是你们的好主顾呢。徐老爷不吃饭了,替他来一杯咖啡,等人家喝了也好消化啊!”伙计答应着去了,一面替杨杏园上菜,一面给徐二先生一杯咖啡。徐二先生今天起来的很早,这个时候,本想赶回去吃午饭,不想在这里耽搁下来了。肚子里面。饿的只是咕噜咕噜的响,看见一盘一盘热腾腾的菜,往杨杏园面前直上,不由得吞了几阵口沫。杨杏园用叉子叉着一块牛排,用刀子在盘子里切,抬起头对徐二先生笑道:“这菜真好,多谢你的介绍。”说着,叉了一块牛肉送进口内。徐二先生看着,只得也端起咖啡来喝了一口。好一会儿,杨杏园的饭方才吃完。杨杏园会了账,一同和徐二先生走出车站来,杨杏园道:“肚皮吃得太饱了,我们一道上青云阁喝清茶去,好不好?”徐二先生道:“我还有点事,不能奉陪,你请便罢。”说着,雇了车子就走了。杨杏园对着他的后影,不由得一个人笑了一阵,也就坐车回家。 车子走江西会馆门口经过,只见大门墙上新贴了一张几尺长的黄纸,上写着鼓吹团今晚在本处彩排。他想道:“常听见人说,鼓吹团很有几位有名票友,还没有领教过,今天晚上倒要来看一看。”主意打定,回家便把影报副张稿子弄完,一面打电话给镜报馆,今晚请两个钟头假。准备妥贴了,吃了晚饭,便到江西会馆来看戏。戏场门口,摆了一张二尺来长的小条桌子,桌上点了一枝大蜡烛,几本戏票,三四个人围住桌子,在那里说闲话。见桌子边一根柱子上,贴了一张黄纸条,上面写道:“每位茶水钱二十枚。”椅子横头,让出一个小口子,以便人来往,有一个穿黑布袍的人,在那里拦住。进来的人,买了票,这人就把身子一侧,肩膀歪在一边,人就过去了,人过去之后,他又回转身来,依旧挡住路口,倒是比栅栏门灵便得多。杨杏园也是如此照例的进去了。一看台下面,却也不少的人,他便随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了。这时,台上《武家坡》的薛平贵,刚刚出台。这位须生,左手垂下来,几个指头在袖口外,轮流的在那里掐板眼,右手使了个横展一只扁担式,拿着一根马鞭子,竖了起来,动也不一动,一步一步,绕着戏台走,背书也似的,在那里唱。台下左角上,就有一班人带着笑音叫好。再一看这台上薛平贵手上的那根马鞭子,越发竖得挺直了。杨杏园实在看不下去,见小池子里面,两道通后台的门都开着,便走进后台去看看。只见里面的人,乱哄哄的,也有在化装的,也有在穿衣服的。有一个人嘴上有点胡子,戴着四块瓦的帽子,穿上八卦衣,脸上胭脂擦得通红,一只手拿有一挂胡子,一只手拿有一把鹅毛扇子,和一个年纪轻的人,在那里说话。这少年戴着合顶的獭皮帽子,穿了獭皮领青呢大衣,露出里面的品蓝大花缎子的狐皮袍,外套青缎子小背心,面前光灿灿的一排水钻扣子,脖子上,又围了一条白绒绳窄围巾,脸上擦的雪花膏,直白到耳朵背后去,坎肩儿钮扣上黄澄澄的露出一块金质徽章,一望而知是个衙门里的人。这人道:“今天代斩谡不代?”短胡子说道:“我演《空城计》,和别人不同,前半本学汪大头,后半本学谭叫天,不代斩谡,人家看了都不过瘾。”穿便衣的少年说道:“吴先生学谭,实在很有研究,丝毫不乱。”穿八卦衣的说道:“我听说你们司长就爱唱,是不是?”少年道:“岂但我们司长,我们总长也是个戏迷。今天我在他公馆里还合唱了一出《汾河湾》。”短胡子道:“你的青衣戏,的确在牛萧心之上,你要下海,一定比他能叫座。”少年道:“我虽不敢说比萧心好,我自信总也站得住。无奈我们这位总长的盛意,为了这个事,特意在部里和我弄了个佥事上行走,我欠的三千多块钱,也给我还了。我这一时却不好意思下海。”杨杏园在一旁听说,只觉一种奇异的香味,一阵一阵的扑鼻,正是从这位少年身上而来。他看着这少年,说戏子不像个戏子,说少爷不像个少爷,听他所说,竟是一个佥事上行走。他正看着十分诧异,忽听见轰天轰地一阵笑声,也不知道前台的戏,演得怎样好,便又走到前面看戏去。只见台上正演的是《捉放曹》,那个扮曹操的花脸,是一个大肚胖子,一根腰带,系在大肚子上,有点儿吃不住,一直坠到胯下来了。腰带上的那口宝剑,正落在台板上,大概刚才的笑声,就是为此了。场面上的人,捡起宝剑,再和胖子挂在腰带上,不料他一转身,宝剑又要落下来。胖子急了,用手去扶宝剑,把右手边扮陈宫的老生,重重的戳了一宝剑头,胖子一松手,宝剑卜通一声,又掉在台板上。这时,台底下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胖子吃了这两回亏,就不挂宝剑了。演到拔宝剑作势要杀陈官的时候,场面上的人蹲在胖子背后,将宝剑拿在手里,由他的衣服大襟下伸出柄来,等胖子去拔剑。胖子摸了半天,摸着场面上的人一只手,台下这个好声,真是连珠铳似的,震破耳鼓。杨杏园想道:“这个戏,有什么看头?”自己一个人含着笑,走出江西会馆。 正要上车,只见洪俊生要由外面进去。杨杏园连忙摇手道:“你没有事,可以早点去回家睡觉,我劝你不必去。”洪俊生道:“反正到了门口,何不进去看看?”杨杏园道:“那末,我就不奉陪了”。洪俊生道:“我还有一句话问你,我有一个朋友,有几部宋版书,愿便宜出卖,你要不要?”杨杏园道:“我虽不要,我路上却有人要。不知是几部什么书?”洪俊生道:“我是个外行,我哪里知道?你要看那个书,却是现成,现在放在未央俱乐部,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去看。”杨杏园道:“未央俱乐部不是在报子街吗?那里离我们报馆不远,哪天你可以顺便到镜报馆约我去看。”洪俊生道:“我回头便要到俱乐部去,今晚你若愿意看,编完了稿子,可以到那里去找我。”杨杏园道:“那恐怕有两点钟了,不太迟吗?”洪俊生道:“不迟,不迟,两点钟正是热闹的时刻哩。你尽管大模大样的,往里面走进去,谁也不来问你。什么地方人多,我就在什么地方,包你就寻着了。晚上回头我再打电话约你,好不好?”杨杏园道:“这倒也使得。”说毕,便坐车到镜报馆去。 走到编辑部里,听差送上一封信,上面写着杨杏园君亲启。看那笔迹,是吴碧波的字,拆开信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午间消寒小饮,遇伊人于奇园中,意态阑珊,非复若昔日之活泼泼地。据云杯弓蛇影,情海多波,足下梦觉扬州,名甘薄悻,别枝飞上,消息寂然,言下泪眦氵丸澜,使人之意也消。弟生平好打不平,况在美人,为公道计,不能不吹皱一池春水矣。兹与足下约,请即夕负荆请罪,即夕不能则明夕,明少不能则后夕,后夕不能,则是终不往也。某不才,必有以所以服足下者。白香山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古人邂逅之间,犹设想如此,君乃忘怀旧雨耶?走访不遇,匆匆草书留此,惟足下察之。碧波白。 杨杏园看了,眉头一皱,将信几把扯碎,使力揉作一团,扔在字纸篓里,便坐下去编稿子。说也奇怪,也不知什么原故,心里好像有一件事,没有办成一样,总觉不很舒服。自己便到字纸篓,去寻那封信,无如先撕得太快了,信已成了一团碎纸,寻出来也合不拢,只得算了。到了一点钟,洪俊生果然来了电话,说在未央俱乐部小客厅里:“请你就来。小客厅在第二个院子东边就是,你来了,径直来找我,不必问门房,那反而多事了。”杨杏园接了电话,恰好事已做完,就上未央俱乐部来。可是到了门口,又徘徊起来了。 第二十回 纸醉金迷华堂舞魅影 水流花谢情海咏归槎 第二十回 纸醉金迷华堂舞魅影 水流花谢情海咏归槎原来这门口的电灯通亮,沿门的两边,排列了许多马车汽车人力车。想了一想,既然来了,且照着洪俊生的话,当真一直便往里走,也没有谁去拦阻他。走到第三个院子里,仿佛听见许多人争吵的嘈杂声音,像是许多人相骂,又像是什么会场上,有许多人在那里辩论什么似的,只是听不出来,是一种什么声浪。忽然一阵檐风,由墙的犄角边吹了过来,只觉得一种很浓厚的气味,冲人的脑子。仔细闻一闻,却是鸦片烟味。他想俱乐部里有鸦片烟,这也是一种极普通的事情,但是像这种浓厚的气味,好像在烧烟土一般,却很奇怪。他正在这里想,忽然洪俊生在身后边叫道:“在这里,在这里。”杨杏园回转头来一看,洪俊生站在厢房门口招手。他走了进去,房子里并无别人,小圆桌子上,却摆了两个菜碟子一碗汤,有半碗蛋炒饭放在一边。洪俊生笑着问道:“你可吃饭?我请你。”杨杏园道:“我刚吃的稀饭,不能再吃。但是你怎样一个人在这里吃起饭来了?”洪俊生道:“我有个朋友,刚才中了一宝,赢了三百多块,我说着好玩,要吃红,谁知他真顺手给了我一张五元的钞票。我正肚子里饿了,就拿了这个钱,吩咐厨房开一客饭来吃,带着在这里等候你。”杨杏园听了这话,一看桌上的菜,一碟花椒鸡,一碟烧冬笋,一大碗雪笋汤,并不像随便的菜。便问这是怎么算法?洪俊生道:“照规矩,是半块钱一客。他菜弄得好些,大概总是给一块钱。若要点菜吃,那就贵一点。”杨杏园道:“还能点菜吃,那不成了小馆子吗?”洪俊生笑道:“小馆子的菜,未必还有这样齐备。”杨杏园道:“这样说,未央俱乐部里的人,都成了老饕了。”洪俊生坐下去吃饭,笑着把饭吃完,放下筷子,抽出手绢,揩了一揩嘴。笑着对杨杏园道:“你以为这个俱乐部的人,也像九号俱乐部一样吗?这里面的艺员,不一定是两院的分子。所谓艺员,乃是手艺的艺,不是会议。上中下三级,每天来来去去,也不知有多少人。三个人里头,有一个人吃饭,这小厨房的生意就很好了。”说时一个穿了围裙的厨子,拿着一只托盘进来收碗。对洪俊生道:“四爷今天怎样?”洪俊生道:“我没有动手。”厨子道:“今天好热闹的场面!听说有一万多的输赢。刚才齐子雪捡了一个便宜,一句话,得了一千块钱,这不是点得着火的运气吗?难怪人家新升局长哩?”洪俊生道:“怎么一句话捡一干块钱呢?”厨子道:“今天来了一位新冤桶,不知道是哪部一个佥事,带来了三千块钱,一定要作庄,不到几宝就输了两千。他急了,说:‘还有一千块钱,我要双,作一宝卖了出去。’齐子雪正背着两只手,站在桌子横头看宝路,正在等机会啦。听了他这句话,随口答应一句,说:‘我买。’这位佥事不等人家说第二句话,往上一跳,抬起手来,使力叫了一句双,一下就把宝盒揭开,低头一看,却是一个单。他摇了两摇头,叹了一口气,把面前堆的十叠钞票,双手往齐子雪面前一推,说道:‘你拿去,你拿去。’一声不响,红着脸,就走。你想齐子雪的话,是随嘴说的,本来成心讨他的巧,揭开来是个双,他掉转身就走,你奈他怎样?这位佥事当时就是不叫他拿出钱来比一比,至少也应该重问一句,问他算话不算话呀?等到自己一揭开,你输了,你的钱摆在桌上,还收得转去吗?”厨子指手画脚,正说得高,兴,外面有人喊道:“老刘,你收碗怎样收这半天?还不快来。”厨子听见叫,便将碗收着走了。杨杏园问洪俊生道:“这样说来,你们这里,竟是一座很大的赌局了。”洪俊生道:“也不算大,不过有人保险,办得很热闹。”杨杏园道:“不赌钱,也可以去观场吗?”洪俊生道:“可以,赌场上,是没有阶级的。” 说着洪俊生就把他引进一重院子,上面正房里面,电灯通亮,人声吵得一塌糊涂。揭开帘子进去一看,只看屋子中间,有两张大餐桌子,并拢在一处,足有三丈来长,围桌子四周,坐了一排人,座的后面又站了一层人。桌子正面,有一个人将宝盒摇了一摇,放了下来,袖着两只手,在那里抽烟卷。这四围的人,就都拿出银元钞票来,也有放在里面的,也有放在外面的。杨杏园看见有些人,拿出钞票来,摇了几摇头。有些人拿出钱来,使力的在桌上一丢,骂了一句之后,接上又说道:“我偏要押者宝。”有些人拿钱在手上数来数去,却回过头同旁边的人说话。有些人把钱放在面前,却抽着烟卷,在那里想心事。一会儿,那人把宝盒子一揭开,就是人声大哗:也有乱骂的,也有叹气的,也有冷笑的,也有哈哈大笑的,也有笑着和旁观人说话的,也有埋怨人的,闹成一片。那开宝的对面,就有一个人,把一边的银元钞票,留着不动,把一边的银元钞票,拢在一处,就往怀里一扫,再拿出钱来,照着那边存留钱的数目,一份一份赔了出去。顿时满桌子都是人手,许多长袍马褂的阔老,也是一样。里面闹的这个时候,只见外面走进来一个人,歪戴着皮帽,穿着哔叽皮袍,外套青缎子坎肩,口袋上挂了一串金链子,左手胳膊上搭着一件大衣,右手拿着一根手杖,七溯八掷,口里衔着半截雪茄,挺着胸脯于走了进来。那边赌场上的人,看见这人进来,纷纷的对他打招呼,早有人过来,和他接了大衣和帽子,围着看的人,也就闪开了一条路,让出一张椅子来,请他坐下。他就将衫袖一卷,用只手按着桌子,对桌面上的钱,望了一望,笑道:“今天的局面,也不算大,我歇一会儿再来。”杨杏园看这人架子这样大,好像有点来头,便轻轻问洪俊生道:“这是个什么人?”洪俊生道:“是个木匠。”杨杏园道:“你瞎说,天下哪有这样的木匠?”洪俊生道:“你不信吗?我再指两个人给你看看。”便私下问道:“这桌上有两个议员,你认识不认识?”杨杏园道:“有一个小胡子穿蓝缎袍子的,我认得,他是众议员宋秋风。”洪俊生道:“你再瞧瞧他身边坐的两个人。”杨杏园看时,上手坐一个胖子,漆黑的一张脸,一张阔嘴,露出四五粒黄灿灿的金牙齿,一颗冬瓜似的大脑袋,额角上直冒黄豆大的汗珠子。身上穿一件灰缎袍子,胸襟上几个钮扣全没有扣上,敞着半边胸脯,露出一卷狐皮来。看他面前,倒摆了许多的银钱。下手坐的一个人,白净的脸皮,养着两撒胡子,穿着青呢马褂,架着玳瑁细边眼镜,左手上还带着一只钻石戒指,那钻石足有蚕豆那样大。洪俊生道:“你看这两人,像什么角色?”杨杏园道:“也无非小官僚、小政客之流。”洪俊生听了这话,对他笑了一笑,便把他拉到一边说道:“你这个人,难道也是一副势利眼吗?”杨杏园道:“这话怎说?”洪俊生道:“这两个人,胖子是开窑子的龟奴,胡子是私贩烟上的小流氓。你看见他穿得很阔,你说他是官僚政客。你专凭衣衫取人,还不是一副势利眼吗?”杨杏园听了他的话,想了一想,却也有些像。便道:“既然有这些人在内,为什么议员也坐在一处?”洪俊生道:“我不是说了么,赌博场上是没有社会阶级的。”杨杏园道:“只顾看赌博,正事都忘了。白天你不是约我来看宋版书吗,书呢?”洪俊生道:“这个卖主,刚才还在这里,怎样一刻儿会不见了。大概是过瘾去了,我带你上里面去找他。”说着,引着杨杏园又进了一个院子。那鸦片烟的气味,十分浓厚。上面屋子,挂了一层厚厚的青布棉帘子,洪俊生将帘子一掀,只觉一阵热气,夹着汗臭、油味、鸦片烟香,由里面直窜出来。杨杏园猛然的冲着这一阵热气,一阵恶心,由不得要吐出来。一看洪俊生已经钻进里面去了,他犹豫一阵,心想:“外面已经站不住,里面还去得吗?”便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这时洪俊生掀起半截帘子,探出脑袋来,直和他招呼。他心想,进去看看也好,看里面到底是怎么个样子,便鼓着勇气走了进去。 一看,这屋子是三个大上房打通了,成一个大敞间。房门边摆了一张小条桌,桌上也放了几样笔墨帐簿之类。有一个老头儿,戴着一顶放油光的小瓜皮帽,戴着一副单脚的大眼镜,那只断了的脚,却是用一根粗线来替它,绊在耳朵上,满嘴的花白胡子,沾满稀鼻涕。他把眼镜搁在额顶,坐在桌子旁,正在打瞌睡呢。屋子的四周,沿墙搭着二十来张小铺,铺上只有一床灰白的毯子,两个油腻的蓝布枕头,正中放一个洋磁盘子,里面放着一盏小烟灯,旁边放着一支烟枪。这些小铺,头尾相接,一大半躺着有人。那些人,有在抽烟的,也有对着那只绿豆似的烟灯,睡着了的。抽烟声,打呼声,咳嗽声,摔鼻涕声,喁喁细语声,倒很热闹。杨杏园刚走进来,便觉得脚底下又湿又粘,鞋子很不自在。低头一看,原来满地都是鼻涕浓痰,此外还有许多瓜子壳,烟卷头,一片一片的水,简直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杨杏园看见这个样子,连脚也不敢移,抽身便走了出去。洪俊生跟着出来问道:“你怎样就走?”杨杏园道:“罢了,罢了。我站在里面,直翻恶心,实在禁不住。夜深了,我也要回去了。宋版书,你明天送到我家里来罢。”说毕,仍旧转到前面院子来。一看天上,夜黑如漆,院子上面的一块天,布满了青光闪闪的繁星,一阵霜风,从屋上吹下来,脸上冻得生痛。远远却听见几声鸡叫,不是五更大,也是四更天了。匆匆的便回家去了。 这晚睡得太晏,次日一直到十二点钟还没有醒。正睡得很甜的时候,只觉有一个人摇他的身体,睁开眼来一看,却是吴碧波。杨杏园道:“怎么你一清早就来了。”吴碧波道:“快到一点钟了,还是清早吗?”说着便催杨杏园起来。杨杏园一面起床洗脸,一面和吴碧波谈话。吴碧波笑道:“我昨天留在镜报馆的信,你收到了吗?”杨杏园淡淡地答道:“收到了。”吴碧波道:“好好的,怎样闹起风波来了。”杨杏园道:“一千年也是要散的宴席,就此散了,倒也干净。”吴碧波笑道:“你这话,好像是解脱话,其实不然,你正是解脱不得。愿散不愿散,我都不管。我问你,到底为什么原由而起?”这时,杨杏园坐在临窗的一张安乐椅上,窗外的太阳,正有一道阳光,射在他的面前,照着飞尘,凭空好像一条白练。他手上端着一杯热茶,热腾腾的出气,那气绕着小圈儿由杯子里腾空而上。杨杏园端着杯子,眼睛望了茶杯的热气,穿过那道阳光,越上去越淡,就没有了。心里想着吴碧波说的话,拿着茶杯只出神。吴碧波道:“你心里打算些什么?”杨杏园听见他问,方醒了过来,笑着呷了一口茶,说道:“你昨日见她,她对你怎么说?”吴碧波笑道:“你既然丢开了,还问她做什么?”杨杏园道:“我没有别的意思,看她还怎样措词。”吴碧波笑道:“管她怎样措词呢,反正没有关系了,不是多此一问吗?”杨杏园道:“你告诉我,她到底怎样说?‘误碧波道:“告诉你可以,你先说为什么和她恼了。”杨杏园叹了一口气道:“这事说起来太长,也不能完全怪她,不过我很灰心罢了。”吴碧波道:“你且说一个大概。”杨杏园道:“我在老七那里,虽不能多花钱,但是小应酬,决不躲避,想你也是知道的。那无锡老三,却处处以不屑之心待我,我要坐在屋子里,无论如何,她抵着面前,死人也不肯离开一步,简直比防贼犯还要厉害。”吴碧波笑道:“你这句话,就居心叵测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她抵在你面前?”杨杏园道:“我们逢场作戏,原是寻点乐趣,这些恶鸨,已经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偏偏她老是借题发挥,想大大敲我一笔,我真不高兴。最近索性有两回梨云不见面,全是老三陪着道些不相干的话,我便猜出了二三分,但是我还疑心是偶然的事情。这次冬至,我到她那里去,碰见有人做花头,场面很大,内容可知,梨云含含糊糊,拿话一味敷衍我,我就完全看出来了。”吴碧波用手指着杨杏园鼻子笑道:“嗤!你就为了这个事啊!你真不自量,她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管得着吗?”杨杏园道:“我自然管不着。但是我也并不是为这桩事怪她。”吴碧波道:“你既不怪她,那又说什么?”杨杏园道:“自冬至以后,那无锡老三,就专门在我面前哭穷,说年关不得过,我已经听得有些烦了。有一天,我到何剑尘那里去,他不在家,是他的太太出来招呼。”吴碧波插口道:“花君当真换一个人了。前几天我曾到何剑尘家里去,只见她穿着灰布皮袄,黑布裙子,很像个当家人,剑尘正在教她读千字课哩。”杨杏园道:“可不是吗,就是有一层,熟人来了,喜欢留着说闲话。这天蒙她的盛意,亲自煮了一碗年糕留着我吃,她坐在一边打毛绳衣服,就说起闲话来了。她笑着问我:’老七那里,还常去吗?‘我说:’久不去了。‘花君笑着摇头说:’我不相信。‘我便将近来的话,略略告诉她一点。花君笑说:’你还听见别的话没有?‘我说:’没有。‘说着,我看花君低头在那里结绳子,却微微一笑,我料这里面,一定还有文章,便问她听见什么没有?花君说:’我久已不和她们见面了,我知道什么呢?‘我说:’也许剑尘听见,转告诉嫂子了。‘花君说,这些话,哪会传到她耳朵里去。我越听她的话越有意思,便说反正不去了,告诉我也不要紧。花君说:’告诉你,你还要气死呢!回头剑尘知道了,又说我多事。我还是不告诉你。‘我想请她说既然不肯,不如用激将法激她一激。便说:’我知道了,你们总有点姊妹的交情,慢说我没有吃亏,就是吃了亏,还要说应该,哪能把话告诉我呢。‘花君说:’岂有此理,存着这样的心眼,那还是什么人呢。‘我说:’那末,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她才说,有一天去逛游艺园,碰见梨云同班子的白海棠,说起生意上,因问梨云老七,还是卖清倌人吗?白海棠说,是的。她说有一个姓杨的还去不去?白海棠说是常去,不过他去了,完全是面子帐,梨云的娘是不高兴敷衍他。有一天姓杨的坐得晏一点才走,老七的娘,抹下面皮来,就把老七一顿臭骂,说仔细一点,当心挨打。老七是胆小不过的,吓得哪里敢做声。从此以后,对姓杨的也就常给他冰吃了。只是姓杨的,倒好寿头码子,一点儿不知道。花君学着说到这里,又笑着对我说:’不要见怪,这是她说的,不是我骂体寿头。‘我说一我本来有些像寿头,说的很对。就追问后来的事,她又不肯告诉我。经我再三地问,她才说,老七的娘指明我是个穷客人,丢了也算不了什么,以后决不用好脸待我,免得提心吊胆来防备。以前我还静静的听,听到这里,不由得我脸上发红。她看见,就死人也不肯再说了。以上这是花君告诉我的,后来我打听一番,一点儿不错。你想,我还去作什么?”吴碧波见杨杏园这样说,也觉得梨云有许多不是。便对杨杏园笑道:“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因缘莫羡人。”也就不再往下说了。 这天晚上,杨杏园吃过晚饭之后,一看时间还早,不必就上报馆,随手在书架子上抽了一本书就着灯看。翻开来却是一本《疑雨集》,随手翻了两页,有一张一寸多长的硬皮纸,覆在书页上,是一个小照的背面。上面歪歪斜斜,行书带草的写了几行字: 微睇憨笑可怜生!垂手拈衣总有情,欲把阿侬比新月,照人只是半分明。 自己一想,是了,这还是上半年害病,梨云私自送的一张小照,不要去看它了。把书一掩,将小照夹在里面,把书往旁边一推,便站起来,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个圈子。不知不觉想起当日初次见梨云的情境,觉得她那个时候,纯粹是个天真烂漫的人。她当时穿了月白色的夹袄夹裤,配上那一条漆黑的辫子,真是玲珑可爱。只这几个月的工夫,就有许多青楼习气,实在出乎意料之外。转身一想,却也情有可原。她住的那个地方,耳闻目见,怎样能够不变?她无论如何,是个聪明像,要是在良民家里,真是一块美玉。杨杏园想到这里,他把一只手腕靠在茶几上,伏着身于,用手托着脸,静心静意的,望着桌上这盏瓷罩油灯。想着梨云瓜子脸儿,弯弯的覆发,覆到眉毛上,乌溜溜的眼睛,笑的时候,那微微的眯着一转,真是非言语所能形容。这时,他仿佛闻着一股清香袭人,好像有一次梨云在那里擦胰子洗脸,他在旁边站着,闻着那股香味。站起身子来一看,原来茶几上放着一盆梅花,他身子一动,那盆开到十足的梅花,静悄悄地落下一阵花瓣,茶杯子里,茶几上都是。杨杏园无意的将茶杯子里的冷茶,倒在花盘里,望着梅花痴立许久。忽然坐到桌子边去,仍旧把《疑雨集》翻开,重新把相片翻出来看了一看。这张相片,是梨云摄的一个半身像,侧着身子,露出一节辫发,辫发上插了一大朵绸结子。一只手按着一本书,上面有“红楼梦”三个字,一只手靠在椅子背上,把一个食指比着嘴唇,回过头来眼珠凝视在一边,好像在想什么。像的旁边有杨杏园自己题的几行字: 尝见美女画一张,双手支颐凝想,案上摊《红楼梦》数本,字仿佛可睹。意窃好之,谓当题为“索梦图”。其少,过梨云,因告之。梨曰:是何难?依亦能之。越七日,以此见示,传神阿堵,令人惊喜,只此足够相如一秋病也。 杨杏园看看相片,又看看题的跋语,叹道:“咳!当时经过浑无赖,事后相思尽可怜。”把相片看了又看,猛然听见壁上的钟,(车磨)(车磨)的敲了九下,办事的时间到了,只得去上报馆。半夜一点钟回来,那本《疑雨集》还摊在桌上,又把相片拿起看了一会,睡觉的时候,就塞在枕头底下。第二日起来,也就忘了。 吃过午饭,吴碧波又来了,他一眼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相片,说道:“这是谁的相片?放在枕头底下。”说着,一手就抽出来,他一看是梨云的,像上面又有杨杏园的题跋,笑道:“哈哈!你今日说丢开,明日说散场,你还干这个玩意,好做作,我佩服你。”杨杏园道:“你也看看那上头墨迹,是不是现在写的字。”吴碧波道:“我没有那好的眼力,我只知道今日今时,在你枕头底下拿出来,和最近总有点关系。”杨杏园道:“实在是从前的相片,我何必瞒你。”就把昨夜在书里翻出来的情形,告诉了他一遍。吴碧波道:“这就对了,还不是你恋恋有所不舍吗?大概你自己,也不好意思转圜,我来替你做个和事老,请你两位吃饭,好不好?”杨杏园道:“这有什么不好转圜?我今天高兴去,今天就去,明天高兴去,明天就去。我去了,难道他们还将我轰出来吗?”吴碧波道:“好极了,既然如此,我们今天就去。你若是心里没有什么牵挂,去这一回,只当走马看花,以后依旧可以丢得下,一点关系没有。”杨杏园道:“白去走一回,有什么意思。有那个钱,我还去听戏呢?”杨杏园嘴里虽然这样说着,心想何妨去走一趟,看她到底是什么态度,以后去不去,有我自己作主,那什么要紧呢?吴碧波也看着他似乎有点留恋,越发在旁边言三语四地说道:“管他呢!何妨去看看。要是她真给冰你吃,这一回就算是永诀;若是她还好好的,那完全是你的误会,越发要证明一番。总而言之,这一回去了,真相如何,可以水落石出。你一个人去,或者有点不好意思,你和我一路去,我就说和你在一处吃饭,把你拉去的。那末,你可以转圄了。”杨杏园靠在睡椅上,两只脚支着,摇曳不定,眼睛望着天花板,半天不做声。忽摇摇头微笑道:“我还是不去。”吴碧波道:“你想了半天,忽然说不去,有什么理由?”杨杏园道:“没有什么理由,我觉得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吴碧波一听他的口音,分明是软化了,便道:“要说有意思没意思的话,那末,这一条路就可以永不去。不过,那天我在奇园碰见老七,据她所说,她是十分对得住你,完全是你发脾气。所以我说要去看一看,弄个水落石出。”杨杏园笑着坐了起来,问道:“她那天对你说些什么?”吴碧波笑道:“你不要假惺惺了,同我去就是了。她对我说些什么,你当面去问一问她,自然明白。”杨杏园微微笑着,一声不言语。吴碧波道:“要去就去,你又不是去相什么亲,有什么不好意思。”杨杏园道:“不是那样说,先是斩钉截铁的断了关系,而今又去,那不是无聊吗?”吴碧波道:“咦!你刚才不是说高兴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吗?怎样又说无聊的话?”杨杏园本来有些眷眷,禁不得吴碧波一再鼓动,只得含着笑答应着去。 这时也只有三点多钟,他们走到松竹班,那大门虚掩着,里面反而是暗黑黑的,没有晚上那样光亮。静悄悄的,也没有什么声息。外面院子里,有人提高嗓子,劈头劈脑,喊了一句七小姐。梨云的娘姨,将门帘一掀,探出半截身子,一看是杨杏园,笑着点了一点头,又缩回去了。杨杏园在前走,正要进门,只见梨云穿一件水红绒紧身儿,静着一绺黑发,搭在胸面前,她一只手扭着头发,一只手掀起门帘,正和杨杏园顶头相遇。杨杏园笑笑,梨云笑笑,都没有说什么。走进屋去,只见桌上摆着梳头匣,旁边放着脸盆、手巾、雪花膏、香粉、胭脂精、香胰子、玻璃瓶子、瓷缸,简直堆了一桌子。梨云对吴碧波道:“对不住!请你坐一坐,我先梳辫子。”吴碧波道:“你尽管梳,我们最爱看人梳头。”梨云道:“梳头有什么好看?”吴碧波道:“梳头的好看,那就难说了。我们最讲究是偷着看呢。”梨云正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抿前头的覆发。杨杏园背着手,走到椅子后面。梨云对着镜子说道:“你过去点呀,等阿毛和我梳辫子。”杨杏园便笑着让开,一边说道:“我以为你不和我说话了,怎样却又开起回来哩?”梨云笑着没有做声,娘姨便走到椅子后面,和她梳辫子。梨云对镜子笑着问道:“今天外面好大的风。”娘姨道:“很好的天气,没有风。”杨杏园笑道:“怎么没有风,连人都吹得动,我们不是被风刮来的吗?”这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一会儿,梨云将辫子梳完,换了衣服,娘姨把桌子拾落干净,大家坐着闲谈。杨杏园一歪身躺在沙发椅上,回过头去,看见椅子后面,立着衣架,衣架上一件团花青缎绒马褂,香气扑人。他眼睛一转,心里恍然大悟,不知不觉的冷笑一声,脸上一阵发热,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不平之气,恨不得要跳脚发泄出来。梨云倒了大半杯茶,走过来递给杨杏园,他且不去接茶,先看看梨云的脸。梨云道:“做什么?不认得我吗?”杨杏园一面接茶杯,一面笑道:“恭喜,恭喜!”梨云脸一红道:“恭喜什么?”杨杏园笑道:“你心里还不明白吗?”梨云道:“我不明白,杨老爷本来不要来的,今天是专门来挑眼来了。”杨杏园哪里受得住这一句话,脸都气紫了,站起来,戴着帽子就要走。这时梨云坐在一边,过来拦住不好,不拦住也不好,回过脸去对着壁子,在钮扣上抽出手绢来,只擦眼泪。阿毛先还以为闹着玩呢,后来越看越真,就拦住杨杏园道:“哟!她是小孩子脾气,您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只一两句玩话就恼了,那不是笑话吗?”吴碧波也笑着拦住道:“坐下罢,你们这小两口儿,不见又想,见了又闹,真是岂有此理!”娘姨早把杨杏园的帽子夺了过去,让他坐下。这时,恰好无锡老三来了。她穿着黑呢的大皮袄,越发显得白胖。她一看杨杏园,把那双肉眼笑成着一条缝,一路走了进来,口里不住地说道:“稀客!稀客!”杨杏园看见她进来,心里越发不痛快,只略微点了一点头。无锡老三一看双方的情形,心里已猜着八九分,便笑着对杨杏园道:“杨老爷不来,老七是天天口里念个不休。杨老爷来了,少不得又要啰嗦两句。我早就这样猜,哈哈,谁知今天见了面,果然一点不错呢。她还对我说一件事哩,她说有人亲眼看见杨老爷买了一对珠花,送到笑红那里去了。我想不至于呀!”说到这里,眯着两只肉眼又笑了一笑。说道:“老七和你这样的交情,前回问你要几件冬衣料子,虽然答应着,也还没有办来咧,怎样对新交情的,就会送一对珠花去呢!”无锡老三夹七夹八这样的说着,引起了梨云一肚皮的委屈,对着壁子,耸着肩膀越发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吴碧波插嘴道:“那真冤枉了。这一对珠花是笑红送给别人,别人不要,托老杨送回去的。这与他一点不相干。”无锡老三道:“我也是这样想着呢,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原故。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杨杏园凭她怎样说,一句也不理,坐在一边,勉强燃着一根烟卷,只是吸着。大家僵着,闹的都没有话说,屋子里反而静悄悄的。到底还是无锡老三,带说带笑,把梨云拉了过来,坐在杨杏园一处。说道:“再别要闹小孩子脾气了。”说时,板着脸,对梨云看了一眼,梨云低着眼皮,不敢再看她的脸,回过脸去,只望着杨杏园的衣服。过了一会儿,回头一看,无锡老三走了,她才抬起头来对杨杏园一看,禁不住却先笑了。平时杨杏园见梨云一笑,说不尽的愉快,今天见梨云这一笑,便觉得她这笑是十二分勉强笑出来的,也就淡淡的回了一笑,回过头看见那件青缎团花驼绒的马褂,又昂头冷笑一声。梨云见阿毛也不在屋里,用脚踢着地下的地毯,低声说道:“你今天发脾气的原因我明白了。我也没有别的什么话说,天知道。”说到这里,阿毛进来了,对梨云使了一个眼色,梨云便跟着她一路到屋子外边去了。一会儿梨云回来,满脸都是不快活的样子,依旧坐在杨杏园旁边。杨杏园看见那个样子,知道这里又有枪花,故意装作不知。吴碧波到底于此道见识浅些,便问道:“老七,我看你又有什么心事似的,这是怎么了?”梨云道:“有人叫条子,我要出去一趟。”吴碧波道:“这是极平常的事,值得又鼓着小脸蛋儿吗?”梨云道:“这户客人,讨厌极了,我是不愿做的,他偏偏来歪缠,真是腻死了。”杨杏园笑道:“难道说比我们讨厌吗?”梨云道:“干吗呀?老说这样的俏皮话。”杨杏园笑道:“我这是真话,怎么是俏皮话?你想,你要出去,我们老坐着不走。你把我们扔下,既不好意思,让我们坐下,又耽误了事情,这不是讨厌吗?”说着戴了帽子又要走。阿毛拦住道:“忙什么呀?”杨杏园道:“我们不走,老七走了,教我们和她守屋子吗?”阿毛却没有得话说。杨杏园便和吴碧波走出来了。走到门口,只见一辆轿式的灰色汽车,停在那里。杨杏园笑着对吴碧波道:“不要笑我们早,也有同样的呢。”两个人带说带笑,一路走着,刚出陕西巷口,只见那辆灰色汽车挨身而过,上面坐的,不是别人,正是梨云。另外还有一个男人,有四十来岁的年纪,嘴上留着两撇小胡子,很像一个时髦政客,坐在汽车上和梨云有说有笑。杨杏园拐一拐吴碧波的胳膊教他看,但是等到吴碧波抬头看时,汽车已经走过去了。杨杏园问道:“你看见没有?”吴碧波道:“我略微看见一眼,好像是老七和一个人坐在车上。”杨杏园道:“我所说的话如何?现在可以把这一件事来证实了吧?”吴碧波道:“你这人真不解脱,这个纸老虎本不可以戳破的。戳破了,就没有意思了。”杨杏园也没有说什么,叹了一口气,就和吴碧波作别回家去了。 一别三天,吴碧波为了一点小事,又来找他。走到院子里,只听见杨杏园的屋内,一阵吟哦之声,却不是杨杏园的声音。走进去一看,杨杏园不在,那里却是何剑尘。吴碧波便说道:“怎么你在这里吟起诗来了,主人翁呢?”何剑尘道:“这门也没有关,我一进来,主人翁就不在这里。我因为看见他和清人张问陶八首梅花诗的本事诗,很有点意思,我就念起来了。”吴碧波一看桌上,果然有张诗稿,那上头写道:“读花月痕,见韦痴珠本事诗,和张问陶梅花诗原韵,心窃好之,亦次其韵。”这下面就是诗。吴碧波看了一看,也就念起来: 辜负鸥盟怅落霞,量珠无计愿终赊。 却疑眉黛春前瘦,记得腰肢醉后斜。 吴碧波道:“押斜字韵,颇有所指呢。”又大声念道: 经过情场增阅历,换来愁绪益词华。 金铃愿化军多事,桃李生成薄命花。 吴碧波道:“何怨之深也!”何剑尘道:“你不要批评,且往后看。”吴碧波又念道: 休从镜石证前生,因果谁能彻底清? 炼石补天原是幻,落花随水不关情。 一身浪欠风流情,九死难辞薄悻名。 无福敢嗟人负我,押衙慢作不平声。 吴碧波道:“张问陶的梅花原韵,很不好和,看他以上这两首,倒不牵强。若教我来,就要退避三舍了。”又念道: 拈花一笑觉来迟,海上蜃楼幻可知。 遮莫因缘关性命,从无药饵治相思。 何剑尘道:“这样和韵,真便宜了他。”吴碧波又念道: 天教飞絮随流水,风卷残蝉过别枝。 怪底江郎才力尽,画眉都不合时宜。 软语吴依话旧村,灯前尝与伴琴樽。 戏教月下迎红拂,约与江南隐白门。 小别化身留倩影,长宵把臂拭啼痕。 而今回首皆成恨,羞说倾城唾咳恩。 何剑尘道:“这都是事实,难为他硬嵌进去,却无痕迹。杏园还告诉我,要在清凉山傍随园故址去读书种菜,这不是梦话?”吴碧波念道: 水流花谢泪珠缘,情海归样又一年。 寒苦诗怀消病骨,惺忪春梦感游仙。 精禽填石浑无奈,小鸟依人剧可怜。 凄绝临岐无一语,翠螺双敛怨先传。 扬州一觉倦游踪,泪债还清第几重。 此日何须真解脱,他生未必再相逢。 空留铀盒藏红豆,愿卖琴书访赤松。 检得青罗前日赠,粉香还似去年浓。 搓将瑞雪不成团,一曲箜篌掩泪弹。 风絮因缘随外转,桃花年命白头难。 夕阳芳草增时怨,明镜青灯觉梦寒。 画得真真能唤出,几回搁置又重看。 凤凰最爱碧梧枝,相惜惺惺柜有私? 目似含青为我瘦,心终不白许天知。 还珠休说今生事,题叶宣传旧日诗。 惆怅纸窗风雪里,孤吟正是夜长时。 吴碧波看了一遍,叹道:“杏园这个人,满口看破世情,这一点儿事,还老放在心里,真是何苦?”何剑尘道:“这话也难说,人非经过这种境地,是不会知道的。”吴碧波笑道:“这样说,你这断轮老手,也曾经过这种境地的了。”何剑尘一面和他说话,一面翻桌上的稿子,只见有一张水红信笺,上面圈圈点点写了一阂词,何剑尘禁不住吟起来道:“十年湖海,剩软红尘外,一肩风月……”一句未了,杨杏园夹着一大卷书走了进来。他走过来把稿子一卷,扯开抽屉,塞了进去。吴碧波道:“这又有什么不可公开的,你何必藏起来呢?”杨杏园道:“我的稿件,向来是散漫的,这里面虽说没有秘密的文件,怎样可以公开?”说着把手里那一卷书,也望抽屉里塞。吴碧波道:“难道这也是秘密文件吗?”杨杏园道:“这却是一样有趣味的东西,你们要看,你们可以来共同赏鉴。”说着,把那一卷书拿了起来,摆在桌上。 吴碧波一看,书页面上,是石印朱笔写的四个大字《仙佛杂志》,旁边另外署了一行小字,是“王羲之题”。何剑尘道:“胡说,现在哪来王羲之写的字。”杨杏园道:“你没看见仙佛两个大字吗?既然是仙佛合办的杂志,无论古今名家的著作,自然有法子搜罗了。”吴碧波将书页一翻,目录以后,便是图画。那画都是铜版印的,却很精致。第一张是铅笔画的一座山,隐隐约约是几条曲线结构而成。曲线中间,桠桠叉叉,堆了许多直线,这就是树林,树林按上,画了几点黑点,算是乌鸦。下面有字,注明琼岛十景之一。再翻过一页,一张图上,画了一个不等边的四边形,上面画了一个人头,人头上面有一首诗,那诗道: 我是何人谁是我,凭空捏个大囗黎。 笑他卷发乱髯客,蓬岛归来又向西。 这诗下面署了两个字:“老颠。”图的上面另有铅印字注明是“南屏道祖济佛化身像”。何剑尘看着摇头道:“神仙不论有无,像他这样给神仙捧场,真是糟蹋人家。我听说北京有个除恶社,推吕洞宾为社长,专门干些设坛扶乩的玩意,大概这《仙佛杂志》,就是他们弄的。”杨杏园道:“是的。据他们社里人说,所有这些杂志里的诗文书画,都是扶乩扶出来的,就不是仙佛的著作,至低也是死了的文豪手笔。我听了这句话,特意向一个朋友借来瞻仰瞻仰。”何剑尘道:“我看这种事,十九靠不住。”杨杏园道:“但是据他们社里人说,却是活灵活现,一点没有假。他们又常说,他们社里有两个国务总理,特任的官儿不计其数。要不是灵验,怎样能教这些人死心塌地的相信?”何剑尘道:“他们所说的两个总理是谁?”杨杏园道:“一个是戈甘尘,一个却是那管七天总理印的宗大海。”他们两人正在这里说话,只见吴碧波拿了一本杂志坐在一边看,哈哈大笑起来。要知他为什么大笑,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斗室迎仙频来四海客 瓣香却病聊赠一枝梅 第二十一回 斗室迎仙频来四海客 瓣香却病聊赠一枝梅却说杨杏园和何剑尘正在看《仙佛杂志》,吴碧波在一边忽然大笑起来。不知道他为的什么事。杨杏园道:“你又看见什么好笑的事情,这样快活。”吴碧波道:“你看,这记事的栏里,竟有一大段妙论。说来之间在阴间里拜了吕洞宾为师,又跟着韩退之、柳子厚学古文。这真是道人所不能道。”杨杏园道:“这就算奇吗?你看这一段记事,那就更妙了。”说着,把杂志摆在桌上,大家同看。那杂志上记的是: 十一月初七日 孚佑帝君临 今日子特奉请东西各教圣人集会,为改组宗教团体之噶矢。各圣人同时偕临,非常郑重,极尊之神圣仙佛,皆居于随驾之列,汝等须十分诚敬。行礼分三项,一叩首,二祷告,三鞠躬,因东西圣人所持礼俗不同也。文殊菩萨先降,观音菩萨次降,如来世尊降。子路夫子先降,子游夫子失降,至圣孔子降。赤松子失降,锺离子失降,老君至圣降。西贤等降,耶稣大圣降。穆罕默德回教圣人降。帝君谕,诸生静肃!兹由儒释道三教圣人,恭请西方圣人耶稣,宣讲大道。耶稣所示为拉丁文,至圣孔子以子游夫子,新从西域留学归来,命之译为英文。诸生不少识英文者,自行译成汉文可也。 何剑尘笑道:“这位吕洞宾的魔力,实在不小,东西大教的台柱,他都请得动,但不知道除恶社的社坛,却有多大,来这些个圣人,教他们在哪里坐着?”吴碧波道:“有宋之问拜吕洞宾为师,就有子游到西域去留学。这些死了的古人真能解放与改造。”何剑尘道:“这些奇怪的消息,实在新鲜,我们能到它社里去参观一次,我想一定有趣得很。”杨杏园道:“参观倒不难,只要有社里的人介绍,就可以去。不过进去就得对帝君的像磕头。”何剑尘笑道:“吕洞宾无论是神仙不是神仙,他总是一个古人。我们对着古人磕几个头,也不算屈尊。”吴碧波道:“你刚才说帝君的像,这也是扶乩画出来的吗?”杨杏园道:“你要问这桩事,那就更有趣味了。据他们社里人说,吕洞宾曾在乩上告诉他们,说我某日某时,要摄一个真像,和你们相见。到了那时候,你们可以把照相机对空中一照,我的相自然会显现出来。他们得了这个圣谕,当然没有不相信的。到了那日,大家斋戒沐浴,香花奉请帝君照像。就把照相机,安在院子里对着天空,摄了一张影片。说也奇怪,摄完之后,那块干板上,就出现了一个道装的影子。这时候,在旁的社友,不由得心花怒放,三呼万岁,对空中捣蒜般地磕头。后来把这张相片子洗出来,正是一个身背古剑,手执云拂,眉清目秀,长须道装仙人,虽然和戏台上所扮那个三戏白牡丹的吕洞宾,有点儿不同,但是大致不错。他们看了,越发死心塌地,信仰帝师灵显,就把这张相片放大,在坛上供奉。”吴碧波听了,不由得拍掌称奇,说道:“果然如此,我也要去瞻仰瞻仰。但不知道这个相片,是哪一家照相馆照的。”杨杏园道:“天机不可泄漏,他们岂能假手于照相馆,自然是本社社友诚心诚意恭摄的。”何剑尘道:“对空中摄影能照出一个神仙的像来,这事我有些不相信。”杨杏园道:“好在放大的仙像,现在还供在除恶社坛里,这是铁案如山的一个证据。不瞒你说,这社里我曾去过一次,那像确实是相片放大的,一点儿不假。你不信,你只要一见相片,就没有话说。”何剑尘听见这话,也不由得高兴起来。说道:“果然这样灵显,那简直是活菩萨。我很愿意去看看。你社里既有熟人,就请你设法,介绍我们去看看,好不好?”杨杏园道:“社外人去参观,事先要通过他们的什么总教长统道长,答应不答应,却是不能定。等过两天,我再给你们回信。”吴碧波笑道:“无论如何,务必请你设法。”杨杏园说道:“有一个杨学孟,是我一个本家,他常在宗大海那里跑跑,也是除恶社的一个社员,要找人介绍参观,他倒可以办。等我过一两天去找他说说看。”何、吴二人说是很好,再谈了一会话,各自去了。 过了两天,杨杏园抽了一点工夫,便到共和饭店去找杨学孟。恰好他在家里。这时他正伏在桌子上,摆着笔墨,旁边堆了一大堆参考书,正在做诗呢。看见杨杏园来了,把笔一放,连忙招呼请坐。杨杏园道:“你是最忙的人,怎样有这闲工夫?”杨学孟道:“我哪里是做诗,也是没法。昨天在除恶社里扶乱,吕祖做了几首诗,一定要我们和韵,在场的人,和了三四个钟头,勉强交卷,都不很好。但是这首诗,却要印在《仙佛杂志》里的,不能不修饰得好看一点,所以拿回来重新改造一下。偏偏《仙佛杂志》等着要付印,不能不赶起来。”杨杏园道:“我正为参观你们的贵社而来,我有两个朋友,想去瞻仰瞻仰吕祖的真像,特意教我来和你商量,可否介绍他们进去看看。”杨学孟笑道:“这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当新闻记者的耳目灵敏,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天下的事,听见说,总是稀奇的,一看见就平常了。”杨杏园道:“照你这样说,菩萨显圣的事,难道全是假的。”杨学孟道:“假是不假。”杨杏园道:“既然不假,为什么不可以参观?”杨学孟微笑了一笑,不肯往下说。杨杏园道:“我告诉你,我也去参观过一次,确是有些怀疑。”杨学孟笑道:“你说有点怀疑,我来问你,你怀疑的是哪一点?”杨杏园道:“我听说那几个扶乩的,却有一定的人,不是任人都可以扶的。那么,这不是个大破绽吗?”杨学孟摇摇头道:“这不是破绽。就是请生人去扶乩,也是一样,可以扶出字来的。”杨杏园道:“除了这一点,我看他们弄得祭神如神在一般,我实在没有别的方法,证明它不真。”杨学孟道:“岂但你不能说它是假,就是天天在社里跑的人,谁又能说它是假呢?”杨杏园道:“我最相信的,就是那张吕祖相片。听说是当着大众,在空中摄出来的,真是神妙不可思议呢。”杨学孟道:“这也没有什么稀奇,这样的相片,已经摄好了好几张。前几天张仙降坛批示,也愿以真像示人。大概这一两天内,就要实行了。”杨杏园听了,笑着跳起来,说道:“这个机会,那就好极了。无论如何,你那天必带我们去瞻仰瞻仰,究竟这像是怎样照出来的。”杨学孟道:“若是你一个人,我还可以设法,若还要带朋友去,就要先通知社里,还要请帝师的批示,成与不成,那可不敢断定。”杨杏园道:“若是为表示灵显起见,当然欢迎人参观,这何必还要请示?”杨学孟道:“我们的帝师,社里之事,事无大小,都是躬亲的。去年上半年他老人家的生日,演堂会戏的戏目,都是亲点的。演唱的时候,戏台上多点两盏汽油灯,他老人家还批示下来,光线太强,有碍观众目光,着即撤去,以节糜费。由此类推,你可知道帝师洞烛幽微了。”杨杏园笑道:“吕祖他本来是个风流潇酒的人,既然饮酒赋诗,毫无拘忌,对于音律,一定不是外行。看了戏之后,作了戏评没有?”杨学孟笑道:“戏评虽没有,却也有几句批语。有一位唱正生,和一位唱青衣的,他老人家还批着每人赐供果两碟呢。”杨杏园道:“为什么赏得这样少?”杨学孟道:“这还少吗?社里的社员整干的洋钱捐出来,也不过赐茶一杯半杯,赐果一枚两枚。而今整碟子的果子赐出来,那总算是二十四分的面子哩。”杨杏园道:“何不赏戏子几文钱?”杨学孟笑了一笑,不做声。杨杏园也觉得这句话问得不大合适,便也放了过去。又道:“照仙像的那一天,务必请你带我去参观。”杨学孟道:“老实告诉你,就是今天。你若是愿磕头,我可以带你去,你的贵友要去,可得稍等日子。”杨杏园因为要去看照仙像,就都依允了。又坐了片刻,等杨学孟把诗稿写完,两个人便一同到除恶社来。 到了除恶社门口,只见车马盈门,十分热闹。一直走到里院,只见四面墙上,用黄纸写了一尺来大的一个字,写着肃静、诚敬的字样,四围静悄悄的,一点声息没有,只有檀香烛油的气味,一阵一阵地扑鼻而来。杨学孟走到这里,连咳嗽也没有了。他把杨杏园引在旁边一间小会客室里坐了。说道:“你在这里等一等,让我进坛去看看,我没有来,你千万别走。”说着他就进坛去了。 走到坛里,只见本社的总务员曹小风,跪在吕祖面前,再三的磕头。杨学孟一看,他猜一定是帝师气了,站在一边,也不敢做声。那边沙盘上却批下批示来,要曹小风捐二千元办理四郊的旱灾。曹小风磕了三个头道:“回帝师的话,弟子这几年在京赋闲,丝毫没有收入,就是有点积蓄,也都用光了。”那乩上又批道:“子为本社干员,对慈善事业,而乃如此推托,将何以资提倡?着责手心五十板,以为不忠社务者戒!命悟能悟空执刑,切切。”曹小风听到说要打他的手心,心想自己也曾做过一任道尹,如何能受这样的侮辱,连忙又趴在地下磕了三个响头,道:“情愿回去筹款,筹得多少捐多少。”乩上批道:“胡说!现在即捐款亦须打手心五十板。”曹小风偷眼一看,那两个扶乩的,板着面孔,不像往日那样安闲。心想:“是了,早一个星期,我曾当总教长面前说了他们两句,今天他们是报仇一笔。”又磕了一个头,直挺挺的跪着,道:“请帝师饶恕。”这时那边乱笔在沙盘上飞舞,写着“打打打”!那两上奉示执刑的,道号悟能悟空两位先生,和曹小风向来不和,便走过来对曹小风道:“帝师已发怒了,你还不领刑吗?”说着拿了戒尺过来,便要动手。曹小风急了,跳起来就往外跑,昂头对着天,口里嚷道:“这是假的!这是假的!你们别这样捉弄我,惹得我戳破了这个纸老虎,大家都不好看。”说着他就跑走了。这时在这里的戈甘尘和一班社员,都勃然变色,心想曹小风违抗圣谕,离经叛道,这还了得!戈甘尘丢下帽子,赶紧跪在吕祖神位面前,说本人统率无方,是诚信未孚所致,而今跪在这里,请帝师处分。乩上批道:“子无罪,起来。”戈甘尘跪在地下道:“曹小风从事社务,很有功劳,望帝师饶他一次。弟子一定教他前来谢罪。”这些社员,看见戈甘尘跪着不起来,也只得都跪下,和曹小风讲情。乱上批道:“小风之罪,诚不可赦,姑念汝等恳求,恕其初犯。”大家看见这样批示,都磕了三个头,方才爬起来。乩上又批道:“李有泉听示。”旁边站着的李有泉,赶忙跪下。乩上批道:“着汝捐款一千元赈灾,愿否?”李有泉看见刚才的情形,哪敢说半个不字,而且他又是最信吕祖的,更不会抗命。便道:“弟子道谕捐款一千元。另外捐款五百元,为本会服务人员津贴。”沙盘上乩笔乱动,批道:“善哉!吾固知子为大慈善家也。”着赐川土二两,以奖有功。又批道:“吾知余子小隐,所藏川士甚多,可代予赠李子。然而予未免乞诸其邻而与之矣。哈哈!”余小隐家里藏的川土,都是六七年的老货,用坛子藏着,封好了口埋在土内。这是他自己享用的,除了他老太太而外,谁也莫想染指。这件事不知怎样被吕祖知道了,心里佩服帝师灵显的了不得,趴在地下磕了三个头,说道:“愿遵谕送李有泉二两川土。不知帝师要此遣兴不要?”乩上批道:“哈哈!仙人毋须此也。”杨学孟看见吕祖已心平气和,等余小隐爬起来了,便跪下去说道:“弟子有一友人杨杏园,欲来坛内进谒,现在坛外候谕,可否能让他进来?”乩上批道:“可。”杨学孟谢了吕祖,便走到外面来请杨杏园。 杨杏园正等得不耐烦,埋怨道:“你怎样进去这久?”杨学孟道:“刚才帝师出了一个咏雪的题目,叫就做,又限定用九佳韵,当场就要交卷,简直把我逼死了。我刚才才做完。”杨杏园道:“和神仙做诗,一定是做得很好,念给我听听。”杨学孟道:“这时没有工夫,你就随我进去罢。”杨杏园跟着他走过一重大院子,上面便是仙坛,门窗格扇漆得金碧辉煌的,坛上面供着吕祖的像,绣慢低垂,钟罄环列,香案上的紫钢炉,正焚着沉檀,香烟缭绕。四面摆着许多经卷,和玉瓷古玩,配上素梅碧桃秋海棠,和温室里养的鲜花一样,觉得这屋子里,别有一种天地。坛里的人穿着长袍马褂,都是恭而敬之的,说起话来,都是极低的声音,真是有些神秘的意味。杨学孟把杨杏园引进来,就先教他和吕祖磕头。事到了头上,杨杏园抵着面子,要躲也躲不了,只得在香案前摆的布垫上,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又作了一个揖。不过他心里总觉得此调不弹已久,好像做得不大合适。杨杏园磕过头,站在一边,只见那吕祖像的上面,挂着块大匾。上面题着四个大字“五教统一”。匾的右头题着一行大字,上写着“伤封赞化普渡挽劫救生大帝,兼授慈悲太上无量寿佛,五教归宗真主,并督办华洋水旱兵灾善后事宜纯阳道君”。他想道:“我只知道吕祖是八仙之一,不料他老人家有许多兼差。不过这统一五教,很不可解,中国向对儒释道三派,叫作三教,如今无端又添上两教,是哪里来的呢?难道耶稣回回也在内吗?”这个疑问,这时不便问,只搁在心里。只见那边沙盘上已经在那里画字,旁边备着墨笔黄纸,有人恭录出来。原来小鹤仙临坛,他批道:“张仙今晨在浙境桃花岛为钓鳌之戏,下午赴普陀山约慈悲大士往孤山探梅。此时大概已到杭州,来坛当在一小时后也。”这时就有一个人对空中作了一揖,对着空中笑嘻嘻地,眼睛看着空中问道:“小鹤仙这样说,一定也来自海上,到了孤山没有?”那乩笔便在沙盘上,东挪西指,上上下下舞了一阵子,旁边依旧有人誊录出来。一看时,那上面写的道:“然也!孤山一带,云集迷山,雪香成海,实为江南妙景。予晤林和靖处士,彼方倚树微吟,清兴未阑也。”杨杏园看乩上这样说,便打算考一考仙家。轻轻的对杨学孟道:“这位仙人,既从孤山来,何不请他做两首梅花诗?”杨学孟扯了一扯他的衣襟,又微微地摇摇头,似乎表示此请犯禁似的。杨杏园看见如此,也就不便问,只得默然。一会儿工夫,有听差进来说:“移花照相馆,带着照相架子进来了。”这边统道长宗大海说道:“叫他把照相镜抬到这佛坛子里就得。至于照相,我们自己知道。他们满身的俗气,不要冲撞了神仙。”听差连连答应几个是,退了出去。照相馆的人,把干片照相镜子,一切照相的东西,都放在院子里,然后退了出去。一时就有二个社友,走到院子里,将照相器具审查了一番,都摇着头道:“不很洁净。”总教长戈甘尘道:“既不很洁净,怎样可以替神仙照相?可以抬到里面去用檀香净水除去秽污。”那两个人便一同拿着照相器具,上别的屋子里去了。这里的社友,依旧在这里请仙扶乩。约有半个钟头的功夫,那沙盘上已经批出来了,八仙里面的张果老已经降坛。这里总教长统道长,都跪下去,问道:“弟子等现已遵帝师谕,准备替老仙照相,可否就照?”那乩上批道:“老夫方游海上三山,不远千里而来,正为此也。镜置院中,可北向,数日后,诸子可见吾入画之龙钟老态矣。哈哈!”乩上批完,大家忙乱了一阵子,已把照相器在院子里对北摆好。除了扶乩的以外,所有的人,都在院子里恭而敬之的站着,恭候仙家照相。一会儿,张果老在乩上批道:“吾已在镜前,可即摄影。”扶乩的看见批示,对外面一打招呼,这里摄影的人,把照相镜头对空中,一开一关就算照了相。在旁边参观照相的社友,依旧进坛来和临坛仙人谈道。戈甘尘便吩咐听差,把移花照相馆的人叫进来,叫他验明玻璃版,就带回去洗。照相的人知道这上面有神仙的像,也就摆出二十四分郑重的样子,把木盒子装着玻璃片带着走了。以上情形,杨杏园都看在眼里,似乎一点破绽也没有。心里想道:“难道这就把仙像照去了吗?”心里存着这个疑问,总还不能十分相信。一会辞着社员出来,杨学孟送到大门口。杨杏园道:“今天所照的相,是张果老。这个老头儿,是老骑着驴子的。这相片上有驴子没有?”杨学孟道:“怎么没有?昨天小鹤仙临坛,他就批明了,说是倒骑着驴子呢。三天后,片子就可以洗出来,你再瞧罢。”说着两人各自分别,行不到十几步,后面有头驴子飞也似的,从除恶社大门跑出来,一身黑毛,两只白耳朵,很是英俊。后面有许多人追着,那驴子一直从杨杏园身边跑过去,恰好前面有一辆大车,将驴子挡住,后面几个人赶上,就把驴子捉住。旁边有一个穿短衣服的人,气喘如牛地举起鞭子,对驴子一顿乱抽。口里骂道:“混账东西,照相你要跑,给你好吃的,你又要跑,真是不识抬举。”杨杏园看见这人和驴子说话,一路笑了回去。过了三天,他特意跑到移花照相馆去看张果老的相,满想先睹为快。相片这时刚刚收拾好,除恶社还没有拿去,照相馆以为杨杏园是除恶社的人,当真把相片取出来。杨杏园一看,果然一个白胡子老道,倒骑在驴子上,那驴子也是一身黑毛,两只白耳朵,他就不必细看了。仍旧叫照相馆把相片存好,便坐车回家。 车子走到樱桃斜街,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道:“杨老爷!”杨杏园回头看时,却是梨云的娘姨阿毛,便和他点了一点头,笑了一笑,车子却依旧拉着。阿毛道:“慢慢交走(口虐),哪里这样忙呀?”说着便追了上来。杨杏园只好停住车子,走了下来。阿毛道:“早两天,我就想打电话给你,又怕你老爷不接,岂不是找钉子碰吗?”杨杏园笑道:“你们还找我吗?”阿毛道:“哟!不要说这个话了,人家都病了好几天了。”说时,把手上提的那个药包,举起来给杨杏园看。杨杏园道:“谁病了?”阿毛道:“谁病了哩,老七病了哪。今天一共是五天了,头一两天,还勉强的可以走动,第三天就不能起床。因为生意上实在不方便,那天就搬到小房子里来了。老七对我说了好几回,请你去一转。我想小房子里乱七八糟的,怕你嫌脏,就没有敢来请。”杨杏园道:“几天不见,怎么就害起病来,害的是什么病?”阿毛道:“浑身发烧,就这样昏沉沉睡着,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病。”说着把手望东一指道:“过去不多几家,就是我们的小房子。”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我们可不敢请,杨老爷若肯赏光,顺脚去看一看老七,我包她比吃一剂药还要好些。”杨杏园踌躇了一会子,想道:“去吧?双方已经是闹翻了,这一去未免有点不好意思;不去吧?又忍心一点。”阿毛道:“这样的交情,去看一看也不要紧啊!难道她那一点小孩子脾气,你还记在心里吗?”杨杏园被她这样一说,越发不好意思不去,只得跟着阿毛走去。车夫拉着车子,在后面慢慢的跟着。走到门口,原来是个小窄门,半开半掩着。阿毛将门一推,在前面走,杨杏园跟着走了进去,是个小院子,两边房檐下,堆了许多破烂旧家伙,上房走廊下,一边一堆木柴片,一边一堆煤球,又是笤帚土箕破煤炉架子,堆成一片。杨杏园走到院子里,阿毛早一脚踏进屋里面去,无锡老三早迎了出来。说道:“哟!杨老爷来了,这真是想不到的事,屋子里可脏的很啦。”这时东西两边厢房住的人,都是不认识的,大概是邻居。看见外面走进这样一个青年来,都神头鬼脸地望着。杨杏园难为情得很,两脚三脚走进屋子。 这正屋里面,上面挂着一幅三星图,下面一张画桌,供着香炉,烛台之类,墙上挂着许多金银纸绽,画桌罩着一张方桌,上面摆着茶壶饭碗酱油瓶子,堆了一片。侧边一架旧碗柜,一个白炉子,又是收拾起来的石榴树夹竹桃之类,屋子里简直堆满了。只觉一股油腻的气味,被白炉子里的火气熏得十分触鼻。阿毛掀起左边旧的白布门帘子,说道:“请进来坐。”杨杏园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上面一张半截架子床,床上铺着一条淡红旧华丝葛棉被,梨云盖着半截身子,头发散了满枕头。她侧着身子向里,身上穿着水红绒紧身儿,一只手露着,半截雪白的手臂,搭在被服头上。被服脚头,另外堆着一条蓝绸薄被,几件皮棉衣服。床头边放着一张茶几,上面放了一碟子咸菜,一双筷子,一只空碗,碗里还有些残剩稀饭。床脚边放着一张方凳子,上面又堆了一卷衣服。杨杏园没有地方坐下去,在床面前站了一站,便挨着床沿坐了。阿毛便叫道:“老七,杨老爷来了。”杨杏园对她摇摇手道:“不要叫,她睡着了,随她去罢。”梨云早听见了,便转过脸来。杨杏园一看她瘦了许多,眼睛都觉得大了些,脸上雪白,哪里有一点血色?连嘴唇上都是白的。她两边的鬓发,都纷披在脸上。她看见杨杏园,便抬起手来将头发理了一理,扶到耳朵后面去。杨杏园将两只手撑在床上,俯着身子对梨云道:“老七,你怎么样了?”梨云将眼睛对他看了一看,微微地点了一点头,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来,扯着杨杏园的衫袖,半天才轻轻地说了一句话道:“你怎么来了?”杨杏园指着阿毛道:“我听见她说你病了,特意来看你。”阿毛插嘴问道:“阿吃点稀饭?”梨云把眼睛看着她,摇摇头。阿毛道:“冲点百合粉吃吃,阿好?”梨云道:“勿要。”阿毛道:“阿要吃点茶?”梨云把眉毛一皱,翻身往里一转道:“哎哟!讨厌得勒!”杨杏园看见她还是这种小孩子样子,倒惹得笑了。这时无锡老三本已张罗茶水去了,阿毛碰了梨云一个钉子,也走了。杨杏园便握着梨云的手道:“哎哟!怎么这样热?”梨云一翻身,将棉被掀开大半截,将红紧身儿全露在棉被外头。杨杏园连忙曳着被服头,轻轻地替她盖上,又将被头按了一按,说道:“你不是胡闹,正发烧的时候,怎么揭开被服来?受了凉,那还了得!”梨云将脸伸出被头外来,勉强干笑了一笑,说道:“盖不住。”杨杏园只见她两腮上,微微有点红色,伸手一摸,热的像火炽一般。便问道:“这病可是不轻,是请什么大夫看的?”梨云摇摇头,杨杏园道:“你真是小孩子脾气。”说到这里,转回头一看,屋里没有人。说道:“你又没有亲人在这里,自己不保重一点,别人哪管得许多。”这句话打动梨云的心事,嘴一撇,忽然流下泪来。杨杏园轻轻问道:“他们不很大问你吗?”梨云见问,越发呜呜咽咽,缩到棉被里去哭起来。杨杏园轻轻拍着棉被道:“你别哭,他们看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说着把被掀开,只见梨云把两只手蒙着脸,伏在枕头底下流眼泪。杨杏园道:“这倒是我的不好,一句话把你引哭了。”说时,只听见房门外脚步响,杨杏园赶紧替她将被又盖上,又轻轻地拍了她两下。只见无锡老三捧着一把茶壶走进来,对杨杏园道:“你瞧!她倒睡着了,叫客坐在一边。”杨杏园道:“不要紧!我们又不是一天两天才认识的。”无锡老三道:“可不是吗?要不然,这样脏的屋子,我们也不敢请进来坐了。”说着,取一条手巾,将茶杯擦了一个,递了一杯茶给杨杏园。杨杏园见她这样客气,只得和她敷衍一阵。因为自己还有事,便要走。梨云听见说他要走,将头伸出被外来,对杨杏园望着,拿一只手对他招了一招,杨杏园便走了过去,坐在床沿上,斜着身子,握着梨云的手道:“我今天没有打算来看你,所以没有腾出工夫来。明天上午没有事,我一早就来看你,好不好?”梨云皱眉道:“不吗!我不!”说时,却握着他的手不肯放。杨杏园没有法,又坐了一会儿,说了许多话,约定明日早上准来,梨云方才放了手让他去。杨杏园才走出房门,又复走回来,问梨云道:“你要吃什么?我明天给你买来。”梨云把头在枕头上摇了几摇。杨杏园又走到床前握着她的手道:“给你买点糖果和葡萄干,好不好?”梨云眉毛正要皱起来,有些不耐烦,忽然又勉强对杨杏园笑了一笑,微微地点了一点头。杨杏园这才走了。 次日一早,杨杏园洗了脸就坐车子到香厂糖果公司买了一块多钱的糖果,又买了一大匣子葡萄干,便一径上樱桃斜街来。在半路上碰见卖花的,他忽然心里一动,又买了两盆半开的胭脂梅花。到了梨云小房子门口,叫车夫先把梅花送进去,然后才夹着一大包糖果葡萄干,往里面走。阿毛一只手拿着漱口盂,一只手拿着牙刷子,正在上房门漱口,便笑道:“杨老爷,早呀!杨杏园笑着点点头,问道:“老七醒了没有?”阿毛一皱眉头道:“昨晚上闹了一夜,一直到天亮才睡,把姆妈累得了不得。刚才我起来,她才回自己屋里去睡呢。”杨杏园听见无锡老三睡了,心里倒痛快许多,便放轻脚步,走进梨云屋子里去。一看床上,盖着两条棉被,枕头上只露着蓬蓬松松一些头发。他却不去惊动梨云,把糖果葡萄干放下,忙着把两盆梅花搬了进来,放在镜台上。这时阿毛正在院子里升白炉子里的火。杨杏园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冷冰冰的,帽子没有取下,大衣也没有脱下,只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清早起来,没有喝茶,又没有吃点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会儿阿毛走进来,笑道:“杨老爷怕冷吧?”杨杏园道:“不要紧。”阿毛指着床上道:“像这样待她的,我看没有第二个。她好了,可要重重的谢谢哩。”杨杏园道:“谢我什么?我又没有花什么。”阿毛道:“杨老爷你这句话,就当真把我们吃堂子饭的人,说得一点不懂好歹。”杨杏园正要说话,梨云哼了一声,把一只瘦手从被里伸了出来,叫道:“我要吃茶。”娘姨便将壁上挂的温水壶取了下来,倒了半杯白开水,送到床面前去。梨云抬起头来,一眼看见杨杏园,问道:“你几时来的?”杨杏园道:“来了有一个钟头了。”梨云便对阿毛道:“人家大衣都没有脱,想是怕冷。”说到这里,哎哟一声,把头又放了下去。停了一会,说到:“你也弄火进来呀。”阿毛端着半杯开水,站在床面前,说道:“你不是要喝茶吗?”梨云道:“你放下,先弄火去罢。”阿毛当真把茶杯放下,出去弄火。杨杏园便把大衣脱了,拿着茶杯就到梨云嘴边,说道:“我递给你喝,好不好?”梨云听说,便把头略微抬起些来,杨杏园将茶杯送到她嘴边,她抿着嘴唇,呷了一口,又哎哟了一声,倒了下去。杨杏园一看见她这病,实在是沉重,便说道:“老七,你这病,可是不轻,你们请的那种不相干的大夫,恐怕瞧不好,我送你到医院里去,好不好?”梨云哼着,好久没有做声。杨杏园道:“你怕你姆妈不肯吗?不要紧,我虽拿不出多少钱,百儿八十的医药费,我还出得起。”梨云哼着摇摇头道:“不是的。”杨杏园道:“不是的,你为什么不做声呢?”梨云道:“在家里,到底还有阿毛、姆妈陪我。到医院里去,就丢我一个人在那里,我更是难受。”杨杏园道:“医院里,家里人也可以去的,叫阿毛陪着你好了。”梨云道:“有没有外国医生?”杨杏园道:“医院里,有外国医生的也有,没有外国医生的也有。不过你这个病,不容易诊治,我是打算送到外国医院去的。”梨云听见这话,望棉被里一缩,说道:“我怕,我不去!”杨杏园看见她这一股小孩子脾气,又好笑,又可怜。这时阿毛端着火势熊熊的一只白炉子进来了。炉子放下,她对杨杏园一笑,说道:“杨老爷,你想什么心事呢?衣服湿了哟。”杨杏园省悟过来,原来自己眼睛望着窗户,只想梨云的病,忘记放了手上的茶杯,随手的拿着,开水流出来,大襟上湿了一大块。阿毛笑道:“老七,你快点好罢,杨老爷为你的病,心都不在身上了。”杨杏园倒闹得怪不好意思的,将茶杯放在茶几上,伸着手站在白炉子边烘火。停了一会,他便把糖果匣子打开,送到梨云枕头边,说道:“你吃不吃?”梨云把头略微点了一点,他便拣了一粒玫瑰色的,送到梨云嘴里。梨云吃了一粒,杨杏园拣了一粒碧葡萄色的,又要递过去,梨云摇摇头,哼着望里一翻身,不多大一会,又翻转来,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睡了。杨杏园看着梨云的脸,越发的瘦了,皱着眉对阿毛道:“这是怎样好?”这句话,梨云又听见了,眼睛复又睁开来,叹了一口气道:“哎哟!救苦救难观音菩萨,快点保佑我好罢。哎哟,姆妈,我难过煞哟。”杨杏园禁不住便坐在床沿上,伸手去替她理一理额角上的乱发,说道:“你耐烦一点罢,慢慢的就好了。”说时,指着镜台上的两盆梅花道:“我替你买来的,好不好?”梨云勉强笑了一笑。杨杏园便折了一小校,上面有两三朵花,两三朵花蕾,递给梨云。梨云在被里伸出瘦手来,接过去,凑在鼻子上闻了一闻,放在枕头边,闭着眼睛,昏昏沉沉的又睡了。停了一会,杨杏园看见她真睡着了,便穿起大衣要走。阿毛正要说话,杨杏园指指床上,又摇摇头。杨杏园走出来,阿毛送到外边屋子里,才说道:“老七这病,有六七分沉重,我看要快点想法子才好。我的意思是送到医院里去为妙。她的姆妈醒来的时候,你可以告诉她,若是大家都愿意,这笔款子,归我负责。”阿毛笑着一一的答应了。 这日杨杏园回来之后,偏偏事情接二连三的来,忙得不能分身。晚上在报馆里正编稿子,阿毛忽然打了电话来,说是七小姐的病,现在不好得很,请你快来看一看!杨杏园听见这话,把电话机挂了。回头一看长桌子上,稿子又是一大堆,坐下去一句话也不说,一阵风似的,就把稿子编好发下去了,便匆匆忙忙地到樱桃斜街来。到了门口,他下车就敲门,这时已经快一点钟了,门关得铁紧,半天也敲不开。好久,好久,只听见门里,一阵拖着鞋子的声音,接上就有人说道:“谁呀?老二吗?半夜三更,又不知道在甚么地方灌了黄汤回来,这样惊天动地的乱打门。”杨杏园一听是个山东汉子口音,心里一想说:“错了吧?”这时,那人已经把门开了,隔着门里面,星光底下,露出一个大院子,心里不觉说一声糟了。但是事到如今,退也退不了,只得说道:“劳驾!你们这里有一家姓吴的江苏人吗?”那人气愤愤地道:“俺这里都是山东人,谁也不姓吴!这半夜把人家在炕上轰起来,是……”杨杏园道:“那末劳驾得很,晚上看不清门牌,我问错了。”那人一声不言语,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杨杏园碰了一个大钉子,自己未免也好笑起来。倒是他的车夫认得,说再过去三家才是呢。两个人在暗地里走到那门口,杨杏园又仔细看了一看大门,觉得对了,这才敲门。一会儿门里有人问道:“啥人?”杨杏园听出是阿毛的声音,便答应道:“是我。”阿毛一边开门,一边说道:“杨老爷,这是怎样好呢?七小姐恐怕是不中用了。”杨杏园大为一惊,急向里走,要知梨云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满面啼痕拥疽倚绣榻 载途风雪收骨葬荒邱 第二十二回 满面啼痕拥疽倚绣榻 载途风雪收骨葬荒邱却说杨杏园听说梨云不好,急向里走。里面黑洞洞的,便摸索着走进去。院子里不听见一点声息,正面屋子窗户纸上,露出淡黄色的灯光,屋檐下也不知道吊着什么东西,被风吹着晃来晃去。杨杏园走不了几步,脚底下一个黑影子望前一窜,吓了他一跳。那黑影子窜在煤球堆上,把两只光闪闪的眼睛望着杨杏园。等杨杏园走近,它又跳上屋了。 杨杏园走进屋子去,床上盖着棉被,梨云已经睡得昏昏沉沉地,无锡老三哭丧着脸,背着灯捧着一管水烟袋不住地抽烟。她看见杨杏园走进来了,勉强放下笑容,站了起来。杨杏园道:“病怎样了?”无锡老三道:“恐怕是不中了。”这时阿毛正走进来,便指着她道:“白天她和我说,杨老爷打算送阿囡到医院里去,我说哪有这样的道理?自己家里运气不好,怎样倒破费人家,领人家这大的人情呢?”杨杏园道:“那倒不要紧。老实说,只要把人的病治好了,人情不人情,以后我们还没有来研究的日子吗?!”无锡老三道:“我也是这样想,杨老爷是最痛阿囡的,恐伯人家嫡亲的阿哥,也不能这样待他的妹妹。以后她病好了,叫她再谢谢杨老爷罢。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客气了,所以只好厚着脸,请杨老爷来设个法子。” 杨杏园走到床面前,伸手到棉被里去一摸梨云的手,热得像火炭一样。双目紧闭,脸侧着睡在枕头上,那两面灰白的瘦腮,这时转着淡红色。伸手摸摸她的额角,也是十分热。杨杏园俯着身子,按着梨云的额角,接连轻轻的叫了两三声老七。梨云微微的睁开眼睛,哼了一声又闭上。杨杏园回转头来对无锡老三道:“这个样子,人都昏迷了,迟医一刻,病重一刻,要是等明天送到医院里去,还不知道病到怎样呢?”无锡老三捧着那管水烟袋,老也没有放下,又在桌上瓶子里,取了一根纸煤点着,接上抽烟。杨杏园说了这句话,无锡老三吹着纸煤,将装上的烟,低着头深深的吸着,一句话没说,呼哩呼噜,水烟袋直响,一口气将烟吸完,把烟喷出来,才皱着眉毛道:“这夜静更深,有什么法子呢?”杨杏园道:“夜深倒不要紧,我有个熟大夫,就住在这条街前面不多的路,可以先请他来看看。你们这里有现成的笔墨没有?”无锡老三道:“我们这儿哪里有那样东西呢?”杨杏园道:“铅笔也没有吗?”阿毛道:“我倒有一枝画眉毛的铅笔,可以使不可以使?”杨杏园笑道:“使得。”娘姨便在镜台抽屉里翻了一起,翻出一枝一寸来长的铅笔,递给杨杏园道:“就是这个,行不行?”杨杏园笑着接了过来,一面在身上拿出皮夹子来,在里面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把名片按在桌上,将铅笔湿了一点剩茶,便在上面写道:“于明先生,兹有……”写到有字这里,忽然停住了笔,想到:“这下面写两个什么字呢?兹有友人吗?不对。兹有亲戚吗?更不对。兹有什么呢?”阿毛在旁看见,问道:“什么事为难?怕大夫不会来吗?”杨杏园便笑着把意思告诉了她。阿毛笑道:“这也不要紧,就说自己相好得了。”杨杏园笑道:“没有这样的称呼。”想了一想,只得写着“兹有梨云校书,身染重病,今晚已极危险,弟在其私寓探疾,望发仁慈,来此一视。”写完便递给娘姨道:“你把这张名片交给我的车夫,叫他到刘先生那里去,他就知道。”娘姨拿着名片去了。杨杏园便和他们坐在房子里闲谈等着。 不到三十分钟,外面敲门。杨杏园道:“阿毛,你去开门,大夫来了。”阿毛赶忙走出去,不一会儿,只听见院子里的得的得的一阵皮鞋响,接上有一个人喊道:“杏园!”杨杏园连忙答应道:“呵!是是,我在这里。”阿毛早把刘子明引了进来。杨杏园道:“对不住!深夜严寒,把你请出来。”刘子明笑道:“我本睡了,看见你的名片,早就明白,不敢耽搁,披了衣服就来了。”杨杏园笑道:“这实在是对不住,我知道你喜欢吃西菜的,过几天之后,我再来奉请。”刘子明一面脱身上的西装大衣,一面说道:“我们做的是这种职业,能说半夜就不替人看病,叫病人等天亮吗?”说着大衣脱下,穿着短窄的西装,复又除了手套,把两只手掌伸开,使劲擦了几下,走到床面前,对梨云脸上看了一看,又伸手在她额角上摸了一下,便回转头对杨杏园道:“请你把她胸面前衣服解开。”杨杏园听了这话,踌躇得很,嘴里吸了一口气。无锡老三在旁边看见,早会意了,便道:“这也不要紧呀,还是外人吗?”这句话说得杨杏园越发不好意思。刘子明又含着淡淡的笑,一再望着他。杨杏园低着头不管那些,走上前将棉被揭开一角。梨云正仰着身子,昏沉沉的睡着,杨杏园便将她上身的水红绒紧身纽扣儿解开,里面是件红条格子布小嵌肩,那嵌肩紧紧的缚在身上,上面一排白扣子,足有十三四个。杨杏园缩住了手。刘子明道:“还要解呀。”杨杏园只得再去解,谁知这扣子扣得十分紧,解起来费事得很,手指头不能不按在梨云的胸上。梨云仿佛有点知觉,睁开眼睛看了一看,赶紧把身子往里一翻,把手在胸前拨了几下。无锡老三走近前来,一面和她解钮扣,一面说道:“阿囡,大夫来和你瞧病来了,你等大夫看一看罢。”梨云还是昏沉沉的,依然半仰身体,让无锡老三将嵌肩解开了。这时刘子明过去听了一会脉,看了一看梨云的身上,又取出一只小测温器,放在梨云口里。一会儿刘子明将测温器取出来,就灯光下一看,随口说了一句道:“可是病重得很。”杨杏园听见医生这样说,便问道:“是什么病?”刘子明道:“照我看怕是小肠炎。治得早,原是可以好的,现在迟了,可是很费事。刚才我诊她的体温,已经三十九度多,病人怎样受得了。现在且打一针,减少她的痛苦罢。”说着,便在提来的皮包里,拿出药针药瓶之类,在梨云腹部上打了一针,梨云好像不觉得,仍是昏昏沉沉的睡着。杨杏园问医生道:“我打算送她到医院里去,你看怎样?”刘子明道:“送到医院里去,自然比在家里好得多,但是不妨过了明天再说。”说着他收拾东西自去了。 杨杏园一看手表,已经两点多钟,对无锡老三说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明天早晨再来。”无锡老三道:“这个时候,外边冷得很,又是黑漆漆的,怎样走呢?你要不嫌脏,我就拿条新被来,在老七的脚头歪一歪。要不然,叫阿毛来,我们三个人打小牌。明天早上,还得请你费心,送老七到医院里去。”阿毛笑道:“三个人怎样打牌?人家明天还有公事,让人家休息一下罢。”杨杏园却踌躇了一会子,说道:“我还是回去罢。”阿毛道:“杨老爷的车夫,我已经打发他回去了,免得人家受冻。难道杨老爷自己走了回去吗?”杨杏园笑道:“也好,你们熬了好几夜,辛苦了,我替你们一夜罢。”阿毛听他这样说,便在对门无锡老三房里,抱了一床干净棉被来,卷了个小筒子,放在梨云床外边。口里一边说道:“这几夜都是我陪着七小姐睡,身都不敢翻呢。”杨杏园道:“今夜呢?”阿毛道:“反正烧着炉子的,我就拿一床棉被,在这外边屋子里躺椅上睡罢。七小姐喊起来,要茶要水,也方便些。”这时,无锡老三已经打了几个呵欠,擦着眼睛,和杨杏园道:“对不住!我先要睡了。”说着扶着门出去。阿毛也就在外面躺椅上,铺好了棉被。杨杏园在里面屋子里,先还听见阿毛辗转翻身,一会儿呼声大作,也就睡着了。他将皮袍子脱了,穿着棉裤棉袄也在梨云脚头睡下。 和衣而睡,本来就不舒服,加上又是个生地方,看着这一间小屋,对着一个病人,不免生起种种的感触。这时杨杏园心猿意马,哪里睡得着,睡了一会,仍旧坐了起来,便靠住床架子坐着。那边梨云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放在棉被外头。杨杏园赶快过去,将她的手轻轻的扶进被里去。谁知这样一动,梨云倒醒了。她道:“姆妈,给我一点茶喝。”杨杏园赶忙就在温水壶里倒出半杯茶,送到梨云枕头边去。梨云微微的抬起一点儿头,把嘴就着杯子喝。一眼看见是杨杏园,便道:“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我睡得糊里糊涂的时候,好像听见你说话,你来了好久吧?”杨杏园道:“我已经在这里一夜了。阿弥陀佛,你也醒过来了,你这时觉得心里怎么样?”梨云道:“这时候,心里倒也清爽。”杨杏园道:“你还要茶不要?”梨云摇摇头,仍旧睡下。杨杏园将茶杯子放下,索性便坐在梨云床头边陪她说话。梨云这才明白医生给打了一针。便对杨杏园道:“你别看我年纪轻,我心里什么事也都明白。我看我的病,决计是好不……”说到这里,眼泪像抛珠一般的落在枕头上。杨杏园便安慰她道:“你不要伤心,越伤心就病越要加重。我已经和你姆妈商量好了,明天送你到医院里去。”梨云道:“你这番好意,我心里很谢谢你的,不过我是没有望了。”说着默然不语,眼泪陆陆续续的在脸上流到枕头上去。伸出一只手来,扯着杨杏园。杨杏园在身上取出一条手绢,替她擦眼泪,一面握着她的手,心里也是说不出来的难受。梨云问道:“现在几点钟了?”杨杏园道:“现在已经三点多钟了。要是在夏天,就快天亮了。”梨云道:“她们都睡了吗?”杨杏园道:“她们也没有去睡好久,实在是熬不住了。”梨云将杨杏园的短棉袄一拨,看见他腰上系着一根古铜色的丝带,说道:“你这根带子颜色很好,我很喜欢,你换给我罢。”说时她伸手到被窝里去,将自己一条宝蓝色的丝带拿了出来,给杨杏园。杨杏园明知她的用意,连忙就将带子换了,把自己的交给梨云,梨云也拿进被里去系上。谁知气力实在不足,就是劳动这么一下,喘气就喘作一团。杨杏园替她将棉被盖上,又按了一按,说道:“你耐烦一点罢,不要胡思乱想。”这时,自己觉得眼睛皮也有点涩,伸着两只手,打了一个呵欠,就在脚头歪下。刚要盖上被,梨云翻转一个身来,说道:“你来,我有话说。”杨杏园又只得坐到这头来,梨云伸出一只手,握着杨杏园的手,好像要说话,好久又没说出来,两个人默然无语的,四目相视。停了一会,梨云道:“你的心事,我现在十分明白。我是个一身无主的人,没有什么报答你。”杨杏园道:“你不要说这些话,说起来了,又要伤心。你还是好好的睡觉,等到明天,我送你到医院里去,快点把病治好。”梨云道:“你可知道,前些日子,你怪我,是错怪了。”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杨杏园看见她病得这个样子,说出这句话来,也惭愧得很。说道:“我也后悔。”说着,替她将耳朵边的乱发理了一理。低下头轻轻的说道:“等你病好了,我再想法子。”梨云叹了一口气道:“那也看造化罢了。我有一桩事托你,你可能替我办到?”杨杏园道:“你只管说,凭我的力量去办。”梨云道:“我还有一个娘在苏州,你是知道的,请你写信,叫她赶快来。我知道,我是好不了的,母女能见一面,那是很好,就是见不了面,也好来替我找一块土把我埋了。堂子里的人,都是用四块板装起来,乱丢在南下洼子里的,我看见过两回,真是作孽煞。不想我……”说到这里,眼泪再也禁不住了,又呜咽着哭起来。杨杏园无论怎样心硬,听了她这一番话,也禁不住洒下眼泪。便说道:“你的病,还不那么重,不要往窄路上想。叫你母亲来可以不必。你放心,你万一怎么样了,这个事情,也不至于连累你可怜的娘。我难道就忍心……唉,但这是绝对没有的事,不要胡说了。”梨云呜咽着道:“你的话,我也明白了。我说句不害羞的话,我就把你当自己的阿哥一样,我死了,你若是能替我殓葬起来,我在阴司里也保佑你。你在北京,虽然会常常到我坟上去看看,但是你总是要回南边去的,我到底还是个孤魂野鬼哟。”梨云呜呜咽咽这样说下去,虽然一大半是小孩子话,偏偏句句都打在杨杏园心坎上。说道:“你既然这样说,我索性不顾忌讳了,你真要怎样了,我一定送你回南,我祖坟旁边空出一丈地来,你先占五尺,将来那五尺就是我的。不过祖坟边是不能容外姓人的,我可要做些对不住你的事。”梨云听了这句话,反而住了哭,当真把这桩事商量起来,一边哼着,一边说道:“我也顾不得高攀了,能这样,我还有什么话说?不过我是堂子里的人,不敢做人家的正室,你将来娶了太太,养了少爷,你少爷上坟的时候,叫我一句阿姨罢。”梨云说时,不觉得累人,话一说完,又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喘将起来。那外边阿毛翻了一个身,模模糊糊的说道:“哎哟,杨老爷还没有睡吗?”说完这句话,她又睡着了。杨杏园恐怕她听见了这些话,自己很不好意思,也就没有往下说。坐了一会儿,梨云又慢慢的睡下去。自己身子觉得撑不住,也就在脚头倒下睡了。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一看手表,已经九点多钟了。无锡老三和阿毛都已经在屋子里。杨杏园道:“我模模糊糊一闭眼睛,就睡熟了,你们醒了,怎样不叫我一声?”阿毛道:“我们也是刚起来呢,反正还早,让您多睡一刻儿罢。”杨杏园一看梨云,又睡得很昏沉的样子,不像晚上那样神志清楚。连忙穿起皮袍来,要了一点水,胡乱擦了一把脸,茶也没有喝,匆匆的就要走。对阿毛道:“我先回去一趟,回头我到医院里去,将房间看好,就雇汽车来接她。至迟一点钟,我准来。”说毕,便走了出来。 谁知越忙越事多,走到家里,长班送上昨晚到的一封电报,上写着自天津发的。赶忙寻出电报号码本子,也来不及坐了,站在桌子边,弯着腰翻出来。那电报只有十五个字“今抵津息游别墅,速来,迟则不及,惠。”杨杏园读了这封电报,呆了。这惠字,是他惠文堂叔号中一个字,这电报是他打来无疑的。他原是一个小阔人儿,在大连一家公司里办事,只因有肺病,早就要说回南,总为事耽误了。照这封电报看来,分明是为肺病重了回家,一到天津,病势转剧,所以连电话都没有打,就打电报叫他去托付后事。只看迟则不及四个字,就可以知道情形不好。自己盘算了一会,想着他虽然是个堂叔叔,但是若病在天津,却有关山失路之叹,不能不去看看。梨云的病,虽然也丢不下,料想一两天内,也不会有变动。这时候,已经快十点钟了,要赶上午到天津的车子,还有许多事没有办,一定来不及,就决定乘下午四点钟的快车。计划已定,脚也没有停,他又匆匆的跑出去,要把这事和无锡老三去商量商量。坐上车去,走了几步,觉得身上有点冷,原来进屋子的时候,脱了大衣,这回没有穿出来,一摸头上,也没有戴帽子。便叫车夫,停住车子,跳下来,跑回去穿大衣戴帽子。穿戴之后,走出来要上车,一看手上,左手的手套丢了,几个大衣袋里,都摸到了,并没有。车夫看见,便问找什么。杨杏园道:“找手套。”车夫道:“右手不有一只吗?”杨杏园举起来道:“是呀,是一只呀,还有一只呢?”车夫笑道:“您带上一只,捏着一只,哪里还有一只呢?”杨杏园这才醒悟了,自己不觉笑起来。 车夫拉起车子,不一会儿又到了樱桃斜街。梨云的小房子,杨杏园是已经走熟了的,他便一直走了进去。上房里面,一个人没有,只见梨云睡在床上,身子向外,一只手放在棉被外头,拈着一小枝枯了的梅花,放在鼻子边闻着,好像正在想什么呢。杨杏园脱了大衣,走过去,将手套拉了,用手摸着她的额角。说道:“咦!不很大烧了。你心里现在怎么样?好些吗?”梨云眼睛望着杨杏园点点头。杨杏园顺手将她拈着的梅花,接过来一看,正是昨天清早折给她的一枝,问道:“你放在哪里?还没有扔掉吗!”梨云用手将枕头下面摸了一摸,说道:“你拿来,还放在这底下罢。”杨杏园当真给她又放下。这时无锡老三提着一壶茶进来了,说道:“杨老爷几时进来的,你不是说一点钟来吗?”杨杏园道:“哎!真不凑巧,我有一个堂叔,重病在天津,今天下午四点钟,我要去看他,明天才能回来。我正要和你商量,老七还是今天就送到医院里去呢?还是等我回来再说呢?”梨云在床上插嘴道:“我一个人上医院里去,我是不去的。”说着一翻身往里睡了。无锡老三道:“你看她这个小囡样子。”杨杏园道:“我看她的病,这时候好得多,也有点起色,暂时不搬到医院里去也好。反正昨天来的那个刘大夫,是我极熟的朋友,回头我给他通个电话,请他每天来看两次。”无锡老三道:“那末,好极了。杨老爷你坐一会,大概忙一清早,还没吃点心,家里现成的年糕,我弄一点你来吃,好不好?”杨杏园要拦阻时,她已去了。梨云翻过身来,问道:“你今天要到天津去吗?”杨杏园很后悔不该在她的当面说出这句话,便走上前,俯着身子要安慰她两句。梨云伸出一只手来,拨弄杨杏园马褂上的钮扣,一句不言语,眼泪汪汪的流下来。杨杏园看见她这个样子,安慰了许多话,说道:“我这一去,至迟两天也就回来了,难道就不见面吗?从前我们一两个礼拜不见面的时候也有,这又算什么呢?”梨云喘息着道:“你不知道,我一天到晚睡在床上,腻得要死,你来谈谈说说,我心里也痛快得多。我又没有亲人……”说到这里哼了一阵。杏园听见她这样说,替她设身处地一想,自己却不忍走。便握了她一只手,坐在床沿上。正要说话的时候,无锡老三已经端年糕进来了。杨杏园便走过来接着,胡乱吃了一点。一看手表,已经十二点钟了,想有许多事要办,不能耽搁了,赶紧回去罢。披上大衣,戴上帽子,一看梨云却睡了。想和她说两句话,又不愿将她叫醒,看见她曲着身子睡着,背脊朝外,只大半截水红绒紧身儿,全露在外面。便走了过去,将棉被轻轻的牵着,替她盖好。将她浑身的被都按了一按,这时屋子里没人,杨杏园靠着桌子,呆呆的对床上望了一会,叹了一口气,才别了无锡老三回去。到家之后,写了两封信,给两个报馆请假。写了一封给大夫刘子明,重重的托他,医梨云的病。各事办得小有清楚,还只两点多钟,上车站还嫌早,便决定再到梨云那里去走一转。 杨杏园主意打定,把洗换衣服钞票零用东西之类,收了一提包,坐了车子,二次再到梨云小房子里来:踏进上房来,便把提包放在外面屋里,然后走进里面屋子。只见梨云在枕头上侧着脸向里,娘姨道:“杨老爷来了。”梨云回转头来,对杨杏园望了一望,也没说话。杨杏园伸手一摸她的脸上,又在发烧,便道:“唉!病人最是劳动不得,想是又劳动了,所以又发起烧来c”便问阿毛道:“她的姆妈哪里去了?”阿毛道:“她听说是前门关帝庙很灵,问签去了。”这时,梨云在床上又翻了一个身,口里只嚷心里难过。阿毛道:“我来替你摸摸罢。”说着便坐在床前,伸一只手进去,在梨云胸面前慢慢的抚摸。杨杏园皱着眉在房里只是踱来踱去,不住的长吁短叹。梨云本闭着眼睛,听着他叹气,睁眼一看,只见他绕着白炉子直走,白炉子上,正放着一壶开水,便哼着道:“哎哟。你坐下罢,白急些什么,仔细泼了开水,烫了脚(口虐)!”阿毛听了这话,歪过头来,望着杨杏园,抿着嘴笑。杨杏园不好意思,只得坐下了。忙人的日子,最容易过,这时已经三点钟了,杨杏园要赶四点二十五分去天津的快车,就应该要走。一想,瞒着她也不行,设若自己一两天不能回来,岂不叫她盼望。就老老实实把要上天津去的话,告诉了她。又说道:“你想想看,我一个阿叔,无亲无故,病在天津,几千里路外,只有我是他一个亲人,我要不去看一看他,良心上怎样说得过去?”梨云道:“你哪一天能够回来呢?”杨杏园道:“这个我也计算好了。我叔叔要不是十分病重,我就送他到北京来进医院,你也可以搬到一个医院里去,那末,两方面都照顾到了。况且我也有我的事,哪里能老在天津住着?”梨云见他说得有理,便不言语。这时阿毛有事,走出房外去了。杨杏园便坐到床沿上,一只手握着梨云的手,一只手替她抚摸胸口,说道:“我已经招呼医生来看你,你耐烦两天,少哭一点。你想见你娘,我也是四五年没有见娘的人,这却是没有法于。”梨云把头靠着杨杏园的手,好久不言语。杨杏园一看手表,又过了十五分钟,实在要走,便站起身来,说道:“我要走了,你好好养病罢。”说时阿毛已经进来,杨杏园又吩咐了她几句,复又走到床面前,握着梨云的手,说了一声“再会”,然后才出了门。吩咐阿毛道:“屋子里没人,你不要送罢。”杨杏园提起了提包,刚走到院子里,只听见阿毛接连的喊道:“杨老爷!杨老爷!”杨杏园转身又走进房来,便问什么事。阿毛道:“七小姐和你有话说。”梨云在床上侧着身子,对杨杏园点点头,意思叫他走过去。杨杏园站在床前面,俯着身子低低的问道:“什么事?”梨云眼睛望着杨杏园,手抚摸着被服,呆呆的一句话也没有说。好久才说道:“我和你说的话,你可记得?”杨杏园也不知指的哪一件事。说道:“记得的。”梨云低着声音,轻轻的说道:“你可要快点回来的。哎哟!我也不说了。”杨杏园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口里说:“那是一定的。”然后握着她的手,叫她好好养病,耐烦点,才硬着心走出去。那时他看见梨云两眶于汪汪的眼泪,只差没有流下来呢。他一路走出院子去,也好像有一件什么事,没有解决一样,走上东车站,他糊里糊涂的上了火车,总是好像若有所失,由北京到天津四个钟头旅行的时间,他都在精神恍惚的境况里面过去,倒不觉得有什么旅行的感想。 火车到了天津,夜已深黑,下了火车,便坐人力车到息游别墅来。坐在车上一路幻想着,他的叔叔必定一个人睡在旅馆里,寂寞极了,自己一推门进去,叔叔拥被而卧,尚在那里呻吟不绝;看他来了,一定喜出望外的。不一会儿,车子到了息游别墅,便走进去问账房,有个杨惠文先生,住在哪一号?帐房想了一想道:“大连来的吗?”杨杏园道:“是的。”账房便吩咐一个茶房,引了杨杏园去。茶房引到门口,将门一推,让杨杏园进去。他挨门而进,就先叫了一声惠叔叔,只见他堂叔惠文,正叫了一份大菜在里吃,看见杨杏园来了,笑道:“我料你上午就要来到了,怎样到这个时候才来?”杨杏园一日一夜,都盘算惠文病重得要死,不料他还是活跳新鲜的一个人,不免为之愕然。放下提包,脱下大衣,一面坐下,一面对杨惠文道:“惠叔何以在这个时候还要南下?”杨惠文道:“今年我本不打算回去的。只因接了家里电报,说你婶娘危在旦夕,叫我赶快南下。我想既有电报来,人是未必还在世上,不过赶回去替她收拾身后罢了。”接上叹了一口气道:“到了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候,人才觉得作客的痛苦。我这次回去,就在故乡读书种菜,永不出门了。但是我虽然不干了,我那公司里的职务,倒是不坏。倘若生意好,每年也可落个两三千块钱,白丢了岂不可惜?我想你干这种笔墨生涯,一年到头绞脑汁,实在太苦。我的意思,把我那个位置让给你,所以特在天津耽搁一天,叫老侄前来商量一商量。这话也长,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完的。你先休息休息,吃点东西,我们今晚作长夜之谈,从长计议。”他这一篇话说完了,杨杏园才明白了他叔叔打电报叫他来的意思。虽然电报打得冒失一点,总是人家一番好意,杨杏园也就只得客客气气,和杨惠文讨论起来。这一晚,二人直谈到两点钟才睡。一觉醒来,已经是十二点钟了,杨杏园心里挂念梨云的病,下午就想回京。杨惠文道:“叔侄经年不会面,多谈几句罢。我是坐今晚八点的快车南下,你也坐晚车回京,不好吗?你就事忙,也不在乎一晚上。”杨杏园虽然心里很急,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杨惠文陪着他,大谈其家事。杨杏园随听随答,一句也没有听清楚,恨不得马上天就黑,好搭车回京。偏偏到了下午彤云密布,几阵西北风,刮下一场大雪。杨惠文上车,也没有送他,自己直接就上车站去。谁知刚到旅馆门口,杨杏园又碰见了一个多年不遇的同学余浩然,拉着谈了几十分钟的话。这余浩然的记忆力最好,说起从前在小学里的时候,翻墙头到邻居花园里去摘桃子吃的那段故事,最是有趣,记得被先生知道了,他被杨杏园证明了一句,还罚了一小时的站。说到这里,不由得哈哈大笑,他又道:“老兄,多年不遇,今晚我们哪里乐一乐会?”杨杏园道:“不能奉陪了,我这就打算上车站,将来老兄到京里的时候,再畅谈罢。”余浩然道:“是赶八点钟这一趟车吗?那就该走了,我一星期后,进京来,京里见罢。”杨杏园也来不及多说客套话,提着皮包,走出旅馆,在雪地里雇了一辆人力车,就上火车站。黑暗中叫车,又是趁忙,就没有看看车夫是否力可胜任,雇好了就坐上去。偏偏这位车夫,冲着雪一步一步的拉着,走得慢极了。杨杏园说道:“我是要赶火车的,你拉快点罢!再多给你几个子儿得了。”车夫听到说多给他钱,勉强跑了几步,那车子左一颠,右一颠,颠了几下,又慢起来了。杨杏园坐在车子里,急得两只脚,极力抵着踏脚板,半身不舒服。这车篷又是破的,街上的雪,下得正大,被风一吹,乱扑进车子来,飞在脸上脖子里,马上比了,非常难过。车夫在面前雪地里,弯着半截腰,脑袋往上一冲,跑一步。破毡帽子破棉袄上,都是雪。有时走到电灯杆子下,看见车夫汗珠子和化的雪水,由耳边直流,灯光射着,他呼出一阵一阵的白气。杨杏园一看,逆料这车夫一定很吃力,老大不忍,便叫他放下。车夫起初不愿意,后来杨杏园说,照样给他钱,他才停下了。杨杏园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头儿,满嘴胡子粘着鼻涕,又是一只眼睛,心里大呼倒霉,给了车钱,重新雇了一辆车,才上火车站。哪知道被这两次耽误,过了时间,到了火车站,车子已经开了。杨杏园见误了车子,又急又气。若是赶第二次车时,又是半夜,到京还不能天亮,也是不方便。自己在火车站踌躇了一会子,没有第二个法子,只好在火车站附近,找一个旅馆,胡乱睡了一晚。 次日一早,便赶早车回京,车子到了正阳门,雪又下起来,站台上,不比往日,冷冷清清的。站台外的雪,被风一吹,趁势一卷,好像撒了一把碎盐似的,和着严重的寒气往人身上直下。杨杏园冲着寒走出车站,街上已经是一片白,行人十分稀少,只有疏疏落落的人力车,在雪地里拉着。加上自己又是两晚没有睡好的人,只觉景象凄凉得很。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心里就没有打算先回家,只记挂梨云的病怎样。这时站外的人力车子围上来兜生意,杨杏园开口就说到樱桃斜街。坐上车子以后,他还想着,梨云一见他进门,必定鼓着小腮,在床上往里一翻身,又要闹孩子气。想起这种趣味,自己也笑了。 一会儿到梨云小房子门口,给了车钱,提着皮包就往里走。阿毛正匆匆的走出来,蓬着头发,两只眼睛通红,便硬着喉咙叫了一声“杨老爷”。杨杏园一见,那颗心不由得扑通扑通乱跳,说道:“人呢?不好吗……怎样了……”娘姨哭起来道:“杨老爷哟……”杨杏园慌了,抢忙走进上屋,一掀内房的门帘,只见床左边,放了一扇门板,板子上直挺挺的睡着一个人,穿着水红绒布单褂于,水红绒布短裤。两只手垂着,赤着一双雪白的脚,黑漆漆的辫子扎着一节大红丝辫根,枕着一搭纸钱,脸上也盖着一叠纸钱。杨杏园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藏娇无计,偕老有约,生平所认为风尘知己的梨云。他上前把纸钱揭开,只见梨云脸上惨白,双目紧闭,他禁不住眼泪泉水一般的涌出来。哭道:“梨云……梨云……妹妹……你怎样就去了!我该死。我辜负了你……我对不住你!我……我……我为什么到天津去?”说着把脚乱顿,无锡老三本来伏在旁边桌子上流泪,看见杨杏园进来,她就说道:“我的宝宝呀,你的有情有义的人来了,你要知道呀!”说着也放声哭起来,这一句话正打动了杨杏园的心事,越发嚎陶大哭。大家哭了一会子,杨杏园在大衣袋里抽出手绢,擦着眼泪。先问无锡老三道:“前天我走的时候,人还是好的,怎样忽然翻症了?”无锡老三道:“就是那天晚上,病症加重的,昨天晚上就烧得人事不知。到了半夜里三点多钟,她就丢着大家去了。”说着又哭起来。杨杏园问道:“那位刘大夫没有请他来吗?”无锡老三道:“前天来了两回。昨日下午,他来看了一看,他说人是没有用的了,不必再去请他。”杨杏园道:“不能呀,他是我重托的,就是没有救,他也要来尽尽人事的。要不然就是你们胡闹,另外请了中医,吃错了药,所以他发气不来了。”无锡老三道:“请是请了一个人看一看,只吃了一剂药,我想也不至于误事。”杨杏园道:“这是哪里的大夫?”无锡老三道:“他不是专做大夫的,他在石头胡同里面开了一座药店,是熟人请他,他才顺便开一个方子。”杨杏园道:“是不是卖花柳药的?”无锡老三道:“是的。”杨杏园听了她这几句话,气得两眼发赤,顿着脚道:“糟了!糟了!你还说不至于误事呢,她这一条命,八成是死在你手里了。”无锡老三正要回话,一阵脚步像进来好几个人,有个操着上海口音的,隔着门帘子喊道:“阿姐!”无锡老三道:“请你们东边屋里坐。”说着走了出去了。 这时,只剩杨杏园一个人在屋子里。他一看床上的两条被,已经拿出去了,空荡荡的只剩一条灰色破旧的线毯铺在草席于上。那草席子上的稻草,毛蓬蓬的露了出来。屋子里原来的两口箱子、一架橱都搬走了,腾出地位,放着灵床。其余梨云的旧衣服,倒有一大卷,乱堆在床头边一张椅子上。因为橱子搬走了,橱底下的破罐破坛,蜘蛛网,都列在眼面前。镜台上的镜子,把一张纸遮住了,只剩有几只破水瓶子和只高脚的煤油灯。玻璃筒子里的油,已经点得要干了,那灯还是绿豆大的一点淡黄光,想是忘记把它息了,屋子里兀自还有煤油味。再一看死去的梨云,穿着水红色的单衣服,睡在灵床上,床边下放着一只破锅,盛着半锅纸钱灰,简直没有一样东西不现出凄惨的景象。 杨杏园呆呆的坐着,只听见无锡老三在那边噜噜苏苏的说话。她说道:“死鬼这一去,真是害了我了。外面大大小小的账,还亏空一千多块钱,教我怎样是好?教我还要拿出整百块钱,替她办后事,我实在拿不出。老实说,昨夜难为你们几位来帮忙,要不然,就是她的身子,也抬不下床。”就有一个人说:“虽然这样说,总要找口棺木把她收捡起来呀!北京二三十块钱的东西,那简直是四块板,可是不能用。” 杨杏园听见他们这样说,又想起梨云在日,珠围翠绕,那种繁华,不想到如今,求四块板而不可得。再一看她的遗骸,穿着单薄的衣服,放在门板上,若不是自己在这里,还没有人理她。一阵心酸,泪如雨下,便倒在床上的枕头上,闭着眼睛,埂咽不住。原来这枕头是梨云常枕的,她头发上的生发油沾在上面,香还没有退呢。杨杏园抱着枕头起来,走到梨云灵床边喊道:“老七!你不睡这个枕头了,送给我罢,呀,你怎样不说话呢?”说着把枕头往床上一抛,又倒在床上,放声大哭。偏偏当日折给梨云的一小枝梅花,却未抖掉,依旧还放在枕头的地方。不觉哈哈大笑,拿着一枝梅花,走到梨云遗骸面前,笑着问道:“老七,我给你戴上,好不好?戴了梅花,就有人替我们做媒了。板上睡着可冷啦,我扶着你上床睡罢。哈哈,你已经嫁给我了,她管得着吗?胡闹,新娘子脸上,只盖红手巾,没有盖纸的。”这时,那阿毛在门帘子外,已经听了多时了。便嚷道:“你们快来,不好了!快来快来!不好了!”东边屋子里那班人,正在商量梨云的后事,听见阿毛嚷,便一拥跑进来,只见杨杏园坐在梨云身边握着她的手道:“你的手好冷啦。”无锡老三道:“杨先生,你怎么了?”杨杏园看见无锡老三,心里明白过来,哇的一声,吐了一口血,一阵昏迷,头重脚轻,站立不住,便倒在地下。 这时杨杏园眼面前一阵黑,一点人事不知,一觉醒来,只觉一阵阵的药气味,往鼻子里钻。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躺在一张小的铁床上,盖着白的被服。何剑尘吴碧波两个人,和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医生站在床面前。何剑尘问道:“杏园,你心里觉得怎样?”杨杏园哼了一声道:“是胸口里闷得很,这好像医院里呀,我怎样来的?”医生摇摇手道:“你不要说话,闭着眼睛养养神。”杨杏园也觉得疲倦得很,闭着眼睛,依旧睡着,这样慢慢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约有一个多钟头,人才完全清楚过来。这时医生走了,何剑尘和吴碧波还在床面前。杨杏园便问道:“我是几时进医院的?是你二位送来的吧?”吴碧波道:“你是剑尘送来的,他打电话给我,我就赶上这里来了。”何剑尘道:“你可把我骇着了,老七的娘姨匆匆忙忙把我找了去,好!板上躺着一个,床上又躺着一个,弄得我魂飞天外。后来他们说明了,我才明白,我就赶紧把你送到这万邦医院来。”杨杏园听着他这样说,闭目一想糊涂以前的事,不觉流下泪来。何剑尘道:“她已死了,你伤感也是无益。你几干里路上,还有暮年的老母,你要明白些。你要像这个样子过于悲哀,设若万一不幸,老弟,你的罪孽就怕更重了吧?”杨杏园道:“你这话不说,我也是明白的,不过身当其境,我实在抑制不住。”说完,气息有些接不起来,又休息了一会。何剑尘道:“医生说,你没有什么病,不过神经受了剧烈的刺激,休养两天也就好了。”杨杏园道:“我的病,我自信也不要紧,倒不劳二位倾心。另外却有一件事情,要请你们帮一个大忙。”吴碧波道:“报馆里的事,停两天也不要紧,这倒不算什么。”杨杏园道:“不是的,梨云躺在灵床上,大概还没有收殓起来。我有一个痴愿,想把她当作我家的人,收殓起来,暂时葬在义地里,以后移棺南下,免得她为孤魂野鬼。”说到这里,气力接不上,停了一停。何剑尘道:“好!这是千金市骨的意思,也不枉梨云和你那一番割臂之盟,只要你有这一句话,有我可玉成你这一番美意。你只管在这里养病,我就去和无锡老三说。”杨杏园道:“你知道她们肯不肯?”吴碧波笑道:“呆话!她落得少出一笔钱,为什么不肯?就是墓上的碑文,我也替你想好了。是故未婚妻何梨云女士之墓。”杨杏园半晌不言语,过了一会道:“请你二位就去,免得她们先草草的收殓了”。何剑尘道:“你打算用多少钱呢?”杨杏园叹了一口气,将手拍着床道:“尽我力之所能罢了。” 何剑尘吴碧波听了他的话,当真就和无锡老三去商量。这时,梨云睡在灵床上,已经一整天了。无锡老三先是想到亏空不得了,急得直哭,没有理会到害怕。时间一久,倒有些不敢进房,只合娘姨邻居,在中间屋子里坐,打算天一晚,弄一副四块板拼的棺材,把梨云装殓了,趁天亮就抬了出去。幸喜不到天晚,何剑尘吴碧波就来了,两个人一看梨云的屋子,门向外反扣着,推开门,屋子里阴惨惨的,梨云垂手垂足睡在灵床上。头边一盏油灯也灭了,床下那破锅装的半锅纸钱灰,也没有一点火星儿。这个样子,屋子里大概好久没有人进来,加上天阴,黄昏的时候,屋子里黑沉沉的,又整天没有火炉,也比较别的屋子阴凉,所以越觉得凄惨。何剑尘看见这情形,也觉难受,便把来意告诉了无锡老三。无锡老三见杨杏园有这番好意,也感动了,对着何剑尘再三的道谢。并且情愿捡出几件梨云爱穿的衣服,给她穿了去。何剑尘和吴碧波商量着,便替杨杏园做主,给梨云买了一口一百四十块钱的棺材,定当夜就入殓。临时又和梨云设了灵位,陈设着香烛,两个人并且私自出钱,买了两个花圈挂上,这才比较有点像丧事。两个人忙了半天,又怕杨杏园着急,连夜又到医院里来,把话告诉他。依着杨杏园的意思,一定再要和梨云会一面。何剑尘吴碧波再三的劝解,叫他养病为重,杨杏园只得含泪罢休,却对吴碧波说道:“我住的屋子里桌子上,有一张六寸的相片,是我最近照的。劳你驾,到我家里拿这张相片送了去,放在她棺材里。”吴碧波听了这话,却是踌躇未决。杨杏园道:“你为什么不答应?难道还替我忌讳什么吗?”吴碧波虽然觉得这种事有些出乎常情,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得勉强答应,和何剑尘辞别他去了。这晚,杨杏园就睡在医院里,到了次日,人虽精神复原,实在也没气力,一直到第三日,他才回家。 那梨云的灵柩,因为何剑尘和无锡老三商量好了,等杨杏园来,送到义地里去葬,所以还停在家里。这日杨杏园要到灵前去一祭,便买了四盆白梅花,四盘水果,一束檀香,一束纸钱,作为祭礼。他本想腾出半天工夫,做一篇祭文,无如心思乱得很,哪里做得上来。只勉强想了一副挽联,请人写了,那挽联是: 十载扬州,都成幻梦!对伯牙琴,季子剑,司马青衫,问谁是我知音?误煞张绪当年,洗面空挥秋士泪。 一江春水,无那多愁!想沾泥絮,断肠花,相思红豆,恰莫如卿薄命,若教玉环再世,离魂休作女儿身。 挽联上款,也写着“梨云女士干古”,下款只写着“杨杏园泪挽”。自己明知道著笔过于疏淡了,但是悬挂起来,总怕有识者看破,只得如此。祭品备好了,便一齐送到梨云小房子里来。他一走进门,便觉得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触,忍着眼泪走进上房,正中摆着梨云的灵柩,头边摆着小横桌,陈着香烛灵位。杨杏园一见,想忍住眼泪也忍不住了,抽出手绢来不住的擦,阿毛和无锡老三早忙着过来,和他将东西接了过去。把四盆梅花,四盘水果,都放在灵位面前。杨杏园亲自将挽联挂起,焚着檀香,对灵位三鞠躬,不由的一阵泪如泉涌。无锡老三坐在一旁,带数带说的哭,阿毛坐在一张矮板凳上化纸钱,也用手中捂着嘴哭了几句。也不知是谁通出去的消息,左右隔壁的邻居,听说收殓梨云的人祭灵来了,跑来好几个妇人,在院子外探头探脑的看。这几家本都是老鸨的小房子,所以来的人里面,也有几个妓女。她们看见梨云有这样多情的少年知己,欣慕得了不得,一想起各人自己的身世,又看见杨杏园带着病容,憔淬可怜,不觉眼圈儿一红,这一个便搭讪和那一个道:“四阿姐,你听吴家姆妈,哭得作孽煞教人心里多难过。”这一个道:“可不是吗?我的心肠是最软的。”说着便拿手绢去擦眼睛。杨杏园一见院子外有许多妇女看他,难为情得很,便避到里面屋子里去,叫着娘姨过去,问些梨云临危时候的话。无锡老三也收了眼泪和他说话,不住的道谢。娘姨便问择定哪日安葬?杨杏园道:“年冬岁华,这短命鬼的灵柩放在家里,邻居是不欢喜的。好在义地里安葬,是没有手续的,只要通知一声,明天将杠夫雇好,就是后天罢。”无锡老三胆子是最小的人,说起鬼来她就怕。梨云虽然叫她一声姆妈,又不是自己养的女儿,棺材放在屋里,她晚上死也不敢进来,只到厢房里去睡,巴不得马上就把棺材抬出去。杨杏园说是后日就抬走,她极力赞成。阿毛不知道她害怕,还说道:“也要看看日子吧?”无锡老三道:“而今民国时代,不讲究这些。”阿毛道:“我还打算打扫打扫屋子呢!这样一说,也可以不必了。”杨杏园本来想在梨云灵位前,多徘徊一刻,听见她们这些话,又好气,又难过,对着梨云的灵柩长叹了一声,就回去了。 到了第二日,雇了十二名杠夫,前去抬灵,自己雇着一辆马车,随着跟到梨云小房子门口来,自己也懒得再进那个门子,就坐在车上等着。一会儿工夫,只见吴碧波何剑尘坐着两辆人力车,飞快的赶到门口停了。杨杏园便在车上招呼道:“在这里。”他们走过来,隔着车子窗户站着,都埋怨着道:“你这事怎么一点儿不告诉我们?我们刚才到你那里去,才听见说的,就赶来了。许多朋友,都要送殡,还有人主张开追悼会呢。”杨杏园道:“我和她也不过相逢沦落,一番朋友的交情,我收葬她,尽其心之所安罢了。要大闹起来,岂不叫人家肉麻?”何剑尘道:“虽然这样说,像我和碧波,你不应该不通知。”杨杏园道:“不是不告诉你们,我就怕你们说了出去。既然来了,不可埋没你们的盛意,就同坐这辆车,送她一程罢。”吴碧波道:“你为什么不进去?”杨杏园道:“少见这些龟鸨,少生些气。我已经和她们没关系了,进去作什么?”说着话,让他们进车来坐着。这时,街上电线杆上的电线,呜呜的响,天色黑沉沉的,已经刮起风来。街上行人稀少,空荡荡的,清道夫泼在地上的水,和土冻了起来,又光又滑。杨杏园在车里伸头一望,云黑成一片,天都低下来,一点日色没有,却有一阵乌鸦从头上飞过去。赶快缩回头来说道:“哎哟!冷得很,怕又要下雪。”三个人在车里坐谈了片刻,大门里面一阵喧哗,灵柩已经抬了出来,马车便跟在后面,慢慢的走。 这时,天越发暗得紧了,半空飘飘荡荡,已经下起雪来了。这义地本在永定门外,在一片旷地的中央。灵柩走出外城来,一到旷野,雪更下得大。杨杏园从车里望外一看,早些日子留下的残雪,东一片,西一块,兀自未消,加上这一阵大雪,路上又铺成一片白,路边苇塘子里,收拾未尽的败芦被风一吹,又被雪一打,只是发出那种瑟瑟的响声。这大雪里,路上哪有一个人走路?静悄悄的,惟有那班抬灵柩的杠夫,足下踏着积雪之声一阵一阵的可听。这风虽然是从后面吹来,那风刮着,只是在马车面前打胡旋。那雪越下越密,变作了一片雪雾。远处的村庄树木,在这雪雾里,只看见些模糊的黑影。就是近处的村庄,在雪里也是声息沉沉,不见一点响动,有些乌鸦喜鹊,在庄前地上找食物,看见人来,便哄的一声飞了去。杨杏园对吴碧波道:“记得上年清明节,我们一路骑着驴子回去,翠柳红杏,随路迎人,看着多么有兴趣。今天大雪里,重过此地,真是恍如隔世。明年的清明,我是要来的,人生聚散无常,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再能够同坐着一辆马车前来不能?”吴碧波道:“清明到如今,也不过两三个月,何至于有什么变动?”何剑尘道:“这话不然,譬如半月前,谁想到会把活泼泼的梨云,在雪地里抬到永定门外来。半个月后,又安知不要抬我呢?”杨杏园道:“你这话诚然。这几天我把世事简直看得淡然无味,正是起了许多感触。”他们说话时,约莫又走一个钟头,那雪才渐渐的住了,风也小了许多。再从车里望外一看,只看一白无垠,一行十几人,简直在银装玉琢的世界里走。这时风雪既住,一行人也走得快些,不多一会,已到义园门口。那一带白粉墙,还是那个样子。不过那一片柳林,萧疏的枯条上,粘着白雪,大不似春天那种摇曳多情的样子了。 这义园里面,杨杏园早一天已经派人来挖掘坟地,铺垫石灰了。所以梨云的灵柩抬来,进了义园的门,一直就抬上坟地。杨杏园和吴碧波何剑尘下了马车,三人一路走进义园。那位姓王的管理员,却早迎接出来,请到那黄土壁矮屋子里去坐。那管理员对杨杏园吴碧波道:“您二位是我认识的了。”又指着何剑尘道:“这一位呢?”吴碧波正色说道:“这是何总裁。”管理员吃了一惊,大悔不该乱指,咳嗽了两声,然后满脸堆下笑来,问吴碧波道:“这位大人在哪衙门里?”吴碧波道:“币制局。”管理员连忙对何剑尘一拱手道:“这地方实在不恭敬,只好请大人委屈一点。”连忙拿出三个茶杯子,用衫袖将它擦了,亲自到隔壁厨房里去拿开水。依着厨房里那个秃子园丁,他要提开壶进来。管理员对他一翻眼睛道:“你这种死下作东西,一点不知上下,眼睛瞎了,你总也摸得出高低来。今天来的那三位,有一位总裁在里头,你也配去沏茶吗?这总裁是特任职,就是前清一二品的地位,和他说一句话,都有三分福气。我站在他面前,兀自身上流汗呢。’哪园丁吓得哑口无言。管理员提着开水壶,便自上这边屋子来。一进门,一看人都不见了。他一想,一定是_匕坟地去了,便又在箱子里翻出一件黑布马褂穿上,也跟着上坟地来。见杨杏园三人,站在雪地里看土工筑坟,坟穴面前,烧着纸钱。他遥遥看见何剑尘对坟穴脱帽鞠躬,便走上前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在雪地上跪下去,对着坟穴磕头。头磕毕,便请人进屋去坐,说是外边太冷。但是三个人都没有理会。 这坟地正在两株树边,杨杏园靠着树,眼看土工将土往梨云棺材上堆去,心想碧玉年华的美人,从此就和黄土同化,永不见天日了。人生至此,还有什么意味?由此想到一切美人,想到自己,眼光直了,人也呆了。树上积雪被风一吹,往下直筛,杨杏园的帽子上大衣上,铺了一层很厚的白粉。那夹着雪阵的寒风,格外砭人肌骨,杨杏园不觉打了几个冷战。就是吴碧波何剑尘也觉寒风袭人,有些站不住。便拉着杨杏园道:“外面太冷,我们屋里坐罢。”杨杏园惘然若失,一点儿不能自主,随着脚步跟他们走,再进那矮屋子。那位王管理员这一会儿就更忙了,先斟上了一杯茶,弯着腰双手捧着送到何剑尘手上,然后满脸堆下笑来,说道:“总裁大人,尝尝我们这个土味儿。”何剑尘含着一口茶,被他一叫总裁大人,禁不住要笑,噗哧一声,把茶喷了一地。只得假装着咳嗽,低着头咳个不休。管理员以为茶里有什么东西,把他嗓子扎了,急得满脸通红,一句话说不出,在一旁只搓手。所幸何剑尘咳嗽几声,也就好了,管理员心里一块石头,方才落下,赶忙又张罗着和吴碧波杨杏园倒茶。何剑尘目视吴碧波微笑不言,吴碧波却板着面孔一点不笑。他说道:“总裁;这乡下的茶水,却是别有风味呢。”何剑尘心里骂道:“你这个促狭鬼,真是淘气。”他们正在这里玩笑,杨杏园却心里十分不受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头忽然昏起来。何剑尘看见,便道:“杏园!怎么了,你有点不好过吧?”杨杏园道:“是的,心里只是要吐,头昏得很。”说着便伏在一张桌子上。吴碧波道:“你既然不好过,我们赶快回去罢。”杨杏园道:“我还要到坟前看看再走。”说着便东摇西摆的站起来,走了出去。这时,天上又在下雪了,他脚步本不稳,在雪上一走一滑,一阵耳昏眼花,站立不住,便倒在一尺多深的雪堆里。何剑尘吴碧波在后跟着,都吃了一惊。屋子里的园丁,看见有人跌在雪里,赶忙跑上前,将杨杏园扶起。何剑尘吴碧波也赶上前,便问他怎么了,杨杏园摇摇头道:“心里难过。”何剑尘知道是中了寒,把他抬进屋去,给他一碗开水喝了。杨杏园喝了一口,一阵恶心,反而大呕起来。吴碧波道:“在这里总不是事,快把他送回去罢。”便向王管理员借了一条被铺在马车里,将杨杏园扶上马车,把被给他半垫半盖着,叫马车夫,快点走,到家多给他几个酒钱。马车夫听他说多给钱,就极力的打着马走。 杨杏园本来头昏,被马车一颠,人越昏昏沉沉的,一路之上,只是躺着,一声不言语。进城到了家,吴碧波叫着长班,把他抬进屋放在床上,用两条棉被盖着,然后用姜汁红糖胡椒三样,煎了一碗很浓的姜汤给他喝。杨杏园一路受了凉,犯了感冒,本没有大病,盖着大被,喝了姜汤,遍身发暖,出了一身大汗,松快了许多,便安然入梦。这时已是晚上八点钟,何剑尘要到报馆里去了,吴碧波也有事要走,便叫长班胡二进来,说道:“杨先生今天偶然感冒,料无大碍,不过他病初好的人,总要好好照应他一声,你就拿一床棉被,在这外面房间睡,多照应他一点罢。”胡二答应了,他二人才放心走。 这里杨杏园一觉醒来,夜已过半。睁眼一看,桌子上的煤油灯,点着小小的灯头,屋子里昏暗不明。隔屋的煤炉子火也灭了,屋子里的冷气阴阴的。在枕上听着院子里的风,一阵一阵呼呼的响,接着纸窗上就是一阵声音,好像人在院子里抓了一把沙,对着屋子里撒。他心里猜着,这一定是檐下的雪,被风吹下来了。想起檐下那梨树,在那风雪之中,那几根枯于,如何经得起,不知到明年可还能开花。再想起上年梨花如雪之时,正和梨云相逢,如今满窗残雪,和梨花狼藉一样。为时几何?美人已归黄土。想到这里,记得枕头底下,还有梨云一张小照,不禁拿起来看,只见梨云含睇浅笑,呼之欲出,看着不忍释手。恰好灯油已尽,那灯头慢慢缩小,屋子里也就慢慢昏暗,好像有个人影子。背后看,绝似梨云坐在床面前,自己身体飘飘荡荡,也好像和梨云在一处。明知道梨云死了,心想我也到黄泉路上来了吗?正是:疑雨疑云入梦遥,纸窗风雪正萧萧,灯昏被冷如年夜,蹾起离魂不耐消。 第二十三回 拈韵迎春诗情消小恙 放怀守岁旅感寄微醺 第二十三回 拈韵迎春诗情消小恙 放怀守岁旅感寄微醺却说杨杏园似梦非梦病在床上,仿佛灵魂离了躯壳。飘飘荡荡,只在云雾里走。遥遥的望去,山水田园,隐隐约约,都不很清楚。初看好像有一座大海,横在前面。那海里的波浪,堆山似的涌了起来。那浪越涌越高,却不是波浪,仔细一看,有一些是楼台亭阁,有一些又像森林丘墓。正要看个究竟,一会儿又成了大海,依旧是波涛起伏,凶险万状。自己便不敢往前走,回转身来,又是一条很长的柳堤。堤里面露出半截古庙,那庙里当当响个不住,一阵很沉着的钟声,从柳树林子里穿了出来。自己心里好像明白了许多,用手擦眼睛细看,原来自己却还睡在床上。那桌上的煤油灯,闪出淡黄的光来,满屋子模模糊糊的,想是煤油已尽,夜深了。隔壁屋子里的挂钟,在这沉寂的境象里,那摆滴答滴答,摇动得更响。慢慢的想到未睡之前的情形,才记起是给梨云送葬出城中寒病了。这时有一阵微微的呼声,从隔壁屋子里发出来,好像有人在外边睡了。问道:“是谁在外边?”便有人从梦中惊醒,在被窝里答道:“是我。”杨杏园一听,是胡二的声音。知道一定是陪伴自己来了,也就没往下问。心想我这病一定是很厉害,不然,也不至于有人看护来了。无端惹下这场病,这是何苦呢?胡二听见他叫唤,便走了进来,在温水壶里,倒了一杯热水给他。他就从被窝里撑起半截身子来,接水喝了。睡的时候,倒不觉得,撑起身子来,方才觉得头晕,嘘了一口气,便又睡了下去。头一靠着枕头,人就迷糊了。 第二次醒来,窗子纸上,已经晒着大半截太阳。他慢慢的爬着坐了起来,头还觉得有点发晕,便披着衣服,拥着棉被坐在床上。见窗下桌子上,放着一大叠报,本想叫胡二弄点茶水进来,顺便送报过来看,无如他住的,是另外一个院子,和门房隔得很远,决计是叫不到人的。一听隔院子里,铁勺子敲着锅,一阵乱响,微微的闻着一阵白菜煮肉的油香味。想道:“难道快吃午饭了吗?我真是睡得失晓了。”自己在被上坐了一会子,没有洗脸,又没漱口,很不舒服,只得慢慢的穿起衣服,自行下床。心想幸亏是中寒的病,病得快,好得快,若是病上十天八天,也像这个样子,不病死也把人烦闷死了。正想走出房去叫胡二,何剑尘却一脚走进来,失声道:“咦!你却爬起来了,你好了吗?”杨杏园道:“我本想还睡一会儿,要点茶水,一个人也叫不到,只得爬起来了。”何剑尘道:“我早就劝你搬出会馆,你喜欢这个院子僻静,老不肯搬。害了病你就感到旅舍萧条的痛苦了。我就去和你叫人罢。”说毕放下一卷纸,走出院子去了。 一会儿何剑尘转来,杨杏园问道:“那一卷纸是什么?”何剑尘道:“是春联。”杨杏园笑道:“你还弄这个,太无聊了。不说起来我也忘记时候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何剑尘道:“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是送灶的日子了。”杨杏园道:“二十三了吗?单身做客的人,最容易忘记日子,没有人提起,大概一直到响了爆竹,才知道过年呢。不过你也太妈妈经了,还闹着贴起什么春联来。”何剑尘笑道:“我原不要贴的,我们那一位,一定的要办。我想这事也有点趣味,只得弄起来。不过莺声燕语那些老套头,未免大肉麻,所以又自己做了几副。买了一些纸预备自己去写。你常告诉我的‘养气塞天地,煮酒论英雄’,我很喜欢它豪放,已把它预定下,算作堂屋门上的一联了。”杨杏园道:“你大门口的一联如何?我却要看你的标榜。”说时,胡二送着茶水进来,杨杏园一面洗脸,一面和何剑尘说话。何剑尘道:“很难着笔。铺张不好,拘谨又不好,我想总以四五言为妙。我现在想了十个字,就是‘犹守箪瓢乐,幸无车马喧’。不过我嫌它腐一点。”杨杏园洗过脸,端了一杯茶,坐在躺椅上,听着何剑尘的话,没有做声。双目注视茶里浮起来的轻烟,半天笑道:“你下面用现成的陶诗,不如上面也用现成的论语,就是‘未改箪瓢乐’罢。”何剑尘道:“总觉得有些头巾气,不好。你替我想一副罢。”杨杏园呷了一口茶,将茶杯放下,睡在躺椅上,闭眼养了一会神,说道:“我还不能思索,过了一二天,再和你拟一联。不过你卧室的一副,我却和你想得了。”何剑尘架着脚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摇摇头道:“这个更不容易,要从大处落墨方妙。”杨杏园道:“‘画眉恰是生花笔,割肉亲遗咏絮人’。如何?”何剑尘道:“不好不好,一来我不姓张,二来我又不在总统府当什么书记和侍从武官,一点也不相称。”杨杏园道:“上联表示你的风流,下联表示你的滑稽,不很合吗?”何剑尘笑道:“这样说你简直是骂我打我了。我却被生花两个字,引起书房一联,是‘抄诗爱用簪花格,沽酒拚消卖赋钱。’”杨杏园赞了一声好,说道:“你照样送我一联。”何剑尘放下茶杯,站起来,背着两只手在屋里踱来踱去,复又坐下去说道:“有了,‘吟诗小试屠龙手,卖赋消磨倚马才。’”杨杏园笑道:“你这也是骂我打我了。”说着咳嗽了几声。何剑尘道:“该打,我只顾和你说话,忘记你是一个病人了。”杨杏园道:“不要紧,痛痛快快的谈话,也很能提起人的精神,比较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发闷,还好得多呢。”何剑尘道:“我原是没有工夫,因为要看看你的病,所以绕个弯到你这儿来。明天我们南方人过小年,我叫我们太太亲自烧两样江苏莱,和你作一个长夜之饮,去不去?”杨杏园道:“谢谢!你们小夫妻在一处浅斟低酌,多么有趣。夹上我一个插科打诨的有什么意思呢?”何剑尘却再三的说,一定要他去。杨杏园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以为明天是个小年,我一个人在家里必定会发牢骚。其实到了岁寒日暮的时候,看见人家一篮一篮的年货往家里拿,随时可以发生感触的,何必一定限于明日晚上。早几年呢,我确乎是这样,现在外面一个人鬼混惯了,却不发生什么感触了。”何剑尘知道他的脾气古怪,见他不去,也就不勉强,谈了一会自去了。 杨杏园一个人在屋子里倒反显得疲倦,饭也懒得吃,也懒起来走动。只买了一包饼干,躺着喝茶,随便吃了几片。虽然口里说没有什么感触,看见何剑尘正式的过年,又闹着贴春联,一想起自己的失恋,人家的家庭那样快乐,就不能无动于衷了。自己也怕越想越烦,便在书架上抽了一本《陶靖节诗集》看,看不到三页,隔壁院子里,叽哑叽哑,发出一片拉胡琴的声音。那胡琴拉的非常之慢,头两下听去,好像是六工六,尺工尺。拉到第三下,便停了半天拉一个字。听去老是叽叽叽,哑哑哑。接上就有人唱:“我本矢,恶弄岗,散淡的伦拉。”听进耳朵去,十分难受。害病的人,原怕人吵闹,这种初上手的胡琴,好比用铁铲子刮锅煤烟的声音,最是刺耳。杨杏园皱着眉毛,实在没奈何,这时胡二恰好进来泡茶,他便问谁在拉胡琴。胡二道:“是徐二先生。‘他一听,立时想了个调虎离山计。便道:“你去告诉徐二先生,说我有一封给苏议长的信,请他来给我誉一誊。”胡二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徐二先生果然来了。说道:“杏园,你好阔呀,居然写信给苏议长了。我就原知道你们镜报后台的九号俱乐部,是一条好路子。如今果然要望上巴结了。”说着把手掩着半边脸和嘴,就着杨杏园的耳朵说道:“你写信给他,是不是问他弄几文过年费?”杨杏园心里想着:“既然骗他来了,若要否认,他一定要恼,不如骗他骗到底。”说道:“那却不是,只因为他现在要保一大批简往职,和荐任职,我想要求他在名单上加上一个名字。”徐二先生道:“你和他够得上这个交情吗?”杨杏园道:“我有一个朋友,和他有交情,我不过托朋友间接说情罢了。”徐二先生听他是间接的,便道:“我说呢,你哪里会认识他?他家里阔极了,有八个会客厅。除了一个洋会客厅,专会洋人之外,还有一个内客厅,专门是招待我们院里人的。有一天我们科长叫我送一封公事去,他就在内客厅里会我。他的记性真好,一见面,就能叫我的名字。究竟做议长的,脑筋和别人不同。你想我院里,单是议员就有八百人,若不是有本领的,哪里能认识许多呢?而且他那个人又最客气,待院里的属员,就像家里人一样。那天还拿了两匣埃及烟出来,亲自递了一根给我。”杨杏园道:“原来你和苏清叔,有这样好的交情。怎么他不把你的差事升一升呢?”徐二先生道:“照交情帮忙,本来可以说得过去,然而呀,这里面也有分别。”杨杏园叫他来,意思原是教他停止拉胡琴,哪管他议长家里什么事。如今见他嘴转不过来弯来,正好把他的话撇开,便道:“日子真快,今天已是送灶的日子了。你们快放假了吧?”徐二先生道:“我们放了两天假了。这几天没事,我正想找你教我填词呢。”杨杏园道:“这个我也不会,我把什么教你!”徐二先生笑道:“论起作诗,我还可以对付着和你谈谈,填词我实在不懂。我今天在书摊子上买了一部残的词书,回来一看,老念不上句,念去七个字不像七个字,五个字不像五个字,也不知押什么韵。我看了半天,一点摸不着头脑,我这就拿来,请你教给我怎样念法。”说着就去了。一会儿工夫,徐二先生拿了两本书来,交给杨杏园。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两本木刻版的《花间集》。随手一翻,里面掉下两张名片。徐二先生弯腰捡起来一看,说道:“哎哟,叫我好找呀。”连忙便揣在衣襟里。杨杏园道:“两张什么东西,这样要紧的收起来?”徐二先生道:“是两张阔人的名片。前天何次长的老太太生日,我也前去送份子的。吃过酒之后,回头我们就看戏。何次长两位令弟也在那里,却和我坐在一排椅子上。一谈起来,我中学堂里的老师,也当过他们学堂里的教员,论起来,我们竟是同学。大家就交换名片。我一看他们的官衔,一个是存记的道尹,一个是关监督,都是简任职,真是同学少年都不贱了。”杨杏园道:“你们又没同在一个学校读过书,怎么算是同学?”徐二先生道:“不然,从前同拜一个老师的,都称为师兄弟。现在我的教员,当过他的教员,和同门拜老师一样,怎么算不得同学?你还不知道呢,他兄弟两个,和气得很,一见就要我换帖。我想他们都是简任职,我连一个荐任职还没有巴结上,怎样可以和人家换帖?所以我极力推辞,不肯奉命。不过他两个人给我的名片,很算得我一种交际上的纪念品,我就留下来了。” 杨杏园听他说话,一面将书翻着。只见书的总序后面,有半页白纸,上面行书带草,写了十几行小字。字虽写得极小,但是笔法秀丽,看得很是清楚的。把那段文字,从头至尾一看,却是一段小跋,写的是: 孟夏日永,端坐多暇,作茧余热,捣麝成尘,顾影自怜,徘徊几榻。因检点旧笈,收拾残篇,闲取一卷,自遣愁闷。忽得是书,重睹先人手泽。犹忆十三四岁时,先严赐果案前,抚鬟灯下。常为指点四声,口授诵咏。时窗外月落梧桐,风传蟋蟀,娇笑憨问,秋漏每尽,一展斯篇,依稀如梦,释卷怃然,不期双袖之湿也。浴佛前一日,就槐荫窗下,磨陈松烟墨随笔。 杨杏园念了一遍,不觉失声道:“竟是一篇六朝小品,好清丽的文字!”再一看那段文字下面,印了一颗小图章,是两个篆字。看了半天认出那篆文,是“冬清”两字。心想看这文和这个印章,一定是个女士了。照我看来,一定还是几十年前的大家闺秀哩。便问徐二先生道:“你这书从哪里来的?”徐二先生道:“花三十个子儿,在琉璃厂书摊子上收来的。”杨杏园道:“世上的东西,真是没有一定的价值。有人爱它,就当着珍宝,没有人爱它,就只值三十个子儿了。”涂二先生不懂他的意思何在,还想问呢。有人在院子里喊道:“徐二先生在这里吗?”徐二先生道:“你别忙,我就来,反正和你打起两块头子钱得了。”那人道:“那末,我就去催他们了。”杨杏园问道:“什么人邀头?”徐二先生道:“说起来好笑,就是住在隔壁屋子里,刘议员的兄弟刘子善,这一些时逛起来了。昨天晚上,有两个学生,又带了他去逛二等,怂恿着他快活一夜。他正和哥哥要了几块钱,身上带着六块,一时高兴,就答应了。那两个就拉他在一边,教他放下三块钱,又教他回去换一身小衣服再来,刘子善都照办了。回到会馆,他一声不响,自在屋里换小衣。忽然听到我屋子里的钟,已经敲了十二下。心想往日这时候都睡了,今天还要出去呢。换衣服的时候,打开皮夹子一看,只剩三块钱。又心想要买好多东西都没买,这样的花去三块,岂不冤枉?今日若是早睡一刻,就省下来了。越想越心痛,越心痛越舍不得。就和那两个学生吵着,要去退钱。两个学生被他吵不过,只得和他去了。那窑姐儿当然不肯,刘子善哭丧着脸,说要告诉他哥哥。两个学生,又怕刘议员知道了,说好说歹,退回来了两块钱。还差一块钱,两个学生就替他邀一场小麻雀牌,给他抽头抽出来。我就是四角之一。”杨杏园笑道:“胡说!没有这样的怪事。”徐二先生道:“你不信,回头我们打牌的时候,你去看一看就明白了。”杨杏园笑道:“他哥哥刘续,本来是个新补的议员,来自田间,为日无多。他这兄弟,当然是个老土了。老土花钱,没有舍得的,你说的话,也许可以打对折相信。”徐二先生道:“说了半天,你还是疑信参半,我不和你辩论了。那里还等着我呢。”说着自去了。 杨杏园一人坐在屋里,将那本《花间集》打开,见是哀感的句子上,或是用红笔,或是用黑笔,都圈两个圈。看了这本,再看那本,都是一样。心想这冬青女士,一定是个伤心人,所以遇到哀感的句子,都表示同情。由此类推,她一定也是个女词章家了。翻着书,随手打开一页,只见书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条子上写着两首七绝: 净水瓶儿绿玉瓷,秋花斜插两三枝, 移来意态萧疏甚,相对凄然读楚辞。 霜后黄花不忍看,铜屏纸帐润秋寒, 晚来几点梧桐雨,愁煞灯前李易安。 杨杏园念了两遍,看看那个笔迹,正和那位题跋的冬青女士一样无二。心想道:“这位女士何怨之深?看她后面一首诗,却是崇拜李清照的,词一定填得好,我来翻翻看,书里面可还有她的大作。”想着把书乱抖了一阵,却是没有。在睡椅上,拿着那纸又念两遍,心想“清丽得很,我却做不上来。这样的女子著作,我还不多见呢。” 他一人在这里想得出神,无如隔壁院子里,哗啦哗啦,那打牌的声音却闹不休。杨杏园被麻雀牌的声音吵不过,心里很是烦躁。便放下书慢慢的走出来,到隔壁院子里去。走到刘子善的屋子边,由窗懦朝屋里一看,徐二先生等四个人,正在那里打牌。那刘子善却背着手站在一边看,杨杏园情不自禁的,也就走了进去。徐二先生一回头说道:“你是最不愿意走进别人屋子的。怎么来了?”杨杏园笑道:“你们能打牌,我看一看还不行吗?”说时,这刘子善早客客气气的递过一支烟卷来,杨杏园接着烟卷道:“我们同住一个会馆,不必客气。’划子善又擦了一支火柴,递给杨杏园。他只得接过来,燃着烟卷吸了一口。这一吸,不打紧,几乎把嗓子都呛断了,不由得咳嗽了一阵。这烟味又辣又燥,也不知道是什么烟,拿在手里却不敢吸。刘子善却毫不为意,自取了一支在手上,在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来,将一根烟卷,剪成三截,把两截放在窗台上。另外在窗台边水烟袋上,取下一支纸煤筒来,衔在嘴里当烟嘴子,却把一截烟卷塞在筒子里燃着吸了。他吸了一口,由鼻子里喷出两道青烟,然后问杨杏园道:“这两天,和家兄谈过吗?”杨杏园道:“我这几日身体不好,不很出来,没有会到令兄。”刘子善道:“本来也不容易会到,他就很忙,昨日晚上,他一点多钟才回来。今天上午就在什么堂吃饭,听说是内务总长请的。两点钟还有一餐,晚上八点钟,是他们党里请客,吃的地方就更奇了。说是在前门火车上,吃外国菜。当议员的虽没有品级,照我看和总长都是并肩一样大。不谈别的,这口福就不小了。”杨杏园一边听刘子善说话,一面看牌,顺手就把手上的烟卷,扔在地下。刘子善看见还有一大截烟,杨杏园就扔了,心里怪难受的,想捡起来吧?又有些不好意思。眼瞧着那半截烟,只是转个不住。这时,桌子上已经成下来了一个三翻,却只抽四个子儿头钱。刘子善嫌太少,便不依道:“像你们这样抽头,什么时候,才可以抽到一块钱?”桌子上有一个人笑着说道:“没吃没喝的场面,就只有这个样子。”刘子善不知人家是玩话,说道:“我家已在党部里打牌,吃喝都是自己的,为什么一回头钱,就好几十块呢?”那人又笑道:“人家是抽头给听差的,你呢,不是议员的本家老爷吗?”徐二先生最是要联络议员的人,就不肯得罪议员的兄弟,觉得那人的话太重了,便道:“刘先生原不是邀头,不过我们凑一个茶围钱,闹着好玩罢了。”那人将牌一推道:“我不要议员写介绍信,我不联络这样一个具本家老爷。”说着气愤愤地走了。大家面面相觑,一场没趣。杨杏园也就忍着笑走出来。刚走到院子里,只见那刘续议员,匆匆的在外面进来,手上拿着一根司的克,一摇一摆的走。看见杨杏园,便对他招手道:“来来!我有一段好新闻告诉你。今日下午,陈总长在忠信堂请议员,杨先生知道吗?”杨杏园道:“不知道。”刘续走到他身边低着声说道:“陈子徐的总长,都在我们手板心里,他不能不联络我们。在候补议员里面,大半都是不很熟悉政局的,惟有我一人能在党里拉拢几十个人,却有几分怕我。此外我还有一条消息告诉你,也是很重要的,昨天我们党部里开会,我被举为十二干事之一。这两条务必请在贵报登一登。”杨杏园随口答应道:“可以的。不过我的记性不好,恐怕忘了。最好请你做一篇稿子送来。”刘续道:“好,回头我就编一篇送来。我还有许多建议案,还没有修改好,等修改好了,也可以送到贵报,尽先发表。我这个提案,和中国前途,都大有关系,不可藐视。其一:是中国无宗教不足以正人心,端国本。请立大同教,以孔子为大同教主。其二:请咨达政府令全国各学校,不得作白话文。以中文为主,洋文为宾,庶几合乎圣人用夏变夷之旨。其三;今之代议士,皆为全国之俊彦,今在立法机关,为人民代表,固位置极优。一朝任期终了,仍为平民,颇非国家爱惜贤才之至意,应一律给予简任职。其有继任议员或转为官吏者,固不必论。否则应逐年给予养老金。以上三件,是我提案里面最重要的,足下看看好不好?”杨杏园道:“很好,都是应该提出的。”刘续道:“老实告诉你,我们党里这一百多人,我都可以指挥。原因就是因为我既能做文章,发言又有道理。”杨杏园道:“贵党有许多人,那在国会里面,实在有一部分势力。贵党部现设在什么地方?”刘续道:“在土地庙九十九号,昨天还在那里开全体大会呢。”杨杏园道:“不是吧?那个地方,是我一个朋友家里,我很熟悉。他虽是一个议员,屋子不过两进,除了自己家眷在后一进外,另外一进,只有六间整屋子,常常有几个议员在那里打小麻雀牌玩,似乎不像一个党部。一百多人,怎样好在那里开会?”刘续红着脸道:“那个地方,原不过为二三同人打牌叫条于消遣之所。开起会来,我们还是在议院休息室里的日子多。”杨杏园觉得他的话很多,这样朔风怒号的冬天,老和他在院子里站着,病后的身子可有些撑支不住,便道:“没有事,请到我那边屋子里坐坐。”说着,和他一点头,便走回自己屋子里去。他想一想:这样的人,还是议员里面的顶几尖儿,这话也就真难说了。由那刘议员想到自己,由自己又想到这天寒日暮的境况,未免怆然有感。到了晚上满城的爆竹,陆陆续续响起来,这是人家送灶的时候。想起故园今夜的景况,越发感慨丛生。病虽好了,身体本来还有些疲倦,晚饭都懒得吃,就去睡了。 到了次日,身体完全恢复,加上雪后天晴,地下的尘土,都被化的雪水沾湿了,虽有些风,却刮不起来。天气清朗了许多,人的精神格外好些,就依旧做起事来。这天何剑尘吃饭之约,也就因为晚上在报馆里已恢复工作,到底没有去。在客边的人,看见人家忙着过年,虽然有些一年将尽,万里未归的感想,但是转想到不用得办什么油盐柴米,也不用得结什么年账,度什么年关,却也痛快得很c这会馆里的董事,本来是守旧人物,到了二十七日,大门口就贴起花笺春联来。大门口的对过,本有一个小水果摊子,如今却收了水果,摆着大大小小许多花炮。大门旁边,原有一个卖卦的老道,这几天,老道也收了签简卦牌之类,桌之上摆着一大砚池墨汁,几枝大笔,堆了许多红纸。他身后的白粉墙上,钉了两根钉子,系了一根麻绳,绳子上用小木签子,夹着许多红纸对联。什么皇恩春浩荡,什么莺声燕语报新年,什么爆竹一声除旧,这一类的话,写了许多。墙上另贴一张红纸,写着一尺见方“书春”两个大字。这些事情,一经看见,觉得年就在眼前了。 到三十这一日,就有许多朋友约他去过年,他都辞了。下午没事,身上带着十多块钱,在琉璃厂闲逛。在各家旧书摊子上翻旧书,看见好的,就买了下来。没走几家,就夹着一大包书。走过一家花爆店,看见许多人在里面买花爆,买的正热闹,顺脚走进店去,情不自禁,也买了些。掌柜的一算账,倒有两块多钱,这才觉得钱多了。但是既无意中买了,就是没有用,也只好带回去。到了家里,将书摆在书架上,一看上两个星期买的书,放在那里,还有没翻的呢。自己一想,今天花这些个钱,把书买来,不又是摆样子吗?但是自己也明知道这样,可是在书店里翻书的时候,觉得哪一部都应该看一遍。就是一路回来也不能放过,坐在车上还要打开来看几行。一到了家里,摆上书架子,就不知哪天有工夫再会了。仔细一想,却也是不可理解的一桩事。一面摆书,一面想着,自己也笑起来了。摆定书,坐了一会。忙惯了的人,今天一点事没有,倒反党间得慌。便背着手,走出大门。只见那些办年货的,在街上来来往往走着,看了也很有趣,一直到天色已黑,万家灯火,他才回去。 这时屋子里铁炉子,火正烧得兴旺,便靠近炉子,拿了一本《十八家诗钞》就灯下看。一个人在屋子里,自然是很沉静。听听屋子外边,震天动地的爆竹,已经东应西响起来。坐了一会,有些不耐烦,便推开门在院子里望望。只见天色漆黑,院子里的东西,几乎看不清楚。伸出手来,虽然很冷,可是也没有什么风。有时屋顶头上响一声,在黑暗的空中射出一道火焰,正是人家在放冲天炮。这时,那胡二两个孙女儿,一个孙子,一个人提着一个小红纸灯笼,燃着一枝香,也在院子里放小爆竹,过一刻儿,啪的一下。三个小孩子,晃着那灯笼,跑来跑去,却是有味得紧。杨杏园看见,忽然一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和街坊小孩子闹的玩意儿,正是一样。回头一想,不觉就是二十多年了,真是做梦一般。 在院子里徘徊着一会儿,胡二已经送上饭来。因为杨杏园向来不吝惜小费的,所以他们过年这一天,也格外孝敬一点,有四个碟子,两碗菜,一个小火锅,另外一把小锡壶,烫了一壶酒。这些东西,都给放在外边屋里桌子上。又给他找了两个洋瓷蜡台,点了两枝红色的洋蜡烛。杨杏园一看,心想道:“难为你们,倒有些意思。”这时,屋子里炉火熊熊,红烛高烧,茶几上两盆梅花,烘出一阵一阵的香味,加上桌上的筷子酒杯,都已摆好,不觉也有点酒兴。便端了一把椅子,对着梅花坐了,斟上一杯酒,喝了一口。这时,爆竹的声音,越发一阵紧似一阵了,虽然一个人自斟自饮,却是今天是大年三十夜的观念,一刻也去不了。看见刚才看的《十八家诗钞》,还在旁边桌子上没有收起,又未免记起“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的句子,便将一枝洋蜡烛移在身边,拿了一本诗摆在面前,一边喝酒,一边念诗。不知不觉一小壶酒都喝完了。火锅里的菜,也吃去一大半。筷子一放,这才觉得有点儿醉。胡二为他这一顿吃得久,已经来过三四次了。这时又来了,见他一人在屋里徘徊,便道:“馆里有几桌牌,杨先生不来一个吗?大年下,热闹意思。”杨杏园却只笑笑。胡二倒了茶水,收拾碗筷去了。杨杏园也踱出院子来,一看天色,比先更黑,半空中花爆的火焰,也比前更多。隔壁邻居,爆竹刚刚放完,一种硫磺气,穿过墙头来,犹自未消。刚才一会儿围炉酌酒的时候,不觉任兴喝去。喝过了,脑筋未免昏昏的,就是身上也微微的出了一些汗。如今在冷的空气里站着,又闻着爆竹气味,精神倒为之一快。想起今天买了两块多钱花爆,还放在书架子下呢,便叫胡二督率两个小伙计,搬了出来,在院子里放。他们听说放不要钱的花爆,都点着一根香,很高兴的来放。杨杏园背着手,站在廓檐下,膝陇着醉眼看人家放爆竹,满院子都是硫磺味,却也有趣。爆竹放完,夜也深了,那远近的爆竹声,仍旧断断续续,闹个不了。他坐在屋子里听着,想着平常听人家放爆竹,很是讨厌,今晚听到放爆竹,却别有一种趣味,这也就不可言喻了。坐了一会,酒气还没全消,便倒在床上,起初还闲着眼睛听爆竹,后来渐渐就不听见。 第二十四回 新句碧纱笼可怜往事 锦弦红袖拂如此良宵 第二十四回 新句碧纱笼可怜往事 锦弦红袖拂如此良宵杨杏园一觉醒来,已经另是一年。那窗户纸上的太阳,又下来大半截了。漱洗已毕,喝着茶,想了半天,有一桩事好像没办,想了一想,原来是没有看报。这时忽听见吴碧波的声音在外面喊道:“恭喜恭喜。”说完,人已经进来了。杨杏园道:“你这崭新的人物,还好意思拜年。”吴碧波道:“人家都以为过年好玩,我反觉得今天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昨晚上打了一夜的牌。天亮了,又无可消遣,便和几个打牌的,专门走小胡同,看人家门上贴的春联。这种事情,好像很无聊,其实有趣的很。譬如介绍佣工人家的门口,贴着‘瑞日芝兰光甲第,春风棠棣振家声’。又像寿材店门口,贴着‘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牛头不对马嘴,却是偏偏又有些意思。仔细一想,不由得你不发笑。”杨杏园道:“这一早晨,你们都是干这个玩意吗?”吴碧波道:“糊里糊涂一跑,由北城到南城,走的路实在不少,可是好的对联,却不过一两副。他们到了南城,逛厂甸去了,我却来找你。”杨杏园道:“去年何剑尘拿着许多红纸回去,大概写了不少的对联,你何不去看看?”吴碧波道:“你也闲着没事,我们一道去谈谈,好不好?”杨杏园正在无可消遣,也很同意,便和他一路到何剑尘家来。 走到门口,并没有看见贴春联,却有两辆人力车,放在大门边,好像是等人的样子。杨杏园道:“我不进去了,这不是他家里来了客,就是他夫妻两人要出去。何苦进去扫人家的兴。”一言未了,只见何太太穿了一身艳装,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位二十开外的姑娘,长发堆云,圆腮润三,双目低垂,若有所思,皓齿浅露,似带微笑。不事脂粉,愈见清灌。她身上穿了一件瓦灰布皮袄,下穿黑布裙子,肩上披了一条绿色镶白边的围脖,分明是个女学生。和何太太艳装一比,越发显得淡雅。何太太一眼看见杨杏园和吴碧波,便道:“请家里坐。剑尘在家里。我不久就回家来的,回头我们再打牌。”说着她和那位姑娘坐上车子,就拉起走了。 杨杏园道:“很奇怪,他家里哪里来的这一位女学生?看她样子,朴实得很,绝不是何太太的旧姊妹,也不是何剑尘的亲戚。这却教人大费思索了。”两人走进门,直往何剑尘书房里走去,只见他面前桌上,摆着两个围棋盒子,一张棋盘,一本棋谱。他眼睛望着棋谱,一只手两个指头,夹着一粒棋子,不住的在桌子上扳。一只手伸在盒子里抓棋子。全副精神,都射在棋盘上,两人走了进去,他并不知道。一直等他们走到桌子边,抬头一看,两手推开棋盒子,才笑了起来。杨杏园道:“尊夫人刚才上车,想是逛厂甸去了。你怎么不前去奉陪?”何剑尘道:“她是去拜太师母的年,我怎么好陪着去?”杨杏园道:“你又信口开河,她哪里来的太师母?”何剑尘道:“你们刚才进来,看见她身后还有一个人没有?”吴碧波道:“不错,她后面跟着一个女学生。”何剑尘笑道:“那就是她的先生,有先生自然就有太师母了。”杨杏园道:“这一位女西席,是几时请的?怎么我们一点儿不知道?”何剑尘道:“说来就话长了。有一天我在敞亲家里闲谈,说到女子的职业问题,我敝亲告诉我,说正是很要紧的事,不过不可本事太好了,太好了,就怕没有饭吃。我说,这话太玄,我就问:‘这是什么意思?’他就说:‘现在有个女学生,书也读得好,字也写得好,她丢了正经本领,只靠绣花卖钱吃饭,你想这不是本事太好的不幸吗?’我就问:‘这是什么缘故?’他说:‘这个女学生,原是庆出的,父亲在日,是个很有钱的小姐。后来父亲死了,嫡母也死了,她就和着她一个五十岁的娘,一个九岁的弟弟,靠着两位叔叔过日子。两个叔叔,一个是金事,一个还做过一任道尹,总算小康之家,不至于养不起这三口人。无如她那两位婶母,总是冷言冷语,给他们颜色看。这女学生气不过,一怒脱离了家庭,带着母亲弟弟,另外租了房子住了。她母亲手上,虽然有点积蓄,也决不能支持久远,她就自告奋勇,在外面想找一两个学堂担任一两点钟功课,略为补贴一点。无如她只在中学读了两年书,父亲死了,因为叔叔反对她进学校,只在家里看书,第一样混饭的文凭就没有了。’”杨杏园道:“教书不是考学校,只要有学问就得了,何必要文凭?”何剑尘道:“你不知道她那种没有声誉的人,私立的中小学校,不会请她。公立的学校,他们又有什么京兆派,保定派,许多师范毕业生,还把饭碗风潮闹个不了,没有文凭的人,他们还不挑眼吗?所以我说的这位女学生,她就情愿收拾真本领,干些指头生活。我听了敝亲说,很为惋惜,就说内人正打算读书,她如愿意做家庭教师,我可以请她。我敝亲以为是两好成一好的事,一说就成了。其初,我也不过以为这位女士国文精通而已,不知她的本领如何。况且她又很沉默的,来了就教书,教了书就走,没有谈话的机会,我也没有和她深谈。一直到了前五天,我们送了她一些年礼,她第二日对内人说,她没有什么回礼的,新画了一张画,打算自己挂,如今就算一种回答的礼品,请我们不要见笑。我将那画一看,是一幅冬居图,师法北苑,笔意极为高古。我就大为一惊,不料她有这样的本事。后来我又在上面看见她题了一阕词,居然是个作者。”杨杏园笑道:“你把那位西席,夸得这样好,恐伯有些言过其实。”何剑尘发急道:“你不肯信,我来拿给你看。”说着,跑进里面去,捧着一块镜架子来。把那镜架于放在桌上,用手一指道:“你瞧,你瞧!”杨杏园一看,果然是一幅国粹画的山水。画的上面,有几行小字,那字是: 窗外寒林孤洁,林外乱山重叠,地僻少人行,门拥一冬黄叶。 檐际儿堆残雪,帘外半钩新月,便不种梅花,料得诗人清绝。 杨杏园道:“这词本不算恶,在如今女学生里,有能填词的,尤其是不多见。”说着,一看画上面,有一块鲜红的小印,刻的是隶书,是“冬青”两个字。他不觉失声道:“咦,奇怪!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一时想不起来,”便问道:“她姓什么?”何剑尘道:“她姓李,你认识她吗?”杨杏园偏着头想了一想说道:“认识我是不认识,只是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吴碧波道:“这有什么可想的,这位李冬青女士,既然是个词章家,难免向报纸杂志上投稿,大概你在报纸上遇见她的作品了。”杨杏园道:“也许是这样。”吴碧波笑道:“剑尘夫人有这样一个好先生,将来一定未可限量。可是待先生要既恭已敬才好呢。”杨杏园道:“这一层我想一定不会错的。你只看这一幅题词和画,用描金红木镜框子配起来,真是碧纱笼句呢,其他可想了。”何剑尘却只笑笑,依旧把画送到里面去了。 一会儿,何剑尘家里的老妈子,搬出许多年果子来。何剑尘一皱眉道:“不要这个,赶快收了去,把昨日蒸好了的那些成东西,可以切出几碟子来。”说到这里,对吴碧波道:“看你们的神情,大概还没有吃饭。煮一点儿面吃,好不好?”吴碧波笑道:“你刚才要把年果子收了去,我原就老大不高兴。如今有面吃,我自然是愿意了。”何剑尘便吩咐家里人办去,又笑道:“不是不给年果子你们吃,这种东西,实在太俗,也没有什么好吃。”吴碧波道:“这样说,你又何必办在家里呢。”何剑尘道:“等你娶了老婆,你就会知道所以然。这都在奶奶经上,多少章多少条规定的呢。”不多一会,老妈子果然端上八碟腊肴素菜之类和一小壶酒来,三人一面喝酒,一面说笑。说了一阵,又说到这位李冬青女士身上来。杨杏园问何剑尘道:“你们嫂夫人,既然去拜太师母的年,怎样这位先生倒在你们家里?”何剑尘道:“她们也是前世的缘分,这位先生和这位高足,简直不能隔一天不见面。李女士是前天在这里教书的,昨日过年没来,今天她在家里预备了许多吃的,怕内人不去,就先来接她了。”吴碧波道:“她上面是个嫌母,下面是个弱弟,一个人长此维持下去,恐怕不容易吧?”何剑尘道:“现在她自由自主,不过负担重些,倒不要紧。从前靠着她叔叔的时候,十分可怜。前不久的时候,她曾做了几十阕小令,叙述她的境况,题为《可怜词》,可惜她不肯拿出来给我看。但是由刚才你们看的那首词而论,已经值得碧纱笼了,那末,她的《可怜词》可想而知,可怜的往事,也就更可知了。”杨杏园道:“文字为忧患之媒。这位女士,要是不认识字,糊里糊涂的过去,或者不会这样伤心。”何剑尘道:“你这话也有相当的理由,我却也承认不错。” 说到这里,剑尘的夫人,已经回来了。何剑尘道:“你怎么回来得这样快?”何太太道:“我知道三差一,赶紧回来打牌来了。”杨杏园笑道:“爱老师,到底不抵爱打牌。”何太太道:“我这个老师,也不能再教我这个无用的学生了。她要到学堂里,真做老师去了。”何剑尘道:“哪个学堂要请她?你怎么知道的?”何太太道:“也是老太太说的,还叫我问你可以去不可以去。说是个什么教戏子的学堂。难道唱戏的还要进学堂吗?”何剑尘道:“唱戏的怎么不能有学堂。有一天在街上过,你看见一大班孩子,一律穿着黑布马褂,蓝布棉袍,戴着青布小帽,在人家屋檐下,梯踏梯踏的走,那就是唱戏的学生。你还问我呢,这是哪家大店里,这么些个徒弟?我就说是唱戏的,你忘了吗?”何太太道:“孩子唱的戏,我也看见过,台上扮起小生小旦,都很俊的。那些孩子,就像苦儿院里放出来的可怜虫一般,面孔黄黄的,拖一片,挂一片:你说是唱戏的,我有些不信。”杨杏园笑道:“你们所辩论的,都是文不对题。刚才嫂子所说的戏子学堂,决不是科班。那种十八世纪思想的科班社长,字还不让学生好好的认,哪里还会请女学生去当教员?我猜所说的戏子学堂,一定是那个爱美戏剧学校。”吴碧波道:“或者是的。不过爱美戏剧学校的内容,我是知道的。有许多候补教员,候缺还没候上,也不至于另外请人吧?若是那里真请人,我想这位李女士教了一点钟,第二点钟就决不肯上堂。”何剑尘道:“其故安在?”吴碧波看见何太太在这里,那句解释的话,却不便说。只说道:“一言难尽,总而言之,那里面男女学生是没有界限的。算了罢,不要往下谈了,我们打牌罢。”杨杏园道:“我的病刚好几天,我不能久坐,我不打牌。”何太太并不理会他这句话,一阵高跟鞋子响,早跑到里面屋子里去,捧出一个方匣子来。那老妈子听说打牌,赶快就把桌子摆好,并不用得主人吩咐。何太太将匣子盖打开,哗啦啦一声,早倒了一桌子麻雀,便嚷着道:“坐下!坐下”杨杏园站在桌子犄角边,用手抚摸着牌,口里说道:“我不能久坐,我不来吧?”吴碧波道:“坐下得了,不要客气罢。”杨杏园一面坐下,一面笑道:“真来吗?那就不必拈风了,我就坐这里罢。”何剑尘笑道:“口里说不打牌,手上已经打起来了。凡是说不打牌的人,都是如此吧?”说着,四人便打起麻雀牌来。这一场牌,直打到天色漆黑方才休手。何剑尘又将家里现成的酒菜,搬了出来,请他们吃晚饭。吴碧波因一晚没睡,就先进城了。杨杏园又说笑了一阵,方才回家。 到了次日,依旧在假期中,无非看看书,打打小牌,一混就是三天。这日上午,天气晴和,又无大风。心想,天天望假期,到了假期里,又是这样瞎混过去了,真是可惜。正在这里盘算,只见舒九成走了进来。杨杏园道:“咦!好几天不会了,我听说你忙得很啦!”舒九成道:“对不住,你害病的时候,我正到天津去了,我昨天回来,才听见说的。今天在游艺园包了一个厢,请你听戏去。”杨杏园道:“你向来不爱听戏的,怎么会包起厢来?”舒九成道:“哪里是我包的!这是众议院那班罗汉包厢捧谢碧霞的。今天他们包了厢,临时有事无人去,就作个顺水人情送给我了。”杨杏园道:“我正无事,既然有现成的包厢,我就陪你去。”舒九成道:“那末,我们就走罢。”两人走出大门,只见一辆汽车摆在门口。舒九成道:“你就坐我的车罢。”杨杏园笑道:“你很忙,非坐汽车,是忙不过来。我早就这样建议,你以为我是说俏皮话哩。现在怎么样?”舒九成道:“其实也是生活程度各人自己抬高起来。若是没有汽车坐,就不做事吗?”两人坐上汽车,不消片刻,就到了游艺园。走进坤戏场包厢里面,舒九成前前后后,就扶着帽子,和人点了好几回头。杨杏园道:“包厢里面,你哪里有许多熟人?”舒九成低低的说了五个字:“这都是罗汉。”杨杏园听他这样说,也就微笑不言,便和舒九成坐下去看戏。 这天谢碧霞,正演的是《广寒宫》,先是梳着高髻,穿着宫装。一会儿台上大吹大擂,奏起喇叭铜鼓的军乐来。谢碧霞改了西洋装,穿着极薄的跳舞衣,在台上作单人跳舞。舒九成对于戏之一道,本来就是十足的外行。而今一看宫装的仙人,变作西洋跳舞,一跳就是好几千年,越发莫名其妙。便问杨杏园道:“这演的是哪一段故事?”杨杏园道:“我也不很懂,好像是唐明皇游月宫的故事吧?”这时,谢碧霞正在台上,卖弄腰腿的工夫,伸出一只脚来,两只手叉着腰,将身子往后仰。于是包厢左右前后,就劈劈啪啪,放爆竹似的,鼓起掌来。隔座包厢里,两个小胡子,一个大胖子,都是和舒九成点过头的,大概都是议员。他们这会都魂出了舍,抬起头来,望着台上,眼睛珠子也不肯转一转。有一个戴眼镜的小胡子,口里衔着一根空香烟嘴,望上翘着,口水由嘴角上流了出来。那个没戴眼镜的胡子,笑嘻嘻地,偏着头,把两只手伸出包厢去,一只伸开巴掌朝上,一只巴掌朝下,好像在议院里战胜了反对党一样,用三四个牙齿咬着一点嘴唇皮,极力的鼓掌。那胖子眯着一双肉泡眼,笑着只是摆脑袋,一只手按着茶壶拿起,就把嘴对着嘴喝。偏偏他手上拿的是茶壶嘴,嘴喝的是茶壶把,老喝老没有。他只是把茶壶竖起来,眼睛仍旧望着台上,那茶都由茶壶盖上流了出来,洒了胖子一身,一件蓝缎袍子的大襟,湿了大半边。胖子听见滴滴嗒嗒响,低头一看,不觉呵呀一声。杨杏园在一边看见,觉得很有趣味,竟把看戏都忘记了。等到戏散了,隔厢那两个小胡子,都和舒九成打招呼,说道:“不要走,一块儿吃小馆子去,晚上的戏,还好哩!我们已经把这厢留下来了。”舒九成道:“我还有事,不奉陪了。”一个小胡子将舒九成衫袖一拉,低低说道:“晚上到南长街去玩玩吧?大头今天晚上准去。回头我们看他派人来接谢碧霞罢。”那人说完,自和他的同伴走了。 杨杏园和舒九成道:“回去也没有事,忙什么!我们就在这里味根园吃晚饭,回头在杂耍场里坐坐,也是很有趣味。”舒九成本来就无可无不可,就答应了。无如这大正月里,游艺园里面,人山人海,十分拥挤,哪里人也是满的。他们走进味根园去,只听见纷纷扰扰,盘子碗声,嘻笑声,坐客吆喝声,伙计答应声,小孩儿啼哭声,闹成一片。叫了几声伙计,也没有一个人理会,四周一看,不说坐的地方,站的地方也没有了。走出门外,等了好久,里面才稀松。胡乱进去,找了一个座位,要了几样菜,吃过晚饭,再到杂耍场去。谁知这里也是一样挤,一点儿地方没有。舒九成道:“我说还是走的好,何必挤着找罪受。”说毕,径自往外走,杨杏园也只得跟着。走不多远,一个大个儿,戴着獭皮帽子,穿着獭皮领子大氅,手上拖着一根手杖,显然是个小阔人。他看见舒九成,连忙把手一支,笑着问道:“你一个人吗?”舒九成道:“还有我一位朋友。”便笑着给两方面介绍道:“这是杨杏园先生,这是崔大器先生。”杨杏园一看崔大器,大衣里面是一件礼服呢马褂,钮扣上吊着一块金质徽章,分明是一位议员。那崔大器问道:“你们二位在什么地方坐?”舒九成道:“人多得很,没有地方可坐,我们要走了。”崔大器道:“我们在坤戏场有两个包厢,你爱在哪里坐,就在哪里坐。早着啦,何必走。”舒九成道:“你们的人太多吧?”崔大器道:“加上一两个人,总坐得下的。回头我还有要紧的事和你商量。”舒九成笑道:“我想没有什么可商量。有事商量,也不至于在包厢里开谈判啦。”说毕,带着杨杏园在人丛中一挤,便不见了。崔大器追上前来,一把抓着,笑道:“别走别走,包厢里听戏去。”那人回转身来,是个小胡子,原来是议员贾民意。崔大器拉错了人,倒愣住了。 贾民意笑道:“怎么着?坐包厢。”崔大器只得顺风推舟,和贾民意同到包厢里去看戏。好在包厢里的人,贾民意认得一大半,倒也没有什么拘束。看到后面,正是谢碧霞的《纺棉花》。当她坐在台口上唱小调的时候,有一句“奴的心上人”,那时却把她的眼光,不住的向贾民意包厢里射来。崔大器撕着一张阔嘴不做声,只是嘻嘻的笑,几乎合不拢来。等到戏要完,崔大器特将贾民意的衣服一拉,便一路走出戏场来。崔大器轻轻的笑着说道:“我和颦卿到北池子去。你去不去?”贾民意道:“哪里来的什么颦卿?”崔大器把手上拿的手杖向地上一顿,然后说道:“嘿!连颦卿是谁,你都不知道,你还听戏?”贾民意道:“我本来就不懂戏,你问起我的内行话来,我自然不知道。”崔大器道:“你猜一猜是谁?”贾民意想了一想笑道:“是谁呢?呵!是了。你们前几天做了一大卷歪诗,左一个颦卿,右一个颦卿,还说要刊专集啦。当时我倒没有留意,如今想起来了。那诗的序里曾说道,‘碧霞,姓谢,字颦卿’。这颦卿一定是谢碧霞了。”崔大器道:“正是她。老实告诉你,我有一个好差事,就是每天一次,送谢碧霞到北池子去。她的戏唱完,我的办公时候就到了。”贾民意道:“那末,那就先走一步,那边会罢。”崔大器道:“我们三人坐一辆车去。不好吗?”贾民意笑道:“那就有些不妥,而且我也有我的车子,何必呢?” 说着,走出游艺园,坐上他自己的汽车,何消片刻,早到一个地方停住。那里有个朱漆大门,门上的电灯,点得通亮,在左右前后,停上四五辆汽车,两三辆马车。贾民意想道:‘今天的人多一点,也许今天晚上推牌九。要有新闻记者走这里过,又要说这里开会了。“他下了车,一直就往里走,听差的看见,都是垂直着手站在一边,叫一声”贾先生“。到了里面,走进内客厅去,掀开门帘子一看,只见围了一圆桌人,在那里打扑克,都是议员。旁边有两个妓女,夹在里面,和大家玩笑。有一个议员贾敬佛,他是最爱佛学的人,也在这里赌钱。有一个妓女,却在和他进牌。贾民意将帽子取在手里,和大家笑笑,背着手,也站在妓女后面看牌。那妓女手上所拿的,却是两张九,一张五,一张四,一张a。到了掉牌的时候,妓女说道:换两张。却把一张四,一张五扔掉,留住两张九,一张a。贾敬佛道:“咳!”妓女回过头,把眼睛斜着一瞪,对贾敬佛道:“不要你管闲事。”贾敬佛笑道:“我就不管,反正把我那两块钱输完了,也就没事了。”说时,人家已经把手上的牌扔在面前,贾敬佛手快,抢了一张在手里,对妓女道:“我们一个人看一张。”妓女道:“可以的,你先别做声。”说着,把那张牌拿了起来,就向手上的三张牌里面一插,随后把牌抽动了几回,理成一叠,把那四张牌,用手捧起来,比着和鼻子尖一般齐。一看第一张牌,还是原来的九。便用手指头慢慢的将下面三张展出一点牌角来,先看第二张是个原来的黑a,展开第三张是原来的九,一直展到第四张,是新掉来的牌了,她越展得缓,半天还没移动一丝丝。桌上的人都催道:“老九,你快一点吧!”她展出一点儿犄角来,有一个红字,两直并立着,正是半截a字,她就使劲的望下一展,露出牌中心的那一朵花瓣来。查一查手上,是九和a两对,她便收成一叠,握在手掌心里。贾敬佛道:“你掉了一张什么牌,我看看。”老九道:“没有什么,你的呢?”贾敬佛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在衫袖里面,伸出一张牌来,却也是一张a。那妓女越发拿了过来把五张紧紧握着。看一看桌上,有两家出钱,在那里“雷斯”,正等着看牌呢。老九问道:“你们’雷斯‘了多少?”一个人说:“你出十块钱,就可以看牌。”老九笑笑,先拿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放在桌上,随后又添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贾敬佛站在后面,以为老九将他的钱开玩笑,很不以为然,可是不便于说,只好一声不作。这时那对面的一家,将牌捏在手里望望贾敬佛的脸,又偏着头望望老九的脸,笑道:“小鬼头儿,你又想投机。”老九也微微一笑,说道:“哼!那可不一定。”那人用手摸着小胡子问道:“你换几张的?”贾敬佛道:“换两张。”那人依旧摸着胡子,自言自语的道:“哦?换两张,难道三掉二同花?或者三个头?”想了一会,将桌子一拍道:“我猜你们一定是投机,十五块之外,我再添三十块,不怕事的就来。”老九看见人家出许多钱,便有点犹豫了,将牌递给贾敬佛看道:“你看怎么样?”贾敬佛原来猜她的牌,不过三个头,现在看三张a,两张九,是一副极大的“富而豪斯”,不由得心里一阵欢喜。仍旧将牌交给老九道:“也许是他投机,想把我们吓倒。他既出三十,一共五十五块了,也罢,再加四十五块,凑成一百。和他拚一下子。”老九巴不得一声,心想赢来了,反正我要敲他一下。果然就数四十五元的钞票,放在桌上。这时,不但满桌子的人,都注意起来,就是在屋子一边谈话的人,也围拢来,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偏偏对面的那一位,又是一个不怕死的人,便道:“你既拚一百,好,我再加一百。”这一下把贾敬佛的脸,逼得通红,不出吧?白丢了那一百块钱。照出吧?又怕人家的牌,可真比自己大。手上把牌接过来,把一只手,只去抓耳朵后面的短头发。说道:“也好!就添出一百块钱,看你的!”那人把五张牌望桌上一扔,微微的笑道:“贺钱!四个小二子。”贾敬佛将他的牌,一张一张爬出来看,正是四张二,一张三,一点不少,恰恰管了他的“富而豪斯”。他把牌一丢,把面前一搭钞票,一齐望桌子中间一推,说道:“拿去!”在桌上三炮台烟筒子里取出一根烟卷,用火燃着,便伸长两条大腿,倒在沙发椅上,一声不言语,极力的抽烟。那人点一点钞票数目,说道:“敬佛,还差五块呀。”贾敬佛道:“少不了你的哟!明日给你不行吗?”旁边有人笑道:“刚刚在汪竹亭那里弄来的二百元,腰还没上呢!我说叫你请客,只是不肯,现在呢?”这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惟有那个妓女和人家换了一副牌,不三分钟的功夫,输脱二百块钱,真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默默的在那里抚弄桌上的牌。 贾民意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子,觉得也没有什么意思,便自向上房来。原来这上面几间房子,是这里主人翁张四爷预备的静室,留为二三知己密谈之所。贾民意在门外头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那里说话,说道:“我给你烧上一口,抽一口足足的,好不好?”又听见苏清叔,格格的放出笑声,说道:“我不要抽烟,你把新学的《玉堂春》给我唱上一段好多着呢。”那女人道:“人家来了,总是要人家唱戏,怪腻的。”苏清叔道:“这孩子,又撒娇。”旁边就有个人插嘴道:“这都是议长大人惯的呀。”这句说完,接上一阵笑声。贾民意一掀帘子进去,见正中屋子里浓馥的雪茄烟味,兀自未消。左边屋子里门帘子放下,一阵唏哩呼噜抽鸦片的声音,隔着帘子,却听得清清楚楚。掀帘子进去一看,张四爷躺在床上烧烟,崔大器对面躺着。苏清叔靠在旁边一张铺了虎皮毯子的沙发上,把冬瓜般的脑袋靠在椅子背上,歪斜着眼睛,嘴上几根荒荒的胡子,笑着都翘了起来。谢碧霞果然来了,身上穿着大红缎子小皮袄,宝蓝缎子阔滚边,蓬松着一把辫子,演戏时候化装擦的胭脂,还在脸上,没有洗去。这时,她挨着苏清叔,也挤在沙发上坐着。手上拿着一盒火柴,低着头,一根一根的擦着玩。他们看见贾民意进来了,都不过笑着微微的点一个头,惟有谢碧霞站了起来,把嘴角歪着,笑了一笑,露出两粒金牙齿,增了媚色不少。原来这谢碧霞腰肢最软,眼波最流动,又会化装,上起台来,实在是风流妙曼,媚不可言!下台之后,笑起来,也未免觉得嘴阔一点。因此苏清叔替她想法子请了牙科博士,给她镶了两粒金牙,笑起来,人家见金牙之美,就忘其嘴阔了。这时崔大器说道:“民意,你比我们早来了。这半天到什么地方去了?”贾民意道:“在前面看打扑克。”谢碧霞道:“打扑克吗?我去看看。”苏清叔将她一扯道:“那里乱七八糟的,去有什么意思,在这里坐着罢。”谢碧霞穿的本来是高跟鞋子,袅袅婷婷的站立着,苏清叔将她衫袖一扯,她站立不住,便倒在苏清叔身上。谢碧霞将身子一扭,眉毛一皱,眼珠一瞟,说道:“你瞧,怎么啦!”苏清叔哈哈大笑。张四爷头上,本带着瓜皮帽。因为偏着躺在床上,那帽子擦得歪到一边去。这时他坐起来了,瓜皮帽盖着一边脑袋,一截耳朵。手上夹着烟签子,坐起来笑道:“自在点吧!这里不是舞台,可别演《翠屏山》,霸王硬……”谢碧霞站了起来,一只手理着鬓发,一只手指着张四爷道:“你敢说!”崔大器一边烧烟,一边说道:“碧霞,你好好的唱一段墓中生太子的鬼腔,我们就不闹。不然,今晚关你在张四爷家里,不让你回去。”张四爷没口分辩道:“清叔,你听听,这是他说的,我可不敢说这样占便宜的话。”苏清叔笑道:“占便宜也不要紧,与我什么相干?何必问我。’深四爷道:“那末我可不客气了。”谢碧霞道:“戴歪了帽子的!你说出来试试看。”崔大器道:“别闹罢!让碧霞坐着歇一会儿,等她好好的唱一段青衣给议长听。”谢碧霞对墙上的钟一看,已经两点了。说道:“你们说你们的话,我要走了。”张四爷道:“别忙,我有件事情请教。”说着就走到隔壁屋子里拿了一把胡琴来,递给谢碧霞,说道:“昨天听你在《络纬娘》戏里那段广东调,实在是有趣,请你唱一段,我们大家洗耳恭听了,就让你走。”谢碧霞笑道:“唱一段可以,胡琴我实在拉的不好。”崔大器道:“这又没有外人,拉的不好也不要紧,你就拉一段罢。”谢碧霞一面说话,一面调胡琴弦子,调得好了,取出一块手绢,蒙在大腿上,然后把胡琴放在上面,拉了一个小过门,就背过脸去,唱将起来。谢碧霞穿着大红衫儿,衫袖领子,都是短的,露出了脖子和胳膊,真是红是红,白是白。她虽然背着身子,你瞧她水葱儿似的手指头,一只手按着胡琴弦子,一只手拉着弓,就觉得十分玲珑可爱。这时候,正是深夜,已经静悄悄的,胡琴拉着那种广东调,越发凄婉动人。大家正听得有味,谢碧霞忽然将胡琴一放,在衣架上取下一件青呢大衣,披在身上,把辫子都穿在大衣里面。笑着和大家点了一点头道:“明儿见!”说着一掀帘子就走到外面去了。苏清叔笑道:“忙什么?还没叫他们开车。稍等一等,我送你回去。”谢碧霞隔着屋子说道:“不要紧。”要说第二句,已经走到院子里,也就忍不了。这里的听差,都是通宵不睡的,看见谢碧霞走了出来,说道:“谢老板要走了吗?”谢碧霞鼻子里答应了一声。那听差就赶快走到门房里去,把那歪在床上的汽车夫叫醒,去开汽车。汽车开好,谢碧霞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家门口。汽车刚停住,却见一个黑影子从屋边一闪,谢碧霞倒着了一惊。欲知是人是鬼,请看下回。 第二十五回 破屋疏龛空名传胜迹 荒城古刹幸遇晤芳姿 第二十五回 破屋疏龛空名传胜迹 荒城古刹幸遇晤芳姿却说谢碧霞走到自己门口,只见一个黑影子一闪,心里未免一惊。仔细看时,却是一个穿一件大氅的人,一阵风似的走了。汽车夫停了车子,早过去和她敲门。过了一会儿,里面开了门,亮着灯让谢碧霞进去。谢碧霞一看,是她跟包的,便问道:“家里人都睡了吗?”跟包的道:“老爷没睡,还在烧烟。”谢碧霞便不说什么,走回自己屋子里去。隔壁屋子里她父亲谢二问道:“今天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已经快三点钟了,明天日里还有戏哩。”谢碧霞道:“不是我跑了出来,他们还不让走呢。这夜深,也不知道我们门口怎么还有人走路?刚才到门口,看见一个黑影子一溜,可真吓我一跳。”这时,只听见谢二抽着烟唏哩呼噜直响,一口气响完,听见谢二骨都一声,喝了一口茶,然后才说道:“你这一说,我明白了,一定是那个混账小子。”谢碧霞道:“哪个混帐小子?”谢二道:“就是天天站在包厢面前的那个学生。这两天,老是在门口摆来摆去。今天晚上,有一点钟了,他忽然敲门,一直跑了进来。当时我还怕是熟人,一见面,敢情不认得。我问他找谁,他就说找你来了。我骂他一顿,说不给我滚,我就叫警察。他听说叫警察,不但不怕,什么他是秦锤,他是贾宝玉,东拉西扯,说了一顿。我才明白,他是个疯子,犯不着和他计较,便带推带劝,把他送出去了。我想这人,疯疯癫癫,未必知道回去。大门口那个人,一定是他。”谢碧霞道:“现他娘的世,活该!”那厢房里住的苏桂香,这时醒了,便在被服里伸出头来问道:“大妹子,你回来了?你说碰见谁呀?”谢碧霞道:“碰见一个鬼。”苏桂香道:“是个大头鬼吧?”谢碧霞笑着骂道:“你这孩子,缺德!”苏桂香也在被窝里格格的笑。 谢碧霞说笑了一阵,又喝了一盏莲子和荔枝熬的稀饭,这才睡觉。一觉醒来,已经是一点多钟了。洗了一把脸,辫子也没梳,穿了一件紧身小皮袄,拿了一根一丈多长的绸带子,站在院子里,带作身段带舞。正舞得有劲之时,忽有一个人在后面叫道:“好用功呀!”谢碧霞转身回头一看,却是敲金报馆里的柳上惠,便停住了舞。笑着说道:“好几天不见。”柳上惠笑道:“其实是你不见我,我可是天天见你哩。”谢碧霞道:“这话怎么讲?”柳上惠道:“我天天坐在包厢里,不是看见你吗?”谢碧霞的母亲谢老娘,早笑着迎了出来,说道:“柳先生请屋子里坐。”柳上惠就也毫不客气,一直往里走。谢碧霞这时穿了一件宝蓝缎子虎斑驼绒长袍,外套黑绒马褂,手上拿着湖色湖绉腰带,一边系着,一边往里走。柳上惠左腿架在右腿上,口里衔着烟卷,正坐着和谢老娘说话。看见谢碧霞换了男装进来,便站了起来,喝彩道:“好哇!简直是个大少爷了。颦卿是不反串小生,若是反串小生,马艳卿越发比不上你。昨天我看你演的《络纬娘》,比上两次还好,有几段小调,简直是北京没听见的。风琴按出复音来,尤其是难得。说也奇怪,桃红色衣服,就格外漂亮。我常说,不好看的人,穿好衣裳越发丑。好看的人,无论穿什么衣服,总是好看的。”说毕,接上一阵哈哈大笑。谢碧霞道:“昨天的戏,可以对付吗?”柳上惠鼓着手掌,将脑袋摆了几摆。说道:“很好!”谢碧霞道:“我昨天的嗓子哑了,本来不愿唱的,偏偏前台老板不让请假,只得勉强上台,还好得起来吗?”柳上惠道:“怪道呢,我昨天听你唱了许多新腔,很有味儿,原来你是哑了嗓子。这一哑哑得实在好,把你用腔的那股巧劲儿,都使出来了,真是想不到的事。”谢碧霞道:“我今天演《天女散花》,怕唱不过去。”柳上惠不和谢碧霞说话,却和谢老娘说话。先笑了一笑,然后说道:“原来颦卿今天演《天女散花》,怪不得她一起来,就练绸带子。一个人成一个名角,决不是含糊得来的。颦卿这样有名,实在是应该的。谁能像她这样,不穿衣服,站在院子里练功夫?”谢碧霞道:“《天女散花》,我今天打算不演,想改为《审头刺汤》。”柳上惠将大腿一拍,说道:“这出戏,实在是重头戏,做工唱工,都是很难的。坤伶里面,除了你,还有谁能唱?改了这出戏,一定能叫座。”谢碧霞道:“老实说,那做老生的实在不行,我想还是演《天女散花》。”柳上惠道:“《天女散花》这戏,你舞带子的那一段,百看不厌,今晚我是一定早到。”这时,谢老娘进里屋子里去了,谢碧霞也跟着走了进去,低低的问她母亲道:“这个月的钱给他了吗?”谢老娘道:“前天他来过一回,我因手边没钱,所以没给他。”谢碧霞道:“反正少不了的,给他就得了,您马上就拿出来罢。”谢老娘道:“一次全给他不好。上个月一次给他了,没半个月,他又来。我想今天先给十五块,过半个月,再给他十五块。”谢碧霞道:“给他得了。省得过几天,他又来了麻烦。”说着,便到自己屋子里去,拿出三十块钱的钞票,交给谢老娘,由谢老娘交给柳上惠。说道:“对不住,这个月迟了两天。”柳上惠手上接着钞票,说道:“别忙呀,我来坐坐,井不是为着要钱来的。”说时两个指头推开钞票的犄角,一张一张都检查了一番。嘴里说话,眼睛却不住的看那犄角上的字,数一数,共是两张有十字的,两张有五字的。这才含着笑和谢老娘说话,不在乎似的,随便将那一沓钞票,揣到袋里去了。一面又问谢碧霞道:“我这两天,收到许多投稿,都说你的字写得越发好了,将来你还可以反串《戏迷传》呢。”说时,在衣袋里摸索了一会,拿出一张草稿来,笑着对谢碧霞道:“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替你作了十几首诗。打算明天用你的名字,登在报上,你看好不好?”谢碧霞道:“什么诗?就是花田错里面,在扇子上题的那个诗吗?”柳上惠将手一拍道:“对了。”谢碧霞仰着头想了一想,说道:“哦,那以什么为题呢?就以我为题吗?”柳上惠道:“戏里面以什么为题,那是一句俗话。古言道的好,诗言志。做诗是心里有了什么话,想说出来,便把什么话说出来。并不是心里想做诗,便临时找一个题目来凑付的。”谢碧霞道:“你这话我虽然不很明白,我也可以猜想一点。但是你并不知道我心里有什么话要说,怎样也能替我做诗呢?”柳上惠闲着没事,寻常喜欢做诗,做了就登在报上,有许多朋友看见他的诗多,都推他是一个诗家,他素日也自负得了不得。不料今日被谢碧霞这样一问,却说不出所以然来。谢碧霞道:“前几天听见有人和我做诗,登在报上,我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你这一说我才明白,这有什么意思呢?”柳上惠笑道:“这不过表明你聪明会读书……”谢碧霞不等说完便道:“我又不当女学生,要在大学堂毕业,读什么书?”柳上惠连忙笑道:“是呀!哪个大学堂的毕业学生,能比得上你呢?”正说时,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一件灰哔叽皮袍子,头上戴一顶红顶黑瓜皮帽,嘴角上衔着一管玳瑁烟嘴,手上提着两只蓝布袋盛着两把胡琴,直冲了进来。柳上惠一看,这正是谢碧霞的琴师,大概是和谢碧霞练习戏来了。自己便站起来道:“隔日再会罢!”说着便走了出来。谢老娘走出院子来,送了两步,也就回去了。 柳上惠走上大街,身上有了钱,精神了许多。心想早几天要买双鞋子,总是迟了下来,今天可以去买了。便拿五元的钞票,在小香烟铺子里,买了一盒三炮台,找了一些洋钱辅币和铜子。吸着烟卷,雇了一辆干净些的人力车,坐到了大栅栏,舒服的很。刚过松鹤园,看见有熟人进去。便喊道:“杨杏翁。”那人回过头来,正是杨杏园。便笑道:“原来是柳先生,久违了。”柳上惠笑着便跳下车来,手插在大衣袋里摸索了一会,抓了一把铜子,递给车夫,眼睛看也不看。却笑着和杨杏园道:“有约会吗?”杨杏园道:“没有约会,我因为上街买点布料,肚子饿了,顺便到这里来吃点东西。”那人力车夫,把那又粗又大的手掌,托着几个铜子,直送到柳上惠面前,说道:“先生你少给一个子。”柳上惠道:“什么话!我在袋里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少?”车夫道:“这五个大子里面有一个小子啦。”柳上惠红着脸,便给了车夫一个铜子。杨杏园道:“柳君既然没事,何不同到里面去坐坐?”柳上惠道:“很好,我也要和你谈谈。”说着二人一路走进去,拣了一间屋子坐下。要了几样菜,两小壶酒,便喝着谈起来。柳上惠道:“你是很忙,老碰不着你。”杨杏园道:“我们两人本不容易碰头,你所有的工夫,都消耗在歌舞场中。我的光阴,却消耗在故纸堆里。怎样会容易会面?”柳上惠道:“你这话不然。我虽然不像你那样待酒风流,歌舞场中也走得腻了。近来我就常在清雅的地方逛。”杨杏园笑道:“你也会走到清雅的地方去,这是想不到的。但不知道你所认为清雅的地方,又在哪里?”柳上惠正举着筷子吃盘子里的宫保鸡,眼睛看着盘子里,只挑好的吃。杨杏园和他说话,他也没听见。一直等吃了好几块,把筷子停住,才想起来杨杏园在问他的话。便说道:“你说什么?”杨杏园道:“你说清雅的地方,在哪里?”柳上惠道:“那自然很多。”杨杏园道:“你最赏识的哪个地方?”柳上惠道:“这个地方,你应该也去过,就是陶然亭北方的瑶台。”杨杏园想了一想,说道:“瑶台?这地方倒很耳熟,我却没去过。不知道那里有些什么风景?”柳上惠道:“那地方也是一座平台,在旷场之间,空气十分好。若是夏天,在柳树底下,煮茗下棋,四边青野,一望无际。就是现在,那里一尘不染,曝背闲话,也是一个好地方。”杨杏园道:“我来北京这多年,并没有听见有这样一个好地方,我真错过了。哪日天气好一点,我一定抽空去看。”柳上惠道:“不但赏玩风景,还有一样好处啦,那邻近的地方,有一个小户人家,他两个女儿,一个唱青衣,一个唱大花,我都认识,可以去坐坐。”杨杏园道:“我说呢!你哪能够到清雅的地方去?原来那里有你的老主顾。”柳上惠正色道:“你这虽是一句玩话,我不能不正式声明。老实说,捧角的事,我是不免,那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要说为捧角弄些好处,或者弄几个钱,可绝对没有这回事。就像今天早上我到谢碧霞那里去,除了喝她一杯茶,抽一支烟卷之外,连她请我吃早饭,我都没吃。由此类推,你想我可是为弄好处才捧角的人?再要说到办小报,不能不吃窑子戏于鼓姬这三样人,但也不可一概而论。我为人,你是知道的,喜欢作游戏文字。我就是为这个办敲金报,好发表发表自己的作品、哪里有别的用意呢?”杨杏园笑道:“你不要多心,我不过顺便说一句笑话,决不敢说你拿戏子的钱。”柳上惠脸上又一红,却站起身来在旁边茶几上找了一根火柴,擦着吸烟。杨杏园觉得自己的话唐突了些,便用别的话,把这事撇过去。问道:“这瑶台也有些点缀吗?”柳上惠道:“怎么没有?台下是一层曲曲折折的石坡。台上树木花架子都有。台的后面,还有一座古刹。”杨杏园一想,照这样说,这瑶台简直是一个好地方,不可不去赏鉴一番,也就未免为柳上惠之言而动。一餐饭吃毕,杨杏园吩咐伙计算账。账单于开上来,杨杏园便在衣袋里掏了三块钱给伙计会账。伙计接了钱,刚要走,柳上惠一眼看见,哪里肯,把谢碧霞给他的那一卷钞票,一齐拿了出来,递给杨杏园看道:“我这里给钱!我这里给钱!”杨杏园便用手挥着伙计道:“你拿钱去罢!”伙计就拿了他的钱,上柜去了。柳上惠拿他的钱,往桌上一放,说道:“咳!我昨天打牌赢了几十块钱,满心预备请你,反教你请了。”杨杏园道:“这小东也不算什么,何必客气。你真要做东,第二次遇见再说罢。”柳上惠在桌上把那几张钞票拿起来,递给杨杏园看道:“我就是用钱不会节制,是个大毛病。今天早上还有七十多块钱,现在连二十都不到了。”杨杏园微笑了一笑,对他点点头。柳上惠见他依旧没说什么,也就只好把钞票放进袋去。 两人出了松鹤园。柳上惠去买鞋子,杨杏园却自回家。他因为听见柳上惠说,瑶台有好的风景,便问人到底有没有这个地方?都说有的,那里空气是很好的。杨杏园一听地方很好,便决计去玩一趟。一直过了一个礼拜都是大风,不愿出去。到了第八天,天气已经晴暖,便吩咐车夫,一直拉到瑶台来。车子走到宽敞的道路上,远远的已经望见陶然亭。车子走过一片芦地,忽然拉到一个大土墩边,就停下了。杨杏园问车夫道:“你停在这里做什么?”车夫道:“您不是到瑶台来吗?这里就是。”杨杏园一团高兴,顿时冰消瓦解。心想:“我说瑶台这个好名,总是雕栏玉砌,一切很好的古迹,原来是个土堆,真是笑话。”但是既到了这里,不能不上去看看,便绕着土墩,踏着土坡走上去。走到台上面,左右两边,也有几棵秃树,正中一个歪木头架子,上面晾着一条蓝布破被,又挂了一个鸟笼子。木头架子下,摆着四张破桌子,几条东倒西歪的板凳。土墩的东边,有一排破篱笆,也晾着几件衣服。西边一列几间矮屋,窗户门壁,都变成了黑色,屋的犄角上,十几只鸡,在那里争食,满地都是鸡屎。一看正中间,倒是一座古刹,不过一丈来高,敞着五扇破殿门。殿上的神龛上,土堆得有几寸厚,帏幔都分不出颜色来。两边那些泥塑的神像,有的没手,有的没脚,实在不成个东西。杨杏园看了一会子,一个人不由得笑起来。心想我理想中的雕栏玉砌,就是这些东西!那矮屋门前,有一个六七十来岁的老婆子,坐着在那里晒太阳。两个黑鼻涕糊满了嘴的小孩,蹲在地上创土坑。他看了一看,这瑶台实在无可勾留,便要走了下去。到这时有一个老头儿,从矮屋子里出来,便笑嘻嘻的对着杨杏园道:“您啦,歇一会儿?”杨杏园对他点点头,也没说什么,顺着土坡,便走了下去。走下了瑶台,心想今天来得太没意思,这里到陶然亭不远,既然来了,不如也去看看。想定,便坐着车子,向陶然亭来。 走到陶然亭门口下车,见门口早有一辆马车停着,大概也是游客坐了来的。他下了车,走进门,在禅堂上,佛阁下,绕了一个弯儿,也没有什么趣味。穿过西边禅房去,却听到走廊外有两三个妇女的声音,在那里说话。有一个人道:“我们从小就听见人家说,北京的陶然亭,是最有名的一处名胜,原来却是这样一所地方,我真不懂,何以享这么大一个盛名?”又有一个人道:“我是老听见你们说,陶然亭没到过,要来看看,我也以为不错。要知是这样子,我真不来。”杨杏园一听此二人说话,有一个人的声音,十分耳熟,只是想不起来这是谁。又听见一人说道:“若是秋天呢,远看城上的一段西山,近看一片芦苇,杂着几丛树,还有点萧疏的风趣。”杨杏园又想道:“听这人说话,却是文人的吐属,怪不得跑到这个地方来游览名胜。”便也慢慢的踱过禅房。刚一转弯就听见有人喊道:“杨先生!”杨杏园抬头一看,原来是何剑尘的夫人。另外还有两位,一位是老太太,一位是个二十岁附近的女学生。他只一看,立时想起正月初一在何剑尘大门口遇见的那位姑娘,不用提,这便是李冬青女士了。便答应道:“嫂子今天怎么也到这里来了?这可碰得巧。剑尘呢?”何太太道:“他没来,我是陪着这位太太来的。”说着便给杨杏园介绍道:“这是李老太太,这是李冬青先生。”回头她又对李冬青道:“这就是剑尘常说的诗家杨杏园。”李冬青淡淡的含着笑容,和杨杏园微微一鞠躬。杨杏园也含着笑点头,却对何太太道:“嫂子读了几个月书,进步得多了,居然知道诗家两个字。其实这两个字尊贵得很,不是可以乱称呼人的。剑尘前次曾告诉我,李女士是个文学家,要在李女士面前,称起诗家来,那不是班门弄斧吗?”李冬青含笑低低的说了一声:“不必客气。”何太太道:“杨先生刚来吗?我们要先走了。”杨杏园道:“请便。”何太太和李冬青便随着李老太太走了。李老太太道:“这庙里有佛爷,怎么来了就走?往常在家里,还要到庙里去进香呢,今天走到佛爷家里来了,反不磕头去吗?这是最要不得的事。”何太太也是信佛的人,听见李老太太这样说,便主张到佛殿上去进香。李冬青虽然不愿意,可是不肯违背她母亲的意思,只得和她们一路走进佛殿去。 这时,杨杏园从走廊绕了转来,觉得有点疲倦,便坐在一间小客厅里。庙里的伙计,奉了和尚的命令,早笑嘻嘻泡了一壶茶,捧着四碟干点心上来,杨杏园自然未便拒绝,只得坐下喝茶。一会儿,只见何太太三人,从佛殿上过来,连忙又站起来招呼。那伙计看见是熟人,以为是一处的,就往客厅里让。杨杏园于此,不得不说句人情话,便对何太太道:“嫂子也不进来坐坐,歇一会再走。”何太太就转对老太太道:“老伯母,你老人家也走得累了,歇会儿罢。”李老太太道:“也好。”这客厅里,一列原摆着两张桌子,杨杏园坐在南边,她们三人进来了,便坐在北边。杨杏园见她们坐定,便叫伙计重新泡茶端点心来。杨杏园问何太太道:“嫂子不是早要走吗?怎么还在这里?”何太太指着李老太太道:“老伯母说,见了佛爷不磕头,那是有罪过的,因此上我们到佛殿上去,拜了一拜佛爷。”李冬青听见何太太说拜佛爷的话,眼睛望着她,抽出手绢来,捂着嘴微微一笑。李老太太却对李冬青道:“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在佛爷面前,总要恭敬些,刚才叫你磕头,你就老早躲开。”李冬青见母亲说她,依旧笑了一笑,却不辩驳。杨杏园见她们在那里说话,不便插嘴,却只得默默的在一边坐着。倒是李老太太先开口和杨杏园说话,说道:“这北京的庙宇,都没有南边的高大,杨先生说是也不是?”杨杏园见李太太和他说话,便恭恭敬敬的答应,说道:“是的。听说从前北京有皇帝,造屋都是有限制的,不许往高做。所以一些庙宇,都一样的低矮。”李老太太道:“听杨先生说话,好像是安徽人。”杨杏园道:“是的。你老人家何以知道?”李老太太道:“我在安徽省住过多年,安徽话,我还说得来几句,所以你先生说话,我一听就知道。”杨杏园道:“你老人家到北京来多少年了?”李老太太道:“前后有六七年了。”杨杏园道:“公馆现住在哪里?”李老太太笑道:“公馆两个字,那就说得可笑了。我就是领着一个男孩子,和一个女孩子过活。现在裱褙胡同,分人家一个小院子住了。”杨杏园道:“今天也没有带少爷出来玩。”李老太太道:“上学去了。他年纪究竟小些,太淘气,我也不很愿意带他出来。”何太太在旁插嘴道:“别个老人家总是 第二十六回 奇句写情怀攫羊似虎 锦屏漏消息打鸭惊鸳 第二十六回 奇句写情怀攫羊似虎 锦屏漏消息打鸭惊鸳这一次会晤,给了杨杏园一个很大的印象。他觉得这位女士,于幽娴贞静之中,落落大方,蔼然可亲,决没有小家子气象,却是在少年场中,少遇的人物,很是佩服。 过了两天,杨杏园正因为有一桩事到南城去,记起李老太太所托的事,便顺便到爱美学校来访郑慈航。他因为这个地方,是常常前来的,所以一直的走进去,走进第一层院子,碰见了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身上穿了淡蓝华丝葛棉袍,下摆宽宽的,露出水红色的绸里,袍子外面,套着一件亮绒小坎肩,四周滚着白条,胸面前一排六个水钻扣子。他头上没带帽子,一头黑漆也似的头发,往后梳着,一直披到肩上。瘦瘦脸儿,白里泛黄,远远的就闻到一阵雪花蕾的味。他看见杨杏园,也就点了一个头,笑着说道:“好久不见,慈航刚下课呢。”说毕,就走了。杨杏园一想,这个人好像演文明戏的,他怎么认识我?哦!是了。他是在游艺园演风骚旦的李双成,去年和黄梦轩在一处,不是和我谈过两次话吗?正在想时,只见郑慈航穿着一套新西装,胁下夹着一大夹西装书,从教室里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七八个男女学生,三面围着他说话。郑慈航说了一大串英文,然后自己又翻译出来,远远的却听不清楚,不过那些学生,都由他去说,好像听得很有味。郑慈航一抬头,看见杨杏园,老早的拿出胁下的书,对他招了几招,叫他走过去。杨杏园走过去说道:“很忙呀!”郑慈航道:“《我们母亲的儿子》这一出戏,看过没有?”杨杏园道:“你编的剧本我看过了。很好,可说刻画入微,戏却没有见过,……”郑慈航道:“我那篇《洋钱与批评》,你见了没有?上海这班文丐,都被电影公司的洋钱一齐收买了。报上关于电影的文字,都是明星颂和新片赞,看了教人生气,非痛骂不可。”杨杏园道:“好极了,望你多作几篇文字批评批评。”郑慈航道:“你对但二春和贾克柯根的比较如何?”杨杏园道:“我觉得……”郑慈航道:“近几期的《小说月报》,看了没有?”杨杏园正要答复这个问题,郑慈航却又把他身边的几位学生,一个一个给他介绍。这里面有两位女学生,一个是赵钿,一个是苏飞鸿。都伸出手来,和杨杏园握手。杨杏园本不是道学先生,讲不到男女授受不亲。便就先后接着她两人的手,握了一握。赵钿对苏飞鸿道:“密斯苏,你到我屋子里去坐坐,我给你一样东西看。”苏飞鸿听说,一只手搭着赵钿的肩膀,赵钿一手抱着苏飞鸿的腰,和杨杏园点了个头,便并排挤着走了。 苏飞鸿走到赵钿屋里,问道:“密斯赵,你有什么好看的东西要给我看?”赵钿笑道:“我给你看,你可别告诉人,不然,他们都要来看,我这东西,保不定还要被他们偷去呢。”苏飞鸿道:“你若教我守秘密,我决不告诉人。”赵钿见她这样说,便在床上枕头底下,取出两张画片,对苏飞鸿一扬。笑着问道:“你猜是什么?”苏飞鸿道:“你爱人的照片罢了。这也值得稀奇。”赵钿道:“准是照片吗?”说着,便把一张画片,递给苏飞鸿手里,苏飞鸿一看,是个裸体美人,笑道:“这是一个模特儿,也很平常呀。算什么呢?”赵钿道:“那张模特儿,原不算奇。你再瞧这张。”说着把手里的一张画片,又递给苏飞鸿,苏飞鸿一看,抿着嘴笑了一笑,接上骂了一句道:“缺德。”赵钿笑道:“这个模特儿的相,好像密斯脱汪,你看对不对?”飞鸿道:“胡说!倒有些像密斯脱陶呢。”她口里说着,眼睛望着那张相片,却呆了。看了许久,笑着说道:“画得实在好,他的筋肉美,比女子模特儿的画片,要好十倍。”赵钿笑道:“画这种相片,是照着人画的,当真看一处画一处吗?”苏飞鸿笑道:“傻瓜!这还值得问。”两个人正在研究模特儿相片,忽有一个人隔着帘子喊道:“密斯赵。”赵钿道:“是密斯脱陶吗?我和密斯苏在这里说话,你别进来。”苏飞鸿一听外面那人说话的声音,是男学生陶英臣。对赵钿挤挤眼,笑了一笑,将画片一扔,站起身就走出去了。陶英臣看见,笑道:“密斯苏,密斯脱汪找你半天,你在这里呀!快去罢。”苏飞鸿也不言语,笑着走了。陶英臣走进赵钿屋里,看见桌上放着模特儿的相片,笑着问道:“你老把这东西拿出来做什么?”赵钿道:“这个就不能拿出来吗?亏你还说研究美术,连裸体美都不懂。”陶英臣道:“你喜欢裸体美吗?”赵钿微微的睁眼,偏着头点了一点,鼻子里又哼一声说道:“是的,我爱看。”陶英臣笑道:“画的裸体美,哪里有真的模特儿好看呢。”说着,便走到赵钿身边,对了她的耳朵说了几句。赵钿对陶英臣瞟了一眼,哼了一声道:“废话!”陶英臣便躺在赵钿床上,哈哈大笑。赵钿道:“人家床上拾落得干干净净的,你又在上面乱滚。快起来。”陶英臣道:“我不起来,你又有什么法子。”赵钿道:“正话归正话,你起来的好,回头姜老夫子知道,又要来干涉。”陶英臣道:“理他呢,他管得着吗?”赵钿道:“他们虽然管不着,我们又何必惹那些闲气。”陶英臣道:“就是殷校长,也管不了我们恋爱的事,何况他是一个学监?”赵钿道:“话虽是这样说,我们在学校里,吃的是他们的饭,住的是他们的房子,一闹翻了,我们也不能立刻组织小家庭,就暂时忍耐一点罢。”陶英臣还要往下申辩,外面已经在摇吃饭的铃,只得丢下不说,出去吃饭。 吃过饭之后,陶英臣找着赵钿,又想继续的争论先前那一段话,只见苏飞鸿和她的爱人汪兴汉,正拦着赵钿在门口说话。他就挤了上去,听她说些什么。苏飞鸿道:“今天是礼拜五,明天晚上又要演戏了。你明天可别请假回家,要不然,那个生角要换一个人我就不演。”说时她望着汪兴汉等他回话。汪兴汉道:“你不要我回去,我就不回去。”赵钿听了,对陶英臣瞅了一眼,说道:“你瞧!密斯脱汪就不像你那样喜欢强辩。”苏飞鸿听了这话,脸上现出很得意的样子。却笑着对赵钿道:“密斯脱陶他还不听你的话吗?你们的事,我都知道。”赵钿道:“知道就知道,怕什么?异性的朋友,为着证实恋爱,发生一点关系,那也很正常的。你就是这样解放不透彻,总不肯明白表示态度,你不信,我给一点你看看。”陶英臣道:“小点声音罢!这里人多着啦。”赵钿道:“你少做声,我爱和谁恋爱,就和谁恋爱,你若是怕事,同学有的是……”陶英臣道:“得了,得了!”苏飞鸿也笑道:“这孩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又发生了神经病。”说毕,转身走了。汪兴汉一声不言语,也在后面跟着,走到苏飞鸿屋子里去。苏飞鸿一回头,看见汪兴汉,眯着眼睛一笑,低低的问道:“你这时候,跟了来做什么?”汪兴汉笑道:“什么也不为,就是来陪你,省得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发闷。”苏飞鸿听了这话,说了句“瞎扯”,也就没有再说别的什么。汪兴汉坐在椅子上,便找出许多话来说,慢慢的由功课谈到演戏,再又由戏谈到爱情问题。汪兴汉问道:“你说这异性的恋爱,和异性的社交,究竟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苏飞鸿道:“自然是两件事。”汪兴汉道:“那末,男女交朋友,有不杂一点恋爱意味在内的吗?”苏飞鸿道:“由我看来,这样的人很多,不过你们男子,对于异性的朋友,十九都怀着野心罢了。”汪兴汉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又笑了一笑。苏飞鸿道:“你怎样不说话了?”汪兴汉道:“你这话说得太厉害,我还说什么?”苏飞鸿道:“这样说,你是自己已经承认有野心了。”汪兴汉笑道:“你怎么口口声声说人家有野心?”苏飞鸿道:“老实说,我这话也有分别的,够得上谈恋爱的资格,那才能谈恋爱,够不上谈恋爱,勉强要谈恋爱,那就是怀着野心。”汪兴汉回头一看,屋子外面,并没有人,然后说道:“譬方你和我,照你所说,应该属于哪一类?”苏飞鸿用手指着鼻子,把头一偏道:“不是我自吹的话,这班同学,谁都想和我谈这个问题,我都不放在眼里,你呢,眼面前也不配把这话来问我,过了些时再说。”汪兴汉道:“回回和你说到这桩事,你总是这样不即不离的,我今天非要问你一个实在不可。”说着扯住苏飞鸿的衫袖,两眼含着两包眼泪,恨不得要哭出来。说道:“密斯苏,你必定要告诉我一句实在的话,我的心已经掏给你了。”说着挨着苏飞鸿的身子,跪了下去,直挺挺的跪在她面前。苏飞鸿笑道:“傻瓜!这又不是戏台,要你在这里做戏。”汪兴汉道:“你不答应,我今天在这里跪一晚,也不起来。”苏飞鸿笑道:“傻孩子,你起来罢!”汪兴汉道:“你答应不答应?”苏飞鸿笑道:“是罢!你起来罢。”汪兴汉听见她这样说,完全是允许了,便牵着苏飞鸿的手,站了起来。苏飞鸿道:“你哪里这样傻?”汪兴汉道:“不是我傻,实在是你的嘴太紧了,说起话来,两个人不觉得又亲密许多。”苏飞鸿道:“我的心,早已允许你了。实在用不着你这么和我要求,要不然,第一个密斯脱刘,在万牲园向我求婚,第二个密斯脱李,在游艺园和我求婚,都比你还恳切十倍,我不为着你,早答应人家了。此外第三个就是密斯脱张,天天请我上真光看电影,华美家吃大菜,都为的是这个问题。第四个是密斯脱王,我这里还有好几封信呢。等我来想一想,第五个是谁?”说着,把手扶着脸,凝神想了一想。接上笑道:“大概是密斯脱何吧?此外还有密斯脱赵,密斯脱陈,密斯脱袁,都是野心者之一。”汪兴汉道:“那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笑得很!”苏飞鸿正色道:“那也不见得!你以为你就不是癞蛤蟆吗?这几个人,我为着中国的礼制,形式上不能和他结婚,精神上可是也应当允许他结一次婚。中国的礼制,就是这样不平等,男的可以爱上许多人,女的就只许爱上一个,极没有理由。老实告诉你,你也不过是癞蛤蟆里走幸运的第一个,所以我先和你结婚。你以为真爱我,我也真爱你,你要爱上别人,我马上也就找一个人去爱,这是很公平的办法。”汪兴汉听了苏飞鸿一番话,只是笑,说道:“这个你放心,我决不能有不平等待遇,就是你和密斯脱刘他们作精神上的结合,我也很赞成,免得他们有失恋的痛苦。”苏飞鸿听见他这样说,却又笑道:“你不起酸素作用吗?”汪兴汉道:“那你就把我看得太顽固了,在这种社交公开的日子,哪里能禁止男女交朋友?不过你说和他们是精神上的结合。那末,我们两人的结合,应该进一步,还有形式上的结合了。请问这形式上的结合,从哪一天开始?”苏飞鸿笑道:“反正有那一天。”说着伸了一个懒腰,便倒在自己的床上去睡觉。汪兴汉道:“我也知道有那么一天,但是……”说着也追了过来,坐在床上,扯着苏飞鸿的衣服,要问这句话。苏飞鸿一翻身坐了起来,笑道:“你别胡闹,好好的坐一刻儿,不然,我就轰你出去。”汪兴汉听了这话,当真离开床,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去,规规矩矩的坐着,一句话不说。苏飞鸿看见他这个样子,又一伸手把汪兴汉的脸拧了一把,笑道:“可便宜了你。”汪兴汉轻轻的道:“我给老妈子几个钱,叫她别嚷。”苏飞鸿道:“怕什么?你只管在这里坐着。”这时已经是八点多钟,天早黑了,屋里电灯已亮。他们两人依旧说一阵笑一阵,牵连不断。伺候这个寝室的老妈子,进来好几回,虽然知道他们男女同学玩笑惯了的,可是看着苏飞鸿和汪兴汉的情形,和往日大不相同,也就不很敢离开,老是在屋子外面走来走去。一会儿到了九点半钟,这女寝室的总院子门,应该关上了,老妈子看见汪兴汉还没有出去的意思,便走进来对苏飞鸿道:“苏小姐,快关院子门了,让汪先生出去罢。”苏飞鸿把脸一板道:“不!”老妈子一看苏飞鸿的脸色,一点笑容没有,哪里敢说第二句话。苏飞鸿道:“我这里没你的事,你出去罢。”老妈子听了这话只得退出来。 第二天清早,老妈子起来开院子门,汪兴汉却从苏飞鸿屋子里一头钻了出来,三脚两步,走到院子外去,倒吓了她一跳。汪兴汉一看同学都没有起来,一声不言语,溜回自己屋子。谁知陶英臣,清早起来解手,回来的时候,走在他后面,看了清清楚楚。走到外面,一看女生寝室的院子门,刚刚打开,心里一想,猜了个八九成。到了上午,陶英臣趁着没人的时候,问汪兴汉一早从哪里来?汪兴汉红着脸支吾了一阵,说是一早起来呼吸新鲜空气。陶英臣看这个样子,越发信个十成十,便找到赵钿,私私的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赵钿道:“人家恋爱自由,大惊小怪做什么?”陶英臣被赵钿一说,哑口无言,笑了一笑道:“既然这样,那末,我昨天在寝室里和你求一点小事,你怎么也不肯?”赵钿笑道:“那要看我高兴不高兴。不高兴,连你说话,我还不爱听呢。”陶英臣便道:“我昨晚上作了一首诗,请你看看。”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英文练习纸的稿子,交给赵钿。赵钿一看,是钢笔写的一首诗。那题目和诗是: 求吻 看着伊玫瑰般的两颊, 带上一笑一凹的两个酒窝, 是何等娇媚而香甜呀? 我怦然拂动的心弦, 禁不住了! 我猛然间如饿虎攫羊也似的拥抱着伊! 我紧紧地拥抱伊, 心弦是何等的紧张而跳荡呀--如小鹿撞 一般! 咳!伊猛然地掉转去脸了!失望! 亲爱的!怎不回过脸儿来? 但是,伊“翩若惊鸿”似的逃走了。 只有那一阵低头推拒中的浅笑和娇羞,永久使 我失望的人吮嘴舐舌而咀嚼其津津美味于无 穷期的事后! 赵钿看了,把稿子一扔道:“这又什么希奇呢?谁的爱人不接吻,也值得做一首诗。旧的诗人,做了幽会的诗,说是侮辱女性。新的诗人,做出接吻的诗来,就不是侮辱女性吗?况且前天晚上,你也不过这样说了一句,我没理你,怎么说拥抱着我不算,还要紧紧地拥抱着你呢?当面就扯谎,什么屁诗!”陶英臣做新诗向来是自负的了不得的,以为赵钿看了,必定要夸上几句,不料她却批上了一个“屁”字,红着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赵钿看见他难为情的样子,又过意不去,将手捏了一个拳头,在陶英臣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笑道:“怎么不说话了?”陶英臣道:“我还说什么呢?说出来了,总是碰钉子。”赵钿道:“你说,有多少事,给你钉子碰了?”陶英臣道:“你把我的诗稿都扔了,我这不算碰钉子吗?”赵钿笑道:“你再说一桩事,我不给钉子你碰。”陶英臣道:“真的吗?”赵钿笑道:“真的!”陶英臣道:“那末,我无论说出什么,你不能驳回的。”赵钿笑道:“不驳回!”陶英臣见她这样说,便附着她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赵钿笑着把头一偏,说道:“那不行。”陶英臣道:“我说怎样?你不是又驳回了吗?你还笑我呢。你不如密斯苏那样直截痛快。”赵钿听见陶英臣这么说,便说:“那算什么!我就答应了你。”陶英臣见她答应了,喜欢的了不得,马上牵着赵钿的手,放到鼻了尖上,嗅了几下。 偏偏是事不凑巧,那学监姜庸生正走门外边过。一眼看见陶英臣牵着赵钿的手,放到鼻子尖上去嗅,心里已经有了八成数。到了晚上,便叫女寝室里的老妈子,到学监室里来。因吩咐她道:“晚上若是再有男生到女生寝室里去,你不必做声,只悄悄地来告诉我,我自有办法。”老妈子道:“现在赵钿小姐屋子里,就有一个男学生。”姜庸生道:“是陶英臣吗?”老妈子道:“是的,姜先生看见了吗?”姜庸生道:“我自然知道,你回去别关院子门,只是虚掩着,我自己会来查。”过了一会,姜庸生便走进寝室院子来,他走到赵钿窗户边下,将窗纸戳了一个窟窿,对里面望去。这时赵钿的床,是没有挂帐子。床的外边,只围了一架短屏。姜庸生在窗户窟窿里一望,灯光之下,看着屏风边,有一双男鞋,屏风上面,又搭着一件男子衣服,姜庸生一见,不由得好好的生气,便在窗外面咳嗽一声,赵钿以为是同学的男生,存心捣乱,便骂道:“这时候,谁在这里咳嗽?大家放明白些,谁也别管谁的闲事。”姜庸生想道:好哇!她倒先骂起人来了。便答道:“是我!什么事明白不明白?”赵钿这才听出来,原来是学监,便不做声了。 到了第二日一清早,殷校长和教务主任郑慈航都到学校来了。姜庸生一个字不瞒,一五一十的说了。殷校长说:“事实的有无,我们不能证明,不必去问。但是男生在晚上到女生寝室里去,这是有违校章的,陶英臣应该记大过一次。”姜庸生道:“陶英臣记了两次过了,再记一次,应该开除。”殷校长道:“我们照章办,该开除,就开除。”说着起了一个牌示的稿子,交给书记。马上就写了一块牌示挂出去,说陶英臣破坏校规,着即开除。 这块牌示悬出去了,立刻来了许多男女学生,团团的围住。赵钿看见,首先表示反对,要问校长,怎样破坏校规?站在旁边的男生听见赵钿说要质问校长,大家都鼓掌赞成。这种声浪,越喊越大,殷。校长早听见了,便走了出来,对大家道:“诸位不要吵,有话慢慢的说,这院子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大家到教室里去,我和诸位讲一讲理。”说着本人先走,就进了第一教室。这些男女学生,看见校长出来了,先就软了一半,听说他还要讲理,自然不能说什么,也就都走到教室里来。殷校长道:“我这次开除陶英臣,实在是为学校的名誉计,是不得已的事,你们大家要原谅。”大家听了这话,都默然无声。赵钿这时脸气得通红,两眼含着两包泪,恨不得要哭出来。便站起来哽咽着道:“我现在对大家说,我和密斯脱陶,为着事实上的要求,不错,发生了恋爱关系,校长是不是为这种事开除他?”这些学生,听见赵钿正式宣布她的秘史,大家痛快得很,劈劈啪啪,就是一阵鼓掌。殷校长看见,更不快活。便说道:“我办这个学校,都是我自己筹出来的款子,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是社会上因为我们这个学校,与众不同,并不说一个好字,冷嘲热讽,已经不是一天。现在我们学校自身,又发生问题,那末,我不见谅于社会,又不见谅于学生,我花了一两万块钱,究竟为的是什么?我虽然多长几岁年纪,违背潮流的事,我却不肯做,我明知道恋爱自由,这是旁人不能干涉的。不过我们这个学校,是请诸位来研究艺术的,不是请诸位来试验恋爱的。况且……”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改口说道:“外边已经有许多闲话,很不好听,而今造出证据来给人家瞧,我自己的名誉要紧,不能不问。”学生听完了这一篇话,都没做声。赵钿见没有人帮她,也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伏在桌子上哭。殷校长见众人没说话,又说了几句话,自去了。赵钿没法,一边用手绢擦眼泪,一边走回寝室去。走到院子里,只见斋夫搬着一卷行李,陶英臣跟在后面,低着头,走了出去。赵钿走上前,一把握着陶英臣的手,哽咽着问道:“你搬出去,住在哪里?”陶英臣道:“我搬出去,找一个公寓住了再说。地点定了,我再打电话告诉你。”再要说话时,许多同学,送了出来,陶英臣只得走了。 这时,赵钿心里一万分委屈,说不出来,走回房去,睡在床上,两只手捂着脸,伏在枕头上,放声大哭。哭得久了,忽然跳着站了起来,将床上的枕头褥子,对院子里一阵的乱抛。老妈子看见,便过来问道:“赵小姐,您怎么啦?生这么大气!”赵钿带哭带喊道:“他们把我的爱人轰起跑了,我也不活着了。你瞧,那里站着一个蓝面的鬼,他就是抢我爱人的人。哼!上帝答应我了,叫我拿一把刀来,把你们全杀了。我这张床只有我和密斯脱陶可以睡,谁敢挨一挨?哼!你们真要来吗?我情愿自己撕破了也不给你啦。”说时赵钿拿起床上一条布毯子,用手使劲的去撕,撕成了几十块。老妈子一看也吓倒了,连跑带撞,走到校长室里,对殷校长说道:“不不……好了。赵小姐疯了!您快去瞧瞧罢!可真骇死我了。”殷校长听了这话,便赶快跑到赵钿屋子里去看,学生早已听见了这个消息,一窝蜂似的跑了过来。这时赵钿越发闹得厉害,一头的头发,全都散了,披在脊梁和肩膀上。她睡在床上,左一滚过来,有一滚过去,口里衔着一绺散发,直嚷“你们还我的爱人”。殷校长便喝道:“赵钿!你怎么了,这成个什么样子?青年的人,总要自爱一点。”赵钿跳起来说道:“姓殷的!你凭什么开除我的爱人?你不还我的爱人,我就叫天兵天将下来杀你。”回头一看,见有一个女学生在身边,便拉着她道:“姐姐!我们还不起来奋斗吗?他们阔人,一人娶两三个媳妇,大老婆,小老婆,有了不算,还要逛窑子。我们一个人分这么一个爱人,他还不许,太不平等了,我们要和他拚一拚。姐姐!我的爱人走了,你的爱人,又保得住吗?”那个女学生见她说得实在不像话,红着脸顺手将她一推。这一推不打紧,赵钿站立不住,便倒在地下,直挺挺睡着。大家都慌了,以为出了人命案。至于赵钿究竟死了没有?下回书中交代。 第二十七回 梦感前尘填词伤旧雨 书还故主铸错得新诗 第二十七回 梦感前尘填词伤旧雨 书还故主铸错得新诗却说赵钿倒在地下,大家以为她摔死了,便七手八脚,走上前来扶她。谁知她却清醒白醒的睡在地下,死也不肯起来,说是校长不取消牌示,就死在地下。殷校长一想,事情弄得这样大明大白了,要和她隐瞒也隐瞒不起来,一声不言语,走回校长室去,又悬出一块牌示来,索性把赵钿也开除了。 这一来,学校里一对一对的恋人,都有戒心,不敢那样明目张胆的闹,只有苏飞鸿一个人,熬不住,到了星期日这天,演过戏之后,无论如何,必定请一晚的假。起初有两回,校长原是不肯。苏飞鸿说:“女生里的余作优,也是每逢星期日请假。为什么我就不行?”校长说:“余作优她有亲戚在北京开公寓,每次到亲戚家里去。你没有亲戚,到哪里去?”苏飞鸿道:“那个我不管,我只晓得学生应当待遇平等。要请假大家请假,校长就是把我开除了,我也不能放松的。”校长一想,学校里的经费,一大半靠每礼拜两次戏,演戏吸引看客的魅力,又要靠苏飞鸿一大半。得罪了她,她要不演戏,就很受影响。就只得勉强答应了,苏飞鸿得了这一种特等待遇,越发自由。 这天星期,苏飞鸿在春明戏院演《五个条件》里的周太太,恰好是她爱演的戏,十二分卖力。有一幕,是在房里梳头,苏飞鸿下面穿着宝蓝色的短绸裤,露出水红丝袜来。上身不穿外衣,只穿一件水红绒紧身儿,那小个儿,越发显得苗条。露出擦满了粉,雪白的胳膊,和雪白的脖子,很像是半截的裸体美人。台下的人,看见这种打扮,没有一个不喝彩的,那巴掌真像开机关炮一样,打个不歇。台下第一排,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他的掌声鼓得最多,等到全场的掌声都完了,劈劈劈,啪啪啪,他一个人,还在那里拍掌。苏飞鸿听得这种单调的掌声,未免格外刺耳,就偷着瞧了一眼,只见这人穿着最漂亮的西装,鼓掌的时候,显出手上的戒指,上面有颗豌豆大的钻石,光灿灿地。那人雪白的脸,戴有一副克罗克斯的圆框眼镜,越发显得丰致楚楚。她偷偷的瞧了一眼,倒觉得这人并不讨厌。不由得接二连三的,偷瞧了几眼,尤其是他手上戴的那个钻石戒指,看了教人又爱又想。到了演完戏的时候,苏飞鸿照例有假可请,已经于早两日约好了密斯脱李,七点钟陪他在华美吃大菜。又约好了密斯脱张,九点钟在真光电影院相会。又约好了密斯脱钱,十二点半在北京饭店相会,在那里看跳舞。所以她下了装,什么也来不及管,抢先由春明剧场侧门出来。 谁知一出门,就碰见那个戴钻石戒指的少年,四目相视,不觉打了一个照面。苏飞鸿本想雇车的,这时车子也不雇了,低着头,只在马路边上慢慢的走。那戴钻石戒指的少年,也不知怎样会领会她的意思,也就在后跟着走过来。由春明剧场走到西珠市口,她回转头望了好几回,穿过两条街,那少年还跟在后面。这里马路宽,马路边上,走路的人很少,那少年就追上了一步。轻轻的喊道:“密斯苏。”苏飞鸿不理他,依旧低着头走路。那少年又喊道:“密斯苏!密斯苏!”苏飞鸿被他喊了几声,过意不去,回头望了一眼。那少年见她并不着恼,又紧紧的走上前,靠着苏飞鸿走。轻轻的说道:“密斯苏上哪里去,走着不累人吗?雇一辆车吧?”苏飞鸿望了他一眼,依旧低着头走。那人道:“天不早了,应该吃晚饭了,我想请密斯苏到撷英去吃饭,不知道肯赏光不肯赏光?”苏飞鸿望了他一眼,又不觉笑了一笑,说道:“谁认识你?”那人道:“现在男女社交公开的时候,交一交朋友,也不要紧呀。虽然不认识,从今天起,就可以认识了,哪个朋友是生来就认识的呢?”说时,苏飞鸿还是走她的路。那人道:“不要紧的,走!我们到撷英会谈谈罢。”苏飞鸿道:“我有事,我不能去。”那人道:“坐坐就走,也误不了什么事呀。”说毕,不由分说,在街上喊了两辆胶皮车,也没讲价钱多少,就请苏飞鸿坐一辆,自己坐一辆,一直拉到撷英香菜馆来。吃饭之间,彼此一谈,才知道这人也姓汪,是幽大的一个大学生,名字叫有才,不但有学问,家里还有几十万家产。两个人一说,十分投机。依江有才的意思,还要请苏飞鸿到北京饭店去看跳舞。苏飞鸿一想,这事不妥,北京饭店,还约了密斯脱钱在那里等我,若是碰着了,岂不是很不好周旋!便说道:“我要到西单牌楼西单公寓去看一个女同学,没有工夫。”汪有才笑问道:“哪一位,我也可以去见见吗?”苏飞鸿道:“彼此都是朋友,怎样不能见?”汪有才道:“既是能去,好极了,我就和密斯苏一块儿去。”苏飞鸿毫不推辞,带着江有才一路就上西单公寓来。 这西单公寓本是余作优的母亲家里,因为苏飞鸿常和余作优到这里来,有时候余作优住在这里,苏飞鸿也就住在这里,却是混得很熟。这天余作优正在公寓里请教务主任郑慈航补习英文,苏飞鸿一头撞了进来,后面又跟着极漂亮的一个男学生,郑慈航和余作优都愣住了。苏飞鸿却不在乎似的,指着江有才和郑慈航道:“先生,这是我新认识的一个朋友密斯脱汪,现在幽大。”对汪有才道:“这是郑慈航先生,这是密斯余作优。”汪有才经过介绍之后,对郑慈航少不得说了一番景仰的话,又在每两三句话里夹一句英语,谈了些外国剧本。郑慈航一听人家谈到了戏剧,兜动了他一肚子的剧学,不由得把爱美的戏剧,职业的戏剧,说了许多。回头又是法国剧院,是怎样布置的,英国剧院,是怎样布置的。谈到外国人穿了礼服去看戏,中国人在台下敲茶壶盖嗑瓜子,郑慈航十分感慨。他最好的一个譬喻,就是说现在的新剧家,虽然也知道什么叫作艺术,其实用中国菜把洋式盘子盛着,用刀叉来吃,哪里能算是吃番菜呢?汪有才听了郑慈航的批评,一句答应一声“也司”,不住的点着那颗西装脑袋。苏飞鸿余作优却另外挤在一边坐着,低低说话,夹着一些笑声。郑慈航偷眼一看苏飞鸿,见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不住的向江有才瞟来,脸上又好像不耐烦的样子,似乎嫌这谈话的时间太长了。他是一个戏剧家,专门描写人家心理的,有什么看不出。便对余作优说了一句英文,意思是密斯余,今天的功课,就停止在这里。说着站了起来,把桌上的书一合,拿在手里。苏飞鸿道:“郑先生就要走吗?”郑慈航道:“我还约了一个朋友在真光看电影,现在快要过时间了,我不能不去,免得失约,挨人的骂。”郑慈航原是一句无心的话,苏飞鸿听了,不免脸上一红。汪有才很是踌躇,也站了起来,把手扶着桌上他那顶帽子。郑慈航道:“密斯脱汪没有事,可以还坐一会,我要先走一步了。”他说到一个“了”字,脚已经走出房门,遥遥的听见汪有才说了一声“谷得摆”。 二十分钟后,郑慈航已经到了真光电影院,却幸还没有开演,一进门就看见杨杏园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在那里看说明书,旁边倒是一个空椅子。郑慈航也没招呼,走上前就坐下了,拍着杨杏园问道:“怎么样?”杨杏园凭空听见一个人问话,倒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他。还没有说话,郑慈航又道:“你看今天来这些个美国丘八。他们都是为着今天的片子,是美国历史上的材料,所以来的,设若今天演中国历史片子,中国的丘人未必……”一句话没说完,来了一个外国老太太,带了两个小孩子,那老太太一屁股正坐在郑慈航前头一排椅子上。她本来是个大高个儿,头上戴一顶高帽子,帽子上又颤巍巍的插着一丛孔雀毛,正抵在郑慈航面前。那两个小外国人,口里叽哩咕噜又说又笑,一会儿站在椅子上,一会儿又跪在椅子上,指手画脚,爬上爬下,闹个不了。郑慈航很是不高兴,便拉着杨杏园道:“走!我们到那边去坐罢。”杨杏园和郑慈航刚一移脚,电灯灭了一半,只得胡乱找了两张椅子坐下。一会儿开映起来,大家都去看电影,没有一点儿声息。忽然椅子背后,唧唧哝哝,发出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杨杏园的耳朵,向来最灵,忽然有“恋爱神圣”四字,送进耳朵来。心里不觉一动,便把身子靠后一点,听了下去。有一个人问道:“你那封信,是昨天几时发的,九点就送到了我家里,我父亲还没上衙门哩。听差的也没有仔细看看,就送上去了。那个时候,我早到学堂里去了。十二点钟我回家,母亲拿了你的信交给我,问这是谁写的信,我心吓碎了。我接过信来一看,还好,上面没说什么,我胆子就大了,说这是同学写来的信,约我去看电影。母亲说:‘你们同学天天见面,有话都可以当面说,为什么还要巴巴的写信?’”那一个问道:“这一问,问得太厉害,你怎么答复呢?”那一个道:“我就说,这是从前小学里的同学,不是现在中学里的同学。我妈也没有深问,就模糊过去了。以后写信,你可写到我学校里,千万不要寄到我家里去。”那一个道:“我也知道怕露马脚,所以写的信,总是姑娘的口气。”那一个道:“你真把人当傻瓜了。信是女子的口气,字总是男子的笔迹啊。”那一个道:“这样说,以后我就寄到学校里去罢。下个星期,我们到哪里去玩一天?”说到这里声音就越发小了,仿佛听得有什么“西河沿路北就是”的几个字。过了一会,声音又大些。有一个道:“毕业是毕业时候的事,现在……”说到这里,声音又小了,好像是说,“什么话?别闹!”杨杏园正听得有趣,只见有许多大个儿都站了起来,人丛里东一个西一个,如春笋出土一般。在电光影里仔细一看,都是美国兵,原来音乐队正在奏美国的国歌,所以他们都站起来表示敬意。一会儿电灯亮起来,休息十五分钟,杨杏园回头一看,只见背后一排椅子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西装少年,一个是挽双髻的女学生,两人却客客气气的在那里坐着呢。杨杏园不住的回过头去望,那女学生有点不安,不声不响,站起来往食堂那边去了,那西装少年坐着却没有动。过了一刻儿,杨杏园再回头看时,也不见了。郑慈航道:“你只管回头看些什么?”杨杏园笑着说了。郑慈航道:“这种事,在真光电影院,一天也不知有几十起,这有什么奇怪?”杨杏园笑道:“你们贵校里,本来就专门发现这种事,所以不奇怪了。”郑慈航听了这话,只是笑笑。杨杏园道:“哦!我想起一桩事,你们学校里要请一位女教员,可有这桩事?”郑慈航道:“现在抢着来教义务书的,还用不了,得罪了许多人。哪里还去请人呢?”杨杏园道:“他们抢着教书,有什么好处?为的是多收几个女弟子吗?”郑慈航不说,又笑了一笑。杨杏园见他这个样子,心里自然明白,也就不问了。 电影看完,依着郑慈航,还要请杨杏园到东安市场去吃点心。杨杏园因为路远,就先回来了。到了家里,一刻儿又睡不着,便在书架上抽了一本书,躺在床上看。一翻书页,掉下一张信笺来,拿起一看,是自己做的两首诗,那诗道: 相对无言意转幽,梨花装束淡如秋, 剧怜十五盈盈女,未解相思已解愁。 莫道双瞳剪水清,春山蹙损可怜生, 相逢看惯愁模样,怪底梨花是小名。 杨杏园将诗一看,记起来了,这还是去年见梨云后,作的几首定情诗呢。仿佛那个时候,诗兴很豪,不止两首,大概这书里面,夹着还有。他执着书抖了几抖,果然又掉下一页信笺来。那上面也是两首七绝,那诗道: 邀来作与伴琴樽,强笑无多夜语温, 凄绝画屏西畔坐,背灯相互拭啼痕。 杨柳丝长系幻缘,桃花命薄损华年, 谁知囚凤囗鸾恨,恰在青灯明镜边。 这两首诗又不是那一个时候的,大概是迟两三个月的事,事到现在,也不过一年之间,人也死了,场也散了,简直是一场梦。想着十分感慨,不由得长叹了几声。也没有心再看,把书往床里一丢便睡下去了。 次日清早起来叠床,把两张诗稿依旧望书里一夹,把书放在桌上。这日天气阴暗,对窗子外一看,阶沿上的石头,已经透湿。那棵梨树,疏疏落落,横斜的树枝上,布满了一层露水珠子,有些大的,便滴下地来。再出来走到廊子底下,遇着一阵风,刮了满身的水。原来漫天漫地,正在下那淡烟似的细雨。再看那老槐树枝子,树枝上,也生了几撮淡绿色的嫩叶子,在雨雾里面,便显出一种生气,不是早几个月的样子了。杨杏园想道:“日子真快,又过了一半春天了。”身上因为被风吹着,洒了几阵细雨,很有凉意,便走进屋子来。一看壁上挂的月份牌,高清明节只差一个礼拜。由不得又叹了一口气,心想去年这个时候,还没有认识梨云,今年这个时候,人已埋在三尺黄土之下了。这样一想,越发悲感得很。又想道:“梨云死的时候,我就只随随便便做了一副挽联,连祭文也没有做一篇,今年清明,前去扫墓,一定要补上的。”杨杏园心里想着,便坐在椅子边,抬头对窗外看去,只见那院子里的细雨,越发密了,风一吹,就像卷着一阵一阵的白烟,由墙外头吹过来。这个当儿,墙外头的柳树,露出一丛半黄半绿的树杪子,一起一落,像波浪一样。有时候风大些,还把长的柳条吹到墙这边来。他又想起去年月亮刚在柳树枝上出来的时候,因为记起朱淑真生查子里,“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两句词,马上就去访梨云。而今呢,正是“不见去年人,泪湿青衫袖”了。再一回想,自己在松竹班和梨云雨窗夜话的情形,仿佛还在目前,人却是隔世了。下雨天一个人坐在屋里,本来无聊,加上想起心事,越发烦恼,便打开墨盒,在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就着桌上白纸,写起字来c心里想到哪里,笔下写到哪里,不知不觉,把朱淑真的生查子,从头到尾,写了好几遍,一张纸,也就写满了。这时忽得了两句同,“今日断肠吟,一曲生查子”,他一时的感触,觉得这两句话,很有意思,便又找了一张信笺,不假思索,随凑随写,填了一首《生查子》。那词道: 戏吟杨柳枝,笑展桃花纸,挽手玉台前,教与鸳鸯字。 西窗夜雨时,去岁今宵事,今日断肠吟,一曲生查子。 杨杏园将词填完,自己念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大意思,随手把面前的一部书打开,便把这张稿子,夹在书里。这时院子里的雨丝,比较大些,檐渭已经的答的答滴下水来。天上的云,凝成一片,一丝光线也没有,大概是连阴天了。一个人坐在屋里,十分间得很,吃过午饭,便吩咐长班胡二,打一个电话,约何剑尘来下围棋。不到一个钟头,何剑尘果然来了。两个人下了两盘棋,各输一盘,到了第三盘,一个小角,已经被杨杏园占来了。何剑尘事先却埋伏下了两个劫,这时候左一个劫打过来,右一个劫打过去,杨杏园的棋势,漏洞太多,看看要输。他说道:“和棋!和棋!”说着将盘上棋子一阵乱摸,全都乱了。何剑尘笑道:“岂有此理!下输了就赖,你这棋品太坏。”杨杏园道:“你这劫者打不完,我实在不耐烦。我这叫快刀断乱麻之法,你不服,我们再来一盘。”何剑尘道:“赢了就算,输了就赖,我不和你来,下久了,也倦人得很,坐着谈谈罢。”说时,何剑尘翻动桌上的书,看见是一本《花间集》。打开一看,见封面背后,上面有半篇墨迹写的字,最后却印有“冬青”两个字的一颗小图章,不觉失声道:“咦!这是那位车女士的书,怎么在这里?”杨杏园道:“哪位李女士?”何剑尘道:“就是我家里教书先生,李冬青女士啊。”杨杏园道:“你这话更奇了,我这书怎样是她的?”何剑尘道:“空口无凭,我有证据在这里。”说着,便把书上题的字,印的图章,指给他看。杨杏园看了,一拍手说道:“哦!我想起来了,难怪我总觉得李冬青女士的名字,在哪里看过,却又记不起来呢。”何剑尘道:“你这本书,是哪里弄来的?”杨杏园道:“是我们这里一个姓徐的,在旧书摊子上买来的。买来了,他又看不很懂,就送给我了。”何剑尘道:“不知道是李女士的,不是李女士的?若是李女士的,应该珠还合浦才对。”杨杏园道:“那是自然,这部书我收着没用,还了人家,人家还是先人的手泽呢。”何剑尘说着,就在桌上拿了一张报纸,将书包好。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何剑尘就把书拿着去了。 到了次日下午,李冬青到何剑尘家里来,教完了书,何太太就把报纸包的这本《花间集》拿出来,递给她。说道:“李先生,我捡到一本书,不知道是你的不是?”李冬青一接手,就认得是她的书,不觉失声道:“咦!这是我一年前失落的书,老找不着,怎样在你这里?”何太太道:“这是剑尘在那位杨先生那里拿回来的。”李冬青道:“哪个杨先生?”何太太道:“就是那天在陶然亭一处喝茶的杨杏园。”李冬青道:“他又在哪里得到这部书的呢?又怎样知道是我的书,请何先生送还我呢?”何太太道:“这层我倒没有问剑尘。”李冬青想了一想,也没做声,依旧把报纸将书包好,带了回去。又过了两天,李冬青将书翻开看看,不料接连在里面找出三张稿子。一张是一首《生查子》的词,两张是两首七绝。李冬青从头至尾,念了几遍,心里好生疑惑,心想这杨杏园就为送这几首诗给我看,特意送书还我吗?这就奇怪了,我只和他见过一回面,也谈不到以文字相往来呀?是了,我和何剑尘谈话,常常说过,这人的文字,灵活得很,难道何剑尘将这话转告诉了他吗?他把诗送来,分明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想到这里,觉得现在的男子汉,尤其是能作几篇文字的青年,万万惹不得。只要你给他一两分颜色,他就趁机而入,和你通信,和你谈什么社交。手段高一点的,卖弄他有学问,把他似通非通的诗,嚎啼浪哭,乱写信给你。面子上是恭维你,和你研究什么文字,谈什么性灵,其实引诱人家,做他的玩物,侮辱你的人格罢了。李冬青这样一想,觉得杨杏园借着还书的缘由,附带送这几首诗来,实在是不道德的行为,但是看看那四首诗里,“怪底梨花是小名,剧怜十五盈盈女”,都是指着有人的,决不是说自己。就是那首《生查于》里面,“西窗春雨时,去岁今宵事”。更写得明明白白,与己无关,我不要冤枉人家罢。把那三张稿子,依旧放在书里,也不和人提起。 到了次日,李冬青到何剑尘家里去教书,无意中和何太太谈话,由杨杏园还书的事,谈到杨杏园的为人。何太太就说:“这个人,倒是多情的人,去年冬天,还为着一个女朋友死了,发了几天疯,几乎死了。”李冬青道:“这个女朋友,一定是个很有学问的人了。”何太太道:“哪里是有学问的人,是个可怜虫罢了。”说到这里,就把杨杏园和梨云的事,大致说了一遍,又笑道:“据剑尘告诉我,这人的疯病,还没有尽除,他书桌上供着梨云的一张六寸半身相片,常常对着相片念诗,对着相片说话。有时候出了新鲜的花,和新鲜的果子,一定要先买来,供在相片面前。偏偏还有一个剑尘,说他这事做得真对,十分赞成。”李冬青道:“这人总算一个不忘旧的,倒不是疯,不过看不透世情罢了。”何太太笑道:“据李先生说,要怎样才算看得透世情呢?”李冬青道:“这倒难说,总而言之,世上一切事情,都把它当做假的,就看透了。”何太太笑道:“这话我越发不明白了。譬方说,我和李先生总算说得来,难道也要当做假的吗?”李冬青道:“自然是假的。不但你我交情是假的,连你我的身子都是假的。”何太太道:“李先生这个话,我听了,就糊涂死了。怎样自己的身子,也是假的呢?”李冬青笑道:“我问你一句话,我是谁?”何太太道:“你是李先生啊。”李冬青笑道:“胡说!不是那样讲。我问‘我’字是指着谁说话?”何太太笑道:“你难道是个疯子,‘我’字指谁说话呢?我就是我呵!”李冬青道:“不对!不对!世上绝没有‘我’。因为‘我’生出来,不是‘我’做主,‘我’死了也不是‘我’做主,怎样会有一个‘我’?从前没有‘我’这个‘我’,将来也没有‘我’这个‘我’,就算现在有一个‘我’,‘我’又老留不住,哪里能算‘我’呢?”何太太听了,偏着头想了半天,摇摇头道:“我就不懂我怎样不是我?”李冬青笑道:“傻孩子,你不要问了,你决问不懂的,你再读几年书或者也就明白了。”李冬青虽然这样说,何太太依旧不放心,还是低着头想了半天,她那一副耳坠子,被她摇得一直摆到脸上,笑道:“这是怪话,是没有道理的。”李冬青笑道:“怪话就怪话吧!不要提了。我问你,那杨杏园住在什么地方?我要猜猜看他是怎样得到我这本书的。”何太太因李冬青问,就把杨杏园的地址,告诉她了。李冬青听了,放在心里,也就没有再说第二句。 回到家里,把杨杏园的诗稿,拣出来重新看了一看,恍然大悟,原来这诗和词,都是为那个梨云而作的。那么,是错怪人家了。不过他夹在书里,或者是一时忘记了,所以没有捡出去,将来他记起来了,言情的诗却在这里,算一回什么事呢?想到这里,就把三张稿子,放在一个信封里,写了地址,寄给杨杏园。杨杏园接得这封信,打开来一看,却是自己三张稿子,里面并没有信,看看封面上,只写了“李缄”两个字。想了一想,记起来了,“这三张稿子,是夹在《花间集》里面的,那天剑尘把书拿走,我就没有想到。咳!这是什么话?我把这样的诗,送给一个不相识的女子看,这算一回什么事呢?那天我填词的时候,那一阕《生查子》,我记得是写好了,就扔在桌上的,后来随便夹在一本书里,怎样也传到那里去了呢?这位李女士看见这几首诗,似乎可以一笑置之,何必这样认真,还要寄回来给我呢?就是寄给我,似乎也应该写一封信,何以一个字没写,模模糊糊的只把几张稿子寄回来呢?这样想来,也不知道她是好意,或是恶意。若照自己看来,这样哀艳的文字,除了送给有关系的人,是不许送给第三者的。我无缘无故的,送书还人家,却夹了这三张稿子,这不是存心和人开玩笑吗?”越想越是自己不对,而且她知道我和何剑生是好朋友,这书又是何剑尘拿去的,只怕连何剑尘她也要怪起来呢!若果她怪下何剑尘来,何太太必然知道,我何不去探听探听。主意打定,便到何剑尘家里来。偏是事不凑巧,何剑尘夫妻两个都出去了。 第二十八回 惜王笑量珠舞衫扑朔 献花同染指捷径迷离 第二十八回 惜王笑量珠舞衫扑朔 献花同染指捷径迷离杨杏园一肚皮的疑团,恐怕连何剑尘夫妇,都为这个事怪他,无精打采的走了出来。刚一出门,顶头碰见一个人往里走,他看见杨杏园,却请了一个安,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站住了。杨杏园一看,原来是刘厨子。这人原是何剑尘家里的老用人,后来改了行做厨子,便不在何剑尘面前当差。有一次,刘厨子掉了事情,曾求着杨杏园写了一封信,在一家俱乐部包饭,很赚了几个钱,所以他见了杨杏园十分恭敬。杨杏园便间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刘厨子道:“现在闲了好几个月了,今天是特意来见何先生,打算请他老人家赏一碗饭吃。”杨杏园道:“我听说你都发了财了,还没有饭吃吗?”刘厨子含着笑容道:“没有的话。还想请您提拔提拔呢。”杨杏园道:“你要是找何先生,你可空跑了,他和他太太都不在家呢。”说着自上车子去了。 刘厨子碰不着何剑尘,十分懊丧,心想从北城老远的跑了来,不但找不到机会,连人也会不着,真是倒霉。这里到草厂胡同小翠芬家里不远,不如到那里去会会老李,也许碰着什么机会。主意想定,便到小翠芬家来。这老李搬了一张方凳靠着大门,口里衔着旱烟袋,手里拿着一份群强报,看小说讲演聊斋,正自有味。刘厨子走上前便喊道:“李头儿。”老李一抬头,看见是刘厨子,忙站起来道:“大哥!您好?”刘厨子也答应道:“好。”老李道:“大哥你是不常到城南来的……”一句话没说完,只听见呜呜的一阵汽车喇叭响。老李说道:“余老板回来了。”车到了门口,停住了,汽车夫打开门,走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这人身穿宝蓝大花绮霞缎夹袍,外套黑缎子小坎肩,胸面前,一排红亮珠扣子。头上戴一顶瓜皮帽,红绒球帽顶。帽子前面,安了一片带点绿色的玉石,玉石上面,又有一颗圆圆的红宝石。这人瓜子脸儿,漆黑的一双眉毛,眼睛虽然睫毛很长,可是黑白分明,十分流动。厚厚的嘴唇,却也白里翻红,一说话,露出嘴角上两粒金牙齿。他走身边过,脸上的粉,雪白的一层,衣襟上的香气,走动起来,往人鼻子里直钻。他下了汽车,走进里面去了。那汽车里面,却另外有个少年,没有下车,就坐着汽车走了。刘厨子看见,便问老李道:“刚才进去的这人就是余老板吧?”老李道:“是的。”刘厨子叹了一口气道:“咳!人要发财,真是料想不到的事。当他在科班里的时候,我们常到后台去玩,他穿着一件蓝市布的旧棉袍子,清鼻涕冻得拖到嘴边,很是可怜,我们还买糖葫芦送给他吃呢!那个时候的小翠芬,和现在的小翠芬,真是天上地下了。”老李道:“天下事,就是这样没准。你还不知道呢,昨天晚上在常小霞家里推牌九,三条子牌,就输了一千多。做官的,几个有他这样阔?”刘厨子道:“什么?三条子牌,就输一干多么?那末,半个月的戏份,都白扔了。”老李道:“他自己哪有那些个钱输?自然有人替他会账啦!”刘厨子再要问谁替他会账时,小翠芬的包月车夫王二,拖着一辆空车,慢慢的走过来,他们就停住了话没说。老李道:“你怎么不拉车进来,就停在门外头?”王二道:“还要走啦,拉进去作什么?”李老道:“拉到哪里去?”王二道:“听说常老板,今天晚上给咱们老板邀头,就要上那里去,恐怕要闹一晚上呢。”老李道:“刚才不是常老板送咱们老板回来的吗?为什么不一直去?”王二道:“常老板送咱们老板回来,就要去接胡春航总长,所以咱们老板,不能一直就去。听说咱们老板,还得回来换衣服呢。”刘厨子一边听了,记在心里,心想他们唱旦角儿的,都能和总长来往,我不如在这里面想想法子,也许能够碰得着一点儿机会。主意想定,便只管和老李小王两人,谈了下去。 过了一刻儿,小翠芬又出来了,果然换了一件葱绿色的长袍子,腰上还系了一根白色的绫子腰带。一脚登上车坐着,先踏了几下车铃,(车磨)(车磨)的直响,王二扶起车把,飞也似的跑,不一刻工夫,就到了椿树上九条胡同常小霞家里。这里是小翠芬极熟的地方,他下了车,一直就往里走。走到会客室里去,只见一个老头儿在那里打电话,正是胡春航,他笑道:“你来吧?今天虽是绮余的主人,其实是替翠芬凑个小局面,不好意思不帮这个忙,公事不要紧,留着明天办得了。”胡春航把电话挂上,一回头看见小翠芬,笑道:“你刚来吗?今天的《双铃计》,你演得真好,现在见你,我还有些怕你。”小翠芬道:“干吗怕我?”胡春航道:“你在台上,活像一个又漂亮又狡猾的泼妇,真教人疼又不是,恨又不是。当你在茶铺子要钱的那一场,我要是掌柜的,我也要被你驳倒呢。”说到这里,常小霞走进来了。他穿着雨过天青色物华葛袍子,外套电光绒马褂,四周滚着金边。他的衫袖口上,露出一路花边,大概是汗衫袖子上镶的。他下面穿着鱼白色丝光袜,尖头花缎鞋,轻轻的走了过来,在小翠芬肩膀上一拍,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做声,就跑进来了。”小翠芬回头一看,拍着胸道:“可吓着我了。二爷,可得管管他,越大越胡闹了。”胡春航笑道:“你的胆也太小了,这样拍一下子,就吓倒了吗?”说着,伸手在烟卷筒子里,抽出了一支烟卷,在茶几上顿两下,常小霞连忙找了一盒火柴,擦着了一根,俯在胡春航身边,给他点烟。胡春航瞅着常小霞的脸,笑道:“你瞧,回来这半天,脸上的粉还没有洗掉。”常小霞瞟了胡春航一眼,说道:“你别瞎说了,我脸上就是这个样子。我还要问你的事呢,前天我荐给你的两个人,你发表了没有?”胡春航道:“这几天,部里正在裁员,怎样好添人?过几天再说罢。”常小霞道:“那不行,你非发表不可,今天你就得发表。”胡春航道:“你今天晚上,不是在这里打牌吗?我怎样发表?”小翠芬插嘴道:“那也不要紧呀,打个电话到部里去,叫他们发出公事去,那还不行吗?”胡春航笑道:“孩子话!”说到这里,早听到门外汽车噗噗哧哧的响。一会儿一个人嚷进来道:“春航!春航!你好快活,在这里打牌。”看时,卢南山带着两个马弁一直冲了进来。小翠芬认得他是陆军总长,便走上前,斜着身子往下一蹲,请了一个安。卢南山走进屋来,两个马弁看见两个小旦在这里,他们就退了出去。卢南山却弯着腰笑嘻嘻的上前,将小翠芬的肩膀一拍道:“你这孩子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常小霞也就立刻走过来招呼。卢南山道:“小霞呀小霞,现在胡春航硬给你孝顺得糊涂了,一从部里出来,就到这里来了。他的太太可不是容易说话,你仔细挨打。”说着挽住常小霞的手,拉他同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了。常小霞道:“胡总长到我这里来,太太就不答应,他现在天天晚上到胡同里去,怎样太太就不问呢?”卢南山用手一摸胡子,对胡春航笑道:“春航,你听见没有?他话里有话,还要吃点醋呢。”胡春航靠在椅子上,却只是微笑。坐了不到一刻钟,交通次长孔亦方,财政次长钱青化,烟酒督办金善予也来了。胡春航道:“人已经够了,我们就动起手来。我明日一早还有事,牌不要打得太晚了。”这时,常小霞把他们又引到一间精致些的屋子里去,这里共是两间。外面是一个小小的客厅,四周陈设了上等外国器具,那也不算什么,只是里面那个屋子,有一张铜床,辉煌夺目。床上挂着湖水色秋罗帐子,用银帐钩挂着,床上面铺着四五寸厚俄国虎班绒毯,叠着一床水红和一床鹅黄色的绸被。四个蓝缎子金钱绣花的鹅绒枕头,放在两头。床上间,端端整整放着一大部书,两截竖着的洋钱,却是人料想不到作什么用的。常小霞走上前,将那书函打开,翻过来一看,原来是套木制的烟家伙,里面烟灯,小油壶,剪子,烟签子全有,而且全是银制的。他再把那一截洋钱拿在手里一扭,翻过来一看,却掀出一个盖子来。原来这一截洋钱,是个模型,中间是空的,只有上面的盖,和下面的底,是两块真洋钱,中间却是一个特制的烟缸子。常小霞将烟家具摆好,便问哪位玩一口?都说:“不必!我们就打牌罢。”说时常小霞的兄弟常幼霞,捧着一盒象牙骨牌进来。他穿着一件绛色的袍子,周身滚着白边,也没有戴着帽子,脑袋上前面梳了一蓬刘海,后面披着半截漆黑的头发,长长的瓜子脸儿,溜圆的黑眼睛珠子,倒很像一个旗装的女孩子。卢南山看见,一手扯了过来,便搂住在怀里,把鼻子凑着常幼霞的脸,一阵乱闻,口里嚷道:“哪里跑来这么一个小姑娘?好香的脸。”常幼霞挣扎不脱,涨得满脸通红,手一撒,把捧着的牙牌,哗啦啦一响撒了满地。胡春航笑道:“小孩子害臊,你就别和人家闹罢。”卢南山只当没有听见,依旧搂着不放。常幼霞趁他不防备,却一扭身子跑了。卢南山拍着两只手,哈哈大笑。这时早有小霞家里的用人,将骨牌捡起,放好在桌上。胡春航便问道:“谁推庄?”卢南山道:“自然是你推,我们随便押一个方向。”胡春航对孔亦方道:“亦方先生推几条子试试看。”孔亦方笑道:“这一个月也不知什么缘故?我的手气总不好。前次在钱次长那里推牌九,摸了一副天杠,要吃一个通,偏就碰到胡总长一对五,吃了两家,还赔出去一千八,推庄我是不敢来。”胡春航笑道:“那回我只赢五千块钱,结果一个也没落下。”说着对常小霞指道:“给他买了一辆车子了。你今天何妨再摸一副天杠?”又笑着伸手拍了小翠芬的肩膀道:“也许孔次长送你一辆汽车呢。”孔亦方笑道:“若是那样送汽车,就送一百辆,翠芬也不见我的情呢!”小翠芬笑道:“我就不是那样想,随便哪个送我一辆汽车,在这儿的人,我都见他的情。这话怎说呢?因为没有您五位,牌就打不成功,打不成功,就没有人赢钱送汽车给我,所以说起来,都是有人情的。”卢南山笑道:“伶牙俐齿,你瞧他这一张嘴。”大家都说:“这孩子真会说话,怪不得《双铃计》,他演得那样活灵活现。”胡春航走到桌子边,用手抚摩着牙牌,说道:“谁推庄?快来,不要谈天了。”大家都说:“还是胡总长推罢,真是胡总长输得太多了,我们自然有人接手。”常小霞道:“胡总长在我这里耍钱,没有输过。”金善予道:“你总是帮着胡总长。”卢南山道:“这才叫疼不白疼,像刚才我疼一疼幼霞,就一撒手跑了,那才是白疼呢。”说着哈哈大笑。 这时胡春航已经坐下去了,在那里推庄c大家抓着筹码,便押起来。孔亦方坐了上门,金善予坐了下家,卢南山坐了天门,钱青化却坐在卢南山的旁边,押一个满天飞。常小霞端了一张方凳子,挨着胡春航坐下,小翠芬随随便便的一屁股却坐在金善予后面。卢南山道:“小翠儿坐过来,你怎么老爱姓金的?”钱青化道:“那末,坐到我这里来罢,我姓钱,我也不让姓金的阔呀。”他们这一说笑话,弄得小翠芬坐在金善予背后不好,不坐在他背后也不好,臊得满脸通红。恰好庄家拿了一副地八吃了一个通,大家才止住笑,留心到牌上去了。自这牌以后,庄家手气就红起来,不到一个钟头,胡春航就赢了七八千。孔亦方手气最闭,常常拿蹩十,他牌品是最好的,越输越镇静,嘴里老衔着玳瑁烟嘴子,抽完了一根烟,又抽一根,默然无言,烟灰自落。卢南山就不然,输了一千多块钱,“他妈的”三个字,在口里闹个不歇。牌九推到十二点钟就歇了手,算一算胡春航赢了五千,钱青化输了两千,卢南山输了一千八,孔亦方输了五千开外,金善予却只赢几百块钱。除赢家而外,得了头儿钱三千八。胡春航将筹码子放在桌上分了一分,划出三千八百元来,指着对小翠芬道:“这是你的,拿去买一辆车罢。”小翠芬听了这话,眯着眼睛一笑,站起来退了一步,对着五个人,共总请了一个安。笑着说道:“谢谢您哪。”胡春航对孔亦方道:“怎么样?这汽车不是你送的吗?”孔亦方笑笑。这窗户的横头,摆着一张横桌子,桌子上面,有些零碎纸张和信笺之类,孔亦方抽了一张信笺就着桌上的笔墨,行书带草的写道:“即付来人大洋五千六百元整,某年月日亦方。”写完了,交给胡春航,笑道:“今天又幸亏没有推庄,只送钱给总长一个人。要是推了庄,恐怕要普遍的送礼了。”说时,钱青化照样也写了一张二千元的单子。卢南山却不同,在马褂子口袋里,抽出一沓支票,填了一千八的数目。两个人同时交给胡春航,卢甫山却操着大花脸的韵白说道:“大哥,我兄弟二人,也有个小小的帖儿。”常小霞小翠芬听了,这原是《穆柯寨》里的一句戏词,先撑不住要笑,大家也都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常小霞家里,端出准备的稀饭小菜来,另外还有几张特制的火腿油饼,是卢南山他们最爱吃的。大家吃得饱了,各自散去。惟有胡春航没有走,在里面那张铜床上烧鸦片烟。一会儿工夫,常小霞穿了一件水红色满身印着蝴蝶采金瓜的旗袍,走到床面前,笑着问胡春航道:“你看看,这是我新制的一件行头,好不好?”小翠芬却站在常小霞身边,和他牵衣襟,扯领子。他身上穿着葱绿色袍子,系着白绫子腰带,和常小霞的衣服,互相衬托,越发显得鲜艳。胡春航一看,真是风流俊俏,好看煞人,正合了古人那一句话,“不知乌之雌雄。”口里不住的喊道:“好好!”常小霞见胡春航说好看,穿着那件旗袍不脱,就躺在床上和胡春航烧烟,小翠芬便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紧紧的挨着胡春航。胡春航一口烟正吃得足了,便在袋里掏出那三张支票来,对小翠芬道:“他们的支票交给我,我还忘了交给你,你拿去罢。”说着把那一张五千元的纸单子交给小翠芬,又道:“多的一千六百块钱,算送给你的,你买珠花也好,买宝石也好,……”小翠芬笑道:“我也不是个娘儿们,买那些个东西作什么?”胡春航笑道:“买给你大奶奶,还不行吗?”小翠芬原来也认得几个字,看看那张信纸,只写五千元,又没有图章,又不像个发票,便问道:“凭这个就能拿钱吗?”胡春航道:“连你这么一个红角,难道这一点小事还没有经过不成?”这句话说出来,臊得小翠芬满脸通红。常小霞道:“不是他没有看见过支票,不过数目多一点儿,恐怕要先打一个电话,通知银行里一声吧?”胡春航道:“你这倒说的是,不过银行里的人,都认得笔迹的,你去拿钱,他们自会打电话去问,用不着你操心。”小翠芬见胡春航痛痛快快,给了他五千块钱,感激得很。心想不料昨晚上输了一千多块钱,倒输出好处来了。这一感激,真不知道怎么谢谢胡春航才好。胡春航在那里烧鸦片,小翠芬只是在旁边陪着,并不说回去的话。一直到了两点多钟,实在夜深了,常小霞便对小翠芬道:“大嫂子在家里等着你啦,还不回去吗?再过一会儿,天就快要亮了。”胡春航鸦片瘾本来不大,原是烧着玩,提提精神,这时并没有抽烟,只躺在床上,和他们说话,也笑着对小翠芬道:“我叫我的车子,先送你回去罢。”小翠芬心里一激灵,明白了,便道:“路不多,用不着坐汽车,我自家儿的车子,还在这里等着啦。”说着又和胡春航鞠了一躬,笑道:“谢谢您哪。”便笑着走了。常小霞携着小翠芬的手,送到房门口,小翠芬便拦住他道:“你陪总长坐罢,别出来了。”说着用手一牵常小霞的衣襟道:“瞧你这个。”常小霞低头一看,才想起身上穿了件花旗袍,红着脸就没有送了。 这里常小霞和胡春航躺烟灯,一直就闹到天亮,到了下午一点钟,胡春航要出席阁议,才坐着车到国务院去了。阁议席上,内务总长陈伯儒问胡春航道:“昨天晚上,为着那笔协款的事,好几处打电话找胡总长,总没有找着。”胡春航道:“昨天晚上,有一个约会,回家晚了一点。‘脱着,对陆军总长卢南山望了一眼。陈伯儒一想,这里面一定有缘故,许是他们又在哪里赌了一晚上钱了,也就没再问。 阁议散后,陈伯儒想起牛萧心昨天晚上打电话找他,因为有事没去,约了今天下午去的,我倒要去看看,便坐着车到牛萧心家里来。牛萧心的妹妹牛剑花,左手提着一只银练钱袋,右手提着一把绿绸伞,正往外走。在大门口顶头碰着陈伯儒,站住了;笑了一笑,深深的一鞠躬。陈伯儒一看,只见她穿了一套水红色的衣裙,挖着一个方领,雪白的脸上,微微的抹了一层淡红的胭脂,烫着的头梳,梳了两个蓬鬓,却用一根鱼白色的绸辫,围着额顶,将烫发一束,越发显得妩媚。陈伯儒早也就满脸堆下笑,问道:“出去玩玩?”牛剑花笑道:“看电影。”说毕,拿伞尖点着地,踏着高跟鞋,袅袅婷婷走了过去。打陈伯儒面前过的时候,那一阵身上头上的香味,直往人身上扑来。陈伯儒灵机一动,倒想起了一桩心事。不觉慢慢的放开脚步走了进去,那牛萧心他在屋子里玻璃窗里面,看见陈伯儒来了,不由得笑起来。他这个人演起戏来,表情细腻不过,平常做事,也是如此,他就早走了出来,侧着身子,掀开帘子让陈伯儒进去。陈伯儒坐下来,伸了一个懒腰,笑道:“这两天累极了,昨晚上,忙一晚,今天白天,又忙半天。要不然,昨天晚上我就来了。”牛萧心道:“昨晚上,胡总长在小常家里耍钱,陈总长去了吗?”陈伯儒道:“你怎么知道?”牛萧心道:“他的跟包的,刚才到这儿借一样东西,谈起来了。”陈伯儒道:“真是岂有此理!我为了修河的款子,昨晚催着他在部里先移几万用用,以救目前之急,他倒不要紧似的,不管这本账,真是不讲交情。”牛萧心笑道:“怪不得小常前天告诉我,说咱们要发财了。”陈伯儒道:“他怎样说我们会发财。”牛萧心道:“他说是胡总长告诉他的。说是这治河的款子,您可以落下一二十万,至少要赏我一万八千儿的,这不是咱们都发财了吗?”陈伯儒刚要说话,只听见一阵皮鞋响,牛剑花将帘子一掀,走了进来,把手上绿绸伞钱袋,一齐往桌上一放,一歪身坐在一张沙发椅上,支着两只皮鞋的足,搁在身边小椅子上,笑道:“好不该出去。”说着举起手,捏着一个小拳头,在额角上捶了几下。陈伯儒笑道:“大姑娘不是瞧电影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牛剑花道:“一进电影场,脑袋晕得要命,一张片子也没看,痛得坐不住,我只得回来睡觉,谁知到了家,头晕又好了。”陈伯儒道:“我猜不是这样,一定约的朋友没有到,大姑娘一发气,就回来了,对也不对?”牛剑花瞅了陈伯儒一眼说道:“可得赔偿我的名誉。”陈伯儒道:“凭你哥哥在这里做证人,我这句话,怎么要赔偿大姑娘的名誉,难道说你就没有朋友吗!”牛剑花道:“朋友是有,也不过是几个姊妹们,不像你说的,话里有话的朋友。”陈伯儒笑道:“我也没有说你是等男朋友呀,你为什么先就疑心?”牛剑花在身上取出一方手绢蒙着脸,笑着说道:“我不和你说。”他们在这里闹,牛萧心在一边看见,只是微笑,一声不言语。陈伯儒笑着对牛萧心道:“我看你们大姑娘,实在是聪明人,比起来,比你好得多呢。要当她的姑爷,真不容易呢。话又说回来了,你这个哥哥,也太糊涂,这么大姑娘了,还不给人家找婆婆家。”牛萧心还没有说话,牛剑花一翻身站了起来,用手举着桌上的茶杯,眼睛斜看着,笑道:“你胡说八道,我泼你。”陈伯儒笑道:“做姑娘的,总有一个婆婆家,我这话也不算错呀。”回转头来又对牛萧心道:“正经话归正经话,我路上倒想有一个主儿,不知道你们是主张自由结婚呢?还是主张旧式的要人做媒呢?”牛剑花又插嘴道:“新的不要,旧的也不要。”牛萧心却说道:“总长能出来介绍一个,那是极好的。不知道是我们南边人,还是北边人?”陈伯儒对牛剑花夹一夹眼,又对牛萧心笑道:“回头我们再说。”牛剑花把身子一扭,说道:“我不和你说了。”说着一撒手就走了。陈伯儒等牛剑花走了,便坐到牛萧心身边椅子上,轻轻的对他道:“你妹妹究竟有人家没有?要是没有……”牛萧心道:“她能伺候总长,那是很好的,不过您太太知道了,说我兄妹两个包围总长,可不要打到我家来吗?”陈伯儒笑道:“傻孩子,你错猜了我的意思了,我这大的年纪,她还要我吗?”说到这里,声音放得极低,对牛萧心说了许多话。然后放大声音道:“这么办,我的事就成功了,我想你总可以帮我一个忙。就不知道你们大姑娘乐意不乐意?”牛萧心道:“她人也很开通的,大概不至于不肯,我回头慢慢再和她商量。”陈伯儒道:“我今天晚上和秦八爷在一处吃饭,那个时候,我打一个电话问你。大姑娘若是答应了,我就和八爷说明,不答应呢,我就不必提了。”牛萧心道:“那样就更好,成不成都没关系。” 他两人这样约好了,当天晚上,陈伯儒到秦彦礼家去吃晚饭。饭唇,大家都散了。陈伯儒笑道:“听说八爷,新得了一点好土,能不能让我们尝两口?”秦彦礼道:“可以可以,我陪你烧两口玩儿。”于是把陈伯儒引进他的便室里,在床上推开烟家具烧起烟来。陈伯儒抽了两口烟,便将床面前的电话机,向墙上插座里一插,就躺在床上向牛萧心打电话。电话要来了,因问牛萧心道:“我在秦八爷家里呢。那事怎么了?”牛萧心道:“舍妹完全答应了,请您进行罢。”陈伯儒大喜,摘下电话,对秦彦礼道:“八爷,你猜我和谁打电话?”秦彦礼道:“不是小牛吗?”陈伯儒道:“是的,他和我有一件小事,要托重你呢!”秦彦礼道:“别打哈哈了,你两人的事,怎样会托重我。”陈伯儒道:“并不是开玩笑,我一说,你就明白了。他有一个妹妹,长的真不坏,要说唱,比她哥哥也差不了什么!”秦彦礼笑道:“好事!好事!你要我做媒吗?我一定帮忙的。”陈伯儒道:“不是不是!我听说老头子想弄一个会唱的,我想她最合资格了。可是我没有那胆子敢和老头子说。你能不能顺便对老头子谈一谈?”秦彦礼放了烟枪,起身往上一爬,将烟签子指着陈伯儒道:“你是想老头子交条子,多拨你几万河款呢。对也不对?”陈伯儒道:“别人好瞒,我怎好瞒你老哥?款子下来了,当然不能抛开老哥。”秦彦礼道:“好罢,明儿把她送来我瞧瞧,要是成,我再说。”陈伯儒满口答应“可以”。 到了次日,陈伯儒用自己的汽车,把牛剑花送到秦家。秦彦礼一见很是欢喜。便对牛剑花道:“我先得请老总的示,才好送你去。我们先去长安饭店待两天,等老总答应了再说。”牛剑花知道秦彦礼是天字第一号的红人,真有明朝魏忠贤那个位分,哪敢不依?就和秦彦礼在长安饭店住了三天。到第四天,才由秦彦礼送给他的老总去了。当天秦彦礼在总衙门里碰见陈伯儒,拉着一边道:“恭喜,恭喜,老头子口气,可以拨你十五万了。咱们怎样分呢?”陈伯儒道:“听您的便,还不成吗?”秦彦礼道:“我看你顶多用五万在河工上吧?我也不要多,给我一个二数,你看怎样?”陈伯儒道:“诸事都望帮忙,就这样办罢。”秦彦礼笑道:“你到底够朋友。可是我告诉你一句话,人家都说永定河闹水灾是假的,你可是要制造制造空气。不然,这一笔钱财政部也不好意思拨。”陈伯儒道:“这个不值什么,我有法子,你放心罢。” 他出得衙门来,回到家里就叫应声报馆的电话。那边接话的,正是社长何丕正,听说陈伯儒亲自叫电话,在电话里一选连声的叫总长。陈伯儒道:“我这里现在有一段消息告诉你,可以发表。”何丕正道:“是是!”陈伯儒道:“就是永定河的水现在还在涨,京里这两天虽没下大雨,上游的雨大得很,若是再下一两天,这河堤一定保不住,北京怕要上水了。这段消息,关系北京秩序很大,新闻界太不注意了。”何丕正道:“总长说得是,新闻界的人,太缺乏常识了。我一定铺张一下子,总长看好不好?”陈伯儒道:“很好,就是这样办。”两方各把电话挂上,何丕正哪敢怠慢,连忙坐在书桌旁,抽出一张纸来,提笔就写了“本报特讯”四个字。后面接上就是新闻,说永定河如何如何的危险,非赶快筹款修堤不可,内长陈伯儒为了这个事眠不安枕,只是财交两部,老不拨款,教他也没有法。新闻做完了,在前面安了一个题目,写道:《北京人将不免为鱼矣》。题目旁边,又用许多密圈。做完了,自己校对了一番,在烟筒里抽出一根烟卷来抽了几口,摸着嘴上一撮短胡子微笑了一笑,自言自语的道:“我这一段新闻,总打入伯儒的心坎里去了吧!”将烟放下,又抽出红水笔,在上面注明:“排头一条,刻木戳题。”就放在桌上,预备晚上发稿去登。 这时,听差送上一张名片来,何丕正拿过来一看,却是杨杏园。便道:“请里面来坐。”听差回话出去,一会儿杨杏园进来,何丕正满脸是笑。说道:“我们在朋友家里,会过好几次面,总是没有畅谈过。”杨杏园道:“这只怪我太懒,总不很出来活动。”何丕正道:“兄弟托敝本家剑尘先生的话,一定转达到了,杨先生能不能帮一点忙?”杨杏园道:“正为这个事来的。镜报那边的事,前天才写信去辞的,那边还没有答应,这几天之内,就到贵报,好像厚此而薄彼,有些不便。何先生的盛意,我是很感激,所以特为过来说明。”何丕正道:“那到不要紧,现在的编辑,在甲报骂乙报,后来甲报得罪了他,特地跑进乙报去骂甲报,这种事多得很。况且我们这里和镜报,向来没有什么纠葛的,便不便,倒说不到。”杨杏园笑道:“正为事情太多了,辞了那边的事。若辞了那边的事,又到这边来,二五等于一十,又何必多此一举哩?”何丕正笑道:“这就叫能者多劳。设若杨先生要休息几天,迟一刻儿来,却是不妨的。”说时,杨杏园一眼看见他桌上墨盒底下,压着一张稿子,上面又有红笔标记,便道:“贵报稿子,预备得真早,这个时候就有了。”何丕正听说,就把那张稿子拿起来递给杨杏园说道:“这条消息,是陈伯儒亲自打电话告诉我的,很有价值。据他说:他在阁议上一下来,就在国务院里打电话给我,那些阁员都说陈伯儒和我的交情太好了,差不多要当我的访员了。这虽是笑话,报办得像我们这样努力的,实在不多。你先看看我们这段消息,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杨杏园接过来看了一遍,原来是永定河夏泛的消息,便道:“这样说来,水势大得很,但是据老北京说,永定河的水,涨到北京城里来,却是没有的事。这回的水若是这样大,不是空前的事吗?”何丕正将手轻轻在桌上一拍道:“所以哪!我们新闻界站在社会的前面,不能含糊,应当敦促政府注意。这段消息,虽是陈伯儒告诉我的,我不敢视为独得之秘,杨君尽可以在影报去发表。”杨杏园道:“很好,一定同样发表。”何丕正又郑重的说道:“我认为这事和北京人利害关系太深了,不可忽视,有些同业,把它登在社会新闻里面,真是没有常识。”杨杏园听了他的话,只是鼻子里答应。后来何丕正越发谈到他和陈伯儒的交情,他说彼此不过是老朋友,绝不是受了他什么津贴。他办河工,办得实在好,政府不给钱,叫他功败垂成,真是可惜。杨杏园有些坐不住了,便告辞要走。何丕正说道:“帮忙的事,还没解决呢。”杨杏园道:“改e再谈罢。”自己便起身走出来。何丕正不能强留,也只得由他去了。 第二十九回 临水对残花低徊无限 倚松邻瘦竹寄托遥深 第二十九回 临水对残花低徊无限 倚松邻瘦竹寄托遥深杨杏园走出来一想,我去回剑尘一个信罢。便到何剑尘家里来。何剑尘的夫人,梳着一个辫子,短衣短袖,裤脚子高高的,穿了一双高跟皮鞋,低着头,身子直转,在院子里扯空竹。那位李冬青女士,也在这里,穿着哔叽夹袄,黑洋皱裙子,踏了一双青布平底鞋,素淡极了。清清亮亮的梳一个头,只蓬着一点鬓发,脸上一点粉也没擦,白里越发映出红来,一派聪明大方的样子,都显了出来。她抱着手笼着袖子,靠在走廓的柱子下,看何太太扯空竹,只是吟吟的微笑。她猛抬头看见杨杏园,一面点了一个头,一面笑喊道:“何太太,客来了。”何太太一回头,见是杨杏园,笑得把头直低到怀里去。手一停,空竹掉在地下直转,将手上扯空竹的棍子麻索一扔,抢先进屋子去了。 何剑尘在屋子里笑了出来,请杨杏园里面坐,李冬青也跟进来了。何剑尘因为他二人会面,想起还书的事,不禁说道:“天下事聚散没有一定,东西也是这样。李先生丢了的那部书,据李先生说,好几年不见了,不料一点儿没动,却在杏园那里被我寻出来,物归原主。这不是一个证据吗?”李冬青听了这话,就对杨杏园一笑道:“谢谢杨先生!不是何先生说,我都忘记了。”杨杏园道:“我也忘记了一桩事。令堂大人,前次不是托我打听爱美学校的事吗?我去是去了一回,就因为耽误了,忘记回信,对不起得很。”李冬青道:“这是家母的意思,我就始终没有想到这上头去。这是不成问题的事了。”她本坐着的,说到这里,起了起身,牵了一牵衣襟,然后又坐下,才说道:“杨先生那书里,还有几首大作,恐怕错夹在里头的,我当时寄回去了,收到了吗?”杨杏园听了这话,脸上禁不住热一阵,却笑道:“这本是做好了,打算在报上塞塞空白的,后来一看,究竟不大好,没有发出去,不知道怎么就夹在那本书里了。不知道的不要说我班门弄斧吗?”李冬青笑道:“很好,是老手笔。哪时得工夫,我很愿意请教。”何剑尘对杨杏园道:“李女士是个眼界极高的人,她说好一定不错。不知道李先生看见的,是几篇什么文章?”李冬青嘴角微微一动,有点笑意,正想说出来。杨杏园便说道:“几首无聊的小诗,什么好东西呢?”李冬青道:“杨先生太客气了。我曾听见何先生说过,杨先生近体诗做得最好。去年年冬,和张船山的八首梅花诗,尤其是传诵一时,可惜没看见。杨先生能不能够捡了出来,给我瞻仰瞻仰?”说完,先就微微一笑。杨杏园一想,我那八首诗,是本事诗,怎么能够拿得出来?本想说不值一看,又恐怕拒绝李冬青的要求,很不合适。便道:“事是有这一回事,并不是梅花诗,不过借张船山的原韵,做了八首感怀诗罢了。哪天得空,捡出陈报来,一定送给李女士指教。”说到这里,便笑着对何剑尘道:“我这几首诗,又是几时传诵一时了?你不是誉扬过份吗?”何剑尘道:“从前人家不知道北京城里有个杨杏园,自从你在报上登过那八首诗之后,……”杨杏园听他说到这里,生怕他老实的说出来,对何剑尘望了一眼。何剑尘接上说道:“人家就说你是一个诗家,引得你越发的要作诗,还打算印专集呢。这不是传诵一时的明证吗?不过你在李女士面前,好像是小巫见大巫,总有些胆怯怯的,不敢说有本事,免得栽斛斗,是也不是?”李冬青禁不住笑了,搭讪着抬起手去理鬓发说道:“我常说何先生是个会说话的人。”这时,何太太换了一件长些的衣服,又系了一条裙子,笑着走出来。杨杏园笑道:“我又不是客,嫂子为什么还要换衣服才出来?”何太太道:“我倒不是为客来换衣服,因为到了一张新片子,我要和李先生出去看电影。”杨杏园笑道:“嫂子越发的文明了,在家里讲究运动,又讲究高雅的娱乐。”这句话说得何剑尘笑了。说道:“她就喜欢上电影院,总是逼着我一阵,翻译给她听,电影看完,嘴也干了。如今有了李女士陪他,我就如释重负。”何太太道:“我就不懂你是个什么臭脾气!我看别人在电影院里,一对一对多的很,都是有说有笑的。怎样我和你去,你就讨厌?”何剑尘道:“你要知道,那一对一对的,未必是像我们这一样的关系。有一大半是约着到电影院里去说话的。你说他们坐在一处,应该说话不应该说话?”何太太听了这话,很不以为然,本想驳何剑尘几句,因为李冬青在当面,有许多话不便说,便牵着李冬青的衫袖道:“时候到了,走罢。不要说闲话,耽误了我们的电影。”李冬青站起来对杨杏园微微的鞠了一躬,笑着说道:“再会。”便用手牵了一牵衣服,同何太太走了。 杨杏园对何剑尘笑道:“我来的不凑巧,误了你给太太一趟翻译的差事。”何剑尘也笑道:“这个差事,要未结婚的时候才有趣味,结了婚以后,就没有意思。”杨杏园道:“此话当真。我看许多朋友在未婚的时候,歇不了一天不见他的未婚夫人。到哪里去玩的时候,总是一对。一结了婚,只三五个月,便淡下来。不但不和他的夫人一路出去,有时出去玩的时候,还要隐瞒起来,不让他夫人知道。这个理由安在,我实在不明白。”何剑尘道:“这却不可以言语形容的,你叫我说,我也说不出来,将来你结了婚,你就自然知道了。”杨杏园道:“我连未婚的人儿还没有,怎样就谈到结婚的事?”何剑尘笑道:“你想找个未婚的人儿?我路上却有个人。”杨杏园听了这话,不知道什么缘故,心里先扑通跳了一下。又微微的一笑,然后说道:“你这个愿心,许得早了,还是你夫人要过门的时候许的哩。”说着靠在椅子上伸了一个懒腰,两只脚架起来,摇曳不定,望着何剑尘笑。何剑尘道:“不错,这话是我说的。你要知道那个时候我说这话,是有目标的,打算给你做一个现成的媒。”杨杏园听他这话,明知道他是指梨云,不觉黯然神伤,说道:“日子真快,梨云已经死了一百多天了。”何剑尘道:“清明节快到了,你要到义地去,告诉我一声,我和你同去一祭。”杨杏园道:“不是你说,我倒忘记了。”说到这里,又长叹了一声道:“’七千里纪鼓邮程,家山何处?一百六禁烟时节,野祭堪怜。‘我是免不了要去,不过去了又要叫我几天难过。”何剑尘道:“你念的这联四六,我好熟,好像在哪里看过。”杨杏园道:“《花月痕》上双鸳词的碑文,你怎样不记得?说起《花月痕》我又想起来了,我那和张船山梅花诗的八首本事诗。我完全是仿《花月痕》的意思,你为什么告诉密斯李?她要我送给她看,我怎么拿得出手?”何剑尘笑道:“好在你是个倚马才高的人,你不会再做八首吗?”何剑尘说了这话,望着他微笑了一笑,杨杏园倒不好意思,以为他这笑里面,很有些皮里阳秋呢。又闲谈了一会,由诗谈到桃花,杨杏园道:“白过了一大半春天,很是可惜,明天我们同到万牲园看桃花去,好不好?”何剑尘顺口答应“好”,杨杏园就约着明天十二点钟一路去,他才回家。谁知到了次日,他去找何剑尘时,何剑尘已不在家,他一股子高兴,又不愿算了,便一个人出西直门到万牲园来。 这一日,天气很是和暖,风又小,尘土都没有吹起来。走进园去,那些杈杈桠桠的树木,都发了很深的芽,树上东一撮子嫩绿,西一撮子淡黄。太阳照在身上,背上发热,树枝子摆动,微风吹在脸上,很是爽快。虽然北方春迟,春色还浅,可是这一看去,满目都勃勃的有生气了。走进动物园,顺脚踏上木桥,俯看着河里的水,带着一点儿淡绿色。岸边铁网里的水禽,鸳鸯鹅鸭之类,都在水里游泳。内中有一对锦鸭,在那里洗澡,它把脖子插进水里,随着钻进半截身子,然后再由水里钻出来,那水从背上流下去,好像撒了一把珠子一样,煞是好看。想起“春江水暖鸭先知”那一句诗,不觉提起了一股诗兴。看了一会鸭子,走出动物园,向着石路顺步走去,无意中走着,不觉踏上小道,离开豳风堂那边远了。这一带都是菜地和果木园,有些园里的园丁,正背着太阳,蹲在地里种什么东西。几只喜鹊在地里跳着找东西吃,并不怕人。远望园的北边,一路柳树林子,在太阳光里,列了一排非烟非云的翠雾。三三两两的游人,都在树底下走来走去。杨杏园走的这边,却是空荡荡的,寂无声息。他背着手走了去,四围一看,并不看见整片的桃花。正在奇怪,回身看见地下插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桃林”两个字,想道:“这就是桃园吗?”一看附近的树上,果然有三朵两朵的花,其余树枝子上,绽着珠子似的,满排了未开的花蕊。想道:“原来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还是来得早了。”步过桃园,是畅观楼的对过,三架小桥,犬牙相错的架着。这面前的一架木桥,对过有一树半白半红的花,树枝斜伸在水面上,水里头也有一树花影子。风吹过去。水波荡漾,那水里的花影,随着水浪也都摇动起来。杨杏园看见这种景致,不觉暗地里喝了一声彩,便一直走到桥边去,这时,风已一阵大似一阵了,这一树花,被风吹得花枝颤动,扑扑簌簌,只是往下落。只一会儿工夫,草地上,水面上,落了一片的花。那水里的花影子照得模模糊糊,也是一阵一阵的,浮上花片影子来。杨杏园隔着木桥呆呆的看了一会子,信步走上木桥,扶着栏杆,看那水里的花影,又抬头看那一树花,花片依旧的筛将下来,他忽然想起五个字“红飞花影瘦”。自己想道:“这到是一句词,回头回去,我把它凑着填起来。”想着一直走过木桥,走到树下,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株杏花,满树已开得十分烂漫,一朵花蕾也没有了。这个地方,本很僻静,一个人也没有。他在杏树底下,徘徊了一阵子,想起来了,前两年在这地方,曾和朋友游过,有一株杏树不过一人来高,还说它弱小可怜呢,那正是这株树。今日重逢,不料有这样大,真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了。一个人扶着树的干子,痴站了一会。风是已经住了,那树上的花,还是有一片没一片的落下来,飘飘荡荡,只在空里打翻身,落到地下去。杨杏园便念道:“叶暗乳鸦啼,风定老红犹落。”又叹道:“这地方,渺无人迹,就剩下这一树摇落不定的杏花,它像我这落拓人群飘泊无所之的杨杏园一样啊。这树杏花虽然独生在这野桥流水的地方,还有我来凭吊它,只是我呢?”想到这里,长叹了一声,便在杏花旁边,找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去两只腿并曲着,两只胳膊撑着膝盖托着脸望着杏花出神,不知身在何所。 坐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忘记了回去。正在出神,忽然有个人站在身边,叫了一声“杨先生”。杨杏园猛可的醒了过来,抬头一看,却是一个穿童子军制服的小孩子,也不过十岁上下年纪。杨杏园站了起来,对那小孩子笑道:“兄弟,你错认了人吧?你认识我吗?”那小孩子被他一问,把脸臊得通红,把一个右手的食指,在嘴里囗着,说不出话来。杨杏园看见,不觉好笑,便携着他的左手道:“我姓是姓杨,你怎样知道?”那小孩子转过身去,用右手一指道:“我姐姐说的。”杨杏园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那边木栏桥上,站着一位姑娘,灰色衣服,黑裙子。那风由上风头,吹动她的裙子,只在木栏杆上,拂来拂去。杨杏园认得是李冬青女士,还没有招呼出口,那边早是临风点首,笑盈盈的说道:“杨先生。”杨杏园牵着小孩子的手,一路迎上前去,对她点了一个头。走到桥上,杨杏园指着小孩子道:“这是令弟。”又牵着小孩子的手道:“叫什么名字?”小孩子勉强答应了“小麟”两个字。李冬青笑道:“是的,没出息,见人说不出话。杨先生就是一个人来么?”杨杏园遭:“本来约着剑尘兄来的。他临时爽约,我又不愿打回兴头去,所以一个人来了。”李冬青笑道:“杨先生又在树下寻诗吧?我在这里看见好一会了。”杨杏园道:“我觉得这地方,很是僻静,这一村残花,一湾流水,十分可爱,就坐在这地方休息一会子。”说时回头一看,太阳光已射在树杪上。树的下半截,都没有阳光了。便说道:“时候不早,我也要回去了。”李冬青扶着小麟的肩膀道:“我们也回去罢。”不知不觉,三个人便顺着一条石路,慢慢的走回。李冬青笑着对杨杏园道:“杨先生刚才在杏花底下坐了许久,一定做了几首杏花诗。”杨杏园道:“我的思索,向来枯槁,做起诗来,总要伏案构思,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填去。哪里能够随随便便就做得出来?”李冬青笑道:“太客气了,只怕对牛弹琴,做好了诗,也不能告诉我们呢。”杨杏园道:“笑话!笑话!李女士不信,去问剑尘兄便知道。我是常说的,李女士的学问,我最佩服!”李冬青笑了一笑,摇一摇头说道:“我不过是个失了学的中学生,哪里谈得到学问二字呢?”三个人一路走着,杨杏园和李冬青只顾说客气话,好像倒是初见面的朋友,尽量的谦逊,一点也不嫌烦腻。走到大门口,那收票的长人,从旁边弯着腰走出来,也没有言语,对人伸出一只大手。杨杏园知道他是要收票,便拿出门票交给他。李冬青的票,在小麟手上,他也学样,走过去交给他。人离得远不觉得,走得近了,大小一比,小麟只比他的膝盖高上几寸,那长人俯着身子接了票去。小麟记起他童话上的一段故事,笑着问李冬青道:“姐姐,这个人好长,是不是大人国跑来的小孩子?”这句话,不打紧,说得李冬青禁不住用手绢捂着嘴笑了。李冬青先前和杨杏园说话,都是客气的笑,这回却是愉乐的笑,杨杏园看了,仿佛若有所感。大家走出门来,说了一句“再会”,便各自坐车回家。 他这天到家,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愉快,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沉沉地想游园的经过。自己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禁不住思潮涌落,想到李冬青问他要诗看的话,就把去年作的那八首本事诗拿出来,自己翻看一遍。只见头一首头一句,“幸负鸥盟怅落霞”,就觉不妥,心想,“这种诗,哪里可以送给人家看?她今天不是说我作杏花诗吗?我何不就把梅花韵,和八首杏花诗。”自己这一想,诗思就不觉涌将起来,便把一只手撑着椅子因,托着头,想了一想,先有了大意。揭开墨盒,铺了一张干净纸,提笔就写。杨杏园向来就喜欢和诗,加上今天很愉快,不到两个钟头,八首诗就做起来了。他靠在椅子背上,两只手捧着稿子,念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便重新找了一张纸誊了,另外写了一张八行,折叠在一处,用一个信封套了,写了地点寄给李冬青。 次晨信到李冬青家里的时候,她梳完了头,收拾干净了书桌,捧着一杯茶,坐在那里休息。桌上绿瓦盆子里,栽着的一盆素心兰,开了两剪,十分的香。白磁瓶子里,插了一束半开的红白杏花,是老妈子清早从菜市带回来的。她呷着茶看花,不觉出了神。忽然老妈子送上一封信来,却注着杨缄两个字。她低着眼皮想了一想,就猜是杨杏园送来的。将信拆开,先看那信: 冬青女士文鉴:走羁旅下士,落落不能与人合,习与性成,萍踪所适,转不嫌其孤独。日者偶然兴至,涉足芳园。披风临水,落英满襟,地僻人稀,弥增感触。怅们之际,得领清芬,神志为快,殆古人所谓得其人于高山流水之间者乎?蒙一再索诗,殊惭无足陈者,然而文字之交,正在攻错,则又不容其有所藏拙。掩袂归来,百感交集。挑灯捡张船山梅花诗,步韵杏花八律,状物自知不工,写我之所感而已。惟大雅正之。 李冬青看见,默默的想了一会,不觉叹了一声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淬。”信处另有一张纸,便是诗。那诗道: 看杏花步清人张船山八首梅花诗原韵呈正李冬青君。 一笑春风灿彩霞,相逢有酒不妨赊, 断桥流水愁相向,野竹垂杨各自斜。 细雨帘前寒客梦,晚妆楼上感年华。 无言一样怜飘泊,底事呼为得意花? 欲红仍白可怜生!秀骨奶奶梦也清。 春色半墙如有意,夕阳一树最多情。 飘零无奈到寒食,及第应惭是小名。 村外争传消息好,提壶正唱劝杯声。 春深也应恨来迟,此恨迟迟蛱蝶知。 李冬青看到这里,不觉脸上一红。心想起是起得好,押迟字知字韵,也不牵强,只是太露些,又望下看: 古道停鞭惊邂逅,小楼听雨最相思。 李冬青明知道这是很熟的两个杏花典,拿来活用了。但是玩味诗中的语气,很像此中有人,呼之欲出。用手扶着腮,想了一想。又转一个念头想道:“本来呢,杏花诗押思字不容易下笔,要我做,也怕只有这句可用了。”又念道: 卜居愿种三千树,劝醉终须一两枝。 略染胭脂原不俗,淡装浓抹总相宜。 李冬青想道:“三首诗,以这首的韵不好和,也就算这首和的好。”想到这里,又从“春深也应恨来迟”起,念了几遍。她把“古道停鞭惊邂逅,小楼听雨最相思”十四个字,细细推敲了一番,又往下念: 花前流水绕孤村,野店人来倒酒樽。 佛亦多情留古刹,春原无碍到柴门。 三分憨态溶愁绪,一半娇羞褪粉痕。 栽向日边终太艳,讵应雨露有私恩? 江南犹忆旧因缘,明日清明又几年。 脂粉清匀如好女,云霞簇拥想灵仙。 晚风庭院花初落,夕照栏杆蝶可怜, 终让诗人能爱尔,曲江一宴到今传。 侧帽寻来倦客踪,牧童遥指几重重。 江南红雨三春老,楼上青旗一笑逢。 托运剧怜邻瘦竹,移栽好是对春松。 李冬青念到这里,又不觉脸上一阵发热。心想这几首诗,杨杏园他本是学张船山,引杏花切他的名字自比又带比人。以前几首,恍惚迷离,看不出究竟来,这首押松字韵,不是有些意思吗?船山的诗我不很记得,原诗里,好像没有这个松字。不然,那也太巧了。想到这里,就把家里清朝几部诗集,都翻看了一看。找出张船山的梅花诗,果然他押二冬韵的一首,有“对客岂无能舞鹤,赏心应是凋后松”,这样两句,她一肚子的疑团,到这里又取消了。再望下看: 明妆刚在寒梨后,绝异桃花别样浓。 二月东风锦作团,小红相对学吹弹。 含娇欲滴睛犹润,带雨和烟画总难。 念到这里,忽然院子外头,有人问道:“密斯李在家吗?”李冬青连忙将信和诗卷着一团,放到桌子抽屉里去。李冬青一看原来是她的老同学梅双修女士。便含着笑引她到屋里来坐。梅双修笑道:“有许多天你都没有到我那里去,老是在家里看书吗?”李冬青道:。哪里看什么书,还不是混混又一天吗?昨天我还跑到三贝子花园去看桃花呢。“梅双修道:“你和谁去的,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李冬青道:“昨天带我的小弟弟到西城去找一个朋友,因为她不在家里,就顺便到三贝子花园去走走。其实我自己也没有打算去的。”梅双修道:“一个人游园,你不嫌冷淡吗?”李冬青笑道:“冷淡什么?我还有个小弟弟陪着呢,人家……”说到这里,又笑了一笑,说道:“人家哪里都像你,总要赶热闹呢。”梅双修道:“我也不见得就赶热闹。”说着,梅双修看见衣橱上的镜子,照了一照脸,用手将鬓发理了一理,又把背对着镜子,踮着脚,回过头看看后影子,用手摸了一摸头。李冬青笑道:“一班朋友里,总要算你受修饰的了。”梅双修笑道:“那也不见得,出门总要换一件衣服呀。”李冬青牵着她旗袍的大襟,拿起来抖了一抖,笑道:“你瞧,女学生穿这样的衣服,未免太艳丽了吧?”梅双修道:“这是印花印度绸,很普通呀!”李冬青道:“多少钱一尺?”梅双修道:“两块钱上下一尺。”李冬青道:“那末做一件旗袍多少钱?”梅双修道:“面子派二十五块钱,里子派十块钱,花边派五块钱,工钱派四块钱,一共总是四十多块钱。”李冬青笑道:“大小姐,这还算普通吗?我有一个朋友当小学教员,每天教六点钟的书,累得喝茶的工夫都没有,一月还挣不得二十块钱。你这件袍子的钱,她不吃饭,两个月也挣不出来呢。”梅双修笑道:“天下事本来不能样样平等的,那怎样能作比例呢?你说我爱穿,你瞧!密斯余,那才真是爱穿呢?”李冬青道:“你说起这句话,我也不解。密斯余小的时候,也很朴实的,怎样这几年之间,华丽到这种样子?”梅双修道:“这个原故,我很知道。密斯余的家里,本来和我们家里差不多。后来他父亲娶了两位姨太太,都是那种地方的人,年纪又和她姊姊差不多,都是打扮得十分时髦的。起初是他们家里少奶奶学样穿起来,后来又再由少奶奶,把这种风气传染到了小姐,因至一家人都俏皮起来。”李冬青笑道:“你还说人俏皮,你呢?”梅双修道:“我也只是出来穿穿。她们在家里,也是这个样子呢?她家里很好玩的,钢琴,话匣子,小电影机,样样都有。没有事,到她家里玩玩去,好不好?”李冬青道:“我不去!我穿得这样褴褛的衣衫,到她家里去,不要把我当是梅小姐的老妈子吗?”梅双修笑道:“胡说,你这岂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以后我到你家里来,决计不穿绸衣服,免得来一回,受你一回奚落。”李冬青笑道:“你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这是一句真话。你哪里知道,富贵人家,主人倒罢了,他们底下的那班仆役,眼界十分高,你稍为衣服差一点,他就瞧不起你。我们何犯着去看底下人的眼色?所以许多朋友家里,我都不愿去。不知道的,说我性情如何做,我也不必去强辩。”梅双修道:“唉!这样说,你这许久没有到我家里去,难道是我家里那些东西得罪你了吗?”李冬青笑道:“那却不是,你不要疑心。因为你住在东城,路实在太远,是我懒劳动罢了。”梅双修道:“我怎样来看你呢?我来看你,就不怕路远吗?” 这句话说出来,逼得李冬青没有话说,只是微笑了一笑。说道:“好久不见,见了面,我们又开辩论会了。昨天南货担子到我家里来,我买了一点东西,今天上午,你不要走,在我这里吃午饭。”梅双修道:“什么南货担子?”李冬青道:“这大概是寄居北京的江浙人,没有事干了,就做这个生意。担子上,是江浙人喜欢的零碎东西,吃的用的,都有一点。他走街上过,看见你门口宅名牌子上,写了江浙的地点,他就歇在门口,操着乡音兜生意。大概作客的人,听了乡音,总是有一种感触的,再看见故乡的东西,少不得买一点。因此这挑南货担子的人,倒也不少。”梅双修道:“我们广东人,也是这样。有广东人,专挑着广东货卖。牙刷子,梳子,点心,叉烧肉,什么都有,我见了就喜欢买。”李冬青叹道:“鲈鱼莼菜之思,古人都所不免。说起这话,我就心似火烧,况且我又是个没有用的女子,带着一个老母,一个弱弟,飘流在外,怎样了局?”梅双修道:“你又伤起心了,大家过一天算一天罢了,白急些什么呢?我不懂什么文学,不敢高攀说是知己。但是我们老同学的情分,是不薄的。我活着一天,我总和你分一天忧。”李冬青道:“你自然是好意。我也是个人,指望着你扶助我,我好意思吗?”说到这里,笑了一笑道:“况且你不小了,年一年二,就有婆婆家了,还不知道在南在北呢。”梅双修脸一红,笑道:“胡说八道。” 这时,李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眼镜,一只手拿着一根针,一只手拿着一条线,在那边上房走了过来,老早的说道:“你给我穿上这管针。”她一掀门帘子,梅双修笑着叫了一声伯母。李老太太笑道:“原来是梅小姐,怪道刚才我仿佛觉得有一个人进来呢。”梅双修道:“一进来,就和冬青说上话了,忘记去看老伯母。该打!”李老太太道:“那却不敢当。我们这孩子,总是懒,早应该到你府上,去看看你们老太太。”梅双修笑道:“她怪下来了,说我们家里的底下人,得罪了她。”李老太太道:“没有的话!你们家里是文明人家,哪里有这样的事。”李冬青笑道:“妈妈也是,越是不很懂新名词,越 第三十回 不辨雌雄混战娘子队 都无伦次同结女儿盟 第三十回 不辨雌雄混战娘子队 都无伦次同结女儿盟大家说笑了一阵,李老太太留着梅双修和李冬青说话,自己却去监督着王妈做饭。一会儿饭好了,大家吃毕。梅双修一定逼着李冬青一路去玩。李冬青没有法子推诿,只得跟着她去。梅双修道:“平安今天有一张新到的片子,我想邀你看电影去。不过这时候还早,我们同到密斯余家里去坐坐,你说好不好?”李冬青道:“我不是说了吗?我的衣服不好,我不配到阔人家里去。”梅双修道:“得了,干吗老这样说,你不自负是个很洒脱的人吗?”李冬青笑着辛牵她的衣襟道:“我和你去得了,走道少说话罢。”说着,梅双修在胡同口上拣了两辆干净人力车,说了地名,也没有讲价钱,就坐上去了。 到了余宅门口,梅双修在钱口袋里,拿出六个小银币,把三个往这辆车子脚踏上一扔,又把三个往那辆车子脚踏上一扔,头也不回,就往里走。李冬青笑嘻嘻地在后面轻轻的说了一句:“真是大小姐!”梅双修回头也笑了一笑。她在这里,本是熟地方,一直往里面走。恰好她们所要拜访的余瑞香女士,从里面出来。看见她们进来,连忙引到内客室里去。刚一进去,只见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妇,梳了一个双挽的如意头。上身衣服是月白绸底子,上绣蝴蝶逐飞花的花样,大襟摆都是圆角,也不过一尺多长,就像圆鸭蛋式一般。下身穿一条深绿色的哔叽裤子,又长又大,远望像一条裙子一样。脸上的粉擦得厚厚的,人还没有到,早就来了一阵香,她看见客进来了,先嘻嘻地笑了。余瑞香便介绍着说:“这是我的三姨娘。”李冬青早就知道这位余三姨太太的名儿了。今日一看,除了打扮时髦,却并不见得什么好看,倒出乎她意料以外。三姨太太人虽不过如此,招待倒是好的,很不讨厌,所以也陪着李冬青说话。谈了一刻,余三姨太太自己用的扬州老妈,进来说道:“三姨太太,刘太太来了电话。”余三姨太太便笑着对李冬青道:“我有点儿事,请我们的老二陪你二位坐坐。”说着在余瑞香小姐肩膀上拍了一下,说道:“好好的陪客。”就笑着走了。 她到自己屋里,一搞电话,问道:“你是刘家姐姐?”那边刘太太说道:“是的。你们老爷在家没有?”余三姨太太道:“没有在家。”刘太太道:“今天是轮在胡家,你去不去?”余三姨太太手上拿着电话机子,眼睛望着窗户外头,说道:“这一阵子,我输得太苦了,连零用的钱都周转不过来。”刘太太在电话里笑道:“你哭什么穷?我又不问你借钱。”余三姨太太道:“这是真话,昨天和老头子麻烦了半天,只要到二百块钱,又是支票。天气也渐渐的暖和了,我要做几件单夹衣服。”刘太太道:“不要算账了,我又不是你的老头子,算给我听做什么?干脆,你说去不去?”余三姨太太想了一想,说道:“我来罢!不过要请你先挪动一百块现款。”刘太太道:“我还没梳头,打算到澡堂子里去梳头带洗澡。我在那里等你,你可以去找我。钱的话,回头再说。”余三姨太太道:“好!就是那样说罢。”余三姨太太挂上话筒,在烟筒子里取出了一根三炮台烟,擦着火柴吸着了,便靠在睡榻上,望着天花板,想起了一件心事。整整的把一根烟卷抽完了,她才慢慢的起身,对镜子掠了一掠头,又重新扑了一些粉,然后打开玻璃橱子,挑了一件新鲜颜色的衣服穿了。扬州老妈照规矩站在一边照应,和她牵大襟,牵领子,拾落得清楚了,拿出细银丝织的小钱口袋,递给余三姨太太。又在玳瑁烟嘴子上,安上了一根烟,等她囗在口里,然后擦着火柴替她燃上。一面笑着说道:“今天三姨太太气色很好,一定可以赢得几百块钱回来。”余三姨太太笑道:“赢也不想赢,只要这买衣料的两百块钱保得住就是好的。”说毕,高跟鞋子一阵响,走出大门。那个时候,是三姨太太出门的法定时间,马车早在大门口套好了。三姨太太说了一声“澡堂子”,便坐上车。不一时,到了润身女浴所,会合了刘太太,便一同坐着马车,到胡宅来。 这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一辆汽车。大门院子里,又停了几辆包月车。刘太太笑道:“小胡子汽车,倒先到了。”两个人提着钱袋,一直望里走。一个三十来岁的小胖子,长袍马褂,头上戴着红顶便帽,手上拿着手杖,嘴唇上养着一小撮短胡子,从里面走出来。他一看见刘太太,走上前拍着她的肩膀道:“你这几天,手气太好,要请客吧?”刘太太举起手来,将小胖子的手一拨,瞪了他一眼,笑着骂道:“滚开些!你赢了钱又请过谁?”小胖子道:“那也不算什么。我今天要是赢了,我就请客。”刘太太道:“你这个时候钻出去,又往哪里跑?”小胖子道:“胡同里面,有一点小应酬,一会儿就来。”刘太太道:“不长进的东西,明天告诉你家太太,罚你跪踏板。”小胖子把头一缩,张着嘴伸出半截舌头,眯着一双肉眼,笑了一笑,就抬着肩膀走了。余三姨太太问道:“这是谁?我倒和他同过两回场面,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刘太太道:“这是刘二混,你怎么不认识?早几年,做了四五任知县,很有几个钱。现在在部里,弄了一个挂名差事。一年到头,专在外头赌。虽然鬼头鬼脑,人到是很好的。”两个人说着话,走到后进。刘太太先就在钱袋里掏出两卷钞票,走进厢房里去。房里一个男子汉,正坐在桌子边算筹码,看见她二人进来,便站起来笑道:“今天要多少?”刘太太将一卷钞票,往桌上一扔说道:“三百!”余三姨太太对刘太太道:“刘姐,你拿一百五十给我,好不好?”刘太太道:“你就在我筹码里分一半去得了,我们好算账。”那汉子已经把红绿白三色的骨头筹码,抓了一把,递给刘太太。刘太太便把筹码往口袋一塞,和余三姨太太走进上房去。一掀门帘子,只见七八个男女,在那里推牌九,余三姨太太道:“没有意思,我们上边去罢。这里我还是新来第一次,请你在前走。”刘太太道:“你随我来罢。”两个人又走过一个院子,早听见临风一阵笑语之声。走到上房,揭开帘子,两张大餐桌并拢,摆在中间,正在摇摊。桌子上男女夹杂坐着,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刘太太走到桌子边,看了一看,身边两个男子汉,正赌的高兴。刘太太见他二人挤在一处,恰坐着三张兀子,她便将脚一提,在人缝里插了进去,挤着坐下去,左右两个男子,都回过头来望了一望。有一个笑着说道:“慢一点啊,你这是靠上我了。”刘太太把眉毛一扬,将钱袋一板,说道:“少讨太太的便宜。刘太太不是好慧的。”余三姨太太站在那边还没有过来,一看四周,简直没有插脚的地方,踌躇了一会子。对面的小胡子一眼看见了,将身子侧了一侧,用手拍着旁边一张椅子道:“这儿有空位子,在这儿坐罢。”小胡子上手,坐的张五奶奶,是个大肚胖子,最怕人挤,瞪了小胡子一眼道:“你这不是存心,哪儿有地方呀!你还只是往这边挤。”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五十块钱的筹码,押二的孤丁。一言未了,宝盒子揭开,却是一宝四。张五奶奶把那张肉脸,往下一板,把手将桌子一拍,轻轻的骂了一声道:“他妈的!乱七八糟吵也吵的。”小胡子笑嘻嘻的说道:“五奶奶你可别含混着骂,我可受不了。”五奶奶道:“管得着吗?我骂我的,你和人家客气你的。”说着又_对她上手的王奶奶道:“这不是狗眼睛?二的风头好些,就都押二。输了也活该!”余三姨太太和这位张五奶奶,本来也就同过几回场,很讨厌那副老前辈的样子。小胡子让她到那边坐的时候,她本不愿去,而今看见张五奶奶那股儿酸劲,心里一阵冷笑。便提着钱口袋。踏着高跟鞋,袅袅婷婷的走到小胡子边下,挤着坐下去。问小胡子道:“身上有烟没有?送根我抽。”小胡子道:“有有有!”就在袋里拿出一个银质珐琅的烟盒子,打开盖,递给余三姨太太。余三姨太太顺手拿了一根,咖在口里,问道:“你有取灯儿没有?”小胡子道:“有有有。”在身上取出一个白钢自来火匣子,将机子一捺,匣子打开冒出火头,俯着身了,递了过来。余三姨太太低头,就着火吸了一口,然后呼出一口烟,用手取下烟来,对小胡子笑了一笑道:“劳驾!”张五奶奶看见,只气得一张胖脸,白里翻红,红里翻紫。余三姨太太只当没有那回事。在刘太太那里分来一百块钱的筹码,自去赌她的钱。 今天这场摊赌,是曹司长太太做庄,也不过三个钟头,一千块钱的筹码,看看要输光。旁边就有人问道:“曹太太手气不好,是不是继续摇下去?”曹太太坐在桌子的横头,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用两个指头,拿着烟卷在嘴里抽,眼睛望着桌子边的人下注。她听了这话,呼了一口烟,随便答应了一句道:“不要紧。”只见耳朵上两串珍珠环子,微微摆了几摆,似乎摇了摇头。旁边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叫杨四奶奶,乃是曹太太的帮手。曹太太两只手,微微的往上伸了一伸,回头对杨四奶奶道:“我的家伙呢?”杨四奶奶道:“在隔壁。”曹太太听说,便站起身来,说道:“你来几宝,我去过两口瘾再来。”说着,退出位子去,就到隔壁屋里来。她一掀门帘子,只见有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躺在床上抽鸦片。一阵一阵的青烟,直从帐子里面往外喷,曹太太也没理会,便走到桌子边去,拿起一个红木嵌玉石的匣子要走。床上那人便道:“曹太太要烧两口吗?我让你。”曹太太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王老七。”说时,便不走了,把她助下夹着的木匣子,也放在床上,揭开盖来,里面正是一套烟家伙。王老七把烟盘子一移,自己爬起睡到右边去。曹太太擦了一根火柴,将烟盘子里烟灯点着,自己却在王老七原来睡的地方睡下去了。王老七和曹太太隔了中间的烟家伙,对面躺着。王老七烧王老七的烟,曹太太烧曹太太的烟。曹太太把瘾过足了,再到外面赌场上看时,又输了一千多,场面上的人却有一大半是赢家。余三姨太太刘太太也都赢了。 刘太太对余三姨太太道:“我们到那边去,玩两下牌九,好不好?”余三姨太太一看手上那只表,已经七点钟了,心想,今天并没有通过家里,若是赌得夜深回去,怕又要生气。便说道:“也好,到那边去看看。”两个人说着话,便离开桌子,到推牌九这场面上来。无如这边一桌牌九,男男女女拥挤着十几个人,哪里有一点缝儿可以插进去?余三姨太太道:“刘姐,今天我人倦得很,我要先回去了。”刘太太道:“忙什么?回头我们一块儿吃小馆子去。”这时人堆里挤出一个女子来,将余三姨太太的手一拉道:“别走,我们另外来拼一桌,我来推几条子。”余三姨太太认得她,她是什么部里一个来主事的太太。她的老爷最好说话,不但不干涉她赌钱,有时候不放心,还要上赌场来监督着她。余三姨太太道:“你推几条子,我倒可以奉陪。”宋太太本来赢了一百多块钱,高兴极了,听说余三姨太太愿来,连忙就咐咐这胡家的听差,另外铺好一个场面。她在桌子上方,打开骨牌盒子,将牌往桌上一倒,早就有五六个人围上来了。宋太太将牌理成一叠放在面前,在钱口袋里拿出一把筹码放在桌上。又在牌里拣出两粒骰子,握在手心里摇了几摇。一面口里笑着说道:“我是小玩意,五十块钱一底。”说毕,铺出牌去,便推起来。谁知她押牌九的手气很好,自己推起庄来,却差得多,接着出三个五十块,都给人家折了庄。俗语说,兵败如山倒,赌钱的人,手气闲了,也是这样。宋太太把赢的钱输光了,还把自己的本钱几十块都输了,也不知什么道理,背上一阵一阵的发热,两腮就像烤了火一样,肉里面泛出红来,透过那层雪花膏,直红到耳朵根下去。但是她挣着硬劲,极力的露出笑容来,表示不在乎的样子。这时候,那张五奶奶早来了,她押的天门,手气最好,宋太太输的二百块钱,她倒赢了一半。宋太太低着头,把桌上的牙牌理好了,正要铺牌出去,只听得郎当郎当一阵响,一只又白又厚的大手,按在牌上,接上就有一个人说道:“别忙!”宋太太抬头一看,原来是张五奶奶拦住了她。五奶奶手上,原带着两副镯子,一副是玉的,一副是金的,一只粗手带两只镯子,本来就当当响起来。现在她把手使劲望桌上一放,一金一玉和桌子一碰,自然就响起来了。出其不意的,倒吓了宋太太一跳。宋太太道:“你为什么拦着我?”张五奶奶道:“我拦你干吗?你拿本钱出来比比再推。谁也不配拦着谁,我拦你干吗?”宋太太想硬停着不推,未免面子上下不去,红着脸道:“比比做什么?你只管押,你赢了,不少你一文半文。”张五奶奶那只手依旧极力的按住牌,好像这一着就能制宋太太死命似的,一面说道:“谁又能短谁一个镚子呢?那不管,你总得拿本钱出来看看。”宋太太气不过,将衣服的大襟,望上掀了一下,用手在腰上拍了一下,说道:“本钱有的是。”张五奶奶道:“那不行,总得拿出来看一看!”宋太太逼得没有法,只得走到隔壁屋子里去找她的老爷来主事。 宋主事正在床上烧鸦片烟,看见宋太太进来,说道:“歇了手了吗?”宋太太理也不理,把脸板得一点笑容都没有,来主事一见不敢作声。宋太太气愤愤的说道:“给我两百块钱!”宋主事放下烟枪,坐了起来,慢慢的问道:“输了吗?”宋太太板着脸道:“自然是输了,不输,我问你要钱做什么?”宋主事道:“欠人家多少?”宋太太道:“欠人家多少?欠人家一万八呢!我等钱扳本,快点拿出来,谁和你说这些散话?”宋主事偷眼看看宋太太脸色,一面慢慢地把摆在烟盘子边的烟卷盒子,拿了起来,在盒子里取出来一根烟卷,在烟盘子上顿了几顿,然后响着就上烟灯吸着了。宋太太道:“怎么着?快拿出来呀,那里场面上的人,还等着呢。”宋主事呼出一口烟,把烟卷放下,又把烟盘子边的茶壶拿起来,就着壶嘴子喝了一口茶,把茶壶放下,然后才说道:“输了就输了罢,今天手气不好,改天再来罢。”宋太太道:“废话!你快点拿出来,你不拿出来,你今天别想回去。”宋主事道:“我身上有是有一百多块钱,是替衙门里买东西多下来的。若是扯得用了,明天怎么交卷?”宋太太道:“哪个要你那几个臭钱!今天是身上输空了,暂时请你挪一挪,你快点拿出来。推三阻四,是不行的。”宋主事看一看宋太太的眼色,只见她脸上白中带红,红中带青,不敢多说,在身上掏出一卷钞票,数了一百元交给宋太太。宋太太看也不及看,就到赌场上来了。她把钞票往桌上一扔,说道:“这是一百块钱,做两回推,你们拿本事赢罢、”说完,理好了牌,又推起来。谁知几个转身,又要光了,到了最后一条,骰子掷下去一粒是二,已经定了,一粒是三,却还在转,这分明的五自手。偏偏张五奶奶背后,有一个男子汉挤着,五奶奶把身子一扭道:“怎么着?挤得怪难受的。”这一扭,碰动了桌子,把那三碰得转成一个么。原来的五自手,现在成了三对面。大家取牌之后、宋太太拿着两张牙牌叠在一块,翻过面上一张,却是天牌,心里不觉一喜。站在她背后的李老四,将手在宋太太肩膀上一拍,笑着说道:“好得很,花缎面子,准可以吃个通。”宋太太将左手三个指头,夹着两张牌,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上下箝住,慢慢地一丝一丝往下挪,露出底下那张牌来了。挪了一会,露两个白点,心想莫非是八点,那到成了一个天杠。再往下挪,半截是五点。李老四在后面看见,点着脚尖昂着头,口里就像放连珠炮似的,不住的说道:“断!断!断断断……断,小!小!小小小……小。”宋太太使劲将下面一张一抽,底下一张牌完全露了出来,却是一张梅花大十,共起来是天梅二。宋太太无精打彩,将牌覆过,放在桌上。天门张五奶奶把两张牌早拍的往外一翻,原来正是一副天杠。宋太太不看犹可,看了格外生气,她把左右两只手十个指头,犬牙相错似的,交叉着合拢在一处,放在胸面前,红着脸只是摇头,口里说道:“这个钱我不能赔。”张五奶奶听了这话,腮上两块胖肉,登时往下一落,问道:“怎么一回事?”宋太太道:“刚才掷的骰子,明明是五自手,这副天杠应该我取。被你一碰,碰成一个三对面,就被你拿去了。”张五奶奶道:“废话,碰着骰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输光了,就要赖吗?”宋太太道:“放你的屁!你看第一铺是好牌,所以成心碰一碰骰子。这样赌钱,好不要脸!”张五奶奶听了这话,火也不知从何而起,将手一抽,在桌上一拍。只听见“啊哟”一声。桌子边站着一个小胡子,鞋子挤掉了,正低着头去拔鞋子,恰好张王奶奶手一抽,拐子往后一戳,碰在小胡子的嘴上,打出满嘴的牙血。他双手捂着嘴,弯着腰跑到一边去了,这里的人,一阵哄堂大笑。余三姨太太看见,也禁不住笑了。忽然觉着有个人,趁忙乱中,在人丛里面,握着她的手,摇了几下。余三姨太太回头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汉,脸一红,把手一缩,便挤到桌子边去。这时,宋太太也拍着桌子,和张五奶奶对骂,说道:“你拍谁的桌子?”张王奶奶道:“拍桌子就拍桌子,你说谁不要脸?仔细挨打。”张五奶奶说了这话,隔着桌子对宋太太脸上就是一巴掌。宋太太把脸一偏,张王奶奶却在头上,抓下一绺头发来,口里说道:“我打你这个浑蛋,什么揍的!”宋太太一巴掌回了过去,打在张五奶奶的胳膊上。张五奶奶马上两只手齐上,她那四只金玉手镯,郎当郎当的响成一片。刘太太在一边看见不服,说道:“姓张的,你凭什么伸手就打人?”张王奶奶道:“你们都是浑蛋,我要打人就打人,你管得着吗?”刘太太手上提着钱袋,在人丛中歪着身子往前一挤,一直就奔到张王奶奶面前说道:“你骂谁浑蛋?”张王奶奶道:“我骂你,又怎么样?”这时,宋太太也挤上前来了,和刘太太两个人,围着张五奶奶对骂。张王奶奶的好朋友,看了都不服,七嘴八舌,帮张王奶奶骂。宋太太刘太太更有她们的朋友,也帮着刘太太宋太太骂。一刻之间,屋子里就像倒了画眉笼子一样。加上高跟鞋子声,钱袋里的银钱声,茶碗打碎声,椅子撞倒声,闹成一片。那一班赌钱的男子汉,看见闹得太厉害了,不能不上前来劝。也有拖着太太们的手,站到一边去的;也有抵在太太面前伸开两只手,在两面拦着的;也有两只手扶着太太的脊梁往一边推的;也有在后面半抱着太太的胸,往怀里拉的。这时全场两桌牌九都歇了,屋子里一二十个男女,搅作一团。那位宋主事,站在一边,看见他太太在人丛里乱跳,口里只是说“何苦何苦”,一点办法没有。却幸有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汉,替宋主事帮忙,走到人丛里去,拦腰一把,将宋太太连搂带抱,送到一边。打架的首领,算是离开了。那边张五奶奶在人丛里,被人挤着左一歪,右一倒,撞得她手上玉镯子直响。她伸着两只肥手,拍了一下巴掌,身子往后一仰,昂着说道:“反了,阴沟里翻……”一句话没有说完,脚下踩着一块浓痰,一个不留心,身子望后一倒。她后面正是两位穿高跟鞋子的太太,哪里抵得住这一个大胖子,便倒在两边地下。张五奶奶脚往前一伸,整个的屁股往下一坐,只见脸上的肉,往上一哆嗦,顿得五奶奶浑身肉跳。这一班男子汉,早过去把那两位穿高跟鞋的太太扶起。这里面有一位,正是余三姨太太的姊妹。她也要上前去,偏是事不凑巧,电灯忽然全灭了。这屋子是秘密场合,白天也非灯不亮,满屋子人,都在黑暗中乱撞。就有两只手,握着余三姨太太的手,只往怀里拉。余三姨太太以为是她姊妹,也不在意。谁知电灯黑了,过了好几分钟,还不见亮,不由得余三姨太太怪叫起来,大家都吓了一跳。一般人猜想,或者是哪个赌钱的男宾,有不规则的行动。就有人说道:“是我,是我。”电灯一亮,大家看时,却是余三姨太太抓着一个人的手,一面伸手去要打那人,但是那人并不是男子汉,是这里面的交际家何少奶奶。不过何少奶奶身边倒站着一个男子汉,都叫他刘七少爷,是个有钱的人,和何少奶奶很好。当时大家觉得误会了,三张脸都羞得通红,究竟何少奶奶是个交际家,很会说话。对余三姨太太笑道。“对不住,眼前一黑,我就糊涂了,不知怎样撞上了。”说着,低着头看看余三姨太太的脸上,说道:“碰痛了没有?”余三姨太太到了这时,当然也不好说什么,在身上抽出一条手绢,一面揩着嘴,一面笑道:“不要紧,就怕碰痛了你哩!”大家一笑,也就算了。那位摔在地上的张五奶奶,这时也被人搀起来了,依旧是七嘴八舌的在那里骂人。余三姨太太看见刘七少爷站在身边,却有些不好意思,就对刘太太说:“今天这儿乱极了。我们走罢。”刘太太还没答出话来,余三姨太太已经不耐烦再等,一掀帘子,便先走了。走出门来,坐了自己的马车,迳自回家。 到了家里,只见他们的二小姐依旧和梅双修李冬青坐在一处谈话。梅双修看见她进来,先笑起来道:“我们也算会坐吧?作客的回来了,我们还没走呢。”余三姨太太道:“日场电影算是误了,索性坐一会儿,在我这里便饭。回头我们一路瞧晚场去。”余瑞香道:“你这人大小器了,要请人吃饭,又怕花钱,就是家里的饭,请人家吃吗?”余三姨太太扬起一只手来,捏着一个拳头,像要打人的样子,笑着骂道:“你这丫头,没大没小,仔细我捶你的肉。”余瑞香侧着身于,抬起一边肩膀伸到余三姨太太面前,说道:“你打!你打!”余三姨太太扔了钱袋,两只手将余瑞香一抱,搂在怀里,低着头在她脸上一阵乱嗅,口里说道:“我的小宝贝儿。”余瑞香趁着机会,用手抚摸着余三姨太太的脸道:“好姨妈,今天你带我去看跳舞。”梅双修在一边看见,说道:“有这样不脱孩子气的妈,就有这样不脱孩子气的闺女。”说着,大家都笑起来了。余三姨太太放开余瑞香,笑着说道:“我还有点儿事,出去就来,请梅小姐李小姐多坐一会儿。”说着自去了。 李冬青对余瑞香道:“人家前娘后母姨妈,这三样上人,总是和儿女合不拢的。怎样你们母女还这样好?”梅双修坐在一边,将眼睛斜瞅着余瑞香,笑道:“要我说不要我说?”余瑞香笑道:“你尽管说,有什么不能告诉人的事情?”梅双修道:“密斯李,告诉你一句话,你一、决计不相信。她们母女是把子。”李冬青笑道:“什么叫把子?”梅双修道:“把子你全不懂,就是同盟姊妹。”李冬青道:“胡说!”梅双修道:“可不是?说了你不信吗?但是你问一问密斯余。”说着,把手指对余瑞香额角上一点。余瑞香笑道:“你信我这疯子姨妈哩?她因一她年纪小,大姐和我只比她小几岁。她说,当着人面,没有法子,叫她一声妈,只得答应。背着人的时候,大家一样大,叫她做老二,叫我姐姐做老三,叫我做老四。我们见她说疯话,也没有谁理她,她就老三老四的乱叫起来。”梅双修笑道:“照你这样说,你倒有一篇的大道理。我问你,有一次,我们在真光看电影,你会见了同学,你怎样介绍给人家说是家姊?”余瑞香笑道:“这也有个缘故,因为她不愿在生人面前说是姨妈,我只好这样混着说。”梅双修道:“你倒说得好,母女的关系,都可以含混,将来你有了小女婿,也叫婆婆做大嫂吗?”余瑞香歪着头瞅了梅双修一眼,把右手五个指头,撮在一处,往前一伸,笑着说道:“我要胳肢你。”梅双修赶快挤到李冬青坐的长椅子上去,身子一扭,倒在李冬青怀里,笑着说道:“不许动手,动手就不是文明人。”余瑞香走上前,不问三七二十一,把手只往她两肋下,脖子下,乱戳乱伸。梅双修两只胳膊突得铁紧,人在李冬青怀里乱扭,穿的那高底皮鞋,蹬着地板,咚咚直响,喘着气笑道:“别……别闹了,我可要恼了。”李冬青坐在椅子上,禁不住她两个人闹,倒着靠在椅子背上笑道:“你们两位小姐,算饶了我,行不行?”这时,余瑞香才住手。梅双修坐起来一面用手理鬓发,一面说道:“这样一句话,也不算什么,就值得这个样子。”李冬青也笑道:“密斯余还自负是个极开通的人呢,怎么听见小女婿三个字,就闹得这个样子?”余瑞香道:“你不知道,她这个小字,是小得有问题的。”李冬青倒怪起来,小字又有什么问题?又不能不追问了。 第三十一回 稚子无家依人侪郑婢 名殊雅集顾曲学周郎 第三十一回 稚子无家依人侪郑婢 名殊雅集顾曲学周郎梅双修听到追究一个小字,索性对余瑞香道:“你说!你说!有什么问题?”余瑞香把脑袋一偏,瞅了她一眼,笑道:“说就说,怕什么?”便对李冬青道:“也是有一天下大雨,密斯梅不能回去,我留她在我家里,和我一床睡。窗户外面,雨下得滴滴答答,听着门得很,我就把火酒炉子烧着,烧开水泡茶喝,一面在杨子里抓出一点儿核桃仁,吃着说闲话。密斯梅说起将来的话……”李冬青笑道:“什么叫将来的话?”余瑞香也笑了,说道:“将来的话,就是将来的话,你懂得不懂?”接上说道:“我说,守独身主义的好。许多人在学校里的时候,都是嘴硬,一组织了家庭,总是受人家的欺侮。要不然,就被小孩子绊住了。密斯梅又说:“’受人欺侮的话,我倒不怕‘……”梅双修不等她说完,便道:“胡说,我几时说过这句话。那天你不是说,哦倒有个法子,对方让他比我小些,我们去做个老姐姐,事就好办了’。你说对不对?”余瑞香取出一块手绢,两只手拿着,蒙在脸上,在手绢里笑。一会儿,拿下手绢来,撅着嘴道:“就是为这句话,你吃住了劲,老说小女婿了。”一句话没有说完,余三姨太太在门外先接嘴道:“好!谁要小女婿?我来给你们做媒。”说着走了进来,又说道:“好哇!你们整天的在这里说话,原来是商量着要小女婿。”梅双修是和她们闹惯了的,倒不要紧,李冬青是最稳重的人,听了这话,未免脸上一红。余三姨太太也觉得这话太重了,便说道:“走走,我们到那边坐去,已经把饭预备好了。” 说着余三姨太太在前面走,引着她们到一间小客厅里来。客厅里中间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四副杯筷。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穿着灰布夹袄夹裤,身腰窄窄的,袖子短短的,正端着几个碟子往桌上放。她看见客进来了,羞得满脸通红,勉强低着声音,喊了一声密斯梅。梅双修笑着点头道:“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这是密斯李冬青。”说着,对李冬青一指。那女孩子就和李冬青点了一个头。梅双修又对李冬青道:“这是密斯史科莲。”那史科莲两只手互相搓挪了一会,好像局促不安的样子,笑着对李冬青道:“请坐。我还有点儿事,不能奉陪。”说完就走了。李冬青心里好生奇怪,心想这是什么人,小姐不像小姐,丫头也不像丫头。看那个样子一定是余瑞香家里的人。但是余瑞香家里人,都是穷极奢华的,怎样她穿得这样寒素?若说不是亲戚,不至于住在余家;若说是亲戚,我亲眼看见她作事,岂不是与婢仆为伍?心里怀着这个疑团,却是没有法子打破。一餐饭吃过,没见史科莲出来,再一看梅双修也没有提到,当然不便问。 这时余三姨太太问道:“饭吃过了,我们是去看跳舞呢?还是去看电影?”李冬青道:“我不懂跳舞,还是去看电影罢。”说时,走进一个妇人来,身上披着一件黑呢的夹斗篷,脸上的粉擦得雪白,耳朵上一串珍珠环子,颤巍巍的直拖到肩膀上。李冬青认得这是余家的二姨太太,点着头招呼了一声。余三姨太太问道:“老大,怎么在家里穿起斗篷来?”余二姨太太道:“该死的李裁缝,他把我这件衣服,做得不合腰身,大了两三分。我穿给你看看,寒碜不寒碜?”李冬青笑道:“大两三分这也可以将就,那是看不出来的。”余二姨太太道:“你不知道,这工钱是特别加价的,他不应该不做好呢?”说着,她轻轻的慢慢的把斗篷从压在肩膀上的如意头底下,卸了下来,提着领圈交给余三姨太太看。这时斗篷的里子,翻了出来,只觉红光射目,鲜艳夺人。梅双修笑道:“这里子很好看,是什么料子?”余三姨太太道:“这也是双丝葛。不过它的颜色是新出来的,红的里面,露出一些金黄色,据说这叫印度红,现在很时新。”李冬青道:“这件衣服,做了多少钱?”余二姨太太微微的摇了一摇头,说道:“不多,六十多块钱料子,十二块钱手工。”李冬青道:“什么?这么一件夹的斗篷,要十二块钱手工。”余二姨太太道:“所以哪!我说他做得不好。”李冬青笑道:“我要说句乡下人的话,这样的天气,很暖和了,用不着它御寒。要说好看呢,也不见得好看。”余二姨太太笑道:“大家都时新这样东西吗!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李冬青笑道:“我平常总想不出它的好处来,原来你们也不过是时新两个字的理由。”余三姨太太道:“不要讨论了,我们去看电影去罢。”余瑞香道:“我还没换衣服!”说着,用两只手在脸上一拂,对余三姨太太瞟了一眼。余三姨太太道:“好!咱们一块儿去。”回头又对梅双修笑道:“怎么样?”梅双修对李冬青道:“你也去一个。”李冬青笑道:“我不去,我不去。”又微微的低着声音说道:“我是老人家了,不像人家年纪轻的人爱修饰。”梅双修道:“你去瞧瞧,他们这里的梳妆室很有意思。”说着拉着李冬青的手,跟着余三姨太太后面一路走。 走过几间屋子,便是余三姨太太的卧室,有一架小穿衣镜,在衣橱的一边,余瑞香走到镜子边,在镜框上按了一按,那镜子活动起来,往前一推,原来是一扇玻璃门。门里面却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四周都是白漆漆的,地下一色磁砖。墙东南北三面,安着三面大镜子,镜子下各安着一张嵌磁白漆梳妆台。有一张桌子上,一列摆十几面镜子,一个大似一个,都是银的托子。一张桌子,长长短短,大大小小,方方圆圆,陈列着许多化妆品。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副银底珐琅的瓶子匣子之类,里面都是盛着香胰子一类的东西。人到这屋子里,四围一望,真觉得须眉毕现。镜子旁边,一列又挂着许多银钩子,也有挂衣服的,也有挂烫发刷子的,也有挂云拂的,就像开了洋货店一样,陈设着许多零碎。桌子边摆着螺丝钮的沙发转椅,人坐在上面爱照哪方面的镜子,就照哪方面的镜子,十分便利。靠北的犄角上,另外有个小门半掩着,一看那里面,却是浴室。李冬青道:“这屋布置得最好,梳起头来是很便利。”余三姨太太道:“这也不花什么,不过把现成的屋子,铺几块好磁砖,安上汽水管,花几百块钱罢了。至于这些用的东西,本来也就少不了的。”说时,余三姨太太先在那边洗脸架上,放开自来水管,放了一盆水先洗了一把脸。然后将桌上的化妆品,拣了几样,用了一点。接上余瑞香梅双修都照着镜子修饰了一番。李冬青只拣了一瓶雪花膏,用右手的手指头,挖了一点,塌在左手心里,然后伸着两个巴掌挪搓了一会,对着镜子带拍带摸的擦了上去。余瑞香拿着一个香粉盒子,掀开盖,送到李冬青面前,李冬青摇摇手,说道:“不用。”余瑞香笑道:“年纪轻轻儿的,为什么这样老实?”梅双修道:“人家已经做先生了,不能不装点道学模样。”李冬青正要辩说时,余三姨太太把一架玻璃橱下层的抽屉往外一抽,回头对余瑞香道:“你来瞧,我穿哪一双鞋子出去?”李冬青伸头看时,只见里面深红浅紫,花花绿绿,一抽屉鞋子。余瑞香接嘴说道:“那双浅绿色湘绣的就好。”余三姨太太道:“好!就听你的话。”说时,在里面拿出一双浅绿的高跟鞋来,头上是绿线绣的一朵芙蓉花,两面绣着花朵和蝴蝶。李冬青道:“如今样样时新,样样是复古,又成了老前辈那句话,红绣花鞋了。”余三姨太太道:“究竟两样。从前的鞋子,哪有这大一朵的花呢?”李冬青道:“这花鞋是自己绣的,是买来的?”余三姨太太笑道:“我哪里会绣花!说来这笔账,也是该省,每年倒要两三百块鞋子钱呢。”余三姨太太一面说话,一面穿鞋子。又和余瑞香各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同着梅双修李冬青四个人,共坐了一辆汽车,到真光剧场。 一进门,只见那位史科莲女士,搀着一位老太太往里面走。余瑞香先喊道:“巧得很,姥姥也来了。”李冬青这才知道是她们的外祖母,就和梅双修过去喊了一声外老太太。外老太太笑道:“电影一闪一闪,外国人来,外国人去,我就不爱看。”说时用手拍着史科莲肩膀道:“我们这傻丫头,她就喜欢看这个东西,一个人又不能来,硬借着我这一块老招牌,拖了我一路来。我要是知道你们来,我就不来了。”说着,大家走到楼上。这里茶房认得他们是一家人,早就开了一个包厢,让她们进去坐。大家坐定,李冬青看那史科莲,只见还是那件灰布夹袄,只多系了一条黑裙子罢了。她挨了外老太坐着,时时露出一点微笑,将辫子从肋下掖到胸面前来,两只手不住抚弄头发杪,一句话不说。只觉得她小乌依人,楚楚可怜。李冬青是最喜欢这种人的,便特意坐得史科莲一处来,和她说话,因问道:“密斯史在哪个学校里?”史科莲笑道:“没有上学,跟着表姐学着写写字罢了。”李冬青道:“在家里读书,究竟没有上学读书有秩序,容易分心,我看还是上学的好。”史科莲道:“是的,我也是这样想。”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好像有什么话说,又不便说的样子。李冬青料她这里面,或有别的什么缘故,就没有跟着再问。便改口问道:“密斯史来京几年了?”史科莲指着外老太太道:“是和家祖母一块儿到京的,已经有三年了。”说到这里,电灯已黑,大家看电影,停止说话,看过电影之后,李冬青执着史科莲的手道:“几时到我们那里去玩玩,就是地方窄小一点。”史科莲笑道:“一定去的。”说着,各自起身走出电影院。梅双修李冬青各自回家,余三姨太太一行四人,却同坐着一辆汽车回去。 史科莲同着她祖母,一直走回自己房里。外老太太坐定了,史科莲就去脱裙子,低头一看,只见裙子上破了一个铜钱大的窟窿,不觉失声道:“哎哟!这是怎样弄的?”外老太太道:“撕破了吗?”史科莲递给外老太太看道:“你瞧!”说着把裙子往外老太太身上一扔,一歪身坐在旁边椅子上,红着脸,鼓着嘴,低着眼皮,一声不言语。外老太太拿起裙子来,凑着在电灯底下,眼睛对着看了一看,说道:“这是一个火眼,一定是香烟头烧的。我说呢,看电影的时候,闻见一点儿糊烧……”说到这里,抬头一看,只见史科莲坐在一边。说道:“姨!你这是怎么了?”史科莲依旧不做声,用手去抚弄那椅子圈上的花格子。外老太太笑道:“这就奇了,你烧了衣服,和我生气。”史科莲道:“今天不去瞧电影,可就没有这事了。”外老太太道:“是我要去的吗?”史科莲把头一偏道:“那,那,那你不知道不让我去?”外老太太将手抚摸着她的头道:“天下有这样的理吗”?史科莲不由得也低着头笑起来。外老太太道:“你这孩子总是这样的脾气。我在一天呢,还有我这老招牌护着你,我眼睛一闭,看你怎样得了?”史科莲听了这话,倒触动了心思,低头不作声。外老太太道:“烧了一条裙子呢,倒不值什么。在人家家里住着,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常常要人添补衣服,这话怎好出口?只好让你打个补钉穿了。”史科莲道:“打补钉也不要紧,只要不现形就得了。”说到这里余瑞香走进来了,对史科莲道:“你说什么现形不现形?”史科莲道:“你瞧,一条新裙子,又烧一个窟窿了。”说着把裙子递给余瑞香看。余瑞香笑道:“我说一句话,回头你又要生气。我那里有两条裙子,是新做来的,还没有穿过,你可以随便挑一条。她们不问很好,她们问起来,你就说是上次打扑克得的头钱买的,也就过去了。”史科莲道:“我又不是什么小姐,裙子上补一个补钉,也不要紧。做贼似的讨衣服穿,穿着也不舒服。”余瑞香对外老太太笑道:“姥姥,你听听,我好心好意送条裙子给她。她倒挖苦我几句。”外老太太道:“这孩子也是,狗咬吕洞宾,不懂好歹。越是表姐护着你,你越是和表姐闹别扭。”这句话说得史科莲也笑了。余瑞香拍着她的肩膀道:“你别作声,明天偷偷儿的,我们包一个厢去听玉雪梅。”史科莲道:“不爱听戏,我不去。”余瑞香道:“你不知道,明天玉雪梅在春明戏院上台,我送了一对花篮给她。明天一定是要去的。坐散座,不像样,一个人包一个厢,又没意思。我约了密斯梅密斯李一路去,你何不也去一个?”史科莲道:“那末,我更不去了。你们都是捧角的阔小姐,我怎攀得上?坐在包厢里,也怪寒碜的。”余瑞香道:“得啦!你去一个罢。因为密斯梅她两个人,虽然顺口答应了一句,去不去,还没准。你不去,就是我一个人了。”史科莲笑道:“你们捧角团,不是有一班人吗?还到团外来拉人做什么?”余瑞香道:“她们一样送花篮,一样定包厢,哪里能加入到我这边来?你只管去,若嫌没衣服,我随便借一件给你。”史科莲道:“我穿得寒碜,也没谁拦阻我不许听戏,借衣服做什么?”余瑞香道:“这不结了!”说来说去,余瑞香一定要她去,她也只得答应了。 到了次日下午一点钟,吃过早饭。到了两点钟,余瑞香便和史科莲二人一路到春明戏院来。走进戏院,还是演前几出泛戏。梅双修李冬青两个人又没有来。余瑞香在包厢里坐了一会,台上正在唱梆子腔的南天门,没味得很,便对史科莲道:“坐着没意思,我们到后台玩玩去。”史科莲从来没到过后台,很高兴的答应着去。两个人走太平门转了出去,走到后台。只见一大群女孩子,围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子,在院子里说闲话。这些女孩子,有穿长袍便装的,有穿着一件对襟褂子的,有头上扎着网巾,脸上胭脂擦得通红的。后台的门,半掩着,余瑞香推着门进去,史科莲跟在后面。凭空一个五花六色的怪脑袋,往前一伸,吓了史科莲一跳。接上那怪脑袋说起话来,说道:“余小姐,好久不见。”史科莲这才想起,她是一个人。再仔细看那人时,穿着一件白花布大领短褂子,大红裤子,小小个胖子,可不也是一个女孩子吗?余瑞香和她拉拉手,笑了一笑,没有说什么,带着史科莲走进去。史科莲见屋的四周,都陈设着很高很大的木头箱子,箱子上,都是木头架子,挂着许多胡子帽子等类的东西。屋子里的女孩子,跑来跑去,穿梭一般。她一眼看见一个十六七的姑娘,脱的只剩了一件单褂子,有一个男子汉拿着一件一寸来厚的棉坎肩,给她穿上,这姑娘伸开右手,那男子汉矮着身子,在她肋底下系上坎肩的带子。系好了,那姑娘伸开左手,那男子汉又转到左胁照办。坎肩儿穿好,那男子汉又对嘴对面的,蹲着身子替那姑娘系腰带。史科莲看呆了,心想他们唱戏的人,倒真是不在乎。正看时,后面有人喊道:“借光借光。”回转身一看,一个小丑角,骑着一根木棍子往前闯。有一个穿戏装的小生,站在路头上。这小丑角将他一推,把袖子一拂,口里说道:“你且闪开了。”那小生身子往后一仰,几乎跌倒。站住了脚,对小丑头上就是一掌,把帽子打在地下。口里说道:“我报那一箭之仇!”小丑捡起帽子,口里骂道:“忘八蛋,什么揍的?……你的妈。”小生道:“浑小子,你可别骂人,……你的妈的。”说时,有一个男子汉走过来,拖着小丑往上场门走。口里说道:“上场!上场!”就把他带拖带塞的轰了出去。史科莲仔细一看这后台,真是闹成一团糟,很觉有趣。余瑞香道:“我们上那边找玉雪梅去,这里乱得很。”她们走到后台的东头,只见王雪梅坐在一张横桌边。桌子上摆着许多化装品,什么胭脂雪花粉之类,摆了一桌子。玉雪梅穿一件小的短袄子,两只手扶着鬓角,低着头望了镜子。她的身后,站了一个男子汉,正在和她梳头。余瑞香走到她身后,她早在镜子里看见了,便笑道:“余小姐来了,谢谢您。我在扮戏,可没有工夫招待。”余瑞香道:“不要紧,你扮你的戏。”玉雪梅笑道:“今天的花篮,不算多,不过二十来个。除了花篮外,还有几个银盾,这倒是费事的,在台上摆起来,得另外搬桌子来摆它。余小姐你瞧见没有?包厢的栏干上都挂着帐帏,这也都是人送的。”余瑞香笑道:“这才叫名角儿啦。我问你,前天刘小姐家里请你吃饭,你怎样没去?”玉雪梅道:“这可真是对不住。那天碰巧赶上堂会,我忙不过来,没有工夫去。等哪一天没戏的时候,一定请刘小姐在我家里打小牌。刘小姐今天来了没有?若是来了,请您转请她到后台来,我有几句话和她说。”余瑞香道:“是不是你送相片子给她?”王雪梅道:“不是,要是送给她,一定要送给您一张的。”王雪梅说着话,一个宫装盘龙高髻,已经梳起来,那男子汉捧了一匣子钗环珠花之类出来,一样一样替她戴上。戴完之后,就穿衣服。最后加上一件红缎绣团龙的衣服。余瑞香一想,记得密斯刘曾经说过,做了一件黄色的宫袍送给玉雪梅,难道就是这一件?看一看那里子,也是绫子的,若把绣工算起来,怕不要一百多块钱,难怪她和密斯刘交情又好些了。玉雪梅一面扮戏,一面和余瑞香说话。有一个上十岁的女孩子一跑一跳的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穿戏装的小生追了过来。王雪梅看见,对那穿戏衣的小生喝道:“你追她做什么?”那扮小生的道:“你家小巧儿,可真淘气。我肚子饿,买了几个包子吃,她问我要。我说这是羊肉馅儿的,你不吃的。她听了这话,不问三七二十一,把我一碟包子全抢去了,倒在泔水桶里。”王雪梅用手摸着小巧儿脑袋笑道:“你这孩子,就这样淘气。倒着喂给狗吃,也不要紧,一定要倒到泔水桶里去做什么?”说毕,对那小生道:“你追来怎么样,难道说还要她赔?她是一个小孩子,你也和他一样的闹。”那小生举起大袖子擦了一擦鼻子,呆呆的站着一言不发。那小巧儿走过去,踢了那小生两脚,说道:“去你的,小子!”王雪梅看着只是笑笑,一言不发。那小生被小巧儿踢了几脚,只把身子左藏右闪,却没有作声。她还要说话时,王雪梅却在她身后,用手一推,那小生穿着高底靴子,一个不小心,往前一栽,跌在地下,头碰在戏箱上,噗咚一下。玉雪梅看见,倒哈哈的笑起来了。那小生站了起来,举起手来,擦着头,流着眼泪,慢慢的走了。这时,戏码子已唱到了例第三,余瑞香便拉着史科莲到前台去看戏。史科莲问道:“玉雪梅刚才打那个扮小生的女孩子,我见了也不服气,怎样你不劝劝?”余瑞香道:“这就算好的了。凡是名角,没有不欺压人的。她们哪天不打人,我们能天天劝她吗?”两个说着话,复又走到包厢里,只见李冬青梅双修已经坐在那里。梅双修道:“我们来了好久了。我看见这里沏了茶,摆了果碟,我就猜你来了,一准是到后台去了。”李冬青道:“你能不能够介绍我和玉雪梅见见?”余瑞香道:“这是很容易的事,有什么不能够?现在她在扮戏,没有工夫。回头等她卸了装,我们一块儿到她家里玩去。”李冬青道:“她家在哪里……”一句话没说完,史科莲坐在她身边,用手拐子在李冬青肋下敲了两下,然后用眼睛对李冬青一望。这时余瑞香正望着台上,没有瞧见。李冬青会意,没有往下说,余瑞香也没有理会。一会儿台口上摆着一层花篮,花篮后放着五张桌子,桌子上摆有几个玻璃匣子,里面都是银盾,摆好了,吹打起来。玉雪梅穿着一身古装,几个女戏子簇拥着出来,先向戏台下正面一鞠躬,又对左右两边一鞠躬。那台底下的掌声,就像开机关枪一样,和着轰雷也似的喊声,一齐响了起来。玉雪梅行了礼,就进去了。李冬青问余瑞香道:“这是什么戏?怎么走出一个仙女来,和台底下行礼。”余瑞香笑道:“傻子!你别说了,这是人家出来欢迎来宾,又对着送花篮的人道谢,哪有这样的戏?”又一会儿,玉雪梅才正式出来演戏。那台前坐着七八个人,从玉雪梅出台起,不断的叫好,玉雪梅唱一句,他们固然叫一句好,就是玉雪梅说一句道白,他们也叫一句好。中间王雪梅举起袖子掩着脸,回头吐了一口吐沫,他们也叫好。而且叫好之后,就有三四个人,竖起两只手,举着比头还高,在那里鼓掌。李冬青皱着眉道:“实在吵人。讨厌得很,我不愿意听了。”史科莲道:“这班东西贫透了,我也坐不住,我们一块儿走。”李冬青道:“舍下离这儿不远,可以到我家里去坐坐。”史科莲笑道:“很好。”余瑞香道:“好戏刚刚出台,干吗就要走?”史科莲道:“听一句戏,听一阵子怪声叫好,乐不敌苦,我耳朵都吵聋了,实在坐不住。”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李冬青看见她站了起来,不便坐着,也站起来说道:“请密斯梅待一会儿罢,我和密斯史先走一步。”余瑞香见她们有好戏不听,心里好像有一种什么不痛快的事,哪里肯依。梅双修道:“你就随她们走罢,好像那回大鼓书,你总觉得一点儿味都没有,一定要走。这不是一样吗?”余瑞香听了她这个譬喻,竟自软化了,就让她两人走。 她们走不多路,顶头碰见杨杏园,他左手肋下夹着一函书,早闪着站在路的一边,右手取下帽子来点了一个头。李冬青站住,也笑着点了一个头,眼睛却射在他夹的那一函书上。书上面的题签,乃是《绝妙好词》,她见这个,忽然想起杨杏园昨日送来的几首诗,一时却想不出什么话来提起它,只笑了一笑,然后突然出口,问了一声:“杨先生买的什么书?”杨杏园道:“不是买的书。因为下午在公园里散步,带了一部书去看。”李冬青笑了一笑,然后说道:“哦!”说完又笑了一笑。彼此现着很和悦的样子,默然站了一会。李冬青点了一个头道:“再会。”便和史科莲走开。当李冬青和杨杏园说话的时候,史科莲走到一边去,站在一家铺户的玻璃窗下,看那窗户里陈设的鞋子,这时她和李冬青走着,又一路说话,李冬青特为的说道:“刚才这一位杨先生学问很好,倒是一个读书的人。我原不认得他,因为在我教书的地方,常会见他,所以认得。”史科莲原没有问她,也就没有留意,说起话来,不觉得一会儿就到了李冬青家里。 李冬青先引着史科莲见了她母亲,然后就引史科莲到她屋子里来坐。史科莲一看她这屋子,床榻桌椅,全是藤竹器。临窗的地方,一列摆着泥磁花盆,栽着几盆文竹,和几盆四季海棠,都是青郁郁的,越发现得屋子里幽静。史科莲笑道:“我们虽然只见面两次,却很投机。我不是当面奉承的话,密斯李这样的人,我是最佩服的。”李冬青道:“我也觉很投机呢。我想起一桩事来了。刚才我和密斯余说,要到王雪梅家里去,密斯史为什么止住我?”史科莲正端着一杯茶要喝,笑着把嘴抵住茶杯子,把头几乎要低到怀里去。李冬青道:“密斯史笑什么?难道我说到王雪梅家里去,这句话,是不应该说的。”史科莲道:“那倒不是。我以为这女戏子家里,总不是平常人家,难免有不三不四的人出入。我们虽然是去好玩,究竟容易惹是非。况且女子捧角,这种话传出去了,总是社会上一种新闻,人家知道,也没有什么意思。你不瞧见今天戏台上,玉雪梅有那些花篮吗?那些花篮,十分之九,是男子汉送的。他们和玉雪梅认识的程度,当然也和我们差不多,我们能到王雪梅家里去,他们就不能去吗?设若我们去的时候,碰见了他们,你想这不是很不合适?所以我当时听见密斯李要去,用手碰着你,止住你不要去。”史科莲说完,将茶呷了一口,将茶杯放在桌上,露着颊上一团微红,搭讪牵着衣服大襟的下摆,然后笑道:“我这话可放肆一点。”李冬青这两天本来就打听出来了,她是无父无母的人,跟着祖母在余瑞香家过活。余瑞香的母亲,就是她的姑母,现在姑母又过世了,余瑞香的家务,统由续弦的一个太太来管。她算是吃姑丈的饭,受继姑母的管。李冬青一想自己是个有母无父的人,又是一个藏着一部痛史在心里的人,和文科莲正是同病相怜。从前还以为她小鸟依人,可怜而已,而今听她一篇话,居然很有见识,越发喜欢。便说道:“密斯史说的话,极有道理,是我一时粗心,没有想到。你令表姊,她却是个热闹人,喜欢玩,其实……”李冬青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便借着给史科莲倒茶,停了一停。史科莲接嘴道:“我也劝过她,少玩些。就是玩,也要有时候。无奈当时答应了,转身就忘了。”李冬青是向来不愿议论人的,说到这里,便不往下说,就和史科莲谈些各人家乡的事。史科莲从来没有遇着和她这样畅谈的人,今天谈得十分高兴,一直谈到六点钟才回去。李冬青原要留她吃晚饭,史科莲执意不肯。李冬青一想也许她有别的苦衷,就由她走了。 史科莲走后,李冬青想到她的身世,比自己还可怜,但是看她的样子,却是坦然处之,觉得自己不如人家洒脱。又想她是少念了两句书,不解发牢骚,要是一样能填词作诗,恐怕连性命也都没有了。如此看来,文字为忧患之媒,实是不错。想到这里,又记起杨杏园送来的几首诗,凭空又多这么一番心事:“我认识了一个憔悴京华的杨杏园,又认识了一个风尘飘泊的史科莲,这虽是人生遇合不定,也可见物以类集。”越想越是心绪不宁,自己侧着身子,坐在桌子边的一张椅子上,左手撑住托着腮,右手捻着衣襟角,竟是想呆了。忽然王妈在外喊道:“大小姐,吃饭了。怎么屋子里还没点灯,睡了吗?”一句话提醒了李冬青,抬头一看,屋子里黑洞洞的。桌子上面,雪白一块,望外一看,原来是半轮月亮,由屋角上照进屋子来。桌上那几盆文竹,四季海棠,都把影子倒在桌上。李冬青觉得很是有趣,索性不作声,依旧在月亮窗下坐着。过了一会儿,李老太太又喊道:“怎么着,冬青睡了吗?”李冬青笑起来道:“没睡,我坐在这里哩。”李老太太道:“怎么不点灯?”李冬青道:“是我存心不点灯,好坐着看月亮。”李老太太道:“你这不是呆子,漆黑的坐在屋子里做什么?快出来吃饭。”李冬青道:“我懒吃饭,我人不很舒服,等我好好的休息一会儿。”李老太太道:“你就不吃饭,也点个灯坐着。”李冬青道:“妈也是,你老人家就吃饭罢。”李老太太道:“你瞧,我这话倒把她问腻了。”说毕,也就没有作声。李冬青一个人,坐在窗户月影下、手托着腮,直静坐了几个钟头,一直到月亮影儿斜了,方才点着灯,看了一会书,然后去睡。晚上睡得早,次日也起得早,打开房门一看,都没有起来。但是觉得空气很新鲜,不由得顺着脚步走到院子里来。抬头一看天上,干干净净,一点云也没有,院子后身,隔壁人家几株高树,都是绿油油的,抹着大半边半红半黄的日光。大概太阳还是刚出来。院子里放着几盆石榴树夹竹桃之类,树叶子上和花上,还留着极细的露水珠子在上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觉得精神很好,便找了一把扫帚,打扫院子。心里想道:“以后每天都要这个样子,一来起得早,吸些新鲜空气,二来也可藉此劳动劳动。”等她扫完了地,王妈才醒了。她走出来一看,说道:“啊哟!小姐起来得这样早呀!怎么穿这一点儿衣服?”李冬青低头一看,原来身上只穿一件单褂和一件坎肩,这才觉得身上有些凉飕飕的,便走进房去添衣服。刚进房门,不由得一阵恶心,吐了一地。王妈连忙过来看着,说道:“这是怎么了?”李冬青道:“不要紧,我有点儿头晕,许是刚才招了风了。”王妈道:“早着啦!你还睡一会儿罢。”李冬青觉得有些撑持不住,便扶着床睡了下去,一直睡到上午十点钟还不能起来。小学里的书是不能去教了。何太太那里补习功课也不能去了。勉强爬了起来,写了两封信告假。她写给何太太的信是: 今天起了一个早,想运动运动,不料我这没出息的人,反而中了寒,生了病了。今天不能来,你自己写两张字罢。 草草写了几行字,一张八行,还没写完。然后又在纸尾附了两行道:“何先生均此致意,杨先生来时,代为问候。”写完,找了一个信封,写了地点,注名何太太慕莲启。原来这个名字,也是李冬青代她取的,含着有出于污泥而不染的意思。信写好了,便叫王妈送到邮政局里寄了。 信到何家的时候,恰好杨杏园在那闲坐。原来这一个多月,和何剑尘校订一部诗集,天天要来的。何太太看了信,便递给何剑尘道:“李先生病了,还附笔问候你们呢。”何剑尘看了,又特意送给杨杏园看。杨杏园道:“这人虽然是个女学生,完全是个旧式女子,一年到头,总是多愁多病的温柔样子,太不解放了。”何剑尘笑道:“这种人,和你很对劲,怎么你倒批评她不好起来?”杨杏园道:“我是一个落伍的青年,哪个人和我对劲,正是社会上所不取的。”何剑尘笑道:“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杨杏园也就笑了。 第三十二回 顾影自怜漫吟金缕曲 拈花微笑醉看玉钩斜 第三十二回 顾影自怜漫吟金缕曲 拈花微笑醉看玉钩斜这日下午,杨杏园回去,不由得想到李冬青的病。他想,人家既来信致意我,我又知道她的病信,似乎不好意思不理,我不如也写一封信去慰问慰问。想到这里,便坐下来写信,可是一提笔,只写“冬青先生文鉴”六个字,便止住了。心想,我们虽然算是一个文字之交的朋友,一来交情很浅,二来又有男女之别,这话却是不好措词。再说,那人性情很孤介的,犯不着用社交公开的眼光来看她。如此一想,便把写了六个字的信纸撕掉,把笔筒起来,墨盒也盖起来。在盖那墨盒的时候,扶着墨盒,凝神一想,又觉不对,以为李冬青在那封信中附着笔问候我,似乎通知她害了病的意思,我简直不理,很不对。如此又一想,依旧把墨盒子打开,重新抽了一张信笺来写,写了“冬青先生文鉴”六个字,还是不能写下去。自己呆呆的坐着,把笔管向着鬓角擦了一会:“写也写不好,写得好也怕人家说我多事,算了罢。但是我写冠冕一点子,或者也不要紧,这又有什么可踌躇的呢?”想了半天,决定了,便尽着一张八行,写了一封信。那信道: 冬青先生文鉴:于致慕莲君函中,得悉适患清恙。今日浓阴漠漠,大有雨意,青灯明镜间,得毋又添诗料几许乎?春寒料峭,伏维珍重万千。 杨杏园敬白 信写好了,封得妥贴,上街的时候便扔在信筒里。 这封信送到李冬青家里,已是次日上午。李冬青这天病虽好了,一点儿精神没有,清早只吃了一点稀饭,默默的坐在屋子里,也没梳头,只随便对着镜拢一拢。这时摊着一本唐诗在桌上,念着消遣,无聊得很。王妈将信送上来,李冬青还以为是何太太的复信,及到拆开来一看,却是杨杏园的信,倒出于她意料之外。她将信看了几遍,依旧把信叠着,放进信封里去。王妈在一边看见她想些什么样的,便问道:“小姐,学堂里来信催上课吗?”李冬青随便说道:“不是的。”王妈又问道:“是谁的信?”李冬青倒不料她问这一句,便道:“是个学友来的罢了。”说着,把信扔在抽屉里,两只手抱着膝盖,望着桌上的四季海棠,出了一会神。一眼望见桌上镜子里面,自己的影子,清瘦了许多,便索性拿起镜子照了一会。对着镜子,理了一理鬓发,又将自己脸上,抚摸了一会。镜子反面,嵌的是一张四寸相片,一个瘦小身材的女子,梳着辫子,站在一树花架下,手上拈着一朵花,凑在鼻子上嗅,这正是四五年前自己的像,现在判若两人了。看到这里,一只手拿着镜子,一只手放在桌上摔在耳边,又想呆了。手拿着那面镜子,只是抚弄不已。心想,早几年的事,就在眼前。转一下眼,又是几年,这一生就算了。想到这里,长叹一口气。想起刚才念的旧诗,记得《金缕曲》说:“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借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想到这里,自己不由得慢声低唱起来。正吟诗吟得高兴,忽听得外面一阵高跟鞋子响,李冬青心里想,或者又是梅双修来了。接上却听见王妈在院子里喊了一声“何太太”,她这才知道何太太来了,便迎了出来。 何太太进了上房,见她脸上黄黄的,鬓边蓬着几绺乱发,走上来,握着李冬青的手,对她脸上望了一望,说道:“可不是瘦了许多吗?”这时,李老太太也在屋里出来,笑道:“今日怎样得空来?”何太太道:“李先生昨天写信给我,说是病了,我今天特意来瞧瞧。”李老太太道:“这可劳驾了。不是我说,现在年纪轻的人,却像何太太这样好心眼儿的少,将来何太太一定是修得多儿多女的。”何太太听了李老太太一派客气话,正想谦逊两句,而今听她说到这句话,她是一个未开怀的,未免脸上一红。李冬青见机,便拉着何太太的手道:“我屋子里坐罢。”说着便拉到她的屋子里去了。何太太一看,地下放着一只小火酒炉子,上面放一个瓦罐子,正在熬药。桌上铜香炉里,正点着两支安息香,满屋子里,都是药味和着香气,何太太笑道:“这屋子全是竹器家伙,本来很幽雅,加上这一股子药香,李先生倒像个鼓儿词上,多愁多病的小姐哩。”李冬青听了这句话,未免心里添了一段感触,却笑着说道:“你以为这是一句恭维我的话,其实在这个时代,女子要是如此,就是一个废物了。重一点子说,就是没有人格。从前我们小的时候,喜欢看小说,看了那种佳人才子的话,就觉得林黛玉杜丽娘都是好人。其实我们仔细想,这种吃了饭,专做唉声叹气的女子,是自己活找罪受,什么叫多愁多病呢?”何太太笑道:“李先生这一篇话,真是痛快!可是从来我没有听见你说过,今天是什么事生了感触吧?”李冬青道:“我向来主张如此。而且这种话,也是人家说烂掉了的,不过我懒得说罢了。我刚才念了一遍唐诗,引起我一肚子的心事,所以你一说,不由得我就开了话匣子了。”何太太听了,笑道:“原来如此。这样看来,李先生应该提起精神,不应该斯斯文文的在屋子里害病呀。”李冬青道:“你不知道,我就是吃了旧文学的亏,什么词呀,诗呀,都是消磨人志气的,我偏爱它。越拿它解闷,越是闷,所以闹得总是寒酸的样子。自己虽知道这种毛病要不得,可是一时又改不掉。”何太太道:“李先生心事,我也知道些。不要在屋子里发问了,我到第一台包一个厢,请李先生和老太太去乐一天,好不好?”李冬青道:“前天还听戏的呢,戏还没完,我就走了。”何太太道:“那末,今天天气很好,我陪李先生到中央公园去走走,好不好?”李冬青道:“这倒可以。可是你要等一等,我还没梳头呢。”李冬青一面和何太太说话,一面梳头,不到一刻儿工夫,头就梳起来了。李冬青又对李老太太说了一声,要出去玩玩。换了一条裙子,便和何太太一路到中央公园来。 进了门,先在各处看了一会儿花,便在柏斯馨门前找了一个茶座喝茶。她们隔座,坐着两个少年,一个穿了一件鸭绿色的哔叽长衫,架起脚伸出腿来,露出白丝袜子,绿哔叽鞋。一个穿了一件蓝华丝葛袍子,背着脸坐着。那个穿绿哔叽长衫的,脸上的雪花膏,擦得雪白。头上的头发,都是杭得光溜溜的。何太太一眼看见,笑着对李冬青道:“你看这是一个男的还是一个女的?”李冬青听了她这话,也就望了一眼,低声对何太太说道:“公园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坐在这地方,讨厌得很,我们搬过一个地方罢。”何太太道:“怕什么?搬了反倒不好。”何太太这样说了,也就算了。坐了一会,何太太忽然想起一桩事,有一位同乡的刘太太,她丈夫是外交官,他们夫妻俩,是每天必来的,来了,是不喝茶的,专在来今雨轩喝咖啡和汽水。这时候也许来了,何不去看看。便对李冬青道:“李先生我们绕个弯儿,好不好?”李冬青道:“我实在累了,不去了。”何太太道:“我要到来今雨轩找一个人。”李冬青道:“你一个人去罢。我在这里等你一会儿得了。”何太太见李冬青不去,一个人顺着柏树林下的大路,慢慢的走去。走到格言亭边,偶然回过头来一看,只见那个穿绿哔叽长衫的人,却在身后,离着不远。何太太也没理会,自己走自己的路。走过围墙,听着后面还有脚步响,回头看时,那人还跟随在后面。当何太太回转头来,那人却嘻嘻的一笑。何太太一看这个地方,前后并没有人,心里未免有些着慌,便放开步,快一些走。谁知后面那个人,也是一样,你走得快,他也追得快,看看竟要追到身边来。何太太越发慌了,涨得脸通红。那人在一边笑道:“走得这样快做什么?仔细摔了。”何太太眼睛望着前面,并不理他,一直往前走。那人又道:“天气不早了,我们吃饭去,好不好?”说时,那人差不多要挤到身边来。何太太没法,便停了脚,笑着对那人望了一眼,摇摇头道:“我有事不去。”那人见何太太开口,越发得意了,满脸堆下笑来,弯着腰道:“不要紧!”何太太等他脸就得近了,冷不防伸出手来,啪的一声,在那人左脸上打了一个耳巴子。那人万不料有此一着,打得头往右边一偏。何太太脸都气青了,索性伸出左手来,又在他右边脸上打了一巴掌。然后指着那人骂道:“你家也有姐姐妹妹,就不出门吗?你以为女子都是好欺侮的。调戏上了,你们可以拆白,调戏不上,也不蚀什么。可是你今天遇见了我,你就碰到青石板上去了。我打了你,算替你父母教训了你一顿,我也不报告警察,等你去改过自新,你给我滚!”那人被何太太打了两个耳巴子,本来打愣了,说不出话来,而今听见说叫他滚,才醒过来,回转身一溜烟就跑了。 何太太见他走了,心想刚才像发了狂一样,也是天字第一回的事,不觉自己好笑起来。她丢开那人,自往来今雨轩。一走到茶座栏干前,就看见刘太太。因为刘太太身材高一点,加上烫着一头刺猬也似的头发,老早的就可以看见。不过今天她却不是和她丈夫来的,同座另外有个老太太。这老太太,大概有五十来岁年纪,胖的像白象一般,她倭瓜式的一张胖脸,虽然有些皱纹,究竟擦了许多粉,不十分看得出来。她身材既笨,可是穿着一身西服,两只胳膊,脖子底下前后都露出一大块肥肉。那老太太又戴着一顶西式帽子,帽子上一大丛孔雀毛,临风招展,颤巍巍的。何太太想道:“我听说他们外交班里,有什么中国鱼,外国鱼。中国鱼听说是胖太太,难道说这就是吗?”走上前去,和刘太太笑着招呼了,又和那位胖老太太点了一个头。刘太太便给何太太介绍道:“这是虞将军夫人。”又对虞太太道:“这是我的同乡何太太。”那虞太太站起来,笑着眼睛成了一条肉缝,说道:“请坐,请坐。”何太太扶着桌子刚要向椅子坐下去,只觉一个又热又软的东西,在手上摸了一下。低头看时,却是一条棕毛的狼狗,站在虞太太身边。狗脖子上,有条钢练子,那一头正牵在虞太太手上。刚才分明是这狗舔了一下。何太太本来怕狗的,加上这条狗,又高又大,两只狰狞可怕的眼睛,望着人转也不转,吓得何太太缩住两只手,倒退几步。刘太太道:“不要紧……不要紧!”说着她对那狗说了一句英国语,又叫了一句“佛兰特”,那狗便由虞太太身边走到刘太太身边去了。何太太看狗走了,才勉强坐下。刘太太便问道:“要不要喝点汽水,或者冰淇淋?”何太太笑道:“天气还不热,不能吃这些东西。而且我在那边刚喝茶的,口还不渴。”又笑道:“你们总说茶喝了有碍卫生。这吃冰淇淋,喝汽水就不有碍卫生吗?”刘太太要说时,只见虞太太站起身来,和人点了一个头。坐下来便对刘太太道:“刘太太认识这个人吗?他刚从英国回来。”一言未了,虞太太又站起身来,接上就有两个穿西装的人,走过来和虞太太握了一握手。那两个走了,虞太太对刘太太道:“这两位一个是大学教授,一位是礼官处的礼官,听说他做过一个地方的领事。昨天晚上,他们都在李参赞家里宴会。”这时又有一个人叫了一声虞太太,抬头一看时,是个穿西服的女人,彼此笑着招呼了一声,就走了。虞太太坐下来道:“这是王小姐,昨天才从天津回来,她的英国话,现在越发说得流利了。”说完,虞太太抬头一看,那边来了一群人,有好几个熟人,她便牵着狗迎上前去了。何太太看时,那些人一个个都和虞太太握手。何太太低低的问道:“这虞太太在交际界上大概占很重要的位置,所以人很和气。”刘太太笑道:“你也许听见过她的名声。你就是没有听见过,你回去问你们何先生,一定能告诉你的。”何太太笑道:“我倒听见说过,人家说什么中国鱼,就是这位太太吗?”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些,又道:“我听说,她的干女儿很多,差不多会跳舞的小姐少奶奶,有一大半是他的干姑娘,这话真吗?”刘太太笑道:“那倒不见得,不过人家总把她当老前辈罢了。”何太太道:“这位虞太太也跳舞吗?”刘太太道:“自然跳舞,不过瞧高兴罢了。”何太太道:“她这么大年纪,身体又这样沉,跳起舞来,我想不很合适。”刘太太听这话,笑了一笑,也就没说什么。何太太道:“什么跳舞,我只在游艺园里看过,并不像电影里那个样子。你们跳舞是怎么个样子呢,也像电影里一样吗?”刘太太道:“自然一样。”何太太道:“我倒想去看看。”刘太太道:“这很容易。华洋饭店哪天都有。最好是礼拜六晚上,时间很长,可以去看看。何太太若是愿意学跳舞,我可以介绍一个朋友教你,包你不久就会。”何太太道:“很好,但是等我先看了一回再说。”正说时,那刘太太的丈夫来了。何太太的话打断了,这才想起李冬青还在(木百)斯馨那里候她,便辞了刘太太又到这边来。 李冬青面前,摆着一叠报,站起来笑道:“怎样去了这久?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何太太回头看,隔座那两个人,已经看不见了,就把刚才打人的话,全告诉了她。李冬青笑道:“痛快是痛快,不过你动手打人,我有些不赞成。”何太太道:“那个时候,你不打他,有什么法子叫他走?你若是不理他,随他在后面,若是遇见熟人,像个什么样子?”李冬青道:“你找人找着没有?”何太太道:“找着了。那位刘太太,还教我去学跳舞呢。”李冬青道:“这事我却不很赞成。本来跳舞在西洋是桩极普通的事,但是到了中国,在大庭广众之中,男女搂抱,究竟不很合适。在新的人物,一定认我这句话,是极腐败的话,其实不然,譬如中国人作揖磕头,在我们自己从来认为是极隆重的礼节,而今因为我们沾了欧化,就说这是野蛮行动。设若我们原来是个强国,把西洋各国都征服了,恐怕他们学着我们作揖磕头,也不可知呢。反过来说,我们看见男女不分生熟,搂抱着跳舞,一定也要说他是野蛮风俗。”何太太笑道:“男女真的搂着跳舞吗?我不信。”李冬青道:“你难道还没见过吗?哪天你去看一回,就知道了。”何太太道:“刚才刘太太说了,约我礼拜六到华洋饭店去看,那末,我和李先生一块儿去,好不好?”李冬青笑道:“不会跳舞去看跳舞,那好像乡下人进城,到那里去装傻子去,实在没有意思。”何太太笑道:“这个傻子,总要做一回的。要不然,一辈子就与跳舞无缘了。”李冬青道:“你要去,还是和何先生同去。”何太太道:“今天是礼拜四,后天是礼拜六,我们可以一块儿去。”李冬青笑笑,也没答应,也没拒绝。这天何太太回去,就和何剑主说了。何剑生道:“看是没有什么看头,你若是要去看,我也可以陪你去。”何太太听了这话,自是欢喜。 到了第三日,他们夫妻吃饭的时候,杨杏园忽然跑来了,便问道:“你们今日的晚饭,似乎特别早些,是预备出去听戏吧?那可要带我一个。”何剑尘用筷子指着何太太道:“她高兴哪,要去看跳舞。”杨杏园道:“那有什么意思!我今天应该休息,也没什么事,还是一路去听戏罢。”何太太道:“我已经约了人了,不能改到别的地方去。杨先生也可以同去玩玩。”杨杏园道:“我不去,我情愿一个人听戏去。你说你们约了人,约了谁?”何剑尘正要说时,李冬青却从外面进来,她看见杨杏园在这里,便笑着问道:“杨先生也去吗?”杨杏园失口说道:“不是的。”后又改口道:“不是他们约我来的,剑尘正要我一块去呢。密斯李也去吗?”李冬青笑道:“我原不要去,何太太一定要我陪着去,我只好去一回。我想这种地方,我们虽不必常去,偶然去一两回,倒也很有趣的。”杨杏园当然不便驳人家的话,笑道:“是的,是的。”李冬青道:“杨先生若是没事,也可以去玩玩。”杨杏园道:“跳舞我可是个外行。”李冬青道:“谁又是内行呢?”他们说话时,何剑尘的晚饭,已吃完了。后来大家到华洋饭店去,杨杏园却没有表示不去,跟着一块儿出门了。 到了华洋饭店,一直到大饭厅,那里电灯灿亮,开得像白昼一样,四围桌上,真是舁履交错。可是有一层,男男女女,十分之九,都是穿西装的,他们一行男女四人进来,倒反形成了异言异服的人了。这个时候,虽然是暮春天气,晚上究竟很凉,可以穿得住夹袄。可是这里饭厅上的女客,都是穿着似乎坎肩的跳舞衣服,不但两只胳膊,完全在外面,其实上面是打赤膊。外国人那雪白的肉,在电灯下照着,自然是另有一种情形。惟有中国的女人,向来捆乳束胸的,在这里坐着,也是露胸袒背。他们的邻座,坐着两个西装的男子,一个有二十来岁,是一位少年,一位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各握着一只大玻璃杯子,对举一下,昂头狂吸一阵。在他们的中间,就坐着不到二十岁的一位女子,剪着短发,全烫着卷起来,两鬓蓬松,几乎看不出耳朵,耳朵下面,却又悬着一串很长很长的珠子,一摇动,将那吹弹得破的脸蛋打着。她身上一样的也没穿衣服,前后有两片珠络似的东西,掩护了背心和胸口,那两只乳隆然高挺。何太太向来没看过这些东西,未免碍眼,加上同来的还有个杨杏园,她看见人家姑娘打赤膊,这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似的,先就脸上通红,拿出手绢捂着嘴笑了一笑。何剑尘生怕她露出马脚,对她眼睛一看,下面又用脚微微的踢了她两下,她这才不作声了。这时走过来一个西崽,何剑尘对他说了两句话,一会儿他就托着一瓶啤酒,两个玻璃杯子,放在桌上。杨杏园手扶酒瓶子,笑着一偏头,便先问李冬青道:“密斯李,要什么?我想,来一杯咖啡,好吗?”李冬青笑道:“好的。”杨杏园又复问何太太道:“何太太呢?”何太太怕说外行话,说道:“我也是咖啡得了。”西崽听了,又捧了两杯咖啡来。恰好西崽将糖块罐子放在桌上,杨杏园拿起罐里的白铜夹子,夹了一块糖,一抬头,不觉和何太太打了一个照面,他便将这糖放在何太太面前那只咖啡杯子里,接上又夹了两块过去。何太太微微一欠身子,说道:“劳驾。”杨杏园笑一笑,然后又夹了糖块,放到李冬青杯子里去,李冬青手举着托杯子的碟子,往上接着,身子微微的站起来,低着头笑了一笑,却没说什么。何剑尘在一边,都看在眼里,却把脚又微微的碰了何太太一下。何太太正拿着一把茶匙,在杯子搅个不歇,她见何剑尘碰一下,以为这是不对的,却停止了。在这个时间,靠北的音乐队,音乐奏起来了,只一转眼之间,男女客纷纷离座,每一个男客,就一手拦腰搂住一个女客,另外一只手,互相的握着,直伸了出去。他们隔座的这位袒背姑娘,正是和那个西装少年,搂在一起。她那脸,笑嘻嘻地,靠着那少年肩膀上。胸面前隆然高起的地方,和那少年胸面前,正是紧紧的垒着。那面的音乐,轰隆轰隆的直响,所有这些跳舞的人,两个一班,一扭一扭,便在饭厅中间,摇了过来,摇了过去。当那音乐奏得紧急的时候,他们固然扭得厉害,看那个样子,搂也搂得十分紧。这些男的搂着女客,有的露着愉快的样子,不时面对面,四目相射一下。有的男客,靠近着女客的脸,趁身体摇动的时候,不时的碰这么一下。有的男客的嘴,直就到女客的耳朵,嘴唇微微颤动,和女客在那里说话。再看这些女客,谁的脸上,也都带着笑容,有时一面跳舞着,一面将眼光射到旁的桌上来。杨杏园他们下手坐着一对外国人,都有五十以上的年纪。那位外国老太太,大概有些近视眼,手拿一副没脚的眼镜,常常放到眼睛前,照这么一下,好像对那跳舞女子仔细侦察似的,眼镜取下来,照例她要将嘴一撇。那个男外国人却不然,眼睛望着动也不动,一只手扶着玻璃杯子,一只手在桌沿上打拍子。一会儿跳舞加紧,一对一对的人,彼此交错的走来走去,茑织柳,蝶穿花一般。这外国老头子看见,面上现出笑容,他那上半截身体,就像自鸣钟的摆一样,晃也晃的,摆动起来。外国老太太看见,又不眼气,那嘴越撇得厉害。何太太笑着问何剑尘道:“你不是常对我说,外国人男女社交公开,跳舞是极平常的事吗?怎样这位……”说到这里,低头喝咖啡,眼睛望着那位外国老太太,说道:“你瞧,那一副形象。”何剑尘道:“这话很长,回去说罢。”杨杏园一面看跳舞,一面一口一口的喝啤酒,喝得脸上已经有些发红,大概有三四分醉意。听见何太太和何剑尘说话,心里想着:夫妻来看跳舞,不如同情人来看跳舞。同情人来看跳舞,不如……想到此地,不免对李冬青看了一眼,李冬青恰好一抬头,微微的笑了。杨杏园搭讪着将桌上花瓶里的花,折了一朵,放在鼻上嗅了一嗅,也是微微的露着笑容。何剑尘回头一看,问道:“你笑什么?”李冬青这时一阵小咳嗽,拿手巾捂着嘴,用头偏在一边。杨杏园对一个跳舞的女子望着,微微的低声道:“此玉钩斜也。”何剑尘一看时,那位跳舞女子,上身完全露着,上面的乳部一挺,中间腰一细,又穿了一双极高的高跟鞋,把那中间的臀部,越发显得向外突出。这一个人身体,恰好成了两凸两凹的样子。杨杏园当着两位女宾在这里,不好意思说这就是曲线美,所以给何剑尘打了一个哑谜。何剑尘一听他的话,明白他的用意,不觉笑了。何太太问道:“你笑什么?”何剑尘笑道:“就是玉钩斜。”何太太又问杨杏园道:“什么叫玉钩斜?”杨杏园拈花微笑。李冬青听着也笑了,又用着手绢捂着嘴咳嗽了一阵。他们三人,都如此心照,惟有何太太在一边,莫名其妙,未免愣住了。正想问时,恰好音乐停止了,劈劈啪啪,大家正在鼓掌。那些跳舞的人,就各自散开,各归原位。这个当儿,一眼看见中央公园相会的那位虞太太,一摇一摆的走了进来,沿着过路的地方,和桌上的座客微微点头。何太太轻轻的对李冬青道:“李先生,你瞧!那天我说的那个中国鱼,就是她。”李冬青看时,见一个又黄又胖的老太太,走得脸上的肉,像嫩豆腐一样,一走一抖擞。她虽然年纪大,却穿得是一套西装,脖子下,露出一大块肥肉,足底下也穿着双高跟鞋,加上她那双脚大小,架着那个胖身体,越发有些撑持不住,前一走,后一仰,身上的肉就忐忐忑忑颤动起来。可是她样子虽是如此,却有许多人欢迎她,都和她打招呼。李冬青道:“你看她这样子,也是一个交际明星啦。”杨杏园笑道:“岂但是交际明星,而且是明星的领袖呢。”说着又笑着对何剑尘道:“你想不想加入文明交际团,找一个跳舞的伴侣?你若是愿意,可以请虞太太吃一顿大餐,机会就来了。”说完了,回头又望着何太太笑了一笑。何太太笑道:“管他呢。”说到这里,音乐奏将起来,那些在座上的男女宾客,又纷纷的合拢起来,在一处跳舞。何太太觉得没有什么大意思,将头一偏,眉毛一皱,对何剑尘说出一句苏白来:“呒煞好看!”何剑尘道:“那末,我们走罢!”就叫西崽开账。等到西崽开了账单来,仅仅咖啡啤酒点心三样,却一共要十块多钱。 他们正从华洋饭店出来的时候,恰好有一辆特别加大的汽车,漾着瓦灰色的车篷,亮晶晶地,一枝箭似的,不声不响开到面前,安安稳稳的停住了。何剑尘回头望着杨杏园,不觉赞了一句道:“好汽车。”车前面跳出一个穿军服挂盘子炮的人,将车门一开。车里走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这人圆圆的面孔,穿着一套新式的猎装,笑嘻嘻地跳下车来,走进华洋饭店。当他和何剑尘挨身而过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左手取下头上的帽子,右手却和何剑尘一握手,笑着说道:“久违。”何剑生照例答应一句,这也就进去了。杨杏园笑问道:“这人面孔,好像很熟,是谁?”何剑尘道:“就是鼎鼎大名的韩幼楼公子,乃是八大公子之一,怎么会不知道?”一语来了,又来了一辆汽车,车上下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绸衣眼,嘴上留着小胡子,手上倒拖着手杖,笑着进来。何剑尘认得他是韩幼楼的清客马士香,便和杨杏园说话,当着没看见。马士香却先来招呼,说道:“何先生,你也来了。怎么就要走?刚才韩大爷进去了,你会见了吗?”何剑尘糊涂装不过去,只得笑着含糊答应。马士香道:“我那里有一个大爷的相片,是最近照的,照得精神焕发,十分好,明天送给你制铜版,好不好?”何剑尘道:“好极!好极!”马士香道:“大爷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好。他的跳舞,实在是好极了,你不可不看!”何剑尘道:“今天有点儿事,不能耽搁了,下次再来看罢。”说着点了一个头,就和着杨杏园他们走了。 那马士香一人,高高兴兴,自往华洋饭店里面走来,走到韩幼楼的桌子面前,先站了一站,然后似弯腰非弯腰,放着笑容问他道:“大爷也是刚到?”韩幼楼随手向旁边椅子上一指,说道:“坐下。”马士香面朝着韩幼楼,方才侧着身子,坐了下来。这饭厅里面,一大半的人,都是认得韩幼楼的,大家的眼光,都不约而同,射在他身上。女宾里面,看见这样少年英俊的人物,她们的眼波,越发像闪电一样,一阵一阵的望这边座上飞来。韩幼楼却谈笑自若,毫不介意。当马士香进来的时候,韩幼楼两边,已经坐了两位女宾,都是半中半西的装饰,极其漂亮的,韩幼楼和她们说话,倒很随便,却回过头去,和隔壁座上的虞夫人说话。虞夫人座上,正坐着一位朱大小姐,她的父亲虽是中国人,她母亲却是法国人,是一位中西合壁的美人。虞夫人老在交际场中,什么不知道?马上就给韩公子介绍。韩幼楼经虞夫人介绍了,身子站了起来,走上前和朱大小姐握手。虞夫人坐在一边,把她那胖脸上的肉,都笑着皱了起来,心想,给大爷介绍了一位心爱的朋友,这是很有光荣的,最好让他们两人在一处跳舞一回,那就更妙了。心里这样想着,待韩幼楼坐下了,只是两方极力的引逗,后来自然就谈到跳舞。谈到这里,韩幼楼倒也很在行,却笑着说道:“虞太太能给我一点面子,和我跳舞吗?”这句话说出来不打紧,只乐得虞太太眉毛都是笑的,连忙说道:“大爷若是愿意,那是很荣幸的。”说时,那边音乐队又奏起音乐来,韩幼楼就搂着虞太太,跳舞起来。这虞太太身体胖而且笨,韩幼楼这个小个儿,哪里搂得过来,倒是虞太太搂着韩幼楼。她的一只手又软又热,放在韩幼楼背上,像一块热面条粘着一样,十分难受。她这个胖身体,走起路来,已经浑身抖擞,而今实行跳舞,越发浑身鼓起肉浪来。韩幼楼搂着她跳舞,快又快不了,慢着又怕不合拍子,闹的韩幼楼浑身是汗。好容易,一会儿音乐止住,他们才不跳了。虞太太和韩幼楼归坐,又谈了一会话。虞太太心里这样想着:“很奇怪呀,怎样他不和别人跳舞,和我跳舞呢?慢着,这里面一定有别的缘故,我必定要问出所以然来。今天在这里的女客,哪个不愿意和他跳舞?他谁也看不上,单和我跳舞,这实在是一件极荣幸的事情。他们总说我不能和年纪轻的人比赛了,照今天这事看起来,却大大不然。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我总觉得不算老。我还疑惑我自己看不出,现在韩大爷还愿和我跳舞,实在可以证明不老了。”她这样的想,就留心去勾引韩幼楼说话,不料韩幼楼始终大大方方的,一点儿口气也不透露。她忽然想了一个法子,说道:“我的车子,今天坏了,要想大爷把车子送我回家可以吗?”韩幼楼道:“可以可以。”虞太太听见他这样说,很是欢喜,坐了一会便要走,韩幼楼只得亲自送她回去。两人并坐在汽车里,越发可以亲密的谈话。虞太太含着笑问道:“大爷今日和我一处跳舞,我是很荣幸的。但是大爷不和别人跳舞,单单和我跳舞,这是什么意思?”韩幼楼道:“虞太太有所不知,舍下家教很严。我在外面交际,本来不是家父愿意的。因为种种原因,也是不得已而出此。我在外面若是任性游戏起来,回去家父一盘问,还是要受责罚的。所以我虽常赴各处宴会,总是适可而止。今天在华洋饭店里,虽有许多小姐少奶奶们,但是为家教所限,不敢和她们在一处。虞太太是一个上了岁数的人,像虞太太这个样子,和您跳舞,谁也不会疑心的。”韩幼楼说话的时候,虞太太把眼睛望着韩幼楼的脸,笑嘻嘻地往下听了去,以为是他必有一篇很好听的言语,不料越听越不中听,说到后面,大为扫兴,笑又不是,气又不是,只得默然坐在一边。心想:“你这个小混蛋,说话太不懂交情,我必定报复你一下。”一会儿车子到了自己门口,她说了一句“再会”,就愤愤地下了车。要知虞太太怎样报复,请看下回。 第三十三回 猜得之子踪名藏字里 勘破美人计金尽床头 第三十三回 猜得之子踪名藏字里 勘破美人计金尽床头却说韩幼楼和虞太太一句话不投机,闹得不欢而散。虞太太心里,就想设法报复他一下,她想道:“你在华洋饭店,专门注意我桌上,不是想和朱大小姐发生关系吗?好!你既然拿我开玩笑,我也不难在她身上拿你开玩笑。不用别的手段,只要给你一个不即不离,不怕你不来和我负荆请罪。”她心里这样想着,从这日以后,她到华洋饭店,若是韩幼楼来了,她就要注意他的行动,看他是不是和青年女子跳舞?谁知韩幼楼,果然心口如一,他绝没有另外和一个女子跳舞。倒是常和他来的那位马士香,极其活动,无论什么女子,他都要周旋一回。他知道虞太太是这里面的领袖,便去问一个知道交际界情形的人,想个什么法子联络?那人道:“这是极容易的事,你只要请她吃一餐大菜,极力的恭维她一顿,自然就会和你找一个对手。至于对手方和你感情怎样,那就看你的手腕,她是无能为力的。若说介绍一两个女朋友,她是乐得做顺水人情。因为对手方多交一两个男朋友,不算什么,而且和她只有利而无害的。”马士香听了这话,心想,靠我个人的面子那是不足算,倘若拉着韩幼楼一处请她一回,她必定乐于介绍的。这一日,他陪着韩幼楼去听堂会戏,正想借点原故说出来,不料一转眼,韩幼楼不见了。一刻儿副官传出信来,说是大爷已经由车站出京了。在京的人,留一半在京,一半在六个钟头以内,另外挂一辆专车出京。马士香听了,莫名其妙,好在他是留京的人员,也就不慌不忙,自回他的公寓。他心想着:“交际场里,固然要介绍,但是有本事的,未必不能找伴侣。现在大爷既然走了,我也不必去请虞太太,免的人矮面子窄,反碰钉子,我看前两天坐在我对面桌上的那个女子,每回都是坐一回儿匆匆就走,似乎还没有伴侣,我何不见机进行?”主意想定,次日他到华洋饭店,就打算还坐那个老位子。也是事有凑巧,当他进门的时候,那个女子也在前面。她走的时候,身上忽然落下一条手绢。马士香看见,连忙走上前去,将手绢捡了起来,赶上两步,走到那女子面前,笑嘻嘻地将手绢递了过去。那女子也笑了一笑,说道:“劳驾!”马士香得了这个机会,哪里肯放过?接上道:“不客气。小姐常上这边来吗?我们会面好几次了。”那女子笑笑。这时,大家走进饭厅,马士香客客气气招呼她坐下,她也就含着笑坐下了。马士香这样一来,这个女朋友算是交上了,抬头一看饭厅上男女合坐的人,不免有些得色。心想,你们有伴侣算什么?我这里也是一对。坐定了,西崽过来时候,马士香就尽量的让她要吃的要喝的。然后再慢慢的问她说:“我们可不可以交换一张名片?”她笑着点了一个头。马士香连忙掏出一张名片送了过去,那女子将名片接过去,看了一看,收起来了,也就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马士香。马士香未接到名片之先,心里想道:“看她这个样子,父亲不是外交家,哥哥也是金参一流人物,至于她的籍贯呢,听她说的那一口普通话,已经料定她是江浙人了。”马士香接过名片一看,谁知一个中国字也没有,只是横列着两个英文字母“tt”。名片犄角,另外排着两行英文,自己虽然也念过几句英文,却是不十分认得,假装着看了一看,把它就揣在身上。心想她的姓名住址,一时虽不能知道,这tt两字,在名片的中间,一定就是她的大号,管她呢,我就光称她做tt女士得了。便问道:“听女士的口音,好像江苏人。”tt女士笑道:“敝县是常州。密斯脱马呢?”马士香道:“敝处是镇江。我们却是极近的同乡呢。”马士香根据这一点引子,就和tt女士,大谈家乡的事情。tt女士有说有笑,毫不拘束,坐在一处,不过一个钟头,两方面却像混得很熟了。马士香本就想和她开口,要她一块儿去跳舞,又转一个念头:别忙,慢慢的再说罢。别刚刚认识,就碰一个钉子。便忍住了,依旧和她说话。后来不觉谈到电影,谁知这位女士却是最喜欢电影的,她道:“我还约了一个外国朋友在平安等着哩!我们明天见罢。”说毕,她用极纯熟的英语,和马士香说了两句话,就走了。马士香自然是愿她多坐一会儿,却是不好留住人家。这时人虽走了,鼻子里觉得还留着一股香味。他一看桌上,还留着有一条手绢。马士香捡起来一闻,香气扑鼻,正是那位tt女士失落的。他欢喜得什么似的,连忙揣在身上。 到了次日,又是礼拜六,华洋饭店应该大跳舞。他便理了一会发,换了一身漂亮的西装,连皮鞋也擦得雪亮,这才到华洋饭店去,满心满意要和tt女士跳舞。他到的时候,tt女士早在座了,她穿着绿色的长袍,外罩一件杏黄色长坎肩,卷蓬的头发,并不梳髻,只盘在头上把一根丝条束了四周,越发鲜艳。她倒很客气,连忙笑着让坐。马士香昨天因为初会,不会怎样背履历,今天因为熟了许多,就禁不住要说了。他道:“前几天常常跟着韩大爷这儿来,却没有看见过女士。”tt道:“我是前两天到天津去了一回,那边有一个吴大爷,我倒认识。”马士香道:“是呀,他们都在八大公子以内呀!吴大爷我们认识的,他和我们大爷是把兄弟。他虽然是老大哥,论起才干来,究竟不如我们大爷。吴大爷倒是和我很说得上,他这次出洋考察政治,和我们大爷说了几回,一定要我去当随员。”他说这句话虽是平常,不料恰好和tt对劲。连忙笑问道:“这样说,将来密斯脱马,巴黎伦敦都可以玩一个周,这是最好没有的差事。什么时候动身?”马士香看见tt那羡慕的样子,便道:“动身日期,还没有定。听说这回考察公费,政府定的是三十万元,至少要拨了三分之二的款子,才好动身呢。将来坐船是包舱,坐车是专车,一路都有人招待,路上很是舒服的。”tt听了这种话,越发的羡慕。马士香就趁着机会说道:“女士能允许我和你跳舞吗?”tt眼睛一转,微微一笑道:“可以的。”马士香虽然学过跳舞,可是在交际场中,实行和女子跳舞,今天还是第一次,心里未免有些胆怯。一会儿音乐奏将起来,tt女士先站起身。等到马士香站起来了,她就伸着手,直站到马士香面前。马士香一只手挽着她的手,一手将她的腰搂住。她就把一只手,紧把马士香的肩膀。别的罢了,她身上的香水香,脸上的粉香,头发的油香,一阵一阵沁入心脾。他抱着tt女士腰的那只手,感触着又暖又软,合了古人那句话,软玉温香抱满怀,马士香真有些情不自禁。两个人彼此搂抱着,跳了两个圈子,tt女士大概有一点吃力了。她的头微微的向后仰着,马士香两国直视,看的她脸上清楚,已经从白粉的里面,泛出红色,口里细细的喘着气,似乎也有些香味。这时马士香心里,说不出的一种什么味儿。一会跳舞完了,听见人家鼓掌,不知不觉自己也鼓起掌来。虽然是初次跳舞,却喜还没有露什么马脚,他这才觉得跳舞这种事,实在有趣,什么玩意,也没有跳舞好。跳舞之后,两人越发亲密了。tt女士就问马士香住在哪里,马士香巴不得她这样问,便说住在惠民饭店,那里什么也有,就是缺少跳舞。tt女士笑道:“那个地方,倒是天天经过的,就是没有进去过。我若是由这里回家,贵寓倒是必经之路,密斯脱马就回去吗?若是回去,我的车子,可以送你到贵寓。” tt女士说到这里,便出去打了一个电话,过一会儿,才回来。约摸又坐了一刻钟,tt说道:“我现在要走了,密斯脱马呢?”马士香道:“好极,我可以和女士同坐一辆车回去。我的车子,就让它放回去罢。”说着两人一路走出大门,就有一辆汽车开了过来,跑过来一个汽车夫,将车门开了,tt先坐上去,马士香也跟着坐上去。马士香的车夫过来,问上哪儿,马士香说道:“开回去罢。”tt一看那车夫开的汽车,倒有八成新,便笑着说道:“密斯脱马,我不知道你的车在这儿,要不然,我就不敢请你坐我这个破车子。”马士香道:“我住在旅馆里,没有车房放车子,这是包月的。”tt道:“不好的车,费油费得厉害,加上车夫工钱,每月也是一百好几。而且这种车,常常修理,麻烦极了。到不如一个月出一百几十块钱,包月的好,省得花了资本,压着利钱。”马士香道:“正是这样,越是便宜车子,越费油,着实划不来。女士这辆车子,不很费油吗?”tt道:“正是为它不费油,所以没有换掉它。”马士香一面和她说话,一面抽烟,手上拿的雪茄快抽完了,他便将这雪茄烟扔在烟灰盒里。一眼看见盒子边,夹着一张石印传单,顺手抽出来一看,却是如飞汽车行出赁汽车价目表。再看那铜盒子上,也刻着如飞两个字。tt虽然能说几句外国话,可是中国字并不认识,马士香在那里看汽车价目表,她并不理这个账。 一会儿到了惠民饭店,汽车停住。马士香道:“女士可以请到敝寓坐吗?”tt笑道:“今天晚了,过两天再来奉看罢。”马士香看那意思,并不十分拒绝,说道:“既然到这里来了,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便在车门口候着,tt看见他执意要请了去,便笑着下了车。这惠民饭店的大门口,本来有几层石阶,tt穿着长衣和高跟鞋,一步一步踏了上去,很像费事。马士香便过去想搀她一把,tt更是不客气,就伸过一只手来,挽着马士香的胳膊,两个人并着肩膀走了进去。饭店里的茶房,看见马士香来了,早就走上前一步,替他开了房间。tt进去一看,共是三间,一间卧室,一间会客室,一间浴室,在饭店里,大概已是上等房间了。马士香请tt坐下,笑道:“这虽是家西式饭店,倒是什么东西都有,很合中国人的脾胃。天也不早了,我叫他们预备一点小菜,在这里吃了稀饭再走,好不好?”tt坐在一张沙发上,斜躺着身子,眼睛望着马士香一转,笑了一笑。说道:“你不必客气。”说时,仰着头看沙发椅后面壁上的挂钟,已经有十二点多钟了。马士香看见她看钟,说道:“不要紧,早着啦。旅馆里的钟,向来靠不住的。”说话时马士香站在沙发边,趁势就坐在沙发椅子上。tt动也不动,依旧坐在那里,笑着问马士香道:“刚才你说天气不早了,请吃稀饭。现在又说钟靠不住,还很早。究竟是早还是不早呢?”马士香看见她和自己说笑,心里越发欢喜,笑道:“我以为你要走就早,你要不走,就不早。所以一刻儿工夫,就说出两样的话来。那末,主人留客的诚意,也就可以想见了。”tt听说,笑了一笑。马士香便也学着时髦,说道:“密斯tt,我们做了朋友,我是很荣幸的事。我想,我们为着通信和通话的便利,能不能够将尊姓大名告诉我?”tt道:“我的姓,我的名字,都在tt两个字母里头,我就是tt。你要是通信,照着我名片上的英文地点,一定也可以寄到的。”马士香看她那个样子,并不是严词拒绝,但是也不便老是追问,一时找不着别的话说,勉强的笑了一笑。tt笑道:“我并不是保守姓名的秘密,我有这样一个脾气,一定要到了相当的程度,我才能告诉他。”马士香道:“将来我也能够有这种程度吗?”tt笑着说了一句英文。马士香仿佛听这话音里,有些颇以为然的意思,只是自己不知道怎样答话才好,又勉强笑了一笑。tt这时高起兴来,走到卧室里面来了,四周看一看,笑道:“却还不错。”她看见床后的浴室,说道:“我瞧瞧浴室怎样。”说着推门进去。马士香原在后面跟着的,tt走进来,他也走进来,笑着问道:“你看怎么样,还干净吗?”tt道:“还干净。”马士香道:“要不要洗个澡?”tt道:“谁?你叫我洗澡吗?就是夜深了,要是还早,我真要洗个澡。”马士香笑道:“回头又要说我说两样的话了,依我看起来,却很早。”说着,把外面的衣服一脱,露着衬衫和坎肩,就扭了一扭水管上的扭子,放了一些水在盆里,拿了衣架上挂的一条手巾,来擦洗澡盆。tt走上前,一把将马士香扯住,笑道:“这可不敢当,你请便,我自己会来。”马士香听她这样说,便走出浴室,tt砰的一声,将浴室门关上了。马士香两只手插在裤子袋里,呆呆的在卧室中间,站了一会,便在桌上雪茄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咖在嘴里,坐在浴室门对面的一张沙发上,擦了取灯,慢慢的抽烟。这时忽然听见tt笑了起来,说道:“这是怎样好呢?”马士香对着浴室门问道:“怎么了?”tt隔着屋子道:“这里有拖鞋没有?我下了盆,才想起来了,回头洗完了,透湿的脚,就穿起鞋来吗?”马士香道:“不要紧,我有一双拖鞋。”tt道:“那末,请你放在门边,让我来拿。”马士香听了这话,当真拿了自己的拖鞋,放在浴室门口,说道:“鞋来了。”便静悄悄的在门边站着。tt将门轻轻一推,探出头来,向外一看,赶紧笑着把门带上,说道:“岂有此理?”马士香也笑了。tt这个澡,足足洗了一个钟头,方才毕事。然后他和马士香两人,依旧到外边这间卧室里来,只见桌上已摆好小菜碟,这分明是茶房已经进来过一次。马士香一按铃,茶房进来了,问道:“开稀饭吗?”眼睛却望着tt。tt脸上未免一阵发红。马士香连忙说道:“好,你就开饭罢。”二人吃过稀饭,已经快两点钟了,tt便约马士香明晚再会,自回去了。 这个时候,马士香要知道tt的真名实姓,越发急些。可是为保全友谊,又不便死命的追着问,只好忍耐着。到了次日晚上,马士香因为有约在先,并没出去,在惠民饭店静候tt前来,一直到十一点钟tt才来了。马士香笑道:“今天可是真早,我们可以畅谈畅谈了。”tt笑了一笑,随身坐下来,就坐在马士香一张沙发上。马士香握着她的手,她也握着马士香的手,彼此带着笑容说话,马士香低头一看,看见tt手上戴着一只很大的钻石戒指。tt看见马士香看着戒指,连忙将手缩到一边去。马士香笑道:“为什么不让我看,订婚的戒指吗?”tt笑道:“见笑得很,是假的。”马士香道:“当真欺我不识货吗?”说着把tt的手夺了过来,看了一看,笑道:“这要是假的,我们这个,只是一块玻璃了。”说着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把手上的戒指给tt看。tt道:“你这个也就不坏。”tt一面说话一面将自己一只戒指取了下来,慢慢的向马士香的小手指上,筒了上去。笑道:“你的小指,恰好和我的无名指一样大呢。”这个时候,她靠在马士香怀里,俯着身子。马士香就要去嗅他脸上的粉香。她站起来,笑着跑到一边去。眼睛一瞅,高跟鞋一顿道:“别闹。”马士香哈哈笑了。tt看见桌上有电话机,便拿起话筒来叫号头。马士香先是没有留心她说话,后来tt道:“我是三小姐呀。怎么?他们晚上就要吗?我本想到银行里取出一批款子来的,因为今天是星期,我就搁下来了。既然他们一定要,你就在我箱子里先拿两百块给他,明天再开一张支票给他罢。”停了一会又笑道:“饭桶!我的钥匙又找不到。”她拿着话机,眼睛转了一转,说道:“那末,我就自己来罢。”说着,将话筒放下。马士香问道:“你要回去吗?”tt道:“家里有一笔小款子要我回去拿出来,不能不回去。”马士香正和她说得投机,听见她说要走,未免有些恋恋。tt怕他留,说走就走,走到门外边,扶着门转钮,探进半截身子来笑道:“谷得摆。” 马士香见tt好好的走了,心里着实不受用。但是她的钻石戒指,忘记带去,还在这里,逆料她晚上一定还要来的。就是今晚不来,这样重要的东西,丢在这里,或者也要打一个电话来问问。他这样一想,就在家里等着,并不出去。不料tt去了,这晚不但不来,连电话也没有一个。据马士香估计,这个钻石戒指,总要值到一千元上下,她简直随便的扔下,真是有钱的人,不在乎此。这晚上没来,到了次日晚上,以为tt要来了,谁知又是古无音信。马士香想道:“奇怪呀!她和我感情很好,似乎不至于中断。就是中断,还有一个戒指在这里,也应该拿去呀!难道她忘了?”自己一想,简直没法解释这个疑团。一直到第三日,他等不住了,逆料tt在华洋饭店,到了晚上七点钟,就到华洋饭店去候着。到了九点钟,tt穿了一身西装,果然来了。马士香看见,连忙让着坐在一处,笑问道:“怎么一去三天,不见踪影?”tt道:“前天是到天津去了。昨天家父宴两个公使馆里的馆员,要我作陪。”说到这里,tt忽然觉得说出实情来,脸上一红。连忙改口说道:“今日我就打算去找你呢,不料先就在这里碰见了。”马士香都听在心里,说道:“这里嘈杂些,不如还是到我那边去坐罢,也可以自由谈话。”tt道:“刚来,坐一会儿,忙什么呢?”马士香听她这样说,分明是愿意去的了,只得又耐下性子,陪她坐。一会儿工夫,走来两个时装女子,和tt好像很熟的样子,笑着和tt道:“密斯邓。”说到这里,tt把眼睛对她一望,她会意,就不说了。马士香在一边看见,心里恍然大悟,这tt女士一定就是前任邓次长的女公子。不过她为什么要隐藏姓名起来,这却不解。这个问题,只好搁在心里,留着慢慢地来问她。交际场中,时间最易混过去。一会儿工夫,就是十二点钟了。马士香当着tt的面,已把怀里的金壳表,掏出来看过了两三回,最后忍不住说道:“可真不早,我们走罢。”tt看他这样,笑道:“怎么这样坐不住?”也就没再迟延,又和马士香共坐一辆汽车到惠民饭店来。刚刚进门,却有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楼梯边,对tt轻轻喊了一声“三小姐”。tt和马士香并肩走着,一路说着话上楼,却没有留心。到了马士香房里,马士香也笑着喊了一声“三小姐”。tt道:“你怎样知道我行三?”马士香道:“刚才楼梯边不是有人叫你三小姐吗?”tt道:“没有呀,我怎样没有听见?”马士香道:“我亲眼见的,怎说没有?”tt道:“像个什么样儿?”马士香道:“矮胖个儿,穿一件蓝布大褂。”tt用手撑着腮,想了一想,笑道:“更不对了。哪有这样的人会认识我?”马士香见tt不相信,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也就搁下,没往下说。却笑着问道:“今天洗澡不洗澡?”tt斜着眼睛,对他一望,笑道:“你管咧。”马士香看见她撒娇,浑身都要痒起来,一手拉着tt,便一同坐在睡椅上。马士香低头看见手上的戒指,就取了下来,拿着tt的手。tt道:“这戒指你爱不爱?”马士香歪着脑袋,一直看到tt脸上去,说道:“我怎样不爱?”tt道:“你既然爱这个,我可以送你。不过这一个戒指,有点特别的缘故,明天我准再挑一只比这好的送你。”马士香不料他开口就送这样的重礼,心里倒是扑通一跳,笑道:“我那就先要谢谢。无以为报,将来令尊大人要活动起来,我多少可以效劳。”tt笑道:“你说我父亲是谁?”马士香道:“你以为当我真不知道吗?”tt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但是你猜错了。”马士香道:“我是个福尔摩斯,只要和人一见面,就要看出他是什么人,何况我们已经很熟呢?”tt听他的话,也就没有再辩,不过一笑。马士香心里一想,这决是邓次长的小姐。日前好像听见人说,邓某有外室,这许是外室生的,所以不肯露姓名呢。自己这样想,越猜越对,不敢小看tt,客客气气的和她说话,直谈到夜深。 高等的旅馆,大概总是把下午当早上的。他们十二点钟起来,将房门一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挨身而进。tt看见那妇人进来,脸色都变了,愣着站在一边。马士香莫名其妙,也愣住了。那妇人走上前和tt请了一个安,叫了一声三小姐,tt哼着答应了。那妇人回转身来,又对马士香请一个安,马士香只得苦笑了一笑。那妇人然后面对着tt,恭恭敬敬站在一边。tt这才开口说道:“李妈现在哪里做活?”马士香听她这样说,才知道是tt家里的一个旧仆。看那妇人身上穿着粗哔叽褂子,干干净净的,手上还带着很粗的银镯子。并不和普通老妈一样,梳那种翘尾巴的头,她却是挽着的辫子头,漆黑的头发上,斜插着一根金挖耳。只看这一点,知道不是一个随便的土老妈。李妈见tt问她,便说道:“三小姐,闲着啦,我想为那一点小事,小姐下了我的工,总不会老记者的,还得请小姐对老爷太太说,赏一碗饭吃呢。我那小三儿昨天在这儿找人,碰见小姐,还在门外头候着呢?”谁知tt听了她这几句很平常的话,脸上却显出十分不安的样子。想了一想,便在随身带的钱袋里,拿了一卷钞票出来。对李妈说道:“你大概现在境遇很难,我也知道,这一点儿钱,你拿去零花罢。”说着,便递了过去。李妈接着钞票,看了一看,随手放在桌上,她那张黑黑的面孔上,勉强露出一些笑容,说道:“我不敢使小姐的钱,不过小三儿闲得久了,求小姐给他一碗饭吃。”tt和她说话时,看见房门还是开的,走上去,将房门关好。然后再和李妈说话,说道:“你是知道我的,三四百块钱,我都不在乎,可是今天身上真没带钱。”李妈笑道:“就不会开一张支票吗?”tt道:“你以为我像我爸爸一样,银行里认得我的笔迹,随便把纸写一写就行吗?我要是支款,非填支票不可。你想,我岂能带着支票簿满处走?”李妈笑道:“这是小姐愿把钱给我,我又没有和小姐要,身上不便就得了。”说着,反身就要走。tt上去一把将她扯住,说道:“你别走,等我来想法子。”说着,便走到里屋子里去,伏在椅子上哭了。 马士香坐在一边,直是发愣,不能作声。这时看见tt走进去,便也跟了进来,轻轻的问道:“这人是谁?别哭!”tt擦着眼泪道:“我的人格要破产,我还不哭吗?”马士香又问道:“这人是谁?”tt道:“她是我家一个老佣人,因为她的丈夫外面做侦探,我怕多事,把她辞了。她有一个儿子,也是北京城里的混混,都是不能惹的。今天的事,被她撞破了。要不给她一点儿甜头,好,她就到我家里直说了出来。或者传到外面去了,我怎好见人?不然,她儿子现在房门外,知道她闹些什么?”马士香不听犹可,这一听也冷了半截。半天,说道:“他要多少钱呢?”tt道:“谁知道呢?”马士香道:“我坐在里边,你去问问她。若是只要两三百块钱,我箱子里却也现成。”tt一声不言语,走出去了。马士香隔着屋子一听,却又多了一个男子说话。那男子说道:“我不难为三小姐。三小姐年轻,被人欺侮了,我要给老爷出口气,他是做官的人,那就更好,我们得问问他,这拆白党的事情,可是他们应当做的?”这时,就听见李妈说:“有话好说,你嚷什么?”马士香听他们这样说,心里不觉扑通一跳。后来就听见tt说:“小三儿,我也知道你手边紧,我身上可没多带钱。哪!我这里有一只钻石戒指,总值个七八百块钱,你拿去换着使罢。”就听见一个男子汉道:“我可不敢接。您啦!”又听见tt道:“你还嫌少吗?”说时,tt走进来了。马士香看时她手上那只戒指,已经不见了。tt轻轻的说道:“你在这儿,他挟制着我是不容易送走的。不知您这儿有支票没有?”马士香以为是要钱,说道:“不必用支票,我箱子里有两百多块钱,全给他们得了。”tt道:“我已经去了一只戒指了,还给他们这些钱做什么?我想了一个主意,你只开一张一千元的支票给他,等他拿着走。只要他一出门,屋子里有的是电话,你打个电话给银行里,叫他不要兑款,就说没有存款了,他自然扑个空。他走了,我也走。他就找回来,俗话说:捉贼要脏……”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马士香亲眼看见tt去了一只戒指,心里很过意不去,银行里虽然只存一千多块钱,好在照tt的法子行事,他拿不去的,何妨试试。主意想定,立刻答应了,就在箱子里拿出银行的支票,开了一千元的数目,盖了自己的图章,交给tt。tt走到外边对李妈道:“这是一千块钱,你们总可以松手了罢。要不然,我也没别的法子,尽你们嚷。”说着把支票交给李妈。他们在外面说话,马士香在屋里,一句一句,都听得清楚。心想支票拿出去,他们一定会走的,谁知言三语四,他们总是吵个不了,好说一会子,又歹说一回子,逼得tt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愣住坐在一边。约有半个钟头,忽然外面屋里电话铃响,tt正坐在桌机边,便接着耳机说道:“惠民饭店八号。不对,错了。”就把话机挂起。这个时候,李妈劝着他的儿子,也说了不少的好话,方才走了。 马士香在隔壁听得清楚,隔着门帘一看,果然没有人,心里落了一块石头,便走了出来。一看tt,还伏在沙发椅子上,肩膀一耸一耸,正在哭呢。马士香问道:“他们把支票拿去了吗?”tt回转头来,一面擦着眼泪,一面说道:“你快些打电话到银行里去,叫不要付款给他。”马士香听她的话,当真打电话到存款的银行里去,叫不要付款。谁知那边答应说:“款子已经领走了。”马士香道:“不能啊,我这里刚才出门,哪能够就到银行里去了呢?”那边说的确付了,一点没有错。马士香听了这句话,又是奇怪,又是心痛,只好把电话机放下。tt看见不过意,执着马士香的手道:“对不住,这是我疏忽了。那小三儿接着支票的时候,曾在房门外站了一刻儿,我没有留心,也许那个时候,他就把支票给别人先去领走了。因为他们是个侦探出身的,步步留心,我们这个法子,想是早被他猜破了。难怪呢,刚才这里电话铃响。我想这并不是打错了电话,是他们同党的暗号。但是这个款子,我决不累你,今天下午我就还你。”马士香见tt这样慷慨,倒不好一口答应受她的钱,说道:“那是什么话,还要你一个人吃亏?”tt道:“这个地方我不能久坐了,晚上我们在华洋饭店再会罢。最好你就搬到那里去,那时他就带了手枪找我们,也不怕他了。”说毕,tt提着钱口袋,扶着门伸出头去,望了一望就走了。马士香这时闹得心慌意乱,也不知道tt如何这样害怕,疑惑自己也没有跳出是非因。正在这里想,只见tt又折了回来,连忙将门关上。一下便坐在马士香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把头靠在他怀里,一只手拍着胸道:“吓死我了。”马士香看见这个样子,疑惑又出了变故,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tt抬起头脸一红说道:“我刚才从饭厅上过,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人,和三个人在那里吃饭,他面朝外,背影好像我父亲,我不敢过去,倒退回来了。请你到饭厅里去看看,那人嘴上养了胡子没有?如若有胡子,就怕是他老人家,我还不能出去。”马士香道:“那末,你在这儿坐着,我出去看看。”说着,便走到饭厅里来。他看一看饭厅里,不便就这样回身,只得走了过去,然后回转身来。他看饭厅东边的圆桌上,果然坐着有一个穿西装的人,可是嘴上并没有胡子。他想,这一定不是tt的父亲了,便一直走回房间,要把这话告诉tt。他推开房门进去,tt却呆呆的坐在那里。马士香道:“不要紧,那个人并没有胡子,当然不是你的令尊。”tt道:“那很好,不过我的胆子小,请你把我送到大门口罢。”说时已经站了起来望着马士香,马士香见她一定要自己送出去,也推辞不了,只得带上房门,下了楼,一直送她到惠民饭店的大门口,然后才回转来。 他走进房去,坐了一会,也就打算出去,便来开箱子。低头一看,不由得一惊,原来床头边小皮箱上的锁,不知被谁来开了。赶忙打开箱子来一看,箱子里面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六百多块钞票,已不翼而飞。他一想,这是谁拿去了呢?刚才我送tt出去的时候,没有叫茶房锁门,难道这一会子,贼就进来了吗?连忙按着电铃,叫一个茶房进来,把丢了钱的情形告诉他。茶房道:“我们坐的地方,就在楼口上,上来一只耗子,我们也会看见,决计没有进来一个人。”马士香一想也对,他们是坐在楼四,专门等客人叫唤的,而且我这房门,他们看得见,青天白日,哪里有贼进来?自己愣住了一会子,心里恍然大悟,便叫茶房出去,自己再来找找可丢了别的东西?寻了一会,还好,别的东西,都还没丢,仅仅的丢了这六百多块钱。马士香仔细一想,这位tt女士,哪里是什么次长女公子,又是什么交际明星?简直是为我这一张支票而来。不用说,那个李妈和那个小三儿,全是她同党。自己前前后后一想,一点儿不错,这决是拆白党。自己醉心交际家,今日也想学,明日也想学,不料初次上场,就碰了这么一个钉子。越想越悔,越悔又越气,闷闷的坐了一会儿,咽不下这口气,使关着房,做了一篇稿子。稿子做好,便坐了汽车到何剑尘家里来,找何剑尘。 他虽和何剑尘有些交情,可是并没有专诚拜谒过,今天他突然而来,何剑尘却是不明其意之所在,只得请他在客厅里坐。谁知马士香只是说些闲话,说道:“这两天天气暖和了许多。”何剑尘道:“天气暖和了许多。”马士香道:“这两天,常到公园里玩玩吗?”何剑尘道:“偶然也去一两回。”马士香坐着抽了一支烟卷,然后说道:“兄弟这里有一篇稿子,要请老哥在贵报发表。‘脱时,红着脸,在身上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稿子来,交给何剑尘。何剑尘以为一定是一桩军国大事,及至打开从头到尾一看,却是说有一位住旅馆的阔客,受了女拆白的骗,丢了一千六百块钱。何剑尘看看稿子,看看马土香的脸,早已了然于胸。马士香见何剑尘注意他,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何剑尘笑道:“这是你老哥今友的事吗?”马士香道:“嗐!别谈起,就是我上了这么一回当。我倒不为别的,把这稿子登了出去,好让人家注意。教她在北京不能存身,和社会上除此一害。”何剑尘道:“登我们是当然登的。依我说,你老哥就算不幸之中大幸了。你若是身边方便些,也许十倍此数哩。他们弄了这笔钱去,恐怕也不过暂为躲避一会儿,你想她离开北京,恐怕不行呢。就譬如以老哥自身论,你和她见了面,你能说破这事,叫警察拿她吗?所以越是高等拆白,越和上流社会人往来,她虽害你,还叫你有难言之隐呢。”马士香经了这回事情,长了不少的见识,觉得何剑尘的话有理,不住的点头。坐了一会,也就走了。 第三十四回 斗酒只鸡凄凉祭绿野 闲花野草惆怅语青衫 第三十四回 斗酒只鸡凄凉祭绿野 闲花野草惆怅语青衫到了晚上,何剑尘到报馆里去,和杨杏园提起。杨杏园道:“交际场上的人,原来这样不齐,怪不得有几个窑姐儿,也喜欢往华洋饭店跑呢?”何剑尘道:“这也难说,窑姐儿尽有在交际场中大出风头的。譬如盖金枝盖二爷,这个时候她要到华洋饭店去,说出真姓名来,包有许多人注意。”杨杏园道:“她也算得天宝宫人,隔江商女了,现在还在京吗?这样一个与历史有关的大英雄,社会上竟没有人提起她了。”何剑尘道:“嗐!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有白头。提起盖二爷,我要为普天下美人一哭。”杨杏园笑道:“你这样感叹之深,难道盖二爷的晚景不佳吗?”何剑尘道:“岂但是不佳而已,恐怕她的境况还不如我们。当年她红极一时,谁知年纪一老,颜色衰了,才具减了,鸦片烟瘾又一天大似一天,简直成了废人了。当年盖金枝名列金刚的时候,谁都怕花了钱,巴结不上。等到她颜色衰了,名也减了,少年当然不会去理她,就是一般老客,当年以她一笑为荣的,如今就是盖金枝亲自去找他,他也避开惟恐不及。后来有个叫卫什么的,把盖金枝讨去续弦,偏偏嫁去两年姓卫的又死了。”杨杏园听了这话,感叹道:“这样看来,我要是设身处地,情愿做短命死了的梨云,不愿做这鼎鼎大名的盖金技了。”何剑尘笑道:“梨云要是不死,晚景决不至于像盖二爷,我是可以断言的。我想你也可以做一个保证。”杨杏园笑笑,说道:“提起来,我倒想起一件事。我早说要到义地里去看看,总是为事纠缠住了。今天恰好下了一阵雨,把尘土都打湿了,城外的路,一定好走,我想明天出城走一趟,怕回来得晚了,请半天假,你帮我一点忙,好不好?”何剑尘道:“你若是为别的事请假,我不管那本账,为去祭奠情人,我一定帮你的忙。”杨杏园却自笑笑。 办完了事,他回到家里,自己一人盘算一番,带些什么东西做祭品呢?心想,纸钱束香蜡烛,这都是些俗物,绝对用不着,就是带些鲜花鲜果,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还是这样,自己来做一篇祭文罢。他这样一想,兜动一肚皮的牢骚,好像就有许多句子,俯拾即是,当时打开桌上墨盒,坐下去,就打起草稿来。这时已经一点多钟了,屋子外面,听不见一点人声。一个人和背上一个影子,对着一盏灯,低着头只是写下去。稿子打完,这才觉得背上和脚底下,都有些凉飕飕的。猛然间听得远远的一声鸡叫,心想怎么写几百字,就五更了。打开门,望外一看,西墙头上,半轮残月,有盘子那么大,黄澄澄地照着满院子都是朦胧的。隐隐之中,好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街上赶牲口和说话的声音。心里想道:“真是夜阑闻远语,月落如金盆了。”忽然回过头去,只见自己窗户外,梨花树底下,有一个女子的影子,很快的一闪,定睛仔细看时,却又不见了。这时一想,刚才看见的,好像那人小小的身材,还梳的是一个辫子。心想道:“难道我这一点的意思,已经感动幽冥,她先来看我吗?”这样一想,索性向梨树底下看去,但是哪里有一点影子。杨杏园平生是信仰无鬼论的,他看不见什么痕迹,也就算了。走回房去,到觉得有些倦,倒上床就睡了。 一觉醒来,已是十点钟了。赶快爬起来,洗了脸,吃了一点东西,又忙着誊写那篇祭文,足足有一个半小时,耳边轰隆一声,已经打了午炮。心想若是骑驴子坐马车出城,一定赶不回来了,不如多花两个钱,雇一辆汽车罢。既可以带东西,人也痛快些,好在走大路,汽车是可以到的。主意算定,便叫长班打一个电话给汽车行,雇了一辆小汽车来。自己在阶沿下挑了四盆心爱的玫瑰花,叫长班搬上车去,又把书架上那只仿古乌玉铜鼎,和那只雨过天青色透明漏花御窑的海杯,一块儿带着。书架底下抽屉里,现成的鸥鹅牌檀香,是他自己常常烧着玩的,也用纸包了一小包。坐上车去,走不多路,又想起一桩事,想着自己那祭文里,不是有这样一联吗?“白马素车之约,敢负今生。只鸡斗酒之情,有如此日。”我这里哪来的只鸡斗酒,不是当面撒谎?这样想着,在果酒公司门口过身,又下车买了一瓶上等的葡萄酒,复身上车。这车子虽小,却是极快,一会工夫,就出了城。 这时是四月初旬,乡下地里种的高粱玉蜀黍,都有几尺深。到空旷的地方望去,一碧万顷,远近村庄上的树木,都是绿油油的。一丛丛的树,拥着一重重的人家。汽车走的路上,两边都种着夹道的杨柳,人在柳荫里面走,那种吹面不寒的东南风,在身上拂了过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想。一会儿走过一个庄子,前后几里地都是枣林,嫩绿的叶子里,雪也似的枣花开得一球一球的,香气扑鼻。乡下人挑着菜瓜之类,看见汽车来了,早早的让开,歇在柳树下。杨杏园不由得想起苏东坡的词,自己便吟起来:“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牛衣古柳卖黄瓜。”那汽车夫听见,便问道:“先生,你要买瓜吗?”杨杏园笑道:“不要。这就快到了吧?”汽车夫道:“还有十几里呢。”两个人因话答话,便谈了下去。汽车夫道:“这地方去年还出了一档子新闻,你先生知道吗?”杨杏园道:“不知道。”汽车夫道:“这个年头,什么事情都有。有一个人,不知道是师长还是将军,他姨太太上旅馆,给他撞上了。姨太太倒没理会,第二日,他哄着姨太太,说自己开车出城来玩玩,姨太太当真的和他出城来,到了这个地方,那人一手枪,就把姨太太送了终,扔在苇塘里。你说,这人手段厉害不厉害?”杨杏园道:“这种秘密的事情,你们怎会知道?”汽车夫笑道:“大公馆,大宅子里的事,打外面瞧,谁也看得规规矩矩,可是说到骨子里,总是糟透了。这样的事,别人不知道,我们这一行的人,比谁还要清楚。”说到这里,义园外面那一丛柳树,已经依依在望,一刻儿工夫,就到了。 杨杏园下车,那看园子的王管理员听见喇叭响,早跑着迎了出来。他猛然一见是杨杏园,心里想道:“这人阔得真快,腊月来这儿,还是马车,不到半年工夫又坐汽车了。”杨杏园一进门,他先就作一个揖,说道:“今年清明,杨先生没来。”杨杏园点了一个头说道:“请你吩咐园丁把我车上那些东西拿下来,搬到坟边去。”管理员道:“是的是的。”说时,一个园丁正从里面出来,管理员道:“你去把那汽车上的东西,搬到杨太太坟上去。你仔细一点,别碰了车上的玻璃。你总说坐一回汽车,死也甘心,你搬东西的时候,倒可以坐下试一试。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开汽车的瞧你这个德性,恐怕也不能让你坐。”他正说时,杨杏园走上前去了,他三脚两步,赶着上前,跟着说话,问道:“上回那位总裁大人好吗?杨先生常见吗?”杨杏园知道他问的是何剑尘,心里好笑,便道:“我们同事,常见的。”管理员听说杨杏园和总裁同事,脸上不由得现出笑容,又问道:“杨老爷在那位总裁手下办事吗?”杨杏园道:“我们是平等的地位。”管理员弯着腰道:“杨大人,您这出来一趟,还不是都要给国务总理上呈子请假?我们虽是乡下人,常看群强报也知道点儿。”他一路说着,杨杏园哪有工夫理会他,只把鼻子哼着答应。一直走到梨云的坟前,只见坟上盖的青草皮还没有绿遍,一望而知是一所新家。坟的前面,两树垂杨,柳条拖得有几丈长,被风吹拂到石碑上去。坟的四周,都种着树木。后面也是一带枣园,枣树上的花,已经到了半谢,被风吹着四散,满园都是清香。天气到了这个时候,别的花都不见了,四国全是绿油油的树叶子。这坟在两株柳树底下,绿荫黯然,映得人须眉皆绿,偏是这时,天上一阵浓云将日光遮住,越发阴森森地。 杨杏园站在坟面前,不禁胸怀怆然,不是那管理员在这里,便要掉下泪来。一会儿,园丁把四盆玫瑰花,一瓶酒,一只钢炉,一包檀香,都送在坟前坦地上。杨杏园这才把手上拿着的磁杯,放在坟前,将酒瓶打开,倒了一杯酒。将檀香放在钢炉里,叫园丁取了火来燃着,对着坟先是作了一个揖,一阵心酸,不觉跪了下去。这时面前只有那个管理员,杨杏园磕了头起来。便对管理员道:“这地方买得到鸡吗?”管理员道:“村子里有的是。”杨杏园道:“好,不论多少钱,请你和我买一只来。最好是劳驾一趟。”管理员道:“可以,可以。”说着便走了。 杨杏园等他走了,便在怀里取出那张祭文稿子来。他两只手捧着祭文,走近两步,直到石碑的边下,然后弯着腰对坟又作了一个揖。这时,四围万籁俱寂,不听见一点声音,只有两只小小的黄蝴蝶儿,在坟面前飞来飞去。他便念道: 嗟夫!鞭回北里,空停游子之车。月满西楼,久断故人之梦。河梁携手,犹惨生离。青冢埋香,何堪永别?抚摩旧剑,攀树低徊。惆怅啼鹃,临风呜咽。白马素车之约,敢负今生。只鸡斗酒之情,有如此日、魂兮归来,伊其戚矣!犹忆闲云偶出,新月初逢。挥青案之琵琶,灵犀暗引。比画屏之蝴蝶,彩凤双栖。小鸟依人,私传玉佩。长囗无恙,稳缀金铃。盟记牵牛,背寒灯而割臂。装成堕马,藏画管以修眉。真知袁派之诗,甘为弟子。自称郑家之婢,愿学夫人。莲叶前身,共证白壁。桃花年命,暗写红笺。固已沦落同悲,青衫有泪,未忘凄凉一语,皓首为期。 杨杏园念到这句,禁不住想起前事,而今对着这一种伤心情景,真也不是局外人说得出的。坟头上那两只小蝴蝶,现在不知道哪里去了,远远的却听见画眉鸟叫。那后面枣园里的枣花,被风一吹,飞到坟面前,打一个胡旋,落在地上,一点儿影子都没有。再一听画眉鸟不叫了,坟面前越发现得沉寂。杨杏园又念道: 尔乃名成扇坠,瘦小堪怜。袖染啼痕,繁忧致疾。已作沾泥之絮,奋不能飞,终成飘溷之茵,弱还易断。 念到这里,杨杏园自然的一阵心酸,不觉掉下泪来,有几点眼泪直滴到祭文纸上。他哽咽着喉咙,继续的念道: 暮春风雨,苦虐梨花,早岁龙蛇,忽占噩梦。虽鹧鸪之呼断,扁鹊无灵,疑玲囗之长奔,彩云何在?不信亭亭净植,蒲柳先零,可怜落落孤芳,芝兰竟折。呼春去也,将奈之何!夫春蚕欲睡,犹抽不尽之丝,鲛目虽枯,终有未干之血。桃花人面,戚惨重来,燕子楼台,凄凉永闭。相思灰尽,原无可补之天,魂梦徙劳,尚隔未填之海。伯牙琴碎,安问焦桐?东野诗寒,心如止水。直十年而呼薄悻,四海无家,将一死以报知音,小人有母。玉台镜破,量珠遗后死之悲,药店龙飞,市骨留来生之约。人生到此,天道宁论?呜呼,蔓草荒烟之外,幻蝶迷春,枫林黑塞之间,哀乌哭夜。茫茫天路,长此孤眠。莽莽风尘,空悲独活。呼苏台之风月,剪纸招魂,约皖国之莺花,买山归葬。可怜饮冤千古,应羞留苏小之名。尚望待我九泉,到底合韩凭之家。 他念到“合韩凭之冢”,拿着祭文,双手又作了一个揖。 这时那位管理员两只手抱着一只雄鸡,踉踉跄跄的跑来了。杨杏园叫他取了一把刀来,将鸡冠割破,滴了几点血在酒杯里。又取了火柴,把祭文焚化了。杨杏园望着坟头洒了几点泪。在身上取了五块钱给那管理员,说道:“这鸡吗,我买了罢。另外几个钱送给你,请你对这坟多关照一点。”管理员一眼看见五块雪白的洋钱,心里倒是扑通的一跳。嘻嘻的笑着,伸出手来接了,然后给杨杏园一躬到地,深深的作了一个揖。说道:“照应坟墓是我们应尽的责任,怎好受您的?”杨杏园道:“一点儿意思。你给我买一些花,在坟上栽着得了。秋天里,我还要来一趟,那个时候,我再有报酬。”管理员捧着两只手,直举到鼻子尖上,口里连说不敢。依他的意思,还要拉杨杏园到他屋里去坐,杨杏园道:“不必了。”他将那盆玫瑰花摆在坟面前,其余的东西,依旧带着上车。 这时太阳还没十分偏西,坐着车子回到家里,竟不很晚,叫长班胡二开发了汽车钱,便叫他泡了一壶茶,躺在睡椅上休息休息。胡二问道:“桌上一张名片,杨先生看见吗?”杨杏园道:“没看见,谁来了?”胡二便把那张名片,递给杨杏园一看,是他的旧同学华伯平。名片后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是现窝西河沿三阳旅馆十号。便问胡二道:“他说了什么没有?”胡二道:“他说是刚到京的,他在店里候着,杨先生来了,就请过去。” 杨杏园听得这样说,喝了一杯茶,就到三阳旅馆来。问明了十号房间,走过去,见房门虚掩着,桌上堆满了点心盒,茶叶瓶,罐头和新鲜水果之类。华伯平拿了一张北京的地图,正凑着窗子边的光线,在那里看。杨杏园便先喊了一声“伯平”。华伯平丢了地图,抢着过来,口里“啊唷”一声,便拿着杨杏园的手摇个不住。杨杏园和他是久别的朋友,见了面之后,少不得有一番畅谈,可是问了一个什么时候动身的,和到京时的情形,也就无话可说了。只是东问一句,西问一句,偶然谈到别后一两桩事情。坐了一会儿,走进来一个穿旧竹布长衫的茶房,手上捧着一本油纸面的大纸摺,递给华伯平。说道:“马上要开饭了。您哪!预备些什么菜?”说时,垂着手站在一边,笑嘻嘻地。华伯平一想,北京的旅馆,这样客气。刚才我在火车上,问过了的,优等房间,一块五毛钱一天,连饭在内。怎么着,还让客人点菜呢?一面想时,一面打开那招子,只见上面鸡鸭鱼肉,冷热荤菜,居然样样都有,下面糊里湖涂,画着码子,也有价钱。又一想道:这是预备客人添菜用的。他看见我来了客,所以送了菜单子来。便说道:“我也不懂你们北方的菜,你和我来一客饭好了。”那茶房笑嘻嘻地道:“是!那末,来一个鱼?另外来一个炒鸡子?豌豆肉丝汤?还来个……”杨杏园插嘴道:“得了。他是初到北京,我可不是初到北京。我在家里吃了饭,你只预备这位华先生的得了。”茶房道:“那末,来一个鱼?”杨杏园道:“不要那些。你来一个炒木樨肉,一碗酸辣汤,就得。”说毕,将手对茶房一挥,茶房只得走了。他便笑着对华伯平道:“不是我在这里,不定这餐饭,你要给他敲去两三块。”华伯平道:“奇了,这饭他和我说明的,连房钱在内,怎么另外要敲我的?”杨杏园笑道:“这就是北京人所说的话,冤你。所谓饭,就是白米饭,菜并不在内啊。再说这家若是纯粹北京式旅馆,你就赶快搬的好,他除了赁这间屋子给你而外,茶水电灯,都得另外算钱。”华伯平道:“啊呀!我哪里知道?难怪他劝我吃鸡吃鱼呢?”说着两个人都笑了。华伯平道:“既然这旅馆这样不方便,你和我想个法子,我好快搬。地方最好是西城,因为我要在那方面办事。”杨杏园道:“那自然是快搬的好,要不然,你住一块钱一间的房子,倒要吃两块钱一天的饭呢?你是吃不惯苦的,而且为和朋友往来,也要有个地方坐坐。你不必问,我明天一准和你办好。”华伯平自然是欢喜。大家又坐谈了一会,天已经黑了,茶房送进饭来。杨杏园道:“你初到,大概还有许多地方要去,我也不坐了。我这就先进城,和你去找旅馆。”说着,杨杏园就出了三阳旅馆,到西城的蓝桥饭店来。 因为这家饭店颇有点规模而且还便宜,杨杏园的朋友,在这饭店里住的很多,由他介绍过去,房钱可以格外公道点,所以他就看看有房间没有。谁知他一进门,茶房早笑着点头道:“您刚来,他们早到了。全在十七号。”杨杏园摸不着头脑,鼻子里哼着答应了一声。便问道:“都有谁来了?”茶房道:“张八爷,李四爷,还有王三爷,全来了。”杨杏园这才明白了。原来他的朋友张达词,是一个有钱的闲员,终年无事,只在外头玩,他另外有一班吃喝嫖赌的朋友,在蓝桥饭店组织了一个小俱乐部,随便集合。今天大概又是集合的日子,在这里赌钱了。杨杏园走进十七号房间,只见围了一桌子的人,在那里打扑克。另外还有三个年轻的女客,在一块儿说笑。内中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穿着蓝印度绸的裙子,上面绿哔叽夹袄。雪白的脸,连脖子上都擦的是粉。烫着的头发,高高蓬起,打了一条辫子,戴着一朵很大的大红绸结子。鼻梁上,架着一方玳瑁框眼镜,眼球在里面直转。时髦极了。杨杏园想道:“奇怪,他们这群人里面,哪里来的这时髦女子?”这时,桌上的人,回头都看见了他。张达词连忙嚷道:“难得!难得!怎么杨先生今天也有工夫来玩?”杨杏园道:“就不许我玩吗!”此外桌上赌钱的李公耳,王眠石是两位大学生,也是杨杏园所认识的,都忙着打招呼。张达词道:“杏园兄,加入加入。”杨杏园这时已走到桌子边,看他们桌上的场面。张达词伸出一只手,握着杨杏园的手。又把这女子的手,也一把拖了过来,将两个人的手都握在一处。口里笑着说道:“叫你们认识认识。”杨杏园出其不意,倒不好说什么。那女子操着纯粹京腔,却笑着先问道:“您贵姓?”杨杏园一看那样子,早已瞧了八分账,便笑着说道:“我姓杨。你呢?”那女子笑了一笑,然后才说道:“姓刘”。杨杏园目视张达词,含着微笑。张达词道:“你别笑,和我没关系。我和她是一对儿。”说时,伸出手去,将站在身边那个姨太太装束的肩膀,拍了一下。那妇人道:“小张,你不怕小桂枝儿吃醋吗?我是不在乎,一对儿就一对儿,怕什么?”张达词伸出一个大拇指,对那姨太太道:“小吴儿!好的。”另外有个女的,穿着蓝色旧湖绉的夹袄,黑羽毛裙子,脸上擦了一片胭脂,倒像一个良家妇人,拿着一条手绢,捂着嘴笑。这时王眠石走了过来,扯着杨杏园坐在一张沙发上,将头就到他肩膀上,用手掩着半边嘴,对着他的耳朵说道:“这三个你瞧怎么样?那个穿蓝衣服的,还是新出马的。”杨杏园听了这话,脸色未免一变,轻轻的对王眠石道:“你们这事,未免有些丧德。老的罢了……”王眠石伸出一只手,将杨杏园的嘴一堵,笑着说道:“废话。”杨杏园因对手方在当面,这话也不便深说,只好算了。王眠石将手一招,对姨太太装束的说道:“小吴儿来。”那小吴儿果然走过来,挤在他们两人中间一坐。她对杨杏园道:“这儿我来过两回,怎没有见过您?”杨杏园笑笑。王眠石道:“小吴儿,你不是说有一个很好的妹妹吗?介绍给这位杨先生,好不好?”小吴儿道:“好哇!干吗不好?”那边张达词叫道:“眠石进牌不进牌?别胡闹了。”王眠石听说,便过去打扑克去了。这里只剩杨杏园和小吴儿两个人。杨杏园这时候真有些穷于应付,一时找不出话来说,便问了一句道:“住在什么地方?”小吴儿笑了一笑又顿了一顿,然后才说道:“后门。”杨杏园恍然大悟,她们这些人,是不会告诉姓名住址的,自己怎样这般傻,开口就问她住在什么地方。这样一想,未免有些不安,也过去看打扑克。一会儿工夫,倒有二三百块钱的输赢,就散了场,却抽了有六七十块钱的头钱。张达词将头钱钞票一卷,说道:“全在我这里了。”说着一拉小桂枝,同倒在沙发椅上,说道:“怎么样?这够两套衣服的钱了,你怎样谢我?”那小桂枝儿便趴在张达词的肩膀上,对他耳朵说话,说话的时候,眼睛斜着望着王眼石笑。赌客里面,就有一个人神头鬼脸,拉着小吴儿,往王眠石身上一推。这一群人,就闹得不亦乐乎。 杨杏园有些不耐,告诉张达词就要走。张达词一把将他拉住,说道:“我有话和你说。”站起身来,便拉杨杏园到里面一间屋里来说话。杨杏园看他那个样子似乎有点要紧的事,只得跟他进来。张达词道:“我给你介绍一下,好不好?”杨杏园笑道:“别事奉陪,这个我不敢遵命。不是别的,我觉太……”张达词笑道:“你是个什么人,岂能干这剿匪的勾当?我是给你介绍一个西洋留学生的女朋友。”杨杏园道:“什么?你们认识女留学生?哪一国的留学生?”张达词昂着头想了一想,嘴里又吸了一口气,说道:“听说是美国康桥大学的学生。”杨杏园道:“不对!美国没有这样一个大学。”张达词道:“啊!是法国的哥仑布大学。管他呢,我也闹不清,反正是个留学生得了。她极会跳舞。什么英格兰跳舞,西班牙跳舞都会。她回国以后,就在北京住,有些人知道她会跳舞,都请她教授。她先是不肯,后来经许多人要求,她才答应了。来教一点钟,只要五块钱汽车费,可也不算多。昨天我们经朋友的介绍,已经在这儿会过一次。今天约了再来,我已经另外开了一号房间等她。这样的朋友,也算上等人,你会她一会,不好吗?”杨杏园一想,这话恐怕靠不住。既然说是留学生,当然是文明点的人,我倒要看看。想定了,便说道:“什么时候来?久了,我可不能等。”张达词道:“迟一点就来了。”说时,小桂枝一推门,也进来了。张达词拉着她的手望怀里一拖。小桂枝趁势倒在他怀里,反过脸来问道:“大格的事怎么样,人家坐在那里怪别扭的。”张达词道:“这个我哪里管得着?各有各人的交涉。”小桂枝道:“你还不知道,那个柳三爷,赌输了,他塞了一块钱在我手里,他就走了。大格是初出来的人,就这样叫人回去,我真不好意思。人家不过为的家里穷,含着一包眼泪干这个,真是没法子,人家可是一位小姐。”张达词道:“既然来做这个事,管她小姐不小姐?人是老柳找的,你还是去问老柳要钱。”小桂枝儿举起拳头,在张达词的胸面前衣服上轻轻敲了一下。把眼睛一瞪道:“什么?我和他要钱?”说时又抱着肩膀,对他耳朵说话,眼睛斜看着杨杏园。张达词对杨杏园摇摇头,笑道:“不行,不行!”杨杏园看他这样子,早料定了八分账,忽然冲动了他的好奇心,便笑说道:“你们又弄鬼,我早知道了。你能带我到你们那个地方去看看吗?”张达词便道:“告诉你也不要紧。她家住在中沟沿两号,红漆的门……”小桂枝道:“别瞎说,那是她家里,哪里乱撞得的!人家家里还有老爷子。”张达词道:“啊!是了。有一天我走她门口过,看见一个五十上下的人,脚下穿着高底靴,身上穿着开岔袍子,手上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还露出一管花翎,一个大红顶子,那就是她的父亲。小桂枝道:“有点花白胡子吗?”张达词道:“是的。”说到这里,只见那个穿蓝绸夹袄的女人也来了。一推门,先笑了一笑。张达词道:“你进来。”她又笑了一笑,用手抚摩了一下鬓角,又取出手绢,捂着嘴笑,低了头在一边坐了。杨杏园一想,这就是刚才的“大格”了。一看这人,到也五官端正,只是沾了旗人的风气,脸上的胭脂,擦得多一点,却还没有轻佻的样子。她挨到小桂枝旁边,轻轻的说道:“大妹,我们走罢。”那小桂枝有话又说不出来,说道:“待一会儿。”杨杏园一想,这些人真没有良心,把人家女子当玩物,还不给钱。一这样想着,老是不忍。后来小桂枝和大格唧唧哝哝的说了一阵子,那大格顿时脸色变了,几乎要哭出来。张达词也觉得难以为情,便对大格说道:“你不要听她说,她是闹着玩的呢。老柳他是实在有事,不能耽搁,对你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意思。款子他已经交给我,我这里交给她了。”说着拿了一张五元的钞票,递给小桂枝。那大格羞得满脸通红,搭讪着和小桂枝走到外面房间里去了。杨杏园道:“唉!这种人可怜得很,我看她含着两包眼泪,实在是强为欢笑。”张达词道:“你信她!她们这种人,有一个规矩,设若你招之来,而又挥之去,乃是不给她面子,就是奇耻大辱,这大格哭的原因在此。她们还害什么臊!”杨杏园道:“据你们刚才的话,她是个小姐,说她甘心做这个事,我不肯信。”张达词道:“你是涉世太浅,哪里知道社会上的种种怪事。还有些小姐,不为钱干这个呢!将来也许有一天我带你长长见识。”说时,杨杏园靠着椅子,望着楼下的街上。只见刚才在外面屋里的那个小吴儿走出饭店大门,有一个人拉过来一辆油亮崭新的包月人力车,放在她面前,她一坐上车去,那人拉起就飞也似的走了。杨杏园道:“咦!这人居然还有包车。”张达词伸出头一望,笑道:“你这是少见多怪。坐包车就下了居然两个字,若是坐马车汽车的呢?”杨在园道:“人家有马车坐,还至于作这个事?”张达词道:“多着哩!” 这个当儿,突然有个穿灰色制服的军人,腰上挂着“自来得”,推门而进。杨杏园出于无意,不由得心里吓了一跳,以为这又是拿赌拿娼的来了。本人现在是非之地,少不得要受池鱼之殃。谁知那兵士进来,满脸放出庄重的样子,将右手一抬,望眉毛尖上一比,行了一个举手礼。在这个时候,只听见“噗”的一声,是他脚后跟比齐皮鞋碰着响,同时行了一个很规矩的立正式。他面朝着张达词,说道:“我们督办请张老爷过去。”张达词很不在乎似的,说道:“我就来。”那兵士倒退几步,才掉转身子走去。张达词便对杨杏园道:“他就住在这里一二两号房间。走,咱们同过去坐坐。”杨杏园笑道:“我有些怯官,你要我去见督办,那不是和我开玩笑?”张达词也笑道:“得了,我又不和你演戏,来这一套假话。”杨杏园道:“真的我不去。你想无缘无故,我和阔人往来什么?”张达词笑道:“你把他当个陆军上将,或者是两湖或者是三江的督办,其实他也是一个好玩的人,最 第三十五回 流盼属新知似曾相识 听歌怀故国无可奈何 第三十五回 流盼属新知似曾相识 听歌怀故国无可奈何原来这位督办,不但没有官僚的气度,而且乳臭未干,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当年有一个秘书长的儿子,十八岁就当参事,人家就引为奇谈,自己还不十分肯信。而今却亲眼看见这样年幼的督办,他怎样不奇怪?那甄宝荫虽然年轻,却也很知道应酬的规矩,客客气气让杨杏园坐下。那听差取了三根雪茄,一人递了一支,又擦了火柴,一一来燃着。 杨杏园这时就近看那甄宝荫。细嫩的皮肤,本来就不黄不黑,两腮上一点气色没有,越发显得苍白,光光脸子,架著一副大框眼镜。猛然一看似乎很俊秀,仔细一看,却一点精神没有。他两个上了黄黝的指头,夹着雪茄坐在床上抽,一面说话。他除了谈些嫖经赌经而外,就是谈哪位总长的近况如何,哪位阔人的靠山奚似。谈到阔一点的人,总是称着西林河间项城。再次一点的阔人,就连着那人的姓和号,一块儿称呼,不叫他的名字,譬如叫王克敏做王叔鲁,曹汝霖叫做曹润田之类。杨杏园起初不知道他是什么督办,后来因为他常常说到毛革的事情,又被张达词点明了几句,才晓得他是改良外蒙毛革督办。 三人谈了一会子,那甄宝前就忘其所以了,由嫖经又谈到土娼。便问张达词道:“你说的那个人,怎么这时候没有来?我等的不耐烦,我们先找个什么事混混,好不好?”张达词道:“你还接着烧两口,她就快到了。”甄宝荫笑道:“烟现在够了。回头等着她来替我们烧罢。”商议了一阵,究竟也没有想到什么暂时消遣的法子,这时有一个穿白色衣眼的茶房走了进来,含着笑容轻轻的说道:“来了。”甄宝荫道:“什么还要这样鬼鬼祟祟的,来了干脆进来得了。”茶房笑着答应了几个“是”,退了出去。 一会工夫,就听见吱咯吱咯,一阵皮鞋响。抬头一看,走进两个女子。一个二十上下,穿着杏黄色的西服,白色的裙子,蓬着卷头,胸面前挂着一串珠子。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光景,一身的水红,连帽子也是水红色的,帽子后面,露出半截短发。她们一进门,就有一阵粉香,轻轻对甄张二人,叫了一声大爷三爷。对杨杏园却笑笑,微微的点了一个头,就算招呼的意思。张达词先就对她二人道:“姊妹俩老是在我们面前说英文,暗通关子,今天有懂得的人在这里了。”这时杨杏园恍然大悟,所谓教跳舞的西洋留学生,就是这一对人物。张达词跟着给杨杏园介绍,指着那位年纪大的叫爱尔女士,年纪小的叫爱思女士。爱尔女士坐在烟榻上,爱思女士坐在张达词的身边。张达词伸手握着爱思的手,爱思很不在乎似的,便挨身坐下,和张达词坐在一张烟榻上。杨杏园想到:“看她这个样子,到是一个交际明星。”便问她读了多少年的英文。那爱思毫不思索的,用英语回答“读了五年英文”。继续地她又谈了十几分钟的英语,都说得十分流利,一点破绽也没有。杨杏园心里想道:“这事很奇怪,发音这样正确,说话这样畅利,就是北京城里真正的女学生,十中难挑一二。她们挂起学生的牌子骗人,却也难怪。”他们说话时,那爱思的手帕,掉在地下,她就低着头去捡,那背脊和脖子,露出雪白一大块。张达词坐在她身边,看见她脖子上绕着一根桃红色丝绦,拿手一提,说道:“这么大人,还挂锁吗?”他一提时,那丝绦由爱思领圈里面露了出来,下端系着一个金子打的小十字架,很是精致。爱思笑着道:“你总是爱胡闹。”连忙把那十字架,依旧塞到衣领里面去。张达词笑道:“你们一欧化,简直欧化得没有道理。这是外国人最尊敬的东西,你们拿来当玩意。”他们三个人在这里说话,那爱尔却倒在甄宝荫榻上和他烧烟。甄宝荫说道:“咱们年纪也还相称,我请你当一个英文秘书,你干不干?”爱尔睡在枕头上,用烟签子醮着烟膏子,正往灯上烧,听了这话,把手的肘子撑着床,抬起头来望着张达词,笑道:“你瞧,这是怪话不是?我当他的秘书,按月给薪水得了,还问年纪做什么?”张达词也笑道:“这话一点也不怪。请男秘书可以不谈年纪,请女秘书就非谈年纪不可。”说着掉转脸来对爱思道:“他是一个督办,可以请你姐姐当秘书。我这个小人物,用不着秘书,请你做什么呢?”甄宝荫在床上坐了起来,用手将腿一拍,说道:“还有一个名目啊,你不会请她当英文教员吗?”张达词道:“要是这样的名目,可以敷衍得过去,那就好说话了。何必一定要说英文教员,就是说跳舞教员,钢琴教员,也无不可以的了。”两个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无非把爱尔爱思两人开玩笑。 杨杏园靠在旁边一张沙发上,翘着脚,把一只手在椅子围上托着脸,只是微笑。那爱思坐在张达词的身边,却不住的用眼睛瞟过来。过了一会儿,爱思忽然对杨杏园抿嘴要笑,自己好好的把头低了下去。她一眼看见张达词正望着她,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张达词笑道:“你这是发了什么毛病?”爱思道:“难道不许人笑吗?”张达词道:“笑是许你笑,但是一点事因没有,你忽然笑起来,笑得可怪。”爱思道:“怎样没有原因,原因在我心里啦。”张达词架起一只腿,歪着身子,一直望到爱思脸上,问道:“原因在心里!原因在心里!什么原因?”爱思将手把张达词的脑袋一推,笑道:“讨厌劲儿!过去。心里有原因啦,你管得着吗?”张达词看见她撒娇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甄宝荫道:“你这人真是贱骨头。她好好和你说话,你要干涉她。骂了一顿,你又笑了。”说话时,甄宝荫已经抽了好几口烟,爱思抽出手绢,在空中拂了两拂,把眉毛一皱道:“这屋子里闹得乌烟瘴气,怪闷的,咱们外头坐罢。”甄宝荫也笑着对杨杏园道:“杏园兄,咱们到外头去坐坐,可以请教请教两位女士的妙舞。” 五个人一路到外头屋子里来。杨杏园一眼看见圆桌上放着一只盛四弦琴的木头盒子,一猜就是二位女士带来的。心想他们还会拉凡阿零,总也算得多才多艺了。这屋子本有一个听差一个护兵在这里伺候,看见甄宝荫出来,都站着像僵尸一般。甄宝荫对他们略微摆了一摆头,说道:“出去。”他们蚊子哼着一般,答应了一个“是”字,退了出去了。杨杏园随便坐在一张沙发椅上,爱思也坐了下来。低低笑着问杨杏园道:“你贵姓?我还没请问。”杨杏园道:“我姓杨。”爱思道:“我们好像在哪儿会过。”杨杏园笑道:“不能吧?”爱思用左手一个食指,比着嘴唇,偏着头想了一想,笑道:“这事的确是有的。”张达词走过来望椅子上一坐,坐在爱思的这一边,将身子挪了一挪,望爱思身边直挤。笑道:“你们一见面,就这样亲热,说体己话儿。我们认识了半个月,怎样生猴子似的,远远的就离着?要亲热大家亲热。”说着又挤过去一点。爱思把身子一扭,一鼓嘴道:“怎么啦!”杨杏园笑着站了起来,说道:“闹什么?我让你们坐。’深达词道:“你们刚才说什么?”爱思本伸着两只高跟鞋的脚,这时一缩一顿,把头一扭道:“话多着啦,就是不能告诉你。”杨杏园恐怕张达词有些误会,笑着说道:“你说奇怪不奇怪?她说好像在什么地方会过我。”甄宝前拥着爱尔在对面一张沙发上,正要她教跳舞,便插嘴道:“这事也许有的,她们常常上华洋饭店,也许你们会过了。”杨杏园道:“除非如此。但是我又不会跳舞,只不过偶然去一两回罢了。”又对爱思道:“怎样就会把我留在脑筋里了。”那边爱尔插嘴笑道:“你这句话问了不要紧,不要气死张三爷。”张达词道:“不相干,我们根本上就没关系,我还和他俩做媒呢。不信,你问问他。”说时指着杨杏园道:“你们没来,我早就介绍过了。”一面说着,一面将那桌上琴盒打开,拿着琴和拉弓递给爱尔。说道:“借光,借光。”爱尔含着笑,接了琴站着起来。张达词又对爱思道:“借光,借光。”爱思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今天我一点儿劲都没有。”张达词对杨杏园道:“她们两位,一位拉,一位舞。真好。可惜她不赏面子,你没有眼福。”杨杏园也笑着对爱思道:“真不赏面子吗?”爱思又伸了一个懒腰,笑道:“可别见笑。”甄宝荫在口里取出雪茄烟,在桌上玻璃烟缸子上,敲了一敲烟灰,对张达词道:“怎么样,人家一说就行了。你呢?”张达词笑道:“我是拉纤的,那又算什么呢?”说时,那爱尔反扭着左手,将几阿零抵在肩上,右手拿着琴弓,便拉了起来。爱思站在屋中间的地毯上,前仰后合,左摇右摆,合着拍子便舞起来。她跳舞的时候,老是含着微笑,她那双眼睛,就像闪电似的,不时的对着杨杏园射来。舞了一会,凡阿零先停了,爱思两只手,牵着裙子角,斜着腰往下一蹲,眼睛对着甄宝荫张达词杨杏园三个人一瞟。这一点儿神情,学外国人学得极像。他们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就鼓起掌来。甄宝荫顺手将墙上电铃机子,按了一按,听差走了进来,垂手排脚站在他面前。甄宝荫道:“你吩咐他们,须备五份点心送上来,越快越好。”听差的答应了几个“是”,倒退了两步,然后才出去了。一会工夫,这饭店里的茶房,捧着一只托盘进来。就在桌上摆了两碟牛乳点心,斟上五杯咖啡。大家便围着桌子坐下来喝咖啡吃点心。 杨杏园因为甄宝荫虽然年纪极轻,却是特派的官僚,认为非我道中人,所以和他谈话,总存着三分不屑的意思。甄宝荫那样放浪形骸,在这里抽烟狎妓,正是高兴的时候,见杨杏园淡淡的神情,他以为初次见面的缘故,却也没有注意。这时大家坐着喝咖啡,不免要找些话说,便对杨杏园道:“杨先生公事很忙吗?鼎老人很好,在他那里办事比别处好。”杨杏园听他这话,莫名其妙,张达词在那边,却目视杨杏园。杨杏园想起刚才他介绍时候的话,心里有几分明白,便随话答应,含糊着过去。甄宝荫又道:“我还是在胡总长家里,和他同过一回席。”张达词知道杨杏园最怕谈官场应酬,便把话扯开,笑道:“这一些阔人,都喜欢旦角,不知有什么缘故?胡春航在常小霞那里报效的数目,真是可观。第二要算陈伯儒了,和牛萧心兄妹,没有一天不在一处混。”甄宝荫道:“那还罢了。还有没有下海的票友,也和小旦一样,陪着大老玩,这是何若?”张达词道:“你说的是沈子围吗?难怪呢,他这一向忽然阔起来了。”甄宝荫道:“阔不阔,我是不知道。听说新认识了一个吉林朋友,借了好几千块钱,给他制行头。加上还有个财政界章华松做他的靠山,吃喝是不焦的了。”杨杏园道:“这人也是世家子弟,何至于弄到这步田地?我想这话也不尽然。”张达词道:“我们以忠厚待人,当然不相信。不过他住在北京吃喝嫖赌穿,一月整千洋钱的花销,是哪里来的,却很可研究呢。”杨杏园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张达词道:“正离你那儿不远。”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正望着爱思。爱思说道:“你说什么?可别占便宜。”张达词笑道:“说句话占点便宜都不行,那还能提别的吗?”爱尔正抽着一根烟卷,在嘴上取了下来,两个指头夹着弹了一弹灰,反过手去,将烟递给下手坐的甄宝荫,将嘴唇撮起来,往前一嘘气,嘴里的烟,箭也似的,对着张达词脸上吹来,笑道:“你别挨骂了。”张达词哈哈大笑,口里不住的叫“好香”。他们一面说话,一面闹,又鬼混了许久。 爱尔走到窗子边将窗帘子一掀,只见半轮月亮,正在楼外柳树影子下,笑道:“闹了这久,时间还早,月亮还是刚出来呢。”张达词道:“你是乐糊涂了,连东西南北也分不出来,这月亮望下落,你当它望上走呢。”爱尔对爱思使一个眼色,轻轻的说道:“咱们走罢。”张达词看见,便拉爱尔到里面房间里去说话,一会儿工夫,张达词出来,爱思又进去了。张达词便就着甄宝荫坐在一处,头靠头轻轻的说了许多话。甄宝荫一面微笑,一面点头,然后大声说道:“让她回去,还是过天说罢。”说时在身上,掏出皮夹子,拿了两张拾圆的钞票,递给张达词。张达词刚要接过去,甄宝荫手又往回一缩,笑道:“你和爱思的交涉,应该辩明。要不然,不明不暗,弄得我回回和你开车费,这真是冤枉。”张达词把手往屋子里指,又对杨杏园一望道:“今天这种情形,我还想吃什么天鹅肉呢?”甄宝荫道:“不知你那话,是不是成心说的?其实这不成问题。”张达词不等甄宝荫说完,以目相视,甄宝荫也就一笑,将钱仍旧递给了他。张达词拿了这钱,便到里边屋里去了。一会爱尔爱思两人从里面出来。爱尔对甄宝荫道:“劳你驾,请您吩咐你的贵管家,到外面去叫我的车夫。”甄宝荫笑着答应道:“是。”将铃一按,听差进来了,甄宝荫道:“你出去叫艾小姐的马车套车。”听差答应着去了。爱尔爱思和三人笑着微微的点头,说道:“改日见。”他们三人都也站着起来相送。爱思站在杨杏园身边,将他的衣服一牵,忽然握着他的手,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在手掌心里。这爱思以目斜视,眼睛珠一转,杨杏园会意,就把那东西捏住了。他们三人送到房门口,就不再送,爱尔爱思两人,也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杨杏园和张甄二人又坐了一会儿,无非谈的是做官取乐两件事。甄宝荫说道:“今天不知道杨先生来,不恭得很,改日再找个地方叙叙。”杨杏园虽然谦逊着,究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客气。便对张达词道:“我到你那边坐坐。”便辞了甄宝荫到张达词房里来。杨杏园埋怨他道:“你这人真是岂有此理!为什么和我瞎吹,说我是个秘书?”张达词笑道:“一点没有关系。你有所不知,这位甄督办,是论资格交朋友的,越说你的来头大,他越发和你亲近。我老早的说你不过是新闻记者,你就坐不了许久。你坐不了许久,怎样交得上这一位女朋友?”杨杏园笑道:“我并不要结交这样一个女朋友,我为什么要你替我吹牛?”张达词笑道:“那小家伙和你很有意思,你不要辜负人家。她背着你向我问你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我都告诉她了。”杨杏园道:“那你简直胡闹!我为什么和她们这些人往来?”张达词道:“你不要瞧她不起,背起履历来,也许比我们阔得多。”杨杏园虽然清白自许,但是男女之间,究竟是不接近的好。若是接近了,就是时谚所谓,难免两性的吸引,这种吸引,是很神秘的,它要发生的时候,决计不是什么阶级上限制得住。杨杏园一想,她刚才给个什么东西给我,好像纸团,我倒要看看。因此和张达词没有多谈,他就走了。走到大门口时候,他本来就想在袋里拿出纸团来一看,可是这门口不住的人来往,又忍住了。坐上车去,再拿出来看时,原来是一张局票,并没有什么。翻过背面,仿佛有些字迹,却是铅笔写的,在街灯下,哪里看得出来? 这时车子经过西长安街,车子在平整的马路上拉,又快又平适,天上的月亮,斜着照在路边的槐树林上,那树影子,一排一排的倒在地下,现出地上的月色,格外的白净。路边的垂柳,叶子已经全绿了,树上好像很是湿润,托着月色,似乎有点淡绿的清光。再一看树林边电杆上的电灯,也都映成清淡的颜色,不是那样亮了。杨杏园刚才在蓝桥饭店,耳目杂于声色之中,绮罗之丛,快活虽然快活,总是昏昏沉沉的。现在到了这地方,净荡荡的,不见一点富贵之象,一刹那间,简直是一场梦。他由繁华冷净之变幻,想到“色即是空”的一句话,由“色即是空”的一句话,又想到爱尔爱思姊妹两人,似乎是个有知识的人,何至于做这种卖人肉的生活?仔细想了一想,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这样看起来,大街上裘马翩翩,招摇过市的老爷太太,里面未尝没有…… 想到这里,忽听见后边有两辆车子追了上来,有两个人在车上说话。有一句话送入耳朵,是“明天还去不去”?这话很像是熟人的声音。杨杏园便听他说些什么,恰好那两辆车子,紧紧的随在后面,一句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当时又有一个答道:“自然去,怎么不去?头一排的座位,我已经定了三个。”这个似乎笑道:“定了三个座,我有一席吗?”那个道:“你要去呢,自然有你一席,你若不去,自然也有人填缺。”这个道:“很好,你另请高明罢了。明天有一个地方去,比你那儿好得多呢。”那个道:“什么地方,说来听听。”这个似乎笑道:“明天下午,吴芝芬在西老家里邀头,约我凑一脚,你说有味吗?”那个道:“你不要胡吹,他们遗老捧角,有你的份?”这个道:“实话,有倒有这一回事,虽没有要我捧角,我却打听得实在。”那个说:“你怎样知道?”这一个道:“西老是我们的同乡,他的五少爷,也是一位半吊子名士。昨天和几个朋友在一处谈戏,有人说芳芝仙的戏不好,他急得面红耳热,和人家吵。有人笑着说,你就只卫护着你的芳干妹,不卫护你的吴干妹,他说,怎样不卫护?今天我还和老爷子商量着,后天替芝芬打牌呢?”杨杏园听到这里,不觉插嘴道:“吠!你们在这通衢大道,宣布人家秘密,岂有此理?”那人大惊,月亮影下,仔细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吴碧波,别外一个,是吴碧波的同学,杨杏园也会过的。吴碧波笑道:“你这冒失鬼,突然一喊,我们倒吓了一跳。”杨杏园道:“你们现在放着书不念,天天捧角吗?”吴碧波道:“那也偶然罢了。”杨杏园道:“刚才我听见你说周西老。我想起一桩事,华伯平来京了,他正要找这些人。请你明早到我那里来一趟,我和你一路找他去。”吴碧波就答应了。说到这里,车子到了分路的地方,各自走各人的。 一会儿杨杏园到了家里,第一要紧的事,就是要看那张局票写的是些什么,他等提水来沏茶的长班走了,然后又把房门掩上。这才把那张局票拿出来,再看背面铅笔写的字句,是: 杨先生:我和你实在很熟,明天下午六点钟,我在神州饭店九号候你。你下了衙门的时候,就请你顺便来会我,好仔细谈一谈。此事要守秘密。 杨杏园拿在手上看了几遍,心里想,我怎样会和她认识?这话奇得很,无论如何,我没有这样的熟人。自己又把这张纸逐句推敲一番,忽然大悟,想道:“有了。这上面最要紧的地方,就是下衙门一句话,她以为我是一位大老爷,所以极力和我联络。其实我是一介寒儒,你上了张达词的当了。我以为她写字条给我,或者真有什么可听的话。原来如此,也就极平常的事情了,何必那样做作呢?这张纸,别让别人家看见了。不知道缘由的,一看见了又不要说是一段风流案吗?”想到这里,擦了一支火柴,把纸就烧了。 到了次日,吴碧波果然来了。他问道:“华伯平这个日子,他到北京来做什么?”杨杏园道:“我也闲不清楚。他略略的说了几句,是为民选省长这个问题来的,意思要和寓京的大老,分头接洽。要求这些大老,帮他一点忙。”吴碧波道:“周西老,顽固得很,听了这些什么运动请愿的事,没有不头痛的,找他做什么?”杨杏园道:“大概还有他个人的私事,那我们就不得其详了。”两个谈了一会,便一路到旅馆里来会华伯平。华伯平买了一大叠日报,正在那里看,并没有出去,他首先使问杨杏园看的寓所怎样了。杨杏园因蓝桥饭店昨晚一会,觉得那种饭店,究竟不是好地方,便说没有空房间,再想法子罢。又谈了一会,他先走了,却留吴碧波在这里,陪他上周西老家去。 华伯平因午饭的时候到了,先和吴碧波吃午饭,两个坐着等饭吃,便找些话闲谈。吴碧波问他到京以后,哪里去玩过没有?华伯平笑道:“昨日晚上,我特为到什么开明戏院去了一趟,耍看梅兰芳的戏。谁知走到那里去,恰好碰着停演,看看门口的戏报,要到礼拜六才演呢。”吴碧波道:“你怎么到京第一日,休息也不休息,就去听戏?”华伯平道:“我们在南方,梅兰芳这个名字,听也听熟了。心想到底长得怎么样好看?总要看一回,才死心。可是每回到上海,总碰不着梅兰芳在那里。所以一到北京,就急于要解决这个问题。”吴碧波道:“南方人到北京来,的确都有这种情形。可是北京会听戏的,可并不欢迎他。”华伯平道:“什么?北京人并不欢迎梅兰芳?”吴碧波道:“这种话内地的人听了,是很以为奇怪的,你在北京住久了?自然知道了。譬如南方人到京里来,有钱的少不得要带两件皮货回南,其实北京的皮货,并不比南方便宜,有时还比上海贵。又好像南方叫做京老鼠屎的药丸,当做灵丹一样,以为是治小儿科的神药,巴巴的写信到北京来,托人买了寄去,其实,这种东西,北京人叫耗子屎,看得稀松。再说,我又记起一桩事来了。北京冬天是极冷的,家家少不了火炉。平常的人家,就是用一种白泥巴炉子,把煤球放在里面烧。小户人家,就不是冬天,平常煮饭烧水,也是用白炉子,不值钱可以想见。那年冬天回南,到一个时髦人家里去,他客厅上摆着这样一个白炉子,特制了一个白铜架子架起来,里面烧了几节红炭,以为很时髦,说这叫天津炉子。我那时好笑的了不得。南方人把梅兰芳当着天仙看,大概也是把天津炉子当宝贝一样了。”华伯平道:“你这话我不信。”吴碧波道:“你自然不信。哪一天你去听梅兰芳的戏,你仔细仔细考察你前后,说北京话的,占几分之几,那末,你就有个比例了。”但是,吴碧波虽这样说,华伯平绝对不肯信,两个人争吵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直到旅馆里开上午饭来,两人才停止了议论。 吃过饭之后,华伯平换了一件长夹衫,又加上了一件马褂,便和吴碧波一路来拜访周西老。周西老家里住在东城墙脚下,地方是闹中静。他的门口,一块空地,绕着空地种了一排绿色扶疏的槐树。靠门口,又一列栽着五株垂柳,正合了“门垂五柳似陶潜”的那句诗。华伯平和吴碧波走到了,就料定是周西老的家里了。两人到门房里递了名片,问老爷在家没有?门房一看吴碧波是熟人,便说道:“刚起来吧!请你二位在客厅上坐坐,我进去瞧瞧。”说着便子她二人到客厅里来。华伯平一看中间摆着红本炕榻,两边也是红木太师椅。沿着屋梁,都垂着六角纱灯。此外如瓷瓶铜鼎琴桌书案,都是古色古香,别有风趣。正中挂着一副中堂,四个大字,“老当益壮”,上款写着“赐臣周西坡”。下款写着“宣统十四年御笔”。旁边一副珊瑚虎皮纸的对联,是“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上款写着“周方伯西坡仁兄大人雅正”,下款写着“更生康有为”。华伯平想到:“就这两样东西,恐怕就是别家所无呢!” 这时,就听见屏风外面接连的有人咳嗽两声,接上转出一个人来,穿着枣红色锻子夹袍,套着天青缎子马褂,头上戴着一顶红顶瓜皮帽子,中间钉了一块长方形的绿玉,帽子两边,露出几绺斑白头发来,似乎帽子里还藏有辫子。他一只手上捧着一管水烟袋,烟袋下,夹着一根纸煤。他笑嘻嘻的走进客厅,吴碧波先就告诉华伯平,这是西老。一进门,华伯平还没招呼,他两只手抱着烟袋,一边作揖,一边走了进来。华伯平也只得捧着两只手作了几个揖。周西老支着手,就让他和吴碧波在太师椅上坐下。周西老先说道:“华先生从南边来?”吴碧波插嘴道:“他久仰西老的大名,特意约我引他过来奉看的。”周西老捧着烟袋又作两个揖说道:“那不敢当。现在事事维新,我们老朽无用了,是你们青年人的时代了。”说时,把一只手捧着烟袋,缩一只手到大衫袖里面去,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方叠着的毛绒手巾,将鼻子底下的胡子,抹了几下,然后又在左右嘴角上抹了几下。可是他总没有抹得干净,胡子上依旧有些鼻涕,像露水珠子似的,沾在上面。这个时候,听差捧着一只小圆托盆进来,放在一旁桌上。托盆放着三碗茶,那听差一碗一碗的,向宾主三个人身边的茶几上放下。这茶碗下面有个瓷托子,上面又有一个盖,华伯平仿佛小时候,曾看见过的,不料现在到北京来又碰上了。茶献过了,听差又捧了一管水烟袋,和一根纸煤送到华伯平面前,他也只得接了。他在南方,经年也不容易看见一回水烟袋,当然是不会抽烟。但是人家既递了烟袋过来,也不便不抽,只用嘴一吹纸煤,打算抽一口。可是吹着纸煤,也不是外行弄得来的。他吹了十几下也吹不着,只得用纸煤按在烟袋头上,用嘴就着烟袋嘴一吸。这一吸,烟到没吸着,吸了一口烟袋里面的臭水,又涩又辣,赶快喝茶漱了一漱口,就吐在面前痰盂里了。吴碧波看见,未免对他微笑,华伯平越发不好意思。还好周西老并不注意。华伯平一想起刚才的话,才接上说道:“其实谈到办事呢,还是仗老前辈。”周西老叹了一口气道:“人心不古,世衰道微,现在也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慢说我们不出来办事,就是出来办事,也是无从下手。我们都不是外人,据我看,什么共和政体,什么自由维新,简直都是胡闹。古人说:‘半部论语可以治天下。’中国的圣经贤传,我们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要什么泰西的法!从前以科举取士,人家以为有弊病,而今简直不成话了,凭空一个大百姓可以做公卿。罢官以后,依旧又是大百姓。”吴碧波是听惯了的,到不算回事,华伯平听了这一番议论,心里想道:“我们南方,总是这样想着,省政到了不了的时候,可以到北京去请寓京大老,原来寓京大老的议论,不过如此。”他在一边,也只是唯唯而已。 周西老谈得高兴,又说道:“如今的士大夫,哪里懂得什么,无非是狂嫖浪赌。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说着把身子望后一仰,靠在椅子背上,脑袋转着圈子,摇了几摇,叹了一口气道:“如今的风化,那真是坏极了。娶妻不要父母之命,媒的之言,衣冠禽……”说到这里,走了一个听差进来,对周西老道:“大人,有电话来。”周西老问道:“谁的电话?”听差道:“吴老板。”周西老听了,胡子先笑着翘了起来,一边放下烟袋。听差就将琴桌上铁丝盘里的耳机拿起来,向壁上插上插销。周西老接过耳机,“喂”了一声,那边娇滴滴的声音,先就问道:“干爹吗?”周西老笑嘻嘻的说道:“是我呀,你在哪儿?”那边道:“我说,在家里啦,一会儿就要上戏馆子里了。我说,今儿个是新戏,给您留了一个包厢,您去不去?”周西老道:“去去去。”那边道:“我说,那末,我可留下了,可别不来呀。”周西老道:“你这孩子,我几时冤你了。”那边笑着说了一声“再见”,挂上了电话。周西老放下电话,依旧捧着水烟袋,和他二人说话。吴碧波道:“芝芬的电话吗?”周西老笑道:“这个孩子,天真烂漫,很好!”吴碧波道:“在台下我是没见过,若说她在台上,那很是稳重的。前次见她一出《祭江》,凄凉婉转,哀怨极了。”周西老听到人家说他干女儿好,这一喜,比人家夸奖他自己还要高兴。没说话,先哈哈的笑了一笑,用手将腿一拍,说道:“怪事,就是这么可取。她在台上那样幽娴贞静的样子,令人对之非正襟危坐不可。”华伯平坐在一边怅怅的听着。吴碧波道:“你或者不知道,西老有好几个干小姐,都是现在很负盛名的坤伶,刚才打电话来的,就是干小姐里的一位,名字叫吴芝芬。西老一腔忠君爱国之思,无处发泄,一寄之于金樽檀板之间,真也是不得已。”吴碧波这两句似恭维非恭维的话,不料一句一字,都打入周西坡的心坎里,不由得将腿又拍一下道:“着!老弟看得透彻。”吴碧波道:“再说这几位小姐,也真是解语之花,忘忧之草,实在的得人疼。”周西老燃着纸煤正在吸烟,听到一个疼字,忍不住要笑。水烟一呛嗓子,捧着烟袋,弯着腰咳嗽不住。吴碧波华伯平看见周西老被烟呛着了,都有些替他着急,那周西老咳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吐了一日浓吐沫。又在衫袖里掏出那块毛手巾,擦了一擦脸,这才重新捧着烟袋和他们说话。而且咳得这个样子,并没有收他的笑容,他将纸煤指着吴碧波道:“你这个疼字,形容得淋漓尽致。那几个孩子……”说着,又掉转头对华伯平道:“华伯兄没有见过,唱得很好。”华伯平道:“那我一定要瞻仰的。”周西老很是高兴,说道:“不知二位有工夫没有工夫?若是有工夫,我们今天可以同去。”华伯平先来的时候,听见周西老说了一大套忠君爱国的话,直觉得浑身不痛快。而今看起来,这老头也是一个知趣的人儿,自然很欢喜,不等吴碧波说,就先说道:“我们都愿奉陪。”周西老本想打电话出去,邀几个人一路去坐包厢,而今华伯平答应陪着去,就不用得找人了,便说道:“在这里小坐一会儿,回头我们同去。”吴碧波一想,老头儿有一个包厢在那里,正怕找不到人去坐,我们这样一答应,正中其计,那又何必。便道:“伯平兄和西老一块儿去罢,我先告辞。”周西老连忙站起来,将手一指道:“坐下坐下!一块儿去。我里面还点着灯,一路躺躺灯会。好不好?”说着,便将他二人往里让,一直引到他自己看书抽烟的房里来,抽一个多钟头的烟,才同坐着周西老的马车,一路到康乐戏园来。 第三十六回 金屋深藏银灯摇艳影 魔城自陷锦字惜华年 第三十六回 金屋深藏银灯摇艳影 魔城自陷锦字惜华年他们一走进戏院,那看座儿的,就走过来叫了一声“周大人”,一直引到楼上包厢里去。周西老的听差,拿着茶壶垫褥子,也就跟了进来。他把垫褥子展开,铺在椅子上,打开藤壶桶,又倒了三杯茶,然后退后一步,轻轻的问周西老道:“还有什么事吗?”周西老道:“晚上有客,在致美斋定个坐。”听差道:“要不要招呼吴老板一声?”周西老道:“那自然。”听差答应了两个“是”,退出去。这里他们就落坐看戏。 华伯平见这戏院子里面,黑暗暗的,低头一看楼底下,一排一排椅子,人挤着人,椅子中间露出尺把宽一条路,卖香烟的,卖水果的,卖糖的,用手托着一个木托盆,在人脑袋上,端来端去。进门那个地方,越发是人进人出,闹轰轰地。那台像一乘轿子一样,伸出座位中间来,也不过一间房子那样大,柱子上的油漆,全都剥落了。台正面的雕格上,灰尘积得有一寸多厚,尘灰沾在蛛丝上,一根一根往下垂着,像挂了流苏一般。满戏院子,是个四方的样子,柱子屋梁,门窗户格,没有一样不是黑黝黝的。屋的顶棚上有几处画着红绿的故事,仿佛还看得出。猛然一看这戏园子,倒像几十年没有修理过的一座破庙。华伯平心里想道:“北京的皮簧戏驰名中外,怎么这戏院子这样腐败?”就是这包厢里,也就是个名,靠栏干摆了四张方凳,凳子上蒙着一块又脏又臭的薄蓝布垫子。凳子后面,一条高些的板凳,板凳后面,又一条最高的板凳,这就是看戏人最优等的地方。华伯平看着,心里很不以为然,不免将头摇了两摇。吴碧波笑道:“你摇什么头?戏唱得不好吗?”华伯平道:“不是,这戏院子内容太坏。”吴碧波道:“这就算坏吗?坏的你还没有看见呢!看戏罢。”说时,吴碧波将手对台上一指,华伯平看时,场面上的人已经在那里换通红的绣花桌围和椅垫子。桌围上有三个金字,就是吴芝芬的名字。这种布置,正是吴芝芬要出台的暗示。大家就都注意着台上。这时突然在身后面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这里哈哈大笑道:“她数着脚步儿行,靠着这窗槛儿待。”回头看时也是一个小帽穿马褂的老头儿。帽子上,绽了一颗圆的宝石,尤令人注意。周西老看见,早就笑着站了起来,说道:“我猜你一定上天桥听落子去了,所以没有打电话约你,不料你还是摸着来了。”华伯平吴碧波都站了起来。这老人吴碧波是认得的,便轻轻的告诉了华伯平道:“这是返老中的才子,名流中的狂儒,林雪楼先生。”华伯平一看那人虽然须发皓白,脸上的气色,却是很好。因为大家站起来,他连连的说道:“坐下,坐下,不要客气。”这时,台下轰天轰地似的一声“好”,华伯平对台上一望,却没有看见一个人出台,不知好声从何而起。好声停住了,门帘子一动,那才走出一个二十岁附近的青衣,台底下的人看见她,接上又是一阵“好”。周西坡早是笑得眼睛合了缝,回转头来对林雪楼一看,问道:“如何?”林雪楼笑道:“好,大家风度。”又摇着脑袋笑道:“行一步,可人怜,解舞腰又娇又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似垂柳在晚风前。”华伯平心里想道:“这老头儿肚子里好熟的《西厢》。他开起玩笑来,真比少年人还要厉害。”周西坡听林雪楼背了一大串《西厢》,笑得把一嘴零落的牙齿,合也合不拢。手上捧着一支水烟袋,脑袋只望后仰。华伯平和吴碧波在老前辈面前,不敢放肆,倒是静静的坐着听戏。惟有这两位老头儿,一会儿背古文,一会儿背四六,一会儿又背词曲,闹了一个不歇。一直到戏要散,吴碧波告辞要走,周西坡道:“不必,一块儿吃小馆子去。”林雪楼却笑道:“他们年轻的人,还是不让他们去的好,危险哪。”他这一说,大家都笑了。 出了戏馆子,吴华二人坐着周西老的马车,周西老却坐在林雪老的车上。华伯平对吴碧波道:“我们凭空扰西老一餐,什么意思?而且老少在一处,我们反受了许多拘束。”吴碧波笑道:“不要紧。和他们谈起三纲五常来,少不得要受老先生一点儿教训。至于酒绿灯红之场,他们却生怕人家说他老呢。我是没有和戏子在一处混过,今天要借此尝一尝什么味儿。”这戏馆子和致美斋本来路近,说话不多大工夫就到了。他们四人进去,在预定的房间里坐了,约有一刻钟的工夫,外面有人喊道:“周大人在八号。”这时进来一个伙计,对周西老道:“吴老板来了。”一面说着一面将门帘掀开,吴芝芬就走进来了。这时她不是在戏台上那样的打扮,身上穿着宝蓝印花印度绸的长夹袍,罩着琵琶襟青缎子小坎肩,戴着平顶阔边呢帽,领上搭着湖水色纺绸围巾,长长的脸儿,擦着雪白的粉,很像个翩翩美少年。她进来先笑了一笑,然后轻轻的叫了一声“干爹”。林雪老把嘴一努,胡子一翘,表示不依,说道:“这儿有许多人,你就叫你干爹一人。”吴芝芬站在桌子角上,用手拈碟子里的白瓜子吃,笑着脸红了一阵。说道:“林大人。”林雪老道:“谁不知我是林大人,要你叫我林大人。得,芝芬看我不起,我要走了。”说着站了起来,就像要走的样子。吴芝芬走了过去,一把将林雪老按住,叫道:“干爹,干干爹!这行了罢?”林雪老握着她的手,这才哈哈大笑。周西老笑着和她给吴华二人介绍,说道:“这是吴先生,这是华先生。”吴芝芬笑着略为点了一点头,这才取下帽子,露出轻松乌黑的一把辫发。她随身坐了下去,就坐在周西老的下手,扶起筷子沾着茶杯子里的水,在桌上乱画。周西老笑道:“你瞧这淘气的样子。”林雪老笑道:“这是春香闹学,你这个陈最良可要仔细挨打呢。”周西老笑道:“说起来,我倒想起来了。”便问吴芝芬道:“《游园》《惊梦》,现在学得怎样了?”吴芝芬道:“唱都学会了,就是身段还没有学会。昆腔就是这个麻烦劲儿,腻死了。干爹老是一死劲儿的要人家学。”周西老道:“昆腔虽然难学,可比皮簧古雅得多。”吴芝芬道:“什么叫古雅呀?”周西老道:“这就很难说了。譬如说罢,桃花和梅花都是花,桃花是华丽的,梅花就是古雅的。”吴芝芬道:“这我可糊涂死了,花也有什么古雅的华丽的?照干爹说,昆腔和梅花都是古雅的,但是唱昆腔戏的行头,和梅花一点也不同样呀。”周西老见吴芝芬还是不懂,只得说道:“昆腔好听。”吴芝芬笑道:“这不结了。早说这句话,省得这些个比方。”周西老道:“《游园》《惊梦》,有几句身段,你要注意。”又遭:“像‘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八个字,就要把这话里的意思,唱得现诸眉宇。”吴芝芬道:“什么又叫现诸眉宇?”周西老道:“就是连眉毛上,都要做出这个神情来。”吴芝芬道:“这话我就不知它闹些什么,我怎做出来?”林雪楼道:“这有什么不懂,就是说花一样的人,禁不起水样的流年。”吴芝芬笑道:“我知道了。算命的瞎子老在胡同里吆唤,问流年八字,不就是这个流年吗?”这句话说得周西老林雪楼都笑了,连吴碧波华伯平也止不住笑。吴芝芬道:“说对了也不值什么。你瞧,乐得这个样儿。”大家正要止住笑的,听她这样一说,又都笑起来了。周西老吴芝芬坐得近,一面喝酒吃菜,一面和她谈《游园》《惊梦》词曲的意思。他拿着筷子,绕着酱油碟子画圈圈,一面又摇着头道:“‘良辰美景奈何天’,是说这风清日朗的天气,有那鸟语花香的景致,正是闺中人徒唤奈何的日子(口虐)。”说着又举起筷子,在空中画了两个圈。吴芝芬坐在一边,呆了眼睛,眯眯的脸上现出笑容,周西老见她这个样子,以为是听得来味了,越发摇头摆脑,讲得有味。吃一餐饭,就讲了一餐饭。吃过饭之后,大家起身漱口。林雪老趁着这个当儿,就着桌上的笔墨,拿了一张局票,在纸后面写了两首诗,题目是《即席赠芝芬女士》,诗是: 好是秋波剪水清,拈衣平视不胜情。 断红飞入双蓬鬓,笑向生人道姓名。 扑朔迷离辨不真,蛮装掩饰女儿身。 不须更着何郎粉,羞煞当年卫璧人。 他那张纸先递给周西坡看,说道:“如何?”周西老摸着胡子说道:“好!”便顺手递给吴碧波道:“这两首诗,却牵连二位在内呢。”吴碧波接着同华伯平同看,笑道:“都不是事实,第一吴老板没和我们道姓名,第二我们也没有哪个配称壁人。”吴芝芬听他们这样说,明知道是说自己,却不知道是说些什么。周西老笑着道:“林大人做了两首诗送你呢,这是难得的事。你回去,明天拿一张好纸誊着,你将来可以裱糊起来。”说时在吴碧波手里接了诗稿过来,递给吴芝芬。又说道:“我解给你听。”吴芝芬道:“你们这样说了一阵,我还不明白吗?别解了,透着麻烦。”这时,将那两首诗的稿子,揣在衣服插兜里,用手捏成了一个纸团儿。心里想道:“诗也诗,见面就做诗,贫透了。”一赌气,乘大家闹着在说话,把那纸团捏在手心,冷不防,扔在痰盂子里面,戴上帽子和周西老道:“干爹,今天晚上,我还有堂会,我要先走一步了。谢谢您哪。”周西老道:“吃一餐干爸爸,算什么?林大人送了的诗,你倒是真要谢谢呢。”吴芝芬为情面所拘,没奈何,也向林雪老谢了一谢,这才走了。吴碧波华伯平也向周西老道了谢,一路出了致美斋。 华伯平自回了旅馆,吴碧波却顺道来访杨杏园。他走进皖中会馆,正值杨杏园在客厅里打电话。他站在一边,等杨杏园电话打完,一路走到他屋子里来。吴碧波道:“你一个人占这一个院子,真是舒服,就是打电话远些。”杨杏园道:“这院子我也占不久了,我要在外面赁房子住了。”吴碧波拱一拱手道:“恭喜!恭喜!你要组织小家庭吗?”杨杏园道:“不组织小家庭,就不能赁房子住吗?”吴碧波笑道:“我也不用得和你辩,不久自有事实来证明。你这一搬,倒是很凑巧,华伯平可以搬到你这里来住。”杨杏园道:“他到北京来,又说是已经有事,又说是为省自治来的,究竟为着什么?”吴碧波道:“他的野心很大呢!想在京里活动活动,弄一个监督或者盐运使做做。”杨杏园道:“这倒无所谓野心不野心,只要他有本钱,总有希望。我昨天新认识了一个朋友,不上二十岁,已经买了一个督办做。那末,华伯平就买一个关监督,那也很不算希奇。只是他一来局面就很小,恐怕不是大干的样子。”吴碧波道:“你认识一个什么督办?”杨杏园就把昨天在蓝桥饭店的事,略略说了一遍。吴碧波道:“你说这两个女的,我倒有所闻,是西城两个著名的土货。”杨杏园道:“你瞎吹,你们当学生的人,哪能和她们接近?”吴碧波道:“你不要看轻大学生,每年花整万学费的,很多很多呢。”杨杏园道:“难道你也认识她?”吴碧波道:“我是不认识,我有个同系的学生,很和叫爱思的要好。听说她们的总机关,在西城什么街,门牌说不清了。”杨杏园失口道:“对了,你是有些知道。”吴碧波道:“这样说,你一定去过的。”杨杏园道:“老实告诉你,这爱思也有些和我拉拢,昨天临别的时候,暗下递了一张字条给我,约我吃饭,我没有理她。刚才她又打电话,约我到她那地方去。”吴碧波很高兴,笑道:“去去!我开一开眼界,究竟是怎样?”杨杏园笑道:“一个当学生的人;不好好念书,只是在这些个地方走,那是什么话?我不去,我也不能陪你去。”吴碧波道:“要什么紧?我们学堂里的博士教授,研究娼妓问题,还实行到二等茶室三等下处里去过一回啦。”杨杏园笑道:“那末,倒是有其师必有其弟子了。”说时,掀起一点儿衫袖,一看手表已经有七点多钟,便笑着道:“我倒是想去看看,又不知道应该要花多少钱,又不知道这钱是怎样给法?难道也像班子里一样,扔在碟子里吗?”吴碧波笑道:“这算什么难题目,到了那里,看事行事,也就解决了。从前我们常听见说什么李五奶奶,陈七奶奶,家里花天酒地,闹得很厉害,不知道是怎么样的!而今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去看看?”杨杏园道:“没有熟人带进去,恐怕她那里不承认呢,岂不拿着我们当贼办?”吴碧波听了这话,抓着耳朵边的鬓发,却没有主意。忽然一笑道:“有了,她既打电话来,你不知道打电话去问一问吗?”杨杏园笑道:“我以为你有了什么好主意,原来就是这个主意,要知道她的电话,我自然会问,但是我因为她们什么都含有一种秘密意味,并没有问她的号码,怎样问呢?我倒有个办法,到那里去再说。”吴碧波道:“好,就是这样办。天下事顾全不了许多,只有到那里再说,是一着妙棋。” 两个人商议好了,就坐了车,按着目的地,走了来。在街口上,就下了车,慢慢的走过来。 其初杨杏园知道西城什么塔寺,什么沟沿,有这样的人家。无非转弯抹角的胡同里,东倒西歪的人家。爱思虽也说过这里是伟大的组织,猜想也不过平常。及走到爱思所告诉的那号门牌一看,却是朱漆的两扇八字大门,门上一只大电灯,点得通亮。白磁的电灯罩上,大书特书一个“金”字。朱漆的门上,钉着铜环,左边门上嵌着一个铜制的信箱口子,有“金宅信箱”四个字。杨杏园和这种社会,向来是隔阂的,看着这个样子,腿早软了一半,哪里还敢前进?这时呜呜的响,又开来一辆汽车,就停在这大门口。吴碧波也呆了,便轻轻的对杨杏园说道:“你不要记错了门牌吧?”杨杏园道:“绝对不会记错,恐怕是爱思拿我开玩笑,故意告诉我这一个地方。”两人说话,并不停步,一直走了过去,走到街的尽头。吴碧波笑道:“这样呆走,走到什么地方为止?”杨杏园也好笑,说道:“快走原路回去罢。”二人转回车子,又一步一步的走着。却不免左顾右盼,看看两旁住户的门牌。走到那朱漆大门时,只见里面走出一个花枝般的女子,后面跟随着一个大脚老妈,正要上汽车。吴碧波一看,暗想道:“糟了,幸而没乱闯进去。这不是李家公馆里的小姐吗?”不料吴碧波这样想时,那女子就先向杨杏园笑了一笑,说道:“她正在等你呢!”杨杏园道:“就是这里头吗?”那女子道:“是的,我有事要走,我们回头再见。”说毕,她和老妈子上了车子,飞也似的开车走了。这时,那大门里站着一个老头儿,像个门房的样子,手扶着大门,侧着身子站在一边,笑着说道:“二位请进。”杨杏园经种种方面的证明,知道决不会错,便和吴碧波大步走着进去。那老头儿就随手将门关上。杨杏园以为那老头儿必在后面跟着,一直闯到院子里来。只见月亮门里又出来一个衣服干干净净的大脚老妈子,她看见生客,重重的问了一声道:“找谁?”杨杏园慌了,无辞可对。幸而那老头儿也赶来了,说道:“是会你们二小姐。”那老妈子看见这样说,早就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请里面坐。”她就在前面引路。杨杏园等她背转身去,对吴碧波看着笑了一笑,吴碧波摇了摇头,二人跟着这老妈子转过两道转廊,经了两个院子,几乎都分不出东西南北。老妈子抢上前走一步,一扭电机。当时面前电灯一亮,站在一个长方形的小客厅面前。走进小客厅去,里面糊得雪亮,地下铺着厚厚的地毯,在南边屋角上,对设着两套沙发。沙发上的靠背鸭绒枕头,都是宝蓝缎子的,上面绣着牡丹花。正中壁上挂着四幅湘绣花卉,其余大大小小,陈列几十幅爱思的化装相片,很是别致。老妈子道:“二位请坐,我去就来。”她顺手将门边的双幅印花垂慢放了下来,却退出去了。吴碧波和杨杏园坐在一张沙发椅上,轻轻说道:“即此一斑,可窥全豹,这种组织,要多少资本?”杨杏园道:“资本大,才能做大生意。你以为这种组织是接待我们这班顾客的吗?”二人说话时,隐隐的听见一种笑声。这声浪很是复杂,不像是一个人。他们沙发椅子背后,正临着一个窗户,两人便回过头,揭开一点窗纱朝外望去,只见走廊外,是个小四合院子,院子中间,高高低低摆了许多花,对面的屋子,下半截全被花遮住了,那边也是一列走廊,走廊里电灯通亮,映着满院子的绿叶,很有意味。只见那上面一阵皮鞋橐橐之声,灯光下过去一个人。人的相虽看不清楚,一顶外国的女帽,高出树影头上,那是很分明的。这人过去,接上又有人影子过来,因为高跟鞋声,起落参差,断定是两个人。高跟鞋声,渐渐走远了,只见一团小小的光线,在电光下,一闪一闭,杨杏园和吴碧波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恰好那发光的东西,遥遥的定住了,仔细看时,好像光下也是一个妇人。一阵风来,树枝一闪,露出缺处,果然是个妇人,手撑着走廊上的柱子,另外和一个妇人说话。那发光的东西,就在那妇人头发上。吴碧波对杨杏园道:“你看清楚了没有?那是嵌钻石的鬓花。”杨杏园道:“我想也是那样。但是这一朵鬓花,不值一万,也值好几千,她们这样阔的人,到这里来做什么?”吴碧波道:“我想她们来,决计不是为的赚钱。”杨杏园微笑道:“你还只猜到一半,她们不但是不赚钱,恐怕是来花钱。这钱不花则已,一花,就比男宾要多出若干倍。”吴碧波想了一想,说道:“你这话有理!我们无意中倒发现了一种新鲜事情。”他们一面说话,一面看着,已经出去四五个女人。吴碧波道:“我正有一句话要问你,一进这屋子,人就到了秘密党的机关里一样。有些慌乱,却忘记了月u才门口那上汽车的妇人,她招呼你进来,你怎样认识她?”杨杏园道:“这就是爱尔女士,你还不知道吗?” 两人说话时,只听见一阵高跟鞋声,到了门口,杨杏园回头看时,爱思捧着一包东西进来,看见杨杏园笑了一笑。把东西放在桌上,原来是一匣雪茄烟,和一匣埃及烟。杨杏园道:“我介绍介绍,这是吴先生,这是爱思女士。”爱思和吴碧波彼此点了一个头,爱思就和杨杏园坐在一张沙发上。她问道:“我昨天请你吃饭,你怎样不去?”杨杏园笑道:“你不知道,昨天一班朋友,在那里请客,我先就推辞了不去,倘若去了,遇见了他们,吃你的呢,还是吃他们的呢?吃他们的吧,辞了又来未免笑话。吃你的吧,那简直要得罪朋友,所以干脆不去。”爱思笑道:“你真会说话。”这时,老妈子捧着一个铜盘子,送了三杯咖啡进来,一样的还有牛乳和糖块。杨杏园笑道:“完全是外国派头。”爱思道:“不!这里另外有两个做西餐的厨子,我特意叫他预备的。”老妈子将咖啡放在三人面前,放下糖块,冲上牛乳,站在一边。爱思拿着一根雪茄,先给了吴碧波。然后又拿了一根,放在嘴唇边,把四个雪白的门牙对着咬掉烟头,便塞在杨杏园嘴里。那老妈子擦着火柴,先给吴碧波点上,然后又要过去给杨杏园点上。爱思接过火柴,说道:“你到那边去瞧瞧。”老妈子听了这话,答应着去了。爱思却擦了火柴,扭着身子和杨杏园来燃那支雪茄,吴碧波坐在一边,都看在心里。杨杏园抽纸烟原不很在行,抽雪茄更是不行,因为爱思那样敬客,只得勉强抽着。他又以为和爱思还是第一次会面,总不能十分放浪形骸坐在一处,也不过是谈些电影和京戏的问题。谈了一会儿,老妈子又进来了,说道:“请到那边去坐罢。”爱思也笑道:“请到那边去坐坐。”说着站起来,并且去牵杨杏园的杉袖。吴碧波巴不得一声,倒要去看看。 他们走出客厅,到对面的屋子里来。这里是三间房,正中也是客厅的样子,正中摆着一张绒面的方桌,旁边还放着一个麻雀匣子,好像是刚才用过了的一样。爱思把他们让进右边房间去坐,只见满房的器具,全是红色,鲜艳夺目,铜床上的帐被,是红色,桌椅的围垫是红色,甚而桌上的香烟磁缸,都是红色。杨杏园笑道:“你怎么这样爱红?”爱思道:“这个也不是我办的,不过我出的主意罢了。”杨杏园被她这样一提,笑道:“我们也大意了,还没拜访主人翁呢。”一言未了,听见一个南音而说北字的妇人口音,在外面答应道:“对不住,没有先出来招待。”这时,进来一个妇人,有四十来岁年纪,虽然粉擦的很白,还有些烟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滚白边的旗袍,两只手插在衣袋里,口里(口卸)着一管玳瑁烟嘴。爱思看见她进来,便给两个人介绍道:“这是阎王奶奶,这个俱乐部虽然是李太太筹的经费,可是她一手支配的。”杨杏园和吴碧波都和她点了一个头。阎五奶奶道:“我把什么比李太太呢?她中国字也认得,外国字也认得。”杨杏园心里想道:“你别瞧这样一个私立公司,还有个经理,和个后台老板,这真是出乎我们意料以外。”爱思道:“李太太这两天,怎样没来?”阎五奶奶道:“她为牛家六少奶奶的事,忙得很,正在和她想法子呢。”爱思道:“牛六少奶奶有什么事?”阎王奶奶道:“说起来呢,也是她胆子太小了。据说,她家里有个从前的卫兵,很能打拳,六少奶奶进进出出,在外面玩的事,他都知道。六少奶奶恐怕他多事,一个月也就津贴他十块八块的。后来这个卫兵被他们大人免了职,无事可干,只找六少奶奶。六少奶奶也是因为外面拆白党太多,哪里分得出来,就借这个卫兵做一个保镖的,每月给他二十块钱。这样也有好几个月了,不知道近来怎样闹翻了。有一回在游艺园,便和六少奶奶吵起来,闹得许多人来看,偏偏不凑巧,给报馆里的访员打听去了,把这事全登在报上。他们家大人看见报,就质问六少奶奶是怎么一回事?她说了许多慌,拉出李太太去作证人,才把这事迹瞒过去。”吴碧波笑道:“事情无论大小,总不可让新闻记者的耳朵听见,听见了就要乱喊。好比这个地方,有新闻记者来了,他还不赶快登出新闻来吗?你们对于生朋友,总要留心点,莫让新闻记者混进来了。”吴碧波说时,故意佯若无事,不望着杨杏园。阎王奶奶道:“这个我们也不怕。报馆要发一段新闻,总要有真凭实据。譬如你两位,就有一位新闻记者在内,也不好登出来,因为不是你到这儿来了,你怎样会知道?你若是承认来了,岂不是自己登自己的新闻吗?”吴碧波目视杨杏园,正想说什么。杨杏园怕他疯疯呆呆,真闹出破绽来,大家都不好意思,便把话扯开去,对爱思道:“我猜你一定爱看电影,对不对?”爱思笑道:“那是你刚才看了我的照片,猜出来的。”杨杏园笑道:“你看电影是一个人去,还是和别个人?”爱思道:“一个人也去,同姊妹伴里也去。”杨杏园道:“两个人去就好,可以多交几个男朋友。”爱思道:“胡说,这种事情,我是不来的。”杨杏园问道:“我问你一句玩话,你肯告诉我,不肯告诉我?”爱思道:“你说,尽管说。”杨杏园道:“听见人说,交朋友,总要先吃大菜,吃大菜还有一定的地方,这话对吗?”爱思红着脸道:“我又没在外面交过男朋友,我哪里知道?”吴碧波指着杨杏园道:“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哦!我知道了,比朋友的关系,还要深一层啦。”爱思走到吴碧波面前捏着拳头,笑着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回头又走到杨杏园身边,对着耳朵,轻轻的问道:“给他介绍一个好不好?”杨杏园一想,自己就是来参观的,原不算回事。若给吴碧波介绍一个,他是年轻的人,岂能够把持得住?也轻轻笑道:“他有一个顶好的未婚夫人,他是不再交女朋友的。”爱思哪里明白杨杏园的意思,说道:“是我一个小妹妹,很好,可以引她来看看。”杨杏园道:“你说这话,我又想起一桩事。仿佛听人说,交际场中有个十八姊妹,你知道不知道?”爱思道:“你听外面的谣言瞎糟蹋人呢。这话他们就是说我们的。其实我们的姊妹共总算起来,三个十八姊妹也不止。但是各人拜各人的姊妹,顶多也不过七八个人,一个团体,没有十八个人的,外面一谈到不相干的事,总是说十八姊妹,那真冤枉。” 说时进来一个女孩子,约摸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地鸳鸯格的褂子,套着鸡心领圈的云霞缎坎肩,印度绸短裙子,杏黄色皮鞋,湖水丝袜。那一张鸭蛋脸,配着漆黑的眼珠,十分清秀,乌油油辫子上,插着一朵大红结子,越显得玲珑。她探进头来,看见有人,又缩了转去。爱思道:“小妹妹来,别走,我给你介绍介绍。”她听了这话,果然进来了。杨杏园一看她的面孔极熟,常在游艺园碰到她的。她到游艺园去,有时候穿着一身绸,有时候又穿着一套女学生平常的蓝布衣服,因为她年纪小,常在女座里走进走出,很令人注意。当时就想着,不知道哪家的女孩子,怎样一点不拘束?三百六十天,至少有二百天在游艺园,恐怕没有好结果。不料今日居然在这里碰着了。这一点小小年纪,就到这地方来,她家若是有父兄,恐怕作梦也想不到呢。杨杏园这样一想,伤心已极,呆呆的望着。爱思笑道:“嗤!怎么了?看人也没有看成这个样子的。”杨杏园醒了过来,笑了一笑,把那女孩子倒臊得满脸通红。吴碧波对于这女子,也好像很熟识,他便插嘴道:“不但他看呆了,我也看呆了,我们似乎是相识的呢。”那女孩子望了吴碧波一眼,把头一点,小嘴一撇,好像表示不相信的样子。阎王奶奶便拉着她的手道:“小妹妹,坐一会儿。”那女孩子就挨着阎王奶奶坐在一处。吴碧波道:“什么?她的名字就叫小妹妹吗?”爱思道:“是的。她就叫小妹妹。”吴碧波道:“那末,我们要叫起来,岂不是占了便宜?”阎五奶奶道:“占什么便宜,本来她就是小妹妹呀。”吴碧波道:“小妹妹,贵姓?”那女孩子笑道:“你听她们的呢,谁叫小妹妹?”说时,在身上掏出一个小粉装镜匣子,在里面抽出两张名片,给了吴碧波一张,又给杨杏园一张。片子只有一寸来长,印着五个字。中间是余秀英三字,旁边是浙江两字。吴碧波一想:“是了。我常在一个会馆门口碰见她,大概那是她的会馆啦。” 第三十七回 玉臂亲援艳诗疑槁木 珠帘不卷绮席落衣香 第三十七回 玉臂亲援艳诗疑槁木 珠帘不卷绮席落衣香吴碧波正在出神,爱思在一边笑道:“你想什么?”吴碧波道:“想做她的哥哥。”爱思对杨杏园挤挤眼,杨杏园也笑了。他想,这是非之地走了的好,因对着爱思的耳朵,说了两句话。爱思笑道:“你大一点声音,我一点听不见。”阎五奶奶道:“你们要说知心话吗?走!我们让你。”便和余秀英同到外边屋里去。余秀英走到房门口,又拉吴碧波的衣服道:“你也走呀。”吴碧波当真笑着跟她出去了。杨杏园见没有人,正好,便道:“我今天是抽空来的,改日再来罢。”说到这里脸又一红,说道:“恕我冒昧,我一点不懂规矩。”便拿了一张十元钞票,塞在爱思手里。谁想爱思拿钱在手里,看也没有一看,笑道:“呆子!”依旧把钱塞在杨杏园手里。杨杏园越发难以为情了,不知道怎样才好。爱思道:“我老实告诉你……”说到这里,也红了脸,又笑了一笑,说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的交情,哪在这上头,至于说到这个地方,她们的目的,只是在抽头。”又把手上的小指头一伸,说道:“你若要想什么人,和她去办交涉,那或者她要和你开一个账目。你随便来坐一坐,那是不要紧的。你高兴可以赏老妈子一点儿小费,下次可不必了。我本要你一个人来的,你怎样又和这位吴先生来?”杨杏园不愿往下再说,便问:“你听,他们外面,也在唧唧哝哝呢!”便借此走到外面屋来,和吴碧波使一个眼色。吴碧波道:“要走了吧?人家还等着我们啦。”杨杏园道:“是的,免得他们等。”爱思也追了出来道:“再坐一会儿,忙什么?”但是杨杏园要走,哪里留得住,爱思也只得由他。恰好那老妈子进来了,杨杏园就赏了她们两块钱,仍由老妈子引了出来。阎王奶奶余秀英爱思她们送到院子门边就不送了。杨杏园记得进来的时候,不是走的这个地方,等到出了门才知道,还是后门啦。这里是个横胡同,一直可以上大街的,杨杏园对吴碧波道:“别忙,她们不让我从大门口出来,我偏要到大门口去看看,究竟怎么一回事?”吴碧波更是一个好事的人,连忙转身,就和杨杏园绕到大门口来,刚刚走到大门口,有一辆汽车,恰好开了走。杨杏园看了笑起来,对吴碧波道:“这也就是胡同里的规矩,怕客碰头呢。” 二人出得胡同口,各自回家,杨杏园却顺道到报馆里去看看。一进门,碰见了排字房的小徒弟,他就嚷道:“好了,杨先生来了,副张稿子,还差二十多行啦。”杨杏园道:“等一等,我到编辑部里看看,还有现成的稿子没有。”他到了编辑部里,将自己位子抽屉一看,倒是有一卷信。一面拆一面看,稿子不是不好,就是长了,都不能用。后来拆开一封信,是三首诗,勉强可用,加上题目,就有上十行了。便按了一接排字房的铃,叫了一个小徒弟来,将稿子交给他。徒弟道:“您啦,这还不够,您自己来两首诗罢。”杨杏园笑道:“你也知道这是诗。”徒弟道:“好,我们也小学毕业啦。诗我们怎不知道,不多长一点儿,七个字一句,对不对?”杨杏园听他一说也笑了。说道:“你先拿去,我这就做一点儿补上。”自己便在位子边坐下去,一面打开墨盒盖蘸笔,一面就构思起来。手边现成报纸头儿,拿了一小张,信笔就写了一个《乍见》的题目,以后便是诗,那诗道: 薄纱衫子藕丝裙,玉臂亲援挹麝芬, 故让偷看银约指,小名篆作蟹行文。 记得回廊玉囗迟,银灯灿烂照花枝, 香风忽起钗光动,爱煞惊鸿一瞥时。 道是含情尚带羞,无端抚鬓更低头, 蛮靴轻蹴檀郎履,微语风流莫下流。 带草带作,一刻儿就成了三首诗。这种诗,自己一看也太艳了,不过是补白主义,因此上题目下并不肯注名,让它空着。他估量够了,将诗交付小徒弟,就回来了。 到了次日,他翻报一看,只见诗的题目下面,已经署了杏园两个字。他想道:“这一定是校对先生加上的,他虽然是力求无过,可是绝非我的本意了。”又过了两天,忽然接到一封李缄的信,字迹秀媚,他猜着一定是李冬青寄来的。连忙拆开来一看,上面写: 杏园先生:报端得读大著《乍见》三绝,窃以为文情并茂,置之疑雨集中,几不可辨矣。午间小暇,诗意勃然不可遏,国杂凑三首小诗,一弄班门之斧,惟先生哂而教之。 无奈柔肠著絮泥,新诗几首仿无题, 怪他绝代屠龙手,一瓣心香属玉溪。 才子佳人信有之,洛妃颜色次回诗, 低吟光动惊鸿句,我亦倾心乍见时。 画出如花尚带羞,谓渠抗鬓更低头, 游仙应有诗千首,新得佳人号莫愁。 杨杏园将诗念了几遍,脸上不由得发起热来。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道:“这是哪里说起?引起她的这种误会,这不比骂我还厉害十倍吗?”自己便拿了信纸,文不加点写起复信来。这话越写越多,足足写了六张八行。写完之后,自己拿起来,从头至尾一念,觉得重三倒四,有许多话是不必说的。想了一会儿,于是又重念一遍。谁知重念一遍之后,越发不妥,便揉作一团,扔在字纸篓里。但是人家既然来信,决无置之不理的道理,沉吟了一会儿,便简单的写了一封回信。那信道: 冬青女士:顷得诗,如陈琳之檄,头风立愈,感激奚似?然仆心如槁木,乌有所谓莫愁者。此事之起,殊为可笑。前因稿缺,戏为小诗三首以补之。明知游戏文章,无关大雅,故录诗而不署名。乃校对者以素无此例,乃补署焉。而杏遂公开,为轻薄儿矣。女士文以教之,犹不失诗人敦厚之旨,诚畏友也。道义之交,固应如是耳。 杏园拜复 杨杏园将信写好,又写了一个封套,马上就吩咐长班送到邮政局去。 信是早上发的,一点钟,就寄到李冬青家。她的小弟弟小麟儿正在门口买糖葫芦,接了信就往里跑,口里一面嚷道:“姐姐,来了信,来了信。”这天本是礼拜六,余瑞香因为没有上学,和史科莲一路到李冬青家里来,要她一路去听孔少春吴芝芬合演的《四郎探母》,说是珠联壁合,非常的好。李冬青笑道:“我听见人说,坤伶戏,是没有什么可听的,男子汉捧角,别有用意,我不知道你们当小姐的,也老要捧角,这是什么意思?”说到这里,小麟儿正拿着一封信进来,李冬青一伸手便抢了过去,说道:“我还没看呢,回头你又弄坏了。”说着将信封的面儿朝里,撕开封口,抽出信来看了一看,便和信封一卷,一齐插在插兜里。余瑞香以为是李冬青同学写来的信,便道:“常常见面的朋友,见了面什么话不能说,文诌诌的写信,那不是多此一举?国文好的人,总有这个毛病,喜欢掉文袋。”李冬青脸一红,笑道:“北京城里这样大,为了不什么要紧的事由北城到南城来,那是多讨厌?写一封信不省事了吗?哪个像你呢,放着书不念,腾出工夫捧角,那就有的是时间。”史科莲道:“当真的,我也懒听戏。什么《四郎探母》、《武家坡》,我跟着姐姐总听了一二十回,什么意思?今天平安换新片子,是李丽吉舒的《空门遗恨》。白天价钱便宜些,我们不如看电影去。”余瑞香道:“你总是谈电影,将来要成电影迷,跟着那班女流氓去做电影明星。”李冬青道:“你别说她,我就爱看李丽吉舒的电影。此外还有玛丽绊宾演的电影,我也爱看。”史科莲拉着余瑞香的衫袖,皱着眉歪着头,又带点儿微笑,说道:“姐姐,我们看电影去,人家都答应了。”余瑞香在衣襟上抽出她身上的绸巾,在史科莲脸上一拂,说道:“这么大人,这样涎皮涎脸。”这一说,大家都笑了。余瑞香因为她两个人都要看电影,拗不过来,只得牺牲自己的主张,陪她们去看电影。说道:“要看电影,这时候去,也早了一点呀。”李冬青道:“顺路在中央公园绕一个弯儿也好。”大家主意拿定,也不再计较了,雇了三辆车子,便到中央公园来。 买票进了门,余瑞香就要到来今雨轩去。李冬青说:“我们上公园,是来走走,不是专门来喝茶的。要说喝茶,我们家里,不有的是茶?”余瑞香笑道:“我今天专犯小人,什么事也闹别扭。”一边说笑,一边走着,在柏树林子里,就绕了一个圆圈。她们三人,惟有余瑞香穿的一双高跟鞋,走得前仰后合,老追史科莲李冬青不上,便笑着说道:“你们再要跑,我就不走了。”说时,她摸着路旁边的露椅,就坐下了。史科莲李冬青走过去许远,回头一看,又走回来,笑道:“你倒好,索性坐下。”余瑞香道:“你们不知道,人家这双鞋子夹脚。”李冬青道:“这是要好看的结果呀。”余瑞香道:“我的高跟鞋,向来是在苏州胡同做的,偏是我三姨娘要我到香厂一家什么‘加利小吃店’里去定做。那天定鞋,我光着丝袜子,伙计拿了一根带子,在脚上左一量,右一量,闹了半天。偏偏有两个短命鬼男人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我急了,不要他再比,所以就弄小了。”李冬青道:“你瞧。瞧,这么大一个人,连招牌都认不清。‘佳丽’是人家的招牌,‘小吃素人’是人家掌柜的混号。谁到鞋子店里小吃去,吃鞋帮子呢?吃鞋底呢?”她们正在这柏树林子里说笑,只见一个蓬头穿西服的女子,和这面笑着点头。余瑞香道:“啊哟!原来是密斯胡,你大喜的日子以后,就好久不见了。”那密斯胡提到她结婚,好像很不欢喜的样子,便走过来,握着余瑞香的手,问道:“上回欧美同学会开跳舞会,你怎样没有去?”余瑞香道:“我不会跳舞,去作什么呢?”她说话时,见那边路上,站着一个男子汉,约摸三十多岁,帽子拿在手上,头发梳得像女人的打扮一样,一齐梳着往后技下去,又光又滑。光光儿的白净脸皮,架着一副圆框阔边眼镜。身上穿着豆绿带花的绸夹袍,套着红扣漏纱的单马褂,下面又是丝袜光头鞋。他静静儿的在那里站着,好像在等密斯胡。余瑞香向来胸无城府的,便问她道:“路上那个人,是你熟人吗?”密斯胡道:“这人你怎样不认得?这是大诗家时文彦先生。”余瑞香看她那种神情,心里明白了一半,自己是个未出阁的女孩子,不便往下再问,说了几句话,各自就散开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李冬青和史科莲站在一边。这时李冬青道:“好漂亮的女人,是谁?”余瑞香道:“这是有名的社会之花胡晓梅。”李冬青道:“那个大诗家时文彦,就是她的未婚夫吗?古人说:‘嫁得诗人福不悭’,她这个花枝般的美人,嫁个大诗家,到很相称呢。”余瑞香道“她嫁了半年多了,嫁了哪里来的未婚夫?”李冬青道:“那末,她为什么对时文彦很客气,还加上‘先生’两个字呢?”余瑞香把她的高跟鞋在地下一顿道:“咳!你这人真麻烦,她自有她的丈夫,这时文彦是她的朋友,怎样不应该称先生呢?”三人一边说话,一边绕着柏树林走,不觉走到来今雨轩。依着李冬青散散步就算了,余瑞香一定要到茶座里去歇一歇,李冬青史科莲只好依着她。三个人坐不了多大一会儿,胡晓梅和时文彦也来了。他们坐的桌子上,摆了玻璃杯子,玻璃瓶子,大概是先前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会儿的了。胡晓梅看见她们在这里,只笑着点了一个头,那时文彦一双眼睛,在那大框眼镜里面,甩流星一般的乱转,低着头望这边看来。余瑞香她们三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都避过脸去。 坐了一会儿,胡晓梅先走了。李冬青代她们会了茶账,也就出了中央公园,到平安去看电影。当她们入座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胡晓梅和时文彦又坐在旁边包厢里。史科莲悄悄的骂道:“这男人也是缺德,为什么老钉着人家?”李冬青也笑了。余瑞香也轻轻说道:“时文彦会做几句白话诗,在学生界很有点声名,其实这个人太风流了。不说别的,你看他那一身所穿。照理说,这个年头自由恋爱,不算一回事。可是人家有夫之妇,你老跟着人家不像样子,无论你、满口英国法国,没有这个道理。”李冬青将余瑞香身上轻轻一拍,笑道:“少说罢,仔细别人听见了。”这时电影已经开演了,大家都在黑暗的屋子里面,时文彦胡晓梅两人单独坐一个包厢,自然也是在黑暗之中,余瑞香心里假设着一想,为了人家的事,她的脸皮倒红起来。一会儿休息,电灯亮了,余瑞香都不好意思对那边包厢望。李冬青究竟持重些,她例处之坦然。史科莲专心在电影,更是不过问了。 电影演完,出门的时候李冬青自雇车子回家,余瑞香刚要雇车子,后面有人叫道:“密斯余。”余瑞香回头看时,又是胡晓梅,却看不见时文彦了。余瑞香只得站住脚,笑道:“密斯胡也在这里,我一点不知道。‘湖晓梅道:“我早就看见你们,你们却没看见我呢。回去吗?我新近搬了家,和府上住在一条胡同里哩。我们同路,何不坐我的车去,我可以送你们回家。”天上的云,正黑将下来,余瑞香怕要下雨,心想能坐马车回去,免得在路上遇雨,也好。便和胡晓梅一路坐上车去。史科莲的心眼儿窄,不肯上车,说道:“我还要上市场买东西呢。”头也不回,竟自走了。胡晓梅原不认识史科莲,她这样闹脾气走了,胡晓梅并不知道,所以她依旧和余瑞香同车。胡晓梅坐在车子里和余瑞香闲谈,谈到学校的事。胡晓梅笑道:“你们的同学,又开什么游艺会?”余瑞香道:“是为旱灾筹款,你怎样知道?”胡晓梅道:“昨天送了一张包厢票到舍下去了。我怎样不知道!”余瑞香道:“令尊本来是喜欢做好事的人,这一点子钱,自然肯出。那天开会你去不去?”胡晓梅道:“我是没有什么事的,可以去。密斯余在会里做什么事?”余瑞香道:“她们演《少奶奶的扇子》,派我作少奶奶呢。”胡晓梅道:“怎么这个游艺会,也是《少奶奶的扇子》,那个游艺会,也是《少奶奶的扇子》?”余瑞香要告诉她的道理时,车子已经到了自己门口,已由胡晓梅招呼马车夫,将车停住了。余瑞香和胡晓梅道了一声“再会”,下车而去。胡晓梅仍旧坐着车子,一直回家。 她的马车一到门口,远远的响了几阵车铃,门房知道是家里马车到了,就站到门口来了。胡晓梅一下车,门房就垂手站在一边。胡晓梅因为出去的时候,曾约着两个女朋友来的。只因时文彦打了四五次电话,催她到公园里去相会,她等不及就走了。这时候回来了,想起前事,便问家里来了什么人没有?门房错会了她的意思,笑嘻嘻的道。“是,任家姑少爷来了。”胡晓梅听见这句话,雪白的脸上,陡然泛出浅紫,一会儿浅紫又淡了,变成苍白,她一语不发,一直就往上房去见她的父亲胡建一。胡建一捧着一本除恶社的仙佛杂志,正在看吕纯阳作的那篇《原道》。他躺在沙发椅上,口里念道: 语云:“天不变,道亦不变,”千古以来,无非此一道而已矣。诸子欲悟道之本旨,无多语。曰:“在止于至善,”至善非一蹴可至,则从小善始,积小善而为大善,积大善而为至善,即得道矣。何为小善)正心修身,周围济贫等等是已。吾曩令诸子慷慨输捐,赞助本社,亦即欲导诸子入于道。盖本社之所以立,即为端人心,息邪说,救民困。故以财助本社者,即不啻端人心,息邪说,救民困也。 胡建一念到得意之时,胡晓梅走上前将他书一把抢了,往地下一扔。胡建一连忙捡了起来,拍了一拍灰,将书页合着好好的,放在桌上。这才对胡晓梅问道:“又是什么事,发这大的脾气?书上有圣人的名字,你就这样乱糟踏。”胡晓梅冷笑道:“得了罢,心好不用吃斋。”胡建一听了这话,眉毛一皱,以为她又要骂他好佛。胡晓梅接上却不是这样说,她道:“你老人家不用念经了,把我的事了了罢。怎么他又来了,来做什么?”胡建一一想,所谓“他”者,一定是指他丈夫任放。便道:“他想见见你,说两句话。”胡晓梅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就走开了。在家里待了两小时,天气已晚了,实在坐不住,便去打个电话。接上了之后,胡晓梅问道:“哪儿?”那边道:“天星社。”胡晓梅道:“时先生来了没有?”那边道:“时先生没来,何先生来了,据他说,也就会来呢。”胡晓梅听了将电话挂上,吩咐套车,又要坐他父亲的马车出去。家里的老妈子说:“小姐,你还没有吃晚饭啦,怎么又走?”胡晓梅只当没有听见,换了套衣服,匆匆上车走了。 不消四十分钟,车子就到了天星社。门口的电灯通亮,陈列着许多车子,这一来,大概会员来得不少。她一进门,直往小客厅,因为时文彦来了,必然是坐在这里的。谁知她一进去,却空洞洞的没有人,只得暂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她这里刚坐下去,头一个何达博士掀帘子进来了,嘴上一撮小胡子,笑着都会活动起来。他就在胡晓梅下手椅子上坐了,笑嘻嘻地叫了一声“密斯胡”。第二个就是李如泉先生,第三个就是赵维新先生,第四个就是汪爱波先生,第五个章如何先生,第六个就是关增福先生,都进来了,都笑嘻嘻地叫了一声“密斯胡”。胡晓梅在家里是一肚皮的气,如今看见许多翩翩少年围着她,心花怒放,什么忧愁也忘了。这些人越发凑趣,这个请胡晓梅按钢琴,那个请胡晓梅唱英文歌,后来还是胡晓梅自己决定了,唱一段昆曲《尼姑思凡》。她这样一说,大家都鼓掌,说这是想不到的事。何达先生的博士资格,也牺牲了,当起临时听差来,连忙就倒了一杯茶给胡晓梅润嗓子。又不辞辛苦的要去请教昆曲的来吹笛子。李如泉拦住道:“不!不!我们在这儿玩,用不着他,我来吹,我来吹。”胡晓梅也道:“何先生你别忙,就让密斯脱李吹笛子罢。”何达一时高兴,不料倒碰了这样一个橡皮钉子,只得勉强露着干笑,坐在一边。一会儿李如泉吹起笛子,胡晓梅娇声滴滴和着笛子唱起来。唱的时候,用手拍着桌子打板,脸上带着笑容,眼光一定一闪,斜向各人身上射来,谁也觉得精神惝恍,一句话也说不得。胡晓梅将一段昆曲唱完,劈里啪拉,又是一阵鼓掌,也不知什么原故,这一段《思凡》,唱起胡晓梅的心事来了。她一点也按捺不住,起身就走,这许多人虽然还想留她多玩一会,但是都知道她的脾气最娇不过,只好由她去了。 偏事这样巧,胡晓梅去了没有五分钟,时文彦就来了。他一进来,就到小客厅里去。这屋的前后两边门,都垂着帘子,空气不很十分流通。他坐在绿色的沙发椅上,靠着鸭绒的椅垫,忽然闻见一种香味。他仔细一闻,不是檀香,不是麝香,不是花香,却是美人身上的脂粉香。时文彦是一个谈爱情的人,又是一个新式风花雪月的诗家,这种香味一触到他鼻子里去,他还有个什么不明白的道理?他料定胡晓梅一定到这里来了,这种香味,就是她身上落下来的香气,还未散尽。旧诗上不是说得有,“重帘不卷留香久”吗?这时何达先生进来了,他看见时文彦一人坐在这里发呆,问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要做诗吗?”时文彦道:“我问你,密斯胡刚才来了吗?”何达道:“来了,她的昆曲越发进步。”时文彦道:“你怎么知道她的昆曲有进步?”何达道:“刚才她在这儿唱一段《尼姑思凡》。字正腔圆,的的正正是昆曲,一点儿不含糊。”时文彦见他夸奖胡晓梅,心里也是好过的,不觉得微微一笑。何达道:“她这样一个花枝般的美人,又能唱,又能舞,真是解语之花,我们天星社里有了她,真是出色得很。”时文彦见他越夸奖,笑嘻嘻地说不出所以然来。何达道:“我想我们社里,一定有几个人的心,被她燃烧着。”时文彦微笑道:“虽然有许多人的心,被她燃烧着,我想也只有一个人被燃烧得最厉害吧?你猜这人是谁?”时文彦说完,含着微笑,静等何达博士满意的答复。何达道:“这没有别人,一定是李如泉。”时文彦很不以为然,勉强问道:“你在哪一点上看出来的呢?”何达道:“这有凭据的,刚才密斯胡唱《思凡》,就是密斯脱李吹笛子啦”。时文彦一听这话,心里一阵难过,两眼发直,说不出话来。何达见他晕了过去,也慌了,连忙问道:“怎!怎!怎样了?”说着,用手摇动他的身体。时文彦半晌才说出一句话,说道:“我的心弦动了。”何这才知道并不要紧,不然何以出口成章,还没有改掉诗人的吐属呢?那边屋子里的人,男男女女会员,听见何达博士那样急切呼唤,以为这边出了事情,都跑过来看。只见时文彦何达好端端的坐着,并没有什么事,大家以为何达博士又是在心理学上,有什么心得,故意叫唤起来,试他一试,看看成绩如何呢,也就不说什么。何达博士明知时文彦是醋气攻心的毛病,当着李如泉在这里,不便说。时文彦本人看见情敌,满身都是不好过,更不愿说什么了。这一场事,也就含糊过去。 到了次日,时文彦换了一套新鲜颜色的衣服,特意跑到胡晓梅家里去,探听她的口气,看她和李如泉究竟有什么关系。这胡宅虽不是一个十分开通人家,因为胡晓梅的关系,却完全解放了,只要是胡晓梅的朋友,无论男女,一律欢迎。惟有那些不懂交际的车夫和听差的,看见胡晓梅的男朋友来了,便互相私议说道:“这还不来?来了,大客厅里一坐,足喝,足吃,足乐,还有齐齐整整的小姐儿陪着,反正比打茶围强。”有的又道:“他们就是这个心眼儿。你不听见他们车夫说过吗?来上了,天天上这儿打白茶围啦。”又有人说道:“这个年头儿,就是这么一档子事,养了大姑娘,正经儿婆婆家不去,乱七八糟的胡搅,这倒是文明自由,我的侄女儿,我哥哥要送到义务小学去,我就为这个反对。”这种论调,吹到时文彦他们耳朵里去,也不免好笑,当然不放在心上。所以时文彦来了,只当不知道。这天他到胡宅,由听差引到内客厅里,和胡晓梅相会。时文彦开口便问道:“昨天到天星社你怎么一会儿就走了?”胡晓梅用手抚摩着耳朵边两卷螺旋形的烫发,笑道:“你不在那儿,就也不愿意久坐了。”时文彦道:“还有些什么人?”胡晓梅就把在坐的人,略略说了几个。时文彦道:“李如泉倒是天天到,他在游戏上,是很有兴趣的,就是不很读书。”胡晓梅眼珠一转,微笑道:“他是学戏剧的人,自然对于游艺有兴趣些。”时文彦道:“学戏不见得就不应该读书。再说这人照表面上看,似乎对于朋友的感情,很是热烈,其实戏剧家把世上的事,都当是戏,这种人很靠不住的。中国人有一句话,戏子无情,密斯胡,你相信吗?”胡晓梅又微笑了一笑,低着头,看着她的鞋尖,说道:“我很难下断语。但是密斯脱李也对我说过,作诗的人,他们是最会说谎的人。你也相信这句话吗?”时文彦道:“不然,绝对不然,诗人只是天真烂漫的小孩,所以做出的诗来,都是肺腑里的话。”胡晓梅笑道:“你是有名的诗家,难道你也是天真烂漫的小孩?”时文彦也笑道:“我觉我是这样,不过一到了密斯胡面前,我就觉得我的天真都失掉了。”胡晓梅脸一红,说道:“又是你们诗家的谎话,也是你们诗家的鬼话,我简直不信。”时文彦听胡晓梅的语气,究竟还是赞美本人的地方多些,觉得胜李如泉一筹,心里十分快乐,在这里谈话,一直谈了两三个钟头。时文彦问道:“今天是礼拜六,我们到华洋饭店去坐坐,好不好?”胡晓梅道:“不是你在这里,我早走了,我还有事呢。”时文彦道:“既然有事,我先走罢。明天星期,我们在哪里会?”胡晓梅道:“再通电话罢。”时文彦去了,胡晓梅叫听差招呼马车夫套车。她的母亲胡太太便问道:“时候不早了,你还坐车到哪儿去?”胡晓梅道:“我一个钱也没有了,我要到任家去讨钱呢。”胡太太见她要回婆家去,倒很赞成。说道:“回去就好好的,要钱也好说,不要再吵了。”胡晓梅口里随便的答应着,带了几样随时用的东西,便坐马车回任家来了。 第三十八回 消恨上红毡人胡不醉 断恩盟白水郎太无情 第三十八回 消恨上红毡人胡不醉 断恩盟白水郎太无情胡晓梅坐着马车到家,已经十二点钟,叫开了门,一直回寝室去。她丈夫任放,实在是个多情的少年,本睡在铜床上看书,见他美丽的夫人回来了,由床上连忙起来,含着笑问道:“晚上究竟很凉,你穿这一件单的旗袍,不嫌冷吗?”胡晓梅并不理他,取下辫子上的结子,又取下耳朵上的钻石环子,一样一样的送到玻璃橱子里去。回头又拿了绿哔叽的短夹袄出来,一个人到床头边屏后背去换衣服,她低着头,始终也不望任放。任放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将牙齿咬着下嘴唇,呆立在电灯底下。半晌,在身上掏出烟卷盒,拿了一根烟卷,擦了火柴来吸着。胡晓梅换了短夹袄,换着软底拖鞋,从屏风后出来。半天的工夫,彼此都不作声,任放究竟忍耐不住,是他先开口,便问胡晓梅道:“你无论和什么人在一处,都是有说有笑,为什么一见了我就是这样闷闷不乐?”胡晓梅冷笑了一声,说道:“我是你的玩物,应该见着你就有说有笑。”任放道:“我不敢把你当玩物,但是我希望你,也不要当别人的玩物。”这一句话刚说完,还没有说第二句,只听得啪的一声,胡晓梅将桌上一只洋瓷杯子,往地下一摔,摔得粉碎。那茶杯子正摔在任放面前,摔碎的碎瓷,一直溅得任放脸上来。胡晓梅雪白的脸,气得像擦了胭脂一样,一直红到耳朵后面去。用手指着任放的脸道:“你说出来,我是谁的玩物?”任放依旧站着拍他的烟,半晌没有作声,然后用手在口里取下烟卷,弹了一弹烟灰,含着微笑,冷冷的说道:“但愿你不是人家的玩物。”胡晓梅用背靠着玻璃橱门,两只手十个指头互相交叉着在一处,放在胸面前,说道:“我愿做天下人的玩物,就是不能做你的玩物,干脆说,你不配做人的丈夫。”这话未免太重了,教人怎样受得住?任放又是一个学陆军的人,多少带点军人的色彩,听了这话,恨不得伸手就和她打起来。但是他忿火攻心的时候,胡晓梅的态度,已不是那样强硬了,忽然眼珠一动,一对一对的眼泪从粉脸上落下来。她因为没有手绢,低着头,用手牵着小衣襟来擦眼泪。她今天蓬着短发,又穿的是一件小小的夹袄。这一哭越发现出楚楚可怜的样子来,到了这个时候,不由你不回肠荡气,怎样还忍骂她?任放心里既有气,又不忍十分发作出来,只是极力的抽烟,一会儿工夫,将烟抽了大半根,他便扔在地下,用足使劲把它踩灭,好像出不了的气,都可以由这脚底下出似的。半晌,两个人都不说话。胡晓梅将眼泪擦干,说道:“我私下所有的几个钱,现在都全花光了,我这是图着什么?无论如何,你要给我五百块钱一个月。”任放冷笑了一声,说道:“五百块钱一个月。不多,这五百块钱,作什么用?”胡晓梅道:“那你就不用管。”任放道:“我辛辛苦苦弄来的几个钱,不能给你看戏跳舞花光。”胡晓梅道:“我跟谁,谁就要供给我看戏和跳舞的钱。不能供给,两下就撒开。”任放道:“撒开就撒开。”胡晓梅道:“不算话呢?”任放道:“为什么不算话?”胡晓梅道:“好好好!没有别的说了。”说毕,她展开床上的一条水红华丝葛薄被,爬上床去,一歪身睡下,就将被盖上了。她睡的是床里边,床外边还有一条秋罗的薄被,意思是让任放睡的。任放见她不吵,自己又何必尽闹,也就只得胡乱睡下。 谁知胡晓梅把气头上的话,认作真话,次日起了一个早,将头梳好,把自己随时要穿的衣眼放了一只小皮箱。拾落得好了,便吩咐老妈子,招呼马车夫套车。任放在床上,原是睡着的,后来胡晓梅开橱子开箱子,扑通扑通,翻得直响,就把他闹醒了。他睡在床上,假装不知道,心想看你怎样。后来胡晓梅真叫套车,他不能不理了,一头爬起来,问道:“你上哪里去?”胡晓梅把头一偏,说道:“你管不着!”任放道:“管不着呀?哼!你这话可以在别人面前说,就不能在我面前说,我就管得着。”胡晓梅虽然十分强硬,但是自己要离开婆家,并不把去向告诉丈夫,在中国的习惯上,似乎说不过去。只得说道:“我回娘家去,你也能拦阻我吗?”任放也不好意思留住她,说道:“回娘家去很好。”胡晓梅道:“我告诉你,吵归吵,闹归闹,我可是来得清去得白。你不信可以派人一路和我去。”任放道:“我有什么不信?你尽管走。”胡晓梅去志已决,也不管任放干涉不干涉,叫老妈子提了小皮箱,出大门上马车去了。 任放这一气,只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穿着短夹袄,赤着双脚,踏着鞋子,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老太太在厢房里早听了一个清清楚楚。因为他们夫妻常常斗口的,早听惯了,不算一回事。而且新式家庭,是不许用专制手段的,不像二三十年前,婆婆可以干涉儿媳妇,所以她只好忍住一口气。她为着这房媳妇,公园里出饭店里进,很不以为然,未尝没有和儿子提过。但是儿子是西洋留学生,多少要比中国普通人文明些。据说,这种事,在外国很平常。他做丈夫的都不干涉妻子,做婆婆的又有什么法子呢?今天胡晓梅一发气走了,她不放心,便走到任放房里来看看。她一见任放赤着双脚,便道:“孩子!你闹成个什么样子?你自己想想,你也是个陆军少将。再说我们家里,世代书香,也不是没有根底的人家。她许久不归家,昨天半夜里回来,今天一早又走,我家倒成了旅馆了。你还顾着她呢。”任放被他母亲说了一顿,默然没有话说。任老太太道:“你们的事,我虽然管不着,但是家里三天两天,总是这样吵下去,也不成个样儿,你总得想个法子才好。”任放依旧默然无语,老妈子倒着水来,他低着头就去洗脸。任老太太扶着床柱,叹了一口气,说道:“傻孩子,你二十四分将就人家,人家一分也不将就你,你不是白操心吗?胡家的小姐也太心狠了。我的儿子差不多把心都掏给她,她总是看得一个大不值。阿弥陀佛,这种丈夫哪里找去?”这几句冷言冷语,任老太太说出来,好像只是研究这个问题。却不料一字一句,有些刺任放的耳朵。他虽然十分恋爱胡晓梅,听了他母亲一番不平之言,也就按捺不住,当时就对任老太太道:“你老人家不必说了,我自有我的办法。”任老太太道:“你有什么办法?有办法也不至弄到这步田地。”任放道:“你老人家往后瞧。”说完了这句,他也没有别的解释,任老太太也没有再问。任放那时洗了脸,穿上衣服,就要去上衙门,任老太太只好走开,自回她的房里去了。 这天任放烦闷得很,一直到晚上才回来。白天他虽没有回来,在衙门里公事办完,坐在公事桌上,会想家事,在戏园子里听戏,会想到家事,一路在车上,也会想到家事。所以他对于胡晓梅的问题,在脑筋里已经盘旋一天了。一回家,走进书房,便预备纸笔写信。不但主意打定,连信的措词,脑筋里都已有一篇稿子了。任放提笔写了一张信纸,又写一张信纸,一气就写了五张信纸,便停了,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当他初写的时候,是照着腹稿写的,原以为措词很好,谁知一写出来,自己便觉得有许多过激的地方。沉吟了一会儿,自己一想,不必如此坚决罢,便把信揉成一团,扔在字纸篓里。他写了这多字,也觉得累了,伸了一个懒腰,靠在椅子背上。他头往后一仰,看见背后墙上,一个镜框子,镜框子里面,是胡晓梅的放大半身相片,那相片正是他结婚以后,蜜月中照的,眉宇中另含有一种春气。他一转念头,像她这样,总算是个美女子,有这样的美女子为妻,不能不算幸福,要和她决裂了,恐怕找不到第二个。照我自己看来,固然待她不错,但是她是富人之女,跟着我这武人,究未免有些受屈,也不能完全怪她。她是受过中等以上教育的人,慢慢的劝解她,总会好的。古人说:“至诚格天,我以至诚去感动她,她若不是铁石心肠,不能不回心转意罢。这样前前后后一想,就把刚才一阵愤愤不平之气,由大化小,由小化了,慢慢地平了下去。一看窗户格上挂的月份牌,明日是个假日,不用得上街门,不如瞒着母亲,到胡家去一趟。岳丈胡建一,他是最器重我的,我把他女儿的事,告诉了他,也许他会出来转圜。他虽然很文明,究竟是个官僚,决不愿意他的女儿不作少将夫人,却作社会交际明星。任放这样一想,他的计划就全变了。 到了次日,他换了一套新制的西装,坐着马车,就到胡宅来。这个时候已经十二点钟了。胡晓梅穿着蓝白鸳鸯格沙丁绸的长褂,只齐平膝盖露出一大节丝袜在外面,丝袜子上露出一截雪白的腿。拿着一个网球拍,从里面出来,在大门口碰一个正着,马上脸上就变了一个样子,扔了网拍迳自转身进去了。胡太太听见老妈子报告,便隔着窗户,把她叫了进去。胡晓梅坐在一边椅子上,两手舞弄着网球拍。胡太太道:“孩子,今天任放来了,你未免给他下不去。”胡晓梅板着脸道:“我有什么给他下不去?我就是这个样子,他不高兴就罢。”说时将手里的网球往地板上一扔,啪的一声响了。接上说道:“给他下不去,就给他下不去,他能把我怎样?充其量不过是离婚。”胡太太道:“什么?离婚!你不要糊涂,我是不能答应你这个事情。你自己不顾面子,你也要替你父亲顾一点面子。知道的呢,说你们夫妻不和,不知道的呢,说是我养的女儿不好,给人家休了,这有多难为情?就是以后见了亲戚朋友,自己也要不好意思。”胡晓梅道:“我离婚离定了。你就不答应,我也是决意不再进任家的门。”胡太太正要往下说,老妈子进来说道:“有位时先生来了电话,请大小姐说话。”胡晓梅听了这话,也不和她母亲分辩,迳自走了。她一接电话,正是时文彦打来的。他说:“你还不打算到社里来吗?大家都等着你啦。”胡晓梅这才想起来了,今天是天星社的同乐会,自己答应了登台演《春香闹学》,一闹别扭,把这事都忘了。说道:“时候还早啦,忙什么?”时文彦道:“社里人多,大家在这里说说笑笑,也是有趣味的,不强似在家里闷着吗?”胡晓梅道:“好罢,我就来。”挂上电话,她将自己做的行头,用一个包袱包了,便坐了马车,带着行头,到天星社来。 这日天星社热闹极了,有电影,有音乐,有跳舞,有昆曲,昆曲是男女合演,尤其是震动一时。胡晓梅一到社里,见男男女女,欢天喜地,把任放和她吵嘴生气的事,已经丢在九霄云外。约着和她合演《闹学》的张太太李如泉先生,坐在一间屋子里对戏词,练身段。这时,会场上的电影已先开了。电影以后,接上有几个会员的小姐,演《月明之夜》,《葡萄仙子》两种歌曲,第三就是丝竹会的音乐。来宾越来越多。台下列着一排一排的椅子,男女夹杂,都坐满了。在座的男女,有一半穿的是西装,女宾更不用说,在人丛中,左一团毛蓬蓬,右一团毛蓬蓬,都是烫发与剪发。就是这两样,可以看出在座的人,都是中上等社会的人。所以会场上,虽然坐满了,却并不吵闹,音乐停后,大家都互相说道:“胡晓梅,胡晓梅。”只听见轰天轰地,一阵鼓掌之声。大家抬头一看,台上出来一个戏装女子,做着身段,合上笛声,唱了出来。她穿着浑身的水红绸单衣服,罩着黑坎肩,系着白绸腰带,把腰束得小小的,头上束一个小髻,又垂着一股辫,系了一大子大红丝线,越发显得身材窈窕。这时会场上的秩序,不能像以前那样静穆了。胡晓梅一举一动,会场上就有一阵哄堂大笑之声,笑声过去,接上就是劈劈啪啪的鼓掌声。胡晓梅演的,正是《春香闹学》的春香。她为人本来极伶俐,极活泼的,而今去演这顽皮丫头,于天真烂漫之中,弄些小狡猾,台底下的人,没有一个不倾倒,所以无论如何,这笑声和鼓掌之声,总是按捺不住。好容易一直到演完,再加上最后一次猛烈的鼓掌,喧哗之声,才安静了些。胡晓梅到了后台许久,兀自听到前面的掌声,拍个不已。在后台的人,一阵风似的,围了上来,都说道:“密斯胡,密斯胡,你演得实在好,你看是多么受欢迎?”胡晓梅这时心里得意,真是南面王无以异。她又回想到在台上演戏的时候,台底下那些裙履翩翩的少年都有些神魂颠倒,这样看来,自己实在是个美人,决不是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仅仅任放和时文彦两个人认为好。当自己在一边卸装的时候,时文彦遥遥的立着,含笑相视。胡晓梅在镜子里看见时文彦的样子,也就抿嘴微笑。在后台的一些男子,谁又不是乌眼鸡似的,呆呆的傻望,但是这里有男宾,也有女宾。女子的妒性,也是天生的,有个人看见胡晓梅这样出风头,却故意的说道:“任太太今天演这好的戏,任先生怎么不来看一看?”胡晓梅最怕人家叫她做任太太,在大庭广众之中,这样说法,尤见其是令她难堪。因此立刻少了兴趣,洗了脸,换了衣服走了。 胡晓梅回到家里,不过十一点钟,照说是很早的,还可以坐一会儿。不过她心绪乱得很,拿了一本英文小说,睡在铜床上看。不想这书本子,丢得太久了,一页书,倒有上十个生字,看了一两页,将书扔在一边。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第二天,她逆料时文彦一定会来的,一直等到晚上,还没有一点儿踪影,心里越发不舒服。到了第三日,十点钟起来了,这个时候就是出去,也没有地方去玩。心想好久没看过报了,就叫老妈子在旁边客房里,拿了几份报进来看。也没梳头,洗了脸之后,只擦了一点儿粉,便躺在沙发上看报,先拿正张一看,看了几行题目,扔在一边。倒是看社会新闻有趣,都看了一遍。后来无心捡起新文库来一看,见上面有一首诗,诗的题目下,是时文彦的名字,她虽然不要研究文学,有时文彦三个字,射入她的眼睛,就禁不住要看。那题目是《父亲的眼泪》,胡晓梅原不知道他说些什么,后来一看那首诗,却是时文彦哀悼他死了的儿子的。胡晓梅因为他的儿子,联想到他的夫人,心里十分不痛快。将报使劲一扔,扔在地下。正在这个当儿,老妈子送上一封信来,胡晓梅拿过来一看,却是一个水红的西式信封,上面有凸起来的海棠花印,四周还有水缕的透明花边。这东西又小巧,又雅致,一望而知是个漂亮人物寄来的。那信面上,写着一笔秀逸的柳字,很是好看,胡晓梅不必看,已经知道是时文彦写的。她拆出信来一看,是两张挺好的上等印花宣纸。信上写道: 晓梅,这两天晚上的月色很好,我为着俗事,不能和你一路到中央公园去踏月,这是多么惆怅而不幸的事。今天下午,坐在空洞而明了的窗下,悠悠的南风,吹动窗外妩媚而娇艳的夹竹桃花,送来一阵清香。我在这一刹那里面,得到无穷的快感,心房里充满了愉快。那窗外的夹竹桃花,它在那里舞蹈着,默默的微笑着,要引我做它寂寞环境里面的相伴者。但是我能够做它的相伴者吗?我已做了一个人的忠仆,我的心,同时也掏给她了。晓梅,聪明的晓梅!你应该知道吧?我做了一首小诗,望您指正。 狡猾的小鸟, 你不要对我卖弄你的歌喉, 娇艳的新花呀, 你也不要对我微露你的媚笑。 你们要知道我只有一颗心--仅仅的一颗心, 已献给我心爱的她了。 你们别痴心妄想, 我的爱--黄金的爱--丝毫不能分润给你们呢! 胡晓梅看了,冷笑了一笑,也不做声,把那两张信纸,依旧叠着,放到信封里去,却把它放在床上枕头底下。 从那天起,胡晓梅慢慢的回心转意,又觉得还是任放不错。恰好又得了一个消息,说是江南赵督军来了一个电报,要请任放到南边去,这一去不是师长参谋长,少不了也是一个红差事。任放若是做了一个大官,钱是有得用的,架子是有得摆的。此外虽然还有些小不如意的事,那也只好将就了。这样一想,就想提早一点,和任放言归于好。在她母亲面前,也微微露了一点口风。胡太太道:“是呀!我听说他要到南边去了,将来他做起督军省长来,也不可知呢。做督军省长的太太,是多么威风的事?你若愿意回到任家去,大家都好。”胡晓梅听了这话,默然不语。胡太太一见,知道她的心已动了。便道:“这样罢,我来送你回去。”胡晓梅道:“就这样回去,我是不去的。”胡太太道:“要怎样才回去呢?还要他来登门谢罪吗?”胡晓梅道:“那末,你送我去,就不算登门谢罪吗?”胡太太道:“唉!年纪轻的人,都要这虚面于,你既然不肯去,他哪里又肯来?这样罢,等我来打一个电话给他,约他逛北海,你在那里和他会面,好不好?”胡晓梅道:“这倒可以。”胡太太见胡晓梅已经答应,当天就打了一个电话给任放,约他明天下午三点钟,在北海漪澜堂相会。任放接了这个电话,也就猜中十之八九,心想叫我去,我就去,看你们怎样和我开谈判。 到了次日下午,任放果然就到北海去,在漪澜堂临水的石栏干边下,找了一个茶座,喝着茶等着。不到半点钟,胡太太来了,胡晓梅走在她后面。她的眼睛快,和任放四目相射,打了一个照面,彼此都没有作声。胡晓梅上前一步,手胳膊碰了一碰她母亲,轻轻说道:“在这里。”胡太太一眼看见,便向任放桌边走过来。任放对他岳母,本来没有什么恶感,看见胡太太来了,连忙含着笑容站起来,将自己面前的藤椅子移了一移,意思让胡太太坐,口里轻轻的似乎叫了一句“伯母”,但是声音很细,连自己也许听不出来呢。胡晓梅跟着走了过来,低着头,眼睛并不望着任放,先将手上提的钱袋放在桌上,回头又把绿绸伞也挂在桌上,弯着腰搬椅子。胡太太坐了,指着任放的下手对胡晓梅道:“你坐那边罢,这里有太阳。”胡晓梅道:“不要紧。”说着就在任放对面坐了。任放偏着身子往上坐,将脸对着胡太太,在身上掏出烟卷盒子来,打开盒子,拣了一根烟卷,在桌上顿了十几下,然后擦着火柴,将烟燃着。看他那个样子,几乎全副精神,都注在一根烟卷上,什么事都不知道。这时伙计又沏了一壶茶,胡晓梅站起来,替胡太太斟了一杯,自己斟上一杯。看了一看任放的杯子,却没有斟,她依旧坐下。胡太太开口问任放道:“你早来了吗?”任放道:“也不多大一会儿。”说了这句话,大家又复默然。胡太太想了一想,勉强笑着道:“你两个人都有些孩子气,少年夫妻,为什么常常闹得这样生疏?”任放抽着烟,也勉强笑了一笑。胡太太又道:“你们还是好好的在一处,和和气气,免得你们老太太生气,你今天带她去给你们老太太陪个不是,也就算了。至于你少年夫妻,还有多大的仇恨吗?”任放笑道:“我们那个穷家庭,令爱怎样住得惯?”胡晓梅听到这话,本想驳他几句,因为这地方游客很多,怕吵起来不像样子,只得忍住了。胡太太却已接嘴道:“事已过去了就算了,你何必说那负气的话?”任放见胡太太和颜悦色的说话,也不能一味强说,便道:“这并不是我负气,实在是真话。不信,请你老人家当面问。”胡太太拦住道:“得了,不要往下说了。这里现在有船出租,我们租一只船,在水里游一游,好不好?”任放道:“好,我们划船上西天。”胡太太正色道:“你怎么和我生起气来?”任放一想,果然这话不分解出来,好像是气话。便笑道:“你老人家听错了。”说着拿手一指北海的北岸道:“我说的西天,是那里有佛爷的小西天。”说到这里,又将手对海水一指,说道:“不是龙王爷那里的西天。”太太一想,果然自己错了,好笑起来。胡晓梅要笑,又因为和任放生气,将脸偏到一边,用手绢捂着嘴,伏在椅子因上。任放虽然一肚子不平之气,见他娇妻这种一笑百媚生,正是未免有情,孰能遣此。他离开座位,在码头上租了一只船,走回来,吩咐了伙计看着座儿,便请胡太太上船。胡太太在前走,任放在胡太太后面,胡晓梅又在任放后面。船本靠在码头边,任放先搀扶胡太太上船,胡晓梅抢上前一步,第二个要上船,依胡晓梅想着任放往日的行为,必定也会搀她一把的。不料任放将身子一闪,让她自己上去,胡晓梅这一气,只觉鼻子一酸,恨不得要哭出来。 大家上了船,胡晓梅坐在船头上,胡太太在船中间,任放坐在船梢上,架着两枝桨便划起来。划到北海的中心,胡晓梅坐到中间来,也拿着桨,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划。胡太太笑道:“你小心些,水虽然不深,落下去,保管也淹得死人。”胡晓梅道:“淹死了也好,世界上少了一个无用的人。”任放在身后接嘴道:“胡小姐,你这是骂我吗?”胡晓梅道:“我不敢骂你,我说我自己。会吃会穿会花钱,就是不会做事,这人还不可以淹死吗?”胡晓梅口里这样说,的确是有些说自己,任放偏偏不谅,冷笑道:“你还以为不会花钱呢?”这句话把胡晓梅激起气来了,把头一偏,说道:“会花钱,不错,你家里有多少钱给我花了?”任放道:“自然是没有钱给你花,有钱给你花,还这样看不起我吗?”胡晓梅道:“哼!老实说,你有钱,我也看不起你。”任放道:“是呀!我是一个武人,不能和别人一样,漂漂亮亮的,不会妹妹长,妹妹短,做新诗送人。”这几句话太厉害了,连胡太太听着,脸也红了。胡晓梅道:“你拿这种话侮辱我,我拚了你。”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往水里跳。任放横着心,按着两只桨,睬也不睬。胡太太吓慌了,也不知道用手扶去。 第三十九回 深巷逐芳踪投书寄爱 华筵趁余兴击鼓催花 第三十九回 深巷逐芳踪投书寄爱 华筵趁余兴击鼓催花却说胡晓梅要向水里跳,大家都不去拉她,站是站起来了,做了跳的势子,却不能跳,反而坐下去,用手绢捂着脸哭。胡太太气极了,以为任放的心,实在太狠,看见她女儿要跳到水里去,并不理这回事。设若真正跳下去,那还了得?便对胡晓梅道:“哭什么?这种铁打心肠的人,和他离开也好。”任放道:“我们武人,直心,直肠,不会用这些手段,这是我承认的。要说我是铁石心肠,我却不承认。”胡太太道:“见死不救,还说你的心肠不硬。要怎样才算硬呢?”任放道:“她并没有跳下去,我怎样见死不救?”胡太太道:“你倒说得好,并没有跳下去。跳下去才救,哼!”他们在这里斗目,胡晓梅一句也不作声,只坐在那里哭,半天,她才插口说道:“你快划船拢岸,我们从此撒手。”任放拿着桨,将水使劲一打,溅得水沫乱飞。说道:“好极,我们就此撒手,若不撒手,就是这北海里的王八乌龟。”说毕,也一声不言语,把船一直划得靠岸。胡太太和胡晓梅两人,并不和任放打一个招呼,头也不回,就这样走了。 她母女回得家去,将今天的情形,对胡建一说了,说是非离婚不可。胡建一皱着眉道:“闹到这步田地了,我还管什么呢?你们爱怎样就怎样。”胡晓梅见母亲同意,父亲又不管,离婚这事就算成功。不过这里面,就是一件事要考虑考虑,自己在社会上,有一点小名,社会上只知道是密斯胡,并不知道是密昔斯任,若是在法庭上公开的离婚,很是不好。就是双方正式登报声明,也是不可能。若不是这样办,又怕不能斩钉截铁的和任放离开,因此踌躇了几天,不能解决。恰好那边任家,也是抱这一样的思想。后来经亲友从中说合,这一个问题,移到原籍凭几个亲友作正解决,北京方面,不让人知道。也不用得上法庭打官事,徒费时日。好在两方面都是愿意离婚的了,就完全同意。在胡家以为这事,外面没人知道。可是交际场中的事,怎么瞒得了?在胡晓梅还未离婚之前,时文彦李如泉任放三人对胡晓梅一人,成了四角恋爱。李如泉想她是有夫之妇,我想不着,时文彦也想不着。胡晓梅进行离婚以后,时文彦越是每日跟在胡晓梅后头。胡晓梅回南去离婚,时文彦和她同车南下,也回家和父亲分家,和他夫人离婚。两方面都离了婚,就没有障碍,后事就不必提了。失恋的人,妒嫉心是免不了的,因此李如泉把这事的内容,到处告诉人,于是就弄得满城风雨了。胡晓梅的女朋友,谁也都知道她和时文彦发生了恋爱。但是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有妇之夫,逆料没有好结果。现在居然都打破难关,要成眷属,可知道天下事,只要肯去做,没有不能解决的。 余瑞香家里和胡家相距最近,得的消息,也就最详细。这一天余瑞香在瑞蚨祥做了一件葱绿色的印度绸单褂,今天新取了回来,她穿在身上,又把她姨妈的珠子,也挂在脖子上,葱绿色上面,托着又白净又圆润的珠子,又素雅,又好看。她高高兴兴,带走带跳,跑到她母亲屋子来,要告诉她的母亲,问好看不好看?余太太一见就叹了一口气,说道:“打扮这样时髦做什么?你看胡家小姐,是什么下场呢?也就为了’漂亮‘两个字啦。”余瑞香最怕她母亲罗唆的,听到她母亲这样说,越发跑得快了。她走回自己屋里去,把衣服脱下,叠好了,送到玻璃橱子里去。却按着电铃,打算叫老妈子来,将一串珠子,送回三姨妈。可是按了几次铃,老妈子也不见来。正没好气,史科莲进来了,说道。“姐姐,什么事?我奶奶想吃水果,叫刘妈出去买东西去了。因为别个老妈子,她叫不动。”余瑞香听见这样说,气就平了。说道:“没什么事,这串珠子,我要送还三姨妈呢。”史科莲道:“你又要到哪处作客?借人家的东西。”余瑞香道:“我看人家身上穿绿衣服,配上白珠子,很是雅静,我作了一件新的绿衣服,就挂着珠子试试。”史科莲道:“你穿着给我看看好不好?”余瑞香将舌头一伸道:“妈妈已经在开话匣子了,别高兴罢。”史科莲道:“你不是说,今天晚上,去看电影吗?这样一说,又不去了。”余瑞香道:“咱们偷偷儿去,别让她知道。”史科莲道:“要去就得告诉姑妈,偷着去我不干。”余瑞香道:“你不去也好,我房里不捻黑电灯,你就在我房里念书,这样一来,她们就不疑心我出去了。”史科莲道:“你勾通我作贼,有什么交换条件?”余瑞香道:“我出去先和你买两本小说,带回来送给你看,好不好?”史科莲道:“要买你就买《封神传》,头回我只看了一本,就不见了。现在还想呢。”余瑞香道:“那更好买,旧小说只要三五毛钱,我一定买来。” 两个约好了,吃过晚饭,史科莲当真到余瑞香屋子里来读书,余瑞香悄悄的换了衣服,就到真光电影院去了。她穿的是一件宝蓝色的印度绸旗袍,上面绣着白色大花,衣光闪闪,很令人注意。她本来约定了梅双修的、在四围座上一望,不见她的影子,预料梅双修没来,就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她左边一排,都是外国人;右边空着一把椅子。一会儿工夫,这座位上就坐下了一位西装少年。这人余瑞香认得,是京华大学的学生,叫着毕波丽,是荷花文艺社的主要分子。余瑞香原不知道这样详细,因为有两次看电影,偶然碰到他,都坐在一排。到了第三次,余瑞香坐下了,他又坐在一处。恰好这次余瑞香是一个人,休息的时候,到食堂去喝了一杯咖啡,回来一看,有一张名片放在自己的椅子上。余瑞香捡起一看,名片是横印的,第一行是荷花文艺社社员,第二行是京华学生合作会干事,第三行,字大些,在中间,是毕波而三个字。波丽两个字连在一处。毕字一个字单另,这是表示名姓分别的意思。第四行是籍贯,第五行是通信处。余瑞香自言自语的道:“这是我的位子,谁放名片在这儿?”说毕,将名片一扔,扔在地下。这毕波丽却站起来一笑,鞠了一躬,说道:“是我的名片。”一鞠躬起来,伸手又呈上一张名片。余瑞香怔怔的望了他一眼,也没有理会,自去看她的电影。因为余瑞香虽不是个交际明星,但是常和她姐姐到几家大饭店去看跳舞,男女交朋友,早看得惯了。不认识的男子,和女子去说话,她却不以为奇。那毕波丽见余瑞香没有理他,却也并不见怪,他想这是可以亲近的。他看着银幕上映出的英文说明书,口里就叽哩咕噜的念着,要表示他懂得外国语。口里念时就把一只手的肘子,撑在架起的大腿上,却把手来托着头,故意把身子望余瑞香这边歪。在黑影里面,余瑞香又不便去另找坐位,只得把身子一闪,让开他些。一会儿电影演完,电灯亮了,毕波丽把他黄黝色等边四边形的脸,不住向余瑞香这边送,他微微的笑时,又露出两粒光灿灿的金牙。余瑞香看见,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就离开他走了。这一次她怕又遇到毕波丽,不敢上楼,却坐在楼下。不知道这毕波丽偏偏知道,他又赶了来坐在一处。余瑞香把脸一变,就走开了,另外找了一个坐位。毕波丽见她走了,却不能再追,只得算了。 电影映完之后,他就先一步走,站在大门的一边,两只眼睛,只望人丛里射去。一会儿见余瑞香出来了,他就跟在后面,余瑞香雇车回去,他也雇车在后面追着,一直送余瑞香到了家门口,下车进去,他也远远的下了车。走到门口儿,将门框上钉的门牌,下死命的钉了一眼。他看见大门上一块铜牌,大书特书“余宅”两个字,于是他又知道余瑞香姓余。这一回来,他知道了人家住址,又知道了人家的姓,总算没有白跑。仍旧雇了一辆车子,回自己的寄宿舍。这寄宿舍的房子,本来一排一样的,毕波丽一路记挂着余瑞香,推开房门,电灯是不来火了,他找了半天,找不着火柴,也没有点洋烛,只得在黑地里脱了衣服,就往床上一钻。这一钻,不打紧,一个赤条条的人,在床上跳了起来。毕波丽吓了一大跳,登时想起来了,是走错了房间,爬上人家床上来了。那人揪着毕波丽的衣服,厉声喝道:“谁?”毕波丽道:“是我,对不住,我走错了屋子了。”那人一听,果然是毕波丽的声音,也就算了。这样一来,这一个号子里的学生,都被他吵醒了,大家哈哈大笑。毕波丽走回屋于,一声不言语,就睡了。 自这天以后,他就留心打听余瑞香的名字,她在哪个学校读书。先是到她胡同口上,雇了在那里歇着的一辆人力车,到别处去,讲价的时候,格外多给七八个铜子。坐在半路上,和车夫讲起话来,问道:“余家小姐,也坐你们的车上学吗?”车夫道:“大小姐出了门儿了,只有二小姐上学呢。她上学有时坐我们的车,有时走了去。”毕波丽道:“这远的道,她们也走吗?”车夫道:“不!就是这胡同口上一拐弯,那个外国女学堂。”问到这里,毕波丽将余瑞香的学堂打听出来了。不到两天,他想法子,又在号房那里,打听得了余瑞香的名字。这一来,大功告成,马上他就做了一首新诗,送到他一个老投稿的报馆里去。题目是《寄心爱的她》。过了几天,登出来了,他买了七八份新式杂志,凡是登了他的新诗的都有一份。他把这些杂志和这一份报捆在一处,由邮政局里,寄给余瑞香。余瑞香拆开一看,莫名其妙,不知道是谁寄的,将那些杂志,翻开来一看,见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许多密围。所困的地方,题目下都署着华波丽的名字。余瑞香这才明白了,她也没有看,将那一大包东西,叫老妈子都倒入字纸篓去了。 谁知这一卷东西寄来之后,那毕波丽上午一封情书,下午一首新诗,接二连三的来。余瑞香看了,气得要死。她便暗暗的和史科莲商量,用什么手续来禁止他。史科莲道:“那有什么难,把他所来的信,都放在一处,寄给他的校长,由他校长怎样办。”余瑞香道:“那样不好,一闹出去,就满城风雨了。”史科莲道:“你既然不愿闹出去,没有别的法子,只有不理他的一着,他老写信来,你老不理他,他还不算了吗?我还有一桩事和你商量呢,你借一条纱裙子给我作一作客。”余瑞香道:“你到哪儿去?”史科莲道:“你还不知道吗?今天是李冬青老太太的生日,我去拜寿去。我以为梅双修早已告诉你了,所以并没问你。”余瑞香道:“我一点儿不知道。这是怎办,临时买什么东西送她?史科莲道:“她原为怕人送礼,所以不肯告诉人,我们就去拜寿得了,不要送礼。”余瑞香用手指头,将史科莲额角上一戳,笑着骂道:“你这小东西,现在和她一鼻子眼出气,连你姐姐都看做外人了。”史科莲道:“并不是我帮她说话,当真是这样子。”余瑞香道:“为什么老太太生日,我不知道一点影儿,你偏知道。”史科莲道:“这可冤屈死人,我若知道你不知道这事,为什么不告诉你?”余瑞香道:“这且不管,你送什么东西?”史科莲道:“李冬青说,那天我办一点儿家乡菜,随便请几个客,你来玩玩可以的,可不要送礼,你送礼我就恼了。所以我听她的话就没有送礼。”余瑞香一顿脚道:“嘿!你这人怎么这样死心眼儿?你送礼去,她当真会恼吗?”史科莲听她这样一说,也笑了。两个人说话各自修饰了一会,余瑞香只穿了一件直罗的旗袍,穿一双露花黄色的皮鞋。史科莲道:“到人家去拜寿,为什么反穿得老实起来?”余瑞香笑道:“穿老实些罢,省得又去和女孔夫子开雄辩会。”两个人雇了车子出了前门,又在南货店和果局子里买了两大包东西,然后才到李冬青家里来。 她们走进院子,却见小客室里一片谈笑声,余瑞香站在院子中间,喊了一声“密斯李”,李冬青听见喊时,却从上面房间里出来。笑道:“密斯余也来了,请里面坐。”她们走进屋里,只见六个女子,一大半是女学生装束的人,坐在屋里嗑瓜子说笑话,见她两人进门,都站了起来。除了梅双修外,李冬青一一介绍,乃是江止波,李毓珠,朱韵桐,杨玛丽,杨爱珠。这其中以江止波女士,最是令人注意。剪着短短的头发,挺着胸脯,穿着一件仿佛西装的没领褂子。一口云南官话,议论风生。那杨玛丽和杨爱珠最说得来,几句之间,总夹着一句英文,那杨玛丽谈起来,却和余瑞香认识,在比国学校,还同过一个学期的学呢。余瑞香和大家谈了几句话,站起整整衣裳,笑着问李冬青道:“伯母呢?”李冬青笑道:“你是不是要拜寿?我们还讲这种俗套。”余瑞香笑道:“这要算俗套,我们做什么来的?”李冬青道:“这不过是个热闹意思,大家坐在一处叙叙罢了。若是真要磕头拜寿,那真成了演戏了。”余瑞香道:“就是不拜寿,我们也请寿星老一块儿坐坐。”李冬青道:“前面客厅里,还有几位客,她老人家在那里谈世道人心,谈上了瘾,舍不得走呢。”说着她便来请她母亲到后面去。这客厅里,有何剑尘夫妇,有杨杏园,有李冬青弟弟的校长方子安,有李冬青南方来的母易方好古,有梅双修的哥哥守素,和她嫂嫂朱映霞。大家散在四处坐着,陪李老太太闲谈。李老太太坐在一张矮些的软椅子,小麟儿站在她面前,她牵着小麟儿的手,抚摸着她,却和众人说话。她见李冬青来了,便问道:“是谁来了?”李冬青道:“是余小姐和史小姐。”李老太太道:“她们这老远的路,也跑了来,我去看看。”说着,和小麟儿进去了。 李冬青在她母亲坐的地方坐下。她的下手,就是朱映霞。便问道:“你的画,越发画得好,我讨了好几回,总不肯替我画一张。”朱映霞道:“我的作品,实在太幼稚,不好意思送人。你若一定要,哪天请到我家里,我把练习的画稿,全拿出来,随便你挑几张。”李冬青心里,老这样想,听说图画学校都要画模特儿的,难道女学生也画吗?这个疑团,早想打破,如今朱映霞叫她看画,正中其意。便对朱映霞道:“好极了,哪一天,我一定去奉访。我不懂,密斯朱这样好的画,怎样不在报上宣布一两张?”朱映霞笑道:“固然做艺术家的人,像卖文章的人一样,不能不出风头,如若不出风头,你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永远没有饭吃。但是我还没有出风头的程度,如若勉强去出风头,一来就把招牌砸了,以后就不好办呢。我看许多诗家,东西还没有成熟,马上就想出风头,结果,弄得招牌很臭,以后生意不好做了。而且报馆里的人,都是有党见的,你和他没有关系,他哪里会和你鼓吹?”她这样一篇带议论带譬喻的话,虽是无心之言,却好像完全影射着杨杏园。李冬青脸对着朱映霞说话,却不住用眼睛转过去,时时考察杨杏园的态度。杨杏园始终只是微笑地听着,并不觉得奇怪。那朱映霞的未婚夫梅守素,在一边冷冷的看见李冬青有些不安的样子,脸上的笑容都是勉强的。便笑着对朱映霞道:“你不要信口雌黄了。”说着,用手一指何剑尘和杨杏园,笑道:“现坐着两位新闻记者在这儿,你公开的说人家有党见,太不客气了。”杨杏园笑道:“不要紧,不要紧。新闻记者就常骂新闻记者,何况外人?密斯朱刚才说的话,实在很透彻,我也是想出风头,程度不够的一个。因为新闻记者,宣传他的名字,犹如商家宣传招牌一样,是饭碗份内的事。”梅守素笑道:“诚然,我们学艺术的人,真不如你们新闻界,都是被动的鼓吹,不能自动的鼓吹。”李冬青道:“不然吧?那些图书展览会,也是被动的举动吗?”方子安笑道:“这一句话洞中症结,梅先生没有可说的了。”梅守素笑道:“密斯李是个文学家,所以她说起话来,总和文学家张目呢。”李冬青听了,倒不好意思。杨杏园道:“密斯李自然是个文学家,但是我却绝对不敢承认,和我张目的话,更是谈不到了。”李冬青道:“杨先生不承认是文学家,就不承认是文学家罢,又何必下一个转笔,先说我是文学家,而且还下了’自然‘两个字。”何剑尘道:“杏园这话,并不是阿私所好。”他说到“阿私所好”这四个字,杨杏园在一边,偏偏留心听了,望了他一眼。何剑尘却一点儿不觉得,依旧往下说道:“现在女学界,有新智识,旧文学又极有根底的,哪有几个?密斯李这个文学家招牌,是可以挂的。”李冬青笑道:“若照何先生这样说,我不但可称女文学家,就是文学博士,也叫得过去。反正关起门来起国号,谁也管不了。”何剑尘道:“关门起国号,是密斯李自己愿意这样。若是肯把作品在报上宣布,社会上一定和你上尊号的。”方子安道:“密斯李的作品,为什么不让宣布?”何剑尘笑道:“这个我早知道了,密斯李是因为报上的假女士太多,不屑和她们为伍吧?”杨杏园笑道:“你这话,适得其反。密斯李正因为怕人家知道她是真女士,所以不投稿。”朱映霞问李冬青道:“这话真的吗?”李冬青道:“真的。我觉得我们要在报上发表文字,没有什么可说的。说出去了,容易惹麻烦。就是诗呀,词呀,无非发表自己的情感,最容易自画供状的,报上登出去了,也不妥当。”何太太在一边笑着对何剑尘道:“你们大家说什么文学家,我倒想起一桩事来了。这里的人,除我以外,不都是文学家吗?今天寿酒,何不行一个酒令?我在小说上看见行酒令,老是这样想,几时我们也来玩一回试试看,总是没有机会。今天不是很好的机会吗?”何剑尘道:“你这个提案,倒也很好。”朱映霞在一边早听见了,笑道:“何太太这话,我很赞成。李老太太今天也是很高兴的,我们就是喝一个醉,她老人家决不讨厌。”李冬青听了,也鼓起兴来,问道:“行什么令?”何太太道:“若要我加入,只有一样我合资格,就是击鼓催花今。”何剑尘悄悄的对杨杏园笑道:“你瞧,她也知道击鼓催花今。看了几本《红楼梦》,到这里来出风头。杨杏园也悄悄的笑道:“岂有一个文学家的夫人,连击鼓催花也不懂的?”何剑尘微笑轻轻的道:“是呀,文学家总有文学家相配呢。”杨杏园没有理他,掉过头去对方子安道:“这击鼓催花令总要人多才有意思,我们这里,似乎人还少了。方君以为怎样?”李冬青道:“后面还有一班客呢,若是她们也能加入,有十几个人,那就有意思。”方好古摸着胡子道:“里面全是小姐们,怕不赞成吧?”梅守素笑道:“在你老人家看起来,以为是不行的,其实,现在男女在一块儿宴会,平常的了不得,何况来的都是亲戚朋友,那更不成问题了。”李冬青笑道:“虽然这样说,我得失去问问她们。”说着,她就到上边屋里去,把行酒令的话,对大家报告。史科莲先笑起来,说道:“这是很有趣的,这令怎生行法?”余瑞香道:“你就先忙,大家还没有议好呢。”这里几位小姐,都是比李冬青新过去几倍的人,李冬青都赞成男女来宾会宴,她们还有什么推辞?杨玛丽和杨爱珠两个人,外国文都是极好的,中国字认不了多少,平常写一封信,还要找借书翻字典,而今教她们来行中国古典式的酒令,那不是难事吗?所以她两人听了这话,很是踌躇。不过她们也不肯失这个面子,也不愿说不来。先由杨爱珠笑道:“若真行起酒令来,我是要受罚的哩。”朱韵桐道:“这话怎么讲?”杨爱珠道:“我不会作诗呀。”朱韵桐道:“行酒令也用不着做诗。”朱韵桐原是一句无心的话,这好像说杨爱珠连酒令也不懂,杨爱珠未免脸上一红。朱韵桐觉得她的话太冒失了,脸上也是一红。两人都怪难为情的。李冬青在一边看见,心里想到:“人家总说女子容易害臊,我是不觉得,像她这两人,这样害臊,真可以代表那句话了。”便上前拉着朱韵桐的手道:“他们行击鼓催花令,我这里哪来的鼓,我看还是改别的令好。”朱韵桐道:“那也很容易的,我瞧你那屋子里,不是有架风琴吗?叫一个人去按风琴就算打鼓,那还斯文得多呢。”李冬青笑道:“好!就是照你的话这样办。”便忙着把风琴先抬了出来。 原来李冬青家,虽无应门五尺之童,现在因为她舅舅方好古来了,又带着一个听差,所以家里热闹些。她舅舅原是李冬青嫡母的胞弟,因为李冬青的生母和嫡母,向来很和气,所以她舅舅,也把李老太太看作自己的妹妹一样。他在南方游宦多年,和北京不很通消息,后来打听得李冬青母女和家庭脱离关系,他就常寄钱来接济,这次亲自到北京来,又要和李老太太作寿。都是他怜惜她母女孤苦的好意。这天方好古在馆子里叫了两桌席,本只请几个极熟的客,谢谢人家常常照顾冬青母子之意。冬青又藉此约几个老同学叙一叙,所以有两桌人,好在有刘妈和她舅舅的听差招呼客,她也很自在的,也是她几年以来最快活的一天。这时女客都依允了行酒令,她很高兴,就在客厅里摆了两张圆桌子,请大家分别入席。一席是李老太太和小麟儿作陪,同席的是方子安,方好古,何剑尘,何太太,杨杏园,梅守素,朱映霞。一席是李冬青作陪,同席的是梅双修,余瑞香,史科莲,朱韵桐,江止波,李毓珠,杨玛丽,杨爱珠。大家入了座,何太太先说道:“还是我先发言罢,请李先生作令官,就请发令。”这一句话说完,大家鼓掌。李冬青笑道:“我是主人,哪里好作令官?”梅双修道:“作主人和令官有什么冲突?你只管做你的。”李冬青道:“你有所不知,主人对客,是很客气的,一作令官,就不好了。酒令大似军令,那要赏罚分明,照令而行的。”大家都说:“那是自然,决没有人家说主人翁失礼的。”李冬青笑道:“这样说,我就不客气了。”便对大家道:“小麟儿在这里也吃不了多少东西,我派他到院子里去做鼓吏。要吃什么,可叫刘妈来要。”小麟儿很高兴的道:“行,我就去。什么叫鼓吏?”李冬青道:“你在院子里接风琴,在这里的人,就把一枝花,你递给我,我递给你。设若你的风琴停了,花在谁手上,谁就喝酒。我叫你按琴,你就按琴。”小麟儿道:“那我很明白,你叫我不按,我就不按。”他这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说道:“那才好呢,酒令官叫谁醉死,谁就得醉死了。”李冬青道:“不是那样,我叫你按琴,你就按,停不停可由你。”李老太太一手把他拖了过去,说道:“傻孩子,我告诉你。”就把这击鼓催花令的办法,告诉了他。小麟儿说道:“我知道了。”便跳到院子里去了。朱韵桐道:“鼓吏派好了,令怎样行法?”李冬青道:“令不能太难了,太容易了,又没有意思。我现在定为一个书名,一句韵文,一个戏名,一句戏词或曲词,说起来要一串,要押韵,这算酒面。酒底说一句成语诗词俗话都可,不过要嵌一个梅字在内。限三分钟交卷,过了时候的,罚他说一个笑话,如若不笑,罚他再说。”杨爱珠杨玛丽都怕李冬青要搬什么古董,如今说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就是酒面这句韵文,肚子里少一点,也只好由她。李冬青说完,史科莲想问一句话,梅双修笑道:“别作声,违抗命令,是要受罚的呢。”于是大家笑着喝酒,肚子里先预备材料。李冬青在里面屋里,拿出一枝通草做的红梅花来,便对窗子外喊道:“小麟儿接琴。”李冬青说了,当真那风琴咿咿唔唔的响了起来,李冬青便将手上的假红梅花,递给下手的梅双修,他们递了一个圆圈,最末一个,是史科莲。她拿花在手上,便又要递给李冬青。李冬青不接,笑道:“递给那边桌上去哟。”史科莲慌了,不知道怎样好,她回头一望,挨近她的就是杨杏园。她生怕琴声止了,糊里糊涂站起来,就递给了杨杏园。杨杏园抬头一看,好像在哪里会过,不免一愣,史科莲脸一红,赶快回席。这个当儿,大家一阵呵呵大笑。 第四十回 等到酸心频吟梅子令 何堪寓目先苦女郎身 第四十回 等到酸心频吟梅子令 何堪寓目先苦女郎身杨杏园先是愣住了,及至醒悟过来,也为之失笑,原来琴声停止,花还在手上呢。梅双修笑着低声对李冬青道:“妙极,先看他们怎样说?”那边杨杏园也笑道:“这倒巧,那边桌上,绕了一个圈圈,没有人临着。一到这边,破题儿第一,我就碰上了。”何剑尘拿起酒壶,和杨杏园斟满了一杯酒,说道:“说你的令,时间只有三分钟呢。”杨杏园望着酒杯子,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我有了一个,凑合着罢。”便念道: 《红楼梦》,清夜悠悠谁共?《九更天》,离恨千端,闲愁万种。 说完,将一杯酒又喝了。说道:“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该下手的梅守素喝酒。方子安道:“这酒令好,既切人又切时呢。”小麟儿这时站在客厅门口探头探脑,见杨杏园交了卷了,又去按琴。杨杏园一听琴声,赶快就把梅花送了出去。这回是反递递到梅守素手上,就递给那边桌上去,却在梅双修手上停住了。梅双修笑道:“来得这快呀。”面对李冬青,“我念给你听,你看能使不能使。”她眼睛并不望着众人。先念酒而道: 《天雨花》,不在梅边在柳边。《牡丹亭》,牡丹开,芍药放,花红一片。 朱映霞道:“虽然少押一句韵,很有意思,你且说你的酒底。”梅双修又念了一句“黄梅时节家家雨”。第三次的令,就传到方子安手上。方子安笑道:“诸位别笑,我是瞎凑合的,我因为省得交白卷,我早就打好了腹稿,就是要我换,我也没有得换呢。”他就念道: 《田家乐》,放牛於桃林之野。《战太平》,好不逍遥自在也。 大家都说有趣味,这句戏词,集得最好。方子安道:“我肚子里没有诗,要诗也只有《千家诗》上去找,我自己喝酒,说个’梅子黄时日日晴‘罢。”这回下去,却临着江止波。江止波虽然是个大学的女学生,她是学美术的,国文很平常,要闹什么韵语韵文,她是不行,她早就预备好了。这时她说着:“我肚子里没有戏词,也没有曲词,我干脆认罚说一个笑话罢。”说完话先笑了一笑,用手绢捂着嘴,咳嗽了两声。李冬青心里是明白的。便笑道:“你自愿罚,那有什么说的,你可别成心骂人。”江止波又咳嗽了两声,便复操着京调说道:“有一个人新到北京来。他听见人说,名流身价最高,他就一心一意的想做名流。住在会馆里面很是摆架子,有人问他到京有什么差事,他就说:’我是一个名流。‘这一天隔壁房间,有人要推牌九。打着哑谜说:’我们来吃狗肉,好不好?‘广东人都吃狗肉的,这句话打动了他的心事,便问长班,北京哪里有狗肉卖?长班答说没有,那人说,不能没有呀,隔壁房间,刚才还吃狗肉呢。长班笑说:’这个你们名流还不懂吗?这是挂着羊头卖狗肉呀。‘他听在心里,走到街上,看见羊肉铺门口挂着许多羊头,他就进去买狗肉。掌柜说:’不卖狗肉。‘那人说:’胡说!你怕我不知道。我是一个名流,哪样瞒得了我?就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我也是内行呢!‘”江止波说完,大家一想,果然笑了起来。都说道:“笑话要这个样子含蓄,才有意思。”李冬青道:“那她就够挖苦的了。怪不得,密斯江会演说,今天看来,实在不错呢。”大家一面说话,一面行酒令,大家都说得有个平妥。到了第五转,临到了李冬青。那边桌上何太太说道:“李先生说,一定能说出好的来。不过今天是老伯母的生日,李先生要说个吉利些的才好。”李老太太也笑道:“你就说个吉利的送何太太罢。”李冬青听了这话,见她和何剑尘坐在并排,眼珠一转,微微一笑,说道:“有了。”便念道: 《绝妙好词》,碧梧栖老凤凰枝。《闺房乐》,这叫做才子佳人信有之。 李冬青说完问道:“这个好不好?”何剑尘笑道:“好是好,不过我们不敢当。倘若我们是文学家或者是艺术家,那才配呢。”何剑尘这话,本是俏皮梅守素一对未婚夫妇的。一说出口,却想起还有别的忌讳,后悔得很。偷着看看杨杏园脸上,他倒不在意。这时李冬青又说了酒底,“等得俺梅子酸心柳皱眉。”方好古在那边接着说道:“怎么大家的酒底,都说的是梅子,并不是梅花。”何剑尘笑道:“这不正是黄梅时节吗?正说得切时呢。”方好古道:“你提起这个,我又想起一桩事来了。刚才的酒底,有人说’黄梅时节家家雨‘,又说’梅子黄时日日晴‘,虽都是古人的诗,他们测天气的本事,太自相矛盾了。”何剑尘笑道:“还有啦!也不承认晴,也不承认雨,他说。’熟梅天气半晴阴。‘你老先生总也记得这句诗吧?”方好古道:“当真的,各有各的说法不同,但是以说雨为对。我们住在江南,到了那四五月的时候,最是苦不过,连阴雨,一下总是十天半月,到后来不但看见雨点,心里不痛快,睡在床上,听见屋檐下滴滴搭搭的声音,就烦恼得很。上等人家的房屋,高楼大厦,那还罢了,小住户人家,那真不了,青苔长到墙中间,床腿也是湿的。这个时候街上的水果担子,就正挑着又圆又青的梅子,在小巷里去卖啦。北京这个地方,没有梅子,也不像江南,有什么梅天,有什么青梅,那街上卖的青杏,却和青梅差不多,看见这种东西,令人想起芭蕉过墙,蔷蔽满架的境况。我们这里,大概都是南边人,说起来了,恐怕都要想家呢。”何剑尘笑道:“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体向耳边啼。”李冬青笑道:“舅舅这话诚然,江南黄梅时节的雨,虽然很讨厌,那是指在城里住家而言,若是住在乡下,就不然。有一年我住在乡下,篱笆外就是一道小河,河那边一望都是水田,在雨里头,那青秧在水里长起来,一片青色,没有界限。再远些,邻村上的树,都是模模糊糊的,那阴云厚厚的低下来,好像天压在树头上,就是画也画不出。”朱映霞道:“画也画不出来,却亏你说出来了。”李冬青笑道:“是啊!我说话太不留心,这儿有两位大画家啦。”方好古的地方,正对着窗户,他说道:“我们埋怨北京的天气不下雨,你瞧雨来了。”说时,用手指着窗户外头。大家抬头看时,只见后面屋顶上,隔壁人家院子里的大树,都一齐颤动起来,那绿油油的树叶子,翻了过去,瑟瑟的响个不了,天上的太阳,已没有了,一重一重的云,都被风卷得聚在一处。这屋的四周,本都是人家的院子,全是槐柳之类,那树的浓绿,和天上的乌云相映,越发显得空气阴暗。余瑞香道:“天要下雨了,怎么办?我们的路太远哩。”李冬青道:“不要紧,若是下起雨来,我叫汽车送你回去。”这时那桌上的方好古,掀髯微笑,他是最爱看《三国演义》的,提取任何一段,他都记得。他笑着对杨杏园说道:“这雨若是酝酿在天上,不下到地下来。青梅煮酒,对着要变不变的天气,和一二个胸怀磊落的人,凭栏商谈天下事,也是人生快举。”杨杏园道:“话虽如此,各人的身分不同,各人眼里看见的景致,也就不一样。譬如就我说:我看见天气阴暗,树叶乱飞,我就想起贺方回的词,’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李冬青听了,低低的笑着对余瑞香道:“你听听,人家看见天气不好,是什么感想,惟有你是怕雨下得不能回去。”余瑞香听了一笑,说道:“现在不怕了,有汽车送我回去呢。”梅双修道:“我们大家只顾说话,把行令都忘了。”李冬青道:“是呀,小麟儿怎样不按琴了?”回头一看时,只见小麟儿正站在门口呢。原来他听见众人说得热闹,也站在这儿来听来了。现在一提醒了他,他赶紧跑去按琴,这花仍旧由李冬青手上传起,传到史科莲手上,她还是递给隔坐的杨杏园,花到杨杏园手里,琴声就停止了。杨杏园笑道:“在坐的人,没有轮到的还多啦,我倒轮上了两回。我真没有预备,说个什么呢。”他手上端着酒杯子,在嘴唇边略就了一就,将杯子放下,便说道: 《凤双飞》,何姗姗其来迟?《不如归》,等到俺梅子酸心柳皱眉。 大家都说一声“好,很有古诗意”。史科莲的上手是余瑞香。史科莲回过头去,对余瑞香道:“姐姐,这末了一句,不是密斯李已经说过吗?”杨杏园听着,明知是取瑟而歌的意思,笑道:“呵呵,这是我错了。顺口说出来,就没有想到已经由人家说过了。”便对李冬青道:“不知要怎样个罚法?”李冬青道:“这是无心之错,非有意犯酒令可比,罚一杯酒罢。”杨杏园道:“该罚该罚。”说着,端起一杯酒来,一饮而尽。饮毕,又斟上一杯,然后念酒底道:“绿成荫青梅如豆。”他交了卷,那琴声又起。这回琴按得极慢,好久还是不歇。他们传的花,由杨杏园桌上,传到李冬青桌上,复又传回去。这时,忽然哄堂大笑,那枝梅花,由史科莲传到杨杏园手里去的时候,外面的琴声,又停止了。何剑尘轻轻的笑着对杨杏园道:“巧得很,这成了’鸳鸯女三宣牙牌令啦。”杨杏园道:“这事可真巧啦,怎么又轮到我手上来了。”他心里想,怕有弊,冷不防,他离席走到客厅门口去,只见由窗户下,走开一个老妈子,还没有去远。小麟儿坐在风琴边下,看他来了,扯腿就跑。这不用说,显然有毛病了。杨杏园笑着回席说道:“我幸而发觉得早,我若是老不过问,也许还要轮个第四次第五次呢。”李老太太笑问道:“怎么样?小麟儿捣鬼吗?”杨杏园道:“叫他进来问一问,就明白了。”说时,小麟儿挨着门走进来了。左手的一个手指,塞在嘴里,右手指着杨杏园点了几点头说道:“我和先生闹着玩呢。”大家看见他那副神情,也都笑了。说道:“小孩儿到底不会作贼,干吗要跑?”李冬青道:“酒令不分亲疏,小麟儿作事不规矩,也应该罚。”小麟儿是不怕他姐姐的,笑道:“罚,打我吗?”李冬青道:“打是不打,人要受罚,都是喝一杯酒。你喝不了一杯酒,罚你喝一杯开水罢。”小麟儿道:“不,反正罚我吃一样,就罚我一个梨罢。”这一句话,说得大家又笑起来。 他们这一席酒,一直吃到点灯的时候方才散席。所有的小姐们,都要洗脸梳头,一齐都拥到上面房间来,李冬青的梳头桌上,摆着玉容霜雪花粉之类。一个个洗过脸,都蹲着半截身子,对着镜子擦粉。临到了梅双修用手指头将玉容霜挑了一点在手心里,就着鼻子尖上闻了一闻,笑道:“密斯李用这个粗东西。”李冬青正在中间屋子里,陪着众人说话呢,便问道:“什么东西粗了?”梅双修道:“你这玻璃瓶子里,是什么粉膏?”李冬青笑道:“这个你还嫌粗吗?这是去年年冬,人家送我的。我平常就用一点雪花膏,润润皮肤。解了冻,我就不用了,所以还搁在这儿。这是上海带来的玉容霜,不算差呀。”余瑞香道:“是的,这种东西不能用,擦在脸上,只要一干,它就会起一层粉霜。北京交民洋行里,有一种巴黎来的粉膏,很好,擦在脸上,又香又白,一点痕迹没有。”梅双修伸着两只雪白的巴掌,轻轻的扑着她的两腮,笑了出来。便问道:“什么价钱?”余瑞香道:“那不一定,是按着法国佛郎算的。佛郎涨价就贵些,佛郎跌价,就便宜些。”梅双修道:“买多少佛郎一瓶呢?”余瑞香道:“好些的,值六十多个佛郎。”李冬青道:“六十多个佛郎!不是我说一句小器的话,用这种化装品,好似多做两件好衣服。”江止波笑道:“密斯李,你这句话还不彻底,衣服只要齐整洁净就得了,又何必穿好的。固然,美的观念,人人都是有的,青年人不是不可修饰。但是我主张修饰的程度,要男女一样,我们才不至于做男子的玩物。”说时,她将技到脸上的短头发,扶到耳朵背后去。笑道:“譬如剪发,有许多人反对,说是男不男,女不女,叫人观之不雅。这话就不通,难道女子定要戴着一头头发,去表示别于男子?况且我们的人格,人家观之雅不雅,何必去管呢?”杨爱珠和江止波都在学界委员会当过委员的,两个人的感情,比较又亲密些,说起话来,也就比较的不客气些,她就笑着说道:“这不是天安门,你又拿了这男女平等的大题目,在这里演说。”江止波道:“并不是我喜欢说话,我想我们要做一番事业,第一不要去做男子的玩物。要不做男子的玩物,第一要废去玩物式的装饰。”杨爱珠和杨玛丽虽和江止波的行为相同,但是都爱拾落得漂漂亮亮的,听了江止波的话,都表示反对。杨玛丽说几句话,里面夹一个英文单字,和江止波争了半天。最后,江止波满脸急得通红,却又怕人疑心她恼了,勉强放出笑容。说道:“我不能和你争了。硬要和你争,也是我失败。因为这里除主人翁和密斯史,都是反对我这种论调的。”朱映霞早就知道她的名字,绰号“女张飞”,开起联合大会,她一演说,激昂慷慨,连男学生都有些怕她。便成心去迎合她,笑着说道:“密斯江,我并没有作声,你怎样知道我也反对你的论调?”江止波眼睛瞧着朱映霞身上穿的印花绸单褂子,把手一指道:“凭这个你就应该反对我的论调。”朱映霞笑道:“我穿衣服,向来随便,今天因为来拜寿来了,不能穿得太素净了。”江止波连忙改口道:“我说着好玩呢!我这样很平常的话,谁不知道,值得反对。”说时,她圆圆的脸儿,满面春风笑起来。朱映霞想道:“凡是当学生代表,或者什么委员的人,对朋友总是二十四分客气的,这‘女张飞’也有这种手腕呢。”李冬青在一边,也怕她们说恼了。便对朱映霞道:“听说你们学校里,处处都含有美术的意味,哪一天带我们去参观一次,好不好?”朱映霞道:“可以,不用带去,约一个日子,我在学校等你得了。”余瑞香道:“我很爱美术的,也很愿瞻仰你们贵校,那末,我和密斯李一路去罢。”朱映霞昂头想了一想,口里念道:“西洋画,写生,雕刻。”然后对李冬青道:“礼拜五罢,那天下午,我没有课。”李冬青道:“是啊!我在报上看见你们是星期五开展览会啊。”朱映霞笑道:“那是上星期五的事,早过去了。”江止波道:“提起报,我想起一桩事,这前面不有两位客,是新闻记者吗?密斯李,请你替我介绍一下,我这里有两份宣言书,请这两位,在报上登一登。”说时,便将她随身老带着出门的那个皮包,由旁边一张桌上拿过来,打开皮包掏出一大卷信件,在里面找出两张油印稿子,交给李冬青。李冬青一看,是女界霹雳社成立的宣言。开头一行一句,便是“打倒蹂躏女权的强盗”,接上三个感叹符号。第二行第二句,“铲除女界无人格的蟊贼”,接上也是三个感叹符号。这一篇宣言,简直激烈得无以复加。李冬青一想,你们发油印传单,只要写得出,就到街上散去,大不了,不过被警察没收了去,那要什么紧?若是印在报上,人家报馆里,可要负法律上的责任,这不是玩的。恐怕不肯呢。便笑道:“你们这宣言之外,当然还有别的消息,我引密斯江和他们当面去交涉罢。”江止波道:“很好,一回熟了,第二回我就可以直接找他们去了。”说毕,江止波便催着李冬青和她一路到前面客厅里去。 李冬青先和何剑尘杨杏园道:“这位密斯江,有两件稿子请二位在报上登一登。”这句话说完,江止波走过去,微微点了一个头,便将两张稿子,给何杨二人各一张。笑道:“二位是尊重女权的,一定和敝社表示同情。”何剑尘一看,心想糟了,这种稿子,怎么能登?但是人家当面来说,又不便拒绝的。便笑道:“敝社这种稿子,向来归杨君发,我交给杨君就得了。”江止波道:“二位是一家报馆吗?”何剑尘道:“杨君兼有两三家报馆的事,敝社也有他。”江止波道:“那就好极了,都请杨先生办一办罢。”杨杏园对何剑尘望了一眼,心里就在骂他给难题别人做。便对江止波道:“这当然可以的。不过报纸上登载的文字,和散的传单,比较上法律的责任重些,这词句之间,似乎……”这时,两只手捧着那油印稿,很注意的看。江止波见杨杏园这样慎重,站到杨杏园身边去,也跟着杨杏园看那稿子,意思考察杨杏园注意哪一点。她站在杨杏园并排,略为前一点。她人本比杨杏园矮些,头又微微的一偏,那剪了的短头发,直挨到杨杏园肩膀上去。在此时间,她那脖子上的胰子香,头发油香,都一阵阵袭人鼻端。杨杏园是个未婚的青年,在这大庭广众之中,对这种情况,能受而又不堪受。那江止波却毫不觉得,还追着问道:“杨先生,你看这里面有不妥当的地方吗?”杨杏园离开一步,故意走到茶几边去喝一杯茶,然后说道:“原文似可不登。”李冬青在一边看见,心里明白,心想他已经是够受窘的了。便插嘴道:“若是真有什么妨碍,密斯江也不能勉强,就请斟酌办罢。”江止波是在外面办社交的人,哪里还不知道这宣言书过于激烈。就掉转口风道:“对就请杨先生斟酌办罢。”这时朱映霞和朱韵桐出来了。朱韵桐对李冬青道:“天怕要下雨,我先走一步了。谢谢!”李冬青道:“忙什么?还有比你路远的啦。”朱韵桐道:“不,我和这位密斯朱,顺道要到一个同学家去说一句话。”那朱映霞的未婚夫梅守素,却对朱映霞轻轻的说了一句“我们一块儿走”。他这句话说了不要紧,一屋子人的眼光,都射在朱映霞身上,闹得人家真不好意思,红着脸,勉强装着生气的样子说道:“你要买书,你尽管到琉璃厂买去,我的书,我自己会去买。”梅守素碰了这一个橡皮钉子,当着大众,驳回去,不好,不驳回去,也不好。拾讪着满屋子里找火柴。找到了,自去擦着吸烟。大家看了,脸上都带一点微微的笑容,连那老先生方好古,也伸手摸摸胡子。这样一来,朱映霞更不好意思了,拖着朱韵桐便走。江止波夹着一个皮包,也跟了上来,说道:“密斯朱,我也走,一块儿走罢。” 三个人辞了李冬青,同出大门。约摸走过十家人家,迎面来了两个男学生,都扶帽子点头,叫了一声“密斯江”,过去了。朱映霞朱韵桐先都愕然,还以为是在招呼自己呢,走到胡同口,又听见一个人喊道:“密斯江。”抬头看时,又是一个男学生和江止波点头。朱韵桐心里想道:“真巧,怎么一出门,就碰见江止波两班男朋友,不知道的,还说是我们的朋友呢。”三个人又走了一条小胡同,便上了大街。就有一个穿蓝布长衫白皮鞋的少年迎了过来。二朱一猜,就是江止波的朋友,先就让开一步。那少年不叫“密斯江”,简直叫她的号“止波”。他问道:“止波,哪儿去?后天开干事会举代表到汉口去,你是必定要到的。”江止波道:“这事,我不管。上次推去上海的两个代表,他们开回账来,每天有八十块的汽车费,你瞧!这成什么话?我们女学生一毛二毛讨饭一样来的捐款,给他们这样去花,我有些不服气。许多人得了这个信,都要提出质问呢。”那人道:“我也不服,密斯江,你若到会提出抗议案,我一定附和你。”他两人说话时,面前又过去一班人,都用眼睛向这边看来。他们走过去不多路,就听见有人轻轻的说道:“你看,那个剪发戴草帽子的,就是江止波。”朱韵桐朱映霞彼此都听见,四目相视。江止波和那人说完了,又同二人走了一些路才分手走去。朱韵桐道:“一个女学生,怎么认识许多男朋友?怪不得外面议论纷纷的说她。”朱映霞道:“你要说这人,真没有人格,我可以证明你的话不确。不过她女带男性,一点不避嫌疑,做事实在太率直了。”朱韵桐笑道:“她有男朋友没有?”朱映霞道:“不是正在说她的男朋友吗?”朱韵桐道:“不是平常的男朋友。”朱映霞道:“啊!你说那个,还没有呢!因为差不多的人,都有些怕她。”朱韵桐道:“你怎样知道?”朱映霞道:“听见人家说的。”朱韵桐笑嘻嘻地道:“谁说的?”朱映霞被她这样一问,笑着不说。朱韵桐道:“只怕是密斯脱梅告诉你的吧?你们的感情太好了,简直无话不说呢。”朱映霞笑道:“大街上走道别嚼蛆了。雇车去罢,省得你一路罗唆了。” 说毕,雇了车子,就同到一位女朋友家里来。这女友也是朱映霞的同学。她的名字叫乌淑芬。因为她生了一脸的疙疽麻子,人家当面称她“密斯乌”,背后却叫她“乌麻皮”。不过脸是麻,心里是很聪明的,用功的学生都喜欢和她来往。她对朱映霞道:“你两人怎样一路来了,今天下午,女生开半天的会,就是你没有到。”朱映霞道:“什么事?”乌淑芬道:“今天教务长在讲堂上公布,模特儿已经请好了,从明天起,无论男女学生,一律画模特儿。当时我们就反对,说女生不画模特儿。教员说:“这话太顽固了,不是艺术家应说的话。难道人体写生,女画家就废除它吗?”磋商半天,教务长总是说非画不可。后来我们让步,说画也可以,让女学生专在一个教室里画。教务长也不肯,说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一个办法。他知道我们不会上堂,他说画人体写生不到的,记过一次。你看这事怎样办?依我说,这事也很普通了,我们用艺术的眼光看去,好像学医的学生理学一样,那也不见奇。“朱映霞道:“你上堂不上堂呢?”乌淑芬道:“大大方方的去,怕什么?”朱映霞笑道:“我们班里的男生,有两个坏鬼,就怕他捣乱。”朱韵桐插嘴问道:“你们画时,真对着活人画吗?”朱映霞道:“自然对着活人画,难道模特儿是什么东西,你还不懂?”朱韵桐笑道:“懂我倒懂,不过我疑心一个女人,怎样好意思一丝不挂,让人家去画?我总怕这话,是顽固派造的谣言。”乌淑芬道:“我们也没有画过,据我们猜想,总不能一丝不挂。我们向来是画半截的人体标本,活人也许只画半截呢。”朱韵桐道:“那倒罢了,不然,莫说是画,看见也要叫人肉麻。”她说这一句话,大家心里一想,都笑起来。当学生的人,是睡得早的,她们谈了一会儿话,各自散了。朱映霞回得家去,一个人想,明天还是上学不上学?若是不上学,母亲一定问什么原故,她老人家,因为男女同学,是反对我进这个学堂的,因为有个他在里面,他要这样办,母亲才答应了。而今若是告诉母亲,说是不分男女,一齐对着一个赤着身子的女人画像,她一定说是怪事。不但不要我画,恐怕还要我退学呢。我想还是不告诉母亲的好,省得麻烦。明天到学校里去,若是女生都画,我也只好跟着。若是也有不画的,我就请两点钟假罢。这样一想,就没有作声。 次日一早上学,恰好头一点钟,就是画模特儿。讲堂外的空场上,女同学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在那里说话。同班的男生,脸上都带一点笑容,对女生好像比往日有些希奇的样子,来来去去的,都不住的望过来,意思是侦察女生什么行动似的。乌淑芬早就来了,和两个女生,站在一株柳树底下说话。朱映霞看见,便也走了过去,就问乌淑芬道:“怎么样?我们都上堂吗?”乌淑芬道:“大家都是唧唧哝哝的,在私地里反对,并没有哪个肯和教务长去交涉的。那还不算了。”一句话刚说完,当当当,上课的钟,已经响起来了。那些男学生,好像上饭堂似的,一刻也不停留,全都赶上堂会了。他们这班,十多个女学生,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还在徘徊。她们的教员华醉美,那皮鞋已经在走廊上,一路响了过来。看见她们还站在教室外头。说道:“咦!还不上堂?进去进去!”一顿乱催,把她们都催进去了。偏是她们一进门,那些男学生,一大半回过头来望着,于是她们都像生了气似的,一律把面孔板得铁紧。她们一落坐,华醉美进来了,后面却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穿着俄国花标的旗袍,梳着一条黑油油的辫子,圆圆的面孔,皮肤却也白净,她低着头,就跟在华醉美后面走。这女孩子身上,好像有什么吸眼光的吸力一样,一课堂人的眼睛,都钉在她身上。 第四十一回 指点画中人神传阿堵 纷腾诗外事典出何家 第四十二回 彻夜搜枯肠文章有价 因时辟利薮名士无虚 第四十二回 彻夜搜枯肠文章有价 因时辟利薮名士无虚马攀龙夹了一大包书,和毕波丽同走出东安市场。毕波丽自回寄宿舍。马攀龙也自回家里来,走到书房将书放下,只见桌上有一张字条,条子是华丽鞋店里来的账单。杨女士新定做的两双鞋子,共是二十二块钱,没有付款呢。将那封信拆开来一看,是庶务处的通知书,说是学校里借到了一笔小款子,可以先发五厘,有十四块钱。马攀龙算一算,指望了好几天,还只有这一点子,连付杨女士的鞋钱还不够呢。他因为要赶紧做文章,也没有工夫去计算这些,就都扔在一边,便将他白天拟的那封信稿子,依旧拿了出来,自己坐在那张转椅上,取出一根雪茄,将它燃着,吸了一阵。慢慢的将墨盒打开,慢慢的在笔筒里抽出一支笔,慢慢的用笔在墨盒子里蘸着墨,手虽然不停,心里却在那里想,要怎样着笔?他想,蒙牛参事介绍我和金士章总长只见了两回面,他就那样和我亲近,真是难得的事,这两天索薪既索不到,杨女士又和我提出要求,赶做夏季衣服,不是人家前天送三百块钱津贴,眼前我真要不得了。昨天我那封道谢的信,虽然做了三个钟头,只有一百多个字,实在不能畅所欲言。这样一比,我才知道人家真有本事,无论什么事情,他都可以把古文写出来。我拿着《劝学赋》这样一个大题目,会凑不上一千字,糟糕不糟糕?自己这样想,手上伸在墨盒里蘸墨的笔,竟忘记抽回来,只觉有些叮当叮当响。抬头一看,糟了,笔伸在茶杯子里,把一杯子热气腾腾的茶,洗成了墨水。自己好生奇怪,这桌上哪来的一杯热茶。便昂头对窗子外问道:“谁送茶到我屋子里来的?”他家的女仆杨妈答道:“刚才我送进去的时候,还问马先生呢!是吃点心吗?您说不吃。怎样进您的屋子,您会不知道呢?”马攀龙听她这样说,又仿佛刚才果然有一个人进来,自己仿佛也曾说一句什么,大概一心在做古文,就没有留心到这些事呢。便搁下那支笔,另外抽了一支笔来打草稿。他写了几行,自己便念上一道,念过之后,禁不住提笔就要改。那一篇赋是没有起头,单单赋前面的一小篇短序,他翻了许多古文出来,不时的翻着序一种的文字看,低着头,死命的摹拟那种句调。一会子写,一会子念,一会子改,一会子又要翻书,虽然只有一个人在书房里,手忙脚乱,倒弄得十分热闹。好容易,把小序做完了,稿子上连涂带改,已经分不出行数,自己便又找了一张完整洁白的纸,清清楚楚的把它誊好。誊好之后,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很觉这实在是妥当了,然后才开始做赋。他心里想道:“平生于赋这样东西,就没有什么研究,平常拿一本四六文看看,无非因句子整齐,字面好看,念到嘴里很顺口,所以有名的古赋,还记得几句,而今要做起来,实在觉得费事。第一,肚子里没有几个典,外国故事虽然很知道些,又用不上去。第二,这是要分平仄的,自己对于四声,还不十分熟悉,恐怕要弄错。想到这里,不住的用笔管儿伸到额角边头发里面去摩擦。踌躇了会子,一想已经对人家说了,不做怎样行呢?这样一想,又在书架上翻出几部四六文的书,打开看了几篇,打算套上两句,做一篇赋的起端,他翻了一翻,见有一篇诗集的序,开头一句是,”披萝带荔,楚臣幽怨之篇“。他觉得这两句念起来很响亮,便套着写了两句,是”敦诗说礼,圣人训子之篇“。写完自己一念,很顺口,提起笔,就在篇字旁边,圈了几个密圈。马攀龙一想,这以下,就该一样的用十个字,把上句对起来了。可是这十个字,总要浑成一点,才可配得过去。记得人家的春联上,常有这样的对子,什么”敦诗说礼,孝弟力田“,倘若也用”孝弟力田“来对,未免太现成了。咳!金总长问我话的时候,我赞成他的主张得了,为什么一定还要说做一篇来请教呢?真是找罪受啦。自己埋怨了自己一阵子,没有办法,还要硬着头皮去做。想了一会子,得了”下帷读书“四个字,觉得可以对过去。右手拿着笔在墨盒里蘸墨,左手却伸开巴掌,在空中抚摸,心里在描摹”下帷读书“之下,应该点出个什么人?想了一会子,用”君子“来对”圣人“,却很工稳,便又写”君子持身之道“六个字。他想一句,凑一句,慢慢的也就凑到十几句。右手拿着笔,停住不写,左手依旧伸开五指,在空中抚摩,头却不住的微微摇摆,在空中晃成小圈圈。正在得意忘形之际,只听一阵敲门响,杨妈打开门来,却是杨女士看电影回来了。马攀龙一想,什么,电影就完场了,这样夜深了吗?那杨女士支咯支咯,一阵皮鞋声,早连响不断的走了进来。她在院子里,就说道:“傻瓜,今天的电影真好,你又不去看。”说时,一掀帘子进来了。她先就笑道:“呵哟!这可了不得,书桌上怎样堆得乱七八糟呀?成了破书摊子了。”说着,便把手里带回来的一张说明书和一张传单,都丢在马攀龙面前,说道:“你瞧瞧!”走过来,又夺下马攀龙手上的笔,给他将笔套儿套上,说道:“这样夜深,别写了。”说着,瞅着他一笑。马攀龙也是个多情种子,他的恋人这样柔情婉转的叫他去安息,哪里有个不动心的?只是蒙金总长看得起,在教育委员会里,给他弄上了一个委员,每日坐在家里,要收三百块钱的进项,真少有的事。况且他一想,作白话文的人,金总长向来是看不起的。我虽不是白话文里面的健将,可是也有个小小名儿,我们对他那样冷嘲热讽,他偏偏和我很客气,这个人不能不说他是有肚量的。据金总长说,有几个学校,他要根本改造一下。校长我是不敢存此奢望,但是教务长或者不难。至低限度,总可以多弄几点钟书教一教。有这样的趋势,不就此先恭维恭维他,等待何时?要恭维他,第一要迎合那人的心理。他是主张做骄散兼用一路的古文的,我要想和他永久发生关系,这种文字,是不能不常做的呢。他这样想着,所以咬着牙齿,决意拚一夜的工夫,将这《劝学赋》,打成一个草稿。杨花女士劝他去睡,他就详详细细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杨花,杨花道:“你是个反对古文的人,现在要改做古文,自然不能合调。你这样勉强的做,仔细弄出毛病来呢。”马攀龙道:“‘士为知己者死’,那也说不得了。这句话,不是有‘女为悦己者容’的一句陪笔吗?”说到这里,便嬉皮笑脸的,用指头蘸了一点水,对杨花脸上一弹。杨花笑着一扭身子,笑道:“你少和我闹,我们辈分不同,总不成一个局面,我是要回南去的呢,反正我在这里,也是你干你的,我干我的。”马攀龙笑道:“你要原谅我,今天没有陪你去看电影,那是不得已。”杨花一撇嘴道:“我管你呢。”她两只手按着桌子把头一偏。马攀龙见她这样娇嗔的样子,真不忍再拂道她的意思了,笑道:“我就陪你到房里去罢,我这篇赋,只好明天交卷了。”杨花道:“不是我不让你做,我看你愁眉苦脸的,弄得太吃力,不做也罢。你要说为那个三百块钱的话,不愿在金总长那里失信,拼了我们都少用两个,不就省出来了吗?”马攀龙听了这种话,真比吃了一剂凉药还要受用,心里果然也就活动起来,真个把这篇作而未成功的赋把它丢了。可是心里这么想,文可以不做,和金士章的关系,可不要脱离了。 到了次日下午,他打听得金士章在贾维新家里去了。他连忙在书架上翻了一本《墨子》,带在身边,坐了车到贾宅来。到了门口,果然看见停着一辆汽车。马攀龙这里原是常来的,门房就认得,说道:“金总长在这里呢。”那意思阻止马攀龙进去。马攀龙会意,笑道:“不要紧,我和金总长也是熟人。”说着,他迳直就往客厅里走。一进门,看见贾维新和金士章各躺在一张沙发上抽着雪茄说闲话,看见他进门,都站了起来笑着点头,马攀龙也在下手一张沙发椅上坐下,却把手上那本书,放在面前小圆桌上。金士章道:“马君勤学的了不得,出门都带书,可谓手不释卷。”说时,将那书翻着一看,原来是本《墨子》。又道:“马君也喜欢研究墨学吗?子书里面,我只爱这一部书。”马攀龙笑道:“哪里什么勤学啦,带在车上看看罢了。我是个穷忙的人,向来这样打经济算盘的,总长说好笑不好笑?”金士章道:“这有什么好笑?我们正应该如此啦。马君给我做的赋,得了没有?我的月报,等着发稿子呢。”马攀龙道:“这实在对不住总长。”金士章错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不敢发表文言的文章。笑道:“你们这些当教员的,真是给学生管服了,将来连自己每餐吃多少饭,还得学生的同意呢。”马攀龙巴不得如此说,他好借雨倒台,装着很踌躇的样子,然后又笑道:“总长办报,人家想登稿子还登不上,哪里会少我一篇稿子?这一期登的头一篇,是总统做的《问心篇》,真是千古不磨之论,我一念,就把我一篇腹稿吓忘了,这篇东西,有人说是总长代拟的,我就……”说时,眼睛望着金士章,金士章道:“大意是总统拟的,文字却是我仿造的。”马攀龙道:“是呀,那篇文字,炉火纯青,我一看就断定是总长的笔墨,难怪外边说是总长代拟的。”金士章道:“这是我们自己人说话,可不要对外人说,而且意思实在是总统的意思。”马攀龙道:“总长本来兼总统的秘书,总长和总统代拟,好像和总统自己做的一样。”说时,他一眼看见金士章的雪茄灭了,正要找火柴。自己便在雪茄盒子里拿了一根,咖在嘴里,在袋里取出一个铜匣子自来火,将机关一捺,火就燃着了。他借这个原故,站起身来,隔着桌子,伸过火去给金士章燃着了烟,然后才坐下来,将自己抽的雪茄点着。 贾维新在一边看见,觉得马攀龙过于客气了。心想难怪金总长说马先生恭敬好礼,是个君子人。心里这样想着,不觉就望着马攀龙脸上。马攀龙被他这一望,倒望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借故问道:“听到说贵校的学生,闹风潮,闹得很厉害,现在怎么样了?”贾维新道:“这个我有办法,和总长商量好了,就借这点机会,将学风切实的整顿一番。谁要闹就开除谁,要是大家都闹,全班开除,重新招生。学堂可以不办,学风不能不整顿,而且我还有一个办法,请几个有道法的和尚,到大礼堂上去讲经。”金士章靠在沙发椅上,对他的话,先是很赞成,脑袋像铁锤撞钟一般,一下一下的向左右摇摆着。忽然一听到说请和尚讲经,就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贾维新道:“我常听见总长宣示总统办学的宗旨,儒书为本,科学应用,佛说助精神,所以我照此行事。但是功课里面,真加入佛经一门,请两个和尚在讲堂上念经,似乎不方便。我想了一个折衷办法,单请几个名僧讲经,似乎还使得。这样一来,对于总统总长一片提倡佛学之心,似乎也体谅得到。”金士章笑道:“岂有此理,这话哪里是这样讲?维新,你办学的手腕,我很是佩服你,讲到学问上,你还得用几年苦功。”贾维新想了一个好主意,不料碰了一鼻子灰,满脸涨得通红,说道:“讲经这样事,我想也是研究学问的事情,未尝不可办。”金士章用三个指头,在嘴唇上面,左右分别的抚摩着短胡子,微微的笑。 马攀龙总算是解事的,连忙插上一句道:“维新兄,我听得说你在做公债生意,还好吗?”这句话一问,马攀龙是好意,不料吓得贾维新勃然变色,马攀龙也慌了,不知道这句话,何以问不得?金士章便对贾维新道:“你说没有做公债买卖,怎么攀龙也知道了?”马攀龙这才明白,他做公债生意,原是瞒着金总长的。至何以要瞒着他却不知道。这时又只好再为他解脱,便说道:“我原也不知道,只听人家这样说。我想这话也靠不住。”金士章道:“做公债生意,那是不要紧,不过我听见好几个人说,牛斗横他也干这个,本钱就是学堂里的公款。维新若也是一样,你想这要赚了钱呢,那不成问题,设若把学校里的公款,蚀本蚀掉了,那怎么办?我现在到底做了官,总比诸位的境遇好些。可是我依然一片青毡,几间老屋,我行我素,不做一点意外的事,不想发一点意外的财。有许多人劝我做公债,我都不干,何况你们呢?”一篇话,说得贾维新默然。马攀龙道“”不要紧,蚀不了本啦。我看见报上登着,天天说九六飞涨呢。“金士章笑道:“你这是外行话了。不是公债看涨,大家就挣钱的。这要是长货的,银子才会在银号里涨水,若是亏货的,就天天要赔本。公债越涨,他越赔得凶呢。这里面的利弊,一言难尽,书呆子哪里干得?”马攀龙道:“听总长所说,总长也是内行呢。”这句话,也就平淡无奇,金士章听了,却弄得吃了哑药一般,解答不出来。搭讪着把他手上的雪茄,放在瓷器烟斗上敲烟灰。 马攀龙不料今日这样不会说话,动辄得咎,也是默然。于是三个人,都躺在沙发上抽烟。只是把两只腿来摇曳着。还是金士章会转身,拿起马攀龙放在桌上的《墨子》看了一看,然后笑说道:“这部书,现在研究的倒还多。其实是几个哲学教员,对这部书说了两句好话,所以都要看看。若说对这个真能研究一点学问出来,哪有几个呢?起居饮食,要讲究时髦,读书未尝不要讲时髦。”马攀龙道:“正是这样,从前我是最爱看子书的,自从这些青年后生之辈,研究哲学,以为时髦,我就懒得看这些书了。却是有一样书,大家看我也看,而且我还要以先睹为快。”说到这里便问贾维新道:“你猜是什么书?”贾维新便猜了几样,马攀龙都说不对。金士章也说了几部书,也没有猜着,倒是马攀龙自己说出来了,就是金士章编的《古道杂志》。说出来又问贾维新道:“维新兄,你想除了金总长编的《古道杂志》,还有哪部书,配说风行一时呢?文章呢,那还是人家能够模仿的。只有他那种大公无我的主张,和独具只眼的见识,真是叔世的良药。”贾维新道:“这话极对,我无论走到哪一位朋友家去,总可以在他书桌上,看见《古道杂志》。说起我还想起一个笑话,我们有一位同乡,除了和朋友告贷以外,就是当当过日子。有一天也和人家借了一毛钱,他想买几个馒头,充一顿午饭,后来一想,今天是《古道》出版的日子,他就饿了一餐,省了钱来买了《古道杂志》。我这时才知道总长这一支笔,可真让群生颠倒。”这一篇话,说得金士章心痒难抓,快活极了。这才把刚才做公债的那一段公案,被贾维新盖了过去。 谈了一会,金士章先走了。贾维新埋怨马攀龙道:“你这人怎么这样粗心,做公债的话,哪里能在他面前说?”马攀龙道:“我先不知道你们是挪公款做的,若是知道,我就不会说了。”贾维新道:“我还不要紧,自己没有把握,早就休手。只有牛十横,他越赔越要往下做,现在已经亏空九千以上。”马攀龙一伸舌头道:“好家伙!亏了许多,将来怎样办?但是你和牛斗横向来不懂经济学,怎样做起公债买卖来?”贾维新道:“咳!不要谈起,总而言之,好吃小便宜的上大当。”马攀龙笑道:“好吃小便宜的上大当,这句话,很有意思,这一段故事,一定有趣的,何妨讲给我听,让我长一长见识。”贾维新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沙发椅上叹了一口气说道:“说起来话长呢。牛斗横家里,不是有一位坐马车的客,我们都碰过好几回吗?这位外号‘冲天炮’,在京没有别事,专门就做公债买卖。他和我们谈起话来,总劝我们做公债,据他说,北京公债大涨落,权操在财政部税务司,他愿意还哪项公债的本息,哪项公债就要涨了。这位‘冲天炮’,在这里面有许多熟人,可以得风气之先。公债还没涨,我们就先买,每回大买卖,这不是有把握吗?公债小涨落,却根据上海的行市做。这‘冲天炮’他又有一个小团体,每天花几百块钱的电报费,请好几个人,在上海打加急密电到北京来,报告上海行市。他们得的消息,总在普通买卖家之先,这每天的买卖,不是又有把握吗?”马攀龙道:“这样说,那你们岂不是十拿九稳赚钱,怎么又蚀了本呢?”贾维新道:“我们也是这样说啊。但是我们没有干过,不敢放手做去,每人只拿出五百块钱,各做一万九六。”马攀龙道:“这我又不懂了,怎样做一万块钱的公债,只要五百块钱的本线?”贾维新道:“这不算本钱,叫做保证金。”马攀龙搔着头皮笑道:“这我越发糊涂死了,怎样又不要本钱。鼓儿词上说的不要本钱的买卖,可不是好生意呀。”贾维新道:“这也难怪你不懂,曲折多着呢。公债生意,本来分两种,一种是现货,一种是期货。现货呢,那是不成问题的。譬如九六是值三六的行市,你出三百六十块钱,就可以买一千。期货不是这样,一月一结账的,我做的就是这种。我们交出五百块钱保证金出去,就可以在交易所里做一万块钱的买卖。譬如九六行市是三六二五,我在交易所里买进一万,他就和我记上一笔。若是明天涨到三六三零,我就赚了五十块钱,他也在簿子上记一笔。我那五百块钱保证金,就变成五百五十块了。反过来说,三六二五的行市,我卖出去一万。”马攀龙道:“你没有买进来,哪里有得卖出去呢?”贾维新道:“原是一句话,让他记在账上罢了,哪里要有公债才能卖?这一时若是行市涨到三六三零,我就蚀了五十块钱,那五百块保证金,就只剩四百五十块了。”马攀龙用手扶着头,偏着想了一想,昂头一笑道:“呵!这就是买空卖空啦。”贾维新道:“对了。”马攀龙道:“这样说来,大家凭一句话分输赢,岂不像赌钱一样?”贾维新道:“做公债买卖,就像打扑克押宝一样,凭心血赚钱,虽不是赌,也就和赌差不多了。”马攀龙道:“我又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五百块钱保证金,可以做一万公债。譬如你买的时候,值三千五百块钱一万,将来若要跌到值三千块钱一万,你的保证金不是全去了货吗?”贾维新拍手道:“对了,你明白了。”马攀龙道:“设若再跌下去呢。一直跌到二千八二千七,那怎样办?”贾维新道:“怎么办呢,除了保证金,你还得补出来呀。照你所说,三五市价买的,跌到二七,你守不住,又卖出去。那末,除了五百块钱保证金,在账上画消,还得找出三百块钱来。所以公债大涨大跌,你做五百块钱买卖,往往弄得要赔出两三千。有些做大买卖的,到了这时,逃走的有了,吊颈的也有了,我们先哪里知道有这样的利害,只是弄得好玩,打算发小财。先是我和牛斗横在三五几的时候,各抛出一万九六,后来跌到三四几的时候,我们收进,各嫌了六七百块钱。大家都喜欢的了不得,以为我们靠‘冲天炮’的消息灵通,一定赚钱的。前不多天,‘冲天炮’来告诉我们,说是财政总长秘密的告诉某司长,九六决不付息。他的两个姨太太,也做公债,是大家晓得的,就在这个时候,抛出五六万。某司长是不必说,抛出二十多万,‘冲天炮’他自己,也决计先抛十万,劝我们也快抛出。说是跟着财政总长走,哪有错的?趁这个时候,外边还没有消息,抢先下手,一个礼拜之后,打破了三折,不定赚个三万五万呢。”马攀龙道:“是啦!财政总长告诉司长的话,自然再靠得住没有。况且连他的姨太太都往外抛,一定公债是要跌价的。慢来,等我来算一算看。”一个人说道:“若是三五折卖出去,过了一个礼拜,跌到二八折又买回来。一万公债可赚七百,十万公债可以赚七千,二十万公债,可以赚一万四。呵呀,了不得!”贾维新道:“我也是照你这样想,做了两万。牛斗横到底胆大些,做了五万。谁知道财政总长,他是一个辣手。明知道某司长是做公债的,却装做不知道。某司长借着外面要求办理九六公债,和他讨一讨口风,他就将计就计,故意说,九六不付息。他又怕人家不相信。叫他的姨太太,抛出几万。这一来,自负机灵鬼的人,都抢着抛出。他知道外面抛空的多了,就勾通几家大资本家,叫他咬定整理九六有办法。财政总长一面不否认,一面勾通收买现货,有多少,收多少。他们这样收,现货自然涨价。现货涨价,期货岂有个不涨的?于是一天一天的涨了上去,由三折涨到四折,由四折又要涨到五折,我们每万公债就蚀本一千几。”马攀龙道:“做总长的人,用这种倒脱靴的计,来弄你们的钱,手段果然辣。但是你们都不买进,让他一人去买,价钱也就抬不起来了。”贾维新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期货是一月一结账,叫做交割。到了交割的日子,我先前空口卖出的货,这时要拿出货来。但是哪里有呢?你果要买现货交出来,花四千几买一万九六给人,他可只照三千几一万的价线给你。你若卖出十万,就先要拿四万多块钱来买公债,然后将公债换回三万多块钱。天下岂有这样煮了饭炒着吃的事?而且也没那多本钱。干脆,你只好买空买回来,一进一出,赔多少,拿出多少。” 两个人坐在这里,谈公债谈得很有味,忽然旁边房间里,一阵电话铃响,贾维新接着电话一听,正是牛斗横打来的电话,牛斗横在电话里开头一句,就是“暴徒在学堂里放火”。贾维新问道:“真有这事吗?那还了得!现在火熄了没有?”牛斗横道:“放火并没有成事实,不过他们要到校长室里来打我,把窗户桌椅桌凳都打碎了。”贾维新道:“你没有挨打吗?”牛斗横道:“我早就跑了,没有挨打。”贾维新道:“那也罢!东西让他打碎,打了又不是我们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东西,也有公家来还,你看怎样?”牛斗横道:“打得好极了,我早就望他打呢。”贾维新道:“这是什么话?”牛斗横道:“你想我们公债买卖亏空的那笔公款,怎样的补得起来?现在他既捣毁了校长室,这是真凭实据,我就说有一万一千块钱的钞票被他们抢去了。这钱九千是校款,二千是借款,由你的手交来的,只要你证明一句,金总长没有不信的,一定可以把这笔校款报销。那么,我是把身子洗干净了。你的亏空,也可填满了。你看看好不好?你若是愿意,我在家里等你,就请你快来,我们好仔细商量商量。”贾维新听到有这样一个好机会,哪里能轻易放过,立刻答应就来。 他把电话挂上,就走到客厅告诉马攀龙,说是接了牛斗横的电话,学生打黑了脸,带了手枪,打进校长室,抢了三万块钱去了。我要去看看。马攀龙道:“那还了得!我们赶快告诉金总长,请他呈明总统,从严重办。刻!这学风真要极力整顿啊。”贾维新无暇和他说话,急急的就要走。马攀龙看见这个样子,是不便久留,也就只得回去。他回去之后,一时高兴,便打了一个电话给毕波丽。说是图画学校起了大风潮,学生抢去了校长五万块钱,此外说溜了嘴,又添上许多话,说学堂已是一炬焦土,牛斗横险些都被烧死了。这个事情,太嚣张了,可以请你在因报上铺张一下。毕波丽在电话里一一答应了。他本是在因报馆送教育消息的访员,平常可以用因报记者的片子出席学生会。又常常请因报馆的副刊编辑牛大风吃饭。牛大风落得偷一天懒,每逢礼拜六,把副刊的地位,让毕波丽印一天新诗周刊。因此毕波丽和因报馆里的人,混得很熟。当时接了马攀龙的电话,便走回房去,文不加点做了一篇稿子。稿子做完,雇了一辆人力车,自己坐着车,将稿子亲自送到报馆里去。 第四十三回 促膝快谈灰心悲独活 临风品茗冷眼羡双修 第四十三回 促膝快谈灰心悲独活 临风品茗冷眼羡双修毕波丽对于新闻界情形,略知一二。知道编辑时间,编辑先生是不会客的,他将信丢在收发处。转身就走,这收发处的对过屋子里就是广告部。毕波丽一转身,看见一位荷花社的社员杜小甫在那里和一般人说话,好像是要登什么广告。毕波丽想道:“他有什么广告可登呢?我且听听看。”那办事的人道:“征婚征友,那我们却不管,来了信,我们就放在你赁的信箱里,等你们自己来取。”毕波丽一想,这分明是登征婚的广告,他不是早已结婚了吗?心想人家既然登报征婚,这当然是秘密的事,我不要撞破人家的秘密,便将身子一闪,闪在没有灯光的地方,只听见那杜小甫道:“我是替朋友登的广告,以后也许我朋友自己来取,也许是我来取。”那办事的人道:“事关秘密,第二个人来取,那可不行,要不,请你开一个地点,我们将信转过去罢。”说到这里,就没有听见杜小市作声,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道:“好罢,以后还是我来罢。”说完了,就听见敲银元的声音,似乎已经给了广告费了。又听见他说道:“七号箱不好,是个单数,改为十二号罢。”毕波丽知道他事已办完,快要出来,便先走一步。 到了次日,他在因报上果然看见一个新登的征婚广告: 兹有某君,在某大肄业,才华藻丽,尤工于时。有著述数种,均已披露各报。兹愿觅一二十岁以下中学程度之女子为偶。如有性格和婉,面貌清秀,愿得少年著作家为终身良伴者,请投函本报十二号信箱,告以真实通信地点,以便订期晤面。如欲得补助费,则须声明月需若干。大好因缘,幸勿失之交臂。 毕波丽一看,猜定了这是杜小甫登的广告。这一来引起他无穷的感慨。他想人家已经结婚的,还能征婚,我没有结婚,连一个恋人都没有,太不平了。毕波丽一想到恋人,不由得就想到余瑞香,心想我这样思慕她,她却一点儿不睬我,难道是铁打的心肠吗?论起资格来,我是大学生,论起学问来,我在文艺界,也很有一点名。论起品貌来,据我自己对镜子一看,更觉得风度翩翩。那末,为什么,我不能中选呢?若说是因为我没有钱的缘故,像她这样有新知识的人,不至于吧?自己呆呆的想,一面无精打彩的翻报。他翻来翻去,只见影报副张上有“瑞香姊”三个字,射入他的眼帘。他心想这真是无巧不成书,怎么我想她,就会看见她的名字。仔细一看,是个诗的题目,《消夏词呈瑞香姊》,下面是冬青女士的署名。题目后面,有几行小序,大意说,瑞香姊来坐,为诵法文诗,且译其意,余乐之。戏为《消夏词》四首,呈瑞香姊,未知西人亦有此意否也。那诗是: 浅浅清泉细细波,晚来风卷满池荷, 绿丛几点红如血,新出莲花正不多。 小院人闲夜语稀,晚风带露拂罗衣, 爱携小扇瓜棚里,戏扑流萤上树飞。 夜语更阑尚未亭,银河泻影入中庭, 最怜小妹逢人问,那是牵牛织女星。 窗外幽花一半残,恰馀野竹两三竿, 为它几阵黄昏雨,滴碎诗心到夜阑。 毕波丽念了一遍,倒觉得顺口,心想她有会做旧诗的朋友,想必她也赞成旧诗的了。他这样一想,未免自恨不会做旧诗。若是会做旧诗,寄个几十首诗到影报上去登,余瑞香一见,一定要动怜才之意,那时就好接近了。忽然又一想,何必一定要做旧诗呢,我会做短篇小说,何不现身说法,做一篇小说,送到影报登去。这个人送她的旧诗,既然登在影报附张,她一定是看影报附张的。看影报附张,岂有不看小说之理?那末,只要我做得好,自然可以引动她了。自己盘算一番,主意很是不错,功课也没有去上,就自己寄宿舍里,伏案构思,做起小说来。想了一会子,小说的题目,先想到了,乃是《他疯魔了》四个大字。在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叠卷子纸来,先将题目写上,又在下面署了毕波而著。然后想一段,写一段,写一段,想一段,不到半天,成绩很好,居然写了三张卷子纸。 从这天起,天天无昼无夜的做。三日之后,好容易,把小说做完。数一数,果然有二十多页。他就搓了三个纸捻子,将书钉上。不过到了这时,自己又踌躇起来,设若小说寄了去,编辑先生不登上,那又怎样办呢?他常常看影报,知道这一类的稿子,是归一个叫杨杏园的编辑管。就找了一张上等八行,另外写了一张信,寄给杨杏园。在信上极力的将杨杏园恭维了一顿,说是提倡文学,奖励后进,很可钦佩。不过对于新的文学,短少点,似乎违背潮流。现在特地寄来一篇小说稿子,请你发表,容当到社面谢。信写好了,毕波丽还怕杨杏园当他是无名著作家,又把他刻着许多头衔的名片,附一张在信里,然后在邮政局里挂号寄到影报馆去。 杨杏园对于外间的投稿,向来是一束一束带回家里去慢慢看的,失落的极少。他接到毕波丽这封信,是挂号的,格外要注意些。他吃过晚饭以后,泡一壶好茶,照例坐在电灯下拆借。拆到毕波丽的这一封信,见了那《他疯魔了》一个题目,他就知道内容是言情的小说。恰好抽屉里面,还有二十三篇未用,凑成这个就是两打,他就把这稿子,打入了暂不发表之列。再一翻这稿子,又是二十六七页。每页三百多字,共总起来有九千字,若是从头到尾看一遍,要牺牲许多时间,所以连看也不看,就要塞进信封去放在抽屉里。预备留有工夫的时候来补看几页。正望信封里塞时,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名片来。拿起来一看,原来是毕波丽。心想这人不是在什么报上做过文章攻击过我的吗?这样一想,又把稿子抽出来,却带出一张八行。他将信看了看,心里想道:“难得难得,新文豪投降了。”觉得人家恭维了一阵子,将稿子完全搁下又不过意,于是抽了一支红水笔,蘸着红水带点句带看。看到半页头上,点出主人翁来了。那文中说:“他由此知道这位美人是徐端香,是b学校里一个高材生,住在s胡同的东头,姓名住址都知道了。他把这‘徐端香’三个字,当着大诗家拜伦的名句一般深深的嵌入脑里。”杨杏园觉得“徐端香”三个字,好像是个熟名字,手按着稿子,沉思了一回。他忽然大悟,想道:“对了。徐字他是隐余字,端字他隐瑞字,香字简直是明说了。这一段小说,是说他和余瑞香一段情史。无论这事有无,这分明是他向对手方表示思慕的,登了出去,我倒做了一个为甚来由的红娘了。余瑞香和我虽然只是会过一面,她是李冬青的朋友,她要看见了,还要说我存心和她开玩笑呢!不过我那里不登,也怕他投到别家报馆去,我不妨通知余瑞香一声。”便写了一封信给李冬青,将毕波丽的小说稿子和信,包在一处,打发车夫送到李冬青家去。意思是要李冬青把这个事转告余瑞香。李冬青将信一看,她就猜中十之八九,她心想余瑞香是喜欢打扮得花蝴蝶一般,出入游戏场所的。日子久了,怎能够没有思慕她的?这个做小说的人,明明说他自己为余瑞香疯魔了,恐怕手段还不仅于此而止。当日晚上她想了一想,就在灯下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杨杏园的,大意说:足见心细,原稿奉还。不过这种事社会上很多,可以一笑置之。密斯余那里也就不必转告,省得她作无谓的烦恼。我深知密斯余,为人人格是很高尚的,这个姓毕的举动,适足见其无聊罢了。一封信给史科莲的。大意说:星期日若是无事,请你一个人到合下来谈谈。到了次日,她就把两封信都送到邮筒子里去了。 史科莲接到这信,她一想李冬青为人,是很沉静的,她叫我一个人去,一定有原故在内,我且不要告诉人,一个人去走一趟。我去一两个钟头就回来,家里一定可以瞒得过去。到了星期这一天,史科莲果然一个人到李冬青家里来。偏是出门,走得匆促,忘记带零钱。她又不好意思一到李冬青家,就叫人家拿车钱,只好走着。走到长安街,她觉得两边的槐树林子,绿荫荫地,很有意思,便一个人在树林子里走着。走不到几步路,忽然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后边突然说道:“上学啊,小姐。”史科莲回头一看,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身上穿着一件旧蓝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花格子布,一块瓦的便帽。两只耳朵上,还穿着两个镀金耳环。看那个样子,似乎是个女戏子。便随口答道:“出城去。”那女孩道:“您不雇车?”史科莲道:“这树林里阴凉,走走也很好。”那女孩子道:“对了,我也是这样说。”她一面说着,一面和史科莲同走。就一见如故的只管说起来。史科莲又不好意思不理人家。她说两三句,也答应一句。心想这个女孩子,怎样不认生,也太喜欢说话了。慢慢走着,树林子快要穿完了,那女孩子忽然问道:“小姐,我在镜花园,你若到那里去听戏,可以找我,我可以带你到后台去玩玩。我叫张金宝,你一问就找着我了。”史科莲道:“好罢。”那女孩子道:“我今天忘了带钱出来,请你借几吊车钱给我?”史科莲被她一问,倒吓得心里扑通一跳,心想碰着女骗子了。红着脸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说道:“我身上没有带钱。”那女孩子便抽出肋下的手绢,擦着眼睛,哭丧着脸道:“我妈给我买东西的五吊钱,全丢了,回去要打我呢。你修好罢,借我几吊钱罢。”这时史科莲身上有一块八毛,都愿意给她,无奈真是分文未有。脸上这一阵难为情,比开口问张金宝要钱,还不好意思。说道:“我真不说谎,没有带钱,你明天上午到我门口去等我,我住在……”那女孩子不等她说完,抽身就走了。史科莲自负是爽直一流,会弄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小胡同都不敢走了,绕着大街走到李冬青家来。这里她也来熟了,一直就往里走。走到正中间屋里,李老太太和方好古,在那里谈天,小麟儿拿着一本《小朋友》,靠着门看。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外,一只手还捏着一个小甜瓜呢。李老太太看见,便先说道:“史小姐来了。”李冬青听见,连忙走出来,让史科莲到她屋里去坐。李冬青看见她脸上红红的,额角上还有一点儿汗珠子,问道:“你是走来的吗?”史科莲笑道:“走来的。”李冬青笑道:“又充好汉,若是和你表姐在一处,她又要骂你矫揉造作了。”史科莲道:“不瞒你说,我是忘记带钱出门,不坐车不要紧,还丢了一个大面子。”李冬青脸也一红,轻轻的笑着问道:“低声些,碰见什么了?”史科莲知道她错会了意思,便把遇着张金宝的事说了一遍。李冬青笑道:“就是这个事呀,这也不算什么。”方好古隔着壁子,全听见了,便高着声音说道:“这就巧了,昨天我还碰见这一样的一回事呢。”李冬青也隔着壁子道:“舅舅遇到的,也许就是这个张金宝吧?”方好古哈哈大笑道:“老头子还是老头子朋友,张金宝哪里会来找呢?”李老太太问道:“那末,也有这么一个长胡子的人,伸手问人借车钱吗?”方好古道:“何尝不是?昨天下午,我到骡马市去买一点东西,没有坐车子,慢慢的在街边上走着,忽然有一个人,在我身边抢了过去。走过去几步,他又走了回来。满脸都是笑容,取下帽子和我点了一个头。我看他穿着竹市长褂。”李冬青隔着屋子笑道:“舅舅不用提了,以下我都知道。头戴一块瓦的帽子,耳朵上还挂着一双耳环。”方好古笑道:“那还不是张金宝。人家外面还套着一件纱马褂呢,而且头上戴着博士帽子,鼻子上架着托力克眼镜,手上还拿着一根‘的克斯’。”李冬青道:“‘的克斯’是什么?”方好古道:“手杖呀,你们不老是这样说么?”李冬青笑道:“你老人家就说一句土话,说是文明棍得了。又要闹什么外国话,把一个‘斯的克’闹成‘的克斯’。我想,怪呀!哪里又发明一种新装饰品叫‘的克斯’呢?”李冬青不说也就算了,她一说破,那边屋子里李老太太固然是笑了,把那边屋里的史科莲笑得伏在桌子上,简直抬不起头来。方好古笑道:“说错一句,这也很平常的事,你瞧给冬青这样一形容,我就成了乡下老头儿了。”李冬青道:“我给你老人家闹着玩呢。你老人家说罢,后来怎样呢?”方好古道:“我看他是个斯文人,疑惑他认错了朋友了,就也和他点了一个头。他道:‘老先生,说起来这是不成问题的一件事。’”李老太太道:“这是什么意思呢?”方好古道:“我也莫名其妙呀。后来他就说:‘兄弟现在有一点儿小事,十分困难,想请你老先生帮一个忙。好在为数不多,只要七八吊钱。这事实在是不好意思启齿,也是出于无奈。’我听了他这一遍话,不料他是一个叫化子。看见他这样斯文一派,客客气气的说话,又不好怎样拒绝他。他看见我这个犹疑不决的样子,拿着帽子拱着手,站在一边笑嘻嘻的,说了个不歇。什么‘你老人家好福气’,‘贵寓在哪里’,‘改日到府奉看’。我虽然鼻子里哼着答应他,碍着面子,怎好一个钱不给,在身上一摸,掏出四个毛钱,就都给他了。今天我又在前门碰见他,另外追着一个人要钱,我这才明白,原来他是做这个买卖的。”李冬青在里面屋里对史科莲道:“你听见了没有,这算学了一个乖吧?”史科莲道:“这大的北京城里,奇奇怪怪的事真多,可借我们不能一样一样都遇到,若是全遇到,恐怕比鼓儿词上说的,都要新鲜了。”李冬青扯了一扯她的衣眼,便引她到里边屋子里来。 这是李冬青的卧房,小小的一间屋子,里面只摆了几样藤竹器,窗户对着一拐弯的里院,四围是白粉墙,斗大院子,一点儿花草没有,只满地的青苔。史科莲道:“这地方幽雅极了,谈心最好。”李冬青道:“我正是找你谈心。”两人便对面在藤椅子上坐下。李冬青道:“你不是要知道新鲜鼓儿词吗?我有一桩事告诉你。”史科莲道:“什么事?”李冬青皱了一皱眉道:“你的令表姐那样的装饰,我早就觉得过于一点,人家不过是时髦而已,她却推陈出新,格外引人注目。”史科莲道:“正是这样。昨天她对我说,做了一件白纺绸的旗袍,很是得意。我心想这在她也最老实不过呀。一会儿她穿了起来,我才知道和别样的白纺绸不同。她的周身滚边,有两三寸宽。又不是丝辫,乃是请湘绣店里,用清水丝线,绣了一百只青蝴蝶。你看这不是过于新奇一点吗?”李冬青道:“是啊!就因这个样子,难免旁人注意。在装饰上得到人家的注意,决不是什么尊重的意味,你说是不是?”史科莲连连点头道:“对了!对了!”李冬青道:“她穿着这种衣服;又喜欢到交际场中走走。虽然她自负甚高,但是不能禁止旁人的议论,而且……”李冬青笑了一笑,史科莲也就会意,同笑了一笑。李冬青说到这里,就把杨杏园寄来的信和小说稿,都说了一遍。史科莲道:“难得这位杨先生细心,把他这稿子留着没登,若是登出去了,那要把瑞香姐气死。你不知道,这个做小说的毕波丽,简直是个流氓。不知道他怎样会知道瑞香姐的姓名,天天写信来。最后写了一封信来,足够订一本书,有二三十页,说是瑞香姐若不理他,他到塘沽去跳海。这事只有我知道,我就劝她,以后一个人决不要上公园游戏场这些地方去,以免发生意外。”李冬青道:“这姓毕的,后来没有别的举动吗?”史科莲道:“谁知道呢?我没有问过瑞香姐,她又没有告诉过我。她和这种人,我敢担保,那是决不看在眼里的。她的心事,我是早已猜着了,只有两种人,她是羡慕的。第一在西洋的留学生,未来的青年博士。或者外交界的少年,人才出众的。第二,就是富家公子,又有些学问的,再也寻不出第三种了。”李冬青笑道:“这又何限定令表姐,时髦些的女学生,谁不是这样想呀?但是像她这样的家庭,第一第二两种,都不难求,大概是有了人了。”史科莲笑道:“我不知道。”李冬青道:“这又算什么呢?要你和她守秘密。”史科莲道:“有是有个人,在法国。”李冬青道:“去了几年了?”史科莲道:“去了两年了,每月总有两封信来呢。虽然说是朋友,她们一家,都当做亲戚看待呢。”李冬青道:“广东人对于欧化,本来得风气之先,对儿女结婚自由,那本来是不成问题的。”史科莲道:“不过太放纵了,也有许多毛病。”李冬青道:“你这话,是赞成父母也要取些干涉主义。那末,没有父母的,怎样呢?”史科莲道:“那就靠自己拿定主意了。”李冬青笑道:“你是没有父母的,我来问问你,你拿定了主意没有?”史科莲捏着一个拳头,举起来,做出要打李冬青的样子,笑骂道:“你这坏鬼,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原来是套我的活。”李冬青道:“这有什么可害臊的,老实说:别人还有家庭,多少有些帮助,你孤苦伶仃,还真得自己拿出一点主意呢。”史科莲被她这句话一提,倒引起一肚皮的心事,叹了一口气道:“目前有一天过一天罢,将来零落到什么地方,还不知道呢!现在只有一个傻主意,祖母在一天,我跟着混一天,她老人家若是归西去了,我就剃了头发做姑子去。”李冬青道:“你这种话,根本不值得一驳。那不得已而做姑子是旧式妇女做的事。现在的女子,一样可以谋生,遇到什么困难,要在奋斗中去求生活,怎样说起那种讨饭无路,靠木偶求生的事?至于剪头发,现在是妇女们很普通的事了,剪不剪,那是更不成问题。我是最没有出息的人了,我在这百无聊赖的时间,还拚命的挣扎,养活一个娘和一个兄弟。你就是一个单人,这还不容易谋生活吗?”史科莲听了她这话,心里大为感动,笑道:“我哪比得你呢?你读的书,比我认识的字,还要多上几倍啦。”李冬青道:“这话我也用不着客气,当然比你谋生活容易些。但是学问是学来的,不是天生的,你又不是三十四十,就不能赶快求点学问吗?”史科莲道:“一个人要想有自立的本事,那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在我这种情形之下,来得及吗?”李冬青道:“做事要那样前前后后都想到,那就难了。况且女子谋生活,社会上说你是个弱者,帮忙的要多些。总不至于绝路。再说你这个时候,要谋将来的饭碗,还像我一样,学这十年窗下的文学不成!自然学一种速成的技术,有个一年两年,也就成功了。”李冬青这一通话,句句打入史科莲的心坎,笑着说道:“鼓儿词上说的,‘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真是不错。从今天起,我丢了书本子,专门去学刺绣和缝纫,你看好不好?”李冬青道:“你真耐得住性子去学,倒不忙在一天。不过我看你的性情,恐怕不宜于刺绣,莫如学图画。它的出路究竟比刺绣宽些,也容易发挥人的天才。”史科莲道:“我也很愿意学这个,不过真要学得好,日子要远些。”李冬青道:“用功的人,有两年功夫学下来,也就可以成规矩、了。你若是愿意去,修德女子学校,有一个图画专科,办得不坏,我可以替你想法子,免考进去。”史科莲道:“要多少钱学费?”李冬青道:“那也有限,一个学期二三十块钱。”史科莲这时把她的手绢,铺在膝盖上,把两只手按着,慢慢的往下抚摩,脸上却是很沉静想心事的样子。好像就能够在这手绢上抚摩出什么法子来似的。勉强对李冬青笑着说道:“也不算多。”李冬青知道她的心事,说道:“我想你瑞香表姐,手边的钱倒活动,我一和她说,她必定帮你的忙。”史科莲道:“不用,不用,我穿她家的,吃她家的,实在不好意思再花她家的了。况且瑞香姐只有二十块的月钱,自己都常闹饥荒呢。”李冬青道:“我不信,他们老太爷只给她这几个钱。”史科莲道:“你有所不知,阔人家的小姐奶奶正项用途,是用不着拿钱出来的。绸缎店里有招子,鞋子店里有招子,洋货店里有招子,就是在熟馆子里吃顿饭,也可以记一笔,她们除了看戏看电影,花什么钱呢?所以家里并不多给。”李冬青也明白她的意思,她是不愿意用余家的钱。她在亲戚家里住着,似乎就有难言之隐,这会子更叫她为学费的事,去连累亲戚,她自然是不肯。自己想了一想,便对史科莲道:“远久的话呢,我是不敢说,若论目前,二三十块钱我还可以筹得出来,现在已放暑假,下学期开学的日子,还有两个多月,也不必忙,到了那个时候,所有的学费书籍费你到我这里来拿得了。”史科莲道:“天理良心,你苦苦的挣来几个钱,撑着这个门户,就不容易。我怎好意思连累你?我宁可不进学校,决不能要你的苦钱来做学费。”李冬青见她说得这样决断,不便硬往下说,便说道:“日子还长呢,过日再说罢。我或者可以和你想一个法子,请那学校里,免除你的学费。”史科莲道:“这倒可以。不过据我看,恐怕没有这样便宜的事。”李冬青道:“那也再说罢了。我们且不要说这些,昨天晚上,下了几阵大雨,路上的浮士,都已湿透了。今天又天晴,空气很好,我们何不到北海去玩玩?”史科莲从来没有听见过李冬青提议出去玩的,而今她先说要到北海,决不能不凑趣。说道:“很好,我就爱那一片水。好久没去,倒想去看看呢。”李冬青和她母亲说了,换了一条裙子,两个人便雇辆车子到北海来。 进了大门,走上那道石桥,只见桥底下,一片是绿,重重叠叠的荷叶,这着不看见一点水,好像这一座桥,就架在荷叶上一般。李冬青道:“许久没来,荷叶就长得这样茂盛了。”史科莲道:“无论什么地方,总要偶然去一回,才觉得耳目一新,若是天天来,就不觉为奇了。你说对不对?”李冬青道:“极对,就是交朋友也要这样。所以古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啦。”说着话,走到琼岛的山下,只见那满山的青草,长得格外蓬勃,而且因为都在大树底下,既青且润,正是昨天晚上被雨洗了,还没有干呢。李冬青道:“我们不要坐船过湖,漪澜堂那个码头上太乱。沿着海东岸,走到北岸去,你看如何?”史科莲笑道:“只要你走得动,我没有不赞成的。”两个议定了,沿着湖岸在槐树林下走。那偏西的太阳,晒着靠水的一排树枝,树的高处,前前后后,都是知了在那里喳喳地叫。从树底下看到满海的荷叶,中间露了一道白水,几只画艇在那里来往。有一只小船划到荷叶边去折莲花,惊起一只水鸟,在荷叶里飞了出去。李冬青笑着说道:“白水满时双鹭下,碧槐高处一蝉吟。”史科莲道:“你这好像又是做诗。”李冬青道:“不是做诗,是古人的诗,我看着现在的景致有些像那两句诗,所以念起来了。”史科莲道:“我们那姑丈,也会做诗。我看他做起诗来,皱着眉毛在廊檐底下,踱来踱去,口里不住地哼,比人家管家婆婆算柴米油盐账,还要难受,你为什么偏爱这个?”李冬青笑道:“你要懂得这个好处,恐怕还要读两三年书。不过你姑丈是做官的人,而且又有钱,他学这个,是学不好的,那倒真是找罪受。”史科莲道:“照你这样说,这诗是该穷人学的,阔人没有分。”李冬青道:“大概如此吧?‘脱时不觉走到濠濮涧的门口。史科莲道:“这里面很曲折,我们由这里绕了过去好不好?”李冬青口里没有答应出来,脚已经由大道上走去。翻过小小山坡,走到池子水榭边,卖茶的桌子上,有个人迎面站起来。李冬青一看,却是杨杏园,笑着点了一个头。史科莲和他见面多次了,自然认得,也点了一点头。李冬青看他坐的桌上,还有一个人,有些像官僚的样子,彼此并没有交言,就走过去了。杨杏园看着李冬青的背影,直过那道石桥。过了石桥,李冬青也回头望了一望。 杨杏园同桌的那一个问道:“杏园兄,你怎么认识这两个女学生?”这人是筹捐局里一个分局长,叫朱传庚,是杨杏园来自田间的一个同乡,脑筋十分顽固的,你要说是女朋友,那他就要生出许多议论,杨杏园因此扯了一个谎,随口答应道:“是朋友的家眷。”朱传庚道:“现在这些小姐们,都是行动自由,不要家里长辈领着,就可以出来的,我家里那些侄女,也是这个样子。我初次看见,是有些不以为然,后来一看其他亲戚朋友家里,都是这样,我也就不管了。”杨杏园道:“你有几位侄小姐任少爷?都在读书吗?”朱传庚道:“各房都有几个,说起他们读书,太享福了,有的包车送,有的马车送,上起学来,路也不用走一步。”杨杏园道:“像你今兄在外交界上这多年,怎样汽车也没有一辆?”朱传庚道:“家用太大了,不敢再加开销了。况且他虽在外交界多年,不过是守着一个老缺,又没有大阔过,怎样能和别人打比呢?”杨杏园道:“听说庚子年,令兄在外交界上很出一点力。怎样这一场功劳,就这样埋没了?”朱传庚笑道:“这就难说。”杨杏园见他不愿说,心里想起一桩事,也就不问了,眼睛望着池子里的水,默然了一会。因问道:“朱先生要不要回会馆。”朱传庚看他这样子,是要走了,马上就要会茶账。便道:“我还要到大家兄那里去一趟呢,先走一步罢。”说着戴起草帽子,把桌上的烟卷拿了一支(口卸)在嘴里,手上又抓了一把瓜子。便敲着茶壶盖,要叫伙计算帐。杨杏园拦住道:“我还要坐一会儿呢,请便罢。”朱传庚倒真不客气,拱了一拱手就走了。 杨杏园在这里,又默然坐了一会,觉着一个人坐在这里无聊得很,不如出去走走罢,会了茶钱,走出濠濮涧,沿着北海东岸直向北走,信步所之,不觉已到五龙亭。只见亭子外面,靠东第一张茶桌上,便是李冬青和史科莲。李冬青看见,早站了起来,和他微笑点头。杨杏园走了过去,说道:“还没有走吗?”史科莲也站起来,微笑一笑,脸上似乎带着一点儿红晕。李冬青道:“这地方很好,靠着水草,有点意思呢。这里又有树荫,请坐一坐。”杨杏园和李冬青已经是文字之交了,坐着谈谈,自然不妨。不过和史科莲还不十分面熟,心里觉着还有点受拘束。史科莲自然也不能默然无声,便对杨杏园道:“请坐。”杨杏园身子站在桌子边,就在他身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李冬青便斟了一杯茶送了过去。杨杏园伸手一扶,身子起了一起。史科莲想道:“据我所知,他两个人的友谊,大概很深,何以见面还是这样客气?这也叫着耳闻不如目见了。”李冬青搭讪着喝了一口茶,说道:“濠濮涧似乎没有这边好。”杨杏园道:“各有不同,那边是幽静,这边是旷爽。”李冬青道:“杨先生就只和一个朋友来的吗?”杨杏园笑道:“我是 第四十四回 对影三人夕阳无限好 依山一笛高处不胜寒 第四十四回 对影三人夕阳无限好 依山一笛高处不胜寒史科莲在一边看见,心里想道:凡是男女朋友,他们若在一处,总是讨论学说,争辩主张,没有一个说到私事的。自己觉得好像不着痕迹,其实是太深了。像余瑞香表姐她和她的情人,隔着重洋,万里迢迢,彼此通信,似乎只要说些慰藉的话,也就可以了。可是他们一封信,写上七八上十页纸,无非什么主张,什么学说,你赞成我,我也赞成你,稀松的了不得。而今再看杨杏园和李冬青那样客客气气的高谈学说,正是一样。大概青年男女的交情到了七八分深的时候,免不了常常相见,相见又不能不矜持一点,就只好借重这一块学说的招牌,做两个人相见谈话的引子。而且两个人的目的,既不在此,主张出入,丝毫没有关系,所以你赞成我,我也可以赞成你。史科莲自以为冷眼旁观,十分清楚。所以她在一边,默然不语,反觉得有味,看他们是怎样一个结果?后来李冬青谈得久了,觉得把史科莲扔在一边,很不过意,也就常常回转头来,问她一两句。她当然点头答应,完全同意。坐了一会,那太阳望西偏着,已经只有几丈高了。史科莲她是瞒了出来的,便对李冬青说要回去。李冬青以为两个人同来的,她一个人先走,似乎不妥,说道:“我也走罢。杨先生大略还要到贵友那边去。”杨杏园道:“我那位朋友早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趣味哩。”说时,便掏出钱来,会了茶钱,一路离开五龙亭。依着杨杏园便要替她们雇船,史科莲道:“我不用过海,我就走这后门出去了。”她和李冬青并排走着,杨杏园稍后有两尺路,说着话,慢慢的走去。杨杏园听说史科莲走后门,就和史科莲李冬青点个头,说一声再会,自己一个人走上过海的船去。 船到了南岸漪澜堂,走上岸去,信着脚步向西走。过了回廊,一带柳岸,背山面水,很是幽静。因为这个地方,来往的人少,路上草也深些,水边的荷叶,直伸到岸上来。岸边有一株倒着半边的柳树,横生在水面上,恰好挡住西下的太阳,树荫底下,正有一块石头,好像为者钓鱼之人而设。杨杏园觉得这个地方,很有趣味,便坐在石头上,去闯荷花的清香。水面上的微风吹来,掀动衣袂,很有些诗意。由诗上不觉想到李冬青,心想要找这样和婉能文的女子,真是不容易。有时候,她做的诗,十分清丽,我决做不出来。杨杏园坐在这里,正想得出神,忽然身后有一个人喊道:“杨先生你一人在这里吗?”杨杏园回头看时,正是李冬青。笑道:“我爱这地方幽静,坐着看看荷花。”李冬青道:“难道不怕晒?”杨杏园这才醒悟过来,太阳已经偏到柳树一边去了,从柳条稀的地方穿了过来,自己整个儿晒在太阳里面。笑道:“刚才坐在这里,看水面上两个红蜻蜓,在那里点水,就看忘了。”李冬青和他说着话,慢慢也走到石头边,撑着手上的花布伞,就在杨杏园刚坐的那块石头上坐下了。杨杏园遭:“密斯李怎样也走到这边来?”李冬青道:“我送了密斯史出后门去,我也是由北岸坐船来的。到了这边,我也爱这西岸幽静,要在这里走走。”杨杏园道:“这个日子还没有什么趣味。到了秋天,这山上满山乱草,洒上落叶。岸边的杨柳疏了,水里的荷叶,又还留着一小半,那时夕阳照到这里来,加上满草地里虫叫,那就很可涤荡襟怀,消去不少的烦恼。”李冬青笑道:“杨先生这一通话,把秋天里的夕阳晚景,真也形容得出。这是幽人之致,人间重晚晴啦。”杨杏园笑道:“幽人两个字,不但我不敢当,在北京城里的人,都不敢当。有几个幽人住在这势利场中?”李冬青也笑道:“不然,古人怎样说,’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呢?”杨杏园记得《随园诗话》中有一段诗话。一个老人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一个就解说:“不然,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正和这段谈话相似。这正是她读书有得,所以在不知不觉之间,就随便的说了出来。觉得生平平章人物,都是持严格的态度,没有三言两语,可以说得他死心塌地的。这时李冬青轻描淡写的说了这样几句,他就心悦诚服,完全同意。虽然有人说,情人言语,无一句一字不是好的,但是他不相信这句话。他便对李冬青道:“这话自然可以驳倒我所持的论调,但是我也无非是个糊口四方的人,怎样敢以憔悴京华自命。”李冬青笑道:“我并不是驳杨先生的论调。”杨杏园也怕她误会了,连忙说道:“自然不是驳我。”两个人都这样忙着更正,倒弄得无话可说。李冬青收起了伞,扶着石头,慢慢的走到水边下,回转头来,不觉一笑。对杨杏园道:“你看岸上一个影子,水里一个影子,这正是对影成三人啦。”说时,她身子一歪,怕跌下水去,连忙往后一仰,以便倒在岸上。杨杏园站在身边,也怕她要跌下水去,抢上前一步,伸手将她一扶,便搀着她拿伞的那只胳膊。李冬青倒退一步,这才站立住了。当时在百忙中,没有在意,这会站住了,未免不好意思,两脸像灌了血一般,直红到脖子上去。杨杏园见人家不好意思,也大海孟浪,心想她若一不谅解,岂不要说我轻薄?自己退了一步,也站着发呆。李冬青抽出纽扣上的手绢,在身上拂了几拂,又低头拂了一拂裙子,笑道:“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杨杏园也笑道:“所以孝子不登高,不临深。”两人说了这样几句陈书,才把不好意思的情形,遮掩过去。杨杏园又道:“密斯李刚才说对影成三人,我想要上头是月亮,下面是水,中间是人,这才有趣。”李冬青道:“月亮下固然是好,但是水面上的斜阳照到人身边来,却另有一种趣味。说到这里,我就要回套杨先生刚才所说的,是秋天的斜阳好。金黄色的日光,一面照着平湖浅水,一面照着风林落叶,才是图画呢。”杨杏园笑道:“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李冬青对于这话,好像没有听见,打开她手捏的那柄扇子去扑草上飞的一只小黄蝴蝶。这蝴蝶往南飞,她也往南追,追得不见了,她才算了。杨杏园看见,也从后慢慢跟了来。李冬青扇着扇子道:“倒招出我一身的汗。”提着手上的伞,将伞尖点着地,一步一步望前走,慢慢的已绕过西岸,便对杨杏园道:“杨先生也要回寓了吧?”杨杏园道:“我还想在这里面走走呢。”李冬青道:“那末,我就先走。”说着她弯腰鞠了一躬,便含着笑容,向大门口走去了。 杨杏园望着她的后影,直等不见了,便在路边一张露椅上坐下了。心想这样个年轻的人,何以对于一切世事,都这样十分冷淡,我真不解。她的家庭似乎有一幕不可告人之隐,所以她处处都是强为欢笑的样子,但是我想她本人身上,总没有什么问题,何以也是这样疏疏落落的?就以她交的女友而论,人家敬爱她的很多,她却只和那位顾影伶什的史科莲要好。也就可怪。一个人坐在露椅上,发了一会子呆,忽见地下,有些东西移动。定晴仔细看时,并不是什么东西,原来是太阳落下去了,月亮的光,便渐渐亮起来。他坐的地方,正是一株大槐树,月亮的光,从树叶里穿着落到地下,树一动,仿佛就有些薄薄的影子,在浅草上爬来爬去。杨杏园抬头看时,大半轮月亮,正在树的东边,月亮边几个大一点儿的星,银光灿烂,正在发亮。蓝色的天空,已经变成灰白色了。自己好笑起来,一个人坐在这里,算什么意思,起身便望大门口走。 走到那石桥,靠在栏杆上,又看了一会荷花,忽然有一个人,伸手抚着他的背,回头看,却是华伯平。杨杏园笑道:“秘书老爷,好久不见啦。”华伯平笑道:“大文豪大记者。”杨杏园道:“你们统一筹备处是个极时髦的机关,薪水照月发的,你这三百六十块钱的现洋,够花了吧?我们这算什么,像做外线的女工一般,全靠几个手指头,何从大起?”华伯平便拉着他的衣服,说道:“走走!我请你吃晚饭。你两次找我,没有遇着,今天算是陪礼。”杨杏园道:“听说你在别的地方,又弄了两个挂名差事,真的吗?”华伯平笑着说道:“你们是干净人,不要打听这样卑鄙龌龊的事情。走走。”杨杏园道:“怪不得你忙呢,有三个衙门要到,自然没工夫了。”华伯平道:“衙门里屁事!筹办处每天去一趟,其余两处,十天也不到一回。”杨杏园道:“那末,为什么还忙得很?”华伯平道:“除了打四圈,在惠民饭店里,我是坐不住。早几天,一吃了饭,就踌躇到哪处去玩好。后来熟人一多了,公园游艺园这些地方,只恨不能分身去应酬。到了晚饭之后,照例是一趟胡同,非到一点钟后,不能回家。你想,哪还有工夫出来找朋友?”杨杏园道:“你这样闹,不但经济上受大影响,与卫生也有碍。”华伯平一皱眉道:“这也是没有法子,你不去,也有人找你。”杨杏园道:’我听说碧波你也给他弄了一个顾问,是真的吗?“华伯平道:“是真的。”杨杏园道:“他不过是一个学生,你们的处长,既不认识他,又无联络他之必要,给他这样一个名义作什么?”华伯平道:“怎么是名义?一百块现洋一个月啦。自然不认识他,也不必联络他,这完全是我提拔他。”杨杏园道:“你和贵处长一保荐,他就答应了吗?”华伯平笑道:“这真是笑话。我们敝处的顾问,本来有三四百,也有处长自己请的,也有各处代表硬要的,也有各方面头等人物荐的。其余便是和处长跑腿的几位政客开单密陈的。最后处长就把这一大批的名单,交付一个机要秘书,缮写清楚一个等次,由他批准。偏是那时我也在办公室里,老总就叫我帮着办理。”杨杏园道:“老总又是谁?”华伯平笑道:“老总就是处长,我们同事这样说惯了呢。那位机要秘书缮名单的时候,他却私自加上四五位去。其实我也不留心,他却做贼心虚,对我说,这是哪个阔人的侄子,哪个阔人的大舅,非加上不可,得去和老总说。你何不也加上一个名字,每月至少弄他一百元。我就说:‘我的名字,怎好加上去呢?那不成了笑话?’他说:‘谁说要你的名字呢,阿猫阿狗,你随便写一个得了。’我说:‘乱写一个也行吗?’他说;‘乱写到底差一点,你把你的令亲令友开上一个得了。若是在什么公团里办事的,那就更好。’我听他这样说,一想碧波近来手头很窘,他又是什么文化大同盟的会员,何不把他弄上?因此就开了一个名字,给那位机要秘书,而且说明他的履历。他欣然答应,就把他写上名单去了。其初我还认为未必有效,谁知过了两天,他真的给我一封聘函,说是已经规定了,每月一百元车马费。我拿了这封信去告诉碧波,他还以为我和他开玩笑呢。” 杨杏园和华伯平两个人站在石桥栏杆边说话,忘其所以。直等话说完了,华伯平才重申前请,要杨杏园去吃晚饭。杨杏园道:“我原不用得和你客气,但是到了这时,是我办事的时候了,我不能再耽搁。你若请我,改为明天罢。”华伯平道:“这里的西山八大处,我只去过一次,你若抽得出工夫来,我们同到八大处去玩一天,好不好?”杨杏园道:“这个热天,爬山有些不合宜。”华伯平道:“咱们坐轿子。”杨杏园道:“坐轿游山,这似乎有些笑话。那种轿子,两根木杠抬一把藤椅,真有些像江南人抬草庙里的菩萨。而且上山往后倒,下山往前冲,也不舒服。”华伯平道:“那末,不上山,在山脚旅馆里坐坐,好不好?我还有个新朋友,在半山中新盖一所房子,高兴我们可以在那里借住一宿,第二日一早回家,也不误事。”杨杏园欣然道:“好多年没有在郊外住过了,你果真去,我可以奉陪。”华伯平道:“我一天到晚没事,有什么不去?你明天早饭后在家里等我,我坐了汽车来邀你。”杨杏园道:“好,就是这样办。”就和华伯平分手回家。 到了次日,杨杏园起了一个早,把所有的稿子,都预备好了。编稿子的事,就打电话,托了同事的代办一天。不到十一点钟各事都预备妥了,便催着长班开早饭。这里饭只吃了一碗,华伯平就走进来了,后面还跟着有吴碧波。杨杏园道:“很好,三个人不多不少。你们都吃了饭吗?”华伯平指着吴碧波道:“在他寄宿舍大饭厅上吃的饭,居然是一家很齐备的小馆子。在北京当大学生,真是最舒服不过的事,什么都有人替你准备好了。”吴碧波道:“你很羡慕学生生活,我们换一换地位,如何?”华伯平道:“无奈人不能当一辈子的学生,若是能当一辈子的学生,谁不愿意?”他二人在说笑话,杨杏园便赶忙吃饭。吃过饭之后,胡乱洗了一把脸,催着长班沏茶。等茶沏好了,又滚热非常,各人斟了一茶杯,只端起来沾了一沾嘴唇,便放下来,等不及喝了,三人就匆促出门登车而去。 汽车出了阜成门,不一时,便来到乡下。这汽车经过的马路,两面都种着柳树,虽然也有间断的地方,却离不很远,汽车在绿荫里面飞跑,清风迎面而来,倒也不觉的热。马路的两边,人家地里,种着的玉蜀黍和高粱,都有五六尺高,青苍披离,一望无际。杨杏园道:“你看,这种高粱地,真是深密隐蔽,所谓青纱帐起,难免可以藏匪了。”吴碧波道:“也是去年这时,我在城外进城去,一个人骑着一匹驴子,走到这样四围都是高粱的地方,真是要捏着一把汗。”杨杏园道:“这里是大路,不断的人往来,歹人藏不住,不要紧的。”吴碧波道:“这却难说呢。我听见说,是哪家一个小姐骑脚踏车进城,路上走脱了伴,把身上的首饰全取下来,埋在一株柳树兜下,做了暗记号,然后飞跑而去,第二天才坐了汽车来挖取东西。”杨杏园笑道:“法子倒是好法子,若是果然路上出坏人,他是一个女子,根本上人就是危险品呢,她就没有料到吗?”说起话来,不觉车子已走了二十多里路。西山迎面而起,越看越近。先是看见一排山,渐渐分出岗峦,渐渐看出山上的房屋,渐渐看出山上的树木,山脚下一座西式楼房,半藏半露在树影丛中,西山旅馆,已经在望。 一会工夫,汽车过了一道乾河石桥,便停在旅馆边空场里。这里到也停了七八辆汽车,一路挨山脚排着。大家下得车来,就闻着山草野花一股清芬之气。静悄悄的,听得四周深草里的虫叫,顿觉耳目为之一新。走进旅馆门口那个露台下面来,只见茶座下,除了四五个中国人而外,全是西洋人。犄角上那张桌子,沏了一壶茶,围坐着七个人,都是矮小个儿,穿着粗料的西装,叽哩咕噜说个不歇。杨杏园对华伯平道:“讨厌得很,我们上那边去坐罢。”说着,他便在前走。露台外面,是个敞厅,也摆了两张桌子,又有几个穿西装的矮个儿围着坐在那里。华伯平知道杨杏园不愿意,便说道:“我们既然来了,也不可以不逛逛山,先到山上去走走,回头再来休息,好不好?”杨杏园首先赞成,吴碧波也没有持异议,三人就在那小花圃里穿了过去,插上小路。这时,路边下有个穿短衣服的人,在一边跟着走,对华伯平道:“先上那一边,看竹子,上碧摩崖。这一边是……”杨杏园知道是山脚下领路的,无非借此弄几个小钱。便对他一摆手道:“这里我们常来。”他听说,没有希望,回转身就走了。三个人顺着脚步儿走,过了一道石桥,慢慢一步一步走上山。不到几十步路,大家满身是汗,吴碧波早站在一棵树下,把长衫脱了下来。杨杏园华伯平二人,不约而同都脱下了长衫。华伯平笑道:“今天这太阳虽不十分厉害,你听这满山林的知了叫,正是当午,上起山来,可热得受不了。回去罢。”吴碧波一看,这山路渐渐上升,面前就有一个高坡,约有十来丈高。抬头一看太阳正在树顶上。笑着说道:“我刚才只走一个小山坡,就接二连三的喘气,回去也好。”说时,华伯平侧耳一听,说道:“这是什么响?这仿佛像是下雨。”吴碧波听着也像,说道:“果然。”杨杏园走着离开他们几步,一只手胳膊搭着长衫,一只手撑着一棵树,当着风站住。回过头笑道:“这都不晓得,这是风吹着满山的树叶子响。可惜这里没有成林的大松树,若是有,被风一吹,你还疑心在海里呢。”吴碧波道:“这风很好,我们就在这树荫底下坐坐。”说着,一路走到树荫下来,大家在草上坐着。这时听到叮当叮当一阵响声,抬头一看,不见什么,只知道那是铃声。那铃声发生在半山腰里,慢慢的由上而下走到近处,却从山坡树丛里钻出几头驴子来。驴子前头一人,戴着草帽,拿着鞭子,正绕着山道,在短树里钻呢。华伯平道:“这是一幅好图画。”杨杏园道:“你是在城市里住惯了的人,一见山林,无处不好。好像乡下人进城,走在街上车马往来,和见了龙王的宝库一般,样样奇怪了。”说话时,那几头驴子,已经走到身边。每头驴子,背着两个大篓子,倒像是不轻,那赶驴子的人,在一边走着。吴碧波随便问道:“这驴子上是什么?”那人将第一个驴子往怀里一带,吆喝一声,其余的驴子,便都停住了。连忙笑着道:“杏儿。”吴碧波道:“就是山里的杏儿吗?”那人道:“是的,现摘的。”吴碧波笑着对华伯平杨杏园道:“这种新鲜的山果,比城里的那要好吃十倍。”华伯平便笑着对那人道:“乡下大哥,卖给我们几个尝尝,行不行?”那人听见城里先生,叫了他一声大哥,欢喜得很。说道:“出在咱们山里呢,不值什么,还要买呀?”说毕,就在第一个驴子背上解下一个附带的筐,伸手进去,捧了一捧黄澄澄的杏儿出来,说道:“送您尝尝。”华伯平连忙把草帽子翻过来接着。说道:“多谢。”那人听了一声多谢,又捧了一捧来。华伯平见他这样客气,倒不好硬受人家的,掏了四个毛钱出来送给他。那赶驴子的,死也不肯要,说道:“就是卖,也不值这些钱呢。”说毕,牵了驴子就走了。杨杏园是不大很吃瓜果的,一看这杏儿,有鸡蛋大一个,不觉伸手在华伯平帽子里拿了一个,在身上短衣袋里,抽出手绢,将杏儿擦了一擦。在手上拿着,就觉有一点清香。咬了一口,甜美异常。一个吃完,不觉又要吃两个,一连就吃了三个。华伯平吴碧波两人更不必说,对着帽子吃了个不歇。三个人将杏儿吃完,吴碧波问杨杏园道:“如何?”杨杏园道:“果然好吃,城里果局子里的,决没有这种好味。”华伯平道:“明天你回去,可以做他一篇文章,题目就是在西山大树荫下披风吃杏子记。”杨杏园笑道:“好罗唆的题目。”华伯平道:“不这样罗唆,那就不时髦了。”吴碧波道:“不要说了,太阳慢慢偏西了,我们下山去,好好歇歇罢。”说着,他一面穿长衫,一面在前走。三个人一路走下山来,到了西山旅馆,只见那些矮子,都已走了。便在阶沿上拣了一副座位坐下。茶房过来,便问要吃什么。华伯平对杨杏园道:“饿不饿?”吴碧波杨杏园都说不饿。华伯平对茶房道:“来一份茶点罢。”一会儿工夫,茶房捧了一壶红茶,两碟点心来。杨杏园只喝了半杯兑上牛乳的茶,吃了两个点心,便躺在藤椅上,闲眺野景。 在这时,一辆大汽车开到门口敞地,一共走下来四个人,两个西洋人,两个穿西装的中国妇人。一个妇人,有二十多岁,一个却只十八九岁。这两个人的衣服,都是薄纱的,袖口都在助下,露出两条溜回的胳膊。领子是挖着大大一个窟窿,胸前背后,露着两大块肉。那二十多岁的妇人,肌色黄黄的,擦了一身的粉。手上拿着帽子,满头的烫发,连耳朵额角,全遮住了,俨如一个鸟窠罩在头上。那个年纪轻些的,一张长脸,皮肤倒是白些,却又生了满脸的雀斑,帽子底下,露出一个半月式的短发。两个人穿着又光又瘦的高跟漏花白皮鞋。一扭一扭的,扌晃着两只光胳膊走了进来。两个西洋人紧紧后跟。走到这露台底下,那茶房立刻放出极和蔼的笑脸,上前欢迎,轻轻的说了一句英文。那西洋人点了一点头。几个茶房,七手八脚,张罗座位,就让这两男两女在杨杏园这一桌旁边坐下。那两个妇人的粉香,便一阵一阵,兀自扑了过来。那西洋人里面,有个长子,便操着不规则的京话,问那妇人道:“汽水?冰其凌?喝汽水,好不好?”那大些的妇人笑道:“喝一点儿汽水罢。”长子西洋人道:“吃汽水?很好很好!”说着,一指年纪轻的妇人问道:“你喝汽水,好不好?”她手上拿着一柄四五寸长的扇子,打开半边掩着嘴唇,笑着点了一点头。那一个西洋人,是个胖子,看见了便和长子一笑。吴碧波在一边看见,心里好生不解,这四个人并不是那样十分亲密,当然不是夫妇。而且言语上隔阂很多,又不像是朋友。那两个西洋人,不懂中国话罢了,就是这两个妇人,虽然洋气十足,恐怕也不大懂得英语,怎样会和西洋人一块儿来游西山呢?这真奇极了。他便用低低的声音,操着家乡土话问杨杏园道:“这两副角色,究竟是哪一路的人,你看得出来吗?”杨杏园道:“这有什么看不出来的。东城一带,现有一种妇女,专和大饭店里的茶房联合一气,就做这种不正当的洋商贸易。上等的能跳舞,能说外国话。这大概是初出世的雏儿呢。你若是在城里碰见她们单独的走着,真当她是一个欧化的闺秀呢。”说时,那个年纪大些的妇人,似乎知道这边有人注意她,不住的向这边看。吴碧波怕人家知道了,大家就闲谈别的事。 一会儿工夫,外面进来一个人,看见华伯平,走上前来,请了一个安。华伯平看时,是杨次长的听差。这杨次长在这西山有一座房屋,就是华伯平要向他借住的那一家。那听差说道:“昨天杨次长吩咐,说是华秘书要到山上来,怕他们不认识,派听差今天一清早就来了,好引着上山去。您啦,还是歇一会儿,还是就去?”华伯平道:“就会罢。”便叫茶房开上账来。华伯平接过来一看,茶点三份,外带烟卷汽水,共是五块多。杨杏园对吴碧波一笑道:“很公道,和北京饭店的价钱差不多呢。”华伯平没有作声,掏出七块钱给他,说道:“多的算小账罢。”那茶房只答应了一句“是”。不像城里饭酒馆的茶房,多少还会说一句谢谢。三个人出了旅馆,那听差早就替他们雇好三乘轿子。杨杏园道:“路若是不多,我们就走了上去罢,这轿子并不舒服。”吴碧波领教了上山的滋味了,他一声不响,就上了一乘轿子去。第二个华伯平,也毫不谦逊,坐上轿子去了。杨杏园见大家都坐轿子,自己不能走着跟了上山,也只得坐轿子去。那轿子是一把藤椅,在椅子面前轿杠上,用两根绳子吊了一块板,这就是个搁脚的。椅子上面,六根柳条,撑着个蓝布棚儿。好像凉粉摊上那个布单子。三个人都坐在一把椅子上,在半空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觉得笑起来。这轿子上山,一直望杨次长的别墅而来,走的都是小路。轿子一步一步前进,前高后低,坐轿子的正是仰着上去,后来上一个陡些的高坡,人简直躺在椅子上面。吴碧波嚷了起来道:“危险,不要倒下山去吧?”轿夫笑道:“不要紧,我们一年三百六十天,不知抬过多少人,要都倒出轿来,那还了得。”上了这个土坡,半山腰里,一块平地,平地上有几棵大树,树底下,一所平顶西式房子,门前一个露台,有两个人在露台底下走上前来相迎,轿子便停了。大家知道这就是杨次长的别墅,一齐下轿。 那个引着上山的听差,便在前引路,进得门来是第一进屋,穿过这一进,上一个土台,便是一个院子,又是一进屋。前后两进,绝不相连,倒像是一楼一底一般。屋也是四合院子的形式,不过外加一道游廊。游廊的柱子上,被青藤都绕满了,看不出来。院子右边,一个大削壁,壁上倒挂着一株松树,树上的老藤直垂到院子里来。左边远远的一座山,是由屋后环抱过来的。这一所屋,可以说是三面环山。这上面的屋子,游廊突出来一角,成了一个平台,四面都是短短的碧廊绕着。平台正中,早已摆了一张石面桌子,三把躺椅。华伯平三人走进平台来,躺在椅子上对外一看,直望着面前的山,低到平地去。再一看平原,村庄树木,都是一丛一丛的,像玩具一般在地下。再远些,地下有一层白色的薄雾,就看不清楚了。这种薄雾,浩浩荡荡,一直与天相接。在薄雾里,隐隐的看见黑影子,高低不齐,那就是北京城了。这时听差把茶烟都预备了放在桌上,和他们三人打手巾把儿。华伯平睡在躺椅上,两脚一伸道:“这地方远近都宜,真是避暑的好地方,主人翁太会享福了。”便问听差道:“你们贵上一个月来几回?”听差笑道:“一年也许摊不上一回哩。一月哪有几回?”华伯平道:“今年来过吗?”听差道:“没有来过。去年在任上,倒是很来过几回。”华伯平道:“这就奇了。闲着不来,不闲着倒要来。”杨杏园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的?政治上的变化,说不定的。有时候有表示消极之必要,不能不到西山走走。下台了,就应该在城里应酬奔走。若是政治上的人,下野都到西山来住,那就不必再打算上台了。”华伯平点头笑道:“你没有做官,你倒深知其中三昧。”便问听差道:“这样说,这座房子盖起来以后,就白放在这里了。谁看守这屋子?”听差道:“有一个听差,一个园丁,还有一个厨子,一共三个人。”华伯平笑道:“这也不啻盖一所别墅,让这三人来住了。”杨杏园笑道:“像这位杨次长,还不算冤,究竟还来住过几天。许多人在北京做官,到故乡去盖园子,一生也不见面一次。所以相传有这样两句诗,‘盖得园林为老计,年年空展画图看。’”华伯平道:“大概他也知这两句诗,所以很欢迎他的朋友借住,免得辜负了这一座别墅。”吴碧波道:“我若有钱造这么一座别墅,我就闭户读书,住在山上。”华伯平道:“你没有钱造别墅,你就这样说。你要是真造起别墅来,你就不能实行了。”三个人坐在这平台上,临风品茗,看山闲话,痛快得很。 不觉一会儿工夫,天就晚了。这里的厨子,因为主人派人传话来了,对于这三位客的饭食,好好招待,要下山去买菜,又来不及。只得在附近一个庙里,与和尚商量了半天,让了一块肥腊肉来。又把自己喂的鸡,宰了一只,其余便是自己园里的菜蔬和瓜豆。七拼八凑,也弄出上十碗菜来开晚饭。鸡和腊肉罢了,一碗苋菜,一碗油菜,一碗嫩倭瓜,吃了干净。华伯平道:“这厨子弄素菜的本事好极了,就是北京城里好素菜馆子里的菜,也没有这样好。”杨杏园道:“你忘记白天吃杏子的那回事吗?这就是那一样的道理。”吴碧波端着一杯漱口水,正向院子外吐水。便问杨杏园道:“这里有河吗?你听听这个流水的声音。”杨杏园走到平台上来,只见山崖上大半轮明月,照得山影沉沉,树木隐隐。天上只有几颗亮星,在树按上陪着月亮。天上一点云也没有。一片潺潺之声,却在天空。杨杏园笑道:“这哪是水声,水有在半空中响的吗?”吴碧波道:“这难道又是树叶响,和白天在山口上听的可不同。”华伯平听他两个人在外面说话,也走了出来。侧耳一听,果然听见一道滩河流水的声音,在这屋外,像在山腰里,又像在山顶上。笑道:“有了,我明白了。这就是书上说的那个松涛,对不对?”一句没说完,只听见波浪汹涌之声,随风而来。回头又听见沙沙之声,由远而近,擦着这屋子过去。华伯平道:“妙极!这要不是在山上住,哪里知道这种景况。”三个人漱洗已毕,依旧坐在这平台上。那月亮离着屋外山顶,也不过一丈来高。在月光之下,近看山光树影,清幽如梦,远看山下,云雾濛濛、不知所在。四围除了树木为风所吹之声而外,就是这屋的四周,几头野虫,唧唧的叫。杨杏园道:“我在此时,只觉得万念俱寂,想起北京城里的繁华,真如电影一般。”吴碧波道:“所以古人作书,都在深山,必定如此,方能够心地干净,做得出好文章来。”大家正说着,忽听见一阵吹笛子的声音,在山上送下来。那调子是《梅花三弄》,本也很熟的,只是在这深山之中,残月之下,便觉得有无限凄凉。华伯平道:“咦!”他只说了一个字,杨杏园和他摆摆手,三个人便都不作声,坐着悄悄地听去。一直等笛子吹完,吴碧波道:“杏园,我们不要遇了仙家吧?他这一阵笛声,把我的心都吹动了,酸甜苦辣,我真说不出是什么味来。”他们说时,听差正走过来沏茶,华伯平便问道:“这山上是什么地方?”听差道:“是一幢庙。”华伯平道:“这笛子是和尚吹的吗?”听差道:“不是,是一位冯太太吹的,她每天晚上,都要吹一遍。”吴碧波道:“这位冯太太的老爷,是一个司长吗?”听差道:“对了。”吴碧波对杨杏园道:“这是一个失恋的伤心人,难怪她这调子,吹得幽怨极了。”杨杏园道:“你怎样知道?”吴碧波道:“她的恋人,嫁给了我们的亲戚,我怎样不知道?”华伯平道:“胡说!她的恋人,怎样嫁起人来?”吴碧波笑道:“不说明白,你不知道。原来她的恋人,一样的是个女子,不是个男子。”杨杏园道:“妙极。这是同性恋爱的故事。你说,她们是怎么一段因缘?”吴碧波道:“这冯太太在北京城里,本来也是个交际之花。后来不知什么人介绍,在交际场中,认识了一位施小姐。不到三个月的工夫,两个人发生了同性恋爱。都说男子汉没有好人,我们躲开他们,到西山去住罢。冯太太对施小姐说:‘这还不是办法,我们要今生今世在一处,除非你不嫁人,我和丈夫离婚。’施小姐说:‘我早就决定不嫁人了,就怕你不能离婚。’冯太太说:‘好好,只要你能这样的真心,我就去和丈夫离婚。’冯太太说了这个话,果然和冯司长提出离婚的条件。冯司长本来是个西洋留学生,对婚姻问题,真是讲究恋爱主义的,慨然答应了离婚。他又知道他太太,是和人家发生了同性爱,他的好奇心,战胜了他的嫉妒心,并且答应离婚以后,每月津贴冯太太一百元的日用。这也算仁至义尽了。”杨杏园道:“果是仁至义尽,冯太太可以和他保存一部分感情了。”吴碧波道:“惟其如此,就越发糟了。冯太太当时一鼓作气的和冯司长离了婚,就和那位施女士同搬到西山来,住在西山什么地方,我原不知道。”说着一指听差道:“他说这笛子是冯太太吹的,那末,就是这里了。两个人大概住了两个月,果然情投意合。后来施小姐常在山上玩,看见西山旅馆里的旅客,男女成双的居多,她的爱情就不能专一啦。恰好这个时候,敝亲在山上养病,游山游得认识起来,也发生了爱情。这异性爱的力量,究竟比同性爱的力量大,施小姐就写了一封信丢在桌上,和冯太太不辞而别,下山结婚去了。冯太太万不料施小姐是这样薄情的人,这才知道女子的心,比男子还狠,又海又恨,真是万念皆灰,住在山上,连门都不出了。”杨杏园道:“我若是冯司长,我还接她回去,那才见得他的情深量大。况且冯太太和别人是同性爱,和出山泉水又不很同,自然是坠欢可拾。”吴碧波道:“冯司长何尝不是如此,但是冯太太以为丈夫心肠太好,自己却不好意思见面了。据说,那一百元的津贴,她也不要了。以后何以为继,真是一个疑问。”听差站在一边,也听住了。华伯平问他道:“这话对吗?”听差道:“不错,从前还有一位施小姐,和冯太太同住,后来走了。”华伯平道:“这冯太太,可说她负人,人家也负她,这两笔账在一处,如今都悔起来,也难怪她不下山了。” 说着,那笛子又吹起来了。也听不出是什么调子,只觉呜呜咽咽,若断若续,很是凄楚。杨杏园用手搔着头发道:“可怜!我不忍卒听了。”华伯平笑道:“你向来自负是个多情种子,何不想法救她一救?”杨杏园道:“连她自己丈夫都不能救她呢,何况别人?”这时,月亮越发斜了,凉透毛发,杨杏园不觉打一个寒噤。当时,笛子也就更然中止。杨杏园道:“咦!有什么变故吗?这笛子吹到中间,陡然停止,不像自然的收束。”吴碧波道:“你又见神见鬼。”华伯平道:“不然,我也觉得这笛子停得可怪。”吴碧波道:“我想她拿着笛子,一定在风露里吹,刚才这一阵风我们都受不住,她一定也是受不住,所以不能吹了。”杨杏园道:“这话也近情理。但是一个孤孤单单的妇人,在深山里住着,拿着一根笛子,在淡淡的月亮底下,对凉风暗露来吹,这种情景,也就不堪了。”吴碧波笑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杨杏园道:“王道不外乎人情,人情不外乎天理,你觉得我这话腐败吗?”华伯平笑道:“话却是对的,不过这好像做官的人说的。”杨杏园一想,果然,自己也好笑起来。三个人在月亮底下坐了一会,身上越坐越凉,只得去睡。 这里的床铺,都是杨次长预备好了的,干净得很。因为大家都要试试山居的风味,各人搬了一张铁床,踞了一间屋。三个人在白天走山,已经辛苦了,晚上又谈了这久,所以一到床上就睡着了。杨杏园正睡在兴浓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大叫起来,不觉惊醒。要知为何有人大叫,下回交代。 第四十五回 远道供山珍百朋相锡 下厨劳素手一饭堪留 第四十五回 远道供山珍百朋相锡 下厨劳素手一饭堪留却说杨杏园从睡梦中惊醒,听得有人大叫,连忙往上一爬,喊道:“谁?怎么了?”只听见吴碧波在院子外道:“哎哟!这可把我吓死了。”杨杏园听说,已经趿着鞋子走了出来。只见吴碧波站在院子里,便走上前问道:“你看见什么了吗?”吴碧波拍着胸口道:“可不是吗?我因为起来小解,走到这里,只见一个漆黑一团的东西站在花台上,我仔细一看,好像一只猫,倒也不理会。哪晓得走近一点,它打了一个胡哨,对着我直扑过来。我不曾提防,吓得往后一退,出了一身冷汗。等我喊出来了,它已经飞上峭壁,不见踪影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杨杏园道:“只怕是猫头鹰吧?这种东西,山上很多。它在天要亮的时候,眼睛就慢慢的模糊起来,看不见方向。你瞧,东边的天脚,已经发现一大块鱼肚色的云,正是天快要亮了。它站在这花台上,本来看不见人,你走到面前,它一惊,展开翅膀便飞,所以和你碰上。你说你怕它,其实是它怕你呢。”吴碧波道:“你这一说,果然对了,怪不得它站在花台上,极像一只猎呢。”华伯平听他两人说话,也醒了。说道:“你两人怎么起得这样早?”杨杏园道:“碧波几乎被山魈捉了去了,是我从梦中惊醒,用飞剑斩了山魈,救了他的性命。刚才院子里这一场恶战,你不知道吗?”华伯平也开门走了出来,口里说道:“你们说些什么鬼话?”抬头一看,只见天上半明半暗,七八颗亮星,排在山顶树梢之上。杨杏园和吴碧波站在曙色朦胧之中,远看还看不出面目。华伯平走近前来,又问道:“你两人为什么醒得这样早?”吴碧波又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华伯平道:“这也值得惊慌,凉得很,去睡罢。”杨杏园道:“不要睡,我们走上山顶去看日出,好不好?”吴碧波道:“走山我走怕了,我不去。这里一个山口,正对着东方,我们就在这里看,也是一样。”杨杏园道:“既然不上山顶,我们还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再起来,这时站在院子里,也没有意思。”说毕,三人各回房去睡。杨杏园本想休息一会儿,就起来的,谁知一闭眼就睡着了。等到醒来,只见玻璃窗上,有一片辉煌五彩的颜色。原来这窗户外边,是一架牵牛花,那藤上的叶子,长得堆了起来。绿叶之中,紫的蓝的白的牵牛花,开得正是茂盛。牵牛花外,是一株杏子树,绿叶扶疏,那一个一个的黄杏子,如挂银铃子一般,挂满一树。那初出的太阳照来,在树上抹了淡淡的一片金黄色。日光由树上更射到牵牛花上,又由牵牛花上映到玻璃窗上,就十分好看了。推开窗子,再看树上草上,露水还没有干。一阵清芬之气,扑面而来,浑身都是爽快的。 那听差见里面有响声,知道是杨杏园醒了,便推开门进来,替杨杏园打洗脸水。杨杏园指着窗外的杏树,问听差道:“那树是谁家的?”听差道:“是这山上庙里的。”杨杏园问道:“他那杏子卖不卖?”听差道:“怎样不卖?而且他们当家师不在这里,您随便给小和尚几个钱,他就卖了。”杨杏园便在身上掏了一块钱,递给那听差。说道:“你在和尚那里,随便和我买些来。”听差接了钱去,趁天气还早,就摘了许多杏子下来,便找了一个干净蒲包,一齐一装。一刻儿工夫,就拿来了。杨杏园收下,也没有问他。 到了十点钟,华伯平和吴碧波还都没醒,杨杏园拍着窗户道:“看日出呀,还不起来吗?”他两人先后起来,只见日上三竿,都也好笑。这里的听差,见客都已起来,摄拾掇拾桌子,便提了一个提盒来。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盘包子和热烧卖,三大碗八仙面,便一齐摆在桌上。杨杏园等三人,扶起筷子一吃,居然是城里口味。杨杏园便问听差道:“这也是你们厨子做的?”听差笑道:“哪里做得出来!就是做得出来,也没有这样新鲜。”华伯平道:“那是哪里来的哩?”听差道:“今天是柴总长在山上请客,借的是贾总长的屋子,离我们这儿只一点儿路。他们连点心午饭晚饭都预备好了,趁天亮由城里搬来的,东西多得很。他们的厨子,和我们这边是熟人,这些点心是让过来的。”杨杏园道:“请的是些什么人?”听差道:“请的一大半是外国人,听说还要开会呢。”杨杏园道:“有几个外国人,是银行里的吗?”听差道:“那就不知道。”华伯平笑道:“你问这话,我明白了,你们新闻记者好厉害,简直有缝必钻。”杨杏园笑道:“你以为我要在听差口里,探出老柴请的客呢。其实是因话答话。我要真是个访员,走到山下去,把汽车号码一记,回去把本子一对,就知道谁来了。还不用着问呢。”华伯平道:“这果然是个好法子。”杨杏园道:“你说是好法子不是?可又不尽然。有一次,于总理的自用汽车,停在丁总长的公馆门口,此外还有几辆汽车,一路停着。有一位访员,由此经过,他一按灵机,心里恍然大悟,马上回去报告,说是于总理在了总长家里开会。编辑先生又嫌光说开会,太空洞了,便加了些作料,说是内容秘密,无从得知。但微闻不出某某数问题。后来一打听,哪里是于总理到丁总长家里去开会!原来于总理家里的老妈子,带了一个小少爷,到丁家去玩。你想,要根据汽车号码去找新闻,岂不大大失败?”华伯平道:“这却是有趣的事,可见世上的事,真是加不得一点揣摩。”杨杏园道:“你刚才说明白了我的用意,以为我猜他们是商量借外债呢。其实要商量借外债,在政府也是公开的秘密,不用得躲到西山来。依我想,大概是他们商量做买卖。”吴碧波道:“他们大家伙,还做买卖吗?”华伯平笑道:“怎么不做买卖?而且做买卖和做官,有连带的关系。譬如外省禁烟,抓来的烟土,就可以想法子把它变成一种货物了。早年我们有个同乡在川边做官,到了月底发薪水,不发钱,却照市价,用烟土来发薪水。真是做好一点儿差事的,一个月的薪水,有挣整担烟土的。那个时候,我在汉口,他寄钱来做某项费用,也是土,不是钱。据他来信说,他们因为受了烟土,不得已而经商。经商惯了,倒反要贩些烟土来卖。这不是官商相关吗?”杨杏园道:“这就叫有土斯有财了。” 三个人说笑一阵,将点心吃完,就预备下山。华伯平因为杨次长的关系,厨子听差,一齐赏了十块钱。听差就欢天喜地的,雇轿子,替杨杏园背着一大包杏子,亲送他们下山。昨天来的汽车,本来在山下等着,三个人依旧一车进城。杨杏园巴巴的还把那一包杏子,移到车里来。吴碧波道:“你不是不爱吃水果的吗?还带这多杏子回去作什么?”杨杏园道:“这杏子很好吃,带回去留着慢慢解渴罢。”路上吴碧波拿了一个吃,杨杏园都不很舍得,笑道:“这东西在山上不值什么,一入北京城,就是山珍,很可贵了。”吴碧波道:“你太吝啬了,既然如此,我和伯平开一开量,索兴大吃特吃。”杨杏园听说,只好笑着不作声。汽车进了城,先送杨杏园回家,他们也没有下车,就走了。 杨杏园亲自提了一包杏子进家,交给长班胡二,马上写了一封信,叫他一并送到李冬青家里去。胡二拿着东西走出院子去了,又叫他回来,对他说道:“你在那里等一等,若是有回信,你带回来。”胡二道:“那末,我就说等回信得了。”杨杏园想了一想,说道:“不必说罢,你等一等得了。”胡二笑道:“先生,不说要回信,怎样好在人家那里等呢?再不然,我就说请给一个回片罢,要是有回信,他们自然拿出来了。”杨杏园道:“这又是什么生地方,要什么回片呢?反觉得不好了,你反正在那里等一会儿得了。”胡二心想,这可是一趟辣手差事,又不便一定和杨杏园怎样硬顶,只得答应着去了。去了两个钟点,胡二还没见回来,杨杏园想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也明知道,等人易久,就这样想着,来去有这样远,而且他总要在那里等一会儿,大概不能就回来,也就不去管他。自己便去编报馆里的稿子。又过了两个钟头,胡二还不见回来。杨杏园想道:这就是他实在回来晏了,不能说是心理作用了。自己心里一狐疑,连编稿子,都没有心思,便丢了笔,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一直等到快上灯了,依旧不见胡二的影子。胡二请的伙计正提了一壶开水,走了进来,杨杏园问道:“今天没有别人叫胡二去做事吗?”伙计道:“没有,又喝醉了,他正睡在门房里哩。”杨杏园对于底下人,向来是宽厚的,这时候也忍不住了,顿脚骂道:“这东西真误我的事,可恶!可恶!”伙计道:“您啦,什么事?”杨杏园道:“有一封信,上午我就叫他送出去,你看,到这时候,还在家里睡觉。”伙计道:“你说的那一封信啦,他早就送去,又回来了。”杨杏园道:“回信呢?”伙计道:“他一回来,喝得说话就有些团舌头,走进门房,就睡了。”杨杏园道:“你去问问他看,有回信没有?”伙计答应去了。一会,拿着一封信进来,杨杏园本来一肚气,要骂胡二一顿。接了信在手,就先走进房去,点上灯,然后拆开信来看,那信道: 来书并鲜杏百颗,均已拜领,谢谢。青系无出息人,近又中暑小病,赏荷之约,恐不克去。得暇,请明午至敝庐一谈,当煮茗相候耳。 青白 杨杏园将信看了两遍,自己提笔在信封后面,写了两个数目字,放进抽屉里纸盒子内,静坐默想了一想,又笑了一笑。一抬头,只见胡二站在灯光影下,忽然请一个安下去。说道:“这回误了事,真是该死。本来也就不敢喝酒,因为那位李小姐赏了我大半瓶酒,两碗菜,叫我在门房里喝,我敞着量一喝,就醉了。回来的时候,昏天黑地,就忘了送信进来。”杨杏园本来很气,见他这样一说,也有所以醉的道理,怒气就全消了。只骂一句道:“有酒就要喝醉的吗?”胡二见杨杏园并没有发气的样子,便放宽了心,说道:“那李小姐还赏了一块钱。”杨杏园道:“这怎样好收人家的?东西也不值一块钱。”胡二道:“您啦,就不能这样说。送礼的脚力钱,本来就看主人的面子。这是凭着咱们交情给赏钱,哪管东西多少呀。”杨杏园笑骂道:“你一辈子也不会说话。去罢!”胡二答应几个“是”,自去了。 杨杏园因为游山回来,本来有些心神不定,这时只听见隔壁院子里,人声闹成一片,越发文思紊乱,不能做稿子。只得停了笔,端着一个茶杯子,坐在窗户下出神。偏是外面院子里那种声浪,由远而近,已经叫到这院子里来。望窗子外一看,却是徐二先生进来了,后面又跟着两三个人。他叫道:“杏园杏园,我照顾你一种买卖。”说时,一脚踏进中间屋子,其余那几个人,也一拥而人。杨杏园怕他再闯进里边屋子来,便迎了出去,请他们坐下。徐二先生不坐下去、手上掏出一张稿子,交给杨杏园,说道:“好消息,好消息,送你登去、”杨杏园接过来一看,只见有几个酒杯那大的字,是“皖人欢迎皖贤陈公定国长皖之热狂”,这几个字,算是一篇新闻的大题目,旁边密密层层,圈了许多大圈。大题目之后,排列着四五行小题目,什么“陈公治皖之八大方针”了,“陈公人府之五大条陈”了,“明日全体旅京人士之盛会”了,像这样如火如茶的话,总有一二十句。杨杏园不和他们纠缠,决定主意,便说道:“这事不归我管,你还不知吗了我若托同事的去登,我有些嫌疑。最好你们送到通信社去油印,由他们转送到报馆,那就有人登了。况且你给我,不过是一家报馆登,若是送到通信社发出去,家家都有了。”徐二先生道。“这个我何尝不知道?就怕人家不肯登啦。”和他同来的人中,有一位高奉鸾,专干欢迎会这些事的。便道:“使得,使得。一个省长的新闻,人家怎么不登?况且陈公又不是默默无闻的人,何至于无人光顾。”杨杏园道:“高先生说的话不错,你们还是那样办好。”徐二先生听说,也无所可否,却把杨杏园拉到里面屋子里来,闭着眼睛,用嘴就到他耳朵边,轻轻说道:“明天开欢迎会,你何不也去一个?像你这样的人,陈定老一定要敷衍的,他到了任,至少可以送你一个谘议。听说你和他认识,你和他说话的时候,千万务要把我拉在一处,等我和他多说几句话。只要他脑筋里面有了我这样一个人,那就好了。大大小小,反正我要弄一个事。”说毕,和杨杏园作了几个揖。杨杏园道:“这原是很容易的事,但是我并不认得他,我怎么去和他说话?”徐二先生道:“不能吧?今年春天,定老请春饮,我看见你屋子里,还有一封请帖呢。”杨杏园笑道:“是有这一回事,你好记性。但是这种请春饮的玩意,无非是联络同乡感情的,和同乡团拜差不多,并不是要彼此有交情才下帖子的。”徐二先生一拍手道:“那还说什么呢,有这样的交情就好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能够得到这一封请帖,就有相当活动的资格了。”杨杏园道:“你这是欺人之谈了。我常听见你说,你常常和一班同乡大老,在一处饮酒赋诗,何以独不认识陈定老?”徐二先生道:“你有所不知,大老里面,只有定老一个人抱定和国家做一番事业的心事。其余啸嗷风月,都是得过且过的人,一点进取的念头都没有,所以他们和定老是两路的人物,饮酒赋诗不带定老在内。定老既然不很和他们往来,我就也没机会认识了。”杨杏园道:“原来如此。你何不叫大老们写一封荐信给陈定老,比我拉你上前和他说话,那不要胜过百倍吗?”徐二先生道:“这倒使得,但是在我一方面,却不妨双管齐下,还是请你帮我一点忙。我再请你吃小馆子。”杨杏园道:“你是知道的,这种什么欢迎会,我从来没有到过。我若是去,当然可以和你引见引见。”徐二先生道:“嘿!你还打算不去吗?你真是个傻子,现成的机会,把它失落了,以后可不容易得着。”杨杏园道:“我原没有算定,也许明天去。”徐二先生热心极了,把他引到外边屋子里来,和那同来的人,一块儿劝他,务必要去,最好是在会场上,能演说一回,那定老就更注意了。杨杏园真也没有他的法,说道:“你说得有理,我明天一定到会。老干新闻记者,有什么意思。干一辈子,还是苦死了。跟着定老出去一趟,捞一笔是一笔,要抵当新闻记者苦几年哩。”徐二先生拍着手笑道:“好哇,你想开了。”杨杏园道:“外面院子里,像来了许多人,我去看看。”说时,借着机会就望外走,徐二先生一班人,也不能不跟了出来,杨杏园见他们出来了,便在外院子里,踱来踱去。只见大厅上围着七八个人,突然有一个嚷了起来。说道:“今天……我们代表旅京全体同乡,欢迎新任陈省长……陈公是我们三千万人之中的一个贤人。”心想:这是什么话,怎么这里成了欢迎会了?一看那人,穿着夏布长衫,套着纱马褂,架着大框眼镜,养着短毛胡子,抬起一只手,忽高忽低的比着势子,两胜涨得通红。往下一听,明白了,原来是在这里练习明天欢迎会的演说。他说完了一遍,围着他的人,都说道:“很好很好,就是这样不要更改。”那人笑道:“那末,明天望诸位捧场。”说时进来一个人,拿着草帽子当扇子摇,一路走着,口里说道:“陈定老公馆里好热闹,贺客盈门。陈定老拍着我的肩膀,亲叫我几声老弟,要我当招待员。我却情不过,干了两个钟头,满身是臭汗,我就溜了。”这人叫余廷斡,和杨杏园也认识。他看见杨杏园,说道:“恭喜恭喜。”手上捧着草帽子作揖。杨杏园道:“这是唱戏的话了,何喜可贺?”余廷斡道:“你指望我不知道呢,定老和你有交情。这一回你南下,科长秘书,那是不必说,弄得好意放你去做一个县知事,岂不是一喜?”杨杏园笑道:“果然有这样的资格,还要托你在定老那里运动运动呢。别的好处是没有,将来请你吃两台花酒罢。”余廷斡道:“只要你肯南下,这个事,我一定可以在定老那里设法。你不知道,许多人知道我和定老的关系,都托我在那里运动差事的,弄得我成了一个包办差事的。我怕荐了这个,丢了那个,一概敬谢不敏。但是你老哥是同乡中一个真人才,那又当别论。我一定帮忙的。”那些人见他说得神乎其神,马上陆陆续续的走上前来,把余延或包围起来,和他说话。余廷斡洋洋自得,笑着说道:“定老待我,不用提多和气,所以大家都看得起我。我刚才在那里出来,碰到江鼎老坐上汽车刚要开走,他问我到哪里去。我说到会馆里去走走。他说也正要出城,硬把我请上他的汽车,送我到会馆来,然后他的汽车才开走了。他这个样子,也无非是看见我和定老太好了。”正说着,胡二叫了进来,说道:“是哪位先生,刚才由天桥坐胶皮车来的,还没给车钱呢?那个拉车的在门口直嚷,说耽误了他的买卖,他要加钱呢。”余延幹听了,两脸通红,说道:“我出去看看,怎么一回事?”说着,往外就走。 杨杏园看见自走回他那个小院子,长叹了一声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自己很无意绪的,在院子里踱了几个来回。心里想道:“这地方虽还幽静,究竟住在会馆里,进进出出,少不得和这些小禄蠹来往,实在难堪。论起来,人鲍鱼之市,久而不闻其臭,却不解我住在鲍鱼市里这久,何以还是格格不入?”自己闷闷的呆想了一会,想出一个傻主意。心想从前在北京的下场举子,很多住在和尚庙里,一过几年的。我想这种生活,一定也不坏,我何不试一试?转身一想,也不好。北京庙里的和尚,据我看来,比俗家还要俗十倍,道泉寺的那个法坡和尚,就是一个好榜样。去年到他寺里,不是领教过一回吗?听说北城的房子很便宜,不如到北城去赁一座房子住,索性把南城这些物质文明,离得远远的,这些小禄合,就永远不入眼了。主意想定,就计算了一晚搬房子的事。记得《西厢记》下,金圣叹作的“不亦快哉”内,有这样一条:“久欲觅屋别居,与友人共住,而苦无善地。忽一人传来云,有屋不多,可十余间,而门临大河,嘉树葱然。便与此人共饭毕,试走看之,都未知屋如何,入门先见空地一片,大可六七亩许,异日瓜菜,不足复虑,不亦快哉。”这一句话,正是句句打入心坎中。北城虽有大河,十刹海附近,也就不坏。高高兴兴,定了这样一个标准,打算次日起一个早,就到十刹海附近去找房子。不料次早起来,胡二就进来说:“有一位李先生打了电话来,说是约杨先生今天下午过去,因为有事,不能在家等候,请杨先生明天再去罢。若是杨先生有工夫,今天十二点钟以前过去,也可以。”杨杏园便埋怨胡二道:“当时你怎么不把我叫醒起来接电话,你知道我要怎样回答人家呢?”胡二道:“因为我说一句设起来,她就告诉了那几句话。说完了,她就把电话挂上了。我就是来请您起来,也来不及了。” 杨杏园心想和他计较,事已过去了,说也无益,匆匆的洗了脸,喝了一口茶,便到李家来。到了门口,小麟儿手上拿着一包饼干一路吃着,要走进去。杨杏园便把他喊住,问道:“你母亲起来了吗?”小麟儿道:“早起来了。我姐姐和她说,若是你上午来了,请你在我家吃饭呢。”说着,一跳三跳的跑了进去,口里喊道:“姐姐,那个杨先生来了。”李冬青在玻璃窗子里朝外一望,见杨杏园已经走到院子里,便笑着说道:“请客厅里坐,我就来。”说毕,回转身,对玻璃橱上的镜子,理了一理鬓发,又牵了一牵衣裳襟角,然后走出来。李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眼镜,正拿着一张报,坐在正屋里,映着光看社会新闻。李冬青对她母亲道:“妈,那位杨先生来了。”李老太太道:“我不去了,你陪他谈谈罢。”李冬青答应,走到客厅里来。杨杏园本是坐着的,便起身相迎。笑道:“密斯李,起来得真早,你打电话给我,我还没有起来呢。”李冬青道:“那个时候,有七点了,也不算早。因为过去两家的一个街坊,新近搬了,电话机还没有搬走,我在那里看房子,就顺便打了一个电话。”杨杏园道:“那总算早,这很合乎卫生的原则。我猜密斯李是一定早起写大字。”李冬青笑道:“现在不像小时候那样用功了,哪里还能那样勤快?老实说罢,我是早早起来上菜市买菜去。”杨杏园道:“你们这儿不是有个老妈子吗?何必自己去。”李冬青道:“她买的莱不合我们的意,不如自己去。”杨杏园笑道:“是的,在上海住过家的人,有这种习惯。我觉得人生在世,原不能事事躬亲,但是可以不必假手于人的,倒是自己去办的好,免得不合意。”李冬青笑道:“这一谈,又是什么主义了。其实照习惯说,那倒是可通的,以我上菜市的经验说起来,凡是太太小姐少奶奶去买菜的,大概江苏浙江人最多,广东人次之,安徽人又次之。像两湖的人,就不很多,北方人越发是没有了。就是菜市上卖菜的,他也很能分别什么人爱吃什么菜,决计不会和太太小姐们兜揽卖大葱。”杨杏园道:“密斯李,既然自己爱买菜,一定会做菜,哪天……”说到这里笑了一笑。李冬青道:“做是会做两样,不过是没有老师教的,好吃不好吃,就不敢保险。若是不怕尝试,就请在这里吃便饭。”杨杏园道:“好,可以,我猜一定好吃的。胡适之说得有,‘千古成功在尝试’。”李冬青听说,也不由得笑了。便道:“不过我去做菜,可没有人奉陪。我舅舅到对门小庙里去了。这两天他和那个老和尚下围棋,不分昼夜,杀得难解难分,叫小麟儿去请他回来罢。”杨杏园道:“不必不必,方老先生下棋下得正在高兴的时候,请他回来,岂不大煞风景?”李冬青见他如此,也就作为罢论,随便找了一些事情谈话,越说越长,不觉就谈了两个钟头。李冬青道:“这应该饿了吧?我要去做菜了。”杨杏园道:“请便请便,我就在这里坐坐。”李冬青道:“一个人枯坐,什么意思呢?请到我那一个斗大的书房里去看看。”杨杏园道:“好,瞻仰瞻仰。”李冬青引他到院子里来,便让进东边厢房里去。 这屋子是长方形的,加上又不很高,倒很像是个船舱。屋子里除了一架刺绣外,都是短小的字画,陈设也一大半是陶器。靠北一点,左右四个书架,摆得满满的书。书架中间,陈设一张条桌,上面只有一方冻石砚台,一个竹刻笔筒和陶器水盂。桌子正对着窗户,窗户上一列摆着十几盆秋海棠,杨杏园道:“虽然很是简单,可是没有一点俗气。不过照我的意思,还该添上几样东西。”李冬青道:“应该添什么呢?”杨杏园指着壁上道:“右边挂了一方刺绣,左边不应该空了,最好挂一张古琴,就是没有弦子,也不要紧。这中间花格扇这儿,可以添两个小方几,一个上面,放一个仿古的铜香炉,倒不必天天烧檀香,偶然烧一两回。烧过之后,那一点余香,很添人的兴趣。一个茶几上,可以放一只干净的花盆,春天种兰花,秋天种白菊,冬天种梅花。夏天没有什么相当的花,改用一个瓷海,养三四只金鱼也好。此外还得陈设一两套画谱,几本字帖,也就够了。”李冬青笑道:“难为你,替我想的周到。其实我除了预备功课和查书之外,这间屋子,是不很坐的,看书也是在自己屋里看,来了女宾,也是在自己屋里谈话,我就懒得办陈设了。”杨杏园看着书架子上的书,倒也中西参半。随手翻了一两本,站着看。李冬青道:“这里有点书可看,就请你宽坐一会儿,我不陪了。”说着,她自去了。 杨杏园拿了一本《李义山诗集》,放在桌上,看了几页。因坐的地方,便是三个抽屉,不觉垂手将右边一个抽屉打开,杨杏园信手一翻,朱丝格纸里面,翻出了一个纸订本子,上面写了“秋心集”三个字。底下写了“冬青闲课”四个字。杨杏园知道,这一定是李冬青的文稿,便拿了出来,摊在桌上看。那上面全是近体诗,和词的小令,并没有什么长篇大著,第一行,便记年月,大概这个本子,仿人家诗集的办法,也是分时代的。杨杏园因为要看她最近的作品,却从后面倒往前翻。最后的一页白纸,只写了一大半。这页最前面,却是一阕词。那词道: 风前习习帘波碎,鹦鹅呼茶,惊起南窗睡。几度凝眸军不忆,梦中得句都忘记。门掩绿荫凉似水,不待秋来,先有秋来意。寒澈玉屏愁独倚,菱花相对人憔悴。 但是这是改的文字,原来的把墨涂了,映着光一看,好像有“断句吟成愁意味,写入蛮笺,作个书儿寄”,一行字。杨杏园想道:“原来的很好,这样一改,反而平淡无奇了。后面一阕词,是《浣溪沙》,那词道: 残月西斜意可怜,寒光着树淡于烟,寒虫吟到碧窗前。 玉露垂垂鬟髻冷,栏干倚遍不成眠,晚风吹梦过秋千。 杨杏园念了一遍,怆然有感。想道:这种词哀怨绝伦,说是她这样持重的人作的,真教人不肯信。好好的一个读书女子,填这样伤心已极的词,恐怕将来没有什么好结果。我明天写一封信来劝劝她。将这一阕词念了两遍,后面又是一阕《一叶落》。杨杏园念道:“听听听,更初静,落梧瑟瑟鸣金井。”念到这里,只听见李冬青在外面说话,似乎要进来的样子。杨杏园心想,看人家的著作,虽然不要紧,究竟没有得主人翁的许可,总有些造次。连忙就把那个本子,放进抽屉里去。刚刚把抽屉关上,李冬青就进来了。她一眼就先看杨杏园面前,摊的是什么书,走近前来,见是《李义山诗集》,便笑道:“一个人坐在这里,究竟嫌寂寞,我舅舅回来了,请客厅里坐罢。”杨杏园心里,实在不怕寂寞,而且坐在这里,也并不觉得寂寞。不过李冬青既然请他到客厅去坐,当然不能不表示欢迎,便道:“好极,我正要和方老先生谈谈。”说着,便到前面客厅里来。 第四十六回 卜宅近芳邻喜环碧树 迎秋有乐事约种黄花 第四十六回 卜宅近芳邻喜环碧树 迎秋有乐事约种黄花那方好古把棋子棋盘全放在桌上,拿着一本日本人印的围棋谱,在那里看,一只手伸在棋子盒子里,抓着棋子响,口里念着,手里还是在抓。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微笑,最后,拿手拍着桌子,笑道:“对了。”杨杏园笑道:“方先生好用功。”方好古抬头一见杨杏园,笑道:“阿唷,客进来了,我一点不知道。请坐!”杨杏园道:“我早就来了,刚才在里面查一篇书。听说方先生一早就到庙里下棋去了,这样有兴,棋一定是好的。”方好古道:“那是啊!对门那个慧空和尚,你别看他四字都来,倒下得一手好棋。”杨杏园一听,不由得笑了。方好古道:“杨先生你别笑,可是真话。我不懂他这个不论荤素的和尚,怎样会下出这一手好棋?再说下棋一样事,似乎也是天性中带来的。我常在中央公园春明馆里看见有一对上十岁的小孩子,和国手对着,居然只差半个子的位分。我白下了几十年的棋,我就不解何以不如他?”杨杏园道:“这倒是真的,听说有棋神童之号。不过就算是个棋神童,造成一个国手,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方好古笑道:“我猜你就不会下棋,不懂得这里面的趣味。也不要说没有好处,这个小孩子的父亲听说是一个金事,棋倒平常。现在因为带这两个小孩,进公府去下过几回棋,到平白添了好几个差事,岂不是好处?”杨杏园道:“这也是碰得好,现在这位老总,正是喜欢下棋的。遇到别人,就不行了。公府里养着这样下棋的朋友,有十几个,谁不是拿几百元一月。有两个日本名手,就因为会下棋,充当顾问,每月拿三百元薪水。”方好古道:“阔人的嗜好,真是怕人!不过好玩罢了,每月倒要花一万八千的。”杨杏园道:“汗出在病人身上,反正是国家的钱,多用几个顾问,又要什么紧?”方好古搔着头皮道:“是真的,人总要有一技之长。就是会下棋,也不愁没饭吃。”李冬青忽然在外面答道:“怎样没饭吃?我都预备好了。”方好古杨杏园听着,都笑了起来。 李冬青因为正忙,并没有进来问他们笑些什么,自去作事。方好古因为谈棋谈的正是高兴,只管往下谈,也就没有理会。只有杨杏园在窗子里望着窗子外,见李冬青系着围裙,卷着衫袖,跑进跑出,老大不过意。他们谈了两小时的工夫,李冬青已把饭办好,就和她家里的女仆,收拾上面正中的屋子,将菜饭全摆在桌上,然后自己脱下围裙,舀水洗了手脸,放下衫袖,亲自到客厅里请杨杏园方好古入座。因为李老太太和杨杏园也是熟人,并不避开,都共一桌子坐了。杨杏园一看大碗小碟子摆了一桌子,笑道:“怎样弄许多菜?大客气了。”方好古道:“杨先生说是客气不是,可是还有一个大缺点。”便笑问李冬青道:“你猜是什么?”李冬青正扶起筷子来,便握着筷子直竖在桌上,偏着头微笑了一笑,说道:“哦!我明白了,没有打酒。”方好古笑道:“这算你明白了。”李冬青道:“不是我忘了。我以为吃早饭喝空心酒,很不合宜。而且杨先生是有事的人,怎样好让人家喝醉了回去呢?”方好古道:“喝早酒哪里就会醉?要是果然如此,早上就没有喝酒的人了。”杨杏园道:“不是那样说,并不是早酒醉人,实在是空心酒醉人。若是一个人下午起来,晚上的酒,一样不宜喝了。其实我根本上就不会喝酒,却也不必客气。”方好古见宾主的意见一致,自然不再多说。李冬青笑道:“这种菜,请人吃便饭,已经就不好意思,还一定要酒,正正经经的请客,那反而寒碜。”杨杏园正夹着一块红烧鲫鱼,笑道:“这种菜,还不能吃吗?我除了上江南馆子而外,简直碰不着吃这个东西的机会。而且馆子里的菜,总嫌油腻,没有家里弄的家常菜好吃。”李冬青低着头吃菜,一面笑道:“这未免客气过甚。世上哪有家常菜比馆子里的菜还好吃的?”方好古道:“我说句公平话,好吃不好吃,那倒是第二个问题。第一就是有些油计,比杨先生会馆里那种吃喝,总好一点。”杨杏园道:“那是自然,单身作客的人,哪里能够有在家的日子好?”李冬青道:“我听说杨先生的寓所很幽静的,不然,那种会馆生活,怎样可以久过?”她这一句话,提起了杨杏园搬家的心事,说道:“地方虽然还算幽静,究竟和那些住会馆的人,同一个大门进出,非常讨厌。我早就有搬出会馆的意思,昨日又临时受了一种刺激,我便决定了搬家。”李冬青道:“就是我们这里过去第二家,新腾出一所房子,电灯电话自来水都有,而且院子也很宽大,若是租来,很可以住。不过有一层,就是怕房钱要贵些。”杨杏园听说,便欣然道:“若是房子好,房租多几个钱,那倒不要紧。吃了饭,请引我过去看看。”李冬青道:“那个看守房子的老婆子,我也认得。早上打电话,我就是在那里借的。我可以问她一句实话,究竟要赁多少钱?”杨杏园很是高兴,脸上露着微笑,将饭吃毕,喝了一杯茶,就和李冬青去看房子。方好古因为要去下棋,没有跟着来。 这房子外表是个半西式,红漆小门,两棵蓬蓬松松的枣树,高出墙来。杨杏园看见,没有进门,先就有三分愿意。大门是从东而进,房子却是坐北朝南的。这里是个假四合院子,东西两间房正面两明一暗,院子有两株枣树,正中用两三尺高的扁柏树,编着篱笆。东首一个月亮门进去,又挡着一个芦杆篱笆,满铺着牵牛花。在这边就看见篱笆里两株洋槐,一株柳树。转过来,洋槐是这院子里的,柳树却是邻家的,幅着一扇粉墙呢。这院子里,也是东西北房,而且有走廊相连。杨杏园道:“这屋子虽不多,倒也曲折得有趣。”这句话未完,上面屋子里,走出一个老婆子来,说道:“看房子的吗?”李冬青道:“是的。”老婆子笑道:“原来是李小姐,你给我们荐房客来了。”又对杨杏园道:“这房子真好,什么也齐全,连内外分得清清楚楚的,女太太们住在里院,老爷们住在外院,就同两家一样。你先生要是带了太太来看,准乐意。”李冬青听见这老婆子夹七夹八的说,只好闪开,推开东屋子里房门,伸进头去看看。杨杏园道:“这房要赁多少钱?你知道吗?”老婆子道:“要赁六十块钱,清三份。”杨杏园道:“什么叫清三份?”李冬青笑着走过来,说道:“来北京这些年,还不知道吗?在北京赁房子,第一个月,是要出四个月租钱的,何以呢?你赁房子的时候,得付三个月,一个月是先赁的租钱,一个月押租,北京叫做茶钱,将来不住了,最后一月,可以不要钱,就叫住茶钱。一个月是打扫费,其实并不打扫什么,不过房东家里的仆役和看守空房的,分几个花罢了。”杨杏园道:“这也只有三个月啊?”李冬青道:“虽然是三个月,是先要房钱的原故。你这月初一起租的,到了下月初一,又要出房钱,不是三十天之内,要四个月房钱吗?”杨杏园笑道:“这有些像写卖驴契约,写了三千言,驴字还没出现。”李冬青笑道:“不错!清三份这个名词,我还没有解释。原来他们要的这三份房钱,那笔打扫费,不但是他那边仆役要朋分,就是房客这边的用人,也可以分一半的,所以实际上,他只收到两份半。因此有些房东,不肯分给房客的用人,要实收三个月,这就叫清三份。”杨杏园笑道:“哦,原来如此。幸得我今天请了一位顾问来,要不然,我还回答不出来呢。”嘴里说着,心里可是一想,不成功了。我哪有那些个闲钱?马上搬家,三十天之内,倒要拿出二百四十元现洋来。 随便看了一看,正想走出去,只见一个胖子,长袍马褂,拿着一把大折扇,不分次数的摇着走了进来。他一见杨杏园,连忙取下头上的草帽,捧住作揖。说道:“久违久违。可是天天在报上读你的大作,也就和看见阁下一般。杨杏园看时,原来是同乡富学仁。他原是个京官,现在因为经商发财,索性弃官不做,专干买卖,所以手边下很有几个积蓄。不过他有些儿斗方名士臭味,喜欢结交有名的文人。正当的书,倒不看,市面上流行的这些杂志,他家里无所不备。前两年到上海去,被一个办小报的骗了他两千多块钱,这名士迷才好些。不过对于几个持身拘谨些的文人,却依旧是好和他们来往。他素来喜欢杨杏园的文字,因此由同乡的介绍,成了朋友。杨杏园因为他是个有钱的人,多少有些市侩的脾气,总是和他疏疏落落的,不肯怎样亲密。有两三个月没有见面,不想今天在这里碰见了。杨杏园道:“我总是穷忙,没有工夫去奉看。”富学仁笑道:“哪里是没有工夫,就嫌我们是个俗人罢了。可是我也很知趣,并不到贵寓去打搅。”杨杏园道:“言重言重。”富学仁道:“杨先生替人赁房子吗?”杨杏园道:“不,我自己赁。”富学仁对李冬青浑身上下打量一番,说道:“啊!杨先生自己赁。”说到这里笑了笑,说道:“你看这房子怎样,倒还洁净吉利。”杨杏园道:“我也不过偶然高兴,其实我住在会馆里不搬,也不要紧。若是花钱不多,我可以搬出会馆来住,现在要六十块钱一个月,那是非等我发财不可了。”富学仁想了一想,又微笑了一笑。一抬眼,正和李冬青打一个照面,便笑着点了一个头,掉过脸来,问杨杏园道:“这位是……”杨杏园不等他说完,连忙接着说道:“这是李女士,也就住在这前面。我今天来访李老太太,李女士告诉我,说这里有一所房子,所以看一看。”李冬青见富学仁一问时,觉得他太唐突些,后来杨杏园抢着先说了,倒很佩服杨杏园机灵。富学仁笑道:“不瞒你说,那房子是我的,杏园兄要搬来住,随便给我几个房钱都可以。”杨杏园道:“哪有这样的办法!我现在找朋友去,若是可以找到合居的朋友,我再回你的信。”富学仁见他有不愿赁的情形,也不能勉强,说了几句闲话,便送他和李冬青出来。杨杏园对于这事,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到了次日,富学仁忽然专诚来拜访,先就问杨杏园对于那房子,究竟合意不合意?杨杏园道:“合意是合意,老实告诉你说,就是一半的房钱,我也出不起呢。”富学仁道:“只要杏园兄合意,那就好办。”杨杏园道:“这倒不必客气,我也不一定要赁房住。”富学仁道:“并不是客气,开门见山的话,这里面,自然有个相互的条件。你听我细说,舍下有三个小孩子,两个在中学,一个在大学预科。看着也都是和我们一般长,一般大的人了。说起话来,满口是新名词,倒是斯文一脉,可是要做百十来个字的东西,简直看不上眼,尤其是在中学三年级的,我那个舍侄,天天忙着著述,我真给他酸死了。”杨杏园道:“青年著作家,这也很多,有什么不可以。”富学仁正摇着扇子,右手把扇子一收,拍的一声在左手巴掌心里打了一下,皱着眉道:“那样是什么著作呀?你看他,抄本倒是很讲究的,上等道林纸,打着横丝格子,封面是九十磅的白纸,请人画着红玫瑰花。还要在上面滴上几点香水。中国的毛笔不时髦,要用自来水蘸着玫瑰紫的墨水来写。”杨杏园道:“爱漂亮,这也是年轻人的天性,不算什么。”富学仁道:“排场尽管漂亮,那文章简直不晓得他说些什么。我看了几遍,简直不懂一句。我想这种毛病,都是不读书之过,非请一位好好的国文先生,从根本上来培植一下,决计是好不了的。”杨杏园道:“现在科学时代,文字以适用为止,何必个个都要变成文学家?”富学仁道:“我哪又敢多求呢?也只希望适用而止呀!可是他们连一封文言的信,都写不通,能说够用了吗?我现在想了一个法子,把那一所房子,作两半,前进让这三个小孩子搬去住,后进就请杏园兄在那里下榻,叫他下学回来,跟着杏园兄随便请教请教。我是没有别的报酬,除你房钱不要外,一切茶水伙食,都是我的。束修,自然也是有的,不过我说不出口,事后再走罢。”杨杏园道:“呵哟!不敢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我怎配教人家的国文?至于报酬的话,尤其是谈不到。”富学仁站了起来,伸出那个大肉巴掌,握着杨杏园的手道:“我痴长两岁,叫你一声老弟台。我这种人虽不配和你攀个文字知交,你要知道,我是极端信任你的一个人。刚才所说的话,是我计算了一晚上的话,绝没有半点虚伪,你又何必同我客气呢?”杨杏园见他事出至诚,说道:“凭我这一知半解的本事,也许可以和令郎今侄帮一点忙,不过我太忙,叫我做坐蒙馆的先生一样,一天教上几点钟书,那是办不到的。”富学仁笑道:“那样办,不但我请不起,岂不是把你当了三家村里的老学究?我的意思,是让他们自己看书,请你随便指点指点。像暑天晚上乘凉的时候,冷天对炉子向火的时候,随便谈谈,都是学问。再说,我这样布置,还有第二个原因。因为合下人多,他们下学回来,和家里每个人多谈三句话,就没有看书的工夫。要让他住寄宿舍吧?他们手上有钱用,若是交上个三朋四友,胡闹起来,那就更糟了。我既不要他们在家里,又不愿他们住寄宿舍,所以生出了这样一个折衷办法。”杨杏园听富学仁说这一番话,倒觉得他真是和子弟读书,打一番算盘的。便笑着说道:“等我考量考量。”富学仁一摇头,也笑道:“唉!我的老弟台!我们还学那种官话作什么?”用手抱着拳头,拱了几拱,说道:“好好,就是这样为定,过一半天,叫他们都来见先生。”杨杏园道:“不必,要是用那种俗套,我就不敢从命。等我搬进新屋去的时候,你介绍介绍就是了。”富学仁倒也痛快,就依从了。他又道:“搬家这样事,最是麻烦。这边搬去,是要把整理好了的东西,闹得稀乱,到那边又得把稀乱的东西,从新整理,我看杏园兄对这事有些腻。”杨杏园道:“一点都不错,我就怕这桩事,所以住在这里,三四年,总是懒得移动。”富学仁道:“这样得了。请你只把这边的东西收拾好了,搬家和那边的布置,都是我叫人办理。并且亲自去监督他们。那天,你简直可以在什么地方去听半天戏,等布置妥贴了,再进新屋。好不好?”杨杏园笑道:“这是最痛快的事了,还有什么不可以?”富学仁右手拿扇子,点着左手的手指头。说道:“今天是星期二。星期四星期五,打扫裱糊房子。垦期六他们搬过去。就是这个星期请你搬过去罢。”杨杏园对于此事,本来无可无不可,日子更没有问题,都答应了。到了星期六,将东西归束好了。次日一早,行李还未曾捆起,富学仁坐着他家里的敞篷马车,便带了人来和他搬东西。杨杏园笑道:“你真太热心了,我觉得过意不去。”富学仁道:“不要紧,我料理几家铺子,一年到头,都是干这些杂事。干脆,你找地方去吃午饭,吃了饭去听戏,到了晚上,请老弟台进新居,看我这趟差事办得怎样。”杨杏园听了这话,当真把东西捆束好了,一律交付富学仁去搬,自己闲着没事,也真依着他的话去听戏。 这个日子正长,散戏而后,斜阳还照在街上的电灯杆子上。到了新房子里去,富学仁一眼看见,就由屋里,迎到院子里来。携着杨杏园的手道:“来!看看我办的差事如何?”说着,拉着杨杏园到了后进,那正面三间屋,一间给杨杏园做卧室,一间做书房。都是杨杏园原来的东西,分别摆好。正中一间房子,添了一套沙发,六七件宁波木器,全是八成新的。杨杏园道:“谢谢,这太费事了。这倒不像是穷书生的客室呢。”富学仁道:“这哪算客室?客室在前进呢。这个地方,是不让平常的人进来的,只好许一两个人在这里谈心呢。”说着对杨杏园一笑。杨杏园知道他会错了意思,也只付之一笑。说时,一阵进来三个少年。齐齐的对杨杏园鞠了一躬。富学仁指着两个年纪大些的道:“这是舍侄,”又指着小的道:“这是大小子。”杨杏园挨次问了。一个叫家驹,一个叫家骏,一个叫家骥。那富家驹,穿着蓝夏布长衫,是个极诚朴的样子。富家骏穿着白花丝格长衫,衣襟上插着一管自来水笔。白白的面孔,架着大框眼镜,头上四五寸长的头发,又光又黑,一齐梳着望后。他那右手的无名指,还戴着一个嵌绿宝石的戒指。杨杏园一想,这就是那个著作家了。富家骥,大概已有十五六岁,脸不十分白,红红的,还像受了累呢。穿着白番布的制服,裤脚只能齐膝盖,下面是花纹长简线袜,黄色厚底皮鞋。袜子和裤脚之间,露出一节肉。杨杏园看了,笑着和他们一一点头。富学仁在一边说道:“这位杨先生的学问,我是极佩服的。你们能和杨先生住在一处,真是侥幸,一定可以得到许多教训。”杨杏园笑道:“这话太客气,我们住在一处,以后研究研究罢了。”便请他们分别在沙发椅子上坐下,略为问了一点功课。一会儿工夫,电灯亮了,就有富学仁拨在这里伺候三位少爷的听差,请大家到前面去吃饭。原来是由富家厨房里,分了两个人到这面来做饭,杨杏园的伙食,也是富学仁招待了。杨杏园见富学仁这样优待,心里实在不过意。心想,说不得了,我总得和他家里这三个青年,帮一点忙。 吃过饭,富学仁告辞走了,杨杏园自回房来,只见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即送呈杨杏园先生”。旁边另写了两个字,“街坊”。拆开信封来,里面是一张粉红信纸,笔墨飞舞写的六个字,“恭贺乔迁之喜”。下面依旧又署着“街坊”两个字。杨杏园认得这个笔迹,是李冬青写来的。她不写名字,却写街坊,自然是游戏出之。可是本人和冬青书札往还,也不下二三十次,都是端详严谨,绝没有这样说过俏皮话的。心想,一定是她有什么事高兴,所以写这几个字送给我,算是恭贺的意思。只是她既然有这封信来,我也要回她一封信,才是道理。想毕,马上在桌子抽屉里,拿出自己一盒信纸来。原是自己在琉璃厂南纸店买的,看见这个雪白宣纸,印着杨柳和折枝杏花,美丽极了,便买了回来。自己不过留着玩,一张也没有用过。今天高兴,少不得用它一张。将信纸在桌上铺好,提起笔来一蘸墨盒子里的墨,这就为难起来。心想,这要怎样个写法呢?昂着头一望,见窗子外的槐树缝里,露出一轮月亮,觉得这月亮很有意思,就望着月亮出神。望了一会儿月亮,自己忽然对自己道:“你写信呀,怎样望着月亮?”于是伸笔又蘸了一蘸墨,再要下笔,可是他提起来,依旧不知道怎样写好。凝想着,不禁抬起头来,对着电灯上的珠络又出一会神。看见珠络却纠缠在一处,便把笔杆去挑,忽然一个(虫喜)子从里面跑了出来。由(虫喜)又想到喜。心想,从前听见人家恭贺拜年,不是可以这样答应一句,“大家同喜”吗?她以乔迁之喜来恭贺,我何妨以大家同喜四个字答复她。想着果然不错,马上在信纸上写了这四个字,旁边也不署名,照样的写了街坊二字。写好,找了一个仿古精印的宣纸信封,把信套上,写明“复陈李冬青女士”,将日封了,便要叫听差送去。忽然一想,到底不妥。她恭贺我乔迁之喜,那是可以的,我怎样能说她同喜呢?她不深究,也还罢了,深究起来,我这搬家,是她介绍的。岂不要生许多误会?说俏皮话,说得好,不过引她一笑。说得不好,仔细会伤感情。如此一层层想去,把刚才一团高兴,完全打消,还自幸没有冒昧送出去。马上把信一把撕了,扔在桌子边字纸篓里。又重新在抽屉里拿出一份信纸信封来,把它放在桌上,自己却走出房间来,在院子里散步,打算想出个办法。在院里绕了几个圈儿,只听见前面的钟,当当敲了九下。他想道:“时候已经不早了,这个时候送信到她家里去,似乎有些不便。今晚上只好算了,到明日早上,亲自去道谢得了。”在院里又走了一圈儿。新搬的屋子,觉得处处都有些不合调,有种说不出来的感想。好在报馆里的事,早已预备好了,当晚没有作事,就去安歇。 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茶也没喝,便打算到李冬青家去。刚一出门,只见她肋下夹着一个书包,沿着墙荫,望这边走来。杨杏园看见,早是含笑相迎。李冬青走到门口,笑着点了一点头,说道:“早呀。”杨杏园笑道:“我是打算早些起来,专诚拜谢,不想早的还有早的。”李冬青道:“因为和人家补习两点钟功课,不能不起早。”说时,在门口略站了一站,依旧挨着墙走。杨杏园站在阶坡上,不觉走下来。说道:“为什么这样打算盘,车子也不坐?”李冬青道:“我并不是省那几个子的车钱,我想每天借这几趟路,当作柔软运动也是好的。”杨杏园道:“为什么伞也不打呢?”李冬青在前面没有作声,杨杏园跟在后面,看见她把头低了一低,好像是在笑的样子。大家以后都没有说什么,只管走了去,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走到胡同口上。李冬青一回头问道:“你到哪儿去?”杨杏园这才醒过来,自己并不要到哪里去,不知怎样因话答话,跟到胡同口上来了。一时答不出所以然来,随便将手一指。说道:“到那边去买点东西呢。”李冬青道:“说不定下午过去奉看,回头会罢。”杨杏园也道:“回头会。”自己便向着手指的地方走去。估量着李冬青过胡同去了,才由原路走了回来。回到家里,两只鞋子,沾满了尘土,自己想着,真是没来由,这是为着什么?也不由得笑起来。临分手之时,李冬青虽然约着下午来看他,他知道李冬青不很拜访朋友的,当然是当时随口一句话,所以也并没有放在心上,白天依旧出去作事。 到了下午回家,一进门,听差就说道:“有两位客在您房间里等着。”杨杏园心想,这一定是同事听说我搬了家,来看我的新屋子来了。一到里面院子,便笑着喊道:“是哪两位不速之客?”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来。只见李冬青坐在东屋子里书桌边,翻着一本书看。小麟儿在中间屋子沙发椅上跳了出来,说道:“杨先生,我们等了一会子了。”杨杏园大海孟浪,不该乱喊。李冬青倒是不为意,笑着走出来。说道:“本来进来看房子,就要走的,看见桌上的书,翻了几页,就坐下来了。”杨杏园以为她还是解释不速之客那句话,也说道:“因为听差说是两位客,我想,定是同事的来了呢。”李冬青也十分明白他这句话,是表示刚才一声不速之客,不是有心对自己发的,只有付之一笑。杨杏园看见这种情形,她倒是不会留意,心里才安慰些。便问李冬青道:“这房子怎样?”李冬青笑道:“比蜗庐自然胜过十倍了。别的罢了,就是这廊宽得好,夏天在槐树荫底下,看书闲坐都好。而且这是有风门的,到了秋末冬初;将玻璃风门完全上起,走廊里面,养菊花养梅花,都可以经久不坏。”杨杏园道:“这话果然,不提起来,我也想不到。梅花呢,还早。马上秋天一到,上了风门,在这走廊里搭起架子,摆上百十来盆菊花,那是有意思。今年我一定多多买些。”李冬青笑道:“养菊花,我主张自己一手栽出,买又差一种风味了。”杨杏园道:“从前进过几天农业学堂,园艺实习这一样,简直是点一个卯儿,都是让学校用的工人代做。如今又丢了这些个年头,越发不成了。”李冬青道:“栽菊花,这也很容易的。我祖传有三十二个歌诀,是艺菊用的,我明天抄一份相送,自己就能动手了。”杨杏园道:“这个日子,菊花秧子,都有很大了,怕不容易种。而且也没有地方买。”李冬青道:“有的是,常在这条胡同里卖花的一个老头子,他就有呢?”杨杏园说道:“我种着试试看,等它开了,我挑几盆好的相送。”李冬青笑道:“我也要种几盆的。到了九十月里,大家的花都开了,不妨比赛比赛。”杨杏园听说,很是高兴,就要李冬青把歌诀抄出来。李冬青笑道:“杨先生,你也有些像无事忙,哪有说做就做的?而且我也不全记得,还要拿出老稿子来抄呢!”杨杏园见李冬青眉飞色舞,很是欢喜的样子,自己也就觉得十分快适。笑道:“现在相隔很近,倒是不忙。倘若我们要是都住在一家,那更好了。”李冬青听了,脸对着一边,一点笑容没有。说道:“人生聚散,哪有一定的呢。现在因为杨先生搬来了相处很近。也许过些时,我家搬到别处去,不又是相隔渐远起来吗?”杨杏园不假思索,口里就说道:“很是很是。”便把这话扯开,说了一些别的事情。他心里虽为这句话,引起一个疙疽似的,李冬青却毫不为意,依旧谈笑自如。谈了一会,她牵着小麟儿自去了。 第四十七回 学尚涂鸦短订空摘句 功成喝彩旦夕自寻香 第四十七回 学尚涂鸦短订空摘句 功成喝彩旦夕自寻香杨杏园送到门口回来,那富家骏却笑着迎上前来,说道:“杨先生,请您替我们列一张功课表吧?”杨杏园道:“不要听令叔的话,还叙那些客套。密斯脱富有什么问题,尽管随便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富家骏道:“杨先生,你请到我屋子里去坐坐,我有几样东西,请你看一看。”他住在正屋的东边房,杨杏园便和他一路进去。屋子里列着两架玻璃橱,里面全是西装书。书橱对面壁上,悬着一张模特儿的油画,画下面标了一个小纸条,用图画钉钉住。上面用钢笔写了四个字,“她的浴后”。另外一张水彩画,是一株大芍药,纸上也题了四个字,是“春之烂漫”。另外还有一个蓝布的三角旗,上面有三个红英文字母,大概是一个什么会里的纪念品。旗子边,又挂着一个木匣子,是装凡阿零的。屋子里的桌椅铁床,一切是白色,倒是很洁净。靠窗户摆下了一张写字台,除了一两件笔墨之外,有一个银质镜框子,里面放着一个妙龄女郎的相片。还有一个玉瓷瓶,插一丛鲜花。杨杏园看见,就知道他的性情,微笑了一笑。富家骏以为是笑那张相片呢,倒有些不好意思。杨杏园坐下,便问道:“有什么大著,请拿出来看看。”富家骏笑了一笑,说道:“原是拿不出手,不过请杨先生指正,就不怕笑话了。”说着,打开一个抽屉,在里面拿出一叠小本子来,摊在桌上。杨杏园看那小本子的封面,果然如富学仁说的话一样,都是很美丽的。封面标着书名,有名“云光”的,有名“花前之一吻”的,有名“细雨”的,有名“烛影摇红夜”的,还有一个长名字,是“自由之路旁的开花”,看了半天,也不懂什么用意。后来翻到一本,署名“紫藤花下”。杨杏园一想,这个名字,倒也可通。再看书名之下,注着三个小字,“散文诗”。杨杏园想道:“这种名词,很是特别,要说是诗,就是诗,要说是散文,就是散文,怎样诗的上面,用散文两个字来形容?我倒要看看。”翻开书的封面,前面也有三四行目录,一首小序,那不去管它,先看第一篇正文。只见题目是“绿了芭蕉”,原是蒋捷《一剪梅》里最后四个字。题目过去,只见劈头就是一个方角括弧,括弧底下的文字是:“南园风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原来又抄了欧阳修半段《阮郎归》,倒是排列得好看,每句占一行。这四句之外,才是他自己作的。开头几句是,“春风吹不去我心中的愁闷。我的一江春水似的愁,才下心头,又上眉头。爱人呀!这都是你的赠与吧?”再往后看,都是如此。大概是在词曲骄文上,抄些艳丽的句子下来,然后夹上两三句自做的。可以联串的句子就联串起来,不能联串的句子,就另外再写一行。满纸陈言,完全是拼凑起来的一篇文字。题目虽然是“绿了芭蕉”,文中的命意和字句,和题目却毫不相干。前后大概有一千字以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杨杏园明白了,富家骏是很想作美丽的白话文,又爱别人这种艳丽的文章,所以这两事凑在一处,成了一种并体白话文。弄得白话文既然不能流利,而对旧诗旧词,好像都会,其实完全是个门外汉。这种毛病一深,终身都不会写出一篇干净文字来,非早治不可。自己既受了富学仁的重托,少不得尽一点指导的义务。想了一想,便问富家骏道:“富君也能填词吗?”富家骏道:“我只是喜欢读这种东西,却是不会动手。因为词谱上注明了,哪个字要平,哪个字要仄,一个字一个字,都要考究,这太麻烦了。”杨杏园道:“填词难,不难在这上头。只要懂平仄,就能一字一字的分得出来。”富家骏道:“我就很愿意学填词,杨先生就教我这个罢。”杨杏园道:“可以,不过我有一句话奉告,白话文里面,万万不要把这些美丽的字眼嵌进去。这样做文章,不但没有进步,恐怕反有阻碍。请你从明天起,每天做一篇语体文,一个美丽字眼,也不要加进去,几天之后,我保证你自己一定觉得有进步。”富家骏听了这话,有些将信将疑,正要问其所以然,只听得呛啷啷一下响,接上富家骥,在院子里又“呵”了一声。 杨杏园和富家骏都跑出来看,只见正屋地板上一个足球,兀自转着未歇,窗户上一块大玻璃,打了一个大窟窿。那个皮球,正由这里钻将进来的。那富家骥满脸红红的,站在院子里呆笑。富家骏道:“老三,这又是你闹的。这是什么意思!”富家骥笑道:“我在院子里,想一脚把球由门这儿踢进屋里去,不想用力猛了一点儿,它打玻璃上进去。”富家骏道:“就是由门里进来,这屋里还有许多零碎东西,就不怕踢吗?”富家骥听说,站着用那踢球的皮鞋,轻轻的踢脚下的花盆,却是低着头好笑。富家驹在西边厢房里伏案对窗看书。听说,也站起来,隔着玻璃窗户对富家骥道:“老三,除了踢球,就没有别事吗?”富家骥道:“我哪里踢了球?”富家驹道:“你说没踢球,你照一照镜子,你的脸,给太阳晒得通红,还没有退呢。”杨杏园道:“踢球倒是一样正当的游戏,和体育很有关系。”富家驹走了出来,对杨杏园道:“杨先生,你不知道,他们踢球,有许多规定,都是妨碍功课的。据他自己说,教员不好的那堂课,踢球。大家不爱上的那堂课,踢球。下雨之后,天气晴了,踢球。这还罢了,每日下午,最后那一堂课,恨不得他立时就完,马上好去踢球。这个时候,人虽在讲堂上,心就早走了。这哪里使得呢?”杨杏园笑道:“这踢球的趣味,不过如此,何以这样喜欢?”富家骏道:“我也是不解呢。”富家骥笑着对富家骏道:“各喜欢一门,就各有趣味。譬如你抽屉里那些个本子,都是你瞎涂的。谁也没注意你那个东西,你就宝贝似的,把它放好。而且一天到晚,还是涂,涂完了又装到抽屉里去。试问,这又有什么意思呢?”富家骏当着杨杏园的面,有些难为情。说道:“这是练习做文,说什么有意思没意思。”杨杏园也觉得富家骥小孩子脾气,太不给哥哥留面子,说话竟一点不客气。便插嘴把他兄弟的话头扯开。对富家骥道:“这回华北运动会,你们学校里也有人加入吗?”富家骥听说,平白地一跳,笑道:“我就想去呢。现在几个中学,正预备赛。赛球得了结果,就可以举出选手来。”杨杏园笑道:“这个样子,大概你对于选手很有希望。”富家骥道:“别的学校里,我不敢说。我们学校里,他们踢球的,都踢不过我。”说时,微微一跳,作了一个踢球式,头上的乱头发,掀将起来。 杨杏园看他这样游嬉跳浪的情形,心里想道:“富学仁想把他的子侄,都学文学,我看第一个,就是他的令郎不行。”便对他们弟兄道:“我看你今昆仲,都有一样高尚的嗜好。老二是喜欢发表作品,大概总和朋友组织了一种什么社,发刊了许多刊物。老三呢,不必说,是喜欢体育的。但不知道老大喜欢什么?”富家驹笑道:“要说嗜好,样样都有,可是没有什么专门的。”杨杏园道:“这要什么紧,可以直言无隐。”富家骥道:“他喜欢听戏,我们一家人,都叫他戏迷呢。”杨杏园道:“这是吾道不孤了,我就喜欢听戏,我明天要和密斯脱富叨教戏学。”富家驹道:“听是爱听的,唱实不会。前些个日子,没有事,花了五块钱,请了一个教戏的,教一出《洪羊洞》,我只学了五天,我就把五块钱送了他不干。”杨杏园道:“那是什么道理”富家驹道:“咳!不要提起,实在麻烦。我听戏听惯了,随口唱出去,也不觉得怎样难。可是请人一教,那简直全是毛病,唱的字分了板眼,又要分尖团。那还是规矩上的话,不去管它。他又要你唱的味儿,和他一样。这一句你要唱不会,你就得唱个二十遍,三十遍。越是教得多,越是唱不对,自己真弄糊涂了。再说这位教戏的,和他亲近,也就有碍卫生。这样的热天,还穿蓝布长衫,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洗,全是油迹。他又爱吃大葱,每次来了,浑身的汗臭,加上那阵大葱味,真受不了。至于他那一种情形,也讨厌,手指头拍着大腿点板眼,眼睛紧闭,脑袋乱晃,像个疯子一样。”杨杏园道:“何不请个好些的人教呢?富家驹道:“都是和这些差不多的。好些的就是戏子,那不容易请,而且初学就和他们学,也学不到东西。”杨杏园笑了一笑道:“密斯脱富实行学过戏,这样说来,一定是个戏博士了。”富家驹听了这句话,就引起他一肚子的戏学来,说的滔滔不绝。杨杏园自己一想,究竟在半师半友之间,未便和他一直往下谈,只是微笑。等到富家驹说得停了一停,然后走到他屋子里去,说道:“我要看看老大的作品。”走进来,便在富家驹的位子上坐下。一看位子面前并没有摆书,摊着笔墨,有一张红绿格的稿子纸,写了一大半。题目是“晚香玉之天女散花”。小题目写着“此曲只应天上有从间能得几回闻。”题目下面署着“友玉居士”四个字,这不用提,所谓友玉云者,就是对晚香玉而言。再看文里面,虽然没有什么鸾啼燕语的话,但是余音绕梁,婀娜多姿,这一切可以颂扬的典故,却还不少。杨杏园笑道:“老大很有功夫,还能做戏评呢。”富家驹自己也觉得捧坤角的勾当,有些不大方,说道:“这是替朋友作的。”杨杏园见他不认帐,自然也不必追问,随手就把他这书桌的中间抽屉打开。不料这一来,又发现了一样东西。里面放着一张六寸的相片,乃是一个男装的女子。因为梳着辫子,打着覆发,耳朵上又悬着一对环子,所以认得。像片旁边,写着一行字,“富大爷惠存”。下面只写了两个字,“玉赠”。这不是别人,正是富家驹捧的这位晚香玉。杨杏园只当没有看见,依旧把抽屉关上。便对富家驹道:“有什么大著没有。可以给我看看。”富家驹正怕他翻抽屉,说道:“存稿有是有几篇,不过没有带来。”杨杏园看见他局促不安的样子,便不愿在这里久坐,就说道:“我们该吃晚饭了,去北屋子里坐罢。”说着,先走了出来。 果然,屋子里已经摆上了菜,正在开饭。富学仁待杨杏园极其恭敬,上面一席,就设的是他的座位。大家坐定吃饭,随便闲谈,杨杏园的脸,可望着院子方面。不多大的工夫,只见一片声音,嚷了进来。嚷道:“密斯脱富,怎不通知一声,就搬了家了。难怪天乐那好的戏,昨天你都没去。”说时,进来一个人,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衫,戴着巴拿马的草帽,架着阔边茶色眼镜。一进门笑嘻嘻地,用手上的大摺扇指着富氏兄弟说道:“你们这三个宝贝,弄些什么鬼,搬到这儿来过舒服日子。”富家驹放下筷子碗,连忙说道:“请到我屋子里去坐。”站起身来,先走了。那人见富家驹走过来,也只得跟着。 进了自己屋子,富家驹皱着眉,弯着腰,用手指着那人道:“钱作揖呀,钱作揖,你真是个冒失鬼。也不问有人没人,怎样和我开起玩笑来?”钱作揖道:“桌上坐的那个人是谁?”富家驹道:“那是我们长辈的朋友,给我们补习国文的。总算是个先生,对他稍为要客气一点才好。”钱作揖笑道:“得了罢!你不如请我好多了。哪里来的这样年轻的一个老夫子。”富家驹道:“你别看他不起,你猜他是谁?你还把人家作的诗,写在扇子上呢。”钱作揖道:“谁?他是杨杏园。”富家驹道:“可不是他!”钱作揖将舌头伸了一伸,笑道:“我这人真是有些冒失。你不知道,为投稿的事,他还和我通过信,我们也算个文字之交的朋友呢。”富家驹道:“刚才你那样看他不起,等到说出他的名字来了,你又说和他是文字之交。上上下下的话,由你一个人包说了。”钱作揖笑了一笑,说道:“不要管这个罢。今天特意来邀你听戏去,快点儿吃饭。”富家驹道:“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就来。”说毕,出去吃饭。不到十分钟工夫,富家驹就来了,口里还咀嚼着没有停。伸手摸摸脸盆架上的手巾,就拿来探嘴。一面在茶壶里,倒了半杯冷茶,喝了一口,在口里漱了一漱,便吐在地下。钱作揖笑道;一早着呢,看你忙得这个样儿。“富家驹指着外头,又对他摇摇手,说道:“你不知道,我们那个老三,嘴快极了。惹得他嚷了起来,我是不要紧,弄得你难以为情。”说毕,在铁床后面,拿出一件印度绸的长衫来,背着电灯穿将起来。又在书架子背后拿出一根细条儿的手杖来。钱作揖笑道:“你也是造孽,穿了一件衣服,还是这样偷偷摸摸的。”富家驹道:“并不为的是别事。因为我白天出去,向来是都很随便的,到了晚上,反要换衣服出去,越发惹人家疑心。”一面说话,一面又打开抽屉,取出眼镜戴了,拿了一条五六寸见方的花绸手绢塞在袋里。正自要走,听差冲了进来,说道:“大爷要出去吗?还没有打洗脸水呢。”富家驹将手杖在地上顿了两顿,说道:“快些,我要走。”听差看看那个样子,连忙拿着脸盆走了。听差实在没有敢稍停一下,富家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却等得不耐烦。听差把水拿来了,富家驹擦了一把,毛巾也没有拧起来,丢在水盆里,就和钱作揖一路走出来。 走到胡同口上,电灯杆下停着的人力车夫,早含着笑容围了上来,问道:“先生,要车?大森里,石头胡同,游艺场?”问个不了。这胡同口上的人力车,专门是拉本胡同老主顾的,人是熟的,车子也极其干净,胡同里稍为讲究些的人,把他当自己包车用,也就很合算。这种车夫,还有一种特长,这一条胡同,什么人家,干什么事,家里多少人吃饭,他都明白。富家弟兄搬过来的第一天,他们就打听了一个清楚,原来是房东三位少爷,在这里念书,这当然是能花钱的,他们来了一家好主顾,很是欢迎。富家驹一走出来,他们就认识。这个时候少爷吃完了晚饭,打扮得丰采翩翩,这当然是去逛窑子,或者上游戏场去了。富家驹见车夫问话,说了一声天乐园,早就有三四辆车子抢了过来。富家驹道:“多少钱?”车夫都说:“大少爷,你随便给得了,您还能少给钱?”富家驹和钱作揖坐上车去,车夫拉着车跑,一刻工夫,就到了天乐园,每人就给车夫两角钱。 进得戏院子里面,只见楼上楼下,满座全是人。看座儿的四狗子,在人丛中正和一个看客办交涉。那看客一定要坐在前面,四狗子却说实在没有。他一伸头看见富家驹,连忙走着迎上前来,说道:“富大爷,您怎么两天没来?您的位子,我都留着,可没有敢卖。”富家驹也没作声,只笑了一笑,到了第三排上,他和钱作揖,各在一个空位子上坐下了。四狗子拿了两把干净的茶壶,沏了两壶茶来。弯着腰笑嘻嘻的说道:“今天演新戏,为留这个位子,直惹了不少的麻烦。”富家驹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他表功的意味,就在身上拿出两块钱给他,说道:“钱三爷的也在这里给了。”四狗子弯着腰笑道:“今天要卖五毛六,您就给这几个?”富家驹皱着眉道:“你们有足没有足?”四狗子道:“好,得了。今天不和您争。昨天前天两个座儿,我真给您留着,您就不算吗?”富家驹道:“这样麻烦!”说着把面前的茶壶移了一移,架起一支胳膊撑着下额,表示不耐烦的样子。四狗子将身蹲了两蹲,算是请安,说道:“得了,算我多花您俩,还不成吗?”说完,走近一点,轻轻的说道:“晚香玉明天要照相,您知道不知道?”说着又请了一个安,说道:“您还在乎?给我几个罢。”富家驹被他吵不过,拿一张钞票,往地下一扔说道:“真是讨厌。”四狗子笑着捡起那张钞票,说道:“我谢谢您啦。”这个当儿,猛听见钱作揖喝了一声好。富家驹抬头一看,看见晚香玉古装打扮,唱二簧慢板,走了出台,刻不容缓,赶紧叫了一声好。晚香玉听到这句好,眼睛望人丛中一射,早就看见了富家驹。钱作楫在一边,看得清楚,口里先叫了一句好呀,接上又鼓了一阵巴掌。富家驹被晚香玉在台上瞟了一眼,心里十分痛快,见钱作揖一阵鼓掌,知道他也看见了。笑着对钱作揖道:“又胡捣乱。”其实他嘴里这样说,心里正怕他不知道,故意再说一句,证明这事。后来晚香玉唱完,站在台口上,两人的视线相距更近。不知道晚香玉为着什么事快活,那袖子遮着脸喝茶,偷着和台上戏子笑。富家驹连忙取下眼镜,昂着头叫了两句好。晚香玉听着台底下无原无故的叫了两句好,回转头来,眼睛瞟了一瞟。富家驹看见,立刻又叫了一声好。他到这个地方来看晚香玉的戏,前后差不多一个月,晚香玉这样注意他,从来是没有的事。这时他真比买彩票的人中了奖还要高兴,不住的目视钱作揖,脸带笑容。这一天晚上,富家驹总叫了一百声好以外,把嗓子都叫哑了。戏一完,钱作揖和他一路走出戏园子,轻轻的对他说道:“你的资格,已经够了。你不信,在这儿等她出来。”富家驹原不知什么捧角,全是钱作揖教的。其初在这里看戏,富家驹“好”都不好意思叫。钱作揖道:“你要是为听戏呢,坤伶戏有什么好听,用得着天天来吗?你要是为着认识晚香玉吧?你不叫好,她怎样知道?”富家驹先还不肯,只是鼓掌当叫好。后来到了上十天头上,一点儿影响没有,他才夹着大家叫好声中,轻轻叫了几回好。叫的时候,自己好像是很用力,其实叫了出去,总是不很大响。又过了两三天,才把这个好字,可以大声疾呼的叫出来。果然,那晚香玉的目光,有时似乎也望这边看,大概已经知道他是天天来的。又过了七八天,富家驹的脸皮老了,好是可以随便叫出来了。就是看戏的钱,也花在一百元开外。不知怎样。那个看座儿的四狗子,打听得了富家驹是个有钱的少爷。自这两天没来,他正抱怨着,走了一个好主顾。今天富家驹来了,所以他十分表示好感。四狗子欢迎,要拉住他。不料台上的晚香玉也是一样,富家驹真喜欢极了,恨不得这戏演到天亮。这时钱作揖叫他在门口等一会儿,正合他的意思,便对戏园子门口,在街沿的高坡子上站着。一会儿工夫,只见晚香玉穿着豆绿双丝葛长衫,戴着白草帽,男装出来。脸上的胭脂粉,还没有洗干净。后面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紧紧的跟着。富家驹面前,摆着一辆自用人力车,四盏水月电灯,点得雪亮,正是晚香玉坐的。晚香玉走到这里来上车子,对富家驹瞟了一眼,低头咬着嘴唇微笑。车子走了,一阵粉香,依然还在衣袂之间。接上那中年妇人,也走到这边高坡子上来雇车,因为富家驹望着她,索性笑着和富家驹点了一个头。富家驹赶紧还礼,接上也笑了一笑。那妇人说道:“您昨天好像没来。”富家驹道:“有点儿事情。不得空。”那妇人道:“您贵姓?”富家驹道:“我姓富。”那妇人笑了一笑,说道:“四狗子说的富大爷,就是您。刚才走的,就是我的姑娘。”富家驹这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说了一个“呵”字。心里想道:“她是晚香玉的母亲,可不知道怎样称呼”。晚香玉的母亲又笑了一笑,说声“明日会”,雇一辆车子,就走了。钱作揖拿着手上的小藤杖,敲了富家驹一下腿,说道:“傻瓜!刚才人家来将就着你,你不知道粘上去。”富家驹笑道:“我有些不好意思,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说。你怎样不替我说两句?”钱作揖道:“这桩事,我也是少于经验。而且她又不和我说话,我怎样插嘴?当时你要钉上她两句,她就会请你到她家里去玩玩了。”富家驹道:“可惜!可惜!”钱作揖道:“那有什么可。借!明日白天,咱们一块儿到她家里去就得了。”富家驹道:“不要乱来,仔细闯祸。”钱作揖道:“惹什么祸!你若不去,我一个人去。”富家驹道:“你明天几点钟去?”钱作揖道:“去早了呢,她没有起来;去迟了呢,恐怕她又出去了,最好是一两点钟去,不迟不早。”富家驹道:“很好,明天我们一块儿去。我们在哪里会?”钱作揖道:“我来邀你得了。”富家驹道:“不成,不成!我们那老二老三,都知道你是一位大逛家,你一去邀我,他们就要疑心。不如你在劝业场茶楼上等我。我下了课,不必回家,就和你一路去,你看如何?”钱作揖道:“既要吃鱼,又要伯腥,这是何黄。”富家驹道:“要不然,我宁可不去。”钱作揖见他态度坚决,只得答应。各人雇车回家。 到了次日早上,富家驹拿出一件纱马褂和一件印度绸长衫,用一张纸包好,和书包一块夹了,带到学校里去。到了学校里,把衣服叫斋夫收了。上了上午三堂课,也不回去吃饭,就在附近小饭馆子里吃了一些东西。然后又到理发店里刮了一个脸。这才拿了衣服出来,浑身上下一换。雇了一辆车子,一直到劝业场来。找到茶楼上,果然钱作揖在那里。便催着他会了茶帐,一路走出来。钱作揖笑道:“我不去了。”富家驹道:“你这不是难人?到了这时,怎样不去?”钱作揖偏着头对他浑身上下一望,取下帽子,和他又一鞠躬。说道:“你扮成这样一个十足的小白脸,把我不要形容成了煤铺的掌柜,人家还睬我吗?我去作什么?”富家驹道:“随便刮一个脸,这也不算什么,你又何必说这个挖苦话?”钱作揖道:“这也就巧了,你早不刮脸,迟不刮脸,单单是今天上午刮脸。”富家驹笑道:“就算我成心刮脸,我在你面前认个错,这也可以吧?”钱作揖笑道:“这我真成了陪考的了。”富家驹笑道:“这无非逢场作戏,谁又是正角,谁又是陪考的?”说着,马上就叫了两辆车子,雇到草厂胡同。钱作揖道:“你怎样知道她的地点?看你不出,不作声的老实人,肚子里可有数呢。”富家驹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才这样难我吗?”说着,就坐上车去。钱作揖真怕他一个人去了,也就随着上车。到了草厂胡同,认明了门牌,两人下车,便去敲门。富家驹究竟不行,给车钱的时候,故意慢一点,让钱作揖上前敲门。敲门以后,里面走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穿一件旧的淡竹布长衫,梳一条大辫子。钱作揖认得,她是一个当跑龙套的。她对着两个人的情形看了一看,竟先问道:“你们是到田大妈家里去的吧?”钱作揖知道晚香玉姓田,这田大妈一定是晚香玉的母亲了。便说道:“是的,她娘儿俩都在家吗?你怎样知道我是到她家去的?”那孩子笑道:“谁不认得你,你天天坐在天乐园池子里第三排。”说着伸手一指富家驹道:“哟,今天还穿了一件马褂。”富家驹心里想道:“这女孩子也不算小,怎么说话这样粗野?怪不得人家说,唱戏的女孩子,是带有男性的。”那女孩子问了话,回转身,就喊道:“田大妈,你家来了客。”一语未了,晚香玉的母亲在屏风后,伸出一个头来,看见是富家驹,连忙笑着招手道:“请进来,请进来。”他二人走进去,田大妈一直就望北屋子引。一掀门帘子,只见晚香玉穿了一件水红对襟短褂子,蓬着一把辫子,覆发都披得脸上来。手上拿着一根白线,缚着一只蝈蝈儿,在藤榻上引小猫。看见人来,哟了一声,跑进左边房里去了。田大妈含着笑容,请他二人坐下,便去张罗茶水。富家驹看见晚香玉出来,浑身绮罗,满头珠翠。猜她家里虽然不是高堂大厦,一定也是陈设楚楚的好房子。这时一看,屋小如舟,伸手可以摸到屋檐。坐的屋子里,上面一张长画桌,摆着一个打了补钉的白花磁瓶,插着一根鸡毛帚,一架摆式的老钟,钟面上只有一根短针。此外还有一面小镜子,两只玻璃花瓶,都是尘土堆满了的。屋中间一张四方桌子,横三竖四,罗列一张藤榻,几张椅子上放着面板,擀面棍儿。又有两个磁盆子摆在地上,一盆子衣服,一盆子和了的白面。地下满处都是菜叶。房门两边,摆着一捆大蒜,和一堆刀矛木盒唱戏用的东西。这屋里还有什么空地?满墙糊着的图画,是卖画人儿的摊子上买的。什么耗子聘闺女,五世同堂,怕媳妇儿,红一圈绿一圈。富家驹在家里就拟好一篇腹稿,题目是“寻香记”。打算把晚香玉家里一几一塌,都要铺张二下。这个样子,未免大为扫兴。好在晚香玉这时已出来了,穿了一件宝蓝色双丝葛的长衫,又加上一件漏明纱的小坎肩,马上就漂亮许多了。她出来一手掀着布门帘子,一手理着鬓发,先笑了一笑。然后笑着说道:“今天可不知道有客来,屋子里糟透了。”说毕。搭讪着向院子外头叫了一句“妈呀。”田大妈答应着就拿了两个茶杯,一把茶壶来。田大妈一面倒茶,一面对钱作揖道:“您贵姓?”钱作揖等她一问,将姓名住址就全说了。晚香玉眼睛瞧着富家驹,笑了一笑,然后问道:“这位先生呢?”田大妈道:“富大爷你会不知道?”晚香玉笑道:“认是认得,可不知道他的姓呢。”这句话说完,大家一笑。富家驹想不出说什么话,却拨着衫袖看了看手表。钱作揖虽然脸比富家驹老些,究竟因为初次来,不好乱说,也是默然。半晌,田大妈对富家驹笑了一笑,说道:“您喝茶。”富家驹答应道:“喝茶。”晚香玉笑了一笑,对屋子外面,花儿花儿的叫猫进来。钱作揖道:“这猫很好玩。就叫花儿吗?”晚香玉道:“可不是!”于是大家抓着猫这个题目,就大谈特谈。谈完了,大家又静默了一会。富家驹钱作揖又说了几句闲话,总是不能十分谈笑自如,看看院子外的日影子,只好告辞。晚香玉道:“有什么事吗?”富家驹道:“没什么事。”晚香玉道:“既然没有什么事,忙什么?就请多坐一会儿。”富家驹钱作揖,原不一定要走,晚香玉既然挽留,就乐得多坐一会儿。所以两个人站起来了,又复坐下。前后约摸坐了一小时,话也就慢慢的多了。钱作揖偶然问了一句:“《贵妃醉酒》怎么好久不演了?”田大妈笑道:“不瞒您说,那几件行头都坏了,没有法子穿出去。”钱作揖对富家驹轻轻的说了一句:“你送她一套,好不好?”富家驹连忙说道:“可以,可以,不过我是外行,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做?”钱作揖笑道:“人家做好了,你会帐还不会吗?”富家驹又道:“可以可以。”钱作揖对田大妈道:“听见了吗?”田大妈连忙站起来,对富家驹道:“大爷,谢谢您啦。”晚香玉也就笑了一笑,心里却不想有这样容易的事,偶然一竹杠,便敲上了。立时四大妈的笑容,加紧了几倍。晚香玉不时的用话引着富家驹,比初来的时候,就不同了。又坐了一个钟头,方才告辞而去。到了次日下午,又和钱作揖去了一回。及至第三日,他已经很熟了,再和钱作揖同去就有些不高兴。不过无原无故一个人去,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盘算了一会,便在绸缎店里,买了一件衣料,又配了些化妆品,便送到晚香玉家去。她母女二人自然道谢了一阵。坐下来说了几句话,田大妈去沏茶,趁这个空儿,晚香玉对富家驹一笑。问道:“那钱少爷怎么没来?”富家驹道:“他不知道我要来,我打电话邀他,他不在家呢。”晚香玉又一笑道:“你来就你来得了,邀他干吗?”富家驹听了这话,说不出的心里好过。正想说一句话答应晚香玉时,田大妈已经进来了。空坐了一会,也只得告辞。 从此富家驹失魂落魄似的,总是惦记晚香玉。又怕去得勤了,田大妈要生疑心,只好隔一两天一回,有时也带一两个朋友去。可是去会晚香玉,总有田大妈在座,说几句无聊话而外,一点情意,也不能向晚香玉表示。本来想不去,一来有些情不自禁,虽无聊去坐一会,总要去一遭,心里才安慰。二来晚香玉眉梢眼角,情致缠绵,令人一望就能感受。偶然田大妈走开,晚香玉必定偷着说一两句体己话。或者故意,燃着烟卷,只抽一口,送了过来。或者倒一杯茶,笑着送到面前。这样一来,富家驹满心搔不着痒处,不知怎样好?总想设一个法子,把田大妈引开,和晚香玉说几句爱慕的话,却总想不出来,日子很快,转眼就是一星期了。这天又是星期日,可以玩个整天。所以星期六晚上,玩到一点多钟才回家睡觉。反正明天不用起早,尽管睡晏些不妨事的。不过这几天以来,每到饭后,杨杏园请他到后面闲谈,说些国文组织法。名为闲谈,其实不啻上课。杨杏园对于这里面的语助词,讲得最详细,富家骏富家骥都听得入神,以为很好。富家驹先却是唯唯否否的听着,心不在焉,到了星期五那天晚上,他耐不住,吃了晚饭就听戏去了。连星期六算起来,已有两晚没有听讲。早上偶然醒了,本要睡早觉的,只见床面前小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伸手拿过来一看,上面写道:“叔叔昨晚来此,与杨先生长谈半夜而去,临行嘱兄回家一行。”富家驹认得是富家骏的字,吓了一跳。心想,我的行藏是瞒不了杨杏园的。他若把这事完全说了出来,那就糟糕,我何妨先探一探他的口气,若是他真有些不客气,我还是不回去的好。这样一想,就起来了。一问听差,知道小兄弟俩都出去了。洗了一把脸,慢慢踱到后院子里来。走到牵牛花架外,隔着篱笆,看见一个穿裙子的女子,露出半身,站在树下。他不用猜,就知道是杨杏园的好友李冬青,因为她已经来过三四次了。便退了两步,喊了一声杨先生,然后才慢慢走进去。只见满地下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瓦盆,和两大堆菊花秧子。杨杏园穿着短衣服,蹲在树荫底下,在那里栽花,两只手又着十个指头,粘满了的土。举起胳膊来,却用衫袖去揩头上的汗。他见富家驹进来,伸开两只手,笑着站了起来道:“来来来,你也来栽上两盆。”富家驹笑道:“杨先生还会艺菊,这倒是有趣的事。我哪里能来,一点儿也不懂。”杨杏园道:“我又何尝懂,也是试试呢!”富家驹见杨杏园态度和平常一样,料他昨晚没有说什么。他二人在那里,自己不要太煞风景,便抽身走了。 第四十八回 鬻画分金割爱助膏火 读书补拙勉力答琼瑶 第四十八回 鬻画分金割爱助膏火 读书补拙勉力答琼瑶李冬青见他去远,便道:“这人倒像一个诚实少年。”杨杏园道:“诚实害了他了。他现在为一个坤伶所迷,捧得昏天黑地,又可笑,又可怜。我看他钱花足了就醒了。”李冬青道:“也许那坤伶待他真好。”杨杏园道:“难道他们还能破了成例,讲真爱情吗?”李冬青道:“你这话显然偏着男子。以为富君是读书的人有真爱情,那女戏子就是以金钱为重,决不会有真爱情的。”杨杏园道:“管他真爱情,假爱情,与我们什么相干?爱情这样东西,本来是神秘的东西。也许表面很接近,骨子里很疏。也许表面很冷淡,心里很热烈。当事的人,十有九个是糊糊涂涂。用第三者的眼光来评论旁人,越发不对了。”杨杏园说时,蹲着身子在地下栽花,不住的用手弄土。眼睛只能望着李冬青的裙子角。李冬青手扶着树站着,默然不语。用手牵了牵衣襟。又抽出衣纽上的手绢,揩了一揩脸。过了一会,还没有作声。杨杏园在这时,也是没有什么话可说,搭汕着,努力的栽花,一刻儿工夫,就栽了三盆花。弯着腰,总不肯伸直来。大家静默了一会,只听见屋子里的钟当当当响了十下。李冬青笑道:“怎么就十点钟了?家里快要吃饭,回去了,省得他们等我。”杨杏园这才站了起来笑道:“你府上不是十二点钟吃午饭吗?”李冬青道:“今天礼拜,格外提早一点,吃了饭,好出去玩呢。”杨杏园笑道:“向来没有听见说出去玩的人,今天也自动的要出去玩。”李冬青笑了一笑,说道:“再会。”杨杏园伸着两只糊满了泥的手,便跟在身后,送了出来。到了月亮门边,李冬青回头说道:“这样的熟客,还送什么?”杨杏园道:“也应该送到前院。”说着,依旧望前走。李冬青真忍不住了,笑着说道:“瞧罢!这个样儿……”杨杏园一看一双泥手,浑身泥点,这才笑着止住步。一直望着李冬青走了,然后转回身,这才觉得两只腿有些酸,地下还摊着一大堆菊花秧子,不能栽了。走回房去就着脸盆里的凉水,洗了一把手,洗得满盆都是泥土。看看院子里的花,叫自己也未免笑自己做事有头无尾。便叫了听差车夫进来,一顿把花按着盆子栽了。栽不了的,就叫他们拿了出去。自己先栽一株花,按着歌诀,要多少土,要多少水,这会子乱七八糟,也就不管了。当新闻记者的人,是没有星期休息的。每到了星期,就要抱怨自己干的这种职业不好。杨杏园也是这样,不过他有一种自慰的法子,把一部分不受时间限制的事,星期五星期六,就预先忙着赶做些起来,星期日,在家里究竟可以休息半天。这时富氏兄弟不在家,李冬青又走了,一个人不做事,反而不知道怎样好。回头一看椅子边的电话插销,随手将耳机插上,便四处打电话,找朋友说话。百无聊赖中,找了这样一个消遣法,可是这桩事,又宣告失败。有的地方是电话没叫通,有的电话叫通了,人又不在家,后来委实无人可找了,心想只有华伯平没有去找,他平常都不在的,星期更不必说。管他,且试一试,便又把电话叫到惠民饭店。那边接了话,却说是刚刚起来。杨杏园就请华伯平说话。一会儿华伯平接电话了,问道:“你是打听余梦霞的住址吗?”杨杏园笑道:“什么红虾红鸭?”华伯平道:“他昨天到北京的,你不知道吗?”杨杏园笑道:“你说是谁,我并不认识这个人。”华伯平在电话里笑了起来,说道:“你们都是文丐啊,不至于不认识。”杨杏园道:“真不认识,也许我一时记不起来,你说他从前在什么地方做事,我就可以想起来了。”华伯平道:“他是个小说家,曾做过一部《翠兰痕》,风传全国。早几年,中学校里的学生还当作教科书呢。”杨杏园笑道:“哦,是他,难怪说红虾红鸭。我也是只闻其名,并不认识。但他是上海的洋场才子,到北京来做什么?”华伯平道:“听说是招亲来了。详细情形,我不很知道。我怕你是要找他呢,你既不是找他,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杨杏园道:“一个人在家里问得慌,找你谈谈。可否到我这里来吃饭?”华伯平道:“对不住!我这两天为着老总的老太太过生日,筹办寿事,简直没有闲呢。我正要找你一桩事,哪里有骨董出让没有?我倒要收个三五样。”杨杏园道:“对穷措大打听骨董,岂不是问道于盲?”华伯平道:“我不过顺问一声,那就再会罢。”说毕,各自挂上电话。杨杏园找不到人,只好门在家里看了半天书。下午依旧到馆里去办事,星期这一天,还是白过了。 时光容易,已是八月初旬,所谓已凉天气未寒时。杨杏园偶然受凉,病了两天。他因为自己喜欢害病,小小感冒,不肯把它当一回事,依旧挣扎着做事。因此一回来,就睡觉,连李冬青家里,也有三四天没有去。这日下午,小麟儿拿了一封信来,交给杨杏园。他没有拆信,心里就想着,难道怪我不见面吗?连忙拆开信来一看。上面写着是: 史女士寄人篱下,情有不堪,君所知也。兹彼决计摆脱,入校读书。因学膳各费,共需百馀元,乃就商于青。青同怀沦落,有逾骨肉。力所能及,义无可辞。惟阮生之囊,虽不名一钱。而相如之家,亦徒空四壁。爱莫能助,谓当奈何?君于青,似可一商缓急,特此专函奉托,谋以玉成其志。君素任侠,当必有以慰我也。 青白 杨杏园将信看完,盘算了一会,决计不能说是没有钱。可是这时领薪水的时候没到,手边又没有存款,哪里去弄一百多块钱去。心想一两天内,也许不要用,我答应了再说。便拿了一张信纸,写道: 示悉。此亦朋友应尽之义务,何所谓侠耶?惟连日适患小恙,深居简出,恐不能于即日等之。在一星期内,当有以报命。 杏复 信写完了,找了一个信封,将信纸放进去。也没有封口,标了两行“请回交令姊冬青女士”几个字,便交给小麟儿,他拿着信,跑着走了。到了家里,李冬青将信一看,总算满意,但是看见杨杏园所说,连日在病中,不知道又害了什么病,过了一会儿,便自己来看杨杏园。杨杏园正因为无聊,背着两只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看见李冬青,便笑着道:“好几天不见。”李冬青道:“怎样病了?”杨杏园道:“不相干,小感冒罢了。”说着便一路和李冬青走进屋来,在两张沙发上对面坐下了。杨杏园问道:“那位史女士,和她的亲戚脱离了吗?”李冬青道:“昨天就搬到我家里来了。”说着皱了一皱眉毛,又道:“这事,我困难极了。她的亲戚余府上,我都认识的,密斯余,和我又是朋友。她住在我那里,她怕我避嫌疑,要搬到公寓里去住。我想她又没有个伴,怎样去得,硬把她留下了。她就如坐针毡一般,哪里能安稳。我今日忙了一上午,才在民德女子实业学校里,亲自和校长办交涉,给她弄了一个选科生,立刻可以搬到学堂里去住,只是学膳费,一刻儿拿不出。”说着笑了一笑道:“我的穷,又是不言而喻的。”杨杏园道:“据这样说来,密斯史在府上借住,实在不便。不知道她为什么和余家弄翻了?”李冬青道:“那无非是受两个姨太太的气。况且她的姑母早已去世了。现在的余太太,是续弦的,她虽叫一声姑母,其实还是由于姑丈的关系。你想,大家并无关系,她老在余家过活,怎能保余家不说话?”杨杏园道:“她还有一位祖母在余家,那怎样办呢?”李冬青道:“这就没有法子了。她要不是她的祖母在余家,早就搬出来了。”说着皱了一皱眉毛道:“这位小姐,太任性些,说走就走,只穿了随身的衣服出来,这就是第一要解决的问题。我的衣服,她又不合身,就眼面前而论,就要制二三十块钱的布衣服。”杨杏园知道李冬青最守口德的。她所说史科莲这种情形,很是含混。由这上头去推测,一定她的境遇,非人所堪,才搬了出来的。便慨然的答应道:“既然如此,我们要做两步去办。第一步,做衣服。免得不能进学校的门。第二步,再筹划学费。二三十块钱,我这里倒也现成。”说着便走进房去,在箱子里拿出二十八块钱来,把身上皮夹子里的三块钱,抽出两块,一共凑成三十块,交给了李冬青。李冬青一看,有钞票,有现洋,就知道他不免窸窣敝赋。笑道:“我暂拿去二十块得了。留下十块钱。”这下面一句话,虽没说出来,却分明留作他零用的意思,免得他为此受窘。杨杏园又很了解她的用意。说道:“不要紧,我身上少零钱用,随时可以到报馆里会计部去拿的。”李冬青见他这样说,知道他出于至诚,便收下了。 这时候已经电灯亮了。李冬青知道富氏兄弟快要回来,谈了几句话,就走了。杨杏园心想,答是答应了人家,马上就要筹款,不要耽误才好,当晚就分头去借钱。偏是事不凑巧,一处也没有借到。就是人家答应有,也约在三五天以后,不能应急。他心想约好了一星期内拿出来,不说提早,总也不要恰好是一星期。而今看看要失信了,怎样办?自己忽然想起一桩事,那华伯平,不是要买骨董吗?我箱子里还有一幅《关山夜月图》,不如卖了它。这样一想,立刻在箱子里找了出来,便打电话,约华伯平来看画,一直打了四通电话,才把华伯平找到。原约定次日下午四点钟来的,到了晚上十点钟才来。杨杏园道:“你怎样如此不顾信用?叫我在家里老等。”华伯平道:“老弟台,我这就极讲信用了。四点钟出城,被人拉去捧角,看完了戏,吃小馆子。吃了小馆子,又去逛胡同,走了两家,我硬抽身跑来了,他们还在等我呢。”杨杏园道:“国家养你们这班官,不发薪呢,就怨天恨地,说是枵腹不能从公,发薪呢,你们又花天酒地,把办公做个幌子。”华伯平笑道:“得了得了,不要发议论了,你拿画给我瞧罢,我还要走呢。”杨杏园看他那种急的样子,知道他不能久等,便把画拿给他看。这画是个小中堂,画着半勾霜月,一角孤城,城外一片沙漠,两个游骑,向城门飞奔而来。纸却是雪白的。华伯平道:“这并不是古画。”杨杏园道:“本不是古画,你且看看那落款下面的图章。”华伯平仔细看了一看,乃是“伯秋之章”四个字。华伯平道:“哦!是他画的,他是我的同乡,做江西吉安县知县,没到任落水死了。”杨杏园道:“不错,就是他,他叫赵伯秋,十年前,在江西做官的人,没有不知道他的。你看这一轴画能值多少钱?”华伯平道:“这一轴画,卖给外省人,他当一轴平常的画买去,出不了什么大钱。你卖给我,算是找着主顾了。我出一百块钱罢。”杨杏园道:“你不把它当骨董,我可把它当骨董哩。老赵的画,我家里一共只有三轴,卖了可没地方找去。你要买,就出一百三十块罢。”华伯平笑道:“原来是你的画,我不能要。明天同乡知道,说我华伯平挣了几个钱,把朋友收藏的东西,都搜括了去,岂不是笑话?”杨杏园笑道:“你不要瞒我,你不是收藏家,你哪有闲钱去买这个?你买了去送老头子的礼,对也不对?就是你买,那也不要紧,朋友就不能作买卖吗?”华伯平道:“你的话,猜是猜着了。据我说,我出一百不少,你就要二百或一百五,以所爱之物而论,也说得过去。何以单单要一百三十元?”杨杏园道:“我有一笔费用,差一百三十元,所以想卖这个数。”华伯平道:“你有什么费用,结婚费吗?若是为这个,我借一百三十元给你。要你卖东西,就不够朋友了。”杨杏园道:“不是,不是。有东西买,岂不很好,我何必负债。”华伯平道:“虽然,你这话还是可疑,设若你东西只值十块钱,你因为要一百三十块钱,也卖那个数吗?再说你差一千呢,就要卖一干吗?”杨杏园道:“你是做买卖来了,还是论逻辑来了?”华伯平道:“好!我就出一百三十元,不和你争了。不过我想你不嫖不赌,哪里会钻出这一笔费用。”杨杏园笑道:“将来也许可以告诉你,现在因某种关系,要守秘密。”华伯平见杨杏园一定不肯告诉,只得罢了。便说道:“画我是不要你的,我明天叫人送一百三十块钱过来得了。”杨杏园道:“我在客中,这轴画我留着也没有地方去挂。挂起来,也没有相当的骨董来配,我还是卖了的好,省得负债。你就把画拿去罢。你若不要画,还说我用手腕来借钱呢。”华伯平道:“笑话,我哪有这种意思?”杨杏园道:“你不要画,我就不借你的钱。”华伯平没法,只得把画拿走了。他想道:“杨杏园为什么不肯负债呢?这一定是结婚。大概不愿在新夫人面前露出穷相,所以宁愿卖掉这可有可无的画。”他知道杨杏园等钱用,第二天,居然起了一个早,九点钟就派专人把钱送了来。杨杏园将钱拿到,也没有停留,就把钱送到李冬青家里去。 李冬青恰好这天上午无事,还在家里。杨杏园来了,便出来在客室里和他见面。杨杏园将钱如数交给李冬青,问道:“够不够?”李冬青道:“足够了。总要多个三十块钱呢。”杨杏园道:“那就很好。密斯史这时进学校,哪里不要用钱,就留着她零用罢。”李冬青用手扶着茶几,轻轻的抚摩着,眼睛又望着手,沉思了一会。然后微笑了一笑,对杨杏园道:“这个钱,几时要用?”杨杏园笑道:“还打算还我吗?我要加一的利呢。”李冬青对这一句话,就不好答了。理由是为什么借钱不要还?可是在彼此的友谊上,又绝不许计较金钱问题。一定要谈有借有还,就太俗了。她的脸太嫩了,这一急,却急得满脸通红。但急中生智,也答应一个不着边际。便笑道:“加一的利,也不算重。借来的钱,至少也是三分利,这也不过赚六分罢了。”杨杏园道:“我并不是借来的。”李冬青笑道:“不要相瞒。第一次,尊囊就给我搜括无遗,哪里还有储蓄?越是这样说,我越过意不去”。杨杏园道:“自然不是储蓄,是我把一轴画卖来的钱。”李冬青道:“这就对不住了。回头密斯史又要说许多不安的活。”杨杏园道:“不不!这事我是不出面的。在史女士面前,千万不要说是我的款子。因为……”李冬青知道他的意思,第一,他和史科莲,没有很重的友谊,这样帮助,有些躐等。第二,也决不愿意在自己面前,对女朋友卖这一个大人情,第三,他这个人情,并不是对史科莲而发的。便笑道:“这是怎么说呢?难道我乞诸其邻而与之,就这样示惠吗?其实第一次那一笔款子,我就实说了。”杨杏园道:“并不是我矫情,因为史女士现在的环境,是不适用‘嫂溺援之以手’那句话的。”李冬青道:“既然如此,我叫密斯史保守秘密得了。”杨杏园觉得“秘密”这两个字,又有些刺耳。笑道:“那也无所谓。”自己说了这无所谓三个字,却也不知何所谓。便搭讪着说:“我家里还有事,我要回去了。”说着,站起身来便走。李冬青照例送到大门口,然后拿了钱进去。 这几天史科莲和李冬青同睡,没事却在那间小书房里看小说。刚才李冬青和杨杏园所谈的话,她句句都听见了。李冬青拿了钱进来,一把就递给史科莲,说道:“这全够了。好了,明天你可以去上学。”史科莲道:“真难为你,给我搜罗许多钱来。”李冬青道:“我哪里有许多钱,还不是那位杨先生办的?”史科莲道:“他帮我这一个大忙,我心里真过意不去。”李冬青道:“他不但帮你的忙,他也知道你要感他的情,却叫我不要说出来是他的钱呢。”史科莲道:“既然如此,我尊重杨先生的意思,只感谢密斯李。”李冬青道:“杨先生帮你的忙,你何以感谢我?”史科莲笑道:“若不是你认识杨先生,他又怎样能帮我的忙呢?我感谢你,你自然要去感谢他,这手续就不错了。”李冬青道:“这无所谓手续,也无所谓感谢。是杨杏园说的,乃朋友应尽之义务。”史科莲道:“这样说,就完全便宜我了。”李冬青有一句话要说,几乎要说出来,又忍回去了。只笑了一笑。 史科莲得了这笔钱,是满天愁云尽散,脸上的笑容,也就止不住显出来。到了次日,她就离了李家,搬到学校去。学校里的生活,那都是有秩序的。而且耳所闻,目所见,都离不了功课。和余家那种繁华家庭的状况,自己寄人篱下的环境,完全不同。不说别的什么,第一吃一碗安心饭,不看人家的眼色。这时史科莲除了挂念祖母是一桩心事外,竟成了个自由之神。好在余瑞香始终和她不伤友爱,不时写信给她,报告外祖母平安。史科莲因此乃安心去做她的功课,满打算毕业而后,学着李冬青自己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想到自己之所以有今日,到底不能不感谢杨杏园。很快的工夫,一个星期又过,大家都换了夹衣。史科莲得了杨杏园第一批款子,绸缎未雨,早把夹衣作好,这时也全身更换起来。她又想,若不是杨杏园,莫说读书,第一项这衣服问题,就不得了。他虽然不要我感谢他,我究竟受之有愧,因此她就当在她寝室里的时候,用自来水笔,写了一封信给杨杏园。那信道: 杏园先生:我写这封信给您,实在冒昧得很。因为您极力的协助我,是不愿意我知道的。我这时写信和您道谢,岂不有伤您的本意吗?不!这事在您那一方面,可以这样设想。在我们受惠的人,良心上,却不能容许我缄默。所以我于尊重尊意,和安慰我良心的两方面,转来转去,费了一个礼拜的研究。结果,良心战胜了友谊,我只得冒着不是,写信给您道谢。道谢两个字,实在形容不出我心中的感激,但是我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我是一个没有学问,而又穷无所归的女子。我不信这世上人,除了李冬青之外,还有几个人能看我一眼。现在我知道不然了,天地之大,不少好人,只是难以遇着罢了。学校里的生活很好,由前十天的我,变到现在的我,我简直得到第二个生命。生平的快事,莫过于此。在这种良好环境里,我现在除了思念一个寄人篱下的六旬祖母而外,没有别事,只是尽力的奋斗。这是可以报告助我的朋友的。我不长于文字,写得不成东西,求您原谅。即颂文安。 史科莲谨启 这一封信,觉得是一种可纪念的东西,杨杏园连信纸信封,一并收起来,放在一个收文件的小匣子里。又想不能默尔受之,也就拿了一张信纸,回了一封信,无非是自己谦逊一番,又勉励史科莲几句。写完了。就交给听差寄去。当听差将这封信拿走之时,恰好吴碧波前来拜望他。吴碧波的目光,最是锐利,远远的看去,已经看见信封上有女士两个字。一脚踏进门,看见他的书桌,笔还在砚池边斜搁着,便笑着问道:“来的不巧,又要打断你的诗兴吧?”杨杏园道:“作什么诗,几个月也诌不出七个字来哩。”吴碧波道:“你看,笔还搁在砚池上,大概正是工作时间。”杨杏园道:“见面很少,既然来了,多坐一会儿,畅谈畅谈。我这时不作事,刚才是写一封信。”吴碧波就故意问道:“写信给谁?让我来做一回福尔摩斯。据我想,这封信,很简单。你看,那一盒信纸,不是像没动一样吗?大概不过一两张八行。既然很少,当然是不重要的。可是你写好了就封,封了就寄,一定又是急于要答复的。因为墨汁还没有干,信已不在桌上,当然是写好就付邮了。这封信,大概是寄给朋友,不是家书。要是家书,发得这样匆促,你岂能态度还这样安闲?再说这封信一定是寄给一位极好的朋友。我是知道的,你有一个坏脾气,把写信认为最便宜的事,却往往因此延搁下去。有许多要紧的事,都耽误了。你若不是写给好朋友,不能这样留心。这是我一分钟内理想和观察上得来的推测,你看对不对?”杨杏园笑道:“有对的,也有不对的。一封信罢了,值得这样研究?来来来,我们下盘围棋。”吴碧波知道杨杏园有三不高明,下围棋,猜诗谜,拉胡琴,都是最爱又够得上打零分的。这时他发起下围棋,决不能这样不量力,分明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也就笑道:“你那种棋,罢了。”杨杏园听说他不下棋,也就一笑而罢。问道:“你怎样有工夫出城?”吴碧波道:“罢了课了。”杨杏园道:“上半年罢课罢了两个月,你们已经玩够了。下学期开学,还不到一个星期吧?怎样又罢课?”吴碧波道:“上半年为教员欠薪罢课,原来没有解决。下半年,是财政部答应给钱,才开学的。开了学,财政部不给钱,校长受了骗了,教授们一恼,又罢课了。”杨杏园道:“上半年记得罢了两次课了吧?”吴碧波道:“可不是!第一次是为闹外交罢课,第二次是为闹洋钱罢课。倒霉,自从我进大学的那年起,每个学期,都有罢课的事。我读了四年书,大概罢了十次课。合起寒假暑假一算,说句良心话,顶多读了一年半的书罢了。这个学期,是第五个年头,看看又算完了。再过一年半,就要毕业。说起来在大学读六年的书,弄个学士头衔,真也不容易。要像这个样子,六年工夫,能学个什么?家里每年汇整千的洋钱到北京来,白养我们住公寓吃小馆子,这是何苦?不晓得留着钱,让我们在家里当少爷。”杨杏园笑道:“岂仅住公寓吃小馆子而已乎?”吴碧波道:“自然还有,那还可以算作例外。至于在北京住公寓吃小馆子,却是贫富一样。千里迢迢,到北京干这个,真冤。”杨杏园笑道:“你现在是一个格议了,总算一个官。中国的父兄给钱子弟们读书,无非是要他作官。你既然作了官了,算已经达到目的,读书不读书,那有什么关系呢?”吴碧波道:“在北京作官真容易,不料我居然也占些官味。难怪上海斗方名士,近来整批的往北京跑。”杨杏园道:“你这话有所指,是不是说的余梦霞?”吴碧波道:“是的。”杨杏园道:“他不是来京作官,是来京娶老婆。”吴碧波道:“你怎样知道?”杨杏园道:“我听见华伯平说的,大概不假。”吴碧波道:“剑尘在上海做过洋场才子的,这内容他一定知道。”杨杏园道:“说起剑尘来,他问了你好几回呢?”吴碧波笑道:“我正要找他,你有什么事托他没有?我可以转告。”杨杏园道:“我和他常常见面,有事可以当面说,何必又请你转告。”吴碧波道:“总有吧?你想想看。”杨杏园道:“你这话我真不懂。”吴碧波道:“既然不懂就算了,以后可不要托我。”杨杏园始终没有领悟他的意思,答应不托他。吴碧波见他没有口风,也就算了。谈了一会儿,他一人到何剑尘家里来。 第四十九回 淑女多情泪珠换眷属 书生吐气文字结姻缘 第四十九回 淑女多情泪珠换眷属 书生吐气文字结姻缘这时,何剑尘夫妇两人,围着书房里的桌子,在拼七巧图。何太太看见他来了,笑了一笑,弯着腰,侧着身子就走出去了。吴碧波眼快,早看见她胸面前的衣服,隆然而起。何太太的衣服,虽然不十分时髦,究竟也不肯穿太古套的。今天穿的衣服,却是长得奇怪,分明是有所掩盖。便笑着对何剑尘道:“夫人其有……”何剑尘连忙一面摆手,一面对玻璃窗子外努嘴,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道:“人家还走得不很远,不怕人家难为情吗?”吴碧波道:“太太生少爷,这是极普通的事。我不懂,一班太太为什么总为这个害臊。”何剑尘道。“这个谁答复得上来,就是她们太太本身,也只觉害臊而已。何以害臊,大概就不能答复呢。你在哪里来?”吴碧波道:“我在杏园那里来。我看他搬家以后,越发的和我们少来往了。听说他搬家,是有所为的,所以其心专在一方面呢。你知道吗?”何剑尘道:“早就有此传说了。不过也是会逢其适。所以杭州月老词的对联说,‘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因缘。’”吴碧波道:“这是下联啦。上联呢?”何剑尘道:“一副熟对联,这也不知道!上联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吴碧波道:“却又来!照说,两方都是你的朋友,这个撮合山,就有斯人不出之感。”何剑尘道:“这个意思呢,我早就有了。杏园不消说,是求仁而得仁,还不是一九百允。只是那位李女士的话是不容易说。”吴碧波道:“难道她对老杨不满意?”何剑尘道:“那却不是,要是真不满意,两个人的友谊也不会这样好。”吴碧波道:“那末,你为什么说难?”何剑尘道:“内人为这个事,探过她好几回口气了。她说:‘今生没有谈恋爱和婚姻的希望。’”吴碧波道:“狗屁!女学生对人谈起婚姻问题来,总是持着不屑的态度的。她说不谈恋爱,她现在和杏园不即不离的样子,不是恋爱,难道是爱恋?”何剑尘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过她的家庭问题,很是复杂。恐怕这里面有难言之隐。”吴碧波道:“果然如此,那又要杏园半条命。未雨绸缨,我们得先和他想想法子。”何剑尘道:“我也想好了。等他们两人的关系,极力的接近。杏园欧化些,能够直接求婚,那是很好。万一不能,我猜他一定会来托我的。所以我索性不作声,让他水到渠成。”吴碧波道:“要说让他水到渠成,我看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就是有那一日,总是另外找媒人,和女边的家庭去说合的。这个媒人,除了你,也没有别人可当。与其作那样的顺水人情,何妨挺身而出,先和他两家说合呢。”何剑尘笑道二“你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你从杏园那里来的,不要是和他作说客吧?”吴碧波道:“我倒是真想和他作说客,讨了他的口风,他却装傻,只是不知道。你说我作说客,我还没有作上呢。”何剑尘道:“他们两人,既然一个不想,一个不懂,我们何必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吴碧波道:“不过我又猜他有些想我说。今天他先是提到余梦霞到北京来求婚,其后又叫我到你这儿来,故意把这两种事联系到一处,似乎对我取瑟而歌。” 何剑尘道:“这是你心理作用,有此猜想。余梦霞到北京来求婚,是有这个事,他也知道吗?”吴碧波道:“他知道不很详细,说是你知道这事的内幕。”何剑尘道:“我是知道。他原配的夫人,就是他爱人的侄女。”吴碧波道:“他作的那部《翠兰痕》,就是他的情史。那书上所说,他的夫人,是他情人的小姑子呢。”何剑尘道:“因为侄女晚了一辈,他只好那样说。这位夫人,倒也贤淑,过门以后,夫妻感情也还不错。只是他的母亲,是一个悍妇,最会折磨媳妇儿。所以不到几年,他那部小说,竟成了谶语,书中的女家人物,死个干净,他的夫人,也死了。这又合了他那哀感顽艳文章的腔调,作了许多悼亡诗。在他实在无意出之,不料数千里之外,竟有一个翰林公黎殿选的小姐,为他的诗所感动,和他心心相印起来。于是他有到北京求婚这一件事。”吴碧波道:“天下真有这样的好事,我吴某怎样遇不到一次?”何剑尘笑道:“我既不作言情小说,又不作香奁体诗,谁来注意你?”吴碧波道:“这黎小姐有诗给他,他当然有诗回答了。就是这样发生关系吗?”何剑尘道:“就是这样发生关系的。他们第一步是通信,第二步是交换相片,第三步就是求婚。”吴碧波道:“难道求婚,也是在通信里面说出来的吗?”何剑尘道:“那却不是。听说余梦霞到北京来以后,写信给黎小姐,约她会了几回面,现在正在交涉中呢。”吴碧波道:“这小姐叫什么名字,也是明星之流吗?”何剑尘道:“听说叫昔凤,倒是一个旧式的女子。他们二人要是成了夫妇,那真可以说得是姻缘有定。”吴碧波笑道:“这样说来,词章小说家,不可作而可作。你看,余梦霞是如此,杨杏园又是如彼。”何剑尘道:“你们当学生的人,要老婆的法子,那还少了?何必羡慕人。你不是和几个同学,组织了什么星期讲学会吗?里面有女同志没有?”吴碧波道:“有。”何剑尘道:“这还说什么呢,佳人才子的勾当,不是尽量的可以做吗?”吴碧波摇手道:“罢了,罢了!我们这会里,统共五个女同志。都是尊范不堪承教。我们原不是才子,她们到佳人的程度,也只好望来生。”何剑尘道:“何以一个漂亮的没有?”吴碧波道:“漂亮的自有人去仰求她,就不屑于人会来俯就了。”何剑生道:“然则你们组织讲学会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了。”吴碧波笑道:“他们的目的,大概如是。我是被他们拉入会的,只到过一次,是没有目标的。我要找老婆,是不在这里面去找的。”何剑尘道:“难道你也要贤妻良母这种人材?”吴碧波烦腻起来,说道:“得了,得了,不谈这个了。杏园说你好久就要找我了,找我什么事?”何剑尘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因为有个通信社,要请一个编辑,叫我物色人才,我想介绍你去。不过又一想,你已做了官了,还干这个?所以又中止了。”吴碧波道:“报馆里的记者,那还可以干干,通信社里的编辑,要兼任访员的,这个非我所长。”何剑尘道:“何如?我猜你就不干。”吴碧波道:“你莫笑我这份差事。这种打吗啡针的机关,也疲下去了,昨天才拿到上个月的薪水呢。将来还不是一个月压一个月,越欠越多,这里面的人,也就慢慢变成灾官。”何剑尘笑道:“昨天发了薪水了吗?请客请客。”吴碧波道:“发薪水又不是发浑财,请什么容?”何剑尘道:“你们这种谘议顾问之流,拿国家的钱,不替国家做一点事,还不算发浑财吗?试问你在学堂里上课,为贵机关办了什么事,要拿这百十块钱一个月?请客请客!” 吴碧波被他一质问,也无辞可说了。当真就答应请客便问上哪家馆子。何剑尘道:“南方馆子,吃的太多了,今天换一个特别些的地方如何?”吴碧波道:“吃烤鸭子去,好不好?”何剑尘道:“不肥的鸭,不好吃。肥鸭呢,不说别的,我们两人也吃不了一只鸭,而且吃了烤鸭之后,心里总觉腻得难受。”吴碧波道:“吃河南馆子去罢。”何剑尘道:“河南菜,样样都甜,也不好。”吴碧波道:“河南菜虽然是甜的,却甜得有味,倒不很讨厌。”何剑尘道:“也好,我们上大栅栏去。那里的老德福,倒是真正的河南厨子。”两人又谈了会子,便一路到大栅栏来。到了一个黑胡同口上,挂着一个大纸灯笼,就是老德福门口。走进黑胡同,一阵油香,刀勺声早随风而来。走进一重灰沉沉的屋子,一列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一个伙计走过来笑道:“您啦,两位,雅座没有了。就是这儿罢。”大家既是吃口味来了,就不能考究座位,只得坐下。吴碧波开着单子要了菜,正在等着。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走了进来,东张西望。他穿着毗叽袍子,玄呢马褂,胸面前扣子上吊了一块珐琅的徽章,分明是个官僚。何剑尘看见了,便站起来招呼道:“那不是卫梅庵先生?”卫梅庵道:“原来是何先生。几位?”何剑尘道:“两个人。卫先生是一个人?”卫梅庵道:“唉!为人的事,跑了大半天,回去吃饭都来不及了。”何剑尘道:“难得遇到,请到一处来坐罢。”卫梅庵虽然谦逊了几句,究竟没有了座位,只得坐到一处来。何剑尘便给吴碧波介绍认识了。何剑尘道:“梅庵先生,是怎样的忙法?”卫梅庵道:“我倒是个闲人哪。这几天为着梦霞的事,天天和黎家老头子纠缠,麻烦得很。”何剑尘道:“是婚事问题么?”卫梅庵道:“是的。这位黎殿选老先生,抱着古礼,绝对反对自由结婚的。如今偏是他的小姐,要以身作则,这真是与他难堪。我现在受着梦霞的重托,正在向黎老先生疏通。不过他公事又很忙,竟不容易会面。弄得我牺牲工夫不少。”何剑尘道:“有梅庵先生出来作月老,大概这事可以成功了。”卫梅庵摇摇头道:“难说难说。”这时菜已端上来了,三个人一面喝酒,一面谈话。卫梅庵道:“要说梦霞的才学呢,尽可以配得上黎小姐。就是年岁大一点,他今年三十六岁,已是中年人了。再说他的家境,实在贫寒。而且他的令堂大人,听说治家很严。就是为这两点,我不敢太说死了,免得黎老先生将来埋怨我。要说穷呢,他们小姐的妆奁,大概可值万金,那还可以补助补助梦霞。只是他那位令堂的问题,是将来的累。我虽然做一个现成的媒人,老实说,我都不敢担这个干系。”何剑尘道:“梦霞的家庭在吴县,他在上海办事,黎小姐嫁过去,就和他在上海过日子就得了。”卫梅庵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过人的眼珠是势利的,这是北京去的一个千金小姐,或者特别优待,也不可知。”三人说着话,将饭吃完。何剑尘认定卫梅庵是自己的朋友,不便要吴碧波请,掏出钱来,自会了帐。 卫梅庵因为白天没有见着黎殿选,这时又二次到他家去,志在必会。恰好黎翰林已自衙门里回来了,便请在客厅里相见。二人一见面,黎翰林两只手抱着拳头,拱齐额顶。笑着说道:“躲避躲避,又劳你来一回。”卫梅庵先说了几句闲话,后头谈到余梦霞的婚事。黎殿选拿了一根烟卷,用火柴燃着,深深的吸了一口。他坐在软椅上,左腿架着右腿,摇曳不定,默默的一句话不说。一直等他吸了大半支烟,用指头夹着烟卷,对痰盂子里弹了一弹灰,然后叹了一口气。卫梅庵看他这种情形,知道就不高妙,接上黎殿选说道:“这事我实在伤心得很。自信生平忠厚待人,不料这样有伤风化的事,就出在舍下。这也难怪,我现在为着公事,家里小孩子的教育,就没有心过问。”卫梅庵不等他说完,连忙说道:“尊论我虽不敢驳。可是老兄恐怕有些误会。你想,毛诗《关睢》一章,开首便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逑也者,自然是现在所说的求婚了。下面接上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君子求之。’荇菜是譬淑女,参差是形容淑女的才色,正和窈窕相对。左右流之,就是说她的声音在外,引了君子来。”黎殿选听了,点一点头,又摇一摇头,接上“噗哧”一笑,喷出一口烟来。卫梅庵笑道:“别忙,等我说完。这下面不是‘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吗?你瞧,这就是君子求得淑女的譬喻。你不信,下面又解说得清白,他们已经作了朋友了。所谓‘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也。”黎殿选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卫梅庵道:“怎样岂有此理?请往下听。这就是‘参差荇菜,左右囗之’了。苇这个字,郑注是择的意思。我想不然,应当注着获得的意思。所以‘窈窕淑女,钟鼓乐之’了。钟鼓乐之,就是奏乐结婚。这一章诗,不是颂美周文王后妃则已,若说是的,文王他就是提倡自由结婚的人。从来言婚姻,谁也是主张合乎《关睢》之乐的。那末,自由结婚,有何不可呢?《关睢》是国风的首章,试问自由结婚,有何伤风化?”卫梅庵这虽是一篇笑话,强词夺理,自也有他的道理。黎殿选一肚子墨水,本来只要一晃,就会荡漾起来,现在卫梅庵大谈其诗经,不由他开了书库。说道:“从来谈毛诗,都是根据郑注,和解四书根据朱注一样,成了一种牢不可破的见解。固然……”卫梅庵一想,不好,这位黎翰林公要和我搬书箱了,这一搬书箱,翰林公几时归到原题。他现在说了固然二字,是一抑,下面少不得还有一扬,就是议论了。我哪有工夫,听你先生讲经。他这样一想,不等黎殿选下面一转,连忙说道:“我无非是一种笑话,你信我的!我懂的什么文学经学呢?我们言归正传罢。”黎殿选见他追着问婚事,也不便一定硬要谈书,便说道:“这事好在姓余的只有文字上的引诱,不是逾东家墙,和钻穴相窥不同。看在那姓余的人少不解事,我也只有犯而不较而已。”说着头仰在沙发椅子上,咖着烟大喷其气。两只手扶着椅子因,用几个指头,彼起此落的弹着。卫梅庵道:“据老兄的意思,这婚姻是不能自由的了。请问要怎样办,才能够结为秦晋之好?”黎殿选昂着头,摇了几摇,说道:“其有他哉?惟有经过父母之命,媒的之言而已矣。”卫梅庵在烟筒里取了一根烟,慢慢燃了火柴吸着。抽了一口烟,然后微笑了一笑。说道:“老哥哥若不提出这八个字的范围,我也无从说起。若是尊意不过如此,我想那位余君,他都遵着这一个规矩办的,没有什么说不过去。”黎殿选道:“老哥,这话从何说起,我却费解得很。”卫梅庵道:“你不信,听我说:余君这次北上,是和他令堂商量好了的,在他一方面,已经是合了父母之命。就以他对于府上而论,屡次托我来请老哥的示,老哥一答应,令爱也不是有了父母之命吗?至于媒的之言,那更不必说,我只近取诸身,请问小弟高攀来做一个媒人,老哥还能嫌我不够资格吗?”黎殿选听了他这话,竟是理由十分充足,无有可驳的地方。只得断章取义的说道:“笑话了。老哥怎样说起不够资格的话来?”卫梅庵道:“既然如此,父母之命有了,媒的之言有了,还有什么不能联婚的地方?要说余君的人才,和令爱一比,合了六才上说的话,这叫作才子佳人信有之,更是珠联壁合。”黎殿选和卫梅庵,原是极好的朋友,平常见面,都是随便说笑。所以卫梅庵那一篇半庄半谐的话,黎殿选却是没有法子去抹煞。不过他总觉他的小姐与男子私自通信,总不是正当的事。因此上他对于婚事,只是含糊其词,不肯明白答应。卫梅庵再三的通问,他才答应让他和太太商量商量。卫梅庵见他的意思,已经有些活动了,心想也不必苦逼他,免得欲速不达,还是再来一次罢。当时就告辞回家,约改日再谈。 黎殿选将卫梅庵送到大门口,自回上房去,就打算找着太太,把这事决断一下。一走到里院的屏风边,就隐隐的听见一种哭泣声,若断若续,送入耳鼓来。仔细一听这哭声,出自厢房内。哭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姐黎昔凤。黎殿选对于他的女公子,原是十分疼爱的。不过这回做的事,和三从四德有些不合,所以不高兴。现在听见女公子在那里哭,他早已恍然是为着什么事,似乎也就觉得太固执些。自己走进屋去,要问太太呢,只见太太坐在一边,眼圈儿红红的,不住的摔鼻涕。黎殿选道:“咦!奇了。太太为什么哭起来了?”黎太太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说着拿出一方手绢,索性揩起眼泪来。黎殿选道:“我刚从外面进来,我知道你为的什么事?”黎太太道:“你到女孩子房里去看看。她有两天整工夫,水米没沾牙了。从昨天起,她睡在床上,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只是躺着,口口声声,要活活的饿死。我听见李妈告诉我,昨天晚上,孩子找出一付金环子来,还打算吞下去呢。难得李妈昨晚上看守了她一晚。我想这孩子要为这婚事,有个三长两短,那怎样是好?”说着,放声哭将起来,我的心肝,我的宝贝,乱叫一阵。黎殿选跌脚道:“什么话,什么话!”黎太太越发带哭带说道:“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着了。”黎殿选道:“有其女必有其母,吾未如之何了。”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出去了。走到书房里自己拿了一本《资治通鉴》,看了两三页,太太倒找着来了。黎殿选眼睛斜吊了太太一眼,脸仍旧对着书上,好像看得入神,人来了,都不知道似的。黎太太走上前,一把将书夺了过来,望书架子里一塞。说道:“看见人来了,装什么傻?”黎殿选把眼镜取下来,望桌上一放,瞪着眼睛,望着他太太。黎太太道:“你作出这个样子,就吓得我不敢说吗?这个时候,自由结婚的就很多,难道人家都没有娘老子的。况且风儿这事,也完全由父母作主,还不能说是自由啦。”黎殿选道:“我们诗礼人家,不能……”黎太太不等说完,把胸一挺,头望前一伸,一直问到黎殿选脸上。说道:“我问你,什么不能,怎样不能?”黎殿选见他太太气势来得凶猛,身子望后仰着,退了一步。黎太太伸手将桌子一拍,说道:“这事我办定了。谁要不答应,我娘儿俩两条命,就拚了他。”黎殿选气的直摸胡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往日,黎殿选不和他太太较量,早走开了。这时他太太拦住书桌坐着,要走也走不了。只得站在一边,唉声叹气。黎太太道:“你说话呀,这事怎样办?”黎殿选道:“你已经作定了主了。我还说什么呢?我说也是白说啊。”黎太太见黎殿选有些软了,又不忍再逼,也就低下声音说道:“这事呢,女孩子自然也有些不是,只要没作无礼的事,可是不能怪她。譬如我们罢,”说到这里,笑了一笑。然后又笑道:“我们做女孩子的时候,那种家规,比你们家里还要重十倍呢。可是姊妹们心里,谁也愿意嫁个状元郎。当你家到我家提婚的时候,我听说你是一个翰林,早就愿意了。”黎殿选道:“几十年前的陈事,还翻出来说些什么?”黎太太道:“我这是譬喻呀,你想这还不是前后一样?这个姓余的孩子,很有名呢。诗词歌赋,样样都好。可惜如今不科考了。要是科考,还不是个翰林?”黎殿选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你太把点翰林看便宜了。”黎太太道:“便宜不便宜,我不管。你想,从前我羡慕你,无非是为你文章做得好。”黎殿选忍不住失笑道:“什么,你是为我文章做得好?只怕不是吧?其惟望我做八府巡按乎?”黎太太道:“你不要瞎打岔了,我们还说正话。现在那个姓余的孩子,出了许多书,据说遍中国没有人不知道的。他有这样的文才,凤儿在书上看见他的文章,羡慕的话,也是有的,总不能说她是什么下流。况且她念书作诗,也都是你教的,她不会念书,不会做诗,就会知道姓余的是个才子吗?”黎殿选道:“好哇,说来说去,倒是我的不是。”黎太太道:“我不问别的话,你到底答应不答应?”黎殿选道:“若果应允,吾其为名教罪人矣。”黎太太跟着黎殿选这几十年,耳薰目染,也就沾了不少的文气,黎殿选说出名教两个字来,她又知道是指的孔夫子。便道:“就是得罪孔夫子,也要得罪这一回。难道孔夫子还亲似亲生女儿,你忍心为了孔夫子阻止她的婚事,让她去死吗?”黎殿选道:“吁!是何言也?”黎太太又逼近一步,抵到黎殿选身边,问道:“究竟怎么样?”黎殿选没有法子,只得说道:“好,我也没奈你何,由你一手作主就是了。”黎太太软弱一阵子,强硬一阵子,把黎殿选闹的七颠八倒。里面那位昔凤小姐如怨如诉的,又在床上哭泣,托病不起。黎殿选只好含糊的答应了。黎太太见事情已有九分成功,便笑着说道:“只管和你说话,忘了请你吃饭了。我今天亲自做的红烧蹄子,一碗蟹肉,都是你爱吃的,走罢,我们吃饭去。”说时,不由得黎殿选不走,一阵风似的,把黎殿选逼到上房去。黎太太用软禁的手段,就不让他走,这一晚上,黎太太和黎殿选大办其交涉。一个谈的是个天理人情,一个谈的是些三从四德,总是欲即欲离。最后,黎太太说:“你若是不答应,明天我就带女孩子到南边去,和你断绝关系。”黎殿选这才完全屈服了。 到了次日,黎昔凤已知得了父亲允许的消息。因为睡了两天,睡得腻了,只好起来梳头。梳完头之后,已有十点多钟,逆料父亲已到外面书房里去了,便到母亲房里来看母亲。不料一脚跨进门,顶头就碰见父亲。她既有些害臊,又有些害怕,只得靠住房门,低了头叫了一声爸爸。黎殿选脸往下一抹,哼了一声。黎太太便道:“你有事还不出去?凤儿这里来,我有一笔帐忘了,你来替我记上。”黎昔凤听了她母亲的话,知道是为她解围的,答应了一声,赶快走过去了。黎殿选因为太太是护着小姐的,果然要责小姐,太太一定是不同意,反而扫了威信,一声不言语,自走了。这里黎太太把自己和黎殿选交涉的经过,一头一尾告诉了黎昔凤。黎昔凤坐在桌子边,借着照镜子理鬓发,含着笑容,静静的听着。黎太太道:“我虽然看见了他的相片,究竟还没有看见他的人。你写一封信,叫他明天过来先见见我。”黎昔凤望着镜子道:“现在,人家怎样好来见妈呢?”黎太太道:“亲戚已经算结成了。迟见早见,要什么紧?若说还没有决定,你们为什么也见过几回面了。我娘是见不得,你倒见得?”黎昔凤道:“这不是蛮理?就说来,人家怎样称呼?”黎太太道:“将来我就是他的丈母娘了,他先叫我一声伯母,还不成吗?”黎昔风先是不肯写信,经黎太太再三的说,她只好写了一封信给余梦霞,约他当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来,信上不能写得那样明隙,只说家严家慈请过来谈一谈。 余梦霞住在旅馆里,正是弄得进退狼狈,每日照例做一封骄散兼用的情书,寄给黎昔凤。这天在旅馆的百叶窗下,正在那里起信稿,写了半页信纸。上面说: 昔凤女士惠鉴:南园一别,修又三日。相思如月,夜减清晖。晚来孤灯一盏,苦茗半瓯,旅社清凄,中愁如梦。倚枕槌床,凝思搔鬓,嗟我怀人,曷其有极?而乃满天风雨,落木萧萧。 越写越高兴,把他做《翠兰痕》的本事,刚刚使出几分之几,忽然黎昔凤的信送到。据信上面说:已是有成功的希望。余梦霞一想,她父亲叫我去见他,莫不是要考我一考?我这个学问,我自己知道,是没有根底的。要考我的古文诗词,我或者不至交白卷。若是谈经史,谈考据,那就要我的好看。既而又一想,她父亲是个翰林头儿,我们这样后生小子,还不是小巫见大巫。只谈词章,我们这浮艳浅薄的东西,恐怕就看不入眼。再说他也未必不谈实在的学问,来考词章。或者是考经史小学之类都没有准呢。这样一想,那封情书,也没有心写了。到了次日,他要表示诚恳,不肯依着黎昔凤的知会,上午才去。清早起来,吃了一些点心,就打算走。他因为上海洋场才子油滑著名的,自己要装出一个老成的人,绸衣服不敢穿,只穿灰布夹袍,黑布马褂而去。到了黎宅,便将名刺投到门房,让他进去回禀。门房看他那样子,斯文一脉,似乎也是个体面人。据他心想,这或者是我们老爷的门生。老爷对于门生,向来是欢迎的,当然不能拒绝。便让余梦霞在门房外站定,自己拿着名片,便到上房来。 这时黎殿选,用过早点,正也打算上衙门。他看见门房拿了名片进来,要过来一看,连忙往地下一扔。手将桌子一拍,喝道:“好大胆的东西!他居然敢先来见我。替我叫警察来,把他抓了去。”黎昔凤正在房里和她母亲梳头,听她父亲喝声,知道是余梦霞来了。赶忙叫过女仆李妈,教她抢先一步到外院等着。就对听差说,请那余先生过一个钟头再来。李妈是黎小姐一个亲信,听说,连忙就出去吩咐行事了。这里门房碰了一个大钉子,也不知道来人是哪一路角色,惹得老爷发这么大气,垂手并足,站在一边,不敢作声。黎殿选大喝一声道:“你办事越发转去了,不问青红皂白,你就当他是客。你赶快把这人给我赶出去。”门房答应了一声,自退出来。路上碰到李妈,李妈问道:“你要出去轰那个客走吗?”门房道:“我冤透了,挨了一顿骂,为什么不轰他?”李妈笑道:“你知道那是谁?那是新姑爷呢。老爷和太太闹别扭,把新姑爷夹着里面出气,咱们为什么得罪他呀?我已经打发他走了。回头老爷上衙门,他还得来,你可别说什么,引他进来见太太得了。” 大凡听差的,遇着老爷掌权,就怕老爷,遇着太太掌权,就怕太太。刚才李妈这一番话,分明是太太的暗示。大家都知道老爷怕太太说,太太的话,怎敢不遵办。听差的心理如此,所以余梦霞第二次来了,门房就很客气的,替他去回禀。黎太太因为是娇客到了,也穿了一条裙子,然后请余梦霞在客厅里相见。这个时候,黎殿选已经上衙门去了,黎昔凤要听她母亲和余梦霞说些什么话,自己亲自走到客厅的外边,用手指头沾了一点口水,将窗纸湿成了一个小窟窿,用一个眼睛在小窟窿里张看。黎太太先到客厅里,听差随后就把余梦霞引进来了。余梦霞看见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坐在太师椅上,一猜就是他岳母,走上前弯腰便是一揖。黎太太看见他作揖,弯身就扶。余梦霞一想,难道他还疑我要行大礼吗?不行大礼反不好,说不得了,只得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大板头,磕头之后,起来又作了三个揖。心里可在为难。对黎太太称什么呢?称为岳母,似乎冒昧些,称为黎太太,又太疏远了。心里这样划算,口里就不住的哼哼嗡嗡的。黎太太看他虽然是一身布衣,却是干净齐整。明知他三十多岁,看起来却只二十来岁,心里先有三分愿意。再看余梦霞恭恭敬敬,站在那里,又正合她喜欢人家恭维的脾气,连忙说道:“余先生请坐。”余梦霞这时心里灵活起来了,便一拱手说道:“伯母这样称呼,小侄不敢当。”说毕,才坐下。黎太太道:“余先生的学问很好,我是早已听说了。”余梦霞欠了一欠身子,说道:“不懂什么。”黎太太道:“是哪天到京的?”余梦霞道:“到京快一月了。”黎太太这时没有话说了,停了一会,问道:“府上都好?”余梦霞道:“都托福。”这两句话说完,索性缄默起来。李妈在这个当儿,送上茶来。余梦霞端着茶杯呷了一口,抽空找一个谈话的题目,便笑对黎太太道:“小侄今天过来,很愿见着黎老伯,请指教指教,可惜老伯公事忙,不容易见到。”黎太太道:“改日我总是要他见的。年纪大一些的人,多少是有些固执的,其实也没有什么。”黎昔风小姐在窗子外听见,不由得着急起来。心想,人家很客气的,说些冠冕话,你倒往这婚事问题上引着说,这个口气,不是把我们家庭内幕,都告诉了人家吗? 黎昔凤站的这个地方,背正对着进院子来的月亮门。正望得兴浓时,听见身后一声咳嗽。那声音极其硬朗,分明是个男子进来了。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父亲。她万不料他父亲出其不备的,这时却会回来,又怕又羞,两脸逼得通红,眼皮儿低垂着,看见黎殿选的脚,一步一步走近。两只手扶着窗子,站着直发愣。黎殿选见他的小姐在窗户眼里张望,大概是偷看客厅的生客。这是女儿家故态,也不足为怪。忽然一见黎昔凤颜色大变,两只白珠翠叶耳环,在衣领之间,摇摇不定,似乎她身体上都有些发颤。黎殿选心知有异,可也不知道奇怪到什么程度。且先板住面孔,摆出严父的态度,为将来教训的张本。最要紧的,便是打破这门葫芦,客厅里究竟来了什么人,引起他小姐这样的注意。这样想着,他毫不犹豫,一直就到客厅里来。一走进门,便看见一个中年人,由他太太相陪着,在那里很客气的谈话,自己却并不认得,也不免为之愕然,停步一站。黎太太正在这里仔细盘问这位娇婿,不料黎殿选却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她心里一想:“你莫不是成心来撞破这桩事的?哼,你太不给我面子了,我岂能怕你?”这样一设想,马上把面孔放得格外庄重起来。便对余梦霞道:“这就是我们老爷。”余梦霞看见黎殿选进来,早就猜是自己的泰山,赶快就站了起来。微微拱手,微微弯腰,眼睛可望着黎太太,就是问“这是谁”的意思。等到黎太太一说是我们老爷,余梦霞早抢上前一步,要行大礼,黎殿选要想搀扶也来不及,只得由他。黎太太趁着这个当儿,告诉了黎殿选,说这就是那位余先生,是我派人请他过来谈谈的。黎殿选见人家行下大礼,没有向人家发脾气的理,呆呆站在客厅中间,不知怎样是好?余梦霞把头磕完,爬了起来,又给黎殿选深深地作了一个揖。黎太太见黎殿选始终未见笑容,也抢上前一步让余梦霞坐下。余梦霞看黎殿选这个样子,凛然不可犯,就猜今天此来,大概是岳母私召,并没有通过岳丈。不然,何以两下并不接头?而且岳母虽然千肯万肯,岳丈只怕还没有答应,设若这个时候,他发作我几句,我却何以为情?走是走不得,坐又坐不住,背上一阵阵热气直透顶心,不期然而然的那汗珠子,有豆子那么大小,从背上冒出来,里衣都湿得沾着肉了。黎殿选撅着胡子,眼珠直望着余梦霞,突然开口问道:“你就是作那部《翠兰痕》的余梦霞?”余梦霞万不料黎殿选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叫他答复,而他这句问话,显然表示着不满意,倘然一口承认了,未免觉得自己态度强硬,毫不让步。不承认吧?又没有这个道理。只得站起来,笑着答应道:“是的,那不过是早年少不解事之作,实在不值一顾。”黎殿选道:“我向来是不看这些吟风弄月的稗官小说,不过我常听见人说,这部书簧鼓青年少……”下面一个女字,刚要出口,黎殿选突然止住,便一面连续着说少少少,一面想下文,然后才改口道:“少年人何项文章不可作?一定要作小说。就是作小说,也不应当说那些伤风败俗的事情。”余梦霞被他劈头劈脑的说了一遍,似有理,似无理,也不好怎样辩驳。黎太太虽然是个翰林夫人,她肚子里的经典,不过二度梅,孟姜女,珍珠塔之类。黎殿选批评的话,她不十分了解,也不好插嘴。可是揣想口气,对于婚事,大概是要拒绝的。心想事已至此,老头子决对我不满意的。一不作,二不休,索性当面将女儿许配给姓余的。拼了一场吵,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便笑道:“你们今日翁婿见面就谈起文章来,过日再说。”说着,回头对余梦霞道:“趁这会子老爷在当面,我们就此一言为定,认为亲戚罢。以后过来,也方便许多。”余梦霞正在为难,又不料黎太太会有这一着,真是喜出望外,赶紧站起来,弯腰答道:“那是高攀了。”黎太太以为他又要磕头,走上前一把按住,说道:“不必多礼,刚才拜过就成了。”黎殿选对于这婚事,本来没有十分愿意,现在太太当面锣对面鼓的闹起来,极不高兴。生米煮成熟饭,又不能反对。一扬脖子走了。他走到屋外面,看见黎昔凤还刚刚掀上房的门帘子,由外面进去,这样看来,分明刚才她依旧站在客厅外面,成了书上钻隙相窥的那句话。这天衙门也懒得上了,走进书房,和衣就在一张软榻上睡了。依着本性,原要和太太吵一顿。回头一想,和太太吵嘴,没有一回占便宜的,犯不着如此,只有一法,守坚壁清野之策,老不表示出来,你总不能将女儿嫁出去。 谁知自这天起,余梦霞已经以黎家女婿自居。而黎家这些仆役,也都知道姓余的是姑少爷。里外一宣传,亲戚朋友都知道了。还有些人说:“黎小姐是自由结婚。”黎殿选最怕这个名声,不过他这样的人家,自由结婚既所不许,退婚又是决不肯做的事。他于无可奈何之中,想出一个笨法,和他太太提出条件来。他说:“婚事已经有你母女作主,我也没奈何。可是男女二家不许在北京办事,免得人家知道。这是第一条。”黎太太算答应了。他又说:“昔凤不守教训,我不愿她再在眼前。明天就把她和她的嫁妆,一齐送到旅馆里去,叫姓余的即日带她回江苏。”黎太太一听说,就炸了,说道:“这是什么办法?”黎殿选不等她说下文,便道:“你们不这样办,我也不能勉强。我即日收束行李,远走高飞,让你们闹去。”说毕,板着面孔,撅着胡子坐在一边,两只手交叉在胸前,眼睛要闭不闭的样子,也不望着人,许久许久,不说一句说。这位黎昔风小姐,文学得她乃父的真传,理学偏没得父的真传,很有些名士气。乃翁出了这个难题,她母亲不能交卷,她却视为平常得很。黎太太正在考虑黎殿选这第二个条件时,黎昔风便由房里走了出来,对她母亲说道:“父亲的意思,既然这样决定了,就都由父亲作主,不要再让他老人家生气。”黎殿选听了,一句话没有,只有那头似摇非摇,似摆非摆的,表示他气极了的样子。黎太太看见老头子这个样子,倒有些不过意,怕他郁了一口气。就对昔凤道:“这是你父亲气头上一句话,哪里当真这样,让我来好好和他商量。况且……”黎殿选猛然站起身来,将大衫袖一甩,说道:“没有什么商量,就是这样办。”说毕,背着两只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步也不停。黎太太知道黎殿选意思已决,真怕把老头子通走,那可不是玩的,只得连夜和女儿收拾行装。黎殿选次日又继续了一天的假,非眼看女儿出大门不可。 那边余梦霞早得了信,一年以来,形诸梦寐的美人,马上就要到手,也就乐得无话可以形容。到了下午,黎昔凤坐着汽车,便一直到余梦霞的惠民饭店里来。所有箱箧行李,也是一阵风似的,陆陆续续搬到。恍如《聊斋志异》上说的故事,美人财产,一块儿从天而降。余梦霞含着笑容,在屋子里站一会,又跑到外面站一会,手足不知所措。同黎昔凤来的,并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心腹女仆李妈。她下汽车之后,由茶房引进去,余梦霞接上前来,李妈先叫了一声姑少爷。黎昔凤笑了一笑,却只低着头。余梦霞早就想了一篇话,预备见面说的,这时可全忘了。只说道:“请到里面,请到里面。”到了屋里,黎昔凤先在床上挨住帐子坐着,虽然大家是见过好几次面的了,但总是有些害臊。余梦霞也是没甚可说的,站了一会,和李妈说了几句闲话,就搭讪着走出去指点搬嫁妆。东西搬完了,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又借着别的事情出去了。李妈看这样子,大概因为本人在这里,他二人有些不好意思谈心,便对黎昔凤告辞要走。黎昔凤一把拉住,说道:“你不要走,陪我坐会儿,我心慌得很呢。”李妈道:“我暂且回去,回太太一个信,说不定晚上再和太太过来。就是明天小姐动身,我还送上车呢。”黎昔凤见她这样说了,只得让她回去。余梦霞趁着这个机会,才进房去,陪伴新人。黎昔凤见他进房,不由得秋波微漾,粉颈低垂,杏脸生春,娇红欲滴。余梦霞到了此时,想起由接到了黎昔凤第一次通信起便起情愫,实在费了不少心机。今日如愿以偿,也可见得虽曰天定,岂非人事乎? 第五十回 酒食情人掷金留笑去 脂粉地狱微服看花来 第五十回 酒食情人掷金留笑去 脂粉地狱微服看花来这时他们之乐,自有甚于画眉。这饭店里,也就轰动不少的人羡慕,都说一个千金小姐才貌双佳,怎样就如此轻车减从的嫁过来了?这话传到华伯平的耳朵里去,也替余梦霞欢喜一阵,借着道喜为名,便到余梦霞房间里来瞻仰新人。这新人见了客,居然于流丽之中显出端庄,落落大方。华伯平越是欣羡,由欣羡中,不由得又起了一种感想,余梦霞的文章,风花雪月,并没有什么根底,何以得美人倾许如此?这些日子,他在胡同里,结识了一个姑娘,花的钱正不在少处。这姑娘认识几个字,勉强能看《红楼梦》《花月痕》一类的小说。她故意在人面前短叹长吁,表示多愁多病的样子。华伯平初经此道,老老实实的,把她当了自己的刘秋痕。今天他受了这种感触,便又想到了那位姑娘。只这意念一动,马上就坐车出城来。因为这时候还早,便到杨杏园家来坐坐。走进后院来,阶沿上罗列着几十盆菊花,杨杏园拿着一把竹剪子,正在修理菊花枝叶。那菊花绿叶油油,刚刚浇了水,清芬扑人,就没有开花,也觉可爱,华伯平不由得失声说了一句“好花”。杨杏园回头一看,笑道:“又多日没见,请屋里坐。”说着二人一路走进屋来,那屋的四个犄角上,已经各摆上两盆已开的菊花。中间沙发椅子围着的圆几上,也有一盆。这一个盆子,是特式的,其形好像日本纸灯笼,虽然是瓦器,洗刷得十分干净,菊花只有两个头,一枝斜伸出来,有一尺多长。一枝稍直,绿叶蓬松,却是很短。花是白色,中间的辩子整齐细嫩,四围却是疏疏落落,略现零乱。 华伯平对花坐下,叫了两声好。说道:“杏园我看你不出,你倒会艺菊。花固然好,枝叶和盆子烘托得宜,大可入画。看它楚楚有致,直是一个带病的美人。我替它取个名字,叫‘病西施’罢。”杨杏园道:“菊花的名字原有一千多种,所有玉环飞燕西施这些名字,早都有了,何待你来取?”华伯平道:“那末,据你说,这花已经有名字了,请问这叫什么?”杨杏园笑道:“连我都说不清楚。你看它白而秀嫩,这应该叫‘帘卷西风’。你看它四围零乱,又应该叫‘一缕云’。再以白色而细软论,或叫‘一捧雪’。以外挺秀内柔软而论,又可叫‘绵里针’。其实这都不好。这花是个朋友送的,她同时又送了一个很好的名字。你若是听了,不能不拍案称绝。”华伯平道:“很好的名称,叫什么呢?”杨杏园道:“你看这两朵菊花,不是飘飘然其势欲舞吗?你就在这上面着想猜一猜。”华伯平本来于此道是外行,猜了几个名字,都不对,反引得杨杏园笑了,然后他才说道:“我告诉你罢,这叫‘玉燕双飞’。”华伯平鼓掌道:“极好。这四个字把花朵的颜色形状,和全株的姿势,完全表示出来了。这是谁取的名字?”杨杏园道:“就是送花的这个人取的名字。”华伯平道:“你这句话,岂不是等于没说。我知道送花的姓张姓李?”杨杏园听了,笑了一笑。华伯平笑道:“吾知之矣!你虽然不说,在你这微笑不言中,已经告诉我了。是不是那位李冬青女士?”杨杏园依然微笑一笑。华伯平道:“赠芍投桃,也是极平常的事情,这又值得保守秘密?”杨杏园道:“我又何曾保守秘密?你先已经说过,知道姓张姓李,你已经猜中了,我还说什么呢?”华伯平道:“好一个文字因缘,大概快发表了吧?”杨杏园道:“我们谈不到那一层,不过‘文字因缘’那四个字,你倒说着了,终久文字因缘而已。”华伯平道:“你说的文字因缘是虚看,我却是着实的。”杨杏园道:“结婚是人生正当的事,为什么瞒你?不过真谈不到那一步,我硬要造这一个谣言,证实你的揣想,那又何必?”华伯平道:“算了算了,你们这样酸溜溜的口头禅,什么发乎情,止乎礼,我真有些肉麻。不谈这个,今天晚上,我们一路玩去,你去不去?我到这里来,就是来邀你的。”杨杏园道。“你既然专诚邀我,我当然奉陪,上哪里去玩呢?”华伯平头靠在沙发椅上,望着天花板笑了一笑。杨杏园道:“要玩就去玩,笑什么?大概不是好地方。”华伯平道:“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顶多逛胡同而已。这种地方,难道你还去少了。”杨杏园道:“这十个月以来,总算起来,我只去过三次。一次是引一个朋友参观,两次是吃馆子之后,被朋友拉去了,这种地方,只一丢开久了,简直不想去。”华伯平道:“这话我也相信,今天陪我去一趟,可以不可以?”杨杏园道:“不如听戏去罢,我不愿去,有两种原因。第一由你作主人,我一个人和姑娘没甚可说,无聊得很。由我作主,我得找人,恐怕花两块钱只博得人家问一声贵姓。第二我对于这些地方,早已谢绝了,冯妇重来……”华伯平拿两只手的食指,塞着两只耳朵眼,不要往下听。杨杏园没法,只好不说了。说道:“你既然一定要去,我就奉陪。”华伯平道:“我还没有吃晚餐,我们先吃小馆子去。”杨杏园道:“几家江苏馆子,都吃得腻了,调一个口味如何?”华伯平道:“你说上哪儿?”杨杏园道:“上西车站去吃两份大菜,好不好?‘华伯平道:“太弯路了,胡同里有的是大菜馆子,何必往西车站跑。我有一家老吃的馆子,口味还不错,我带你去尝一尝。”说着站起身来就要走。杨杏园道:“何必如此忙?”华伯平道:“说起吃大菜,引起我一桩事,我有一件风流案子,趁这个机会,要去侦探侦探。”杨杏园道:“什么风流案子?”华伯平道:“暂下不要说,你碰上了,自然见着便明白。若碰不到,我再慢慢告诉你。要走就走,失了机会,就可借了。” 杨杏园好奇心盛,果然就和他一路出门,自己的车子,跟着华伯平的车跑,到了一家番菜馆子门口,便停住了。那门口电灯灿亮,车马塞途,十分热闹。杨杏园下了车,忘了看招牌,跟着华伯平走了进去。所有的雅座,都满了,只有一间大些的屋子,一张六折屏风,隔为两边,有一边却还空着,茶房引他二人在那里坐。杨杏园看一看菜牌子,大体可以,没有更换什么。华伯平道:“牛排我不要。”杨杏园笑道:“那末,换一个火腿蛋。”华伯平道:“你怎样知道我要换火腿蛋?”杨杏园道:“这是我吃大菜,屡试不爽的经验,大概要换菜,十之八九是换火腿蛋呢。”杨杏园说话时,华伯平的目光,早已从玻璃窗上射到院子外面去。杨杏园道:“你找什么人,这样留意?”华伯平将手对窗外一指,也没有说什么。杨杏园见他鬼鬼祟祟的,不知有什么有趣的事,也就偏着头从窗子里望去。只见正当着窗户,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徒弟,雪白的圆脸蛋儿,一说话,脸上现出两个酒窝。头上梳着西式分发,又光又滑。身上一样的穿件白色制服,就是胸面前纽扣边,多插上一支自来水笔。他站在那里,正和别的伙计说话。杨杏园轻轻的问道:“你所注意的,就是这个小徒弟吗?”华伯平道:“不是他,不过要从他身上引出一个人来。”杨杏园道:“引出一个怎么样的人?”华伯平道:“也许是谣言。因为人家这样告诉我,我才来侦探的。”说时,茶房就送上冷菜来,两人且坐着吃东西。在这个当儿,只听见屏风那边,有人咳嗽了一声,却是女人的嗓子。华伯平本靠屏风坐着,回过头去,便在屏风折缝里张了一眼。杨杏园将手上的叉子,轻轻地敲着盘子,又咳嗽了一声,华伯平才回过脸来。杨杏园道:“这是做什么,回头伙计看见,要说我们不庄重。”华伯平道:“又不是偷看人家大家闺秀,有什么不庄重?”说时,伙计正捧两盘子汤进来。华伯平对屏风一努嘴轻轻的问道:“那不是水仙花吗?”伙计笑了一笑。华伯平道:“她倒是你们这儿一个老主顾,大概每天都在这里吃晚饭。”那伙计听说,又笑了一笑,拿着空盘子自去了。华伯平对杨杏园道:“你明白了没有?”说完,对屏风又一努嘴。只听屏风那边,唧唧哝哝,有点说话的小声音。杨杏园和华伯平二人,不由得都停住刀叉,两只手伏在桌上,一息不动,极力的听去,先是说了几句话,后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发起笑来,操着苏白说道:“阿木林。”停了一停,又有一个男子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这才有大声说话,和收器具刀叉的声音。接上门帘子一响,正是那个白脸小徒弟,从隔壁屋子出来。一会儿工夫,又出来一个女子,头上杭着卷发,束着细丝辫。身上穿一件鹅黄色葱绿滚边的长坎肩,露出两只绛色的杉袖,如蝴蝶翅膀一般。电灯一闪,她就过去了,面孔怎样,却没有看清楚。杨杏园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看华伯平的脸色时,极不自在,好像要发气似的。华伯平道:“这个姑娘,就是水仙花。我一个同事,为她花了钱不少。心目中看得起她,那是不必说了。近来听见人说,她爱上了这里的一个小徒弟,风雨无阻,天天到这里来吃大菜。吃完之后,总暗下给这小徒弟两块钱的小帐。我的朋友,那样花钱,她还是冷冷的,偏偏醉心这个小徒弟,你说可气不可气?”杨杏园笑道:“这水仙花与你有什么关系吗?”华伯平道:“没有什么关系。”杨杏园又问道:“那小徒弟与你有什么关系吗?”华伯平道:“你这话问得奇,他和我能够发生什么关系?”杨杏园道:“却又来,他两人都和你没有关系,水仙花醉心小徒弟也罢,小徒弟醉心水仙花也罢,与你有什么相干?要你生气。”华伯平道:“我自然管不着,不过我替我的朋友生气。”杨杏园道:“为什么替你的朋友生气?”华伯平道:“因为她待我的朋友,还不如待这个小徒弟。”杨杏园道:“这是自然的道理,有什么可气?你的朋友,不过是她一个客人,你出金钱,她牺牲色相,不过是一种买卖,无非敷衍而已。这小徒弟是她的情人,她自然待他好,客人与情人,怎样可以相提并论?”华伯平道:“你这话,是强词夺理,我只问她为什么不好好做生意,要出来胡调。”杨杏园正用刀叉切着盘子里的鸡,微笑不做声。将鸡切开,用叉子叉着自吃。华伯平道:“我不要多说,只这一句,就将你驳倒。”杨杏园将鸡吃完,把刀叉放在盘子里,推到一边去,然后对华伯平道:“我们索性辩论一下,把这段公案解决。我反问你一句,妓女能不能够和人谈恋爱?”华伯平道:“自然可以,而且表面上总要做出恋爱来哩。”杨杏园道:“妓女和客人恋爱,可以的了。和客人以外的人恋爱,可以不可以呢?”华伯平被他这一问,倒不好答应,若说不能和客人以外的人恋爱,决无此理。若说可以和客人以外的人恋爱,自己马上宣告失败。笑道:“你这样绕着弯子说话,我说你不赢。”杨杏园道:“你也失败了。我以为水仙花和小徒弟这样情形,正是恋爱自由,你为什么要从中多事?我看你这样尽心尽意侦探人家,似乎要破坏人家的好事,那倒大可不必呢。”华伯平笑道:“你不愧是个词章家,很有些诗人敦厚之意。”接上便吟道:“寄语东风好抬举,夜来曾有凤凰栖。”杨杏园道:“你不要瞎说,我一点也不认识她,我要是认识她,像你一样心怀醋意了。” 华伯平打听这一桩事,原想做一篇花稿的。因为他在衙门里没有事的时候多,有的是现成的纸笔,常常把冶游的经验,做稿子投到小报馆里去登。而且因为做花稿,还结识了一班朋友。起了一个名字,叫着芳社。每到晚上,大家到八大胡同去乱钻。钻得了有趣的材料,一篇稿子登出去,非常得意。这班人大概都是金融铁路两机关的小官僚,事闲钱多,就以做娼门消息,为风流韵事。他们有一个社员,都叫他六少爷,因为自己不能动笔,请了一个书记,专门替他做花稿,月送三十块的津贴,所以大家对于花讯,非常注意。华伯平一面吃饭,一面已把水仙花这件事的腹稿拟好了。现在被杨杏园一解释,也觉得自己多事。笑道:“老实对你说,我原想把这事在小报上宣布的,现在体谅你护花的心事,不做稿子了。”杨杏园道:“古人惜墨如金,看得文字很值钱,你镇日把文字铺张这些事,太不值得。”华伯平道:“这也是社会问题啊。写出来好供给许多材料,让研究社会学的人,去慢慢研究哩。”杨杏园笑道:“你们那些’芙蓉其面杨柳其腰‘的句子,还能让人家去研究吗?”华伯平道:“这种字样,我向来不写的,我就专门注意史料。”杨杏园道:“果然要研究社会学,倒是值得注重娼门史料的,不过专记小班子里的娼妓生活,那还不能代表娼门生活万分之一。”华伯平道:“二等茶室里,我也去过两回,简直坐不住。”杨杏园道:“二等还不算,必一定要把三等四等妓女的生活,调查出来,那才觉得她们这里面的黑暗。”华伯平道:“我老是这样想,这三等里面,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只是没有人带我去。”杨杏园用小茶匙,调和着咖啡杯子里的糖块,望着那股热气,有意无意之间,微笑着说道:“这种地方你也肯去吗?”华伯平道:“有什么不肯去,我还怕失了官体不成吗?只是没有人陪我一阵,我一个人不敢去,倒是真的。”杨杏园笑道:“四等呢,我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若是逛三等,我来探一回险。陪你去。”华伯平高起兴来,说道:“好,我们就去,我预定的地方,也不必去了。”杨杏园一看华伯平身上,穿着霞青色素缎夹袍,套着玄呢马褂,摇了一摇头,笑道:“只怕走遍莲花河,也找不到这样的阔嫖客。到了这里去,不必我们去参观他们,恐怕她们的视线,都要注射在我们的身上了。”华伯平搔着头发道:“这一层虑的是,怎样办呢?”说时伙计已开上帐来。华伯平给了钱,笑着对杨杏园道:“我有主意了,洗澡去。”杨杏园道:“洗澡就有法子吗?”华伯平道:“你不必问,跟着我去得了。” 二人走出大门,便吩咐各人的车夫,自拉空车回去。两人便带走带说话,到澄清池澡堂子里来。二人一直上楼,茶房看见华伯平,便叫了一声“华先生”,连忙开了一个房间。华伯平和杨杏园走进房间,伙计泡好了茶,就问“马上倒水吗?”华伯平笑道:“我现在不洗澡,问你们借两样东西。”说着将伙计引到一边,叽哩咕噜说了一遍。伙计笑道:“可以可以。但是你先生不怕脏吗?”华伯平道:“不要紧,反正回头这里来洗澡。”伙计听说,笑着去了。一会儿棒了一抱衣服进来,共是两套短灰布夹袄夹裤,两件青布夹袍。华伯平分了一件给杨杏园,说道:“穿起来。”杨杏园道:“哦!原来你是仿微服过宋的法子呀。”他将衣服抖了一抖,笑着又扔下了。说道:“真穿起来吗?见熟人,怪难为情的。”华伯平道:“那怕什么,低着头走路就得了。你看我穿。”说着,华伯平将短衣服换了,把长夹袍也穿起来。把自己的呢帽子,歪着戴在头上,两只手在腰上一叉,说道:“你看如何?”杨杏园笑道:“虽然形势不错,神情还是先生的神情。”华伯平道:“这是资质所限,我就没有法子了。你还不穿起?”杨杏园见他已经穿了,当真也就把衣服换了。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笑了一阵。杨杏园道:“哦!我想起来了。我们衣服算是换了。还有这帽子鞋子丝袜子呢?”华伯平道:“帽子鞋子都是呢的显不出华贵,丝袜子倒是要换掉。”于是又掏出五毛钱,叫伙计出去买了两双粗袜子穿了。两人脱下来的衣服交给了伙计,便低着头,一阵风似的,走出澡堂子来。 杨杏园将帽子戴得罩在额角上,只拣着灯暗处走。华伯平赶上一步,将杨杏园的衣服一扯,笑着说道:“你尽管大方些,别让巡警疑心我们是一对扒手。”杨杏园笑道:“我们实在多此一举,就穿了原来的衣服,也不见得巡警拦住我们,不许走莲花河。”华伯平道:“说不换衣服去不得是你,说换衣服去不得也是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杨杏园笑道。“我这时满身感觉不舒服呢。”二人一面说话,一面走,不觉就到了莲花河,只见三个一群,两个一党的人,嘻嘻哈哈,在胡同里自由自在走,只有杨杏园和华伯平,倒像到了外国,失了主宰一般,二人尽管往前走去。华伯平道:“快要走完了,你怎样不进去?”杨杏园笑道:“算了罢,我们就在外面看看得了。”华伯平道:“胡说,到了这里来,哪还有不进去的道理?就是这里罢。”说着把手对北一指。杨杏园一看,是一方白粉墙上,开了一个假的西式门。门里面黑洞洞的,倒是门外面,撑着一个铁架子,架上挂了盏闷气玻璃煤油灯,发出一点淡黄的光。玻璃罩上,用朱笔写了“三等来喜下处”六个字。华伯平推着杨杏园,就要他进去,杨杏园一闪,华伯平扑了一个空。华伯平道:“不好,只怕踩了屎了。糟糕糟糕。”这里离街上的公用电灯又远,昏昏暗暗的,又看不清地下。杨杏园略微低了一低头,笑道:“倒不是尿,你闻,还有一股酸臭气,这是喝了酒的人,在这里吐了。”华伯平走到街中心,将脚顿了两顿,发气道:“到底怎么样?不去就回去了。”杨杏园笑道:“你瞧,倒发我的气。你要是进去,我还能不跟着走吗?”华伯平也笑了起来,说道:“你进去,我又不跟着吗?”二人说着话,又走过了两家,这地方亮些,上手是家烧饼铺,下手是家大酒缸,中间一个小门缩进去,门口挂了一个尿泡灯笼。华伯平道:“就是这一家罢。”杨杏园笑道:“可以,你先进去。”华伯平道:“我的北京话,说得不好,你先进去。”杨杏园道:“这与北京话有什么关系?”说时,有两个人挨身而过,走了进去了。华伯平笑道:“我们跟着进去。”杨杏园笑了一笑,站着没有动。华伯平望着那两个人进去了,说道:“你看,人家都自自在在的进去了,我们怕什么?你怕走得,我就走前。”说着一鼓作气的,很快的走了两步便到了门边。杨杏园心想,这不好半路抽梯的,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进门是一个小胡同,对面照墙上,挂着一盏斗大的小玻璃罩子,里面也有一盏煤油灯,照得胡同里,人影憧憧,看不清面目。走到照墙下,一阵尿臊味,直冲将来。杨杏园连忙将手握着鼻子眼,原来这地方,一拐弯,一扇小屏门。屏门左边,星光之下,看得清楚,一列摆着三只泔水桶,屏门右边,是个小夹道,夹道那边,一间茅房,正半掩着门呢。两人刚要过屏门,一个女人的喉咙,嚷了过来,说道:“孙子呀,别走,乾妈,你把他拉着呀。”原来一个痢痢头老妈,伸着两只手,正拦住两个短衣的工人,不让走呢。一看那屋子,也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子,纸窗户眼里,射出灯光来。东南西北,人语嘈杂,闹成一片。院子西角上,站着两个老头,一个小脚妇人,一只手扯住一个,前仰后合,一摇三摆,扭成一团。说道:“站一会儿,就有屋子了。走了是我的儿子。”黑暗下,也看不清楚那妇人是什么样子,只觉头发下面,红一块,白一块,大概那就是人脸了。这时走过来一个穿黑衣的人,身上一股大葱味,又是关东烟味,问道:“你二位有熟人吗?可没有屋子了。”杨杏园笑着对华伯平道:“我们两人,没有被拉的资格,走过一家罢。”两人走出门,到大街上笑了一阵。华伯平道:“有趣有趣,只是走马看花,有室迩人遐之感。”杨杏园道:“有的是,我们再找得了。”说着大家也就不觉得难为情了。 接连走了三家,乱嘈嘈的,都是没有屋子。一直到第四家,院子中间,有一根铁丝,铁丝上挂着煤油灯。两个穿半截蓝长衫的人,就在淡黄的光下唱大鼓书。那个弹三弦子的,有一下没一下的响。打鼓的站在院子当中,跳一下,打一下鼓。口里唱着,“公子当时上了马啦,转眼进了大东门呀,”最后一个语助词,拖得极长,听得浑身难受。他们走到院子中心,就有一个大个儿走过来,拖了一把大辫子,倒是胜朝遗民的样子。一件短平膝盖的蓝长衫,全是油腻,人还没上前,早有一股汗气冲过来。他一副酒糟脸,又全是红疙瘩,对着华伯平问道:“您啦,谁是熟人啦?”华伯平倒怕得退了一步。杨杏园怕露出马脚,反让他们见笑,便说道:“没有熟人。”那大个儿喝了一声,各屋子门口,就钻出一个妓女来。他便指着道。“东边屋里排七,西边屋里排二,北边屋子里排四,吃柿子的排三。”说时,一个妓女提着裤腰,由右边夹道里走过来。大个儿便指着她道:“打茅房里出来的这个排二。”那妓女伸着脖子,对大个儿呸了一声,说道:“打你妈屋里出来,打你姥姥屋里出来。”华伯平看见,也就忍俊不禁。这个当儿,啪的一声,背上着了一下,倒吓了一大跳。华伯平回头一看,只见一张通红的脸,两个麻眼珠子直转,在他身边,原来是个妓女啦。这妓女一张雷公脸,抹了一层很厚的白粉,粉上的胭脂,又由眼眶上抹到下巴为止。她的脸色究竟如何,实在看不出,脑袋上又挽了一个脚鱼头,那泡花水刷得又光又湿,头发就像膏药一般,光亮漆黑一大块。她身上穿套绿色印花布的裤褂,裤脚吊的高高的,露出一双粽子般的小脚,倒穿着水红线的袜子,花布鞋。她眼珠在长的覆发里一转,嘴唇皮一掀,露出黄根牙一笑,说道:“别装孙子,你打算我不认得你哩。”华伯平道:“怪呀,你怎么认得我?”那妓女仔细一看,说道:“呵呀,可不是错了。他不像您说话,这样怯,您是南边人吧?”说着又笑了一笑,说道:“给你沏茶,屋子里坐。”杨杏园成心给华伯平开玩笑,说道:“得,就是那么说罢。”那妓女听说,横拉倒扯,就把他二人拖进屋去。杨杏园进得屋内一看,一张大土炕,炕上铺着一条旧席子,炕头边,叠着两床棉被,用红布掩盖了。窗户边摆着一张小条桌,桌上有一把茶壶,几只茶杯,靠墙有一张方桌,桌上摆了些洋铁瓶绿瓦盆之类,倒是有一个瓷碟子,用水养着一圈大蒜瓣,蒜苗青青的,出得有二三寸长。墙上挂着两张面粉公司的美女月份牌,两边配着红纸对联,写着“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杨杏园心里想,别看旧东旧西,倒也有三分雅趣。杨杏园在这里观看屋子,那妓女早就把华伯平一推,推在一张有圈无靠的椅子上坐了。回头就对杨杏园说道:“您也坐下。”杨杏园生怕她也站过来,气味罢了,若是沾上不干净的毛病,岂不是笑话,连忙退一步,在门边下一张椅子上坐了。这时,走进一个梳跷尾巴头的人,拿了茶壶出去,一会子工夫,把那茶壶送进来,塞在桌上的煤油灯下面。那妓女便斟了两杯茶,先递给杨杏园,后递给华伯平。她很不客气,随身一屁股,便坐在华伯平大腿上。坐了还不算,把身子还颠上几颠,瞅着杨杏园道:“过来过来,坐在一块儿。”这一下真把华伯平急死了,连忙用手去推。那妓女笑道:“你别忙动手呀。”华伯平这比大庭广众之中,碰了上司的钉子,还要窘十分。杨杏园先是好笑,后来看见他受窘,正要过去拉那妓女,忽然呜哩呜啦一声响,吓了一大跳,原来是一对唢呐,配着一把梆子胡琴,在院子外唱蹦蹦儿戏。那妓女听见响,走过去掀开门帘子,探头张看,华伯平这才脱了危难,接连吐了两口唾沫。那妓女张望时,一个卖羊头肉的吆唤着过来,那妓女便一蹲身子,坐在门槛上买羊头肉吃。华伯平和杨杏园丢个眼色,知会他要走。杨杏园靠在那张桌子,偏着头向壁子听呆了。华伯平听时,只听见有人喊道:“小翠喜儿,老子今天豁出去了,多花三吊,来!给大爷多上点洋劲。”就有个女子道:“你爱花不花!”那人又道:“什么揍的,你冰老子。”杨杏园一回头,笑着对华伯平道:“好文章。”华伯平轻轻说道:“走罢。若再不走,我要死在这里了。”杨杏园听了,未免笑起来。一句回答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只听见一阵皮鞋得得之声,接上人的吆喝声,桌椅打倒声,瓷器撞击声,闹成一片。那妓女早就往里面跑,坐在土炕上,口里说道:“他妈的又出乱子。”杨杏园华伯平听了这种声音,还以为是人打架。只见门帘子一掀,一群穿制服的人,手上托着枪,伸头进来,对里面人仔细看了一看。就在这个时候,对面屋里,钻出许多人,捆绑着两个短衣汉子,簇拥着走了。所幸那些人掀开门帘,并没有对人问什么,依旧放下来。华伯平哪里看过这种事情,不由得身上的热汗,如蒸笼里的热气一般,一阵一阵往外直冒。杨杏园也就不像刚才幸灾乐祸的,把华伯平开玩笑,半晌不能作声。这个时候,蹦蹦儿戏不唱了,卖羊头肉的不吆唤了,卖硬面饽饽的,唱话匣子的,唱莲花落儿讨钱的,全都没有了声息。院子里隔壁屋子里的男女叫骂声,也都不听见,立刻耳根清静起来。华伯平问那妓女道:“这是怎样一回事?”那妓女道:“今儿晚上不干了,他妈的在这儿拿贼呢。这一同,谁还来啊?”华伯平这才明白了,那身上的汗,才肯止住不出。他也不问这里是什么规矩,也不问杨杏园走不走,在身上掏出一块现洋放在桌上,一掀帘子就走。杨杏园看见他走了,也跟着出来。那妓女不料华伯平这大的手笔,坐坐就出了一块钱,心里想这两个南边人,是一对傻瓜,不可轻易放走,飞奔了出来,拉着华伯平一只手往后就拖。华伯平忘记了他是三等下处逛客,说道:“你拖我做什么?”那妓女笑道:“嘿!你瞧,还端起来了啦。忙什么?还坐一会呀。”杨杏园用手对她一挥道:“今天这个样子,能久坐吗?”那妓女将头一扭,望杨杏园扑了过来。杨杏园赶紧将身子一闪,她没有扑住。她于是一只手扯着华伯平的衫袖,一只手扯着杨杏园的衣服。笑着说道:“你们明天要来,不来……”杨杏园连忙止住道:“别骂人,我们南方人不信’打是疼骂是爱‘的那句话。”那妓女笑道:“你真矫情,明天可得来,不来我要骂哩。”华伯平杨杏园满口里答应来,这才脱身而去。 两人出得大门,据杨杏园的意思,以为调查所得,材料太少,还要走一两家。华伯平吃够了亏了,死也不肯,一人在头里往前便走。杨杏园拉不住,只得笑着在后跟随。走了一阵,杨杏园喊道:“走慢些啊。”华伯平道:“我浑身不舒服,急于要洗澡呢。”路旁正歇了两辆车子,雇了车便到澄清池来。伙计见着是笑吟吟地。华伯平走进房间,将衣服脱下,连忙叫伙计放水。杨杏园笑道:“你也特做作,何至于急到这一步田地。”华伯平道:“你不知道,那一位在我大腿上坐了一下,有阵狐骚气引起了我的恶心,我浑身作起痒来。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心理作用,不洗澡不舒服罢了。”说时伙计将水放好,华伯平披了围巾,走进浴室,便跳到澡盆子里去。这时心里一块石头方才落下去。洗到半中间,华伯平忽然记起了一桩事,不觉“嗳哟”一声。要知为了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同谢解囊人还劳白发 笑看同命鸟惋惜青春 第五十一回 同谢解囊人还劳白发 笑看同命鸟惋惜青春却说华伯平“嗳哟”一声,杨杏园在这边屋子里问道:“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的。”华伯平道:“我想起来了,那个丑东西,坐在我大腿上的时候,伸手在我衣裳袋里摸了一把。我因为是人家的衣服,随她去摸,钱放在小褂子袋里,她摸不着呢。现在我记起来了,我走的时候,嘴里还咖着烟卷。烟抽完了,那个烟嘴子,就放在袋里,现在一定没有了。那衣服伙计拿去了没有?”杨杏园道:“还在沙发椅上。”华伯平道:“你摸摸看,里面还有没有?”杨杏园当真拿起来摸了一摸,笑道:“没有。”华伯平道:“那个烟嘴子,是五块钱买的呢,丢了可恼得很!”杨杏园道:“那不值什么,花几吊钱再去看上一回美人,就拿回来了。”华伯平道:“罢罢罢!慢说拿不回来,就是拿得回来,宁可丢了,我也不去。”杨杏园道:“你怕得这样,为什么先又要去?”华伯平道:“先要去无非是看看而已,谁知会是那个样子。”杨杏园笑道:“明天告诉熟人,说华伯平还有一个贵相知在莲花河啦,也就是你生平的风流佳话了。”华伯平也笑道:“你不要以为花钱少,洗澡费烟嘴子完全在内,算一算,也就快十块啦。我又算学了个乖,到这里面去,还得小心扒手呢。”杨杏园笑道:“你出这大的价钱,人家叫什么名字都没有问,实在阔得很,这算得是莲花河的王金龙,可以高比’见面银子三百两,吃杯香茶就起身‘了。”华伯平笑了起来说道:“也不算冤。我们总算到了一回另一世界。说起此事来,也可做于侪辈了。”说着话,华伯平已经披了围巾,自浴室走出来。杨杏园道:“何以洗得这样快?”华伯平道:“我是昨天洗的澡,身上并不脏,不过水里泡一泡,除去秽气罢了。”杨杏园道:“果然,我也是昨天洗的澡,可是今天要不洗,恐怕去睡觉也睡不着呢。”说毕,自去洗澡,也是在热水里睡一下,就起来了。依着华伯平,一定要到胡同里去一趟。杨杏园因为许多稿子没有料理,却要回家。两人各穿了自己的衣服,分道扬镳。 杨杏园回得家来,进得自己屋子,扭着电灯,只见桌上放着一个西式信封,上面写着自己收,旁书“史寄”两个字。心想这是史科莲来的信,我上星期,曾写一封信去,答复她的来信,了一段应酬,难道她又答复这封信来了吗?将信拿起,并未封口,拿出里面的信纸来,却是一封请柬。上面约的就是次日下午,在英丽番菜馆晚餐。在那候光的光字下面,另有两行红墨水钢笔写的字。是:“家祖母欲与先生一谈,务请驾临,不必客气。”杨杏园想道:“我说呢,她哪有钱请客,原来是她祖母拿钱出来。这位史老太太,有什么话和我谈呢,无非是道谢罢了。我若去了,分明是受人家的道谢,那有什么意思。不过不去呢,史科莲又特意注上了两笔,意思是很诚的,太拂人家的情,也不好。”想了一会,将请柬扔在一边,自去料理稿子。偏是这类不要紧的事,又会老放在心里,编了一会儿稿子,又把请柬拿起来,将那两行字看了一看。杨杏园一想,她若是请我,一定也请了冬青的,我不如先问一问冬青,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把那请柬依旧插进信封,便塞在一叠书里。 次日,下午四点钟,杨杏园算定李冬青教书已回来了,自己走出大门,沿着胡同,一步步向李冬青门口踱来。走到门口,见小麟儿正夹着一个书包,从外面回来。杨杏园笑着道:“这两天怎么不到我那边去玩,我那边的菊花,全都开了。”小麟儿道:“你的花开了吗?我的花都开了呢。”杨杏园道:“前天我看见了,只开了几朵小的。”小麟儿道:“你哪里看见了。客厅里的不好,好的全在上面屋子里呢。”杨杏园笑道:“你这话是瞎说的,我不相信。”小麟儿一伸手拉着杨杏园的衣裳,说道:“你不相信,就进去看一看。”杨杏园道:“不必去看,我知道了,总没有我的好。”小麟儿听他这样说,死拉活扯的,把杨杏园拖了进去,一路嚷道:“不信,非要你看不可。”杨杏园也就一路笑着进来。 李冬青买了一条鳜鱼,正自高兴的在院子里收拾,要煮作晚餐。看见杨杏园来了,笑道:“在我们这里吃晚饭吧?请你吃红烧鳜鱼。”杨杏园一想,这个样子,分明是准备在家里吃晚饭,没有预备出去,大概史科莲竟没有请她。随口答道:“一来就要叨扰。”李冬青一面洗手,一面让杨杏园在小书房里坐,随后也进来了。笑道:“随口就是戏词,这都是近来看戏的成绩。”杨杏园道:“我快有一个月没看戏了,这话不对。”李冬青笑道:“我是有证据的,并不是瞎说。其一,在你们那里,看了两份小报,我想,大词章家和大学生,决没有要看那种什么’讲演聊斋‘,’土话西江月‘之理,一定是看戏单子。其二,我在贵字纸篓里,发现好几回天乐园的戏单。那晚香玉的戏,我也看过几回,也还不错。”说着,笑了一笑。杨杏园心想,她以为我捧坤角呢,真是黑天的大冤枉。说道:“证据是不错,可是你误会了。这是富家那位大少爷,得来的成绩,我向来就不很大看坤角戏。晚香玉还是初起来的一个坤角,我更不要看。”李冬青见他辩之甚急,也就不再往下说。便问道:“这个时候,正是撰稿子的时候,今天怎样有工夫来谈谈。”杨杏园道:“今天的稿子,因为省事,早已办好了。只没有发。刚才在胡同里散步,遇到令弟,他拖我来看菊花呢。”李冬青道:“说到菊花,我记起一桩事。中央公园,年年是要开一回菊花会的,不知道今年陈列出来了没有?”杨杏园道:“听说就是这一两日之中,陈列出来的,同去看看如何?”李冬青道:“今天也晏了。”杨杏园约她同去看菊花,原是顺口说出,并未指明是今天。李冬青一说今天晏了,知她很愿去的,便道:“就是明天罢。这两天去,正是菊花茂盛之时呢。古人说:’有花堪折直须折‘,又说:’人生为乐须及时‘,所以机会倒是不可失的东西。”李冬青笑道:“看一回菊花罢了。何必引经据典,这样郑重说起来。”杨杏园见她明天的约会,又没有答复,也不好再说,谈了几句话,说要发稿子,就要走。李冬青道:“刚才不是说了,请在我们这里吃便饭吗?”杨杏园道:“实在说,我愿意在这里吃鱼。偏是今天五点钟,有人约了吃饭,我又是先答应了,不能不去。”李冬青笑道:“那边一定是满汉全席。”杨杏园道:“何以见得?”李冬青笑道:“这个典故出在《孟子》上,怎样不知道?孟子说:’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既然舍了这里的鱼,一定是去吃熊掌。现在有熊掌的酒席,只有满汉全席,所以我根据三段论法,断定了是满汉全席。”杨杏园听了,脸上不觉红了起来,心想她难道晓得史科莲请我。也笑道:“不过是吃西餐,其实西餐是不如中餐好吃,因为这个朋友请这餐饭,是有作用的,若是不去吃,好像存心躲避,也不好。从前有人说,在应酬场上吃饭,是尽义务,不是享权利。我起初不肯信,如今看起来,一点不错。”说时,看李冬青脸色如常,又笑道:“这一段说法,大可以和尊论见个高下吧?”李冬青觉得几句无心的笑话,一时高兴而出,倒惹起了杨杏园疑心似的,大非本意。便收了笑容说道:“这倒是阅历之谈,我很承认不错。”说到这里,便说别的,将这事引了开去。杨杏园分明要走,也就故意安闲起来,多谈些闲话。一直快到五点钟,才告别回家。 一到家,听差便说,英丽番菜馆,已经催请来了,我知道您在隔壁。杨杏园连忙问道:“你怎样回答的?”听差道:“说就来,原打算过去告诉您呢。”杨杏园对他这个措词,很是满意,点了点头,急急忙忙换了衣服,就到英丽番菜馆来。一进门,伙计点着头招呼,问是哪一位请?他这里本是一个小番菜馆,一进门,就是个饭厅。这时大小桌上,人都坐满了。伙计这一问,他要说是一位史小姐请,未免令人听了注意,便说道:“是位姓史的请。”伙计道:“是位小姐吗?在楼上呢。”杨杏园也懒得理那伙计,自上楼来。下面伙计吆唤了一声,楼上的伙计,将一个雅座的门帘掀开。史科莲早伸着头向外望了一望。看见杨杏园,笑道:“请里面坐。”杨杏园见她没有梳辫子,头上挽着双髻,陡觉得除了几分稚气。头前面的覆发,她已剪了,露出头上雪白的头皮,灰色的制服,短短的领子,整个儿的脖子,都露在外面。长头发理的齐齐的,在那黑头发与白脖子分界的所在,有一圈细若蛛丝的毫毛,疏疏落落的,长可半寸,这越显出那青年处女的本色,竟不像是从前那个女孩子相了。也就含着笑道:“久候久候。”走进雅座来,上面坐着一位老太太,约摸有六十来岁年纪,两只手扶着桌子,要站起来的样子。杨杏园一想,这一定是史科莲的祖母,便取下帽子鞠了一个躬。史科莲便从旁介绍,说道:“这是家祖母。这是杨先生。”史老太太道:“科莲屡次对我说,杨先生人好。蒙杨先生的情,帮助她考进学堂去,我实在不过意。”杨杏园道:“因为听到李老太太说,史小姐有志求学,很是钦佩,所以帮一点小忙,其实并不费力。”史科莲将桌上的菜牌子,看了一看,笑着送到杨杏园面前,说道:“换一两样吧?”史科莲袖大入时,而又不很长,当她将菜牌子由桌子对面伸过来的时候,一节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王雪可爱。杨杏园伸手接过菜牌,说道:“不用换了,就是这样罢。”史老太太道:“杨先生喝什么酒?”杨杏园道:“不必客气,向来不会喝酒。”史科莲对她祖母道:“杨先生倒是真不喝酒,我是知道的。”这话说完了,忽然一想,话有语病,接上又对她祖母道:“上一次不是李小姐过生日吗?那一天,李小组家里吃寿酒,男女两大桌,全摆在她家客厅里。当时,还行酒令呢!杨先生却总是不很大喝酒。”史老太太对于这些话,并没有注意,史科莲解释了一阵子,她也莫名其妙。不过和杨杏园谈些起居琐事,后来慢慢谈到江南风景,便问杨杏园道:“老太爷还在堂吗?”杨杏园道:“家里还有一个家母。”史老太太道:“兄弟几位呢?”杨杏园笑道:“可不少,愚兄弟六个。”史老太太笑道:“杨先生添了几位少爷了?”杨杏园道:“舍下都是反对早婚的。再说在外面糊口,也就不敢再添家室之累了。”史科莲这时便没有作声,自低头吃东西。史老太太听着杨杏园的话前后不接气,而且所答非所问,不过她年壮之时,也是一位精明强干的太太,如今老了,心里虽然尽管慈善起来,那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并不曾让人,她一看这种情形,心下了然,知道杨杏园并未结婚。笑道:“是的,在外办事,没有家室那是轻松得多。”杨杏园道:“老太太说得极对。”史老太太道:“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客中有家室也方便许多,一个人显得孤寂些。”杨杏园道:“久客在外,也就惯了。”史老太太和杨杏园大谈家室问题,史科莲在一边,却是一言不发。一直谈到上咖啡,词锋方始中断。史科莲对杨杏园笑道:“家祖母原想亲自到杨先生贵寓去奉看的,因为那是富公馆,又不知道能去不能去?”杨杏园道:“那就不敢当。史小姐这话替我说了,我要去看史老太太,因为是余公馆,又不便去,还是要老太太原谅。”史老太太道:“不瞒杨先生说,我祖孙两个,在北京住着,衣食虽然不愁,精神上非常痛苦。”说着将手对史科莲一指,说道:“她又爱使小性儿,在人家家里做客,哪里容得?我因为她是无娘无老子的人,不忍管她,所以这回闹得她一个人决裂了出来。不是杨先生帮助,还不知道怎么了局呢。”杨杏园道:“这也是人情之常,现在史小姐到余府上去,彼此一说开了,总是亲戚,自然可以恢复感情。”史老太太笑道:“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里面的情形,事外人是猜不透的。今天到这里来,是我到她学堂去邀她来的,她并没有回去呢。”史科莲对杨杏园一笑,说道:“这事见笑得很。”说话时,史科莲用着刀子,正和她祖母削一个苹果的皮,削好了,伸手要递给她祖母。史老太太笑道:“你这孩子,怎么主客之分都没有了?应该先敬容呢。”恰好杨杏园盘子里摆着两个香蕉,一个橘子,并没有苹果。杨杏园道:“你老人家不要客气,这里有。”他这样说时,低头一看自己的碟子里,正是没有苹果。自己也觉这种虚谦,虚谦得没有道理。史科莲这时也就很为难。这个苹果,一定要给祖母,岂不是不给祖母面子,若是吃了,越发显得没礼。要是送给杨杏园,巴巴的削一个苹果给人,又有些不好意思,况且经祖母说明了,然后再送给人家,在仪节上,也难为情。手上拿着个苹果,脸上尽管显出笑容来,却不知道如何交代是好。恰好茶房送了毛巾来,杨杏园一伸手,先将手巾接去了。史科莲随手将苹果放在碟子里,也接了手巾。这一个难题,才这样含糊过去。 这时,一餐饭已完全吃毕,大家自然要走开,不能久占人家的座位。杨杏园将帽钩上的帽子,取在手里,和史老太太道了一声“谢谢”。又和史科莲道了一声“再会”。史科莲却在身上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说道:“这上面有电话号码。密斯李若是有什么事,请杨先生转告她,就在电话里通知我。”杨杏园接了名片,拿出身上的皮夹,将它藏好了。复又点了一个头,告别回家。一路之上,他坐在车上冥想,究竟不知道这一餐饭是什么意思。要说是酬谢,不应该请我一个,要说是约我谈谈,又毫无所谓,叫人真是不解。到了家里,屋里业已亮了电灯,只见桌上放了一个苏式的红漆提盒。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将提盒盖掀开,里面有大小三个盆子。一个盆子红烧鱼,一盆子肴肉,一盆子金花菜。用手摸盘子,兀自烫手。便一样一样拿了出来,放在桌上。他心想这不用说,是李冬青送来的。这大概是因为请我吃晚饭,我没有到,所以又把可口的菜,送了三样来了。这时听差进来,杨杏园一问,果然是李家送来的。杨杏园一看桌上那盆杨妃带醉的菊花,电灯光一照,白中透出浅红,越发好看。菊花旁边,摆着一盆大红秋海棠,两相陪衬起来,觉得菊花真非凡艳。在好花盆底下,放了一册仿宋本的唐诗,凑趣得很。便叫听差道:“这附近有好酒卖没有?”听差道:“您又喝不了多少,买去作什么?富二爷那里有大瓶子的白兰地,给您倒一杯子,够喝的了。”杨杏园一皱眉头道:“俗俗!二爷那里有瓶果子露,前天我喝了半杯,很好,你看还有没有?”听差听了,将提盒带着走了。一会儿拿了一个高不到一尺的小酒瓶子来,另外一双牙箸,一个无花仿玉的白磁杯子,全放在桌上。杨杏园一看那瓶子上的白商标纸,乃是果酒公司的葡萄露,还没有开封呢。杨杏园先就有三分中意,笑问听差道:“这都是你办的吗?”听差道:“不是。刚才到二爷那里要酒,他看我手上拿着提盒子,就连嚷明白了,在书格子里拿下这瓶酒来,又叫我拿这一副杯著。”说着笑了一笑。又道:“他说,杨先生若是做了诗,给他瞧瞧。”杨杏园就中了魔似的,摇头摆脑的笑道:“好好,孺子可教。”一高兴在身上掏了一块钱赏给听差。听差得这一笔意外财喜,笑着道谢去了。 杨杏园将桌上收拾得清楚了,将瓶子打开了,斟上一杯酒,端起来先抿了一口,味是鲜甜的,竟不十分厉害。于是坐下来,一面读诗,一面喝酒。自己本来吃了个八成饱,因为一高兴,就想点酒喝,所以这样闹起来。不料菜既好吃,酒又适口,吃得滑了嘴,只管喝下去。慢慢的喝了半个钟头,那一小瓶酒,竟去了三分之一。他本来没有酒量,这葡萄酒喝在嘴里不怎么样,到了肚里去,一样的翻腾起来,因此就有些醉意。不会喝酒的人,是不会大醉的,自己心里明白,就不敢喝了。不过人是很高兴的,一想今天的事情,不能不记之以诗。想到这里,在抽屉里抽出一张玉版笺,面前现成的笔砚,将笔蘸得墨饱,便写道:“制出鱼羹带粉香,玉人……”写到这里,连忙将笔涂了。又写道:“一宵沉醉美人家,”写了这七个字,又把笔深深的涂了。自己想道:“我今天下笔,怎样如此的放肆,不要做罢。”把笔放下,将那张玉版笺,搓成了一个纸团,扔在字纸篓里。听差见他在写字,知道已不喝酒了,就给他泡上一壶浓茶,把碗著全收了去。杨杏园也觉得口极其渴,而且心里也有些慌乱似的,便摄了一把檀香末,放在钢炉里燃着,自己斟了一杯茶,躺在外面屋子里沙发椅上,慢慢的喝着茶醒酒。闲看电灯底下,那四五盆菊花,瘦影亭亭,淡秀入画。不由得想到“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两句词。心想今晚诗情纤艳得很,何不填一阕词试试。对窗子外面一看,只见月华如洗,院子里那棵树被风吹着,光杆儿只在空中摇撼,略一思索,已有了两句,按着格式,恰可以填一阕《临江仙》。马上坐到书桌上,提起笔来,将想成的句子,先写好了。自己沉吟了一会,又接上三句。因是眼面前的事,即景生情,写来并不费力,不多一会儿,已经填好一阕词。思路一活,意思上生意思,又填了一阕。填到第三阕,只写了两句,觉得不是章法,左想右思,总接不下去,只得算了。而且酒没有醒得好,人也实在要睡,丢了笔墨,自去睡了。 次日早上起来,因为记起一桩事,便出去了。他出去不久的时候,李冬青因为来履约去看菊花,特意来约他定个时候,听差没有留心杨杏园出去,一直引李冬青到后进屋子里来。一看一连三间屋内,寂焉无人。听差便道:“杨先生大概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的。李小姐,您坐一会儿罢。”李冬青道:“不坐了,我留一个字条儿罢。”说着,坐到杨杏园撰稿子的位子上,拿起笔,还没有打开墨盒,只见一本唐诗底下,露出半张字纸。纸上有“门外即天涯”五个字射入眼帘,便抽出来一看,原来是两阕词,词前面序了几句,说道:“对花小酌,不觉做醺,触景生情,偶填《临江仙》数阕,然未尽我意也。”那词是: 瑟瑟西风帘(巾莫)冷,庭槐噤了啼鸦。小窗明月玉钩斜,闲吟浮绿囗,微笑对黄花。自囗沉檀消薄醉,抛书双手频叉。今宵夜课较寒些,更阑休索梦,门外即天涯。 李冬青将词看了一遍,把写字条的事都忘了,念了几遍,点点头,心里想道:“确是意犹未尽。”再看第二阕,依旧是麻韵。那词是: 白纟宁歌残秋意乱。谁怜憔悴京华,知音一个转推她,江南红豆子,同里女儿家。尽有啼痕余旧恨,凄凉江上琵琶,红墙不是白云遮,莫如思妇泪,化作断肠花。 李冬青看了上阕,脸上红色一变,心里尚还有几分同情,看到下半阕,颜色勃然一变,心想这未免拟于不伦,这若是被他这里几位公子哥儿看见,岂不是笑话?而且无病而呻,很犯不着。这词下面,还有三句,依旧是麻韵。那词是: 眉样初成天际月,秋容淡秀如花,忽然高髻挽双丫。 这以下便没有了。李冬青想道:“这个字下面,分明有惊喜初见之意,这是谁呢?这样说来,第二阕词,竟与我毫不相干,我何必多什么心?”想着又把词从头念了下来,念到那“江南红豆子,同里女儿家”十个字,颠倒着念了几遍,究竟按捺不下,便打开抽屉,将这张稿子放进去了。然后找了一张纸,写道:“午间无事,如约赴中央公园看菊花。一时至二时,在春明馆会晤可也。”纸后面注了一个“青”字,把它来压在那本唐诗底下,便对听差道:“杨先生回来了,你告诉他桌上有张字条,他就知道了。”说毕,她自走去。 一个钟头以后,杨杏园回来了。虽然看见书下半张字纸,以为是昨晚自己填的词,也就没有留意。等听差说了,他才知道是李冬青留的字,杨杏园看了一遍,便把这字条,放在一个小信件匣子里。再一看填的那两阕词,却不看见了。心想奇怪,明明压在书下面,何以不看见了?这一定是她看见,带了去了,但是措词不恭,自己也是知道的,她就是看见了,也未必偷拿去吧?大概是富家兄弟,拿了看去了,也未可知,不过刚才从前面进来,他兄弟三个,都没有回家,这一猜又不对了,好在这也不是大问题,猜不着也就算了。吃过午饭,快要出去了,因为找手绢,打开抽屉来。只见那张稿子,摆在浮面。“江南红豆子,同里女儿家”十个字,却被墨涂了。杨杏园扶着抽屉,呆立了一会,然后点点头。把那张稿子索性撕成了纸条,扔在字纸篓里,看一看手表,正指十二点三刻,算一算,由家里坐车到中央公园,大概是一刻钟的工夫,马上坐车出去,到中央公园里面,正是一点钟了。因此马上就到中央公园来,买票进了门,顺着大路,慢慢走去。心里划算到春明馆泡一壶茶来等着,低着头在柏树林里,数着脚步,一步一步的走。忽然面前有人笑了声,说道:“巧得很。”杨杏园抬头看时,李冬青从回廊下穿了过来,杨杏园也笑道:“这真算能守时刻的了,虽外国人也无过之。”李冬青道:“这句话有些不合逻辑,外国人就能替守时刻的人作代表吗?这’外国人‘三字,自然是指欧美人而言,但照字面上论,决计不能这样说,马来人是外国人,黑人也是外国人,”杨杏园不等她说完,笑道:“是我宣告失败,虽然失败,我很为荣幸。”李冬青笑道:“这又不是和国手下棋,何以虽败犹荣?”杨杏园道:“何妨作如是观?”李冬青笑道:“可谓善颂善祷了。但是当面恭维人的人,背后……”杨杏园道:“背后就骂人吗?”李冬青笑道:“这也是不合逻辑的话,我并没有说出口啊。”杨杏园一想,她这句话,分明指我那一阕词而言,也就一笑了之。 两人顺着脚走来,已到了社稷坛,那上面大殿上出来几个青年,有一个人李冬青却认得,是杨杏园极熟的朋友,他原走在杨杏园前一二步,这时停一停倒退到后面去。说道:“你瞧,你的朋友。”杨杏园看时,原来是吴碧波。便抢上前几步。叫道:“碧波碧波,不要走。”吴碧波用手扶着帽沿,略为点了一点头,笑嘻嘻地望着杨杏园。杨杏园道:“不要走,我们一路看菊花去。”吴碧波放低声音,斜着眼睛笑道:“这可对不住,我要陪我的好友哩。”说着自向东边去了。杨杏园停了一停,李冬青才慢慢走上前来。笑道:“你这位朋友,很调皮的。”杨杏园道:“小孩子淘气。”李冬青笑道:“阁下也未必是大人。”说着话,已进了摆列菊花的大殿,游人很多,杨杏园就没有往下说了。这一个大殿上摆着几百盆菊花,五光十色,倒很不少俊逸的种子,看了一遍,杨杏园问李冬青爱哪一种。李冬青就一老一实的,批评了一阵子。到了最后,少不得也要问一声杨杏园,你爱哪一种。杨杏园道:“菊花越淡越好,我爱白的。”李冬青道:“这里白色的菊花很多,难道你都赞成吗?”杨杏园道:“自然有个分别。”说时,杨杏园将手往东边一指,说道:“那边有一棵很清秀的,就可以代表我心中所爱的菊花。”李冬青笑道:“那自然是一经品题,身价十倍的了,我倒要看看,是怎样一朵菊花,大概伯乐所顾,一定不凡。”走到近处一看,原来是一枝独干,上面开了两朵白菊花,那菊花瓣子,有一指宽,瓣的尖端,略略带些粉红。李冬青笑道:“这也未见得十分好呀,那边不有一盆吗?不过题名’六郎面‘,却是很切。”杨杏园道:“不对,不对。”李冬青一面说话,一面弯着腰,将那白蜡杆上夹的标名纸条,看了一看,原来是“并头莲”三个字。这一个小纸条,本来卷着半边的,所以李冬青先没有看见。这时那纸条挂得平正了,一看都看见。李冬青脸上一红,不敢望着杨杏园。杨杏园本想问一声你赞成吗?说到嘴边,又忍了回去。搭讪着掉过脸去,故意很诧异的说道:“好花好花。”李冬青也回过脸来问道:“什么好花?”杨杏园道:“这两朵葛巾,绿色的花瓣,配着金黄的花心,实在古雅。”李冬青附和着他的话,也赞许了一阵。刚才的话,云过天空,就不提了。 看了花,走出大殿,杨杏园道:“今日天气,没有风沙,在园里绕个弯儿再出去,好吗?”李冬青道:“忙人都有工夫绕弯,我闲人自然不成问题。”杨杏园让李冬青走前一步,自己在后跟随着。沿着柏树林里的大路,走了大半个圈。杨杏园只是望着前面人的后影,不像未看花以前,那样谈笑自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倒是李冬青时常找出几个问题来谈着。顺步走去,不觉到了水榭后身的小石桥上。一弯曲水,这时既清且浅。水面上还留着几根荷叶秆儿临风摇撼。李冬青道:“这残荷叶,既枯又黑,究竟不好。记得《红楼梦》上有这一段,贾宝玉要拨去塘里的荷叶,人家一劝他,说’留得残荷听雨声‘,他就留着,可见人的见解,随时可变。”杨杏园道:“那是姊妹们劝他的,所以他信了。要换一个贾政门下的清客去劝他,恐怕没有这样灵。”李冬青笑道:“这话我也承认。”杨杏园道:“你觉得宝玉这种行为对不对?”李冬青道:“据我说,宝玉一生,没有一桩事是对的。”杨杏园笑道:“这个批评,下得太苛刻了。能不能举出一个例子来?”李冬青道:“这不是一言可尽,我有一本《读〈红楼梦〉杂记》,上面批评得有,我明天送给你看,你就知道了。”一面说话,一面走着,又到了水榭前面。杨杏园却不往前走,自向水榭外的回廊下走来。李冬青在后面说:“这里有什么意思,我们走罢。”杨杏园靠着栏干道:“这里靠水,很清静。晚上在这里玩月,三面是水,最好。”说时,杨杏园呆呆的站着,只望着对岸,那对岸,一个大铁丝网罩,从岸上罩到池心,里面养了不少的水禽。李冬青道:“不错,那里养了两只鹤,它要飞舞起来,远远是很好看的。但是这种东西,懒得很,它是难得飞舞的。”杨杏园道:“不!我是爱看水里的那一对鸳鸯,你看它游来游去,总不离开,很是有趣。”李冬青站在杨杏园后身,彼此都不看见脸色。杨杏园说了这句话之后,半晌没有言语。李冬青笑道:“这也是天生的。造化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爱教你怎样,你便得怎么样,有是推不了,没是强不过来。我们看见鸳鸯,双双一对,觉得有趣。也许它自己看起来,极是平常。”杨杏园便套《庄子》说道:“子非鸳鸯,安知鸳鸯之不乐?”李冬青也笑道:“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鸳鸯之不乐?”杨杏园道:“我们不用争。我请问你一句话,天下事事物物,还是有伴侣快乐些呢?还是没有伴侣快乐些呢?”李冬青道:“这很难说定,看各个的性情物质如何,才能下断语,有以得伴侣为乐的,也有以不得伴侣为乐的。”杨杏园原是看着鸳鸯,这时转过脸来,正对李冬青道:“这话我不敢赞同。要说人有以不得伴侣为乐的,何以没有人成心学鲁宾逊飘流到绝岛去的?”李冬青道:“在这种社会里,我们碰不到罢了,哪里能说没有?”杨杏园道:“就是有,也是有所激刺使然,决不是自然的。我以为与世落落不合的,像陶渊明严子陵这些人,并不是以孤独生活为乐。不过眼界高,把俗人看不入眼,所以成了孤高自赏的人。你以为如何?”李冬青笑道:“你根本上错会了我的意思,你说的是人事,我说的是天然。你慢慢想去,就明白了。”杨杏园道:“世上哪有……”李冬青不让他说完,止住他道:“不要讨论这种无聊的问题了。走吧,那边温室里面,还有许多鲜花,到那里看看去罢。”说毕,她已开步先走。杨杏园见她已走,只得也就跟在后面,李冬青已是毫不停留,出了中央公园的大门了。杨杏园生怕自己的表示,有些太露骨了,以至引起她的不悦,悄悄的在后面走,不敢再说什么。可是看李冬青的颜色,丝毫没有什么变动,依然平常一样,心里又安慰了一半。不过她这样矜持,俨若无事的态度,未知她的旨趣何在。两人各坐了一辆洋车,一路回家,李冬青的车子在前面走,杨杏园的车子在后面走。车子是先到杨杏园门口,李冬青的车子过去了,她还回过头来,笑着说一声“再会”。 第五十二回 一柬结金兰缘订来世 四言留血泪誓守今生 第五十二回 一柬结金兰缘订来世 四言留血泪誓守今生杨杏园低着头走进自己屋里,将帽子一扔,挂在衣裳架上。身子往沙发椅上一倒,靠住椅子背,只是傻想。脑筋里的印象,如演电影一般,哭的形状一幕,笑的形状又一幕。想道:“往日她是个持重的人,照今日看来,有几处很是率真的了,但是有几处在持重之外,又有些装痴装呆,似乎有很深的城府,这种人最可怕,我是不取的。本来呢,女子经人家用情的试验,这是不肯轻易容纳的,她装痴装呆,却又难怪。她是有意如此吗?又有些不然,当我看鸳鸯的时候,她照事论事,恐怕还没有悟到,不见得吧?我说那并蒂菊花的时候,她不是很难为情吗?”顺边一想,反边又一想,觉得顺想有理,反想也有理,自己做哑谜自己猜,简直猜不出一个头绪来。就这样糊里糊涂想了几个钟头,在沙发上竟呆过去了。在这个当儿,吴碧波穿着一套漂亮的西装,笑嘻嘻地进来。吴碧波后面又来了许多朋友,十个倒有九个穿了西装。而且每人的衣襟上,都插上了一朵红花。他们走上前来,簇拥着杨杏园往外就走。都说道:“快上礼堂去罢,害什么臊呢?新娘子快要到了。”杨杏园这时候,喜欢得言语无可形容。只是嘻嘻地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到了礼堂上,那边站着一个身披水红纱的新娘子,一群女宾,围得花团锦簇。杨杏园心里想道:“好快,她怎么就来了?”这时人多手杂,一阵忙乱,就把婚礼举行过去。一刻儿工夫,大家又在新房里了。壁上挂着许多绣屏喜联,有一个玻璃框子的丝绣喜联,上面落款是“杏园冬青两先生结婚之喜”。上联是“水月松风清华绝俗。”心里想道:“这哪像喜联,而且字样用得太不好,我看下联拿什么来对?”一回过头去,看见李冬青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低头一笑,转过身去了。仔细看时并不是水红色,乃是藕色的。而且没有穿裙子,乃是一件旗袍。心想,这件衣服,从前梨云是最爱穿的,她也爱穿吗?不想再一看,这人正是梨云,梳着一条漆黑的辫子,插上了一枚珠花压发。杨杏园忘其所以,手扶着梨云的肩膀,说道:“你怎样把脸背着我,你恼我吗?我真不晓得你还是好好的。”但是她死也不回转脸来,哪里牵得动?那些男女来宾,大家都好笑,说是新郎大没有用了。头一天,大庭广众之间,就是如此,将来还了得吗?杨杏园听了这些话,又羞又急,挣出一身大汗。这时有人喊道:“杨先生!杨先生!”好像是叫他松手。杨杏园睁眼一看时,手扶着沙发椅子的靠背,人还躺在沙发椅子上呢。听差站在一边,说道:“杨先生醒醒儿罢,快开饭了。”说时,拧着了电灯,斟了一杯热茶,递给杨杏园。杨杏园接了茶杯,对那茶上升起来的热气出神,半晌也没有说什么。听差道:“杨先生,您不舒服吗?”杨杏园道:“没有什么病,不该睡午觉,把人睡呆了。”杨杏园这样说着,倒是真像有病似的。夜里勉强将报馆里的稿子弄完,就拿出一匣信纸来,笔蘸得墨饱,不假思索,就写了三张八行。刚要写第四张时,自己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看,虽然有两三百字,全是空话,一句也不切实。一嫌不好,马上把它挂成一个纸团,扔在字纸篓里。于是重新写起,把句法往简洁一路做去。写了一张八行,还觉不好,又把它搓成第二个纸团,扔到字纸篓里去了。这时心里一大篇的话,真好像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说起。于是索性把笔丢了,走到卧房里去,仰在床上躺着,望着帐子顶,静静的呆想。他想了半天,居然得了一个意思。一翻身爬起来,走到桌子边坐下,提笔便写了四句诗。那诗是: 审卷西风漾鬓丝,黄花相对两三枝, 花寒若有怜人意,可在亭亭不语时? 写毕,又在诗后草草的写了几行字道:“看菊归来,对案头盆供,尤为爱惜。偶有所感,因赋七绝一首。尚乞不吝赐和,以开茅塞也。邵呈冬青学姊正之,杏园再拜。”将信写好,马上就叫听差送到李家去。当对心里就系了一个疙瘩,不知道李冬青对此,是怎样的答复?初时预料今夜有回信,一直等到十二点,并没有信来,只好去睡觉,待诸明日。心想,她早上是要出去教书,回来在下午,若有回信,恐怕要到明晚了。 谁知次日一早起,刚一下床,就看见书桌上摆着一封信,那字正是李冬青的笔迹,也来不及扣衣服,赤着脚,站在地下,便拆开信来,那信道: 杏园吾兄爱鉴;青今突以兄相称、兄必讶然。而青之于此,固已筹思半年,烂熟在胸。但隐无可隐,至今始发耳。兄于青,相知未及一年。而青于兄,则在读梅花诗十首之时,已心仪其人;盖词华藻丽,潇洒不群,自有令人钦慕者在也。及既见吾兄,则一往情深,人如其诗,窃幸所慕之非虚。而兄以青命途多舛,家室飘零,尤垂青眼,青非木石,安得木然无动于中?故诗文往返之间,花月评章之会,虽相逢日密,而不敢以男女之别为嫌。情感之好,夫岂局中人自知,唔侪友朋,固早已纷腾于口矣。事已至此,青果择终身之良伴,舍兄而外,宁复有谁?即以今日而论,并蒂之莲,同命之鸟,兄所举以示青者。则白首之约,固已不啻若自其口出。由是言之,是吾两人之必须结合,各已莫逆于心,奚待黄花之诗,微辞遥托耶? 杨杏园看到这里,不由得心花怒放。拿着几张信纸,开了房门,就往外走,打算告诉人。但是走到外面屋里一想,又有谁可告诉呢?他醒悟过来,自己也好笑。复又走回卧室,将那封信,从头至尾又看一遍。这才知道了,原来信还只看一半,还有两张信纸,写得密密的呢!上面说: 虽然,青之薄命,自呱呱堕地以来,已为一定不易之局,故人世姻缘,与青绝对无分。青言及此,虽为万言之书,不足以尽其悲苦之万一。柔肠万转,只向兄道得一声一有负知己“而已。 杨杏园看到这里,脸也变了,手也颤了,那一颗心,更是像时钟的下摆,在胸口乱跳。但是越是这样,越要往下看,那信接上说: 青知一出此言,必至大伤兄心,故始终隐忍,不敢以告,且更如兄去冬情场所受重创,已为毕生之恨,今哭死者之泪未干,青又将以薄命之故,向兄索之,于情良有未忍也。在青之意,本拟一面求形迹之淡,以冷尔我情意。更一面物色贤淑,自居于蹇修。顾兄既比邻而居,而友朋亦以同心见许,致青为兄情同所缚,无可自拔,结果必有今日,青已早知,惟兄梦梦耳。 杨杏园看到这里,已经站不住,便倒在椅子上。听差在外面,已经由玻璃窗下,看见了杨杏园,他进来打脸水,说道:“杨先生,早上很凉,怎样还穿条单裤,仔细中寒。”杨杏园没有说什么,只摇摇头,再看信末段说: 嗟夫,杏园兄,我负君矣。为兄计,视我为梨云妹,业已死去可,或以为李冬青并无其人,自始即未尝遇我亦可。青思及此,恨不即死,死而重生为女,十五年之后,犹得兄中年而事之。但第二生命之说,渺茫无稽,亦空作此想而已,杏园兄,谓将奈何? 杨杏园将信放在桌上,把两只胳膊,互相抱住枕着头,对着那一张剩信,不敢仰视。半晌,抬起头,长叹了一口气,将信拿在手上,再看那未了的末节信说: 青书及此,已不觉腕之酸,泪之下,方寸之乱,而琐琐碎碎,以前所作何语,即亦不复自知。但预料兄读得此书,其烦恼痛苦,当十百倍于青者。青于无可奈何之间,思得一法,乃以形式之爱,移作精神之爱,以同民之爱,移作手足之爱。则庶几有生之年,犹不失为尘海之良伴也。人而至于终身爱好,彼此无间,则亦足以愉快矣,又奚必限于婚姻之约哉?且退步想,世之始以友爱,继之以婚姻,而终乃以计划柴米油盐,陷于苦恼之境者,则又比比是。则吾人得终身为友,亦未始不可作美满结果看。且西谚有言曰:“结婚乃人生之坟墓,”由此言之,则吾人何不为活人,而必作冢中枯骨哉?此青所以以兄事君也。兄眼光不随时俗,青常信能解脱一切者,则其对青也,又未必不能以超人之态度相对。而青之琐琐碎碎,或正浅之乎视兄耳。方寸既乱,不知所云,咽泪长叹,掷笔们然。惟兄察之。 冬青再拜 杨杏园将信看完,也不愿再看了,将信叠起,便塞在衣袋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半晌觉得两条腿像冷水浇了一样,低头一看,原来自己还是穿一条单裤子,赤足穿鞋呢。回头一看,洗脸架子上,不知几时,已经放了一盆水在那里,走过去伸手一摸,水也不十分热。但是也不愿意叫听差再换一盆,就这样洗了一把。漱洗之后,自己再去穿衣服,不料这样一来,就伤了风了。穿好衣服,喝茶看报,不到两个钟头,忽然觉得身上不舒服。便走到院子里来,慢慢踱来踱去,呼吸空气。这伤风症偏是不适用这样治法,越运动越是难过,一阵恶心,便大吐起来。听差看见,连忙走过来搀扶道:“刚才我还说,您别冻着,您瞧,还是冻着了。您进去歇一会儿罢。”这时杨杏园身不由主,实在也支持不住,由听差把他搀了进来,摸着床,便睡下去,听差便替他将被盖好,这一睡,糊里糊涂,一直睡到下午三点钟才醒过来,人也就清楚些了。便吩咐听差,泡了一壶姜汤,拚命的喝了半壶,索性脱了衣服,将被盖得完密,再又睡了一觉,等到出了一身大汗,人才爽快了。 这时已是晚上,日里睡了一天,晚上就睡不着,睡在枕头上,先是听见富氏兄弟吃晚饭,复听到富老大出门去,听到老二老三念书,又听到老大回家,一直听到万籁俱寂,自己还是睡不着,前前后后,自己思想了一遍,不由得爬起来,在衣袋里将那封信取出,睡在枕头上,一字一句,仔细研究了一番,总觉得李冬青纯是自怨自艾,并无半点对我不满,那末,何以不能结婚?在这一点上,自己作哑谜自己清,什么原由也猜遍了,总觉理由不充分,越想越睡不着。不觉听得外面屋子里的挂钟,当当当,敲三下。这时,杨杏园两眼枯涩,才觉得有些昏迷,便闭着眼,立意睡觉。无如心火如焚,一阵一阵的鼓荡,总是睡不稳。后来便用相传治失眠的老法,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四,一直望前数。不料数到三千个数目,还是清醒白醒的,于是这一晚上,简直没睡,等窗外大亮,听差起来扫院子,才迷糊了一阵。到了上午十二点钟,慢慢的起来,打一个电话,向报馆里告了假。便随便拿了一本书,躺在沙发上看。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只听见小麟儿在窗外和听差说笑,便把他叫了进来。小麟儿问道:“杨先生,你今天没有出门吗?”杨杏园道:“没有出门。”小麟儿道:“杨先生答什么病?好些了吗?”杨杏园道:“我不害什么病。”小麟儿道:“我昨天下午到你这儿来了,你睡了一天,怎不是害病?今天上午我也来了,你还没有起呢。”杨杏园道:“你没上学吗?”小麟儿道:“上学了。”杨杏园道:“你上学,上午哪有工夫到这里来?”小麟儿道:“我看你不舒服,特意来看你的。”杨杏园便握着他的小手,说道:“谢谢你!你一天比一天懂事了。”小麟儿笑道:“是我自己来看你的。你不舒服,我妈不知道,我大姐也不知道,他们没有叫我来看你。”杨杏园道:“那末,越发的要谢你。你大姐在家看书吗?”小麟儿道:“没有看书。”杨杏园道:“出去了吗?”小麟儿道:“在家里待着呢。”杨杏园再要和他说话时,他摔开手就跑,说道:“我不和你说许多话,我要回去呢。”杨杏园道:“回去有什么事?”小麟儿把一个食指含在嘴里笑着对杨杏园道:“我不告诉你。”说毕,就跑了。小麟儿去了,杨杏园一想,这大的小孩子,他哪里懂得来看病。我又何必作那小家子气象,兢兢于婚姻之得失,越发让她难过。我不如放开手去,照她的话行事,看她将来怎么样?如此一想,振作精神,便依旧如往常一般作事。对李冬青那封信,便打算等到灯下无事,详详细细答复一番。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和富家兄弟讲了两篇《楚辞》,早一点儿就回书房来。一掀门帘子,只见李冬青坐在自己写字的位上,铺了一张白纸,低头写字玩。前面两行写的是“欲除烦恼须成佛,各有因缘莫羡人。”又两行“竹叶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写到“此”字,李冬青一抬头见杨杏园进来,便笑着站起来说道:“讲得好《楚辞》。”杨杏园道:“你怎样知道?”李冬青道:“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在窗户外听了半天呢,我听见你把’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那几句,高声朗诵,我就止住听住了。”杨杏园叹了一口气道:“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色之落英。”李冬青道:“不要发牢骚了,我问你一个字。这个’落‘字和上句’坠‘字是平等的吗?”杨杏园笑道:“你是一个研究词章的人,难道这个不懂?”李冬青道:“我还真不懂。我想这菊花不比别花,没有自落的,从小读《离骚》就引为疑问,后来看王逸的注本,他当作’取‘字解,以为这’落英‘二字,是和’坠露‘相对的。这样解,终不妥。但是除了这个也无别法可解了。”杨杏园道:“这样解是不对的。”李冬青道:“还有别解吗?”杨杏园道:“你念过《尔雅》没有?”李冬青道:“只看过一两回,这和《说文》一样,看着一点趣味没有,没有念过。”杨杏园道:“那就难怪。这个’落‘字的解法,《尔雅》释访第一句,就说得明明白白,乃是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亻叔落权舆,始也。这句’夕餐秋菊之落英‘,就是’夕餐秋菊之始英‘。初开的菊花,又香又嫩,自然好吃。若说吃落了的菊花,恐怕自盘古到如今,也没有这回事。”李冬青笑道:“这种念了头痛的书亏你记得。”杨杏园道:“这也因为它是《尔雅》第一句罢了。”李冬青道:“如此说来,北京这些饭馆子里的厨子,都是会读《离骚》,会读《尔雅》的。”杨杏园笑道:“匪夷所思了,这话从何说起?”李冬青道:“到了秋季,这些饭馆子,不都新添菊花鱼锅吗?说一句笑话,我初次在北京上馆子,看见伙计送上两碟白菊花的花瓣来,摆成一只螃蟹的样子。我想这倒别致,但是也不过猜着摆样罢了。后来桌上的人把两碟新鲜菊花瓣全倒进火锅里去,我才知道是吃的。如此说来,不是北京厨子,得了屈大夫的衣钵,知道餐落英吧?”杨杏园道:“这种吃法,南方也有,不见得就是北方厨子发明的。而且这些厨子弄这项菊花锅,焉知又不是得之于士大夫之家哩?”李冬青见杨杏园谈得很高兴,索性引了许多问题来问他。杨杏园心里纳闷,为什么她今天这样高兴?自己本来有一封长信要寄给她,现在二人当面,正好谈一谈了。可是李冬青尽管引着许多有趣的事说,想要问话,无缝可入。而且自己所要问的话,又不是三言两语可尽的,总要慢慢谈起。所以说了半天的话,杨杏园只是嘴里随便答应。说了之后,自己便不记得了。杨杏园正想之间,在桌子边,和李冬青对面坐下,见那张字纸,“菊花从此”四字以下,便没有字。因成心问道:“这是两句熟诗,我竟忘了,这下面还有几个什么字。”李冬青笑道:“何至于忘了。”提笔便补上“不须开”三字。杨杏园道:“这两句诗,固然是活对法。但竹叶于人无分,只管竹叶于人无分,何必菊花也不让它开?”李冬青低着头,手抚着那张纸,很凄惨的说道:“这叫无福人连累有福人。”杨杏园听了她这话,不知要怎样说才好,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个圈子。然后说道:“我自信是个厌世派,不料你厌世的观念,比我还深。”说了这一句话,再要往下说,又觉太逼近了,转不好出口。因为这一年以来,和李冬青虽成了极好的朋友,但是他一谈到恋爱问题,李冬青必极力加回避。若是谈些文艺上的话,反可以尽兴发挥,无话不谈。起先杨杏园还以为李冬青不脱旧式女子的故态,有些害臊。后来日子一久,知道李冬青最怕谈爱情,实在无法透露口风。有时勉强一试,她虽然不正色拒绝,可是就像人家揭发了她的隐私一样,十分难受。看那情形,实在是吞声饮恨,并不是无语害羞。杨杏园和她谈得高兴的时候,既不能说出爱慕,扫了她的兴头。无原无故,这爱慕二字,又不能冲口而出。他这一腔心思,也就极抑郁之能事。爱情是个消磨勇气的东西,到了此时,杨杏园一见李冬青冷冷的样子,自己先软化了,哪里敢再提到爱好字样。杨杏园不作声,李冬青也不作声,一时屋子里便十分沉寂了。 杨杏园坐在一张小的沙发上,两只足交叉起来,摇曳不定,半晌,微微的喘了一口气。李冬青原本在桌上写字,这时便把笔一放,对杨杏园道:“我昨天就听见小麟儿说,你人不舒服,今天全好了吗?”杨杏园道:“那是一时的感冒,过一两天,自然好了。不过……”说到这里,就咽住了。李冬青道:“你是一个聪明人,难道看不破?”杨杏园抬头看李冬青时,脸上板得一丝笑容没有,正襟危坐在那里。杨杏园微笑道:“有什么看不破?”说了一句,又沉默了。李冬青道:“我很用不着避嫌疑说话了。我前天给大哥的一封信,实在是出于不得已。我本想当面来说的,但是当面说起来,恐怕还是不能畅所欲言,所以写了一封信来。”杨杏园初听李冬青叫一声“大哥”,心里突然一动,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想。勉强笑道:“这封信,实在出于我的意料以外,这样的称呼,我有些不敢当。”李冬青道:“大哥对我那信不满意,我是知道的,我希望大哥要谅解我的苦衷。若说以兄相称就不敢当……”李冬青微微叹了一口气。她的脸掉过去了,在身上掏出一块雪白的干净手绢铺在桌上,用手慢慢的去摸平,把桌上的铜尺压住了两端。杨杏园以为她把话说的造次了,所以搭讪着抚摸手绢。这时李冬青一伸左手,把墨盒旁边那把削铅笔的小刀,拿在手里,将右手的中指伸开,猛然提起小刀,在中指头上,极力划了一下。一刻儿工夫,指头上就涌出血来。李冬青当那血涌得最盛的时候,左手按着手帕,右手便把中指头在手绢上写字。杨杏园坐在一边,看她拿小刀子,还以为是削手指甲,绝对没有留意。忽然看见她用手指头在手绢上乱涂,连忙跑过来看,只见鲜红的指血,已经在手绢上写了三个斗方字。杨杏园一伸手过去,抢着把李冬青的手托了起来。连说道:“这是何苦?”李冬青左手把杨杏园一推,说道:“你让我写完这几个字,不必干涉。”说着,飞快的又写了一个字,连起上面三个字,乃是一句“我不负君。”杨杏园见了这四个字,倒看呆了。李冬青又在这字后面用血写了几个小字,乃是“杏园吾兄惠存。冬青血书。”写毕,走到杨杏园卧室里去,在洗脸架上,打开牙粉盒抓了一把牙粉,将血按住。然后走过来对杨杏园道:“那条手绢,奉送大哥,作个纪念。”杨杏园到了这时,疑惑李冬青的意思,完全洗去,只觉满腔热气,望上直涌,要透出顶门心而去。李冬青左手捧着一把牙粉,将右手中指头握住,笑着说道:“这事请你保守秘密,不要对人说。大哥少年朋友多,他们都是喜欢研究妇女问题的。被他们知道了,又要生出许多是非。”杨杏园道:“那是自然。”李冬青看见杨杏园淡淡的样子,说道:“大哥心里,还不能放开吗?”杨杏园右手捏着拳头,在左手掌心里槌了一下说道:“好!我就依从你的话,我想这事,索性不要瞒伯母,请你去对她说了。以后我以一日之长,勉做兄长,大家就是自己人,有许多客套,就可以删去了。”李冬青笑道:“这样就好,家母一定很喜欢的呢。”杨杏园见事已如此,也就只好往这条路上走。 光阴易过,转眼又是半个月,杨杏园屋子里养的一些菊花,现在都有一大半枯萎了。杨杏园坐在位上,背往后靠着椅子,笼着衫袖,望着菊花出神。一抬头,只见小麟儿手上拿着一个皮球,在窗子外走廊下抛,便隔着窗子喊道:“小麟儿进来,怎么今天又不上学?”小麟儿很高兴的跳了进来,说道:“我不上学了。”说时,把皮球向地下一丢一拍,又在房里闹起来,杨杏园道:“你为什么不上学?好兄弟,不要学那些坏孩子逃学。”小麟儿把头一偏,又一跳,说道:“你别瞎说,谁逃学?”杨杏园道:“是你母亲不让你上学吗?”小麟儿道:“是的。母亲说反正也只读得了一个礼拜书,大清早起来上学冷得很,叫我不要去了。”杨杏园道:“怎么只读得了一个礼拜书?”小麟儿道:“你还不知道吗?我们就在这几天里头要回南去呢。”杨杏园听了这话,吓了一大跳,将手拉住小麟儿的小手,问道:“没有这回事。你母亲冤你好玩的呢。我怎样没有听见说过?”小麟儿道:“真去,谁冤你。母亲说要坐好几天的火车呢?”杨杏园道:“上哪儿去?”小麟儿道:“回南边去呀。”杨杏园知道小麟儿向来不撒谎的,而且他也不会撒这个大谎,这事竟有八九分是真的。握着小麟儿的手,呆呆的想着,是何缘故李老太太要走。小麟儿见他不作声,摔开他的手,自往外走。杨杏园追出来,又问道:“你大姐呢?”小麟儿道:“大姐在家里。”杨杏园笑道:“知道她在家里,她回南不回南?”小麟儿道:“她不回南吧?”杨杏园道:“你怎么知道她不回南?”小麟儿道:“我不知道,我这样猜想呢。”杨杏园一点摸不着头脑,到了黄昏时候,逆料李冬青已回来了,便踱到李家来。 一走到院子里,就看见李老太太,戴了一副老花眼镜,在灯下缝衣服,便一直走来。说道:“伯母,你老人家也太省俭了。衣眼就不把裁缝去做,交给女工去缝,也不花什么,何至于戴上眼镜,还要慢慢的摸着做去。”李老太太取下老花眼镜,用手揉了一揉眼睛,笑道:“我哪里还有那个本事呢?”说着把手上的布料一举,笑道:“这是一只行李口袋,缝好了,将棉被褥子全装在里头,还可以搁不少别的东西,出门的人,这样东西,是不可少的。”杨杏园听了这话,真抽了一口凉气。随便在李老太太对面椅子上坐下,眼睛对着壁上悬的日历,很随意的样子,问道:“伯母好好的缝这个东西,也要出门吗?”李老太太笑道:“冬青还没有告诉你吗?我要回九江去了。”杨杏园本想问李冬青去不去,可是又不好开口。便道:“大概是走京汉路吧?”李老太太道:“是的。”杨杏园道:“三等车乱得很,我劝伯母坐二等车去。小麟儿兄弟,也许可以打半票,只有伯母和冬青两张整票,花钱也有限。”李老太太道:“你是外行了。我已打听得清楚,特别快车,没有半票和免票,就是三等,也还可坐。平常通车,不花钱的人,专门在二等里,不如三等车,人还稀少呢。”杨杏园见她没有驳自己的话,知道李冬青去定了。这个时候,恰好李冬青回来。手上提着一大包东西,先送进屋子去,然后再出来。杨杏园正要问她今日回来为何这样晚?李老太太却先问了,说道:“劝业场去了吗?”李冬青随便答应道:“去了。”李老太太道:“那一大包,将那些纸花,骨头簪,水钻的首饰,都买了吗?”李冬青偷眼看了一看杨杏园,答道:“都买了。”李老太太道:“还有王回回的狗皮膏药,和同仁堂的小儿回春丹,紫金锭,这都是家乡人爱要的。平常一遍一遍写信来托买,好寄了去。而今我们自己回南就不送人家,少不得人家还和我们讨呢,所以总要多买些才好。”李冬青要想把话来扯开,已是来不及,只是听一句,答应一句。杨杏园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是想隐瞒这南下的话,不让自己知道。便笑着对李冬青道:“还有几样漂亮些的土仪,也不能不买一点,像珐琅铜器,铜墨盒子之类,都是送人的好东西。”李冬青听他这话,知道南下的事,他已晓得了。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回答,也不过承认他这话不错而已。当时李老太太便问杨杏园吃了晚饭没有,意思想留他吃晚饭。杨杏园回说,吃过了,坐了一会儿,自回去。 到了家里,倒真是在开饭,听差问他吃晚饭不吃,他一摆手,走回房去,便和衣躺在床上。听差以为杨杏园又不舒服,进进出出,倒是蹑手蹑脚的,怕惊动了他。其实杨杏园丝毫没有睡着,只是侧着身子,闭着眼睛,一味的闷睡。约摸也睡了一个钟头,只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外面走了进来。脚步到了房门口,停了一停,到了床面前,又停了一停。杨杏园以为是听差,也就由他,并不理会。一会儿那脚步向外移动,有人说道:“睡了,明天再来吧?”杨杏园听得是李冬青的声音,一翻身坐起来,笑道:“哪个睡着了呢?”李冬青已经走出房门,复又回来。笑道:“不敢惊动,所以回去,原来是醒的。”杨杏园道:“我正在纳闷,你要回甫去,何以不让我知道?”李冬青道:“我原是怕大哥疑心,所以来解释这一个问题。”说时,两个人都在外面客房里坐下。杨杏园叫听差沏一壶新茶,又给了他些钱,叫他去买瓜子点心。李冬青笑道:“天天来的客,何必这样招待。”杨杏园道:“我想留你多谈几句话,趁着这几日,多客气一点,几日之后,劳燕东西,就不知何年何月相会了。”李冬青听了他这话,心里转觉凄然。但是表面上依旧笑道:“这是大哥疑心错了。我送母亲回南去,不过勾留一两个月,至多明年正月就要来的。”杨杏园道:“这话我不相信。老伯母全靠着你侍奉的。你既要来,现在又何必送她老人家回南?”李冬青道:“你这话果然问得有理。但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因为两位家叔都回南去了。他们逃不了乡族的公论,已经愿意分出一些产业,作为家母的养老费,和舍弟的教育费。可是订明,非回南不能承受,所以我不得不回南。”杨杏园道:“你所以在外飘泊,无非是为着令堂和令弟。现在令堂和令弟的问题,都解决了。正可以承欢膝下,终老江南了。明年正月,为什么还要来?”李冬青道:“我这几年为了家庭问题,不能求学,正是一桩大恨事,他们的问题,既然都解决了,我乐得抽出身子来北京读书,为什么终老江南?”杨杏园听她的话,也有相当的理由,却也相信,说道:“纵然你有此意,一来伯母肯让你远离与否,就不可知。二来人事变幻,少不得随环境为转移,到那时候,也不敢说一定没有阻力,让你如期北上。有这两种看法,所以我愿意这两天在一处多盘桓一会儿。”李冬青笑道:“凡事这样想,人生可虑的地方,那就太多了。”说时听差将点心买来了,用碟子盛着,都放在茶几上。杨杏园将新沏的热茶,斟上一杯,放到李冬青面前,笑道:“劝君更尽一杯酒。”李冬青用手接着茶杯身子略微起了一起,也说一句唐诗,笑道:“与尔同销万古愁。说毕,一口喝了。将杯放在茶几上,问道:“我解释得好吗?”杨杏园道:“自然好。”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对嗑着瓜子,半晌没有说话。无意中,杨杏园微笑了一笑,李冬青两个指头,夹着一粒瓜子,放在四颗雪白的门牙中间要咬不咬的样子,一抬眼皮,见杨杏园笑了,也吟吟一笑。这样一笑,总是他们认识以来,最愉快的一次了。 第五十三回 永夜离怀心悲将满月 斜阳古道肠断独归人 第五十三回 永夜离怀心悲将满月 斜阳古道肠断独归人杨杏园怅怅的呆立了一会子,才笑道:“我觉有好多话要说,一时偏是毫无头绪,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才好。”李冬青道:“我也是这样。其实仔细一想,本来也没有什么话说。”杨杏园道:“让我来想想看,可有什么可说的。”说着昂起头来,想了一会。然后说道:“你的大作,没有专门送过我,作几首诗送我,为临别纪念罢。”李冬青笑道:“这仍旧是不相干的话,不切实际。”杨杏园道:“要切实际的话,我只有一句,希望常通信。”李冬青道:“总疑我一去不来吗?”杨杏园叹了一口气道:“我现在无论遇什么事,都是抱悲观的。”李冬青知道他有一肚皮抑郁之气,也无法安慰,脚微微的踢着地板,低头无语。杨杏园斟了一杯茶自喝着,一双眼睛,只望壁上悬的风景画片。屋子里顿时沉寂了,一点声息没有。半晌杨杏园叹了一口气,将茶杯放在茶几上,自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李冬青也站起来道:“不早了,我回去了。”杨杏园道:“多坐一会,多坐一会。”李冬青经他挽留,只得又坐下。但是默默相对,没有什么话。坐了一会,李冬青笑道:“竟是没有什么话可说,我走罢。”杨杏园道:“家里没有什么事吗?”李冬青道:“没什么事。”杨杏园道:“回家也是坐,在这里也是坐,何不多坐一会?”李冬青道:“我明天又不走,何必依……”顿了一顿再说道:“依旧这样挽留。你找出一个事做,我就还坐一会。”杨杏园道:“我这里有围棋子,下一盘围棋罢。”李冬青笑着点点头。杨杏园忙着在桌上摆棋盘,移电灯,便和李冬青下起棋来。下了一个角,已死了。第二个角,形势又不好。李冬青道:“你不补一子吗?又输了。”杨杏园将棋子一摸,棋局乱了,笑道:“算我输了。不下了。”李冬青知道他无心下棋,笑道:“我的棋,也不高明,何至于望风而逃?”杨杏园道:“不知道什么缘故,我今天连补眼都不会,慢说一盘棋只四只角,就是八只角,我也占不住一只,与其一败涂地,莫如先递降表。”李冬青也不去追问。坐了片刻,起身便走,说道:“明天会罢。”杨杏园道:“还早呢。”这句话虽说出来了,请她再坐的话,究竟也不能出口,只好跟着后面送出来。送到大门口,只见电灯通亮,照得胡同两头,空荡荡的。杨杏园道:“好冷静,我送你到家罢。”李冬青道:“这一点儿路,怕什么?”但是杨杏园说了,果然送了出来。到了门口,李冬青敲门,王妈出来开了。李冬青站在门外,对杨杏园道:“你可以回去了。”说了一声“明天会”,杨杏园一步一步回来。到了自己门口时,回头看着李冬青还站在那里。便将手挥了一挥,让她进去。等那边进去了,他才进来。 从这天起,不是李冬青到他这边来,就是杨杏园到她那边去。转眼又是五天,次日便是李冬青动身的日子了。到了这日下午,杨杏园在附近的馆子里,专为他母子三人饯行。吃完饭之后,李老太太和小麟儿回去,李冬青到杨杏园家来,为最后的辞行。这几日以来,有什么话也就可以说尽了。况且就是这几天,虽然互见较密,其实也是闲谈。这时匆促之间,自然也就无有甚话可说。李冬青只在外面屋子里坐一坐,说道:“我要回去收拾行李。”便走出来,走到院子里,只见一轮八分圆的月亮。正在树梢,照得树影横卧地下,很是明亮。杨杏园走了出来,抬头一望月亮,便吟道:“不应有恨,何事偏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蝉娟。”李冬青听他吟了这一串《水调歌头》,默然无语,低着头自去了。杨杏园道:“明天我一早过去,不送了。”李冬青微微答应一声,已转过屏风去。杨杏园倚着门,在月亮影里沉吟不已,忽然心里默着得了一首七绝。那诗是: 断尽柔肠奈别何,临歧言语转无多, 低头月下萧然去,凄绝数声水调歌。 自己念了一遍,便走进房去,拿起一张纸来录下了。看看纸后还有一小幅空白,又题了二十个字是: 送人寂不语,临风立夜阑, 一轮将满月,明夜隔河看。 录完了,把个信封来封了,便叫听差达到李家去。在信封左角题了“候玉”两个字。听差去了一会儿,拿了一张素纸回来,也没有信封封着。杨杏园接过来看时,上面歪歪斜斜,写了几行字道:“两诗皆令当事人不忍卒读。倚装匆匆,心思如秋山乱草。此时此地,实无法奉和也。知白。”杨杏园将字纸叠着,塞在袋里。便早早的上床睡了,预备早些起来,和李冬青照应一切,帮助上车。可是心中有事,哪里睡得着。由十点钟睡到隔壁屋子里的钟打两点,还是醒的。索性不睡,找了一本书,靠在枕头上看,这样一来,才把睡魔勾起。次日醒来,深恐不早,在枕头下摸出手表来一看,却还是六点多钟,怕睡了不容易醒,便穿衣起床。这时听差没有起来,厨子也没有起来,他都不惊动,自己到厨房里去舀水洗脸。煤灶上现成的开水,沏上一壶茶,慢慢的喝着。待了好久好久,才是七点钟。听差听得响动,也起来了,杨杏园便叫他开了门,自上李家来。 一敲门,王妈出来了。杨杏园一眼便看见她眼睛上有两个红晕晕儿。王妈道:“杨先生真早。你瞧,大家过得像一家人一样,这一走,教人怪舍不得的。”杨杏园点点头,自望里走,只见李冬青母女,正在屋子里收拾网篮。李冬青便道:“早呢,大哥你就来了。”杨杏园道:“在家里也是白闲着,过来多少可以帮一点忙。”李冬青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什么事了。”杨杏园道:“我还忘记问,这些书算存在我那里,这些木器家具呢?”李老太太道:“我本来送何太太的。她又多情,不肯白要,送了我们三张车票。其余零碎物件呢,我就送王妈了。”杨杏园一想,怎样送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不留,将来李冬青再到北京来,就没有可用的吗?心里这样想着,愈觉眼前的李冬青,也从此一别,后会无期,十分伤感。一会拉着小麟儿的手道:“小兄弟,以后我们什么时候再会呢?也许那个时候,你成了大人了。和我不认识吧?”小麟儿道:“不,我有了钱,我一定搭火车到北京来,看我那些同学。”杨杏园笑道:“你能言而有信吗?不要冤你那些同学。”小麟儿道:“我为什么冤他们?我不来就说不来得了。难道不冤他们,他们不放我走吗?”李老太太听见都笑了。杨杏园道:“好干脆的话。”李冬青抿嘴一笑。李老太太把东西料理清楚,还只有八点钟,大家反而静静的坐着,说些闲话。李老太太道:“人是个鸟雀性,这时我们还在一块儿说笑,明天这时,要隔开一千多里了。”杨杏园听说,望着李冬青。李冬青回头一看网篮,低头拾落网绳去了。杨杏园道:“自从搬到这里来,没有事便和伯母来谈谈。来得惯了,过这门口,就想进来。今天伯母走了,明天走这门口过,才是有些感触呢。”李冬青这时索性不理网篮,低头到屋里去了。李老太太道:“外面坐着谈谈罢,将来不知道哪一年才相会哩。”李冬青先没说话,半晌,才隔着屋子说道:“我有零碎小东西,得找一找呢。”好半天,李冬青才出来。对着天上望望道:“不早了,我们先上车罢。”杨杏园道:“早些上车好,免得找不到座位。”于是回去,叫了一个听差来,将东西先解运上车站,一面打了一个电话,叫一辆大号汽车来。不到十分钟的工夫,汽车的喇叭,已在门外响了。王妈举着一点袖口,擦着眼睛,说道:“太太,汽车来了。”李老太太母子,和着杨杏园一路走出大门。王妈要看守房子,只送到大门口,手扶着门框,眼圈儿红红的,好象要流出眼泪的样子。说道:“太太大小姐,路上保重点儿。”李冬青也是眼圈透着红晕,先上车了。李老太太和王妈说了几句互相慰勉的话,也带着小麟儿上了车。 他们三人坐了一排,杨杏园坐着倒座儿,却见李冬青抽出手绢来擦眼睛。李老太太道:“王妈跟我多年,象一家人一样,一说分手,我也怪舍不得的。”李冬青听了这话,越发难受。李老太太又对杨杏园道:“冬青也和我一样,最心慈不过,看见人家哭,是免不了流泪的。”李冬青对她母亲一笑,说道:“谁和你老人家一样呢?”李老太太没有回答什么,大家静坐了一会,汽车跑得快,一会儿就到了西车站。四人下得车来,走进车站,只见迎面花枝招展,一大群女宾笑着迎上前来,杨杏园看时,里面都是李冬青的女朋友。史科莲何太太也都在内。她们看见李冬青,早是绕了一个大圈圈,将她围在中间。有几个亲热些的,索性走上前和她牵着手,絮絮的谈起别况来。那些人看见杨杏园代李冬青提着一个皮包,大家都不免看他一眼。其中何太太和史小姐还与他微笑着,点了一个头。杨杏园见人家都望着他,大窘之下,执着小麟儿的手道:“我们买月台票去。”说着,自离开了这一班女宾。他心里想道:“许多男子喜欢看女子,女子总是害臊而走。而今许多女子看起我来,我是一个男子,一样的害臊而走。由此说来,一个人被许多异性的人所注意,大概总要起一种奇异的观念的,这在心理学上,倒是值得研究的一个问题。”自己一面想,一面低头走着。抬头一看,已走过了卖票处。一转身,看见一大群女宾,又说笑着走了过来。心又想,不要让她们看见我这种傻样,因自站在一边,看那墙上的布告,让女宾都和李冬青进了铁栅栏门,才去买月台票。 杨杏园将月台票买好时,那一班女宾们已不见了。他生怕李冬青找不到好座位,又不愿以一个男子夹杂到女宾里去,心里十分为难。只得牵着小麟儿的手,在月台上走着,只向火车的窗子里探望,看她们在哪里。恰好李冬青的脸,在窗户边一闪,杨杏园将提包在窗眼里送进去,又扶着小麟儿上车。因为离这窗子不远的地方,有一张露椅,便在那里坐了。伸出手腕来,一看手上的手表,还只有九点钟。这里的车是十一点多钟开,差不多还差三个钟头呢。自己觉得久坐在这里,也很无意思,顺步走到西车站食堂,要了一份早茶。原先在月台上买了两份日报,这时一面喝茶吃点心,一面看报。心想这一份早茶吃完,也就可以消磨一个钟头了。打开报来,正看了几行,只听有人说道:“怎么不上车去?”杨杏园抬头看时,却见李冬青站在桌子边,一只手拿着手绢擦脸。杨杏园道:“那里女宾大多,我在那里,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李冬青道:“我也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是打算来喝一杯咖啡的,和你不期而遇哩。”杨杏园把左手边的椅子一移,也没有说什么,李冬青便坐下了。杨杏园道:“也来一份早茶,好吗?”李冬青道:“不,我只喝一杯咖啡得了。车上有一大班送行的人在那里,我倒离开人家,在这里快活吗?”杨杏园果然叫茶房来一杯咖啡,李冬青只呷了两口,起身便要走。杨杏园道:“这算什么?巴巴的来喝咖啡,没有喝又要走。”李冬青笑道:“只是丢了一班送行的人在那里,心中老觉不安。”杨杏园道:“喝了这一杯咖啡去,也不见得她们就全走了。”李冬青只得又坐下,将一个茶匙,不住的在杯子里搅,好让它凉些。杨杏园笑道:“我们所谈的时候不多了,应该找一点话说才好。”李冬青呷了一口咖啡,笑道:“你不是说了吗?临别言语转无多。不如以后通信多说些罢。”杨杏园道:“也只好如此。”李冬青道:“我要去了,你不必再送罢。”杨杏园听到她说:“我要去了”四个字,不觉为之黯然。说道:“你且去,我一会儿再来车上看看。”李冬青道:“有一句极俗的言语,’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还不知道吗?”杨杏园道:“送得老伯母到车站来,我还没有说一句话,怎能不辞而去?”李冬青道:“既然这样,我先去了。”说完,她放下咖啡杯子,就走出食堂去了。杨杏园又坐了一会,看看手表,已是十点多,心想女宾不全去,总也不多了,会了账,走出食堂来。 帐到月台上,顶头就碰见何太太,何太太笑道:“我说呢,杨先生怎样倒先走了?”杨杏园心里想要驳她怎样两个字,又驳不出来,却说道:“嫂嫂为什么就走?”何太太道:“家里有事,赶紧要回去料理。现在你可以到车上去,没有女客了。”说着道了一声“再见”,自去了。杨杏园心想,这人太心直口快些,越发不像以前了。心里虽是这样想,可是毫不考虑,一直就上车来。李氏母女,她们坐在一节茶房车上,三个人占了两把椅子。女宾走了九停九,只有史科莲在这里。杨杏园上车来,史科莲李冬青一同让坐。杨杏园见这地方,是这节火车尽头的一端,不至两面受挤,说道:“这地方很好,何以拣得的?”史科莲道:“在密斯李未来之先,我们就和茶房接洽好了。”杨杏园道:“如此说来,倒要谢谢诸位了。”史科莲想道:“这是人家的事,怎样要你来谢谢,这也奇怪了。”但是杨杏园和李冬青,都未留意此层。李老太太道:“正是这样。在北京住着,冬青许多朋友,就像姊妹一样。这一走起来,连我都舍不得。”史科莲道:“你老人家府上搬走了,最是我心里难受。除了密斯李待我许多好意不说,我有什么为难的事,都可以来请教,现在找不到这样第二个人了。”李冬青对杨杏园将眼皮一撩,又对史科莲一笑道:“我有什么帮助你的呢?说起来,也惭愧得很。”说毕,又正色对杨杏园道:“有一桩要紧的事,我几乎忘记了。就是密斯史环境困难,大哥也是知道的。前次蒙大哥帮忙,我是不啻身受,以后还要大哥多多帮助。”杨杏园道:“都是朋友,这个我自在心里。”史科莲听到这里,要想找一句话来敷衍,先感谢李冬青好呢,先感谢杨杏园好呢?肚里一划算,先沉默了一会,等她想得话时,李冬青又谈到别的问题上去了。她见无机会可以插嘴,也只得缄默到底。李冬青和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杨杏园和李老太太又坐在一张椅子上,正是面相对。史科莲坐的地方,正挨着窗子,便搭讪着对窗外看去,李冬青都看在眼里。这时上车的人越来越多,乱轰轰的,大家也没有心思细谈。李冬青便道:“二位都回去罢。”杨杏园道:“不要紧,我上午没事。”李冬青便对史科莲道:“你是要上课的人,何必在乱嘈嘈的地方坐着。”史科莲心里一活动,便笑道:“那末,我先回去了。”说着站起对李老太太一鞠躬,说道:“你老人家保重。”李冬青也站起来,便握着她的手,说道:“你要不时写信给我。据我说,你忍耐些,还是北京好。”史科莲句句答应了,说不出所以然来。那一双泪珠,在眼中活动,只差吊下来。她回过头对杨杏园微微点了个头,便低头走去。李冬青握着她的手,并没有放,跟着后面,反送她下车去。走到月台上,两人对立了一阵。史科莲的眼泪,究竟忍不住了,便在衣袋里掏出手绢来擦眼睛。李冬青避着人,低下头去,也把手绢偷着擦眼泪。史科莲道:“只有你是我一个知己,现在你又走了。”李冬青道:“你好好的罢。我虽不在北京,我也不忘记你的,或者还在老远的和你想法。北京我是丢不了的,我们将来总可以见面。”说着,握了她的手,又抚摩抚摩她的肩膀。看见她有几根头发乱了垂下来,又一根一根给她清理着,扶到耳朵后去,又呆呆地对立一会。史科莲道:“你上车去罢,仔细位子被人占了。”说毕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停脚回头一望,李冬青还站在那里。又叫道:“车上去罢。”李冬青只点头,史科莲乃挥泪而别。李冬青上得车来,犹自不住的用手绢擦眼睛。杨杏园想要拿一两句话来安慰,又不知怎样说好,只得默默的坐着,坐了一会,便对李冬青道:“到了汉口,就请你写一封信来。今天是星期五,星期日你们可以到汉口,下个星期三四,我可以接到你的信了。”李冬青忍不住笑道:“人还没有走呢,怎样就算到来信这件事上去了。”杨杏园被她一指破,又没有话说了。李冬青道:“大哥以前曾说过,将来要在报馆里添晚间的工作。我想冬天来了,风雪霏霏的半夜三更回家,未免太苦,不就也罢。”杨杏园叹了一口气道:“唉!我也希望这样,但是恐怕环境不允许我。”李冬青道:“大哥自己也不必太刻苦了。上次晒冬衣,我看那两件皮袍子,都有六七分旧了,应该换一件。”杨杏园道:“岂但是皮袍子!”李冬青又道:“我又想起来了。大哥床上那两条棉被,大概也有年数了。”杨杏园道:“要添补的,多着呢!不但我自身,三干里外,我还有一个家呀。惟其如此,所以不能不奋斗。”李冬青笑道:“还有一件,大喝浓茶,看夜书的毛病,应该改了。以后要注重体育才好,填词做诗,总是发牢骚,我想也大可丢了。”杨杏园道:“你所说的,我都认为正当,我决不当作闲话。”李冬青道:“我也说不了许多,作客的人,自保重些。”杨杏园到了这时,心里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便道:“我回去了罢。”说着站起身来。李冬青道:“离开车的时候还早,何妨再坐一会儿。”杨杏园听说,复又坐下。只见一对青年男女,各穿着崭新的衣服,由前面过去。这两个人看见杨杏园,都笑着点了一个头,满面春风的,一同过去了。李老太太道:“这倒很像小夫妇两口儿。”杨杏园笑道:“你老人家眼力不错。他们结婚还没有到一个礼拜,这是出门去度蜜月哩。那一个男的,是我的同乡,所以我认得。他们都是新近毕业的大学生,早就约好了,毕业之后,等天气凉了结婚。结婚之后,游历一个月。游历之后,再各人分头去作事。”说时,杨杏园把脸往前一看,对李老太太道:“你老人家看看,他们不就坐在那前排?”李冬青和李老太太都回转头去看,只见他两人坐在一排,含着笑容,牵牵连连的在那里低声说话。李老太太回头来一笑,轻轻说道:“看他那样子,高兴是高兴,可借美中不足,像我们一样,都坐三等车。要是坐头二等车,那就舒服了。”杨杏园道:“他们精神上也就舒服到十二分了,人心不要无足,有了精神上的舒服,还要图身体上的舒服。”小麟儿正在椅子边的路头上,李冬青一手将他牵了过来,说道:“这里比不得在家里,你斯文一点。”说话时,她低着头,装着和小麟儿牵扯衣服。杨杏园到这时,实在不愿坐了,执着小麟儿的手道:“小兄弟,我们再见罢。”说毕,便站起身,李冬青知道他要走,实不能再留,也站了起身,垂下眼睛皮,可不敢仰视。杨杏园又和李老太太谦逊了几句,回转身来,要想和李冬青告别时,只见她伏在窗户上,一阵咳嗽,简直不能间断。自己不便问她怎么样了,又不忍当她咳嗽未完,便先告辞。半晌,李冬青才回过脸来。一面揉眼睛,一面微笑道:“这一阵咳嗽,真难受,不要在车上害起病来。”杨杏园站在这里,已经痴了一样,没有说话,忽然“轰通”一声,车子望后一闪,站立不住,一跤便跌得椅子上。抬头一看窗外,那月台上的人,一个个直挺挺的往后移动,原来车子开了,说道:“糟了,我怎么没有听到摇铃,也没有听到放汽笛。”站起身来,正打主意,李冬青早一把扯住他的衣服说道:“车子已开得很快了,怎样下去呢?”杨杏园笑道:“也好,我多送你们一程,到长辛店,再下车回来罢。”李冬青也笑道:“不料我们还又多出一两个钟头的盘桓,人生聚散,真是说不定呢。”于是索性从从容容的谈起话来。一会儿查票的来了,杨杏园抢先说明,补了票,一阵纷乱过去,又略谈了几句闲话,只听见呜呜地一声汽笛,杨杏园一惊道:“怎么样?就到了长辛店。”说时,火车已经停住。一望这边窗外,铁轨交叉,密得像蛛丝网一般,正是像长辛店的情形,赶快低头由这面一看,月台上立着的木牌,可不是写明了长辛店?杨杏园生怕车开得快,便又向大家告辞了一番,立刻走下车去,自己站在月台上,李冬青和李老太太都从窗户里伸出脸来,和他说话。李冬青道:“这要累得大哥一个人回京了。”杨杏园道:“不要紧,到京只有几十里路,一会就到了。”李老太太和杨杏园说了几句话,自坐进去了,李冬青伏在窗户上,和杨杏园对望着,彼此无言。相对了一会儿,李冬青在里面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杨杏园,杨杏园接过茶,眼睛一看她那一只白手,心里想道:“现在为什么兄妹名义所限,一握别之缘都没有了。”他一面呷着茶,却不住对李冬青扶着窗格的那只手出神。喝完了茶,仍将茶杯递回,又对李冬青看了一眼。李冬青忽然垂眸一想,便把手指上那个小金戒指取出来,交给杨杏园说道:“这是一个女朋友送我的,我转送大哥,作个纪念罢。”杨杏园接了戒指,真是喜出望外,连忙走进前一步,说道:“谢谢,我把什么送你哩?”李冬青还没有答言,只听那火车头上的汽笛,呜呜的响起来了。杨杏园道:“哎呀!怎样就要开了?”当时心里扑通扑通,不由得乱跳起来。李冬青伏在窗户上依然未动,半晌,说道:“你早些回去罢。”李老太太,也伸出头来,和他告别了两句,马上汽笛二次响,车身慢慢的往前移。杨杏园在月台上跟着走,口里虽和李冬青说话,可不知说些什么。一转眼,火车一快,李冬青已在四五丈以外,杨杏园跑着追了几步,火车已去得远了,便取下帽子来摇动。先还看见李冬青在窗户上,后来只见一条手绢,在窗外招展。他呆呆的站在月台上,直望着那火车越缩越小,小到没有了,才回过脸来。 这时,月台上已空荡荡的没有人了,无精打彩,走出车站,在街上吃了一顿饮食,已是下午三点多钟。顺脚走去,只见空场边,一群赶脚的牵着许多的驴子在那里。杨杏园想道:“一个人在这里等火车,实在无聊的很,不如骑驴子到西便门罢。”自己一沉吟,几个赶脚的便围了上来。杨杏园也无心说价钱,拣了一匹健壮些的驴子,便一脚跨上,赶脚的只在驴子后腿一拍,四蹄掀开,便离了长辛店。这里到京,正是一条宽阔的马路,是将古来驿路加修的,两面一望无际,只有些村庄上坟墓上的小树林,点缀在莽莽平原里。秋末冬初的天气,日子很短,太阳已斜到驴子后边去。两边道旁,有些树木,大半都黄了。照着黄黄的日头,在西北风里面,瑟瑟筛着叶子响,一派萧条景象。回头一看,短丛杨柳树外,一条长堤似的铁路,穿破了平原,正是刚才和那人同车经过之处。如今呢,只落得斜阳古道,苍茫独归,怎不肠断?心想,你看这野旷天低,眼界空空,人生不是这样无收拾吗?我还回什么北京,不如技发佯狂,逃之大荒罢。想到这里,不觉滚鞍下驴,路边一堆青草,六尺黄土,便成了他暂时栖息之所。这也真可说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了。 第五十四回 纳礼典轻裘为花请命 论交关盛馔按日传餐 第五十四回 纳礼典轻裘为花请命 论交关盛馔按日传餐却说杨杏园在长辛店送客回来,骑着一匹驴子,不住的在驴背思前想后。一个不留心,由驴背上滚了下来,摔在草地上。那驴夫连忙跑上前,要来扶他。杨杏园只觉头晕眼花,天旋地转,便索性闭着眼睛,睡在地下。对驴夫摇摇手,叫他不要动。那驴夫也呆了,不知怎么一回事,两只手不住的抓着大腿,睁开两只眼睛望着。杨杏园在地下休息了一会,神志已经定了,慢慢的站了起来,掸了一掸身上的尘土。又走了几步,觉得并不怎样。驴夫道:“先生,你没有摔着吗?”杨杏园道:“没有摔着。你看,天上的鸟,一阵一阵的,从头上背太阳飞了过去’天不早了,我们快点赶路罢。”杨杏园重新骑上驴子,加紧的向北跑。一路之上,大家都不说话,只有驴脖子上的铜铃,和四蹄得得的声音。驴子赶进城,天还算没有十分黑,杨杏园雇了一辆胶皮车,就回家去了。到了家里,人也疲倦极了,只洗了一把脸,连茶也没喝一杯,就脱衣睡了。 这天晚上,半夜里醒过来,身上竟有些发烧。次日清早,竟爬不起来。但是睡到十一点的时候,听见窗外听差喁喁私议,心里想道:“莫非他们是笑我的?无论如何,我今日必得挣扎起来,真是要病,也到明后日再病。”这样想着,自己又起了床。下午也没有起床,只是捧了一本书,和衣躺在床上看。到了三点钟的时候,人休息得久了,精神象好些,丢了书,正要到院子里去走走。只听得一阵脚步声,有两个人说话,走了进来。就有一个人道:“杨先生出去了,没有人。”听那声音,正是富家驹的声音。说话时,那两个人已经走进外面屋里。杨杏园要出去,又怕人家是什么秘密事,特意躲到后面来说话,若是出去撞破了,大家都不好意思。因此索性睡下去,扯着被服,将半截身子盖了。那隔壁两个说话的人,除了一个是富家驹而外,其余一个人的声音,也很熟悉,好像是会过几面的人。只听见富家驹说道:“这是怎么好?我这一个月,用得钱太多了,这时又要拿出四五百来,我哪里有?你能不能给我想个法子?”那一个人道:“太多了,我哪里有法子。”富家驹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法子,就此散场罢,我不干了。”那个道:“咦!你这是什么话?人家为你受了多大的牺牲。这时你说不干,不但你心太忍,连我都无脸见人。”富家驹道:“他为我有什么牺牲?”那人道:“你想呀。设若他不是为你捧他,他不掉戏园子。不掉戏园子,就不会和后台决裂,在家待这样久。现在人家要上台了,只等你的行头,你倒说得好,不干了,这个跟头,还叫人家栽得小哇!”说毕,外面静悄悄的并没有声音。停了一会儿,那人又道:“你说呀,不作声就解决了吗?”富家驹道:“我并不是不理会。你替我想想,我哪里弄这一笔钱去?”说到这里,那声音就小了。唧唧喳喳说了一阵子,富家驹笑道:“主意倒是用得,若是家里把这事发现出来,那我怎样办?”那人道:“你这样顾前顾后,那就没法子往下说了。”只听啪的一声,好像是用手拍衣裳响。接上富家驹大声说道:“罢!我就照你这话做了去。”说毕两个人都出去了。 杨杏园本来心绪很恶,这事又听得没头没脑,哪里知道他们为什么事,因此也不去管他。慢慢的起来,依旧靠窗户看书,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只听前面院子里有人大声唱道:“恨杨广斩忠良谗臣当道呀哇。”于是想起来了。富家驹有一个朋友叫钱作揖,他是最喜欢唱《南阳关》这一出戏的。而且他每一句倒板,最后有“呀哇”两个字的口音,那是别人学不会的。听这唱声就是钱作揖,刚才在这屋子里说话,一定也是他了。他和富家驹两个人最交好,富家驹所有的戏剧知识,也都是他传授的。他两人在一块儿,自然是戏剧问题了。怪不得刚才所说有捧戏子,置行头一派的话呢。这时钱作揖和富家驹又在对唱《武家坡》,大声疾呼,唱得人一点心思没有,只得丢了书静坐。一直静坐到开晚饭才到前面去吃饭,富氏兄弟和那个姓钱的,也都同桌子坐了。杨杏园虽然满腹的心事,但是生怕他们弟兄知道,依旧谈笑自若。吃完了饭,回房来洗脸,富家驹也跟了来。在袋里,掏出一张稿子,合手和杨杏园作了一个揖,笑道:“杨先生,就只这一次了,下不为例。”杨杏园笑道:“你又要登戏颂,是不是?”富家驹道:“什么叫戏颂,不是不是!”杨杏园道:“你的戏评,是专门恭维不加批评的,这不是戏颂吗?”富家驹笑道:“只登这一次了,以后绝对不来麻烦。”杨杏园道:“我报上副张的戏评一栏,几乎是你们香社里的人包办了。前几天我们的经理,特为这事和我提出抗议,认为我也是香社的一份子,你说冤不冤?羊肉没吃,惹了一身的膻,我这是《西厢记》里的红娘,图着什么来?”富家驹笑道:“我介绍杨先生和他见一见,好不好?若是能加入我们香社,我们是欢迎的。不过这里面的人,学问都罢了,杨先生未必肯来。”杨杏园笑道:“他是谁?你也不要给我这些好处,我也不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不配做这些风月场中的事情。你既声明只有这一次,我再和你登上就是了。”富家驹听说,连忙将稿子递给杨杏园,一连和他作了几个揖。又问道:“明天能见报吗?”杨杏园道:“明天是来不及,后天罢。”富家驹连声道谢,然后走出。 钱作揖在外面探头探脑,已经是几次。这时便问富家驹道:“答应了登吗?”富家驹道:“答是答应了,不过已经说明,下不为例。”钱作揖道:“我这里还有两首诗,我抄出来,你索性送给他去登一登。”富家驹道:“算了罢,你那个诗,也是六月天学的,在肚子里搁久了,再拿出来,未免有些气味。”钱作揖红着脸道:“你批评人家,总是极严酷的。其实无论如何,比你家二爷的新诗总好些。”富家驹笑道:“你也不要攻击他了。头次我曾把你作的诗,送给杨先生去登。他说宁可多登一回戏评,这诗是罢了。你想,这也是我老二说的吗?”钱作揖道:“这是你捏造出来的话,我不信。他不登我的戏评和诗,那不算什么,我一样找得到一家大报去登。”富家驹道:“你送到哪家去登?”钱作揖道:“我找大评剧家陈黄孽去。凭他一鼓吹,比别家报上,怕不要强十倍哩。”富家驹道:“你哪里认得他?”钱作揖道:“我原不认得他。我有一个朋友,常在他那里投稿,和他认识。我的朋友说了,只要我请他吃一餐饭,这事就好办。”富家驹笑道:“那就很好,若是能运动的话,我情愿出来请客。只是有一层,就怕他不到。”钱作揖道:“有我朋友在里面运动,不至于不来。况且我听见我的朋友说,说陈黄孽,最爱占人家一点小便宜。请他白吃,白喝,白听戏,白瞧电影,总没有不到的。不过你的戏评,杨先生碍着面子,没有不登的,你又何必另找他方?”富家驹道:“不成不成!在他那里投稿,稍微鼓吹一点子的话,他就要改去的,只当白做。而且送三篇登一篇,就是天大人情。这是其一。其二呢,他报上登戏评,总是骂的时候多,你恭维一顿,过两天有骂的投稿,他一样登出来,一来一去还不是扯直。现在我们若是能运动陈黄孽,就彻底运动一下。要和他约好,他的报上,只许捧,不许骂。”钱作揖道:“这个怕不容易。”富家驹道:“只要有熟人介绍,总可以运动。除我请客而外,叫晚香玉直接送他一些礼就得了。”钱作揖道:“若是那样办或者有些希望。要不然,就叫晚香玉拜他做干老子,一定他会捧起来。”富家驹道:“这个我反对。”钱作揖笑道:“瞧你这份醋劲儿。”富家驹道:“并不是我吃醋,非亲非故,叫人家做老子,这事谁肯做?我们将心比心,也不应该让晚香玉做这种事。”钱作揖见他如此,也不坚持他的主张。当时告别回去,约了明日去会那个朋友,晚上回信。 钱作揖的朋友,是个旗人明秋谷,并没有什么职务,是吃瓦片儿的。这天钱作揖来找他,只见他站在大门口,靠着电灯杆,右手捉着一只鸽子,左手伸开巴掌,举平眉毛,挡着阳光,向半空里,张望着不了。天上一群带响铃的鸽子,汪汪的绕着圈子飞呢。钱作揖走上前,正要和他答话,只见他把右手望上一扬,啪啪啪一阵响,他手上那只鸽子,已经飞入半空里,也加入那个团体去了。猛然间一道影子在眼前直飞了过去,倒吓了钱作揖一大跳,看那明秋谷时,笼着衫袖,昂头望着天上,嘴里不住的微笑。钱作揖道:“秋谷兄,真有个乐儿呀。”明秋谷回头一看是钱作揖,连忙拱手作揖道:“请家里坐,请家里坐。”钱作揖道:“我听说你每月养鸽子,要花几十块钱,就为的这一扔一瞧吗?”明秋谷笑道:“我这算什么,家里养了四五十对,也值不了人家一对的钱。”说时,把他让进家里客厅里去坐。钱作揖先说了一些闲话,后就谈到陈黄孽的戏评。明秋谷笑道:“他的戏评,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我们懂一点戏的人,那还值得一瞧?”钱作揖是来运动人家的,当然不能加以攻击。便笑道:“他的戏评自成一家,意在雅俗共赏,那倒怪不得那样做。我知道你和他很好,我也有戏评的稿子,请你介绍去登登,行不行?”明秋谷道:“可以,不成问题,你交来得了。”钱作揖道:“并不是说一回的事。希望以后,有稿子送去都登。”明秋谷道:“那可不成。你想,人家又不是傻子,他办的报,为什么干替你捧角。”钱作揖道:“我自然对他要表示一点好感,不能让白登,我请他吃饭,也请你作陪。”明秋谷道:“我没关系,介绍一下,不算什么。可是你要希望他大捧一下,光是吃一餐饭,那是不成的。我和他是多年的朋友,我很知道他的脾气。凡是请他吃一餐饭,照例他送登一篇戏评,一条菊讯。若是不登戏评,光登菊讯,就可以奉送登三回。过了这个定章而外,他就不管。”钱作揖道:“若是要他老棒,又要什么条件哩?”明秋谷笑了一笑说道:“这个又何须于问?”钱作揖道:“若是要送点礼,那也办得到,总要他合作才好。”明秋谷道:“送什么礼,你干脆送他的钱得了。”钱作揖道:“你看要送多少钱?”明秋谷道:“钱出在你身上,这个话我就不便于说了。”钱作揖道:“我也是人家的事呢,怎好作主?我看这事索性公开的办起来,请你去问一问他看,他要多少钱才愿意办?”明秋谷道:“问倒是可以问。最好你先拿一点现款来,让我带去和他说话。”钱作揖道:“我又不知道说人情要带现钱的,身上哪里预备有款子呢?”明秋谷道:“可惜你没有现款。若是有现款,我可少说许多话。”钱作揖道:“那是什么意思?”明秋谷道:“你有所不知。陈黄孽的五官,没有一处不害馋病的。只要把东西引出他的馋虫来,然后要求他的条件,就很容易合拍。”钱作揖道:“若是照你的法子,果然有效力时,你不妨明天去说,我今天弄些钱来,让你带去。”明秋谷道:“那样最好。”钱作揖道:“你看要带多少钱?”明秋谷想了一想,说道:“钞票都不成,你拿个三十块现洋来,我包和你办成一个极圆满的结果。”钱作揖道:“一出手就拿三十,以后还要不要呢?”明秋谷道:“既然现钱交易,当然是一回交代清楚,不能拖泥带水。少了这个数目,也办不动。”钱作揖见明秋谷说得很有把握似的,也就一口答应了。 当日晚上,找着了富家驹,一五一十说了。说是最好一把拿出五十块现洋来,一下就把他砸倒。富家驹道:“真是陈黄孽能和我们合作,这个数目,却也不算多。但是明天就要拿出来,我实办不及。”钱作揖道:“难道你忘记了吗?下个星期就是他们竹社叶社和金竹君秋叶香题赠封号的日子,我们香社不出风头则已,要出风头,应该于这个星期,大事铺张一下。到了下个星期,我们也可以和晚香玉题赠封号,和他们比一比。那末,运动报馆,岂非刻不容缓?”富家驹道:“你这话说得也是。不过我一时拿不出许多,怎样办?”钱作揖道:“昨天我看见你那件灰鼠皮袍子很好。现在灰鼠是最值钱,你何不拿去当一下。过个几天,有了钱把它再取来,也不妨事。”富家驹道:“这个使不得。要我自己去当,我是没有进过当铺门。叫听差去当,我又不好意思说。”钱作揖道:“这样办罢。你把皮袍子交给我去替你当。明天我交当票子给你,你自己去赎。你看如何?”富家驹道:“不能当,我又怎能赎?”钱作揖道:“那也好,只要你出钱,我替你包当包赎就是了。”富家驹一想,除此也没有第二个法子,只得照办。他马上在箱子里取出那件崭新的灰鼠皮袍子来,交给钱作揖笑道:“我还没有上过身呢,倒要先进当铺子了。”钱作揖道:“那要什么紧,手头不方便的时候,我就常当当。”富家驹拿了几张报纸,将皮袍子包了。又栽了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是“请顺文李梅轩兄”。粘了浆糊,贴在报上。钱作揖道:“你交给我去当,怎么又叫我交给李梅轩。”富家驹道:“我哪里是要你交给他,我怕他们看见了要问。你就说李梅轩要借我这件皮袍子去做样。这上面贴有现存的字条,证据确凿,人家就不疑心我是随口撒谎了。”钱作揖笑道:“你真也想的周到,别瞧你老实,例会办事。”说着,夹了那包袱出门去了。次日上午,就在当铺里当了五十二块钱。要了二十块现洋,其余的是钞票,钞票揣在里衣口袋里。现洋用一张纸包了,捏在手里,然后来见明秋谷。他一见面就作了一个揖,说道:“事情是办得了。不凑巧,遇到一个朋友,拉去上小馆子,我身上又没带钱,就把整款花去了两块。我真不是存心,要存心我就是个畜类。”说时,把二十八块钱,手里托着问道:“你瞧成不成?成就请你带去。不成我好带回去,补上再送来。”明秋谷见他把钱已拿在手上,而且又说出这种话。那末,他用了两块钱,也许是真的。便道:“既然如此,你且交给我,这三十块钱,又不是定价,有什么少不得。不过要一个整数给人家,才好看些。到那时再说,果然要添我就给你添上罢。”说着,便将钱接了过去。钱作揖道:“我也就走了,明天听你的回信。”明秋谷道:“这个时候,陈黄孽也还没有上报馆,我正好赶到他家里去。我们一路出门罢。”他也找了一件马褂套上,和钱作揖一路走了出去。钱作揖自去听戏,明秋谷却到陈黄孽家来。 这陈黄孽虽然是一个平常的新闻记者,但是排场是有的。门口挂了一块“正阳日报记者住宅”的牌子。接上门房门口,就挂了一块“传达处”的牌子。小小一个四合院子,也不过一丈多见方,可是东西南北房,他一律都用牌子标起来。什么客厅,书室,内室,分别得很清楚。明秋谷一进门,正要往里闭,门房里跑出来一个小听差将他拦住。说道:“明先生你给我一张名片,让我先进去回一声罢。”明秋谷道:“得了,这一趟我没带名片,不要过虚套了。”小听差道:“没带名片也不要紧,您先在此待一待。您不知道,我要不进去先说一声,回头老爷是要骂我的。”明秋谷见他如此说,怕他真个挨骂,只得站在门洞子里,让他进去回禀。去了一会,他出来请明秋谷到小客厅去坐,然后陈黄孽才出来。他一见面,早是深深一点头说道:“请坐请坐。”接上便操着他大八成的官话喊道:“来呀,倒茶来呀。”明秋谷和他多年的朋友了,知道他沾染官场的气习很深,越客气越礼节多。便道:“我只能坐一会儿,我就要走。我现在有一桩事和你来商量。”陈黄孽道:“什么事?总要我能办得到罢。”明秋谷道:“那自然,办不到的,我也不必来说。”说着又笑了一笑。然后说道:“现在有两个朋友,要捧晚香玉,请你多帮一点忙。”陈黄孽风车般的摇着头,说道:“不成不成!我一些朋友,无论是谁,也说她海派。亏你还玩过票的,怎样来捧她。”明秋谷道:“也是没奈人情何啦。我那朋友说,一两天之内,就要请你吃饭。”陈黄孽道:“那倒不必。”明秋谷道:“不但请你吃饭,还要送东西给你呢。”陈黄孽笑道:“那就不敢当了。怎么着,他想登一张相片吗?”明秋谷道:“他倒不在乎此。希望你常常帮他的忙,他送了稿子来,都给他原文登上。”陈黄孽摇着头道:“这就难了。报馆里犯一个捧角的名义,那都不去管它,我和晚香玉什么关系,那样捧她,又不是发了疯。况且她那种角色,刚刚是半红半黑的时候,也受不起人家大捧特捧。我要捧她,人家真要骂我陈黄孽瞎了眼哩。”明秋谷见他口风如此之紧,便在身上掏出二十块现洋,叠起来作一注放在桌上。陈黄孽见他摆出一叠现洋,眼睛望着,便问道:“这是做什么?”明秋谷道:“我原来知道你是一个清高的人,不敢用这一点小款来送你。可是我那个朋友,一定要我拿来,说是送给你买点茶叶喝。我受那方面重托,又没有你的话,所以不敢代为拒绝。带来了,听凭你怎样办。”陈黄孽穿的是短小的西装,两只手全露在外面。于是两只巴掌,互相搓个不住,笑着对明秋谷道:“你这朋友太……太什么了。”明秋谷道:“他也知道直接送钱来,欠雅一点。可是他有他的想头,以为送钱来,由你自买东西,可以挑合意的。”陈黄孽道:“那绝对没有关系,送东西钱都是一样。只是我……”说着,把手又不住的互相搓着。明秋谷道:“他既出于诚意,你落得收下。只当他请你吃饭,你就不去,他酒席钱,不也是花了吗?”陈黄孽道:“我凭了你老哥的面子,还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吗?只是他那条件也特苛些。你想,来了稿子就登,这不太没有限制吗?”明秋谷道:“那当然只以捧晚香玉为限,除此以外,登不登仍在你。”陈黄孽用手抓一抓头,又笑道:“真就这样贱卖。”明秋谷听他那口音,已有九分愿意了。自己是二十八块包办下来的,多出一块,就少赚一块,万万松不得口。便将手扶着洋钱,捏着上面几块,只是转动。口里说道:“这又不是我的款子,只要前途肯出,我还有什么不答应的。”说到这里,明秋谷摸着那一把钱,就要往身上揣,陈黄孽大吃一惊,连忙将他的手按住,很亲热的样子说话。说道:“你老哥这番盛意,我岂有不感激的。”说时,握住明秋谷的手,摇了几摇,说道:“就是这样办罢。我还不知令友贵姓。”明秋谷道:“说起来,这人你也应该知道。他是在各报常常投稿的富家驹先生。署名是‘醉玉少年’。”陈黄孽道:“知道知道!他的文字做得很好,若是到我们这报上来发表,我们是极端的欢迎的。”口里说着,眼睛可不住的看那堆洋钱,心想如何才能到手?明秋谷的眼睛,比他的眼睛更厉害,却又不住的偷看他的眼神,恰好听差端上茶来,陈黄孽将明秋谷面前的洋钱移了一移,然后将茶杯放在一堆洋钱里面。说道:“你这钱收起来吧?我若先收了钱,仿佛对富先生不客气一点。”明秋谷道:“那倒不要紧,这是他愿意的。”明秋谷说着,那钱依旧摆在桌上。陈黄孽便把钱又移了一移,笑着说道:“既然如此,我只好收下了。”便顺手将洋钱又一移,移到自己这边来。明秋谷道:“钱先生说,日内他一定请你吃饭,请你听戏。有时候他来篇把稿子,你也要帮忙才好。”陈黄孽道:“只要是熟人,那都不成问题,何必一定要请我吃饭。”明秋谷道:“这也无非是大家叙叙的意思。不能说是奉请。”陈黄孽道:“既然这样说,我一定是到的。你一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和你打听一件事,听说他们竹社明日请客,运动选举票,你知道不知道?”明秋谷道:“有这个话吧?我倒是没有留心。”陈黄孽道:“可恶极了,他们没有请你吗?”明秋谷道:“他们的首领是袁友竹,和我们的意见不同,因为我们是反对金竹君捧秋叶香的呢。”陈黄孽拍一下桌子,一巴掌扑在洋钱上说道:“好,我帮你的忙,捧秋叶香,反对金竹君。”明秋谷笑道:“那样就好,明天请你坐包厢。”陈黄孽手握着洋钱,望回一缩,顺便望衣袋里一揣。然后伸出手来,捏着拳头捶着桌子道:“金竹君的戏,平常得很,他们捧她,太没有道理,我必定要出来骂骂。”二人正说得高兴,听差送上四五封信来,一把交给陈黄孽。他一看那信封,有两个是西式的,都未曾封口,似乎是一封请柬。先抽出一封来看,果然是请柬,乃是竹社全体社员出的名字,日期就是明日。再打开那一封,更好了,是金竹君自己出名请的。请的是后日,而且还是西餐。陈黄孽看了这个,又看了信,都放在一边。明秋谷仍继续的反对竹社。说道:“你要大骂,我可以供给你的材料。”陈黄孽道:“刚才我不过是一句笑话。你们一个捧竹,一个捧叶,我们何必帮一个打一个。况且金竹君……”明秋谷见陈黄孽立刻变了态度,也不知是何缘故。便道:“叶社的人,我认得一大半。就在这两三天之内,他们有一种聚餐,我介绍你去客串。”陈黄孽道:“我哪里登过台,你这不是和我开玩笑?”明秋谷道:“不是要你登台。他们聚餐,是专请捧秋叶香的党人,不带外客的。我叫他们下你一封帖子,请你去吃饭,岂不是客串?”陈黄孽听了,摸着胡子笑道:“我对秋叶香,向来很赞成的。他们就不请我,我也不会骂的。”明秋谷听他口风有些转了,索性说明白,便道:“日期就是后天,你务必到。回头我打电话通知他们。”陈黄孽想后天已经有一餐了,两餐并在一天吃,很不经济。一个上午,一个下午,那还罢了。若又同是一个时候,只好算一饱,越发不是算盘了。便道:“我有一个约会,你们迟一天,成不成?”明秋谷道:“他们原打算今天晚上决定日子,这样说时,就展期一天罢。”陈黄孽收了二十块钱,各方面又请他吃饭,很是欢喜。明秋谷起身要走,又留着他坐了十分钟,然后才送出来。 自次日起,他便接连大吃了三天。也是他的口福好,作到了第四天头上,又是夕阳庐诗社雅叙的日子。陈黄孽原不是遗老名流,可是他作得来七绝五绝两种诗,毛遂自荐也加入了这个诗社。他虽不出社费,好在社里的人,都是名公巨卿,出得起钱的,让他一人白来,也就没有什么影响。这社里共有二三十位诗友,每会不见得尽来,也不至于不来,大概总到个上十位。这天是林雪楼太史作东,到的有赵春水,周秋舫,杨夏峰,葛冬雪,周西坡,孟啸庐,梁蕉梦一十几位。陈黄孽也在其中。大家先是把报上的新闻搜罗出来,谈了一阵。后来慢慢的就谈到听戏,葛冬雪便笑着对林雪楼道:“听说你有好些时,没上天桥落子馆了。‘自有人间金翠喜,不妨日日上天桥,’风情大减了。”林雪楼笑道:“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那边赵春水笑道:“我得一联诗钟了,是‘莲花落后金归翠,秋叶香时客上楼’。”于是乎大家哈哈大笑。座中也有一二位不懂的。便道:“上一联即景生情,那是知道的。下一联是什么意思?”林雪楼笑道:“这也是给我开玩笑呢。因为这些时候,我总去看秋叶香的戏。当她要出台的时候,我就到楼上包厢里去。这不是秋叶香时客上楼吗?”大家见他直认不讳,于是又第二次大笑起来。林雪楼一面笑着,一面用左手扯着右手的衫袖去擦眼泪。说道:“这孩子的戏真不能说坏,在现时这些坤伶花衫里面,没有人盖得过她的。”周秋舫道:“这话当真吗?”林雪楼道:“你也看过她的戏,你平心说,谁还能比她好?”周秋舫道:“我以为金竹君比她好。”林雪楼道:“空说比她好不行,你得从色艺上仔细评判出来,那才能算数。”周秋舫道:“你不要性急,我慢慢儿的说给你听。”林雪楼闭着眼睛,摇着头道:“吾斯之未能信,姑妄言之。”周秋舫道:“论作工秋叶香跌宕有余,而端庄不足。论唱工用力过刚,而圆转欠周。金竹君就不然了。演青衣是青衣,演花衫是花衫。”林雪楼不等他再望下说,已经是撅着胡子,摇头不已。正好陈黄孽在下手,回过头便问陈黄孽道:“你是一个评剧大家,你说说看,秋叶香和金竹君的戏,是哪个的好?”陈黄孽一想,秋叶香金竹君都请我吃过饭,总算熟人。这里林雪楼帮着秋叶香,他是一个太史。那边周秋舫帮着金竹君,又是一个总裁,也都不能不帮忙。便笑道:“各有各的好处。”赵春水道:“虽然各有各的好处,不能两个人的色艺,就一五一十,分得那样平准,总有一个好些,一个差些。”陈黄孽吃了金竹君两餐饭,比较是要袒竹的。可是他明知道,今日的东道主林太史,乃是一个捧叶最热心的,要说秋叶香不如金竹君,又怕东家不快活。便笑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是无法下定评的。”赵春水道:“怪不得你们评剧家,有许多白戏看。原来你连一个也不肯得罪。”林雪楼道:“你们不要吵,我有一个最公正办法,来评判甲乙了。”大家听了这话,就中止争论,来听他的办法。要知他说出什么办法,下回交代。 第五十五回 限刻夺诗魁风流前辈 连宵制菊选笔墨闲人 第五十五回 限刻夺诗魁风流前辈 连宵制菊选笔墨闲人却说林雪楼因大家对于秋叶香金竹君的艺术,争论不一,他就用一个办法,订出甲乙来。他说:“现在我们在座,共有十六个人。我现在要请在座的人,用投票办法来表决,大家以为如何?”陈黄孽听说,早就笑着鼓起掌来,说道:“妙极,妙极。我们这一举,鼓吹风雅,很可以引起许多人注意的。我就来做票。”说时,他把桌上放着现成的纸,拿了两张,裁成几十小片,便将在座的人,一个散了一张。周秋防心里一想,在座的人,恐怕是秋叶香一方面的人多,投起票来,我有九成失败。这种形势,还是不投票的好。便说道:“投票固然是很公平的法子。但是我们在座的人,又不是看戏的人选举出来的,我们怎能代表社会上一般人的公论?我们既不能代表社会上一般人的公论,我们私下定的高下,那不足为定论。”在座的人听他这话,很是有理。便问道:“依你的意见,要怎样办才行呢?”周秋舫道:“依我的办法,我们要把这事登在报上,请看报的人自由投票。到了最后一天,谁得的票多,谁就是第一。”赵春水道:“这是举行菊选啦。但是办菊选,只有指定一些人当候选人的。没有专指定两个人叫人家投票的。”周西坡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就办起来?”陈黄孽头一缩,手一指,笑道:“周先生,也要借这个机会,替你干姑娘运动吗?”周秋舫道:“既然要公开的干,决不能就一两个人说话。再说这事要办,自然借重你的报。谁要运动还瞒的了你吗?只要你不受运动就得了。”陈黄孽就怕揽不到这种生意,周秋舫一说,连忙说道:“受运动是这个东西。”说时把五个手指头,罩在桌上,乱爬起来。大家一见陈黄孽这种样子,不由都笑起来,都说陈君既然起了这样的誓,这菊选在他手上办,一定是很公正的,我们何不就办起来。林雪楼今日正得了一个月的高等顾问薪水,也在兴头上。他左腿架在右腿上的坐着,左手捧着一管水烟袋,烟袋下压着一根纸煤,右手却伸出拇指食指两个指头,将纸煤从根上捻起,捻到纸煤捎上去。眼睛却望着空间,出了一会神。停了一会,他笑起来道:“这事我也赞成。不过若叫人漫无限制的投票,那就什么竹头木屑一流的东西,都要发现出来。到了那个时候,若是居然有一两个不成样子的中了选,我们要不要一律发表出来?发表出来吧?鱼龙混杂,有失菊选的价值。而且自己爱惜羽毛的,一定也羞与为伍。不发表出来吧?这菊选又不公正,也是要受人攻击的。最好我们现在指定一些人出来做候选人,票上写的,要以我们指定的人为限,那末就不会发生那些毛病了。”周西坡听说,首先伸出右手三个指头,拍着左手的掌心,摇着头笑道:“诚然诚然!我介绍一个罢。”周秋舫道:“是不是吴芝芬。”周西坡笑道:“我是内举不避亲啦。”林雪楼放下水烟袋,早挨着桌子坐下,铺好了纸,提起笔来就写了“秋叶香”三个字。然后手里捏着笔,脸望着大家道:“不要怀宝迷邦呀。有荐贤的就快说。”林雪楼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座的人,你荐一个,我荐一个,立刻就荐出十几位,那名字是秋叶香,金竹君,吴芝芬,晚香玉,小珊瑚,绿无痕,玉琴香,琴碧艳,赵吟鸾,何素芬,月中桂,梅又芳。林雪楼把笔一放,笑道:“够了够了,共是十二金钗之数,这是大观园正册。再要选出,就要打入副册了。”赵春水道:“那末,谁是林黛玉?”林雪楼笑道:“叶香还不够资格吗?”那个梁蕉梦是个白发皤皤的老头子,大家闹时,他只睡在一张软椅上,笑而不言。这时一翻身坐了起来,问林雪楼道:“哪里找恰红公子去?”林雪楼把一只手摸着胡子,一面点头,一面微笑。梁蕉梦笑道:“那句话我替你说罢。舍我其谁?”林雪楼呵呵大笑。梁蕉梦也是很得意,头望反一仰,碰着壁子,把头上那顶瓜皮小帽吊了下来,露出一根笔管儿粗的辫子,用红丝绳绑着,也从头上垂了下来。大家看见,又笑起来,说道:“这才是冠缨索绝哩。”梁蕉梦从从容容一只手把小白辫子按在头顶心上,一只手将瓜皮帽戴起。那白小辫子,便藏在小帽里头了。陈黄孽向来和遗老们往来,他有一桩事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一年到头离不开一顶小帽。今天在座只有几个人不够遗老资格,仔细数一数,又是在遗老之数的,都戴了小帽。这时梁蕉梦做了落帽的孟嘉,这才知道他们戴小帽,原来是为藏小辫子而设的。 大家哈哈大笑之时,周秋舫一手将那名单接过去一看,马上就放到桌上,说道:“这菊选不用办了。选还未曾选,已经有弊了。”大家都说,这有什么弊?周秋舫道:“这名单是林雪翁开的。单上的第一名,偏偏就是林雪翁的干姑娘,能说不是弊吗?”林雪楼道:“这是我要荐这个人,提笔一开单子,不觉得就先写了,并没有别的缘故。”周秋舫道:“林雪翁要保荐的当然不止一个,何以单把秋叶香写在第一呢?”林雪楼道:“总有个名字在先呀。我写秋叶香的名字在第一名,你就说我袒护秋叶香。我若是写金竹君的名字在第一呢,你又不要疑我袒护金竹君吗?”周秋舫笑道:“你哪能够那样写?要是能那样写,我也无话可说了。”林雪楼把脸周围一望,说道:“大家听听这话多么有趣。把我的干姑娘写在第一,他就说有弊。把他的干姑娘写在第一,就公正无私。”说着,伸出右手食指,对周秋舫点了几点。周西坡用手将八字胡子,两边一抹,然后说道:“二位既然争执不下,我来拟个折衷办法罢。”林雪楼道:“愿闻其详。”周西坡道:“秋叶香金竹君二位,都不占第一,这第一给别人得了。”大家说:“也只有如此,可以息争。可是把哪个当第一呢。”周西坡道:“不必另拟,只照现在的名单,依次提起来就得了。秋叶香现在写为第一,好比是总长,金竹君写在第二,好比是次长。总次长,既不能任事,就要以第三位的首席参事递补了。”周秋舫听到周西坡说金竹君是次长,说道:“你这话也不公平,何以秋叶香就是总长,金竹君就是次长?”周西坡道:“我是照着单子上次序,这样比方说呀,我哪里会帮一个打一个呢?”赵春水道:“你说要以名单上的第三个人递补,这人不太占便宜吗?”周西坡道:“鹬蚌相持,渔人得利,天下事就是这样。我们要不以第三名来补上,还把第四第五名来补上吗?”大家对于周西坡这话,倒也相当赞成。林雪楼笑道:“这个骚老头子,最是滑稽。你们且慢赞同,先看一看那第三名是谁?”大家听这话,将名单拿起来一看时,却是吴芝芬。大哗起来。都说道:“我们都把他的话,当作正经公道之论,原来他是和他的干姑娘打算盘呢。”周西坡笑道:“不怕你们鬼,喝了你老娘的洗脚水。”说毕,哈哈大笑,张开一张扁嘴,又没有上下门牙,两排红牙肉中间,露出一个窟窿,越发的有趣。大家猛笑了一阵,梁蕉梦林雪楼周西坡三人,又接上一阵大咳嗽。周西坡在衫袖里抽出卷着一团的一条毛绒手巾,只擦眼泪。停了一会,捶着胸笑道:“林周二位,你看以为如何,就用我的法子解围罢。”周秋舫明知争林雪楼不赢,自己不过是不输这一口气,果然用第三名来做第一,大家不想,又未尝不可。谁知林雪楼绝对不肯,说道:“我本是无心的。现在你们说我是袒护秋叶香,我若让步,倒弄假成真了。”梁蕉梦笑道:“我倒有个法子。我现在出个诗钟题目,哪个夺了元,这名单上的名字,就由哪个分配。你二位以为如何?”大家听了,都赞成起来,说这个奖品有趣啦,便争问什么题目。梁蕉梦道:“题目也不用我拟。我又想了一个法子,在座的人,每人用纸块写一个字,捻成纸团,都放在笔筒里。回头用抽彩的法子,抽出两个什么字,就是什么字,觉得格外别致些。”大家又道一声“好”。林雪楼笑道:“此老兴复不浅,但是这个法子,倒是能用。”于是在座的人,各用纸写了一个字,把桌上的笔筒倒空,将纸团全放在里面。梁蕉梦自己也写了一个扔在一处,然后将两支笔在里面揽了一阵,夹出两个纸团来。梁蕉梦打开来看时,一个是“香”字,一个是“流”字。他将两纸块展开,放在桌上,说道:“这两个都是平声,只能用一唱和三唱。一唱未免太容易一点,就是三唱罢。”说时,望着壁上挂钟道:“现在是两点五十五分,听到钟响三下交卷,钟响以后不算。‘等到他说完了这句,便都思索起来。 座中十有八九,都是此中能手。但是他们都要看林周二人谁夺元,都随便胡诌上两句。有的说”山头香雪翻成海,渡口流霞幻作花。“有的说”十家香谱洪刍记,一幅流民郑侠图。“梁蕉梦听了,只是摇着一颗白头。周秋舫一看那钟,已过了五十八分。一说话间,时刻就快要完了。他便对梁蕉梦道:“我的得了,是’口脂香气吹寒竹,眉史流风问细君。‘”林雪楼道:“我的也有了,是集句呢。”便高声朗诵道:“柴门流水依然在,油壁香车不再逢。”他一念完,大家齐齐的叫了一声“好”。说道:“’流香‘二字都在第三唱,这还不难,难得一起一结,天造地设,没有集句的痕迹。”周秋舫虽然和林雪楼是敌人,也点头道:“确是好,算我输了。”梁蕉梦道:“元算是雪楼夺了。可是秋舫这两句也不错,他还把’竹君‘两个字,嵌做了七唱呢。”说到那里,钟已当当敲下三下。大家先是没留意,再一念“口脂香气吹寒竹,眉史流风问细君,”可不是把“竹君”二字嵌在内吗?总只有三分多钟,一联诗钟,已嵌“流香”、“竹君”四字在内,不能算不敏捷。因之大家对于周秋舫的诗钟,也相当的赞许,举他第二。周秋舫道:“不必推了,本来金竹君的名字,就在第二。不是我这一考,还可以替她打抱不平。这一考起来,把事反指实了。”大家听他说,都笑起来。林雪搂既然争得最后胜利,也不说什么,只是傻笑。原来开的那张名单,也不修改了,在众人当面,就递给陈黄孽。说道:“请你明日起,就在报上登出来。”陈黄孽道:“好好,我办过多回了,手续是很清楚的。给我包办,准没有错的。”林雪楼笑道:“你不受贿赂吗?”陈黄孽把他的右手的五指,又在桌上爬起来,说道:“我不是起了誓吗?受贿就是这个东西呢。”大家见他又把做乌龟来发誓,都忍不住发笑。周秋舫便笑着对他道:“黄孽兄,你是最恨这个东西吧?怎么老是把它起誓呢。”陈黄孽道:“还有不恨这东西的吗?”大家听说,又都笑起来。但是都想着陈黄孽一定把菊选办得干干净净,不肯含糊一点儿的。这天的诗会,到下午七点钟才散,陈黄孽吃了一饱,自上他的报馆来编稿子。 到了编辑室里,陈黄孽拣了一封厚厚的信先把它剪开。抽出里面的稿子,共有三篇,全是捧晚香玉之作,正是富家驹的。其中有一篇是诗,题目是《赠晚香玉》。陈黄孽一想,直呼其名,未免太不客气。按着张先生李先生的办法,就在晚字下面,添了“女士”两个字。其余两篇,一是戏评,题目是《晚香玉昨演新排名剧(恨海鸳鸯)志盛》。一篇是《晚香玉不愧为坤伶之王》的题目。似乎是传记,又似乎是戏评。陈黄孽匆匆看了一遍,里面除了有两三个典不懂而外,只有两个字不认得。至于文字的措词,无非是恭维的话,倒没有什么可改的。于是并不加以考虑,就发交了排字房。把稿子发完之后,陈黄孽照例也要做一篇小评的。今天他却没有做短评,就把举办菊选的启事,登在小评的地方,替代一天。他那启事是: 日昨为夕阳庐诗社,十七次诗会之期,由林大史作东。是日,天气晴和,青年白发,老少咸集。济济一堂,可喜可贺。一时许,于匆匆到社,当与在社诸名流,一一拱手。且谈且笑,种种高论,颇不闷人。旋周秋舫总裁,发起菊选,与林雪楼大史,各有意见发表,飞短流长,趣话蓬兴,在生诸公,无不鼓掌。就中梁蕉梦中丞,须眉皆白,其乐陶陶。语无伦次,破笑为涕。子之诗学,颇为平庸。亦加入笑谑,宾主尽欢而聚。当由林太史拟定北京坤伶名单一纸,作为菊选候选人,征求社会上对此之公论,对此十二人自由投票,选举坤伶之王。予以此事鼓吹风雅,提倡剧学,且赞且同。指天誓日,殊愿公正。下午七时散会,予遂将名单苍遑携回。现特拟定菊选规则五条,征求投票。予敬告读者,此事奖掖坤伶,促进歌舞,关系梨园,殊非浅鲜。一同努力,予有厚望焉。 自己将这启事看了一遍,觉得做的有头有尾,清清楚楚,是一篇好文字。于是提起红水笔一顿大圈,也发交排字房去了。在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盒烟卷来。这烟匣子虽是次等货哈德门。但是这里面的烟,可不是哈德门牌子。是刚才在夕阳庐诗社里,将那筒子里的三炮台,实实在在的装了一匣子。这时抽出一根来放在嘴里,擦着火柴,慢慢的吸将起来。吸烟的时候,皱着眉毛,抿着嘴,去研究那股好烟味。陈黄孽一面抽烟,一面订菊选章程的腹稿。那一根三炮台,帮他的忙不少,不多一会,他已将章程拟好,便展开纸来,一一写出。 (一)本届菊选,选坤伶皇后一人,公侯伯子男爵各一人。 (二)本栏下方,印有列号菊选票。投票者须将此票剪下,如格填好,寄交本社菊选外。随便以稿纸书写者,无效。 (三)此项菊选,以获票最多数者为皇后,次多数者为公爵,以下类推。 (四)自本报宣布之日起,至十日后为止,接收菊选票,逾期无效。 (五)截止投票五日后,在本报宣布结果。票存本社,投票人可于五日内,同时来本社查验,以昭大公。 这五条规划以后,便附着那个候选人名单。自己将稿子字句校对一遍,便发交排字房。看一看手表,还只有十点多种,心想赶出城,还可以赶上润音楼的压轴大轴两出戏,马上坐了车子,便到润音楼来。 一进戏场,两廊过来,那听蹭戏的,乌压压的挤了一堆。看坐儿的直嚷:“道口上,站不住,诸位退后一点罢。”又有人说:“真是不顾面子,听蹭戏就别再往前挤了。”陈黄孽在这吆喝声中,已经挤了进去,和看坐的笑着点了一个头。看坐儿知道他是个专看白戏的人,是没有好处的。但是他和这些唱戏的名角儿都是朋友,也不能得罪他。便道:“陈先生您来第二排坐吧?”陈黄孽连点头道:“成!成。”那看坐的将他一引到上场门一边,第二排椅子上坐下。和他共坐一凳的,有两个青年,另外一个是三十多岁的人,嘴上养了一小撮短短的小胡子,都昂着头望着台上,有一句没有一句的叫好。陈黄孽一看,花旦梅又芳,正在演《胭脂虎》,这几个人正在对着她叫好。有时叫好之外,夹着四五下很单调的巴掌,十分刺耳。陈黄孽是个老走戏园的人,他一望就知道这几个人是捧梅又芳的。这梅又芳原是天桥舞台上的一个小坤角,名叫小菱花的,因为有一个捧角家和她认识了,和她置了几件行头,改了个名字,便调到这润音楼来。陈黄孽只是在她登台的第一日,看了一次,并没有注意。后来常常接到恭维梅又芳的戏评稿子,别家报上,也登得有。就是这一样,她已成为名角了。陈黄孽虽不懂得戏,但是白戏看得太多了。每出戏的戏词上下场,都记得烂熟。看过好的,再看不好的,自然也有一个比较。当时他觉梅又芳的本领,也不过尔尔,何以有许多人捧。自己胳膊捧着胳膊,仰在椅子上,懒洋洋的看。他这个样子,偏是有人注意。那两个青年,不住的用眼睛向这边打量,对陈黄孽那一把毛刷胡子,尤其是再三注意。看了一会,两人交头接耳,又说一会。说了一会,又望望这边。好像想打招呼,苦于没有机会似的。陈黄孽原没有留心旁人,所以人家看他,他也不知道。这时他手上拿着半截没燃着的烟卷,正昂着头找看坐的,要根取灯儿使使。有一个青年看见,便将他手胳膊一碰。陈黄孽回头看时,那青年早笑脸相迎,问道:“你先生是要取灯儿吗?我这里有。”说着便将面前一盒火柴,送了过来。陈黄孽欠了一欠身子,将火柴接到手里。那青年看他手上的烟卷,只有小半截,还没扔掉,一定是烟已抽尽了。连忙在身上抽出一个皮页,在里面取了一根吕宋烟,送到陈黄孽面前,说道:“这里有烟。”陈黄孽一看那烟上,围着一道小金箍,正是上等的雪茄,便将烟一推道:“我有烟,不客气。”那青年道:“不要紧的,茶烟不分家呀。”说着又把烟送了过来。陈黄孽觉得盛意难却,只好微微点了一个头,将烟接过。一面抽,一面便问人家贵姓。那少年听说,早递过一张名片。陈黄孽接过来一看,这人的名字叫任黄华。左面署着“钱塘苏小是同乡,字做霜,一字菊仙,外号西湖钓客”。名字右面,也有上衔,乃是“梅玉联吟社干事,藤花杂志总编辑”。陈黄孽见人家也是文艺界中的人,不敢怠慢,也在衣服袋里掏一张名片还人家。那青年还没有接名片,先就笑着问道:“阁下是黄孽先生吧?”陈黄孽答道:“是的。”任黄华道:“久仰得很!在报上天天读阁下的大作。”陈黄孽道:“见笑见笑。”任黄华同坐的两个人,看见他们已经攀谈起来。也就和陈黄孽点头,彼此交换名片。陈黄孽接了名片一看,有胡子的是李星搓,没胡子的是孟北海,头衔和任黄华相同,不过编辑上面少了一个总字。李星搓面前,正摆着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仁,便整把的抓起,放到陈黄孽面前来。大家一面看戏,一面谈话,就像很熟似的。任黄华问陈黄孽,梅又芳的戏怎么样?陈黄孽受了人家的招待,自然不便说不好,也就随声附和了几句。这时梅又芳戏已完了,台上在换桌围椅垫,任黄华三个人,一见这桌围椅垫,好像是下逐客令的李斯一般,马上站了起来,就对陈黄孽道:“明天到府上去奉看。”陈黄孽知道这是捧梅又芳的嫡派。捧角家有规矩的,成心要捧哪一个人,等那个人下了场,马上就要走。若是不走,那就是不专一的捧,受捧的人,是不领情的。所以任黄华看见换下一出戏主角的桌垫,他们赶快就走。 第二天晚上,任黄华三人依旧到润音楼。梅又芳的戏一完,三个人便到戏院子门口,一排的站着。不到五分钟的工夫,梅又芳出来了,头上戴一块瓦黑的呢帽,身上披着黑呢的斗篷,正是漆黑一团。但是这样一来,她那一张粉脸,格外就白了。脑后辫发,蓬松一大把,在斗篷上露着,可见她卸装得匆忙。任黄华早笑着迎上前,说道:“你饿了吗?请你吃点心去。”梅又芳道:“这个时候,哪里有地方去吃点心?”任黄华道:“有的是。石头胡同韩家潭里面,江苏馆子也有,广东消夜馆子也有,你要上哪家?”梅又芳把脸一扬,说道:“谁到那种地方去?”任黄华道:“那要什么紧,多少朋友,还带了家眷去吃呢。你还怕什么吗?”梅又芳道:“我怕谁?去就去。”她和任黄华一行三人,便到石头胡同广东馆子来吃消夜。他们四个人,到了一个小小房间里,伙计顺手就放下帘子来。任黄华帽子还未摘下,看见梅又芳解胸前斗篷的纽扣,连忙抢上前,提着斗篷的披肩,慢慢提起,给她挂在壁间衣钩上。梅又芳自己,也除下帽子,现出身上鹅黄色花缎驼绒袍子,外罩青素缎,周身滚白牙条的紧身小坎肩。灯光下映着,真是鲜艳夺目。李星握正在对面坐着,不由得笑着喝了一声彩。说道:“嘿!好漂亮。”梅又芳对李星搓一望道:“你在台下还没有看足吗?”李星搓笑道:“哪有看得足的道理?再说,我们也只有看的福气,怎不要多看?”梅又芳问道:“除了看,你还打算怎么着?你说!”李星援吐了一吐舌头。笑道:“梅老板好厉害。这句话真要退出我的命来。我敢怎么着呢?象黄华给你提斗篷那种差事,都不敢呢。”梅又芳笑道:“怎么着?你要和我亲热亲热吗?成!”说着,便拖了坐着的椅子,坐到李星搓身边来。她这样一来,李星搓倒有些不好意思。避开不好,不避开也不好。说道:“我们这是唱《乌龙院》吧?这样挤着坐。”梅又芳道:“你不要占那个便宜,你再说,可别怪我骂你啊。”李星搓道:“这话真难说。要和我亲热亲热是你,不许占便宜,也是你,这不为难死人吗?”梅又芳听了只是一笑。大大方方的,依旧坐着不动。李星搓究竟没有那样灾直,却慢慢移开了。 他们一面吃东西。一面说笑,隔壁屋子里一阵喧哗,也有好几个人的声音。有一个人说道:“你看今天晚上的戏怎样?”一个人答道:“看坤伶的戏,只当打茶围,谈不到好不好!”孟北海听见这话,对李星搓望一望。李星搓连忙回过脸去,望着任黄华。任黄华也觉得脸上下不下去,只是低头吃面。梅又芳却丝毫不在乎,还带着笑容,静静的往下听。那边又一个人道:“那个花旦梅又芳的戏,还不错。”梅又芳听了这话,眉毛一扬,眼珠对任黄华三人一转,满脸都是得意之色。任黄华三人,都不言语,也就报之以笑。但是这个当儿,那边又有人说道:“你不会听戏。那种无名小卒,谈得到什么好不好?”那个人道:“你不要说她是无名小卒。你不看看报上菊选候补人,她也在内吗?”这个人道:“她的名字是凑数的,算什么,你没见是倒数第一吗?要是我,情愿不做候补人,免得背榜。你想有几个背榜的,能转过来考第一呢?”梅又芳听到这里,脸上勃然变色。随口就骂了一句,“他妈的。”任黄华二人,见人家这样挖苦梅又芳,也是忿形于色。梅又芳便对任黄华道:“上午听见你道什么菊选,我倒没有留意。现在人家料定我不能考上第一,我倒要争口硬气,一定要办到。上一次,听说有人花了二百多块钱,就弄了一个什么香艳亲王。现在我也拿出那些钱来,你和我去办。”任黄华道:“这菊选和人家送香艳亲王的匾额不同。那种匾额,只有一班人送来就行。报上呢,不过托人鼓吹罢了。菊选却不是这样,是要投票的。这票印在正阳报上,由我们剪下来,填上名字。每份报,只有一张票。这要多多投票,就要多多买报。”梅又芳道:“那更好办了,我们就买几百份正阳报得了。”任黄华道:“你好呆,你知道这个法子,别人就不知道这个法子吗?所以这样投票,不是靠各人的本事,也不是靠各人的人缘,就是靠各人去买报。谁的报买得多,谁的票就多了。”梅又芳道:“反正一分报多也不过十个铜子,我豁出去了,买一万份报罢。”孟北海是在不相干的报馆里当过小编辑的,笑道:“这又是不容易办的。他这个票,在报上只印七天。头一天是过去了。第二天是明日,就要办,也来不及了。一共还有五天,每天我们就要买他二干份报,才够一万之数。设若旁人也像我们这一样办,他报馆里,恐怕每天要多印两三万报呢,来得及吗?”梅又芳道:“除了这个,还有别的法子没有?”任黄华道:“有是有个法子,只要运动运动正阳报的陈黄孽,这事就成了。”梅又芳道:“好,你替我去办。办妥了的话,我重重谢你。”任黄华斜着眼睛问梅又芳道:“怎样谢呢?”梅又芳拿着筷子,树了起来,遥遥的要作打他的样子。眉毛一扬,笑着骂道:“瞧你这块骨头,好好的说话,又要找骂挨了。”于是任李孟三个人一阵大笑。大家吃完了点心,李孟二人自走,任黄华一直送到梅又芳大门口,然后才回家。 第五十六回 大典繁陈攫金胜竹叶 新章急就挥汗颂梅花 第五十六回 大典繁陈攫金胜竹叶 新章急就挥汗颂梅花次日上午,任黄华便特地找到陈黄孽家里来,和他商量这一件事。刚到大门口,只见有两个二十上下的少年,站在一棵洋槐树下背靠着树干,眼睛不住的对陈黄孽大门里张望,好像等什么人出来似的。那两个少年,一个穿着一件宝蓝色华丝葛棉袍,脖子上围了一条绉纱围巾。戴着一顶旗子布一块瓦的帽子,架着克罗克斯眼镜。一个穿一件蓝布长衫,戴着黑呢一块瓦帽,手扶树,却现出手指上一枚金戒指。此外足上都穿着是皮鞋,大襟上一般的插一管自来水笔。这不用清,一定是两个学生了。正在这时,他两人脸上,忽然都现出笑容,抢上前一步。任黄华看时,里面出来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一样的蓝布长衫,黑布马褂,戴一顶小瓜皮帽。帽子后面,鸭屁股似的,露出半截黑发。任黄华认得,这是科班里两个小花旦。一个是郑蓉卿,一个是汪莲卿。郑蓉卿在前,汪莲卿在后,一路走出大门来。那个穿蓝袍子的,早跑了上前,携着郑蓉卿的手,说道:“怎样进去这半天,我真等急了。走,我们上哪个饭馆子?你愿意吃羊肉涮锅子吗?”郑蓉卿道:“就在城里罢,别上前门了,碰着了熟人,回去我又要挨打。”汪莲卿也走了上来,扯着那个穿蓝布长衫的学生道:“卖糖葫芦的来了,给我买两串罢。”那学生连忙对着胡同口上招手,叫卖糖葫芦的。任黄华站在那里呆看,不觉和他打了一个照面。自己觉得钉住人家看,有些不好意思,便转身,走进陈黄孽家去。 他是初来,自然照着拜访的规矩,将名片先交给门房,叫他进去通报。那陈黄孽对戏子,票友,捧角家,评剧家,向来是一律欢迎的。对于捧角家,尤其愿意接近。因为这种人,和戏子一样,来了多少有些好处的。他见名片是任黄华,连忙请在客厅里坐。任黄华先是谈了一些不相干的话,后来谈到菊选的事,便探着他的口风道:“据陈先生看,这皇后是谁的呢?”陈黄孽道:“这很难说。因为选举这桩事,无论大小,虽看各人的声望,但是也看各人能不能努力竞争。专靠自然投票,那是不行的。”任黄华道:“但不知怎样竞争?”陈黄孽道:“那有什么不明白,还不是多多的弄些票。”任黄华道:“这个我自然知道。票是怎样去运动呢?”任黄华这一问,正问到陈黄孽心窝里来了。但是他要告诉任黄华,票要怎样运动,那就不啻自画口供,他怎能做这样的呆事?于是用手指画着桌子,发出微笑,有五六分钟,没有作声。任黄华知道这话说出来,与他有些关系,也不便逼着问。两个人都不好作声,反而沉寂起来。陈黄孽想了一想,笑道:“我告诉你一个主意,多多的买些正阳报。”任黄华道:“这一层,我早知道。但是只怕这事已有人行之在先了。”陈黄孽道:“任先生打听这事做什么,有意和梅又芳办菊选吗?”任黄华笑道:“受人之托,不得不帮忙。但是据我想,竞争的人很多,要办也不容易。这事非陈先生帮忙,那是没有希望的。”陈黄孽笑道:“我也不过是照票宣布,能帮什么忙?”任黄华笑道:“总不能想一点法子吗?”陈黄孽道:“有法子,我已告诉你了。”任黄华道:“买票的法子,秋叶香金竹君当然行之在先,我们来办,已经退了。”陈黄孽道:“那倒是真话,他们两方,每天在报馆里坐买有好几千份报。报馆里为他们这样乱七八糟竞争,每天要添上一万多份报。再也多印不出来,因为再要多印,就赶不上发行时间了。”任黄华道:“我说不是?法子已经被人家抢着用去了。真要竞争,非别开生面的干不可。”说时,脸望着陈黄孽笑了一笑,说道:“有没有别开生面的法子?”陈黄孽道:“有是有,我是不能办的。”任黄华见陈黄孽说话,已经有些松动。便道:“不能办,那也不要紧。你且说出来,我们大家商量商量。”陈黄孽笑道:“我是一句玩话,当真有什么法子呢。”任黄华伸头望了一望窗子外面,然后坐到陈黄孽并排的一张椅子上来。一只手执着陈黄孽的胳膊,低低的说道:“当然不能让陈先生白帮忙。”陈黄孽笑道:“你错会了我的意思了,我并不为此。”任黄华道:“陈先生当然不为此。但是在当选的一方面,怎样能够不酬谢酬谢?多呢,我不敢承担。一百之数,包在我处。”陈黄孽将身向任黄华这边就了一就,也低着声音说道:“他们凭着买报竞争,谁也要买几千份报。一千份报,就是三十多块钱。你若是这样办,岂不太便宜了?”说着合着眼睛缝笑道:“老哥也是慷他人之慨,何不多出点,《毛诗》一部如何?”任黄华见他已经开了价钱,这就不是什么难题了。便道:“陈先生有所不知。这都是我和几个朋友凑着办的。梅又芳她哪管这些帐?我只好特别要求,《毛诗》折半罢。”陈黄孽再三的说,这事责任重大,社长晓得了,是要丢饭碗的。而且这事非疏通印刷工人不行,多少要分些给他们,少了实在办不过来。任黄华只得又添了五十,共凑成二百元。陈黄孽也不敢再要,免得事情又弄僵了,便答应照办。任黄华便问,到底用什么法子,可以让梅又芳当选呢。陈黄孽笑了一笑,说道:“自然有法子,你可不要对人说。”任黄华道:“陈先生既然帮我的忙,我当然不会和人说。”陈黄孽道:“也没有别的法子,就是印完了报之后,将这排成了的票版,移了下来,用我们的报纸,专门印他几千张。但是光印这面,不印那面,又不象是报上剪下来的。所以照着报上的样子,也挖了一块广告版下了,把反面完全印好。这样一印,又把剪刀剪了四周。剪出剪刀痕来,就真假难辨了。用这样的票填上名姓,你用许多信封分别寄了来,我们看也不看,扔在票匦里。等到将来开匦,岂不是十拿九稳的当选吗?人家要查弊病,哪里去查?”任黄华点头称赞不已,连说是好主意。便约定了当天晚上票款两交。这日下午,任黄华果然七凑八凑,凑了二百块钱,就在晚上送到陈黄孽家里。陈黄孽却搬了四五卷纸票子给他。任黄华道:“这是多少票?”陈黄孽道:“我老实告诉你罢,这些忙菊选的人,哪里会运动几千票,都是虚张声势罢了。据我今日切实打听,他们每人不过几百票罢了。都是靠着托朋友们,你买几份报,我买几份报,每日凑合个几十票。谁人弄的票多,自己都没有把握,至于拿钱出来买几千份报,哪有这种魄力?你这里是一千五百票,比他们至少要多出一半来,你还怕不当选吗?”任黄华一想,这倒上了他一个当。若是买一千五百份报,那也不过花五六十块钱,如今要贪便宜,倒多弄出好几倍来了。但事已做了,后悔也不成,只得拿了票回去照办。 转眼五天,已经过去,这菊榜就快发表了。任黄华家里,本来还有几个钱,中学毕业以后,没干别的什么,专门在外面玩,所以有的是闲工夫。他知道坤伶皇后一定是梅又芳的。趁着还没有发表,就商量盛典。大家议论一阵,定了几个办法,一,发表后的第三天,宣告就职。这天烦梅又芳演一出《墓中生太子》,让她去那个皇后。二,这天大捧一下,定四排座,包它几个包厢。三,送花篮匾额。四,晚上在梅又芳家里吃酒打牌。任黄华认为都可行。只是《墓中生太子》那出戏,太不吉利些,恐怕梅又芳嫌丧气。于是把第一条改了。改为《贵妃醉酒》,《麻姑献寿》,《嫦娥奔月》三出戏,让梅又芳自挑一出。议论已定,大家分途去办。他们这一班人里面,差不多都是大少爷班子,花钱的事,自然不算什么。任黄华还怕那天不能十分热闹,又写了两封信到天津去,过两个同志来。一个是前故督军殷石荣的儿子殷小石。一个是前海关监督金道平的儿子金大鹤。这两个人真是逸少班头公子领袖,都因为父亲病故未久,熟人太多,在北京不便游玩,每人带了万把块钱,到上海去住几时。不料没到两个月,钱就花光。倒是一个人带了一个妓女北上。一来在服中,不便讨姨少奶。二来在南方,钱花光了,也没有讨论到嫁娶一层。不过彼此相好,把她们带着北上玩玩罢了。到了天津,住下来了,已是一月,这时任黄华想起他来了,所以特意写信去请。一面在北京分途去接洽一班玩友,以便到时好全体出发。 又过了两天,正阳报上的菊榜,已发表了。梅又芳以九百八十一票,得了皇后。秋叶香以五百票得了公爵。晚香玉以四百八十票得了侯爵。金竹君只有四百二十票,只好算伯爵了。此外子爵是小珊瑚,男爵是吴芝芬。这张榜一发,舆论大哗。以为晚香玉得了侯爵,那还有可说。梅又芳居然当选皇后,这实在是出乎人情以外的事。但是捧梅又芳的人,这天却是个个欢喜。任黄华向来是十二点钟才起来的,这天八点多钟就醒了。一睁开眼睛,便叫着听差问道:“报来了没有?”听差的将报送上,他坐在棉被头上,赶快就把正阳报第二张打开。那心里正是有些摇摇不定,生怕落了选。等到一眼看见,菊榜下面第一名就是梅又芳,心里才把一块石头落下,而这时朋友的电话,也是不断的来,都是报告梅又芳当选的。任黄华索性不睡了,便在九点多钟,起了一个早,把所有几个亲信的朋友,都请到家里来。李星援孟北海而外,还有皮日新路尚仁孔菊屏麻一振四位。他们都是起床洗脸梳头以后,不久就来的。所以任黄华的小小一间屋里,被雪花膏生发油的两股气味,弥漫四周。那皮日新年纪最小,不过十七八岁,穿一件绿哔叽的驼绒袍,海绒紧身坎肩,最是漂亮。麻一振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走上前,拦腰一把将皮日新抱住。把他高的鼻子,伸到皮日新脸上,乱碰乱嗅。皮日新两手一推,说道:“老麻,你总是这样动手动脚的,下流极了。下次你倘再要动手动脚,我就恼了。”路尚仁道:“也难怪老麻捉你开玩笑,你弄得太漂亮了。据我猜,今天穿得这花蝴蝶似的,少不了要到翠宝那里去露一露。带我襄个边儿,行不行?”一提到翠宝,皮日新禁不住就要笑。说道:“现在还是早上,怎样就提到晚上的事?”孔菊屏道:“翠宝那东西全是一张嘴好,早就许我一双毛绳鞋,到如今还没有送我。”皮日新道:“凭什么许送你毛绳鞋?”孔菊屏道:“捧下车,我没输两百多块吗?”皮日新道:“这是过节的事,你一辈子还记得呢。”孟北海道:“喂!这是主人翁请你们来谈菊选的,不是请你们来谈嫖经的。把这话暂且放下,行不行?”大家这才停止争论,听孟北海说话,孟北海道:“现在对梅又芳那天就职的事,样样都有。就是差一件,那就职的通电,还没有预备,怎么办呢?这种通电,要做得好一点,非四六文不可。”李星搓道:“是呀,那是就她一方面说。在我们芳社里,还应该上个劝进表呢。这个在报上发表了,她就好根据我们的劝进表,发表通电。”大家听说,一致赞成。任黄华道:“这个今天下午就要才好。因为做得了可以送到正阳报去。”李星槎道:“黄华这话不错,是要特别加快。而且这篇东西,总要做得堂皇富丽才好。”大家都认很是。任黄华道:“这个我很外行,哪位做一做?”这一问不打紧,大家都默默无言,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孟北海道:“我有一个熟人,从前做过书启师爷,四六例很在行。现在没有做事情,只是当一名穷录事。只要我们给个块把两块钱,他就肯做了。这个时候,他还没上衙门,可以去找他。”任黄华道:“既然有这个人,好极了,你就去找他罢。”说着马上在身上掏出两块钱,交给孟北海道:“烦你就去一趟,我们在这里等你的回信。”孟北海就答应了。 这个录事,姓单名习虚,住在观音庵后门的偏屋里。这时正弯着腰,两只手捧着一口小铁锅,在煤炉子上烤饭。一抬头见孟北海进来,连忙将锅放在一边,说道:“请坐请坐。”孟北海一看这样子,主人翁自己烧饭,也就不必要人家奉烟献茶了。简简单单,就把来意说了。同时掏出那两块钱放在桌上,说道:“小小一点润笔,看在朋友面上,莫嫌少罢。”单习虚笑道:“做这一点事还要钱。”孟北海道:“你的境况,我深知,这倒不必客气。不过有一句话,要声明在先。这篇东西,今天下午就要。老哥能不能马上就动手?”单习虚想道:“我从来做东西,也没有逢到这限时刻要的,四六文章,一时怎样抓得起来。但是说不行吧?又舍不得那两块钱。”孟北海看见他踌躇的样子,知道他是立刻做不起来。便道:“我现在还有事,不能在这里等。下午三点钟,我再来罢。”说了,孟北海自走去。这里单习虚急急忙忙,把饭吃完,将茶杯子里的剩茶,倒了一些在砚池里,一面磨墨,一面坐着出神。不知不觉之间,磨了一砚池浓墨。将墨放下,便把破网篮里的书,清理了一下,共拿出三样书,一种是《骄体文选》,一种是《骄体尺犊》,一种是《留青新集》。把这三种书,前后翻了几本,肚子里便有了些词藻,于是一面拟稿,一面涂稿,自己又深怕做迟了,赶不上钟点,做了几十个字,便站在门口,看一看对过小油盐店里的钟。所幸自己在十一点多钟就动了手,还不妨多多参考一下书。先做了一半,且把它誊出来。那文是: 诚惶诚恐,谨奏者:橙黄桔绿,已尽三秋,水落冰凝,正逢十月。尧天舜日,人人诵太平之歌。墨雨欧风,处处有文明之象。花花世界,点缀维新,草草劳人,铺张莫旧。花天酒地,京都为首善之区。西皮二簧,一域居全国之上。鼓吹风雅,良有以也。举行菊选,不其然乎。伏维我梅又芳女士是几生修到,姓同林处士之妻。一字不同,名步梅大王之后。清歌妙舞,因是宜人。杏脸桃腮,岂不如佛?岂止倾城倾国,真有灭种之才。原来胡帝胡天,便是化仙之容。 单习虚浑身摇摇摆摆,抖起文来,口里哼着,觉得很是得意。最后两句“岂止倾城倾国,真有灭种之才”,他以为这是进一步的笔法,禁不住心里自夸,便提起笔来,圈了两路密圈。这一段誊好,单习虚接上又撰后段。添减涂改,勉强做得两百字,便又走到门口去看一看对过小油盐铺里的钟。这一看不打紧,吓他一跳,原来两点钟,已经打过去了。掉转身跑回屋里,抓笔在手,往纸上便写。写了一句便用笔管戳着头发一阵,口里哼哼,搜索枯肠,拼命的构思。看看一张纸,快要涂完,大概字数不少,便又誊写出来。那文是: 是故霓裳一曲,不在人间。羯鼓三挝,恍如天上。言来啧啧,谁不拜石榴之裙。魂断纷纷,客欲作牡丹之鬼。高山流水,锺期许是知音。黛玉寇珠,周郎敢言顾误。与天地合其德兮,日月同其明。是英雄本其色也,儿女惜其情。一人出,百家毕,四美具,二难并。懿欤盛哉!然而鸡群鹤立,滩上龙眼,未得良机,曷臻极位?凡属半面之交,都作一叹之憾。于是博徵众意,咸道不平。小开会议,共襄盛举。何如斯可矣,莫让戏界之状元。必也正名乎,请为坤伶之皇后。 誊到这里,已经把稿誊完了,虽然觉得字数不多,还该望下续。可是要说的话,都已说尽,实在没有法子续下去。正在这里为难之时,孟北海又来了。单习虚越发着急,心想人都来了,我的稿子还没有作起来,岂不难为情。便把誊清的两张稿子纸,放在面前,原来涂改的底稿,却一把抓在手掌心里,揉成一团丢在字纸篓内。便对孟北海道:“对不起得很。上午本来就要动手的。但你先生走了以后,就来了一个朋友,拖去和他办一点私事,一直纠缠了几个钟头,刚才不多大会儿,才回来呢。到了家以后,我连茶都没有喝,赶着做起来,好在这样东西,我倒是作惯了,所以急急忙忙,一面做,一面写,居然做起十成之九。不是你先生来,就是这说话的工夫,我的稿子也做完了。”便把那两张誊清的稿子,递给孟北海。孟北海从头到尾一看,虽然也懂得一些,但对于四六一道,向来外行,不敢说不好。便道:“很好,这样措词,恰到好处。若是要我做,我也无非是这样说哩。”因那文中有“魂断纷纷,客欲作牡丹之鬼”两句。便道:“这两句典用得好。干家诗上有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把这十四字,缩成”魂断纷纷“四字,浑成极了。最妙的是底下紧接上一句,’客欲作牡丹之鬼。‘俗言道的好,’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这样一来,和上面四字,便有一气呵成之势。就是说大家颠倒梅又芳的颜色,都纷纷断魂,要做牡丹花下的鬼了。”单习虚见孟北海所解,句句打入自己的心坎。心想他的学问,也很不错,我倒不要大意了,便道:“孟先生说的很对。有不妥当的地方吗?还要请你改一改。”孟北海笑道:“都是至好,还客气什么呢?但是还有多少,请你就作起来,因为我等着要拿回去呢。”单习虚心里虽着急,口里却不示怯。说道:“现成现成。请你坐一会儿,我还要到隔壁煤铺子里去,借一个电话打一打。”说着单习虚将桌上那几本查考的书一夹,说道:“庙里的和尚,他要和我借书看,顺便带了去罢。”单习虚走出来,便对和尚说,屋子里来了几个客,吵不过,借你屋里,抄几页书。和尚哪知他的用意,便答应了。单习虚躲到和尚屋子里去,将书一顿乱翻。七拼八凑找了上十句,便一句摘一个字,用笔写在手掌心里,然后牢牢的把全文意思记住,急急忙忙,便回房来。孟北海道:“一个电话,怎样打了许久,快有一个钟头了。”单习虚道:“可不是,无奈电话局捣乱,老打不通呢。不要紧,我马上可以把稿子做起来。”说着,找了一张纸,眼睛瞧着手心,文不加点,不到十分钟的工夫,便写完了。孟北海接过一看,那文是: 因之椒花献颂,海鹤添筹,菊票尚矣,舆论哗然。水落石出,何曾名落孙山。地老天荒,却已仙登瑶岛。万寿三呼,贺德配之孟母。千秋一日,喜才驾乎文君。敬请就职,万勿因辞。诸维明照不宣。 孟北海看了一遍,心里很佩服他才思敏捷。可是“椒花献颂,海鹤添筹”,好像都在对联书上看过,似乎和这事不大切。但是自己却没有十分把握,不敢说出来。不过“舆论哗然”这四个字,绝对不是好话,不应该写进去。便道:“习虚兄,你这篇东西,做得实在是好。不过’舆论哗然‘,向来都是大家不满意这样说去。现在这上面用了,人家不要误会这菊选不公,所以大家哗然起来吗?”单习虚红着脸道:“这’哗然‘两个字有时作坏字眼看,有时也作好字眼看。譬如’呜呼‘两个字,写成’呜呼哀哉‘一句,固然是坏字眼。可是’呜呼盛矣‘一句就是好字眼了。”孟北海一想这话也有理,便将原稿拿到任黄华家来。任黄华肚子里的货,并不多似孟北海,大略认为可以,便写了一个信封,将三张稿子套上,立刻派人送到陈黄孽家里去。 陈黄孽看了,加上一个题目,是《芳社公进梅又芳加冕表》。本文前头,又加了一段按语。那文是: 此次本报菊选,坤伶梅又芳,竟得为皇后,予且欣且慰。查梅伶年方二八,面貌秀雅。唱工种种可听,做派维妙维肖。今已获选,点缀菊界,可谓佳话。现芳社诸公,鼓吹风雅,草表功进,子欣然受之,揭之本报。于切告该伶,以后愈宜努力,以答顾曲诸公,予有厚望焉。 写到这里,身后忽有人哈哈大笑。陈黄孽不料身后有人,急忙回头一看,却是明秋谷。便道:“你怎样冒冒失失的进来了?吓我一跳。”明秋谷道:“你贵宅的听差,不在门房里,我冲了进来,看你在做什么呢。”陈黄孽道:“你笑什么?”明秋谷想道:“我笑什么呢,还不是笑你的大作。”但是这话不能说出来,便道:“我笑你的艳福大好,又算收了一个干闺女了。”陈黄孽道:“又收了谁作干女?”明秋谷道:“你对于梅又芳,这样拚命的捧,她不拜你做干爸爸,有什么法子感谢你呢?”陈黄孽笑道:“我现在不象以前了。这些拜门拜干老子的事,一概拒绝。至于以朋友的资格来往,那倒可以的。”明秋谷道:“你为什么变了态度?”陈黄孽道:“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现在外面许多小报,极力的攻击我。说我收了许多干女干儿子,别有野心。你想,她们除了过年过节,来和我磕一个头而外,平常特意到我家里来的日子,就很少很少。我有什么野心?我白受这样一个名声,很犯不着,所以我不要她们做那些虚套了。”明秋谷道:“你这话也是。这个样子,梅又芳她就不要感谢你吗?”陈黄孽道:“这回她获得坤伶皇后,是许多人投票的,又不是我一个人捧起来的,谢我作什么?”明秋谷道:“虽然不是你捧的,也是由你手上办理。在她一方面,至少要感你玉成之德哩。”陈黄孽道:“不错,她果然是这样想。后天是她就职的日子,在得兴堂办酒也请我去呢。”明秋谷笑道:“你是药中的甘草。他们有什么聚会,若是没有你在内,那就不热闹了。”陈黄孽道:“这也没有别的原故,无非多认识几个熟人而已。”明秋谷道:“你认得的熟人,真也不少。现在又有个人托我来疏通你,请你登这一张相片。”说着把手上一个纸包打开,在里面取出一张照片,交给陈黄孽。在那递照片子的时候,把双手拱了一拱。 陈黄孽拿那照片在手上一看,是个古装花旦,提着锦囊,背着花锄,似乎是《黛玉葬花》里的一段。相片子旁边,有一行字道:“名票友虞媚君,十九岁,江苏上海人。曾在某中学肄业,研究皮簧多年,于青衣一门,大有心得,近更拜石头之门,亲传衣钵,其所能之戏,已达四五十出。秋风社每次彩排,虞君一出,彩声四动。此为其化装相片之一,高髻宫装,飘飘欲仙。综观君之戏学,可谓色艺俱佳。追美前贤,后来居上,意中事也。”陈黄孽道:“登一张相片子罢了,何必还要加上许多赞语,未免大肉麻了,这个实在不便登。”明秋谷笑道:“并不白登呀。但是你不愿意登,我也不必勉强,只好去找别人了。”说着,伸手便来拿照片子回去。陈黄孽一按照片道:“别忙。看老哥的面子,照片子可以登。至于题的字……”说着,望着明秋谷的脸,紧待他接下面一句。明秋谷道:“你若愿意,就请你把这上面题的字一齐登上去。这虞媚君,人是极漂亮的,对于新闻界,尤其是肯联络。只要你和他帮忙,他一定很感激的。”陈黄孽见他老是半吞半吐的话,究竟不能放心,便笑道:“大概他是你老哥的好友,所以你这样和他许条件。我倒要问问,他是怎样的感激法?”明秋谷心想,这个人真是厉害,非有好处,是不能登的。便道:“我叫他请客如何?”陈黄孽道:“是为了我才请客呢,还是原来要请客,顺便带上我一个呢?”明秋谷道:“自然是为了你才请客。要是顺便带你一个,那就太不恭敬了。”陈黄孽正色说道:“那倒不必。你想,这个日子的酒席,没有十块钱以上的,哪能请客?再加上茶酒车饭,一桌酒,总在二十元上下。为了我帮他一点忙,花上许多钱,我心里过意不去。你想,就是上次你接洽的晚香玉那桩事,我是怎样的帮忙。也不过花了二十多块钱呢。虽然在我一方,钱有虚收实收之分,究竟人家花钱的,花出去了,总是一样。况且……”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我们是好朋友,彼此还有什么隔阂,要说的话,都可以说。”接上又笑了一笑,才道:“况且他虽花许多钱,我一点儿不实受。何必呢?”明秋谷分明知道他的意思,无非是要钱。却故意装着不很了解的样子,便道:“难道让你白尽义务?那以后我也不敢相烦了。”陈黄孽道:“我就实说了罢。叫他不用请客,把请客花的钱,送一半给我,就是很好的谢礼了。”明秋谷道:“据你说请一回客,要二十块钱,那末,送一半给你,就是要十块钱,登一张相片子,要这样重的代价,未免太多一点。”陈黄孽道:“那要请我吃酒哩,花钱不更多吗?”明秋谷道:“那花钱虽然更多,可是并非请你一个人。”陈黄孽道:“这样说来还不是顺便带我一个?”明秋谷觉得自己的话,前后矛盾大甚了,一时找不到话转圜。便道:“他请你是专请你,可以顺便了了别处的人情啦。而且这种事,本来是好玩。叫人请客,那是可以的。叫人出钱,就成为买卖性质的事情了,我倒不好和他说。”陈黄孽见他表示得这样坚决,简直没有回旋的余地。面孔立刻板得铁紧,将那张相片,便随手扔在桌上。冷冷的说道:“象虞媚君这样的票友,车载斗量,哪里值得鼓吹。况且他的出身很坏,什么中学肄业生!听说是某部一个茶房呢,不过两个司长很看得起他,和他做了几件行头抖起来了。”明秋谷笑道:“票友还都不是那一回事,鼓吹总是鼓吹的啊。多少还请你帮一点忙。我以作第三者的资格,硬和他出个主意。送你两块钱买包茶叶喝。他若不管,这钱出在我身上得了。”陈黄孽道:“并不是我计较钱,和他鼓吹,实在不值得。”明秋谷道:“戏子也罢,票友也罢,哪个能一出台就红起来哩?总要人慢慢的从下往上捧啊!虞媚君现在虽然不红,只要大家来帮忙,将来一定可以红起来的。若是大家以为不红,就不棒,那怎样红得起来呢?”陈黄孽道:“我并不是嫌他没有本领,就说不值得棒。只是他这人的品性太不好了,而且是一个茶房出身。”明秋谷笑道:“你说是说,不要报上也登出来了。这样罢,我奉送一朵梅花之数,诸事都请你帮些忙。至于是不是虞媚君出的,那就不必问,也许他手头宽些,多送你一点,也未可知。”说时,在身上摸了一会,摸出一张五元的钞票,拱一拱手,递给陈黄孽道:“千里送鹅毛,物轻人情重,你瞧我得了。”陈黄孽接着钞票笑道:“什么话,要你花钱,我不能受。至于对虞媚君的批评,这是我们口头上的话。何至于登到报上去,你太多心了。本来呢,票友有几个出身好的。况且俗言道得好,好汉不怕出身低。他将来唱好了,下海也罢,不下海也罢,出身如何,成什么问题。外面所说虞媚君陪酒,和人家替他做行头的话,我也知道是谣言。不过止谤莫如自修,趁着这个时候,他应该谨慎一点才好。我在你面前对他下严刻的批评,正是要你转告他,极力的学好。至于报上呢,我向来不主张骂人,你当然是知道的。你就不来疏通,我也不会把这些话写上去的呢。”明秋谷道:“这样我就很感激。你的事忙,我不在这里打搅,再见罢。”出门来,抬头一看天色,青隐隐的中间,已经有了几颗亮星星,心想随便出来一趟,天色又不早了,这时要回去吃晚饭,也来不及,到前门也近,一个人去吃炸三角去。起了这个念头,便雇车到前门来。 第五十七回 四壁鼓吹同欣加冕日 一堂椅案不是读书天 第五十七回 四壁鼓吹同欣加冕日 一堂椅案不是读书天却说明秋谷想起吃炸三角,坐车到煤市桥来,找了一个小馆子,便在楼上散座里坐下。散座的东头,隔了有一方板壁,放下了一方白布门帘子,那就算是雅座。明秋谷挨着板壁坐下,要了一碟炸刃子,一碟炒肉片,又一壶白干,慢慢的受用。那雅座里,有几个人在里面等人,说说笑笑,又把筷子敲着桌沿,唱些二簧西皮。明秋谷以为这也是酒馆子里常有的事,没有注意。一会工夫,只见上来两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对四围望了一望。一个道:“还没来吗?”一言未了,那白布帘子里,钻出两三颗人头来,说道:“这儿,这儿,快来罢,真把我们等急了。”那两个孩子便含笑进去了。这一进去不打紧,那屋子里就如倒了鸭子笼一般,乱笑乱嚷起来。明秋谷先一见就觉得那两个孩子,有些可疑,他一个人身上,各穿了一件灰棉袍,戴着一块瓦式的便帽。帽上那一块护目的帽照,和戴的一副茶青眼镜,几乎要连到一块。心想这分明是藏着他脸子,十成之九,就猜定这是两个科班学生,被老斗约来吃饭,怕人看见呢。这时,那两个孩子在里面说话,明秋谷听那声音,原来是郑蓉卿汪莲卿两个人。明秋谷生平最喜欢打听这些事,而今亲眼看见,岂能放过,便留心往下听去。只听见有个人说道:“不要紧,我明天请你师傅吃饭。他要钱花,我就送他几个钱花。”明秋谷一听那声音,却是熟人贝抱和的声音。这人的父亲,也是吃瓦片儿的,和明秋谷正是朋友。他本人又喜欢听戏捧角,所以和明秋谷也认识。明秋谷听那声音很熟,决没有错,便隔着板壁叫道:“抱和,你也在这儿吗?”那贝抱和把一顶红顶瓜皮小帽,戴在脑后,蓝绸驼绒袍子外面,系了根白绫子腰带,垂着带子的两头。一掀门帘子出来,便道:“啊哟,是明先生,咱们一块儿坐。”明秋谷道:“不,你那儿有客,各便罢。”贝抱和道:“没有外人,两个是我的同学。”说到这里,四围望了一望,又低着声笑道:“还有汪莲卿郑蓉卿两个人,我介绍介绍,将来还仰仗您的大名鼓吹鼓吹呢。”明秋谷道。“也好,大家坐在一处热闹些。”他两个一步进房,那四个人都站起来。贝抱和就先介绍两个同学,一个是文勤学,一个是程祖颐。彼此笑着点了一点头。然后指着瓜子脸的孩子道:“这是郑蓉卿。”又指着鸭蛋脸的孩子道:“这是汪莲卿。”接上对他二人说道:“这是明秋谷先生,又是名票友,又是评剧大家,又是老爷。”郑蓉卿,汪莲卿都含羞答答的,站在桌子边。贝抱和一说,两人都红着脸和明秋谷行了个鞠躬礼。明秋谷走上前,一只手握着郑蓉卿,一只手握着汪莲卿,笑着说道:“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哩。坐下坐下。”说着,老实不客气,他坐在中间,却让郑汪坐在两边。一看汪莲卿隔座是贝抱和,郑蓉卿隔座是文勤学,便知道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程祖颐坐着远一点,却把桌上的菜,接连不断的夹着放到郑汪二人面前。他两人每逢夹了一筷子菜来,只是略微把身于扭一扭,不说要,也不说不要。明秋谷摸着汪莲卿的头道:“真是一个大姑娘的样子。难道说来了我一个生人,你弟兄俩就害臊吗?那末,我还是走开。”说着站起来,做要走的样子。郑蓉卿年纪大一点,到底懂些事情。连忙回转身来,两只手按住明秋谷说道:“我们年纪小,不懂事,不会招待,您别见怪。”在座的人,立刻口里叫着好,又带着鼓起掌来。郑蓉卿把眼睛瞅着众人道:“你们这是怎么了?”贝抱和道:“不怎么啦。我们说你会说话,给你叫好,你还不乐意吗?”汪莲卿见大家夸赞郑蓉卿,他也不肯落后,就拿着锡酒瓶,对明秋谷面前的酒杯,满满斟上一杯酒。说道:“明先生,您喝这一杯。”这一下子,大家又叫好鼓起掌来。都对明秋谷道:“这杯酒得喝,不喝瞧不起人。”明秋谷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了。随后叫了一声“干”,对大家照了一照杯。程祖颐这时发起议论来了。说道:“小江儿,都是朋友,你怎么只敬一个的酒哇?”文勤学道:“对了。要敬酒就普遍。不能专敬一个人。”贝抱和道:“人家随便敬一杯酒,也不算什么,为什么大家要一样?”文勤学道:“不成,你帮着他也不成,总得大家喝一杯。”贝抱和道:“也成,小寅子敬一回,小龙儿也得敬一回。”原来小寅子是汪莲卿的小名,小龙儿是郑蓉卿的小名。他们这些小老斗,叫小花旦的小名,表示亲爱的意思。郑蓉卿道:“你们别嚷,我就给你斟上,还不成吗?”于是大家一阵大笑,抢着喝了一阵酒。 贝抱和喝了有几分醉意,说话有些絮絮叨叨的。便用手拍着汪莲卿的肩膀,斜着眼睛对明秋谷道:“我这小兄弟,你得做点文章登在报上,捧他一捧。我叫他拜在你名下做干儿子,你瞧好吗?”程祖颐手上拿着筷子,对他点了几点,笑道:“你这人上当是不拣日子的。”贝抱和歪着脑袋,眯着双眼问道:“老程你说,我上什么当?”程祖颐道:“你的小兄弟,拜在人家名下做于儿子,你算什么呢?”贝抱和笑道:“错不了。告诉你说,明先生和咱们老爷子就是好兄弟。捧起角来用钱真不分彼此,哪像咱们?照辈分说,我就是他的侄儿。小寅子要拜在他名下,真不含糊。”明秋谷见他说话夹七夹八,实在不受听,便道:“你喝得不少了。得了,我们不喝了。”贝抱和道:“哪个喝醉了?伙计!再来两壶白干。”说着举起酒杯子,刷的一声响,喝干了。但是桌上的人,都不敢让他喝,也没有添酒,模模糊糊的,就这样收了场。大家吃完饭之下,贝抱和在身上拿出皮夹子来,将手向桌上一按,说道:“今天吃我,谁要会了账,我是孙子。”说话时,那脖子就像钢丝扭的一般,脑袋几乎放到肩膀上来。众人见他说话,舌尖都团了,料他是十分的醉,没有敢拦阻他,由他去会账。他是拿一张十元的钞票,交给伙计的。一会儿伙计找上零头来,贝抱和除给了小账之外,还有两块现洋,便给一块汪莲卿,给一块郑蓉卿。说道:“给你俩坐车回去罢。”郑蓉卿接了钱,对贝抱和一鞠躬。贝抱和摇头道:“不成,不不不成。那是小子行的礼,姑娘们不应该那样行礼。”说时,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胸脯之下,肚皮之上,擦了几擦,说道:“要这样的才对呢。”郑蓉卿见贝抱和要他学女子作揖,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不会。”贝抱和道:“你不会,在台上怎么会的?”郑蓉卿道:“你这是成心。”贝抱和道:“我是成心啦。你不要那样,以后见了面,谁也别理谁,咱们就不算朋友了。”郑蓉卿撅着嘴道:“你怎样单跟我一个人捣乱?”贝抱和对汪莲卿道:“他这是说你啦,你就先做一个样子给他看一看。”汪莲卿比郑蓉卿更是脸嫩,臊得低着头,扭转身子去。贝抱和道:“得!你们都不给我面子,我走了。”说着,在壁上帽钉子上取下帽子,就装出要走的样子。汪莲卿以为他真要走呢,一把将他扯住。说道:“你别生气呀,我这里先给你谢谢。”说时,把头偏到一边,不望着人,学着女子行礼的样子,对贝抱和作了一个揖,说道:“这还不成吗?”贝抱和笑着对郑蓉卿道:“怎么样?人家做在你头里了。”郑蓉卿执拗不过,只得照样给他行了个女子礼。这一下,乐得贝抱和要飞起来。大家都落了魂一般,哄堂大笑。因为贝抱和实在醉了,不能走了,让他一人雇车回家。文勤学程祖颐,分头送郑汪二人回去。明秋谷今天晚上,总算福气好,白吃白喝白乐了一阵。自己也觉着这样干干净净的走了,有些不客气,便对文勤学道:“明后天我到水平园去找你。”回头又拍着郑蓉卿的肩膀道:“你是什么戏拿手?我明天烦你一出戏。”接上又问汪莲卿道:“你呢?”程祖颐道:“小寅子是《汾河湾》好,小龙儿是《玉堂春》好。”明秋谷道:“好,我就烦这两出戏。”程祖颐道:“明先生说定,是哪一天。若是约好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到的。”明秋谷道:“明天后天我有一点儿事,过了这两天,哪一天都成。”程祖颐道:“今天礼拜一,干脆是礼拜四罢。”明秋谷毫不考虑,一口气便答应了。其实他随口一句话,作一个顺水人情,人家真把他这话当一桩事,却出于他意料以外。 到了礼拜二,正是梅又芳宣告就职之期,这些捧梅的人,衣冠齐楚,大家齐到润音楼去,参与盛会。所有下场门,楼上三个包厢,都是任黄华包了。他朋友里面的殷小石金大鹤却说道:“我们和梅又芳都有交情。小任既然这样大捧,我们多少也要撑撑场面。若坐到他的包厢里去,未免不好意思。”于是殷小石包了一个厢,金大鹤也包了一个厢。那池座里的前两排,不必说,也是任黄华所包办。北京人最好赶热闹的,看见报上登着一寸见方大的字,说梅又芳今天在洞音楼,行加冕典礼,新排《麻姑上寿》,内加仙女腾空,八仙斗宝许多新布景,不能不看。于是要看戏的来看戏,不要看戏的,也来看看梅又芳是怎样一个人。所以这天润音楼的生意很好,竟卖了一个满座。到了《麻姑上寿》这出戏将要开演的时候,台上正中摆了三张桌子,上面堆着银盾银鼎,和一块大匾,上书“坤伶之后”四个大字。桌子下面,罗列了一二十只花篮。东西摆得停当了,梅又芳梳着高髻,穿着黄色的古装,满面含笑的出来。于是满戏园子里,轰雷也似的鼓起掌来。梅又芳走到花篮边,先对正中池座里一鞠躬,然后对左右两边包厢,各一鞠躬。在她这鞠躬的当儿,不免将眼睛向前一看,今天来了多少人。本来鼓掌声音,刚刚停住,见她眼睛一睃,重新又鼓动起来。直待梅又芳转进后台,声音才算停止。一会儿戏上场了,左一阵,右一阵巴掌,都是欢迎梅又芳的。俗言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梅又芳经大家这样热烈的欢迎,唱戏也就格外有神气。任黄华坐在包厢里,左右一望,一排五个包厢,全是自己人,面上很有得色。就对同包厢的麻一振道:“老麻,我们捧小梅,总算捧出一点颜色来了。你看她今天在台上多高兴,能不感谢我们吗?”麻一振笑道:“要论起功劳来。我这一双巴掌,可是卖力不少,不知道将来可以得着什么好处。”任黄华笑道:“我可以下个命令叫她和你握一握手。”隔壁包厢里殷小石听见了,笑道:“黄华兄,你指望以后的梅又芳,还是以前的梅又芳吗?”任黄华道:“无论她身价怎样高起来,只能在戏园子里抬身价,和我们这些熟人,总不能不敷衍。”明秋谷和殷小石,也是熟人,他就坐在殷小石那个包厢里。说道:“三爷在这里面,是很费了一番功夫,所说的话,自然是阅历之谈,不过梅又芳的脾气,我却很知道。她为人极其豪爽,肯交朋友,得意忘形的话,或者不至于。”殷小石笑道:“你是这里面一个老油子,怎么也说这样的话?”回头又对隔厢的金大鹤道:“老金,你也是个过来人。”金大鹤不让他说完,便道:“三爷说话,是想到便说,不加考虑的。各有各人的缘分,各有各人的交情,哪能一概而论呢!黄华的命令,梅又芳那是绝对服从的。”任黄华和金大鹤隔得远,没听见他说什么,但是看他那神情,是表示同意的。便对殷小石道:“今天早上我还碰见她妈,她妈对我是千恩万谢。我就问:’今天你们姑娘大喜的日子,请她在永平饭店打几圈牌,成不成?‘她妈接二连三的答应说成成成。我已经在永平饭店,开了两间大房间,回头我们一块去乐一阵。”明秋谷道:“同兴堂的饭局呢?”殷小石道:“谁要吃那种饭?就是到,也无非是敷衍一下面子,凑凑热闹。今天他请的人很多,个把几个人不到,那并没有关系的。”麻一振道:“我是两边都到。”说着和任黄华做一个鬼脸,把舌头一伸,接上说:“不带我玩吗?”皮日新也在这包厢里,便道:“你这样不漂亮的人,说出这种话,人家就不愿意你去。”麻一振道:“知道你穿了一件绿哔叽的袍子,很是漂亮。”皮日新还要说时,殷小石一皱眉说:“听戏罢。”他们这班人,最是不敢得罪殷小石的。他既有不愿意的表示,便自然清静起来,都不谈话。一直到戏完了,已是六点多钟。任黄华当时就在包厢背后,暗暗的约好了殷小石金大鹤李星搓孟北海明秋谷五个人先到德福楼去吃晚饭。吃完了饭,就上水平饭店。明秋谷道:“现成的有人请不去,自己反要请客,这是什么意思?’任黄华望着殷小石和金大鹤微笑了一笑说:“请问此二公。”殷小石道:“不要问,去就是了,回头又惹许多麻烦。”于是一个暗号,走出戏园门,就到德福楼来。 走进一个黑暗的长弄,李星搓在前,望着正对面一盏门灯的地方,就往前闯。孟北海走上前一步,扯着他的衣襟道:“哪里去?你要上帽庄上去吃帽子吗?这里呢。”回头一看,侧边果然有扇门,里面油腥之味扑人。大家进门,由厨房里钻过去,一条长弄,一顺摆着几张桌子,人都坐满了。早有一个操山东胶州口音的伙计迎接上来。满面是笑的说道:“您啦。系黄先生停的座抹?向楼向楼。”大家扶着一根杠子,由板梯上得楼来,果然留了一个雅座。这雅座里摆了一张圆桌面,余外便是壁子。抬头一看天花板,和人头相离不到一尺。李星控道:“这家馆子,是很有名的,何以小到这种样子?”孟北海道:“只要他菜弄得好,馆子大小,有什么关系。”说时,走进来一个伙计,见着殷小石便请了一个安。笑着说:“三爷有好久没来了。”殷小石指着瓜皮帽上的白帽顶子,笑了一笑道:“你不瞧我这一个。我在天津守孝,昨天才来呢。”伙计道:“三爷现在来了,大概要玩一两个月,不能就走。多照顾我们一点。”殷小石道:“那也瞧高兴罢。”一面说话,一面就要了纸笔,开了一张字条给伙计道:“你叫赵老板快来,金大爷在这里等着呢。”金大鹤一把将字条抢回来便道:“又惹她做什么?我来了就没有让她知道。”殷小石皱眉道:“这又算什么呢?来了没有别的,无非叫你上她家去。你能说从此以后,就不和她会面吗?若是要和她会面,这种要求,她总是有的。”金大鹤道:“我就让她来,你呢?”殷小石道:“当然我不能一个人在这里,你等一会儿,自然有人来就是了。”金大鹤见他这样说,只得把条子交给伙计,让他去打电话。 不多一会儿,果然听见门外有女子的声说道:“是这儿吗?”说时,门帘子掀起一角,一个女孩子,伸进半截身子来望了一望,口里说,“哪儿呀?”一眼看见段小石弯着腰伏在人身后,她便微微一跳,跳进门来。说道:“我瞧见了,你那衣服我认得哩。”殷小石这才笑着坐起来,将身子问了一闪,拖出一个小方凳子来,用手拍着道:“在这里坐。”那女孩子当真就由人丛中挤了过去。殷小石给大家介绍道:“这是谢老板,小珊瑚就是她。”然后又将桌上的人,一一介绍。这些人因为她也是有微名的坤角,都认得她。小珊瑚对于座上这些人,却只认得一个金大鹤。孟北海正坐在她的下手,见她梳着一条溜光的辫子,额顶覆发之上,插着一朵珠花。身上穿一件印度红的袍子,大襟挂着朵湖色绸花,脖子上悬了把金锁。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圆圆的脸,略微扑了一点浅色的胭脂在两腮之上,憨态可掬。觉得她和别个坤伶,又别具一种风味。心想,要捧角,就该捧这种人,她才是天真烂漫,没有习气的呢。小珊瑚望着孟北海道:“你干吗老瞧着我呀?”殷小石便替他说道:“因为你长得好看。”小珊瑚身子微微往上一升,笑道:“要看,敞开来让你们看。”殷小石道:“如此,我便看上几看。”说时,将头偏着,对小珊瑚凝视,于是满座的人都鼓掌叫起好来。李星搓道:“好,唱得好《美龙镇》。”小珊瑚把眼睛对满座一睃,说道:“瞧你们这班耍骨头。”“哟!谁是耍骨头呀?”就在这声音中,走进来两个女子,一个是梅又芳,一个是殷小石捧的坤角赵吟鸾。殷小石道:“我发起欢迎皇后,赞成的鼓掌。”一声未了,劈劈啪啪,又鼓起掌来。殷小石道:“光是鼓掌,那还不恭敬,我们要每人敬一钟下马杯。”说毕他斟满一杯酒,就要送到梅又芳面前来。梅又芳知道殷小石是个公子班头儿,是不能得罪的。笑道:“三爷,我还没有坐下来呢,你就和我开玩笑”。殷小石道:“这叫下马杯,是要进门就喝的。坐下来了,那就不能说是下马杯了。”梅又芳笑道:“那末,我要求诸位先生一桩事,诸位几杯,就由三爷这一杯代表罢。我一喝酒,嗓子就不够用的,我实在不敢喝。”大家虽知道梅又芳是推辞的话,但是人家干的是卖嗓子脸子的行当,就不敢相逼太甚。说道:“那也好,不过要有相当的条件。”梅又芳道:“什么条件,诸位请说。”李星搓道:“对我们每人叫一声哥哥。”金大鹤连忙道:“不!这个条件,我不同意。”殷小石指着小珊瑚道:“你怕小妹妹不乐吗?”金大鹤道:“不是别的,这个条件,太容易了,她一定办得到的。回头到那儿去了,我要她恭恭敬敬,给我烧几口烟。”明秋谷道:“何必呢,就让人家给我们唱两个小调儿,大家都听听,好多了。”他们在这里商议条件,梅又芳却不耐烦去细听。将殷小石手上的酒杯子,拿了过来,咕嘟一下喝干,对大家一照酒杯,说道:“干!你们不论有什么条件,我都承认了;反正不能拿我吃下去。”说时,走到任黄华身边,扶着他的肩膀说:“借光,让我坐下去。咱们总算要好的,我应当让你靠着。”殷小石竖起一个大拇指对梅又芳道:“好的!我佩服你真干脆。”梅又芳道:“不干脆,你们也是要这样办的呀。”说着便对赵吟鸾道:“你也干脆一点,就在三爷那里坐下。”赵吟鸾没有梅又芳那样爽直,不说呢,她还可以含糊在段小石身边坐下。这一说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别拿我开心罢。”殷小石扯着她旗袍的衫袖,说道:“你就坐下罢,要什么紧呢。”赵吟鸾抽出手绢捂着嘴,将身子扭了一扭说:“别闹了。”说完这一声,也就随身坐下。 这一席上,加入了三位女宾,立刻热闹了。说是说,笑是笑,闹成一片。明秋谷对梅又芳道:“你倒在这儿乐,同兴堂还有许多客在那里等着你呢。”梅又芳笑道:“不要紧,我有妈在那里代表。”殷小石笑道:“这孩子说话,真不留心。你妈怎能当你的代表?”梅又芳把嘴一撇道:“这可是你,是别人我可要骂了。”金大鹤笑道:“要是我呢,也要骂的吗?”梅又芳道:“没准,也许骂呢。”金大鹤道:“若是他说了呢?”说着,把手一指任黄华。梅又芳道:“你这种人,真是死心眼儿。我不和你说了。”正说到这里,恰好梅又芳的妈打电话来催,她借着机会,就往同兴堂去了。这里大家一面吃酒,就谈到上永平饭店的话。小珊瑚并没有喝酒,脸涨得通红。过了一会儿,便对金大鹤道:“我出来的时候,我妈不在家,我出来许久,我要回去了。”金大鹤手里拿起酒杯子喝酒,没有作声。殷小石道:“回去?在座的人,一个也不许散。”小珊瑚鼓着嘴,用手拨弄筷子头,低低声音说道:“回去晚了,人家可是要挨骂的。”殷小石道:“不要紧,你妈要说什么话,有我负责。大不了,叫金大爷和你打一场牌,什么事也解决了。”小珊瑚本人心里,何尝不愿意和他们在一处玩。不过自己妈有条约的,出门是可以出门,不许上饭店上旅馆。金大鹤上次在饭店里打电话来叫去,没有去成,反挨了两耳巴子,彼此感情也弄决裂了。因为金大鹤,是有钱的少爷,弄决裂了,倒怪可借的。所以今天一接电话,她妈就叫来,好恢复感情。来了说是吃饭,而今又说是上永平饭店,分明成心冤人。这一去,回家怎能没有问题?但是不去吧,一来怕得罪人,二来想去玩玩也好。心里计划不定,就没敢十分说什么,心想等吃完了饭再说,何必先走呢。一会儿,饭吃完了,大家纷纷的就走。金大鹤执着小珊瑚的手道:“你是坐自己车来的,还是雇车来的?”小珊瑚道:“车夫病了,雇车来的。”金大鹤道:“好极了,坐我的车,一块儿去罢。”任黄华笑道:“大爷,她的车夫不来,为什么好到这样?”金大鹤道:“这是随口说的一句话罢了,你又挑眼。”大家一面说话,一面走出大门。金大鹤的汽车正开在门口等着。小珊瑚跟在后面,几次三番,要说回去,这话老不能开口。走到汽车边,小汽车夫站在那里,已将汽车门打开,金大鹤便倒退了一步,将手微微的扶着小珊瑚后身,意思是要她上车。小珊瑚身不由主,糊里糊涂的就坐上车去。自己一坐下,金大鹤跟着上来。大汽车夫将喇叭一捺,呜的一响,车子就开走了。 小珊瑚道:“我们这上哪儿?”金大鹤笑道:“你说上哪儿呢?”小珊瑚低着头,斜着眼珠瞧了金大鹤一下,然后微微一笑,说道:“你怎么尽说瞎话?为什么说是请我吃饭?”金大鹤道:“你没有吃饭吗?”小珊瑚道:“吃了饭,怎样不放我回去呢?我到了坐一会儿,你就把汽车送我回去罢。要是回去得早,我妈还不会知道。”金大鹤道:“那样怕你妈做什么?你不瞧别人,你就看梅又芳赵吟鸾她们是怎样自由。赵吟鸾不但有妈,还有爹呢。”小珊瑚道:“我怎样能和人家比,人家都是红角儿呢。”金大鹤道:“你还不算红吗?而且要做红角,不出来应酬应酬,也不行呢。”小珊瑚笑道:“什么叫应酬应酬?”金大鹤道:“我这是老实话,你以为我和你开玩笑吗?你想,一个红角,要许多人来棒,你不应酬人家,人家为什么捧你?”小珊瑚道:“你这话,我也承认不错。不过我妈顽固得很,她不许我出来。就是出来,还要在后面跟着我呢。”金大鹤道:“我听说有个蒋旅长跟你妈很说得来,给你做了五百多块钱的行头。”小珊瑚不让他说完,在他身上拍了一下,说道:“什么呀,你又把这些话来赖人家。”说着,和身一挤,几乎倒在金大鹤怀里。鼓着嘴道:“你要说这些话,我就不去了,送我回去罢。”金大鹤道:“送你回去?到了呢。”说话间,汽车停住,已到了永平饭店门口。金大鹤扶着小珊瑚下了车,一路进门。那殷小石和赵吟鸾已经先到了房间里了,随后任黄华明秋谷李星搓孟北海也来了。他们住的是一连两间的房子。外面屋子里打牌,里面屋子里烧鸦片烟。明秋谷和金大鹤烧烟,小珊瑚坐在床头边,三个人闲谈。明秋谷和金大鹤丢了一个眼色,说道:“这地方吵极了,我们再开一间屋子烧烟罢。”金大鹤口里答应“也好”,便按铃叫茶房进来,另外找一个房间。明秋谷道:“你两人先走,我看两牌,就来。”金大鹤点了点头,便牵着小珊瑚的手,一路到那房间里来。 小珊瑚一进门,看见窗户是开的,便伏在窗户上望街。金大鹤道:“来来,给我烧两口。”小珊瑚道:“你自己烧罢,我不会烧。”金大鹤道:“你就不会烧,也可以来躺躺烟灯。”说时,便站起来牵着小珊瑚的手,让她坐到一处来。小珊瑚用牙齿咬着指甲,只是憨笑。金大鹤知道她是真不会烧烟,自己一面烧烟,一面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笑话。小珊瑚见他是很高兴,便道:“我自己还没有问你要过东西,我现在能和你开口吗?”金大鹤笑道:“你尽管说。可是我要声明在先,我这回由天津来,带的钱不多,你要多了,我可拿不出来。”小珊瑚道:“不要你花一个钱,马上你就可以拿出来的。”金大鹤道:“马上就可以拿出来的,那是什么呢?我倒想不出来。”小珊瑚就指着他手上一个钻石戒指道:“你把这个送我罢。”金大鹤笑道:“你还说不花我一个钱呢,这还少了吗?我这是七百多块钱买的,许多人想,我都没有给。并不是要的人都够不上交情,无奈我自己就只有这一个。你要别的东西,我可以送你,这个戒指可不能从命。”小珊瑚道:“你不给就算了,别的我也不要。”金大鹤道:“这样罢。我干脆开两百块钱支票给你。你爱买什么你自己就去买什么。而且还可瞒着你妈,不让她知道呢。”小珊瑚道:“那也好,你就开三百块钱罢。什么时候给我?”金大鹤道:“你明天还到这里来,我就给你。”小珊瑚道:“你明天不给,我有什么法子呢?你得先把这戒指给我带一天。明天我有了支票,就把戒指还你。”金大鹤笑道:“我没有开支票,你要我的戒指作押品,不信任我到了极点。我把戒指交给你,我就应该信任你吗?”小珊瑚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是贵人多忘事,今天虽然说得好好的,到了明日你就忘了。现在有个戒指在我这里,你就自然记得了。”金大鹤想了一想,笑道:“我大大方方的给你,看你怎么样?”说着,在手上取下那只钻石戒指,握着小珊瑚的左手,亲自给她带在食指上。于是小珊瑚欢欢喜喜烧了一会儿烟。金大鹤瘾过足了,明秋谷也没有来。便道:“我们也看看牌去,不要在这里老待着。”于是小珊瑚对着壁上的镜子,理了理鬓发,拿出身上的粉纸来,从新抹了一点儿粉,同到这边房间里来看牌。 一进门,见是满屋子的人,梅又芳来了,自己母亲也来了。母亲板着脸,坐在一边。这一吓非同小可,脸色都变青了。搭讪着在烟卷筒子里抽出一支烟,递到她妈面前。在这个当儿,那亮晶晶的钻石戒指,射入她的眼帘。她握着小珊瑚的手看了看。问道:“咦!这是谁的?”小珊瑚道:“是金大爷的。我和他要来带两天呢。”她一看这两间屋里人,热闹轰天,本来也就没什么疑心,现在看见这样一个钻石戒指,不由得脸上就放出笑容来。说道:“不然,我也不来找你。因为李老七要到家里来给你说戏呢。”殷小石道:“谢奶奶,我说他们上屋顶去玩了不是,没有人把你姑娘拐去吧?”谢奶奶得了这大的好处,人又是好好儿的在这里,当然没甚可说的。殷小石虽然挖苦几句,也只好忍受着。但是谢奶奶之外,却另有一个人难堪,这人就是皮日新。因为他在同兴堂吃饭,听到梅又芳说,小珊瑚也在水平饭店,就未免有三分醋意。原来他和这一班朋友,都是捧小珊瑚的。而且捧的日子很长,自从小珊瑚演中轴子捧起,一直捧到小珊瑚成了名角,他们都没有间断。而且还为她起了一个珊社,专门做文章在各报上捧她。当她还没有走红的时候,皮日新偶然到小珊瑚家里去一两回,谢奶奶倒也很客气的招待。后来小珊瑚有了名了,皮日新前去,就不大欢迎。去十回,也看不着小珊瑚三回。这在皮日新一班朋友,已很不高兴了。因为小珊瑚本人,对于皮日新,依旧如前,而且日子越久越热,好像有许多地方,彼此都能心照。所以皮日新反而原谅小珊瑚,不肯决裂。前次,金大鹤虽也是捧的一分子,不久就回南去了,皮日新也没放在心上。现在听到小珊瑚和金大鹤在永平饭店,忿火中烧,不可遏止,便邀着麻一振一路找了来。到了旅馆里,谢奶奶早跟着梅又芳来了。看看殷小石一党的人多,又不能说什么,只气得背上像蒸馒头的笼屉一般,不住的望外出热气。恰好小珊瑚做贼心虚,见了她妈,说不出话来。对于皮日新麻一振两人,并没有打招呼,不过望着微笑了一笑。皮日新对麻一振道:“老麻,我们是穷小子,在这里待着做什么?”麻一振也是恨极了这种形状的,说道:“好,走罢,我们别在这里碍眼了。”两个人同时瞪了小珊瑚一眼,就走了。走到外面,皮日新对麻一振道:“我告诉你罢。我们的势力,我们的金钱,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姓金的竞争。我也看破了,捧角还不如逛窑子呢,真花了一番工夫,窑姐儿她总不能不敷衍我。捧角就不然,你越捧得她高,她越不睬你,费许多时间和金钱,好容易捧成一个小珊瑚。你看见吗?这好让她去骗钻石戒指,陪阔老坐汽车,冤也不冤?得了,从明日起,我要上课了,逛的事我一概不干了。”麻一振笑道:“你的态度,决定了吗?”皮日新道:“为什么不能决定。我有逛的工夫,买两部小说看看,也是好的。好,咱们再会。”说毕,雇了一辆车子,就回家去。 到了家里,什么也不问,一直就走进书房去清理讲义。谁知找了半天,七零八落,一份也不齐全。心想讲义找不全也随它去,先把英文看一遍罢。找了一本英文在手上一翻,许久没有上学,又不知已经讲到了哪里。便改了主意,先上课再说。今天且早些睡觉,明天好早些起来。自己又怕到时不能够醒,吩咐家里老妈子,明天一早就要叫他。到了次日早上并没有叫,他先醒了。漱洗以后,催着老妈子煮了一点儿面吃,雇了车子,就到学校里来。一到学校门口,却不见什么人,心想我也来得太早了些,上课的都没来呢。及至走进大门,依旧是寂焉无人。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早上各班全没有课,无论如何,没有这个道理。于是走到课堂外,推门而入。只见各桌上堆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好像昨天就没有上课。自己在地下找了一张字纸,将桌子擦了一擦,便坐下等一会儿。这时进来一个校投,他便问道:“先生,今天早上你还跑来做什么?”皮日新道:“今天早上没有课吗?”校役道:“今天早上,哪里来的课?”皮日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放假吗?”校役听说,不由得笑起来。说道:“先生怎么把日子都忘了?今日是礼拜呀。”皮日新一想,不错,前天听见有人说,是礼拜五。那末,今天是礼拜了。也笑着说道:“哦!我也忘了,以为今日是礼拜六呢。”一面说着一面走出课堂会,心里不住的骂自己该打。两个月没来上课,一高兴跑来上课,又是礼拜。自己想了一想,也就自笑着望家里跑了。 第五十八回 大好少年身转同脂粉 可怜旧舞地来阅沧桑 第五十八回 大好少年身转同脂粉 可怜旧舞地来阅沧桑却说皮日新跑到学校里来上课,又碰到是礼拜,就笑了回去。走到半路上一想,且慢,不容易起一个早,到学校里来,来了又要跑回去,家里人知道了,也要笑话。有了,今天是礼拜,一定有早场电影,且去鬼混两个钟头,到了上午再说。主意想定,立刻就到电影院来。里面早是人声嗡嗡地,座位上挤满了男男女女,找了两个圈子,也没有找到座位。看见椅子上,放了一顶帽子,便问隔座的人道:“劳驾,有人吗?”那人眼望别处,随口答应道:“有人。”及至回过头来一看,笑道:“哦,密斯脱皮,坐下罢。”皮日新一看,却是同班的文勤学。说道:“久违久违,一个人吗?”文勤学道:“刚才没有看见你,所以说有人,其实我是随便把帽子扔在这儿呢。”皮日新低声说道:“哦!我明白你的用意了。故意将自己的帽子,占了一个位子。是男性的来了哩,就说有人。异性的来了哩,也不说什么,将帽子拿在手上,让人家坐下,你说对不对?”文勤学道:“你既然知道,当然也干过的,还问做什么。”皮日新笑道:“你这种试验法,有点成绩没有?”文勤学道:“老实说,看电影,我是难碰的,不是换片子就来,哪有这个机会?”皮日新道:“你们也有一班逛的朋友,不看电影,干什么?”文勤学道:“和你一样,天天听戏。”皮日新叹了一口气道:“唉!我不听戏了。”文勤学道:“为什么?你这话里有话。能不能告诉我?”皮日新道:“现在瞧电影,回头把电影瞧完了,我再告诉你。” 这文勤学也是个好事的,电影场完了,就把皮日新找到公寓里去,继续地问他为什么不听戏了。皮日新一肚皮愤恨,哪禁得人家一问,当时就把捧小珊瑚一段故事,从头至尾说了。文勤学道:“哪是你要捧坤伶,落得如此。你若是捧童伶,花钱不多,也就有得玩了。不说别的,第一种制行头的钱,可以不必花。捧童伶的,学生居多,也没有金大鹤那样大阔佬,你加入我们的团体,包你高兴。”皮日新道:“不干不干,我已经觉悟了,以后我要开始读书,不鬼混了。”文勤学道:“读书为什么?为毕业。毕业为什么?为谋事,解决饭碗问题。但是你看看,多少不识字的人,做大官,发大财。如此说来,可见得读书不读书,简直没有关系,就是把毕业来说,我们运动了查堂的人,点名簿上,是不会缺席的。到了考期,反正有范围,把范围以内的讲义,下工夫看它两天,总可以打它一个抢手急。况且同学正在这里进行废考运动,说不定以后简直不考。那么,你凭什么还要急于上课?”皮日新道:“多少总要求一点知识。”文勤学道:“你不要瞎闹了,求什么知识,你还打算得博士的学位吗?我刚才已经说了,不认识字的人,一样发大财。求知识和不求知识,还不是二五等于一十。”皮日新还要说时,文勤学道:“不用说了,你觉悟了,你要读书了。以后是努力奋斗牺牲,三句口号,一齐同进。不过今天是礼拜,你就要上课,也没有课可上。不如在我这里午饭,吃过饭,然后一道出城去看戏,你看好不好?”皮日新道:“可以可以,不过我已不听戏了,没法子回礼。”文勤学道:“谁要你还礼?你只要多叫几个好儿,义务就和权利相等了。”皮日新笑道:“看在朋友面子上,我去一趟。”两人在公寓里吃了饭,一直便上水平戏园来。 这天正是明秋谷履行条约烦汪莲卿郑蓉卿两人唱戏的日子。那天在饭馆子里,他在贝抱和当面,许下此事,本来是信口开河,作个顺水人情,不料到了次日,贝抱和带着汪莲卿自上门来拜访,汪莲卿恭恭敬敬,给明秋谷磕了三个头。明秋谷看见,未免有些过意不去,拿出一块钱,给汪莲卿买饽饽吃,一口承认,星期日必到。所以这天皮日新和文勤学到时,他们早就来了。明秋谷一见皮日新,笑道:“怎么?你也加入这边的团体吗?”皮日新道:“我今天是清客串,明天就不来了。我问你,昨天他们在饭店里闹,什么时候回去的?”明秋谷笑了一笑,说道:“管他呢!”皮日新道:“我知道,他们都没有回去。我一定要把这事做一篇稿子,寄到报馆里去登。”明秋谷道:“那何必?也太损些。”于是极力的劝了他一顿,又说:“我是一个老捧角家,什么气没有受过,我们只抱定取乐的宗旨,不乐就丢开,自然不生气了。”说话时,台上正演《打花鼓》。皮日新看那个花鼓婆,身段十分伶俐,便问文勤学这人叫什么名字。文勤学道:“他叫黄秀卿,出台还没有多少日子,正用得着人去捧。怎么?你很喜欢他吗?”皮日新道:“我看他倒还不错。”文勤学对贝抱和一指道:“只要这位贝仁兄和你帮忙,托他们师兄弟从中一介绍,他就可以和你相识了。要不然的话,让汪莲卿戏唱完了,我们先上后台去看看。”皮日新道:“这后台可以去吗?”贝抱和道:“可以去,敞开来让你去。”皮日新道:“那末,你就带我后台去看看。”文勤学道:“别忙呀,我们要听的戏,还没上台呢。”皮日新也会意,忍耐着把《玉堂春》、《汾河湾》两出戏看完。文勤学道:“你还等一等,让我打一个无线电,问一问去得去不得?”一会儿工夫,只见郑蓉卿在下场门帘子底下,探出半截身子来。他的脸虽然望着台上,却不时的把眼睛向这边包厢里睃将过来。文勤学看见,伸出右手,摸了一摸自己的脸。那郑蓉卿立刻也摸着脸。文勤学又用手搔了一搔头发,郑蓉卿也就跟着摄了一搔头发,随后他也就进去了。文勤学便问贝抱和去不去,贝抱和道:“我怕受包围,不去也罢。”程祖颐坐在后一排,今天却安安静静,一句好也没叫。文勤学刚把脸望着他,他把身子挡着前排包厢,用手摆了两摆,又努了一努嘴。文勤学一看隔壁包厢里,有十几个学生装束的人,不时冷眼瞧着这边。他恍然大悟,程祖颐的敌党,今天来得不少,大概成心要和捧郑蓉卿的捣乱。程祖颐只要有举动,一定有反响的。便和皮日新丢了一个眼色,故意高声道:“我们回去罢。”皮日新也猜得了些,便说:“我还有事,早些回去也好。”于是离了包厢,便下楼来。他先问道:“刚才你摸摸脸,抓头发,那就是打无线电吗?在脸上是什么意思?在头发上又是什么意思?”文勤学道:“这个是我们的无线电密码。我们摸脸,是问你师傅在后台吗?他说不在,就摸脸,他说在呢,就摸嘴。我摸头,是问欢迎我来吗?能来他也摸头,不能来就摸耳朵。刚才我打两个无线电去问,结果都得了复电,成绩很好,所以我带你来。”皮日新道:“刚才你和我丢一个眼色,是不是说隔壁包厢里那班人?”文勤学道:“正是这样。他们捧的那个青衣刘菊卿,本来戏码在例第三的,因为我们把郑蓉卿捧起来了,刘菊卿就压下去了。他们一党,老是为了这个事不服气,无论如何,要把刘菊卿还捧起来。我们只要捧得稍过点火,马上就有反响。今天我们烦了戏,不敢叫好,就是为这个原故。你不信,明天来瞧瞧,他们一定也要烦演的。大概烦演什么戏,都定了,只我没注意罢了。” 说时,两个人已来到后台的外院。这地方,远外一所茅厕,近处两只尿缸,西北风吹着,兀自有些臭味。院子里一地的大小顽皮孩子,有踢毽子的,有比赛烟卷画片的,有打架的。太阳底下一个老头儿,放了一破筐子大饼油条在地上,三四个孩子,围着油条大饼,和老头儿说话,乱哄哄地。文勤学一走进院子,一个唱小丑的孩子便问道:“找谁?”旁边一个孩子道:“他,你也不认得吗?”唱小丑的孩子对那孩子眨了一眼,又问道:“你找小寅子的么?你捧我不捧”?那个孩子,对他把头一伸,笑道:“就凭你那个脸子。”他们这一对小孩子,不知高低的开起玩笑来,弄得文勤学皮日新当着许多人的面,真有些不好意思。文勤学笑着低低的说道:“别同,我请你吃油条。”那小丑也轻轻的说道:“文先生,你给我一吊钱,让我买别的吃罢。”皮日新道:“他不是说不认得你吗?怎样又知道你姓文?”文勤学道:“他怎样不认识?这些小孩子,坏透了,他是成心捣乱呢。要不给钱的话,他真叫起来,说是某人啊,你的相好朋友来了。你看,那时我们是见面说话好,还是不说话好?所以我干脆让他敲个竹杠,给他两个钱,让他走开。”说时郑蓉卿已经走出来了,对文勤学微微点了个头,笑了一笑。文勤学便给他介绍道:“这是皮先生,他是专门在报上做戏评的,我引你认识认识。”郑蓉卿又点了一个头。文勤学道:“我问你,你和黄秀卿要好不要好?”郑蓉卿道:“我们很好的。”文勤学对皮日新把嘴一努,低低说道:“他要捧他呢,你能不能介绍一下?”郑蓉卿对皮日新一望,笑道:哪有什么不可以?不过今天他的师傅在这里,我引他来见一见,你们别说话得了。“文勤学皮日新站在院子靠墙一边,离那些小孩离得远,所以他们说话,还不曾被人听见。郑蓉卿走到对面屋子里去,引着一个小孩出来,交头接耳,对着这边说话。那黄秀卿遥遥望见皮日新是个翩翩佳公子,早就有三分愿意。跟着郑蓉卿慢慢走过来了,却把一个手指伸到嘴里去,用四个雪白的门牙,咬着指甲。顿着眼睛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皮日新便对他先点了一个头,问道:“你十几岁了?”黄秀卿轻轻的吐出三个字,“十四岁”。文勤学笑道:“你真是个好孩子,人家看你来了,你也不问问人贵姓。”黄秀卿这才指着郑蓉卿道:“他已告诉我了。”皮日新在身上摸了一摸,摸出一块手绢来,说道:“今天我没预备,没有带什么送你,明天再补送罢。”说毕,塞了一块钱在手绢里,一把交给黄秀卿。他接了手绢,早就摸着一块钱,欢喜着说了一声“谢谢”。说道:“请你明天来罢,我师傅买东西去了,就要来的。”说毕,便离开了。皮日新对后台又望了一望,这才回去。 到了家里一想,哎呀!我不是立了誓要上课吗?怎么又玩起来?无论如何,我明天还是继续着上课。但是黄秀卿约了我明天去,第一次我就失信,似乎对不住人。这样罢,明天是上半天上课,下半天听戏,以后有工夫才去,就不要紧了。好在池子里,他们每天有几个固定的座位在那儿,随时去,总可以有座位的。这样想着,自以为读书和玩,两不偏倚。不料这晚睡觉又睡晚了,次日醒来,已是红日满窗,拿出枕头下的手表一看,已到十点。皮日新一想,早半天是来不及上课了,吃了午饭再去罢。于是索性睡到十一点,慢慢的起来去吃午饭。吃过午饭,一看天上那轮太阳,四围一点云彩也没有,虽然十月天气,很是暖和。加上又没有刮风吹土,空气也很洁静。心里就想着这好的天气,至少也要在公园里走走,跑去上课,岂不冤枉?今天还是玩一天,明天再上课罢。主意决定,迳直就到永平园来。原来程祖颐他们在这里捧角,和看座儿的已经勾结好了。下场门一排定了六个座,他们无论来不来,或者来了坐包厢,这六个座位的钱,他们是按日照出。一定之后,看座儿的茶钱,越是加倍的给,所以这些看座儿的,对他们是极力奉承。现在皮日新既要捧黄秀卿,也就加入了这一个团体。当天黄秀卿出台,皮日新首先叫好,黄秀卿在台上把眼睛对他一望,便算知道他来了。 从这日起,皮日新是天天到这儿来捧角,那要实行读书的念头,早已丢之九霄云外。一日正从前门大街路边走着,由永平园回去。忽然有一个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说道:“老皮,我们好久不会了,你这一程子,怎样老不到四喜去?”皮日新一看,原来是富家驹,他在四喜捧晚香玉的时候,自己也在那里捧小珊瑚。因此天天相会,居然认识了。因为两个人所捧之角,并不冲突,两人慢慢的又变成朋友。皮日新道:“原来是你。别谈四喜了,我是伤心极了。”富家驹道:“为什么伤心,你且说出来听听。”皮日新道:“这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改天再谈罢。”富家驹道:“我也知道点,你和小珊瑚闹翻了。这很不算一回事,我出面给你转圜,你看如何?”皮日新道:“我有钱,哪里也好捧角,何必一定要捧她。”富家驹笑道:“你就不捧她,也应该去看看。你且先莫理她,看她怎样对付你呢。她依然对你好,那自然是你误会了。她对你不好,你也可以证明她实在无情无义。”皮日新道:“你这话也是,让我过一两天再来相约。今天是不成,我刚刚听戏回来呢。”富家驹本来也是听戏回来,皮日新既推改日,也就赞同,于是自回家来。走到家里,老二老三屋子里,都还静悄悄的。今天是新星社开游艺会的日子,老三大概是赶热闹去了。老二何以不在家,且去看看。便轻轻的走到门帘边,掀起门帘子一角,看他在做什么?只见富家骏伏在桌上,右手提起笔,左手用指头指着纸上数道:“一五,一十,一十五。一双,两双,三双……”富家驹便走了进来说道:“你还做算式吗?”富家骏回头一看,连忙将手按住了纸,不让他看。富家驹道:“又在做什么香艳文字?不给别人看。”富家骏听他这样说,便道:“你拿去看,是什么香艳文字。”富家驹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首排句诗,那诗是: 悲风吹落萧萧的黄叶坠入黑夜之深沉, 唧唧之蟋蟀在古墙之下而作断续之吟。 富家驹笑道:“头一句,费解得很。第二句,倒是清顺些,可是一句又有三个之字,不太多了些吗?”富家骏道:“这是求其语调和谐,不得不如此。”富家驹对他脸上望了一望,笑道:“怎么样?你还以为语调很和谐吗?”富家骏道:“无论如何,总比你赠晚香玉那种‘碧玉年华二八春’的诗,要强些。”富家驹道:“我看完了再说,先不和你争。”再看那诗是: 秋之神带来的肃杀之气如何的狰狞呀, 我心房充满了抑郁与悲愤而听此哀声。 抛弃了的四弦琴弹不出刹那刹那之心鸣, 我要蹂躏菊花之娇嫩与美术之神离婚。 富家驹道:“慢来慢来,你这本卷子,做得再好,我也不能取录。因为你犯了规矩了。”富家骏道:“新诗摆除一切束缚,要什么规矩?”富家驹道:“不能吧?你这首诗,似乎有韵,而且句子很齐整。”富家骏道:“你也知道念得有韵,句子很齐整,这就是节调的和谐呀。”富家驹道:“那末,把一句多一个字,或少一个字,行不行?”富家骏道:“既不要受拘束,那当然可以。不过我一派为求行列上好看起见,是主张字数要一律的。”富家驹道:“你的话,一会儿不要规矩,一会儿又要规矩,太为矛盾。这个我且不说,既是你的诗,主张每句字数一样多,为什么第五句多了一个字?”富家骏道:“不能吧?”于是拿着稿子,用拇指食指,比着数起来。富家骏道:“哎呀?真的,怎么这一句,多出一个字来?这是我没有算准,把‘抛弃了的’四个字,去了一个‘抛’字就行了。”富家驹道:“这样的诗,多了就减少一个字,少了就加上一个字,岂不是硬凑成功的。我不敢恭维你这种排句体。还不如老诗七言五言,嘴里一念就是,省了这一五一十数字的工夫呢。”富家骏道:“老诗要平仄,要押韵,多么拘束。”富家驹道:“你这样一双一双的数着字望下做,你以为还不拘束吗?” 两个人,正在争论不下,只听窗子外面,有人噗哧笑了一声。富家骏伸头一望,只见杨杏园背手立在走廊下,便不作声。富家驹道:“好了,我们这是非曲直,自己是解决不下来,请杨先生评一评这个理。”便把杨杏园叫进来,将诗给他看了,问究竟是旧诗好呢?还是这种排句诗好呢?杨杏园笑道:“你这个官司打不得,打到原告一家来了,我是个学旧诗,填旧词的人,你还不知道吗?叫我评这个理,你以为我应该怎样说呢?不要谈了,来来来,我新学了一套月琴,自己还不讨厌,我来弹给你们听听。”说时,一定要他俩到后面来,便端坐一旁,弹了一套《风入松》。他俩人被清越的弦声一激动,不由听了下去,便把新旧诗的争论,丢开了。杨杏园将月琴一放,说道:“好是不好,比拉胡琴,容易受听多了。”富家驹道:“我就很喜欢音乐,凡是浮躁或顽固的人,都应该用音乐来感动他。”富家骏笑道:“你这话是对的,不过你所喜欢的那个音乐,锣鼓喧天,耳朵都要吵聋,恐怕不足以调养人的性情。”富家驹道:“你说皮簧戏,都是锣鼓喧天,没有感动人心的吗?”富家骏道:“我敢下句断语,决计没有。”富家驹道:“好,我空口和你争论,决计是争你不过的。明天空一天,后天我烦出戏请你去听听。我好久要请杨先生去听戏,总没有实行,后天请你也去一趟。”杨杏园知道他捧了一个坤角,这个坤角是什么样子,他捧到了一种什么程度,还没有看见,藉此去看一看,也是好的,便含笑答应了。 到了第三日,富家驹果然在晚香玉出演的天乐戏园包了一个厢请他两人去听戏。这天富家驹烦演的,乃是《孝感天》。晚香玉反串小生,小珊瑚演青衣,戏台上二胡京胡月琴琵琶合奏。外面又加上小铜铃九音锣。当晚香玉唱那整段反调的时候,富家骏听到丝竹之音,悠扬婉转,激楚凄凉,不觉也微微的摇着头,领略那种韵味。富家驹不说什么,眼睛望着乃弟笑了一笑。大家听得出神的时候,只见隔座包厢里一个中年妇人,泪珠象断线一般的流了下来。手上一方白绸手绢,左一片右一片湿了许多,她兀自擦着眼泪。富家驹看了,大为惊讶,心想这个妇人的心,也不知有多么灵敏,让这音乐一感动就掉下泪来。看杨杏园时,好象他已知道这其中的内幕,把头点了几点。当时因为要听戏,座儿又离得近,就没有问他。不一会儿工夫,那妇人已先走了。富家驹道:“杨先生,刚才隔壁的事,你看见了没有?”杨杏园道:“我看见了。这里面的大文章,回家去,我可以告诉你。”富氏兄弟,都是好事的,便记在心里。一会戏散回家,一直跟到杨杏园屋子里来,问他这事的原由。杨杏园笑道:“你看那妇人,象哪种人?”富家驹道:“她穿着短短小袄,周身滚着水钻的辫子,珍珠环子有三四寸长,自然是个南式小吃的时髦姨太太。”富家骏道:“也不尽然。她衣饰虽然时髦,看她和她同来的那个老太太说话,一口纯粹的京音,走的时候,又是行旗礼,决计不是苏州派的姨太太,恐怕是胜朝的风流格格之流哩。”杨杏园笑道:“老大是一毫未曾猜到。老二猜是猜得不错,可是也只猜中一半。她现在是‘宫莺(口卸)出上阳花’了。我原不认识她,因为我那个朋友华伯平,又是她的朋友,常常把她的艳史告诉我,又把她的相片给我看,所以她今天在包厢里的原因,我能猜一个透彻呢。”富家骏用手搔着头发道:“这这这是一篇好小说材料,这次周刊的小说,我不恐慌了。”富家驹道:“你不要打岔,让杨先生说罢。”杨杏园道:“她婆家是个汉军旗人,革命以后,她家归了宗,复姓朱。她的伯父,是做过两三任制台的人,就以她娘家而论,而是极有名的人家,那也就不必细说了。因为她自幼儿就是风流俊秀的人物,这边朱制台的第三个侄少爷,想尽了法子,才把她讨过来。但是讨过来以后,满清就亡了。所以朱家带着几百万金银珠宝,就避在天津,过她的快活日子去了。那个朱制台呢,这时已死在南方了。他的兄弟朱藩台,也死了多年了。剩下了一班公子哥儿,不但象以前一般的吃喝快乐,而且趁着无人管束,爱玩什么就玩什么。少爷要快活,小姐少奶奶也不能望着,也是一般的乐。就是这朱三爷兴的主意,自己玩儿票不足,在家里又组织了一个票社,小姐少奶奶一齐加入。这朱三少奶奶,最爱的是皮簧,而今家里组织起票社来,她是二十四分欢喜,就专门学青衣。只两个月的成绩,一家人的戏,要算她唱得最好。他们虽在家里玩票,百事都是照着外面一样办,各人都起了一个别号。朱三侄少爷,是‘玉禅居士’,朱三少奶奶是‘鸾笙女史’。这朱玉禅常在义务的堂会戏里票过的,很多人知道。因他的缘故,大家又知道他夫人也是一个名票,‘朱鸾笙’三字,渐渐就在社会上驰名了。人家常和朱玉禅说:‘三爷,听说少奶奶的戏很好,真的吗?’朱玉禅以为人家这几句话是好话,很是得意,毫不犹豫的说,不错。她还可对付几句。大家听了他的话,便怂恿朱玉禅,也引他夫人到外面来票戏,说了许多次,朱玉禅不免被人家引诱动了。果然就带他夫人出来票戏。这天是人家的堂会,朱玉禅自己反串老旦演了一出《吊金龟》。他夫人朱鸾笙反串小生,就演的是《孝感天》。这个配小旦的,却是一个有名的青衣一树青。象他这样的名伶,本来不能当配角。一来因这出戏,也可说是生旦并重。二来他知道朱家是个大家人家,他的少奶奶是个有体面的人,不能不让她一点。朱鸾笙初次在外出台,就有一个名伶和她配戏,她是多么有面子,心里就有一分欢喜他了。到了后台,有人介绍,一树青笑吟吟的请了一个安。二人一对词,一树青又说着那很尖嫩又柔和的京白,十分悦耳,朱鸾笙又有两分 第五十九回 里巷荒芜蓬门惊枉驾 风尘落拓粉墨愧登场 第五十九回 里巷荒芜蓬门惊枉驾 风尘落拓粉墨愧登场却说杨杏园将朱鸾笙的历史,说了一遍,结果还是文不对题,他说自有一个原因。富家驹便问原因安在?杨杏园道:“那是第一回的事,今天是第二回的事呢。”因就把两个月前自己曾和朱鸾笙同过一回席的话说了一遍,富氏弟兄听了,都叹息了一会。 原来那天晚上,朱鸾笙遇雨而归,就抱头痛哭了一顿,那个公寓里掌柜的,知道她是没有借着钱,也替她发愁。不过他看朱鸾笙是二十来岁的青春少妇,人物俊秀,一定要把她赶出公寓去,又有些不忍,加上她是大户人家一位少奶奶,也不敢轻待以非礼,又只好容纳她住了几天。一天上午,天气很好,趁着公寓里的人都出门了,便踱到朱鸾笙屋子门口来,说道:“朱太太,你这款子怎么样,总得想个法子呀。”说着就踱了进来。朱鸾笙道:“自然我要想法子,不能一辈子住在这里。”掌柜的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还是要老顾着你那个身分呢,还可以模模糊糊的,找一条路子呢?”朱鸾笙被他问了这一句话,脸上就象喝醉了酒一般。勉强放出庄重的样子,镇静着自己。说道:“你这话我不很明白。怎样是模模糊糊的找条路子?”掌柜的斜着眼睛望她,脖子一扭,说道:“得了,你不明白。”朱鸾笙看着这人嬉皮涎脸的样子,早知道了,心想我随便怎样下三滥,不能为你这几个钱欠帐来求你,便道:“你不用废话,欠你的钱给钱。”掌柜的被她这一句话一顶,也就无辞可对了。说道:“很好,只要你能给钱,我们还说什么呢。日子有这久了,我们不能老等,请你告诉我们一个日期。”朱鸾笙道:“给你一个日子就给你一个日子,准在一个礼拜里头给你,你看怎么样?”掌柜料定她在这几天之内,也没有法子可想,便道:“就许你一个礼拜的日期。到了日子不给,再和你算账。”说毕,一拍腿就走了。朱鸾笙虽然说了这个硬话,其实她一点把握没有,关起房门来,将一个枕头,搁在叠的被条上,便在床上横躺下来慢慢想心事,心里计划着,要怎样才能够弄得一批钱。从前常常听见人说,什么女子经济独立,如今看起来,这倒是实话呢。自己在床上躺了一会,又坐了起来,两手撑着下颏,脸朝着窗子外,呆呆的望着天,好象天上写了字,替她想出了法子似的。望了一会子天觉得不舒服,复身又到床上去躺着。这样爬起睡倒,闹了半天,忽然止不住眼泪往外流,将枕头哭湿了一片,就这样过去了一天。到了晚上,睡在床上,格外的要想,由晚上一直想到大天亮,反而睡着了。 次日起来,已是上午,对着镜上散开头发来梳头,只见两个眼眶子,已落下去一个圈圈,脸上憔停了许多。自己埋怨自己道:“我这不是发呆,这样的想一阵子,钱就来了吗?说到归根,我还是应该早去找钱去,别挨到了日子没有钱,给掌柜的笑话。”这样一想,实在保不住面子了,便写了两封信,给他两个稍微知心女朋友。这两个人,一个是赵姨太太,一个是钱少奶奶,都是常在一处看戏,一块打小牌的人,信上原写得很简单,只请她们来谈谈,所以都来了。钱少奶奶先来,见朱鸾笙这种样子,知道请她来,不是好意,先就说了一番后悔的话,以为从前在外面胡闹胡逛,都是错了。为了这个事,和家里人大吵几顿,几乎脱了关系。现在我是明白了,也就迟了,银钱不要提,那是十分不方便,一家人也都把我当了眼中钉,处处看人家的眼色,我有什么法子呢,只好忍受着罢了。我劝你还是忍住一口气,回天津去罢。凭咱们一个娘儿们,要去的不能去,要做的不能做,哪里撑得住这一口气呢。朱鸾笙听了这一派话,全是不入耳之言。既不好驳她的话,又不能不说出一段原由来,好问她借钱。便叹了一口长气,说道:“唉!你这话,我怎样不知道。可是各人家里,有各人家里的一本账,不能一个样儿看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这话,对谁说呢。”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然后又笑了一笑,说道:“您是知道我的脾气的,就是要这个面子,现在落到这般光景,朱家就是要我回去,我哪有脸进他的门呢?”说着,又对钱少奶奶笑了一笑,接着道:“我现在想自己找个安身立命的法子,不要用去求人。可是,可是……可是还得请人帮一点小忙呢。”钱少奶奶道:“只要可以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也是帮忙的。就怕力量小,帮不上忙呀。”朱鸾笙道:“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就只要筹个二三百元的款子,事情就好着手了。”钱少奶奶道:“早几个月,这一点款子,凭我一个人,就能帮忙,现在可不行,我要筹这些款子,还没有法凑起来呢。不过您既在困难中,无论如何,我总要替你想点法子。”说时,将她手上提的钱口袋慢慢解开,伸手在里面掏了半天,摸出一张五元的钞票,含着笑容,交给朱鸾笙道:“这一点小款子,原拿不出手,你暂收着零花,过一两天,我手边下活动了些,再送一点子来。”朱鸾笙穷虽穷,这几个钱,她还是不看在眼里。便对钱少奶奶道:“我不过这样说,不是马上就要。现在我手上零花的钱还有,不等着使。蒙你的好意,我是很感激,让你手边下活动一些的时候,再给我设法子罢。”钱少奶奶看她不要,倒反有些难为情。一定让朱鸾笙收下来是不好,收回钱口袋里去也不好,只得将钞票拿在手心里,对朱鸾笙道:“你嫌少吗?”朱鸾笙道:“我的大姐,现在是什么年头儿,我还敢把五六块钱,当作小钱看吗。我是要等着求您的时候,再求您呢。因为怕是早到了手,我又散花了,不是怪可借的吗?”钱少奶奶料她一定不肯收的,只得说道:“那也好,过一两天,我再和你想法子。”又谈了几句,她就走了。朱鸾笙经过这一番教训,知道向人借钱,是没有希望的事了,又打消这一番计划。 第二天,赵姨太太来了,看见朱鸾笙行李萧条,心中早就明白了一半,便问道:“你几时搬到这里来住的,怎样我一点不知道?”朱鸾笙道:“赵太太,你看我这种情形,还不应该躲着一点吗?”赵姨太太点点头,说道:“您不用说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不知道,那就算了,现在我已经知道,无论如何,我得给您想点法子。”说时,将她手上提的钱口袋,慢慢解开,伸手在里面一掏,就掏出一卷钞票,数也没有数,便交给朱鸾笙道:“这一点款子,我原拿不出手,你暂收下零花,慢慢的再想一个长久度命的法子。要不然的话,你就搬到我家里去住,诸事也方便些。”朱鸾笙手上接着钞票一看,怕不有五六十元,不料心里一动鼻子一耸,眼泪几乎就要抢着滚出来。但是自己总要顾着体面,极力的忍住眼泪,对着赵姨太太道:“您这番好心,实在难得,我也不必说多谢了。不瞒您说,我就为欠多了这公寓的债,没法子抽身。现在有了这些款子,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出去想法子了。”赵姨太太道:“您打算怎样哩?”朱鸾笙道:“唉!我哪里还有什么打算,做到哪里算到哪里罢了。”赵姨太太道:“您总不能一点计划都没有呀!”朱鸾笙踌躇了一会子,说道:“象赵太太这样待我,总算是个知心人,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我这是个傻主意,闷着心里有好几天了,我总怕不成,还不能说就是这样做呢。”赵姨太太道:“什么傻主意,您说出来我听听。”朱鸾笙红着脸,忽然笑了一笑。说道:“这可是个笑话哩。我不是还能唱两句戏吗?我想靠着这个本事搭一个班子去唱唱看,若是唱出来了,也是一行事业,这辈子也就有饭吃了。就是一样,真要做这一行,请客做行头,还是先垫上一笔本钱哩。”赵姨太太道:“依说呢,这也不是做不得的事。可是干这行,一定人家瞧不起的。以后亲戚朋友,都不来往了。你乐意吗?”朱鸾笙冷笑了一笑,说道:“亲戚?有亲戚顾我,我也不会落得这一般光景。要说到朋友,老姐姐,不是当面奉承您的话,象您这样的人,一千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啦。也是十有九个不来往了。反正是人家瞧我不起,我敞开来不顾面子,也不过是这样。”赵姨太太道:“朱府上能让出台吗?”朱鸾笙道:“我们脱离关系了,各干各的,他管得着吗?”赵姨太太道:“这个样子说,你是一定要做的了。”朱鸾笙道:“推车抵了壁,没法儿办啦。您想想,除了这个,我还有什么好的法子吗?”赵姨太太道:“要进这一行,也得人介绍,您有熟人吗?”朱鸾笙道:“那倒是有的,从前给我说戏的那个王驼子,现在北京,他就和戏园子这一行人很熟,托他出来说,没有不成的。”赵姨太太道:“制行头要多少呢?”朱鸾笙道:“那可没准儿,多的,整千整万,也花的了。少呢,也要个三四百块钱。真是没奈何,筹不出来的话,二三百块钱,那是少不了的。”赵姨太太道:“我现在不敢全办的到,多少我还可以给您想法子,五天之内,您听我的信儿。”朱鸾笙见她这样说,便谢了又谢。又声明无论多少钱,决不是凭着口说借了,就算借了,另外也得写个借字。赵姨太太倒谦逊了一阵,认为不必。 自这日起,朱鸾笙就正式筹划下海的办法,把公寓里的债还了,还剩了一些钱,在当铺里取出两件衣服,便去找王驼子。这王驼子,住在天坛外面,一个小矮屋子里,朱鸾笙找了半天,才能够找到。那里是乱石头砌的半截矮墙,墙露着一个缺口,那就算大门,门里小小一个院子,四五根木棍,绊着十来根烂绳子,绕着两条倭瓜藤儿。那下面是个鸡案,拉了满地的鸡屎,这边一辆破洋车,只剩一个车轮子,倒在一边。横七竖八,堆一些破缸破罐。洋车旁边一只泔水桶,一大片湿地,脏水漏成一条沟,直流到门口来。门边下,恰又是个小茅坑。大毒日头底下,晒着一股奇怪的臭味,一直往人脑子里钻。朱鸾笙要在往日,看见一点脏水,还要作一阵恶心,这种地方,眼睛也不看一看。这次无奈是解决生活问题,不能不进去。只得吞下一口水,鼓着勇气,问了一声道:“这儿有人吗?”就在这个当儿,上面矮屋里,挑起了半截破竹帘子,伸出一个脑袋来。毛蓬蓬的披着头发,一张又黄又黑的脸,翻着两只麻眼珠子望人。朱鸾笙一看,却是一个中年妇人,敞着半边胸襟,站在那里。她便答应道:“劳驾,这里有个姓王的吗?”那妇人道:“不错,你是哪儿?”朱鸾笙见她这样不会说话,又好气,又好笑,便道:“这是王驼子家里不是?”一语未了,只听见有人,从里面答应出来说道:“呵哟,这是朱家少奶奶,请里面坐,请里面坐。”一面说着,一面就跑出来一个人。他穿了一条蓝布短裤,赤了双脚,踏着鞋子。上面露着脊梁,搭着一条灰黑色的毛绒手巾,正是王驼子。他看见朱鸾笙站在墙边,忙说道:“这是想不到的事,您怎样有工夫到这儿来。屋子里脏得很,怎么办?”朱鸾笙一看这个样子,不必要他往屋里让了,便将现在的住址告诉了他,说是有要紧的事商量,请你今天去一趟。王驼子道:“可以可以!今天就去。您请到屋里歇一会儿。”朱鸾笙道:“我还有事,不必了,回头再谈罢。”说毕,便走了。王驼子以为朱鸾笙还如往日一样的阔,又是介绍他去说戏,所以当天就找到朱鸾笙公寓里来。朱鸾笙也怕他不能轻易相信,自己落得要去唱戏,便把自己脱离了家庭,生活困难的话,对王驼子一一说了。然后就说,凭着自己会唱两句戏,打算实行下海,请王驼子找个地方,好出台。王驼子万不料朱鸾笙有这样一着,一时竟找不到相当的答复,踌躇了一会子,才说道:“真是要唱戏,倒不愁没地方去露。可是能拿多少钱,可没准儿。凭着您朱府上少奶奶那个字号,总也能叫几成坐。”朱鸾笙道:那可不行。我是和朱家脱离了关系的,若是还挂朱家的字号,他们家里是不会答应我的。我这要出台,只有隐姓埋名的干。“王驼子笑道:“那可难了,别说就是您啦,多少学了五六年戏的,上台吃的住吃不住,还没有准儿哩,就凭您……”王驼子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朱鸾笙道:“我不姓朱,就不能唱戏吗?”王驼子道:“能是能,可是什么事情,都讲究个字号儿,唱戏也是这样。这字号一是有名,别提货怎么样,就真有人说好爱买,若是不成个字号儿,哪怕货是十足挺好,先没有法引动人。您这初上台,好象卖烟卷似的。创牌子,价钱得贱,货又要好,能销不能销,还得碰运气哩。”朱鸾笙听了王驼子的话,一团高兴,就冰消瓦解。问道:“依你看怎么办呢?”王驼子道:“现在我也不能说定,先让我给您找找路子,找得了,再来回信。”朱鸾笙这时反没了主意,只好答应着。 过了两天,王驼子忽然高高兴兴的,走了来就对朱鸾笙道:“这真是您的好运气,也许就这样发财。现在长辛店的妙舞台,派人到北京来邀角,讲了好几个,都没有说妥,昨天我遇见他,说了有您这样一个女票友,愿意去客串几天,问他欢迎不欢迎?他也是在旗的,很知道您府上的名声,说是您若愿意去,那就好极了。只要您乐意的话,回头我就带他来。”朱鸾笙道:“你怎么说我是票友呢?”王驼子道:“那没关系,咱们外面说是客串,好让人家看得起咱们,其实和那边承办的人说好了,还是照股拿戏份。”朱鸾笙道:“那倒使得。不过听你的口气,我还是用着真名姓上台,这个我还不敢。”王驼子道:“长辛店是个小地方,北京城里的人,没事谁到那里去,您唱三年五载,恐怕也没人知道呢。您要在北京唱的话,不上天桥,要想搭别个班子,戏码设法往后挪,戏份是更别提。这要出京去,就是矮子队里出长子,准是您的大轴子,这就是个面子,将来唱红了,上保定,上张家口,哪儿不许您去。”朱鸾笙听王驼子所说,倒也有理,便问一个月能拿多少钱?王驼子道:“少了您一定不去的。我和他去说说看,大概一两百块钱,那总有的。”这些钱,往日朱鸾笙是看得很平常的。现在慢说有一二百块钱一月,就是一二十块钱,也是好的。当时就依允了王驼子的办法。王驼子又问朱鸾笙有行头没有?日子很急要全做,那是来不及了,只有去买现成的一个法子,若是凑得出两百块钱来,六七成新的差不多很可以买一点了。朱鸾笙因为赵姨太太已经答应和她筹一笔款子,谅来一二百块钱,总是有的。便道:“那我倒是早已想好法子了,总不会误事的。”王驼子见她如此说,也就不必去追问,由她去办。 又过了两天,王驼子和她接洽得很有些头绪,可是赵姨太太许的那笔款子,始终没有送来。朱鸾笙实不能等了,便亲自到赵宅去见赵姨太太。偏是事不凑巧,赵姨太太又病了。朱鸾笙便借问病为由,一直到赵姨太太屋子里来,坐在她床面前和她谈话。先不过说了一些闲事,后来屋子里没有人了,赵姨太太便握着朱鸾笙的手,轻轻的问道:“你办的事,现在怎么样了?快成功了吗?”朱鸾笙道:“事是快办好了。”说到这里,眉毛一皱,又苦笑了一笑。赵姨太太将头在枕头上点了两点,若有所悟,依旧握着朱鸾笙的手,摇了两下,说道:“我对不住你,我所说的那个话,因为害了这场病,搁下来了。你等着要那个钱用吗?”这句话,正问在朱鸾笙心坎上,便点了一点头道:“不瞒你说,我并不知道你病了,正是为了这件事来的。现在……”赵姨太太道:“我的款子,并不在手边,非我自己去拿,那是不成的,怎么办呢?有是有个法子,还可以想,不过我很不愿那样办。”朱鸾笙笑道:“真是您有些为难,那就算了,您帮我的忙,还算小吗?”赵姨太太道:“也不是什么大为难。就是给我梳头的那个老妈子,她手边倒有几百块钱,出两个利钱,叫她借个十天半月,那是可以的。不过我不好向她开口。”朱鸾笙道:“那是自然,怎好叫您去和她借钱呢。说出来,她也不会信呀!这么办吧,您就老实说是我借,请您作个保人。您看怎么样。”赵姨太太道:“对了,我也是这样想。将来我的病好了,我就在银行里取出钱来,替你还她,这不就解决了吗?”赵姨太太一面说,一面就叫人把那个梳头的老妈袁妈叫来。赵姨太太告诉她说:“我原答应移挪两百块钱给这位朱少奶奶,现在我不能起床,要失信了。你有钱吗?你若是拿得出来,就给你五分利,由我作保,准没有错。”袁妈笑了一笑,说道:“我哪里有这些钱。”赵姨太太在枕头上哼着说道:“不是和你说笑话,是真的。”袁妈道:“有可是有,可不在手边,还得去拿呢。”赵姨太太道:“那倒不要紧,你今天去拿,或者今天晚上,或者明儿个早上,送到朱少奶奶公寓里去就成了。”朱鸾笙见她这样设想周到,很是感谢。和她客气了几句,告辞回公寓去。到了次日,那袁妈果然带着二百块钱,送到朱鸾笙公寓里来。她的原意,以为朱鸾笙虽然借钱,空牌子一定还在,现在一看行李很是简单,倒有些后悔起来。好在这钱是赵姨太太作保的,心想果然有什么不稳的话,可以和赵姨太太去要钱,那我倒也不怕她。因这样转念一想,所以就把钱拿出来了。却对朱鸾笙道:“朱少奶奶,您要不用了,请早点交还我,这钱是转借来的呢。”朱鸾笙说:“没有错,二十天之后,你到这里来拿钱罢。”朱鸾笙这原是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在她心里想,二十天之内,赵姨太太还不会替她还清吗?袁妈见她说得很自然的样子,也就信了。 朱鸾笙把钱到了手,留下二十块钱零用,其余的便一把交给王驼子去办行头。恰好那边妙舞台的经理,也就和王驼子订好了条件,一路来见朱鸾笙。那人穿一件宝蓝夏布长衫,手上带了一只玉镯子,又拿一把雕毛扇,竟是个二十年前的人物。看他样子,不过五十来岁年纪,一张马脸,却是胖胖的,见人一笑,露着满嘴的麻牙齿。脑袋上虽然没留辫子,可是前半截剃头,后半截蓄发,还是光复初年流行的鸭屁股式。朱鸾笙一想,就凭他这个样子,能拿出整万的本钱来开戏院子吗?当时王驼子也怕朱鸾笙瞧不起,走来就和她吹上一起。说这位赵德三先生,本来也在政界上作点事,因为他府上在长辛店,所以在那里盖了一个园子。朱鸾笙虽然不能十分相信,但是看赵德三那种正正经经的神气,又不是滑头的样子,也就和他实行开起谈判来。说来说去,约定了五块钱一出戏。唱一出,算一出。照一个月算起来,日夜合演,有三百块钱一个月。就是演日不演夜,也有一百五十块钱一个月。朱鸾笙算一算,除了开销而外,总还能落下几个钱,而且也免得流落在北京。算计一定,也就答应了。因为彼此不是按月定包银,赵德三只留下三十块钱,给朱鸾笙作为定钱,约好两天后,一路到长辛店去。那王驼子就自己承揽了朱鸾笙的场面,由他拉胡琴,荐了他把兄弟快手张做打鼓老,跟包的,也是王驼子代找,就把他的侄儿王得发,荐给朱鸾笙用,朱鸾笙本来不知道世道艰难,对于梨园规矩,越发是一窍不通。所以王驼子怎么说,怎么好。托王驼子买的行头,也是由他一人报账,价钱多少,自己也不知道。花了一百六七十块钱。买了二十多件衣服,总也不算少。可是这些衣服,只有两三件六七成新的,其余都很旧。有两件水红绸的古装衫子,背脊上还有两大块黑迹,大概是头发拖的。朱鸾笙皱着眉,手里拿着那几件行头,拨过来看看,又拨过去看看,说道:“这个样子穿得出去吗?先晓得这个样子,不如少作两件,还可以有一分很新的。”王驼子笑道:“您这还当着在家里玩儿票呢,可以花钱百十块做一种行头,那都不在乎,现在哪能够那样打比呢。”朱鸾笙道:“打比是不能打比,总要穿得出去才好。”王驼子道:“没事,那种小乡镇上,有这样的衣服,穿给他看,他就看得很好了。”朱鸾笙见木已成舟,海也是没法,只得罢了。便和王驼子商量了一阵,就着行头择定了三出打泡戏。也是王驼子的主意,说是现在演《贵妃醉酒》,有不用凤冠霞帔,改穿古装的。这里有两件古装,还算不坏,让那里人瞧个新鲜,第一天就是《醉酒》罢,朱鸾笙也觉得理由充足,决定第一天演《醉酒》。 到了次日,和王驼子一班人,便到长辛店来了。这种地方,虽说离北京很近,并不是商埠,在朱鸾笙看去,自然很简陋,偏是住的地方,又是一家老客店。屋子极小,里面一大半地方是土炕,上面铺着一床芦席,四周都花了边了。土炕是靠着窗户的,窗户也不过人样高,用些报纸糊着,纸都变成黄色了。那里一块玻璃也没有,屋子里阴沉沉地。靠墙摆了一张小桌子,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上面有许多刀伤,和烟卷烧的痕迹。此外就一点什么也没有了。朱鸾笙仔细闻了一闻,觉得这屋里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再看一看那芦席,比北京城里人家的地席还不如,脏也就脏极了。她在公寓里虽然受了几个月的委屈,但是那公寓,还是上中等的。第一,屋子里就裱糊得雪白。现在看看这里,是生平所没有看见,所没想到的地方,早就是浑身不舒服。王驼子他们,也在前面一间屋子里住了,引着许多乱七八糟的人,在那里谈话。一会子,那个妙舞台经理赵德三也来了。说是朱老板将来上台,总得也要人配戏的,有几个人得先介绍介绍。有一个唱小丑儿的胡金宝,她在这里多年了,也上了几岁年纪。朱老板见面的时候,倒要格外客气些才好。后台那些人,都叫她大姨儿呢。他说这话,分明是告诉朱鸾笙不要姊妹相称。他约好了,明天带她到后台去先看一看,便到前面王驼子屋里去了。朱鸾笙一想,我也受过一半辈子荣华富贵,今天落到这般田地,还要叫大姨,去巴结一些不相干的人,未免不值得。听着前面屋里,有谈有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屋子里,好不寂寞,因此在这客店里的第一夜,对着那一盏淡黄色的煤油灯,先就哭了一宿。 次日下午,赵德三王驼子带她同到妙舞台后台去。她在外面看这戏院子,就全是木头板子架搭成功的,这一看,就有些不妙,才到后面,推开一扇木壁门,里面是小院子,一些大小女孩子,在那里纷闹,里面就是后台。朱鸾笙是票过一次戏的。后台不干净,她也知道。这个后台,就更糟了,香瓜皮,桃子核,和着鼻涕浓痰,铺了满地,那一大盆,众人共用的洗脸水,正放在中间,遍地透湿。别的还罢了,不晓得哪里来的一股汗臭气昧,十分难闻。因为这个缘故,那逐臭的苍蝇就成群结队的在人丛中飞舞。那些后台的人,见来了一个新台柱,都不免用视线注射在朱鸾笙一人身上。先是王驼子介绍她和后台管事见面,随后又把唱小丑的胡金宝,唱者生的杜元洪,唱小生的柳碧仙,次第给朱鸾笙介绍了。朱鸾笙一看那些人,都带着三分流像,先就不愿意,那个小丑胡金宝,有四十上下年纪,梳着一个小辫子髻,穿一件对襟水红褂子,拿着一柄大芭蕉扇,趿着鞋,挺着胸,一招一招的走来走去。朱鸾笙到了这种地方,形单影只,没法子,也只得敷衍各人几句。别人还罢了,那胡金宝口里嘿嘿的一脸假笑,令人讨厌极了。自己不愿在后台久待,马上就走了。那些人见她一来就走,脸上的色气又不好,大家就笑着说,这个人大概本事不坏,你看她搭着多么大的架子呀。胡金宝道:“别忙,咱们明儿个台上见。”大家也就存着这个心事,到明日看她的戏怎么样。可是那赵德三为着赚钱起见,和朱鸾笙也就早鼓吹了一阵,虽然海报上没有说出她的历史,可是外边早传遍了,说是这个姓朱的,乃是一个制台的少奶奶,和男伶中的德囗如一般,来头非常的大,听的人不在乎听戏不听戏,也就愿意来看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一个样子。所以朱鸾笙登台这一日,竟卖了一个满座。至于她的本事,在她自己看,以为很好,人家也不肯说一个不字。其实那时玩票,是把钱往外花的,不好也没关系。而且都是票友,人才总不能象内行怎样齐整,比起来,总可以对付。现在真上了台,就不能当着好玩。朱鸾笙自己一想,也不敢十分认为有把握。所以到后台化装以前,就找着配戏的胡金宝柳碧仙。对一对戏词,胡金宝说:“不用对吧?象这样的戏,还错得了吗?”朱鸾笙也是大意,料着这高裴力士的说白,也不能弄出多大的错,不对也就算了。出台之时,她在门帘里叫了一声“摆驾”。那些为着看她而来的人,早就震天也似的一声响,叫了一个门帘彩。及至门帘一掀开,杨贵妃一出台,大家一见,不是平常那种戏装,梳着高髻穿的是水红色的古装,心里还想着,她或者是很时髦的古装青衣花衫,所以穿这种衣服,也就不甚为奇。后来朱鸾笙唱了一大段,不见有好处。她初穿古装,做的身段,又不能合辙,台底下就纷纷议论起来了。所幸她的扮像,还不失为秀丽,看戏的人,为了这点,原谅她没有叫倒好。那配戏的胡金宝,见她不过如此,却凭着她小丑的地位,在台上冷嘲热讽。她借着戏为题,对朱鸾笙说:“启奏娘娘:金丝鲤鱼看见娘娘穿了美丽的新古装,朝见娘娘。”这“新古装”三个字,正是讥讽行头是旧的。后来高力士进酒,杨贵妃问什么叫做同宵酒。她又说:“改良的年头儿,这个酒是用新法子制造的。从前的规矩,同取消了,这就叫同销酒。”台下有些人,明瞭胡金宝命意的,知道她是挖苦朱鸾笙,都说这家伙真损。台口上的人所说的话,朱鸾笙都听见了。她对于这事,真是又羞又气,虽然哭不出来,脖子都变成紫色了。她勉强把这出戏唱完,心都碎了。匆匆卸装,回得客店去,往炕上一爬,两只手抱着头,伏在枕头上,痛哭了一顿。 第六十回 事不由人冲寒谋去路 饥来驱我坠涵误前程 第六十回 事不由人冲寒谋去路 饥来驱我坠涵误前程当朱鸾笙在屋中偷哭之时,恰好王驼子在窗户外面经过,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便隔着窗户问道:“朱老板,您怎么啦?”朱鸾笙说不出话来,抬头望了一望窗户,依旧伏在枕头上流泪。王驼子知道一定有事故,走进房来,就说:“您有什么事为难吗?”朱鸾笙坐起来道二“我不唱戏了,今晚上就搭夜车回北京去。” 王驼子不料,她会说出这句话来,一惊非小。便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今天戏园子里,上座足够十成,他们戏院子里的人,很是乐意呢。怎么着?您一见买卖好,就要……”王驼子说到这里,觉得言重一点,顿了一顿,才接着道:“就要不干。难道买卖不好,您才愿意干吗?”朱鸾笙道:“买卖好不好,我管不着,干脆,我不愿意唱戏了。”王驼子道:“怪呀!好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着这一个地方上台。刚唱了一天,就说不干,这是什么缘故呢?”朱鸾笙道:“你不看见那个胡金宝,在台上和我捣乱吗?”王驼子笑道:“我说为的什么,就为的这个。那要什么紧,拖人下水,先打湿脚,她要和您配戏的话,能不按着规矩,在台上胡扯,和您为难吗?”朱鸾笙道:“怎么不能?今天我受她的气,就受够了。” 王驼子道:“她是个小丑,在说白上面,多说一两句笑话,随她说去。就凭她,能把咱们砸下来吗?”朱鸾笙道:“我不为这个,我就是不愿受人家的闲气。”王驼子道:“唉!朱老板,混饭吃,哪儿免得了这个呀。凑付着能带得过去,那就行了。 就依着您,今晚上就走,请问您使了人家几十块钱呢,能说不还给人家吗?真还人家的话,我想也花去好些个了,未必拿得出吧?不还人家,您可以走,我可走不脱呢。”朱鸾笙一时为了气不过,所以说出要走的话,现在被王驼子几句话提醒,竟是无话可说,默默的坐在一边。王驼子又道:“您别受气,您听我说,什么地方,来了一个新人,总免不了人家欺侮的。只要咱们真有能力叫座,一走,戏园子里就没生意。那末,谁也得巴结咱们。胡金宝她若还是和咱们捣乱,咱们真有本事叫她滚蛋。要出气,咱们要那样出气。咱们因为她捣乱,就退包银不演,倒好像怕她似的,那不成了笑话吗?”王驼子带冤带劝,闹了半天,才把朱鸾笙心事说活动,将要走的话,暂时丢开。 可是从第二日起,上座就一天差一天。朱鸾笙的戏既然平常,行头又不漂亮,实在振作不起来,不过因为她生得很清秀,有一班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观众,见她出台,还是提高着嗓子,睁着眼睛向台上叫好,台风总不算沉闷。不过唱了半个月了,朱鸾笙总没见着一个钱。王驼子先是告诉她,您既然是这里的台柱,要拿出一点身分来,别五块十块的和戏园子里要钱,到那个时候,我自然会和您去要。朱鸾笙也就信了。可是王驼子口里这样说,事实上一个钱也没讨来。其初,朱鸾笙总也没有催过。后来一日挨一日,竟没有拿钱的指望,她实在忍耐不住了,便自己找着赵德三,问他要用五十块钱。赵德三说:“朱老板,您到长辛店来,也不过十七八天,用了六七十块啦。”朱鸾笙道:“这是哪来的话?六七十块,六七十个铜子,我也没拿着。”赵德三道:“不能呀,那些钱,都是由我亲手交给王驼子的,决没有错。 难道他一个钱也没给你吗?我这里有账的,不信我查给你看。”说着赵德三便捧出账簿子来,一笔一笔查给朱鸾笙看,果然不错,已经支用六七十元,朱鸾笙这一气非同小可,马上走回客店来,质问王驼子,是什么理由,吞没这些款子。王驼子见她走进门来,脚步走得很快,脸皮儿绷得铁紧,颜色是黄黄的,眼皮下垂。先是不说什么,坐在王驼子对面,目光直射在地下。停了一会儿,然后才问王驼子道:“请你问一问赵先生,他到底是给钱不给钱?若是不给钱的话,就说明了不给钱,我有我的打算。”王驼子知道她来意不善,说道:“他怎样能说不给钱呢?不过日子有点儿移动罢了。而且前几天我因为场面上他们要钱花,在赵先生那里也支动了二三十元钱。”朱鸾笙道:“二三十块钱恐怕还不止吧?”王驼子道:“另外我和赵先生借了几十元钱,那是我一个人的事。和朱老板的款子没有关系。”朱鸾笙道:“这样说,赵先生是肯给钱的了。怎样我回回问起来,你总说是不忙呢?”王驼子被她这样一问,倒逼得没有话说,用手搔了一搔头,嘴里又吸了一口气。朱鸾笙道:“别怪我当面说,你是以为我初次唱戏,就好欺侮的,是也不是?以后我的钱,我自己去拿,不劳你的驾。你用了我多少钱,咱们有账算账,照算。”王驼子道:“朱老板,你太什么了……就是为这几十块钱的话,您就生这么大的气,至于吗?” 朱鸾笙究竟是个大家出身的人,见王驼子并没有热烈的抵抗,坐在那里局促不安,两只手老是浑身上下的摸痒。朱鸾笙一翻身,走出门去,一面说道:“我不管那些,用我多少钱,我扣多少钱。”说毕,走回自己屋子里去了。那王驼子见她柔懦无能,越发的不放心上,好在场面上的人,都是一党,朱鸾笙一举一动,都在他们包围中。 从那天决裂起,朱鸾笙天天逼着他们要钱,最后才交十块钱出来,要和他们吵吧? 唱起戏来,又要场面上作一半主的,便不敢十分得罪他。要说和王驼子讲理吧?自己举目无亲,他们人多,讲他不赢。有一日是大风天,戏园子里,也不过上座百十来个人,有一小半,还是看白戏的。赵德三这天正到戏园里来,在后台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道:“这一阵子总是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象今天这样子,大家别混了,裤子都要当掉啦。”胡金宝道:“赵先生,你这话,别对我们说啦。叫座不叫座,是台柱子的事,和我们什么相干?嘿!我早就说这一个月不成不是?好啦,再刮两天风,自己唱给自己听得了。长辛店的人,谁也到过北京,蒙市,那可不成。”朱鸾笙听到这话,好不后悔,若是在朱家安分守己,现在还是安然的做着少奶奶,何至于跑到长辛店来,住这样和鬼窟一样的客店,再说受苦能赚钱也罢了,自己身边,又是王驼子一党包围着,弄几个钱,也是好这几个坐地分赃的。听赵德三那种声音,对我已经不客气了,我还待在这里,看他的颜色吗?好在我的账还没有用过头,这时我走了,他也不能说我拐款,那些半新不旧的行头,也是废物,不唱戏要它也没有用。行李带来不多,丢了就丢了,算什么?朱鸾笙心里一起要走的念头,立刻就要走。马上把穿的衣服,打了一个小包袱,其余零用的东西,一齐丢了不要。一看手表,现在是八点钟,九点钟正有一班车,由这里到北京去。趁着天刮大风,大家都缩在屋子里,便提了那个包袱,轻轻悄悄的走出客店来。这时天已漆黑了,一阵一阵飞沙由拐弯的冷胡同里,随着风向人身上扑了来。人家的黄土墙上,安着一个破玻璃罩子,里面放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放出来的不是光,只是一片黄黄的颜色,映在这寂寞的空气里。人在这惨淡的境况中走,不但不看见自己的影子,仿仿佛佛,连自己都成了一个影子。这时心里也来不及害怕,只是低着头,用眼睛望着地下,极力的向前走。到了车站上,也不是平常那样拥挤,稀稀落落三四个人,坐在屋子一个犄角上打瞌睡,朱鸾笙买了票也坐在露椅上等着。一会工夫,火车到了,朱鸾笙提着那个包袱,自走上火车去,坐在窗子边,一看车站附近,倒是电灯通亮,可是灯光以外,越发是黑气沉沉的。只听那些电线,被那掀天的大风一吹,呜呜的叫着,发出一种凄惨的声音。外面这样大的风,站台上除了火车站上几个执事人员,在惨白色的灯光下,晃晃荡荡而外,不见什么生物,只是一派荒凉景象。朱鸾笙对着窗子外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到,长辛店呀长辛店,我们再见罢。火车开了,她心里转觉又有些恋恋。心想我在长辛店,虽然不得意,究竟也是一门职业留住了我。 这回到北京去,白牺牲了许多东西,依然还是飘泊无依,不见得就有好机会哩。自己不高兴,说走就走,似乎少考虑一点。但是转身一想,不走的话,在长辛店站得住脚吗?站不住,将来又往哪里跑?真和王驼子这一班人鬼混,哪一日是出头年。 丢了一二百块钱东西,那算什么,当年在朱家的时候,一场小麻雀牌,还不止输这些个钱呢。想到这一层,心里又坦然起来。 当晚上到了北京,已是十一点钟了,要去找人,也不方便,便在西河沿春风旅馆去投宿,身上还带有二十多块钱,一两天内,也不必急于解决生活问题。心想在长辛店也吃苦够了,索性舒服他一晚上。便叫茶房开了一个中等房间。又叫茶房彻了一壶龙井茶,买了一些南式点心,坐在铁床上,慢慢地吃。只这时候,却有一阵嬉笑之声,送入耳鼓。朱鸾笙也是住过饭店和旅馆的人,知道这种现象,很不足为奇,所以并不留意,可是那种笑语之声,自从听得以后,有两三个钟头,还没有间断过。自己睡在床上,对着一盏孤灯,未免百感交集,一夜好睡,次日醒来,已是将近十点。梳头镜盒,本来带着的,关着门梳了一个头。因为听见楼下有卖报人叫唤的声音,打开门来,打算买份小报看看,一伸头,恰好隔壁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妇人,和她打了一个照面。朱鸾笙认得她,也是从前在一处游逛的女伴,人家都叫她程四小姐,她实在的名字却是程元贞。朱鸾笙一时不留心,便失口叫了一声“程小姐”。程元贞一见她,早就想背过脸去的,现在人家已经先行招呼了,不好不理。 便欣然改着笑容,抢上前一步,执着朱鸾笙的手道:“呵哟,原来是朱少奶奶,久违啦。”说时,她的一双目光,早射在朱鸾笙屋子里。一见里面,放下一个衣裳包袱,还有一个小提箱,好像是从哪里出门来,决计不是特意到此来开房间的。朱鸾笙道:“可不是好久没见,坐着谈谈罢。没事吗?”程元贞道:“没事,很愿意和你谈谈呢。”于是朱鸾笙让进来坐,一面按铃叫茶房沏茶。茶房进门,见这一位生女客,却认得程四小姐,未免出乎意料以外,对朱鸾笙浑身上下,不住打量一番。 程元贞似乎知道,瞪了茶房一眼,茶房才走了。程元贞朱鸾笙谈了一阵,才知道她现在和朱家已经脱离了关系,看那样子,也是飘泊无依。心里暗算了一会,倒以为是个合作的好伴侣。便探着她的口气问道:“朱少奶奶是由天津来吗?”朱鸾笙随口答应了一个“是”字。程元贞道:“这旅馆里价钱倒是不贵,不过长住是不大合适。”朱鸾笙道:“我在这里也是暂住一两天。让我想定了以后安身度命的法子,再作打算。”程元贞道:“要不然的话,你就搬到我那里去住,我是欢迎的。我那里是一座小小的西式房子,有七八间房子,空的多着呢。”朱鸾笙不很知道程元贞的历史,原先仿佛听见人说她和家庭脱离了关系,全靠她的姐丈供给她的费用。这样说来,她就是她姐丈的外室了。便故意问道:“府上人也不少吧?哪有许多屋子空呢。”程元贞道:“没有什么人,就只有一个老妈子,一个车夫。另外还有一位老太太,是我一房远亲,给我看屋子的。哪有什么人呢?”说到这里,朱鸾笙立刻醒悟过来。心想她既有家,为什么昨晚到旅馆里来住?昨晚上,我听隔壁屋子里有人说话,说了半夜,那就有她在内了。这样看起来,她的行动,恐怕不能十分正大光明,很后悔不该和她打招呼。虽各作各事,彼此不妨碍,但是这旅馆里的人,看见我和她认识,而且又和她住在紧隔壁,难免惹了很重大的嫌疑。怪不得茶房那样鬼头鬼脑,他还猜我不是好人呢。但是已经让程元贞谈话,也不能驱逐人家走去,只得装着不知。 这天朱鸾笙在外面找了几处朋友,心里虽然抱着求人的心事,决不能够和人见面就说起这事来,而且自己又要保存着体面,也不肯随便就说出求人的话,所以跑了一天,依旧还是回旅馆来住。偏是一进门,又遇见了程元贞。这时,程元贞不是一个人了,另外和一个男子汉在一处,看那人穿着一套白纺绸做的西装,戴着平顶草帽,架着大框眼镜,也不过三十上下年纪,极其时髦。朱鸾笙一看,心里早明白了,招呼程元贞是不好,不招呼她也不好,心里一点主意没有。那程元贞和西装少年并排而走,她却毫不在意,老远就笑着点了一个头说,你刚回来。朱鸾笙随便答应了一句,三人前后走上楼。到了房门口,大家都站在楼口的栏杆边,让茶房拿钥匙去开里。这时朱鸾笙好奇心重,要仔细看看那西装少年,究竟是怎么一等人,不免复看了一眼。那西装少年,也不知道朱鸾笙是哪一路人物,一样也偷看她。在此彼此要看之时,打了一个照面,那西装少年要表示大方,索性带着笑容,和她点了一个头,朱鸾笙觉得这人,也并不是那样可以讨厌的浮滑子弟,礼尚往来,不能藐视人家,因此也微微的点了一个头。茶房刚将两处房间打开,随后从楼下走上来一人。这人穿着一件蓝印度纱的长衫,手上拿着一顶巴拿马草帽,当着扇子摇了上来。 程元贞回头一看见,便道:“客先到了,你主人翁才来。‘哪人对西装少年拱了一拱手,说道:“对不住。但是还不算晚,你们也是刚到呢。”少年笑道:“不要紧,主人翁没到,有主人婆招待,那也是一样。”说着话,三人一同进那边的房间去了。 朱鸾笙这才知道那西装少年是一位客,和程元贞没有关系。 进得屋里,刚坐下一会儿,茶房捧着一本油纸糊面的菜单进来,说道:“晚饭给您预备一点什么菜?”朱鸾笙将菜单子接过来,翻了一翻,还没有说要什么菜呢,程元贞进来了,便对朱鸾笙道:“晚上没事吗?”朱鸾笙道:“没事。”程元贞道:“你不必要菜了。回头咱们出去吃一点东西,一块儿听戏去。”说时,将那菜单子一把接了过来,顺手递给茶房道:“拿去罢,我们不吃你们旅馆里的饭。”茶房笑道:“程小姐,您又拦住我们的生意。”程元贞道:“不吃你们的饭,给你们省些米,让你们多挣几个钱,那还不好吗?”茶房道:“您是明白人,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咱们的饭不算钱,那是一个幌子,全靠在菜上沾客人一点光呢。”程元贞笑道:“你倒肯说老实话,你们当茶房的,管那些个呢,多给你们几个钱小费就得了。去罢,别啰嗦了。”茶房笑着出去,将房门随手带着掩上。朱鸾笙道:“北京的旅馆吃饭不包菜,这个毛病很大,住一块钱的房间,恐怕倒要吃上两块钱的菜。”程元贞道:“菜果然好吃,那也罢了,可是又不大好。”朱鸾笙道:“住旅馆的人,和住饭店的,又有分别。住饭店的人,多半原是住在北京的。住旅馆的不然,都是京外来的远客。出门的人,哪里过得许多讲究,在旅馆里随便吃饱了就算了。”程元贞道:“你这话很有理,但是我们住旅馆,却是当饭店一样住,当然可以过些讲究了。我请你去吃顿河南馆子,回头一块儿去听戏。春明舞台,我们已经定了一个包厢。”朱鸾笙暗想,她请客必定有那两个男子汉在内。虽然清自清,浊自浊,不怕什么,究竟瓜田李下,要受些嫌疑。便道:“你为什么这样客气?我倒不敢当。过一天大家有空再说罢。”程元贞听她的口气,早知道她的用意。便道:“那两位客,一位是童秀夫,一位是秦士狂,都是很文明的人,我介绍你会一会,他们一定很客气的。”朱鸾笙不肯自认是顽固分子,又不愿意和这种人来往,便道:“不是那样。 因为我和人家初次见面,似乎……”自己说到这里,也不知道怎样措词好,急忙之中,找不到一句话,来替代“似乎不便”四个字,只说“似乎什么呢”。程元贞道:“是我请,又不是让他二位请,你有什么不能去哩?他二位不是和你一样,都是我请的客吗?”朱鸾笙一想,一个人住在旅馆里怪闷的,跟着出去混个半夜也好,自己这个时候,正是找朋友的日子,也不要太拂了人家的盛情,便道:“好罢,我陪你吃餐饭,戏我倒是不要看。”她一答应,程元贞立刻逼着到隔壁屋子里去坐,介绍之下,那童秀夫有程元贞一层关系,不过如此。秦士狂却对朱鸾笙十分客气。谈了一会儿,先是到饭馆于里去吃饭。吃过饭之后,却由秦士狂会了账,朱鸾笙一见,让位生客会了账,心里未免不安,那秦士狂更又进一步,还要她去听戏。程元贞道:“我们反正包了一个厢的,你不去,我们不少花钱,你去,我们也不多花钱,你又何必不去呢。”秦士狂道:对了,况且这时候回旅馆会枯坐,也没意思,除非嫌我们粗鲁,我们就不敢勉强。“朱鸾笙笑道:“这话太客气,我只好奉陪了。”于是乎他们一路又去看戏。 这是大家第一次集会,那童秀夫虽然对程元贞说说笑笑,程元贞还是躲躲闪闪。 到了次日,就不很大忌讳,当着朱鸾笙的面,放着胆子又闹又笑。好在那秦士狂,知道朱鸾笙的来历,不敢象童秀夫一样放肆,不过极力的借着缘故来接近。一日之间,他就到这春风旅馆来了五六回。朱鸾笙又不是呆子,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论起外表来,这秦士狂西装革履,不见得讨厌。不过他用对付程元贞的手腕,来对付自己,这是不能默认的。心想若要自己尊重自己,惟有早早的跳出是非固,搬出这旅馆去。这样一想,心里就没有了主张,算来算去,只有赵姨太太是个好人,她或者还能替我想点法子。虽然自己借了袁妈二百块钱,是赵姨太太作保的,但是日期已久,料她已垫着还了。这个时候会见她,她见我这种狼狈情形,未必还会向我要钱。主意已定,便到赵家去。 不料一到大门口,那里的门房认识她,便道:“您不是朱家少奶奶吗?”朱鸾笙道:“是的。”门房道:“您大概这一阵子,不在北京,所以不知道,我们姨太太前半个月,就去世了。”朱鸾笙听了这话,正是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雳,妇人的心肠,是容易受感动的,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一般,立刻要流下泪来。 呆呆的站在门口,进来是不好,立时走去又觉有什么事情丢不下似的。正在这个当儿,老远的有人喊了一声“朱少奶奶”。朱鸾笙回头看时,正是那个借钱的袁妈。 心里不免说一声“惭愧,怎样正遇着她”。那袁妈看见朱鸾笙如苍蝇见血一般,一阵风似的走了过来。说道:“朱少奶奶,这是哪里说起呀,我们姨太太去世两个礼拜了。”说时,眼眶子一红,她手上掀起一片衣襟角,便向脸上去擦眼泪。朱鸾笙道:“我也是刚刚听见说。我到天津去了一趟,昨天才回来,一点儿也不知道呀。 这里太太,我又不认识,我不便进去。不知道你姨太太设了灵位没有?”袁妈道:“没有设灵位呢。朱少奶奶还住在那公寓里吗?”朱鸾笙知道她这句话,是有意的。 一定她借的那笔款子,赵姨太太没还她,现在是要来讨债了。对于住址一层,是否可以告诉人,应当考虑一下的。袁妈不等她答应出来,又道:“我还有几句话和您说,这就一路和您去谈谈。”朱鸾笙见她这样说,料着是摔不下手的。便道:“很好,你雇两辆车,我们一块儿去罢。”袁妈巴不得一声,马上雇好两辆车,一路到春风旅馆来。袁妈见朱鸾笙行李越发简单了,已经成了一个没把葫芦,要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到哪里向她要钱去。于是老老实实的对朱鸾笙说,那笔款子,请朱少奶奶就还我,已经过期不少日子了。朱鸾笙道:“你们姨太太,没有把款还你吗?” 袁妈笑道:“这是朱少奶奶借的钱,她怎样会代你还哩?”朱鸾笙不好说我猜她一定会还的,只说道:“她原对我这样说过的。”袁妈道:“这是您错了。当时朱少奶奶拿钱的时候,怎样不当着姨太太的面,交代一声呢?”朱鸾笙一想,这话对了,现在既没有当面交代,就是赵姨太太替我还了,她要不承认,我也没法子指实呀。 说道:“既然赵姨太太并没有付还,自然我要拿出来,请你两三天后,再到这里来,我自然有一个切实的办法。”袁妈想道:“好呀,两三天后,你还不打算给钱呢?” 便装着笑答道:“并不是我小气,见着朱少奶奶就要钱,可是您也忙,我又不得闲儿,不容易见着面呢。现在朱少奶奶就给我罢,省得过两天我又来。”朱鸾笙道:“今天身边没存着钱,三天后,你到这里来,我给你就是了。”袁妈道:“少奶奶手上,还短着钱使呢,您这是客气话了。”朱鸾笙道:“今天我身上实在没带着钱,过两天还你就是了。世界上哪有当时讨钱,就当时问人要的。”她说这话时,把脸就板下来,表示对袁妈不高兴的样子。袁妈对朱鸾笙的状况,早就知道了,要在她面前摆少奶奶的架子,她是不受的。便道:“您说这话,那是很有理的。可是您也得替我想想。您到北京来,是一个客位,住一半天也能走,住十天半个月也能走,若是见面不问您要,知道哪天再来呢?再说您住在北京,又没一定的地方,叫人家怎么样子找您呢?”朱鸾笙道:“你说这话,是疑心我要骗你的债吗?”袁妈道:“这可是您说的话,我们当下人的,不敢这样胡说八道。您先别着急,有法子,您慢慢的去想,听便你怎么说,今天您不给我钱,我是不能走的。”说毕,左腿架着右腿,两只手向前一抄,抱着大腿的膝盖,把脖子一扬,一句话不说,静等着朱鸾笙答复。朱鸾笙好说了一阵子,又歹说一阵子,那袁妈非要钱不可,总是不走。朱鸾笙顾着面子,既不能和她吵,又没钱拿出来让她走,这简直为难死了。她们先回来的时候,隔壁屋子里的人,都没有回来,这时重秀夫和程元贞都来了。她听见这边屋子里,有两个人的声音,叽叽喳喳,好像拌嘴似的。后来静听了许久,知道是为讨债的事,程元贞一想,秦士狂托我的事。这倒是个机会。于是就隔着壁子,叫了一声“朱姐,请过来,我有话和你说:“朱鸾笙正在为难,听程元贞的口音,似乎有意帮忙,心想请她调停一下也好。便对袁妈道:“你等一等,我到隔壁去就来。” 说着上这边来,那童秀夫却笑着出去了,似乎闪开来,让她们谈话呢。程元贞拉了她的手,一同在床上坐了。低低的道:“你们那边谁来了?”朱鸾笙也不隐瞒,就把事情一老一实说了。皱着眉道:“你看我怎么办呢,不逼死人吗?”说着两手伸开一撒。程元贞含着微笑,想了一想,然后正色说道:“法子是有一个,不知道你肯不肯办。”朱鸾笙听她这话,心里就明白了。还问道:“什么法子呢?”程元贞道:“我的事,不能瞒你你也知道。我哪里愿这样,也是为势所迫呀。你若是……” 说着,她凝视着朱鸾笙的脸,见她并没有怒色,因道:“你若是肯出来交际,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这一点儿小债,不算什么,马上可以了结。以后也就不会这样困难了。”朱鸾笙红着脸,摇了一摇头道:“这哪里使得?”程元贞道:“你说使不得,为着什么使不得,还是为自己呢,还是为家庭呢?自己,不必说了,落到这一步田地,还谈什么身分?有身分又怎么样,谁说你一声好?为家庭呢,你是没家庭的了,你吃家庭的亏还小呀。趁着这个时候,找一条出路是正经。不然漂流到什么时候为止呢?好象现在吧,你这样为难,白受人家的逼,你只管有身分,谁管你?” 这一篇话,说得朱鸾笙低头无语。程元贞又道:“就是那位秦先生,对你的意思很好,只要你将就一点,我看他一定帮助你的。就是你的意思,大概也不会讨厌他。” 朱鸾笙到了这时,脸色沉了一沉,握着程元贞的手,停了一会儿,然后发出很低微的声音,问道:“不会有人知道吗?”程元贞道:“那有谁知道。”朱鸾笙道:“到了现在,我也没有法子,只好听你的话。不过也不能专以金钱为目的,乱七八糟的人,我是不能理的。”程元贞道:“那听便你呀,别人哪里能干涉呢?”朱鸾笙道:“我还要请你帮我一个忙,想法子把那个老妈子打发走了。”程元贞笑道:“两百块钱,那算什么,归我和你了罢。” 她二人有这一番交涉,当日晚上,就由秦士狂带着朱鸾笙去看电影,非常的亲密。过了几天,秦士狂和童秀夫回天津去,朱鸾笙就搬到程元贞家里去住。她家在个上海式的胡同里,是一座半中半西的小房子。不但陈设很好,而且电灯电话,一切都有。朱鸾笙先是很奇怪,为什么程元贞有这好的房子,还喜欢住旅馆?后来才知道她的意思。她在外面,还是挂着少奶奶的招牌,不是极熟的人,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内幕。因为要这样,才可以抬高自己的身价,多弄人家几个钱。这一来朱鸾笙把朱老板的字号取消,又恢复朱少奶奶的大号。约摸有两个月,认识了好些朋友。 那个秦士狂,是常来往京津两地的,来了,一定找她,两人又比较熟些。到了这种程度,朱鸾笙的身世和景况,对于秦士狂,自然没有法子秘密。所以一到了后来,秦士狂也常到程元贞家里去。有一天华伯平在五洲饭店请客,有秦士狂杨杏园在座。 当秦士狂没来以前,华伯平亲自去催请,叫他把朱鸾笙带来。同时又叫在座的人,另外找了两个时髦女子。因此一会,杨杏园再由华伯平口里,知道朱鸾笙的为人。 三个月后当那天晚上,杨杏园和富氏兄弟谈到她的时候,所以很是详细。富家骏道:“唉!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所以那阀间门第,要讲些什么礼仪虚套,我想对症下药,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杨杏园笑道:“这是女性一方面,逍遥浪荡的下场头。 那末,反过来说呢?”富家骏对富家驹望着一笑,然后问道:“听见没有?这是你的当头一棒呢。” 第六十一回 拥絮听娇音惺忪温梦 煨炉消永夜婉转谈情 第六十一回 拥絮听娇音惺忪温梦 煨炉消永夜婉转谈情富家驹听了这几句话,未免有些不好意思,顿了一顿,便笑道:“我想杨先生不是说我,我也不够资格。”杨杏园道:“夜深了,谈得都忘了睡觉呢,我是倦了。” 说着自走回房去睡觉。刚一扭着电灯,只见桌上摆着两封信,有一个西式信封,是钢笔写的字。拆开一看,那信是: 杏园先生;我没说什么话以前,我要先对先生表示一番惭愧。先生是一个博爱者,只有求你原谅了。现在,我几笔钱,万万是不能少的,想了几天的法子,都没有一点头绪。不得已,只好向先生开口。一个人,希望人家老来尽义务的帮助他,那是很可耻的。不过我的身世,先生已经知道,我就求佛求一尊,免得到处去出乖露丑了。信到之后,请先就回我一信,我可以自己来拜访。特此敬请刻安! 后学科莲敬启 杨杏园一看信,想道,真是我大意了。差不多有两个月了,我没有送钱去。但是也很奇怪,怎么她亲戚家里,一直到现在还不救济她。心想我写信叫她来拿钱,那自然是没有道理。就是我亲自送钱去,让她当面对我道谢,也是不对。于是写了一封信,拿两张十元的钞票,放在里面,叫人专送到史科莲学校里去。史科莲接到信,不料钱就来了,而且如此之多,心里自然觉得可感。 原来她入学校以后,没有到余家去,自己的旧衣服,全没拿来。这时已是十月寒天了,身上还穿得是夹袄。幸是一个姓汪的同学,送了她一件旧的绒紧身衣。不然简直不能上课了。无论如何,非做一身棉衣不可。自己计算着,买棉花自己做,有个六七块钱就够了。此外零星花费,还差个一二元,若是杨杏园能接济十块钱,那是很足很足的了,现在收到二十块钱,超出预算一倍。而且他信上又说,若是钱不够,还可以写信去问他要,觉得他对于李冬青的托付,是十分放在心上的。由此看来,人生得一知己,真是可以无憾了。但是姓杨的虽然是受人之托接济的,在我个人,却不可以这样想。要这样想,也就算是忘恩负义了。现在自己没有棉衣,不能出门,只好把衣服赶着做起来了,然后再去谢他。当日他就托了一个同寝室的同学,叫蒋淑英的,去买了布料棉花回来。六点钟的时候,吃过晚饭,她就在寝室里,把衣服裁了。那蒋淑英正洗了脸进屋子里来,伸手到窗户台上,去拿雪花膏,见史科莲把线毯铺在窗子边,那张条桌上。将剪的衣料铺好,撕着棉絮,一张一张向上面铺,便笑道:“你的性子太急,丢了饭就赶这个。”史科莲用手摸着蒋淑英的棉袄衣裳角笑道:“你穿得这样厚厚的,是饱人不知饿人饥啦。你瞧我。”说时,将右手翻着左手的袖口给她瞧。蒋淑英道:“你既然怕冷,为什么上次我送一件袄子给你,你不要呢?”史科莲道:“阿弥陀佛,你一共只有两件大袄子,我再要穿你一件,你不和我一样吗?”蒋淑英道:“我要没有衣服穿,我还可以回家去要,你和我不同呀。”蒋淑英一面说话,一面将雪花膏敷在掌心里搓了一搓,然后蹲着身子,对着镜子往脸上摸。接上问道:“小鬼,今天你哪来了许多钱?”史科莲早见身后有个人,便对蒋淑英瞟了一眼,说道:“哪里的钱?天上会掉下来吗?还不是家里送来的。”蒋淑英会意,就没有作声。等那人走了,扑通一下,关着门响,史科莲笑着对蒋淑英道:“你真是个冒失鬼,也不看看有人没人,你就问起来。”蒋淑英笑道:“呵!我明白了,你这个钱,是要守秘密,不能告诉人的呢。”史科莲脸色一沉,然后又笑道:“胡说。我对你说真话,你倒瞎扯呢。”蒋淑英道:“那末,你为什么不能公开?”史科莲道:“我不是对你说了吗?我到这里来,是一位密斯李帮助的。密斯李自己也是没钱,是她一个男朋友姓杨的拿出来的。临走的时候,密斯李又拜托那位杨君,请他格外接济,所以他又特送这一笔款子来。”蒋淑英道:“你说过,姓杨的和密斯李非常的好,这样看起来,果然不错。你想,他对于密斯李的朋友,都是这样,对于本人,更不必说了。他们两人订了婚吗?”史科莲道:“这话说起来,恐怕你也不肯信。他两个人订有密约,是终身作为朋友的。” 蒋淑英道:“我不信,世上哪里有这样的事。一男一女,既然能约为终身的朋友,为什么不干干脆脆的结婚呢。”史科莲道:“我也是这样想。但是好几次探密斯李的口风,她自己很坚决的说是要守独身主义的,你想,这不很奇怪吗?”蒋淑英道:“她既不和姓杨的结婚,姓杨的算是绝望了,为什么还这样和她好呢?”史科莲低着头在铺棉花,于是下颏一伸嘴一撇,笑道:“什么!绝了望!绝了什么望?你准知道吗?”蒋淑英红着脸道:“呸!你成心找岔儿了。你要强嘴,我就把你这事宣布出来。”史科莲又瞟了她一眼,依旧低着头铺棉絮。口里说道:“你自己呢?” 蒋淑英没有作声,走过一边,自去叠床上的被窝,叠好了棉被,就开门要走。史科莲道:“你去上自修室吗?若是点名,你就说我病了。”蒋淑英笑道:“好好的人,说什么病了。”一面说着,一面开门,忽然把身子往里一缩,连说几声“好冷”,又将门来关上。史科莲道:“怎么了,刮风了吗?”蒋淑英道:“风倒是不大,你来看看,下了这一院子大雪。”史科莲道:“你别吓我,今天一天,到了后天,我就有棉衣服上身,我怕什么?”蒋淑英道:“你说我冤你,你来看。”史科莲丢了衣服,走过来一看。只见院子里地上,果然销了一层仿仿佛佛的白影子。走出房门,刚到廊檐下,忽然两点雪花扑到脖子上,着实有些冰人。说道:“这天,真也有些和穷人为难,十月半边下,会下起这大的雪来,奇怪不奇怪?”于是赶紧走进屋来,将房门关上。蒋淑英道:“屋子里还不安好炉子,今夜里恐怕有些冷了。我今天盖的是一床新被,你和我一床睡,好不好?”史科莲笑道:“你早就说着有一床新被,我看看是什么好东西。”走过来看时,却是一条黄绫子的被面,滚着墨绿花辫。被里是白色绒布的,又软又厚。蒋淑英早铺好了,竟是盖掩了满床。史科莲道:“你一个人为什么盖这大的被?”蒋淑英道:“这原不是我的被。”史科莲笑道:“你这倒好,还没有结婚,先同盖着一床被了。”蒋淑英捏着拳头,竖起手来,就要打她。这里手还没有伸出去,房门扑通一下,十几只皮底鞋,顿着地板直响,一窝蜂似的进来四五个同学,口里都嚷着“好冷”。她们两个人,只好把刚才说的话,一齐丢下。大家谈了一会,外面已经打了就寝的铃。蒋淑英笑着赶快就脱衣服,往被服里一钻。口里喊道:“密斯史你还不来睡吗?一会要灭电灯了。”史科莲道:“我赶着要缝几针呢。网篮里我还有一枝洋烛,电灯灭了,我不会点蜡吗?”一句话没说完,同寝室的人,眼前一黑,电灯灭了。史科莲摸索着把洋烛点了,放在窗台上,依旧缝那件袄子。蒋淑英就喊道:“死鬼!今天天气冷,要你一床睡,你倒搭起架子来。”史科莲道:“你等一等,我一会就来。”蒋淑英在被窝里滚着翻了一个身,口里说道:“你不来就罢。”也就不作声了。先是同寝室的,你一言,我一语,还有人说话,后来慢慢的都沉静了。 史科莲在烛影之下,低头做事,渐渐听到微细的鼻息声。偶然一抬头一看,玻璃窗外的屋瓦上,有浓厚的月色。把脸凑着玻璃上看时,又不是天色漆黑,又没有月亮,正是落下来的雪,积成一片白了。仿仿佛佛听到院子里,有一种瑟瑟之声,如细风吹着树叶响一般。她想道:“这雪大概下得不小,不然,怎么会响起来呢?” 这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冷气,只觉扑在人身上,有些寒飕飕的。洋蜡的光焰,摇摇不定。一个大屋子,只有这一点火光,未免昏沉沉的。手上拿着的针,竟会捏不紧,掉得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史科莲一来是冷,二来一个人坐在这里,也很孤寂,便也丢了事,钻到蒋淑英脚头来睡,自己坐得浑身如冷水洗了一般,这时睡在这柔软温厚的被窝里,非常的舒适。自己只微微一转身,被服里仿佛有一阵粉香,袭进鼻子来。史科莲便用脚敲着蒋淑英道:“这床被真过于考究,里面还洒了香水哩。”蒋淑英睡得熟了,哪里知道,嘴里却哼了一阵。史科莲惦记着天下雪,明天身上没有棉衣服,怎么出房门。心想着我祖母,一定也很念着我的。别人罢了,瑞香姐姐,和我是极要好的,决不因为我穷,就不理我。我脱离你家,和你并没有翻脸,你怎样也不来看我一看?如此说来,亲者自亲,疏者自疏,久后见人心,一点不错了。我幸得有个杨杏园接济我,若是不然,我岂不要冷死吗?蒋淑英她常常自悲身世,她还有叔叔,有情人可以帮助她,我呢?正想到蒋淑英的事,只听见她一个人在被窝里,忽然格格的笑将起来。文科莲道:“原来你没有睡着呀。你笑什么?” 但是蒋淑英并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又格格的笑,说道:“别闹,再要闹我可恼了。”史科莲道:“你见鬼,我身也没翻,谁和你闹了?”蒋淑英道:“你把那一枝花,折下来,让我带回去。”史科莲这才明白,原来她是说梦话呢。今天这东西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和她的情人玩疯了,所以到了晚上,还是说梦话。我看她虽受家庭的压迫,但是她爱情的生活,却很是甜蜜,两下比将起来,也足可以补偿她的损失。我真不想好到什么程度,只要能有她那样的景况,也就心满意足了。自己越想越睡不着,抬起头来,看一看,窗子外面,越发的白了,大概雪还没有止住,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可是她左一翻身,右一翻身,倒把蒋淑英惊醒了。问道:“你几时到我床上来的,我一点不知道。”史科莲道:“我睡了两个钟头了。”蒋淑英道:“你想什么心事么,怎样还没睡着?”史科莲道:“我有什么心事,你才有心事哩。” 说时,一个翻身,便由被服里钻到这头来。蒋淑英笑道:“死鬼,你胡闹,半夜三更,在被窝里捣乱。”史科莲一头伸出被窝,一头睡在蒋淑英枕头上。笑道:“我不是和你捣乱,我要审问审问你。”蒋淑英道:“你审问我什么?”于是史科莲摸着她的鬓发,对她耳朵边道:“我问你,今天上午你在哪儿来?”蒋淑英道:“不是替你买东西去吗?”史科莲道:“买东西以前,你还出去了一次呀。”蒋淑英道:“就在街口上买些东西,哪儿也没去。”史科莲轻轻的说道:“你还不肯招认呢。 你在梦地里,早是不打自招了。”于是把她说的话,学了一遍,少不得还加重些语气。蒋淑英缩在被窝里笑道:“这是真的吗?”史科莲道:“不是真的,我怎样会说到你心眼里去?”蒋淑英道:“该死,她们听见没有?”史科莲道:“她们都睡着了,大概没有听见。你到底到哪里去了?”蒋淑英道:“哪里去了呢?是他打了电话来,一定要我到中央公园去。”史科莲道:“这个冷天,跑到中央公园去喝西北风吗?”蒋淑英道:“今天上午,不是很好的晴天吗?他要我到社稷坛去晒太阳。 说这在科学上有名词的,叫’日光浴‘哩。”史科莲道:“学校里有的是大院子,那儿也可以晒太阳,一定跑到中央公园去作什么?”蒋淑英道:“他一定要我去,我有什么法子呢?”史科莲道:“说了半天的他,我还没有问你,这个他究竟是谁?” 蒋淑英一翻身,将背对着史科莲,说道:“明天早上不上课吗?夜静更深,越说越有精神,是什么道理?”史科莲笑道:“也好,明天我当着同学的面,再来问你罢。”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睡着了。 次日是蒋淑英先醒,一看窗子外面的雪,堆得有上尺厚。再一看那头,还放着史科莲一件夹袄。心想这要不给她一件棉衣服穿,今天真要把她冻僵了。于是自己下床来开了箱子,取了一件旧小毛皮袄,放在床上,自己却另换了一件旗袍。史科莲也被她惊醒了。蒋淑英怕她不肯穿,先就对着她耳朵边说了一阵,然后说道:“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你得陪着,你暂且穿一穿,到了晚上,你脱还我,你看怎么样?”史科莲道:“陪你到哪儿去,你先说出来。”蒋淑英伏在床沿上,笑着对她耳边道:“你不是早就笑我,要办这样,要办那样吗?现在有几样东西,我倒真是要办,你好意思不和我去吗?”史科莲听说,一头往上一爬,笑着问道:“喜信到了,什么日子?”蒋淑英伸出一只手,连忙捂着她的嘴道:“冒失鬼,不能对你说,对你说了,你就嚷起来。”史科莲分开她的手,笑道:“去我是跟你去。你必得把实话先告诉我。”蒋淑英道:“那是自然。起来吧,快要吃稀饭了。”史科莲当真披上皮袄,走下床来。不过身上穿了人家一件衣服,同学虽然不知道,自己总有些不好意思,生怕让人看出来了。于是又穿上一件蓝布褂子,将皮袄包上。其实天气冷,换一件衣服,这是很平常的事,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吃稀饭之后,紧接着上课。 一直把一天的课上完了,蒋淑英也没有说出买东西的话。到了下午,寝室里的炉子,学校当局,已经赶着安好了,炉子煽着火,满室生春,已经不冷了。史科莲又问蒋淑英道:“你不是说上街吗?现在怎么样?”蒋淑英道:“地下这样深的雪,怎么上街,明天会罢。”史科莲道:“早上说的时候,没有下雪吗?”蒋淑英笑道:“傻子呀,早上说的话,我冤你的哩。”史科莲道:“你冤我,那不成,那我不穿你的衣服。”说着,就解钮扣。蒋淑英走上前,将她按住,说道:“你好意思吗? 你明天脱还我也迟吗?”只见房门外,老妈子叫道:“蒋小姐,您的信。”蒋淑英接过信来,老妈子道:“送信的还在大门口站着,等您的回信哩。”史科莲听说,连忙跑上前来,问道:“什么事,又约着上中央公园会踏月吗?”蒋淑英道:“别胡说了,是我姐姐来的信。”史科莲道:“这大雪,你姐姐巴巴的专人送封信来作什么?”蒋淑英道:“我也不知道,只说叫我连夜就去,前几天她倒是害了病,我打算后天礼拜瞧她去呢,难道她的病更沉重了吗?”史科莲道:“这信是谁的笔迹呢?”蒋淑英道:“是我姐夫的笔迹哩,我就为这个疑心啦。”史科莲道:“这大的雪,你打算就去吗?”蒋淑英道:“他这信上,又没写明,我很着急,非去看看不可。”因对老妈子道:“你对送信的人说我就去,他先回去罢。”蒋淑英说毕,带上手套,披了一条围巾,匆匆的就往外走,到了大门口,自有许多人力车,停在那里。雇了车坐上,一直就向她姐夫洪慕修家里来。这时天上虽不下雪,可是风倒大了。风把屋上积雪,刮了下来,如微细盐一般,吹得人满身。蒋淑英在车上打了两个寒噤。心想,我那姐夫是个促狭鬼,别是成心冤我来的吧?这样的风雪寒天,他要和我开玩笑,我对他虽不能怎样,我一定要叽咕我姐姐几句的,洪慕修这东西嬉皮笑脸,最不是好东西,他冤过我好几回了。 她坐在车上,一路这样想着,究竟猜不透是什么事。说是姐姐病重得连信都不会写的话,究竟不敢信。他家里有电话,为什么不打个电话通知我哩。一直到了洪宅门口,才不想了。但是那个地方,先有一辆半新不旧的汽车停在那里。进门之后,那门房认得她是老爷的小姨子,便叫了一声“蒋小姐。”蒋淑英道:“这门口是谁坐来的汽车?”门房道:“一个日本松井大夫,刚进门呢。”蒋淑英听了这话,不由吓了一跳。问道:“是太太病了吗?”门房道:“是,病重着……”蒋淑英不等他说第二句,一直就往里走。这时虽然天还没有十分黑暗,走廊下和上房门口的两盏电灯,都上火了。隔着玻璃窗子,只见她姐姐卧室里,人影憧憧,却是静悄悄儿的,一点声音也没有。身不由主的,脚步也放轻起来了。走进房去,只见洪慕修哭丧着脸,坐在一边。一个日本大夫,穿着白色的套衣,站在床面前,耳朵里插着听脉器的橡皮条。手上按着听脉器,伏着身子,在那里听脉。她姐姐蒋静英,解开了上衣,敞着胸脯,躺在床上,那头发象抖乱了的麻团一般,散了满枕头,脸上自然又黄又瘦,那眼睛眶子,可又大了一个圈,而且陷下去许多。蒋淑英见大夫瞧病,隐在身后,就没有上前。洪慕修看见她进门,站起来,含着苦笑,点了一点头。一会儿,那日本大夫将脉听完了,回转头来,和洪慕修说话。洪慕修这才对蒋淑英道:“难得二妹妹冒着大雪就来了,你姐姐实在的盼望你呢。”蒋淑英先且不答应他,便走到床面前执着蒋静英的手道:“姐姐,你怎么病得这样厉害?”蒋静英点了一点头,慢慢的说道:“先原当是小病,不料……唉!就这样……一天沉重一天。你来了,请两天假罢。”说着又哼了两声。这时那日本大夫正和洪慕修在外面屋子里谈话,蒋淑英要去听大夫说她姐姐的病怎么样,也到外面屋子里来。只见那日本大夫,一只手夹着一根烟卷,在嘴里吸着。一只手伸出一个食指,指着洪慕修的胸面前道:“她这个病,很久很久就……”说到这里,拍着腹道:“就在肚子里了!这是不好的,很不好的。”说着伸出五个手爪,向上一托道:“不过是,不过是,没有……没有什么……没有发表出来。现在……她把病发大了。”这时,两只手向二面一分,又道:“所以现在很不好办,明白不明白?”蒋淑英听那日本大夫的口音,她姐姐的病,竟是没有什么希望了,心里不免着了一惊。正想插嘴问一句话,只见她姐姐五岁的男孩子小南儿,牵着乳妈的手,从外面进来,他见了蒋淑英,就跑了过来牵着她的手叫“小姨”。蒋淑英蹲下身子去,两手抱着他,问道:“南儿!你从哪里来?今天我来急了,忘了带东西给你吃,你生气吗?”南儿道:“妈不好过,叫我乖乖的呢,我不生气。”蒋淑英见他那个小圆脸儿,又胖又白又红,把两个指头撅了他一下,又对脸上亲了一个吻。笑道:“你这小东西,嘴是会说,不知道这两天真真乖了没有?”乳妈道:“哪儿呀?我就不敢让他进来。”蒋静英在里面听见南儿说话,便道:“乳妈,把南儿带进来我瞧瞧。”蒋淑英听说,便抱着南儿坐在床沿上。蒋静英抚摩着他的小手,说道:“我死了倒不要紧,丢下这小东西,谁来管你?”又问道:“孩子,我要死了,你跟着谁?”南儿用手摸着蒋淑英的脸道:“我愿意跟小姨。”洪慕修正走进房来,听见了他们所说的几句话,笑道:“小姨她哪里要你这样的脏孩子。”蒋静英叹了一口气,说道:“跟是不能跟小姨,将来被后娘打得太厉害的时候,请小姨出来打一打抱不平,那就成了。”蒋淑英道:“姐姐说这样的丧气话作什么?这大的小孩子,他知道什么呢?”蒋静英慢慢的说道:“你以为我是说玩话呢,瞧着罢。”洪慕修看了一看他夫人,又看了一看他小姨,坐在一边默然无语。蒋淑英坐在床沿上,给她姐姐理着鬓发,露出雪白的胳膊。 胳膊受了冻,白中带一点红色。骨肉挺匀,非常好看。洪慕修想道:“我这位小姨,和她姐姐处处都是一般,惟有这体格上,比她姐姐更是丰润,很合新美人的条件。 听说她有了情人,不知哪个有福的少年,能得着她呢。”蒋静英看他呆坐便问道:“你连累了两晚上,应该休息休息,今晚上你让妹妹陪着我罢。”蒋淑英道:“不,我还是在外面厢房里睡。”洪慕修道:“你床上弄得乱七八糟的怎样要人家睡?” 蒋淑英怕她姐姐也会误会了,说道:“我不为的是这个。”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用手去整理床上垫毯,又拂了一拂灰。蒋静英道:“你还是在我这里睡罢,你晚上睡得着,定比他清醒些。”她也不愿违拗病人的话,只得依着她。这屋子里独煽了一个炉子,很是暖和,炉子上放了一把珐琅瓷壶,烧着开水,噗突噗突的响。 到了十二点钟以后,老妈子和乳妈,都睡觉去了,只剩蒋淑英一个人。她便在静英枕头边,抽了一本书看。这书是一本《红楼梦》,正是她在病里解闷的,蒋淑英就着电灯,躺在一张软椅上看,约摸有两小时,房门轻轻的向里闪开,洪慕修先探进一个脑袋,然后侧着身子,缓缓而进。蒋淑英一个翻身,连忙坐了起来。洪慕修向床上指了一指,问道:“她醒过没有?”蒋淑英将书放在椅子上,站起来对床上望了一望,说道:“大概没有醒呢。”洪慕修顺便就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望着书道:“二妹,你真用功。这一会子工夫,你还在学堂里带书来看呢。”蒋淑英道:“哪里呀,这是姐姐看的一本《红楼梦》呢。”洪慕修笑道:“现在的青年,总说受家庭束缚,我以为比起老前辈就解放得多了。譬如看小说,什么《聊斋》、《西厢》,从前男子都不许看的,不要说这样明白的浅显的《红楼梦》了。现在不但男子可以自由的看,女子也可以自由的看,这不算是解放吗?”蒋淑英笑说:“其实人学好学歹,还是看他性情如何,一两部小说,决不会把一个人教坏的。”洪慕修道:“你不要说这话。”说到这里,昂头望着天花板,咬着嘴唇皮,笑了一笑。然后说道:“不瞒你说,我本来就是一个老实孩子,自从看了这些爱情小说以后,不知道的也就知道了。后来遇见她,”说着,手望床上一指道:“就把小说上所得的教训,慢慢地试验起来了。”蒋淑英听他所说的话,太露骨了些,只是对着微笑而已,没有说什么。洪慕修又问道:“二妹,你看这《红楼梦》,是一部好小说呢,是一部坏小说呢?”蒋淑英笑道:“在好人眼里看了,是好小说,在坏人眼里看了,也就是坏小说。”洪慕修将手一拍道:“二妹说的话真对,你真有文学和艺术的眼光。”蒋淑英心里想,你又是这样胡恭维人。学一句话,何至于有文学眼光,又何至于有艺术眼光。洪慕修见蒋淑英含着微笑,以为自己的话,恭维上了。又道:“二妹,你的文学天才很好,为什么要进职业学校,去学那些手工?”蒋淑英道:“我有什么文学天才,连给朋友的信,都不敢写呢。姐夫你这话不是骂我吗?象我们学了一种职业,将来多少有点自立的本能,可以弄一碗饭吃。学了文学,又不能作一点事,反而把一个人,弄成柔懦无能的女子,那是害了自己了。”洪慕修笑道:“二妹,你还要怕没有现成的饭吃。要自食其力吗?”洪慕修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蒋淑英已经是懂了。却故意不解,笑道:“不自食其力,天上还会掉饭下来吃吗?” 洪慕修道:“我是常常和你姐姐提到的,一定要和你找一个很合意的终身……”。 蒋淑英听他说到这里,便站起身来,走到床面前,对床上问道:“姐姐,你要茶喝吗?”蒋静英睡得糊里糊涂的,摇了几摇头,口里随便的答应道:“不喝。”洪慕修这算碰了一个橡皮钉子,自然不好接着往下说,但是就此停住,一个字不提,也有些不好意思。当时抬头看了一看壁上的小挂钟,说道:“呀!一点钟了。二妹要睡了吧?在学校里应该是已睡一觉醒了。”蒋淑英道:“不忙,我还等她醒清楚了,要给药水她喝呢。”洪慕修笑着拱拱手道:“那就偏劳了。那桌上玻璃缸里,有饼干,也有鸡蛋糕,你饿了,可以自己拿着吃。”蒋淑英嫌他纠缠,便道:“你请便罢,不要客气。”洪慕修只得走出去了。 自这天起,蒋淑英便住在洪家。无奈蒋静英的病,一天重似一天,洪慕修不能让她走。洪慕修虽在部里当了一个秘书,不算穷,但是他的家庭组织,很是简单。 就是一个车夫,一个听差,一个乳妈,一个老妈子。平常小南儿跟乳妈在一边,就是他夫妻两人吃饭。一大半的菜,还是由太太自己下厨。现在蒋淑英来了,是她每天和洪慕修同餐。她是一个爱干净的人,因此每餐的菜,也由她手弄,不愿经老妈子一手做成。一天蒋淑英将做的菜端上桌来,洪慕修看见笑道:“我真不过意,要二妹这样受累。”蒋淑英道:“姐夫怎样陡然客气起来了?我们又不是外人,怎样提得到受累两个字?”洪慕修道:“怎样不是受累,你在学校里,还要干这个吗?” 蒋淑英道:“我这是帮姐姐的忙呢。设若你府上没有用人,我能看着厨房里不煽火吗?”洪慕修道:“二妹说得有理,但是我也不能静坐在这里看着你作事。”于是也拿着两只碗,在饭孟子里盛了两碗饭。先把一碗放在蒋淑英的席上,然后才盛了自己的一碗饭。蒋淑英笑道:“越说姐夫越客气起来了。”洪慕修道:“你能做菜,我就能盛饭,这就叫合作啦。”说着索性将碗里的蒸咸鸭,挑了两块肥厚的,夹着放到蒋淑英的饭碗上。笑道:“我前天才知道你喜欢吃这个。这是特意在稻香村买的南京鸭子哩。”蒋淑英笑道:“这样说,我就不敢当。”洪慕修道:“这样就不敢当,那末,你在这里,不分昼夜的伺候病人,我更不敢当了。”蒋淑英道:“我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客气,大家随随便便,你以为如何?”洪慕修道:“这个就很好,正是我盼望的事。”说时,洪慕修在盛饭,恰好蒋淑英的饭,也吃完了,洪慕修伸着手,就要去接碗。蒋淑英把碗望怀里一藏,却不肯要他盛。洪慕修道:“二妹,这就是你不对了,刚才你还说,大家随随便便,怎样你首先就不随便起来呢?” 蒋淑英道:“这是你和我客气,我怎样也随便呢?”洪慕修笑道:“我哪是客气,我是自己在盛饭,顺便和你盛一碗啦,反过来说,你若是在盛饭,随便和我盛,我也是不辞的。”蒋淑英笑道:“为了一碗饭,倒办了许久的交涉。你真要盛,我就让你盛罢。”说毕,当真笑着将碗递给洪慕修,让他盛了一碗饭。因为有了这种随便的约束,以后谁要不随便谁就没理,蒋淑英也只得随便了。 小_说txt天’堂 第六十二回 枕上托孤心难为妹妹 楼头拚命意终惜卿卿 第六十二回 枕上托孤心难为妹妹 楼头拚命意终惜卿卿又过了三天,天气越发的冷了。蒋淑英的小毛皮袄,已经借给史科莲穿了。自己身上,还穿着一件小棉袄,一件旗袍。因为大家坐在病人面前闲谈,蒋静英看见妹妹没有穿皮袄,问道:“你怎样不把皮袄穿了来?不冷吗?”蒋淑英道:“来的那天,忘了穿来。我又懒得巴巴的回学校去,专门穿皮袄。”蒋静莫道。“在我箱子里,你拿一件穿罢。去年我就说送你一件皮袄,到如今还没有履行呢。”洪慕修道:“这次二妹操劳得很,我们是越发的要谢她了。你的衣服,一来不是新的,二来也不合身分,我明天到皮货庄,去替她挑一件罢。”蒋静英道:“那也是应该的,可是人家哪等得及呢?”于是用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会。因为人实在太疲倦了,翻不转身来,摸索了半天,也没有摸到什么东西。洪慕修会意,连忙上前,在枕头下抽出一把钥匙来。于是将钥匙交给蒋淑英道:“你姐姐的冬衣,都在那两只大红皮箱里,你自己去拿罢。”蒋淑英摇摇头道:“在屋子里我不冷,不用费事。”蒋静英在床上,只把一双眼睛望着她,哼着道:“你客气什么呢?”蒋淑英见她这样,不便违拗,只得打开箱子挑了一件哔叽面的小毛袄子穿了。到了吃饭的时候,洪慕修又开了话匣子,笑道:“二妹,你穿你姐姐的衣服,越发象你姐姐了。不过你姐姐年老些,也没有你这样……”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只管吃饭,蒋淑英笑道:“同胞的姊妹,自然相象,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哩。”洪慕修见她并不着恼,就笑着问她道:“二妹,明天我去买一件袄子送你,你愿意要滩皮呢,愿意要羔皮呢?” 蒋淑英道:“等姐姐好了再说罢。”洪慕修道:“这和她生病不生病,有什么关系? 我看要漂亮,还是滩皮的好。面子呢,新出的印度缎,好吗?”蒋淑英道:“我们当学生的人,哪里要穿那好的料子。现在最时髦的衣服,就是印度绸,印度缎,我最不赞成。中国出的是丝织品,我们为什么不要自己的出产,反要穿外国绸子呢。” 洪慕修笑道:“如此说来,足见你爱国心热。我就送你一件绿色素级的面子如何?” 蒋淑英道:“那样料子,价钱更贵,何必呢?”洪慕修道:“既然选人的礼,就不能不送好的。”蒋淑英听他这一句话,也就置之一笑,没有深于注意。不料当天下午,洪慕修就和她买着来了。买来了不算,立刻打了电话,叫了苏州裁缝来,给她裁料子。年轻的人,没有不爱穿漂亮衣眼的。洪慕修这样热心地要给她做衣服,她自然不能拒绝。 可是洪慕修虽然这样高兴,他夫人的病,越发是沉重了。本来蒋淑英来了以后,蒋静英的病,仿佛轻松了些。药吃下去,可以维持原状,不见变卦。不料这几天,又不对起来,热度有增无减,缓缓的呼吸不灵。那个松井大夫,早也就说过,恐怕发生肺炎。若是变了肺炎,那是很棘手的。洪慕修心里想,总也不至于,因为他夫人,向来是没有肺病的呢。这时他夫人发生了呼吸不良的现象,那松井大夫,仔细检察了一番,然后将洪慕修找到一边说道:“你这夫人实实在在有肺炎了。不过发炎的地方很小,现在还不要紧。”洪慕修听了这话,吓了一大跳,松井大夫看见洪慕修惊慌的样子,便道:“我看你慎重一点儿好!还是搬到医院里去住好!在医院里好,医院里招待周到一点。”洪慕修道:“好罢,让我和病人商量一下,看她意思怎样?”松井大夫又吩咐了两句,便叫洪慕修派人跟着去拿药。这里洪慕修既不便对他太太说,自己一个人又拿不定主意,便问蒋淑英意思如何。蒋淑英道:“这个日本医生断的病症,未必就丝毫没有错处。我看换一个大夫瞧瞧,姐夫以为如何?” 洪慕修道:“我并不是省钱,不过因为松井在中国时间很久,诊治又很仔细,所以让他一直看到现在。既然他没有再好的法子了,我自然要另请一个大夫瞧瞧,据你看,是请哪个大夫瞧好?”蒋淑英道:“听说有个德国大夫克劳科,对于肺病,是很有研究的,请他来看看也好。”洪慕修本来也就相信克劳科的本领,经了聪明的小姨子一保荐,越发非请不可,立时就打了一个电话到克劳科主任的普禄斯医院去。 医院里回电话,三点钟克先生就回私宅去了。洪慕修听了,复又一个电话,打到克劳科家里去。电话叫了半天,好容易有人接上。说道:“今天是礼拜六,克先生到西山去了。”洪慕修道:“什么时候回来?”那边道:“礼拜一上午回来。”说完了这句,就把电话挂上了。洪慕修对蒋淑英道:“你看,这位克大夫,是这样自在,星期六和星期天,有急病的也没法治了。”蒋淑英道:“既然是克劳科不在城里,还有别的好大夫可请没有?”洪慕修道:“这松井的本领,就是特等了,再要找比他本事好的。据我所知,除了克劳科,实在没有第二个。”蒋淑英道:“既然这样,明天还请松井一次,到了后日再请克劳科来,似乎也不迟。”洪慕修道:“怎样等得了两天?这附近有个中国西医,叫李济世,也是很有名,不如花几个钱,叫他来看看。”蒋淑英也以为很是,立刻就把那个李济世大夫请来。那人穿一套漂亮的西装,嘴上养些短胡子,倒很象一个外交界的人物。他听了一听脉,一路摇着头出来,说这没有希望的人,若是早让我来看两三天,或者还有些办法,现在是不成了。于是中文夹英文的说了几句病理,就叫回头派人到他医院里去取药,迳自走了。洪慕修白花了五块钱的马金。四毛钱的车钱,就只得了这一句话,没有什么希望了。洪慕修的听差老周,也算是个老用人,他在外面嚷了起来说:“怎么请这样一个大夫来看病!他是专管打六零六的,什么也不懂,别看他们门口电灯那么大,招牌那么大,他知道什么?”洪慕修听了,大为扫兴。这时自己越发拿不定主意,就派人去把蒋静英的叔父婶母请来。又把自己几个亲戚也请了来。蒋淑英的叔叔蒋国柱,他见洪慕修始终请的是西医,很表示不满意。他便对洪慕修道:“姑爷,不是我说你。 你们这维新的人物,太迷信外国人了。这种内科的病症,西医是不成的,应该请中国大夫看看。”洪基修道:“现在她已变成肺炎了,恐怕中国药吃不好。”蒋国柱道:“哪来的话?就凭我亲眼看见的,也不知道治好了多少痨症,一点小肺炎,有什么要紧?”其余的亲戚,也都附和着说:“西医治不好,我们自然不能老指望着西医来治。”洪慕修一个人,拗不过众人的意思,只得请了一个中医来治。那中医一看病人形势严重,用不相干的药,四平八稳的开了一个方子。但是怕药价便宜了,病家不能肯信,又在上面加了两样贵重药品。洪慕修对于此道本是外行,原想不把药给病人吃,又受不了众人的包围,只得照办了。这样混了一天,病势越发的沉重了。上午又换了一个中医,他虽然说没有生命的危险,也说不是一两天治得好的。 洪慕修看看,他们还是没有办法,只得又把松井大夫请了来。松井说,药水是来不及了,只有打针。而且以打针论,每天一次,恐怕还不行。洪慕修觉得还是他说得在理点,就用了他的办法,用打针来治疗。这针打下去,总算病人清楚些。可是她疲倦已极,话都懒于说。又这样过了一天,已是礼拜一了。洪慕修打了两三次电话,有把那个克劳科大夫请来,他又不大会说中国话,将病看了以后,他就问以前请中医看的,是请西医看的?洪慕修不便告诉请了中医的话。只说是请松井大夫一手治的,又把治的法子说了一遍,克劳科认为松井诊断不错,一样的打了一针,也就走了。这时,蒋国柱和一班来探病的亲友,对西医一致攻击。说什么叫肺炎,中国就向来没有这样一种病症。若说腿烂了,眼睛坏了,外国那些挖挖补补的法子,是比中国外科强些。这种内科,外国药,哪里吃得好?蒋国柱听了这话,又解释着道:“诸位哪里知道:就是这些外科,也是中国人发明的。你们要看过《三国志》,华陀给关公刮骨疗毒那一段,就知道中国的外科,古来实在好。因为失了传,所以现在没有人精。我想外国人的外科,总也是在那时候,从中国学了去的。外国人在中国几十年,一定会把我们的内科,也偷了去的。”洪慕修听了这话,又好笑,又好气,但是一张口难敌众辞,只得默然。结果,还是依着叔岳丈,把昨天那个中医请了来。那中医也说自己没有办法,最好是赶快另请高明,方子也不肯开,他就走了。 这个时候,那些主张请中医的,又转过论调来,说是让日本大夫打针维护现状再说。 到了这时,洪慕修越发是没有主意了,只是哭丧着脸从里跑到外,从外跑到里。 到了下午,松井又来了一次,便实实在在告诉洪慕修,说是人已没有了希望,至多可以把她的生命,延长到晚上十二点钟。洪慕修一听这话,两行眼泪,不禁就直流下来。这天下午,也不忙着找医生了,只是呆着坐在病人的对面,一张椅子上。 蒋静英大半截身子,躺在被窝外面,那两只枯蜡似的胳膊,压在被窝上,连移动着都没有气力。她的脸,两个颧骨高张,眼睛越发凹了下去,紫色的嘴唇皮,不能合拢,露着一口雪白的牙齿在外,一个粉装玉琢的美人,现在简直成人体标本。洪慕修也觉得实在可惨。蒋静英睡在床上眼睛似闭不闭,除了她胸脯面前,一起一落,作那很艰难的呼吸而外,人是一点没有动作。洪慕修看看,又不期悲从中来,断断续续地流着眼泪。到了晚上,她忽然睁开眼来,对屋子里周围一望,见叔叔婶婶丈夫妹妹都在这里。便将手略微抬起来一点,指着房门外道:“小南儿哩?”洪慕修道:“在外面,你要看他吗?”自己便出去,叫乳妈把小南儿抱了进来。蒋静英把手连招了几招,叹了一口气,又说了一个“来”字。小南儿既想他妈,看他妈这个样子,又有些怕,先走到蒋静英的脚头,两只小手扶着床沿,慢慢地往他母亲头边走来。小眼珠望着他母亲的脸,不敢作声。蒋静英握着小南儿的小手,半晌,没有言语,只是呆望着他,大家看她那个样子,似乎有千言万语不能说出来一样,也都悄悄地不作声。蒋静英眼泪汪汪的喊着小南儿道:“孩子,我要回去了。你……要……好好的跟着爸爸。”说时,她的声浪,极其低微,眼睛复又转望着洪慕修。洪慕修会意,便坐在床沿上,接过蒋静英的两只手,说道:“静英,你知道吗?我在这里。” 蒋静英微微的点了一点头,表示知道。洪慕修把头低下去,靠着蒋静英的脸,说道:“我们相处八年,你帮助我不少,我很对不住你。”蒋静英用她瘦小的手,将洪慕修的头抚摸几下,露着牙,作了一番苦笑,于是她又把眼睛望着蒋淑英,意思要和她说两句话。于是洪慕修走开,让蒋淑英站到床面前来。女子的心,是慈悲的,一点儿也矜持不住。蒋淑英这时,已经哭得泪人儿似的,两个眼圈通红,鼻子里只管窸窸窣窣作声。蒋静英对她摇了一摇头,意思是叫她不必哭。蒋淑英也怕引着病人伤心,极力的忍住着哭。蒋静英将小南儿的手牵着,交在蒋淑英手上,然后望着她的脸,现着很恳切的样子说道:“小南儿明天就是没娘的孩子了。北京城里,只有你是我的同胞的手足,只有……你……可以替我分忧。我这孩子,你要多多的替我照应一点……”以后她自己涌泉也似的流着眼泪,不能再说了。蒋国柱夫妇,看见这个样子,也都走到床面前来。蒋静英见面前围着许多人,只把眼睛望着他们,那呼吸是一阵急促一阵,喉咙管里,一阵痰响,可怜一个青春少妇,就香销玉碎了。 到了这时,大家都不免失声而哭。小南儿见着许多人,围住他母亲哭,他也跳着两只小脚,哭着叫妈妈。大人见了这种样子,越发的忍不住哭声了。 从这一晚起,洪慕修在街门里请了两个礼拜假,办理丧事,料理善后。蒋国柱夫妇,第一二两天,也在这里帮着办些事,他们究竟是有家的人,不能耽搁,第三天就走了。蒋淑英便留在这里,替他照应家务。过了一七,蒋淑英一算,自己离学校有半个月了。便对洪慕修道:“姐夫,没有什么事吗?我想回学校去看看。”洪慕修道:“这回我家不幸,遭了这样的事,连累二妹荒废学业,我实在过意不去。 二妹要回学校,我怎敢拦阻。不过你一走了,我或者不在家,可怜我那孩子。”说到这里,洪慕修就用手绢去擦眼泪,哽咽着说不下去。蒋淑英见他这个样子,姐姐的灵柩,骨肉还未冷哩。那托孤的情形,仿佛还在眼前,怎样能硬着心一定要走,只得暂且按下不提,过了一两天再说。又过了两天,自己觉得非回学校去看看不可。 但是只要一对洪慕修说,他就哭丧着脸,叫人不好启齿。这一天下午,外面很大的风,蒋淑英正围着炉子向火。电话机铃铃的响起来,出于不意,倒吓了一跳,因见屋子里没有人,便走上前接话。谁知打电话来的,正是史科莲。她说:“你不回学校来吗?我知道你那边有事,本不愿打电话来的。可是我看见前面号房里,存着你的许多信,而且有双挂号的,恐怕有要紧的信在内,我不能不告诉你了。”蒋淑英听她那种口气,都有气似的。便道:“你没有看我那些信,是哪里来的吗?”史科莲道:“我怎样能看你的信呢?”蒋淑英道:“不是说你拆我的信看,你没有看看那信封上写着是哪里来的吗?”史科莲道:“我只看见那信封上写了一个‘张’字,都是自本京发的。”蒋淑英道:“好好!我这就回来。”说毕,将电话挂上,便告诉洪慕修,马上要回学校去。洪慕修道:“外面这样大的风,你怎样出门,明天再去罢。”蒋淑英道:“我有一个同学,害了病了,我非去看一趟不可。”说毕,走进屋子去,戴了帽子,披上围巾,两手把围巾往前面向怀里一抄,就要出门。洪慕修笑道:“二妹你真有事,我还拦得住你吗?你看!这大的风就这样走了去吗?我到衣橱里,把你姐姐那件皮大衣让你穿了去罢。我又不出门,车夫在家里也是闲着,我就让他送你去。”说毕,一迭连声,嚷着车夫拉车。自己又忙着把那件皮大衣取了出来,双手捧着,交给蒋淑英。蒋淑英以为人家的感意不可却,只得穿上大衣,坐了他的包车,兜着风向学校里来。 原来她的情人叫张敏生,早有白头之约的,平常要有三天不见面,一定也有一个电话相通。现在二人有半个月没有见面,也没有通过电话,两方面都有些着急。 在张敏生一方面,是不知蒋淑英为了什么事,老是不见面。蒋淑英也就怕张敏生疑心,急于要见面解释一番。她听到说学校里来了许多信,有姓张的寄来的,她就料到全是张敏生的信。只有他的来信,没有我的回信,他岂不要更加疑心。因此一路在车上盘算着,要怎样去解释才好。偏是事有凑巧,在半路上,就碰见了张敏生,他穿着大衣,夹了一包书在肋下,在马路边上走。蒋淑英连忙就“敏生敏生”。张敏生一抬头,蒋淑英早是跳下车来,迎上前去。张敏生看见她先是一喜,后来一见她身上穿了皮大衣,坐的是白银光漆崭新的包车,立刻又收住了笑容。蒋淑英道:“我遭了一件不幸的事,姐姐死了。这半个多月,我都在姐夫家里,没有回学校去,你知道吗?”张敏生淡淡的答道:“我仿佛听见说。”蒋淑英笑道:“我实在走不开,不然,我早就回学校,今天是同学打电话给我,说是我来了好多信,我猜这里面就有你的信在内,所以急于要回来。”张敏生笑道:“急于要回来,是半个月后才回校。若是不急于要回来呢?”蒋淑英道:“你说这话,太不原谅了,你想我的姐姐死了,我在那里和她照料一些家事,这也是应该的。”张敏生道:“你很对得住你令亲,你令亲也很对得住你。你看,你穿这皮大衣,坐着包车,简直不象一个学生了。”蒋淑英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敏生道:“这样大的风头上,别把你吹冻了,你回学校去罢。我的意思,全在我写的信上,你回去瞧我的信就知道了。”说毕,转身便走。蒋淑英看他那个样子,似乎已经气极了,不过张敏生说的话,太不客气,不好意思去叫他,自己也就转身登车。到了学校门口,叫车夫自回去,一进门就见号房笑着迎了出来,说道:“蒋小姐你有好些个信在这儿。”说着,捧了一大捧信封,交给蒋淑英。她分了一半信,插在大衣袋里,左手依旧叠了一大半拿着,右手便一封一封的拿开来看。从头看到尾,倒有三分之二是张敏生写的。 自己一面查信,一面走着,忽然有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说道:“咦!好漂亮。” 蒋淑英回头看时,正是史科莲。她先笑着道:“难为你,还记得回来。”蒋淑英道:“你别提,早就要回来,我那个亲戚死命的留着,也是没法。”说着,将眉毛皱了几皱,微微的叹一口气道:“你以为我愿意在那里待着呢,真腻死我了。”两人手搭着肩膀,一路说话,走进寝室去。史科莲一看屋里没有人,笑道:“你再要不回来,不定要惹出什么麻烦,你看那个朋友来的信那样勤,他有多么着急?”蒋淑英眼睛在看信,鼻子里只哼了一声。史科莲因为人家看情书,不愿在人家面前待着,自走开了。由五点钟走开,直到七点钟回来,只见蒋淑英还在看信。她人躺在床上,把那些拆开的信封,铺了一片。手上拿着一张信纸,竟自发了呆。史科莲道:“写信的实在耐写,看信的实在也耐看,怎么你还在看信?”蒋淑英眼圈红红的,叹了一口气。史科莲伏在床上,用手摸着她的脸,低声笑道:“你两个人不是很好的吗?这个样子,似乎是闹别扭了。”蒋淑英道:“男子的心……”只说了一个“心”字,下面就说不出来了。史科莲猜想着那些信上,一定有许多不客气的话,越说是越引动她的心事的。便笑道:“记得你走的那一天,我和你一床睡,听到你说了一晚上的梦话。今天我又要和你睡,看你说些什么,也许又可以探听你一些秘密出来。” 蒋淑英听了这话,错会了意思,以为不但情人疑心,连朋友都疑心起来了,心里倒是有一阵难过。勉强笑道:“你今天非在我床上睡不可,看我又会说什么话。”史科莲笑道:“我管得着你这些闲事呢。”史科莲说了这话,便拖着她起来,说道:“走!上自习室去罢,你也和那间屋子,太疏远了。”蒋淑英道:“你先去,我洗把脸就来。”史科莲信以为真,先走了。谁知一直下了自习室,那蒋淑英还没有来,回到寝室里,也没有看见她。史科莲心里一惊,便在前前后后各寝室里去找,始终也没有看见蒋淑英的影子,心想莫非她出门去了。于是一直追到大门口来,问号房道:“你见蒋小姐出去了吗?”号房道:“不是今天下午回来的吗?没有出去。” 史科莲道:“她出去了,也许你没有看见。”号房道:“我今天下午,没有离开过这儿,出去了人我怎样不知道?”史科莲听他这样说,复身又转回来。重新在楼上楼下,跑了一周。可是这时候教室里的电灯,都已灭了,自己胆又小,不敢闯进去开灯,便一面走着,一面轻轻的叫“密斯蒋”。一直到下楼的地方,仿佛听见一阵哼声。不听这个声音,也还罢了。一听这个声音,史科莲不觉毛骨悚然起来。恰好有一个老妈子走楼下过,史科莲胆壮起来,便将老妈子叫住。问道:“你看看,那楼梯下是谁在那里。”老妈子过去一看,不觉叫起来道:“这不是蒋小姐,这是怎么了?”史科莲听说,心益发慌了,扶着楼梯的扶手,连跑带滚的滚了下来。在电灯影里,只见老妈子扶着蒋淑英上半截身子,让她坐在地上。蒋淑英的棉袍,滚满了尘土,就是脸上,也有半边灰迹。头靠着老妈子的腿,双目紧闭,面前吐了许多粘痰和脏东西,袖子上还拖了一截。史科莲摇了她两摇,不见她作声,哇的一声叫了起来。这时,惊动了大众,都跑近前来看。舍监也来了,看看这样子,先叫人把她抬回房去。安顿好了,校医也被学校里请来了。他将蒋淑英的病一看,说道:“这是不要紧的,无非受了一点刺激,加上寒风一吹,就晕倒了。但是她腿上,有一处伤痕,又似乎是在楼上摔下来的一样,好好的照应照应她,就会好的。”校医看着去了,一会儿就送了一瓶药水来。这可把史科莲忙个不了,给她洗换衣服,足足闹了两三个钟头。蒋淑英醒过来的时候,夜已深了。史科莲伏在床上,对着她的耳朵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可吓了一跳呢。”蒋淑英还没有说话,先就流出两行眼泪。史科莲抽出手绢,缓缓给她揩脸上的眼泪。因对她道:“我很知道,但是这也很容易解释的,为什么要急得这个样子?”蒋淑英道:“我实在愤极了。我除非死了,人家才相信呢。”史科莲逆料张敏生来的信,一定有什么过分的话,只是自己不好问,便默然的坐着。蒋淑英道:“你以为我真是病得这个样子吗?老实告诉你,是我上自习室的时候,站在栏杆边,越想越气,我也不知道怎么着,似乎要极力闹一下,才能痛快。想到那里,我糊里糊涂就向楼下一跳,不料那一下,就跳得我昏天黑地。”史科莲听了,不觉笑起来。说道:“你这不是发傻,凭你在楼上往楼下一跳,就会跳着跌死吗?既然不会死,跌得这样七死八活,这算什么意思?” 蒋淑英一想,这事实在做得极其幼稚无聊,也微笑起来。史科莲见她精神好些,才放心去睡。 不料学校里得了些风声,小题大做起来,派人到蒋国柱家里去报告,说他侄女病得重,请他领回去医治。当报信人到蒋家的时候,恰好洪慕修在那里。他就说:“小南儿念他妈,又念他小姨。不如把二妹搬到我那里去调养,孩子有个伴,二妹在我那里,也有人伺候。”蒋国柱就不大喜欢这侄女,因为得了哥哥一笔遗产,对于这侄女的教育费,不能不担任。心里巴不得蒋淑英早一天毕业,早一天出阁,减轻负担。这种特别开支的医药费,当然是不愿出的。洪慕修是个有钱的侄女婿,他既愿戴上这一顶帽子,乐得赞同。因此这日上午,洪慕修就坐了汽车,到蒋淑英学校里来,和学校当局说:接她回家去。蒋淑英虽然不愿意洪慕修来接,她猜着是叔叔差他来的,就跟着上了汽车。不料车子一开,一直开到洪慕修家门口。蒋淑英人虽疲倦,可是她还能够生气的。脸色一变,在车子上就对洪慕修道:“姐夫,怎样把我接到你家来,你送我到叔叔家去,或者医院里也可以。”洪慕修道:“我并不是把二妹接到我家来。因为我那孩子,念你念得嘴都干了,我实在不忍。我特意把车子绕到门口来,让他来看一看你,也许以后就不念了。你身体不好,请不必下车,我去抱他出来。请你看在他母亲面上,你哄他两句话,回头我就送你到医院里去。” 这几句话,说得蒋淑英心平气和。一会儿工夫,洪慕修在屋里把小南儿抱出来。他一出大门,就嚷着。“小姨小姨。”洪慕修将他送进汽车来,说道:“你念了两天两夜的小姨,现在小姨来了,你去亲热亲热罢。”蒋淑英抚摩着他的小脸,笑了一笑。洪慕修不等她说话,又把小南儿抱下车来,说道:“你不要吵你小姨了,小姨不舒服呢。”小南儿两只手抱着汽车门。又哭又嚷道:“不!不!我要小姨。”带小南儿的那个乳娘,也走了出来,对蒋淑英道:“蒋小姐,这孩子真惦记着,你到家里来坐一坐罢。”蒋淑英看见这样,心里也是老大不忍,只得下车,由乳娘搀了进去。这里洪慕修告诉汽车夫,让他把汽车开走。可是学校里的史科莲,她还以为蒋淑英是到医院里去了,这天下午特意打了一个电话到蒋家,问是什么医院。那边是老妈子回电话,说是不知道。史科莲不得要领,未免有些放心不下,就决定亲自到蒋淑英叔叔家去探问。 这一天过了,次日便是星期日。又恰好天气和暖,便到蒋国柱家来访问。后来一问到蒋淑英在洪慕修家里养病,不觉替她捏了一把汗。本想到洪家去看看,转身一想,一来自己不认得洪慕修,二来这一去,又似乎有些刺探人家秘密的嫌疑,万万去不得。如此一想,就把去看病人的念头打消。自己一面走路,一面替蒋淑英想想,以为她这种行为不对。前晚既然有跳楼之举,当然对于自己的行动要洗刷一番,怎样昨日又重到洪家去?自己这样一面想一面走路,信脚所之,自己没留心到了什么地方。及至自己醒悟过来,糟了,这并不是回学校的路。到学校去,应该是往北,现在却是往南,正来个反面了。一看走的地方,仿佛到杨杏园那里去不远,自从得了人家的帮助,并没有向人家道谢一声。今天走得顺路,何不去作个顺水人情?有了这个主意,雇了车子,一直就到杨杏园家门口来。这拜访男客,自己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走进门,浑身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一看眼前并没有人,又不好意思高声问人,便故意将脚步放重,又轻轻的咳嗽了两声。但是她虽有这样使之闻之的意思,始终没有见人出来。踌躇了一会子,又退出大门去。一看门框上有电铃的纽子,便按了一下电铃。一会走出一个人来,上下打量一番,便问找谁?史科莲道:“这儿是杨宅吗?”那人道:“这儿姓富,不姓杨。”史科莲问头一句话,就碰了钉子,脸上红将起来,回头就要走。还是那人道:“我们虽不是杨宅,这里可住着有个杨先生,你这位小姐是找他的吗?”史科莲道:“对了,他在家吗?”说到这里,看那人有些惊讶的样子似的,便又道:“从前这里不是有个李太太吗?我就是……我就是她的亲戚。”那人道:“您贵姓?”史科莲道:“我姓史。杨先生若是不在家,他回来的时候,就请你告诉他一声罢。”说毕,抽身又要走。那人道:“请你等一等,我给你进去看一看,也许在家里。”史科莲听说,便站在门外。一会儿,杨杏园亲自出来说道:“哎呀!史小姐,今天何以有工夫来?请里面坐。”杨杏园把她让到后进那一间客房里来,对面坐下,先寒暄了两句,便问史小姐喝咖啡的吗?史科莲道:“不必客气了,我们总也算很熟的人哩!”杨杏园笑道:“是一个朋友送了一些咖啡和外国点心,我是很酸涩的,自己没有把它吃了,留着待客呢。”于是杨杏园一面叫听差去煮咖啡,一面盛四玻璃碟子可可糖柠檬饼干之类,放在茶几上。 史科莲正爱吃这些东西,也就不客气,随便的吃。一会听差将咖啡煮熟了,杨杏园又亲自取出一碟糖块来,放在史科莲面前。笑道:“乡下人学外国排场,是学不来的,这糖只好用手来拿了。”说着拿了一块,放在自己杯子里。又道:“请你多放上一点糖罢,也没有牛乳哩!史小姐在令亲府上,没有看见这样喝咖啡的样子吧?” 说着,将手上的大茶杯举了一举,又把那个大白钢茶匙,舀了咖啡便喝。史科莲见他谈论风生,不觉把进门时的拘束状态,解释了许多。便问密斯李没有来信吗?杨杏园道:“两个礼拜前来了一封信。曾提到了史小姐的事。看那样子她是很惦记的。” 史科莲道:“她的那番盛意,我今生是忘不了的。就是杨先生种种协助,我也非常的感激。”说时,低头用茶匙搅咖啡。杨杏园道:“这事若是老说起来,让人家听见,未免寒碜。万望以后不要提,若是真要再提的话,我就不敢和史小姐见面了。” 史科莲见他说得这样恳切,笑道:“天下哪有协助了人,还不要人领情的。”杨杏园道:“这是极小的事,也值不得领情呢。不要提罢,不要提罢。”史科莲不能说,也就只笑了一笑。她从前在李冬青一处,和杨杏园见面,大半都是和李冬青说话,和杨杏园交情尚浅,就无甚可说。现在少了一个李冬青,越发找不到什么话谈。所幸杨杏园的态度,极其自然,先问问学校里的组织,后又谈谈李冬青的身世,史科莲只是吃着糖,喝着咖啡,脸上带着笑,跟着话音,附和一二句,坐谈了一个多钟头,总算谈得还不寂寞。史科莲因不愿久坐,便告辞要走。杨杏园看她很受拘束的样子,也不再留,便进屋子去,将几盒已经开封了的糖,叠在一处,交给史科莲道:“请不要嫌吃残了,带回学校去,留着看书的时候解渴罢。”史科莲笑道:“吃了不算,还要带了走吗?”杨杏园道:“我原不客气,我才把这东西相送,若是不受,那就嫌它是吃残的东西了。”史科莲笑道:“既然如此,我就真不客气了。”于是将几只糖盒叠在一处,夹在肋下,和杨杏园鞠了一个躬,说声“再会”。杨杏园道:“有工夫的时候,也许亲到贵校来奉看,今天算是很怠慢了。”一面说着,一面送她出了大门去了。 第六十三回 气味别薰莸订交落落 形骸自水乳相惜惺惺 第六十三回 气味别薰莸订交落落 形骸自水乳相惜惺惺杨杏园送着史科莲出门而后,走回正屋,只见富家驹带着笑脸,相迎上前。杨杏园误会了他的意思了,先说道:“这是那位密斯李的朋友,到我这里来问她的消息呢。”富家驹却随便答应了一声,又道:“今天晚上有人请客,杨先生去听戏吗?” 杨杏园道:“我这几天心绪很不好,不去罢。”富家驹道:“今天的戏好,可以去一趟,有一个人托我介绍和杨先生见一面。”杨杏园道:“谁?要和我在戏园里面见面。”富家驹道:“这人杨先生也许认得,他的老子,是个小财阀。他是有名的公子哥儿金大鹤。”杨杏园道:“哦!是他,倒也听见说过的。他要会我作什么?” 富家驹笑道:“他现在捧那个天津新来的角儿宋桂芳。”杨杏园道:“这个人唱什么的?”富家驹道:“早几年原是唱老生。现在是生旦净丑,无所不来。”杨杏园道:“这是一个戏包袱罢了,够得上捧吗?”富家驹道:“她原是因为唱老生红不起来,所以改了行,什么都来。表示她多艺多才,是个出众的角色。一些好奇的人,也相信她有本事,就把她捧起来了。”杨杏园道:“金大鹤这个人的性情,我听见人说过,专门做人不做的事。人家爱的,他说不好,人家不要的,他故意去提倡。 其实这也无甚意思,不过卖弄他有钱罢了。”富家驹道:“这回不是他捧角,是代表他一个亲戚捧角。”杨杏园道:“他的亲戚呢?”富家驹道:“他的亲戚,也是天天到,不过坐在包厢里,不作声的看戏罢了。”杨杏园道:“这也很奇怪了。他这个亲戚捧角,为什么还要人代表?有人代表,为什么自己天天又到?”富家驹道:“因为她这个是位姨太太,不便出面,就请金大鹤代表。金大鹤每日在池子里,替她包两排椅子,那姨太太就独坐在包厢里。”杨杏园道:“这宋桂芳,不是坤角吗?一个姨太太这样排命的捧一个坤伶,这是什么意思?”富家驹道:“我们也是很为奇怪的。据许多人传说,这姨太太和宋桂芳发生了同性爱呢。”杨杏园笑道:“女子同性爱的这件事,我始终认为含有神秘的意味,不敢十分相信。再说,是两个常在一处的女子,因为友谊浓厚,发生同性爱,那犹可说。一个姨太太,和一个坤伶,素不相识,无缘无故,发生同性爱,这话有些不可解。因为姨太太爱那坤伶,或者一部分为着艺术关系,坤伶爱姨太太,为着什么呢?”富家驹道:“当然是为着金钱。”杨杏园道:“既然为的是金钱。那姨太太花了许多钱,买她这一段虚伪的同性爱,那不太冤吗?照现在讲恋爱的学说而论,或者从灵到肉,或者从肉到灵,或者灵肉一致。要说同性爱,当然完全属于灵的方面,然而现在她两人,有一个专门是为钱的了,灵也是落空的。这爱字从何而起呢?”杨杏园和富家驹,正站在当中屋子里,大谈恋爱,富家骏笑了出来道:“这事果然有些奇怪,我要看看去。”富家驹道:“你总以为我是造谣的。你若不信,今天晚上,你同我到荣喜园去看一看,就可以证实我这话是有根据的了。”富家骏少年好事,就怂恿着杨杏园务必去看看。 好在富家驹棒的晚香玉,正和宋桂芳同在一个班子里,他是天天晚上要到的,吃过晚饭,从从容容,三人同到荣喜园来。 那些看座儿的,见富家驹进来,一阵风似的拥着招待。那些在座的人,都站起来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刚来?”富家驹随声答应一声“刚来。”看座的就引他二人在一列空位子上坐下。富家驹轻轻的对杨杏园说道:“那个姨太太已经来了。靠台边第三个包厢里,不就是的?”杨杏园抬头看时,只见那个包厢里,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袍子,衫袖及袍子四周,都绣着葱绿色的花朵。 右手举起来,夹着一根烟卷在那儿抽,露出亮晶晶地一个钻石戒指,光线四射。远望那人,虽然十分艳丽,但是她两颊很瘦削的,身体也极单弱,好像有病似的。那一个包厢里,果然并没有别人,只有一件绛色的灰鼠斗篷,放在身边一张椅子靠背上。他一只手夹着烟卷,一只手却曲肱放在栏杆上,侧身而坐,态度极其自然,一点也不受拘束。杨杏园问道:“这姨太太抽鸦片吗?”富家驹道:“那我倒不知道。不过她向来是这一副害痨病的样子。”正说时,只见三四个人,簇拥着一个华服少年,走近前来。那后面三四个人,有提着茶壶桶的,有捧着狐皮大衣的,有胳膊上搭着俄国绒毯的。早有人抢先一步,把那条绒毯,铺在椅子上。那少年圆圆的脸,黄黄的颜色,一张大嘴,露出两颗金牙。对于在座的人,照例的含笑点了一点头。 富家驹起身,迎上前去,对大家说了两句话,他便走过来,对杨杏园拱一拱手道:“呵哟!这就是杨先生,久仰久仰。”富家驹道:“这就是金大鹤先生。”杨杏园道:“兄弟也是久仰得很。”金大鹤道:“早就想去拜访杨先生,因为没有人介绍,不敢冒昧从事,今天难得杨先生到此,过两天一定到贵寓去奉看。”杨杏园谦虚了两句便和他各人归座。 富家骏在一边,听戏却不在乎,一方面看看包厢里,一方面看看金大鹤。不多一会儿,只见一个人,头上戴着獭皮帽,瘦小的身材,尖尖的脸,满面孔都抹上了白粉。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长袍,套着琵琶襟的青缎马褂。男不男,女不女,倒带着一团妖气。她走进那姨太太坐的包厢里,随随便便,就在那姨太太身边坐下。富家骏问他哥哥道:“那包厢里刚来的是谁?”富家驹道:“那就是宋桂芳,你不认得吗?”杨杏园听说,也连忙抬头去望。但是一看那宋桂芳,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动人之处。她和那姨太太坐在一处,谈了一会,便走开了。不多时候,她又变成了戏装,出台唱戏。当她出台的时候,前两排的座容,果然是拼命的叫好。这天她正唱的是《女起解》,反串旦角。你看她那枣核的脸,又是配上一张阔嘴,一唱起来,露出一粒金牙,只觉俗不可耐。富家骏轻轻的说道:“据书上说,从前有人喜欢吃狗粪,论理实在说不过去。如今看起来,这事竟是真的了。”富家驹道:“小一点声音罢。你就知道她在唱戏以外,没有别的本事吗?”他兄弟俩是无心说话,杨杏园倒是有心听着了。一会儿戏完了,故意慢慢的走,看那姨太太究竟怎么样?见她果然也起身很快,一转身就由包厢侧面,转到后台去了。杨杏园问富家驹道:“她上后台去作什么?”富家驹道:“她常常在散戏之后,带宋桂芳回家去呢。”杨杏园笑着点点头,也没有再问。 回得家去,富家驹道:“杨先生,你看金大鹤为人怎样”?杨杏园笑道:《红楼梦》上薛蟠一流的人物罢了。“富家驹见杨杏园下这样刻毒的批评,顿了一顿,似乎有一句话要说,又不敢说似的。杨杏园笑道:“你以为我这个譬喻不对吗?” 富家驹道:“这个譬喻,是很对的。他本是个人物不漂亮、性格不风流的纨绔子弟。只是杨先生这样一说,一定不屑与为伍,他有一句话托我转达,我就不敢说。”杨杏园笑道:“你且姑妄言之。”富家驹道:“他想请杨先生吃饭,恐不肯去,特意叫我先征求同意。”杨杏园道:“请我吃饭,下一封请柬就是了。我去就请我,不去就拉倒,这也用不着先要派人征求同意。”富家驹道:“他是专为请杨先生的。杨先生若是没有去的意思,他就不必请客了。”杨杏园道:“这样说来,宴无好宴,会无好会,我不去了。”富家驹道:“不是我替他分辩,其实他们没有什么坏意思,不过仰慕杨先生的大名,要联络联络。”杨杏园笑道:“胡说!我有什么大名,让他们去仰慕。就算我有大名,有大名的人,多着呢,他为什么不去联络,单单要联络我?”富家驹笑道:“这样一说,我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所以要联络的意思,无非是想请杨先生在报上替宋桂芳鼓吹鼓吹。”杨杏园道:“那还不是实行贿赂?我怎样能去。”富家驹道:“我就知道杨先生不能去。不过他这回请客,我想宋桂芳和那姨太太都要到的,倒可以去看看。”杨杏园道:“说了一天,究竟这位姨太太姓什么,至今还不知道。”富家驹道:“金大鹤对于生人,他是不承认代表别人捧角的。就是对于熟人,他也只肯承认一半。我实说了罢,这姨太太是金大鹤姑丈的如夫人,以辈分论,当然算是姑母。金大鹤的姑丈姑母,都回南去了,只留下姨太太在北京。因为金大鹤家是内亲,诸事都托金家照管。金大鹤带着她捧角,是很有愧的。我们见了那姨太太只含糊叫一声冯太太,从来不和她谈什么家世的,她人极其开通,说话也很知大体。不信,杨先生只要去吃饭,就可以会见她了。”杨杏园道:“冯太太也到吗?那我越发的不便去了。”富家驹道:“嗐!怕什么。她比男子还要大方些呢。”说到这里,杨杏园也不往下说,自去睡觉。 到了次日,那金大鹤果然来了一封请柬,请次日在菁华番菜馆吃西餐。杨杏园看了一看,就随手扔在一边,没有注意到它。不料到了上午,那金大鹤又亲身来拜访,他先是在前进和富家驹谈话,随后更由富家驹引进来。杨杏园就是要躲,也没有地方可躲了,只得相见。金大鹤抱着拳头,一面作揖,一面笑道:“冒昧得很,冒昧得很。”杨杏园笑道:“正是不容易来的贵客,怎么说冒昧的话。”金大鹤一面对屋子周围一望,笑道:“这地方雅致得很,应该是文学家住的。”杨杏园道:“这都是富府上的布置,兄弟不过借居呢。”金大鹤道:“这两天天气都很好。” 杨杏园道:“对了,比前几天是格外暖和些了。”金大鹤道:“贵新闻界有什么时局好消息?”杨杏园道:“时局的消息,正靠政界供给,新闻界哪有什么消息呢?” 金大鹤且不用茶几上敬客的烟,自在身上掏出一只很长的扁皮匣子里取出一根雪茄在嘴里咬着,然后又掏出铜制的自来火匣,啪的一声,放出火头,将雪茄燃着。一歪身躺在沙发上,咬着雪茄,上下乱动,有意无意的道:“是,时局很沉闷!”说了这句话,彼此寒暄的客套,都已说完了。各自默然。还是金大鹤很不受拘束,笑道:“杏园兄,昨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杨杏园道:“一直看完了才回来,要想找金先生谈两句,金先生已先走了。”金大鹤笑道:“实不相瞒,我天天哪里是去听戏?不过是履行一种债务罢了。你看宋桂芳唱得怎样?”杨杏园知道绝不能在捧角家面前,说一句他所律的戏子不好,便笑道:“自然是好。”金大鹤笑道:“本事是有,可是她并不照规矩行事,据内行的眼光看来,那简直是胡闹。不过她交际的手腕,很是不错,我是受人之托,不得不和她帮忙呢。这一层或者杏园兄已经听见说了。”说时,脸朝着杨杏园发笑,咬着雪茄一上一下的动,表示他很不在乎的样子。杨杏园道:“评章风月,我是一个外行,所以个中消息,我也不很知道。” 金大鹤道:“今天一早,我专人送了一张帖子过来,看见吗?”杨杏园道:“看见了,金先生太客气。”金大鹤拱了一拱手,笑着说道:“我很怕杨先生不赏脸,所以亲自前来敦劝,我还有一句话要表明,这是一点儿作用都没有的,一来是我打算请几个朋友,在一处叙叙。二来有几位朋友,很愿和杨先生见一见面,我借此好介绍介绍。我想经了这番说明,杨先生不会再推辞的了。”这一席话,说得令人无辞可推,他也只好依允了。金大鹤道:“杨先生平常的时候,怎样消遣?”杨杏园道:“我是终年穷忙,没有什么机会去逛。”金大鹤笑道:“我们正是相反,每天逛得昏天黑地,简直不知道怎么样是好?先父本去世的时候,给我找了许多差事。一天要把十个身子去上衙门,恐怕都有些忙不过来。所以找是让他老人家找,衙门我是不到的,只是在家里静候着他的停职令,可是天下事,越不在乎,越是稳固,我一个差事也没丢。这我们又说句老实话,都还不是看着先父的面子。”杨杏园笑道:“这是贤者多劳。”金大鹤道:“我劳什么,一天到晚逛呢。有几个衙门,我挂名都在一年以上了,我还不知道他那大门是朝南朝北,到了发薪的日子,那边听差打来一个电话,我就叫听差去取,取来了,只当是捡来的钱,足这么一胡花,逛得越有劲了。”杨杏园笑道:“这都是资格问题。有金先生这样的声望,自然乐得快活,况且府上是富有之家,还希望用金先生的薪棒吗?金先生若是领了薪水不用,反显得小气了。”金大鹤最爱听这种话,便道:“杏园见这话,句句都说到我心眼里去了,我真是佩服,我非常愿和老哥谈谈。今天上午有空没有?我们一路吃小馆子去。” 杨杏园道:“不必,明天再叨扰罢。”金大鹤哪里肯,一定逼着杨杏园去吃午饭,又邀了富家驹作陪。杨杏园这才看透了他,人家越说他能花钱,他是越爱花的。论起他前来一番结交的诚意,不能说坏。无奈他一张嘴说话,不是听戏逛窑子,就是那部那衙,谈久了,真有些刺耳,这一餐饭,杨杏园领教良多。所以到次日菁华番菜馆的那席酒到得非常的迟。一进门,就有三个异性的人,射入他的眼帘,一个是冯太太,一个是宋桂芳,一个却是富家驹捧的晚香玉。杨杏园对于富家驹,很是自然。富家驹以杨杏园虽是年纪相差不多,可是父亲的朋友。在他面前,带着所捧的坤角同坐,究意有些不好意思。那晚香玉却认得他,早站起来,将身了蹲了一蹲,叫一声:“杨先生。”因为富家驹不喜欢坤伶那种半男半女的打扮,所以晚香玉莅会,挽了一个双髻,穿着豆绿印度缎的旗袍,在电灯下面,青光炯炯射人。杨杏园和她点了一个头。金大鹤早含着笑将在座的人,一一介绍。介绍到冯太太面前,冯太太竟不是鞠躬,老远的就伸出一只手来,这个样子,她竟是要行握手礼的了,杨杏园只得抢前一步,将她的手握着。冯太太先笑道:“杨先生很忙的人,居然肯来,荣幸得很。常常在报上看见大作,我是早就知道你的大名了。”杨杏园道:“可笑得很。不足挂齿吧?”这时,两人站得很近,见她脸上脖子上,全抹了很厚的一层粉。眼睛下,隐隐似有一道青纹,两颧上,还有一片很密的雀斑,隐在粉里。杨杏园和这样一个粉装玉琢的女子,站在一处,不但感觉不到一点美趣,而且见她那样憔悴,只是可怜。回头再看那宋桂芳,马褂脱了,又套上一件锦云缎的坎肩,若不是在她帽子下,露出两截鬓发,竟要认她是个男子了。大家坐了下来,宋桂芳和冯太太,正坐在一处,其余的宾客,随便坐了。冯太太拿起那块菜牌,和宋桂芳同看,指着说道:“这牛排,怪腻的,咱们掉个什么?”宋桂芳道:“龙须菜,好不好?” 冯太太皱了眉,望着她道:“昨天你吃凉的,差一点儿坏了事,又吃这个,咱们都换空心粉,你看好不好?”宋桂芳扭着身子撅了嘴道:“我是爱吃龙须菜的。”冯太太拍着她的肩膀道:“得了,别嘴馋了,跟着你姐姐学没错。”宋桂芳把头偏着,靠在冯太太肩膀上,笑道:“好罢,就那么办。”杨杏园正坐在她二人对面,见了未免有些肉麻。心想同性爱,难道真有这回事,不然,她两人何以这样亲密?再转过头去看看富家驹和晚香玉,却反而和平常人一样,晚香玉手上拿了手绢,露出一排白白的齿,咬着手绢一点儿巾角,只是把眼睛斜着微笑。一会儿西崽端上菜来,那冯太太自己加上酱油,问宋桂芳要不要?自己加醋,也问她要不要,自己加上胡椒,也问她要不要,简直真不怕麻烦。冯太太对杨杏园道:“今晚上我妹子的戏不坏,反串《恶虎村》的黄天霸。您有工夫去看一看吗?”杨杏园道:“宋老板真是多才多艺,又能够演短靠武生,我很愿意瞻仰的,不过今天晚上,还有一处约会,恐怕不能来,第二次再演这个戏,我一定要到的。”冯太太笑道:“杨先生来不来,我们倒不敢勉强,总得请您帮忙,多多的鼓吹几回呢。”杨杏园道:“那自然是可以的。”宋桂芳道:“您府上在哪儿,过一两天,我过去请安。”杨杏园道:“那就不敢当。”说时对富家驹望着,说道:“我和富大爷住在一处。”冯太太笑道:“那更好了,将来你要会杨先生,倒有一个伴儿呢。”说时,眼睛斜视着晚香玉。 在她斜视的时候,只见金大鹤举着一只大玻璃杯子,正在喝酒。她就用勺子,敲着盘子沿,当当作声,在座的人,以为还有谁演说呢,立刻都镇静起来。冯太太对着金大鹤道:“我的大少爷,你喝什么酒,这样敞开来喝。”她说了这句话,大家才知道她是说金大鹤的,都爽然若失。金大鹤正仰着脖子喝酒,听了盘子响,将杯子已然放下。听见冯太太说他,便笑道:“不要紧,这是葡萄酒,你怕是白兰地吗?” 宋桂芳道:“不提起酒,我都忘了。姐姐,我也喝一点儿葡萄酒,成不成?”冯太太伸出手将她面前玻璃杯子按住,说道:“瞎说,该挨骂了。”金大鹤笑道:“我看她怪馋的,在我这杯子里,分一点儿去喝罢。嫌脏不嫌脏?”宋桂芳道:“人口相同,嫌什么脏,你就把那杯送过来罢。”冯太太道:“谁敢,送过来,杯子也是要砸掉的。”宋桂芳笑道:“得了,让我喝一口罢。”冯太太道:“一口也不许喝。” 宋桂芳道:“一口不成,喝一点点罢。”冯太太笑道卜我不能太不讲面子,就给你喝一点点罢。“于是拿着汤匙,在金大鹤酒杯上蘸了一蘸,笑道:“这是一点点,就给你喝罢。”说时,将汤匙送到宋桂芳嘴内。宋桂芳喝了之后,将右手胳膊支撑在桌上,扶着脑袋,放出很慢很低的声音说道:“哎哟!我醉了。”金大鹤笑道:“别使那股子劲了,这不是台上呢。”杨杏园见他们开起玩笑来,一点儿也没有顾忌,倒觉得有趣。不过宋桂芳那个样子,越是撒娇,越是酸溜溜的。自己坐在她对面,只是报以微笑。一会工夫,咖啡送上来了。杨杏园便对金大鹤道:“多谢多谢,我要先行一步。”大家点了一个头,冯太太又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握手。杨杏园走后,晚香玉也站起来,说道:“我要去扮戏了,别误了事。”宋桂芳道:“我也要去的,一块儿走罢。”冯太太道:““我今天不去了,散了戏,你就来吗?”宋桂芳道:“回去早了,你也没事,何妨到包厢里去坐坐,回头我坐了你的车子去,不好吗?”冯太太道:“散了戏,你到我家里来是了,戏园子里我去不去,再说。” 宋桂芳晚香玉去了,来客也陆续的去了,只有冯太太和金大鹤在这里。冯太太便问道:“我昨天约你给桂芳邀一场牌,你办得怎么样了。”金大鹤道:“我为一件事耽误了,迟个一两天准办到。”冯太太冷笑道:“什么耽误了,干脆,你不愿办就是了。你求我没有不给你办到的,我求你的事,你就是这样推三阻四的。”金大鹤道:“我明天准办到,我要办不到,就是你的孙子。”冯太太又笑道:“别这样昏天黑地的发誓了,做事诚实一点,那就成了。”金大鹤道:“听戏去不去?我们一块儿走。”冯太太道:“我要回去过瘾了,今天大半天没有扶枪呢。” 冯太太别了金大鹤,自回家去。走进房,只见火酒炉上的锅子,咕嘟咕嘟直响,水蒸汽腾云似的往外面喷。冯太太便喊道:“陈妈,这屋子里炖的是什么?没有事,就把我的炉子作玩意吗?烧了火酒,不算什么,着了屋子怎么办?”陈妈由外面笑进来道:“我刚离开,太太就进来了。谁敢在这炉子上炖什么呢,这是炖的那碗牛肉汤。”冯太太道:“怎么不在厨房里炖去?”陈妈轻轻的说道:“那厨子真讨厌,我晚上到那里去取这碗牛肉汤,他总要问,并且打破沙锅问到底,闹个不了。我想这里有的是炉子,就在这里炖吧,恐怕比煤炉子上炖的,火工还要到些呢。”冯太太一面脱衣服,一面说道:“嘿!你可别和他们乱说,他们这些东西,门房里一坐,什么也要说出来。”陈妈道:“我没说什么。我就说这牛肉汤是太太自己吃着补身子的。”冯太太笑道:“你又懂了,这是补身子的。”陈妈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猜也猜得出一点来啦。”冯太太道:“别说了,给我点上灯罢。”陈妈在床底下一摸,掏出一只光漆漆的书式匣子,放在床中间。只将匣子的活机一按,盖子自开,里面却是一套烟家伙,烟灯放在中间。陈妈将灯点了,把壁上挂的一个四弦琴匣子取下来,打开来,里面并没有琴,却是两根烟枪。也把它放在床上,烟家伙两边,一边摆了一根。冯太太穿着猩猩大红紧身袄,斜躺在床上。陈妈端了一张小软椅过来,便伏在床沿上烧烟。冯太太在左右两边,各吸了七八日,便捧着一本小说,就着烟灯看,慢慢的便迷糊过去了。忽然有人摇着身体道:“嘿!今天晚上睡得真早啊。”冯太太睁眼一看,却是宋桂芳进房来了。冯太太道:“这就散戏了吗?”宋桂芳且不理她,搬了那张椅子,坐到火炉边去。冯太太道:“我这屋里很暖和的,你还怕冷吗?”宋桂芳道:“外面又下雪了。我那洋车,棉布篷子又坏了。到你这儿来,迎面的吹着老北风,真够瞧的。”冯太太听说,连忙就在暖壶里,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一看火酒炉子,是灭了,锅还在上面。揭开锅盖,半锅水,犹自热气腾腾的,水中间,放了一只白玉细瓷碗,里面大半碗牛肉汁,浓厚异常,看去有如黄油一般。冯太太取了碗出来,在条桌抽里,寻出一双象牙筷,将这浓汁里面的牛肉块渣,一齐挑拨在一个小碟子里,只剩一碗浓热的汤汁,便端来给宋桂芳喝。宋桂芳端着碗,皱着眉道:“今天这汤,格外的油腻了。你喝一点,好不好?”冯太太道:“我早喝了,你喝罢。”宋桂芳将牛肉汁喝了。冯太太递了一玻璃杯温水,给她嗽口,又就着炉子,铜旋子里的水,拧了一把毛巾,给宋桂芳揩脸。宋桂芳笑道:“你的老妈子,倒也享福,这时候就都睡了。我一来,倒把你忙坏了。”冯太太道:“是我吩咐了他们,我不按铃,叫她们别进来。”宋桂芳道:“我说呢,刚才我进来,还是陈妈掀帘子的,怎么一会儿她就睡了,干吗不让她们进来?”冯太太道:“她在这里,我说一句什么也不方便。”宋桂芳笑道:“你越是这样鬼头鬼脑的,她们越是疑心。她们不要说我是一个男子改扮的吧?”冯太太笑道:“你若是个男子,那也好办,我就跟你跑了。”宋桂芳道:“你也别太高兴了。你们老爷一回京,还能让你这样天天往外面逛吗?”冯太太道:“因为这样,所以我乐一天是一天。你别瞧我是一个太太,我不如你唱戏,自由自在。”宋桂芳道:“又要发牢骚了。咱们躺着烧烟罢。”说时,宋桂芳也脱了长袍子,和冯太太对躺在床上烧烟。宋桂芳道:“你说唱戏好吗?人家的扇子不停手。我们要穿几层衣服在台上跳。人家冷的在屋子里守着火,我们还得脱衣服上台。那个苦,也就够受了。象我呢,是一个名角儿了,一个月也不过挣个几百块。象那些当零碎和跑龙套的,一天拿几十个铜子,吃饭都不够,那也有意思吗?你们当太太整万的家私,一点事儿不用作,还是茶送到口,饭送到手,那不好吗?”冯太太道:“有钱算什么?我们在这青春年少的时候,不能趁心趁意乐一乐,给人家老头子做姨太太,就像坐牢一般啦。一个人坐了牢,有钱又有什么用处?人家总喜欢上游艺场,上公园,我就怕去得。为什么呢?看了红男绿女成双作对,自己也要惭愧。就是从前,戏我也不去听的。老头子约我几多回,我才敷衍一次。后来老头子走了,我听了你几回戏,就和你认识了。”说到这里,笑了一笑。放下烟签子,将手指头在宋桂芳额角上一戳,说道:“是你那回反串小生,公子落难,怪可怜的。也不知什么缘故,我痴心妄想,就真把你当了那个公子。嗐!可惜你也是个女子,不然!我们两人倒对劲儿,难得你看得我的心事出,常到我这里来陪我谈谈。又蒙你费了许多的事,引我到你家里去了几回。但是这种事,我实在提心吊胆,生怕让人家知道。”说毕,又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看见我极力拍金大爷的马屁吗?他就是我们老头子托了的,叫他管着我呢。他是一个花花公子,这些路子,他没有不熟的,到你家里去一两回,不要紧,去得多了,是瞒不过他的,以后还是不去好。反正你是一个女孩子,你一个人和我来往,他们随便怎么疑心,也疑心不出什么来,还是你到我这儿来罢。”宋桂芳道:“你们老爷回来了,我还能来吗?”冯太太道:“只要他不把那一位带来,你就能来。”宋桂芳笑道:“你不要瞎说了,你们老爷来了,我一个姑娘家常跑来,算什么一回事?”冯太太道:“那也不要紧,有男子的家里,姑娘就不能来吗?你别在我这里住下就是了。”两人正在说话,仿佛听到隔壁屋子里,一阵电话铃响。冯太太道:“咦!这时候,谁有电话来?我们谈了这久,老妈子大概都睡了,让我自已接去。”说毕,丢了烟签子,顺手在衣架上拿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趿着棉鞋,便去接电话。那边说,“你是冯宅吗?请冯太太说话。”冯太太道:“你贵姓,我就姓冯。”那边说,“您就是冯太太吗?我姓宋。我家姑娘,现在还在您公馆里吗?要是在这里,叫她来说话。”冯太太将耳机搁下,便叫宋桂芳来接电话。宋桂芳道:“我躺着呢,我妈有什么话,就叫她对你说罢。又刮风,又下雪,反正这个时候,我也不能回去。”冯太太信以为真,便又拿着耳机向道:“你是宋大妈吗?桂芳说她躺着懒得起来,有什么话就对我说罢。”那边说:“她睡了吗?那可不成,她今晚上务必回来。”冯太太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吗?”那边说:“有三百多块钱的行头钱,她约了明天一早就给人家呢。她倒好,没事似的,一睡睡到十二点回来,要钱的来了,我怎么办?劳您驾,催她回来罢。”冯太太觉得这问题太大了,便叫了宋桂芳自己来接话。宋桂芳先和她妈歪缠了一会,随后又说:“听便怎么样为难,今天晚上,我不能回家了。要钱的不是明天早上到咱们家来吗?明天早上,我就回来见他们,这也没有什么了不得吧?”说毕,一撅嘴把耳机挂上,二人重到房里来烧烟,宋桂芳却是一言不发,呆在床上。冯太太看着,忍不住要问。便道:“是哪里的行头钱?”宋桂芳道:“别提了,越说叫人心里越着急,今天晚上,还是好睡一晚。明天一早回家,和他们挤去。”冯太太道:“一下就要拿出三百块钱来吗?” 宋桂芳道:“可不是?恐怕还不够呢,我原不敢做这些行头,因为你对我说了,金大爷准给我邀一场牌,我想金大爷决不推辞的,以为这个钱总有指望,所以把想做的东西就做下了。现在金大爷不肯帮忙,我想你也是没有法子,我只忍在肚里,不肯对你说,省得你为难。”冯太太在床上坐了起来,在烟卷筒子里,取了一根烟卷,就烟灯上点了。两个指头夹着烟卷,放在嘴边,深深的吹了两口。然后喷出烟来,一支箭似的,射了出去。眼睛看着烟慢慢散了,复又吸起来。这样两三口之后,她突然对宋桂芳道:“钱呢,我手边下倒有几个。不过这个月,花得太多了,已经过了三千了。我现在若不收束一点子,将来老头子一回京来查账,我是不得了。但是多的也花了,省个三四百块钱,也无济于事,这个忙,我一定可以帮你的。只是愁着这笔总账,不容易算。”宋桂芳道:“你们老爷很喜欢你的,他回来了,你多灌他几回米汤,他就可以不算账。”冯太太笑道:“我也喜欢你,你怎么不灌我的米汤哩?”宋桂芳道:“女子对女子,有什么米汤可灌?”冯太太道:“怎么没有?” 于是轻轻的对宋桂芳耳朵里说了一遍。至于她究竟说些什么,下回交代。 第六十四回 已尽黄金曲终人忽渺 莫夸白壁夜静客何来 第六十四回 已尽黄金曲终人忽渺 莫夸白壁夜静客何来却说宋桂芳问冯太太,要怎样才能女子灌女子的米汤。冯太太便对宋桂芳耳朵里,轻轻说了两句。宋桂芳对冯太太笑道:“这有什么不成?妈,我这里给你磕头了。”宋桂芳说毕,果然磕了头去。冯太太叫了一声,“哟”,连忙将宋桂芳扶起,笑着说道:“你真做得出来。我给你说着玩,你真拜起来了。”宋桂芳笑道:“认干儿子干姑娘,先都是说着玩的,哪有真要做大人的呢?认是认了,可是认姑娘没有白认的,你得给点儿赏钱啦。”冯太太笑道:“没有什么赏钱,晚上带着小姑娘睡,给点乳水小孩子吃,解解饿罢。”宋桂芳笑道:“成,我也只要吃一点儿乳水就成了。”宋桂芳这一阵恭维,恭维得冯太太真个喜欢起来。让冯太太将大烟抽完,宋桂芳索性装作了女儿的样子,和冯太太一头睡了。 到了次日早上,想尽法子,把冯太太弄醒,说道:“干妈,我要走了,你说的那话,怎么办?”冯太太笑道:“我既然答应了你,还能冤你吗?”于是将散着蓬蓬的头发,理了一理,披了一件衣服起来,就打开箱子,取了三叠钞票,交给宋桂芳。宋桂芳远远的对箱里碰了一眼。说道:“妈,你老人家情做到底,在那二叠上,还分一半给我罢。”说时,用手对那箱子里一指,冯太太笑道:“你这孩子,有点不知足吧?”宋桂芳道:“你老人家再给我几十块,若是金大爷给我打牌,那个钱我就不要了。”说时,宋桂芳顿着脚,扭着身子,撅着嘴,只是发出哼哼的声音。 冯太太对于她老爷,也是这样撒娇惯了的,可是宋桂芳对她一撒娇,她也是招架不住。便又在箱子里,拿了几十块钱给她,共总一算,倒有三百五六十块。宋桂芳接了钱,给冯太太请了一个安,就回家去了。她去后,冯太太倦得很,往被服里一钻,又睡着了,一直睡到下午三点钟,方才起床。冬日天短,梳梳头,洗洗脸,天已黑了。于是又抽了两口烟,便在电灯底下吃早饭,正吃饭,金大鹤来了。冯太太依旧吃饭,没有起身。金大鹤自己在她对面坐了,笑道:“今天的饭很早,吃了饭,打算上哪儿去?”冯太太笑道:“这是早饭,不是晚饭。”金大鹤道:“什么,今天闹到这时候吃早饭,昨晚上没有睡吗?”冯太太笑道:“和我干女儿闹到四点多钟才睡,你想,白天怎得起来?”金大鹤道:“哪个干女儿?”冯太太道:“你说还有谁?”金大鹤笑道:“是宋桂芳吗?那倒巧,她有一个年青的干爸爸,现在又有一个年青的干妈了。”冯太太正用筷子夹了一片风鸡,要送到嘴里去,听了这话,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连忙就问道:“谁是她的干爸爸?我怎样不知道?”金大鹤看了一看冯太太的脸色,摇摇头,笑道:“你两个人感情太好,我不能告诉你,伤了你两人的感情。”冯太太这才吃着菜,扒着饭,随随便便一笑。说道:“我们有什么感情?叫干妈也是好玩罢了。慢说她不是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也不能禁止她拜干老子啦。”金大鹤点着脑袋笑道:“你两人仅是干亲,那倒罢了。”冯太太便又停着了碗筷,对金大鹤一望,问道:“不是干亲就是湿亲了。我问你怎样的湿法?”金大鹤笑道:“你别着急,我也没说你是湿亲啦。我的意思,以为你们不应该称为干儿干母,应该称为干夫干妻才对哩。”冯太太鼻子里呼了一声,冷笑道:“干夫妻就是干夫妻,怕什么?你不服气吗?”金大鹤道:“笑话!我为什么不服?因为这样,所以你问她的干老子,我不能告诉你。”冯太太道:“一个坤伶决计不止一个人捧她,别人在她头上花钱,我知道是有的。但是说她拜了别人作于老子,我可没有听见说。”金大鹤且不作声,在皮匣子里取出一根雪茄,一个人斜坐着抽烟。冯太太道:“你说那人是谁?”金大鹤道:“你已经表示不相信了,我还说什么?”冯太太道:“你果然说出真名实姓,有凭有据来,我当然相信。”金大鹤慢慢的喷出一口烟,笑道:“自然有名有姓,难道凭空指出一个人,说是她的干爸爸不成?”冯太太道:“你说是谁。你说!你说!”说时用两只胳膊摇撼着桌子。金大鹤互抱着两只胳膊,昂着头,(口卸)着雪茄,只是发微笑。冯太太用筷子在桌上夹了一块残剩的鸡骨,往金大鹏脸上一扔。说道:“说呀!耍什么滑头?你再要不说,我就疑心你是造谣言了。”金大鹤道:“你真要我说,就说了,你可别生气了。”冯太太道:“你说得了,绕这些个弯子作什么?”金大鹤道:“你在包厢里,天天对池子里望着,不见第二排有个小胡子吗?”冯太太道:“不错,是有那样一个人。他是谁?”金大鹤道:“他叫熊寿仁。可是因为他老子的关系,那样的漂亮人物,却得了一个极不好听的绰号。因为他父亲绰号狗熊,他就绰号小狗熊。父子一对,都是嫖赌吃喝的专家。此外他还有一门长处,就是能花钱捧角。捧起角来,整千的往外花。宋桂芳是一个刚刚红起来的角儿,添这样,添那样,哪里不要花钱。现在有这样一个肯花钱的人棒她,她哪有不欢迎之理?在一个月前,她就常和熊寿仁在一处盘桓了。其名说是拜小熊为干爸爸,可是她并没有这样叫过一句。” 冯太太听了,虽然有些不高兴,可也不肯摆在面子上。便笑道:“她靠唱戏,能弄几个钱,有人这样替她帮忙,我也替她欢喜。”金大鹤道:“我没有说完啦,说完你就不欢喜了。小熊这个人员肯花钱,可是大爷的脾气,很厉害。他要在谁头上花钱,谁就要听他的指挥,受了他的捧,又要受别人的捧,那是不成的。他早知道宋桂芳和你很好,因为你是位太太,他没挂在心上。可是他因宋桂芳常在你这里住下,总不放心。听说他已经和宋桂芳说过,不许她再在你这里住。宋桂芳不能不答应,因为一刻儿和你就断绝关系,不好意思,叫小熊给她一个限期,她要慢慢丢开你哩。” 冯太太鼻子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不用在我面前玩戏法了,你大概碰了她的钉子,就在这中间挑拨是非,对不对?”金大鹤道:“我说了不必告诉你,你一定要我告诉你。现在告诉了你,你倒说我挑拨是非。我反问你一句话,你就明白了。这几天,她和你要钱没有?”冯太太见他问得很中关节,倒是心里一跳。却依然放出镇静的样子,笑道:“问我要钱了,怎么样?”金大鹤道:“大概开口不少吧,给了没给?” 冯太太不愿意往下说了,便道:“你怎样知道她和我要钱,而且开口很大?”金大鹤道:“她要了这回,就要不到第二回了,怎样不大大的开口?”冯太太不能再吃饭了,将碗筷推在一边,拿一只手撑着头,望金大鹤呆了一会。金大鹤道:“我这话说得对不对?我看你这样子,钱都给她了。不给她呢,她还要敷衍敷衍你。你这一给了钱,我刚才说慢慢丢开你的话,恐怕都办不到,简直就要断绝关系了。”冯太太道:“你说的这样厉害,你是听见谁说的?”金大鹤道:“和那小熊跑腿的人,有一个也常常跟着我一处混。因为他和小熊借两次钱没有借到,昨晚上在戏园子里遇见我,将我拉在一边,他告诉我说,小熊是天津一家戏园子里的股东,已经和宋桂芳约好了,叫她到天津去唱戏。宋桂芳挣的包银,是宋桂芳的,小熊跟着她到天津去,供着她的吃喝穿。宋桂芳的母亲,走是让她走,要她先拿出一笔安家费。她因为要大大的敲小熊一笔钱呢,这安家费不愿和小熊要,打算出在你头上,那个人要见好于我,所以把这话对我说了,好让我们防备着呢。”冯太太道:“据你这样说,这事竟是千真万确的了。”金大鹤笑道:“那我不敢说,你瞧罢。”冯太太一想昨晚上宋桂芳要钱那种样子,实在可疑。把金大鹤这话,合并起来一看,竟有几分真了。便道:“你说她要到天津去,这话倒有些象。在一个礼拜以前,她曾说过,天津有人请她去作台柱。不过后来我问她,她又含糊其辞了。”金大鹤道:“那个时候,大概就打算和你要钱了。说明了,怕你不给钱呢。”冯太太越想越疑,便进房修饰了一番,和金大鹤同到荣喜园去听戏。 冯太太且不进包厢,一直便上后台。天天宋桂芳来的挺早的,今天只剩一出戏,就要上台了,还是没来。一直等了十几分钟,才见她拥着斗篷,推开门匆匆往里一闯。她一见冯太太在后台,笑着说:“今天你倒比我早。”说毕,一面脱下长衣,就去扮戏。冯太太本想问她一两句话,一来因为此处人多,怕人听见了。二来又怕她并无上天津去的意思,糊里糊涂一问,未免有伤感情。依旧还是忍住了。她对镜子在擦粉,冯太太站在身后,对着镜子里问道:“今天晚上散了戏,还到我那里去吗?”宋桂芳刚要对镜子里点点头,又变作想摇摇头。头刚摇了一下,于是说了三个字:“再说罢。”冯太太是有心的人,看她这种情形,果然认为她变心了。也就坦然置之,不再追问。戏毕也不上后台了,就叫金大鹤把汽车送回家,要看宋桂芳究竟怎样。不料这天晚上,宋桂芳果然就没来陪她烧烟。冯太太一想,拿了我的钱去,马上就不来,其情可恼。我们虽同为女子,但是我爱你的程度,在爱男子以上,你这样待我,那完全是骗我的钱了。想到这里,便将自己的存款折,仔细算了一算。 自从结合金大鹤捧宋桂芳以来,前后不到两个月,足花了二千五六百元。当时用钱只顾痛快,没有计算到一切利害,而今一想,那些钱花了,买不到人家一点好感,算是白花了。若是换过来说,将这些钱用在一个男子头上,那男子对我,当如何感激呢?常言道得好,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一点也不错。转身一想:“金大鹤说的话,也不能有一句信一句,也许宋桂芳拿了钱去,碰巧有事不能来。”因此又慢慢想开,到了次日下午,接到金大鹤的电话,说是荣喜园,今天回戏了。我在电话里打听了一下,说是宋桂芳走了呢。冯太太听了这话,气得身上发抖。呆了一会儿,还不放心,又亲自打一个电话到荣喜园去问。那里前台的人,票房以至看座儿的,没有不认识冯太太的。听说是冯太太来的电话,便把实话说了。说是宋桂芳脱离了这里的班子,又带了几个人走,今天不能开演了。冯太太这才死心塌地,将原谅宋桂芳的意思,完全抛去。走回卧室,点了烟灯,倒上床去烧烟。除了吃两餐饭,连房门也不出,只是睡在床上。一睡两天,什么事也没问。 金大鹤见她两天没出头,又亲来访她。走进房,只见她披着一把头发,梳的发譬都拖到背上来了。再看她穿了一件小毛皮袄,只是披着,没有扣住纽扣,露出里面的对襟红锻小紧身儿。金大鹤笑道:“怎么着?这时候,还是刚起来吗?”冯太太道:“我这两天睡也睡得早,起也起得早,哪是这时候起来,不过没有出房门罢了。”金大鹤道:“宋桂芳到天津去的事,你打听清楚了吗?”冯太太道:“打听什么?我无非花几个钱,可是这样一来,我倒看破了,世上人除了自己,是没有可靠的。以后我也不出去了,也不要交朋友了。”金大鹤笑道:“你所说的不交朋友,是单指不交女朋友?还是男女朋友都不交?”冯太太道:“女朋友都不要,还要男朋友作什么?”金大鹤道:“你这话,在男子口里说出来,还可以。在女子口里说出来,恰好是相反。”冯太太道:“怎么样相反,我不懂。”金大鹤看床上点着烟灯,伸了一个懒腰,歪身倒在床上烧烟。笑道:“若把宋桂芳换个男子,你花了这些钱,就不至于是这样的结果。”冯太太道:“呸!不要我骂你。”金大鹤一跃站起身来,扶着她的胳膊,笑道:“快梳头去罢。梳了头,我们一块儿瞧电影去。” 冯太太将金大鹤的手一推道:“为什么这样拉拉扯扯的。以后无论有人没人,你少和我闹。”金大鹤道:“哟!宋桂芳不来了,你也讲起规矩来了,你不愿我在这里,我就走。”说时一伸手就要去掀帘子。冯太太道:“你瞧,烧了我挺大一个泡子,又扔在那里了,你好好把那个泡子抽了,我才让你出去。”金大鹤道:“我不要抽,我烧给你抽罢。”这句话刚说完,陈妈进来说,有人打电话找金大爷。金大鹤道:“怪呀,谁知道我在这里,就打电话来找我。”陈妈道:“他说姓胡。”金大鹤这就知道是富家驹打来的电话,便去接话,问有什么事?富家驹道:“我请你打牌,你来不来?”金大鹤道:“是替晚香玉打牌吗?你在哪个地方开房间?”富家驹道:“不开房间,就是她家里。”金大鹤道:“她家里吗?那个小屋子挤的实在难受,我不能来了。”富家驹道:“我们这是打小牌,抽不了几个头钱,再一在旅馆里开房间,人家落什么呀?”金大鹤笑道:“你真会替晚香玉打算盘,我看她又怎样的报答你。”富家驹一再的在电话里要求,说是临时找人,东不成,西不就,无论如何,你得来一趟。金大鹤推辞不掉,挂上电话,也不进冯太太的房,只隔着门帘子说了一声“明儿见”,就坐了汽车到晚香玉家来。 这个地方,本来是一所冷静的胡同,街灯非常稀少,恰好这天晚上电线又出了毛病,黑黝黝的,只是在星光之下,看见一路矮屋子。金大鹤只和富家驹白天里来过一回,哪一家是晚香玉家,竟记不起来。便叫汽车夫停住车子,敲门去问一问。 汽车夫更有主意,将喇叭一按,呜呜响了几声。一会儿工夫路南呀的一声门开了,由门里射出一道黄光来。只见一个人手上捧着一盏玻璃煤油灯,探出半截身子来。 那人将一只手掩着灯光,对汽车望了一望。自言自语的道:“是的吧?”这边汽车夫就问道:“劳驾,哪儿是田家?”那人听说,捧着灯,直走到胡同外面来,说道:“这里就是,这是金大爷的车子吗?”金大鹤眼尖,早望见是晚香玉跟包的,便跳下汽车。那人道:“您啦,今天这胡同里黑,我照着一点罢。”于是侧着身子举着灯往前引导,金大鹤就跟着一盏灯走。走进院子,只见左右摆着两个白炉子,上面放着拔火罐子,那浓烟标枪似的,直往上冲。下手厨房里灯火灿亮,两三个人,在那里忙得乱窜。上面那间房子里,一片笑语声,那跟包的喊道:“金大爷来了。” 晚香玉的娘田大妈,早已将风门打开,先哈哈的笑了一阵,说道:“我说怎么样?我说是大爷来了不是?我们这穷胡同,还有什么人在这儿按喇叭。哎哟!大爷,您仔细点儿,这屋子可没你们家茅房那样平整。又没个电灯汽灯,漆黑漆黑的,您瞧不见吧?”金大鹤道:“不要紧,不要紧。”一句未了,只听见当郎扑通两声响,倒吓了一跳,连忙停住脚,问道:“怎么了?”屋子里早有人接着笑道:“你可仔细一点,她这里满地下都安下了机关,你别象白玉堂一般,走进铜网阵去。”田大妈笑道:“我的大爷,你进来罢,没甚么,这又是他们刚才搬炉子添煤球,把簸箕水壶,扔在路头上,没有收好。”金大鹤一面走进屋里一面笑道:“富大哥太不会办事了,怎么不送田大妈几盏电灯点点。”富家驹道:“我不知道金大爷赏光,肯到这地方来,若是知道,我早就在这里安上‘电灯了。”金大鹤走进屋子,只见富家驹殷小石任黄华三人,围着铁炉子向火。屋子中间,斜摆着桌子,配着椅凳,正是等人打牌的样子。金大鹤笑道:“瞧这个样子,竟是局面都成了,只差我来呢。” 正说话时,忽然有一样东西,往嘴里一触,回过头一看,却是晚香玉含着笑斜站在身畔,拿了一根烟卷在嘴上一碰,说道:“大爷,请抽烟。”说毕,擦了一根火柴,给他点上。金大鹤俯着身子,就着火将烟吸了,笑道“劳驾,田老板。”说时见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旗袍,细条的腰身,短短的衫袖,短短的领子,头分左右,挽了双髻,在后看去,露出那脖子上的短发和毫毛,乱蓬蓬地,有一种自然美。金大鹤喝了一声彩,笑道:“今晚上更美了。你们同行,穿着男子的长衣,带上男子阔边呢帽,把一种曲线美,完全丢了,我就反对。象你这种打扮,多么好。”晚香玉啐了金大鹤一声,说道:“什么曲线直线,别让我骂你。”金大鹤对着富家驹道:“你问问你大哥,有这句话没有?这’曲线美‘三个字,是不是骂人的话?”富家驹笑道:“你那张嘴,真是不能惹,又骂到我头上来了。”金大鹤本是站在晚香玉面前,于是执着她的手问道:“有这个好妹妹,你还不要吗?据我看她未必愿要你作她的哥哥呢。”晚香玉道:“你们说话,干吗拿我开心?”说着将一根火柴,按在火柴盒子磷片上,用一个指头儿一弹,弹到金大鹤脸上来,说道:“我烧你的眉毛。”金大鹤身子一闪,便要抓住晚香玉,田大妈却捧了一杯热茶,送到金大鹤面前,说道:“您喝茶罢,别小孩子似的闹了。富大爷他们等您半天了。”她一面说着,一面笑着,周旋得金大鹤坐下,早就在桌上,蒙了毡子,端出一盒麻雀牌,哗啦啦向桌上一倒,于是用手将牌搅动了一番,说道:“快动手罢,别挨了,恐怕又要闹到夜深散场。”晚香玉也就走到富家驹身边,将他衣服一扯道:“先是老埋怨金大爷不来,这会子人家来了,你又坐着不动,是怎么一回事?”富家驹便道:“来罢,来罢,我们来罢。”于是和着任黄华殷小石金大鹤三人坐下打牌。晚香玉就端了一个凳子,坐在富家驹身后。任黄华正坐在对面,偏着头,用眼光自桌面上向这边看来笑道:“好意思吗?我们都是单的,就是你那边是双的。”晚香玉道:“你们一样有相好的朋友,若嫌一个人,我们可以请来。”田大妈在一边笑道:’你这孩子不会说话,任先生要你看牌,你就坐过来给他看牌得了。“她说了这句话,听厨房里刀勺碰着响便出去了。金大鹤在桌子犄角边和任黄华头就头的说道:“怎么回事,今天这种情形,竟是开了禁了。”任黄华对富家驹一努嘴,笑道:“要不然,为什么这样竭诚报效。”金大鹤道:“报效后的程度,到了什么地步,你知道吗?”富家驹将手上的牌,敲着桌子道:“打牌,你们说什么,要公开说的,不许这样私下瞒着说鬼话。”任黄华和金大鹤,彼此都对着富家驹一笑。也不往下说什么。任黄华问晚香玉道:“你到富大爷家里去过没有?”晚香玉道:“没有。” 任黄华道:“嘿!那房子真好。最好的又要算是大爷那间住房。据他们老太爷说:娶第一个儿媳,总得大大的热闹一番。新房免不了有许多人来看,自然也要办的十分美丽,我想你虽没有看过,大爷一定也对你说了的。”晚香玉道:“他没有对我说过。他的住房好不好,我管得着吗?”任黄华道:“你管不着,谁管得着?”晚香玉挺着脖子道:“别拿我开心了。我们是什么东西,配吗?”又扭头一笑。任黄华道:“你别生气,我有证据的。”便对富家驹道:“老富,我问你,你托我作媒没有?”富家驹皱眉道:“哪里来的事?你还是打牌,还是说笑话?”大家哈哈大笑起来,他们一面打牌一面闹着玩,非常的热闹。 这个打牌的意思,并非是论输赢,也不是消遣,第一个目的,就是给晚香玉抽头,因此四圈牌打下来,就有二百多块钱头钱了。田大妈不时的在桌子前后绕来绕去。便说道:“先吃饭罢,吃完饭再打,就有精神了。”金大鹤道:“我不能再打了,还有事呢。”大妈道:“早着呢,忙什么?”金大鹤掏出金表来一看,说道:“咦!这就十二点了。”田大妈道:“您那表一定不准,我看还不过十一点吧?你要有事,吃饭后只打四圈罢。”金大鹤道:“照你这样说,打四圈还是最少的数目啦。”田大妈笑道:“可不是?求神拜佛的,好容易把诸位老爷请了来,总要大大的热闹一番,您给我们菊子多做两件漂亮行头,才有面子。”殷小石便拍着晚香玉的肩膀道:“菊子,这是你的小名吗?”于是学着戏腔,唱着韵白道:“好一个响亮的名字哟。”晚香玉举起拳头来,作要打的样子,说道:“我揍你。”任黄华金大鹤不约而同的叫好,说道:“这可真是演《美龙镇》啦。”大家正闹之际,酒菜已经摆上,虽然是晚香玉家里办的菜,可是叫了山东厨子在家里做的,所以酒席是很丰盛。席上有一碗烩割初,又多又鲜又嫩。金大鹤拿着勺子舀着往嘴里送,便将嘴唇皮拍着板,研究那汤的后味。笑道:“这厨子不错,我们得叫他到家里去做两回吃吃。”殷小石道:“不但味好,而且多。我们上山东馆子去吃这样菜,若是有七八个人,一个人一勺子就完了,真是不过瘾。”任黄华道:“这是杀鸡的时候,脖子里流出来的血,很不容易多得的。若是一碗割初,给你盛得多多的,他要杀多少鸡呢?”金大鹤将勺子在烩割初的碗里搅了一搅,说道:“这一碗割初不少,似乎不是一只鸡的。”田大妈正站在桌子一边点洋烛,说道:“我知道您几位都喜欢这个,所以叫厨子多做一点,这是五只鸡做的呢。”金大鹤道:“您太花费了。” 说毕,又对富家驹伸了一伸大拇指。富家驹见田大妈如此款待,心里越发是得意。 觉得头钱少了,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因此最后四圈牌,头钱越发多,竟抽有三百多元。富家驹本来也赢了几十块,益发凑在里面,于是八圈牌一共抽了六百元的头钱。这样一来,田大妈自然是乐不可支。 金大鹤殷小石都有汽车,停在胡同口上,打完了牌,让车子开进来,各人坐了车子要走。任黄华殷小石却是同路,便搭他的汽车去了,这里只剩下富家驹一个人。 富家驹道:“我这车夫,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田大妈给我雇一辆车罢。”晚香玉正站在他身边,听见他说,暗暗的将他的衣服,牵了一牵。富家驹会意便不作声了。 田大妈到厨房里去,看着厨子收拾碗碟,他们的老妈子也在外面屋子里收拾东西。 晚香玉沏了一壶好茶,便陪着富家驹在里面屋子里喝。富家驹道:“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雇车走。”晚香玉道:“沏了这一壶好茶,您喝一碗。”富家驹道:“就是这个吗?”晚香玉道:“今天因为你们来,把我父亲都赶起走了。他预备了一点好烟膏,我给你烧两口玩玩,好不好?”富家驹道:“我不会那个,算了罢,我倒是要洗澡去。”晚香玉道:“什么时候了?哪里去洗澡。”富家驹道:“到饭店里开一个房间去,就可以洗澡了。”晚香玉道:“为洗澡去开房间,那不花钱太多了吗?” 富家驹道:“这种办法,做的人很多,那算什么。”晚香玉笑道:“有钱的大爷,不在乎吗?”富家驹笑道:“你也去洗个澡,好不好?”晚香玉红了脸道:“胡说!” 富家驹见她所答的话,那样干脆,与自己原来预想的情形,大相径庭,不免大为失望。于是取出一支烟卷来,擦了火柴吸烟,默然坐在那里。晚香玉偷眼一看,斟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笑道:“干吗?想什么心事?”富家驹笑道:“我不想什么心事,我也想不出什么心事。”晚香玉将一个指头对富家驹的额角,戳了一下,笑道:“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儿,你想,就在今天这一场牌之后,说出这句话来,不是太……”晚香玉说到一个“太”字,就不能往下说了。富家驹正要追问时,田大妈已经进门来了。富家驹道:“我的车夫来了没有,我等着要回去了。”田大妈道:“倒是有两点钟了,车夫还没来呢。”富家驹不愿等,自己穿上大衣,便走出门来了。胡同口上,停了一辆汽车,却也没留意。富家驹一想这个时候回家,捶门打壁,惊醒家里许多人,很是不便。好在到惠民饭店很近,就在那里开一个房间睡一晚罢。 就此倒真可以洗个澡。主意想定,便一直到惠民饭店来。这饭店里茶房迎上前来,笑道:“大爷,您就只一个人吗?”富家驹道:“一个人,天晚了回不了家,只好来照顾你们了。”富家驹正在夹道上走着,只听见有一个人叫了一声茶房,这声音非常熟悉。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晚香玉。富家驹一想道:“奇怪?她居然追着来了吗?我且别让她找着,先躲一躲,看她怎么办。”于是将身子一闪,藏在一扇木屏风后。那里正是茶房的休息所,听候叫唤的。只听晚香玉问道:“今天掉到哪间屋子去了?”一言未了,有一个人答应道:“这儿这儿,怎么这时候才来?”又听见晚香玉道:“我不是早已说了,今天许来得很晚吗?”说了那话,接上听见砰的一声,关了一扇门。这茶房看见富家驹突然藏起来,也莫名其妙,不便作声。这时富家驹走到屏风外来,自言自语的笑道:“我还以为是熟人,躲着吓她一吓,原来不相干。”茶房笑道:“这人大大有名,提起来,富大爷就知道了。”富家驹道:“提起来就知道?这是谁?”茶房道:“唱戏的晚香玉,您不知道吗?”富家驹听了这话,宛如兜胸中打一拳,十分难过。但是在表面上,依然持着镇静。笑问道:“这夜半更深,到这儿来作什么?”茶房微笑了一笑,也不作声。富家驹因要侦察他们的情形,就叫茶房紧间壁开了一个房间。轻轻的问道:“间壁住的这个人,是作什么的,你知道吗?”茶房轻轻的答道:“是一个镇守使呢。打湖南来,还不到两个月,在晚香玉头上,恐怕花了好几千了。”富家驹道:“他叫什么?”茶房道:“名字我可不很清楚,只知道他姓马。”富家驹道:“他叫晚香玉来,今天是初次吗?”茶房道:“不,好几天了。”说毕,昂头想一想,笑道:“大概是第四天了。” 富家驹听了这一套话,心里真是叫不出来的连珠苦,在浴室里先洗了一个澡,然后上床才睡。但是心里有事,哪里睡得着?睡了半天,又爬起来打开房门。在夹道里张望张望。见茶房都已安歇了,走近隔壁的房间,便用耳朵贴门,听了一阵。那里虽然还有一点叽叽咕咕的声音,但是隔着一扇门,哪里听得清楚,空立了一会子,无精打彩的回房,清醒自醒的睡在床上,自己恨晚香玉一会,又骂自己一会,一直听到夹道里的钟打过四点才睡着了。 第六十五回 空起押衙心终乖鹣鲽 不须京兆笔且访屠沽 第六十五回 空起押衙心终乖鹣鲽 不须京兆笔且访屠沽富家驹次日醒来,已是十一点钟,洗了一个脸,茶也没吃,慢慢的就走出大门。 只见田大妈坐了一辆人力车迎面而来,富家驹见了她,她却没有看见富家驹。车子到了饭店门口,就停住了。田大妈给了车钱,开步就要向里走。富家驹忙叫住道:“田大妈,这样早到饭店里来找谁呀!”田大妈一回头,看见富家驹,脸上立刻变了色,红一阵,白一阵,张口结舌的说道:“大爷你早呀,在哪儿来?”富家驹微笑道:“昨晚上我没回去,住在这饭店里,刚才起来呢。”田大妈道:“我说呢。昨天晚上太晚了,回不了家,这可真对不住。”富家驹笑道:“是我懒得回去,不是不能回去,也没有什么对不住。田大妈这时候来了,到饭店里找谁?”田大妈道:“上海来了一个人,要请我们姑娘到上海去,我去回断他呢。”富家驹道:“这是好事呀,回断他作什么?”田大妈道:“咳!话长,再谈罢。”田大妈说完这话,匆匆忙忙,就进饭店去了。富家驹在街上雇了一辆车,垂头丧气的回家。一进房门,就见钱作揖留了一个字条在桌上。拿起来一看,上面写道:“老富,昨晚上乐呀,这时候还没回来。钱留字。”富家驹也不知道心中火从何处而起,一把就将它撕了,扔在地下,便倒在床上,摇着两只腿想心事。听差走进房来说道:“后面杨先生说了,您回来了,请您到后面去坐坐。”富家驹正也没了主意,和杨杏园谈谈解闷也好,便走到后面来。只见杨杏园捧着一本英文书,躺在沙发椅上看。富家驹道:“杨先生还是这样用功。”杨杏园将书一扔,笑道:“我很有到美国去玩一趟的野心,所以几句似通非通的英文,总不时的温习一两回,以备将来出洋应用。其实这倒是妄想了。我要是能和贤昆仲掉一个地位,我这个希望,就不成问题。可是天下事就是这样,想不到的难于登天,想得到的,反而看作平常。”富家驹心虚,生怕杨杏园绕着弯子说他,未免脸上红了起来,笑道:“这些日子,我实在荒谬极了,学校是没有去,钱倒花得不少。从今日起,我要改过自新了。”杨杏园笑道:“你怎样忽然觉悟起来了?”富家驹叹了一口气道:“咳!我到今日,才觉得娟优并称,实在是至理。把爱情建筑在金钱上,那完全是靠不住的。”杨杏园道:“我看你这样子,定受了很大的刺激,何妨说出来听听。”富家驹道:“我真不好意思说。因为杨先生劝我多次了,我总是不觉悟。”杨杏园笑道:“这样说,大概是晚香玉的事了。她有什么事对你不住吗?”富家驹也不隐瞒,就将自己昨夜在晚香玉家打牌,和在饭店里碰到晚香玉的事,一一说了。杨杏园笑道:“你这弄成了偷韩寿下风头香了。”富家驹道:“说出来,杨先生或者不肯信,连这个偷字,我都是不能承认的。我想,我昨晚倒住在上风,可是晚香玉的香味,倒在下风头了。”杨杏园不觉触起他的旧恨,长叹一声道:“都道千金能买笑,我偏买得泪痕来。老弟,你能觉悟,花了几个钱,那不算什么?以后还是下帷读书罢。象你这样年轻,前途大有可为。在花天酒地里,把这大好光阴混了过去,岂不可惜?不是你自己说破,我也打算劝你一番。现在你已在情场上翻过筋斗,这话,我就不用得说了。”富家驹道:“杨先生常常看佛书,要怎样入手。一定知道。象我们从来没有研究过佛学的人,也能看佛书吗?”杨杏园笑道:“何至于此,受这一点刺激,你就看破红尘了吗?老实说,佛家这种学说,把世事看得太透彻了,少年人看了,是要丧元气的。”富家驹道:“那末,杨先生为什么看佛书呢?”杨杏园道:“我是老少年了。你我何可并论?况且就是我许多地方,也未能免俗,这佛书算是白看了。我以为倒不必看佛书,就是把你所研究的功课,设法研究出一些趣味来,那些牢骚,自然也就会丢掉的。”富家驹道:“从今天起,我要把功课理一理了。况且不久就要年考,真要闹个不及格,那倒是笑话。”杨杏园笑了一笑,也没有说什么。 在这一天下午,杨杏园接到李冬青一个包裹,里面是几件衣服,要杨杏园转交给史科莲的。杨杏园便打了一个电话给史科莲,问道:“衣服是送过去,还是自己来取?”史科莲说:“自己来取,请明天上午在家候一候。”到了次日,史科莲果然来了。杨杏园道:“年考近了,密斯史,还有工夫出门?”史科莲道:“嗐!不要提,为着一个同学的事,忙了四五六天,还是没有头绪。”杨杏园笑道:“大概也是一个奋斗的青年。”史科莲道:“从前也许是奋斗的青年,现在要做太太了。” 杨杏园道:“这一定是很有趣味的事,可以宣布吗?”史科莲笑了一笑道:“我想不必我宣布,杨先生也许知道,因为这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杨杏园道:“是了,仿佛听见人说,贵校有个学生,好好的跳楼,就是这个人吗?”史科莲道:“正是她。”于是把蒋淑英和洪慕修一番交涉,略略说了一遍。又说:“蒋淑英为洪慕修的交涉跳楼,她跳楼之后,还是到洪家去养病。她的情人张敏生,因为和我见过两次面,麻烦极了,天天来找我,叫我给他邀密斯蒋见一回面。我本想不理他,但是我看他实在受屈,所以曾去见了密斯蒋两次。真是奇怪,那密斯蒋住在洪家,竟象受了监禁,一切都失却自由,我真替她不平。”说时,脸也红了,眉毛也竖了,好像很生气似的。杨杏园笑道:“早就听见密斯李说,密斯史为人豪爽,喜欢打抱不平,据这件事看起来,真是不错。”史科莲道:“并不是我多事。密斯蒋和我相处很好,差不多成了姊妹了。我见她被那个姓洪的软禁,非常的奇怪。我们既没有写卖身字纸给人,这个身体总是我自己的。为什么让人困住家里,不能出大门一步呢?”杨杏园道:“北京是有法律的地方,那姓洪的把密斯蒋关在家里,那和强盗差不多,是掳人绑票。可以叫那姓张的,以密斯蒋朋友的资格,告姓洪的一状。” 史科莲道:“我也这样想过,可是密斯蒋不承认姓洪的关住她,那又怎么办呢?” 杨杏园道:“她不至于不承认。”史科莲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生气呀!昨日我到洪家去了一趟,我告诉她:“姓张的天天找你,你应该去见他一面。‘她说:’我姐夫不让我出门,我也没办法。‘我说:“行动自由,你姐夫还能干涉吗?’她说:“并不是他干涉我,他总劝静养,我不能拂他的情面。‘杨先生,你想这人说话怪不怪?为顾全情面,闹得行动都不能自由了。”杨杏园听了她的话,仔细一揣想,不觉笑了起来。说道:“她的话,说的并不可怪,不过密斯史没有听懂,觉得倒可怪了。你想,一个天天要她来,她不来,一个随便一留,她就不去。这哪里是人家软禁她?分明是自己愿要受软禁。我看她和姓张的要绝交了,你不管也罢……” 杨杏园说时,望着史科莲,似乎下面还有话,他忽然淡笑一下,又收住了。史科莲道:“我看也是如此。不过我很替她发愁,她若是不回来,学业固然是荒废了,恐怕还不能得着什么好结果。我今天还去看她一次,作为最后的敦劝。她真是不觉悟,那也就算了。”杨杏园笑道:“不必了。天气很冷的,在路上跑来跑去,为别人喝饱了西北风,人家也不见情。不如在我这里便饭,然后将我的车子送密斯史回校去。” 史科莲道:“冷倒不怕,就是怕去了,遇见那个姓洪的。我看见他那种殷勤招待,一脸的假笑,就觉有气。”杨杏园笑道:“幸而密斯史到我这儿来,我很随便的。不然,密斯史倒要厌我一派虚情假意。”史科莲笑道:“我说话是不加考虑的,杨先生不要疑心。”杨杏园笑道:“我也用不着疑心,冈为我招待得很冷淡呢。”正说到这里,只见听差托了一个托盘,端着一壶咖啡,两碟奶油蛋糕,送到茶几上来。 听差将咖啡斟了两杯,自走出去了。杨杏园搭讪着将糖罐子里的糖块,一块一块,望着咖啡杯子里放。史科莲见他一直放下五块糖,还要向下放。不觉笑道:“你既喝咖啡,为什么又这样怕苦?”杨杏园道:“我并不怕苦。”史科莲道:“既不怕苦,为什么要放下许多糖呢?”杨杏园这才省悟过来了,一看手上,两个指头,还钳着一块糖呢。史科莲一说破,越是难堪。便笑道:“我听了密斯史所说密斯蒋的事情,我正想得出了神,我不知所云了。”史科莲也略略看出他的意思,并不客气,一面喝咖啡,一面吃蛋糕。因为这样,杨杏园也不便再说请她吃饭,又谈了一会,史科莲告辞要走,约了年考考完,再来畅谈。杨杏园和她提着东西,送到门口,看她雇好了车子,上了车,才转身进去。 史科莲到了洪家,一直进去,只见蒋淑英围着炉子,在那里结红头绳的衣服。 她见史科莲进来,连忙将那衣服,交给旁边的老妈子,让她带去。笑问史科莲道:“学堂里问了我吗?我现在身体全好了,决计明后天回学校去。”史科莲见屋子里并没有人,便问道:“你这话是真的吗?”蒋淑英脸一红,说道:“我前前后后想了几夜,觉得还是回学校去的好。况且年假到了,我总要去考一考。”史科莲见她已这样说了,当然用不着劝她,而且谈了没有多久,洪慕修就回来了。自己不愿多坐,便回学校去。 洪慕修笑问蒋淑英道:“你这位同学,年纪很轻,衣服又很朴素,倒觉得淡雅宜人。”蒋淑英道:“你不要看她年纪轻,她很能奋斗,她现在念书是她一个人的举动哩。”洪慕修道:“这过渡的时代,青年男女,真是危险,据我看,十人就有九个发生了婚姻问题的。”蒋淑英道:“你不要瞎说,她自己念书,是因为她寄住在亲戚家里,不愿看人家的眼色,因之离开那些人,自己干自己的,并不是为了婚姻脱离家庭。她自己的婚姻,我想她一定能完全作主,谁也干涉不了,谁也破坏不了。”洪慕修觉得话中有刺,笑道:“那是自然,谁也不能干涉谁。”蒋淑英趁着这种说话的机会,便对洪慕修道:“姐夫!我在这里叨扰许多天,我实在不过意,我要回学校去了。”洪慕修听她这话,脸上并不表示诧异,很自然的答应道:“二妹怎样客气起来了?我怕你是把话反说,觉得有什么事不安适了。”蒋淑英道:“笑话了。姐夫这样招待,还有什么不安适?我到姐夫这里来,原是养病。现在病既好了,我怎样还在这里叨扰?况且马上要考年考,我当然要回学校去考的。不然,我岂不要留级?”洪慕修道:“那是当然。今天晚上,二妹不必去,明天去罢,用功也不在这一天。今天晚上,我请二妹吃小馆子,吃完饭,一同去看跳舞,这算我是欢送你。”蒋淑英道:“我又不出京,欢送什么?”洪慕修道:“实在因为令姊去世以后,你帮我不少的忙,这算是我酬谢你。”蒋淑英道:“这样说,我越发不敢当了。”洪慕修笑道:“其实都是笑话。不过因为留洋学生会,今天晚上开纪念会,我有两张票,顺便请一请你。”蒋淑英向来就羡慕这种文明的集会,听了洪慕修这样说,便欣然的答应去。 一到了六点钟,洪慕修先换上了一套极漂亮的西服。便问蒋淑英要穿长衣,穿短衣,或是穿西服?你姐姐箱子里都有。蒋淑英道:“不必费事了,我就是随身的衣服去。”洪慕修笑道:“二妹到底是老实人,你说外行话了。象这种会里太太小姐们,是越穿得华丽,越是有身分。若穿着随随便便的衣服去,人家是要笑的。” 蒋淑英道:“若是非穿华丽的衣服不可,我就不去了。”洪慕修道:“你姐姐箱子里有的是,你随便就可以挑一件穿,为什么不去?”于是找了一把钥匙交给蒋淑英,让她去开箱子。洪慕修把两只手插在裤子袋里,站在一边,含笑看着。蒋淑英正搬弄着衣服,只见金光灿灿,一件颜色鲜明的衣服,闪入眼帘。提起来一看,乃是一件鹅黄电印缎的灰鼠旗袍。周身滚着绿色的花珠辫,越是闪映生光。洪慕修在一边看见说道:“就是这件好。这件衣服,差不多做了二百块钱啦。那个时候,我正在得到一笔意外的财喜,有一千多块钱,所以给你姐姐做了一件上等衣眼。这是去冬做的,她只穿了一回,所以还象新的一样。你穿着试试看,一定很合身的。”蒋淑英一看,也是很爱这件衣裳,果然穿上。索性在衣橱抽屉里,找了姐姐的一双鞋子换了。立时,便一洗寒素之态。洪慕修因为天气冷,坐人力车是不好,叫一辆汽车来,和蒋淑英同坐,并把他夫人的皮外套,亲自给蒋淑英套在上身,然后才一路出去。到了留洋学生会,一看那朱漆的大门,四柱落地,一盏大月球电灯,照得通亮,气象已然非凡,门口汽车马车,摆了满地,赴会的人,纷纷进去。这地方真是能表现出中国人确能步武西方文明,所有进门的人,无一个男的不是西服,无一个女的不是绮罗遍体,脂粉流香。而且很多是一对一对去。蒋淑英心里想道:“幸而我换了衣服来,不然,我真不好意思下车了。”洪慕修把她扶下车来,二人进去。里面果然是钦光鬓影,履舄交错。东边大饭厅里,坐着许多男男女女,在这休息吃东西。 洪慕修和蒋淑英拣了副坐头,叫着西崽过来,要了两份大菜。蒋淑英一面吃饭,一面看那吃饭的人,都是男女并肩,谈笑风生。那赴会的人,纷纷而来,越发的多了些。喝过咖啡,也就跟着洪慕修上跳舞厅去。这时,那院子里的松架挂着五彩绢灯,和那迎风飘荡的万国旗,互相映辉。跳舞厅里,灯光如昼,一对一对的男女含着满脸的笑容,在人堆里找着朋友说话。西边音乐队里顷刻奏起乐来,这里男女各自成双,就拥抱着跳舞。洪慕修低着声音,轻轻的问蒋淑英道:“二妹,你也会跳舞吗?” 蒋淑英摇摇头。洪慕修道:“可惜你不会这个。你若是知道,我们也就可以加入了。” 说话时,只见一个艳装女子,坐在一边,来了一个穿漂亮西服的男人,和她行一个礼,说了几句话,两人就挽着胳膊,加入跳舞队里去了。蒋淑英道:“这跳舞也可以和生人来的吗?”洪慕修笑着轻轻的说道:“别说外行话了,让人听见好笑呢。” 蒋淑英道:“那末,你怎样不去找一个人跳舞?”洪慕修道:“我是可以去的,丢下你怎么办呢?我们看一会子,也就行了。”这样的跳舞,足足闹有两点多钟,蒋淑英看得乐而忘倦,一直等会也散了,方才坐车回家。 洪慕修在汽车上问道:“你觉得有趣吗?”蒋淑英道:“有趣是有趣,但是这种的交际地方,我们当学生的人,不宜常来。洪慕修道:“那为什么?”蒋淑英道:“太繁华了。”洪慕修道:“你这话就不对。人生不过几十年光阴,不找些乐趣,老老实实的过着,那是何苦?尤其是人生的青春时代,是平生最美的一段岁月,若不在这个时候找一些快乐,到了年老,自己就有那种豪兴,处处不得欢迎,也找不到一相当的伴侣,回想今日,可惜不可惜?”蒋淑英笑道:“照你这样,青年人不应该做事,是应该玩的。”洪慕修道:“做事也要做事,玩也要玩,那些刻苦耐劳的人,我以为是没有看透世事,究竟是个傻子。”蒋淑英到了这繁华场中,本来就受了一种冲动。加上洪慕修拚命鼓吹取乐主义,仿佛也觉得人生在世一场,为什么不快活快活?那些到会的男女,一对一对,既得了精神上的愉快,物质上也是享受不尽。要说青年人,实在要这样寻快乐,才算美满。她心里这样想着,自己依傍着洪慕修坐在车里,只是出神,她的手被洪慕修握住,也不觉得。 到了家里,已然是夜深,老妈子伺候着茶水已毕,便已走开。蒋淑英喝了一盏茶,便要回房睡去,洪慕修道:“二妹,你别忙着睡,我有一句话问你。”蒋淑英道:“什么事?”洪慕修道:“你明天果然要回学校去吗?”蒋淑英道:“年考快到,我不能不去了。”洪慕修沉吟了一会,问道:“那是留不住的了。”蒋淑英笑道:“你虽留客,也不能让客把正事都丢了呀。”洪慕修道:“二妹要是走了,小南儿就要闹了。因为他丢不下你。”蒋淑英道:“没有的话,至亲莫过于他的母亲。他的母亲把他丢下,也就算把他丢下了。我和他有什么深切的关系,哪有丢不下之理?”洪慕修道:“正因为他没有母亲,才要你呢。”说到这里,洪慕修一看窗户外面,夜色沉沉,万籁无声。于是又走近一步,放着很低的声音面对蒋淑英说道:“二妹,我的一番心事,你还不能谅解吗?我觉得我们要图这一生的幸福,最好是合作。”蒋淑英自和他看跳舞以来,已经心神不定。及至他表示很恳切的样子,要有话说,自己心里就乱跳起来。便掉着身去,背对着洪慕修坐下。洪慕修抢着上前,握住了蒋淑英的手道:“淑英,我一颗心早就是你的了。我希望你记着你姐姐的话,可怜小南儿无靠,允许我的要求。”蒋淑英道:“姐夫,你放手,我有话和你说。我老实告诉你,我是早与人有婚约的了。”洪慕修道:“我也知道一点。但是据我想,决没有人象我这样爱你。而且叫你嫁给那漂泊无依的青年,去吃辛苦,我也很是不忍。你今天晚上,没有看到跳舞会里的那些人吗?他们是多么快活?你我二人,若是能合作起来,也就一样的可以快活起来。你若是愿意吃辛苦,不要幸福,那是你的自由。可是我若得不着你,我这几个月的心事,付诸流水,我今生没有一点希望了。我就死在你面前罢。”说着就跪了下来。蒋淑英道:“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尽管站起来说。”洪慕修道:“你不答应我的婚事,我就不起来。我不但无面见别人,而且无面见你。我这一生的幸福就靠你这一句话了,淑英!你忍心不答应我吗?你一点都不能怜借我吗?你这一走,我只有两条路,一是出家,一是自杀了。”说着,那声音越短促越凄惨,竟会掉下泪来,于是举起衫袖,在脸上擦泪。蒋淑英道:“这也不是什么悲惨的事呀,你怎会哭起来?”洪慕修见她一说,越发的大哭起来。 呜呜咽咽,闹个不止。蒋淑英坐在椅子上,他就伏在椅角上哭。蒋淑英本想详详细细解说几句,无奈他哭得抬不起头来,无词可进,真闹得蒋淑英没奈何。只得说道:“你这也不是尽哭的事呀,有话你起来再说。”洪慕修道:“淑英,你答应了我的要求吗?”蒋淑英道:“我也有我的苦衷,你让我慢慢的对你说,你只管起来坐着。你这样子,倘若老妈子撞了进来看见,怪难为情的。”洪慕修道:“那我不管。你不答应,我是不起来的。”蒋淑英皱着眉顿着脚道:“你这样子,叫我怎说话呢?” 洪慕修看她的样子,差不多算是松了口了,这才站起来。蒋淑英道:“你对我这一番心意,我是很感激的。但是……”洪慕修一听她说到但是两个字,赶快的拦住说道:“你的事,我都知道。只要你愿意答应我的婚事,决没有人有权干涉你。” 蒋淑英道:“虽然没有人干涉我,但是我自己的良心可以干涉我。”洪慕修道:“我对你这样表示诚意,难道还不能得你一分同情吗?不然,为什么答应了我的婚事,你良心就要干涉你?”蒋淑英道:“我不是那样说。你不知道我还认识一个姓张的吗?”洪慕修道:“认识他要什么紧呢?无论男女,一个人总有几个朋友。就是朋友关系密切,却也不能干涉朋友的婚姻大事。”蒋淑英道:“你可知道,我和他的关系?”洪慕修道:“我全知道,你不用说了。你若不能允许我的要求,干脆你就说个’不‘字,只要你说了这话,断绝我的妄念,我自然有我一番打算。” 蒋淑英在洪家住了这久,受了洪慕修种种优待,心已软了一半,这是不能坚决拒绝者一。加之,洪慕修是部里一个秘书,对于物质上的供给,很是令人满意。张敏生呢,只是一个穷学生。这其间,当然洪慕修可取,这是不能坚决拒绝者二。若谈到感情,洪慕修目前的情形,简直以性命相争,这又是断断不能坚决拒绝者三。 惟其如此,所以总想洪慕修谅解,不要求婚。如要自己说出一个“不”字,却没有这种勇气。但是要说答应呢,自己和张敏生虽没有正式订婚,但是两人必然成为夫妇,都已默认。就是朋友方面,大家常常说笑,也成了公开的秘密。这时要抛弃姓张的,一来不忍,二来怕生枝节,三来怕外人议论。因此在允与扳两上字上,自己都不能决定。当蒋淑英尽量犹豫的时候,洪慕修握着她的手,做很恳切或焦急的样子,望她答应。洪慕修越是这样,她越是没有了主意。洪慕修道:“你到底怎么样?你若是不做声,我就算你默认了。”说时,将正屋门一关把背撑着门,静静的立着,听蒋淑英的吩咐。到了这时,蒋淑英不依允,也只有依允的一法了。 到了次日,蒋淑英已不谈上学的事,据洪慕修的意见,家里正缺少人主持蒙政,蒋淑英嫁过来了,就不必到学校去,年考不年考,就不成问题了。她这天既然没有到学校去,史科莲料定了她已实行要嫁姓洪,也就不去再多她的事。可是此日下午,张敏生又到学校门房里来,请史科莲问话。史科莲也不让他上接待室,就在学校门口挡着张敏生,正色说道:“张先生我们并不是朋友。我不过因为密司蒋的关系,给你带了几回口信,并非我喜欢多这种事。你们的事还是请你们自己去解决。张先生常常到我们学校里来,很不合适。我要说句很爽快的话,彼此都应该避嫌疑才是!” 张敏生拿着帽子在手上,微微的鞠了一个躬。说道:“我原因为密斯史非常任侠,所以敢来问一两句话。而且我除了这里,也没有地方去打听密斯蒋的消息,只好来麻烦。既然密斯史认为不便,以后决不敢来烦扰。”说毕,抽身就走。自己正是满怀悲忿,现在又被史科莲说了几句,越发的难受。他自己一人,一面走着,一面低头想心事,抬头一看,路旁有一家大酒缸,忽然想起喝酒来。于是走进酒店,就在那大缸边坐下。 这种酒店,是极其简陋,一个一丈来见宽的铺面,东西横列着两口极大的酒缸,倒有一小半埋在上里。缸面上,铺着缸盖,也象桌面似的。上面摆着几小碟东西,什么油炸麻花,花生豆,咸鸭蛋之类。另外有一张一尺见方的桌子,横摆在小柜台面前,上面也摆了几个小碟子。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一杯酒放在小杭凳上架着,一只手抱扶着膝盖,一只手扶着酒杯子出神。看他嘴上也有几根稀稀的长胡子,他不时的把手去慢慢理着。张敏生正和他对面,他也偷看了几眼。这酒店里,就是掌柜一个人,没有伙计,他正靠着柜台上几只小瓦坛,在那里看小报,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张敏生进来坐下,连忙丢了报,笑着问道:“您来啦,喝酒?”张敏生道:“喝酒,来一壶白干。有什么下酒的?”掌柜的一看他穿西式大衣,不是主顾,大概还是初次到大酒缸,笑道:“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下酒的。待一会儿,有一个卖烧肉的来,你可以切些烧肉吃。”张敏生道:“好!你先把酒拿来。”掌柜在那瓦坛里打了羊角壶一壶酒,放在他面前,又送了一份杯筷过来。这时张敏生又看喝酒的那人,穿了一件羊皮黑布大马褂,反卷着一层衫袖。手腕上带着一只绿玉镯子,完全是个旧式的人物。可是看他的胳膊,筋肉结实,那手指头黄黑圆粗一个,并不像斯文人。他一双眼睛,却是垂下眼皮来看人,好像不肯露他的眼神一般。一张马脸有几个白麻子,脸上被酒气一托,黄里透红,精神极是饱满。张敏生一看,这人虽没穿长衣,气概非凡,恐怕不是下贱之辈,一时又猜不透他是何等样人。这一来,倒把自己一腔心事,扔在一边,不住的偷看他。自己闷闷的喝了半壶酒,卖烧猪头肉的,背着一只小木盆,走了进来,把盆放在地下,自己也蹲着抬起头来问道:“先生,要肉吗?”张敏生笑道:“我不是先生。有几个先生上大酒缸来喝酒的?” 这句话说了,连那个喝酒的胡子也笑起来了。便搭腔道:“你老哥这话很对,可是象您这个样子,到哪儿也有人叫先生。”张敏生拍着衣服道:“大概是这件旧大氅的原故吧?”一面说笑,一面买了一大块猪头肉。卖肉的切好,张敏生分了一半,送到那胡子面前,说道:“老人家,这个送你下酒。”那人道:“咱们并不认识,你请我吗?”张敏生笑道:“我请了您以后,就认识了。”那人道:“你这大哥说话痛快,我交你这个朋友,咱们坐到一处喝两盅,好不好?”张敏生听说,就把酒菜搬了过来,对面喝酒。后来一谈,才知道这人叫袁卫道,前清是开镖行的。现在没有事,靠他儿子养活。他只说他儿子是一个学校里的技术教师。张敏生道:“令郎就是袁经武先生吗?老先生,失敬!失敬!”袁卫道笑道:“刚才你自己说了,这大酒缸没有叫先生的人来,怎么您也叫起先生来?”张敏生见他说话,极为痛快,便有些高兴,和他喝酒吃肉闹了一下午,问明了袁经武的地点,约着明日去拜会,会了酒账便走出酒店来。 这时,淡淡的黄色日光,照在人家西边墙上,空气里一点阳气也没有。那挟着尘土高飞的西北风,向人扑面而来,令人走路都抬不起头。衫袖及脊梁上,只觉得一阵阵寒气袭人。张敏生本想挟着酒兴,到洪慕修家去,当面质问蒋淑英去的。这时酒被风一吹,在胸中荡漾起来,人有些支持不住。便叫了一辆人力车坐上,迳直回家去。正走到王府井大街,有一辆马车,追上前来,偶然一看马车里面,坐着一男一女,笑嘻嘻地。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蒋淑英。张敏生也不知什么缘故,只觉一股热气,由胸中勃发出来,直透心顶,一时天旋地转,人几乎要从人力车上跌将下来。马车快一点,不多一会,已走到人力车子前面去了。正好马车后那片玻璃窗,并没有放下窗帘,在后面看那马车里面,蒋淑英和那男子并肩而坐,时时交头接耳,很亲密的说话。张敏生只是发冷笑,鼻子里不住的发出来一个哼字的声音。那马车到了东安市场后门停了,蒋淑英扶着那男子下车,并排的走进东安市场去了。 第六十六回 成竹在胸有生皆皈佛 禅关拥雪僻地更逢僧 第六十六回 成竹在胸有生皆皈佛 禅关拥雪僻地更逢僧却说张敏生遇到了蒋淑英,心里非常难过,一路走着,一路揣想。心想,那男子一定是洪慕修。这时他二人精神上物质上都感受着愉快,自然舒服。我用冷眼看你吧!现在我且不理你们。张敏生坐在车上呆想,车子已到了市场北门。忽然一想,我何妨也到市场里去走走,看她在里面,究竟作些什么。这么一想,立刻叫车子停住,给了车钱,自己进去。先在市场兜了一个圈子,没有碰到。回头重又走回来,只见他两人在一家洋货铺里买东西。洪慕修低声下气含笑问蒋淑英,要这样还是要那样。这洋货铺门口,正有个卖纸笔的摊子,张敏生一面买笔,一面对洋货铺里望着。蒋淑英起先并没有向外望,也没有看见张敏生。后来起身要往外走,见张敏生正站在门口,四目相视,立刻涨得满脸通红,心里也就情不自禁的,扑突扑突跳将起来。在洪慕修他并不认得张敏生,自然也不觉得蒋淑英有什么特别情形。便挽着她一只胳膊,说道:“走罢,我们吃面去。”蒋淑英既不能拒绝他搀扶,又不好意思和张敏生招呼,只得退在洪慕修身后,低着头走路,和张敏生挨身而过。卖笔的问道:“先生,你倒是要笔不要?”张敏生这才不呆望着这一双比翼之影,付了笔钱,就随后跟来。看见他们进了一家小铺子,也就跟着进去。听见他二人在一间屋子里说话,便在隔壁一间屋子里坐了。只听蒋淑英说道:“刚才真吓我一跳,我遇见那个人了。”洪慕修道:“是那个姓张的吗?你在哪里看见他,怎样不作声?” 蒋淑英道:“就是在那洋货铺门口。那个穿破西装,傻子也似的站在摊子边,那人就是。你正搀着我呢,我怎样好作声?”洪慕修笑道:“你从前不是说,他的学问很好吗?这会子也说他是傻子了。”蒋淑英道:“傻他是不傻,不过读书读成了一个书呆子,没有活泼的精神。”张敏生听到这种批评,爽然若失。自己本打算当面去见蒋淑英,去质问她几句的。现在一想,就是去质问她几句,她也未必自己认为无理。由此看来,天下人除了自己,是靠不住的。胡乱吃了一碗面,也不再往下听了,会了账,一个人快快不快,走回寄宿舍去。天气既冷,酒意也没有散尽,打开被眼便睡了。到了次日,在寄宿舍里闷坐了半天,懒去上课,也懒去会朋友,随手拿了一本拜伦的诗,坐在火炉边看,看不了几页,就发生厌倦。忽然一想,昨日和袁卫道有约,要去拜会他父子两个,我何不去和他谈谈。他那人非常痛快,请教些武术,也可以一破胸中的积问。于是立刻披了大衣,到袁卫道家来。 因为袁经武是个技术教师,家里也有个小小客厅,听差把他一引,引到小客厅里来。正中横着一张红木炕,上悬信武将军亲笔画的一丛墨竹。旁边是彭刚直一副对联,“威武不能屈,力行近乎仁”。左壁悬了一张前任总统画的一笔虎,也有一副老对联配着,是“缓带轻裘羊叔子,纶巾羽扇武乡侯”。右壁四副故事画,乃是圯桥进展之类。对面对,一列八把太师椅。炕几和方桌上,也陈列一些古玩,却有两样特别的。一是一柄古剑,一是一只磁器的五色斑斓神虎。张敏生一看,这屋子里,倒是别有风趣,一望而知袁氏父子,虽是武人,却也很解事。不多大一会,走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穿了一套猎装,黑黑的皮肤,身体魁梧,精神饱满。一脚跨进门,对张敏生注视了一番,然后笑道:“你老哥,莫非是来会家父的?”张敏生道:“阁下是经武先生?”袁经武笑道:“草字经武。昨天家父说了,今天有位张先生到这里来,我想就是张先生。”张敏生道:“兄弟姓张,老先生在家吗?” 袁经武道:“在佛堂里,可以引张先生去。”于是他在前引导,转了几个弯,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上面三间正屋,全打通了,正中悬着一副如来入定的大圣像,下面一张琴台,只陈设了一只墨石古鼎,一磁盘香椽,一只大木鱼,并没有信香纸烛之类。屋子四周,都是经书的架子,和百叶梅花的小盆景。不但没有古玩陈设,连桌椅都没有。地下干净无尘,一列排着五个高矮蒲团。袁卫道和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和尚,相对在蒲团上坐着。老和尚手里念着一把佛珠,用指头一个一个的掐着,眼睛似闭不闭,脸上似笑不笑的和袁卫道谈话。张敏生一进门,他两人都站起来,袁卫道便给两个人介绍,那是张先生,这是清水方丈。张敏生见老和尚慈祥的面目,和蔼可亲,便对他一鞠躬。清水合掌笑道:“我们有缘,请坐。”袁经武退出去,他们三人都在蒲团上坐下。张敏生和袁卫道谈了几句话,那和尚却是手上掐着珠子,一声不响。 袁卫道道:“昨天我在酒店里看见你,心神不安,拚命的喝酒,我就料你精神上很不自然。今天你又变了一个样子,好象心里有一桩事,极想丢开,又丢不开似的。我听你说话之中,不断的想心事,常常丢了下旬,你心里一定很乱呢。”清水笑道:“何必管人家的心事?”袁卫道道:“我问明白了,好替他帮忙。”清水摇摇头笑道:“这个事,你不能帮忙。”袁卫道道:“怎么不能帮忙?”清水笑道:“生米煮成了熟饭,应当怎样?”袁卫道分明知道是一句机锋,可以参禅,但是自己是个豪爽人,哪里能这个,却是默然无语。张敏生本来喜欢研究哲学,佛书也看过一点,这时听了清水的话,忽然大悟。便道:“生米煮成熟饭,就吃了它。”清水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拍着张敏生的肩膀道:“你有缘。”说毕,掀门帘笑着去了。张敏生呆了半天,便问袁卫道道:“这老和尚在哪个庙里?”袁卫道道:“他是个有德性的和尚,和北京城里这些开和尚店的和尚,是不通往来的。他现在住在后门一个小庙里,只有一个粗和尚给他烧饭。许多大庙大寺请他去,他都不去。据他说在北京城里稍微耽搁一两个月,就要上五台山去。我向来不喜欢和尚老道,因为他们全是些混帐东西,惟有这个老和尚,真是干净人,我自从认识他以后,非常佩服他,也慢慢的信佛了。”张敏生听了袁卫道的话,自己默然了一会,说道:“老先生的话不错,这个和尚,是个有本事的和尚,和他多谈几句话,也要开智慧的。” 张敏生谈了一会,自回寄宿舍来。一个人间坐了一会,忽然一笑,连忙打开抽屉,取出信纸信封,写了三封信,这三封信,一封是呈给校长的,说是本人要到一个远地方去,呈请退学。一封是留别各位同学的,说是本人要到一个幽静地方,去研究哲学,恐怕以后不容易见面了。一封是写给他叔叔的,说是自己看破了世事,要去出家,家里不必找了。张敏生将信发出去,一直便来找那清水方丈。清水捧着一本经,正盘坐在蒲团上,并没有注意身外,张敏生走上前,恭恭敬敬,双膝一屈,就对清水跪了下去。清水一抬头笑道:“你不是在袁家相会的那位张先生吗?到这里来做什么?对老僧行这个大礼,却是不敢当。”一面说着,一面立起身来。张敏生道:“师父曾说和我有缘,我是来结缘的,希望师父慈悲慈悲,收留我做一个弟子。”清水道:“什么?你想做和尚?做和尚并没有什么快活。”张敏生道:“没有什么可以快活,那才是真快活。”清水笑道:“好,我收留下了。我们厨房里,你们大师兄正在煮饭,你帮着他煮饭去。”张敏生欣诺,就做饭去。自这天起,高高兴兴,做他的和尚。可是他的同学,接了他的信,见他不知去向,有知道失恋这段故事的,都疑他自杀了。 张敏生除了几个同乡而外,要以吴碧波最是他的好友。他告别的信,就是要吴碧波转告各同学的。吴碧波看了,心里很是难过,就在他书架子和箱子里,和几个同学,公开的翻了几遍,没有找到可以寻他的线索。又过了一天,来替他收拾东西,在一个信纸盒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上面写明德女子学校,蒋淑英女士收,忽然之间,触动了灵机,心想那学校里,不是有杨杏园一个女友吗?何不托杨杏园去打听,准有些蛛丝马迹,可以明白。这样想着,先打好了一个电话,约他在家里等。见了杨杏园,便将张敏生失踪的话,说了一遍。杨杏园道:“这事你怎么一点不知道?你没有听见女学生跳楼一段新闻吗?”吴碧波道:“仿佛听见过一回,可是不料这事就和张敏生有关。”杨杏园道:“这个蒋女士,已经另行嫁人了。就是那位张君退学出走,她也未必知道。而且张君是失恋的人,他要出走,若把出走的地方,告诉蒋女士,显然是要蒋女士去挽回他,更觉无聊了。他不走则已,既要走,对于蒋女士,是绝对不提一字的。这要到哪方面去打听张君的下落,真是问道于盲了。” 吴碧波道:“你这话很有理。难道这人的下落,就一点探听的法子都没有吗?”杨杏园笑道:“怎么没有?现在让我来当一回福尔摩斯试试看,也许可以查出来。你愿意当我的华生吗?”吴碧波道:“我可以跟着你去查。我看你是怎样的查法?” 杨杏园道:“你今日且先回去,明天十二点钟,你可以在张君的寄宿舍里等我。我先到他房间里检查一下。他屋子里的东西,想必你们已经翻过了一次,希望你们不要再翻,让我到了再说。”吴碧波笑道:“说做福尔摩斯,你就真摆出大侦探的架子来了。”杨杏园道:“你别管,姑妄试之。”吴碧波点一点头,笑着去了。 这天杨杏园打一个电话,给史科莲,将张敏生失踪的事略说了一说,问张敏生有几天没来了。据史科莲说,照日子算,在张敏生失踪的前三日,就不见他的面了。 杨杏园记着了,到了次日,正是星期,按着时间,便到张敏生的寄宿舍来,吴碧波果然在这里等候。杨杏园将张敏生的箱子书桌,都检查了一次,没有什么奇异的地方。后来在抽屉里寻到了一个袖珍日记本子,杨杏园连忙抢在手里,对吴碧波一扬,笑道:“哈哈!线索在这里了。”可是一翻呢,记到他失踪的前三天为止,以后就没有。空欢喜一场,一点影子没有。杨杏园将日记本交给吴碧波道:“这里面,大概有不少的情支在内,我不便看,你给他保存起来罢。”再在抽屉里一翻,都是些不相干的稿纸抄本之类,抽屉角上,倒有几张名片,和一个邮票本子,一个上海朋友的通信地点,大概是夹在日记本子里面,一块儿落了出来的。杨杏园全拿在手上看了一看。吴碧波道:“怎么样?你以为这个通信地点的字条,是个关键吗?”杨杏园道:“这个也许是关键之一,不过不能说定。只是这里几张名片,都是崭新的,并且全夹在日记本子里,一定是新得来的。你看看这名片上的人名字,有熟的没有?” 吴碧波接过来一看,共是四张名片,有两张认得,两张不认得。说道:“这里面两个是他的同乡,一定不知道他的去处,若是知道,他早已说出来了。这两张一个姓贺的,一个姓袁的,我却不认识,也许是他的生朋友。”杨杏园道:“在泰出走前几日,和生朋友往来,这是值得注意的。我们向这生朋友去打听打听,也许有些线索。”一面说着,一面检查零碎东西。抬头一看,帽架上悬着一顶呢帽,远看去帽匝的围带上,夹了一张小红纸条儿。连忙去取下来一看,却是一张电车票,那电车票上记的站名,在百花深处一站,红铅笔画了一条线,是表示在那里上车的。杨杏园道:“你们这儿到西北城,路很远啦,他到那儿去作什么?”吴碧波道:“这电车票也不知道是哪一个月的,有什么关系?”杨杏园道:“要是很久的,不会还插在帽子上。就是插在帽上,露出来的半截,和这藏在帽带里的半截,应该是两种颜色。现在看那颜色,却是一样,一定没有好久的日子啦。我们再查一查他的日记,在十天半月之内,提到上了西北城会朋友没有?”吴碧波听说,当真查了一查,在一个礼拜之前,倒有一笔,提到了那个姓贺的。至于姓袁的这张名片,和百花深处那张电车票,却一点没有交代。杨杏园笑道:“碧波,我对这事渐有线索了。我猜这张电车票和这张名片,就是他失踪的前一两日得到的。这个姓袁的,我仿佛听说他是一个技击家。这位张君去找他,难保不是请他作黄衫客古押衙哩。”吴碧波一拍手道:“对了,准是这样。我现在想起来了,这袁经武是个有名的技击家,他在西北城住家,他家必有电话。我们查一查电话簿,百花深处一带,有没有姓袁的,若有,这电车票就是访他而得的。”杨杏园笑道:“你这个提议不错,真是我的华生了。”连忙叫听差,拿了电话簿来。一查,果然袁经武家有电话,号码下注的地点,离百花深处不远。两个人偶然学做侦探,所要的线索,居然迎刃而解,真是大喜若狂,连忙就到袁经武家来拜会,由吴碧波委婉的说出来意。袁经武道:“不错,他是到舍下来了一次。昨天听到家父说,他已跟着清水师父出家了。这两天以来,家父还只是叹息呢。”于是便把清水和尚住的庙址告诉他们,请他们自己去寻访。 他两人也叹息一番,道扰而出。吴碧波道:“趁着今天礼拜,我索性到庙里去找他。 你一个人回去罢。”杨杏园道:“这位张君忽然出家,我又是怜惜,又是钦佩,我也跟着你去看看。”吴碧波道:“那就好极了。我们都没吃午饭,先在小馆子里,吃一点东西再去罢。”于是二人在路旁一家小教门馆子里吃了午饭,约摸耽搁了一小时的工夫。出得店门,只见半天里飘飘荡荡,下起雪来。这雪片又大又密,半空中白漾漆的,由马路这边看马路那边,竟模糊不清。吴碧波道:“好大的雪,回去罢。”杨杏园道:“要什么紧,下在身上,一拍就落了。这时去访人,是冒雪,回家去,也是冒雪。我们正在兴头上,不要扫兴而返。”吴碧波道:“好,既然如此,我们就去罢。”两个人冒着大雪,坐着人力车,就向袁经武指的那个地方来。 到了那里,原来是靠城墙脚下,半边人家的冷街市。这时,经过一场大雪,地下已是一片白色。一带矮屋,面着城墙,都闭上了大门。雪地里,除了杈杈桠桠,三四棵无叶枯树而外,没有见一个人影。杨杏园道:“好荒僻的地方,这个地方,倒是宜于建设庙宇。”于是两个人跳下车来,在雪地里走着,挨着人家,一家一家找去。不多远,有两棵老树,立在雪里,树底下,有两堵红墙,被这高树一比,越发见小。墙上爬着扒壁虎的枯藤,零零碎碎,撒上一些雪,风吹着,沙沙地响。红墙中间,有两扇红门,也是紧闭着。门上横着一块匾,乃是宝树寺三字。吴碧波道:“就是这里了,让我上前敲门。”敲了好久,才有人出来开门。吴碧波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黑和尚。穿着一件黑布棉袖,又是满脸的落腮短胡子,他身上也扑了几点白雪,他将手扑着,不在意的问道:“我们这里是庙,二位走错了吧?”杨杏园便抢着说道:“知道是庙,因为这雪下得太大,车夫望不见走路,想在贵刹暂避避,讨一口热水给车夫喝。”那和尚道:“热水倒是现成,就都请进来罢。”吴碧波会意,和杨杏园闯进佛殿,见一青年和尚,穿着灰布僧袍,正笼着衫袖,站在屋檐下,看瓦上的积雪。吴碧波一看,正是张敏生,不觉失声喊道:“敏生兄。”张敏生回转头一看,见是吴碧波,脸色一变。但是立刻他就镇静着,放出笑容来,和吴碧波合掌为礼,笑道:“阿弥陀佛,这大的雪,你怎样到我这里来了?你是特意来寻我呢,还是无意中碰见呢?”吴碧波道:“自然是特意来的。而且有一位朋友,非常的钦佩你,和我一路来拜访。”于是便介绍杨杏园和他相见。张敏生道:“二位冒雪而来,真是不敢当,请到里面坐罢。”于是把他二人引到佛殿左边,一间小屋子里来。上面也供着一个神龛,虽然还洁净,黄色帷膜,都变成灰色了。上首摆了一张小斋饭桌,和着三条板凳,已经都分不出什么颜色。下首一列放着几个蒲团,和一个白灰煤炉子。此外,这里别无所有。吴碧波看见萧条如此,庙里的清苦,就不必说了。大家围着那张小斋饭桌坐下。张敏生就找了一把泥瓷壶,三只白瓷粗茶杯来。看他揭开壶盖,在笼下掏出一个黄纸包茶叶,放了下去,就将白炉子上的开水壶来沏上,斟出三杯茶来,放在桌上。吴碧波道:“我还没有请问你的法号呢。” 张敏生笑道:“我现在叫悟石。可是我这个和尚,倒是很随便,你愿意叫我敏生,依旧叫我敏生,都未尝不可。”杨杏园道:“我看法师说话,极是解脱,在这萧寺之中,安之若素,没有大智慧的读书人,决计办不到。法师的前途,未可限量。” 张敏生笑道:“这不敢说,只是看各人的缘法。”杨杏园道:“我见了法师,也引起了我出尘之想,我也很愿意出家了。”张敏生没有作声,对他微笑。吴碧波见杨杏园只谈一些没要紧的话,实在忍不住了。便对张敏生道:“你这回出家,实在出于我们意料以外。究竟为着什么原因?”张敏生道:“碧波,我听说你也抄过佛经,至少懂得一点浅近的佛学。佛家不是有绮语一戒吗?”吴碧波笑道:“我怎样不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出家,又不是教你说些风流佳话,破坏清规。”张敏生道:“我正是为着犯了佛家十戒,所以赶快出家。到了现在,从前那些烦恼事情,还提它作什么?”吴碧波道:“你对于以前的事,能不能略说一点,好让我告诉一班好友,让他们放心。”张敏生道:“进了佛门,就是极乐世界,你致意他们,都放心罢。”吴碧波道:“唉!我不料你一入空门,变了一个人了,竟是这样冷淡。爱情这样东西……”杨杏园见吴碧波不识时务,以目示意,摇头学着佛语道:“不可说,不可说。”张敏生哈哈大笑,说道:“杨先生真是解人。”吴碧波道:“我是一个俗人,实在不懂佛家的奥旨。不过我们好容易找着了你,以后躲避不躲避我们,我不敢说定。你有什么未了的事,尽管告诉我,我可以替你去办。”张敏生道:“我没有什么来了的事。有了未了的事还出什么家?”吴碧波道:“据我看,你未了的事,太多了。就依学校里,你丢下来的那些书籍行李而论,也不能不有一个交代。” 张敏生笑道:“那些东西,管它怎么样呢?我看见就算是我的。我现在看不见,与我就无干了。东西是这样,其他一切,也是这样。阿弥陀佛,象这一类的话,你不要谈罢。”吴碧波明知道他这些话,是把一切世事看空,全不挂在心上了。可是眼睁睁一个至好的朋友,就这样斩断情缘,和这个世界,绝无关系,另外成了一种人,究竟心里也觉着黯然,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说了。我们朋友还是朋友,我希望你以后常常去会我。”张敏生道:“那自然可以。”说时,抬头望窗外一看,说道:“雪已经住了,你二位快走罢。再过一会,又下起来,天色一晚,就不好走了。”杨杏园很知趣,立刻逼着吴碧波告辞。吴碧波道:“我听说老方丈,道德很高,能不能引我们见一见。”张敏生道:“见了也无甚可说。出家人是不讲应酬的,不必见罢。”吴碧波没法留恋,只得告别出来,一走出大门,那两扇庙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吴碧波道:“咳!这个人竟是铁打的心肠,一点情义都没有了。”杨杏园道:“他大概因为是初出家,怕道力不坚,就容易摇动,所以不得不如此。”说着,各人又叹了一口气。倒是杨杏园十分钦慕,回得家去,做了一篇《雪寺访僧记》,登在报上。 这一篇记,恰好被蒋淑英看见了,她这才知道张敏生做了和尚。她仔细一想,张敏生本是一个有血性的青年,从来都说要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并没有这虚无寂灭的意思,现在突然改变了态度,不用说,一定是为着我和他脱离关系,受了刺激,所以把世事看破了。好好一个青年,为了我抛弃一切,跑到破庙里去吃苦,学业也丢了,家庭也丢了,一生的幸福也丢了,实在可惜。由可惜这一点,又慢慢想到张敏生许多好处,自己无故的抛弃他,实在没有理由。这样一想,心里非常难过。她是早上看的报,由早到晚,人就象脏腑里有病似的,说饿不是饿,说渴不是渴,只是一阵一阵心里放着一团热气,郁结一般。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晚饭也没有吃,便倒到床上去睡了。睡也睡不着,那无情的眼泪,只在心里一刻悔恨之间,便涌泉似的流了出来,把一只白绫芦花枕头,染湿了大半边。再又回想到洪慕修,虽然有几个钱,又是个外交官,究竟年岁比张敏生大多了,论起学问人品来,也不如张敏生。 自己图了物质上的享受,牺牲了真爱情,牺牲了学业。甚至于许多的朋友,都以为我无情无义,看不起我,于是又牺牲了人格。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悔,再想张敏生对我很平淡,也还罢了。偏是他又出了家,不说我良心上过不去,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啦?想到这里,就萌了死念。看见桌上,有一把剪刀,猛然间爬起来,便拿在手上打算自杀。当她伸手拿着剪刀之时,恰好洪慕修从外面走进房来。说道:“你不是不舒服要睡吗?怎样又爬起来了?”蒋淑英道:“我睡不着,起来要茶喝呢。” 洪慕修和她说话之时,一看她脸上泪痕狼藉,很是诧异。又见她手上拿着一柄剪刀,只向身后藏掩。连忙上前,将剪刀夺了下来,握着她的手道:“你这是做什么,疯了吗?”他不问犹可,洪慕修一问,蒋淑英哇的一声,哭将出来。洪慕修摸不着头脑,说道:“好好的,怎么样闹起来了?真怪呀。”蒋淑英倒在床去,便伏在枕头上,只管息率息率的哭。洪慕修坐在床沿上,侧着身子,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一只手给她理鬓发。低着头,轻轻的问道:“你倒是说,为什么事受了委屈。只要是我错了,我都可以认错。”蒋淑英这一团委屈,怎样说的出来?说出来了,又显然是不满意于洪慕修。所以问的他尽管问,哭的还是尽管哭。洪慕修顿脚道:“这真是急死人了。你一句话也不说,倒尽管是哭,这样拚命的哭,就哭出道理来吗?”蒋淑英道:“你不要误会了,我并不是埋怨哪一个,也没有受哪一个的委屈。我想我的事做错了,心里难受。”洪慕修听她的话音,已经明白了一半,故意问道:“你有什么事做错了?我很不明白。”蒋淑英道:“你不明白就算了,也不必问。”洪慕修道:“你闹到这个样子,我怎能不问哩?你设身处地和我想一想,能够不问吗?” 蒋淑英道:“你把桌上那个报纸的副张,仔细看一看,你就明白了。事到如今,叫我说什么呢?”洪慕修听了她的话,当真捧着报仔细看了一看。当他看到那篇《雪寺访僧记》,上面有几句说: 据友好相传,上人之所以皈依我佛,情海归搓,实亦有托而逃。但言及于此,上人合十称佛,作拈花微笑状,不及一字耳。是真大解脱欤?抑其蕴悲苦于中,以减口率欤?不可知也。虽然,上人愈如此,愈令旁观者叹息痛恨情场多不平事。尘海茫茫,使果有其人。一问上人身居萧寺,闭门于深雪之中,亦有所动于中否?色即是空,我悟矣。 洪慕修看了这几句话,知道蒋淑英受的刺激太深,便对她笑道:“你理他呢。据我看,这一定是人家弄诡计的,来破坏我们的幸福。这出家是迷信的事,那姓张的是个学科学的人,和这些迷信,冰炭不相投,他怎样会去出家。这一篇记,一定是他化名做的,正要你看见,好怜惜他呢。这种欺骗女子的手段,十分卑污,亏你还相信他呢。”蒋淑英听他所说,也有些道理。便道:“他怎样知道我们就看了这份报,特意登在这上面。况且那篇记署名的人,就是那报馆里的记者。他化名冒充别人可以,在那家报馆投稿,就冒充那家报馆的记者,人家肯替他登出来吗?”洪慕修道:“也许那报馆里的人和他认识,他托人家做的,也未可知吧?你这个傻子,不要上人家的当了。”蒋淑英经他这样一再相劝,也就罢了。洪慕修总怕她还把这事搁在心上,又再三的对她说:“这种事,在爱情场中,是很平常的。慢说姓张的并没有出家,就是真个出了家,这也只好由他。无论是谁,到了演成三角恋爱的时候,总是两个成功,一个失败。设若这回我要得不着你,不是一样的失败吗?据我想,岂但出家,恐怕性命都难保呢?”蒋淑英听了,一撇嘴道:“得了,你说人冤我,你才真是冤我哩。”于是他俩说笑一阵,把这事就丢开了。 第六十七回 对席快清谈流连竟日 凭栏惊妙舞摇曳多姿 第六十七回 对席快清谈流连竟日 凭栏惊妙舞摇曳多姿却说蒋淑英听了洪慕修的话,把事丢开了。可是洪慕修总怕报馆里再帮张敏生的忙,于是次日在部里公事房里,做了一篇酸僧臭史,投到影报馆去,将张敏生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哪知道编稿子的就是作访僧记的杨杏园。杨杏园看了,倒不觉大笑一阵。 过了两天,已经快到阳历的年尾,史科莲在学校里已放年假,便带了一包东西,来看杨杏园。这时,他正在玻璃窗下,提笔作文,偶然一抬头,见史科莲进来,隔着玻璃窗点头道:“请进请进。”史科莲一直走进他写字的房间来,将手上那个纸包,放在他写字桌上,笑道:“这是送杨先生的一点东西,请你收下。可是等我走了,你才打开来看,我在这里打开来,我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杨杏园见纸包的漏缝里,露出一小块毛绳,便笑道:“不用打开,我也看见了。你这何必?一件毛绳衣眼,价值要几块钱。老实说,在你这种经济状况之下,还不能送人家这一种礼。” 史科莲道:“就为这个,才不让你打开看哩。褂子都不能办,只凑了一件小坎肩。” 杨杏园道:“小坎肩就好。我最厌毛绳衣服那两只衫袖太小,绑在身上,很是不舒服。”史科莲道:“这样一说,倒是花钱少,礼倒进得好了。”杨杏园道:“送礼原是一种人情,不应该分厚薄。若分厚薄,就是做买卖了。好象前几天,我和一个朋友去看张敏生君,他在白炉子上作开水,把瓦瓷壶沏茶敬客。我们一样的感谢他招待,并不觉得怠慢。”史科莲道:“我正要问这件事情。听说这人做和尚去了,真的吗?”杨杏园道:“怎样不真?”便把那天到庙里寻张敏生的事说了一遍。史科莲道:“这人太无出息。为和一个女友绝交,何至于就去做和尚。”杨杏园笑道:“象这样的事很多啊。不但出家,还有为这种事自杀的哩。”史科莲道:“这种办法,我不同情。青年人应该奋斗,为什么弄出这种丑态来。”杨杏园道:“爱情上失败,和事业上失败,那完全是两种事,没法子奋斗的。譬如张君是失败了,要说奋斗,怎样奋斗呢?一死劲的还去找那密斯蒋吗?或者和那个姓洪的拚命吗?但是密斯蒋总不睬他,他也没有办法呀。”史科莲道:“那有什么难?人家不睬他,他不睬人家,这事不就结了?自己已经受了欺,再要自杀或者是出家,不但一点碍不着别人的事,自己越发委屈了。”杨杏园笑道:“要那样说就没有事了。这爱情是一样神秘的东西,情场也是一座神秘之府。言情的人,和别样的人不同,他也含种神秘的意味。所以他的行动,你要用常理去推测,那会一点也摸不着头脑。”史科莲笑道:“这话我就一点也不懂。谈爱情怎样会含神秘的意味?”杨杏园道:“要说所以然,我就说不出来。若是说得出所以然来,那就不神秘了。”史科莲想了一想,笑道:“杨先生既说这话,我想总是对的。因为杨先生这两年环境,很近乎此啦。而且杨先生又喜欢做诗,做诗的人,是喜欢谈情的,当然很在行了。”杨杏园笑道:“密斯史大概看了报上的新诗,总是谈着甜蜜的爱,所以认为我们做旧诗的人,也是这样。”史科莲皱着眉道:“新诗,我向来就怕看得。我觉得他们那些话,没有一句不带几分侮辱女性的意味。把他的爱人譬作小鸟儿,譬作玫瑰花,分明是把人当玩物啦。我若做了教育总长,我就要请政府下一道命令,禁止这些无赖的文人做爱情诗。”杨杏园笑道:“这样说,要禁止的诗,我也在内了。”史科莲道:“嗳哟!你可别多心,我没有说你。我说话就是这样不留神,你千万别多心。”杨杏园笑道:“老实说,文人十有八九是无赖的,是新是旧,那倒没有关系。密斯史这话,虽然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我倒很赞成,觉得骂得很痛快呢。大凡能做几句诗文的男子,他有了意中人,不问人家对他怎样,他总要在刊物上轻薄一阵的。果然两相爱好,那还没有什么。公开的给社会上看了,不过说你对女方不尊重。若是女方不理会你这样闹,简直是公然侮辱。况且既然两相爱好,对于对方的人格,就应该设法去抬高。若形容对方成了一种玩物,也就不算懂爱情了。”史科莲听了这话,情不自禁的,将手轻轻拍了几下。笑道:“杨先生这话对了,正是我想说又说不出来的几句话。”杨杏园笑道:“冬青常对我说,密斯史为人,极是爽快,我很相信。今天听了密斯史的话,越发可以证明了。”史科莲笑道:“并不是爽快,我就是这样心里搁不住事,也受不了人家的委屈。你别以为这是好事,我就吃亏在这上头,现在弄得飘泊无依,前路茫茫啦。”杨杏园道:“你的祖老太太,没到学堂里来看望过你吗?”史科莲道:“来过几回。我因为她老人家年纪大,怕有什么差错,再三的说,不让她出来呢。好在我那姑丈,对老人家倒还不错,我是很放心的。” 杨杏园道:“密斯史有一位表姐,感情很好的,也没来看看吗?”史科莲知道他说的是余瑞香,笑道:“这又要算是我的脾气不好了。她第一回到学校里来看我,是我进了学校两个月了。我因为她来迟了,见面说了她几句,她很不好意思。后来她叫听差送十块钱来了,我因为还不短钱使,又没有收下她的。大概她因为这件事,就和我恼了。”杨杏园道:“令祖母既然还在她家,我看也不要拒绝太甚,还得她照应一二呢。”史科莲道:“我也是这样想,本来要写一封信去道歉,恐怕她又疑心我哀求她们呢。” 杨杏园只管和她谈话,不觉已有很久的时候。冬日天短,已经是黄昏时候了。 史科莲道:“哎啊,天黑了,我要回去了。”杨杏园道:“快吃晚饭了,在我这里吃便饭去。”史科莲道:“冬夜里,街上冷静静地。加上我们那学校,又在一个僻静地方,回去晚了,我有些害怕。”杨杏园道:“不要紧,我没有什么事,可以送到贵校去。”史科莲道:“那何必呢!我先走,不用你送,不更好吗?”说着,起身便走,杨杏园也不能强留,便一路送将出来。一到大门口,恰好胡同里的电灯坏了,一街昏暗暗地。史科莲道:“咦!好黑。你们这胡同是靠近大街的,怎样也是这样黑?”杨杏园道:“怎么样?密斯史有些怕吗?我送你出这胡同口罢。”史科莲道:“离大街不远,可以不必送,我就雇车罢。”可是一看这附近,并没有停着人力车,杨杏园听她那口气,分明是怕,便一步一步的在后面送着。送到大街,正好是电车到了,送着她上了电车。电车上人多,史科莲不便问他是到哪里去。电车到了站,一同下车,史科莲道:“你这一送我,回去要赶不上晚饭了。这南头有一家小江苏馆子,我请你吃点心再走罢。”杨杏园道:“哪有要你请的道理?当然是我作东。”于是二人又在那馆子里吃了晚饭,这时天更黑了。杨杏园笑道:“我这人情要做到底,还是送到贵校罢。”史科莲道:“路不多了,我雇车回去,不怕的。” 杨杏园道:“十成之八九的路程,我都送了,在乎这一二成路我不送到?”依旧是一面说话,一面慢慢走。就是这样着,已经走到史科莲的学校这条胡同里来,史科莲也就无须推辞了,就让他一直送到学校门口。 杨杏园望着所送的人,进了学校门,这才回家。一进房门,看见电灯依然亮着,那件毛绳坎肩透开了,铺在桌上。上面有一张白纸,写着十几个杯口大的字,乃是:“此物新制,且带脂粉香,决非购自市上者。老何好事,不能不认此为一重公案矣。其有以语我来。”这下面又有几个瘦小的字,乃是“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最后署着“剑莲”两个字。这正是何剑尘夫妇的笔迹,便知道他两人来了。一会儿听差也进来说,是何先生何太太来了,请杨先生明天去吃午饭。说时,他又送上一张条子,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客有自南方来者,携来安徽冬笋,南京板鸭,镇江肴肉,皆隽品也。愚等不敢独有,愿分子一杯羹。明午无事,至舍共享此物,如何?”旁边又批道:“条由尊纪另呈,示秘密也。友朋中老饕甚多,大事宣传,则我危矣。”杨杏园看了,也不觉好笑,心想倒是他二人,是一对美满的姻缘,吃吃喝喝逛逛,我却十年人海,还是一个孤独者。 到了次日上午,他果然到何剑尘家去。何太太穿着轻便的青缎驼绒袍子,两只手插在衣袋里,靠着廊柱晒太阳。一个奶妈,抱着白胖的小孩,在她面前引笑。她看见杨杏园,笑道:“果然来了。我们还没有催请啦。”杨杏园笑而不答,一直走进何剑尘的书房,便叹了一口气。何剑尘正在作文稿呢,放笔而起,笑道:“进门一声长叹,必有所谓。”杨杏园道:“还是女子好。世界上一切的男子,都是女子的奴隶。”何剑尘道:“怎么突然提出这一句话来了,有触而发吗?”杨杏园笑道:“我说了这话,你夫人一定不答应我的。”何剑尘笑道:“你所说的是世界上的女子,她一个人出来打什么抱不平?”杨杏园道:“我正看见你夫人享受清福,才有此叹啦。你瞧,你现在屋子里呕心滴血,做那苦工。你夫人淡装轻服,闲着没事,看奶妈带少爷。是多么自在?我想天下的动物,只要是阴性的,就有哺乳子女的义务,不然,乳何以长在母亲的身上?现在一般贵族式的太太,把男子作工得来的钱,尽量的花,不但一点儿事不做,连自己本分应当尽的职务,乳孩子这一类,她也不管。作丈夫的又少不得花一笔钱,去请了人来,代领这项职务。也不必谈男女平等。 这样一来,女子实在太受优待了。”何剑尘笑道:“我未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男子到了那个时候,不能不这样办。每月花钱也有限,若是不办,她一带孩子烦腻了,就不唠叨我们,对孩子一骂二打,我们心里也不安。”杨杏园道:“不然不然,天下作母亲的,都应该请奶妈替她带孩子,自己享福,请问谁又来作奶妈呢?”何剑生道:“发空议论,谁都会哟。到了有了太太,有了孩子,自然会走上请奶妈的一条路。”他二人正在这里谈论,何太太隔着窗户说道:“好哇,你们讨论起我来了。”何剑尘道:“我正在替你辩护呢。”何太太道:“你不用替我辩护。我问杨先生一句话,妇女出外找职业好呢,还是带孩子好呢?”杨杏园笑道:“我也要问一句,设若天下的妇女,和男子一样,都找职业,不带孩子,孩子该归谁带?”何太太被杨杏园反问得没有话说了。笑道:“我不过说一部分女子可以如此,并不是天下妇女都不要带孩子呀。”何剑尘道:“得了得了。这种无聊的讨论,不要说了。你不是说吃了午饭,要到北海去看溜冰大会吗?快些催老妈子预备饭罢。”何太太这才走了。何剑尘笑道:“的确的,应该你出来打一个抱不平。你看她小孩子不带罢了,还是要赶热闹花钱去。”杨杏园笑道:“前言戏之耳,其然岂其然乎?你的太太,究竟就不错,她到你这里来了,把一切的繁华习气,完全去掉,头一件就不容易。现在字也认识了,相当的女工,也会做了,那是旁人办不到的。至于持家,不很大在行,这也难怪。一来她从前没有习过这个。和你结婚以后,又是一个小家庭,没有一个有家务的经验人来引导她,她自然是不会了。至于偶然出去听戏逛公园,花钱有限,那不算短处。”何剑尘笑道:“我现在新发明了一个结婚的定论了。要主持家务,是旧式的女子好。要我们精神上得到安慰,是新式的女子好。若是有个二者得兼的女子,既有新知识,又能耐劳处理家务。那末,一出门,不致为孤独者,回家来,又不至于一团糟,那就是十足美满的婚姻了。”杨杏园笑道:“这不但是你的主张,也是一班做丈夫的主张。这其间还有一个必备的条件,女子须要性格温和,不能解放过度,你不见征婚广告里,都提到这一层吗?”忽然何太太在外面接着道:“这样说,不是求婚,是收买奴隶了。”杨杏园笑道:“何太太还没走吗?幸而没有骂你。不然,这南京板鸭,安徽冬笋,我都绝望了。”何太太进来,笑道:“不要说了,就去吃饭罢。吃了饭,我们一块儿去看溜冰。”杨杏园跟着她到正屋子里来,果然摆着有所说的那几样菜。杨杏园吃着饭笑道:“南边风味,必定要南边厨子做才对劲。你看这肴肉,切着椭圆形的片子,上面加着头发似的姜丝,不必吃,一看就知道是很好的味了。”何太太笑道:“不要夸奖了,少说几回男子是女子的奴隶,就得了。”杨杏园笑道:“别人夫妇间的事,我不能管。若论到你二位,可不要忘了我是月老呀。”何剑尘道:“我真抱愧,我许了和你做一个月老回礼的,偏是这位梨云女士,黄土陇中,女儿命薄。而冬青女士,又是酋纱窗下,学士无缘。”何太太道:“也不见得就是无缘,我们何不写一封信给李老太太,问她一问。就是不答应,大家不见面,也没有什么难为情。’啊剑尘拿着筷子头,对何太太点了几点,笑道:“你真是一个傻子。杏园和李女士这样浓厚的感情,果然可以结秦晋之好,还用得着人作媒吗?”何太太道:“果然的,我和李先生也差不多无话不谈了,何以提到婚姻两个字,他就冷淡到十分?杨先生你今天说一句实话,和她谈到婚姻的问题上去了没有?”何剑尘笑道:“你这话越问越傻了。一男未娶,一女未嫁,两下相逢,成为密友,请问,这应该往哪一条路上走?”何太太道:“既然谈到婚姻问题上去了,何以又没有一点头绪哩?”何剑尘道:“这就要问杏园自己了。”杨杏园凭他两人怎样说,总是不作声。何太太道:“杨先生为什么不说,不好意思吗?”杨杏园笑道:“正正经经的事,有什么不好意思?我只知道冬青对婚姻二字,有难言之隐。是怎样的难言,我也不知道,你叫我怎样说?剑尘刚说的,茜纱窗下,学士无缘。这话很对。我也只知道她是无缘罢了。不要谈罢,提到这话,就叫我觉得人生无味,要发牢骚了。”何太太笑道:“杨先生用情,倒很专一。”何剑尘道:“我觉得他用情十分滥呢。你说他专一,奇怪不奇怪?”杨杏园道:“我用情很滥,你有什么证据?”何剑尘道:“你还要我指明吗?我听见碧波说,你和一位很年轻的女士,过从甚密呢。”杨杏园道:“你一说,我就明白了。这是冬青的好友,托我在物质上接济她,没有别的关系。这人姓史,你二位在冬青家里也会过的。你想,彼此都是朋友,怎能会发生爱情?”何剑尘笑道:“据你这样说,那三角恋爱,竟是没有的事了。”杨杏园道:“你要那样说,我就没法子辩白了。”何剑尘见他不认,也只是微笑。三人吃完饭,何太太首先不见了,过了一会出来,只见她已换了绛色的旗袍,戴上孔雀翎的帽子,脸上擦着粉,肩上披着围巾,手上提着钱袋。杨杏园笑道:“我说催着去看溜冰大会,怎样倒不见了,原来换衣裳去了。”何太太笑道:“别笑我,你们出门不换衣服吗?何剑尘笑道:“别的我都不反对,惟有手提钱袋,我觉得有些画蛇添足。身上有的是口袋,哪里也可以放钱,为什么一定要手里另外提着这一个呢?”何太太道:“里面放些铜子,也是便当的吧?”何剑尘笑道:“从前大家不提钱口袋出门,就不带钢子吗?”杨杏园笑道:“你不要追问什么理由了。譬如日本妇人衣服上背着那个小包袱,既不美观,也没意思,可是日本妇人非背这个不可。而且很贵的包袱,有值几百块钱的,有什么理由呢?经杨杏园这一调停,他夫妻骑虎之势的辩论,才算终结,然后三人坐车到北海来。 杨杏园的车子到的早,就先上柜上买票。当他正在买票时,有三个时装女子,也在买票。其中有一个看去不过十六七岁,梳着松辫,穿着电光乌绒的旗袍。由着衣服和头发的黑色映着手脸白色的皮肤,正是黑白分明。而且她那身上,有一种极浓厚的香粉,馥郁扑鼻。因为这样,杨杏园就不免对她看了一眼。谁知她毫不避人,对杨杏园反而注视起来。她好象有句话要说似的,见杨杏园不打招呼,却回头对她的同伴一笑,这才走了。杨杏园心想很怪,这人我并不认识她,她怎样会认识我? 看她的样子,不象学界中人,又不是交际场中的人,何以这样爽直不避呢?买了票过去,和何氏夫妇一路进门,遥遥见着那女子,还在和她的同伴,向前走去。何剑尘道:“前面那个穿黑衣服的,你认识吗?”杨杏园道:“我不认识。”何剑尘道:“你不认识,何以刚才在票房门口,她向你打招呼?”杨杏园道:“她并没有打招呼。不过看那意思很想和我说话。我也不解,这为什么原由?”何剑尘笑道:“可见你的女朋友太多,她认识你,你反不认识她。不是女友之多,何以能如此?”杨杏园道:“我没有法子和你辩白,但是我断定,在今天以前,决没有会过她。” 说时,已到了漪澜堂。只见北海的水面,全部结成了冰,真像一面大镜子一般。 靠石栏附近的一片冰上,麇集了男女两三百人,在冰上溜来溜去,其中有一部化装溜冰的,有的扮着戏子,有的扮着清朝的老爷,有的扮着西洋小丑,有的穿一身黑皮袄,扮着大狗熊,倒是有些趣味。此外还有一棵大白菜,和一个大火锅子,都是纸糊的。白菜有五六尺高,火锅子有圆桌面那大,溜冰的人,都藏在里面,在岸上看去,只见一棵白菜,和一只大火锅,在冰上跑来跑去。那个装狗熊的,跟着白菜后面追。后面扮戏子的,扎着长靠,手上挺着大门杠,又追狗熊。恰好狗熊让一个人,向旁边一闪,屁股触在门杠上,跌了个狗吃屎。于是岸上岸下上千的人,震天震地的笑起来。何太太扯着何剑尘的大衣,闪在他身后,笑的前仰后合。何剑尘微微的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可乐的,乐成这个样子。”回头一看杨杏园,他靠着石栏,已是看出了神。原来其中有十几个穿长袍的女子,在人堆里溜。刚才那个穿黑绒长袍的女子,也在里面,她的溜法最好,只管向前直冲。对面遇着人,将身一闪,那长袍波动的形势,和她手上携着白绒绳的围巾,摇曳生姿,风流已极。何剑尘走到杨杏园身后,轻轻地拍了一下,笑道:“曲线美真好看啦,你都看出神了。”杨杏园指着那穿黑绒衣的女子道:“你看,她真溜得好。她把两只脚,走着舞蹈的步法,身子左摇右摆,真个如风前之柳一般。不过在许多人里面,这样卖弄身段,似乎非大家闺秀所为。”何剑尘道:“女子在交际场中不卖弄风流,怎样能出风头?你说这话,真是奇怪。一个女子,加入了溜冰大会,还要斯斯文文的在冰上走小旦步子吗?”正说时,那些溜冰的女子,渐渐走到一处。人越多,势子越溜得快,迎面的微风,将衣袂掀动起来,态度翩翩,真个如一群蝴蝶一般。那一只大火锅,它最是滑稽,看见四五个女子挤在一处,它便老远的撞将过来。这些女子嘻嘻哈哈一阵笑,便门将开去。最好的是那个穿黑绒的女子,绕额至鬓,有一丛蓬松的卷发。 人一跑,卷发被风吹得颠之倒之,越发增了不少的妩媚。杨杏园不觉笑道:“此交际丛中之尤物也。”何剑尘道:“你怎么连声赞好,真个未免有情吗?”杨杏园道:“我不过看她太妖冶了,白说一声,有情二字,从何谈起?”说时,溜冰队中,忽然钻出一个穿西装的矮子,嘴上略微有些胡子,态度也很滑稽。他一出面,那个穿黑绒袍子的女子,就满面春风的对他一笑。何剑尘失声道:“啊,吾知之矣。”杨杏园看见何剑尘这样惊呼,便问道:“怎么着?你知道这人的来历吗?”何剑尘连道:“知道知道,我们坐下再说罢。”于是在避风之处,找了一个茶座,和何太太一同坐下。冰场上的溜冰男女,依然可以看见。再看和那穿黑绒衣服同来的女子,都与那矮人点头。杨杏园笑道:“看这矮子不出,倒是一个交际家啦。”何剑尘道:“那几个女子都很愿意交朋友的,你愿认识她们吗?我可以请那矮子介绍,我想他也一定乐于介绍的。你答应请我,我可以替你办到。”杨杏园道:“笑话,我为什么要认识她?她不是交际女明星,我没有理由要认识她。她若是交际女明星,我认识她,我也要自惭形秽。”何剑尘见他这样说,也不再提。可是杨杏园看那几个女人衣袂飘摇,腰肢婀娜,在冰上种种的姿势,真有古人所说罗袜凌波之概。至于那个穿黑衣服的,又是云鬟雾鬓,愈见风流,不由得吸住了他的目光。后来溜冰快要完了,那矮子也走上岸来。他一到漪澜堂,看见何剑尘,早是取下帽子弯腰一鞠躬。 杨杏园看他鞠躬那种度数,几乎成了个弧形,就逆料他是日本人。何剑尘和他招呼之后,从中一介绍,果然不错,他是京津石田洋行的行员,名叫板井大郎,和何剑尘有同学之谊,乃是至友。何剑尘让他一同坐下,请他喝茶吃点心,因对他道:“你会溜冰,我倒不知道,本事很好。”板并道:“自从到贵国来,不很溜冰,现在很生疏了。”说到这里,何剑尘望了一望太太,叽哩咕噜,和板井说了一遍日本语。板井一面点头,一面笑着答应。杨杏园是一句日本话也不懂的,看他两人说了许久的话,都含着一点笑容,而且板并不住的对杨杏园望着,看那意思,正是提到了溜冰的那几个女子。只苦于不知道他们意思何在,也就没法子过问了。冬日天短,不多大一会儿,便已天黑,就各自回家。过了几天,杨杏园把这回看溜冰的事,也就置之脑后了。 这天正是阳历十二月三十一日,明天是新年,有三天的假期。在报馆里,何剑尘问道:“明天你哪里去玩?”杨杏园道:“没有定,大概是听戏吧!我是个孤独者,叫我一个人到哪里去玩呢?”何剑尘笑道:“我有一个极好玩的地方带你去玩。而且也是你极愿意去的地方。”杨杏园道:“我极愿意去的地方,什么地方呢?据我自己想,没有这样的地方了。”何剑尘道:“暂时不必宣布,让你到了那个地方才让你知道,那才有趣味。”杨杏园道:“你不说明,我不去。我知道你带我到一种什么地方去呢?”何剑尘道:“我能去的地方,你总也能去。难道我还害你不成?” 杨杏园道:“你何妨先告诉我呢?”何剑尘道:“告诉你就没有趣味了。你不是明天要听戏吗?我请你。听了戏之后,我们一路去吃烤鸭。吃过烤鸭,然后从从容容到这地方去玩。”杨杏园道:“你何必这样客气,大大的请我?”何剑尘道:“我不是请你,另外请了一个客,不过请你陪客罢了。”杨杏园听他所说,全是疑阵,好生奇怪。但是如此,却引动了他的好奇心,也就答应和他一路去。 到了次日,依着何剑尘的约,到他家里去相会。大门口却早有一辆汽车,停在那里。走到客厅里,只见前次会的那个日本人板井大郎,已经先在那里。他这才明白,何剑尘所请的客,就是这个日本人。何剑尘道:“我们等你好久了,走罢,时候不早了。”于是三人一同出来,坐了门口停的汽车,一路到华乐园看戏之后,就到鲜鱼口一家烤鸭店去吃晚饭,走上楼,便在一间雅座里坐了。板井笑道:“到北京来了这久,样样都试过了,只有这烤鸭子店,还没有到过,今天还是初次呢。” 杨杏园道:“一个吃羊肉,一个吃烤鸭,这是非常的吃法。外国人到敝国来,那是值得研究的。”说时,进来一个穿半截长衫的矮胖伙计,肩膀上搭着一条手巾,操着山东口音对板并问道:“您就是三位?拿一只鸭子来看看?”板井摸不着头脑,不知怎样回答。何剑尘道:“你拿一只来看看罢,倒是不必要挺大的,我们还要吃一点别的东西呢。”那伙计答应去了。板井正耍问,拿一只鸭子来看作什么?要审查审查,鸭子身上是否有毒吗?中国人对于卫生是不很讲究的,何以对于吃烤鸭却格外考究呢?不一会儿工夫,只见那伙计老远提着一块雪白的东西前来。及至他进屋,方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只钳了毛的死鸭,最奇怪的,鸭子身上的毛虽没有了,那一层皮,却丝毫没有损伤,光滑如油。板井看着,倒是有些趣味。那伙计手上有一只钩,钩着鸭嘴,他便提得高高的给三人看。何剑尘看了一看,说道:“就是它罢。多少钱?”伙计道:“这个是两块四。”何剑尘点了一点头,伙计就拿着去了。 板井笑着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何剑尘笑道:“这是一个规矩,吃烤鸭子,主顾是有审查权利的。其实主顾倒不一定要审查,不过他们有这样一个例子,必经客人看了答应以后才去做出来。犹如贵公司订合同,必经两方签字一道手续一般。” 板井笑道:“要馆于里适用这个例子,吃鱼要拿鱼出来看,吃鸡要拿鸡出来看,这不太麻烦吗?”何剑尘笑道:“板井先生将来要作中国游记,少不得对吃烤鸭子大记一笔。这件事,我还有几句贡献给你。论起吃烤鸭子,是老便宜坊最出名,他那里是一所两进的楼房,当我们主顾落座之后,伙计照例问是否吃鸭子?拿一只来看看?若是主顾答应是,伙计站在后面,向前面柜房极力的叫着说,拿鸭子呀!在这‘拿鸭子呀!’四个字之中,有表示又作成了一笔交易之意。”板井哈哈大笑道:“何先生有小说家的手笔,形容得出。”杨杏园道:“这却是真事,并非形容过甚。刚才这里的伙计也叫过,不过不是那样大叫罢了。”说时,何剑主又开了一张菜单交给伙计,让他在烤鸭以外,又添几样菜。过了一会,只见伙计端上两只碟子来,一碟子盛着酱,一碟子盛着青白分明,齐齐整整的生葱段子。板井想道,这也算两样菜吗?怎样吃法呢?接上,另外一个伙计,用一只木托盆,托着一只完全的烤鸭,放在屋外的桌子上。板井在屋子里向外望,见那鸭子,瓦自热气腾腾的。随后又来了一个伙计,同先前送鸭子的那个人,各自拿着一把刀,将那鸭子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放在碟子里,放满了一碟子,然后才送进来。板井这才明白原来是当面割下,表示整个儿的鸭子,都已送来了之意。他就笑着对何剑尘道:“这实在是有意思的吃法,以后我真要把吃法记下来,告诉敝国的人了。”三个人将一只鸭子还没有吃完,别的东西,就不能再吃了。杨杏园对何剑尘道:“你不是说,我们一块出去玩吗?上哪里去?”何剑尘道:“自然不能失信。”于是又对板井说了几句日本话,板井笑着点点头。三个人出了饭馆,坐上汽车,进了前门,直向东城而来。 第六十八回 心隔蛮弦还留芳影在 目空螳臂起舞剑光寒 第六十八回 心隔蛮弦还留芳影在 目空螳臂起舞剑光寒却说板并引着何杨二人,向东城来,过了东单牌楼汽车一拐弯,转进一个小胡同。杨杏园心里很纳闷,这地方有什么可玩的?这时,汽车便在一家人家门口停了。 那大门是个洋式的围墙,进里面是一所院子,院子里有一幢东洋式的房子。大门上挂着一丛草茎和白纸条一类的东西,在中国是个丧事人家树的引魂幡一般,在日本却是庆贺新年的东西。三人下得车来,板井一个人首先进门。杨杏园轻轻的问道:“这是板井先生……”府上两个字,还没有说出,何剑尘好象很惊讶似的,极力的扯了他几下衣服,不让他说。杨杏园会意就不作声。穿过那院子,只见那屋门上,一个玻璃电灯罩子,上面有三个字“琵琶亭”。将门一推,杨杏园吓了一大跳,只见一个东洋妇人,拥抱着一个西装汉子接吻。他们虽然走进来了,那个东洋女子,却熟视无睹的,依然和那男子亲亲热热的情话。杨杏园一直到了此时,心里才为明白,原来是个日本妓馆,何剑尘所说有趣的地方,就是这里了。这里是个小过堂,四面是玻璃门围着,上去两层术梯,又进一重门,便是那半截楼式的正屋。当板井走到木梯边下,一个四十来岁东洋妇人出来,和板井一鞠躬,便伏到地板上的席子上。板井便站在木梯边脱鞋。杨杏园一想,糟了,我这双毛袜,破了一个窟窿,这一脱鞋,岂不有伤国体?人急智生,便对何剑尘道:“呀!我一样东西,大概丢在汽车上了,让我找来,请你等等。”于是抽身便出来,一脚跨上汽车。恰好汽车夫不在车上,连忙将毛袜和衬的线袜一齐脱下。何消片刻,把毛袜穿起,再把线袜罩在毛袜上,穿好了,再进门去,何剑尘也脱了鞋,站在梯上等了。这时,杨杏园也就大大方方的脱鞋。那东洋妇人,将鞋子一齐接了过去,放在梯子边一只木柜里,便让他们进去。这里面屋子的花格玻璃门,和外面护檐玻璃门,恰好夹成一条夹道。 大家光着袜子,在这夹道里走。只一拐弯,那东洋妇人,推开一扇玻璃门,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什么东西也没有,不过上面有纱罩笼住的电灯,下面铺着整洁的东洋席子。这屋与别间屋,也是菊花玻璃格扇隔的,推开一重格扇,又进一重,一直走了三重屋,都是一个样子。最后一重屋,席上多了几方绸制的软垫,和一个四方木板的小火笼。笼里一只小火盆,正燃着熊熊的炭火。那个东洋妇人,操着极不规则的北京话对大家说道:“请坐下,请坐下。”于是大家盘着腿,团团的坐下。 就在这个工夫,进来两个日本女子,都不过二十岁附近。两个人手上,各托着一只铜托盘。当她一推开那格扇门,早就蹲下身去,向这边带跪带鞠躬,满面堆下笑容,说了一句日本话。板并听着笑了,何剑尘也笑了,杨杏园也跟着笑了。她们将东西送过,是三个茶碗,三个小碟子,三双银筷。那茶碗里有大半碗有色的热水,也不知道是茶不是茶,水里浸着几丝一寸来长指头粗细的糯米糕,还有一两样不识的菜叶,飘在面上。这小碟儿,也只和平常的酱油碟子那么大,里头放着三四条一寸长的成鱼,四五条直豆般的小秧瓜,两三条咸萝卜片。杨杏园心里想着,这或者是如中国酒席的上小菜一般,一会儿还有好吃的送出来。但是那两个日妓送了东西来之后,就坐在一处谈笑,并没有离开。接上来了一个年纪小些的妓女,手上托着一个木盘子,里面放着啤酒瓶和玻璃杯,到了面前,照例一跪一鞠躬。接上便和大家进酒。她敬酒敬到杨杏园面前,便操了日本话来问他。杨杏园摇摇头道:“我不懂日本话。”她就说中国话道:“你先生贵姓?”杨杏园道:“姓杨。”她就偏着头想了一想,说道:“哦!杨,姓杨,我明白了。”杨杏园道:“我可以问你的贵姓吗?” 她倒是说了,可是闹了半天,还是没法儿懂。何剑尘才接过来道:“她叫川岛樱子。” 樱子笑道:“对了,山大影机。”杨杏园听说,心想道:“你不说我还明白,你一说,我倒糊涂了。”便问何剑尘道:“是哪几个字?”樱子捉住杨杏园的手,便用一个指头,在他手心里东西南北,乱画了一阵,说道:“这个影,这个机,明白不明白?”杨杏园笑了一笑,也不说不明白,还是何剑尘说明了四个字,他才恍然。 正在这时,照样的又有一个日妓,鞠着躬,送了啤酒进来,一直到第四个人头上,是个小小的身材。杨杏园一见她的面孔,好生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她原坐在板井身边,板井用中国话给她介绍道:“这位是杨先生,认识不认识?”她对杨杏园望了一望,说道:“认识。”又摇摇头道:“不认识。”杨杏园这时看清楚了,正是穿黑绒衣服,在北海溜冰的那个女子。原来她是日本妓女,这真是梦想不到的事情了。笑道:“你不认识我,我倒认识你。那天不是在北海溜冰吗?”于是私问何剑尘她叫什么名字?何剑尘和她说了一大串日本话,她笑着点点头,便坐到杨杏园一处,伸手递了一张小名片过来。杨杏园接着名片一看,乃是芳园杏子。何剑主笑道:“怪不得你二位默契已久,你看她的名字,把你的台甫,都已包括在内。”杏子问道:“说什么?不明白。”何剑尘又用日本话,对她说了一遍。芳园杏子对杨杏园望了一望,噗哧一笑。便将他的玻璃杯拿过来,给他斟上一满杯,说道:“请干这一杯。”杨杏园道:“我喝得不少了,不能喝了。”杏子将玻璃杯捧在手上,送到杨杏园嘴边,一定要他喝。杨杏园没有法子,只得就在她手上,喝了一口。何剑尘因对杨杏园道:“这也是未免有情吧?”板井听了何剑尘说,因问道:“什么?我不明白。”何剑尘于是说了几句日本话,把意思告诉他听了。板井一看这种情形,也就哈哈大笑。这时那山岛樱子,已经捧着一柄日本月琴,扑通扑通,弹了起来。 杏子含着笑容,也就随琴调而唱,日本人说话,声音极是粗野,她那种歌调,却也不大受听。板并听了,倒很像是有趣味似的,另外拥抱着一个日妓,站了起来,在一边跳舞。那杏子眼睛瞧着板井,扯扯杨杏园的衣服,对着他笑。杨杏园又不能说什么,也对她一笑。何剑尘让杏子唱完了,便用日语和她谈话。谈完了,又对杨杏园道:“怪不得她对你很有意。据她说,她在长崎的时候,有个好友,和你很相象。” 说到这里,故意说两句文言道:“所谓夫己氏,焉知非有白首之约,啮臂之盟者耶?” 杨杏园只是以目示意,叫他别说。何剑尘哪里管,依旧笑道:“可惜你双方,言语不能了解。只好心有灵犀一点通罢了。”杨杏园道:“你这真打趣得无所谓,不让主人难为情吗?”何剑尘道:“主人翁正因为我从中说明,他要给你俩作撮合山呢。” 杨杏园道:“全是你一个人的鬼,我要走了。”何剑尘道:“不会把你放下来作押账,你放心坐下罢。”但是杨杏园以言语不通,只是喝那清淡的啤酒,究党乏味,坐了会子,一定要走。何剑尘见他不受强留,也只得由他,对板井道:“都走吧?” 板井以为二人有事,便答应走。芳园杏子见杨杏园要走,又把半玻璃杯酒举起来,强要杨杏园喝下去。杨杏园见她捧杯在手,不肯放下,也就未便拒绝。杏子等他把酒喝完,转身就走开。一会儿工夫,她又跑回来,取了杨杏园的大氅,给他披上,临别的时候,她又是嫣然一笑。大家出了屋子,那个日本妇人,便在木柜里取出鞋子,让他各人穿上。那板井倒是很客气,把他的汽车亲送何杨二人回家。杨杏园到家,一脱大氅,忽觉胸面前有一阵香味,冲了出来。心想我身上并无一件香的东西,这香从何而来,这些日本妓女,身上的香料,实在不少,我只和她们坐在一处两个钟头,身上就会惹了这很浓的香味,怪是不怪?这样想时,大襟一掀,又是一阵香味,这香味从大氅里面出来,决不是粉迹余香,便拿起大衣来,仔细一看,却闻见那香气是从大衣袋里出来的,心想大衣袋里如何有气味呢?顺手向里一掏,却掏出两件东西来。第一件是一方水红绸手绢,却拴了一个同心结子。第二件是一张四寸全身相片。那相片上正是芳园杏子的芳影。他这就明白了,当大家动身的时候,杏子曾匆匆的跑了开去,然后又把大氅取过来了,不用说,相片和手绢,就是那个时候放进去的。她何以对我一面之交的人,如此做作呢?真个我和她的情人,有些貌似吗?杨杏园胡思乱想了一会,却又把手绢相片放下,转身一想,我这不是太傻。这不过是妓女一种谎话,藉以打动人心罢了,我何必理她。这晚酒意很浓,老早的便睡了。次日起来以后,听差的忽然进来说道:“杨先生,有一个和尚要见您。” 杨杏园道:“有一个和尚要见我?这很奇了,我哪里认得和尚呢?但是管他认得不认得,见一见也不要紧,你请他在前面客厅里坐。”及至自己走到前面去看,原来就是出家的张敏生悟石和尚。连忙笑道:“悟石师,难得来的,快请到里面。”于是就把悟石引到自己这屋里来。悟石道:“杨先生大概不会想到和尚会来找你,就是和尚自己,也没有想到来找哩。阿弥陀佛,清水老师父前天在庙里圆寂了。他老人家圆寂以前,对我说了,叫我上五台去走一趟,我打算一两天内就动身。到过五台之后,我就要游历一番。说不定还要到印度去。”杨杏园拱手道:“恭喜恭喜!这是好事。我早就说悟石师的前途,未可限量。”悟石道:“我并不是来辞行,出家人也用不着辞行。我还是为老师父一件事来的。”说毕,在他的僧衣大衫袖里,掏出一个手抄本子,捧着交给杨杏园看道:“这是他老人家半生来所作的诗。不是和尚阿私所好,这诗很有可传的。他老人家虽然没有吩咐我保留,我也不忍抛弃。但是我飘荡天下,带着到处走,不是办法。我想把这事拜托杨先生。”杨杏园不待他说完,连忙说道:“请你放心,我可以负完全责任,将来可以找一个机会付印。” 悟石笑道:“杨先生是此中能手,且请看一看再说。不要先依允了,后来一看待不好,又停止了。”杨杏园道:一清水方丈这样道德清高的人,只看他行事,就不带人间烟火气,决不会做出不好的诗来。不好的诗,我猜他也就不至于做了。“说时,翻开那抄本,只见都是蝇头小字,誊写得很清楚。随便看了两首,诗的体格,在王维储光羲二人之间。笑道:“我就原说不错,而且不失出家人的本色。我一定留着印出来的。”悟石合掌道:“那就很为感谢,我要去了。”说毕,转身便走。 杨杏园送到大门口,他已扬长而去。由南城到悟石所住的庙里,路要经过袁卫道家,他心想袁卫道与清水感情很好,清水已经圆寂三天,这事不能不告诉他一声。 因此特意到袁家去,把这事报告了。袁卫道听说,嗟叹不已,埋怨悟石,怎样当时不来说。悟石笑道:“老先生当时知道了,他老人家是去,不知道也是去。况且他老人家早起还是好好的,到了上午,先盘坐入定,后来嘱咐几句话,就圆寂了。就是要报告,也来不及。”袁卫道点点头道:“来清去白,好和尚。”后来悟石说要出去游历名山大水,走遍天下,袁卫道又赞赏不已。他的儿子袁经武也道:“我们空活一辈子,哪有这个机会?我也愿意出家了。”袁卫道笑道:“你也要出家?你没有那个福气。”他父子二人,都在羡慕出家,悟石微笑了一笑,向他们合掌打个问讯,转身就走了。袁经武道:“这个人出家不多久,就修得道德很高了,实在可怪。这样看来,不见得和尚都是坏人。从前我说看见和尚就生气,倒是错了。”袁卫道道:“靠你那股子火气,和出家人就没法子接近,你还说要出家呢。”袁经武笑道:“古人说,放下屠刀,还立地成佛呢,有一点子火气,那要什么紧。”袁卫道笑道:“别和我说嘴了,时候到了,上衙门去罢。” 袁经武一看壁上的挂钟,已经十点多了,实在也不能耽搁。戴上一顶帽子,套上一件马褂,便走出门来。偏是他出门走得匆促,忘记在家喝一饱茶。街边有一家新开的水果铺,陈列着许多红红绿绿的水果。于是一脚走进水果店,在果盘子里,拿起一个梨同价钱。这水果店里的掌柜,是个肉胖子,坐在那里也不动身,只把眼睛斜着望了一眼。袁经武道:“这梨多少钱一个?”掌柜的道:“不打价,十六个子一个。”袁经武道:“这也不是那样顶好的东西,卖这些个钱,十个子,成也不成?”掌柜的嫌他不是好东西这一句话,不大受听,就没理他。袁经武倒也没有留意,又在盘子里将梨挑着看了一看。掌柜的高声说道:“你买不买?不买,就别乱动手。”袁经武道:“嘿!做生意人,和气生财,说话客气一点。这样大呼小叫的作什么?我没把梨掐一块,挑着看看,要什么紧。”掌柜依旧高声说道:“爱买不买,我们这东西就不让看。买一个梨,还不够你麻烦的,你给我出去罢。”袁经武道:“你又不是批发生意,一个梨当然卖,为什么这样凶?”掌柜的道:“我就有这样凶!你怎么样?”袁经武本来不屑于和这个人生气,看他那一派骄傲样子,料他向来是这样藐视主顾惯了的。便冷笑道:“我没有瞧见过做生意人这样不讲理的!我问你,你是个什么来头?”掌柜的道:“告诉就告诉你,怕你告了我不成,我对你实说了罢,我们少爷是筹边使边防军营长。”袁经武不由哈哈大笑道:“就是这个,还有吗?”这吗字刚说完,耳边听见身后有响动,赶紧抽身望旁边一闪,只见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拿着一根藤鞭子,向前扑了过来。幸喜袁经武躲闪得快,那人扑了一个空。袁经武瞪着眼睛说道:“你这人好生不讲理,怎样动手就打人?” 那人举着鞭子拦腰又向袁经武抽来,口里说道:“揍你这混帐小子,你妈的!”袁经武倒退两步,又躲开了。那人追过来打两回,袁经武都不生气,惟他开口便伤人父母,就忍耐不住。便道:“要打就打,那很不算什么。我问你是掌柜的什么人?” 那人道:“我就告诉你,看你怎么样?我叫毕得胜,是这里朱营长名下的弟兄。” 袁经武笑道:“那也难怪,你是要打人,向老太爷讨好的。可是我姓袁的,平生服软不服硬,你要打,我也不怕打。今天闲着没事,找个地方闹着玩两手,你看好不好?”这时,他们已闹到果子铺门口来了,街上人看见有个穿便衣的要和一个穿制服的打架,就停住脚来看。正这么闹着,接上铺子里又出来三个穿制服的人。其中有一个,是一套黄呢的制服,而且挂了指挥刀,这样子,大概就是朱营长了。他一看见袁经武,便喝道:“你是什么混帐东西,敢在这里胡闹?”毕得胜道:营长,这小子他充好汉,要和咱们讲打。“朱营长听说这句话,早就挺着胸脯,抢上前来。 袁经武不等他上前,已经退到街心。街心里的人,见有这样热闹的事,就围了一个人圈圈。袁经武道:“我说较量较量,决计不会逃走的。可是这地方,是来往过路的大道,咱们别因为打架,连累别人不能走道。就是南头,有一个大敞地。咱们到那儿去玩玩。”朱营长将两只手掌,互相将手腕一擦,说道:“好!谁揍赢了谁有理。咱们这就走。”街上几个警士,看见有人和朱营长在这里闹事,不解劝,责任所在,说去解劝,又实在不便上前。急得没法,只好轰看的人。现在听说他们愿意走开,喜出望外,自然也犯不着去干涉。那朱营长拖着指挥刀,挺着胸脯在前走,毕得胜拿着鞭子,和其他两个同伴,押解着袁经武,别让他逃跑。那些看热闹的人,哪里肯放,也就遥遥的跟了下来。到了敞地上,他们五人一站,周围又是站满了的人。袁经武早就看见了,他们并没有带手枪,就是朱营长身上有一把指挥刀,毕得胜手上有一根皮鞭子。可是到了这时,毕得胜两个同伴,各人在街上夺了一根扁担带了前来。看的人却都替袁经武捏着一把汗。他在许多人中间一站,笑道:“怎么着,你们四位一齐上吗?”毕得胜一看袁经武从容不迫的样子,就料定他有点武术,和他一个对一个,恐怕有些敌不过。便道:“我不管那些,揍得赢的就是。”袁经武笑道:“全来也好,打得热闹些。我有话在先,凭着许多看热闹的人当面,请他们将来作一个证据。我若被你们打死了,不要你们偿命。你们呢?”毕得胜道:“自然也是一样。”袁经武道:“好!你们就动手罢。”在这一句之先,朱营长和他的同伴,丢了一个眼色,又把嘴一努,自己和毕得胜站在对面,让那两个拿扁担的,也各占一方,恰好四人各居东西南北一面。袁经武早看在眼里的,只不理他。 当他说完了“动手罢”三个字,右边一个拿扁担的,对着袁经武的脑袋直砍下来。 同时,毕得胜的鞭子,也由背后,横着抽了过来。袁经武且不理那鞭子,横着一只右胳膊,向右边扁担迎了上去,已算躲开了鞭子。可是那扁担不偏不歪,正砍在胳膊正中,只听见啪轧一声,哎哟一声,扁担中断,成为两截,那个拿扁担的人,竟伏在袁经武脚下。毕得胜还没看清楚,第二鞭子又来。袁经武身子一闪,毕得胜已窜到身边,他一伸手拉着鞭子向怀里一带。恰好左边那根扁担,也侧着扑了过来。 袁经武两只手抓住毕得胜,已不能去抵御。他索性让那扁担来得近切,口里喊道:“好!我给你们一个玩意儿看看,身子一跳,左脚一踢,那一条扁担竟让他踢在半空,落到人圈子以外去了。扁担飞了出去,那人竟也会站不住,仰跌在地上。那毕得胜仍旧被袁经武抓着,摆动不得。袁经武笑着把手一松道:“就是这副本领,还凶什么?”毕得胜哪里还能打架,只觉两条被执的胳膊,象触了电一般,都酥麻了,便蹲在地下,站不起来。那个朱营长,究竟位分高些,他早就没预备动手,除了冷不防拣两下便宜而外,便把这事,交付三个弟兄了。不料这三个人,都只战了一个回合,各各躺下,这自己还动什么手?呆在一边,却不知怎样好?袁经武对朱营长一拱手道;‘营长,您不是说一齐动手吗?还有您没来较量,这场架还没分胜负,我得领教领教!您别瞧这三位都躺下了,一来是他们不留神,二来也是兄弟碰在巧上,未必您上前,也躺下来吧?“他说到这里,周围看的人,轰天轰地的笑了起来。 朱营长逃又逃不得,打又打不得,便喝道:“你这东西,打倒我三个弟兄,你还敢和我开玩笑?你叫什么?我要叫警察拿你。”袁经武道:“我们有言在先,打死人都不要偿命啦!怎么着?你们刚刚躺下,就要和我打官司吗?打官司我也不怕,咱们这一场架,总非得打完不可!”说着,身子只一耸,便立在朱营长面前。朱营长到了这时,势成骑虎,不打不行。他就存了先下手为强的念头,等袁经武过来,抽出指挥刀,劈柴也似的,向袁经武脑袋上身上乱砍。袁经武且不夺那刀,也不还手,只是东问西窜,不让他砍着。朱营长虽然身上没有挨到一下,可是砍来砍去,老砍一个空,却累出一身的臭汗。袁经武老是这样躲来躲去,只把打架当游戏一般。朱营长越是着急,看的人越是好笑。袁经武也觉闹得够了,然后停住脚步,故意让朱营长砍将过来。身子一偏,朱营长往前一栽。袁经武然后提起后腿对他手腕一踢,将那一把指挥刀踢在地上。一伸手把刀拾将起来,笑着将朱营长一推,对他笑道:“念你是个军官,我不让你躺下。别说你这四个人,就是四十个人,也不放在我眼里。靠你们这样一点小前程,就作威作福,比你前程大的多着啦,那还了得吗?今天若是别人,骂是让你们骂,接是让你们揍了,遇着我教训教训你,那是你合该倒霉。我这算是十二分宽待你们,不要你们的性命,只扫一扫你的面子就得了。你们以后,别再这样子,第二回碰到我一样的人,就不能放过你了。你不信的话,我耍两套玩意给你看看。”说时,将指挥刀拿在手上,当他是一柄单剑,就将左手一比剑诀,右手拿指挥刀向外一指,先起了一个势子,试了一试。然后上腾下扑,左盘右转,便舞将起来。他舞得一阵快似一阵,太阳底下,竟看不清指挥刀,只见一道寒光,在袁经武四周飞舞。舞到吃紧之际,空气中更是呼呼作响。那道刀光,几次逼近朱营长,离人只有几寸路,却又收回去,他吓得那敢作声。猛然间寒光一闪,袁经武就不见了。只听当的一声,那把指挥刀落在地上。这个时候,看的人不由得轰然一声,都含有惊异的意味。那朱营长也就目定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再看先在地下躺着的那三位,这时勉强爬了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毕得胜道:“营长,我们今天白白的吃了这一个大亏,不能放过这小子。不知这小子是谁?”这些看的人里面,有嘴快的,便搭腔道:“论起这人,倒是别和他斗的好呢。他是袁卫道的儿子,父子俩,都练把式,他父亲从前还走镖啦,谁不知道?”毕得胜道:“这人我知道了,还和咱们同事啦。他就在咱们二爷那里教把式。”朱营长道:“真的吗?弄到这样,咱们还有什么面子在这儿混事?得了,我也不回去了,另找上司去。若是找得了,咱们一块儿走,你就回衙门去听我的信儿罢。” 朱营长扑了一扑身上的灰,就雇了一辆人力车,到铁儿胡同鲁公馆去。这鲁公馆的主人鲁大昌,是一个现任巡间使,手下带有几十万大兵,拥有两省的地盘,他所用人,专以师长而论,就有一百多名。而且他极肯顾同乡,只要是他夕县的人,他总得给你一点事干。于是当时有了一种童谣。乃是: 会说少县话,就把洋刀挂。 据人调查,夕县的男子,没有官衔的,只有两种半人。一是鲁大昌的仇人,二是没有出世的,还剩下半种人,就是不会说话,或不会走路的小孩。因为小孩里面也有少数挂官衔的,所以叫做半种。 朱营长原是夕县人,只因差事干得还好,所以没有去找鲁大昌。现在为了面子关系,只好靠着夕县话,去把洋刀挂了。他当时到了铁儿胡同,早就见胡同外三步一警,两步一兵,杀气森严。朱营长原知道鲁大昌在任上,不过到公馆去找他的留守副官,现在看这个样子,胡同里已经戒严,不知来了什么人。自己穿了一身武装,又不便上前去打听,只好离了胡同口,远远的站着。只在这个时候,只见马路上远远尘头大起,几辆油亮崭新的大汽车,风驰电掣而来。车子两边,各站着两个挂盒子炮的卫兵。车子里面,却是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一辆车里有五个的,一辆车里有半打的,但至少也是四个,看这些女子的装束,一望而知,是窑子里的姑娘。 一辆一辆的过去,一直过去六辆,都进了鲁公馆。朱营长心里一想,这除了鲁大帅自己来了,不会有别人,这样大叫条子。他自己在这里,要碰上机会这就更好办了。 自己踌躇了一会子,只得大了胆子,走上前去。那守卫的兵士,看他的肩章,知道他是一个军官。走上前一步,问他是哪儿的。朱营长不敢说是见大帅,只好说是去会黄副官的。兵士一听他的口音,明明是夕县话,不敢得罪他,就让他进胡同口。 到了号房里,朱营长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让传令兵送了进去。他所要会的这位黄副官,也是和鲁大昌一样的人,非常的照顾同乡。他一见有同乡前来拜访,而且又是一个营长,当然不能拒绝,便说一声请。朱营长到了副官室里,不由大出乎意料之外,却是满堂不可思议的怪客,简直不愿意进去。要知道是些什么怪客,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宽大见军威官如拾芥 风流关国运女漫倾城 第六十九回 宽大见军威官如拾芥 风流关国运女漫倾城却说朱营长走进副官室,只见有十七八个穿黑布袍子的人,坐坐站站,挤了满屋子。有的提着胡琴蓝布袋,有的挟着琵琶。说出话来,都是上海口音。脸色虽然有黄的有白的有黑的,可是都带上一层鸦片烟黝,两腮上似乎有点浮肿。看那样子,分明是跟着窑姐儿来的乌师。这种人让他待在门房就行了,或者就叫他站在走廊下,也无所不可,何必一定还把他们引到副官室里来?自己心里,确是老大不高兴,但是看那黄副官穿了一套整齐黄呢军服,还加了一根武装带,只管在这些黑袍队里挤来挤去。自己要和黄副官说话,就不能不向前,要避嫌疑,也是不行。远远的一举手,和黄副官行个礼。黄副官笑道:“原来是朱营长,好久不见啊。我听说你在那边混的很得意啊。”朱营长道:“凑合劲儿。我老想来和黄副官谈谈,可又不得这个便。”黄副官道:“我平常是很闲。今天你老哥来,又算赶上了。今天上午,我们大帅刚刚从任上回京。我上上下下,都得张罗。不然我一定陪你吃小馆子去。” 说着话时,朱营长可就和黄副官并排的在椅子上坐下了。朱营长四围一望,将声音放下,低低的说道:“怎么回事?屋子里这些个人。”黄副官笑道:“上面叫条子了。先叫了十几个还嫌不热闹,这又叫了二十多个。你瞧罢,这还早着呢。这就该闹到亮电灯,亮了电灯之后,一直又要闹到天亮。”朱营长道:“我这回来,是想见一见大帅,这样一说,可又不行了。”黄副官道:“瞧他高兴,他要是高兴,打着牌,搂着姑娘,都可以和你见面。若是不高兴,你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和你说话的。”朱营长笑道:“既然这样,我今天愿意在这里碰着试试瞧,真碰上了,也许有个乐子。”黄副官道:“我们自己兄弟说话,可别撒谎,你是愿意找事呢?还是想弄两个钱?”朱营长笑道:“找事就不是弄钱,弄钱就不是找事?”黄副官道:“不是那样说。我们这儿,可比别处不同,有弄钱的事,有名义的事。譬方说,你要到外县去弄个什么禁烟委员,或者地皮捐徵收委员,你是准弄钱。不过是个短局。你若是弄个团长旅长,正式成立了军队的,现在没有缺出来。若是光弄个空衔,我想很容易办。可是说不定什么时候有军队给你带。不带军队就没有饷,也没有防地,试问,哪儿去弄钱呢?不过有本领,把委任状弄到手,再设法子招兵。一个旅长吧,会弄的,总可以弄到一二千人,按说,这就可以说是足额的军队了。有了名义,有了兵,这财可就发大啦。所以弄钱的差事有好处,不弄钱的差事也有好处,这就事在人为。所以我说不知道你愿意干哪一门的事啦。”朱营长笑道:“我们扛枪杆儿的,干别的是不成。我想我要是干的话,还是带兵罢。”黄副官道:“好!你这话搁在我心里,说不定三两天就给你弄到手。也说不定是一月两月,反正给你办到才算。”正说到这里,一个传令兵走过来说道:“大帅传黄副官。”黄副官听说,对朱营长笑了一笑道:“你听信儿,也许这个机会就给你找着了。”黄副官说着话,向上房而去。 那鲁大昌巡间使是今天下午到北京的。他向来是这样,到了什么地方,别的什么事可不办,第一件就得叫条子,先弄些姑娘来闹一阵。若是没有姑娘玩,他觉得枯燥无味,无论什么事情,也办不好。这北京他有公馆在这里,八大胡同,又是全国驰名的莺花之窟,玩起来显着更是便利。所以他一到北京公馆,马上就吩咐开八辆汽车去接姑娘。一会子工夫,莺莺燕燕,他的那大客厅里,就挤满了一屋子人。 鲁大昌躺在一张大沙发上,身子向后仰着,两脚向茶几上一架,口里(口卸)着大半截雪茄烟,慢慢的抽着。左右两边,坐了两个细小身材的姑娘。一只手伸出去,绕过来,紧紧的抱上一个。嘴上一撮短胡子,笑着一根根竖了起来。将手拍着右手一个姑娘道:“我们三个人,是两个么抬一个六,这骰子的点儿不错。”说着,仰了头哈哈大笑。正在这时,黄副官进来了。鲁大昌道:“我听说这些姑娘,她们都带了师傅来了。我又不请客,无非叫几个人来玩玩,要他们瞎起什么哄?一个人赏他二十块钱,让他们去罢。”黄副官答应了一声“是”,却站着没有动。鲁大昌道:“为什么不走,你还有什么话说吗?”黄副官走近了,低着声音答道:“是。有一个同乡姓朱的,现时在边防军那里当营长,想到大帅手下来投效。”鲁大昌道:“是我们夕县人吗?”黄副官道:“是的,倒是很能办事。”鲁大昌道:“别是你捣鬼吧?他怎么就知道我今天来了?”黄副官道:“他今天原是来找副官的。听说大帅来了,可不敢求栽培,托副官遇着机会就回一声儿。”鲁大昌道:“他来了吗?叫他进来,让我瞧瞧他是怎样一个人,究竟成不成?”黄副官答应两声“是”,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工夫,就把朱营长引进来。 朱营长在客厅外面,就是三万六千个毫毛孔,向外冒着热气。浑身自然寒冷,要抖战起来。脚紧紧的踏着地,浑身使出劲来,然后才跟着黄副官进了客厅门。四围都是红红绿绿,一些花枝招展的姑娘,虽然很是奇异,却不敢正眼儿去看,只有那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冲进鼻端,令人有些支持不住。抬头一看见鲁大昌在前面坐着,赶快就站定,举手行了一个礼。但是这儿还相距得远。黄副官却不曾停步,依旧走上前去。朱营长知道这种行礼不成,还是跟着人家走,走了三步,停住脚,又行一个礼。黄副官哪里理会,还是向前走,一直走到鲁大昌身边,才将身子一闪。 朱营长觉得第二次行礼,又非其时,不得不举手,再行第三次礼。那些姑娘,见他走几步立一回正,行一回礼,犹如烧拜香一般,很是有趣,不由得都吃吃吃的发出笑声来。鲁大昌见他是生人,只好把搂着姑娘的两只手抽了回来,挺着胸一坐,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朱营长道:“是,叫朱有良。”鲁大昌听他说话,果然一口家乡音。便问道:“你也是夕县人了。那小地名在什么地方?”朱营长道:“是小朱家庄。”鲁大昌道:“是小朱家庄吗?是我表兄家里啊。你一向在外就扛枪吗?你们那里人坏事倒是不做,就是一样,喜欢和日本人合伙卖吗啡。”朱营长道:“是,是,有良可是没有做过。”鲁大昌道:“卖吗啡的我倒是不恨,我就是恨卖海洛因的。我部下的军官,让卖海洛因的害苦了,谁也抽这个。东西又贵,卖贵到三十块钱一两。一两海洛因,瘾大的还抽不了一个礼拜。他们发几个钱饷,就全在这上头花了,真是可恶。”朱营长大窘之下,大帅虽不是骂自己,可是在发脾气,自己身当其冲,站着发愣,也不知道怎样好。鲁大昌见他这样子,笑道:“不用提了,你是来和我求差事的。谁叫咱们是同乡哩,我总得给你一点事。不过你是当营长的,我不给你团长,你也不会在我这里干。老实说,你叫我委一个司令,委一个军长,那都容易。就是这中级军官,自己要带兵的,可不能胡来。等我想想,给你一个什么事。”说时,口里咬着那半截雪茄,偏了头去沉想。 就在这时,上差送上一张名片来,他一看,是王又仙王道尹来了,便笑道:“王老道来了,叫他来罢。”又对营长道:“你别走,等一会儿。”朱营长听说,果然就不走。一会子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下巴颏上,垂着一把五寸长的马尾胡子,一见就让人注意。看他尖削的脸儿,戴上红疙疽瓜皮小帽,挂着一副玳瑁边大框眼镜。身穿枣红缎子皮袍,外套玄缎团花大马褂,一步一点头的走将进来。进来之后,他还是行那种古礼,对了鲁大昌一弯腰,深深的就是一揖。鲁大昌笑道:“这回你给我占的一卦,有些不灵。你说我这个月偏财好,要钱准赢,可是这个月快完了,赢钱的日子少,输钱的日子多,仔细算一算,恐怕我都输的不少。”王道尹道:“我并不是算不准。我算的偏财,并不是指着耍钱说,只要不是职分上挣来的钱,都是偏财。大帅这个月发的公债,有三千万,这一项偏财,还算少吗?”鲁大昌道:“发公债怎样能说是发偏财呢?这钱也不是我一个人用,一大半发了饷了。” 王道尹道:“公债怎样不是偏财?大帅发一道命令,就到各县去摊派,又不费力,又不花本钱。而且这种偏财,要福气大的人,才镇得住,差不多的人,还不能发这财呢。”鲁大昌道:“这样说,我要发公债,也是命里早注定下的了。不知道这偏财,我今年还有没有?”王道尹道:“让我算一算看。”于是掐着指头,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念得那下巴颏下的长胡子,只是一掀一动。念完了,他睁开眼来,给鲁大昌作了三个揖,笑道:“恭喜大帅,贺喜大帅,下个月偏财大发,比现在还好。”鲁大昌笑道:“果然是这样吗?他妈的,下个月我再发它三千万公债罢。” 王道尹道:“那准成功。”鲁大昌道:“你也管了十几县,你那些地方,能摊派多少呢?这个月的公债,你就办的不大好。”王道尹走近前一步,低着声音道:“禀大帅的话,化仙管的那些县分,都是灾区,实在不容易办。”鲁大昌道:“你别胡说了。前些日子,你送来看的那几个小姐儿,都长的挺俊。灾区里面,长得出那样花朵似的人吗?先别说废话,你跑到北京来作什么?”王道尹道:“前天接到大帅由天津发去的一个电报,叫化仙来算一张命。”鲁大昌笑道:“哦!是了。不是你提起,我倒忘了。是宋督办给我作媒,要送我一个姨太太。相片子我瞧了,人倒是对劲,可是我从前算过命,说是我今年下半年,不能办喜事。我很为难,不知道怎么好?宋督办就说,打个电报把你叫来仔细算一算就行了。电报是谁打的,我倒不知道,任上没有什么事吗?”王道尹道:“任上没有什么事,伺候大帅要紧。那很容易,回头我就去仔细算一算。最好大帅把那相片也贷给我瞧一瞧。”鲁大昌道:“瞧相片作什么,干脆,你就瞧人得了。她叫赛瑚,在居仙院,是宋督办招呼的人儿。我因为宋督办在天津,没有叫她的条子,省得宋督办疑心我等不及,割他的靴腰子。”王道尹道:“那就是了,今天晚上,我就到居仙院给那姑娘先看一看相,然后再算一张命。”说毕,王道尹转身要走。鲁大昌道:“别走,你给这个人看一看相,他的官运怎样?”说时,指着一边站立的朱营长。王道尹心想,在大帅身边站着,这人总非等闲,一定是大帅给他升官了,要试一试我的本领。因对朱营长一望,手将胡子一摸,点了一点道:“巧得很,这位现在正交官运。”鲁大昌道:“能不能抓印把子?”王道尹又点了一点头道:“可以。”鲁大昌道:“既是这样说,你把他带了会罢。你那里有十几县,随便给一个知县他干都成。”因对朱营长道:“他以前是有名的王老道,现在当了泰东道尹,你跟了他做知县去。王道尹很好的,又能未卜先知,你有什么为难的事,给他说说,他自然有法子办。总算你的官运不错,碰到这种好机会。去罢。”说时,将手一挥。朱营长做梦也想不到,这样随随便便的,就闹了一个知县做了。当时和鲁大昌行礼告别,就和王老道一路出来。 他们走了,鲁大昌便将上差叫了进来问道:“我叫你打电话请韩总指挥,请了没有?”上差道:“韩总指挥打球去了,还没有回公馆。已经托他那边打电话通知去了。”鲁大昌点了点头。鲁大昌身边坐的妓女,叫晚霞的,就问道:“大帅,是哪个韩总指挥?”鲁大昌道:“嘿!连他你们都不知道吗?他叫韩幼楼。”晚霞低着头一想,口里念道:“韩幼楼这名字好耳熟。”鲁大昌道:“我说他的号,你不知道,我说他的名字,你就知道了。他叫韩传信。”晚霞笑道:“哦!是他,他很年轻啊,怎么做上这大的官了?”鲁大昌道:“这就叫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人家有能耐吗。看你这样子,你倒很佩服他。一会儿他来了,我给你介绍介绍。” 晚霞笑道:“我不过这样随便问一问罢了。”鲁大昌笑道:“不成,我总得给你介绍。”一会子工夫,韩幼楼果然来了。他头上戴着一片瓦的学生帽,上身是细呢西装,下身是裹腿绒裤,喜洋洋的走进来。鲁大昌推开妓女,站将起来,先叫了一声“伙计”。韩幼楼道:“伙计,你是真舍不得北京,又来了。你只顾玩儿,什么事都搁得下。”鲁大昌道:“人生在世,干什么来了,为什么不乐?这样冷天,你跑到敞地上打球去,那也不是玩儿吗?”韩幼楼站在屋子中间一望,四面都是妓女。 只有鲁大昌原坐的地方,才只有两个妓女,算是最少的了。因一面在那里坐下,一面笑道:“打球玩,要什么紧,不花钱,又不耽搁正事。这样冷天,运动运动,出点汗,也是好的。”鲁大昌笑道:“我叫了这些条子,我真办不了。伙计,你也分几个去,好不好?”韩幼楼笑道:“不行,你的人,怎么能要?”鲁大昌道:“什么你的人,我的人,在我这里坐着,是我的人,离开了我这里,就不知道是谁的了。多,你也不要,给你来两个罢。”于是指着晚霞道:“她很羡慕你,别辜负人家的好意,你得招呼她。”那晚霞见韩幼楼进来,早已打量一番,心想他很象个学生,一点不象鲁大昌那种粗鲁的样子,武官里头,倒是少见!这时鲁大昌硬给她作媒,心里很欢喜。不过自己是一个红姑娘,在许多姊妹们当面,却不能不持重一点,站着靠住了沙发椅子背,低了头不作声,却又偷看了韩幼楼一眼。韩幼楼怕拒绝太深了,与主人翁和姑娘的面子都有碍,只好对那姑娘微笑着点了一点头。鲁大昌道:“那不行。老大哥的面子,不能不答应。”走上前,牵了晚霞的手,拖将过来,就向韩幼楼坐的沙发椅子上一推,笑道:“坐着罢。”说毕,回头将眼睛向一群妓女里射去,口里笑道:“瞧瞧那一个合适,我给你挑一个好的。”这时有一个姑娘看不惯他那傻样,笑了一笑。鲁大昌便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姑娘看这样子是自己中选了,心里一喜,索性扭着头笑将起来。鲁大昌道:“管你什么名字,你告诉他罢。”拉了过来,又推到韩幼楼椅子上去。韩幼楼没有法子,只得敷衍了一阵。因笑对鲁大昌道:“我们先别乐,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说。” 鲁大昌道:“你说罢,有什么事?”韩幼楼道:“叫了许多姑娘在这里,你有心听我说话吗?”鲁大昌道:“也好,我们再找一个地方说话去。”于是二人离开这里,走到一间小屋子里来。 这里也可算鲁大昌公事房,门口站着两个挂盒子炮的卫兵,屋子里除了平常的桌椅之外,也有一张写字台。韩幼楼牵着他的手,和他一同坐下道:“老大哥,你刚到京,什么事没有办,先叫上这些条子,不怕人家议论吗?”鲁大昌道:“哪个敢议论我?咱们的势力到了这里,就是这里的皇帝,报纸都得恭维咱们。他来说我,我就抓他枪毙。”韩幼楼笑道:“你在这儿,哪家报纸敢惹你。我说的,并不是指着报纸。无论是谁,在政治上活动,总有个活动的方法,玩是玩,办事是办事。象你这样办法,办事简直不在乎。你想,你带二三十万兵,有两三省的地盘,是多么大的范围,事情多么麻烦?咱们就不说替国家办事,这也总算私人的产业,好比就是铺子里的一个大掌柜的。现在你自己就正事不管,乱花乱玩。那些小伙计替别人办事,他们倒肯负责任给你干不成?人家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部下的人,也跟着你这样胡逛起来,你还办什么事……”鲁大昌笑道:“伙计,你别说了,今天我不玩了。等办完了事再乐罢。”于是按着铃就叫上差进来,因对他道:“叫的那些姑娘都让她们回去罢。通知马军需官,每人给她们二百块钱,都给现洋,别给公债票。人家一个姑娘,拿了公债票,到哪儿花去?还有叫娟娟妹妹的两个,叫她到这儿来一趟,我还有话对她说。”上差答应去了。不多一会儿,他领着两个姑娘进来,自退出去。鲁大昌一手搂着一个,因道:“对不住,我今天要办公事,没有工夫玩。 怎么办?”娟娟笑道:“我们不敢耽误大帅的公事,等大帅公事完了,我们再来伺候得了。”鲁大昌问妹妹道:“她这话对吗?”妹妹道:“自然是对的。让大帅公事办好了,大帅的心里无挂无碍,玩起来就更有趣了。”鲁大昌道:“好!话说得好,你们都有贪。”于是就在写字台里一翻,翻出一沓支票簿。就站着在那里抽起笔架上的笔,墨也来不及蘸,就填了两张支票。将支票撕下来,一个人递给她一张,笑道:“你们话说得不错,每人赏你四千。这是日本银行的支票,一块算一块,不含糊。”两个姑娘,做梦也想不到,一赏就是四千元,连连说了几声谢谢大帅,一同走了。韩幼楼道:“伙计,你是钱咬手吧?怎么随随便便,一赏就是四千。”鲁大昌道:“四千就算多吗?”韩幼楼道:“凭你这样子会弄钱,一天花一百个四千,也不在乎。可是你得想想。”说着低了一低声音道:“你不瞧别人,你只看看你房门口两个护兵,人家不分黑日白日的,给你守卫,保护着你,他挣多少钱一个月?就算十块大洋罢,跟你一辈子,也挣不到四千块钱。两个姑娘就只说了两句好话,你听得乐意了,不到五分钟,你就赏这些。当军官的,要讲求与士卒同甘苦,才能够成大事。你这样子,是故意惹起人家的不平了。”鲁大昌道:“你这话有理。他两个人,应该谢谢你才对。”于是一招手,将两个护兵叫进房来,笑道:“你两个人造化,今天遇到韩总指挥给你说好话。我照样一个给你四千。”于是又到写字台边开了两张支票,一个人一张。这两个护兵这一阵欢喜,几乎连五脏都要炸将出来,倒弄得手脚无所措。韩幼楼一想,这更不对了。我劝你不给姑娘那些钱,是为你好,并不是给这两个护兵争钱。你赏这两个护兵四千,他两人乐意了,其余的护兵呢?就算护兵全赏四千,护兵以外的弟兄们呢?这一赏,弟兄们自己因为苦乐不均,倒更要眼红了。不过人家钱都到手了,也不能破人家的财喜,只得默然。鲁大昌赏完了钱,因道:“我今天不乐了,你还有什么话对我说吗?”韩幼楼道:“怎么没有,就怕你不听。刚才的话,你仔细去想想,对不对?你不要看着这钱来得容易,一发公债,就是几千万。你发了三千万,加到六千万,六千万又加到九千万,都算你加过去了。三个月就是一批。那些可怜的老百姓,能让你老往下加吗?大不了,他跑了不种地,也就算了。你还到哪里弄钱去?你自己就这样胡闹胡花,手下人都学样起来,军队怎样带得好?现在你就愁着军队多了,饷没有办法。若是将来筹不到钱,你这么些军队,怎样去维持?”鲁大昌越听越对,听到最后,忽然双泪交流,哭将起来。因道:“老弟,你算我一个好朋友。别人都是劝我花,都是说我还要往上升,没有谁肯对我说这实话的。我并不是一个傻瓜,这样干下去,我也知道将来是不得了。到头来,我总是要让人家抓去枪毙的。”说到这里,伏在桌上,索性大哭起来。 韩幼楼见他这样,以为一席话把他劝醒过来了,倒很高兴,便道:“这何必哭呢?只要你觉悟起来,从此以后,把玩儿的事搁在一边,好好的干,前途还大有可为。老哥,你没听说吗?美女就是倾城倾国的东西,古来多少英雄,都败在女色上面。况且你上火线,都带着美女,哪里有不坏事的道理。”鲁大昌听了,也不说什么,只是唉声叹气。韩幼楼又劝了一会,因为要到公府里去,约了晚上会,就先走了。这里鲁大昌一人在家里,究竟问得慌,也不知道要找什么玩意儿消遣才好。便叫听差到外面会客厅里去看看,有什么人在这里没有?听差去了,不多大一会儿,回来报告,将人名字背了一回,其中却有一个吴莲氵止局长。王化仙王道尹也在那里。鲁大昌忽然想起来了,吴莲氵止这家伙吃喝嫖赌,什么玩意儿都懂,把他叫来问一问,看有什么玩的没有?因道:“把吴局长叫进来。”一会儿工夫,吴局长来了。他不过三十上下年纪,头发分开,梳得漆黑溜光。脸上一点胡桩子都没有,刮得干净雪白。身上穿了绿哔叽面的皮袍子,外套大花青缎坎肩,坎肩纽扣上挂着了一串金练子,大概是悬着金表或徽章。这人若不是有人喊他一声局长,真会猜他是个唱小旦的。他一进来,见了鲁大昌,老远站着,就弯了腰,垂着手站住。鲁大昌道:“有什么玩意儿没有,给我想想看。”吴莲氵止道:“下午的时候,大帅不是叫了许多条子吗?”鲁大昌道:“咳!别提,一时我不高兴,把她们都打发回去了。” 吴莲氵止道:“叫多了,也实在不好,不如挑几个好的叫了来,也有趣,也清静。” 鲁大昌听说,垂头想了一会子,笑道:“法子倒是使得。刚才小韩在这里劝了我一阵,我说要改变宗旨的,怎么不到六点钟,我又还原了。王老道不是来了吗?叫他进来给我算算命看,我究竟能不能够玩。若是我命带桃花,那是命里注定了的,或者不要紧。”于是又叫上差出去,把王道尹叫进来。王道尹一进门就笑道:“大帅叫我算的那一张八字,我已经打听得来了,赶着算了一算,八字很好,那人命带贵人。”鲁大昌道:“你先别算人家的命,把我的八字,仔细推算一下子看。据人说,美人儿是要不得的,有什么倾城倾国的话。我想人生一世,不乐作什么。可是也不能误了正事。若是象我一样,为了玩儿,把地盘全丢了,我还乐什么呢?我上次堂会,听到《珠帘寨》那出戏,那个老军,说什么纣王宠妲己,周王宠褒姒,唐明王宠爱杨贵妃,都弄出乱子来。我倒要算算命,究竟能玩不能玩?”王道尹道:“大帅的八字,我仔细算过多次了,大帅是劫重,可是妻宫也好。正要借一点阴性,把劫一冲,才不至于阳气太重。古来的皇帝,哪个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要这么着,才阴阳合德,能成大事。凡是大人物,都是天上星宿下界,他命宫里有多少妻财子禄,没有下凡之先,天上就给他配好了。要不这样,他在天上做神仙多么快活,何必下凡呢?所以玉皇大帝,就许下许多好处,让他下凡,安心去整顿乾坤。大帅的前身,我也占过卦的,大概是天浪星。这天浪星越有美人配合,才越能替国家作事。国运也象人运一样,国运走到命带桃花的时候,就要这种风流将军来治。天下无论什么事,都是这样,会用的,害人的东西,会用得有利。不会用的,有利于人的东西,反而会坏事。美人虽然能倾城倾国,可是相夫成功的也不少。象薛丁山的樊梨花,杨宗保的穆桂英,韩世忠的梁红玉,不都是前朝的故事吗?”鲁大昌道:“得!你这话有理。不管美人好不好,反正我是不得了的。现在想改良,也来不及,豁出去了,我还是玩。”这时,那吴莲计局长,还垂手垂脚,站在一边。鲁大昌望着他道:“要玩得斯文一点,我们可以到饭店里去开一间房间,少找几个人乐一乐。 你先去定好房子,我就来。”吴莲氵止答应去了坐上汽车,一直就到西方饭店来,一共开了四间大房间。然后打电话给他的朋友卫薄。这卫薄号伯修,原是铁路上一个段长,只因为常在火车上伺候大帅,鲁大昌就认得他了。有一次火车在一个小站上,要耽搁一天一晚,非常的枯寂。便跳脚道:“这地方我真待不住,一个娘儿们也没有。”卫伯修看见大帅这样着急的样子,便私下对鲁大昌道:“找是可以找到一两个,不过是规矩人家的,不知大帅要不要?”鲁大昌道:“管他呢?你把她叫来瞧瞧看。”卫伯修说是白天人家害臊,不肯来,晚上一定送到。这是正午说的话,鲁大昌倒催了好几次。到了晚上,果然送了两个女子来了。一个二十四五岁,一个十六七岁,都有七八分姿色。鲁大昌大喜,就留在专车上。到了晚上四点多钟,鲁大昌赏钱,她也不要,后来说了实话,年纪大的,是卫伯修的太太,年纪小的,是卫伯修的妹妹。因为大帅在这里闷不过,所以来陪大帅,不敢领赏。鲁大昌听了,大为不过意,只得让她们去了。一回了任,就升了卫伯修做副局长,卫伯修总也算如愿以偿了。 第七十回 声色相传儿原跨灶物 锱铢计较翁是惜财人 第七十回 声色相传儿原跨灶物 锱铢计较翁是惜财人鲁大昌手下高等的军官和几个高等文官,见公馆里没人,便找到饭店里来了。一见吴莲沚,便问道:“大帅呢?”吴莲沚先是装假不肯说。到后来被催不过,就说在楼上,一百零二号。大家听说,一阵风似的,拥上楼来。这些人差不多和鲁大昌闹惯了的,不客气就推开一百零二号的门,只见正面桌上摆了酒菜,鲁大昌和两个艳装女子同饮。大家都道:“不行,不行。找妙人儿,大帅一个人乐吗?大家都得乐。”鲁大昌又不好说是卫局长的太太和姑小姐,只是傻笑。这两个妇人的脸都红破了,不知道怎么好。还是卫太太年纪大些,只得硬着头皮,招待大家坐下,卫伯修一见众人上楼,十分不好意思,就溜了。吴莲沚上楼,只听到嚷成一片:“还找两个人吧。”吴莲沚因为太太也在这里,别让人硬拉了去,溜下楼来,带着太太出了饭店,至于饭店里闹什么乱子,只好暂时不管。走出饭店之后,吴太太道:“你别走啊,一会儿大帅叫你怎么办?”吴莲沚道:“许多客在这里,大帅不会叫我的。这里到游艺园近,我先送你到那里去听戏。” 二人到了游艺园,在坤戏场,包了一个厢听戏。一看这天晚上的戏单,乃是虞美姝的大轴子。吴太太道:“听说这虞美姝是一个阔人介绍来的,所以一来就这样红,你知道这阔人是谁?”吴莲沚道:“怎么不知道?是冉老头子啦。这老头子和我一起赌过好多场,牌九很厉害。去年他在天津,赢过八十多万。现在这老头子手上有几十万家私,什么事也不干,专门捧男女戏子消遣。就说他的干女儿,以打数论,恐怕也有好几打了。这虞美姝,不知道他在哪里认识了,把她带到北京来,恐怕不会红,极力的和她鼓吹。自己又定了许多包厢,请人去白听戏。他这样一来,也就慢慢的捧起来了。”吴太太道:“这样捧法,那得花多少钱呢?”吴莲沚笑道:“那倒不要紧。他是父子两个捧,分着出钱,就不多了。”吴太太笑道:“胡说,哪有父子二人捧一个坤角的道理?”吴莲沚道:“我说这话,你自然不信,他的儿子叫冉伯骐,也玩儿票。玩票的名字,叫耕云阁主,他又绰号花花太岁,玩笑场中的人,谁不认得他?”吴太太笑道:“若真有这事,这儿子年轻些,岂不占老子的便宜?”吴莲沚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呢。”说着茶房过来沏茶,摆水果碟子。吴莲沚问茶房道:“冉将军常来吗?”茶房满脸堆下笑来,弯了一弯腰,说道:“您哪,将军不大来,倒是大爷常来。”吴莲沚道:“冉大爷今晚上来了没有?”茶房对池子前排一望说道:“这也就快来了。”茶房走了,吴莲沚脸对着太太道:“怎么样,我说的话是对了吗?你看,已经来了。池子里那个穿绿哔叽长袍子,戴瓜皮小帽的,那人就是冉老头子的儿子冉伯骐。”吴莲沚由这里往下指,恰好冉伯骐抬着头,要看包厢里的女客,二人打了一个照面。吴莲沚笑着点了一点头,又将手招了一招。冉伯骐也拱了一拱手,因见吴莲沚招他上楼,虽然他带有女眷,料也无妨,便笑着走上楼来。吴莲沚从中一介绍,然后落座。在这时候,吴太太就留心看了一看冉伯骐的形状,见他绿哔叽长袍上,又另套上青云霞缎的马褂,光烁烁的纽扣上悬了一串金链子,似乎也系着一个徽章。他约在四十上下的年纪,虽然脸上刮得光光,又抹了一层粉痕,两鬓下一道青隐隐的痕迹,却看得出,分明有了落腮胡子了。鼻子上架着一副阔边大框眼镜,眼珠不停的在那里面转。他头上戴的那顶小帽子,是一个圆圆的小珊瑚顶儿,帽子迎面,又嵌了一块小小的翡翠。看他这样大年纪,打扮起来,倒又是十四五岁的公子哥们一样。彼此坐得离着很远,他身上那一阵一阵的香味,偏是向人鼻子上直扑将来。吴太太心里想,看他这样就不是好人,怪不得说他父子二人,同捧一个坤角了。这里正在看他,他也向这边偷看过来。目光一对,彼此倒有些难以为情。冉伯骐是很机灵的人,索性面对着吴太太问道:“吴太太听过这虞美姝的戏吗?”吴太太道:“没有听过。不过听说很不错呢。”冉伯骐道:“这就快要出台了,待一会儿你瞧罢。”吴莲沚笑道:“贤乔梓对于这虞美姝,倒是很肯提携,大概花钱不少吧?”冉伯骐笑道:“咳!我们老人家,他冤罗!花了一千开外了,只得人家叫两句干爹而已。若是由我一手包办,决不能花了这些钱。”吴莲沚听他说出这种话,也不免好笑,说道:“伯骐兄,你既可以包办,为什么又不包下来呢?”冉伯骐还没有答话,只见台上电灯,突然一亮,那鼎鼎大名的虞美姝已经出台。冉伯骐道:“你瞧瞧,她出台这一亮相,多么有精神?”吴莲沚仔细看时,那虞美姝大概也有十七八岁年纪,圆圆的脸儿,身体倒是长得很肥满。不过人不很高大,胖而不失其活泼,也就不见得怎样美丽。今天演的是一出新编的戏,穿着一套时髦的宫装,在灯光底下,鲜艳夺目。冉伯骐道:“今天的戏,她还不十分对劲,最好她是去一种小丫环,颇能显得聪明伶俐。”吴莲沚笑道:“这个样子,我就很满意了。”冉伯骐听到人家认为满意,心里一喜。笑道:“只要老兄有一句话,她在北京就有饭吃了。”吴莲沚道:“我又不是一个评剧家,又不是什么内行,怎样来一句平常的话,就这样值钱呢?”冉伯骐道:“自古一经品题,身价十倍。您在鲁大帅那儿,是个天字第一号的红人,而且朋友又多,只要替她一鼓吹,大家一捧,就捧起来了。”吴莲沚笑道:“别说我不是红人,就是红人,与戏子有什么相干?”冉伯骐笑道:“关系大着啦,譬如我们家父,他不过是一个退职的武官。你瞧,他经手捧的人,有几个不红起来的。老实说,他老人家,就不懂得什么叫看戏,只要女孩子长得还漂亮,他老人家就说这是好的。”吴莲沚笑道:“冉将军虽不懂,伯骐兄可是名票友啦。你不会当当将军的顾问吗?”冉伯骐笑道:“别提了。老爷子疑心重,说多了话,那是找骂挨。”吴莲沚倒引得笑了。因为惦记饭店里的事,起身先走,很不在乎的留吴太太和冉伯骐同座听戏。他二人有说有笑,一直到戏唱完了,冉伯骐还约着说,过天再会。 这个时候,有人走了过来,将冉伯骐的衣襟,扯了一下。回头看时,乃是虞美姝一个跟包的。说道:“虞老板请大爷到她家里去一趟。”冉伯骐向周围一看,没有熟人,低低的说道:“这夜深我不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跟包的笑道:“她父亲知道大爷不高兴他,大爷要去,他决不出面。有什么话,大爷就和虞老板当面说得了。”冉伯骐道:“她没有什么很急的事找我呀,明天就迟吗?”跟包的笑道:“总有点事情。要不,何必一定要您今天晚上去哩?”冉伯骐被他说得活动了,便道:“你先告诉虞老板,叫她先回去罢,一会儿我就来的。”跟包的见他已经答应,便先去了。冉伯骐踌躇了一会子,不去吧?的确是一个好机会。去吧?又怕虞美姝要这样要那样。这几天自己就很闹饥荒,没有钱用,哪里还经得起这些贪得无厌的人来需索呢?冉伯骐踌躇了一会子,觉得要是不去,总有些对人不住。走出戏园子,见自己的小伏脱车,停在一家咖啡店门口,自己觉得有点渴,顺步便推门进去,找了一间雅座坐了,要了一杯乳茶,一碟乳油点心,一面吃着,一面在想心事。就听有女子的声音问道:“哪屋里?”伙计将门帘一掀,说道:“在这儿。”冉伯骐回头一看,只见虞美姝蓬着一把头发,身上披了一件玄呢斗篷,托肩下一排水钻辫子,在电灯下光闪闪的。原来她正耸着肩膀笑呢。冉伯骐手上拿着一方玫瑰蛋糕,向盘子里连指了几指,对她笑道:“来来!吃一点儿点心。”虞美姝手扶着门帘子,笑道:“我不吃点心,特意来请你的。劳您驾,把车送我回去罢。”冉伯骐道:“你自己的马车哩?”虞美姝道:“我嫌那匹马太老了,跑又跑不动,车夫要起钱来还是挺上劲,昨天包满了月,我就把他辞了。”冉伯骐道:“既是虞老板没有车,我当然可以送你回去。还早呢,坐下来喝一点再走,忙什么?”虞美姝见他一再的相请,只得走进来,解开领下的斗篷扣带。冉伯骐看见,连忙走上前给她提着后领,将斗篷提了起来,挂在墙上的衣钩上。这时虞美姝露出身上一件豆色绣花缎袍,十分光耀夺目。她在冉伯骐对面一张椅上坐下,嫣然一笑道:“咱们倒好像初见面似的。你老望着我干什么?”冉伯骐说着戏白道:“因为大姐长得好看,为军的就爱看上一看。”虞美姝笑道:“别损了,你请我吃什么?”冉伯骐道:“也喝杯茶罢。”虞美姝道:“我不,我要喝一杯咖啡。”冉伯骐道:“咖啡这东西,非常兴奋的。你要喝了,这晚上别打算睡觉了。”虞美姝道:“不要紧,我非到三点钟,也睡不着。”说时,便按着铃,叫伙计来,要了一杯咖啡。冉伯骐笑道:“你真有本事,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马上跟了来?”虞美姝道:“你到哪里,还要人找吗?你自己先就告诉人家了。这门口不是停着你的汽车在那儿吗?”冉伯骐笑道:“你知道我汽车的号码吗?”虞美姝笑道:“我不但知道你车子的号码,我只要一见你的车子,我就认得。”冉伯骐道:“你的眼睛,倒真是厉害。”虞美姝笑道:“咱们不是有交情吗?这一点儿小事,那又算什么?”冉伯骐偏着头,望着虞美姝的脸,笑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咱们真有交情吗?”这时,伙计已经将咖啡端上来。虞美姝夹了糖块放在杯子里,只管用茶匙在杯子里搅,低着头没有理会。冉伯骐道:“咱们有交情吗?你说这话,可别屈心。”虞美姝眼睛一溜,伙计已经出去了,然后笑道:“你这人说话,真是一个冒失鬼。刚才伙计在这里,你老钉着我问,教人家多难为情呀。”冉伯骐道:“又不是说别的什么,说的是朋友的交情,那要什么紧。” 虞美姝喝着咖啡,默然了一会。冉伯骐道:“在戏园子里,你叫跟包的,找了我一次。现在你又亲自找来,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吗?你就在这儿对我说,省得我到你家里去,不好吗?”虞美姝道:“我没有什么事要找您。不过我妈说,有几句话,要和您谈谈。”冉伯骐笑道:“你妈要绑我的票吗?”虞美姝道:“大爷,您这话说得欠慎重一点,也不管别人受得起受不起吗?我说句老实话,现在天天拿的戏份,那足够花的了。这回由上海来,用了老太爷几百块钱作盘缠,心里就很过不去了。哪里还能够再问大爷要钱?就是走来添两件行头,对付着也办过来了。上次老太爷给我编了一本戏,叫做《杨贵妃》,我就急着为难。不演吧?我妈说他老人家高高兴兴编的戏,做不好,还对不住人呢,还敢说别的吗?演吧?就得再添好几件行头,只好对他老人家说,等天气暖和点再演。我妈就有个糊涂心事,说是不好意思对老太爷说,对大爷提一提,也许大爷能捧一捧你。我就说要大爷出钱,不是要老太爷出钱一样吗?就没有让她说。”冉伯骐用脚抖着,笑道:“我很佩服你,你真会说话。绕了老大一个弯子,还是要我帮忙呢。”虞美姝道:“不敢啦,是这样比方着说呢。”冉伯骐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母亲的意思,我也明白了,这用不着到你家里去,你对我这样比方着一说,我十分知道。制行头呢,我不敢承认那个话。一千八百是制行头,三十五十,也是制行头。多了,我拿不出。少了,制出来也不是个东西。干脆,过两天我送你一百块钱,你自己去办。你办也好,你不办也好。”虞美姝听了冉伯骐的话,觉得他虽然是一个捧角家,倒不容易骗他的钱,比他父亲,真胜似一筹,便笑道:“谢谢大爷,唱戏的人,行头是一样本钱,只要大爷拿钱出来,敢说不办吗?不过还是大爷那句话,一千八百是办,三十五十也是办,可办不好呢。”冉伯骐笑道:“听你这口气是嫌少呢,过两天再说罢。”虞美姝因为今晚是初次开口,也不便怎样深追,说道:“大爷说的话,全叫人家没法子回答,我只好不说了。今天晚上,能不能到我们那里去玩玩?”冉伯骐道:“去了,你妈还是这些话,我也是这样答应,何必多此一举呢?”虞美姝笑道:“大爷总以为我们除了要钱,就没有别的话可说吗?这样说,那我也不敢再请了。我还想借借光,请大爷把车送我到家门口,成不成?”冉伯骐道:“那自然可以的。你妈若是疑心要说什么,那怎么办?”虞美姝瞟了他一眼,抿嘴笑道:“大爷的汽车,送我们一回,那也不算什么,怎么就东拉西扯,说上这些话。不送就罢,现在还雇得到车呢。”便喊道:“伙计,你给我去雇一辆车。”伙计一掀门帘,伸进头来问道:“虞老板,回家吗?”冉伯骐便摇摇手道:“不用不用,我送她回去。”于是在身上掏出钱来会了账,就在衣钩上取下虞美姝的斗篷来。虞美姝将背靠近冉伯骐,冉伯骐将斗篷向她身上一披,她回转头来,望着冉伯骐笑道:“劳驾。”冉伯骐也是一笑,便和她一路出门,坐上汽车,送她到家。 这时候已经快到两点钟了,冉伯骐在虞家门口并未下车,一直就回家去。他和他父亲冉久衡虽都住在北京,可是早就分了家,各立门户,并不住在一处。所以他这边,就是他夫人主持家政,并无别人。这时候,他夫人正生了病,彻夜不睡。冉伯骐进了房,冉少奶奶便哼着道:“我病得这样子,你也该早点回来,哪有这样不分昼夜捧角的。”冉伯骐道:“你一有了病,心里不耐烦,就要向我找岔。我回来早些晚些,和你的病有什么相干?”冉少奶奶道:“你回来早一点,遇事也有个照应。像你这样昼夜不归家,我一口气不来,死了也没有人知道呢。”冉伯骐道:“能生气,能和人家吵嘴,这还会死吗?我看你的精神十足呢。”夫妻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一顿,也没有吵出一点头绪。到了次日清早,冉少奶奶趁着冉伯骐没醒,就摸下床来,打了一个电话给她婆婆冉太太,把冉伯骐的错处,数了一顿。冉太太虽然不能偏听儿媳的话,可是冉久衡父子昏天黑地的捧角,她也是不以为然的。当时冉太太放下电话,便和老头子又唠叨了一顿。冉久衡听说,便吩咐听差打一个电话给大爷,叫大爷到公馆里来。 冉伯骐屡次打算和父亲借钱,都没有得一个回信,这时候父亲忽然打了电话来,心下倒是一喜,心想莫非老头子心里活动了,愿意给我几个钱,这个机会不要错过,趁着他高兴,三言两语,也许可以和他借个一千八百的。这样一想,连午饭也没有吃,便坐了汽车来看他父亲。冉久衡口里衔着虬角小烟嘴,烟嘴上插着一支烟卷,直冒青烟。他身上穿一件淡青哈喇袍子,笼着衫袖,躺在一张软椅上出神。冉伯骐进来了,他只把眼睛望了一望,没有作声,依旧抽他的烟卷。冉伯骐在面前站了一站,回头看见一筒三炮台烟卷,正放在他父亲面前,便在筒里自拿一根。两个指头拿着烟卷,在茶几上顿了几顿,很随便的望着他父亲的脸,问道:“叫我有什么事吗?”冉久衡道:“你以为我借钱给你呢,所以来得这样快。不然,三请四催,你也不来吧?”冉伯骐笑道:“你老人家这样一说,这就难了。来快了,你老人家要说是想钱来了。来迟了,你老人家一定又要说不听话。到底是来得快好呢?还是来得迟好呢?”冉久衡道:“这个我且不说,今天你母亲和我吵起来,说是你昼夜不归家,少奶奶在家里生病,你也不管,这成什么事体?”冉伯骐道:“何至于就昼夜不归呢?不过这两天晚上,听虞美姝的戏,散了戏才回家,可是也没到别地方去。至于她的病,我是天天请大夫瞧,有两个老妈子伺候着茶水,也就很周到了,还要我在家里愣陪着她吗?”冉久衡道:“虽然这样说,家里有病人,究竟在家里多待一会儿的好。”冉伯骐道:“既然你老人家这样说了,从今天起,我就晚出早归。不过有一层,这两个月钱花得太空了,还想问您借几个钱用用。”冉久衡一撅胡子道:“没有!我也不得了,顾不了你。”冉伯骐道:“这回的确算是借款,三个月内准还。去年借您几百块钱,没敢失信,到日子就还了吧?”冉久衡道:“你别提那笔款子了,拿来不到两个月,零零碎碎,又被你弄回去了。现在我对你是坚壁清野,谈到银钱,一个镚子也不和你往来。这并不是我绝情,我仔细替你算算,你连衙门里的薪水,和各处挂名差事的津贴,一共有一千七八百元了,这还不够你花的吗?”冉伯骐道:“我不想多,就是八百元现洋,包给你老人家罢。”冉久衡道:“据你这样说,七百元一月,应该是有的了。凭你夫妻两个人,带上两个小孩子过日子,有这些钱还不够吗?”冉伯骐道:“怎样会够呢?您就照自己用度算一算,就知道我并不是说谎。就像虞美姝这回由上海来,您这里就给她垫了六七百块钱川资。”冉久衡道:“那也是偶然的事情吧?而且她也是要还我的呢。”冉伯骐道:“我看她家里开销很大,挣上来的,剩不了多少钱,未必能还钱吧?就是勉强挤出来,人家这趟北京,又算白跑了,咱们也不忍心呢。”冉久衡听了这句话,把小烟袋嘴的烟卷头,向烟托子里敲着灰,对着烟出了一会儿神,笑道:“你这话倒也有相当的理由。我若不问她要这一笔钱,这个忙可帮大了。”冉伯骐道:“您还不知道呢。她得了您的钱,不但打算不还,现在又跟上我了,叫我替她帮忙。那意思,因为您编的两本戏,她没有行头,不能演,要我给她制几件行头呢。我自己都不得了,哪有那种闲钱给她帮忙。”冉久衡道:“不能哪,我编的那两本戏,添三件行头就够了。而且三件行头,就有两件不值钱,我给她算好了,共总不过要一百二三十元,我已经给了她一百五十元,难道还不够吗?”冉伯骐道:“怎么着?您另外又给了她一百五十元吗?”冉久衡皱了一皱眉道:“她只是来麻烦,我也没有什么法子,只好答应她。”冉伯骐道:“我看你老人家对于这些人,心太慈了,总是受她们的包围。我和她们也常有来往,她们若想要我的钱,那可不容易。”冉久衡道:“我听了几十年的戏,这里头的弊病,我哪样不知道,你倒在我面前夸嘴。”冉伯骐道:“那看各人的手腕如何,听得年数久不久,那是没有关系的。别的什么,我学不上你老人家,若说听戏这件事,决不会赶你老人家不上。”冉久衡道:“你听戏赶得上我,挣钱也要赶得上我才好。只学会了花,不学会挣,那算什么本事?” 冉伯骐心里虽然说老子没有捧角的本领,可是问他借钱来了,面子上总不敢得罪他。笑道:“要到您这个位分,一国也找不到多少,叫我怎样学哩?以后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少花几个,补救补救罢。”冉久衡道:“据你母亲说,你又在起糊涂心事,打算把汪紫仙讨回来,这话是有的吗?现在你一房家眷,已经弄得百孔千疮,你倒还要讨妾。”冉伯骐道:“哪里有这件事?不提别的,这一笔款子,又从何而出呢?”冉久衡道:“哼!没有款子,若是有款子,你早已把人家讨回来了。据说汪紫仙不上台了,就是你的关系。”冉伯骐道:“那真是冤枉了,她原是和后台说好了的,五块钱一出戏。这已经是有一半尽义务,偏是领起戏份来,七折八扣,老是不痛快。她一发脾气,就告假不演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冉久衡道:“既然和你没有关系,她的事情,你又怎么这样熟悉呢?你有钱你捧戏子,我不管你,你要把这种人讨回来,我不能不管。你想,你的妇人,已经病成这样,你还有心讨戏子回来,不把她气死吗?”冉伯骐道:“绝对没有这件事,汪紫仙也拜过你老人家做干女儿的,不过有两三年没有来往罢了。您不信,打一个电话给她,叫她来问问。”冉久衡道:“你不要用这种话来狡赖。我不要你讨汪紫仙,是怕你没有本事养活。并不是因为我认识汪紫仙,我就不许你讨。” 说到这里,冉太太由屋里走出来,冷笑道:“你倒是一对贤父子,老子捧角捧得精力不够,有儿子接脚。老子认的干女儿,儿子就要讨了做姨太太。”冉久衡皱着眉,把手上的小烟嘴指着他太太,口里说道:“嗐嗐嗐。”冉太太道:“嗐什么呀?伯骐这样不成器,全是你带的。”冉伯骐走到他母亲身边,笑道:“你老人家要骂就骂我罢。回头为了一点小事,大家又要生气。”冉太太道:“还提生气!你媳妇快要给你气死了呢。”冉伯骐道:“您别听她电话里说的那些言语。那全是她气头上的话,骗你老人家的呢。因为她要请德国大夫瞧,我说并不十分要紧,不要花那个冤枉钱,来一趟要十几块呢。她不服气,就告起上状来了。”冉太太道:“本来的不服气吗!你们坐包厢有钱,捧女戏子有钱,请大夫吃药就没钱了。”冉伯骐走近一步,扯着他母亲的衣服,低低的说道:“哪里有钱呢?这个月短好几百块钱的收入,全是和人借来花的。”说到这里,对冉太太一笑道:“嘿嘿。今天我就和您求情来了。您借个三百五百的给我,让我挡一挡债主子罢。”冉太太将衫袖一拂道:“我没钱,你别来麻烦。有钱的坐在你面前呢,你不会求去?”冉久衡一听他太太的话,就知道是指着他。把脸一板道:“我哪里来的钱?这几天房钱没有收起来,你不知道吗?”冉伯骐道:“这次借的钱,以一个月为期,到期一准归还。求求您通融个二三百元吧?”冉久衡道:“你的信用破产,我不能借给你。你既然到日子就可以还,何不和外人借去?”冉伯骐看看这样子,实在借不动钱。然而借不动也罢了,倒反挨了父母一顿臭骂,心里倒是有些不服。于是也不说什么,懒洋洋的走出来。正走出大门的时候,只见替他父亲收房钱的李老三,提了一只皮包,走将进来。因问道:“房钱收得怎样,不差什么了吗?”李老三道:“天津的款子,全收齐了,就是北京还差个二三百元。”冉伯骐道:“天津的钱,是哪天来的?”李老三笑道:“大爷,你要和将军要钱,就打铁趁热罢,钱是昨天下午由天津带来的,存在保险箱子里,还没有送到银行里去哩。”冉伯骐一笑,说了一声“劳驾”,出门自上汽车去了。便吩咐汽车一直开向虞美姝家而来。 那虞美姝的父亲虞德海,提着一只画眉笼子,正自出门,要去上小茶馆子,看见汽车到了,连忙向门里一缩。冉伯骐刚要下汽车,虞美姝便由屋子里迎了出来。冉伯骐一下车,携着她的手笑道:“你猜不到这时候我会到你家里来吧?”虞美姝的母亲虞大娘也笑着走出院子来说道:“哟!今天是什么风,把大爷吹了来呢?”冉伯骐道:“虞老板昨天晚上请我来吃早饭的,你怎么装起糊涂来了?”虞大娘道:“成!成!只要大爷肯赏面子,就在我这里吃早饭。”那虞德海因冉氏父子不大喜欢他,趁着他们说得热闹,提了画眉笼子,轻轻悄悄的一溜出门去了。这里虞氏母子,把冉伯骐引进北屋。虞美姝陪着说话,虞大娘就去张罗茶烟。冉伯骐笑道:“我并不是到你家来吃饭,我是要请你去吃饭,不知道你肯赏面子不肯赏面子?”虞美姝道:“大爷叫我去,我能说不去吗?”冉伯骐道:“干脆,要去就去,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你说。”虞美姝将嘴一撇道:“你又要拿我开玩笑。”冉伯骐正色道:“我那样没有事,老远的跑了来,找你开玩笑吗?我实在有一桩事和你商量,你准有好处没有坏处。”虞美姝红了脸道:“你既然请客,何必请我一个呢?顺水人情也请我妈一个不好吗?有什么话说,让她也商量一个。”冉伯骐知道虞美姝又发生了误会,笑道:“你总不把我当老实人,青天白日,同去吃一餐饭,要什么紧?难道我还能吃你一块肉吗?”虞美姝听他这样说,脸越红了,笑道:“我也没说别的,不过要大爷多请一个客。大爷不愿请,也就算了,我能说什么呢?你等一等,我去换一件衣服。”她说完进屋子去了。虞大娘走过来道:“怎么着?又要去花大爷的钱。”冉伯骐笑道:“吃一餐小馆子不算什么,我还要送虞老板几套漂亮行头呢。你先别谢我,等到行头拿来了,一块儿谢我罢。”说毕,掉头见虞美姝换了衣服出来,戴上帽子就要走。虞大娘道:“干吗这样忙?多坐会儿,也不要紧。”冉伯骐道:“我商量的这一件事,时间很有关系,咱们就不必客气了。”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虞美姝也就跟了出来。两人坐上汽车去。冉伯骐就对车夫道:“就在这附近找一家馆子吃饭,不要走远了。”汽车夫答应着,开着车子,只绕了两个弯,就停在新丰楼门口。冉伯骐笑道:“回家去不远,也不耽搁时候呢。” 二人进了馆子,找了一间屋子坐了,冉伯骐马上要了纸笔,就开菜单子,自己先写了一样,然后就停着笔偏着头问道:“你要什么?快说!”虞美姝笑道:“什么事,你这样急法子?”冉伯骐道:“把菜要好了,我自然告诉你。”虞美姝当真含着笑容,要了一个菜,一个汤。冉伯骐自己又开了两样菜,右手放下笔,左手两个指头,夹着写菜单子的纸条,向桌子当中一扔,对着站在一边的伙计说道:“拿去。越快越好!”伙计走了,虞美姝道:“你这样急,到底是什么事?你不说,我不吃你的饭了。知道你弄些什么玩意哩!”说着,将身子站了起来,两手扶住桌子,摇了摇头,笑道:“我真憋不住了。”冉伯骐扯着她的衫袖道:“你别走。坐下来,让我慢慢告诉你。”便将自己要行的计划,对虞美姝说了。然后笑道:“事成之后,我谢你五百块钱,你还嫌少吗?”虞美姝听他说了一遍,只是含笑静静坐着听,还有些不肯信。现在冉伯骐居然说送五百块钱,这事倒是真的了。她用上面的牙,咬着下面的嘴唇,定着眼光,想了一想。冉伯骐道:“你不用出神,这决计没有你什么事,你若不答应,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虞美姝道:“老太爷若是知道这个事,我可不得了。”冉伯骐道:“这样子办,他怎样会知道?不过据我估量的数目,怕也只有一千多块钱。若是上了两千的话,我就再分你两百。”虞美姝笑道:“我倒不是说钱多少,就是和你大爷办这一点子事,又算什么呢?我实在怕老太爷要疑心我起来,我可受不了。至于上两千不上两千,大爷总应该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冉伯骐拿着两只黑木筷子,敲着桌子沿,忽然并住筷子,向下一拍。说道:“好,不问上两千不上两千,我决计分你六百元,你看我这事对得起你,对不起你?”虞美姝道:“你老疑心我嫌钱少,这事,我倒不得不办了。”说这话时,伙计已送上菜来。虞美姝笑道:“你别忙,我去打一个电话,把老太爷安住在家里,回头咱们喝两壶,慢慢再去。”说毕,虞美姝果然就去打了一个电话。回头一进门便笑道:“这电话打得真凑巧,他本来就要出去,现在在家里等我,不走了。老太爷反正在那里等着,慢慢的去,就不要紧了。”于是两人一面谈笑,一面吃喝,吃完了,冉伯骐握着虞美姝的手道:“事成之后,我还要重重的谢你。”虞美姝将手一摔道:“你这人真不好惹,托我办这大事情,你还要占我的小便宜。”冉伯骐哈哈大笑,这才会了账,两人分途而去。要知道他们究竟办的一件什么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妙手说贤郎囊成席卷 壮颜仗勇士狐假虎威 第七十一回 妙手说贤郎囊成席卷 壮颜仗勇士狐假虎威却说虞美姝和冉伯骇出了新丰楼,雇了人力车,自行回家。到了家里,和她母亲通知了一声,说是暂时不能回来,便又雇了一辆车,直到冉久衡家来。冉久衡先接了她的电话,知道她要来,因此坐在外面一间小客房里等她。冉家的门房,知道虞美姝是冉久衡新收的一位干小姐,很是相爱,因此她来了,并不阻拦她到里面来。 冉久衡只一听见听差说,“将军就在这外面客房里,”连忙笑着接住说道:“是美妹吗?快进来。”虞美姝掀着门帘子,探进半截身子,先就叫了一声干爹。冉久衡坐在沙发上,连连招手,笑道:“进来进来。你这孩子说话,还是有些给干爹开玩笑,说了一会儿就来,怎么这大半天的工夫你才来?真叫我等的不耐烦。若是别人这样约我,我就早走了。”虞美姝走了进来,也在那沙发椅子上坐了,一皱眉道:“别提了,我刚要走,排戏的来了,啰啰嗦嗦,说了许多废话。他是为了正经事来的,我又不能不听,所以迟了一会儿。”说时,把手摇撼着冉久衡的大腿道:“对您不住,要您等急了,您别生气。”冉久衡摸着胡子笑道:“哪个和你们小孩子生气。我来问你,你今天来找我,说是有好话对我说,有什么好话要和我说,要什么吗?”虞美姝道:“慢说是干爹,就是自己的爹,也不能来一趟,要一趟的东西呀?我是看到今日天气太好,要您陪我出去逛逛。”冉久衡点着头笑道:“这是好话!这是好话!”虞美姝道:“我很难得的请您一回,您既然答应了我,就得陪我好好的逛一回。”冉久衡用手理着胡子笑道:“可以,你说,要到哪里去吧?”虞美姝道:“我要到西山去玩玩?”冉久衡道:“嘿!老远的跑出城去作什么?”虞美姝道:“城里这些地方,我都到过了,就是没有到过西山。我现在又没有车子,干爹不陪我去,我就没有法子去了。”说时,将身子一扭一扭的,鼓着两个腮帮子。冉久衡笑道:“得了得了,你别闹了,我陪你去就是了。”于是就按着铃,吩咐听差,叫汽车夫开车,却又轻轻私下对听差说了,别让太太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有一点钟。冉久衡换了一件衣服,就要和虞美姝同走。虞美姝忽然想起一桩事情,说道:“干爹,您等我一等,我要回家去一趟。”冉久衡道:“那为什么?时候不早了。再要一耽搁,到西山,可就赶不回来了。”虞美姝道:“我耳上戴着一副钻石环子,可是借得人家的,上山若是丢了,那怎么办?我送回去罢。”冉久衡道:“傻子,就是这一点事,就把你愣住了吗?你不会存在我这里?”虞美姝道:“这东西可小着哩,存在哪里呢?您出去,又不让干妈知道,我这东西放在哪里呢?”冉久衡道:“放在我的保险箱子里,你还不放心吗?”他说着,将壁上一架穿衣镜只一碰,就现出一扇门来。里面却是一间很精致的屋子。这是冉久衡的外卧室,虞美姝也来过一次。一张小钢床后面,挂着一张放大的半身相片。将相片一推,露出一个保险箱子门。虞美姝问道:“干爹,这是什么?怎么墙上嵌一块铁板子”冉久衡道:“傻孩子,这就是保险箱。”说时,他将保险箱的圆锁门,左转了几转,又向右转了几转。右转完了,复又左转了几转,然后随便一带那门就开了。虞美姝偷眼一看,只见那箱子里放了一堆钞票,另外还有些方圆小匣子,重重叠叠的放着。冉久衡随手拿了一只小盒子,将它打开,笑道:“你有什么宝贝,都拿来罢。”虞美姝将两只耳环摘了下来,用手托着交给他,他便放在盒子里了。将盒子放到箱子里去,又把箱门来关上。虞美姝笑道:“这箱子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怎么叫保险箱?” 冉久衡道:“这箱子的锁门是私配的,锁门上有许多英文字母,由我们愿对那个字,就对那个字开。我这个箱子门,必定要颠来倒去许多回,对上最后那个字,门才能开。这个箱子的开法,只我和你干妈两人知道,这还不谨慎吗?”虞美姝道:“我不信,让我来开开看,碰巧,我也打开了。”冉久衡笑道:“这个锁门,千变万化,你要得不着诀窍,一辈子也不能碰那个巧。”虞美姝哪里信,用手去乱转一阵,哪里转得开?笑道:“真邪门儿,我就真打不开。干爹,只怕你也打不开了吧?”冉久衡笑道:“一物服一物,你瞧,我只要几下工夫,就可以打开了。要象你这样费劲,那还了得!说时,冉久衡自己,便来开那锁。锁门先顺过去,对上一个l字,回头转过来,对了一个小写的i字,再又顺过去,对上一个小写的e字,末了,反过来对上一个s.虞美姝也认识几个英文单字,光是字母,她自然分别得出来。她见冉久衡转来覆去的转着,笑道:“好麻烦,就是您自己,也未必记得吧?”冉久衡笑道:“不麻烦,还算什么保险箱呢?你瞧我这又打开了不是?”虞美姝笑道:“原来保险箱子有这样巧妙,我明白了。”冉久衡将箱门一关,笑道:“不要闹了,走罢。” 于是和虞美姝二人,同走出门来,两人刚要上汽车,虞美姝忽然一笑道:“您等一等,我还要进去一回。”冉久衡道:“你哪里这样不怕麻烦。”虞美姝笑道:“您等一等就得了吗!”冉久衡猛然省悟,说道:“好罢,我在车上等你。”虞美姝走到冉久衡小客室里来,先看一看,便到他私设的浴室里去。这浴室里安设有西式的秽桶,虞美姝也是来过的,进了门,就把门关上,停了一会,然后才出去上汽车,和冉久衡一路逛西山去了。冉久衡虽然风流自赏,究竟上了几岁年纪,看见少年人携侣游山,很是羡慕,以为自己哪有这样的机会,现在有这位花枝般干闺女,陪他出来游山,自然乐而忘返,因此留恋复留恋,一直到夕阳西下,方才同车而归。虞美姝因汽车之便,让冉久衡先送她回家,然后冉久衡才一人坐车回去。 冉久衡实在也有些倦了,到家便睡了一觉。及至一觉醒来,已是晚餐时候,冉久衡洗了一把脸,坐了一会,便和太太去吃晚饭。冉久衡虽然还有两个姨太太,但是他家太太的规矩,两位姨太太,让她另外一桌吃。所以吃饭之时,桌上只有老两口子,并无别人。冉太太便道:“你这样一大把年纪了,还带着那十几岁的戏子,城里城外乱跑,难道你就不怕人笑话?”冉久衡道:“哪里就乱跑了哩?也不过是同去了一趟西山。”冉太太道:“管他到哪里呢?反正你带着一个戏子同进同出,总有些不象话,慢说旁人说你,就是你儿子也有许多闲话,他说他钱不够用,和你要个一百二百的,你不肯。这房钱收来了,就一次好几百的赏给戏子。”冉久衡道:“你听这混帐东西瞎说呢。他是没有得着钱,特意在你面前来挑是非的,你真相信他这无聊的话吗?”冉太太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不要说他无聊。就是无聊,也是跟你学的。”冉久衡道:“怎么你今天这样让着他?大概我出门去以后,他又来麻烦了半天了。”冉太太道:“他来是来了,可是在外面闹了一阵子,在我这里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冉久街道:“他知道这几天我手上有钱,一定要多来几趟。罢罢罢!明天我赶快把这钱送到银行里去,绝了他的念头,我包以后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他一回面了。”冉太太道:“我这里还有二百多块钱,我也不要用,你一块儿带去存罢。”吃过饭之后,冉太太便取了二百元现洋出来。冉久衡道:“累累赘赘,给我这些个现洋,我又放到哪里去呢?不如暂且放在里面箱子里,明天再来拿罢。” 冉太太道:“你就放到保险箱子里去得了。明天要送到银行里去,拿了就走,也省得进来再拿。” 冉久衡在外面卧室里睡的时候较多,所以他就拿了钱到外面而来。因现洋在手上,先就去开保险箱子。这箱子一打开,冉久衡大为惊讶之下,所有的里面的珍珠宝石,现洋钞票一扫而空。只有一叠公债票和两份公司股票,留在箱子里。就是虞美姝留下来的一对钻石环子也卷去了。估计一下,约摸值一万二三千元。他说了一声“哎呀”,只一失神,把手上两包洋钱,落将下来,花啦啦一响,撒了满地,口里连说不得了。外面听差听见,便跑了进来,问有什么事。冉久衡跌脚道:“快请太太出来,快请太太出来。”上房和这里,只隔一重院子,冉太太也就听见一阵声音。因也赶到前面来,问有什么事。冉久衡道:“你开了这保险箱子吗?”说这话时,可站在屋子中间发愣。冉太太道:“我没有开你的箱子呀,丢了什么东西吗?” 冉久衡拍手道:“丢了什么?除几张公债票,东西全丢了。怪呀!除了你,谁还会开这保险箱子的门呢?这一丢,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把虞美姝存在这里的一对钻石环子也丢了,这还得赔人呢,冤不冤?”冉太太道:“她好好的把环子放在你这里作什么?”冉久衡就把上午存环子的事说了一遍。冉太太道:“这还说什么,是你自己拖她扫帚打火,惹祸上身。”冉久衡道:“你以为这钱是虞美姝拿去了吗?她和我一路出门,寸步未离,就是回来,还是我送她先到家的。她没有分身术,无论如何说不上是她。”冉太太道:“我也知道说不上她。从前是咱们两个知道开这箱子,如今是共有三人知道开这箱子。船里不漏针,漏针船里人。我没有开你箱子,你自己不能说这话骗自己,又不是虞美株拿了,难道这钞票和首饰放在箱子里,它会飞吗?”冉久衡道:“我也是这样觉着奇怪。难道听差和老妈子拿了不成?可是他们不但不会开保险箱子,就是会开,也没有这么大胆。”冉太太道:“虽然是这样说,人心隔着肚皮呢,谁敢说这话呀。咱们可以把老妈子和听差全叫来问一问,就是你两位姨太太,哼!也得问一问。”冉久衡躺在一张睡椅上,望着那保险箱子门出了一会神,忽然往上一站,连连摇手道:“不用寻了,不用说了,全是你那个宝贝儿子做的。他平常半月也不来一回,这两天是天天来,来了就是借钱。我看他样子,就有好些个不愿意。准是他一起恶心,所以把钱全拿去了。”冉太太道:“他也不知道开这门呀。”冉久衡道:“我们是无心的,他是有心的,也许他话里套话,把开这门的法子得去了。至于家里人呢……”说到这里,向外面屋子一望,只见挤了一屋子的人。一个老听差首先说道:“给将军回话,听差谁都不敢走,谁走谁就有嫌疑。”冉久衡两个姨太太这时也来了,说道:“我们都不敢走开一步,连箱子和身上,都可以检查的。” 冉久衡观测这种情形,家里人都不象拿了。便吩咐太太在家里看着,关上大门来,谁都不许走,自己就出其不意的,坐了汽车,突然到冉伯骐家来。他们虽是父子,冉久衡一年也难得到儿子家里来一回的。这时门房看见老主人来了,忙着就要到上房去报告,冉久衡问道:“大爷在家吗?”门房道:“大爷到天津去了,汽车还是刚打车站回来呢。”冉久衡听了这话,就是一怔。走到上房里去,冉少奶奶听见公公到了,预料必定发生什么重大问题,只得叫老妈子搀着,走出正屋里来。冉久衡见她面色黄黄的,一绺散发,披到脸上,形容推摔得可怜。便道:“我是来找伯骐说几句话。你身体不好,何必出来呢。”冉少奶奶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吗?他突然告诉我,要到天津去,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冉久衡道:“他不在京就算了,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于是坐着谈了几句家常话。冉久衡看她的态度十分自然,料想她没有什么虚心事,也不提起丢钱那一套话,正在这时,乳妈牵着冉伯骐一个三岁的女孩子,由外面进来。冉少奶奶招手道:“玉宝,来,爷爷来了。”玉宝果然走上前,叫了一声“爷爷”。冉久衡牵着她的小手正要和她亲一亲,只见她手上拿着一个锦绸小巨子,正是自己放一串珠子在里面,藏在保险箱子里的。冉久衡接了过来,仔细看了一看,里面空无所有,问王宝道:“你在哪里弄了这一个好花匣子玩?”玉宝道:“是爸爸给我的,他还有呢。爷爷。你要吗?”冉久衡看见了这个真凭实据,实在不能忍耐了,将腿一拍道:“不用提,这些钱一定是这混账东西拿了无疑。”冉少奶奶看见公公脸上,忽然变色,不知原因何在,倒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正色问道:“他又捣了什么乱子吗?”冉久衡便将保险箱子丢了东西的话,对他儿媳说了一遍。因道:“拿了我的钱去,我不怪,还把一些珠宝也拿起走了,这里面还有人家存放的钻石环子,也被他拿去。这样一来,我倒要买了会赔人家。想起来,教人气不气?”冉少奶奶听了,倒觉得过意不去,极力的辩论,说是自己并不知道。冉久衡道:“这是我自己的儿子不好,我怎样能怪你?我想他手边有钱,那几样首饰,不至于就会换掉,也许还放在家里,你若寻出来了,我可以分一点东西给你。”冉少奶奶道:“您老人家怎样说这种话呢”寻出来了,还不该还您老人家吗?除非他带走了,若是没有带走,他再要回家来拿那东西,我一定要留下来。” 冉久衡知道他儿媳还老实,既然这样说,也只好暂且按下,咳声叹气,坐着汽车回去了。 那冉伯骐掳了他父亲这一笔大款,自然是十分快活,不过究有点骨肉之情,他到天津去的时候,坐在火车上一人问着想,老头子虽然挥霍,突然丢了这些钱,心里总不好过,难免要出什么岔子,越想越不妥,到了天津,当晚住在旅馆里,便打了一个电话回来,探问消息。他在电话里,只略问父亲那边有没有什么事?冉少奶奶就先告诉他,说是父亲来了一次,你拿了他的钱,他已知道了。钱他已不要,算你用了。可是那些首饰你得送回去。冉伯骇听了他夫人的话,当时随便的答应了。 也就挂上电话。可是他夫人知道他在天津住的地方,就写了一封很详细的信给他,劝他把珠宝首饰拿回去。况且以后总还有请求父亲的日子,何必此次就做得这样绝情呢?这几句话倒是把他的心事打动了,就写了封信给冉久衡,说是实在为债务所逼,所以做出这样事来。钱是用了,珠宝没敢动,只要父亲再借个两千元出来,就把东西送回。那珠宝要值五六千元呢,冉久衡虽明知道他儿子存心讹索,还是拿钱赎回来的合算,因此又存了二千元在冉少奶奶那里,让她做赎票的,到一个礼拜之后,才把东西弄回来。 冉伯骐身边陡然有了六七千元的收入,回到了北京,花天酒地,就大闹起来。 冉伯骐左右本有一班随着捧角的,他一有了钱,他们都知道了,天天晚上,找着冉伯骐听戏逛窑子。这一群人里面,有一位侯少爷,名字叫润甫,倒是有几个钱,除了冉伯骇而外,没有人能和他比较的。有时冉伯骐误了卯,大家就专捧侯润甫一个人来抵缺。这一天晚上,暗暗的,满天飞着烟也似的细雨。虽然没有刮风,可是在屋外走着,却有一种冷气往人身上直扑。冉伯骐被人约去打牌去了,便懒得到胡同里去。这一班人里面王朝海马翔云二位,绰号叫哼哈二将,一天不让人花几个钱,心里不会痛快,这一天晚上找不着冉伯骐,便接二连三的打电话给侯浦甫,要他出来。侯润甫吃过晚饭,不知怎么好,又想看电影,又想去看戏,倒是想隔一日再到胡同里去。偏是王马二位拚命的打电话,只得约着二人在球房里等候。王马二人得了电话,便雇车一直到球房里去。他们刚一进门,球房里的伙计,便笑着喊道:“王先生马先生。冉大爷没来吗?”王朝海只点了一个头,却向地球盘这边走来。 伙计问道:“就您两位吗?”说着话,便沏了一壶茶来。球盘这时还有人占着,二人便坐在一边喝茶等候。刚喝了一杯茶,侯润甫便进来了。便问道:“又打地球吗?扔得浑身直出汗,什么意思?打一盘台球罢。”王朝海道:“我们本是在这里等你,谁要打球?你来了,我们就走,不打球了。”说时,掏了两毛钱算茶钱,扔在茶桌上,便拖他出来。侯润甫道:“上哪一家呢?今天我们找一个新地方坐坐罢。我听说翠香班有一个叫拈花的,会做诗,很有些名声。我不相信,得瞧瞧去。”王朝海道:“她不会做诗,那倒罢了,她要是会做诗,一盘问起来,我们不如她,那可是笑话。”侯润甫道:“我总得去瞧瞧,把这个疑团解释了。我不信这里面的人,真比我们还强。”马云翔道:“也好我们去看一看。不合适,我们走就是了。” 翠香班离这球房,本不很远,三个人说着笑着,就走到了。他们三个人走进一间屋子,就由龟奴撑起帘子,叫了姑娘点名。点到拈花头上,只见一个姑娘,瘦瘦的一个身材,也是瘦瘦的面孔,不过眉宇之间,还有一点秀气。她身上穿了一件绛色的薄绒短袄,倒很素净。侯润甫指着拈花道:“就是她罢,就是她罢。”拈花转回身,正要走进自己房里去,龟奴却一选连声的叫拈花姑娘。拈花只得走进房来,问是哪一位老爷招呼?马翔云指着侯润甫道:“就是这一位小白脸,不含糊吧?” 拈花微笑了笑,便说道:“请三位到我那边小屋子里去坐坐。”拈花在前,三个人便随着跟了过来。进了这屋子,只见除了家具之外,壁上却挂了字画,也陈设些古雅的玩品。侯润甫正抬头看了一看正中间,悬着一副黄色虎皮笺的对联,写着行书的大字,有一边是“理鬓薰香总可怜”。王朝海背手靠住椅子背,却拍着念道:“这字写得很好,理发薰香总可怜。”拈花含着微笑,问了各人的姓,却又接上问王朝海道:“王老爷贵省是哪里?”王朝海道:“江西靖安。”拈花笑道:“原来呢,王老爷念的音和北京音不同呢。”他们二人随便支手架脚的坐着。拈花笑捧着一玻璃杯白开水,却坐在屋子犄角上,眼望着他三人,算是相陪。马翔云觉得王朝海念别了字,一时想不出话来,把这事遮盖过去。他转眼一看,见茶几下层,乱叠着几张报纸,随手拿起来翻着一看,正是今天的日报。因对拈花道:“究竟有文才的姑娘,与别人不同,天天还要看报呢。”拈花笑道:“我这种看报,与旁人不同,不过是看看小说和笑话,还问得了什么国事吗?”侯润甫道:“我就知道你看报,常在报上看到你的大作。”拈花笑道:“那些花报上登的诗,全不是我做的。都是人家署了我的名字投稿的。在人家这自然是一番好意,其实真要我做起来,那个样子,也许我做得出。”侯润甫道:“这样说,你的大作一定是好的了。何以自己不写几首寄到报馆里去呢?”拈花笑道:“虽然可以凑几句,究竟见不得人。有一次,我寄了一张稿子到影报馆去,登是登出来,可是改了好多。”侯润甫道:“一定是改得不好。”拈花道:“就是改得好,改得我不敢献丑了。编这一类稿子的,编辑那位杨杏园先生,我倒是很佩服。”王朝海笑道:“你和他认识吗?”拈花道:“我也是在报上看见他的名字,并不认识。”王朝海笑道:“我听你这口气,十分客气,倒好像认识似的呢?”拈花被他一言道破,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也许三位里面,有和杨先生认识的呢。我要是在人背后提名道姓,传出去了,可不是不很好。”马翔云道:“你这话倒是不错,我们果然有人和他认识。”拈花听了就欣然的问道:“哪一位和杨先生认识?”马翔云道:“我们三个人都不认识,但是我们有一个朋友,却和他认识。这个朋友,也是天天和我们在一处逛的,不过今天他没有来。”侯润甫道:“谁和杨杏园认识?”马翔云道:“陈学平和他认识,据说是老同学呢。听说这姓杨的也喜欢逛,后来因为一个要好的姑娘死了,他就这样死了心了。”拈花道:“对了,那个要好的姑娘,名字叫梨云,还是他收殓葬埋的呢。这种客人,真是难得。”侯润甫笑道:“拈花,你倒算得杨杏园风尘中一个知己。” 拈花道:“侯老爷,你想想看,多少患难之交的朋友,一死都丢了手,何况是一个客人和一个姑娘呢?我在报上,看了他做的一篇《寒梨记》,真是写得可怜。”侯润甫见她老夸者杨杏园,心里却有些难受,只淡笑了一笑。王朝海道:“既然你这样钦佩他,不能不和他见一见。我一定叫我那朋友转告杨杏园,叫他来招呼你。” 拈花脸一红道:“那倒不必,只要他来谈一谈,让我看一看,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侯润甫见她这样说,越发不高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到外面不住跌脚道:“真冤!你看她坐在屋子犄角上,仿佛我们会沾了她什么香气似的,老不过来,真不痛快。”马翔云道:“那就走过一家得了,这算什么呢?”侯润甫道:“我是挑新姑娘失败的,我还要挑新姑娘补上这个乐趣。” 正说话时,站在一家班子门口,电灯灿亮,有两个桃子形的白磁电灯罩,上面写了银妃二字。侯润甫道:“就是这里吧?咱们进去看看。”于是侯润甫走前,王马两位在后,走了进去。侯润甫为了门口两盏电灯所冲动,指明了要挑银妃,恰好银妃屋子里,已经有了客人,就请他们在别人屋子里坐了。银妃穿了一件粉红色锦霞缎的旗袍,满身都绣着花,华丽极了,跟在他们三人后面,走了进来,只问了一句贵姓。然后站在玻璃窗边,对镜子看了一看后影,理了一理鬓发,搭讪着就走了,屋子里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娘姨陪着。后来娘姨也走了,只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大姐,靠着窗子嗑瓜子,问她的话,她就冷冷淡淡的说一句。不问她的话,她也不理。侯王马三人,只是抽着烟卷,彼此找话说。约摸有半个钟头,那银妃也不曾来一回。 侯润甫心里明白,这一定是看不起他三人,老坐也没味,就出来了。临走的时候,银妃才赶了来,说一句“何必忙着走。”侯润甫走出来,用脚一跌道:“好大架子,我怎样能出这一口怨气?”一面走着,一面跌脚。马翔云道:“你别忙,今天晚了,也来不及。明天我找了陈学平一路来,看他有没有办法?他是一个花界智多星,总有妙计。”侯润甫道:“好!我们明日在五湖春吃晚饭,在那里计划。”这一晚上,各人不逛了,垂头丧气的回去。 到了次日晚上,在五湖春集会,陈学平和马翔云先来了。马翔云把昨晚的事,对他一说,问可有什么法子出气。陈学平想了一想,说道:“法子是有一个,但是今天晚上万来不及了,只好等到明天罢。”马翔云道:“你要能办,今天就办了罢,又何必挨到明天去呢?挨到明天,我们又得多憋一天的气。”正说着,侯润甫来了,他一听陈学平说有法子报仇,比着两只衫袖,就和他连连作了几个揖。说道:“昨天你虽然不在场,你是我们一党的人,丢了我的脸,也和丢了你的脸一样。”说着,将身子挺了一挺,举起手来,比着眉毛,行了一个军礼,笑道:“这还不成吗?” 陈学平道:“既然这样,你们在这里喝着茶,先别要菜。让我把事办妥了,再来吃饭。我回来的时候,也许有几个客来,你们要好好的招待。”侯润甫道:“你还要带谁来?”陈学平道:“天机不可泄漏,那就不能先说,反正是救兵就得了。”说毕,他掉头就走了,侯润甫也猜不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等着。一会王朝海也来了,三个人互猜了一会了,也想不出什么妙计,便静等陈学平回来。 也不过四十分钟的工夫,只见他领着四个穿灰色制服的兵士,一路闯将进来。 侯润前最是胆小,脸一红,向后退了一步。王朝海和马翔云都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只翻着眼睛,对陈学平望着。陈学平见他三人发怔的样子,知道是吓倒了。便先道:“这四位是我的朋友,就住在我的对门,我给你们介绍介绍。”侯润甫这才明白,原来是他请来的人。陈学平一介绍,一个叫刘德标,一个叫王金榜,一个叫蒋如虎,一个叫吴国梁。侯润甫一想,带了他们来,想大闹一场吗?那可玩不得,心里倒捏着一把汗。眼里望着陈学平,有句什么话要说,一时也说不出来。陈学平明白了他的意思,给刘德标四人各递一支三炮台烟卷,又斟了一遍茶。笑着对侯润甫道:“这四位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刚才对四位一说昨晚上的事,他们四位都说,彼此都是朋友,要和银妃开一回玩笑。”因就把预定的计划,对侯润甫说了一遍,侯润甫也禁不住笑道:“这法子太好了,可是有些对这四位老总不住。”王金榜道:“大家闹着玩,要什么紧,象你们先生们花了钱还直受气,真不值。要咱们弟兄给她闹闹,她才知道利害。”侯润甫道:“我们没有别的来谢,明日约四位老总,多喝一盅。”刘德标道:“咱们交朋友吗,不在乎这个。”马翔云一看他们也很和气的,便说道:“这四位老总真痛快,不要客气,就请要几个菜,我们好先叫做去。”说时,把菜牌子送了过来。刘德标将手一拦道:“咱们全不认识,瞧什么呢?”回头对那三位兵士道:“你看咱们吃个什么?”蒋如虎道:“有羊肉吗?我来一个炮羊肉。”吴国梁道:“我要炸丸子。”陈学平一听,糟了,这是江南馆子,到哪里来的北方菜呢。便笑着说道:“这个菜,全不值什么,来好一点的吧?”王金榜道:“这馆子,咱们真没有来过,可不知道怎样吃。再说这大馆子的菜,还坏得了吗?” 陈学平一想,他们大概是不会要菜,他们不讲究什么口味,给他来些大鱼大肉,就得了。于是将红炖肘子,青菜烧狮子头,大碗扣肉,一些肥腻些的菜,来了五六样,然后便请四位老总入座,侯润甫执壶劝酒。刘德标在四人之中,比较懂交际些,陈学平一定要他坐了首席。侯润甫举杯一敬酒,刘德标道:“你们都是先生,我坐着在上面,可有点不得劲。”侯润甫道:“刘老总,不要说那个话。你们都是替国家出力的好汉,我们算什么呢?”这一句话说出来,他们四人都笑了。吴国梁道:“你这四位先生都好,咱们这朋友交上了。老刘,咱们喝一个痛快。”刘德标道:“你别忙。今天吃完了饭,得给人家办一点事,喝醉了怎么办?人家明天还请咱们呢,留着量明天喝罢。”吴国梁举起杯子向口里一倒,杯子刷的一下响,然后说道:“这事交给我了。”说着,把右手向桌子当中一伸,竖起他一个大拇指。吴国梁的身材最高,可以说得是个彪形大汉。马翔云笑道:“吴老总这话对了,这件事总得他去。”蒋如虎笑道:“谁不知道,他就叫吴大个儿。别说闹,瞧他这样子,就他妈的够瞧了。”大家一阵说笑,这四位佳客,被四个先生恭维的心满意足。饭吃得饱了,一个人嘴里办了一支烟卷。刘德标道:“咱们走啊,别老在这里待着了。”说了一声“再会”,他四个人径自走了。 走不多路,就到了银妃搭的那家班子,四个人一溜歪斜的走着,便闯了进去。 龟奴看见四个人进来,就引他进了一间屋子坐了。龟奴还没有开口问,吴国梁道:“把你们这里所有的姑娘,全叫了来看看。若有一个不到,我就捧他妈的。”龟奴看四人脸上都带着些酒容,一想这些人不大好惹,不敢作声,暗暗的通知了全班的姑娘,都送来给他们四人看。龟奴唱名一唱到银妃,她还穿得是昨天穿的那件粉红旗袍。蒋如虎笑道:“他妈的,衣服真好看,她叫银妃吗?就让她陪咱们坐坐。” 银妃没有法子,只得敬茶敬烟,远远的站着,陪他们说话。刘德标道:“这是你的屋子吗?”银妃不敢撒谎,说道:“不是的。”刘德标将两眼一瞪,拿着一只杯子,向地下一砸,说道:“他妈的,你瞧咱们当兵的不起吗?咱们有子儿,不白逛。” 说着,掏了一块银币,啪的一声,向桌上一拍,银币由桌面向上一蹦,落在一只茶杯子里,把杯子又打了一个。银妃吓得不敢作声,满脸通红,靠着门象木头人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早有两个年纪大些的阿姨,抢了进来,放出笑脸,对刘德标道:“老总,你别生气。因为她屋子里有客,所以没有请过去。现在就给诸位腾屋子,请你稍微等一等。”王金榜用脚在地上一顿,说道:“叫他快一点腾屋子,老子不耐烦等。”银妃见有阿姨在那里敷衍,便想抽身逃走,脚刚一移动,王金榜喝道:“你往哪里去?不陪咱们吗?咱们一样的花钱。”银妃吓了一跳,又站住了。一个阿姨笑道:“她去腾屋子呢,那里是走开?”娘姨一面说着,一面在茶杯里掏出那一块钱,交给刘德标道:“老总,这个我们可不敢收,千万收回去。”刘德标接着钱,眼睛一瞪道:“怎么着,嫌少吗?”阿姨道:“不敢不敢,没有这样的规矩。” 刘德标这才将钱收下。娘姨回头问屋子腾好了吗?外面答应腾好了。娘姨便道:“四位老总请,请到我们屋子里去坐。”刘德标口里唱着梆子腔,便和他同志三人,一齐到银妃屋里来。四个人唱是唱,闹是闹,银妃坐在屋里笑又笑不出,哭又不敢哭,真是进退两难。 约有半个钟头,侯润甫一班人来了,银妃掀起一面窗纱,隔着玻璃,向院子外一看,认得这是昨天新认识的一班客,连忙招呼娘姨出去招呼。娘姨将他们引在隔壁屋子里坐了,轻轻的说道:“诸位老爷,对不住。我们姑娘在屋子里陪上了几个大兵,走不出来。”侯润甫道:“那要什么紧。你们也太胆小了。”娘姨道:“我们总是不得罪他的好,坐一会子,他也会走的。”侯润甫皱着眉对陈学平道:“这种情形,实在不好,我们得取缔取缔。”陈学平道:“这事老头子一定不知道,给他一说,他必然要办的。”正说时,刘德标四人在银妃屋子里,高声唱蹦蹦儿戏,难听已极。侯润甫对着壁子喝道:“是哪里来的这班野东西,这样胡闹。”那边吴国梁,听到有人喝骂,便抢出房门,站在院子里,骂道:“那屋子里骂人的小子,给我滚出来。”班子里见他这个大个儿往屋外一挺立,早有三分惧怕。他不住的卷着两只衫袖,鼻子里出气,呼呼有声,大家越是吓得面无人色。在这个时候,刘德标王金榜蒋如虎都闯将出来,口里只嚷要打,满班子里人,都闪在一边,睁眼望着,以为今日难免要出人命的。不料门帘一掀,侯润甫走了出来,这四人立刻软化了。 各人的脚一缩,挺着身躯立正,同时向侯润甫行了一个举手礼。侯润甫背着两只手,站在他们当面,昂头冷笑了两声,说道:“我说闹的是谁?原来就是你们。”说到这里,嗓子突然加紧,喝道:“你们这样闹,还要你那两条腿不要?我现在也不难为你们,你给我立正在这里,让大家看看,免得人家说我们没有军纪风纪。”这四个人立着象僵尸一般,哪个敢说话。于是陈学平王朝海马翔云都出来了。对侯润甫道:“叫人家立正在这里,怪寒碜的,让他们去罢。不许他们以后再闹就是了。” 侯润甫道:“我向来不发脾气的,发了脾气,可就不好惹,我非……”陈学平不等他说完,便道:“这里也不是管他们的地方,让他们回去罢。明天回去罚他们也不迟。”侯润甫于是对刘德标四人道:“看大家讲情分上,饶恕你一次,去罢。”刘德标听说,又行了一个举手礼,然后出门去了。满班子里人一见侯润甫这种情形,才知道他大有来头,都叫痛快。 银妃先就觉得侯润甫是极平常的人,这样一来,她懊悔不迭,昨天不该冷待他们,一来几乎丢了一班好客,二来又怕侯润甫发脾气。连忙走过来,牵着侯润甫的手道谢。两个娘姨,赶快给他们拿着帽子,就向自己屋里引。侯润甫坐着,银妃就站在他面前说笑。对于王朝海三个人,也是老爷长老爷短的称呼。侯润甫让她恭维得够了,起身要走,银妃一歪身,坐在他怀里,口里说道:“我不许你走,至少还坐一个钟头呢。”侯润甫笑道:“你就留住了我一个人,我几位朋友,也是要走呀。” 银妃听说,又将陈学平一一敷衍了一阵。最后又伏在侯润甫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轻轻问道:“烧两口烟玩玩,好不好?”侯润甫道:“玩两口倒可以,可是我们都不会烧。”银妃道:“自然我来烧。可是您只玩两口得了,不要抽多了,抽多了要醉的。”又对马翔云道:“你三位老爷,也来玩玩。”娘姨听见她说,早在橱子抽屉里拿出烟家伙,放在床上。银妃躺在左边,侯润甫四个人,轮流的躺在右边抽烟。 又闹了一个钟头,侯润甫才走。银妃挽着他的手,直送到院子中央,还是十二分的表示亲热。他们四人出了班子,这才哈哈大笑。 第七十二回 漂泊为聪明花嫌解语 繁华成幻梦诗托无题 第七十二回 漂泊为聪明花嫌解语 繁华成幻梦诗托无题当时,在胡同里走着,向四个八大爷,连声道谢。又道:“痛快痛快,昨天晚上一股怨气,完全冲出来了。那拈花虽然没有银妃那样冰我们,但是她也很瞧我们不起。我们再请这四位大爷到她那里去闹一闹。”陈学平道:“闹一国还可以,那算是出气。若是闹了又闹,人家疑心我们拿她作幌子,那可不好办。”马翔云道:“这事也用不着那样做圈套。拈花不是很羡慕杨杏园吗?叫老陈邀着杨杏园和我们一块儿去,她就会好好的招待了。”侯润甫道:“要这样,今晚上可就去不成了。” 陈学平道:“本来也就不必今天去。好玩的地方,留着慢慢的玩,何必一天晚上,就把它玩一个干净哩?”侯润甫道:“我们还走一家吗?”陈学平道:“不必,打两盘球得了。坐久了,也该松动松动身体呢。”陈学平一提,大家都同意,又到球房里去。这打球也象抽烟一般,不抽烟倒也不过如此,一抽上了瘾,就非抽足不可,所以打一两盘球,决是不能休手的,他们一打球,一直就打到十二点钟方始回家。 到了次日,陈学平记着侯润甫的约会,一吃了早点心,便到杨杏园寓所里来。 这个时候,已是阴历三月快完,天气十分暖和。院子里摆满了盆景,新叶子上,一点儿尘土没有,生气勃勃的。那两株洋槐,稀稀的生出茧绸一般的嫩叶,映着院子地下的树影,也清淡如无。沿着廊沿下,一列有几盆白丁香花,一股香气,直在太阳光里荡漾。陈学平走进来,只见杨杏园捧着一本书在廊下走来走去的看。正要喊他,他已看见了,便请他进屋子去坐。杨杏园道:“我们好久不见面了。初听说北京有一个老同学,便很高兴的找到一处谈谈。见了几回面之后,究竟因为出学校门以后,年数隔得多了,性情都有些改变,见个一二回面,感情依然恢复不起来,所以又淡下来,你说是不是?”陈学平笑道:“这话果然,我也这样想着,只是说不出所以然来。什么难事,经你们新闻记者一揣摸,就有头有尾了。”杨杏园笑道:“这并不是揣摸,事实就是这样。就象你到我这儿来,不是很难得的一件事吗?” 陈学平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无缘无故我是不来。不过今天来,完全是为你的事,不是为我的事。”杨杏园道:“为我的事吗?我很愿闻其详。”陈学平道:“你有多久不逛胡同了?”杨杏园一合掌,微笑道:“禅心已作沾泥絮……”陈学平道:“我最讨厌佛学,玄之又玄,你别和我闹什么机锋。”杨杏园道:“大好春光,什么玩的地方也好去,为什么要到胡同里去?”陈学平道:“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先别拦着,让我说完了,你就知道我有提到的理由了。”因就把拈花钦慕他的话,说了一遍。杨杏园笑道:“你不要骗我,我不相信你的话。”陈学平昂着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拈花拈花,你这一番好意,真是埋没了。你很崇拜人家,人家绝对不肯信,我有什么法子呢?”说着,又望着杨杏园道:“这人实在是你风尘中的知己。你不去看她,那都不要紧。你说没有这一回事,连我听了都不眼气。”说着将手上的手仗,戳着地板咚咚的响。杨杏园道:“有就有,何必发急呢?”陈学平道:“今晚上有工夫吗?我陪你一路去见一见这人。”杨杏园道:“那倒不忙在一时,过两天再去罢。”陈学平笑道:“你当着我面说不去,可别今晚上一个人溜去了。我有事,是常在胡同里走的,我若遇见了你一个人去,可不能答应你。”杨杏园道:“我又不认识这人,一点感情没有,我何必瞒着人去呢?”陈学平不能瞒了,就把侯润甫受了冷落,要杨杏园给他去争面子的话,详细说了一遍。杨杏园听了这话,更不要去了。笑道:“我又不认识那位候君,怎样好去镶人的边?”陈学平道:“那要什么紧,游戏场中,一回见面二回熟,只要我一介绍,就是朋友了。况且人家对你,本来就很欢迎,决不嫌你去得冒昧的。”杨杏园道:“也好,过个两三天,我再奉陪罢。” 陈学平倒信以为真,果然过着几天之后再来约他。但是杨杏园居心不和他去,后来陈学平两次打电话来找他,他都推诿过去了。四五天之后,是个阴天,早上下了一阵雨,下午虽然住了,兀自阴云暗暗的。先在前面邀着富氏兄弟研究了一会子汉文,讲得有些口渴,自回后面来喝茶,屋子里凉风习习,觉得身上有些凉,找了一件薄棉衣服穿上。恰好这两天,报馆里收到的稿子,异常拥挤,又没有什么事,摊书坐了一会,总是无聊。吃过晚饭,对着电灯枯坐,不由得乱想心事。忽然想到陈学平提的那个拈花,趁着今晚无事,何妨去看看。华伯平对我,也曾提过,只是我没有留心,就抛开了。若据他们的话看来,竟是真有其人,我倒应该证实一下。若这话是假的,我坐一会就走,那也没有关系。这样想着,立刻就有要去的心事,于是换了件衣服,拿着帽子,就要去。转身一想,不去也好,不要由此又坠入情网。这样想着,把帽子摘下来,向衣架上一挂。接上第三个念头:“若是不去,真辜负了这人的一番好意。我能说一句宁可我负天下人吗?”到底戴上帽子,坐车到了翠香班。 这天因为天气不十分好,胡同的游客,并不多。杨杏园走进门去,先且不叫拈花,依然过了一道点名的手续。点到拈花头上,是个二十岁附近的女子,少不得仔细看了一眼。凡是一个人来寻花问柳的,妓女也就认为是专诚而来,况且今天人又少,一个人进来,越发是容易让人注意。拈花看见他这样,心里也就有所动。名点过了,杨杏园便对龟奴道:“你叫拈花罢。”拈花正站在院子里听了这话,又猜上个两三分,便请他进屋子去坐。杨杏园不等问,便先笑道:“我姓杨。”拈花脸一红,点点头道:“哦!是的。”她屋子里有个三十多岁的阿姨,正拿着一把茶壶,要出门去,听了“我姓杨”三个字,手叉着门帘子不走,却回转头来笑道:“哎哟!我说呢。”又对拈花笑道:“我猜的话,也就有个五六成对啦。”拈花道:“你倒是沏茶去,怎么站在门口?”阿姨笑着去了,有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送了果碟到桌上来,她将果碟放在桌上,两只眼睛,由头上至脚下,却把杨杏园看了一个够。 杨杏园看她穿了一身绿格子布衣服,倒也干净。圆圆的脸儿,薄薄的敷了一层扑粉,例显得两只眼珠,分外的黑。杨杏园见她望着,便笑问道:“你认识我吗?”小姑娘低头咬着嘴唇一笑,说道:“我在报上老看见你的名字。”杨杏园笑道:“你也会看报吗?”她道:“认识几个字,不能全认。”杨杏园道:“据你这样说,一定很好的了,你叫什么名字?”她笑了一笑,不肯说。杨杏园对拈花道:“这大概是令妹了,怎样不肯把名字告诉我。”拈花笑道:“她对生人,是瞎诌一个名字的,真名字,可是叫小妹妹。她对杨先生不肯说假名字,又不好意思说真名字,所以只好不作声了。”杨杏园道:“有其姊必有其妹,这小妹妹,又玲珑,又温柔,很可爱呢。”拈花笑道:“一个糊涂孩子,不要太夸奖了。” 杨杏园一面说话,一面抬头看时,见正中壁上,虎皮笺的对联,是“春花秋月浑无奈”,不由笑道:“一肚皮不合时宜,在这一副对联上很看得出来了。”拈花道:“这也是一个客人送的,我只觉得很自然,所以爱挂着,其实我是不敢当。” 拈花说话,可就坐近了,和杨杏园只隔了一张桌子面。仔细看她脸色,虽然很是清秀,可是血气不足,未免露出几分憔悴。杨杏园一想,这人一定身世可怜,就是以目前而论,恐怕也很不得意。拈花见他对面平视,倒真有些不好意思。便拿着碟子里的纸包花生糖,剥了两颗吃了。低着头,目光射着手背,手上折叠着糖纸,笑着问道:“杨先生不大出来玩玩了吗?”杨杏园听她的口音,倒好象她知道自己从来爱逛似的。因道:“从前倒是在胡同里有一两个熟人,现在因为事忙,晚上不大出门了。”拈花笑道:“这样说,今天晚上何以又出来了哩?”杨杏园道:“这话恐怕老四未必肯信,今晚我是特意来拜访的。”那阿姨进来倒茶,便笑道:“杨老爷怎么知道我们四小姐是老四?”杨杏园道:“因为知道,所以才特意来拜访。”阿姨笑道:“我们小姐,天天看杨先生做的那个报。”拈花笑道:“你就不要说了,编报都说不上来。”阿姨道:“我又不认识字,知道什么叫做编呢?杨老爷,我们四小姐,就喜欢看你做的文章,看了就对我们说。她说你有一个要好姑娘……”说到这里,回头对小妹妹问道:“叫啥个……哦?想起来哉,叫梨云,阿是?先是交关好(口虐),到后来……”拈花笑道:“得了,别说了。这是人家自己的事,人家自己还不知道,要你来告诉他?”杨杏园道:“这事很奇怪,你们何以会知道呢?” 拈花道:“我看大作,那些无题本事诗,就知道一些了。后来我们这里一个老六的阿姨,跟过梨云的,没有事的时候,她常和我们说这件事,所以我是知道很详细。我就常说,客人中果然有这样的好人,有机会我总要见一见他。”杨杏园笑道:“现在见着了,大失所望吧?”拈花道:“杨先生这话太客气,是瞧我们不起的话了。”杨杏园道:“果然是瞧不起,我又为什么来了?”讲着,便拉住小妹妹的手问道:“小妹妹,你说我这话对不对?”小妹妹笑了一笑。 拈花道:“我虽是今日认得你杨先生,可是你的为人,我也猜到一半。”杨杏园道:“那是什么缘故?”拈花道:“就因为天天看报。”杨杏园道:“老四天天看报?你喜欢看哪一门?”拈花笑道:“照例天天先看小说和小品文字,再看社会新闻。”杨杏园道:“紧要新闻不看吗?”拈花道:“至多看看题目。我觉那些事,看了也没有什么兴味。象我们这种人,可以说是’商女不知亡国恨‘了。”杨杏园只听了她这一句话,知道她果然有些学问。便笑道:“老四的唐诗很熟,大作一定很好。据我的朋友说,你寄过稿子到我那里去,我可没有收到。”小妹妹在一边接嘴道:“寄过的,还在报上登出来了哩。”杨杏园道:“真的吗?我真是善忘,怎么不记得?”拈花道:“不是您善忘,我是用外号投稿的。除了我几个熟人外,是没有人知道的。”杨杏园道:“用的哪一个外号,我很愿知道。”拈花笑道:“不要说罢,要是说出来了,杨先生回去把陈报翻出一查,就要羞死人。”杨杏园道:“不是我自负一句的话,无论什么稿子,凡是经我的手发出去的,总可以看看。大作既然是登了报,大概总还好。”拈花笑道:“我那几首歪诗,载出来已非真面目,杨先生改了好多了。”杨杏园道:“呀呵,对不住,我是胡闹了,不要见怪。”拈花道:“那个时候,我还和杨先生不认识,怎样客气得起来?就是认识,请杨先生改还请不到哩,哪有见怪之理?”杨杏园道:“现在有什么富稿没有,我很愿意瞻仰瞻仰。”拈花笑道:“住在这样昏天黑地的地方,哪里还有什么窗稿?” 杨杏园心想,听她的口音,竟是十分厌弃这青楼生活。但是她为什么不跟着人去从良呢?难道她还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吗?心里想着,手上拿着桌上炮台烟的烟筒,只是转着抚弄,想出了神了。小妹妹以为他要抽烟,就取了一根烟,直送到杨杏园嘴边。杨杏园未便拒绝,只得抿着嘴唇,对她一笑。小妹妹又擦了火柴,给他点上烟。杨杏园将烟抽了两口,放在烟灰缸子上。抚着小妹妹的手,却对拈花笑道:“这小妹妹善解人意,很让人家欢喜,读书一定很有希望的。现在还在读书吗?” 拈花道:“她自己倒愿意读书。不过我看认识几个字就可以了。认字认得太多了,徒乱人意。”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杨杏园笑道:“老四,我们是初交,我自然不便多谈。但是徒乱人意,有些解法吗?”拈花道:“’花如解语浑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这就是我的解法。”杨杏园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说时举着茶杯,嘴唇抿着杯沿,慢慢的呷茶,脸上现出笑容。拈花道:“这一笑大有文章。杨先生笑我吗?”杨杏园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很佩服你老四会说话。你若加入文明交际场中,是一个上等人才。”拈花道:“嗐!什么上等人才?在这个时代,女子到了我们这步田地,堕落不堪了。第一,就是没有人格。”说到这里,她竟哽咽住了,眼睛里水汪汪的,就要滚下泪来。她自己不好意思对生人这样,便向北转身,对着橱上的玻璃镜去理鬓发。说话到这里,杨杏园倒没有法子去安慰她。 难道说青楼生活不是堕落,劝人家往下干不成?便搭讪着和小妹妹说道:“你姐姐说,不让你读书,你的意思怎么样呢?”小妹妹笑道:“不怎么样?”杨杏园笑道:“这是菩萨话,小姑娘不许说这样的话。我可劝你读书,读了书,什么事,也不受人欺的。”拈花听说,走过来,仍旧在对面坐下。笑道:“杨先生,你有这样的美意,倒不如给她找一个人家,就算成全了她了。”杨杏园笑道:“好,可以,我路上还有几个很漂亮的青年朋友,都等着结婚呢。”拈花道:“我是说老实话。你想,我已经自己害了自己,难道又害她不成?人家常说,胡同里的姑娘,五年一个世界,这是真话。慢说这是人间地狱,就是因为表面上的繁华,很可以不顾人格,但也不过五六年的事。一生一世,为了这五六年的繁华,牺牲个干净,那也很不值得。所以莫如趁她年纪不大,赶快找个安身之处,免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弄得没有好结果。”杨杏园道:“老四这话,倒是实情。你的意思,要怎样的人才合适呢?” 拈花道:“我第一个条件,是要一夫一妻。第二,只要有碗饭吃。第三,是个有知识的人。别的我都可以不必管。至于坐汽车,住洋楼,那是难得的事,也不要希望了。多少人为了想坐汽车住洋楼,弄的不可收拾呢。”杨杏园偷眼看那小妹妹,低头卷着衣裳的下摆,正静静的往下听着。阿姨在一旁插嘴道:“四小姐倒是老早就有这句话的,不让她吃这碗饭。”杨杏园道:“老四既有这一番好意,我先有两个前提,请你解决。其一,这脂粉队里,最会引诱青年的。你不让她吃这行饭,你就不要她到这里面来,我想老四也不在乎她给你作什么事。其二,你要趁她未成人,给她一些相当的知识。我这几句话,未免交浅而言深,你不见怪吗?”拈花道:“杨先生这话,完全对的,我也就是这样想。可是我又有我的难处,我们就是姊妹两个,又没有租小房子,不让她跟着我,让她跟着谁呢?至于给她的知识,无非是读书。由我教她,现在也能写账,也能写平常信了,我以为就当适可而止。文字为忧患之媒,倒是糊涂一点子的好。”杨杏园笑道:“何言之激也?”阿姨道:“她倒不是着急,女人认字多了,究竟不好。你看,我们四小姐,可不是……”拈花接上长叹了一声。 这时,外面一阵吆唤,拈花又来了一帮客。她暂让小妹妹陪着杨杏园,又到隔壁屋子里去了。杨杏园笑问她道:“你姐姐刚才所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小妹妹回手在背后换了辫子过来,却用辫子梢去扫桌子沿,一只手撑了半边脸,不让人看见她的脸色。杨杏园道:“这有什么害臊的,是终身大事呀!你现在若好好的拜托我,我一定给你找一个好好的女婿。到了春天,小两口儿,手牵着手逛公园逛北海,那是多么有趣呀?”小妹妹噗哧一声,两只手膀子伏在桌上,把脸枕在上面,藏在怀里笑。杨杏园笑道:“这就害臊。将来我做了媒人,你还要不好意思呢。” 小妹妹听说,只是藏着脸笑,不肯抬起头来,直到拈花进来,问道:“这是为什么?” 杨杏园笑道:“我问她,她害臊呢。”拈花也笑道:“去罢,有人问你呢。”她才站起来,对镜子牵了牵衣襟,抚了一下鬓发,然后走了。杨杏园道:“这小妹妹,性情温柔,很有些意思。”拈花道:“正是因为这样,我不肯让她也堕落了。从来是聪明误人,就是带着聪明相,也会没有好结果。这孩子虽不聪明,她的面相,倒是带几分忠厚。我想她的身世,将来或者比我好些,所以我对于她,总望安分一路上办。”拈花说得高兴,又坐下谈起来了。这时屋里并无第三个人,杨杏园笑道:“我们虽然初次会面,一见如故,谈得很痛快。将来我多一个谈心的地方了。”说着,看了一看茶杯。拈花连忙拿了茶杯斟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杨杏园举起,一饮而尽,笑道:“足解相如之渴了。”拈花红了脸抿着嘴一笑,说道:“我是不大会应酬的,杨先生不要见怪。”杨杏园道:“我们谈得很合适,哪有见怪之理。” 拈花又一笑。看她那种情形,有什么话要说,又忍回去了似的,所以她坐在桌子横头,身躯靠着椅子背,支着脚,不住的摇撼。杨杏园坐在一边,冷眼看她的态度,也有感触。小妹妹忽然进来说道:“都想什么呢?还要拿我开玩笑吗?”杨杏园醒悟过来,便起身说道:“坐得久了,改日再谈罢。”拈花伸了半个懒腰,强自的制住了。站起来笑道:“我是不敢留,若是并没有什么事情,就请再坐一会儿。”杨杏园道:“我们既然认识了,以后就可以随便的来往,倒不在乎一夜的畅谈。”拈花点头笑道:“那也好。可是……可是……”杨杏园不知道她有什么转语,便道:“自然是还要再来访的。”拈花笑道:“不是那句话。我很冒昧的问一句,能把贵寓的地点和电话号码告诉我吗?”杨杏园道:“可以可以。”便掏了一张名片给她,“地点和电话号码,上面都有了。”拈花笑道:“也许有一个日子,我到贵寓来奉看,不要紧吗?”杨杏园道:“不要紧的。”小妹妹道:“坐下罢!为什么站着说话呢?”拈花坐下了,杨杏园笑道:“哪有再坐之理!再谈罢。”说毕,自走出房门。拈花在房门口,叉着门帘子望着,杨杏园回头一看,和她笑着互点了一个头,这才走出这家班子来。 杨杏园既是一个人,也无别的地方可去,且自回家。这晚上,天气很是阴凉,拿了一本书,在电灯下看了两个钟头。只觉脚上一阵凉气,直冷到大腿以上来。一抬头,看到桌子上摆的小闹钟,已打过了一点,玻璃窗外,洞黑如漆,人声全都安息了。丢下书,正要上床睡,只听见前面屋里,一阵电话铃响。他知道大家睡了,便到前面去接电话。在电话里一问,正是陈学平打电话来找,心想,他们消息真灵通,怎样我去看了一趟拈花,他们就会知道了?那边一听声音,便问道:“你就是杏园吗?”杨杏园道:“怎么这时候,还打电话来?明天大兴问罪之师,还不算晚啦。”陈学平道:“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有要紧的事和你商量。”杨杏园也注意起来,便问是什么事?陈学平道:“说起来,这个人你也认识的。一位叫任毅民的朋友,现在得了急病晕过去了。要想送到医院里去,又怕越搬动越出毛病。要请医生来看,手边一时也没有钱。这样夜深,请医生来一次,没有十块二十块是不行的。这位朋友,已经是很窘,我来看他,来得很急,又没有预备钱,这事十分棘手。我听说你有个医生朋友,你能不能做一点好事,打一个电话,请医生到平安公寓来一趟。至于医药费,我以人格担保,将来由我归还就是了。”杨杏园道:“这位任君也是我的熟人。这是一桩小事,还说什么人格担保吗?”挂上这边的电话,于是打一个电话给他相熟的医生刘子明,请他就去。把医生约好了,这才去睡觉。 到了次日起来,刘子明也来了电话。杨杏园接着电话先道谢了一声。刘子明道:“你不要向我道谢,我先向你道歉。你那贵友,我昨晚匕到的时候,人已不中用,没法子救了。”杨杏园道:“死了吗?什么病?病得这样急。”刘子明道:“并不是病,是服了毒了。我看那情形,很是凄惨。”杨杏园道:“服了毒,很奇怪。这人是个很活泼的青年啦。’划子明道:“这事你一点不知道吗?为什么你又打电话找我呢?”杨杏园道:“我也是接了朋友的电话,转达给你的。既然这人出了这种惨事,我倒要去看看。”挂上电话,并不耽搁,便到平安公寓来。 一进门便见西厢房门外摆了一张桌子,五六个人在露天里坐着,好像议论一件什么事似的。陈学平精神颓丧,也坐在一张藤椅上。两只脚却一直架到桌子上来,人倒仰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养神。杨杏园先叫了声“学平”,他睁眼一看,连忙站起来道:“你怎么来了,知道这一件事吗?”杨杏园道:“我是听见医生说的。他现在什么地方?”陈学平道:“在屋里躺着。”杨杏园道:“我和任君,也是朋友,虽然交情不深,人到这步田地,实在可惨。我要进去看看。“说时,顺手将房门一推,只见屋里的东西,弄得异常凌乱。桌子上摆满了茶壶茶碗药瓶药罐之类。靠着床两张椅子,上面堆了许多衣服和几双脏袜子,满地上是纸片药汁棉絮,床上直挺挺地睡着一个人,脸上把一条白手绢盖着。他身上穿一件旧湖绉夹袍,上面也粘满了斑斑点点的痕迹。自然,这就是任毅民的尸首。杨杏园想他也是风度翩翩的一个少年,活的时候,是多么活泼,一口气不来,就躺在这里,一点事情也不知道了。 他这样想着,正要走上前,伸手去揭面上那块白手绢。陈学平连忙执着他的胳膊。 杨杏园回头看时,陈学平连连摆手说道:“不要看罢,你若看了,你心里要难过的。你看看他那手,你就知道了。”杨杏园走近一步,俯着身子一看,只见他的手指,全是紫的。手指甲,还变作青色。陈学平道:“你看见吗?就此一端,其余可知了。出来坐罢。他这样一来,让我受了很深的刺激。不要尽看,越看越让人伤心。”杨杏园和这任毅民,虽然不是深交,看见这样子,也是恻然不忍,便同到外面来坐,陈学平顺手就把门带上了。杨杏园道:“他这人很活动的,何以出此短见哩?”陈学平道:“正是因为他太活动了,所以落了这样一个下场头。”杨杏园道:“是什么原故呢?你能告诉我吗?”陈学平道:“我很愿告诉你。你若隐去名姓,把他的情节在报上登出来,倒可以劝劝人。不过说起话长哩。”正说到这里,一阵五六个人,抬了一口白木空棺材进来。又有一个人捧着一叠纸钱,三四束线香,一齐放在房门口。院子里这几个人,都张罗起来。杨杏园看这样子,现在才开始料理身后,人家各有事,不便在这里说闲话,便对陈学平道:“有什么事要我办理的吗?”陈学平因为他和任毅民交情很浅,而且又是忙人,不便连累他,就说:“身后的事,草草都已料理清楚了。已经打了一个电报到他家里去,预料一个星期之内,就要来人的。你有事,请便罢,两三天之内,我到贵寓来看你,可以把他的事,详详细细奉告。”杨杏园听他这样说,便回去了。 过了两天,陈学平手上捧着一本很厚的抄本书,来访杨杏园。说道:“我不是在朋友死后,揭破他的阴私。这实在是一部惨史,少年人若知道这一件事,大可以醒悟了。”杨杏园接过随便一翻,就翻到了一页新诗。诗前面并没题目,只是写着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大概是首数的次序,总题目在最前面呢。一页一页,倒翻过去,翻到最前面,原来题目是“无题”两个字。旧诗的题目,新诗倒借来用了,这很是奇怪的。于是先看第一首,那诗共有五句。诗说:“人声悄悄,见伊倚着桌儿微笑。我正要迎上前去,摇动了孤灯的冷焰,我的痴梦醒了。”这也不觉得有什么意思,翻过一页去,再看前面写着“五”字的一首。那诗说:“禽石填不平的恨海,我想用黄金来填它。黄金填不满的欲壑,我又想用情丝来塞它。青苔下的蝼蚁,哪能搬动芳园的名花?这都是自己的妄想,不成呵!怎样反埋怨着她?”杨杏园点了一点头,陈学平在一旁看了说道:“你是反对新诗的人,怎样点起头来?”杨杏园道:“我因为他偷了几句旧诗词,学着曲的口气一做,倒很是灵活。这一首诗的意味,和第一首的情形,大大不同,象是觉悟了。”陈学平摇头道:“他哪里能觉悟?他要觉悟,就不会死了。你再往后看去,你就明白了。”杨杏园道:“我不要看了。与其我看了来猜哑谜,何不干脆请你说出来呢?”陈学平的肚子里,早也就憋不住了,于是就把这一段小史说出来。 第七十三回 慷慨结交游群花绕座 荒唐作夫妇一月倾家 第七十三回 慷慨结交游群花绕座 荒唐作夫妇一月倾家原来这任毅民家里倒也是小康之家。他的父亲希望他在大学毕业,得一个终身立脚的根基,就极力的替他筹划学费,整千的款子汇到北京银行里来存着,让他好安心读书,不受经济压迫。不料经济不压迫他,就放纵了他。他有的是钱,做了绸的,又做呢的。单夹皮棉纱,全做到了,又要做西服。衣服既然漂亮,就不能在家里待着。不然,穿了好衣服,给自己的影子看不成?所以天天穿了衣服,就到各繁华场中去瞎混。中央公园,北海公园,城南游艺园,这三个地方,每天至少要到一处,或者竟是全到。因此他的朋友和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做三国巡阅使。他听到这个绰号,倒不以为羞辱。以为朋友中只有我有钱,能够这样挥霍。这三园之中,男的有每日必到的,女的也有必到的,彼此都是必到的,就不免常常会面。而且这些地方去得多了,和戏场茶座球房的茶房,也就会慢慢认识。认得了茶房,这三园出风头的是些什么人,无论是男是女,都可以打听了。 任毅民常遇到的,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郎。她也是今日梳一个头,明日换一件衣服,时时变换装扮的人。任毅民看见,不免多注一点意。她出入三园,老和任毅民会面,也就极是面熟。有一晚,任毅民在游艺园电影场里看电影。休息的时候,见那女子也在那里,而且是一个人。任毅民便悄悄的问茶房道:“那个女孩子,常到这儿来,你们认得她吗?”茶房笑道:“任先生连她都不认识吗?她就是杨三小姐。”任毅民道:“她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堂里念书?”茶房道:“那可不知道。反正她不怕人的,任先生和她交一交朋友,谈上一谈就全知道了。”任毅民道:“我总看见她有两三个人在一处,今天就是她一个人吗?”茶房道:“就是她一个人,今天要认识她,倒是很容易的。”任毅民听说,笑了一笑。一会儿工夫,那杨三小姐,忽然离位走出场去,沿着池子边的路,慢慢的走着。任毅民一时色胆天大,也追了上来。不问好歹,在后面就叫了一声密斯杨。杨三小姐回头一看,见是他,也没有作声,也没发怒,依然是向前走。任毅民见她不作声,又赶上前一步,连喊道:“密斯杨,密斯杨。”杨三小姐回头一笑,看了任毅民一眼。任毅民越发胆大了,便并排和她走着。笑问道:“怎么不看电影?”杨三小姐却不去答他这句话,笑道:“你怎样知道我姓杨?”任毅民道:“以前我们虽没说过话,可是会面多次,彼此都认得的。要打听姓什么,那还不容易?”杨三小姐笑道:“你不要瞎说。我看你还是刚才知道我姓什么呢。你和茶房唧唧哝哝在那里说话,口里说话,眼睛只管向我这里瞧着,不是说我吗?我让你瞧得不好意思,才走开来的。”任毅民笑道:“其实我们老早就算是熟人了,瞧瞧那也不要紧。”杨三小姐笑道:“我倒是常遇见你,而且就早知道你贵姓是任呢。”两人越谈越近,便交换名片。原来杨三小姐名叫曼君,在淑英女子学校读书,现在虽然不在学校里,自己可还是挂着女学生的招牌。任毅民和她认识了,很是高兴,当天就要请她去吃大菜。杨曼君道:“我们交为朋友,要请就不在今日一日,以后日子长呢。”任毅民觉得也不可接近得太热烈了,当天晚上,各自散去,约着次日在北海漪澜堂会。 这个时候,还在七月下旬。北海的荷花,也没有枯谢。二人在漪澜堂相会之后,任毅民要赁一只小游船,在水上游玩。杨曼君说是怕水,不肯去,也就罢了。过了几日,这天下午,二人又在北海五龙亭相会,在水边桥上,择了一个座位,杨曼君和任毅民对面坐下。任毅民坐了一会,然后笑道:“论起资格来,我是不配和你交朋友。但是在我个人的私心,倒只愿我一个人和你常在一处,你相信我这话吗?” 杨曼君淡淡的笑道:“有什么不相信,男子的心事,都是这样的。”任毅民笑道:“口说是无凭的,总要有一点东西,作为纪念,那才能表示出来。”说着,就在身上将一个锦盒掏出,说道:“这是我一点小意思,你可以带在身上,让我们精神上的友谊,更进一步。”杨曼君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人心式的金锁,锁上铸了四个字,乃是“神圣之爱”,锁之外,又是一副极细致的金链子。这两样东西,快有二两重,怕不合一百多元的价值。杨曼君笑道:“谢谢你。你送这贵重的东西给我,我送什么东西给你呢?”任毅民道:“我们要好,是在感情上,并不在东西上。我送这点东西给你,不过是作一种纪念品,何必谈到还礼的话。”杨曼君笑道:“虽然这样说,我应该也送一样东西给你作纪念品才好。”说时,把一个食指点着右腮,偏着头想了一想,笑嘻嘻的自言自语道:“我送你什么东西呢?”任毅民笑道:“就是依你这种样子,照张六寸的相给我吧?”杨曼君道:“要相片子,我家里有的是,何必还要新照一张?”任毅民道:“只要你给我东西,无论什么,都是好的。”杨曼君笑道:“既然这样,我到水中间摘一朵莲花给你吧?”任毅民道:“也好,但是你怎样得到手呢?”杨曼君道:“那还有什么难处?回头我们赁一只船在水里玩,划到荷叶里面去,就可以到手了。”任毅民笑道:“荷花丛中,配上你这样一个美丽的小姐,真是妙极。我是一个浑浊的男子,不知可配坐在后艄,给你划船。”杨曼君眼睛一瞟,嘴一撇道:“干吗说这种话?那是除我不起了。” 任毅民因为上次请她坐船,碰了一个钉子,所以这几天总不敢开口。现在她自己说出来了,自然是不成问题了。不过要把这句话说切实些,还得反言以明之,所以带说带笑的试了一句。杨曼君风情荡漾的,反来见怪,那就是十分愿意同游的意思。 任毅民得了口风,赶快就要去赁船。杨曼君和他丢了一个眼色,笑道:“何必忙呢?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阳光不晒人再去罢。”任毅民巴不得这样,她先说了,自然是更好。坐了一会,又吃了些东西,等太阳偏西,然后赁了一只小船,划到北海偏西去。一直等到夜幕初张,星光灿烂,方才回码头。 到了次日,任毅民是格外的亲热,雇了一辆马车,同她坐着到大栅栏绸缎庄去买衣料。买了衣料,又陪杨曼君去听戏。听了戏,又上馆子吃晚饭。接连闹了几天,杨曼君才慢慢高兴起来。以先任毅民说家里怎么有钱,父亲怎么疼爱他,杨曼君听说只是微笑,并不答话,那意思以为任毅民是说大话。任毅民见她不相信,就不肯再说,免得在朋友面前,落了一个不信实的批评。这一天下午,二人在公园里玩够了,杨曼君要他在一家番菜馆里吃大菜,任毅民便陪着去。两人找了间雅座,一并排坐下。杨曼君笑道:“今天不是我要你到这儿来,你一定不肯这样请我的,以为这是小番菜馆子呢。”任毅民道:“我也不是那样的阔人,连这种地方,都当他是二荤铺。况且这种地方阔人到的也很多呢。”杨曼君道:“我看你用钱,很是不经济,大概你府上,汇的学费,不在少数吧?”任毅民道:“也没有多少钱,够用罢了。”杨曼君笑道:“我们还算外人吗?为什么不说哩?我知道,你府上是个大财主,你的日子,很是舒服,你所说的话,我都相信了。不过有一层,府上既然这样有钱,难道你还没有……”说着,咬了一块面包,笑了一笑。任毅民忙道:“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杨曼君笑道:“你既然是个有钱的少爷,自有许多人家想和府上提亲。”任毅民正色道:“婚姻这一件事,我和家父交涉过多年,他早许了我,让我绝对自由的。”杨曼君摇着头笑道:“你没有少奶奶,这话我不相信。”任毅民见她如此说,赌咒发誓,恨不得生出一百张口来否认。杨曼君道:“没有就没有,何必发急呢。”任毅民笑道:“别人问上这话,我不急。你问我这话,我是要发急的。”说时,将手胳膊拐了杨曼君一下。杨曼君道:“不见得吧?”说时,笑着两肩只是耸动,低头用勺子去舀盘子里的鲍鱼汤喝。任毅民看见这种情形,情不自禁,便握着杨曼君的手道:“我想找一个地方和你细细一谈,你同意吗?”杨曼君道:“什么地方呢?”任毅民道:“旅馆里你肯去吗?”杨曼君右手拿着勺子,依旧是舀汤喝,没有作声。任毅民摇撼着她的手道:“怎么样?怎么样?”杨曼君红了脸笑道:“我没有去过,我害怕。”任毅民道:“那要甚么紧?去的多着呢。”杨曼君道:“我们感情既然很好,要向正路上办,就当正正堂堂的进行。这样……究竟不好。”任毅民道:“自然是正正堂堂的进行。但是……”说着对杨曼君一笑。杨曼君道:“有什么话,你就在这里对我说,还不行吗?”任毅民道:“话太多了,非找一个地方仔细谈谈不可。”杨曼君道:“那就过些时再说罢。”任毅民见她老老实实的这样说了,倒不便怎样勒逼她。便笑道:“过几天也好,我听你的信儿。” 杨曼君道:“今天晚上,我不能和你一路出门了。我家里有事,我得先回去。”任毅民道:“真有事吗,不要是因为我刚才一句话说错了?”杨曼君笑道:“那是你自己做贼心虚了。我没有存这个心思。”任毅民道:“你没有存这个心思就好。我们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杨曼君也不再驳他,随他说去。当时二人吃完了饭,各自分手而去。 任毅民回家,筹思了半天,竟想不出一条妙法。到了睡觉的时候,左一转来,右一转去,倒做了一夜的梦。一直到次日清早,接到一封信,是朋友自天津寄来的,就在这一封信上触动了他的灵机,于是先和杨曼君通了一个电话,问今天有工夫出来玩吗?原来这杨曼君的父亲是个烟鬼,不管家务,生母早死了,现在是一位年轻的继母,乃是太太团里的健将,杨曼君在外面怎样交际,她不但不干涉,反极端的奖励,所以打电话到她家里去,那并没有关系的。当时杨曼君接了电话,带着笑音说道:“我有四五个女朋友,昨天约我在中央公园相会。我打算临时请她们在来今雨轩吃饭,大概有大半天的应酬。我们是明天会罢。‘任毅民笑道:“我加入一个成不成?”杨曼君道:“我不请男客。”任毅民道:“我倒有个法子。回头在公园里找着你,你给我一介绍,统同由我请。她们不拒绝,自然很好,拒绝了,我们两人可以单独去吃饭,那也好。”杨曼君听说很为欢喜,便答应了。到了下午一点钟,任毅民换了一套西装,先到来今雨轩去等候。不一会工夫,杨曼君带着一个时装女郎来了。据她介绍,是密斯邱丽王,任毅民请她坐下,就添咖啡开汽水。不多一会,又来了林素梅、赵秋屏两位小姐,也在一处坐了。大家谈得热闹,杨曼君又打了电话,请着张五小姐张六小姐两人来。任毅民只一个人,陪着许多女宾,恍如在众香国里一般,花团锦簇,左顾右盼,极是高兴。便叫西崽在大厅里开下西餐,邀请众女宾大嚼。凡是做交际明星的女子,无非是爱男子的招待。任毅民虽然和这班女子不认识,但是由杨曼君从中介绍,她们也就不必客气,大家饱啖一顿。吃饭已毕,喝咖啡的时候,邱丽玉说道:“今天中央戏院的戏太好,有人去听戏吗?”杨曼君道:“诸位若是愿去,我可以奉请。”便吩咐西崽道:“你给我打一个电话,问还有一级包厢没有?若是有,叫他不要卖,我这里就派人去买票。”西崽果然打电话去问,说是还有一个包厢。任毅民要在各女宾之前,表示好感。连忙站起来,拿着帽子在手,说道:“我马上坐了车去买好,不要让别人捷足先得了。请诸位等一等,大概有三十分钟,我就回来了。”邱丽玉笑道:“那就劳驾得很。”其余几位小姐,也是不住的叫谢谢。任毅民听一片颂扬之声,不由得眉开眼笑,连忙就走出公园,坐上自己的包车,去买包厢票。买了票之后,又怕女宾惦记,赶紧又回来,果然来去不过三十分钟。这些女宾,见任毅民花了许多钱,又是这样殷勤,异口同声的把密斯脱任叫得山响。在来今雨轩闹到夕阳西下,大家便簇拥着任毅民在公园里散步。 到了电灯上了火,大家又一阵风似的,一齐到中央戏院来。大家坐在一个包厢里,任毅民越发是和衣香鬓影接近,自有生以来,真没有享过这种艳福。一直到散了戏,各女宾纷纷散去,还依次的向任毅民道谢,说声再会。 任毅民见人都去了,便对杨曼君道:“这儿不远,有家二美堂咖啡馆。我们同去喝点水,吃点蛋糕,你看好不好?”杨曼君今天见任毅民花了七八十块钱,于本人很有面子,这一点小要求,当然依允。两人同走到咖啡馆去,找了一副雅座坐着吃喝。杨曼君轻轻的道:“到了这时候,你还不放我回去吗?我今天可陪了你一天。” 任毅民道:“你今天要多陪我一会子才好,因为明天我要到天津去了。”杨曼君突然听到这话,心里倒觉得若有所失,第一件,从哪里再去找这样慷慨的游伴?便道:“我不信你这话。你好好的要到天津去作什么?”任毅民道:“这是不得不去的。在天津我有几千块钱的款子,摆在那里,有好些日子了。我自己不去拿,那款子别人拿动不了的。我早就想在天津玩玩,总没有玩成功,现在我倒想趁这个机会,到天津去玩几天。”于是微微一笑道:“你也去玩一个,好吗?”杨曼君笑道:“我在天津,又没有一个熟人,我去作什么呢?”任毅民道:“我又何尝有什么熟人。我这一去,打算住在国民饭店,并不住到人家去。你要去的话,逛起来有个伴,就不寂寞了。”杨曼君道:“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回来呢?”任毅民道:“你别问我多少时候回来,我要问你去不去?”杨曼君端起杯子来,喝着咖啡,笑道:“你几时回来,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说这话时,杯子举得高高的,将它高过鼻梁,眼珠刚打杯子上源过来。可是那种害臊的笑容,却看得出来呢。任毅民知道她愿意去了,又接上夸赞了天津一阵。杨曼君笑道:“让我考量,明天再说罢。”任毅民道:“不必考量了,我决定搭四点半钟的车去天津,早一个钟头,我在西车站食堂等你,你看好不好?”杨曼君听说,也就点点头。当晚两人高高兴兴的分手。到了次日,便一同到天津去了。 原来任毅民的父亲,在天津做了一笔生意,约莫有三千块钱的股本。早两个月,打折扣退了股,还存在店里。曾写信给任毅民,叫他放假的时候,到天津取了款子带回家去。这时交了杨曼君,很想和她结婚,杨曼君总是没有切实的表示。任毅民因为父亲的吩咐,住在学校寄宿舍,又不便要杨曼君去,两人总是公园戏园饭馆几处会面,很不方便。所以他就想到上天津去取款,两人好在旅馆里逗留些时候,解决这个婚姻问题。现在杨曼君果然和他到天津去,任毅民的计划,总算成功。在天津玩了一个礼拜,两千多块钱的款子,也拿回来了。任毅民在杨曼君面前,不肯说是父亲退股的钱,只说是随便拿了一点款子。杨曼君见他随便的就把钱拿来了,很是方便。用钱又挥霍,并不计较。对他说的话,倒很相信。任毅民就和她商量,回京去,可不可以宣告结婚?杨曼君笑道:“我们在天津住了这久,回去还结什么婚?我们回京去,干脆就说结了婚得了。”任毅民道:“那也好,可以省了许多麻烦。不过我们一说结了婚,回京就得赁房子住下了。你同意不同意呢?”杨曼君这时一点也不高傲,极端的服从。任毅民说赁房,就答应赁房。二人同回北京的时候,在火车上看报,见小广告里,登了有一则洋房召租。上面说明有房十间,电灯电话自来水俱全,并且有地板,有车房,极合小公馆之用,只租四十块钱。杨曼君就说这房子很好,而且价钱不贵。下了火车,便一直去看房子。进门一看,果然是洋式的房子,而且院子里有两棵洋槐,一个花台子。地下不铺石砖,有块绿毡子似的草皮。 任毅民看了很是满意。问了一问看房子的,并不打价,倒只要交两份半,就可搬进来。任毅民手里有的是钱,既然愿意,也不再说二字,就付了定钱。接上就买家具,制新帐被,忙个不了。因为任毅民很急于成家,只五天工夫,便一律办妥。到了第六天,任毅民和杨曼君,都搬进新房子去住,他们用了一个老妈子,一个车夫,一个厨子,又是一个听差,如火如茶,家里很热闹。老妈子们,自然也老爷太太的叫得嘴响。任毅民既成了家,又有一位很漂亮的夫人,一所很精致的小公馆,他不肯埋没了,因此接连请了两天客,帖子上大书特书的“席设本宅”。任毅民请了客,杨曼君又请客。 那些女宾,见她房子既好,屋子里家具,又全是新式的,大家都极其羡慕。对于任毅民也格外的亲热一层。其中邱丽玉、赵秋屏、林素梅三人,和任毅民尤其是好,任毅民瞒着杨曼君,曾请过她们好几回,她们并不推辞,就受任毅民的请。赵秋屏于装束时髦之外,又会跳舞,常常和任毅民到华洋饭店去参与跳舞盛会,不到两个礼拜,任毅民也会跳舞了,觉得这种地方别有趣味,常常的来。礼拜六这一次,无论如何总要和赵秋屏到的。跳舞场中的时刻,极是易过,不知不觉,就会到了半夜。杨曼君也问过几次,何以常回来得这样晚?任毅民只推在朋友家里打牌,她也不深究。有一晚两点钟回来,杨曼君也不在家,问老妈子太太哪里去了,却说不知道。这样一来,心里好个不痛快,抽着烟卷,背着两只手,只管踱来踱去。抽了一根,又抽一根,末了,打开那银的扁烟盒子,里面竟是空的。一直快到四点钟,知道杨曼君不回来了,这才去睡。到了次日两点钟,杨曼君才慢慢的回来。任毅民憋了一夜的气,少不得问一声,她也说是打牌来。任毅民道:“既然是打牌,为什么事先不通知我一声?”杨曼君道:“你在外面打牌,通知过我吗?我打牌为什么要通知你哩?”这理很对,任毅民不便驳回。便笑道:“我打牌虽不通知你,可是当晚总回来的。”杨曼君道:“我怎能和你打比哩?三更半夜,好在满街跑吗?我在外面打了一夜牌,你就这样盘问,以后我的行动,还能自由吗?”任毅民见她这样说,便不敢作声。 原来任毅民手上两千多块钱,经这样一铺排,就用去了三分之二。尤其是杨曼君的衣饰,没有力量担任,只好要个四五样,答应办一样。杨曼君由这上面,慢慢看到他的钱也不怎样多,心里大不高兴。任毅民越见她这样,反不敢说有钱,但是也不好意思说没钱。若说有钱,怕她要东西,若说没钱,又怕她赚穷。因此只好遇事将就,打算双方感情好了,再把实情告诉她。可是邱丽玉那几位女朋友,又新自认识,舍不得就这样扔下。因此在家应酬新夫人,出外应酬女朋友,逐日还是流水般的用钱。那有限有几个死钱,哪里禁得住这样用,看看钱要用光。也不知杨曼君怎样得了信,逐次把用人辞退,最后只剩一个老妈子。一天任毅民不在家,她把老妈子也辞了,把所有细软东西,竟席卷而去。任毅民这一惊,自然非同小可。检查东西,还好,所有自己用的衣服,她没有拿去,随后在桌上发现了一封信,乃是杨曼君留下的。信上说: 毅民先生:我向你道歉,我告别去了。我们本来没有结婚,自然也不算夫妇,各人行动,都可以自由。我虽然在名义上,暂时认为夫妇,但是我自己定了一个标准,没有五万元家财的男子,我是不能嫁的。你因为要图你个人的肉欲,就拿话来骗我,说是有十几万家产,我一时不察,上了你的当,被你破了我的贞操,我实在后悔不及呀。但是我自己意志薄弱,没有主张,受了男子的蹂躏,也要负些责任。 现在我已看破你的行藏,本应当以法律解决。因为念你起初对我还有一点感情,只好算了。你所为我制的东西,俗语说送字不回头,你当然不能要回去。我的名誉都被你牺牲了,我拿去,不能赔偿万一,你也不能追究吧?不过,我走去,没有当面和你说声再会,这是我要道歉的!祝你前途幸福! 杨曼君启 任毅民看了这一封信,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气得两只手抖颤不已。 这时,一个人陪着一所空洞的屋子,静悄悄也没有一点声息。一看厨房里,煤炉也灭了。提了一把水壶,在斜对门小茶馆里,要了一壶开水回来,关上大门,沏了一壶茶,坐在空屋子里慢慢的喝着想办法。喝了一杯茶,不觉又斟上一杯,茶干了,又沏上,就这样把一壶开水沏完了。这一壶开水喝完,心里依旧象什么燃烧着,不能减脱那火气。心里一烧人,肚子里也不觉得饿,天色刚黑,电灯也懒扭得,便和衣倒在床上去睡。到了次日,打电话,找了两个熟人来,把行车收拾一番,便搬到平安公寓来住。所有木器家具,就交给拍卖行里拍卖。热热闹闹的组织了一番家庭,到此总算过眼成空。 不过杨曼君虽然去了,赵秋屏这几位女友,感情还不算错,还和她们往来。可是赵秋屏见他用钱,不能象以前慷慨,也就疏远许多。任毅民有一天打电话约赵秋屏到来今雨轩去谈话,赵秋屏回说对不住,有朋友邀去听戏。后来自己一个人到中央公园去,见他和一个男子并排在酒廊上走着,说说笑笑。任毅民知道她们交际广,并不在意,老远的取下帽子和她点一个头,不料她竟当着不看见,偏过头去和人说话。他这一气非同小可,也不愿意再在这里玩了,便走出园来。到了园门口,又遇见林素梅。她也是出来只和任毅民点了一个头,却和一个小胡子,嘻嘻哈哈同上一辆汽车去了。任毅民气上加气,哪里也不愿去了,闷闷的口公寓来。心想这世界全是金钱造的,有了钱,就有了事业,有了家庭,有了朋友。没有金钱,一切全都失掉了。这时我手上若有个几万块钱,我一定要在这班妓女化的小姐面前,大大的摆一回阔。那时,她们来就我,偏着头和人说话的,我也用偏着头和人说话去报她。见了我以坐汽车来摆阔的,我也以坐汽车摆阔来报她。但是,我哪来的那些钱呢? 任毅民这样想着,觉得积极的办法,已是不可能。于是又转身一想,看起来,爱情交情,都是假的,有了钱,就买了那些人来假殷勤我,我虽然很得意,人家也会把我当个傻子,我又何必争那一口气呢?从此之后,什么女子,我也不和她来往,我只读我的书了。从这天起,他果然上了两天课,上了课回来,就闭门不出。但是自己逍遥惯了的,陡然间坐起来,哪里受得住。自己向来喜欢做新诗的,便把无题诗,一首一首的做将下来。他最沉痛的一首是:“小犊儿游行在荒郊,狮子来了,对着它微笑。我不知道这一笑是善意呢?还是恶意呢?然而小犊儿生命是危险了!”他作诗作到得意的时候,将笔一扔,两只手高举着那张稿子,高声朗诵起来。 这一天,天气阴暗暗的,没有出门,只捧了一本小说躺在床上看,看了几页,依旧不减心里的烦闷。一见网篮里,还有一瓶葡萄酒,乃是赁小公馆的时候,买了和杨曼君二人同饮的。看了这瓶酒,又不免触起前情,便叫伙计买了一包花生,将葡萄酒斟了半杯,坐在窗下剥花生,喝闷酒。正喝得有些意思,忽然接到父亲一封快信。那快信上说:“天津商店的股份三千元,已经都被你拿去,不知你系何用意。家中现被兵灾,荡然一空,所幸有这三千元,还可补救万一,你赶快寄回,不要动用分文。”任毅民接到这一封信,冷了半截。那三千多元款子,已花了一个干净,父亲叫我分文不动,完全寄回家去,那怎样办的到?但是家里遭了兵灾,等钱用也很急,若不寄钱,父亲不要怪我吗?信扔在桌上,背着两只手,只在屋里踱来踱去,想个什么办法。心里尽管想,脚就尽管走,走着没有办法,便在床上躺着。躺了不大一会儿,又爬起来。足这样闹了一下午,总是不安。后来伙计请吃晚饭,将饭菜开到屋子里来,摆在桌上好半晌,也没有想到要吃。正在这个时候,家里又来了一封电报。任毅民这一急,非同小可。急忙打开电报纸封套,抽出电报纸来,上面却全是数目字码,这才想起还要找电码本子,偏是自己向来不预备这样东西的,便叫了伙计来,向同寓的人借借看。伙计借了一遍,空着手回来说:“有倒是有,一刻儿可又找不着。”任毅民只得临时跑到书馆子里买了一本电码回来译对。译出来了,除了地址外,电文说:“款勿汇,予即来,敬。”这敬字是他父亲号中一个字,正是他父亲要来。他此来不为别的什么,正是因为家里遭了兵灾,不能立脚。在他父亲快信里,已经微露此意,不料真来了。不用说,父亲的计划中,总把这三千元作为重振事业的基本金,现在把它用个干净,他这一层失望,比家里受了兵灾还要厉害了。他想到此处,又悔又恨,心想父亲来了,把什么话去回答他呢?两手一拍,不觉把脚一顿,于是坐到桌子边去,将两只手撑着脑袋,不住的抓头发。公寓里的伙计,送饭收碗送水,不住的进出,看见他起坐的一种情形,便问道:“任先生,您晚饭也没吃,身上不舒眼吧?”任毅民道:“是的,我身上有些不舒眼,我要出去买瓶药水回来喝。”说毕,取了一顶帽子戴上,就向外走。伙计道:“任先生钥匙带着吗?我好锁门。”任毅民淡淡的一笑道:“锁门作什么?东西丢了就算了,管他呢。”伙计以为他说笑话,也就没留意。不一会儿工夫,他拿来了一瓶药水,脸上红红的,倒好象酒意没退。他进房之后,就把门掩上了。伙计因为他有病的样子,不待他叫,水开了,就送到他屋里来,先隔着门缝向里一张,只见他伏在桌上写信,那眼泪由面上直掉下来,一直挂到嘴唇边。伙计也听他说了,家里受了兵灾,想是念家呢?就不进去,免得吵了他,又走开。过半个钟头,伙计再送水来,又在窗户缝里一张,只见药水瓶放在一边,他手上捧着一只瓷杯,抖战个不了,两只眼睛,望着一盏电灯,都定了神。脸上是惨白,一点血色没有。半晌,只见他把头一摆,说了一声:“罢”。一仰脖子,举着杯子向口里一送,把杯子里东西喝下去了。 伙计恍然大悟,大叫不得了,于是惊动了满公寓的人。此一惊动之后,情形如何,下回交代。 第七十四回 描写情思填词嘲艳迹 牺牲色相劝学走风尘 第七十四回 描写情思填词嘲艳迹 牺牲色相劝学走风尘却说伙计一阵狂喊,叫来许多人,大家拥进任毅民屋子里去,只见他满床打滚,大家一看情形,才知道他服了毒。于是一面请医生,一面找他的朋友,分头想法子来救。无如服毒过多,挽救不及,就这样与世长辞了。 当日陈学平把这一件事从头至尾对杨杏园一说,杨杏园也是叹息不已。说道:“他和那位杨曼君,前后有多久的交情呢?”陈学平道:“自去年初秋就认识了,冬天便散伙。由发生恋爱到任毅民自杀,共总也不过十个月。”杨杏园道:“于此看来,可见交际场中得来的婚姻,那总是靠不住的。”陈学平道:“自有这一回事而后,我就把女色当作蛇蝎,玩笑场中,我再不去了。”杨杏园道:“年轻的人,哪里能说这个话!我们这里的少居停,他就捧角。因为花钱还受了欺,也是发誓不亲坤伶。这一些时候,听说又在帮一个朋友的忙,捧一个要下海的女票友。将来不闹第二次笑话,我看是不会休手的。所以说,年轻人不怕他失脚,只要一失脚就觉悟,就可以挽救。但是个个少年人都能挽救,这些声色中人,又到哪里去弄人的钱呢?所以由我看来,觉悟的人很少。”陈学平笑道:“你也把我算在很少之列吗?”杨杏园道:“我不敢这样武断,但是根据你以前的历史,让人不放心呢。”陈学平仰在沙发椅上,伸了一个懒腰。笑道:“这事不久自明。今天说话太多,再谈罢。” 陈学平说完话,告辞出门,杨杏园送到大门口。回转来走到前进屋子,只听见富家骏屋子里有吟咏之声。便隔着门帘问道:“老二很高兴呀,念什么书?”富家骏笑道:“杨先生请进来,我正有一件事要请教。”杨杏园一掀门帘子进来,只见他那张书桌上堆了许多书,富家骏座位前,摊了一张朱丝栏的稿纸,写了一大半的字,旁边另外还有一叠稿纸,却是写得了的。前面一行题目,字体放大,看得清楚,乃是“李后主作品及其他”。杨杏园笑道:“又是哪个社里要你作文章?这样费劲。” 富家骏道:“是我想了这样一个题目,竟有好几处要。倒是樱桃社的期刊,编得好一点,我打算给他们。”杨杏园道:“你不是说了,摒绝这些文字应酬吗?怎么还是老干这个?”富家骏笑道:“他们愣要找我做,我有什么法子?我要是不做,他们就要生气,说你搭架子,不是难为情吗?”杨杏园道:“做稿子不做稿子,这是各人的本分,他为什么要生气呢?”富家骏道:“若是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他们也不能说这个话。无奈我也是他们社里一分子,我不做不成,因为他们做的稿子,或是散文,或是小说,对于文艺上切实些的研究文字,常常闹恐慌。所以我的稿子,他们倒是欢迎。”杨杏园道:“你既然还是各文社里的社友,为什么又说要摒绝文字应酬?”富家骏笑道:“因为他们要稿子要得太厉害了,所以发牢骚说出这句话来。其实做做稿子,练习练习也是好的。”杨杏园一面听他说话,一面将那一叠稿纸拿起来看,开头就用方角括弧括着两句,乃是“作个才人真绝代,可怜不幸作君王”。下面接着说,这就是后人咏李后主的两句诗,他的为人,也可知了。杨杏园笑道:“你不要赚我嘴直,这样引入的话来作起句的,文字中自然有这一格。但是每每如此,就嫌贫。你这办法,我说过几回,不很妥当,怎么这里又用上了?”富家骏笑道:“的确的,是成了习惯了,但是这种起法,现在倒很通用。”杨杏园道:“惟其是通用,我们要躲避了。”富家骏笑道:“管他呢,能交卷就得了。我为了找些词料,点缀这篇稿子,翻书翻得我头昏眼花,这样的稿子,还对他们不住吗?” 杨杏园道:“那就是了。找我又是什么事呢?”富家骏笑道:“因为杨先生极力反对我作新诗,我就不做了。这几天我也学着填词。偏是有一天翻词谱,樱桃社的人来看见了,就要我给他们两首。我想着总可以作得出的,就指着词谱上的《一半儿》,答应给他们两首。不料一填起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简直不能交卷了。”杨杏园道:“象《一半儿》《一剪梅》这一类的小令,看起来极容易填,可是非十二分浑成,填出来就碍眼。你初出手,怎么就答应给人这个呢?”富家骏听说,便深深的对着杨杏园作三个长揖。杨杏园笑道:“此揖何为而至?”富家骏道:“就是为了这《一半儿》,我向来是不敢掠人之美,这一回出于无奈,务必请杨先生和我打一枪。”杨杏园道:“不成,我哪有这种闲工夫填词?”富家骏又不住的拱手,说道:“只要杨先生给我填两首,以后无论什么事,我都唯命是听。”杨杏园道:“你为什么许下那样重大的条件?还有什么作用吗?”富家骏道:“并没有作用,不过是面子关系。” 杨杏园见他站在门帘下,只是赔着笑脸,那样又是哀求,又是软禁,便只得坐在他位子上提起笔凝神想了一想:“这事太难了,海阔天空,叫我下笔,我是怎样落笔呢?”富家骏笑道:“杨先生这句话,正问得好,已经有个现成的题目在这里,我正踌躇着不敢说,怕杨先生说我得步进步哩。”说着,在抽屉里拿出两张美术明信片,给杨杏园看看。司时,都是香闺夜读图。一张是个少女,坐在窗户下。一张是个少妇,坐在屋子里电灯下。笑道:“这题目倒还不枯涩,让我拿到屋子里去写罢。”富家骏两手一撒开,横着门道:“不,就请在这里做。”杨杏园笑道:“你这种绑票的手段,不是请我打枪,分明是考试我了。”富家骏连说不敢不敢,又斟了一杯茶,放在桌上。笑道:“先请喝一杯茶,润润文思。”杨杏园笑了一笑,对他点点头。于是放下笔,慢慢的喝着茶,望着那茶烟在空中荡漾,出了一会神。富家骏笑道:“我看杨先生这种神气,就有妙作,可以大大的给我装回面子了。”杨杏园道:“你先别恭维我。我写出来了,未必就合你的意呢。”于是先把那个少妇夜读的明信片,翻转来写道: 月斜楼上已三更,水漾秋光凉画屏。莫是伊归依未醒,倚银灯,一半儿翻书一半儿等。 杨杏园写一句,富家骏念一句。写完了,富家骏笑道:“正合着那面的画,一点儿不差,可是……”杨杏园道:“怎么样?我知道你不满意呢。”富家骏道:“阿弥陀佛,这还不满意,我是可惜这是说闺中少妇呢。”杨杏园点头笑道:“你这话,我明白了。我再写那阕给你瞧罢。”于是又在那少女夜读图反面写道: 绣残放了踏青鞋,夜课红楼三两回,个里情思人费猜,首慵抬,一半儿怀疑一个儿解。 富家骏拍着手道:“对对对!就要这样才有趣。”杨杏园道:“词实在不好,但是很切题。你要送给那位密斯看,大概是可以交卷了。”富家骏道:“那倒不是,这不过是给一个同学要的。”杨杏园道:“管你给谁呢?我只要看你怎样实行唯命是听这句话就得了。”丢了笔,便笑着去了。 这天下午,富家骏下了课,就没有回来。次日晚间吃饭的时候,他却不住夸着昨晚看的电影片子好。杨杏园道:“看电影,为什么一人去,何不请请客?”富家骏一时不留神,失口说道:“昨天就是请客。杨先生那两阕词,我也拿给我那位朋友看了,他不相信是我做的。我怕人家再考我,我就直说不是我做的了。”杨杏园道:“哪有这样不客气的朋友,我不相信。”在桌上吃饭的富家驹富家骥都笑了。 杨杏园知道富家骏新近和一个女同学发生了恋爱,一天到晚,魂梦颠倒,都是为了这件事奔走。他本来是爱漂亮的人,新近越发是爱漂亮。做新衣裳不但讲究面子,而且要讲究里子。头发总是梳得漆黑溜光,一根不乱。同在桌上吃饭,杨杏园正和他对面,他穿的玫瑰紫的哔叽夹袍,外套素缎的坎肩。浅色上面,套着乌亮的素缎子,配上白脸黑头发,自然是净素之中,带了一种华丽。这坎肩的袋子里,露出一撮杏黄绸,正是现在时兴的小手绢,塞在那里呢。杨杏园笑道:“老二,你上课也是穿得这样俏俏皮皮吗?”富家骥道:“上什么课?哪天下午,也不上学校里呢。他穿着这衣服,不在公园里来,就是看电影来。”富家骏道:“别信他。这几天下午,都没有课,我去作什么?”杨杏园笑道:“男女互爱,这是青年绝对少不了的事,瞒什么,只要正当就是了。我最不懂的是,对朋友不肯说,在报上公开做起文字来,倒只怕没有这样的好材料。有了,固然尽量的说,没有还要撒谎装面子。” 富家骏笑道:“我可没有在报上发表过这样的文字。杨先生不是暗指着我说吧?” 杨杏园道:“我绝不欢喜这样妇人气,作那指桑骂槐的事。”富家驹笑道:“杨先生这句话有语病。妇人就是指桑骂槐的吗?”杨杏园笑道:“果然我这话有些侮辱女性哩。”大家说着话,不觉吃完了饭,杨杏园斜在一张软椅上坐了,富家骏屋子的门帘卷着,正看见他洗脸。见他将香胰擦过脸之后,在书橱一层抽屉里,拿出好几样瓶子盒子。先是拿了一块石攀,洒上一些花露水,在脸上一抹。抹了之后,在一个很精致的玻璃罐子里,用指头挖了一点药膏,囗在手心,对着壁上的大镜子,将脸极力摸擦一顿。杨杏园一想,是了,这是美国来的擦面膏,要好几块钱一小瓶呢。看他擦过之后,把湿手巾将脸揩了,再抹上润容膏,对镜子先看了一看,再将放在桌上的玳瑁边大框眼镜戴上,又对镜子一照。杨杏园不觉失声笑道:“谈恋爱者,不亦难乎?然而,这该在头上抹上几士林,罩上压发网子了。”富家骏一回头,见杨杏园还坐在外面,不觉红了脸,笑道:“我有一个毛病,脸上喜欢长酒刺。虽然不痛不痒,脸上左一粒红点,右一粒红点,不知道的倒是疑是什么脏病。这一年多,我是不断的在脸上擦药,好了许多。我为预防再发起见,所以还擦药。”杨杏园笑道:“这酒刺另有雅号的,叫太太疹,研究性学的少年,倒是有八九这样。” 富家骏笑道:“疹子这个名词,出在北方,南方人就没有这句话。至于太太疹,尤其是没有来历了。”杨杏园道:“这正是一个北京朋友告诉我的话,怎么没有?他还解释得明白,据说,娶了太太,这疹子就会好的。似乎这类毛病,为太太而起,所以叫太太疹。太太来了,疹子就会好。又好象这种毛病专候着太太诊似的。太太疹太太诊,一语双关,这实在是个好名词了。老二脸上,倒不多,偶然有一两颗罢了。这是还没有到那种程度,并不是擦的香粉香膏有什么力量。据我说,下药要对症。倒不必每次洗完了脸,下这一层苦工。”富家骏笑道:“杨先生做这种旁敲侧击的文字,真是拿手,从今以后,我不擦这些东西就是了。”杨杏园笑道:“我是笑话,你不要留了心。今天晚上,你还要出去拜客吗?”正说到这里,听差进来说道:“外面有女客来了,要会杨先生。”杨杏园心想,这倒好,我在笑人,马上就漏了。问道:“这时候,哪有女客来会我?谁呢?你见过这人吗?”听差道:“没见过。”杨杏园道:“多大年纪?”听差道:“一个十八九岁的样子,又一个,倒有二十好几。”杨杏园道:“怎么?还是两个吗?她怎样说要会我呢?既然是你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不和她要张片子?”听差道:“她一进门,我就问她找谁?她说找你们老爷。我说是找杨先生吧?她说是的。我和她要片子,她说不必,杨先生一见面就知道的。”这话越问越不明白,杨杏园叫听差请那客到客厅里去。自己随便洗了一把脸,便出来相见。 刚进客厅门,两个女子,早是迎面深深的一鞠躬。在电灯之下,仔细一看,果然年岁和听差所报告的差不多。二人都是穿着灰布褂,黑绸裙,而且各登着一双半截漏空的皮鞋。那年纪大的梳了头,小的却剪了发,不用说,这是正式的女学生装束。但是这两个人,面生得很,并没有在什么地方会过。杨杏园心想,或者是为新闻的事而来的,但是何以知道我住在这里呢?便道:“二位女士请坐,可是我善忘,在哪里会过,竟想不起来了。”她两个人听说,就各递一张名片,恭恭敬敬,送到杨杏园手上。他看时,大的叫赵曰娴,小的叫卢习静。大家坐下,赵曰娴先问道:“阁下就是杨先生吗?”杨杏园道:“是的。”卢习静未说话,先在脸皮上泛出一些浅红,然后问道:“杨先生贵处是……”杨杏园道:“是安徽。”卢习静抿嘴一笑道:“这样说,我们倒是同乡了。”杨杏园道:“密斯卢也是安徽吗?可是口音完全是北京人了。”卢习静道:“来京多年了,现在简直说不来家乡话了。”赵曰娴道:“杨先生台甫是……”杨杏园又告诉她了。可是这一来,心里好生奇怪,她们连我的名字和籍贯全不知道,怎样就来拜访我?正这样想着,赵曰娴又道:“衙门里的公事忙得很啊?”杨杏园想更不对了,她并不知道我是记者,当然不是为新闻来的了,问我干什么呢?当时沉思了一下,便笑道:“我是一个卖文的人,没有衙门。”赵曰娴道:“啊,是的。杨先生也是我们教育界中人。”杨杏园道:“也不是。”心里可就想着,我何必和她说上这些废话哩?便道:“二位女士到敝寓来,不知有何见教?”赵曰娴起了一起身,笑道:“鄙人现在朝阳门外,办了几处平民学校。开办不过三个月,学生倒来的不少。就是一层,经费非常困难。鄙人作事,向来是不愿半途而废的,而且这种平民教育,和国家前途,关系很大。我们应当勇往直前,破除障碍去做。决不能因为经费上一点困难,就停止了。因此和这位密斯卢相约合作,到处奔走,想在社会上找些热心教育的人,出来帮一点忙。”杨杏园听了这话,正要答言。卢习静含着笑容也就说道:“杨先生也是教育界的人,对于这事,一定乐于赞成的。”说时,赵曰娴已把放在身边的那一个皮包拿了起来,打开皮包,取了一本章程,一本捐簿,一齐交给杨杏园看。口里可就说道:“总求杨先生特别帮助。”杨杏园万不料这两位不速之客,却是募捐的。心里算计怎样答复,手里就不住的翻那捐簿。只见捐簿第一页第一行,大书特书韩总理捐大洋一百元。第二名刘总长,捐洋五十元。心想这就不对了,哪有写捐的人在捐簿上自落官衔的?再向后翻,就是什么张宅捐五元,李宅捐三元。最后几页才有书明捐一元捐几角的。杨杏园翻了一翻捐簿,接上又翻章程。见上面三个学校的地址,都在朝阳门外。有一处还在乡下。赵曰娴站在身边,见他注意校址,便道:“同人的意思,以为城里各校的学生,都办有平民学校,平民求学的机会,不能算少。可是九城以外,就没有这种学校了。所以我们决定以后办学,都设在城外。将来南西北三城,也要设法子举办的。杨先生若肯去参观,是十分欢迎的。”杨杏园道:“有机会再说罢。” 卢习静笑道:“这事还请杨先生多帮一点忙。”杨杏园心里正在计算,应该捐多少。听差却进来说道:“杨先生,我们三爷请。”杨杏园对二位女士道:“请坐一会儿。”赵曰娴笑道:“请便请便。”杨杏园走到北屋子里,富家骥跳脚道:“杨先生,你还和她说那些废话作什么,给她轰了出去就得了。这两个东西,我在北海和车站上,碰过不知有多少回,她哪里是办平民学校?她是写捐修五脏庙啦。”杨杏园道:“别嚷别嚷!让人听见,什么意思?”富家骥道:“这种人,要给她讲面子,我们就够吃亏的了。我去说她几句。”说毕,抽身就要向外走。富家骏走上前,两手一伸,将他拦住,笑道:“不要鲁莽。人家杨先生请进来的,又不是闯进来的。这时候把人家轰走……”杨杏园道:“我倒没有什么。她就只知道我姓杨,从来不曾会过面。”听差道:“我想起来了。她也并不知道杨先生姓杨。她进门的时候,我问她找杨先生吗?她就这样借风转舵的。”杨杏园笑道:“大概是这样的,谁教我们让了进来呢?说不得了,捐几个钱,让她走罢。”富家骥道:“做好事,要舍钱给穷人。象她们这样的文明叫化子,穿是穿得挺时髦的,吃是吃得好的。”富家骏道:“别胡说了。穿得好这让你看见了。吃得好,你是怎样的知道?”富家骏道:“你是个多情人,见了女性总不肯让她受委屈,对不对?”杨杏园道:“你兄弟两人也别抬杠。我有一句很公平的话,照理说,这种人等于做骗子,我们不必理他,无奈她是个女子,总算是个弱者。而且她见了我,是左一鞠躬,右一鞠躬,就算她是个无知识的女叫化子,我们既然把她叫进来,也该给她一碗剩饭。况且听她的口音,说话很有条理,很象是读过书的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一个读书人,落到牺牲色相,沿门托囗,这也就很可怜。我们若不十分费力,何不就捐她几个钱,让她欢欢喜喜的走?若一定把她轰出去,我们不见是有什么能耐,而且让了人家进来,轰人家走,倒好象有意捉穷人开心似的,那又何若呢?”他从从容容的说了一遍,富家骥才不气了。杨杏园道:“她们和我太客气了,我倒不好意思给少了她。可是给多了,我又不大愿意。不如让听……”一个差字还没有说出来,富家骏道:“让我出去打发她们走罢。” 富家骏说着,就走到客厅里去,富家骥老是不愤,也跟了去。那赵曰娴卢习静见他二人进来,同时站起,含着笑容,两手交叉胸前弯着腰,先后各行了一个深深的鞠躬礼。富家骥原来一肚皮不然,一进门来,见是两位斯斯文文的女学生,先有两分不好意思发作。再见人家深深的两鞠躬,越发不便说什么。富家骏见了那种情形,比他兄弟又要不忍一层,便向赵曰娴说道:“我们这里,也是寄宿舍的性质,并不是什么大宅门。不过二位既然来了,我们多少得捐一点。”赵曰娴听说,又是一鞠躬,笑道:“总求先生多多补助一点。这不比别的什么慈善事业,这是提倡教育,是垂诸永久的。”富家骏本来想捐几毛钱,见赵曰娴笑嘻嘻地站在面前,一阵阵的粉香,只管向鼻子里钻,甜醉之余,真不忍随便唐突美人。便故意回转头来,好象对富家骥作商量的样子说道:“我们就捐一块钱罢。”富家骥还没有什么表示,那卢习静却也走上前来,先笑着对富家骥看了一眼,回头又笑着对富家骏道:“还求二位先生多多帮忙。”富家骥笑道:“我们也是学生,并不是在外混差事的。这样捐法,已是尽力而为了。”卢习静听说,嫣然一笑,望着富家骏道:“正因为是学界中人,我们才敢来要求。若是官僚政客,我们倒不敢去写捐了。先生现在在哪个学校?”富家骏见她说话很有道理,更是欢喜。便答道:“在崇文大学。”卢习静道:“有个密斯李,先生认识吗?”富家骏道:“我们同学有好几位密斯李,但不知问的是哪一个?”卢习静道:“先生认得的是哪一位呢?”富家骏道:“是密斯李婉风。”卢习静道:“对了。我和她很熟。未请教贵姓是?”富家骏便告诉姓富。她道:“密斯脱富,请你问一问密斯李,她就知道我了。”富家骏见她说是同学的朋友,又加了一层亲密,只得再添一块钱,共捐了二元。心里还怕人家不乐意,不料她竟笑嘻嘻接着,鞠躬去了。杨杏园迎了出来,笑道:“老二你究竟不行。怎样会捐许多钱呢?”富家骏道:“她是我同学的朋友,我怎好意思少给她钱呢?” 杨杏园道:“你糟了,怎把她的话信以为实呢?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你想,姓张姓李的人最多,她随便说一个姓李的女学生,料你学堂里必有。就是没有,也不过说记错了,要什么紧?所以她说出个密斯李,就是表示还有正式学生的朋友,洗清她的身子。偏偏你又说有好几个密斯李。她只得反问你一句,你和哪个认识,你要说和李婉风认识,她自然也和李婉风认识的。你若说和李婉雨认识,她也曾和李婉雨认识的。”富家骏仔细一想,对了。笑道:“有限的事,随她去罢。”杨杏园笑道:“这倒值的做首小诗吟咏一番,题目也得了,就是’写捐的两个女生‘。” 富家骥也不觉笑了。 这一天晚上,杨杏园见富家骏对于女性,到处用情,不免又增了许多感触。因为月色很好,便在院子里踏月。那些新树长出来的嫩叶,在这夜色沉沉之间,却吐出一股清芬之气。在月光下一缓步,倒令人精神为之一爽,便有些诗兴。杨杏园念着诗,就由诗想到去秋送李冬青的那一首,有“一轮将满月,后夜隔河看”十个字,那天晚上的月亮,和今天天上的月,正差不多,忽然一别,就不觉半年了。这半年中,彼此不断的来往信,这二十天,信忽断了,这是什么缘故呢?想到了这里,便无意踏月,走回房去,用钥匙把书橱底下那个抽屉打开,取出一大包信来,在灯下展玩。这些信虽都是李冬青寄来的,可有三分之一,是由史科莲转交的。信外,往往又附带着什么书本画片土仪之类,寄到了史科莲那里,她还得亲自送来。杨杏园以为这样的小事,常要人家老远的跑来,心里很过意不去,也曾对她说,以后寄来了信,请你打一个电话来,我来自取。一面又写信给李冬青,请她寄信,直接寄来,不要由史女士那里转,可是两方面都没有照办。杨杏园也只好听之。这时翻出李冬青的信看了一番,新近她没有来信,越发是惦念。心想,我给她的信,都是很平常的话,决不会得罪她,她这久不来信,一定是病了。但是也许信压在史科莲那里没有送来,我何妨写一封信去探问呢?于是将信件收起,就拿了一张八行,很简单的写了一封信给史科莲。那信是: 科莲女士文鉴:图画展览会场一别,不觉已半越月。晤时,谓将试读唐诗三百首。夏日初长,绿窗多暇,当烂熟矣。得冬青书否?仆有二十日未见片纸也。得便一复为盼。 杏团拜手 信写好了,用信封套着,交给听差,次日一早发了出去。到了晚上,回信就来了。信上说: 杏园先生雅鉴:尊示已悉,冬青姊于两星期以前,曾来一函,附有数语令莲转告。因莲功课忙碌,未能造访。下星期日上午,请在贵寓稍候,当趋前晤面也。特此奉覆。 科莲谨白 这天是星期五,过两天便是礼拜日了。杨杏园因为人家有约在先,便在家恭候。 平常十二点吃午饭的。今天到了十二点钟,还不见客来。就叫听差通知富氏兄弟,可以先用饭,不必等了。一直等到十二点半,史科莲才来。因为这里的听差,已经认得她,由她一直进去。她一进那后院子门,杨杏园早隔着玻璃窗看见了。见她穿一件杏黄色槟榔格子布的长衫,梳着一条松根辫子,听着步履声得得,知道她穿了一双皮鞋。连忙迎了出来,见她满脸生春,比平常却不同了。史科莲先笑道:“真对不住,要您久候了。走到街上,遇着两位同学,一定拉到她府上闲坐。她们还要留我吃饭,我因为怕您候得太久,好容易才告辞出来了。”杨杏园道:“那就在这里便饭罢。”史科莲道:“还有别的地方要去。”杨杏园道:“我也没有吃饭,又不费什么事,就是平常随便的菜,又何必固辞呢。”史科莲道:“倒不是因辞。我看见前面桌上的碗,还没有收去,猜您已吃过了。吃过了,再预备,可就费事。” 杨杏园道:“那是富氏弟兄吃饭的碗,我却没有吃饭呢。”史科莲道:“杨先生为什么不吃饭?”杨杏园道:“我因为密斯史约了上午来,上午来,自然是没有吃饭的了。既然没有吃饭,我这里就该预备。但是请客不能让客独吃,所以我就留着肚子好来奉陪。”史科莲笑道:“这样说,我就不敢当。以后要来,我只好下午来。” 杨杏园道:“下午来,就不能请吃晚饭吗?”史科莲一想,这话很对,不觉一笑。 当时杨杏园就叫听差把饭开到屋子里来,菜饭全放在写字台上。杨杏园让史科莲坐在自己写字的椅子上,自己却对面坐了。史科莲一看那菜,一碟叉烧肉,一碟炝蚶子,一碟油蒸马头鱼,一碟糖醋排骨。另外一碗素烧蚕豆,一碗黄瓜鸡片汤。 不由笑道:“菜支配得好。这竟是预备好了请客的,怎样说是便饭呢?”杨杏园道:“我呢,自然没有这种资格,可以吃这样时新而又讲究的菜。可是我的主人翁,他们是资产阶级……”史科莲连忙笑着说道:“您错了,您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这菜里面,有好几样是广东口味,平常的人,是不大吃的,尤其是这马头鱼,简直不曾看见外省人常吃。所以我料定了杨先生特设的。”杨杏园道:“既然指出破绽来了,我也只好承认。可是这样的请客,未免太简单,我只好说是便饭。一指明,我倒不好意思了。”史科莲道:“就是这样办,已经十分客气了。再要嫌简单,二次我就不敢叨扰。而且吃东西,只要口味好,不在乎多少。从前我寄居在敝亲家里,对于他们每餐一满桌菜,我很反对。因为吃东西和逛名胜一样,逛名胜要留一两处不到,留着想想,若全逛了,结果,容易得着’不过如此‘四个字的批评。吃东西不尽兴,后来容易想到哪样东西好吃,老是惦记着。若是太吃饱,就会腻的,一点余味没有了。”杨杏园笑道:“密斯史这一番妙论,扩而充之……”史科莲笑道:“我不敢掠人之美,这是冬青姊说的话。”杨杏园道:“是,她的主张总是如此,以为无论什么都不可太满足了。许久没有来信,难道也是这个缘故吗?”史科莲道:“这却不是。她给我的信,也只一张八行。说是她的舅父方老先生,要到北京来,有话都请方先生面告。她只在信上注了一笔,问候您,没说别的话。”杨杏园道:“那位方老先生要来,那倒好了。有许多信上写不尽的话,都可面谈呢。” 二人说着话,就吃完了饭。坐下来,又闲谈了几句。杨杏园因看见她的新衣服新皮鞋,想起一件事,便道:“我从前曾对冬青说过,人生在世,原不能浪费,但是太刻苦了,也觉得人生无味。密斯史你以为我这话怎样?”史科莲道:“我倒是不怕刻苦。不必刻苦,自然更好。就象前些日子,我那表姐忽然光临了,送了我的皮鞋丝袜,又送我许多衣料。我不收,得罪了人,收了不用,又未免矫情。”杨杏园见她说话,针锋相对,倒又笑了。史科莲因无甚话可说,便道:“密斯李给我的信上,就是刚才那两句话。其实我不来转告,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打一个电话就得了。 可是她总再三嘱咐,叫我面达,我只得依她。杨先生这样客气招待,我倒不好意思来了。”杨杏园道:“我觉得这很随便了。密斯史既然这样说,以后我再加一层随便就是了。”史科莲笑道:“那末,过几天,我还要来一次,看看方老先生来了没有?因为密斯李信上说,他到了京,先上您这儿来。因为我的学校太远,怕他没有工夫去,让我出城来找他。”杨杏园道:“他来了,我就会打电话到贵校,决不误事。”史科莲站起来,牵了一牵衣襟,意思就要走。杨杏园道:“时间还早,何妨多坐一会儿。”史科莲道:“我还要去找两个同学,过一天会罢。”抬手一指壁上的钟道:“我和她们约好了时间,现在过了二十分钟了。”说毕,匆匆的就走了。 第七十五回 辛苦补情天移星替月 殷勤余恨史拊掌焚琴 第七十五回 辛苦补情天移星替月 殷勤余恨史拊掌焚琴史科莲走过之后,杨杏园见她坐的沙发椅子上,却扔下了一条白绸手绢。拿起来看时,又不是手绢,乃是一条白纺绸围脖,叠得好好的放在那儿。她进门的时候,并没有围着,就是拿在手上的。大概向来朴素,突然时髦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走的时候,却忘了带去呢。便拿进屋去,顺手搭在床的栏干上,打算一两日之内,专人送给她。就在这天晚上,李冬青来了一封快信。杨杏园未开信之前,见那里面厚厚的,预料就有什么事,要谈判。这时,他也来不及坐,拆开信,站着在桌子边,便看起来,那信是: 杏园吾兄:迭接手书,倍增思慕。偶然羁覆,不觉两旬,非不覆也,言之而碍在口,置之而疚于心,徘徊复徘徊,不知如何言之而始妥耳。最后思之,吾侪为文章性命之交,更有手足金兰之义,生死可共,热血可倾,更奚得以儿女子态,略嫌猥亵,遂误大事耶? 杨杏园看到这里,不由得心潮鼓荡起来,她如今忽然回心转意了吗?更向下看是: 故青乃决计暴露真相,以去兄疑。更为炼石补天之计,以减自误误人之罪。以青观之,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今日言之,正其时也。青与兄所言者,非他事,乃吾侨之婚姻耳。去秋在京见屡以秦晋之好相要,青皆伪为不知。最后一书,则直使兄绝望。在兄观之,必以为青为人特忍,不知青优柔寡断,正病在不能忍。使能忍而不与兄为友,或直言我之决不能以身事兄,则兄即不以不祥人视我,亦必等于水月镜花,淡焉若忘。惟青终不忍出之,使兄两年来徒为我作画饼充饥之计,真我之大罪也。今愿一倾所言,请见细细读之; 杨杏园念到这里,觉得真怪了,这是些什么话,简直不解。她既说要细细的看,倒不可忽略,于是拿了那一叠八行信纸,坐在沙发上,反手扭着电门,将墙上那电灯拧着,躺在沙发上,从从容容的往下看: 去秋青致兄书,不已言乎?青自呱呱里地以来,即与人世姻缘无分,此非诈言,乃属事实。盖青得自先天,即有暗疾,百体未全,世之赘人也。青深闺弱质,原不解此,七八岁时,家慈一度求医,仿佛犹忆其事。及已成人,伯叔诸长,每以废物相呼,言侵堂上。青不能堪,辄为痛哭。而家庭多故,又戈操同室,青羞忿交集,遂一举而自立门户。此青终身隐事,虽手足有不能告者,独对兄告之。无他,以兄爱我之深,望我之切,青不直言,兄必不娶。我以一不祥之身,增父母之累,遗家庭之羞,更因兄爱我而使昆终身为鳏夫,我不忍也。古人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孝之始也。此其言虽略近于腐,然为人子女者,不能以其身为父母博物质之享受,不能为父母博精神上之愉快,则仿佛我之于父母,仅有权利而无义务,今转以其遗体,使其大增痛苦,则人又何贵乎有子女?而为人子如青者,呱呱堕地,即与父母以不堪,此我之每一背人,便泪珠洗面也。夫此事既牵累父母,多一人知之,即青多增一分不快,亦青多增一分罪恶,囊之山穷水尽而不直告者,正在于此。 然家慈洞烛其隐,严责以不得因小节而误人大事,此又青之卒为兄言之也。此语一出,则兄对青以前一切所为,必为涣然冰释。于是爱冬青不必娶冬青,不娶冬青,亦不虞其为人所得矣。虽然,青尤不肯以我不负兄,便认其事已毕也。更进一步,则青当为兄谋一终身伴侣,以补我此生不能追随左右之遗憾。且青宿有此心,已非一日,曾屡屡于女友中注意之。顾就我所知,其足为吾兄耦者,百不得一二。即得之矣,两不相识,又作合之无由。填海有心,移山无日,怅望前途,固不禁负负徒呼也。乃为日无多,卒得一人,而此人于兄,固不胜其钦仰,即见与彼,亦为于青而外之第一良友。青不能事见,则兄之伴耦,舍此莫属矣。然兄与被,以有青在,初未丝毫涉及爱情范围,又青所可断言。青之言此,初非有他,实以见与彼,为最可配耦之人,不应失之交臂也,其人为谁…… 杨杏园看到这里,便将下面剩下的几张信纸,暂按住不看,心里不由跳荡起来。 看到前面一段话,倒好象是事实,后面这一转,却有些可怪了。这种说法,无论如何,不能成立,我必得写一封信去,痛驳她一番,迟疑了一会,再看下面是: 我言至此,即不明言,兄亦当知之也。彼史女士者,除识字略逊于青,则容貌品行以至年龄,无不胜我数倍。而其天涯沦落,伶仃孤苦,则又吾兄所每为扼腕。以彼代青,青甚安心,史女士得失如兄,夫复何求。兄得此良伴,及其少年,又正可收一闺中弟子,从容以陶镕之而成为人才。故责此谋,乃一举三得之事也。青为此谋,原不敢必吾兄之同意与否,然既不能娶青,则当无拒绝史女士之理。遂不嫌冒昧,竟为吾兄言之。同时,青以我之所以不嫁,与夫劝兄之必要,亦已尽情函告史女士,更以我之所谋,徵史同意,彼果洞悉此中曲折,决无异词。敝亲方老先生,已启程来京。来京后,当与吾兄向史老夫人道达一切,而史老夫人亦必欣然以其一线孙技之有托也。吾书至此,言已尽矣,然尚有一事,不能不郑重告兄者,则此书一字一句,皆自青之肺腑中掏出,决无丝毫之虚伪与勉强。兄能爱我,必能信我,能信我,当又无不从我之所请也。千里引领,敬候好音。冬青再拜。 杨杏园将这信从头至尾,看了三四遍,信倒相信了,但对于她这种办法,却不能同意。当日晚上,就想一夜,要怎样的回她一封信?既而一想,方好古日内就要来,却等他来了,看他说些什么再作道理。自己这样想着,不料到了次日,方好古便来了,杨杏园陪着他,说了一些闲话,后来方好古摸了一摸胡子,正色说道:“杨先生,你知道我来京的意思吗?我虽然为私事要来,可是展期到明春,也无妨碍。一大半的原因,就是为了你老兄的婚事。因为我受了舍甥女的重托,不能不来。” 杨杏园道:“方老先生要到北京来,我是知道的。至于是为了我的事来,我的确不知道。”方好古道:“冬青来了一封快信,收到了吗?”杨杏园道:“收到了。” 方好古道:“既然收到了,我的来意,杨先生怎样又说不知道呢?”杨杏园道:“李小姐给晚生的信,确已提到了晚生的婚事。但是她信上,只赘了一笔说方老先生要来京。”方好古哈哈大笑道:“这话就对了。北京人所说,喝冬瓜汤,我想你老兄这一碗冬瓜汤,是非给我喝不可的了。”杨杏园很淡漠的样子微笑道:“老先生虽有这番好意,恐怕也未必能成功吧?”方好古道:“那为什么,难道那一方面不同意吗?我想决不至于。我倚老卖老,要在你们少年面前,揭出你们的心事。在杨先生一方面,是很想和敝亲结为秦晋之好。就是舍外甥女,我不是替她说一句,论性情,说模样儿,也是可相配。”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嗐!她这人是要以处女终身的,一段好姻缘只算戏台唱戏一般,总是假的。但是这样的隐事,别人哪会知道?我那贤甥女,她真是有计划的人,她早早就暗中留意,给你另外物色了一个来代她,不但物色好了,而且给你双方,想了种种的法子,让你们接近。这一套把戏,我在去年这时,同在舍亲家里吃寿酒的时候,我已看在眼里了。”这时,只理他颏下的胡子。杨杏园一想,这话果然不错,那回行击鼓催花令,那花两次都不是由史科莲递到我手上鼓便停了吗?便道:“这却未必。”方好古笑道:“这却未必!你老哥怎样会认识那史姑娘呢?”杨杏园道:“那是李小姐介绍的。”方好古笑道:“却又来。只要在此一点,慢慢去推想便明白了。”杨杏园道:“现在男女社交公开的时代,一个女朋友又介绍一个女朋友,这也是很平常的,有什么可想?” 方好古道:“说是这样说,但是冬青的心事,却实在是这样。不过她起初有这番意思,也不过尽人事。至于你二位是不是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她也未必能担保。据她对我说,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你二位相处得果然不错。”杨杏园听了这话,连忙说道:“那是冬青误会了。不但那位史姑娘无可议论。就是晚生绝不会想到婚姻头上去。”说时,脸上挣得通红。方好古笑道:“老弟台,你不要性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哩。我所说相处得不错,也不过是朋友之谊罢了。因为这样,冬青就想到移花接木的办法。”杨杏园道:“你老先生不用说了,这事我全明白。今天晚上,晚生就写一封信给冬青,把这事详细解释一番。史老夫人那里老先生千万不要去说。” 方好古道:“你老兄这样坚决拒绝,倒出于我的意料之外。到底是持的什么理由呢?” 杨杏园道:“你老先生,和我们的长辈一样,而且对这事又知道很详细,我就不必瞒了。我原和冬青有约,非她不娶,现在把她抛开,另娶史女士,不但我无面目见她,就是我一班朋友,恐怕都要说我这人负情,此其一。我的年龄,和史女士相差很远,婚配极不合宜,此其二。史女士也是不能十分自主的人,提到婚姻,恐怕有纠葛,此其三。而且还有最大一层障碍,这半年以来,我有点金钱,资助史女士,我若娶她,我以前所为,就是居心示惠,于我的人格攸关,此其四。”方好古笑道:“老弟台!你所说的几个理由,都很勉强。最后一层,也说得有几分是。但是彼此既然是朋友,朋友有通财之谊,你接济她一点款子,这也不见得就可以限制你不能和她结婚。”杨杏园道:“无沦如何,反正这事,我不能从命。至于有理由无理由,我都不必管。”方好古道:“这话也长,暂不必说。我肚子饿了,老弟能陪我去吃小馆子吗?”杨杏园道:“可以可以,就算我给方先生洗尘罢。”说毕,套了一件马褂,便和方好古一路去吃小馆子。在吃小馆子的时候,方好古偶然提到婚姻的事情,杨杏园还是坚决谢绝。方好古一想,此次在京还有一二月耽搁,有话慢慢说,何必忙在一时,因之也就放下不说。 杨杏园和方好古各人存着心,静默了一会,只听隔壁雅座里,有一男一女,带说带笑的声音,闹个不歇。女子是上海口音,男子是云南口音。那男子声音,杨杏园听着很熟,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这雅座是木板隔开的,到处露着板缝,靠着板向那边张望一下,恰好那男子面向着这板壁。仔细一看,记起来了,在舒九成请客的时候,和这人同过一次席。虽然是一个官僚,倒也是个很洒脱的人。他叫甄大觉,正捧一个唱戏的餐霞仙子。当时他主张餐霞仙子拜在自己名下为女弟子,好跟着学诗,所以很和他敷衍了一番。那餐霞仙子正是上海人,听这个女子的声音,大概也是她了。当时杨杏园看了一下,回转头来,脸上带带着一点笑容。方好古道:“笑什么,有什么趣事呢?”杨杏园道:“隔壁是一个熟人。”杨杏园说这句话,声音略微高一点,那边的甄大觉却听见了,连忙走到门外,接着说道:“可不是杏园先生吗?我听了这声音,似乎很熟,却不便过问呢。”说着话,便闯了进来,杨杏园给方好古一介绍,甄大觉十分客气,便要给这边会账。杨杏园道:“大家都是请客,各便罢。”甄大觉笑道:“我并不请客,也是熟人呢。”便对着壁子喊道:“餐霞到这里来坐坐罢,杨先生也在这里。”餐霞听了这话,果然走过来了。方好古一看,见她有二十岁上下,瓜子脸儿,倒是一对黑溜溜的眼珠,和一口雪白的牙齿,增助了她不少的秀色。她穿了绛色印花印度绸的短旗袍,露出下面一截大腿,穿着米色丝袜,和黄色半截漏花皮鞋,十分时髦。甄大觉笑道:“我介绍她做你的门生,你怎样不肯收?”杨杏园道:“笑话了。我于戏剧一门,完全外行,怎样谈得上这句话哩?”甄大觉道:“我早就声明在先了。她是崇拜你的学问,跟着你学些文学。要说跟你学戏,把杨先生当作梨园子弟了,那怎样敢呢?”餐霞笑道:“杨先生是有学问的人,收这样无用的学生,不但没法儿教,倒要连累他的大名呢。”杨杏园道:“这样说,越发不敢当。倒是餐霞女士的戏,我还没有领教。哪一次有机会,一定要去瞻仰的。”餐霞笑道:“后天我在春明舞台唱《玉堂春》,很欢迎杨先生去,指教指教。”于是回转头对甄大觉道:“包厢留下了,你就暗杨先生去。”杨杏园道:“我听戏与人不同,愿意坐池子,不愿意坐包厢,不必费事。”甄大觉道:“反正留有两个包厢的,又何必不去呢?”杨杏园道:“既然如此,我就准来。” 甄大觉听说,就对杨杏园表示好感,一定抢着会了饭账,杨杏园和方好古有事,先走了。 甄大觉却对餐霞道:“我们一路到廊房二条去,去买网巾抓髻珠包头那些东西罢。”餐霞道:“你带了多少钱?”甄大觉道:“钱虽带的不多,讲好了价钱,让店里派伙计到家里拿去。你现在正式上台,不象从前那样客串了。客串不好,人家可以原谅,现在你老老实实的唱大轴子,样样都得过些讲究。现在我给你算一算,象你的行头,至多只能唱十五出戏,新学的《贵妃醉酒》,就没有行头,我算这一件红缎女蟒,和一条缎裙,一件绣花宫妆,还有云肩,珠子点翠凤冠,倒要一笔大款。至少也得一百三四十元,才能制完。”餐霞道:“我倒很想唱《奇双会》,可是又没有红缎花技,和绣花斗蓬。”甄大觉道:“不要在这里算计了,先去买些小件。买一样是一样。”餐霞听了,果和他各坐一辆包车,到廊房二条去买了东西。 买了东西之后,甄大觉又亲自送她回家。餐霞的母亲蒋奶奶看见又买了这些东西,喜欢了一阵。甄大觉道:“蒋奶奶,你看我可办的好。将来餐霞唱红了,有的是钱,你就要发财享福了。”蒋奶奶笑道:“这事都是甄老爷捧的。将来我家大姑娘红了,总忘不了你。”甄大觉笑道:“现在的这个时候,你说的很好。到餐霞不要人帮忙的日子,就未必记得我了。”餐霞笑道:“不要说那些废话了。你说做稿子到报上去登的,报上登出来没有?”甄大觉道:“靠着一两条戏界新闻,哪里捧的起来?我已经做了一个广告底子,送到报馆去登,明天你瞧罢,足能引人注意的了。现在你没有事,到我家里去打小牌,好不好?”餐霞道:“这一个月,我倒有二十天在你家里,今天我是不去了。”甄大觉道:“你不是要看报上的广告吗?你到我家去,明天一早,就都可以瞧见了。”餐霞道:“真是!我刚回来,又要跟着你去。”蒋奶奶道:“你就去罢。明天回来,不是一样吗?”餐霞见母亲也是这样说,只得去了。 原来甄大觉在京混差事多年,太太在云南,没有接来,在北京却另外娶了一房姨太太。这姨太太虽是北里出身,过门以后,却添了两个女孩子,也就和正太太无异了。因为她向来是持开放主义的,甄大觉拚命去捧蒋餐霞,她却毫不过问。后来甄大觉索性在家里另辟开一间屋子,让餐霞下榻,姨太太叫她蒋家妹子,两个女孩子称她为小姨,差不多象一家人,简直不分彼此了。这天,餐霞跟着到了甄大觉家,次日早上起来,脸还没洗,蓬着头找了衣服,便叫老妈子拿了报到床上来看,将报一翻,就见新闻版的论前,登着酒杯来大“餐霞仙子”四个大刻字,大字下面,才是五号字的广告,那广告说: 蒋静芬女士,别署餐霞仙子、为缙绅后裔,学界名媛。女士籍隶江南,幼居燕北,素爱丝竹,善操皮簧。论其貌则问月羞花,论其艺则升堂入室。前次登台客串数日,九城轰动,色艺之佳,可以想见。现本舞台再三礼聘,蒙允再现色相。逐日专演拿手好戏,以尽所长。女士既系出名门,又复学问高深,一鸣惊人,决不可与凡艳同日而语,欲一暗女士丰彩者,易兴乎来? 春明舞台谨启 餐霞看了这个,接连翻了几份报,每份报上,都是如此说。这才相信甄大觉替她鼓吹的话,并不是假的。当日在甄家吃过午饭,才由甄大觉亲自送回家去。又过了一天,第二日,便是餐霞登台的日子了。甄大觉总怕餐霞红不起来,自己花了两三千块钱,费了一年多的心血,那都不算,她是一个好面子的女子,受了打击,一定要大大伤心的,这却使不得。因此头一天就包了六个厢,定了三排座,专门请自己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都来听戏。可是一般看报的人,看见广告中“缙绅后裔,学界名媛”八个字,好奇心动,来看的人,却实在不少。接连这样唱下去,餐霞的名声,大红而特红。春明舞台和她订了合同,每个月是一千二百块钱的包银。餐霞有了这样的身价,人就抖起来了,就不象以前那样,天天到甄大觉家里去。 甄大觉以为她白天上台,晚上在家里学戏,实在也没有工夫,也就原谅她。可是餐霞的戏越进步,甄大觉就捧得越厉害,一面给她制行头,一面又给她请名师教戏。 在餐霞唱了一个礼拜戏之后,忽然休息一天。甄大觉便雇了一辆汽车,约着餐霞一路去逛西山,到了西山饭店,对着山拣了一副座位,并排坐下。甄大觉笑道:“蒋老板,你现在是红人了。请你来逛,你还肯来,将来你一成了坤伶泰斗,再要请你那怕就不容易了。”餐霞笑道:“为什么好好的把话来损我?”甄大觉道:“人情都是这样,并不是故意这样说。”餐霞笑道:“也许有例外。”说到这里,把颜色一正,说道:“我唱戏将来若是站得住脚,无论如何,你这一番盛意,我总记得。所有你的花费,我必定双倍奉还。”甄大觉道:“你猜错了我的意思了。我和你提这话,难道是和你讨债吗?”餐霞道:“我并不是说你和我讨债,因为你提到人心不好,所以我说这句话。对你是受恩深重,你要疑心我负情,我怎样不急呢?再要说到报答你一层,我们大家心里,都也明白。谁不知我蒋某人和你甄老爷的关系呢?我想我的牺牲,也不小吧?”甄大觉笑道:“你若以为有了这一层关系,不大合适,我倒有一个解决的法子。”餐霞道:“有什么解决法子?”甄大觉笑着摆了几摆头,说道:“你就不能跟着我姓甄吗?”餐霞呼的一声,从鼻子里笑了出来,说道:“我今天老老实实告诉你罢,你要我做姨太太的姨太太,那是办不到的。”甄大觉道:“你就为的是这个吗?这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呢。”当时甄大觉不往下说,餐霞也不往下说,二人都靠在椅子背坐着,呆呆的看山。正好有两个外国人,一男一女,并肩而行,由面前走上山去。女的背着花绸伞,荷在肩膀上。走远了,看不见他俩的头,只觉在路上停了一停,两人是越发挤到一处。甄大觉笑道:“他两人好甜蜜的爱情呀。”餐霞听了,也不作声。坐谈了一会,又同坐汽车回城。 这天晚上,甄大觉没有到餐霞家里去。次日整整一天,也是没有去。到了第三天下午,餐霞正要上戏园子去,甄大觉高高兴兴的跑到她家来,见了餐霞,便笑道:“好了好了,我们的事解决了。”餐霞摸不着头脑,问道:“我们什么事解决了?”甄大觉道:“你不是嫌我还有一个姨太太吗?我回去和她一商量,可不可以离婚,她正埋怨我捧你捧得过分,一口气便答应愿离婚。多了也不要,少了也不肯,只要我一千块钱的离婚费。昨日我筹划妥了,就把款子交给她,现在她已走了,就搭四点钟的火车上天津去,她算不是我家人了。”餐霞很惊讶的道:“什么?你和她离婚了?你姨太太为人很好呀,你为什么和她离婚呢?你这人太忍心了。”甄大觉道:“嘿!你还不明白吗?我……”餐霞道:“我赶快要到戏园子里去了。去迟了,来不及扮戏,就要误了。”说着,匆匆的出了大门,坐上新雇的包月马车,迳自走了。 甄大觉是每日一个包厢,一排椅子,专为捧餐霞而设的。他虽不去,也请得有人去听戏。但是自己有一天没有到,心里便过不去,所以餐霞去了,他也跟着去。散了戏,又先到餐霞家里来等着她。餐霞见他又在这里,便高声喊着道:“妈,我累极了,我先睡去。若是睡着了,就不必叫我吃饭罢。”甄大觉笑道:“怎么着?累着了吗?今天的戏,是吃力呢。你先别睡,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餐霞因为他老实的说出来了,不能不听,只好坐下听他说。甄大觉道:“先因为你要上戏园子里去,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你不是说我为什么和她离婚吗?我为什么呢?就为的是你一句话啊?”餐霞道:“你这话可奇怪,我几时说过这句话,要你和你姨太太离婚?” 甄大觉道:“你虽然没有说,你因为有了她的缘故,才不肯到我家去,这是你一再表示过的。现在我没有了她,你总可以跟我了。”餐霞用手在嘴唇上摸了一摸,笑道:“我和你站在一处,人家还以为我是你的女儿呢。”甄大觉见餐霞嫌他养了胡子,默然不语,也就由此过去。 到了次日,他走到一家上等理发馆去理发,对着镜子,坐在理发的活动椅上,向镜子里一看,只见嘴上的胡子,倒有一寸来长。心里想,怪不得她不愿意,这也实在长了。正在这里出神,理发匠站在身边问道:“理发吗?”甄大觉也没听清楚,就点了点头,心里可就想着,我一剃了胡子,她就无可说的了。尽管沉思,理发刮脸,都已办完。伙计拿了帽子来,甄大觉一照镜子戴帽子,只见嘴上胡子,依然存在。心里好个不快。便问理发匠道:“你刮脸,怎么不把我胡子剃下去?”理发匠道:“先生,你那胡子大概蓄了好久的,不是新长的。您不说,我们怎样敢剃呢?这不象别的东西,剃下了,可没法再插上去。”甄大觉道:“剃下来就剃下来,谁要你插上去?”理发匠笑道:“您别着急,这个很容易办的。您坐下来,给您剃掉就是了。”于是甄大觉重新坐下,这才把胡子剃了。理发匠笑道:“您这一剃胡子,真要年轻十岁。我们这里,有美国搓脸药粉,给您搓一搓脸,好不好?这药粉真好,只要搓上几回,脸上的斑点小疙瘩儿,全可以去掉。您要是常搓,真会者转少,你别提多么好了。”甄大觉听他一说,心里又欢喜了,抬头一看那价目表,搓脸一次三毛,那也有限得很,便搓了一回脸。于是头上是油香,脸上是粉香,一身香气扑扑的,直向餐霞家里来。两人一见之下,都不觉一笑。甄大觉笑道:“你还认得我吗?”餐霞一撇嘴道:“就凭这一剃胡子,我就不认得你吗?就是脸上重换一层皮,我也认得你。”甄大觉以为她总会说两句好听的话,不料自己一问,倒反惹出她一句骂人的话。大为扫兴之下,停了一停,便拉着餐霞坐在一张长榻上,说道:“我看你现在的态度,很不以我为然了。”餐霞道:“那是你自己多疑了。现在我是这样子,从前我也是这样子。”甄大觉道:“那我也不管了。干脆,你答应我一句话。起先你嫌我有姨太太,我就把姨太太休了。其次你要我剃胡子,我又把胡子剃了。事到如今,你究竟怎么样呢?”餐霞道:“你这话问得好不明白,什么事究竟怎么样?”甄大觉笑道:“你何尝不知道,存心难我罢了。我就说出来,那也不要什么紧,就是你能不能和我结婚?”餐霞道:“哼!我和你结婚?”说着就把嘴又一撇。 甄大觉见这样情形,未免难堪。便道:“怎么样?我不配和你结婚吗?”餐霞道:“并不是配不配的话。你想,你多大年纪?我多大年纪?我一个刚到二十岁的女子,倒要嫁你这年将半百的人,人家看见,能说相称吗?你这样不自量的心事,少要妄想罢。”甄大觉道:“餐霞,你不嫁我不要紧,你不要用这样的重话来攻击我,我们虽不必有什么结合,旧日的感情,总是有的。”餐霞道:“有什么感情!不过你花了几个钱,赁了我去取乐罢了。” 甄大觉花了许多钱,又费了许多心血,自以为可与餐霞合作。不料到了现在,事情大白,她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心事留在自己头上。而且她词锋犀利,教人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当时也只得冷笑了两声,就回去了。一到家里,一看自己两个女孩子,一个只有七岁,一个只有五岁,没有人照应,很是可怜,大悔自己孟浪,不该和姨太太离婚。他知道姨太太离婚以后,是到天津去找一个亲戚去了,便写了一封自己后悔的信,加快寄到天津去。那姨太太也是中年以上的人了,离了甄大觉也不容易嫁人。甄大觉既然后悔,她就不必追究。接了信,第二天就回来了。到底因为离了一次婚,二人之间,添了许多的猜忌,无知识的妇人家,心肠又是窄狭的,对甄大觉常常就有点冷讥热讽。最难受的两句话,就是:“你不要我吗?人家也不要你哩!如今你才明白我不错呀,我若是个男子,丢了女人,再弄不到一个,宁可做一生的寡汉,我也不把丢了的再弄回来。”甄大觉先听了这话,以为姨太太是要出一口气,且自由她。 这个时候,餐霞还在春明舞台,逐日唱戏。和她同台演戏的,有一个程再春,戏虽不十分好,长的倒还不错。程再春是由天津来的角色,却很希望人捧。甄大觉因餐霞的关系,曾和程再春见过几面,现在在家里不免受姨太太的气,就改变方针,到戏园子里来捧程再春。一来自己消遣消遣,二来故意做给餐霞看,好让她生气。 那蒋餐霞看见他这种样子,知道他居心要来扫面子的,更加恨他一层。有一天,餐霞和她母亲由外面进戏园子来,恰好顶着遇见了他。蒋奶奶究竟抹不开面子,依旧上前招呼。餐霞就不然,只当没有看见,把头偏到一边。甄大觉鼻子里,接连呼呼的哼了几声,也就冷笑着走了。这天凑巧餐霞演双出,一出是《坐楼杀惜》,一出是《彩楼配》,听戏的人,个个满意,就拚命的叫好。她在《坐楼杀惜》的这出戏,把阎婆惜骂宋江的话,故意改变些词句,暗骂台下的甄大觉。甄大觉面红耳赤,一肚子牢骚,走了回去。 偏是那姨太太又犯了前病,只管说甄大觉无良心无用。甄大觉道:“我虽要不到别人,你这种人,我还要不到吗?你要走,只管走,我不留你。我这才明白最毒妇人心那一句话。”姨太太知道他又在捧程再春,认为这人是无合作诚意的,听了甄大觉又叫她走,她第二句话也不说,收拾了东西,立刻就预备走。甄大觉道:“我对你说,我一两天内,就要离开北京了。我这要去四海飘流,我不能带这两个女孩子,你带了去罢。”姨太太道:“你不要,我才管不着呢。孩子跟你姓跟我姓呢?凭什么我要带了去。”她也不和甄大觉多说,叫听差雇了车子,拉着行李,就上东车站去。那两个女孩子,正在门口买糖葫芦吃,见母亲坐上车子,连问妈上哪里去。姨太太先是硬着心走,这时两个小孩子追上来问,倒觉有些不便。便用手绢擦了一擦眼睛,说道:“好乖儿,你在家里等着罢,我打牌去。打牌赢了钱,我买吃的回来给你。”两个孩子都站在车子边,手扶车把。大的女孩子道:“妈,你可别冤我,我望着你的吃的呢。”姨太太道:“好罢,你等着罢。”说毕,正用手去抚摸这孩子头上的头发,猛抬头,只见甄大觉出来了。她见了甄大觉就有气,也不顾小孩子了,踏着车铃叮当叮当的响,催车夫快走。车夫一听铃声,拉了就跑。两个女孩子,眼见母亲坐车去了,不带她们去,都哇哇的一声哭了。小的在门口,把手揉着眼睛哭。大的张着两只手,口里直喊妈呀,妈妈呀。但是车子跑得快,一转眼就不见了。 甄大觉一只手牵一个,把她们牵了进去。当晚气得在家里睡了,哪儿也不去。自己仔细想想,天下的妇女,简直没有一个靠得住的。我见这个钟情,见那个钟情,真是一个傻瓜。由此看来,世界上的人,都是人哄人,决不能谁有真心待谁。我不必在外混了,回家去罢。不过这里到云南,路太远,这两个小孩子,没有一些象我,我就很疑心。而今看她母亲这一番情形,并无意于我,这女孩子未必是我的吧?她母亲都不要她,我还要她作什么?甄大觉这样一想,倒觉得无挂无碍,无往不可。 抬头一看,只见墙上挂着一柄胡琴,一柄月琴。这两柄琴,正是甄大觉和餐霞女士要好的时候,一弹一唱,取乐的东西。现在自己是双倍失恋的人,看了这种乐器,越是愤火中烧。自己一气,按捺不住,就把两栖琴一块取了来,拿到院子里去,在地下一顿乱砸。砸坏了还不休手,找了一些煤油,倒在上面,擦了取灯,将它点着,自己却拍着手笑道:“痛快痛快,我脑筋里不留一点痕迹了。我对于琴是这样,对于人也是这样。我要下一个绝情,全不要了。”一个人自言自语,又鼓掌笑了一阵。 到了次日,将老妈子散了。叫了听差和包车夫来,当面告诉他们,可以把这屋里的东西全拍卖了,卖了的钱,两个人可以去分着用。这两个女孩子,大的让听差带了去,小的让车夫带了去。听差和车夫听了这话,先是不肯答应。甄大觉说让他们先带去,养几个月。自己现在要到云南去,不能带孩子。几个月之后,也许再到北京来,那时送回来就是了。听差和车夫贪着他家东西,可以拍卖几百块钱,也就勉强答应了。甄大觉见诸事均已料理清楚,自己带着两百块钱川资,逍遥自在的出京去了。这时只可怜那两个小女孩子,父母都抛了,却改叫佣人做爸爸。那车夫带着个五岁的孩子,心想餐霞或者会可怜她,又可以弄几个钱,便带她到蒋家来。谁知餐霞一见,更说了令人难堪的话,连车夫都哭了。要知餐霞说的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入户拾遗金终惭浙脸 开囊飞质券故泄春光 第七十六回 入户拾遗金终惭浙脸 开囊飞质券故泄春光却说甄大觉的车夫,带了那个小女孩子到蒋家来。意思餐霞念起甄大觉一番交情,对于这女孩子,总会可怜她的。就此就好弄几个钱了。因此到了蒋家之后,自己站在院子里,却让那小女孩子去见餐霞。那女孩子听见餐霞说话的声音,在外面就叫起小姨来。一面叫着,一面向里跑。餐霞一见她,便问道:“嘿!怎么你一个人来了?”女孩子道:“车夫送我来的。”车夫也站在院子里头,遥遥的叫了一声蒋小姐。餐霞听说,便走出来问道:“有什么事吗?”车夫因她一问,就告诉主人如何和姨太太又离了婚,如何将东西和女孩子丢下,因道:“蒋小姐,您想想看,我们这小姐,娇生惯养,寄在我们家,那个昔日子,怎么对付得过来呢?”餐霞冷笑道:“他丢了妻儿不管,一个人走了吗?活该!谁叫他向来不存好心眼?现在落得这个样子,那是报应了。我和他早就翻了脸,他的孩子,你别带到这里来。将来出了三差二错,我担不起这个责任。”说时,便喊着那小孩子道:“二丫头,你走罢,不是我不让你在这儿玩,实在因为你爸爸不成个脾气,别为了你,又来和我麻烦。”说着,在身上掏了几个辅币,就交给女孩子道:“拿去罢。”女孩子哭道:“小姨,我爸爸我妈全走了,我要跟你呢。”餐霞道:“别胡说了,谁是你小姨?” 小孩子哭着,以为餐霞必然来安慰她。不料事情恰恰相反,竟碰了一个钉子。这样一来,越发哭的厉害了。车夫一想,我们老爷在这臭娘们身上,用了好几千块钱,事后一句好话也落不到,这是捧角的下场头。想到这里,一股酸劲,直冲脑顶,几乎要哭出来。便对着那女孩子道:“二小姐,咱们走罢,别在这里现眼了。”把那小孩子牵过来,又接过她手上几个辅币。他用手托着,看了一看,冷笑道:“这倒够煮两餐细米粥喝的,可是人要饿死,靠喝两餐细米粥,也活不了命。”说着,捏了那几个辅币,向屋顶上一抛,骂道:“去你的罢。得了人家的钱。将来怎样报思呢?”说毕,牵着孩子走了。这里餐霞看见这种情形,只气得浑身发抖,脸都黄了。 蒋奶奶道:“嗐!你真叫爱生气,为什么和拉车的一般见识呢?”餐霞也不回她母亲的话,跑进屋去,倒在床上大哭了一场。一直到两点钟,擦了一把脸,弄点东西吃着,才上戏院子去了。到了后台,脱了穿的旗袍,便去扮戏。只听那边有人吵起来。一人说道:“姐姐一百块钱的包银全是你拿了,我挣的戏份,也是有一天,你拿一天,这还要怎么着?抽大烟也不要紧,抽的是我自己钱,又没花你的。给你钱,你胡花了,人家讨债,我管得着吗?”餐霞听这声音,是唱花衫的纪丹梅说话。伸头一看时,她母亲纪大娘也站在那里。大概纪大娘和她女儿要钱,女儿不给,母女二人就吵起来了。餐霞走了过来,拉着纪大娘的衫袖道:“哟!什么事?你娘儿俩又吵起来?”纪大娘一回转身,见是她,便蹲着身子,请了一个安。笑道:“蒋老板,叫您看见真是笑话。没有钱,跑到这儿来打吵子来了。”餐霞道:“谁家也是这样,那要什么紧?不知道,要多少钱用?”纪大娘道:“倒不是要多少钱。只差个四五块钱罢了。”餐霞道:“大概大妹子手上是真没钱,在我这里先挪几块钱去用罢。”说时,在身上掏了一张五元的钞票,交给纪大娘拿去了。原来餐霞当了一个台柱子,正要拉拢几个角儿,在一处合作,对于纪丹梅,特别表示好感,所以纪大娘没有钱用,她连忙就来拿出,垫给她使。纪大娘得了五块钱,买了一两烟土之外,还多了一块钱,非常高兴回家去了。 她一进门,恰好她的大姑娘纪玉音,也从戏院子回来了。笑道:“妈又买回来了,今天有得抽了。”纪大娘道:“你别废话,这是我借钱买来的土,你别想。”纪玉音道:“这两天我一个子儿也没有,您分一点给我抽抽,也不要紧。”纪大娘道:“我不想抽你的,你倒抽我的,真是岂有此理?”纪玉音道:“您别说那个话,我若是挣的包银,自己能留着一半,我也不会这样叫苦。现在我的包银,是没有到日子你就拿去了,一个子儿捡不着,我怎样不着急呢?”纪大娘道:“唱戏的坤角儿,都要靠着包银吃饭,那要饿死人了。你不埋怨自己没有本事找钱,倒要说我花你的呢。”纪大娘一面啰嗦着,一面熬烟。纪玉音虽然不愿意,可是她母亲脾气很厉害,也不敢十分得罪,当时就算了。不过她正等钱要作夏衣,又被她母亲的话一激,就盘算了一晚弄钱的办法。她原是个唱小生的,捧的人,没有捧小旦的那样多。不过她的戏,确乎不错,要扮扇子小生,正当得风流潇洒四个字,而且她一张嘴又会说,倒懂得一点交际。所以有些受捧的旦角,给她介绍介绍,虽然得不着象男伶一样的老斗,熟人倒也不少。这其中有个李三爷,是财政机关的人,年纪又不很大,钱又松,纪玉音若是穷了,常常就望他通融。李三爷因为要的不多,也就不断的给钱。 现在纪五音没有钱了,又想到了他。次日清早起来,洗了脸,吃了一点粗点心,便来拜访李三爷。到了李三爷家,门房认得她,笑道:“嘿!纪老板今天真早。”纪玉音道:“三爷在家吗?”门房道:“在家是在家,可是没有起来。”纪五音道:“他睡在外边,还是睡在里边?”门房道:“昨晚上打牌回来,夜深了,就睡在外面书房里呢。”纪五音笑道:“你别作声,让我去吓他一下。”门房因她是常来,又不受拘束的人,就随她进去,并没有加以拦阻。纪玉音走到李三爷书房里,外面屋子是没人。里面屋子,可垂下了门帘子。掀开门帘子一看,只见李三爷睡在一张小铁床上。只用了一条厚毯子,盖了腹部,弯着腰睡着了。纪玉音就把一只手撑着门帘子,站在门边,向里面叫了一声“三爷”。那李三爷正睡得有味,哪里听见,纪玉音见叫他不应,便走到床边来摇撼他的身体,连叫了几句三爷,笑说道:“醒醒罢,客来了,客来了。”李三爷被她吵不过,用手揉着眼睛一看,见是她来了,就笑道:“来得真早。对不住,我实在要睡。”说毕,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纪五音道:“嘿!这样爱睡,我真没有瞧见过。”偶然一回头,只见临窗那把围椅上,乱堆着袜子带子。一件哔叽长衫,也卷着一块,半搭在椅子圈上。笑道:“昨晚上回来,大概是摸不到床了。你瞧他乱七八糟,就塞在这儿。因此走上前去,提起长衫的领子,倒是一番好意,想要把这衣服挂起来。只在这一抖之间,忽然有一件东西,扑突一声,落在地下,低头看时,原来是一个皮夹子。挂起衣服,将那皮夹子捡起,捏在手上,里面鼓鼓的,象有不少钞票。因对着床上笑道:“昨晚上准是赢了吧?这里可象不少呢。我瞧瞧成不成?”说时,见那李三爷依然好睡,并不曾醒过来。纪玉音道:“你装睡吗?我把你这皮夹子拿了去,看你醒不醒?”说着,就把皮夹子打开。见里面大大小小果然塞着不少的钞票,抽出来一数,共有一百二十多块钱。她又举着钞票对床上一扬道:“三爷赢了不少啦。借几个钱给我,好不好?” 那李三爷还是睡着的,不曾答言。纪玉音见李三爷始终不曾醒过来。心里不免一动,心想乘他没醒,我何不拿了去?他未必就知道是我拿的。他就是知道了,我慢慢的和他纠缠,钱在我手上,料他也不好意思就拿了回去。这样一想,将钱揣在身上,就轻悄悄的退出房来。幸亏李家的人,全不知道,拿了钱,太太平平的回家。到了家里,第一项就是拿出四块钱来,买了一两烟土。纪大娘一见她有了钱,先笑道:“大姑娘,你先别忙着买,我这里还有好些个呢。你先在我这里挑一点膏子去抽,抽完了再买,不好吗?”纪玉音道:“昨天我只问了一句,您就骂上了。这会子人家自己买了土,你又做起人情来。”纪大娘道:“我昨天说的,和你闹着玩呢。” 纪玉音道:“所以哪,一个人就别量定了别人不会挣钱。在昨天,你是对我说,只会挣包银,不会找零钱,怕我拍你的烟。现在我有了钱,要想抽我的烟,就说昨天是闹着玩的了。”纪大娘道:“凭你这样说,我成个什么人了。”母女两人,正在辩论,只听屋檐下,悬的拉铃一阵乱响。这院子住了三家人家,都是女戏子,一家屋檐下各悬了一个拉铃。门口拉铃绳头上,标明了哪一家。现在响的,正是纪家的铃。纪玉音道:“这又是谁来了,拉铃拉得这样紧。准是面铺里送面的那个小山东。 我讨厌那小子,天天来的人,不送进来,倒要拉铃。”纪大娘道:“也许是关上大门了,我瞧瞧去。”她说着,就上前来开大门。一看时,门却是开的,只见门外停着一辆包车,一个穿纱马褂,哔叽长衫的人,当门立着。纪大娘认得,这是纪玉音的好朋友李三爷,可是他和纪玉音虽十分要好,这儿还没有来过。当时满脸放下笑来。便道:“哎哟,我说是谁,原来是李三爷。难得来的,请里面坐。”李三爷道:“你大姑娘在家吗?”纪大娘走近来,看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一点笑意,而且目光灼灼,直射到人脸上,说话的声音,也很是急促。这一副情形,分明是来找岔儿来了。就不敢直率的说在家。便道:“她到戏园子里去了,您找她有事吗?”李三爷道:“现在刚到十二点钟,她到戏园子里去作什么?我要见一见她,有几句话要说。” 纪大娘笑道:“我还能冤您吗?他们今天排戏哩,所以去得格外的早。”李三爷道:“那末,我告诉你也成。我就对你说清楚。”这纪大娘先还请人家进去坐哩,这个时候决没有拒绝人家道理,只得让他进去。身上可只流汗,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不定见了玉音,会闹起来。但是李三爷在外面说话,纪玉音早听见了。她知道李三爷必是为了钱来的,赶快就向屋子里一缩。李三爷走到院子里,她早藏起来了。纪大娘一看正中屋子里没有人,知道她已藏起,这倒心里落下一块石头。李三爷跟着纪大娘,进了正中屋子坐下。因道:“我来不是别事,就因为你大姑娘有件事做的太不对,我向来待她不坏,她不该拿坏意待我。”纪大娘道:“她有什么事得罪了您吗?”李三爷道:“得罪了倒不要紧。她今天上午到我家里去,趁着我没醒,把我一百多块钱拿走了,请您告诉她,叫她若是把钱全拿出来,我就一笔钩销,不然的话,我一定要报区,给她仔细算一算这笔账。”纪大娘道:“呵哟!我也一点不知道。让我问问她看。若是五音她拿去,一定还三爷,一个也不能短少。”李三爷道:“好在这里到戏园子里也不远,我在这儿等一会儿,你就去问一问,看她怎样说?她若是不承认,我自有我的办法。”纪大娘道:“三爷,您先请回去。若是她拿了……”这李三爷的脾气极坏,将手向桌上一拍,说道:“怎样不是她拿了?她拿我皮夹子的时候,我仿佛之间,听她说了一声,因为要睡得厉害,所以没理会,后来,我一醒,想起这事,你大姑娘是不见了。我皮夹子里的钱,也不见了,我住的屋子里,除了你女儿而外,以后有三四个钟头,没有人进去,这钱不是她拿了,是谁拿了?”纪大娘听了他的话,想起纪玉音刚才买烟土,和她躲起来两件事,就断定李三爷所说不冤枉。为面子关系,不好马上就承认。现在见李三爷这样子,也未免有些怕,便道:“你别急,我问她去就是了。”李三爷道:“要走我就一块去,你别冤我在这里老等,你倒跑了。”纪大娘道:“那怎样能够?我为冤您,把家全都不要了吗?”正这样说着,她的二姑娘纪丹梅恰巧回来了。她见母亲和李三爷拌嘴似的,便问是什么事。纪大娘不等李三爷开口先抢着说了。纪丹梅笑道:“您还在乎此吗?为这点小事情,今天用得着生这大气吗?”李三爷见她媚着一双眼睛,显出两个小酒窝儿,只管含笑向这边看来,一腔肚子怨气,不由就消了一半。因道:“并不是我爱惜这几个钱。你姐姐这个事,做的太要不得了。体体面面的朋友,就借个三百二百,那都不要紧。惟有这样暗下拿人家的,这事不是咱们应做的事。” 纪丹梅道:“您说的是,我姐姐这事,做的要不得。您也别和她当面,一来免得您生气,二来也不好意思见您。请您赏她一个面子,回头我见着了她,一定把钱要了来,亲自送到您府上去。您不疑心我也靠不住吧?”李三爷听不得纪丹梅这样从容婉转的好说,笑道:“令姐要象你这样懂事,我就不生气了。我就信你的话,听你的回信。”纪丹梅道:“准没有错,今天下午五六点钟,一定到府去奉看的。”李三爷没话可说了,站起身来便走。纪丹梅笑道:“三爷是难得来的,来了就这样走。茶也没喝一杯,我很不过意。要不三爷还坐会儿,好不好?”李三爷笑道:“那倒不必客气,下午我在家里候你得了。”说毕,他负气而来,竟是无气而去了。纪玉音由屋子里伸出一个脑袋,先望了一望,然后才走出来。纪大娘将一个食指,在脸上掐了几掐,将脸对她一伸,说:“你,你好!把咱们家的脸都丢尽了。没有钱用饿死了也只好认命,怎样去偷人家的呢?”纪丹梅道:“事已然做了,说也无益,但不知道人家那个钱动了没有动?”纪玉音道:“我已经用了十块了。要我拿还他,我可拿不出来。”纪丹梅道二“我们既然答应他送钱还人,就得全送去。缺个十块八块的,为事不大,依然还落了一个不好的名声。”纪大娘道:“你倒是说得对,钱是让她花了,这会子哪儿找钱补上去?”纪丹梅道:“无论如何,也要把原款子凑着还人家。若是钱不够,可以把我的行头拿去当几块钱凑上。”纪大娘道:“那可不成。你明天用着的呢,哪一件也不敢当。”纪丹梅道:“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保管两三天之内,就会取出来。”纪大娘道:“你又有什么法子?”纪丹梅脸一偏,脸先红了,笑道:“我和宋旅长借几个钱赎行头,他还能够说不肯吗?”纪大娘道:“那倒是成。可是他不在城里呢。”纪丹梅道:“今天进城来了。刚才我看见他坐在包厢里。我下了装,要派人去问个信儿,他先就派人到后台来了。说是他约了几个人晚上在平安饭店打牌,叫我一会儿就去。”纪玉音道:“那我也去一个。”纪丹梅道:“晚上你还有戏呢,能去吗?这两天我劝你安静一点的好,今天要不是我,这事可就闹大了。你是听到有钱得,又想去呢。”纪玉音被她妹妹说破心事,倒不好说什么,也就默然无声。纪大娘果然依着纪丹梅的意思,把几件行头当了十块钱,凑上李三爷的款子,叫她在下午送去了。 到了晚上,纪丹梅依着宋旅长约定的时间,便到平安饭店来。这来旅长名叫汉彪,是个老军务,而且他办理军需多次,手上也有几个钱。当那承平之时,无所事事,就常常进城来听戏。无意之中,看上了纪丹梅,因此就不断的到春明舞台来。 这一天,他看纪丹梅的《梅龙镇》触动了情绪,越是忍耐不住。便叫着包厢里的茶房过来,叫他买一点点心。搭讪着和茶房说起话来,便对着纪丹梅的年岁住址,问长问短。茶房笑向隔壁包厢里一指道:“您问这位赵先生,他就能全告诉您了。” 宋汉彪向隔壁包厢里一看,一个西装少年,独坐在那里。自己还没有开口,那少年早站起来点头。宋汉彪也点头笑道:“到我这边来坐坐,好吗?”那赵先生听说,果然过来了。一问起来,他叫赵文秀,乃是这戏园子股东的表兄弟,在这戏园子里也担任点稽查的职务。宋汉彪还没有说出来意,赵文秀先就笑着说道:“宋旅长觉得这纪丹梅的戏还不错吗?我可以给您介绍介绍。”宋汉彪忍不住笑道:“真的吗?要怎样的能和她认识呢?”赵文秀笑道:“容易极了。只要宋旅长请她吃饭,就可以认识了。”宋汉彪道:“从来不认识,怎好请她吃饭呢?我真请她,她知道我是谁?”赵文秀道:“她不认识宋旅长,她可认识我。只要我一说明,她就会来的。” 宋汉彪笑道:“说来说去,我倒想起一件事。你老哥怎样会知道我姓宋,而且是一个旅长。”赵文秀道:“我们这里的茶房,大概都认得宋旅长了。何况是我呢。” 宋汉彪笑道:“这大概为我常来的原故,所以许多人认识我。也许台上的那个人,也就认得我了。”赵文秀道:“请你稍等一等,她还没有走,让我到后台去问她一问看。”说毕,他匆匆的就走了。不多大一会儿工夫,赵文秀笑嘻嘻地走来,说道:“我已和她约好了,咱们在新丰楼相会。咱们先到,她一会儿就来。”宋汉彪道:“戏完了再去不成吗?”越文秀笑道:“宋旅长,你对于捧角这个事,真是外行。捧角的规矩,你是捧谁,谁的戏完了,你就得走。若要往下瞧,你就是听戏来了,不是捧她来了,你怎样花钱,她也不会领你情的。走罢,您跟着我学,准没有错。” 宋汉彪见他说得还有几分理由,将信将疑的,便跟着他走。两人到了新丰楼,沏了一壶茶,刚只倒了一锺喝了,就听见外面伙计喊道:“宋旅长吗?在四号。”说话之间,门帘一掀,进来一个长衣女郎,正是纪丹梅。宋汉彪却不料赵文秀有这样大的魔力,说办到就办到。当时见了纪丹梅,只是张着嘴乐,一刻儿工夫,不知怎样说好。倒是赵文秀从从容容的,从中给他们介绍。从此以后,他们就认识了。认识的时候还不到一个月,宋汉彪已经花了好几百块钱,也是赵文秀给他出的主意。每逢进城,就在平安饭店开一个房间,然后叫纪丹梅来,吃大菜抽大烟,足乐一阵。 这天纪丹梅到平安饭店的时候,宋汉彪另外还约着几个朋友。一个是师部参谋长孙祖武,一个是旅长吴学起,一个是军需孔有方。纪丹梅一进房间。宋汉彪正和孙祖武两对面,躺在床上抽大烟。吴学起和孔有方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摆脑袋,合唱《武家坡》。吴学起一见纪丹梅,先迎上前去,握着她的手道:“嘿!真俊!下了台,比在台上还要好看。”纪丹梅出其不意的被一个粗黑大汉拿住了手,倒吓了一跳。孙祖武丢了烟枪,坐了起来,哈哈大笑道:“吴大哥总是这样性急,人家还不认得你是谁,你就和人家开起玩笑来。”宋汉彪也起来了,这才给纪丹梅一一介绍。吴学起道:“老宋,上次你介绍的那个小赵儿,怎么还没有来?他是对我说了,也给我找这一个呢。你知道他家电话,打一个电话催一催罢。他要不来,我不在这里干着急,我要逛胡同去了。”宋汉彪听他这样说,既然邀他来了,只得去打一个电话。 赵文秀原曾和吴学起会过一面,见他那一副样子,不大好惹。若是给他介绍一个坤伶,一见之后,恐怕人家不愿意,所以会面时,含糊答应了,并没有诚意给他介绍,今天宋汉彪在平安饭店开房间,就不敢来。现在宋汉彪打电话到戏院子里一催,不来,又怕得罪了人,想弄点小差使的希望,也不免断了,如此,只得告诉就来。挂上电话,却低头想着,介绍哪一个好呢?这电话重,正在经理室隔壁,忽听有男女谈判之声。有一个女子说道:“这样说,是不成了,咱们再见罢。”赵文秀伸头一看时,是一个十八九的女孩子,穿了一件淡蓝竹布长衫,头上戴了一顶四川软梗草帽,脸子长的倒还清秀,就是鼻梁高一点。这人见过几面的,她在天桥唱戏,还有一点小名,现在很想在大舞台搭班呢。不过她的名字,一时记不起来,不好叫她。让她出去了,自己开了屋后门,绕道抢到她前面去,两人顶头相遇,赵文秀不管她认识不认识,先笑着点了一个头。那女孩子见有人招呼,也就站住了脚。赵文秀道:“瞧你这样子,好象又没有说妥啦。你的戏,很不错,我是看见过的,正用得着你这样一个花衫。可借刚才我不在当面,我在当面,一定给你说好。我姓赵,这里经理是我的亲戚。”那女孩子听他这样说,便笑道:“您现在还能给我去说一说吗?我只要戏码排得后一点,什么我都可将就。”赵文秀道:“那就很好办。你瞧你叫什么名字,一刻我会想不起来了。”那女孩子笑道:“我叫周美芳,赵先生记得吗?”赵文秀道:“对了对了,这样极熟的名字,我会想不起来,该打该打。” 周美芳笑道:“赵先生真客气。只要您和我多说两句话,我就很谢谢了。”赵文秀笑道:“要说请人说话,这里有个人比我还有劲,可借周老板不认得他。”周美芳道:“是哪一位?”赵文秀道:“他也是我的朋友,平常老在一处谈的,他可不是个平常的人,他是个旅长呢。”周美芳道:“他是这样一个人,那就没法子认识了。” 赵文秀道:“怎么没法子?只要您有工夫和我去会他一会,就认识了。他今天正和一个姓宋的旅长,在平安饭店打牌呢。”周美芳道:“哪个来旅长?就是捧纪丹梅的那个人吗?”赵文秀道:“这算被你猜着了。纪丹梅现在也在那里呢,你去不去?” 周美芳听说,低了头将竹布长衫牵了一牵。赵文秀道:“周老板若是愿去的话,回家去说声儿也好,我可以在这里等你。你雇个来回车儿也很快的。”周美芳见赵文秀说的话,无不合她的心意,十分欢喜。当真雇了个来回车儿,回到家去,换了一套绸衣服来。她初见赵文秀,倒好象难为情,赵文秀却毫不理会,又同她雇了车,一路到平安饭店来。周美芳坐在车上,心里可就想着这不是活该!正在为钱逼得没法儿办,现在若和这旅长认识了,还愁什么?不多大一会儿工夫,两辆车,便停在平安饭店门口。赵文秀和周美芳下了车,便向饭店里走。走到楼梯当中,赵文秀停住了,对着周美芳轻轻的说道:“无论如何,你别说是在天桥唱戏的。你就说向来在京外唱戏,现在回京来搭班,还没有说妥呢。”周美芳笑道:“我正想这样说呢。就怕不能撒谎,所以没跟您提。”赵文秀笑道:“你敞开来撒谎罢,他们是不懂的。可是还有一层,你那个名字,在天桥用过没用过。”周美芳道:“我在天桥出台的时候,名字叫小玉铃。后来在家里学戏,就用的是现在这个名字。原是为着天桥的名字不能用,才改的。”赵文秀笑道:“那就好,算是一点儿破绽也不露了。”商议已好,两个人便到宋汉彪开的房间里来。吴学起见宋汉彪拉着纪丹梅坐在软榻上,卿卿我我的说话,急得他只爬耳挠腮。现在见赵文秀带着一个漂亮女子进来,不由龇嘴一乐,便道:“嘿!小赵儿,这是你给我介绍的朋友吗?”赵文秀笑了一笑,回头对周美芳道:“这就是吴旅长。”周美芳心里想着的吴旅长,也不过是个赳赳武夫罢了。倒不料是这般一个长大黑汉,一见之后,未免愣住了。吴学起笑道:“咱们一回见面,二回就熟啦,别害臊,请坐罢。”周美芳一想,自己干什么来的,怕什么?这样一想,就对吴学起嫣然一笑。吴学起哪里见得这个,便拉着她问长问短。孙祖武笑道:“嘿!吴大哥,你真不客气,这位来了,咱们都没有交谈,你就先和她好上了。以后有这种好事,还敢请您加入吗?”吴学起笑道:“我是一时大意,把你们耽误下了。”于是牵着周美芳的手,一一给她介绍。 纪丹梅知道周美芳是天桥的角色,很瞧她不起,只是和宋汉彪说话,不大理她。 宋汉彪横躺在床上抽烟,纪丹梅便伏在床沿上,拿着十几根取灯,在烟灯边摆字。 宋汉彪笑道:“这么大人,还是淘气,你给我烧两个泡子罢。”纪丹梅笑道:“我烧泡子,很费烟。弄的不好,就给烧焦了,这事我办不好。别抽烟了,坐起来咱们谈谈罢。”说时,在衣袋里掏了一阵,掏出一面粉镜,一叠粉纸,对着烟灯的光,就照着镜子,将粉纸向脸上扑粉。在她扑粉的时候,无意之间,粉纸里面,忽然落下一张字纸,宋汉彪眼快,伸手便捡来一看,原来不是别物,乃是一张当票,当了什么东西,那是看不出来,当的钱,却是七两二钱银子。宋汉彪轻轻将她的衫袖一扯,笑道:“你掉了东西了。”因把当票,给她看道:“这是你的吗?”纪丹梅一把抢了过来,便向袋里一塞。笑道:“怪寒碜的,你别嚷。”宋汉彪道:“我看那上面的日期,是今天送去的呢,你有什么急用,这样等不及?”纪丹梅道:“我们有什么等不及,还愿意吗?可是欠人家的,人家真等不及呢。”宋汉彪道:“你既然早知道要和我会面的,为什么不等着和我见了面再说呢。”纪丹梅道:“我原知道旅长会帮我的忙,可是我不好意思说。”宋汉彪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们这样好的交情,还在乎吗?”说时,拉了纪丹梅的手,让她把身子就过来,却对着她耳朵,轻轻说了两句话。纪丹梅夺了两手,向怀里一藏,对宋汉彪笑着呸了一声。宋汉彪就爱这个调调儿,当时哈哈大笑。坐了一会,他一声不响,掏了两张十元的钞票,塞在纪丹梅手里。纪丹梅在家里就料定了可以和宋汉彪借钱。不料自己还没开口,人家的钱就送来了,这真是痛快极了。因此,她便专门陪着宋汉彪说话。 那个周美芳也是和吴学起纠缠在一处,因就乘机向吴学起道:“我是由京外回来搭班的,他们都不很大理我。您能够抽出一点工夫,再捧我一捧吗?”吴学起道:“你无论哪个班子里,我都会去捧你。”周美芳道:“哪有那么容易,无论哪个班子都能去哩?我现在想搭春明舞台那个班子,他们排挤得很厉害,不让我搭上呢。您能不能给我想个法子?”吴学起道:“班子有的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到春明舞台去露?”周美芳道:“这自然有原因的。因为春明舞台有的是钱,能照着数目给包银。而且在那里看戏的,多半是有些身份的人,只要能搭个周年半载,自然就会红起来。”吴学起笑着将大腿一拍,啪的一声响,笑道:“这话有理,非在春明舞台露一露不可。露了本事,人家都说好,这名声就算打出来了。”周美芳笑道:“你知道这不就结了。”他们这两对人情话绵绵,赵文秀可就不敢搭腔,只是有一句,没一句,找着孙祖武孔有方两人说话。吴学起突然的对赵文秀笑道:“小赵儿,我派你一个差事,你可愿干?”赵文秀听了这句话,真觉得吴旅长是十二分痛快,连忙站了起来,眯着两眼笑道:“随便吴旅长派我什么差事,我都从命。我虽然不懂军事,在学堂里也学过兵式操,先生也给我们讲过一些军事学,军佐的事,总担任的下。”吴学起把头一摆,微笑道:“你别犯官迷了,哪里有这样没人干剩下来的军佐,让你当去?我是派你去说合一件小事,不是叫你去当差事,你可听清楚了。” 赵文秀碰了这一个大钉子,不异喝了三斤花雕,浑身火烧一般,觉得是站着不好,坐下来也不好。孙祖武究竟是个识字的人,觉得赵文秀很难堪,便笑道:“吴旅长是跟你开玩笑的。也许他真有事托你,你给他办得好好儿的,他自然就会给你差事。” 吴学起道:“这话算我承认了。我来问你,你不是和春明舞台的经理是亲戚吗?你给周老板帮个忙,给她来一分儿怎样?你可别推诿,我全知道了,你们那儿的经理,是前后台一把抓,他也能请角儿的。”赵文秀这才定了一定神,把脸上的颜色,转白了一点,也笑道:“我要能说上,还不说吗?可是我的话不灵呢。请吴旅长问一问周老板就知道。依我说,莫如吴旅长把经理找着当面,只要一提,事准成。”吴学起道:“我又不认识那个经理是张三李四,怎样能够找他?”赵文秀道:“那我倒可以介绍。就说吴旅长是我的朋友,要找他谈一谈,他一定会见您的。”吴学起笑道:“嘿!我是你的朋友?可给你露脸。得!看在周美芳的情分,就那么办罢。咱们是哪一天见面?”赵文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我这就去找他来,您看怎样?”吴学起走过来,用他的大巴掌,拍着赵文秀的肩膀道:“好小子!这样办,算你有出息,这朋友算咱们交上了。”赵文秀被他骂了,心里虽然一阵难过,面子上倒也不好怎样反对,只当“好小子”那三字没有听见,便笑道:“我这就去。若是要快一点,最好借您汽车我坐一坐,就是车外边站着的两个护兵,也得跟了去。这样办,敝亲他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一定来得快了。”吴学起道:“好!我全依你,快去快来罢。”就吩咐饭店里伙计,把护兵叫来,告诉了他这话。于是赵文秀坐着站了两名护兵的汽车,向春明舞台而来。 第七十七回 颊有遗芳半宵增酒渴 言无余隐三字失佳期 第七十七回 颊有遗芳半宵增酒渴 言无余隐三字失佳期这个赵文秀的表兄王实公,这两天是常在戏院子里办事,所以赵文秀来找他,是十拿九稳可以会着的。当时汽车到了戏院子门口,门口站岗的巡警,也不知道来了一个什么阔人,赶紧靠旁边一站。及至车门一开,却是赵文秀走出来,倒出于意料以外。向来赵文秀进出,是和门口巡警要笑一笑的,这时下了车,昂着头进大门,巡警和他笑时,他却没有理会。走到了经理室,王实公正在写信,抬头一见是他,刚要说话,接上又看见他身后站着两名挂盒子炮的兵士,倒不由得吓了一跳。赵文秀先笑道:“表哥,我的好朋友吴旅长,现在平安饭店。刚才我是坐了他的汽车来的。这两位就是他的护兵。那里还有来旅长,孔军需官,孙参谋长。”王实公听他说了一大套,却是莫名其妙,只白瞪两眼,望着他,他这才道:“我的好朋友吴旅长,他有几句话要对你说。特意来找你去谈谈。”王实公道:“哪个吴旅长?我又不认识他。”赵文秀道:“不认识他不要紧,他是我的好朋友,你和我一路去见他得了。”王实公道:“若是有事,非我去不可,我一定去。但是你也要说出原委来,究竟有什么事要找我去。”赵文秀怕王实公不去,就把吴学起要荐角的事说了一遍,只是没有提到这角儿是谁。王实公听了一个详细,心里这才放下一块石头,原来是不要紧的事。依着王实公,便要坐自己的小汽车去。赵文秀道:“何必呢,我们就同坐吴旅长的车去得了。”回头一看,见两个护兵已走,便低低的笑道:“坐他的车,车子外站着两个兵,那是多么威风?而且车子开得飞也似的跑,坐在上面,真是痛快。”说时,催着王实公就要他走。王实公被催不过,只好和他一路去。 到了平安饭店,和吴学起会面,一眼就看见周美芳,恍然大悟,原来荐的就是她。吴学起笑道:“王先生,这周老板,大概他也认识?”王实公道:“我们原是极熟的人。”吴学起道:“既然是极熟的人,贵园子里怎样不请她唱戏呢?”王实公道:“原有这个意思。”说着,皱了一皱眉毛,因道:“无奈人是早请好了的,这个时候,实在不敢加人。”吴学起见他有拒绝的意思,就很不高兴,脸上的颜色,由黑里泛出一层浅紫来。眉头一耸,眼睛一瞪。王实公见他大有不以为然的样子,怕得罪了他,赶快说道:“不过吴旅长介绍的人,总要想法子的。让我回去,和后台商量商量看。”吴学起道:“不用商量了。你要回去商量的,不是为着怕花钱吗?这一层没关系,该花多少钱,由我拿出来。你瞧怎么样?”王实公笑道:“那是笑话了,哪有这种道理呢?”吴学起道:“怎么着?你瞧我不起,说我不能花这个钱吗?”宋汉彪怕两人言语闹僵了,要闹出什么笑话,因就对王实公道:“我这位吴大哥可是说得到做得到,并不是客气话,王先生就斟酌办罢。”王实公道:“吴旅长有这样的好意,那是很感激的,可是那样办,不敢当。”吴学起道:“你戏园子里自己舍不得花钱,人家花钱,你又不好意思。说来说去,那我荐的人,一定不给面子了。”王实公道:“不敢,不敢,周老板本很好,我们就打算请。有吴旅长这样一介绍,格外的要请了。不过……”吴学起道:“别又不过不过的,干脆你就算请了她。至于钱多少,我们满不在乎,可就是要这个面子。”王实公见吴学起一再的说,不在钱之多少,料想是不要多少钱,不如就此答应了。遂答道:“既然吴旅长这样帮忙,我就负一些责任,算是请了周老板。至于包银多少,让我回去商量定了,再答复吴旅长。”吴学起道:“你说这话,就不通。我还在平安饭店待个十天八天,等你的回信吗?一了百了,有什么话,当面说了就结了。”王实公被他一顿硬话相撞,倒弄得不好意思。又是宋汉彪说道:“王先生,你不必考虑,索性把这责任担一下子。你当面把包银说定了。”王实公笑道:“兄弟在戏院子里虽然是个经理,只有请那二三十块钱的杂角儿,可以随便调遣。至于好些的,总要和股东会几个出头的人,商量商量。”吴学起道:“我瞧你这样子,也未必能出个三百二百的。若说百儿八十,那不在乎,我每月只给周老板打一场牌就准有了。你不是说二三十块钱,能负责任吗?现在我三十块钱也不要你出,只要你出二十块钱就成了。” 说到这里,回头又对周美芳道:“你别嫌钱少,我每月给你添上一百。这一百块钱是我出,我倒不怕戏园子露脸。”说时,脸又向着王实公道:“你们对外可别说实话,若是我荐的人,只够二十块钱,可就骂苦了我了。”王实公不料吴学起费这么大力量荐一个人,仅只二十块钱包银,真是一场怪事。当时便答道:“果然如此,兄弟就是可以负责答应。但不知周老板愿意什么时候登台?”吴学起笑道:“这个我可不能作主。世上的媒人,只能给你找新媳妇,可不能给你包养小子。”周美芳听他说话真粗,倒有些不好意思。吴学起见她没有作声,便道:“怎么着,你嫌钱少吗?你放心。我答应了的钱,若不算事,我吴某人,就不是人造的。”他这一起誓,满屋子人都笑了。吴学起道:“别笑,我这是真话。纪老板,咱们办的这事,你可别对外人说。你一说了,周老板就怪寒碜的。”纪丹梅还未答言,吴学起又掉过头来,对赵文秀道:“你可得给她鼓吹鼓吹。你不是要我找差事吗?你就得把这件事,办得好好的。我就给你设法。你听准了,姓吴的说话,没有失信的。”赵文秀心里是欢喜,恨不得立刻答应几个是字。无奈当着许多人的面,不好意思说那话,只是干笑了一阵。王实公问周美芳几时登台那一句话,始终没有问出来,自己逆料,这未必就谈得到什么头绪。谈了一会,约着周美芳在戏院子里再商量,告辞先走了。 赵文秀在平安饭店又胡混了一阵,直到只剩宋吴二旅长纪周两老板,他才走了。 他听了吴旅长可以给差事的话,就盘算了一宿。心想要捧周美芳,论到钱,我是不够资格,除非在报上替她鼓吹鼓吹。这影报的编辑杨杏园,和自己曾有点交情,不如去找找他看。他若肯在副张上画出一块地盘给我作戏评,我就可以尽量捧一棒了。 但是突如其来的找人,人家不疑心吗?赵文秀想了大半晚上的法子,居然被他得着一个主意。到了次日,便来拜访杨杏园。因道:“上两个月,我就说了,要请您去听戏的。只因为事情一忙,就把请客的事忘了。昨天有两个朋友,要我请他听戏,我就忽然把这事想起来了。因此再也不敢耽误,今天特来拜访,请您自定一个日期,将来我好来奉请。”杨杏园道:“那是很感谢的。但是你老哥并没有邀我听戏,恐怕是您自己记错了。”赵文秀道:“不错,不错,恐怕杨先生正事多,把这个约会忘了?”杨杏园对于人家来请听戏,总不能认为是恶意。便道:“这几日很忙,没有工夫去,怎么办呢?”赵文秀道:“若是事忙,可以晚点儿去,只听一两出好戏得了。我们那儿,有一个现成的包厢,随便什么时候去,那儿都有位子空。只要您去,您先招呼一声,我就给您预备一切。明天的戏,我看不大好,不来请了。后日的戏,好还不算,还有一个极美丽的新角儿上台,可以请杨先生去看看。只要杨先生说一声好,报上再一鼓吹,那末,就是一经品题身价十倍了。”杨杏园笑道:“您说这话,我可不敢当。而且我的事很多,哪有工夫去作戏评?”赵文秀道:“那不要紧。您若不嫌我的文章狗屁胡说,我就给杨先生担任这项工作,每日送五百字到府,请您改正。”杨杏园一想,他是一个皮簧研究家,很懂一些戏理。若是每日能送四五百字的戏谈,倒是一笔好买卖,不可失之交臂,便笑道:“若能帮我这一个大忙,我是感激不尽,要我什么交换的条件呢?”赵文秀道:“尽纯粹义务,什么条件也用不着。杨先生若一定要报酬,至多有什么不要的旧小说书,送两套给我看看,那就成了。”杨杏园笑道:“当编辑先生的人,有人送好稿子给他,犹如厨子得着人送大米一般,岂有不受之理。你老兄有此一番好意,就请早早的把大稿赐下罢。”赵文秀道:“我虽愿意班门弄斧,还不知道杨先生的主张如何。我们就以后天的戏,作为标准,一面看,一面讨论,讨论完了,我记起来,就是一篇好文字了。后日之约,请你务必要到。”杨杏园正有所求于他,也就答应一准前去。 到了那天,赵文秀好几遍电话相催,正午打过一点钟,就去了。等到周美芳上台,唱的是《女起解》,杨杏园认为很好,不觉夸赞了几句。一会儿工夫,赵文秀离开包厢,不知道在哪里去了一趟,然后笑嘻嘻的走了来,说道:“杨先生,你说这周美芳不错不是?她也认识你。”杨杏园道:“这是荒唐之言了。我虽爱听戏,却和戏子向无往来,何况她是一个新到京的坤伶,和我怎会认识?”赵文秀道:“这里面,自然有一层原由。一说出来,你就明白了。杨先生同乡里面,有没有和你借川资回家的?”杨杏园笑道:“你这话越说越奇了。周美芳难道还是我的同乡吗?”赵文秀笑道:“我不说破你不能明白。这周美芳虽不是贵同乡,她有一个跟包的,可是你的同乡。这同乡姓名不传,只叫老秋,有这个人没有?”杨杏园笑道:“不错,有这一个人。他在北京飘流得不能回南,和同乡告盘缠动身,我略略的资助了一点。但是这事有好久了,他还没有走吗?”赵文秀道:“可不是,他现在给周美芳跟包了。他对周美芳一夸奖你,凑上我一介绍,周美芳就说,明天要到贵寓去奉看。”杨杏园道:“那我预先声明,要挡驾了。并不是我不愿见,我的居停,他最喜欢捧坤角,我就常劝他。坤伶再要去拜我,我未免太矛盾了。”赵文秀道:“既然如此。我带你到她家里去玩玩也好。”杨杏园道:“向来不认识,前去未免冒失吧?”赵文秀笑道:“她们本来就是抱开放主义,现在初上台,更要广结人缘。你去,她极欢迎,一点也不冒失。”杨杏园一看周美芳出台,就觉得她很有几分秀气,经不得赵文秀一再鼓励,只得答应去了。赵文秀也不等散戏,就带着他到周美芳家来。这里相距很近,只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 这是市政公所新盖的一带上海式的小土库门平房,一幢房子一个小天井,三面包围着四间屋子,两排房子夹成一个小胡同。屋子小,人家多,泔水桶土筐破桌椅之类,都由门里挤到胡同里来。走过一条小胡同,拐弯的地方,有个窄门儿,半开半掩着。门框上贴一张小红纸条,写着“尚寓”两个字,又有一块小白木板,写着“李寓”两个字。赵文秀道:“这就是了。”上前将门环敲了两下。正面屋子伸出一张白面孔来,见人就一笑。她正是周美芳,马上对赵文秀点了一点头,又叫了一声“老秋”。那老秋向外一闯,看见杨杏园,连忙说道:“周老板,这就是杨先生。” 周美芳直迎了出来,让他屋子里坐。杨杏园看那屋子里正中有一张光腿桌子,桌子下堆了一堆煤球。又是大半口袋白面。四围乱放着几张不成对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面粉公司月份牌美女画,还有几张富贵有余的年画,就别无所有了。所幸倒还干净,可以坐下。杨杏园万不料美人所居,是这样简单,不免有些惊异的样子。倒是周美芳看出来了,笑道:“我们这屋子实在脏,可真不能招待贵客,怎么办呢?” 赵文秀道:“不要紧的。让你拿了大包银,赁了大屋子,再来请我们喝酒得了。” 老秋搓着两手,站在屋门口。笑道:“我们这儿周奶奶,正要请赵先生,可是她又刚刚出去了。”周美芳道:“何必还要她在家呢。”便对杨杏园笑道:“就在这街口上,新开了一家江苏馆子,我请二位,到那里吃一点点心去。您二位要是赏这个面子,就请同去。不赏这面子,我也不敢愣请。”赵文秀笑道:“去的去的,我就不客气。”杨杏园一想,推辞就太俗了,回头接过来会东得了。也默认了去。周美芳听说,便换了一件月白绸衫,和他俩一路到江苏馆里来。 三人找了一个雅座,解人意思的伙计,早把门帘放下来。周美芳含着笑容,指着上面对杨杏园道:“您坐这儿。”说时,赵文秀已和她坐在两边,只空了下面。 杨杏园要让也没法可让,便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坐下了。”周美芳和伙计要了菜牌子,笑着交给赵文秀道:“赵先生,请你代表吧?我可不会写字。”赵文秀道:“你不是说吃点心吗?”周美芳道:“不!我请您二位喝一盅,来两样儿菜罢。”杨杏园有心要作东,就不辞谢。赵文秀和周美芳更熟,越不推辞,就要了笔墨,开了菜单。周美芳问杨杏园道:“您喝什么酒?”杨杏园道:“我不会喝酒。” 他说话时,手本在抓桌上的瓜子。周美芳却把手心按住杨杏园的手背,瞅着一笑道:“总得喝一点。”她一笑时,两腮微微的有两个小酒窝儿一晕。杨杏园手背一阵热,觉得有一种奇异的感触,他便笑道:“一定要我喝,我就能喝一点黄酒。”赵文秀道:“那就好。这里正有陈绍兴呢。”说定了,就先要了半斤黄酒。菜单交下去,不多大一会儿,酒菜都来了。周美芳接过小锡酒壶,提着壶梁儿,伸着雪白的胳膊,就向杨杏园大酒钟子里斟上。杨杏园来不及举杯互接,只把两只手来扶着杯子,连说好好。斟完之后,赵文秀倒是不客气,已经端起杯子,架空等候了。周美芳给他斟上,自己也斟上了大半杯。周美芳笑着说了一声“没菜”,就端起杯子,向杨杏园举了一举,杨杏园也笑了一笑,举着杯子喝了。从此以后、周美芳一端杯子,就向杨杏园举一举,笑着一定要他喝酒。杨杏园却情不过,接连喝了三大杯。周美芳看他喝干了,伸着壶过来,又给他斟酒。杨杏园笑道:“周老板,不要客气了。我的量小,实在不能喝了。”周美芳手上提着酒壶的高梁,悬在半空,不肯拿回去。 笑道:“您不接着,我可拿不回来了。”杨杏园却情不过,又喝了一杯。于是把一只手盖着酒杯,向怀里藏,对周美芳笑道:“实在不能喝了,我是向来没有酒量的。回家路很不少,若是醉了,很不方便。”周美芳一笑,两个酒涡,又是一动,便道:“得,再喝个半杯,这就来饭。你看怎样?”杨杏园道:“若只是半杯,那还勉强。” 说着,将杯子伸出去接酒,不料周美芳趁着这个机会,把酒壶对着杨杏园的杯子,拼命一倾。杨杏园笑着把酒杯向怀里一藏。酒杯子里酒一荡漾,溢了出来,便把胸面前的衣服,泼湿了一块。周美芳笑着身子向回一缩,说道:“我这人不知怎么办的,斟酒也不会。”说着,便在身上掏出一方手绢,走了过来,俯着身躯,给他揩胸前的酒痕。杨杏园接住手绢,自己拂几拂。周美芳连说对不住。杨杏园笑道:“这对不住,是南方人老说的话,周老板怎么也学会了。’凋美芳笑道:“这也是听来的。说的不对吗?”杨杏园笑道:“极对。但是你这样客气,还要说对不住,那也太难了。‘滞说着,可就把酒杯子送到旁边桌上去。赵文秀笑着对周美芳道:“你就别敬酒罢!你再要敬酒,杨先生非逃席不可了。”周美芳回头一看杨杏园,果然面上红红的,大有醉意,也就不再劝酒了。杨杏园向来不肯努力喝酒,也就没有醉过。这种黄酒,进口并不觉得厉害,不料喝下去一会儿,酒在肚里发作起来,便觉头脑有些昏沉沉的。平常很爱吃的菜,这时吃起来,却又是一种口味。勉强要了半碗凉稀饭喝了,心里才觉舒服一点。于是便悄悄的掏出一张五元钞票,交给伙计,叫他去算账。一会儿伙计将账单和找的钱一路送来。杨杏园笑道:“账已会过,我们不让了。”周美芳一见,笑着只说使不得,但是钱已交柜,也就只好算了,笑道:“得,过一天再请罢。”那赵文秀倒是很老实,将上的菜汤,陆陆续续,舀着向饭碗一淘,更把汤计将饭一拌,唏哩呼噜,连菜夹饭,自吃他的。 杨杏园总觉心里有些乱,生怕闹起酒来,在人当面吐了,很不象样子,因此和周美芳敷衍了两句,便告辞先回家。回到家里赶紧叫听差泡一壶浓茶来。一面喝茶,一面出神。想到周美芳人很清秀,沦落到以色相示人,还要用酒食来联络人,可见世人吃饭之难。但是这样殷勤招待,也就难得了。想着,一直把一壶茶喝完,还是口渴。这个时候,酒意兀自浓厚。杨杏园便点了一支安息香,插在钢炉里,坐住定了一定神,看见桌上横着一支自来水笔。因为笔头没有套起来,偶然将笔拈起,就拿桌上练习英文的横格厚纸,用笔写着玩。也不知道顷刻之间,怎样会记起两句唐诗,便写道:“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写到这里,又记不起来了,把纸一推,把笔套起,站立起来,伸了一个懒腰,不觉大有睡意。因招呼听差,有了开水,把茶还沏上,便拿了一本书,坐在沙发椅上看书,再等茶喝。 先看半页书,还能了解书上的话,看过半页以后,就不知道书上说些什么,渐渐的连坐在这儿干什么的,都也忘了。及至睁眼一看,屋子里电灯,光烂夺目,窗户里吹进晚风来,扑在人身上,有点凉阴阴地。除了窗子外墙脚下,有几个小虫,叽叽喳喳叫着外,其余并没有一点声音。向窗子外看时,天黑如漆,只能看见对面一点屋脊影子,暗沉沉的。原来夜色已深,人全睡了。坐着静静一想,我怎样会靠在这里睡着了。就在这个时候,微微的有一阵酒气,夹着花香,在若有若无之间,隐约可闻。想道:“我真是醉了。怎样睡了这久,还是有这种酒的幻象?”于是静静的注意了半天,看这花香酒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闻了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原来酒气,不是由哪里来的,正是自己口里呼出来的气。自己静静的在这儿坐着,就会闻到这种气味。心想这正是所谓芳留齿颊间了。这一场酒东,虽然是自己出了钱,可是周美芳的厚意,也觉可感。坐着想了一会,因为喉咙里依然十分干燥,又把一温水壶开水,全倒出来,倾在茶壶里,正要找杯茶喝,只见桌上一张白纸,盖了一样东西,纸上写着有一行字道:“何事痛快,使兄烂醉如泥。来时好梦正酣,不敢惊动。特买黄柑一盘,置兄案上,以备不时之需。月斜风定,城上三更,断梦初回,余醒何在,揭纸乍睹此物,得毋惊喜互半乎?一笑。剑尘、碧波同白。”杨杏园看那茶盘子里,果然陈列着八个黄柑。而且自己那把裁纸刀,也擦得干净雪白,放在一边。他正在口渴,又想吃凉物之际,遇到这种东西,极是合意,用刀子切着黄柑,一口气就吃了三个。吃到四个头上,才觉口渴好一点了。吃了一顿黄柑,方才上床展被而睡。 到了次日醒来的时候,已是上午十一点钟了。披衣起床,只见桌上放着一封信,还有张相片。看那信是史科莲的笔迹。拆开看时,只寥寥几句话,说是冬青姊有两张全家影片存在敝处,嘱将其一,交与先生,以便与贵处所留李伯母相片,一并寄交青姊,收到此片,请回一信,以免悬念。此处并没有提到别的什么。杨杏园也明知双方有一层缔姻的关系,踪迹已疏,她当然不好在信上说什么了。当时杨杏园毫不踌躇,顺便就把桌上的英文格子纸,写了一封回信,不过是说相片业已收到,那反面,自己曾在昨晚上写了几个字,却没有留意,匆匆的便封好,让人拿去寄了。 昨日既玩了半天,今日又起来得迟了。这工作自然紧挤到一处,就要忙起来。因此房门也不曾出,极力的做稿编稿,到了下午六点钟,把各事才算办理完毕。五六个钟头,不曾停笔,这人也就十分疲倦,便在外屋子里沙发上,半坐半躺的靠着。直静坐了半个钟头,也不曾动一下。忽听外面院子里有人说道:“怎么这样静悄悄的,伤了酒吗?又病了?”又一个道:“非关病酒,不是悲秋。”听那声音,先一个是何剑尘,后一个是吴碧波。杨杏园便假装睡熟,且不理他,他二人进来,一直就奔里屋。何剑生道:“怎么没有人?”吴碧波道:“虽去不远,你不看见桌上的稿子,堆着没理,墨盒子也没盖。”何剑尘道:“我们给他开个玩笑,把这稿子收起来。回头他回来了,你看他找罢。”吴碧波道:“最妙是把稿子收起来,另外弄几张纸烧了灰,放在地板上,就说把……”说到一个把字,只见杨杏园正睡在外面屋子里,笑道:“我们还打坏主意呢。主意还没有想好,人家全知道了。你瞧,他不睡在外面。”杨杏园依然不理,只是装睡,何吴却都走了过来,连连叫道:“醒一醒,来了客了。”何剑尘道:“看这样子,伯叫不醒,大概他太辛苦了。”杨杏园笑着站起来道:“不要白心痛我了,还打算要下毒手烧我的稿子呢。”何剑尘笑道:“我的主意,只是收起你的稿子就算了,还没有要烧纸来吓你。这个毒主意是碧波出的。” 吴碧波道:“他太快活了,我们应当要吓他一吓。”杨杏园道:“我什么事太快活了。觉是人人有得睡的,这也算快活吗?”吴碧波笑道:“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杨杏园道:“呵哟,就是为这个吗?不错,仿佛昨天晚上把这十四个字,写在什么地方来着,你怎么看见了?”吴碧波道:“你吃了我们留下的蜜柑没有?”杨杏园道:“吃了,谢谢。”吴碧波道:“我们就为了你那十四个字,才买蜜柑给你吃的。今天我们要来问问你,你醉的是哪一个人家?好汉就不要撒谎。” 杨杏园道:“这是很公开的事,我为什么撒谎?”因就把昨天下午听戏,以及周美芳请吃饭,自己会东的话全说一遍。何剑尘道:“幸而是你会的东,要是她会东,你又够麻烦的了。”杨杏园道:“那为什么?”何剑尘道:“吃了人家的口软,拿了人家的手软,这是两句老话,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周美芳和你有什么大交情,怎能一见面就请你吃饭?”杨杏园道:“这一层,我早已明白,无非是要我们在报上替她鼓吹鼓吹。她是一个初出山的人,偶然榆扬一二,这也是栽培脂粉的意思,有什么不可以。”吴碧波道:“你这话简直就是给她鼓吹,怪不得在社会上办事,第一件就是要请客,请客难怪有这样的好处。其实那种人物,倒也罢了。”杨杏园道:“现在不是社交公开的时代吗?男子可以请女子,女子也可以请男子。为什么坤伶请客,就不能到呢?”何剑尘道:“我的意思,不是那样说。以为坤伶之联络报馆里先生,无非是想报馆先生给她鼓吹鼓吹。吃了以后,你还是鼓吹还是不鼓吹呢?若是不鼓吹,你对不住人家,若是鼓吹,你愿意捧角吗?”杨杏园道:“你这话也顾虑得是。但是坤伶的艺术,果然不错,我们也该奖励几句。不能因为有捧角的嫌疑,遇到坤伶就骂。”何剑尘道:“我并没说坤伶该骂。但是周美芳的艺术,你也未曾看见,你何以说应该奖励几句?”杨杏园笑道:“你二位不辞辛苦而来,就为的是要驳这一件事吗?”何剑尘道:“不辞辛苦而来,这被你猜着了。至于干涉你捧角,那倒不是。我们负有很重要的使命,要和你谈谈,你能不能容纳?”杨杏园道:“我并不知道你商量什么事,我怎能先容纳你的要求?设若你要砍我的脑袋呢,我也糊里糊涂先答应下来吗?”吴碧波笑道:“虽不至于要砍你的脑袋,但是这件事说了出来,有相当的麻烦。” 杨杏园一听他两人的话音,又看了看他两人的脸色,就明白这事十之八九,却依然装为不知道,笑道:“既然这样说,我越发要你们说得详详细细的了。”吴碧波望着何剑尘微笑道:“你说罢。”何剑尘微笑了一笑,且不说话,对杨杏园的面孔凝视着。杨杏园道:“这为什么?有话只管一说啊。”何剑尘道:“说我自然说。我声明一句,大家实事求是的说话,不许唱高调。”杨杏园道:“这样就好,我最怕的是唱高调呢。请说罢。”何剑尘笑着,凝了一凝神,然后说道:“你是一个聪明人,我们这样郑而重之的说起,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们来谈的,并不是别事,就是你本人的婚姻问题。”说到这里,杨杏园身子坐在椅子上微微一起,就有要说话的样子。何剑尘将手一伸,连摆了几摆,说道:“且慢且慢,你让我说完。照说,你的婚姻大事,当然无我们插嘴之余地。不过我们受了人家的重托,既然有话,也不能不对你说。”吴碧波笑道:“你且听清楚了这话,这是明白交代,不要当是一个虚帽子。”何剑尘道:“不要和他开玩笑罢。这样一来,他越发不注意我们的话了。杏园,我想你自己的事,你是有一番打算。可是到了推车抵壁的时候,你就得自己转弯,不能一定要冲过壁子去。前天那位方老先生特意请我两个人吃饭,说是密斯李有万不得已的苦衷,不能和你的感情,再进一步。而且这类苦衷,你也完全知道,对于李女士这类态度,十分谅解。因为这样,李女士很不愿因为她个人的关系,耽误了你的婚姻,所以她就荐贤自代。至于这位支女士呢,我们见面很少,不能知道她的学问如何。但是就外表看来,也是一个聪明俊秀的人物。不过因为年龄的关系,较为活泼,不能象李女士那样极端的幽静。”杨杏园道:“你二位不用提了,你们所要说的话,我全知道。我这事不但要二位来劝我,就是我自己,也时时刻刻劝我自己。不过我现在感到婚姻这件事,与其带些勉强的意思,不如无有。绝不是对人问题。我是实说了罢,现在已计划定了,秋后回南去,一度省视老母,然后再谈这一件事。在我未回南以前,暂且不提。”吴碧波道:“你既然说得这样坚决,你会了伯母以后,要不要去找李女士呢?府上和琵琶亭畔,只一衣带水之隔,前去是很便利的。”杨杏园道:“我虽愿意前去,她若不见我,我又怎么办呢?所以这个主意,我现在还没有拿定。”何剑尘道:“他也不用提了。你所要说的,我全知道。你的意思,无非要和李女士当面解决这个困难问题。在未和李女士面谈以前,你不能拿定宗旨。所以对于任何人来说婚姻事件,你是不能接受的。对与不对?碧波,算了。我们空计划了一阵子,据他这样说,我们的话,是没法可以入耳的。不必说了罢。我托你请褒扬的那一件事,倒很要紧,还是去办那一件事罢。” 吴碧波笑道:“这是你们新闻记者所常用的话,就这样急转直下的。把这一个问题揭了过去吗?”何剑尘道:“不急转直下怎么办?还要不识时务,老和他谈不入耳之言不成?”杨杏园道:“你这全是骂我的话。我是主意打定了。不但今生不望褒扬,就是定我及年不婚的大罪,我也愿意承当。”何剑尘道:“胡说,我说请褒扬是一件真事。”杨杏园道:“是谁请褒扬,怎么要经碧波的手,你不会直接去办吗?”吴碧波笑道:“我现在是专门做这种生意,到处兜揽。你路上有人请褒扬没有?我可以包请,极快,两个星期,准可以下来。”杨杏园笑道:“我看不出碧波,得了一度挂名差事的便宜,就这样官僚化起来。”碧波道:“你以为这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吗?这是极公开的买卖呢。现在内务部是不发薪水,每个人倒存着百十元的代用券。这种代用券,扔在大街上,让人捡起来,还有一弯腰之劳。不过在本部有一层好处,若拿这个代用券去请褒扬,一块钱当一块钱用,不折不扣。所以有人到部里去请褒扬,现钱就会由经手的人落下,给你缴上代用券。请褒扬的人,没有什么损失,他一转手之间可就把废纸换了现钱用了。这种事情,只有主管司科的人得着,旁人岂能不眼红。因之部里索性公开起来,无论是谁,只要是本部的人都可以介绍请褒扬。主管的人和介绍的人,另订一种调剂的办法。这一来,他们就四处打听,有人请褒扬没有?只要你肯请,阿猫阿狗,都可以办。而且另外订几个优待条件,可以照章程上的价目,打折扣缴款。并且可以指定日子完事,不象从前,平常请褒扬,拖了整年的工夫才能发表。”杨杏园道:“这倒有趣,是打几扣呢?” 吴碧波道:“这就早晚市价不同,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了。”杨杏园道:“你并不是内务部的人,你为什么倒要出来兜揽这件事情哩?”吴碧波道:“这我自有缘故在其中。我有一个亲戚,在那边办事,穷的了不得。他自己上了几岁年纪,懒在外面兜揽,却把那事拜托了我。我想一个两个人,那是有限的事情,我就和剑尘约起来,各人分头写信到南方去,问有要办的没有。说明了,只要来请,准可办到。不料成绩很好,在一个月工夫里,我们两人凑起了十几位请褒扬的,有几百块钱的买卖。我想和敝亲商量,并案办理,代用券换下来的现金,就三一三十一,各人分一点,留得看电影吃小馆。这种事,一方面救济了灾官,一方面又替人请了褒扬,一功而两得。虽然从中挣几个手续费,也不能算是造孽钱吧?”杨杏园笑道:“挣钱的人,他都有要挣钱的理由,不过象你二人,还少这几个钱用吗?我觉得你们这样办,未免细大不择了。”何剑尘笑道:“不劳而获的钱,又管它多少呢?你等着罢。将来我得了钱,可以请你吃饭。”杨杏园笑道:“我是贪泉勿饮,请你不必作这个人情罢。”何剑尘道:“这样说,我们可以从今天起,画地绝交,因为我还是个贪人呢。”吴碧波笑道:“你别忙,你看有了钱,请他吃小馆子,他去是不去?剑尘,你在这儿等一等,我到敝亲衙门里去一趟,若是他有相当的答复,今天晚上,我们就先吃一顿。”说时,拿着帽子在手,站起身来就要走。何剑尘道:“好,你快走罢。我静等着你的好音。”吴碧波听了他的话,当真笑着去了。 第七十八回 一局诗谜衙容骚客集 三椽老屋酒藉古人传 第七十八回 一局诗谜衙容骚客集 三椽老屋酒藉古人传这个时候,在下午两点钟,正是衙门里当值的时候。吴碧波的亲戚梁子诚,是一个老部员。除了上衙门,也没有别的事情,他是天天必到的。吴碧波要找他,到衙门来找,比到他家里去找,还要准些,所以毫不踌躇,一直找到部里来。到了他这一科,隔着玻璃窗户一看,只见俯在一张桌子上,有一个三十来岁的人,戴着大框眼镜,拿着笔,文不加点的写下去,好象在拟什么稿子。仔细看时,并不是拟稿,是将一张报,叠了放在面前,对于报上一篇什么文字,在那里圈点。口里念着,头是摆着,好象很有趣。这邻近一张桌上,有两个人,对坐在那里谈话。一个笑道:“今天我得早些下衙门,东安市场有一个饭局。”又一个说道:“是谁请客?”那个道:“是同乡一个姓吴的,在刘省长那里当机要秘书。那回刘省长出京,他是再三要我走,可惜我没有跟了去,不然,现在也抖起来了。”这个道:“我这两天的口福也不坏,明天上午有一个饭局,后天下午是两个饭局。”他们说到这里,回头一看见吴碧波在窗外,便道:“子诚子诚,有人找你的来了。”梁子诚正伏在桌上打吨,听见有人叫他,连忙将头向上一抬。那枕着手的半边脸,睡得红红的,而且被衣服折印了两道直痕,嘴上的口水,直望下淋。他伸了一个懒腰,又哎呀了一声。 那两个人都笑道:“好睡好睡。”梁子诚揉着眼睛,笑道:“科长呢,下衙门了吗?” 一个人道:“今天总次长没来,他坐了一会子也就走了。”又一个向窗外一摆头,笑道:“没有走,到对过打诗条子去了。”说这话时,吴碧波早已走了进来。梁子诚笑道:“你才来,我正等得不耐烦了。”吴碧波道:“这是怪话了。你办你的公,我来迟来早,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梁子诚道:“我要知道对过打诗条子,我早就过去赶热闹去了,还等你吗?”说到这里,和吴碧波丢了一个眼色说道:“晚上你到我家里去一趟罢。”吴碧波道:“那就更好,哪里打诗条子,你引我先看看去。” 梁子诚道:“不大便罢,引了一个生人去,他们要见怪的。”吴碧波道:“他们也不会知道,我不是部里人,关起门来,都是一家。谁还瞒得了谁吗?”梁子诚道:“就怕科长在那里,他认得你,其余的人,倒是不要紧。”吴碧波道:“科长若在那里,我不停留,马上走开得了。”梁子诚也是急于要去看,就不再问,取了一根烟卷,燃着吸了,背着手,对吴碧波道:“走,我们瞧瞧去。” 这对面屋子,和这边隔一个院子,也是一科,和这边的情形,正差不多。梁子诚口里抽着烟卷,背了手慢慢的走过来。到了这时,先隔着窗户,向里面看了一看,果然各人桌上,都干干净净,墨盒也盖上了,笔也插好了,不见放着一件公事纸,倒有一张桌上,两个人在那里下象棋,其余的人,便拥在西边犄角上。梁子诚、吴碧波一路走了进去,一直就奔西边桌上。果然七八个人,围住一张桌子。正位上坐着一个人,口里撒着一根假琥珀烟嘴,向上跷着,身子向后一仰,靠在椅子背上,静望着众人微笑。桌上有一个印着官署衔的信封,正中却用墨笔写了四个字,乃是“钩心斗角”,信封敞着口,套了一叠字条,露着大半在外,乃是用部里公用信笺,裁开来的。面上那张字条,写着“风风雨雨落花时”,一句诗,五六两个字,没有写出,画两个圈来替代,这句诗一边,写着暮春,落花,太平,劝农,嫩寒,一共十个字,是每两个字作一组,这就是让人猜的了。梁子诚一见,便笑道:“哟!今天学海兄的宝官,一定不弱。”文学海道:“凑凑趣罢了。子诚兄何妨也试一试?” 梁子诚挨身向前,靠住桌子,口里便哼哼的吟道:“风风雨雨暮春时,风风雨雨落花时,好,落花时好。”说时,又摆了一摆头。在他身边,站着一个老头子,用手摸着胡子笑道:“不然吧?据我看,应该是太平时好,五风十雨为尧天舜日之时。风风雨雨,就是风吹得不大不小,雨下得不多不少,这岂不是太平之时?风风雨雨太平时,好,这很有涵蓄,我就押太平这两个字。”又有一个酒糟鼻子小胡子的人,笑道:“这样说来,劝农时更好了。风调雨顺,天时顺利,岂不是劝农之时吗?” 先那个胡子点点头道:“学曾兄这一猜也很有理。”当时你一句我一句,就乱七八糟,乱评了一顿。吴碧波听了,觉得都不大对劲儿。这时,却有一个人笑着说道:“无论如何,风风雨雨嫩寒时是对的。不是这样,这诗的价值,也要减除一半了。” 说着,在身上掏了一块现洋出来,啪的一声,向桌上一扔,却用两个指头,将洋钱按住,笑道:“我押定嫩寒两个字了。学海兄,你让我押这多的钱吗?”文学海道:“我们都是好玩,并不是赌钱,何必下那大的注于。吕端明兄,少押一点,留着慢慢的玩罢。”吕端明见文学海一定不让他下许多钱的注,便猜死了,这诗条子一定隐着嫩寒两个字。便道:“那就下一半的注罢。”文学海道:“大家都是三毛两毛的,目的都只在取乐,并几个钱,好买东西吃吃。惟有你这个人特别,偏要干大的。我现在可声明,只有一回,下不为例。”吕端明笑道:“别废话了,你开诗条子罢,我猜就是我中了。”说到这里,大家都已下了注。吕端明也是非下嫩寒两个字不可,多少钱,都不在乎,无非是现一现自己的手腕。文学海看各人的款子都押定了,便抽出诗条来,大家看诗,却是“落花”两个字。吕端明一团高兴,以为文学海心虚,见自己押中了,所以不让下那许多钱。谁知道他偏偏不是的呢,这也怪了。当时便问道:“学海兄,你既然看到我所猜的不对,为什么不让我押了,你好收钱呢?” 文学海道:“我为人不图眼前便宜的。赢了你的钱,你还要押的,这个例就是由我而破了,我又何必呢?”吴碧波心里想道:“怎么都是些穷酸?很风雅的事,这样一闹,就无味了。”梁子诚却站在那里,不住的点头,口里说道:“我就猜这风风雨雨之下,应该是落花时。风风雨雨,不见落花之时,是什么之时呢?”说时,把脑袋画圈圈儿摇着,十分得意。在这个时候,文学海揭过去一个诗条,上面一张,乃是人与黄花瘦一秋。旁边注比,与,共,似,爱,五个字。这一下子,大家的议论又出来了,那个酒糟鼻子道:“这句诗是很熟的。’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谁不知道。”梁子城道:“那是两句词,分作九个字,那样念好听。现在七个字并拢一处,用比字不妥当。”说时,比着两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却不住摇头念道:“人与黄花瘦一秋呀,人爱黄花瘦一秋呀。共字好,人共黄花瘦一秋罢。”说到这里,猛一抬头,笑道:“刘科长来了。”大家昂头一看,果然,见刘科长从外面进来。刘科长笑道:“你们下象棋打诗条子,我倒是不反对,不过你们要斯文些才好。这样议论纷坛,闹得里外皆知,却不大好。”大家听见科长说,望着他笑笑,科长也不说什么,在身上取出一只眼镜盒子,拿出一副大框眼镜,就向鼻梁上一架,于是坐在公事桌去,拿了一份报,映着阳光来看。吴碧波对梁子诚轻轻的说道:“倒是好好先生,大有无为而治之势。”梁子诚笑道:“实在也没有事可办,他不让科里的人,找一点事消遣,大家怎样坐得住呢?作官上衙门,无非是这么一回事。” 吴碧波笑道:“国家造了这大一个衙门,又花了许多薪水,专门养活你们这班人,来消磨光阴吗?”梁子诚连连摇手,叫吴碧波不要说,免得大家听见了。 吴碧波一回头时,见一群人后面,有一张小桌子,有一个人独坐在那里,比较沉静。心想这个人倒也是铁中铮铮的一个。但是他也执着笔,好像在写什么似的,不定也是在圈点报纸呢!因慢慢的绕到那人身后,看他写些什么。只见他面前铺着一张纸,正在那里一行一行的写着,文前面写了一个题目,乃是《花城一夕记》。 后面随写了几行小题目,乃是《李红宝多病多愁》,《史香云有情有义》,《走花街笑逢王老骚》,《过柳城巧遇张小脚》,文下署名是。“冶红公子”。再看那正文是: 星期六之夜,雨窗寂寞,甚觉无聊。乃电约双人、九二、长弓、口天诸君,作八埠之游。先王莲香部画到,访红宝校书,校书虽为北地胭脂,面似梨花,身如杨柳,莲步盈盈,纤腰楚楚,真个是多愁多病,令人魂消。月里嫦娥,不过如是。而校书九二之心头肉也。 吴碧波看到这里,那人猛一抬头,见着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便将稿子纸一翻,把字覆在桌上,将白纸朝着外。吴碧波也觉自己冒失一点,便掉过脸去,再看桌上打诗条子。一直看了半点钟,忽然想起何剑尘还等着回信,便别了梁子诚回去。梁子诚一直送出重门,轻轻的对他说道:“晚上我在家里候你得了。我还等着钱用,最好是快一点进行。”吴碧波道:“这又不是作买卖,可以想法子拉拢。这是国家奖励人民的事。”梁子城连连说道:“得了,得了,不要说官话罢。过两天,我请你吃小馆子,报答你这一番盛情,那还不成吗?”吴碧波道:“你既然请客,我就不用客气。是哪一天,请你说明,我也有个指望。”梁子诚笑道:“你真是厉害,一点也不饶人。就是明天下午罢,至于什么地点,由你和那位何先生商议好了,我们晚上再定,你以为如何?”吴碧波道:“天气热,我们上公园逛去,惟有那样吃,才能够痛快。”梁子诚点头道:“好!就是这样办,可是你也要把事情凑成功,才好意思去吃我的哩。”吴碧波一笑而去。 到了杨杏园这里,何剑尘和他买了一大包蟹壳黄烧饼,在那里一面闲谈,一面喝茶吃着。吴碧波一看,就连挑了两个葱油椒盐的吃了。笑道:“这种烧饼,在上海的时候是很容易有得吃。北京城里,却很稀奇,只有南城八大胡同里,有两三处有得卖。我们住在东城的人,很不容易碰着了。”何剑尘道:“胡同里的江苏人多,他们是专做烧饼给江苏人吃的。他要到内城去,到哪里去找这种吃烧饼的知音?” 杨杏园笑道:“不是我说句刻薄话,自从北京有了南班子以后,对于南北人情风俗,他0倒是沟通不少。”吴碧波道:“何以见得?就在这蟹壳黄烧饼上,能看出若干吗?” 杨杏园笑道:“可不是!现在有许多北方人,吃了蟹壳黄之后,觉得酥薄香美,远在北方烧饼硬厚糊淡之上,于是也常常派人到胡同里买蟹壳黄吃,这岂不是一证?其他如拆烂污揩油种种名词,也是由胡同里传出的。南班子能沟通南北人情风俗,于是大可见了。”何剑尘道:“幸而我们都是南边人,若有北方人在此,南方人究竟以此事为荣呢,还以此事为辱呢?”杨杏园道:“这南方两个字,在北京说出来,太广阔了。他们对于各省的人分法,只有几:其一,东三省的人,都叫奉天人,三特区的人,叫口外人,山东叫老杆或叫山东儿,山西叫老西儿,陕西甘肃人,都不大理会。此外无论是那一省,都叫南边人,连河南江北都归入南边之列。这其间有一省有不漂亮的事,其余各省,远如云贵,近如豫皖,都要沾光,未免说不过去。所以人家说南边人怎样,我是不在意。”何剑尘道:“这样分法,固然是不对,但是南方人也未尝不承认。你看那江苏人挑担子卖南菜的,他是遇到大江以南的人的住宅,都要去撞一撞,他就是大南方主义。”吴碧波道:“我也知道他们那里有南货,全是稻香村贩来的。就靠他那一口苏腔,引起人家同乡之念来卖钱罢了。”何剑尘道:“说你们不肯信,有一个卖南菜,发了几万银子财哩?”吴碧波、杨杏园都不肯信。何剑尘道:“怎么没有?而且这个人的生意,还在做呢。这个人叫王阿六,是上海人,一个大字也不识。他不知道怎样到北京来了,无以为生,就挑了一担南货,到南边人家去卖。他走的人家,和别人不同。别人挑了南货是到大宅门里去卖,他挑了南货,却到南方姑娘小房子里去瞎闯。无论人家买不买,他总说了一顿闲话再走。因此这些老鸨和龟奴,他认识的实在不少,熟悉了,生意自然也不坏。后来他翻然改计,不干这生意,却花了一大笔运动费,在津沪海轮上,弄了一名茶房当着。靠着他在北京南班子里人眼熟,就常替他们向上海带东西。北京的南班子,和上海的长三堂子多是有关系的,东西带来带去,无非是班子堂子之间。日子一久,上海长三堂子,他又认识人不少了。这一来,南北跑的姑娘,没有人不知道王阿六,来往坐船,也非等王阿六这条船不可。甚至有些老鸨子不能亲送姑娘,简直就送王阿六多少钱,请他包接包送。连北京到天津这一段火车,王阿六都代为照应。因为这样子,他另请一个人替他茶房的职务,自己却北京上海两头跑,带贩烟土私货,带为姑娘解款项珍宝。总而言之一句话,京沪之间,窑子里的事,他无所不办,无往不弄钱。”杨杏园道:“我仿佛听见有个姓王的茶房,在北京盖了两幢房子,就是他吗?”何剑尘道:“对了,就是他。盖的两幢房子,也是离不了吃窑子,全是赁给窑子里的人住。据人说,他手上大概有两万多了。作一个茶房,能挣到两三万,我们衣冠楚楚之士,得不了他十分之一,说起来,岂不令人愧煞。”杨杏园道:“茶房挣两三万,你就觉得多吗?我听说,闵克玉家里有一个听差,家私快到十万了,那不让我们听了,要恨无地缝可钻吗?”吴碧波道:“你两个人说的,还不算奇。我倒知道一个最妙的财主。不知道你二位,有银行界的朋友没有?若是有,应该知道银行界里有一个甄厨子。” 说话时,茶几上一大包蟹壳黄已经吃完,只剩一个椒盐的。杨杏园是坐着,吴碧波是站着,不约而同的,两个人都伸手来拿这个烧饼。杨杏园坐得近,就先拿到了。因笑道:“我倒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名人,真是枉为新闻记者。你既知道,我很愿闻其详,这个烧饼,我就算是报酬罢。”说时就站了起来,把这个烧饼塞在吴碧波手上。吴碧波也就接着,笑道:“这要加点作料做一篇稿子,投到上海各报上去登,准可以弄个块儿八毛的稿费,还不止一个烧饼吃着的价值呢。”说着,用两个指头钳了烧饼吃着。杨杏园让他将烧饼吃完,笑道:“不管酬金多少,你既然无法退还,当然要给我们新闻了。”吴碧波笑道:“实在我说得高兴,你就不行贿赂,我也是要说的,你又何必多送一个烧饼给我吃呢!我这就告诉你罢。这个甄厨子,他向来是在大华银行包厨的。行里有上百行员,都是由他开上等伙食。他们可放着正餐饭不吃,每人又凑出十块钱,另办伙食吃。他们总裁的伙食,每席是十二块钱。总裁一高兴,也许不要现成的,另外开了菜单子去办。你想,要办的不必办,却又来办菜可以挣钱,这样双倍的进款,岂有不发财之理。而银行里的钱,都是现款,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有,甚至于菜还没办,钱还可以先支。此外有些阔人,慕甄厨子之名,家里办酒,以得甄厨子办的为有面子。”杨杏园道:“你先是郑而重之的说,这甄厨子有趣,现在说了一大串,一点也不趣。”吴碧波道:“先要不趣的,才有趣的,你慢慢听呀。这甄厨子是不好听,但是你见他本人,却看不出来。上年有个林总裁,就任还没有多久,一天,自己行里办公已毕,刚出门口,只见一辆光亮的大汽车,又快又稳,一点声音没有,便停在大门口。汽车门开了,走出一个大胖子,穿了一件哈喇呢袍子,罩着玄呢哔叽马褂,胸面前钮扣上,挂着一串金表链。头上戴着厚呢帽子,脸上架着玳瑁边大框眼镜,手上拿了一根很精的司的克。”吴碧波说时,在壁上取下一根笛子,当一根手杖拿着,走出客厅门去,一摆一摆的走进来。杨杏园笑道:“这为什么?这就是那阔人走路吗?”吴碧波且不答复这个问题,依然摇摇摆摆的走着,笑道:“林总裁一见他这种情形,以为是什么阔主顾到了,不免全副的精神望着他。那大胖子顶头碰到了林总裁,先要躲闪来不及,只得取下帽子,对他微微一鞠躬。林总裁正想回礼时,恰好他的听差,站在身边,因抢上前一步,轻轻的说道:“这是甄厨子。’林总裁听了这话,立时把笑容收起,板着面孔,只望了他一望。到了次日,林总裁到行里来了,就和李副总裁说:“这还了得,我们行里的厨子,都要坐汽车跑来跑去,我们这应该坐什么车子呢?‘这位李副总裁,名声不如林总裁,家私比他就大的多,很见过一些奢华的场面。因道:’那有什么法子呢?他有钱,他自然可以坐汽车。‘林总裁道:“虽然这样说,他究竟是我们行里一个厨子。外面人看见他这样举止阔绰,岂不要疑心我们奢侈无度吗?’副总裁觉得他这话有理,就不好怎样再驳他,只笑一笑。这话被甄厨子听见了,吓得有半个月不敢坐汽车。这些行员,知道他得罪了总裁,故意和他找岔。甄厨子怕火上加油,把事真弄僵了,因此对于各项伙食,一例加厚,就是极普通的饭,间个三餐两餐的,就有红烧鱼翅或烤肥鸭。有一次我去找朋友,还扰了他一餐哩。” 何剑尘道:“我听说银行界里的人,喜欢在观音寺吃福兴居。捧甄厨子倒没有听见过。”吴碧波道:“也不见大家喜欢吃福兴居。不过有一批小行员,专在那里聚会,聚会之后,贪一个逛窑子听戏都方便。好比传说教育部的人喜欢到穆桂英家去,其实也只有一小班人。”杨杏园道:“我也仿佛听见说,有一家穆桂英牛肉庄,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吴碧波道:“怎么着,穆桂英这个地方,你都没有去过?那你在北京二十年三十年,算白待了。”杨杏园道:“听这个招牌的名字,好象居停是异性,而且很漂亮。”何剑尘也笑道:“漂亮极了,现在虽然有几家新开的商店,用女店员来招待,究竟是小家碧玉出身的多。不能象穆小姐那样弱不胜衣,幽娴贞静。”杨杏园笑道:“你不用往下说,我全明白了。她那家馆子所以脍炙人口,原因就在于此,未必菜好吃。”吴碧波道:“那可有些冤枉了,她那里的菜,都是家传秘诀,穆小姐按着食谱,分别弄出来。”杨杏园道:“这穆小姐认得字吗?” 何剑尘道:“怎样不认得字,还当小学教员呢。”杨杏园笑道:“此教育部部员所以光顾之由来乎?也可以说是肥水不落外人田了。这样说来,那馆子里,一定陈设得很雅致的。”何剑尘道:“可不是!就是一层,地方小一点。”吴碧波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的说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馆子不在大,有女主人则成。”杨杏园道:“我看二位,也是捧她的,何妨请我到那里去吃一餐。” 何剑尘笑道:“我想你的目的,未必在于吃,恐怕是要看一看这位穆柯寨的女大王吧?”杨杏园道:“我不敢说是风雅。但是好奇心,是人人都有的。我听到说有这样一个以异性为主干的馆子,我就想看看,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形?”吴碧波笑着对何剑尘道:“他既这般高兴,我们何妨陪他去吃一餐。”何剑尘道:“好罢,马上就去。” 杨杏园真也是好奇心重,说走就走。当时三个人坐了车一直就到穆桂英家来。 下了车,杨杏园一抬头,只见是一个小小的窄门面,窗门洞开。门内一列土灶菜案子,油味煤气熏天。七八个人在那里搓面切菜,原来是一家纯粹的北方小馆子。杨杏园把一腔钦慕风雅的念头,早已减了一半。走进屋子去,首先便见几个伙计中间,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那位老太太,人不过三尺多高,倒有五尺来肥的腰围。额头前面,荒着大半边头发,后面打疙瘩似的,挽了一个髻。她虽上了年纪,却还是面大如盆,腮上两块肉,向上一拥,把一双单皮眼,挤成了一条缝。耳朵边下,又印着一搭黄疤。她身上穿一件深蓝布褂子,两只衫袖,卷得高高的,露出两只胳膊,有碗来粗细,一只手拿手巾在头上擦汗,一只手拿着铁勺。却不住的向头上揩汗。他们进去,正走她身后经过。她却回转脸来笑着欢迎道:“您来啦。”大家点了头,就进去了。走进去,是一个大敞座,人都坐满了。伙计一见是三位主顾,不愿让他走了,便道:“三位请上楼罢,楼上有雅座。”三人也是既来之,则安之,便一同登楼。上得楼来,原来是个灰房顶,倒也开阔凉爽。屋顶靠后有两个小屋子,一排列着,大概那就是雅座了。那里面都有人说话,已经也坐满了人,就不必进去。 只有这屋顶平台上,摆了四张桌子,倒有一张桌子是空的。三人坐下,何剑尘笑道:“你看这儿怎样?不亚于真光开明的屋顶花园吧?”吴碧波也笑道:“你瞧见穆桂英没有?小鸟依人,多么美丽呀!”杨杏园笑道:“不就是那位老太太吗?你们也够冤我的了。女居停这一个哑谜,算我打破了。我再来尝尝这里的菜怎样?”何剑尘道:“这里的炒面片有名,我们一个人来半斤。此外便是炖牛肉,炒疙瘩,炒牛肉丝,酸辣汤。还有一个拌粉皮,不必要了,留作他们作敬菜。”伙计站在一边,也笑起来。说道:“这位先生,真是老主顾,全知道了。”吴碧波道:“不,你们这里还有一样,我喜欢的,就是酱牛肉。”伙计笑道:“是,切一盘尖子来下酒,很不错。”何剑尘道:“我们就是这样吃,你去办罢。”杨杏园道:“旧式馆子里敬菜的习气,实在不好。有一次在鲜鱼口吃烤鸭,伙计敬了一碗鸭杂样,我们另外给五毛钱小账,他还不以为多。”何剑尘道:“此非论于穆桂英。穆桂英敬菜是真敬,不算钱的。”杨杏园笑道:“照这样说,也许这是以广招徕之一道。人都是贪小便宜的,只要有点小便宜,花了大钱去赶,也是愿意的。譬如中央公园的门票,不过一二十子,只要一开放,准有人花五六十个字的车钱来白逛的,这不是一个例子吗?”大家一面闲谈,一面候菜。不料一候不来,再候不来,一直候过去一个钟头,伙计才端了一壶酒,一盘酱牛肉来。大家将酒喝完,将牛肉吃光,又继续的等着,还不见动静。杨杏园笑道:“这样的等法,恐怕不上馆子还不见得饿,一上了馆子,就一辈子也不会饱。”伙计听了,在一边笑道:“您四五点钟来就好了。这个时候,可是正上座哩。”何剑尘轻轻的说道:“你瞧,楼上楼下,这些个主顾,全凭女大王一双巧手去办,怎样不要等?”杨杏园道:“北京人吃馆于,真是有毅力,只要看中那家馆子,等座儿也行,等菜也行,非达到目的不可。而且只要中意,馆子还不论大小。这在南方,无论什么地方,都是不能有的。”三人又说了半个钟头的话,这才等到酒菜齐上。虽然吃得还有」白味,究竟等得过久,也就乐不敌苦了。 杨杏园吃饱,便问道:“该谁会东,我可要走了。”吴碧波道:“你望有事,你就请罢。”杨杏园不耐烦再坐,真个走了。吴碧波道:“杏园为人,现在变了,事业心很重,不象从前那样逍遥自在了。”何剑尘道:“他哪是事业心重,他是因情场屡次失败,有些灰心了。”吴碧波笑道:“失败乃成功之母,也许将来结果十分圆满呢。”何剑尘道:“你这叫胡说了。别的事,失败了可以再来,情场失败了再来,是没有意思的。譬如一面镜子,把它来打破了,你虽想尽了法子,将它粘在一处,然而总留下一道裂痕了。”何剑尘又笑道:“我听说你有一位腻友,热度很高,大概将来是一面又平又滑,又圆又亮的镜子了。”吴碧波道:“你有什么根据造我这种谣言?”何剑尘道:“大概不至于假,我在电影院碰见过两回哩。”吴碧波笑道:“你大概是认错了人吧?”说到这里,你就说些闲话,把话扯了开去。何剑尘也是高兴,要话里套话,把他的话套出来。于是会了饭账,要吴碧波到家里去坐坐。吴碧波不知是计,而且有请褒扬的事要接洽。果然到何剑尘家里去。 第七十九回 妙语如环人情同弱柳 此心匪石境地逊浮鸥 第七十九回 妙语如环人情同弱柳 此心匪石境地逊浮鸥这个时候,何太太早添了一个男孩子,就叫小贝贝。这“贝贝”两个字是由英语里“小孩”译音的,差不多快一岁了。奶妈正抱着小贝贝站在门口望街,他穿着一件又短又小的海军衣,露着又胖又光的胳膊和小腿。头上的红胎头发,蓄着半寸来长,在头上弯弯曲曲的卷着,见着他父亲来了,眼睛看着眯眯地笑,两只手在空中乱招。何剑尘走上前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个吻,便抱着走进去。走到屋里,何太太迎了出来,首先一句,就问吃了饭吗?顺手就将帽子接了过去。何剑尘道:“吃过饭了。我们带着杏园拜访了穆桂英哩。”何太太道:“又是在那种小馆子里吃了来,恐怕手巾把子,也没有一个干净的。”于是笑着对吴碧波道:“还要擦把脸吧?” 吴碧波点头道:“很好,很好!可是一来就要嫂嫂费事了。”何太太抽身转去,老妈子舀了一盆洗脸水来,何太太也就送着香胰子来。吴碧波明知何太太要何剑尘洗脸,自己不过沾一点光,只胡乱擦了一把。何剑尘对小贝贝额角上,亲了一个吻,将他交给奶妈抱,自己却大洗大抹了一阵。脸盆端过去,何太太就拿一只绿瓷杯,斟了一杯茶,放在何剑尘面前。何剑尘对她一望,何太太笑着望后一退,将脚顿了几顿,于是对吴碧波道:“我这人真该打,有客在这里,都忘记了。”遂把杯子放在吴碧波面前,他一看杯子里的茶,绿阴阴地,微微有点菊花清香。因笑着对何剑尘道:“当你进大门前时候,小贝贝一伸手,我心里就是一动。一直到闻着这杯香茶,我有四五个感想,风驰电掣而过。你和嫂子,固然是相敬如宾,异乎寻常。但是就以普通的人而论,多少也有些室家之乐。”何太太正另外找了一个茶杯,斟了一杯菊花茶,放在何剑尘面前,见吴碧波说话,眼光只注意自己的行动,便已了然。 因笑道:“剑尘每天回来,我都是这样伺候他的,我想他工作辛苦了,应该安慰安慰他,所以……”何剑尘笑道:“得了,得了,人家正感到寂寞哩,你还故意给我装面子,碧波你别信她这样客气,一年也难逢几次呢。”吴碧波笑道:“你怕我妒嫉吗?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因缘莫羡人。”何剑尘道:“你这人说话,简直自相矛盾。刚才你说有四五个感想,风驰电掣而过,这会子又说各有因缘莫羡人。”何太太笑道:“吴先生,你怎样不结婚?”吴碧波道:“嫂嫂这句话,问得奇怪,我一个人怎样结婚呢?”何太太撅嘴笑道:“现在年轻的人,尽管说社交公开,切实论起来,一点也不公开。人家都说吴先生有个女朋友,吴先生自己就一回也没有提到过。”何剑尘道:“你这话越发不通。社交公开起来,男女朋友,这就更是平常平常。怎样有了女朋友就可以结婚?难道认识多少女朋友,就结多少次婚吗?”吴碧波笑道:“这算何剑尘说了一句公道话。”何剑尘道:“尽说闲话,把正事都忘了。我问你,托你到内务部办的事,怎么样了?”吴碧波道:“我那敝亲,见钱眼开,已经答应请我们在公园里吃饭,把这事完全决定,而且还可以给杏园吃一顿。” 何太太道:“剑尘你出去的时候,不是给杨先生作媒的吗?怎么样了?”何剑尘一皱眉道:“嗐!我不愿提这事了。这是一个负情的三角恋爱,说起来真有些酸溜溜的。”吴碧波捧着茶杯,一口一口,慢慢的呷着。眼睛望了桌上摆的一盆盆景,尽管微微笑着出神。何太太道:“吴先生笑什么?有什么办法吗?”吴碧波笑道:“我想这新式结婚的事,有女方肯不肯发生问题的。没有男方肯不肯发生问题的。” 何剑尘道:“那也不见得。”吴碧波道:“怎样不见得?我只听说男子向女子求婚,没有听见女子向男子求婚。而且男子求婚,只要女子一答应,事就成了,这岂不是一个证据。不但此也,男子对着女子总不忍让她难堪的。只要女子有爱男子的意思,男子总会软化的。所以现在与其和杏园提婚事,莫如向那位史女士提婚事,只要史女士依允了,杏园就不好不答应。若是不答应的话,他和史女士交情也很好的,未免太对不住朋友了,他忍心吗?况且史女士又是无父无母,原也是个清秀人物。第一,杏园就不能说不好两个字来。他所以不愿者,无非为了李女士。可是这件事,就是李女士希望他们成功的。也就无所谓对不住。”何太太听了这话,仔细一想,觉得也有理。因道:“这位支女士,我也很熟的。明天我到她学校里去看她一次,探探她的口风怎样样?若是她愿意,再和杨先生说,也许可以成功。”吴碧波道:“我这话不错不是?犹之乎画画,总要先把全局的轮廓画好了,然后信笔一挥,便可成就。”何剑尘笑道:“碧波现在很喜欢研究美术,动不动就谈画,我倒有一把扇子,想找人画,你路上有会画画的人没有?”说这话时,趁碧波不留意,给他夫人丢了一个眼色。何太太会意,却接着说道:“扇子上画西洋画是不大好看的,要画中国画才好,吴先生路上,有这种人吗?”吴碧波见他夫妇二人正正经经说着,不带着笑容,倒信以为真。当时他答应遵:“你们要画什么画?彩笔的呢,还是墨笔的呢?”何剑尘道:“我想要张山水,墨笔彩笔倒是不论。”吴碧波道:“那也很容易,为什么就料我办不到。但不知你们几时要?”何剑尘道:“现在天气很热了,扇子正当时,自然是越快越好。”吴碧波道:“好吧!今天拿去,明天我们一块儿吃晚饭,我就带来交给你。”何剑尘脸上一点不带笑容,说道:“那就好,我想画国粹画的,一定是老前辈,请你人情作到底,转托那位老先生,要署上下款。” 吴碧波笑嘻嘻地,望着何剑尘道:“看罢。那也看人高兴罢。”何剑尘果然就到里屋子里去,拿了一柄仿古雕刻檀香骨的扇子交给吴碧波,还说道:“这东西就雅致,老先生一看就中意。”吴碧波丝毫未曾留心,谈了一会,拿着扇子去了。何太太笑道:“你的意思,我全明白,怎样他一点儿不知道呢?何剑尘笑道:“我们别自负罢。人家是不是中我们的计,还不知道呢!”何太太道:“倒是他说史女士的话,我有些相信,明天我到史女土学校里去一趟,你看怎么样?”何剑尘点点头。 到了次日,何剑尘也没提到这话,吃过饭,何太太就预备去。她是有个学生癖的人,现在要到女学校里去,更要学生装束,换了一件白底蓝色梅花点的长袍。脖子上纽了一条芽黄色嫩绸围巾,穿着褐色皮鞋,米色丝袜。长袍底摆,小得非凡,一走起来,两只膝盖,只撑得衣服前一突,后一裹,何剑尘不觉失声“唉”了一句。 何太太正拿了一只水钻头发夹子,对镜站正,在那里将双钩式的头发来夹着。她听见何剑尘唉了一声,便扭转身来问道:“为什么,不愿我出去吗?”何剑尘笑道:“你不要这样扭着身子了。这样一来,衣服裹在身上,越发现了原形。我不是个画家,是个画家,我倒不用得出去找曲线美了。我给你商量商量,把你那衣服的下摆解放解放,不要太小了,我看你走路,迈不开两条大腿,怪难受的。走还罢了,一跑起来我看着真有些象戏台上市李七戏里的强盗。走起来,那高跟鞋一跳一跳,象带了脚镣一般。”何太太“呸”了一声,说道:“啥个闲话,现在大家在是格样穿,在说好看,就是亻奈看勿过。啥个解放囗,我勿曾上过一学堂,亻奈勿要把我当女学生。”何太太说话一说急了。就要把苏州话急出来的。何剑尘又最爱女子说苏州话,何太太每和他闹小别扭,他倒乐意,便笑嘻嘻的不言语。何太太一想,也明白了,便不再啰嗦,就转着身子,四处找东西。何剑尘道:“这样乱翻,你找什么?” 何太太道:“我一支自来水笔呢?”何剑尘道:“你该打嘴不是?叫人不要把你当女学生,自己学女学生,还惟恐学不象。你不信到街上铺子里买东西的时候,保管掌柜的称呼你作小姐,不称呼你作太太。”何太太道:“废话少说罢。今天我打算邀史女士上北海五龙亭,回来晚了,请你去接我,成不?”何剑尘道:“现在早着呢。还有大半天的工夫,还不够你玩?”他的意思,就是不能去接。但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何太太早已走得远了。 何太太以前曾到这民德实业女校来过两回,所以进门的时候,当一个女学生走了进去,一直就闯到史科莲寝室里来。她那寝室门是半掩着,推门伸头一望,只见史科莲穿了一件齐腰短褂,散着大脚短裤,踏着一双半截鞋,躺在一张藤椅上,左手拿着一本半卷的线装书,右手拿了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门一响,她昂头一望,连忙抛书笑着站了起来。说道:“啊呀,原来是何太太,少见少见。” 何太太走了进来,说道:“怎么你们学堂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史科莲道:“现在是暑假时候,留堂的学生极少,所以这样安静。平常这屋子是五个人睡,现在却只我一个人睡。你瞧,多么痛快。”说时,让何太太在床上坐着,就拿桌上的茶壶斟茶。恰是茶壶干了,滴不出一滴水来。史科莲开着门,就要叫老妈子。何太太连连说道:“不必不必,我现在不喝茶。你有工夫没有,我们一块儿逛北海去。” 史科莲笑道:“我除了睡觉吃饭,全是工夫。”何太太道:“好极了,好极了,请你换一件衣服,我们一块就走。”史科莲道:“大远的道来了,应当休息休息。‘啊太太道:“出门就坐车子,再远的道也不要紧。要休息上北海去休息罢。”史科莲道:“什么事,这样忙法?难得来,来了又不肯多坐一会儿。”何太太笑道:“正因为难得来,这才愿意和你去多玩一会儿,别客气了,我们走。”史科莲因为她催得极厉害,果然不招待,和她一路到北海。 她们进的是大门,走过了琼岛春阴,何太太便觉得受累,因笑道:“我怕走,我们到漪澜堂去坐船罢。”史科莲道:“走这一点儿路就嫌累,那还了得?越怕累,越不运动。越不运动,也就越怕累。将来身子一点也不结实,风一吹雨一洒,就会生病。”何太太笑道:“要运动也不在今日这一天。你别鼓励我,鼓励我,我也要坐船的。”史科莲也笑道:“遇到你这种人,就是有金玉良言劝你,也是枉费的了。好吧,就依着你罢。”二人走到漪澜堂码头上,刚好,有一只小船,就要开走。买了票,史科莲先一脚踏上船头,何太太却牵着一只旗袍的下摆,先慢慢的在码头上移了几步。一直移到和船相近了,这才伸过一只脚来,作那试试的样子。史科莲走上前,便牵着她一只胳膊,向怀里一带,何太太未曾留意,就站立不住,早是人向这边一歪,那只脚也不由自主的走过来了。何太太不料她有这一着,吓了一身汗。 史科莲却没有事似的,引了她一路进船舱来。因笑道:“天下无论什么事,越顾虑越胆子小,一鼓作气的干,倒是十有八九成功,你相信我这话吗?”何太太定了一定神,笑道:“我相信你这话。’脱时,对满舱里一望,见有许多人,便道:“我们再谈罢。”大家默然坐了一会,船已行到海心。这时满海的荷叶,层层叠叠,堆云也似的长着,一片的绿色,不看见一点水光。荷叶丛中的荷花,开得正好,高高低低,都高出荷叶一尺或数寸,风一吹来,如几千百红鸟飞舞。荷叶中间,一条船行路,只有文来宽,并没有荷叶,两边的荷叶,倒成了绿岸,这仿佛是一条小水沟了。太阳晒着荷叶,蒸出一种青芬之气,一坐在船上,时时可以闻到。史科莲伏在栏杆上,正看得出神,何太太却在她肩上摇了一下,说道:“看看,那边有熟人来了。”史科莲见前面来了一只船,船头上站着一个人,点头向这边微笑。正是杨杏园,手上拿了一柄招扇,招着拿在手里,不住的敲着船篷,态度好象很闲雅。两只船越走越近,走得极近,两船相挨而过。何太太便笑道:“杨先生几时来的?怎样往那边走?”杨杏园道:“我早来了,现在回去呢。”何太太道:“怎样回去这样早?”杨杏园笑道:“我是一个人,太无聊,回去罢。”何太太道:“现在我们来了,剑尘也会来的,待一会回去,好不好?”杨杏园道:“我现在到了那边,复又回来,那往来得一个钟头,太费时间了。怎么二位同来?”史科莲笑着点了点头。 说话时,两边相去渐远,只好遥遥相望。过了一会,船停在一排大柳树荫下。于是史科莲与何太太一路登岸。这时五龙亭一带的人渐多起来,树荫底下人来人去,很是热闹。史科莲道:“我们别上前去罢,那亭子里全是人,乱七八糟。”何太太道:“哟!你们天天嚷解放,男女平等,还这样怕人。”史科莲道:“不是怕人。我们不是来乘凉休息的吗?怎样到人堆里头去挤呢?”两人沿柳荫,在岸边一面说,一面走,只是徘徊不定。突然有个人在身后说道:“两位小姐,这里不错,很凉爽,就在这里坐罢。”何太太回头看时,见一个穿半截蓝布长衫的伙计,肩膀上搭了一条长手巾,站在面前,还没有理会他,他又笑道:“这儿好,没有人,我给您搬桌子椅子来。”何太太对史科莲道:“要不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罢。”一言未了,那个伙计早向着柳荫那边茶柜上嚷道:“打两条!”一刹那间,半空里飞来一卷白手巾,只听啪的一声,这个伙计,已在空中捞住。他将手巾卷打开,便给何太太史科莲,各人送上一条。二人接了人家的手巾把子,再不好意思不坐了,只得听着伙计的支配,就在这里坐下。 史科莲坐下时,脚踏着一丛青草,椅子背又靠了一棵树,忽然想起去年和李冬青在这里喝茶的时候,有一个杨杏园加入,自己也是坐在这个地方,和杨杏园开始作正式的谈话,时光容易,这不觉已是一年了。那事恍惚如象昨日一样,李冬青已遥遥在数千里之外了。史科莲想出了神,手扶椅子站着,竟不晓得坐下。何太太看见,笑了起来,说道:“史小姐,你在想什么,都忘记坐下了。”史科莲被她一句话提醒,笑道:“我真是想出了神,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和密斯李,也在此地坐着喝茶,一转眼工夫,不觉倒是一年了。”何太太道:“那天就是你两个人吗?还有别人没有?”何太太绝对不知道,那一回还有杨杏园在坐,不过白问一声,史科莲被她逼得不觉脸上红了一阵。好在那天在坐是三个人,而且自己还是和杨杏园初次搭谈,这也就无须乎隐讳,自己的椅子,本来不和何太太对面,乃是朝着水的,因搭讪望着水里的荷花,说道:“那天还有那位杨先生在座。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不大十分认得这位杨先生,我看密斯李和他感情极好,结果,是不必猜想的。刚才我们在船上遇见那位杨先生,现在我又坐在去年谈话的地方,可是密斯李,就不知是哪时会面了。她待我太好,简直和我亲姐姐一样,我十分感激她,所以遇到这种可作纪念的地方,我就要受很大的刺激。”何太太一听她的话,知道她误会了,所以引了许多话,自来辩白。正在肚子里计划,怎样把这话掩饰过去。现在她偏重于李冬青个人,正好把这问题接了过来。因道:“我也是这样。她虽然不过大我一岁,可是我的见识和学问,和她差一万倍。她就老实不客气,遇事指教我。”史科莲道:“指教我们那都罢了。最难得的是她对人说话,总是蔼然可亲的样子。别说她的话有理,就是她那诚恳的态度,也可以感动人。”何太太道:“正是这样。自从她离京以后,我以为有两个人最难堪。第一个自然是那杨先生,第二个就是我。据你说,现在你也是一个了。”史科莲手上,端了杯茶,头上的柳树影子,正倒映在杯子里。 她看了杯子里的树影,又出了神。何太太说了一套话,她竟会没有听见,何太太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情场中的变幻更是熟透,她看见史科莲这种情形,也就知道她心里很大的感触,也就默然。 两人坐了一会子,闲看着那些小游船在水里走,这时有园里一个采嫩荷叶的小船,直撑进对面荷叶深处。船的浑身都看不见了,船上两个人,就象在荷叶堆里溜冰一样。史科莲手指笑道:“你看这两个人很有意思。”何太太道:“这还不好,若是换上两个十几岁的女孩子,那才象图画上的美人儿哩。”一语未了,只见离船前面,不到一丈远,一只雪白的野鸭,扑通一声,飞上天空。这一只刚飞上有两三丈来高,接上又飞起一只。两只野鸭,比着翅膀,一直飞过金鳌玉囗桥去了。何太太笑道:“这一对野鸭,藏在荷花里面,也许在那里睡午觉。这两个人一来捣乱,可就把人家好梦打断了。”史科莲笑道:“密斯李她就喜欢说这种呆话,你这说的,倒有些相象。”何太太道:“怎么会不象呢?这就叫有其师必有其弟了。”史科莲笑道:“我在密斯李当面,也这样说过。我说她愁月悲花,近于发呆。她就说虽然是发呆,但是扩而充之,却是一种博爱心。人有了这种心,才是一个富于感情的人。你瞧,这种话,她也言之成理,我们能反对她吗?”何太太道:“这是因为她书读得太多了,所以见解得到。我们书读得少,就比她不上了。”史科莲道:“虽然如此,她这人有些地方,性情也太孤僻些。在这种社会上,太孤僻了,是没法生存的。” 何太太道:“可不是。最奇怪的她有些地方,很不近人情。这种时代,大家总是愁着找不到相当的人物,不能有美满的婚姻,她是找到了相当人物,有美满的婚姻,又偏偏要抱独身主义,我觉得这事实在有些不对。”史科莲道:“这件事我又和她同情了。美满的婚姻,虽然是人的幸事,但是谁能保证可以美满到底。若是抱独身主义,反正是我自己一个人,就没有问题了。”何太太道:“若是为了这种顾虑,就不结婚,岂不是因噎废食?你要知道婚姻这事,不过一男一女,两人有一个往美满路上走,就是一半成功。对手方更迁就一点。就有七八成希望了,还有什么不成功?”史科莲笑道:“据何太太这样一说,这简直是不成问题一件事。”何太太笑道:“可不是不成问题的事,谁说是成问题事呢?说到这里,我有一个很好的譬喻,从前有一对表兄妹,感情很好。这表兄就是一个书呆子,不知道什么叫作爱情。” 史科莲笑道:“何太太这一向子,喜欢在家里看鼓儿词。大概这又是新从鼓儿词上得来的材料。”何太太道:“你别管我是哪里得来的,你让我说完了再说。这表兄原先是在家里读书,后来就到姑母家里读书,无意之中,就和他表妹认识起来。久而久之,这书呆子就想讨那表妹。他的姑父知道了,笑说老实人也会有这种意思,我是料想不到。因看见院子里,一丛竹子边,开了一丛桃花,就出了一个对子给他对。那对子是‘竹傍桃花,君子也贪红杏女’。”史科莲笑道:“这君子是指竹,红杏女是指桃花,很双关了。”何太太道:“我也是这样说。但是我也和密斯李谈过,她可说是很浅薄,你说奇怪不奇怪?”史科莲道:“别管她了,你且说那个书呆子怎样对呢?”何太太道:“那个书呆子书读得不少,可是没有这种偏才,想不起来,想了一会子,始终没有想出。到了晚上,他一想,这个对子,是姑父试他才学的,如若对不出来,就休想娶那表妹。因此睡觉也睡不着,只在书房外,院子里走来走去。这院子里正有一棵杨柳树,一轮刚回的月亮,照在树头上,那月光可从柳树里穿了过来,那种清光,映着绿色,非常好看,他灵机一动,忽然想了起来,马上跑到上房去捶姑父的房门,说道:“我对着了,我对着了‘!姑父正在好睡,让他吵醒过来。连忙开了门,问是什么事。”史科莲笑道:“你这也形容得太过了。有对子到明日对出来也不迟,为什么连夜赶了去对?”何太太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男子对于求婚的事,都是这样着急的。当时那人的姑父一问,他说是对子对得了,姑父也不由得好笑起来。就问他怎样对法。书呆子就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月窥杨柳,嫦娥似爱绿衣郎。’他姑父听了这七个字,知道他也双关着对的。便笑着点了点头说:“倒不大勉强,总算你交了卷了。‘到了第二日,这姑父要探一探女儿的意思如何,就把这副对子,说给女儿听。那女儿说:“出面很好,对的不响亮’。” 史科莲笑道:“这事吹了,书呆子算白忙一会子了。”何太太道:“一点儿也不吹。那位姑娘提起笔来,把窥字改了穿字,似字改了原字。就文意一看,这还有什么话,于是乎就把女儿许了这个书呆子了。由这段故事看起来,我觉得有了美满的婚姻,千万不可错过。不要远说。就好譬这一棵柳树,若是长在马棚外,臭沟边,那就没什么意思。现在生长在一片大水边,又有板桥水亭来配,就象图画一般。若是晚上再添上一轮月亮,那真好看了。若是说这一颗柳树,不爱美满,一定要把它移到马棚外,或者臭沟边下,那岂是人情?所以你刚才说的话,我极端反对。”史科莲笑道:“何太太说了一段鼓儿词,原来是驳我的话。但是一个人怎样能用柳树来比。我觉得你这话有些不合逻辑。”何太太笑道:“你这完全是个学界中人了。说话还要说什么逻辑。你要早一年和我说这句话,那算白说,我一点也不懂。后来常听到剑尘说什么逻辑逻辑,我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就照逻辑说,我这话也未尝不通。就好譬我们两人罢,在这水边上喝一碗茶,还要选择一个好地方。可见无论什么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愿找一个很稳妥很美观的所在。为什么对于婚姻问题,就不要稳妥和美观的呢?”史科莲道:“你这话也很有理,但是各人的环境不同,也不可一概而论。”何太太笑道:“我要说句很冒昧的话,就照史小姐的环境而论,对于婚姻问题,应该怎么样办呢?” 史科莲不料她三言两语的,单刀直入,就提到了自己身上,红着脸,沉吟了半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望着水里的荷花出神。何太太道:“我们见面虽不多,但是性情很相投。我今天说一句实话,我看见史小姐一个人孤孤单单,很是和你同情。但是我猜想着,史小姐对于将来的事,一定有把握。我很愿意知道一点,或者在办得到的范围内,可以帮一点忙。”史科莲被她一逼,倒逼出话来了,因叹了一口气道:“咳!我还有什么把握,过一天算一天罢了。但是我也不去发愁,作到那里是那里,老早的发愁,也是无用。”何太太笑道:“你所说的,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问你将来的话怎么办?”史科莲道:“我也是说将来的话呀。”何太太笑道:“我说的这个将来,有些不同别人的将来。”史科连笑道:“将来就是将来,哪里还有什么同不同?”何太太笑道:“你是装傻罢了,还有什么不懂得。我和你实说罢,我今天请你来逛北海,我是有意思的,要在你面前作说客呢。我有言在先,答应不答应,都不要紧,可不许恼。”史科莲听她这样说,脸越发的红了,搭讪着抽了大襟上的手绢,只是去擦脸。何太太道:“这是终身大事,你还害臊吗?”史科莲将脸色一沉道:“何太太有什么尽管说,我决不恼的,但是我的志向已经立定了,你说也是白说。”何太太道:“你的志向立定了吗?我倒要请教,是怎样的定法?” 史科莲道:“我愿意求学。”何太太噗哧一笑道:“说了半天,还是闹得牛头不对马嘴。你求学尽管求学,和婚姻问题有什么关系?”史科莲道:“怎么没有关系?” 说完了这句话,她依然是没有话说,把一只胳膊撑住了桌子,手上拿了手绢托着头,还是瞧着水里的荷花出神。何太太看她那样子,抿嘴一笑,因道:“史小姐,我这就说了,这话也不是由我发起,是李先生的舅老太爷方老先生提的。他到北京而后,就到我那里去了两回,要我和你说这一件事。我觉得这里面周转太多,不好提得,可是前两天李先生直接写了一封信来,是给剑尘和我两个人的,要我两个人分途办理。我想那一方面,大概是没有问题的,总得先问一问你这一方面的意思,才好说。” 史科莲道:“谁是这一方面?谁是那一方面?我不懂。”何太太道:“你是这一方面。刚才我们在水中间,遇着对面船上的那位杨先生,就是那方面。这话你可听明白了?”史科莲以为自己一反问,何太太总不好再向深处说的,不料她毫不客气,竟自老老实实的说了出来。因道:“这是无稽之谈,你怎样相信起来呢?”何太太道:“怎样是无稽之谈?”史科莲道:“我虽和这位杨先生认识,但是交情很浅,决谈不到这一件事上去。况且杨先生和密斯李的关系,又是朋友都知道的,怎样会把这种话,牵涉到我头上来。”何太太道:“因为这个原故,就是无稽之谈吗?第一层,这事原不是你们自己主动,是一班热心朋友,要玉成这件事。第二层,我和你都已说了,李先生她自己避开婚姻问题。她因为自己没有这种希望,不愿将这美满的姻缘,送与别人,所以她亲自出面来作介绍人,希望你承当。她这事,有种种好处,第一,那位杨先生情天可补,不算失望。第二,史小姐也就有个人和你合作,不象现在孤苦伶什了。第三,李先生自己,也就很痛快了。”史科莲道:“说起此话,密斯李这人十分聪明,这件事可糊涂得厉害,自己要避免的事情,要人家去上前,那是什么意思呢?我姓史的就没有价值,是该给人补缺的。”何太太道:“史小姐,你可别说这话,你要说这话,埋没了人家一番好心。咱们平一平心说,象杨先生这种人,和史小姐不能平等吗?”史科莲道:“我虽十分不懂事,何至于说杨先生不如我。”何太太道:“这个人性情不好吗?”史科莲笑道:“怎说起这种话来?况且杨先生少年老成,我很佩服的。”何太太道:“再不然,他有什么事,你不满意他?”史科莲道:“你越说越远了。他和我不过是个平常朋友,井水不犯河水,我为什么对他不满?”何太太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末你就没有反婚的理由了。”史科莲道:“怎么没有?”何太太道:“若是有,你就说出来听听。若是你的理由充足,我就不再说。可是有一层,你不要再牵扯到李先生头上去,因为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能谈婚姻问题。”史科莲道:“这就是我唯一的理由,不说这一层,我还说什么呢?”何太太道:“好!我说了半天,算得了一个结果,你的意思,是替李先生为难。现在我就写信给李先生,请她抽出十天半个月的工夫,亲自到北京来一趟,给你当面解除一切误会,你看这个办法怎样?我本来早有这个意思,请她自己来说。但是怕你在这一层之外,还有别的意见。现在既然说明了,就只这一点,我可以请她来了。至于她能得好结果不能得好结果,那看她的手腕怎样,我们这班干着急的朋友,就不必多事了。”史科莲道:“千里迢迢,叫人跑了来,那是何苦?”何太太道:“那末,不用得她来,你也可以依允吗?”史科莲不由笑了起来,说道:“你说话者是断章取义,我不和你说了。”说着将身子一扭。 何太太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就觉得话不是怎样十分难说。跟着她的视线看去,见她正望着西边荷花中间,一片白水,两个小白野鸭,在水面上飘着。何太太道:“你看看这两个小野鸭子,来来去去,总是成双。一个人还要不如一个鸟吗?”史科莲依旧望着水里,却没有说什么。何太太道:“这种婚姻问题,是自己一生幸福的关系,要怎样就怎样,老老实实的办去,用不着一丝一毫客气。谁要客气,谁就是自己吃亏。我常听见剑尘说,人生得一知已,可以死而无憾。若是遇着一个知己,男未婚,女未嫁,若不结合起来,那真是个傻子。”史科莲还是不言语,斟了一杯茶,回转身去捧着,斜望对面的景山,慢慢的喝着。何太太笑道:“两方我都是朋友,我很希望这事办成功,从明天起,我要努一努力,我也不要你们什么报酬,只别在我面前说谎,那就得了。”史科莲喝完了茶,扭转身来,将茶杯放在桌上。恰好和何太太四目相射,她就不由得一笑,因道:“我看你一个人叽叽咕咕说到什么时候为止?这真有味,好象一个傻子一样”。何太太笑道:“哼!就算我是傻子得了。但是我心口如一,有话可不放在心里不说。”史科莲点了一点头笑道:“好罢,我就算心口不如一罢。”何太太道:“什么时候有工夫,我打算请史小姐到我家里去吃便饭,史小姐肯赏这一个面子吗?”史科莲道:“请我吃饭,我是到的。但是不必专请我,最好是我哪天到府上去,撞上早饭,就吃早饭,撞上晚饭,就吃晚饭。” 何太太笑道:“撞上我们吃窝窝头,也就让我们拿窝窝头请客吗?那究竟不好。依我的意思,是要约定一个日子,好预备点菜,我也不请外人,就找几个极熟的人……” 史科莲道:“谢谢!谢谢!我是最怕正式赴席的。”何太太道:“一点也没有吃到我的,怎么就来了许多谢字?”史科莲笑道:“这就叫礼多人不怪了。”何太太探她的口风,她竟是不肯去,也就不再向下说。便谈了一些别的事,谈到后来,一轮红日,落在水西边树丛头上,水光反射着琼岛上的塔顶,金光灿灿,史科莲指看景山头上,过去一群乌鸦,因对何太太道:“时候不早,我要回学校去了。”何太太道:“在这里是闲坐,回去也是闲坐,有什么早晚。”史科莲道:“这时候回去,已经赶不上吃晚饭。再要晚些,厨子走了,要吃什么也弄不上来了。”何太太道:“就在这里弄点东西吃吃罢。”史科莲道:“你不必客气,府上到这儿路远,也可早回去。”何太太抿嘴笑道:“不要紧的,我家里有人来接呢。论到这一层,这又觉得结了婚的女子,有一点好处了。你瞧,他走来了。” 史科莲跟着何太太指着的一只手,向对面望了去,只见那游船码头上,果然是何剑尘缓步而来,不一会工夫,走到面前,史科莲起来让坐。何剑尘道:“请坐请坐,好久不见了。今天会着是难得的,我要清史小姐在这里吃晚饭。史小姐没什么事吗?”史科莲道:“我刚才和何太太提到,正要回去呢,趁着天色还没有黑,我要先告辞了。”说着这话,史科莲站起身来,牵了牵衣襟,就有要走的样子。何剑尘笑道:“这倒是我来的不好了。来了,就催着史小姐要走。”史科莲道:“我本来要走的,不信请你问何太太。”何太太道:“你不是怕回头一个人回家去,嫌孤单吗?回头我两个人一块儿送你回去,你看好不好?”史科莲道:“那何必呢?这时候我先走,省得二位送,不更好吗?”她于是将头微微弯着,对何剑尘道:“再会。”何太太连忙走上前,牵着她的手,笑道:“怎样?真要走。”史科莲道:“改日再谈罢。”于是二人牵着手,沿着海岸,向前走去。 第八十回 满座酒兴豪锦标夺美 一场鸳梦断蜡泪迎人 第八十回 满座酒兴豪锦标夺美 一场鸳梦断蜡泪迎人一会子工夫,何太太回来,何剑尘道:“怎么一回事,她见了我来,就一定的要走?”何太太道:“她倒是先说要走,你一来,她更要走了。因为杨先生那一件事,我已经和她提了。”何剑尘将眉毛皱了一皱,说道:“嗐!你怎么性子这样急,若是说决裂了,把一件好事,从中打断,岂不可惜?”何太太说:“我说决裂了吗?” 说时,用一个食指,指着鼻子尖,笑道:“你们这样想主意,那样想主意,都是瞎扯。我就凭一个钟头,已经就把这事说妥了。”何剑尘道:“真的吗?若是真的,这事只在杏园一人身上,那就容易得多了。她既走了,我们回家吃饭罢。我今晚,要早一点见着他,和他切实的谈一谈。”何太太道:“你刚来,又要走,要跑死车夫了。”何剑尘道:“我是坐汽车来的。”何太太道:“你又花那冤钱作什么?我早知道,就不该让你来接。”何剑尘笑道:“事情还不清楚,你先别褒贬人。我这车子是白坐,不花钱的。”何太太道:“是谁的车?”何剑尘道:“这人你还没有会过,是我一个老朋友,他现在关督理那里当副官。”何太太道:“就是你常说的傻二哥柴士雄吗?”何剑尘道:“正是他。他特意到我们家里要见见你,你不在家,他就要走。我随便说借他的汽车用一用,他一口就答应着,自由南华饭店去了。他说那边今晚开饯行大会,汽车有几百辆,他有事,可以随便借一辆坐,我们尽管迟些送去,不要紧。他的意思,还要留一个护兵跟车,我怕人家见了笑话,极力的辞掉了。”何太太道:“既然有汽车,可以回去吃饭,我们走罢。” 何剑尘会了茶钱,夫妇二人坐了汽车回家,到家不大一会儿,那柴士雄便来了电话。何剑尘以为他是要汽车,说马上就叫车开回来,柴士雄在电话里说道:“你骂苦我了,我还不知道你回来没回来呢。现在咱们大帅用不着我,正乐着呢。同事的全逛去了,跑的一个鬼毛也没有,我闷死了。我想请你来,咱们找个乐儿。”何剑尘道:“我的老大哥,我怎能和你打比呢。我这吃了晚饭,就要上报馆去了。” 柴士雄道:“哦!我倒是忘了。但是你来吃一个大菜也没有工夫吗?”何剑尘道:“那个我倒可以请你。”柴士雄道:“我住在饭店里,怎么要你请?当然吃我。你来罢,越快越好。”何剑尘挂了电话,坐着汽车,就到南华饭店来。一到饭店这条马路上,汽车和汽车相连,停在马路两边,中间只剩了两三尺宽一条人走路,于是车子只得停下。 何剑尘下车,走进饭店,只见来往憧憧,全是挂着盒子炮吊着刺刀的武装护从。 那一种喧哗笑语的声浪,只觉四处都是,也不知从何处出来,夹着来往的皮鞋,踏着地板声,震耳欲聋。何剑尘看见穿了白色制服的茶房,连问几个人关督理的柴副官住在哪儿,茶房点了一点头道,在这儿,或者说在几号,一句话没说完,马上就走过去了。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一对,三个一群的妓女,打扮得奇装异服,都由面前上楼而去,何剑尘见没有人过问,等了一个茶房过来,抓住他的衣服,非要他引去见柴副官不可。茶房无法摆脱,只得将他带去。 那柴士雄站在屋子当中,一只手拿了一瓶汽水,口对着瓶子骨都骨都只往下喝。 一只手拿了一份小报,眼睛对住,正看那上面的戏单子。他见了何剑尘,放下瓶子,握着何剑尘的手道:“你是怎么回事?让我真等久了。”何剑尘道:“今晚上这饭店里太乱,我竟没法子找你。”柴士雄道:“可不是,乱极了。今天晚上,阔人窑姐儿到齐了。”何剑尘笑道:“你这是什么话,要让阔人听见了,真是吃不了,兜着走。”柴士雄道:“我是说真话,并不是骂他们。”何剑尘道:“怎么样?今天大叫其条子吗?”柴士雄道:“哪里是叫条子!就是传差。你要听个新鲜事儿,这里全有。”何剑尘笑道:“我是没有工夫了,你不是请我吃饭吗?我们就去吃罢。” 柴士雄道:“大饭厅里是他们占上了。我们找个小雅座儿吃去罢。”于是,他引着何剑尘在一间小屋里谈天吃大菜,把这些阔人的秘史下酒,越说越高兴。何剑尘因为时间到了,咖啡一来,喝了两口,就告辞而去。柴士雄许多好话,都未曾报告,他心里倒好象有些不自在,快快的走回房去,顶头碰见一个马弁,他笑道:“柴副官,大帅请你说话。”柴副官道:“这个时候,大家都乐着啦,找我干什么?”马弁道:“大帅问有谁在家里,我就说出柴副官来。他听说,就传副官去。”柴副官道:“人都跑光了,这不定有什么麻烦的事来交我办。”马弁见柴副官不愿意,就不敢作声。但是关督理传下令来了,柴士雄也不能不去。只得认了倒霉,找着军帽戴了,直上大饭厅里来。 这个时候,满饭厅全坐的是阔人。关督理坐在一张大沙发上,一边坐着一个姑娘。左边一个姑娘,歪着躺到关督理怀里来,伸着手去摸督理的脖子。右边坐着一个姑娘,捏了两个小拳头,只管给他捶腿,他却伸了一条粗腿,横搁在一张小方凳上。嘴角里斜(口卸)着一支烟卷,要抽不抽,那样子自由极了。柴士雄走上前,举手行了一个军礼,关督理也不起身,也不回礼,笑道:“你怎样还没有走?”柴士雄道:“这儿的人,都走光了。我怕大帅有事吩咐下来,没有人办,所以不敢出去,在这儿伺候大帅。”和关督理坐得最近的,是顾国强督理,他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叫着关督理的号,说道:“孟纲兄,你这个副官,倒是不坏。”关督理见人当面一夸奖,这面子就大了。因对柴士雄道:“你这样做事,很不错,我就升你做副官处处长,另外赏你四百块钱,你可以在北京买点东西回去,给你们太太。你看大帅作事,公道不公道?”柴士雄不料留何剑尘在家里吃了一餐饭,升了处长,又落了四百块钱,真是作梦也想不到的事。当时给关孟纲督理行了一个军礼,就退出去了。 顾国强笑道:“关督理办公事是公道,办家事可不公道。”关孟纲道:“你这话是怎么说法,我倒有些不懂。”顾国强道:“我请问你老哥,这次到北京来,为什么把许多如夫人丢在衙门里,就只带一个人来呢。”关孟纲哈哈大笑道:“这可让你问倒了,其实我是走得匆忙,抓了一个,就让她跟着上火车,并不是爱谁就带谁来。要是爱的话,这儿还搁的住这两个。”说话时,一只胳膊,环抱着一个姑娘,用巴掌在她两人肩膀上,轻轻的拍着。这其中有个杨毅汉总司令,和关孟纲是个把兄弟,常常和关孟纲闹着玩的。因道:“嘿!老大哥,今天晚上看你要迷糊了,你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你瞧今天在座这么些个,爱哪一个好呢?”关孟纲笑道:“这话算你说着了,我真不知道爱哪一个好。我现在想了一个法子,把到场的小妞儿都用纸写上名字,搓成纸阄儿,放在一处。回头咱们用筷子夹那阄儿,夹着谁,就是谁。大家看这个办法好不好?”一个好字未间完,满堂的贵客,早已叫起好来。就在场的贵人而论,第一就算关孟纲督理,因为他带着几十万兵,正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时代。其次就是杨毅汉总司令,顾国强督理,乌天云督理,魏元高参谋总长,王泰石督理。再次是几个内阁的总长,不过是来凑趣的,那就无足重轻了。至于徵的妓女,却是用十八辆汽车在胡同里分批接了来的,稍为好一点的妓女都叫来了,一共有四五十位。这大饭厅,花团锦簇,人都挤满了。关孟纲提到抓阄,顾国强很是赞成。笑道:“这个法儿最好,大家有缘法。她们谁也不能卖手段,咱们谁也不能偏心。” 关孟纲怀里搂着的那两位妓女,听到这句话,都鼓着两片小腮帮,扯着关孟纲的胳膊,把身子不住的扭着,说道:“那样不好,那样不好,就是我们伺候大帅罢。” 关孟纲笑道:“别吃那个飞醋了,我抓阄儿还不知抓着谁呢。也许抓着你两个人那不更好吗?”这两位姑娘,都紧紧地挨着他坐下,把头枕在他怀里,只是摇撼,鼻子里也不住的作蚊子哼。关孟纲笑道:“好罢,你两个人也算我的,我也要另外给钱,两人都有一份这不成了吗?”这两个姑娘,听见他说照样的给钱,也就无话可说。这里在场的人,都是捧关孟纲的。关孟纲出了主意要抓阄,早就有人忙着找了纸笔,将姑娘的名字,一一写好,折成小纸捻,放在桌上,又找了一双牙筷,放在纸捻边。在场的贵人,由关孟纲起,每人用筷子夹一个纸捻起来。夹着了,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的是什么人的名字,就由什么人坐到身边来陪。关孟钢本来有两个了,再又漆上一个,前后围了三枝花,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当他们将阄抓过以后,就正式入座吃大菜。这是一列长桌子,因为没有正式的主人翁,关孟纲却坐了横头的主席,所招呼的三枝花,左边坐两个,右边坐一个。这三个人,一个给他在面包上抹酱,一个给他用刀叉切盘子里的菜,一个给他拿玻璃杯子,接茶房斟的酒,只有他面前最忙。此外桌子两旁,坐着两排人。两排人身后,便紧贴着两排姑娘。把这一群战甲初卸的将领,全围在衣香鬓影,绮罗丛里,自然是一番盛会。吃过头一道冷菜,姑娘们就开始要唱。因为这种场面不同,除了拉胡琴乌师,另外有四个人帮助,一个是掌鼓板的,三个是配琵琶月琴三弦子的。远远的靠住饭厅侧门,摆了四张方凳,他们把脸子板成紫色,一点笑容也不敢露,侧着身子坐下。这里茶房解事,早将一玻璃杯白开水,送到关孟纲附近,看见一个姑娘,将手绢握住嘴,微咳嗽了两声,就将杯子递给他。那个姑娘接住杯子喝了几口水,便掉过脸去,向乌师微微的声音,说了一句“摇板,《珠帘寨》”,便唱将起来。她唱完了,大家就乱嚷了一阵子好,于是各人抓彩式招呼的姑娘,都轮流各唱几句。每唱完一段,换一个拉胡琴的乌师。由关孟纲吩咐,每个乌师给二十块的赏钱。大家唱完一圈,大菜吃到了上咖啡,也就快完了。关孟纲站了起来,笑道:“大家知道的,我老关见着娘儿们,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今天到这儿来,咱们都算有交情,有主儿的,我是不管,省得回头大家吃醋。若是没有主儿的,我算作一个东,一人送一百块钱。”在座阔人听说这话,都叫了一声好。关孟纲对着厅门外,叫了一个来字,就进来一个马弁。 关孟纲道:“你进到我睡觉的屋子里,把枕头底下压着的一个小皮包拿了来。”马弁答应着出去,不多一会,就将皮包拿来了。关孟纲将皮包向桌上一放,揭开来手在里面一掏,就掏出一沓用绳捆扎的钞票,他将钞票向空中一抛,又用手接着。笑道:“他妈的,不能再好了,这票子都是五十块钱一张的,每人两张,数也不用得数。”说明拿了切大菜的小刀,将绳子割断,掀了两张钞票,两个指头捏着,向空中一晃,说道:“要的就来,客气可是自己吃亏了。”当姑娘的人,虽然无非为的是钱,但是要得好有光彩,当着大庭广众之中,走上前去接钱,究竟有些不好意思。 关孟纲见钱没有人来接,笑道:“真邪门儿,这年头儿,会有钱没人要。”因对坐得最近的一个姑娘说:“你要不要呢?”这个姑娘,正是一个倒霉的人,怎好说不要,只得红着脸走上前,说了一声谢谢,伸手将钱接过去了。有一个人开了端,这事就好办,因此挨挨挤挤,一个一个的,走到他面前来接钱。关孟钢笑得翘起两撇胡子,来一个就盯着眼睛望一个。人家伸手接钱,他就把钞票向人手心里一塞。一个一个的将钱领下,关孟纲就笑嘻嘻地说了一声“痛快”。乌天云笑道:“关大哥是痛快,我们这些人就白了吗?”关孟钢道:“我虽然送这一点子小礼,谁和我也没关系。她们还没有走,诸位爱怎么乐,就怎么乐。你别瞧我各人送钱,我是得来不痛快的钱,现在要痛快用。我这次到北京来,费了许多的事,才弄到五万块钱的现饷。说是说还有八十万可以拿到,但是还不知道哪一天到手呢。这五万块钱,我想也办不了什么事,把它花掉了拉倒。”杨毅汉笑道:“关大哥的算盘,倒算的挺干净。但不知五万块钱现在还剩多少?”关孟纲将皮包一拍,笑道:“多没有,还有两万元。怎么样?咱们吃狗肉。”杨毅汉道:“关大哥的牌九,推得太厉害,我不敢领教。这儿人多,摇一场摊,倒是热闹。”乌天云道:“另要钱了。叫这些条子,咱们该在这上面乐一乐,为什么把人家丢开,咱们闹咱们的呢。”关孟纲道:“吃也吃了,唱也唱了,我想不出一个乐儿来。”顾国强笑道:“咱们一点儿余兴,好不好?”关孟纲道:“什么叫余兴?”顾国强道:“就是闹完了,还来一段很有趣的事儿。”关孟纲道:“这个我很赞成。但是这有趣的事儿,是怎样的来法呢?” 顾国强走近前来,把一只手掩住半边嘴,俯着身子,对了关孟纲的耳朵,唧唧哝哝说了一遍。关孟纲笑道:“这个事情有趣,可是真的假的,咱们也没法子预先知道。” 顾国强轻轻的道:“咱们先叫人问好了,若要不是,咱们就罚他。”关孟纲哈哈大笑道:“笑话,笑话,事后要罚人家,也忍心啦。”杨毅汉道:“二位鬼鬼祟祟,笑一阵子,说一阵子,到底闹些什么。好事别一个人知道,说给大家听听。”关孟纲道:“说就说,要什么紧?顾二爷的意思,别人是不问,咱们住在这里的人,明儿早上就要走,得留个纪念。咱们一共四个人,四个都找一个人儿,给她点大蜡烛,咱们哥儿们来个临时的新郎官,你看好不好。”关孟纲个子又大,声浪又高,站起身来一说,把姑娘丛中几个清棺人听了,都臊得低了头。关孟纲笑道:“咱们的事情,是敞开来办,在场的姑娘,有点红蜡烛资格的,自己可得说出来,不说出来,就都不许走。这话可又说回来了,不说出来,我们也问得出来的,反正有关大帅在场,决不能亏你们,你们把领家找来,我们这就开支票给他。”这些姑娘,谁也知道关孟纲是能花钱的。可是同时又怕他蛮不讲理。因为这个缘因,上前应卯是不好,不上前应卯,也是不好。有些彼此认识的,都对着几个清情注意。有几个放肆些的,索性把认识的清棺,推上前来,这些清倌含羞答答的,低着头拈衣弄带,上前两步,便又站住。关孟纲一看,一共倒有六个之多,因笑道:“我怕还找不着呢,这倒有得多了。”在他们说笑之时,这些窑姐儿里面的人,早已打了电话,报告关系方面。 这南华饭店,距离八大胡同,正不甚远。不到二十分钟的工夫,各清倌的关系人,都悄悄的在大饭厅外面听信。饭厅里面,笑语喧哗,正闹成一片。各清倌人轮次的溜了出来,和自己领家商量。领家的目的,只是要钱,其余的事,倒在所不问。现在这些大帅,一个个只说点红蜡烛,可是并没有提到赏钱上面,未免着急,而且这里是满堂阔人,又不便上前去问,十分为难。就在这个当儿,走来一个黄色制服的人,说道:“你们的姑娘,都是清倌吗?”大家硬着头皮答应一声是。那人道:“金厅长在前面屋子里传你们问话。”大家平常听到金厅长三个字,就骨软毛酥。 如今金厅长要当面问话,大家不由心里扑通一跳,但是有人在这里传见,要躲也躲不及了。只得跟着那人一路来见金厅长。金厅长坐在一张沙发上,有意无意的抽烟卷,进来六个领家,有胆小些的,便跪了下去。金厅长道:“你们认得我吗?”大家死命的挣扎着,才答应出来认识两个字。金厅长道:“既然认识,那就不用多说了。现在你们自己说,你们的姑娘,谁真有点红蜡烛的资格?”金厅长见了上司,笑得两眼会合起缝来,但是他见治下,那就威严得不得了。所以他见了这六位领家,面孔早是板得铁紧,黄中透紫,现在说到谁真有点红蜡烛的资格这一句话,自己就也忍俊不禁,略略放出一点笑容。将两个门牙,咬住下嘴唇皮,瞪眼望着他们,静等回话。大家都硬着头皮,说有那个资格。金厅长微笑道:“你们可不要说得那样干脆,若是不对,是领不到赏的,恐怕还要受罚。我是知道的,许多红倌人喜欢冒充清倌人,而且她们清不清,你们也许不知道呢。”说到这里,索性大笑起来,因道:“你们糊里糊涂,就能保那个险吗?去罢,和你们的姑娘去商量,共推出四个人来,再来回我的信。我这里先给你们四张支票,都是一千块钱,可并不拿你们当差,你们别鬼头鬼脑的。这不是叫条子打茶围,我是没好处的。”说时,摸着两撇八字胡子,对这六位领家,也就如见了六位上司一般,眯眯的笑起来了。这六位领家,见金厅长也随便说笑,各人的胆子才大了些说道:“让我去问问罢,反正请厅长预备五对大红蜡烛得了。”金厅长笑道:“我没有那个福气,我预备什么?”有一位领家,格外讨好,却问金厅长道:“那有什么难处。厅长若是愿意,我倒可以做一个媒人。”说时,也是望着他傻笑。金厅长笑着挥手道:“去罢去罢,你还是去办你自己的事是正经。”这六位领家叫了姑娘,彼此商量一阵,结果,就推出了四个姑娘来点红蜡烛。金厅长得了消息,马上就向关孟纲来报告,乐得关孟纲翘起两撇胡子,笑个不已。他和顾国强、乌天云、王泰石三督理,一共四大金刚都是明天要走的。所以大家凑趣,来这一套余兴。其中惟有王泰石年纪大些,性情也老实一点,笑着摇手道:“我可以不来,让给毅汉吧。”关孟纲道:“嘿!二哥。你客气什么?咱们是明天要走。金厅长办这点小差,给咱们送信来了。你要是不干,人家可没有面子。”乌天云道:“关大哥说话老是夹枪带棒,你说人家没有面子,是金厅长没有面子,还是姑娘没有面子呢?”金厅长站在一边,脸上红将起来,笑着叫了自己的名字说道:“佩书有什么面子不面子?”正说着,那四个清倌,也和领家商量好了,重进饭厅,脸上都是断红双晕,喜气洋洋。杨毅汉看见,先鼓着掌道:“嘿!好漂亮新娘子。”他一声喝着,全堂的人,都鼓起掌来。杨毅汉笑道:“这应该送新人入洞房了,预备了大红蜡烛没有?”关孟纲笑道:“不要胡说了。点红蜡烛,那是一句话,谁见人真会点起红蜡烛来。”杨毅汉笑道:“为什么不能真点,真点起来,才是有趣?不瞒你说,我早给你预备好了。”说到这里,便对马弁道:“叫他们拿上来。”马弁答应一声退出去。却引着四个人,捧了四对锡制大烛台,各插着一支胳膊粗也似的大红蜡烛。拿了进来之后,没全放在大餐桌上。杨毅汉用手对在场的姑娘一点,还有十二个人,笑道:“好极了。”因对她们笑道:“遇到这种好喜事,你们也别闲着呀。劳你们的驾,请你们自己分配,用八个人捧烛台,四个人搀新娘子。捧烛台的在前走,搀新娘子的在后跟着,各是三个一组。办完了,我给你讨喜钱,好不好?”这事本来就有趣,加上杨总司令当面说了,可以讨喜钱,这班姑娘,遇到这种事,无不眉飞色舞。先有两个大方些的上前点烛,其余的也就一拥而上。四位清棺人可就各红着脸,坐到一边的矮沙发上去。这些姑娘也就凑起趣来。说道:“去呀,到新房里去呀。”清倌人都笑着把身子扭几扭。关孟纲哈哈大笑道:“慢来慢来。你们说送新娘进房,不问三七二十一,向哪里送?哪个新娘是我的?一哪个新娘是别人的哩?这样罢,咱们再来抓一回阄,抓着是谁就是谁,大家看好不好?”在场的人,都是爱闹的,就不由得叫了一声好。关孟纲笑道:“这阄还不让别人写,我才相信没有弊端。”因要纸笔,写了四个纸块,自己郑郑重重,一笔不苟,写着“一、二、三、四”四个字。关孟纲当众写字,这却是大家少见的一桩奇闻,大家都异常的注目。及至他写完,却原来是“一、二、三、四”四个字,大家又要好笑起来。他把四个小纸块卷纸煤似的卷着,然后用手点着四个清倌道:“你是一,你是二,你是三,你是四。话可说明,这一会子,你们暂且别动,让我们把阄拈过去了,这就分出一个彼此来了,你爱怎么样办,就怎么样办。” 说着,把四个纸阄向桌上一抛。因道:“这个纸阄儿是我作的,我可不能先拿,你们来罢。”顾国强究竟爽直,他走上前,就拿了一个。乌天云见有人拿了,笑着摸摸胡子道:“看我和谁有缘?”于是也取了一个。王泰石坐在一边,只是微笑,却不肯上前来取。关孟纲道:“王大哥,这是怎么着?剩了两个,你全要让给我吗?” 王泰石笑道:“让给你就让给你,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关孟纲笑道:“究竟不能够。咱们说好了,是一个人一个的,这会子我要一箭双雕,可就有些不讲理了。” 他于是拖了王泰石一只手,给他按住在桌上,王泰石就趁此机会,抓起一根阄来,各人依着阄上的字,各人带笑去亲热所得的姑娘。杨毅汉拍着手笑道:“得了得了,别闹了,应该送人家入洞房了。”关孟纲笑道:“就这么办。那二位是我这一边送红烛的,跟着我,请在头里走罢。”果然有两个姑娘捧着烛台,跟住了他。更有一个姑娘搀住那位新娘一只胳膊。这新娘因为饭厅人太多,越坐越不好意思,低头走了。这一下子,两支红烛引着一个清棺,就分头各向各房间去了。 关孟纲这屋子里的,叫着美情,今年才十六岁。小小的身材,穿了一件豆绿银条纱的长袍,露出一大节白丝袜。小腰只好一把大,配上一条漆黑的辫子。辫子梢蓬蓬的,有四五寸长,就象一把黑丝穗子一般。美情处处是小孩子打扮,越显得身材瘦小。和关孟纲这一个彪形大汉一比,真正是个两走极端了。关孟纲见美情一挨身在床面前沙发椅上坐了,雪白的圆脸,添上两道深晕,电灯一照,象苹果一般娇艳,心里大喜之下,一摸身上,还揣着一沓钞票,于是将送新人进房的三个姑娘,一人送她一张五十元的钞票。这三人都是喜出望外,称谢而去。接上杨毅汉率领着一些阁员,闹进房来。有一位教育总长曹祖武,倒是和关孟纲接近的人,因之他说笑起来,比较自由些。他这时看着美情羞不自胜,含情脉脉坐在那里,却也看出了神。关孟纲和其他的人说话,眼晴可放在曹祖武身上。他咖着一支很粗的雪茄,仰着躺在一张睡榻上。睡榻边正是一张桌子,他却用胳膊平放在上面,屈着五个指头,将桌面当军鼓打。不料曹祖武看呆了,竟不曾理会到关孟纲身上。关孟纲一把无明火起,放开巴掌,轰的一声,将桌子一拍。把桌上放在几个茶杯,震动得翻过来了一个。呛啷呛啷,滚到地下,在地板上砸了个几多块。他接上嚷道:“曹祖武,好小子,你不要脑袋了!”曹祖武正看出了神,突然被关孟纲一喝,惊出一身冷汗,一颗心,几乎要由口里跳将出来。他呆住了脸,望着关孟纲,不知为了什么事。关孟纲道:“我的人,你看得这样眼馋为什么?你的意思,打算怎么样,要割我的靴子吗?”曹祖武听了,心里越跳得凶。这位先生说恼就恼,翻起脸来,是不认得人的。因站起来勉强笑道:“大帅有所不知。这位姑娘,非常象我的舍妹。”关孟纲被他这样一解释,早去了三分怒气,因瞪着眼睛问道:“真的吗?”曹祖武道:“实在太象了。我是越看越象。”关孟纲道:“你令妹几时丢的,不会就是她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曹祖武道:“舍妹现在天津,并没有丢。不过这一位姑娘,实在象得厉害,若不是她说出话来,口音不对,我真要认错人了。”关孟纲哈哈大笑道:“闹了半天,不过是有些象,我倒以为真是你令妹呢,这也不要紧,难得遇得这样巧,你们两人就拜为干兄妹罢,今天晚上,你可临时做了个大舅子。”这话说出来,曹祖武臊了通红一张脸。关孟纲倒毫不以为意,坐到美情一张沙发椅上去,拉着她的手,指着曹祖武道:“认这样一个哥哥,还对你不住吗?”曹祖武见关孟纲有些很喜欢美情的样子,也上前一步,站在面前说道:“若论起来,象是真有些象,你若不嫌弃,我就算老大哥了。”说毕,也接上一阵哈哈大笑,这才把难为情掩饰过去。大家见关孟纲的情形,似乎不愿意人在这里闹,因此大家借着这点事情,一哄而散。 关孟纲见屋子没有了人,便笑嘻嘻地拉住美情的手道:“你今年十几岁?”美情将牙齿咬住下嘴唇皮,半晌,才笑道:“十六岁了。”关孟纲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卷钞票,便向美情手里一塞,笑道:“你拿去花罢,以后你就知道我这人不错。” 美情知道那票子,都是五十元一张的,估量着约也有四五百元。她真不料这人有这样慷慨,不由得从心里笑出来。连叫了几声谢谢。关孟纲笑道:“我讨你作姨太太,你愿意不愿意?”美情道:“没有那好的福气。”关孟纲道:“怎样说没有福气?我是愿意的了,只要你一愿意,这事就算成功。有什么福气不福气呢,你到底愿意不愿意呢?”美情点头道:“愿意的。”关孟纲伸手轻轻的拍着美情的脊梁道:“你这小小的东西,倒会灌米汤。”美情抿嘴一笑,说道:“大帅想想,我是初做生意的人,今天大帅招呼了,以后就伺候大帅,那我就算有始有终了。”美情这几句话,正中了他的意思,笑道:“你这话是不错,可是我的姨太太很多,你知道吗?” 美情道:“这要什么紧,各看各人的缘法罢了。古来的皇帝,还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呢。”关孟纲被她几句话说得心痒难搔,连说:“好孩子,今天这个不算,明天我再给你钱。”美情心想这个钱,是没有第三者知道的,大可以私落下来的。关孟纲多给一个,自己就多得一个,千万不可放松。因为心里一打算盘,就斜靠着在关孟纲怀里,逗他玩笑,关孟纲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桌上点的那对红蜡烛笑道:“你瞧瞧这一对蜡烛,点得这样红红亮亮的,这个彩头儿不错。你若是愿意做我的姨太太,对着这红蜡烛,咱们就这样一言为定。”美情心里一想,答应就答应,反正我是有领家的,我也不能作主,因笑道:“好!就是这样说,只要将来大帅多疼我一点就是了。”关孟纲连连点头道:“成!成!不过你也要好好的听话呢。”两个人你劝我,我劝你,这一番情形,实在浓密到了极点。 但是关孟纲闹着点红烛,原是饯行酒之后闹一点余兴,已经和几位要出京的阔人约好,明天早上八点钟,就一律出京。这句话,本来要和美情提一提,因怕提了之后,美情要不愿意,先就没有告诉她,后来说到要讨美情作姨太太,这话更不便告诉她了。到了晚上三点多钟,府里忽然来了电话。说是总统吩咐下来,四位督理动身之前,五点半钟要到府里去开会。他睡觉的屋子里,就有分机电话,关孟纲接了电话一听,只是唯唯答应,也不说什么。年纪轻的人,是爱睡的,早上四五点来钟,更是正好睡觉的时候,当关孟纲起床进府去之际,美情一个人正睡得又酣又甜,哪里知道一点。 等到美情醒了过来,已经是九点钟了。睁开眼睛一看,床上没有人,屋子里也没有人。静悄悄的,只听见桌上放的那一架闹钟的摆轮,嘎叽嘎叽的响,窗帘垂着,并没有卷起,屋子里是阴暗暗的。美情心里好生奇怪,在床上撑起半截身子来一看,屋里放的几件行李,却也不见,这分明是人走了。别的倒罢,不知道昨晚上关孟纲给的一卷钞票如何,赶紧将手在枕头底下一摸,还在那里。掏出来一看,依然是原来的数目,并未少却一张,美情将钱揣在袋里,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子呆,究竟也猜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穿了鞋,走下床来,掀起窗帘,向楼外一看,只见人家屋顶上,已是一大片太阳,回过来一看钟,这才知道是快到九点了。饭店里的客人,都睡得极迟,所以到了这般时候,都未起床,依然是沉静。美情看那桌上关孟纲‘应用的小件东西,都已带走,惟有一把茶壶,几只茶杯,是饭店里的,却依然还在。 杯子里有半杯剩茶,还是自己斟给关孟纲喝的,放在桌子沿上,倒没有动。那一对高锡烛台点的红烛,不知几时点完的,由烛签子一直到烛座上油淋淋的,堆了大片蜡泪。美情随身向沙发椅上一坐,自己呆呆的想到,倒不料昨晚上有这一件事。他和我昨晚才认识的,说了许多废话,今天一早,他倒跑了,不知道的,说我不会作生意,我还有面子吗?美情想到这里,倒真疑心关孟纲是生了气,一怒而去。他这一去不要紧,无非走一个客人而已,若是领家追究起来,为什么把客人得罪了,何言答对。将来姊妹班里,把这一件事传扬出去,说是给美情点大蜡烛的客人,不到天亮,就生气走了,这岂不是生意上一场大笑话,以后还怎样站得住脚。因此越想越害臊,越臊越害怕,一个人不由哭将起来。正在这时,只听见房门上冬冬打几下,一叠连声,有人叫老五。美情一听,是自己房间里阿姨的口音,连忙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开门,谁知门已锁上暗锁了,竟开不动。美情道:“这门是谁锁上了。这屋子除了我这里没有人,一定是由外面锁上的,你找一找茶房,叫他打开罢。”阿姨在外面听见,便找了茶房来。茶房将门推了一推,见是锁的,也奇怪起来。说道:“这门的钥匙,是在屋子里桌子抽屉里的,里面不锁上,外面没有钥匙,怎样锁上的呢?一定是里面的姑娘锁上了,她不肯开门呢。”阿姨一想也是,没有人住在里面,反来锁上门的,于是捏了两个拳头,又冬冬的打着门。口里喊道:“老五不早了,还开什么玩笑呢?要睡回去再睡罢。”美情在里面顿脚道:“谁开玩笑呢,我也是刚醒,我怎样会锁起门来。我又不寻死,关了门作什么?”这一说,大家更是不解,里头没锁,外面没锁,是如何锁上的?要知道这门怎样开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药石难医积劳心上病 渊泉有自夙慧佛边缘 第八十一回 药石难医积劳心上病 渊泉有自夙慧佛边缘却说美情被锁在房间里,里外都没有钥匙开门,大家非常的着急,阿姨便问茶房道:“你们这房门的钥匙都差不多的,你不会到别外借一把钥匙来开门吗?”茶房笑道:“若是别间屋子的房门,也可以同用这房间的钥匙,那就不谨慎了。”阿姨道:“那怎么办?就把人锁在这屋子里一辈子吗?”茶房道:“你不要发急呀,这又不是我锁的,哪能怪我。今天早上关督理走的时候,是我在这里侍候的,并没有关门。不过他留了一个副官在这里,也许他知道,让我去问问看。”美情在里面拍着门道:“快去吧,我要急死了。”茶房因关督理还留了副官处长柴士雄在这儿,便去问他知道不知道。柴士雄在衣袋一掏,掏出一把钥匙来,笑道:“在这儿,那姑娘醒了吗?”茶房道:“早醒了,关着不能出来哩。他们班子里又来了人,站在房门外,只管要我开门。”柴士雄道:“这是我忘了,我好意倒反成恶意,我去开罢。”因此在前走,走到房门口,见阿姨一手撑着门,站在那里发呆。因笑道:“你不能怪我,我是好意。督理走得早,这房门虚掩着,一个小姑娘睡在里面,可是危险。你别瞧这些茶房,全没有好小子,他要趁天不大亮,冒充我大帅……”那阿姨笑着顿脚道:“我的太爷,你就开门罢。人家正等的发急哩。”柴士雄开了锁,一推门,见美情蓬着一把辫子站在一边,就向她一笑,美情看见人进来,退了两步,红着脸,用手去理鬓发。阿姨还不明白,她睡着了,并不知道关孟纲已走。因问道:“关大帅一早就走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美情点了点头。柴士雄站在一边,却对她微笑。美情道:“大帅昨天晚上,并没有说今天早上要走,突然走了,我倒是不知道。你们知他为什么事走了吗?”柴士雄笑道:“你问这个话,问别人不成,你得问我。昨天晚上的支票,还是我开的呢。”美情对他点点头。阿姨道:“究竟关大帅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柴士雄道:“他上哪儿去了?他回任去了。这个时候,火车开过五六百里地去了。”说时,望着美情微笑道:“早上她睡得真熟,大帅走了,这门是虚掩着。是我在抽屉里找了钥匙把门关上了。你瞧我这人好不好?” 美情一想,自己睡着的时候,他一定进房来了,倒不好意思,也并没开口。阿姨却很诧异道:“什么?关大帅回任去了吗?”柴士雄道:“可不是!不但关大帅回任去了,昨晚上住在这里的四位督理,都回任去了。”说话时,乌天云招呼的那位姑娘艳妃,听见这屋子里有人说话,披了一件蓝色的印度绸单斗篷,两手向前抄着,也是蓬着头发,走进房来。对美情道:“老五,你刚醒吗?我们乌大帅,也是一早就走了。要走的时候,他只说是到府里去见大总统,一会儿就来的。现在听说是回任去了,是吗?怎么一点也不对我们说哩?”柴士雄笑道:“慢说是在这儿,就是在衙门里,什么时候要走,太太也不知道呢。”大家一听,才觉得这些大人物对于儿女私情,实在是无凭证的。姑娘让大人物招呼了,犯不着去贪他们什么虚荣,只要弄他几个钱,也就是了。倒是美情看到柴士雄给他关房门,其情非常可感,不住的看了柴士雄几眼。柴士雄笑道:“你在哪家班子里?有空,也许我可以去看看你。” 阿姨连忙说道:“我们在五云楼,你老爷若是肯去,我们是极欢迎的。”柴士雄点点头笑道:“一二天之内,也许就来。”说到这里,美情才实实在在知道关孟纲是回原任去了。男子汉是这样能忘情,倒是预猜不到。刚才以为怕是把人家气走了,吓得哭了一场,真是白费眼泪了。这饭店里也无所留恋,大家都怅怅而去。 柴士雄跟着后面,送到大门口,目睹美情艳妃阿姨三人坐车而去,自己便站在饭店门口,闲望着街上。不到五分钟工夫,只见何剑坐坐了自己包月车,飞驰而来。 下得车,柴士雄便笑道:“来得早啦,昨晚上扰了我一顿,没有够,这又要来让我请你吃早茶吗?”何剑尘道:“别在街上嚷了,进去说罢。”二人走进去,到了柴士雄屋子里,何剑尘笑道:“我这早来,一半为私,一半为公。为私呢,昨天我接了你的电话,你升了处长,应该请我。为公呢,听说这四巨头,一早就进府去了,然后出京的,望你把确实的情形告诉我。”柴士雄伸了大拇指,笑道:“噫!报馆里的人,耳朵真长,怎么全知道了。”何剑尘道:“你们遇到这样的上司,真是不错。他若有什么军事行动,叫你们卖力,你们也只好硬干了。”柴士雄微笑道:“那可又是一件事。”何剑尘笑道:“要听你这话,当军阀的,真要冷了大半截。象老关这样待你们,你们还不能卖力,若是待得更不如你们的,可想而知了。”柴士雄道:“干脆一句话,谁愿卖命?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一半跑不掉,走不脱,一半又想再升官发财,只好干罢了。”何剑尘道:“想发大财,总是要冒险吃苦的。象我们吃不了大苦,也发不了大财了。”二人接上又谈了一阵,何剑尘已得了不少的消息,便告辞回去。 柴士雄想何剑尘陪他玩,很是客气,又要把他的公事汽车来送。何剑尘因坐了自己车子来的,倒是谢绝了。到了家里,何太太道:“那位吴先生来了,他说内务部的那一位亲戚,请你今天晚上在来今雨轩吃晚饭,他们七点钟在那里相会。这大概就是请褒扬的事,他要谢你们了。他这事由你们经手,要分个二八回扣,另外还要人家来请,你们也特难了。”何剑尘道:“有什么特难!那是他们自己愿意的。你想,他们熬两三个月,才可以望到五六成薪。这一下子,他们落下现款,把代用券缴账,就要得百十元,何乐而不为。”何太太笑道:“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你和那吴先生,为什么要敲人家的竹杠。”何剑尘说:“我们给他弄一笔财喜,就白尽义务吗?我们这已经是万分客气了。听说介绍请褒扬的,还有对半分账的呢。”何太太道:“做官的人,做到了这种样子,那也没有意思。要是我,我早就改行了。” 何剑尘笑道:“太太们只会说便宜话的。改行谁不知道,没有本领,怎么去改行呢?” 说时,乳妈正抱了小贝贝来了,何剑尘接着抱了。笑道:“将来你作官不作官?” 小贝贝舞着两只手,只是傻笑。何剑尘笑道:“你这孩子倒不怕吃苦,愿做灾官。” 于是把两只手将小贝贝举着,逗他说笑。一眼看见他胸前悬着一块玉,用豆绿丝线打了络子,挂在脖子上。何剑尘道:“嗐!你真有闲工夫,这一块玉,你还打一个络子给他挂上呢?你不知道这是杏园给我们开玩笑的吗?他照着《红楼梦》上所说贾宝玉那块玉的样子,让玉器店里给洗磨出来,分明说我们的孩子是贾宝玉。我是存了这个心愿,等他娶了夫人,头一胎就添个女孩子,我马上照着薛宝钗的锁样,打二把金锁送他。这个时候,让小贝贝带玉去,我看他怎么办?”何太太笑道:“你那种笨主意,等到哪一年才实行呢?况且杏园娶了太太,不见得头一胎就是小姐,你这条计,不是白想了吗?我现在这个玩笑,就给他开得很大了。昨天我把硬纸剪了一个样子,请史小姐打了络子,我只说给小孩子络一块宝石。她毫不思索,就答应了。她是一个快性人,说办就办,昨晚上就做好,她刚才就让校役送来了。我想这玉是杨先生的,络子是史小姐做的,把他两人的东西,并拢在一处,让他明日来看见了,那才有趣呢。”何剑尘道:“这个却使不得。杏园正避讳这一件事,你这样给他纠缠上去,仔细他为这一点小事恼羞成怒。开玩笑看什么时候,这个日子,哪能和他们说这种笑话呢?”何太太笑道:“你倒看得郑重其事,我不挂就是了。提到杨先生,我倒记起一件事。听他前几天旧病复发了,现在好了没有?”何剑尘道:“这几天,他还照常到报馆去的。他没有什么痛苦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的病怎样。据他说,十八岁的时候,就吐过一回血,后来好了。到北京来过一回,不大重。这两年来,他境遇还不十分坏,身体强壮得多,更不会生肺病。不知道近来怎么一回事,他常说有些头昏脑晕。我看不是传染的肺病,莫是用心过度罢。这倒不要紧,让他休息两天就是了。我因为他照常到报馆去,所以没有留心。报馆里不便说心事,今天我让他到公园里去谈谈,看他究竟怎么样?”何太太道:“你们有人请吃饭,叫他去白望着吗?”何剑尘道:“杏园为人,就是这样容易交朋友,他绝对不拘形迹的。我告诉他,让他吃了饭去得了。”何剑尘说毕,就用电话通知报馆听差,就是杨先生来了,请他打一个电话来,我有事和他说。听差答应了,到了下午四点钟,杨杏园到了报馆,就给何剑尘通电话。何剑尘将用意告诉了他,问他可到。杨杏园道:“正想走走公园。”便答应了来。 到了下午七点钟,何剑尘到来今雨轩去,外面平台的天棚下,已经坐满了人。 吴碧波梁子诚在靠栏杆的一个座儿坐了。吴碧波站立起来,在椅子上拿了草帽,向空中一招。何剑尘见了,老远的点了点头,走到一处。梁子诚一面拱手,一面站立起笑道:“诸事都费神帮忙,非常感激。”何剑尘笑道:“这也无所谓,不过碧波对我说了,我是落得作一个人情。”梁子诚早就递了一根烟卷过来,又问是喝汽水,还是喝茶。何剑尘坐下说道:“我们免除客套,一切随便,我想什么就要什么。” 梁子诚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何先生现在恭喜还在哪个衙门?”何剑尘笑道:“我就是干新闻事业,此外没有兼差。从前倒也混过几个挂名的事,如今办事人员,都拿不到薪水,何况挂名的,所以我索性不想这种横财。”梁子诚道:“当然是财政部或者交通部了。”何剑尘微笑点了点头。梁子诚道:“他们都不错呀。从前交通部路政司长是敝亲,兄弟倒也兼了一点事。别的什么罢了,就是应酬大一点。那边陈次长是个大手。”说着,把大拇指伸了一伸,笑道:“每日非打牌逛胡同不乐的。为了公事,他也常传兄弟去谈话,待僚属却很和气。有一次,他打牌凑不齐角儿,一定要我算一个。我没法子推诿,四圈牌几乎输了一个大窟窿,以后我们就很认识了。他现在南边很得意,我打算去找他。”何剑尘道:“他是在南边很得意,不过去找他的人也很多吧?”梁子诚道:“正是这样。”说到这里,将眉毛一皱,又遭:“可是北京这地方,山穷水尽,也实没有法子维持下去。今年翻过年来,半年多了,只发过一次薪。那还罢了,衙门里的办公费,也是穷得不可言状。这两个多月以来,部里的茶水,都是茶房代垫。他们不但领不到工钱,而且还要凑出钱来买煤球烧炉子,买茶叶彻茶,本也就很为难了。自从前天起,他们约着大罢工,不发薪不沏茶,也不打手巾把。我事先又不知道,那天坐了半天,连喊几声都不见一个答应。我们部里的茶房,这两个月来,本来就成了茶房大爷,不来也就算了。拿起茶壶,斟了一杯茶,却是一半杯开水。我刚说了一句混蛋,屋子里的一个同事,连连摇手说;’你就算了罢,这一壶开水还是大厨房里弄来的,已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你还想喝茶吗?‘我一问,这才知道是茶房罢工了。这两天以来,衙门里地也没人扫,公事桌也没人收拾,糟得不象个样子,至于茶水二字,更是不必提了。” 梁子城越谈越有劲,说得忘其所以。吴碧波笑着轻轻的说道:“不要哭穷了,这里人多,让人听见,成什么意思?”何剑尘笑道:“这事很有趣,大家也是乐于听的。” 吴碧波笑道:“别告诉他了,他这是采访新闻呢。”梁子诚道:“我正也是希望报上登出来,看政府里那些阔老,天天大吃大喝大逛,见了报上登着这段消息,惭愧不惭愧。”吴碧波道:“这也不算怎样穷。穷得不能开门的机关,还有的是呢。” 梁子诚听了他这话,接上又要说。吴碧波笑道:“我肚子是饿了,我们一面吃一面说罢。”对茶房招了一招手,叫他拿了菜牌子过来,大家看了,随便换了一两样菜。梁子诚是个守旧的人,用起刀叉来,就觉得不大合适,所以不很大吃大菜。 这会子别人换菜,他不知道哪样好,哪样不好,将牌子看了一看,就交给茶房道:“好罢,就是它罢。”一会儿,茶房托了一托盘小碟子来,里面全是冷食。他见吴碧波和何剑尘挑了几样冷荤放到盘子里之外,又另外要了些小红萝卜去,碟子里小红萝卜就只几个,吴何二人都爱吃,竟是包办了。临到他面前,素的除了几碟酱菜之外,便是一碟生白菜叶。他见人家并没有吃酱菜,又以为素菜是不能不要的,于是叉了一大叉白菜叶在盘子里。何剑尘笑道:“梁先生也喜欢吃生菜?”梁子诚道:“是的。”他也没加酱油和别的什么,将叉子向白菜上戳了一阵,菜叶贴在盘底上,老不上叉。就把刀一夹,向刀尖上一送,这一下子,倒不算少,便很快的送进嘴去。 嘴里一咀嚼,不但清淡无味,还有一种生菜气触人。吐是不便吐的,只得勉强咽下去了。所幸盘子里还有冷荤,赶快吃了两片灌肠,才觉得有些味。第二下子,是红柿牛尾汤,他看见通红的一盘子汤汁,热气腾腾,有些牛肉擅味。自己向来不吃牛肉的,这不知道是牛肉不是牛肉,只好用勺子舀着喝了。这一分汤喝下去,倒不怎样,第二盘菜,却是罐头沙丁鱼。何吴二人,都换了别的什么,梁子诚却是原来的。 茶房将一盘沙丁鱼放在他面前,他看见是大半条鱼,旁边有些生菜叶。生菜是领教了,这鱼是圆滚滚的一节,料想还不会错,举起刀叉,就叉了一块,送到嘴里去,咀嚼以后,既觉得腥气难闻,又是十分油腻,而且很淡。这一块叉得太太了,简直难于下咽。勉强吞了下去,再要继续的吃,实在不能够。不继续吃下去,又觉原物端了回去一,怪难为情的。正踌躇着,吴碧波可看出来了。笑道:“怎么?这沙丁鱼,你忘了换吗?这个东西,除非吃鱼腥有训练的人,不然是吃不下去。我就最怕这个。你大概以为是炸桂鱼,所以没换。我劝你不要吃罢,吃着下去,腻人得很。” 梁子诚道:“我倒是不怕腥。但是这口味不大好,我也不要吃了。” 说到这里,吴何都向平台外点头,梁子诚却也认得是何吴的朋友,杨杏园来了。 梁子诚站了起来,连忙让坐,说道:“好极好极,平常请不到的,大家在一处谈谈。” 于是就叫茶房递菜牌子给杨杏园。杨杏园摇手道:“请不必客气,这几天不大舒服,平常只吃一点汤饭和稀饭,荤菜也不爱沾,西餐更罢了。”吴碧波让他坐下,笑道:“我是半主半客,我作主,请你吃一份布了如何?”杨杏园道:“我怕那种怪甜味。来一份柠檬冰淇淋罢。”何剑尘道:“什么?西餐不能吃,倒能吃冰淇淋?”杨杏园笑道:“凉东西我是一概怕沾,就是不嫌这个。”吴碧波道:“这里的冰淇淋,大概是熟水做的,吃了不得事,就让他来一份罢。”梁子诚道:“就是不吃饭,也可以吃些点心。”杨杏园道:“我向来是不会客气,倒不论生熟朋友,在吃上我不肯吃亏。”梁子谈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敢勉强了。”在这一阵周旋,梁子诚已让茶房把沙丁鱼端去,这倒减轻了一层负担。他们吃大菜,杨杏园陪着慢慢吃冰淇淋。梁子诚道:“杨先生身上有贵恙吧?”杨杏园道:“是的。可也说不出来是什么病,就是觉得心头象火烧一般。一个人好好的会发生烦恼,在表面上看,是一点病也没有。”梁子诚道:“请大夫瞧了没有?”杨杏园笑道:“那未免太娇嫩了,这一点小病,何必去诊治。”何剑尘道:“不然。小病不治,大病之由。况且你这病,好象潜伏在心里,你还是请大夫瞧一瞧的好。就是病不要紧,检查检查身体,也是好的。”梁子诚道:“不知道杨先生是相信中医还是相信西医?”杨杏园道:“中医的药是不假,就是治法不对。我以为西医是根据科学治病,总比较稳当一点。” 梁子诚道:“若是杨先生相信西医,我倒可以介绍一个人。这人既然懂中医,又在日本医科大学毕业,用西药治中国人的病,极是对症。他叫陈永年,自己私立了一个医院。”吴碧波道:“不必介绍了,他自己有个很好的朋友,是位西医,何必再去求别人呢。”杨杏园道:“你不是说刘大夫吗?他也说了,对于我这病很疑惑,怕要成肺病。主张我静养。我不相信他这话,倒要另请一个人诊察诊察呢。”何剑尘道:“既然如此,你就到这位陈大夫那里去看看得了,若果是肺病,只要吐些痰,让大夫去化验化验,总看得出来一点。”杨杏园一皱眉道:“我情愿害别的什么重病,睡个十天半月,我却不愿意害痨病,不死不活,拖着很长的日子,而且害这种病,总是自己不卫生所致。”何剑尘道:“那倒不尽然,凡是忧思过度,或积劳过度的人,也容易害这种病。”杨杏园道:“果然如此,我就难免了。”梁子诚笑道:“杨先生若是为了第一个问题,怕要生病,我倒有一个法子,可以来治。这叫做心病还要心药医。”吴碧波笑道:“你以为他是害相思病吗?”梁子诚正用刀在那里切盘子里的烤野鸭,手上连忙将刀举起来。摆了几摆,笑道:“不是不是。”说这话时,脸都红了。杨杏园笑道:“不要紧的,我们在一处,不开玩笑,心里是不会舒服的。我果然如梁先生所说,心里好象有一种什么事放不下去,每每一个人会发起牢骚来。”梁子诚道:“我说句冒失话,这是失意的青年人,同有的毛病。若要治这个病,又有四个极腐败的字,乃是清心寡欲。这欲字并不一定指着淫欲之欲,一切嗜好,都可以包括在内。一个人要做到清心寡欲,那是不容易的事。但是第一步,就要看佛书。兄弟于佛学倒也有些研究……”他说到这里,吴碧波却把脚在桌底下轻轻的敲杨杏园的腿,脸上略略有点笑容。杨杏园以为他是生朋友,还是很注意的听。梁子诚不明就里,见杨杏园听了入神的样子,却笑说道:“杨先生不嫌这是迷信吗?”杨杏园道:“佛学也是世界上一种伟大的哲学,并不是说研究佛学的,就是婆婆妈妈似的,要逢庙烧香,见佛磕头。不过看了佛家的书,减除嗜欲,发现人的本性。”梁子诚被他道着痒处,将刀叉一放手一拍桌子道:“这非深于佛学的人,不能斩钉截铁,说出这一针见血的话。我会到许多谈佛的人,他们都谈得不对劲。以为佛学,不修今生,就是修来生。若果如此,学佛倒成了运动差事,恭维哪位大人物,就想那位大人物给他事了。不瞒你先生说,自从衙门不能发薪。家里又发生许多岔事,比前几年高车驷马,肥鱼大肉的日子,真是相差天壤。但是我因为平常看了几本佛书,心事自然淡了许多,倒不怎样难受。就是一层,对于家庭有骨肉之情,抛不开他,既抛不开,还得干事。学佛是学佛……”吴碧波笑道:“以下几句,我替你说了罢,要钱是要钱,作官是作官,吃大菜是吃大菜。”杨杏园道:“你不懂佛学,所以这样说。其实佛叫人出家作和尚,未尝不知强人所难。这也不对是取法乎上,斯得乎中。但愿人安分守己,知道一切是空的,不强取豪夺,也就很好了。”梁子诚越听越对劲,用三个指头拍着桌子,不住的点头。何剑尘拿了一把干净的刀子,平着伸了过来,轻轻的敲了杨杏园两下手背笑道:“你从哪里学得这一套?”杨杏园道:“你就藐视我不能看佛书吗?早两年我就看过一部《金刚经》。不过因为没有注解,只粗粗的懂得一些大意,觉得有些道理。这些时候,朋友送了好几部详注的经书给我,我一看之下,恍然大悟。原来这书上的问答,正和《孟子》一般,越辩驳越奇妙,越奇妙理也越明瞭.”梁子诚道:“那《金刚经》,本来有大乘有小乘,是佛家预备雅俗共赏的书。若是《莲花经》,《楞严经》,还有那《大乘起信论》,……”吴碧波皱着眉道:“得了,我们谁也不能去作和尚,管他九斤八斤。我们还是谈我们生意经罢。我们的款子,一切都预备好了,明天就可送到府上。只是公事日期,望您催着提前一点。干干脆脆,我就是这几句话。因为天一黑,何先生就要回报馆去的。”梁子诚笑道:“你这小孩子,总是这样顽皮。我们做不了好人,说说好话也不成吗?”吴碧波道:“不能做好人,光说好话,那更是要不得。还是我这人坏嘴也坏,胡闹一起好些。”梁子诚本来佛学谈得很起劲,无奈吴碧波极力的在里面捣乱,没有法子说下去,只好休手。 西餐吃完,梁子诚会了账,大家散开,吴何二人,便陪着杨杏园在园里大道上散步。杨杏园笑道:“碧波,你今天又没喝酒,怎么疯疯癫癫的?”吴碧波道:“你是说我不该和那位亲戚开玩笑吗?你不知道,他有两件事,不可以和人谈。一件是衙门里的穷状,一件是佛学。若是一提,三天三晚,都不能歇。偏是你都招上了,我不装疯拦住怎么办呢?”何剑尘道:“既不是失恋的病,为什么你心里老感着不痛快?”杨杏园道:“我也莫名其妙,也许是积劳所致。”吴碧波道:“这位梁先生介绍你去请一位陈大夫瞧瞧,你何妨试试。”杨杏园道:“若是要住院呢?……” 吴碧波道:“我可以替你两天工作。”何剑尘道:“病也不是那么沉重,不至要住院。果然要住院,我们自然责无旁贷,替你工作。”杨杏园笑道:“若我死了呢?” 何剑尘道:“当然由我们替你办善后。可是你要去治病,或者早去或者晚会,不要中午去。那个时候,正是这位大夫出诊的时间哩。”说话时,将社稷坛红墙外的树林大道,已经绕行了一周。依着吴碧波还要到水榭后面,山坡上走走。杨杏园说了一声“哎哟”,扶着走廊的栏杆柱子,一挨身就坐下。两只手捏着拳头,不住的拯腿。何剑尘道:“你这是怎么了,真个有病吗?”杨杏园道:“精神有点疲倦似的,我要回去了。”吴碧波道:“你不要把病放在心里,越是这样,病就越要光顾了。走,我们还走走。”杨杏园也不作声,微摆了一摆头。站起身来,背着两只手,随着走廊,就哼了出来。吴何二人随到门口,各自坐车回家。 这时,天色已然昏黑,街灯全亮了。杨杏园回得家来,见富氏兄弟把桌子移到院子中间,就在月亮底下吃饭。杨杏园道:“今晚的月亮又不大亮,怎么不把檐下的电灯扭着来?”富家驹道:“一扭了电灯,就有许多绿虫子飞来,满处乱爬,讨厌极了。”杨杏园说着话,人就向里走,富家驹连忙喊道:“我们这还没有吃哩,杨先生怎不吃饭?”杨杏园道:“我不想吃饭,有稀饭倒可以来一点。”富家骏道:“您真是有病吧?我看您有好几天不能吃饭了。”杨杏园道:“大概因天气热的原故。”说着,自己便走进自己屋子来,扭着电灯,见桌上茶杯凉着两满杯菊花茶,地板上又放一盘绿丝卫生蚊香。心里就想着,主人翁如此待我其忠且敬,样样妥贴。 人生只要有这样的地方可住,也就可以安然过日子,何必一定要组织家庭呢。脱下长衫,于是就在一张藤椅上躺下。心里仿佛难过,可是又不怎样厉害,只得静静的,眼望桌上铁丝盘里,杂乱无章的叠着许多稿子的信件,都得一一看过。报馆稿子,一点也没预备,还有两篇自己要动手撰述的文稿,也还没有一个字。翻过手背上的手表一看,已有九点钟。这都是明天一早就要发出的稿件,现在还不动手,等待何时呢?一挺身站了起来,不觉长叹了一口气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未干。”坐到书桌边来,喝了一杯菊花茶。往日是不大喝凉茶的,今天心里焦灼难过,喝下去,倒象很是舒服。索性把那一杯也接上喝了。心里凉了一阵,似乎精神一爽,于是把铁丝盘里的信稿,一件一件的料理,工作起来,就不觉得时间匆匆的过去。 忽然听差捧着大半个西瓜,又是一碟截片的雪藕,一路送了进去。杨杏园问道:“你们少爷,刚吃饭,又吃凉东西吗?”听差道:“这都快十二点了,还是刚吃饭吗?你是作事都作忘了。”杨杏园道:“哎呀,这样久了,我倒要休息一会子。” 身子向后一仰,只见一把铜勺子,插在西瓜里。听差道:“我知道您是不大吃水果的。可是您说心里发烧,吃一点这个不坏。”杨杏园看了这凉东西,也觉得很好似的,扶起那白铜勺子只在瓜里一揽,就搅起一大块瓤来就吃。吃在嘴里,不觉怎样,可是吃到心里去,非常痛快。放下勺子,于是又接上吃了几片藕。有意无意之间,不觉把一碟白糖藕片都吃完了。西瓜究竟不能多吃,就让听差拿了走。这时心窝里觉得有一丝凉气,直透嗓子眼,人自然是凉快的。于是继续的赶稿子。稿子赶完了,就着脸盆里的凉水,擦了一把脸,一看手表,还只有一点钟。料着富氏兄弟或者乘凉还没有睡,正要踱到前院来找他们说话,忽然肚子里骨都一声响,肚子微微有点痛。心里想,不要是西瓜吃坏了吧?正自犹豫着,肚子就痛得一阵紧似一阵。于是拿了手纸,绕出这里的走廊,到后院厕所里去大解。果然是凉的吃坏了,大泻特泻起来。事毕走回屋子,两只大腿麻木得不知痛痒,走起来,脚板仿佛也没有踏着地。 扶着窗台,走进屋去,洗了一把手,便想找点预备的暑药吃,偏是肚子里又闹起来。 一刻儿工夫,来来去去,倒跑了七八回。 夏天夜短,一宿没睡,就看见窗外的天,由淡淡几个星光里,变成鱼肚色。由鱼肚色变成大亮。一片金黄色的日光,就由树叶子里,射到另一边墙上。富家骏屋子的窗户,正对后院,听见杨杏园一宿跑来跑去,知道他闹肚子,一清早醒了,推开窗户,见他背着手,在院子里徘徊。说道:“杨先生昨晚上吃了一个亏。”杨杏园一回头,脸瘦削了不少,两只眼睛框,凹下去很深,他笑道:“这都是那半个西瓜,一碟糖藕的毛病。”富家骏道:“西瓜是新破的,不会有什么毛病。就是那藕,是用冷水洗过的,怕不大好。”杨杏园没说什么,皱了皱眉毛又转向后院去了。他回来之后,精神已是十二分疲倦,扶到床上,便睡了。恰好有些南风,天气还凉爽,一直就睡到下午一点。醒过来肚子还是不能舒服,预料今天万难工作,只得把所有的事,一齐让听差打电话告了假。 他本来是有病的,这一来,越是身体支持不住。富学仁早得了子侄们消息,便特意来看他。他这屋子窗格上,新换了绿色铁纱,房门外又挂着一幅绿纱帘子,映着院子外的树荫,屋子里阴沉沉地。富学仁走进屋子来,见他侧着身子睡在床上,盖了一床白绒毯。床面前放了一张茶几,上放一把茶壶,斟了一杯极浓的茶,在那凉着。他枕头边斜放一卷木本《妙法莲华经》。这边竹案上,花瓶里,插了一枝半凋萎的玉簪花。又是一个黑色古鼎。燃了两枝线香。不由得笑道:“病态太重了。” 这句话却把杨杏园惊醒了。一翻身起来,见是富学仁,笑道:“学仁兄怎样知道我病了,特意来探病的吗?感谢感谢。”富学仁见他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正是显得瘠瘦,说道:“杏园兄,你这病不能一味蛮抵抗了,应该瞧瞧去。”杨杏园笑道:“闹肚子不过一天半天的事,不久就会好的。”富学仁道:“我不是说闹肚子,我是说前几天那精神疲倦的毛病。”杨杏园道:“我正要去看病,不想又闹起肚子来。我是先想吃点药,去除肚子里的杂病。”富学仁道:“那倒不用请大夫,我家传有个清暑秘方,好人都可吃。尤其是伏天吐泻以后,可以吃这个清清肺腑。回头我就叫他们给你到同仁堂先抓一剂试试。杨杏园虽不赞成中医,料到这种平常药,可以当茶喝,用不着拿科学的眼光去看它,便点了点头。富学仁见他如此说,就坐在他作事的位上,开了那方子,交给他看了看。上面除了二三样特别的药而外,其余也不过竹叶甘草之类,于是大胆吩咐听差照单去抓药。富学仁道:“不知道杏园兄看佛经是好玩呢,还是研究佛学?近来我看你是常看这东西呢。”说着,指着他枕头边的《莲花经》。杨杏园道:“原是好玩,现在有些研究的意味了。”富学仁道:“既然如此,我有些东西奉送,你得了必然十分满意。我是与佛学无缘,留在家里,也是废物。”杨杏园道:“好极,我猜必定是些很好的经书。”富学仁道:“我现在且不说明,让我送来了的时候,你再看罢。”便问他还想吃什么不想?杨杏园道:“只因为嘴馋,才病上加病,这应该俄两天了。”富学仁道:“你静养静养罢,我不和你谈话了。”说毕便自走了。 这天下午,他果然送了许多东西来。杨杏园看时,有一尊一尺高的乌铜佛像,一挂佛珠,又一副竹板篆刻的对联,乃是集句,一联是“一花一世界”,一联是“三藐三菩提”。另外一轴绢边的小中堂,打开一看,却是画的达摩面壁图。杨杏园非常欢喜,马上就叫听差挂将起来。那个时候听差把那剂药抓来,已经给他熬上了。杨杏园喝下去之后,觉得舒服些,便拿了一卷《楞严经》,躺在藤椅上看,人一疲倦,安然入梦。醒来,电灯又亮了。富家骏在窗外听见屋子里响动,便问道:“杨先生好些了吗?我叫他们熬了一罐荷叶粥等你吃呢。”杨杏园道:“好些了。也许是你府上那个清暑秘方有些灵验,心里居然舒服些。”富家骏说着话,就踱进来了。说道:“既然如此,就多吃两剂罢,明天照旧再抓去。”杨杏园听了,倒也不置可否。富家骏一见佛像高挂,笑道:“了不得!杨先生已经是沉迷佛学了,现在家叔又送了这些东西来,越发是火上加油。我很反对。我们又不是七老八十岁,为什么要这样消极。前途很大,我们应当奋斗,造成一番世界。为什么抱这种虚无寂灭的主义,把自己好身手毁了。”杨杏园手上正拿着一本经,望了他一望,又微笑一笑。富家骏道:“杨先生笑什么,你以为我不配谈佛学吗?”杨杏园道:“不是不配,不过你们年青的人,正是象一朵鲜艳的香花一般,开得十分茂盛,招蜂引蝶,惟恐不闹热。我们是忧患余生,把一切事情,看得极空虚,终久是等于零。用你的主观,来批评我学佛,那完全是隔靴搔痒。”富家骏微笑道:“无论怎样说,我总觉得和尚是世界上一种赘物,大可不要。”杨杏园笑道:“我又没有作和尚,你怎能因为反对有和尚,就反对我学佛学?”富家骏因为他是师兼友的人,不便极力和他辩驳,而且他是病刚有起色,也不愿意和他多说话,只得微笑一阵。后又道:“杨先生这病,其实是虚火。既然那种清暑秘方吃得很对劲,明天就可以继续的吃。” 杨杏园道:“反正当茶喝,我也赞成。” 富家兄弟,对杨杏园的感情,本来极好,听了这个话,知道杨杏园是不反对。 到了次日,因为上街之便,就亲自到大栅栏同仁堂去抓药。这个时候,沿着柜台外面,一个挨一个,由东到西,整整站了一排买药的人。富家骏见无隙可乘,只得站在一边稍等。背着手看那柜台里的铺伙来来往往,只是忙着开药架上的抽屉,却是有趣。忽然眼面前有一个人影子一动,已经有一个买药的走了。富家骏正要上前去补那个空,忽然有个女子和他一样,不先不后,也要前去补那个空,各出于无意,几乎撞了一下。这一下于,彼此都注意起来了。 第八十二回 一榻禅心天花休近我 三更噩梦风雨正欺人 第八十二回 一榻禅心天花休近我 三更噩梦风雨正欺人原来那女子正是杨杏园的朋友史科莲。富家骏与她虽未交谈过,但也认识。于是两人各笑着点了一个头。史科莲要让富家骏上前,富家骏却又让史科莲上前,两个人互相谦逊起来,史科莲只好上前。因为不便不理人,要理人一刻儿又找不到一句相当的话,不觉就问了一句:“杨杏园先生在家吗?”富家骏道:“他病了,我正是给他抓药。”史科莲道。“前几天会到他,不象是有病的人。”富家骏道:“他原来身上有点小病,前天又加了新症,因此就躺下了。”史科莲道:“哦!是这样。富先生回去,请您转告一声,说是我本当就要来看他。但是家祖母在亲戚家里也病得很厉害,离不开来,请他不要见怪。”富家骏笑道:“那是不至于的。” 史科莲抓完了药,对富家骏道:“我先走一步了。”说时点了点头,就先出店门去了。她本雇的是来回车,抓药的时候,车子在铺门外等着。她这时坐上车去,车子拉了几步,她又连忙喊道:“停住!停住!”车夫以为她遗落了什么东西在铺子里,果然停住。史科莲下了车,复又走进药店。富家骏一回头,见她又来了,问道:“密斯史丢了东西吗?”史科莲道:“没有丢什么……丢了一条手绢……”说着,对地下略看了一看,说道:“一条破手绢丢了算了。富先生您回去见了杨先生,请您告诉他,我现在回亲戚家里去了。明日上午,我去看他。”富家骏道:“可以可以。他这几天,我们劝他在家里静养,一定在家里的。” 史科莲道了一声“劳驾”,然后坐了车,上她姑父余家而来。到了余家,提着药包,一直走回史老太太的屋子里,这时史老太太睡的一张旧钢床上,垂着那灰旧的珍珠罗帐子,史老太太将一条毯子,盖了半截上身,侧着面孔向里睡。帐子外边,放了一把小茶几,上面放着半碗稀饭,一碟子什锦咸菜。史科莲一看,定是祖母吃了稀饭,已经睡了,且不去惊动她。窗外走廊上,本有小炭炉预备熬药的。因就在窗台上拿了药罐,自己到烧茶水的小厨房里。上了一罐自来水。由这里正要经过余三姨太太的房后面。忽然有一句话送入耳朵,是“老的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孩子还不是跟人跑吗,我们这里不能容留她,她也不会要我们容留,她有的是朋友接济她的钱,怕什么?你不信,就算她的学费,老的有几个钱津贴她,她出去以后,做了不少的新衣服,又是哪里来的钱呢?哼!这事情总很糟吧。”史科莲听了这话,不由得浑身抖战,手上拿的那个药罐子,一松手,就向地下一滚。所幸这里两边是很深的草地,只中间一条石路是人走的。药罐子里装满了水,是实的。又落在草地上,没有硬东西抵抗,只流出去一些水,罐子未曾打破。老人家是最忌讳打破药罐子的,以为这是根本解决,因此药罐子一落下去,她脸都吓变了色,现在捡起来一看,并没有破坏,赶快去重上了水,送到走廊下去熬药。端了一个一尺大的小凳,便坐在炉子边候着药好。忽然屋子里哼了两声。史科莲赶快走了进去,便隔着帐子,叫了一声“奶奶”。史老太太慢慢翻着身过来,史科莲给她将一边帐子挂起。史老太太揉了一揉眼睛,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道:“你又哭什么,我不见得就会死哩。”史科莲笑道:“我哪里哭了。我是刚才咳嗽一阵,咳出眼泪来一了。”说时,在大襟钮扣上抽下手绢,便去擦眼泪。史老太太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李小姐来了。她是来了吗?”史科莲笑道:“您怎么把做梦当真事呢?”史老太太道:“我倒是很惦记她。前天,那位方老先生还到这里来了,我就说望她来。”史科莲听了祖母如此说,就知道要提到自己婚姻问题上去。便道:“您好好养病罢,不要挂念旁的事。病好了,什么事都好办。”史老太太道:“前天方老先生说,那杨先生人有些不大舒服,是真吗?”史科莲道:“我今天到同仁堂去的时候,碰见他那富家的学生,在给他买药,听说躺在床上呢。”史老太太道:“你没问什么病吗?”史科莲道:“大概不会轻。要是轻的话,那富家的学生何至于亲自来和他抓药呢?” 史老太太道:“这话很对。你应该去看看才是。人家待我们不错,这一点儿面子上的人情,也不敷衍一下,心里过得去吗?”史老太太是有病体的人,说了许多话,精神就来不及了,头躺在枕头上,望着史科莲静等回话。 史科莲心里,凭空添了许多感触,祖母一问,要完全说出所以然来,又不好意思。若直截答复不去,又觉不对。好久不言语,史老太太很是诧异,问道:“你为什么不言语?平常送信接信,你也去过的。人家病了,正大光明去瞧瞧,有什么不好意思?你若是觉得不便,就说我吩咐你去的得了。”史科莲道:“去一趟倒不算什么,他们这里人多嘴杂,恐怕又要生出是非来。”史老太太道:“你去一会儿就来,谁也不会知道的。”正说到这里,余太太派了老妈子来问,外老太太吃什么不吃。史老太太回说不吃什么,老妈子自去了。随后余瑞香买了一大包梨脯葡萄干蜜枣之类,陪着谈了一阵,她祖孙的话,就不好说了。史科莲自向长廊下去煎药煮茗。 史老太太对余瑞香道:“你表妹回来,什么东西也没带,我明天还叫她到学堂里去一回,也好把换洗衣服带来。”余瑞香道:“就随她去罢。要换洗衣服,把我的衣服,先换一换得了。”史科莲隔着窗户说道:“我还要去拿我的书呢。”余瑞香道:“姥姥,你听听,她还是分彼此分得这样厉害。”史老太太道:“她要去拿书,也是实情。你想我这病,这一闹下去,知道哪一天好。我的病不好,她也不能离开的。这日子一长久,又把书送还先生。她拿了书回来,闲着的时候看看,倒也不坏。” 余瑞香道:“什么时候去?表妹,我们一块儿去,好吗?”史科莲正冲了一小盏西湖藕粉进来,便笑着点点头说:“明天再说罢。”但是有了这一层约会,史科莲倒显得为难。到了次日,只得在九点钟出门,这个时候,余瑞香还没有起床,自然是不知道了。 史科莲出了门,坐着车子,一直就向杨杏园寓所来。到了那里,前面富氏弟兄,早已上学去了,史科莲故意把脚步放响些,踏着地的得的得响,接上又轻轻咳嗽了两声,站在走廊上停了一停。这时走出来一个听差,伸头一望,便笑道:“史小姐,您好久不来了。”史科莲点头笑了一笑,问道:“杨先生病好些吗?”听差道:“倒是好些,现在看佛经呢。您请里面坐。”他就在前面引路。走到后院,就闻到一阵沉檀香气,在空飘扬。帘子静静的垂下着,一点声息没有。就在这时,杨杏园在屋子里,笑了出来。史科莲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比往常到这儿来不同。脸上先是一阵发热,不觉低了头。因问道:“杨先生不大舒服吗?家祖母也是人不大好,让我前来看看您。”杨杏园把她让到自己屋子里来坐,自己却坐在一张沙发榻上。 史科莲见他穿了一件哔叽长衫,乱蓬蓬的一头长发,两胜显出苍白色,瘦削了许多。 那榻上几卷木刻大本书,又是一串黄丝线穿的佛珠。看那样,那书就是佛经了。案上古鼎里,正燃着一撮细檀木条子。史科莲笑道:“这久不见,杨先生佛学的功夫,又有进步了。”杨杏园笑道:“病里头借这个消磨光阴罢了。”说这话时,声音似乎很急促。史科莲道:“您躺躺吧,不必客气。”杨杏园道:“不要紧,有人谈谈我倒愿意坐起来。”史科莲此来之目的,是在问病,但是仔细的盘问,又象过于关切,似乎不便。除了这个又没有什么话可说,反而沉默起来。杨杏园见她如此,便问道:“快开学了吗?”史科莲见他忽然谈到学校去,倒以为他又有什么资助的意思。便道:“倒还有两个星期。现在经济方面,比较活动一点,倒可以安心读书了。” 说了这句,依旧是默然起来。史科莲走近前,拿了一本佛经,翻着看了一看。杨杏园道:“史女士,这上头的话,也懂吗?”史科莲摇着头笑道:“一点也不懂。倒好象译音的外国人名地名一样,都是在字面上看不懂的。杨先生看这个看得很有趣,就奇怪了。”杨杏园道:“研究佛经,不是趣味问题,要看这人有缘无缘。” 正说到这个缘字,外面院子里,早有人叫了一声杏园。杨杏园一听,是何剑尘的声音,便道:“请进罢。”何剑尘走进,何太太也来了。何太太一见史科莲,连忙走上前,拉着她的手笑道:“你早啊。”史科莲道:“家祖母也病了。昨天到同仁堂去抓药,遇到这儿的富先生,他说杨先生也是身体不舒服,所以我一早就来看看。我也是刚到呢。”何剑尘只和她稍微周旋了两三句话,因对杨杏园道:“今天怎么样,你觉得舒服一点吗?”杨杏园道:“舒服一点了。不过没有气力,想照常工作还是不行。”何剑尘道:“既然如此,你就躺着罢,都不是外人,不能说你是失礼节。”杨杏园道:“坐坐也好。有人谈话,心里一痛快,就忘记疲倦了。”何剑尘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老早的来,很晚的去,整日的陪你谈话罢,让你精神上多痛快一点。”何剑尘本是一句无心之言,但是说出来之后,何太太下死劲的盯了他一眼。何剑尘忽然醒悟过来,才想到自己的不对,连忙说道:“你这病应该切实的瞧瞧,不要马马虎虎,喝点药水就了事。头回他们不是介绍一个陈永年大夫吗?我劝你明天可以去看一趟。”杨杏园道:“过两三天再说罢,真是不见好我就瞧去。” 史科莲道:“这个陈大夫医院,可在东城,这儿去,不见得远吗?”何剑尘道:“只要把病瞧得好,路远倒是不要紧。杏园你明天早上去试一试罢。”杨杏园却也同意,点了点头。史科莲还要上学校去拿东西,不敢耽误久了,马上要告辞,大家挽留,也挽留不住。 史科莲去了之后,何剑尘笑道:“你们的友谊不错啊,她来探病,比我们倒先到了。”杨杏园道:“这真是骑驴撞见亲家公,知道你非说闲话不可。但是都敞开来说,朋友交情是朋友交情,婚姻关系是婚姻关系,不能因为史女士到这儿来了,就是婚姻问题有了进步。”何剑尘笑道:“刚才你们谈些什么呢?我仿佛听到什么有缘似的。”何太太皱了眉道:“你这个说话,真是有些不知进退。”杨杏园笑道:“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事无不可对人言。不错,我是提到了有缘无缘这一句话。但是我所谓有缘无缘,是指学佛而言,并不是说别的什么事情。”何剑尘道:“人家来探问你的病,你倒对人谈一阵子佛学吗?”杨杏园道:“可不是!”何剑尘笑道:“从前维摩有病,我佛差天女前去散花,群弟子围坐,道心坚定的,天花就撒不上身。你呢?”杨杏园微笑道:“我虽然不敢说道心怎样坚定,但是在这一刹那间,果然有个天女前来散花,我想这天花不会撒到我身上来。”何剑尘微笑道:“果然是真吗?你刚才和史女士说话,你的坐相是怎样的,你还照那个样学给我看看。”杨杏园听说,便收住笑容,正着胸襟,目不斜视的,垂了头坐在软榻上。左手上拿着佛珠,就一个一个的,用大拇指头掐着。何剑尘笑道:“好,这个态度不错。我来问你,你为什么不动心?”杨杏园道:“絮已沾泥便不飞。”何剑尘道:“不带一点强制的性质吗?”杨杏园道:“蚕到三眠哪有丝。”何剑尘道:“这样说,你不是逃禅,你是无可奈何而出此了。”杨杏园道:“阅尽沧波自到天。”何剑尘道:“现在还在半渡吧?”杨杏园听他说到这里,扬眉微微一笑道:“天外灵峰指顾中。”何剑尘道:“如此说来,你是决定出家了。”杨杏园道:“石自无言岂有情。”何剑尘道:“一切一切,你都放得下手吗?”杨杏园被他问到这里,不觉心里一动,半晌没有答应出来。对着何剑尘点了一点头道:“长城万里关山在,天下如今不姓秦。”何剑尘道:“解得透澈,算你觉悟了。我来问你。……” 何太太道:“你两个人闹些什么?尽管打哑谜,我一点也不懂。还要望下说吗?我给你腻死了。”何剑尘笑道:“不但你不懂,就是把你老师李女士请来,也不能全懂。”何太太道:“要说就说,要问就问,为什么要那样文诌诌的?我觉得真有些酸味。”何剑尘对杨杏园道:“你听,这也是催租吏打断诗兴了。”杨杏园笑道:“不谈也好,若是老挂在口头,那真成了口头禅了。”何剑尘笑道:“当然是口头禅,难道还是心头禅不成?我来问你,设若李女士来了,你能不能转一个念头,当为空即是色呢?”杨杏园笑道:“她决不能来,就是来了,我也是不更改态度的。” 何剑尘听说,对他夫人望了一望。何太太笑道:“杨先生,你这话说得不大好,将来要露马脚的。现在李先生已经来了信,说是一个月之内,准到北京来。你要是满口要做和尚,岂不让她伤心?”杨杏园笑道:“这种话,没有真凭实据,我是不相信的。”何太太忍不住了,在衣袋里一掏,掏出一封信来,交给杨杏园,笑道:“请你看一看,这是她本人的亲笔,我们能撒谎吗?”杨杏园抽出信笺一看,果然是李冬青亲笔,约定一个月之内就来,请何太太给她预备一间住房。信很简单,并没有提到别的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要来。将信交还何太太道:“这很奇怪,好象只有她一个人要来。究竟为着什么呢?”何剑尘道:“我敢猜个九成九,必定是给你作媒来了。我们在家里研究了一天,以为她决计不是自己答应你的婚事。要是她自己答应你的婚事,写一封信来一切都解决了,何必自己来呢。”杨杏园道:“你说得很对,然而未免多事了。”说毕,头便靠在沙发上的高头,微微叹了一口气。 何剑尘道:“前后你陪两批客谈话,未免太累了。你好好的休息罢,我们去了。明天上午你务必到陈大夫那里瞧瞧去,不要自己误自己的事。”杨杏园笑道:“人没有不怕死的,我为怕死起见,也要赶快去医治的,这倒不会误自己的事。”他说时,已经站起身来。何剑尘道:“你就躺着罢,用不着你送了。”他夫妇二人,告别而去。 杨杏园真个觉得累了,一歪身躺下,便睡了一大觉。醒来时,只见书桌子上,放着两样装璜美丽的锦匣,拿过来看时,一匣子是西湖藕粉,一匣子是杭州白菊花。 匣子旁边,放着一张史科莲的名片。那名片上写着“杏园先生,尊恙请多珍重。送来微仪两样,极为可笑,聊表敬意而已。”字是用钢笔写的,大概就是出去以后,买了就叫人送来,掏了随身的自来水笔,写了这几个字。听差恰好进来,杨杏园便问东西是谁送来的。听差道:“你睡着了的时候,史小姐又来了,她走到前院,把东西交给我,又去了。我见您睡着了,只虚留了一声,没怎么样留她。”杨杏园知史科莲困难,受了她这两样东西,老大过意不去。但是东西已留下,也无可如何了。 到了次日,自己急于想病好,便在早上九点钟到陈永年医院去诊治。正好看病的人多,只好在候诊室里坐着。不料坐不到五分钟,史科莲也来了。杨杏园很诧异,便上前问道:“密斯史,怎么你也来了?”史科莲道:“我们那儿到这里很近。家祖母也想到这里来医治,让我先来打听住院的规矩。杨先生今天可好些?”杨杏园道:“还是这样。还没有看,究竟不知道是大病潜伏在身上不是?”史科莲道:“若是病症不轻,我很主张杨先生住院。有医生和看护妇照应,总比住在别人家里好得多。 就是我因为路近……也可……以多来探望几回。”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微极了,断断续续,几乎听不出来。杨杏园道:“是不是住院,我自己也没有把握,只好听大夫吩咐罢。”说到这里,诊病室里出来一个治眼疾的,院役就叫杨杏园进诊病室里去诊病。一推开门,围着一个花布六折屏风,那陈永年大夫,穿了一身白布衣服,坐在屏风边,圆圆的脸儿,沿上嘴唇蓄着一小撮短胡子,架着大框眼镜。见了杨杏园进来,只略微点了点头,用手指着面前一张方凳,让人坐下。桌上本放着一张挂号单子,他一面看那单子,一面拿桌上的听脉器,将两个橡皮管的塞子,向耳朵里一塞。杨杏园知道要听听胸脯面前的,便将衣眼的钮扣解开了。他拿了那个听脉气的头子,在胸口,乳旁,两助,各按了一按。摘下听脉器,拿了一个小测温器,便交给杨杏园口里(口卸)着。大概也不过两三分钟,取出测温器,举起来就着阳光看了一看。于是抽了钢笔,便将桌上铜尺镇压的纸单,抽了一张,连英文带汉字,横列着开了四五行,就对杨杏园道:“这不要紧,吃两瓶药水就好了。”杨杏园道:“这是肺病吗?”大夫偏头略想了一想,说道:“大概不是。”说话时,已经按了铃,叫了院役进来,把配的单子交给他,随对他道:“传十二号。”杨杏园看这样子,只六七分钟的工夫,病已看完了,只得走出来。一出门,却是一个治烂腿的进去了。杨杏园国问院役道:“你们这儿,几位大夫?”院役道:“就是我们院长一个人。”杨杏园道:“内科外科小儿科花柳科全是你们院长一个人包办吗?”院役笑道:“是的,忙也就是早上这一会儿。”杨杏园道:“你们早上能挂多少号?” 院役道:“总挂四五十号。”说这话时,史科莲已迎上前来,问道:“杨先生就看完了吗?真快。”杨杏园笑着点点头,因道:“你看这廊下长椅上,还坐着十三四位呢,他要不赶快一点看,两个钟头内,怎样看得完?怪不得治外科另外要手续费,因为看一个外科要看好几个内科,实在是耽误时间。”史科莲道:“这院长很有名,这医院也很有名,何以这样马虎?”杨杏园道:“因为有名,他才生意好。生意好,就来不及仔细了。”史科莲道:“看医院外面,很大一个门面,倒不料里面就是一个大夫唱独脚戏。杨先生打算怎样?”杨杏园道:“我的朋友,都说这里好,所以我老远的跑来。这位陈大夫,本事是有,不过只凭四五分钟的工夫,就说能诊断出我的病来,我不大相信,吃了这药下去再说罢。”杨杏园说话时,看见走廊尽头,还有一张长椅,一挨身就坐下去了。史科莲道:“杨先生,看你这样子,很累,药还没有拿吧?我给你拿去,好不好?”杨杏园觉得坐一下也好,便拿了钱让她到配药处去取药。她把药取来,一直等到杨杏园上了车,将药瓶子交到他手里,然后自己雇车回家去。 到了家,一直就回到祖母屋子里去。一看史老太太,还是睡着的,就不作声。 就是刚才看见杨杏园的事,本来要完全告诉她,也就一字不提。顺抽了一本书,也坐在床面前看。她在学校里拿回来的书,本都摆在一张小条桌上。另外有一个小匣子,就盛着自己一些来往的书信,以及账单之类。这时刚伸手到桌上去拿,只见书都摆列得参差不齐,好象有人动了。再看那个匣子,盖子并没有合拢,露出一条缝,在那缝里,正好露出一截信封。自己的东西,向来是收得好好的,何以会这个样子呢?抽开盖来,只见里面,文件乱七八糟,原来分类整理的,这全都变动了。这用不着清,一定他们曾来搜查文件。想到这里,不由自己冷笑一声:“我一点错处没有,哪怕你们查。就是有错处,我早也收起来了,还会让你查着吗?是谁来查了,祖母一定知道的,等她醒了,她一定会说,先且不要问她。”因此也就安然放心,没有搁在心上。 不料史老太太病就由此加重,睡了老是昏迷不醒。史科莲一急,更不能挂记旁的事了。但是从这天起,余家人见了她,都带一种冷笑的样子,越来越凶,竟会当面说起俏皮话来。有一次,又是到茶水灶上去冲水,走三姨太太房后过。三姨太太隔了窗子,看得明白,她提高嗓子说道:“而今是改良的年头,女孩子什么不知道,先就谈自由恋爱。见了人鬼头鬼脑,好像二十四分老实。一背转身,和男朋友酒馆进旅馆出,有谁知道。女孩要到外面去读书,都是假,要结交男朋友倒是真。”史科莲听三姨太太这种话音,分明是骂自己。好在自己早已知她们有这种闲言闲语的,却也不睬她。那三姨太太又道:“来来往往,那也罢了,为什么还要把这种事写在信上,不怕糟塌笔墨吗?”史科莲听到这里,心里一动。刚才搜检我的信件匣子,就是她吗?但是我自信没有什么亏心事,也没有什么文件,可以做她们的话柄,她这句话,从何而来。无奈自己不能问她,也只得罢了。上了一壶水回房来,重新把木匣打开,将信件查了一查,想起来了,内中有两封杨杏园写来的信,已经不见,一定是他们拿去了。这信上都是冠冕堂皇的话,并不涉于暧昧事情,这有什么可以说的。若要捉我的错处,除非说我不该和男子通信,其余的话,我是不怕的。检着信件,靠住桌子,发了一会子呆。只见史老太太躺在床上,还是双目紧闭,昏昏的睡觉。两个颧骨,高高的挺起,越发见得两腮瘦削。在颧骨下面,微微的有一层惨淡的红晕,那正是温度增高,烧得那种样子。人睡在被里,一呼一吸,两脯震动得那盖的被也微微有些震动。就只这一点,看去病人无恙。不然,老人家直挺挺的睡着,真不堪设想了。史科莲一想,自己因为有一个祖母,所以不得不寄人篱下。自己总想奋斗一番,找点事业,来供养老人家。现在一点成绩没有,倒惹了一身是非,而且老人家也是风中之烛。想到此,眼睛一阵热,泪珠儿突然落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一推,余瑞香伸进半截身子来。轻轻的问道:“姥姥睡了吗?”史科莲道:“老人家的病,怕是不好,睡了老是不知道醒。”余瑞香就轻轻进来,说道:“表妹,老太太在病里头,遇事你忍耐一点。她们说什么话,你只当没有听见。”史科莲道:“你这话从何而起?”余瑞香道:“你又何必瞒我呢?刚才我就在三姨太太屋子里,看见你过去,她才嚷起来。我知道你对于她说的话,心里是极不痛快。”史科莲道:“我到府上来,实在是因为奶奶的关系,不然,我何必那样不知耻的来打搅呢?既然三姨太太不高兴,今天我就和奶奶一块儿搬到医院里去住。”余瑞香拉着她的手道:“你瞧瞧你,这样子你倒好像是和我拌嘴似的。我来说是好心,不要错会了我的意思。”史科莲道:“表姐说的是实话,我说的也是实话。你想三姨太太说的那种言语,我听了还不打紧,若是她老人家听见,那还了得吗?不如搬出去,省得老人家心里多加一层不痛快。”余瑞香望着床上便说道:“呆子,人是这个样子了,还搬得吗?”说到这里,又微笑了一笑,低声说道:“你这个人作事,也不仔细,究竟露出一点马脚来。”史科莲听说,脸就是一红,便板住面孔道:“说话是说话,玩笑是玩笑。你说,我有什么马脚露出来?”余瑞香道:“你总是这样不服气。”因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封信来。史科莲一看,正是杨杏园给她的。便冷笑道:“这就算是露了马脚了吗?不见得吧?”余瑞香道:“男女来往通信,那本也算不得一回什么事。但是你这信上,无缘无故写几句诗在上面作什么?”史科莲道:“并没有题什么诗句呀,你这话从何而起?”余瑞香笑道:“你这就不对了。为什么对我也不说实话哩?”于是掏出信来,将信的反面给史科莲看道:“这不是,是什么?”史科莲一看,乃是写洋文的横格纸,上面写了两行字是“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又有一行字是“今夕何夕,遇此良人”。反过一面,正是杨杏园写来的一封信。这才想起来了,不错,前些时候杨杏园的来信,是有一张洋文纸的。但是,当时看这面的信完了,就完了事,匆匆的仍折叠着捅进信囊里去,决不料信纸那边,还题有什么诗句。要说这诗是另一个人写的,可没有这种道理,因为这字的笔迹,和杨杏园的字是一模一样,丝毫不差。但是杨杏园为人端重不端重,那算另一问题,自己并没有和杨杏园在哪里醉过一回。况且他对于本人的正式婚事,还避之惟恐不及,哪会用这种轻描淡写的句子前来挑拨。因此一想,未免呆住了。余瑞香见她呆呆的,倒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话也就不好继续的向下说。便笑道:“男子汉写信,总是尽量的发挥,没有一点含蓄的,这也不能怪你。”史科莲道:“老实对你说,他写的这几行字,不是你今日提起,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简直猜不透,非写一封信去问他不可。”余瑞香道:“你是真不知道吗?那倒不必去问人家,问起来反会感到不便。我想朋友来往得熟了,在书信上开一两句玩笑,这也是有的,不算什么稀奇。” 史科莲道:“表姐,连你对我都不相信,这旁人就更难说了。”余瑞香道:“得啦,这一桩事把他掏过去算了,老提他作什么?我看姥姥的病,越沉重了,应该换一个大夫来看看才好。”史科莲皱了眉道:“我现在一点主意没有了。先是请中医看,中医看了不好,改为西医,西医还是看不好,依旧得改中医。这样掉来掉去,没有病,也会吃药吃出病来。我看现在就是用西医医治到底吧!”余瑞香道:“我们是隔了一层的人了,不敢硬作主。既然你的意思是如此,那就决定这样办罢。” 说到这里,三姨太太却和余瑞香的父亲余梅城来了。余瑞香的继母余太太也跟在后面。史科莲向来是不很大和他们见面的,这次回到余家之后,因余梅城常来看岳母的病,倒是多见了两回。余梅城觉得她祖母一死,更是可怜,却也很亲爱的说了两次话。这时史科莲迎上前去,叫了一声姑丈,却不料余梅城的态度,大为变更,板着脸要理不理的样子,只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问史科莲,老人家的病如何,却是自己走到床边,伸手抚着史老太太的额角。回过脸来对二位夫人摇了一摇头道:“这样子,老人家不中用了。支出一笔款子来预备后事罢。瑞香,你在这屋子里多坐一会,不要大离开。有什么变动,就来告诉我。’他说这话,脸却不朝着史科莲,三姨太太却对余瑞香笑道:“只管在这儿坐,可别乱翻人家东西。有些东西,人家是要保守秘密的。”说着,便和余梅城一路走了。余太太是无所谓,看是来敷衍面子的,并不作声,跟着来跟着去。史科莲明知道这话是暗射她的,无可奈何,只得忍受着。若在往日,拼了和他们翻脸,也要说几句。无奈祖母的病,十分沉重,一心只望老人家化凶为吉,对于这种谣言,也只好由他。余瑞香和她同坐了两个钟头,先说些闲话,慢慢的又谈到那封信的问题。后来余瑞香道:“我是听见梅双修说,李冬青要给你作媒,这话是真吗?若是真的,我倒赞成。”史科莲道:“我心里已经碎了,你还有心和我开玩笑。”余瑞香道:“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是实心眼儿的话。那位杨杏园先生,我倒也见过,似乎是个忠厚少年。他的生活能力,也还可以,不至于发生问题。姥姥这大年纪了,你还能倚靠她一辈子不成?设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前途,也有个归宿。要不然,我也不说这句话,姥姥的病,到了极点了,你不能不早点打算盘。今天厨子上街买菜,回来说……”说到这里,望着史科莲,又微微一笑。史科莲忽然想明白了。是了,今天早上到医院里去看杨杏园,曾送他上车,一定被厨子撞上。怪不得今日一回家,门房里就在自己身后有一阵嘻笑之声。今天他们对我的舆论格外不好,大概就是为这事引起来的了。便正色道:“不错,我今天是到医院里去看望过姓杨的,我自信是正当的行为。”余瑞香笑道:“你这人真是多心。我是一番好意,才这样把直话告诉你,你倒以为我是说你不正当吗?”史科莲道:“我并不是说你,我也不是说哪一个。但是这种行为,我是知道为社会所不能谅解的,那也只好由他了。”余瑞香笑道:“你的心里正难受,不要再提这个了。坐在这里,也怪闷的,我们来下一盘象棋,混混时间。”说着叫了老妈子取了棋子棋盘,就摆在床面前一张茶几上。史科莲道:“我心里乱极了,哪里还能安下心去下棋。”余瑞香道:“原是以为心里乱,才要你来下棋,好混时间。” 史科莲也是觉得无聊,只好由着她。但是下不到四五着棋,史科莲已经就把土象破了一半。余瑞香下了一个沉底炮去将军,史科莲只知道撑起士来,却不走士路,把士撑到象眼里。余瑞香道:“你是怎样走的?士走起直路来了。”史科莲两个手指头,夹着一个棋子,却不住的抖战。勉强笑道:“我实在心慌得厉害,没有法子下了”。说着,就把棋子一推,两只手伏在棋盘上,头又枕着两只胳膊,好象是要睡。 余瑞香见她这样,知道她心里已是难过万分,便不下棋了。将手推了一推她道:“不许只是想心事了。吃饭罢,我去叫把我的饭开到这里来,我们两个人吃。”史科莲正怕见余家人,她说在屋子里吃饭,正合其意。这一天,两个人吃饭在一屋里,谈话也在一屋里。十个月以来,姊妹们的感情生疏已极,这样一来,又似乎恢复原状了。 这天过去,病人依然是昏睡,没有大变动。到了次日清晨,便是阴云暗暗,不曾有日光放出。这已是七月下旬,西风吹将起来,阴天格外凉快。风吹在院子里树上,树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史科莲一肚皮心事,一早就醒了。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褂,便在院子里背靠着树,两手互相抱住,抬头看那树叶子翻动,却发了呆。伺候余瑞香姊妹的胡妈,正来问病,见史科莲一清早就靠着树发愣,也觉得她心里一定异常难过,不免也动了侧隐之心。便道:“史小姐,您老太太病了,您应该保重一点。为什么这一早响,就出来站住。院子里又刮风又下雨,您不怕招凉吗?”史科莲道:“哪里下了雨?”胡妈道:“您不瞧瞧地上?”史科莲低头一看,果然,院子里面的砖块,和花盆上的叶子,都已湿了。这里并排的两棵树,树荫底下,却依旧是干的。干湿显然,这里倒成了一个白圈圈。不觉失声道:“下雨了,我倒一点也不知道。”于是走到村外抬头一看,那半空中的雨,细得象烟丝一般。风一吹,无千无万的小点,攒成一团,向人身上扑来,格外有一种凉气。史科莲一人自言自语的道:“斜风细雨,好凄凉的天气。”胡妈听说道:“你说天气凉,为什么还穿了一件褂子,站在院子里招凉哩?凉了可真不好,进来吧?”史科莲也觉手凉如铁,便带胡妈一路进去看史老太太。胡妈却通她换了一件褂子,另外还加上一件坎肩。史科莲笑道:“谁也不理会我会害病,要你这样挂心。这就冷了,在大雨里头拉车的,那不是人吗?”胡妈还没有答话,史老太太在床上就说了。说道:“我不冷,倒是想点茶喝。”史科莲听说,连忙伏到床沿上,连叫了几声奶奶。史老太太披着苍白的头发,微微睁开一线目光,哼了两声。史科莲道:“你老人家觉得心里舒服些吗?” 史老太太在被里伸出一只枯蜡似的手,让她握着,微微的点了一点头,慢慢的拖着声音道:“好一点了,我要茶喝。”胡妈听她这话,早已斟了一杯温热的茶,在床边等着。于是史科莲托住了她的头,将茶送到她嘴边下。史老太太将嘴抿着茶杯,一直喝了大半杯茶,才睡下去。史科莲问要吃什么不要,她又说冲一点藕粉罢。史科莲见祖母的病已有转机,心中十分欢喜,高高兴兴的伺候。上午大夫没有来,也不曾去催,以为药水还有,大夫缓一个钟头来,也不要紧的。不料到了这天下午,史老太太依然是昏迷不醒。呼吸也慢慢的感到不灵,只是喘气。两点钟的时候,大夫来了,坐在床边拿着听脉器听了一会,那态度异常的冷静。将测温器放在史老太太嘴里停了一会,抽出来一看,依然还是不作声。史科莲贴着床柱,静静的站着,就禁不住问道:“先生,病不要紧吗?”大夫已经站起身来,有要走的样子,便道:“沉重多了。上了年纪的人,血气衰了,这也是自然的归宿。”说着一面向外走。 史科莲跟着出来问道:“不要给点药水喝吗?”大夫就停住了脚,说道:“本可以注射一针。但是老太太的病太沉重了,不注射也罢。”史科莲听了他这话,加倍的呆了,站在走廊下,一步移不动,眼泪如抛珠一般,由脸上直向下滚。也不知几时,余瑞香走到了她身后,抄住她的胳膊,说道:“你站在这儿哭做什么呢?你还是到屋子里去看啦。”史科莲哽咽着道:“据这大夫说,人是无用的了。我想还求求姑父,再找一个中医来瞧瞧看。明知道是不中用的了,尽尽心罢。”余瑞香见她这样,也是眼圈儿红红的。说道:“这个你放心。老人家事到临危,无论如何,医药钱是不会省的。我这就去说,马上请中医,你回房去罢。”史科莲听了,掏出手绢,勉强擦干眼泪,就悄悄的进了房。走到床面前,看看祖母还是昏迷的样子,那嗓子里的痰声,格外响得厉害了。余家三位太太,知道老人家是不行,也来看了两次。并吩咐两个老妈子,常川在屋子里看守。余佛香这一向子,是寄宿在西山一家亲戚的别墅里,得了电话,知道外祖母病重也回来了。史科莲虽然十分悲哀,幸而各事都有人料理。过了一会,果然请一位中医来了。中医按了一按脉,也没有开方就走了。 史科莲更觉无望,想起十余年来,一老一少,飘泊天涯,相依为命,不料到了现在,竟要分手。索性屋子里也不坐了,端了一张小方凳坐在走廊下,两手抱住膝盖,看着院子里树叶发愣,尽情的流眼泪。眼泪淌下来,并不去擦,由面孔上向下流,把两只膝盖上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这个时候,天气已经昏黑了。满院子都是濛濛的细雨烟,被风一吹,直刮上走廊来。人身上也不觉有雨扑了来,但是有一阵一阵寒气袭人罢了。院子里树叶上细雨积得多了,也半天的工夫,滴一点雨点到地下来。这种雨点声,最是让人听了心里难受。史科莲坐在走廊下哭了一阵,不知道屋子里的病人怎样,又擦干眼泪进来。到了晚上,史老太太醒了过来便问几点钟了。史科莲道:“奶奶,九点钟了。你老人家……”说到这里哽咽住了。史老太太喘着气,举着枯蜡也似的手,对床面前站的余佛香姊妹招了一招。二人便都挤上前,伏着床沿上,叫了一声姥姥。史老太太道:“好孩……子,我我……不成了……看你死去的母亲面子,照应这妹妹一点罢。”她姊妹俩听了,也禁不住流下泪来,各执着老人家一只手,说了“您放心”三字,就说不出来。余佛香掉过身来对胡妈道:“赶快请老爷来,外老太太不好了。”一声说完,这屋子里已哭成一片,一会儿余家人都来了,大家围着床,史科莲倒挤不上前。她抱着史老太太睡觉的一个旧枕头,倒在旁边一张小藤榻上,只是乱滚。哭也哭不出声,将脸偎旁着枕头,用手抚摸着枕头,口里不住的叫道:“奶奶呀,我的奶奶呀,可怜的奶奶呀!我只剩一个人了,怎样得了呢?”大家看她哭得这样惨恸,就有止住了哭来劝她的。史科莲哪里禁得住,只是嚎一阵,流泪一阵,她足哭了两个钟头,一时心里发慌,竟是晕了过去。大家便抬着她在隔壁屋子去睡下。 史科莲醒了过来,已经有一点多钟了。睁开眼一看,并没有和奶奶睡在一个屋子里,不知如何睡到这里来了,也不知奶奶的病怎样了。在枕头上犹豫了一会,这才想起祖母已经去世,自己是哭晕过去了的。一阵心酸,又流下泪来。这屋子里是向来史老太太抽旱烟袋和人讲闲话的地方,临窗一张躺椅,就是她常坐在那上面的,现在只有椅子,却不见人,越发是酸上心来。屋子里并没有多人。只有两个老妈子,共围着一个大柳条篮子,在那里折金纸锭儿。柳条篮上,却针插着一根佛香。她们一声不言语,只是折了金纸锭儿,就往篮子里扔。这个时候,雨已变大了,风吹着一阵一阵的雨点洒在树叶上,哗啦哗啦作响,让人听了,心里更加凄惨。史科莲哼了两声,便坐了起来,扶着床柱,就想要走。老妈子看见,便道:“史小姐,你躺躺罢,你哭得晕过去了,这就好了吗?”史科莲道:“不要紧的。”于是扶着壁子走,一步一步走到间壁屋子里来。史老太太睡床,已下了帐子,用一床被将她盖了,脸上另盖着一块红手巾。床面前,摆了一张茶几。茶几上一对烛台,插上两校高大的白蜡。有一个小磁香炉,斜插着一束信香,一口大瓦盆烧满着纸钱灰,将屋子里酿成一种奇异的气味。史科莲一眼看见老太太那个绿色的眼镜盒子,还挂在壁上,便伏到老太太床脚头,又放声哭了起来。她就是这样停了又哭,哭了又停,足闹了两天两夜。余家因为官场中人,虽然是个外老太太,也不能不照俗例办丧事。一直到送三之后,史科莲才不是那样混哭。然而嗓子哑了,眼睛也肿了,人更是瘦得黄黄的,一点血色没有。混一下子,便是头七。过了头七,余家便不能让棺材停在家里,次日就出殡,将灵柩停在道泉寺。余家并无多人送殡,只派余佛香姊妹,共坐一辆汽车前来。灵柩在庙里安妥当了,史科莲又是一头大哭,哭得人又晕过去。余瑞香看得她伤感过甚,已经有了病,便自行作主,送她到美国医院去医治。 第八十三回 柳暗花明数言铸大错 天空地阔一别走飘蓬 第八十三回 柳暗花明数言铸大错 天空地阔一别走飘蓬史科莲原不是内症,在医院住了三天,病也就好了。因为依着看护妇的吩咐,要在院子里散散步。就走出来,倚着栏杆站立了一会。只看见杨杏园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湖绉夹袍,戴了呢帽,慢慢的由上面诊病室出来,因此就远远的叫了一声。杨杏园见是史科莲,走上前来便问道:“密斯史也看病吗?我看你这样子,病象很重呢。”史科莲道:“没有什么病,可是家祖母去世了。”说到这里,嗓子一哽,便无法说下去。杨杏园道:“什么?老太太去世了。”史科莲道:“今天已去世十几天了。我觉得她老人家很可怜。而且她老人家一去世,我越是六亲无靠,怎样不伤心?是我表姐作主,一定要送我到医院里来。依着我,倒不如死了干净。”杨杏园一想,她真成了毫无牵挂的孤独者了。听她说,也未免黯然。低着头,连顿两下脚,连说了两个“咳”字。杨杏园不说话,史科莲更是不能说话,于是两个人对立着半天,也没有作声,静静的,默默的,彼此相望着。望得久了,倒是史科莲想起一句话,问道:“杨先生怎样还到医院里来,病体没有见好吗?”杨杏园道:“病是好一点,但是身体老没有复元,一点精神没有。现在我是每天到这里来看一趟病,密斯史身体怎么样?不要紧吗?”史科莲道:“要紧不要紧,那成什么问题。就是一病不起,也不过多花亲戚一副棺材钱。”杨杏园微笑道:“老人家这大年纪寿终正寝,这也是正当的归宿,没有什么可伤的。密斯史又何必说这样的话。嗐!像我这样的人,有了白发高堂,不能事奉。反是常常闹病,让千里迢迢的老母挂心,更是罪该万死了。”史科莲道:“男子志在四方,这也不算什么恨事。杨先生办事,是肯负责任,若是能请一个月半个月的假,回乡去一趟,就可以和老太太见面了。象我呢,现在睁开眼望望,谁是我一个亲近的人。”两个人站着,你劝我几句,我劝你几句,话越说越长,整整的谈了一个钟头。看护妇却走到史科莲身后,轻轻的说道:“密斯史,你站得太久了,进去休息休息罢。”史科莲被她一说,倒红了脸,便道:“我并不疲倦。”看护妇道:“你们家里来了人了。”杨杏园也不便就这样老站着,点头道:“再会罢。”退自去了。 偏是事有凑巧,今天来看病的,正是史科莲的姑父余先生。他本来随着看护妇走的,一见史科莲和一个男子站着说话,便停住不上前。史科莲见姑父前来看病,以为是破格的殊荣,很是感激。那余先生一见面,便问是和谁说话?史科莲因为这事值不得注意,便随口告诉他道:“是一个同学的亲戚。”余先生听了,也没说什么,也不进养病室,掉转身,迳自走了。这时史科莲才恍然大悟,姑父对于这件事不满意。心里一想,早就和余家脱离关系了,因祖母病,才回去的。自己本就打算依旧搬到学校里去的,只因为害了病,又耽搁了几天。现在姑父既然还是不以本人为然,连医院也不住了,就回学校去罢。至于后事如何,到了那时再说。主意拿定,这天且住了一宿,到了次日,也不问医院同意不同意,硬行作主就出了医院。好在身上还有些零钱,也不怎样痛苦。所有存在余家的东西,就写了一封信给余瑞香,请她检了送来。这个时候,到开学时间,已经很近,寄宿的学生,纷纷的来了,很是热闹,自己一肚子苦闷,也就无形中减去不少。不过开学时间既近,学校里的学膳宿费,都得预备缴了。自己的意思,是原等李冬青来京以后,再和她从长计议,把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解决了。现在学校里催款催得厉害。没有法子,只好不避嫌疑,再去找杨杏园,仍旧是求他接济。 这日下午,照着往日去访他的时候,到杨杏园寓所来。进了前座院子。富氏弟兄,都出去了,前面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后面院子里,却有两个人说话,声音很高,史科莲一听,是杨杏园和方好古老先生说话。自己心里一动,走到月亮门边那牵牛花的篱笆下,就不愿上前。且站一站,听着自己是否可以进去。若是不能进去,大家一见面,更难为情了。当时就听见杨杏园道:“你老先生不用说了。只要李小姐到了北京,这事就会明白的。”方老先生说:“冬青所以要到北京,实在是她愿意牺牲,完成你二位的婚姻。你以为她来,还是为着自己不成?”杨杏园道:“我说了半天,你老先生完全没有了解我的意思。老实说,我是为着灰心到了极点,反正今生无婚姻之分,认识女友,也不要紧。所以我不避嫌疑,就帮助她。若是我现在和史女士谈到婚姻问题上去。我这人未免其心可诛了。李女士苦苦的给我和史女士说合,真是给我一种痛苦。我原以为她身世飘零,才认她做一个朋友,常常帮助她一点。若是这样,仿佛我对她别有用意,我只好不再见她了。”史科莲听到这里,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慌,连忙向后一闪。贴住了月亮门边的白粉墙,呆呆的站着出了一会神。心想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于是叹了一口气,低着头就走出大门。自己要想走路,已经分不出东西南北,胡乱雇了一辆车子,就回学校去了。进了寝室,衣鞋也不脱,就伏在叠被上,直挺挺的,已是人事不知。同寝室的学生见她形迹可疑,也惊慌起来。便连连的叫她,哪会答应,这至少是晕过去了。同学一阵乱,把学监请了来,赶紧就打电话找医生,幸而医院路近,又是校医,不多大一会工夫,医生就来了。据他说是不要紧,给史科莲注射了一针,又灌了一小瓶药水,人就清醒些。 学监将她移到养病室里,让她好好的养了两天,也就复原了。 史科莲这两天一个人睡在养病室里,十分清静无事,消磨时光,就把杨杏园的话前后仔细一想,自己心里为自己解释,李冬青和杨杏园感情好极了,为什么要回绝他的婚姻呢?从前我老是不明白,我现在觉悟了,原来为的是我。我因为杨杏园很接济我,感谢他的心事是有的,谈到婚姻二字,我是知道有冬青在前,哪里会想到呢?不过祖母在日,老有这个意思。我虽然反对,她和冬青说了也未可知。况且我在冬青面前,既常说不忘杨杏园的好处,又和杨杏园常常往来。这样一来,冬青必然疑惑我和某人有缔婚的意思,因为受杨杏园。不忍叫他不快活,所以自己愿退出这个爱情的范围,让我们成就好事。唉!这实在是她错了。偏是我一刻又没想到,并不反对这桩亲事。于是冬青格外灰心,极力举我代她。杨杏园以为有我,弄得他的爱人疏远,就最怕和我提亲事。不过可怜我,又不愿和我断绝关系。所以这个问题,就越闹越纠缠了。史科莲想到这里,以为我其始对杨杏园并无所谓,我何必不和杨李二人表白一番,退出是非圈,让他们团聚。而这样一来,不但把他两人的痛苦,可以解除,就是水落石出,余家对我一番揣测,也自然明白。我就只一个无挂无累的身子,能活就多活一天,不能活就死,到哪里也是方便的,我又何必要什么婚姻。主意决定,心里宽了许多,便静等李冬青来了,把话和她说明。顺便和她商量,请她想一个法子,解决自己生活问题。心里一宽慰,病也就爽然若失。学校里会计和她催款,她就一口答应,十天之内,作一次缴齐,决不少一个铜子。若是没有钱缴清欠账,马上搬出学堂。会计见她说得这样斩钉截铁,料想她一定有把握,就老实等她十天。过了两天,那方老先生接到李冬青一封信,说是一星期之内准到,又特意到史科莲学校里来,把话告诉了她。史科莲就更安心等了。不料过了一天,又是一天,一直到史科莲自定的限期,只剩一天了,依然没有消息。打电话到方老先生公寓里去问,他也说是不知道。自己是说了硬话的,到十天一定缴款,现在怎样办呢?本来自己生活问题,还没有解决,读书不读书,更谈不到,现在若把自己的衣物当了卖了来缴学费,把后路断绝,更不是办法。不如再等冬青一星期,看她有消息没有?若是依旧没有消息,自己就作自己的打算。如此一想,倒先去见了会计,说款子有点事延误了,还得过六七天。会计因她是先声明的,也就答应了。史科莲说了这话之后,头两天实在很急,课既不上,吃饭也吃不饱,睡觉也睡不安。 一天到晚,只觉得心里象火一般,自己也说不出来,究竟有什么痛苦。过了三天,心里复又坦然,无论遇到什么事,觉得也无意思。这个时候,就是有人走上前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将自己饱打一顿,也觉得不必和人计较。心里不是那样吃了辣椒似的,只感到空空洞洞,胸中绝没有一件事记挂着。饭到了时候就吃饭,睡觉的时候,倒在床上,也安然入梦。一天到晚,见人就微笑,却并不上课。同学们见她先是发愁,现在又很快乐,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喜笑无常。她自己却不在乎似的,并没有留心有人注意。 到了第六日,恰好是星期,同学们都走了,她却关了寝室的门,写了一天的信。 这许多信中,就有一封给李冬青的,有一封给杨杏园的。信写好了,把其余的信暂收在箱子里,给杨李两封信,便藏在身上。当日下午,便一直到何太太家里来。何太太正盼望着她,见她来了,很是欢喜。及至史科莲说祖母死了,何太太道:“怪不得呢!我到贵校去了两回,说你搬回去了。我想我又不认识余府上,不便去拜访你。预料你总有什么事耽误了,不然,你不能离学校这样久。老太太这大年纪归西去了,也是人生落叶归根的事,不必去伤心。你是难得来的,我要留你吃晚饭,肯不肯吃?”史科莲笑道:“可以,我正有话和你谈呢,本不能来了就走的。”何太太道:“这样就爽快。你有事就说罢。我早就承认极力帮忙了。”史科莲知道她犹自误会了本人的意思,笑道:“我没有什么话说,我就是有两封信,请你转交给两个人。”说时,便在身上将信取了出来,交给何太太。何太太一看,是交给杨杏园和李冬青的,心里就有些疑惑,冬青总是要来的,有话可以面谈,何必要写两封信,让自己去转交呢?史科莲见她踌躇的样子,便也猜中了她的心事,因笑道:“这里面写什么,你就不管了。这两封信,请你在一个礼拜之后,才可以拿出来。一个礼拜内,无论如何不要发表。”何太太皱着眉偏了头呆想。史科莲笑道:“我事先不便说,一个礼拜之后,拆开信来,反正也瞒不过你,你又何必想呢?”何太太见她笑嘻嘻的,逆料这里面有许多儿女私情,既然她要一个礼拜之后交,想必有她的理由,自己也就未便追问,笑道:“好罢,我就猜一个礼拜的哑谜。将来打开信来,我看究竟有些什么奥妙。”史科莲道:“自然有奥妙。可是一层,你若不到时候就发表,那是不灵的。”何太太道:“好!我一定忍耐一个礼拜,看你是怎样的灵法?” 史科莲见她答应了,心里很痛快,有说有笑。当晚在何氏夫妇家里吃晚饭,还喝了一点酒。晚餐的时候,何剑尘也同席,她这样欢喜,却出乎意料以外,以为她究竟年轻,现在婚姻有了着落,连祖母丧事也都忘了。吃过饭之后,史科莲要走,对何太太道:“送送我罢,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会面呢!”何太太听说,果然不替她雇车,送出大门口,还陪她走了一条大街,她这才雇车去了。坐上车还连说了两声再会。 何太太见她很高兴的回去,以为她今天必然是十分满意而归,回家就对何剑尘道:“史小姐对于杨先生的婚事,总是千肯万肯十分满意的了。但是杨先生老是咬定什么嫌疑不嫌疑,这件事叫我们旁边人怎样去措词。”何剑尘笑道:“不要忙,我有一个机会。上次我们探吴先生的口气,他不是有了情人吗?昨天晚上,我探得最确定的消息,他和同乡朱韵桐女士,已经在西山订了婚了,我们正要捉住他,喝他的喜酒呢。碧波的字写得很好,朱女士又会画中国画,因此他办了许多合作的扇面条幅,预备宣布婚约后,就分送男女朋友,作为纪念。你想他两人雅人深致,快活不快活?”何太太道:“这和杨先生又有什么相干?”何剑尘道:“青年人见别人结婚,没有不羡慕的。我要对碧波说,叫他招待宾客宣布婚约的时候,办得热热闹闹,把史女士也加入这宴会。杏园自然是到的,就趁那个时候,向他进言。”何太太笑道:“我以为你真想了什么法子,原来就是这样一头屎主意。要是杨先生那样容易受感动,早就解决了,还等今日吗?”何剑尘笑道:“其实我是真没有法子,不过这样说得玩。我倒要在李女士没有来以前,探探他的口气。若是他非娶李女士不可,我们就转过来劝李女士罢。”何太太笑道:“你简直是傻瓜,越说越远。李女士要愿意结婚,还用得着我们现在来劝吗?”何剑尘道:“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各人自扫门前雪,随他们会罢,我不管他们的闲事了。”何太太笑道:“你说出这话来,简直该打五百下手心。你不想想当年我们的事,人家是怎样帮忙的。到了现在我们就不应该帮人家一点忙吗?”何剑尘笑道:“你这人倒是知恩报恩,今天晚上他要上报馆来的时候,可以对他说说。”何太太道:“他的病好了吗?” 何剑尘道:“哪里好了!他自己不好意思请假,勉强做事呢。他不但照旧做事,而且又另外加了两件事做。”何太太道:“那为什么,不怕受累吗?”何剑尘道:“我也是这样劝他,据他自说,这两年以来家道中落,南边全靠他寄款子接济,他自己的钱又用空了,不能不努力。”何太太道:“我就常说杨先生不知道什么叫算账,这是他一个大坏处,这个样子,每月挣一万也是穷。”何剑尘道:“你以为天下人都要象你们一样,抱着一本奶奶经,掐着指头过日子不成?”何太太道:“又是杨先生那句话了,银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是余积几个不好吗?杨先生若是能余积几个,何至于现在生病还要卖苦力做事呢?”何剑尘道:“各人有各人的心胸,你以为这话有理,人家还以为这话是多事呢。我不和你说了。”何剑尘说到这里为止,就上报馆去了。 到了编辑部,只见杨杏园撑着头,一只手在桌上写字。身边站了一个排字小徒弟,正在等稿子。何剑尘一偏头看他,见他紧锁着两眉,一语不发。手上捏的正是一枝无尖秃笔,只听得一阵细微的瑟瑟之声,在纸上响。连书带草,在那儿赶着做稿子。电灯映得他那两领,越见得苍白。再看那做的稿子,是一篇散文,已经写好题目是“三大快活主义”。何剑尘不由笑了起来,说道:“你贫病交加,还说三大快活主义,你真是一个能苦中作乐的人了。”杨杏园道:“我干的这个买卖,不是要给读者一种兴趣吗?依你说,我该天天对了读者痛哭才对呢。”何剑尘道:“不是那样说,你既然有病,应该多休息些时候,何必这样拼命的挣扎着来做呢?”杨杏园长叹了一声道:“我的责任太重了,我的负担也太重了。春蚕到死丝方尽,宁人负我罢。”何剑尘本来要慢慢的和他谈到婚姻上去,现在见他满腹牢骚,就不愿意再谈那个。因笑道:“碧波的事情,你知道吗?他和朱女士订婚了。”杨杏园道:“我原也仿佛听到这一句话,但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守秘密。今天上午伯平来看我的病,我问他,他说碧波有些小孩子脾气,还是顽皮。打算择一个日子,他和朱女士各人单独的下帖子,请各人的客,这地点可在一处。等客到齐了,他们做起主人,临时宣布婚约,让人家意外的惊讶,而且还有许多合作的书画小件,当场送人。不过这事究竟守不住秘密,他已经公开了,打算三五天内,就要请客。请客的地点也特别,在香山甘露旅馆。约好了地点齐集,他赁了两辆长途汽车载鬼,一车装了去。” 何剑尘笑道:“不要胡说,人家是喜事,去的客都也沾些喜气,你怎样把宾客当鬼,那主人翁成了什么呢?”杨杏园笑道:“我一时不留神,说出这句话,你千万不要和碧波提起,他纵然不忌讳,也不能认为这是好话。”何剑尘道:“那自然。你和两方面都认识,大有作证婚人的资格。”杨杏园道:“不错,这朱女士是李女士的朋友,我也在李女士家里会过两次。她怎样认识碧波的,我倒不知道。”何剑尘道:“碧波这上十个月,不是开始研究图画,加入了什么书画研究会吗?这就是他们认得的原由了。”杨杏园道:“是真的。现在男女社交,还不能十分公开,大家只有借着什么研究会,什么文学社的幌子,来做婚姻介绍所。我也疑心碧波怎样好好学起画来?原来他是学着画眉呢。”说话时,杨杏园已将文稿做完,将笔一扔,昂头长叹了一声说道:“累够我了。”何剑尘道:“你回去罢。稿子若是不够,我来和你设法子。”杨杏园对他拱了一拱手,微笑道:“感恩非浅。”于是立刻就坐车回去。到了家里,脱衣上床便睡。 富家骏这几天正赶着修理自己的旧作,预备出单行本。每天晚上,总要到十二点钟以后,才能睡觉。他房后一扇窗户,正对着杨杏园的房间,他理一理稿子,抬头一看,只见对面屋子里黑洞洞的。心想刚才电灯亮了一阵,怎样又灭了,难道杨先生没有回来吗?正好听差进来沏茶,一问时,他说杨先生今天回来,茶也没喝一杯,就睡下了。富家骏知道杨杏园的病没有好全,怕是病又复发了,因此轻轻的走进他屋子去,将电灯一扭着,只见杨杏园向里侧身而睡,桌上有一个贴着快信记号的信封,旁边乱铺着几张信纸,有一张信纸,却落在地下。因俯身给他拾了起来,无心中却看见上面有一行触目的字样。那字是:“今年岁收荒歉,家中用度,愈形紧迫。信到之后,务须查照前信,筹洋一二百元寄来。”富家骏只看了这几个字,知道是杨杏园的家信,不便望下看,就给他放在桌上。那么,杨杏园所以力疾从公,也大可以想见了。当时也不惊动他,依旧熄了电灯出去。到了次日,特意回去,见了富学仁,把杨杏园经济恐慌的话告诉了他。富学仁道:“既然如此,我这里开一张两百块钱的支票,你送给他,就算是你们的束修。他是不乱要钱的人,你这话可要好好的说。”富家骏也觉他叔叔这事办得很痛快,趁杨杏园不在家,把一个信封将支票封了。信封写了几个字:“奉家叔命敬献薄仪以代束修,学生家骏上。”杨杏园回来,将信拆开一看,就知道富学仁是有心救济自己。不觉叹了一声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自己正要钱用,用不着虚伪谦逊,就收下了。吃晚饭的时候,亲自告诉富氏兄弟,叫他转为致意道谢。次日便忙着把款子汇回家去,款子刚汇走,当日又接了家里一封信,说是银钱周转不过来,家里要卖了房子还债,以后接济家款,日子就不可差移,免得再举债。本来,想这款子寄回家去,就要辞了一两件事,轻闲轻闲,看到这封信,又不敢着手了。自己转身一想,天天这样干下去,也不见有什么痛苦。大夫虽说病根未除,作医生的人,是过分的细心,用话来吓病人的。自己又不痛,又不痒,有什么病呢?这样一想,把继续工作的心事,复又决定。过了两天,也不觉得有什么痛苦,不过饭量减少,懒于动作而已。 这日清早起来,刚一醒过来,忽听得听差在外面说,赶快去告诉杨先生,这是一件喜信,他听见了,一定十分快活的。杨杏园听了此话,以为是李冬青到京的信来了,一翻身爬起来,趿着鞋,走到玻璃窗下,掀起一块窗纱,向外看去。只见听差手上拿了一个很漂亮的信封,由外面进来。杨杏园便问道:“是我的信吗?拿进来瞧瞧。”听差送进来,接过来看时,是一个洁白纸面,上面一个犄角,印着几片绿色的叶子,间着两三朵菊花。用红丝格框了一个框子,中间就写着收件人的姓名。 那字写得非常端正秀丽。杨杏园一看,就知道是吴碧波的笔迹。翻过来看时,却是红色印的仿宋字迹。那字道的是:“我们因为彼此情投意合,一个月以前,已经订婚了。近来许多好友,曾问及这一件事。而且许多好友,只认识韵桐或碧波一个人。我们为彼此介绍和诸位朋友见面起见,特定于月之一日,在香山甘露旅馆,洁樽候光。当日并备有长途汽车迎送。诸位好友,均请至西四亚东茶点社齐集,以便登车,务请光临。朱韵桐吴碧波敬启。”杨杏园心想这样好的纸和这样美丽的印刷,我以为要写上些很雅清的小启,不料却是这样平俗的文字。碧波也是之乎者也,常常咬文嚼字的人,何以遇到这样好的机会,不卖弄卖弄呢?正在这时,何剑尘来了电话,也是说接到了这一封帖子。杨杏园便告诉他,这帖子何以用白话写?何剑尘道:“我听到说了,他本来打算做一篇好四六小品的,这位朱女士说,他们的朋友新人物多,若要那种文字,是丢在臭毛坑里三十年不用的东西,恐怕朋友们要笑的。而且他也说了,料得你的佳期,也不过在重阳佳节前后,这一段风流韵事,情愿让给你去干了。”杨杏园在电话里听了,也笑个不止。何剑尘道:“如何?猜中了你的心事不是?”便商量着要不要送喜礼。杨杏园道:“订婚是用不着送礼的。不过我们交情不同,我本可作几首歪诗贺他。既然他跟着夫人转,嫌腐败,我们就买点雅致些的小纪念品得了。我这一向子疲倦极了,不能上街,东西就全由你买。等他结婚的日子,再送礼罢。”何剑尘道:“你身体弱到这样,西山还能去吗?”杨杏园道:“到那天再说罢。”挂上电话,杨杏园拿了那帖子出一会神。心想以情而论,不能不去,刚才不该说再看的话,很是后悔。偏是何剑尘又把这话通知了吴碧波,说是杏园身体弱,你可以劝他,香山不必去了。吴碧波觉得也是,又亲自来见杨杏园说道:“由宫门口到甘露旅馆,上山有半里之遥,若是找不到轿子,恐怕你上去不了,你就不必会罢。”他这样一说,杨杏园觉老友体贴周到,越是要去。说是并没有什么病,应该参与喜事,让精神上愉快愉快。吴碧波道:“你若一定要去,我另雇辆车子接你罢。长途汽车,坐得不舒服。”杨杏园笑道:“那自然是好,但是你未免太破费了。”吴碧波笑道:“那也说不得了。谁教我们的交情很厚呢?”杨杏园见他如此说,更是要去,便认定了必到。可是就在这日晚上,有些发烧。到了次日,烧得厉害,竟睡了大半天的觉。 好在赴香山的日期,只有一天,料着也总不会恰在这个时候,就会生大病的。 晚上要表示无病,还挣扎到报馆里去了。何剑尘等他稿子发完了,就拉他到编辑室隔壁屋子里去,笑嘻嘻的道:“恭喜恭喜,你的红鸾星动了。”说时,在身上掏出一封信,交给他道:“你看看,这是那位史女士托我转致的一封情书,你什么时候能作答呢?”杨杏园接那信封一看,上面写着“烦代交杨杏园先生启史托”。杨杏园倒很为诧异,她为什么有信不直接寄我,要转交过来呢?心里默计着,总不外婚姻问题。在这里看了,是有些不便,就微笑了一笑,揣在身上说道:“又不知道你们弄什么鬼,等我回去看了再说。”何剑尘道:“这可不干我事,人家托了,我不得不交给你。至于信上说的是些什么,我一点不知道。”杨杏园道:“这时我也不和你分辩,让我看了信再作计较。”当时各不言语,杨杏园先自回家,坐在车上一路想着,史女士为什么写信给我呢?答应我的婚姻吗?不能够。无论女子如何解放,没有反先向男子谈判婚姻问题的。拒绝我的婚事吗?也不对。我和我的朋友,只是背地里讨论这件事,并没有谁正式和她提到这一层。我的意思如何,她也不知道,又怎样能无的放矢的来拒绝哩?一路想着到了家,什么事也不管,首先就把这一封信拆开来看。倒是厚厚的有几张信纸。那信道: 杏园先生惠鉴;在您看到我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到了上海了。我这次南下,没有一定的方针,要到哪里去,也不必计划着到哪里去,反正活一天算一天就是了。原来我的意思,只图报您和李冬青女士的恩惠,别的事情,我是不计较的。 杨杏园劈头看了“我已经到上海了”一句,心里已经是扑通一跳。看到这里,这次南下,却是为着本人,这就很可诧异。我有什么事得罪她,逼得她要南下呢?这倒要看她所举的理由。再向下看时,那信道: 二位对我的恩惠,也不必来说,您二位当然也认为有的。我虽不能象孔夫子所说的话去做,以德报德,但是无论如何,我总不能以怨报德。我既不能以怨报德,我就只有一走了之,是最好的一着。因为先祖母去世以后,我子然一身,就灰心到了极点。我在北京没有家,到别处去,也是没有家,所以我就觉得无论走到哪里去,无非是一个人,走与不走,没有关系。不过因为许多朋友,曾把先生和我,涉及婚姻问题,我为这件事,考量又考量,就决定了等车女士来再说。这话怎样说呢?以先生品学情谊和我来缔婚,我当然无拒绝之余地。但是我仰慕先生,或者有之,先生对我,恐怕谈不到爱情二字。既没有爱情,婚姻从何而起呢? 那信原是八行纸写的。第一二张,还行书带草,写得匀匀的。现在写到这里,字迹更潦草了。字体固然大了许多,墨迹也很淡。下面写得是: 我很不明白李冬青女士的意思,为什么苦苦要促成你我的婚姻。其先我一想,或者李女士疑您待我很好,含有爱情作用,所以这样办。但是无论如何,您和李女士的爱情,也是公开的,我万万赶不上百分之一,她何以这样不解您的意思哩!其后我又想,她或者怜惜我,让我有终身之靠。所以宁可牺牲自己,来帮我的忙。然而这下并救人的行为,我也不大信任。最后我听人说,她立誓要抱独身主义,她落得做个人情,促成你我的婚姻,而且多少有些荐人自代的意思。我原不敢答应这件事。因为您和李女士两方面的关系人都来劝我,我想您两方必然早商量好了的。我有这好的婚姻,倒也不可失之交臂。不料我有一次到贵寓处,听见您和方老先生谈话,您和李女士的情爱,是万万不破裂的,朋友提你我的婚事,乃是多事。您不愿意这件婚事,那已是丝毫不错。但是李女士又何必退后呢?是了,李女士必然疑惑我感谢,我们有缔婚的意思。不过碍着她,不好进行罢了。因此,她特意退出情爱范围,来主持这件事。这正是她爱您之极,不愿您不快活。同时也是成全了我的一生,她却不知这完全出于误会。先生原不曾爱我,我又何曾望嫁先生呢?总而言之,都是为了我,使您和李女士,横生了一种隔阂。由此说来,李女士忽然消极,为的是有我。先生坚决的要李女士到北京来,也为的是有我。我不去,二位的互相误会,恐怕不容易明白。不但不会明白,也许再添些纠缠。我与其费许多唇舌笔墨,来解释这个误会,不如釜底抽薪,先行走开。那末,李女士一到京,听我走了,自然把疑云揭去。先生也不疑心我有所谓了。 杨杏园看到这里,才把一天云雾拨开,情不禁的,将脚一顿道:“她自己完全误会了,还说是我们误会,这不要命吗?”再往下看是: 因为如此,我就在写信的第二日动身南下了。我将我所有的东西,和先祖母所遗留下的东西,一齐变卖,共得一百多元。我得了这个钱,我就可以去找我的归宿之所了。我第一步,是到上海去找我一个远房的叔叔。听说他在一个工厂里管账,我和他找点工作。若是不能,我就设法回云南故乡去,因为那里还有些家长,或者可以给我一点安身之所。不过我有一句题外的话,要告诉先生,我受了一回教训,我决计守独身主义了。不独守独身主义,除了找生活的地方而外,不和一切亲戚朋友来往了。因为我觉得人生在世,不得人的谅解,就不必往来。然而谁又能谅解谁呢?自然,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守独身主义投身到社会上去,是很危险的事,但是我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还有什么危险可怕呢? 杨杏园看到这里,心里未免有些恻然不忍,叹了一口长气道:“聚九州十三县铁,不能铸此大错也。”再看下去是: 既然我不怕死,哪里也可以去。纵然是载途荆棘,我也看成是阳关大道。有一天路走不上前了,我就坦然坐着,等死神降临。所以从此一别,也许三十年五十年后我才死,也许三十天五十天我就死。人总有死的一日,我不必欢迎死神,我也不必苦苦的和死神去抵抗。这就是以后我的下场,请您转告我的朋友罢。大家永久不见了,也不必挂念了。先生对我援助的地方,今生不能报答,若有来生,来生决不忘的。若无来生,就算天下多一个负您的罢了。除函告先生外,并另有一函,将此意告之李冬青女士。言尽于此,望先生前途珍重。 史科莲谨白 杨杏园反复将信看了两三次,越看越心里难过。心想一个十几岁的女子,要子身只影,去飘荡江湖,这岂不是危险万分的事。若是她有些好歹,又是“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的一种形势了。我好意助她,倒不料生出种种误会,种下这种恶果。看她这信,竟是很钟情于我的,不知道听了我什么话,愤而出此。我一向梦梦,不知她是很有意于我的,我真负疚良深了。几张信纸,散乱着摊在桌上,他却两手相抄,向后一仰,靠住椅背斜坐了,只是出神。半晌,自言自语的,又叹一口气道:“今生已矣。”这个时候,业已夜深,杨杏园尽管坐着,只觉两只脚冰冷。 冷到极点,也坐不住了,只得上床去睡。 第八十四回 爽气溢西山恰成美眷 罡风变夜色难返沉疴 第八十四回 爽气溢西山恰成美眷 罡风变夜色难返沉疴次日还未起床,华伯平就来了,站在床面前连连喊道:“杏园!杏园!怎么还不起来,今天有盛会,忘了吗?”杨杏园醒过来,用手揉了一揉眼睛,见是华伯平,便坐了起来,强笑道:“你来得早呀!”华伯平道:“起来得早吗?今天碧波在香山请客,还要把汽车……”说到这里,逼近了他的脸看了一看,问道:“呀!这是怎么了?你的眼睛有些肿了。脸上也似乎清瘦了许多,你熬了夜了吗?”杨杏园道:“昨晚上睡得很早,并没有熬夜。不过我的电灯用得光太强了,常常总是眼睛闹毛病。”华伯平摇摇头道:“你这不是光闹眼疾,精神也很颓丧。你这一向身体不好,自己又不善于保重,常害病,我看你是劳动不得。今天你到不到香山去呢?”杨杏园道:“我自然去,他还为我另雇了一辆汽车,我能说不去吗?”华伯平道:“能去固然是极好。但是我一看你脸上的气色极是不好,不要为了这个再受了累。”于是就把旁边茶几上放的一面小镜子,交给他手上,说道:“你照一照看。”杨杏园照了一照,将镜子向床上一扔,笑道:“这算什么病容,不过昨晚睡觉没有睡好,把眼睛睡肿了,过一两个钟头,就会好的。”说着打起精神,就坐起来穿衣。衣服穿好,一看桌上的小闹钟,还只八点半钟,笑道:“伯平,天气很早,我们到胡同口上咖啡馆里去吃一些点心罢。你看看,吃起来,我就不象病人了。”华伯平见他谈笑自若,也以为他真没有病,果然和他上咖啡馆去吃点心。回来之后,又高谈了一个钟头,汽车才到。 这小车就只华杨两个人坐,很是舒服。开到香山宫门口,正有吴碧波两个同学,穿了西装,胸前挂了一个小红条子,站在宫门口,见了华杨二人,就上前招呼。杨杏园原怕自己走不动,想骑头上山驴子到甘露旅馆去。现在有人招待,不便先说,就由一个招待员引导,顺着上山大道,步行而去。上了几次台阶,只到旅馆大门,杨杏园就有些支持不住了。他们又不休息,接着就一直向上去,弄得他面红耳赤,气喘不止。到了食堂,只见东西对列,摆着两张长桌子,里里外外有许多男女。最可注意的,就是去年给李老太太贺寿那一会的女宾,如梅双修朱映霞江止波都在这里。那梅双修和史科莲李冬青比较是亲切一些的朋友,所以她也认识杨杏园。当时见了他,笑着微微一点头。杨杏园也就笑道:“梅女士,我们好久不见了。”梅双修道:“密斯李回南去了,好久不见。那位史女士怎么也好久不见?”杨杏园随便答应一句道:“是,也有好久不见了。”说到这里,有一个西装少年和梅双修打个照面,他就走开了。当梅双修说话时,见她手指上带着一个定婚戒指。现在看那西装少年手一扬,也带有定婚戒指,这就了然了。梅双修穿了一件墨绿绸旗衫,那少年穿一身青哔叽便服,都把皮肤反映得雪白,真是一双壁人。杨杏园看着,真添了无穷的感慨。心里正这样想着,又看见朱映霞和梅守素一对未婚夫妇,同站在石栏边,向着山头指指点点。忽然有人在背后轻轻的拍了一下,笑道:“什么事看得这样出神?”回转头看时,却是吴碧波。见他穿了一件新制的西装,领襟上插了一朵新鲜的小紫菊。便握住他的手摇了两下,笑道:“老弟台,大喜呀!”吴碧波未曾开口,那朱韵桐女士,正走过来。只见她穿着一件浅霞色的素缎旗袍,漆黑的短头发上,又扎了一根浅霞色的丝辫。在左耳上,扎了一个小小的蝴蝶儿。这浅霞色就是俗传的印度红,颜色非常鲜艳,她人本清秀,今天又薄薄在脸上敷了一层粉,在两颧之上,又浅晕了一层胭脂,真个是明露朝葩,东风醉蝶,虽浓艳却不伤雅,而且喜气洋洋,和别人的气色又不同。彼此原曾认识,杨杏园和她彼此一点头,吴碧波笑道:“这不用得我介绍了。”杨杏园笑道:“还是要你介绍的,从前是朱韵桐女士,现在……”说到这里,忽然一想,这话说糟了,现在人家未结婚,还是女士呀。便改口道:“虽然还是朱韵桐女士,和从前不同,从前不过是朋友认识的朋友,而今因为你的关系,直接是朋友了。在这个关键上,你负有说明的责任啦。”吴碧波微笑,朱韵桐却在颊上更增了一层红晕。杨杏园笑道:“人事真是不可料想的。我在李女士家里赴寿会的那一天,认识了朱女士,不想今天会由朱女士来请我。” 吴碧波笑道:“说这话,似乎有些感慨系之呢。但是一时的失意,你也不必介意,不久的时候,我相信你的问题,也就解决了。”杨杏园笑道:“我的什么事快解决了?我倒不明白。”朱韵桐以为杨杏园有意装傻,就向之嫣然一笑。不过他一对未婚夫妇,今日是主人,要到处招待客,和杨杏园只说了几句话,就走开了。 这个时候,客已到齐多时,吴碧波就请大家入席。那两张大餐桌,一边是吴碧波主席,一边是朱韵桐主席,其他的各一席上,都已写好男女来宾的位次纸片,却是不分男女,间杂而坐。吴碧波特别看得起杨杏园,竟将第一席分给了他。他的紧邻,是那位杨爱珠女士,对面恰又是梅守素朱映霞夫妇二人,杨杏园看了,正踌躇着,华伯平在他身后牵了一牵他的衣服。杨杏园会意,就跟着他走到一边去。华伯平轻轻的笑道:“你知道吗?碧波的意思,是要一对一对的排下坐着。若不是一对夫妇,他也要用别的方法,想法让你配成一对儿。你看你的紧邻,不是杨爱珠女士吗?你姓杨他也姓杨,这也勉强可以说是一对儿了。”杨杏园一想,果然。笑道:“这未免太无聊了。我宁可不入席,我也不坐。”华伯平道:“写好了位次,那是不许再让座的。你要再让座,就画蛇添脚了。”这时,吴碧波已亲自走过来,拉他人席,杨杏园为情面所拘,只得坐下。一看满席的人,都是翩翩少年,和红粉佳人,席上自融和着一片芬芳馥郁的脂粉气,别有风趣。不过他自己这一次上山,极是受累,到了甘露旅馆,人便是勉强支持。这个时候入席吃东西,他简直不知道是什么味,慢慢的有些头昏。在场的人说笑话闹酒,他只是莫名其妙的,发出一种微笑,向人家望着。后来大家一阵起哄,要吴碧波演说,碧波红了脸,勉强站立起来,用手去理面前摆的刀叉,好半晌才笑着说道:“今天请到这里来,无非是介绍各位朋友彼此见面,蒙诸位老远的来了,我很荣幸。但是实在没有什么可演说的。”有几个调皮青年,就非要他说订婚的经过不可。碧波逼得没有法,只得继续说道:“订婚是恋爱的结晶,这原不必说的。我们订婚,也不过如此。现在诸位一定要我说订婚的经过,我可以略略报告。碧波是个喜欢美术的人,朱女士也是一个喜欢美术的人。因为如此,我们就都在美术研究会成了朋友。后来彼此因性情相合,就订了婚了。碧波希望许多未婚的男女,尤其是我的友人,若是要去找终身伴侣,最好在朋友里面去找。这样办,才可以彼此知道为人,容易结合。这是我一点经验,就此可以供献给诸位。诸位到此,我也不过是请吃平常的例菜,不成敬意。但是对着这清爽的西山秋色,是可纪念的一件事。恭祝在座友人健康,请大家干一杯。”于是举起玻璃杯对两边座上举了几举,大家陪了一杯。有些人不肯依,说是敷衍了事,非朱韵桐演说不可。许多女宾跑上前和她交头接耳,牵衣扯袖。朱韵桐无论如何不肯。 后来大家公推何剑尘演说。他背了两手,站起来笑嘻嘻的说道:“剑尘今天且不谈恋爱,我先主张大家要注意宪法。宪法上说,人民有聚会结社之自由。我们知道这一点,未婚的青年,第一件大事,赶快多办些研究会同盟会联合会,要男女会员都有。”大家先听到他说要注意宪法,都很诧异,今天这一会,与宪法有什么关系呢? 后来他说到宪法有聚会结社之自由,有些神经过敏的,就猜他是要提到男女社交公开上去,便发出微笑来。后来他果然如此说,大家就是一阵哄堂大笑。何剑尘停了一停,然后说道:“好在宪法上定了的,结社自由,在社以内的正当交际,那是可以受法律保障的。于是男会员女会员,因志同道合,可以变到情投意合。由情投意合一变呢?这就不必我多说,在座的诸位好朋友,必然知道的。”大家笑着一阵鼓掌。何剑尘正了一正颜色道:“我这话似乎很滑稽,其实是有理由的。因为男女的交际场合,现在很少,能够在集会结社的中间,带寻终身的伴侣,那是最正大光明的事。而且在聚会结社里,还有这样一个机会,作为奖励,可以使得一班人对于会务,格外热心了。”在座正有几个人在学生会和同乡会的,听了这话,倒有些中了心病。知道这一层的,又狂笑着鼓起掌来。何剑尘道:“吴碧波先生,朱韵桐女士,这一次婚事,又光明,又美满,很可以给未婚者作一个榜样。我现在请大家干一杯,与主人翁祝福。”大家听他的话很高兴,都干了一杯。 何剑尘和杨杏园却隔了一张桌子,先是未曾注意他的状态,现在偷眼看他,见他脸上虽然带有笑容,却是气色很坏,而且腰部微弯,没有一点振作的样子,酒也不喝,菜也不吃,料他是病体不能支持,就不敢多闹,让大家自然的结束。不多一会,咖啡已经送了上来。杨杏园倒是觉得这个对劲,趁着杯子还在冒热气,端了杯子骨都一声,一口气就喝了大半杯。喝下去,觉得精神好些,因站了起来,对何剑尘点了点头。何剑尘走过来轻轻问道:“怎么样?我看你很有些精神恍忽,不要是受了累吧?”杨杏园眉毛微微一皱说道:“我身体实在支持不住了。不过碧波是喜事,我又不便说生病,坏了他的兆头。”何剑尘道:“好在汽车在山下等着呢,我私私的送你回去得了。留我内人在这里,碧波问起来,就说我陪你到双清别墅去了,那也就不关事了。”杨杏园道:“那也好,劳你驾,你就扶着我下山罢。”何剑尘看他样子,实在不行,私下对茶房说了,叫他在山下雇了一乘小轿,停在旅馆大门外。然后和杨杏园象闲谈似的,一路走出门来。杨杏园坐上轿子,何剑尘也跟着在后面慢慢的走下山来。何剑尘到山下时,杨杏园已斜躺在汽车里多时,何剑尘坐上车,车就开了。因问道:“杏园,你今天何必来呢?你这个身体坏极了,实在不能再受累呀。”杨杏园道:“碧波有这样一段美满因缘,我很欢喜,我怎能不来呢?”说时,将手握住何剑尘的手道:“老大哥,我们交情,不算坏呀。我看我是不行了。 我很喜欢这香山下临平原,形势宽展,我的身后之事,你自然是有责任的,你能不能把我埋在这里呢?”何剑尘笑道:“你简直胡说,多大年纪,就计算到身后的事了。”杨杏园道:“你别忙,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想那义地里没有什么意思,最好你把梨云棺材也挖了搬来,我也有一个伴。”何剑尘道:“你何必记挂到这上面去。你要知道你的病这样延下去,一来常因你心灵不解放,二来就为你工作太多。你休息不休息,还在其次,第一件,你就该解放你的心灵,凡事都不要抱悲观,向快乐方面做去。”杨杏园斜躺在汽车犄角上,汽车一颠动,他的身子也是一颠动,人只是懒懒的躺着,那手握住何剑尘,兀自未放,叹了一口气道:“我这种环境,叫我怎样解放心灵呢?你昨天所给我的那一封信,又是我催命之符,你不知道吗?” 何剑尘道:“这话从何说起?史女士难道对你还有微词吗?”杨杏园摇了一摇头,半晌才说道:“非也。到了我家里,我将信给你看,你就明白了。”说完,他就默然。何剑尘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作声。何剑尘见他面色苍白,想到他家境不好,情场坎坷,把一个词华藻丽,风流自赏的少年,憔悴到这般田地,也为之黯然。两个人都寂然。汽车到了寓所,杨杏园将何剑尘引进屋,一声不言语,就把史科莲的那一封信,交给他看。何剑尘从头至尾一看,连连跌脚道:“嗐!怎么会弄成这种错误。”看杨杏园时,只见他伏在桌上,按住一张纸,挥笔狂草。何剑尘看时,却是填的一阕《浣溪沙》。那词道: 欲忏离愁转黯然,西风黄叶断肠天,客中消瘦一年年。 小病苦将诗当药,啼痕犹在行波笺,心肝呕尽更谁怜? 莫道相思寸寸灰,离魂欲断尚徘徊,碧天雁字正南飞…… 何剑尘见他填得字句这样凄楚,不等他将第二阕写完,便用手来夺去。杨杏园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写下去?你以为我还是无病呻吟吗?”何剑尘道:“你病到如此,怎么无病?不过我不主张你在这伤心之境,再作这种伤心人语。你尽管好好休养。只要有人在,婚姻问题经济问题都容易解决。”杨杏园昂着头淡淡一笑道:“我用不着解决这两件事了。”说这话时,手扶住桌子犄角,说道:“我头晕得很,我要睡了。”何剑尘道:“大概是坐汽车颠的。”杨杏园道:“不但是头晕,而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似乎是饿了,又似乎喝了空肚子酒,烧得心里难过。又似乎心里有几十件事要安排,都没有安排得好。”说话时,吐了一口痰。因没有够着痰盂子,就吐在地下。何剑尘一看,竟是一朵鲜红的血。不觉浑身一阵发麻,急出一阵热汗。连忙将身一闪,闪了过来,遮住那口血。因扶着他的右肋说道:“你实在也是倦了,我扶你上床去睡罢。”杨杏园听了他的话,就由着他扶上了床。他和衣睡下,何剑尘把他那床青罗秋被,轻轻展开,给他盖了。不到三十分钟,竟睡熟了。 何剑尘悄悄走出房门,对听差说,把那血扫去了。然后到了前面,会富氏兄弟说话。正好他们都在家,富家骏受杨杏园的熏陶最深,听了杨杏园吐血,连顿两下脚道:“真个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杨先生作文章是凄凉感慨,富于病态,我就料他和纳兰性德一样,要不永年,……”富家驹抢着道:“你简直胡说。杨先生好端端的,你怎说他不永年。少年人吐血也是常事,不见得就会怎样?”何剑尘皱眉道:“看他的气色,可实在不好呢。”富家骏道:“既然如此,那就赶快把杨先生送到医院去。在家里医治,那是不如医院里周全的。”何剑尘道:“送到医院里去吗?可有问题呢。吐血自然是肺病,有肺病的人,医院里认为是传染症,不肯收的。” 富家骏道:“西山天然疗养院,是治肺病最好的地方,他那里收治肺病的人,不如把杨先生送了去吧!”何剑尘摇摇头道:“不行,不行。他就为了上一趟香山,劳累得病势加重,哪里还可以出城呢?说不得了,请贤昆仲多费一点神,看护着他。千万不可对他说已吐了血。害病的人,是不能知道病势沉重的。一受惊骇,危险就会加重。我事又忙,不能在这里守着他,我先请大夫给他来瞧瞧,等大夫来了,我就好走。”于是翻着电话簿,请那位刘子明大夫来。偏是刘大夫又出诊去了。急得何剑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几遍,在身上掏出一盒烟卷,取了一枝烟卷,(口卸)在嘴里。因为找不到取灯,也不抽,也不扔,右手三个指头,将烟卷夹着,呆立着不动,把烟卷都夹得松开了。富家骥道:“何先生,你若有事,你就请便罢。大夫来了,我们会引他去诊脉的。何先生把事办完了,回头再来就是了。”何剑尘道:“事倒不要紧。不过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病,等大夫来了,瞧过了病,究竟好不好,说出一句话来,我也好放心。”说时,又悄悄的走到杨杏园屋子里来。见他双目紧闭,睡得正是沉酣,这脸色却分外的苍白,微微显出两个颧骨影子。何剑尘走上前,伸着手抚摸了他的额角,又伸手到被里去摸了摸他的手,觉得他微微有些发烧。想到平常人说,害肺病的人,是不能发烧的,胸口上不由的扑突扑突接连跳了几下。轻轻的将手缩出来,站在床面前,对他的脸,望着发了一会呆。忽听得屋子外的挂钟,当当敲了四下。四点半钟,自己还有朋友到家中来会,不能久等,就先走去。 到了家里,何太太也回来了。何太太手里拿着一封信,高高举起笑道:“你瞧,今天也望,明天也望,居然把这个人望到了。”何剑尘道:“是李女士来了快信吗?” 何太太道:“她说发信后两三天,就可以动身。这个时候,也许在汉口登车了。” 何剑尘接过信来一看,果然是如此说。点了一点头道:“这一封信,比一千元一剂的续命汤还要值钱。刻不容缓,就该送给杏园去看。不过我在家里,要等一个朋友,马上走不动,你先拿了信送去罢。”何太太道:“那忙什么?晚上你和他见面,递给他也不迟呀。再不然,先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也可以。”何剑尘跌脚叹道:“嗐!事情大变了,你哪里知道呢!”于是将史科莲的信,杨杏园的病,说了一个大概。 何剑尘说一声,何太太嗐一声,何剑尘一说完,何太太果然就拿了李冬青寄来的一封信走了。何剑尘在家里等那客,先是久等不来。等得来了,又是谈个滔滔不断。 糊里糊涂一谈,不觉天色已晚,好容易把客送走,就该吃晚饭。这时太太又不见回来,恐怕杏园的病,是没有好现象,心里只是安放不下,一面吃饭,一面想着。他忽然将碗一放,便走去打电话,问杨杏园的病况。那边听差,知道是何剑尘,便叫何太太来接电话。何太太道:“你吃饭罢,我暂不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你。你快点把事办完,你就来。”何剑尘道:“杏园的病怎样?”何太太道:“倒不怎样。不过我看他很可怜,我在他这儿陪着他谈谈罢。”何剑尘听他夫人如此说,心里倒放下一块石头。这才去吃饭。不过心里念着杨杏园的病,总觉不大放心。在报馆里编稿子的时候,好好的将笔一放,两只手捧住胳膊,望着电灯呆了半晌,叹一口气。 同事的史诚然,和他正在大餐桌的对面坐了。因道:“剑尘,你和杏园的友谊,实在不错。他的病重一点,你就这样惦记。”何剑尘道:“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死而无憾。我们虽不能说是知己之交,我觉得杏园,实在是和蔼可亲的朋友。失去了,未免太可惜了。而且我们一段婚姻,尤得他的协助不少。我对于他的困难问题,丝毫不能帮忙,我心里异常抱歉。他若是病没有起色,这种人是这样下场,我也要灰心跟着他学佛了。”他一说,编辑部同人,大家都议论起来。虽然也有素来对杨杏园表示不满的,这时也很原谅他。何剑尘听了这种言论,心里越是难过。也不到稿子办完,抽身先就走了。 到了杨杏园寓所,恰好是这一条胡同的电灯线断了火,漆黑黑的。摸着门环打了四五遍,才有听差出来开门。听差手里拿了一个蜡台,插着半截洋蜡,黄色的淡光在风中摇曳不定,照得人影子一闪一闪。听差关上门,举蜡在前面引路。走不到半截走廊,那洋蜡就吹灭了。院子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树影子,被风吹着颤动。上房那窗户纸上,露出一片黄光,仿佛象那斜阳落土,照着一抹余光在人家土墙上一样。而且纸上,立着人影子晃晃荡荡,更带着一些神秘的意味。何剑尘本来含着一腔凄楚,对了这种情况,越发觉得心族摇摇不定。黑暗中到了杨杏园房门口,只听见他轻轻的说道:“人生在世,一天也是死,一百岁也是死,我倒处之坦然。不过我很替家母难受,暮年丧子……”何太太道:“杨先生,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一说,我心里就一跳。”何剑尘就在这时,已踏进房去。见富家驹富家骏坐在床面前两张小方凳上。自己夫人坐在写字台边,三个人都微微皱着眉毛,向杨杏园呆望。杨杏园已脱了外衣,盖着半截薄被,露了大半截身子在外,侧着头向外,颧骨上面,微微现出两道青纹,眼眶落下去许多。他见了何剑尘进来,头也不曾动,只转了眼珠望着,下颏略微点一点,表示知道他进来了的意思。何剑尘道:“大夫来过了吗?怎说?”富家驹望着他道:“据说不要紧,不过是受累了罢。” 一回头,见何太太也对自己望着,心里就明白。杨杏园淡淡一笑,在干燥的嘴唇边,露出两排白牙,说道:“要紧不要紧,成什么问题……唉……我……”何剑尘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说道:“病人最要紧的是提起精神,你千万不要抱这种颓废的思想。”杨杏园道:“是吗?然而我应当容纳你的忠告。”他说完了这话,脸上又放出惨笑来。富氏兄弟对望着默然,何剑尘夫妇也对望着默然。 这时,夜渐深了,这僻静的胡同里,是格外的沉寂,只是远远的有卖晚食的吆唤声,还若有若无。偏是隔壁的钟,吱咯吱咯,把它的摆锤,一下一下,摆动着响得清清楚楚。这种钟摆声,平常时节,人家是不大理会,你越烦闷,钟摆越响得平均沉着。这时一间屋子五个人,都听到了钟摆声。半晌,杨杏园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说这时,头微微抬起。何剑尘道:“快十二点钟了。”杨杏园道:“夜深了,你带嫂子回去罢。家里还有小贝贝呢。”说到小贝贝,嘴角微动一笑,又遭:“这孩子我喜欢他,我明天要送他一点东西给他玩玩。嫂子,你回去罢,我不要紧的。”何剑尘见他神志很清楚,料着也不要紧,就安慰了杨杏园几句,和太太一路出门。走到院子里,首先一句话,就问太太,大夫来瞧病的时候,究竟怎样说?何太太道:“照大夫说,那太可怕了,吓得我都不敢走。”何剑尘道:“他怎样说?” 何太太道:“那大夫原和杨先生是朋友,听了脉之后,坐在外面屋子里沙发椅上,抽了两根香烟,一句话也没有说。手胳膊捧着手胳膊,呆望着杨先生屋里出神。出神一会,接上就微微的摆几下头。我看他那样子,都一点办法没有。我问有危险没有?他淡淡的说,总不至于吧?”何剑尘道:“他都这样说,那还有什么希望?这……” 说到“这”字,不由得走路也慢了。慢慢的停住,犹豫着一会,说道:“我还看看去。”于是复又走进房来。将衣襟上拍了一拍,笑道:“我一条新手绢,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在屋子四周看了一看,象要找什么似的。然后复又走到床面前,执着杨杏园的手道:“杏园,你保重点,我明日再来看你。”在这一握手的时候,杨杏园见他目光注视着自己,手微微有些颤动。就是说话,声音也有些颤动不能接续。心想,他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吗?正要问时,何剑尘已抽身走了。 富氏兄弟,就斜对面坐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谈闲话。杨杏园都听在耳朵里,有时很觉人家的话略嫌不对,但又不愿去驳,只是搁在心里,渐渐的就不大留意,然后不听见了。忽然眼前一亮,屋子里电灯已经亮了。床面前富氏弟兄,已不在这里,房门已虚掩着,大概他们走了,朝外带上房门了。那电灯在半夜里,电力已足,照着屋子四壁雪亮,反觉得惨白。脸朝自己写字台的后壁,那上面一幅秋山归隐图,向来不曾加以注意的,现在忽然注视起来。觉得画上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耐人寻味。就是树秒上那一行雁字,是几个都可以数清了。看了半天的画,越无聊越是看了下去。那一带黄叶林外,一个人骑在一匹小黑驴上,好象蠕蠕欲动,要向山缝里走。以为眼花了。再看别处,只见窗纸上有几点墨迹,鼻子眼睛都有,好象人的脸。脸形的地方,有一处很象人的嘴,那嘴上下唇,竟会活动起来,原来是窗户纸被风吹得闪动着。在这个时间,无论看什么地方,都觉得会勾起一种幻想,造出一种幻境。对了灯睡,总是不大安稳,于是翻一个身,将面朝里,不要看这些东西,免得心里不大受用。闭着眼睛,就想设法子安睡。因为想起数一二三四,可以安息,于是心里就默数着数目字。但是自一二三四数到几千,越数人越新鲜,始终没法子睡着。心里烦恼起来,朝里睡又感到太沉闷,因之更翻身向外。一向外,又会看到壁上窗户上幻起种种图案。因之一个人时而向外,时而向里,翻来覆去,一夜工夫,也不能安息。一阵鸡啼,窗户纸就慢慢明亮,屋子里电灯,就慢慢清淡。四处市声一起,就天亮了。在这时候,只觉自己口渴,心里烦躁,嗓子里忽然一阵痒,咳嗽一声,一口痰向床下吐来。当时自己也未曾注意,一只手撑住了头,斜躺在床面前,对了窗子望着,尽管发呆。右手撑得酸了,把手放下来,又将枕头叠着,将头斜靠住。就是这样静沉睡着,不觉听到外间屋子里的钟,已敲过八下。 听差一推门进来,见杨杏园睁着双眼,清清醒醒的睡着。便问道:“杨先生,你早醒了吗?”正问这话时,眼睛望到床面前,突然向后一缩。杨杏园看他那样子,竟是十二分惊讶。于是就跟随着他的目光,向床下看来,自己不觉“哎呀”一声。 这时,床面前地板上,正留下杨杏园吐的一口痰,痰之中,有一大半是红的物质。 杨杏园糊里糊涂病了几天,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病。现在一看吐红痰,这自然是患了肺病吐血。万不料自己极好谈卫生,竟会惹下这一种讨厌的病!心一阵惊慌,心里止不住忐忑乱跳。躺在枕头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听差见他向地板上一看,人向后一倒,就不曾作声。看那样子非常的不自然,连忙走过来一看,只见他半睁开着眼睛,紧紧闭着嘴唇。脸色白得象一张纸一般,两手撒开在被头上,一点也不会动。 听差伸手一摸,竟是两只冰柱。听差吓得倒退几步,跑到院子里喊道:“大爷二爷,不好!杨先生要不好了。”富氏兄弟,本就料到杨杏园病状不妙,但不料有这样快。 一听这话,都向后院跑。富家骏由回廊上斜穿过院子,忘了下台阶,一脚落虚,向前一栽,脸正碰在一盆桂花上,青了半边,一件淡灰哔叽夹袍,半身的青苔。痛也忘了,爬起来就向里走。富家驹一只脚穿了袜子鞋,一只脚趿着鞋,一只手拿了一只黑线袜向里走。富家骥一手拉着听差问道:“怎么了?怎么了?”还是富家骏先到屋子里,一步走到床面前,先握住杨杏园的手,按了一按手脉,又伸手到鼻子边,探了一探鼻息。因回头对富家驹富家骥道:“不要紧,这是昏过去了。停一停,他就会好的。”富家骏原曾一度学过医,因此大家才放下心去。听差早就打了电话去请刘大夫。过了一会,刘大夫就来了。刘大夫来时,杨杏园的形势,已经和缓许多。 他听了一听脉,说道:“这是不要紧的。不过受创太深了。”他于是注射了两针,又开了一个字条,叫听差在家里取了一瓶药水来,亲自将药水给他喝了。直等着他清醒过来,这才回去。 然而这个时候,已经是十点钟以后了。富氏弟兄,也不曾上课,就不断的在杨杏园屋子里闲坐。吴碧波华伯平这一班好朋友,也前后来探他的病。他见了各人,虽不能多说话,但是将一床厚被,叠着当了枕头,靠住了厚被斜躺着,还能对了人望着,听人说话。到了晚晌,又喝了一碗半稀饭。闲坐得腻了,还一定叫人给他一本书看。富氏弟兄捏着一把汗,这才放心。大家也就以为他或者从此有转机了。 第八十五回 落木警秋心吟诗绝命 抚棺伤薤露恸哭轻生 第八十五回 落木警秋心吟诗绝命 抚棺伤薤露恸哭轻生自这天起,一连几日,都没有十分好晴天,院子里不住的刮着西风,把树上的秋叶,不时的噼卜噼卜,打在窗户纸上。低一点头,向玻璃窗外看去,靠窗子这一边的一棵洋槐,竟露出许多桠枝。杨杏园心里默念,糊里糊涂,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了,光阴容易,不过搬到此处一年,人事沧桑,也不知有多少变更了。想到此处,郁郁不乐,就是这样望着窗户。天色渐渐昏黑,便见有一块亮光,在窗外隐约可见。仔细看时,原来是天上的月,穿过萧疏了的秋树,更映在玻璃窗上。偶然一看,就像有一块什么金器映着灯光一闪。这窗户是让槐树密密层层掩护着,看不见天日的,今日突然看见天上的月光,这树叶子就落得可观了。正在这时,窗外一阵凶猛的风吹了过去,将落叶刮得沙沙一阵。同时窗上那一道月痕,如筛银播玉一般,尽管摇乱不定。也不过两三分钟,沙沙的响声,已经停住。月光也不见摇动,不过漏月亮的地方,又漏出一两颗星星来了。这屋子本就沉静,加上杨杏园害病以后,听到人说话,就感到一种烦躁。因此大家只要可以省说的话,都极力的去忍耐。于是这后进院子里越发沉静了。 杨杏园靠了叠被,静静的坐着,倒觉舒服。忽然有人在院子外嘿了一声,接上说道:“怎样这后面屋子里没有灯?”就听见听差答道:“这几天,杨先生每天都不爱点灯,说是好看窗外树里的月亮。”那人道:“你去扭着灯罢。这样黑漆漆的地方,天气又很凉,一点阳光也没有了。”说时,杨杏园屋子里电灯一亮,进来的人乃是吴碧波。他见杨杏园坐着,因道:“你病得这样,还不减雅人深致,竟会灭了灯来看月亮。”杨杏园微微一叹道:“嗐!我到于今,还有那种豪情?只因为对了灯坐,就非常的烦恼。所以把灯灭了,暗地里坐。你来了正好,请你给我做件事,你把桌上那面镜子拿来让我看看。你当然不会迷信那句话,病人看不得镜子。”吴碧波道:“并不是为了别的,病人看不得镜子。因为害病的人,一定气色不好的。总怕病人看了会烦恼,所以不把镜子给病人,也是医理上所应有的一条。”杨杏园对桌上指了一指,又微微点一点头,吴碧波听了他的话,只得依着他,把桌上的镜子取了过来,交给杨杏园。杨杏园拿了镜子在手,低着头,仔细的看。看了之后,将镜子覆在棉被上,静静的出了会子神。呆着半晌,复又把镜子拿起来,仔细端详一会,于是点了点头,长叹道:“我亦负君君负我。”将镜子交给吴碧波,又道:“索性劳你的驾,请把我写字台右边那第五个抽屉打开,里面有几张相片,给我拿过来。”吴碧波不明白他是什么用意,又照着他的话,将纸袋相片拿了过来,完全交给杨杏园。他将纸袋打开,取出里面的相片,一张一张的拿出来看。后来他抽到了一张六寸的半身相片,两手捧着高举一些,好像是对着表示敬意。碧波在侧伸头看时,相片上是一位慈祥恺悌的老太太。吴碧波知道这就是杨杏园的太夫人。杨杏园到了这时,对着自己的慈母,自不能不更加忆念。只见他两目注视着相片,脸上变了几次颜色,两只眼睛里的眼泪,只是在眼眶上活动,几乎要流将出来。半晌,只说了两个字:“唉!妈!”便用两手抱着被里的腿,伏在棉被上。吴碧波也是一个天涯游子,家里一般的有一个孀居多年的老母。看到杨杏园这种情形,不由得自己心里,也替他一阵难过。因拉着杨杏园的手道:“你病体很沉重,应该好好的养病,不要把这种很苦闷的事放在心里。只要你的病好了,你要回去见老太太,那还不是极容易的事吗?”杨杏园伏着好久好久,然后才抬起头来,那棉被上已经有两块湿印了。 杨杏园执着吴碧波的手道:“老弟,这个时候,不是用空言安慰的时候了。”他说这话,声音极低,手执着吴碧波,却十分的紧。人靠着棉被,两目注视着吴碧波。吴碧波心里很不安,默然半晌,说道:“我劝你不要伤感,并不是空言安慰,正是告诉你养病的要诀。”杨杏园道:“我也不是自己望自己死,但是我觉得生意毫无了。老弟,我们是好朋友,我死后,你当然有一副亲撰的对联挽我。你何妨先写出来,让我亲眼看看。”吴碧波正色道:“杏园,你这种思想,完全不对,连‘亲在不许友以死’,你都不知道吗?”杨杏园道:“老弟,你说这句话,不算我的知己了。我现在是为谁死呢?你以为我情场失败,我就死吗?那决不对。若是如此,我早就死了。”慢慢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再说道:“我到现在,我明白了我不起的原因。一个是我对家庭对事业对朋友,责任心太重,受累过分了。一个是失意的事太多。我一律忍耐,不肯发泄出来,精神上受了打击。再加上病一来,身体和精神,没有法子去抵抗。”说到这里,实在没有气力再说话来解释了,就伏在被上不动。许久许久,然后对吴碧波道:“知己如你,都不免误会我弃亲为友而死,社会上一般人的批评,更不可逃。我就是死了,我真也不安于心了。”吴碧波自知失言,懊悔万分,于是坐在床沿上,对着杨杏园很亲切的说道:“我不是误会了你的意思。不过我觉得我们天涯游子,有白发高堂在家,我们总要保重身体。人的祸福,自己的精神可以做一半主。精神愉快,事情就容易乐观。”杨杏园淡笑道:“这话是人人能说的。但是精神无论如何好,是抵抗不了病的。颜回是个大贤,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周瑜是个大将,还娶着个小乔作夫人,享尽了荣华富贵。然而这两人都短命死了。我到了现在,我是没有挣扎的力量了。”他说着话,把身边一叠相片,就向枕头下乱塞,闭了眼睛,养了一会神。然后睁着眼睛问吴碧波道:“今晚剑尘来不来?”吴碧波道:“大概来的。”于是他在被上点了点头道:“请你打一个电话去告诉他,叫他十一点钟到西车站去。”吴碧波道:“那做什么?”杨杏园在身上摸索一会,摸出一个小表来,将表门一开,门后嵌着一个女子相片。吴碧波接过来一看,是李冬青的像,问道:“是李女士要到,派人去接她吗?”杨杏园又点点头。吴碧波道:“你怎样知道?”杨杏园道:“我算来算去,她今天该来了,我正等着她呢。”吴碧波听了他这话,不觉毛发悚然。见他那黄瘦的脸儿,蓬乱的头发,心里那一阵凄楚,就像有一种说不出的一股寒气,直透顶心。反而比病人还难受,有话说不出来。杨杏园有气无力,慢吞吞的说道:“你去问罢。我是真话,并非和你开玩笑。不管对不对,你姑且对他说一说看。”吴碧波也是不忍拂他这一番意思,只得照样的打了一个电话给何剑尘。 何剑尘以为杨杏园得了什么消息,或者是电报,知道李冬青今天一定来,因此赶着回去,邀了夫人一同上车站去欢迎。到了车站,买了月台票进站,车是刚到。何剑尘夫妻二人,站在月台当中,东张西望,看火车上下来的旅客。只要是个女子,就狠命的看上一眼。一直等人走尽,也不见李冬青的影子。何剑尘还不放心,在头二三等车,都上去看了一看,何曾有什么李冬青的影子?何太太一听说李冬青要到,在家里就计算好,见面怎样招呼,怎样说话,而今扑了一个空,好不扫兴。对何剑尘说道:“你在哪里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糊里糊涂把人拖来,真是冤枉极了。”何剑尘道:“你别埋怨。也许是我们没有接着,她先下车出站去了。”何太太道:“也许是这样。她一下了车,不到杨先生那里去,就会去找我们的。我们赶快走罢。”于是二人赶忙又坐车回去。但是到了家里,也并不曾见客到。何剑尘因怕杨杏园挂念,而且特地去报告。到了那里时,吴碧波正迎出院子来。他一见便问道:“李女士呢?”何剑尘道:“我上了你的当,空跑一趟,哪里有什么李女士张女士。”吴碧波连连对他摇手,又回身指指屋子里,走近一步轻轻的道:“他以为马上就到呢,精神倒好些,现在正睁开眼睛躺着等。若是没有到,把他振作精神的一种希望,又要完全打退回去了。”何剑尘道:“没有到的话,总要告诉他的,难道还让他等到天亮不成?”吴碧波道:“你就对他说,火车误了点,没有到……”说到这里,上面屋子里哼了一声。何剑尘道:“我既然来了,进去看看他罢。若不去看,他也会发生误会的。”于是和吴碧波走进房去,只见杨杏园已将头偏着靠了肩膀睡着了。何剑尘悄悄的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随手翻弄他桌上的书籍。忽然看见一部《大乘起信论》里,夹着半截纸条,露在外面。抽出来看时,上面写着字道:“如今悟得西来意,香断红消是自然。”便交给吴碧波道:“你瞧,他这种消极的态度,未尝不是佛书有以致之。”吴碧波道:“学佛原不是坏事。像他这种学佛,犹如打吗啡针治病,那是越治越坏的了。”回头看杨杏园时,只见他闭着双眼,睡在梦里微笑。手握住了被角,握着紧紧的。脸上慢慢紧张,忽然双眼一睁,接着又复闭上,停了一会,睁眼见何吴二人在此,便道:“怎么样,她没有来吗?”何剑尘道:“火车误了点了。”杨杏园微笑道:“你不要信口开河了。先前我对碧波说的话,是神经错乱,胡说的。其实她又没有给信或打电报给我,我怎能知道今晚上来哩?”他已自认了,何剑尘也就不再遮掩,说道:“那也总快来了。”杨杏园道:“其实……唉……不来也好……可也少伤心些。”于是昂头睡着,半晌无言。只觉头上的汗,一阵阵向下落,用手去抚摸时,又没有什么,睁开眼,一只手握了何剑尘,一只手握了吴碧波,慢慢的道:“我简直不敢闭眼了。闭了眼我又做事,又会遇到朋友,又在旅行,又……忙死我了,怎么办呢?”何吴听了他这话,心里都万分难受,当夜并未回家,就在这里胡乱睡下。 杨杏园也昏昏的睡去,睡得正浓的时候,梦到李冬青穿了一件浅绿哔叽的旗袍,剪着新式双钩短发,站在床面前道:“大哥,我来了。”杨杏园想着,她不会这样时髦的,这梦梦得有趣了。我不要动,一动,就会把梦惊醒来的。冬青握了他的手道:“大哥,你不认识我了吗?怎样不作声。”杨杏园觉得自己的手,果然被人握着,而且说话的声音,又很清楚。因问道:“我现在是睡着的,还是醒的?”说着话时,随望着南向的玻璃窗启了半边窗纱,望见院子里的那一棵槐树带着一些七零八落的树叶子,露出一带阴黯黯的晚秋天色。这不是梦,这是自己家里了。于是对李冬青脸上仔细看了一看,微笑道:“呀!果然不是梦!不料我们还有见面的日子。人生的聚散,是说不定啊。你的来意,全是为着我吧?事已至此,教我怎办呢?”李冬青不像从前那样避嫌疑了,就握了杨杏园的手,侧着身子坐在床沿上说道:“你病虽重,精神还好,慢慢的总会好的。”杨杏园点头微笑。将她动身和到京的日期,略问了两句。李冬青说是一个人来的,刚下车先到何家,因为听见大哥身体不好,马上就赶来了。杨杏园道:“多谢你,我何以为报呢?”李冬青听了他的话,默然不语。见这屋子里,壁上挂着佛像,地下放了蒲团,越是有一种感触。李冬青陪他坐了大半天,不觉到了黄昏时候。杨杏园道:“外面什么响,下雨了吗?”李冬青低了头向窗外一看,天上略现两片淡红色的云,三三两两的乌鸦,掠空归去。那些半凋零的树叶子,被几阵风,吹得乱转。因道:“没下雨,是风声。”杨杏园道:“我有几句诗,请你给我写一写。”李冬青道:“不要去枉费心机罢。”杨杏园道:“不要紧的,我不过消磨消磨时间罢了。”李冬青听说,果然搬了一个茶几到床面前来,在桌上拿了纸笔,坐在床边提了笔,等候他说。杨杏园念道: 可怜茧束与蚕眠,坠落红尘念七年, 一笑忽逢归去路,白云无际水无边。 他念一个字,李冬青写一个字。因为他是一顺念下去的,就不曾拦住他。写完了,李冬青将笔一放道:“这种诗,我不能写。等你病好了,要我写多少都可以。”杨杏园将头抬了一抬,说道:“你不写,我自己来写。”李冬青将左手按住他的肩膀,说道:“我写罢……”只说了这三个字,以下便哽咽住了。杨杏园又念道: 王侯蝼蚁各空回,到此乾坤万事灰, 今日饱尝人意味,他生虽有莫重来。 李冬青抄到这里,一阵伤心,已是不能抬头。杨杏园道:“冬青,无论如何,你得忍痛给我抄完。这是我一生的大事,你不要忽略过去。”李冬青点了点头。他又念道: 白发高堂怆客情,三千里外望归程, 明宵魂断江南路,黄叶村前有哭声。 莫向知音唤奈何,人生会合本无多, 只愁残照西风里,为我高吟薤露歌。 李冬青听他念第三首,不知不觉的,在写的纸上,接连滴了两点水。先还不知道水是哪里来的,后来因为眼睛里滚热,才明白是自己流泪了。直到第四首,是对朋友而发,连送殡都说了。实在不能写了,就伏在胳膊上。杨杏园见她如此伤心,实在不忍再向下说,便默然无语了。李冬青伏在茶几上,半天也不能抬起头。许久,才对杨杏园道:“你如何作出这种诗来?我的心都碎了。”杨杏园道:“你以为我是故意的这样说吗?其实……”他说到这个实字,见李冬青两行泪珠,有如抛沙一般,再也不能容忍,自己也滴下两点泪,一翻身,便向里睡了。 李冬青手捧那张诗稿,只是呆看,什么话也不说。何太太却打了电话来了,叫听差请她说话。她在电话里说:“李先生,你的行李,车站上还有没有呢?你放下行李就走了,我们又不知道是几件。”李冬青道:“管他几件呢。人都不得了,还管什么行李。”何太太没头没脑碰了一个钉子,却是莫名其妙。问道:“你到我这儿来吗?”李冬青道:“杨先生的病,我觉得太沉重。我在这里多坐一会儿吧!”说毕,挂了电话,又走进杨杏园的屋子里去。杨杏园面朝里依然未动,似乎是睡着了。李冬青也不惊动他,只拿了一本书,默然的坐在一边看。看不到三两页,便走近床来,用手抚摩抚摩他的额角,或是抚摩抚摩他的手。但是他是一味的睡,什么也不曾感觉。自上午守到傍晚,中间也有几度人来瞧杨杏园的病,李冬青并不避嫌疑,依然在屋里照料。 富家骏是旁观的人,却看得清楚。这位李女士自进门以后,不曾吃东西,也不曾要茶水,太是奇怪。到了这时,进屋来看了看杨杏园的病,便问道:“李女士,你不曾用饭吧?”李冬青道:“没有,但是不饿。”富家骏道:“是上午饿到这时候了,岂得不饿。杨先生这病,实在是沉重,但是也没有法子。”富家骏说完这话,心里忽然一动,这话未免过于着实一点。但是李冬青丝毫也不曾注意,沉着脸子道:“可不是吗!听说今天上午医生来了一趟,我想还是催一催医生来吧。”富家骏一面和她说话,一面看着床上的人,不由得浑身有些颤动,强自制定,走到椅子边,扶了椅子坐下,竟忘了应该说什么话了。李冬青本来就懒得说话,心里慌乱,更不能说话,屋子里是更沉寂了。富家骏坐了一会,便自出去。他富氏兄弟,原是不断的进房来看病的,因为李冬青在这里,他们就不进来了。只叫厨子下了一碗素菜面,另外摆两碟子冷荤,送到屋子里来,给李冬青吃。李冬青扶起筷子,只将面挑了两挑,随便吃一点就不要了。 时间易过,不觉到了晚上九点钟,杨杏园醒了。睁着眼睛,四周望了一望,将手对桌上指了一指,李冬青一看,是指着笔墨。问道:“大哥,你又要写什么吗?”杨杏园点点头。李冬青将笔蘸好了墨,拿了一张信笺过来,都放在茶几上。杨杏园道:“我要自己写呢。”李冬青心想,人是不中用了,让他自己写点东西也好。于是慢慢将他扶起,靠着叠被。先将笔递给他,然后侧着身子捧了纸让他写。杨杏园咬着牙,用力写道: 事业文章,几人得就,永别不须哀,大梦醒来原是客。 国家乡党,唯我皆违,此行终太急,高堂垂老已无儿。 杨杏园 自挽 李冬青两只手捧着,只把那纸抖战得乱动。杨杏园写完,李冬青的眼泪已经流到两腮上了。杨杏园微笑道:“呆子,哭什么,迟早都是要回去的。你还拿一张纸来,我的意思还没有尽呢。”李冬青一面揩着眼泪,一面又拿一张纸来。杨杏园又做了第二副挽联,写道: 生不逢辰,空把文章依草木! 死何足惜,免留身手涉沧桑! 杨杏园再自挽 把笔一扔,长叹一声道:“可以去矣。几点钟了?”李冬青把手上的纸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握住他的手,哽咽着道:“哥哥,你去不得啊!你的大事,一件也未曾了啊。”杨杏园先流了几点泪,后又把手抬起,要擦泪。李冬青一手抱着他的脊梁,一手抽了手绢,给他揩泪。杨杏园收了泪,放出淡淡的笑容,两边腮上,有一层薄薄的红光。因道:“好妹妹,你不要搅扰我,你去给我焚好一炉香,让我定一定心。”李冬青信以为真,就在抽屉里寻出一包细劈的檀条,在书架上拿下那只古铜炉焚起来。焚好了,送到床面前茶几上。只见杨杏园掀开薄被,穿了一套白布小衣,靠了叠被,赤着双脚,打盘坐着。两手合掌,比在胸前。双目微闭,面上红光,完全收尽。见李冬青一过来,他眼睛要睁不睁的,看了一看,于是两手下垂,人向后靠。李冬青知道他学佛有些心得,不敢乱哭。伸手探一探他的鼻息,已细微得很。不觉肃然起敬,就跪在茶几前,口里道:“哥哥!愿你上西方极乐世界。”再起来时,杨杏园两目闭上,他已然圆寂了。 李冬青在屋子里和杨杏园说话时,富氏兄弟几次要进来,又退了出去。富家驹站在窗子外,把身子一闪,只见李冬青在地板上跪下去,很是诧异。及至她起来时,只见她伏在床沿上,已哭成泪人儿了,便隔了窗子问道:“李女士,杨先生怎么样?”李冬青原还不曾放出声来。有人一问,就哽咽着道:“他……他……他去了。”只这一声“去了”,再禁不住,就放声大哭起来。富家驹嚷道:“你们快来啊,杨先生过去了。”本来这里的人,都提心吊胆,一听说杨杏园死了,大家都走进房来。连听差厨子车夫都站在屋子里,望着床上垂泪。富氏兄弟,总算是学生,就各含着愁容,对杨杏园三鞠躬。接上在屋子里乱转,不住跌脚叹气。听差忙得去打电话,到处报告。还是厨子说:“大家别乱。问问李小姐,杨先生过去多少时候了,也好记个时辰。”李冬青道:“大概有十分钟了。他是清清楚楚,放心过去的。你们瞧,瞧,瞧!他……他……他不是像参禅的样子吗?”说时,用手指着那涅槃的杨杏园。富家驹道:“我以为他学佛,是可以解除烦恼的,不料他先生竟是这样撒手西归。”说毕,也是牵线般的流泪。一面掀袖口看了一看手表说道:“正是十点刚过去,十二时辰之末。”一言未了,只听院子外,有一种颤动的声浪,由远而近,喊道:“杏园老弟,好朋友,你你你就这样去了吗?”那何剑尘满脸是泪珠,跌跌倒倒,撞了进屋来。他一见杨杏园这样,反不能言语,就走上前执着富家驹的手,相视放声大哭。这一哭,李冬青更是伤心了。大家哭了一阵子,何剑尘见杨杏园的尸身,还是坐着,因对李冬青道:“他虽皈依佛教,究竟未曾出家,这样不成样子。”李冬青点点头,大家就走上前,牵开被褥,将杨杏园的尸身放下。 这个时候,一班故友,男男女女都来了。何剑尘有事走出院子去,顶头碰到吴碧波。电灯光下,见他愁容满面。何剑尘叫了他一声,他倒放声哭起来了。何剑尘牵了他的手进屋,他看见纱帐低垂,里面躺着个其白如纸的面孔,不住顿脚问何剑尘道:“你是什么时候接到电话的?”何剑尘道:“我没有接到电话。我编稿子的时候,只是心神不灵,我心里一动,莫是杏园不好吧?于是我丢了事不办,特意走来看看。不料一进门,就听到里面一片哭声,人已经过去多时了。”吴碧波道:“他的后事怎么样呢?”何剑尘道:“他是一点积蓄没有。但是有我们这些朋友,还有两家报馆东家,几百元是不成问题。可怜他卖文半生,殡殓虽不必从丰,也不可太薄。也用不着阴阳生僧道之类,也不用得焚化纸钱,只是给他开一个追悼会就行了。他虽没有遗嘱,他生前的论调就是这样。照他的主张去办,我想他英灵不远,一定同情的。”李冬青不等吴碧波答话,就插嘴道:“就是这样好。依我说,连杠夫都不用。只用一辆长途汽车,把灵柩送到义园,然后由朋友抬到地上去。我,我,我就愿抬一个。我对他是无可报答,只有这一点敬意了。”说着又哭起来。何剑尘道:“这话很对,我们也主张这样办。这些后事,我们朋友都竭全力去办,你不要挂心,我们总会办得好好的。”李冬青什么话也不说,蓬着一头的头发,坐在杨杏园素日坐了写字的椅上,只是流泪。大家分头去办衣食棺木,闹了一夜到天亮,大家都乏了。李冬青哭得成了一个傻子一样,什么话也不说,而且嗓子也哭哑了。说一句话,一大半是嗳嗳之声。她把两只胳膊,放在椅靠上,十指互相交叉;头偏了靠着右肩,就是这样望了床上,目不转睛。何剑尘见她那种样子,脸子黄黄的,煞是可怜,便道:“李女士由汉口来,在火车上已经累了两晚。昨晚又是哭了一宿,精神实在困倦了,不如去睡一会子罢。”李冬青摇摇头。何剑尘道:“这时没有什么事,不如休息一会。回头寿材来了,就可以预备收殓,应该由李女士在旁边照应,所以这时还是先睡的好。”李冬青一听这话也是,现在也顾不及什么仪节,就在外面沙发椅子上斜躺下。不多一会工夫,就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挤了满屋子的人,何太太和朱韵桐女士也来了。 李冬青和朱韵桐还是别后初见面。都不能有笑容,只是拉了一拉手。朱韵桐叹气道:“想不到杨先生就是这样下场。前几天我们在西山请客,他也到了,还逗着我们说笑话呢。”李冬青昨天曾听到何太太说,朱韵桐和吴碧波订了婚,现在她左一句我们,右一句我们,当然是兼指吴碧波而言。人家多么亲密。也叹了一口气道:“人生如朝露,真是一点意思没有。我现在觉得他学佛,大有理由在里面了。”何太太和朱韵桐极力的劝她一顿,她也觉心里宽慰一点,偶然站起来,只见七八个人吆吆唤唤,抬着一口棺材,直送进里面院子里来。李冬青看见棺材,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泪珠向下直滚。何太太拉着她的手道:“人已去了,伤心也是枉然。你不要这样闹,苦苦的伤坏了自己的身子。本来呢,大家相处得很好的人,忽然分手起来,心里自然难过。莫说是你和杨先生像手足一样。就是我们,也觉可……”可字下还不曾说出,劝人的也哭起来了。那屋子里,何剑尘早已指挥人将杨杏园殓好。本来用不着等时候,所以即刻就预备入棺。吴碧波悄悄对何剑尘道:“入棺时候,我看最好是避开李女士。不然,她看见把人送进去,格外伤心,也许出什么意外。”何剑尘道:“这个时候,要她离开这里,是不可能的,有什么法子,让她避开呢?”吴碧波道:“我倒有个法子。可以把杏园的书件文稿,一齐送到前面屋子里去,请她去清理出来。就说我们要把他的得意之作,列个目录,登在明日的报上。如此一说,她必然尽心尽意去清理的。那时候就可以轻轻悄悄把杏园入棺了。”何剑尘道:“很好很好,就是这样办罢。”于是把话对李冬青说了,还要朱女士何太太二人去帮忙。 李冬青信以为真,在杨杏园屋子里,搜罗了两篮子文件,到前面去清理。李冬青认为这事很是重要,仔仔细细的在前面料理。检了约有一个钟头,忽然听到隐隐有一片啜泣之声。心里一动,忽然想到要到后面去看看,于是就走出来。何太太一把拉住道:“那面乱七八糟,人很多,你不要去罢。”这样一来,她更是疑心,把手一摔,向后院子就跑。走进那篱笆门,就看见上面屋中间,用板凳将棺材架起,许多朋友,围了棺材流泪。几个粗人抬了棺材盖,正向上面盖住。李冬青忘其所以了,将手一举,乱嚷道:“慢着,慢着。”一面如飞似的就向里面跑。不问好歹,一头就向棺材头上撞去。何剑尘见她跑进来的时候,情形不同,早就预备着。等她向前一奔,身子向前一隔,李冬青这一撞,正撞在何剑尘的胸口上,把他倒撞得倒退了几步。何太太和朱女士都赶上前,各执着她一只手,苦苦的相劝。李冬青哭着道:“何先生吴先生都是朋友呀,为什么不让我和他最后见一面呢。打开盖来啊,打开盖来呀,我要看一看。”说时,尽管向前奔,别人哪里拉得开。吴碧波拦住道:“李女士,您别忙,请听我两句话。这话,我也对杏园说过的,就是亲在不许友以死。李女士这样的苦恼,就不替老太太想吗?见一面的话,原无不可。但是要知道,不见是可惨,见他睡在那里面,更可惨了。我们都不忍多看呢,况是李女士呢?”这几句话,倒打入了她的心坎,她把两只手掩住了眼睛,猛然一转身,跑进里面屋子里去,伏在桌上放声大哭。大家和杨杏园都是朋友,自然都不免有些伤感,所以李冬青那样哀哭,不但禁止不住,引得各人自己反哭泣起来。混闹了一日,大家都疲乏已极,一大半朋友,都在这里住下。因为李冬青不肯走,朱韵桐女士也在这里陪着她。 又过了一天,正中屋里已布置了灵位。棺材头上,便挂了李冬青所献的加大花圈。花圈中间,是原来杨杏园的半身相片。屋子半空,正中悬了一根绳,挂着杨杏园自挽的两副对联。灵位前的桌子上,挂着白桌围,上面只有一个古铜炉,焚着檀香。一只青磁海,盛了一杯清茶。一列摆着四大盘鲜果,两瓶鲜花。李冬青穿了一件黑布夹袄,一条黑裙子,一身都是黑。蓬蓬的头发,在左鬓下夹着一条白头绳编的菊花。她本来是个很温柔沉静的人,这样素净的打扮,越发是凄楚欲绝。她不言不语,端了一张小方凳,就坐在灵位旁边。两三天的工夫,就只喝了一碗百合粉,两碗稀溜溜的粥,不但是精神颓废,而且那张清秀的面孔,也瘦得减小一个圈圈儿了。这日下午,何太太自家里来,看见正屋里那种陈设,旁边坐了这样一个如醉如痴的女子,也替她十分可怜。走进来,李冬青望着她,只点了点头。一手撑着灵桌,托了腮,依然是不言语。何太太道:“李先生,我看你这样终日发愁,恐怕会逼出病来。今天下午,到我家里去谈谈罢。”李冬青摆了一摆头,轻轻的说道:“我一点气力没有,懒于说得话,我不去了。”何太太道:“我是天天望你到北京来。好容易望得你来了,一下车,就到这儿来了没走。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可是一句也没有谈上。你瞧,我可也闷得难受。你就瞧我这一点惦记你的情分,也不好意思不去。”李冬青明知道她这话是激将法。无奈她说得入情入理,未便过于拂逆。便道:“不是我不和你去谈谈。但是我丧魂失魄,语无伦次,要我谈也谈不上来的。”何太太道:“就是因为你精神不好,才要你去谈谈。也好解一解闷。” 李冬青心里虽然十分难受,表面上也不能不敷衍何太太。只得和朱女士一路,一块儿到何剑尘家去。当时也不觉得怎样,不料在吃晚饭的时候,李冬青手上的筷子,落在桌上,人已坐不住,就向旁边一歪,倒在地板上。何太太和朱女士连忙过来将她搀起,只见脸色白里变青,双目紧闭,嘴唇带了紫色。何太太跳脚道:“不好哟!不好哟!”何剑尘道:“不要紧,这是她两天劳累过分了,人发晕。”就叫老妈子搀她到床上去安息,一面打电话叫医生来看病。据医生说,也是不要紧,不过精神过于疲倦,要多休息几天。何剑尘是格外体谅,自己搬到书房里去住,却在何太太隔壁屋子里,另外设立了一张小铁床,让李冬青在那里睡。 李冬青当天晕倒以后,到晚上八九点钟,也就清醒过来。无如人是累极了,竟抬不起头来,眼睛里看的东西,仿佛都有些晃动,只好微微的闭着眼。何太太几次进房看她,见她闭着眼睡着,也就不作声。不过枕头上湿着两大片,她的眼角,也是水汪汪的。何太太叹了一口气道:“也难怪人家伤心。”说到这个字回头一见她两颗泪珠流到脸上,就不敢作声了。当时拿了一点女红,就坐在这屋子里做,陪伴着她。一直做到十二点钟,李冬青才缓缓的睁开眼来。何太太便问道:“李先生要喝点茶吗?”李冬青摇摇头。眼睛却尽管望着窗户出神。何太太问道:“李先生,你望什么?”李冬青道:“很奇怪,我似乎听到有人在窗户外面叫我的名字。”何太太道:“没有,谁有那么大胆呢?”李冬青道:“刚才有谁进了屋子吗?”何太太道:“没有。我坐在这里也没有动身。”李冬青道:“那大概是梦了。我看见杏园走进来,摸着我的额角。他说病不要紧,不过小烧热罢了。他还是那个样子……”李冬青只见何太太听了,脸色都呆了,只是睁着眼看人。她想起来了,她是害怕,就不向下说。何太太道:“怎么样,杨先生说了什么吗?”李冬青道:“我看你有些害怕,我不说了。”何太太道:“怕什么?我和杨先生也熟得像家里小叔子一样,只因是刚才李先生说话,我也仿佛听见有杨先生说话的声音,所以我听下去呆了。”李冬青道:“咳!人死如灯灭,哪里还有什么影响?这不过我们的心理作用罢了。”何太太见她说话渐渐有些气力,就让她喝了一碗稀饭。何太太因为大夫说,李冬青的病并不怎样重要,所以也不主张她进医院。以为在家里养病,究竟比在医院里便利,而且也不至于感到孤寂。李冬青自己是精神衰败极了,哪管病在哪里养,所以静静的在何家养病,关于杨杏园的身后事务,由一班老朋友去料理,并没由她操一分心。 光阴易过,一眨眼就是十天过去了。李冬青身体已经大好,据何剑尘说,明天就和杨杏园开追悼大会,要公推李冬青做主祭人。李冬青道:“这是我不容推辞的。不过我想另外做一篇祭文哀悼他,我要单独的祭一祭才好。”何剑尘道:“李女士身体是刚好,还要这样去费心血吗?”李冬青道:“我和他的文字姻缘,这是最后的事,我想我就费些心血,也是应该的。”何剑尘想了一想,点头道:“那也好。追悼会的时间,是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我想把白天的钟点,缩短一小时,李女士就可以在四点钟另祭。”李冬青道:“缩短时间,那倒不必,就是晚上去祭也好。我不过表示我对死者的一点敬意,时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何剑尘道:“晚上祭也好。不过李女士的祭文,不要洋洋万言才好。作得太长了,念祭文的人,恐怕有些念不过来。”李冬青道:“我想请何太太念一念,何先生答应吗?”何剑尘道:“那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她肚子里的字有限,她能念得过来吗?”李冬青道:“大概行吧。让我作好了之后,把祭文的大意,对她先讲一讲。她自然会念了。”剑尘道:“好,就是这样办。我今天下午也不在家。李女士可以到我书房里从从容容去做。我想李女士这篇文章,一定是很沉痛的,我很愿先睹为快呢。”李冬青却淡笑了一笑,没有作声。在她这一笑,究竟是哭是笑,也就难说了。 第八十六回 旧巷吊英灵不堪回首 寒林埋客恨何处招魂 第八十六回 旧巷吊英灵不堪回首 寒林埋客恨何处招魂这日下午,何剑尘果然避了开去,把书房让给李冬青。何太太把花瓶子里插的菊花,换了两朵洁白的。又替她沏了一壶极好的清茶,放在桌上。李冬青坐了起来,先在屋子里坐着,休息了一会,定了一定神。然后走到何剑尘书房里去。自己心里一腔幽怨,只待机会发泄,祭文的意思,早就有了。所以文不加点的,不到两小时,就把那篇祭文草就。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看,文意倒还流通,就不更改了。那祭文道: 维重九之后三日,义妹李冬青,敬以鲜花素果,清茗古香,致祭于如兄杨君杏园之灵前而言曰:嗟夫!天之处吾二人,何其遇之奇,而境之惨也!吾识兄今才两年又八间月耳。去年此日,吾人既有生离之怅们,今年此日,更有死别之悲哀。人生最苦者,厥惟生离死别,而吾与知,只相识二年,只于此二年中乃备尝之。似天故布此局以待普人之来而匆匆演之以终其场也者。造化不仁,吾欲无言矣。不然,何其遇之奇而境之惨也?妹之瓣香吾兄,在读兄和梅花诗十首之时。吾诚不知此诗何以得读之也。假使妹不读此诗,虽见兄犹不见也,则亦无从用其眷眷矣。即读兄诗,而未有何剑尘君家之一晤,终其身心仪之而已。而又不料兄适为何君之友,致妹之与其夫人友,而决不能不识见也。妹之于兄,则不过世俗所谓红粉怜才之一念,何以如此,殆不得言其所以然。而兄之于我,或亦如是,惟其如是,乃足以见吾二人情谊之笃。妹尝发愚想,必将此事,与死一详尽讨议之。顾犹不得尽除儿女子态,未能出于口而笔诸书。今欲出于口而笔诸书,又孰能答之,孰可知之者?呜呼!吾兄英灵不远,聆妹之言、殆亦悠悠而入梦乎?痛矣!妹自知不祥之身,不足以偶吾兄,更不能与此世界有姻缘之分。故其初也尼友我,则亦友之,兄弟我,更亦师之。城府不置于胸,形骸遂疏于外。而兄不知,竟直以我为终身之伴侣。妹欲拒之,情所不忍。妹不拒之,事所不能。迁延复迁延,卒以一别以疏兄之眷眷。兄苦矣,妹亦未能忽然也。然兄诚人也,其爱人也,而不拘拘于形迹之远近。惟其诚而远,则思慕愈切。妹不才以凡人视兄,而兄乃以超人之态度待我。妹之去,不仅苦兄,且不知兄也。兄以我为知己,我乃适非兄之知己,更因非凡之知己,而使妹之知己如兄者,悠悠然以思,郁郁然以病,昏昏然而铸成不可疏解之大错。妹之负兄,将于何处求死在天之灵以原宥之?呜呼!亦惟伏地痛哭而已。妹之自知非见之知己,因非自今日始也。当去秋致书吾兄之后,已自知觉其措置之谬误,遂以古人炼石补天之言,以为李代桃僵之举,惨淡经营,以为可于异日作苦笑以观其成。乃妹知兄不拘拘于形迹之远近,而独不悟兄情爱精神之绝不磨灭。愈欲知兄,乃愈不知兄,遂在兄精神间斧凿无量之创痕。兄之不永年,妹安得不负咎耶?妹之在赣也,为兄熟计之久矣。来京而后,将如何以陈我之痛苦,将如何以请见之自处,将更如何以保持吾人之友谊,使其终身无间。且预料妹果言之,兄必纳之,乃于冥冥中构一幻境,觉喜气洋洋,其华贵如我佛七宝琉璃法座,灿烂光荣,不可比拟。且妹直至长辛店时,回忆知去年送我之留恋,恍然一梦,以兄乌料有今日更能见我?今故不使已预闻,及时突然造君之寓,排阔而入兄之书斋。时兄左挥毫而右持剪,栗碌于几案之间。忽然翘首见我,将为意外之惊异,妹喜矣,兄之乐殆不可思议也。呜呼!孰知妹之所思者,适与事相背也哉!当妹至何君之家,闻兄小不适,以为兄体素健,年来劳顿过甚,倦焉耳。乃造兄寓,则见仆役惶惶然走于廊,药香习习然穿于户,是室有病人,已不啻举其沉重以相告,我未见兄,我已心旌摇摇矣。及见兄,更不期其昏沉如梦,消瘦可怜,更有非我所可思及者。于是妹之所欲言,不及达一词于兄耳,妹之所欲为,不得举一事于兄前,我之筹思十余月,奔波三千里,排万难以来京者,不过为兄书挽联二副而已。妹之来,犹与兄得一面,此诚大幸。然一面之后,乃目睹其溘然长逝,目睹其一棺盖身,将人生所万万不堪者,特急就以得之,是犹不如少此一晤,各有以减少其创痕也。虽然,兄之遇我者厚,知我者深,苟兄之得一面,有以慰其长归之路,则妹又何惜加此一道创痕,今欲吾二人再加一道创痕,尚可得乎?妹为不脱旧礼教羁绊之女子,未尝与人有悻悻之色。闲居自思,赋性如此,何其境遇之遍处荆棘又如彼?乃遇见也,乃知道德与遭际,实为两事,见之为人,苟其心之所能安,而遭世之唾弃,在所非计。妹自视如如兄,而死之身世,初乃不胜我,于是坦然而无所怨于身外矣。今也,冗乃弃世长去,年且不及三十,其遭际更不可以因果之说论之矣。嗟夫!天道茫茫,果愈长厚者天愈以不堪待之乎?兄自挽之诗曰:今日饱尝人意味,他生虽有莫重来。人生如此,果不必重来矣。虽然,使死不遇我,而其遭际或稍稍胜此,吾二人何其遇之奇而情之惨也。吾闻之于吾兄,亲在不许友以死,小人有母,亦复如兄。妹爱兄思兄敬见德兄,虽有任何牺牲,所不能计,而身则不能随之以去,尊重吾亲,亦复尊重吾兄之旨也。虽然,不随兄以入地者,身耳,心则早赠与吾兄矣。今而后,妹除力事砚田,以供吾母外,不仅声色衣食之好,一例摒弃,即清风明月不费一钱买者,妹亦不必与之亲且近矣。何也,一则妹己无心领略之,二则声色衣食之好,以及清风明月,皆足动我今昔不同之悲思,而成伤心之境也。兄逝世之后,旬日中,未尝一亲笔砚,今勉强亲作此文以告兄,但觉千言万语,奔腾脱下,既不知应录何语,亦不知应不录何语,且哭且书,且书且忘其作何语矣。兄知我方寸己乱,当知应言者不言,不应言者且漫无伦次也。妹之言不尽,恨亦不尽耳。吾兄在天之灵不远,其有所闻乎?呜呼!尚飨。 李冬青把这一篇祭文作完之后,用了一张洁白的纸誊好了,便折叠了放在桌上,将一根钢尺,把来压了。恰好何太太走进来,见李冬青已是坐在这里,默然无言的向着书案。便笑道:“李先生,你的大文,作完了没有?我想是一定好的,要请你讲给我听听。”李冬青将稿子一抽,递给她道:“你先看看罢,若有不懂,你再问我,我希望你明天给我念念祭文呢。”何太太将祭文接过去,从头至尾,先看了一遍。其后把几处不懂的,提出来问一问,竟是大致了然。李冬青道:“这回我到北京来,没有工夫和你谈到书上去,不料你的学问,却进步得这样快。再过两年,何太太要赶上我了。”何太太道:“这句话,望那一辈子罢。慢说我没有那个天分,就是有那个天分,以后也不行了。这一年来,多读些书,全靠剑尘每天给我上一课古文。他现在嫌着麻烦,不愿干了。”李冬青一只胳膊靠撑住了椅背,托着右腮,半晌未说话,却吁的一声,叹了一口长气,接上说道:“各有因缘莫羡人。”何太太虽然懂得她一番意思,却不好怎样劝她。停了一停,陡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李先生,史女士给你那封信,那天交给你,你匆匆的就拿去了。你看了没有?” 李冬青点了点头。然后回转头对房门外看了看,遂轻轻的对何太太道:“有话我不瞒你。”说到这里,她那冷若冰霜的脸,竟也带些红晕。何太太知道她的意思,说道:“我是不乱说话的,你还不知道吗?”李冬青道:“那天我陪着杨先生,曾提到这件事。我心里所有的话,甚至乎对你不能说的,我都对他说了。”她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她半月来憔悴可怜的面色,却淡淡的带了一点笑容。然后说道:“杏园被我一场披肝沥胆的话提醒了,他很觉对不住史女士,便说‘史女士这一去,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了。若是她还肯回北京,本人决计向她求婚。’因此把史女士给他的信,也给我看了。那个时候,我虽然觉得痛快,但是我知道挽救不及,只算是我们这段伤心史的回光返照罢了。不过我一天不死,我决计把史女士找到,同在一处,过惨淡无聊的日子。”何太太听说,不觉站起身来,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李先生,你若是这样办,你积的德大了,将来自有你的好处。”李冬青叹了一口气道:“我们还谈个什么因果吗?”何太太怕勾引起她的一腔心事,也就把话撇开。 到了次日,已是杨杏园追悼会的日子,一直到了下午四点钟,人已散净,何太太雇了一辆马车,将李冬青买好的四盆鲜花,一提盒水果,一路坐了车带去。到了杨杏园寓所,门外已是搭了一座白布牌坊,垂着白布球,被风吹得摆荡不定。门外原是土路,横七竖八,散了满地的车迹。下得车来,只见墙上贴了很大的字条,“来宾请由西门向前进,领纪念花入内。”但是这个时候,西边夹道门已经关上了。 因此李冬青和何太太还是由东门进去。前边也是挂了青黄白布的横披和长球。一进后面篱门,墙上就满贴的是挽联,大小花圈,靠了墙摆着。正面门户尽撤,扎了孝堂,靠墙有一个大茶壶炉子,一张桌上,兀自陈列百十只茶杯。孝堂上四壁的挽联,是一副叠着一副,非常的拥挤,简直看不出墙壁的本色来了。正中的灵位,几乎是许多花圈,把它堆将起来。秋尽冬来,天气是十分的短促,这个时候,已经是暮色苍茫。院子里带着一片浑黄之色,孝堂上留了几盏电灯,也是黄不黄,白不白,发着一种惨淡之光。李冬青一见一丛白色的鲜花里,拥着一块白术灵牌,上写“故文人杨先生杏园之灵位”。不由得一阵心酸,双泪齐下。何剑尘和富氏弟兄,自然是在这里的。吴碧波一对未婚夫妇,因为李冬青一人私祭,也前来帮忙。这时他们吩咐听差,忙着把水果用瓷盘盛了,供在灵前,几盆鲜花,也都放在灵位左右的花架上。因为这是何剑尘预为他留下的地位。那鲜花上,李冬青自己剪了白绸带,系在花枝上。绸带上书明“故如兄杨杏园灵右,义妹李冬青敬献”。花果陈列得好了,将一只古钢炉的沉檀焚着,重新沏了一杯香茗,放在一张茶几上。于是大家商议了一会,恭推富家驹吴碧波司仪。他们站在灵位的左右,先喊主祭人就位,李冬青穿着一身黑衣裙,站在灵位前两三尺的所在。先献花,朱韵桐拿了一束鲜花,递到李冬青手里,李冬青一鞠躬,插在桌上花瓶里。第二是上香,朱韵桐递了一束小檀香条给李冬青,李冬青又一鞠躬,添在炉里。最后进茗,朱韵桐将茶杯送到她手上,她双手高举呈到桌上,退后一步,三次鞠躬。李冬青进茗已毕,司仪的就呼主祭者致敬,读祭文。李冬青又行个三鞠躬礼,便低着头静默。这个时候,灵位上放着杨杏园的一张半身大像,兀自向人露着微笑。香炉里的沉檀,蓬蓬勃勃,向半空里卷着云头,伸将上去。那半身像被烟挡着时显时隐。何太太拿着誊写清楚的祭文,在李冬青的右手前两步站着。略一鞠躬,将祭文高举念了起来。她倒不晓得念祭文的老腔调,只是读书一般,把祭文清清楚楚读将起来。这样读法,大家倒是听得很明白。李冬青始终不曾抬头,一篇祭文念完,胸襟上点点滴滴添了许多泪痕,吴碧波见她呆立着,面向里,喊道:“李女士,已经祭完了,请里面坐,谈谈罢。”何太太也觉她是伤心极了,牵着她的手,蛮拉到杨杏园旧卧室去坐。 李冬青一句话不说,总是牵线一般的下泪。何剑尘道:“李女士,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就是杏园在日,他和我说过笑话,说他死后,要埋在西山脚下。但是我的意思,埋在义地里为宜。因为他还有老太太在堂,保不定是要迁枢回南的。况且那义地里,有一位梨云女士,正好作他九泉的伴侣。论起交情来,我们都是好友。不过女士和他多一层兄妹之情,还是取决于李女士。”李冬青道:“当然暂葬在义地里。万一不迁回南,我们在他墓上栽些花木。也有管园的人管理。若葬在西山,日子一久,朋友四散,那就无人过问了。”吴碧波道:“我也以为葬在义地里比较葬在香山好。既然李女士也是说葬在义地里,我们就决定这样办。剑尘,我们明天抽大半天工夫,先到义地里去看一回,然后再布置一切。”何剑尘还未曾答言,李冬青就说道:“我反正没事,我也可以去。”何剑尘道:“路太远,不必去。等送殡的时候,李女士再去罢。”李冬青不明原因,问道:“有什么关系吗?”何剑尘望着吴碧波道:“你瞧那种地方,又在这种暮秋天气,你以为如何?”吴碧波点了点头。何太太道:“你们不必打哑谜了,李先生还不知道你们什么用意呢?李先生,你猜他们什么意思?他们以为那地方遍地都是坟堆,你看了是很伤心的。你少去一趟,就少流一回眼泪了。”李冬青默然,半晌,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哭死也是无益,我又何必呢。”说时,手撑在桌上,扶着额际,两目直看了桌面,竟象睡着了一般。何太太道:“李先生,你很疲倦了,我们回去休息罢。”于是牵着她的手,她也随随便便,跟了她低头走去,对何吴等都未曾打一声招呼。不过出孝堂的时候,回头对灵位上的杨杏园像望了一望而已。大家都觉得这一回追悼,是异常惨淡,都也没说什么。可是不多一会儿,李冬青又慢慢走回来了。何剑尘道:“李女士丢了东西吗?”李冬青摇摇头,轻轻的说道:“不是。”何剑尘道:“有什么话要说吗?”李冬青道:“没有什么事。不过……”说时,对朱韵桐淡淡一笑道:“我好象有什么事要对你说似的,可是我又记不起来。我这人怎么回事,恍惚得很。” 朱韵桐眼珠一转,心里很明白,便笑道:“密斯李请回去罢。待一会我也来,我们有话再说罢。”李冬青道:“好,我在何太太这里等你。哟!何太太呢?我们同走啊!”朱韵桐道:“她不是和密斯李一路出去的吗?大概她还在门口等你哩。”李冬青又淡淡一笑道:“哦!是的。”点了点头,匆匆的就走了。吴碧波问朱韵桐道:“她有什么事要对你说?”朱韵桐道:“我哪里知道。我看她神经有些错乱,就因话答话,敷衍了她走,好回去休息。你看她连同一路出大门的人,她一转身就忘了,不是失了常态的一个明证吗?”大家一想,此话果然,未免又叹息一番。 这时,天色越发黑了,大家各自散去。只有富家骏一人,在院子里散步。屋檐下的一盏小电灯,光线斜照着院子里。院子大,灯光小,光线带些黄色。那两边半凋残的盆景,石榴花夹竹桃之类,都将模糊的影子,斜倒在地下。加上左角上那洋槐的树荫,掩护着一边墙,一只院子犄角,阴森森地。很凉的晚风,从矮墙上吹过来,把那些花影子颠倒着。富家骏想起去年此时,杨杏园曾在那墙角下种菊花,那天的声音笑貌,只一回想,好象都在眼前。这样想着,偷眼看那几盆大夹竹桃后面,影子摇动,真有人在那里似的。富家骏虽然是和杨杏园很好,但是想到这里,也有些毛骨悚然。再回头一看孝堂,只剩一盏清淡的电灯,在白布围里。灵位上香炉里的香,只剩了一条细线,向上直冒。那杨杏园的遗像,似乎对着这一缕轻烟,向下看着微笑。富家骏看他的像,还和生前一样,这又不怕了。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只是想过去的事,回头看看杨杏园那卧室,黑沉沉的,窗户上破了许多纸,也没有人管,让晚风吹得一闪一闪。一个大蜘蛛网,就在撑窗户的铁钩上结成一个八卦。富家骏一想,人生就是这样。杨先生在日,常说希望找一个清清楚楚的女子,给他料理书房和卧室。而今蛛网封门,也管不着了。回头再看杨杏园的遗像,依然还是向下微笑,富家骏感慨极了,离开院子。但是走过篱门,偶然回头,那遗像还笑着呢。也不知什么缘故,他心里好象很空,从当晚起,就说不希望什么了,决计做和尚去。 富家骥笑道:“你这是受了一点感动,就说做和尚去。一遇到密斯李要你去看电影,密斯张要你去逛公园,你就觉得做和尚没有味了。”富家骏道:“你这话不然,杨先生也是有一两个女友的人,何以他生前就学佛呢?”富家骥道:“他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富家骏道:“你们没有慧根,不懂这个。我看只有那李女士,是个有慧根的人,她纵不当姑子去,迟早会去学佛的。你看今天回去,神经受很大的刺激,外表却不露出来,要不是她说两句话,谁知道呢?”富家驹笑道:“你是神经过敏,怎样知道李女士就受了刺激。”富家骏道:“你不信就算了。我猜她这一回去,就得躺下,明天你听听她的消息看。”富家驹听说,始终认为他是揣测之词。不料次日何剑尘来给杨杏园收拾东西,果然对富家驹说,李冬青回去就病了,口里乱说,幸而发觉得早,医生给她安神药吃了,现在只是病着睡了。一言未了,只见富家骏一掀门帘子,说道:“你瞧怎么样?”何剑尘看他时,见他穿了一件湖绉薄棉袍,脸上黄黄的,两太阳穴边,贴了小指大小的两张头痛膏药。脚下趿了一双鞋,靠住门说话。何剑尘道:“家骏,你一夜之间,何以也闹成这个样子?”富家驹笑道:“他昨晚上一个人在后院子里,追想杨先生的事。他说看见杨先生相片,对他微笑,他吓出病来了。”富家骏道:“胡说,你这话对何先生说不要紧,知道你是说着玩。若是让外人听了,说出许多疑鬼的话,岂不是侮辱杨先生?我生平最不愿意人家骂死人,因为他是不能出面辩护的。我不过受了一点凉,病什么?” 富家驹自知话说错了,不敢再辩。可是这话让听差听到,当着一件新闻,便对富家来的人说了。富家的妇女们,说是这一幢屋子有邪气,一天病了两个人,立逼着富氏弟兄搬回家去。富学仁因为富家驹兄弟原是和杨杏园住在一处,补习国文。 杨杏园一死,当然不必再住在外面。所以对他搬回去,也不反对。于是一幢房子,两天之内,里面只剩下一具灵柩,把大门锁了。这样一来,这一幢房子,顿时变成凄凉愁惨之场。何剑尘和吴碧波一商量,不必久占住了富家的房子,就把杨杏园的葬期,赶快提前。这已是阳历十月中旬,到了秋暮了。择定了一个日子,邀了一班友人,就来移杨杏园的灵柩出城。他们是照李冬青所说的办,用了一驾长途汽车,扎满了鲜花,算是灵车,就把这个载着灵柩,车子上随带着八名杠夫。所有执绋的友人,都也是分坐了六七辆车一同走。 吴碧波何剑尘要布置坟地,同坐一辆车,先走了。出了永定门,汽车在往南苑的大道上走。两边的柳树,叶子都变成焦黄色。路外村庄上的树木,在风里吹着忽突忽突的响,露出许多疏枝。庄稼地上,割得空空地一片平原。有时树着光秃秃的几根高粱杆儿,被风摇得咯吱咯吱响。乡下人家菜园里,也是空撑着倭瓜架儿,垂着些干柴似的枯藤。吴碧波黯然道:“这条道,我来三回了,三回不同。一回是清明来的,小路上杏花正开着。一回送梨云,乃是大雪天。那两回都不觉得怎样。这一回恰好是满天黄叶的残秋,对着这凄凉的秋郊,我心里很难过。”何剑尘道:“送梨云的时候,我们还议论着呢,不定明年今日谁送谁?不料不到两年,我们又来送杏园。一句无聊的话,不料成了谶语。”吴碧波嘴里,连吸两口气。叹道:“唉!我看那李女士真是情痴。”何剑尘摇摇头道:“别提罢,我不忍向下说了。”两人默然了一会,汽车开上小道,就到了同乡义园。 义园门口满地的树叶子。吴何二人下了汽车,足下踏了堆着的枯树叶子,还发出一种唏喳唏喳的响声。那位管理员还在这里供职。他听了门口汽车喇叭响声,早在壁上抢了一件马褂子加在身上,一面扣纽扣,一面走了出来,见了何剑尘,远远并了脚跟站定,比齐袖口,对着他就是三个长揖。然后笑着迎上前来。说道:“督办,您好,两年不见了。”何剑尘这才想起从前说的那一回笑话,现在要更正也来不及,只得答应了一声“久违”。那管理员道:“前几天有人到这里看地,我还不知道是谁。直到昨日那一幢石碑抬来了,我才知道是杨先生。这样一个好人,不料在青年就伤了。”何剑尘随便答应着话,便一路走进园来,只见各处的树木,都剩了(木牙)(木牙)杈杈的空干。梨云墓上,罩着桔黄的草根。墓前栽的几种树,倒是长得好。虽然并没有叶子,却有两丈来高,树身子也有茶杯粗细了。那石碑和坟台相接的地方,被风卷来的落叶,也有黄的,也有红的,也有赭色的,聚着一小堆,把坟台附近所栽几本丁香榆叶梅的小棵花,都埋了半截。右边地已创了一个大坑,砌了一层椁阝砖。有个工人,在那里工作,另外一个人在那里监督着。何剑尘认得,那是富学仁的大管家。他一见便鞠着躬。何剑尘道:“这几天,你着实受累了。‘她笑道:“那是应当的。一来杨先生是我们老爷朋友,二来又是我们少爷的先生,再说他待我们下人都不错,没有重说过一声儿。替杨先生办这一点小事,那算什么?”何剑尘点点头对吴碧波道:“公道未亡于天壤。我就觉得这种话不是金钱所能买的。” 两人说着话,在坟前坟后看了一番,吴碧波不由得“哎呀”一声。何剑尘见他望着一块石碑,倒退两步。看那石碑上刻着大字,乃是“故诗人张君犀草之墓”。吴碧波道:“前年春天我和杏园在这里遇着,因为看见张君的坟墓,彼此伤感得很。不料今日,此碑还在。一同伤感的人,又要我们来伤感他了。”何剑尘道:“这还不算奇。杏园的那一块碑,你还没有看见吧?我引你去看看。”于是二人走到一棵大杨树下。见一块雪白的石碑,斜靠着杨树,立在浮土面上。那石碑上刻的字用朱红来涂了,上写“故文人杨君杏园之墓”。何剑尘一指道:“这两幢碑一先一后,他们在九泉之下就德不孤了。”吴碧波道:“杏园附近,还有个梨云呢,比那位张君的夜台寂寞生活,又差胜一筹了。”何剑尘道:“不要去为张为杨叹惜罢。知道我们死后,又是谁来给我们料理?”二人彼此谈论,嗟叹不已。不多时候,灵车也就来了。一班杠夫,将棺材抬进园来,送殡的朋友,都在后面纷纷乱乱随着,却不见李冬青和何太太。朱韵桐早在人丛里走上前,扯了吴碧波的衣袖道:“李女士在半路上哭晕了。何太太已坐了车回去,送她进医院。我特意来给你们一个信。”何剑尘道:“那是怎么办呢?”吴碧波道:“我在这里照料罢,你先回城去。事情闹得这样落花流水,实在不能再出岔事了。”何剑尘心里很乱,出了门,坐上汽车,就催汽车夫开走。车进了永定门,何剑尘才想起一件事,并没有打听李冬青是到哪家医院去了。除了自己太太而外,又不知向谁去打听,只好坐了车子回家。到了家,坐着闷闷等候。闷不过,自己查着电话簿,向各家大医院打电话去问,偏偏不是电话叫不通,就是没有确实的答复。闹得坐又不是,站又不是。因为何太太身上又有孕了,很怕他夫人受累,又出什么毛病。一直到天黑了,何太太打了电话回家,问何剑尘回家没有。这才问明就在这街口上一家医院,偏因为它近,不曾想到。当时挂了电话,就匆匆的到医院里,问明房间,寻着推门进去。只见李冬青让白被包住了,只有一张排红的脸,蓬了一头头发,偎在那白色的软枕里。她双目紧闭,似乎已睡着。何太太坐在一边看报,见了何剑尘也没有起身,将嘴对床上一努,轻轻说道:“闹了半天,这才睡了。你们一个人也不来,把我急死了。”何剑尘道:“她闹些什么?”何太太道:“倒没有闹什么,就是嘴里乱说。”正说到这里,只见李冬青一翻身,闭着眼睛说道:“那岂不是无味的牺牲?你这样办,我良心上说不过去。”说了这三句,又寂然了。何太太道:“你瞧,她就是说这一类的话,好象就和杨先生对面说似的。先不是看护妇在这里,我真听得有些害怕。”何剑尘道:“医生怎么说呢?”何太太道:“医生说她受了刺激,医院里住一个礼拜,就会好的,不过我非陪着她不可。”何剑尘道:“你自己的事,你不知道吗?你怎样能伺候病人?”何太太眼皮一撩,对床上一努嘴,低声道:“不要胡说了。”正在这时,房门一推,看护妇进来了。何剑尘有话要说,又不好说,坐了一会,只得先回去。 恰好吴碧波一对未婚夫妇来了,说是坟仅今日大半天,可以筑好。树要到明春,才能补种。何剑尘道:“那都罢了,只是李女士又住在病院里,我只好让内人陪着她。” 吴碧波笑道:“你糊涂,嫂子哪能受那个累。”何剑尘道:“大概不要紧。她不过是坐在一边陪李女士而已。而且她也不肯回来,把李女士一人扔在那里。”朱韵桐正坐在一边,拿了一张报看,吴碧波走上前,两手撑了椅子,身子俯将下去,笑着轻轻的对她说话。何剑尘虽听不出说什么,也料吴碧波是请示去了,若是碰钉子,他一定不大好意思。于是背转身,假装了寻火柴抽烟。吴碧波忽然笑道:“劳驾,我明天再谢你。”何剑尘回转身看时,只见朱韵桐已站起来,身子向后退了一退,微笑道:“我和李女士也是多年的朋友,她病了,我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何必要你劳驾呢?”何剑尘笑道:“客气一点,倒不好吗?你们是相敬如宾哩。不过碧波向来是好说话的。”朱韵桐道:“何先生你又说俏皮话了。要知道我到医院里去是替何太太回来。何先生要谢谢我才对。”何剑尘笑道:“你这话太老实了。我和碧波是多年的老友,彼此帮忙。朱女士现在帮了内人的忙,放这一笔债,将来让内人去还债,那不好吗?”吴碧波对朱韵桐笑道:“你不要说了。剑尘是有名的会说话的人,你和他斗嘴,你总只有上当。现在我们无事,就到医院里看看去罢。”于是吴碧波就带着朱韵桐到医院里去,催着何太太回家。何太太本也挂念她的那个少爷,所以不客气,也就回去了。 李冬青整整的在医院里睡了一个礼拜,人才回转过来,身体虽然很疲乏,脑筋可复原了。她先是只知道有朱韵桐在医院里伺候她,却不明白这里面和她自己有没有关系。一个礼拜之后,每日就看到吴碧波要到医院里来一趟。来了之后,而且是好久不走。李冬青心里明白了,他们正是一对快要结婚的夫妇,那种日月,其甜如蜜,本来也就感到不大容易离开。最好的游公园吃馆子看电影的,总在一处。现在把朱女士整个的礼拜关在医院里,一定有许多好机会都给耽误了,心里老大过意不去。便对朱韵桐说,自己愿一个人在医院里,请她不必在这里。朱韵桐猜中了她的心事,哪里肯走。又过了三四天,李冬青只好勉强搬出院来,依旧回到何剑尘家里去住。在医院里看到吴碧波一对,到何剑尘家里,又看见他们一对。一对是未婚的,一对是已婚的,各有一种风情。李冬青病里无事,只是闲看他们的言语动作,来消磨自己的光阴,当时看了是有趣,倒是过后一想,又太难堪了。这个时候,李老太太未接冬青去信,已接连来了两封快信,问她的究竟。何太太是不肯给她看。现在见她的病好了些,也未便久瞒着,只得告诉她了。李冬青也怕母亲挂念,立刻回了一个简单的电报。又勉强起来,写了一封快信。因为这样,她的宗旨立刻变了,急于要回九江去。就和何剑尘商量,请他陪着到杏园的坟上去一回。何剑尘以为她不能再受刺激,总是推诿。李冬青也明了他的意思,索性将此事一字不提。过了两天,托辞说要雇一辆汽车,满城访一访朋友。访了之后,就要回南。何剑尘对于她这话,并不见疑。 李冬青等汽车叫来了,提着一个小手绢包儿坐上车去。先在街上买了一些鲜花水果,檀香果酒之类,然后才告诉汽车夫出城。恰好这辆汽车,就是上次送何剑尘到义地来的,车夫是熟路,毫不踌躇,就开到义地里来。李冬青是没有到过这地方的,车停住了,四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义园门里,一片敞地,两只长尾巴喜鹊和着七八只小麻雀,都散在太阳地下找野食吃。人来了,它们轰的一声,都飞走了。李冬青让汽车夫拿了东西,就走进来。见靠北有一列矮屋,站在门外,先微微咳嗽两声,然后问道:“有人吗?”那管理员原已听见汽车响声,正满屋子里找马褂,现在听到是个女子的声音,隔了纸窗窟窿眼里向外一看,就不穿马褂了。他随便的走了出来,对李冬青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穿的很朴素,料得是一位女学生,便淡淡的问道:“小姐,您是来上坟的。”李冬青道:“是的,那位杨杏园先生的新坟,在什么地方?”那管理员将手一指,说道:“往西一拐弯,靠北的那新坟就是。”李冬青道:“那就是了。劳你驾,请借四个碟子,一只香炉给我。” 管理员道:“您不是摆供品吗?碟子没有,只有饭碗,您对付着使吧!”李冬青道:“真是没有,就将就罢。”管理员便叫了一个园丁拿了饭碗香炉,一块儿送到坟上去。汽车夫要守汽车,不肯再向里走,李冬青只得将买的东西,自己拿着。走过一条冬柳下的黄土便道,转过矮矮的一丛扁柏篱笆,早就看见雪白石碑的后面,一个黄澄澄土堆的新冢。那碑上一行朱红涂的刻字,依旧是鲜艳夺目,老早就可以看清楚,乃是“故文人杨君杏园之墓”。冢的紧邻,也有一堆老冢,一猜就着,这是梨云的墓。李冬青走到墓边,将供品放在地上,手扶了碑,呆呆的站了一会。那个园丁倒还好,给她将一蒲包鲜果都打开,分为四碗盛了。他问道:“小姐香炉有了,你没带纸钱吗?要不要火。”李冬青道:“不用纸钱。你给我拿盒取灯来就行了。” 那园丁去了。 李冬青周围一望,倒是树木丛密,不过这树木的叶子,完全落了,刺猬似的,许多秃枝儿纵横交加,伸张在半空里。树枝上露着两团大黑球,乃是鸟窠。树外半天里,飘着几片淡黄的云彩。有风吹来,把树枝在半空里摇撼着,越发显得这天空是十分萧瑟。李冬青低头一看,这一堆寸草不盖的黄土,对了这寒淡的长空,已觉万分清凉,何况这黄土里面所埋的,正是自己平生的第一知己呢。这时柔肠寸断,泪珠尽管直涌了出来。那园丁去不多久,已把火柴取来了。李冬青打开手绢包,将一包香末放在香炉里。擦了火柴,将香末点上,然后把檀条一根一根插在里面。自己倒退两步,站在草里,就对石碑鞠了三个躬。默然的一会,然后把四碗供果,一炉檀香,一齐移到梨云这边坟上。也就对着石碑,鞠了一个躬。回头一看,不见园丁,便叹了一口气道:“梨云妹妹,你们虽生而不能同衾,也就死已同穴了。你们的家乡,都在江南,在这里很寂寞的,然而你们是一对儿,比他人又好些了。”呆呆的又站了一会,便绕着坟前坟后,看了一番,不知不觉的,又走到杨杏园坟上。 将手扶着碑,偏了头对碑说道:“大哥,后天我就回去,今生怕不能再有机会祭你的坟了。我现在虽看不见你,还看得见盖着你的土,我们相去,还不到一丈路,以后就算了。我今天带了一个照相机来,把你的坟摄了影去,我带回南,以后我就对着这坟的相片,和你本人相片来祭你了。”说毕,在手绢包里,取出个折叠的小照相机,退在一丈以外,先对杨杏园的墓,左右照了两张相片。照完之后,又稍远两步,把杨杏园和梨云两个人的坟墓,一块儿照了进去。自己总不放心照得很好,因此把镜箱子里所有的半打干片,完全摄去。正在这时,忽听见叽呱叽呱几声凄惨的声音。抬头看时,有一群断断续续的归鸦扇着翅膀,喳喳作声,掠空而过。因为这一抬头,看见那轮黄日,已偏到西天去了。原来几片似有如无的淡云,复又由黄变成了红色。 李冬青出城的时候,本来就不早,加上在街上分头一买东西,把工夫耽搁多了,所以到了这义地里,时间已经显得很迟。这时她一见夕阳半天,余霞欲暗,分明是快黑了。自己对这故人之墓,虽依依不舍,一个孤身女儿家,若是关在城外,也是一件可虑的事。因此也不敢多徘徊,在一棵矮柳树上,折下两枝二三尺长的树枝。 一面在手绢包里,取出两个白纸剪的招魂标儿来,在一根树枝上给它拴上了一个。 亲自爬到杨杏园坟头上,给他插上一枝。然后把那一枝插在梨云的坟顶上。恰好有一阵轻轻的晚风吹来,把那两个纸标,向着站人的这一方,吹得飘飘荡荡,似乎和人点头一般。李冬青不觉失声叹了一口气道:“碧空无际,魂兮归来。”一语末了,真个有两只单独的白鸟,一先一后,悠然无声,由北向南飞去。 李冬青看那天色,已益发昏暗,便叫了园丁,收去东西,那供品就送他了。园丁道了一声谢,李冬青又在身上掏出两块现洋交给那人,说道:“这杨先生的坟墓,和那连着的何小姐的坟墓,请你多照顾一点,明年我们有人来,还是给你钱。”那园丁接了钱,满脸都是笑。说道:“您哪,这可多谢。明年您就来瞧吧!要是照顾得不好,我算是畜类。”一面说着,一面屈了腿,向李冬青请安。恰好这个时间,那管理员出来,见园丁得了四碗水果,又向身上揣着钱,倒有些后悔。于是也走上前来,笑着对李冬青道:“这位小姐贵姓?”李冬青道:“我姓李。”她心里正是万分难过,走了两步路,又回头向着坟墓看看。管理员和她说话,她实在没有十分留心,所以说着话,也就走过去了。管理员见她不理,心中十分不高兴。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道:“这年头儿,什么都有,哪有一个大姑娘,跑了来祭别人的坟的。” 见李冬青走得远了,便对园丁咬着牙道:“我看这位,来路就不大正。她给了你多少钱?’圆了还没有答言,李冬青又走回来了。她见着管理员道:“这园子就是你先生管理吗?”管理员道:“是的。”他一面说话,一面偷眼看她,见她已伸手到衣服里去掏东西,好象是要给钱,便鞠了躬笑道:“李小姐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请到屋子里去坐坐罢。不要紧,天气早,还可以赶得进城的。我叫园丁们给您烧一点水,喝点茶再走罢。”李冬青道:“不用喝茶了。”说时,那手可就掏出来了,手上拿了一张五块钱的钞票。那管理员满脸就堆下笑来。李冬青将那张钞票,顺手交给他道:“我要请你明春买一点树苗,在坟的前后栽种。若是钱不够用,请你向那位吴碧波先生去要,他会如数给你的。”管理员接着了钱,连连向李冬青拱手。 眯了两眼笑道:“小姐,这个钱,尽够了。你不坐着喝一杯茶去吗?”李冬青点了点头,便出门而去。坐上汽车,呜的一声开走了。李冬青由汽车玻璃窗内向外一看,只见义地园里,一片寒林,在苍莽的暮色里,沉沉地树立着。林外横拖着几条淡黄色的暮云,益发是景象萧瑟。这个地方,埋着许多他乡的异鬼,也就令人黯然了。 不过这一个时机最快,一会儿工夫,就看不见一切了。 李冬青进城时,已经天色很晚,满街的电灯,都亮了。恰好这汽车回到何剑尘家,却走李冬青旧住的那条胡同经过。一进胡同口,她心里就一跳。走到自己门口,却支了棚,停着马车人力车,塞了半边胡同。汽车被挡着,一时开不过去。她仔细一看,门口悬了一盏大汽油灯,雪白通亮。门框两边,贴了两张斗大的红纸喜字。 有几个穿红绿衣服的男女孩子,进进出出,正是新住户在办什么喜事呢!胡同里的车,挪移了半天,才能让开路。由这里过去几家,便是杨杏园的寓所了。大门是紧闭,门环上倒插着一把锁。斜对过有一盏路灯,照着这边门上已经贴上了一张招租帖子。汽车呜的一声开了过去,这条胡同便成了脑筋中的一幕幻影。到了何剑尘家,何太太一直迎到门外来,握了李冬青的手道:“我的小姐,你到哪里去了这一天? 可把我急着了。”李冬青微笑道:“那急什么呢?别说已经坐了汽车出去,就是走出去,这样大人,也不会跑了。”何太太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身体初好,受不得什么刺激,恐怕你出城去了。但是这个样子,是出城去了罢?”李冬青道:“不要紧的,病不病,死不死,我自己都有把握。”何太太一面叫听差去开发车钱,一面又叫老妈子预备茶饭。李冬青却默然的坐在一边。何太太忽然笑道:“李先生,我告诉你一件想不到的事。那梅双修小姐,这大半年,都住在天津,昨天到了北京来了,她听见你来了,欢喜得什么似的,今天和了朱小姐一路来看你,恰好你走了。” 李冬青听说梅双修到了,添了一个久别好友,心里一喜。便问道:“她来作什么?为我来的吗?”何太太道:“不是,她是到北京来完婚的,而且就是后天的日子哩。她是新娘子,伯明天没有工夫来看你。她住在静园饭店,希望你去看她呢。她去后,补来了两份帖子,一份是给我们的,一份是给李先生的。”说时,便拿了一份红纸金字喜帖给李冬青看。李冬青拿了帖子在手,眼睛虽看到上面有字,但是字上说些什么,却一点也没有看出来,只淡笑了一笑,说道:“她也结婚了。”何太太道:“明天去不去看她呢?”李冬青道:“不必吧。后天下午去贺喜就是了。她真是福慧双修啊!”何太太道:“其实一个女子,总有这结婚的一日。这是人生常事,也算不得什么福慧双修。”李冬青道:“凡是一个人,都有和人结婚的一日吗?未必吧。”她这样一反问,何太太却也默然。李冬青故意表示不以为意的样子,便问道:“这男的叫什么名字?”何太太笑道:“那帖子上不是有吗?怎么样,李先生没有看见吗?”李冬青笑道:“你瞧,我真是心不在焉了。”再拿过帖子一看,帖子上面,写的是“梅双修华仁寿敬订”。李冬青道:“这华仁寿是干什么的?梅小姐那种漂亮人物,是非美少年不嫁的哩。”何太太道:“听朱小姐说,是个公子哥儿。” 李冬青道:“当然是如此。我是决定了,到后天他们结婚的时候去贺喜。平常,我是少不得秀才人情纸半张,送他们一些词章,现在是没有这种兴趣。就请你去办礼物,用我两个人的名字,一块送去就是了。”何太太知道她遇到这种事,是格外感触的,因此买了东西来,也不给她看就送去了。 到了次日,李冬青就把东西收拾了,说是两三天后,就要回南,东西先收好,以便随时要走随时就拿。到了下午,她又说舅父方好古前些日子去天津,现在来了,住在前门外旅馆里,我要把行李先搬到一块儿去,将来由那里上火车,也路近些。 何太太虽然留她,因为她是同舅父一块儿去,当然不便拦住,便道:“李先生东西搬去了,我希望这两天还是天天来才好。”李冬青道:“当然。我晚上还是在你这儿睡,好多谈几句话哩。”李冬青又微笑道:“说到这里,我不免要高谈佛学了。 无论什么事,都是佛家一个‘缘’字。有了缘,凡事不必强求,自然会办好。若是缘法尽了,一点也强求不得的。我们呢,或者还有短时间的缘法。”何太太道:“你这样一个文明人,怎么大谈起迷信来?”李冬青笑道:“你没听见人说,人到穷途迷信多吗?无可奈何的时候,迷信却也是一个解闷的法子。譬如死犯到了受刑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得可想了。可是他一迷信起来,就有办法了。他说人是有来生的,死了之后,马上就可以去投生。所以他说,过了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何太太点头道:“这话是说得有理。李先生看世事,实在看得透彻。”根据这一点,两人又大谈起来。这天李冬青比什么人都高兴,越谈越有趣,直到夜深始睡。 到了次日吃过午饭,李冬青便和何太太一路去贺喜。那华仁寿梅双修结婚的地方,是在会文堂大饭庄子里,她们去的时候,门口停满了车马。走到里面,佳宾满堂。李冬青的女友,差不多就是梅双修的女友,所以李冬青一到,女宾这边招待室里,早是珠围翠绕的,一大群人将她围上。如江止波李毓珠朱映霞杨爱珠没有知道她回北京来了的,于是这个问一句,那个问一句,弄得她应接不暇。不多时候,门外一片军乐之声,大家轰的一声,向礼堂上一拥而去,说是新娘到了。李冬青在人丛中看时,红男绿女,站着散开了一条人巷。早有四个穿舞衣的小女孩,簇拥着四个花篮进来。花篮的后面,两个穿湖水色长衣的女郎,头上勒着水钻花辫,身上也是以水钻辫子滚边,珠光灿灿的。这边一个是余瑞香,那边一个是杨玛丽,正是一对如花似玉的新式美人,做了一对不长不短的女傧相。她俩后面,便是新人梅双修。 她穿了一身水红衣裙,披着水红喜纱,把一副喜洋洋的面孔,罩在一层薄纱的里面。 新人后面,还有两个粉抟玉琢的女孩子,给她牵了喜纱。新人走上礼堂来,大家簇拥着进了休息室。梅双修一眼就看见李冬青,连忙走上前,握了她的手。李冬青先笑道:“大喜大喜。我居然喝到了你的喜酒。”梅双修笑道:“你好哪,怎么到了北京来,也不给我一个信儿?直等到我会到密斯朱,才知道你来了好久了。我一定要和你畅谈畅谈。”李冬青笑道:“你很忙啊,哪有工夫畅谈呢。”梅双修道:“我有什么忙?”李冬青笑道:“陪新姑老爷啊,不忙吗?”梅双修将手一点她的头道:“你一个老实人,怎么也和我开起玩笑来。”李冬青笑道:“你没听见江南人说过吗?三日不分大小呢。”梅双修道:“我们许久不见面,怎么样见了面,倒说这种话?”李冬青再要和她说时,许多女宾,一齐拥上来,把她挤退了后。那一班人,围着了梅双修,更是有说有笑的了。一会工夫,已到了行礼时间,行礼之后,既有演说,又是摄影,还有来宾闹余兴,乱极了。李冬青和何太太站在一边,只是含笑看着。那新郎也不过二十多点年纪,雪白的面孔,穿了青色的燕尾礼服,自是漂亮。那新郎站在新娘一处,脸上总是笑嘻嘻地。照相的时候,共是两次。一次是两个新人同照,二次是将在礼堂上的男女来宾,完全照了去。当第二次照相的时候,李冬青看了一看手表,却对何太太笑道:“新娘子的照相片,是要到处送给人看的,我们不要在这里面照相罢。”何太太道:“那不好意思。主人翁不明白这道理,反以为我们有什么不满之处哩。”李冬青见她如此说,也就没有深辩。这时,礼堂上人挤成一片,何太太一转眼,却不见了李冬青。其初还不以为意,后来有个老妈子手上拿了一张名片来,问道:“您是何太太吗?”何太太道:“是的,谁找我?” 老妈子道:“没人找您,有位李小姐叫我送个名片给您。”何太太接过一看,果然是李冬青的名片。片子上写道:“眼花心乱,不能稍待,我去矣。梅女士前,善为我一辞,切要切要。”何太太一想,这人也是太固执,为什么就不多等一会儿?但是既然走了,也只好由她。新人的婚仪,一切完毕了,便是吃喜酒了。梅双修脱去了喜纱,周围一看,不见李冬青,便问何太太道:“密斯李呢?”何太太笑道:“她的身体还是刚刚好。来道喜都是勉强,实在不能久待,回家休息去了。”梅双修也知道她是愁病交加的人,当着许多人的面,不便明问。也就和何太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不向下追问。这一餐喜酒,一直闹到晚上八点钟,方才了事。 何太太回得家去,却没有见李冬青来,倒怕她是真不舒服。这晚上,何剑尘报馆事忙得很,也就没有去过问。到了次日,何太太午餐预备了两样菜,等李冬青来吃午饭,等到了一点钟,竟不曾来。何剑尘道:“不要等了,也许她又出城到杏园墓上去了。”何太太道:“前天去的呢。”何剑尘道:“她心里记挂着那里,就是一天去一趟,也不见多啊。我明天若是死了埋下地去,你就只看我一次吗”?何太太道:“别胡说八道了,吃饭罢。”夫妻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奶娘却抱着小孩儿站在椅子上,在一边逗笑。屋子外面,忽有女子声音笑道:“赶午饭的来了。” 何太太道:“正预备了一点菜,请加入,请加入。‘脱时,人走进来,乃是朱韵桐,后面跟着吴碧波。何剑尘笑道:“你二位现在是形影不离啊。”因回头对何太太道:“我们这个时候,过去好几年了。”朱韵桐笑道:“何先生总喜欢开玩笑。”何剑尘道:“不是开玩笑。这是恋爱的过程,应该有的。”吴碧波弯腰看了一看桌上的菜,笑道:“不错,我们坐下来吃罢。”于是说笑着,把一餐饭吃过了。吴碧波道:“我们来是有用意的,要给李女士饯行哩。”何太太道:“我正发愁哩,昨日她搬到旅馆里,和她舅舅同住去了,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正议论时,外面听差送了一封信来。何剑尘接过一看,是写给夫人的信,认得那笔迹,是李冬青的字,便道:“李小姐来信了,什么事呢?”何太太连忙接了过去,拆开一看,不由“哎呀”一声。何剑尘道:“什么事,她病发了吗?”何太太道:“她走了。你看奇怪不奇怪?”吴碧波道:“哪里去,回南去了吗?”何太太道:“你们瞧这一封信,她劈头一句,就是’吾去矣‘三个字,不是走了吗?”大家听了这话,心里都有一阵惊慌。何太太知道大家急于要看那信,便把信摊在桌上,大家同看。那信道: 慕莲吾姊爱鉴:吾去矣。吾人相交虽暂,相知尚深。今敢为最后一言,我非忘情之人,亦非矫情之人,乃多情之人也。惟其多情,则无往而不受情感之支配。既受情感之支配,顾甚爱惜其羽毛,又不肯随波逐流,以了其患难余生。因是我之一生,无日不徘徊于进世入世乏路。不但朋友难解,我亦无以自解也。生平以为能解我此事者惟杏园兄,有彼为我伴,则入世与避世,犹能于最后之五分钟,决定取舍之道。今则伴我者去,将终身徘徊于歧路矣,能不悲哉!我既在歧路,则一切庆贺聚散之场合,皆宜力避,以免所见所闻,徒伤我心,而滋多事。故此次回南,所有友好,一律不为通知,以免祖饯之觞,临歧之泪,又增无谓之伤心。且以青之身世,与夫今生不幸之遇合,友好相怜,无不为悲惋。若目睹我一弱女子,形容憔悴,行李萧条,襟怀满泪,千里孤征,当未有不肠断者。我又何必多事,因自己之凄凉,而增人之不乐耶?是则我宁失于礼,不失于情也。 何剑尘道:“说得是多么沉痛。就是舍其事而论其文,也让人不堪卒读了。我真不知道她不辞而别,原来还有这一番深意。”吴碧波等且不理,只向下看。那信道: 人世富贵国缘,自知与我无份,今复遭此次奇变,愈增感慨。凄凉旧事,本为池底之灰。惆怅前途,永作井中之水。自后化鹤归来,闭门忏悔,养母而外,不作他事。天涯朋友,明知未免念我,但青百念都非,与人往还,亦不过添人怆恻。故知己之交,亦恕我将来之少通音问矣。数年笔砚之交,一朝永别,实为凄然。好在吾姊力求上进,又益之以好家庭,前途必佳。青亦不必多念,姊亦无须思我也。赋诗一律,另纸书呈,以见我志。此书可传观友好,以当告别,恕不一一走辞矣。百尺竿头,诸维珍重。 李冬青临别赠言 大家将信看了,又将那诗念了。何太太和朱韵桐都不懂诗的,何剑尘便将诗拿在手里,一边念着,一边解释给他们听,都叹惜的了不得。这两对夫妻,四双眼睛,彼此相望。何剑尘笑道:“在我们这种月圆花好的队里,她这一只孤雁,也难怪她不堪了。不过这一首诗,倒可作为一种纪念,留起来罢。”于是他果然将那张诗笺裱好,放在镜框子里,悬在壁上,给杨杏园一生,添了一种纪念。那诗是: 人亡花落两凄然,草草登场只二年。 身弱料难清孽债,途穷方始悟枯禅。 乾坤终有同体日,天海原无不了缘。 话柄从今收拾尽,江湖隐去债谁怜。 自序 自序民国二十三四年间,予住南京丹凤街不远之住宅区。每夜半自报社工作归,见受训市民,于街灯尚明中,辄束装裹腿,成群赴夜校操练,心窃慕之。因特于一二清晨往观其下操情态。至则灰色服帽之壮丁,束戴简洁,队形整齐,群集场上。每一口令下,持枪上刀,动作敏捷,宛如军人。且悉知其数,将达二十万名。私念一城之壮丁如此,全国可知。即此一事,将不患与倭人一战矣。及晨操即毕,壮丁散队回家,陆续互去其武装,一一验之,则其人也,非商店中持筹码算盘者,即街头肩挑负贩之流。平日视其行为,趋逐蝇头之利,若不足取。而其一旦受军事训练,则精神奋发,俨然干城之寄,人之贤不肖,孰谓为一定不移之局乎?有此一念,当日便欲取其若干人物以描写之,藉以示士大夫阶级。特以人事冗杂,未能如愿,而心固未忘其人也。二十七年予入川,而首都已失。闻倭寇入城之际,屠我同胞达二十余万,壮年男子被杀居多。则我当日所见去其扁杖竹箩束装裹腿以受训者,有若干恐不免于难矣!一念至此,心辄凄然。顾予又知此辈受下层社会传统习惯,大半有血气,重信义,今既受军训,更必明国家大义,未可一一屈服,若再令其有机会与武器,则其杀贼复仇,直意中事耳。云天东望,予固深深寄其祷祝焉。予何以知其然也?予于彼等平日私人行为,有以知之,此私人行为,即本书中所述之故事也。读者试思之,舍己救人,慷慨赴义,非士大夫阶级所不能亦所不敢者乎?友朋之难,死以赴之,国家民族之难,其必溅血洗耻,可断言也。此书故事虽十九为予所虚构,而其每个人之性格与姿态,则予当年住丹凤街畔,有以摄印于脑中,今特融化为故事中之角色以使其逼真。是固写小说者之故技,大抵如此,非予独为之也。当予之有意写此故事时,实为怀念丹凤街人,初意欲分为两大部:一部写肩挑负贩者之战前生活,一部则为战时景况。继予念南京屠城之惨,及市民郊外作游击战之起,不容以传闻幻想写之,遂决定先完成上部,每月写书一章,付上海发行之杂志发表。又以上海虽为孤岛,敌人犹得干涉之,则名书日《负贩列传》,初不欲敌人知为抗战之作也。写书将二年,未能毕事,而太平洋战起。上海既完全沦陷,予亦因之而搁笔。去冬清理残稿,友人取而读之,则喜甚。且日:此较君一般著述者别有风格,何不卒成之乎?书若在大后方印行,可畅所欲言也。予闻而意动,将陈稿校阅一过,自觉亦颇可用,乃更续书数章,使主角故事告一段落,并结束之于壮丁受训,而更名曰《丹凤街》。以地名者,特重其地,盖犹欲能他日回归丹凤街头,访其人面谈之,更写有声有色之一页也。抗战而后,予所写小说,恒不欲其与时代脱节,此书开端,初若与抗战无关,予今先说明其背景,更证以其人其地,则读者于其最后之一结也,亦复许典有所贡献于将来乎? 民国三十二年三月张恨水序于重庆之南温泉 第1章 诗人之家(1) 第1章 诗人之家(1)“领略六朝烟水气,莫愁湖畔结茅居。”二十年前,曾送朋友一首七绝,结句就是这十四个字。但到了前几年,我知道我这种思想是错误的。姑不问生于现代,我们是不是以领略烟水为事,而且六朝这个过去的时代,那些人民优柔闲逸、奢侈及空虚的自大感,并不值得我们歌颂。其实事隔千年,人民的性格也一切变迁,就是所谓带有烟水气的卖菜翁,也变成别一类的人物了。这话并非我出于武断,我是有些根据的。前几年我家住唱经楼,紧接着丹凤街。这楼名好像是很文雅,够得上些烟水气。可是这地方是一条菜市,当每日早晨,天色一亮,满街泥汁淋漓,甚至不能下脚。在这条街上的人,也无非鸡鸣而起,孳孳为利之徒,说他们有铜臭气,倒可以。说他们有烟水气,那就是笑话了。其初我是烦厌这个地方,但偶然到唱经楼后丹凤街去买两次鲜花,喝两回茶,用些早点,我又很感到兴趣了。唱经楼是条纯南方式的旧街。青石板铺的路面,不到一丈五尺宽,两旁店铺的屋檐,只露了一线天空。现代化的商品也袭进了这老街,矮小的店面,加上大玻璃窗,已不调和。而两旁玻璃窗里猩红惨绿的陈列品,再加上屋檐外布制的红自大小市招,人在这里走像卷入颜料堆。街头一幢三方砖墙的小楼,已改为布店的庙宇,那是唱经楼。转过楼后,就是丹凤街了。第一个异样的情调,便是由东穿出来的巷口,二三十张露天摊子,堆着老绿或嫩绿色的菜蔬。鲜鱼担子,就摆在菜摊的前面。大小鱼像银制的梭,堆在夹篮里。有的将两只大水桶,养了活鱼在内,鱼成排的,在水面上露出青色的头。还有像一捆青布似的大鱼,放在长摊板上砍碎了来卖,恰好旁边就是一担子老姜和青葱,还很可以引起人的食欲。男女挽篮子的赶市者,侧着身子在这里挤。过去一连几家油盐杂货店,柜台外排队似的站了顾客。又过去是两家茶馆,里面送出哄然的声音,辨不出是什么言语,只是许多言语制成的声浪。带卖早点的茶馆门口,有锅灶叠着蒸屉,屉里阵阵刮着热气,这热气有包子味,有烧饼味,引着人向里挤。 这里虽多半是男女佣工的场合,也有那勤俭的主妇,或善于烹饪的主妇,穿了半新旧的摩登服装,挽了个精致的小篮子,在来往的箩担堆里碰撞了走,年老的老太爷,也携着孩子,向茶馆里进早餐。这是动乱的形态下,一点悠闲表现。这样的街道,有半华里长,天亮起直到十点钟,都为人和箩担所填塞。米店,柴炭店,酱坊,小百货店,都在这段空间里,抢这一个最忙时间的生意。过了十二点钟人少下来,现出丹凤街并不窄小,它也是旧街巷拆出的马路。但路面的小砂子,已被人脚板磨擦了去,露出鸡蛋或栗子大小的石子,这表现了是很少汽车经过,而被工务局忽略了的工程。菜叶子,水渍,干荷叶,稻草梗,或者肉骨与鱼鳞,洒了满地。两个打扫夫,开始来清除这些。长柄竹扫帚刷着地面沙沙有声的时候,代表了午炮。这也就现出两旁店铺的那种古典意味。屋檐矮了的,敞着店门,里面横列了半剥落黑漆的柜台。这里人说话,也就多操土音,正像这些店铺,还很少受外来时代之浪的冲洗。正午以后,人稀少了,不带楼的矮店铺,夹了这条马路,就相当的清寂。人家屋后,或者露出一两株高柳,春天里飞着白柳花,秋天里飞着黄叶子,常飞到街头。再听听本地人的土音,你几乎不相信身在现代都市里了。这样我也就在午后,向这街南的茶馆里赏识赏识六朝烟水气。然而我是失败的。这茶馆不卖点心,就卖一碗清茶。两进店屋,都是瓦盖,没有楼与天化板,抬头望着瓦一行行的由上向下。横梁上挂了黑电线,悬着无罩的电灯泡。所有的桌凳,全成了灰黑色。地面湿粘粘的,晴天也不会两样。卖午堂茶的时候,客人是不到十停的一二停,座位多半是空了,所有吃茶的客人,全是短装。他们将空的夹篮放在门外,将兜带里面半日挣来的钱,不问银币铜元钞票角票,一齐放在桌上,缓缓地来清理。这是他们每日最得意的时候。清理过款项之后,或回家,或另找事情去消磨下半日。我彻底观察了之后,这哪有什么卖菜翁有烟水气的形迹呢? 可领略的,还是他们那些铜臭气吧?这话又说回来了,我们睁睁眼看任何都市里,任何乡村里,甚至深山大谷里,你睁开眼睛一看,谁的身上,又不沾着铜臭气?各人身上没有铜臭气,这个世界是活不下去的。于是我又想得了一个短句:领略人间铜臭气,每朝一过唱经楼。我随拿面前的纸笔,写了一张字条,压在书桌上砚台下,不料骑牛撞见亲家公,这日来了一位风雅之士许樵隐先生,一见之下,便笑说:“岂有此理!唱经楼是一个名胜所在,虽然成为闹市,与这楼本身无干,你怎么将名胜打油一番?”我说:“我并非打油。我们自命为知识分子,目空一切,其实是不知稼穑之艰难,不知市价之涨落,无论生当今世一我们要与社会打成一片,这种和社会脱节的生活,是不许可的。便是这动荡的世界,不定哪一天,会有掀天的巨浪,冲到我们的生活圈里来。我们那时失了这长衫阶级的保障,手不能提,脚不能走,都还罢了。甚至拿了钱在手上还不会买东西,那岂不是一场笑话?未雨绸缪,趁着现在大风还没有起于萍末,常常和市井之徒亲近亲近。将来弄得文章不值一钱,在街头摆个小摊子,也许还可以糊口。”许先生笑道:“你这真是杞人忧天。纵然有那末一日,文人也不止你我二个。就不能想个办法,应付过去吗?若是真弄到沿门托钵,那我不必去为这三餐一宿发愁,应当背了一块大石,自沉到大江里去。”我笑说:“果然如此,你倒始终不失为风雅之士。”我这样一句无心的话,谁知许樵隐认为恭维得体!笑道:“我家里有新到的真正龙井明前,把去年冬天在孝陵梅花树上收来的雪水,由地窖里掘一壶起来,烧着泡茶你喝,好不好?假如你有工夫的话,可以就去。”我笑说:“这些东西,你得来都不容易,特意拿来请我,未免太客气了。”他说:“这倒无所谓特意不特意,不过我两个人品茶,要开一个小瓮,许多人喝,也不过开一个瓮。瓮泥开了封,是不能再闭上的。仲秋时候,天气还热,雪水怕不能久留。这样吧,今天夕阳将下去时,在我家里,开一个小小的诗社。你我之外,鸡鸣寺一空和尚是必到的,四大山人,我也可以邀到,此外再约两位作诗的朋友,就可以热闹一下了。” 我说:“我不会作诗,我迟一日去喝茶吧。”樵隐道:“老早你就要四大山人给你画一张画,今天可以当面和他要。你为什么不去?你所要的两支仿唐笔,我也可以奉送你。”我心想:四大山人的画那倒罢了,听到樵隐和一个高等笔匠认识,定做得有许多唐笔,这是钱买不到的东西,不可失了。就答应了许先生的约会。他透着很高兴,带了笑容告辞而去。他家和我家相去不远,就在丹凤街偏东,北极阁山脚下空野里。后面有小山,前面两排柳树围了一个大空场,常有市民在那里自由运动,他家是幢带院落的旧式平房,经他小小布置,也算幽人之居。我因仰慕风雅之名,也去过两次的。到了这日下午五点钟左右,我抽得一点工作余暇,就向他家去奉访。他家大门,是个一字形的,在门框上嵌了一块四方的石块,上有“雅庐”两个大刻字。两扇黑板门,是紧紧的闭着,门楼墙头上,拥出一丛爬山虎的老藤,有几根藤垂下来,将麻绳子缚了,系在砖头上。这因为必须藤垂下墙来,才有古意,藤既不肯垂下来,只有强之受范了。这两扇门必须闭着,那也是一点雅意,因为学着陶渊明的门虽设而常关呢。我敲了好几下门环,有一个秃头小孩子出来开了门。进去是一个二丈宽,三四丈长的长方形小院子。靠墙一带种了有几十竿竹子。在东向角落里,有十来根芦柴杆子,夹着疏篱,下面锄松了一块泥土,约莫栽有七八株菊花秧子。那芦杆子夹有一块白木板子,写了四个字道:五柳遗风。我心里也就想着,陶渊明东篱种菊,难道就是这么一个情形?那秃头孩子见我满处打量着,便问道:“你先生是来作诗的吗?”这一问,我承认了觉得有点难为情,不承认又怕这孩子不会认我是客。便笑道:“我是许先先约了来的。”那孩子笑道:“请到里面去坐,已经来了好几位客人。”说着,他引着我穿过正中那间堂屋。后进屋子,也和前进一样,天井里有两个二尺多高的花台,上面栽了些指甲草、野茉莉花。正中屋檐下,牵下十几根长麻索,钉在地面木桩上,土里长出来牵牛花、扁豆藤,卷了麻索,爬到屋椽子边去,这仿佛就很是主人翁雅的点缀。那里面正是书斋,但听到宾主一片笑语喧哗之声,我还没有开言,主人翁在窗户里面,已经看到了我,笑道:“又一诗人来矣。”说着,他迎出了门来,在屋檐下老远的拱手相迎。我随他进了书斋,这里面已有一个矮胖和尚,两个瘦人在座。自然,这和尚就是诗僧一空。那两个瘦人,一个是谢燕泥,一个是鲁草堂,都是诗人。我再打量这屋子,有两个竹制书架,一个木制书架,高低不齐,靠墙一排列着。上面倒也实实在在的塞满了大小书本。正中面陈列了有一张木炕,墙上挂了一幅《耕雨图》,两边配一幅七言联:三月莺花原是梦,六朝烟水未忘情。书架对过这边两把太师椅,夹了一张四方桌。桌旁墙上,挂了一幅行书的《陋室铭》。拦窗有一张书桌,上面除陈设了文房四宝之外,还有一本精制宣纸书本,正翻开来摊在案头。乃是主人翁与当时名人来往的手札。翻开的这一页,就贴的是当今财政次长托他收买一部宋版书的八行。主人翁见我注意到此,便笑道:“最近我又收了许多信札。我兄若肯写一封给我,这第二集也就生色不少。”我说:“我既不会写字,又不是名人,收我的信札有何用?”许樵隐道:“不然,我所收的笔札,完全是文字之交。你就看邵次长写给我的这封信,也就是极好朋友的口吻。他称我为仁兄,自称小弟。”说着将手对着这本子连指了儿下。我笑道:“主人和我们预备的茶呢?”樵隐道;“桌上所泡的茶也是在杭州买来的极好雨前。雪水不多,自然要等朋友到齐,才拿出来以助诗兴。”谢燕泥坐在方桌子边,左腿在右腿上架着,正对了桌上一只小蒲草盆子注意;那盆子上画着山水,活像一个艺术赏鉴家。听了这话,把身子一扭转来,笑道:“这样说,今天是非作诗不可了。我觉得我们应当玩个新花样,大家联句,凑成一首古风。” 第2章 诗人之家(2) 第2章 诗人之家(2)鲁草堂在书架下层搬出两木盒子围棋,伸手在盒子里抓着棋子响,笑道:“我们不过是消闲小集,并非什么盛会,用古风来形容,却是小题大做,倒不如随各人的意思,随便写几首诗,倒可以看看各人的风趣。”许樵隐道:“我是无可无不可,回头我们再议。现在,哪两位来下一盘棋?”他说着,在书架上书堆里抽出一张厚纸画的棋盘,铺在桌上,问和尚道:“空师之意如何?”一空伸出一个巴掌,将大拇指比了鼻子尖,弯了腰道:“阿弥陀佛。”谢燕泥笑道:“他这句阿弥陀佛,什么意思?我倒有些不懂。”许樵隐道:“这有什么不懂呢?他那意思说是下棋就动了杀机。”鲁草堂笑道:“和尚也太做作,这样受着拘束,就不解脱了。”许樵隐道:“他这有段故事的,你让他说出来听听。”一空和尚听到这里,那张慈悲的脸儿,也就带了几分笑容,点点头道:“说说也不妨。早几年我在天津,息影滓沽的段执政要我和他讲两天经,我就去了。我到段公馆的时候,合肥正在客厅里和人下棋。我一见他就带了微笑。合肥也是对佛学造诣很深的人,他就问我,这笑里一定有很重大的意思。我说:‘执政在下棋的时候,要贫僧讲佛经吗?’合肥正和那个对手在打一个劫,我对棋盘上说:‘如果是事先早有经营,这个劫是用不着打的。’合肥恍然大悟,顺手把棋盘一摸,哈哈大笑说:‘我输了,我输了。’从此以后,合肥就很少下棋。纵然下棋,对于得失方面,也就坦然处之。合肥究竟是一个大人物,我每次去探访他,他一定要和我谈好几点钟,方外之人,要算贫僧和他最友善喜欢下围棋。了。”鲁草堂道:“合肥在日,不知道禅师和他这样要好。若是知道,一定要托禅师找合肥写一张字。”许樵隐道:“当今伟大人物,他都有路子可通,还不难托他找一两项名人手笔。”和尚听了这话,颇为得意,微微摇摆着秃头,满脸是笑。 谢燕泥道:“我们虽是江南一布衣,冠盖京华,颇有诗名,平常名人的手笔,自然不难得,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就非想点办法不可。最近刘次长答应我找某公写一张字,大概不日可以办到。”鲁草堂笑道:“托这些忙人,办这种风雅事,那是难有成效的。王主席的介弟,和我换过兰谱的,彼此无话不谈。”一空和尚插嘴笑道:“那末,鲁先生也就等于和王主席换过兰谱了。”鲁草堂道:“正是如此说。可是王主席答应和我写副对联,直到现在还没有寄来。”我觉得他们所说的这些话,我是搭不上腔,就随手在书桌上拿超一本书来看。那正是许樵隐的诗草,封面除了正楷题签之外,还盖了两方图章,颇见郑重其事。我翻开来一看,第一首的题目,便是元旦日呈高院长,以下也无非敬和某公原韵,和恭呈某要人一类的诗题。我也没有去看任何一首诗的内容,只是草草翻看了一遍。就在这时,听到许樵隐发出一种很惊讶的欢呼声,跑了出去迎着人道:“赵冠老和山人来了。”我向窗子外看时,一位穿灰绸夹袍,长黑胡子的人,那是诗画名家四大山人。其余一个人,穿了深灰哔叽夹袍,外套青呢马褂,鼻子上架了大框眼镜,鼻子下养了一撮小胡子。在他的马褂纽扣上,挂了一片金质徽章。一望而知他是一位公务人员。这两人进来了,大家都起身拥迎。许樵隐介绍着道:“这位赵冠老,以前当过两任次长,是一位诗友。于今以诗游于公卿之间,闲云野鹤。越发是个红人了。”我这才知道,这就是以前在某公幕下当门客的赵冠吾。他虽不是阔人,却不是穷措大,何以他也有这兴致,肯到许樵隐家来凑趣?倒蒙他看得起我,丢开了众人,却和我攀谈。大家说笑了一阵,那四大山人就大模大样坐在旁边太师椅上,手摸了长髯,笑道:“主人翁请我们品茶,可以拿出来了。”许樵隐笑道:“已经交代家里人预备了。”说着他就进进出出开始忙起来。先是送进来一把紫泥壶和几个茶杯,接着又拿出一个竹制茶叶筒来。他笑道:“这是我所谋得的一点真龙井。由杭州龙井边的农家在清明前摘的尖子。这装茶叶的瓶子,最好是古瓷,紫泥的也可以,但新的紫泥,却不如旧的竹筒。因为这种东西,既无火气,也不透风,也不沾潮。平常人装茶叶,用洋铁罐子,这最是不妥。洋铁沾潮易锈,靠近火又传热,茶叶在里面搁久了就走了气味。”一空和尚笑道:“只听许先生这样批评,就知道他所预备的茶叶,一定是神品了。”许樵隐听了这话,索性倒了一些茶叶在手心里送给各人看。谢燕泥将两个指头钳了一片茶叶,放到嘴里咀嚼着,偏着头,只管把舌头吮吸着响,然后点点头笑道:“果然不错。”许樵隐道:“我已经吩咐家里人在土里刨出一瓷罐雪水了,现在正用炭火慢慢的烧着,一下子就可以请各位赏鉴赏鉴了。”说着他放下茶叶筒子走了。我也觉得他既当主人,又当仆人,未免太辛苦了,颇也想和他分劳。他去后,我走到天井里,要看看他花坛子上种的花,却是秃头孩子提了一把黑铁壶,由外面进来。却远远的绕着那方墙到后面去。听了他道:“我在老虎灶上,等着水大大的开了,才提回来的。”我想着站在那里,主人翁看到颇有些不便,就回到书房里了。不多一会,许樵隐提了一把高提梁的紫泥壶进来笑道:“雪水来了。不瞒诸位说,家里人也想分润一点。烧开了拿出来泡茶的,也不过这样三壶罢了。”说时,从从容容地在桌上茶壶里放好了茶叶。就在这时,那秃头童子,用个旧木托盆,把着一只小白泥炉子,放在屋檐下。许樵隐将茶叶放过了,把那高提梁紫泥壶,放到炉子上去。远远的看到那炉子里,还有三两根红炭。许樵隐伸手摸摸茶壶,点点头,那意思似乎说,泡茶的水是恰到好处;将水注到紫泥壶里。放水壶还原后,再把茶壶提起,斟了几杯茶,向各位来宾面前送着。鲁草堂两手捧了杯子,在鼻子尖上凑了两凑,笑道:“果然的,这茶有股清香,隐隐就是梅花的香味儿,我相信这水的确是梅树上扫下来的雪。”我听这话,也照样的嗅嗅,可是闻不到一点香气。 谢燕泥笑道:“大概是再没有佳宾来到了,我们想个什么诗题呢?”赵冠吾笑道:“还真要作诗吗?我可没有诗兴。”四大山人一手扶了茶几上的茶杯,一手摸了长须道:“有赵冠老在场的诗会,而赵冠老却说没有诗兴,那岂不是一个笑话?至少也显着我们这些人不配作诗。”赵冠吾觉得我是不能太藐视的人,便向我笑道:“足下有所不知,我今天并非为作诗而来,也不是为饮茶而来。这事也不必瞒人,我曾托樵隐兄和我物色一个女孩子。并非高攀古人的朝云、樊素,客馆无聊,找个人以伴岑寂云耳。据许兄说,此人已经物色到了,就在这附近,我是特意来找月老的。”说着嘻嘻一笑。我说:“原来赵先生打算纳宠,可喜可贺。这种好事,更不可无诗。”那四大山人手摸胡须,昂头大笑一阵,因道:“不但赵冠老应当有诗,就是我也要打两首油。冠老今天不好好作两首诗,主人翁也不应放他走的。”赵冠吾笑道:“作诗不难,题目甚难。假如出的题目颇难下笔,诗是作不好的。”一空和尚笑道:“赵先生太谦了。世上哪里还有什么题目可以把大诗家难倒的?”许樵隐笑道:“然而不然,赵冠老所说的题目,是说那美人够不够一番歌咏?可是我要自夸一句:若不是上品,我也不敢冒昧荐贤了。”他说着,又提了外面炉子上那个壶,向茶壶里注水。赵冠吾道:“以泡茶而论,连炉子里的炭火,都是很有讲究的,岂有这样仔细的人,不会找一位人才之理?”这两句话把许樵隐称赞得满心发痒。放下水壶,两手一拍道:“让我讲一讲茶经。这水既是梅花雪,当然颇为珍贵的,若是放在猛火上去烧,开过了的水,很容易变成水蒸气,就跑走了。然而水停了开,又不能泡出茶汁来,所以放在炉子上,用文火细煎。”我说:“原来还有这点讲究。但是把烧开了的雪水,灌到暖水瓶里去保持温度,那不省事些吗?”这句话刚说完,座中就有几个人同声相应道:“那就太俗了!”我心里连说惭愧,在诗人之家的诗人群里,说了这样一句俗话。好在他们没有把我当个风雅中人,虽然说出这样的俗话,倒也不足为怪。而全座也就把谈锋移到美人身上去了,也没有继续说茶经。赵冠吾却笑道:“茶是不必喝了,许兄先带我去看看那人,假如我满意的话,回来我一定做十首诗。不成问题,山入是要画一张画送我的。”四火山人把眉毛微微一耸,连连摸了几下胡子道:“我这画债是不容易还清的。刘部长请我吃了两三回,而且把三百元的文票也送来了,我这一轴中堂,还没有动笔。还有吴院长,在春天就要我一张画,我也没有交卷。当我开展览会的时候,他是十分地捧场。照理,我早应当送他一张画了。还有……”他一句没说完,却见许樵隐突然向门外叫道:“干什么?干什么?”看时,一个衣服龌龊的老妈子,手提了一个黑铁罐,走到屋檐下来,弯了腰要揭开那雪水壶的盖起来。许樵隐这样一喝,她只好停止了。许樵隐站在屋檐下喝道:“你怎么这样糊涂?随便的水,也向这壶里倒着。”老妈子道:“并不是随便的水,也是像炉子上的水一样,在老虎灶上提来的开水。”许樵隐挥着手道:“去吧,去吧!不要在这里胡说了。”老妈子被他挥着去了,他还余怒未息,站在屋檐下只管是说岂有此理!那几位诗人,在主人发脾气的时候,也没有心思作诗,只是呆呆向书房外面看着。就在这时,许樵隐突然变了一个笑脸,向前面一点着头道:“二姑娘,来来来!我这里有样活计请你做一做,这里有样子,请你过来看。来嗜!”随了这一串话,便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走过来,身穿一件白底细条蓝格子布的长夹袄,瓜子脸儿,漆黑的一头头发。前额留了很长的刘海发,越是衬着脸子雪白。她一伸头,看到屋子里有许多人,轻轻“哟”了一声,就缩着身子,回转去了。许樵隐道:“我要你给我书架子做三个蓝布帏子,你不量量尺寸,怎么知道大小?这些是我约来作诗的朋友,都是斯文人。有一位赵先生,人家还是次长呢,你倒见不得吗?”他说着,向屋子里望着,对赵冠吾丢了一个眼色。赵冠吾会意,只是微笑。四火山人笑道:“樵兄要做书架帏子,应当请这位姑娘看看萍子,这位姑娘义不肾进来。这样吧,我们避到外边来吧。”说时他扯了赵冠吾一只衣袖,就要把他拉到门外来。可是邵姑娘,倒微红着脸子进来了。她后面有个穿青布夹袄裤的人,只是用手推着,一串地道:“在许老爷家里,你还怕什么?不像自己家里一样吗?人穷志不穷,放大方些。”说这话的人,一张酒糟脸,嘴上养了几根斑白的老鼠胡子,颇不像个忠厚人。那小姑娘被他推到了房门口,料着退不回去,就不向后退缩了,沉着脸子走了进来,也不向谁看看。我偷眼看那位词章名人,却把两道眼光盯定了她的全身。我心里也就想着,这不免是一个喜剧或悲剧的开始。主角当然是这位小家碧玉。至于这些风雅之士,连我在内,那不过是剧中的小丑而已。 第3章 饭店主人要算帐(1) 第3章 饭店主人要算帐(1)在这些人里面,许樵隐虽也是位丑角,但在戏里的地位,那是重于我们这些人的。所以他就抢了进来,引着那姑娘到了书架子边,指给她看道:“就是这书架子,外面要作个帏子,免得尘土洒到书上去。你会做吗?”那姑娘点点头道:“这有什么不会?”说着掉转身来又待要走。许樵隐笑道:“姑娘,你忙什么呢?你也估计估计这要多少布?”那个推她进来的穷老头子也走到房门口就停住了不动,仿佛是有意挡了她的去路。她只好站住脚,向那书架估计了一阵。因道:“五尺布够了,三五一丈五,许先生,你买一丈五尺布吧。”许樵隐笑道:“我虽不懂做针活,但是,我已捉到了你的错处。你说的书架子五尺长,就用五尺布,就算对了。但是这书架子有多少宽,你并没有估计,买的布,不宽不窄恰好来掩着书架前面吗?”那姑娘微微一笑道:“这样一说,许先生都明白了,你还问我作什么呢?”赵冠吾见她笑时,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脸腮上漩着两个酒窝儿,也就嘻嘻一笑。那姑娘见满屋子的人,眼光全射在她身上,似乎是有意让她在屋子里的。扭了身又要走。许樵隐两手伸开一拦,笑道:“慢点,我还有件事,要请教一下。这位赵先生做一件长衫,要多少尺衣料?”说着向赵冠吾一指。那姑娘见他指着里面,随了他的手指看过来,就很快地把眼睛向赵冠吾一溜。赵冠吾慌了手脚,立刻站了起来,和她点了两点头。她也没有说什么,红着脸把头低了,就向外面走去。许樵隐笑道:“噫!你怎么不说话?我们正要请教呢。”那姑娘低声道:“许先生说笑话,这位先生要我们一个缝穷的做衣服吗?”她口里说着,脚下早是提前两步,身子一侧,就由房门口抢出去了。那个穷老头子,虽是站在门口,竟没有来得及拦住她。这里诗人雅集,当然没有他的份,他也就跟着走了。许樵隐直追到房门口,望着她走了,回转身来向赵冠吾道:“如何?如何?可以中选吗?”赵冠吾笑道:“若论姿色,总也算中上之材,只是态度欠缺大方一点。”四大山人将手抓着长胡子,由嘴唇向胡子杪上摸着。因笑道:“此其所以为小家碧玉也。若是大大方方,进来和你赵先生一握手,那还有个什么趣味?”赵冠吾笑着,没有答复。那一空和尚笑道:“无论如何,今天作诗的材料是有了。我们请教赵先生的大作吧。”谢燕泥笑道:“大和尚,你遇到了这种风流佳话,不有点尴尬吗?”那一空又伸出了一只巴掌直比在胸前,闭了双眼,连说阿弥陀佛。赵冠吾笑道:“唯其有美人又有和尚,这诗题才更有意思。茶罢了,我倒有点酒兴。”说到这里,主人翁脸上,透着有点难堪。他心里立刻计算着,家里是无酒无菜,请这么些个客,只有上馆子去,那要好多钱作东?于是绷着脸子,没有一丝笑容,好像他没有听到这句话。赵冠吾接着道:“当然,这个东要由我来做,各位愿意吃什么馆子?”许樵隐立刻有了精神,笑道:“这个媒人做得还没有什么头绪,就有酒吃了。”赵冠吾笑道:“这也无所谓。就不要你作媒,今天和许多新朋友会面,我聊尽杯酒之谊,也分所应当。”说着向大家拱了一拱手,因道:“各位都请赏光。”我在一边听着,何必去白扰人家一顿。便插嘴道:“我是来看各位作诗的,晚上还有一点俗事。”赵冠吾抓着我的手道:“都不能走。要作诗喝了酒再作。”大家见他如此诚意请客,都嘻嘻的笑着。可是一空和尚站在一边,微笑不言。许樵隐向他道:“你是脱俗诗僧,还拘什么形迹?也可以和我们一路去。”和尚连念两声阿弥陀佛。赵冠吾笑道:“你看,我一时糊涂,也没有考虑一下。这里还有一位佛门子弟呢,怎能邀着一路去吃馆子?我听说宝刹的素席很好。这里到宝刹又近,我们就到宝刹去坐坐吧。话要说明,今天绝对是我的东,不能叨扰宝刹。我预备二十块钱,请一空师父交给厨房里替我们安排。只是有一个要求,许可我们带两瓶酒去喝。” 一空和尚道:“许多诗画名家光临,小庙当然欢迎。游客在庙里借斋,吃两三杯酒,向来也可以通融。”许樵隐笑道:“好好好!我们就走。各位以为如何?”鲁草堂道:“本来是不敢叨扰赵先生的。不过赵先生十分高兴,我们应当奉陪,不能扫了赵先生的清趣。”谢燕泥道:“我们无以为报,回头做两首诗预祝佳期吧。”我见这些人听到说有酒喝,茶不品了,诗也不谈了,跟着一处似乎没趣。而这位四大山人,又是一种昂头天外的神气,恐怕开口向他要一张画,是找钉子碰,许樵隐忙着呢,也未必有工夫替我找唐笔。便道;“我实在有点俗事,非去料理一下不可。我略微耽搁一小时随后赶到,赵先生可以通融吗?”他看我再三托辞,就不勉强,但叮嘱了一声:务必要来。于是各人戴上了帽子,欢笑出门。许樵隐走到了赵冠吾身边,悄悄地道:“冠老,那一位我想你已经是看得很清楚的了。不过‘新书不厌百回看,’假如还有意的话,我们到鸡鸣寺去,可以绕一点路,经过她家门口。”赵冠吾一摇头道:“啊!那太恶作剧。”许樵隐道:“郧有什么恶作剧呢?她家临大街,当然我们可以由她门口经过。譬如说那是一条必经之路,我们还能避开恶作剧的嫌疑,不走那条街吗?”赵冠吾笑着点点头道:“那也未尝不可。”于是大家哄然一声,笑道:“就是这样办,就是这样办。”许樵隐自也不管是否有点冒昧,一个人在大家前面引路。由他的幽居转一个大弯,那就是我所认为市人逐利的丹凤街。不过向南走,却慢慢的冷淡。街头有两棵大柳树,树荫罩了半边街。树荫外路西,有户矮小的人家,前半截一字门楼子,已经倒坍了,颓墙半截,围了个小院子。在院子里有两个破炭篓子,里面塞满了土,由土里长出了两棵倭瓜藤,带了老绿叶子和焦黄的花,爬上了屋檐。在那瓜蔓下面,歪斜着三间屋子,先前那个姑娘,正在收拾悬搭在竹竿上的衣服。竹竿搭在窗户外,一棵人高的小柳树上。柳树三个丫叉丛生着一簇细条,像一把伞。那个酒糟面孔的老头子,也在院子里整理菜担架子。那姑娘的眼睛,颇为锐利,一眼看到这群长衫飘飘的人来了,她立刻一低头,走回屋里去了。那个酒糟面孔的老头子,倒是张开那没有牙齿的大嘴,皱起眼角的鱼尾纹,向了大家嘻笑地迎着来。许樵隐向他摇摇手,他点个头就退回去了。我这一看,心里更明白了许多。送着他们走了一程。说声回头再见,就由旁边小巷子里走了。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不过要离开他们,在小巷子徘徊了两次,我也就由原路回家了。当我走到那个破墙人家门口时,那个酒糟面孔的老头子追上来了。他拦住了去路,向我笑道:“先生,你不和他们一路走吗?”我说:“你认得我?”他说:“你公馆就在这里不远,我常挑菜到你公馆后门口去卖,怎么不认识?”我哦了一声。他笑说:“我请问你一句话,那位赵老爷是不是一位次长?”我说:“我和他以前不认识,今天也是初见面。不过以前他倒是做过一任次长的。”他笑着深深一点头道:“我说怎么样?就看他那样子,也是做过大官的!”我问:“你打听他的前程作什么?”这老头子回头看看那破屋子的家,笑道:“你先生大概总也知道一二。那个姑娘是我的外甥女,许先生作媒,要把她嫁给赵次长做二房。”我问:“她本人好像还不知道吧?”老头子道:“多少她知道一点,嫁一个作大官的,她还有什么不愿意吗?就是不愿,那也由不得她。”我一听这话,觉得这果然是一幕悲剧。这话又说回来了,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天下可悲可泣的事多着呢,我管得了许多吗?我对这老头子叹了一口气,也就走了。我是走了,这老头子依然开始导演着这幕悲剧。过了若干时候,这幕悲剧,自然也有一个结束。又是一天清早,我看到书案上两只花瓶子里的鲜花,都已枯萎,便到丹凤街菜市上去买鲜花。看到那个酒糟面孔老头子,穿了一件半新旧灰布的皮袍,大襟纽扣,两个敞着,翻转一条里襟,似乎有意露出羊毛来。他很狼狈的由一个茶馆子里出来,后面好几个小伙子破口大骂。其中有个长方脸儿的,扬起两道浓眉,瞪着一双大眼。 第4章 饭店主人要算帐(2) 第4章 饭店主人要算帐(2)将青布短袄的袖子,向上卷着,两手叉住系腰的腰带。有两个年纪大些的人,拦住他道:“老五,人已死了,事也过去了,他见了你跪了,也就算了。你年青青的把命拼个醉鬼,那太不合算!”那少年气涨得脸像血灌一般。我心里一动,这里面一定有许多曲折文章。我因这早上还有半日清闲,也就走进茶馆,挨着这班人喝茶的座位,挑了一个座位。当他们谈话的时候,因话搭话,我和他们表示同情。那个大眼睛少年,正是一腔苦水无处吐,就在一早上的工夫,把这幕悲剧说了出来。从此以后,我们倒成了朋友,这事情我就更知道得多了。原来那个酒糟面孔的老头子,叫何德厚,作卖菜生意,就是那个姑娘的舅父。当我那天和何德厚分别的时候,他回到屋子里,仿佛看到那姑娘有些不高兴的脸色,便拦门一站,也把脸向下一沉道:“一个人,不要太不识抬举了。这样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到人家去当小大子,提尿壶例马桶,也许人家会嫌着手粗。现在凭了许老爷那样有面子的人做媒,嫁一个做次长的大官,这是你们陈家祖坟坐得高,为什么摆出那种还价不买的样子?你娘儿两个由我这老不死的供养了十年,算算饭帐,应是多少?好!你们有办法,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把这十年的饭钱还我,我们立刻分手!”那姑娘坐在墙角落里一张矮椅子上折叠着衣服,低了头一语不发。另外有个老婆子,穿了件蓝布褂子,满身绽着大小块子的补钉。黄瘦的脸上,画着乱山似的皱纹。鼻子上也架了大榧铜边眼镜,断了一支右腿,把蓝线代替着,挂在耳朵上。她坐在破桌子边,两手捧了一件旧衣服,在那里缝补。听了这话,便接嘴道:“秀姐舅舅,你又喝了酒吧?这两天你三番四次的提到说为孩子找人家的事情,我没有敢驳网一个字。就是刚才你引了秀姐到许家去,我也没有说什么。我不瞒你,我也和街坊谈过的,若是把秀姐跟人家做一夫一妻,就是挑桶买菜的也罢了,我们自己又是什么好身分呢?至于给人做二房,我这样大年纪了,又贪图个什么?只要孩子真有碗饭吃,不受欺侮,那也罢了。就怕正太太不容,嫁过去了一打二骂,天火受罪,那就……”阿德厚胸脯一挺,直抢到她身边站住,瞪了眼道:“那就什么?你说你说!”这老婆子见他来势汹汹,口沫随了酒气,向脸上直喷,吓得不敢抬头,只有垂了颈脖子做活计。何德厚道:“俗言说,小襟贴肉的,你都不知道吗?慢说那赵老爷的家眷不在这里。就是在这里,只要老爷欢喜了,正太太怎么样?只要你的女儿有本领,把老爷抓在手心里,一脚把正太太踢了开去,万贯家财,都是你的姑娘的了。你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世界?现在是姨太太掌权的世界。你去打听打听,多少把太太丢在家乡,和姨太太在城里住公馆的?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外甥女,我能害她吗?” 他向老婆子一连串的说着,却又同过头来,对那小姑娘望着,问道:“秀姐,我的话,你都听到了?”那秀姐已经把一大堆衣服叠好了,全放在身边竹床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只是翻来复去地看着那十个指头。何德厚对她说话,她低了头很久很久不作一声,却有两行眼泪在脸上挂下来,那泪珠儿下雨似的落在怀里。何德厚道:“噫!这倒奇怪了,难道你还有什么委屈吗?那位赵次长今天你是看见过的,也不过是四十挨边,你觉得他年纪大了吗?”秀姐在腋下掏出一方白手绢,擦了眼圈道:“舅舅养了我十年,也就像我父亲一样。我除嫁个有钱的人,也难报你的大恩。但是我这么一个穷人家的姑娘,哪里有那样一天。唉!这也是我命里注定的,我还有什么话说?”说到这里,她微微地摆了两摆头。何德厚眼一横,对她看了很久,两手叉腰道:“你不要打那糊涂主意,想嫁童老五。他一个穷光蛋罢了,家里还有老娘,一天不卖力气,一天就没有饭吃,你要跟他,靠你现在这样缝缝补补浆浆洗洗,还不够帮贴他的呢。你真要嫁他,我是你舅舅,不是你的父母,我也不拦阻你。算我家里是家饭店,你在我小店里住了十年,我这老伙计,不敢说是要房饭钱,就是讨几个钱小费,你也不能推辞吧?你去告诉童老五,送我三百块钱。”秀姐不敢多说了,只是垂泪。那老婆子一听到三百块钱这个数目,觉得有生以来,也没有打算发这大一注财,也不能接嘴。何德厚在墙裂口的缝里,掏出一盒纸烟来,取了一支塞在嘴角里,站在屋中心,周围望了一望,瞪着眼道:“怎么连洋火也找不到一根?”秀姐忍着眼泪,立刻站了起来,找了一盒火柴来擦着了一根,缓缓地送到他面前来,替他点着烟。何德厚吸了一口烟,把烟喷出来,望了她道:“并非我作舅舅的强迫你,替你打算,替你娘打算,都只有嫁给这位赵次长是一条大路。我看那位赵次长,是千肯万肯的了。只要你答应一声,马上他就可以先拿出千儿八百的款子来。我们穷得这样债平了颈,快要让债淹死的时候,那就有了救星了。” 老婆子两手捧着眼镜,取在手里,向他望着道:“什么?立刻可以拿了千儿八百的款子来,没有这样容易的事吧?”何德厚道:“我们既然把孩子给人做二房,当然也要图一点什么,不是有千儿八百的,救了我们的穷,我们又何必走到人家屋檐下去呢?”老婆子道:“舅舅回来就和秀姐生着气,我们只知道你和孩子说人家,究竟说的是怎样的人家?人家有些什么话?你一个字没提。”何德厚坐在竹床上,背靠了墙,吸着烟闲闲地向这母女两人望着,据这老婆子所说,显然是有了千儿八百的钱,就没有问题的。因道:“我和你们说,我怎样和你们说呢?只要我有点和你们商量的意思,你们就把脸子板起来了!”老婆子道:“舅舅,你这话可是冤枉着人。譬如你今天要秀姐到许家去相亲,没有让你为一点难,秀姐就跟你去了。若是别个有脾气的孩子,这事就不容易办到。”何德厚道:“好,只要你们晓得要钱,晓得我们混不下去了,那就有办法。我送了秀姐回来,还没有和许家人说句话,我再去一趟,问问消息。”他说着,站起身来拍拍灰,对她母女望望,作出那大模大样,不可侵犯的样子。接着又咳嗽了两声,才道:“你们自己作晚饭吃吧,不必等我了。”于是把两手挽在背后,缓缓地走了出去。这里母女两人,始终是默然地望了他走去。秀姐坐在矮椅子上,把头低着,很久很久,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而哭出来之后,她又怕这声音,让邻居听去了,两手捧了一块手绢,将自己的嘴捂住。老婆子先还怔怔地望着女儿,后来两行眼泪,自己奔了出来,只是在脸上滚落。她抬头就看到院子外的大街,又不敢张了口哭,只有勉强忍住了来哽咽着。秀姐呜咽了一阵子,然后擦着眼泪道:“娘,你也不用伤心。我是舅舅养大的,舅舅为我们娘儿两个背过债,受了累,那也是实情。现在舅舅年纪大了,卖不动力气,我们也应当报他的恩。”她娘道:“你说报他的恩,我也没有敢忘记这件事。不过报恩是报恩,我也不能叫你卖了骨头来报他恩。虽说这个姓赵的家眷不在这里,那是眼面前的事,将来日子长呢,知道人家会怎样对付你?”秀姐低着头又没话说,过了很久叹了一口气。秀姐娘何氏,坐在那里,把胸脯一挺,脸上有一种兴奋的样子,便道:“你不要难过,老娘在一天,就要顾你一天。你舅舅不许我们在这里住,我们就出去讨饭去!至于说到吃了他十年的饭,我们也不白吃他的,和他做了十年的事呢。若是他不喝酒,不赌钱,靠我们娘儿两个二十个指头也可以养活得了他。” 秀姐道:“只要他不赌钱,就是他要喝两杯酒,我还是供给得了。”她娘还要发挥什么意见时,却有人在院子里叫道:“何老板在家吗?”向外看时,就是这街上放印子钱的梁胖子。身穿一件青绸短夹袄,肚子顶起来,顶得对襟纽扣,都开了缝。粗眉大眼的,脸腮上沉落下来两块肉,不用他开口,就觉得他有三分气焰逼人。秀姐先知道这是一件难于应付的事情,就迎出门来,笑着点头道:“哦,梁老板来了,请到里面来坐。”梁胖子冷笑道:“不用提,你舅舅又溜之大吉了吧?今天是第三天,他没有交钱。他也不打听打听,我梁胖子没有三弯刀砍,也不敢在丹凤街上放印子钱。哪个要借我的钱,想抹我的帐,那我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他说话的时候,两手互相搓着拳头。秀姐陪笑道:“梁老板太畜重了。我舅舅这两天生意不好,身上没有钱,大概也是真情。不过说他有意躲梁老板的债,那也不敢。这几天他有点私事沾身,忙得不落家。”梁胖子横了眼道:“私事沾身?哪个又办着公事呢?大家不都是整日忙吃饭穿衣的私事吗?和我做来往帐的,大大小小,每天总也有五十个人,哪个又不是私事沾身的?若都是借了这四个字为题,和我躲个将军不见面,我还能混吗?”秀姐被他数说着不敢作声,闪到门一边站着。何氏就迎上前来子,也陪笑道:“梁老板,你请到屋子里来坐会子吧,不久他就会回来的。”梁胖子看到她,就近了一步,低声问道:“我倒有一句话要问你。何老板告诉我,他快要攀一个作大官的亲戚了,这话是真的吗?”何氏想到他是债主子,很不容易打发他走。他问出这句话来,显然是有意的,不如因话答话,先搪塞他一下。便点点头道:“话是有这句话,可是我们这穷人家,怎能够攀得上做大官的人呢?”梁胖子对秀姐看了一眼,又走上前一步笑道:“若论你姑娘这分人才,真不像是贫寒人家出来的。找个作官的人家,那才对得住她。现在你们所说的是在哪个机关里作事的呢?”何氏道:“我们哪里晓得?这些事都是她舅舅作主,听说是个次长呢。”梁胖子索性走近了屋子,抱了拳头,向她连拱了几下,笑道:“恭喜恭喜,你将来作了外老太太,不要忘记了我们这穷邻居才好。”何氏心里想着;你这个放阎王帐的梁胖子,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了你。便笑道:“有那个日子,我一定办一桌酒请你坐头席。”梁胖子带着笑容又回头看到秀姐身上去,见她满脸通红,把头低着,觉得这话果然不错。因问道:“老嫂子,你女儿说何老板有私事沾身,就是为了这件喜事吗?”何氏道:“你看,他喝了两盅酒,也不问自己是什么身份,就是这样忙起来。等他回来,我叫他去找梁老板吧。没有钱也当有一句话。”梁胖子笑道:“若是他为这件喜事忙着呢,那倒情有可原,不能为交我的印子钱,耽误了姑娘的终身大事。他晚上要是忙,也不必来找我,明天菜市上见吧。”说着,又向秀姐勾了一勾头笑道:“姑娘恭喜了,不要忘了我。”说着,进来时那满脸的怒容,完全收去,笑嘻嘻地走了。何氏望着他的后影去远了,点头道:“秀姐,人的眼睛才是势利呢,怪不得你舅舅说要攀交一个阔亲了。”秀姐沉着脸道;“这种人说话,等于放屁!你理他呢?”何氏道:“说正经话,我们该作晚饭吃了。你打开米缸盖看看,还够晚饭米不够?”秀姐走到屋里去,隔着墙叫道:“缸里还不到一把米,连煮稀饭吃也不够呢。”何氏摸摸衣袋里,只有三个大铜板,就没有接着说话。可是就在这时,还有个更穷的人来借米,这就让她们冷了半截了。 第5章 挣扎(1) 第5章 挣扎(1)俗言道:“越穷越没有,越有越方便。”秀姐母女在这没有米下锅的情形中,自己也觉得穷到了极点,不会有再比自己穷的人了。偏有个人在门外叫着道:“陈家姑妈,在家里吗?”秀姐由屋子里伸头向外一看,正是舅舅说的那个无用的童老五,便淡淡地说:“不在家,我们还到哪里去?”童老五手上拿了个钵子笑着走进屋来道:“看二姑娘的样子,又有一点不高兴了。姑妈,今天我们又没了晚饭米,问你们借两升米。”秀姐远远地站住,笑着叹了一口气。何氏道:“咳,我们真是同病相怜!你到哪家去借米,也比到我们家借米为强。我们还打算出去借米呢。”那童老五穿了一件粗布裤子,上身用蓝布腰带系住了一件灰布夹袄,胸襟上做了一路纽扣。只看他额角上还湿淋淋地出着汗,还像去出力的时候不久。秀姐笑道:“看这样子,老五不像是打牌去了。作了生意,为什么没有钱买米?”童老五皱起两道眉毛道:“作生意没有钱买米,那很不算希奇。我要一连白干一个礼拜,才能回转过这一口气来。”何氏道:“我劝你一句话:以后不要赌钱了。你为了一时的痛快,惹得整个礼拜都伸不了腰,那是何苦?”童老五笑道:“你老人家把日历书倒看了。这些时候,无论什么都贵,规规矩矩做生意,还怕不够吃饭的呢,我还有心思拿血汗钱去赌吗?”何氏道:“那末你为什么叫苦连天呢?”童老五道:“你老人家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我总是为了人情困死了。上次王老二的老子死了,我们几个朋友凑钱替他买的棺材。我的钱是和几家老主顾借的,约了这个礼拜把钱还清楚。我认得的都是穷人,借债不还是不行的。我只有拼命多贩一些菜卖,自己又拼命地少用几个。”秀姐站在一旁微笑道:“我又忍不住要说两句了。一个人无论怎样地省,不能省得饭都不吃,不吃饭也挑不动担子,要拼命也拼不了。”童老五耸了肩膀笑道:“因为这样所以我到这里来借米。无论如何,借了米这两天之内是不必还的,吃一顿,自己就可以少垫出一笔伙食费。”何氏道:“老五,你为人是太热心了,以后自己积聚几个钱为是。你的老娘虽说她自己能干,说不要你奉养,你总也要给她几个钱,尽点人事。”秀姐抿嘴笑了一笑。童老五道:“二姑娘有什么话要说我吗?”秀姐道:“说你我是不敢。不过现在社会上做人,充英雄好汉是充不过去的。你在茶馆里听来的鼓儿词,动不动是剑仙侠客。别人没有法子,你可以和朋友凑钱帮人家的忙。到了你自己没有米下锅的时候就不要想有人帮你的忙了。你以为鼓儿词上说的那些故事,现在真会有吗?”童老五笑道:“不谈这个,言归正传……”说着,他打了一个哈哈道:“说不谈这个,我还把说书的口里一句话捡了来说。姑妈,有米吗?”何氏问秀姐道:“我们到底有多少米?若够老五吃的就借给他吧。等你舅舅回来,他总会给我们想法子。”童老五听了这话,抢步到里面屋里去,见屋角里那只瓦缸,上面盖的草蒲团,靠缸放在地上。伸头望那缸里,只有一层米屑遮了缸底。便摇头道:“我的运气不好,我向别处打主意去了。何家母舅这个人闻了酒香,天倒下来了也不会管,大概又是找酒喝去了。你们要他回来想法子买米,明日早上他醒过来再说了。这点米留着你们熬粥吃,那是正经。”他说到这里,门外院子里有人大声接着道:“是哪个杂种,在我家里骂我?”童老五赶快出来,见何德厚捏了拳头,跌跌撞撞,向里面走。 童老五笑道:“母舅,是我和姑妈说笑话。”何德厚靠了门框站住,将一双酒醉红眼瞪了起来,因道:“我叫何德厚,那个老太婆叫陈何氏。你要叫我们,尽管这样称呼,没有哪个怪你,也不敢怪你。你在茶馆里听够了鼓儿词,变成丹凤街的黄天霸了。你叫我母舅,我倒要问问,我们童何二姓,是哪百年认的亲?”他所说的陈何氏就笑着迎上前来了,笑道:“老五也不过跟秀姐这样叫一句,人家也没有什么恶意。”何德厚捏了大拳头在大门上咚的打了一下,冒出额上的青筋,大声叫道:“山东老侉的话,我要揍他。我们家里现放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黄花闺女在这里,他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无事生端往我这里跑做什么?我何老头子穷虽穷,是拳头上站得住人,胳臂上跑得了马的。你少要在我们家门口走来走去。”童老五听了这话,把脸都气紫了,将手捧的瓦钵子向屋角里一丢,拍托一声,砸个粉碎,把胸一挺,走上前一步。何氏伸了两手,在中间一拦道:“老五,他是个长辈,你不能这个样子,有理讲得清。”何德厚把颈脖子一歪,翘起了八字胡须,鼻子里先哼了一声。接着道:“小狗杂种你不打听打听,你老太爷是个什么人?你不要以为你年纪轻,有两斤蛮力气,就逢人讲打。我告诉你,你要动动老太爷头上一根毫毛,叫你就不要在这丹凤街混。”秀姐为了何德厚说的话难听,气得脸皮发白,已经跑到里面屋子里去坐着。陈何氏站在一老一少的中间,只管说好话。何德厚将门拦住了,童老五又出不去。这个局面就僵住在这里。还是隔壁老虎灶上的田佗子听到这院子里大声叫骂,走了过来。见童老五光了两只手胳臂,互相摩擦着,瞪直了两眼。 何德厚却靠了门站住,口里不住地叫骂。这就向前一步,拉了他的手笑道:“你也总算我们这些小伙子的老长辈,你怎好意思拦住门撇着人打。去,我们那边吃碗茶去。不久你要做舅太老爷了,这样子,也失了你的官体。哈哈哈。”说着,拉了何德厚就跑。最后一句玩笑话,倒是他听得入耳的。因道:“我也正是这样想。我穷了半辈子,说不定要走几年老运,我能跟着这些混帐王八蛋失了身份吗?但是我也不许这些狗杂种在我面前横行霸道。”他被田佗子拉得很远去了,还回转头来向这边痛骂。童老五倒是没有作声,站在屋子中间发呆。直等何德厚走到很远去了,才回转头来向陈何氏淡笑了一声。何氏道:“老五,回去吧。你总是晚辈,就让他一点。”童老五道:“这件事算我错了,我也不再提了,我所要问的,是田佗子说他要作舅老太爷了,我倒有些不懂。他和我一样,一个挑菜的小贩子,怎么会作起舅老太爷来了?”何氏笑道:“你理他呢,那是田佗子拿他穷开心的。”童老五道:“蒙你老人家向来看得起我,向来把我当子侄们看待。我没有什么报答你老人家,遇到你老人家要吃亏的事,我若知道不说,良心上说不过去。你以为何老头子是你的胞兄弟,他就不作坏事害你吗?老实说,这天底下天天在你们头上打主意的人就是他。我们穷人只有安守穷人的本分,不要凭空想吃天鹅肉。”何氏等他数说了一阵,呆板着脸没有话说,倒叹了一口气。童老五道:“我也明白,我就是问你老人家,你老人家知道我的性子直,也不会告诉我的。不过我要重重的叮嘱你老人家。那老头子若是把什么天上掉下来的一切富贵告诉你,你应当找几位忠厚老人家,大家商议一下子,免得、落下火坑。”何氏对于他的话,并没有一个字答复,却是低下头在矮的竹椅子上坐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童老五道:“好吧,再见吧。”说着,他昂着头出去了。何氏呆呆坐了很久,最后自说了一句话道:“这是哪里说起?秀姐哪里去了?还有小半升米,淘洗了拿去煮稀饭吃吧。”她尽管说着,屋子里却没有人答应。何氏又道:“你看这孩子怪不怪?这不干你什么事,你为什么生气不说话?就是生气,也不干我什么事,你怎么不理我?”她一路唠叨地说着,秀姐在屋里还是不作声。何氏这就不放心了,走进房来一看,见她横了身子,躺在床上,脸向里。何氏道:“你又在哭了。回头你:那醉鬼舅舅回来了,一骂就是两个钟头,我实在受不了。你真是觉得这舅舅家里住不下去的话,我养了你这大,也不能把你活活逼死。我认命了,拿了棍子碗和你一路出去讨饭靶。你看,我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有什么法子呢?”她说着这话,手扶了墙走着,一挨坐在一条矮板凳上,也就呜呜咽咽哭了起来。秀姐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手理着蓬乱的头发道:“这作什么?家里又没有死人。”何氏擦着眼泪,向对面床上看来,见秀姐两只眼睛哭得红桃一般。便叹了一口气道:“你还说我呢?好吧,你在房里休息,我去煮粥。” 第6章 挣扎(2) 第6章 挣扎(2)说着,捞起破褂子的底襟,揉擦了一阵眼睛,然后悄悄地走了。她忍着眼泪去煮粥,是很有见地的。等着粥煮好了,就听到何德厚由外面叫了进来道:“秀姐,饭煮好了没有,点灯很久了,我们该吃饭了。”何氏迎着他笑道:“缸里只剩有小半升米,勉勉强强煮了半锅粥。”何德厚道:“没有了米,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呢?”他说着话走进来,似乎有点没趣,偏了头屋子两面望着,只管将两只手搔着两条大腿。他们并没:有厨房,屋角上用石头支起一只缸灶,上面安上了大铁锅。灶口里有两半截木柴,燃着似有似无的一点火苗。他将锅盖掀开看了一看,稀薄的还不到半锅粥。便叹了一口气道:“唉!这日子不但你们,叫我也没法子过下去。”说着,看那缸灶脚下的石头边,只有几块木柴屑子。水缸脚下有一把萎了叶子的萝卜,另外两片黄菜叶子。缸灶边一张破桌子上面堆了些破碗破碟。看时,任何碗碟里都是空的。于是桌子下面拖出一条旧板凳来,在何氏对面坐下,因皱了眉道:“我们是五十年的兄妹了,我为人有口无心,你也可以知道一点。有道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当我年轻力壮的时候,手上又有几个钱,茶馆里进,酒馆里出,哪个不叫我一声何大哥?都以为我既能赚钱,又能广结广交,将来一定要发财。到了现在,年纪一老,挑不起抬不动,挣钱太少,不敢在外面谈交情。越是这样,越没有办法。跟着是错不动赊不动。”何氏听到他说软话了,跟着他就软下来。因道:“舅舅呵,你说到借钱的话,我正要告诉你这件事。刚才梁胖子来讨印子钱,那样子厉害死了。后来我们谈了几句天,他没有怎样逼我们就这样走了。”何德厚道:“你和他谈了些什么呢?”何氏道:“我和他又不大熟识,有什么可谈的?他在这里东拉西扯一顿,说什么,我们遇贵人了,要发财了,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些话?”何德厚两手将腿一拍,站了起来道:“你说怎么样?我告诉你的话,大有原因吧。现在还只是把这喜信提个头,就把街坊邻居都轰动了。假使我们真有这回事,你看还了得吗?我敢说所有丹凤街的人,都要来巴结我们。”何氏坐在他对面,默然地望了墙角里那一锅粥。由锅盖子缝里,陆续向空中冒着热气。何德厚道:“你看,我们这个日子,怎么过得下去?三口入吃一顿稀饭混大半天,这都不用说。讨印子钱的人,若不是手下留情,今天一定要打上门。那赵次长既然肯和我们结亲,决不会让我们这样过苦日子,只要我一张口,一定可以先借点钱给我们。第一是买两件衣料,给秀姐作两件上得眼的衣服。不用说,我们家里的米缸,也可以把肚子装得饱饱的了。”何氏听着这话,虽然脸上带了三分笑意,可是要怎样答复这句话,还在脑子里没有想出来。秀姐在里面屋子里大声答道:“舅舅,你想发财,另打主意吧!我娘儿两个,不能再连累你,从明日起,我们离开这里了。”她虽没有出来,只听她说话的声音,那样又响又脆,可以知道她的态度已是十分坚决。 何德厚把一张脸涨紫了,微昂起了头,很久说不出话来。何氏便向他陪笑道:“你不要理她。你从她几岁的时候就携带着她,也就和你自己的女儿一样。她这种话,你不要睬她。”何德厚突然站起,一脚把坐的椅子踢开去好几尺远,大喝一声道:“天地反复了吗?我养你娘儿两个,养到今天,我倒成了仇人!我看到你青春长大,是个成家的时候,托人和你作媒,找一个有钱有势的姑爷,这还有对你不住的地方吗?你上十年都在我家里熬炼过去了。到了现在,我只说两句重话,怎么着,就要离开我这里吗?好!你果然养活得了娘,你就带了她去。若是不行的话,老实告诉你,她和我是一母所生,让她太过不去了,我还不答应你呢。”秀姐在屋子里答道:“我带了我娘出去,当然我负养她的责任。讨饭的话,我也先尽她吃饱,自己饿肚子都不在乎。”何德厚歪了脖子向屋里墙上喝着遭:“什么?你要带你娘去讨饭?那不行。你娘虽然在我这里喝一口粥,倒是风不吹雨不洒。你这年轻轻的姑娘,打算带这么一个年老的娘,去靠人家大门楼过日子,我不能认可!”秀姐红着眼睛,蓬了头发走出来淡淡笑道:“哟!你老人家有这样好的心事,怕我委屈了老娘。我要说一句不知进退的话,平常的时候,你老人家少给点颜色我们看就行了。你老人家指我年轻轻的出去不好,有什么不好呢?至多也不过是像在这里一样卖给人家罢了。”何德厚突然向上一跳,捏了拳头,将桌子痛打了一下。喝道:“好大的胆!你敢和我对嘴,你有那本事,你出去也租上一间屋子,也支起一分人家来我看看才对。吹了一阵,不过是出去讨饭,你还硬什么嘴?我告诉你……”说到这里,把脚一顿,喝道:“不许走!哪个要把我的老妹子带:了去吃苦,我把这条老命给他拼了。”何氏见他将两只光手臂,互相的把手摩擦着,总怕他向秀姐动起手来。因向前一步按住他的手道:“舅舅,你难道也成了小孩子,怎么把她的话当话?她说带我走,我就跟了她走吗?秀姐,不许再说!你舅舅犹如你亲生老子一样,你岂可以这样无上无下地和他顶嘴?”秀姐一扭身子走进房去,就没有再提一个字了。何德厚唠唠叨叨骂了一顿,自拿了一只空碗,盛了一碗粥,坐在矮凳子上喝。看看桌上并没有什么菜,撮了一些生,盐,洒在粥上,将筷子把粥一搅,叹了一口气道:“天下真有愿挨饿,不吃山珍海馐的人,有什么法子呢?”说着,两手捧了那碗粥,蹲在门口吃。何氏看这情形,秀姐不会出来吃的,只好由她了。秀姐怕舅舅的拳头,不敢和他争吵,可是她暗中下了个决心,自即刻起不吃舅舅的饭了。到了次日,天色没亮,何德厚开门贩菜去了,秀姐也跟着起来。何氏道:“你这样早起来作什么?” 秀姐道:“昨晚上没有米,舅舅也没有留下一个铜板,他这一出去,知道什么时候回家,我们饿着肚子等他吗?我总也要出去想点法子。”何氏道:“你有什么法子想出来呢?两只空手你也不会变钱。”秀姐道:“你也不必管,无论如何,我在十点钟左右,我一定会回家,你起来之后向街上香烟铺子里看着钟等我就是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扣搭衣服的纽扣,摸着黑,已经走出屋子去了。何氏躺在床上道:“你这个孩子,脾气真大,你在家闹闹不够,还要出去闹给别人看。”何氏接着向下说了一串,秀姐在外面一点回声没有。何氏披上衣服,赶着追到外面来看时已经没有人影子了。她虽然十分不放心,也没有地方找人去,只好耐心在家里等着。一早上倒向斜对门香烟铺子里看了好几回钟点。果然到了十点钟的时候,秀姐回来了。看时,这才知道提了家里两只破篮子出去的。她右手提了一只大篮子,装着木刨花和碎木片。左手提了一只小篮子,里面装着大大小小的各种碎菜叶子。何氏见她脸上红到颈子上去,额角出着汗珠子,哟了一声,抢到街上,把大篮子先接过来,笑道:“你这一大早出去,就为了这两篮子东西吗?”秀姐到了屋子里,放下篮子喘着气道:“怎么样?这还不值得我忙一早上的吗?哪!这大篮子里的烧火,小篮子里的,洗洗切切,在锅里煮熟了,加上一些盐,不就可饱肚子吗?不管好吃不好吃,总胜似大荒年里乡下人吃树皮草根。”何氏对两只篮子里望一阵,笑道:“你在哪里找到这些东西的?”秀姐道:“街那头有所木厂在盖房子,我在木厂外捡了这些木片。菜叶子是在菜市上捡的。养猪的人,不是捡这个喂猪吗?”何氏道:“不要孩子气了。这样能过日子,我也不发愁了。”秀姐坐在矮凳子上望了这两只篮子,左手搓着右手的掌心。正因为提了这只篮,把手掌心都勒痛了。听了母亲的话,竟没有一毫许可的意思,也许是自己是真有一点孩子气。可是忙了这一早上,汗出多了,口里渴得生烟,现成的木柴片,烧一口水喝。于是向锅里倾了两木瓢水,拖着篮子木片过来,坐在缸灶边,慢慢地生着火。水煮开了,舀了两碗喝着。看看院子里那北瓜藤的影子,已经正正直直,时候已经当午,何德厚并没有回来。何氏悄悄地到门口探望两次,依然悄悄地进屋来。到第三次,走向门口时,秀姐笑道:“我的娘,你还想不通呢。舅舅分明知道我带你不走,也不买米回来,先饿我们两顿,看看我还服不服?你说我孩子脾气,你那样见多识广的人,也没有想通吧?若是他晚上回来,我们也饿到晚上吗?”何氏淡淡地答应了一声:“还等一会子吧。”秀姐把那小篮子菜叶,提到门外巷子里公井上,去洗了一阵,回来时,何德厚依然没回。也就不再征求她娘的同意了,将菜叶子清理出来,切碎了放在锅里煮着煮得熟了,放下一撮盐,加上两瓢水,把锅盖了。 于是一面在缸灶前烧火,一面向何氏道:“老母亲,你饿不饿?快三点钟了,不到晚上,他也不回来的。”何氏道:“唉!真是没有话说。我这大年纪,土在头边香,虼一顿算一顿,倒不讲求什么。只是你跟了我后面吃这样的苦,太不合算了。秀姐也不多说,连菜叶子带盐水,盛上了两碗,不问母亲怎样,自捧了一碗,在灶口边吃喝。何氏在远处看她,未免皱了眉头子,然而她吃得唏哩呼噜地响”不到几分钟,就吃下去一碗了。这半锅菜汤,终于让她们吃完。秀姐洗干净了碗筷,见小篮子里,还剩了半篮子菜叶,把谣杆子一挺,向坐在房门角边的何氏笑道:“舅舅就是今天不回来,我们也不必害怕,今天总对付过去了。”何氏道:“明天呢?”秀姐道:“明天说明天的,至少我们还可以抄用老法子。”何氏也没有作声,默然地坐着,却有几点眼泪滚落在衣襟上。秀姐一顿脚道:“娘!你哭什么?有十个手指头,有十个脚指头,我总可以想出一点法子来,不能餐餐让你喝菜汤。还有一层,我们不要中舅舅的计。舅舅总望饥饿我们,让我们说软话。他回来了,我们不要和他提一个字,他问我们,我们就说吃饱了。”何氏只把袖子头揉着眼睛角。秀姐顿了脚道:“我和你争气,你就不和我争一口气吗?吃饱了,吃饱了,不求人了!你这样说!”何氏还没有接着嘴,院子外却有个人哈哈笑了一阵,这倒让她母女愕然了。 第7章 狡毒的引诱(1) 第7章 狡毒的引诱(1)这个发笑的人,便是隔壁老虎灶上的田佗子。他在今日早上,看到何氏跑向门口来好几次,就有点奇怪。后来听她母女两个的谈话,竟是饿了大半天,这就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何氏看到是他,却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笑道;“田老板,你看我们秀姐舅舅,真是一醉解千愁!一粒米也没有留在缸里,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秀姐故意和他闹脾气,到菜市上去捡了些菜叶子来煮汤吃。”秀姐由门里迎出门来道。“事到于今,我们还要什么穷面子?我们就是为了借贷无门,又没有法子挣钱,只好出去拾些菜叶子来熬汤度命,今日这一次,不算希奇,以后怕是天天都要这个样子。我想:一不偷人家的,二不抢人家的,不过日子过得苦一点,也不算什么丢人。”田佗子在耳朵根上,取下大半支夹住的香烟衔在口里,又在腰带里取出一根红头火柴,提起脚来,在鞋底上把火柴擦着了,点了烟卷,一路喷了烟,慢慢走进屋来。他倒不必何氏母女招呼,自在门口一张矮凳子坐了。笑道:“陈家婶娘,我要说几句旁边人的话。你可不要多心。依我看来,你们应该有个总打算,天天和何老板抬杠,就是有吃有穿,这是也过得不舒服,何况日子又是十分清苦。”何氏听他的口音,分明是有意来和自己出主意的,便由里面屋子走出来,坐在田佗子对面小椅子上。因道:“我们怎样不想打主意呢?无奈我们母女两个,一点出息没有,什么主意也是想不出。”田佗子将嘴里半截烟卷取下来,把中指拇指夹了烟,食指不住地在上面弹灰,作个沉吟的样子。何氏道:“田老板,你有话只管讲。你和我们出主意,还有什么坏意吗?”田佗子笑道:“你老人家和我作了多年钧邻居,总也知道我为人。”何氏点头道:“是的,你是个热心热肠的人。”田佗子道:“据我看来,你们只有两条路可走:其一呢,你姓陈的过你姓陈的,他姓何的过他姓何的,各不相涉,自然无事。不过这里有点儿问题,就是你离开了何家,把什么钱来过日子呢?就算你们天天能去捡青菜叶子来熬汤吃,你总也要找一个放铺盖的地方,单说这个,就不是件容易的事,能随便一点的房子,也要三五块钱一个月。其二呢,你们也就只好由何老板作主,和大姑娘找一个好人家。你老人家跟了姑爷去过,再把日子比得不如些,总也会比这强。女儿长到一百岁,总也是人家的人,与其这样苦巴苦结混在一处,分开来了也好。何况你老人家愿意把这件事和结亲的那头商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那就是说,姑娘出了阁,你一个孤身老人家,要跟了姑娘去过。我想照何老板所说的那种人家,是很有钱的,多添口把人,那是不成问题的事。”他说着这话时,就把手里的香烟头子在墙上画着,服望了何氏,看着她有什么表示。何氏道:“田老板,这主意不用你说,我们老早也就是这样想着的了。第一条路是不用说,那是走不通的。就是你说的那话,我们一出了这门,立时立刻哪里去找一个遮头安脚的地方呢?说到第二条路,这倒是我情愿的。但是她舅舅和她说的人家,可是作二房,也许不止是作二房,还是作三房四房呢!这样做,我们不过初次可以得到一笔钱。以后的事,那就不晓得。姑娘到了人家去,能作主不能作主,自然是不晓得。说不定还要受人家的气呢。要不,她舅舅有这种好意,我还为什么不敢一口答应:呢?”田佗子笑道:“那我又可以和婶子出个主意了。你简直和男家那边说明了。不管他娶了去作几房,你们一定要他另外租房子住家。这样,你住在姑娘一处,也就没有问题。”何氏黯然了一会,回头看看秀姐,见她并不在这屋子里。这又是她发了那老脾气。她遇到了人淡她的婚姻大事,她就倒在床上去睡觉的。因叹了一口气道:“田老板,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我辛辛苦苦一生,就是这一块肉。说是送给人家作小,我实在舍不得。”田佗子笑道:“为什么是舍不得呢?不就是为着怕受气吗?假使你能想法子办到她不受气,不也就行了吗?”何氏摇摇头,很久不作声。田佗子咳嗽了二声,便站起来牵牵衣襟笑道:“我呢,不过是看到你老人一家这样着急,过来和你老人家谈谈心,解个闷。”何氏道:“田老板的好意,我是知道的。”说着,也站了起来,扯着田佗子的衣服,向屋子里使着眼色,又一努嘴,因低声道:“这一位的脾气……唉。”田佗子点点头,笑着走了。何氏饿了这大半天,自己再也就软了半截。相信女人撑门户过日子,那实在是艰难的事,田佗子走来这样一说了,更觉除了把秀姐嫁出去,没有第二条路。坐着无聊,何德厚是一径的不回来,又再没有个可以商量的人。因之也拿了碗,盛了菜汤喝着。心里也就想着,若明天还是这个样子,后天也是这个样子,也还罢了。假如起风下雨,菜市上捡不到菜叶子,木厂里捡不到木皮,难道喝白水不成?盐水煮的老菜叶,当然是咀嚼不出滋味来。何氏一面喝着菜汤,一面微昂了头出神。不知不觉地将筷和碗放在地上,碗里还有大半碗菜汤呢。忽听得有人在院子里叫道:“今天何老板在家吗?”何氏伸头张望时,又是那放印子钱的梁胖子来了。便起身迎着笑道:“梁老板,你还是来早了,他今天天不亮就出去,直到现在没有回来。这样子做事,实在也不成个局面。我不瞒你说,母女两个,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吃早饭,就是把这个混了大半天。” 说着,在地面上端起那半碗菜汤来,举着给梁胖子看了一看。梁胖子笑道:“我不是来讨钱的,你不用和我说这些。”说着,就在田佗子刚坐的那椅子上坐下。他腰上系着带兜肚口袋的板带,这时把板带松了一松。在披在身上的青绸短夹袄口袋里,掏出了香烟火柴,自请自起来。何氏笑道:“怎么办?家里开水都没有一日。”梁胖子摆了手道:“你倒不用客气。我跑路跑多了,在这里歇一会。要不,你到田佗子灶上,给我泡一壶茶来。就说是我喝,他不好意思不送我一点茶叶。”何氏听他这样安排了,他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债主子,哪里敢得罪他?在桌上拿了一把旧茶壶,就向隔壁老虎灶上去了。泡了茶回来,见梁胖子将兜肚解下来搭在那两条腿上,正由里面将一卷卷的钞票,掏出来数着,地面上脚下堆着铜板银角子等类。何氏心里想着,你这不是有心在我家里现家财?我只当没有看见。便斟一杯茶,放在桌子角上,因道:“茶泡来了,梁老板请喝茶。”说着话,故意走到屋子角落里去看缸灶里的火,又在墙上取下一方干抹布,擦抹锅盖上的灰尘。梁胖子点好了钞票,收在身上,又把铜板银角子算了一遍,一齐放到兜肚口袋里去。估量着那杯茶是温凉了,过去一日喝了,然后在袋里摸出一支带钢笔套的笔,和一卷小帐本子来。在腿上将帐本翻了几翻,昂着头,翻着眼出了一会神,然后抽出笔在帐本子上面画了几个圈。最后把帐本子毛笔,全都收起来了,这才向何氏笑道:“你不要看了我到处盘钱。就靠的是这样盘钱过日子。帐目上有一点不周到,就要赔本。”何氏坐在缸灶边,离得很远,口微笑着,点了两点头。梁胖子起身,自斟了一杯茶,再坐下来,对屋子周围上下看了一看,笑道:“这个家,好像和何老板没有关系,一天到晚也不回来。我收印子钱,不是在茶馆里就他,就是在酒馆里就他。”何氏道:“梁老板,你还是那样找他好。今天恐怕不到晚上不回来了。”梁胖子笑道:“我已经说过了,并非是和他取钱,你何必多心?我再等他半点钟,不回来我再作道理。”何氏见他不肯走,又说不是要钱,倒也不知道他用意何在,只好东扯西拉地和他说着闲话。梁胖子喝茶抽烟,抽烟喝茶,说话之间,把那壶茶喝完了。何氏捧了茶壶到老虎灶上去舀开水,田佗子笑道:“怎么着?梁老板还没有走吗?这样子,今天恐怕和何老板有个过不去。”何氏皱了眉道:“秀姐她舅舅,从来也没有这样做过。无论有钱没钱,到了下午三四点钟,总要回来的。今天他更是穷得厉害,不但没有丢下一个钱下来,而且也没有丢下一粒米,梁老板就是杀他一刀,他也拿不出钱来的。” 第8章 狡毒的引诱(2) 第8章 狡毒的引诱(2)田佗子笑道:“我来和他谈谈。”于是在篾棚隔着的后面屋里,把他女人叫出来,让她看守着生意,自己便和何氏同到这边屋子里来。梁胖子老远地站了起来,笑道:“田老板,生意好?”田佗子道:“唉!我们这卖熟水的生意,大瓢子出货,论铜板进钱,再好也看得见。”梁胖子倒一点也没有放印子钱的态度,在烟盒子里抽出一支烟卷来,双手递给他。笑道:“我老早就给你们出个主意,可以带着做一点别的生意。可是你总没有这样做过。”田佗子搔搔头发,笑道:“梁老板,你是饱人不知饿人饥,作生意不是一句话就了事的,动动嘴就要拿钱。”梁胖子笑道:“我既然劝你做生意,当然不光是说一句空话。譬如说,你:支起一个香烟摊子,若不带换钱,有个二三十块,就做得很活动。或者趁了现在山薯上市,搪一个泥灶卖烤薯,一天也可以作一两块钱生意,随便怎么样子算,也可以挣出你们两一口人的伙食钱来。”田佗子道:“这个我怎么不知道,本钱呢?”梁胖子笑道:“你是故意装傻呢,还是真个不明白。我梁胖子在丹凤街一带混,和哪个作小生意买卖的没有来:往?我现和你出主意,难道提到了出钱,我就没有话说了吗?”田佗子又抬起手来搔着头发笑道:“梁老板若有那个好意,愿意放一笔钱给我。我倒怕每日的进项,不够缴你印:子钱的。”梁胖子道:“你这就叫过分的担忧。有些人硬拿印子钱作生意,也能在限期以内把本利还清。你自己有个水灶,根本不用动摊子上的钱。你只把摊子上的钱拿来还我总会有盈余。一天余两毛,十天余两块。有一两个月熬下来,你就把摆摊子的本钱熬到了手了。”何氏听他两人所说的话,与自己不相干,当然也就不必跟着听下去,就到屋子里一去看看秀姐在作什么。她虽然喝了一饱菜汤,究竟那东西吃在肚里,不怎么受用,又以田佗子所说的不像话,便横躺在床上倒了身子睡觉。何氏因有两个生人在外边,不愿兜翻了她,默然坐着一会,复又出来。便向梁胖子道:“梁老板,你还要等秀姐她舅舅吗?”梁胖子笑道:“他不回来,我也就不必去再等他了。有了田老板在这里,也是一样。何老板他和我商量,要我放五十块钱给他,他再放手去作一笔生意。老实说一句话,他在我身边失了信用,我是不愿和他再作来往的了。也是他运气来了,门板挡不住。我路上有一个朋友,包了一个大学堂的伙食,要一个人承包他厨房里的菜蔬,每天自己送了去。只要我作个保,可以先给七八十块钱的定洋。我就介绍了何老板。他也和当事人在茶馆里碰了头。人家作事痛快,定洋已经拿出来了。我想,他手上钱太多了,也不好。所以我只收了人家三十块钱。他既不在家,戬也不便久等,当了田老板的面,这钱就交给陈家老嫂子了。” 说着在他怀里,掏出了一卷钞票,就伸手交给何氏。何氏先站在一边,听到有三十元收入,人家说是雪中送炭,那都比不上这钱的好处来,早是心里一阵欢喜,把心房引得乱跳。及至梁胖子将钞票递了过来,她却莫名其妙的,两手同时向身后一缩,不觉在衣襟上连连地擦着,望了那钞票,只一管笑道:“这个钱,我不便接。”梁胖子将钞票放在桌子角上,咦了一声道:“这就怪了。你和何老板是同胞手足,而且又在一锅吃饭:我给他带钱来了,请你和他收着,你倒来了个不便!”何氏笑道:“不是那话。这件事我以前没有听到他说过。梁老板拿出钱来,我糊里糊涂就收下。我们这位酒鬼孩子母舅,回来又是一阵好骂。”田佗子笑道:“我的婶婶,你怎么这样的想不开。世上只有人怕出错了钱,哪有怕收错了钱的道理?你若是嫌收错了,我是个见证,你把钱就退给我吧你若是不把钱收下,何老板回来,倒真要不依。我想你们也正等了钱用吧?钱到了手,你倒是推了出去,那不是和日夜叫穷的何老板为难吗?”何氏掀起一角衣襟,只管擦了手望着桌子角出神。笑道:“若是这样说,我就把钱收下吧。像梁老板这样精明的人,也不会把钱送错了人。”梁胖子笑道;“幸而你说出了这句话。要不然,我梁胖子倒成了个十足的二百五!拿了钱到处乱送人。好了好了,你把钱收下吧。”何氏觉得决不会错,就当了两人的面,将钞票一张张的点过,然后收下。梁胖子笑道:“在这里打搅了你母女半天,改天见吧。”说着,系起他那板腰带,竟自走了。田佗子站在屋子里,眼望着梁胖子去远了,然后摇了两摇头道:“这年头儿改变了。像梁胖子这样的人,居然会作起好事来。他已经答应借二十块钱给我摆香烟摊子,连本带利,一天收我一块钱。一个月收完,而且答应还不先扣五天利钱,实交我二十块钱。要拿他平常放债的规矩说起来,对本对利,那就便宜我多了。”何氏道:“是呀,这三十块钱虽然不是他拿出来的,但是要他作保,那也和他拿出来的差不多。要不,钱咬了手吗?怎么看到钱,我还不敢收下来呢?”田佗子笑道:“你放心吧。梁胖子若不是作梦下了油锅,他也不会有这样的好心,白替何老板作保。我想,在这里面他已经揩够了油了。你若不收下这钱,白便宜了他,那才不值得呢。有了这款子,你可以放心去买些柴米油盐了。回头见。” 说着,他点头走了。何氏拿了这笔钱,倒真没有了主意,便到屋子里,把秀姐喊起来。秀姐不等她开口,便坐起来瞪了眼道:“不用告诉我,我全听到了。照说,梁胖子不会那样傻,他肯把整卷的钞票送人,我们收下来没有什么错处。不过这钱到底是怎样一个来源,不等舅舅回来,是闹不清楚的。你老人家可不要见钱眼红,好好地收着,等舅舅回来,原封不动地交给他。”何氏道:“那自然,我们只当没有这事,不也要过日子吗?钱在我手上是靠不住的,你收着吧。”于是在衣袋里掏出那卷钞票来,一下子交给了秀姐。虽然是交给女儿了,她心里总这样想着,等何德厚回来,把事问明了,就可以拿钱去买些吃的。只是事情有些奇怪,何德厚这一整晚都没有回家。秀姐也想着,不管它怎样,这三十元钞票决计是不动的,第二日还是一早起来到菜市上去捡菜叶子去。哪晓得到了半夜时,电光闪红了半边天,雨像瓢倒似的落将下来。在这大雨声里,雷是响炮也似的鸣着。秀姐由梦中惊醒,隔了窗户向外看着。见那屋檐下的雨溜,让电光照着,像一串串的珠帘。窗子外那棵小柳树,一丛小枝条也会像漏筛一样淋着雨。不免坐在被头上,有点儿发呆。何氏在电光里看到她的影子,便问道:“你坐着干什么?仔细受了凉。”秀姐道:“等雨住了,我还要出去呢。”何氏道:“你真叫胡闹了。你还想像昨日一样出去捡菜叶子吗?慢说天气这样坏,捡不到什么。就是捡得到东西,淋了人周身澈湿,女孩子像个什么样子?”秀姐沉吟了很久,才道:“你打算动用那三十块钱吗?”何氏道:“这雨若是下得不停的话,我明天早上向田老板借个几毛钱敛早饭。到了下午你舅舅回来了……”秀姐一扭身道:“照你这样说,你还是指望了动那个钱。你要知道,我们就为着吃了舅舅这多年的饭,现时落在他的手心里。留在这里,饿过了上顿,又紧接下顿,是没有法子。要走呢?又走不了。我们再要用他的钱,那可由得他说嘴:‘你们除了我还是不行。’那末,只有规规矩矩听他来摆弄吧。”说着,倒下去,扯了半边被将身子盖了。当然是没有睡着,头在枕上,睁了两眼,望着窗户上的电光一闪一闪过去。那檐溜哗啦啦的响着,始终没有停止一刻。清醒白醒吧望着窗户完全白了。雨小了一点,慢慢起床,却见母亲侧身睡着,脸向里边,轻轻叫了两声,她也没有答应。料着她就是醒的,也不愿起来。因为起来无事可做,看到锅寒灶冷,心里也会难过,因之不再去喊她,悄悄地到外面屋子里将昨日所捡到的木柴片,烧了一锅水。本来呢,除了这个,也另外无事可作。不想那些木柴片,看起来还有一大抱。可是送到灶口里燃烧起来,却不过十来分钟就烧完了,揭开锅盖来看看,里面的水,不但没有开,而且也只刚有点温热。自己很无聊的,洗了一把脸,就舀过半碗温热水喝了。往常早上,有洗米煮饭,切菜砍柴,这些零碎工作。今天这些事情全没有了,屋外面大雨住了,小雨却牵连不断的,夹着小雨丝,若有若无的飞舞着。天上阴云密集,差不多低压到屋头上。街上行人稀少,带篷子的人力车,滚得街心的泥浆乱溅,门口就是水泥塘子,一步也行走不了。 那两棵大柳树的柳条子,被雨淋着,在田佗子矮履上,盖着绿被。秀姐靠着门框,站住对天上看望了一阵子雨,还只有退回来两步,在矮凳子上坐着。觉得人心里,和柳荫下那一样幽暗。两手抱住了膝盖,纵不费力,也是感觉到周身难受。而同时昨日容纳过两碗菜汤的肚子,这时却很不自在,仿佛有一团炭火微微地在肚子里燃烧着。于是将凳子拖向门前来一点,看看街上来往的车子作为消遣。偏是那卖油条烧饼的,卖煮熟薯的,提着篮子,挂眷桶子,陆续的吆唤着过去。尤其是那卖蒸米糕的,将担子歇在大门外,那小贩子站在对面屋檐下,极力地敲着小木梆。而那蒸糕的锅里,阵阵的向寒空中出着蒸气。她情不自禁地瞪了一眼,便起身走进屋子里去,在破橱子里找出针线簸箕来,坐在床沿上,将里面东西翻了一翻。虽然,这里针线剪刀顶针一切全有,但它并没有什么材料,供给作针线的。想到母亲的一条青布裤子破了两块,趁此无事,和她补起来也好。因之在床头边垫褥底下,把折叠着的青布裤子抽出来。可是一掀垫褥的时候,就看到昨晚上放在这里的那三十元钞票,她,对那薄薄一叠钞票呆望了一下,便将钞票拿起来数了一数,这里除了一张五元的钞票而外,其余都是一元一张的零票子。回头看看母亲时,她面朝里依然睡着,一动也不动。她是一个最爱起早的人,今天却只管睡得不醒,没有这个道理。起来有什么想头呢?起来是干挨饿,倒不如睡在床上了。她叹了一口气,将钞票依然放在垫褥下面,走向外面屋子来。她没有意思去补那裤子了,便依旧在那条矮板凳子上坐着。心里也有这样一个念头,雨下得很大,舅舅未必有什么生意可做,大概他快回来了。他回来之后,一定要和他办好这个交涉,先给母亲做饭吃。这样想过之后,索性跑出院子来,站在老虎灶屋檐下,向街上张望着。正好田佗子老婆,两手捧了一大碗白米饭,放到灶沿上来。另外还有一大碗煮青菜,一碟子炒豆瘸干丁子。那青菜和白米饭的香味,远远地顺风吹了过来,觉得有生以来,没有嗅到过这样动人的气味,肚子里那一团微微的火气,觉得立刻增加了几倍力量,只管向胸口,燃烧着。而口里那两股清涎,不知是何缘故,竟由嗓子眼里逼榨着,由两口角里流了出来。自己再也不敢正眼向菜饭碗看去,扭转身就要走。偏是那田佗子老婆不知气色,追着问道:“大姑娘吃了饭没有?坐一会子去嗜。”秀姐回头点了一点,赶快向家里走去。家里冷清清的,母亲没有起来,母舅也没回家,天上的细雨,似乎也故意替这屋子增加凄凉的滋味,随了西北风,斜斜地向屋子里面吹了来。除了水缸脚下有两只小土虾蟆,沿着地上的潮湿,向垫缸灶的召墩下跳了去。这屋子里外,可说没有了一点生气。秀姐忽然把脚一顿,却转了一个念头了。 第9章 吞饵以后(1) 第9章 吞饵以后(1)秀姐这一顿脚,是兴奋极了的表示,可是她并没什么出奇的求生之道,只是走到里面屋子去,把床枕底下放着的一小卷钞票捏在手心里。另一只手却去推着半睡着的何氏,叫道:“妈,起来吧,我上街去买米了。”连叫了好几句。何氏似乎不耐烦地一翻身坐起来,问道:“买米?天上落下钱来了吗?”秀姐顿了一顿,眼角里已含着有两汪眼泪。因一道:“你这大年纪了,我不忍只管了我自己干净,让你受罪。日子多似毛毛雨,今天饿过去了,明天饿过去了,后天怎么饿得过去?天下没有看着米仓饿死人的道理。舅舅不回来,我们就不动这钱,他若十天半月不回来,我们还饿下去十天半月来等着不成?若是舅舅有意和我娘儿两人为难,大概还有两天才回来的。要等他回来再去买米作饭,恐怕……”何氏听她这样说,就明白她的意思了。因遭:“孩子,我也不愿你老饿着呀。可是你把舅舅这钱花了,他回来和你算帐,你打算怎么办?”秀姐把眼泪水给忍住了,反而笑起来,将手一拍身上道:“你老人家发什么急?我就是一套本钱,舅舅回来了,有我这条身子,固然可以还债。就是放雕子钱的梁胖子来,我这条身子,也一样的可以还债。我也想破了,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快活一天是一天,何必苦了眼前,反去担心后来看不见的事?” 何氏将手揉了眼睛,倒说不出这样一套。秀姐说过这一套之后,更是下了最大的决心,扭转身子就走出去了。等着她回来的时候,后面有个柴炭商店里的小徒弟,扛着一捆柴进来。秀姐左手提了一小袋子米,右手挽了一只竹篮子,里面装满油盐小菜。何氏站在房门口,只哟了一声,秀姐却交了一只纸口袋到她手上。她看时,正是刚刚出炉的几个蟹壳黄烧饼。虽然也不见得有异乎平常的样子,可是一阵芝麻葱油香味,立刻袭进了鼻子来。她且不问烧饼的来源如何,两个指头,先夹了一个放到‘嘴里咀嚼着。其实她并不曾怎么咀嚼,已是吞下去了。因见秀姐已经到缸灶边去砍柴烧火,便靠了门框站定,老远的向她看着。却是奇怪,低头一看,一纸袋烧饼完全没有了。这才来回想到刚才看女儿砍柴的当儿不知不觉的却把一口袋烧饼吃光。烧饼吃完了,当然也无须去研究它的来源,因也走出来帮同洗菜洗米。平常过着穷应付的日子,总也有饭吃,有菜吃,虽是生活很苦,却也不觉得这粗菜淡饭有什么可宝贵。到了今天,隔着有四十八小时没吃过白米饭了,当那饭在锅里煮熟,锅盖缝里透出了饭香之后,就是这没有菜的白米饭,也是十分引人思慕的。何氏坐在灶门口,嗅到那阵阵的熟饭气味,已是要在口角里流出涎来了。秀姐是很能知道母亲,而又很能体贴母亲的,并没有预备多的菜,只作好了一项,就和母亲一同吃饭了。何氏未便吃多了,让姑娘笑着,只来了个大八成饱,吃下去三碗饭。她依然不问这饭菜是用什么钱买的,其实也用不着问。饭后,天气已经晴朗了,秀姐也就想着,舅舅在下午必要回来的,就预备一番话,打算抢个先把他驳倒。可是,这计划却不能实行,直到晚上,也不见他回来。何氏便道:“秀姐,你到外面去打听打听吧,怎么你舅舅还没回来?不要是喝醉了酒,在外面惹出了什么祸事了?”秀姐笑道:“你老人家放心吧。舅舅纵然喝醉了,这几天他也不会闹什么事,他正等着机会来了,将发一注洋财呢。我想着,我们把这几十块钱用光了的时候,他也就回来了。”何氏望了她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倒有些不明白。”秀姐正收拾着剩下来的冷饭,将一只空碗盛着,放在桌上,因笑道:“你不懂吗?等着我们家里一粒米又没有的时候,这时也许就明白了。现在我们不但是有得吃,而且还有整大碗的白米饭剩下来,这件事是不容易明白的。为什么呢?我们再没有米吃了,就会有比梁胖子还要慷慨的人送了吃的用的来。你想到了那个时候,你不会看出来吗?”何氏听了女儿的话,当然也就知道一些话因。不过看到姑娘脸上那种哭笑无常的样子,也不忍接着向下说。一说,更会引起她的烦恼。到了次日早上,秀姐在屋子里听到门外闹哄哄的声音,知道是早市开始兴旺了,挽着菜篮子的,陆续在面前经过,有两天了,不敢看这类的人,今天胆子壮了,也就挽个空篮子出去。这是个晴天,丹凤街上的人,像滚一般涌在摊子和担子中间,回来的人,篮子都塞着满满的。青菜上,或者托了一条鲜红的肉,那多么勾引人!她在路边担子后边,挨了店铺的屋檐走。在一家屠店门口,被肉杠子拦住了。屠户拿了一把尖刀,割着一片猪肉身上的胁缝,嘶的一声,割下了一块。他看见秀姐站住,问道:“要多少?”秀姐觉得不说要是一种侮辱,便道:“要半斤。”于是数着钱,坦然地买了半斤肉,放到篮子里去。忽听得有人在身后笑道;“今天也不是初一十五,怎么买荤菜了?大概是哪一位过生日吧?”秀姐回头看时,正是童老五挑了菜担子在街上经过。便笑道:“你一猜就猜着了。是我过生日,你打算拿什么东西送礼呢?”童老五摇了一摇头道:“你不要信口胡说。你是四月初八的生日,最容易记不过。’” 秀姐道:“统共买半斤肉,这算得了什么?不过生日,连这半斤肉都不能吃吗?”她说着话,走出了屠案,和,老五并排走着。童老五笑道:“不是我多心,前天我到你府上去借两升米,你们家连一粒米都没有,今天吃起肉来了!”秀姐道:“那是你运气不好,你借米的那一天,就赶上我们家里空了米缸。假使今天你来借米,不但是有米,我还可以借给你半斤肉呢。”老五笑道:“我不想这分福,我也不要去挨你舅舅的拳头。”秀姐道:“提到了他,我正有一件事问你,你在茶馆里看到他没有?他有两天两夜没有回来了。”老五笑道:“他半个月不回来也更好,省得你娘儿两个受他的气,听他那些三言两语。你还记惦着他呢!”秀姐想把记惦舅舅的原因说出来,已有人叫着要买老五的菜,彼此便分开了。她买了肉回来,何氏看到,果然也是大吃一惊。问道:“孩子,你这作什么?”秀姐不等她说完,手提了那一串草索捆的半斤肉,高高举起,抢着笑道:“动那笔钱,一毛钱是花了人家的钱,一齐花光,也不过是花了人家的钱,索性花吧。这样,也落个眼前痛快。你老人家好久没有喝口清汤了,我来把这半斤肉煨汤你喝,好吗?”何氏皱了眉道:“我的姑娘,我倒不在乎吃什么喝什么,能够少生些闲气,太太平平的过着日子,那就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秀姐道:“你放心,从今以后,舅舅决不会找你吵嘴了。不但不会找你吵嘴,说不定还要常常恭维你呢。”何氏听她这话,里面是另含有原因,只管向她身上打量着。可是秀姐自身,却不怎么介意,倒是自自在在的作事。何氏只有一个姑娘,平常是娇养得惯了。说话偶不对头,就要受姑娘的顶撞。若是明明去问她不爱听的话,当然她要发脾气。因之虽心里有些奇怪,没得着一个说话的机会,也只好忍耐着,只坐了发呆。可是秀姐进进出出,总是高兴的,把菜切了,米洗了,便烧着火煮饭。另将一个小灶子烧着柴炭,将那半斤肉,放在吊罐里,搁在炉子上煨汤。她坐在灶口边,将大火钳靠了大腿放着,在袋里掏出一把五香瓜子来,左手心托着,右手一粒一粒地送到嘴里去嗑。何氏坐在竹椅子上,就着天井里的阳光,低了头在缝缀一只破线袜子,不住斜过眼光来,看秀姐是什么情形。然而她含笑嗑了瓜子,脚在地面上拍着板,似乎口里还在哼着曲子。这倒心里有点疑惑。为什么她这样过分的高兴,莫非另外还有什么道理吗?何氏正在打着肚算盘,要怎样来问她。却听到门外有人叫一声姑妈。回头看去,童老五把菜担子歇在院子里,箩筐里还有些菜把。便道:“老五下市了?今天生意怎么样?” 第10章 吞饵以后(2) 第10章 吞饵以后(2)老五放下担子,两手扯了短夹袄的衣襟,头伸着向屋子里张望了一下,似乎是个手足无措的样子。便道:“进来坐了吧,有什么事吗”老五两只巴掌互相搓着,笑道:“何老板不在家?”何氏道。“他三天不在家了。你看到他没有?”老五这才把脚跨进门来,笑道:“怪不得了,两天没有在菜市上看到他。”说着,在怀里掏出一盒纸烟来,向何氏敬着一支道:“你老人家抽一支?”何氏笑道:“谢谢!老五,你几时又学会了吃香烟?”老五道:“人生在世,要总有一点嗜好才:对。一点什么也不来,专门到这世界上来吃苦,这人也就没有什么做头。喂!二姑娘,来玩一根怎么样?”说时,搭讪着,把纸烟送到缸灶门口来。秀姐把瓜子纸包放在灶墩石上,接着纸烟道:“吸一支就吸一支吧。”于是将火钳伸到灶里去,夹出一块火种来,嘴角衔了烟,偏了头将纸烟就眷炭火,把烟吸上了。放下火钳,却把燃着的烟递给老五去点烟,两手把了/只腿膝盖,昂头望了他遭:“卖菜还没有下市吧?怎么有工夫到我们这里来?”老五站在一边,将烟点着了,依然把那支烟递给秀姐,趁那弯腰的时候,低声道:“一来看看姑妈。”秀姐倒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不能公开,因向他笑道:“二来呢?”老五道:“二来吗……二来还是看看姑妈。”秀姐将嘴向前面一努道:“她不坐在那里?你去看她吧。”老五倒退了两步,在桌子边一条破凳子上坐着,架起一条腿来。因回转脸来向何氏道:“你老人家里有什么喜事吧?一来二姑娘这样高兴。二来你老人家这样省俭过日子的人,今天居然舍得买一罐子肉煨汤吃。”秀姐听他,这话,狠命地钉了他一眼。他微笑着,没有理会。何氏道:“秀姐为什么高兴,我也不知道,你可以问她。说到煨这半斤肉吃,我和你一样,觉得不应当。可是她买了肉回来了,我怎能把它丢了呢?”老五呵了一声,默然地吸了纸烟。他大概很想了几分钟,才问道:“真的,何老板有什么要紧的事耽误了,两三天不回来?他有吃有喝了,就不顾旁人。”何氏叹了一口气道:“前天你没有来,你看到就惨了,我们秀姐,上街去捡些菜叶子回来熬汤度命,不要说米了。”老五道:“后来怎么又想到了办法呢?”何氏将手招了,把童老五叫到面前去,低声把梁胖子放钱在这里的话告诉了他。因道:“这不很奇怪吗?我们本来不想动那笔钱,也是饿得难受。”秀姐便插嘴道:“童老板,你要打听的事,打昕出来了吧?我们买肉吃,不是偷来的抢来的钱,也不是想了别种法子弄的钱。”这两句话倒把童老五顶撞得无言可答,两片脸腮全涨红了。何氏道:“你这孩子,说话不问轻重。老五间这一番话,也是好意。现在有几个人肯留心我们的呢?老五,你到底是个男人,你昼夜在外头跑,你总比我们见多识广些。你看梁胖子这种作法是什么意思?”老五冷笑了一声道:“若是梁胖子为人,像姑妈这样说的,肯和人帮忙,天下就没有恶人了。何老板几天不回来,梁胖子放一笔钱在你们家里,不先不后,凑在一处,这里面一定有些原因。我看,梁胖子来的那天,田佗子也在这里,他少不得也知道一些根底,我要找田佗子去谈谈。”秀姐原是坐在灶门口,始终未动,听着这话,立刻站了起来,“喂”了一声道:“你可不要和我娘儿两个找麻烦。”老五道:“你急什么,我若找他说话,一定晚上在澡堂子里,或者老酒店里和他谈谈。他现时在作生意,我也要作生意,我去找他作什么?姑妈,你镇定些,不要慌张。有道是不怕他讨债的是英雄,只怕我借债的是真穷。他就是来和你们要钱,你们实在拿不出来他反正不能要命。”秀姐轻轻淡淡地插一句道;“不要命,也和要命差不多。”老五已是到院子里去挑担子,秀姐道:“送我们两把韭菜吧。”说着这话,追到院子里来。 老五道:“你娘儿两个能要多少?要吃什么菜,只管在筐子里捡吧。”秀姐就当在筐子里捡菜的时候,轻轻地道:“喂!我和你商量一件事。”老五道:“要买什么呢?”秀姐一撇嘴道:“你有多少钱作人情呢?一张口就问要买什么?我的事情,你总知道,你和我打听打听风声。”老五把担子挑在肩上,缓缓地向大门口走。低声道:“打听什么风声?”秀姐有些发急了,瞪了眼道:“打听什么风声?我的事,难道你不晓得?你早点告诉我,也好有一个准备。”老五道:“真的我不太十分清楚。”秀姐因跨出门外,就会让隔壁的田佗子看到,只揪着菜筐子说了一句“随你吧”,她已是很生气了。她回到屋里,照常地作饭。何氏道:“老五放了生意不作,到我们家来坐了这一会子,好像他有什么事来的?”秀姐道:“你没有看到拿出香烟来抽吗?挑担子挑累了的人,走门口过,进来歇歇腿,这也很算不得什么。”何氏没想到问这样一句话,也让姑娘顶撞两句,只好不向下说什么了。吃过早饭后,天气越发晴朗,秀姐家里,没有人挑井水,到隔壁老虎灶上,和田佗子讨了一桶自来水,回家来洗衣服。在半下午的时候,老虎灶上的卖水生意,比较要清闲些,田佗子在大门外来往地溜着,见秀姐在院子里洗衣服,便站定脚问道:“二姑娘,何老板回来了吗?”秀姐道:“我母亲为了这事,还正找着急呢。”田佗子道:“这倒是真有一点奇怪,事先并没有听到说他要向哪里去,怎么一走出去了,就几天不回来呢?”他说头两句话的时候,还站在大门外,说到第三四句的时候,已是走进了院子。秀姐将木盆装了一盆农服在地上,自己却跪在草蒲团上,伸手在盆里洗衣服。田佗子背了两手在身后,向盆里看着。他很随便地问道:“你妈在家吗?”秀姐道:“她倒是想出去找我舅舅,我拦住了。你想,这海阔天空的,到哪里去找他呢?”田佗子道:“何老板这就不对。不要说每天开门七件事,他不在家,没有法子安排。就是家里的用水,也不是要他挑吗?”秀姐弯了腰洗着衣服,没有作声。田佗子回头向屋里瞧瞧,见墙上挂的竹篮子里满满的装着小菜,灶口外堆好几捆术柴。桌上一只饭筲箕又装了一半的冷饭在内。这样就是说他们家里有钱买柴米了。田佗子笑道:“二姑娘,我们邻居,有事当彼此帮忙。假如你家里为了何老板没有回来,差点什么的话,可以到我家里要。”秀姐道:“这还用说吗?哕!这盆里的水,就是在你家里提了来的。”田佗子笑道:“这太不值得说了。晚上的米有吗?”秀姐道:“多谢你关照,米还够吃几天的。”田佗子又说了几句闲话,缓缓走开了。秀姐望了他的后影,淡笑了一笑。她虽没有说什么,何氏在屋子里,隔着窗户纸窟窿眼看到了,也就觉得田佗子也学大方了,是奇怪的事。想着,就把秀姐叫了进去,低声问道:“田佗子走进来,东张西望,好像是来探听什么消息的。”秀姐道:“让他打听吧。他们有他们的计划,我也有我的计划,反正不能把我吞下去。”何氏道:“自然不会把你我两个人弄死。所怕的像前两天一样半死不活地困守在家里。”秀姐摇摇头笑遭:“再不会有那么一天的,我有把握。她说过这话,还拍了一下胸襟。何氏瞧了她一眼,也就没什么可说。说这话不过两小时上下,却听到有人在院子里叫了一声何老板。何氏由窗户纸窟窿里面向外张望着,正是放印子钱的梁胖子。因为过去几次,他并没有进门就讨钱,料着今日这一来,也和往日一样,便迎出去道:靠梁老板!你坐一会子吧。你看,这不是一件怪事吗?我们这位酒鬼兄弟,出去了三天,还没有回来。” 梁胖子也不怎么谦逊,大摇大摆走进来,把放在墙根的一把竹椅子提了过来,放在屋子中间,然后坐下,伸张两腿,把一根纸烟塞到嘴角里,张眼四望。秀姐也是很含糊他的,立刻拿了一盒火柴送过去。梁胖子擦着火柴把纸烟点了,喷出一口烟来问遭:“他到哪里去了,你们一点不知道消息吗?”秀姐道:“他向来没有这样出门过,我们也正着急呢。”梁胖子口里喷出了烟,把眉毛皱着,连摇头道:“他简直是拆烂污!他简直是拆烂污!”何氏道:“梁老板有什么要紧的事找他吗?”梁胖子先咦了一声,接着道:“你们难道装马糊吗?我不是交了你们三十块钱吗?那钱是人家要他每天送菜的定钱,我也和你们说明了的。还有一个田佗子作证呢。人家不等了要菜吃,也不会先拿出这些定钱来。于今就是拿定钱退还人家,误了人家的事,人家也是不愿意。”何氏听到定钱两个字,就不敢作声,只是呆呆地望着。秀姐倒不怎么介意,靠了房门框站住,微微地笑道:“梁老板,说到定钱的事,那还要让你为难。我舅舅这多天不回来,我们的困难,你是可以想得到的。我们不能手里拿着钱,饿了肚子,坐在家里等死。万不得已,我已用了几块了。”梁胖子听了她的话,倒不十分惊异,翻了眼望着她道:“用了多少呢?”秀姐还是很从容地,答道:“恐怕是用了一半了。” 何氏道:“没有没有,啷里会用了这样多呢?我们也并没有买什么。”秀姐道:“不管用了多少钱吧,我们已经没有法子退还人家的定钱。只好请梁老板替我们想个法子。”梁胖子道:“用了人家的钱,就要和人家送菜去,不送菜去,就还人家的定钱,另外有什么法子可想吗?”秀姐低了头,将指头抡着自己的纽扣。梁胖子道:“有还有个法子,除非是我垫款,把人家的定钱还了。可是话要说明,我梁胖子靠放债过日子,在银钱往来上,我是六亲不认的。二姑娘,你舅舅不回来,这钱怎么办?”秀姐笑道:“听了你这句话,我可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了。若是我舅舅不回来,这钱就归我还。你不要看我是个无用的女孩子,还很有人打我的主意。这几十块钱,找个主子来替我还,倒是并不为难的。梁老板若信得过我这句话,就把款子垫上。信不过呢,只好等我舅舅回来,你和他去办交涉了。”梁胖子见她靠着门框,微昂了头,脸红红的,她倒成了个理直气壮的形势了。于是又拿出一支纸烟来点着吸了,一手按了膝盖,一手两个指头夹了嘴角的烟,且不放下来只是出神。秀姐噗嗤一声笑道:“梁老板,你还想什么?鱼吞了钩子,你还怕她会跑了吗?”这句话透着过重,不但梁胖子脸变了色,就是何氏也吓了一跳呢。 第11章 明中圈套(1) 第11章 明中圈套(1)在秀姐的邻居家里,谁都知道她是一个老实姑娘。梁胖子心里,也就是把她当一个老实姑娘看待。现在听她所说的话,一针见血,倒有点不好对付,可是真把这事说穿了,料着她也不奈自己何。不过欢欢喜喜的事,勉勉强强来做,那就透着无味。在他沉吟了几分钟之后,这就笑了一笑道:“陈姑娘说话真厉害!你说的这话,我根本不大明白,我也无须去分辩。和何老板垫出这三十块钱来,完全是一番好意。不想你们把钱花了,事情不办,倒向我来硬碰硬,说只有等何老板回来再说,何老板一辈子不回来,难道我就等一辈子吗?”他说着话,把嘴里衔的烟卷头扔在地上,极力用脚踏着。似乎把那一股子怨气,都要在脚踏烟头的时候发泄出来。何氏这就向他陪着笑道:“梁老板,你是我们多年多月的老邻居,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家这大丫头,为人老实,口齿也就十分的笨。她说的这些话,当然是不能算事。”梁胖子望了地面,很有一会子,忽然将身子一扭,脸望了她道:“既是不能算事,你就说出一句算事的办法来。”何氏本已走着站到了他面前来了,被他这样一逼问,向后退了几步,坐在门边椅子上去。秀姐在抢白梁胖子一句之后,本也就气不忿地向屋子里一缩。这时听见梁胖子说出这句话来,母亲有好久不曾答应,便隔了墙道:“妈,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想不出主意来,请个人替你想主意,还有什么不会的吗?你可以到隔壁老虎灶上找田佗子和梁老板谈谈。田佗子来了一定会和你出个主意,来把梁老板说好的。”何氏道:“这个时候,人家要作生意。”秀姐道:“你去叫叫看嗜。也许他很愿意来呢。他就是不来,你也不会损失了什么!为什么不去?”何氏听了这话,缓缓地站起身来。看那梁胖子时,他又点了一支烟衔在嘴角里,偏了头在吸着。何氏向他笑道:“梁老板,我去请田老板和你来谈谈,好吗?”梁胖子笑着点了一个头道:“那也好。”就是这“那也好”三字,虽不知道梁胖子真意如何,但他不会表示反对,却可断言。何氏也就不再考虑,径直向田佗子家中去。那田佗子听了一声请,很快地就走过来了。在大门口,老远地就向梁胖子点着头道:“梁老板早来了,我在那边就听到你说话的声音。”梁胖子站起来笑道:“我说话和我为人一样,总是唱大花脸。田老板来得很好,我们还有一点小事要麻烦你一下。前日我送那笔款子来,你也在当面。何老板拆烂污,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没有回来。钱呢?我们这位大嫂子又扯得用了。一不向人家交货,二不向人家退定钱,你想,我这中间人,不是很为难吗?”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坐下来。梁潲!子就拿出一盒烟来,敬了他一支,又自吸了一支,两个人面对面地喷着烟,默然了一会,田佗子抽出嘴角里卷烟来两指夹了,将中指在烟支上面弹着灰,偏过头向站在门边的何氏道:“陈家婶子,打算怎么办呢?”何氏鸡皮似的老脸,不觉随着问话红了起来,因道:“我有什么法子呢?”田佗子将烟卷放到嘴角里又吸了两口,然后向何氏点了个头笑道:“当然在银钱上要你想不出什么法子。我想在银钱以外,和梁老板打个圆场,免得梁老板为难,这种办法,你总不反对吧?”何氏偷着看梁胖子的颜色时,见他很自然的向半空里喷出烟去,并没有什么反对的样子。便道:“只要不出钱,我有什么不愿意?可是田老板说的办法,总也要我办得到的才好。”田佗子把手指上夹的烟卷,放在嘴角里又吸了两口,先点了个头,然后向梁胖子微笑道:“这没有法子,谁叫梁老板伸手管这件事呢?既然沾了手,只好请你将肩膀抗上一抗。”梁胖子叹了一口气道:“烦恼皆因强出头。陈家大嫂子很清苦,我是知道的,我若是一定要她拿钱出来,那也未免太不肯转弯。你说吧,可以想个什么办法来周转呢?”田佗子笑道;“你就好人做到底,那三十块钱都,借给陈家婶子好了。”何氏听到这话,不觉全身出了一阵冷汗,随着站了起来,两手同摇着道:“这个我不敢当,这个我不敢当。” 田佗子笑道:“你也太老实了,我一双眼睛干什么的,难道还会叫你借印子钱吗?梁老板虽是放债过日子的人,买卖是买卖,人情是人情,他借钱给你们,当然是人情,不是买卖,既是人情帐,自然说不上放印子钱那些办法。就是利钱这一节也谈不到,只要写一张字,收到梁老板多少钱,定一个还钱的日子就算完了。”何氏道:“这样说,梁老板自然是十二分客气。不过我的事,田老板是知道的,我也在人家大树荫下乘凉,一文钱的进项也没有。你说让我定个日子还钱,教我定哪个日子呢?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会有哪种日子。”梁胖子忍不住插嘴了,嗅嗤一声地笑道:“人家讨债的自己找台下,总说要约一个日子。你是连日子都不肯约,这就太难了。”何氏强笑着道:“不是那样说,田老板知道我们的事。”田佗子摇了两摇头遭:“不是那样说,你是怎么样说呢?我可不知道。”这一僵,把何氏松懈了一分的神经,复又紧张起来。满脸浅细的皱纹都闪动着,变成深刻的线条,苦苦地向田梁二人一笑。梁胖子坐在矮凳子上,不住地颤动着大腿,这就向何氏沉着肉泡脸腮道:“你也应该替别人想想。你为难,人家和你帮忙,这忙也应当帮得有个限度。你现在虽然是没有进项,但你不能够一辈子都没有进项。你迟早约一个还钱的日子,我也就放了心。再退一步说,就算你没有法子,何老板总要回来的,他回来了,必定会替你想法子的。你发愁什么?”田佗子坐着,微笑着听完话,却把手一拍大腿道:“照哇!何老板总会和你想法子的。一棵草有一颗露水珠子,天下有多少人生在天底下会干死了?总有办法,总有办法。”说时,他不住地点头。何氏看到他这样肯定的说自已有办法,但这办法在哪里?实在不明白,只有睁眼望了他们,一句话说不出。梁胖子以为她心里在于主意,由她慢慢去想着,并不加以催促。倒是秀姐在屋子里默听了半天,见外面并无下文,因又走出来看看。见母亲满脸莫名其妙的样子在房门边呆坐着,因道:“妈,人家等你回一句话,你怎么不作声?” 何氏对她说话,却有辞可措了。掉过头来向她望着道:“你在屋里头,难道没有听见吗?人家要我们约一个还钱的日子呢。我就不知道我们家里哪一天会有钱,我怎么好说什么呢?”秀姐微微一笑,向她点头道:“你老人家实在太老实,不用王法也可以过日子。”说着,走出来,也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品字形地对了田梁二人。向田佗子笑道:“我妈太老实,所以请你来出一个主意。我们愿出一张借字给梁老板用这三十块钱。至于哪一天还他,各有各的算法。田老板你和我们估计一下,大概什么时候可还呢?”田佗子笑道:“你们家的事,我怎么好估计?”秀姐望着他,哟了一声,笑道:“你就估计一下也不要紧。估计错了,也不能敬你替我们还钱:啦。”田佗子笑了一笑,将右耳朵缝里夹的半根烟卷取了下来,放到嘴角里衔着,在卷着的袖子里找出一根火柴,抬起脚来,在鞋底上擦燃了,然后自点着烟吸了。这样沉默了四五分钟,他向秀姐笑道:“我是瞎说的,对与不对,大姑娘不要见怪。据我想着,在三个月内你们家里一定有办法。”秀姐笑道:“好吧,借重田老板的金言。那末我就写一张三个月里还他的借字吧。”何氏道:“三个月里还钱?到那时,你有钱还人家吗?”秀姐道:“田老板久经世故,什么事不知道?他这样说了,一定是三个月里有办法。就请田老板和我们写一张借字吧。”田佗子望了梁胖子笑道:“梁老板的意思怎么样?”说着,站起来拍了两拍身上的烟灰。梁胖子也随他的话站起身来,笑道:“我无所谓。只要陈家大嫂子感觉得不困难。”秀姐笑道:“天下人都是这样,借钱的时候,非常高兴,到了还钱的时候,就觉得有困难了。最好是我们借了梁老板这笔钱,不用……”她说到这里就不向下说了,向田佗子点了一个头道:“诸事都拜托田老板了。”田佗子道:“你这里没有笔砚,拿到我家里去写吧。写好了我来请大姑娘画一个押就是。”何氏道:“还要画押?”说着,突然地站了起来。秀姐笑道:“我的老娘,你怎么越过越颠倒。人家替你写一张借字,交给梁老板,这就算事了吗?假如这样算得了事,你有十个姑娘,也让舅舅卖掉了。”梁田两人都站在院子里听她说话。秀姐笑道:“你二位去吧。我娘儿两个一天抬到晚的杠,这算不了什么。” 第12章 明中圈套(2) 第12章 明中圈套(2)梁胖子听说,笑着走开了。何氏看到两个人都走进老虎灶去了,便悄悄地问秀姐道:“这样办不要紧吗?到了日子拿不出钱来,你我娘儿两个要挑着千斤担子的。我们画了押,你舅舅不会管这件事的。”秀姐道:“哪个又要他管这件事呢?我们花了人家的钱,我们还。我们还不出钱来,我凭着我这个人就有法子解决。”何氏笑道:“你也自负得了不得。你就有这么大的面子吗?”秀姐道:“你老人家太老实,非说明了不可。我就告诉你吧,他们这是一个圈套。头一下子我就有些疑心。可是我们饿得难受,不得不上钩。现在既然是上钩,只有跟着吞了下去,不吞也是不行。好在我们穷得精光,除了这条身子,也没有什么让人家拿去的。我舍了这条身子就是了,你老人家还担什么心?只要我肯下身分,慢说是三十块钱,就是三百块钱,也有法子对付。”正说到这里,田佗子已经同着梁胖子走回来了。他们听到秀姐在道论这件事,在院子里站着,没有进来。秀姐点点头道:“二位请进来,我们家里,并没有什么秘密!”那两人见她这样大马关刀地说着,在尴尬情形中也就只好笑了一笑走进来。田佗子手上捧了一张借字,向秀姐微欠了一欠腰,笑道:“姑娘看看,这借字写得怎么样?”说着,将借字伸着递过来。秀姐向后退了两步,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我又不认得字,你给我看什么?”田佗子笑道:“大姑娘客气,我知道你在家里老看鼓儿词。不过也应当念给陈家大婶子听听。”于是举着字条在面前,念道: 立借约人陈何氏,今借到梁正才先生名下大洋叁拾元。言明月息一厘,在三个月内,本息一并归还。生口无凭,立此借约为据。 年月日具念完了,他又声明一句道:“无息不成借约。只好在字上写了一厘息,三十块钱作三个月算,到了还债的日子,要不了你一角钱利钱,载上这一笔,总没有什么关系。”何氏点点头道,“我懂得懂得!我们常当当的人,利钱是会算的。”田佗子道:“那就很好,请你画上一个押。”说着,把那借字递了过来。何氏拿了这张字在手,不知道怎样是好。却回过脸来向秀姐望着。秀姐笑道:“这发什么呆呢?梁老板手上有笔,你接过来画上一个十字就是。”何氏糊里糊涂地在梁胖子手上接过那支毛笔来,又不知道要在哪里下手。还是掉过脸来向秀姐望着。秀姐道:“咳!我索性代了你老人家吧。我自己押上一个字,想梁老板一定也欢迎。”说着,把字条铺在桌上,在立借约人陈何氏名下画了一个押,而且还在旁边注了一行字,陈秀姐代笔。写得清楚完毕了,两手捧着,送到梁胖子手上,笑道:“梁老板你放心,你这笔钱跑不了的。我娘还不了你的钱,你好歹认在我身上。”梁胖子望了她笑道:“大姑娘,你不要误会了我们的意思。”秀姐道:“我这话也并不见得说出了格呀。我作代笔人在上面画了押,你不能拿借字和我办交涉吗?”梁胖子笑道:“哦!大姑娘是这个意思,但那也不至于。再会!再会!”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借字折叠起来揣到怀里去。和田佗子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走了。秀姐签过押的那支笔,还放在桌上,田佗子就向前去捡了在手上。秀姐向他勾勾头笑道:“田老板,多谢你费神了。作中的人,像你这样热心的,真是少有!除了跑路,连画押的笔,都要你随身带着。等我舅舅回来,一定告诉他,深深的和你道谢。”田佗子道:“谁让我们是紧挨着的邻居呢?这样近的邻居家里有了事,我有个不过问的吗?” 秀姐笑道:“说到邻居,那电不一定呀!有些人就是搭得邻居不好,弄得不死不活。像田老板这样的邻居,实在可以多多的请教一下。”田佗子虽觉她的话带刺,可是想到所作的事,就表面看来,是没有什么可说的,微笑笑着也自走了。何氏听到女儿这些似恭维非恭维的话,又看看她脸上那一种忿恨的颜色,也就想到这件事的前前后后,好像是事先约好了的一套戏法。姑娘既是作主把借约画了押了,自己也就无须去再说什么,只是坐着矮椅子上,背半靠了墙壁,呆呆地想。秀姐却不理会,抬头看看天上,自言自语地道:“天气不早了,该作饭吃了。还有二十多块钱,可以放心大胆,平平安安过上一个月的好日子。妈,你晚上想吃点什么菜?”何氏望了她道:“你这孩子气疯了我,还这样调皮作什么?”秀姐笑道:“我调什么皮?这本来是实话。他们拿钱来圈套我们,我们也上了人家的圈套,这好比人落到水里去了,索性在水里游泳着,还可以游过河去。若是在水里挣扎起来,还想衣服鞋子一点不湿,那怎样能够?我们现在快快活活吃一点,也就和落了水的人,索性在水里游泳一般。”何氏道:“孩子,你这样作,是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你真做到了那一步田地的时候,那就不能怪做娘的不能维护你了。”秀姐把脸色向下一沉道:“我要你维护作什么?我不是维护你,我还不这样一不作二不休呢。”何氏被女儿这样顶撞了一句,就不再向下说了。秀姐却像没有经过什么事一样,自自在在地烧火作饭。这样一来,何氏倒添了一桩心事,晚饭只吃了一碗,就放下筷子了。秀姐虽也吃饭不多,可是态度十分自然,赶快地洗刷了锅碗,就把茶壶找了出来,用冷水洗了,放在桌上,问道:“妈,记得我们家还有一小包茶叶,放在哪里?”何氏靠了桌子坐在矮凳子上,手撑了头只是昏昏沉沉地想睡。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皱了眉道:“还喝个什么茶?”秀姐道:“哪是我们喝?我是预备舅舅喝的。我预算着,舅舅该回来了。”何氏道:“好几天没有回来了,你倒算得那样准。”秀姐倒不去和她计较,笑道:“我出去买茶叶去吧。”随着这话,她走了出去。当她的茶叶还没有买回来的时候,就听到何德厚在院子里先呵哟了一声。接着道:“我知道,这几天,家里一定等我等急了。”何氏见他果然是这时候回来,秀姐所猜的情形,那就一点不错。不觉一股怒火,直透顶门,立刻扭转身躯,走进房去。可是她还没有走进卧室门去,那何德厚已走进了外面堂屋门了。 他笑道:“秀姐娘,老妹子,我这个没出息的哥哥回来了。”何氏见他这样喊着了,不能再装马糊了,只得站住脚回转身来向他笑道:“舅舅你怎么记得回来?我和你外甥女,快要讨饭了。”何德厚道:“我想着,你娘儿两个,一定会想出一些办法来的。所以我也没有托人带一个口信回来。今天吃过晚饭吗?”何氏还没有答青,秀姐已经买了一包茶叶进门了。她笑道:“舅舅财喜好哇!在哪里出门来呢?”何德厚本已坐在椅子上了,看到她走进来,便站了起来向她点了一个头笑道:“外甥姑娘,这两天把你急坏了,真对不起。”秀姐笑道:“真想不到,舅舅和外甥女这样客气,其实应该说是我们对不住舅舅。”何德厚手上捏了一个大纸包,正放到桌上去透开着,这里面除了烧饼馒头,还有一张荷叶包,包着熏鸡酱肉之类,正笑着要请她,母女两人吃。听了这话,故意放出很吃惊的样子,向秀姐望了道:“你这话,什么意思?”秀姐道:“也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我没有知道舅舅回来得这样快,没有把茶叶给你预备下来,好让你一进门就有得喝。”何德厚笑道:“就是这件事?”秀姐道:“不就是这件事,舅舅还希望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和你惹下一场大祸吗?”何德厚笑道:“若是那样说,我益发不敢当了。”秀姐笑道:“哼!不敢当的事,以后恐怕还要越来越多呢。”说着,她在茶壶里放下了茶叶,立刻到田佗子家里泡了热茶来。田佗子随在她后面走来,走到院子里,老远地就抬起一只手来,向何德厚指点着道:“你在哪里吃醉了酒,许多天没有回来?真是拆烂污,真是拆烂污!”何德厚道:“我到江边上去贩货,让我一个朋友拉着我到滁州去,作了一趟小生意。虽也寻了几个钱,扣起来去的盘川,也就等于白跑了。请坐请坐!”他搬过一张竹椅子来让田佗子坐下,又在身上掏出一盒纸烟来敬客。对于田佗子之来,似乎感到有趣,还将新泡来的茶,斟了一杯,放在桌子角上相敬。田佗子抽着烟,微笑道:“何老板这多天,家里不留下一个铜板,也没有在米缸里存下一合米,你这叫人家怎样过日子呢?”何德厚搔搔头发,笑道:“这实在是我老荒唐。不过我这位外甥姑娘很能干,我想着总也不至于吊起锅来。”何氏站在房门边听他们说话,这就把头一偏道:“不至于吊起锅来?可不就吊了一天的锅吗。”何德厚向她一抱拳头,笑着连说对不起。田佗子笑道;“你不用着急,天无绝人之路呢。”于是把梁胖子送款来的事,粗枝大叶地说了一个头尾。何德厚当他说的时候,只管抽了烟听着。直等田佗子说完,却板了脸道:“田老板你虽是好意给她们打了圆场,但是你可害了我。你想吧,她母女两人,在三个月之内,哪里去找三十块钱来还这笔债?”田佗子脸上,透着有点尴尬,勉强笑道:“我也明知道,梁胖子不是好惹的。不过在当时的情形,不是这样就下不了台。而况梁胖子这样对她们客气,还是一百零一次,我觉得倒不可以太固执了。”何德厚道:“客气是客气,他不会到了日子不要钱吧?我和他有过一次来往帐,我是提到他的名字,就会头痛。”秀姐将身子向前一挺,站到他们两人面前,脸红红地望了何德厚道:“舅舅,你说这些话,还是故意装做不知道呢?还是真不知道?你要把我说给赵次长做二房,你早已就告诉梁胖子的了,梁胖子还向我娘道过喜呢,这不就是我一个还钱的机会吗?我一天做了赵次长的姨太太,难道三十块钱还会难倒我?我并不是不害臊,自己把这些话说出来。不过我看到大家像唱戏一样的做这件事,真有些难受!我索性说明了。大家痛痛快快向下做去,那不好吗?哼!真把我当小孩子哄着呢!”她这样说着,别人一时答复得什么出来?田佗子看着情形不妙,搭讪着伸了个懒腰,问声:“几点钟了?”在这句话后,懒洋洋地走了。 第13章 谈条件之夜(1) 第13章 谈条件之夜(1)抽烟的动作,是给人解决困难的补救剂。何德厚闷着一肚皮的春秋,自是想到家以后,按了步骤,一步一步做去。现在听到秀姐说的这一番话,简直把自己的五脏都掏出来看过了。一时无话可说,只好在身上掏出一盒纸烟来,衔了一支,坐在矮凳子上慢慢地抽。秀姐在一边看到微笑道:“我们舅舅真是发财了。现在是整包的香烟买了抽。将来在我身上这笔财要发到了,不但是买整包的香烟,还要买整听予的烟呢。”何德厚再也不能装傻了,两指取出嘴里衔的烟来,向空中喷了一口烟,把脸子沉了下来,因道:“秀姐,你不要这样话中带刺。我和你说,人家也是一番好意。你这大年岁了,难道还没有到说人家的时候吗?至于说给人家做二房,这一层原因,我也和你详细地说了,从与不从,那还在你,你又何必这样找了我吵?”秀姐道:“我为什么从?我生成这样的下贱吗?不过你们做好了圈套,一定要把我套上,我也没有法子。我为什么没有法子呢?因为我饿得冷得,也可以受得逼。但是我这位老娘,苦了半辈子就指望着我多少养活她两天。现在我要一闹脾气,寻死寻活,第一个不得了的就是我的娘。我千不管,万不管,老娘不能不管。我明知道我将来是没有好下场,但是能顾到目前,我也就乐得顾了自前再说。譬如说,那个姓赵的讨我去作姨太太,开头第一项,他就要拿一笔钱来。我娘得了这钱,先痛快痛快一阵子再说。至于我本人到了人家,是甜是苦那还是后话,我只有不管。我娘这大年纪了,让她快活一天是一天。”何德厚这才带了笑容插嘴道:“姑娘,你说了这一大套,算最后这一句话说得中肯。你想,你娘为你辛苦了半生,还不该享两天福吗?至于你说到怕你到了人家去以后,会有什么磨折,你自然也顾虑得是。我作舅舅的和你说人家,也不能不打听清楚,糊里糊涂把你推下火坑。你所想到的这一层,那我可写一张保险单子。”秀姐不由得淡笑了一声,索性在何德厚对面椅子上坐下,右腿架在左腿上,双手抱了膝盖,脖子一扬,小脸腮儿一绷,一个字不提。何德厚道:“姑娘,你以为我这是随便说的一句淡话吗?”秀姐笑道:“若是开保险公司的人,都像舅舅这个样子,我敢说那公司是鬼也不上门。”何德厚又碰了这样一个硬钉子,心里也就想着,这丫头已是拼了一个一不作,二不休,若是和她硬碰硬的顶撞下去,少不得她越说越僵,弄个哭哭啼啼,也太没趣味,就让她两句,也没什么关系。这就笑道:“姑娘,随便你怎样形容得我一文不值。好在你的娘和我是胞兄妹。再说,我膝下又没有一男半女,你也就是我亲生的一样。我就极不成人,我也不至于害了你,自己找快活。”秀姐在一边望了他,鼻子里哼上了一声,除了脸上要笑不笑而外,却没有什么话说。何氏坐在旁边,看到秀姐只管讥讽何德厚,恐怕会惹出其他的变故。便笑道:“舅舅,你刚回来,喝碗茶,不必理会她的话。人家的钱,我们已经用了,后悔自然也是来不及。我们慢慢的来商量还人家的钱就是了。”秀姐把身子一扭,转了过来,向她母亲望着道:“你老人家,也真是太阿弥陀佛,我们还商量些什么?哪里又有钱还人?老老实实和舅舅说出来,把我卖出去,你要多少钱?这样也好让舅爨和人家谈谈条件。”何德厚把吸剩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将脚踏了。笑道:“我们外甥姑娘是越来越会说话。字眼咬得很清楚不算,还会来个文明词儿。世上将女儿许配人家作三房四妾的很多,难道这都是卖出去的吗?你说出这样重的字眼,我就承当不起。”秀姐笑道:“哟!我说了一个卖字,舅舅就承当不起?好了,我不说了,现在也不是斗嘴巴子的。时候,有什么话,娘就和舅舅谈谈吧。”何氏道:“你看,你还是要脾气。”秀姐道:“并不是我要脾气。事到于今,反正是要走这一条路,有道是,快刀杀人,死也无怨。我就愿意三言两语把这话说定了,我死了这条心,不另外想什么。你老人家也可以早得两个钱,早快活两天。”何德厚又点了一支纸烟抽着,点点头道:“自己家里先商量商量也好。你娘儿两个的实在意思怎样?也不妨说一点我听听。”何氏皱了眉道:“教我说什么呢?我就没有打算到这头上去。”秀姐站起来,把桌子角上那壶茶,又斟了一杯,两手捧着送到何德厚面前笑道:“我没有什么孝敬你老人家,请你老人家再喝一杯茶。”何德厚也两手把茶杯接着,倒不知她又有什么文章在后,就笑道:“外甥姑娘,你不要挖苦我了,有话就说吧。”秀姐笑道:“你老人家请坐,我怎么敢挖苦你老人家?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我不能不说几句实在话,也不能不请你作主。既是要你作主,我就要恭维恭维你了。”何德厚笑道;“恭维是用不着。我想着,你总有那一点意思:我和你提亲,一定在其中弄了一笔大钱。这事我要不承认呢,你也不相信。好在这件事,我不能瞒着你的,人家出多少钱礼金,我交给你母亲多少礼金,你都可以调查。”秀姐道:“这样说,舅舅是一文钱也不要从中捞摸的了。” 何德厚顿了一顿,然后笑道:“假使你母亲答应我从中吃两杯喜酒,那我很愿意分两个钱吃酒,横直你舅舅是个酒鬼。”说着,就打了一个哈哈。秀姐望了何氏,将脚在地上面,连顿了几顿,因道:“我的娘,你到了这时候,怎么还不说一句话?这也不是讲客气的事,怎么你只管和舅舅客气呢?”何氏道:“我倒不是客气。这是你终身大事,总也要等我慢慢的想一想,才好慢慢的和你舅舅商量。”秀姐道:“你老人家也真是阿弥陀佛。说到商量,要我们在愿不愿意之间还有个商量,意思是可以决定愿不愿。现在好歹愿是这样办,不愿也是这样办,那还有什么商量?我们只和舅舅谈一谈要多少钱就是了。”何氏见自己女儿,总是这样大马关刀的说话,便道:“你何必发脾气?舅舅纵然有这个意思,也没有马上把你嫁出去。”秀姐叹了一口气,又摇了两摇头,因笑道:“麻绳子虽粗,也是扶不起来的东西。”就向何德厚道;“大概我娘是不肯说的了,我就代说了吧。什么条件也没有,就只两件事:第一,我娘要三千块钱到手,别人得多少不问。第二,我要自己住小公馆,不和姓赵的原配太太住一处。钱拿来了,不管我娘同意不同意,我立刻就走。”何德厚微笑道:“你总是这样说生气的话。”秀姐点点头道:“实在不是生气的话。说第一个条件吧。姓赵的既是作过次长的,拿五七千块钱讨一个姨太太也不算多,慢说是三千块钱。第二条呢……”何德厚道:“这一层,我老早就说过了,决不搬到赵次长公馆里去住。人家讨二房,也是寻开心的事,他何必把二太太放到太太一处去,碍手碍脚呢?”秀姐道:“好,难为舅舅,替我想得周到。这第一件呢?”说时,伸了一个手指,很注意的望了何德厚。他笑道:“第一条?”说着,伸手搔了几搔头发。秀姐道。“钱又不要舅劈出,为什么发起愁来了呢?”何德厚道:“我当然愿意你娘多得几个钱。不过开了这样大的口,恐怕人家有些不愿意。” 秀姐道:“不愿意,就拉倒吗!这又不是卖鱼卖肉,人家不要,怕是馊了臭了?”何德厚觉得有些谈话机会了,正要跟着向下说了去,不想她又是拦头一棍,让自己什么也说不上,只得口衔了纸烟,微微地笑着。何氏道:“这也不是今天一天的事,你舅舅出门多天,刚刚回来,先做一点东西给你舅舅吃吧。”这句话倒提醒了何德厚,便站起来,扯扯衣襟,拍拍身上的烟灰。自笑道:“我真的有些肚子饿,要到外面买一点东西吃去了。有话明日谈吧。”说着话,他就缓缓地踱了出去。何氏自然是好久不作声。秀姐见何德厚掏出来的一盒纸烟没有拿走。这就取了一支烟在手,也学了别个抽烟的姿势,把烟支竖起,在桌面上连连蹾了几下,笑道:“我也来吸一支烟。”何氏道:“你这孩子,今天也是有心装疯。你要和你舅舅讲理,你就正正堂堂和他讲理好了。为什么一律说着反话来俏皮他?他不知道你的意思,倒以为你的话是真的。”秀姐把那支烟衔在嘴角里,擦了火柴,偏着头将烟点着吸上一口,然后喷出烟来道:“我本来是真话。有什么假话,也不能在你老人家面前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娘,我真是有这番意思,嫁了那个姓赵的拉倒。” 第14章 谈条件之夜(2) 第14章 谈条件之夜(2)何氏还没有答话,门外却有一个人插嘴道:“好热闹的会议,完了一场又是一场。”随着这话,却是童老五口里衔了一支香烟,两手环抱在胸前,缓缓地踱着步子走了进来。何氏倒无所谓,秀姐却是一阵热气,由心窝里向两腮直涌上来,耳朵根后面都涨红了。先还不免一低头,随后就勉强一笑道:“老五什么时候来的?我们一点也不知道。”童老五且不答复她这句话,笑道:“几时喝你的喜酒呢?”随了这话,扭转身来向何氏抱了一抱拳头,笑道:“恭喜恭喜!”何氏道:“哪里就谈得上恭喜呢?我娘儿两个,也不是正在这里为难着吗?”童老五笑道:“认一个做次长的亲戚,这算你老人家前世修到了哇,为什么为难呢?”秀姐本就含住两汪眼泪水,有点儿抬不起头来。到了这时,实在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着,两行眼泪,在脸上齐流,望了童老五顿着脚道:“前世修的也好,今世修的也好,这是我家的事,不碍别人。你为什么挖苦我?”说毕,扭了身子就向自己屋子里头跑,呜呜咽咽的哭着。童老五进门的时候,虽然还带了一片笑容,可是脸上却暗暗藏着怒气。这时秀姐在屋子里哭了起来,他倒没有了主意。不觉微微偏了头,皱了眉向何氏望着。何氏叹了一口气道:“本来呵,她已经是心里很难受,你偏偏还要拿话气她。你想,她舅舅出的这个主意,她还愿意这样做吗?”童老五道:“你们家的事,多少我也知道一点。第一自然是你娘儿两个的生活无着,不能不靠了这老酒鬼。第二是你们又错用了梁胖子三十块钱了,没有法子还他。俗话说:一文逼死英雄汉,你们是让人家逼得没奈何了。”何氏倒没有什么可说的,鼻子里啸嘘两声,忽然流下泪来。童老五道:“唉!酒鬼不在家,你们过不去,该告诉我一声。我纵然十分无办法,弄得一升米,也可以分半升给你娘儿两个。不该用那三十块钱。”秀姐止住了哭声,突然在里面屋子插嘴道:“好话人人会说呀。你不记得那天还到我们家来借米吗?假如,我娘儿两个有一升米,你倒真要分了半升去。”她虽没有出来,童老五听了这话,看到里面屋里这堵墙,也不觉得红了脸。何氏道:“老五,你也不要介意。她在气头上,说话是没有什么顾忌的。不过我娘儿两个,在背后总没有说过你什么坏话的。”童老五两手环抱在怀里,将上牙咬了下嘴唇,偏着头沉思了一番,脸色沉落下来,向何氏道:“姑妈,你往日待我不错。你娘儿俩现在到了为难的时候,我要不卖一点力气来帮帮忙,那真是对不起你。我也不敢预先夸下海口,能帮多大的忙。反正我总会回你们一个信的。看吧!”说完,他一撒手就走了。何氏满腔不是滋味,对于他这些话,也没有十分注意。还是秀姐睡在屋子里头,很久没有听到外面说活,便问道:“童老五走了吗?”何氏道:“走了,他说可以帮我们一点忙。”秀姐隔着墙叹了一口气道:“他也是说两句话宽宽我们心罢了。我现在死了心,倒也不想什么人来帮我们的忙。”何氏道:“真也是,我们是六亲无靠。假如我们有一个像样的人可靠,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秀姐道:“你这话我不赞成。你说童老五和我们一样穷倒也可以。你说他也不像样,那就不对。他为人就很仗义。一个人要怎么样子才算像样呢?要像梁胖子那样,身上总穿一件绸,腰包里终年揣了钞票,那才是像样子的人吗?” 何氏道:“我也不过那样比方的说,我也不能说童老五不是一个好人啦。”秀姐对于她母亲这话,倒并没有怎样答复,屋子里默然了下去。何氏拿了一件破衣服,坐到灯下,又要来缝补钉。秀姐由屋子里出来,靠了房门框站定,脸上带了泪痕,颜色黄黄的。手扶着鬓发,向何氏道:“这个样子,你老人家还打算等着舅舅回来,和他谈一阵子吗?”何氏道:“你看,你先是和他说得那样又清又脆,一跌两响,他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把这事丢到一边不问,那怎么可以呢?”秀姐道:“你谈就尽管和他谈,我也不拦你。你不要忘记了我和舅舅提的那两个条件。只要舅舅答应办得到,你就不必多问,无论把我嫁给张三李四,你都由了他。”何氏道:“你不要说是三千块钱没有人肯出。你要知道,有钱的人拿出三千块钱来,比我们拿出三千个铜板来,还容易得多呢!”秀姐道:“有那样拿钱容易的人,我就嫁了他吧,假使我吃个三年两载的苦,让你老人家老年痛快一阵子,那我也值得。”何氏两手抱了那件破衣服在怀里,却偏了头向秀姐脸上望着。因道:“你以为嫁到人家去,两三年就出了头吗?”秀姐道:“那各有各的算法,我算我自己的事,三两年是可以出头的。你老人家太老实,什么也不大明白,我说的话,无非是为了你,你老人家……唉!我也懒得说了。”说着,摇了两摇头,自己走回屋子去了。何氏对于她这话,像明白又像不明白,双手环抱在怀里,静静的想了一想。接着又摇摇头道:“你这些话,我是不大懂得。”可是秀姐已经走到屋子里去了,她纵然表示着那疑惑的态度,秀姐也不来理会。她手抱了衣服,不作针活,也不说话,就是这样沉沉的想。不多一会子,何德厚笑嘻嘻回来了,笑道:“秀姐娘,你还没睡啦。”何氏道:“正等着舅舅回来说话呢。”何德厚道:“等我回来说话?有什么事商量呢?”说着抬起手来,搔搔头发,转了身子,四周去找矮凳子,这就透着一番踌躇的样子。何氏道:“舅舅请坐,再喝一杯茶,我缓缓来和你说。”何德厚终于在桌底下把那矮板凳找出来了。他缓缓坐下去,在身上又摸出一盒纸烟来。何氏立刻找了一盒火柴,送到他面前放在桌子角上,笑道:“舅舅真是有了钱了,纸烟掏出一盒子又是一盒子。”何德厚擦了火柴吸着烟笑道:“那还不是托你娘儿两个的福。”何氏道;“怎么是托福我娘儿两个呢?我们这苦人,不连累你,就是好的了。”何德厚顿了一顿,笑道:“我说的是将来的话。”何氏道:“是的,这就说到秀姐给人家的事情了。她果然给了一个有吃有喝的人家,我死了,一副棺材用不着发愁,就是舅舅的养育之恩,也不会忘记。不过若只图我们舒服,把孩子太委屈了,我也是有些不愿意的。”何德厚连连摇着头道:“不会不会,哪里委屈到她?我不是说了吗?她就像我自己的姑娘,我也不能害自己的女儿。那赵次长不等我们说,他就先说了,一定另外租一家公馆。”何氏道:“我晓得什么?凡事总要望舅舅体谅一点。”她说着,哽咽住了,就把怀里抱的那件破衣服拿起,两手只管揉擦眼睛角。她不揉擦,倒也没有什么形迹,这一揉擦之后,眼泪索性纷纷地滚了下来。何德厚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皱了眉头子抽着烟卷,口里却连连说着:“这又何必呢?”何氏越是耸了鼻尖,唏唏嘘嘘的哭。秀姐突然的站在房门口,顿脚道:“舅舅和你说话呢,你哭些什么?你哭一阵子,就能把事情解决得了吗?舅舅,我来说吧。另外住这一件事,我看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了。还有一件我想也不难。那个姓赵的讨得起姨太太,就可拿得出三千块钱。”何德厚微偏了头,向秀姐笑道:“姑娘,你不要这样左一声右一声叫着姨太太,说多了,你的娘心里又难过。至于三千块钱的话,只要你不反悔,总好商量。”秀姐道:“我反悔什么?只要这三千块到了我娘的手上,要我五分钟内走,我要挨过了五分零一秒,我不是我父母养的。舅舅,你和我相处,也一二十年了。你看我这个人说话,什么时候有说了不算事的没有?至于姨太太这句话,说是名副其实,也没有什么难过不难过。不说呢,也可以,这也并不是什么有体面的事情。” 何德厚先把大拇指一伸,笑道:“姑娘,不错!你有道理。只要你说得这样干脆,我作舅舅的也只好担些担子。就是这话,我去对赵次长说,没有三千块钱,这亲就不必再提。”说着,伸手掌拍胸脯。秀姐笑道:“今晚上你老人家没有喝酒吗?”何德厚突然听了这一问,倒有些愕然。便道:“喝是喝了一点,怎么?你一高兴了,打算请我喝四两吗?”秀姐道:“不是那话。你老人家没有喝什么酒,这会子就不醉。既不醉呢,说的话就能算数。”何德厚抬起右手,自在头皮上戳了一下爆栗。笑骂道:“我何德厚好酒糊涂,说话作事,都没有信用,连自己的外甥女儿,都不大相信,以后一定要好好的作人,说话一定要有一个字是一个字。”秀姐笑道:“舅舅倒不必这样做。好在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无论怎样说得水点灯,没有三千块钱交到我娘手上,我是不离开我娘的。”何德厚点点头道:“你这样说也好。你有了这样一个一定的主意,我也好和你办事。”说着,口里抽了纸烟,回转头来向何氏道:“你老人家还有什么意见呢?”她听着她女儿说话,已经用破衣服把眼泪擦干了。却禁不住噗嗤一声地笑了起来。因道孩子舅舅一客气起来,也是世上少有。连我都称呼起老人家来了。何德厚笑道:“你也快做外婆的人了,老兄老妹的,也应当彼此客气一点。”秀姐把脸色一沉道:“舅舅,你还是多喝了两杯吧?怎么把我娘快做外婆的话都说出来?我娘没有第二个女儿,我可是敢斩头滴血起誓,是一个黄花幼女。这话要是让外人听到,那不是一个笑话吗?”何德厚抬起右手来,连连地在头上戳着爆栗。然后向秀姐抱了拳头,连拱了几下手,笑道:“姑娘,你不要介意。我这不是人话,我简直是放屁。今天晚上,大概是我黄汤灌得多了,所以说话这样颠三倒四,我的话一概取消。”说着,头还连连点了两下,表示他这话说得肯定。可是他把话说完了,自己大吃一惊,呵哟一声。秀姐娘儿两个,倒有些莫名其妙,睁了两眼向他望着。何德厚连连作了揖道:“我的话又错了,先答应秀姐那两个条件的话,还是算数。决不取消。我的外甥姑娘,你明白了吗?”秀姐叹了一口气,又笑道:“舅舅,你这样子,也很可怜呢。”何德厚点头道:“姑娘,你这话是说到我心坎上来了。我也是没法子呀。哪个愿意过得这样颠三倒四呢?”秀姐手扶了房门框,对他注视了很久。见他那两个颧骨高挺,眼眶子凹下去很多,脸色黄中带青,这表示他用心过度。抬昂着头叹口气,回房睡觉去了。 第15章 朋友们起来了(1) 第15章 朋友们起来了(1)世上被人算计着的,自然是可怜虫。而算计人的,存着一种不纯洁的脑子,精神上就有些不大受用。加之对方若是有点知识的人,多少有些反抗,这反抗临到头上,无论什么角儿,也不会受用的。何德厚存着一具发财的心理,算计自己骨肉,实在不怎么痛快。遇到秀姐这个外甥女,在不反抗的情形下,常是冷言冷语地回说两句,却也对之哭笑不得。一晚的交涉办完了,秀姐是带着笑容叹了气进房去的。何德厚没得说了,只是坐在矮凳子上吸纸烟。头是微偏着,右手撑住大腿,托了半边脸。左手两指夹了纸烟,无精打采的沉思量着,那烟缕缕上升,由面孔旁边飞过去。不知不觉之间,眼睛受到熏炙,流出了一行被刺激下来的眼泪。何氏道:“舅舅,你还尽想些什么呢?好在我娘儿两个,苦也好,乐也好,这八个字都全握在你手掌心里。你还有什么发愁的呢?”何德厚丢了烟头,拿起腰带头子擦着自己的眼睛角,叹了一口气道:“你娘儿两个当了我的面,尽管说这些软话,可是背了我的时候,就要咬着牙骂我千刀万剐了。”何氏道:“你也说得太过分一点。我们也没有什么天海冤仇,何至于这样。”何德厚道:“这也不去管他了。好在你们已经说出条件来了,我总当尽力,照着你们的话去办。将来有一天你做了外老太太了,你开了笑容,我再和你们算帐。”说着,他嗤嗤地一笑。何氏还没有答言呢,院子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何老板。何德厚道:“呵!是田老板,十来点钟了,快收灶了吧?”田佗子悄悄走了进来,老远的张了口,就有一种说话的样子,看到何氏坐在这里就把话顿住了。何德厚笑道:“我外甥姑娘和我泡了一壶好茶,我还没有喝完呢。”田佗子道:“我灶上两个罐子里水都开着,我和你去加一点水。”说着他拿了桌上的茶壶出去,何德厚就在后面跟了出来。田佗子在院子里站住等了一等,见何德厚上前来,便低声道:“你们的盘子,谈得怎样了?刚才童老五在这门口,来回走了好几回。他那几个把兄弟在后面跟着,好像有心捣乱,你提防一二。”何德厚冷笑道:“这些小混蛋,向来就有些和我捣乱。他们尽管跑来跑去,不要理他。我嫁我的外甥女,干他们什么事?要他们鬼鬼祟祟在一旁捣什么乱?我何德厚在这丹凤街卖了三十多年的菜,从来不肯受人家的气,看人家的颜色。他们真要……”田佗子一手拉扯住他的衣襟,低声笑道:“你和我干叫些什么?又不是我要和你为难。”何德厚道:“你想,我为了这事,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气。若是再让这些混蛋气我一下,我这条老命不会有了。”说着,两人走上了大街,果见童老五又在这门口,晃了膀子走过去。他后面跟了两个小伙子,都环抱了手臂在怀里,走路有点儿歪斜。一个是卖酒酿子的王狗子,一个是卖菜的杨大个子。这两人和童老五上下年纪。杨大个子更有一把蛮力,无事练把式玩的时候,他拿得动二百四十斤重的石锭。何德厚一脚踏出了门,情不自禁地,立刻向后一缩杨大个子正是走在最后一个人,他两手紧紧抱了在胸前,偏了头向着这边,故意放缓了步子,口里自言自语地道:“发财?哪个不想发财!一个人总也要有点良心,割了人家的肉来卖钱,这种便宜,哪个不会捡?但是这种人,也应当到尿缸边去照照那尊相,配不配割人家的肉来卖钱呢?道路不平旁人铲……” 说到这里,人已走远了,下面说的是些什么,就没有听到。何德厚站在门后边,等了一会,等人去远了,这才伸出头来,向街两头张望了一下。田佗子本已抢先走回老虎灶去了,这也就伸出头来,同样的探望着。看到何德厚悄悄地溜过来,伸了头在他肩膀边,低声道:“你看怎么样?童老五这家伙,不是有心和你捣乱吗?”何德厚道:“怕,我是不怕的。不过他三个小伙子,又有杨大个子那个蠢牛在内,我打不过他。”田佗子笑道:“就是打不过他,那才怕他。打得过他,他就该怕你了。你还怕他作什么呢?”何德厚道:“其实我也不怕他。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他还能够杀人不成?若说打架,他一天打不死我,我就可以带了伤到法院里去告状。田老板还坐一会子吗?”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两手扶了门,作个要关闭的样子。田佗子看了,自然不再和他谈话。这里何德厚把门关闭好,又用木柱把门闩顶上了,接着又把手按了一按,方才去睡觉。其实童老五虽十分气愤,他也不会跑到何家来打他一顿。这时候,丹凤街上的行人,和街灯一样零落,淡淡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店铺都关上了板门,街好像一条木板夹的巷。远处白铁壶店,打铁板的声呛呛呛,打破了沉寂。三个人悄悄地走着,找了一片小面馆吃面。这是半条街上唯一的亮着灯敝了门的店铺。三人在屋檐下一张桌上坐了。童老五坐在正中,手敲了桌沿道:“找壶酒来喝喝吧。”杨大个子道:“你明天还要特别起早,为什么今天还要喝酒?”童老五皱了眉道:“不知什么道理,我今天心里烦闷得很,要喝上两杯酒,才能够痛快一下。”王狗子坐在他下手,就拍拍他肩膀道;“老弟台,凡事总要沉得住气,像你这个样子,那还能做出什么事来吗?事情我们正在商量,未见得我们就走不通。说到对手,他也是刚才在商量,也未见得就走得通。就算我们走不通,他倒走得通那也不要紧。你这样年纪轻轻一个漂亮小伙子,还怕找不到老婆吗?”童老五把脸色一正,因道:“狗子,你这是什么话?我请你帮忙,决不是为了讨老婆。要是你那个说法,我全是点私心。何德厚这老家伙听了,更有话可说了。”杨大个子向王狗子瞪了一眼,然后向童老五道:“他是向来随便说话的,你又何必介意?这又说到我和他自己了。我们出面来和何老头子对垒,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朋友分上这点义气吗?我们是这样,当然你也是这样。玩笑是玩笑,正事是正事,酒倒不必喝了,你早些回去休息休息要紧。跑这么一下午,到现在还没有吃饭,肚子里一肚子饥火,再喝几杯酒下去,那不是火上加油吗?”童老五道:“火上加油也好,醉死了也落个痛快。”说着,面店里伙计,正端上三碗面到桌上来。杨大个子将面碗移到他面前,又扶起桌上的筷子,交到他手上笑道:“吃面吧。吃了面,我们送你回去。”童老五道:“你送我回去作什么?难道我会在半路上寻了死?”王狗子笑道:“这可是你自说的,人到了……”杨大个子不等他说完,拦着道:“吃面!吃面!” 王狗子看看他两人,自也不再说什么了。三人吃完了面,看看街上来往的人,已经是越发稀少。童老五却将筷子碗摆在面前,将手撑住桌子,托了自己的头,只管对街上望着,很久叹了一口气。王狗子道:“你还要吃一碗吗?为什么这样坐了发呆?”那个面馆里的伙计,站在一边,却向他们望了笑道:“我看你们商量了大半天,好像有什么大为难的事。我李二好歹算是一个朋友,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有道是添一只拳头四两力,让我好歹帮一个忙。”杨大个子向他望望点点头。李二道:“什么意思?我够不上帮忙吗?”杨大个子道:“不是那样说。这事不大好找许多人帮忙。”李二走过来,收着桌上的面碗,向童老五笑道:“我多少听到一点话因,好像是说到酒鬼何德厚,你不是和他……”说着,把语气拖长又笑了一笑。王狗子道:“不要开玩笑,我简单告诉你一句吧。童老五要一笔钱用,打算邀一个会。这会邀成了,我们要办的一件事,就好着手去办。”李二把碗端了去,复拿了抹布来擦抹桌面,这就问道:“多少钱一会昵?我勉强也可凑一会。你两人虽然是老五的把子,我和老五的交情也不错。去年夏天我害病,老五在医生那里担保和我垫脉礼,我到于今也没有谢谢他。”杨大个子昂头向屋梁看了一会,站起来抓住李二的手道:“你是个好朋友,我晓得。有你这两句话,你就很对得住朋友了。”李二道:“钱是不要出了,力我总可以出四两。你们兄弟有什么跑腿韵事,派我一分也好。”王狗子忽然将桌沿一拍道:“你看,眼前一着好棋,就是李二能办,我们倒忘记了。” 第16章 朋友们起来了(2) 第16章 朋友们起来了(2)他说得这样有精神,大家都睁了眼向他望着。王狗子道:“这件事,只有我知道。那姓许的小气不过,又喜欢在家里请客。他常常请客在家里吃素面。办上四个碟子,无非是花生米、萝卜干、豆腐干、拌芹菜。其实哪里是素面,就是在这里叫去的猪头肉汤面,到家换上他们自己的碗,才端了出去。他告诉人是他太太用豆芽汤下的。人家吃了他的面,觉得素面有肉汤味道,那真了不得。他花钱不多,对人家又吹了牛。这面总是李二送了去。李二很认得他家,让他去打听……”李二正操手站在一边,听他们报告。听到这里,不觉两手一拍,笑了起来道:“这样一说,这事我就完全明白了。这几天,他们家常有一位赵次长来作客。来了之后,就在我这里叫面。他们说来说去,就是女人怎样,小公馆怎样,那女人的姓也说出来了。这么一说……”他说到这里,也不便向下说,把话顿住了。杨大个子道:“这么一说,你对于这件事,大概可以明白八九分了。事到这步田地,你想我们怎不恨何德厚?老五虽然缺少两个钱,年轻力壮,还比我们多认得几个字,要说挣钱养活家口,他是足有这个力量的。”童老五皱了眉道:“你谈这些个作什么?我们也不……”说着,手拍桌子,叹了一口气,又摇了两摇头。李二道:“这事我完全明白了,我和你们打听打听消息,你们也好有个应付。”杨大个子道:“我想这件事让李二办办也好。老五,你这就不必太拘执。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能够知道对方一些消息,那就有力使力,无力使智,凡事抢姓赵的一个先。”童老五道:“和姓赵的我们无冤无仇,他有钱,他花他的钱,我们不能怪他。只是何德厚这东西,饶他不得,卖人家骨肉,他自图快活。”李二走到店前一步,向左右张望了一番,然后回头向大家道:“你们也太冒失了,在这大街边上,这样道论人家的是非。”王狗子把头一昂,翻了眼睛道:“道论人家的是非又怎么样?大概也没有那样大的胆子,敢把我王狗子在大街上怎么样?”刚刚是说完了这一句,却听到街上很厉害的拍一声响。王狗子觉得要跑是已经来不及,身子向桌子下一缩,却把桌面遮了脸。杨大个子伸脚在桌子下面,接连踢了他两脚道:“这是作什么?街上的黄包车,拖破了橡皮轮子,也值得吓成这个样子吗?”王狗子由桌下伸了起来,笑道:“我怕什么?我和你们闹着玩的。”童老五道:“好了好了,吃人家三碗肉丝面,尽管在这里闹,也好意思吗?”说着,将面钱交给李二,先向外走。李二跟在后面,追到大街上来,扯着童老五的衣襟道:“老五,你说要干什么,我没有不尽力的。”童老五道:“也没有什么,你只听听他们说些什么,那就够了。假使有紧急的消息,请你立刻来告诉我。”李二将手一拍胸道:“你尽管放心,有重要的消息,决漏不了。我到哪里找你呢?” 童老五道:“你在三义和茶馆里找我。你若是没有看到我,你和跑堂的洪麻皮说一声就行了。我们的交情也不坏。”李二听了他的话,记在心里。当面店里收堂之后,他就躺在床上,想了大半夜的心事。到了次日,他生意人照着他生意人想的计划进行。到了下午两点钟,跑到三义和茶馆里去,这正是丹凤衡和这茶馆子比较闲散的时候,却见洪麻皮搭了一条抹布在肩上,在胸前环抱了两手,斜了一只脚,向大街上来往的人看着。可以看到每个行人,在那石子磷磷的路面上,拖着一个斜长的影子。偶然一回头看到了李二,他就迎着跑向前来,笑道:“童老五像落了魂一样的,坐立不安。十一点多钟的时候,在这里泡了一碗茶喝,他也只掺了两三同开水,就跑走了。你那意思,他已经对我说过了,这就很对。在这个时候,我们不交交朋友,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交朋友呢?来!喝碗茶。”说着,把李二引到茶堂角落里,找了一个向里倒坐的座位,泡了一碗茶,自己抱了桌子角和他坐下,因问道:“你送了消息来了吗?”李二道:“今天十二点钟的时候,恰好是许家又来叫面,我就借了这个原故把面送了去。到了他家,正好那姓赵的在那里,他们在外面那间小客厅里,正说得热闹。我说出这消息来,倒要叫童老五忧心。” 洪麻皮在蓝短褂小袋子里掏出只半空的纸烟盒,两个指头由盒子里夹出一支纸烟来,放在李二面前,笑道:“老五伤什么心?人家挑好了娶姨太太的喜期吗?”李二道:“若是为了人家选择了喜期,就要为老五伤心,那也太值不得伤心。我所听到的,是那个姓赵的所说,只要女孩子愿意了,多花几个钱,倒是不在乎。既是女孩子有这话了,他就花五千块钱。要些什么农服,请女孩子自己到绸缎庄里去作,请姓许的太太陪了去,花多少钱,就给多少钱,他决没有什么舍不得。随后,他又说了,既是女孩子愿意了,也不妨先作一作朋友。他要求许太太先去邀女孩子出来,一路去玩玩。这也并没有别的意思,无非是请吃个馆子,同去看看电影。”一洪麻皮也就衔了一支烟在嘴角,在裤子布袋缝里,寻出几根零碎火柴来在桌面底下擦着,然后将烟点了,向李二道:“那么,许家人怎么答复他的呢?”李二道:“那许先生倒认为有点困难,怕女孩子害羞。可是那许太太就拍了胸,说是办得到。她说她和姑娘在一处谈了几个钟头的话,又出了许多主意。那姑娘倒很感激她是一位摇鹅毛扇子的军师,若果然如此,就说一路出去玩,也是她出的主意,姑娘没有不去的。我听了这话,倒不怪这位许太太瞧不起人,我只是说这位姑娘有点让人看不过去,为什么亲自跑到作媒的许家去?这样,不是送上门的买卖吗?”洪麻皮听说,脸上几个白麻子,倒是跟着涨红了,因道:“这倒是奇怪了。秀姐这个人,平常是很有骨子的,不像是那种风流女人。但是你所听到的,也决不是假话。”李二道:“那是笑话了。我们和老五是好朋友,总望他成其美事,哪有拆散人家婚姻的道理?不过朋友为朋友,教老五去上人家的当,那我也犯不着。”洪麻皮去提了开水壶,和李二掺着茶,点了两点头道:“这话也诚然是有理。老五的意思,说是邀一个五十块钱的会,先把梁胖子三十块钱还了,免得受人家的挟制。然后剩下个一二十块钱,让她娘儿两个找房搬家。这样办,那自然是她娘儿两个,还格外地要跟着吃苦下去。要说男女两方,彼此有一番情义,这自然也有人做得到。不过就平常情形来说,哪个人不愿穿绸着缎?哪个人不愿住洋房坐汽车?哪个人不愿手上整大把的花钞票?至于说,少不得有人叫声姨太太,那是没有关系的。她走出去得时候,脸上也不贴着姨太太三个字。就是脸上贴三个字,做次长的姨太太,比做菜贩子的老婆,那总要香得多。他们在我这里计议和秀姐设法的时候,他们只说一个五十块钱的会。这五十块钱在我们当然是一笔本钱,可是在人家做次长的人看来,只是赏赏听差老妈子的一笔小费。我就发愁办不了大事。现在据你这样一说,这事越发得不行了。若把这话告诉秀姐,她不笑掉牙来才怪呢!”李二道:“不过老五这个人的脾气十分古怪,他相信了那个人,到底相信那个人。他相信五十块钱办得了一切事情,所以他就只邀五十块钱的会。你说这五十块钱不行,不是说他没有计划到,是你说秀姐无情无义,那比打了他两个耳巴还要难过。我听到的这些话,要不告诉他,他老是睡在鼓里。我要告诉了他,他不但不相信,反会说我们傲朋友的毁坏人家的名誉。所以我也来和你商量商量,这事怎么处理?”洪麻皮道:“杨大个子是和他割了头的弟兄,等他来了,再作商量吧。”两人又坐谈了一会,吃茶的人慢慢又加多,洪麻皮自要去照应生意。李二一个在这里坐了一会子,很觉得没有意思。刚起身要走,却见王狗子通红的脸,腋下夹了一个小布包袱,一溜歪斜走了进来,迎头遇到李二,一把将他抓住,问道:“你来了,正好,有话问你,你要到哪里去?”李二觉他有一股酒气喷人,便不愿和他执拗,一同走回茶馆来。王狗子将包袱放在,茶桌上,又在上面连连拍了两下,因道:“当不值钱,卖又一时找不到受主,拿去哪里押几天吧。”洪麻皮走过来,问道:“狗子,泡一碗茶吗?满脸的酒气,好像不高兴。”王狗子道:“童老五的会,今天晚上要缴钱,买卖不好,借又借不到,我还差三块钱呢,我想把一件老羊皮的背心,拿去押三块钱,你路上有人没有?”洪麻皮笑道:“我一份还不晓得怎么样呢?哪里能替别人想法子?”王狗子道:“你和梁胖子很熟……”洪麻皮道:“再也不要提梁胖子。他已经知道我们相童老五在一处弄什么玩意,早上在这里吃茶,只管向我打听。这两天我们要和他借钱,一个许他还十个,他也不高兴。”王狗子伸手起来,只管搔着耳后根。李二看了他那样子,不免插嘴道:“若不是我觉得你们这事是多余的,我就凑三块钱借给你。”王狗子一伸手,将李二领口扭住,另一手伸了个食指,指点了他的鼻子尖道:“我倒要问阀,朋友帮忙,这也是做人应尽的道理,你怎么说是多余的?亏你昨晚上说得嘴响,也要认一股会呢。”李二见他酒醉得可以,这又是茶馆里,不能和他吵闹,就只管向他笑。洪麻皮立刻抢了过来,按住王狗子的手道:“你一吃了两杯酒,就不认得自己。我告诉你一句话,李二的哥哥是身上带手枪的,你应该记得。”王狗子道:“身上带手枪的怎么样?吓得倒我吗?就是他哥哥自己来了,我也要谈谈这是非。”他口里虽是这样说着,抓住李二领口的那只手,可缓缓地放了下来。李二知道他的脾气,倒向他笑道:“等你酒醒了,我们再算帐。”说着,一笑去了。 第17章 他们的义举(1) 第17章 他们的义举(1)“礼失而求诸野”,这是中国古圣贤哲承认的一句话。但仁又失而求诸下层社会,倒是一般人所未曾理会到的。李二是为了老五事情来的,虽经王狗子侮辱了一番,倒并不介意。王狗子在茶馆里喝了约莫一小时的茶,却清醒过来了,等洪麻皮来加开水的时候,笑道:“今天这碗茶喝得可以,早成了白水了。”洪麻皮道:“你现在酒醒了吧?我可以问问你了,你为什么和李二为难?”王狗子瞪了眼望着人,将手搔着头发笑道:“我是和他吵过的吗?不过他的话也实在可恼,他说我们替老五帮忙,那是多余的。朋友正要帮忙的时候,他不从中帮忙,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说话来破坏?”洪麻皮道:“你一张嘴不好。要不然,我就对你说了实话,李二说的话,是为着老五。”王狗子道:“李二是为他的?哦!我明白了。”说着伸手连连在额角上拍了两下,笑道:“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了就向外跑。洪麻皮道:“你向哪里跑?李二不和你一样,要你赔什么礼?”说着一把将他的衣襟扯住。狗子道:“我有工夫和李二赔礼吗?我要去找童老五告诉一声。”洪麻皮道:“你说,你告诉他什么?我倒要听听。”王狗子道:“我就说李二去调查清楚了,这事不行了,另想办法吧。昨晚上托李二去调查,老五也是在场的。”洪麻皮将他推着在空座位的凳子上坐了笑道:“你省点事。这样你不是让老五更加糊涂吗?”说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小伙子,挽了只空篮子,站在街对面屋檐下,静静地看了发呆。洪麻皮左手叉了腰,右手抬起,向他连连招了几下道:“高丙根,来来来!你倒是言而有信。”丙根挽了空篮子走过来,笑道:“今天运气好,货都卖完了不算,还同买主借到三块钱。五哥的事情,我们有什么话说?就是作贼去偷,也要帮个忙。”洪麻皮拿了一碗茶来,在他面前空桌上泡着,笑道:“兄弟,我请你喝碗茶。”王狗子在那边桌上抢了过来,瞪了眼道:“麻皮,你好势利眼。”洪麻皮道:“你知道什么?我另有一件事要托他,若是他把这事办妥,我们就可以拿出一个主张了。”丙根道:“洪麻哥,你就不请我喝茶,有什么事要我跑腿,我还能够推辞吗?”洪麻皮将手拍拍他的肩膀道:“那就很好。你认得这件事里头的许家吗?”丙根道:“认得。他们家的许先生,常常买我的插瓶花。”洪麻皮伏在茶桌子角上,对他耳朵边,低低说了一阵。王狗子也伸了头过来,从一边听着洪麻皮说完了,他突然伸手将桌子一拍,道:“原来有这么一些情形,童老五真是个冤大头。我们这挑粪卖菜的人,出了一身臭汗,苦挣苦扒几个钱,还不够人家买瓜子吃的。这个会不用得邀了,老五拿了钱……”洪麻皮一伸巴掌将他的嘴掩住,因轻轻喝道:“不知道这是茶馆里吗?”王狗子翻了眼望了他,就没有作声,将丙根的茶碗盖舀了一些茶泼在桌上,然后将一个食指蘸了那茶水画圈圈。洪麻皮知道他在想心事,因道:“狗子,说是说,笑是笑,我和你说了实话,这事今天还不能告诉老五。他的脾气太躁,你仔细他不等今天天黑,就出了毛病。”王狗子也没有答复,继续着将指头在桌上画图圈。就在这时,有两下苍老的咳嗽声在身后发出。狗子回头看时,是余老头挑了一副铜匠担子走进来。他把担子歇在墙角落里,掀起一片衣襟,擦着额头上的汗,向这里望着道:“老五还没有来?”他缓缓走过来,大家可以看到他那瘦削的脸腮上,长着牙刷似的兜腮胡子,却与嘴上的胡子连成了一片,想到他有好些日子都没有剃头。洪麻皮拿着一只茶碗过来,因道:“余老板,就在这里喝茶吗?”余老头和王狗子、丙根一桌坐下,答道:“歇下脚也可以,不喝茶也用得,我还要到城南去一趟呢。”说着,两手翻了系在腰上的板带,翻出几张卷一处的钞票。向王狗子道:“你们的会钱都交了吗?”王狗子摇摇头道:“不用提。余老板,我还不如你。我这几天生意不好,又是借贷无门。” 余老头手掀了茶碗盖,慢慢在茶沿上推动,笑道:“小伙子,人生在世,过着一板三眼的日子,那怎么行呢?到了挨饿的时候,就紧紧腰带,到要出力的时候,就预备多出两身汗,我们这一群人哪个也不会剩下三块五块留在枕头下过夜,还不都是要钱用就硬拼硬凑。我说这个拼,还是拼命的拼。若是打算和朋友帮忙,连四两白干都省不下来,自然也就很少法子可想了。”他说着,两手捧起茶碗来,一口长气下注地喝着茶。王狗子翻了两眼,倒真有些发呆。高丙根坐在旁边,将手拉着他的衣袖道:“狗子哥受不住一点气。忙什么?今天拿不出钱来还有明天。”王狗子将手一拍桌子道:“真是气死人。你们老的也有办法,小的也有办法。我王狗子二三十岁小伙子,一天到晚在街上磨脚板,磨肩膀,就混不出三五块钱来?那真是笑话。我既是顶了个人头,我就不能输这口气,我一定要作点事情你们看看。”说着,他一晃手膀子就走了,连他带来的那件破背心,也没有带走。洪麻皮叉了两手站着望他去了很远,摇摇头道:“这个冒失鬼,不知道要去闹些什么花样出来。”余老头道:“这东西死不争气,让他受点气,以后也让他成器一点。”正说着,杨大个子和童老五先后进来。杨大个子将蓝布褂子胸襟敞了,将一件青布夹背心搭在肩上,额角上冒着汗珠,仿佛是走了远路而来。洪麻皮便迎着他笑道:“你兄弟两个人辛苦了。”杨大个子在腰带上抽出了一条白布汗巾,由额角上擦汗起,一直擦到胸口上来,向茶铺座上四周看过了遍,笑问道:“这只来这么几个人?”高丙根道:“你早来一脚,王狗子还在这里,他发着脾气走了。”杨大个子道:“他发什么神经?”洪麻皮道:“他……”他顺眼看到童老五站在他身后,便改口笑道:“他为人,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杨童两个人在同桌上坐下,这时,茶铺子来吃茶的人,慢慢加多,洪麻皮要去照应茶座,料理生意去了。童老五向余老头一抱拳道:“我倒没有打算余老板加上一股。”余老头笑道:“那是什么话?朋友帮忙,各看各的情分,这还有什么老少吗?王狗子就为了我也凑了一股,他钱不凑手,一拍屁股走了。这一下子,不晓得他向哪里钻钱眼去了。”童老五摇了两摇头,叹口气道:“这都是我太不争气,为了打抱不平,拖累许多朋友,没有这份力量,就不该出未管这份闲事。” 第18章 他们的义举(2) 第18章 他们的义举(2)杨大个子道:“这也不是你好事,是大家朋友,拥你出来唱这一台戏。我们既然把你拥出来了,就不能让你一个人为难。”说着,洪麻皮过来筛茶。因道:“老五邀的是九子会,还是十二股会?”杨大个子道:“钱自然是越多越好,凑不上十二个人,那就是九子会了。”洪麻皮道:“钱我是预备好了,不过我要多说两句话。我觉得这个会,再等一天也好,一天的工夫也耽误不了多少事。”童老五左手按了桌子,右手掀了芬碗盖,推着茶碗面上漂浮的茶叶。眼望茶碗上冒的热气道:“老洪的钱也没有筹出来?”洪麻皮道:“我在柜上活动,三五块钱倒也现成。”童老五只管将茶碗盖子推动碗面上的茶叶,忽然哦了一声,问道:“那面馆里的李二来过了吗?”洪麻皮道:“他来得很早,等你们回来,有些来不及,只好先走了。”杨大个子望了他道:“托他打听的事,他怎样回说的?”洪麻皮放下手上提的壶,将手搔着头发,向他们望了微笑。杨大个子道:“你笑些什么?李二一点消息都没有探听得到吗?”洪麻皮道:“他去过的,在晚上你们可以会面,那时候问他就是了。”童老五道:“他一个字没有告诉你吗?不能够吧?我和他约好了,让他和你接头的,难道他就孤孤单单闷坐在这里几个钟头吗?”洪麻皮道:“他去过的。他对我说了两句话,我也摸不着头脑,他说晚上会面再提。你也不必问我,免得我说的牛头不对马嘴。”说完了这话,他提起地上的开水壶,就匆匆地走开了。童老五望了杨大个子道:“这大概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你看我们这个会,还是……”说着,摇摇头道:“这还差着人呢,大概是这个会今天邀不成了。”杨大个子道:“你忙什么?你当会首的人,还不是刚刚到吗?老贤弟,向人谈到钱,这不是平常的事,你以为这是请人吃馆子,人家都来白领你一分人情,这可是要你领人家人情的事。”童老五听说,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着急。便在身上取出纸烟来,低着头点了纸烟抽。约莫有半小时,茶铺门口,歇了三副挑菜的空箩担,同业赵得发、张三、吴小胖子先后进来,在隔壁茶桌上坐下,都是来和童老五凑会款的。杨大个子点点人数,因道:“若是王狗子和李二都来,连会首共是十个人,九子会的人就够了。狗子这东西真是颠头颠脑。”老五站起来,看看对面米铺子里墙上挂的钟,已经到了三点半,因道:“我知道狗子的地方,我去找找他看。顺路我告诉李二一声。”洪麻皮听了,老远地赶了过来,叫他不要去。可是他走得很快,已在街上了。童老五转过两三条小巷,到了冷巷子口上,一座小三义祠前。这里隔壁是个马车行,把草料塞满在这个小神殿上。靠墙有一堆稻草,叠得平平的,上面鼾声大作,正有一个人架了腿放头大睡。童老五叫道:“王狗子,你在这里作发财的梦吧?有了多少钱了?”王狗子一个翻身爬了起来,眼睛还没有睁开,这就问道:“有了钱了?是多少?”他跳下了草堆,才看清楚了是童老五,手揉了眼睛笑道:“你怎么会找到这种地方来了?”童老五眼睛横起来道:“大家都在茶铺里商量办法,你倒舒服,躲在这里睡觉。这是你一个老巢,我一猜就猜着了。”王狗子笑道:“我因为没有了法子,打算躺在草堆上想想法子。不想一躺下去,人就迷糊起来。”童老五道:“想到了法子没有呢?”王狗子搔搔头道:“没有睡以前,我倒想得了一个法子,我就是不能先告诉你。”童老五一道:“你这叫扯淡的话。人家上会的人都拿了钱在茶铺里等着你,你一个人还要慢慢想法子。”王狗子头一伸,鼻子里呼出一阵气,笑道:“我扯淡?你才是扯淡呢!人家女孩子都亲自到媒人家里去商量大事,不要金子,就要宝石。你把这些卖苦力的兄弟找了来,拼了命凑了五六十块钱,这拿给人家去打副牙签子剔牙齿都不够。你就能买回她的心来吗?依着我的话,你收起了你这一份痴心是正经,不要让人家笑话。” 童老五听他的话倒是呆了许久说不出话来,因望着他一道:“你是信口胡诌,还是得着了什么消息?”王狗子道:“我信口胡诌?你去问问李二。”童老五听着这话,又对他望了五七分钟。王狗子笑道:“洪麻皮可叫我不要对你说,我们是好朋友,不能眼望着你上人家这样的大当。你就是不逼我,今天晚上我也打算告诉你。”童老五听了这话,转身就要走。王狗子一把将他的手臂抓住道;“这个时候,你回到茶铺里去一喊,冷了大家朋友的心。知道的以为我嘴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拿不出来这一份会钱,就来从中捣乱。”童老五站着出了一会神,两手互相抱了拳头来搓着,望了他道:“依你说怎么样?”王狗子道:“怎么问依我说怎么样,我是著名的横球。我还能够和你出个什么主意吗?”童老五道:“你凑不出钱来也好,这个会改到明天再邀。你就不必到茶铺子里去了,我好有话推诿。”王狗子笑道:“我也并不是一点法子想不到。我觉着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太没有意思,我也就不上劲去找钱了。”童老五道:“你修行了几世?就是修得了这张嘴;无论如何,你都有嘴说得响。你不会在说嘴外,再找些事情出出风头吗?”说着他一晃手膀子就走了。王狗子跟着走到庙门口,望了他的后影道:“咦!他倒是有一段说法。我王狗子无用是无用,可是真要做事,我也是一样可以卖命的。”说着这话时慢慢走出了这条小巷子。转了一个弯,这里是片广场,抬头看去,便是鸡鸣寺那座小山峰,这就连想到和秀姐作媒的那个许家,就在这附近。李二能到这人家去看看,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去?他并没有很多的计划,这样想着,就向许家门口走来,远远看到许樵隐住的那座雅庐,半掩的敞了大门。在大门外阶沿石上,歇着一副鲜鱼担子。鱼贩子叉了手向门里望着。这时出来一个中年人,穿了一件大袖深蓝色旧湖绉夹袍,手里捧了一支水烟袋。嘴唇上面,微微地有些短胡子,倒像是个官僚。王狗子老远的看着,心想这个人家我是认得的,姓许一点不会错。不过这个小胡子是不是那个作媒的许先生?还难说。那胡子正和鱼贩子在讲价钱,倒没有理会有人打量他。他弯下腰去,蹲在阶沿石上,向鱼篮里张望了道:“这条鲢鱼拿来煮豆腐吃,那是非常的好。但不知新不新鲜?”他说时,拔出烟袋纸煤筒里的烟签子,拨开了鱼腮看看。鱼贩子囔道:“先生,你不要拿烟签子乱戳,我还要卖给别人呢。”那小胡子捧着水烟袋站起来道:“你叫什么?我有钱买东西,当然要看个好坏。你接连在我家卖了三四天鱼了。每天都要销你五六角钱的鱼,这样的好主顾,你不愿拉住吗?过两天我们这里,还要大办酒席,和你要作好几十块钱的生意呢。”正说时,那人后面出来一个中年妇人,立刻接了嘴道:“你不要这样瞎说,人家不知道,倒以为我们家里真有什么喜事。”那小胡子道:“赵次长说了,要在我们家里请一回客。”王狗子老远的看了去,已知道这家伙就是许樵隐。缓缓的踱着步子由他家门口踱了过去。远处有几棵路树,簇拥了一堆半黄的树叶子,斜对了这大门。他就走到那里,背靠了树干,两手环抱在怀里,对这里出神。他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时候,却见何德厚一溜歪斜地由那门里走出来,正向着这里走。王狗子要闪开时,他已先看见了,老远的抬起手来招了几招,叫道:“狗子,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你和童老五那家伙是好朋友,你遇到了他,你不要告诉他看见了我。”王狗子等他到了前面,见他两脸腮通红,眼睛成了硃砂染的,老远的便有一股酒气送了过来。就忍不住笑道:“我睡了一觉,酒也不过是刚刚才醒,又遇到你这个醉虫。不要信口胡说了,回家睡觉去吧。”何德厚站住了脚,身子像风摆柳一样,歪了几歪,抓了王狗子一只手道:“喝醉了?没有那回事。不信,我们再到街上去喝两盅。今晚上八点钟我还要来。这里许先生带我一路到赵次长那里去。是的,要去睡一觉,这个样子去和人家见面,就是我说不醉,人家也不相信。” 王狗子道:“你的洒真喝得可以了。到了那个时候,你来得了吗?”何德厚把身子又摇撼了几下,因道:“呵!那怎样可以不来?我们有大事商量。”说着,张开嘴来打了一个哈哈,将手拍了王狗子肩膀道:“你们这班家伙,专门和我为难,我不能告诉你。再见了。”说毕,他大跨着步子走着,向对面墙上撞去。虽然哄通一声响过,他倒不觉得痛,手扶了墙,他又慢慢地走了。王狗子看到他转过了弯,不由得两手一拍,自言自语地笑道:“这是你苍蝇碰巴掌了。”他笑嘻嘻的就向茶铺里走来。离着还有一马路远,高丙根顶头碰到,叫道:“都散了,狗子,你还向哪里去?”王狗子笑道:“你来得正好。有你作伴,这事就办成了。找别个,别个还不见得肯干。”说着,抓住他的篮子,把他拖到小巷子里去,对他耳朵边,叽咕了一阵。丙根笑道;“干,干,干!我们就去预备。”王狗子抬头看了一看天色,因道:“现在还早。你回去吃过晚饭,我们七点钟前后,还在这里相会。”丙根道:“我一定来,我不来像你一样是一条狗。”王狗子笑道:“小家伙,你占我的便宜,不要紧。你若不来,明天遇到你,我打断你的狗腿。”丙根道:“对了,打断狗腿,不知道是哪个身上的腿。”他笑着跑了。王狗子听了他这话,却怕他晚上不来,六点钟一过,便到丙根家里去邀他。却见他用绳索拴着两个瓦罐子,一手提了一个走过来。两手轻轻掂了两下,笑道:“你看,这是什么玩意?”王狗子笑道:“我还没有预备呢,你倒是先弄好了。”丙根笑道:“够不够?”王狗子道:“自然是越多越好,不过我懒得拿,便宜了他们吧。”两个人带说带笑,走到许家门口,远远望着,双门紧闭,没有一些灯火外露。丙根站住了脚,望了门沉吟着道:“他们都睡觉了,我们来晚了。”王狗子道:“刚才天黑哪里就睡了?我们到那树底下等着他。”丙根先奔那树下,手提了一只瓦罐子,掩藏在树身后面,作个要抛出去的姿势。王狗子走过来,扯了他的衣服笑道:“你忙什么的?等他们开了门出来,再动手也不迟。”丙根却还不相信,依然作个要抛出去的姿势。王狗子见说他不信,也就只好由他去。自靠了墙站着,把一只罐子放在脚下。可是丙根作了十来分钟的姿势,口里骂了一句,也就放下罐子,在地下坐着。王狗子道:“你忍耐不下去,你就走开,等我一个人来。你不要弄穿了,倒误了大事。”丙根笑道:“我忍耐着就是。”说着,弯了腰要咳嗽,立刻两手抬起来,掩住自己的口。王狗子看看好笑,也没有拦他。两人在黑树影下,一站一坐,一声不响熬炼了有半小时以上。在巷子转角的街灯下,淡淡的光斜照过来,看见何德厚快步抢了过来,就向许家去敲门。王狗子倒怕丙根妄动,抢着在树荫下两手将他肩膀按住。等到何德厚进去了,才笑道:“现在可以预备了。不管他出来多少人,我打那个姓许的,你打老何。我咳嗽了你才动手。”丙根手捧一只瓦罐,进一步,就靠了树干站着。又有一刻钟上下,门轰隆两下响,接着一阵哈哈大笑,许家门开了,放出来两个人影。仔细看去,许樵隐在前,何德厚在后,缓缓地迎面走来。王狗子看得真切,口里咳嗽着,手里举起瓦罐子,向许樵隐身上砸去。拍拍两声瓦罐子破碎响,早是臭气四溢,随着呵哟了一声。于是王狗子拔腿向东跑,丙根向西跑,分着两头走了。丙根究竟是一个小孩子,他奏凯之下,得意忘形,一路哈哈大笑了跑去。 第19章 开始冲突(1) 第19章 开始冲突(1)武器是要看人用的。像王狗子玩的这种武器,打在何德厚身上,那是无所谓的,往日在乡下种菜的时候,还不是大担的粪尿挑着。可是打在许樵隐身上那便不得了。他正为了手头紧缩,羡慕着人家有抽水马桶的房间。这时突然由黑暗里飞来一身汁水,口里吭哟了一声,在臭味极其浓烈之下,他立刻感到这必是粪尿。他两只手垂了,不敢去摸衣服,呆站了,只管叫“怎好?怎好?”何德厚顿脚骂了一阵,向许樵隐道:“还好离家不远,你先生回去把衣服换了吧。”许樵隐两手张开,抖了袖子,缓缓移近路灯的光,低头看看衣襟,只见长袍大襟,半边湿迹。便顿脚道:“这,这,这太可恶了,怎么办?连我的帽子都弄脏了。帽沿上向下淋着水呢。这,这怎样回去?这路边上有一口塘,先到塘边上去洗了吧。”何德厚道:“那口塘里的水,也是很肮脏的,平常就有人在里面洗刷马子夜壶,许先生要到塘里去洗一洗,那不是越洗越脏吗?”许樵隐道:“用水洗洗那总比带了这一身臭气回去要好些。”正说着,有一辆人力车子经过。车上的女人,将手绢捏了鼻子道:“好臭,好臭!这是哪家打翻了毛坑?”许樵隐再也忍受不住,一口气跑到自己大门口,连连地喊着道:“快来快来,大家快来,不得了!”他们家里的大门还不曾关闭,他家人听到了这种惊呼声,便一窝蜂地拥了出来。他夫人首先一个站在门口。问道:“怎么了?啊哟!什么东西这样的臭?”许樵隐道:“不用问了,决用脚盆打水来向我身上浇浇。不知道什么人暗下里害人,将大粪来泼了我。”许太太听了这话,才督率老妈子七手八脚,张着灯亮,舀水拿衣服,替他张罗了一阵。何德厚站在身后看着,料着没有自己插嘴的机会,只得跑到路外那口脏水塘里去,脱下衣服冲洗了一阵。依旧湿淋淋的穿着赶回到家里去。一面找衣裳换,一面乌七八糟乱骂。何氏和秀姐终日的不痛快,本已是睡觉了,听了他的话音,是受了人的害,何氏便走到外面屋子来问道:“舅舅怎么把衣服弄脏了?”何德厚坐在凳头上,两手环抱在胸,生着闷气抽烟。听了这话,将身边桌子一拍道:“这件事没有别人,绝对是童老五做的。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何氏望了他这情形,倒不敢怎样冲撞,因问道:“衣服弄脏了吗?脱下来,明天我和你浆洗浆洗吧。”何德厚僵直了颈脖子叫道:“泼了我一身的屎!放到哪里,奥到哪里,送到哪里去洗?童老五这小家伙,真还有他的一手!和我来个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他躲在小巷子里,用屎包来砸我,我恨极了。”说着,伸手又拍了一下桌子。何氏道:“你见他了吗?”何德厚道:“我虽没有看到他,但是我断定了这事,会是他干的。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在许公馆门口遇到过王狗子,王狗子是童老五一路的东西,显而易见的,他是替童老五看看路线的。” 何氏笑道:“许公馆门口那条路,哪个不认得?还要看什么路线?倒不见得王狗子在这里,就是……”何德厚瞪了双眼道:“怎么不是?他们砸了屎包,就躲在暗处哈哈大笑,那笑声我听得出来,就是王狗子。王狗子与我无仇无冤,他甩我的屎包作什么?把屎罐子甩我,那犹自可说,许先生更是妨碍不到他们的人。他们费尽了心机,为什么也要砸许先生一下屎罐子呢?”何氏道:“王狗子倒是有些疯疯癫癫。”何德厚道:“什么疯疯癫癫,他要这样做,就是为了童老五唆使,童老五唆使,就是为了……这我不用说,我想你也会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吧?我没有工夫和你们谈这些了,我去看许先生去,今天真把人害苦了。”他说着话,已是早出了门。何氏站着呆立了一会,秀姐在门里问道:“舅舅走了吗?你还不去关大门?”何氏道:“关什么大门,哪个不开一眼的贼,会到我们家里来偷东西?他时风时雨的,一会儿出去,一会儿回来,哪个有许多工夫给他开门。”秀妲道:“我宁可多费一点工夫,和他多开两次门。如其不然,他半夜三更的回来,大声小叫地骂人,自己睡不着是小,倒惊动了街坊四邻。”她说着话,自己可走出房来,到前面关门去。关了门回来,何氏道:“这几天以来,你只管和他抬杠,他倒将就着你,为什么你今天又怕起来了。”秀姐走近一步,低声道:“他说有人砸了他屎罐子,我一猜就是童老五这班人,刚才他又说在许家门口看到王狗子,那还用得着仔细去猜吗中?”何氏道:“就是童老五做的,也犯不上你害怕,难道他还能将你打上一顿吗?”秀姐道:“打?哼!他是不敢。不过姓许的认得一些半大不小的官,倒不是好惹的,他打一个电话,就可以把童老五抓了去。这时候他到许先生那里去,还不定他会出什么主意?我怎能够不敷衍敷衍他?他回来的时候,我还可以和他讲个情。”何氏道:“你替童老五讲个情吗?你……”何氏在灯下望了女儿,见红了她脸,把头低着。便没有把话说下去。秀姐道:“到现在我也用不着说什么害羞的话。童老五常在我们家里来来往往,我是一点什么邪念没有的。不过他为人很有义气,很热心,我总把他当自己的亲哥哥这样看待。他看到舅舅把我出卖,他是不服气的,可是他就没有知道,我们自有我们这番不得已。他管不了这闲事,他找着许先生出这口气,那是一定会做的。倘若我舅舅去找他,我相信,他不但不输这口气,还会和舅舅斗上一口气。那个时候,你老人家想想那会有什么结果?所以我想着,今天晚上,舅舅不会发动的,发动必然是明天早上,不如趁着今天晚上,先把舅舅的气平上一平,我们做我们的事,何必让人家受什么连累?我这样揣摸着,你老人家不疑心我有什么不好吗?” 何氏道:“你长了这么大,一天也没有离开我,我有什么话说?不过你舅舅的毛病,是不好惹的,你和他说话,你要小心一二才好。”秀姐道:“我们睡吧,等他回来再说。”何氏听秀姐有这番意思,自是心里不安,睡在床上,只是不得安稳,约在一两点钟的时候,何德厚叮叮咚咚地捶了门响。秀姐口里答应着,便赶来开大门。当何德厚进门来了,便没有扑人不能受的酒气,料着他没有吃酒回来,便代关了门,随着他后面进来,因用着和缓的声音问道:“舅舅还要喝茶吗?我给你留:了一壶开水。”何德厚到了外面屋子里,人向床上一倒,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答道:“我在许公馆喝了一夜的好-尤井茶,不喝茶了。”秀姐将桌上的煤油灯,扭得光明了,便在桌子边一把竹椅子上坐了,向何德厚道:“舅舅怎么到了这时候才回来?许先生又有什么事要你办一办吧?”何德厚这才一个翻身坐起来,向秀姐道:“上次回来,你大概听封我说了,童老五这东西,太无法无天,他勾结了王狗子躲在冷巷子里砸我的屎罐子,他那番意思,你明白不明白?”秀姐微笑道:“我怎么会明白呢?我好久没有看到他了。我若是明白,岂不成了和他一气?”何德厚冷笑了一声,然后站起来四围张望着,在腰包里掏出一包纸烟来。秀姐知道他提:要找火柴,立刻在桌子抽屉里找出一盒火柴来,她见何德厚嘴角上衔了香烟,立刻擦了一根火柴,来和他点着。他先把头俯下来,把烟吸着了,脸上那一股子别扭的劲儿,就慢慢地挫了下去,向她望了道:“你怎么这时候还没有睡?”秀姐带了笑容,退回去两步,坐在椅子上望了望他道:“舅舅回来得晚,在这里等着门呢。想不到舅舅和许先生谈得得意,谈到这时候才回来。”何德厚两手指夹了香烟,扣在嘴唇缝里,极力呼了一口,微笑道:“我实话告诉你吧,许先生也知道了童老五为什么砸他的屎罐子,他气得不得了,决定明天早上找警察抓他。”秀姐道:“真的吗?”说着也站起来,睁了两眼望着他。何德厚突然站起来道:“难道你还说这件事不应该?”秀姐道:“当然是不应该。可是你犯不上去追究。”他道:“这样说,你简直是他同党,你难道教他这样砸我的吗?那也好,我们一块儿算帐。” 第20章 开始冲突(2) 第20章 开始冲突(2)他昂头将嘴抿住了烟卷,两手环抱在胸前。秀姐道:“你不要急,听,我说,一个人没有抓破面皮,讲着人情,凡事总有个商量。你若把童老五、王狗子抓到宫里去,问起案子来,要为什么砸你的屎罐子,那时舌头长在他口里,话可由他说。万一扯上了我,我是个穷人家女孩子,丢脸就丢脸,无所谓。只是你们想靠他发一笔小财的赵次长,他可有些不愿意。论到舅舅你为人,不是我作晚辈的嘴直,这丹凤街作小生意买卖,挑担卖菜的,你得罪了恐怕也不止一个,这屎罐子不一定就是童老五砸的,就算是他砸的,你知道他为什么事要报仇?在你的现在想法,可硬要把这缘故出在我身上。人家不跟着你这样说,倒也罢了。人家要跟着你这样说,那才是毛坑越掏越臭呢。你想,这些作小生意的小伙子,肩膀上就是他的家产,他有什么做不出来,你不要为了出气,弄得透不出气来。”何德厚先是站着,后来索性坐着,口里衔了烟,慢慢的听她说。她说完了,何德厚点点头道:“你这话也有理。我倒不怕他们和我捣乱,可是把这件事闹得无人不知,倒真不好办。”于是他抱住的两只手也放下了。秀姐道:“我本来不愿对你说这些。说了之后,你倒来疑心我是他们一党。但是我要不说,把我弄了一身腥臭,知道人家还干不干?那时弄得我上不上,下不下,那不是一条死路吗?许先生是一个明白人,他不该这一点算盘都没有打出来。”何德厚将桌子轻轻一拍道:“你这话对的,你这话对的,我去找着许先生说上一说。”他竟不多考虑,起身就向外走。秀姐倒不拦着他,只遥遥地说了一声:“我还等着开门。”何德厚也没有答应什么,人已走到很远去了。何氏在屋子里躺着,先轻轻哼了一声,然后问道:“你舅舅走了吗?这样半夜三更,还跑来跑去干什么?”秀姐走进里屋子道:“我说的话怎么样?他想,发这一笔财,他就不敢把事情弄坏了。你睡你的,我索性坐在这里等他一会子,看他弄成一个什么结果。”何氏无法干涉她的,也只好默然地躺在屋里。约莫有一小时,伺德厚回来了。秀姐又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然后手扶了里屋门站定,望了他一望。他大声笑道:“外甥姑娘,你总算有见识的。我和许先生一谈,他也说这件事千万不能闹大了,暂时倒足好吃个哑巴亏。不过他猜着,这件事他一天不办妥,童老五这班人,就一天要生是非。你没有睡那就很好,许先生叫我和你商量一下,可不可以把喜期提前一个礼拜?只要你说一声可以,你要的三千块钱,明天一大早就拿来。只是你要的衣服,赶做不起来。这是没有关系的,你到了新房子里去了,你就是一家之主了,你爱作什么衣服,就作什么衣服,还有什么人可以拦阻着你吗?”他坐着一手扶了桌沿,一手去摸几根老鼠须子。秀姐低头想了一想,笑道:“舅舅只说了许先生的半截话,还有半截,你没有说出来。”何德厚道:“外甥姑娘,你还不相信我吗?自从你说过我为人不忠实以后,我无论作什么事都实实在在的对你说话的。”秀姐望了他一眼,淡笑道:“真的吗?这次许先生说,等我到赵家去了,再来收拾童老五这班人,这几句话,怎么你就没有说出来呢?”他隔着桌上的灯光,向她脸上看了一看,因道:“你跟着我到了许家去的吗?你怎么知道我们说的这些话?”秀姐走出来了两步,坐在他对面小凳子上,很从容地道:“你们要存的那一种心事,我早就知道,还用得着跟了去听吗?你们那样办倒是称心如意。不过你也跟我想想,我出了自己的门,并不是离开了这人世界,把这些人得罪之后,他们会放过我吗?就算我可以藏躲起来,我的老娘可藏躲不起来。我为了老娘享福,才出嫁的,出嫁害我的老娘,我那就不干。再说,舅舅你自己,你拿到了我们的身价钱,你是远走高飞呢,还是依然在这里享福呢?你要是在这里享福的话,你要把这些人得罪了,恐怕还不止让人家砸屎罐子呢。我说这话,大概你不能说是我吓你的。” 何德厚又拿出了纸烟来吸,斜靠了墙坐着,闭着眼睛出了一会神,因道:“依着你的话,我们让他砸了一屎罐子,倒只有就此放手。”秀姐微笑道:“放手不放手,那在于舅舅。可是我的话我也要说明,让我太难为情了,我还是不干的。”说着,她不再多言,起身进房睡觉去了。何德厚道:“你看,我们软下去了,她就强硬起来,那倒好,吃里扒外,我算个什么人。”这话何氏听在耳里,秀姐并没有理会。到了次日早上,何氏母女还没有起来,何德厚就悄悄地溜出去了。何氏起来之后,见前面大门是半掩着的,因道:“我看他这样起三更歇半夜,忙些什么东西,又能够发多大的财?”秀姐这时由里屋出来,自去作她的事,母亲所说,好像没有听到。午饭的时候,何德厚笑嘻嘻的回来了,站在院子里,就向秀姐拱拱手道:“佩服佩服!你两次说的话,我两次告诉许先生,他都鼓掌赞成。他说,对这些亡命之徒,值不得汁较,虽然弄了一身脏,不过弄肮脏一身衣服。一大早,他就到澡堂子洗澡去了,剃头修脚,大大地破费了一番,也不过是两三块钱,此外并没有伤他一根毫毛,过了,哈哈一笑也就完了。他让我回来和你商量,可不可以把……”秀姐抢着道:“我早就说过了,赵家什么时候把条件照办了,我五分钟也不耽误,立刻就走。日期是你们定的,提前也好,放后也好,问我作什么?”何德厚走进屋来,站在屋中间,伸手搔了头发笑道:“虽然这样说,到底要和你商量一下。也是我昨天说的话,那衣服一时赶不上来,别的都好办。”秀姐的颈脖子一歪道:“那是什么话?我这么大姑娘,嫁一个次长的人,总算不错了。既不能摆音乐队,坐花马车,正式结婚,又不能大请一场客,热闹一阵子。难道穿一套好衣服做新娘子都不行吗?”何德厚笑道:“你不要性急,这原是和你商量的事,你不赞成,那我们就一切都照原议。忙了这一大早上,我们弄饭吃吧。不过我有一件事拜托。”说着,掉转身来望了何氏,因微笑道:“童老五、王狗子那班人,未必就这样死了心,必定还要有个什么作法。他不来这里,还罢了。若是我不在家,他们来了,千万不要理他。叫他们赶快滚蛋。要不然,我遇着了一定和他算上这笔总帐。”说着,捏了拳头举上一举。秀姐听说,冷笑了一声。他道:“外甥姑娘,你倒不要笑我做不出来。人怕伤心,树怕剥皮,他们要欺侮到我头上来的时候,我就和他拼了这条老命。”何氏站在桌子边,桌上堆了一堆豆芽,她摘着豆芽根,脸向了桌上,很自然的道:“他们也不会来,来了我劝他们走就是了。”何德厚道:“你说他不会来吗?他们忘不了和我捣乱。若遇着,我在家里,我先挖他一对眼珠。”只这一声,却听到有人在外面院子里接嘴道:“呵哟!为什么这样凶?何老板!”说了这话,前面是杨大个子,后面是童老五,全把手臂反背在身后,摇撼着身体走了进来,齐齐在屋门口一站,树了两根短柱子,杨大个子道:“我们在这条街上的人,多少有点交情,人情来往,是免不了的,为什么我们到了你家里,你就要挖我们的眼珠,我们还有什么见不得你的事情吗?”何德厚突然红着脸皮,望了他们,张口结舌地道:“你们到这里来,要……要……要怎么样?”杨大个子摆了两摆头道;“不怎么样!我们到府上拜访来了,你何老板要怎么样呢?”何德厚气得鼻孔里呼呼出气有声,两手捏了拳头,站着不会动。何氏丢了豆芽便向他二人迎上一步,因道:“两位大哥清坐吧。秀姐她舅舅也是吃了两杯早酒,说话有些前后不相顾,不要见怪。” 说着,先拖过一条凳子来,放在杨大个子脚边。童老五瞪了眼道:“我不知道我自己有什么不对之处,惹得何老板这样恨我?今天无事,我特意找何老板谈谈。”何德厚举着拳头摇撼了两下,抬起来,平比了自己的鼻尖,因道:“我告诉你,不是我外甥姑娘说好话,这个时候,你在警察局里了。”秀姐拦着道:“舅舅,你尽管说这些话作什么?”童老五横了眼冷笑道:“我倒要听听,为什么我这个时候会在警察局里呢?你说出来,你说出来!”他站在杨大个子身后,却由杨大个子旁边伸了手过来,向何德厚乱指点着。何德厚看到他那个样子,也越发地生气,因喝道:“你犯了法,你自己知道,你昨天晚上砸我的尿罐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童老五道:“你是醉糊涂了。想发财想昏了。你在什么地方看见了我?你信口胡诌!”他道:“你这东西,岂有此理,怎么跑到我家里来骂我?”说着,也就一跳上前。幸是何氏从中隔断,才没有打起来。隔壁的田佗子看到童老五、杨大个子来了,早就留意这事了。于是跑了过来两手伸张,也在中间一拦。接着向童杨二人一抱拳笑道:“天天见面的人,红着脸吵起来,那好意思吗?”口里说着,两手带推带送,把杨童二人,就推出了院子。何德厚两手扯着带子头,将腰上的板带紧了一紧,跳到院子里,指着隔壁老虎灶叫起来道:“好哇!我长了这么大年纪,还没有什么人欺侮着,敢打上我的门?你两人奉了玉皇大帝的圣旨,打到我家里来了。好!这是你找我,并非我找你,我们就比一比本领,看是谁胜谁败?”他说着话,人就走出大门来。秀姐站在一边,本来不愿多这些事,现在看到事情越发地闹大了,只得也抢出大门来,预备劝解。所幸何德厚出了大门,并不向老虎灶这边去,口里叽叽咕咕地却向街那边走去。看那方向,大概是到许樵隐家去了。秀姐站在大门口,倒有点发呆,万一他真的把警察叫了来,这可是一出热闹戏。眼光向老虎灶上看去,见童老五横板脸不住的冷笑,一脚踏在矮凳子上站着,气汹汹的不像往日那样脸上带了殷勤的颜色。杨大个子却坐在灶后一张桌子上,大声叫道:“翻了脸,我们就亲爹也不认识。那些只认得洋钱,不认得交情的比狗不如。狗不论贫富,见了熟人,还摇摇尾呢。老五,不要生气。这世界三年河东,三年河西,就知道你我没有一天发财吗?你发了财,我和你作媒,至少介绍你讨三位姨太太。哈哈!”说着仰起头来,放声大笑。秀姐听他这话,仿佛句句都刺扎在自己的心上。再也忍耐不住,扭转身来,抢步地向里走。到了屋里向床上一倒,就放声大哭起来。杨大个子的大笑,和她的大哭,正好是遥遥相对,于是这就逼着演出一幕情节错综的悲喜剧来。 第21章 新型晚会(1) 第21章 新型晚会(1)这出戏,在秀姐的母亲何氏心里,始终是不愿演出的。但是她没有权力也没有办法,大家一定要表演,她也只好跟着一块上台。这时秀姐倒在床上大哭,她也由外面屋子走了进来,因道:“杨大个子罢了,向来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论到童老五,我们对他不错。我们的事,他也知道得很清楚,无论怎么样,他不该在大街上对了我们骂。”秀姐也不答复她这些话,只是将脸伏在枕头上哭。何氏站在床面前出了一会神,见她无言可说,便在床面前一把椅子上坐了,又过了一会,因道:“你心里头难受,我是知道的,事到于今,活着呢,我们只好认命。不活着呢,我不能让你活受罪,买一包毒药来,我们一块儿吃。”秀姐这才坐起来,掀起衣襟擦着眼泪道:“我是为了要活下去,才肯这样丢脸吃苦。若是我们可以吃一包毒药了事,那不早把这事情办妥了!何必还要扯这些闲是非?这也算不了什么。我心里难过,让我哭一阵子,这就痛快了。舅舅现在走了,不知道他要弄出什么是非来?依着我的意思……”她说到这里时慢慢地将手理着鬓发,似乎有点踌躇。何氏道:“事到于今,你还有什么怕说的?你那舅舅想发横财,已成了财迷,若要把这件事弄糟了,他一定要在我们母女两个头上出气的。”秀姐点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舅舅为了想发一笔横财,大概连他百年之后,要用什么棺材,他都有了一番算盘了,我们要不让他发上这笔财,那他不但会发狂,简直会寻死。我本来心里,也不为了那个寻死寻活,我又何必逼得他寻死寻活。舅舅要死,那是舅舅自作孽,可是连累你受苦,我于心不忍。这样一想,所以我一迁就百迁就。现在什么也不谈,把你和舅舅安顿得不冻不饿,我自己无论吃尽什么亏,我都不在乎。”何氏皱了眉道:“你这话也和我说过多次了,又提到这话作什么?”秀姐道:“我自然有我的想法。我现在愿意牺牲个人,但愿和我有关系的人,不只是我认识的人,都愿他好。我想舅舅出门去,没有别条路,一定是到许先生家里去了。我好容易说得舅舅相信,不去找军警来和童老五、杨大个子捣乱了。这一下子,他们和舅舅反脸了,舅舅气来了,他忍耐不下去,一定再去补下这着棋。万一许先生听了他的话,那不是糟糕吗?”何氏道;“依着你,的意思,那要怎么样办呢?”秀姐道:“我自己到许先生那里去一趟,对许先生把话说开了,也许他就不把这件事看大了。”何氏道:“哼!你听听那杨大个子,王婆骂鸡一样吧,什么也没有看到,在田佗子水灶上,就那样拍桌子大一喊,你果然这样明明白白地到许家去,我相信他们在大路上就要追着你打。孩子,你不要管他们的事吧。他们这些人,不会见你的好处的。”秀姐也没有理会她母亲的拦阻,自走到外面屋子来,将脸盆打了一盆热水,正预备放到桌上来洗睑,这就看到两名制服整齐的武装朋友,在门对过站了一站,先向这里面看看,又向田佗子水灶上看看,然后顺着那边走了过去。秀姐心里一动,赶快找来手巾,蘸着盆里水,胡乱地把泪眼洗擦了一把。然后在窗户台上把雪花膏瓶子取下来,拓了一团雪花膏在手心里,两手掌揉搓了一下,就向脸上敷着。这样一面敷着雪花膏,一面向外走。何氏也看出,来她是很急,恐怕不是随便一句话所能阻止,因之随在后面,走到大门口,望了她走去。隔壁水灶上的田佗子,原在那里作买卖,却向这里连连看了几眼。秀姐却大着步子向前走,头也不回一下。好在田佗子那屋里,并没有童老五一党,她走了也就坦然的走了吧。何氏总是那样郁结了很深的心事的,行坐都有些不能自主,走到了大门口,她就靠了门一框站着。不多一会,只见卖花的小孩子高丙根,挽了一只花篮子,含了笑容,带着一副鬼脸,向这屋子里偷觑了几眼。何氏道:“丙根,你要进来就进来吗,鬼头鬼脑做些什么?”丙根听了这话,才迎上前来,微笑道:“姑妈,何老板没在家吗?”何氏道:“你有什么事找他?”丙根将舌头一伸道:“哟!我们有几颗人头,敢来找他?不过由这里过,顺便向他请个安问个好。” 何氏周围看看,又向田佗子水灶上看看,然后低声向他道:“小孩子家要走就快些走圯,不要滑嘴滑舌了。”丙根走近一步也低声道:“不快走又怎么样?”何氏道:“你去告诉童老五他们,暂时避开一下,不要在这丹凤街前前后后转,已经有了带手枪的在这里找他们了。”两根翻眼望了她道:“真的?我们也没有什么犯法的事,带枪跟了作什么。”何氏道:“我是这样的说了,信不信在乎你。”丙根也站着前后看了一会,低声笑道:“果然有这件事?你们家大姑娘呢?”何氏道:“她还不是想替大家了结这一段事,现时也出去了。”丙根一言不说,掉转身就跑了。这时,到了正午十二点钟后,茶铺里吃早堂茶的人,都已经分散了。菜市的大巷子口上的一爿茶馆,还有一两副座头上,坐着几个茶客。杨大个子架了一只脚在凳子上,右手撑住桌子,托了自己的头,左手盘弄着茶碗盖。只是向着街上走路的人呆望。旁边坐着童老五,两手抱了膝盖,前仰后合地出神,口里衔着一支烟卷,要吸不吸的。高丙根由街上跑了来,老远地举了一只手叫道:“吓!老五,你还在这里大模大样地喝茶呢!人家都打算来抓你们了。”他走到桌子边,放下篮子,挤了凳子角坐下。杨大个子道:“你看到了秀姐娘吗?”丙根走到桌子面前,低声道:“我一点也不骗你。她说,看到两个带手枪的在丹凤街前前后后找你。劝你们暂避一下了。”童老五将头一偏道:“国法也不是他何德厚一个人的,他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吗?我不避开,看他把我怎么样?至多我不过和他口角一次,这有什么了不得。” 第22章 新型晚会(2) 第22章 新型晚会(2)杨大个子道:“这话倒不是那样说,你昕过洪国兴说《水浒传》没有?他说高俅害林冲的那段故事,听得哪个不火高三千丈?林冲对他高俅有什么罪过?那个姓许的,他就有法子把你当林冲。”童老五道:“那倒奇怪了,他做他的媒,姓赵的自娶他的姨太太,我也一拦不住哪个不这样干,为什么把我当林冲?”杨大个子道:“照说是彼此不相干。可是这家伙和王狗子干的事不好。”说着指了高丙根道:“你们开心,何醉鬼就把这笔帐记在童老五身上。”丙根先笑了一笑,看着童老五绷住了脸子,捏了大拳头,轾轻捶着膝盖,便把胸脯一挺,直了脖子道:“那算得了什么,好汉作事好汉当,军警来捉人,我可以挺了身子去受罪。拿屎罐子砸人,总也犯不了枪毙的罪吧?”童老五道:“你好汉作事好汉当,我们事到临头就躲到一边去。不用说我们不算是好汉了。我姓童的怎么不争气,也不:能在你高丙根面前丢人。”高丙根向杨大个子伸了一伸舌头,笑道;“五哥好大脾气。不过我还要报告一段消息,不,知二位仁兄愿不愿意听?我看到秀姐脸上粉擦得雪白,又向许家的那条路上去了。我要到她家门口去看看,来不及盯梢。”杨大个子向童老五看时,见他脸上白里泛青,很久很久,却冷笑了一声。高丙根道:“你以为我扯谎?好!从今以后,我不多管你们的事,要打听什么消息,你们自己去打听吧,不要来找我。”童老五也没有理他,在身上掏出一把角子和铜板来,拍的一声,打了桌子响,这就向远处的茶房招了两招手道:“把茶钱拿了去。”茶房来时,他拍了桌子说:“钱在这里,拿了去。”说毕,起身就走。杨大个子瞪了眼道:“发什么神经,两碗清茶,给这多钱?”说着他给清了茶钱,将所余的钱一把抓了,就追出茶馆来。见童老五挺了身子就径直地向前走。杨大个子走上去,一把抓了他的衣袖,因低声喝道:“小兄弟,你不要糊涂,你打算到哪里去?”童老五笑道:“我糊涂?你才糊涂呢。你以为我到许家去打抱不平吗?人家真会大耳光把我量出来呢。我想着这个地方住得没有什么意思了,无非是有钱有势,不要良心不要脸的人的世界。我回去和老娘商量商量,收拾铺盖卷,另去找码头。”杨大个子道:“我早已劝过你不必生气了,我们弟兄争口气,在何德厚没有醉死以前,我们几个人立一番事业,绐他看看。”童老五道:“那是自然,但是这一座死城,我决计不住下去了。这回蒙许多好朋友帮忙,要凑的那个会,虽是没有拿出钱来,倒是难为了人家费了一番力气。我打算买两斤牛肉,杀一只鸡,请这几位好朋友在我家里吃餐晚饭。菜不多,尽我一点心。我现在就回家去预备,请你替我邀一邀他们。”杨大个子道:“你有钱吗?”童老五道:“家里有两只鸡,我回去找两件棉衣服当一当,打酒买牛肉的钱,大概可以拿得出来。这圆不许你借钱给我,非吃我自己的不可。是好朋友,你把这些人给我都请到了,就很对得起我。”杨大个子站着想了一想,见他满头是汗,便道:“好吧,我就依你了。你也就只要办那两样就够了,我可以买些豆腐干子花生米来凑凑数。”童老五道。“这倒可以,不过你不要花钱太多了,弄得我作主人的没有面子。”杨大个子答应着去了。童老五的家住在一条冷巷里。一字门墙的矮屋子,共是前后五开间,围了中间一眼小天井。四五家人家各占了一间屋子。童老五和他老娘,住在正屋的左边,炉灶桌椅是和对房相处的王寡妇共堆在这堂屋里的。堂屋开扇后门,正对了一片菜园。园里有口两三丈见方的小野塘,塘边长了老柳树,合抱的树干,斜倒在水面上,那上头除了两三根粗枝而外,却整丛的出了小枝,像个矮胖子披了一头散发,样子是很丑的。那口小水塘里,也浮了几只鹅鸭。这里并没有什么诗意,那鸭子不时地张了扁嘴呱呱乱叫。可是童老五很爱它,回家来的时候,总是端了一把破椅子坐在这后门外。夏天在墙荫里乘凉,冬天在坦地上晒太阳。 这天回来,他在天井里叫遭:“老娘,今天晚上,我要请朋友在家里吃顿饭,你把那两只鸡杀了吧。”童老娘坐在窗檐下打布鞋底,望了他道:“你这几天,忙得脚板不沾灰,也不晓得忙些什么,无缘无放的又在家里请什么客?”老人家说着话,手上扯了打鞋底的麻索,还是唏唆作响。鼻子上架了一副大框老花眼镜,样子还是老式的,两只腿夹住太阳穴。她卷起蓝布夹袄的袖子,捏了拳头,只管去拉扯麻索,头也不抬起来。童老五走向前两步,站到他母亲身前低声笑道:“老娘,你动动身吧。我已经约好了人,回头入来了,一点吃的没有,那不是一场笑话吗?”童老娘这才放下了鞋底,两手捧了眼镜放到膝上,望了他道。“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好好的要请人在家里吃饭。我就是养了这几只鸡罢了,你还有什么要打算的?”童老五笑道:“也就为了只有这两只鸡可以打算盘,所以回来打算这两只鸡。”老娘道:“你那三兄四弟来了,就是一大群,光靠两只鸡就能塞饱人家的肚子吗?”老五笑道;“我想把我那件大袄子拿去当,尽那钱买两斤牛肉,买一条大鱼。你老人家不要埋怨,有道是人情大似债,头顶锅儿卖,我也是领了人家的大人情,不得不如此。”童老娘道:“你今天吃得痛快,吃到肚子里去了。转眼冬天到了,没有袄子穿,看你怎样办?”老五笑道:“到穿袄子的时候,还有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做不起一件新棉袄罢了,难道赎取一件袄子的钱都没有?”老娘站起来一甩手,板着脸道:“你太胡闹,我不管。”她一面说着,一面走向后门口点。老五站在窗檐前倒发了呆,半天没有想出一个转弯的法子。就在这时,却听到后面有人捉着鸡,咯咯地叫。老五笑了一笑,开箱子拿了棉袄,提了篮子自上街去。去是空篮子,回来的时候,棉袄不见了,却带了一篮子鱼肉吃食。他到了屋子时,已看到水沟边,堆上一堆鸡毛了。老五自觉得母亲能十分体谅,将鱼肉交给了母亲,也帮着料理起来。到了太阳落山,各位朋友,也慢慢来到。童老五借了一张方桌子,合并了自己家里一张桌子,在堂屋中间合并摆着,似乎像张大餐桌,长板凳矮椅子,围了桌子,摆着一周。客人是挑铜匠担子的余老头,茶馆里跑堂的洪麻皮,卖花的小伙子高丙根,面馆里伙计李二,加上杨大个子,王狗子,赵得发,张三,吴小胖子,五位菜贩同业。杨大个子真带了一大包花生米,二十多块五香豆腐干子来,放在桌子中间。王狗子也带了一个荷叶包来,透开来,是一包切了的猪头肉,他也放在桌心。朋友们围了桌子坐着,童老五在下方点了两盏煤油灯,又在桌子角上倒放下两个香烟听子,在听子底上各粘上半支点残了的洋烛,倒也照着桌子:雪亮。他拿了两瓶酒来,向各人面前斟着,虽是酒杯子大小不一,有茶杯有小饭碗,却也照着各人的酒量分配。童老五筛过了酒,坐在下方先笑道:“蒙各位朋友关照,没有什么感谢,请大家来喝口鸡汤。一来我也觉得这个城里头,鬼混不出什么好事来。十天半月里,我也打算另去跑一个码头。交朋友一场彼此要分手了,我们自当快活一下子。”正说时,童老娘两手捧了一只大瓦钵子来,里面正放着萝卜烧牛肉。萝卜块子的颜色,都煮着成了橘红,热气腾腾的,把一阵香味送进入的鼻子来。大家异口同声说:“累了老伯母了。”童老娘掀起胸前的破围巾,擦着两手,站在儿子身后笑道:“多喝一盅!各位。老五脾气不好,在外面做生意总承各位关照。”王狗子笑道:“这话是倒说着呢。我就不行,常常要光五来关照我。你老人家也坐下来喝一口好吗?” 老娘笑道。“还要把两样菜弄好了,给你们端来呢。只要你们多喝两盅就很赏脸了。”杨大个子端了一碗酒,送到她面前来,笑道:“你老人家喝一盅,算我们尽了一点孝心。”老娘笑着,真个接过碗来喝了一口酒。才待转身要走,高丙根却抓了一把花生米,迎上前去,笑道。“菜是你老人家弄的,我们没有法子,请吃两粒花生米吧。”老娘接着花生米,笑着去了。余老头端了酒杯呷着酒,笑道;“老五有这样一位贤德的老娘,真也是前世修的。应该要好好的让老伯母享两年福才好。”童老五道:“我也就是这样想。她老人家快六十了。托福是老人家身体康健。在两年之内,我若不把手边弄得顺当一点,要孝养也孝养不及了。所以我猛然一想,还是另找出路为妙。洒,我们慢慢的喝,大家有什么高见,也可以指教指教我。”说着,端起酒碗来向大家举了一举。在座的吴小胖子,却是朋友之中见多识广的一个。三杯酒下肚,他额角上有了豌豆大的汗珠。他解开了短夹袄胸前的钮扣,敞开了胸脯子,两个小乳峰中间长了一撮黑毛。他一手端了酒杯,一手抖了衣襟笑道:“老五这话呢,当然是有道理的。不但说是想发财,就是想把手边混得顺当一点,在这城里也不容易。不过打算要离开这里,似乎也很费事吧?”杨大个子道:“你是说他和市面上有些来往帐?”吴小胖子道:“可不就是这一个。我们这手糊口吃的人,最好是不要在外乱欠人家的帐,欠了人家的帐,哪怕是一文钱呢,这条身子就不能自由。我不知道老五是有了欠帐的呢,还是自由身体呢?”童老五笑嘻嘻的拍了一下胸膛,接着又向大家伸了一伸大拇指,因道:“童老五就是这一点长处,在银钱上不苟且,决不为了银钱把身子作押头。我的腿长在我的身上。我要走,我一抬腿就走。”余老头笑道:“小伙子,你真不愧是个好的,我长了这么大年纪,还不敢说是不欠人家的帐,不押上这个身子呢。来!我们大家来!贺这小伙子一杯!”说着举起他面前的杯子来。就在这时,听到屋外面有皮鞋声,接着有人在大门外问道:“童老五是住在这里吗?”大家向前面看时,见几个壮汉走进来。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长农,都是脚登皮鞋,头上歪戴了帽子的。其中有两个人手上还拿着手杖。吴小胖子一看这情形,觉得并非无意而来,便抢着迎上前来笑道:“各位先生哪里来?我们这里,可污浊得很。”一个穿西装的汉子,站在来的一群人最前面,瞪了眼道。“你是童老五?”杨大个子在席上,和童老五是挨了坐的,这就连连扯了他几下衣襟,并向他丢了两下眼色。只听吴小胖子陪笑道:“我姓吴,先生有什么事找童老五吗?”那西装汉子道:“他到哪里去了,不在座吗?”童老五早是站起身来,一脚拨开了坐凳,然后迎上前道:“我是童老五,这都是我的朋友。”那西装汉子两手都揣在裤子袋里,似乎有一个要拿出什么来的样子,向童老五周身上下看了一遍,冷笑一声道;“你是童老五?好!都跟我们一块儿走。”童老五道:“到哪里去?”有一个身穿浅灰哔叽袍子,手拿藤杖的人,大声喝道:“要把你们这群东西关起来!”童老五也偏了头向他望着道:“先生,我们在家里吃两杯花生酒,没有什么罪呀。好好的把我们……”他一言未了,那人早是举起藤手杖,向他身上劈来。童老五身子一闪,那藤杖已在左肩上刷了一下。童老五还待回手,早有几支手枪高高向这边同伙脸上比着。穿西装的喝道:“谁要动一动,他却休想活命。”这么一来,坐着的也好,站着的也好,都不敢动上一动。同时,门外又进来三个人,有两个人手上,拿了长而且粗的麻索。那吴小胖子肚里,有不少鼓儿词的,他看到之后,已料到这是所谓一网打尽的毒计,暗地里只是连连叫着“完了完了!” 第23章 新人进了房(1) 第23章 新人进了房(1)下层阶级的人,他们的道德观念,没有中庸性。有的见利忘义,在为了数十文的出入上,可以辱没祖宗的打骂着。有的却舍生取义,不惜为了一句话,拿性命和对方相搏斗。这就由于他们是情感的发展而少有理智的控制。杨大个子这班弟兄们,这时在童老五家里聚会,便是一种情感催动的行为。现在突然有了个大包围,这决不能说是哪一个人的事。大家就都沉着脸色,站了不动。童老五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脸上由红变成了紫色,他道:“各位不必动怒,我们一个也跑不了,要到哪里去,我们跟着去就是了。”说到这、里,就有两个来人,拿出了绳索,要向前捆缚。就在这个当儿,后面有人叫了起来道:“各位千万不要动手,千万不要动手!”随了这话,何德厚由大门抢了进来。大家看到,这已觉得够奇怪了。随在何德厚后面,还有一个女子,那正是问题中心的秀姐。童老五竟忘了入站在枪口前,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秀姐气吁吁地站在众人后面,额角上只管流了汗珠子,鬓汗粘贴在脸上,睁了眼望人。何德厚向那个歪戴帽子,穿了哔叽夹袍的人,一抱拳头笑道:“王先生,没事了,事情我们已经说开了。”那些来执行任务的人,听了何德厚的话,都不免向他脸上看看,怕他又是喝醉了,在说酒话。及至见秀姐也来了,这个明白内幕的首领,便放下了举着的手枪,因道:“我们对你们私人的交涉,那是不过问的。我们就为了有上司的命令,我们才跑了这么一趟远路。若没有上司的命令,我们又回去了,他们这里一伙子人,倒疑心我们和他开玩笑呢。”说着各人都透着有一分踌躇的样子。但拿枪拿杖拿绳子的都垂下了手。秀姐道:“各位只管请散吧。你们还有人在巷口子上等着呢。你去一问就明白了。有什么责任都归我来担负。”她说时,红红的脸上带了三分笑意,向大家望着微微地点头。那歪戴帽子的人似乎也知道她是一种什么身分了,便摘下帽子来,向她一点头笑,道:“只要大家无事,我们也就乐得省事。”秀姐笑道;“有劳各位了。过几天再招待各位。”那些人哄然一声笑着道:“过几天再喝喜酒。”说着,还有两个和童老五点了头道:“打搅,打搅。”然后拥着出大门去了。吴小胖子走向前,和秀姐奉了两个揖,笑道:“大姑娘,多谢多谢!不是你亲自来一趟,我们还不知道要让人家带到什么地方去呢?这总算我们幸运,刚刚他们掏出索子来捆我们,你就来了。”秀姐看到童老五许多朋友站在当面,回头又看到自己舅舅红了一张酒糟脸向大家望着,大家都在一种尴尬情形之中,无论说两句什么话,也总是个僵局。可是不说什么呢,又不便抽身就走。只好借了吴小胖子向前说话的机会答复了他道:“无论怎么样,我们总是一群穷同行,虽不能面面顾到,我总也愿意大家无事。非是万不得已,我自己不会赶了来。这事既是解决了,那就很好。我就不多说了,有道是日久见人心,将来总可以看出我的心事来的。各位受惊了。再见吧。她说着,绷住了脸子,又向大家一一点着头。然后退了出去。何德厚跟在后面也走了。童老五两手叉了腰半横了身子站定,向秀姐看着,嘴角上梢,颇有几分冷笑的意味。在座的兄弟们,在半个小时内,经过两个不可测的变化,已是神经有些受着震动,不知道怎样才好。”或站或坐,都是呆呆的。现在见到童老五这番怒不可遏的神气,大家也就觉得无话可说,眼睁睁望了她走去。这样成群的静默着,总有十分钟之久,还是杨大个子道;“这是什么邪气?要说是吓吓我们,我们也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还会受人家这一套?要说是真要把我们怎么样,那把我们带走就是了,我们还有什么力量对付手枪?怎么起了个老虎势子来了,不到威风发尽又夹着尾子走了?”童老五取了一支纸烟在手,斜靠了桌子坐着,昂了头,口里只管喷了烟出来。听了杨大个子的话,他鼻子里哼着,冷笑了一声。 吴小胖子道:“我看这事,并不是吓吓我们的做作。只看秀姐跑来气吁吁的,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就知道她也吓了一下子的。不过他们真把我们带走了,也不会有什么三年五年的监禁,至多是办我们十天半月的拘留,再重一点,将我们驱逐出境也就是了。”童老五道:“你最后一句话说得是对的。其实我并无这意思,要留恋在这座狗眼看人低的城圈子里。那些人说,过两天要吃秀姐的喜酒,我倒不忙走了,还要过两天,看看这场喜事是怎样的作法?喜酒喝不着,花马车我们也看不到吗?”童老娘走到大家前面站着,扬了两手道:“小伙子们,还围拢在这里作什么?这都是你们听黄天霸白玉堂的故事听出来的。什么英雄好汉了,什么打抱不平了,茶馆里把两碗浓茶,喝成白开水了,你们也就没有了主意。其实人家有钱娶姨太太,人家有运气嫁大人老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和你们什么相干?不是秀姐来了,真的把老五带去关几天,就算不怎样为难他,不要把我在家里急死?一说一了,就从此为止,不要再谈这件事。明日起早,我和老五下乡去住几天,躲开这场是非。我们若是再回来了,请你们也千万不要再提。”大家看到老人家沉了脸色说话,这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继续地把一餐酒菜,吃喝完毕之后,只得向着童老娘苦笑笑,说声“打搅”,大家像破篓子里泥鳅,一些响声没有,就陆续地溜走了。这其中只有王狗子是另外一种思想,他觉着秀姐会跟何德厚跑来作调人,这是很新奇的一件事,她不但不害臊,而且还有权说服那班歪戴着帽子的人,这里面一定有很大的原故。心里一发生了这点疑问,就有点儿放搁不下。这且不管童老五母子所取的态度如何,自己径直地奔向丹凤街,却到何德厚家来。老远地看到那大门半掩着,显然没睡。走到门边,伸头向里看去,见里面屋子里灯火通明,有几个人说话声。心想何德厚也是刚离开童家,不见得就回来了。便是回来了,刚才那种大难关也闯过来了,现在见了面,也不见得他就会动起拳脚来。于是将门轻轻一推,喊了一声“何老板”。 何氏在里面答道:“是哪一位?他半下午就出去了。”王狗子走到院子里答道:“我是王狗子呀。”何氏说了一句“是你”已迎到院子里来。拦住了他的去路,站在当面,低了声道:“王大哥你来作什么?她正在……”王狗子笑道:“没关系,我们的事情完了。刚才我们在童老五家里吃晚饭,去了七八个便衣要抓我们,倒是何老板和你们大姑娘去了,和我们解的围。我特意来谢谢他。”何氏道:“哦!秀姐已经赶到了,那也罢,这事已经完了,就大家一笑了事,你也不必谢她了。”王狗子道:“大姑娘没回来吗?”何氏顿了一顿,没有答复他这一句话。王狗子一面说着,一面就向屋子里走去,竟不问何氏是否同意,就径直地向里面走去。这倒出乎意料,屋子中间搭上案板,点了几支蜡烛,四五个女工围了案板在做衣服。只看那两三件料子,都是水红或大红的,便可知道这是嫁妆衣。站着望了一望,回转头来向何氏道:“姑妈,大喜呀。”何氏看他露着两排黄板牙,要笑不笑的,两只肩膀,微微地向上扛着,似乎带了几分讥诮的意味在内。何氏便道:“王大哥,你也不是外人,我可以把心事告诉你,请你到里面屋子里来坐。”王狗子跟着她进去时,见里面也亮了一支烛,便挨着床沿坐了。何氏斟了一杯茶过来,他接着,也还是热气腾腾的。因笑道:“看这样子,姑妈要整晚的忙着。”何氏低声道:“大哥,你们不要把秀姐那一番苦心,给埋没了才好。原来那个姓赵的让人家一挑唆,他是要和你们为难一下的。你们没有什么,牵连在内,也不过是在牢里关上两天。可是老五呢,他那脾气犟,审问他的时候,他顶上问官两句,这事情就可轻可重。总算秀姐见机,她亲对许先生说,只要许先生把这事马糊过去,她立刻就出嫁。那许先生听了这话,也就还了一个价,说是赵次长明后天就要到上海去,至多可以迟走一两天。姑娘要是愿意的话,最好明天就完婚。完婚三天之内,赵次长就要带秀姐到上海去,而且说是要带她到杭州去玩一趟,说不定要一两个月才回来。我听到这话,就有些不放心。秀姐是一步也没有离开过我的人,陡然就到这远去,知道有没有岔子?我还不能一口答应。可是秀姐她怕你们吃亏,丝毫没有驳回,就定了明天出嫁。今天晚上也不回来了,预备理理发,洗个澡,明天换上衣服,就出门去了。”王狗子低头想了一想,因道:“怪不得她亲自到童家去了一趟,那意思就是要亲眼看到把我们放了。”何氏道:“这算你明白了。”王狗子道:“大姑娘这番侠义心肠,真是难得!不过她今天晚上住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呢?” 第24章 新人进了房(2) 第24章 新人进了房(2)何氏笑道:“她还能乱七八糟的地方都去住吗?无非是许太太陪伴了她。至于为什么不回来?我想这一层,倒也用不着我来说,总无非是想减少一点麻烦。”王狗子喝着茶,默然想了一会,也不再说什么了,就拱拱手道:“恭喜你了,明天就是外老太太,又跳进另一个世界了。”何氏本坐在他对面,这就站起来,走近一步,抓住他的袖子低声道:“王大哥,我们的丑处,也不能瞒着你。养着一二十岁的大姑娘,送给人家做姨太太,有什么面子?这样一来,这丹凤街我也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我也要离开的。我活着几十岁,守住这个姑娘,落了这么一个下场,还有什么意思?这件事也难怪亲戚朋友说闲话,其实这果然也是见不了人的事情。你叫我外老太太,你比打我两下,还要重些。”王狗子红着脸笑道:“你老人家错了,我真不敢笑你,你老人家不愿人家道喜,我们不再道喜就是了。”何氏道:“那就很好。明天看到同行,请你代我说一声,说我不是那种寡廉鲜耻的人,我也就感激不尽了。” 说着这话时,她两只眼角上,含了两颗眼泪水,几乎要滴了出来。王狗子反是向她安慰着道:“那实在没有什么关系。这年月在外面混差事的人,哪个不讨两三房家眷。这不过是个先来后到,实在没有什么大小可说。你老人家是自己想左了。”正要跟着向下说什么,那外面的女工,只是叫唤着何氏问长问短。王狗子便起身道:“这样子,恐怕姑妈还要熬一个通宵,我也不再在这里打搅了。”说着走出屋子来,何氏倒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一直送到大门口。王狗子这就站住了脚,向身后看看,因道:“姑妈,我也有一句话告诉你:就是童老五母子,他们不愿意在这里住着,明天一大早就要下乡去了。”何氏道:“那为什么?”王狗子道:“老五的说法,他说是这城里人心可怕。童老娘说呢,穷人也图个平安日子,要下乡去躲开这场是非。”何氏听着,是默然地站着,手扶了门,很久说不出一个字来。王狗子对立了一会子,也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找不出来一句话来安慰。后来还是何氏叹了一口气道:“也好,我们再会吧。”说毕,她掩门进去了。王狗子先觉得秀姐母女完全不对。自从和何氏这席谈话,看了她可怜得有冤无处申的样子,又对她们同情起来。一路走着想了回家去,倒闹了半夜睡不着。作菜贩子的人,向来是起早的。趁着天上还有三五个星点就起来,他倒没有挑了担子去贩菜,立刻跑向童老五家来,远远望见后面窗户放出灯光来,穷人是熄灯睡觉的,这就知道他娘儿两个起来了。王狗子绕到他屋后,隔墙叫了一声老五,童老五在里面答道:“狗子吗?不去贩莱,跑了这里来干什么?和我送行来了?”说着,开了堂屋后门,放了他进去。狗子见桌上摆了饭菜碗,旁边凳子上放了一捆铺盖卷,又是一只竹箱子,两样上面,横架了一根扁担。王狗子笑道:“说一不二,你们倒是真要走。”童老五道:“这是买瓜子豆子,随嘴说一句作不作没关系吗?难道你还不是为了送行来的?”王狗子笑嘻嘻地把昨晚上见了何氏的话,述说一遍,童老五皱了眉好像是很忍耐地把这段话听下去。王狗子不说了,他牵了王狗子两只手,向门外推了出去,口里道:“多谢多谢,还要你来送上这么一段消息。你什么意思呢?让我还去向何德厚送一分喜礼?天还早,去作生意,不要吃了自己的饭,给别人操心了。”王狗子碰了这样一个钉子,虽是心里不服,眼见他娘儿两个就要下乡了,也不好强辩什么。站在门外出了一会神,自是默然地走去。可是他心里横搁着一件什么事似的,再也无心去作生意。天大亮了,到茶馆子去泡上一碗茶,想了一两小时的心事,他最活想出了一个主意:学着那鼓儿词上的英雄,等着秀姐上马车的时候,硬跳了上前,一手把她夹了过来,然后使出飞檐走壁的本领,一跳就上了房顶,使展夜行功夫,就在房顶上,见一家跳一家,直跳出城外,见了童老五,把人交给他,若是有人追来,我就是这一镖打去。想到这里,身子随了一作姿态,腰歪了过去,右手一拍腰包,向外伸着,把镖放了出去。当的一声,面前一只茶碗,中镖落地,打个粉碎。茶水流了满桌,把共桌子喝茶的人,倒吓了一跳。大家同声惊呼起来,他才笑道:“不相干,我追了一只苍蝇打,把茶泼了。”跑堂的过来,一阵忙乱,将桌子擦抹干净。所幸无非是附近菜市场上老主顾,打了碗也没有叫赔。 王狗子搭讪着向四周望了道:“天气快冷了,还有苍蝇。”掏出钱来,会了茶帐,又是无意思地走出来。他不知不觉地走入了一条冷静的巷子,一面走着,一面想着,当然,现在要像古来侠客那祥飞出一道白光,老远地就把奸人斩首,那已是不可能。若不能飞出白光,仅仅是可以飞檐走壁,那也做不了什么大事,人的能力,还赶得上手枪步枪吗?我王狗了练不出口里吐白光的本领,也就休想和人家打什么抱不平。不过看看秀姐是怎么样出嫁的,倒也不妨。心里转着这念头时,两只脚正也是向许樵隐家这条路上走去。只走向他的巷口,便见何氏手提了一只包袱,由对面走了来。这就迎着她笑道:“姑妈你起来得早哇!”何氏猛然见了他,像是吃了一惊的样子,身子向后退了两步。王狗子笑道:“我没有什么事,不过顺便走这里过。你老人家大概是一晚没有睡,把衣服做好,赶着就送了来。”何氏道:“秀姐也不住在这里,我这包衣服,不过是托许先生转交一下子罢了。”她口里说着话,脚步可不移动,那意思是要等着他走了,她才肯走。玉狗子想她也怪可怜的,又何必和她为难?于是向她点了个头道:“姑妈,回头再见了,你忙着吧。”说毕拱了两拱手,竟自走了开去。走出了巷子回头来看时,见何氏站在巷子中间,只管向这里张望,那意思是等着自己走了,她才肯到许家去。王狗子一想,她们真也防备我们这班人到了所以然。但是有了这情形,倒实在要看看他们是怎么回事。拐过了这巷子,在冷街口上,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那老板金老头,倒是自己的前辈,他正站在太阳地里料理炉子内外的货物。王狗子慢慢走拢去,说声金老伯忙呀,于是谈起话来。年老的人总是喜欢说话的,由王狗子今天没有做生意谈到了何德厚所干的事,也就是混了一两小时。金老头摊上有瓦壶盛的热茶,请王狗子喝了一碗茶,又让了他两只烤红薯,肚子也就不饿。他守住了这炉子边就没有走开,他居然熬出了一点结果。这条街上竟开来了一辆汽车。这汽车虽没有什么特征,可是和那司机同座的,有一位穿了干净短衣服的女人。她梳着发髻,髻缝里插了一朵通草制的红喜花。王狗子心里想着,接秀姐的汽车来了,过一会子就可以看到了这出戏是怎么演。于是索性在这摊子边耐坐下去。坐了一会,又怕汽车会走了别条路,不住地到那巷子口去张望着。最后一回,竟是碰着那汽车迎面开来。当汽车开到面前的时候,那个戴花的女人却不见了。后面正厢里,见秀姐低头坐在里面。坐了汽车,自然就不是她原来的装束了。烫着头发,成了满头的螺旋堆,身上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衣服。但只也看到这一点点,车子已过去了。虽然汽车是在冷街上走,可是它走起来,还是比人快得多。 王狗子拼命的在后跟,追到了大街上,汽车一掉头,钻入汽车群里,就不见了。王狗子站在巷子口,呆望了一阵,然后抬起手来,在头上钻了个爆栗,骂道:“笨蛋,现时你才明白,你能钉着汽车,找出她到哪里去吗?”说毕,无精打采地掉转身向同路上走。但只走了这条巷子,却看到原来压汽车来的女人,坐了一辆人力车,飞快地走来。狗子忽然脑筋一转,就随了这人力车子跑。这一回是决不肯放松的,无论人力车子跑得如何快,总在后面盯着。车子在一家大旅馆门口停住,那女人跳下车,就向里面走。王狗子怕是再失了这个机会,老远的看着了那女人的影子,就紧紧地跟随在后面。好在这旅馆,既是最大的一家,加之又兼营中西餐馆,进出的人,却是相当的多,王狗子虽然是个无所谓的来宾,却也没有什么人来注意。一直上了三层楼,却见一群衣服阔绰的男女,簇拥了秀姐,嘻嘻哈哈走来。她在衣彩闪耀的当中,顺了甬道走。她的脸上虽是胭脂抹得通红的,却也不见什么笑容,只是低了头。在她后面的两位女宾,微微靠近了她来推动着走。她的衣服好像有一千斤重,走着走着,衣纹都没有什么摆动。和她并排走着一位四十开外的汉子,长袍马褂,笑得嘴角合不拢来。向大家拱了手道。“请到新房里坐,请到新房里坐。”他在前引路,将秀姐和一群客人,引进了一间屋子里去。那房间虽不关上门,却是放下了门帘子的,将内外还隔得一点不露。但听到哈哈一片笑声,接着拍拍拍一阵掌声,王狗子站在楼梯呆看了许久,昂头长叹一声,便低头走下楼去。 第25章 一小贩之妻(1) 第25章 一小贩之妻(1)是接近黄昏的时候,街上电线杆上,已是亮着黄色的电灯泡。一条流水沟上,并排有大小七八棵杨柳树,风吹柳条摇动着绿浪,电灯泡常是在树枝空档里闪动出来。看着三四只乌鸦,工作了一日,也回巢休息了,站在最高一棵柳树的最高枝上,扑扑地扇着翅膀,呱呱地叫。树底下有个人捧了粗瓷饭碗将筷子在扒饭。这便抬了头道:“还叫些什么?入差不点子坐了牢,今天……”老远有人叫道:“杨大个子吃饭了,喝碗老酒去好不好?”杨大个子回头看时,王狗子背了两手在短夹袄后身,昂头看了柳树外天空里的红云,跌擅着走了来。杨大个子笑道:“说你是忠厚人,你又是调皮的人,你看到我在吃饭,你约我去喝酒。”王狗子走近身来,向杨大个子碗里看看,见黄米饭大半碗,里面有几块青扁豆,两块油炸豆腐。笑道:“你看,菜都是这样干巴巴的。吃到口里也未见得有味。我说请你去吃酒,不见得是空头人情吧?”一言未了,却听到后面有妇人声音叫道:“王狗子,你又来找老杨了。吃自己饭管人家闲事作什么?”王狗子回头看时,杨大个子女人,背靠了门框,怀里抱着碗筷,站在那矮屋子门口。她一张长方脸,配上两只大眼,平后腩勺,剪齐了一把头发,阔肩膀披上一件蓝布夹袄,胸前挺起两个大包袱似的乳峰,透着一分壮健的神气。王狗子向她笑道:“大嫂是心直口快的人,怎么也说这样的话?我们和童老五,都是割头换颈的朋友,他要和人家谈三角恋爱,抢他的爱人到手,我们作朋友的,怎能够坐视不救?”杨大嫂伸着颈脖子把大阔嘴向他呸了一声笑道:“你老实点吧。一个挑粪卖菜的人,说这些文明词,又是三角恋爱,又是爱人,又是坐视不救,也不怕脸上流绿水?”王狗子笑道:“你不也懂得这些话?不懂你就知道这是文明词了?喂!嫂子,家里有香烟没有?给我们一支抽抽。实不相瞒,说出来,你又要笑我流绿水。我跟着秀姐的汽车,一路到旅馆里去,偷着看了和姓赵的一路入了洞房。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我心里过分的难受,也就只比死了娘老子差些。这几天,我闷死了,满街乱钻。今天闷不过,我想找老杨去喝两碗酒,解个闷,你怎样不赞成?”杨大嫂放下了饭碗筷子,在屋子里拿出一支纸烟,三根红头火柴,一齐交给了王狗子,笑道:“这是老杨饭后的一支救命烟,请了客吧。屋子里漆黑,清外面坐。”说着,从屋子里搬出一张矮凳子放在门外空地里。王狗子坐在矮凳子上,将纸烟衔在嘴角里,然后把火柴在土墙的碎砖上擦着了,点了烟抽着。杨大个子走过来笑道:“你来请我吃酒,倒先报销了我一支烟。想买一个咸鸭蛋吃饭也没有,我嘴里正淡出水来,上街去切上四两猪头肉,喝两杯倒也不坏。” 他说话时,将碗筷递给了他女人。杨大嫂道:“听说有酒吃,碗都不肯送到屋里去了。难道你进去了,我会把你关在屋里?我要是那样厉害,杨大个子早就发了财了。”杨大个子将头歪在肩膀上,向她笑道:“有朋友请我吃酒,又不花你的钱!你不高兴我去?”杨大嫂道:“自己的钱是钱,朋友的钱更是钱,放了饭碗去占人家便宜,你这个心肠就最坏。”王狗子笑道:“我和老杨还分彼此吗?若是那样,这回童老五的事,我们也不瞎忙了。”杨大嫂把碗筷送回去了,在门里扔出一个湿手巾把来,杨大个子接住了。她拿了个洗衣服用的草蒲团丢在门框下阶沿石上,自己便坐下去,两手抱了腿。杨大个子接着那湿手巾擦抹了嘴脸。笑道:“你看,我们这洗脸手巾,上面一点油腥也没有。”说着,将手巾挂在门框钉子上。杨大嫂遭:“不是我不要你去喝酒。你看你们在童老五家吃酒,几乎弄出祸事来。今天你们弟兄班子,火气正在头上,三朋四友会到一处,再把黄汤一灌,说不定又出什么乱子?童老五为人,我也觉得不错,穷虽穷,有什么事找他,他没有缩过手。我倒有头亲事放在心里,因为他痴心妄想在想秀姐,我没有和他提过。现在他没有了想头了,我可以和他提一提。”杨大个子点点头道:“我晓得你说是你姨表妹。她家里很好过,肯嫁童老五这样穷光蛋?”杨大嫂遭;“就因为她家里很好过,就不在乎找有钱的了。我二姨妈守了二十多年的寡,脚下没有个儿子。住在乡下吃租谷,又过不惯乡下日子。住在城里,乡下搬租谷来吃,又不够用。若是城里招得一个出力的女婿,把她乡下出的东西,挑来城里卖,那就是钱。她母女两个,这样有了活钱,也可以在城里住。”王狗子摇摇头道:“这个媒人,你做不成功了。”杨大嫂道:“难道童老五还在想秀姐?”王狗子道;“童老五人虽穷,死也不肯输这口穷气。比他好一点子的人,他都不肯和他交朋友。他说,本来无心想沾人家的光,不要让人家疑心是有意去沾光。于今教他去讨个有钱的老婆,靠老婆吃饭,那简直是挖苦他了,你想他会干这样的事吗?”杨大嫂笑道:“哟!凭你这样说,童老五倒是一块唐僧肉,人家非弄到嘴来吃不可。我那姨表妹不好看,也不疤不麻,她还怕找不到你们这样拿扁担磨宿膀的人吗?我去作这个媒,说不定还要挨上人家几句言语呢。”杨大个子指了她的脸遭:“你看,你那嘴就像敲了破锣一样的响。王狗子一来,就只听着你说话。”杨大嫂将手指了鼻子尖,腰杆子挺起了笑道:“我嘴像破。锣?老实说,连你老杨在内,都得听我的话。王狗子,你信不信?比如你们都是挑桶卖菜的,只有老杨他还撑得起这个破家,那就为了有我管住了他。你们无人管的,钱到手就花个精光了。” 第26章 一小贩之妻(2) 第26章 一小贩之妻(2)杨大个子口里骂着,眼瞪了她,伸手扯了王狗子道:“走!喝酒去。这是个疯子,越睬她,她还越来劲。”王狗子起身和杨大个子走着,杨大嫂喊遭:“杨大个子,你说走就走,居然不怕我老姐姐发脾气。呔!听到没有?刚才老鸦在树上对你叫,你也应当小心一点。”杨大个子道:“管它呢。那棵树上,根本就有个老鸦窠,哪一天它们不叫上三五回。”他口里说着,人是尽管地向前走。踱过了水沟边一带空地,立刻转弯要进到一个巷子里去了,杨大嫂追出来几步,抬起一只手来,在半空里招着叫了过来。杨大个子见她这样上劲地追了来,自然有点奇怪,便站住了脚等着,因问道:“什么事,这样大惊小怪地追了来?”杨大嫂笑道:“你是听到有酒喝,什么都忘记了。就算酒帐有人家会东,难道买包香烟的钱你也不用带着吗?”说话时,她跑了近来,右手上握着一把铜板和银角子,左手牵起杨大个子的衣襟,却将手心里这把钱,都塞在他口袋里,然后叮嘱了他道:“少喝两杯,早点回来。”杨大个子答应着,她才转身回去。王狗子倒站定看着了很久,因笑道:“怪不得人家说你们杨大嫂子打是痛骂是爱。尽管不许你出来吃酒,到了你真走了,她又和你送了钱来。”杨大个子笑道:“你倒莫笑她夸嘴,我要不是她管着,倒真不容易成上一个家。”王狗子笑道:“你两个人也算一个半斤,一个八两,性情斯文些的人,就对付不了我这位大嫂子。”杨杨大个子点了头道:“这倒让我想起秀姐来。相貌呢,不用说是十分去得。若不是相貌好,人家做次长的人,都会看中了她?做事呢,也是粗细一把抓。虽说有点小姑娘的脾气,那倒算不了什么。却不想钱这个东西,害尽了人!她和老五彼此心里有数,是好几年的事了。于今是一个月工夫,就跑到姓赵的人家去作姨太太。”王狗子道:“我看了这件事,非常之难过,今天作完了生意,我一头跑出来,就要去找童老五吃酒。直走到他家门口,我才想起了人家是恨透了这个城市,陪着他老娘下乡了。我找不到他,我就想起了你。总之,我要喝上一顿酒,才可以解除胸中这点子不痛快。”杨大个子道:“真的,老五走了,我也是一天就没有了精神。你若不来,我一个人也会钻到澡堂子里去洗澡。”两个说着话,走出了巷口,到了丹凤街上。这是这条街上夜市最热闹的一段,三五家店敞着门,已是灯火通明,穿短衣服的人,正也开始着在这里活跃。几座浮摊,卖炒花生的,卖酱牛肉的,卖水果的,拥在路灯光下。这巷街成了丁字形,正对着是爿小茶馆子,白天生意清淡。到了晚上,那板壁竹顶棚之间,两根黑粗线悬了的电灯泡,不怎么调和的形状之下,放着了光明。靠里两三张桌子,搭起一座小台,有个黄瘦的人,秃着头,穿了灰布夹袍,手拿扇子,在那上面讲《七侠五义》。台子下面各茶座,挤满了人,除了人头上冒着烧的卷烟气,对演讲者没一点反映。这边一家大茶馆,正卖晚堂,拦门韵锅灶上,油锅烧得油气腾腾的,正煎炸着点心。那里面哄哄然。人的谈话声,灯光下晃着一群人影子,正与那油锅烧红了的情调相同。紧隔壁是一家老酒店,也是王狗子的目的地。小小的铺面,两行陈列了六张桌子,在墙的一角,弯了一曲木柜台,柜台上摆着二三十把小酒壶。柜台外撑起一个小小铁纱架格,里面放着茶黄色的卤猪头肉,卤蛋,还有油炸的酥色。只这两样固定的广告,便把不少的老主顾,吸引了进去。这些座位上多半是有人占坐了。只有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一面靠墙,三方空着,桌上摆了几个蓝花瓷碟子,里面放着盐水煮花生,油炸麻花,咸蛋之类。王狗子早是馋涎欲滴,抢着向前,右手移开凳子坐下去。左手抬起来,高过额顶,伸了四个指道:“拿四两白干来。”杨大个子在对面坐下,笑道:“我们今天都有心事,不必太喝多了,就是这四两。” 说时,伙计将酒壶杯筷拿了来。王狗子道:“卖猪头肉的老张,我还欠他两角钱没有给呢。要他给我切盘猪头肉来,回头一总结帐。”那伙计向王狗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王老板多日不见,在哪里跑外码头挣钱回来了。”王狗子将斟着酒的杯子,先端起来喝了一口,点着头道:“跑外码头?将来也许有那么一天吧。这个死人城里,让人住不下去,受得了这股子穷,也受不了这股子气。”杨大个子伸着脚,在桌子下面,轻轻地踢了他一下。又向他看了一眼。王狗子抓了两粒煮花生剥着,就没有向下说了。伙计端了一碟子猪头肉放在桌上,笑道:“王老板不说,这事我也摸得很清,不就是为老五这件事情吗?”他说着,在墙缝里取出半支烟卷,又在那里摸出两根火柴,在木壁上擦着,点了烟卷放在嘴角里斜抽着。他两手叉了腰,望着王杨两人,倒是很有一股子神气。杨大个子笑道:“看你这样子还有话说,你和老五有交情吗?”伙计道:“老五我们不过是点头之交,倒是同何德厚很熟,他比你几位来得多,来一趟,醉一趟。这一阵子,晚上他不来了,中午的时候这里不上座,他倒是摸着这里来喝几杯。”说着,他回头看了看,低声道:“那赵次长有个听差,在这里和他谈过两回盘子。你猜怎么样?那个听差,是我本家,我不问他,他倒只管向我问长道短。现在何德厚发了财了,永远不会到我们这小酒店来吃酒了。不过……”只说得这里,老远的座上有人叫道:“伙计,再打一壶来。”那伙计转身应酬买卖去了,杨大个子问王狗子道:“这家伙很有几分喜欢说话,你知道他姓什么吗?” 王狗子道:“听到有人叫他李牛儿,大概是个小名,我们怎好喊人家小名呢?”杨大个子笑道:“我倒不管他大名小名,我听了他说姓赵的听差,是他本家。据你这样说,我们可以知道这人姓李了。有个机会要找找秀姐的路子,这也是一条线索。”王狗子摇了两摇头道:“我们还去找她的线索呢?真也见得我们没骨头。假如有这么一天,我有权审问她,我要掏出她的心……”王狗子说到这里,觉得自己声音重一点,回头一看,各座位相接,便吐长了舌头,笑了一笑,把话忍回去了。杨大个子拿着酒壶,杯子里斟着酒,笑道:“今天要我看着你喝,不然的话,你会喝出毛病的。”王狗子笑道:“今天我们是解闷,闷酒容易醉人,倒是自己管着自己一点的好。”两个人说笑着,喝酒便有了限制。倒是桌上摆的两碟煮花生米,先吃了个干净,桌子角上,剥了两堆花生壳。唯其如此,倒是所切的那碟猪头肉,还不曾吃多少。王狗子扶起筷子,随便夹了两片肉在嘴里咀嚼着,恰好是卤猪耳朵,倒越咀嚼越有滋味,端起杯子来,把一点酒底也喝了,喝得杯子唧唧有声。杨大个子笑道:“下酒的菜还有,我们每人喝二两酒,倒是不怎么够过瘾的。”王狗子笑道:“我们再来四两。”杨大个子向他脸上望望,笑道;“二两也差不多吧?”只这句话,就听到身后有人接嘴道:“我就知道你们扶着酒壶,只有人倒下去,没有壶倒下去。”杨大个子回头看时,是他老婆来了,脸色倒有些红红的。杨大个子道:“咦!你怎么追着来了?你不是……”杨大嫂笑道:“我不拦着你喝酒。我刚才塞一把钱到你衣袋里,把开箱子的钥匙,也塞在你袋里了。”杨大个子在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钥匙来交给她。因问道:“有甚么要紧的事,追着来要钥匙开箱子?”杨大嫂看了一看四座上的人,然后弯下腰来,在杨大个子肩膀上,低声道:“隔壁吴大嫂子发动了,恐怕今晚上要生出来。我要去帮忙,你早点回去,看着大毛二毛睡觉吧。”说着,扭身就要走,杨大个子伸手一把将她抓住,因道:“就是要你去帮忙,也用不着你开箱子。”她道:“你的酒也没有喝醉吧?我也得拿我的家伙去呀。”摆脱了杨大个子的手就走了。王狗子笑道:“大嫂子到隔壁帮忙去了,也许熬过通宵,我不劝你多喝,你要回去看家了。”正说着,李牛儿在人丛中溜了过来,手里提了小酒壶,和杨大个子斟上一杯。杨大个子笑道:“卖酒人不斟酒,你倒是肯破这个例。”李牛儿笑道:“我有点事求求杨老板。”杨大个子道:“你知道我姓杨?”李牛儿道:“我在这里,也做了半年多买卖了,来来往往儿个主顾,我都认得,姓名不十分闹得清楚。刚才这位杨大嫂子是不是?”杨大个子端起酒杯来喝了,又笑着叹了一口气道:“女男人!唉!就是我那一口子。”李牛儿道:“这就是了,她是杨大嫂,你还不是杨铑板?” 杨犬个子道:“你有什么事赐教?”李牛儿把头偏到肩膀上,皱了眉道:“我女人也快临盆了,就是请不起好接生婆。她是初生子,太不相干的,又不敢请。听到人说,这位杨大嫂子会收生,还是热心快肠,不要钱。杨老板和我说一说,行不行?”杨大个子笑道:“这个事,那我一说,她就来?有你这热心快肠一句话,比送她一千块钱,她也高兴些。她这个女男人,什么都不怕,就怕戴高帽子。你想,我还能出点力气,哪就靠她挣钱?以先她是和人帮帮忙,后来许多人找她,弄得真成了一个接生婆。去年卫生局下了命令,当产婆非受训不可。我劝她,可以休手了。无奈左邻右舍一说,杨大嫂子不接生了,大家少个救星。这句话把她送上了西天,背了几十块钱的债,她去受训了三个月。到于今索性是领了凭照的收生婆了。”李牛儿笑道:“几十块钱算什么?一个半个月的就可以弄回来。”杨大个子道:“弄回来?像今天晚上这回事,我家里起码要贴两块钱本。”王狗子笑道:“真的,我听说大嫂子和一个叫花婆收一回生,除了白忙一天之外,还倒贴了那女人三块钱。”杨大个子摇摇头道:“唉!你不要提起这回事。那几日正赶上家里没钱,她会偷着把一床被拿去当了。天下有这样的傻货!”王狗子笑道:“我们弟兄,都是这样的脾气,这就叫一床被盖不了两样的人。”杨大个子笑道:“呔!你这叫什么话?”王狗子被他喊破,才觉得自己的话有语病,身子向后一仰笑道:“呵哟,我不是那意思。我要是有心占你的便宜,我是你儿子。”杨大个子和李牛儿都笑了。这一打岔,李牛儿没有再提收生的事,自走了一会子工夫,他在街上馄饨挑子上叫了两碗面,送到桌上来,笑道:“不成意思,请二位消个夜。”杨大个子道:“这可不敢当!”李牛儿笑道:“这酒帐我也告诉柜上,代会了。”王狗子站起来,抓住他的手道:“这就不好意思。原来是我约了杨大哥来吃两杯,怎好让你会东?” 李牛儿弯弯腰儿,笑道:“我不过想借了这个机会,多交朋友,你二位若是不赏脸,就是不愿和我交朋友了。”王狗子握了他的手,回转脸来,向杨大个子望了道:“你看怎么样?”杨大个子道:“这真是想不到的事,跑到这里来,要李大哥会东。”李牛儿笑道:“在这条丹凤街上的人,少不得昼夜见面,今天我会了东,明天你再会我的东,那不是一样吗?不要客气,请把面吃了,冷了,面就成泥团了。”说了这话,他自走开去,并没有什么话交代。王狗子把面吃了,又和杨大个子喝着后来的一壶酒。因道:“这李大哥是口糊手吃的人,当然是境况很困难,大嫂子好事做多了,哪在乎再做一回?你回去对大嫂子说一声儿,就和这李大哥收一回生吧。”杨大个子喝着酒点点头。到了这壶酒喝完以后,是人家会东,二人也不便再要喝。站起身来,向老远张罗着买卖的李牛儿,拱了两拱手。他迎过来笑道:“二位回去了?再来一壶吧?”杨大个子拱拱手道:“多谢多谢。你那托的事,让我回去对她说着试试看。说句文明词儿,那总不成问题吧?”李牛儿听了,觉得半斤白干,没有白花,随了后面,直送到店门口,还点点头。于是王狗子这群人里面,又多了一个角色了。 第27章 重相见(1) 第27章 重相见(1)这晚上,杨大个子带了三分酒意,撞撞跌跌走回家去。杨大嫂子在邻居家里收生,正不曾理会得,门依然反锁着。便站在屋檐下大叫道:“喂!怎么把门反锁了?依着我的性子,我一脚把这大门给它踢倒了。”他口里说着,当真伸出脚来将门咚咚踢了两下。隔壁刘家外婆,抢了出来,叫道:“呔!杨大个子你又喝醉了?大毛二毛睡在我这里,钥匙也在我这里,你拿去开了门,悄悄地睡觉,不要发酒疯。”杨大个子走过去在门外接了钥匙,便回家来开门。这晚没有月亮,暗中摸索了锁眼,将钥匙向里面乱搅。锁簧开得吱嘎作响,只是通不开。自己发了急,两手用力将门一推,身子更向前一栽,那门哄咚一声响着,人和门板,同时倒向屋里,来。这一跌脑子发晕,半晌爬不起来。屋子里没有点灯,便闭着眼养一养神。这一养神之后,人益发昏沉了过去,就不知道醒了。等到自己觉悟过来时,屁股上已让人踢了两脚。睁眼看时,见桌上点着煤油灯,自己女人将手指着道:“你看,你还像个人吗?生几养女几十岁的人,直挺挺地醉死在地上。”杨大个子觉得脊梁上冰凉,两只手臂膀还凉得有些发痠。坐在门板上,揉着眼睛,笑道:“你以为我喝醉了,就睡在地上吗?我恨极了你了,孩子放在人家家里,大门又是反锁了。为了和人家去收生,自己家里人,全不要了。”杨大嫂道:“你不要瞎扯臊了。我不要家里人,你就该直挺挺躺在地上吗?这门坏了,今天晚上敞着门睡觉,连被窝儿都要给人卷了去。你得好好地给我看门。”说着,掉转身去,自走到里面屋子里去。杨大个子缓缓地站了起来,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裤,黑泥沾染了大半边。不觉摇了两摇头,自言自语地道:“我也只喝了四五两酒,怎么就这样糊涂?那个李牛儿把不要本钱的酒请客,也不知道打了多少酒我喝,总有半把斤吧?要不然,我不会醉。”杨大嫂低了声音在里面屋子喝道:“你看,你不打自招。我不管,要是不看门,你进了房,我将马桶刷子打你。”杨大个子呆站在外面屋子里。见两扇门平倒在地上,木转纽,都跌断了,已是无法安上。走出门来,向天上张望了一下,见东边天脚,在没有月亮的情形下,却是一抹清光,头顶上三四粒星点,都有酒杯口那般大,远远的听到两三声鸡叫,糊里糊涂的,竟是在这地面上度过一个长夜了。口里也正渴得很,便在缸灶里塞上两把火,烧了大半锅水,洗着脸,喝了两碗开水,已经看得见门外的柳树枝,在半空里十分清楚,天色是大致明亮,在屋檐下清理着菜夹筐子,将扁担挑在肩上,然后回转头来向屋子里叫道:“我可上市去了,大门交给你,丢了东西,再不能怪我,我和你守了一夜的大门了。”他说着,挑了担子自去。这天贩得几样新鲜菜,生意还算不坏,一点钟左右箩担空了。 正要回家,顶头遇到洪麻皮,肩膀上抗了一捆铺盖卷,手里提了一只小网篮,便咦了一声,拦着他道:“哪里去”洪麻皮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为了自己弟兄的事。我东家说,早一阵子,你们都在他茶馆子里开会,我丢下了生意,和你们一处混着。误了他的生意事小,得罪了那些帽子歪戴的人事大,唧哩咕噜,很是说了我两顿。我想,他开的是茶馆,哪里会怕人在他茶馆子里议事讲盘子?茶馆一天三堂卖茶,哪一堂又少得了人家议事讲盘子?他担心的是我这个跑堂的跟了你们一处,连累了他老板。外面混事的朋友,大家知趣些,不要去让人家为难。我今天一早,就向老板辞了生意。因为新来的伙计,早上忙不开。有道是山不转路转,我还和老板卖了一个早堂。现在早堂完了,我扛了被窝儿下乡去。”杨大个子皱了眉道:“这是哪里说起?真没想到会连累了你。你这样说走就走,身上未必有什么钱吧?”洪麻皮道:“有十来块钱帐在外面,一时收不起来。好在借债的人,都是要好朋友,迟早也少不了我这笔帐,不收起来也没关系。现在身上还有三五块钱,盘缠足够了。”杨大个子道:“那怎么行?你整年不回家,回家倒是空着两手,也怪难为情的。和我一路走,大家朋友凑两个钱让你走。”洪麻皮道;“那不必。我也正是怕朋友下市了,会在茶馆里遇到我,现在又走回茶馆里去,老板倒还疑心我是一个丢不开的回头货。”杨大个子道:“也不一定就到你那茶馆里去呀。我还没有吃饭,我们到街头上小饭铺子里去坐一会,也许可以在那里遇到两个朋友。” 洪麻皮道:“下乡也就只有两个叔叔婶娘,我的境遇,他们也知道,不带什么去,也没有关系。”杨大个子道:“人人是脸,树树是皮,弄到赤手空拳回家,什么意思?我们是好朋友,就不能看着你丢这个面子。何况你这回的事,分明为了朋友呢!”说着这话,就把他肩上的铺盖卷儿扯下来,塞在夹篮里。把网篮也接过来,放在另一头。他挑着担子在前面去,因道:“你今天回家不早,明年这时候回家也不迟,随时可以回家的人,你忙着些什么?”洪麻皮虽是不愿意,觉得也不必故意去执拗,跟着杨大个子走了一程。因笑道:“你放着家里现成的饭不吃,要花钱到小饭店里去吃。”杨大个子笑道:“昨晚上喝醉了,闹了一晚上的笑话。我家那口子,在半夜里就指着我脸骂,我吓得只好躲开她。现在我不忙回去,等她来找我才回去,可以省了许多麻烦。”洪麻皮笑道:“呵哟!你们那位杨大嫂子!”杨大个子回转头来向他笑道:“大街上,你不要叫。你不要看她那股子男人脾气,其实她对我在外面交朋友,无论费多大力,花多少钱,她向来不过问,或者还要帮帮忙。”说着,已到了小饭店门口。杨大个子把夹篮放在屋檐下,走进店里去,看到柜台上铁纱罩子里,一并摆放了四只菜盘子,里面都满满地堆了荤素菜肴。其中一盘子是红烧鲫鱼,一盘子是豆腐干丁子炒肉。那油炸着焦黄的鱼上面,分布了一些青的蒜叶,红的辣椒丝,便可以想到美味不坏。那豆腐干丁子,也是配着这两项红绿的,于是走进去坐在桌子边,两手互相搓了一下,笑道:“麻皮,我们弄四两酒喝喝好吗?”洪麻皮坐在旁边,笑道:“我已经吃过了饭,可以陪你坐坐。不过吃酒这一层,我倒是劝你不必。除非是你今天下午不打算回家。”杨大个子将手搔搔头发,笑道:“其实我就喝二两酒,只要不醉,她也不干涉我。你不喝我也就不喝了。我得在这里等着人来,和你想点法子。”说着话,饭店里伙计和他送着菜饭来,笑道:“杨老板向来少在我们这饭摊子上吃饭。倒是童老五常上我们这里来。”杨大个子道:“他那个老娘常常三灾两病的,他回去赶不上饭,就不再累他老娘重做,就在外面吃了回去。我呢,两餐赶不上,我就要我女人补做两餐。三餐赶不上,就要我女人补做三餐。虽然在外面少花钱,究竟是要比在家里另花一笔钱,所以,我少上这里来。”伙计给他送了两盘冷菜,盛了大堆碗饭放到桌上,因笑问道;“今天怎么又光顾到我们这里来了呢?” 第28章 重相见(2) 第28章 重相见(2)杨大个子道:“你们这里是三关口,下市的人,少不得都要打从你这门口经过,我要知会两个人说句话,所以就顺便在你这里吃饭。难为你和我留一点神,你看到我同伙的人,把他叫了进来。”那伙计对于在这附近菜市上卖菜的小贩子,倒也十认六七,杨大个子这样说了。他果然不住地向门外张望着,不到五分钟,他高声叫道:“何老板,请进来,有人在这里等着你呢。”随了这话,是何德厚来了。他今天不是往常那种情形了,首先是没有打赤脚,穿了黑线袜子和礼服呢鞋子。其次是他身上已经换了一件线呢布夹袍子。头发也不是蓬栗蓬一样的了,修理得短短的,露着一颗圆和尚头。为了脸上已经把毫毛和胡卷子修理得干净,嘴唇上那两撇小八字须,也就格外顺溜清楚。不过这两只手,突然换了改穿长衣,好像是有些不得劲,却是手指头相挽放在背后。他在路上经过,听到这小饭铺子里有人叫唤,未曾加以考虑,就走了进来。猛可地看到杨大个子和洪麻皮在这里,正是两位冤家。待要扭转身子走去,那是不同调的样子放在面子上,格外与人难堪,便忍下了胸头那腔怒火,抱着拳头向杨大个子拱了两拱手,笑道:“原来是杨老板在这里叫我。好极好极,我来会东。”杨大个子看到了他,就透着眼角里要向外冒火。不过他是笑笑嘻嘻的走进来为礼的,倒不好意思给他一个冷脸子,便站起来向他勾了一勾头笑道:“何老板现在发了财了,还认得我们?”何德厚走近前来,笑道:“那什么话呢?多年多月的老朋友,会生疏了?呵!这位是洪伙计。你背着脸,我还没有看出来是谁呢。”他说着话坐在桌子下方,掉转身来,望了洪麻皮只管笑。洪麻皮道:“何老板为什么望了我们笑嘻嘻的,觉得我们这倒霉蛋的样子,很是可笑吧?”何德厚笑道:“老弟台,你何必挖苦我?虽说我现在弄了两个活钱用,我还不是我何德厚。我刚才笑是因为我想起来了,在你那柜上,还差着几碗茶钱。我终日胡忙一阵,把这事总是忘了,今天遇到你我才想起来。这钱请你带去,过了身,我又忘记了。”说着,就伸手到袋里去掏钱。洪麻皮笑道:“这不干我的事了。你不看到那夹篮里放了我的铺盖卷?我已经歇了生意了。何老板现在是有办法的人了,提拔提拔我们穷光蛋好吗?”何德厚道:“我倒问你一句正经话。你在三义和茶铺子里,人眼很熟,老板为什么歇了你的生意?”杨大个子怕洪麻皮随口说氆原因来,便接嘴道:“端人家的饭碗,哪有什么标准呢?人家什么时候不愿意,什么时候就给你歇工。”说着,也笑嘻嘻地道:“何老板现在有了阔人的路子了,给他找个吃饭的地方吧?”何德厚在身上取出一盒纸烟与火柴来,敬洪麻皮一根,自吸一根。他喷了一口烟,大二两个指头夹了烟卷,伸到桌子沿边,将中指头弹着烟灰,作出一番颇有所谓的沉吟样子,向洪麻皮问道:“你这话是真,还是随意说着玩的?” 杨大个子将筷子拨了碗里的饭粒,把碗口朝了他,因道:“这个玩意,今天他就要闹点儿饥荒,怎么会是闹着玩呢?”何德厚道:“那末,请洪伙计不要见外,认我老何还是个朋友,我今天准去想法子。什么事情,我现在不敢说定,反正比在茶馆子里跑堂好些,明天在哪里等我的回信?”洪麻皮和他开开玩笑,不想他倒真个帮起忙来。凭着他为人,朋友里面,哪个也不正眼看上他一下,岂能真要他找饭碗。可是话又是自己说出来的,倒不好全盘推翻,对了他只是微微的笑着。何德厚手摸了新修理的八字须,正色道:“我今天滴酒未尝,决不是说笑话。”杨大个子道:“那更好了。何老板若是肯劳步的话,明天给我一个回信。”何德厚伸起手来搔着头皮苦笑了一笑。因道:“据说呢,我们好朋友,过去有点儿小疙疸,一说一了,过去也就过去了。不过你们年纪轻的人,火气总是旺的,我不敢说你们能把过去的事丢得干干净净。我们随便约个茶馆子里会面,好不好?”杨大个子听他那话倒很有几分诚意,便笑道:“何老板是福至心灵,于今发了财,也肯和穷朋友帮忙了。若是你肯喝我们一碗茶的话,我们在四海轩见面吧。”他伸手搔了几搔头发,微笑道:“呵!那里熟人多得很吧?”洪麻皮笑道:“熟人多得很要什么紧?大家见见面。”何德厚脸上现了踌躇的样子,人已站了起来,他笑道:“这没有什么难办,我明天到菜市上来找你们。反正在菜市上总可以会到这些朋友的。”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五元钞票,交给小饭馆子里伙计,笑道:“算我会东了。”杨大个子待要起身来拦阻时,伙计已是把钱接过去了。洪麻皮笑道:“我不知道何老板会抢了来会东。我若早知如此,我也夹在里面吃两碗好白米饭。” 何德厚笑道:“这点儿东,我还担得起。你再用就是。”说了,又向伙计道:“钱存在柜上,下午我再来结帐。”于是又向洪杨两人拱了两拱手,笑道:“我还有点儿事,失陪失陪。”说完,他仰起下巴颏子走了出去。洪麻皮笑道:“你看这酒鬼这一股子风头,那还了得?”杨大个子笑道。“你不要看他那番做作,对我们说的话,并不会假,他定会和你找一个饭碗的。”洪麻皮道:“你何以见得?”杨大个子笑道:“那有什么不明白?他为了运动别人在童老五家里捉我们,知道是和我们种下了血海冤仇。现在秀姐嫁出去了,他做了次长的亲戚,又发了大财,并不怕我们坏他的事,和我们就冲突不起来。有了钱的人胆子就要小得多,和我们既不发生冲突,乐得作个好人,拉拢拉拢我们。”洪麻皮还没有答得这句话,王狗子已站在店铺门口,因大声喝道:“老杨,你怎么这样混蛋?”杨大个子瞪了眼道:“我误了你什么事吗?你怎么张口就骂人?”王狗子道:“骂你混蛋,还是讲点老朋友的面子。何德厚是什么东西,你们托他找事?”洪麻皮笑道:“呵哟!看这老狗子不出,还有两个钱身分。你站在门口也听清楚了,我们并没求他,是他自己愿意和我找事。我说是说了,请他帮忙那完全是和他开玩笑的。说厉害一点,可以说是挖苦他。可是他并不难为情,当了真事干。你在街上看了好半天了吗?”王狗子道:“可不是吗?我看到那老贼,摇而摆之的,由这里出去,我若在他当面,我一定在他面前打他两个耳巴子。”杨大个子笑道:“你说我们不该让他陪坐,我还告诉你一件新鲜事,他掏出五块钱来,抢着会了我的饭帐。钞票存在柜上,让我们足吃,回头他再来结帐。”王狗子走进来将手轻轻拍了桌面道:“唉!你们真是不争气。你说你说,你们吃了多少钱?我这里会。”说着,在身上掏出钱来放在桌上。杨大个子红了脸道:“我并不是没有钱吃饭。你看,他客客气气地走了进来,抱着拳头,不住地拱手。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老远地一路作揖走了进来,你还能好意思把他怎么样吗?他坐在桌子外面,手伸得长,立刻就付了这里一张钞票,我不叨扰他的就是了,我也不能硬在伙计手上,把五块钱抢了转来。”王狗子道:“哼!不肯叨扰他?也是我来了,你才这样说罢了。我若是不来,你还不是叨扰了他的吗?也许觉得他放下的钱不少,要多扰他几文哩。”杨大个子听了这话,不觉把脸憋红了,圆睁了两眼,向王狗子望着。洪麻皮摇摇两手,向两个人笑道:“王狗子是好意,杨大个子也没有要交何德厚这么个朋友。我们这一伙人是好朋友,到底还是好朋友。这话一说一了,不要提了。”杨大个子笑道:“狗子,你要交好朋友的机会来了。老洪现在受了我们在三义和开会的累,他老板怕会出什么事,把他事情辞掉了。他现在要下乡,没有进门笑的钱,希望朋友帮个忙,大家凑两文,你……”王狗子把放在桌子上的钱,向洪麻皮面前推了过去,这里面有铜板,有银角子,有角票,大概两块多钱。洪麻皮笑道:“今天你作生意的钱,大概都让我拿了吧?”王狗子将手拍了腰包道:“够我今天喝茶吃饭的了。我一个寡人,挣一天钱用一天,用光了,有什么关系?”洪麻皮道:“明天的本钱呢?”王狗子将手摸了两面脸腮,笑道:“十几岁作小孩子的时候就贩菜卖,凭了这点面子,赊一天的帐,大概总办得到。你这铺盖卷放在大个子夹篮里,今天打算到哪里去过夜?”洪麻皮笑道:“现在还没有打算。好在总也不会用挂钩把我挂起来。” 王狗子道:“到我那里去吧。何德厚这酒鬼若找到我那里去,我把扁担打断他的腿。”正说到这里,两个制服整齐的警士皮鞋走得地面的路作响,走进了这小饭铺子,老远的叫了一声老板。王狗子吓得脸上红里转青,呆呆地站着,只是睁了眼看人。他一步一步向后退着,退到桌子角落里去,将背紧紧靠了墙。那两个警士各夹了一个横纸簿子,向伙计道:“我们是复查户口的。”王狗子转过了心窝里这口气,笑道:“他们不管我们的事,我们还谈我们的天。你们还吃饭不吃,不吃就走吧。”说着,他先出了这小饭馆子的门。随后杨大个子走了出来了,瞪眼向他望了半天,叹口气笑道:“你就是这点志气。”王狗子并不理会他的话,他自扬扬不睬的,两手操在腰带里,昂着头走向马路那一边去。杨大个子挑着夹篮跟着他走了一截路,便大声叫道:“狗子,你说了话不算话吗?你约了老洪到你那里去的,你……”王狗子回转身跑过来,迎着他道:“你叫些什么?”说话走近了,又伸着头过来,低声道:“我看那两个警察,也不知道是哪一路货。说不定又是何德厚串通了的。我们远远地躲开他为是。”杨大个子摇摇头,洪麻皮也哈哈笑了。不过王狗子说的话,也许有些说得对,只见何德厚在街那头跨着大步走了来。那少穿长衣的人,显着全不怎么合调,两腿踢了衣摆前后晃荡着,反是扛了两只肩膀,老远地就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这里来的人。笑嘻嘻地只管哈着腰,分明是对了这里来的。杨洪两人站着,王狗子也只好退后一步,站在两人身后。何德厚笑道:“很好很好,洪伙计还在这里。你的运气好,所托的事,我一说就成,我带你去见见那主人家好不好?”于是三人在街角边站着,把话谈下去。洪麻皮回头看看王狗子笑了一笑。杨大个子道:“你何必这样忙?”何德厚道:“我们那亲戚扛枪杆的,凡事都讲个痛快。”他这么一交代,三人倒是一怔,他哪里又有一个扛枪杆的亲戚呢? 第29章 不愿做奴才的人(1) 第29章 不愿做奴才的人(1)俗言道:穷人乍富,如同受罪。怎么有了钱,倒如同受罪呢?盖因平时所见所闻,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要不到。现在有了钱,什么都要得到了,可是他也只有两耳两眼一张嘴,他并不见得可以比别人多享受一点。样样可求得,摆着满眼能拿的东西,却不知道拿哪一项是好,闹得神魂颠倒,就等于受罪了。何德厚便是这么一个人,身上揣了几十块饯,整日在街上跑,有时经过估衣店,想进去买一件衣服穿,又怕猛可地穿得漂亮起来,会引起人家笑话。有时经过皮鞋店,也想买双皮鞋穿。可是衣服也不过比往日整齐一点子,单单地穿一双皮鞋,也不相称。有时经过酒馆,颇也想进去醉饱一顿,可是平常没有进去过这像样的酒馆,一人进去大吃大喝,岂不让人家疑心有疯病。若是邀请两个人进去,平白地请人吃馆子也和疯了差不多。倒是经过戏园子门口,买了一张票进去看戏,但包厢花楼头二等正厅,向来没有踏进去过,不知坐在那里,是要守些什么规矩?还是买了一张三等票,跑到三层楼上去站着看。可是这地方,穷人很多的,身上揣着几十元钞票,有被剪绺掱手偷去的可能,站着看了半出戏,身上倒出了两身汗,又只好溜出来。出得戏馆子来,见那卤肉店柜台上,大盘小盘的,盛着酱肉熏鸡之类,这也是往常看到嘴里要滴出口水来的。现在买点这东西吃倒不愁没钱,只是拿回去吃,已过了吃饭时间,拿了在路上走着吃,这又是一种新发明,对这卤肉店站着踌躇了一番,也只有走开。还是买了一包五香瓜子,揣在袖笼子里慢慢地走着吃。这是他一种有失常态的情形,还有一种,便是他有了个做次长的亲戚,觉得自己这身分,立刻要抬高许多。可是这件是不能登报宣布的,也不能在身上贴起一张字条,说是有了阔亲戚。无已,只是在谈话的时间,多多绕上两个弯子,谈到这事上去。譬如提到某种东西,便说我们亲戚赵次长家里还有更好的。提到什么人,便说我们的亲戚赵次长认识他。这样一来,就无事不可以扯上赵次长,也就无事不可以拿赵次长来抬高身价。他和杨大个子说话,谈起他有个扛枪杆的亲戚,那也正是做好了这个哑谜,等人家来发问。洪麻皮先笑道:“你们令亲,不是做次长的吗?怎么说是扛枪杆的?难道把他卫兵扛着的枪都计算在内?”何德厚道:“我们穷人出身,亲戚朋友,无非都是穷人。但是人家有钱的人,那就亲戚朋友,也无一不是有钱的人。我说的这扛枪杆的亲戚,是赵次长的表亲。是他的亲戚,自然也就是我的亲戚。”洪麻皮笑道:“何老板,承你的好意,这事倒、是应该谢谢你。不过你也应当想想。我到这种阔人家去能做什么事?” 何德厚倒没有留意到他话里另有什么用意。嘻嘻的笑道:“伺候人的,无非还是伺候人。你在茶馆子里提茶送烟,到人家公馆里去,当然还是提茶送烟。我是介绍你去当一名听差。”洪麻皮把脸涨成了个红麻皮,很久没有说出话来。何德厚望了他道:“这没有什么难做的事,为难什么?”洪麻皮突然倒笑起来了。因道:“据你这话,就有些不妥当。赵次长和你是新亲戚,我们和你是老朋友。你让老朋友到你亲戚家去当听差,我麻皮不打紧,在茶馆里跑堂是伺侯人,到令亲公馆里去当听差,也无非是伺候人。不过你现在是阔人了,总要顾些身分。若是让我去令亲家里当听差,也差不多和你自己去当了听差一样,那岂不大大地扫了你的面子吗?”何德厚听他的嗓音特别提高,显系他这言语不怀着善意,也跟着把脸皮涨红了,只手摸了老鼠胡子微笑。王狗子听了洪麻皮这番挖苦话,觉得句句都很带劲,昂着头微笑着。杨大个子便向何德厚点个头道:“我想,麻皮还是让他下乡去,不必去找什么事做了。你和麻皮都不错,你以为伺候人的还是去伺候人,有什么来不得。麻皮想呢,跑堂虽是伺候人,那是生意买卖,泡一碗茶的人,都是主顾,不分什么富贵贫贱,那和别人家公馆里去,分个奴才主子,就相差天隔地远。”何德厚虽是瞪了两只酒意未醒的眼睛,可是杨大个子说得入情入理,却也没有什么话好驳他。便强笑道:“这倒是我老糊涂了,也没有仔细想想就和麻皮找事情。都是多年熟人,请原谅我这一次糊涂。”王狗子虽是站得稍远一点,听了何德厚服软的话,胆子也就随着壮了起来,因低了声音道:“原谅这次糊涂?活了这大年纪,你哪一次也没有清醒过!”他那声音虽是越说越低小,何德厚老早就看到他那脸上带了一番不屑于见面的神情,这时他一张嘴就注意他了。十个字听出了三五个字,也知道他是什么用意。便淡笑了一笑道:“狗子,我姓何的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上次你淋了我一身大粪,我没有对你老弟台哼过一个不字。你那意思,还想泼我一罐子?”王狗子道:“哟!那我们怎敢啦!你的亲戚有文的,也有武的。”他偏了肩膀,本昂着头说话,一面说,一面扬了开去。他话说完,人已是走出去好几丈远。洪麻皮见何德厚脸也涨得通红,这事不能再弄僵下去,便抱了拳头向何德厚拱了两拱手道:“何老板,对不起,对不起,这都是我的累赘。改日再来道谢。”那杨大个子挑了担空菜夹篮,径直地在前面走。洪麻皮说了一声:“这家伙把我的铺盖卷挑到哪里去?” 立刻就随着在后面追。在何德厚站定了脚,稍稍注意的两分钟内,他们已走过半截街了。他将两只粗糙的巴掌,互相拍了几下,便向地面吐了两口痰沫,撅了那老鼠胡子,骂道:“混帐王八蛋!”他把这混帐两字加重,蛋字拖长,他觉得学他亲戚赵次长的口气,倒是有几分相像。说着,又横了眼珠看看街上走路的人。心里忖着:我不是像这些挑粪卖菜的人信口胡说,我是学了作官的人骂人的。然而这些走路的人,却并没有哪个对这事略略加以注意。至于洪麻皮更是跑得远了。他料着杨大个子是成心闪开这老家伙,随他挑了铺盖卷,转过一个巷子,就慢慢地在后跟去,不想两三个弯一转,倒真是不见了。想了一想,他大概是回家了,便向他家里走去。老远看到杨大嫂子在门前空地上洗衣服,两只袖子直卷到胁窝里,人蹲在地上,两手在盆里搓洗得水浪哗啦哗啦作响。洪麻皮以为杨大个子总到家了,便缓缓地走了过来。直到她身边,才叫了一声“嫂嫂”。无如杨大嫂洗衣服正在出力,却不曾听到。他倒站着呆了一呆,什么事得罪了她?叫着也不答应。杨大嫂猛然抬起头来见洪麻皮站着,斜伸了一只脚出来,两手反背在身后,对了盆里望着。杨大嫂立刻把袖子扯了下来,盖住她那两支肥藕,瞪了眼向麻皮道:“青天白日,你站着看你老娘作什么?你仔细大耳巴子量你。”说时两只手甩了水点。洪麻皮呵哟了一声,不由倒退两步。因陪笑道:“大嫂子,你不认识我吗?我是三义和跑堂的洪伙计。我刚才叫了你两声,你没有听见。”杨大嫂子向他脸上看看,见他脸上有十几个白麻子,这时都涨红了。便点点头道:“哦?是你,我倒失认了。对不起,我脾气不大好。说明白了,什么事我也不会介意的。有什么事见教?”洪麻皮见她掀起一片衣襟,揩抹了手上的水渍,衣襟越掀越上来,简直露出了里面白肚皮了,只好装了咳嗽偏过头去。杨大嫂道:“你是来找杨大个子的吗?这东西像掉了魂一样,天不亮就挑了夹篮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洪嘛皮到了这时,才知道杨大个子依然在逃,哦了一声道:“他没有回来。”说完了扭身就走。杨大嫂抢上前一步,抓了他的衣后襟,把他拖回来。因道:“洪伙汁,我看你这活里头有毛病。你在哪里看见了他?其实他也没有闯多大的祸事。就是昨晚上喝醉了回来,把门打坏了,就在地上睡了一夜。醒过来之后,大概是他自己不好意思,不等我醒过来就跑走了。”洪麻皮抱了一抱拳头,笑道:“你老嫂子的脾气,我知道,我决不敢说假话。”因把过去两个钟点的事,和他说了。杨大嫂伸手掌一拍大腿,向麻皮伸出了大拇指一道:“好的,人穷要穷得硬。我们就是打算当奴才,低下身分,哪里找不到一个奴才去当,也不至于去作何德厚亲戚家里的奴才。你下乡要几个钱用,何必找我那无用的人,你来找我杨大嫂子,这个时候,你早电就出城了。” 第30章 不愿做奴才的人(2) 第30章 不愿做奴才的人(2)洪麻皮笑道;“我和嫂子又不大认识,刚才还凡乎闹出错事来。”杨大嫂子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个脾气,以后是也要改改,总是不问青红皂白三育两语就把人得罪了。”洪麻皮笑道:“这倒没什么关系。我和杨大哥是至好朋友,就是你老嫂子指教我两下,我也当领受。”杨大嫂在衣服袋里掏摸了一阵,摸出一盒纸烟来。那纸盒壳子,都折叠得成了龟板纹了。因笑道:“这是我们那无用人留下来的纸烟,我收起来了没有给他。坐一会,先吸支烟,我去把他找了回来。”说着把烟盒子交给了洪麻皮,又伸手到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两根火柴给他。因笑道:“你就在门槛上坐一下,我也忘记了和你端把椅子来。”她说着,人就向外走。洪麻皮是个客,自不能反过来不要人家主人翁走,只好依了她的话,就在门槛上坐着等。倒是她真能手到擒来,约有二十分钟的工夫,只见杨大嫂子在后面弹压着,杨大个子挑了两只夹篮,带了笑容走回来。杨大嫂子老远地就笑道:“他就是个孙猴子,也逃不了我观音娘娘的手掌心,他藏在哪里我就知道。”杨大个子把夹篮放在屋子门口,点了两点头,低声笑道:“你有本事,找到我们大老板这里来了。她经济的活动力,比我强得多。”洪麻皮笑道:“你还能抖两句文。”杨大个子笑道:“平常我们也找份报看看,什么天下事都晓得。”杨大嫂子把颈脖子伸长了,直望到他脸上来,因道:“我的钱放在哪里?”杨大个子笑道:“你的钱放在什么地方,我哪里会晓得?”杨大嫂笑道:“你不说是什么天下事你都晓得吗?我屋子里的事,你都不晓得。这话可又说回来了,我收的东西,哪里会让你晓得?你晓得了我藏着有钱,醉都醉死过去好几回了。你在外面陪着洪伙计坐一会子,不许进来。”说着,她走进屋子去了。不到五分钟时间,她手掌心里,托了白晃晃的六块银币,她颠动着叮哨作响。走到洪麻皮面前,托着给他看了看,不住颠着,笑道:“洪伙计,你看,这点小意思够是不够?”洪麻皮站起来道:“呵!这不敢当。”杨大嫂道:“洪伙计,我告诉你,我这人愿意帮人家的忙,不用得人家来求我。我不愿意帮哪个人的忙,你来求我也是枉然。我先听到你说的那番话,你的确是个好汉。对这种人不帮忙,对什么样人帮忙?”说着,她左手拖起了洪麻皮的右手,把六块银币,塞到他手心里。笑道:“在城里混一场,空了两只手回去。慢说是男子汉大丈夫,就是我们女人也不好意思。你不要客气,你只管带着,将来你还我就是了。”洪麻皮接着那钱,倒向杨大个子看了一眼。 杨大个子笑道:“麻皮,老老实实你就收下了吧。冬季我们要添棉衣服,到了那个时候,你在乡下卖了谷子,把钱还给我们就是了。”洪麻皮道:“既是蒙你夫妇这样好意,我就收下。”说着,抬起头来,看看天上的太阳影子,因道:“天色还早,我马上就出城,随便走个十里八里,明天大半下午可以到家,也免得在城里多住一晚,又要花费一两元。”说着,把夹篮里铺盖卷提了起来,扛在肩上。杨大个子拍了两拍他的肩膀,笑道:“看到童老五,和我们带个信,说我们都还好。还有一层,假如他有那娶亲意思的话,现在还有个机会,他大嫂子愿意和他作个媒。”洪麻皮道:“我到他那村庄上,不过七八里路,我一定去探望他。不过我也劝你们在城里的兄弟也要小心一点,不必再和何德厚那老酒鬼一般见识。我不放心的还是王狗子,他又怕事,又惹事,总有一天,会吃大亏。”他一面说着,一面提起夹篮里一只小篮子。杨大个子笑道:“这个东西没出息,倒是不必介意他。他欠了一屁股带两胯的债,我这里不也是欠有好几缺钱吗?混不过来的时候,说不定他也要下乡去的。”一面说着,一面送了洪麻皮走。杨大嫂却站在门外空地里望着。洪麻皮老远地回转头来叫道:“蒙你借的钱,冬天一定奉还。”杨大嫂自也大声回答了:“不必放在心上。”却不想他们这几句言语,倒惹下了一番祸事。杨大个子转身回来盼时候,却见那柳树荫下,闪出一个腋下夹着黑皮包,身穿杭线春薄棉袍的人。他那马脸上,斜戴了一顶盆式毡帽,透着是个不好惹的人。杨大嫂更认得他正是房东家里收房租的陶先生。他将毡帽向后移了一移,微笑着向人露出了长牙,这倒教杨大嫂心里一动,心想着,这家伙今天来了,不会怀好意。便笑道:“陶先生请坐。”说着抢着由屋里搬出一只方凳子来,放在空地里。杨大个子料着是个麻烦事情到了。老早是把身子向后一缩,越退越远,也就到柳树荫下站着。这位陶先生倒不在椅子上坐下,把一只右脚架在方凳子上。将皮包放在大腿上摊开来。 一面向杨大嫂道:“今天你是再不应推诿了。上个月和这个月的房租,一齐交出来。”杨大嫂笑道:“陶先生一来,就带些生气的样子作什么?大毛呢,去买包香烟来。买好的,荬爱国牌。”杨大个子答应道:“我去我去。”说毕,他真走了。陶先生在皮包里翻出帐簿来,掀了两页,向杨大嫂道:“你是三号起租,今天二十五号,就是这个月,你也住了二十多天。从上半年起,房东就改了章程了,先付后住。你现在不付本月分,再过一个礼拜,又是一个月房租,那你更要付不出来。其实,我也知道你们这种房客,都刁顽不过,并非付不出来,只是装了这穷样子。譬如刚才那个人就借你的钱走,他要冬季还你,你还不在乎。又是什么王狗子,也欠了你们的债,这果然是没有钱吗?”杨大嫂子笑道:“陶先生,你明白人,有道是人情大似债,头顶锅儿卖。刚才这人,是我们老板把兄弟,让东家歇了生意下乡去,没有了盘缠,这有什么法子呢?只好把买米的钱都省着借给他了。”陶先生把帐簿收到皮包里去,将皮包关好,放在方凳上,然后两手环抱在胸前,斜站着向她望了道:“这样子,今天你又不打算给钱。”杨大嫂陪笑道:“住人家房子,我们怎敢说不给钱的话呢?”这时,杨大个子匆匆地买了一盒纸烟回来,弯腰向陶先生敬上一支。再掏出火柴来,擦了火和他点烟。那陶先生倒也不十分拒绝,站着领受了。杨大个子陪笑道。“真是对不起,一趟一趟地要陶先生跑路。无论如何在这个月里,我们一定凑一月房租,送到公馆里去。”陶先生两手指夹了纸烟,指着他道:“喂!你这不是还债,你这是存心拖债呀。我说了,现在是先付后住。你们又总是这样,上个月钱,拖到这个月底给,总是拖上两个月。若说到你们真没有钱还不起债,那也罢了。今天是我亲眼得见,亲耳所闻的事,你们还有钱借人。现在不到五分钟的工夫,你们就变着没有钱了。况且为数也并不多,两个月共总才十二块钱。吓!杨大个子,你心里要明白些,这样的房子,一个月租你三块钱一间,天公地道,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把你轰走了,你再想租这样的房子,可是没有。”杨大嫂道:“陶先生,你也是本乡本土的人,山不转路转,何必像那外来的房东,动不动就说个轰字?也不是你的房子,你落得做个好人,对我们松一把。”陶先生瞪了眼道:“呀!你骂起我来了。是你丈夫也说过了的,惹得我一趟一趟地跑。我拿了东家的钱,我就要和东家作事,就要替东家说话。你们老欠房钱不给,当然就要轰你们。你有钱放债,欠两三个月不给房钱,只管让我跑路,跑破了鞋子,你和我买吗?”他说着话的时候,杨大个子已是站在他面前不住地赔小心,抱着两个拳头,只管奉揖。笑道:“陶先生,她妇道人家懂得什么?今天真是对不起,为了借钱给我把弟作盘缠,再筹不出钱来了。”陶先生见杨大嫂子两手叉了腰,仰了脸,还在生气。便向杨大个子道:“你说吧,我比方说了一个轰字,有什么了不得。”杨大个子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杨大嫂子接嘴道:“怎么没关系呀?动不动让人家要轰了走,面子上也不好看。”陶先生冷笑道:“你们也晓得要面子?也配要面子?”杨大嫂近前一步,板了脸向他道:“陶先生,你莫看我们人穷,我们志气是有的。欠两个月房钱,大小不过是借了一笔债,还清就是了,这并不丢什么身分。一不当人家奴才,二不当人家走狗,不当娼,不作贼,为什么不配要面子?”陶先生将脚一顿,大喝一声道:“你骂哪个是走狗奴才?”杨大嫂两手叉了腰道。“我又不敢说你陶先生。哪个是奴才,哪个就多心。”陶先生道:“好,好!看是你厉害。”说着,提起皮包就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第31章 鱼鹰的威风(1) 第31章 鱼鹰的威风(1)你看见过在河里捕鱼的鱼鹰没有?它平常受着主人的训练,栖息在渔船舷上,颈脖子上可紧紧的套着一个篾圈圈,什么东西也不让它吞吃了下去,甚至一只小米虾子,也是吞不下去的。可是它主人在船艄上一声吆喝,在两边畏缩着的它们,就噗通通,一齐由船舷的木杆上跳下水去。或衔着两三寸长的小鱼上船来,或衔着六七寸长的中等鱼上来,或者一只鱼鹰所衔不动的,却由两三只鱼鹰共同衔着,抬到船边上,由它的主人捞了上去。因为它们颈脖子上有那么一个圈圈,习惯成自然,它们是只替主人翁捕鱼,而不曾想到把这捕到的鱼,自由享受。必待捕得大鱼,让主人看着高兴了,才把它颈脖子上的篾圈圈取消,给它一条寸来长的小鱼解解馋。自然,这小鱼也是它们在河里捕来之物,并不曾破费了主人什么。然而这在鱼鹰已是高兴得不得了。昂着头,伸长了脖子,很得意的样子,把那小鱼吞下去。而吞下去之后,其间不会相去一分钟,主人又把篾圈圈在它颈脖子上套下了。那位收房租的陶先生,他的环境与生活,便和这鱼鹰相去不远。杨大个子夫妻,便是那长不满二三寸的小鱼,这小鱼与鱼鹰无仇,鱼鹰捕了去,也讨不着主人翁的欢喜,那又何苦做这忍心害理残杀行为呢?杨大嫂积忿之下,反唇说了一声奴才,天理良心,那也是极低限度的一种反抗了。陶先生一气走了之后,杨大个子便瞪了眼向她道:“你那嘴可称得越是一位英雄好汉。”杨大嫂子伸了个大拇指,向他淡笑道:“嘴是好汉,我为人难道不算好汉?你以为恭维那姓陶的一阵,房东就可以不收房租吗?兵来将挡,怕他什么?他天大的本领,也不过要我们搬家。这不会像你们和童老五办的事一样,还要预备吃官司。” 杨大个子道:“搬家这件事我们就受不了。现在房租一天贵似一天,搬到别处去住,决不会比这里再便宜些。搬一趟家丢了许多零零碎碎不算,挑来挑去,我也要耽误了两天生意。”杨大嫂道:“就明知道搬家要吃亏,我也不肯在奴才面前低下这份头去。”杨大个子道:“你信不信?不是明日上午,便是明日下午,那姓陶的一定要带了警察来。”杨大嫂道:“你放心,明日你还是去作你的生意,有天大的事,我在家里扛着。”杨大个子笑道:“你不说这话,倒还罢了,你说了这话,我更不放心。他们一来了,你就要和他们顶撞,好来是一场祸事,不好来更是一场祸事。”杨大嫂子道:“依着你要怎样才可以安心无事呢?”杨大个子道:“我们穷人总是穷人,凭自一身衣服,走在街上,也得向人家低头。于今实实在在欠着人家钱了,那还有什么话说,只有再向人家低头就是。”杨大嫂笑道:“你不用发急,明天你出去了,我也出去,躲他个将军不见面。”杨大个子摇摇头道:“若是房租躲得了,作房客的人都躲躲了事,还有什么为难的?”杨大嫂皱起两眉,大声喝道;“哪里像你这样无用的人说话?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我们那只有作阔人的奴才了。我告诉你,这件事你交给我办就是了。”杨大个子见她板了个脸子,这话也不好跟替向下说。到了次日,杨大个子也就把这事忘了,照着往日行为,不等天亮就去贩菜。果然,这天也就平安无事。一直过了几天,他夫妻把这事都忘了。杨大嫂子自也不放在心上。有一天,大半早晨的时候,那个姓陶的突然带两名警察来了。他先不忙着走进屋来,沿着墙在屋外面巡察了一周。杨大嫂子在屋里听到外面的皮鞋声,心里有事,也就早迎了出来。看到姓陶的后面,跟随了两名警察,心里便十分明白。她且不作声,斜靠了房门框,向外面淡笑了一笑,心想我看你怎么样?那姓陶的那双眼睛,黑眼珠微向外露,正表示着他为人厉害。刚踏到门前就看到那扇门板,斜了向里。仔细一看,下面脱了榫,门斗子也裂着缝,寸来宽。便冷笑一声道;“好哇!房东还没有向房客讨房钱,房客已经在拆房子了。我若是再迟两天来,老实不客气,这房子恐怕会没有了踪影。”杨大嫂子这才迎上前两步微笑遭:“陶先生,你不要把这样的大帽子压我们。这扇门是前两天我们老板碰坏的。也是这两天我们穷忙得很,没有腾出两只手来修理。其实……”姓陶的喝住遭:“你把房子拆了,你还说嘴。其实怎么样?其实是房门把人碰伤了,你还打算和我们要医药费昵。杨大个子哪里去了?”杨大嫂淡笑道:“陶先生,你厉害些什么?我们没有犯枪毙的罪吧?你以为带了警察来了,我们就不敢说话!”姓陶的且不理她,回转头来向站在身后韵两名警察道:“你看看她的口齿多厉害!”一个警察走向前一步,对杨大嫂周身上下看了一看,因问道:“你丈夫到哪里去了?”杨大嫂遭:“我决不推诿,他是个贩菜上街卖的人,一大早不等天亮,就上菜市去了。总要等着一两点钟才能回来,生意好的话,少不得在茶馆里泡碗茶坐坐,那回来就更晚。作小生意的人,多半这样,这决不是我的假话。”警察道:“假话不假话,我倒不管。现在有两件事,答应一声。你丈夫不在家,你总也可以作主。第一是这房钱你欠下来两月了,什么时候给?第二是你把人家墙墙壁壁弄成这一分样子,你打算怎样赔人家?” 杨大嫂道:“房钱呢,那天我老板就对这位陶先生说了,就在这几天之内,送上一个月。他不晓得我们穷人的难处,今日又来催,我们有什么法子?要说这房子让我们弄坏了,我倒不敢赖。不过这土墙薄板壁的房子,前前后后我们住了三年,哪里能保险没有一点损坏?先生,你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地方有什么好房子?房东哪里又肯将好房子租给我挑桶卖菜的人住?实在原来也就不怎样高明。这个时候要我们替房东整房子,就是整旧如新,整出一幢新房子来,我们那住在高大洋楼上的房东,也未必看得上眼。我自己也知道,是那天没有招待得陶先生好,言语得罪了他,所以今天要来找我们错处。那有什么话说,我们还扛得房东过去吗?不过我们要拼了坐牢,那就不肯拿出房租来了。而且我们这样手糊口吃的人,你把我关到牢里去,家里不积蓄个一百八十,更没有钱出房租了。”她这一大串话,弄得两个巡警无话可说。不过他们来了,杨大嫂一点不示弱,那纵然理由充足,也是其情可恼。这姓陶的便冷笑一声道:“凭你这样说,我们来收房租,倒满盘不是。我告诉你,我就知道你的头难剃,特意请了两位警察来帮忙。我想你丈夫是个男人,他倒也说不出话来,住了人家房子不给钱。那些赖债的诡计,都是你弄的。我就找你算帐。” 第32章 鱼鹰的威风(2) 第32章 鱼鹰的威风(2)他说着,把一只脚架在屋中间凳子上,左手将帽子向后一推,罩着后脑,露出了前额。右手伸了个食指,向杨大嫂乱点。杨大嫂反了那个手背,将腰叉着,也正了脸色道:“姓陶的你不要倚势压人。我欠你什么钱你说我赖债?”姓陶的道:“欠房钱不算债吗?怪不得你不愿意给。”他说时,那个手指还是向杨大嫂乱点着。杨大嫂瞪了眼喝道:“你少动手动脚,我是个妇遭,你这样不顾体面。我是个穷人,还有什么拼你不过的。你那件线春绸夹袍子,就比我身上大布夹袄值钱。”姓陶的向警察道:“你二位听听,这样子她竟是要和我打架。请你二位带她到局子里去说话。”杨大嫂哈哈一笑道:“我老远看到陶先生带了两名警察来,就不肯空手回去,于今看起来,我倒一猜就中。这最好不过,穷人坐牢,是挣钱的事,家里省了伙食。不用带,我会跟了你们去的。家里有点事,让我安排安排。”姓陶的只说了一句话要她走,不想她竟是挺身而出。这倒不能在大风头上收帆,正了脸色遭:“要走就走,不要罗里啰嗦。”杨大嫂走到大门口,向隔壁叫了一声刘家婆。那老婆子就应声出来了。杨大嫂伸手到衣襟底下,在裤带子上扯出一把钥匙来,笑道:“为了房租交不出来,说话又得罪了人。现在要去吃官司了。我锁了门,大毛二毛散学回来,锅里有冷饭,请你老人家在缸灶里塞把火,替他炒一炒,钥匙就交你老人家。”说着,隔了几尺路就把钥匙抛过去。刘家婆接了钥匙,缓缓走过来,向来的三位来宾,笑嘻嘻地点了个头。因遭。“陶先生,你宽恕她一次吧。妇人家不会说话,你何必向心里去?他们家欠的房租当然要给,虽是迟两天日子,她丈夫回来了,一定有句确实的话。你把她拿去关起来,钱又不在她身上,还是没有用的。”一个警察道:“我们是和人家调解事情的,越没有事就越好。无奈我们一进门,这位大嫂就像放了爆竹一样,说得我们插不下嘴去。”杨大嫂道:“巡警先生,你说我话多吗?根本你就不该来。警察是国家的警察,不是我们房东的警察。房东收不到房钱,他和我们房客自有一场民事官司,他收到房钱,收不到房钱,你替他发什么愁?这满城的房东收房租,都要警察先生来帮忙,那你们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有呢。你们是自己要找麻烦,那还有什么话说?”两个警察被她说得满面通红,瞪了眼向她望着。姓陶的越是老羞成怒,将脚在地面上顿着,拍了大腿道:“这实在没有话说,我们只有打官司解决。老人家你不用拦阻,你看她这张利口,我们在私下怎么对付得过她?”说着,还抱了拳头,向刘家婆连拱了两拱手。杨大嫂子更是不带一点顾忌,将大门向外带着。把那脱了门框斗的地方,还用块砖头撑上。然后反扣了门搭纽,将锁套上去,在门外台阶上站着,牵了两牵衣襟,向姓陶的很从容地道:“我们就走吧。”那刘家婆站在旁边,倒有些为她发愁,只管搓了两手。杨大嫂子向她微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没关系,反正这也没有枪毙的罪。”说着,她先在前面走了。姓陶的紧跟在她后头,两名警察也就在后面,不发一言地跟着。刚刚走过门口这个院子,踏进巷子口,只见一个人脸红红的,满额头滴着汗珠子,迎到杨大嫂子面前来,抱了拳头笑遭:“嫂子哪里去?我正有事要求求你呢。”杨大嫂子对他脸上望着,话没有答出来。他道:“你不认得我吗?我和杨大哥早提过了。我是三义和跑堂的李牛儿。” 杨大嫂道:“呵!是的,他和我说过的。你家嫂子发动了?我现在正答应着人家打官司,要到警察局去。”李牛儿不觉伸起手来,搔着头发道:“那怎么办呢?我事先又没有请第、二个人。”刘家婆这就走过来,迎着姓陶的笑道:“还是我来讲个情吧。我们这位杨大嫂,她会收生。这李大哥也是个手艺人,家境不大好,请不起产婆。事先早已约好了这位嫂子去收生的,所以并没有去约别人。这个时候,人家正在临盆的时候,临时哪里找得着人?杨大嫂子要是不去,那不让这位李大哥为难吗?”杨大嫂见李牛儿扛了两只肩膀,歪了颈脖子站在一边,透着是十分为难的样子,自己觉得和姓陶的僵下去,倒是害了这个李牛儿,站在旁边,就没有作声。姓陶的向大家脸上看看微笑道:“这事倒巧了。正当要带人到局子里的时候,你的女人就要生孩子。大概这一所大城里头,住着上一百万的人口,都靠了这姓杨的女人一个人接生?”李牛儿掀起一片夹袄衣襟,擦了头上的汗,笑道:“我少不得要多两句嘴,这位杨大嫂和你先生有点交涉,是不是差几个月房租?”姓陶的点了两点头。李牛儿将手在衣襟上搓着,便笑道:“那么我有点不识高低,请求你先生一下。我是做手艺混饭吃的人,当然做不了这样的重保。不过烦劳你先生到小店里去一下,可以请我们老板做个保。所欠的房钱多少,请你限个日子,由我老板担保归还。”姓陶的道:“哪个去找这些麻烦?而且我找打官司也不光为的是要房租。”杨大嫂不能再忍了,不觉红了脸,翻了眼皮道:“不为了欠房租你就能叫警察到我家里来找事情吗?”姓陶的道:“我倒要问你,你凭什么可以骂我奴才?”刘家婆不觉把身子向前一挤,横站在他当面。因嗳呀了一声道:“好鸡不和狗斗,好男不和女斗,就凭她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值得生这大气?是块金子不会说成黄铜,是块黄铜,也不会说成金子。你先生是金子呢是黄铜呢?怕她说什么。我看这位李大哥实在也是急,你看他这头上的汗。”说着,这位老婆婆倒是真的伸手在李牛儿额角上摸了一把。将手放下来,伸着给两位警察一看,却是湿淋淋的,因道:“人生在世,哪里不能积一点德。现在那李家嫂子,是等着在家里临盆,万一耽误了,大小是两条性命,你二位不过替人了事的,不必说了,就是这位先生为了出口气,惹出这个岔事,那又何必?”姓陶的和警察听了这话,都挫下去一口气。杨大嫂道:“你三位不必为难。只要你说明白了,是在哪里打官司,我一定把孩子接下了,自己投案。若隔三天不到案,我可以具个结,加倍受罚。”警察道:“你准能来?”杨大嫂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了日子不投案,你们可以到我家里来找我。”姓陶的那小子,还在犹豫,杨大嫂扯着李牛儿道:“走!你府上在哪里?我们这就去。刀搁在我颈脖子上,我也要把这件事办了。”说着,一阵风似的,她就走开了。两个警察不曾去追,姓陶的电不便单独地赶了去。他只好向刘家婆叮嘱两句道:“你在这里,大小是个见证,她接了生回来,是要去投案的。哦!是的,我还没有说是在哪里打官司,她就跑了。你转告诉她,她到本区去投案就是。到了区里,自然有人引她去打官司。”刘家婆笑道:“好的,我可以说到。不、过你先生真的和她一般见识吗?还不是说了就了。”陶先生道:“说了就了?哼!”他最后交代完了这句话,才把身转去。刘家婆站在门外院子里,倒是呆了很久。最后她拿巴掌,对天望着,连念了两三声阿弥陀佛。到了下午两点多钟,杨大个子挑了空夹篮回来了。见大门锁着,便到刘家婆家里来讨钥匙。听到她把过去的话说了,便皱了眉道:“我这个女人真不肯替我省事。给不了房钱,给人家几句好话,也没有关系。她不要以为这是一件风流官司,你是女人,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照样他关你周年半载。”刘家婆道:“既是那样说,你就想法子,把欠的房租给了吧。”杨大个子开着房门,坐在门口一条矮凳子上,两手按了膝盖,只管昂了头向天空上望着。远远地听到孩子们叫着爸爸,正是大毛二毛下学回来了。手里提了书包,上下晃荡着。 到了门口,大毛第一句问着:“妈妈回来了没有?警察不捉她去打官司吧?”她是个九岁的小女孩子,穿了件半新旧的草绿色童子军服,漆黑的童发,像顶乌缎帽子,罩在头上。杨大个子就常常笑说着:“破窑里出好碗,没想到我们挑菜的人家,生下这么伶俐小姑娘。”那二毛是个七岁小男孩,光了大圆脑袋,穿着蓝布短夹袄裤,短裤子外,光了两条黑大腿,打了赤脚,穿着一双破布鞋。脸上鼻子边下,两块龌浊,像个小花脸。这样越发现着大毛团团的粉脸子,透着两个漆黑的眼珠。杨大个子左手接了她的书包,右手握了她的小手笑道:“你怎么知道警察要拘她去打官司?” 大毛道:“这巷子里高年级的同学对我说的。中午我回来吃饭,还是刘家外婆炒给我吃的呢。她说不是到李家去接生,那早就跟着去了。爸爸,你不要让妈妈去打官司吧!去了,他们会把妈妈关起来的。我们没有了妈妈怎么办呢?”杨大个子道:“不打官司怎么办呢?欠了人家的房钱呀。”大毛听了这话,跑到屋子里去了,不多一会,两手捧着一个泥扑满出来,交给杨大个子道:“爸爸,这里面的钱,妈妈原说拿来和我做一件新衣服穿的。现在我不穿衣服了,你拿去给房钱。”那二毛在短袄子口袋里,掏出两个小铜板来,将手托着,因道:“我也出两个铜板,我不要妈妈去打官司。”杨大个子接着那个泥扑满在手上,笑又不是,说又不是,只管发怔。等着二毛把两个铜板拿出来以后,只觉有一股子酸楚滋味,由心里直透顶门心,两行眼泪,由脸腮上直挂下来。突然站起来,举着拳头道:“我满街告帮,也要把房租弄出来,不能让她去打官司。”说到这里,正好刘家婆独在门口,因向里面望着,点了两点头道:“你这话是对的,我们欠了人家房租,怎么样也亏在我们这边。你弄几个钱还了这笔帐也好。若是你没有路子移挪款项,我倒有条路子指示给你。”杨大个子听了这话,自是十分欢喜,或者这也就是说天无绝人之路了。 第33章 好汉做事好汉当(1) 第33章 好汉做事好汉当(1)有刘家婆指示了杨大个子一条路,可以借钱。借钱虽不是个为人谋生存之道,然而穷到无路可通的人,听说有钱可借,那就是枯草沾了甘霖,这非有那穷的经验者是理解不出来的。他坐着直跳了起来道:“哪里有钱借?只要不是打印子钱,每月出三分利我都愿意借,强似当当。”刘家婆道:“我说的这个人一定肯借你钱用,而且也不会要你的利钱。”杨大个子抬起手来,按着头发,便道:“照说,现在不会有那种好人,你说是谁吧?”刘家婆走进屋子来,在挨门的小椅子上坐了,因道:“那还有什么人呢?就是秀姐的娘。”杨大个子听了这话,脸色一变,一摆头道:“哦!就是她?哼!这不足笑话?”刘家婆一笑道:“小伙子!怎么样?这是笑话吗?其实这位老人家是个顶忠厚的人。昨天我在街上遇到了她,她把我拉到路边上说了好久的话。她说,为了秀姐出嫁,得罪了街坊朋友了。大家虽然也都是好意埋怨我,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我娘儿两个一肚子苦水呢。现在弄得无脸见人,何德厚又整日不在家,可怜只有自己影子作伴,本待来看看自己的熟人,又怕人家不睬她。我倒让她把心说软了,就陪了她一路回家,在她家里很坐了一会子。她不说百十块钱的小事,手上倒也方便,假使有什么人邀会,她愿意认一个。你若愿意借她二三十块钱了掉这件官司,我愿意和你跑一趟。你平心想想,过去这多年认识,她是坏人妈?”杨大个子听到刘家婆说到秀姐娘的话,早是板了脸子,偏了头不耐烦听着,及至刘家婆慢慢的说下去,慢慢的也就脸色和平起来。刘家婆对他周身上下打量一下,因问道:“你不要看那个收房租陶先生是把话吓你的。假如你把他送上老虎背,他走不下去了,他为什么不和你拼一拼?”杨大个子在衣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纸烟盒子来,两个指头伸到里面去抠出一支弯了腰的纸烟衔到嘴角里。同时在纸烟盒子里,又抠出两根火柴来,在墙壁上划着起了火点上烟。其余一根火柴,夹在小拇指缝里不曾用的,这时依然把来放在纸烟盒子里。刘家婆牵牵衣襟,微笑了向他望着。杨大个子把纸烟盒子向袋里揣了,后又掏了出来笑道:“你看我忘了敬你老人家一支烟。”刘家婆笑着摇摇手道:“我倒不要吸烟。我笑你算盘打得很精,多一根洋火,还收了起来。可是我看你日子过得又很苦,香烟揣在身上,都成了纸团了。”杨大个子笑道:“平常不大吸烟,有了心事的时候,那就吸得厉害,一天也可以吸两三盒。”刘家婆笑道:“现在你手里拿出纸烟来吸,又是有了心事了。”杨大个子道:“我怎么不会有心事呢?连这两个孩子也怕他娘吃官司。”刘家婆道:“那末还是依了我的话,让我到秀姐娘那里去和你移动几十块钱吧?”杨大个子坐在矮凳子上,两手环抱在胸前,背靠了墙。口角上衔的纸烟,一缕缕的缓缓出着青烟。显然烟在嘴唇里,他未曾吸上一下。对于刘家婆的话,他也未曾答复。刘家婆道:“就是这样说吧。”杨大个子道:“不用!二三十块钱的事,我总还可以想一点法子,真是想不到法子了回头再说。我们和秀姐娘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就是何德厚这个人,大家都不愿意和他来往。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运动人来捉我们。这个时候我问他去想法子,一来失了朋友的义气,二来何德厚又要去说得嘴响,他说我们这班穷鬼没有了法子,还是要找他。”刘家婆对他脸上望望,淡笑一声道:“你嘴算是硬的。不过你老早要能争这口气,少喝两回酒,少打两回牌,也就多少攒下两个钱,不至于给不出房租钱了。你家杨大嫂子真要去吃官司,那还不为了你不成器的原故。” 她嘴里这样叽咕了一阵,站起身也就走开了。杨大个子静静的想了一阵,觉得刘家婆的话,也是事实,只好是自己烧火做饭管带着两个孩子。缓缓挨着到了半下午,他感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苦滋味。而这两个孩子,又不断地问着,妈妈怎不回来?杨大个子突然站了起来道:“不要急,我和你两个人找了妈妈回来就:是。”说着把孩子牵出门来,将门倒锁了,便引了孩子到刘家婆家里,说是要去找杨大嫂子回来。刘家婆道:“她那个热心肠的人,既和人家接生,不把孩子收拾好了,她是不会回来的,你白白地去打搅她干什么?”杨大个子也没有怎样答复,径直地就向前走。到了大街上,便直向本区的区署里去投案。那门口守卫的警察,见他满面通红,呼吸吁吁地走了来,便拦着他道:“这是公安局,你这样匆匆忙忙地跑了来,要在这里捡米票子吗?”杨大个子站着定了一定神,因道:“是的,我是来投案的。”因把事情经过,略微说了一说。卫警对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因微笑道:“你们家里一人犯事,预备多少人吃官司?”杨大个子望了他,说不出所以然来。卫警道:“这件事,方才有个女人来投案了,怎么又会有个事主?”杨大个子道:“大概那是我女人,我是家主,欠下人家房租,当然与她无干。请你让我去见区长。”卫警将他引见了传达,由传达将他向里带。杨大个子到这区里来投案的时候,本来心里坦然,及至听说有个女人先来投案,倒不觉心里深深受到感动,觉得杨大嫂这分好汉作事好汉当的气魄,比自己还来得痛快。便也挺起了腰杆子,随着带案的警士向讯问室里走了去。向门里看来第一个印象,便觉和他自己的揣度是吻合了,区长坐在公事案里,正在讯问案情。旁边横坐着一个书记在记录。两个警士挂了手枪站立着,正是相当的具着威严,口自己女人向上站定,正在叙述她的话。警士让杨大个子站在门外,先进去回明了,然后引他进去。杨大嫂回头看到了他,先咦上一声。杨大个子鞠躬站定了。上面坐的区长,问过了他的姓名职业,手摸了嘴唇上的短须,微笑道:“你是好汉,你女人犯了事,你抢着来投案?”杨大个子道:“区长,哪个不怕吃官司?无奈我良心上一想,该下房租,是我自己无用,没有赚下钱来,自己的事,这与我女人无干。第二是我家里两个孩子,哭着要他们的娘,我来换她回去。”杨大嫂子扫了丈夫一眼,向公案迎近半步道:“区长,你不能信他的话,这件案子,欠房租是小题目,得罪了那收帐的陶先生是大题目。得罪陶先生是我的事,我怎好让他来替我吃官司呢?”杨大个子望了她哭丧了脸道:“两个孩子在家里哭得厉害。你难道不管?”杨大嫂子一掉头道:“你关在这里,我们一家大小几口,天天的进项,到哪里去找?”区长微笑道:“你两个人不许争吵,这不是家里,可以让你胡闹。听你们这说话口气,认定官司是输了,人一定也是要受处分,所以料定了一投案就回不去了。”杨大个子道:“欠下人家的房租,我们是知道的。要完结了官司,先就要拿出钱来,可是我这急忙之间,就拿不出钱来。一个穷人和有钱有势的人打官司,那还有打赢的希望吗?”区长听了这话,不由得把脸色沉下来,因道:“你这话是说官家卫护有钱的人吗?照你这样说,最好是人家盖好了房子,你们搬进去白住。你是卖菜的,你的菜肯白送给人吃吗?好了,你是好汉,欠下房租,拼了吃官司,也不肯给钱。我凭公处断,也不难为你,你暂在这里住下几天。放你女人回去,她什么时候还清了房租,我什么时候放你回去。至于你女人开口骂人,当然是一种公然侮辱,原告不追究,我也不问。这样,你不能说是我偏袒有钱人吧?”说着,将手挥了警士道:“把杨大个子带下去。”杨大嫂向区长问道:“老爷,这就是你说的公平处断吗?”区长拍了桌子道:“你分明是一个刁妇,我不念你家里有两个小孩,我也把你关了起来。” 第34章 好汉做事好汉当(2) 第34章 好汉做事好汉当(2)说着,他将桌子连拍了几下,转身就走了。杨大嫂怔怔的站了,只管望了区长的后影。杨大个子已被带出了门,回转头来道:“呔!你回去吧。难道你还能比得赢区长!”护堂警察,也轻轻推了她道:“你回去吧。回去早点想主意把房租缴清了,那比在这里发呆强得多。”杨大嫂随着出来,倒挥了几点泪。远远望到杨大个子被两个巡警,押进另一院子里去了。在他进院子门的时候,回头对杨大嫂看了一看。杨大嫂待要抬起手来向他招上两招时,他已转进那院门以内,不见影了。杨大嫂觉得在这里发脾气的话,除了自己要格外吃亏,丈夫也格外要跟下去受累,这是太吃亏的事,有些犯不上,只好低下头,慢慢走将回去。到了家里,大毛二毛两个孩子,自是加倍的欢喜,一拥向前,将她抱着,有的抱了大腿,有的牵了衣襟。大毛道:“你这久不回来,爸爸都去接你去了。”杨大嫂听了这话,心里突然酸痛一阵,两行眼泪,在脸腮上直流下来。刘家婆听到小孩子叫唤,提着钥匙过来。一面代她开门,一面向她问道:“你回来了就好,我们慢慢应当有个商量。大个子把钥匙塞在大毛衣袋里,也没交代什么话,他就这样走了。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带了这两个孩子,一步也不敢走开。”杨大嫂垂泪道:“他预备去坐拘留,他还有什么言语可交代的呢?”刘家婆道:“那是什么话?”杨大嫂因把在区里被审的经过,略说了一说。在屋角里拖着一只矮凳子坐了,掀起一片衣襟,擦着眼泪。刘家婆坐在她家门槛上,倒是向她呆看了一会。杨大嫂道:“我从来不晓得什么三把鼻涕,两把眼泪地哭些什么。这回看到大个子这点情义,倒是打动了我的心。我后悔不该嘴快舌快,和他惹出了麻烦。”刘家婆道:“你若是听我的话,这事也没有什么了不得,包管大个子明后天就可以出来。”杨大嫂道:“只要能把他放出来,我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吗?”刘家婆脸上的皱纹,随了她的笑意,在全面部都有些闪动,头也微微地摇摆着。她道:“你夫妻两人的脾气,我是知道一点的,就是输理不输气,输气不输嘴。依着我的意思,就可以到秀姐娘那里去移动二三十块钱,我不是和你说了,遇着她,她对老朋友老邻居都很好吗?但是你们要争那个面子,不在何德厚面前输气,这让我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杨大嫂道;“我根本和秀姐娘没有什么仇恨,也不要在她面前争什么面子。无奈……”刘家婆摇着手道:“还没有说完,你这无奈的话又出来了。”杨大嫂道:“你老人家既然知道我的脾气,我也就用不着瞒你,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炉香。你看大个子那一班把兄弟,都把何德厚那醉鬼恨得咬牙切齿,我是和她去借钱,那成了什么人呢?为了自己,那不把所有的朋友都得罪了吗?”刘家婆道:“你要这样子说,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正说到这句,听到外面有人叫了一声“杨大哥”。杨大嫂道:“哪一位?他不在家呢。”随了这话,正是李牛儿,喘着气走了进来。他看到杨大嫂,他先咦了一声,接着笑道:“大嫂子回来了。我听到说,你区里投案去了,我跑来和杨大哥报个信。”他一面说着,一面打量她的态度,见她眼圈儿红红的,满脸都是忧愁的样子,便道:“大嫂子,这件事,你不用为难。我们这卖力量吃饭的人,在家孝父母,出外交朋友,大家要鱼帮水,水帮鱼,这二三十块钱,哪里就真会难倒人?”刘家婆道:“你还说不难倒人,杨大哥都在区里押起来了。该下房钱,反正也不是造反的大罪。可是杨大嫂子娘儿三个每天的开销,到哪里去找?有个地方可以去借钱,她夫妻两个,为了你们的什么义气,又不肯干。”李牛儿道:“大概是梁胖子的印子饯吧?不过这个人的钱,不借倒也罢了。”刘家婆道:“你以为梁胖子是这座城里的财神爷,除了这个姓梁的,就找不到第二个有钱的人?”李牛儿道。“不是那话。你看我们穿在身上、吃在肚里,有什么人肯借钱给我们?只有梁胖子这种人,看得我们透,抓得我们住,他可以放心借钱给我们。”他们两人在这里说话,杨大嫂都是低头在一边坐着,并没有答言。刘家婆向李牛儿招了两招手道。“你到我这里来谈谈。”李牛儿虽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但是看她那情形,当然是为了杨大个子,便跟着她去了。约莫有半小时的工夫,李牛儿复走到杨大嫂子这边来,他先搬条凳子,拦门坐了,然后向她从容地道:“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我们这班人,无非是鱼帮水,水帮鱼,既是杨大哥已在区里押住了,官司算输了,我们就由输的这一招上去着手,好在输到底也不过是拿出二三十块钱出来的事。杨大哥那班朋友,我都认得的,我去找找他们,一个人凑个三五块钱,这事也就过去了。” 杨大嫂子摇摇头道:“这个年月,好心不得好报。上次就为了大个子他们和童老五帮忙凑钱,几乎弄出了大乱子。牛儿哥,你这好意,我们是心领了,不过我劝你倒是不管的好。”李牛儿笑道:“这和童老五那回事情形不同。你不要着急,我明天一早来回你的信。”说着,他也不再征求杨大嫂是否同意,竟自去,找他的目的去了。天色还不十分晚,太阳偏在街西屋脊上,一个小小的院落,架着横七竖八的竹竿子,胡乱晾着衣服。院子上面,一排有五间西式平房。有两家人家的门口,居然还放了几盆花草。论起何德厚有钱,这点款式算不得什么。不过他周身上下,没有一根雅骨,倒也不相信他会住这比较像样的房子。有了这个观念,他站在院子外面,踌躇了不肯前进。这就看到秀姐娘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走向竹竿边来,便故意咳嗽一声先来惊动她。秀姐娘回转头来望了他,他陪了笑道:“何姑妈,认得我吗?我叫李牛儿,在三义和酒馆里跑堂。”何氏点点头笑道:“无非是家门口这些人,谠起来我总会认得的。请进来坐。”李牛儿走近一步,低声问道:“何老板在家吗?”何氏道:“他哪里会在家?这不又是晚酒的时候了吗?”李牛儿笑道:“你老人家大概还认得我。”何氏笑道:“不认得也没有什么要紧。我这么大年纪,还怕什么人会骗了我。”李牛儿道:“不是那话,我有点事情和你老人家商量商量。你若是不认得我,那就太冒昧了。”何氏对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点点头道:“我怎么不认得你?你家大嫂子很大的肚子,在水塘边洗衣服,还问过我安胎的方子呢。” 李牛儿笑道:“这就对极了。不瞒你老人家说,她今天上午生了,是一个很结实的男孩子。”何氏笑道:“恭喜,恭喜!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有工夫到我这里来呢?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说着,向李牛儿招了两招手,自己便在前面引路。李牛儿随着她进了屋子,见这里也经何德厚八不像地布置了一番。上首四方桌子靠了壁,墙上用大红纸写了何氏历代祖先之神位。左边一张小方桌,上面放了碗碟瓶罐。壁上也挂了一张纸烟公司的广告美女画。右边两把木椅,夹住了一张茶几。而且靠门还设了一把藤睡椅,大概是预备何老板喝醉了回来享受的。何氏让李牛儿在椅子上坐下,纸烟茶壶,陆续地拿了来。只看她手这样便当,透着是个有钱的样子了。何氏拿一盒火柴送到茶几上,趁着走靠近的机会,低声向他问道:“你是不是为了大嫂过月子,拳边缺少几个零用钱?”李牛几红了脸笑道:“你老人家,倒猜得正着。不过我和你老人家很少来往,我自己要钱用的话,倒不会向你老人家开口。说起来,这个人你老人家很熟,一定可以帮助帮助他的。”于是把杨大个子惹出了麻烦的事,说了一遍。何氏道:“那我们是很熟的人,二三十块钱的事,我也拿得出来,你就带去吧。”说着,她转身进屋子去,便取出了一卷钞票,走近李牛儿身边,悄悄向他手上递着。李牛儿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两手同摇着,笑道:“话我是说了,钱我就不愿经手。这款子或者由刘家婆来拿,或者你老人家送了去。”何氏道:“你何必这样多心?我并没有打一点折扣,就把款子拿出来了。”李牛儿笑道:“穷人也不能不自谨慎一点。你老人家阿弥陀佛的人,还有什么话说?不过对于何老板这种人,就不能不放在心头上。”何氏见他只管退后,不肯伸手来接钱,便道:“那也好,杨大个子夫妻遭了这回事,我也要去看看他。不过怕他们明明白白地不肯借我的钱,我还是交到刘家婆手上吧。”李牛儿笑着拱拱手道:“那就由你老人家的便,我把话传达到了,那就完了。”说着,又把何氏敬的那支未曾吸的纸烟,依然放在纸盒子里去,点个头,又拱了两拱手,方走出门去。不想他那里出大门,恰好是何德厚进大门,两个人顶头遇着,毫无退闪的余地,只得站住了两脚,向他点着头道:“何老板好久不见,现在发了财,成了忙人了。”何德厚早有八九分醉意,迈着螃蟹步伐向屋子里走了来,斜了眼睛,向他周身望着,沉吟了道;“你是……”李牛儿道:“我是三义和跑堂的。”何德厚将手一摸唇上胡子道:“怪道好面熟,你怎么会找到了我这里?找我这里来,必有所为吧?”李牛儿要说有所为,这次来的意思,就全功尽弃。要说无所为,那又完全不像。因笑道:“虽然是何老板发了财,我们也不敢打搅你。我们看看何姑妈。”何德厚喷出一日酒气,张嘴露出七零八落的牙齿。笑道:“本来大家就叫她姑妈,于今做了次长的丈母娘,大家更要叫她姑妈了。你倒格外客气些,把她娘家的姓,一路提出来,这大概还是看看我何老板三分面子吧?”说着,打了一个哈哈。李牛儿一面向外走着,一面笑道:“何老板现在发了财,倒不大照顾我们了,今天晚上,到我们小店里去喝两盅吧。”他说这话之后,脚步是格外加快,最后一句话,已是在很远的地方说着。何德厚站在门口呆望了很久,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道:“这小子是来干什么的?我倒要调查调查。”在他这种打算之下,正好找到他最近不高兴的一个人,杨大个子头上去,这刘家婆急公好义之举,少不得又是一番风波了。 第35章 鱼帮水水帮鱼(1) 第36章 鱼帮水水帮鱼(2) 第36章 鱼帮水水帮鱼(2)刘家婆点了头道:“阿弥陀佛,你好心自有好报。”何氏拿出这三十元钞票来,嘴里虽不曾说些什么,可是脸上很有得色,嘴角上不免常常带了笑容。不想听到刘家婆说到你好心自有好报这句话,似乎得着一个极大的感触,立刻脸色一变,两行眼泪,直流下来。她将身子一扭,背了灯光坐着,掀起一片衣襟,撩着眼泪。刘家婆真没想刘这样一句话会得罪了人家,自己要用什么话来更正,一时实说不上,便也只好呆了两眼,向她望着。何氏这才想起,未免要引起刘家婆的误会,因将眼泪擦干,向她强笑着道:“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是因为你说什么话,心里难过。我想到我一定前一辈子少作好人,这一辈子来受罪。”刘家婆道:“好了,现在苦日子已经过去了,你该享福了。”何氏道:“刘家婆,你是有口德的老人家,有话,我也不妨和你实说。秀姐名是嫁个有钱的人,实在还不是卖了她了吗?我就是有两个钱在手上,一年老一年的,举目无亲,这个罪还不知要受到哪一天呢。说到秀姐自己,那更是可怜了。”说着,又拿了袖头子抹了眼泪,把得来秀姐困住在城南的情形,报告了一遍。刘家婆见何氏两番流泪,已经是泪水在眼睛眶子里转着。这时,听着她把消息报告完毕,那简直是像自己有了伤心的事一样,坐在石头上扬着脸,立刻两行眼泪像抛沙般流下来。倒是何氏自己先擦干了眼泪,因向刘家婆道:“这些话,请你老人家不要和杨大嫂子说。我知道她是个直心快肠的人,听了这些话,这些钱她也用得不舒服。我家那酒鬼说不定睡足了一觉,会醒过来的,我还是就回去为妙。”说着,起身向外走。刘家婆道:“这真是对不住,连茶也没有让你喝上一口。这话又说回来了,我就是留你喝茶,也……”她脸上带了泪痕,却又笑起来,因道:“我简直是老了,说话颠三倒四。慢慢凡的走着,让我拿灯来引你。”何氏道:“哪里就生成那样娇的命,有了两个穷钱,连路都不看见走了?”说着,她已走出了门了。刘家婆手上捏了三十元钞票,她胆子立刻小起来。仿佛这门外边就站有歹人,假如不小心的话,钱就会让人家夺了去。因之她站在门里边望着,并没有远送。等着何氏去远了,她就高声叫着杨大嫂子。杨大嫂开着门,黑暗里闪出一道灯光,刘家婆这就走到她屋子里去,先反手将门掩上,然后和她一路走到里面屋子里去,低声道:“秀姐娘到底是难得的,刚才亲自送了三十块钱来了。明天一早,你把这钱送给姓陶的去吧。把杨大个子放出来了,大家安心。”说着,把钞票塞到她手心里。杨大嫂且不忙收钱,把钞票放在桌上,望了刘家婆皱着眉道:“怎么还是走的这条路?”刘家婆道:“她自己送来的,好心好意的,难道还不受人家的吗?那比刷人家两个耳光还要厉害。你是直性子的人,想这话对不对?何德厚不是个东西,秀姐娘究竟不算是坏人。” 杨大嫂道:“这话当然是不错。不过人家有了钱了,那就是一种有钱人的滋味。”刘家婆拖着椅子,靠近杨大嫂坐着,杨大嫂也就坐下。刘家婆两手按了她的膝盖,带着几分郑重的样子,向她低声道:“人家有一肚子的委屈,教我不要告诉你,免得你用了她的钱替她难受。”杨大嫂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话?”刘家婆就把秀姐近来的情形,对杨大嫂备细说了,杨大嫂道:“这姓赵的岂有此理。既不能担一点担子,就不该把秀姐娶了去。他这样的作法,花了许多冤枉钱那还是小,耽误了秀姐的青春是大。秀姐娘实在是个滥好人,没有法子对付他,如若这事出在我身上,我一定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事弄穿来。怕什么?我们是个穷百姓,姓赵的是个次长。难道拼他不过?”刘家婆点点头道:“小声一点,小声一点,你这话有理。我刚才倒和她陪了不少的眼泪。等你先把杨大个子的事了了,哪天我们去看看秀姐娘,和她出个主意。有道是大路不平旁人铲。”杨大嫂两手一拍道:“唉!你既是有这个意思,刚才她在这里,你怎么不引她到我这里来谈谈?我觉得秀姐是个有骨格的孩子,她舅舅把她卖了出去,她已经是十分委屈了,若是再像你这样所说的,受这一番侮辱,恐怕她没有性命了。不知在城南什么地方,我要设法见她一面。”刘家婆道:“大概秀姐娘自己也不大清楚。若是清楚的话,她女儿正在难中,她有个不去看看虚实的吗?”杨大嫂子看了桌上放的一小叠钞票,倒很是发了一阵呆,两手抱在怀里,定着眼睛,好久没有作声。刘家婆道:“你想着什么?”问了好几遍,杨大嫂才听到,因道:“我想秀姐娘在难中,她还巴巴的送了钱来帮我的忙,难道我就不能和她出一点力量?”刘家婆道:“你真是个性急的人,一听到说就要去。别人的事要紧,你自己丈夫的事也要紧。你还是明天先去办你自己的事。钱,你好好的收着。一会子老八回来,不看到我,又该叫爷叫娘了。”说着,她开门自出去了。杨大嫂有了这件事在心上,倒是比杨大个子被拘起来一事,还要着急。因为杨大个子不过得罪了房东一条走狗,那事究竟有限。这秀姐被幽禁在城南,迟早有性命之一忧,这事就和杨大个子暂时关闭在公安局里大有分别。她这样想着,睡在枕上的时候,自不免前前后后仔细推想了一番。直到天亮,才有了她自己认为的好主意,于是安然地睡着了。早晨起来之后,给了两角钱给小孩子上学,又和刘家婆交代了一遍,这才到离丹凤街不远,一条升官巷里走去。这巷子里的房屋,都相当的整齐,杨大嫂认定有绿色百叶窗的土库墙门里走去,那正是那陶先生之家。还未曾到门口,一只长毛哈叭狗,汪汪的就抢了出来,向腿子上便咬。杨大嫂吓得向后缩退了两步,乱喝一阵。惊动得主人翁陶先生走了出来,右手端了一玻璃杯牛乳,左手拿了大半块面包,一路吆喝善,看到杨大嫂子,便将半块面包指了她道:“原来是你。这可是奴才住的地方,你贵人不踏贱地,到这里来作什么?”杨大嫂还不曾开口,就让他劈头骂上这样一遍,气得头发杪上,都要冒出火来。不过自己仔细熟想了两晚上,是自己不能忍耐一时,惹得丈夫吃官司。还是等着自己有了机会,再和他算账。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唯其她有了这样一个转念,所以虽是走来就碰了一个老大的钉子,倒也不怎样的介意。微笑着道:“陶先生,你君子不记小人之过,还说那些气话干什么?我们今天前来,就是情亏礼补,和你赔不是来了。”陶先生将手上半块面包丢给小哈叭狗吃了,将脚拨了它笑道:“滚进去吧,没有你的什么事。”狗衔着面包走了,陶先生招着手,让杨大嫂走了进去。莫看陶先生是个收帐的跑腿,这里也有个类似客厅的堂屋。他放下玻璃杯子在茶几上,人向沙发椅子上一倒。因道:“你说情亏礼补。情亏是不必提了,我看你是怎样礼补?” 杨大嫂虽然站在面前,他却并没有叫她坐。杨大嫂将那带来的二十元钞票放在玻璃杯子边上,笑道:“两个月房钱,给你送来了。至于那屋要修补的地方,我们也不敢说不修补,而且修补了还不是我自己住吗?不过我们作小生意的人,给了房钱又修补房子,实在没有这个力量。好在我们大房东,终年都有泥木匠盖房子,只要陶先生随便调度一下,就可派两个工人去修一下子。房子究竟是房东的房子,自己先修补了,也不吃亏。”陶先生微笑着点点头道:“你早有了这一番话,可不就省得这场是非。两个月房钱?”他说着,把钞票拿起来看看,因道:“你不是说付两个月的吗?这里付三个月还有多。”杨大嫂道:“是付两个月。让陶先生跑了许多回路,鞋子跑破了那是不用说。我若是买一双鞋子来送陶先生,又不晓得大小,还是请陶先生自己去买吧。”姓陶的笑道:“哟!你还和我来这一手。你要晓得我陶先生是看见过钱的。”杨大嫂笑道:“那我怎样不晓得呢?有道是瓜子不饱实人心。若论多少,你陶先生不会和我们这种人争,这只是赏我们一个全脸。”姓陶的道:“管他呢,你这几句话,说得还好听。好罗!你请坐等一会儿,我和你去拿帐簿来当面记上。”杨大嫂道:“那用不着,房东也好,陶先生也好,还会错了我们穷人的帐吗?只要我穷人少拖欠几天,也就很不错了。”陶先生笑道:“你看,你这话越来越受听了。你还是等一会,我另外还有一件事要答复你。”说着他上楼去了。杨大嫂想着,这家伙比什么都鬼,且不作声,看他还有什么答复我。约莫十来分钟,姓陶的果然夹本帐簿子走来了。他掀开帐簿子,将新写的两行帐,指给杨大嫂看。又将夹在簿页缝子里的两张收条交给她。笑道:“这笔房租的帐算是解决了。自然,你丈夫为了这事在公安局里等下落的话,那也就算了结。我已和区里通过电话,也许你没有到家,他已经先到家了。”杨大嫂站起来道:“那就很感谢陶先生。但是我也要到区署里去报告一声吧?”姓陶的笑道:“那用不着。你自己去报告,还能比这里去的电话,还有力量吗?”杨大嫂听了这话,只好又道了两句谢,方才走去。走到巷子口上,回头看看,那姓陶的并不曾出来。这就呸呸两声,向地面吐了两次口水。 第37章 情囚之探视(1) 第37章 情囚之探视(1)这个杨大嫂总算是忍辱负重,把这场是非,给结束了。可是她受着的这口冤气,她不会忘了,那两口吐沫,正是表示了她恨入肺腑。她受了人家的冤气,不会忘记,同时,她受了人家的恩惠,也不会忘记的。杨大嫂回到家里时,果然合了姓陶的那话,杨大个子已是站在门外空地上,向这里张望。看到杨大嫂子,他迎上来笑道:“我早回来了,累着你跑一趟。”杨大嫂道:“我不跑,他们怎么会放你回来?其实,光是我跑也是无用,还是得了秀姐娘给的那卷钞票。”说着,两人一同走同家去。刘家婆并不慢于他们,跟着脚步走了进来,因道:“大嫂子,怎么样?你还是信着我的话不错吧?我们的命不好,有什么法子和人家比。有道是长子走到矮檐下,不低头来也要低头。你们得了秀姐娘帮这一个大忙,总要记着才好。”杨大个子向她一抱拳道:“不但是秀姐娘我们应当报答她,就是你老人家和李牛儿这样和我们费心,我们也忘不了。稍微迟一两天,等着何德厚不在家的时候,我要去面谢秀姐娘一次。”刘家婆点点头道;“那倒是正理。不过他兄妹两人三天两天吵嘴抬杠,你不要和她再加上一层麻烦才好。”杨大个子道:“这个我晓得。不过现在那醉鬼势子也很孤,他未必敢把我们这些旧朋友都得罪干净。听说秀姐现在像坐牢一样,闷在小公馆里不能出来。本主儿都这样不走红,他这么一个沾边不沾沿的亲戚,还有什么兴头?”刘家婆道:“虽然那么说着,你还是避开他一点的好。好歹我们用不着和那醉鬼较量什么高低。”杨大个子笑道:“这个你倒可以放心,我总愿意省点儿事。”杨大嫂对杨大个子瞪了一眼,仿佛嫌着这话里有刺。杨大个子立刻将头偏过去,笑道:“一天一夜,没有吸纸烟,瘾得要死,我去买盒纸烟来吸吸。”说毕,扬长地走了。他夫妻俩因此有了个约束,不敢明目张胆去谢秀姐娘。唯其是不便去道谢,心里都搁着一分过不去。在这场公案过去了几个月,有一个晚上,杨大个子喝了茶回来,一走进大门,就深深地叹了口气。杨大嫂子道:“又是狗拖野鸡的事,看不上眼了,回来只管叹气。”杨大个子道:“还管闲事吗?管闲事管得人都不能脱壳。正是为了我们自己的事,不免叹气。你看何德厚这家伙,为了钱他把手足之情都送干净了。我得了一点消息,他简直和秀姐娘说,秀姐既是嫁出去了,成仙成佛,变牛变马,那全靠她的命,不要去管她。那赵次长带了信来,暂时让她委屈一下子,那是不得已。只是娘家人不去勾引她,每月还可以贴一百块钱的养老费。坐在家里,每月白得一百块钱,为什么不干呢?他又说,这小公馆在什么地方,他也不晓得,秀姐娘要闹也是瞎闹。那秀姐娘和池闹着,他益发下了狠心,要把秀姐娘送到乡下去。免得秀姐娘在城里住,会访出秀姐的下落来。这老贼不知道是一颗什么黑炭心!我和几个人商量,要把他捆起来,丢到江里去喂王八。”杨大嫂笑骂道:“你少嚼蛆,事情没有做到,让人家听了去,把你当凶犯。不过姓赵的都说了这话,秀姐一定日子不好过。好在城南也不是东洋大海,她既是住在那个角落里,我慢慢地总可以找出她来。”杨大个子道;“我也是这样想,我们可以到城南去探出她的消息,硬把她设法救了出来。”杨大嫂子笑道:“你又是一套七侠五义?你有那个能、耐,不会挑担子卖菜,也不会为了收房租的一句话,就关到公安局里去。这件事你少管,让我先来说明,这次决不让弄出什么乱子,再连累你吃亏。”杨大个子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什么,只是对她笑了一笑。杨大嫂道:“你笑什么?你难道谅着我作不出什么好事来吗?你给我三天的限期,你让我办着你看看。”杨大个子笑道:“你没有给我三天限期,你就算对得起我。我凭什么敢给你三天限期?”杨大嫂子点点头笑道:“虽然你不敢和我硬,你心里未必肯服,我只有做出来你看了再说。”当时她这样说了,杨大个子也没在意。到了次日,杨大嫂一大早起来,料理清了家事。 杨大个子是卖菜未回,她就把二个孩子托付了刘家婆,扮了个江北缝穷大嫂走出门去。头上盖了块花蓝布,手臂上挽个竹篮子,里面放着针线布片,篮子柄上,勾住一条六七寸长方的小板凳,直奔城南来。她心里估计了一阵子,赵次长把这小公馆安得秘密,热闹地方不会来。怎么样也是次长常来地方,破烂不像样的房子不会住下。还有一层,也不是矮小房屋,秀姐随便可以出来的。要不,怎么会把里外消息隔断呢?她越想越对,在城南几条街巷里,穿来穿去,只是打量情形。走到有点和理想中相符合的房子前面,就把小凳子取了出来,放在地上坐着,作一个候生意作的样子。有人真要交点针线给她作时,她把价格说得大大的,却也没有人过问了。这样在街巷里转了一天,看看太阳落山,并没有得着什么痕迹,只得回家。到了次日,杨大嫂又是这样做法,并不感到疲倦。看看又到了下午三点钟,第二日还是找不着痕迹。便提了那针线篮子,向回家路上走。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倒得着一点路线。有一辆人力车,飞快地拉到面前,看那车子油漆光亮,白铜包镶了车杠把,分明是自备的包车。车子上坐着颇为肥胖的人,嘴唇上养一撮小胡子,与杨大个子所形容的赵次长,颇有几分相像。灵机一动,想着莫非就是他。正是这个时候,那车子停着,他下了车了。他脸上带了三分笑容,向车夫道:“你就拉到沂园澡堂门口,等着我好了,大概我有两个钟点,可以到那里。”车夫答应了一声是,将车子兜转着拉开了。杨大嫂一想,自己的包车,为什么不拉到要到的地方,却在半路里停下来?好在自己是走着路的,就跟定了那人向前走去。由大巷子转进了一条小巷子,在一座八字门楼下,他摇摇摆摆地进去了。看那房子,虽是老式的,但那墙壁粉刷洁白,梁柱整齐,却是建盖不久。而且门里面天井宽大,略略栽有花木,倒不是中人以下的家庭。便放下了篮子,就在这门对面一堵粉壁墙前坐下了。坐不到一会,门里出来一个江北老妈子,匆匆忙忙地走去。她虽看了杨大嫂一眼,并不曾说得什么。一会儿,她手上提了些纸包回来,像是瓜子糖果之类。杨大嫂看她时,她倒笑了。杨大嫂道:“这位大嫂,你笑我作什么论体系?”她笑遭:“你不是缝穷的吗?”杨大嫂点点头。她笑遭:“缝烂补破,你要找那男人打光棍的地方去动手。我们这里女将多似男人,而且人家打公馆的所在,也没有什么人穿烂的破的。你在这里坐三天兰夜,也没有人照顾你。”杨大嫂听说,便提起篮子来,作个要走的样子,一面答道:“我本来也看着这里,不像有针线做的所在。不过有两个小孩子老远地叫着我,说是这巷子里有针线做。我走进巷子来,也不知道是哪家有针线,糊里糊涂地就在这里坐下。你们这大门里房子有好几进,就是住一户人家吗?”那老妈子道:“本来是住一户人家。因为上个月,有我们老爷的朋友,搬了一分家眷来,在后进腾出几间房子给他们住,算是两户人家了。”杨大嫂道:“听你这位嫂子说话,好像是我们同乡呢。贵姓是?”她道:“我姓钱,主人家倒叫我王妈。”杨大嫂笑道:“那你必定是钱家村的人,我们那里有个亲戚叫钱老二。”王妈笑道:“不叫钱家村,你错了,叫钱家圩。你是钱二癞痢的亲家母吧?你莫非姓刘?”杨大嫂笑道:“对了,我姓刘。钱大嫂子,你把东西送了进去,我在这等你一会,我还有事托你呢。家门口的人,不沾亲就带故,我们是很愿来往的。” 第38章 情囚之探视(2) 第38章 情囚之探视(2)那王妈忽然认得了一个乡亲,心里十分高兴,果然拿着东西进去,匆匆地又也来了。她笑问遭:“刘大嫂子什么事托我?”杨大嫂道:“听说钱二癞痢也到这城里来了。他少不得会来看你们自己家里人吧?”王妈道:“我没听说他来呀。他来了一定会到我这里来的。”杨大嫂道:“那好极了。明天我再来探听你的消息。这里两户人家姓什么?你在哪家做活?我也好来找你。”王妈道:“一家姓钱,一家姓赵。你来找钱家的王妈,那就不错。”杨大嫂听到说有一家姓赵,心中大喜,觉得皇天不负苦心人,居然把这事找得有点相像了。因笑道:“百家姓上头一姓的人,也住在这里,百家姓上第二姓的人,也住在这里。”王妈笑道:“那怎样攀得上人家,人家是做次长的。”杨大嫂几乎噗嗤一声,要由嗓子眼里笑了出来。因遭:“好了,明天见吧,我不要在这里耽误你的工夫。”说着自去了。到了次日中午,杨大嫂就毫不犹豫地走到这里来,径直地就敲大门,里面有人出来开门相问,她便说是找钱家的王妈,当然毫无问题地,就放了她进去。那王妈出来看到她,便引了她到后进厨房里去谈话。自然,杨大嫂因话答话和她鬼混了一阵,却不住向外面去找一个探望秀姐的机会。这房子有点儿南房北做,天井都很宽大,像北方的院子。厨房在后进房屋的外面,另有一个天井进出,那也正像北方的跨院。杨大嫂在这厨房里和那王妈说话,隔了窗户,伸头向外张望,却可遥遥望见那后进院子。终于是她把机会等着了,但见秀姐穿了一件花绸长衣,略略地烫了发梢,一簇头发虽然是比家里的时候,摩登得多了,可是比起那市面上真讲究摩登的妇女,却又相差得远。第一个印象,就觉得她还不是自己预料的那种风流姨太太。可想赵次长宠她,还比不上普通那种宠法。再看她反背了两手在身后,对天井里摆的几盆花看着,只管绕了转圈子,花也不会那样好看,让她如此注意。便不顾那王妈了,自己提了篮子,就向天井里走来。可是秀姐还是那般转了圈子走,并不因为有了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一下。杨大嫂站在屋檐下,向她出了一会神,便低声道:“太太,有什么粗针活,让我做一做吗?”秀姐抬头看着,不觉吓得身子一抖颤,退后了两步。这杨大嫂虽不是近邻,在丹凤街的人,谁不知道她?过去虽不天天见面,可是三四天总有一次见着。这样的熟人,这样的见面,便有点玄虚。那杨大嫂似乎明白她的意思,连向她丢两个眼色,又将嘴向厨房里一努。秀姐定了一定神点点头道:“你怎么走到这后进屋里来做生意?”杨大嫂笑道:“我们是规矩人,不要紧的。昨日和这里王妈,新认了亲戚,才得进来的。”秀姐道:“原来如此。那倒很好,我有两三只衣箱套子,正要人做,你会做吗?”杨大嫂道;“这有什么不会?只要你把样子拿给我看,我就会做。”王妈听到她说话,由厨房里赶了出来,向秀姐笑道:“赵太太,你有针活,只管交给她做吧。她是我们熟人,我们老早就认得,针线做得很好。”秀姐微笑道:“既是有你和她作保,我就请她和我作点事。”说着,向杨大嫂抬了两抬手道:“你可以跟我来看看,我的箱子在这后面屋子里。”说着,她立刻在前面走。杨大嫂为此事而来,当然明白她的用意,立刻跟着她后面走了去。到了她的卧室里,她还未曾停止,继续地向屋子后面走。走到了后面屋子里,秀姐才停住脚,望了杨大嫂,怔怔地呆立了四五分钟。最后,她轻轻叫了一声杨大嫂,眼圈儿红着,立刻流下泪来。 杨大嫂低声道:“你的事,我已知道了许多,访了两天,才访到这个地方。我就是为你的事来的,有话你只管和我说。我先告诉你一句话,让你安心,你娘很好。”秀姐道:“谢谢你,我也知道你是为我来的。但是我现在有什么法子呢?只有死了才能了事。可是我要死了,我那六亲无靠的娘,更不得了。你是最仗义的人,我是知道的。你现在可有什么法子救我一把么?”说到这个么字,她哽咽住了,向杨大嫂鞠了一个躬。杨大嫂早是放下了篮子,两手搀住她道:“你有什么苦处?你只管说。”秀姐道:“自从那个姓赵的把我娶了来,新鲜过几天,他就慢慢地淡下来了。既说我知识太浅,又说我不懂交际,还说我不会化妆,多了!反正有许多条件,不配作他的姨太太。不过他也有一点相信我的地方,他说,想不到我那样穷人家出来的女孩子,嫁给他的时候,倒是真正的黄花闺女,在旧道德上,我这人还可取。我这个黄花闺女,既是在他手里葬送了,他也就不忍中途把我抛弃。所以把我放在这城南角落里,不许我出去。那倒不专是怕把我跑了。他那原配的女人,厉害得很,已经找到了我一张相片。她若是在路上遇到了我,恐怕就要让我下不来。姓赵的本人,也落得作贼的一样,三四天工夫,才溜着来看我一趟。这没有关系,他不来看我,我一个人过得心里舒服些。无如这里的房东,是他的死党,连前进院子,都不许我出去。他又不是硬禁止我走,只要向前面去一趟,他们就把许多话来吓我,说是这城南一带,姓赵的原配,都埋伏下了人。又是打手,又是什么队,又是警察,说得活灵活现,我原不信,可又不敢不信。只好坐牢似的,终日闷坐在这屋子里。照目前而论,有吃有喝,也有钱花,我倒也无所谓,只是想到了将来怎么样,那就太可怕了。我还是初嫁他,在新婚的日子,他就这样把我关在牢里,这向后过去,日子不更是一天比一天黑暗吗?”杨大嫂道:“你的意思愿意怎么样?只管说,我既然来看你来了,自然尽力而为。”秀姐看到身后有张方凳子,退后两步,在方凳子上坐了。两手操着,放在怀里,看了杨大嫂。杨大嫂道:“有话只管说,用不着什么顾忌。”秀姐道:“我倒不是什么顾虑。我根本没有想到有人来救我。我也从来没有这个打算。这时候你要问我有什么主意,我一时怎样说得出来?”杨大嫂道:“好在这不是忙在一时的事。有那个王妈和我认亲戚,我随时可来。只要你故意找些针活来我作就是了。”秀姐道:“你是真和她有亲吗?”杨大嫂笑道:“我若真和她有亲,何至于今日才晓得你住在这里?那就早来看你了。”秀姐道:“既是这样,那倒要你真和我做点针活。你家里的事,放得下来吗?”杨大嫂道:“我既然要和你办事情,家里的事就无所谓。两个孩子托了隔壁刘家婆照管,杨大个子他自己会料理自己,这都用不着烦心。”秀姐听说,果然找出一匹布来,交与杨大嫂裁剪,就在这后面屋子里开始作箱套子。那赵次长要困住秀姐,也是用的坚壁清野之法,连伙食都附搭在朋友房东钱家。更也不曾用人伺候她,便请钱家的男女佣人顺带照顾着。这样,他觉得秀姐一言一动,都瞒不了他朋友钱家。而且那些男女佣人,个个都给有赏钱,也不能不受赏图报。赵次长虽是不能常来看护这位新夫人,就也断定了不会有什么变化。杨大嫂来作衣箱套子,是王妈引来的,那是决没有什么疑心的。杨大嫂在这后面屋子和秀姐谈了许久,却也没有谈出什么头绪。也是秀姐心虚,总怕会露出什么马脚,谈一会子,自己也就离了开去。有时那王妈也到屋子里来看看,让两人不得不疏远一点子。到了四点钟以后,又怕姓赵的会来,杨大嫂只好避开,约了次日再来。第二日去的时候,杨大嫂也另换了一种手法。带了几尺布去,送给那王妈,笑道:“这是我在外面和人家做针活得来的。常来打搅你,我心里很是不过意,这个送给你作件小褂子穿吧。”王妈笑得合不拢嘴来,因道:“你也辛辛苦苦得来的一点东西,我怎好用你的?不过不用你的,你也未必肯依,只好谢谢你了。”杨大嫂只要她收下了,就等于签订了一张友好协定,心里十分痛快,走到秀姐屋子里去,高声道:“太太,我今天一定要把你那个箱套作起来。要不,你还有许多针活,以后不要我作了。” 秀姐也高声笑道:“你这人很老实,东西我也不等着要,你慢慢地作就是了。”她们这样一说一答,都对面望着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秀姐带了她到后面屋子来,第一下,就塞了一卷钞票到她手上。杨大嫂道:“你这作什么?我不是为钱来的。”秀姐道:“我也晓得你不是为了钱来的,但我要你和我作事,没有钱怎么行得通?”杨大嫂道:“你先说,要我和你办什么事?”秀姐道:“我昨晚上足足想了一夜,这姓赵的对我不仁,我也就对他不义。我就是当他的玩物,我也要有个三分自由。把我塞在这文明监牢里,好像我还是有点巴结不上,说我知识太浅。”杨大嫂抢着道:“笑话!不是为了知识太浅,就这样便便宜宜地嫁给他作姨太太吗?”秀姐道:“这话都不去说了。他既看不起我,就算我忍耐着,我也不会有个出头的日子。三十六着,走为上着。”杨大嫂坐在椅子上,不觉两手同时拍着腿,站了起来道;“对了。”秀姐摇摇手道:“低声低声。”杨大嫂对外面望望低声道:“我一见你就有这个意思,只是不便说。”秀姐淡笑道:“你以为这是闹着玩的事呢,可以随便说。那姓赵的说他是官僚,他又是个流氓。要是跑得不好,还落在他手掌心里,那就是自己作死。有道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若糊里糊涂走了,那不是先和我娘找麻烦吗?当真的,他把我放在这地方,就会把我关住了吗?我就是怕我走开了,连累着我的老娘,现在我要请你替我办的一件事,就是想法子把我娘送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住着。然后我这条身子无挂无碍就可以远走高飞了。”杨大嫂手上,捏着她给的那一卷钞票,望了她倒没有话说。秀姐道:“你那是什么意思,以为这件事不好办?”杨大嫂道:“不是那意思,你看我们也是离不开城市的人,把你老娘送到哪里去安顿?”秀姐指着她手上那一卷钞票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交这一笔钱给你的原故了。你们离不开这座枉死城,难道也没有个亲戚朋友在别的地方?”杨大嫂昂着头想了一些时,因点点头道:“有是有两个人,可以找他一下。不过……”说着摇了两摇头道:“就怕你不肯找。”秀姐道:“有人救我老娘出去,那就是救苦救难观世音了,我有个不愿的吗?”但杨大嫂把这个人的名字,送到口里,依然忍了下去。只是摇摇头带了微笑。这事透着很尴尬,倒让秀姐莫名其妙呢。 第39章 乡茶馆里的说客(1) 第39章 乡茶馆里的说客(1)原来这下层阶级社会,他们也有他们的新闻。这新闻不是印刷在纸上,是由口头传递。秀姐和童老五的交谊,本来也只作到心心相印。而这口头的新闻,却是渲染得十分新奇。自秀姐出嫁了,童老五下乡了,这新闻演成了个悲剧,更是有声有色。这时的杨大嫂,却想插进这戏里来,也作一个角色,所以她乘机要提到童老五了。因沉吟了一会,笑道:“第一个人,提起来,也许你还不大熟识,就是丹凤街三义和跑堂的洪麻皮,他现在下乡了。”秀姐道:“我知道这个人,不过不十分熟识。你再说这第二个人是谁?”杨大嫂道;“这第二个人,若是你愿教他帮忙的话,我想让他牺牲性命也肯干,就是怕你不愿找他,这个人姓童。”秀姐听了这话,果然怔了一怔。杨大嫂道:“他下乡去了,你是知道的了。可是他对你并没有什么怨言。假使你愿意的话,把你娘先送到他家里去,让他找个地方安顿,我想他没有什么话说。”秀姐红着脸摇摇头道:“——个人总也有两块脸。事到于今,又让我去求他,人家纵然原谅我,我自己难道不惭愧吗?”说着,嗓子一哽,流下泪来。她立刻觉得这是不许可露出痕迹的所在,在腋下纽绊上扯出手绢,揉擦着眼睛,因道:“倒是洪伙计还可以托托他。”杨大嫂道:“这样好了。你既是愿意找找老朋友,我就和你作主,在老朋友这条路上设法。若是童老五知道了这消息,自己来帮忙的话,倒也不必埋没了他那番好意,只要不算是你去找他,也就可以了。”秀姐两手操在怀里,低了头沉思很久,最后她点点头道:“那也只好那样办吧。”杨大嫂道:“那么这笔钱我就拿去了。这是是非之地,我也不必常来,等我办得有点头绪,我再来向你回信。”秀姐道:“好!诸事拜托。假如钱不够的话,你再来和我要。这种不义之财,你倒不必和我爱惜。”杨大嫂有了她这话,益发可以放手去做。当天拿了钱回来,就和杨大个子商量这件事。杨大个子道:“这事托老五最好,他在乡下,大小有个家。可是秀姐娘也未必肯到他那里去,还是让我先下乡一趟,探好路线吧。” 商量好了,杨大个子歇了生意没有做,背个小包袱,撑把雨伞就下乡去。童老五所住的乡下,离大城三十里路。除了有小河可通,而且还是车马大道,直通他村庄附近。所以童老五虽然住在乡下却也不十分闭塞,所有城里丹凤街的消息,他都晓得一二。只是自己把心一横,任你城里发生了什么故事,都不去过问。这日杨大个子赶了小船下乡,船不顺风,三十里路,足走了六七个钟点。靠船登岸的时候,太阳已将落山,站在河堤上四周一望,见村庄园圃,一片绿地上,又是一堆浓绿,一堆淡黄,分散在圩田里面。这倒教他站着发怔。原来就知道童老五下乡,住在三洞桥七棵柳树庄屋里。船夫在三洞桥靠的岸,那是不会错的。这无数的零星庄屋,知道哪处是七棵柳树?照眼前看去,几乎每个庄屋面前,都有两三棵或七八棵柳树,这知道哪是童老五的家呢?呆了一会,顺着脚边的一条小路,走下堤去。路上遇到两三次乡下人,打听童老五家在哪里,都说不知道。信脚走去,遇到一道小河沟,两岸拥起二三十棵大柳树。这正是古历三月天,树枝上拖着黄金点翠的小叶子,树荫笼罩了整条河,绿荫荫的。柳花像雪片一般,在树荫里飞出去。水面上浮荡着无数的白斑,有几只鹅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杨大个子虽不懂得赏玩风景,在这种新鲜的色调里看去,也觉得十分有趣。在那柳树最前两棵下面,有一所茅屋,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水里的那屋子,却是木柱支架着,上面铺了木板,那屋子敞着三方朝水,围了短木栏,远远看到陈设了许多桌椅,原来是一所乡茶馆子。杨大个子一想,这大地方,哪里去找童老五?不如到这茶铺子歇息一会,和跑堂的谈谈天,说不定会问出来,于是走到水阁子里去,卸下了包袱雨伞。这里也有四五个乡下人在吃茶,有两个人在下象棋,看到杨大个子走进来,都抬头看他一下。他临近水面一副座头坐了,过去一个长黑胡子跑堂和他泡茶。杨大个子喝着茶,见里面横着一列柜台,上面也放了几个大琉璃器瓶子,盛着麻花卤蛋,豆腐千之类。另有个瓦酒坛子摆着,分明是带卖酒。柜台里顺放了一张竹睡椅,有人躺在上面,露了两只脚在外,想必是这里老板,透着相当的自在。杨大个子等那跑堂的过来,笑问道:“这里有个七棵柳树吗?”跑堂的道:“有是有这个地方,现在房子没有了,树也没有了。”杨大个子道:“那为什么?”他道:“两年前,就一把火烧光了。”杨大个子道:“这就奇了。我一个朋友在几个月前搬下乡来,就说住在那里,怎么会是两年前,就没有了这个所在呢?”那柜台子里面躺着的一个人直跳起来,叫道:“杨大哥怎么下乡来了?” 杨大个子看时,却是洪麻皮,穿了件蓝布短夹袄,胸面前三个荷包,都是饱鼓鼓的。上面那个小口袋,还坠出一截铜表穗子来。杨大个子笑道:“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没有想到问一下午的路,问到自己家里来了。你混得很好,开上茶馆子当老板了。”洪麻皮笑道:“我猜你决不会是来找我,你是来找童老五的吧?”说着,抬腿跨过凳子,二人隔了桌子角坐了。杨大个子道:“我来找老五,也来找你。老五混得怎么样了?”洪麻皮道:“一个人只要肯卖力气,城里乡下,一样可以混口饭吃。你没有要紧的事,大概也不肯特意跑下乡来一趟。什么事呢?先说给我听?”杨大个子向茶馆子周围看了一看,因道:“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回头我再说吧。”洪麻皮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因道:“太阳一落山,老五也就到我这里来了。就在我这里吃晚饭吧。免得到了他家,老娘又要瞎忙一阵。碰碰你的运气,我带你去打两网鱼试试。”说着,取下里边墙上搭的一副小撒网,搭在肩上,引了杨大个子向外走着。杨大个子存放了包袱雨伞,随了他来,笑道:“你几时学会了打网?”洪麻皮笑道:“那有什么难的?还不是到一乡打一帮。要不,我们也就不敢由城里奔到乡下来。”两人一面走着,在小河沟沿上一面谈话。杨大个子把秀姐的情形说了一遍。洪麻皮道:“我没有什么,大家都是老邻居,只要是我可尽力的,我无不尽力而为。不过老五年纪轻两岁,火气很大的,他未必还肯管这一类的事了。我们在乡下,他提都不愿提一声。”杨大个子道:“我们是个老把兄弟,当然知道他的脾气,也无非让他顶撞我两句就是,慢慢地和他一说,他也没有什么想不开的。”说着话,两个人走过了堤,两人到了河道外一个水塘圈子里,周围长了芦苇,夹了两棵老柳树。洪麻皮在芦苇丛里,朝着水绕了半个圈子,然后站在树荫下,向水里撒上了一网。杨大个子背手站在一边看着,见他缓缓将网绳拉着,还不曾完全起水时,果然就有两只银梭似的活鱼,在网里跳着。网拉到岸上来,里面正有两条半斤重上下的条子鱼。杨大个子道:“喂!运气不坏,够这一餐饭的菜了。”洪麻皮道:“我们还撒两网,也许再来两条鱼。”说着,绕了水塘,撒上三网,又打起两条鱼。他折了一根柳枝,将四条鱼腮穿了,在水里洗干净了网脚,提了网和鱼向家里走。杨大个子道:“这不能说完全是运气,这是你有点本领,凭你这点本领,你也可以混饭吃了。”洪麻皮道:“什么稀奇?这地方家家有网,处处有鱼。”杨大个子道:“我是说你打得了鱼,送到城里去卖,那不是一种不要本钱的买卖吗?”洪麻皮道:“你忘记了这里到城里还有三十里的路吧?”杨大个子道:“第一天打得了鱼,第二天起早送到城里去卖,三十里路,也难不倒人吧?”洪麻皮道:“人生在世,有饭吃,有衣穿,就算了。城里可以住,乡下也可以住,人要是在乡下住惯了,就不愿进城。少挣两个钱,少受两回气,也就可以扯直。” 第40章 乡茶馆里的说客(2) 第40章 乡茶馆里的说客(2)杨大个子道:“你以为在城里住就要受气吗?”洪麻皮道:“住在城里虽不见得人人受气,但至少像我们这种人是受气无疑。”杨大个子还没有答言,路边瓜棚子里有人从中插话道:“这话十分对。”杨大个子回头看时,正是童老五,抢上前挽了他的手道:“你早看见我了?我特意下乡来找你的,洪伙计说你自己会上他茶馆里来的,我正等着你呢。”童老五一手挽了个篮子,里面盛着瓜豆。一只手挽了杨大个子的手,因笑道:“我也正念着你。来得好,在乡下玩几天再进城去吧。”杨大个子道:“哪里有工夫玩?”童老五道:“没有工夫玩,你怎么又下乡来了?”杨大个子微笑道:“抽空来的,有点儿小事和你商量。”童老五道:“特来和我商量事情的?什么事?我倒愿意听听。”洪麻皮道:“无非是生意经。回头我们吃晚饭的时候,打四两酒慢慢地谈着。”杨大个子见洪麻皮立刻把话扯开,也就料到童老五现在是一个什么脾气。一路回到茶馆子里。太阳下了山,茶客都散了。那个跑堂的正在水边一匕洗剥一只宰了的鸡。麻皮也自己动手,在水边石块上洗割这四条鱼,一面和童杨两人闲谈。鸡鱼洗刷干净了,就交给那跑堂的去烧煮。门口有个小孩儿经过,童老五让他跑一趟路,又在家里取了一块糟肉来。这是月初头,早有半钩银梳似的月亮,挂在柳梢头上。洪麻皮也不曾点灯,将煮的菜,大盘子搬上靠外的一副座位,三人分三方坐了,大壶盛了酒,放在桌子角上,洪麻皮便拱了手道:“半年来没有的事了,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顿。”童老五先走过去了,提起桌角上的大壶,就向三只大茶杯子里筛着。杨大个子笑道:“怎么着?这茶杯子的斟着喝吗?”洪麻皮笑道:“乡下入睡得早,喝醉了你躺下去就是了。”杨大个子道:“我倒望你二位不要喝醉,我还有许多话要和你两个商量呢。”说着话,三个人带了笑,喝过两遍后,杨大个子先谈些生意买卖,后来说到朋友们的景况。童老五倒也感到兴趣,逐一地问着。后来他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叹着气道:“其实不必多问,也可以猜想得出来。我们这一类的人,除了在床底下掘到了金窖,无缘无故,也不会发财的。”杨大个子道:“也有例外发财的,除非是何德厚这种昧了良心的人。”童老五听到了这个名字,却向地面吐了一下口沫,因道:“你提起这种人作什么?”杨大个子道:“这话不是那样说。譬如说部鼓儿词,里面有忠臣,就也有奸臣,有恶霸,也就有侠客。没有坏的,就显不出这好的来。谈谈何德厚这个不是东西的人,也可以显出我们这班挑桶卖菜的人里面,也有不少的君子。”童老五笑道:“你说的君子,难道还会是你我不成?”杨大个子道:“那有什么不会呢?假使你童老五练就一身本事,口里能吐出一道白光出来。那照样的你也会作一个专打抱不平的侠客。”童老五端起酒来喝着,鼻子里哼了一声。洪麻皮笑道:“听鼓儿词听得发了迷的时候,我们不就自负是一个侠客吗?” 杨大个子道:“不是那样说。论到讲义气,我们帮人家的忙,是尽力而为。说到钱财上去,那决不含糊,就以我们三个人而论,当了衣服帮人的时候,那也常有。真遇到那样急事,非我们性命相拼不可,我们也不怕死。说来说去,这都和剑客,侠客,差不多。”童老五哈哈大笑道:“所差的就是口里吐不出那一道白光。”说着端起杯子来大喝了一口。杨大个子道:“这不玩笑,譬如我姓杨的有了急事,你能够见事不救吗?”童老五道:“我真想不到你会在公安局被拘留。若是知道这消息,我一定进城去看你一趟。”杨大个子道:“却又来,怎说我们就不愿提个好人坏人呢?若是有机会的话,何德厚是不要猜想,他还要作些恶事的。这种人不一定只害他家里。他若是能抓钱,能利用到朋友邻居头上来的时候,他对着朋友邻居,也不会客气。”童老五道:“你这话虽是有理。但是眼不见为净,既看不到,也就不去管这趟闲事了。”杨大个子笑道:“若是像你这样说法,我刚才说我们能作侠客的那一番话就算白说了,世界上的侠客,只有去找事作的,哪里有眼不见为净的呢?”洪麻皮笑道。“你这样一说,倒好像我们就是三位侠客了。”杨大个子倒没有将话接了向下说,只是端了酒杯子,慢慢地喝着。童老五放下酒杯,手上拿了个鸡腿子骨头,举起来啃着。洪昧皮道:“杨大哥喜欢吃米粉肉。明天我到镇上去买两斤肉回来。中午蒸米粉肉你吃。”杨大个子道:“家里我也久丢不开,我打算明天一大早就回去。”童老五道:“你难道来去五六十里路,就为了谈一阵子侠客吗?总也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杨大个子道:“你已经说了,眼不见为净,我还和你商量些什么?”童老五道:“虽然我说眼不见为净,但我也不拦着你说话。”杨大个子端了酒杯,缓缓地呷了一口,因道:“你若愿意我说呢,我也有个条件,就是你一定要把话听下去。”童老五笑道:“这当然!容易办!反正你也不能当了我的面,指明着我来骂。”杨大个子笑着,点了两点头道:“好!我慢慢地把这事和你来谈了。假如你听不入耳的话,你也得听下去,不能拦着我。还是你那话,反正我也不能当了面骂你。”童老五笑道:“你远路迢迢的跑了来,就是你指明了骂我,我也忍受了。”杨大个子将酒杯子里酒慢慢地喝着,一直将酒喝干。于是将酒杯子放在桌上,按了一按,表示他意思沉着的样子。顿了一顿,然后笑道:“我还是要由何德厚这酒鬼身上说起。” 童老五笑道:“不管你由哪个人身上说起,我总听下去就是了。”洪麻皮听说,在桌子脚底下踢了两踢杨大个子的腿。杨大个子看他时,他笑道:“我无所谓,你只管说,你说什么人的故事,我也爱听。我保证老五不能拦住你不说。”杨大个子懂了他的意思,于是把秀姐现在困难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着。童老五果然不拦住他,只是低了头喝酒吃菜,并不说话。杨大个子连叙述故事和自己的来意,约说了一个钟头。最后,他道:“我并非多事,我受了人家一点好处,我不能不谢谢人家。我想,虽然各人的交情,各有不同。但是我们为人,只当记人家的好处,不当记人家的坏处。”童老五道:“大个子你虽是比我年纪大两岁,你栽的跟头,也不会比我多。于今作人,谈什么仁义道德?只讲自己怎样能占便宜,怎样就好。就是不占便宜,也犯不上无缘无故,和人家去扛石磨。你想那姓赵的能在城里逞威风,有什么不能在乡下逞威风?我算换了个人跑到乡下来,就是要躲开是非,若把这事由城里又闹到乡下来,我可没有法子带了我的老娘向别处逃难。”杨大个子道:“我们把秀姐娘弄到乡下,也不鸣锣惊众,人家怎么会知道?再说把她接到乡下来,自然也耍弄一个妥当些的地方,决不让人知道。那姓赵的没有耳报神,他怎么会知道秀姐娘在乡下哪里?”童老五冷笑一声道:“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在乡下呢?你不记得在我家里吃顿晚饭,都让他们那些狗腿子嗅到了,追到我家来。你想我们这老老实实的作小生意人,逼得过那些妖魔鬼怪吗?”杨大个子偏过头去,向了洪麻皮望着,因问道:“洪伙计,你说这乡下空阔地方,随便住一个人,是不是大海藏针一样?”童老五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重重地将杯子放了下来,哼了一声道;“就是到这里来万无一失,我也不愿她到这里来。有道是人人有脸,树树有皮,我们在姓何的面前,丢过这样一个大脸,知者说是我们为了义气,不知者说是我们为了吃醋。她陈秀姐是个天仙,我们癞蛤蟆吃不了这天鹅肉。根本不用转她什么念头。若说是打抱不平,不是我说句过分的话,秀姐有今日,也是她自作自受。要说她是为了老娘牺牲,那算了大大一个孝女,孝顺就孝顺到底吧?反正关在屋子里作姨太太,总比坐牢强些,就算坐牢,她原来也心甘情愿。”杨大个子道:“老五,年轻轻的,说这样狠心的话。”童老五道:“为了你老哥老远的跑了来,我只说到这个样子为止。依了我的性格……”他将这句话不说完,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杨大个子在月光下看了童老五一眼,笑道:“你不用起急,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你,办与不办,更在你。就算我这是一番废话,我们的交情还在,难道还疑心我作老大哥的有什么歹意不成?”童老五默然,没有作声。洪麻皮道:“老五就是这小孩子脾气,杨大哥有什么不知道的。论到秀姐母女……”杨大个子摇了手道:“不要提不要提,我们弟兄,难得见上一面,老谈些不痛快的事作什么?这鱼汤很好,酒不喝了,和我来一大碗饭,我也好讨鱼汤喝。”洪麻皮果然盛了一大碗饭,两手送到他面前,他端起饭碗,将汤倒在饭里,然后扶起筷子唏哩呼噜扒着饭吃个不歇,吃完了那碗饭,用手一摸嘴巴,站起来笑道:“酒醉饭饱,痛快之至。” 说着,倒了一碗茶,走到月地里去漱口。他顺了茶棚子面前那条人行小路,越走越远。童老五在茶棚子里,向外张望着,在月亮地里,已是看不到杨大个子的影子。洪麻皮低声道:“老五,你的话,不该那样说。杨大个子来者不差,你纵然不高兴他那番说法,从从容容地把话对他说,也没有关系。人家这样远来找你,你给人家一个下不来。”童老五听了这话,也就低头不语。饭后,大家坐着喝茶,杨大个子只说了些不相干的话,先谈了一阵老戏《狸猫换太子》,后来又谈一阵电影《火烧红莲寺》。那新月渐渐落到对面堤上柳树梢上了,童老五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道:“我要回去了,明日到我家去吃早饭。”杨大个子道:“空了两手,我不好意思见老娘。”童老五道:“自己弟兄,说这些作什么?明日见吧。”童老五也觉有点对杨大个子不住,说了这话,自走回去。可是他回到家里自想了一晚,不免另有了一肚子话,次日起个早,便到洪麻皮茶棚子里来。在半路上却遇着了他。他道:“杨大个子天一亮就起来了。茶也不喝,提了包袱就走。无论如何,留他不住。你自己去追他一程吧。他顺着大路走的。”童老五二话不问,拔步就向前追着,一追追了两三里路,看见杨大个子的影子,便招手叫着,奔到他面前,问道:“怎么样?你倒真生了我的气?”杨大个子答复一句话,就教童老五急得几乎哭起来。 第41章 杨大嫂的惊人导演(1) 第41章 杨大嫂的惊人导演(1)识字不多的人,他有他的信仰点。这信仰点,第一是鬼神迷信,第二是小信小义。如妨碍着这信仰点,人是很可能出一身血汗的。这时童老五追着杨大个子问话,他就是这样答复着。他道:“我们交朋友,不交那没有血性的人。”童老五站着呆了一呆问道:“你是说我是个没有血性的人吗?我们交了这么些年的朋友,无论出钱出力,我童老五可比你退后过一步?怎么会是没有血气的人?”杨大个子道:“就凭眼前这件事,我把你看穿了。凭我老杨的面子,特意跑到乡下来请你帮忙。不问是帮谁的忙,你都不能,回绝个干净吧?你就因为秀姐对你不好,所以你就不肯和她的母亲帮忙。这里面显见得你存有私心。其实仗义的人,是见人有危难,就要前去帮忙,私人的恩仇,倒应当放在一边。看你这个人,就做不到这种程度。本来我也可以不必和你说这些,你是不会明白的!不过你既追着来了,我要不把话对你说破,你倒不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走的。好了,再见了。”说着,把右手抬着一扬,转身就走开了。童老五呆了一呆,然后抢着追了几步,扯住杨大个子的衣襟道。“你若是这样说我,我有点不服。”杨大个子道:“我也不要你服。反正你可以知道我是一种什么人,我也知道你是一种什么人就是了。我约好了五天之内,回人家的信。东方不亮西方亮,我得赶快到别的地方去想办法。”童老五道:“你再住一天,我们谈谈。”杨大个子还没有答复,看到洪麻皮在大路上老远的跑了来,也是抬着手一路喊着。等着他到了面前,杨大个子笑道:“你也打算来挽留着我?这会子好像我又吃香起来了。既是吃香,我就得拿拿乔。你们答应我的话,我就再住一天。你们不答应我的话,我也当赶快去另想别法。”洪麻皮道:“不就是在乡下找间房子,安顿秀姐娘吗?这有什么了不得?老五办不到的话,你交给我办就是了。”说着,将右手拍了一下胸口。看老五时,老五默然地站着,却没有作声。杨大个子笑道:“你二人在当面,答应了我照办,我才停止脚步的。要不然,我就走得很远去了。你要是反悔……”洪麻皮伸手过去,将他肩上背的小包裹拿过来,笑道:“不要搭架子了。昨晚上我就托人定下了两三斤肉。你若是走了,这些肉难道让我们自己来过一个年不成?”说着,他倒是背了包袱就往回走。杨大个子跟着两人后面走,口里自言自语地道:“我这能图着什么?费钱费气力,朋友面前,还要落个不顺眼。” 童老五在他前面走,始终是不作声。到了洪麻皮茶棚子里,恰好童老娘也赶了来,手里挽了一只篾篮子,里面装着新鲜菜蔬,倒有一只钳了毛的鸡头,垂在篮子外面。看到杨大个子就哟了一声道:“杨大哥发了财吗?怎么不认我这个伯母了?我们还是实心实意,以为必是和从前一样亲热,老早就起来了,宰了这只鸡,想着你一大早就要……”杨大个子两手一抱拳头,连作了几个揖。因笑道:“老娘,你不能怪我。我这老远地跑了下乡来,不是到你老人家家里来,是到哪里来呢?不想昨晚上和老五一谈,碰了我一鼻子的灰。一来我是受人之托来的。这里既想不到办法,我赶紧回城另打主意。二来我也不好意思在这里,所以老早的就走了。”老娘道:“倒不是老五碰你一鼻子灰,他上月连赌几场,把钱输光了。你要钱用,找你童老娘想主意才对。我喂了一只百多斤重的猪,拿去卖了就是了。你大远地跑了来,真会让你吃了闷棍回去吗?”杨大个子笑道:“这也可以见我姓杨的,实在不成器,找人无非是借钱。但是这回下乡,我并不为了钱来,而且还带了一点钱来,要老五代办一点事。无如就是老五不念交情。”童老五道:“喂!大个子,大路头上老叫些什么呢?详情到我家里去谈就是了。”童老娘对两人打量了一番,因道:“咦!这是什么事?先说给我听!”杨大个子道:“我在这里喝口茶。”童老娘虽在手臂上挽住了一只篮子,她还是两手互相卷了袖口,沉着脸向杨大个子道:“你们这些东西,一辈子不长进。不是我见了面就要说你,你有了要紧的事,早就该对我说。现在我米问你,你还拖泥带水做这些神气。”说着,将一手拉了杨大个子,笑喝着道:“随我来吧。”杨大个子这已觉得面子十足,再要执拗,便透着不近人情。于是随了童老娘就跟着到她家里去。他们在村庄里,分得了人家三间屋子住,两间住房,连着一间厨房。童老娘烧了一壶茶,炒了一碟南瓜子,将杨大个子安顿在外面屋子里坐。她却在厨房里煮饭燉鸡,隔了屋子和他谈话。等着童老五和洪麻皮来了,杨大个子已经把秀姐所托的事,完全报告过了。 童老娘坐在灶门口烧火,两只巴掌一拍道:“人家肯求我,是人家看得起我,那还有什么话说?老五不去接她,我去接她。我们这里有两间房,分一间给秀姐娘住也毫不妨事。”童老五带了一盒纸烟回来,抽出一支烟卷,送到灶门口,笑道:“请你老人家抽一支香烟,抽着烟你老人家慢慢想着说吧。人家现在是全身带钱走路的人了,若把秀姐娘放在我们家里住了,我们这样穷,不怕人家疑心我们不怀好意吗?”童老娘把纸烟衔在口角里,在灶口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柴棍子,将烟点着了,又把柴棍子递给老五。笑道:“孩子,我比你还穷得硬呢。但是你要晓得这是人家来投靠我们,在我们这里避难,并非我们去请了她来。她来了,我们不但不会沾一点财喜,而且还要担着一分心呢。”童老五道:“这就对了。我们给她安顿一个地方就是了,何必安顿在我们家里?好在她有的是钱,要什么都不难,就让她自个住着,也不会住不下去。”杨大个子道;“我也不愿秀姐娘住在你们这里,我们完全是好心为人,何必让人家疑心我们有了私意。童老五愿助她们一把力气的话,最好是这一辈子都没有人晓得。要不然,不但人家说图她姓陈的钱,还说想着她的人呢。”童老五伸了大巴掌,在桌面上咚的一声拍着,叫道;“这话痛快。杨大个子的话,若是老早的这样说了,让我卖命也肯。我就是有这番苦心,说不出来。你现在替我说明了,你就知道我昨天不愿承担这件事是什么原因。你既是这样说了,好,我们吃过饭一路进城。叫我当名轿伏,把秀姐娘抬下乡来,我都愿意。只要不用我出面子,无论作什么事,我都不推诿。”洪麻皮向杨大个子道:“你看,五哥这不是满口答应了吗?小伙子总有小伙子那一股子杂毛脾气,你急什么?我们决不是那种怕事的人。放下乡下的事,我也陪着你两个人走上一趟。”童老娘也插嘴笑道:“要我去不要我去?假如要我去,我和你们一路走。”洪麻皮搓着两只手心道:“你看痛快不痛快?老娘都要跟着我们一块儿去呢。”杨大个子觉得劝将不如激将,这一激居然大告成功,心里自然十分欢喜,高高兴兴地把午饭吃完,就和童洪两人一路进城。到杨家之时,杨大嫂老远地看到,迎上前来,抓住童老五衣襟,点了头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几个月乡下日子,过得你又胖又黑,身体这样健旺,这就比在城里好得多了。”童老五笑道:“现在我们是乡下人,到了城里来,凡事都请求大嫂照顾一二。”杨大嫂笑道:“几个月不见,也学会了说话了。若是早就这样会说话……”童老五道:“那就发了财了吗?”大家说着话,走进了屋子,杨大嫂张罗着茶水,这话就没有告一段落。但是童老五见杨大嫂进进出出,脸上都带了微笑。因道:“大嫂子好像是很高兴,见着我老是笑嘻嘻的。”杨大嫂抿嘴微笑着,却不作声。正在这时,老远地听到王狗子在外面叫道:“老五来了,欢迎欢迎,我们喝酒去。”他冲进屋子来,看到小桌上摆了几碗菜,竖立着一瓶子酒,便站着将舌头伸了一伸,笑道:“人还是疏远一点的好,你看,你们一进门,大嫂子就办了这些个吃的。” 第42章 杨大嫂的惊人导演(2) 第42章 杨大嫂的惊人导演(2)杨大嫂抢上前,斟了一茶杯酒交给王狗子,又把筷子夹了一块咸菜烧的冬瓜肉块,举起来,笑道。“狗子你张开口。”他真张开口,杨大嫂把一块肉塞进他嘴里。笑道:“天天见面的人,我也是一样地优待你。喝了这口酒,我有话和你说。”王狗子真端杯子喝了一口洒。杨大嫂笑道。“今天要你卖一点力气,要你和老五跑几趟路。”王狗子道:“跑什么路?”杨大嫂向门外伸头看了一看,因低声道:“今晚上有个机会,何德厚在人家吃喜酒。大概不到十二点钟以后也不会回去。就在十二点钟以前,大家把秀姐娘送了出城。老五同洪伙计刚刚到,在人前并没有露脸,决没有人知道你们进了城。没有人知道你们进了城,那就也没有人知道秀姐娘的踪迹了。”王狗子道:“吃过钣天就黑了,我去通知秀姐娘。”杨大嫂道:“若只是通知一声,找上许多人来作什么?她既是下乡去过日子,换洗衣服,手边应用东西,哪里可以不带个齐全?你们可以挑了箩担,在她巷口子上等着,让秀姐娘把东西悄悄地偷运了出来。反正箱子柜子不动,把里面衣服零碎抽送出来,也决不会有人知道。”老五道:“这件事交给王狗子去办,那又算差派着对了。”狗子笑道:“秀姐娘是我顶熟的人,她把东西给我,我就把东西收在箩担虽面,那有什么差错吗?”杨大嫂道:“大家先坐下来吃饭,让我自己来挂帅点将。”说着,大家围了桌子坐下,扶起筷子来吃喝。杨大嫂却坐在桌子角上,左手撑了桌子角,右手举了一把小茶壶,嘴对了嘴喝着茶,眼望了大家吃喝。因笑道:“我们先约定一个会面地点,就是丹凤街口那座土地庙后身。第一这里叫车子方便,随时都可以坐上车子就走。第二那里本是我们成天来往的地方,大家向那里走,也没有什么人疑心。第三是何德厚一有了钱,就卖掉了丹凤街的房,我们只管做我们的,不用担心在那里会碰着醉鬼。吃完了饭是这样,老五跟着我到一个地方去拿一点钱来。杨大个子先在土地庙外面小茶馆里去泡一碗茶坐着。洪伙计同王狗子可以挑两副箩担,装个做小生意的样子,在秀姐娘门口经过两趟。洪伙计那里熟人少,你尽管到她家去……” 洪麻皮笑道:“元帅,我要打搅你,把你的话插断了。我和秀姐娘,也不十分熟识。我冒冒失失去通知她,她若不理我,岂不碰一鼻子灰?”杨大嫂笑道:“这是我元帅点兵,没有把自己心里的事告诉你。我把活安排定了,立刻就要到秀姐娘那里去一趟。我告诉了她有一个麻子来接,你这脸上的记号,决不会认错了招牌。说得实在一点,我把你的衣服颜色都说了出来,那她还有什么不相信的?”说着,站起身来,放下了茶壶,把斜插在头发上的黑牙梳,梳了两梳头发,将短夹袄上围裙解下来,走到门外来,在身上扑了一阵灰尘,将围裙搭在门上笑道:“大个子,家里的事交给你了,我去通知一声。”说着,扭身就走了。童老五笑道:“我看今天这件事,都是大嫂子忙出来的。”杨大个子道:“这个女人,生来是一条劳碌命。她要闲着三天,周身都是毛病,那也只好由着她去了。” 大家说笑着,把这顿饭吃过去了。杨大嫂却笑嘻嘻地一阵风走进来。手撑了门向大家道:“妥当了。老人家听了这个消息,又是高兴,又是害怕,战战兢兢的,只管对了我傻笑。现在你们喝口热茶就可以照计行事了。”杨大个子笑道:“你看你这一点子威风,大家都听着你安排安排就是,你还左一声你们,右一声你们,将大家胡乱指挥一阵。”杨大嫂笑道:“那有什么关系?除了你,都比我年纪小,我托一托大,这并无关系。就是你,委屈你一下子,你还不是只好忍受着吗?”童老五道:“这些不去管他了。你说带我到一个地方去拿钱。这时候哪家银行里,哪所钱庄里可以拿到钱?”杨大嫂笑道:“若是到银行钱庄上可以拿到钱,你童老五早有老婆了。”杨大个子红着脸,望了她道:“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杨大嫂将头一偏嘴一撇道:“你不用着急。你的老婆这样大岁数,还有什么人要沾你的便宜吗?我是说童老五没有老婆,就是为着没有钱。他若为了娶老婆和我借个一千八百,那还有什么话说,还不是照数相借吗?话也说明了,时候也到了,老五和我一路走吧。”说着,又互相卷了两卷袖子,向童老五招了一招手道:“快随我来,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呢。”童老五道;“我还没有问清。和大嫂拿钱呢?还是和秀姐娘拿钱呢?”杨大嫂道:“多此一问,快走快走!”她放开大步走着,童老五也只好跟随了走,走了很多的路,在深巷里一家门口,敲了两下门。一个女仆开门出来。站在门口就呀了一声道:“刘嫂子忙呀。这晚了还有工夫到这里来?”童老五站在身后听着,倒有些惊讶,杨大嫂子怎么又改姓了刘了?杨大嫂道:“这是我娘家兄弟,新从江北回来,你问问他什么家乡情形,他都可以告诉你。我是特意带他来和你谈谈的。”杨大嫂又向老五道:“兄弟你过来见见,这是我们同乡钱家嫂子。这里可又叫她王妈。她为人仗义得很,真肯认同乡。”童老五想着,莫非是在她身上拿钱,为顾全杨大嫂的言语,只好和她一抱拳。王妈笑道:“你们到这里来我是十分多谢。不过我们是刚开过晚饭,我还要收拾厨房,没有工夫谈话呢。”杨大嫂道:“我们这也不是外人,就坐在厨房里等着你好了。”王妈在黑暗里向他们招了两招手,让他们跟着进来。杨大嫂把童老五引到厨房里安顿在一片灯光阴暗的地方,让他坐下。王妈道:“刘嫂子,你不要到赵太太那里去看上一看吗?”杨大嫂道:“我是要去的。她约我作的针线,我还没有完工呢。”说着,她回头向童老五道:“兄弟,你在这里坐一会子,我去交代两句话。”说完,起身走了。童老五匆匆地来到这里,对于杨大嫂的作法,根本有些莫名其妙。这时让他一人坐在厨房角落里,更是不解,那王妈洗着锅碗不住地问着,张家表叔生意怎么样,李胖子又娶了一头亲吗?王瞎子还是作他的旧生意吗?童老五对于这些问题,实在无从答复。然而又不知杨大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怕答复不出来,会误了她的大事。只好随了她的话因,含糊地答复着。那王妈倒是个实心眼子,对于童老五的话,都很相信。便到上房里去,偷了一把太太喝的茶叶,用菜碗泡了一碗茶送到他手上,笑道:“我这里是连纸烟都没有一根,只好请你喝一碗寡茶了。”童老五还不曾答复她这句话,只见杨大嫂子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笑道:“太太,你要买什么乡下新鲜小菜吃,你交给我这位兄弟,他随时可以送来。”随了她之后,有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在暗处向光亮处张望,看得十分清楚,那正是自己想见而不愿见的秀姐。口里因失惊哦了一声,身子随着一颤抖站了起来,手上捧的这碗茶,荡漾着倾泼了出来,将衣服泼湿了大半边。他站了起来了,秀姐在不甚明亮的电灯下,才将他看清。她虽不曾失惊喊出声音来,可是只感觉到周身血管紧张,热汗阵阵地由脊梁上透了出来。到底她是一个精明女子,这一刹那间,她已了解杨大嫂来此的用意。因道:“刘大嫂子,这是你令弟吗?”杨大嫂道:“我来介绍。这就是我说的那位太太。她想托你在乡下买些野味来吃。钱交在我这里了。” 秀姐道:“是呵!诸事拜托,我是不会亏负人的。我现时已吃斋念佛了。对什么人都把天放在头上说话。”童老五听她这些话,如何不明白?在灯光下,见她面孔通红,把眼皮垂下了,拥出了长长的两簇睫毛,可知她心里头是一种什么滋味。可是在自己心里,也是一阵慌张,简直想不到用一句什么话来答复她。呆呆地站着,只是看看杨大嫂,又看看秀姐。杨大嫂道:“太太,我兄弟很老实的,他决不白受人家一点好处的,兄弟,你说是不是?”她说着,回过头来望了童老五。她那意思,自然是想逼出童老五一句话来。童老五终于说出一句话来了,他道:“我们不要久在这里打搅,可以回去了。”秀姐听他所说的话,声音不大,却十分沉着。抬起眼皮对他看了一看。杨大嫂虽不满于他这种表示,可是却替秀姐很难受,不能不从中转圜一下。因道:“是的,我们还有好多事没有办妥呢。”童老五向秀姐看时,见她的眼皮,益发垂下,在害臊的脸色上,笼罩了忧郁的脸色,几乎是要哭出来。这也就在心里发生很大的反应,很后悔刚才这两句沉重的言语。杨大嫂自己也看出这情形来了,便向秀姐点点头道:“我们先走了。过后两三天,我会把新鲜菜和野味都送了来。这些东西,都出在乡下,乡下是决没有什么难办的。”秀姐透出一口气,说了一句有音无字的是,向后退了几步。杨大嫂向王妈道。“你也正忙着,改天你闲空的时候,我们再来吧。”于是她自在前面引路,引了童老五走。童老五跟着走出去,便先向王妈点了个头。走出厨房来,见秀姐站在路边,也点了个头,说声“再见!” 第43章 老人的意外收获(1) 第43章 老人的意外收获(1)人是感情动物,受着情感支配,贤愚都是一般,尤其读书无多的人,这情感冲动,更是猛烈。童老五一鼓作气,辞别了秀姐出来,但在一刹那间,在电灯下,看到她脸色惨白,身体颤动着,几乎要歪倒下去。出得门来之后,回想到秀姐那种情形觉得十分可怜。杨大嫂子在后面走着,见他垂了头,两手挽在背后,大开了步子走着,便笑道:“老五,你拼命地走,怎么不说一句话?”老五并没有作声,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杨大嫂道:“你为什么叹气,你有什么心事吗?”老五道:“怎么会没有心事呢?”杨大嫂道;“事久见人心,到了现在,你也许看出了她是种什么人。”老五低了头只管走路,很久才答复了一句道:“那位老太太,大概到了,他们都等着我呢。有什么话,改日再谈吧。”两人穿了大街,搭着一辆公共汽车,到了丹凤街口。在这汽车上,童老五还是低头坐着,并不作声。到了下汽车以后,快进那街口了,他才站住脚道:“大嫂,我倒要问你一句话:你是去要钱的,也并没有开口和她要钱。”杨大嫂道:“钱?老早就把钱拿来了,到了现在临时抱佛脚,那怎么来得及?”童老五道:“你既不是去拿钱,这个忙劲上,为什么赶了去,赶了来?”杨大嫂笑道:“你问这句话吗?我想你自己也应当明白。”童老五点点头笑道:“你倒是好意,引着彼此见一面。虽然事情过了,我们的事情,当然还没有完全取消。可是我看了她一下,有什么用?我依然不能挽救她一丝一毫。”杨大嫂抿嘴微笑了一笑,因点点头道:“你能说出这话,那就好了。我的性情,你当然知道,救人须救彻。现在第一步我们先把老太婆救到乡下去再说。老太婆一走,少不得何德厚要乱闹一阵。我们站在一边先看他用些什么手法。他不找着我们,我们自也不去理会。他要找着我们时,我们先对付了他,让他没得屁放,然后再……”正说着,迎头见杨大个子跑了来,站在路边,气吁吁地道:“我们都等得不耐烦了。这是什么喜庆大事,可以慢条斯理地去办?现在秀……”说到这里,把声音低了一低,接着道:“秀姐娘老早就来了,她倒很有些害怕,藏在土地庙后面,不敢露一点影子。” 老五道:“你就让她先走好了,又何必等着我?我跟着他们后面追出城去就是了。”杨大个子道:“不是那样说,我们总希望遇事保险一点,倘有人在路上,和我们为难,我们就好动手。”说着,走到丹凤街。这里靠近南段,除了一家茶馆露出灯光外,其余店铺和人家,都闭了门。只见洪麻皮王狗子在街灯光下,人家屋檐下站了,只管向街这头探头探脑。老五轻轻地顿了脚道:“你们这样子千,不是故意露出自己的马脚吗?”王狗子迎上前道:“叫你去不愿去,去了就不愿来。事情都预备好了没有?我们等着要走了。”老五道:“我一双空手,有什么准备不准备?跟了你们走就是。”杨大个子,更是性急,已经雇了一辆人力车过来。何氏手上提了一个蓝布包袱由小庙后转身出来。一回头看到老五,倒退了一步,望了他,颤着苍老的声音,叫了一声童老板。她不叫老五,而叫童老板,倒让童老五在彼此情谊生疏下,更感到一番尴尬。便道:“你老人家上车吧,有话再说。”于是秀姐娘坐上车子,洪麻皮和童老五各挑了一副小担子,跟着车后跑去。王狗子和杨大个子空了手遥遥跟着,杨大嫂却是两手叉了腰,站在街边上,缓缓看他们走去。这座大城,为了交通关系,有两处城门是不关的。所以他们虽黑夜出城,倒不受着什么限制。杨大个子和王狗子跟着他们一行直走出城门口来,见那辆人力车,一直拉过去,并无什么阻碍。两人在城门外面闲站了一会,见路旁歇着馄饨挑子,各过去站着吃了一碗馄饨,也并没有看到城内有什么人追了出来。这才坦然地走回家去。童老五和洪麻皮押着人力车子,到了马路尽处,便一同歇下来。秀姐娘究竟是大城市里生长出来的人,却不曾走到城外偏僻的旧街道上来。这时见两旁的店铺,窄窄的拥挤了一条石板路,那屋檐直压到人头上来,伸手可以摸得到。人家虽也有电灯,可是这电灯都变了柑红色。商家停了,各半掩了门,可以看到里面一两个人影子。就由那半掩的门里,放出油腊鱼腥肉膻的味来,另是一种境况。童老五挑了担子,跟在后面,低声说道:“姑妈,你慢慢地走吧,这个地方,除了来往乡下,找船坐的人,是不会有别种人来的。我们由这条小巷子穿过去,那里有夜航船。大概还没有开船,我们赶着坐船,一觉醒过来,明天就到了乡下码头,永远离开了这个是非窝,你说痛快不痛快?” 何氏虽并不说什么,也不问什么,可是她那双眼睛,却不住地前后左右打量着。洪麻皮的担子,挑在秀姐娘面前走着,他就笑道:“姑妈,你今天还是初次走夜路吧?不要紧,这个地方,是另一种世界,有那只开眼看城市的主子,他不会看到这里的街道。我们那位何老板,倒是来过此地的人,可是他现在不能来了,我敢保这个险,为什么不能来了呢?他口袋里有钱,怕人家要借他的。罗!这街边上那个小酒馆子,以前他就常在那里赊酒喝,说不定有的陈帐没有还清,于今人家见了他要当他财神爷,加倍算帐。他有了钱,胆子格外小,这里就不敢来了。”何氏道:“夜航船在什么地方?我想还是到船上去吧。”说着,她看到街边一条小巷子斜插出去,立刻抽身就向巷子里走。老五在后面叫着道:“不对不对!你老这条路走错了,到河边向那边走,你向这边走了。”这一句话喊得急促些,何氏突然转过身来,一只脚插入裂缝的街石里,蹩住着脚,竟摔了一跤。老五看到,立刻放下挑子,抢向前去,将秀姐娘搀着。秀姐娘还弯了腰,一时直立不起来。老五扶着她道:“没有蹩着脚上的螺蛳骨吗?”她颤着声音道:“这怎么办?脚痛得很,我走不动了。”老五道:“不要紧,到河边的路很近,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说着,蹲下身子,两手抄过去,将何氏背在肩上,回转头来向洪麻皮道:“请你看着一下担子,下了河我再来接担子。”路边站着短衣的半老人,他插嘴道:“你这老弟台孝心不错,担子不重,我帮你这孝子的忙,送着你们下河。”说着,真过去将老五歇在街上的挑担子,挑着跟了洪麻皮向小巷子里走了去。恰好夜航船的船头上,挂着两只玻璃罩子灯,还在等着上客。童老五将秀姐娘背到船舱里,找了一个安适的地方,轻轻将她放下。洪麻皮引着那帮忙的人将担子挑进舱,大家同声道谢。那人道:“不用谢,我告诉你,我就是一个要孝养娘老子,偏偏没有了娘老子的人。我看到人家孝顺父母,勾引起来我一肚子心事,我就愿意帮成人家这个忙。人家孝顺了父母,好像我也孝顺了父母一样,我心里是一样的痛快着。”说毕,他一抱拳头,也就走了。秀姐娘坐在船舱板上,将手揉了脚背道:“多年不出远门,出远门就把脚蹩痛了,你看这岂不是糟糕!” 第44章 老人的意外收获(2) 第44章 老人的意外收获(2)童老五道:“脚吊筋,歇歇就好的,那不要紧。你走不动,到了码头上,我找辆车子,推了你回去就是。你好好地躺上一觉吧。”说着,解开小铺盖卷儿,给她在舱板上占了一席之地,让她躺下。她原来在老五未见面的时候,心里就老啾咕着,那小伙子脾气是不好惹的,闹得不好,见面有个下马威,这样大的年纪,还要受他这一套,自己实在是不愿意的。想不到老五对于自己,格外客气,客气得人家都误会了,说他是自己的儿子。这时,心里想着,自己所猜的,固然是不对,而且老五所作的事,倒正与自己意思相反,比从前对待自己,还要好得多。这是什么原故呢?虽然当了满载夜航船上的人,不能说出什么来,可是她心里却懊悔着,连向童老五道着对不住。她又想着,别说是儿子,就是有这样一个女婿,教人死也甘心。她想到这种地方,老脸皮上,倒有点发烧。好在这船舱,只点了一盏小的菜油灯,是铁罐子,匕放了几根灯草,燃着的铁口绑了悬在舱底下,似有如无的那一点黄光。搭船的客人,也只照见满舱的黑影子,她蜷缩在一个舱角落里,当然不会有人看到。她倒是低住头,不断偷看童老五。见他周身肌肉饱满,长圆的脸,竖起两道浓眉毛,罩了一双大眼睛。他挺了腰坐着,两腿并着架起来,托住他环抱在胸前的两只手臂,他的小伙子烈火一般的精神,正和他那肌肉一样的饱满。她又转了一个念头,假使自己的女儿,嫁了这么一个女婿,虽不能过舒服日子,总也不至于饿死。住在乡下也好,住在城里也好,身子是自己的。于今将女儿给人作了二房,让人关着在小公馆里,等于坐牢。拿了人家三千块钱,割了自己一块肉,以为可以在晚年享几年福。于今倒是像作贼一样,要在晚上逃难,这就算是靠女儿,做次长的外老太太吗?她后悔着,有点儿埋怨自己了。夜航船在没有开以前,总是十分嘈杂的,何氏自己躺了沉思着,并没有和老五交谈。船开了,终日辛苦而又冒着危险的人,觉得心里一块石头,安然地落了地。船摇晃着在催眠,人就不能不要睡觉了。到了次日早上,夜航船湾泊一个小镇市上。这个小镇市,到童老五所住的地方,还有十五里。平常由城里下乡,决不这样走,这是故意绕着大半个圈子走回来的了。童老五料着这个地方,决不会让何德厚的鼻子尖嗅到。先同洪麻皮,将两小挑行李,搬上了岸,歇在小客店里。然后自己走下船来,搀着何氏上坡。她看这地方,前后两道堤,簇拥了几百棵杨柳树,小小的一条街,藏在堤下面。人要由河岸上翻过堤来,才可以看到这边的房子,若在河上看来,这里简直不像一所乡镇。她这又想着,何德厚钻钱眼的人,只挑热闹地方跑,不会这里来的。心里随了这清新的景致清新了起来。那突突乱跳的心房,也安定了下来。由童老五搀着,慢慢地向河岸上走,因道:“我向来要强,不肯出老相,这一下了乡,倒摆出老相来,路都走不动了。”童老五笑道:“你生也生得我出,你老客气什么?你不见自从昨夜以来,人家都错把我当了你的儿子。” 何氏摇摇头道:“莫说是生一个养老的儿子不容易,就是养一个作伴的女儿,也要有那分福气。”说着,摇晃了她的头,只管叹气。童老五对于她这番赞叹,很是感到满足。扶着她进了小客店,见街上有新鲜猪肉,买了四两猪肝,一仔挂面,亲自下灶,作了一碗猪肝面给何氏过早,他倒只和洪麻皮干嚼了几根油条。等着她把面吃完了,老五才笑着向她道:“到了这里,你老人家就百事不用烦心了。昨晚在夜航船上没有睡得好,可以在这里面房间里,休息几个钟头。你老请等着,我去推了车子来。你老只管睡,这里有洪伙计代看守着行李,不会有事的。”说了不算,他还手扶了她到小客房里去。何氏在那夜航船上,虽也睡了一觉的,可是心里头过于害怕,没有睡得安贴。这时到了乡下,觉得是何德厚生平所未曾提到过的一个所在,他自然也不会追到这个地方来,床铺现成,便引起了几分睡意,头一着枕就安然地昏沉过去了。及至一觉醒来之后,窗子外的阳光,老远地射着眼睛,已是正午了。便看到童老五敞开了短袄子面前的一排纽扣,露出了胸脯,将粗布手巾只管擦了汗,面孔红红的,站在天井屋檐下。便坐起来问道:“老五,你出这样一身汗,在哪里跑了一趟来吗?”他笑道。“我没有作声呀,你老倒醒了。我赶了一乘车子来了,你出来喝口水,我们就走吧。” 何氏扶着墙壁,慢慢走了出来,因道:“这可是要命,正在用脚的时候,把脚骨蹩痛了。”老五道:“那你就不用烦心。连人带行李,我一车子都推了去;本来可以不必把脚蹩痛的,那是你老心里头着急,自己惹出来的麻烦。现在你老就安心在乡下过太平日子好了,有天大的事,都有我母子两个和你老来顶住。”那洪麻皮泡了一碗粗茶,坐在前面店堂里休息,他正温凉着一碗茶,放在一边,让老五解渴。倒不想他远路推了车子回来,站着还在擦身上的汗,这又向何氏夸嘴,要和她保险了。在杨大个子下乡来说情的时候,他还是还价不卖,硬得不得了,于今到城里去受了一次累回来,情形就变了,比秀姐娘的儿子还要孝顺些。年纪轻的小伙子,性子总是暴躁的,可是说变就变,什么都可以更改,于今又是这样的柔和好说话了。他如此地推想着,见何氏摸索了出来,老五还跟在后面,遥遥作个扶持的样子。笑道:“你出了那么些汗,难道茶都不要喝一口吗?”童老五笑道:“是要喝!十五里路,一口气跑了去,又是一口气跑了来。”说时,他掀起一片衣襟,当了扇子摇。另一只手,便来端茶碗。看到何氏坐在桌子边,就把茶碗放下来,向她笑道:“你老刚起来,先喝两口。”何氏道:“这就用不着再客气了。你来去三十里路,难道连水都不喝?我还要你出力气呢。”童老五回转头来,见洪麻皮有点微笑的样子,也就只得不再谦逊了。坐了来喝过了两碗茶,买了些馒头发糕,大家就着茶吃了。洪麻皮帮着他在店门外,收拾行李,捆扎车子。这独轮车子,虽是又笨又缓,可是倒很受载。一边腾出座位来,给秀姐娘坐,一边捆扎了许多行李。童老五的手扶了车把,车带挂在肩上。偏昂起一边身座,颠了几颠,然后笑道:“行!行!并不重。”于是放下车把,再回到店堂里来,引秀姐娘上车。她坐上车子遭:“老五,你这样出力,我真是不过意。其实你就找一乘车子送我去就是了,我这几个车钱还花得起。”老五道:“我并不是为你老省钱。这也不去说,你老久后自知。”于是何氏也就坦然地在车上坐了。童老五推了车子,洪麻皮挑了一副小担子跟在后面。出了街市,便是一片平原水田。这日子庄稼赶在麦季,各田里麦长得二三尺长,太阳里面摇撼着麦穗子,展眼一望,正是其绿无边。远处村庄,一丛丛的绿树,簇拥丁三五处屋角。人家门口水塘里,常有雪白的鹭鸶,临空飞了起来。树荫子里面,布谷鸟叫着割麦栽禾,东叫西应。何氏道:“在城里住家的人,陡然换了一番新鲜眼界,倒也是有趣。老五,以前我就怕你娘在乡下住不惯,于今看起来,在乡下这样眼界空阔,也没有什么过不惯的了。”童老五道:“她老人家比在城里住时更健旺多了。也并不是吃了什么好的,喝了什么好的。她老人家第一用不着为我烦心,决不会出乱子了。第二呢,在乡下没有断了下锅米的时候,好歹,总可以设法。你老在乡下住着吧,保你会长胖起来。”何氏先笑着,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因道:“若是为了省心,才可以长胖的话,我无论搬到哪里去住,也不会长胖的。你想我这颗心,会安顿得下来吗?”童老五正将车子推着上坡路,气吁吁地没有答话。洪麻皮跟在后面便插嘴道:“姑妈,你怎么会把为什么下乡来的意思都忘记了?你这回来,不就为的是要把你心里的疙瘩解开来吗?你老下乡来,这是第一着棋,将来第二三着棋跟了作下去,你老人家自然就会有省心的那一天了。” 何氏道:“那就全靠你们弟兄帮扶你这可怜的姑妈一把了。”洪麻皮道。“那是自然,我们不出来管这事就算了,既然过问了这事,单单把你老一个人接到乡下来住着,那算个什么名堂呢?”何氏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这样,我将来也有长胖的一日了。我这大年纪,土在头边香,本不想什么花花世界。我那个大丫头,两三岁以后,死了老子,就没有过着一天安心日子,到乡下来她也是住得惯的。”洪麻皮道:“是,我很知道她。”他们这样把话说下去,童老五倒是默然地推了车子。一路经过了两三个村庄,便达到一片小土山脚下,那山脚下,松树和竹子,堆得毛茸茸的,看不出一点路径。平原上一条人行小路,弯曲着向那竹树丛子里钻了去。推了车子,慢慢地向前走着,迎面就是一丛竹子将那条路吞入了林子里去。那车轮子滚着坚硬的黄土路,吱吱呀呀的,在车轴里发出响声。车子不能钻进竹林子去了便放在斜土坡边。童老五道:“姑妈,到了,我搀着你到村子里去吧。”他说着话,掀了一片衣襟起来,低下头去,擦着额角和颈脖子上的汗珠子。何氏看着,真是老大不过意。可是童老五却含了笑容向她笑道:“你老人家走不动吧?还是让我来搀着。”何氏扶了车子缓缓站起,还没有答应,却听到树林子里有人笑出来道:“好啦!在这里捉住了就不要放她了。”这倒让她吃上一惊,难道还有猎狗跟踪到这里来吗? 第45章 风雨无阻(1) 第45章 风雨无阻(1)当秀姐娘何氏那样焦急的时候,那边的人,益发笑拢了来。她怔了一怔,童老五倒是看出她的意思来了,笑道:“到了这里你老人家就可以放心了。不但没有什么人敢到这里来闯祸,就是有两个三个不怕死的到这里来,我们简直可以捆了他的手脚,把他丢在河里去。这也是伺候着你老人家的人来了。”说着话,那人迎着到了面前,正是童老娘。她笑着拍了手,迎到面前,因道:“秀姐娘,你好呵。有道是青山绿水又相逢,人生在世,哪有永久隔别的道理?”口里说着,手便牵了何氏的手,对她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还算不错,总还是这个样子。”何氏却没话可说,除了说拖累着大家,便只是念佛。童老娘搀着她穿过竹树林子,便现出一幢瓦盖的大庄屋。只看土库墙,八字门楼,外面树木森森,便不是平常庄户人家。不由得问道:“在乡下,你们住这样好的房子,怪不得不愿进城了。”童老娘笑道:“我们住着这样好的房子,人家要都把我们当了财主相待了,那还想做挑桶卖菜的生意吗?我们商量过了,我们那茅草屋,怕你住不惯……”何氏立刻抢着道:“那是什么话?”童老娘电抢了答道:“这自然是多余的过虑。可是我们想,不光为着你一个人住。而且我们住的所在,那醉鬼他总也访得出来。防贼之心不可无,倘若他冲来了,一下子遇到了你,那我们费尽了气力,又是一脚踢蒯了。你住在这个地方,是绅士家里,醉鬼就是知道了,也不敢进来找你的。这些事我们都和你想得周周到到的。”说着话,绕了那土库门墙走,何氏也正想着,怎样好在这大户人家,作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可是他们带着她,转过了大门前围墙,由一片菜园里,踏进一所后门里去。那门里有一个小院落,一口井,三四间披屋,正是大户人家布置着守后路的所在。那屋子里打扫干净,桌子板凳都现成。童老娘引着她看了一遍。她笑道:“这实难为着你娘儿两个样样都和我办齐全了。”童老娘笑道:“你看着总还差一点儿吧?至少还差着一个人和你作伴。”何氏笑道:“这倒是真话。不过我这也算是逃难,有个地方,让我躲着风暴雨那就是天大的幸事,我还要什么人作伴?我这大年纪,也不害怕什么了。熟人是生人慢慢变成的,我在这里住上两三个月,不就有熟人吗?”童老娘道:“虽然这样说,这两三个月,难道你就不要熟人吗?这里到我家,不过一两里路,我可以和你来作伴。话还是先说明,我决不扰你的,每天吃了早晚饭就来,第二日天亮回家。”何氏道:“老姐姐,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你娘儿,还有杨大哥夫妻,洪伙计,王大哥,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还有比我这老命更大的事还得你们大家牵我一把,怎么现在和我客气起来了呢?”童老五洪麻皮两人,将推挑的细软,纷纷向里送着,听了这话,老五便道:“不客气就好,我们就要姑妈不客气,才可以放开手来作事呢。”何氏见了他越发没甚话说,只是千恩万谢地念着佛。洪麻皮童老五两人,索性忙了一下午,和他挑水挑菜,采办油盐粮食。童老娘也就依了她自己所订的约:次早回去。以后每日晚上,都来和何氏作伴。不想到了第三天,童老娘闹了一场脾寒病,就不能来作伴了。一连两三天,又下着麻风细雨,老五想了她一定是很寂寞,便抽出一点空闲,打了赤脚,戴了斗笠,跑来山上庄屋里看她。那后门半掩着,被雨打湿了半截,但听到檐溜上的雨点,的笃的笃落在地面,其余却没有什么声响。童老五且不惊动她,看她在作什么。轻轻地将后门推开了,见那小院里的青苔,在墙上长得很厚的一片。上面几间披屋,都藏在牵丝一般的檐溜后面。却听到何氏道:“你都吃了吧,慢慢地吃。明天想吃吗,再到我这里来。”老五倒有些奇怪,这是她和谁在说着话?而且这语音是十分不客气的。因先叫了一声姑妈,何氏隔了屋子道:“这样阴雨天,路上一定泥滑得很,你还跑来干什么?”老五取下斗笠,走了进去看时,可还不是秀姐娘一个人。她坐在一把矮椅子上,两手抱了膝盖。她面前有一只大花猫,正在吃放搁地上的半碗小鱼拌饭。因笑道:“我说呢,这个地方,又是阴雨天,哪里会有客来?原来是和这只猫说话。” 何氏笑道:“实不相瞒,我有三天没有说过话。前面正房里的房东,人口也就不多,我搬来之后,东家来看我,问过几句话,后来,又派了一个长工,看看我住后的情形,就没有来过人了。”童老五笑道:“他们家里两三个小孩子,都拜我娘作干娘,家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她去商量一阵,她说的话,他们没有不相信的。”何氏赶快起身,向隔壁灶房里去,童老五也跟着到厨房里来。因道:“姑妈,你不要弄什么给我吃,我刚才由家里吃了饭来的。”何氏笑道:“你看这细雨阴天,坐着也是烦闷得很,烧壶茶你喝,炒碟瓜子蚕豆你解解闷。”童老五笑道:“姑妈到乡下来不久,乡下这些玩意也都有了。”何氏笑道:“还不都是你娘送给我的吗?不登高山,不现平地,直到于今,我才晓得能替穷人帮忙的,还是穷人。穷人不会在穷人身上打主意。穷人也就不肯光看着穷人吊颈。”童老五笑道:“你老人家这话,也得打个折扣。穷烂了心的人,挖了祖坟上的树木砖头去卖钱的,哪个地方都有。”他两人一个坐在泥灶口上烧火,一个坐在矮椅子上抽旱烟儿。两个人闲闲地说着话。一会儿工夫,水烧开了,南瓜子和蚕豆也炒好了。何氏用锅里开水,泡了一大瓦壶茶,提到隔壁屋子来。童老五两手各端一只碟子跟在后面,送了过来。何氏笑道:“这是家里的东西,也要你自己端着来吃。这话又说回来了,除了你娘儿两个,还有谁来?要说待客的话,还只有款待你们了。”彼此坐了谈笑着,茶喝了不少,瓜子豆子吃光。何氏谈得很高兴,没有一点倦容,童老五虽不见得有倦容,可是他心里却有些不安。因为母亲是逐日一次的脾寒,到了这个时候,应该发作。虽然接连吃了两天丸药,可是这个时候好了没有,还是不得而知,几次想站了起来,向何氏告别。及至一看到她谈话毫无倦意,又不便在她兴趣最浓的时候走开。只好稍停了一停答话,只微笑地望了她坐着。这样有了半小时之久,她忽然醒悟过来,因向老五笑道:“你看,只管谈话,让我把大事情忘记了。你娘是天天要发的毛病,恐怕这时候又发作了,你赶快回去吧。”童老五缓缓地站起来,向她笑道:“不过我若是走了,你也很闷的。”何氏笑道:“那你也就顾虑得太多了。闷有什么要紧?我这么大年岁的妇道。”老五听了这话,就不再客气,提起了斗笠,向外走去。何氏说着话,由屋子里送他出来,一直送到大门口。老五以为她在家里烦闷,便由她在那里站着。自己走了一大截路,回过头来,看到何氏手扶了后门半扇,半斜靠了身子,只是向自己后影看了来。自己直走入了竹子林里由疏缝里张望了去,她还在那里站着呢。老五心里想,这位老太太,对了我姓童的,倒是这样依依不舍。其实也不是,不过她住在这几间终日不见人的披屋里,实在也闷得难受。不能替她找个解闷的法子,那要让这位老人家闷死在这里了。心想若不是为了自己母亲有病,一定要在她家谈过大半天,反正下雨的天气,也没有什么事可做。真不忍让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婆,老在这清清凉凉的地方住着。他低头想着,是很快地开着脚步走了回家。到了家里时,倒是喜出望外,童老娘今日健旺如常,拿了一只大鞋底子,站在房门口,一面看天色,一面拉着麻线纳鞋底,手拉了麻绳唏唆作响。老五笑道:“你老人家好了,也罢也罢。” 第46章 风雨无阻(2) 第46章 风雨无阻(2)说着偏了头向老娘脸上望着。童老娘笑道;“你看我作什么?我要是发了摆子,我还不会躺下吗?”童老五笑道;“若是知你老人家身体这样康健,我就在秀姐娘那里多坐一会子,她一个孤孤零零的住在那大屋后面,真是显着凄凉得很。”童老娘道。“我也就是这样说,若不是为她那样孤单,我为什么天天跑了去和她作伴,不过这样做,总不是办法。依著我还是把这台戏的主角,快快弄下乡来吧,有了这个人在这里,母女有个伴,哪怕终年关在那披屋里,她们也不嫌闷了。”童老五听了他母亲的话,靠着墙壁坐在板凳头上,两手环抱在胸前,半低了头,垂着眼皮,只管看了地面。童老娘道:“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既然和人家帮了一半的忙了,你就索性帮忙到底。”老五依然眼望了地面,并不抬头看他母亲,只略微将头摇了几摇,也没有作声。童老娘道:“什么意思?你觉得有些为难吗?” 童老五又沉思了约莫有三四分钟,才抬起头来,因道:“我所觉得困难,不是……”说着,将上牙咬住了下嘴唇皮,摇了摇头道:“我所认为难办的,就是……”童老娘道:“怎么着,你是十八岁的姑娘,谈到出嫁有些不好意思吗?”童老五道:“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只是人心隔肚皮。我们这样做,尽管说是侠义心肠,可是那不知道的人看起来,必以为我们存着什么坏心事,想占人家便宜。”童老娘道:“鬼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有道是事久见人心,她秀姐是三岁两岁的孩子,拿一块糖就可以骟得走的吗?况且这件事,现在也没有外人得知,无非是你几个要好朋友,抬举你出来为首作这件事。老实说,他们就怕你避嫌疑,不肯要秀姐,他们还会笑你吗?这件事不办就算了,要办还是早办,还免得迟了会出什么乱子。”童老五点头道。“是真说不假,是假说不真。我是要冒点嫌疑,去办一办这件事。阴天无事,洪麻皮茶棚子里,也不会有生意,我就马上去和他商量商量吧。”童老娘道:“不作就不作,一作起来,你马上就要动手。”童老五已站起身来伸手去取门外靠着的斗笠。听到母亲这话,他缩回手又坐了下来。老五的手环抱了在胸前,靠着门框站定,昂头看了天上的细雨。见那雨细得成了烟子,一团团地在空中飞舞。他只是望了出神,并不回头一下。童老娘笑道:“我晓得你也是这种毛头星,心里头有事就搁不下来。你要找洪伙计,你立刻就去找吧。不要把你闷出病来。”老五笑道:“本来就是这样,在家里也是无事。”说着,还是提着斗笠向头上一盖,立刻就走了。到了洪麻皮茶棚子里时,见他藏在里面小屋子,将被盖了头,横躺在床上睡觉。于是把他拉了起来,因道:“晚上又不熬个三更半夜,为什么日里要睡午觉?”洪麻皮道:“两手捧着,就坐在这棚子虽看斜风细雨,那也无聊得很吧?”老五笑道:“我也正因为这斜风细雨天没有事做,想来和你约一约,一路到城里去,在城里头,茶馆里坐坐,酒馆里坐坐,这日子就容易混过去。”洪麻皮笑道;“哟!你倒想得出主意?你预备带上多少钱到城里去摆阔?”老五道:“你好没有记性呀!我们到现在为止,和人家办的一件事情还没有了结,你知道不知道?”洪麻皮笑道:“原来你提的是这件事。但是这样阴雨天,我们跑进城去,又能作些什么事?” 老五笑道:“这不是三伏天晒皮袍子,要趁什么大晴天?怎见得阴天到城市里去,就不能作什么事。”洪麻皮就垂着头想了一想,突然两手一拍,跳了起来道。“我算是想明白了。今天是什么时候,我们进城还来得及吗?”老五道:“假使我们立刻动身,还来得及呢。但是我们要去的话,身上总要带几文钱。我老娘身体是刚刚好,我也应当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排。”洪麻皮道:“好!我们明天起早走,风雨无阻。”童老五伸手擦擦头皮道:“说到这里,我倒有一件事想要求你一下了。最好,你在明天早上,到我家里去邀约我一下子。这样,我老娘就不嫌我去得太要紧了。”洪麻皮将手指了脸上道:“据你这样说,倒是我这个麻子把事情看得太要紧了。”童老五将脸板着,一甩手道:“麻皮,连你这样相知的朋友,都说出这种话来,那我还有什么希望!”说着,扭身就走了。这洪麻皮是个茶馆子里跑堂的角儿,他到底多见识了一些事。他知道童老五是这么一个性格,倒不急于去和他解说什么。到了次日早上,还是下着斜线雨,风吹着树叶,沙沙的响。洪麻皮光着赤脚,打了个油布包袱,在肩上背着。头上盖了斗笠,大大的帽檐子,罩了全身,便向童家来。童老娘就迎着笑道:“洪伙计这一身打扮,不用说是打算进城的了。我这位宝贝儿子,正是坐立不安。你来得很好,就带了他走吧。”童老五手托了一管旱烟袋,蹲在地面上,左手托烟袋头,右手捏了半截粗纸煤,不断地燃了烟吸着。洪麻皮上前一把将他扯起,因笑道:“男子汉头上三把火,要救人就救个痛快,大风大雨,拦得住我们吗?我们要学孙悟空西天去取经,火焰山,我们也要踏了过去。”童老五经他一扯,笑道,“好!男子汉头上三把火,我们立刻就走。”于是他仿着洪麻皮的装束,也光脚戴斗笠背了油布包袱一路走去。在风雨泥泞中,走了三十多里路。到了城里,已是半下午。老五向洪麻皮商量着,这一身打扮,又是两腿泥点,人家一望而知是本日由乡下来的。这个样子,在何德厚面前现上一下,倒不用着说什么,就是一个障眼法,那何醉鬼会有什么神机妙算?他看见我们两人,今日才到城里来,前几天的事情,自不会疑心到我们身上来了。两人把这事商量好了,却又发生了新的困难,就是何德厚已不是从前的菜贩子,他终日里找地方花钱,却不愿原来的熟人有一个看见他,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可以到他面前去现一现呢?两人商量了很久,却没有得着妥当法子。老五走得既快,性子又急,他向洪麻皮笑道:“管他这些累赘。我们就到他家门口溜上一趟。我们何必避嫌疑,说是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洪麻皮犹疑着倒没有确实地回答。老五提起两条腿,只管向前,便直趋着向何德厚的门口。洪麻皮是个光棍,又和何德厚没什么交涉,他更不在乎。偏是一直走到何家门口,也没得着碰到何德厚的机会,两人挨门走过,老五只管扭转头望着。他道:“喂!麻哥,我看这醉鬼是个搁不稳的东西,今日这样的阴雨天,也不见得他就会藏在家里。我们索性冲到他家里看看,你说好不好?正正堂堂地走了去,我想他也疑心不到我们什么。”洪麻皮道。“照你这样说,你就硬去找他,他又髓说什么?”老五道:“好!我们就去。”说着,他扭转身直奔何家。那洪麻皮赶快地跟着后面,低声道:“若是遇见了他,你可要说是来看……”一育未了,路边有人叫住道:“呔!老五,好久不见,哪里去?”说这话的,正是何德厚。他敞着青湖绉短夹袄的胸襟,他嘴角里衔了一支纸烟,手上提了一瓶酒,一串荷叶包。老五道:“我们正要来看姑妈。忘了你们府上门牌号数了,一时还没有找着。”何德厚向他看看,又向洪麻皮看看,因道:“位是一路进城的?”洪麻皮道。“在乡下混不过去了,又想进城来找点手艺买卖做。我们到了这附近,就弯了一点路,看看何老板。”何德厚一摇头笑道:“麻哥,你到底年纪大两岁,会说两句客气话。你们会来看我?好吧,来了就到我家里去坐坐,管你们是不是看我。”说着,他在前面走。老五回过头来,向洪麻皮看看,洪麻皮却正着脸色,不带一点笑容。一路到了何家,老五站在滴水檐前,放下斗笠,人还不曾走到廊子里,却笑嘻嘻地昂了头,叫一声“姑妈”。洪麻皮心里想着,你不要看这小子毛手毛脚,做起来,倒还真有三分像。正这样揣测了,何德厚也回身迎了出来,咦了一声道:“你们这是故意装糊涂,拿我开玩笑吧?现在我可没有喝酒。”这句话倒有些针锋相对,教童洪两人,都不好答什么话了。 第47章 里应外合(1) 第47章 里应外合(1)在他们这一群里,虽然算何德厚这个人最可恶,然而算他年纪最大,大家究竟不能不对他谦让三分,所以在言语之间,也不一定和他比嘴劲。何德厚说了他们一句装糊涂,见他们并没有作声,自己立刻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言语过重了一点?便笑道:“你二位总不见来,跨进门好歹是位客,你看我是心里闷不过,有话就冲口而出,请不要见怪。里面坐,里面坐。”说着,点头又带着招手,童洪跟着他进去。这里前后两间屋,前面也就陈设着成一个客室的样子。两把椅子夹了一张方桌,上面陈列满了茶壶酒杯,以至于菜饭碗。更有草纸帐本,大小秤盘,以至于破袜子。何德厚将桌上零碎东西一阵清理,在破袜子底下找出一盒纸烟来,于是递着纸烟,请二人坐下,叹了一口气道:“也许是你二位不知道。秀姐娘这大年纪了,她竟会背着我卷逃了。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现在这几条街几条巷,哪个不知道?”童老五道:“这事真有点奇了。有道是叶落归根,一个人上了年纪,哪个不想骨肉团圆?姑妈她老人家这样大年纪,正是图个热闹,谋了团圆的日子,好好儿的为什么离开这个家呢?”何德厚道:“这事就是这一分奇怪,我是她亲手足,我也猜想不到她是为什么要离开我?若是年纪轻的人,还可以说是不守妇道。她已经是个老婆婆了,也决不会去再找一个男人。这是向哪里去安身呢?”洪麻皮道:“这也是奇怪,难道外人还会好似自己手足吗?我们是刚刚进城,实在不知道这件事,究竟为了什么原因呢?”何德厚道:“那天吃过午饭,半下午我才出去,回来就不见她了。我们脸都没有红一红,更不用提没有说过一句什么话了。所以街坊朋友把是什么原因来问我,我总是说不出所以然来。你想,自己家里人跑了,为的是什么原因跑的,我都说不出来,人家不骂我是个大混蛋吗?”童老五笑了一笑。何德厚笑道:“老五,你不用笑,我自己骂自己,我真是个混蛋。我养活了她母女一二十年,到头倒是脚板上擦猪油,用那种狠心手段对我。你想,所有一千个是一万个是,到于今不都是吹灰了吗?我早晓得有今日,不养活她母女两个人,省下多少钱?少淘多少气!现在这事传遍了,倒想不到你二位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洪麻皮道:“原来如此,何老板是随她去呢?还是要去找她回来?”何德厚歪了头吸着纸烟,淡淡地笑道:“我找她回来作什么?有供给她吃的,有供给她喝的,我一个不会多享受一点?”洪麻皮道:“你那外甥女,她不会和你要娘吗?”何德厚把嘴角里的纸烟取下来,弹了两弹纸烟灰,因踌躇道:“依着人家告诉我,她母亲走了,她一定知道。但是秀姐是个十分调皮的人。我没有把柄,糊里糊涂去问她。那么,她猪八戒倒打一耙,反说我逼走了她的娘,我岂不是搬石头压自己的脚?我现在不去告诉她,她也就不会来反问我,我乐得图一个干净。” 童老五默然坐着吸了半支烟,只让洪麻皮去和何德厚说话。说到这里,便向洪麻皮道:“何老板正不是心事!我们不要在这里打搅了。”何德厚淡笑道:“扯淡!我有什么不是心事?我只当她死了。”洪麻皮知道童老五不耐久坐,便站起来道:“晚上酒馆子里见吧。我们有好几处要跑,来得及,最好明天就回到乡下去。因为我们乡下还有要紧的事呢。”说着,已走出屋子来,各人提起放在屋檐墙脚下的斗笠,放到头上,在天井里雨丝下站着。老五抬起一只手扬了一扬道:“何老板,凡事想开一点,晚上吃酒,等你候东了。”于是两人高高兴兴地冒着雨走了。走出了这条巷子,童老五低声道:“这醉鬼是真不疑心我们呢?还是装假的?”洪麻皮道;“根本我们就不必到他这里来。我们千我们的,管他知道不知道。事情做到了现在,我们是骑在老虎背上,不干也得干。我们先去见了杨大个子夫妻,把计策想定了再说。”童老五笑道:“晚上还约着醉鬼吃酒呢。我们偏偏老他一宝,看他还来不来?”洪麻皮笑道:“我们见了杨大个子再说。”他们一路走着,一路啾咕了这事,有个十几岁的小伙子,站在路边,对他们两人望了一望。他两人只管走路,也没有加以理会。到了杨大个子家里,那雨兀自下着,他们家矮屋檐上的檐溜水,倒像挂了一片破水晶帘子。杨大嫂子拿了一只男鞋帮子,靠了屋门框,就着光线在缝绽。童老五老远地叫了一声“大嫂子”。杨大嫂猛可地抬头笑道:“我料着你不久会来,不想你倒是来得这样快,而且落雨天也来了。”两人在屋檐放下斗笠,走进屋来。 杨大嫂跟在后面,低声问道:“那位老太太怨么样了?在乡下住得惯吗?”童老五道:“若是住得惯,我们不会冒着雨进城来了。”杨大嫂子道:“城里这位年轻的,我倒是见过了两回,正是急得不得了,不知这位老的情况怎样?这两天似乎有了一点真病,天天到医院里去看病。”洪麻皮向老五看了道:“这倒是个机会了,只要她能出门来,比她缩在家里又好得多了。”杨大嫂笑道:“老五是 第48章 里应外合(2) 第48章 里应外合(2)童老五默然地吸着纸烟问道:“难道另找一派人把救出来的人送下乡去?”杨大嫂说着话走到隔壁厨房里去,坐在缸灶口上烧火,昂了头向这边道:“慢慢地谈吧。反正这个时候也不就去动手,说早了泄漏了我的阴阳八卦。”童老五听她这话,自是将信将疑,却望了洪麻皮微笑。洪麻皮笑道;“你就耐烦点,等着诸葛亮的将令吧。至多也不过几个钟点的事。你只当我们走路走得慢些,这个时候还在路上走着。再过一会,这位诸葛亮就要叫你附耳上来,你就可以恍然大悟了。”童老五因洪麻皮如此说,便依了他的主张,洗过了脚,和洪麻皮坐在矮桌子边,搓着花生仁的红皮衣,将茶杯盛了烧酒端着喝。杨大嫂坐在门边矮凳子上,手纳了鞋帮子,陪他们说话。酒喝光了,老五隔着门望对过空场柳树缝里的街灯,正亮着一颗红黄色的灯泡子。天色已经昏黑了。却听到杨大个子学了时髦的京调《月下追韩信》,一路唱着:“顾不得山又高,水又深,山高水深,路途遥远,来寻将军。”童老五迎到门口来道:“今天生意好,这样高兴唱着回来。”杨大个子将两只空的菜夹篮,叠着搁在一处,将扁担扛着走了来,便放在门外屋檐下。突然站住道:“咦!这样大雨天,你们由乡下来了,是我们这位军师打无线电把你们叫来的?”他取下头上斗笠,走进屋来向地面看看,许多花生仁子皮,桌上剩了一张干荷叶,还有些卤肉香味,桌上玻璃的酒瓶子,空着放在桌子角上。因笑道:“你们来了大半天了?”洪麻皮站起来道:“我是个帮腔的,不能不跟着唱的人走。可是刚才听了大嫂子说,这事少了人办不成,多了人又七手八脚,怕走漏了机密反而不妙。”杨大个子自在厨房打了一提桶水来,人坐在凳子上,将两只脚插入提桶柄两边,在水里浸着,自己互相搓洗。向童老五道:“这样说你们都商量好了办法了。”童老五皱了眉道:“这件事,未免太让老洪出力。”洪麻皮遭:“只要事情办得好,出一点力,那也没有关系。计策是想好了,就怕人家不上我们的圈套。”杨大嫂子一拍胸,然后又伸个大拇指道:“这主意我想了好几天,实在是不错。而且碰到这个下雨的天,又千好万好。这条计要不成功,以后我不叫诸葛亮了。”说着,拉了杨大个子站到一边,对他耳朵边啾咕了一阵。杨大个子笑道:“那很好!我准照办。”说着,走向前拍了洪麻皮的肩膀,笑道:“那未免要你受一点累。”洪麻皮道:“这无所谓,跑几里路算不了什么。但是预备车子,不要误了事才好。”杨大嫂道:“对过小巷子里的李大疤子他的车子,就可以让过来。本来我就计划了把他拉在内的。但是他和我们交情浅些,有了洪伙计来了,光借他的车子,他没有什么不肯的。”杨大个子道:“奠为这件事,她还存了些钱在我们这里。我们照样的出租钱,有什么借不借。他不拉车子在家里睡觉,一样可以挣钱,他还有什么不千吗?只是要麻皮多受累,将来只好叫她们重重地谢你了。”童老五道:“不光是让他出力,我照着大嫂子的话,在半路上接车子。”杨大嫂笑道:“至于你受累不受累,这个我们不管,好歹这笔帐你去和债主子慢慢地算。”说着,向洪麻皮夹了两夹眼睛。童老五叹了口气,又摇了两摇头道:“大嫂子,你不能算诸葛亮,我童老五为人,你还看不透,我先说了许多话也无用,我们向后看吧。” 正说到这里,门外有人接嘴道:“你们摆什么八卦阵?就是你们四个人玩,不要我王狗子了。”说着,他一头伸着,先闯了进来,后面跟的是李牛儿,他笑道:“我们在门外面听了半天了,幸是没有外人来,要不,让别人听去了,也大大不妙吧?还有什么可以让我效劳的吗?”杨大嫂道:“这事用不着许多人,人多碍眼。我们这穷人家屋小门户浅,家里说话,大街上听得清清楚楚,不必说这些话了,吃饭去吧。大个子身上有钱,让他会东就是。其实这也不是大个子的钱,更不是我的钱,你们去上小馆子,饱餐战饭,找个地方睡足了,明天一大早我们好全体出战。”说着,在桌子下面拿出一双硬胶皮鞋,掷到大个子面前,笑道:“你去代表作个东。”大个子笑道:“反正你也不会无功受禄,你带了两个孩子也跟去了。”杨大嫂子道:“我哪有工夫同你们去吃饭?趁着这个时候,那张公馆的人在吃晚饭,不大注意人来往,我找个机会去通知一声。”杨大个子道:“那我就把两个孩子带了去吃一顿吧。”于是王狗子李牛儿各和他抱着一个小孩,一同上街去吃小馆子。杨大嫂卷起裤脚管,赤脚穿了一双胶鞋。还是照往常的规矩,托刘家婆看了家,将锁门的钥匙交给她,撑了一把雨伞,直奔钱公馆。她性子急了,怕在公共汽车站上等车子,又怕人力车拉不快。益发是撒开两条腿走去。到了钱公馆所在的那条巷子里,才缓缓地走着。看那大门时,正好是掩了半边,门洞子里一盏电灯亮着,似乎是有人刚刚出去。于是收了伞侧身进门,扭着墙上的电灯机纽,代熄了电灯,然后挨着屋檐,走向他们家后进屋子来。见秀姐屋子里,正亮着电灯,玻璃窗户上,掩上了浅紫的窗帷,略略有些安息香味,由那里传送出来的正是带着几分病的象征。便在堂屋门放下了雨伞,走到房门口,轻轻地叫了一声“赵太太”。秀姐在里面屋子里哦了一声。杨大嫂走进屋去,见她和衣斜躺在床头上,将毯子盖了下半截。床面前放了一张茶几,上面搁着大半碗粥,一碟子肉松和京冬菜叶子,又是一只小玻璃碟子,里面放了糖果。便轻轻地走近床沿,低声笑问道。“病怎么样了?”秀姐道:“病算是好了。为了等你的消息,我还是这样躺着。”杨大嫂笑道:“恭喜你,有了办法了。”用手扶了窗栏,对着她耳边,轻轻说了一阵。秀姐听了,也是眉飞色舞。因道:“那正好,我明天上午再到医院里去一趟,并请这里的钱太太陪了我一路去。”杨大嫂笑道:“那就好了。洪麻皮这个人你认识不认识?”秀姐道:“我倒是知道这么一个人,见过没有见过,可记不起来。” 杨大嫂道:“那管不了,明天准八点钟,让他把车子拖在巷子口上等着。他穿的蓝短夹袄,袖子上绽一块圆的青布补钉。左手背上贴一张膏药。还有一层,他脸上有几个碎麻子,最好认不过。但愿明天下雨就更好,那车子扯上新的绿油布篷子,一打眼你就看出来了。明天早上,你要照时行事,这个机会是不可以失掉的。”秀姐道:“我自己身上的事,我还能含糊吗?”说到这里,一阵脚步响,是那王妈抢着进来了,这里两个秘密谈话的人,都不免心房乱跳,把脸红着,王妈将一个手指点了杨大嫂道:“刘嫂子,我看到门外一把伞,想着不会有第二个人,一定是你来了。”杨大嫂是早已预备好了一套话的,虽然被她猛可地一问,心里有些惊慌,但是过一两分钟她立刻镇定了。因笑道:“赵太太没有和你说过吗?她前天上医院去遇到我,教和她叫一叫吓,我昨天就该来,不得空闲,所以今天才来。”王妈道;“你叫过吓了吗?”杨大嫂道:“前日在路上,赵太太交给我她自己用的一条手帕子,我就是捧了这手帕子叫吓回来的。这件事,我们怕赵老爷不愿意,所以瞒着呢。”王妈道:“是啊!叫叫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花注叫吓——迷信行为,即叫魂”。旧时害病,疑为吓跑魂魄所致,每于天黑时,由二人在户外前后而行,前者拖一扫帚,上披患者衣服,一面向家走,一面呼唤病人的名字;后者即答以“回来了”。——冀求魂魄归窍,病即痊愈。费什么的。这样大雨天,还要你老远跑了来。杨大嫂道:“赵太太为人太好,我们这穷人得了人家些好处,可就不敢忘记。”王妈道:“是啊!你这人快心快肠,你还没有吃晚饭吧?到我们厨房里去吃点东西。”杨大嫂笑道:“那倒不用。我家里丢着两个孩子呢。过一天我再来看赵太太的病吧。”说时,已是抽身向外走,回转头来向秀姐道:“现在有八点了吗?我作事是记准了时候的。”秀姐道:“是的,八点钟,只早不晚,你放心去罢,误不了你的事的。”杨大嫂昕着这话,回头看了一看秀姐,这才点个头走了。秀姐究竟没有作过这一类的非常举动。脸和耳根子都发着烧,心房里更是乱跳得厉害。既感觉到躺在床上,不怎么舒服,索性脱了衣服,盖着棉被睡了起来。她的行动,那前面住的钱府上是相当注意的。她晚饭不曾吃一点又躺下了,前面的女主人钱太太,得着几番报告,便到这房里来看她。秀姐心里想着事情,便将被和头盖了,以免看了灯光,又分着心事。那钱太太走到屋子中间,轻轻叫道:“赵太太睡着了吧?”秀姐将被掀着,伸出头来,因道:“钱太太来了,请坐。我这个病好像是转了脾寒了,现时又在发烧,明天早上再辛苦钱太太一趟,陪我到医院里去看看。”那钱太太在电灯光下,看着秀姐的脸色,映了灯光泛红,也不用得抚摩她,就知道她这是体温增高。因道:“那不成问题。我已经叫钱先生转告赵先生,无论如何,明日下午要来一趟。这果然不是办法。”秀姐道:“我能很原谅他的,倒不必他来。他来了,坐不到一点钟,忙了又走,倒让我心里闷得慌。将来日子正长,我倒不计较目前这一点烦闷。一个女人睁开眼给人做二房,若不预备吃亏受气,那根本就不必来。我是自信命该如此,只求太太平平过下去就是了,并不要男人陪着我。我卖身救我的娘,我娘不冻死饿死,我就称了心愿,没什么可埋怨的。” 钱太太听了她这一番话,也心软了半截。除了答应明天上医院之外,又着实安慰了她一阵。秀姐是早已把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好了的,等着大家睡熟,半夜起床,把箱子里的金钱首饰揣在身上。便坐在床上,睁眼望了天亮。不到七点钟,便将房门打开,自己穿好了衣服,靠住了桌子,将手掌托了头,歪斜地坐着。王妈在堂屋里扫地,看到秀姐这样姿势,料着是为了上医院去,便进来和她预备着茶水。秀姐便两手伏着桌子,头枕了手臂,鼻子里哼着,王妈站在她面前,低声问道:“赵太太,头有点发晕吗?”秀姐道:“我急得很,我急得要到医院里去,现在几点钟了?”王妈道:“快八点钟了。钱太太还没有起来呢。”秀姐突然站起来,手扶了桌沿道:“那末,我就先向医院里去了。”说着,起身便向门外走了去。她走得突然,是向来没有的举动,前进院落里的钱府上人,就不曾加以拦阻。她开着大门走了出来,遥远地看到小巷子口上停了一辆人力车,天虽不曾下雨,长空里却是阴阴的,那辆车子,预先已撑起了绿色的雨篷。秀姐心中一喜,一面大声叫着车子,一面直向巷子口走去。那车夫把车子拖了进来,秀姐看那车夫穿着蓝布短夹袄,袖子上钉一块圆的青布补钉。那人拖车把的手背上,贴了一张膏药。她心想这就是了,决不会错。那车夫更把车子拖上前一步,仰了脸笑道:“太太要车子,坐上去就是。”他歇下了车子,在秀姐面前。秀姐已发现他脸上有十几颗白麻子,更觉没有疑问。一脚跨过了车把,就钻进车篷里去。车夫扶起车把,转过车身来,拉了就跑。秀姐算是脱离了这囚牢了。 第49章 全盘失败 第49章 全盘失败这个拉车子的车夫,正是洪麻皮。他依照了杨大嫂的锦囊妙计,拉着一辆借来的人力车子,老早就歇在这巷口子上等着。他预备用极快的速度,在三十分钟之内,拉出南门。在南门外桥头上,童老五在那里等着。接上这辆车子,就径直拉下乡去,预备在小码头上,再换船回家。王狗子在那小码头上等着,预备眼见他们上了船,拖回这辆空车子。杨大个子杨大嫂李牛儿沿着经过的街道放哨,以防万一。他们一般的注意着一个穿蓝布短衣的人,拉一辆绿油布篷的车子过去。可是杨大嫂究竟不是诸葛亮,她哪里能够一切都算得很准。当洪麻皮拉转车身,正待要跑的时候,对面来了油亮的人力包车,将巷口堵住。巷子很小,势难容着两辆车子,擦身挤过去,他只好停着了。秀姐坐在车篷里,把车帘子遮挡了下半身,由帘子上向外看来,看得清楚,那车上坐的人,正是冤家赵冠吾。他是很难得起早到这小公馆来的,怎么今天有这样一个突击。她心里乱跳,汗一阵阵地由里层衣服向外冒着,立刻缩了身子藏在那车帘子底下。所幸赵冠吾倒没有向这车子注意,洪麻皮侧了车子让着路,他那车子已拉过去。洪麻皮见赵冠吾那面团的鼻子下蓄了一撮小胡子,穿一套薄呢西服,口角里衔着一支雪茄,这是一个小官僚的祥子,而且所坐的又是自用包车,更像是个阔人。那末,十有七八,可能是赵次长了。他立刻这样想着,就放慎重了态度,预备将车子拉出小巷子以后,逐次地加快步伐,以免引起别人的疑心。他让过那俩车子以后,拖了车把缓缓向前。坐在车上的秀姐,心里迸跳着在想,电罢,也罢,躲过一关了。就在这时,听得后面,一迭连声地叫着:“赵太太不忙走!赵先生回来了。”洪麻皮听了这喊声,也是慌了手脚。跑不是,不跑也不是,不免犹豫着,那个赵冠吾的包车夫,已两三步跑了向前,一把将车后身拉住。叫道:“你不要走,人家叫着呢。”秀姐坐在车上,料到是不能走,便踢了脚踏板道:“停住停住!”洪麻皮更是心慌意乱,也来不及掉转车身子,就把车子放下。秀姐走下车来,已是面红耳赤。但她立刻感觉到自己非极力镇定不可,自己这条身子已拼出去了,什么风浪,也不必怕它,只是这一班挽救自己的朋友,都是无钱无势的人,不能教他们受着连累。有什么千斤担子,都应该让自己一人挑了去。她在一两分钟之内,已把这个意思决定,所以下了车子之后,牵了两牵衣襟,便向大门口走回去。那主人赵先生,进房去之后,又由大门里迎出来手指里夹了雪茄,向她连连指点着,皱了眉苦笑道:“我晓得你性急,可是没有人陪伴着走,仔细加重毛病。” 说着抢向前一步,搀了她一只手臂。笑道:“我自己送你到医院去。这小巷子,汽车不得进来,你坐我的车子出巷子去,我已约好了一辆汽车在马路上等着了。”秀姐低了头,沉着脸色,缓步走向大门里去。赵冠吾将她搀扶进了大门,又回转身来向停住车子,站在巷口上的洪麻皮,招了两招手。他走过来问道:“还要车子不要?”赵先生在身上掏出一元钞票塞给他手上,点个头笑道:“不要车子了,也不能让你白忙一阵,这算车钱,不亏你了。”说毕,他就转身进去。他倒并不介意这车夫是否诸葛亮差了来的,径自向屋于子里走去。见秀姐斜坐在椅子上,把一只手肘来撑住了桌子,手掌托住自己的头,微闭了双眼,面色已由绯红变到苍白。赵冠吾走近两步,站到她面前,伸手摸了一摸她的额角。这犹如触到墙壁一样,她没有一点感觉与反应。赵冠吾将手指上雪茄送到口里吸了两下,因点点头道:“略有一点热,但是你面色很不好看。为了你的病,我良心上实在受到很大的责罚,我现在有点事情要到上海去办一办,我带你到上海去治病吧。这样我可以整日地陪着你。”秀姐只是闭了眼睛,默然地坐着,周身动也不动。赵冠吾对她望了一望,在对面椅子上架了腿坐着。将手上雪茄蒂头扔了,另在西服袋里抽出一支雪茄来衔在嘴里,又在袋里掏出打火机,按着了火将烟点上。他很凝神地,对秀姐看了,然后将打火机盖子用力一按,带着几分力气,把它向衣袋中一揣,左手夹出嘴里的雪茄,向旁边一甩灰,重声问道:“你为什么不作声?不愿到上海去吗?”秀姐睁眼看了他一看依然把眼闭上。赵冠吾冷笑一声道:“你少在我面前捣鬼!你的计划,我都知道了,你想卷逃!”秀姐突然站起来,睁了眼道:“我想卷逃?你有什么证据?”赵冠吾将雪茄衔在嘴里吸了两口烟,又把手夹着取出来。先哈哈一笑,那笑声极不自然,他那撮小胡子耸上两耸,露出几粒惨白的长牙。 他道:“哼!要证据吗?多的是!我若搜查你身上,马上可以搜出赃物来。”秀姐心里连跳了一阵,但她绷着脸子,向椅子上一坐,瞪了眼道:“你若再侮辱我,我就把命拼了你。”赵冠吾摇摇手低了声音笑道:“你不用忙,我不搜你。我先说破你的心事,再说我的办法,让你心服口服。昨天下午,那个姓童的到城里来了,见过你舅舅。本来这也没有什么可疑心的,你要知道常到你舅舅那里去的小赵,他认识姓童的。他在你舅舅家门外,遇到了他,他和一个同伴,一路咭咕着一些不尴不尬的话。他告诉了你舅舅,他两人当晚就在丹凤街前后,暗里侦探他们。晚上六点钟上下,他们在丹凤街遇到那个拿屎罐子砸许先生的王狗子,随在他身后,到杨大个子家里去,在那里听到童老五一群人在商量这件事。后来杨大个子的老婆到这里来看你。”赵冠吾说着,淡笑了一笑道:“她胆子不小,敢到太岁头上来动土!后来你还和杨大个子老婆暗暗约了,今天八点钟逃走,又说记准了时候,不会误事。这些事我怎么会知道的呢?这是那小赵的功劳,当杨大个子老婆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也跟着来了。他藏在厨房柴堆后面,你们都没有看到他。他等那杨大个子老婆走了,连夜就来报告我。天不亮的时候,我就在这巷子口里,伏了截击的人马,你哪里会逃得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极为低微,说完了,他总结了一句道:“我为了顾全大家的面子,连前面的钱太太都没有告诉她。你现在只有依了我,跟我一路到上海去,逃开这是非窝。如其不然,我要把姓童姓杨的这班人一齐提了。我还告诉你,我猜着这一辆车子,都是你们同党弄的手脚。据报告,他一早就在这里巷口子上等的。但我不愿把纸老虎戳破,放他走了。说破了,不是大家面子不好看吗?可是,你若不知好歹,一定要和我别扭,那我也就说不得了。你说,我猜破了你的心事没有?”秀姐先是怔怔地听着,及至他说完了,这才明白前功尽弃,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扭转身去两手伏在桌子上,头枕了手臂,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赵冠吾也很明白她所以哭的原因,缓缓地吸着雪茄,让她去哭。约莫有十分钟之久,他嘻嘻地笑道:“你要逃走这一点,我原谅你,因为我把你闷住在这小公馆里,我自己又不来照看你,这是你应有的反响。不过,我现在要一劳永逸来解决这个问题了。你马上收拾一点东西,同我到上海去,我就一切不问。你不要疑心我把你带到上海去,会怎样为难你,我这着棋,有好几番妙用。第一,姓童的这班人,再不能来打你的主意了。第二,我会把你住在一家很好的朋友家里,而是我那位泼妇所找不到的地方。从现在起,我有点公事,每星期要到上海去住两天,这样我们每星期可以舒服过两天了。第三,我想找个家庭教师,在那里安心教你认识几个字,不必像在这里,教你昼夜的闷着。我还有一着妙棋,借着你这次生病为由,宣布你死了,可以永远……”秀姐突然仰起脸来,脸上挂了两行泪珠,她也不去揩抹它,望了他道:“宣布我死了!那很好!可是不用得你宣布,人家会知道我死了的,不错!我是要逃走。但这与别人无干,完全是我自己出的主意。现在,我当然逃走不了,但是我也不想到上海去每星期舒服两天。我就死守在这屋子里,随便你怎样办?” 赵冠吾道:“随便我怎样办吗?我先把姓童的那班人抓起来,再要你到上海去。我已防备了你这着棋,决不肯随我走。我老实告诉你,我已派了十几个人出去,把杨大个子童老五这些人,一个个地监视住了。非你和我上了火车,这些监视他们的人,不会放松一步,说一声捉,一个跑不了。你先是为了解救他们,才答应嫁我,现在你能不为了他们跟我到上海去吗?我觉得我对你仁至义尽,要不然,我有法子对付你的。我为什么要对你仁至义尽呢?我也就是要报复那泼妇一下,她越吃醋,我越要待你好。你就是今天真跑掉了,我也要再弄一个女人的。话说明了,你应该和我一条心,打恸你的情敌。”秀姐听了这句话,不由得在挂了泪珠的脸上,眉毛一扬噗嗤笑了出来。因道:“我的情敌?我没有情敌。如果有的话,就是你!”说着,把手向赵冠吾一指。赵冠吾吸着雪茄,坦然地受了她一指,躺在椅子背上,喷了一口烟笑道:“就算我是你的情做,可是你已被我俘虏了。你现在有两条路,不是死,就是降。然而死是死不得的。你若死了,你不顾你的老娘了吗?我现在明白,何德厚以前说你娘逃走了的话,我以为他是骗我的,现在我信了。她必定也是童老五这班人弄去的,他们的计划也很周到,先把你娘移走,再来拐骗你,那末,我就落个人财两空,找不着人算帐了。现在一齐都抓在我手心里,你若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的老娘。就是放过她,她以后靠谁吃谁?靠老五吗?你想想,你仔细想想!你还是跟我到上海去的好。”秀姐变了脸色,对他呆呆望着,突然哭了起来道:“你作官的人,是要为百姓办事的,你……你……你好狠的心!”说完,她把两手伏在桌上,头枕了下去,扛动着肩膀,号啕大哭。 这一哭把前面的钱太太老太太都惊动了。她们进得屋来,牛头不对马嘴地胡乱劝了一阵。赵冠吾倒是行所无事的,两手挽在身后,口里衔了雪茄,绕了天井的屋檐下走着。他听到屋子里的新夫人没有哽咽声了,那两个劝说的人,也就带了两分笑容,慢慢地走了出来。赵冠吾这就取出嘴里的雪茄弹弹灰,又咳嗽了两声,依然把雪茄衔到嘴里,走进了屋子去。秀姐已不是先前那样子了,脸上收去了泪痕,衣服也牵扯直了,正拿出一只提箱放在桌上,将衣服零用细软,陆续地向箱子里收集。赵冠吾站在桌子边,背了手向箱子里看着。嘴里衔着烟,嘴角向上翘着,不断地放出微笑。秀姐突然把箱子一盖,在箱子盏上拍了一下,望了他道:“你笑!笑什么?不过是把俘虏战胜了!”赵冠吾取下雪茄,在桌子沿上敲了两下灰,笑道:“你不死守在屋子里了?愿随我走了?”秀姐反是坐在桌子边椅子上,把两手抱了右腿的膝盖,绷了脸道:“走哇!说什么?我为了我老娘,我还得留了这条身子。”赵冠吾道:“东西还没有收拾齐备吧。”她淡笑道:“不收拾了,到上海去买新的。”赵冠吾在小口袋里掏出小金表来看了一看,站起来道:“好!就走。坐十一点钟快车。你东西只管放下,我自有人替你收拾。”秀姐将箱子盖上的搭扣,按了一按,把箱子柄提在手上,轻轻掂了一掂,头一昂道:“走罢。我那班丹凤街的邻居,还都在你的爪子跑腿手下监视着呢。我上了火车,也好让他们早早恢复自由。我迟早是要走的,我何必延误时间,教别人受罪?”赵冠吾把挂在衣钩上的帽子摘下,向头上一盖,笑道:“算你明白了,我们走吧。”秀姐更是比他性急,已是走出房门来了。赵冠吾在她身后,带上了房门,紧紧地跟着。秀姐一走出大门,就看到赵冠吾的人力自用车,拦门放着,车把伸出来,架在大门外台阶上。那车夫环抱了两手站在车边。小巷子里,站有两个短衣人,其中一个,便是小赵,两手插在他的裤带里,站在小巷子中间一块石板上。秀姐看到,扛着双肩笑了一笑,回头看到赵冠吾在身后,因道:“这把我当了个飞行大盗了!那么为了你放心起见,我坐你的车子了。你能跟在车子后面走吗?”赵冠吾笑道:“走出两条巷子去,就是马路,汽车在那里等着,我可以当你一会子护从。”秀姐笑着点了一点头,提着箱子走上车子,车夫扶起车把来,秀姐向路心站着的小赵点了两点头道:“可以开关放我们走了!”小赵在戴的鸭舌帽下,眼光一溜,见赵次长在车后摇摇头,便微笑了闪到一边去。车夫将车子拉动了,秀姐回转身来,向赵冠吾道;“呔!姓赵的,你该传令收兵了。你还让你的人监视着我的朋友?”赵冠吾跟在车后,两手插在衣袋里,笑道:“你放心,不会让你朋友为难。你和我上了火车,他们也就各自回家了。”秀姐沉了脸子坐在车上,被拖出了小巷口,见洪麻皮的那辆车子,还停在大巷子的人家墙脚下,他坐在车脚踏上,两手扶了腿,抬着眼皮,又微低了头向这里望着。秀姐两手抱住怀里的提箱,将眼光死对他看了两下。她心里却有一把刀,在碎割了她的脏腑,眼角里却像有两股热气向外冲。这包车夫偏让这个要看而不敢看的时间拖长,慢慢地拉了过去。只听那橡皮轮子,滚着鹅卵石街面,发出嘶碌嘶碌的响声,像是替人心上说话:死路死路!赵次长在车后走着,却格格格发出一阵怪笑。在这怪笑声中,秀姐几乎昏晕过去了,眼面前一切,都看不见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人力车停在马路边,这里正有一辆漂亮的汽车等在那里。自世界上有了汽车,它的罪恶,不会比它的贡献少些。这又是它制造罪恶的一个机会到了。 第50章 这条街变了(1) 第50章 这条街变了(1)这一幕故事的变化,任何人都出乎意外,那个被女诸葛派遣来的洪麻皮,他也只是照计行事,并没有预先防范不测。自秀姐下了他的车子,转身回公馆去以后,赵次长又给了他一块钱,教他走开。他既是个拉车子的,只拉人家三五步路,得了一块钱,那还有什么话说?自然只有走开。不过他想着赵次长真把他当了一名车侠,料着自己的来意,姓赵的未必知道。便把车子拖在大巷子里停着,等看着还有什么变化。直至秀姐坐着赵冠吾的车子走了,他才觉得毫无补救的办法,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就在这时,那个戴鸭舌帽子的小赵走过来,脸上带了三分刻毒的笑容,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指了洪麻皮的脸道:“便宜了你!你还不快回去,还打算等什么呢?”洪麻皮已是扶起了车把,向他看了一眼,自拖着空车子走了。他在赵冠吾一切举动上,料得杨大嫂的阴阳八卦,已在他手上打了败仗,杨大个子这班朋友,正还在马路上痴汉等丫头,应当赶快去给他们送个信,也好另想法子来挽救这一局败棋。如此想着,就依然顺了原来计划抢人出城的路线走。在南门内不远的马路上,只见杨大嫂站在一棵路树下,正不住地向街心上打量着。她看到洪麻皮拖了一辆空车子过来,立刻抢丁向前,迎着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圆事?”她说着人走到车子前,手将车把拉住。洪麻皮把车子拖到路边上,摇摇头道:“完全失败了。”杨大嫂子站在路边,向他身上打量了一番,红着脸道:“那怎么回事?”洪麻皮扶了车把站定,刚刚只报告了几句,却见那个戴鸭舌帽的小赵,手扶了脚踏车,同着一个歪戴呢帽子的人,在蓝夹袄上,披了一件半旧雨衣,一只手插在雨衣袋里,一只手指了杨大嫂道:“我由丹凤街口跟着你到这里,我看见你在这里站了三四个钟头了。好是赵先生把你机关戳破,不愿和你们一般见识,要不然,立刻请你们黑屋子里去坐坐。还不给我快滚!”说着,他抬起一只皮鞋,踢了车轮子一脚。杨大嫂又气又怕,脸色红里带青,说不出话来。看这两人时,他们横斜着肩膀走了。杨大嫂呆了一呆,望着洪麻皮道:“事情既然弄糟,你拉了一辆车子,怪不方便,你先把车子送交原主子,我一路去看大个子他们几个人。我一个女人,不怕什么。”说着,她抽身立刻奔出南门去了。洪麻皮年纪大些,胆子也就小些,把车子送回了原主,既不敢到杨家去,又不愿一人溜走,就到丹凤街四海轩茶馆里去坐着。原来自从洪麻皮在三义和歇了生意了,杨大个子这班朋友,都改在四海轩喝茶。这是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了,阴雨已经过去了,天上云片扯开来,露出了三春的阳光。丹凤街那粗糙的马路皮,已有八分干燥,打扫侠张三子,拿了一柄竹排扫帚,正在扫刷路边洼沟里的积水,扫到四海轩门口,一抬头看到洪麻皮坐在屋檐下一张桌上,两手捧了茶碗,向街头上老望着。他所望的地方是对面人家的屋瓦,太阳晒着,上面出着一缕缕的白气,像无数的蜘蛛丝在空中荡漾。张三子想着,这还有什么看的?他必是想什么出神。便问道:“洪伙计,好久不见了,一个人吃茶?”洪麻皮见他站在街边,笑道:“你还在干这一个。我在这虽等人。”说着,将茶碗盖舀了一盏茶,送到外边桌沿上。张三子拿起茶碗盖,一仰脖子喝了,送还碗盖,笑道:“你等什么人?我给你传个信。我还是丹凤街的无线电呢。”洪麻皮笑了,因道:“你看到杨大个子或者王狗子,你说我在这里等他们。”张三子沿着马路扫过去了,不到半小时,杨大个子来了,两手扯紧着腰带的带子头,向茶馆子里走了进来。一抬腿,跨了凳子,在洪麻皮这张桌子边坐了。两人对望了一下,很久很久他摇着头叹口气道:“惨败!” 洪麻皮道:“大家都回来了吗?我不敢在你家里等,怕是又像那回一样,在童老五家里,让他们一网打尽。”跑堂送上一碗茶来,笑道:“杨老板今天来晚了!”杨大个子将碗盖扒着碗面上的茶叶,笑道:“几乎来不了呢。”那跑堂的已走开了,洪麻皮低声道:“怎么样?都回来了吗?”杨大个子道。“人家大获全胜了,还要把我们怎么样?而且我们又没有把他们人弄走,无证无据,他也不便将我们怎么样!”洪麻皮低声道:“他们把秀姐弄到什么地方去了!”杨大个子道:“就是这一点我们不放心。童老五气死了,躺在我家里睡觉。我们研究这事怎样走漏消息的,千不该万不该,你们不该去找何德厚一次,自己露了马脚。”洪麻皮手拍了桌沿道:“老五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受劝!我昨天是不要他去的。”杨大个子道:“他气得只捶胸,说是不打听出秀姐的下落来,他不好意思去见秀姐娘。我们慢慢打昕吧。”说毕,两个默然喝茶。不多一会,童老五首先来了,接着是王狗子来了,大家只互相看了一眼,并不言语,坐下喝茶。童老五一只脚架在凳上,一手按了茶碗盖,又一只手撑了架起的膝盖,夹了一支点着的纸烟。他突然惨笑一声道:“这倒好,把人救上了西天!连影子都不晓得在哪里!”杨大个子道:“这不用忙,三五天之内,我们总可以把消息探听出来。明天洪伙计先回去,给两位老人家带个信,你在城里等两天就是。”童老五道:“除非访不出来。有道是拼了一身剐,皇帝拉下马。”王狗子一拍桌子道:“对!姓赵的这个狗种!”杨大个子笑道:“他是你的种?这儿子我还不要呢。”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就在这时,李牛儿来了,他没有坐下,手扶了桌子角,低了头向大家轻轻道:“柜上我分不开身,恕不奉陪。打听消息的事,我负些责任。姓赵的手下有个听差,我认得他,慢慢探听他的口气吧。”杨大个子道:“你小心一点问他的话,不要又连累你。”李牛儿笑道:“我白陪四两酒,我会有法子引出他的话来的。这里不要围得人太多,我走了。”说毕他自去了。这里一桌人毫无精神地喝着茶,直到天黑才散。次日下午,他们在原来座位上喝茶,少了个洪麻皮。李牛儿再来桌子角边报告消息,说是秀姐到上海去了。童老五和大家各望了一眼,心上哪浇了一盆冷水。王狗子拍了桌子道:“这狗种计太毒!上海那个地方就是人海,我们弟兄根本没有法子在那里混,怎么还能去找出入来呢?”童老五道:“既然如此,我只好下乡去了。城里有了什么消息,你们赶快和我送信。青山不改,绿水常流,我们总要算清这笔帐。”杨大个子笑道:“那自然。我们那口子,为了这事,居然闹了个心口痛的病,两天没有吃饭了。不出这口气,她会气死的。”童老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道:“我也会气死。明日一早我就滚蛋。回家睡觉去。”李牛儿道:“只要消息不断,总可以想法子。” 第51章 这条街变了(2) 第51章 这条街变了(2)杨大个子道:“也只有这样想着吧。”这样说着,这一顿茶,人家喝得更是无味,扫兴而散。童老五住在杨家,次日天亮,杨大个子去作生意,他也就起来了,在外边屋子里问道:“大嫂子,少陪了,心口痛好些吗?”杨大嫂道:“好些了,我也不能早起作东西你吃。你到茶馆子里去洗脸吧。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童老五大笑了一声,提了斗笠包袱,向丹凤街四海轩来。街上两边的店户,正在下着店门,由唱经楼向南正拥挤着菜担子,鲜鱼摊子。豆腐店前,正淋着整片的水渍,油条铺的油锅,在大门口灶上放着,已开始熬出了油味。烧饼店的灶桶,有小徒弟在那里扇火。大家都在努力准备,要在早市挣一笔钱。四海轩在丹凤街南头,靠近了菜市,已是店门大开,在卖早堂。七八张桌子上光坐上二三个人。童老五将斗笠包袱放在空桌上,和跑堂的要一盆水,掏出包袱里一条手巾,手卷了手巾头,当着牙刷,蘸了水,先擦过牙齿,胡乱洗把脸。移过脸盆,捧了一碗茶喝。眼望丹凤街上,挽了篮子的男女,渐渐地多了。他想人还是这样忙,丹凤街还是这样挤,只有我不是从小所感到的那番滋味。正在出神,却嗅到一阵清香,回头看时,却是高丙根挽了一只花篮子在手臂上,里面放着整束的月季、绣球、芍药之类,红的白的花,在绿油油的叶子上,很好看。笑道:“卖花的生意还早,喝碗茶吧。”丙根笑道:“我听到王狗子说,你今天要回去。我特意来和你送个信。我们现在搬家了,住在何德厚原来的那个屋子里,我们利用他们门口院子作花厂子。”老五道:“哦!你就在本街上。你告诉我这话,什么意思?”丙根道:“我想你总挂念这些事吧?”老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呵呵一笑。因道;“请我吃几个上海阿毛家里的蟹壳黄吧?我离开了丹凤街,不知哪天来了。”丙根没想到报告这个消息,却不大受欢迎,果然去买了一纸袋蟹壳黄烧饼来放在桌上,说声再见,扭身走了。童老五喝茶吃着烧饼,心想无老无少,丹凤街的朋友待我都好,我哪里丢得开丹凤街?他存在着这个念头,吃喝完了以后,懒洋洋地离开了丹凤街。他走过了唱经楼,回头看到赶早市的人,拥满了一条街,哄哄的人语声音,和那喳喳的脚步声音,这是有生以来,所习惯听到的,觉得很有味。心里想着,我实在也舍不得这里,十天半月后再见吧。但是没过了半个月,他却改了一个念头了,杨大个子王狗子李牛儿联名给他去了一封信,说是:秀姐在上海医院病死。赵冠吾另外又给了何德厚一笔钱,算是总结了这笔帐,以后断绝来往。这件事暂时不必告诉秀姐娘。这个老人家的下半辈子,大家兄弟们来维持吧。童老五为了此事,心里难过了半个月,就从此再不进城,更不要说丹凤街了,足过了一年,是个清明节。他忽然想着,不晓得秀姐的坟墓在哪里,那丙根说过,何德厚住的屋子,是他接住了,那到旧房子里看看,也就是算清明吊祭了。这样想了,起了一个早就跑进城来,到了丹凤街时,已是正午一点钟。早市老早的过去了,除了唱经楼大巷口上,还有几个固定的菜摊子,沿街已不见了菜担零货担。 因为人稀少了,显得街道宽了许多。粗糙的路皮,新近又铺理一回,那些由地面上拱起来的大小石子,已被抹平了,鞋底在上踏着,没有了坚硬东西顶硌的感觉。首先是觉得这里有些异样了。两旁那矮屋檐的旧式店里,又少去了几家,换着两层的立体式白粉房屋,其中有两家是糖果店,也有两家小百货店,玻璃窗台里面,放着红绿色纸盆,或者一些化妆品的料器瓶罐,把南城马路上的现代景色,带进了这半老街市。再向南大巷口上,两棵老柳树,依然存在,树下俩旁旧式店铺不见了,东面换了一排平房,蓝漆木格子门壁,一律嵌上了玻璃,门上挂了一块牌子,是丹凤街民众图书馆。西边换了三幢小洋楼,一家是汽车行,一家是拍卖行,一家是某银行丹凤街办事处。柳树在办事处的大门外,合围的树干,好像两支大柱。原来两树中间,卖饭给穷人的小摊子,现在是银行门口的小花圃。隔了一堵花墙,是一幢七八尺高的小矮屋,屋里一个水灶。这一点,还引起了旧日的回忆,这不是田佗子的老虎灶吗?但灶里所站的已不是田佗子了,换了个有胡子的老板。隔壁是何德厚家故址了。矮墙的一字门拆了,换了麂眼竹篱。院子更显得宽敞了,堆了满地的盆景。里面三间矮屋,也粉上了白粉。倒是靠墙的一棵小柳树,于今高过了屋,正拖着半黄半绿一大丛柳条,在风中飘荡。童老五站在门口,正在这里出神,一个小伙子迎了出来,笑道:“五哥来了!”在他一句话说了,才晓得是高丙根。不由啊哟了一声道:“一年不见,你成了大人了。怪不得丹凤街也变了样子。”丙根笑道:“我们今天上午,还念着你呢。”说着,握了他的手。老五笑道:“你见了我就念着我吧?”丙根道:“你以为我撒谎?你来看!”说着,拉了老五的手,走到柳树下。见那里摆了一张茶几,茶几上两个玻璃瓶子,插入两丛鲜花,中间夹个香炉,里面还有一点清烟。另有三碟糖果,一盖碗茶。这些东西,都向东摆着。茶几前面,有一摊纸灰,老五道:“这是什么意思?” 丙根道:“这是杨大嫂出的主意,今天是清明,我们也不知道秀姐坟墓在哪里,就在她这原住的地方,祭她一祭罢。我们还有一副三牲,已经收起来了。我们就说,不知你在乡下,可念着她?她不是常说她的生日,原来是个清明节吗?”童老五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对柳树下的窗户看看,没有作声,只点了两点头。丙根道:“我不能陪你出去喝茶,家里坐吧。”童老五道:“你娘呢?”他道:“出去买东西去了。”老五道:“你父亲呢?”他道:“行毕业礼去了。”老五道:“行毕业礼?”丙根笑道:“不说你也不知道。现在全城壮丁训练。我父亲第一期受训。今天已满三个月了,在街口操场行毕业礼。杨大个子王狗子李二,都是这一期受训,他们现时都在操场上。我们祭秀姐的三牲,一带两用,杨大嫂子拿去了,做出菜来,贺他毕业。晚上有一顿吃,你赶上了。”童老五道:“既是这样,我到操场上去看他们去吧。”说着,望了茶几。丙根道:“你既来了,现成的香案,你也祭人家一祭。”童老五道:“是的是的。”他走到茶几前面,见香炉边还有几根檀香,拿起一根两手捧住,面向东立,高举过顶,作了三个揖,然后把檀香放在炉子里。丙根站在一旁,自言自语道:“很好的人,真可惜了!”童老五在三揖之中,觉得有两阵热气,也要由眼角里涌出来,立刻掉过脸向丙根道:“我找他们去。”说着,出门向对过小巷子里穿出去。不远的地方,就是一片广场。两边是条人行路,排列一行柳树掩护着,北面是一带人家,许樵隐那个幽居,就在这里。东边是口塘,也是一排柳树和一片青草掩护着。这一大片广场的上空,太阳光里,飞着雪点子似的柳花,由远处不见处,飞到头顶上来,这都是原来很清静的。景象未曾改掉,现在柳花下,可蹴起一带灰尘,一群穿灰色制服的人,背了上着刺刀的步枪,照着光闪闪的,和柳花相映。那些穿制服的人,站了两大排,挺直立着,像一堵灰墙也似。前面有儿个穿军服挂佩剑的军官,其中有一个,正面对这群人在训话。在广场周围,正围了一群老百姓在观看。童老五在人群里看着,已看到杨大个子站在第一排前头,挺着胸在那里听训。忽然一声“散队”,接着哄然一声,那些壮丁在嘻嘻哈哈声中,散了开来,三个一群,五个一队走着。童老五忍不住了,抢着跑过去,迎上了散开的队伍,大声叫着“杨大个子,杨大个子”。在许多分散的人影中,他站定了脚,童老五奔了过去,叫道:“你好哇!”他道:“咦!没有想到你会来。” 童老五也不知道军队的规矩,抓住杨大个子的手,连连摇撼了一阵。他偏了头向杨大个子周身上下看着。见他穿了熨贴干净的一套灰布制服。拦腰紧紧地束了皮带,枪用背带挂在肩上,刺刀取下了,收入了腰悬的刀鞘里。他那高大的身材,顶了一尊军帽在头上,相当的威武。看看他胸前制服上,悬了一块方布徽章,上面横列着几行字,盖有鲜红的印。中间三个加大的字,横列了,乃是杨国威。童老五笑道:“呵!你有了台甫了。”杨大个子还没有答复呢,一个全副武装的壮丁奔到面前,突然地站定。两只紧系了裹腿的脚,比齐了脚跟一碰,作个立正式,很带劲地,右手向上一举,比着眉尖,行了个军礼,正是王狗子。童老五不会行军礼,匆忙着和他点了头。看他胸面前的证章,他也有了台甫,乃是“王佐才”三个字。因道:“好极了,是一个军人的样子了。”“王狗子”笑道:“你猜我们受训干什么?预备打日本。”说着话,三个人走向了广场边的人行路。大个子道:“受训怪有趣的,得了许多学问。我们不定哪一天和日本人打一仗呢?你也应该进城来,加入丹凤街这一区,第二期受训。”童老五笑道:“我看了你们这一副精神,我很高兴。第二期我决定加入,我难道还不如王狗子?”狗子挺了胸道:“呔!叫王佐才,将来打日本的英雄。”童老五还没有笑话呢,却听到旁边有人低声笑道:“打日本?这一班丹凤街的英雄。”童老五回头看时,一个人穿了件蓝色湖绉夹袍子,瘦削的脸上,有两撇小胡子,扛了两只肩膀,背挽了双手走路。大家还认得他,那就是和秀姐作媒的许樵隐先生。童老五站定脚,瞪了眼望着道:“丹凤街的英雄怎么样?难道打日本的会是你这种人?”许樵隐见他身后又来了几名壮丁,都是丹凤街的英雄们,他没有作声,悄悄地走了。 笔者说:童五这班人现在有了头衔,是“丹凤街的英雄”。我曾在丹凤街熟识他们的面孔,凭他们的个性,是不会辜负这个名号的。现在,他也许还在继续他的英雄行为吧?战后我再给你一个报告。 编者按 编者按 1943,常德保卫战 一、日寇进犯常德的目的 1.牵制中国军队赴缅作战,减轻其压力; 2.打通粤汉铁路,此前日军已把北京至武汉的铁路占领,1938年广州沦陷,但湖南段铁路还在我军手中,日军一直不能实现通过铁路调集军队与物质支援东南亚作战的目的; 3.常德位于陪都重庆与东南沿海各地联络线的咽喉位置,占领常德即可卡住这个咽喉,威逼中国投降; 4.掠夺常德富足的棉粮,以战养战。 二、中日参战兵力 1.****参战兵力:2个战区,计16个军43个师,共计21万余人。 第六战区代司令长官孙连仲 [第29集团军总司令王缵绪] 第44军 军长王泽浚 第73军 军长汪之斌 [第10集团军总司令王敬久] 第79军 军长王甲本 第66军 军长方靖 江防军 司令吴奇伟 第18军 军长罗广文 第86军 军长朱鼎卿 [第26集团军总司令周碞] 第75军 军长柳际明 第32军 军长宋肯堂 [第33集团军总司令冯治安] 第59军 军长刘振三 第77军 军长何基沣 王耀武兵团 第74军 军长王耀武 第100军 军长施中诚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 李玉堂兵团 第99军 军长梁汉明 第10军 军长方先觉 欧震兵团 第58军 军长鲁道源 第72军 军长傅翼 2.日军参战兵力:第11军,下辖5个师团,计28个联队,还有飞行第44战队及伪军,共8.5万余人,司令官为横山勇中将。 3.常德守城部队:国民革命军第74军57师,总兵力计8529人(大部分为山东人),代号“虎贲”。 国民革命军第74军在上高会战中战功显赫,荣获国民政府第一号武功状和最高荣誉“飞虎旗”,被誉为抗日铁军。1943年4月,国民党第74军进驻常德地区,该军第57师驻守常德城。在易攻难守、无险可凭的情况下,顽强抗击了日军陆、空、坦的协同攻击,在日军猛烈炮火甚至释放毒气情况下仍死战不退,孤军奋战16个昼夜,几乎全军阵亡!同时给日军造成了重大伤亡,敌人在常德城郊丢下了上万具尸体,大伤元气。此役正逢美、中、英三国首脑开罗会议,罗斯福总统听取了蒋介石的战况介绍,特意将余师长的名字记在备忘录上。著名作家张恨水根据常德之战写出这部名叫《虎贲万岁》的小说,流传于世。 自序 自序在我提起笔来,写这篇序文的时候,我首先感到一种欣慰。那原因是:第一,我认为不能写完的这部小说,终于写完了。第二,我开始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是在重庆南温泉的夏季,白天是逼人的阳光,射进草屋檐下,热气蒸人。晚上是在菜油灯下,蚊子像针管一样,在大腿上吸我的血。于今呢,是在东方大城的北平,又在花柳争妍的季春时节,晚间呢,我桌子上已有电灯了。在这个收复的故都,写完这部书,比在战时的重庆写完这部书,那是更有意思了。欣慰之处,自然不止这一点,让我能引以为荣的,是我能写着八年抗战中最光荣的一页,这光荣是七十四军五十七师的朋友们给我的,我得首先表示感谢。不然,以我一个从未踏脚到战场的书生,不能写出这部三十万言的战事小说。在这里,我必须交代这部小说的材料是怎样得来的: 是一九四四年的一二月间,在南温泉桃子沟,我的草屋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他们全穿着灰布棉军衣,黑黑的面孔,完全是战士丰采。我愕然于两个大兵光顾,便忙着招待。通过姓名之后,让我肃然起敬,他们乃是不久以前,死守常德的两位壮士。他们不肯让我写出姓名,就算是甲乙两先生吧。他们说:来此无别事,因为敬惜他们的同胞在常德死得十分壮烈,八千多人,战死百分之九十几。他们这后死者,要把这些壮烈事迹表扬出来。他们是武人,拿惯了枪杆,拿不惯笔杆,要我给他们写一部小说。我听了,感到十分荣宠,但我婉谢了。 我的答复是:“是的,七年来(那时是七年)还没有整个描写战事的小说,这是我们文人的耻辱,对不起国家。我们实在也应该写一点,像常德这种战役,尤其该写。本来我也有这个意思,我们战役可以写的,有上海一战,宝山之役;津浦一战,台儿庄之役;晋北一战,平型关之役;桂南一战,昆仑关之役;湘中三次会战,长沙之役;最近湘西一战,就是常德之役了。这都是我们认为光荣的。尤其是昆仑关、长沙和常德,我们终于是把敌人赶跑了。可是,我是个百分之百的书生,我又没到过战场,我无法下笔,大而在战时的阵地进退,小而每个士兵的生活,我全不知道,我怎么能像写《八十一梦》,凭空幻想呢?”但甲乙两先生,坚定地要我写,并答应充量供给材料。我只好答应从长商议,将来再说,这是第一次接洽。 甲先生住在土桥,到南温泉只六公里路。他公余,常到南温泉来洗澡,偶然也到我家里来谈谈,我们就成了朋友。到了是年五月,甲先生又旧事重提,那时,我担任《新民报》渝社经理。城居日多,乡居日少,我说没有时间写小说。但甲先生说:“我为五十七师阵亡将士请命,张先生不能拒绝。”说后他就捆了两个布包袱的材料送到我家。里面有地图,有油印品,有贴报册子,有日记本,有相片本,不下三四十种。他笑说:“这足够你采用的吧?此外,还有我一张口。”我们友谊已很深了。我于公于私,都不能拒绝,只好答应先看材料,有工夫再写。这是第二次接洽。 到了十一月,我已把经理职辞去,重新乡居,把小说材料真的抽着看了一部分。这时甲先生和乙先生,就轮流地到我家来闲谈。问我把材料看得怎么样?我说看是看了,有好多地方不懂。他二位就问我哪里不懂?我一说出来,他们就给我作详细的解释。往往一个问题,可以解释两小时。尤其是甲先生口讲指画,在我茅庐里,亲自表演作战的姿势。此外,是哪天刮风,哪天下雨,炮是怎样响,子弹在夜里发什么光,全给说出来。我为他的热忱所感动,就决定不再推诿,答应一定写。这和我们认识之时,已有一年了。这是第三次接洽。 一九四五年春季,我本来预备写这部书的。恰好有几部旧作,出版家催我整理,我又耽误下来。到了五月间,才算完毕。四川的天气,是热得很早的。当大太阳在天空中晒着的时候,甲先生头上顶了一把纸伞,身上穿的那件白布衬衫,被汗渍透得像水洗了似的,胁下夹着一包常德战事的材料,又光顾到茅庐里来了。我见他这样热心,实在不好意思说“不写”两个字,就在那个日子开始动起笔来。我根据油印品、地图、笔记、照片,逐次翻,逐次写。有不大明白的地方,写个问题记下来,等到甲乙两先生到来,就问清楚了再写。甲乙两先生也就随时看我的原稿,不对的地方,随时予以指正,虽极小的描写也不放过。例如我写天亮的时候,哨兵还问口令,甲先生说:“错了,天亮了,只问哪一个。”又如,我写太阳山一带的风景,写成冬天的萧条现象。乙先生说:“不对,那里松树成林,冬天还是青郁郁的。”因为如此,所以这一部书三十多万字,虽是有时写一钩月亮,那都是实在的情形。这是第四次接洽。 我们是这样接洽了一年多,所以这部书的取材,尽可能地保留故事的真实性。作小说不是写历史,为什么这样保留真实性?这就由于甲乙两先生的要求,要把他们五十七师的血渍,多流传一些到民间。我当时曾考虑到这问题,小说就是小说,若是像写战史一样写,不但自乱其体例,恐怕也很难引起读者的兴趣。我要求甲乙二位找点软性的罗曼史穿插在里面。他们始而面有难色,后来允许我了,给了我书中程坚忍与鲁婉华,王彪与黄九妹这几个人的故事。而他们也有一个要求,这罗曼史以不损害真事为原则。据说,这罗曼史也是真的,但其人健在,不肯露真姓名,因之,这书内的真实姓名,有点例外,就是涉及罗曼史的几个角儿的姓名,是随便写的。其余却是自师长到火夫,人是真人,事是真事,时间是真时间,地点是真地点。 我这书里,没有“想当然耳”之词,一切人的动作、物的描写,全由甲乙两先生口述。我还怕不够,又托甲乙两先生,找了两位在重庆的常德老百姓,曾经历过这次战役的人,来作过几次长时间的谈话。因之我这部书的材料充足,只恨笔拙运用不完,却没有一点捏造的英雄事迹。关于每位成仁英雄的故事,我是根据《五十七师将士特殊忠勇事迹》写的。因为有些士兵的动作,颇为相同,写的时候,避免写法雷同,还漏了百分之五六,这是我对于在天之灵抱歉的。因为后来要补人,我把参考书还了甲乙二先生了。关于战事经过,我是根据《五十七师作战概要》的油印品,再加上报纸记载、私人笔记写的,可以说没有遗漏。不过驰救常德的援军行动,我没有多写。一来书的体例,不许可跑野马;二来我又没有充分的材料;三来我没有得那些部队许可,我也不敢写。但那战事的主要将领,除了书中曾述及的周庆祥师长外,还有王耀武、李钰堂、欧震、杨森、王陵基、王缵绪几位将军,这是报纸曾披露过的。附告于此。 当我写这本书之初,是不无顾虑的。因为常德一战,虽是过去的事,可是我们还在和敌人打。我又是一个书生,不知道哪些事可以直言无隐,哪些事还当保留。到了我写到十几章左右,我军****,已收复桂柳。甲乙两先生,也离开重庆,到湘西去了(那一战是第四方面军的胜利,五十七师又获一次大捷。第四方面军司令长官,就是原七十四军军长王耀武。七十四军五十七师属于第四方面军)。我也失了两位顾问,下笔颇觉困难。所幸不久,日本人就已投降。对日本的战事完全过去,我才放开手来写。我的大意,写一二十万字就够了。不料一放手之后,就收不住。而且参考材料里面的英勇故事,又美不胜收,我也不能丢开哪一部分。写到四十章左右,我待船东下,我已搬到重庆城里来住,我是想写完的。 但写到六十一章的时候,是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底,我获得一个机会,可以带家眷坐公路车,经贵阳到湖南衡阳去。于是我把所有的参考材料,托人转送还甲乙两先生。只有他两人私人的日记,轻便易带,我还留着。十二月四日离开重庆,十六日到衡阳,二十四日到汉口。一九四六年一月五日,才到南京。在南京,我是过路,我是要到北平办《新民报》的,不能写稿。其间又回了一次安庆探母,一次到上海接洽旧著出版。最后还在南京候飞机半个月,二月十五日我才到北平。到了北平,我身任经理之职,要筹划出《新民报》北平版,事务繁重,提笔时间很少。但我不愿这部书耽误日子太久,每于夜深无事临睡之前,抽空写千百个字。直到四月十八日晚上,我才写完了最后的一页。在北平也就补写了十九章。这书或因事忙,或因天热,或因小病,或因旅行,停笔的日子多于提笔的日子,因之三十多万字,我整整写了一年。 写这部书,我由南温泉的草屋里,写到北平东交民巷瑞金大楼上(《新民报》社址),由菜油灯下,写到雪亮的电灯下。我自己的变迁,尽管很大,但是把握现实这一点,我决没有动摇。而且我也依然料到,书里一定有不少外行话,还没有被甲乙两先生指出。我诚恳地欢迎武装朋友给我一种指正。 我写小说,向来暴露多于颂扬,这部书却有个例外,暴露之处很少。常德之战,守军不能说毫无弱点,但我们知道,这八千人实在也尽了他们可能的力量。一师人守城,战死得只剩八十三人,这是中日战史上难找的一件事,我愿意这书借着五十七师烈士的英灵,流传下去,不再让下一代及后代人稍有不良的印象,所以完全改变了我的作风。 最后我对甲乙两先生及那几位常德朋友,表示感谢。感谢他们给了我许多宝贵的材料。 一九四六年四月二十日张恨水序于北平南庐 第1章 大雷雨的前夜 第1章 大雷雨的前夜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四日,有十万人会永远记得这个日子。这十万人是武陵县的市民,“武陵”这个名词,差不多念过两页线装书的人,对它不会怎样陌生,陶渊明那篇《桃花源记》,老早就介绍过了。虽然那时的武陵郡治,不是现在的县址,但这个武陵郡变成武陵县,历史上是这样一贯下来的,读者也许为了这缘故,高兴翻一翻手边的地图,武陵县在哪里?然而华南各省找不到,华中华北各省也找不到,甚至边省地图里更找不到,莫非编地图的先生把它遗漏了?不是!它这名字有三十多年不用了,它现在承袭了它哥哥的名字,叫常德。它父亲呢?是湖南。原来常德府武陵县,民国纪元前是同城而治的,民国废府,把武陵这个名字收起来,用了常德。这里为什么称常德市民为武陵市民呢?这是我私人的敬仰,愿意恭称他们这一个古号,因为自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十四日以后,他们那座城池的表现,大可以认为是武德的山陵。老虎在武陵上叫啸,字面上也透着威风,你说句武陵虎啸,在方块字的特殊作用平仄方面会念得响亮而上口些。 不然,改叫常德虎啸,你不觉得有点儿口上差劲吗?可是“虎啸”两字,又作何解,那你别忙,这个故事会告诉你的,这十万市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也就是为了虎啸。那么,这老虎是特别大了,这啸声可以让十万人听到。不,全中国人可以听到,全世界人也可以听到。但他不是一只老虎,是八千五百二十九只老虎。你听了会惊讶地说:这样多老虎?好大一个场面,那我还得笑着告诉你,他不真是老虎,是人,所以我用一个“他”字。他不是平常的人,是国军七十四军五十七师的全体官兵。你也许是个现代第一流的考据家,必然又得问一声,人就是人,五十七师就是五十七师,为什么称他们作老虎?我说:那是人家的另一种番号,五十七师的代字另称“虎贲”。我怕你打破沙锅问到底,干脆我再告诉你,书经牧誓上,武王有戎车三百辆,虎贲三百人。“贲”字和“奔”字同音同义,就是说那武士像老虎奔入羊群一般,所向无敌。说得够明白的了,读者里面纵有考据家,大概可以不问了。然而我一想,慢来!这个“啸”字没有交代。不过,这个“啸”字可不是饿汉吃馒头,整个一口就可吞下,却得细细地说,又必须回到十一月十四日的那一天。 这一日,是个冬晴的日子,华中的气候,还相当和暖,人穿着棉袍子。身上有点热烘烘,四点钟将到,太阳斜到了城市西边。天脚下密结着鱼鳞片的云彩,把太阳遮住了。那鱼鳞缝里透出了金色的阳光,慢慢地镶着金边的大鱼鳞,变成了一团橘色的红霞。敏感的人,觉着这是血光,象征着这个洞庭湖西岸的军事大据点,将有一场大战。冬日天短,夜幕渐渐地在当顶的天空伸张着,那红霞反映出来的晚光,把整个常德城全笼罩在美丽的橘红色里。但这城里的人,走的走了,不走的人忙着在家里收拾细软,钉锁门户,明天十一月十五日,是疏散的最后一天。师部和县政府已再三地贴出布告,城里不留下任何一个市民。所以这是大疏散的倒数第二日,市民准备着在城里吃最后一次的晚餐。有几处人家屋顶烟囱,冒出了几道青烟,青烟上面,有三三五五的归巢乌鸦悄然地飞过。不知是哪里吹出一阵军号声,立刻让人感到这座城不是凄凉而是严肃。在这严肃的气氛里,一个军服整齐的军官,默然地走过几条无人的街道。他胸前的佩章,第一行横列着“虎贲”二字,其下注职位姓名:少校参谋程坚忍。 他沉重的皮鞋步伐声,走着青石板的路面,卜笃作响,也道出他名字所含的意义。走到一个小一字门楼前,他止住了脚,里面有人笑着迎了出来道:“妈!坚忍来了。”出来的是个少女,二十上下年纪,长长的个子,皮肤带点黄色,长圆的脸上,配着一双大眼睛,乌黑的头发,在脑后剪了个半月形。从她手腕的健肥上和双肩的阔度上,表现出她是北方姑娘。她蓝布罩衫上,套了一件紫色的短毛绳衣。程坚忍看到她,点了头,笑道:“这个城郊的空袭,将从此加多。婉华你还穿着这鲜明颜色的衣服。”婉华拉住他一只手,走向屋里笑道:“往常你爱看我穿着这件紫色的毛绳衣呀,我为着欢迎你,特意穿起来的。”程坚忍紧紧地握住了她多肉的手,觉得手心握着一团温暖的棉絮,笑道:“婉华,我深深地感谢着你的厚意。”婉华正想答应他这句话,出来一位老太太,她穿着青布棉袍,露出下面解放的双脚,穿着儿童式的棉鞋,在她周身不带一点俗气的态度上,可以知道她是一位受过教育的老人家。她说话兀自操着纯粹的济南土音,她道:“坚忍,你可来了。婉华盼你一天了,依着俺,今天下午,就该走了,她说,一定要和你见一面,饭菜都预备好了,同来吃饭吧。”坚忍道:“鲁老太太,师部里多忙呀!算师长特别通融,允许给我两小时的假,让我来和二位话别。”婉华笑道:“你多客气呀,不称你们称着二位。”说着话大家走进了堂屋,正中桌上摆着三副杯筷,点了一盏菜油灯,灯草加了七八根,燃得火焰很大。程坚忍在旁边一张木椅子上坐着,婉华立刻送了一盏茶在他手上。他双手接着茶杯,笑道:“你对我也客气呀!”她挨了他的椅子在方凳上坐了,笑道:“不知道什么缘故,自上一个礼拜起,我对你是特别的挂心。”程坚忍道:“是的,我们由朋友的阶段,终于订了婚,彼此是情投意合的。我们都是山东人,怎样会在常德相遇的,不是冥冥中有个人在撮合着吗?可是,从今以后,也许是永别了,教人真不无恋恋啦!”他说着喝下一口茶,表示他这话,说得是很沉着的。婉华立刻摇头道:“不!永别?我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只能暂别罢了,而且很短时间的暂别。”程坚忍很从容地又喝了一口茶,笑道:“那没关系,军人从来不忌讳这个死字。我一当了军人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也只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军人,他才有作为。”婉华笑道:“你当然是个有作为的军人,可是更要有那个信心,这回分别是暂时,不是永别。”程坚忍放下茶杯,握住了她的手,笑道:“好的,等这一仗打过去了,我们就结婚过阳历年。”婉华微笑着还没有答言呢,鲁老太一手捧了一只碗出来,左手是腊肉,右手是咸鱼,菜油灯光下兀自看到那鱼肉的冻玉黄色可爱。老人是听到他们约着结婚那一句话的,然而她只当没有听到,将两碗菜从从容容地放在桌上。坚忍笑道:“有这样好的菜,怪不得一定要我来吃饭。”鲁老太叹了口气道:“这些腊肉咸鱼,要带走也带不动,不吃了它,扔在这里,知道我们回来,还有没有?而且这两天城里也买不到菜了。婉华,屋子里还剩有半瓶酒,拿出来敬坚忍两杯吧。”婉华果真到屋子里拿出一只酒瓶来,向三只杯子里注着,笑道:“我也来陪你一杯,请坐。”她说着就在横头坐下。 坚忍在她对面坐着,因道:“上面这个座位留给老太了,她怎么还不来?”婉华道:“她说,我们去后你在城里恐怕吃不到面食,原来是要蒸山东大馒头给你吃,上午忘记了发面,只好下面条儿给你吃。”坚忍道:“老太和你对我的情爱,让我永远忘不了,恐怕……”婉华端起面前的杯子,向他举了一举,笑道:“不说丧气的话,喝酒,恭祝你们虎贲万岁!”坚忍道:“好的好的,接受你这杯预祝胜利的酒。”于是二人对饮了一杯。坚忍照着杯子道:“胜利之后,我们就在这堂屋结婚,你看如何?”婉华低头一笑道:“你总没有忘了这件事……”她把这个“事”字拖得很长,在考虑的半秒钟内,她立刻觉得有点扫了这未婚夫的兴致,接着道:“好的好的,一切听凭你安排。”于是又斟了酒喝起来,也许是鲁老太太忙,也许是她有意慢吞吞地下面,很久很久,才端了两大碗面条儿出来,他们是已说了很久的话了。还是二人再三地催着她才捧了一碗面来同吃。吃饭之间,已是在瓦檠灯的油碟子里加过两次油。坚忍笑道:“看了灯芯点得这样大,好像也是有意浪费,不必把带不走的油留下来。”鲁老太道:“日本鬼子真是让我恨透了心,由济南把家轰到了常德来,又逼了我们走。逃一次难要丢了多少东西?”婉华道:“丢东西还是好的,有多少人家败人亡。”坚忍道:“不要紧,我们军人会给老百姓报仇的。”说时,他已放下了碗筷,在衣袋里掏出表来看了一看,他这个动作,立刻给予鲁氏母女一个很大的刺激,眼光对照一下,彼此默然。这屋子里默然了,同时感到这宇宙也默然了,什么声音都听不到,究竟是冬夜了,偶然的,有一阵风声呼呼地穿过天空,随了这风声,有那咿咿呀呀的雁叫声,在头顶上撩过。这是洞庭湖滨的雁群被什么惊动着飞起来了,但这两种声音响过以后,又是大地沉睡过去了。常德原是个热闹城市,抗战以后,被敌人多次轰炸,曾萧条过一个时期。自从宜昌沦陷,这里成了向大后方去的一条经过路线,又慢慢繁荣起来。在往日五点钟以后,满城灯火齐明,商业现着活跃,市声哄哄,从没有人在六七点钟,听到过天空带上这凄凉的雁声。现在这情形是大大地变了,让那感着离别在即的人,有说不出来的一种情绪。 程坚忍站了起来,将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拿了起来,脸上虽带着极沉重的颜色,但是他依然带了笑容向鲁老太鞠了躬道:“我要回师部去了,明天我也许不能来恭送过河,一切请保重。”鲁老太连说了几句你放心。婉华站起来,抢着走近一步伸过手来向他握着,笑道:“我一切会自己料理,你为国自爱、努力杀贼!”程坚忍戴上了帽子,立着正,挺起腰杆,向二人行了个军礼,虽是在菜油灯下,还看到他两道目光,英气外射,老太太默然地没说什么话,婉华却是深深地向他鞠了个躬。他一个向后转,并无一句话,大踏步子,向大门口走去。婉华追着送到门外来,这巷子里没有一点灯光,星光下,照着四周人家屋宇的影子,黑沉沉地环绕着,巷子成了一条冰河,微微的西北风,由巷子顶上扑下来,人的脸上感到冷的削刮。 婉华站在门口的一层石阶上,低低地叫了一声坚忍。他和她相隔不到一尺路,便转过身来,他站在坡子下的一层,两人正好一般高,便伸着手握了她的手道:“你还有什么话?”她沉默了一会,因道:“你看这整个常德城,多么清静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坚忍道:“大雷雨的前夜,空气照例是这样一切停止的。你害怕吗?”她摇了两摇头,但立刻觉得这星光下,他是不会看到什么动作的,便继续道:“我不害怕,不过这样清静的环境下,我情绪是不能安定的。”他把那只手也握了她的另一只手,两个人影,模糊着更接近了。约莫有三分钟,他突然道:“婉华我告别了,祝你前路平安。”他立刻转身向前,皮鞋踏着路面的石板,一路扑扑有声。走过两三条巷子,都是黑漆漆的,凭着自己路熟,摸上了大街,遥远的前面,有两三道灯光,从人家门缝里射出。 在往日是绝不会留意的,这一道光线,在黑暗中有人喝着口令。他站住脚答应了,就在那发声的地方,有一道手电筒的光射过来。在那光后面现出两位荷枪哨兵。他告诉了他们,是师部程参谋,然后顺着走过去。二三十步之外,有一个扶着枪的警士,静悄悄地呆立在街心,由于他身边有一家店铺,半开着一扇门,里面透出灯光来,可以看出这警士的影子。他已听见程坚忍前面说过话了,并没有问话,让他过去。从此街道依然是一片黑漆,一片冷静,一片空虚。他走着路,觉得这条脚下踏的马路,比平常阔了许多。抬头看看天上,大小星点,繁密地布在天空,风吹过去,有几个星点,不住地闪动。他四周看那些屋影子,颤巍巍的,好像在向下沉,向下沉。他忽然省悟过来,这是大雷雨的前夜呀!我不可为这些寂寞空虚摇动我的心,于是挺着胸脯开大了步子走向师部去。 第2章 第二个爱人走了 第2章 第二个爱人走了第二日早上,五十七师师部的办公人员,各坐在自己桌子面前,传令兵向几张桌上送着一份油印的战斗情报。程坚忍坐着,拿了一份看,他对面桌上,坐着同事李参谋,他拿起一盒不大高明的纸烟,取了一支衔在嘴里,很悠闲的,擦了一根火柴燃着。喷过一口烟之后,向这边问道:“情形怎么样?老程。”他道:“敌人已渡过澧水,澧县石门相继沦陷,战斗在津市外围。”李参谋操着那带了广东语音的普通话答道:“大概一定要等我们来打垮他。”程坚忍将战报送给他看道:“敌人的主力还有二百华里的距离呢。”李参谋接着战报看了,向他瞟了一眼,低声问道:“鲁小姐走了没有?”他道:“她们今天走,实不相瞒,昨晚在一处共吃一顿晚餐,腊肉咸鱼,山东面条,今天她们走。”李参谋道:“你不送送你的爱人吗?”他很干脆地答道:“不送!”李参谋道:“今天参副处派去监督疏散工作的是我,你若愿意的话,我可以请示一下,和你对调一个工作。”他答道:“那为什么?”李参谋笑道:“让你去送你的爱人啦。”程坚忍笑道:“那没关系,这是我第二个爱人。”他很从容而又坦白地站在李参谋座位面前说了这句话,附近几张座位上坐着的同事听到了,都为之惊异,不免向他望着。 他并不介意,取了李参谋面前的一支香烟,自在地吸着。李参谋道:“我并没有听到说过,你还有一位第一个爱人,她是谁呢?”程坚忍道:“我这个爱人,是和你共同着的。”李参谋道:“笑话,我没有对象。”同事听了这话,也更是愕然。程坚忍道:“实在是这样,不但是和你共同着的,和大家也共同着的,她是我们的祖国呀!”这么一说,大家恍然,都笑了。李参谋道:“假使你觉得抽不开身来,有什么话,我也可以代你转告鲁小姐,我要到南码头去,她们不也是由那里渡过沅江吗?”程坚忍站着吸烟,出了一会神,最后他笑道:“你见了她,就说我很好,也没有别的话了。”正说着,一位张副官,直向着李参谋走来,将手一挥道:“老李,我们走吧?今天是我们张三李四的事。”李参谋看看办公厅墙上挂的钟已是八点,便和张副官一路走去。当他走的时候,向着程坚忍做了个会心的微笑,点着头道:“我见着了她,一切会替你答复,借句商业广告用一下,保证满意。”程先生也止不住笑了。他们参副二位走到街上,只看到一些零落的百姓,挑着担子,或背着包袱悄悄地走着,有的走上几步,却回头看看,他们虽不说什么,那一份留恋而凄凉的情绪,却让一个毫不懂心理学的人,也看得出来。 李参谋道:“老张,你有什么感想?”他笑道:“我希望日本各大城市,有这样一天。”李参谋道:“我的看法不是这样,日本一定有这样一天的,可是要像常德城这样从从容容疏散,他不可能。”张副官道:“那为什么?”他道:“你想呀!当日本一个军事据点,要被盟军进攻的时候,事先一定是被几千架飞机炸成了一片废墟了,还疏散些什么?日本任何一个大城市,距离海岸都很近,盟军一登陆,炮弹就打到他们的城市里来了,要疏散也来不及。”张副官看了看手表,笑道:“快点走吧,弟兄正在忙着,我们看看那紧张的局面。”两人于是不说话,且奔上南门外大南码头。冬日的沅江,浅是浅了,水清得像一匹淡绿布,静静地流着,但水面上的船只,却来来往往,两岸组织了穿梭阵,和江水的平缓,正成了个相对的形势。 石板面的码头,还是那样齐整,一位排长带了十几名弟兄,顺了向江面去的石坡子站着,老百姓男女老少,挑着背着,三三五五地走来,他们除着偶尔说一两句必须说的话,大家都沉默着向前走,在江面上一排停泊着大小五六只船,有的装满着人,有的还空着,船头上各站着两三名士兵,有的招着手叫老百姓向那里上船,有的伸着手,接过岸上老百姓的东西,张李二人走来,那排长走过来行了个军礼,李参谋道:“秩序怎么样?”排长道:“参谋你请看,工兵营管理的船很好,老百姓挨着次序上船,满了一船就走开,一点不乱,常德老百姓太好了,就因之发生了一种麻烦。”张副官问道:“什么麻烦?老百姓好,我们应当更好呀?”排长笑道:“并非别事,弟兄们和老百姓搬搬东西,老百姓一定要给钱,你不受,他就向你手上乱塞,我们说了师长有命令,一个钱也不许要百姓的,得了钱,我们会受罚的。但是你说什么也不行,有些老百姓,把钞票丢在我们面前地上,抢着送还他,他就乱推,为了这事,整日都闹着麻烦。”李参谋正了脸色道:“那无论如何不能要的。禁止弟兄们接受父老们的谢礼,也是我们来这里的任务之一。”排长道:“这又是一起。”说着,他向石坡下指着,二人看时,有个穿青布袍子老人,胡须都白了一半,他后面随着一对中年男女和两个孩子,像是一家人,其中有两名士兵,一名代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一名代挑了一担行李,正放在船头外石阶上。那老人颤巍巍拿了几张钞票,只管向那放下担子的士兵手上塞。这士兵是山东人,说一口山东话,身子左右乱闪,红了大脸,笑道:“老先生,俺不敢要钱,俺师长有命令,和老百姓合作,俺不能要,你带着吧!”李参谋见他们纠作一团,就跑向前去,伸手拦着笑道:“老先生你不必客气了。弟兄们说的是实话,他们敢违抗命令吗?”那老人对他看看,因道:“长官,你们是实话,我也是实意呀!你看我儿子和媳妇,一人背了个大包袱还能拿什么?这一挑行李,是这位士兵大哥,由我家里代挑来的。我雇夫子不要花钱吗?而且今天雇夫子也雇不到了,我这个孙子走不动,又是这位士兵抱了来的,我也应当谢谢他呀!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年月我不讲良心,炸弹会炸死我的。”说着又抢向前一步,把钱向那个抱孩子的士兵手上塞去。那士兵抱孩子左闪右躲,孩子倒吓着哭了,李参谋看了不易解决,而老人说的话,又是那样诚恳,便伸手一把将钞票接了过来,笑道:“好,我代收了。这钱现在算是我的,我怎样安排老先生你就不用干涉了。”说着,见另一个孩子,约莫八岁站在一边,便牵了他的手笑道:“小朋友你认得我吗?”那孩子答道:“你是虎兵。”小孩子不解贲字,随了常德人的普通称呼这样叫着,李参谋笑道:“我知道你们认识我们是虎贲,不过我和你老师是朋友,我们老早认识的,这钱,你拿着。过了河去,在路上买点东西吃吧!”说着把钱塞在他穿的学生制服衣袋里。站在身边那对中年男女,一齐叫着:“那不行,那不行!”向前要取出钱来。李参谋伸手挡住道:“这钱是我的,你们不用管。”那老人手摸了白胡子,叹口气道:“虎贲待我们常德人太好了,好吧,孩子,向这位长官鞠个躬谢谢他,恭祝他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那孩子真的向李参谋鞠了一个躬。张副官远处站了看着,不住点头微笑。 李参谋奔回坡上来问道:“你笑什么?”张副官笑道:“你算没白忙,受了人家孩子一鞠躬。”李参谋笑道:“除了用刚才这个法子,还有什么法子把钱还那老先生?第二次若遇这事,要请你出马了。”张副官道:“哪有那么多硬送钱的老百姓?”那排长在一旁插言道:“多得很!稍等一会就有的。”张李二位,便也没有继续讨论这件事,随便沿江向下游步行观看。各码头街道出口,也陆续有疏散的百姓走出,但不像南码头那样多。上船的码头上,各站了三五士兵在照料,因此觉得空气清静,仿佛人走到了乡下。沿江的店铺全都关上了门。人家屋顶上拥出来一片城墙,在太阳下,好像高了几尺。倒是望着南岸的南站渡江的百姓,全在那里集中登岸,现出了攒动哄乱的人影。两人正看了出神,见一个穿皮袍的男子,手里拉住一个士兵,站在水边上,那人颇是斯文,士兵摇摆着手,他弄得气喘吁吁地道:“武装同志,你收下吧!这是我一点敬意,就是你长官知道了,那也不要紧。”李参谋看到向张副官笑道:“老张,这回该轮着你了。看你有什么本领解决这个问题?”张副官果然笑着向前,对那人道:“你先生给钱我们弟兄吗?”那人才放了拉着士兵的手,点头道:“是的,我知道你们余师长不许他们要百姓的钱。可是这是我自己情愿给他的。”张副官道:“为什么要情愿给他钱呢?”那人道:“这位武装同志,替我搬了四件行李,由家里到河边上,我们向不认识,难道我们叫人家白出力不成?我不过送他一点钱,买两包香烟吸,这位长官你不要拦着,他们当弟兄的固然是苦,就是我们当百姓的,把过去的事比上一比,也不能不和这位表示敬意。”这句话引起了张副官的注意,问道:“过去什么事?”他笑道:“我先说明,不是你们虎贲,也在今天同一样的情形之下,我们出城过河,在城门受检查,东西丢了七八样。我父亲遗传下来的几件皮衣服,检查的人说不像是我的,拿了去了,那也罢了。到了河边上,又受一道检查,翻出了我身上一卷钞票,先问我数目是多少?数目说对了,问是哪家银行的?票子很杂,我就记不清是哪几家银行的,回头又问我,票子上是什么号码?请问:用钞票的谁去记钞票上的号码?我两件事答复不出来,他说我这钞票是抢来,或偷来的,要我找证人,等我去找了证人来,检查的人无影无踪了。人家那样爱钱,你们和我这样帮忙,我能不酬谢吗?”说着,他把那手上钞票放在那士兵面前一块石头上,转身就跑,跳上那停在河边的小船头上。张副官一回头,看到李参谋也是站在一边微笑,他急了,拿起那钞票,追到船边,向船板上一抛,也是转身就跑。上坡子匆忙一点,皮鞋绊着石角,人向前一栽。李参谋正在身边,抢着一弯腰,把他扶住,笑道:“我又没送你钱,你为什么行此大礼?”张副官笑道:“算我失败,算我失败!”连站在一边的那位士兵,都哈哈大笑。 大家正笑着,却见程坚忍提着一个大包袱,走了过来问道:“你们什么事这样高兴?”李参谋笑道:“和老张比赛,我赢了,你那第二个……”他把这“爱人”两字,还没有说出,却见那鲁婉华小姐穿了长袍,用根短竹竿子挑了两个包袱,随了鲁老太走来,便把话停住,迎上前道:“鲁小姐,你怎么不找人家挑?”她点着头笑道:“李先生辛苦了,夫子找不着,你们虎贲兄弟我不愿打搅他,让人家留着精神打日本鬼子吧。”张李二人不约而同的,各向前取过一只包袱,正好河边上一只木船,两名士兵和一个船夫管着,只上了两三个百姓,大家就都把东西送上船去,鲁小姐挽着母亲走进船舱,回过头来,见程张李三人站在船头上,便点了头道:“三位请回吧,祝你们胜利!”张副官向李参谋丢个眼色道:“老李,我们先走一步,到下面码头上去看看吧。”李参谋会意,不多说什么,先跳下船去,两人头也不回,竟自走了。婉华道:“坚忍你也走吧,你由家里把我们送到这里,耽搁时间太多了。”他道:“不要紧,师长对我特别通融,又准了我两小时的假。”他说完了,两手挽在身后,默然地站着,看了后来疏散的市民,向这船上搬行李。鲁小姐扶了船篷站在舱口,另一只手理着披在脸上的长发,扶到耳朵后去。程坚忍望望老太,又望鲁小姐,因道:“你们不必多考虑,就避到二里岗去吧。”她答应了一声是,两人又默然对立着,这时船上人来满了,船夫手扶了篙子,站在船边,向程坚忍道:“长官,你也到南站去吗?”他说了一声不去。婉华的脸色有点惨然,却勉强放出笑容来,远远地伸着手,程坚忍也立刻弯腰握了她的手,她每次握着她的手,都觉得握了一团温暖的棉絮,这次却感到她的手奇冷如冰,自己心里动了一动。看她的面孔时,见她一双大眼,在长睫毛里呆定着,便笑道:“你放心,我们虎贲一定是会胜利的,祝你一路平安。”婉华只点了点头,并没有再说什么。坚忍放了手,又向舱里站着的鲁老太鞠了一躬,然后跳下船去。船夫本是手扶了篙子站在船头上的,看到程坚忍上了岸,一篙子便将船点开。 他站定脚,回转身来,那船已离开河岸一丈多路,立刻船也掉过了头,向着沅江中心。这是一只两三丈长的小船,很是灵便,但见船头左右,伸出两页桨划了去。他注意着这船,并不他顾,立刻那船舱笠篷下有人伸出半截身子来,正是鲁小姐,远远地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见抬起手展开一条蓝色的手绢,在空中挥动。程坚忍说不出来心中是什么滋味,但他意味到自己穿着军服,却立着正,举手行着军礼。那船越划越远,渐渐看不清鲁小姐的动作,他才礼毕。不过他不肯离开江岸还是呆立着,直到那船靠近了南岸,已和那些去南岸的船混在一处,他心里喊着“第二个爱人去了”,然后背转身来,缓缓地走上码头。走不多路,又遇到了张李二位,李参谋笑道:“老程,真是多情种子,我看你站在这里发呆了。”他笑道:“我不讳言,我是有点恋恋的,可是她已走了,我这条心,就别无挂碍。我这身子就全献给祖国了。师长说今天下午还要给我一个任务,我要回师部去。”说着,他再不回头看看沅江,放大了步子,向前走去,皮鞋踏着石板路一阵啪啪作响。 第3章 死活在这圈子里 第3章 死活在这圈子里这种皮鞋踏石板声,在常德驻久的军人,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因为常德的街市,由新建筑的马路,以至原来的旧式街巷,全是石板铺面的,经常走着,便习惯了这声音。但程参谋今天走来,却觉得每一个步伐的声音,都清楚地送入耳鼓。在太阳光下,照着面前的街道,笔直,空洞,寂寞。在两旁店铺人家,紧闭着大门的中间,这街上铺着的石板,没有一点东西遮掩,越是觉得整齐平坦。远远的,一位青年警士,孤零地站在路心,无须他维持秩序,也无须他管理交通,他是很无聊地背了一支枪,在街心徘徊。这脚步声搅扰了行人自己,也惊动了警士,走到他面前彼此地看了一眼,冷冷地过去。程坚忍这时忽然想起一个典故“空谷足音”。想着刚才那警士相看之下,应该有这么一个感想吧?他在无人的街上,想着心事消遣,却不由得扑哧一声,自己笑起来了。他正这样地想着,却有一阵杂乱的步履声远远地传来,在走惯了冷街冷巷的心境下,这声音显着是一种奇迹,便怔了一怔,站住了脚向前看去,那步履声,越来越近,到了面前却是一群异样的人走了来。 第一个人,戴着宽边的盆式黑帽子,穿着一件对襟的黑色长袍,拖靠脚背,他高鼻子下,簇拥了一丛棕色长胡子,自头到脚,都和常德的普通市民模样不同。在他后面跟了三位披黑头巾、穿黑袍子的女人,这类人在平常情形下,就让人注意,这样萧条的市面上,遇到了他们,真是一线和平的象征。程坚忍站住了脚道:“王主教,你还没有走吗?而且你还带着三位女修道士呢?”王主教笑道:“不要紧,我是教徒,有上帝保佑,我是西班牙人,在贵国侨居二三十年,自然和中国人相处得很好。可是西班牙和日本,也是站在中立方面的。”他说着一口极清楚的常德话,虽慢慢地说出来,每个字都说得很沉着。程坚忍道:“可是,洞庭区警备部有命令,城里的老百姓是必须疏散的。”王主教道:“我知道,我已经把教友迁移到东门外大教堂里去了。请你转告余师长,回头我来拜访他。”程坚忍正答应着,却见街那头有个女孩子,扶着一个老年人,缓缓地走了过来。不觉咦了一声道:“刘小姐也没有走吗?”这刘小姐圆圆的苹果脸上带了一层忧郁的颜色,紧紧地皱着两道眉毛,不过她穿一件墨绿色的呢布袍子,长发梳着两个小辫,依然还在淡雅中不失她的处女美。 她被程坚忍问着,便道:“程参谋,我没法子,走不了。你看,这是家父,他正病着呢!王主教答应了我,搬到天主教堂里去住。”程坚忍看那老人半白的胡子,一手扶了根棍子,一手扶了女儿的肩膀,面色惨白,弯了腰只是发哼,他没说话,向人点点头。王主教道:“刘小姐,你们认识的吗?”她道:“我和鲁小姐是邻居。”王主教觉得她所答非所问,程坚忍便笑道:“因为鲁小姐是敝亲,所以我们认识了。”王主教道:“你看城里就有这样为了身体走不了的人,我为了帮助这些走不了的人,我也不能走。”程坚忍点头,再看那刘小姐,两道眉毛角皱在一处,几乎要联结起来,可知道她心里是怎样的难受!便道:“刘小姐,你如果真是不走,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和你们解决的话,只管告诉我。我若办得到,一定和你办。”王主教却代了她答道:“我想,她马上就有困难,她的老太爷,实在是挣了命走着路的,你能找一副担架,把他送到东门外天主教堂里去吗?”程坚忍道:“那大概没有什么问题。”刘小姐听说这话,那紧结的眉峰,舒展了一下,算是代替了她的笑容,因向他深深地点了个头道:“那就请程先生帮我一个忙,我暂时陪了家父,在这街边上等着。”她只说了个等字,那个带病的老人,竟是毫不踌躇地就蹲了身子下去,在地面上坐着。程坚忍平常去探望鲁小姐,向来是和他父女谈谈话的,彼此是很熟的人,而且刘老先生是个小学教员,他又很敬重军人,在这种为难情形之下,他不能不发生同情心,因道:“老先生,你休息着吧,无论如何我去找两名弟兄来。”说着,行了个军礼,匆匆走向师部,找着两个勤务兵,把这种情形告诉了他们。这两人一点没有犹豫,找来一副担架床就走。程坚忍还怕他们找不到病人,又亲自引着他们走去,果然他父女二人,都坐在街边石头上。刘小姐还是两手扶了父亲的肩背,似乎这老人坐都坐不住了。她远远地看到程坚忍引了一副担架来,她心里一阵欣慰,发生了一种不可遏止的笑意,冲破了脸上坚硬的忧愁阵容,只管向三人不住点头,连称谢谢。两个勤务兵,将担架床放在地上扶着病人平坦地在床上躺下,然后担了起来。 刘小姐这才站起身来向程坚忍深深地鞠着个躬道:“程先生,实在多谢你,将来军事平定了,我若还是活着,我再答谢你的恩惠。”程坚忍笑道:“那谈不上,常德老百姓,一直就帮着虎贲,虎贲有着机会,也就当和老百姓效劳。军队是国家的,也就是人民的。”那位刘老先生虽然知道虎贲中人,向来有这套理论,可是他现在被两个虎贲兵抬着,那是事实,他眼角上流下两行泪珠,抱着拳头向程坚忍拱了几下。这样,他虽然是不说什么,程参谋也就觉得他父女感动很深,站在路旁看着两个勤务兵把担架床抬走。刘小姐却是垂了头跟着担架床走去。而她走去的时候,还是两三次回过头来看了两看的。程坚忍送着鲁小姐走了以后,心里兀自感到有一种不可说明的郁结意味。这时,和刘小姐尽了一点义务,才感到一种快慰,把这郁结稍微松解了一下。回到师部,原想给师长作一个报告,而师长却是视察阵地去了。两小时后,师长回来了,恰好那个王主教也来了。这个西班牙人,他是中国化了的,卫兵传进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三个仿宋字:王德纯。程坚忍看了,便迎到接待室里来,王主教首先向他拱了拱手,笑道:“那位刘老先生,由你们两位弟兄,抬到东门外教堂里去了,你这番热心,我应当谢谢。我想你们贵部队,这样的事,一定做得不少,我想见见你们师长,不知道可以吗?”程坚忍道:“平常师长是愿意见客的,不过他只比王主教早到师部五分钟,他刚刚由阵地回来,还没有得着休息呢!”王主教道:“请你向师长说说看,我只想作十分钟的谈话。”程坚忍也未便拒绝,便向师长报告去了,王德纯在常德城里,虽成了绅士人物,而和这位余师长,却没有得着见面的机会,他凭着这虎贲的代字番号,更知道这一师是山东部队底子,他意料中的余师长也是个老粗。可是三分钟后,他发现了他揣测的错误。程坚忍先进接待室来,说一声师长来了,随着进来一个穿黄呢制服的军人。他只是中等身材,相当的健壮,面色虽被日光晒得黄黑,胡须却修刮得干净,也难在他那下巴微尖的脸上找到一条皱纹。他从容地走向前,和王主教握了握手,自报了一声“余程万”。宾主在室中黑木椅上坐下,程坚忍便退出去了。王主教首先说了两句敬仰的话,便道:“我以为师长是北方人,原来贵处是广东,南方之强呀!”余程万笑着点头道:“不敢当。”王主教还觉得提出问题来太直率,又问道:“我猜想师长是黄埔第一期吧?”他笑道:“对的,可是我有愧同学多多了。”王德纯道:“有一个中国大学毕业生,他对我说,是师长同学,那是怎么回事呢?”他笑道:“这也对的,我是中大政治系毕业的。”宾主默然了一会,王德纯觉得可以谈话了,便道:“我知道师长忙,我不便多打搅,我是特意来求师长原谅,容许我和一部分教友,在东门外住下去。”余程万道:“我可以不必多费思量,答复阁下,还是走开的好。我虽不便向王主教泄露军机,可是我可以告诉阁下,西面的河洑,北面的太阳山,东面的德山,都有恶战的可能。贵教堂在东门外,那正是军事进出的要路。自然也许敌人不由东面向常德侵犯,可是谁也不能冒险这样判断。你们的教友不能走开的,多半是老弱,不能给我什么帮助,不能帮助我们的人民,留在这里是有意冒犯无谓的牺牲,那何必?”王主教摸了一下胡子,想了两三秒钟,笑道:“我不敢说对于军事有帮助,因为我是教徒,我又是西国人。但惟其如此,我可以帮助炮火下的难民,我为了上帝,我应当这样。”他说着,伸了一个右手的食指,指着天。余程万道:“王主教你果然愿意冒犯那无谓的牺牲,你就在东门外住下去吧。不过我们万一要在城下作战的话,你不要以为西班牙是日本的友国,敌人会对你稍存客气。至于说到宗教,那在日本人眼里,根本不存在。至少你曾听到说,日本人对任何一处的教堂都轰炸过。”他说这话时脸色是沉着的,眼角透露着一种愤恨。王主教也沉默了一会,点了头道:“余师长的话自是事实,不过我为了上帝,我应该留在常德。余师长允许我住下来,我就很感谢了,此外在可能范围内能够告诉我一点消息吗?”余程万道:“我能告诉你的,是每一条可以侵犯常德的道路,敌人都会利用,可是每一条可以抵抗敌人的道路,我们也会利用。此外我还可以告诉你的,就是我和我的部下,决不走出这个设防的圈子,活在这圈子里活,死也在这圈子里死。”说着他在衣袋里掏出一张简明不机要的地图给王德纯看。他捧着看时,这地图将常德外围,用蓝笔画了个不等边五边形,东北由踏水桥到西北石板滩,系北边。由东北踏水桥画一条线,经过东南德山市到沅江南岸毛湾,系东边。由石板滩画一条线到河洑山,系西北边。由河洑山经许家湾到沅江南岸斗姆镇,系西南边,由斗姆镇画一条短线也到毛湾,系南边。常德城区就在这个不等边五边形的核心里。他看时不住地点头。余程万问道:“阁下明白吗?”王德纯道:“这个图上告诉了我,我住的地方系在设防的圈子里,也就是将来的炮火圈子里。”余程万道:“对的,在这个炮火圈子里,我是随时随地,去找机会去打击敌人,可是在这圈子里的老百姓,他只有两只拳头,随时随地都会受着伤害。王主教,这‘老百姓’一个名词,也包括你在内。”说时微微一笑。王主教将地图折叠好了,交回给余师长,笑道:“我完全明白,师长!我不多耽误你的宝贵时间,告辞了。我再问一句,你允许我在东门外教堂里住下去了?”余程万笑道:“学你一句话,为了上帝,我允许你住下去了。”王德纯很高兴,紧紧地和余程万握了一下手,告辞出了接待室。那个介绍人程坚忍,站在这里,就相送到师部门口来,问道:“师长答应王主教的要求了?”他笑道:“你师长学了我一句话,为了上帝,我现在也学他一句话答复你,活在这圈子里活,死也在这圈子里死。”程坚忍道:“那是我们师长答应了。那位刘老先生在贵教堂里须你照应了。”王主教站住了脚笑道:“哦!我几乎忘了一件事,那刘静媛小姐很感谢你,托我带来一样东西送你。”程坚忍听了这话,倒是相当的惊异,看时,王主教在怀里取出一部袖珍本的西装书交给他。这书黑布面烫着金字,乃是《圣经》。王主教笑道:“程先生这是很重的礼物呀!”程坚忍对宗教虽不感到兴趣,然而知道刘小姐是个教徒,也知道教徒送《圣经》给人决非小可的事,便点着头道:“好,见了刘小姐请替我谢谢了。”于是握手而别。 第4章 《圣经》与情书 (1) 第4章 《圣经》与情书 (1)这一部《圣经》,在宗教家看起来,当然是给予了程坚忍一种莫大的安慰。可是在实际上看来,也许是给予了他一点麻烦,他把这部书,放在自己卧室的小桌上,在随着长官忙碌了整天之后,偶然得了一点时间回房来休息,他就得展开书来看上两页。可是《圣经》在西洋虽是很好的文学书,中国翻译出来的《圣经》,字是中国字,组织起来的句子,却不是中国话。在战地上作战的人,有了休息,他图个轻松与舒适,程坚忍也不会例外。这时教他训练自己的脑子,去学中国字的外国文,实在感不到兴趣,因之也只能看两页就放下了。这本书放在桌上两天,被同室的李参谋发现了,拿着《圣经》在手上掂了一掂,笑道:“你并不是教徒啊!在紧张的今日,你临时抱佛脚。”程坚忍坐在床上却突然站起来,正了色道:“李参谋你知道我对战争有自信心吧?”李参谋问道:“那么,你为什么在这时弄一本《圣经》在桌上?”他道:“是人家送的,你知道教徒送一本《圣经》给人那是十二分看得起你。”李参谋道:“哦!我明白了,是那位西班牙教士送给你的。”他一面说,一面翻着书页,在书面后的空页上,用了自来水笔写的两行字,一行是“程坚忍先生存,刘静媛敬赠”。他忽然呀了一声道:“这百分之百是个女人的名字啊,那西班牙大胡子教士,我知道他中国名字……”他说时,向程坚忍微笑,把最后一句话拖得很长。程坚忍笑道:“我可以告诉你的,你不要误会。”因把和刘小姐帮忙,以及王主教带书来的经过,说了一遍。李参谋笑道:“那很好,我们自今日起,生活要加倍地紧张了,你有着这一点罗曼史,弄点儿轻松……”程坚忍两手同摇着,学了李先生一句广州话,笑道:“唔讲笑话!唔讲笑话!”可是第二句他学不来了,还是说出山东话来道:“咱别冒犯了上帝。”李参谋郑重地放下《圣经》,也就哈哈大笑。程坚忍道:“你刚由办公厅下来,得了什么消息?”李参谋道:“我正是来告诉你我们保卫常德的一颗子弹,已经在今天早上五点钟发出去了。刚才顾指导员由洞庭湖西岸,走回来二十多里,打电话报告师长了。”程坚忍道:“那么,我们立刻上办公厅,看师长有什么任务给我们。”说毕,两人立刻走到办公厅,看看同事们,各人坐在自己办公桌上,一切照常。程坚忍也就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战报来看。 就在这时,余程万师长也走来了,他从容地站在自己桌子旁边,对大家看了一看。大家立正后,看他有话说的样子,都面对了他站着,他先说了一句道:“现在不要紧,敌人的主力还在临澧一带。今天早上在涂家湖蠢动的敌人,这是策应的一路,我们要留着宝贵的精神将来与敌人周旋,现在还不必过分地紧张。”说完了这个,他顿了一顿,大家也静悄悄地听他的下文,他接着道:“顾指导员刚才在电话里报告,今天上午五点钟,有敌人的汽艇十多艘,载了一百多人向涂家湖的湖滩进犯,我们那里警戒哨李排长带了两排人在岸上抵抗,当时打沉敌人汽艇两艘,敌人死伤三十多人,这样相持一个多钟点,敌人增加汽艇二十艘上下,共有敌兵二百多人,我们兵力单薄,不够分配,就让敌人在湖滩登陆。该排吴排附负伤,全排约有二十人,现由李排长率领在涂家湖市西五六里的高堤上抵抗。吴排附虽然负伤,他没有退下,依然和弟兄一处作战。因之我们士兵作战的情绪非常高涨。我得了这么一个报告,十分安慰,除了赏吴排附二千元,并着顾指导员带些药再去前线。此外还有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就是顾指导员回来,经过崇河市谈家河的时候,当地的警察纠合了民众一百多人,愿参加作战。 我也命顾指导员去指导着,我知道常德民众抗敌的情绪,是特别浓厚的。我要提醒大家注意,可以对各部队说,现阶段的战斗情绪,不要太紧张了,紧张还在后头呢。”说着又沉默了一会,然后道,“保卫大常德的战斗现在已经开始,今日午后师部就搬到中央银行去。你们照着我以前的规划,在那边布置。当然是要迅速,可是还望你们布置得整齐。”大家听着这样说了,知道确已达到了紧张的范围,师长说话走了,大家起立致敬后,就开始清理各人办公桌上的文件和文具。程坚忍手里清理着东西,望了李参谋道:“李参谋我到中央银行已经看过几次了,我们还住一间屋里吧!”李参谋说道:“两个人?那边屋子可少得多,恐怕要好几个人挤拥在一间屋子里了,不过你最要紧的东西那里总可以放得下。”他问道:“最要紧的东西?看什么是最要紧的?”李参谋道:“那就由你自己去设想吧。”说毕向他深深地一笑,他已领悟了朋友说的是什么,微笑着并未答言。午饭以后,大家开始由下南门,搬向中央银行新师司令部。程坚忍随着勤务兵挑着的两件行李也随大家乔迁过去。这日是半个月以来少有的一个阴天。 灰色的云,布满了天空,不见太阳,也不见一片蔚蓝色的天,人在街上走着,寒风扑在脸上,增加人一种凄凉的意味。这时,街上虽然有人走路,而走路的尽是守城部队的士兵,向前去的是搬着行李用具的,回来的却是空着两手,或拿一根扁担和一卷绳索,不见一个穿便衣的老百姓,也看不到一个女人,这城里成了一座没有女人和百姓的军城了。他低头想着,虽不免有点感叹,他一回想到没有女人的城市,他又暗暗地好笑起来。到了中央银行,那铁栅栏门已经大开,卫兵也在门口站着岗了。原来的营业店堂,柜台已经拆除了,士兵们正就地安排着铺位。这虽是街市中心的一所房子,已经让人过着帐幕生活。他将东西暂放在店堂里,站着打量着落脚处,李参谋却由旁门里走出来,招着手道:“这里,这里,你倒是后来。”程坚忍过去看时,这里正附有一排平房,师司令部干部人员,正分别着向各屋子安排东西。李参谋将他引进的这屋子,已有了四副铺板,列在四围。其中有一副铺板,是光的,还没有展开被盖。因指着笑道:“这大概是留给我的了。”李参谋笑道:“所遗憾的就是不能为你预备下一张小书桌,因之你那部《圣经》,未免要放在床上。”程坚忍笑道:“你始终忘不了这部《圣经》。” 第5章 《圣经》与情书 (2) 第5章 《圣经》与情书 (2)说时,勤务兵已经把他的行李拿了进来,草草地收拾好了床铺。他坐在床上沉默了一会。李参谋道:“你搬进这新房子来,有什么感想吗?”他笑道:“感想是人人都有的,我们这是预备作艰苦的巷战了。我倒不是为了这个作想,我刚才在路上想着,这是个没有女人的城市了,我应当开始来给我那未婚妻写信。”李参谋笑道:“这是奇闻,这个时候,你教谁去给你交信?”他笑道:“我这信现在不要交出去,等到战后一股脑儿交给她,假如是由我交给她,那自是千好万好,万一我不存在了,托我的朋友交给她作个纪念那也好。我预想着这常德城内外,是有一场激烈战事的,我们在师部里知道得更详细,我可以在信上留下一点事迹,自然也可以替我本身留下一点事迹。”李参谋以为他这话是随便说的,以遮掩他还忘不了未婚妻,也就没有跟着向下深问。不多一会,余程万师长也来了,却叫程李二人去说话。师长和副师长、指挥官三个人,都住这里防空洞里,程坚忍以前没有到过中央银行内部。这时前去,走过这带平房,见有一个钢骨水泥的防空壕,一小半深入平地内。防空壕的头顶上,和旁边的平屋相连,上面用竹子叠架着多层的避弹网。 防空洞斜对两个门,朝里的门口顺着下去的坡子,在巷口上接设着电话总机,接线兵已坐在那里工作了,这就给了人一个紧张的印象。走进洞去,像一间小屋子,面对着铺了两张床铺,此外是一张小桌子和两部电话机,是这里唯一的点缀。余程万正和副师长陈嘘云、指挥官周义重站在墙上一张地图下研究战术。他们进来了余程万便转身向他们道:“现在所得的情报,敌人的主力已由我外围西北角进逼。盘龙桥方面的友军情形,我很是注意。你两人可在明天一大早前去,和他们取得联络。我们这里的情形,你们都知道,可以充分地告诉他们。他们的情形,也要赶快报告我知道,我也急于知道这方面的情形。彼此间无线电波长的呼号,至今没有弄清楚,上面又没有告诉我们,这实在让我着急,明白了吗?”两人答应明白,便退了出来。 冬日天短,吃过晚饭,天就完全黑了,西北风呼呼地响,刮着烟子似的细雨,满天飞舞,窗户偶然被风扑开,雨烟子就拥了进来,浸得人脸上冰冷。虽是天色刚晚,这个新师司令部里,在严肃之中,空气是十分地静穆下来,不听到一点什么动作。只有那边电话交换机旁,不断一阵阵的丁零零电铃声,这象征着外围军事紧张,而报告频繁。过了一会,气压更低,于是那西北风把外围的炮声轰隆轰隆,只管送了来,于是武陵城里初次听到了战神的咆哮。程坚忍似乎有什么感触似的,他找了两块木板子来,一块放在床铺上,一块放在地面,点了一支鱼烛,滴着油,粘在上面木板上,在床下网篮里寻出一瓶墨水,把自来水笔伸进瓶口里,让它喝饱了墨水,然后取出一本厚纸簿,放在上面木板上,自己坐了地面那块木板,于是伏在床铺板上,就低头写了起来。 李参谋睡在对面铺上,正预备休息好了精神,明天一大早出发,看了他这样子,倒不能不注意。他写着字,可传了话来道:“李参谋你别睡着了,我写完了要给你看呢。”李参谋随便答应了一声,程坚忍却是文不加点的,一口气写下去。李参谋正有点睡意蒙眬,却被他摇撼着叫道:“看吧,写好了。”李参谋一个翻身坐起来,见那支鱼烛已烧去了小半截,不知道他有什么要紧的文件,只好也坐在木床上接过他那厚纸簿子来看。簿子上打了直格,蓝水字飞舞着,顺了格子排列下去,可想到他写得很快。只看了第一行字,乃是“亲爱的婉华”,便呀了一声笑道:“果然是你给爱人的情书呀!那我怎么好看呢?”程坚忍道:“我说请你看,当然你就可以看。这里面也许有些秘密,将来会公开的,现在这些秘密虽还不公开,可是你完全知道,所以你可以看,不用怀疑,看吧。”李参谋笑着就看下去,信这样说: 亲爱的婉华: 我现在开始给你写信了,但这信马上并不能寄给你的,是要留着将来作个伟大的纪念,要知道武陵城内,有一场大战,正等待着我们,我也许会战死的。可是这没有关系,当了军人就准备这一天呀!那么,我这封信,可由我的朋友在战后转交给你,自然也许我还存在,那更好了,我会握着你那柔软而温和的手,含笑交给你。那时,你一面看信,我紧紧地依傍着你,一面解释这信里所说的紧急场面,在安稳而甜蜜的情绪,回想出生入死的一个场合,那是十分有趣的呀! 亲爱的婉,你别着急,现在还没到那紧张场面,窗子外风雨正飘摇着,寂寞得整个大地如睡去一般。那西北角外围的炮声,一响跟着一响,随风送进了我的耳鼓。这象征着敌人已在敲常德的大门,敲门就敲门吧,怕什么呢?恕我说句粗野的词句,弟兄们正喊着:“他妈的!来吧,揍你这小子一个落花流水。”我们虎贲是这样情绪高涨的。我告诉你现在外围炮响的地方,不是我们的事,是我们友军某某师担任的防务。他们如何表演,这不在话下。我们在这个角上,工事是老早做好了的,北是太阳山,西南角是河洑山,针对了现在炮响的地方布防,原来我们是以一个团欠一营守太阳山,和浮海坪的友军取得联络。现在这太阳山的据点,也奉令交给友军了。我们一个团守着石板滩,到河洑山的一条线,而这一个团还欠着一营呢。 你一定要问,敌人向这路进犯的是多少人了,我们现在还没有得着详细的情报。由于敌人主力是经石门南犯的,我们知道是第三师团和第一一六师团,另外还有个独立第一一七旅团,人数总在三四万。若在数量上看,当然对本师的敌人是占压倒的优势。不过这里有两个解释,认为可以减轻负担。第一,是这方面的友军,我们也有两个师。第二,我们取守势,可凭筑好了的工事打击敌人。第三师团本领如何,我们不知道。若说到一一六师团,我们在上高会战,已经领教过,他们是我们手下败军之将,我们曾把他整个师团打垮,于今他补充训练了两年,又来比个高下,倒是我们欢迎的。亲爱的婉,你别替我们担心,我们有充分自信心,足可与敌人一战。师长知道这路的重要,派了我和李参谋,明天一大早出发去联络友军,我们不敢说敌人不闯进大门,但我们希望在大门以外,给他一个无情的打击,充量地消耗他。那么,大门以内我们就可以逸待劳,容易将他打垮了。 呼呼的风,吹着屋顶上的防空竹架网,发出嘘嘘的声音,这情形,有点像我们故乡的冬夜。我不知道你和老太太现时在哪里,不因这风雨感到凄凉吗?前方的炮声,是不是也传达到你耳鼓里呢?增加着你的恐怖吧?我为你担忧呀!啊!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的邻居刘小姐,没有渡过沅江,留在东门外天主教堂里,她的父亲病倒街头,是我请两名弟兄用担架把他抬走的,她对此事,表示感谢,送了我一本《圣经》。你想现在我还能耐下性情去读这样的典章吗?我的朋友看到这书前的空页上,有一个女子的签名,对我大开玩笑,我倒难于辩白,但我原谅我的朋友,一日二十四小时,都过这紧张的生活,借了这个缘故轻松一下,那不很合算吗?我为对你表示忠实起见,第一封信我就把这件事说明白了。敬祝你今晚平安! 你忠实的信徒忍于十一月十八日晚 李参谋看完了笑道:“写得好,为了最后那几句话,那就是要我看信的一个缘故吧?”程坚忍笑道:“也许是这样,以后我有信还可以继续给你看。”李参谋笑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第6章 向炮口下走的路程 第6章 向炮口下走的路程他们一觉醒来以后,天还没有亮,可是掏出表来擦着火柴一看,已经是五点半钟了。在早起的军人生活里,这已不能算是早,各人忙着漱洗吃早饭。到了六点钟,那天色依然不肯亮,这是个夜长的季节,也是阴雨天,大概非到七点钟不能看见走路,程李二人各收拾了一个简单行李卷,将油布包着,反是静静地等着天亮。六点半钟,由一个勤务兵挑了两个小行李卷,随着程李二位走出了北门。天上细雨烟子,更是密密地卷成了云头子,在半空中翻腾。泥泞的路上,很少人迹车辙。四方天色沉沉的,云气盖到平畴上。落了叶子的枯树林,向半空里伸着枝丫,在寒雨烟里颤动。沿路的浅水田和小河汊,加重了一番潮湿,也就让看的人增加了一重寒意。其实,这和平常的树木、河田并无两样,但在行人眼里便觉得带了一分待呜咽出声的凄楚姿态。这理由是很简单,因为风雨里面不但是山炮和重炮的声音,侵犯了这个阴沉的原野,就是那啪啪的机枪声,也一阵高一阵低地传送了来。这些河田和树木,在霏霏的细雨阵里仿佛寂寞得有些向下沉落,它们一致地发愁,不久就要被敌人的腥膻臭味涂染。 出城走了一二十里路,并不见什么人影,就是经过几处人家,也只有村子面前的小河,浅浅地流着水。村子外高大的柳树,在人家屋顶上,摇撼着枯条,所有人家窗子和大小门都已紧紧地闭着。程李两个人顺着大路,向西北角走,那一阵阵的寒风,正好扑面地吸着,两个人和一个勤务兵,悄悄地走着,都没有说一句话。又走了一两里路,枪炮声有时就听得更清楚,这就看到一群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背着包袱,挑着行李,走得路上的泥浆四溅。虽是他们也都打着雨伞戴着斗笠,可是那些细雨烟子把他们的衣服都打湿了。他们是背了枪炮声,走着来的,看到有人迎着枪炮声走去,都不由得站住了脚,向这三个人看上一眼。有人看清楚了他们的佩章,便向同行人道:“这是虎贲呀!”程李两人听说,不免站住了脚,也各个看他们一眼。 有一个老人问道:“官长,我们由这条路逃难,没有什么危险吗?”程坚忍道:“没有危险,不过要快快渡过沅江,才比较的安全,毛湾以北,都是我们画定了的作战区域,你们是哪里来的?”老人道:“我们是盘龙桥一带的百姓,炮火越打越近,到夜里响得更厉害,我们怕日本鬼子会在黑夜里冲过来,摸黑走了几十里路,各人身上,等雨洒得像落汤鸡一样,日本鬼子真是害人。”程坚忍道:“所有的老百姓都疏散了吗?”这就有几个人同声答应着没有没有。老人回头看看后面两个女人、几个孩子,因道:“我是有这些个累赘,不能不跑。要不然,我真愿意帮着你们虎贲打仗。”李参谋笑道:“你们那个地方,不是我们虎贲的防区。”他这样说明了一句,那些老百姓彼此望了一下,那表情里似乎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又有点失望的样子。程李二人因要赶着走路,也不便向百姓多说什么,彼此分头走去。一路之上就不断地遇到逃难的百姓。而百姓的形状,也越来越狼狈,有许多竟是空着两只手的,不但周身被雨打湿,那泥浆点子溅着他们的青蓝衣裤上,全成了花衣。程李二人互相看看又点点头,这个挑行李的勤务兵王彪,是程坚忍的小同乡,和参副处的长官向来处得很好。 他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十足的山东老杆,有话忍不住,他将肩膀上的扁担,挑着一闪一闪的,便道:“我说,参谋,咱向前走,得留点儿神,别是人家垮下来了吧?”程坚忍道:“胡说,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哪个部队也要和敌人打他个十天八天。昨天晚上的消息,敌人还在临澧呢,这里向前虽没有什么大山,倒不断的是些丘陵地带。太浮山那一带的地势就是山了,若有我们五十七师一个团,最起码也守它一个礼拜。”王彪道:“谁不是那么说,可是你听听这炮声,就不像是很远。”李参谋道:“你知道什么?那是天气的关系。师长让我们和友军的军部取得联络,这个光荣的任务,关系是很重大的。炮弹向我们面前落下来,我们也得赶到盘龙桥,小伙子,走吧,还没有走到一半的路呢。”王彪见两位长官都这样说了,他也就不再提什么,在裤带子上取下掖着的一条毛巾,擦着脸上淋的雨水跟着两位参谋走。他有点不甘寂寞,口里低声唱着:“正月里挨妹是新呀春,我带小妹妹去看呀灯,看灯是假的,妹子呀!看妹是真情!二月里探妹龙抬呀头……”“呔!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唱的是些什么玩意?”程坚忍回过头来,带着笑喝骂了一声。 王彪笑道:“参谋你对俺说过,当军人无论到些什么紧张场面,都要镇定,必须坦然地去达成任务,俺这是坦然地去达成任务。”程坚忍道:“你不会唱好听一点的歌子吗?”李参谋说道:“老程,你这话至少有点不识时务。他们肚里有什么好歌?要不就是‘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可是他这时候和你写情书一样,他需要轻松不需要紧张。”程坚忍也笑了,因道:“王彪,在常德你有罗曼史没有?”王彪道:“什么?吃螺蛳?这玩意儿,俺山东侉子吃不来。”李参谋哈哈大笑,笑得身子一歪,脚下虚了,在泥浆里伸着腿一滑,几乎倒了下去。程坚忍一把将他扯住,笑道:“何至于乐到这个程度?”可是那泥浆被他一滑溅了出去,正好溅着一大点,直射到王彪的脸上,他笑道:“没吃到螺蛳,吃点养活螺蛳的泥吧。”说着,又拿手巾擦脸。李参谋笑道:“你还有这样的白手巾,是常德老百姓的犒劳品吧。”他道:“不是,是俺干娘送俺的。”李参谋道:“你还有个干娘啦,有干姐姐干妹妹没有?”王彪虽挑着一肩行李,可是他听了这话,满身感到舒适,咧着大嘴笑起来。李参谋说道:“你看罗曼史来了。”程坚忍道:“看你不出,你在常德还有个干妈,干妹子一定漂亮吧?怪不得你口唱着那个怪难听的歌。”王彪笑道:“我一个当大兵的穷小子,还敢存什么心眼儿?”李参谋笑道:“这问题越谈越有趣了。王彪,你说吧,你真是有这么一个干妹子的话,打完了仗,我们帮你一个忙,让她看得起你,她是怎样个人?”王彪只是咧了嘴笑,没做声。程坚忍道:“真的,打起仗来,你加点油,让师长提拔提拔你。”王彪笑道:“真话?”程坚忍道:“真话!可是我们得知道你是怎么一档子事。”王彪笑道:“俺就说吧,反正也瞒不了。俺干娘是下南门师部斜对门卖侉饼的,她爷们去年死了,跟前就只有这么一个姑娘,没给人,要招门纳婿。我常常把参副处的衣服送给她娘儿俩浆浆洗洗,所以和她们很熟,叫声干娘闹着好玩罢了。我这个穷小子,还敢打什么糊涂主意?”李参谋笑道:“你敢不敢,是一个问题,有没有这意思,又是个问题,你能说,你没有一点意思吗?”王彪嘶嘶地笑。程坚忍道:“据你这么说,也是咱老乡?”王彪道:“她们是河南人,直鲁豫,咱算是一个大同乡吧?”他问道:“她姓什么?”王彪道:“姓草头儿黄,干娘四十八岁,她二十岁,算是个老姑娘吧?”程坚忍操着家乡话问道:“长得俊不俊?”王彪笑道:“让她把头发一烫旗袍一穿,抹上点儿胭脂粉,和人家摩登大小姐一比,那也比不下马来呀。”程坚忍笑道:“老李,你听他这点儿自负。王彪,你的干娘,现在疏散到什么地方去了?”王彪很干脆地答道:“她娘儿俩没走。”李参谋道:“什么?她们没走?藏在什么地方呢?”王彪道:“她们给人家一家店铺看守店屋,每天得工资一千元,看一天算一天,她们照样把店门反锁起来,藏在里面,你们催办疏散的人,也猜不到。”程坚忍道:“穷人真是要钱不要命。王彪,你为什么不劝她们走?”王彪道:“我怎样不劝呢?我那干妈,说得更新鲜,她说:你们当大兵的是四只手四条腿吗?你们能在常德城里住下去,我也就能住下去。你给我一支枪我照样会打日本鬼子,也许比你打得还准些。这倒不是吹,她死去的那个丈夫,就当过排长。”李参谋笑道:“怪不得她和我们丘八说得来。那么,你那干妹不应该嫌你是个穿军服的呀!”王彪道:“李参谋,假如你是俺干妈的干儿子,那还有什么话说?事情早就成啦。”李参谋笑道:“这家伙真不会说话。”程坚忍哈哈大笑,也是笑得前仰后合。李参谋正想说他别是也笑滑了脚,就在这时,迎面刮来两阵猛烈的西北风,把大炮声送进耳朵来,是非常地响亮。程坚忍道:“我们这一阵走,大概是十里了,似乎要找个地方歇下脚。”李参谋道:“前面就是高桥,我们到那里去喝两碗茶,若有东西可买的话,我们也不妨先吃点东西。”王彪笑道:“听说有吃有喝,我腿肚子上的劲,就跟着来了,走吧。”说着,他迎着细雨霏霏中的炮声,担了一肩行李,抢着向前走。程李二人看了他这憨头憨脑的样子,也就跟了他后面走着,一口气赶到高桥街市上。 这条夹着大路的村镇,家家是紧闭上了窗子和大门,偶然有两家不关门的,也只开了大门的一条缝。王彪将一挑行李,放在茶棚下躲雨,那茶棚是夏天支盖的,现在棚顶上,只剩了些干枯的竹枝和竹叶,雨还不住向棚下滴着。不过这棚子下面,还有副桌凳,两人走到茶棚下,抖了几抖身上的雨水。还不曾说话,这棚子里的大门,却呀的一声开了,有个老头子伸出头来看了问道:“三位是由常德来的吗?”王彪道:“我们是虎贲。”只交代了这句话,那个老头子,双手将门打开,将放在桌上的行李,扛了一件在肩上,便含笑道:“三位辛苦了,请到里面坐,请到里面坐。”王彪也提了一件行李,引着程李二人走了进来。这里是个乡村铺子,是卖油盐杂货的,带开茶饭馆,这店堂里也还有几副座头,大家坐下,那老头子也不用人开口,就捧一把茶壶和几只茶杯子在桌上,笑道:“官长,这茶是热的先冲冲寒气。”王彪提了茶壶便向杯子里斟着茶,笑道:“参谋,多多地喝一点儿,总还可以塞塞肚子。”那老头子站在旁边望了他们,正有话想说,却有个小伙子走了出来,悄悄地对老头子说了几句话,老头子点头说是好的。 那小伙子立刻由后面捧出两只菜碗放在桌上,一碗是煮萝卜,一碗是小干鱼,用干辣椒炒的。程坚忍道:“哦!你们还没有吃早饭,我们占了你们吃饭的地方了。”老人笑道:“我们吃饭还早,听到这位大哥说三位还没有吃饭,这是我们预备自己吃的东西。虽不恭敬一点,倒是现成,请随便用一点,可是耽误三位的公事。”正说时那个小伙子又端着几只饭碗和一只饭钵子出来,都放在桌上,坚忍站起来道:“这就不敢当了。”老人说道:“官长,你就不必客气了,你们还有公事,吃了饭好赶路。”说着就亲自来盛着饭,分向桌子三方放着。李参谋道:“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吃一点吧,到了前面我们就不必再吃了。”于是三个人说一声叨扰就坐下来吃饭,不多一会那小伙子又端了一碗炒鸡蛋来,老人在一旁道:“家里女人都逃难去了,只剩我父子两个看家,做不出好东西来。”程坚忍道:“老人家,你不怕吗?”他道:“我怕什么?日本鬼子不来就算,来了的话,我父子两个打游击!”王彪道:“老人家你有种,可是打游击的话,没有枪没有人带队伍,也是不行的呀!”他竟自放下筷子来,向他伸了伸大拇指。 那个小伙子,抱了两只手在胸前笑道:“我们这里有个熊大叔当过兵,他会带队伍,土枪我们也许可以找得出几支。”程坚忍道:“好的,我们一半天,有一个人回来,可以和那位熊大叔谈谈,我和这位李先生,都是五十七师的参谋,可以负责接洽这件事情。你们贵姓?”老人道:“我叫韩国龙,我儿子叫韩天才,决不离开这里的。”程李看他说话时的表情,脸皮绷得紧紧的,竖了眉毛,瞪着眼睛,神气十足,都很受点感动。但是要走的路,还不到一半,也不敢多耽误,匆匆地把饭吃完,又喝了两口茶。李参谋便按着当时物价的情形,就在身上掏出了一百元钞票要交给韩国龙。他一见之下,两手同时伸了出来,将他的手挡住,因道:“官长,你不用客气,慢说两位官长,难得到我这小地方来歇一下脚,就是你们来两位弟兄,我也不能不招待。官长你要给我钱,你不如打我两下。大炮这样响着,人家向后面逃,你们对了炮口走上去,不都是为了中国吗?难道我不是中国人?”他这些话虽不明白地说出拒绝受钱的理由,可是他的心是诚恳的,李参谋只好把钞票收了回去,程坚忍掏出手表来看,已经是十一点钟了,说声走吧,三人便和主人道了谢,冒着风,又钻进了雨烟阵里。 第7章 太浮山麓摸索着 第7章 太浮山麓摸索着常德的西北角,正好和其他几面相反,不断的田亩中间,拥起些像民屋高低的丘陵,丘陵中间,夹杂田地。这些丘陵,多半长着蓬勃的松树,正是理想中的防御阵地。这些地方都随着地形做好了散兵壕和机枪掩体。在这丘陵远处,松树林头上拥出了太浮山的影子,程坚忍道:“你看了这些工事作何感想?”李参谋道:“自然是尽了我们的人事,只是要把我们虎贲完全放在这些工事里才能发生作用,可是我们又得把更多的兵力守着城区,其次是弹药方面,我也有点顾虑。”程坚忍道:“这个我也有同感,不过我们能够和友军取得完善的联络,这些既设阵地,充分地供给友军利用,我们的力量就可以集中起来。”他两人讨论着战事,王彪没有插嘴的机会,他轻松地挑着那一肩行李,扁担一闪一闪,脚上草鞋踏着路面泥浆,啧喳啧喳有声。两种动作,凑成了拍子,他口里又在哼着小曲。大家在吃饱了喝足了情形之下,这段路走得很快。由常德到高桥是公路,自出高桥镇以后,便走的石板小路。路上偶然碰到一二群狼狈的难民,却很清静。 又走了七八里路,两架侦察地形的敌机,却迎面地飞了来,三个人都穿的是军衣,不能不避,便立刻避到小山上的松树林子里去。等着敌机走了,才开始向前。恰是作怪,一批敌机走了第二批又来。它们飞得极低,有时竟可以碰到路边的大树梢上,只好随时找了掩蔽所再又躲下去。这样地走一截路,躲避一阵子,耽误时间不少。而越向前来,而敌机的盘旋侦察,却也始终不断。经过几处小村镇,为了炮火轰响,敌机扰乱,很少看到乡民出头。听听枪炮声也就在当面。而看看前面时,那太浮山黑巍巍在寒雨湿烟的半空里挡着,又分明拦住了敌人的来路。虽然越走向前枪炮声越清楚,可是大家在丘陵丛中钻着走,对这种地形,却也有过几分把握。到了龙王庙这里,是本部和友军相连的一个地界,那里有友军一班人警戒着。不过这小镇市上十来户人家寂寞得像死去了一样,大家也没有吃喝,在人家屋檐下,坐着稍微休息了一下,和站在路头的班长说了几句话,继续向前走。一路还看到友军的警戒哨,有的站在常绿树的树荫下,有的站在人家屋角下,都挺立着身子,向前注视着。 可是相反的,背着炮声向这边逃离过来的老百姓,又多了起来,他们在泥浆地里,七颠八倒地走着,眼光却不住四周乱看,有时也回头向后面看看。又走了一二十里,逃难的百姓,已经是慢慢稀少着,最后便一个人也看不到,包括士兵在内。眼睛里是这样清静,耳朵里却反是显着热闹,不但是炮声十分沉着,就是那机枪声,也十分清楚。同行三人,也就不免情绪紧张些,程李二人的紧张,是这样的情形,不知友军在前面是怎样作战,这与取得联络的任务,是很有关系的。王彪的紧张,却是肚子又有点饿了。看看经过的村庄人家,门户都关闭得普遍,恐怕再没有第二个韩国龙。阴雨的冬天,天黑得格外早,眼望了前面村庄树木,已有点模糊。在泥浆路上,走了好几十里,风雨又片刻不停地向身上扑打着,走路也越发见到了艰难。王彪在后面走着,首先叫起来道:“好了,好了,前面已是盘龙桥了。两山中间前面一堆屋脊就是。”大家又提起了一口劲,加紧着脚步向前。到了街口上,遇到了一个哨兵,程坚忍就抢步向前,问他道:“我是五十七师的参谋,师长命令我们到这里来和贵军军部谋取联络。”士兵道:“军部不在这里。”程坚忍道:“军部不在这里,师部在这里了!”兵士脸上带了点苦笑,答道:“师部也不在这里。”程坚忍失声地说了句糟糕,李参谋也就走向面前问道:“师部在哪里呢?”士兵道:“师部昨天在这里的,详细情形,请去问我们的官长。”程李二人对望着一下,心想,在风雨里跑了几十华里路,不想到了这里却扑一个空。李参谋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若不找出一点头绪来,怎么去复命?我们到街上去,找着他们一个官长,再作商量吧。”于是就烦那个士兵,引他进了街口。这时天色已经昏黑下来,镇市上是什么情形,已经看不出来。在人家门缝中,露出了几条灯火的火线,那士兵在黑沉沉的屋檐下,和另一个士兵说了几句话,他自走去,随着光线的地方,开了两扇门,露出灯光来。有人叫着请向这里来。大家走过去,也是一所店堂,桌椅都搬开,地上面架着许多木柴棍子,放着一把火,一大群兵围了火焰在地面上坐着向火。程李二人进来时,有一位连长迎上来招待,就搬了两条板凳来,让程李二人坐下。程坚忍说明来意。他道:“军部现在在哪里,我们不大清楚,师部在这里西南角下,相去有七八里路,参谋要去的话,我可以派一名弟兄引着去。”李参谋道:“事不宜迟,说走就走,到了夜深更是讨厌。”说着话,已站起来。那连长自也知道他们任务重大,没有敢再行耽误,就派了一名士兵,打着一只火把,引着三人走路。在黑夜里他们高一脚低一脚,也只好跟了那火把走,什么方向,什么地形,也都分辨不出来,摸索了两个来钟头,才到了师部所在地。在火把光里看到了一丛枯林下,有一幢村屋,那打火引路的士兵,先过去和门口的卫兵说明了一切,然后引着他们走进那庄屋。王彪放下行李担子,先在门洞子里草堆上坐着休息。程李两位却被一位勤务兵引到后进屋子里来。堂屋正中桌上放了一盏灯,在屋檐风下,摇摇撼撼地闪动,另有两条板凳斜放在屋子角上,此外是一无所有。两个人站在堂屋里正踌躇着,勤务兵引了一位官长走出来,他自说是参谋主任,勤务兵再搬了一条板凳,凑着那条板凳围了三方桌子,让宾主坐下。程李二人告诉了来意,参谋主任便道:“能和贵师密切取得联络,自是我们十分欢迎的。不过我们军部现时的确在什么地方,我们也难说,下午所得的消息我们知道军部正向陬市移动。”程李二人是抱住桌子角坐的,听了这话,不由得愕然一下彼此看着打了个照面。 李参谋道:“那么,贵师前方的情形怎样?”参谋主任的脸上,略微表示了一点不安的样子,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来,放在桌上,但他并没有把地图打开来,只拿手来按住,因微微皱了眉道:“今天下午的情形确是不大好,刚才所得的情报,敌人已于今晚八时,攻到了太浮山麓的齐阳桥,现在又有了两小时,大概到了浮海坪了。”程坚忍问道:“这样快?”他说这话时,两手按住了桌沿,身子微微向上一起。李参谋道:“那简直是攻到常德的大门了,我们……”程坚忍怕他把话说得过分切实点,那也不是做客人的态度,便向他以目示意。李参谋把语句拖得很长,没有把话说完,然后改了字句道:“我们自然料到会有一场苦战,但不知道贵部配备的情形怎么样?”那参谋主任又在衣袋里取出一张配备地图,在灯下指示着告诉两人。 这时那炮声枪声响得非常地猛烈,他匆匆地指着地图说了一遍,又问了一些情形,便道:“我所知道的是敝部伤亡字数很大,以后演变情形,兄弟自可随时奉告。沿路辛苦,且先请去休息休息。”说着就告诉站在旁边的勤务兵,把客人引到前进屋子里,和吴参谋谈话。程李二人因他们正在指挥作战,未便要求见师长,也未便多缠住他,暂时告别,到前屋子里来见那吴参谋。这是一间民房,倒有一张木床放着,旁边一张方桌,放了灯和茶壶,墙角上堆了一堆木柴,也正烧着火。这屋子里倒是相当暖和,二人脱下被雨打湿透了的棉大衣,用旧木椅子背挂着,远远地向火烘烤。那吴参谋也就随着进来了,客气地说了两句没什么可招待的,请原谅,勤务兵搬了两张长凳进来,三人在床上、凳上坐下。那火边下放了一把大瓦壶,水正烧得热气直冒。吴参谋提了瓦壶,将桌上的粗饭碗,向客人进了一遍白开水。李参谋取出纸烟来,和吴程二人分享着,又开始谈话,问些这里的情形。 这吴参谋所说,却和参谋主任说的,有一半不同,程李两人倒问得没有了头绪。李参谋掏出挂表来一看,已是十二点钟,便叫王彪把行李拿了进来。吴参谋问道:“两位还打算睡觉吗?”就在这时一阵很清楚的机关枪声,啪啪啪啪地如潮涌起。程坚忍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们天不亮就走起直走到现时方才停脚,天上是风和雨,地下是水和泥,走了个筋疲力尽,非睡一下子不可。”吴参谋道:“我劝两位,还是不要睡的好,我们和敌人不会相隔到三十里,这里前面是浮海坪。”程坚忍道:“浮海坪怎么样了?”他微笑道:“不怎么样,反正是很紧张的吧!”程坚忍道:“不睡也好,我们坐着烤火吧。”大家互相看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好搬了凳子来向着火坐,吴参谋自也来相陪。夜静了,那枪炮声,一阵密似一阵,只管送进耳朵来。程李二人问起情形来时,吴参谋只是含糊地答着,他和李参谋是同乡,操着广东话,只说些乡情。 不过夜空里却没有那么悠闲,枪炮声的猛烈依旧有增无减,约莫有了四点半钟,吴参谋离开了这屋子两回。最后一次进来,他笑道:“二位还是回常德去的好,稍迟恐怕路上不好走。”李参谋道:“你们师部呢?”他道:“大概也要移动。”他这样说时,程李二人听到屋子外面,有忙乱的脚步声,似乎士兵们已在移动了。那勤务兵王彪,也就站到房门外睁了两只眼。程坚忍淡淡地笑道:“不要发呆,把扁担找了来,挑着行李走吧。”那吴参谋自己已去收拾东西,也顾不着客人。由常德来的三位客人,就在这座庄屋的人慌影乱中,走出了大门。这一带地方,李参谋为了视察外围监督建筑工事,前后来过四五回,对于道路,是相当熟悉。这时天色慢慢发亮,已看出了四周的形势,便哎了一声道:“昨晚上摸了几点钟,不想是我们走向了东南,快到石板滩了。”程坚忍也向四周一看,那由西北角拥起来的太浮山高高低低,重叠向东南移,山上的松林,在寒雨里洗刷得干干净净,绿了半边天。他望着吹了口气道:“守土的人如不努力,如此锦绣江山乎?” 第8章 虎穴上的瑞鸟 第8章 虎穴上的瑞鸟他们在枪炮紧密声里,约莫走了一小时,已到了石板滩,一路遇到两名警戒哨,知道这里有五十七师一班人任着警戒。走到街口,班长已荷枪实弹,带了一班人,在街口外的散兵壕里。天上的雨算是止住了,地下却还是水泥淋漓,那班长穿着草鞋抢步向前,踏着路上的水泥乱溅,迎上前来敬礼。程坚忍道:“盘龙桥情形很坏,望你们好好地稳住了这防地。逃难的老百姓,大概早已过去了,有的走了小路,望你们不要被人家混乱了队伍。我们得赶快回城去向师长作报告。”交代已毕,不敢稍稍停留,顺着公路向常德走。路上的情形和来时恰相反,只是陆续追到了同一个方向走去的难民,却遇不到对面走来的人。走了半日,才先后遇到两批人,一批是几位乡县的警士,押解了一批民夫,挑送子弹向前线去,二批是本部士兵,带了一批民夫,到盘龙桥去抢运留在那里的几十担米,此外就无所遇了。天空里的敌机,今日一大早就在天空出现了。这时,一架两架的,不断在头上盘旋侦察。三人顺着公路走,有时遇到敌机顺公路迎面飞来,须先找个地方闪避一下。有时敌机由后面追来,根本来不及闪避,就疏散开来,蹲在路边,让敌机临头飞过去。至于听到敌机的响声还远,根本就不理会,不然那简直就不能走路了。 约莫走了两小时,头上一架敌机,正在盘旋,忽然呜的一声,机头向上爬高。大家正有点奇怪,远远一阵轰轰之声,两架飞机的影子,像两只燕子般,由对面云层里钻了出来,向头上直扑。大家一看,来势不善,赶快向路边田沟里跳了下去,蹲着把身体掩蔽了,但身体虽是掩藏了,却又不能不看,各微偏了向上看去。真是那时快,头顶上已有了三架飞机,一架是刚才爬高的,两架是直扑过来的,三架飞机成了个向下的倒品字形。咯咯咯,天空里发了一阵机枪声。那两架扑来的飞机,呜呜呜刺激得空气怪叫,原来是上面两架,直扑了下面的一架。这一架拼命向北飞去。那个憋着半日不做声的王彪,突然叫了一声好啊!人也直着站了起来,笑道:“好的!揍******一个痛快吧,由昨日下午直到今天这时,算出了我这口气。程参谋,看见没有?是咱的飞机。”程李二人也都看清了,全站立起来看看,只见我们两架飞机一直追着,也钻进云层里去了。王彪走上路,挑着行裹担子,问道:“李参谋你看我们能不能把那狗种敌机打下来?”李参谋笑道:“看这个样子,大概是会把它打下来的。”程坚忍道:“不管能打下来不能打下来,只要我们天天有飞机来,敌机就不敢这样猖狂。”说着,三个人再起身向前走,果然从此以后,就看不到敌机捣乱,路上随便向民间找了点现成的冷饭,各人吃了一饱。赶到了灌市,到常德的路已走了一大半,程坚忍笑道:“我们并非是难民,不要这样拼命地赶路,找个地方休息个二三十分钟吧。”说时,见街旁一家茶馆,还半开着门,门口茶棚下空着两张桌子,大家就据着一张桌子坐着,还不曾开口,店里出来一个老头子,就捧了一把旧的紫泥壶、几只粗碗放到桌上。他向碗里斟出茶来时,兀自热腾腾的。王彪两手先捧起一只碗,哈着气先喝了一口,笑道:“今天还是第一次有了热的东西下肚。老板,难得你还卖茶。”老人道:“我哪里还卖茶?这是自己喝的,三位都是虎贲,我送给三位喝的。”程李二人都向他道着谢,却见一个军官骑着一匹灰色马,踏上街来。李参谋道:“谍报组的王参谋来了,问点消息吧。”程坚忍起身相迎着道:“老王,歇歇吧,上哪里去?”王参谋跳下马来,将缰绳系在棚柱上,坐下来问道:“二位由石板滩来吗?”李参谋笑道:“远啦,由盘龙桥来。”王参谋道:“危险啦!你们跑得快,到了这里了,盘龙桥在今天早上十点钟丢了,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程李二人望了一望,苦笑一下。 程坚忍因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王参谋正拿了一只空碗放在桌角,要倒茶,他啪的一声,将桌子一拍,碗翻落在地,打成七八块。那老人正用一只小碟子端了几块咸姜出来,吓得身子向后一缩。程坚忍笑道:“没你的事,你不要多心。”王参谋也就向他笑道:“我们生我们大兵的气,不干你的事,老板,对不住,打破了你一只碗,我照价赔你钱。”他这才算明了了,不关己事,将那碟咸姜送到桌上,笑道:“天气冷,想冲一碗姜汤各位喝,没有姜,也没有糖,撕一点咸姜下下茶吧。”三位参谋都觉得这老人家盛情可感,一致向他道谢。李参谋道:“这西北角的情形怎么样?”王参谋倒着茶喝了一口,因道:“总算还好,涂家湖方面现在用两排人的兵力,已转战三十多里,始终在那方面顶着,大概现时在谈家河豪州庙一带战斗。这一支敌人没有什么重武器,在涂家湖登岸以来,已伤亡了二百多人。另一路敌人约有二百五十人,由踏水桥进犯,我们是把一排人抵着,今天在冯家园战斗。最近的消息,敌有五百多人,今天拂晓,在牛鼻登陆,我们是一个连在那里抵抗。这三路都是牵制我们的兵力,不会有多大作用。”程坚忍道:“只要能这样打,那就很可以满意了。”王参谋喝了一碗热茶,上马先走。程李二人又坐了一会,王彪却站在一边望了他们微笑。李参谋笑道:“你倒是个老战斗员,很镇定,也很自然,你还很高兴。”王彪笑道:“有什么了不起的高兴呢?我们又没有把敌人赶走,不过我有点小小的事,求二位帮忙,又不好意思开口。”程坚忍道:“要钱用吗?”王彪笑道:“不要钱,有钱也买不到东西了。就是那黄九妹的事情,请二位回到师部去了,不要提起。”程坚忍道:“哪个黄九妹?根本不晓得这人。”王彪笑道:“就是我那个干妈的女儿。”说着,他耸了一耸肩膀。李参谋笑道:“哪个有工夫管你们这些闲事?”王彪道:“这倒不碍事,若要说出来她们还在城里,又要强迫她们疏散出去,她们肯走,那倒好,若是不肯走,又有许多麻烦。”程坚忍道:“她们自己愿意冒险,又不至于当汉奸,她愿住下,就让她住下吧,我们不说就是。”李参谋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一千块钱一天,大概留在城里给人看家的总还不止十个八个。我们虽已经派人在各空屋里搜索,免得藏有歹人,可是本地老百姓他真有少数人藏在秘密地方不出头,也很难一网打尽,留几个好百姓在城里,也许对我们有点帮助。”王彪道:“那我敢保一百分的险,黄家干妈母女,绝对是好百姓。”程李二人听着,互相一笑。程坚忍看了一看表起身掏出两张钞票,交给那店老板做茶钱,他也是照例不收。三人说了声打扰,再向城里赶路。今日天阴,没有下雨,路上少了泥浆,走得快些。五点钟到了城里,一路之上,耳朵里充满了枪炮声、飞机声,眼睛所看到的,是路上不断跑着难民。沿路村庄,一处处都死沉沉的,教人情绪紧张,只管增加。现在到了城里,虽是各条街都关闭店门,可是偶有士兵来往,也一切和平常一样,那无事可做的警察,却也闲闲地站在街头,这倒让人松下了一口气。 走到中央银行门口,也只见两个卫兵对立着,此外并无任何火药气味。相反的,却有二三十只家鸽子,飞到街两面屋脊上站着,有几只在银行门口屋檐上走来走去,走得那样自在,短脚肥肚的身子圆滚滚,长尾巴一走一闪。鸽子是象征着和平的动物,在这冬天树木凋零的时候,城里又疏散得悄无人声,实在不见一点东西,可以引起人一点生动的情致。这时看到这批鸽子,虽是极平常的东西,实在引起人一种异样的情感。李参谋到了师部门口且不进去,只管站在街心,向这群鸽子老看着。程参谋笑道:“你研究这些鸽子吗?”李参谋笑道:“这和你那部《圣经》一样,都是这炮火丛中的祥瑞的象征。凭这一点,我相信我们也会胜利的。”他说这话,连那两个卫兵都发着微笑。因王彪挑着行李进去了,复又出来相迎,两人才跟着进师部。他们没有再耽搁,径直就到师长室里,还在门外就听到余师长在那大声说话,像是很生气的样子,只好先站住等一等。只听到他道:“你应当知道五十七师的军纪风纪,你这一团既调归我指挥,就等于五十七师的一团。当牛鼻滩打得正猛烈的时候,你不能把主力南调的理由说出来吗?”屋子里沉寂了一下,却听到副师长陈嘘云道:“现在师长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恢复你军人的荣誉,你要抖擞精神,好好地去干。”这就听到有个人答道:“这是我的错误,愿意接受师长的新任命。”余程万道:“你要知道德山是和南岸援军联络的要点,又是常德城区东路紧要据点,和整个局面关系很大,现在限你在一小时内,进入原来指定的地点。你若是办不到,我不会对你稍存客气,你脑筋里想一想,负责答复。”那人就用和缓的声音答应了,听到一声好吧,有一位佩戴团长阶级肩章的人走出来,因为他是友军方面调来的,程李二人都不认得。等他走远了,二人进屋去,见余师长沉着脸色,还有怒气,两人倒是小小心心地报告了一番,参谋长皮宣猷也在屋里,见余程万听着很久默然地没说话,便道:“师长,他二位是辛苦了。”余程万在这斗室里来回地走了几步,脸上忽然发出笑容来,向二人点头道:“你们没有责任,不要紧,我们拿出上高会师的精神来,凭我们自己的力量,也可以支持这个局面,你们去休息休息,我还有新任务给你们。就是今晚上李参谋去东南路马家铺督战,张连长在那里打得很好。还有顾金钫指导员,带领一批警察和老百姓,也在那一带协助军队作战。他一个人任务太多,希望你去帮助帮助。程参谋你去河洑督战,袁自强营长,我知道他是个忠勇男儿,不过浮海坪一失,敌人用一支大军到陬市,截断我们和桃源的联络,来势凶猛。河洑面临大敌,希望你去多多协助。好,去休息吧。”二人退了出来,虽觉得又各是一个重要任务,但常德战事,已更接近紧张的阶段。两人回到卧室里各用开水淘了两碗饭吃。天色已近昏黑,看到那在外面屋檐上的鸽子,却陆续地在这平房外面院子里降落,这倒引起了程坚忍的注意。打开窗子来看时,院子外平地上矮矮的几棵小树,有的落了叶子,有的是常绿树,在树外一堵矮墙下,列了木格鸽子笼。鸽子正纷纷地向笼子里走去。在那墙上,有一张字条,写着碗口大字八个“虎穴珍禽,禁止伤害”。只看那笔迹,便是余程万师长的笔迹。程坚忍便笑道:“你看我们师长,倒有这闲情逸致。”李参谋笑道:“只有这样行所无事的人,才可以打胜仗呀!” 第9章 多谢厚礼恕无小费 第9章 多谢厚礼恕无小费鸽子是否是瑞鸟呢?但至少证明这中央银行变成了虎贲师部以后,它们并没有什么不安,所以这师部由下南门迁移到兴街口,除了嫌着拥挤而外,一切是照常。惟其是照常,程李二人一宿没睡,又来回步行了七十华里,爬上床去,睡得十分的甜熟。四点多钟,程坚忍被远处的炮声惊醒,看了表不必再睡了,又把李参谋叫醒,找了一盆冷水来洗过脸。恰好传令兵又来叫二人去见师长,他们二次接受了师长的指示,各带着一只手电筒,走出了中央银行。李参谋的简单行囊,由勤务兵周太福扛着,程参谋的行囊依然由王彪扛着,他们的方向恰是相反,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走到兴街口十字路上,程坚忍和李参谋握着手道:“再见了,望你努力杀贼!”李参谋觉得他握手的紧缩面又沉重,也就回答他道:“好朋友,把这话回敬你。”于是两个人就分手了。李参谋向东出城,这是个月半缺的下旬,月亮像半面小镜子,其光本不大,夜露很重,天色都是阴暗的。在没有灯火的城市里,虽然是熟路,却也高一脚低一脚的不好走。 这几日昼夜都听枪炮声的,本也不去介意,但是两个人走着,除了草鞋踏了石板瑟瑟有声,此外是身边毫无响动,因此那枪声炮声也就格外的猛烈。这已达到军家常例,拂晓攻击的时候,因之那步枪和机枪的响声,夹杂着连串起来。西北风在这黎明之前,特别的寒冷,由荒凉街道的斜角吹来,扑到人身上,像是锋利的剃刀,刮着人的毫毛。这样,不由得人不加紧了步子,以便借这点运动,来增加暖气。李参谋听到他脚步落得很重,便笑道:“周太福,你身上觉得冷吗?”他笑道:“大概晚上降了霜,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天没有亮,耳朵里又是这样噼里啪啦的乱响,这很像做小孩子的时候,年三十晚上守岁,不到天亮去拜年,这不是放着爆竹吗?”李参谋笑道:“你倒是不含糊。”周太福道:“参谋,你别以为我知识不够,我就很想当个班长排长,带小小一批弟兄,和敌人碰上一回。”李参谋笑道:“你这个希望,我想是可以达到目的的。”说着话,已到了新民桥,已算离开了城区,迎面的天脚已是泛出了一带鱼肚色,一阵猛烈的枪声,像倒了排竹架一般,在南侧发现。 哒咚哒咚哗!哗!那种小钢炮和迫击炮的响声,在枪声里面夹杂着。李参谋呀了一声道:“这表示敌人钻到马家铺来了哇,这响声像是在洛路口。”周太福道:“的确是洛路口。”李参谋道:“慢一点走,我们不要糊里糊涂钻进了敌人的陷阱里。”说时,站着定了一定神就看到附近有人家一矮墙。于是爬上了矮墙,再由矮墙上,爬登人家屋脊。立起身来一看,在这里南边,有一道火花沿着地面冒起。在这火光对面,相隔不到一千米处,也有零星的火光,还不时构成一道白光。分明那边是敌人猛烈的攻势阵线。我们这边,却是有限制的抵抗。敌人那边,流星似的火光,由天空里构成无数弧线,向小火光这边罩来。在这火线中,一个个的红球,夹杂着扑落。这显示着前者的枪弹和后者的迫击炮弹,敌人正在加强火力射击。那火线中大团火线表示山炮的,却也有三四处。这可以知道敌人还带有几门炮。他这样看着倒有点忧虑了。这边北角,在一阵猛烈的枪声呼应中,也构成一线白光,这表示我们这里也在加强火力。掉过头来向正面看,地面上发射的火光,还在十里路外。 由洛路口到那边,中间还有个很大的空隙,这就由房屋上下来,对周太福道:“我们还是向前走吧,上前找着我们警戒部队,可以打听消息。”这时天色已经有点混混地亮了,顺着面前的石板路走,看到正向了一片空阔之地,正是我们已扫除了射击障碍线,那么该有防御阵地在这里了。便放缓了脚步向前,就在路边不远,已发现了散兵壕,在壕外,并看不到士兵。李参谋料着这里的警戒部队,已伏在壕里备战。正好一个联络兵由壕里出来向后面遇个正着,李参谋就告诉了他自己的身份与任务。联络兵道:“我们这里是第七连一排人,排长就在前面,洛路口已经接触起来很久了。我们孟营长亲自带有一连人在那里迎击,另外还有一连人,是德山新到的某团一连人。”李参谋道:“你先引我去见你班长再说。”联络兵转身向前,便跃进了散兵壕。李参谋随了下去,这壕已将近一人深,正对着东来敌人的方向,还用大石块沿壕筑了一条掩护线,石外将干草皮伪装着,已经和平常地面无多大分别。士兵们散开来,分着点站在那里,已是预备随时开火。随了这弯曲的壕,到了一个石头盖顶的所在,联络兵先行一步,叫声班长,师部李参谋来了。那班长赶着出来扶枪敬着礼。李参谋问道:“你们连长上去了吗。”吴班长道:“第九连在牛鼻滩一带,打了三天三夜敌人越来越多,恐怕有两千多人。昨天他们有七八门炮三架飞机助战。这一连人伤亡得很多,孟营长命令我们张连长带两班人上去援助,现时在马家铺。这里是一班人警戒。”李参谋道:“我要上去看看,你小心在这里警戒着,不要让洛路口那边的敌人逆袭,过路,抄到我们后面去。”吴班长道:“参谋可不可以留在这里?前面恐怕不大好走。”他说时,看看李参谋身上,只有一支手枪。李参谋道:“我还有个勤务兵跟着呢,为了防备万一起见,在你们这里分三个手榴弹给我们吧?”说时他见周太福也跟来了,便笑道:“你带的那个小包袱,可以放在这里了,三个手榴弹,你带两个,我带一个。”周太福道:“好的,干!”说着,他把背着的包袱放下来。吴班长果然取来三个手榴弹,他们分着在衣袋前挂上,李参谋取出一盒纸烟,给了吴班长一支,自衔一支在嘴里,摸出火柴盒,擦了一支火柴,两人就着燃了纸烟。 吴班长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笑道:“天大亮了,参谋要上去的话,就请快些,稍等一会,恐怕敌机会来,走起来有些碍手碍脚。”李参谋道:“这话倒是有理。周太福,我们走吧。”于是两人跳出战壕,就快步向前走。走不到一里路,果然有三架敌机,在迎面半空里发现,但它们只在前面阵头上左右上下,来往逡巡,还没有直接向这面来。这也不管他,只管向前走,约莫又走了两里路,却是个三岔路口,路口边上,有一道小溪河,在稻田中间横贯着,向南方的沅江流去。这河边上有一丛凋黄的苇草,蓬松地拥着。两人沿了这小河岸,要向下游去渡过一座板桥。周太福在后,轻轻向前一跳,扯住李参谋的衣服。他警觉着,猛可站住脚,隔了苇丛子,却看到河那边有三个穿黄色衣服的敌步兵,正要渡过板桥向这边来,彼此相隔总不到十丈路,看得十分真切。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向下一蹲。周太福已在他前面提着一枚手榴弹在手,约莫有两分钟,那三人一齐都走过了桥,还在叽咕着日本话。周太福已站了起来,拔开引线,将手榴弹对准了中间那人丢了过去。那三人刚一过桥,却没有留心到两面。啪啦一声,手榴弹落地开花,三个人全已跌倒。 这时李参谋也是拿了手榴弹打算丢出,看到三人全倒了,爱惜这仅仅的一颗手榴弹,便插在袋里。立刻拔出手枪来。他已看得清楚,前面两个人身上已是炸得血肉模糊,后面那个人躺在地上,还有点乱动,对准了他,一粒子弹打中了脑袋。周太福跑步向前,将三人各踢了两脚,并无一点抵抗,笑道:“活该,这小子怎么走失了联络,误打误撞钻到这里来了。没有家伙现在有家伙了。”他把最后那敌兵怀里一支三八式步枪捞了起来,颠动着看了一看,笑道:“活该我发财,这枪一点也没有坏。”说着,他又弯下腰去,解了尸身上的子弹带和刺刀。李参谋依然拿了手枪四周看望着,因道:“你不要大意,若是敌人的斥候,不会只有三个人,恐怕还有人在后面。”于是两人又闪到苇丛后面,站了几分钟,周围看看,实在没有人。李参谋就对这猎物感到了兴趣,再走向前,把两个敌尸兵的步枪捡起看了一看,也有一支好的,一样地取下子弹带在身上扣起。第二步便在三个敌尸上搜寻东西,除了军用票、千人针那一类无用的东西而外,另是一本袖珍日记和三盒纸烟。这烟还不是日本货,而是在沦陷区里的出品,翻开那日记,知道他们是敌军第四十师团,户田支队。 光是他们这个支队,就有四千多人。那也就是说,这条路上的敌人,至少已是这个数目了,我们在前面打的,不过是两连人,差不多是以一敌十。周太福见他站着翻日记本,问道:“李参谋认得日本字吗?”李参谋道:“这里面夹杂的有汉字,可以猜出一半。他们是户田支队,这个写日记的是一等兵。”周太福道:“他们有多少人?”李参谋笑道:“管他有多少人,我们遇到他就像对付这三个人一样对付。这是胜利品,分一盒烟给你。”说着,递给他。周太福道:“李参谋留着你吸吧。现在常德已买不到烟,我根本没有瘾。”李参谋把烟揣入袋里,笑道:“那我也就不客气。你看,这三个鬼子身上,有什么东西你合用的没有?”周太福道:“我想鬼子兵身上的大衣,倒霉,这个鬼子和我一样地穷,都是没有大衣的。走吧,前方紧急得很,回头路更不好走。”说着他背起了那支三八枪,向地面的敌尸,行了个滑稽的军礼,只把手扬了一扬,挨了脸,就放下了,笑道:“送枪来的东洋朋友,多谢,多谢!我没带钱,恕我不给小费了。”说毕,踢了那敌尸一脚道,“好狗不挡路,让我过桥去吧。”他就跨过尸体走向板桥了,李参谋跟着后面也忍不住哈哈地笑。 第10章 老百姓加油 第10章 老百姓加油由这里向前,是石公庙,那也是既设阵地。李参谋因为三架敌机,飞得只有树头那样高,轮流在头上盘旋,便在横断着人行路的战壕里暂时闪避一下。敌机去了,正待起身,却见二十几个老百姓和十几名警察,由干稻田里斜着抢跑过来,便站住了不动,其中有一半老百姓,是用门板抬着受伤的弟兄,警察却是背了枪跟着走。正觉得奇怪,却看清了最后面一个穿军服的是指导员顾金钫。心下大喜,立刻由战壕里跳出,迎上前去,顾指导员方和他对行过了礼,李参谋一句话已是脱口而出:“前面的情形怎么样?”顾金钫道:“截至现在为止,马家铺那里敌人,已增加到两千附近,有山炮五六门。第九连由涂家湖打到牛鼻滩,打死敌人至少有三百人。可是敌人后续部队源源而来,我们一个拼他十个,也伤亡过半,昨天晚上,敌人抄到濠州庙附近。第九连几乎要被前后夹攻,全部成仁。恰好这里第七连张凤阁连长带两排人赶到,走去就来个冲锋。敌人没有料到这里有生力军出现,钻过来的三百人至少让我们干掉五六十。他们不知虚实,退下去了。第九连得了这个接济,才转移到马家铺会合。大概七九两连,凑合起来,只是一连人。敌人的数目,却有压倒之势。 我们得了后方的情报,敌人又有一股猛攻洛路口,后方受到了威胁。我和张连长商量了,慢慢地转移到这里来。新民桥有孟营长本人在那里,和这里联络近些,免得受敌人的包围。李参谋看这个办法怎么样?”他点头道:“这样比较妥当,我本来是要到前面去看看的,这样我就在这里等着,不必上前去了。”顾金钫道:“我觉得前面不关紧要,敌人只是在这里牵制我们。不过由德山东的洛路口向德山市去的一路,相当麻烦。李参谋应当留在这里帮助帮助孟营长。”李参谋道:“师长告诉我,你督率着一批老百姓,就是现在过去的这些吗?”他道:“他们虽没有战斗经验,那血是热的,我觉得火线上虽还没有让他们参加的必要,可是在火线上抢运伤兵,输送子弹,送饭,送开水,他们的帮助很大。这两天,我们一直就在火线上转,为了安全起见,我决定把这些伤兵运到新民桥去,他们也就在那里等着,我还得跟着他们走,等和城内通了电话,我还要来。”说着,他匆匆地走了。李参谋站在这里,倒有点踌躇,向前去?不知道前面那两连人是怎样地转移阵地,而洛路口这面的战事,也实在关心。不向前?耳听到前面的枪炮声依然激烈地向近移,也急于要看看,他这样地徘徊在路上。 周太福道:“参谋,我们在这里没有意思,再走向前两里路去看看。”李参谋虽没有答应他的话,但是这两只脚已经向前移动。敌机只有时直向面前飞来,但只要不飞扑到头上,并不理它。真个走了两里多路,是一道小河,河两边都有高可两丈的河堤。西面的堤没有什么设备,东面的堤脚下,挖了一道防御壕。站在东面堤上,可以看到前面一片稻田,约有一里多宽,直接到最前面一道小河堤。就在这高地上,挖好了一个半月形的机枪掩体,所有射界里的草木,都已砍除干净,面前有一只鸡鸭行动,也可以看得出来。李参谋道:“这地势很好,我们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周太福道:“这个地方若有一挺机关枪……”一句话还没说完,却在眼前那小河堤上翻过来一群人,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一齐跳进那挖好的机关枪掩体里,各把在敌尸上得来的步枪,架在壕沿上,四只眼睛正对了前面睁着。有四五分钟之久,把走过来的人看清楚了,他们穿着国军制服,也没有警戒状态,从容地由那条人行道上走了过来,周太福道:“参谋,这是我们自己的队伍下来了。”李参谋道:“暂时不用声张,等他们走近了再说。”口里说着眼睛依然对这批人注视,数一数统共还不到二十个人。他们走时,行列相隔着相当疏远。 心里可就想着,眼面前一望平坦,没有一点掩蔽,假使敌机来了,来个往返扫射,我们队伍一定要吃亏,他这样想时,那队伍早有了警觉,突然一个跑步,向这里奔来。到了这高地下面,正好两架敌机飞来,于是他们就在那里堤脚下一道浅壕,疏散着伏下去。敌机飞到头上时,虽也来去地盘旋了几次,却没有发现这里有人,竟自走了。李参谋高声叫着:“下面来的是什么队伍?”来人群里很高兴地迎向前来道:“我们是一六九团三营九连,我是第一班副班长。你们是增援部队吗?”李参谋看到是决无错误,迎向前说明了身份,那副班长便报告着前方情形,现时第七连在前掩护,让作战已久疲劳得很的九连下来,占领后方的既设阵地,连长、班长都已阵亡了,副连长受伤,已经抬去新民桥。他把这两班人合并着,代行连长职权带到这里。报告毕,他就向李参谋请示办法。李参谋道,都很好,就把机枪安放在掩体里挖制面前这片空阔地带,掩护第七连转移。洛路口已发生接触,后方有暴露的危险,前面无须挖得这样长。副班长听说,便把他的十几名弟兄,布置在高地上,还不到十分钟,却见两警察带着几名老百姓,由新民桥路上很快地跑了来。 看时,两个老百姓抬着一箩筐白米饭,两个老百姓抬着一木桶开水。另一个老百姓挑着一副箩担,一头是两钵咸菜,一头是筷子碗。李参谋认得那警察,就是跟着顾指导员,刚才走过去的。便迎着问道:“你们是向这里送饭来的吗?”一名警士道:“我们到了新民桥附近,老百姓正向部队送饭,饭菜都很多,那里弟兄根本吃不了,顾指导员告诉他们火线上弟兄打了一天一夜,很少有吃有喝,这几位老百姓就自愿把饭菜开水分了一半送上来,他们没有枪,又不懂战场规矩,所以我们两人又回转送他们来。”李参谋听了,面对了老百姓,立刻立正着行了个军礼,慌得老百姓不知高低,有的也举手行个军礼,有的抱了拳头连拱了几个揖,有的连抱拳也来不及,就连连地点着头,李参谋道:“难得各位这样热心,冒了飞机大炮的危险,送饭来给我们,我们感激不了,诸位就送到这里为止,不必向前了。这里地势很好,两道堤夹着一道河,这河两岸,我们全都可以控制的。”说着让那副班长将全部士兵分着两批,一批警戒,一批吃饭,轮流休息。自己也就捧了一碗饭,夹着一些菜,陪老百姓说话。因道:“难得各位这样热心,冒险送饭我们吃,吃一饱,自然是管这一顿,可是对我们精神上的鼓励,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一个年纪老的百姓,叉了手看他吃饭,便一摸胡子道:“官长,你不要说我们乡下人不懂事,难道我们不是中国人吗?你们为了国家,拿着性命跟鬼子拼,我们送一两次饭算什么。晚上各位还在这里的话,我们会再送饭来,我们懂得好歹的。”另一个小伙子道:“真的,我们懂得好歹的,那种不相干的军队,我们才不送饭给他们吃呢,他也用不着我们送,老实不客气,到了哪里,吃到哪里。你们虎贲太好了,向来不占我们一点便宜。别人不知道。我上次挑一担萝卜进城,你们火夫全担买了,替我挑着担子走进师部。我心里头捏一把汗,想这回是完了。一个钱捞不着,想不到大厨房里,那火夫把大票子给我,差两块钱我找不出,他倒白送了我了,这已经是和大兵做买卖第一次的事。出门碰到一位军官,他看了我挑着空担子出来,他问明白了我是送萝卜来的,再三问我弟兄少给了钱没有?我说:不但没少给,还多给了两块钱呢。和你们大兵做生意,我第一次占便宜。那军官笑了,后来那军官走了,街上人告诉我那就是余师长。我倒吓了一跳!余师长真和气呀!”那个老人道:“可不是嘛!我们常德前后来过两个好人,我们永远忘不了。从前是冯玉祥,于今是余程万。呵,不!是余师长!”李参谋笑道:“没关系,你们老百姓当面叫我们师长余程万,他也高兴,不信你将来可以试一试。你要知道,到了老百姓一见面都认识他,都敢叫他,那才算是民主精神。在外国,当大总统的人,可以把他的名字,送给人家小孩作纪念。”他说着话时,把那碗饭吃完了。那个小伙子,也不征求他的同意,拿过碗去,就去替他盛饭。李参谋笑道:“这不敢当,我们当兵的,一切是自己来。”那小伙子并不理会,给他满满地盛了一碗,又夹上许多菜在碗上,他捧过碗来道:“官长,多吃一点吧!吃饱了,打仗才有力量。加油!加油!”这样一来倒引动了其余几位老百姓的兴致,抢着和各位士兵盛饭,各个喊着加油!连那两名警士,也都放下了枪,加入了盛饭团,因此各人的眼光,都注射在士兵的饭碗上。只要饭碗一空,就有了老百姓过来,双手接了碗去。有的索性来个先下手为强,只等饭吃到九成,就把碗夺过去了。有时还两只手伸过来,弄得士兵们哈哈大笑。大家在说笑中,两批士兵都吃过了饭,前方的枪声,却格外的紧迫。向远看去,半空里常常是冲出一阵阵的白烟,敌人的炮位也逼近了许多。李参谋便向老百姓道:“各位请回吧,这个地方,大概马上就要接触。”一个警士向在阵地上的士兵看了看,便挺着胸道:“我看你们士兵不多,我愿意加入战斗。”李参谋点着头道:“多谢你的盛意,只是各位父老,并不懂得作战,在阵地上不但无用,反增加我们许多顾虑。就是二位各有一支枪,这枪太旧了,也是不便作战。还是请二位带了老百姓回新民桥去。假使晚上我们在这里作战,各位再给我们送点吃的喝的来,我们就感激不尽。”那个老人举起一只拳头,平空捶了一下,做个坚决的样子,道:“我们一定来!除非给炸弹炸死了,一个不短少。”李参谋笑道:“老伯伯,你有这股勇气,一定不怕炸,快走吧,晚上再见。”说着,举手行了个礼。老百姓却是一双空手,听听那前方的枪声,好像就在前面那矮堤下,大家也不敢耽误,分别地抬着篾箩水桶,依然跟着两名警士走了。李参谋倒是有先见之明,老百姓走后不到六七分钟,一个联络兵,由前面矮堤上翻了过来。因为他只是一个人,大家虽都注意着,却并不紧张。直等他逼近到二三百米,这边掩伏在堤身下的人就伸出头来喝问着哪个?那兵答应了,并大声道:“我是第七连一等兵。”李参谋在堤后看到没有错误,就叫他过来。他走过来说:“我们第七连已到前面矮堤下,先让我过来看看,他们随后就到。”说着,他回身一指道,“他们来了。”大家看时已有二十个人上下,翻过了前面矮堤,走到水田路上。他们也是看到这里水田平原上光秃秃的,没掩蔽,很快地走了过来。 李参谋很机警地伏在堤身后,抬头问道:“张连长在哪里?”队伍最后面一个人举着手,一面走一面答道:“我是张凤阁。”李参谋道:“快上堤到这边来,这里有接济,快!”张凤阁督率着一小批士兵,翻过了堤。早已听到飞机声响,立刻下令散开,弟兄们都掩蔽在河堤后身,两架飞机飞到了河堤上面,盘旋了两三个来回。它们没有发现这里任何迹象,一直就飞向德山市去。张凤阁连长这就走向李参谋面前报告着道:“前面有七八百敌人,沿着沅江向观音寺高坪头进犯,绝对是增援洛路口。他们的山炮,也是向那边移动。石公庙这条沿线,大概敌人是牵制的兵力。”李参谋道:“他们果然是增援洛路口的话,在我们面前,正暴露着侧翼,找个机会,要进攻一下。第七连掩护第九连转移阵地,太辛苦了,张连长可以到新民桥去休息一下。我们吃饱了饭,第九连又休息了这样久,这里由我们来吧。”张连长笑道:“虽然是打了一天一夜,弟兄们的战斗意志还很旺盛,若是预备在这里干敌人一下,我们愿参加这个战斗。”李参谋看看他的脸色红红的,已打出了气,还不见疲倦,第七连的弟兄们,坐在河堤干草皮上,却还手里拿着枪,腰杆子直挺着。他便点了两点头。 第11章 石公庙堤上和堤下 第11章 石公庙堤上和堤下李参谋和张连长商量之下,参酌这里的地形,觉得面前这道小河,由北向南来,到了这里,正好转个弯,微微地西向。河堤有一大截,坐北朝南。便立刻在堤面南的转角上,抢着挖一个机枪掩体。掩体前面正好有两棵歪倒的老柳树儿,相当的掩蔽。这堤身上控制着两条人行路,一条是沿堤脚走向新民桥的大路,一条是成垂直线到天井港通洛路口的小路。于是命令张连长带第七连,守长堤转弯的角度上,第九连仍旧藏在堤后,面向东监视。这样布置着,不到三十分钟,一切停当,那沿马家铺而来的敌炮声,已转向了南面,果然是奔向观音寺,看那炮发出来的白烟,也正是在那方面上升。张连长在堤东南角站着,他带有电话机,本想向营部里去个电话,但电话线还相距这里有两里路,正踌躇着走呢,还是不走呢?李参谋却派了个传令兵来报告,东面矮堤上,已发现敌人,准备接触。张连长这就没有离开了,他爬上去,伏在一块砍了的柳树树蔸下,向前注视着,这里倒是东南都可以看见,果然,在那里面平原上,已有四五十个敌人,他们翻过那矮堤。敌人看到前面有一道长堤横了去路,也有相当的感觉,散开了队伍,就下了小路,在稻田里成了纵线,向堤面进逼。 在纵线后面,有两门迫击炮在那矮堤脚下,向这面堤上发射,掩护敌队进行。这个机枪掩体,在堤面微低的所在,没有给敌人发现,弟兄们掩藏在堤下,在射击角度以外,大家十分镇静。李参谋和那副班长,都伏在机枪掩体附近,睁着眼看了稻田那面一群散开来的敌人,动也不动。敌人的迫击炮在前面射着白烟,咚咚放了一二十响。见这面一点反应没有,也就不再发炮了。在水田里的敌步兵,像寻食的一队狼,田上移着人影,到达了三百米距离。那一块地形,正好突起,正是个射击的好机会。我们机枪的射击手伏在掩体里,全部神经紧张。两只眼珠,几乎注意得要由眼眶子凸出来,扶了机枪,只待令下。这时,那副班长做个手势,突!突!突!一阵子弹由枪口里飞射出去,面前的敌人已有七八个倒在田里。其余未倒的,赶快伏了下去。这挺机枪如何肯放手?略略地转着枪口,又是一阵扫射。那里敌人的迫击炮,集中了火力,四五处喷着烟,一齐向机枪掩体这边轰击。原来第九连到后,已在相当距离之处,又临时挖了两个机枪掩体,在那迫击炮轰击之前的两三分钟,已赶快把机枪移到偏北的一个机枪掩体里去。好在这一道长堤高过人身多多,部队在堤后活动,敌人无法射击拦阻。 机枪放置好了,在堤下暴露着的敌人,也就赶快地向后堤田里移动,在偏斜的角度里,还可以看出敌人密集着,借那方高地掩蔽着卧倒。这又是一个射击的好机会,突!突!突!一阵响,又击中了他们几个人。这样,敌人又向更低的地方退下去,除了用迫击炮轰来,并没有什么行动。相持约莫到一小时,张连长派了两个传令兵来向李参谋报告,他爬上一棵大柳树顶上去探望,发现有一批敌人,在南方小路上,向这里增援。李参谋立刻跑到堤转弯的所在去。张连长站住溜下树来迎着道:“这方面的敌人,恐怕后续部队很多,我们应当变更战术,给他个下马威,然后才顶得住。”李参谋道:“你怎样给他一个下马威呢?”张连长道:“我主张先不让敌人知道我们机枪阵地,只管让他向前。这堤下面,田是平的,没有东面那几块低地,路后面又是几处水塘。他们过来了,就很不容易运动。那时先用机枪扫射,再来一个冲锋。”李参谋弯腰走了两步,藏在大柳树树蔸下,对面前看了看。果然,沿堤平行的人行路外,水田里的泥土,只有一半干湿,所有田埂,都不能掩蔽这里俯瞰的视线。远在一两里外,有两三口很大的池塘,像个小湖泊,一条人行石板小路,就是绕了那几圈水向这里进行的。 便回转身来道:“张连长,你这个决策不错,不过你们在牛鼻滩打到这里,一直是……”张连长不等他说完,便道:“没有问题,我们弟兄,一点也不晓得累。”李参谋看他脸色红红的,战斗意志在内心里反映出来,也就不再考虑。那边的迫击炮在停止了一个阶段的时候,复又紧密射来,哗嗒哗嗒,呼!空中又在接连地响发着白火。李参谋通知那边代连长的副班长,只管沉着应付,不见敌步兵行动不要睬他。同时,敌机两架,由东南角飞来顺着堤后这道内河,不住地盘旋,呼轧轧的马达响声下,咯咯咯机枪响着。因为西岸那道堤还有稀稀落落的高大柳树,它怕碰上了树,还不能飞到像平常阵地上那样低。它虽扫射了七八十次,因为两面是堤,中面是河滩,对于部队,丝毫没有损失。这样也就说明了敌人更有企图,因此对于南面这方的敌人,更为注意。约莫三十分钟,那条路上的敌人,已在那条路上发现。他们似乎是有意偷袭,并不用炮,也不用枪,就是静悄悄的,顺着路端枪冲了过来。张连长已把部队完全部署妥当,把人调到顺堤的一道斜坡后面斜伏等着。看看敌军百人附近,已逼近了堤下那道人行大路。他做一个手势,立刻机枪对了敌人密集所在,一阵猛射,在堤面放出百十道烟。 这出乎敌人意料,慌乱地伏在堤田里。张连长说声冲锋,号兵在堤下呜嘟嘟吹起了冲锋号。张连长一人当先,率领着全连弟兄,由堤的斜坡直冲下去。敌人在机枪扫射之后,已是慌了手脚,感觉到找不着一个较好的立脚地点。而面对着这道长堤又是局促的仰攻,无便宜可图。这时一声冲锋号响起,他们哪里敢在烂泥田里迎战,立刻掉头向后溃退,扯腿就跑。自然,他们的意思,还是想匆忙中找个有掩蔽的阵地。这里张连长怎能允许他的要求?他在最前一个,挑选了几个擅长掷弹的弟兄紧紧跟随,飞跑地走到人行路上。敌人一小部分在石板人行路,一大部分都已慌乱地踏进了泥田里,张连长首先扬起手来一颗手榴弹丢到行人路上,轰隆一声,已有四五个人在烟丛中应声而倒。其余奔向上前的几个士兵,都照着敌人密集的地方抛去。一时间火烟和泥浆乱溅齐飞,奔到人行路上,其他的士兵,都已举起了枪,作近距离的射击。敌人原是想在这里立定阵势,然后向堤上迎击。看这情形,已是不可能,就继续向后退去。张连长因自己人太少,就不敢跟着追下去,依然回到堤上来。那东面的敌人,在南面敌人进扑的时候,他也曾作相应的蠢动。 那面堤上第九连的机枪,就猛烈地对地面上敌人影子射击,子弹雨点般地飞着青烟,让他们抬不起头来。南面冲锋号一响,他们疑心这边也会冲锋,就缩着没有敢动。南面敌人退下去了,他们更是不敢动。张连长回到了堤上,李参谋十分高兴,握了他的手,连连地摇撼着,笑道:“这一仗打得好,这一仗打得好!无论如何,石公庙到新民桥这一线,我们已是把敌人压制下去了。参谋长对这方面的情形颇关心,应当给他一个报告,我拿了电话机子,到后面去打个电话吧。我想在黄昏以前,这里的敌人不会蠢动。”张凤阁连长也同意了他这个看法,于是李参谋让勤务兵周太福背了电话机子,渡过小河,抄着小路,向新民桥走来。走了三四里路,已经遇到了电话线,周太福爬上电话柱,将线接好。总算顺利,这里通到城里的电线,并没有损坏。摇着铃子,由总机接上了师长室。那时师部里遣兵调将二十四小时,已没有一分钟空闲。 师长余程万,已铸定下了铁定的工作,自己坐在床上,或躺在床上,右边壁上挂着五万分之一的常德地图。左边小桌上,放着电话机,他经常是手拿了耳机听话,眼睛注射着地图。他接着李参谋的电话,便问道:“现在情形怎么样?”李参谋把战斗经过的情形,详细地报告了一遍。余程万坐着听话时,突然地站了起来,很兴奋地道:“很好,你告诉张连长,我嘉奖他,先赏他们二千元。并拍电给军长,望你们和孟营稳定了这一线。四面河洑山也打得很好,你们放心。最后,望你们注意德山方面的情报,我们要留心,阵地不可太突出,必要的时候,你们可移守新民桥,这样可以把力量集中起来。和我们也有相当的便利。”李参谋答应着,并说以后随时有电话报告,余程万又叮嘱了几句,挂上了电话。在余师长打电话的时候,同一间屋子里,指挥官周义重,却也在和河洑山方面耆山寺营部里的袁自强营长正通电话。话说完了,他向师长报告道:“那边的情形,依然很好。截至现在为止,我们所知道的敌情,来犯的敌人,共分三路:一路是由缸市犯黄土山,是敌人一一六师团的先头部队。一路是由戴家大屋,直扑我袁营河洑阵地,约有步兵一千,骑兵一百。一路是由盘龙桥直犯陬市,是敌人第三师团的先头部队。他们到了陬市后又分两路,一路用民船木排渡过沅江、进犯桃源,一路回转头来东犯,有各种大小炮二十几门,进犯河洑,企图和戴家大屋那路敌人会合。”余师长听说,眼睛注视着墙壁上的地图,因道:“敌人犯陬市,这着棋,那是相当毒辣的。他分明截断常德和西南的联络。这样,河洑的战斗也就分外重要。敌人的路线拉得太长了,侧翼暴露,这支深入的孤军,就不得回去。不过桃源不能守的话,他一定有个大迂回,进犯常德南的斗姆镇。那我们会受四面包围。”周义重道:“师长这个看法,非常的正确。我们必须把沅江南岸那两v字形的地区把握着,然后通桃源、益阳的两条路,才不至于资敌。只是我们现在的力量,却顾不到南岸。”余程万道:“顾不到也要顾,我已有成竹在胸,现在且不必提,让我们注意河洑的情形。”说着,他自己又拿着电话听筒,要着河洑袁营长的电话。这时,袁营长和去督战的程坚忍,都在庙角建筑的小碉堡里守着电话机。接着电话,听到是师长的声音,便凝神听着,以便接受命令。余程万在电话里道:“袁营长,河洑这一天的战事,我们满意。不过敌人既侵陷了陬市,他一定会用全力进犯河洑。我一再和你们说过,河洑是我们的圣地,我们在这圣地上,一定要洒上光荣的血迹。我每次到河洑,看见河洑老百姓对我们五十七师那一份信任,我们一定不能让他们失望。我已命令迫击炮一排增援你们,马上就到,你要好好使用它。受伤的弟兄,不要留在河洑,可以即刻送到后方医治。我再和你说一句,河洑是我们的圣地。”袁营长听师长在电话里的声音,非常沉着,便道:“一切遵师长的命令行事。师长要我们死在这里,我们就死在这里。”余程万答应了个好,将电话挂了。 第12章 罗家冲壕中行 第12章 罗家冲壕中行袁营长放下了电话机,和程坚忍重叙了一遍。程坚忍笑道:“河洑能打两个好仗,区区也兴有荣焉了。我今日天不亮,就赶到这里来,总算躬与盛会了。”说着,又打了个哈哈。原来常德到河洑街上,约有二十里路,街上到河洑的阵地上,又有两里来路,程坚忍和王彪一大早动身,赶到河洑耆山寺营部所在地。那时由戴家大屋来的敌人,正在进扑河洑山的阵地。这河洑山牵连着常德西北角的太浮山脉,直到沅江北岸,将河洑街市屏障着。由戴家大屋向河洑市来的小路,恰被这山挡住。这山虽不怎样的高,却也丘陵起伏不断,五十七师料定了这里是敌人进犯之路,已几次筑好了阵地。沿着山麓,挖好了丈多壕堑,壕堑里倒插着削尖的竹钉。有些壕堑的前面,还有一些乱树枝堆的鹿岔。此后依着山的坡度,才是我们的散兵壕。有几处地方,我们也建筑了半地下式的小碉堡。这碉堡是半个大馒头,远看像座坟墓。虽缺乏铁丝网,在这种防线之下,敌人少数轻快部队的冲击,根本也就可以不理。在那日上午一时,敌人第三师团六八联队,骑兵一百,步兵一千,由戴家大屋向罗家冲猛扑。 那个地方层层都是小土山岗子,中间不时有长方的小山谷,我们的阵地在丘陵的东南角山麓上。由高俯瞰狭窄的小丘陵或盆地,火力压制得敌人无法接近我们阵地。敌人在深夜到了冲口,一看这形势,也就不敢钻进,只是把四五门山炮放在罗家冲口外,对了我们阵地,作梯形的轰击。程坚忍、王彪一路由大西门而来,就听到炮声,一阵比一阵猛烈。到了河洑市街外,天还没有亮,正值敌人拂晓攻击。虽是隔了个山冈,远在半天里,看到一阵阵的火光一闪一闪。随着火光的闪动,轰轰的响声,隔山传了过来。王彪随在程参谋后面走着,因道:“瞧这个样子,我们正赶上了这档子热闹了。我们上火线去吗?”程坚忍道:“为什么不去?你含糊吗?”王彪笑道:“我不过白问一声,跟着参谋两三年,不用说胆子闯得大多了,也受了许多知识。我除非愿意当一辈子勤务兵,要还有点骨头的话,我也就当巴结到有个参加战斗的机会,参谋,说你不相信,若是让我当上一名班长,我真能表演这么一手。”程坚忍笑道:“你这点志愿,不是为着你那干妈和干妹嫌你没出息吗?”说到这里时,正好轰隆隆一阵炮响,好像是几尊炮同时向这边阵地射击过来。王彪笑道:“参谋,你真不在乎,没听到好响的炮吗?”程坚忍道:“你要知道拿枪杆的人,在拿起枪来的时候,就当心无二用的,全副精神都去对付敌人。在没有拿起枪的时候,神经就当尽量地让它轻松自由。你看到拉胡琴的人没有?当他拉胡琴的时候,一定是把弦子上得紧紧的。等着把胡琴拉完了,就要把弦子松下来,码子除下来。那为什么?为的是尽管紧了弦子不松,那下面蒙着胡琴鼓的蛇皮,就会让弦紧绷了码子,把蛇皮压破了。人不是一样吗?大兵不是一样吗?我们的脑筋,就是胡琴下面竹筒蒙蛇皮的那面小鼓,不打仗不受训练的时候,我们就应当让它休息。”王彪点着头笑道:“你这一说我就全明白了。不过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也就快拉胡琴啦。”程坚忍道:“那就让你看我的。王彪,你现在该跟着我学了。”说着话,天色有点微微的亮。 鱼肚色的云脚,在东边天脚,由身后向身边射过光来,看到河洑的街市,已在朦胧的曙色中现出了重重的屋脊与墙头。街外有几棵高大的柳树,依然是在半空里摇撼着枯枝,那分自然的萧瑟景象,并没有因那轰隆噼啪的枪炮声,有什么变化。因为天阴,冻风拂过了长空,霜气浓重,围绕着这河洑市街的田野里,还有些稀薄的雾气。他们顺着街后一条小路,奔向营部所在耆山寺。在快速的脚步下,走着小路上的石板,嘚嘚有声。在前面霜雾迷蒙中,早有一下沉着而严厉的吆喝声:“哪个?”程坚忍站住了脚答应了他。两人慢慢走过去。一个警戒步哨兵,扛着枪立在路头上,程坚忍问了他两句话,便走了过去。路上又经过两道步哨,走到耆山寺。那小山岗子上,有一个小碉堡,营长袁自强他已是蹲身在那半截入土的小碉堡里,守住一架电话机作战。这碉堡外有散兵壕和机枪掩体。另外两个同样的小碉堡,相隔着一个步枪射击的距离。这里还控制着一连人,隐蔽在各处,他和副营长、营附与三个兄弟,守着碉堡。外面弟兄进去通知程参谋来了,便迎了出来,他行过了军礼,报告了这里的军事,已经接触了三四小时,敌人丝毫没有进展。 他说话的时候,挺着胸脯立正,精神还相当振奋,倒不像是苦战了半夜的人。程坚忍便向他道:“依着这里的山势,那是可以好好地打一仗的,先让我明了这里的阵势吧。”于是和袁营长走进碉堡。这碉堡里毫无例外,铺着中国军队惯用的金丝被,这金丝被在华南华中地带是稻草,华北地带是高粱秸子或麦草,常德的金丝被是稻草。占了碉堡里大半边地方,袁营长所坐地方,多了一条旧军毯,地下放着一架电话机。一把大瓦壶,这里有两只粗饭碗配着。袁营长亲自弯腰下去,给程坚忍斟了一碗冷开水,奉请他坐在金丝被上。程坚忍和袁营长要了阵地简明地图看了,袁营长和副营长营附都坐在地上陪话。那电话机的电铃响过了好几次,第六连连长在阵地上来电话说:“敌人冲上来两次,都压下去了。敌人后续部队还正在来,下次恐怕会来得更凶。”袁自强在电话里叫道:“无论如何,把机枪捏住他。”程坚忍在旁插嘴道:“袁营长你告诉他,我就来。”袁自强向他点着头,在电话里道:“打起精神,好好地干,程参谋在这里,他就来。”说毕,挂下电话,已听到前方炮声轰隆轰隆,只是加紧。 程坚忍道:“袁营长,我一定要到前面去看看,请你派一名弟兄送我去。”袁自强道:“既是参谋要去,请王营附陪你去吧。”那营附未曾答话,已站起来了。程坚忍看他们这样兴奋,也感到很高兴,便站起来笑道:“我想总可带些好消息回来。”王营附已首先走出了碉堡的洞门,程坚忍走出来时,王彪也站在散兵壕上,笑脸相迎。程坚忍道:“你若高兴去,可以和我同走,不愿意去,你就在这里候着,也没有什么关系。”王彪挺了胸道:“我绝对愿意去。”于是王营附在前引路。顺了小土山上一条小路,向了炮火并发的所在走去,这里小土山坡度,并不怎样陡,倒是沿山都有高高低低的松树,经过多日的阴雨,松树还是青郁郁的。约莫走了一里路。到了一带较高的土山岗子上。地形略嫌暴露,大家便跳下山脚的交通壕里俯着身子走。这里是刚刚跳下,相隔十丈不到,一个山炮弹落下,咚的一声,尘土四溅,身后是一丛烟。但谁也没有理会。由这里前进,就钻进了散兵壕。虽是敌人的拂晓攻击,已有很久,可是那前面小山岗子后面,一阵阵的白烟冒起,敌人依然在加紧进攻。 程坚忍俯着身子顺了壕弯曲着向前,还有敌人的两次迫击炮落在附近,当听到呼呼的炮弹刺激空气声时,赶紧向壕底一伏,扑哧一声,便溅了满身沙土。王彪是紧随程坚忍身后走着的,当第二次炮弹落在附近时,他忍耐不住了,便轻轻地喝骂道:“这鬼子太可恶,我今天一定要回敬他一拳头。”程坚忍回头看了他一眼,将手反在身后摇摆了两下,依然继续随了王营附走。不多远,是个黄土岗子。前后大大小小倒有几十棵松树,地面上稀稀落落的黄赭色草皮,却也掩盖了些黄土。我们就借草皮的伪装,下面挖了散兵壕。作战半夜的士兵,散落地伏在壕里。由此向上,有个碉堡,在土里冒出半截来,上面也盖了草皮,伪装得极像一座野坟。王营附很快地向前,先转到那碉堡后身,爬进了碉堡,随着他又爬出来,招招手,将两人也引进了碉堡。这里面更简单,除了三个弟兄扶着一挺轻机枪,便是刘贵荣连长和副连长各拿了一支步枪,守着地面上的一架电话机子。那刘连长迎着程坚忍行过军礼,脸上不但没有疲劳的样子,红红的气色,对师部派的人员来,倒表示一种欣慰。程坚忍道:“我由师部到营部,一路都听到这里打得很好,我非常地高兴,所以亲自来看看。师长已派一排迫击炮,加到这边助战,我们一定要打得更好。”刘贵荣道:“由昨晚半夜到现在为止,已进攻七次,有五次在半路上就给我们火力压住了。有两次冲到了面前,我们就跳出了战壕去肉搏,也把他揍退了。请参谋看,那对面山坡下,就有二十三具敌尸,不曾抢了走,至少我们打死了鬼子两百人。”程坚忍说了句很好,也就伏到碉堡眼口,向阵地外张望。这前面山坡下,是一块凹地,凹地上方的是拦阻壕,已被敌人的山炮把壕沿摧毁了几块向下坍着沙土。壕外的鹿岔,中了炮弹,也不成行列,有一堆树枝燃烧着在冒青烟,敌人的炮还只顾向前面落弹,弹起的白烟溅起来的灰尘,加上鹿岔燃烧的青烟,面前连成了一起。但烟雾的空当里,依然可以看到那山麓下躺着黄呢制服的敌尸,刘贵荣所说,倒都是真实凭据。程坚忍正要遥遥地默数那些敌尸是多少,却听到轰轰轧轧一片飞机响声。随着冲冲几声大响,面前火光两闪,涌起白雾一般的炸弹烟焰。这就回转身来向刘贵荣道:“我们要特别警戒,敌人调了飞机来轰炸,一定又是一个攻势。但是我在这里,决不含糊他。”刘贵荣道:“决不含糊!七次都把他压下去了。有参谋在这里,第八次、第九次照样给他压下去。”说着,也伏在碉堡眼里向前张望。 第13章 第八次进犯又压下去了 第13章 第八次进犯又压下去了 日本鬼子在中国作战的手法,向来是一贯的。眼面前这些炮火,就是每次进犯的预兆。刘贵荣睁大了两眼,聚精会神,向敌人来势看了去,敌人山炮迫击炮射来的炮弹,一颗跟着一颗,都落在这附近三四座碉堡左右前后。似乎敌人已发觉到这几座致他死命的碉堡,想加以摧毁。因为炮弹落得多,这山麓前面,已屯聚着一片迷蒙的烟雾。有两次炮弹落得很近,把碉堡后的山土和小石子,像下雨一般地由碉堡洞口扑进来。人在里面也觉得地面震动了一下。但刘贵荣连长身子动也不动一下,只是注目看着敌人。这前面起伏的丘陵有两处较高的坡子,一个相距约五百米,一个相距约四百米,驮着一条人行便道,向这里伸延。这两个小丘陵,敌人必须经过,经过就暴露出来。他们到了这里,总是飞跑过来。刘贵荣的眼光,就是射在这两堆丘陵上,他终于把敌人发现了,有二三百敌人,在那小丘下面蜂拥而上。冲到小丘顶上,这个丘顶,倒有相当的长度。那里,和那第二个丘顶一般,都经过防守工事的布置,把所有障碍的一木一石,都已铲除干净。那时快,左手下一班人所守的一挺轻机枪,已在碉堡口眼里,吐出火蛇的舌头,哒哒哒,一阵子弹,向那小丘顶上狂射了去。 敌人纷纷饮弹倒地的,有三四十人。究竟因为他们人多,已有大部分冲过了那小丘,奔入下面的凹谷。这是一个射击死角,左角下的机枪,便已停止了射击。在这死角下,敌人有几分钟的休息。休息之后,就当冲上第二个小丘,那就接着这里的阵地了。刘贵荣的两只眼里,都要望出火来,回头向机枪手将手一举,做了个准备射击的姿势。他依然向前张望着。这时,头顶上三架敌机,低飞得呜呜怪叫。机上的机关枪,不断在散兵壕上来回扫射。刘贵荣看到,回头只望了程坚忍一眼。程坚忍也就伸头向前张望。见第一个丘陵,只隔了这阵地斜坡下三四百米,假如敌人冲到了那里,也就绕过了左手的我军机枪阵地。我军正好予以侧击。便向刘贵荣道:“刘连长,敌人一定会冲到对面山上来的,我们两挺机枪交叉着,掐住他。这是一个歼灭好机会,千万莫放松。”刘连长只点了点头。说时迟,敌人早已有百十人站起来,由小丘顶后面跃起。这里的机枪,便随着刘贵荣的手势一挥,咔嗒,咔嗒,咔嗒,飞出了流水似的子弹。那左边的机枪,更不落后,同时响起。两支火箭,对准了暴露着的敌人猛射。敌人跑着跑着,排竹似的向下倒。 但他们不顾牺牲,前面人纷纷地倒下,后面人还是向前奔跑。其间只有四五分钟,已有七八十人冲过了那丘顶,跑下了斜坡。再过来,就是这边堆置鹿岔的所在了。这样,头顶上的飞机,就增加到了七八架。它们来往逡巡着,一面丢炸弹,一面扫射。在那个丘陵后面的敌人迫击炮,也加紧着向这边射击。炮头越过敌人头顶,纷纷落在散兵壕前后。分明他们是掩护这批鹿岔外的敌人冲了过来。那鹿岔经过十小时以上的炮轰,烧的烧了,炸飞的炸飞了,不但是有了缺口,堆置的鹿岔,只是点缀着像堆积的零碎木柴堆,已无法防止敌人。这鹿岔后的拦阻壕,也是炮轰得处处坍缺,沙土堆平了不少地段。而敌人的飞机炸弹和炮弹,就照着几处坍平了的壕堑附近,再加紧地轰击。在这里向对面小丘下看去,本来是俯瞰的,敌人的步兵,更行移近,我们的步枪也容易瞄准射击。可是敌人更诡计多端,已在他们移动的前面,放出了烟幕弹。立刻在炮弹烟焰之外,又冒起一片白烟。不用说,这白烟后面,就是一群要跟着挤上了的敌人。刘贵荣一个转身,抓了步枪在手。向副连长道:“你好好地把这挺机枪捏住敌人,我到外面去看看。 敌人七次进犯,都让我压下去了,现在是第八次,我照样压下去。”说着就钻出碉堡来。这散兵壕里是控制着一班人的,因为敌人又已进迫,他们由班长带着已伏在散兵壕里,举枪待发。刘连长一到散兵壕的掩蔽下面,班长就迎过来请示。刘连长道:“叫他们上刺刀。”说完了这句话,他又伏在壕口,向外面看了去。果然那烟幕越来越浓,在拦阻壕外面,已是起了一道烟壁。那左侧的机枪却也发射了几次,可是在烟幕外,并不曾发现敌人,这里的步枪和机枪,却也不能毫无目的地放枪。这散兵壕下的斜坡,究不是滑梯那样平的,有些坎坷不平的地方,原来烟幕外面,这时已发现了几处敌人衣裳角,看那距离远在一百米。有几个弟兄,已将放在壕上的步枪,瞄准着发射了几响步枪,但衣裳角却越发地发现了很多,而且是蛇一般在地面向前钻。七十尺,六十尺,很快地向前挨。刘贵荣已把身上挂的手榴弹,拿了一颗在手,班长在他右方,便挨着一路顺下去,吩咐伏在壕里的弟兄,说声预备冲锋。弟兄们很机警的,各个拿了手榴弹在手,在地面上的敌人,随着又前进了若干尺,一声呐喊,他们已突然地站了起来,刘贵荣向来是掷手榴弹的能手,他久练之下,随便一丢,总在六十公尺。 这时,他忍耐又忍耐,料定了敌人,已到他手榴弹的杀伤程度以内,拔开引线,一抬手,对准了敌人抛去。随后,这一班弟兄的手榴弹,都紧紧跟着抛了出去。敌人看到这里的手榴弹抛去,随着首先的轰隆一声,已是向地一伏。刘贵荣看到这个机会,不敢失掉,手一举做了个冲锋的信号,他端着枪首先跳上了壕沿,士兵们一齐冲上壕来,口里喊着“杀啊……”随了这声音,却是向来的敌人开了一排枪。原来冲锋肉搏的时候,开枪是来不及的。但我们的军事家,曾经研究过,在肉搏之前,最好能有一次射击。因之国内部队,也多有受过这种训练的。而这些弟兄,就是受过这训练。枪开过后,敌人刚站起来的,又倒下去几个。这一个打击,也就给了他们一个顿挫。冲锋之时,每秒钟都是十分宝贵的。第六连的士兵,又高喊一声“杀啊……”大家举起枪刀,向面对着的敌人奔了去。刘贵荣在先,他就先遇到一个相当强健的敌人。他利用着这斜坡由高向下的坡度,取了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人和枪一齐冲向前,对准敌人做一个滑刺。敌人是仰攻的,身子没有取得侧立的姿态。虽是他早已举过枪来,人却不好上冲。 刘贵荣微让着他的刺刀,只一步斜迈,枪刺了过去,便深深地刺入敌人的右肋,也就随声倒地,让下去两尺路。刘贵荣松了这口气。还不能让他寻找第二个目标时,早见相隔不到三尺路,一个士兵,和一个矮胖的敌人,举枪将刺刀互相碰砸,已没有了手法。而且那敌人只管抢上风,想挤到斜坡上来,位置已横着和自己弟兄相并。刘贵荣怕自己弟兄吃亏,只横着一跳,倒提了枪托,枪尖朝下,向那敌人腿部刺了过去。敌人被刺,身子向下一蹲。那弟兄竟来不及做个俯刺,横过枪托,用劲在敌人头部一扫。打得敌人脑浆暴流,倒在地下,刘贵荣正感到这弟兄这种战法,是个奇迹。却不料第三个敌人由一旁斜扑过来,也是举枪向腿部刺着。他眼睛看见刺刀白影子的时候,万万来不及回手,身子赶快向后一耸。然后小腿肚子,已让刺刀划了一条深口。 所幸那个同战的弟兄有了将近若干秒钟的休止,脚步站稳,枪也拿稳。他立刻对那进扑连长的敌人,从侧面一枪刺去,刺中敌人的肩膀。敌人痛得丢了枪,人也倒下去了。那弟兄提起枪来,又想举行第二刺,刘贵荣已看到进扑的敌人,解决了一大半,其余的抽了口冷气,看到仰攻不易,转身就走,这一战算是一个决定性的胜利。这个敌人,无须弄死他。刘连长在两秒钟内,有了这个决定,抢着高喝了一声捉活的,那弟兄也就止了枪没刺,但也怕这敌人还有反噬,又打了他两枪把。因为站在山坡上的第六连弟兄,除了阵亡的而外,其余还挺立着的,面前都没有了纠缠着的敌人,倒是很从容地对付这个倒了的敌兵。那些跑走的敌人相隔还不到五十米,几个善于掷弹的弟兄,不肯让敌人喘息,各掏出手榴弹来,对着敌人抛了去。我们碉堡里的机枪,也已开始了追击的扫射。 所有没有找着掩蔽的敌人,完全给他个消灭。弟兄们一阵欢呼。刘贵荣看到倒在山坡上,有自己五名弟兄,指挥着健全的士兵,赶快把他们抬到散兵壕里。仔细一看,阵亡了两位,三人受伤。那个和刘连长共同作战的士兵,他也带抱带拖,把那个受伤的敌人带进了散兵壕。程坚忍在碉堡里亲眼看到这场胜利,十分高兴地跑了出来,也走进散兵壕里,握着刘贵荣的手,连连地摇撼着道:“我佩服之至!你那肉搏的时候,真是精彩的一幕,受到了伤没有?”这句话把他提醒,他低头一看,裤角子上,沾了一大片血迹。他笑道:“挂彩虽然是挂彩了,但我自己却是不知道,没有关系。先把受伤的弟兄送到后方去再说。”程坚忍看了看他的裤腿,除被血染成了一片以外,那血凝结着,都成了紫色的布壳。这不由得不肃然起敬向他连连称赞了几声,笑道:“好!敌人第八次进犯,又给你压下去了。” 第14章 电话中的杀声 第14章 电话中的杀声在这种以少敌多的胜利之下,无论什么人,对于直接指挥作战的下级干部,也是要表示满意的。程坚忍这时除了怕兵力过少,不能支持这伟大的局面而外已觉十分放心。可是就整个常德兵力而言,根本就是个以一敌八的事实,这里纵然兵力过少,也不能在表面丝毫露出,免得懈怠了军心。当时,安慰了刘连长之下,教他赶快把伤处捆扎好。这里有两名重伤弟兄,一名轻伤弟兄,可电话袁营长派担架来抬下去。还有这个俘虏,也当送到后方。这一切和刘连长商量好了,便转了视线来看那俘虏。这个日本人,虽是伤势不轻,但他的神志还是清楚的。他被拖进了散兵壕,倒坐在壕底,低了头,微闭着眼睛。弟兄们几次问他的话,他只翻着眼皮看了一看,依旧是把头低下去,把眼闭了。他一个字也不答复。而且一点表示没有。程坚忍倒急于知道他的底细,便向前和他点了个头,说了句哈罗,他试用英语探问一下。这个日兵,竟是懂得这哈罗的招呼意义,也抬头看了一看。程坚忍用英语问道:“你懂得英语,你能说英语吗?”他摇了摇头。又问道:“你懂得中国话吗?”他依然是摇了两摇头。 程坚忍倒不以为他态度骄傲,将身上日记本掏出,在空页上先写了自己姓名阶级,然后写着道:“朋友,你放下了武器,我们就不以敌人相待了。中国人是宽大的,敝师是有训练的部队。绝对以礼相待,请你不必害怕,我负责不欺骗你,你能告诉我你的姓名、军阶吗?”写毕将这张纸递过去。那俘虏看到程坚忍是个少校参谋,而又是这样客气,这就不觉心里温暖了一阵,灰色的脸上,露出白灿灿的牙齿,对他微微一笑,程坚忍递了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过去让他写。同时,又递了一支纸烟给他。他见着人家一再客气,便起身做个九十度鞠躬。然后在纸上写着:“余为松村本次军曹,属第三师团二八联队,盛意谢谢!”他蹲着写完了,身体似乎感到不支,又坐下去了。程坚忍接过那纸一看。见他是个军曹,觉得这个俘虏相当有价值。又写了一张字条给他,上写中国军队绝对宽容,请放心,他看着又点了点头。程坚忍回头看刘连长他已坐在壕里,撕开了裤角,在用纱布捆缚伤痕。便和他道:“这个攻势过去了,敌人大概有一个休息的时候,从事部署。你好好地保守这个阵地,我到后面去和营长商量。”刘贵荣立刻站起来道:“参谋,请你对营长说,我的伤一点不要紧,我决计死守在这阵地上。不过这几名挂彩的弟兄,最好早点派担架来抬下去。”程坚忍又勉励了他几句,叫着王彪和王营附一路向耆山寺去。这时,敌人那边,只有稀松的炮弹打过来,敌机也走了。炮不响时,阵地相当静寂。走到平路上,程坚忍道:“王彪,你看到刘连长这一幕精彩表演,你佩服不佩服?”王彪道:“当然佩服!可是我在这个时候,周身出汗,恨不得也跳出壕去助阵,可是我又没有武器,我怎么能去?”正说着,见六个老百姓抬着饭箩,夹着门板迎面走来。他们没有一点阵地经验,直挺了腰,径直地向罗家冲走去。程坚忍站住脚问道:“各位是到阵地上去的吗?”当前一个老百姓尖削的脸上,长满了苍白的胡茬子,他笑着答道:“袁营长告诉我们,罗家冲的弟兄们打了一个胜仗,有几名弟兄受了伤,我们特意来抬他们。”程坚忍道:“那真难得,真是雪中送炭。你们是耆山寺附近的百姓吗?”他道:“我们是河洑街上的百姓,也是送饭到耆山寺营长那里去才知道的。”说话时,他们原是一串地走着站住的,后有个十来岁的小孩子,看样子还没有成丁,他穿了一身青布短棉袄裤,卷着衣袖,露出劲鼓鼓的手臂,倒挽了一只干粮袋扛在肩上。他口里在那里轻轻地哼着军民合作歌:“你在前面打,我在后面帮,挖战壕,送子弹,抬伤兵,送茶饭,我们有的是血和汗,我们同心协力干……”他只管哼着,偶然一抬头,看到程坚忍把眼光注视他,他突然把左手代挽了粮袋,腾出右手来,举平了额角,正着脸色地立个正。程坚忍倒不能置之不理,也只好回了个礼,问道:“小兄弟,你多大年纪?你也有那胆量敢到战场上来?”他道:“哼!怕什么?湖南人当兵,家常便饭,我祖宗三代都当兵。我十五岁,明年一过,我就到五十七师去当兵。现在先练习练习。”王彪在后面笑道:“这小子有种!”程坚忍回头瞪了他道:“你这是怎么个说法?你今天要表演一手的,可没有表演,现在你引着这几位老百姓走一趟吧。时间是宝贵的,你赶快就去,他们没有阵地经验,你一路小心了。”王彪行了个礼,就向老百姓招招手,在头里引了他们走。那前面的炮声,正迎着他们,又在加紧发射,看那几位老百姓坦然地跟了王彪走,一点也不踌躇。 程坚忍向王营附道:“师长屡次说,常德的老百姓好,河洑的老百姓更表现得好,这话一点不假。不过我可以申明一句,中国的老百姓都好,只怕军队不会利用罢了。我是北方人,我就知道北方人能配合军队作战。这几年来,我们山东陷在敌后,老百姓那番和敌人斗争,打游击的事,说出来真像封神榜的故事一样。”王营附笑道:“游击队的故事,向来传说得像神仙下凡,这倒不好,反是让人家不相信。”程坚忍道:“不!那些老百姓做的事,真的像是神仙做的。譬如他们各村庄互相联络,对付日本人的包围,他们在地下挖地道,由甲村挖到乙村,由乙村再挖到丙村,就像平常人在地面上筑公路似的。而且两三个村庄相联络着的路,还不止一条,这是多么伟大的一个表现!”说时,已到了耆山寺,走进碉堡,袁自强营长又在那里握着电话机,连续着指挥作战。他放下了耳机,向程坚忍道:“敌人又在进攻,天空里有十二架敌机助战,不过刘贵荣连长表示得非常坚定,等敌人接近了再和他拼。”程坚忍在金丝被上坐下,沉着了颜色道:“前方弟兄勇敢地战斗,那是我亲眼看见的。刘连长的话,我很相信他。我们再镇定了,等他第九次的捷报。你告诉他,我已回来了,叫他随时电话报告。”说着,静心一听,但觉得前方的大炮声,飞机炸弹声,机关枪声,搅成了一片。同时,沿着沅江这边的大炮声也就轰轰而起。这边是第五连一连人在前面驻守着螺蛳岭。到河洑核心地带,也有三四里路。我军因敌人已窜到陬市,料着他必然分开一支兵力,沿江来攻河洑核心地带,自始就是警戒着的。只是犯着兵力单薄的毛病,就仅是这第五连单独地做大敌当前的砥柱,当大家听到这炮声加强的时候,正挂念着,那第五连连长戴敬亮的电话来了。袁营长接着电话,戴敬亮道:“报告营长,敌人已在炮轰我们预设阵地,有炮十几门,现时正轰击我们沿江那些碉堡,此外并没有什么动作。”袁自强听说,不觉脸上涌出一种不可忍遏的笑容,便道:“好,我晓得了,你多加注意。”说着,放下耳机,向程坚忍笑道:“螺蛳岭一带,敌人在炮轰我们沿江的碉堡。这倒是我们十分欢迎的。那些碉堡都是用黄泥做的演习工事,那里我们一个人影子也没有。”程坚忍还不曾答话,电话铃又响了。袁自强拿起电话道:“哦!刘连长,怎么样?敌人正进犯我们唐排阵地,准备肉搏,好!把机枪在侧面捏住他。”他说话的时候,一手拿了耳机,一手按住地面上摊着的那张阵地简图,身子半俯着,眼光注射在图上,耳朵紧贴了耳机,简直五官都在出力。电话放下了,他半侧了脸,静听着罗家冲这方面的响声。仔细地侦察出来了,山炮和迫击炮声全没有了,不时地突!突!突!有一阵机枪声。这证明着敌我又已十分接近,已不能用炮了。程坚忍和他有一样的感触,撑起两腿,坐在地上,两手抱住膝盖,静静地听着。约莫有五分钟,他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唐排在什么地方?”袁自强道:“唐排在那边阵地左侧,排长唐安华,率有兵一班,轻机枪一挺,那里叫高望坡,是俯瞰敌人最好的一个所在。”说着,他又拿起耳机同刘连长通电话,他道:“好!冲上来的敌人,干了他五十多。哦!敌人开始用密集队冲上来,把机枪掐住,把机枪掐住,好!好!我听到机枪响了,只剩二三十人上来了,用手榴弹……”他在电话里,还没有指挥完,就听到猛然间一阵杀呀的声涌起,这又是我们弟兄跳出壕去冲锋了。他的手紧紧地握了耳机,握得汗珠涂遍了耳机的握柱上,两眼凝了神向碉堡墙壁上望着。那电话机里也沉寂了,似乎刘贵荣也已跳出碉堡去肉搏。但他立等着这个答复,依然紧握了那耳机。轰!轰!轰!传来一阵手榴弹爆炸声,接上一阵呀呀的厮杀声。电话机里,忽然有话了:“报告营长,敌人压下去了,手榴弹又打死一二十个,其余的敌人退下去了。”袁自强道:“用机枪追击!”果然,耳机里很猛烈地传来机枪的连珠声音,于是耳机传来一阵高爽的声音道:“我们胜利了。”袁自强连说了几个好字,像是一副几百斤重担子,由肩膀上卸下来,放下了电话,把情形转告了程坚忍。 他自然同样地松下了一口劲。他给了袁营长一支烟,也自取了一支,擦着火,两人把烟点了,身子向后一仰,各靠了碉堡的墙壁,很舒适地对望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在一处的副营长,弯腰提起地上的瓦壶,斟了半碗冷开水喝着。那王营附在坐的金丝被下拔起一根稻草,两手扯着消遣,叮,叮,叮,电话又来了。袁自强接着电话里面道:“我是刘贵荣,报告营长唐排长负伤了,而且不轻,一班弟兄也损失了一半。”袁自强道:“那么,让副排长在那里,让唐排长下来休息。”刘贵荣道:“我已这样吩咐过了。他说,敌人还会冲来的,他虽受了伤,还可以指挥弟兄作战,他说:请营长转呈师长,他活着就决不让敌人得那阵地,他一定要把那挺机枪掐住敌人,受伤他是不下来的。”袁自强道:“好好!我立刻转呈师长。”说着,放下耳机,向程坚忍报告着,他不由得深深地点着头道:“好勇敢的弟兄!” 第15章 炮打波式阵 第15章 炮打波式阵在兵士们这样勇敢作战之下,敌人的进犯,确是受到严重的打击。在这日下午,他们变更了攻击的方式。步兵暂且不动,把他后续部队调到的山炮和迫击炮,集中着,对准了我们一处战壕或一座碉堡,继续轰击。天上助阵的飞机,也依照了炮弹射落的所在,跟着轰炸,直等他们认为这一处工事彻底毁坏无余了,再换个方向集中轰炸。我们隐伏在工事里的士兵,就都被掩埋在毁土堆里,连武器和人,常是全部牺牲,这个作风,不但是河洑阵线,其他阵线也是这样。罗家冲的电话线,恰是受了阻碍听不清楚。程坚忍和袁自强都十分的期望着。约莫半小时,原来那几个送饭的老百姓,已经回来了。他们用门板抬着三个重伤的士兵到达,另有个联络兵,随着他们回来。那个松村本次,却让敌机扫射,把他打死了,并没有带下来。程坚忍袁自强立刻让那联络兵向前报告,据他说:“这两小时以来,敌人只是集中了炮火,轰击我们的碉堡,我们在罗家冲一带的碉堡,都让大炮轰掉了。连长刘贵荣和排长唐安华,都只好在轰倒的碉堡里爬了出来。 最近敌人两次进攻,敌人已有一部分突入我们的阵地,刘连长就在毁壕的工事里抵抗,身上又有两处挂彩。唐排长看到就带了一班预备班,代刘连长指挥作战,他以为阵地是破坏了,就带了这班兄弟和一挺轻机枪,冲进敌人阵地里,反扑过两三次。每次反扑,都把敌人压下去了。最后唐安华右手受伤,他还用左手拿步枪作战,电话机已经被碉堡扑下来压坏了,所以没有电话报告。”袁自强听了这话,就向程参谋请示,作一个临时决定。原来前线部队转移,这是要督战员确定的。程坚忍道:“这一连人实在尽了最大的力量,马上就该有河洑的核心战斗,我们还是把力量集中来的好。我们可以让第六连来守这高湾坡,这一段既设阵地。”袁自强听了就叫了个传令兵,把这命令转了过去。一面就向师部里打去电话。这时,敌人已是三面逼近了常德。师长余程万,接着各方面的情报,敌人的动向,大概是这样:西路敌人一部已窜抵桃源,大部敌兵计一万多人,由陬市缸市东进。东线牛鼻滩方面的敌人,后续部队,也陆续地跟着向西来。随了这个情形判断,显然敌人立刻要对常德作攻城战。 余师长对于大部分的指挥职务,都交给指挥官周义重。通常在那防空洞师长办公室里的,还有代副师长陈嘘云,和代参谋长皮宣猷,不大过重的问题,也由陈皮两位随时解决。余本人全副精神都在看地图,研究情报,以便计划整个作战局面,他把敌情判断了之后,就把那号称一团欠着两营的炮兵,还有号称一连,实只一排的高射部队,调到常德城里,分东西两门扼守。把拥有三个团番号的步兵,也集中力量来施用。一百七十一团,守西门和江面的一条直线,常德城南墙,针对了由西面陬市攻来的敌人,并防着敌人由桃源绕到沅江南岸的抄袭部队,而且也可以和隔江南站来的援军呼应。一百七十团守常德的西北城角,针对了由缸市来犯的敌人一支主力。一百六十九团守城的东门,兼东北角。此外,沅江拦住了常德守军的退路,也拦阻了援军的来路。整个常德,就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背水阵。这是有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的。余程万自然烂熟在胸里,因之,特别地注意这条江防。 他把上面部署拟好了,叫周指挥官在电话里先通知了三个团长,并叮嘱一七一团团长杜鼎,一六九团团长柴意新;用火力控制阵地前面的江防,另外把这命令用书面传达。这里部署规定的时候,已是十一月二十一日的下午。西路河洑袁自强营长,正是报告敌人用密集队冲锋的时候。袁自强在电话里道:“敌人在进犯了一天一夜,丝毫没有进展,他们就改变了办法,把他们在前线的所有炮火集中起来,对我们的工事,一处一处,轮流轰击,我们藏在工事里的弟兄,连人带枪,都埋在土里,现在只好改着离开碉堡,在碉堡后面抵抗。可是敌人在我们工事毁坏之后,又改用了密集冲锋。二三十个人一队,后面一队跟着一队,不管前面的人受多大的损失,后面还是跟着上。现在我们用机枪侧击,勉强可以制住。但敌人还会继续用这个办法的,我们伤亡太大了,请示办法。”周指挥官听了,就把话转呈师长。余程万道:“在工事后面抵抗,这个办法可用敌人那密集冲锋的战术,叫波式阵,用迫击炮去毁灭他就是。另外可以用机枪巢来辅助。”他说这话时,正把手边折叠着那张五万分之一的地图放到一边,他由小床上站起来,将旁边那小桌上的纸烟盒和火柴盒拿起,从容地燃着一支烟吸了,喷出一口烟来,微笑道:“周指挥官,我们不作兴说没有办法,无论什么问题来了,都顺利地去解决他。”配合了他这微笑的笑容,是遥远的一阵阵猛烈的炮声和机关枪声。而这位指挥官周义重的姿态,恰是和师长相对照,他伟大的身驱,漆黑的面孔,两道浓眉下,始终带了一副沉着的样子。他拿起电话,操着一口河南土腔道:“没关系,一切有办法,敌人那个密集冲锋是波式阵,拿迫击炮轰毁他,你可以把机枪巢配合这个行动。哦!明白了,那就成。”原来两军阵前,敌我所用的电话线,不见得随了部队行动,可以撤除干净,因之,彼此都可以把话机挂在残存的线上,互相偷听。在电话里指示作战,只要下面部队可以了解,就当尽量的含糊其辞。周指挥官所说的话,旁人不懂。可是接电话的袁自强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城里调来的两尊迫击炮,原已在上午到了河洑,他立刻叫传令兵通知那炮兵排长,把炮移向到罗家冲的小路侧面,在小山坡后设下阵地。 一面他就向程坚忍笑道:“现在有了个新鲜的玩意,要在树上建筑鸟巢工事。原来师长指示过在比较平坦一点的地力,敌人若利用高低不平的地形进攻,我们可以选高大树木,在上面建筑机关枪巢。这样,敌人的行动,我们一定看得清楚。我们自己呢,只要伪装得好,敌人很不容易发现。可是这个办法,我们没有试验过。”程坚忍道:“这没有什么难,我去找这种适当的地点,可叫一班工兵跟着我去。”他说走就走,站起身来向碉堡外走去。那工兵班原是耆山寺里候令的,得了营长的命令,同着弟兄带了家具,随了程参谋走。程坚忍挑选了几处高地,观测河洑附近的林木。这正是严冬时候,落叶树都成了枯条,纵然有些地方,有一丛树生长着,那不是太矮小,也就是不够掩蔽。观测了很久,在耆山寺向西北有座小村庄,半空里挺立着一棵冬青树,相距约莫到一华里。在这冬青树附近,也有些杂树林。他觉得这颇为合意,立刻就奔向那里。这里不过三五户人家,全是关门闭户,没有一点动静。那棵大树,正是靠人家院墙生长的。下面为了常绿树盖覆,阴森森的,连地面那人家的墙脚边都长遍了青苔。 程坚忍为了要明白这树的望界如何,自己首先就爬上墙去,更由着这墙上扒上那小桌面粗细的树杆,扯了枝叶,径直地向树梢上攀了上去。这树的半中间所在,正是那常绿叶子浓厚的所在,便是同在一棵树上,也不容易看到其他同伴。再分开眼前枝叶,向外面看了去。单就向高湾坡一方看,自己的阵地,是很分明地现在眼前。敌人的炮兵阵地,一阵阵地射出了白烟,看白烟的箭头,纷纷向我阵地里射击,我们阵地上,也是左一丛右一丛的,向半空里涌起着尘烟。在这烟尘后面,也可以在空隙里露出少数的人影,向我散兵壕进扑。可是在这侧面,敌人却是二三十个一队,一队跟着一队推进,我们正面的散兵壕里,似乎已发现这是牵制我消耗我的敌人,因之我们阵地里,尽管让敌人接近,却是一点动作也没有。程坚忍正看得有点出神,轰的一下,在高湾坡附近,一道白烟向敌人射出,那是我们这轻武器阵地上少有的事。这认得出来的,乃是迫击炮弹射出。那弹道在空中划出一阵呼呼的响声。就在这时,看到那波状攻势的第一队敌人阵里,涌起一阵烟尘。 程坚忍这觉得比自己买了彩票得奖还要高兴,站在树丫叉中间,两手拍着,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好!他忘记了这是站在高空的树枝上,两手一拍,人向前一栽。幸喜面前有一根横枝,把他挡住了,他的身子就伏在那横枝上,他两手赶快把树枝抓住,身子还不曾立定起来,那边的迫击炮,又是轰的一下响。睁眼看时,又是一颗炮弹,打落在波状攻击的队伍里。虽是这里仅仅只有这一尊迫击炮,难得接连到四五炮,都在敌人攻击部队里面。他这个波状攻击的队伍,目标很大,炮弹发射了过去,总会在那附近。 敌人也许始终料到我们阵地里不会有炮的,并没有怎样理会这件事,因之接连七八个炮弹地射出,让那密集前进的部队,却发生了相当的骚动。那最前两队的人,有部分人直立起来,向两边闪动,各找掩蔽地方。这样,就发现了目标,我们那侧面的机枪阵地里,已是咯咯地发射了一排子弹。那些暴露着目标的人,就纷纷地倒了下去。这虽然是一枪一炮,却实在发挥了联络的效用。程坚忍两手抓树枝,就不住地点着头,口里连连地自言自语道:“这很好,很好!”后面那位工兵班长就叫着问道:“参谋,我们就在这里构筑工事吗?”说着话,他已爬到了树半中间。程坚忍这才醒悟过来,点头道:“你上来,我告诉你怎么下手。”最后他又重申了一句道:“你看我们的部队打得多么好呀!” 第16章 西北郊一个黄昏 第16章 西北郊一个黄昏那工兵班长,爬到了树上,藏在枝叶中间,向前方一看,正值着我们阵地上机枪追击。偶然看到一群人影蠢动,立刻也就倒了下去。这样让观战的人实在感到兴奋,他把弟兄叫了几个上树,拿斧子的砍,拿木锯的锯,在树的大丫叉的所在,先架起了一座假楼的座架。将大树丫叉削成了栓口,把成段的木料,在这丫叉地方嵌住或钉住。这些树段,是地面上的工兵在四处找来,用绳子悬吊上树的。在这冬季,村庄上不缺乏枯树枝,把这座假楼底面铺得平了,再由地面供给大大小小的树枝,就仿了鸟巢的形式,顺了大树枝干的姿态,层层地架叠,在斜对着敌人进犯的方面,做了架枪的缺口,远看去,这分明是个大鸟巢。这还怕会多少露出一点形迹,就把棵大树的树枝,连干带叶地又砍削了许多,在巢的四围堆积着。他们的工作,非常的迅速,不到一小时,就把这鸟巢工事建筑完毕。这时那西方的枪炮声,固然是一阵比一阵猛烈,就是北边黄土山的枪炮声,也猛烈紧密起来。站在这大树上听到,哪里是机枪,哪里是迫击炮,听起来非常的清楚。 程坚忍虽眼见到自己的军队,逐次得着胜利,可是也就逐次地看到敌人压力加重,万一北面的敌人由黄土山那方面冲过了北郊的栗木桥竹根潭,西北郊的缸市侧面,就完全暴露。缸市不守,这西郊的阵地,那就过于突出。心里有了这样一个疙瘩,就觉得非向师长请示不可,当时带着工兵们,匆匆地回到了营指挥部,就拿起电话机,向师长余程万通话。余师长在电话里道:“河洑的情形,我完全明了,袁营长指挥得很好,弟兄也十分忠勇用命,实在可以嘉奖。程参谋你立刻到酆营去看看,在下午六时以前,你要到达。”程坚忍正是想把北郊的情形,向师长细细地报告了去,不想憋在心里头的一个哑谜,一拿起电话机就让人家猜着了。再听师长在电话里的语气,却还是从从容容的和平常在电话里说话一样,这很可象征着在师长脑筋里并没有感觉到有任何危险存在。这样一来,自己胆子就壮得多了。放下了电话机因告诉袁营长自己有个新任务要离开这里,关于整个河洑作战计划,又和他商量了一阵,这就叫着王彪跟随着,由河洑大道向东走。到了王家桥,然后顺着一道小河的堤坝,转上北郊。这里的地形,已和西路不同,完全是平原,大小长短不同的河道,将平原划分了无数的区域。 在这些大小河道两边,随着大水时水量的程度夹河筑着小堤。在高的堤坝上展开眼界,但见地平线上,全是蜘蛛网似的堤道画成了大小的圈。这堤道上有的种了些树,有的是光秃着。但每条堤坝,都是当着人行路的。两条之间,也随着河势有大石桥和木板桥。堤下的水田,冬季是干涸了几寸长的稻桩子在田里齐齐整整地排列着。远看着,它这密密层层的点,和那弯弯曲曲的河堤相配合着,构成一幅美丽的图画。在这美丽的图画上,有些散漫的村庄,带着丫叉的树林,分散在各处。那树枝虽是落了叶子的,可是因为它大小的树枝,非常的繁密,仿佛在树头上涌出一丛稀薄的烟雾。这一阵子,天气老是不晴不雨,构成了灰色的天幕。这样上下的颜色颇有些像米襄阳的淡墨画。程坚忍心里又在想着,好美丽的湖山呀!假使在太平年间,这种餐鱼稻饭的地方,老百姓在收足粮食的冬季,是怎样快活地过着日子。他想到这里,轰隆隆一声响,在北边那烟树丛外,一阵火光猛闪出来。他沉沉的幻想打破了,这就感觉到那东北一带的机枪声,像暴风突然的袭击,哗啦啦地在半空里传来,又像是人行在下风,把若干里外的大瀑布,时断时续,时轻时重地随风卷来。 因为远在东郊的德山,迤逦在东北的双岗桥,正北外栗木桥,西北的缸市,以及扔在背后的河洑,都在激战,整个常德的东西北三郊,都混乱在这机枪的连响声中。程坚忍在行路途中,要到高一点的所在,就不免站定了脚,四处张望一番。那炮声正是不让机枪声响单调,每隔一二分钟,就轰隆一下响着。他偶然一回头,看到王彪抬起两只手掩住左右两耳,却不住在起伏按捺,脚下却还是照常地走路。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怕枪声吗?”王彪笑道:“参谋,你看我是怕枪炮的人吗?我这样按了耳朵听这枪声倒想起一件事,这好像我们乡下人煮着大锅的粥吃,日本鬼子好毒,他把我们常德当了煮粥的大锅呢。”程坚忍笑道:“你倒有这个好譬方,糊涂人也有糊涂人的好处。”王彪道:“我怎么会是糊涂人呢?参谋不是告诉过我,到了紧张的时候,都要轻松起来吗?”程坚忍笑了一笑,也没有再说什么。顺着脚下面这道堤,加快了步子向前走,自己还怕误了师长的限期,走了一程子路,便掏出铁壳挂表来看看。一口气跑了上十里路,不知不觉走上了一段公路。在这公路上,正孤独地有家民房,门窗关闭了,屋前空地上有许多撒落的米粒。 一株高和人齐的枯柳树上,搭着一堆旧渔网,屋檐阶下,蜷缩着睡了一条狗。它看到人来,抬起头来,将那靠在地面的尾巴,扫地似的,懒懒地拂了两拂。程坚忍在他一路怀念之下,对了这情形,自有点感触。站定了脚,正在出神,一阵马蹄声,嘚嘚响近了面前。程坚忍在这四面枪炮声之下,突然遇到这紧急的马蹄声,便向后面跟着的王彪招了两招手,很机警地向房子后面一避。等那马跑得近了,在墙角里张望得清楚,是谍报组的王参谋骑在马背上。便叫了声老王,自迎出来。王参谋勒住缰绳回头一看问道:“老程哪里去?”程坚忍走近了马边,手扶着马鞍子,答道:“我要到酆营指挥所去,你知道指挥所现时在什么地方没有?”王参谋跳下马背来,隔了马背向他道:“这北郊敌人,来的势头相当凶猛,酆营长一营人,由杨家桥拉长一条线,拖到这公路前面缸市,总有二十里长,非常的吃力。我知道的,营指挥所,在前面竹根潭。前面那个村子,是严桥子。”说着,他抬手顺着公路向前一指,接着道:“翻过那前面一道河堤,大概就有敌人。顺了这公路,由石板滩来的敌人,应该是不会少的。可是到现在为止,这里还不见激烈,我们有一班人在缸市附近警戒着。正北方面,对着栗木桥,进扑的敌人,是用波状攻击,和东北角双桥来的敌人互相呼应,压力很大。东北和正北的情形,既是这样,这公路是西北角的主要路线,敌人不会放松,恐怕马上也会用密集队作波式进攻的。河洑的情况,现在怎么样?”程坚忍道:“敌人现在两路来犯,照样用的是波式攻击,过去几小时,我们靠着两门迫击炮,把他一个一个的波浪击破。不过这两门迫击炮,就是两门迫击炮。”说着苦笑一笑。王参谋道:“这边自然也只有拿炮来对付他,我想只要援军能在三天内赶到,常德一定安稳地度过去。”程坚忍道:“照我的看法,只要有子弹,还可以多撑些日子。”两个人正是这样说着,噼噼啪啪,一阵倒排竹似的枪声,就在公路北头发生。轰的几声,炮也响了,在长堤外的树影丛外,冒出一阵阵的白烟。程坚忍道:“好了,这边也接触起来了。”王参谋道:“天不早了,回头看不到路,你赶快去,找酆营长吧。”说着,他一手按马鞍,人跳上了马背。程坚忍道:“见了师长,你就说我们在这里见着了吧,万一电话线断了,我会设法给师长报告的。”王参谋答应一声,抖动缰绳,马很快地向常德城区奔去。程坚忍看看天色,头顶上依然是盖着那些浓厚的灰色云层,回头看西边天脚,在云层下脚有几道橘色的光彩,横斜地交杂着,可以想到在云层外面,太阳已落到离土地相去不远。而另外在阴云密布的东北角,天气是格外的黑暗,枪炮在那里发出,就阵阵地冒出血色的火光。这样看来,敌人又在作黄昏攻势。于是加紧了步子,跨过公路,向延东的矮堤走去。将近竹根潭。在短柳树下,遇到一个警戒步哨,问明了营指挥所,就在前面那河堤的工事里面。程坚忍很快地跑到营指挥所,天还没有十分昏黑,营长酆鸿钧正拿着电话叫道:“不管怎样,冲上去拿回来。”程坚忍见他面孔红红的,嘴唇都有点焦干发裂。 他放下电话机,向程坚忍行过礼,用沙哑的嗓音报告道:“自从今日天不大亮起,一直到现在,就是和敌拉锯一样打着,由三点来钟起,敌人用密集部队进攻,二三十个人一队,一队跟着一队,少的时候有四五队,最多的时候到过八队。正面第五连,挡住了敌人这样的猛扑六次。三点钟的时候,敌人用大小炮十几门猛轰,飞机四架助战,对着栗木桥那里的工事猛轰,工事全毁了,我们只好在工事外抵抗。后来敌人第七次用密集队冲锋,第五连连长王振芳在前方受了重伤,排长祝克修气愤不过,带了那伤亡过半的一班弟兄,向我们冲锋过来的敌人猛烈地反扑,用手榴弹和刺刀肉搏,那个敌人的攻势是让我们暂时止住了。因为敌人怕我们再派人上去反扑……可是那祝排长和上去的一班弟兄,一个也没有回来。”他报告得后面话说得十分急促,面色也更红了,睁着两只大眼捏着两只拳头,浑身都带了三分吃力而又坚毅的样子。程坚忍道:“我们这边没有用炮来对付这个办法吗?”酆营长还没有答复,这就听到很近的地方,轰隆轰隆两声炮警。程坚忍又道:“哦!我们也调了炮队上来了。”酆鸿钧道:“炮是四点钟开始发射的,对我们阵地前面,发生了很大的作用。敌人这个波状部队,十停有八九停是让炮弹打退的,他还有一两停冲向前来,我们就是用肉搏逆袭来对付。”程坚忍道:“那就很好,不过现在天色已经昏黑了,我们有限制的炮弹就难像白天那样发挥效力,我们出去看看。”说着,就和酆营长走出指挥所来。这指挥所是在一道高堤的南侧下面,就堤身挖了半个地洞,洞上用草皮伪装了,并没有一点破绽。在这附近几个掩蔽部,却是简单的半个靠堤洞,像个干桥涵洞有预备部队在那里休息着,或坐或睡。他们掩藏得是十分隐密。便是敌机飞得只有十丈高,也不能看到这地面是什么实在情形,因为酆营长一路和他走着,随时指点给他看,他才发现堤下面离自己不到五丈路,那里有着说话的人声。二人同上了高堤,已经看到隔了几层矮堤的地平线下。红的一道光、绿的一道光像放焰火的灯彩一样,向半空里发射着光辉的带子。酆鸿钧道:“参谋,你看,敌人对我们常德,什么能玩的花样,他都玩出来了。这两天拂晓攻击和黄昏攻击,总是这样放着信号枪,大概他们又是一次波状攻势。”程坚忍道:“这是他们藐视我们没有重武器的缘故。要不然,这样落了伍的战术,那简直是自找毁灭。”酆鸿钧道:“我遵照师长的指示,对付了他一天,这晚上的抗抵办法,恐怕……”他正是这样有点疑惑的时候,在相距一百米的身旁,哗哒哗哒两声,发出了两声怒吼。两颗红球在朦胧的暮色里,向信号枪密集的地方飞奔了去。红球很快地落地,一阵火光,地平线上闪开,遥遥轰隆一声,那些像飞蛇似的光带,立刻消逝下去,肉眼有个很迅速的反映,在对面天幕上,闪出了几点星光。酆鸿钧笑道:“好!这两颗迫击炮弹,大概又葬送了不少日本鬼子。”程坚忍道:“迫击炮弹道的速度,并不怎样快,给予了我们这一种奇异的景致。战场是丑恶,但有时也是美丽的,科学把战场弄得千变万化。我们当一个现代军人,真是看着普通人民所不能看到的许多东西。”酆鸿钧道:“这也为了我们五十七师全师弟兄不含糊,为了师长不含糊,假如是那些听了两三声炮响,扯腿就向后转的部队,日本鬼子,就用不着搬出许多东西来看了。”程坚忍觉得他这话倒是中肯的,连连地点了几下头。 第17章 手榴弹夜袭波式阵 第17章 手榴弹夜袭波式阵当这两颗红球射落敌阵之后,对面的敌人,确是沉寂了几分钟。但敌人已知道了这里迫击炮的阵地在什么地方。一个半弧形的敌炮兵阵地,有十几门炮向这里射了来,由东到西,那地平线上,有两三里路长,一阵阵红光闪动,敌人正在无限制地发射着山炮,轰隆轰隆的声音,像连续不断的猛雷,弹道在黑暗的长空里,带出了一道火光,向这里成着抛物线射来。有些是散榴弹,在长空里爆裂出无数条光线,象征了战争的死神,伸出了几丈长的魔爪,向我们阵地按抓下来。炮弹落到阵地前后左右,一簇簇焰火上涌,浓厚的硫黄气味,不但袭进了鼻孔,而且笼罩了全身。就在这时,一阵呼呼嘘嘘的怪叫,破空而来。程坚忍和酆鸿钧立刻看清楚了一道猛烈的弹光,迎头飞来,于是很机警地向地下一伏,那炮弹的动作,是和他们的动作一样迅速,轰隆一下大响,感到所伏的堤面都有很大的震动。这炮弹所落之处,相隔不到三十公尺,火焰和泥浆,由干涸的水稻田里,猛可地上升,激起了几丈高。程酆二人知道难关已经过去,依然站立起来。可是随了这一弹,在这段堤面前后,又纷纷地落弹,火光火焰反射晴空,已可时时照出这里的堤身和树影。 两人觉得不能在这里暴露目标,同时走入堤下营指挥部,副营长已代接着电话机,在和前面第五连连长说话。酆鸿钧抢步向前,拿过电话机道:“工事毁了,没关系,把机枪移到工事后面,稳住,沉着地稳住。”他这样说着,已在电话机里,听到扑扑扑机枪一阵响。他心里暂放下一块石头,觉得第五连那个据点前方,又把敌人压下去了。但是电话铃响着,随了一个报告又来。酆鸿钧接着电话机,便听到连长王振芳道:“报告营长,敌人用七八门炮向我阵地轰击,工事全毁了。我带的预备班一班弟兄,也伤亡了一大半。班长祝克修刚才一次冲锋阵亡了。我报答国家决死在这里,报告营长,我已经中了……中了……两颗子弹了……我和几名弟兄死在这里,决不下来。”酆营长叫道:“好弟兄,不要紧,我就来,你稳住了阵地。你说现在怎么样?”电话那边答道:“现在……”就只有这两个字,电话不响了。酆营长蹲在地上,拿着耳筒,连喂了几声,那里还是没有答复,他把电话筒啪嚓一声,放在电话叉架上,回头望着站在旁边的传令兵道:“告诉第四连第一班班长,集合,和我一路上去。”这个掩蔽的地下指挥部里,在土地上,插了两支红色的带杆土蜡烛。 那红黄色的烛光,晃荡不定,照着酆鸿钧脸色红红的。虽是冬天,还见他那国字面孔上,兴奋得汗气淋淋的,和烛光相辉映。他突然地站起来,向程坚忍道:“参谋,请你和副营长在这里,我亲自上去,把蔡家岗这个据点拿回来。”程坚忍本坐在地上,也站起来,面对了他道:“你还是派连长去吧。”他道:“不,我亲自去!”说着,他将挂在胸前的手榴弹抚摸了一下,捞起放在身边的步枪,抢步就走。出了指挥所,这堤上的天空,虽然是益发的昏黑了。但东南角德山市那边,炮弹打中了市房,火光烧着烈焰,向长空里不住地冲冒,已经有一片红光,照着这里面田园树木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这面对了的北方阵地,火焰一阵阵地随了枪声炮声,在地平线上闪烁。而西方河洑阵线,也是这样。只有正南的常德,倒是在红光反映中沉寂着。人在这三面火光阵里,远远近近的轰隆噼啪声,让人耳目在一种不可形容的情绪中,他有这样一个刺激出来的思想,日本人欺人太甚,他们以为中国军队没有重武器,就可以爱打他哪里,就打哪里。甚至不用打,只拿这些炮声与火花,就可以把中国兵吓倒。五十七师,不是这样的人,让你看看我们的厉害。 他心里这样想着,似乎面前就站着一群日本兵,他理直气壮地说着。把胸脯挺起来。但他也只有两三分钟的沉想,立刻醒悟过来,一回头看到王班长带了一班弟兄站在长堤下的草地上等候命令。酆鸿钧走了过来,远远的火光,由天上的黑云反罩下来,照见弟兄们立正在那里,各个精神奋发。便向前训话道:“在出发前我有几句话告诉大家,日本鬼子,不顾伤亡重大,用波状队伍前进。白天,我们炮兵第三营,发了神威,用山炮帮助我们,消灭他们不少,他们始终没有冲过来。到了晚上,炮兵很难找着这密集的日本鬼子。师长已指示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办法,我们只管让他拥上来,拥到三四十米的地方,我们用手榴弹抛过去。这个办法,第一,要我们自己掩蔽好,不让敌人发现,好等他冲过来。第二,手榴弹要抛得准,一定要抛在他们人堆里,不许在五十米距离以外掷弹。第三,敌人第一个波被我们打垮了,第二个波还会跟着上来的。我们不管他,我们拿出大无畏的精神来,立刻冲上去。敌人的第一个波让手榴弹炸昏了,我们一冲上去,他们就会垮的。他们第二个波,不必我们动手,就会让垮下去的第一个波冲动。他们动了,我们立刻用机关枪追击,不难一下子就把失去的蔡家岗拿回来。 这种奇袭,是一个光荣任务,所以我亲自来带你们去完成,完了。”说毕他手一举,端了步枪,就在前走。班长牵着一班士兵,紧紧地在后跟着。这里向蔡家岗是一条石板路,穿过几道矮堤。敌人也为了层层矮堤,我们有埋伏部队的可能,他的山炮和迫击炮,挨着这些堤道,却只管继续射击。酆鸿钧前进的这条路上,就不断地落下炮弹。那是很明白的,在这些炮弹后面就是日本波状攻势的密集部队。因之酆鸿钧他不能顾虑到这些炮弹,带了部队,只是在弹光的火网下,向前钻进,估量着那炮弹是由头上飞越过去的呢,那就并不理会。看那炮弹有落在附近的可能,便立刻向地下一伏。那炮弹落地爆炸了,灰尘和弹片已经抛开了,他又继续走。好在他总是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他伏倒,弟兄们也伏倒;他走,弟兄们也走。在敌人那样将炮弹封锁着道路的时候,他们不会想到后面还有中国军队迎了上去。他们跟着上来的步兵,还只想把面对着的最前方中国军队阵地加以占领,所以还照着白天的波状阵式,横跨着堤道和干稻田向前推进。酆鸿钧首先跑上了一道矮堤,看蔡家岗那堆高地,已不到一千码远,四处的火光,和天上紫色的云雾,已隐约地照见面前干稻田的行人路上,有一群黑影蠕蠕向前移动。 他立刻伏下了身子,将手向后举着招了两招,全班弟兄赶到,立刻散开俯伏在堤道上,在那队人影后面,不到二百码,又是一群跟上。他们前面那队,看看迎面是一道横堤,便有点戒心,停顿下来总有两三分钟没有动作。分明是在观察这里的虚实,也许是他们发现了这堤上有什么影子,也许是故意放着两枪看看这里的反应,啪啪两颗子弹向堤上射来。但这堤上是一点反应没有,仿佛这里根本就没有一个人了。当他们发枪的地方,是在这第一群黑影的偏左角,必是另外有几个人在那里,而这一群黑影,也正是在一道高田的下面,这里如何动作,他们立刻可隐藏到田坎的射击死角下去,那是很保险的。酆营长心里暗笑,这一点儿花枪难道我不知道吗?不睬你,他依然静伏着睁着两眼,看那前后两群黑影。因为后面的那群黑影,已缓缓地移了向前,不容前面这一群不动,他们已断定了这堤上是没人的,一百五十码,一百码,八十码很快地拥到了前面,酆鸿钧是咬着牙等候,不让他们有一个人漏网,直等他们推进到三十码附近。连人的手脚,都可以看出来。这就猛然地站起,将久已捏在手里的那颗手榴弹,拔开保险,对得准准的,向人群里丢过去。口里骂道:“好小子,这回让你中了我们道儿。”随了这话轰的一声,眼前已是火花烟焰爆发。这颗手榴弹爆发了,跟着过去的五六颗手榴弹也爆发了,这一个猛可来的突击,敌人果然慌了脚步,没有炸死的,掉头向后就跑。后面跟上来的那一群敌人,看到前面手榴弹爆发,便稳住了没有向前。这边带来的那挺轻机关枪,早已在堤上左角架起,立刻对准了前面这波状队伍,来一阵猛射。果然照着酆营长所料,他们过于混乱的溃退,把后面跟上来的那一群人影也冲垮了,一路向后逃去。酆营长看到蔡家岗就在眼前,自己原来守在那边的一班人是连长亲自带的,消息渺然,非看个清楚不可。于是招呼在身边隐伏的一位班长道:“命令弟兄们和我一路上去,我们立刻把蔡家岗拿回来。”传令已毕,他又首先起身向前,全班弟兄们眼看着敌人垮了下去,自己毫无损失,各人也十分兴奋,各个拿起武器,顺着敌人的来路冲了上去。恰好这一批敌人只有三个波队,第一队毁灭了,第二队被第一队冲垮了,第三队看到前面两队溃乱下来,当然也就稳不住脚。因之,也就向后倒退,一直向前来的大据点栗木桥退去。 酆鸿钧见敌人尽管退,他也就尽管追,追到了蔡家岗,看原来那个防御工事,已被炮火毁坏得干干净净,弟兄们除了成仁的,有六七个睡在地上,其余的却已失踪,原来在这里构筑的工事,是在一片高地上,为了减除射击障碍,把面前的树木,都已砍去了的。守军在散兵壕和掩蔽部里是俯瞰着目前那片平原,相当清楚的。酆鸿钧首先找到那个连指挥所,已是一堆土,也许连长和几位弟兄,还在这土里面,自己站在这里,不觉肃然起敬地行了个军礼。但敌人退去还不十分远,是没有一点闲工夫,立刻发出了命令,命令班长带着那挺轻机枪安放在毁坏工事后面,权且作了机枪座,指点弟兄,分布在还有些形态的散兵壕里。 自己来回地指挥着,脚下咚的一响,碰着了一样硬块东西。俯身下去,将手一摸,却是电话机,将手扯一扯话机的线,还牵连着没有断。这不由得心里暗暗地喊出来,奇迹,奇迹!放下手上的步枪,蹲在地上,将电铃连摇了几下,拿着耳机喂了一声,那边有人问了一声,哪里?酆鸿钧不由得欢喜地跳了两跳,而且听出那声音,正是副营长,立刻把这里情形告诉了。接着程坚忍接了话,他道:“你们把蔡家岗拿回来了,那很好,我们随时联络着,不要断了,我立刻转呈师长。”酆鸿钧放下了电话,正要对面前作个更详细的观察,可是敌人的炮兵阵地,已猛烈地向这里射击,只有三四分钟的工夫,这阵地前后就落了十几颗炮弹。带来的全班弟兄,都在炮弹爆炸的火焰阵里了。 第18章话说叶家岗 第18章话说叶家岗敌人这次猛烈的轰击,倒不是偶然的,他以为我军击溃了他的波式阵,必定有一个相当数目的人数前来逆袭。既有相当的人,也就会前来夺回蔡家岗这个据点,所以他就集中了栗木桥一带的大小炮,紧对了蔡家岗猛轰。这一班人,唯一制敌的利器,就是一挺轻机关枪,只要敌人在一千码外,对付的法子就少,甚至可以说没有。而敌人这些炮,都在几华里外,所以酆鸿钧到了蔡家岗,除了埋伏在散兵壕里躲避炮弹,不能再做积极的动作。但他料着这炮火轰到相当时间以后,就会停止着让步兵上来的,那时,再用刚才的手榴弹接近了他作近距离的毁灭,还是可以得到胜利的。因之,他就沉着隐伏在散兵壕里,只是不睬。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这附近已落了七八颗炮弹,先是班长来报告,已伤了三名弟兄,阵亡了两名弟兄,随后副班长来报告,班长也中了炮弹阵亡了。这时,酆鸿钧已和程坚忍通过两次电话,到了三次电话的时候,程坚忍道:“竹根潭也很要紧,你把弟兄们带回来吧。”酆鸿钧道:“我还想等敌人冲上来,再用手榴弹打击他一次。 ”程坚忍道:“酆营长,你要明白,你没有先去的时候那些力量了,你回来吧,你很忠勇,你已经达成任务了。”酆鸿钧因督战的参谋这样命令了,也觉得半个班的力量,也决不能守住这个据点,只好答应着,趁了敌人炮火稀松,带着残余的士兵,迅速地离开蔡家岗。他觉得这样回去,实在让人不服气,剪断了电话线,自提着话机走着,不由得暗暗地掉了几点泪。到了营指挥所,程坚忍迎着他,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摇撼了几下,因道:“你实在打得好,我佩服极了!艰苦的战争,还在后面,有的是卖力的时候,不必消极。我接着师长的电话,让我回师部去,所以我急于要你回来。你来了,我马上就走。”酆营长庄重了脸色,笔挺地立了正,向他行了个军礼,因道:“参谋,请你报告师长,酆鸿钧有一口气也会拿起可用的武器打击敌人,没有命令,我一步也不会后退的。”程坚忍连赞了几声好好!就带着勤务兵,离开了第三营营指挥所。这时,敌人的炮火,又改着向竹根潭的一带工事轰击,他就借着这炮火之光,顺了路向常德北门走。经过几个掩蔽部,弟兄们沉静地在那里休息,一点没有慌张的样子。 水竹林子下,也有人悄悄在那里说话,就近一看,几个火夫杂兵,正在矮堤上挖着地灶,架起大锅煮饭。一路之上,又遇到几个兵,押着民夫,挑了子弹向前线去,虽然四围的火光和枪炮声,每一个时刻都在加紧,但一切的情形,都十分的稳定。这倒教冷静头脑的人看着,心里坦然起来。到了城里,街市静悄悄地沉睡在稀疏的星光下,远处的枪炮声那样猛烈,倒是自己身边什么响声都没有。只有四只脚踏着石板,打破了沉寂,也有点异样的,便是街边的****高墙,被郊外的野火照着,在黑暗的城里,现出一片惨淡的红光。另外还有个奇迹,便是穿黑制服的警士一声不响,还挺立在街心,站守着他的岗位。他走过了岗位,不觉得自言自语地赞叹着道:“真是不错,不但军人站得铁稳,警察都是这样自在。”王彪在身后答言道:“真的,常德人和别处人真有点不同,打仗的城池我经过多了,城外炮火连天,城里警察还是站岗,我是第一次看到。常德人真不错,我若不是山东人,我就愿做湖南常德人。”程坚忍虽是觉得他的话可笑,但是也看出他对当地人是怎样的敬佩,心里却也受着很深的感动。 到了兴街口中央银行,师部外表,并不觉得有什么紧张情绪。但进门之后,看到参副处和电讯组的人,却是不言不语地来往忙碌着,虽然已到了深夜,并没有夜深的景象,他径直地走向大厅后面的那个防空壕去。还在外面,就听到那位周义重步兵指挥官,操着一口河南土腔,在那里打电话。他走进门去,见小桌上那盏昼夜点着的煤油罩子灯,灯头扭得特别大。师长余程万坐在小床上,掏出身上那扁平的白铜盒,正在取他广东土产烟卷。这烟卷是半硬的纸,卷成了约莫两寸长的锥形物,里面是广东粗烟丝。他用手指抽着烟卷,使它紧结些,却望着坐在旁边方凳子上的副师长陈嘘云谈话。他脸上兀自带了一点微笑,他道:“无论什么紧张艰苦的局面,事后回忆起来,就非常有味,在上高会战的那一回四天四夜的电话,那倒是最苦的工作,事后连脸腮和嘴唇都肿起来了,肿得别后重逢的熟人,都不认识我。可惜那时不曾照下一张相片,留作纪念,若有照片,事后看起来,倒是有趣的。”他说到这里,已看到程坚忍进来,便放下烟卷,迎着听他的报告。程坚忍把河洑同竹根潭的情形报告了一遍。 余程万道:“弟兄有这样忠勇的表现,那是全师人的光荣,我很满意!孙长官有电来,援军两三天内来到,这个坚稳的局面,我们一定要维持下去。你先回房去休息休息,以便打起精神来再接受新的任务。”程坚忍答应着出来,走回房去。见同住的人,都已和衣在各人铺上躺着,李参谋在床面前窗户台上点了一支鱼烛,坐在床上,把日记本子放在大腿上俯着身子用自来水笔来写日记。便笑道:“老李,你来到了,还不休息休息。”他放下了笔抬起头来笑道:“你也回来了,河洑的情形很紧张吧?”程坚忍一面脱着灰布棉大衣和松着布带,一面答道:“紧张虽然紧张,可是我们的部队,从上至下,这一份死干的精神,倒是一点也不松懈。只有敌人那个波状部队的进攻,到了这月黑无光的夜里,相当费手续。”这话引起了李参谋的兴趣,他把自来水笔收起,插入衣袋里,把日记本也合拢了,望了他答道:“这不但是河洑,德山市这边也是这样呀!今天我在石公庙,我就亲眼看到一幕精彩的表演。”程坚忍道:“怎样一种精彩的情形?你说给我听听。”李参谋将日记插在军衣袋里,站了起来,因道:“在今天敌人拂晓攻击的时候,人数已增加到四五千,照着我们向敌人发炮地方的观察,敌人大小炮总有十五门到十七门,对着石公庙新民桥长堤上我们的工事猛轰,我们看到来势很凶,就移到鹅子港小河的西岸,依着那大堤据守。这样,自然我们扼守的地形,有一道小河拦住了敌人的前进,可是也有了个很大的毛病,就是西岸的大堤和东岸的大堤是一样高,我们隐伏在工事里,看到的是隔河的一道大堤,不是敌人来路的一片平原,我们尽管有观察哨兵在河那边,他报告敌人的形势我们也不好用机枪去射击。但我们有了一个肯定对策,敌人要想由那道堤跨过河来,那还不是容易事。他一上了堤,我们的步枪都可以打他,果然敌人在炮轰过半小时以后,就用波状的密集队,对着石公庙新民桥黄木关猛烈冲击。”程坚忍插了话问道:“黄木关?我们在德山的河这边了,这个大据点是怎样……”他没有把话说完,睁着眼望了他。李参谋叹了口气道:“这是我们这次会战最泄气的事情,那团从友军划过来归我们指挥的队伍,人家有人家的战术,说什么他也不会相信。昨天下午,这位团长,就带了全团士兵,渡河南岸去了。德山的防务,我们原相信了这一团人,就没有由柴团再派人去布防。等到他们一走,敌人立刻拥进了德山市,我们只好隔河改守黄木关了。”程坚忍道:“那个浑蛋团长,不就是前两天师长向他警告的那一位吗?人家训练的部队,拿了过来,那总是不凑手的。好了,事过去了,不必谈了。你说,现在那边情形怎么样了?”李参谋道:“我得补明一些情况:第三营已恶战了三四昼夜,第七、第九两连,损失相当的大,已调回了城区。由石公庙到黄木关,是第一营的防守任务了。敌人波状攻击发展的最高峰是在新民桥。敌人九架飞机不断在头上轰炸扫射,我们既不能在河西大堤上控制石公庙那一片平原,我们就无法制止敌人在那面堤下,爬上堤来。爬上来之后,他们靠了飞机在低空的掩护,用着河里残存的小渔船,和木板绑扎的木筏抢渡过来。我们看到这情形,众寡太悬殊了,只好撤退到岩凸既设阵地里去。敌人是狠毒得了不得,他认为我们是真的垮下来了,渡过了河的人,约莫有三千人,分了南北好几路,一齐向岩凸猛扑。这时,我就在第一营指挥所里,和杨维钧营长在一处。杨营长把两个连八字形地放在五里山和杨家冲,对指路碑来的敌人,伸出两个钳子。我们是一面来策应着北郊的防地;一方面又提防敌人由德山市黄木关沿着沅江冲过来,相当的吃力。到了下午两点钟,敌人有四门大炮,已经移到了黄木关的北首,谈家港。轰隆轰隆正对了岩凸轰击。总有点半钟之久,每两三分钟,就有一颗炮弹,在指挥所前后爆炸。我在指挥所里向外一看,满地烟雾上涌,已堆起了一座雾山。除了火光陆续在雾里开放着火花,已不能看见更远的地方。五里山过来,向南的叶家岗,那里有一排人扼守,正挡住了敌人向岩凸来的前进路线,敌人的机群,就不住在那里盘旋,那个地方是第一连连长胡德秀,亲自在那里据守,他是个老广,是我同乡,个子瘦瘦的矮矮的,平常也看不出他什么能耐,可是打起仗来,真有他一手,杨营长和他打着电话,还怕语言有点不清,让我接过电话,把命令向他重复述说一遍,我老实和他说着广东话,我在电话机里,都听到炮弹的爆炸声,他听了我的口音,竟是在电话里笑起来,他说:‘参谋,广东人在五十七师,也不会丢面子呀,我在这里报答祖国了,我是总理的同乡呀,中华民族万岁!’老程,我听了他这话,我真觉着血管都要兴奋得破裂起来,我握着耳机的右手,情不自禁地有点儿抖颤,我说:‘好!敌人的情况怎么样?’他说:‘敌人向这里放了五六十炮,又丢了七十颗大小炸弹,我现在和一班弟兄,守在散兵壕里,不要紧,机枪在破坏的掩蔽工事里抢了出来,一点没有损坏,还可以使用,我决心在这里死守。’说着,又叫了一声中华民族万岁!我放下电话,把话向杨营长说了,副营长董庆霞,是个有名的石头人,他沉着一副黄胖的面孔,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只管紧扎着绑腿。杨营长问我:‘叶家岗那里比这边的炮火还要凶猛,这一排人,已经只剩一班人,还继续留在那里,不能发挥什么效力,我主张把他们调回来,参谋看怎么样?’我说:‘还撑持一个时间看看,等一会,敌人必有一个黄昏攻击,那里在我们手上,岩凸稳得多。’杨营长说:‘不过他人太少,恐怕难撑一点钟。’正说到这里,胡连长电话来了,他说:‘现在判明新民桥敌人的主力,已向叶家岗猛犯,敌人是波状密集队,请营长注意!’杨营长说:‘你撑着我就来。’说着,放下了电话机,起身就要走。副营长董庆霞,他也猛可地站起来说:‘营长,这里更重要,我去。’我赞成他这个说法,并且主张在敌人黄昏以前,把力量集中到岩凸来防守。杨营长同意我这个办法,就让董副营长带一班人,在炮弹爆炸的空隙,冲了上去。那时,地面上是烟雾一团,天空上的敌机还嗡嗡地飞着呢。” 第19章 夺回岩凸 第19章夺回岩凸 李参谋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代替了飞机大炮机枪步枪,又代替了我军敌军,不住地随了口里所说,比着姿势。他自己这条身子,也是代表了杨营长、董副营长、胡连长,扮演了几个角色。时而身子半蹲着,时而直挺着,时而移动个一步半步。说到了这里,程坚忍就笑道:“说书的,你虽说得有声有色,可是有点儿文不对题,你这回书好像说的是杨维钧接防鹅子港,胡德秀死守叶家岗。只是一篇过场书,并不明白你所说精彩的一幕。”李参谋笑道:“一班人守在十几门大炮和九架飞机的威胁下,难道还不算是精彩的一幕吗?不过我还没有把最精彩的一幕说出来罢了。不忙,你等我慢慢讲这一段热闹书,我先喝一杯水。”说着,弯腰下去,把床铺下的大瓷壶掏出来,再在窗户台上,取来一只粗瓷碗,斟了一碗冷开水,站着喝了。一口气把水喝干,放下了碗,依然站着道:“你再听我说这段最精彩的吧。董副营长去过之后,敌人的飞机,就集中向岩凸轰炸了。大炮是不用说,除了德山市那一路的炮,还有新民桥那一路的炮,都对了岩凸这一带阵地轰击。火焰把前后周围上千码的地方都笼罩了。耳朵里所听到的全是爆炸声。敌人对于这一个据点所付的代价,实在是可以送他四个字:不惜工本。 工事外面,简直是个绝大的雾天,也可以四个字来形容:不见天日。我们看这情形,判断着敌人,必然想进扑岩凸,抄到黄木关的后面,然后和德山来的敌人合流,顺着江边公路,直攻常德大东门。因之,一面把详情随时电话团指挥部,一面电话前方几个据点把兵力后撤,以便集中。说到这里我不能不称赞董庆霞和胡德秀是两个铁人。我们在那炮弹轰去了半边的指挥部向外看,每两三分钟,前面平地上就有一阵火花涌了起来。那些火花,那一丛由平地涌起,不是一座魔塔?可是他两个人,就带了两班人,由叶家岗转了回来。我说的铁人事实上真也是一群铁人,飞腾的硫黄焰屑,地上溅起来的尘土,水稻田里的泥浆,把这些弟兄全身都涂抹着。还有挂彩的弟兄,脸上手上扎着涂抹了灰烟的纱布,那一份形状,真难用言语来形容。我看到他们,虽然说一声辛苦,可是眼睛两包眼泪水,真想抢着流出来。杨营长看到他们苦战下来,也就叫他们到岩桥去休息。我们的营指挥部,是在陡马头岩凸之间的皇经阁附近,我们隐身在长堤下的工事里,看得十分清楚。敌人在沅江岸,拉着一条纵线,由乌鸡港武庙山叶家岗五里山,有五路部队向这岩凸前方猛扑。 在这五路敌军的前面约莫是一千码,炮弹是一颗连着一颗地给他们开路。炮弹上面,还有飞机车轮似的飞着,也是不断地扫射和投弹。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在前方布置的那两连人,当然是拦不住敌人的步兵。到了四点多钟,敌人的山炮声,忽然停止,只有零落的迫击炮声。我们立刻接着第一连指挥所的电话,敌人的步兵,对着岩凸,分三路猛进。每路是五个波队,我们三挺机枪,正好截住这三路。电话报告过了,前面的机枪,已像大堤决了口一般,哗啦啦发响,敌人的轻重机枪,也不能分别它有多少,也分不出是哪里起哪里落,只是接连着发射。杨营长向我说:‘参谋,请你到团指挥所保持着接触,敌人来势凶猛,非我自己前去不可了。’他说完了,背起步枪,挂着手榴弹,跳出指挥所就走。这指挥所附近的掩蔽部里,只有一班预备队,全跟着他上去了。我在掩蔽部里,向外张望,见杨营长带了一班人,连蹿带跳,又时时地伏在地上躲避敌迫击炮的炮弹,很快地,就看到他们钻进了面前的烟雾丛中。 那时,就有两架敌机,由南边转了半个圈子飞来,似乎他已发现这里有援兵上去,正盯在杨营长后,像燕子掠地一样,斜侧了翅子飞,咯咯咯,一阵又一阵,在烟雾上扫射。我十分为杨营长这一班人担心,同时,我对他们这大无畏的精神,又实在佩服。我也就伏在工事里向前张望,眼皮也不肯眨一下。约莫有半点钟,在皇经阁的北首,已经发现了很密的机枪声,并且有几颗迫击炮弹,射落到指挥所附近。外面一个哨兵,匆匆地跑进来,向我报告,北面已发现有敌人,相隔到一千一二百码。我听了这话,确实吃了一惊。这样子,岂不会让敌人冲到岩凸后面来了。那我们在岩凸的人,全会被他包围。这时,指挥所只有一个连附和几个杂兵,我毫不考虑地就打电话给柴团长。我一面告诉在指挥所里的人,紧急戒备。所幸日本人送我的那支步枪,还是带着的,我预备到必要的时候,大家冲敌阵,作个自杀攻击。 还好,不到十分钟,杨营长已带回第一连由岩凸回来,他也没有来指挥所,就在北面一道小堤所,临时布起阵来,将敌人截住。这时,我已判断这里已陷敌手,因为正面沿着公路,也已发现敌人。最后我已看到敌人一支波状的部队,有三个波队向皇经阁推进,我料想是我最后一分钟到来了。我摸了两摸身上挂的两枚手榴弹,我又端起步枪来看看,抚摸两下机枪。好!精彩的表演来了。轰一下很猛烈的响声,在面前几百码的地方响着,一阵火花爆发,离着指挥所最近的一个敌人波队,中了我们一颗炮弹。”他站着说声身子向下一蹲,又一起,右手紧紧地捏个大拳头,在左手巴掌心里猛可地打了十下。他接着道:“自此以后,我们每颗山炮弹发出去,都落在敌人的波状密集部队里面。沿着沅江西来的敌军,首先就让打垮。后来我们的炮弹,陆续向北路发射,敌人就节节后退。我在指挥所里,紧紧地握着步枪的两只手,也就松懈下来。 不过敌人的步兵虽已停止住了,炮兵又开始发动,指挥所头上不住地发出呼呼的怪叫,敌兵也在向我炮兵阵地还击。我正要向柴团长打了电话去,柴团长却带了一连预备队由后面冲上来,正由指挥所经过。那个刚由这里下去休息的董庆霞副营长、胡德秀连长,他们竟是跟着同来。这时,敌人的飞机虽已撤退,可是那敌人炮弹的火光,就在我们面前水稻田里,一丛丛地开着火花。阴暗要晚的天色,面前的田园,像在闪电光里照着,他们就在这野火群里面,分了二队暗影,半俯了身子,向面前敌人冲去,我亲眼看到柴意新团长,领着一班人和一挺机枪,一阵风似的,踏着石板人行路,啪啪作响,抢到面前那道矮堤上去。天色虽越发黑了,在炮火光里,我还隐约看到一群影子,跳着抢上了堤。一阵机枪声发出去,随着两侧的机枪,都应声而起。也不到十分钟,前面已是一阵杀呀的冲锋声。随着手榴弹的爆炸声,叫了起来。我实在忍耐不住了,走到指挥所外面堤上来远眺。那发着红火球的敌人迫击炮阵地,已移到两里路外去,吐着火舌头的敌机枪阵地,也三三五五地在前面向后退。 我们这里三群闪动的火焰,在前面堤下,逐渐地向前移。随后一阵火花闪动之后,又是遥远的一阵喊杀声,我知道柴团长又来了个冲锋。我就站在堤上看呆了,我忘了头上随时有炮弹落下来。后来还是一个兵站起来叫我:‘报告参谋,团长来了电话,我们已经把岩凸拿回来了。’我才松了那口气,回到指挥所里,一通电话,师长叫我回来。我就摸黑走回来了。”他一面把这幕精彩表演说完,方才俯着身子下去,把那粗瓷壶拿起,再斟了一杯冷开水在手,仰起脖子,嘴对了茶碗,咕嘟嘟几声,把水一口气喝干。程坚忍笑道:“在你这一番说话,不要说是打仗的人那股子劲有多么大,单凭你这全身努力,也可以想到这一仗的紧张。”李参谋笑道:“假如我还留着一条命在,等完全胜利了,我有几件拿手戏表演,或者来个常德战役演讲会,或者到电影公司里去当一名副导演,那真有声有色。”程坚忍道:“为什么不当正导演呢?”他笑道:“那就为了拍片子的技术差劲啦。不过你放心,我无论当正导演副导演,你和你的爱人我都会给一个角色地位的。没有罗曼史在内,这部战事片子是嫌太硬性一点的。”说着,打了一个哈哈。 第20章三个女人 第20章三个女人这一种笑声,把同屋子里的一位张副官惊醒了,他在床铺上昂起头来笑道:“老李,你说得真是有声有色,我睡着了的人,都让你这位副导演,把这精彩的镜头,照耀得如临大敌。”李参谋向他深点了个头笑道:“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兴奋了。起来坐一会儿,来一支烟,好不好?”说时,在身上掏出一盒纸烟来,向他照了照。张副官道:“我还是睡的好,天一亮,敌机就该来轰炸,我还有任务,要对付空袭呢!”程坚忍道:“在军营里生活了这多年,对付空袭虽然是司空见惯,可是据我的经验来说,五十七师,实在最能忍受飞机威胁。一个部队,有些欠训练的军队,只要人家来两次轰炸,就垮下来了。今天早上,敌机来袭的时候,听说我们的高射炮差不点儿打下了一架,是有这话吗?”张副官道:“我们的高射炮连,实在是卖力的,只是我们的炮太少了,少的是‘恩勒温’,对付一批一批的机群,实在是不易呀。”他不忍直率地说下来,夹了这么一句英语。李参谋道:“五年的苦仗,我们就吃亏在太劣势的装备上。不过只要我们能咬紧牙关,把时间拖下来,这个缺憾,总会慢慢补救起来的,我始终是乐观。因为有了好的装备,我们可以打更好的仗。说到这里,我得补充今天下午这一场鏖战几句话,炮兵团金定洲团长,十分卖力。他自己跑到观测所去观测指挥,也不知道敌人是发现了这事,还是无意的,他们的炮加长了射程,就在炮兵观测所附近,落下了四五颗炮弹。金团长动也不动,观测得仔仔细细,在电话里指挥发炮。有了他这样努力,才让我们每一颗炮弹发射出去,都落在敌人的波状队伍里面。”张副官道:“虽然如此,我们究竟还是少。假如炮三营,真正名副其实的是一营而不是一连的话,敌人根本就不敢用波状部队进攻。”这句话,似乎提起了各人胸中一点感慨,大家都默然了一会。程坚忍掏出表来,看了看,因道:“夜深了,睡吧,留点精神,明日再苦干。”说完,大家也就寂然,让那城外的枪炮声,环着城圈继续去热闹。大家自然都是辛苦,情不自禁地陶醉在单薄被褥的床铺上。程坚忍耳朵下听到有人叫道:“老程,起来吧,敌机正在头顶上投弹呢。”他一个翻身坐起来了,见屋中人都已走,李参谋站在所门口向自己招手。他立刻听到嗡嗡轧轧的飞机马达喧闹声,就在头顶上,刷刷刷!轰隆!刷刷刷!轰隆!那炸弹的破空落下声和炸弹落地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 他向窗子外看看,还只有点鱼肚色,便道:“天还是刚亮,敌机就来了,有多少架?”李参谋道:“这次来得不善,共是十六架,你当心!”说着,他已走了出去。程坚忍刚刚醒过来,又没有接着什么任务,这也就不急,坐在床铺上出了一会神。突然之间,那朝外的两扇窗子,向里一闪,哐当地响着。也感到事情不妙,赶快向地下一伏。可是人还不曾趴下,像墙倒下来的一阵热风由窗子外涌了进来。他正要趴下去,这阵热风,却帮了他的忙,推得他向地下一扑。而扑在他身上的,还不只是风,有小石子和大小的沙粒。凭了这点情形,他知道附近中了弹,沉静了一两分钟,并无第二阵热风吹来,他立刻一跳站起,向屋门口走来,看看情形如何?这里是中央银行原来营业处的侧面,跨进了大厅,在那里陈列的器具照常,坐在里面几张桌子前办公的人也照常,远看着防空洞口的电话总机所在地,接线兵正忙着在接线,当然丝毫没有损害。正站着凝神呢,一个传令兵,由师长室出来直走到面前说,师长传参谋去有话说。 他走到师长办公室里,见余师长拿了一张常德城区的地图,放在小桌上,煤油灯下,正静心地在看。陈副师长沉静地坐在一边,望了余师长似乎在等候一个任务。指挥官周义重,在用电话指挥城外作战部队,头顶的飞机马达声和师司令部周围的炸弹爆炸声,尽管连成一片,十分紧张,他们就像没有那么回事。师长余程万一抬头看到了他便道:“上南门那边火势很大,不要让它蔓延过来,那里有三营一连人在扑救,你去看看。其他几处的火,我都已派部队分头扑救,你去告诉他们不必顾虑,只救上南门这一带的火就是。敌机今天多数投的是烧夷弹,他若陆续投下来,在火焰还没有发射出来的时候,立刻将沙土盖上。告诉弟兄们要勇敢,更要沉着,也更要安定。安定是对付敌人扰乱城区秩序最好的一个对策。”他说着,将手边的一支铅笔,在地图上轻轻地圈着,告诉程坚忍哪里有水井可以取水,哪里是宽街可以拦住火头,哪里是窄巷必须拆屋。交代已毕,问道:“都明白了?”程坚忍答应明白了。 余师长道:“我再告诉你一遍,勇敢,沉着,安定,快去!”程坚忍行礼告别出来,见兴街口这条街上,已经让烟雾弥漫成一团。在烟雾和灰尘堆里,看到四处红光带些紫黄色的浓焰,冲上了半天。师指挥部的弟兄们挑着水桶,拿着斧头铙钩,正自把附近一个火场很快地扑熄了回来。正张望着,王彪拿了一把长柄斧头,迎上来道:“报告,参谋,这巷口上一处火,已经扑熄了。只烧了一间屋子。”程坚忍道:“你和我一路到上南门去吧。”他口里说着,人已钻进街上的火焰堆里。王彪自也没有什么踌躇,把斧头柄扛在肩上,跟着就向烟焰里面走了去。这里到上南门很近的,穿过两条街,就是红焰拦住了人行路。他停住了脚,端向一下火势,回头却不见了程参谋,但既来了,决没有回去之理,正待向旁边一条巷子踅了进去。却见面前一堵墙突然倒了下来,灰焰中立刻露出一个大缺口。见有四五名弟兄,领着上十个穿便衣的人抢了出来,顶头一个他认得是刘副班长,便道:“你们怎么由这里出来?”副班长道:“我们要拦住火头,用隔壁巷子,撞倒一重屋,由这里钻出来。老王,帮忙吧。”正说了这句,头上却是呜呼呼一阵怪叫,正有一架敌机俯冲过来,咯咯咯!就在头上一阵机枪扫射。王彪向旁边墙基角上一蹲,偏了头看时,一架涂了红膏药徽章的飞机翅膀,踅了过去,咔嚓,一粒机枪子弹,射在砖墙上,溅起一阵碎石片,一块砖片正打在肩上。王彪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声狗种!可是看那刘副班长手里支出一把长铙钩,正拉着人家倒墙里面的一根横梁,对于头上的扫射,根本没有理会。因为他是这样,跟来的几位弟兄也一般不理,各撑起钩子来钩屋柱。他心里一想,我姓王的会含糊吗?突然一跳,直跳到屋底下,两手横了斧头,对着一根半歪下来的直柱,用力一阵狂砍。忽然有人在后面喊道:“王侉子,你还不闪开,屋倒下来会把你压死的。”随了这话,就有一只手拖住自己的手向后直拉。在这声“王侉子”话里,他有个甜蜜感觉。通常常德城里,只有一个人是这样地喊我王侉子的,那人就是黄九妹,她会在这场合出现吗?但这一下拖得很猛,不容他先看人,直把身子立起向后转着两步。 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呀了一声,这一声他代表两种惊讶,第一种惊讶是那房屋果然哗啦啦响着,向对面倒去,砖瓦木料乱跳,尘灰四起;第二种惊讶,面前站的正是黄九妹,她一只手还扯着自己衣袖呢。她在这炮火城住下来,那是自己知道的,可是不想到在这里出现。她还是一副很壮健的圆面孔,大眼睛,只有一件,那是有异于平常的,她已脱去了长袍,穿着大襟的旧式蓝布女短袄,下穿一条青布长裤。她的头发,不是从前那般长长的,剪成了童发式,后脑半个月环式的长发,露出了她的白颈脖子。耳前两道长鬓发,由额上的覆发分下来,把那张圆面孔,形成了个月亮。王彪觉得世界里,只有两件事可做:第一是每次打仗都亲手杀死几个日本鬼子兵,好早早地回山东去;第二就是每日都看一看黄九妹这副月亮一般圆的面孔,有好多次不看到这副面孔了,所以他一见之下,就忘了一切。他笑嘻嘻地呆望着她道:“九妹,你还好?干妈呢?”黄九妹回手一指道:“那不是?”他看时黄大娘站在一副扁担水桶旁边,她肥胖的身体,高高的身材,卷起两只青布短袄的袖子,露出两只粗胳臂,紧紧地叉了腰。 她母女是一个型的圆脸,不过她的脸圆得发扁,眼睛也小于九妹一半,眼角上辐射了许多鱼尾纹。王彪老远地叫了声干妈。黄大娘道:“救火吧,少说废话。巷子那头就是一口井,井边上现成的吊桶,你去给我挑两担水来,斧子交给九妹。”说着,抬起她的鲇鱼头青布鞋,踢了两下空水桶,王彪除了接受长官的命令,就是干妈的话不容打丝毫折扣。他把斧头柄交给了九妹,挑起那空水桶就走。这时,有七八个老百姓,都在挑水,他们挑着水桶闪闪而来,就立刻有士兵接过去,倒在一只大桶里,用水枪来汲取,向面前的火头注射。挑了空桶的,跑着就挑水。王彪也是挑水桶向井头奔了去,一个不留心,和一个挑水的撞了一下。那人骂道:“王彪,可是搅昏啰?你让飞机吓慌啦,也不看看人。”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却是尖锐的湖南妇人腔,王彪定睛看了看,才看出来,这是豆腐店里的老板娘张大嫂。她是个麻子,三十多岁,平常就是和男子一般地工作。今天她穿的是一套男子青布短袄褂,头发剪得高过了后脑勺。个儿既长,人又长得不美,简直不像个女人。于是笑着蹲了一蹲腿道:“大嫂你也没走?老板呢?”她道:“送子弹去了。”王彪道:“好的,不含糊。”张大嫂道:“恰(吃)也恰得,做也做得,冒得(没有)哪个湖南人会比不过你北方人。你北方人不走,常德是我们的,我们会走?”王彪还想说什么,后边有人叫道:“这小子还是这么多的废话。”他一听是干妈的骂声,笑着挑了水桶就走,他十分卖力,来回跑着挑了十几担水。救火的人转着方向浇水,他也转着方向送水。无如敌人下了决心,今天要烧掉常德城,第一批飞机去了,第二批又来,烧夷弹丢得不少。正当王彪送到十二担水的时候,他一眼看到左边巷子角,冒出青焰的小火光。他放下水桶把街边一个盛沙的小布袋,两手抄起三只,向那直奔了去。老远地丢过去一只把青光盖着。再走上两步,把两只沙袋丢过去。后边有人叫了一声好,回头看时正是黄九妹。她笑道:“那墙角里有颗烧夷弹,大家都没有发现,我是刚刚看到,还没有叫出来,你就把它压熄了。”王彪看着她手上,各拿了一只沙袋,接过来,又向前抛去。黄九妹道:“侉子,别走得太近了,那东西烫得厉害。”王彪把沙袋抛完了,偏着头一看,对那墙角上看了一看,实在把那颗横在地下的烧夷弹扑熄了,这才回转身来,深深向她一笑。 第21章 文官不怕死 第21章 文官不怕死王彪的这一笑,实在是出乎人情的,在这种恐怖紧张的局面下,还可以笑得出来。但他这类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加上官长许多忠勇爱国的说教,他已把出生入死,作为每日日常生活当然举动。他既不怕,遇到了他生平最快乐的事,他自然要笑了。这么一来,黄九妹也站着瞪了他一眼,问道:“侉子,你什么心事,还是见着人就笑?”王彪道:“怎么不笑啦?这世界上最关心我的,还只有你和干妈,交朋友,要到共患难的时候,才看得出交情来。你说是不是?”他说时,依然脸上笑嘻嘻的。他这番笑意,又另惊讶到了一个人,便是这里的常德县县长戴九峰。空袭以后,这城区里,立刻有七区起火,有两区火势合流,倒变成了五处。他已带着警察扑灭了两处火头。看到上南门这里火势凶猛,他又带了十几名警察向这里奔来。这里经过一小时的拆屋,泼水,火势已挫下去,他就单独地巡视。正好遇到了程坚忍,抢上前握着手道:“城外督战,城里救火,你太辛苦了。”程坚忍道:“戴县长,你为什么不走?师长再三告诉你,说你留在城里无用,你怎么还在这里?”戴九峰将手摸了他中山服的领子,还把胸脯挺了一挺,正着脸色道:“我虽然是个芝麻大的官,可是国家让我在这里做县长,我就守土有责。你们当军人的,难道就不是一条性命?你们就可以守,我就不能守?你看那个小伙子,真勇敢。笑嘻嘻地扑灭了一颗烧夷弹。他大概是个普通士兵吧,受的教育应该比我少得多,你看那里还有一位姑娘呢。”程坚忍笑道:“那个是我的勤务兵王彪,倒是有点傻劲,至于那个姑娘,这倒是奇怪,城里还有女人?叫他们来问问。”说着,向前面巷口招了两招手。这时,火势小得多,大家心里安定些,王彪看到招手,就轻轻笑道:“九妹,我们参谋叫你呢,过去呀,那个是戴县长,他也望着你呢。”说着,伸手就要来推。那黄九妹倒是不怯官,她又不顾王彪推,就走过来,鞠了两躬。程坚忍道:“你姓什么?为什么不遵令疏散出去呢?你以为这有军事的城里,是闹着玩的吗?”黄九妹道:“我姓黄,我只有娘儿两个。我娘不走,我也就不能走了。”程坚忍听到她说的是河南口音,又说姓黄,就不觉哦了一声,这就由王彪身上,再看到她脸上,见她半黄半白的皮肤,虽没有施什么脂粉,腮泡上倒有两块红晕,以人才比起来,比王彪好多了。她见人家打量她,也就低了头,微咬着下嘴唇皮。戴县长道:“你娘丈为什么不走呢?”她道:“我娘接了人家的钱,给人家看房子,我们所以不走。”戴九峰道:“我知道,你们这些穷人看房子,是一千块钱一天,要钱不要命,真是胡闹!”程坚忍笑道:“人家也是守土有责呢!县长!”戴九峰也不由得笑了。他便回转脸向王彪道:“你很勇敢,难得!刚才那颗烧夷弹,大家事先全没有发觉,幸而经你扑灭,算是一件功劳。我知道你叫王彪,我将来会奖赏你。”王彪立着正,行了一个军礼。程坚忍道:“不要发呆,火还没有救熄,去救火吧。”他和黄九妹悄悄地走了。戴九峰道:“他两人好像认识的。”程坚忍道:“不但认识,将来把敌人打去了,还要请你给他们证婚呢。”两人说着闲话,监视着火场,头顶上飞机声是去远了,可是城外四处的枪炮声,却又猛烈地响起,有些地方的响声,就像在城根下。程坚忍道:“戴先生,你听听,说不定,今晚上,就有巷战可能了。你和你的属员,还有多少警察,全不是战斗员,你们留在这里,不但是帮不了我们的忙,也许要增加我们一番顾虑。”戴九峰道:“我们还会增加你们的顾虑吗?”程坚忍道:“当然是有,现在可以说,已经兵临城下。有你们在城里,无论在公在私,我们有枪的,都应该保护你们。可是事实上我全副精神,应该去对付敌人,又没有工夫。截至目前为止,西门外敌人距离城门还远,你们由西门出去,找船渡过南岸,还有出路。再迟一半天,就难说了。”戴九峰道:“我正有事去见余师长,那么,我们一路到师部去向他请示吧。”程坚忍道:“那最好不过,我们交朋友一场,我不会随便劝你走的。”戴九峰见他一脸的正气,也就相信了他的话,随着他向师部来。这时城里几处火头,大致已经熄下去,可是火场上的黑烟,还是打着大小黑气圈子向上冲。整个常德城,都让这黑烟笼罩了。这日,还是个阴天,烟雾之下,黑沉沉的仿佛是黑夜的天色,那焦煳的气味,不住地冲入鼻孔。东北西角的枪炮声,非常的迫近,大小街巷,随处都是巷战工事。除了堡垒之外,每个巷口,都有机枪掩体,尤其是整条大街,工事做得特别。 地面上的石板,全都挖起来砌成比人高的石头巷,这石头巷子是曲线的,是无数的之字连接起来。工兵营的人正忙碌着,四处抬来石板石块,将这个之字工事,向兴街口师部门口构筑下去。戴九峰挨着石头旁边低声道:“这个意思,你说巷战会战到你司令部门口来呀。”程坚忍也低声道:“假使援兵三日之内不到,在众寡悬殊情形之下,有什么不可能呢?”戴九峰看着来路默然走到中央银行,程坚忍先到师长室里报告了救火情形。然后出来道:“师长正盼望着戴县长来呢,请进去吧。”戴九峰走进去,好在常德在这屋子里的几位官长,都是熟人,并不生疏,各个点了个头。余程万师长起身和他握着手,让他在小床铺边,唯一的一张小方凳子上坐下。因道:“多承你带着警察帮忙,救熄了火。不过我劝戴县长离开县城这一层,到现在还未蒙采纳,却是不能再迟延了。”戴九峰道:“我并不是怎样一个了不起的人。只是我受到师长的感动,我觉得一样是守土有责的人。师长稳如泰山地守住这城池,我做县长的走开,似乎不应当。”余程万在小桌子抽屉里取出一盒纸烟,敬客一支烟亲自擦了火柴,送将过去。戴九峰起身就着火吸了烟。余程万也取着一支烟从容地吸了,微笑道:“戴县长,你知道的,我是吸广东土产纸卷子烟的,这东西已经宣告来源断绝,我改吃普通香烟了。在一点小事上,可以推知其他一切。我是个捍卫国家的军人,我会反对你守土吗,时代变了,武器变了。战略战术一齐也要变,政略又何尝不要变?许多地方在修城,许多地方也在拆城,修城是预备自己固守,拆城就是不让敌人来占去利用。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知道城池的利用,是有时有土还有人的关系的。你是个行政官,炮火连天的围城里,你能行什么政?帮助军事吧,你又不会战斗。你在这里完全是多余的。现在常德的存亡关键,不是在增加几百普通人士至一千人来帮助驻守,而是在援兵早日开到,用大量的军力来反攻。戴县长,只要你不离常德县境,你也不能算是不守土。这样,你出了城,倒还是可以给我通消息给友军,把友军引了进来,早解常德之围。同时,你也可以带那警察联合民众在郊外对敌军作种种牵制,多少还可以帮我们一点儿忙。你在城里,还不是像我们一样,等候友军来援救吗?”戴县长沉默了一会,看着余程万的脸色,见他还是一如往日,很和平亲蔼的,便道:“余师长,老实说,我一部分是良心上的主持,教我守在城内,一部分是受着师长态度的感动,觉得你这样从容坐镇,我们为什么就不能?人生百年,也免不了一死,守在城里有什么要紧,不过一死而已,况且这样死是光荣的,所以我决定了不走。现在师长这样说了,我可以考虑。”余程万笑道:“戴县长这个志向是可嘉的,岳武穆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惜死,那是好官。’只是不死,能为国家为大众做出一点事来的话,不死也好,这样,不死也是光荣的,至多是减少一点光荣,决不会站到不光荣那面去。因为我是劝你去迎接援军,不是叫你逃走,你何妨牺牲一点光荣,帮助五十七师挽救这座城池。你走吧,没有让你考虑的时间了。”说到这里,那个柴意新团长,正走进来,站在旁边,等候命令。戴九峰立刻站了起来,点了个头道:“好!我接受师长这个指示,我带了全城警察,由西路冲出外围。若是遇到援军,我必定把城里情形告诉他们。师长的时间是宝贵的,我不耽误师长的时间了。”余程万也站起来问道:“你决定走了吗?”他道:“我决定走了。”余程万便伸出手来,紧紧地和他握着,点了头道:“那就很好,假如你把援军迎接来了,最大的光荣,还是你的。你可由大西门出去,我打电话通知那方面的部队掩护着你和全部警察。”他们口里说着话,那两只手,却是继续握着摇撼;直到把话已说完,两手才分开。戴县长又深深地点了几个头,然后转身出去。看他两只眼睛里,已含有两包眼泪水,若不是为了师司令部的威严,他的眼泪却要落下来了。 第22章 黄九妹还活跃着 第22章 黄九妹还活跃着在这谈话后的一小时,戴九峰带了全部警察和县政府属员,由大西门出去了。他们整队走了出去,当然对守在城里的人,又给了一个新的印象。王彪得了程坚忍的话,在街市上给他搜罗纸烟,看到了这情形,引起了他一桩心事,他并没有考虑,就直奔到上南门附近一条小巷子来。这里有所四面砖墙的人家,紧闭着一字黑漆双门,门框上挂着一块红木漆金招牌,并未因了炮火失落。招牌上有四个大字,乃是“振康堆栈”。王彪看到不由自言自语地道:“怪不得她们住下了,穷了一辈子,哪里住过这样好的房子呢?”于是走上台阶,重重地敲了一阵门。可是尽管敲着,并没有人答应。这就大声叫道:“黄家妈,你开门吧,不是外人,王侉子有话来和你说。”这样才听到有人在门里问了一声:“谁?”他隔着门先鞠了个躬,笑嘻嘻地道:“干妈,是我。”黄大娘开了大门,将他放进去,依然将门关上。因瞪了眼道:“王彪,你是有心和我为难吗?你这样大声音叫着,不会让警察听见?你不知道我们是藏在这里面的吗?”王彪笑道:“警察?全城一个警察也没有了。再说,你们藏在城里的这班老百姓,谁又不知道。你娘儿俩出来救火,是许多人看到的,根本你也就不用藏着了。我们军队在打仗,来不及管老百姓的事,县长和警察都走了,也没有管你们的人。”黄大娘两手叉了腰,睁着眼望他道:“你瞎说的。”王彪道:“我为什么瞎说呢?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有那闲工夫,骗着干妈逗趣吗?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我想,县长和警察都走了,这座城池的情形,怕不是更严重一点。我抽着一点空,特意来给干妈送一个信,我看你老人家和九妹,还是走吧。一千块钱一天,你就守十天,也不过得一万元。敌机这样天天在城里乱烧乱炸,十天有多么难挨?就算命大,把十天挨过去,天天在这鬼门关上跑来跑去,你也犯不上。”说着话,跟了黄大娘一路向里走。这里三进的屋子,每进的房屋,都是窗户扇,一律闭得铁紧。就是木器家具,也都移走。穿过每重堂屋和天井,空洞洞的,地面上倒有不少的碎瓦片和焦煳的木屑。 王彪将脚踏着阶沿一块焦木块,问道:“这是哪来的?”黄大娘道:“一个炸弹下来,连石头都飞起来,乱跑,什么东西不飞?反正是炸弹震来的吧?”王彪道:“可不是?常德城里哪里有一寸土是安全地方?别说敌机天天来炸,就是不来炸,四面八方敌人的枪口炮口,都朝着常德,这是什么好地方。干妈,你往日没有错待我,我侉子也有那一点痴心,为着你娘儿俩,我劝你别充那好汉,还是走的好。”他正这样说着,却听到堂屋花格子门后面,有人应声道:“妈,我叫你不要告诉王侉子,我们住在什么地方,你还是告诉他了。你看,他一知道就来了,真是讨厌。”说着话,是黄九妹走了出来,她已不是救火时那般装束了,穿着一件蓝布袍子,在肩上还罩了一件紫色毛绳背心,虽是一路说着见怪的话,走了出来,但是脸上没有一点怒色。斜靠了堂屋门站定,向人呆望着。王彪笑着先叫了一声九妹,弯着腰下去。 黄九妹道:“我们哪门子亲?你兄我弟地称呼?”王彪笑道:“九姑娘,我的来意不坏呀,现在城里的警察撤退了,县长也走了,你们做老百姓的,还住在城里做什么呢?就算城里有金子捡,也得要那大命来享受呀!你们愿意今天走的话,趁早,还走得了。若是挨到明天,也许发生了巷战了。那个时候,别说走出城门,就算你想走出这屋子大门,也不能够。”黄九妹道:“你说的是真话?”王彪道:“九姑娘,别人面前可以撒谎,在你娘儿俩面前,我敢撒谎吗?你若不信,可以到巷口子去看看,那里原是有个警察岗位的。”黄大娘道:“既是这样,我们把隔壁的丁老板请过来商量商量吧。”说着,在地上捡了块石头,把右手砖墙敲了几下,墙头上伸出一颗有黑胡子的人头来,那就是丁老板了,他看到一位穿军衣的大兵在这里,睁了眼,呆住了。黄九妹招着手道:“丁老板,没关系,你下来吧,这是一个熟人。”说着,把墙角上一把梯子,立刻移了过去,他跨过墙头扶着梯子下来,看他是六十上下年纪的人,身上穿着补了许多补丁的青布棉袍。大襟上纽扣不合,拦腰系了根带子,把旧棉袍捆束住了。脸上黄中带灰在不少的皱纹上,画出了他的穷苦生活。 他站定了脚向王彪拱拱手道:“老哥是虎贲吗?”王彪笑道:“常德城里穿制服的,以前还有警察和县政府的人,于今除了虎贲同志,还有谁?”黄大娘抢上前一步,抓着了丁老板的袖子道:“听说县长和全城警察都走了,这位王大哥,特意来劝我离开城里,你老人家看怎么样?”丁老板手摸了胡子,又摸摸脸腮上的皱纹,长眉毛一闪,眼角上泛起了许多鱼尾纹,露着缺了门牙的嘴,无声地苦笑着,摇了两摇头道:“走是走不了的了,只怪我们穷发了疯,贪图人家有钱老板一千元一天的买命钱,答应下来给人看家。死我是不怕的,不死这么大年纪,又还能活几年,所怕的就是让炸弹炸一个半死不活,那真不好办。”说着,又抬起落了浮皮的粗手指,不住地摸着脸上的皱纹,另一只手,也不闲着,只管扭腰上的布带子。他手脸的表情,充分地表示了十分踌躇。黄九妹道:“我们倒不一定是见钱眼开,光为了那一天一千块钱。也是我们看到上次常德疏散,大家白跑了一阵子,日本鬼子兵并没有来。我们心想,这回还是那样落得不走,哪里晓得这回来了,还是来得很凶。既然围在城里,豁出去一死,我倒也不怕,日本鬼子来了,我这一条命,一定也要拼他一条命。”丁老板道:“若是真遇到鬼子兵的话,谁又不是这样办,可是像今天这个办法,我们可拼不到敌人什么。可惜我这大把胡子的人,军队里不收我,不然的话,怎么我也跑到火线上去,做点事。找不到枪,弄颗手榴弹丢丢,也不至于白死。”王彪两手一拍道:“这不结了,我劝干妈走,是不错的。你们老弱妇女,冲锋陷阵用不着,守着城里干什么?”丁老板拾起右手伸了个食指,指着天井周围,指着画了一个圈圈,皱了眉道:“四城周围都像大午夜放爆竹似的,哪里是我们的出路?”王彪道:“那也不一定,只要你们肯走的话,出西门还可以走。敌人在河洑,到城还有二三十里,难道就找不到一个空当或南或北地走开?”他这样地说着时,那丁老板面南站着,偏了头向东,将耳朵抬起来,朝看西面,他两手环抱在胸前,眼睛微闭着有四五分钟之久,他摇了头道:“不用提,西路走不了。我知道,河洑那里是打了好几天的,以前听到的枪炮声,都没有这样响,你听轰呀轰的,这大炮只管跟着打,没有停过,一定打得很激烈。恐怕钻不过去吧?”王彪在这位老人考虑的时间,也没有说话,他偷偷地看黄九妹的脸色,见她靠了屋檐下一根直柱,将头微微昂着,望了天井上那阴沉沉的云雾,其实不仅是云雾,也许有百分之几的火药烟焰在内。她虽不曾表示出苦恼的样子,但是那两道大眼睛上的长眉,都有点向鼻梁中间皱着眉头子。她是个终年痛快过日子的人,很少看到她这样,便道:“城外的枪声,果然格外的紧密,要说出去十分保险,我自然不敢说这样的话。不过戴县长他们走得了,你们就可以走,危险是危险,比在城里头就好得多。”黄九妹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翻来覆去的话,都归一个人包说了。”王彪笑道:“不是我翻来覆去,我是劝你们走的,不过你们一疑惑起来,弄得我也是计算不定。这样吧,我去替你们打听,看看戴县长他们是不是安安稳稳走过去了。若是他们走得很稳当,你们就赶快顺了他们这条路走。”黄九妹偏着头,轻轻地道:“多管闲事。”王彪向黄大娘道:“我没有工夫在这里多说话,你老人家多多考量吧。”说着,他倒是立着正,向大家行了个举手礼,然后走去。黄大娘也不能没有一点心事,因之悄悄地跟着出来,关上了大门。王彪自己低头走着,心里不住地想,看黄九妹那样子,很有点不高兴。 难道说嫌我笑她们胆小吗?走着想着,到了巷口,却听到后面扑扑扑一阵脚步响,回头看时,正是黄九妹追着来了。便停住了脚笑问道:“九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要问我吗?”她站住了脚一摆头道:“哪个要问你什么话,我到街上看看。”王彪又碰了个钉子,只好把笑容收起。九妹凝神了一下,笑道:“王侉子,你倒是个热心的人,今天多谢你来给我们报信,我妈让我来谢谢你。”王彪听了这话,忘记他穿着制服,抱着拳,连连地拱了几下笑道:“什么话,只要干妈不嫌弃,我当畜牲驮着你们逃难,都是愿意的。九姑娘,无论你怎样瞧不起我,有话我总是要说的。走得了自然是好,走不了的话,谁还能活着,那真不敢说。我若阵亡了,那没关系,师长团长常常训话,我听得多了,那是军人理所当然,你们也不用惦记我。我死得很光荣的。万一你有什么不好的话,九姑娘,我可不会说话,你别见怪。”黄九妹见他沉着脸色,没有一点笑容,倒深受着感动,觉得他非常的诚恳,便道:“到了现在,我们时时刻刻都有死的机会,还有什么忌讳?我死了那也没什么关系,我娘是个旧式妇女,她很讲个迷信,你现在答应一声,找着我们的尸身,抓把土把我们埋了,立上个石碑,清明冬至,在坟上给我娘烧两张纸,奠三杯冷酒……”王彪一拍胸道:“这事全包在我身上,不过总望把鬼子兵打走了,我们都还活着才好。”黄九妹笑道:“也许我们都死了。”王彪道:“若是都死了,下辈子我愿做我干娘的儿子,你女转男身,做我的哥哥,我们活在一处,生在一家,多好!”黄九妹凝神站着想了一想,两手互相牵牵衣袖,扯扯衣襟,她似乎在沉吟着想说一句什么话,忽然轰隆隆一声炮响,比每一次的炮,都要响得厉害些,她一个正在出神的人,不免身子闪了一闪。王彪道:“不要怕,这是我们自己的炮,就在东门发出去的。”黄九妹道:“我们也算不知道死活,枪炮震天震地地响,还在说身后百年的闲事,你回师部去吧,别误了公事。有工夫就来看看我们,大概我们走不了的。”王彪道:“我怕九姑娘讨厌我,我不敢来。”黄九妹笑道:“别傻了,我二十来岁的人,难道一点好歹都不懂?在这样生死关头,你来照料照料我们,那正是难得的好意,我讨厌你干什么?以往我是和你闹着玩的,回师部去吧。”说时,她见王彪制服上一个口袋盖子塞在里面,于是抽出来,两手牵扯得平了,又按了一下,给他扣上扣子,王彪没想到她这样亲切,心花怒放之下,人几乎要跳起来,急忙之中,想不出一句话来感谢她,倒站着呆了。 第23章 火药涂染的情书 第23章 火药涂染的情书黄九妹看到王彪这样子,倒傻得可怜,和他点了个头,立刻转身走了。王彪见她走远了,想叫声九姑娘,又不敢大声叫出来,只是嘴唇皮动动,她自然没有听见,竟自回堆栈去了。王彪自言自语地笑道:“日久见人心,她待我还是很不错的。”站着呆望了空巷子一会儿,才想出程参谋叫出来找香烟的,现在还空着两手呢。城里根本没有商店,谈什么找香烟,根本只有找到原来买纸烟的店里去发掘,人家店主不在这里,随便地拿人家东西,严格地说,那是一种不光明的态度。长官知道了,还要军法从事,那犯不上。可是除了这个办法,也没有第二个法子,可以找到香烟,也许有像黄大娘这样守店的人,不妨试一试。他根据了这个想法,走上大街,遇着那原来的纸烟店,就用手去推推门。推了两家,居然有一家门是虚掩的,推了门进去,大声问了两句“有人吗?”也没有谁答应。这是家小不过方丈的铺,进来是一览无余。这家主人,大概走得并不匆忙,货架子已经清理一空,地上撒了碎纸,无非纸烟盒与火柴盒。铺子里几样笨重东西,也是颠三倒四碍着人行路。 面前一张破旧小条桌,有白字几行,大概是用墙壁上的石灰片子写的,开了店门,放进亮光来,可以看得清楚那字是“老板,对不住,我的烟瘾熬不住了,推门进来,想找点纸烟,结果,你这里除了破木器,什么也没有,我也就不再倒锁门了。在破纸烟盒里,七拼八凑,找到几支断腰纸烟,我拿去了。假如我不死的话,将来再补送你的钱。无名氏上”。王彪看着摇了几摇头,自言自语地笑道:“我这个办法人家早试过了,不能遇到一家纸烟铺都推了门去问。程参谋委托的这件差事,只好交白卷了。不过在这几天,看程参谋的烟瘾却比平常日子的劲头子更足。若不给他多少找一点回去,他会大大失望。常德这样大一座城池,不会找不到几支香烟。关了店门的铺子,不能进去;炸塌了的屋子,其中定有每条街都开设着的纸烟店,还是到这瓦砾堆里去找找看。”他走路设想之间,得了个新主意,便又奔到火场,在那炸毁拆倒的房屋旁边,踏着碎砖乱瓦,转了两个圈子。遇到像香烟盒子的东西,都捡起来看看。但出来将近一小时了,又不敢多耽误,匆匆地跑了几家毁屋,居然找到两盒烟。其中一盒,烟支发着皱纹,原形还在却是压得扁平,又沾了潮湿,烟支却连成一饼,与烟盒子合而为一了。但他也舍不得丢了,揣在身上;立刻跑回师部。程坚忍正靠在小床铺上休息,预备再接受一次任务。看到王彪回来,便道:“没有纸烟就算了,我看你差不多整个常德城都跑光了。”王彪道:“我没有跑多远的地方,就是到上南门去了一趟。”程坚忍道:“那么,你一定是到你干妈那里去了。你不知道现在我们是和敌人生死拼命的时候吗?你有这闲工夫。”王彪道:“报告参谋,我并不是有什么私事,我还是劝他们这些留在城里的老百姓,赶快疏散。”程坚忍骂了他一句糊涂,板着脸没有做声。王彪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把那两盒残破的纸烟,掏出来放在窗户台上。程坚忍道:“你是多少钱买的?”他道:“城里哪有纸烟卖呢?这是在那炸过的房屋灰堆里,扒出来的。”程坚忍道:“以后可以不必去扒了,这很有嫌疑的。”王彪答应着是,退出去。程坚忍把烟盒子拿起来看看,虽然觉得这东西太不成样子,然而已经有二十小时以上没有吸过纸烟了,在一种小别情形之下,这东西还是宝贵的。于是先清理出来一支烟,放在窗户台上,将右手掌放平了,按在这根纸烟上,慢慢地搓平。然后举了起来看看,居然是一支完好的烟,情不自禁地摇着头道:“伟大的战争。若不是战争,谁会想到要一支烟纸都是不容易的事呢。”他擦火吸着那支烟,听了城外连天的炮火声,不觉想起了一番心事。立刻搬出那本横格厚纸簿,放在窗户台上,找了一条板凳,面对了窗户坐着,抽出衣袋里的那支自来水笔,就在簿子上写起来: 亲爱的婉华: 自十八日晚,听到炮声之后,开始给你写了一封信,于今将近一个礼拜,没有再写信了。这自然是我太忙,没有工夫写信,但也由于我在火线上督战,找不着一个地方写信。这时我得着一小时的休息,我正不知道我怎么样来安排它,而我的勤务兵王彪,当他到炸后的废墟上帮我去寻找纸烟时,他竟忙里偷闲,去看了他的干妈与干妹。这是常德城中没有走开的妇女中之二位。我还没有工夫问她们不走的理由,而王彪和她们保持着接触,却让我很受感动。觉得他们知识低浅的人,那情感的发动,倒是天真的,我能不如他吗?我最好的消遣,还是写信给你了,让我随了这钢笔尖,魂灵儿飞在你左右吧。 首先我当告诉你的,是这常德外围战事发展的情形,先谈西线河洑那边,已是打了三天三夜,敌人除了大炮飞机,进攻的兵力,是三千多人。我们呢,只有一营人啦,那简直是十比一,我曾在这一条线上督战,我亲眼看到,我们的连排长跳出战壕去肉搏,用刺刀把逼近防线的敌人杀死在地上。敌人是波状战,也是车轮战,来一波,又一波,去一轮,再换一轮。单是罗家冲,就这样打退敌人七次的冲锋。你要知道,我们的战士,是没有人换班的,打退敌人第一次冲锋的是他,打退敌人第七次冲锋还是他。敌人呢,走马换将,可就是七次了。战事演变到今天(二十三日)上午,守河洑的袁营长自强和全营弟兄,实在已尽其所有的能力了。而敌人呢,后续部队,还是继续地来到,为了我们对付敌人的波状密集部队,会调两尊迫击炮到河洑,用炮弹来轰击这个波状部队。我并曾受着师长的指示,在大树上架起鸟巢工事,用步枪射击俯瞰的密集部队。 这自然是有效的,可是我们只有两尊迫击炮,而炮弹还是受着限制的。鸟巢工事呢,最好是用轻机枪,而我们机枪根本不够支持地面工事,只有两名弟兄,两支步枪,几颗手榴弹而已。这已经是惨淡经营了。敌人一见我们防守得好坚固,立刻变了方法。自今天拂晓起,调集了南路陬市和北路戴家大屋的大小炮共十七八门,用远距离射击,对了河洑核心猛轰,足轰了两小时,河洑街市固然是完全烧着,就是附近的树林,也都在屡次中弹之下,在冒着烟焰。所有工事,全轰着翻了个身。我在这里必须补说一句的,就是今天在河洑出动的飞机,也增加到二十四架,它低飞轰炸过了,敌炮又根据轰炸的爆发点作目标。三炮总有一炮中的。袁营长虽然带着弟兄,扛过这两小时,可是弟兄和阵地共存亡者,已到十分之八。后来敌人再用波状密集部队进攻,袁营长带了残存弟兄五六十人,还撤出防线,由侧面山坡上,来一个逆袭。他们大声喊杀,冲进敌人的阵地。这是袁营长亲自告诉过我的。 到了稳不住阵地的时候,他绝对不退,要带所有的生存弟兄来个自杀性的攻势。他真是这样办了。当他们冲进敌阵地的时候,人像疯狂了一般,向前面冲过去,已来不及用枪,他们除了把身上所有的手榴弹,一齐向敌人抛了去,就是拿了刺刀劈刺。敌人倚恃着他优势的火力,所以对我寸寸逼迫。到了优势火力用不上,而我们又肯拼命的场合,他也只有后退。因之袁营长这一回自杀性的逆袭,打死敌人二三百名,敌人后退两华里。然而我们自身,也阵亡了二十多人。不是没有受伤的,轻伤的根本不理会。重伤的弟兄,料着回不到阵地,也不愿负累别人来担架,各人把枪口对着自己,喊一声虎贲万岁,中华民族万岁,他们尽忠了。写到这里,我不由得放下笔来,起立致敬。婉华!你看到这里,也当起立致敬啦!这一场恶战,把袁营的伤亡程度,增加到十分之九,只剩三十多人了。壮烈呀壮烈!虽然如此,我们还有人在一处督战,他做了主,将袁营长和那三十多位弟兄,转进到黑家垱、南湖铺,那里我一七一团第三营张照普营长早已严阵以待。直到现在为止,还在那里厮杀,这里算是把敌人的攻势遏止住了。 再话北路,这里也分东西两路和正面,西路来的敌人已和正面来的敌人取得了联络,整个阵线是弧形的,大概由长安桥穿过竹根潭,到唐家铺,合计敌人的总数,是一万五千人。大小炮共有三十多门。这里左地区,是一七零团第二营酆鸿钧营,右地区是一六九团第三营郭嘉章营,对敌人兵力的比率,还是一比十。在今日下午,敌人的波状密集部队,分作五路,冲杀了七八次。师长决定了,用山炮对付他,第三营的射击手,实在值得歌颂。他们在师长的指挥鼓励下,在北门外炮兵阵里的两门山炮,瞄准了这波状部队发射。简直没有一颗炮弹是落空的,一个炮弹落地开花,就打得敌兵和尘土一齐飞溅。我们用成语来形容的话,可以说我们的炮是百发百中,敌人的兵是血肉横飞。 在战壕作战的弟兄,他们忘了是被弹火笼罩着的,每当一弹中的,会大声地叫起好来。敌人也是血肉之躯,在这种惨重牺牲之下,也就把波状攻击停止了。不过经敌炮两日的猛烈轰击,我们的防御工事,完全毁坏。我军现转移到驻守望城巷米铺市白马庙长安桥附近。向左地区,一六九团郭嘉章营,为了与东路呼应。本来防线离城北址不远,我们在八人岗二十里铺两处的警戒部队就各驻一班人。敌人对此,也用尽全力,每个小据点,都用一二百人包围着打。由开始打到我执笔的时间,这郭营每个据点一班人,都冲杀在二十小时以上。他们根本没有退下来,阵地让大炮毁完了,他们的血肉也就完了。一群灵魂都升在天空,俯瞰着祖国的山河,留下了永久的光荣。因此这一路被敌人钻进来不少,我们现守七里桥一带。 其次是东路的战事,为了配备五十七师以外的一团人守德山,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危局。这位团长,不战而退,带了他的部队,撤出了德山,退往南岸。于是这一线由石公庙新民桥一直地向后紧缩,缩到岩凸。今日下午幸得董副营长率部反攻死战,稳住了阵地。现在是副团长高子曰,亲自在那里指挥。 最后,我还要说到一件更不幸的事,沅江在常德城南,流成一个倒写的英文字母v,我们的出路,在那v字包围中的一块河套里。援军要来救常德,也就由那里来。在今天上午,西路的敌人,约七百,附炮两门,在v字一左直的上角甲街市渡过了沅江,进到东岸的蔡码头。东路德山那里,原有敌一千多,渡过沅江,窜到v字右边一直下端的乌峰岭。这时,却要和西路来的敌人合流,同犯v字顶点的南站。南站东在南门对岸,就是说,我们的南路,也被敌人截断,这座城在四面包围中了。有一星期之久,南岸是始终没有枪声,我们是愿意那里有枪声的,有了声音,就是援军到了。现在声音是有了,援军却更不容易到达,于是敌人四面八方,把钢铁烧成的火流,向这个斗大的城区灌注。我们在枪林弹雨里,在火海堆里,在火海里,啊呀!一切的压力,加在我们五十七师身上,可是我们会害怕吗?不!我们唯一的答复是血,是死,是光荣! 抗战六年多了,我们一直是以空间换时间,这个战略,观察世界大势,也许没有错。但时间难测,空间究竟是有限的,我们要自即日起,不轻易地放弃空间,而且为了将来写抗战史好看起见,我们应该多写下光辉的几页,我们也就该多造成几个光辉的圣地,让我们虎贲把武陵写成为不屈之城吧。虎贲在余师长领导之下,有过这个事实,他曾在上高写过一次呀! 婉华!我写到这里,我很是兴奋,我用不着再用什么儿女之情来安慰你,将来你看到这封信,你会很骄傲的。我的光荣,也就是你的光荣呀!今天天气不好,开始刮着西北风,风带着西北方的枪炮声,刮过了我的头顶。呼呼轰轰噼噼啪啪,这一些杂乱猛烈而又惨厉的声音,终日不断,似乎战神在我面前咆哮。我炎黄子孙,为祖国而奋斗,我接受他这咆哮。 敬祝 你保持着我永远的光荣! 坚忍书于战神哮咆之前 第24章 风!火!雷!炮! 第24章 风!火!雷!炮!程坚忍把这封信,自己翻着簿子看看,也觉得十分兴奋。李参谋由外面走进来,笑道:“老程你真有那兴致,又在写情书。”程坚忍把书本子收起来,点着头道:“不错,是写情书,但我写的这情书,也和你那日记一样只是精神的一种安慰。你听这四面八方的枪炮声,我实在没有言语可以形容,是一种景象。中国文人有一句话,不知命在何时,我们现在是这景况。”李参谋笑道:“你害怕吗?你悲观吗?”程坚忍道:“我决不害怕,因为我早已预备死了。至于悲观,可就两方面说:就私说,我既不怕死,就无所谓悲观。就公说,中国由孤立作战,已经和英美构成了联合阵线,苏联迟早也会加入的,前途是一片光明。”他说着话,把窗台上那盒纸烟,向李参谋面前一举笑道:“来一支吧。”李参谋注视着烟盒,不觉咦了一声道:“好阔!你哪里还弄得到整盒的纸烟?”说着,伸出两个指头,在纸盒子里钳出一支烟来。他一看那纸卷上的皱纹,密得像龟板一样,便笑道:“这是哪个废墟刨出来的东西吧?”程坚忍笑道:“这个我不知道,是王彪弄来的,但我已觉得难能可贵了。”李参谋在身上摸出一盒火柴来,摇了两下盒子咯咯有声笑道:“不但是纸烟,连火柴也发生问题了。是我事先大意,没有预备下粮草,我算找到了一捧烟叶子,还没有刨成做水烟的烟丝。我现在自己动手,用饭粒塌在上面,卷成土雪茄。今明两天,大概还不成问题。你要用的话,我可以奉上一二支。”说着,他擦了火柴,将烟吸上。在他吸烟的时候,二人静止地站着两三分钟,这就听到东南角炮声,比其他方面更是猛烈。程坚忍道:“最近东路的情报如何?”李参谋喷着烟道:“无论如何,天主教堂是个危险地方,我们祷告上帝,为刘小姐祝福吧。”程坚忍笑道:“你以为我很惦记她?”李参谋笑道:“惦记者人情,不惦记者不可测也。”两人正这样说笑着,却听到呼呼几阵风声,由屋顶上掀过。程坚忍道:“这样大的西北风,颇是讨厌,假如敌人再用飞机来投烧夷弹,那就是很可虑的事。”李参谋说着,就想起了心事,打开了一扇窗户,向外看看,那院子里的一群鸽子,依然没走。它们躲避着大风,有的缩着脖子,站在躲风的屋檐下;有的在院子里地上,拖着尾巴,慢慢地走着。有两只鸽子,站在一棵落叶的小树上,那树枝被风刮着歪到一边,鸽子的毛被风撕着有些细翎翻过来,它依然站在上面。他不觉赞叹了一声道:“这群和平之鸟,也真能象征了我们五十七师。在这天翻地覆的情形下,依然屹立不动。”程坚忍也伸头看看窗子外,见天空是一种青灰色,没有太阳也没有云片。只是那西北风呼的一声,呼的一声,在头顶上吹过,向挡住视线的民房顶上看去,却有阵阵白烟冒起。在白烟下,可想到是猛烈的炮火阵地,有大大小小的声音,会证明了这种推测。不过,这时的枪炮声,没有了方向,也没有间隔,只要静神一下,便能发现这座常德城为枪声所包围。那枪声,已不是大年夜放爆竹,而是无数条急湍的滩河,向了常德冲刷。两人正是这样注视着,嗡嗡的一阵马达声,早有八架敌机,由西向北,对了这城兜了半个圈子,轰轰!西门的高射炮阵地,已放出了两颗炮弹。肉眼所能看见,两朵白色的云点,在敌机群中间开了花。但是这花离那领队机总还有两三尺的距离,两人不觉同声地叫着可惜。同时嗤嗤嗤,炸弹的破空声发作,敌机下面,有无数长圆的黑点,向头上斜刺下来,两人把窗子一关,很机警地向地下一伏。炸弹落地,比人的动作还要快,轰隆咚,轰隆咚,哗啦啦!那一片猛烈的爆炸声,就在师司令部前后。 地面的高射炮和高射机枪,啪嗒嗒,轰轰!啪嗒嗒,轰轰!常德城原是四面都为枪炮声所包围,现在却已更加了天上地下两种声音。伏在地下的人,这时可以想到鼓儿词上形容战事是风云变色,日月无光,这实在是这种情形。程李二人伏在地面三五分钟,觉得炸弹并不是在附近爆炸,便都已站立起来。李参谋道:“我们刚才说了,这样大的风,若是敌机丢烧夷弹,那是麻烦的事,不想敌机果又来了。”程坚忍道:“恐怕师长有任务给我们去救火,我们出去看看吧。”李参谋说声是的,两人便相牵走出房门来,正好传令兵向这里来。程坚忍道:“师长叫我们吗?”传令兵道:“师长出门去了,在大街上看火。”两人听说,都不由吃了一惊。这时,不但那飞机嗡嗡的马达声还在天空,而且那炸弹的爆炸声,又接连响了两次,师长怎能冒了这么大的危险,跑上大街去?两人也不再要考虑,也跟着跑出了中央银行的大门。果见余师长和参谋长皮宣猷,都站在兴街口路边一座小碉堡前面。余程万右手上拿着一架望远镜,左手正指点着北门上空一丛掀起的烈焰。皮宣猷站在旁边听师长指示,另外两个勤务兵,便稍远地站住。由这里向北,一队弟兄,正开着跑步,向火焰那里奔了去。 但敌机五架,还在北门上空一带盘旋,不时地有黑形的小东西,由机翼下落下。偏是西北风一阵比一阵猛烈,那火焰被风吹着,黑烟卷着团围向北门里卷来,烟头上无数的火星喷射。程李两人看到这情形,不觉呆了一呆。余师长回过头来看到他们,便问:“有什么事吗?”程坚忍走过去道:“报告师长,敌机还在头上,危险性很大!”余程万微笑道:“这个我老早知道,你们如不愿意目标加大,倒是大可以走开。”程坚忍正再要说什么时,但听到轰隆一声之下,接着呜刷刷一阵怪叫,都在西南角。看时,西门上空一架敌机,中了高射炮,尾巴朝上,向地面倒栽下来。那两个勤务兵,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好!余程万只在微笑的脸上,再重一点笑意,倒并没有说什么。那李参谋也为了这一个猛可的胜利所兴奋,跑过来两步,向西门瞭望。敌机虽是被击落了一架,可是那边的黑焰也拥起了两起,合着西北角,城里又共是五处火头。 西北风呜呜作响,正在这五座火焰后推送。那五处火焰在半空里合流了,将半个城圈,变成了一片烟雾,风向人身上扑来,不但不冷,而且使人有着在炉边烤火的感觉。本来已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冬日天短,已去黄昏不远。这又是个阴天,阴云密布,再加上一片黑焰,天简直是黑了。天黑了,烈焰可就变红了,天空合流的那群烟雾,于今是一座火山,这火山高低上下有十几个峰头,合着血光的云围,黄中带紫,很快地在半空里打着旋转,逐渐向上。火星、火箭、火带,在每个血光的云彩里面,开花乱射。这兴街口站的人,身上也都沾了血光。这种火势,在幸灾乐祸的敌人,正是开胃的时候,以为是个进攻的机会。四面的炮,提前了黄昏的攻势,轰隆轰隆响起。西北角的炮,大概有了更大口径的,只听到哗啦啦,噼啪咚,接连几声,仿佛是夏天暴风雨突然涌来,半空里爆发了炸雷。机关枪也就掀开了瀑布的水闸,向我阵地狂流。 西北风越来越得劲,钻过了火网向街上的人推排着。这一种声色俱厉的场合,尽管大家都是战场老手,却没有经过,都怔怔地站着,说不出话来。李参谋见师长向他招了招手,便走过来,余程万道:“敌人所能够发挥的本领,都发挥出来了,不过如此而已。你现在按照我原来的指示,可以出大西门到张营那里去看看,不必到六点钟了。”说着,回转头来,向程坚忍道:“程参谋向东门孟营那里去。你并告诉副团长高子曰,注意东门城墙那个缺口。”两人接受着命令,在大街上就分手而去。这时整个天空都是火与烟,焦煳的气味和硫黄的气味,笼罩了全城,人都站在火光里,余程万四围看看火势,见西门的火已挫下去,北门的火还是不住地卷着火焰团子向上冲。皮宣猷道:“那里的一处仓库,大概是不保。”余程万道:“我算着明天或明天晚上,或后天早上援军应该赶到,纵然失了这座仓库,还不要紧。皮参谋长,这一个伟大的镜头,人生能看几回?”说着他含笑点点头道:“我改了句文天祥的诗,你看怎么样?男儿自古谁无死,留取光芒照武陵!”皮宣猷道:“师长可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余程万笑道:“你也不含糊呀!你今天忙着忘记了一件大事。”皮宣猷向余程万一个立正,郑重着道:“报告师长,师长交下的任务,卑职都办了。”余程万笑道:“我和你一样,也忘记了这件事,是早上五点钟以后,我们一粒饭还没有下喉呢,同去吃点东西吧。今晚上还是个通宵。”皮宣猷一想道:“果然,除了指挥四门作战,还应付了城里的两次猛烈烧炸,师长、副师长和指挥官都没有记得吃饭,于是我也就忘了吃饭。”余程万道:“孔子讲个发愤忘食,这个愤字拿到我们军人头上来用,是非常的适合的。”说时,看到两位勤务兵,还站在那里,便问道:“你们吃了饭没有?”一个勤务兵道:“报告师长,我们很惭愧,都吃了饭了。”余师长笑道:“那没有什么惭愧,吃饭是本分,不吃饱哪有力气服务呢?”他说完,含着笑进中央银行去了。 第25章 肉搏后的一个微笑 第25章 肉搏后的一个微笑这两个勤务兵,都是参谋处的。一个是周太福,向来跟随李参谋。一个是雷耀铣。师长参谋长进去了,周太福道:“师长的胆子实在不小。”雷耀铣道:“胆大,算不了什么,我们也没有让大炮飞机轰得少吃一口饭。不过像他那样四面八方指挥作战,一点不乱,我就办不到。”周太福走向前,拍了他一下肩膀笑道:“你倒自负不凡,你有那能耐,就不当勤务兵了。”雷耀铣道:“老周,你别那样把自己太看低了呀!不向远处看,我们周指挥官,人家做到了少将,不是行伍出身吗?指挥这整个师作战,那也不是一件易事吧?”周太福两手一拍道:“对的,我们别把自己看小了,当一个勤务兵,照样地可以做到名标青史。老雷,记着,我们抓着机会就干。”雷耀铣笑道:“抓着机会就干,你今天可耽误了个机会。”周太福道:“你是说我没有跟李参谋到大西门外去。不要紧,也许回头有人到大西门外去,我跟着去就是了。”他这样说着,倒不是虚约的,在这日晚上七点多钟,正在敌人黄昏攻势紧张的时候,师长有一道公事交下来,参谋处就让他送往长生桥督战的李参谋。他本来和李参谋同在东郊各得到一支日本枪,不幸岩凸的争夺战里,两支枪全在工事里被毁。 于今又是一双空手,他倒有点儿意外的企图,应当常常转到最前线,再找这么一支枪,以作防身之用。他怀里揣好了公事,身上挂着一枚手榴弹,存着那点希望,高高兴兴地出了师部。这虽是个阴暗的晚上,郊外的炮火之光和城里还没有扑灭的火焰把街巷照得通明,这倒用不着丝毫摸索,放开了步子走,他有着当天的口令,一路遇着步哨,都是很迅速地通过。出了大西门,顺着向北转一条石板街,很快地走去。这里被飞机炸过几次,两旁的人家十有八九成了砖瓦堆。就是在砖瓦堆中间不曾坍下去的所子,也歪斜到一边。砖墙去了半边,或整个地倒下,露着没有瓦的屋架子,带着屋子里的零乱家具,像剥了皮的一具兽骨,凄惨龌龊地撑在夜空里。那西北角炮火射出来的光焰,在平原上闪烁不断,把这些残房破屋也照耀得一闪一闪。敌人的机枪步枪那不必去估计它,平地上全是火光喷射。只是那大小炮发射出来的炮弹,一丛丛地吐着火花,也就半边天都是亮的。因为天上低压的云层,全让炮火焰染得成了紫红色,那由炮弹带着一条长的尾巴,像有头的扫帚星,向常德城扑来。霰榴弹在空中爆炸以后,无数条火星分散,像撒开了一面火网。迫击炮弹走得慢,空中抛着颗红球。 仅仅根据这些圆的火团,长的火线,散的火星,去算敌人的炮,就有一百门以上哩。除了地面的枪声机枪声,像他理想中的粥锅煮沸了,这些天空上的怪物,嗤嗤嘘嘘的小响,噼里啪啦的中响,轰轰隆隆的大响,实在热烈已极。在那些怪物里面,还有带着颜色的玩意,红一条光带,绿两条光带,紫的或黄的三四条光带,在低空里弯曲着乱飞。这是敌人的信号枪。他摇摇头自言自语地道:“怪不得师长说,人生难得看到这样的场面。”他正这样想着,路头上有人喝问着口令,周太福站着把口令说过了。接着有人问哪一个,他道:“参谋处的勤务兵周太福。”那人笑道:“老周你听得出我的口音是谁吗?”他道:“是第一连的王连附。”那人笑道:“我是运输连排长刘志超。”周太福道:“哦!刘排长,你亲自向长生桥送子弹吗?我们一路呀。”走近去看时,炮火光照着刘排长站在石板路头上,旁边有七八名弟兄扶了木杠把子弹箱子放在地上。刘排长道:“老周,你就是一个人吗?”他道:“我是传达公事,当然是一个人,排长你看这是多热闹的场面。”刘志超道:“的确,我很和日本鬼子见过几回仗,没想到在常德这地方,这样大干一场。走吧,前方等着子弹呢。”于是周太福跟刘志超在前走,后面几个扛着子弹箱随着走上来。他们借着炮火之光,看那面前路上的石板,一块块地接连平铺着,齐缝看得非常的清楚。周太福为了加快步伐起见,每步路都跨着两块横铺的石板。刘志超见他不做声,因道:“周太福,你为什么不说话,心里慌吗?”周太福道:“心里慌?那算什么角色!我在这里数着石板走路。”刘志超打了个哈哈道:“真有这事,那为什么?”周太福道:“为得快些,我带着公事呢,当然是很要紧的命令,所以我赶快走。”刘排长道:“好!你是个好兄弟。师长说过,打仗的第一个要点,就是每个人要视死如归,达成任务,只要有视死如归的精神,达成任务是很容易的。”周太福道:“怎么叫视死如归?”刘志超道:“那就是说,看着死像回家一样。”周太福道:“这没什么,我行。”说时,一颗炮弹呜的一声,带了火光由头上掠过。他照例是看着两块石板一步,继续向前走。刘志超心中暗想,这家伙倒真有一股子干劲,于是大家很快地赶到了长生桥。李参谋和第一营营长张庭林,都在碉堡的营指挥所里地面上坐着,接过公事看了。这本是师长由电话里指挥过的,再由书面传布一道,他看完了,交给张庭林看。 这时,前面敌人放出来的枪炮声,阵阵加紧,一百多门大小炮的炮弹,全在工事前后爆发。炮弹的爆发声和地面的碰裂声继续连成一片。坐在指挥所里的人,隔着一尺路,用平常的声音说话,就听不见。由指挥所的瞭望洞眼里向外观看,炮弹爆发后的烟焰变成了平地上涌起的火浪。张庭林沉着脸色向李参谋道:“今天晚上的炮火,大概不曾稍停一下的。明天的拂晓攻击,鬼子更会来得凶。我主张今天晚上,来他两回逆袭,在他拂晓攻击以前,就给他两次打击。”说时,他紧握着右手的拳头,举平了胸口。李参谋道:“这自然是很勇敢的举动,不过我们就是预备了一个连,而且欠一班。张营长去逆袭的话,这里是太空虚的。”张庭林道:“参谋,我是想破了的,像敌人这样猛烈的炮火,到了天亮,这里的阵地,恐怕完全是毁了的。我根本没有打算离开长生桥,倘若明日人和阵地全毁,倒不如我冲进敌人的阵地,还可以给他一些打击。”他这样说时,那坐在旁边的副营长李少轩不住点头。等张营长说完了,便接嘴道:“我替营长去!”李参谋道:“二位的忠勇,我十分佩服。但二位要知道,我们抱了牺牲的决心,不是没有目的的。我们一寸土地一寸血肉和敌人这样拼,是要争取时间,等待东西两面的援军。我们多撑一点钟,有一点钟的好处。纵然明知道这阵地明天早上要完,我们得咬着牙根,熬到明日中午,若是明日中午,我们的援军赶到了,那就是我们胜利了。”张庭林点着头道:“参谋这话我一定记在心里,那我就熬下去吧。”他这样地说着,真是认定了“争取时间”四字去做,整晚上向前面两个连打着电话,都是这样告诉部下,沉住气,明天我们的援军就到了。因之前方的掩蔽所毁了,他就电话里告诉部下撤出散兵壕里。散兵壕里中了弹,又换一段壕守着。好在这前面,有无数的河堤,也有无数层的散兵壕,他就是这样命令着。电话线打断了,他就一次二次派着传令兵出去,还是这样说。到了二十四日上午六点钟,敌人的拂晓攻势,已经开始。传令兵回来说:“第二连在前面熊家,只剩了十几个人,恐怕稳不住。”副营长李少轩,刚才把送来的早饭吃完,就在地上跳了起来道:“营长,我上去稳下来,现在吃饱了。”张庭林道:“好!你带一班人去,我决定死守在这里,不会动的。”李少轩弯着腰,把两只脚上的裹腿紧了一紧,捞起身边那支步枪,就跳出了营指挥所的掩蔽部。 这指挥所战壕里预备队两排人,真个是枕戈待旦,各人抱着枪坐在壕地上,头靠了枪杆休息。李少轩喝了声第一连第二排第一班集合。对面射来的炮火之光,立刻照见一班弟兄各人拿了枪,一排地站在壕外。李副营长站在前面看了看,将手一举,自己先在前面,开步就跑。班长领了一班兄弟,沙嚓沙嚓,依然用着合拍的步伐,紧紧在后跟着。顺着面前一条大路,约莫跑到一华里,东边的天脚下,已经发现了鱼肚色。在枪子噼噼啪啪的响声中,大家抢上了一道河堤。恰好在小河南岸的一道堤身,比北岸河堤要高过一尺多,由这边堤上,望那边堤下的水稻田平原,相当的清楚。李少轩首先一个跑到堤上,也就首先发现了那边稻田地,敌人又在集合着密集部队,作波状攻击。他立刻向地下一伏,把手举起连挥了两次,那后面跟着来的弟兄,立刻也都伏了下去。眼见前方敌人的队伍,第一个波已经逼到只二三百码。可是这一班人,并不曾带得机枪,预备是抢到前面,利用前面的机枪的。本连两排人,有四挺机枪都留着扼守长生桥的阵地。现时在这里遭遇了,得不着希望中的机枪来支持,只有沉住了气,等敌人接近再说。这不但是李少轩,就是全班弟兄,也都把枪口对准了敌人,手抚了枪机,预备来个突袭。 但李少轩想到一阵步枪响过之后,敌人就会隐蔽下去,在二三百米外不能给敌人一个重大的杀伤。好在天色已更明亮了,他伏在堤身做个手势,回头对附近伏着的班长道:“上刺刀,预备冲锋。”班长传话,弟兄们很快地伏在堤面上了刺刀。敌人的炮弹,本是向这边发射着,一直在掩护敌人波状部队前进。可是那些炮弹都射落在一班人的后面了。此外,敌人一贯的手法,天色一亮,飞机就已临头,这时有了十六架敌机,已自东北角飞来,开始在头上盘旋。但究因这班人和敌人相隔太近,他们隐在堤身苇草里面,没有被敌机发现。这里李少轩眼看敌人逐渐接近,有一队人翻过对面的那道堤,又走下来,踏上堤下一道河滩。这河上本有一道木桥业已破坏,他们要过这边来就不能不涉着连沙带水的那道浅河。李少轩看得清楚,依然是隐忍未发。直到敌人的脚步已经踏到水里,相距只有三四十公尺。他突然跳了起来,首先一个手榴弹,对准了敌人最密集的地方,抛了过去,于是大家站了起来,都向浅河抛着手榴弹。无数丛火花爆发,烟焰和水花泥点溅集的所在,敌人一部分倒在水里,一部分侧转身就跑。这在李少轩所领率的弟兄眼光里,已没有了丝毫踌躇的机会,大家一声喊杀,端了枪就冲下堤去。 敌人不知道这边虚实,只有跑。李少轩是拼了命地向前追,追到那边堤角下,已接触一个落后的敌兵,一枪刺去,敌人随枪而倒。这班弟兄看到副营长得手,个个追着敌人劈刺,直追上去。李少轩随后赶来,见过来的人连被炸带被刺却倒了二十几具尸首,只剩四五个人向面前平原跑去。不过二百米以内,敌人两个波状部队,又跟着拥上,他看看浅河这边,决没有河那边高堤好守,便将手一招,带着弟兄,又转回南面高堤上来。刚一驻定脚,敌人第二密集部队也就到了北堤。这次他们乖巧多了,却不肯下堤,在堤那边堤身下藏着,用步枪对南面堤上密集射击。东西两头,各加上一挺机枪,交叉着侧面射击,李少轩觉得在这种密集的火网下,决不能去以少敌多,好在这道堤身,有六七尺高,有四五尺厚,大家隐藏在堤身下,这种射击大可不理他。靠着一班人就可以把这路敌人挡住一个相当的时间。想到这里,他抬头一看天色,已经大亮了,就凭这小小一阵肉搏,已是争取了时间一小时。李参谋说:“今天中午援军可能到达,那么,只要有这样的肉搏四五次,就可以到达那个时间了。”由天不亮已熬到天大亮,何难由天大亮熬到天正午呢?他觉得这个计划是大可成功的,昂起头来,对天上嘘出一口轻松的气,又微微一笑。 第26章 回马枪 第26章 回马枪这一路的敌人,在密集火网下射了一阵,他们后面的迫击炮,已经赶到,就在堤那面,对南堤作了个近距离的射击。李少轩因为藏在死角里,依然不理他。这样对峙了半小时,敌人不能忍耐了,照前次一样,又涉水冲过来。李少轩也是一样,等他们渡过来一半,先掷手榴弹,然后跳下堤去肉搏。不过他知道敌人冲到河里是一个波队,堤那边还有个波队,对河里这个波队不能追击。因此将敌人打死一二十个,敌人退上了北堤,他也回到南堤。敌人吃了第二回亏,就改变了办法,用掷弹筒掷弹,代替了迫击炮。丢了一二百颗手榴弹之后,又冲锋过来。李少轩也是第三次跳下堤去迎击。不过弟兄们接连三次肉搏实在吃力,已伤亡了过半数。受伤的弟兄,料着也没有担架,都反过枪头用刺刀自尽成仁了。李少轩第三次回到南堤上看看全班弟兄,只剩六个人。看着其中一个年纪轻身体壮的弟兄,便向他道:“你回去报告营长,我在这里成仁了。再有一二十分钟,敌人必有个第四次攻击,我一定冲下去和敌人同归于尽,你还跑得动,快走!”李少轩是斜靠了堤身站着的,这样的数九寒天,他额头上像雨一般地流着汗,说话还不断喘气。那是个上等兵赵忠勇,他还立着正行了个军礼道:“报告副营长,我愿和副营长死在一处。”李少轩道:“营长也要知道这前面的情形啦,你把这里情形报告给副营长,那比你和我一路成仁要好得多,快走!快走!”赵忠勇站着发呆,不觉流下泪来。李少轩喝道:“什么?当兵的许哭吗?”赵忠勇道:“副营长和我相处多年,像自己兄弟一样,我舍不得副营长!”李少轩道:“舍不得什么?我若把敌人捏住了,回头我们再见,快走!”赵忠勇不能不服从命令,行了个军礼就走了。果然,李少轩所猜的不虚,不到二十分钟,敌人又来了个四次攻击,这次他觉得冲下河去没有多大效果,连自己在内只有六个人,决不能和四五十个人短兵相接,因之伏在堤上,等着敌人到了有效的杀伤程度以内,才把所剩的一颗手榴弹抛了出去。这一弹出去,自是炸倒几个敌人,可惜其他弟兄,手榴弹都丢完了,他们只有开着步枪作短距离的射击。 眼见敌人一阵风地拥过来,已有大部分敌人冲到堤脚。李少轩已不能再指挥弟兄,看见敌人丛中有一个领队的,料着是军曹,端起步枪,忘了命地向那人冲去。虽有几个敌人,连续地用刺刀拦截,身上腿上,前后共中了五刀,但他一切不顾,只是向那军曹冲去。那军曹早是看到他身受数创,血在衣服上流,湿了好几块,料着他没有多大力量,将身子一偏,端着打算向他胸口来个滑刺。但李少轩根本没有顾及这一点,人和枪一齐斜冲了向前,刺刀戳到了那军曹的肩膀,人也冲得压在军曹身上。于是两人同倒在地上,李少轩还怕他不死,丢了枪,两手捏住他脖子,咬紧牙齿使劲,那军曹完了,他也就倒在堤下。这时,堤上隐藏的五个弟兄,有三个人都照样找着一个敌人,同归于尽。其余两个人,筋疲力尽,跳不起来,只好在芦苇丛里,各把刺刀取在手里握着,准备让敌人发现了,就抱住他一拼。可是敌人抢着向前推进,竟忘了在芦苇里面搜索。后来他们绕道归队,终于把李副营长这悲壮的行为,传述了出来。这里刘家桥前面几个据点一失,敌人的前锋就通到了长生桥。 敌人知道五十七师是一种钢的训练,一班人守一个小据点,也不是轻武器可以克服的。所以逼近了长生桥,倒不急于使用波状部队进攻,只是上面用飞机轰炸,地面用远近距离的炮轰。到了城郊附近,在每一道小河和一道堤身之下,虽都构筑了散兵壕和小型碉堡,但这些碉堡并不是真正现代化的建筑,都是用本地取材的石板代替了钢骨水泥。敌人利用了他多量的炮,不管中与不中,只是向了战壕和碉堡地带集中了连续轰击。由上午九点钟起到下午两点钟为止,就这样轰击了五小时,长生桥一带,所有重重的堤道,都被轰击得成了锯齿状的东西。有些堤道,简直没有了痕迹了,只是一片碎土,所有在堤上堤下的散兵壕、交通壕,也就连带地毁坏了。碉堡呢,炮弹若是落在附近,就把石板震裂或震垮,炮弹正打中的,那就是一堆碎石。虽然被炮弹打中只有很少数的几处,可是大部分的碉堡,都已于受震之后,不能保持原形。张庭林自己据守的这个营指挥部,自然是最坚固的一座,它是一半落在土地里面,上面用石条砌成个圆形的通壕,高出地面约一公尺半。在石条合缝的所在,用了水泥砌住。在碉堡的周围做了几个瞭望洞口。 在它前面,铺着草皮,栽上几行青青的矮树,伪装得像坟墓无二。在碉堡的背面挖着一道沟,通了长堤下的交通壕,而且这里是一片高地,由南向北,可以俯瞰到一大片敌人的来处。在指挥所前左前右两面,在长堤的掩蔽部里,各架了一挺机枪,正是交叉着射程拦住了刘家桥向长生桥的来路,这两处是一连人的散兵壕连接着的。弟兄们沉着地隐伏在里面,受过了敌人五小时的炮轰和飞机轰炸,除了左角的机枪掩体已被炮弹炸垮了,把机枪安放在另一个机枪座上之外,散兵壕已先后正中了十几颗山炮弹,工事坏了,弟兄们也伤了十几人。这么一来,反是让兄弟们愤恨着敌人步兵不来冲锋,因为敌人不来冲锋,我们的轻武器没有法子可以打击他,只有守在战壕里被打,这是十分苦闷的事。张庭林营长比弟兄们还要苦闷,每在指挥所里守候二三十分钟,他就走出碉堡,由交通壕里巡视面前全部防线,他见兄弟们这种精神,心里倒十分暗喜,便分别地告知他们敌人来了,自己一定亲自带着弟兄冲出战壕去,和敌人肉搏。 快到下午两点钟,敌人炮火的射程,已向防线的后面射去,这是表示着敌人的步兵密集部队,又要随了炮弹后面过来,大家也就密切地注意,到了两点钟,敌人的波状队伍,就果然在面前平原水稻田里出现。张庭林和后面的炮兵阵地取得了联络,对着密集部队发炮,但敌人接连在东西路吃了两天的亏,在我们炮火有效射程以内,他就不肯再那样傻干了,除了他的炮火用着好几倍的火力还击而外,步兵就疏散开了进攻。不过他依然运用着优势的兵力,后续部队流水般地跟着上来。另调着几个小队,在两侧向长生桥侧面迂回着来袭。张庭林在营指挥所,手里拿着电话机,眼睛就不断由瞭望洞里向外张望。这长生桥左右的据点,哪里有了漏洞,他就亲自跑到哪里去督战。营指挥所里的事,就交给了营附。这样战到三点钟,敌人迂回的一支兵力,却蹿到了后面一段长堤上,相隔不到一千米。他把电话机一放,向李参谋道:“这地方让敌人占领不得,看我给他一个回马枪。参谋,请你和我一路去,把路打通了,你好回城里。”李参谋道:“你走了,我不能走,对面的敌人正逼得厉害呢,而且我也没有枪。”张庭林也没有说话的机会,跑出指挥所,见预备队一班人,正在战壕里休息待命,他把手一举,说声跟我来,就开着跑步,奔向后路一道长堤。这长堤和长生桥的距离上,共有三道矮堤。张庭林立下了必死的决心,他抱了一支步枪,人伏在地上,将两只手拐当了脚,在水稻田里拼命地向前爬行。弟兄们跟在后面爬,只怕落了伍,遇泥过泥,遇水过水。好在重重的矮堤,挡住了敌人大部分的视线,爬出了暴露点,大家就跳起来向前一冲。跑过第二道堤的时候,那边长堤上的两架机关枪,就封了第三道矮堤猛烈地射击。同时敌人并以手榴弹向这里死角上抛来,打算把我们驱逐出死角。张庭林爬到堤脚一棵柳树根下藏着,招招手,把弟兄都叫到这里。叫两个弟兄向外面警戒着,其余的围了他听话,他道:“到了前面第三道堤边和敌人只相隔三四十公尺,那就可以冲上去了。现在敌人把机枪捏住这两道堤中间一截路,我们是冲不上去的。时间宝贵得很,又不能久等,现在把三名弟兄守在这里,可以爬上堤去,轮流抛他几枚手榴弹,让他注意着这里,我自有办法,把敌人那两挺机枪拿了过来。”说毕,他指定了两个上等兵和一个副班长在这里抛手榴弹,他就引着其余弟兄,顺了堤脚弯着腰向东面走,走了几十步,堤脚下有个涵洞,勉强可以钻人过去,大家就鱼贯地穿了过去,看原来敌人发射机枪的所在,他们还在嗒嗒嗒地继续发射,心中自是暗喜,再也不容踌躇,立刻奔到第三道堤下,顺了堤脚更向西走回去。敌人的手榴弹和机枪弹,都在头上穿越过去。他拿了一枚手榴弹在手,向兄弟做了个手势,然后自己爬上堤。凭空一跳,看准了敌人机枪所在地丢了过去。敌人是刚到堤上不久,机枪座并没有做好,枪就这样浮面地架在堤上。 只听这里手榴弹轰嚓一声响,机关枪声立刻停止了,弟兄们随了这个机会,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一口气就冲上了长堤。那长堤上的敌人,只监视着前面两道矮堤,却没有料到我军就在本道长堤下冲上来,大家手忙脚乱地迎了上来。张庭林如何肯让他们接近,把手榴弹正对了敌人抛了去。一弹之后,跟着二三十丛火花并发,根本就没有大队敌人接近。手榴弹轰击之后,只剩了七八个敌人,他们已处于弱势了。大家看得清楚,端着刺刀一阵风冲上去,因为张庭林首先一个举了枪尖,伸着刺刀向前飞奔着。弟兄们忍耐了一天的炮火,无法子还手,这时等到一个碰头机会,谁肯放松,都是人和枪一齐向敌人扑了去。这一种不要命的作风,也就让敌人看到,先压下去一口气了。 第27章 四十八颗手榴弹 第27章 四十八颗手榴弹张庭林营长的回马枪,果然是厉害的,不到十分钟的肉搏,这堤上已倒了二十多具敌尸。幸运得很,一班弟兄,只有三个受轻伤的,张庭林自己倒是左腿上、左手臂上,各受了敌人一刺刀,这用不着顾虑,坐在地上各撕了一截裹腿,各把伤口捆着。那埋伏在前面堤下的三位弟兄,也都聚合到一处,张庭林匆匆地将地面敌人遗弃的武器一看,两挺轻机枪,一挺已经炸毁,一挺还是完好的,子弹也还现成。步枪倒有十二支之多,另外还有七颗手榴弹,至于枪支是否可用,他已来不及仔细检查。回头看那边营指挥所前面的枪烟,已经又逼近了许多。因指定班长带三名弟兄利用这挺机关枪,就扼守在这堤上,免得敌人再窜来占领。交代已毕,自己就带了所有弟兄,再跑回营指挥所,他走进碉堡,李参谋道:“恭贺,恭贺,后路敌人让你歼灭了。”张庭林放下枪支,弯腰将地面大瓦壶提起,对着旁边的粗饭碗,斟了一满碗冷水,端起来咕嘟一声,一口气喝完。然后嘘出一口气道:“总算这回马枪杀得痛快,这边情形,没有变化吗?”李参谋道:“你不听到右角那挺机枪没有响声了吗?恐怕中了一炮。”他听了这话,由瞭望洞里,向外张望了一下,把手上的茶碗,当的一声丢在地下,捞起放下的那支步枪向外就跑。李参谋跟着向外看时,二百多码外的稻田里,已经有一二百敌人在地面匍匐推进,我们两面的机关枪都没有了声音,只有原来预伏在战壕里的一班弟兄,居高临下地用步枪射击。敌人的步枪,也就同时还击,每粒枪子落在地面上,白烟一缕,带着泥土溅起,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随后看到张营长本人,也带了几名弟兄,爬进了最前面一道战壕。看看这指挥所里,还有一位营附,一个传令兵,加上自己和周太福,一共是四个人,这里的电话线,在半小时以前,已经被敌炮轰断,第二和第三连的情形,也完全不明了。虽是叫通信兵修理电线去了,也没有回信,他自己心里估量着,现在是有两个任务,听凭自己来处理。第一个任务,是同周太福加入战斗,一齐与阵地同存亡。第二是向后方去,把电话机带着和师长通一个电话,把长生桥演变着的实在状况呈报上去。要执行第一个任务不难,马上就可走出指挥所,只是除了手榴弹,并无别样武器,求不到什么代价。执行第二个任务,敌人现已逼近这碉堡面前的战壕,恐怕也很少可走的机会。他这样想着,也只有沉住了气,等机会再说。 只在这一犹豫,听到外面一阵狂喊着杀,向前看时,张庭林营长已带着面前弟兄,完全跳出了战壕。远远地看去,我们的弟兄已和冲过来的敌人用刺刀在一处肉搏。那水稻田里,穿灰衣的我军,和穿黄衣的寇军两个一对或三个一组,各个纠缠住劈刺。寇军他愿意倚恃着优势的炮火压制我们,不愿血肉相拼,打开了纠缠的组合的,都纷纷地向后跑避入一道矮堤。我们弟兄也就追不过去,依然退回战壕。但也不过一二十分钟,喊杀又起,张营长又冲上去了。这样接连三次冲锋的弟兄,退回来的,就逐渐地减少。最后一次,看到张营长跳回战壕的时候,却是身子一滚。李参谋道:“不好!张营长挂彩了,我们得去抬他下来。”营附跳起来道:“我去换上他来,哪个去抬他呢?”周太福毫不犹豫地向那传令兵道:“我们两个人去吧。”李参谋只点点头,他们三个人就走出指挥所了。营附和传令兵也有一支步枪,周太福却是徒手,三个人在敌人的步枪子弹丛里飞快地由交通壕钻着向前。走到张营长身边,见他上身衣服,染了半边的血迹,营附说声请他下去。 他瞪了眼道:“我这样子还下去干什么?”他回头看到周太福,便向他点点头道:“你很勇敢,可是你没有家伙,你也不能执行战斗,你帮我一点忙,你把指挥所里的手榴弹,都给我送来。快去,我是不下去的。”周太福见他瞪着双眼,兀自有两道英光射出,他不敢违拗,立刻就跑进碉堡来,一看这地上手榴弹箱里放的手榴弹,果然还有二十多颗。他对李参谋草草地报告了一遍,扛起那箱子,又走了出去,再奔到张庭林所伏的战壕里。见他刚刚抛出一颗手榴弹,又从壕沿上溜了下来。这一段战壕,凸出去一块,将石条筑了护身矮墙,更高出壕沿一尺上下。所以相当坚固。在张营长脚下,就放有十几颗手榴弹,他看到周太福把箱子送来,张口大笑道:“好极了!这是二十六颗手榴弹,联合我这里原先和现在的,共是四十八颗手榴弹,有这些手榴弹,我足能对付敌人二百人。你回去对参谋说,报告师长,我张庭林在这里报国了。我已告诉刘营附向东移动,和第二营取得联络,也好保全一部分实力,去守渔父中学。我有这些个手榴弹,凭我往常练习的那般手劲,足可以在这里把敌人挡住一阵了。”他说时,已取了一颗手榴弹在右手,却把那只带了血渍的衣袖抓着战壕壁,爬上去,伸头张望。接着他拔去保险,右手一扬,咚的一声,抛了一个出去。他哈哈一笑道:“中了,打死这些狗种,周太福再递一个上来。”周太福真的递过一个去。他一拔保险,手一扬,自己笑着叫好道:“痛快!再来一个,这鬼子就下去了。”说着,他一回手,周太福第三次递过弹去,他三次丢了弹,哈哈地笑着,向下一落,接着笃笃笃,机关枪子弹,打着战壕上的石条火星乱溅。张庭林靠着壕壁笑道:“这三颗手榴弹,把上来的敌人干了一二十个,他们退回去了。可是他还要来的,你快走吧,这里不知道能维持几分钟。你告诉参谋快快地离开那指挥所,好去向师长报告。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弟兄们都转移到侧面去了。”周太福看他这种精神,真是视死如归,向他行了个由心里佩服出来的敬礼,也就立刻由交通壕里逡着走开,但他只走开几十公尺,又伏在壕里向他看看,只见他一起一落,由壕沿落到壕里,拿了手榴弹,跳起来就抛。抛了又再来拿。看那样子,他竟忘了他周身是血了。他心想,这样好的军人,让他阵亡了,那是可惜的,还是去背了他回来吧?这样想着,又向前面慢慢地爬了去。原来敌人对着这个手榴弹出发点,已在用步枪围击,面前子弹横飞,不敢向前。但张营长依然是一阵阵地丢手榴弹。最后,见他不丢了,只是左手拿了手枪,右手拿了一颗手榴弹,不用猜,那是第四十八颗了。就在这时,已有七八个鬼子跳上了壕沿,他右手手榴弹一抛,左手开着手枪。跑上来的敌人完全倒下,远远地听到他哈哈一阵大笑。 第28章锦囊三条计 第28章锦囊三条计周太福把这情形看过了,料着敌人马上就要进扑指挥部,掉转身来,由交通壕里赶快地就跑回营指挥所去报告。这时,碉堡里就只有李参谋一个人,他问了周太福几句话,便道:“那么,我们只有走吧,这里还有四颗手榴弹,我们各带两颗。到了渔父中学和师长通过电话,再作计较。”说着,两人各把手榴弹挂起,把那电话线剪断,由周太福背着话机,就向大西门外渔父中学走。走了一里路,已经遇到我们的步哨,一路问明,知道了孙进贤团长就在前面指挥。李参谋一口气奔到团指挥部,见着孙团长把长生桥前面详细的情形说了一遍。那孙团长身上穿着的一身灰布棉制服已是溅满了灰尘,裹腿和布鞋也全溅满了泥点,但他脸色红红的,却还精神奋发。说着话时,他两手互相揉搓着,表示他不住地在使劲。他道:“这边西路的情形,也正是和西北角情形相同。洛路口的敌人,除了炮火猛烈之外,又放大量的毒气。”李参谋道:“长生桥那边,敌人也放过两次毒气,但是西北风太大,毒气在战场上停留不住都让风吹跑了。这边怎样?”孙进贤道:“也没有什么效力,不过敌人借着风势,又用烟幕掩护了密集部队进攻。冯副团长现正在那里亲自指挥,已是把敌人压制住了。”李参谋道:“西北角兴隆桥那边怎样?”孙进贤道:“我马上就要去看看,在长生桥东角的第二营第八连连长乔振起,他带了不足的一班人在后面掩护,只下来三名弟兄,乔连长因伤重不能行走,用步枪自尽成仁了。由洛路口到兴隆桥这一个扇形阵地,我一定要稳住它。”李参谋得知了这面情形,就向师长通了个电话请示,电话里师长叫他立刻回师部去。他就带着周太福由大西门进城。这已是下午四点多钟,看看天色又将近黑,越是走向城里,却听到东南角的枪炮声越是猛烈。本来自二十日以后,城区就包围在枪炮声中,轰隆噼啪的声,在耳朵里没有一秒钟的停息,可是那些声音,决不会在城区附近发生。李参谋听这时的枪炮声,简直就在城里,心里未免有些焦急,就加紧了步伐,径直地回兴街口。所幸经过的街巷,一切情形照常安定,看不到什么异样之处,心里先安定了一点。快到兴街口里,已判断清楚,这声音在下南门大码头、小码头之间,不过枪声已经停止,只有零碎的炮声了。而且可以断定这炮声是我们自己发的炮。这样料着没有多大问题,便放从容了步子,向兴街口走。在路上正面遇着参谋主任龙出云,带了一名勤务兵,由南头走来,他首先在脸上放出了轻松的笑容,因道:“好了!没有事了。”他突然地说了这句话。忽然想起来笑道:“是了,你在长生桥回来,没有知道这里的事,过去半小时,南门外发生了惊险的一幕。南站那边,有敌人五百名上下,动用了汽艇民船,一共二十多艘,用炮火和飞机四架掩护,企图强渡沅江。我们用迫击炮和轻重机枪猛烈压制敌人的船,打沉了一半,他们只好又回去了。我得了这消息,亲自跑出下南门去看,现在是把事情解决了回来的。”两人说着话,就一同走回了师部,都向师长报告了。余程万师长,在这个惊涛骇浪中,还是照样地在那张小桌边坐着,就近了那盏煤油灯,正在那里看一份精密的城区地图。他见二人进来,先听过龙参谋主任的报告,再听李参谋的报告。因道:“你二人可以休息休息,回头还有新任务。今晚的高潮,不在外围还是在南站,敌人白天强渡不逞,晚上一定还要偷渡的,大家严密注意。”说时,第一七一团第三营的营长张照普应着师长的传召也来了。他原是在西郊防守的,已于昨日调进城来。 他的一营人,就防守着南城的江岸一带,刚才敌人在下南门江心被挡回去了,也就是他努力压制的结果。这时,他走进师长办公室来,敬过礼,面孔红红地挺立着。余程万道:“这一次你们和迫击炮营联络得很好,弟兄也极为忠勇。不过一切的事情,我们要向好处做。同时,又要向极恶劣的情形上去防备。敌人强渡不逞,他不会就把这个企图放弃了,大概今天晚上,敌人又要偷渡的。你得时时刻刻严密地监视着江防,我这里有几个对付敌人的办法,交给你。事关机密,不必我口说。”说着,他脸上带了三分微笑,接着道,“也可以说是古人的锦囊计吧?”说着在衣袋里一掏,掏出一个白纸小信封交给他,这上面有“一、二、三”号码注着。张照普看了,请示道:“卑职执行了,可以由电话报告吗?”余程万道:“可以的,你只说照第几号命令执行了就是。”张照普敬了礼退出去,在僻静地方先将信封看了一看,见第一号信封上写着“出办公室,立即开拆”。他于是拆了信封,抽出一纸命令上写“参副处长现存有虏获敌军之衣军帽十余套,着秘密领去,妥存营指挥部”。 张营长看了,虽有些莫名其妙,命令如此,自然是照着指示执行,当时悄悄把这些衣帽运到了营指挥部,堆在碉堡角上,并用油布掩盖了。这时,已到了五点钟,天色已经昏黑,电话机铃丁零零地响着。他拿起耳机来听,是第七连连长乔云的电话,他道:“报告营长,在小码头对面,南站江岸上有敌人蠢动,在做偷渡的企图。那里放着很浓厚的烟幕,有多少船,还不能注视清楚。”张照普道:“用机枪严密地监视着,不许他的船只移动。”说着,放下了电话机,叫副营长雷拯民在指挥部驻守,自己却跑出指挥部,到城墙上来观察。原来常德城垣是个品字形的轮廓,东北西三面的城墙,都已经拆掉了,只有一人来高的墙基,还存在着。南面沿着沅江江岸,城墙却还没动,通常把这一带叫南墙。南墙也不算高,普通只有二丈多,沿城外新式的建筑,凡是三层楼的,都高过了城墙。所以这南面虽是有城墙,也不能算是坚固的防线。张照普找着城墙没有遮掩的地方看去,果然江那面烟雾突起,罩遍了一大段江面。这是阴历初月尽之夜,云浓风大,星斗都无。但黄昏的时候,还不十分黑,加之城周围的炮火之光,被云笼罩住,反映出一种暗红的光,江上还隐约可见。 因之那烟幕向江心移动的时候,西北风吹出一个空隙,就看到有船舶移动。于是张照普立刻奔回营指挥部,电话乔连长射击。又向师长报告,师长得了报告,就电话协防城区的第七一一营杜鼎立即拦击,并电话迫击炮营营长孔溢虞,派连长涂天凤率兵两排归杜团长指挥。各处得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就在下南门里集合,由杜鼎亲自率领冲到下南门外的河街上来。在那个时候,渡沅江的敌人已冲到了小码头江心,在附近江岸驻防的是第三营的第七连第一排,由连长乔云亲自率领。另外有机枪连第三排协助防守。沿江的工事,是依着江岸只挖着半人深的战壕。因为再挖深了,就有水冒出来。战壕利用着街上的石板,作了掩蔽部。除了第一排的轻机枪四挺,还有机枪连的重机枪一挺,轻机枪一挺。在敌船放的烟幕达到了有效射程以后,这里轻重机枪就一齐猛烈向江面上射击。架在下南门城墙上的迫击炮也观察得准确,向江心发射,顷刻之间江里的浪花火光联合成了一气,在炮火光焰开花的时候,烟雾里面有两三丛火焰上升,那正是敌人的船只燃烧起来了。船一燃烧,照得一大段江面通红。烟幕不能把偷渡的船舶罩住。 在岸上的守军,就可以把那一排向北岸移来的船看得清楚,越是好用机枪迫击炮去射击。不过对岸的敌人,原意在于偷渡,先是枪炮无声,及至这里已经发现了,敌人就不必隐瞒了,隔着江面,就对了这小码头、大码头的江岸工事,猛烈地用炮火作全面轰击。炮弹落在江岸的工事上,石块和铁片一齐乱飞。在南墙水星楼下的一段,是机枪第三连唐国栋排长率部驻守。唐排长看到敌人的船只,正对了这里,不管敌炮怎样射击,指挥两挺机枪只管向江面上截击。隔岸的敌炮兵阵地,就集中了十几门大小炮,对于水星楼下那个小段江岸狂轰。那炮弹带着猛烈的爆炸声,成串地落下。只十来分钟的工夫,这里就成了火海。在火海里,那机枪还突突突地响了一阵。最后,在那里有一阵“中华民族万岁”的喊声叫出来,向外发出去的声音,就寂然了。唐国栋排长和全排弟兄,并没有一个人离开这火海,在水星楼城下靠西一带,乔云连长,依然指挥着弟兄在完全炸毁了的工事外面,用机枪步枪向江面射击。他所据守的一个小碉堡,被炮弹削去了一只角,副排长和一个勤务兵,都在石块和弹片下成仁了。熊烈的火光,夹着飞沙和硫黄烟子,冲进了碉堡。自然,他周身都是灰尘。 但他一伏身子,将那股扑人的热风闪了过去。他意识到身上并没有痛苦,分明是没受伤,他再一看身边的电话机,还是完好的,就摇着铃子,拿起耳机来喂了一声。还好,电话里有了回声。他道:“报告营长,沿江一带,工事都毁了,机枪都没有了响声。传令兵出去,也没有回来。我们这个碉堡,轰垮了一个角,这里只剩我一个人。碉堡外面,敌人的手榴弹和步枪已开始……”他说到这里,突然地哼了一声,接着道:“报告营长,我胸口上刚才挂了彩,敌人来了,我带着手榴弹立刻冲出去。敌人来了,请营长注意。”那边接电话的张照普,听到这里,觉得耳机里嘎嚓一声之后,便没有其他的响声,想着乔云连长已冲出碉堡去了。他放下电话,一个观察哨的哨兵跑过来,老远地立着正喊道:“报告营长,火光下看到敌船十几只,已在小码头靠拢,有四五百敌人蜂拥上了岸。现在有一部分跑进了河街,向水星楼脚下进犯。”张照普道:“你去告诉水星楼上的王班长,敌人如果爬城,用手榴弹轰他,我立刻就来。”他把哨兵命令走了,立刻在身上摸出师长给的第二个信封来看。上写:“敌人登岸时执行里面命令。”这样写着:“着精细勇敢之官长带一班人,穿着敌军衣帽,绕入敌后街道埋伏。当敌人前进时,在其后尽量扰乱,遇有敌人经过,即行袭击。本晚以本晚口令为号,天明以军帽向左戴为记。”张照普这时所留在身边的预备队是第九连,那连长宋维钧身体魁梧,善于国术,是个冲锋的能手。因把他叫到身边,将命令说给他听。他用山东腔的直率口音答道:“俺一定达成任务,水星楼外的地形,俺比谁也熟悉。”张照普道:“好!你要勇敢,你更要仔细,你可由大东门那边绕了出去。我这里有两支信号枪,也让你带去,限你半小时内,达到小码头。到了,你向空中,笔直地连放两下信号枪。”宋维钧接受了命令,立即传了一班弟兄来,将预备好了的敌人军服穿上,依然携着各人的步枪、手榴弹,顺了城墙,开着跑步向东。张照普事先已经预备好了的一排掷弹手,候令出发。这时,亲自带了这排人,首先跑往水星楼附近。那时水星楼已接连地中了好几颗炮弹,房屋立刻燃烧起来。一丛猛烈的火焰高冲云汉。一支遮天火炬照得满城通红。张照普就在火光里向前跑。他一面抽出师长给的第三个信封看,那上面写的是:“判断敌人于任何一处有登城迹象时,即照此执行。”他再把命令内容,仔细地看了一遍,不觉点了两点头。觉得用这样战术,几百个敌人前来,那是不难对付的。于是他就照着命令要旨,就当时情形布置起来。 第29章 火瀑布下的水星楼 第29章火瀑布下的水星楼 原来水星楼,是东南城墙上一栋旧箭楼,南墙由这里向西是渐渐地向高,向东呢,恰好是渐渐地变低。敌人炮轰这一段城墙,并在小码头登陆,那就正为着这地方容易爬上来。敌人隔河的大炮,替登陆的敌人开路,由小码头到城墙脚下的房屋,完全都已轰毁,由城墙到江边,有七八丛火焰光夹着烟尘,红遍了半边城。未曾燃烧的房子,都堆着砖瓦,撑着木架子,在火光里冒着烟。张照普奔到水星楼附近来的时候,敌人的大炮,已停射击。登岸的敌俯伏在乱砖堆里和未曾倒坍的秃墙下,架起轻重机关枪,向城墙仰射。由城堞空隙里向外张望,有二三千条流星,交织了火网,百分之一秒的时间,也没有间隔,向城墙上飞着重轻机枪的子弹。看这情形,敌人用的机枪,至少在二十挺以上。尤其是水星楼楼基那段城墙,那枪弹像一帘火的瀑布,在半空里倒下了子弹。这样子,敌人一定就是想预备在水星楼登城,张照普判断定了,就指挥一排掷弹手,俯伏着以城堞为掩体,对着这条火瀑布的源头,轮流地掷弹。后面增援的本营第二连和机枪连一排,也随着赶到。 张照普就把全部分作两部,一部守水星楼城墙东段,一部守水星楼的西段。中间让出约一百码的地方,躲开城下机枪射来的火瀑布。但那排掷弹手,有了城堞掩住身体,却不管这火瀑布的厉害,只是用手榴弹向城下抛去。东西这两部守兵,各拥有两挺机枪,也都由两方城堞上,交叉着火网,向城下敌人阵地中间侧击。这样相持到三四十分钟,城上的阵地相当稳定。同时,在大码头过来的地方,有两条红曳光弹,笔直地射上半空。那正是宋维钧连长已绕敌人后方了。在这城墙上作战,并没有什么掩蔽。张营长身上,挂着不能再挂的手榴弹,来往奔走。看到这里有敌人逼进城脚,就亲自前去掷弹。敌人也有好几次编成一二十个人一组,带着大梯,由房屋的毁墟上冲到城脚。但是因城上和敌人的机枪阵地,相隔得太近,敌人由下仰击,很难掩护这批冲锋的人。我们城上的军队在火光下,看得敌人十分清楚。对着敌人的密集部队,三四颗手榴弹一丢,火光爆发,敌人就作鸟兽散。而在敌人的后方,也冒出火光,拥出步枪和手榴弹声,城下敌人的机枪,曾因此有了两三回的间隔。 这样相持两三小时,已是到了二十五日上午二时,冲出下南门的杜团长,顺着小河街,指挥了士兵,逐步向小码头进逼,先用机枪架在街口上,对着炮轰毁了的废墟,封锁敌人向西发展。放在后面的迫击炮,却由西向东,对准了敌人的机枪阵地,连续地轰击。一面派一排机枪沿江岸向西推进,并临时架起电话线,通达迫击炮阵地,监视着敌人增援或撤退。同时,第三营有一连人,由东门绕出来,也向大码头、小码头作反袭的姿态,牵制敌人。敌人听到四面的枪声,料是没有迂回的余地,又继续向水星楼墙脚冲了几次。而每次冲过来,都让手榴弹炸得粉碎。张照普在城墙上看得清楚,墙脚下破屋堆上的死尸,成排地摊摆着,总在二百具以上。判断敌人是五百人渡江登陆,这也就歼灭他的半数了。在这样死亡惨重之下,敌人就不得不稍微休息着,喘过一口气。因之城底下的机关枪,就停止了有几分钟。我们的守军,自不会略略放松,大家还是由城上俯瞰城下,严密地监视着。殊不料敌人另一个行动,不在地面,却在半空。在城外河街上,还有几幢楼房,在炮火里还存留着一部分。 突然的,在那破屋的楼窗里和屋顶上,七八挺机枪向城墙上猛烈地注射着火流。两三分钟后,随着又是下雨一般的,向城上抛着手榴弹。在水星楼偏东的城墙,不过一丈多高,临时补修的城墙垛子,又被敌人炮火轰坍了。因之,那里我们的一小部分守军,完全都殉职了。那外边房屋上的敌人,倒反是成了居高临下的姿势。不但正面的我军稳立不住,就是东西两头布置的机枪,也反受到威胁。就在这稍一顿挫的空隙里,敌人用着密集的部队,由那城脚的倾斜废土堆上,有一百多人,蜂拥而上。他们到了城墙上,那外边的敌人机枪,就不能向正面射击,改为分向左右,射击我们两面城墙拦截的部队,开始给登城的敌人开路。张照普看到,觉得形势过分逆转。亲自督率着西部的两挺机关枪,对水星楼废址猛烈射击,一面在电话里告诉在东部督率两挺机枪的排长,把枪口也封住了水星楼。于是敌人在原来两挺机枪的枪口中间,约莫占有一条一百公尺的城墙,却不能两面伸张。城墙里面,还有一丈多高,有二三十个冒险的敌人跳了下去,那里是一条窄狭的巷子。在巷子两头,我们已早有弟兄预先跳下拦阻。 趁他们立脚未定,两三颗手榴弹丢过去,就把他们全数炸倒。在城墙上的敌人踌躇着就不敢跳。不过在城上水星楼废址的附近,有两座小碉堡,还没有让炮火轰毁,位置就正在这一百公尺的一条空当内。敌人利用着这两座小碉堡作了前进的据点,把机枪放在碉堡里,分着左右向我军射击。这样,拦住了我军不得进步。他城外的部队,就借了这两座碉堡掩护,继续登城。张照普看到东西这四挺机枪,确实能把敌人挡住,这一百尺的城墙,很可能作一个陷阱。这就在电话里调动一排人,在水星楼城里高大房屋的屋顶上,架起轻机枪两挺,向那百公尺的城墙上扫射。原来这幢高大民房,是半西式的两层楼,距离着水星楼不到二百公尺。面前除了矮小的民屋,就是炮弹轰毁了的废墟。除秃立着的几根电线杆,并没有什么挡住视线。这一排人在半小时内,就齐全地登了房顶。借着屋脊当了掩蔽,用步枪和机枪对着城墙上的人射击。敌人虽是登了城,却是伸不得头。除了藏在碉堡里而外,其余便是临时堆着城砖两叠,把身子平卧在城砖下面。我军有了城墙两头的机枪,截住敌人发展,现在屋顶上两挺机枪又监视着敌人的活动。 在那小小一段城墙上的敌人,这就限制动转不得。敌人看了正面不行,西路也不行,就分了一股敌人,顺着河街向大东门窜扰。因为越向东走,城墙越低,他们打算由低处的城墙爬上城来和水星楼上的敌军合流。当他们想窜扰到仁智桥的时候,却和我们的拦截部队遭遇着了。原来团长杜鼎,在西面亲来截堵敌人的时候,就调了第一营第二连连长宋家和,带一排人由大东门城墙上抢出,顺着河街,反向西走。不到半里路,在最前面走的侦察队,就发现了敌兵奔走过来。宋连长得了报告,立刻将一班人分别隐伏,在街两旁民房的矮墙里。等到敌人迫近到二三十公尺的时候,他首先一颗手榴弹抛去,作了开火的信号。大家一齐将手榴弹对准了街心抛去,敌人猛不提防,就有一半人倒地。其余的人不敢向前也分向两旁民房里门楼和墙角下掩蔽下去。因为双方太接近,步枪、机枪都不能使用,只是彼此把手榴弹互相抛掷。宋家和怕这样相持过久,会妨害了正面水星楼的战斗,就挑选了四名弟兄,爬上民房的屋顶,绕到敌人后面,在屋檐上,将手榴弹由上向下侧掷过去。敌人根本地形不熟,见前后都有手榴弹掷来,顾虑到会全部被歼。 一股人只剩得二三十个了,就向后退去。恰好由这里退出去,是一条窄巷,两边是房屋夹立着,并没有疏散展开的余地。我军先用手榴弹跟着丢了一二十颗,然后大家一阵喊杀,冲锋了上去,就在这巷子里,施行了名副其实的巷战。敌人在短兵相接的时候,已不上十个人。我军人数,一向占着劣势的情况下,这次却占着优势。大家勇气十倍,举起枪尖,一阵狂刺,敌人只有两三个回合,又倒了过半数。只剩三个人,转身拼命地向后跑。宋家和连长,身上带有四枚手榴弹,他单独地一人先追上去,始终和敌人只有三十公尺的距离,只两颗手榴弹,就把最后三个人解决。这一仗,算是将敌人全歼灭。在街面上收集,却得了轻机枪三挺,步枪十四支,街巷里遗弃的敌尸,共有三十多具。宋家和集合着自己弟兄检点一番,只阵亡了两人,另外五人受伤,就派了一名传令兵,向大东门友军联络,请把伤兵抬下去。自己依然带着全排人搜索前进。这河街北边是城墙脚,南边是江岸码头,各派了一名侦探兵前去搜索。这时,已到了下午五点钟,听听水星楼的枪声爆炸声,已不是那样猛烈。燃烧着房子的火光,也挫了下去,只有一片紫色的烟,在晚风中卷着怒涛上冲。 向城墙这边搜索的侦探兵,名叫徐标,他一人蛇行蛙跃前进。将到水星楼,在昏昏的余晖里,看到十几名敌兵,在矮的城墙建筑临时工事。他于是伏在地下,慢慢地在废墟的残石阶下,爬行前去。逼近到二十多公尺的时候,拿起一枚手榴弹,看准了敌人丢去。一弹开花,他就在这轰隆响声中,赶快转身狂奔了几十公尺,闪在倒下来的城砖下,偷着张望着。城上只站有三个人了,他觉得这不难对付,就把军帽取下,放在石头上。立刻顺了砖堆一跑,绕到敌后,悄悄地爬上城基。这里还有两个散兵坑,他溜进一个坑里,见两个敌兵,对了自己那顶帽子藏在城堞后面用步枪射击。最后一个敌兵,却伏在城墙上观望,脚跟正对了自己的脸,相隔不到十公尺。他心里一想,这一下子可以逮个活的。于是悄悄地爬上前,只到三四公尺的时候,突然一跳上前,用尽平生之力,将敌人的颈脖捏住,另一只手抓了一把土,向敌人鼻子里口里乱塞,让他喊叫不出来。那敌兵并无防备,也就没有抵抗。徐标见他已经半死,抬起身,正想把他拖下城来。究竟这敌人一阵手脚挣扎,发出了地面砖土摩擦声响。前面相隔三十公尺的两个敌兵,回头一看,便也跳着转过身来。 徐标料知活捉不成,拿起放在手边的枪,倒立着刺刀,对准敌人腔膛,一刀刺死。自己原是跪在地上的,这就卧倒在地上,对另两名敌兵,连发两枪。那两名敌兵,原是脸朝外的,等他们掉转身来,徐标已把面前敌人刺死。他们还不知同伴死活,不敢开枪,正想跑上来肉搏。徐标接连两枪,就见二人应声而倒。他心想,活该,捞他三支步枪也是好的,就走近这两个敌人,要想收起枪支。不想先倒的一个敌人,虽然中弹,却还没死。倒在地上睁着两眼,见徐标走到身边。出其不意,把枪上刺刀向徐标胸前倒刺过来,徐标一闪,膀子上却戳通了,身子也向后一倒。那敌人见徐标倒了,跳起来,就向前去按住他。他的神志还是清楚的,不肯让敌人按住,也跳了起来。这时,两人手上都没有了枪,彼此都想抱住对方丢下城去。结果,四只手将两人纠作一团,在城上乱滚。在徐标后面民房屋顶上,也有个侦探兵,对徐标的行为看得十分清楚。因为急忙中找不着一个掩蔽地方,溜下屋来就没有走。而且原先看他很是得手,也不愿上前,徒然惊动敌人。后来见他和敌人在城上乱滚,就不顾一切,跳下破屋,飞步奔上城墙,他由原地点到这里,总有一百公尺。等他跑到徐标面前时,徐标却浑身是血,僵卧在城墙上,没有了一点动作了。 第30章竹竿挑碉堡 第30章竹竿挑碉堡这一场恶斗,上自师长,下到杂兵,都莫不拼命,作个誓在必胜的信念,像徐标这样特殊奋勇的,简直是合了那句成语,屈指难数。这里有两个人是和此役全面战局有关的。一个是输送连刘志超排长,一个是机枪一连排长萧继云。刘君的职务,本来是负责输送,在二十四日敌人登城以后,张照普营长指挥四挺机枪捏住水星楼两头,不让敌人稍有发展,刘志超自己带了八名输送兵,陆续地向阵地送子弹。在水星楼东段扼守的就是机枪一连萧排长,他所处的地势,反是比敌人所占的那一段要低矮,临时将城砖堆起作了掩体。把机枪架起在砖上,猛烈地射击,正面的敌人始终不能出动。他就另挑了一股人,由机枪后面,由更东的短城墙脚往上冲。萧排长认定这个空隙是不能让敌人钻进来的,亲自带了几名弟兄,伏在城堞上,用手榴弹对敌人投掷。虽是城外高屋脊上的敌人机枪,向城上作掩护的射击,他决不顾忌,始终扼守在一堵坍斜的城基上扼住。由二十四晚十一时,到二十五早上五时,敌人每一小时,就要冲两次。萧排长等他们冲近,就把手榴弹向下砸。这样,炸死敌人六十多名,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损害。敌人绕袭的兵力,也就大大地薄弱下来。 但敌人也不放弃他的企图,老是留着一股人藏在城下民房的秃墙残瓦里,预备随时冲上来。到了四点多钟的时候,萧继云挑选来的几名弟兄,不是阵亡,就是带伤,这给予了他一样很大的困难。要抽调机枪阵地上的弟兄,那边就嫌空虚,不抽调吧,简直没有人守后路了。就在这时,刘志超送了一批子弹来到,他和萧排长一接头,立刻自动地带了八名弟兄加入战斗。真算他们加入得好,只在他们参战半小时内,萧排长身上连中了两粒机枪弹,立时阵亡。刘排长就完全担任了这个缺口的防守任务。这已到了清晨五点多钟了,敌人开始作那拂晓攻击,民房上机枪乱射,城下敌人只管乱冲。刘排长依然继续着萧排长的办法,死守着用手榴弹拦击,足足地支持到三小时,已是上午八点多钟。敌人渡江的兵力,已伤亡了三分之二,事实上只能守,不能攻了。刘排长带来的八名弟兄四个受伤,四个阵亡,仅仅剩他一个人。他一看城下民房里,还隐约有少数敌人移动的模样,而身边还堆着二三十枚手榴弹,他笑着对受了轻伤的弟兄说:“好了,我们熬过来了,我一个人也能把这缺口守住的。”他摸摸衣袋里,掏出一支纸烟和一盒火柴,举了一举,笑道:“这是在敌尸上摸出来的,现在享受它一下。”他原是伏在坑里,身子伸着舒适了一下,口衔了一支烟擦支火柴,将烟点上。就在这时,城外房瓦上的机枪,却对这缺口又来了一次扫射。不幸,他竟在头上中了一弹。不过,他说熬过来了。那是真的,自昨晚十时起,师长余程万就带上一支短枪,带了四名卫士,两位副官亲自到南城来督战。他所驻脚的一个城上掩蔽部,到水星楼,也不过是三四百米,他随时观察敌情,随时传下命令,教部下怎样应付敌人。到了早上八点钟,汇集各方面的战报,知道敌人五百多人渡江,战到此时,已被消灭三百多人。留在水星楼那一百公尺内的敌人,至多是二百五十名,我们沿江的守军,依然用着迫击炮机枪严密地监视着江面。对江的敌人,却也没有增援的迹象。但余师长因外围的战事,随时都在加紧,城里这一团心腹之患,决不容许久留。趁着敌人还不能增援的时候,一定要将他完全扑灭。这就下令在城外督战的杜团长,由河街冲上去,在敌人后面将他包围,牵制或消灭敌人的机枪阵地。 又指定在城墙上作战的张营长,率三班手榴弹,由城上和城内的墙脚下,向水星楼冲锋。那张照普由昨晚十时起,直到这日早晨九点钟为止,他始终站在部队的前面,亲自投掷手榴弹作战,有十一小时之久,并不曾休息一下。这时,见敌人凶焰大灭,精神更是奋发。他接着师长命令之后,就调两班人由城内斜坡上向水星楼废基上冲了去。自己带了一班人在城墙上匍匐蛇行,一步一步地逼近水星楼。在城内屋脊上的两挺机枪,居高临下,紧紧地把枪口对准了水星楼,见着人影一动,立刻就射击。那些在城墙散兵坑和砖石掩蔽下的敌人,制伏得已不能动。张照普慢慢逼近到三四十公尺的时候,就全班人轮流地向敌阵丢着手榴弹。那墙脚下的我军两班人,第一次冲锋,被敌人手榴弹拦住了。等到城上的我军逼近到三四十公尺时,趁着城上手榴弹一阵猛烈的爆炸,他们就高声喊杀,举着枪上的刺刀,一口气冲了上来。虽然敌人的手榴弹乱丢,还是有七八名弟兄,抢上了城墙。 一登城墙之后,彼此相隔就只有十公尺,这已没法子丢手榴弹,大家不分高低,逼近散兵坑,就向散兵坑里扑了去。逼近砖堆的,就跳上砖堆,用刺刀向下斜刺。尽管敌人跳起来抵抗,那斜坡的缺口已开,两班人中所有没上城的,都抢了上城,各个找着面前的敌人,红着一双熬夜的红眼,用刺刀猛烈地劈刺。这时,敌我相接太近,在远处的部队,都不敢开火相助,只是锵嚓锵嚓,一阵枪托刀尖的碰砸着响。所谓“长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草不闻声”,真倒是这种境界。敌人孤军深入,究竟是心虚的,一阵肉搏,死的死,伤的伤,不死不伤的,欲飞步逃到水星楼两座碉堡的后面去。碉堡里的敌人,见他同伴已经离开,就步枪机枪手榴弹,分着远近目标,一阵疯狂的反击。登城的我军,在一阵肉搏之后,也伤亡了三分之一。大家喘息未定,不能再冲,就在占据的散兵坑和砖石堆下掩藏着。那边张照普亲领的一班人,战斗实力倒没有受到削弱,又蛇行着逼近了十来公尺。 这时,两座小碉堡里的敌人,小声说话,都可以听到了。只是彼此相隔之间,却是狭窄的城墙上一段平地,再要向前,敌人在碉堡里用任何火器射击,都不能近前。张照普考虑了一会,他就悄悄地告诉了身边的弟兄,溜下后面,取几根长竹竿和几根长绳子来。在取竹竿的空当时间,他用手势指指点点,叫三名弟兄,蛇行着靠近了自己,紧贴地伏在地上,把进攻的办法,悄悄地一个告诉了一个。不到十五分钟,那取竹竿的列兵,已爬着前来,拖着将八根竹竿缴上。张照普自取了一根,轻轻动作,将一枚手榴弹缚在竹竿头上。用长绳子缚在手榴弹的保险上面,让其余的三位弟兄也照办了。于是,将竹竿伸着,直对了那碉堡洞眼里戳了进去,竹竿一到眼里,把长绳子的尾端一拉,手榴弹也就爆发了。四根竹竿只有一根竹竿,伸得慌张一点,没有伸进洞眼。那三枚手榴弹,都已伸到洞里去,只见碉堡里烟火喷射,轰然一声巨响,不但是里面的敌人,连里面的火器也粉碎了,这一座碉堡解决了,水星楼的敌人,就是一阵纷乱,四处乱跑。 趁这个机会张照普又逼近了几公尺。对付第一座碉堡有了经验,再取来四根竹竿,四根绳子,再挑去四枚手榴弹,对付第二座碉堡。也是一阵烟火,一声巨响。在城上各处的弟兄,看到两个毒疮已经割掉,大家就是一阵欢呼。张照普将手一抬,狂喊了一声杀,抓起步枪,将刺刀斜对了水星楼,就跳了向前。弟兄们同声喊杀,跟着风卷残云一般拥了向前。在城上还剩有几十名敌兵,不敢再交锋,掉转头来就向城外跑。这更好了,在城上的我军,从容地向下掷着手榴弹,痛快地打了一阵落水狗。这时,我城外包围的军队,也早已赶到,由上向下,对了屋脊上架机枪的敌人,连房子带人一齐将他们解决。最后剩着七八个敌人,零落地由河街跑出去,想到江边找船逃跑。正碰着穿上敌军衣帽的那支伏兵,他误认为同伴,毫不提防地奔向前去相就,我军迎头一阵步枪,轻轻巧巧地打了一次活靶。除活捉了一个之外,其余全数解决。城下的我军,会合到一处,搜索了一阵,走向水星楼,远远见师长余程万,笑嘻嘻地站在城墙基上,时正二十五日正午一时零十分也。 第31章 女担架夫 第31章 女担架夫这一场水星楼的争夺战,到了这时,算是完全结束。敌人渡江的五百多人,一个不曾将他放回,全被我军击毙的而外,还生俘了敌第三师团第六十八联队一等兵铃木秀夫等三名,第一一六师团第一三三联队军曹山本正一等四名,虏获轻重机枪一十八挺,步枪一百四十支,此外还有军旗文件等项。余程万师长在阵地上巡视了十来分钟,对团长以下的弟兄,着实地嘉勉了一番,方才回师部来。敌人吃了这一回亏,觉得守城的五十七师,实在是不容易摇撼的军队。就下了毒手,把常德城作个根本解决,来个不用目标的滥炸。水星楼的战局结束不到半小时,敌机二十多架,就已临空。他们四架或三架一个编队,兜了城圈子低飞,看到高一点的房子,就把燃烧弹和炸弹同时丢了下来。尤其是东北角城圈烧炸得厉害,一丛丛的火焰,随了爆炸声向天空正直冲。外围的敌军,就对着火焰猛烈的地方,用密集炮弹轰射。这日大东门外的敌人,为了策应水星楼的战事,集合了二十七八门大炮,对着大东门外的街道,连珠似地轰射。 哗啦啦轰隆的联合响声,像暴风雨将来时的焦雷,平地而起,而且是一个跟着一个。这里负责防守的,依然是一六九团孟继冬的第二营。营指挥所在四所街向东。敌人的前进部队,逼近了岩桥,那远距离的迫击炮弹,射击着街上的房屋,砖瓦木柱乱飞。加上城里轰炸火烧的烟焰,被西北风一吹,奔向东南角,而东南角的炮火,又是逆风射击过来的。于是火阻碍着火,烟阻碍着烟,东北城一带,天昏地黑,完全笼罩在烟雾丛中。奉命来督战的程坚忍,在小碉堡里和孟营长苦撑一昼一夜。到了二十五日下午三时,接着师长的电话,着回师部候令。他在满眼烟雾,满鼻硫黄气味的街道上,带了勤务兵王彪,怅惘地走向大东门,却看到几个老百姓抬着伤兵担架,抢步地向前走。其中有个穿青布短衣裤的小伙子,头上戴了鸭舌帽,罩住了额头。看那脸的下半截,却觉得很是面熟,那小伙子点着头,却也向自己苦笑了一笑,但很快地走了过去,也就没有计较了。进了大东门,正经过一个炸后的火场,兵士、老百姓、警察联合着有二三十个人,正拆着下风头几幢房屋。 他不觉咦了一声道:“全城警察不是和戴县长都走了吗?”王彪道:“也许有不愿走的吧?”两个人正站住了脚估量着,一个警察满身烟灰,拿了一柄斧头,由面前经过。王彪望了他道:“喂!同志,你没有走哇?”警察道:“我们走了,可又回来了。”他看到程坚忍是位军官,立着正敬礼。程坚忍道:“怎么又回来了呢?”警察道:“我们跟随戴县长由西门出去,不到十里路,就和敌人遭遇了。戴县长带着我们,冲锋过去,和敌人肉搏了一阵。我们有四十多人落后一点,被路边的敌人用机枪拦住,冲不上前,只好又退了回来。我们到师部去见过师长,师长问我们愿不愿意加入战斗,我们全体愿意加入战斗,师长很是嘉奖了我们一阵,让我们先休息一天,依然驻守警察局里。但我们也不能闲着,今天下午,全体出来救火,大概明天可以把我们编到贵部队里去作战了。”程坚忍道:“警察加入阵地战斗,这是抗战史上少有的事。常德这个城,真是每个人都尽了他守城的责任,中国人都像常德城里的军民,日本人老早就住手了。”那警察听了这话,早是一阵高兴,拥上了他的面孔,两道眉毛,同时闪动了一下,他情不自禁的,把那只空手,翘起了一个大拇指头,因笑道:“这完全是你们虎贲的功劳,不是你们在常德,老百姓也挺不起这腰杆子来。”程坚忍道:“话虽如此,也全靠大家齐心,你看这戴县长,他并不是我虎贲的人啦,不是我们师长要他去迎接援军,他真不走。我忘了问你一句话,他冲过敌人的封锁线了吗?”警察道:“大概冲过去了。那里正等着斧头用,再会!”说着,他又行了个军礼,然后走了。程坚忍一面走着,也一面自言自语地道:“像文化历史这样悠久的中华民族,决不是一个不能抵抗外侮的民族,问题只在领导人民的,和他们站得远近而已。”他正是这样估计地走着,身旁却有个人轻轻地叫了一声程先生,看时,小巷子口上站着个小伙子,穿了身青布棉袄裤,头上戴了灰呢鸭舌帽,这就是抬担架的那个青年了。他果然是熟人,是谁呢?怔了一怔,只是望了他。 那人抬起手来,将帽子掀了,露出漆黑的一把短头发,程坚忍不觉哦了一声道:“刘静媛小姐,你怎么是这个样子装束?”她不由得脸上黯了一下,两只眼睛里含了两包眼泪水,几乎滚下眼泪来。她慢吞吞地道:“家父前日就在天主教堂去世了,棺木都找不着,只用些木板子拼了个盒子,就埋在天主教堂外敞地里。”她说话时,终于忍不住眼泪,脸腮上很快地挂了几条水线,她立刻抬起衣袖来擦了。程坚忍道:“那实在是委屈一点。”刘小姐道:“其实,也不敢说委屈,在火线上作战的将士们血肉横飞,比我父亲的牺牲更大了,不过,我想站在一个中国人的立场上,不应该专让将士们去拼命的。原先我是有了个生病的老父,不得不陪着他。现在他去世了,我住在天主教堂里避难,自认是个无能的老弱之流,那是自暴自弃。所以我就和人要了这一身衣着,把头发剪短了,自动地加入了东门外的老百姓担架队里。”程坚忍不由得深深地向她点了个头道:“刘小姐你太勇敢了,你……我佩服之至,不过你就不这样做,你也不能算是自暴自弃。”她道:“我也不是真有这股勇气,老实说是敌人逼出来了。你想敌人的炮弹炸弹,昼夜地像下雨一样地落下来,天主教堂屋顶上那面西班牙国旗,就能保险吗?与其坐在那里等死,我倒不如出来做点事,不过……”她嘴角带了一点勉强的笑意,接着说,“你们军队已经发现我是个女性了,他们是好意,再三劝我不要到城外去。他们虽没有说,我也知道是为了单独一个女子有些不便的意思。他们又说,城里也许有没走尽的妇女,让我在城里邀合她们组个救护队,这倒是我愿意的。可是我到了城里,看见的全是兵。”王彪在一旁看到,也是由心眼里佩服出来,只是不便抢在程参谋中间说话,这时,他就插了一句道:“有老百姓啦,也有女人啦。”这个问题,立刻引起了程坚忍一个计划,因笑道:“刘小姐,果然城里,有妇女的,我这个勤务兵,他就有亲戚住在这不远。若是刘小姐愿意的话,我让他引你去,你在城里住着,你愿看护伤兵也好,你愿担任其他的职务,也可以听便。”刘小姐道:“果然有这样一个地方吗?那好极了,老实说现在城里城外,并没有什么安全地点,我也决不是为了安全,要到城里来。我自父亲去世后,一点挂碍没有,我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不过我不愿白白地死,我的一点点热血,我总要索取一点代价。一个女子伪装男子,被人发现了,单独地在火线上我无所谓,反正是一死,也许给作战的勇士们有什么不便。若在城里找得出几个女同志来,大家共同工作,那就容易出色了。”程坚忍道:“刘女士这一番热心,我一定想法子成全你的。至少我们野战医院,需要你这样热心的人,你能邀合女同志,那是最好的事。不然就是刘女士一个人,医院里也极为欢迎。王彪我回师部,你送刘小姐到你亲戚那里去,若是令亲愿意和她一路加入野战病院,那最好,比在城里或在城外当担架队,那都更能发挥效力。刘小姐恕我不能多陪你说话。”他匆忙之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面地交代着。刘静媛小姐在这孤独的环境中得着程坚忍的照应,很是感激,很不顾忌的,就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握,口里还连道着谢谢。程坚忍和她握过了手,而对她那番忠勇的钦仰,还没有表示敬意,兀自觉得不够,于是立着正很带劲地举起手来,向她敬着军礼。礼毕,也就立刻转身向师部去。约莫走了三步,刘小姐却叫道:“程先生那一部《圣经》收到了吗?”他回转身点着头道:“谢谢,收到了。”刘小姐微笑道:“恭祝你胜利,上帝保佑你。”程坚忍不知道宗教的礼节,不知道怎样答复她,又站着敬了个礼。 第32章 两位患难姑娘 第32章 两位患难姑娘王彪心里本也想抽空去看看黄大娘母女,给她们一点精神上的安慰,可是在这种时刻紧张的危城里,当兵的人,决没有工夫去料理私事,顾全私交。现在程参谋叫他送刘小姐找个安身地点,那是太好了。等程坚忍走远了,王彪便笑道:“刘小姐你随我来吧,那黄家母女,是河南人,挺爽直的,包你相处得来。”刘静媛道:“她们是你什么亲戚?”王彪笑道:“虽是亲戚,也不算什么亲戚。刘小姐见着她们可别提。”刘小姐看他说话,很有点尴尬,就也没有再问,不过程参谋这番好意,那是不能违拂的,就点点头和他走去,只转两个弯,就到了振康堆栈了,王彪正要向前敲门,刷的一声怪叫,接着轰隆一声,王彪早知这是炮弹下落,立刻向地下一伏,刘小姐看他那样子,也立刻向地下一蹲,就在巷子前头,有一股猛烈的烟焰,向上一涌。她也只看到巷口上有火光一闪,一阵热风扑了过来,随着有一股灰沙扑到身上。但这种状态是很快地过了去的,她还蹲在地上。王彪已是站起来笑道:“没事,这是敌人的山炮跑了野马,给这里送来了一颗弹。”她站了起来,向周围看看,因道:“敌人的炮弹都可以射到城里来吗?”王彪笑道:“隔着沅江就是敌人的炮兵阵地,他要打哪里都行,可是这样乱放炮,那是没有用处的。不要理他。”就在这时,那堆栈门开了,黄家母女一同出来,王彪正正当当敬了个礼,然后把程参谋派自己送刘小姐来的意思说了一遍。黄大娘笑道:“小姐,你比我们胆子还大呀!好极了,到里面去,我们长谈吧。这是我女儿黄九妹,难得的,都是姑娘们,有一个伴了。”黄九妹也笑道:“刘小姐我们是粗人啦,言语不到之处。你别见怪。”刘静媛上前,笑着和她拉拉手,因道:“炮火连天的,结个患难朋友,别客气了,我也不是细人。”黄大娘道:“刘小姐你今天吃过饭了吗?我们这里倒是现成,请进来吃点东西吧。”说着,三人一同进门。黄九妹站在门框下,回转头来见王彪站在巷子里发呆,因道:“你进来不进来?”他伸手撩了几下头发,笑道:“我是奉了参谋命令来的,稍微耽误一下,大概不要紧。我进来站五分钟吧。”黄九妹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可是那大门并没有掩上,可证明她是不拒绝的。 于是悄悄地跟在后面,到了后进堂屋,见屋门大开,桌椅板凳全陈设着像个平常时候的样子。这就笑道:“这里什么都还原了,不像个炮火下的屋子呢。”黄大娘道:“王侉子你看我也想破了,飞机这两天这样的炸法,我们知道哪一分钟会死?过了一辈子穷人的日子,于今现成的好房子好家具,我们是落得舒服一天是一天,舒服一时是一时。刘小姐请坐吧,我们这里有炭火煨着的热茶,你先喝一口。”黄九妹就在这时,把屋角边炭炉子上一把锡茶壶提起,斟了一大玻璃杯热茶,双手送到刘小姐面前,笑道:“为了避空袭,白天我们是不烧灶的,免得烟囱出烟,好在这里有的是木炭,我们一天到晚烧着木炭炉子。”黄大娘也笑道:“只要炸弹炮弹打不中这里,我们总还可以舒舒服服住几天。”刘静媛看她母女两个,知识水准还低,和她们三言两语就谈着到军队里去服务的话,那自然是嫌早,便道:“好的,再说吧。”她们坐着说话。王彪只是站在堂屋门口,并没有插嘴。黄九妹看到,便也斟了一杯热茶送了过去,笑道:“你大概好久没有喝过这热茶了,这算是我劳军吧。”王彪不接住茶杯,举着手先行了个军礼。黄九妹道:“不用客气,喝完这杯热茶,你该走了,已不止五分钟了。”王彪接过茶杯把茶喝了,借着送茶杯到桌上的动作,就近了坐在桌边方凳上向黄大娘问道:“你老人家有什么事要我办的吗?”黄大娘道:“王侉子,难得你好心,在这种大炮下,而你三番两次来看我们,我们吃喝都还好,在这个围城里,有吃有喝还想什么呢?不过我们虽知道十有八成是死,可是能够不死,我们总也希望想法子逃出这条性命来,逃不出来也拼他两个鬼子,方才合算。军队作战的时候,我是知道的,谁也不能乱跑,好在你是个勤务兵,常常有些琐碎事情要你出来做,你有空的时候,可以顺便到我这里来看看,送我一点消息。将来把鬼子打跑了,我们都活着的话,我当然知道你的好处。”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坐在旁边的黄九妹,只管向她母亲瞪眼。黄大娘最后笑了一笑,就没有说什么了。黄九妹绷着个圆脸子不但不说话,笑意也没有。刘静媛看他们这情形,有什么不明白的,因之她也是默然着。 这堂屋里悄悄的,耳朵一不听近处,那就可以听到四城猛烈的枪炮声了。王彪说:“好吧,有空我就把消息来告诉你们。”说着,又立了个正礼,向屋子里三人都注目,然后放下手来,转身出去了。黄大娘看刘小姐静默着,便道:“我们从前住在师部斜对门,都是北方人,和这个王彪就熟识了。他的同事,让他叫我干妈,就是这样叫开了。这人倒是不坏。”刘静媛道:“他们虎贲可以说个个都不坏,一个军队训练到这种样,真是不容易。日本鬼子也坏,他就找着这种部队打,希望把我们好的军队都消耗干净。”黄九妹道:“刘小姐,我看你是个有知识的女子呀,鬼子打来了,十五号以前疏散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走呢?”她叹了口气道:“事不凑巧,我父亲病了,我是个天主教徒,我去见过这里的王主教,他说不要紧,可以住东门外天主教堂去。我父亲相信上帝,也就相信主教,就这样搬去住了。不是师部里弟兄们帮着抬,就是天主教堂也去不了呢。”黄大娘道:“哎呀,东门外天主教堂?那边早就受着炮打了吧?”静媛道:“不但是炮,大概今天枪都可以打到了。前天晚上炮火轰了一夜,一个病重的老人家,哪里经受得住这惊吓,当晚就过去了。我一想,不是日本鬼子攻打常德,我父亲不会死的,我就愿意舍了这条命,要替父亲报仇。可是没有学过放枪的人,别说是个女孩子,就是个男孩子,也没用。后来我又一想,只要为国家出力,帮着人家杀敌人也是一样。可是只做了一次担架队,人家发现我是个女孩子,又劝我不要干。那个程参谋说,野战医院,用得着女人。黄家大姑娘,我们明天一路去好吗?伺候伤兵,这没什么不会呀。”黄九妹眉峰一耸,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的样子,正要答复这话,黄大娘便道:“刘小姐我们是负责给人看守房子的,走不开呀,我们也不是不替军队出力,救火呀,帮着送水送饭呀,都可以,就是一层我娘儿俩,要同去同来,总不能离开这个堆栈,一炸弹下来炸掉了,那没有话说,不炸掉的话,我就得看着。”黄九妹道:“刘小姐,不忙在今天,今晚商量商量,明天再说吧,我看你今天未必吃过饭,昨天晚上到今天正午,东门那边打得多么厉害,趁着这时候,飞机没有来轰炸,你还是吃点东西吧。”静媛道:“天亮的时候,我倒是在天主教堂里吃过一顿干粮。”黄九妹看她那样子倒不辞谢,这就锅盆碗筷,由厨房里一阵端到桌上来,静媛看她这人很是爽快,也就不拘束在屋檐下,拿了炭橛子,向炉子里添炭,黄九妹道:“刘小姐你没有做过粗事吧?这些事都交给我好了。”静媛叹了口气道:“唉!现在什么环境,还谈什么粗事细事呢?我担架夫都做过了,什么事不能做。”黄九妹一把捞住她的手,轻轻抖了两抖笑道:“只看你这双嫩手,就不像做粗事的人。”静媛道:“难道让你做了饭我吃吗?都是九死一生的难民呵。”黄大娘点点头笑道:“这话也在理,炮火震天动地,闲着也是怪闷的,倒不如做点事混混时间。”于是这两位姑娘笑了一笑,蹲在炉子边热菜热饭。菜饭都热了,黄大娘道:“现在也三四点钟了,大家都来吃吧,吃饱了又省掉今天一件事。”于是大家围了桌子吃饭,只吃了一碗饭,黄九妹停着筷子,偏头听了一听,放了筷子碗道:“飞机又来了。”静媛道:“来了就来吧,还有什么法子呢?”黄九妹道:“这巷子口上有个碉堡,现时并没有兵守着,今天我们已经躲过一次了。”说着,她很快地将旁边另一钵子冷灰,盖在火炉子上,牵了静媛的手道:“你随我来。”静媛没有主意,也就跟了她走,随后黄大娘也来了。三步两步,奔向一座碉堡,这碉堡也是石头砌的,半截埋在土里,却是相当的坚固。静媛到了这里,也来不及仔细打量,被黄九妹牵着手,就钻进了这碉堡。因为在这个时候,前后左右已经落下了好几颗炸弹,四周轰隆隆猛烈地响着,眼前已是烈焰和硫黄烟子弥漫作一团。那烟焰的浓度,在一丈外已不见人。静媛和九妹刚走进碉堡门的时候,被一阵极大的热风,像倒了砖墙似的,将人一推,把两人都推倒在地,昏迷着钻进了碉堡。九妹抖颤着道:“完了,完了,我妈完了。”静媛也没有说什么话,急忙中,但觉两人的手还是互相握住的。约莫三分钟,却听到黄大娘在外面叫道:“好险,好险,差点儿没了命。”黄九妹叫道:“快躲进来吧,我们在这碉堡里面呢。”在雾气腾腾中,进来一个人影子。 黄大娘道:“刘小姐在这里吗?没受到伤?”静媛道:“多谢你惦记,我没什么,你老人家吓着了吧?”黄大娘道:“一天到晚都受吓,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吓了,不过我刚爬在地上,让碎石头砸了我一下大腿。”她说着摸索着向前,摸着她两人还是互相地拉着手,站在一处,因道:“你们有个伴,究竟好得多了。刘小姐,别分开了,我娘儿俩知道什么时候完结?我愿意死也死在一处。”刘小姐和黄姑娘都默然着,那爆炸声虽还在继续,却是比较的远了,眼前的烟雾,也慢慢地清淡。大家听到脚步声,由洞眼里向外张望,见一位大兵,身上背了一卷电线,顺着大街向前走。 那电线散开了的却在地面拖得很长。静媛问道:“这是干什么的?”九妹道:“这是电讯兵,他们架设电话线,也修理电话线,由后方一直把电线接到战壕里去,都是他们。而且是随断随修,随要随架,除了前方在肉搏冲锋,他们是不问炮火怎样厉害,都要工作的。”静媛道:“九姑娘,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黄九妹道:“我父亲就是个排长,我怎么不知道呢?”静媛道:“令尊现时还在部队里面吗?”九妹道:“在武汉外围作战就阵亡了。”静媛道:“怪不得你们勇敢,你们原来就是抗属。”正说着,又有两个电讯兵,跟着走来,随着在路边电线杆上屋角上架着线向前走。自然,这时候的飞机马达声音,还是嗡嗡地在头上乱叫着呢。 第33章 勤务兵的军事谈 第33章 勤务兵的军事谈天空上黑色的烟雾,渐渐地变成紫色的火山影子,天也就开始昏黑了。天黑了,敌人的飞机也就走了。黄大娘等三人,在碉堡里守候了一会,也就陆续地走了出来,大家回到堆栈门外,向四周天空看时,紫色的烟雾,布起了三面火网,绕着东西北三面市区。只有南面露出一截昏黑的空当。黄大娘叹了口气道:“不用说炮打飞机炸,就是每天这样烧两回,把常德也会烧个精光。”九妹道:“我真恨不得也拿着枪去打一仗,也好出出这口气。日本鬼子这样子对付中国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正说着,却见王彪放开了步子,由巷口奔了进来,跑到面前,举手一行礼,说了“报”字,他突然停止,他想起来了,这并不是见任何长官,怎么说出报告来?他笑了一笑,张嘴结舌的,叫了声干娘。黄大娘道:“你怎么又出来了?”王彪道:“我干的是跑腿工作,哪一天不出来七八上十次,我知道这附近落了弹,特意绕着来看看,还好,没事。”他说着又向黄九妹看了看,她问道:“有什么好消息吗?”他道:“有好消息,也有不好的消息,我们进去说,好吗?”黄九妹道:“你就进来吧,反正这也不是我的家。”王彪道:“你那意思,是说若是府上的话,就不让我进去了。”黄九妹回头微微瞪了他一眼,可是脸上又带了一些笑容,王彪就很快地跟了她们后面走,一面报告着道:“据说,我们的援军,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一定可以打进常德城。一天两天,我们城里守军,绝对可以守得住,这岂不是一桩好消息吗?”黄大娘道:“阿弥陀佛,那也罢。”大家道着,到了后进屋子,王彪见桌上还摆着筷碗,因道:“你们吃饭吧,天一黑,仗又会打得更酣的。”黄九妹将炉子上冷灰拨开,重新生火热饭。王彪自端了一条凳子,靠住炉子坐着,弯了腰伸手只管向火。黄九妹瞟了他一眼道:“你报告的是好消息,还有不好的消息呢?说呀!”王彪对大家看了一看,因道:“今天我们为了南墙水星楼这一场恶战,大家都注意到这里,可是今天东西北三门打得还是更厉害。先说东北角,由岩桥到七里桥,我们是一六九团守着,你别听说是个团的番号,一六九团的第三营和第一营都不到三百人。这七八天的恶战,弟兄们伤亡的实在太多。第三营长叫郭嘉章,他是由敌人在洞庭西岸登陆以后一直就打着的,今天是阵亡了。这人很和气的,我认识他,怪可惜的。”刘静媛小姐坐在椅子边长凳上望了他问道:“是怎么阵亡的呢?你知道一点情形吗?”王彪道:“第三营有几个同乡弟兄,和我很熟。他们说,郭营长死得是非常壮烈的,在今天拂晓起,敌人策应水星楼的战事,在岩桥一带,用密集队冲锋。郭营长带了弟兄在战壕里死守着,等敌人逼近了,就用手榴弹抛出去,然后跳出战壕去肉搏,这样的恶战打了七八次。”黄九妹道:“听说那一带,我们的工事不坏,还有小碉堡呢,怎么会让敌人的密集部队冲上来。”王彪道:“你是相当内行,我可以告诉你,机关枪可以压住敌人冲锋,但敌人的迫击炮,可以打我们的机关枪掩体。”刘静媛问道:“有什么法子破迫击炮呢?”王彪道:“有的是,山炮可以对付它。”她又问道:“又用什么法子破坏山炮呢?”王彪道:“重炮!我索性说了吧,重武器可以对付轻武器,更重的武器可以对付重武器。”黄九妹道:“不要说远了,还是说郭营长怎么作战阵亡了吧。给你喝杯水。”说着,将锡壶里的茶斟了一杯,双手送到王彪手上。他站起来接着,点头道了一声谢。 黄九妹道:“你也是真多礼,快些说消息吧。”他坐下喝了两口茶,微笑道:“这也不是废话,你要知道什么家伙管什么家伙,就知道这战场情形怎样了。我们东门外一带,工事虽也不坏,架不住敌人三四十门大炮,昼夜不停地对着战壕轰射。他们这样的轰击,战壕让大炮打平了,鹿岔烧掉了,铁丝网打断了,我们有些小碉堡,安着机关枪,本来还可以拦着敌人前进。敌人上面用飞机炸,地面上用平射炮打,无论什么好碉堡,只要平射炮对准了轰上三四炮,就会完全垮掉。对付平射炮,当然还是要各种炮。可是唉!我们的山炮弹迫击炮弹,共总只有二千多发,打了一个多礼拜,还会有多少?大概从昨天起,东门一带我们就很少发炮,只是用步枪、机枪和人家打。打到今天上午,我们的碉堡战壕都完全不能用了,我们就在工事外或者散兵坑里和人家对抗,那郭营长真是好汉,就是这样也没有退后一步,敌人的密集部队,前后冲了十几次,弟兄都是跳出散兵坑,用刺刀手榴弹抵抗的。到了最后一次,郭营长已挂了两处彩,他的勤务兵,要背他下来。 他说:‘由副营长以下,都在阵地牺牲,我好意思回去吗?’后来敌人冲上来了,他就带伤躺在地下,用手榴弹把跑到前面的敌人炸死,自己也就完了。”静媛听说时,紧张得面孔通红,点头道:“这实在勇敢!那时我们没有派兵上去挽救吗?”王彪道:“昨天晚上是副团长亲自带了一连人把七里桥阵地稳下来的,晚上因发生了水星楼的事,他又带了一排人进城,连勤务兵都编队上了阵呢。人家也只有两只手,两只脚呀!这副团长的名字最好记,他叫高子曰。今晚派不出什么人了,副师长带了几名弟兄,到七里桥去督战的。也就因为副师长都拿了一支枪,在散兵坑里作战,弟兄们都十分卖力,把最后一颗子弹打完了,上着刺刀,静等了敌人来肉搏。所以打到下午,阵地上只剩二三十个人了。”静媛道:“我们伤亡这样多,敌人怎么样呢?”王彪道:“打仗,总是进攻的人伤亡多的。我们死三百。敌人就得死一千。”黄九妹道:“那我们今天算牺牲了一个营长。”王彪把杯子里剩的茶,对嘴里倒着,咕嘟一响喝光,借着助助勇气,他将杯子放在椅上,重重地按了一按,叹口气道:“还有呢。听说第一七零团的第二营营长酆鸿钧,今天也在西边长生桥那里阵亡了。西路的情形,我不大明白,大概都离城墙不远了。从今天起,恐我们要隔了城墙和敌人作战。干妈,你们不是说,敌人的炮弹怎么会落到城里来吗?到了明天,我想枪弹都会在屋顶上乱飞了。可是,事到于今,你老人家也不必害怕,人生无非是这一条命,迟早也免不了一死。拼了这一腔热血,也许死里求生,做一番人家不敢做的事出来。”说着,他伸手拍了两拍胸膛。他是站着说话,挺直了身子,两道眼光笔直着射人。静媛听了他先前说的那番军事常识,再又看到他这一种姿态,觉得一名勤务兵也有这点程度,也就难怪五十七师实在能打仗,因问道:“王同志,你的胸襟很好,你是抽壮丁来的吗?”他道:“不,我是自己投军的。我原是做小生意的,由南京到南昌,由南昌到上高,让日本鬼子打到我什么都干不成。后来遇到了我们参谋,我就给他当勤务兵了。因为我们是同乡,很说得来。”静媛道:“你山东家里还有什么人?”王彪道:“不瞒你说,我还是个独子呢。家里有一个老娘,有一个妹子,我死了不要紧,妹妹出了阁,不照样传宗接代吗?生下孩子,不管姓什么,我王家反正有一半。我觉得男女是一样,我这么大岁数,不是打仗,也许我在家里,家里不止三个人了。”黄大娘笑道:“少废话!炮火连天,谁和你谈三代履历,还有什么好消息没有?”黄九妹已把饭菜都热好了,故意将头偏到一边,向刘静媛道:“我们还是赶快吃饭吧,吃饱了,我们也做个饱死鬼。”王彪见她三人突然忙着吃饭,把探问军情的心事放到一边,颇觉有点不好意思,走到堂屋檐下,抬头向天上看看,自言自语地道:“这天也是有意和我们为难,天天吹着这样大的风,只要有火,总是越烧越大。咳!每天晚上,都是烧红了半边天。听啦,这枪炮声多密,我们过了十几个年三十夜了。”他叨叨地自言自语着,堂屋里还只是吃饭,并没有谁理会他。他牵牵衣襟,又摸摸衣领,便回转身来道:“干妈,你们吃了饭,早点休息吧,养点精神,好对付明日白天。我走了。”黄大娘说了句多谢,也没其他言语。王彪料着是自己失言了,只好悄悄地走着。到了大门口时,后面有脚步声,看时,黄九妹来了。她先道:“这房子太深,我们在后面住着,总得关上大门。”王彪答应是的,不敢多说。黄九妹道:“王侉子,人家刘小姐是有知识的人,往后在人家当面别啰里啰唆。”王彪道:“九姑娘,你知道我是个直筒子,说话少留神,其实,我心里没什么。”黄九妹扑哧一声笑了。 第34章 鸟巢人语 第34章 鸟巢人语在战斗场合上的人,他的心里,是有着强烈的变化的。虽是这种变化,随着各人的性情,各有差别,而他们需要轻松与温暖,却大体相同。因为他们每一秒钟,都在紧张的空气里,精神实在需要喘息一下,有些下意识的人,就因了这种需要,极端地变为自我陶醉,弄成了轨外的行动,会带兵的人,他就要明了士兵心理。五十七师自参加上海“八·一三”之战以来,向来都是名将统率,也就向来注意到这一点。现任的副军长兼师长余程万,他是个儒将,所以他一向的,在适当的时候,就给予部下一部分轻松与温暖,却又极力地训练他们,避免自我陶醉。参副处的人昼夜和师长接见,他们知道在心理变化的时候,怎么处理自己。就是勤务兵也没有例外。王彪认识黄九妹虽是日子长远了,只为着师长纪律严明,除了心里有那种不可遏止的恋慕而外,在表面上向来不敢说一句笑话。这些日子,在炮火中屡次和黄九妹见面,觉得在生死患难里,颇与她感情增加,不过还是保持着严肃,依然不敢说一句笑话。这时,她暗地借了关大门来说句私话,又尽情地笑了一声,他也就立刻感到一分充量的愉快。 但他向来是个不会说话的人,未免呆了一呆,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黄九妹将手轻轻推了他一推,笑道:“发什么呆,快回去吧!不要误了公事!”王彪道:“你一定知道我的心不坏,只是嘴里说不出来。”她倒不以这是闲话,默沉了一会,因道:“我知道的,战事这样厉害,真不知道明天谁死谁活。我现在拜托你一件事,假如我死了,我老娘孤苦伶仃,请你另眼相看。”她说到这里,哽咽住了,脸上已是有两行急泪,直扑下来,落到衣襟上。王彪道:“你放心。”他也只说了这三个字,依然呆站着,黄九妹将袖头擦着泪道:“别丧气,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回去吧。”王彪也不敢再耽误,行了个军礼,随着来个向前转,头也不敢回就走了。这动作是他平时所得的一点训练,不肯为了女人的眼泪,消磨了自己的勇气。他很快地走回师司令部,在门首遇到了程坚忍,他问道:“这一封公事,怎么送这样久?”王彪道:“参谋没有限我时间回来,我顺路……”程坚忍一面走着,一面道:“又是给我去找纸烟。我告诉过你,虽然是炸坏了的房子,那房子里东西究竟是老百姓的,我们穿了军服的人,不可以常到那里去扒掘东西,小处不自爱,慢慢就会出毛病,随我上大西门去吧。”王彪听他这话,知他又是向大西门去督战,没有说什么,随了后面走去。但这条路,已不是往日那样好走,炮弹在火光灿烂的空气里,呼呼地响了过来,走出城门半条街就有三颗炮弹在前后爆炸。到了渔父中学,已是迫近了火线,程坚忍找到营指挥所和来此作战的杜鼎团长谈话,王彪就在营指挥所外散兵壕里休息。这营指挥所也是个小碉堡,外面的散兵壕,屈曲着横断了路面。壕的一端,连着两幢轰毁了的民房,半堵没有倒的砖墙挡住壕的正面,倒是相当安全。团部营部五六名杂兵,靠了土壁,坐在壕里休息、候令,大家悄悄地说话。有两名弟兄,不甘寂寞,屈了腿,面对面地坐着,手拍了腿,闹着儿童玩意,在猜锤子剪刀布的哑拳,赢了的,拧输拳的耳朵。虽是天已昏黑了,那天上反映着炮火的红光,却看得手势十分清楚。每拧一下耳朵,大家全忍不住嘶嘶地笑。正猜着有趣,壕上有人轻轻问道:“哪位同志有水吗?分给我一点喝。”大家伸头看时,有一个伤兵,将绷带在肩上挂了手臂。旁边一个人,背了两支枪跟着。 王彪道:“说话的好像老乡袁班长。”那人笑道:“可不就是我袁忠国,哪一位答话?”王彪道:“参谋处勤务兵王彪,这里有水,班长这里来喝。”这两个就下了战壕,王彪把身边的一只木桶和一只瓷铁碗,一同送到袁班长身边,让他尽量地喝。他首先舀起一碗,一口喝光,哎了一声道:“不错,还有点温热呢。”他立刻把碗递给了同伙。王彪道:“班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们一七零团第二营由小西门进城了。”他道:“可不是?在长生桥附近,我们落了伍,就绕道到这里来。刚才已见了参谋,他让我进城归队。”王彪道:“听说酆营长……”他哎了一声道:“阵亡了,死得壮烈得很。”王彪道:“你有工夫说给我们听吗?”他道:“我迟十来分钟进城去,没关系,酆营长这段忠勇事迹,是应当告诉各位的。”说着,他接过碗,又舀着大半碗水喝了,然后道,“今天下午,敌人又用密集队冲锋了,昨天我们还用迫击炮山炮去压制他们,到了今天我们的炮,就不大响,一个钟头也只响两三次,大概是炮弹完了。不过迫击炮营是非常出力的。这第三连涂天凤连长,和我相处得最近,我最知道他。那里前后有两棵大树,作了鸟巢工事,一个是我守着,一个就是涂连长作了观测位置。 我们在树上看敌人比什么都清楚,我们在树上用电话指挥发炮,有什么不百发百中?虽然我们一下午只发了几炮,一炮打过去,总揍死他几十个人。后来我看到涂连长下了树,带了他的弟兄,加入散兵壕作战。”王彪道:“他们有家伙?”袁忠国道:“喏!那位就是他迫击炮第三连的弟兄。你问他吧。”那士兵道:“我们一排人,只有九支步枪,其余的都是徒手兵。我就是个徒手的。徒手有什么关系?我们每个人拿两颗手榴弹,就由战壕里上去。我也是腿上让子弹穿掉了一块皮,落了伍了。”群伙中一个士兵道:“我们五十七师,真不含糊呀!后来怎么样呢?”袁忠国道:“没有炮,敌人就更猖狂了。大概长生桥那一带,总有四十门大炮,不分高低,敌人对了我们的工事乱轰,我们几处机枪阵地,都让炮轰毁了。我蹲的这棵大树,就让炮弹射穿了两回,那一阵狂风,几乎把我摔下来。长生桥往南,有几个鸟巢工事,今天算是用着了。我们在上面守着,看到敌人走近,对准了密集部队一个手榴弹,不会让他们少死人,敌人冲到大树边六次,我送了他们五颗手榴弹。第六次我没有手榴弹了,把步枪还干了他几个。算我运气好,敌人对树上还击我多次,就是手膀上穿了个洞,别处没事。也是那棵树长得好,四周有许多小树,他不敢走近,也看不到我。我挂了彩,一只手没有办法,只好留在树上光瞧着。巧啦,营长两次由战壕反攻过来,都攻到那树林边下。第一次上来,大概我们有二十人以下。肉搏以后,树林外捡着三二十个鬼子尸首,他们就下去了。营长也回了战壕。第二次上来,营长就只带了八九名弟兄。我亲眼看到他一路丢了手榴弹上来,那八九名弟兄,也就是这样丢着手榴弹上来的。我想,他是看着敌人太多了,根本没有打算用刺刀劈刺,用了个大家完的办法。所以到了敌我相隔几尺路的时候,我们这里还在丢手榴弹。敌人没想到我们用那个战术冲上来的,十之八九躺下了。一个密集部队,总有三四十人,只回去几个人。”王彪道:“我们呢?”袁忠国道:“那还用说吗?全没有回战壕哇。营长自然也在内。他是我们一个好长官,唉!真是可惜!”士兵里有一个人插言道:“虽然他为国牺牲了,他的精神是永久存在常德的,我是常德人,我就可以代表常德老百姓说这句话。将来我们在营里建筑一座忠烈祠,或者是一座英雄墓。把阵亡将士的姓名,都刻在石碑上,自然第一七零团第二营营长酆鸿钧的名字,也是一字不漏刻出来的。”袁忠国道:“所以我们全不怕牺牲,都有这点意思,落个芳名万古存。我这里在敌人尸首身上,搜到这么一点好东西,各位来一支。”说时,他在衣袋里掏出一个纸烟盒子,传递着,各人面前,分敬了一支纸烟,又摸出火柴,分别点了烟。立刻这战壕黑暗里有几点红星亮着。王彪吸着烟,笑道:“班长,你在鸟巢工事里作战,那是个新鲜玩意儿,你觉得这玩意儿有些什么好处?”袁忠国道:“好处多着呢!可惜大树究竟不多,不能到处做鸟巢工事。鬼子总是鬼子,诡计多端。他们在阵地上,总是声东击西,在东面拼命地喊杀,他可会在西面悄悄地抄袭上来。有时候,他们在阵地上匍匐前进的时候,头上顶着树枝,或者顶着草,故意让我们发现。他可把树枝插在地上,人跑了开去。有时候,他们也弄些少数的人,在我们阵地面前佯攻,消耗我们的子弹。像这一类的事我们在大树上守着,全看了他一个清清楚楚。我们和地面上的人取得联络,用各种暗信号,通知了散兵壕里和碉堡里,不但可以不上当,反而可以杀他个措手不及。在这些鸟巢工事里,我们至多是两个人,牺牲了也无所谓。在今天以前,他们还没有发现这玩意儿,我们真占了不少便宜哩。”说着,也打了个哈哈。还是王彪因为他同伙两个都是带伤的,劝他赶快进城。他两人说声再会,爬出战壕,从从容容地走了。 第35章 夜风寒战郭星火肃孤城 第35章 夜风寒战郭星火肃孤城这些故事,都是十一月二十五日发生的。到了黄昏的时候,每日照例的一个高潮,这日自然也没有例外。当袁忠国离开渔父中学前面战壕时,有一架敌机,突然地飞到了常德城圈上,绕着城垣,飞了个圈子。然后飞到城中心,落下个照明弹。照明弹这东西,像个远望的汽油灯泡,亮得发白,它由飞机丢下,化学液体燃烧起来,悬在几百尺高空,可以到十几分钟。液体燃烧完了,就变为一阵青烟化为乌有。平常轰炸机夜袭,用这东西对付灯火管制。半空中悬上一二十个照明弹,可以把整座大都市照明得如同白昼。而敌人在常德丢照明弹,却不是这个意,这是黄昏总攻击一个信号。所以在高空的照明弹像大月亮似的,挂起来,敌机就悄然地走了。敌机一走,常德四面的敌人,包括沅江南岸的敌人在内,山炮、迫击炮、轻重机枪、步枪一齐发射,各对了他们面临着的阵地,尽量地抛出他们的火药与钢铁。那一种火光,可以在地面上绵延牵连着成一条光芒,闪射红毛茸茸的火龙。它那声音,把宇宙里所有爆烈喷发的响动来比拟都不能形容得恰当,它是连串的,凶猛的,有高有低的。 成语上什么震耳欲聋的话,那也形容不出,震耳就是震那么一下而已,这枪炮之声,根本不是波动式的震,它简直是爆烈的声浪,倾泻出来。本来这种动作,每日都有,而二十五日这个黄昏,却更猛烈,守常德的虎贲们,他们有了一个星期的经验,丝毫不为这声色俱厉的情况所动摇。而且我们的子弹,越来越少,不能不加爱惜。所以两方阵地对照之下,我们的阵地,反是寂然无声,只有偶然的一阵机枪声和喊杀声,那就是敌人冲锋上来,他们加以反击了。我们守在战壕里,屡次得着师长指示,都是沉着应战,而且每次根据上峰的来电,都说援军二十七日可以赶到。凭着这苦战七八日的经验,再撑持一日一夜,决没有问题,大家除了沉着之外,还添上了一分高兴。这一晚上东西北三面,敌人只是用猛烈的炮火轰击,阵地的争夺,都没有什么变化。王彪和一部分杂兵,守在营指挥所外面的战壕里,半坐半睡地休息,大家让炮声枪声噪聒得麻木了,不能作什么消遣,等着枪炮稀疏一点,说话可以听到的时候,大家就谈天消遣。谈到后天援兵就会开到的消息,大家是非常的高兴。 有人说:“把日本鬼子驱逐走了,什么功劳也不想,只希望找个僻静而又暖和的地方,痛痛快快睡他一觉。”有人说:“赶快写封家信回去,免得家里人惦记。”也有人说:“我愿意买一盒纸烟,坐在城墙上,看着鬼子进攻的路线,慢慢地吸烟。”王彪却沉默地没说什么,有人问他,他笑了一笑。就有人猜道:“他准是想到敌人尸身上剥一件呢大衣下来穿。”王彪还是笑,却不答言,夜色慢慢地深沉,地平线上的火光,也慢慢萎缩暗淡下去,染着火药的云彩减退了血色的光焰,长空有几处灰黑色,也就有几个星点,在战壕头上一闪一闪。枪炮声在面对着的敌阵上,暂时消沉下去,偶然一两下的枪声,正像暴风雨过去,后屋檐上还有不断的点滴声。不过这透着比较沉寂的夜空里,西北风大大地作怪,呼呼狂响。战壕上面,一阵阵的飞沙,噗咤一阵又噗咤一阵,又在头上刮了过去。这里的阵地,正好对了西北,完全面对了风的吹势。在战事紧张的时候,大家把生死置之度外,也就不理会天气对于身体的关系。到了战事和缓过来,紧张的神经中枢,它又要管它五官四肢所接触到的变化。 那风沙夹着的寒潮,侵袭到战壕里每个人的脸上身上,让人的脊梁里,有一丝丝的凉气向外透出,伸出在棉军服外面的两只手,已渐渐地会让人感到麻木。王彪坐在战壕里,没有什么言语。他两只手不住地搓着,借了这点运动,让两只手发生一点热量。他心里在发生着幻想:那些被敌人侵占了的地方,包括自己老家在内,不知道那些老乡过着什么生活。他们会想到我们要打回老家去的人,是这样的吃苦吗?他又想着,到过一次大后方的重庆那里并不冷,轰炸后的街道,修得宽宽的,到了晚上,电灯也是点得通亮,这个时候,应该是戏馆里散了戏,看戏的人向那到处的三六九面馆,吃着消夜点心。那不会瞎猜的,自己在重庆,就尝过那么一回好滋味。他想到这里,有点悠然神往了。两只手也就搓得十分有劲,瑟瑟作响。他又想到那回在戏馆子里看着盘丝洞的京戏,八个美丽的蜘蛛精,在雪亮的电光下,在台上跳舞,多么醉人,出了戏馆之后,在三六九吃了一碗汤团,软软的,甜甜的,几乎没有嚼,就吞下了肚去。重庆人应该还是那么样,他们可会想到常德城里今晚上的滋味。他正是这样想,战壕上有人轻轻喊着“王彪”,他听出是程坚忍的声音,便立刻答应着有,程坚忍道:“我们回师部去。”他正巴不得一声。坐在战壕里不动,这大风下,实在有点支持不住,走走路,身上就可以冒一点热气了。他跳出了战壕,见程坚忍挺立在风头上,向前问道:“我们就走吗?”程坚忍低声道:“夜深了,低声些。”他说完了,就在前面走。大风由后面吹来,仿佛在推动着人,王彪也就一声不响,顺风而行。眼前虽然还看到火光偶然一闪,但大地被风刮得昏黑,零碎的炮声,在远远近近响着,已是上十分钟一响。步枪子弹声,嗤!啪!点缀着战场有些沉闷。东角有时嗒嗒嗒发出一阵机枪,但也只有两三分钟的连续。人在路上走着,拥上前去的风,把田原上的冬树枯条,吹得像野兽在嚎哭,电线被风弹出凄凉悲惨的调子。小声嘘嘘大声呜呜,炮轰毁了的路旁民房,也在夜声的哭泣中动作,秃墙上的沙土,扑哧哧地向下坠落。房架子上的焦煳木料,不时噗笃一声落下一块。这两个人中,程坚忍是有着相当文字陶冶的人,他觉这西北风,在这个炮火寥落之夜,已写出一篇吊今战场文。枪声少,人声更是没有,其他生物的声音,自然也是没有,让西北风尽量地去朗诵这篇动人心魄的杰作。眼光接触的呢,远处有些野火之光,像夏夜在乡间农场上纳凉,常常看到远处闪的干电,不过这多了一种雷声配合而已。 星光下,也还可以看到负郭人家,只是那种焦煳的气味,就在这里空气中荡漾,于是仔细一看,就能看到人家残破歪倒的轮廓。路上偶然也碰到一两批上前线去的武装同志,老远地彼此对过了口令,挨身而过,有时也说两句话,都是简单的字句,沉着的声音。在路上悄悄地走着,他心想:很难有这种抓得住当前情调的文人,写出这么一首动人的诗,也不会有那种名电影导演,能幻想这么一个镜头。战争是暴躁的,热闹的,丑恶的,但有时也不尽然。他只管沉沉地想着,终于铮的一声,碰着件东西,原来炸断了的电线横拦在路上,他扶开了电线,继续向前走。在大西门附近,遇到一连布防的部队。他们在些微的星光下,不带一点火,肃静地布防,但听到枪托声,步履声,锹锄动土声,在寒风里散布。遇到他们的官长,说起话来,知道是属于一七一团。到了城门口,警戒部队挺立在风声里。程坚忍上风站住了脚答应了本晚的口令,随着那些呼噜噜推进城门的风,在门洞的沙包堆缝隙里缓步进了城,顺着中山西路,走向城中心。这条街,不但经过多次的轰炸,也中了很多的炮弹,房子是整片地成了残砖烂瓦堆,连空屋架子,都很少有。风呜咽着哭过了这废墟,天上几个孤独的星点,似乎也让风诱惑得在眨眼。 这里没有什么杂乱声音,偶然有巡防部队的步伐声,答复了城外炮响,那炮声也像劳动的人,感到了出汗过多的疲乏,很久一两声气喘。远远地,可以看出街尽头两三星灯火,那正是彻夜备战的战士,在那里工作了。风和冷,夜和静,被那零落的枪炮,点缀出一分严肃的气氛,不曾倒完的人家,在墙脚边涌出一丛丛火光来,就近看见部队的火夫,挖了地灶煮饭,为了敌人过于逼近,为了轰炸过于频繁,煮饭烧水已不得不在夜晚工作了。在那火光上,大锅冒出如云的水蒸气,两三个火夫,人影摇摇地在火光水蒸气边工作。上风头经过,可以听到他们细微的,沉重的,断续的谈话声。他立刻得了两句诗:“更清炊战饭,丛火废墟生。”走过了中山西路,转弯是兴街口。这里已不是中山西路那样荒凉,满街亮了十几盏灯火,有一连工兵忙碌着在搬运石块,加强马路中心的石条甬道。甬道两边,层层堆着乱砖木料门板以及桌椅板凳。不到若干丈路,就在马路两边有这样一道阻隔的堆积物。同时也听到两旁的民房,哗啦啦作响,正是工兵们在人家屋里打墙洞,让所有的民房都可以串通。这样连夜地工作着,表示了我们巷战准备的积极。就是连师部大门口,也预备作巷战了。 走得将近中央银行却听到李参谋在街心说话,因问道:“老李,你还没有睡吗?”他走过来道:“我在这里监筑石坚防线。”程坚忍道:“石坚防线这个名字双关,我们师长号石坚,又可以说这道防线,有石头那样坚固。这道防线有多长?”李参谋道:“先从兴街口建筑起,只要时间许可,我们可以尽量地向四城发展。好在石头这样东西,常德城里是取之不尽的。”程坚忍因要去向师长报告大西门外的情形,没有久站,自向师部来。银行的营业大厅里,点了三四盏油灯,参副处的人,有几个据守了小长桌。 在灯下工作着,师长直属部队的一部分人,得着暂时的休息,拿着军毯或小被条,各人就在地面上摊着地铺和衣而睡,防空壕的电话总机,在大家无声的情况下,时时响着电铃,两个接线士兵,端坐在电话机旁,一个译电员,拿着一张电稿,由防空室里出来,可想到师长还在办公,程坚忍走了进去,见师长把那份五万分之一的地图,摊开一角,在煤油灯下占了小桌面的全幅。他军衣军帽整齐地穿戴着,端坐在小凳子上。左手按了地图,右手拿了支铅笔,在地图上虚画着。煤油灯逼近了他的脸,照着他的面色发红。正好这一刹那,没有电话通到,副师长陈嘘云,参谋长皮宣猷,指挥官周义重都在四周挺了腰杆坐着,他们似乎在等着一种指示,这斗室里面,充满了严肃的空气。 第36章 铁人铁人 第36章 铁人铁人 程坚忍在师长那分严肃态度中,料着他是在计划战略,就没有敢多言,且站在门口,约莫有五分钟,余师长脸色映着灯光,泛出一种不可遏止的笑容,同时,他突然地向在座的人道:“我们胜利了。战略的策划,完全是准确的。”大家听了这话,看了他的脸色显出了兴奋的样子,就都望了他,他一抬头看到程坚忍就把他要说的话停住,等候程坚忍的报告。报告完了,余程万带了笑容道:“你听完我这一段话再走。”接着向大家看了一看,因道,“也许你们都已见解到这一点的,这一次敌人发动的湘西战争,最大的企图,是想进犯沅陵。所以他的第一路主力第三师团,由弥陀市登陆,箭头一直向西,直扑五峰边境,折转南下,进犯石门,他若是顺利的话,当然一直由慈利大庸,以推沅陵之背。再说他第二路主力第一一六师团的大部分,由公安进犯大堰垱,也是针对了石门的。只有洞庭湖西岸登陆的那支敌军,是直扑常德的。敌人集合了十万人,原想大干。为了我们在常德坚决死守,他们在洞庭湖西岸登陆的军队,就无法策应北路主力,北路主力既在西边山地遭遇了我友军的抵挡,又以常德尚在我手,后路受威胁,所以变更了计划,打算用他们全部兵力先解决常德。 于是他将近十万人兵力由西转南都集合在这个据点周围。这正是我们的妙算,将他们都吸引到这个核心地带来的。据我截至目前所得的情报,敌人并没有后续部队前来,纵然有,也远水不救近火。你想,十万大军,都在常德城区这一点,后面补给线那样长,弹药粮秣,怎么能说不缺乏?而况我们的空军和盟军的空军,天天在炸这条不绝如缕的供应线,他绝难持久。此外,我西面的友军和东面的友军,正对他取反包围,他的后路,随时随地都受威胁。所以他越把大军聚拢到常德这一点,他后路空虚,我们外围的友军,越是可以占他一个大便宜。而我们常德守军越支持得久,也就是敌人的消耗越大。他的前方拼命消耗,后方接济不上,没有被反包围的危险,也不是万全之策。而今我们友军已慢慢地办到了合围之势,他对常德的攻势,无论达到什么阶段,也非惨败不可。请问,十万大军的接济,是能靠飞机投掷的吗?不过局势演变到这种局面下,敌人不攻下常德,有受核心部队和外围部队夹攻之危,就是突围撤退也不容易。第二,敌人也不愿失这个面子。我判断在最近两天,敌人一定不顾一切,要先攻下常德,然后掉头去对付我们外围军队,以便逃避包围。 在这不顾一切的情形下,一定还会放大量的毒气,但我们要完成这次会战的胜利,决不能放弃吸引敌人的手段。也就是不让他在湘鄂边境站稳或撤退,好让我们友军来个大歼灭战。这样,全局是乐观的。而我们五十七师,就负着一个当仁不让的光荣伟大之任务。我以担负这个光荣任务为荣。把这个光荣任务给五十七师,那是百分之百地看得起五十七师,我们不能辜负这个期望。我仔细研究了,我们能把城区守到下月一号,无论援军到与不到,外围的友军一定把常德这个大陷阱布置妥当,那时我们成功是成功了,成仁也是成仁了。我和全师弟兄要咬紧牙关,闯过这个难关,让抗战史上,写下一篇湘西大捷。连我在内,八千人的牺牲,搏得这一回大捷,那是十分合算的。”他这一篇理论和情感的演讲,说得大家都十分心服。说到紧张的时候,他也是目光闪闪的,紧捏了拳头。等到他把话说完了,他脸上又照常放出了平和的笑容,接着道:“这并不是什么阴阳八卦。有军事常识的人,一说破了,就会恍然的。”程坚忍站在屋子里,本来觉得理由充足,再看到师长的态度十分自然,也就在充分的自信心下,脸上发现出了高兴。 余程万将身上的挂表掏出来看了看,向他道:“两点钟了,你可以去暂时休息一下。明天早上有任务给你。”程坚忍也是个久经斗争的人,他自知道在战场上抓着机会就打,也知道抓住机会就吃,抓住机会就睡。听师长的指示,分明还有一场恶斗在后面,有机会非培养精神不可,他退出了师长办公室,回到自己搭床铺的屋里,在窗台上那盏菜油灯下,看到自己的被盖,展开在那床板上,便先有三分陶醉。七八昼夜的战斗,和枕被相亲的时候,实在太少。由二十四日拂晓起,将近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了。他取下头上的帽子,鞋子也不曾脱下,就半斜半直地躺了下去。平常的营中床铺,平常的枕头棉被,这时一相亲起来,就甜蜜得昏然过去了。睡意蒙眬中,轰隆噼啪的猛烈声,让那受惯训练的脑筋,不能不恢复工作。他猛可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首先看到窗户纸上,已变成了阴白色。其次看看屋子里床上,都已空空无人。辛苦多日的同胞,又各个去接受新任务了。再其次他看看屋子内外,一切无恙,心里安然了。他本来也知道这种观察是多余的,因为他曾设想到,不定是哪一次昏睡过去,人和屋子,有同时化为乌有的可能。所以有时睡醒了过来,就下意识地要四周观察一下。 不过耳朵对着声浪的接受,已明白了这又是拂晓攻击的家常便饭。他沉静了两分钟赶快摸出床铺下的脸盆,在厨房里舀了一盆冷水来,蹲在地上,就着盆连洗脸带漱口。这时候的枪炮,已是四城连成一处。山炮弹呼呼地在空中发出怪叫,师司令部已变成了火线核心。在这洗脸当中,师司令部附近,就落了好几颗炮弹,哗啦啦的房屋倾倒声,把这盖得相当坚固的砖墙房子,也不住摇撼,随着窗子外就是黑烟弥漫。程坚忍一想,这已达到了战事最后阶段吧?不管他,先得把肚皮填饱,好预备今天拼掉这最后一滴血。正这样想着,勤务兵王彪,真是一个能共患难的助手。他将一只粗碗捧进一碗冷饭来。两根筷子插在饭堆尖上,居然有两条咸萝卜放在筷子边,他接过饭碗,不问冷热,坐在地上连吞带嚼,就是一口气把它咽下去。再摸出床底下的瓦水壶,向碗里斟了大半碗冷开水,还是一口气喝了。就在这时,城区连续地发出了爆炸声。近处既是不断的爆炸,城外的枪炮就被掩盖了。现在是哪一个角度战斗得激烈,却无法判断。师长昨晚上说了,今天早上还有新任务,且在屋子里等候着吧。约莫坐有一小时,城里炮弹的爆炸,并没有减少,而敌人的飞机又来了。 当那嗡嗡的声音在上空响着的时候,他心下一横想着,坐在屋里有什么用?立刻炸弹下来,城里又是好几处起火,应当出去救火,且看敌机来的是多少。他站了起来,正打算走出屋去,轰隆轰隆几下大响。也不知由哪里钻进来的一阵狂烈的热风,把自己身子,摔到屋子中心几尺路远。同时窗户扑开,屋子里东西,四处乱滚,那一片响声已把自己的脑筋搅乱,他被摔倒在地下,定了一定神,只觉一阵浓厚的硫黄味扑鼻,但见烟雾腾腾,由四处涌进了中央银行,这是无须猜测就可以知道的,一定是附近中了弹。这个感觉刚是发生,接着又几下猛烈的爆炸声,将热风涌进了屋子。而且在房屋震动中,看到墙外一阵阵红光闪动。敌人对于这种炸法还嫌着单调,城外的炮兵阵地,对着城区中心,连串地猛射。这时只有耳朵里听到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屋子里外被火焰迷糊得像入了黑夜。门窗户扇一齐摇撼,随了哗啷,轰隆,扑嚓,各种难以形容的巨响,也发生噼噼啪啪的声音来助凶焰,这样有十来分钟之久。程坚忍第二次横下心来,心想,不管怎样危险,也要出去看看,可能师部直接中了弹,要看看师长是否安全。他在烟雾中,摸索着奔到防空室门口,见里面还放出一线灯光来。 走向门口看时,见副师长陈嘘云坐在电话机边,师长余程万安安全全地坐在小桌子边,手上拿了自来水笔,低头在纸上写一张文件,大概在拟手谕。那盏煤油玻璃罩子灯,很亮地放在左手下。可想到刚才那种猛烈的轰炸和轰击,根本没有丝毫牵扰到这屋子里的空气。心想,他简直是个铁人,这样惊天动地的情形下,他还能坐在这里撰文稿。余师长把这文稿写完了,一抬头看到程坚忍,便笑道:“我很好。现在敌机走远了,赶快出去看看火场,好督率弟兄们去救火,我已经指派人分头出动了。”程坚忍这又知道在刚才轰炸中,师长并没有稍微停止工作。他在衷心的敬仰下,聚精会神,注目敬着礼,然后走出来。他因为那昼夜不停指挥的周指挥官,并不在指挥电话机边,他是大家敬爱的一个爽快人,就不免绕道到他寝室里去看看。心想,他可能是得一个短期间的休息,睡觉去了。在这防空室后面,一幢楼房底下,就是他的卧室。走到他的卧室门口一看,有一个勤务兵滚了满身的灰尘,兀自坐在地上。看那周指挥官时,他侧着身子和衣睡在床铺上,双目紧闭,鼻子里呼呼有声,睡得正着。 程坚忍道:“什么?刚才那样大轰大炸,让他睡在床上,没有把他叫醒吗?”勤务兵道:“指挥官睡在床上,原是醒的,我在楼上,一个大炸弹落下来,也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呼的一声,空气和灰尘把我由楼梯上轰了下来。指挥官还笑了我一顿,说我没出息。他倒是照常地睡在床上,刚才飞机走远了,他就闭上眼睛睡了。”程坚忍摇着头赞叹了一声道:“这又是一个铁人。”勤务兵道:“谁还有这样大的胆子?他真忍得住。”程坚忍道:“师长坐在那里下手谕,一动也没有动。铁人铁人!”他赞叹着走出了师司令部,看到全城的上空,又是烟雾腾空。三四处的火头,喷吐着几十丈的烟焰,尽管向长空里伸张,西北风不停地吹着,将那焰头下面的浓烟,卷成了百种波涛,烟头滚滚向东南角直扑将去。 这个时候,全城有了三个救火的组织,一是师直属部队,二是留在城里的警察,三是代理警局长,把留在城里的少数人民,组织了个乡镇服务队。那留在城里的老百姓,原不过几十个人,向来也就自动地出来救火和送子弹送茶饭抬伤兵。警局方面,嫌这样太散漫,在见着百姓的时候,通知了一声,打算有一个组织,只半天的工夫,老百姓都自动地到警局去登记,听候组织调用。警局为着每次轰炸,都是四处起火,就让老百姓和附近的邻居各组一队。一遇火起,不必等候指挥,就自动地去救火。每队各指定了一个人当队长。至于输送担架任务,由军队和队长接洽,只这样一个简单的约定,老百姓就在前一日的一小时内,把服务队组织起来了。这时,程坚忍走出兴街口。见师直属部队全拥在师部过去两条巷口上,登屋的登屋,扒墙的扒墙,将下风头火势前面的民房,一齐拆倒。 那火被风吹着,浓重的厚网,完全把人罩住,火星带了狂热的空气,向人直扑。救火的人全身是灰尘。着火的地方,风卷着火焰一扑,立刻就卷去一间屋子。水枪注射的水和盆桶泼出去的水,根本压不下一块火。于是救火的人摇摇头,放弃了扑灭火源的企图,只是去断火路。为了这里离师部太近,救火的士兵们,用着冲锋陷阵的姿势,在屋上的人,用斧头砍椽子,用棍子捣瓦。在地面的人,用绳子缚了木柱拉,用锄头去捣毁墙壁。有时一阵火星飞了过来,烧灼几个人的衣服。大家只将衣服上的焦煳地方扑熄,照常地拆屋。直等哗啦啦一声倒了,人才随着灰尘由烟雾里钻了出来。这时,敌机还不断地一架两架由头上飞过。它似乎知道下面有人救火,一阵阵地把机枪扫射,子弹射到地面的青烟,也可以看出。城外敌人的炮弹,嘘呼呼怪叫,刺激着头顶上的空气。可是这些救火的人杀进烟堆里,杀进火阵里,杀进风涛里,只管拆屋谁也不理。程坚忍不由得暗地里又叫了几声铁人铁人! 第37章 自杀的上帝儿女 第37章 自杀的上帝儿女在弟兄们这样勇敢救火之下,程坚忍料着这里的火势,可以压制得下。师长是命令自己到各处看看,并没有指定在哪一个地方督率救火,就不必在这里了。昂起头来一看,见中山东路一个火头,冲出了有三个火峰。风势由这边吹过去。看到那倒下来的烟,像一条巨大的乌龙,滚着云雾,向东南城飞舞。敌人在沅江南岸的大炮,有意助长那方面的祸害,可以看到阵阵的白烟,向东门那边发射,虽是城的四周都有炮声,自己总有这么一个过敏的感觉,南墙到东面断了。东北墙的城基,到东门也平了,那里有个很大的漏洞,说不定敌人就有在那里冲进来的可能。中山东路的火场,总可以扰乱东边防军的后路,于是情不自禁地由烟火丛中,奔出了兴街口,折转向中山东路走去了。在兴街口看火的时候,人让烟雾熏炙着,鼻子里充满了焦煳味。到了中山东路,在西北风下面,突然觉得身上有阵凉爽的意味,这才回想到兴街口在火的下风头,空气都烧热了的。抬头一看当顶,已没有敌机,露出一块阴沉的云天。这也就听到沅江南岸的敌炮,正咆哮着暴虎的声浪。 轻重机枪,像打着芭蕉叶上的暴雨,起着高低的浪层,心里暗骂了一声,这疯狗莫非又要进扑水星楼?于是开着跑步顺着中山东路,向东门奔了去。路上遇到两次回来的传令兵,先注视了他们的姿势,步伐都还从容。问起江边的情形,都说没事,这才安心向面前的火场走去。火是由这边向东烧,而且火的起点处,正是一片轰炸以后的废墟。正好逼近了看火。这火势约莫燃烧了三十户人家,由西北斜向东南,高低不齐的屋子,向四周吐出上丈长的火舌。南向几户人家之外,也是一片废墟,只有正东的下风头还是牵连不断的民房烟焰挡住了视线,不知道有没有人拦火。但隔着火,听到杂乱的人声,看看火场,水头像无数的烟雾怪兽,奔出人家,拦断中山东路。料是穿不过去。便顺着小巷子向北边绕过去。绕到火的下风头,见有十来个百姓和十几名警察,也照着师直属部队那种办法,继续由西向东拆屋。有个人站在一堵倾倒砖墙上,挥着手叫道:“各位,那巷口上只拆一幢房子不够,房子那边是一幢木壁房子,火会飞过去烧着的。赶快,不要等火势逼近了,人上不得前。”那人虽穿着一身青布棉袄裤,可是说话的声音尖锐得很,由那头上披着一把黑发推测料着这是一位女子,便奔向前去,叫着刘小姐。她迎着点头道:“程先生赶来看火的。好了,好了,下风头,我们已拆开了十多幢房子。再拆两幢,火就不得过去了。不过这样烧一半拆一半,常德城里的房子,还经得住几回轰炸呢?”说时,在她那被火炙风吹的红脸上,皱着两道眉峰,深深地带了焦急的样子。程坚忍道:“不要紧,明后天,我们的援军就可以达到了。”他一面说,一面打量她,见她棉袄上布满了烟灰,襟底还灼焦了碗口一块。两只手被灰泥沾满了。正想安慰她两句,她忽然跳下来,奔向还成形式的一条巷口。那里正有四五名老百姓将一条粗绳拴缚了屋角,大家在拼命地拉着绳子下端。那屋角上虽是瓦片纷纷下落,房子却不曾动摇。屋子下面,有两个人正各用着斧头向支壁的木柱乱砍。刘静媛喊着大家来,她已加入了拉绳的队里,哗啦一声,将屋拉倒一间。他想,一位平常斯斯文文的小姐,变到这个样子,中国人究竟是站得起来的。这样他也就跳进乡镇服务队里,帮同着拆屋。 因为今天的风太大,火势就非常的猛,没有大量的水注入火场,根本压不倒那普遍铺张的火焰,只有烧了的让它烧,不再让它蔓延。在此情形下,大家只有拆屋。足足忙了一小时以上,才把这下风头的房屋,拆有宽三十多公尺,长五十多公尺一个间隔。因为北门方面,被炮弹打着,又有两处起火,警察都奔北门去了。剩下十来名百姓,大家周身灰尘,累得喘不过气来,各个挑选了一个避风的所在,靠了人家墙脚,在光秃的屋基石板上坐着。刘静媛坐在地上,伸平了两脚,背靠身后一堵墙,头半垂在右边肩膀上,微闭了眼,口里不住喘气。程坚忍站在她旁边倒呆了,因道:“刘小姐,你累极了,好好地休息一下。”她点点头没做声。右边巷口,黄大娘母女同走了来。黄大娘提了一只木桶,黄九妹手上拿了一只木瓢。程坚忍点着头道:“我看到你娘儿俩救火的,我一直没工夫打招呼。”黄九妹穿了件青布袍子,高卷了两只袖子,连衣服带皮肤都是灰尘沾染遍了的。她在疲乏的神情上,也还带了一种羞涩的笑容,问道:“参谋,王彪没有来?”程坚忍道:“我单独地出来,他在师部还好。”黄九妹微微一笑掉转身来,哟了一声道:“刘小姐累得很了,喝一点水吗?”刘静媛这才睁开眼来,苦笑着道:“好极了,我渴得嘴里发烟了。”黄九妹在桶里舀了一瓢水递过去。她一口气将半瓢水都喝完了,将头昂着,听了一听道:“哎呀!这炮响得好厉害。”程坚忍道:“哪天都是这样多的炮。不过以前散在四郊,现在可逼近了城根了。”这句话提醒了大家,都站着昂头四处观望。有一个人站在墙堆上,突然向下一跳叫道:“敌机又来了。”说着,撒腿就跑,程坚忍看时已有八架敌机临头。它飞得并不高,翅膀上的红膏药图记看得清清楚楚。八架飞机分作三批,三三二的三小队,照着城区,飞了个大圈子。由西向东南,正好飞到头上,所有在空场上的人,都来不及跑,大家立刻找一个掩蔽所在,把身子卧倒下去。刘静媛却还是那样靠了墙坐着,动也不动。程坚忍将身子蹲下来,向她道:“刘女士你疲倦得很吗?”她闪了眼又张开来道:“一个炸弹下来,炸死了倒也干脆。”就在这句话之间,敌机已俯冲投弹,只觉远远近近,全是塌天似的爆炸声。飞机在投弹之后,机头仰起全飞向了城北。 看那样子,这中山东街,大半是废墟,废墟之外,又烟火不曾熄下去,大概它还是择肥而噬,先炸那房屋紧密的所在。城里第一次轰炸燃烧的烟火,本来还没有熄,一批炸弹下去,东北角又冒上了几丛青烟。随此之后,敌机接着是一阵猛烈的机枪扫射,每阵子弹的发射声,都很清楚地听见。程坚忍道:“刘小姐,敌机来了,不会立刻就走,在头上还有得盘旋。这街中心有石头堆砌的防守工事,可以到那里暂避一下。”她道:“不必避了,我愿意去皈依上帝。”说时,她果然闭眼不动。程坚忍道:“你这是自杀呀!信仰宗教的人是不主张自杀的。你看同伙都走了,敌机已绕到了西城,这是我们躲闪这敞地上最好的机会。”刘静媛睁眼看时,果见老百姓们,连黄大娘母女在内,一齐照着程坚忍的指示,全奔到街中心工事里去掩蔽了。她便道:“程先生你走开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休息就是了。”说着,伸手要将程坚忍推走。这样一来,越是看着她有自杀的准备。程坚忍道:“事到于今,我可不顾许多了。”站起身来,捞住她一只手,将她拖了起来,然后将背对了她,反转右手,把她向胁下一夹,等她两脚悬起,自己就向街心飞跑,把她直拖进一座小碉堡里去放下,然后向她点着头道:“刘小姐,对不起,我不能见死不救。”刘静媛还不曾说话,却听到街心里的老百姓轰然一声,随着鼓起掌来,程坚忍到碉堡外看时,老百姓都向西边天空指手画脚,有一架敌机,尾部燃烧着发生浓烟,接着一丛火起,向西边倒栽了上去。另有二架敌机,尾巴上拖了两条长长的青烟,像根长带子,向北飞奔去了。一个老百姓叫道:“痛快痛快,我亲眼看到我们的高射炮飞上去一道白烟,把敌机打中的。同时,也听到机关枪响,那两架敌机,准是中了高射机枪。”又有老百姓叫道:“又有三架过去了,再打……”一言未了,那三架飞机却轮流地向西门俯冲,连续地爆发了炸弹声。程坚忍知道那一带正是防空阵地,在敌机那样低空投弹,到地面不会超过五百公尺,料着高射部队没有反应,就算完了,心里一着急,只管呆看。忽然看到嘘嘘嘘一阵炸弹穿落空气声,料着不妙,赶快向碉堡里一缩,果然,立刻眼前火光发射大声震耳,飞沙和碎石子,呼的一声,涌进了碉堡,大家寂然无声了五六分钟之久,有一个老百姓也奔进碉堡来,他喘着气道:“好险,好险!这个弹落在外面不远,工事里面有人都震倒了。”刘静媛听了这话,伸手握着程坚忍的手连连摇了几下,口里连道:“多谢,多谢,你救了我,你救了我。” 第38章战至最后一人的壮举 第38章战至最后一人的壮举十分钟之后,炸弹在街上爆发的青烟,算是稀少了。听听飞机声,已经飞向西北郊外,大家渐渐地走出来张望。见火场北边已拆倒的民房,还在冒着青烟,在那周围,又是墙倒瓦碎,露出了几根歪斜的柱子。中弹的地方正是离开躲避所在,不到一百公尺。刘静媛和程坚忍也走出来了,走到原来坐着休息的地方,在那附近的电线上,挂着一串人肠子,地面上还有一条人腿。她不由得立刻掉转身来叫了一声天哪。可是她转身之后又看到两三丈路以外,堆着一摊人血。程坚忍道:“刘小姐,你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情形吗?在敌人疯狂滥炸之后,这几天以来,这样的情形就多了。”刘静媛道:“在敌机没有投弹以前,我真打算一死,敌机投弹以后,我实在是害怕。若不是你把我夹了走开,我还坐在这墙脚下的时候……”说了这话,就向原来坐着的地方看去,那一堵墙却变成了一堆砖了。她没有接着向下说,又握住程坚忍的手,摇撼了几下道:“我应当怎样地感谢你呢?”程坚忍道:“那没有什么,我知道很危险的情形下,我不能让你坐以待毙。小姐我看你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看这个样子,敌人在今日恐怕还要来轰炸两次。”刘静媛踌躇着,似乎成了个没主意的样子。 正好黄大娘母女已走到身边,黄九妹道:“我们还是回振康堆栈去吧。反正什么地方也不安全。那里地方情形,我们倒是熟悉些。”程坚忍偏着头沉想了一番,点着头道:“这也总算是没办法中一个办法。我送你们走一截路。”于是黄大娘拿了一根扁担,挑了两只空水桶,在前面引路。她走着道:“刘小姐你不要害怕。反正性命是一条,死也就是一回。”刘静媛在她母女后面跟着,再后面是程坚忍,回头看了看答道:“我并不是怕死,而且也怕不了。这几天昼夜让大炮响声轰动着,我像喝醉了酒的人,根本就有点神经麻木了。不过我看到火烧大炮轰炸弹炸的地方,实在是惨得很。都是宇宙里的人类,人对人为什么这样残暴?”程坚忍道:“所以日本这侵略的国家,野蛮的民族,是必须和他拼到底的。他若是胜利了,我们四万万五千万人,全会变成牛马。”他们说着话,由小巷子插上中山东路。后面有人叫了声老程。他回头看时,是李参谋带了两名弟兄由后面走来。他笑道:“我老远就听到你在演说。”程坚忍道:“对了,这十几分钟之间。大炮声休息了一下。我还直觉的,以为大炮还在轰,怕人听不到,故意提高了声音说话。东门的情形怎么样?”他说话时,刘静媛三人径直走了。她远远地说声:“再见吧。”他自不好再送,就点了点头,李参谋倒不问他这里的情形便答道:“东门外敌人今天已增加到六七千人,大炮有四十多门。从天亮起,就集中了炮火,集中了兵力,向城基猛冲。柴意新团长,就在炮弹丛里,带了一连弟兄,奔上城基上去指挥。敌人用密集队冲锋,由天亮到我离开东门的时候为止,已冲了十几次,所幸我们那里有两条重机枪左右夹守着那个缺口,敌人每次冲上来都伤亡惨重。其中有一次,敌人有三百人上下,冲到离缺口只有一百公尺的地方。民房墙角,和几个散兵坑都掩蔽着敌人,东门这个缺口,城墙基是铲得精光的,像一条大马路,恰恰是这个缺口以外,也没有护城河。原来堆的鹿岔,已是让火烧了,铁丝网也让炮打得稀烂,敌人要由这里冲上来,是最好的一个地点。”程坚忍道:“我们就是挂心这个地方。缺口上我们有两个碉堡,外面也挖有两道深壕,还没有毁坏吗?”李参谋道:“我们也就还靠了这一点来死守着。不过敌人冲得太近,那总是很危险的。后来第一营副营长董庆霞和机枪连长来汝谦,带了一排人,爬出外面战壕,冲到敌人面前用手榴弹乱炸,才把那三百多人炸死了一大半。其余的人也就退下去了。阵地才稳过来。不过这一排人用手榴弹袭敌,是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我们也只有七八个人回来,董副营长和来连长就为国牺牲了。我们这种连人带手榴弹的战法,三百多人让我干掉二百多,敌人也不能不为之胆寒,所以现在暂时停止了冲锋。”程坚忍道:“那董副营长我认得,平常不大说话,倒有这股子干劲。”李参谋道:“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吧?我们虽然是用一个排,换人家二百多人,可是我们有多少排呢?又有多少董庆霞、来汝谦呢?”程坚忍点着头道:“诚然,你现在回师部吗?”李参谋道:“不,我上大西门去,主任到东门去了,命令我到大西门去督战。你回师部见着师长报告一声。”程坚忍也觉得今天这个局面,是比较的紧张,料着师长还会给别的任务的,就分手回师部去。李参谋带了两名弟兄,奔向大西门。这时,大炮间歇了二三十分钟,又四面八方地响了起来。南岸敌人的炮兵阵地,只隔了一条沅江,除了山炮连串地向城墙轰击以外,迫击炮也还是隔着江岸,只管对码头上的工事射击。人在这条由东到西的马路上走,俨然是在炮口上穿过。 每当那炮弹越过城墙来,向中山路附近落着的话,只用耳朵测那炮弹道的响声,就随便在身边较掩蔽的地方,将身子藏躲一下。若是炮弹射落在城墙上,那就根本不必去理它。声音的连续那是不必说,就是那炮弹的火花,像不断放着欢迎的大爆竹。冒着很大的危险,到了大西门。那枪子炮弹,就改为由正面射来了。出了城门只有百公尺的地方,人已无法向前,那西面北面的炮弹,每分钟都有炮弹打上城墙。城外街心或民房上,火花白烟,迷了前面的路径。但李参谋到这里来督战,定要找到这里指挥作战的一七零团三营营长张照普。于是在街上的新建石砌工事下面,匍匐前进,达到离城五十公尺的一座小碉堡里。那张营长坐在碉堡里,左边放枪,右边放着电话线,已是预备随时和敌接触了。原来一七零团在大小西门外作战,经两日两夜的炮火洗礼,已是损失达到四分之三。现在师长电话调该团残余官兵入城整编,一七一团来接防西城。这城外由第三营第九连掩护作战。第九连第一排排长李少兴,是本师老弟兄。山东人,高大的标准老侉。 平常喜欢玩踢足球,也是本师的足球健将,除此之外,还懂得很多国术,因此练就一身好力气。他担任了西路正面掩护的任务,他就亲自带了这排人,在城外一华里的电灯公司指挥作战。这天自拂晓起,敌人已有七千多人,增援到西北城角外边,共用大小炮四十多门对城墙猛轰。除了在贾家巷正和第一七一团第一营在猛烈拼杀而外,他的盘旋在阵头上的六架飞机,侦察得我一七零团已转进城内,认为是个好机会,就抽调了四百多人,由小西门外顺着护城河外堤,扑上大西门。这常德城大致是个三角形,如果我们担北门作顶角,沿着沅江的城墙,那就是三角形的底边了。大西门是由北到西和由西到东两线相交的对角,这里城墙基,还有一二丈高不等。城外的扩城河像一口大池塘,宽的地方,达百多公尺,窄的地方也有三四十公尺,长达二华里,紧护着这对角的西北线。所以敌人虽由北门抽了一股敌人前来,但他也必须绕过护城河,窜上大西门城外的正街。 这里是由第二排担任阻敌,所幸有护城河障碍了敌人的发展,敌人就沿着堤道向南张开,策应西门正面的攻击主力。敌人的主力,是对鼎新电灯公司攻击的,李少兴排长只带了一排人在这里驻守,可是有他久经战阵的雄胆,更恃着这里有两座小碉堡和纵横的几道石头工事拼命死守。他将两挺机枪据守两座碉堡,亲自持着步枪,带了弟兄在第一道散兵壕里作最近距离的逆袭。从天亮起,敌人在西大路正面,在西北角,西方正面西南角,排着三个炮兵阵地,对鼎新电灯公司一带,交叉着作面的射击。单是这三个阵地,又有五十多门炮,加上西北角对城墙轰射的炮,这前后的炮已达百门附近。不用说机枪步枪声了,就是这一百门发出来的炮弹,在空中的弹道已交织成了天罗地网。烟雾弥漫中,那炮弹发射声,刺激空气声,落地爆炸声,教人耳朵里已分不出是声音来自何方,也分不出多少次响,只是一片天倾地塌。敌人在这种疯狂炮轰以后,就再用波状的密集部队,在西路正面连续冲锋。李少兴排长在这天罗地网中心,像泰山一般屹立不动。 等到这波状部队攻击近了,就由两座碉堡里的机枪,交叉射击。来一次射一次,不来也就不睬。鏖战两小时后,敌人遗在阵前的尸首,已达五百附近,敌人分明知道我的守军不多,竟会受这样大的损失,实在有些胆寒。于是改变了方针,抽调一部生力军,约五百人,由鼎新电灯公司的西北面渔父中学附近,侧击过来。这里虽也是水稻田,不易立脚,但还有些零落的房屋,可以掩蔽。这是第一第二两排间一个空隙。我们虽然赶快调一班人上去堵截,正面就受到了威胁。敌人又调了四门平射炮,逼近了我们的碉堡轮流轰击。到了下午三点钟,这两座碉堡都轰毁了。李少兴伏着的散兵壕,也让敌人山炮冲平了。他数一数随身的弟兄,只有六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传命兵。他本是连长宋维钧派着传令前来,叫李排长转进到大西门去的。他道:“回去干什么,俺李少兴由山东到湖南没有含糊过。多守一刻是一刻。”说着,他已跑近那座碉堡,将机枪由毁土堆里拖出来,拍了一拍枪身笑道:“还可以用,有它我更可以干下去。”说着,向传令兵道,“回去报告连长,我这里连我在内,还有六条好汉。连长也是山东人,我没给山东人丢脸,去吧。”传令兵敬了个礼道:“报告排长,你们太少了,我愿在这里帮着干。”李少兴笑道:“好的好的。”说着,在半毁的散兵壕拿起一支步枪交给了他。他一面说话,一面和五位弟兄,把那机枪抬到散兵坑里架起。这样有十来分钟,敌人三个波状部队又呼喊着攻上来了。李少兴亲自掌着机枪,对着敌人一阵扫射,就把第一个波打散了。可是这里已没有了掩体,敌人由侧面发来几声迫击炮,五名弟兄,又都已在烟火里阵亡。只有李少兴和传令兵在散兵坑里了。看那面前敌人,还在干稻田里爬哩。李少兴向传令兵道:“你有你的任务,应该把这里情形去报告连长。我掩护着你走开。敌人已迫近不到一百公尺,快走!”说着,他已把放在身边的手榴弹,取了一个在手,传令兵自知道应当回去报告,就也取了一枚手榴弹,爬出散兵坑,顺着残断的交通壕,匍匐转进,约莫走了三十公尺,听到手榴弹声。回头看时,见李排长抛着手榴弹,已跳出了散兵坑,敌人几十个蜂拥而上。只看敌人打成一团,分明是李排长还在用他的国术技能徒手肉搏呢。自然最后他是不会回来的。 第39章零距离炮与火牛阵 第39章零距离炮与火牛阵那个传令兵走回到连指挥所,把鼎新电灯公司方面情形,向宋维钧连长报告了。他虽然对李排长那样壮烈的举动十分赞许,可是西路正面的阵地丧失了,在大西门外作战的半个连,那就十分感到威胁。敌人也正是着着加紧,那渔父中学的敌人和电灯公司的敌人,立刻合流。除了地面上百门炮猛轰,天空上始终有六架飞机轮流轰炸。这个还不足,他们还放着烟幕,掩护了波状部队进攻。宋连长把这种情形,在电话里向张照普营长报告。在这营指挥所里高级官长有张营长、李参谋和军炮兵团长金定洲。这炮兵团事实上虽只是一个连,可是金团长是参加常德守城战的。这时,张营长问金团长道:“我们的山炮弹都完了吗?”金定洲道:“至少还有五枚可用,我因为要留到最要紧的时候用,还没有打光。”张照普道:“现在当面的敌人,又在作波状攻击,正好用炮打他。可是距离太近了,能不能生效?”金定洲道:“让我请示一下。”于是拿过电话机就向师部通了个电话,把这意思陈报上去。那边是余师长亲自接着电话的。他道:“由我们现在的山炮位置,对敌人的进犯部队,作零距离的射击,那是极有效的。你观测准确了,这样发射,并无关系。”金定洲因师长这样指示了,放下电话,就亲自到炮兵阵地里去指挥。所谓零距离者,就是在第一线将炮的射程减到不能再减,那炮口向敌的度数,也是不能再缩。这种射击法,若是使用不灵,炮本身可能发生问题,而观测不准确也可能打着自己人。金团长因师长已说可行,就放胆照行。正好敌人在西北角阵地,又放上了毒气,当前的情势,颇为严重。在不放烟幕的时候,敌人将毒气筒由当面平地燃放起来,原有一种浓浊的白烟向空中喷射,自是可以看出来的。但烟幕也是由人拿着喷射筒,在地面掩蔽所在,爬着向前喷射。烟幕放得多,平地会生着丈来高一片烟海,在其中放毒气的人容易混淆。敌人之所以不怕毒气,第一是他在上风头,第二他们都有防毒面具,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就靠嗅觉测验。敌人所放的毒气,多是芥子气味,猛烈嗅到很像是人家厨房里在炒干辣椒。我们中国军队作战,防毒的器具,向来缺乏。面具和防毒眼镜根本不能普遍地供给前线。我们全是因陋就简地随身带一条毛巾,上面抹着肥皂或酒。 连毛巾或肥皂和酒都没有的人,就把棉军服里面的棉絮抽出一块来,把自己的小便撒在上面。然后用这类毛巾或棉絮蒙着口鼻。虽是人总不免受点侵害,却不妨碍作战。只是敌人每次到了放毒气,总是随着就猛攻的。金团长见敌人又在放毒气,就亲自指挥着两门山炮都上了弹。他极细心的,在一门炮边观测得准确,按着零距离的射程发出。炮弹跳出了炮口,轰隆一声,白烟射入烟幕。他目不转睛地望了那弹的着地所在,据自己估计,正是电灯公司过来,北汽车站过去,敌人密集部队所在,立刻身边电话机铃响。他蹲在地上,拿起话机,听到里面说了一句:“报告团长射击得非常准确。正面一股敌人打垮了。”金定洲听了这话,高兴得了不得,放下电话,又发出了第二炮。这种零距离的奇袭在敌人也是出乎意外的。他也没料到沉静了一天的我军炮兵,又会射击出来。在他密集部队,连被打垮四个波状队以后,就停止了冲锋。而且他在电灯公司阵地里,发现了我们的守军,原只是个排,他实在惊讶着这战斗力的充沛,颇有戒心。这也可说李少兴排长的威风,虽死犹存。同时,另一个排长,在北门外贾家巷表现了奇异的忠勇。 这个排长是属于第一七一团第一营第三连,叫殷惠仁。他奉命守北门外的一个据点贾家巷。因为这个地方是北门进出的孔道,也就是由这里前向北门外正街,可以通过护城河的大梁,直达北门的所在。从二十六日天亮起,敌人就调了二十多门大炮,向贾家巷一带猛轰,在这以前,师长电调在城外的一六九团第二营残余官兵入城整编,调第一七一团一营三连接防北门城墙基地。敌人乘我换防之时,调了五百多人,借着炮火掩护向贾家巷猛扑。第三连连长马宝珍,他立刻抽出一排人交排长殷惠仁到贾家巷去截阻。贾家巷是由西北郊引向北门外正街的一条街道。依着街道外的矮堤,构筑了一条散兵壕和两个地面碉堡。殷惠仁就把一排人堵守了这战壕和碉堡。敌人在一小时炮轰以后,将贾家巷百十幢民房,完全毁成平地,先把殷排后路彻底破坏。天亮以后十几架飞机来往逡巡,在北门与贾家巷之间一面轰炸,一面扫射。这一排人沉着地隐蔽在工事里,丝毫未动。敌人料着我们阵地毁坏甚大,就用了火牛阵冲锋。这个法子,原是中国二千年前的老戏法。当年田单为齐国守即墨城,曾用这法子破燕兵。乃是把耕牛身上涂着五彩,在它的角上缚着利刃。 然后把牛几百头列成一排,在它们的尾巴上缚着引火之物,同时燃烧起来。牛烧灼得痛不过,就向前面乱冲。当战国之时,战阵多是用车战,燕国的兵,看见五彩怪兽猛冲,一时没有了抵御的法子,车子行列就让火牛冲得七零八落,结果大败。日本在常德外围作战的时候,引用了这个法子,常把几十头耕牛,调到前线用军毯把牛头包着。在牛的尾巴上缚着火把,让它来冲动我们的散兵壕和机关枪阵地。然后把他的步兵,乘势推上。在小据点作战的时候,我们不会防备,却也吃过两回亏。到了城基作战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了经验,根本不为介意。殷排长看到火牛冲上来,指挥弟兄,不许移动位置,到了最近的距离,用步枪射击。牛的目标很大,总是随枪倒地,就是有少数的牛冲过来,原不见得就撞着人,就放它过去。它又不会和人斗争的,倒平安无事。我们还是用机枪压制牛阵后的敌人密集部队。等着那波状部队攻上来的时候,两座碉堡里的机枪就交叉着扫射,第一番接触就打死四五十敌人。但这天的敌人,对于北门,有个志在必得的模样。没有了牛,就把波状攻击来当火牛阵。由头上的十几架飞机,沿着我们的散兵壕,先作一次总的投弹。 弹爆炸之后,就由后面的炮,把弹焰作目标,用二十多门炮,发排炮攻击,发射了七八排炮之后,步兵密集队部,四百人以上作六个波攻过来。这六个波是塔式的,列成一二三的阵式。就是第一线一个波,第二线两个波,最后一线三个波。我们虽只有一排人,但殷排长很巧妙地在碉堡和散兵壕里,分布着作点的防守。虽是贾家巷前后一片地,全遭炮火洗刷过了,每段炮火的空隙里,我们总还留着一两个守军。等着敌人密集部队迫近了,就大家跳起来,用手榴弹作密集的抛掷。这些抛掷手榴弹的士兵,都抱了必死的决心的,直追到敌人面前,才把手榴弹抛出去。火花开处,敌人整片地倒在地上。我军为了顾全人力起见,敌人走开了,我们也就回到战壕里来。这密集部队一连串地攻击了数次,都是这样的顶住了,敌人见步兵攻不上前,又用迫击炮对了我军阵地,密集轰射。轰击过了几十分钟,波状部队又分层地攻上来。殷惠仁排长,率同了残余的弟兄,就向敌人的最密所在一路把手榴弹抛掷了去。直等着跑到了人丛中,也不必肉搏了,就凭了那最后一颗手榴弹当中一砸,和敌人同归于尽。所有这排人只有两个受伤的不能冲锋,藏在矮堤的涵洞里,没有让敌人发觉。其余的就完全为国牺牲了。 第40章 余师长弹下巡城 第40章余师长弹下巡城 在敌人这疯狂的进攻下,东西北三面,敌人都已迫近了城垣。由天亮到黄昏,整整是十五小时,大炮、飞机、毒气,一切最猛烈的武器,就使用得没有间歇过。余程万师长,对城外指挥部下作战,对城内又指挥部下救火。他虽是坐在指挥室里,却已是耳目手足并用。得有空隙,自己还亲自拟看几通电报。这日收到各方面的来电,都是足以鼓励士气。一长沙来电,友军已攻到常德对岸德山。二长官来电奖洋十万元,并已令飞机输送弹药。三军部来电,已有两师人向陬市河洑常德钻隙猛进。他接到这些好消息,随收就随向部队传达。因之全师弟兄都觉得争取时间是第一要务,越发地死守据点,寸步不移,可是在余师长心里,却有个很大的负担。除了二十六日的消耗不算,截至二十五二十四时为止,将全师实力统计一下,参战人员八千三百一十五员,已伤亡三千六百六十人,在北郊外围,又被敌阻隔了二百七十六员,步机枪弹原存的和虏获敌人的,共有一百万发略出头,消耗了百分之五十一,迫击炮弹、山炮弹都只剩了一到两位数。手榴弹原有两万枚,也消耗了百分之五十。 今天再经过一场寸土寸血的恶斗,人员的损失,应该要超过已往的平均比率。虽一时还得不着详细的报告,估计在城区参战的人员,只有三千多人,不到四千人了。山炮、迫击炮自然是没有了,步机枪弹、手榴弹,也就可以推想到消耗不少,尤其是手榴弹。这项武器,是本日唯一对付敌人的宝贝,更当消耗不少。所以他在表面上尽管表现着援军将到,很可乐观的样子,可是他心里希望飞机送弹药来,比盼望援军到来,更为迫切,虽是每日都有电报出去,要求接济炮弹,而这种回响,却比援军要来的回响,要遥远得多。就在这个时候,有个意外的喜讯,就是在城里的警察报告警察局里埋藏了一部分子弹。立刻派人去掘发,共得步枪子弹一万粒,木柄手榴弹五百枚,枪榴弹两百余枚。虽然为数有限,在这个日子,多得着一分力量都是好的,这也就不无小补了。余程万把这些子弹,立刻分配到各部队去。并下一道手谕:“自即刻起所有营长以下一律在城基作战,团长也一律在城基下督战,不得变更位置。”一面将师直属部队输送卒担架兵编入战斗。并由炮兵团里抽出三百员拨入战斗。这样一来战斗员的数目,又增加了四五百人。 还有那些轻伤士兵,把创口裹好了,也没有一个愿意留在城里养伤的,都纷纷地回到部队前线去。余师长觉着士气还十分畅旺,在敌人黄昏攻势开始的时候,他觉得又到了一个紧要关头,把师司令部的责任,交给了副师长陈嘘云。自己裹上绑腿,背了一支短枪,叫四个卫兵跟随着,出巡城防。常德所谓的城,事实上只有靠南路临沅江的一面。其余这品字形的东北、西北和正北面,全是城基。城基最高的有六七市尺,或者简单得没有城。城外的护城河,本是绵延宽广的。这又是个岁暮冬天,水多半已经干涸。我们的城防工事,是利用着城基为主要线的。城外到护城河的那段平地上,挂着铁丝网,城基上我们利用着原来的形势,随处构筑散兵坑、散兵壕、机枪掩体,并有少数的地下小碉堡。但这一切全是土和石头筑的,并没有什么钢筋水泥。在二十六日这一天,由东门城外到西门城外敌人的炮兵阵地,对城作了个弧形包围。共有炮三百门以上,再加上南岸的敌炮,常德城已是抗拒着四百门炮轰射。南墙不曾拆动的城墙,已打得是遍体鳞伤,城砖上全是一丈直径的伤痕。其余三面城基,就发生了无数的缺口。 这种缺口,北门较多,敌人就用着密集部队,三番五次向这类地方冲击。余程万师长,总怕这些地方有万一的疏忽。他出了师司令部,先就直奔西门。到了西门,正是敌人进攻激烈的时候,轻重机枪已移到护城河对岸堤上。大概每到五十公尺就有一架机枪,沿城河堤大半个圈子,总有五百挺以上的机枪,向城基上喷着火舌。步枪在重机枪、轻机枪空隙里随着阵起阵落地发射。城外平地上,正像画了一道烟火光圈,把城圈上那有水的护河段里,倒映了每段光圈,上下两道喷射火线,蔚为奇观。敌人的大炮、迫击炮、平射炮牵引着高低的火线,将每团火球或每团白光,向城头发射,像海里起的飓风,刮起如山的潮浪,带了翻天覆地的响声,向城里倒卷了来。五十七师员兵,都是久经战阵的英雄们,像今晚上这样炮火高潮,竟是没有经历过。敌人的炮弹里面,还夹用着烧夷弹。这烧夷弹落在城里民房上,自然是起火,落在砖瓦废墟上,也在地面上抽着淡绿色的光焰。这座常德城就上中下三层完全沉沦在火海里。尤其是城墙基附近,火花像炸碎的琉璃灯,始终在上面笼罩着。余师长就是在这种声光之下,沿了城基走着。 大西门方面,敌人还在汽车北站以西,城基相当稳定,小西门外敌人隔了护城河,也不能逼近。走到北门,北门外敌人却因占了贾家巷,窜到北门外正街。将炮火分着三层,第十层炮弹由上空落向城基,第二层平射炮对准了城基轰,下面一层是几十挺机枪构成的火网,笼罩了北门外那条大路。有四百多敌人,就在这二层火光下,密集地扑到城基。守着城基的第一七一团第一营吴鸿宾营长率同第三连连长马宝珍,亲在城基上督战。无论炮弹枪弹落在身边多近,都俯伏在掩蔽所在,双目注视着城外。那炮火之光,已照得这地面上如同白昼。敌人冲过来了,每个人都看得清楚,对准了他密集所在,用机枪扫射,到了铁丝网边的零碎敌人,就用手榴弹轰炸。余师长巡到城门口的时候,吴营长已打退敌人四次了。余程万见此路敌人凶猛,就坐在城脚下团指挥所里,等候敌人第五次冲锋。这指挥所只是半出平地一座石砌的小碉堡,而头上的弹花,曳光飞舞,前后时有落弹,平地烟火冒射。团长杜鼎见师长亲到这火网下来督战,就亲登城基,把话告诉弟兄们,必须更勇敢地对付敌人的这次冲锋。果然十多分钟后,敌人又是波状部队冲上来了。 杜团长爬到城基的外沿,亲自连摔了三颗手榴弹,所有弟兄这就奋不顾身,全爬到城沿上去掷弹。不到十分钟,进扑的敌人就退走了。余程万十分高兴,等杜鼎到指挥所来报捷的时候,着实嘉奖了几句,然后再顺了城基到东门去巡视。在北门外敌人猛扑的时候,东门外的敌人,也是照北门外那种攻击法,前后扑到城基三次。有一次还带了大梯来爬城,由一六九团团长柴意新亲自上城督战,把敌人击退。余师长到了东门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六日的二十四小时,敌人疯狂的进攻,已在二十小时以上,把所抛到常德城的钢铁堆起来,应该成一座小假山。而城垣却丝毫没有受到摇动。听听外面的炮声,已稀稀落落地不能成串,原来被重机枪掩盖着的轻机枪和步枪声,现在也慢慢地听得出来。分明这是一个攻击高潮,已经衰弱下去了。他带了几分安慰的心情,沿着南墙里向兴街口走到了师司令部,抬头一看天空,炮火织红着的云彩,已渐渐退色。废墟上吹来几阵冷风,令人脸上感到扫除火药气的轻松意味。到了师长室里,才知道师司令部附近,也中了二十多颗炮弹。由此得个证明,二十六日的敌人全面攻击,实在是要一举拿下常德的。然而毕竟是平安地过来了。 第41章 忽然寂寞的半天 第41章 忽然寂寞的半天自二十七日上午零时起,炮火之声渐渐地稀少,到了天亮,连步枪声都停止了。由十一月十八日到这时起,炮声是一日响过一日,也就是一时响过一时,这时忽然一切声音都没有了,人好像从一座宇宙里掉换到另一座宇宙里,全有一种欣慰又惊奇的感觉。连师部里人也都笑着传说,战事快结束了。由深夜快到天亮,各城门的观察哨兵,还纷纷地向师部报告,敌人由深夜起开始向后面撤退。大部分的敌军,都是退向西北角,余程万师长接到这些报告,料着士兵们都有一番高兴。可是没有任何象征可以证明敌人是被迫撤退的。所有援军的消息,还是和以前各种消息相同的。而最大的证明,就是并没有听到远处的枪声和炮声。于是余师长就分别通知第一线部队要严密戒备,这片时的沉寂,那是敌人重新调整部队。敌人向西调动,是由沅江上游渡河,加紧包围西南角,他这次企图一定是更毒狠的,千万大意不得。同时,也就分派参副处的人分向四城去观察。王彪在不闻枪炮声的情形下,感到满身的轻松与舒适。在吃饱了早饭之后,闲着无事,走出师司令部,站在街中心,叉了两只手,只管向天空上张望。 今日的天气,依然是阴沉沉的,可是风势稍稍停止,也减了一种凄惨的景象。这一个星期以来,城里的火被敌机轰炸,敌炮攻打,一直是燃烧着的。因为旧的火没有扑灭,新的火又发生了。自昨晚一时以后,城里停止了炮打,每日拂晓应该有的轰炸,今天早上也没有敌机飞来。因此城里没有新火发生,只是旧的火场上冒出几缕青烟而已。他站着发了一会呆,心里在想着,敌人是弹药打完了吗?怎么会不打了。他正是如此向四周看了天空出神,见程坚忍走了出来,便自动地迎上前来跟着。程坚忍道:“没有什么事,我到城墙上去看看,你不去也可以。”王彪道:“这些日子,无论跟着参谋到哪里去,都是紧张的。这回可以自自在在地走一截路,我还是去吧。”程坚忍笑道:“我给你一小时的假,你可以自己做点事去。”王彪道:“报告参谋,我和五十七师每一个人一样,全副精神,都是守住常德,打退敌人,没有什么自己的私事要做。”程坚忍笑着打了个哈哈道:“那就跟着我走吧。”王彪倒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发笑,就随在他后面,先奔向大西门。 在掩蔽所在,向面前观望着,果然阵地上悄静无声,虽是敌人所占的战壕,或破毁碉堡里,有白布红膏药的日本小军旗撑出来,但不看到有人移动,只是在渔父中学洛路口那里,涌出两股大火焰,风由那里来,带着一种奇恶的臭味,据守城上的士兵说:“在天没有发亮之前,敌人大批出动,把遗弃地面上的死尸,都向后面搬了去。这两堆火是焦尸的。”程坚忍受不住这奇恶的臭味,吐了两口唾沫,就对弟兄们说:“最前线的大小据点,敌人还有人蛰伏在工事里守着的,不要以为敌人是真在撤退。他不过是把伤亡过重的部队,调到后方去整编,把生力军换到前面来打,师长再三让我转告各位,一定要严密戒备,别中了敌人的诡计。”吩咐已毕,就向小西门走。到了这里城基上,有一位班长带了几名弟兄,坐在掩蔽部里向城外敌人监视着,其余的弟兄,在城基下面休息。就是在城基上的弟兄,手里抓了枪,斜靠在工事石条堆壁上,态度也是很悠闲的。班长迎上前来回话,并没有去惊动那些半休息着的弟兄。 程坚忍向城外看,见那被火烧炮轰过了的小西门外正街,一片砖瓦堆,摊在阴风惨惨的地上,高低不齐的残墙,还是四方秃立着,两边护城河的水,成了一条浅沟在河床中心,河床一片混泥,上面伏着几具尸体,还没有搬走。西门来的和北门来的河,漂着那不动的一浅沟水,河边上还有不曾铲尽的两三棵秃柳和几丛短短的赭黄芦苇,在炮火声光俱寂之下,有一种前线死去了的象征。两河中间通小西门的一条通路,铁丝网还存在着,铁丝网上有四具敌尸,不曾移走,铁丝网里也有几具敌尸,是被我们手榴弹炸死的。班长在身上掏出一包纸烟来,笑向程坚忍道:“参谋吸一根烟吧。这里有一股臭气。”程坚忍接过烟来,夹着烟反复地看了一看,笑道:“这是很好的烟,在哪里弄来的?”班长道:“天不亮的时候有两个弟兄溜出城去,在敌人死尸上搜索得了些东西,有几项文件,已经呈送到师部去了。”王彪听了这话,对着城外的敌尸,看了很是出神,便插嘴笑道:“我下去给参谋摸两盒纸烟来吧。”程坚忍道:“敌人在河那边有监视哨,不要冒失吧。”王彪笑道:“没有关系,我保险可以找到香烟回来。”那班长也从中凑趣地笑道:“我们叫两名弟兄,用步枪掩护着他去。敌人虽有一两个监视哨,料着他也不敢出头。”王彪看看程坚忍并不怎样拦阻,顺着城沿找了个缺口,伏着端详了一会,卧在地上斜着身子一滚,就滚落到城基外面脚下。他伏着有两分钟,四周一看,并没什么动静,他就蛇行着到铁丝网边去。他见地面上几个敌尸,已仰了过来,衣服翻乱着,那已经是受过一回搜索的了,他就径直地走到铁丝网下,将钩挂在上面的敌尸,一一的都伸手掏摸着。程坚忍在城上掩蔽里张望着,见他在地面上已抬起了半截身子,心里暗骂着,这家伙胆子太大,这目标岂不是太暴露了?可是他倒不介意,总摸索了有十分钟之久,然后将落在地面上的一顶钢盔戴在头上,蛇行着回到城基下,有位弟兄,伏在缺口上,伸着手下去,把他拉上城来。王彪笑向程坚忍道:“参谋,你看我平安回来了。”说着,他笑嘻嘻地掏出虏获的东西,呈交程参谋,看时,共有一本日记、一把小刀子、一个行军水瓶、两盒纸烟、一盒火柴,另外还有两枚手榴弹。程坚忍笑道:“这钢盔和水瓶算是你的胜利品吧,小刀子应该送给班长。那手榴弹你和拉你上来的弟兄分了。把鬼子的手榴弹再去打鬼子。纸烟火柴我就收下来吧。日记本子应当呈送到师部去。”王彪真的这样办了,带了几分高兴,再向北门走。这边也是和西门一样,城外是凄惨荒凉寂寞,不过铁丝网附近,散摊在地面上的敌尸,却有好几十具,因为离城基太近,敌人没有法子把他们拖下去。而这里出城去搜索敌尸的人还多,他们的目的,第一是要虏获可用的武器,第二就是找纸烟。弟兄们还笑说着,把这行为起了个名词,叫“摸死狗”呢。程坚忍的任务,只巡视到北门为止,他带着一分安定的心情在城基上张望了一番,但见城外一层层的短长堤,还是那样懒洋洋的,纵横在平原上。阴沉的云空,天脚下罩着些似有如无的树林,西北角遥远的有一抹微黑色的太浮山影子,把战场的冬景,衬托出惨淡的意味来。在东北角上有两丛黑色的烟向上伸冒,大概也是在烧敌尸,此外是没有动静,耳朵下听着呼啦呼啦之声,抬头看时,城垣高处树立着一支挺立的旗杆,一大幅庄严美丽的国旗,高悬在杆的最高处正随风飘荡。中华民族之魂,高临着太空,也在俯瞰着面前的敌人。他觉着这沉静的局面,还会延下去若干时候,便带了王彪步着严肃空荡的街市,缓缓地走回师司令部去。而他也存了百分之几的私意,要回去享受那战利品呢。 第42章 逮活的 第42章 逮活的他们回到师部,在这种轻松的时候,自也各得着片时的休息,王彪有他勤务兵朋友,相聚地坐在参副处后面一间小屋子里闲谈。他手上拿着那顶钢盔不住地翻弄,脸上透出笑容,甚为得意。周太福斜躺在地铺上,头上包扎着几条绷布,笑道:“老王,看你这样子,好像你有什么了不起吧?”王彪笑道:“了不起不敢说,反正我胆子不小,你头上怎么挂了彩?”周太福指着坐在旁边的雷耀铣说:“今天早上七点钟我俩在东门外送公事。因为鬼子停了火,也是我们大意一点,摇而摆之走出城去。不想街边民房后面,就是鬼子的机枪阵地,开起枪来,就对我们一阵扫射。我头部受了伤,老雷腿上让机枪擦了一下。好在伤不重,我们照样地把公事送到了。难道说我们的胆子会小吗?”王彪道:“反正今天闲着,你想不想到城外去摸回死狗?”周太福将身子挺起来坐着,笑道:“这有什么不敢去?”雷耀铣道:“摸死鬼有什么稀奇,要逮活的才好。”王彪道:“有什么法子逮活的?”雷耀铣坐在地铺上,两手抱了那只受伤的腿,点了头笑道:“说出来就不灵了,也是昨天我和老周到小西门外去过一趟,我们想着那个地方,可以玩日本鬼子一个花样。”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周太福笑着站起来道:“去!我们同去见见主任请示一下,若是主任肯让我们去,我们就照计行事。”雷耀铣也是很高兴,突然地站起来和周太福见参谋主任去了。勤务兵的朋友们,倒不相信他们有什么办法,各自笑着。十分钟后,见周雷两人在房门口行了个礼,竟是笑嘻嘻地走了。他们到了小西门,悄悄地溜出城去。顺着墙基向南走了一截路。那里针对了敌人的来路,有一个土堆,蹲在路的右边。土堆上长着小灌木和乱草,可以伏着藏下两个人,他们伏在地上端详了一会,周太福低声道:“老雷,我们昨天想的办法没有错,来吧。”于是二人各携着一把锹锄,走向离土堆十多公尺远的路上,四手同举,刨挖了个五尺深,三尺见方的一个土坑,好在这是沙泥地,刨挖起来,并不十分吃力。刨挖得好了,找了些小树枝在坑面上架起。先盖上一层树叶和乱草,两人再抓着沙土轻轻地在树叶上撒盖起来,盖得寸草片叶,不让外露。 在这陷坑前面,约莫相离十公尺,于路的两边,各埋下三颗手榴弹,用麻绳缚住弹的保险,另一头拿在手上,引到土堆后面,牵在地面上的麻绳,也都用沙土给掩埋上了。诸事安置妥当,两人就卧伏在土堆后面,静等机会。这已到了下午四点钟了,各方面敌人的炮兵阵地,又在陆续响起,西北门的敌人前锋,也在蠢动,雷耀铣悄悄地道:“老周,等着吧。不久敌人就要上钩的。”果然,不到半小时就有一阵脚步声,慢慢地迫近。他两人静静地守候着,心里止不住地在跳。彼此对望了一下,也没有做声,由乱草缝里向前张望,已有敌人三十多个,拖着上刺刀的枪,蛇行在地面滑将上来。周雷两人,四目注视,看得清楚,这三十多人前面,恰有一个离开队伍的,他似乎在侦探这堆土,只管向到爬。两人看后面那群敌兵,还相距四五十公尺,正好先逮这个活的。两人沉着气连鼻息都不让透出来。各人两手撑了地,预备随时向上一跳。 那个最先爬行的人,丝毫不知死活,赶快地爬到了陷阱所在,还是继续爬,等他半截身子爬到了小树枝上,无论他是否发觉这是一块假路,头重脚轻,一个倒栽葱式,连沙土带树叶乱草落到了坑底。周雷二人不敢怠慢,周太福紧抓手榴弹引线,雷耀铣跳上前去,就去先夺落陷敌人的那支步枪。可是那敌人,已在坑里翻过身来,抓着死也不放。后面三十多敌人,看到同伴落坑,爬起来就向前抢救。周太福看得十分准确,等他逼近了这弹所在,使劲将引线一扯。立刻六弹同时爆炸。早有十几个敌人,随了烟火一丛,同时倒地。其余十几个敌人,摸不着头脑,转身向原路跑了回去,周太福见威胁已除,也跳了向前,帮着雷耀铣去俘敌。在坑里的敌人,一面要夺枪,一面要爬坑,手脚正忙乱作一团。周太福抬起脚来,对他脸上一踢,喝道:“好小子,倒下吧。”他头被重踢一脚,人昏了过去,枪已让雷耀铣夺了过来。他是个徒手的,两人更不怕了,一人扯了他一只手,活拖上坑来。在这种三人纠缠情形之下,已在三分钟以上。 败下去的敌人,退了几十尺公路,各找了一个掩蔽所在,将身子蹲下。他们见这边并没有人追击上去,也就不走。各个开枪,对了周雷二人射击。有几支枪,还向土堆前面射击,封锁了周雷二人的去路。他们那意思,救不下人就让这三个同归于尽。可是那个被拖住的敌兵,让周雷二人拳打脚踢,已筋疲力尽。两个人将他摔倒在地,各拖住一只脚,由土堆斜角,拖下一片负郭菜地里去。菜地上面是斜倾的土坡,正是射击的死角。由这里向小西门正好有条长满了草的小路,两人扭住这被俘的敌人,带扯带推,终于走进了小西门。在小西门上扼守阵地的赵相卿排长,早已看得清楚,立刻迎了向前,很赞许了几句,并要派弟兄护送他们回师部。周太福道:“报告排长,我们是早上挂的彩,这次,敌人的弹烟,都没有挨着我们。我们两人对付这鬼子足行。”赵排长一笑,也就让他去了。周雷二人和这个俘虏,步行着回师部,路经过振康堆栈,见王彪站在那门口在和黄九妹说话。 黄九妹一手扶了半掩的大门,一手将个食指伸到嘴边,微微地笑着,王彪迎向前,竖了一个大姆指道:“真有你的,果然逮着活了的。”雷耀铣得意地用手拍着胸把经过的情形,略为说了一说,黄九妹和参副处几个勤务兵都是熟人,笑道:“好啦。你们把敌人打退了,论功行赏,你们会高升的,等着喝你们一杯喜酒吧。”周太福道:“黄家大姑娘要喝我们一杯喜酒吗?”雷耀铣道:“对了,等着喝你一杯喜酒。”黄九妹道:“大炮歇了大半天又响了,你还是这样嬉皮笑脸。看守着鬼子吧,别让煮熟了的鸭子飞了。”周雷二人笑着,带了俘虏走,王彪也就跟在后面,周太福道:“你还在那里谈谈吧。我们能在火线上逮活的,到了城里,还会让他跑吗?”王彪道:“我也该回去了,参谋只给了我一小时的期限,现在大炮响了,会有事的。”雷耀铣道:“参谋给你一小时的期限干什么?”王彪道:“也是送一道公事到大西门。”周太福笑道:“我看不是,也是让你逮活的吧?你逮得着,逮不着?”王彪道:“什么时候,开玩笑?”三人都哈哈大笑,相映着那个被夹在当中走的俘虏,低了头面如死灰,他们更是觉得有意思了。因为他们是非战斗员的勤务兵呀! 第43章 没让敌人活埋到 第43章 没让敌人活埋到 余程万师长对敌情的判断,那是相当准确的,在二十七日下午四时以后,常德城周围的炮火,又开始向城基进攻了。敌机九架,也在这时,在城空转了几个圈子,随着就丢了几十枚炸弹和烧夷弹,虽然一部分都落在废墟上,可是依然有个大火头,在空中涌起。昏黑的长空,又是红光照耀。北门外的敌人,就把兵力集中在城基东北角,展开两翼,向护城河进逼。三四十门大小炮,就对了一个角猛轰。北门是一七一团一营吴鸿宾指挥,他带着两个连亲自在城上作战。敌人的战法,还是这样先用大炮集中向一处射击,造成一个火焰下的缺口,然后密集部队,分作若干波状,向防线缺口猛扑过来。我们呢?在没有重武器缺乏子弹的情形下,也有一种固定的战法,就是敌人炮轰的时候,我们伏在战壕里,动也不动,听他在捣乱。等到敌人拥到护城河边的时候,才用机枪去射击。敌人若再逼近,我们就奔出战壕去,当头迎击,先用手榴弹炸,再用刺刀肉搏。来一次我们就反击一次,因此敌人就根本无法接近城基。由黄昏战到深夜,就是这样支持住了。北门的炮火达到了最高潮的时候,炮声先在东门响应,其次是西门。 到了天亮隔沅江的敌军炮兵,也就开着炮攻击南墙,而且敌人的飞机,增加到四十多架,十几架一批,或随了炮弹着火处掷弹,或掷下弹来引起火焰,作为炮弹的目标。在常德城中心,抬头四周一看,完全是烟雾,把这个孤城罩住。在浓密的烟雾阵里,可以看到那阵阵紫绿色光焰,在烟雾下面喷射,城里所听到的炸弹、炮弹爆炸声,每是若干响连成一气。为了这声音的猛烈逼近,所有城外的枪声喊杀声都不听到了。在这种情形下,程坚忍奉着命令,在东门督战。由兴街口起在焰火当中,他和勤务兵王彪,成了两个模糊的黑影。向东走,因为那炮弹的烟凝结在废墟上,像寒冬最浓重的大雾。每一个弹落在烟雾里,火光带了无数的芒角,由平地向四周喷射,立刻烟里更加上一重烟。弹子嘘呼嘘呼的声音,造成一种惨厉的怪叫,每带一种猛烈的热风吹来。这热风好几次由身边经过。程坚忍伏地稍迟,被这风吹着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但是他觉得战事到了今天,已到了无可再加的高潮,军人以身许国,本随时可死。而今天这随时可死的可能性,就十分的大。 城里已是步步过弹,在火线上抵抗敌人的弟兄,更是在铁火的狂潮中了。死要死得慷慨,不管怎样炮火猛烈,必得极力达成自己的任务,死了也是心地光明的。退退缩缩地死去,那是种耻辱。这样想了,尽管让弹风掀在地下打滚,爬了起来,又继续向前走。而在同样情形下工作着的,有通信兵在牵着电话线,有工兵在铺着工事,有输送兵在送子弹,烟雾丛中,看到各种人影在活动。他觉得谁也没有把死放在心上,我怕什么?他继续走近东门,远远看到东门那个城基缺口所在,弹火像大海船头上冲起的红色浪花,一簇随着一簇,向半空里激起,硝黄气味,触着鼻子都要郁塞起来。街道边的残剩房屋,经炮弹掀起,瓦片石子,像狂风雨点似的扑人。他这时已不知什么叫死亡,也不知什么叫恐怖,人像落在一种宏大的声音狂浪里,把一切丢开,只是朝前走。到了中山东路的广清宫团指挥所里,见第一六九团柴意新团长伏在街上小碉堡的石壁下,手握了电话机,用沙哑的喉咙喊着:“冲上去,把他们消灭了。”在他指挥的时候,炮弹溅着地面上的沙石,由小洞孔里随狂风直穿进来,而他并没有理会。 由这里到东门,径直地顺着中山东路,约是半公里,正好看守住那城基的缺口,但见平射炮的炮弹,就地面不高带着白色的烟箭,呼呼咚呼呼咚。向两座小碉堡连珠似的发射。缺口外涌起一座火焰山,向缺口边倒,缺口东北角,有三十多个敌人,趁着我们守军完全牺牲,援兵被弹挡住,就抢着爬过一人高的城基,突然蹿到海月庵。这里还有一部分民房,和废墟相间隔。副团长高子曰,原在这附近一个小碉堡里指挥作战,他身边已没有了正式的战斗兵。只是在昨天晚上,将本团的火夫杂兵,凑合了四十多个人,编并了一小队人,在此监视城基一角作为预备队。这些人既不是战斗列兵,他们就没有枪。昨日编并的时候,只找出了十支步枪交给他们。其余的是各人拿着本师从前操练国术的大刀和几尺长的木柄长矛,另外每人配上三颗手榴弹。这样的授给武器,自是万分不得已。而大家也就自始下了决心,预备最后一滴血,随时肉搏。这时敌人已冲进了城基,副团长高子曰在街口石砌的甬道工事里,就在电话里向柴团长报告。他的答复很简单,冲上去把他们消灭。 高子曰端着一柄上了刺刀的步枪,首先跳了出来,将手一挥,四十多名决死好汉,一齐跟着跳了出来。由这里向前海月庵,全是些炮火轰击成的砖瓦废墟。平地上,左一堆右一堆的砖瓦,和不曾倒塌的墙基,造成了障碍物。高子曰一人当先,依着这些障碍物,蛙跃着前进。敌人三十几支步枪,也是各利用了这些障碍物,向里面射击,大家冒着敌人密集的枪弹,分着两翼迂回,包抄过去。直逼近到二三十公尺,然后抛着手榴弹,先向掩蔽敌人的所在,个别轰击。人是一秒钟不停留,跟了手榴弹向前,既接近了敌人,拿着刀矛的士兵,手里家伙轻便,倒占着老大的便宜,扎的扎,砍的砍,十来分钟就把这突入城里的三十多个人,消灭了三分之二。剩着不到十个鬼子,向城基原来爬入的所在,跑了回去。高子曰又抛着手榴弹在后面追击。除了两个鬼子跳出城去,其余都让刀矛杀死了,但这样一来,敌人鉴于少数突入部队,在城内站不住脚,就放弃了这个办法,依然调集了迫击炮和平射炮十几门,紧对了那缺口,连续射击。所有在东门外的山炮,已加到四十门以上,也是对城基集中一点,连续轰射。 轰射一二十分钟,将这段城基轰平了,又挨着轰了一段。程坚忍和柴意新团长,守在团指挥部里,由碉堡洞眼里向外张望,但见炮火之烟,夹杂了堆土,层层段段在眼前飞腾。到了中午,指挥所里向扼守缺口几个据点打着电话,已有好几处一律不通,派出传令兵去,有的就不回来。回来的满身都是灰土。所幸最前方高副团长据守的碉堡,还保持着联络,他汇集各方面的报告,缺口上两挺重机枪的碉堡,已经轰平了,左右两侧机关枪的掩体,也成了一堆土,人枪都埋在土里。所有面前一带城基,被轰得和缺口相连。在战壕里和散兵坑里的士兵,都已牺牲。敌人的炮弹,这时已不仅是向城基攻击,东北角城区,已普遍地落着弹。程坚忍就向柴团长道:“我到前面营指挥所里去看看吧。”柴意新道:“那很好,沿着这中山公路,连接的工事还相当完好。”程坚忍知道这个方向,已到了万分危急的阶段,对柴意新看了一看,因道:“我们随时保持联络。”下面有一句话他是忍住着,那就是说,也许我不会回来了。他说毕,跳出了碉堡,见王彪在碉堡石砌的甬道工事里蹲了坐着,手上簸弄了几个碎石子,便向他一招手道:“我们到前面去看看。 ”王彪也是跳了起来,随在程参谋后面走。这时,这条中山东路,四周全为弹花所笼罩。走不到两三丈路,附近就有猛烈的爆炸声发现,两人走一截路,就在工事里蹲伏一阵。奔到东门附近,见营指挥所那个碉堡,屹立硝烟弹火之下,倒还是完好的。但重机枪弹、轻机枪弹,雨点般在那前后落着,已很难前进。两人只好伏在路面的工事,蛇行前进。这里是高副团长亲自指挥,二营营长杨维钧,又前进一步,在东北角城基连指挥所里督战。程坚忍由工事里爬进了碉堡,高子曰倒是很为惊异,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向他握着手道:“欢迎欢迎!”程坚忍笑道:“高兄,你实在是行。我愿来帮你一点忙。昨晚上我们接着各处的情报,我们的友军,一路到了斗姆湖,一路到了沙港,沙港到城基只有五华里,不是今日上午,就是今日晚上,我们应该解围了,所以我们这里的阵地,无论如何,一定要维持住。”高子曰道:“没问题,我一定能稳住。”说时,他捏住拳头,高高地举起,紧紧地捏着摇撼了几下。程坚忍见他意志这样坚定,心里倒是安慰的。 可是说话之间,那当前的炮声,又猛烈起来,程坚忍和高子曰面对地坐着,彼此说话,已听不见,炮弹的爆炸声浪,又轰隆隆的连成一片。外面除了火光闪闪,白烟弥漫,几丈以外,已难看得清楚。除了炮弹烟之外,敌人又放了掩护进攻的烟幕,指挥所左近侧面,有一个机关枪座,还完好没有破坏,虽听不出枪声,已看到吐出闪动不断的火舌,随着一位排长进来报告,已有三百多敌人,由缺口和缺口以北,分作三股,扑了向前。高子曰跳起来大声叫道:“冲出去,我和鬼子拼了。”程坚忍一面做着手势向城里指,一面大声叫道:“先把这里情形报告师长吧。”正说这话,程高两人和同在碉堡里的三位弟兄,全突然地一个转身扑倒。把人震昏。一响中,这碉堡,让平射炮弹铲去了一小角,各人身上,都盖着石子和灰土。 副团长虽已跌倒在地,神志还是清楚的,在灰堆里抽出身手和枪支来,就预备跳出碉堡去了。那个在碉堡角上的话机,却还丁丁响起铃来。他接了电话一听,却是柴团长转来师长的命令,着柴团东门一带部队,调到稍后地方调整部署,逐次占领永安商会舞花洞一带的街巷,并占领东北万缘桥一带城墙和三板桥巷口的工事。他接完了电话,却见勤务兵王彪跳了进来,失声地叫了句“还好”。程坚忍被碎土碎石压着,也是痛昏了一阵,当高子曰接电话的时候,就已爬了起来。他知道王彪所说“还好”两个字的意义,便道:“没事,你把土里那支枪抽出来吧。”他说时,已看清楚两个弟兄压在厚可两尺的石土下面,流的血有脸盆口大一片,他们为祖国安息在这里了。王彪看到土外冒出来的半截枪托,正待弯身去扯,恰好又是个平射炮弹,从这破坏的碉堡上,掠顶而过。 碎土碎石,随了一阵猛风,啪嚓嚓筛落下来,碉堡的洞门,塌下了半边,那灰尘迷住了一切,眼前漆黑。大家呆住了两三分钟,终于看到洞口一团圆大的白光,三个人就依次由这洞口里钻了出来,这碉堡外的一道散兵壕,用石头在正面砌上了矮小的遮壁,却还没有完全破坏。这里布置的预备队,还很少伤亡,高子曰就命令有步枪的弟兄,守住这一带散兵壕,掩护那刀矛的弟兄撤退,一面派出传令兵将碉堡两翼的残破部队向附近民房一家家地转进。程坚忍伏在散兵壕里才发现了手臂上腿上头上都已受了轻伤。王彪蹲在他旁边,就轻轻地道:“参谋,我送你回师部去吧。”他笑道:“受这点轻伤,就要休息吗?别让人家弟兄笑掉了牙,我决定和副团长在一处督战,现在我们巷战开始了。敌人没活埋着我,我就要活埋着他。”高子曰知道他是个文人出身的,听了这话也就不住地点头。 第44章 虎啸 第44章 虎啸巷战开始了,程坚忍所说那是对的。这时,东门的防线,由舞花街到永安商会,由东门缩进来大概是六百码。自东北角的城基到南墙,斜切去了一个小角。中山东路商会门前,有一个碉堡。退后二三百码,西园墙巷口,又有一个碉堡。中山东路上的房屋,虽然一大半毁坏了,存在着的民房,和那些乱砖残瓦的废墟依然是敌人前进的障碍。一六九团现在就守着这两个碉堡,控制了街道和废墟的三面。程坚忍和高子曰转进以后,就守在第二个碉堡里。敌人既拥进了东门缺口,就分作两支进犯,一支六七百人,沿着南墙城外河街,蹿到水星楼下。一支四五百人,在东门里切去的那一角防地,再分作若干股,由民房里废墟砖瓦堆里四处乱钻。这种办法,虽然给我们一种困难。但师长接了报告之后,就命令参谋长皮宣猷亲自出来督战。他到了团指挥部,立刻把示范队一连,将城东南角,画一条纵线,指挥他们驻守封锁。一面指挥一六九团的士兵,利用民房墙壁,分点驻守,不必顾虑其他。凡发现敌人,就用手榴弹去轰击。这样敌人小股渗透阵地的办法,就随时可遇到打击,还是不能摇动我们阵地。 敌人为策应这东门战事起见,就在北门、小西门、大西门三处先后猛烈进攻。在北门进扑的敌人,形势尤其凶猛。参谋长这时亲自在中山东路指挥,就调程坚忍到北门去督战。他奉命后还是带了王彪同行。因为今天在城区行路随时有和敌人遭遇的可能,各拿了两枚手榴弹藏在身上。可是一出指挥所,就见七架敌机在上空盘旋。这时的防空武器,已没有了一颗炮弹,敌机飞得特别低矮,飞机头上吐出机枪的烟焰,一阵阵看得非常清楚。程坚忍为了减少目标起见,只好舍去大街不走,只挑选向北通行的小巷子钻行。半上午被炮声所掩盖了的步枪、机枪声,这时又复在城东北角流水般响起,这可以知道敌人的步兵,在这个角已十分逼近。在小巷子里钻行了三十分钟上下,已遭遇到两次飞机投弹和三次炮弹落地的爆炸。除了在那爆炸发动的时候,伏在墙脚地面约三分钟,等这爆炸完毕,又继续向前走,还有一次炮弹落在身后一幢民房里,根本没有来得及掩护,被弹风扑着,跌出去几尺路。尚幸还是一条完整的深巷,弹片还没有打着。他一路走着,心里就在想,不定面前那一块土,就是自己最后的一步路。 及至到了北门,在正街的南口上到城基还有一二百尺路,就无法前进,那迫炮弹和山炮弹,一个随着一个,就在正对面城基上爆炸。火光,热烟,弹片,石子,碎土,交杂成一种带有猛烈声浪的黑雨,向街上飞落。但是他负有重大任务的,非明了此地实在情形不可。好在前面那个碉堡,就在团指挥部,冒一点险也就到了。他和王彪在一带民房的墙脚下蹲伏了一下,趁着炮弹稀疏的一个空当,赶快就奔向那碉堡。这里直下,已接到中山北路,因之碉堡后面,也就接上了这石砌工事,工事里面隐伏着一连预备队,一七一团团长杜鼎,也是亲自守在碉堡里指挥。程坚忍走进碉堡时,他正自和第一营营长吴鸿宾在说电话。恰好是敌人的正面炮轰,已经停止,而机枪步枪声犹在喧闹的时候。杜团长喊道:“敌人冲上来了,有多少?”那边吴营长答道:“报告团长这里还可以冲锋的弟兄,不足一班人。在正面密集的敌人,估计有二百多。”杜团长道:“你们前后肉搏了七八次,弟兄们伤亡太大。这次就在城上守着,等逼近了,用手榴弹炸他。”在城上指挥的吴营长,在散兵壕里,向城基下一看,敌人在城门口大路上,密集了五股之多,塔式地铺在地面上,正爬行着逼向城基。 最前的一股敌人,约有四十人,已爬到了残破铁丝网下,临城基只有一百公尺了。照着这两日的战法,到了这个时候,就该预备冲出去和敌人肉搏。可是向来带着部下弟兄出去冲锋的马宝珍连长,已经由吴营长告诉,这次不必肉搏了,他带了十几名弟兄,伏守着城基上几个散兵坑,眼望了城基下的敌人逐次逼近,实在着急。他抓住了枪支两眼直视着,额角青筋直暴出来,他一腔热血,无可发泄,“冲锋”两个字几乎要喊出来。可是他看看自己这一连人已经伤亡到百分之八九十,仅仅剩余的几名弟兄,还带了轻伤,实在不能冲出去。话到舌上,又吞了回去。然而奇怪,呜嘟嘟一阵冲锋号声,就在身边吹起。这是本连的号兵,他在散兵坑里自行吹号的。弟兄们并未得着连长预备冲锋的命令,突然就听到冲锋号,又没有看到连长起身,大家还都有点犹豫。而俯看城下的敌人时,掉头向后就跑。第一个密集部队退了,第二、第三个,也照样地退下去。马宝珍在城上看到也不由得笑起来道:“这是怎么回事?听到冲锋号就跑了,我们还没有动脚呢。实在是让我们冲锋吓怕了,哈哈!”回头见散兵坑里的号兵,问道,“我没有叫你吹号,你为什么吹号?”他道:“报告连长,我看到敌人上来,我急了。”马宝珍又笑起来。原来自常德外围作战以来,我守城的虎贲,每日也不知道冲锋若干次,说冲就冲,随时随地,都可和敌人肉博,很少吹冲锋号。这次突然吹起冲锋号来,敌人鉴于每次肉搏吃亏,料着这次是个狠着,所以掉头就跑了。这个冲锋号,不但敌人出乎意料,就是在城里的杜团长听到这号声,也很是惊奇,自言自语地道:“他们又冲锋了。”便立刻向城基上叫着电话,电话打完了,他不由得笑了起来。程坚忍道:“我们把敌人冲垮了?”杜鼎笑着把情形告诉了他,因道:“没想到我们一声冲锋号会把敌人吓跑了。”程坚忍笑道:“这号兵虽是没有得着命令就吹号,可是其情可原。而且我们得着胜利,也可以将功折罪了。”杜鼎笑道:“这可算是常德抗战中一个佳话了。咱应当给这号声取个佳名。”程坚忍笑道:“叫虎啸。”他问道:“怎么叫虎啸?”程坚忍道:“五十七师的代字是虎贲。我们虎贲的冲锋号,自然就是虎啸了。”杜鼎笑道:“这个名称很好,我们可以记住。”程坚忍道:“将来战事平定之后,我来编个电影剧本,题目就叫‘武陵虎啸’。”杜鼎也点头叫好。可是他们这份轻松,也就只有这几分钟。立刻大小炮继续响起,北门城基上下,烟尘乱飞,他们又随着紧张起来了。 第45章 杀四门 第45章 杀四门这个用冲锋号吓退敌人的办法,虽然是着棋,可是这着棋只能下一次。而敌人也就疑心我们守军虚虚实实,吹过冲锋号而没有士兵出来,依然是疑兵之计。或者再冲过来,依然会遇着肉搏的。因之自此以后,大炮由四十门加到五十多门,对城基足足连续了一小时以上的轰击不曾间断。在城上督战的一营第三连连长马宝珍、四营第五连连长戴敬亮,都受了重伤。杜团长打电话叫他们下城去休息,两个人躺在散兵壕里都不肯下去。说是不能作战,也还可以躺在战壕帮助指挥。可是戴连长肋下中了弹片,渐渐地已感到呼吸困难。马连长右腿受重伤,已不能站起,左臂也受了轻伤,不能拿武器了。连长如此,在城上作战的士兵,也越发地增加了亡伤。这一带城基,将三五连的健壮士兵凑起来,也不到一排人。在炮火猛烈轰过之后,敌军又到了步兵开始冲锋的时候。吴营长把这情形告诉了杜团长,他就要亲自带预备队上城增援。这时机枪第二连连长温凤奎,随着预备队在团指挥所候命,见杜鼎要上城,便由地面上站起来向杜团长道:“我去!”他虽只说两个字,说得十分坚决响亮,脸上也是充满了兴奋沉着的样子。杜团长道:“那很好,你再带一班弟兄上去。”温连长感到炮声停止对城基的轰击,又是敌步兵扑城的时候,情形已刻不容缓,马上由工事里调集了一班弟兄,跑上城基去。果然他们到了城基上,敌人密集队组织了三股,第一股又已逼到铁丝网附近了。这温连长一向管着机枪,并不冲锋肉搏的。自二十六日起全师官士杂兵,都已编为战斗兵,也就各个人都有冲锋肉搏的任务。他含着一腔热血,看到敌人像一窠狗在地面爬进,就不由得两眼发赤。又相信着带来的一班弟兄是生力军足可以给敌人一个打击。他看到敌人在弹坑里上下爬着,身子半隐半现已慢慢逼近城基,就对弟兄们说:“上刺刀,预备冲锋。”刺刀上好了,他又对号兵说,“吹冲锋号。”铜号呜嘟嘟响起来,敌兵却未理会,以为又是一响空枪。温连长首先跳下城,对准了面前三十来个敌人,就是一手榴弹。全班弟兄蜂拥而下,手榴弹同时抛了过去。最先一股敌人,就溃散了。这时,第二、第三股敌人,待要增援,新移上城基的一挺轻机枪,在侧面五十公尺开外,得着一个很好的射击角度,对站起来跑步向前的敌人,一阵猛烈的扫射,又射得他们纷纷回窜。温连长面前没有了敌人,很高兴地回到了城基上。 所谓城基也者,经两日夜的炮轰,已是缺口连绵,只是间三间四有些高到三四尺的土台,敌人见这次还冲不上,随着又炮轰起来。这次炮轰,索性不再用步兵冲锋,只管轰下去。到了下午三点多钟,所有的那些土堆,一齐铲光。而原来成为缺口的地方,反是堆上些浮土。于是在城基上下死守的我军百分之九十五都已牺牲,而上城基增援的温凤奎连长也成仁了。第一线没有了工事,也没有了人,杜鼎团长又要亲上城基,用人去挡。但向师长电话请示之后,师长认为那牺牲太大,且于事无补,就命令杜团长转进稍南数百公尺,驻守既设巷战工事的中山路北口的十字街口。这地方既有一个很好的碉堡,而石砌甬道,一直顺了中山路下去,和几条重要街道都联络着的。这里的民房,虽都已被炮弹毁坏了,工兵们已把剩有的颓墙和大小砖瓦堆作了临时工事。杜团长接了命令之后,把团指挥部移到玛瑙巷口中山路北段的中心点,吴营长鸿宾就亲自在十字街头第一个碉堡里扼守着。程坚忍是随了团指挥所走的,他也就到了中山路中心。 这时,敌人的炮兵阵地跟了步队前进,山炮阵地在城基外面,迫击炮移到了城基,平射炮在城门里北正街口,顺了中山路发弹的炮,大小共有十门,炮弹落在转进路上每一方丈内。程坚忍已无法在街上走,就在地面的石砌甬道工事里走。这甬道军事术名叫覆廓,两面是街上石板夹筑起来的,有一人高,中间宽可三尺,容得两人走。它并不是顺了街直下的,四五丈路一个弯曲,在每一个弯曲里,都可以用一两个人驻守。纵然前面一个弯曲,人和工事都已损坏,接上的另一弯曲,照样可以据守。就是两头都打坏了,孤立起来了,还可以守。在甬道两边,每隔四五丈路,用砖石桌椅木料沙土作了横断路面的障碍,尽量地和街两边的屋墙壁或废墟的砖瓦堆连接。程坚忍在甬道里弯身而走。心想,尽管敌人用炮火轰击,这样的工事,总还可以支持一个相当时日。援军说达到城边已经三月了,难道今日晚上还不会冲过来?无论如何,这工事支持今晚,是没有问题的。 他在敌人突进了北门之后,看到这些工事,心里总还算坦然,团指挥所的碉堡,就是连接着这甬道的。他和王彪来到了中山路北段中心,就在工事里坐守着,所预备的两颗手榴弹,始终在身上的。他同时也就想着,随时预备着这两弹,作为今生的最后一个举动。到了下午四点,副师长陈嘘云亲自来此督战,程坚忍又奉命向西门去督战。他今天一大早,调到东门,后来由东门调到北门,现在又要向西门去了。本来到了今日五十七师由师长到火夫,已没有一个人可以休息。程坚忍既奉命到西门去,也就立刻出发。他是一大早在师部里吃过早饭的,由上午五点,到这个时候,将近十二小时,却是水米不曾沾牙。在北门那炮火紧张情形下,根本也就没有想到吃喝上去。这时,火夫由中山路南头,送上战饭来,由北门城基调回来的残部,在这里吃饭。程坚忍要了两个冷饭团,一面手拿了送到嘴里咀嚼,一面就向大西门走。到了大西门时,知道这里受敌人攻击十小时以上了。这里的敌人,是和小西门的进攻部队联合一气的。 炮火轰击点,分作两处,一处在小西门正面,一处在大西门南角。每处的炮,都有十六七门。照例都是炮连续轰击半小时之后,就用波状密集的步兵随着猛扑。第一七一团第一营张照普营长,是这次常德之役最能打的一个人,他自己亲自在城上指挥抵御,一天都没有下城。军炮兵团的一营人经十几天的作战之后伤亡过半,残余的人,因无炮弹可用,已改编为步兵,由营长何增佩督率,在城上互助张营拼杀。这里的一带城基,比较的结实,敌炮轰击之后,虽然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多半被毁,可是城基还屹然壁立。有了城基,张营长就觉得防御比较有把握,每当敌炮把城墙造成一个缺口的时候,一面用机枪手榴弹,和敌人进扑的部队作战,一面就派士兵把缺口来堵上。程坚忍到达西门的时候,正值敌人十几门炮向城墙乱扑打着炮弹,烟火之中,石子弹片,四处纷飞。炮弹所毁坏了的工事旁边,随处躺着成仁的弟兄,都还没有来得及运下城去。张营长站在城上,正指挥了士兵挑着麻布袋盛的土,抬着城下运来的石头,堆塞城头上一个两丈见方的缺口。 虽是我们挑着炮火稀疏的时候,才来抢补。可是一到敌人不发炮了,就是敌步兵抢到了城基脚下,他们就齐集了七八挺机关枪,对着缺口所在,集中仰射。他的密集波状部队,也就对了这个缺口一窝蜂似的冲过来。在城上补城的人,根本就不能理会这些动作,在弹片火焰下,照着平常修工事似的,只管向城缺口上架石堆沙包。缺口两侧的守军,却把机关枪掐住了敌人进扑的部队,狠命地扫射。其余的弟兄,就用手榴弹投掷跑到城根的敌人。敌人站立不住,退了下去。敌人的山炮、迫击炮,又向缺口上射来。一个迫击炮弹落在缺口的斜侧,尘土黑烟涌起来两丈高,把人的眼睛都迷住了。程坚忍还没得着机会和张照普营长谈话,只是伏在散兵坑里,离那炮弹爆炸点,也只有六七丈路,响声带了一阵热风扑来,人都震昏了。心里想着那些补城的弟兄,一定是完了。等到烟尘散了,睁眼一看,除了有三位弟兄躺在城头而外,其余的人照样工作。 张普照叉了两手,站在散兵坑里,露出半截身子在外,子弹射到身边,向下一蹲,子弹不射来,就指点弟兄们补工事,口里喊着:“右边行了,左边再并排堆上三个沙包。正面把这块长石板抬上去。”他口里说,手上指,眼望了来去奔跑的弟兄,抢了炮弹,四周乱飞,助长了这忙碌紧张的气氛。西门的城墙工事,就是这样维持住的。到了下午五点钟,敌人又接上了黄昏攻势,但因黑夜之间,城上抢救破坏工事,城下不容易看到,敌人越发无法进扑了。到了晚上十点钟以后,敌人也就停止了。程坚忍自下午到西门城上来以后,伏在散兵坑,简直就抬不起头来,炮轰过之后,就是敌人冲锋,冲锋遏止之后,又是炮轰。和张营长商量什么事情,都是蛇行或蛙跃到散兵坑里坐着谈话。这里敌人攻势停顿之后,他接着师长电话,调回师部候命。他临别和张营长握了一握手。在握手的时候,捏得紧紧的,虽并没有说什么,两人心里都有一句比再见更沉重十倍的话,没有说出。这天下午,王彪却不像往日随从,只是伏在工事里而已,今天他抬石头抬沙袋,也没歇过一口气。 这时,下了城墙,身体上的紧张工作,虽已停止了,可是心头上的紧张程度,却随了每一秒钟都在增加,抬头一看,城圈内外,四面都是烧房子的火光。究竟是多少火头,已没有法子可以数清,仿佛所有的火已连成了一个大火圈,把五十七师的阵地,完全圈在火焰深处。只有着火的地方,紫红色的火焰更浓,火焰头上的浓烟更黑。不着火的地方,却是一片红光,再上些灰黑色的烟,和高冲的黑云头相连接。山炮弹、迫击炮弹、轻重机枪弹,各种带了长尾巴短光芒的火花、火球,穿过了红色光焰向城中心钻来。城中心随着涌起大小的光焰,眼前到处是光,到处是火,断墙颓壁电线杆,一齐为光闪耀着在颤动。大声轰隆,中声哗啦,小声噼啪,尖锐的声欷歔,再加上一片冲锋的喊杀声,几乎让人不相信是在宇宙里。他二人随着中山西路,走到双忠街,接近上南门,眼前一片晶光闪动,机枪步枪声,翻山倒海迎面扑来。程坚忍站着呆了一呆。王彪由后抢上前一步道:“参谋,转弯就是师部了。”程坚忍道:“走到这儿,我今天正好绕城走了个大圈子,这正是京戏里的杀四门了。我真没想到我还能走到双忠街来。”一言未了,哗啦啦一阵倾泻声,随着一阵火焰,面前一幢房屋中弹倒坍,两人都扑倒下去。 第46章 以忠勇事迹答复荒谬传单 第46章 以忠勇事迹答复荒谬传单三分钟后,程王两人都站起来了。城里的火光,反正是照得如同白昼的,程坚忍看看王彪,又看看自己,倒还都是完好无恙,因笑道:“又没死掉。只要没死,我就得和日本鬼子干。走,先回师部去。”说着,他大开了步子向师部走。在火光熊熊中,看到中央银行这座砖砌墙壁的房子,还完好地屹然未动。师特务连这时警戒了师部前后左右。特务连排长朱煜堂扛了步枪,挂着手榴弹,带了几名弟兄不住地绕着师部巡视以防万一。他们静悄悄地守卫或步行,正和那掀天掀地的枪炮来个对照。程坚忍走进师长室前,只见余电务员笑嘻嘻由对街房屋里走来。他手上拿着电稿,可知新收到了好消息的无线电讯。程坚忍禁不住问道:“消息怎么样?”他道:“很好。”说着他把电稿捧了起来。程坚忍擦了根火柴站在电务员身边,向稿子上照着。因为电务员说了消息很好,他要先睹为快,料不妨事。匆匆地把那电文看着,本师收电格子纸楷书誊写得清清楚楚的乃是: 限二小时到,余师长x密,敬酉宥未申电悉,我感日攻至近郊,与敌激战,现继续猛烈进攻,期于险日与兄握手。干部已令飞送弹药给兄,望坚守,必死则生。xx感戌x印。 程坚忍轻轻地道:“到现在二十八日,已过完了呀。感日握手,还可能吗?”他看电文时,已擦过两根火柴,再又擦了根火柴,电务员又把一篇电稿捧起,他道:“这通电讯,先到了二小时,已译呈师长看了,这是补誊一张备案的。消息更好,你看吧。”程坚忍看时,上写: 限半小时到,余兼师长x密,俭申x电悉,敌确已纷纷向东北溃退。我一六二师已到城北沙港,第三师已到德山,务必拼死支持,以竟全功为要。xx俭申印。 程坚忍又已擦过两根火柴。电务员道:“这个电报师长已交一科通知各部队了。”他交代了这句话就走进师长室。这个日子,整个师司令部,没有一个人可以得着休息,官佐杂兵,全已变为战斗员,所以原来在中央银行大厅里放地铺坐办公桌子的全已离开,大厅里是空荡荡的,只有两枚鱼烛放在柜台内外两张桌上。里面一位副官端坐在烛下等候命令。外面两个勤务兵,坐在地上,靠墙打盹。倒是电话总机下,两个接线兵,还是忙碌的。屋里除了电话铃响,并无其他响动。师长室里,只有指挥官周义重、参谋主任龙出云和师长余程万三个人。师长用自来水笔写了两张电稿交给电务员拿出去,看到程坚忍便道:“今天你很辛苦,我知道的。你可以在师部休息一下。在敌人拂晓攻击以前,你可以随我出去。”程坚忍道:“报告师长,职精神很好,不需要休息。”师长忽然微笑道:“有工夫能培植一点精神更好,也许连我在内,都要和敌人肉搏的。敌机今天下午散的传单,你看到没有?”程坚忍道:“听见说的,没有看见。”余师长把桌上一张五寸见方的白报纸铅印传单,递给程坚忍道:“你可以看看。这种传单对常德军民能发生作用吗?”他接过那传单来看,是这样印的: 告亲爱的军民 一、日军完全包围常德县城,后续部队,陆续到达,五十七师将兵之被歼灭,只在目前。 二、救援汝军之渝军,仅空城而已,无再前进之意。 三、汝等宜速停止无益之抗战,速挂白旗,则日军将立即停止攻击。 四、五十七师将兵诸位,宜速停止为师长余程万一人之名誉而为无益之抗战。 五、居民诸位,日军对居民并无敌意,日军爱护汝等,宜速反对抗战,与五十七师将兵扬起白旗。 大日本军司令官 在这传单上,有余师长用自来水笔写的几行批语,乃是:“余自投笔从戎即受民族感召,只知不成功即成仁,余确信余全师弟兄,亦因余故而受此之感召,不成功,即成仁。军事教育,无悬起白旗一语。”他又在第二项下,写了两句话:“诬蔑友军,且文字欠通。”在第四项批道:“忠贞受自教育,光荣属于民族。”在第五项下批道:“其谁欺,欺天乎?”程坚忍觉得师长在这几行批字里,充分地表现了他的从容态度,忠贞心迹,将传单呈还肃然起见,对师长行了个礼。余程万道:“我说的光荣属于国家,这是衷心之言。若认为五十七师的死守常德,是为了我余程万个人的名誉,那不但小视了五十七师全师官兵,而且也小视了我中国人。中国的不肖子孙,投降敌人的,虽然是有,那究竟占绝对少数,岂可以把这些人来类视一切的军民。我们今天的战事,弟兄们做出许多可歌可泣的行为,就是给敌人这传单的最好答复。我这日记本上,今天就所得的报告,就载了若干特殊忠勇事迹,你可以拿去看看。你所见所闻,当然有我所不知道的,你可以补充着用另一张纸记下来。这上面用红笔勾了的就是。”说着把他面前摆着的一册日记本子,移到桌子边,指给他看。程坚忍拿了过来,捧着就了煤油灯望了一下。余师长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不必顾忌,可以拿到外面烛光下,从从容容地去看。”程坚忍见师长如此说着,就拿了日记本子,带到自己卧室里来,坐在床铺沿上,对了窗台上的半截鱼烛,慢慢看了下去。这是一本厚纸直格的本子,有墨笔写的,也有自来水笔写的,写到最后的几页,就是记着本日的战事。再倒翻过去,见这几日的日记,每日都占有好几页,文字夹叙夹议,字迹笔笔清楚,心想,没料到他在这样惊天动地的局面下,还有工夫写日记。但师长叫看今日红笔勾勒的所在,自不必去看许多,也没有时间去看许多,就在最后几页上,翻出红笔勾勒着的字面看下去,上面这样写着: 今日官兵特殊忠勇事迹摘要 一、第一六九团一营三连下士王福明,今晨担任东门城垣守备,枪支被炸,身边仅余手榴弹二枚。时有敌十七名,于该士所守处,向城上猛扑。王君沉着隐伏,泰然无动,及敌至有效距离,投以弹一枚,毙敌四名,余敌继续拥至,攀登高不及丈之废城。该士留其最后之一弹,而举起城上之石块,向敌猛掷。一而再,再而三,敌即应石如倒者三。不意另有敌二名绕至身后,突然奔赴,拥抱之后,竭力拖曳。王福明毫无犹豫,抽开身上手榴弹之引火,与敌同归于尽。盖于其掷一弹而留一弹时,已有此准备矣。智且壮哉! 二、第一七〇团副团长冯继异,忠勇人也,观其名,可知其以乃祖大树将军自视矣。今日下午敌一股,由东门顺城犯南墙水星楼,该副团长率第三营残部及杂兵拼编之战斗兵,共约八个人,亲临城垣,与五倍之敌鏖战相持数小时,敌无寸进。机枪毁,则以步枪当机枪射;手榴弹尽,则以石块当弹投。血肉与钢火拼,犹以石块、刺刀,死守水星楼之梯道,再三反扑。于是副营长张鑫,第九连排长陈少祥饮弹皆亡,连排长曾手杀敌大尉一员。上等兵吴文香于中弹后犹跃起数尺,以巨石毙敌一人而后倒,非目击者得不疑为神语乎? 三、第一七一团三营副营长雷拯民,守大西门城垣,凡四日矣。其人短小精悍,口头语善用“决心”二字,人恒笑之,顾视其作战,则真能决心死守者。该副营长每日抵御敌炮火之日夜轰击,及步兵数十次之猛扑,亲持轻机枪一挺,扼上城垣一角,寸步未离。曾受两次轻伤,余召其入城医治,而雷君答以无恙,决心死守,乃一再裹创而战。今日午后,阵地毁于故炮,雷乃挟其机枪成仁,真无负其“决心”之一语焉。 四、山东大汉宋维钧,一七一团第九连连长也,平常爱唱京戏,能拉胡琴,琴韵之妙,乃与其粗鲁之表现相反,亦一奇也。今日大西门之战,该连长死守阵地,率部不退。所有掩体,既尽为敌炮火所毁,守兵与武器,乃完全埋没。敌兵乘隙而来,有十数人已蹿进城门。宋君连掷手榴弹数枚,将敌驱散。宋之步枪,本已炸毁,无可冲锋。旋见一敌落后,乃自高过丈许之墙基,作兔起雕落之猛跃,以拳力殴此敌,夺其枪而以刀反刺之。群敌认为神勇,错愕不敢近。宋乃复跃回城基。终以负伤数处,血昏倒地。当其弥留时,犹高呼“好弟兄们杀呀!杀呀!”闻者无不壮之,而阵地乃确保。 五、今午敌五百余,突入大北门,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向左席卷,同时,慈云庵之敌,其数相同,亦经县府,向疏散桥猛扑。北门左翼阵地,乃两面受击。守此地者为一七一团二营四连之一排。孤军苦斗,以一而敌十余倍之众。敌以迫击炮五门,平射炮两门,向我阵地作连环不断之猛击,工事全毁。我军即隐伏断墙残壁中与敌周旋,每当敌近,即冲出肉搏,如此反复冲杀六七次,张排长及多数士兵均已阵亡。班长王正义犹率轻伤士兵五名,挟轻机一挺,利用砖堆继续抵抗,俟敌迫近,以机枪猛射,并以手榴弹投掷。敌数次未能冲过,却又以炮猛轰,最后五名士兵,阵亡均尽。王正义亦身负重伤。彼乃沉寂不动,以示无人抵抗。及敌拥上,乃只身以机枪扫射,敌仓皇向疏散桥逃去,以谋隐蔽。该处吾人埋有地雷,尚未使用,王君以机会绝妙,乃离开机枪,左手拉动地雷引线,右手随之抛出手榴弹一枚,一刹那间,毙敌二十余名,唯因其流血过多,人昏厥倒地,遂不复能起。可谓用尽其最后一分力,流尽其最后一滴血者矣。 程坚忍把这段日记看了,觉得师长真是不肯埋没每一名弟兄一分功劳,自然不便在人家日记上胡乱涂写,便把自己这几日亲眼所见的壮烈事迹,另纸写了几条,然后连日记一并呈回师长。时已夜深,自己回到屋子里小坐了片时。但是坐在屋子里,也就像伏守在战壕里一般,那炮弹枪子的爆炸声穿空声,完全在这屋子左右。但想到师长的批语和日记上的文字,丝毫没有动摇,尽管敌人已打进了城,对这常德城一定要守下去。可是寸土寸地的厮拼,也要血拼,我们还能拼多少时?友军方面,每天来的电报,都说援军可到,然而截至现在,既没有看到友军前来,也还没有听到敌后的枪声和炮声,似乎相隔着还遥远。想到这里,自己又解答着,四周都在巷战,怎样能听到敌后的枪炮声?不知是何物驱使,理智压服不了希望的情感。这就走出屋去,由窗户爬上屋顶,睡在罩着屋子的避弹竹子架棚上,侧耳细听。这竹架是西南普通防空物,一层层的,用碗口粗的竹子编竹筏似的架叠起来。他还怕在下层听不到,直爬到最上一层,静心细听。然而远处没有一点动静,只是这师司令部四周,海潮般的枪炮响,火线、火球、火网、火圈,光芒上下四射,反告诉了人这是在火窖里呢。 第47章 覆廓碉堡战 第47章 覆廓碉堡战 程坚忍在屋顶防空竹架上,静静地听了二三十分钟,实在没有得着什么消息,悄悄爬下屋来,却见有人由窗户里伸出头来,便道:“是谁?”下面李参谋的声音答道:“老程,是我呀!”程坚忍由屋檐悬了脚踏到窗户台上,然后跳进屋来,问道:“你也回来了,晚上你在哪里?”李参谋两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踱着步子,答道:“我在水星楼。那里由冯团长指挥作战。敌人大概有七百人,我们只是一百多人应战。这里除了杂兵新编的部队,还有二十名警察,实在是苦撑。”程坚忍道:“警察打得怎么样?”李参谋站定了一点头道:“打得很好,城里留下的警察,共四十多人,一半在西门打,一半在水星楼打。要说到杂兵,我们可以说集各种人物之大,幕僚官佐政工人员,夫子,全备。就以抽调去作战的士兵而论,有炮兵,有工兵,有辎重兵,有通信兵,有担架兵,此外还有留驻常德二十九分监部,七十三军监护,勤务兵士兵一班,也加入了战斗。这可以说在常德城里的人,全在杀敌了。 ”程坚忍道:“提起这点,我倒想起城里百十名老百姓,今天我在北门,还看到有老百姓参加救火和充担架兵,下午在大西门,我就没有看到什么百姓了。”李参谋道:“大概也是伤亡很多吧?不过晚上水星楼后面,还有一二十名老百姓,在帮着输送子弹。那位刘小姐我留心的没有看见。她们所住的地方,到下南门不远,恐怕已饱受着炮火的威胁。”程坚忍道:“怎么样?你很惦记她吗?”说着,望了他一笑,又道,“我认为这位小姐是相当勇敢的。还有王彪那位……”一语未了,王彪在门外答应了一声有,就走了进来,他手上拿了一根硬木棍子,一面横嵌了一只斧头。程坚忍道:“你怎会拿了这样一个自造武器?”王彪道:“我们参副处还有几名勤务兵没有加入战斗。刚才主任亲自在师部点验了一遍,在勤务兵里面连我在内,抽出了三名,还有三名火夫,一个号兵,两个通信兵,算拼编了一班,由工兵营里一位班长统率我们作一六九团三营预备队,后来有一位军医官和主任说愿意加入,主任连说很好。这一班人,总算不差什么,只是找不到家伙。我们到民房里四处去找,我就只找到一根枣木棍子和一柄砍柴斧头。 我费了很大的事,把斧头由短柄上抽下来,安在这枣木棍上。这斧头除了用钉子夹住,我再缠上几道长丝,锋口也磨得快了。参谋,你看。”说着他横拿着斧柄,将斧头伸了过来。程坚忍点点头道:“好的,你有手榴弹没有?”他道:“有两枚。没有手榴弹也不要紧。”程坚忍道:“我们谈话,没叫你,你好好地去干吧。”王彪走了,李参谋皱了眉头苦笑道:“没想到我们还用这样可笑的武器作战!今天下午,听说我们的飞机送了子弹来了,不晓得送到多少?”程坚忍道:“我听见说的,在小西门里收到两千多发。子弹是用棉花絮厚厚地包住,由飞机扔下来的,可见我们占的面积,已经很小很小了。丢下来稍微偏斜一点,那就难于收到。”李参谋道:“这丢下来恐怕没有手榴弹吧?”程坚忍道:“今天既送来了一次,可能以后会继续送了来。”李参谋笑道:“但愿如此。”说着,他把反背在身后的手,右手捏着拳头,左手伸平了巴掌,把左手巴掌托住了右手拳头,上下颠动着。大家若有心事似的,沉默了一会,却听到一阵开步走的脚步声,由里向外走去。两人赶快伸出头去看着,见工兵营班长,带了杂编的十名弟兄,列成一队,向兴街口走去。 这些人只有三支步枪,扛在肩上,其余的都是长柄大刀或长矛,其中有个扛着长柄斧子的,那就是王彪了。程坚忍道:“老李,敌人是越打越近了。明日白天,不知是什么情形,我想呈明师长,也加入战斗,你赞成吗?”李参谋道:“我自然是赞成的,不过我们总还有我们的任务吧?”程坚忍道:“我当然明白这一点。不过我因敌人节节进逼,有些忍无可忍了。”两人正说到这里,轰隆隆两声巨响,就在师部前后爆发。他们久经战阵,什么声音是什么武器发出来的,是一听就听得的。这两声巨响是两枚山炮弹。程坚忍道:“敌人四城的炮,合起来应该有三百多门,半个月的轰击,这消耗量应该是可观的。他们竟还是这样消耗下去。”李参谋还没有答复这句话,又是几枚山炮弹在师本部前坠落,轰轰乱响。自这时起,炮弹就响声连连,都在师部不远。那炮弹爆发的硝烟,已弥漫着流窜到屋子里来。李参谋道:“敌人又在猖狂了,我们不能休息了,我们向师长去请求一个新任务吧。”说着随了话一跳。实在的,这时在炮火下的中国人,不问军民都紧张得热血要由口里喷射出来,忘了饥渴,忘了疲劳,个个都急于要寻找一个敌人厮拼一下。程李二人在这大炮声里各有了新任务。 李参谋向北门去督战,程参谋向东门去督战。程坚忍由兴街口走向中山东路,已是满空子弹横飞,敌人的迫击炮弹,由他的部队头上像流星般过来,毫无目的地,无数团红色火球,划着由南到北的一条线,向城区中心乱落。轻重机枪声和步枪声,这时已无法分出它是前是后,是左是右,人就埋在枪声堆里。里面枪炮发出来的火光,向四处闪动,人家的破屋秃墙,像破坏放映机放出来的影子,在眼前跳动。那平射炮趁着地面射出来,将风沙扫动,轰嚓嚓发射着旋风,光焰和热烟对准了中山东路直射将来。这一截路的难走又比昨日上午不同了,几乎每走一步路都可遇到炮弹和枪弹。所幸工兵们抢筑的石条覆廓,已经大部分完成。工兵营长高玉琢,在枪林弹雨之下,还带着一批工兵,将工事继续加强。程坚忍就顺了覆廓,在里面走向中山东路东段西围墙南口的碉堡里来。副团长高子曰,在这个方向指挥作战,已是三昼三夜不曾有一分钟的休息。嗓子打电话说哑了,两眼失眠充血里外通红。多日没有修胡子,满腮长得像刺猬的毛,根根直竖。这时天色大亮了,满街全是浓烟所笼罩。敌人在东城的缺口蹿进来以后,南面受了城墙的限制,无可发展。他们就沿了城基向北伸张。 由舞花洞,坐楼后街,到北前道街,成了弧形的阵式。面对了这弧形阵式,是我预备的碉堡线。碉堡各堵塞着街巷口上,共有七个。在原来筑碉堡的时候,四周当然都是民房。现在被敌人的炮轰与火烧,四周却都是一片瓦砾堆和零零碎碎几间残破屋架子。在这些碉堡里,倒还可以看到四处敌人活动,不少控制的能力。两个碉堡之间,用机枪交叉着射击,就挡着了敌人前进的路线。所以敌人进了东门一日一夜,还没有多少进展。这时天亮了,敌人就在每个碉堡前面,架起平射炮和迫击炮的混合阵地,正对碉堡轰击。程坚忍到了西围墙巷口的碉堡里,正值两门平射炮,对了这个碉堡在直射。此外一面用迫击炮射击街中心的覆廓,用烧夷弹射击没有倒光的屋架子。只是二三十分钟的时候,东南城一角,变得烟雾迷天。数尺之外,全看不见人了。那高子曰副团长还是前两日死守碉堡的精神,带两名弟兄和一挺机枪,伏在碉堡眼孔后睁了两只红眼,望着前面。程坚忍在碉堡里就和他使用着那架电话机,不时向各据点通着电话。相持了一小时,这个碉堡,上下中了三枚平射炮弹。他们有了教训,不等碉堡坍倒,就把机枪电话机,移到碉堡后的覆廓里来据守。 这覆廓是直线的,平射炮弹射来,多数由两面擦过,依然不理他。敌人两三次用密集部队冲上来了,高子曰咬着牙齿,亲自把机枪口架在覆廓石条上扫射。敌人在烟雾里全倒下去。敌人冲不上,又改用了迫击炮轰击,他的迫击炮阵地,就在永安商会,同在一条街上的东端。那迫击炮弹竟代替了机关枪,一弹跟着一弹,就在覆廓上碰砸。到了十点多钟除了街两面的七八道障碍物,烧的烧了,毁的毁了,这高子曰所守覆廓后面的两个弯曲工事,也都被轰平了。他怕没有工事掩护,会断了联络,又把机枪移到后面完好覆廓的第一个曲弯守着。 敌人虽然步步紧迫,我们退一截,他进一截。可是这都是百把公尺的进退,对全线并没有什么影响。东门是这样,北门也是这样。西南两面,靠了城墙的掩护,敌人更没有进展。尽管战事已打到了城圈以内,整个局面,却还相当稳定。程坚忍每当机枪扫射敌人冲锋部队一次之后,也就感到心里舒畅一阵。坐在石砌的甬道里,两手抱了膝盖,昂了头望着天。每当敌机马达哗轧轧在烟雾上面经过,就极力地用目光搜索着,看它是几只黑影。有时,很想吸支纸烟,伸手到衣袋里掏掏。当掏出纸烟末屑的时候,也就送到鼻子尖上嗅嗅,聊以解嘲,耳朵里的步枪声,眼里的火光和硫黄烟子,也就因时间太久而冲淡了。 第48章 通信兵和工兵都打得顶好 第48章通信兵和工兵都打得顶好 随了高子曰副团长在这正面作战的,约有两个排。他们一半是一营老底子,一半是新并的杂兵。在街两面的废墟上,利用着砖堆墙基,炮弹打的弹坑,分布了许多据点。自二十七日下午以来,我们已成了人自为战的局面,虽是每个据点,都只有两三个弟兄,但大家都发挥了最崇高的武德,若是没有命令转移,都和阵地同尽。而且五十七师的人,训练有素,几个据点,由一个班长联络依然进退自如。随了两排人在一处的,有三名通信兵,是由班长王兆和统率着。因为阵地时时都有变动,电话线也就要时时重新装架。高副团长到了西围墙向西的一段时,第一营和第三营的电话,就已经中断。第三营残部这时扼守在城的东北角坐楼后街。由中山东路北去,很要经过几条街巷。高子曰就命令王兆和赶快向那方面架线,王班长率了三名通信兵,立刻前往,所经过的几条街巷,全是没有什么掩蔽的,而且架电线的人,爬高下低,根本也不能找什么掩蔽。三位通信兵,一个背了一圈电线,两个拿着斧子叉子,王班长拿了一支步枪,在前面引路。他们是和我们的防线列成平行线向前走的。每一尺路,都是敌人的目标。 王班长一点畏惧没有,挨着没有倒塌干净的民房,悄悄地走,三个弟兄,跟随在后。遇到房屋倒了的废墟,四个人一串,就在地爬行。最前一个兄弟牵着线,后面两个弟兄将线在墙基上高土堆下一面爬,一面牵顺。可是遇到十字路口,就是个难关,敌人都是在东面用机关枪封锁着的。这时王班长就由人家矮墙底下,迫近了敌人,用手榴弹去袭击。手榴弹轰然一声响,三名弟兄赶快地就跑过这个街口,随后,王班长才由巷子这边民房,跳到院子那边民房去。这样闯过两道关口。又遇到一排没有倒下的民房。这民房的高墙里,正隐伏了一股敌人,他俯瞰着面前一片废墟,用步枪射击。王班长只好又伏在前面,爬行引路。这废墟上,虽然有高的土堆、低的弹坑可以隐蔽。可是在高墙上俯瞰着的敌人,却把这情形看得清楚。他们几排枪射来,三名弟兄都已阵亡。所幸背电线圈的弟兄,负伤爬过了废墟才死去。王班长就凭一个人继续前进,牵线架线,侦察敌人,完全自己来做。到了烈士祠口,到三营的碉堡据点,只有大半条巷子,也就把断线最后的一段接住。腿上原来被子弹擦破了一块,并不曾理会。 这时就藏在一堵砖墙下,把腿上的伤露出来将裹腿撕下了一截,把伤口扎住。扎完之后,正待起身向第三营指挥所走去。忽然一阵步枪响,十几粒子弹打得砖石碎墙乱飞。这里由东向北的两条巷口,都斜对了砖墙,听听枪声,正好由那两面飞来。回去的那条路,是废墟一片,由高民房上的敌人监视着的。自己这么一位通信排班长,竟是让敌人包围了。他沉着地想了一想,向西的后面,是否有敌人,那不得而知。但重重叠叠的倒塌民房,路极不好走,也许绕出掩蔽,随处可以遭遇到高房上敌人的射击。只有刚才来的一条路,是自己熟识的,证明敌人隔着远。于是立刻下了决心,在原路回去。听了一会枪声,北巷口的敌人还少,就掉转身来,爬在向东的墙脚下,对那边敌人还击了两枪,也不管那边敌人怎样扑过来,立刻奔到向北的墙角,向北巷口抛出一颗手榴弹。这墙只有三四尺高,伸头一看,有七八名敌人,正向后面藏躲。他接着又丢出一颗手榴弹,向敌人来个追击姿态。好在这墙角是挡住了东边巷口的,趁了这两面人不能夹击的时候,就跳出墙来。面前这巷子一段,是敌人射击的死角,正好脱身,沿了墙脚,就向南走。 走出去六七十公尺,两边倒坍的房子,断墙夹立,巷子的形式,依然存在,他就藏在东边弹坑里放一枪,又爬到西边墙角上放一枪,来回地放,来回地节节向后退。敌人不知道王班长一路有多少人,不但不敢追击,反是让他击毙了六七个人。连他那两枚手榴弹所炸毙的,已经死了十几个人了。王兆和退到了一堆残破的民房面前,还有七八家是相连的,都在废墟的西面。他想着这是正好的一个脱身所在,就在那些破屋子里向西钻,直钻到我们的碉堡后面来,再由中山东路西段,回到西围墙巷口向高子曰副团长复命。他在覆廓里面,报告这一场战斗经过,驻守前线的官兵听了,没有一个不感动兴奋的。那时,已到二十九日的十三点钟了。西城还有城墙上作战,北城在中山路北段,也没有多大变动。这时工兵连第一连排长王封华带了两班工兵,向东门来增援。就在大高山巷西围墙之间一段覆廓里作预备队。高子曰因接着第三营指挥所的电话,敌人一股五六十人占据了坐楼后街一所砖墙民房,作为前进据点,我们的左翼,受到很大的威胁。而且步枪、机枪都打不到他们。高副团长就命令王排长带这两班人上去,把这股敌人消灭掉。王封华接受了命令,就带了这两班弟兄由高山巷北进。 这两班人实际上只有十九个人,有十一支步枪,其余的是刀矛。不过每人都配给了三枚手榴弹。王封华因昨晚还在这一带补筑工事,对于敌人已经突入城垣以后的地形,还相当熟悉。他丢了街巷不走,一人当先带了十八名弟兄,完全由那倒塌了的房屋里面钻着走。他有时候向北,有时候又倒转来向南,总是在屋架子下,或者在断墙下面走,一点形迹不露。到了坐楼后街,正有一排残房着火,趁了火势不大,他由火焰缝隙里向北猛进,穿过了一排屋架,走到百子巷。这巷是靠东北角城墙基的,算是绕到那砖房敌人的后面了。他将部下停留在砖瓦堆下,自己爬上一幢房子的屋脊侦察敌状。见那所砖墙屋子,正在百公尺附近的西南。屋顶是塌下去了,四周的墙,高的有两丈,矮的也有七八尺,竟像一座小城。端详了一会,看出了这房是自西朝东的,占着两条巷子,估计情形,必有一个后门朝西。这就溜下屋来,把两班人分开,七个人带七支枪攻后门,其余的人带四支枪去扼住前门。自己负迂回攻前门的任务。教攻后门的弟兄在离后门三四十公尺外找着掩蔽,分两边据守,用七支步枪交叉着封锁后门,只管吸引着敌人射击。敌人不逃走,不理他;敌人逃走,就用手榴弹追击。 吩咐已毕,告诉一位刘班长向面前这条石板路面爬行向西南,见一堵没倒的砖墙,就是目的地。于是自己带了十二名弟兄,又顺了一带残房,由东南迂回了前进,由一家烧光了的屋基后面,钻破墙进去,就看到对面一幢砖墙屋子,关着两扇黑漆大门。但听步枪啪啪作响,敌人已在后门作战了。他就指挥了四名有步枪的弟兄,隐伏在墙的南北两角。自己带了八名弟兄,各拿起手榴弹,由低墙所在,抛了进去。弟兄们是约好了的,一举手投弹,大家齐声喊杀。十几枚手榴弹,同时抛进这屋子,那威力自然不小。在屋子里的敌人,没有想到突然弹从天落。果然手忙脚乱,有的炸毙,有的被破屋倒下来压在砖瓦木梁下面。少数没有死伤的,分两路向前后夺门而出。鬼子出门,步枪就连续地射击。一个没有让他逃脱。王封华还怕里面有敌人藏躲着,自己拿了步枪在先,带着弟兄们拥进大门去搜索。及至到了门里,见由前到后,两进屋子全已倒塌,在屋子里的敌人,全变成了砖瓦堆缝里的尸体。弟兄们在后门里,把外面作牵制战的弟兄叫应了,就在积尸和砖瓦堆中间会合。这一战,前门弟兄阵亡了三人,后门阵亡二人,五十名敌兵,却被歼灭无遗。在二十九日这一页战史里,实在是场伟大的胜利。因为作战的仅是十九名工兵而已。 第49章 看到巨幅电影广告 第49章看到巨幅电影广告 在这种无人不战,无战不勇的情形下,敌人每走一条街,每占一幢屋的时候,都必须付出很大的伤亡的代价。到了下午三点钟,敌人就不得不变更战术。他一面用山炮向城中心轮流不息发射烧夷弹,一面用汽油浇在残存的民房上,四处放火。我们在民房周围布防的士兵,固然站立不住,就是在街心的碉堡里,或覆廓的据守官兵,也被火炙烟熏,感到作战困难。在北城的敌人,占在上风,顺风放火,烧一截路,就进攻一截路,自是占着便宜。在东城敌人占在下风,放火就会烧着自己。但他不在我们阵线前面烧,把烧夷弹发射到我们阵线后面,还是把我们最前线的守军,放在火头的下风。我们的军队,一面作战,一面扑火。敌机二十多架,却又在城区上空轮流轰炸、扫射。救火的人也是无法努力,敌人攻势的主力,依然放在东南角,也就以东南角的火势最大。根本无所谓火头,大火接着小火,旧火增加了新火,守军面前,四周全是火焰围绕。敌人的枪炮弹,穿着火网,向我们阵地上发射。紫黑色的焰里,更增加青白的惨光。 第一六九团柴团长和高副团长,都据守在最前一线的碉堡里,团长以下,自也没有一个人肯后退,因为烧夷弹烧着的民房,是在阵地后面,我们送子弹送水饭的输送兵也必须在火焰里钻了过来,也加上了一种困难。我们守着民房的官兵,就挑着前后都有掩蔽的所在隐伏着,前面靠了墙或砖堆,挡住敌人的枪炮,后面也靠了这些东西挡住火头。于是全线每个官兵,都在火炮空袭三面夹攻之下作战。敌人每当火焰稀薄的地方冲过来,我们的官兵就跳起来用刺刀或刀矛和他肉搏。敌人真不会想到,这样恶劣环境下,我们还是死守。他不但不和我们肉搏,却退了转去,找着掩蔽物,伸出手来,向我们伸个大拇指,接着又摇了几摇手,那意思说:“你们实在英勇,可是这并没有希望,不要打了。”但我们的官兵,有手榴弹的就回敬他手榴弹,没有手榴弹,就回敬他一块大石头。敌人这又变更了战术了,在火焰猛烈的地方,火焰由西向东,料我无守兵,他也冲不过来。对火焰稀薄的地方,却用迫击炮、重机枪密集射击。在每一座碉堡前,他们至少有一门平射炮向我轰击。到了晚上十时,东城残余的房屋,完全烧光。 弟兄们始终没退,也都随阵地牺牲了,我们在中山东路的碉堡和覆廓,也让平射炮轰击得破碎分离,高副团长虽然还据守西围墙那一段覆廓里,可是一看左右民房全部烧光,墙壁也铲平,横亘的阵线,已不存在,只好又向后移挪了一截路。移到高山巷口。这时电话线又已断了,通信兵虽在火网里抢着架线,而这里的情形,还必须向师长报告。程坚忍和高子曰商量好了,自己由据点上回师部去。他走在路上,又觉得和白天的情形不同了。睁眼一看,无处不是火焰。各处的火焰,在半空里纠缠在一处,像是红紫色纤维织成的庞大网罗,密密地罩住了天空。除这网罗以外,什么也不看见。网罗之下,血色的火光,涌出了无数的峰头,照耀着败墙颓壁,完全涂抹了血色。这样的寒夜,人身上不感到一点寒冷,反是有阵阵的热气,由上风头向人脸上身上扑了来。屋子烧着焦煳气味,炮火放的硫黄烟味,随着燥热的风,格外浓重。至于枪炮声呢,自二十七日下午到现在,三天三夜,根本没有一秒钟的停息。这时除了那潮水般的声音,聒噪得两耳里什么都听不到以外,而炮弹的猛烈爆炸,时时在附近发作,总是红光一闪,震得人身一跳。 那更近的弹着点,带了沙石热气的旋风,就把人猛可地扑到地上。他走到兴街口,蛇行了若干次,跳了若干次,跌倒了若干次,只得钻进了覆廓,顺了覆廓向前。在覆廓中段,遇到了李参谋。见他手上拿了一卷报纸,因问哪里来的,他道:“今天下午三四点钟,我们的飞机丢下来的。”程坚忍道:“就是报纸一样吗?”李参谋道:“还有棉絮包的十二包子弹,有八千多发。”程坚忍道:“八千多发?那……”李参谋道:“我们希望明天再送来。可惜有几包丢到敌人阵地里去了。”程坚忍道:“报上说些什么?”李参谋道:“那倒是很够人兴奋的。五十七师的番号,已经公开了。全国都在赞许我们五十七师,勉励五十七师。”两个人在覆廓里摸索着,一面说话,一面向前走。今晚上师部的情形,似乎比昨晚上又增加了一分严肃。因为敌人的阵地,已和师部同在一座城围里,除了步枪。敌人其他的武器,都有袭击师部的可能。因此师部里的灯火,都已严格管制,各处都没有亮上灯烛。必要的地方,有一盏灯,或一支烛,都是用各种掩蔽把灯光遮挡住了,不让外露。不过满城都是火光,由窗户口大门口放进来的光,依然可以照见一切。 今晚更是没有人休息,师部里的官佐杂兵,除了出去参加战斗而外,回来复命的人,立刻又出了师部。师部门口马路上,工兵还在两头加强工事,并牵架铁丝网。在门口警戒着的特务连,荷枪实弹,一部分在师部附近街巷逡巡,一部分守着门口的碉堡和覆廓,大家心上,都搁了一副沉重的担子,连咳嗽也没有人发出。中央银行的西式砖房,被四处的火光照耀着,现出一个长方形的立体房屋轮廓,砖瓦全反闪着红光,屹立在烟雾丛中。程李二人各怀了一种沉重的心情,向屋子里面走,刚走进大门,就听到一阵整齐的步伐声。火光反映中,看清了是师长带了四名官佐士兵走了出来,二人立定着敬过礼。余师长道:“我到东北两门去看看,你们在师部等我回来,副师长在这里。”说着,他就走了。事情是那么巧,当师长走出门的时候,轰隆两声巨响,眼前一阵火焰闪动,两个炮弹连续地落在师部附近。硫黄烟子,直涌进中央银行里面来。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都奔出了大门口来张望,却见一行五个人影子,顺了大街向北走去。他们见师长是安全的,才回到师部里来。 但他们因师长是全体同胞的主脑,他走到巷战最激烈的前线去,心里究不能完全安定,还只管站着定了神,侧耳向屋外听去。说也奇怪,越是听着,越觉得北城那面的枪声、炮声、喊杀声,猛烈地响着。程坚忍道:“这是北门的接触声音吗?”李参谋也静静地听了一阵,摇着头道:“四面八方都是枪炮声,我也听不出哪里是激烈,哪里是平常。根本我们所处的城区,就变成了一座地狱,哪里是安全,哪里是危险,完全谈不上。到屋子里去坐坐吧。”两个人一同走进屋子,见墙脚根地板上插了一支蜡烛,那是为了避免烛光外露的缘故。两个人就席地坐着,程坚忍伸手在床铺下面摸了一摸,摸出那把破旧瓷壶来。拿到手上颠了两颠,根本就是轻的,提起壶来,向地面斟着,滴出了几滴水。李参谋道:“我也想喝水,厨房里找点冷水试试看。”说着,拿起壶走了。程坚忍见他带着的报卷,正丢在地面,便展开来摊在烛光下看。头一条新闻很容易地射入眼中,特号字标题,乃是:“常德坚城屹然雄峙”。其后有两行小题乃是:“五十七师浴血抗战已达两周”,“余程万师长仍指挥全军苦斗”。大题前面还有一行挂题,乃是:“七七以来最光荣之一页”。 他不觉心里暗暗叫了一声,总算五十七师官兵的热血没有白流。大后方还没有忘记我们在这里创造这最光荣之一页。于是伸了头,就着烛光,把新闻看了下去。但耳朵里所听到的枪炮声,依然是狂风暴雨般地继续着,对了这昏暗的烛光,睁着两只大眼,把头条新闻看了下去,也就无心再向下看土纸印的小字。移转目光,倒是那大字电影广告,不费力就可以看清。上面印着航空运到歌舞巨片鸾凤和鸣,香艳热烈,得未会有,名歌十曲,妙舞百回,连日客满,向隅甚多,继续放映,欲罢不能。程坚忍看了这种字样,就联想到电影院门口红男绿女拥挤的情形,点着头称赞了一声道:“那也很好。”再看这电影广告旁边有两家餐馆开张的广告,一家是登着聘到淮扬名厨,精制扬州菜点,并由远道运来新鲜鱼虾,为市上不可多得之珍品。 一家是法国大菜馆,登着特聘西国名手监督烹调,尝此名餐,无异身临欧洲。他不由得失声笑起来道:“这更妙了。”李参谋捧了一壶冷水进来,听了他自言自语,就笑问道:“什么更妙的事?”他指了广告道:“看了这个,教人悠然神往。大后方有吃有喝有玩。”李参谋淡笑道:“老兄,不要有悠然神往了。今天下午敌机的轰炸,又烧掉了我们两处仓库,吃米大有问题了。”程坚忍道:“我们还拥有一处仓库吧?今天上午,我知道已经把第四仓库的米,疏散开了。我的忧虑,倒不是在米少,是在人少。只要人够的话,我们饿着肚子也还可以打两天。”李参谋道:“据我精确的估计,全师由上至下,什么人都包括在内,不会超过一千八百人,因为二十八日作战的人数,是两千四百多人。昨今两天的巷战,至少必是伤亡四分之一。 ”程坚忍道:“你在西门一天,那边敌人的情形怎么样?”李参谋道:“杜团长亲自在大西门城墙上指挥,敌人前后猛扑了十几次,一点没有摇动我们的阵地。小西门也是一样,据我看,我们的难关,还是在东城。因为南墙攻到水星楼的敌人,也是进扑很凶。彭幼成营长虽是亲自在那里指挥,可是中山东路一六九团有被前后夹攻的危险。”程坚忍听了这话,他却呆呆坐在地上,眼望了烛光下的报纸,对着电影广告餐馆广告,只是出神。李参谋把那壶冷水送到他手上,笑道:“喝一口冷水吧。”程坚忍接过壶来,嘴对了壶嘴,咕噜了一阵,虽然是一阵凉气,由嗓子眼里一直涌到心窝里,但这水却是甜津津的,比糖水还有味。最后放下壶哎了一声道:“鼓儿词上说的,在沙场作战的人,未免要喝马尿,我们总算没有喝马尿啊。”李参谋道:“好男儿死则死耳,埋怨什么?”程坚忍说声:“对的。”拍手站了起来。 第50章 秃墙夹巷中之一战 第50章秃墙夹巷中之一战 程参谋这么一跳起来,自然是一种兴奋的表示,李参谋便问道:“老程,你有了什么新的好决策吗?”他笑道:“有的,死是可以死,我不能白死。我现在只分配到两颗手榴弹,这不能有什么很大的作为。我想着,我还得去找一样武器。有手枪、步枪,固然是好。若是没有,就算大刀、矛子、叉子,甚至于切菜刀都也是好的。有了这类武器,我除了抛出手榴弹去以外,我还可以凭了这武器和敌人肉搏一阵。”李参谋道:“这个准备是应当有的。天下最靠得住的事,莫过于自己的血和自己的精神。”两人正讨论着,传令兵传话,副师长传见。他二人到师长室里,见副师长陈嘘云端坐在小桌子下,代师长暂时指挥一切。他沉默地望了桌子上那张地图,并没有一点声息。周指挥官义重,却手握了电话机在传达命令。他道:“现在又接到了军长的电报,决定亲自带了部队,挺进河洑,救援各位弟兄,望我们坚守成功。”看他说话时,他那黑皮肤的脸上,更有一层沉毅的神气,两人也就同时得了一个印象,大概我们的援军,真是要到了。 两人向副师长敬礼后,他向两人看了一眼,那意思是看他们是否过分的疲劳。见他两人还军服整齐地挺立着,便道:“李参谋可以到水星楼去,协助彭营长,稳定未来的敌人拂晓攻击。程参谋到图书馆去,协助一六九团二营,监护中山东路侧翼,不让敌人钻隙窜扰。”两人接受命令,敬礼而出。出了师司令部,要各走一条路,彼此相望着握了一握手。在这一握手之间,也只是彼此对看了一眼。程坚忍这两日,就是这样,每到和朋友分别的时候,就和人家握上一握手。他也不解这是什么缘故,也没有故意去这样做,只是情不自禁地要这样做出来而已。他别了李参谋,挑着小巷子向城东北角走,这虽然是深夜,四处火头依然照耀着红光满空,眼前每一件事件,都看得清清楚楚。所经过的街巷,偶然也可以碰到两三间还有七八成模样的民房,其余全是火烧不了的砖墙,高一截,低一截,秃立在平地上。从前是人家夹峙的街巷,这时却是秃墙夹峙的街巷。墙没有门,也没有窗户,露出大小窟窿。在窟窿外面向里面看出去,那也正是空洞洞的,看到红光照耀,火星纷飞的天空。 和这墙平行的,不论远近,还是这一样秃立而毫没有遮盖的东西。有时不是秃墙夹峙的所在,便是秃墙凹进去一个缺口,依然还是三面秃墙包围着。有时,砖墙屋瓦,一齐倒塌,是一片瓦砾场。街道更不成其为街道,石头砖堆、木料堆、弹坑,牵连不断的,没有一丈好路。在这些崎岖的路上,有时站着一两名哨兵。他静悄悄地就在这不成巷子的巷子里穿绕着。到了去火线不远的所在,有一所倒坍了半边屋顶的房子,却见里面有一班弟兄,坐在地下休息着。还没有走近,那边一个人由破屋瓦檐下迎了出来,立着正敬礼。程坚忍在火光下看得清楚乃是领导一班杂兵的工兵营刘班长。自己的勤务兵王彪,就编并在他这一班里面,便问道:“你们守在这里,和敌人接触过吗?”刘班长道:“我们原是奉命增援第三营,因为第三营调到小西门那边去了,我们现在坚守这里,为第二营指挥所预备队。直到现在,我们还没和敌人接触,我们极愿意立刻有一个任务。”程坚忍听他们说话,看他们的脸色沉着了,胸脯挺起来了,说话的声音,也极其利落,立刻觉得他是一个好男儿,便连连点了几下头。 看那其余拿着刀矛或步枪的弟兄,都挺立在屋檐下,王彪也在其内。心里正想着,杀了十几天,士气总是旺盛的,这实在是可庆幸的一件事。就在这时,对面巷子里,很快的脚步,跑来一位士兵。程坚忍立刻喝问着口令,他答应了,是营指挥所的传令兵。他见着刘班长将一张铅笔写的命令,交了过去,他擦着火柴看了一遍,立刻又转交给程坚忍,他又擦了火柴看。上面写着:“据报,大高巷破屋中,发现敌人一股,约二十人,向图书馆东面钻进,着该班长立即率部前往予以消灭。并占领大高山巷,据守之。”程坚忍道:“刘班长,我和你一路去。”说着,又向传令兵道,“回去报告营长,我和刘班长一路去了。”刘班长走向前一步,问道:“参谋在这里,我们有主了,我们怎样截击敌人?”程坚忍道:“恰好这条路我今天走了两回。你们都随我来。”他一面说,一面在前走。他走时,不住地在秃墙夹弄中两面张望。看到倒塌人家的屋檐下,有什么棍捧之类,都拾起来看看。走了二三十户人家,拾到一根枣木的扁杖,两头各钉上两个钉子。这样,冲锋的时候,就有了助手了。 他将扁杖像扛枪一般,扛在肩膀上,一人顺了烧光屋子的秃墙走,每到墙屋完全铲光了的废墟上,就站着定一定神。看那小废墟,依然周围是被秃墙环绕着,他就大胆地过去。由原来前进地进行,约莫有了一百公尺。他忽然省悟,前面就是接二连三的废墟,连串到大高山巷。他站住了脚,轻轻地对刘班长道:“敌人要北犯图书馆,非经过这里不可。若是向南,是中山东路的防线,他去不了的。你们有几支步枪?”刘班长道:“有四支步枪。”程坚忍道:“好,这左边有个药铺的砖石柜台,把两支枪守着。右边这个八字门楼,也是很好的掩蔽。刘班长你带一名有枪的弟兄在这里守着。这四支枪,无论如何,要把敌人挡住。其余没有枪的弟兄,都跟着我来吧。你们只要挡住了他,我会绕到敌人后面夹击他的。”那刘班长虽不知道程参谋何以料定敌人会向此道而来,但是他很信任的,就立刻依了他的指示,将四支枪分布在夹巷左右。程坚忍却带了没有枪的六名弟兄,由左边钻进破墙里面,穿过三堵断墙。前面有两面青砖墙,面临着废墟,突出一只墙角。这墙西面临着秃墙夹峙的尾上,南临两亩地面的一片瓦砾场。 程坚忍指着西墙三个窗户眼下,命令各埋伏着一名弟兄,因轻轻地道:“等敌人集中了,跑过了窗户,你们在他身后用手榴弹掷地。”说毕,指点了王彪和一名通信兵跟着自己,由窗户眼里跳出去。走到夹岸东边一堵矮墙下埋伏着。他部署完毕,还不到五分钟,那瓦砾场上,就发现了晃晃荡荡的人影,虽是那枪炮声喧闹得把所有的细微声音都压低下去,可是皮鞋踩踏瓦片的响声,到了近处,依然可以听到。程坚忍由矮墙头上张望了出去,见一群人举了步枪,在废墟的外面几堵矮墙下转了出来,微俯了身子,彼此有个二尺开外的间隔,联系着迎面而来。虽是不多的一群,也分成了三股作一个波状攻势。在这群人前面,有两尖兵,奔到那砖墙脚下,然后伸头一看,才走进秃墙夹峙的巷子。在天空红焰倒罩下,也可看到他们头上戴着钢盔,身上穿了黄呢军服,一望而知这是敌人。首先两个人虽进了巷子,但我们的守军,并不介意,依然沉默着。第一个波,约莫八个人,转进了巷子的时候,最前面两个人,已接近了药店柜台。刘班长喝了一声口令,这两个人慌忙着向地下一伏。在药柜上的两支枪,是老早端正好了。双枪并响,先把他们结果了。 后面这第一个波,也就各找掩蔽,卧倒射击。可是这巷子的一段,秃墙夹得紧紧的,不容他们展开。地面上除了些乱砖碎瓦没有一尺高的东西可以凭借,我们四支枪却都掩蔽得很好。尤其是那砖石药柜,是个单面堡垒。只有五分钟的接触,把第一个波打死了三分之二。那后面两股敌人已集结在砖墙转角之下了。程坚忍看得十分准确,那颗心在衣服下面,只是怦怦乱跳。但是他咬着牙齿,把手榴弹捏在手里,却不让抛出去。王彪和另一个通信兵,自然也是把手榴弹拿在手里的,但他们却看程坚忍的行动作标准,他忍着,他们也忍着。敌人到了那巷尾砖墙下突然一声狂喊,就向巷子里冲去,冲的时候,他们也是向我们步枪所在地丢手榴弹。但在砖墙窗户里隐伏的弟兄,已不能忍了,轰隆,轰隆,轰隆,火光爆发了三次,手榴弹就落在敌人的密集队中间。巷子窄,手榴弹丢得近,再也不能让他们有躲闪的余地,在焰烟丛中没有炸到的敌人,只有抽了身子向后跑。程坚忍突然身子向上一伸,拦头就是个手榴弹。接着其余两人,也把手榴弹抛出。 二十多个敌人,只有五个人跑到砖墙转角处,彼此相距,至多十公尺,这已不能再丢手榴弹,各人拿了不发火的武器,就奔向敌人。而对面窗户里所隐伏的三个人也就跳了出来了。以六对五,根本就占着优势。王彪首先奔到敌人面前,对准了一个矮子,举起长柄斧头,朝着敌人劈头砍去。敌人举枪来招架,斧头却由肩膀上斜劈下去。他喝道:“小子,你躺下去吧。”他一阵高兴,却疏忽了身后,另有个带伤的敌人,由巷子深处,孤零地奔出,跑得慌张,正和王彪相碰。他先下手为强,用刺刀向他后脊梁直刺了来。程坚忍离王彪只有两三尺路,和那通信兵,一根枣木扁杖,一支花枪,已把一个敌人打倒。正好抽出身子来,他看到王彪身后,已离刺刀不到两尺,大吼一声,飞起那根扁杖,向下一砸。敌人的刺刀,已刺了王彪的衣服,这扁杖才砸到了枪杆。刺刀向下一滑,把王彪的衣服,撕破了一大块,刺刀尖滑到他的腿部,就划到肉了。但王彪业已知觉身后有人,凭着他平常学过一点武术,身子向前一跳,再回过身来。那敌人见刺王彪不着,把刺刀向上一个反挑,把程坚忍的扁杖挑开,举起枪尖就向他头部刺去。 王彪手脚很快,却已举起斧头,对准了敌人的头猛砍着,敌人倒不肯硬干下去,缩回枪杆,斜刺里向南便跑。不知是谁抛起半块砖头,砸在他右肩上,砸得他身子冲了两冲,停住了没跑,另一个弟兄追上去,一长刀将他砍倒。所有敌兵,仅仅有两个人钻进断墙缝里跑掉了。程坚忍也顾不得受伤弟兄,喊着杀呀杀,一直追到了大高山巷。这条巷子,也是两边房屋烧毁秃墙夹峙着的。地面挖的散兵壕,还有两段存在。大家立刻就跳进了壕去。程坚忍笑道:“总算我们达成任务了。”说着和刘班长检点人数,有一位使步枪的弟兄被手榴弹炸死。王彪和另一位弟兄,在肉搏的时候,受了轻伤。 王彪的军衣划开了,右腿上有两寸多长的一条口子,向外只管冒着血。程坚忍道:“你们受了伤的,可以到医务所去,扎上绷带。那边巷子里,敌人丢下来的步枪,一定还有可用的,那位弟兄和我去取几支枪来。”王彪道:“报告参谋,我不能走开,再走了两个,这里防守的力量就太单薄了。这位弟兄,是伤了右肩,根本不能拿武器了,让他走吧。”刘班长道:“你们应当走。在这里你们也不能战斗,出多了血,那就不妥。王彪,你扎了绷带我欢迎你再来。”王彪低着头一看,血已把裤脚黏着裹住,背上的衣服破了,凉风灌着脊梁,他觉得实在没法打下去,就陪同了一个伤兵走向医务所。 第51章 向民间找武器 第51章 向民间找武器五十七师的野战医院,被敌人炮轰火烧,也就迁移过两次了。这时有一部分轻伤士兵和绷带所,移在下南门附近。王彪顺了南巷里面小巷子穿绕,却遇到师长带了四名官佐士兵,由水星楼火线上回师部去。王彪在小巷子口,被喝问着口令,清楚地答应了。余师长倒听出了他的声音,在大街上插言道:“这是参副处的勤务兵王彪。”王彪扶着那个伤肩的士兵走近,敬着礼道:“报告师长,我们在大高山巷巷战,挂了彩了,班长叫我们到绷带所去扎绷带的。”余程万将手电筒照了两人一遍,问着另一个伤兵,是个工兵,便点着头道:“好弟兄,你们的行为是光荣的,好好地到绷带所去扎,治好了伤,好好地休养着。我们援军随时可到,我和你们弟兄,同心努力,一定要把敌人打退。”王彪看到师长和颜悦色,敬着礼,扶了那伤兵走开。那伤兵肩上流血,兀自没有完全止住,已经发着晕,走不动了。王彪道:“老兄,我背着你去吧。”他道:“你也是受伤的人,我怎好让你背着哩?”王彪道:“没关系,我只是小伤一块。师长不是让我们同心努力吗?”他不问人家愿意,背对了那位朋友,两手一反夹,就背到了绷带所。究竟他腿上划的口子不小,到了绷带所,放下人也就坐在地上喘气,军医看到,立刻给他洗血换上绷带。我们的作战,一贯是艰苦的,轻伤兵士,除了休息不作战实在并无其他的安慰。这里是一所砖墙民房,只是在人家地板上,铺了些稻草,让伤兵在上面坐卧着。王彪自昨日半夜起,随着班长候令,东奔西走,刚才一场肉搏,又受了伤,人也实是疲倦已极,把身放在这金丝被上,人也就睡过去了。等到迷糊过来时,却听到轰隆轰隆几下响声,自己是猛可地被东西推动了一下,沙石木块落了满身。睁眼看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昏的亮色,这已是十一月三十日的拂晓了。猛烈的马达声,呜呜怪叫。炸弹接二连三地爆炸,就有两颗炸弹落在这绷带所附近。王彪想着,这一次算是真完了,睁眼向上看,屋檐歪倒,瓦像流水般地倒下。屋子外墙坍了,门上一个大窟窿,惨淡的白光上升。他跳起来向屋角一缩,借以避免房屋压倒,口里连声大喊:“烧夷弹,烧夷弹。”可是在这墙倒房塌,炮打弹轰的时候,响声真是惊天动地,别人哪里听得见。在这绷带所里,都是些受伤的弟兄,没有谁有那股力量再去救火。顷刻之间,外面那惨白的光焰,就是一阵火头带了黑烟向上直涌。不到四五分钟,这绷带所里,已是烟雾弥漫。眼面前就有几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王彪想着,坐在这屋角上,决计躲避不了危险,还是出去的好。也就随了众人,由大门口走出去。到了巷口上,四周一望,已是火星向身边乱扑,巷子前后,全是火,全是烟。好在自己睡了一觉,精神好得多,也就不再顾及腿部的伤痕,选择那烟焰稀薄的地方钻出去。出了巷口,忽然有人走近前来,一把将他抓住,叫道:“王大哥,还好吗?救救我吧。”却是黄九妹,她蓬着一头的乱发,满身都是灰尘,面色惨白。王彪道:“怎么样?你们也还……”她两行急泪,由眼睛里抢流出来,哽咽着道:“昨天晚上,我们那幢房子中了一颗炮弹,把屋子打垮了,也不知怎么有那样热,人像在蒸笼里,立刻房子就烧着了。我当时让一声大响把人震晕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听到刘小姐乱叫,跑过去一看,她和我妈压在一根倒下来的横梁上。我用力把我妈拖出来,刘小姐也爬出来了。我也来不及多问话,抱了她就向外面走。因为后进屋子,烧得烟雾迷天,不容人站脚,走到了大门外。把我妈放在地下,她……她……没气了。王大哥,我怎么办呢?”王彪道:“唉!想不到我倒看到她老人家先牺牲了。这城里是没有棺木的,你把她放在哪里?”黄九妹道:“我又能把她放在哪里呢?刘小姐带着伤出了大门,她坐在我妈尸首旁边,还是她给我出的主意,放在巷子对过一个炸弹坑里,上下用两扇门板夹着,弄了倒墙的干土,盖在上面。刘小姐受了伤的人,动不得,我昨晚上简直忙了一夜。你看,天一亮,鬼子的飞机又来丢炸弹,我倒不要躲了,一炸弹把我炸死,倒落个痛快。我怎么办呢?”最后她又补上了一句,抓住王彪的手,只是抖颤。王彪道:“姑娘,现在城里四处都在巷战,你是一个姑娘,有什么法子呢?你找个地方躲避躲避吧。”黄九妹道:“我躲避什么?哪里去弄一支步枪,我和你们一路打鬼子吧。”王彪道:“找支步枪,连我都没有呢!我昨天和敌人打了一仗,就只有一把长柄斧头,现时这柄斧头,也没有了。”黄九妹还没有答话,抬头看,叫道:“鬼子的飞机又来了。快躲开吧。”王彪早听到马达声呼呼号号乱吼,看天上时,四架敌机,一字排开,正向头顶扑来,王彪忘了避嫌疑,也忘了腿部上的伤痛,拉着黄九妹向侧面屋子里就跑。这所屋子,屋顶是左一块右一块地向下歪倒,四处是大天窗,最后面有一口井,井圈里并没有水,像是淤塞了的。这时,接连两下大响,大概就在附近,怪风扑来,把两人都掀着扑在地下。同时,哗啦啦地响着,那要倒的屋顶,瓦片像泼水似的落下,黄九妹睡在地下一看,白烟滚滚涌了进来。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变动,一时没了主意,爬起来,走到井口,伸着两脚就向井里一溜。王彪大声喊着,但是来不及,她已溜下去了。王彪奔到井口,连连向里面叫了几声。她却在里面答道:“王大哥,你也快下来吧,这井里是干的。”王彪道:“都下去,我们怎么上来呢?你就在井里等一等吧,等敌机过去了,我想法子把你弄上来。”黄九妹道:“那么,你在上面,小心一点。”王彪连声答应着是。他听听飞机的马达声,业已走远。这就屋前屋后,四处在找绳索。粗粗细细找了七八根,他就一起连接着,走到井口,缒了下去。 因对井里喊道:“九姑娘,把绳子头缚在身上,我好拉你起来。”黄九妹照他的办法做了,就被拉出了井。王彪道:“九姑娘,这是你命中有救,这口干井太好了,比什么掩蔽都安全,以后你就躲在这里吧。我们的绷带所虽中了弹,但是受伤士兵,还要集合起来的。而且我的伤,根本就不相干,我还要去归队。你遇事要谨慎,我不能照应你了。”黄九妹道:“那是应当的,你请便吧。”王彪站着望了一望,想要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黄九妹道:“那位刘小姐不知道在哪里了,我得到原来的地方去找找她。她和我一样,是一个孤苦伶仃的难民。”王彪道:“那也应当。”说时,他听听不远的所在,又是枪炮声中夹了喊杀声,他料着又是哪里有事故发生。身上现在只剩了一颗手榴弹,这实在算不得武器。和黄九妹点了点头,又从倒屋的砖瓦缝里钻了出来,又挨着人家去找合用的武器,走了约莫五家人家,见着头上包着绷布的伤兵,在一所歪斜的小铺里面,拿了一把杀猪尖刀出来,举着还直看那锋口。王彪道:“同志,你怎么找这么一把短武器?”他道:“肉搏的时候,这东西最便利不过了。反正到了肉搏,我不想活,敌人别碰到我,我一个八字,决拼他四五个。我归队去了。”王彪道:“我也有这个意思。睡着不动,不是让敌人炸死,也是让炮轰死,让火烧死,不过,我们不候师长的命令,也应当请示一下。”那人道:“你不听连师部四处都是枪声,来不及了。轻伤的弟兄,全都归队去了。朋友,你快找样称手的武器吧。绷带所里出来的人每个都去找了一样武器。”说着,他举手一敬礼就告别了。王彪想着也是,就也跑进这小铺店里去。这个铺子,原来是个猪肉案子,大小刀子,案子上,地面木盆里,都还排列着。他挑了一把割肉的扁刀,先插在裤带上,又继续向街头巷尾没有倒光的屋子里去找,一路之上,遇到四五个伤兵,都在人家屋里拿着家伙出来,有的拿着棍子,有的拿着斧子,有的拿了切菜刀。有的是伤兵,有的却是夫子或杂兵,这拨武器倒也像成了一种风气。王彪总觉不拿长柄家伙,究竟不妥。他继续向全倒的半破的市民屋子里去发掘。又找了三四家,在一堵倒了的墙堆脚下,找到了一把长柄锄头,看看锄头和木柄相合的所在,是用铁皮包着的。他拿在手上掂了两掂,笑道:“行了,总可以拼他两个鬼子。”他扛着锄头,一点没有踌躇,在枪弹纷飞之下,直奔大高山巷。 第52章 刀袭敌后手推战梯 第52章 刀袭敌后手推战梯 他到了大高山巷时,见刘班长和七名弟兄,都还据守散兵壕里,而且各人手里都有了枪。刘班长道:“我们在那边作战的巷子里,找到七支还可以用的三八式步枪,除了本班弟兄各分得一支外,其余的送到别处使用去了。”王彪扛着那柄锄头,一挺胸道:“报告班长,没关系,没有枪我一样杀敌人。”刘班长见他十分勇敢,究竟觉得九个人之中就是他没有枪,未免不公,就把自己带的手榴弹分了一枚给他。这时高山巷北端,又调了一班人,由一个连长率领着策应着南到中山东路北到烈士祠的两个据点,通信兵也就很快地架起电话线通了电话。余程万师长在拂晓以前,巡视了东北两城的防线,为了指挥抵御敌人的拂晓攻击,就赶快地回到了师部。刚一到指挥室里坐下,十八架敌机,就已临空。他们是早已知道中央银行是常德的神经中枢,又知道中央银行是青砖和一部分钢骨水泥的建筑,普通炸弹,不会发生效力。就在这指挥所前后左右,乱堆烧夷弹,弹下火起,在巷战外围的迫击炮,再外围的山炮,就向这火焰的目标射击。 在中央银行的这一圈房屋上,打得天翻地覆,火是一丛丛地飞舞。向以扑火著名的特务连,也就扑不胜扑。但在二十六日以后,余师长就知道将用火攻,在指挥所周围,已拆开了两条火巷。自二十七日后,敌人每日轰炸火烧,这火巷倒只有逐日加宽的。所以一二十日这个对核心的炮火环攻,倒也摇撼不动指挥所什么。师长就立刻下着命令:“指示特务营和师本部直属官兵,外面的炮打火烧,现在可以不理,炮弹、烧夷弹若是落在师部,那就立刻把火焰扑灭。”他指示完了,尽管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他还是安静地坐在小床铺上,就了小桌上那盏煤油灯,将自来水笔在格子纸上起草命令。到了八时左右,程坚忍由中山东路大高山巷口来了电话,说是:“柴团长、高副团长都在战壕里指挥弟兄拼斗。敌人现在用迫击炮、平射炮对了街上逐节炮轰,工事也是一节一节毁坏,弟兄们虽是死守不退,伤亡太多。请示办法。”指挥官接着电话,也就向师长请示。余程万接着电话道:“敌人的主力,既在中途来犯,可以把我们的兵力分布在中山东路左右两翼。 在中山东路据点上,只须用少数兵力抵抗。等敌人接近,指挥左右两翼,抄袭敌后,尽量地接近肉搏,让他们的重武器不能施展。告诉各位弟兄,我们的援军,随时都可以达到的,我们必须争取时间,达成保守常德的任务。这是五十七师的光荣,我必须争取。”程坚忍答应着一定转达给各位弟兄。他是由大高山巷口中山东路,向东第三个碉堡里打的电话。放下电话线,见柴意新团长拿了一支短枪,正由散兵壕里走了进来。随着他来的,也就是平射炮的炮弹,碉堡的外面,沙石喷射,火焰奔腾,整个碉堡都像有些摇撼。柴团长正要拿起话机打电话,程坚忍就把师长的命令转告了他。他道:“这个办法很好,我们只有放过敌人来,和他肉搏,最是上策。”他这就伏在地上接连打了几个电话,把在中山东路的兵力尽量向北侧大高山巷里面移动。因为南侧乔家巷,虽有南墙掩蔽,但是敌人一部已在南墙外攻击水星楼有两日夜,万一水星楼不稳,敌人就会绕到我们南侧的后面了。因之在乔家巷,也只留下了一班人,作为北侧的策应。 在中山东路碉堡内外只留下了十来个人,柴团长和高副团长各持着一挺轻机枪,柴守着碉堡,高守着一段用石条掩护着正面的散兵壕,每处以一个带步枪的士兵协助。路上或两旁的散兵坑里、断墙下,都只以一名士兵或一名连排长据守。敌人是面的进攻,我们却改为点的据守。只要有此一点存在,敌人也就无法过来。敌人虽明知道五十七师的人是越战越少,但因我们利用了断墙、瓦堆、破屋、炸弹坑、炮弹坑,每一个射击死角,都有人抵抗,他究竟断不定力量有多大。战到半上午,他又改变了战术,将迫击炮对街道两边的砖墙破屋轮流地加以轰击。在马路正中,还使用平射炮直射碉堡。因为师长、团长有令,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守军不得变更位置。因之那些作点的防守的弟兄们,连人和枪,一齐都被埋在土里。到了十二点钟,中山东路的碉堡和覆廓,也完全被平射炮摧毁了。柴团长向师长请示,师长命令他转进到中山东路的泥鳅巷去。这巷口有一座碉堡,散兵壕南连水星楼,北连图书馆,再画一条横线,后面有春申墓、中山南路两个碉堡作为第二道防线,却是比较的形势坚固。 柴团长、高副团长奉到命令,和程坚忍一路,仅仅带了十二名健存的弟兄,退到泥鳅巷口。敌人在正面炮轰了两三小时,见我们正面的守兵并没有回击,就组织了波状部队,大声呐喊直冲过来。他们这种呐喊,倒是给了我们左右翼一个通知,我们北侧大高山巷的部队,南侧乔家巷的部队,齐齐地拿了武器,等着机会,等着敌人两个波队,把巷子全冲过了,巷口两面的军队就双方地向中山东路丢着手榴弹。敌人阵势一乱,接着就跳出来肉搏。这出来肉搏的士兵,大部分都是不发火的武器。刀子砍,梭镖打,矛枪扎,大家就纠缠在一处。我们的士兵,全是不要命的人,只十来分钟的工夫,敌人丢下了二三十具尸体,又向后退了去。这样自然我们的队伍,依然分散到左右两翼去。经过这样的接触,敌人知道是硬冲不过来的,又将炮火改变了方向,对着中山东路左右两翼射击。同时,北面的人,向图书馆我军驻点猛扑,南面的敌人,在半上午的时间,就向水星楼猛扑了四次,那一七〇团第三营彭幼成他亲自拿了一支轻机枪在城堞上射击。 第三营的排长陈少祥,却带了一排人在下南门城墙上,侧击敌人的左翼,敌人用粗竹竿扎成十六架长梯,放在河街上破烂民房里藏着,却用机枪、迫击炮,对了城上仰射。陈排长伏在工事里面,始终不动,敌人用枪炮仰射了半小时之后,一窝蜂似的抬出那十六架竹梯,搭在城墙上,每架梯子都有一个人抢着向上爬。陈排长还是很镇定守着,直等敌人爬上了一大半梯子,他才跳出战壕来带了全排人上去,把梯子一架架地给他推倒。各人身上原只剩了两枚手榴弹,只丢了几枚手榴弹,大家就节省着用,各人端起大砖头,爬上城沿,对准了城下的敌人,用大石头砸了下去。由手榴弹到用大石头,他就打死了十二个敌人。只是他急于求功,在城沿上暴露了目标,被敌人仰射的机关枪射中,他也就殉职了。在这段城墙上爬不上来的人,水星楼东侧却有几十个人拥上了城基。那彭营长放下轻机枪,带了弟兄跳出战壕,由坡上向下,俯冲着肉搏,敌人站在斜坡上,立不住脚。我们用手榴弹一度猛轰之后,一排刺刀飞跃下去,敌人就溃退了。结果除杀死十七八名敌人以外,还虏获步枪六支,轻机枪两挺。这样,东南角的战局,暂时又算稳定一下的了。 第53章 余师长亲督肉搏战 第53章 余师长亲督肉搏战 中山东路的炮弹烟焰渐渐地稀薄,在西北风吹过天空的时候,眼面前也现出一片阴暗的云天。每个炮弹发出来的白烟,在东南角一阵阵起涌,而不是眼前一片烟雾了。因为由泥鳅巷一带直向东,房屋已全部烧光,已不再是烟火向上涌了。枪炮声自然是每秒钟不停的,不过到了这时,仿佛连续着不是那般猛烈。程坚忍随了柴团长守在中山路十字路口那大碉堡里,得着了一线工夫的轻松。坐在地上,两手抱了拱起来的双膝盖,微垂着头,却闭了眼睛,想打个盹儿。就在这时,师长的电话来了,命令着程坚忍率领在春申墓二营补充兵一班,由华严巷经圣公会,增援城西北角小西门内的四眼井。程坚忍接了命令,立刻就向春申墓去。他和驻守春申墓总营吴连长接洽好了,立刻带了一班补充兵向西北走去。一路之上,听到喊杀声机枪手榴弹声,在小西门那面掀起了狂潮,这才知道那方面突然吃紧。原来大西门、小西门这两道防线,我们始终守得坚固,没有让敌人冲过来。驻守小西门第一线的部队,是第一七一团第一营第一连,连长邓学志带了赖大琼、赵相卿、赵登元三个排长,都在城垣上作战。赵相卿一排却是驻守了小西门的正面城墙上。 自二十八日起,敌人就是不断地炮轰,飞机炸,波状部队冲锋。到了二十九日下午,就把炮位分成了三层,第一层是平射炮,第二层是迫击炮,第三层是山炮,就以二十四小时的不断射击,正对了小西门一段城墙工事猛轰。因为小西门内一条大街,直达兴街口中央银行师指挥部。这是由城外到师指挥部最短的一条直径。小西门到兴街口至多是一华里。所以严格地说,小西门就是师指挥部的外围。敌人为了要一举而打击我们的守城主脑部。我们守住小西门的官兵,也就誓死不肯退后一步。当敌人炮轰到三十日拂晓的时候,敌人先放了一阵毒气。好在守军在西北门,对于毒气,认为是家常便饭,并没有怎样去理会他们。放过毒气之后,敌人七八百之多,就组织了十几个波状部队,向轰毁了的城基冲锋。第一营营长吴鸿宾,见情势危急,率领第二连连长方宗瑶,亲在西门右面作侧面射击。全连士兵,只有三十多个人,大家不顾工事破坏,全露身在土身外面,伏在城基上,把步枪口列成了一排,对敌人的每个波队轮流集中射击。 吴营长、方连长各督率了一挺轻机枪作斜角侧射,赵相卿连长在二十九日一天,就向敌人作了七次逆袭,战到三十日清晨,敌人伤亡了五百左右,第一连本身,也就只剩了三十人。由清晨七点,再战到正午十二点,守在小西门城基正面的士兵,只有了五个人,而且都带了轻伤。赵连长自己,也受了两处伤。这时敌人冲上来,五名受伤弟兄,一点没有考虑。也没有谁下命令,等敌人接近,各拿出身上的一枚手榴弹,拉开引线,和敌人同归于尽。赵排长却进一步,身上还有两枚手榴弹,先对敌人最密集地方抛去一枚。然后再拿起一枚拔开引线,连人带弹,奔到敌人丛里去爆炸。敌人看到我军这样的死拼,惊心动魄,不能不踌躇一下。我侧面的机枪,又是猛烈地狂射,在这个狭窄的缺口上,无法展开,就死伤了二百人左右,一部分人退却,一部分向城墙缺口里冲。这就有一百人左右,冲进了小西门,一直顺了大街,向文昌庙冲来。这文昌庙也是小西门内一个十字街口。 向南的一条大街是石板面的宽敞马路,直通中央银行,论它的距离,不过是一百三四十公尺。像敌人那样的猛冲,十分钟内,就可以冲到师指挥部。所幸兴街口的工事,重重叠叠,做得十分周到。在文昌庙十字街口,就是一座石砌的碉堡,由那里到师指挥部,就是覆廓防事,阻了敌人前进的道路。不过在碉堡附近据守的,是一六九团第三营的残部,一共只有二十四个人,而且一部分是受过伤的。在敌人来势汹汹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抵御。于是据守碉堡的第三营营长孟继冬,一面急电师部告急,一面亲用机枪扫射,令弟兄跳出碉堡去,用手榴弹死拼。师长得了这个电话,就立刻电话一七一团第一营营长吴鸿宾率领所部,下城抄袭敌人的右侧面。一面调集师直属部队里的杂兵三十余名和炮兵团的一班人,交第一营副营长刘崑率领,由残破的民房里钻墙穿壁,抄袭敌人的左侧面。吩咐已毕,余师长命令传令兵通知特务连排长朱煌堂,调一排人在师部大门外集合。他自己裹上绑腿,提了一支短枪,走出师部来。 那一排人已是荷枪实弹,挺立在墙根下,成双行地排成一列。这时,文昌街北头文昌庙方面枪声喊杀声,已海潮般地涌着。余师长走出来,迅速地将弟兄们的姿态看了看,说了几句简单沉着的话:“我知道平时朱排长和这排士兵很好,军人事业在战场,现在敌人迫近师部,正好给你们一个立功机会,看看你们的本领。”言毕,将手一挥,自己在前面扛着枪就向前走。由朱排长以下,看到师长首先赴敌,大家都鼓了勇气,跑步争先。朱煌堂排长后来又紧紧地随了师长,不便离开。到了文昌庙,敌人的子弹,已是如雨点般地向街心射来。余师长被朱排长用手拖着,跳进最前的一段散兵壕,匍匐向前,钻进碉堡去。朱排长出来对了弟兄们叫个口令两手一挥,招呼散开。一排人分作两部,沿着街两边狂奔向前。有的跳进散兵坑或碉堡,有的掩蔽在障碍物下面,有的伏在人家阶沿下,立刻放着枪向敌人来个逆袭。同时,还继续向前进行。 在第一道防线一六九团第三营的二十四位弟兄,又已伤亡了过半,不是碉堡里那挺机枪始终猛烈射击,这防线又要支持不住。这时,特务连赶到,首先把敌人的道路挡住。只五分钟的接触,左侧面一七一团一营副营长刘崑带的炮兵一班,杂兵三十多人,已由西观街民房里钻出来,到达箭道巷。刘副营长首先一人在街道的障碍物下面,****跳远似的,一层一层地跳向前,逼到敌人面前就抛出手榴弹去。敌人调动两支轻机枪,向箭道巷射击,刘副营长手臂上中了一弹,他还是伏守在障碍物下,狂呼“弟兄们,杀呀!杀呀!”这边四十多人,冒着敌人的弹雨,把箭道巷各散兵坑障碍物掩蔽所一齐占住,也把敌人向东扩展地面挡住。那敌人右侧面的我军吴营长,也由西墙北侧白果树那里钻出。三方面的人,齐声喊杀,接连向敌人冲锋两次。把在十字街口,向东西面扩展的敌人,逼着向文昌庙十字街中心集中。恰好我空军输送子弹的飞机八架,由正北飞来,低低地绕着西北城盘旋。我军抬起头来,看看机翼上画着自己的国徽,不约而同地狂呼,声如潮起,那声音直赛过了枪声弹声。 我机两架,折到小西门城外,也就对了敌人的后路,来回扫射了三次。敌人因伤亡重大,心里恐慌,就向北撤退。在城基上的刘副营长,趁着这个良好迂回机会,留一部分人在箭道街口向十字街中心射击,自己带了十几名弟兄,由小西门城基倒袭过来。敌人在那狭窄的地方,受着四次围攻,他们的枪口,不知对哪方面是好,也就只有向外冲。但我军弟兄,知道师长亲自在这里督战,大家都是死命地向前去接近敌人,尤其是拿着梭镖刀枪的杂兵,不接近敌人,无法施展他们的力量,当敌人向小西门拥出去的时候,大家由散兵壕和障碍物下面,一阵喊杀,各人追着一个敌人,枪扎刀刺。文昌庙到小西门这一小段街上,人像波浪般颠动。只十来分钟的肉搏,遍地都是尸身,杀到最后,剩了十几个敌人,向四处民房里乱窜,我们更是几个追杀一个,追不上,就掷去一颗手榴弹。结果是蹿进城来的敌人,一个也没有回去。我们另虏获轻机枪六挺,三八枪式步枪二十七支,战刀七把,及第一一六师作战命令日记及地图一批。在文件上,证明这是一一六师团一二〇联队,联队长和尔基隆,也在消灭之列。 第54章 最得意的一句话 第54章 最得意的一句话 灰白色的弹烟,还笼罩在十字街的天空,硫黄气味凝结没有散开,文昌庙沸腾着的声浪,颠动着的人身,一切归于停止。地面上横七竖八都是血染的人。人像倒乱了的沙丁鱼罐头,尸体毫无秩序地摊开着。除了将近二百名的敌人,漂洋过海了结在这里,我们以血肉来保卫自己国土的同胞,也有四五十人长眠在地上。余程万师长在紧张到万分的情况下,轻松不急。他提着支曾亲自击毙敌人七八名的步枪,从容地由碉堡里走出。聚结在文昌庙十字街口的官长,轮流地到师长面前来报告战况。这一役,我们虽把敌人消灭了,自己的消耗也不少,除了兵士伤亡六十名以上,刘崑副营长受伤,连长邓学志、方宗瑶两次负伤,排长赖大琼、赵相卿、赵登元阵亡。余师长看了看小西门的城基,被炮火轰得成了犬牙相错的大小土堆。街上左右的民房,变成了无数层的矮墙,墙里还缭绕地上升着白烟。石板地面不断地露着桌面大的弹坑。四处拦着街的障碍物,满地摊散。尤其是这面前无数的敌尸里面,仰的扑的,间杂了自己的弟兄们。他们手上还握着百年前作战的刀矛,紫色的血迹,洒在地上,洒在弹坑上,洒在散兵壕沿上。 他心里实在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伤感。可是当大将的人,对战场上的弟兄是不能有悲观的颜色的,他立刻正了颜色道:“这一仗打得有声有色,你们都很光荣的,敌人既然冒险了一次,就会继续冒险。我们必须争取时间,迎接友军入城。完成这光荣的任务。我们的师司令部,决不变更位置。你们只管打下去,总有办法。危险困难时候,就是立功时候。”他简单的训话完毕,就命令吴营长,再回原阵地驻守,自己带了特务连回司令部。他为了表示从容起见,不径直地走向街口,顺着城脚,走向大西门,由中山西路回去。当他经过大西门的时候,也正是敌人猛烈进攻的时候。我们因为凭了城墙,一贯地是把来的敌人歼灭,每一个士兵都能发生可歌可泣的故事。在三十日拂晓的时间,敌人除了在大西门正面用排炮攻城,就另调了一股敌人,由洛路口绕到西南城角,预备偷着爬墙。在这个城墙转角的所在,有个瞭望哨兵监视着。他原是师直属部队军炮兵团第三营的上等兵,名叫李志忠。自前几天炮兵因炮弹用尽,改为步兵后,他便随了炮兵团长金定洲,在西城作战。他在这里监视,就没有步枪,只有一根木棒和十四枚手榴弹。 他在天色朦胧之情形下,看到西边来了一股敌人,在百名上下,渐渐地向城基逼近。他一见之下,立刻将预备好了的一块颜色布,连连向大西门守军据点打着告警的记号,一面把砖头堆集在一处。等到敌人逼近城下,他挑着敌人最密集的地方用手榴弹抛了去。把所有的手榴弹丢完,已炸死敌人七十多名。究竟他只一个人,来回地跑着丢手榴弹,不免有难照料之处。偏南的地方,就有没被炸到的敌人,在轰垮的城墙斜坡上爬来。他没有手榴弹,就用大石头,由高临下地向敌人身上砸,敌人又被砸倒两个,他正在继续砸,不想就有两个敌人,在他侧面爬上了墙,举起枪上的刺刀,双双地开着跑步,向李志忠身上便刺。他两手举着木棒,侧身避开了刺刀尖,对先奔来的敌人劈头一棍,将他打倒。然后跳了开去,站到另一个敌兵侧面。他将木棒一丢,两手抓住敌人的枪杆,抬起脚尖,向敌人的小肚上踢了去,敌人一声怪叫,蹲在地上,他就反过枪来,对敌人胸窝一刺刀。但后面爬上城来的敌人,又有十几名,一阵乱枪响起,李志忠也就忠勇殉职了。所幸我们的守军,也有十几人赶到,几个手榴弹,把敌人全消灭了。 一个上等炮兵,稳住了一段阵地,在当时亲眼目睹的人,怎能不受着感动?因之西城守军跟着都加上了一番勇敢,冒着敌人的炮火,等候他们接近,用轻武器去截杀。这里的城防,有两个团长亲自在城墙下指挥,一位是一七一团团长杜鼎,他率领的是第三营的残部,约莫是一百人,另是新编并的四五十名杂兵和二十名警察。一位是军炮兵团长金定洲,他率领的是炮兵编的步兵四十多名,和杂兵编并的补充队,也只有四十来个人。这一带城墙的守军,不足三百人。一部分兵士,还没有步枪。因之这里用的战术,只是“苦撑”两个字。在西城的城墙,已经过了五日五夜的炮轰,先是城外面的砖头,打得左一个疮疤,右一个疮疤,其次是城墙垛子,整段地铲光,随着落了砖的城墙再中炮弹,就纷飞着黄土,垮了下来,成了很大的缺口。原来有了缺口,我们的守军,一面应战,一面挑沙土,搬石头,立刻把它堵塞上。到了二十九日下午,守兵伤亡过多,作战的人手就不够,更没有法子补修工事,只有把城墙上的乱砖,草草地在城基上垒起一个砖堆,人就掩蔽在砖堆后面,举了步枪射击。 杜团长、金团长都成了战斗列兵,各拿了一支步枪,在城墙上散兵坑里射击。第三营营长张照普和炮兵营长何曾佩,也早拿了一支枪在散兵坑里射击。敌人因为西门外北角的护城河都很宽,逼近城墙,只有靠南正对了西门的一条线。再向上就是和沅江平行的城墙,没有迂回的路线,敌人唯一的法子,还是将山炮、迫击炮、平射炮,对了这面对着的西门城墙,轮流地轰击。炮弹打在城墙上,白烟火光上涌,沙土砖石,都是倒溅。轰隆隆的炮弹爆炸声和城土崩溃飞射中的呼嚓嚓之声融合一片,异常的刺激耳鼓。平射炮的炮弹,射到城基向里面直钻,在城基上的守军,很容易感到身子卧伏着的城土不断地在震动。一个山炮弹,若是碰巧落在城上,立刻把城上的土炸得涌起,烟和尘土掺和着的高潮,平飞起一阵黑峰。不幸在弹着点附近的守军,当然是血肉横飞,人就可以随了火焰失却所在。稍微远一点的人,弹爆着点的热风,可以把人的身体和崩溃着的尘土,一齐卷滚到城角下去。再略远一点,也会被飞溅着的砖石弹片打伤,和飞起来的尘土掩盖着。但弟兄仍守在砖堆后面的,就始终在砖后面,藏在散兵坑里的,就始终伏在散兵坑里,并没有哪个变更位置。 参谋主任龙出云,奉师长之命,亲自在这里督战,手臂上挽着一圈白布红印的督战臂章,手里拿着一支步枪,在团长附近的一个散兵坑里伏着。在猛烈的炮火之下,就增加了一分严肃的意味。余师长巡行到这里,已是下午一时,敌人由天亮战到现在,已猛扑过五六次,阵地却丝毫没有移动。第三营营长张照普因一个炮弹在所伏的掩蔽部附近爆炸,头部重伤,已由兵士担架到兴街口的绷带所去,杜鼎团长派团附卢孔文代替他指挥。 这时,大西门城门,被炮弹打着只剩了半个圆框,紧靠了这门框的右侧,就被几个山炮弹炸垮了一道热沟,由城顶直到城脚,开着六七尺宽一条缝,我们在城基下作战的士兵,赶快用砖石沙包,在裂缝外边,砌起了一道闸,但大西门城门,被三尊平射炮对准了轰击,虽是木板上钉有铁片,却早已不存在,所幸我们的工事,一切是在极恶的意料下建筑的,紧靠了这城口,就有个石块的坟墓式碉堡,斜斜地把城门堵塞,敌人的平射炮弹,虽可由门洞里穿了进来,可是这碉堡是微向北斜的,炮弹不能拐着弯打过来,至于迫击炮山炮,虽可以由城头上用抛物线打过来,而这个碉堡又是和城墙相连着半边的,而且又比城墙矮,很难一个炮弹擦城而下,打中这个碉堡顶,它近一点,会打在城墙上,远一点又打过碉堡去了,所以炮火轰了几十小时,这座碉堡还是完整无恙,就是右侧斜对了城门,掩蔽着碉堡门的三叠沙包,也并没有什么损害,杜鼎团长是时而在城上作战,时而在碉堡里指挥的,这时他在碉堡里派出卢团附上城去了,他正在碉堡孔里,观测城外的动向。在洞口的卫兵,忽然进洞报告,师长到了,他心里有些惊讶。但表面依然很沉着的,立起来迎着,敬着礼报告当面敌情。余程万师长站定了,听过他的报告,脸上寻不出有一点异乎平常的颜色,从容地答道:“这里的地形,始终是有利于我们的,要沉着地守下去,不能变更位置。外围的友军,已逐渐接近城区,我们已把守城的任务,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古人说:‘行百里者半九十。’这时,就是我们最当努力的时候。”正说着,敌人的炮弹呼嘘嘘成串地在头上掠过,碉堡后,像暴风雨似的炸雷不断地在地面滚动。余师长道:“这是敌人掩护进攻的炮。用电话通知弟兄们,我在这里,准备冲锋。”杜团长听说,立刻把电话通知出去。果然,在敌人炮弹烟火的下面,步兵密集着组织了四个波状部队,对了城基下猛扑将来,随了师长来的特务连排长朱煜堂,特别奋勇,带了四名弟兄,携着一挺轻机枪,奔出城洞去,就在城基下一堆乱砖上,架起轻机枪来,猛烈扫射。城基上的卢团附,听说师长亲自来到西门,便由城基上带了一班弟兄跳下,向南奔到一丛残破民房的矮墙下,迂回到敌人第一个波状后面,迫近到第二波队的侧面,隔了矮墙,然后将手榴弹全数地抛了出去,眼前一阵烟火风涌,随着就是敌人向后奔跑,像打翻了蜂窠,卢孔文首先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就三跳两跳的,由乱墙堆里跳了出去。弟兄们随着一阵大喊杀呀,敌人第二个波队,也就把继续上来的第三个波队冲动,特务连的弟兄这时为应合着这边卢团附的侧击,相应着喊杀,挺出雪白的二十几把刺刀,直冲了敌人第一个残落的部队而去。敌人看来势过凶,竟是没有一个人还击,拖着枪跑了,只十来分钟的工夫,敌人这一次冲锋,就被冲散了。卢团附随着朱排长之后,由城门洞里带了弟兄回来,他大着步子,挺了胸脯,走进碉堡,立着正,用宏亮的声音道:“报告师长,把进犯的敌人打垮了!”这是带兵的人最得意的一句话。余师长在他那声音里,也听出了他那份得意,在沉着的脸上,也情不自禁地泛出几分笑意。 第55章 听!援军的枪声啊! 第55章 听!援军的枪声啊!十一月二十日几个险恶的局面,都应付过去了。余程万师长带了特务连一部回师部去。但就是这一截短短的中山西路,也不是安全的路径。西门外的炮弹,由后面送来,水星楼的炮弹和北门庙的炮弹,交叉着向侧面送来。东门的敌人迫击炮,已移进了城墙,迎着头把炮弹送来。人在四面炮弹爆炸下走。他没有顾忌,在特务连前面走,他也终于安全地到了师部。师部里的参谋处人员,现在是全部出发督战。除了副师长陈嘘云,指挥官周义重在师长室代替指挥而外,只有李参谋,在师部听候任务。师长回来了,李参谋报告,刚才我们飞机送来的东西,已经军械员点清,共有步枪子弹八千发,猪肉牛肉共二百多斤,报纸二百多份。师长立刻起草了一纸手令,教李参谋按着上面的数目,把子弹赶快送到各部队去。猪肉和牛肉,这可以斟酌分发办理。晚上煮饭的时候,分给各营火夫去煮熟。这是后方人民给我们的盛情,我们一定要敬领的。李参谋因全师的非战斗员辎重兵和输送兵十分之九,都已参加了战斗,参谋处的官佐,也就剩自己一人在师部服务,接着命令之后,立刻去找没有军械及有工夫的人来会同办理。 子弹是当时的第二生命,很迅速地在半小时内就分送到了各部队。那飞机上丢下来的几大块猪牛肉,却堆放在屋子外面廊檐下,还没有动。李参谋本人到了下午四点多钟,也得了新任务,到水星楼去督战。在五点多钟的时候,来了一架敌机,绕着城圈子飞了一周。随后就在兴街口上空,丢下了一颗照明弹。这是敌人的老办法,每在黄昏攻击以前,就有这样一架飞机作了短程的巡逻,照明弹落下来,就是道总攻击的暗号。那照明弹一颗小亮星突然在空中落下,在半空停住不坠,立刻变成了个面盆大的水晶球,白光四射,将没有烧完的民房,如同白昼的,照得清清楚楚。于是四面八方的大炮,一齐狂响起来。当那颗水晶球还没有变成一阵烟化为乌有之时,山炮弹、散榴弹、曳光弹、烧夷弹、迫击炮弹,在空中布起千百道光线与火花,代替了那个坠下的月亮。炮弹哗啦啦轰隆地响着,起了千百个烈雷。轻重机枪的声音,就变成了决堤的江河。步枪也变成了散落的冰雹。我们的巷战区域缩小了,这个常德城的核心,变成了火网下的一座声海。在夜战间,敌人知道城里任何一间民房,我们都已拿来作为抵抗的堡垒,晚上分不出方向,那很容易走入我们的陷阱,因之他就改用了烧一截,攻一截的办法。 在声海沸腾了半小时之后,常德核心区,立刻又变成了火海。这时,大西门的城墙,依然保守无恙。小西门的敌人,在城门内文昌庙和我们对峙,我们借着覆廓、碉堡两种地面工事防御。正面的阵地,敌也无法摇撼。东城的战事,中山东路的敌人,已到了水星楼后面,在泥鳅巷口的碉堡面前,用平射炮、迫击炮轰击,偏北,在图书馆门外的碉堡前对立。以上各地,还是以文昌庙这一线,距离师部最近。文昌庙附近左右的民房,全已着火,西北风到了晚上,总是速度加强的,风把火星和重浊的厚烟,一阵阵地向中央银行门口扑来。人在下风头,简直立不住脚。但师长已再三命令,不许变更位置,所以无论是正面来的火,或烧夷弹打在阵后,由后面倒烧过来的火,大家全不理会,必等火烧到了身边,然后才去扑灭。好在谁也不会在完整房屋里作战,散兵坑和掩蔽部是在街巷中的,人纵然受烟熏,火还烧不到。至于用矮墙砖堆掩蔽着的,也是没有屋顶的所在。长官已不约而同地喊出了一个口号:有一墙,守一墙,有一壕,守一壕,有一坑,守一坑。这样的战到深夜,阵地还没有什么变更。十二月一日零时,师部得着两通无线电,是安慰的消息,立刻就用电话告诉了各部队。通电文的消息是这样: 友军已在德山东激。(距城十华里)已再严令占常山,到南城以援兄,冬期相见。望坚守成功。 又一通电的消息,也好,文字是这样: 本xx电话,(一)令xx军,以两个团于明午四时前进常德城。(二)限第x军于明日拂晓攻击常德东南之敌。(三)并令xxx师以六个连星夜驶入常德城。援该师。特达。 这消息传到了各部队,大家自是高兴了一阵。的确,敌人攻到深夜,也就把枪炮声音渐渐稀疏下去。在师部没有去作战的官佐兵夫,都有一个同样的行为,每到深夜就站到院子里,或屋檐下,静静地去听南岸援军的枪声。每夜如此,并不因为没有枪声减少兴趣,只要敌人在城区的枪声稀松起来,大家总要抽点机会来听上一两次。这时,有两个出去战斗过的火夫,晚上又回来煮饭。他们在中央银行里烧着灶。张火夫抽空跑出来,一直爬到后院照墙上,侧了头静静地听着。隐约之间,有一阵噼噼啪啪的枪声由南面传来。这枪声,好像给买奖券的人报告中了头奖,他止不住心房乱跳,自言自语地道:“他们真来了?”于是更细心地往下听。果然,在一阵雨点似的枪声之间,还有两三声轰轰的炮响。敌人攻城的炮,每响都像猛雷,这样远的轰轰声,证明了是远处开炮。敌后有了战事,就是我们的援军到了。他忘其所以的,两手一拍,人滚下墙来。他虽跌在地上,也忘了痛,爬起来就向厨房里跑,笑着道:“老刘,老刘,好了,好了!我们的援军到了,我已听到南岸的枪炮声了。 ”刘火夫坐在灶门口向里面塞着柴,问道:“真的?靠不住吧?”张火夫道:“你去听,很清楚的。”刘火夫将手上一块柴一丢,就跳了出去。过了十分钟,他满脸笑容,拍着手走进厨房,笑道:“果然,果然,友军到了。老张把那块肉洗洗,拿来煮吧。”他指着墙上挂的两大块肉,不住地笑。张火夫道:“友军不来,难道你就不煮肉吗?”刘火夫道:“煮肉是煮肉,没有兴致罢了。多谢后方人民给我们送肉来,他没想到我们煮饭都是夜晚抢着煮。明天,恐怕米都没有了。吃肉干什么?我倒希望飞机送些手榴弹来,也分我两颗。”说着,传令兵丁士强走了进来,因道:“快点煮饭吧,趁着现在炮火有点空隙。”张火夫道:“快了,老兄,煮肉给你吃。”丁士强见锅里冒着热气,抢向前掀开锅盖看了看,见米汤还欠着大锅沿两三寸,问道:“为什么煮得这样少?”老张两手一扬道:“没米了,就分得这些米。可是老兄你不要着急,我们已经听到友军在南岸的枪炮声了。”丁士强道:“鬼话!你自骗自,开开心。”老张将手一指了屋顶道:“我起誓,我骗你……”丁士强摇手道:“别发誓,我听去。”他说着,立刻跑到屋外院子里听听。 这时,城里敌人有一休息的空当,除了炮声停止,四周也只有些噼一声啪一声的散枪响。于是那南岸的枪炮声,是非常的清楚入耳。丁士强跳了两跳,自言自语地道:“中国人有办法!”他对这声音,还感到不足,学了前两日程参谋的样,由窗户台上缘爬上了屋檐,又由屋檐爬到那竹子搭架的防空弹性架最上一层,向南岸看去。果然,在黑城区烟火的空当里,可以看到黑沉沉的原野上,有一闪一闪的炮火光发出。他点着头自语道:“没有疑问,援军到了。”说着,他又举手行个礼,对了啪啪啪的枪声响处笑道:“朋友,明天见了。”他一溜烟地走进屋里,首先碰到回师部来的参谋程坚忍,敬着礼道:“报告参谋,援军杀到南岸,听到枪声了,看到炮火了。”他那个立正姿势,来得十分利落,他那一举手,也十分的带劲。程坚忍道:“你在哪里听到的?”丁士强道:“我爬上屋顶去听到的。其实不必,站在门外露天下就可以听见的。”程坚忍原是每晚都听友军枪声的,今晚却没有这个计划。听了这消息,立刻走到院子外去。不错,他听见枪声了。他转问别人,也都说是听见枪声。这是充分地证明了援军已到达,不消片刻,就把这好消息传遍了每个部队,而每一个人也都精神抖擞起来。 第56章 裹伤还属有情人 第56章 裹伤还属有情人这援军的枪声,一直地响下去,直到天色发亮,敌人拂晓攻击的枪声响起来,才把这种声音掩盖下去。而在拂晓攻击的那番轰炸,敌人也没有忘却,当天空可以看清下面房屋的时候,二十几架敌机,三架一批,四架一批,对准了师指挥部所在,轮流地乱炸。自十八日敌机轰炸以来,每天都有几颗炸弹,扔在中央银行附近。可是今天的轰炸,却比哪一天都厉害,哗轰哗轰的震耳爆炸声,在师部附近响个不断。师部墙角,就中了两颗炸弹,浓浊的硫黄烟子,像重庆冬季的大雾,把几尺路外的视线都弥漫了。窗子震开,门板闪动,桌上东西滚到地面;但师部里的人,由师长以下到火夫,谁也没有离开原来的地位。只是师部附近的房子,却炸了十几幢。最不幸的是绷带所,一弹正中在屋子中心,许多重伤兵士,一齐炸死。飞机炸过了,敌人四面向师部进扑的情形,也就比以前几日更猛烈。在前昨两日,敌人的战法,是烧一节路,攻一节路。烧到一日天亮,他们看到并不能把五十七师降服,又改变了战术,把他们所有的平射炮,悉数移到了东西北三条进攻的主要正面。每处面对了向前的一直线,架上几门平射炮,斜对了我们的碉堡和覆廓射来。 单以东西面论,中山东路泥鳅巷口的防线,是四门平射炮,北侧图书馆前面,也摆列下了三门炮。炮弹像织布的梭子,向着对面的碉堡连续地猛射,那平射炮弹,带起了地面上的飞沙,呼嚓嚓向我们扑来。火光拖着烟的长尾巴,在碉堡前后左右开着花。我们的弟兄,在工事里伏着,只有人枪同时被埋。于是我们就尽量利用了街两旁的矮墙残砌,向左右散开。反正他的步兵不能过来,过来了,就两边跳出来肉搏。敌人在常德内外围,打了十几天的仗,感到肉搏战是他们最大的威胁。他们尽可能地避免肉搏。知道我们是向街两边散开的,就在阵线前面,由北至南,画一条横线,沿了这横线,排上二十多门迫击炮,对着面前的民房,不问是半毁的,或是全毁的,一幢幢地轰击。由杨家巷经春申墓,到中山南路的十字街口,约是二百公尺长的几条街巷,成了迫击炮弹的爆炸线。在这条线上,沙石和弹片齐飞,烟焰始终不断,像堆起了一列小烟山。在这烟山下的弟兄,都是和阵地同归于尽。北侧的迫击炮,发射得密,街巷正面的平射炮,就随了机会前进。 杨家巷关帝庙口有一个堡垒,归工兵第二连连长魏如峰驻守。他所率领的是一班工兵。王彪参加的那一班编并杂兵,牺牲得只剩他和另外一名通信兵,也就补充在这两班里面。在一日上午,魏连长和全班弟兄,用一挺轻机枪、六支步枪,守着这个堡垒。敌人由图书馆那面,搬来两门平射炮,连射了十几发,两个炮弹,正中了堡垒的圆顶。上面的砖石泥土倒了下来。魏连长在猛烈的响声里,也震晕了过去几分钟。在烟雾灰尘里睁眼看时,机枪和弟兄们全埋压在石土堆下。因为前半边堡垒完全垮下了。只有王彪和自己伏在堡垒右角的那几块石条斜支着。王彪还依然健在,他正在土里抽出一支步枪,架在堡垒的缺口上,向外瞄准。魏如峰看时,正有十几名敌人在对面乱砖堆里爬行向前。他叫道:“王彪,这碉堡前面敞了个大口,敌人冲进来了,我们两个施展不开,拼不倒他。冲出去吧。”说着,他就由缺口里跳了出去。王彪自也跟着出来。不料这里身体一暴露,那边十几支步枪一齐飞出了子弹。两人立刻向地下一伏,把这阵弹雨躲过去了。 四周一看,人在碉堡前面,一点掩蔽没有,他向王彪做了个手势,自己赶忙就全身齐动地做蛇行,两手托着枪,两肘撑着地,两只脚在后勾着,绕了堡垒向后倒退。敌人虽是继续枪击,王彪也跟着来了,彼此在地面看了一眼,正想找个机会向敌人还击。可是敌人一阵狂呼,已是蜂拥着冲了上来。那魏如峰一时没了主意,却跳起来向斜角里一蹿,蹿到右侧面半边木柱屋架子,一截矮墙下去。他退了,王彪也退了。他见王彪手上那支土里扒出来的步枪,已不存在,便问道:“你的枪呢?”王彪道:“枪坏了,不能用,上面又没有刺刀。我扔了,干脆用手榴弹吧。我还有两颗。”说着,右手拿着手榴弹举了一举。魏如峰是在墙脚下站着的,顿了脚道:“我错了。师长命令谁都不能变更位置的,我怎么走出碉堡来?趁着敌人站脚没定,我要去把这碉堡恢复过来。”王彪道:“我们只有两个人,一支枪。”魏如峰道:“就是我一个人也要去。来吧。”说着,他手一挥,首先就两手拿了枪,做了几个蛙跃姿态,跳到了堡垒的后面。然后俯了身子,一手提着枪,一手拿着手榴弹,向前轻轻地走。 走到左侧沙包半掩蔽着的碉堡洞口,就俯伏在地,向里面听了一听。碉堡里面,敌人叽里咕噜,正在说话。他料定了敌人多数在里面,腾出拖枪的手,将手榴弹引线拔起,手一伸,把弹向里面一丢,轰的一声,烟子涌出,魏如峰以为鬼子全数了结,就要去收复这个碉堡。不想碉堡外面还有个敌人,闪在二十多尺外,一堵破墙下。手榴弹一响,他就掩蔽着举枪瞄准。魏如峰提着枪站起来,头部就中了一粒子弹,向后倒下。王彪手里拿了一颗手榴弹跟来,正要跟了连长去收复失地,见他倒下,立刻向碉堡后身一闪。静等五分钟,也不听见声响。心里想着,不要是敌人抄袭过来了吧!回头看时,有个鬼子,正在后面半截矮墙下,伸出一顶帽子和一节枪头。躲闪已来不及了,立刻拔开引线,将弹抛出。轰的一声,又啪的一声。轰的一声是这里去的手榴弹爆炸,啪的一声,是敌人的枪,正也同时射来一颗子弹。王彪右腿上突然一阵重撞与麻木,站不住,倒在地上。但他的知觉没有失却,昂头看看,敌人所伏的地方,矮墙垮去了半边,鬼子也就不会存在了。 他立刻猛省过来,身上已没有寸铁,脚又受了伤,这个地方待不下去的。拖着一条流血的腿,赶快地就向自己的第二道防线爬了去,爬过了一条巷子,侧面却来了一阵机枪弹,打得面前的砖石乱飞,火光四溅。他脑筋有点昏乱,就不择方向,舍弃街巷的路面,向倒坍的矮墙丛里钻着爬。也不知道爬了多久时候,面前一幢屋架子,像倒了的木牌坊,撑在砖堆上。他想起来了,这已迫近上南门。昨天曾把黄九妹安顿在附近一家民房里,也就在这附近。昨天曾在这屋架子上解下一根粗绳的。他端详了一会,正对面一个瓦堆,压住半堵墙,那就是。于是再慢慢地爬,绕了那瓦堆,找前进的路,左侧阴沟眼里,忽然钻出一个长头发的人来,轻轻地喊了声王大哥。看时,不正是黄九妹吗?一件灰布袄子,全染遍了黑泥,王彪哼着道:“救救我吧。九姑娘,我又挂了彩了。”黄九妹跑过来道:“我藏阴沟里,早已看见你了,我先认不出是谁,不敢过来。你怎么了?呀!腿上。”王彪实在累了,哼着说不出话来。黄九妹蹲下身去,把他的裹腿解开,将他的裤脚撕破了,轻轻地掀起来,见他的腿肚子上,被子弹穿过掀去一块肉。 就将自己棉袄里子扯破,扯出几块棉絮来,缓缓地给他擦抹血迹。然后背转身去,解开衣扣,将里面小褂子,撕下一面衣襟,来当了绷布,再弯腰下去,把王彪的伤口捆住。她正站起身来,想给王彪找一个安顿的地方,呼的一响,半空里一个炮弹飞来。她赶快把身子一伏,弹落在隔墙,一阵火光,响声震得耳聋,瓦片石片一阵雨点似的落在人附近。这正是一个山炮弹。九妹在白烟环绕的情形下,扶着王彪一只手臂道:“王大哥,敌人用山炮来打我们,这敞地上怎么能安身?我扶你到阴沟里去吧。”王彪道:“阴沟里?”就是这句话,那石板缝下阴沟口里,伸出一个毛蓬蓬的东西来,他倒是吓了一跳。接着那毛蓬蓬的东西说出话来,他道:“九姑娘,你受惊了吧?好大一声响。”随着话,那个毛蓬蓬的东西钻出来,乃是一个人。王彪看出来了,他是丁老板,胡子越发的长了,头发越发的乱了,脸上被污泥搽得漆黑。王彪道:“这阴沟里倒是躲得下两个人。”黄九妹道:“两个人?可以躲七八个人。那边不是有一口干井吗?一天两晚我们把这个沟和那井挖通了。索性告诉你吧,前天房子炸掉之后,我和刘小姐向这里躲,半下午,遇到了张大嫂和丁老板。枪炮太厉害了,我们有的跳下井,有的藏到沟眼里,后来刘小姐出了主意,说我们大家努力,把这沟和井来打通。连夜我们找到一把锄子,一把铁锹,一把斧头。我和刘小姐在阴沟里挖,丁老板、张大嫂两个人搬土。也是刘小姐出的主意,说是不能倒在附近,怕让敌人发现了。挖到昨天半夜,就挖到了井里。挖的时候,我们刻刻出来打定方向,睡在地上,用耳朵贴了地,听下面的声音,总算没有弄错。现在我们就只要有粮食,若是有够用的粮食,我想我们可以在阴沟躲去这一劫难关。王大哥,你动不得了。你们的绷带所炸了之后,火又烧了。你下洞去休息休息,好不好?这地面上是睡不得的,刚才那颗炮弹,再过来二十公尺,我们就都完了。”丁老板满身污泥,搓着两只黑手,因道:“听听这枪声,像急水流在浅滩上一样。”说着,将一只手竖起,对天上画个圈圈,因道,“你看这火头,烟子迷了天,晚上是更害怕,人像在火炉子里,不烧死,炕都会把人炕死,来,我把你抱下去。”黄九妹道:“阴沟那样小,怎么能容两个人下去?我来想个办法。我先下去,丁老板扶着王大哥,把头先伸到沟里去。我在沟里拖了他的手膀,把他倒拖下去。他的脚是用不得力的。”丁老板点着头,连说有理。一会子工夫,王彪就倒溜到洞底。这里邻近着井,挖了个五尺见方的地下室。地面上铺着稻草、破棉絮、破布烂片,地面上放了一只碗,盛了半碗油,居然有灯草一根,点着亮。看见四周用五六根烧煳了的木料上面撑了板子,顶住了洞顶。那个麻子张大嫂,半截身子在井里,半截身子在洞里,在地下睡着了。刘静媛屈了腿,靠了洞壁坐着。她听到人声,睁开眼来,王彪哼着叫了声刘小姐。静媛道:“嗬!王大哥来了,外面战事怎么样?”王彪道:“越打越紧,我们的守军只剩几百人了。没有了粮,也没有了子弹,情形是很严重,不过师长还在中央银行坐镇,他说决不要紧,友军要到的。”刘静媛道:“程参谋还好吗?”王彪道:“很好的。参谋处的人,已经一律在火线上督战。今天早上,我还看到他的,你放心吧。”刘静媛对于他最后一句话,觉得有点孟浪,可是还不好说什么。黄九妹已经对刘小姐很熟了,知道她的心事,也是默然。这黝黑黑的洞底,隔了土层,听到枪炮连天,成了另一世界。 第57章 平凡的英雄神奇的事实 第57章 平凡的英雄神奇的事实 洞里的环境,那样静止,洞外的情状,就格外的惨烈紧张。东门敌人的战术,还是照旧。开平射炮对了大街正面的覆廓堡垒轰击。迫击炮、山炮,对了街两边轰击。尤其东南区是在下风头,不能用火烧,敌人更是加强了炮轰。他认为我们有伏兵的地方,都作面的射击。一六九团长柴意新,一七〇团长孙进贤,就在这条炮火线上,亲自拿着步枪、手榴弹带了弟兄们反击。由上午七点到下午四点,共计反击了六次。战到黄昏时候,北侧图书馆的一股敌人,带平射炮两门,向鸡鹅巷上春申墓一个碉堡进扑。轻重机枪在正面的巷口上布置了一道火网,在火网后面,两门平射炮将炮弹由火网里穿射过来。碉堡的前后就是烟火横飞。这个堡垒,由机关枪第一连排长高长春驻守。他率了弟兄六名,架着一挺重机关枪,把敌人堵住。敌人因为这条路,斜刺着兴街口师司令部的,共调有一百多人,满布在街巷两边民房里,做包围的姿态而来。在枪炮轰击之后,敌人将烧夷弹射到堡垒后的鸡鹅巷。把那些残败民房烧燃,让那些火焰,借了西北风,倒熏我们堡垒中人。绕到春申墓北边民房里的敌人,就把毒气筒丢向堡垒的北面。 等毒气稀薄了,在正面的敌人,就用了七八个人,拿了烟幕筒,翻墙越壁,来往放着烟幕。这些浓烟滚滚上涌,堵塞在断墙夹壁中,凝结不开,堡垒面前就一片漆黑。敌人把平射炮在烟幕下只管向前推进,对了堡垒射。里面的六名弟兄,有的中了毒,有的被烧夷弹高度地热炙着,已全数殉职,高排长也被碉堡碎石落下来打伤多处。但他先用机枪将敌人扫射,随后由碉堡破碎的洞口里,向外掷着手榴弹。最后一手拿起面前的电话机,一手拿着手榴弹,监视着敌人进来。对电话里大声喊道:“报告师长,机一连排长高长春,奉命死守春申墓碉堡,与碉堡共存亡,现在职受伤多处,弟兄全数殉国,并没有离开。火焰好大,已冲进了碉堡,职算达成任务了,中华民族万岁!虎贲万岁!”他宏亮的高呼声还没有喊毕,堡垒里面,已是烈火一团,变成一座地灶了。春申墓的堡垒毁了,北侧关庙街,南侧中山东路阵线都受到了威胁。一方面是我们的弟兄伤亡增加,一方面也是英雄故事的增加。一六九团一营三连连长胡德秀,是个矮小的广东人。他仅仅率了一班人,掩护中山东路十字街口的左翼。春申墓的碉堡没有了,敌人立刻由北向南窜来五十多人。 他们见迎面一排砖石堆叠的工事,有半人高,不容易冲过。立刻在上风头放着毒气,在工事后的弟兄相隔太近,来不及防备,全部中毒。敌人一拥而上,把工事占领。胡连长只和三个中毒较轻的士兵退下来。他闪在一堵高墙下,对三位弟兄道:“机枪丢了,阵地也丢了,我们好意思去见营长吗?我们再上去,死在前面,预备手榴弹,跟我走。”他说过,拿了一枚弹在手,绕着墙,在破屋里面钻着跑着,蹿上了街口,面对了一群敌人,将手榴弹丢了去。三位弟兄一齐跟上,接着十来枚手榴弹,一片火焰之下,敌人倒下三十多个。他们究竟不明白这里的虚实,剩余的十来个人也就跑了。北侧关帝庙那边的故事,更有点近乎神话,然而是事实。这幢庙是常德城内供奉关羽的老庙宇,比平常民房要高出一两丈。敌人东北城角的炮弹,四五昼夜向市中心轰击,关帝庙前后左右的民房全毁平了,满地是乱砖。可是这庙四面的砖墙,却还整齐地屹立着。庙的屋顶,被炮弹炸垮了,可是正殿的神龛和关羽的塑像,却一点没有动。守着这一带的军士,是第三营第七连的我部,士兵的心里,本来都有一个关帝的偶像,过五关斩六将,挂印封金的故事,都有个模糊的影子。 他们看到庙貌巍然尚存,大家就想着,这又是关公显圣。敌人占了春申墓,就派了一股敌人五六十名,北犯关帝庙。这庙的墙,我军作了个小城,三面架枪迎击。输送连的一班弟兄,在这里协助作战。到了这时,上等兵杨西林奉连长命令,由庙后侧门里出来,正要侦探敌情,却听到隔着墙角,有着喁喁的声音。正是一群敌兵摸索着来了。他并没有带步枪,也没有带手榴弹。他向来练习拳棒,玩得一手好长矛,这时他就拿着一支五尺长的枣木钢尖长矛。凭了这一支长矛,要对付一股有枪炮的敌人,那简直是梦话。他要转身回去,又怕敌人由后面用枪射击,他就施展一身腾挪跳跃的功夫,在墙角一列砖堆后面,跑来跑去,碰得砖头乱滚。敌人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守兵,就不敢向前。有两名敌兵,顺了墙摸着来,意思是想就近对砖堆飞出两个手榴弹。杨西林却已早摸到墙角这边。两手端了矛柄底侧身等候,敌人头一伸,一矛刺了过去,立刻倒下。第二个敌人,既无法射击,又不敢走出墙角来,只好沿了墙倒退。杨西林知道这边只有两个人。早已掣回枪去,一个箭步,跳了出来,伏倒在地。随时已看清了敌人,端枪横过刺刀来,他挺起矛尖,人一跳,矛子向上一挑,矛尖刺入了敌人的腹部。 他也不敢在此暴露,让矛子插在敌人身上,顺手夺过敌人的枪,立刻跳了转过墙角。在对面一丛破倒民房里藏着的敌人,先看到敌我两人揪住,未便开枪,及至敌人被刺死,步枪子弹就雨点般发来。所幸杨西林跑得快,没有射着,敌人究也不知这里虚实,就通知后面的炮兵,用迫击炮向庙后乱轰。杨西林就在炮弹下阵亡了。但这种国术战的肉搏,敌人引为深忌,用电话通知各部队,不准少数人冲锋肉搏。可是在这种防备下,也照样地上当。在下南门的附近,有一座碉堡,是一班人守着。当春申墓碉堡失陷,泥鳅巷口的敌人,对了中山路上的碉堡,用四门平射炮加紧轰击,碉堡去了半边,里面的人,也全部牺牲了。柴意新团长,这时在华严巷团指挥所里抵抗中山东路、春申墓、关庙、近圣巷四条路的敌人进攻。他接着电话报告,立刻调一班人上去堵塞,一面作战,一面修补堡垒。修补好了,弟兄们也就阵亡四分之三,这是一班编并的新战斗员,全是杂兵。剩下来的三个传令兵,边诚发、洪金、杨茂。他们三人藏在堡垒里,已没有了官长率领。电话机虽是摆在面前,电话线断了,电话打不出去。杨茂道:“老边,这事情怎么办?机枪也有,步枪也有,可是没有了子弹。 敌人冲过来了,我们把什么对付他?”边诚发道:“我还有两颗手榴弹,敌人来了,我们冲上去肉搏吧。”洪金道:“那不好,我们白送死没关系,谁来守这座碉堡?”杨茂道:“那么,我去给营长报告,请营长调人来。”边诚发道:“恐怕来不及了。敌人这时候没有射击,恐怕是重新部署,马上就要冲锋上来的。我们牺牲了一班人,好容易抬石头堆沙包,把碉堡修起来,又轻轻易易地丢了。”他坐在地上,手抚了那挺轻机枪,一面说,一面摸枪杆。杨茂望了他发呆。洪金伏在洞口,向外面张望。这虽是夜里了,东南城火烧着的房屋却因了天黑,烟焰全变成了红光,在这个碉堡南侧,就有一片新烧起来的屋子,冒着一座小火山,光闪闪的,照着街巷通亮。 这就看到两个敌人,一个扛着一挺机枪,一个提着两盒子弹,在对过民房断墙角上,放下了要架起来。洪金赶快回转手来,向二友招了两招,大家向洞眼里一望。边诚发轻轻地道:“妙!我们去抢过来。”一言交代,三人立刻由碉堡后的门洞抢出去。彼此相隔只有二三十公尺,他们一阵风地扑过去,边诚发抓着那个拿枪的,洪杨二人抓着那个拿子弹盒的。五人掀作一团,全滚在地上。拿枪的鬼子力大,在地面上摸起一块小砖头,向边诚发头上砸。老边头上砸了一个大洞。他头一低,急中生智,伸手抓住鬼子的肾囊,用力一扯,鬼子大叫了一声,痛晕了过去。老边已摸起一块大砖,再回敬他头部一下,他不能不死。洪杨二人抓住的鬼子,恰是力小,一个按倒地,一个掐住他的咽喉,抓着头乱撞,他也立刻死去。拿枪的鬼子,身上有三枚手榴弹,边诚发立刻取过来。 拿子弹盒的鬼子,武器带得特别充足,背了一支步枪,还有两颗手榴弹。杨茂拿过了手榴弹。这其间五分钟的工夫,已有四个鬼子,隐隐约约,在街头那边过来。三人立刻分散在巷口两边民房门楼石阶下。等他们近了,杨茂把枪瞄得准准的,子弹出去,先结果了一个。边洪二人,一人一手榴弹,把其余的三个也结果。不敢再耽误,扛起那挺机关枪,提了两盒子弹,赶快向堡垒里跑。边诚发笑着道:“大难不死,必有大福。”一面就把这机枪在洞口架起,把子弹装上。正面的鬼子,也正是新部署完毕,刚要冲过来。我们有的是子弹,看到影子一闪,立刻就给他,影子闪几下,机枪响几发。敌人这就大为奇怪起来。因为敌我的枪声不同,敌人听到自己的枪声向自己人打,恐怕有什么误会,不但没有冲过来,连平射炮也没有射击。下南门一带,阵地竟是非常之稳。后来这事情报告到师长那里,师长嘉奖,除了登记升三人为准尉之外,并奖洋六千元。 第58章人换机枪 第58章人换机枪东南门的战事,在炮弹横飞中,继续到了入夜。西北角的战事,紧张一样,却是另一个局面,敌人是一味地放火。敌人和民房逼近,就用汽油点着烧,敌人逼近不到的民房,就放射着烧夷弹烧,他是不停地烧。他知道我们的师司令部去小西门不远,不到百五十公尺,人被覆廓碉堡隔着,打不过来,火总可以烧得过来。因之在兴街口的北端和西端,火像半环火焰山,把这核心的一个地方抱住,火烧过了的房子,黑烟还在向上冒,满地的红色未退,我们的士兵,就冲到不能再近的地方,搬着烫手的砖头石块来,架起临时工事,将敌人来路挡住。小西门正面文昌庙的敌人,向南冲不过来,就西窜白果树,再由白果树南窜三雅亭,迂回着到师司令部的后路上来。这时,常德城东南北三面,都已被敌人炮打火烧,阵地全毁。只有兴街口经中山西路到大西门的这一片城区,还完全归我们掌握。大西门城墙,由一七一团和杂兵把守,也没有让敌人冲破,敌人既已到了三雅亭,立刻可以截断师司令部到大西门的联络,我军核心地方,就更要缩小了。 所有在城里的官长,都已感到是最后的五分钟,那杜鼎团长在西门作战,看到局势严重,就想了应付局面的新计划。就和两个督战参谋、一个督战副官商议了一阵。因为电话里报告太占时间,就请李参谋回师部去面呈师长。李参谋在电话里请过示,师长允许他回来一下。他就顺着中山西路走。一路之上,那街北面的火头,横卷着丈大的火浪,舞着紫色的烟团子,只管向东南角冲动。烟火团里,又是千百颗大小弹花穿梭,那凶恶的形势,已是让人惊心动魄。更加上那些炮声枪声房屋倒坍声,风火呼叫声,兵士喊杀声,让人的耳朵,听不出自己的咳嗽。李参谋几次被一股烟团扑着迷着眼睛,热气随了这烟,灼得皮肤忍受不住,向南钻着小巷向前,或直穿垮了的民房,才达到了兴街口。看那中央银行的楼房不分上下,全是上风头吹来的黑烟包围住。火星在烟头上纷射,也是在屋顶上风舞。李参谋老远地看来,实在不免心里捏上一把汗。可是到了近处,一切还是平常。站在门口的卫兵,还是持枪挺立着。 中央银行的建筑,并没有哪里毁坏一个角,他到了楼下大厅里,站着踌躇了一会,是先到屋子里去弄口水喝?还是径直地就去见师长?就在这时,看到副师长和参谋一人、谍报员六人,向外面走来。看那样子,不像是去督战,因为副师长只带了手枪,参谋没有戴上督战臂章,六个谍报员全是便衣。当了长官的面,自不敢问到哪里去。陈嘘云倒含了笑,先向他道:“我们实在有办法了。刚才接到军长来的电报,六十三师已经于三十日晚上克复桃源,五十一师一五一团已到了长岭岗。军长让我们派员前去联络,因为从前派了许多次官兵去联络,都没有消息回来,现在师长命令我前去迎接。长岭岗到城里不过是三十里路,我们可以设法由小路钻进,明天早上以前,可以赶到城里了。五十一师的战斗力是很强的,一定可以来援助我们的。你们在城里的人,再努力几小时,就好了。而且我们的空军,现在积极来城区助战,今天上午我机八架和敌机九架遭遇,就击落了他一架。好消息陆续地到了,第十军的第三师,这时正在德山附近作战,说不定还是第三师先到城区,努力吧。”说毕,他带着随员走了。 李参谋看到副师长亲自迎接援军去了,这事千真万确,自己也立刻兴奋起来,把胸脯挺了一挺,走进师长室去。师长坐在煤油灯下,又摊开了五万分之一地图。他正在注意着常德西北那一角,分明是在估计着五十一师进来的路线。李参谋向前,便把西门的情形,详述了一遍。余师长望了他一下,见他神气还自然,便道:“一切的情形,我都明白。我已通知了各部队,五十一师已到了长岭岗,西门城墙在我们手上,我们正好由这里迎接友军进来。在任何情形下,是不能变更位置的。”李参谋还想有所陈述,却见传令兵满脸带着笑容,走进来一个立正,一举手道:“报告师长,我军便探引来第三师谍报员一名。”余师长点点头道:“叫他们进来。”传令兵出去不多大一会,就引着两名便衣人进来。其中一名是我们的谍报员,化装做难民,拿了师长的信和名片,于昨天晚上,渡过沅江,去德山联络的。另一名是第三师被引来的谍报员。这师长室非常之小,一桌一床铺之外,很难再容纳多人,李参谋就退到门口听消息。第三师谍报员,敬过礼,在怀里取出一封信和一张名片,向余程万呈过去。余程万先看那信,信上写的是: 余副军长石坚兄鉴:本师于十一月三十日晨到达德山以南地区,开始向德山攻击,经一昼夜之激战,于同日午后五时三十分确实占领德山,并控制其东南之线。唯以远道驰援,常德敌我情况,诸多不明,故特着本部谍报员龚志雄、黄茂林两员前来联络,请将一般情况,详为示知为感,即颂勋祺! 弟周庆祥鞠躬十二月一日 再看那名片是见着我们谍报员,补充地答复了几句话。名字下盖了图章,背面用自来水笔写着: 来函及名片所示均悉。本部已派第七团于本日下午五时,由德山向常德西南挺进,并即入城协助。除该团尔后应请兄直接指挥外,但该团到达后,渡河事宜,请兄妥为准备,并协助为感。此致余副军长石坚兄! 弟名正肃 余师长问明这位谍报员是龚志雄,黄茂林一员半路被流弹所伤,没有渡河。他立刻向旁边坐的周义重指挥官道:“这几天派了官兵十多次去联络,都没消息回来,你到德山去一趟吧。一切详细情形,非你去面呈周师长不可。有你去了,也可引友军入城。”周义重应声站立起来答道:“我愿去,可是副师长也走了。参副处的人都已出去督战,师长一个人太辛苦。”余程万微笑道:“全师人谁不是太辛苦?这任务太重大派别人去不妥。”说着命令谍报员在外休息等候,他立刻就在煤油灯下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周指挥官,并指定他调参谋副官谍报员勤务兵八名一同前去,周义重接着信,立着正道:“事不宜迟,马上就走。还请师长指示几句话。”余师长很客气地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便道:“我们很光荣的,得着保守常德这个任务。我们只要能达成任务,就是虎贲的光荣。自我说起,并不要什么功,我想你们全师兄弟都会信任这句话,我只图常德这一仗,光荣地结束,我并不要功。这个表示是相当要紧的。你明白了没有?”周义重道:“明白师长的意思。”余师长点点头,他然后敬着礼走了。 余师长就叫李参谋进来,把数路友军都已到达常德外围的情形,用电话通知各部队,叫大家格外努力,争取时间,这时参谋长皮宣猷、参谋主任龙出云,也都在外作战,师长就留了李参谋在屋子里协助一切。时间在炮火里面缓缓地消耗,已到十二月二日的零时。敌人在东门经过一日的平射炮攻击,虽已进展了半个圈圈的几条街巷,每次在肉搏后,总是一个重大的伤亡,到了这时攻势已停顿下去。可是西北面的敌人,却乘了晚风,加紧了火攻。最迫近师部的阵线是兴街口北头,文昌庙的火,向南烧了几十幢房子,在每节覆廓里面驻守的弟兄,都被烟火熏死,敌人在废墟上推进了三四十公尺,到师部门口,还有八十多公尺。那里现由迫击炮营营长孔溢虞负责驻守,他所率的部队是一六九团第三营的残部,不分哪一连,也不分什么兵种,所有官佐兵夫,一齐编入战斗。全数算起来,不过五十个人而已。但他们知道这里是和师部太近,不能让敌人多进一公尺,在覆廓里逐节地守着的人,就像生铁铸下似的。 敌人要由兴街口直接攻来,我们覆廓里的守兵,可以用枪和手榴弹在两面打他。敌人在正面进不动。小西门的部队就分两面伸开,一面向大西门伸展,一面向北门伸展,企图和原来两处敌人合流,北门和文昌庙相接的防地,这时归一六九团一营驻守。杨维钧营长守着后稷宫门口的一座堡垒。他一面挡住正北敌人的火烧炮轰,一面又防止小西门敌人的抄袭,十分艰苦。程坚忍参谋率领一班杂兵,这时只剩七个人,还连他自己在内。就在四眼井的弹坑沿上,堆了些砖头,做了临时工事,掩护着后稷宫碉堡的后路,他们这个地方,是被敌人隔断了后路的,已是一天没有吃饭。到了夜深,正北的敌人,顺着风,陆续地放着毒气,守军扯出衣服里的棉絮,各自淋着小便在上面,掩住了口鼻,沉着地熬住。杨营长在堡垒洞口观望,见正面的敌人,在残破墙脚下,隐约地移动,料着随后又是一个冲锋,正预备了截杀。却得到师长的电话,已经派人去迎接两路友军进城。立刻就叫传令兵,分头去告诉弟兄们要争取时间。 这话传出去,就听到伏在工事里的弟兄们哄然一声,有着高兴的欢呼。他想士气还是很旺盛的,只要有子弹,还可以拼下去。可是看机枪旁边子弹盒里的子弹,已不过二三十发,简直不够对付敌人一个冲锋的。没有子弹,堡垒有什么用?他低着头咬着牙想了一想,就派传令兵去请程参谋来。相见之下,彼此同喊出一句话,援军快要来了。程坚忍脸上,还勒着一条洒了肥皂水的手巾,勒住了嘴鼻。杨维钧道:“敌人马上要来冲锋,没有子弹,堡垒没法子守。我的意思,趁了弟兄们这时高兴,来一个逆袭,若是抢得一挺机枪和一些子弹,那就有办法把时间拖到天亮。”程坚忍低头想了一想道:“好是好,不过我们人太少,肉搏一次又要有个相当的伤亡。打个电话,请示一下。”杨营长伏在碉堡前壁说话,他却是不住地向外张望,将脸上兜口的手帕取下来,将鼻子耸了两下摇摇头道:“毒气已经稀薄了,敌人马上要冲过来了。那右边墙角上有挺机关枪,在人家倒了的门洞子里伸出头来。我去把它弄到手。”说着,他就提起了步枪,走出碉堡旁门,见一位连附带了十几弟兄,蹲两堵断墙的脚下。他把手一招,把连长叫到沙包掩蔽下面,弯了腰轻轻地道:“我们援军来了,快要进北门,我们杀开一条血路,把援军引过来。巷口上有挺机枪,挡住了我们的路,我们得连子弹都抢过来。去告诉弟兄,跟我上去,援军来了。”连长复走到断墙下,对弟兄一个个地通知,跟营长接援军去。杨营长由沙包掩蔽下,跳着走到这面墙脚,只手一招,连附和十几名弟兄一齐跟上,正好对面敌人喊声大作,乘了放毒之后,要来夺这碉堡。哄然一阵叫着,便待冲锋。杨维钧首先一个,拼命向敌人奔了迎上去,手上一连串地丢出三枚手榴弹。敌人密集着,成了队形,还不曾开脚,见杨营长顺着残败的墙脚先挺身直奔上来,倒出乎意料,这三枚手榴弹,丢得面前火花涌起,密集的敌人就一面向左右散开,一面举枪抨击。杨维钧虽然是身子中了两颗子弹,他还迎着敌人,跑到他们面前,丢出第四枚手榴弹,作一个自杀的冲击。 他和站在前面的九个敌人,一齐同归于尽,后面的十几名弟兄,也是冒了敌人的枪弹,跑近来丢着手榴弹。敌人见我们冲到面前来丢手榴弹,比肉搏还要厉害,就退下去了二三十公尺。摆在面前的那挺机枪和几盒子弹,没有来得及撤退。我们有一个弟兄,跳上前去提了一盒子弹扛着枪,就回头跑。敌人一弹射来,把这个弟兄射倒。旁边蹿出来一个弟兄,就代替了他,提着子弹盒扛了枪,作个接力赛跑。将近堡垒,他也中弹而倒了。程坚忍已出了堡垒,在掩门的沙包下藏着。看到这种情形,就凭空一跳,跳出了沙包,奔上前来向已死的弟兄身旁一伏,先拖过机枪,再提过子弹盒,就紧紧地贴了地面,很快地向后倒退。将退到沙包边,拖子弹盒的左手臂,却让一颗子弹穿通。他咬牙忍住了痛,终于把枪拖过来。所幸四眼井方面那六名弟兄,已增援到这里,立刻掩在民房墙脚下,对那边丢去两颗手榴弹,拦着敌人向前,一面连人带枪,抬进了碉堡。程坚忍看到夺过来的这架机枪,已由弟兄在洞口架起。笑道:“好了,有了子弹有了枪,我把援军迎接得来了。” 第59章这样的吃喝休息 第59章这样的吃喝休息这一个反袭,夺得了机枪,夺得了子弹,然而十几名士兵和忠勇的杨维钧营长都牺牲了。程坚忍左臂受了伤,将预带的伤药敷住了伤口,撕一片裹腿把伤口扎好了,就把这里情形向师长请示。不想电话线又断了,他因为六名弟兄里,还有一位运输连班长,就把机枪交给了他管,自己咬牙忍住痛,坐在碉堡地上指挥。敌人先后冲了两次,都被机枪压住,就不再冲了。呐喊一阵,将平射炮轰一阵,连续了三次,这碉堡却前后中了五弹,连垮两次,最后只有程坚忍和一名轻伤弟兄,由碉堡土堆下爬出来坐在掩洞门的沙包后,其余五个人,都被倒下的砖石埋在碉堡里。程坚忍道:“敌人若冲过来,你设法和敌人去拼,我身上还有一颗手榴弹,我会放在地下,一手拔去保险和靠近我的敌人一同完事。”那弟兄道:“我爬进碉堡去找一点武器来吧。”说着他真由洞口里爬进去。说也奇怪,这里碉堡垮了,敌人却没有再来搔扰,听了那枪声喊杀声,却已在后稷宫的南边,这里已甩到敌后了。 程坚忍由沙包上面伸出头来看看,三四十码之远,敌人在巷子当中叠上一堆乱砖,正对了这里,似乎是个临时机枪座。脚步啪啪地响,却在那机枪座之后,斜向西南而去。正揣想着,那士兵由破的碉堡洞里爬出来了,手上拿了把刺刀举了一举,他道:“找不到别的了。”这话大声了一点,惊动了对面,果然突突突射来一阵机枪弹,两人赶紧伏在沙包下。程坚忍道:“敌人知道这碉堡打垮了,料着我们没有了力量,就用一架机枪监视着,免得我们牵制了他的兵力。到了天亮,他看清楚了情形,也就会冲过来的。”那士兵道:“何必天亮,他要知道我们只两个人,跑近来丢几个手榴弹我们也是完。参谋,我想,我们……”拖着声音,没有敢说出来。程坚忍道:“我听听这枪声,好像是在我们后面警三局了,我们可以回去。但路上走不得,只好由民房里钻着墙走。”那士兵道:“参谋走不动吧?我背着你走。”程坚忍道:“不用,我伤了手,又没伤了脚。走吧。”他将一只右手扶着沙包,站了起来,那弟兄就拿了一把刺刀,在前面引路,他们在脑筋里估量着方向,在人家重重墙壁之中钻了走。 遇到了瓦砾场,两人就很快地跑过去。墙挡了去路,就翻着断墙头,或穿着窗户爬过去。凡枪声逼近的所在,就绕道走远些。摸索了二十多分钟,却有个迫击炮弹,轰的一声落在走的破屋上。那士兵正好走到墙边,屋顶和砖头一齐垮下来,把他活埋了。程坚忍还隔了一堵矮墙,他听炮弹在空中落下来呜呜的声音,已经伏在墙角下,就躲过去了。等到震声停止过了一两分钟,他抬起头来看看,见前面浓烟之下一堆砖瓦,料着同行人是牺牲了,他微微自叹了口气,慢慢地向前走。约莫走到药王宫附近,大火一丛,燃烧着十来家民房,却没有法子前进。在这左右两面,都是敌人的枪声。由这个地方到兴街口,只有五六十公尺,但听着这敌人的机关枪就像倒排竹似的放射着子弹,实在没有绕道的可能。于是再走回去,摸索着向东再向南,在民房里转来转去。转了两小时之久,才转到上南门,经过那十字街口的时候,两头的余火,照着街上红红的,红光下,两次碰到敌人经过。 第一次伏在砖堆下躲过去了,第二次正走在街边,四边是敞着的,脚步已由街口响过来,他见地面有七八具死尸,向地上一扑,就躺在尸首一起,装作死人。这地方敌人不断地来往,而子弹又是乱飞着。敌人过去了,他也不敢起身,就地面一阵滚,滚到人家墙脚下,才起身钻进人家破屋子里去。由这里向西,已是自己的阵地。再向西走到中山西路的南侧,听到前后是自己的枪声,这胆子就大了。面前一带民房,并没有烧掉,虽是被枪炮打垮的地方不少,四周有墙,上面有屋顶,人家的轮廓还在。在四处火焰照耀下,他看出了情形,这是双忠街。双忠街向北三四十公尺,就是师部了。他坐在人家屋檐脚下,休息了一会。疲劳是得着了一个休息,可是又渴又饿,心里头像火烧着,口里干得要冒青烟。心里这就想着这非赶回师部去没有办法。正想起身,火光的飞烟下,看到对面来了两个人,他首先喝问着口令,那边答话的是自己人,让他们穿过了烟阵,走近了一问,正是师部里一个传令兵,一个勤务兵。 传令兵站在面前道:“参谋挂了彩吧?”程坚忍道:“不相干,手臂上穿了一弹,已经扎好了,你们有法子找到一点水吗?”勤务兵道:“这里我很熟,我去给参谋找去,请你等一下。”说着,他走进人家去了。程坚忍道:“你们回师部吗?”传令兵道:“是的,师部里的杂兵,都上了火线了,我送了一封公事到大西门,又赶回来。”程坚忍道:“那边情形怎么样?”传令兵道:“还好,敌人还在城外。今天一天,敌人总冲锋了十几次,团附亲在城上督战,有四天四夜了。”程坚忍点着头道:“卢孔文是个汉子,我知道。”传令兵道:“可是,可是今天下午阵亡了。”程坚忍道:“阵亡了?”传令兵道:“是的。是今天下午四点钟的事,那时,我正在那里呢,敌人先来了一阵炮轰,打得烟火弥天。据大家估计,城外总有大小炮四十门。炮轰过了,敌机飞到,又轰炸了一阵,城上的弟兄,差不多全阵亡了。后来敌人又顺风放着毒气,毒气稀薄下来,敌人约有六十人,带了十几管掷弹筒,拥到了城脚下,团附带了两个传令兵,跳上城去,丢下二十多枚手榴弹,才把敌人赶跑,敌人退下去了,一个迫击炮弹飞到城上……”程坚忍唉了一声道:“都完了。”说着,那勤务兵端了一只木瓢,舀了一瓢冷水来。程坚忍一手接着,口对了瓢沿,咕嘟咕嘟一口气把冷水喝得点滴不留,嘎嚓一声放下水瓢,勤务兵在裤子袋里一摸,摸出一个饭团,交到他手上。程坚忍道:“这倒好像日本人的便当。”勤务兵道:“这就是我在敌人尸身上搜来的。”程坚忍把冷饭团三口五口就咀嚼咽了下去。将手抹了一下嘴,这才道:“我是一天都没吃饭,顾不得了。我倒要问你,你不自己留着吃吗?”勤务兵道:“我今天吃过两回了。明天再说明天吧。”程坚忍道:“行了,我们都回师部去吧。”说着,他首先起身。这时一七〇团的指挥所,就移到了双忠街附近,保护兴街口的一六九团三营残部,由南到北,还把师司令部面前一段街道把握住。东北头覆廓里,用两挺机枪挡住了敌人。弟兄就在覆廓两面,尽量地堆积障碍物。 由师部向北向西,已拆去三十多公尺的房屋,火也烧不过来。敌人却是由文昌庙斜着向东南,和箭道巷南下旧营署西来的两股敌人会合着攻中央银行后墙,最近的只隔二十公尺,最远的也只有六七十公尺。因为相隔是这样的近,中央银行这座两层楼房,又是目标显然的,敌人集中着用掷弹筒丢弹轰击,师部后面也是一片爆炸之声。西北面的火,虽隔着火巷,可是浓烟和飞来的火焰头,也向着大门口冲。程坚忍在烟火里钻进了师部,知道师长还泰然地坐在师长室里,便进去谒见,报告自己督战负伤的经过,余师长的广东烟,早已是断了粮的,烟卷也早在二十四小时以前完了。他唯一的刺激品,是桌上一只小玻璃杯,盛着半杯冷水。他闲闲地端起杯子,抿着冷水,听程坚忍的报告完毕,见他脸色惨白。 因道:“你的血流多了,可以休息一下,现在没有任务给你。可是你立了不少的功,我都知道。”程坚忍出了师长室,李参谋已抢了过来,搀扶着他,低声道:“老程,你走路晃荡晃荡,吃力得很吧?我给你找个安全点的所在,你休息一下。”他扶着他走到两墙相交的夹缝角里,教他坐在地上。程坚忍道:“敌人已杀到大门口了,我还要休息吗?前面是火,后面是炸弹,我能坐下吗?”李参谋道:“当然不能坐下休息。可是马上天色发亮,就有一个最后五分钟的拼局,你也总应当缓过来一口气,然后才有拼命的气力啊!”程坚忍抓住他的手握了一下,因道:“好朋友,我感谢你。你有你的正当任务,不必管我了。我身上还有一颗手榴弹,足以自了的。”李参谋道:“不要紧,你不见师长那样自然吗?在这里躺躺吧。”程坚忍实在也支持不住了,他就在这墙外轰炸,眼前烟熏的情况下垂了头合上眼休息过去。 第60章对攻心战的一个答复 第60章对攻心战的一个答复程坚忍睡意蒙眬中,身体突然地向前一栽,人惊醒了,看到旁边窗户外,一阵白光闪动,浓浊的硫黄味,随着一阵浓烟冲进来。带着摇撼房屋的猛烈爆炸声,就在墙外。他知道天亮了,敌机又来轰炸。他在最近一星期以来,已没有了死亡的恐惧,心里存着随时可了的念头,倒也无所谓。看到房子里,全让弹烟充塞,不见两尺外的东西。只觉一阵阵飞沙,向身上扑将来。这带沙来的风,并不热,可以想到弹落得还不十分迫近。他泰然地坐在墙角下,静等了死神的呼唤。但师部东北角四五十公尺,就是敌人。敌机的炸弹,只要稍微偏斜了一点,就可以炸到他自己人。因之头顶上的猛烈马达声,只盘旋了上十分钟,就向西移去。屋子里硫黄减轻了,弹烟也消了,慢慢地露出一块白色的光明,渐渐地看到了中央银行的大门,看到了窗户。 窗户洞本有小沙包塞住的,因为刚才一阵猛烈的轰炸,已把一部分沙包震落下来,飞了满地满屋的沙。敌机的轰炸,虽已过去,但北头文昌庙的平射炮、迫击炮、掷弹筒,放射着大大小小的弹,向屋上屋外乱轰。东面药王宫的迫击炮,以及在东墙脚的山炮,在师部背后作远近两层轰击。那种猛烈的爆炸,已分不清是多少次,只有轰隆隆、哗啦啦一片响声。程坚忍几次站了起来想冲出大门去看看。但门外是一片火光,门里又是烟焰充塞,只好又重复坐在地上。心里暗喊着,好了,这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日,是程坚忍尽忠报国的时候了。我早想到可能死在战场上,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死,这样死也痛快,也光荣,我静等着吧。他想到了目前是死境,将头上的军帽扶正,将身上的军服牵扯整齐,并摸了一摸。心里喊着,敌人过来吧,我还有一颗手榴弹。他振作精神,等候那最后的一秒钟。 忽然这些爆炸声停止了,机枪声、步枪声,却在师部前后涌起,随着枪声也停止了,潮起潮落的,有两阵大声叫着,杀呀!程坚忍知道这是街口上发生了肉搏。他突然地站起来,手握着仅有的一颗手榴弹就要奔出门去。却见李参谋满头是汗,由门外走了进来。他不等问话先道:“不要紧,街北头的敌人,已垮下去了,孔营长打得真好。”程坚忍道:“街口上那座碉堡,还在我们手里吗?”李参谋道:“双忠街到中山西路,还在我们手里,一直到大西门城门都在我们手里。刚才是文昌庙敌人向南冲,已退回原地去了。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留着精神,回头再拼。”说着,他走进师长室。这时是皮参谋长和师长两人在这里。李参谋道:“报告师长,敌机又撒下了荒谬传单。”说着,在衣袋里取出一张白报铅印的方块传单,呈了上去。余程万接过来,放在煤油灯下看着。这和二十八日所撒的相比,较为简单,其文如下: 告五十七师将兵 一、第十军在黄土店以北全部消灭,军长方先觉及其师长阵亡。 二、援救汝等各路渝军,完全绝望,五十七师将兵歼灭在即。 三、无论渝军或五十七师将兵,活捉余程万赏五十万元。 四、杀余程万将首级送来投降,赏三十万元。 大日本军司令官 余程万看了哈哈一笑,拍着颈脖子道:“他们给我估价了一下,只值三十万元,不止!至少日本人这回攻余程万守的常德,已死了一万五千人,一个人值一万元,也耗费了一万五千万元,物资还不在内。”皮宣猷在旁坐着,望了师长,余程万就把这张传单递给他看,他看完了手一拍着大腿,情不自禁地说了句岂有此理!余师长笑道:“生什么气?讲句文言,这叫色厉内荏。这也就是表示他着了急了,出此下策。假如我和敌人的司令官易地以处,我决不笨到这样,抗战六年,以一个师守一座城,弹尽粮绝,房屋烧光,还战到十六个日子,并不多见。飞机大炮毒气大火,全摇不动他的心,这么一张豆腐干大的白纸,就捉得到余程万,杀得掉余程万吗?兵法上说,攻心为上,攻城次之,那是要在未攻城之先就去攻心。城攻不下,那就是心攻不下。世上没有一个脆弱的士心,能可以坚守城池的。常德攻不下,那就是说五十七师的心,不是飞机、大炮、毒气、大火所能摇动的。五十万元,三十万元,难道比那些东西还厉害吗?不要生气,这正是敌人司令官告诉我们,他快要崩溃了。 常德还没有烧光,除了师司令部,还有上南门里面的天后宫,双忠街的老四海,中山西街的华晶玻璃厂和亚洲旅馆,这一共五座房子,炸呀!烧呀!炮轰呀!一共十六昼夜,还屹然存在,就象征了我们这些健在的弟兄,也是屹然不动的。”皮参谋长和李参谋见他这样一番见解,倒觉得心里安慰一阵。皮参谋长道:“师长这话,果然是正确的。必定是我们外围的友军,在敌后的反包围,已经让他感到了严重的威协。不然的话,常德城里的巷战,已经打到了师司令部门口,继续打下去好了,何必还散这种明知无用的传单。”余师长点头道:“所以!我们越发地要争取时间。皮参谋长,你看了这传单都生气,弟兄们还不是一样?这倒感谢他给我们鼓励士气。留着吧。这倒可以给我守常德这一仗,留下一个纪念。”说着,又是哈哈一笑。余程万这说,倒并不是聊以解嘲,这传单确是发生了反宣传作用,看到这传单的士兵心里都说:“敌人太看轻了威名赫赫的虎贲,五十万元三十万元,就摇动了我们的忠勇吗?”这日下午四时,在大西门内的守军炮兵团长金定洲、营长何曾佩带领了四十多个人,每人除了手上所拿的步枪或刀矛之外还带了两枚手榴弹,向中山西路北侧杨家牌坊的敌人,作了一个猛烈的逆袭。 他们这四十多人,原驻守在没有烧掉的观音庵里。出发之前,金团长把这四十多人召集在观音庵的殿外院子里,作一个简单的训话。弟兄们成双行站立着。金团长把染满了灰尘的军衣牵扯得整齐,拦腰的皮带束得紧紧的,腰下挂了一支左轮手枪。尽管头上炮弹飞着乱叫,他还挺腰站在弟兄面前,望了他们道:“我们七十四军五十七师,由上海战事发生起从来没有让过敌人,浙江的掩护战、江西上高会战、上次长沙会战,都叫敌人吃过大亏。五十七师博得虎贲的代字,那不是偶然的。虎贲的威风,敌人也知道。常德这十六日的恶战,全世界都已传名,可以说我们由师长起到火夫为止,个个是英雄好汉。敌人今天散的传单,竟把我们当汉奸看待,这太蔑视我们了。他们打到现在,以为我们五十七师泄了气,笑话,打得只剩一个人,也不会泄气。你们和我上去,立刻给点手段让鬼子看看。你们各人有两枚手榴弹,这手榴弹要逼近敌人,才拉开引线丢去。一个人至少拼他十个八个的。”他训话毕,命令副营长余云程带十几名弟兄,自己和营长何曾佩带了十几名,由观音庵分作前后两路出去。这时,敌人由小西门分来的一股窜到观音庵北面,打算穿过这里,倒袭大西门。四五门迫击炮,一连串在发着开路。 金团长、何营长由庙的前门冲出,穿着正被炮弹轰击的民房,抄袭敌军的右翼。观音庵到这里约莫五十公尺,这群弟兄,个个要做英雄好汉,逢墙推墙,逢砖堆跳砖堆,一阵风拥到敌人的面前。敌人五六十名,原是聚合着在几排民房的墙脚下,提枪弯腰快步西窜。后面有炮兵阵地,在头上发过炮弹来掩护。我军由侧面跳了墙出来,大声喊杀,直到一丈多路外,才把手榴弹丢去。那边余副营长带的十几人,也大声喊杀,直奔到敌人的面前,几乎到了面对面的程度,才把手榴弹发出。敌人没提防这种夹击,被夹在一片倒坍房屋的废墟上,一点没有掩蔽。 只有在手榴弹火花满地溅射当中,向我们冲杀逃命。四五分钟的工夫,火焰中,满地是血肉狼藉的敌尸。只有几个落后的敌人,转身逃走,可是那敌人的迫击炮,在此二三十公尺的北面。他见情形不妙,怕阵地被我夺去,六七门迫击炮,就一齐向这废墟发射。我们弟兄来不及掩蔽,何曾佩营长、余云程副营长和二十名弟兄都牺牲了。金定洲团长受着伤,只和几名健存的弟兄退回华晶玻璃厂。这一面逆袭,是对敌人攻心的一个答复,四十多名官兵都是抱誓死如归的精神前去的。敌人西犯的先锋,成了个全军覆没的结果,也就把攻势顿挫下去。大西门后路的威胁,暂时算是解除了。 第61章 师部门前的血 第61章 师部门前的血 金定洲团长所到华晶玻璃厂,是全城未着火的五个据点之一,这也是余师长的计划。他在三十日以后,料着敌非把全城烧光不止。就在我军还能完全控制的所在,包括中央银行在内,选择五所高大坚固的房屋,作为巷战据点。把据点以外的民房,各拆到十五公尺和二十公尺宽,让任何大火烧不过来。据点四周,各用石头沙包堆起防御工事。除了中央银行外,每个据点,留一班人控制。目的还是在争取守城的时间,候援军入城。这个时候五十七师全师的官兵,只有三百多人。所有加入战斗的警察四十多人,七十三军仓库守兵一班,二十分站卫兵一班,都在最近三日作战,伤亡殆尽。这三百多人,只有轻重机枪七挺,步枪三十多支,而且子弹也都快要打完了。拿步枪的弟兄,有人只拿着三五粒子弹。手榴弹呢,全师统计还有一百五六十枚。这种情形下,团长降低当了连长,营长当了排长,连长以下,全是列兵了。兵力是这样的少,任何一条防线,都没有火力把敌人挡住。敌人这就分股乱窜。东城的敌人,已窜着和北门的敌人合流,对了师部后墙一带的民房,一面烧一面逼近。 中山东路的敌人用七八门迫击炮、四门平射炮,对了街上的碉堡、覆廓,作梯形射击,也已逼到了上南门。柴团长意新,亲自守着那碉堡,才把敌人拦住。但由北来的敌人,已抄到这碉堡后面。这后面一个碉堡,是在兴街口南头,由特务连朱煜堂守着,将一挺重机枪,控制着到前面那座碉堡的一截马路,掩护上南门堡垒的后路,但这形势已十分严重了。只有大西门,还由杜鼎团长严守,敌人始终没有突入。因之由大西门到上南门的那段南墙还在我们手上。和这段南墙平行的中山西路,也在我们手上。由师部向南取得对岸友军的联络,就靠这一段路。在二日拂晓,敌人由小西门西窜的两股,一出三稚亭,一出杨家牌坊,都是由北向南的两条剪刀,要截断这段路。尤其是杨家牌坊那把剪刀伸出来,就是大西门的门洞里面,正可迎城外的敌人进来。金定洲团长在全体兵士伤亡到百分之九十五的时候,还用三十多员官兵,去换起杨家牌坊那片阵地,理由就基于此。但是我们的援军,已经突进到常德城外十余里的地方,敌人若不把城内的我军阵地完全占领,他就有腹背受敌之虞。 因之,到了二日下午,他把战斗的方法,用两种手腕并行,一面把步兵分股窜扰,和我占据一座破屋、一堵残墙的散兵各处包围接触。一面调所有的大炮,对着我们占据的五座完整房屋集中轰射。华晶玻璃厂那四座屋子,每座都中了百十颗炮弹,打得砖瓦纷飞,尘烟障天。中央银行的师司令部,前前后后也一共中了五十多炮。发弹的阵地,是在城区以内,炮弹轰炸的地点,也在城区以内,因之那哗啦啦轰隆隆的声音连续着,成了不可以任何响声的形容词去描写。这时程坚忍因伤痛越发厉害,还是坐在那墙角上。每一个炮弹落在师司令部附近,就是一阵狂风涌进了屋子。虽然人是靠了墙,风无法再来掀倒,但那风带来的力量,带来的飞沙,扑在人身上,不由你不低下头闭上眼睛。也不知道这日的天气是晴是雨,只觉门外面云气弥漫,浓浊的烟把屋子塞住。每当猛烈的响声经过一次,程坚忍就睁眼四周看看,屋子垮下来了没有?他这时不但不怕死,而且恨不得立刻跳出大门去,立刻把这仅有的一枚手榴弹丢出去。 无奈那伤口疼起来,连半边身体都牵扯了发涨,自己两天一夜,仅仅吃了茶杯大一个饭团,实在没有力气,可以支持自己出去。他每一犹豫,心里就想着外面的炮火这样的猛烈,一出大门,那就是完结,怎样还能去和敌人厮拼?因之这样考虑的结果,就还蹲在两堵墙角下。敌人炮轰了一小时之后,南北两头的喊杀声,又随之而起。文昌庙的敌人,顺风放了毒气,故意在毒气后面,一面放枪,一面大声喊杀,让我军不能安心防毒。在这条街上的迫击炮营孔益虞营长所带的一六九团第二营残兵和师直属部队杂兵,战了两日两夜,饿了一整日,在大炮毒气下,忍死防守,不肯变更位置,这就由五十多名减到三十多名。到了二日下午二时,毒气已经稀薄,敌人用掷弹筒掷弹,对了街上每一层障碍物,都作集中的轰炸。在覆廓和障碍物下的零碎守兵,也是一层一层和阵地同亡,孔营长带着残存的弟兄,每当敌人逼近一步,就反冲上去。枪弹根本是没有了,手榴弹每人平均只分到一枚。大家只有拿着刀矛和敌人纠缠一处,把血溅着敌人来砍杀。但每反袭一次,我们的弟兄就增加伤亡一次。 孔营长所率的弟兄,一直减少到只剩十几个人,防线太长,人员太少,这就不能不再缩短防线,只扼守到师部大门外五十公尺外的一小段覆廓和障碍物里去。兴街口南一六九团柴团长和副团长高子曰,也变成了班长,他们当十二点钟的时候,还守在上南门碉堡里,在平射炮将堡垒轰毁之后,柴团长撤退到双忠街指挥,那已是师司令部南面三十公尺之内了。高子曰副团长,改守在碉堡外的散兵壕里,全部只有七个人防守。高副团长成了班长,二营营长孟继冬、连长王羲田都成了列兵,但他们还握有一挺轻机关枪依然堵塞着敌人不敢进。这时敌我相距太近,彼此随便讲话都可听到,好是敌人不能用重武器,否则就是大家同归于尽。敌人喊着:“中国兵放下枪过来吧。”高副团长就破口大骂,在大骂的时间,有两个敌兵由壕沟侧面缓缓地向前爬,我们的守军,只当看不见,等他爬到沟口外,看那样子,是要丢手榴弹了。王义田连长手拿刺刀,猛可地跳了出去,一人一刺刀向下扎着,自己先向沟里一滚,躲避敌人的射击。然后一手一个,把他们拖进了沟里,敌人尽管看得清楚,却无法挽救。相持到下午二时,敌人在后面运来了汽油,将纸团木片蘸着汽油,点着了,向我们壕沟里抛。 高子曰副团长无论怎么不走,当混乱救火之时,被一子弹射中了手,其余五名弟兄,也同时殉职。只剩下孟继冬营长和负伤的高副团长,扛了那挺机枪守第二道战壕。这样一来,师司令部四面都被敌人包围,只有在墙外卫护的特务连,还死守着南口那个堡垒,和师部留条进出之路。然而该连也只剩有十几个人。因为西侧渔父中学的敌人,相隔在二十多公尺的墙角下,不住地喊着中国兵投降。朱煜堂连长气愤不过,左手握了一把匕首,右手拿一枚手榴弹跳出壕来向那喊着的墙下丢了去,不幸旁边一粒子弹射来,中了腿部,滚回了工事里。柴团长因这个堡垒十分重要,他就立刻由东面战壕里回来,接防了这堡垒的指挥,让朱连长裹着伤口在工事里休息。敌人知道我们兵力越战越少,而且少得不成比例了,依然用波状密集部队,向师部周围拥进。师部除了墙上打穿几个洞,垮的一只楼角而外,形式还是完整的。敌人的平射炮受了障碍,迫击炮怕打了敌人自己,这时只以机枪和掷弹筒进攻,三点钟以后,孔益虞营长所率的弟兄,伤亡得只剩十个人,而且还连三名轻伤的在内,他只好撤守到师部的围墙里面,利用了围墙的沙包石条工事,用步枪对敌人射击。 师部的电务室是在街对面,无线电排是在街南头,这么一来,对外的电讯联络也就中断了。在师部里的人,自参谋长以下,全体拿了武器出战,只留师长一人在屋里看守了电话指挥和联络。参谋长皮宣猷,亲携了一支短枪,监视着后墙的工事。几位轻伤官兵,协助着监视。程坚忍虽伤势很痛,已不能再忍了,他存着速战死的决心,找到了一柄枪上的刺刀跑出了楼下,站到围墙下,候一个掷弹的机会。李参谋带着两枚视同珍宝的手榴弹,拿了一根硬棍,站在大门外临时堆的沙包后面,这里还有一挺关系师部存亡的轻机枪,附带子弹二百发上下。孔营长就亲自守了这挺枪,其余有几支步枪在弟兄手上,个个把枪架沙包上和墙眼里射击逼近的敌人。军需官、军医官、书记都各拿了武器在墙防守,就是政工人员王大权副主任以下四名,也在这里防守。由火夫到师长,这里共还有四十个人,大家都想着敌人若是冲了进来,大家就拼个同归于尽。到了四时,敌人有一股约二百人,已摆布在兴街口正面街上,打算用密集队冲锋进来。这时,一七〇团团长孙进贤,带了二十多人,由双忠街工事里袭出,由兴街口两旁民房里钻隙走到师部附近,就调用了所有的步枪,在墙眼里向敌人侧击。 孔营长听到南面自己的枪声,认为是个里外夹击的机会,他回转头来,对所有的官兵喊道:“准备爬墙出去冲锋。”于是大家一齐由沙包上走上了围墙,把手榴弹猛可地丢了出去。迫击炮营的张副营长,拿了一支左轮手枪,首先一个跳下墙去。第二个却是火夫刘偕行。他什么发火的武器也没有,只是拿了一柄练把势的关刀。于是其余的科长、主任、科员,一齐跳到墙下去大声喊杀。孔营长带了十几名弟兄出了门,孙团长带的二十几名弟兄,也由民房里跳出来,这样会合着六七十人的大刀、长矛、梭镖,和敌人混合在一条十几尺宽的街上,猛烈砍杀。大家喊着“杀,杀呀!”余师长飞跃地出来,守着门口那挺机枪,亲自监视两军的肉搏,敌人看到我们个个拼命,才退向北四五十公尺,师部大门算解了围。那火夫刘偕行一把关刀,把口子都砍完了,他还扛了回来。进门的时候,看到了师长,不知道扛大刀应当怎样敬礼,于是左手夹了刀柄,右手敬着礼道:“报告师长,敌人打垮了,杀死鬼子一百多。”余师长向他还着礼,又点了点头。可是他心里被这些奋不顾身的官兵的行为所感动,几乎要流出泪来。孙团长、孔营长、张副营长都无恙地回到师部,可是以三比十的死亡率,我们又有二十多官兵在师部门前殉职了。 第62章 江心泪 (1) 第62章 江心泪 (1)孙进贤随师长到了指挥室里,因道:“报告师长,全体官兵八千多人,现在只有二百五六十个人了。据职的意见,趁了现在西南城有一段街巷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渡过沅江去策应友军会合进城。一来我们熟于地形,可以引友军前进;二来还可以保存这二百多人的力量反攻。不然的话,我们的子弹完了,人死光了,依然不能达成保守常德的任务,这事可不可以考量?”余程万站在小桌面前,听完了他的话,摇着头道:“没有考量的余地。你现在可以带弟兄守师部的大门。我预料几小时之内,友军可以进城。天色已经黑了,我们可以发挥我们巷战的特长。”孙团长见师长态度坚决,就也不敢多说。只好回到大门口去驻守。到了八点钟,五十一师就有一名敢死队和五十七师联络兵一名,由沅江南岸渡河钻进了师部。他们的报告,五十一师还在长岭岗与强大的敌人猛烈作战,三两日内不能前进,我们在沅江南岸时,听到德山有些稀疏的枪声越响越远,恐怕南岸友军今晚上不能进城,除非常德派兵协助,还有些希望。 余师长得了这个报告,心里很不痛快,但表面还镇定,先吩咐联络兵退出去,他坐着沉静地想了一想,就命令李参谋到城墙上去观察友军形势。九点多钟,李参谋回来报告,初登城墙的时候,还看到几丛些微的火光,也有些零碎的枪声,后来枪声没有了,火光也远了。余师长点了点头,没做声,把地图展开了,看了看南岸友军的路线。这就接着杜团长在电话里报告:“一股敌人由余家牌坊冲出,截断了中山西路。在西门城墙上作战的弟兄伤亡殆尽。全军需官用手榴弹冲锋阵亡,李医官受重伤,一七一团残部现还保守上老鸦池到双忠街一段阵地和城墙,伤兵太多,能战斗的只有七十个武器不全缺乏弹药的杂兵。”余师长告诉他尽量支持,等候命令。在兴街口碉堡里的一六九团柴团长又来了电话了。他道:“南岸的友军不得过来,分明是被敌堵击,摸不着路,应该派队伍去打开口子引路,趁着我们还能支持几小时,把友军引进来。若到明日天亮,就无法办了。”余师长答应了一声“那也可以”,就叫孙进贤进防空洞指挥部来,因道:“友军大概是被敌人拦着摸不着道路,你现在可以把防守南墙的弟兄带过河去,打开口子迎接他们。在笔架城下面,江岸边有敌人驾来的船被我俘虏,你可以尽量地用。先把伤兵渡过去,然后你带了弟兄在鲁家河集中,向德山一带去策应接友军,随时随地打电话给我,保持密切联络。”孙团长站在师长面前,挺立着接受命令,师长说完,他沉静着一两分钟,然后问道:“师长自己在城里既无弹药,又没粮食,并且没有几个人,怎办呢?”余程万道:“你不必管我的事,只要你达成任务,并要打电话保持联络。我须要坐镇着在这里,这里的情形你完全知道,你快快地击破敌人接友军入城就是了。”孙团长举手敬着礼,脸上沉郁着出去,他发愁的是师长不能同去,恐怕自己不能达成任务。这是十一点钟,余师长又沉静地想了两三分钟,就拿起电话机向大西门城墙下的杜团长说话,这时杜鼎团长带的一七一团残部只有三十多人,军炮兵团金团长带残部二十余人,师直属部队杂兵,归杜团长指挥的二十余人,一共也只有八九十人,据守着大西门南一段城墙万寿街一段街道。到师部来的路已被敌人截断,唯一可和师长联络的就是这根电话线。 杜团长也正自彷徨着是死守住被截断的这段城呢,还是冲破敌人的封锁来援救师部呢?这时接到师长电话,立刻应声道:“报告师长,现在阵地稳定,不过这是暴风雨前的片刻沉闷。”师长便在电话里道:“刚才有五十一师的联络兵来到师部了,他们还在长岭岗。我看不用兵力去打开大门,他们是不能立刻过来的。你可以趁了这个有路可钻的时候,把一七一团、炮兵团师直属部队,由南墙渡过沅江,再由那边绕道到河边附近过江北上,迎接友军进城,立刻就走。我已命令孙团分批向南站渡江,在鲁家河集中,你们务必在南岸取得联络,互相策应,我在中央银行。”杜团长道:“敌人还有一两万,师长在城里的力量,只有几十人,太单薄了,可不可以师长也渡江过去指挥。”余师长笑了一笑,因道:“我有我的办法,只要你们能达成任务,那就很好了。南岸那边已经挂好了电话线,你可以随时在那边通电话过来。”杜团长在电话里把话答应了,声音透着有点哽塞,但余师长并未加以理会,把电话机搁下了。这时师部外的枪声,噼一下,啪一下,比较的稀松,敌人似乎在觅取一个机会,正在沉寂中。 孙团长的电话十几分钟一次,先报告伤兵过河,其次报告自己渡河,又其次报告到达了南岸,又其次报告在路上拾得弹药五百余发,手榴弹三十六枚,路上有警察尸体三十余具,可以证明是上次警察突围遗留下来的,在大家缺乏子弹的时候,得了这个消息,真是喜从天降。又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李副官在南岸打来一个电话,过江的部队在三里外和敌人遭遇,孙团长已经受伤了。请另派一位官长过河指挥。余师长听了这个话,心头上仿佛猛中了一拳,脸孔发青,总有四五分钟,沉默了没有做声。就在这时柴意新团长,手里提了步枪,满头是汗,走进师长室,余程万道:“你来得正好,孙团长在南岸受了伤,弟兄没有人指挥,你去吧。”柴团长道:“报告师长,我不能去,我现在带的弟兄,守在街南口移动不得。一个人过去,连划船的人也没有。还是师长亲自前去,才有办法。”余师长道:“我怎么能去?谁守城?” 第63章 江心泪 (2) 第63章 江心泪 (2)柴团长道:“职觉我守城比过河有把握,能支持几时就撑持到几时,我知道过河的弟兄,各团和直属部队居多,不是我带的队伍,我也没有把握。再说到友军,若是遇着了,他们会听一个团长的命令吗?要我过河,是白白送死。我个人为国牺牲,没有问题,我去了,是不能达成任务,反要误事。师长要我去,干脆把我枪决。”余师长道:“你说得自也有理,可是过河的队伍,没人指挥,不但不能达成任务,反有全部牺牲之虞。”柴意新道:“那没有问题呀!师长去了,就解决了。南岸不是我们的阵地吗?师长又不是离开阵地,河这岸、河那岸有什么分别?而且附城的友军,根本是归师长指挥,师长去了可以指挥他们,比我去好得多。好在过河的电话线架设好了,师长指挥这面,也没有问题。”余程万想了一想,突然站起来道:“好,你不去,我就去,我马上过河,若是电话线割断了,或者我南岸作战有意外,你可以在城里自行处理战事。”说毕,他指定师部官兵八人,携带自己随身武器,随自己一路过河。命令柴团长守师部,高副团长和孟营长守街口的堡垒。程坚忍也被指定了一同渡河,他把没有受伤的手扶了墙壁一步一颠,进屋来近着师长道:“我不能过去了。下午在围墙上丢手榴弹,让弹片炸伤了右腿,现在站不起来,更走不动,而且左手创口还痛得很,根本不能战斗,我愿意和柴团长在师部里。”余师长对他周身看看,因道:“你脚上又受了伤?那你可以不走。反正我死活都在常德战区里和敌人厮拼,总必竭尽全力来援救城里的弟兄。”程坚忍走出师长室闪在一边,敬着礼,看了师长走出师部,李副官连忙走在最后面,挨着他走过,悄悄地伸出手来,和他紧紧地握了一下,然后过去。余师长前面两名弟兄,由卫士排排长余伟安率领,各提了一支步枪在前引路,他自己也提了一支步枪。其余五个人,有的拿着手枪,有的带着两枚手榴弹,成单行,鱼贯走出师部,向南行走。这时满城的房子全已烧光,火焰不扑自熄。只有几处倒下去的残存屋料,还在地面冒着几丛小火,有些淡泊的青烟缭绕上升。四城已没有了大据点争夺,只是零碎的枪声,在惊天动地七八昼夜的战潮以后,这仿佛开始有些寂寞,有些凄凉,天空的烟火焰落下去了,抬头看见了晴空中一片星点,晚风吹来,虽还带了焦煳味和火药气,但是凉的,而不是前几晚火里吹来的炙人空气。他们绕过兴街口,走到上南门,见那对面巷子里,隐隐约约的有一小股敌人在残破的工事后面活动。 大家疏散开来,各人拿着发声与不发声的武器,挨着烧毁了的房屋,擦着断墙,穿过十字路口。全城火光,虽还是照耀着,但四处是乱枪响,敌人在晚上还不知道这里的虚实,也分不清敌我,并没有什么动作。穿过十字街口,便是江边码头,沅江在稀疏的星光下,闪动着流水的小波浪,像一群虫豸在地上爬动,码头上的水浪,打在沙石上,有些扑扑之声,这实在是二十天来,同行人第一次听到的大自然的声音。城里零落的枪声,或远或近的,穿过长空,越是显着这江岸的岸寂静。大家悄悄地顺了江岸走,先向西走了一段路,并看不到船只。原来在我们控制下的船,大概都渡部队过河去了,余师长站在人中间慢慢走,便轻轻地道:“向东一定有船,我们把敌人控制下的船,夺一只过来就是,大胆些向下游去,是有把握的。”于是大家掉转身又向东走,在江边,曾遇到两三个敌人的影子,由码头穿进向河街的小巷子里去。大家闪在残破工事下,让敌人过去。这更证明了前面有船。 邝副官文清拿着一支手枪和一枚手榴弹,沿了水边,首先向东走,果然不到二三十公尺,就有一只单独的大帆船,将绳子系在断木桩上,他悄悄地走到船边,扶了船头向里一看,并没有人,心中大喜,立刻爬上船去,在衣袋里摸出一方白手绢,手里提了,在空中连连招晃。在星光下,这白色的东西,还可以现出一点影子,于是一行八人,都悄悄地鱼贯上了船。余师长是最后上船的一个,他到了船舱,他的卫士李炳松,已是一篙子把大帆船点开了。可是离岸约一丈远,河水很深,竹篙一撑不到底了,这船上没有懂得驾船的人,大家争拿着篙子向水里试探,却操纵不住这只大船。大家正没有法子的时候,好像有天意帮助这一群保卫常德的虎贲,突然来了一阵很厉害的北风,呼呼作响,把这船向江中心由西北向南吹去。江水本是由西向东,风又由西北向东南,正是这船要取的航线,大家竟是篙橹不动听凭这船由北岸到南岸斜流,当时在船上的人都觉得这事太神秘,也增加了一番兴奋。 船已斜过了江的一半,北岸的敌人似乎已发现江心这只船,突突突地来了一阵机枪扫射,大家立刻都伏在舱底下去。这大船吃水很深,他们所伏的舱板在水平线下。夜晚目标又不大正确,虽然船中了几颗子弹,却没有伤到一个人,而且风势很猛,时时把船向东南推进。船离开了射击,余师长沉静地由舱里站起来,回头望着常德城,那南墙的残破城基,还隐约的有道黑线,燃烧不尽的余火变成了四五道紫色的轻烟,缭绕上升。炮声喊杀声房屋倒坍声全没有了,只是那刷的一声啪的一声的步枪流弹响,还点缀了战场的气氛。他想到八千多人守这座城,战死到只剩三百人了,于今走开二百多人,城里只有几十名弟兄,这个悲壮的局面,实在不能回想。柴意新团长,担任了守城待救的重任,凭那七八十人的两只手,不知道还能苦撑多少时?他想着,船快到了南岸,大家全静止得没有了气息声,大西北风,还是由常德吹来,好像八千兄弟的英灵,在空中相送。他一阵心酸,忽然落下几点泪。 他忽然叫道:“把船划回去!”邝文清副官在船头上问道:“师长,划回去?”他道:“划回去,我舍不得常德这座城。与其死在城外,不如死在城里,与城共存亡。”邝副官道:“那么,我们来迎接友军的计划,不完全推翻了吗?过江的各团直属部队,谁来指挥?假使我们马上碰到友军,现在还只两点钟,在天不亮的时候,我们还可以赶回常德呀!”余师长道:“你听听南岸并没有枪声,立刻能接到友军吗?”在后艄守舵的李连贵副官接嘴道:“报告师长,我们不能再犹豫了。为了挽救弟兄,一秒钟都是可以宝贵的。友军走远了,我们更应当去接他们,假使越走越远,岂不糟糕?何况前来那团友军,已到我们防地圈子里,根本是归师长指挥的。请师长想想,不去指挥他们,怎么能和我们过江的部队联络?”邝副官道:“师长不必考虑了。听说句彻底的话,回城去无粮无弹又无人,根本守不了这城。若受伤被敌人俘虏,反为不美,但凭师长亲自出面,亲自指挥,援军进城,要快得多。”他说着,又反过面看常德,卫士余江伟道:“这样大的北风吹大船,又无人会撑,要回也回不去,绝无考虑可能,报告师长不必考虑。”余程万默然地站着,万意交集,手只管抚摸了夹在胁下那支手枪,后来想还有达成任务的希望,就放开手,不到十分钟船靠近了南岸。大家怕岸上有敌人拦截,都停止了一切可不发的声音,就是走的脚步,也轻轻地落下。同时大家也预备敌人一开枪,就冲锋上岸。但南岸的房屋树木,在星光下露出黑巍巍的轮廓,并没有什么动静。船悄悄地靠了岸,余排长伟安,牵着绳子跳上岸,缚在一块石头上,在船上的人,依次上岸。余师长站在沙滩上,向四周观察了一遍,决定引了大家沿河向右走,避开南站这群民房。他们还没有离开原来登岸所在半分钟,突突突,一阵机关枪声,在身后发出。看那子弹带出来的火光,正奔向江边那只没人的大帆船。敌人的目标,既在那边江上,大家更是认为迂回了行完全不错,益发再走向上游。在常德对面的地势,被沅江来回包围着,是一个倒置酒杯形的河套,沿了上游,这半段江由南到北有一条公路,直通桃源。大家料着公路上,必是敌人满布。因之迂回到了江边,就在公路沅江之间,钻隙向南走。这时,星月无光,霜风遍地,昏黑的旷野寂无声响,余程万带了官兵八人,在小路上穿沟翻堤而进。回看常德只有几缕紫烟,在长空依依相映。 第64章 冲!冲过去! 第64章 冲!冲过去!东方的天脚,渐渐发现了鱼肚色的曙光。余程万带的这一百多名弟兄,背着西北风,在浓雾铺满了草屑的大路上,继续南下。远远看到四五株枯柳,在寒空里拂动着稀落的长条,下面有七八户人家,也像怕冷似的,矮矮地拥挤在一处。这些人家,一半是瓦屋,一半是草屋,在懒洋洋的矮堤下,配上些带水的荒田,现出一种凄凉的状态。部队有人认得,这就是集中指定地点鲁家河。一晚上的摸索辛苦,快要告一段落,大家也是加紧地走。一会儿工夫,前面两个斥候兵,引了杜团一位排长前来,报告该团已于一小时以前,赶到了鲁家河。村子上的老百姓,已经逃走一空,队伍现时在口上集合,等候师长。弟兄们听说杜团安全到达,总算人力又加强了许多,各人心理上轻松了一点。走到村口上,果见杜团还有一百名上下的官兵,在村子里人家屋檐下排队站着,大家手上拿着上了刺刀的枪,保持着警戒性。团长杜鼎,迎着压队来的师长余程万,作了一个简单报告,该团官兵还共有一百零四员。报告完了,立正在当面。余程万看他那件灰布棉大衣,已一半沾着黄泥痕迹,军帽也成了灰黑色。十几天的苦战,加上这一晚霜风里的奔走,面色是冻得发紫。拂晓的西北风,像刀子割人一样,还是迎面吹去。 团长如此,看看那些持枪站在屋檐下的队伍,也就现着全身上下都是苦战的痕迹,变成灰色的绷布裹了头上或手上的伤痕,绑腿上涂遍了的泥浆,像双黄皮靴子,军服上沾遍了灰尘,几乎是煤矿工人的打扮。他觉得士兵们出生入死,到了现在,实在已尽了他最大的职责,心里发生了一番凄楚的滋味,那股凄楚滋味,由心腔里只管向上冲,直冲到眼睛里去。但他立刻遏止住了自己的情感,正着面孔,对大家看了看,对杜团长道:“很好,你们已经赶到了这里。但我们出来迎接友军,这任务更是重大,必须用最敏捷的办法,把友军带进城里。这鲁家河四周,全是敌人,我们要用更旺盛的战斗意志,钻隙进入德山和友军会合。现在可让弟兄们稍微休息一下,回头我会指示你们新任务。”杜鼎敬着礼退下去了。余程万就站在路头上分别发下命令,将孙团和杂兵进驻村子里面,一面指定一班弟兄,在村子外布下警戒哨。又命令参副处人员,到村子的空屋子里去寻找粮食。他和特务排长朱煜堂带着几名卫士,走到村里一所草棚下休息。在常德城里作战将近二十日,天天都是阴暗的。 尤其是最后那几天,西北风成日成夜地吹刮,炮火连天中间,真可说是风云变色。这时,天气忽然转变了。村子外的宿雾,渐渐地消失,那呼呼的风声,也已经停止,东西长矮堤上,现出一带金黄色的云彩,一团红日,在黄云上升起。日光由堤埂的长短枯树上照过来,有几只鸟悄然地飞过。炮火无声,大地上黄黄的,颇给人一种轻松的情调,也就似乎给了这二百多人一线光明的希望。但余师长知道这鲁家河周围全是敌人,友军在哪里,依然是个未知数。他在草棚下一座石磨架上坐着,一手按了腰间挂的左轮手枪,一手按住膝盖,眼睛望了草棚外的日光,穿进草棚脚下,和屋檐下的阴影,分了一道阴阳线。他在这阴阳界线的注视下,有几分钟的静默。阳光是一分一分地移动,时间是一秒一秒地消失,也就想到每一秒钟的消失,也就意味着挽救常德城的期限延长,他猛然地立起来,向四周看看。见几名随身卫士,手里扶着作战半月的枪支,挺立在棚外阳光下,还有几名徒手的,他们也是肃静地站着。 朱排长只有一支手枪在手,站在屋檐下,板得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似乎在聚合了全副精神,做师长一个共生死的卫星。余程万回头看到李参谋站在草棚木柱下,就叫他传孙杜两团长前来,只五分钟,孙进贤、杜鼎两团长都来到草棚下,余程万将两团的人数查问明白了,现在全部队是二百四十名整数,而且是官长多于士兵。官兵之间,没有武器的还占三分之一。他站着注定目光,扬着眉毛,凝神了一下,就对两团长口头发着命令,将孙杜两人所带的各编成一连,团长就执行连长的任务,营长执行排长的任务。营长以下的官长,就执行班长的任务,其余全是战斗列兵。他口里发着命令,一面在身上取出日记本和自来水笔,站着写下书面传达的命令,写完了,直接就交给两个团长,因道:“时间是很宝贵的,限你们在十五分钟内,编整就绪。十分钟后,在村口上集合,我要和弟兄们讲几句话。”两位团长接着命令去了,余师长已不再坐下,他就在草棚外空地上太阳光里徘徊。很快地十五分钟过,二百多员官兵已在村口稻场上集合,排队站定。 余师长走到队伍面前,向大家注视了一下,因道:“我现在要告诉大家当前的敌情,北面蔡码头,南面斗姆镇,都有敌人。西边毛家渡那边也有敌人。我们的友军,系由西南角前来,应该是让毛家渡一带的敌人所隔断。再说,我们的任务,是应接友军,应当穿过这西边的傅家堤,穿着空隙,先占领毛家渡。因为我们的友军若要北上常德,一定要占领毛家渡南边的毛湾,那里是个重要据点。同样的,敌人要拦阻我们的友军前进,也要占领毛湾。所以我们要占领毛湾为友军打开大门,就必须先占领毛家渡,我看弟兄们的战斗情绪还是很旺盛,我很高兴。不过四周全是敌人,我们要提高警觉性。最后我要告诉大家,我们七十四军五十七师,已是全世界所知道的番号。这是我们的光荣,也是中国的光荣。这光荣是人民赐给我们的,我们要报答国家,要报答人民,不要让这光荣有一点污渍。我们现在虽然离开了城区来迎接友军,但我们立刻要和友军打回去,最后一滴血,我们要光荣地洒在常德城区。因之我们第一个任务是和友军打开大门,接上第二个任务,我们就是引导友军进城。大家要明白这一点,无论有什么困难,我们要建成这个任务。完毕。”师长说完了,就将孙杜两团长叫到面前,立刻带着队伍,向着往东的人行小路,向李家湖前进。这时,已经由参副处的人员,在村庄上空屋子里寻觅着一些冷饭干米粉之类,分派给二百多员官兵吃过了。虽然并没有饱,可是肚子已不十分空虚了。大家接着前进命令,就沿着水田中间堤道,向东进行。因为师长说了四周都是敌人,大家要提高警觉性,所以有枪支的弟兄,全是两手拿了枪,枪口向前,随时作了战斗准备。没有火器的弟兄,有手榴弹的把手榴弹捏在手上,有刀棒的,两手握住刀棒。太阳在迎面高高悬起,大地上一片光辉,那水田的浅水上,田埂草皮上,微微的还生了一阵阵稀微的白汽。这象征了天气比较暖和,是便于战斗的气候。到了李家湖,依然是柳树和杂树围绕的一个小村落,并看不见一名老百姓,甚至一条狗一只鸡也看不到。侦探兵已先回来报告,并没有敌人。余师长掏出身上带的地图看了看,正面约莫五里路是王家湾,东南角约莫五里路是毛家渡,就命令部队出村向东南前进。这里的地形,还是长矮堤纵横在水田面上。 队伍顺了一道斜向东南的矮堤走着,遥远地看到一带枯柳林子,在前面拉成了一条线,挡住了天脚,估量着那就是毛家渡小河的护堤柳树,大家想着,已是去目的地不远。这时,有一个侦探兵,很快地跑了回来,报告已发现敌人,是顺了斗姆镇到王家湾的大路上走来的。大家看时,果然在南面一道长堤上,已有一大股穿黄色衣服的敌人翻走了过来。敌人前面,一面白底子印着红太阳的旗子迎风招展,敌旗后面敌人的队伍,成双行走,拉了个长蛇式。他们不跑步,也不端枪作战斗准备,竟是从从容容地由南向北,把这里前进的路线拦住。大家虽然很奇怪敌人会这样的疏忽,但大家自己并不疏忽一点。这队伍已是官长多于士兵,全有独自作战的能力,在指挥官长抬手做个手势之下,大家立刻在堤上卧倒,各人找着各人的掩蔽,把枪支举起在地平上,对着敌人瞄准。当发现敌人的时候,原来是七八十公尺,只一准备的时候,敌人又逼近了二三十公尺。 也不知道哪个这样喊了一声,“冲!”接着大家异口同声地相和着,“冲!冲!冲过去!”就在这一片“冲!冲!”的声中,二百多员官兵一齐跳了起来,向敌人猛扑了过去,“杀呀!杀呀!”那沙哑而愤怒的嗓音,在空气里布满了一种得敌而甘心的气焰。二百多人,像二百多只跳出丛莽的猛虎,不问田地高低干湿,各个向前飞奔。余程万虽是师长,但到了这极短距离的遭遇状况下,也变成了个战斗列兵,随在队伍后面冲锋。始终跟随他前后的特务排排长朱煜堂和七八名卫士,也就卫护在他左右,或端着步枪,或举着手枪,或拿着手榴弹,朝了敌人奔去。敌人原是沿了由南向北的堤道,想把我军包围起来。这时,看到我军在面前五十方公尺的面积上蜂拥而上,颇觉锐不可当。倒是成了我们的反面,整排地卧倒,在他们前列卧倒的时候,后续部队,还是陆续翻过南边的横堤道,由他的行列估计起来,总有二千多人,正是一个十比一的压倒优势。而且在后面的人,已是很快地在堤面上一块大柳树下,架设轻机关枪。那位在师长面前的朱煜堂排长首先看见,他觉得轻机枪所在,正好向我们整个冲锋部队作侧面射击。我们是全面暴露在敌人机枪之下。这第一架轻机枪,必须克服它,我们才可以冲断敌人长蛇阵的蛇头。 于是他毫不考虑,单独地掉转身躯,向那机枪座猛扑了去。所有这些冲锋的弟兄,都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全凭了狂喊的“杀呀!杀呀!”的这股子劲,向前飞跑,并不打算在半路上找个地方作掩蔽。敌人见来势这样凶恶,有的还不曾卧倒,已是开枪射击;卧倒了的人,更是举枪乱发。因之在我军猛扑的前面,已是几百条白烟带了子弹横飞。朱排长对着的那挺轻机枪方面,自然也是噼噼啪啪响着,白烟牵出了无数道的线条。看看相距那机枪座约莫还有三十公尺,两条白线穿进了他的身上。他丢了手上的步枪,提起挂的手榴弹,拔开引线,再拼命地跑了两步,向目的地抛了去。他眼见机枪座那里,一阵火花,一堆灰尘涌起。又一道白线射来,中了他的头部,他把他的生命,换了这挺机枪。在此情况之下,我们向前猛冲的弟兄,一小部分人冲到敌人面前,个别的找着敌人肉搏,已把最前面的一股敌人冲得纷乱起来,有的站起来和我们肉搏,有的退后几步,找着掩蔽射击。可是敌人的阵势,是微弯着拉了一条很长的弧形。前面冲乱,后面还能稳住了不动。他们有的是机枪,有的是子弹,一挺跟着一挺在侧面架起,向我们侧翼扫射。后面的弟兄,看到前面的弟兄纷纷倒下,不能不持重一点,又各个找着掩蔽,卧倒下去。 第65章 罗家岗望月 第65章 罗家岗望月师长余程万是个久经战场的人,他岂不知这样冒着敌人火网冲锋,是极危险的事?可是刚才弟兄那样喊着冲过去的狂跑,乃是人类发挥在死亡线上最后挣扎的天性,也就是兵家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个机会。在这种战斗情绪发挥到最高潮的状况下,实在也不能遏止,所以他也就听其自然地发展,听凭大家冲。现在看到敌众我寡,自己又是一部分人没有火器,大晴天之下,弱势的兵力,已全部在敌人面前暴露。敌人不是长蛇,是条虫,冲掉了他一节,其余的各节,依然活着,料是冲不过去;冲过去,也难退敌人优势火力的追击。他卧倒地面,掩蔽在一条高田埂下,只四五分钟,他已把当前的态势判断清楚。李参谋还是只有两枚手榴弹,他握了一枚手榴弹,伏在余程万左侧,便道:“报告师长,弟兄们伤亡太多,向前冲不得了。我们还是保存实力,钻隙过去吧?”说话时,那敌人在南面的机枪,滴滴答答,此起彼落,已有七八架轮流射击,意在压制我们不能抬起头来。余程万向左右前后详细地看了看地形,敌兵是占据了当面横断的矮堤,又是一道由东北斜向西南的长堤,机关枪都在那长堤后面。我们呢,却是拥有着纵横七八条田埂,可以掩蔽的一道矮堤,却远在后面二百公尺。 所幸我们还有四挺可用的轻机枪,还在矮堤北角,可以压制敌人抬头,由这几道田埂向北转进,却是顺势而下的地面。余程万立刻胸有成竹,就轻轻地向李参谋道:“你去告诉杜团长,由左侧向矮堤缺口上转进。”又回头向右侧伏着的一个传令兵道:“去告诉孙团长,在右侧佯攻。左翼到了堤后,右翼可以向这边来,在鲁家河集合。快去!”这两人得了命令,就在地下爬着,各向左右翼传达命令。孙团长伏在一道田埂下,正注视着当面敌人的动静,那敌人见我们伏在地下,并未再冲,他也没有扑过来。他们仗着兵力优势,落得僵持一些时候,以逸待劳。孙进贤得了命令,就向身边伏着的弟兄做了个手势,用了大的声音道:“射击。”说毕,他自己端了手上的步枪,向正面堤上射去,那堤下面,正是丛集着一小股敌人,弟兄们虽是伏在这里,谁也不肯僵持下去的。于是噼噼啪啪,零落地放着枪。敌人以为这是试探弱点,恰不回击。左翼杜团长就蛇形着倒退,将手在地面挥着,告诉弟兄转进。 只是十来分钟的工夫,已有四五十人退到矮堤后面,余师长和几位参谋副官,还有几名卫士,也悄悄地蛇行的到了堤后,孙团长看到一部分队伍安全地后撤了,他才指挥着弟兄停止了射击,在地面用手势通知弟兄们后移。在堤后面的弟兄,已有了很好的掩蔽,这就联合了四挺机枪,突然地向敌人作一阵猛烈的发射。孙团长带了弟兄向略微偏右的地域后撤。虽是在这时间,敌人曾用机枪扫射,但弟兄们掩蔽得很好,只阵亡了几个人。他们很镇定地退到了矮堤后面,原先撤回来的一部分队伍,已经向西北移动了一百公尺。四挺机枪,也悄悄地在堤后移走。孙团长倒是在堤下静静地驻守了十来分钟,看看敌人并没有追过来的模样,然后带了弟兄们,到鲁家河去集中。这已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在弟兄们的辛苦额角上,冒出阵阵的黄汗珠,各个黑黝的面孔,油腻腻的,太阳是在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给人身上添上了热气。孙团长在弟兄们散落行伍的最后面走着,已充分地看出了刚才这一次冲锋,阵亡人数太多了。阳光还是照着一丛枯柳和上十户寂无人声的村落。几小时以前由这里经过的弟兄,却有大部分回不来了。他虽是久经战争,但到了此时,对其命运到最后一息的弟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恋恋难舍的意味。 他移着沉重步子走到了鲁家河口,先到的部队虽已在村外布下了警戒哨子,但走进了村子里的弟兄们,都已在空屋子里,没有人影,也没有人声,就是在村子外四周的警戒哨,也个个掩蔽在树下或田埂下,并不会看到这里有什么异乎平常之处。李参谋首先由村子里迎了出来,将一支队伍,引到一所倒坍半边的空民房里去。孙团长集合着弟兄,点了一点名,共还有四十八员,算出来了,这次接触,算是损失了所率领的一半人数。当时没有敢停留,立刻和李参谋去向师长报告,在路上悄悄地问道:“李参谋,先到这里的有多少人?”他答道:“点过名了,整整六十员。”孙进贤道:“那么,总共起来,我们是一百单八将。”说时,他脸上带一点苦笑。李参谋没做声。到了一所民房里,见师长坐在草堂下一张黑木桌子边,端了一只粗碗在喝水,远看那碗上并没有热气升腾,想来也不会是热的,他敬礼毕,站着,作了个简单报告,余程万放下碗,向他看了看,因道:“今天这次遭遇战并非意外,我不是老早告诉了你们,四周都是敌人吗?虽然我们有了相当的损失,可是在这次冲突里,更发现了我们五十七师有百折不回,誓死如归的宝贵精神,这样就可证明我们战到一兵一卒,我们还是向达成任务的一条路上走。无论怎样困难,我们不要悲观。悲观的人,决不能做好任何一件事,现在你们可以休息一下,我自有一个全盘计划,一定把联合友军任务达到。”孙进贤听完训话,走了。余程万拿出口袋里的地图,铺在桌上又重新地斟酌了一番,低头沉思着,脸上突然发出一种兴奋的样子,连连点了几下头,他一抬头,看到李参谋站在身边,因道:“你去告诉孙团长、杜团长,我们立刻开拔向罗家岗去。”李参谋答应着是,他心里却随着有了个疑问。在罗家岗的正北,已是常德对岸,这岂不是又回到城里去?因之望了师长一下。余程万道:“你以为我们这样走有什么问题吗?我们既是准备钻着空隙走,就不怕迂回,我也想看看城里的情形。”李参谋是相信师长有办法的,就没有再请示,把命令传达给两位团长。这时,冬日的太阳已经落土,西边天脚的云彩变成了一片红霞,将正中的青天映成浅紫色,西落的空间却更是蔚蓝,上旬之尾,半边月轮带了浅浅的光高临天空,好像月亮本身那片白色以外,不发生作用。整个大地,都罩在苍苍茫茫的暮色中,本来这战区地带,就很难看到一个人影,在这种风景下,更是觉得空虚和寂寞。 这一行一百单八名苦斗的战士,有的空了两手,有的拿着配了不到十几粒子弹的步枪,有的只是拿着刀棒,大家顺了一条到常德的大路,向北前进,淡淡长空只有些零碎的星点,那晚风迎面吹来,白天用血汗浸透了的战衣,已无暖气了,慢慢地也就变作衣服里不住冒着的冷气。看看那天上星点,似乎有些被西北风吹着抖颤闪烁不定,于是走路的人,也就格外的有着寒意。这旷野里只有在月光下,看到那一道一道的堤身拉着漫长的影子,除了附近一些分不清的枯树在寒空里颤动,什么都没有了,偶尔还在遥远的地方,传来几阵零落的枪声,也没有了乡村应有的鸡鸣、犬吠。大家虽是寻常地走着,倒是此起彼落的脚步,踏着堤面的尘土,喳喳有声,大家连咳嗽声也没有,只有悄悄地走着。 渐渐地东方发亮,渐渐地大半轮银镜似的月亮,在空间发了光辉,在月色下,稀微的有些银纱似的云片,那月亮带着几分金彩的光芒,在行人的侧面,不知不觉地升上来,照见了萧疏的柳林,照见了田园和人家,将模糊的黑影子,描写在灰白的地上。炮火余生的人,在这种清凉寂寞的环境下走着,心里自是不会毫无感动,因此脚步声之外,越是一切默然,月亮微偏的时候,就到了罗家岗。这里依然是没有老百姓,早间由此处经过,所有敞着大门的人家,依然是敞着大门,就是早上喝过开水,放在地面上的碗,也依然放在地上,这可想到并没有敌人经过,余师长到了村子里,下令队伍就在各空屋里宿营,一面向村子外四处布下警戒哨,一面在老百姓家寻找粮食。时间还早,大家有充分寻找东西的时间,七拼八凑,居然寻到了一担多米,连油盐小菜,也寻找到不少。这时已没有了火夫,参谋人员督率了几名弟兄,就分别在三户人家大灶上生火做饭。 余程万住在民房一个矮小的堂屋里,找了一盏菜油灯,亮着火放在桌子上,勤务兵沿墙角给他堆了几捆稻草,算是行军床,他在堂屋里来回踱着步子,昂头看看屋檐外冰冷的半轮月亮。北岸常德城里的枪声却是急一阵缓一阵,不断地送进耳里,他不时地抚摸着腰上佩的那支左轮手枪,真有点万感交集。就在这时一位卫士进来报告,常德城里有一个通信兵牟爱祥来了。余师长大喜道:“快叫他进来。”这个通信兵早在屋檐外高高答应了一声有。他空了两手进来,抢步向前,立着正敬礼。月光照着在他清削的脸上,有一分如家人父子久别相见的慰快情形,微微地喘着气,高兴得竟是说不出话来。余程万道:“你来了,很好,不愧是虎贲的弟兄,不用急,慢慢地说。”牟爱祥道:“报告师长,城里还在打着,不过团长今天阵亡了。”余程万突然问道:“柴意新团长阵亡了?”牟爱祥道:“是的,由昨晚到今天早上,敌人还是陆续增援,向城中心进攻,柴团长守着兴街口上一个堡垒,到今天天亮还没有移动,后来敌人用两尊平射炮把堡垒轰掉大半边,柴团长才自己拿起枪来冲锋,一颗子弹,打进了头部,他就倒地了。高副团长看到,就带了剩下的一排弟兄,由人家破屋里转移阵地。我也跟着副团长走的,副团长说,城里已经没有可以固守的据点,一定要改变战术,把一排人分开来作好几股,空屋里、房顶上、地沟里,尽量找着地点去牵制敌人。通信兵现在还有三个人,除了我,还有两名弟兄。通信所已经移到一堵倒坍的墙洞里面,外面是破房子和重重叠叠的砖堆,敌人不容易发现,趁着那月亮还没有发亮的时候,我溜到江边,找了一只小船过江来,特意来向师长报告。”余程万道:“那太好了,当兵的人都要像你这样忠勇才是。城里的粮食弹药情形怎样?”牟爱祥道:“城里到处都是敌人的尸首,枪支弹药粮食都可以到死人堆里去找,倒没有什么难处。因为城里一间房子也没有,敌人站不住脚,到了下午,大部分敌人,都已撤出城外。我们藏在城里,还可以牵制他们几天。”说这话时,那屋檐外的残月,正斜着照到屋檐下来。余程万立刻想到,月亮照见这里,也就照见城里,城里除了满地的瓦砾,躺着成千的死尸,就是自己藏在破瓦破砖堆里,牵制敌人的弟兄们了。这大半轮月亮,在罗家岗的浅水枯杨、荒村茅屋之上,是一种清凉的意味,在那断墙残砌、肝脑涂地的所在,也仅仅是清凉而已吗?他心中一动,未免对了月亮出神。那牟爱祥不知师长是什么意思,自然还是没有移动,站着等候命令。 余程万垂下眼来,看到了他,便道:“敌人既是城里站不住脚,那我们更容易在城里牵制住他们,你回到城里去对高副团长说,我们的友军,已经到了毛湾附近,不是明日,就是后日,我一定和友军联络起来,向城区来接应你们,你很是忠勇,我一定报告军长嘉奖你,外面他们做了饭菜,你去饱吃一顿,我私人赏你二百元,你到李参谋手上去拿钱,吃饱了,乘夜隙回城去。好弟兄,去吧。”牟爱祥得着师长特别嘉奖,十分兴奋,挺立着敬了礼,然后退下去,余程万望了他的人影子,在大片的白光月亮地上移了开去。这个通信兵独来独往,完全是忠诚与勇敢,所带的队伍作战到阵亡百分之九十几以上,还是这样紧守着岗位,这又岂是容易教练得出来的?想到这里,在万分困难之中,就很自得地有了一种安慰,抬头看看上面的月亮,像大半面镜子,已向西沉,四周没有一点云遮,便觉心里空阔清凉,正可和这月亮对照一下。 第66章 用日本机枪打日本兵 第66章 用日本机枪打日本兵凄凉的月亮,伴着一百单八名战士,在罗家岗宿营,弟兄们虽是不敢安然睡去,但二十天来,这还是得在金丝被上长期躺着的初夜。四点半钟以后,又是参副处的人督率几名弟兄做饭,吃过饭也就天色发亮,残月早已没了,星点因天亮而渐渐躲藏起来,在村外担任警戒的哨兵拿着枪立在风霜里,耳目并用的,注意着敌人。忽然遥远地有了喁喁的人语声,自南而北。这就立刻引起了一位弟兄的注意力,走上矮堤道,掩在一棵大柳树下张望,相隔约莫有一华里,有一群影子在昏昏的曙色中移动,仔细看那影子,有人,也有骡马。他心里不由得暗叫了一声,哈,这是敌人的运输队,好一群肥羊,可别让他跑了,他掉转身立刻向师长住的屋子里跑了去。他只走到屋檐下,老远看见余师长坐在黑木桌子边,便敬着礼道:“报告师长,敌人有一支运输队由南边鲁家河大路上走来,有骡马驮着东西,到这里还有半里路,似乎是由这里经过,向常德去。”余师长听了他的报告,没有一分钟的犹豫,便向站在门口的传令兵道:“告诉孙团长带一排人,由村子后绕出去,掩蔽在那道长堤下,放敌人在堤里大路上经过,听到这里枪声在后面夹击,限十分钟内到达。”说毕,又回头向另一传令兵道,“告诉杜团长,带一班人立刻出村子南口,拦截敌人。”两个传令兵,立刻分头去传令,所有的弟兄,吃过了早饭,本是提枪待发。命令传到之后,大家也是立刻执行任务。到村子口上的这一排人,就在村子的屋角或稻草堆后掩蔽着,那支向这里进行的运输队,绝对没有料到这里有中国军队。人夹着骡马,顺了一条大路,缓缓地走着,有那些牵着骡马的敌人,还是叽叽咕咕地说着话,这里掩蔽好了的弟兄们把步枪端起,瞄得准准的,让敌人一尺一尺地移近,带领着弟兄的杜鼎,沉静地伏在一个土堆后面,将眼光射注在正面的一队敌人身上。当他们走到三百公尺的时候,这里还是忍耐着,不作一点动静。再又过了三分钟,他们已走进步枪射击最有力的距离,啪啪啪,一阵紧密的步枪子弹飞了出去。 那一群鬼子,早倒了十几个,他们真没有想到有这天上飞来的横祸,没有倒的撒腿就跑,虽有三五个人卧倒在地举枪还击,无奈一时找不着掩蔽,目标暴露,也被我们弟兄击毙。尤其是那些逃走的敌人,先被那些受惊脱缰的骡马撞得七颠八倒,随后又被我们抄到后面的弟兄,一阵子弹夹击,他们像是猎枪下的野兔,乱跑乱跳地倒毙下去。只十分钟的工夫,敌人完全解决,仅仅有两三匹马和两三个敌人落荒而走。敌人是零星地跑了,也就不去追击,弟兄们由掩蔽部冲了出来,把没有跑掉的骡马,先行牵住。遗弃在地上的枪支、弹药、粮袋分别地扛抬着送到村子里师长指挥所面前空地上。检点一番,共有骡马六匹,轻机关枪五挺,步枪二十五支,子弹二十五箱,手榴弹一百五十六枚,粮食十五口袋。站在旁边看的弟兄,无不咧着嘴微笑。大家全是这样想着,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到了这个时候,粮弹两缺,偏会收到这一批礼物。余师长出来,把东西看过了。便将粮食和骡马都收藏在老百姓家里。因为预备今天整日,都是钻隙前进,要尽量减少累赘。枪弹按着徒手的人先行领用。只在半小时内,就安排已毕。 师长就对大家说:“敌人无缘无故,有了一个大损失,漏网的敌人跑回去,一定要找我们图谋报复,我们有重大的任务,决不能让敌人缠住。我们立刻向毛家渡前进。”说毕,命令大家即刻出发。由这里到毛家渡,全是一片平原,可以作轻装掩护的,还是那些纵横罗列在水田面上的长矮堤。大家舍开大路,只是弯曲着由水田里的小道迂回里走。这日的天气,比昨日还好些,红日当空,大地上全是阳光,敌人的飞机不断地在沅江两岸盘旋,我们为了避免不让敌人发现,只好掩蔽在一所小村里,直到下午五点才继续向东南角进发,路的左侧是乌峰岭的山麓。乌峰岭是一座小山,上面密密地长了些松树和杂树,那地方援救常德的我军,和敌人作了多次的拉锯战,敌人就占了这个据点,北面控制德山,南面控制毛湾,在这山麓上,他们布下了步哨,监视着山外这条人行路。余师长在队伍后面,看到山脚由东迤逦而来,高踞在路的侧面。就传令下去,叫弟兄们加倍警戒,果然到山脚还有六七百公尺,突突突山脚密树林子里面三四挺机关枪,向这里射着。虽是那子弹落在地上,乱起着烟尘,可是他们发射来的时候,显然是毫无目的,那些烟尘,不落在队伍前面,就落在队伍后面,对我们弟兄们并没有损害。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山去,到黄昏时候,这正是冲破敌人警戒线的好机会,绝对不可以放过。余师长在队伍后就下令将虏获的五挺日本机枪,架在一道长堤上,对准了山麓上的密树林子,朝着那吐火舌的所在回答了四五十发。在机枪这样响着的时候,我们的弟兄,借了这一阵机枪的压制,就冒着侧暴露的危险,向前冲了过去。敌人自己机枪的响声,敌人自己听得出来的。他们被这机枪回击了一阵,自然有些惊异,立刻停止射击,打算探看一个究竟。我们在这情形之下,早是一口气把这个山麓的警戒哨冲过。好在新月还不亮,我们的四挺机枪也就渡过去,在乌峰岭山麓经过,只前进两三里路便是毛家渡,毛家渡这个地方,有一道小河自李家湖前来,由西北向东南穿过毛家渡的南面,河南边都是小堤,上面有许多柳树和杂树。 在这黄昏时候,只看那眼面前黑巍巍的一片影子,就知道是到了毛家渡,余程万一行,约莫走到距毛家渡还有二里之遥,就在矮堤道上一丛野树林子里休息,一面派出斥候,不住向前面去打听。据他们回来报告,敌人在河面上已搭架好了浮桥,好像敌人有向这里增援的迹象。余程万听说,便立刻召集两位团长站在堤上柳树下计议着,因道:“我们要拿到毛湾,必须先拿到毛家渡。毛家渡到毛湾直径上隔着一条河,正愁不能过去。敌人既已架上浮桥,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们决不可放过。杜团长可带一排人去占毛家渡,孙团长带一连占领那浮桥,我带弟兄们在毛家渡东边那道堤上,接应这两方面。我们要把握敌人还不曾防备的时机,一举而达成任务。”两位团长接受了命令,看看天色,虽然天空上还高悬着半片月光,但是人物的移动,十步之外并看不见,孙团长在昏亮中,将一排弟兄集合,带了一挺日本机枪,向着毛家渡前面那道河堤猛烈前进。 他们走到那河堤还有大半里路的时候,把那一带堤树变成的巍巍黑影,已经分别得出高一株低一株的树,延长着的一道河堤,在平原的水田上堆起。在晚风不大,四野无声的当儿,这一行寻找野兽的猎夫,每走一步,都可以听出自己脚步声来。于是孙团长就暗下轻轻地告诉弟兄,伏在地上,蛇行前进。大家依照命令,在地平上悄悄地爬着走,也渐渐地接近那堤道。侦探兵早已报告明白,浮桥就在上堤大路口上,大家只顺着大路向前移动,自然是找着那浮桥,倒不用得打量方向。悄悄儿地爬着,那是更走近了,渐渐地已听到了鬼子们的说话声音,想必是守浮桥的部队。于是我们拿步枪的弟兄伏着不动。四名弟兄,带着两挺日本轻机枪斜向河堤的下游走去。这河堤原是由西北向东南的,河堤下游,突出的地点,正好和浮桥平行。机枪射击手走上了河堤,在月光下隐约地看到上游水面,有一道粗大的黑影,料着那就是浮桥。于是把机枪挨堤沿架好,各对着了桥影的一头,各发射十几发。 这一个试探,并没有错误,桥的两头同时发生了脚步纷乱的声音。而且桥的南头也有机枪回击。在堤正面大路上的我军,已经知道敌人注意在东面,又赶快地蛇行了四五十公尺。孙团长就在影里喊了一声冲锋,大家跳起来就向堤道上猛冲了去。这边桥头上,只有七八名敌人警戒哨,又看到我们来势很凶,不能抵抗,就由桥上跑过河去。那皮鞋踏在木板架在小船面上的浮桥,怎么不咚咚作响?而且我军也原来约好了,步兵只抢到堤后身为止,等机枪把桥那头敌人肃清了,才过桥去把桥完全占领。那时,自会通知机枪兵。因之射击手不用揣测知道这时敌人狼狈退去,立刻跟着桥板响处,一个严密扫射追击着。在桥头这边的我军,带了丰足的日本手榴弹,挑着几位掷弹能手,跳了起来,对桥那头埂堤上,连抛去四五枚手榴弹。月色中,手榴弹在地上喷射的火花和红烟,照见了一小群鬼子倒下,敌机枪立刻没有了声音,兵士们喊着,“冲!”我们冲过桥,我们的机枪自然停止侧射。他们就毫不受抵抗,冲过桥那头,把这道浮桥完全占领下来。 第67章 没有“垮”字 第67章 没有“垮”字 这道浮桥占领之后,大家全高兴得很,觉得进取毛湾,已有了一条很接近的道路,纷纷地说笑着。余程万由堤下走上桥来,先巡视一遍,然后又在桥那边堤上来回走了两次。这就对部下道:“你们不要过于兴奋。敌人若是不把这条路看得重要也不会在这里架设浮桥。这桥被我们占领了,他决不甘心,在一小时内,必定要来反攻,好在我们的目的,只是要渡过这条河。这道桥的得失根本也不用管,假如在毛湾的敌人分兵向这里增援,我们倒正好乘虚去把毛湾拿下来。现在趁敌人还没有增援,我们可向上游绕了过去。”说毕,就命令队伍向西北走。这时半轮新月早已升到天中,上旬之夜料着已是天亮不远。在堤上望对面的南路,地面和树木,敷着浅浅的一道白漆,正是浓霜之后,月亮反映出霜的微光。这个微有光芒的宇宙里,一般的是可以看到东西在里面移动的。大家在堤上走着,这就不免常常向大堤南面注意,果然不出师长所料,约莫在一华里路上下,白光里面,有一群黑影向浮桥这边蜂拥而来,看那一大片黑点,总有一千人上下。余程万看到自己所在地,正是个侧面射击所在。这就命令弟兄们在堤上展开阵势,斜对了敌人侧击。 四挺机枪,赶快布置在队伍两头,准备敌人万一正面攻击时,机枪在交叉着把敌人掐住。这里只匆匆忙忙地一布置,敌人早已相距到不过六七百公尺。大家忍住胸头这口气,全是眼睁睁地望了他们过来。敌人倒比我们更着急,在那个地方轰轰轰七八门迫击炮向河边投着火球。更近点,七八挺机枪在田埂上支起,早是一片火蛇吐舌,滴滴答答向浮桥正面作猛烈的射击,炮弹子弹射在堤道上下,烟火并发。看这样子,敌人还是认为我们守在桥头呢。大家心里好笑,也就不去睬他。敌人见我们并没有回击,步兵就在月亮地里冲了上来,这样敌人已完全暴露在我们机枪射程以内,我们的射击手,在等得不耐烦的情绪下,谁也不能再放过这个猎物送上枪口的机会。四根火流星,造成两个斜十字,在月光下向敌人飞扑了去。等到敌人卧倒还击,他已有了很大的损失了。在敌人步兵后面的敌机枪阵地,这才明白,我们并没有守住桥的正面,迫击炮和轻机枪一般地改变了方向,也向这边还击。那伏倒在地面的敌人,志在夺回那浮桥,还是步步向前移动。 在常德城里,早是在炮火下稳渡过了的余师长,在堤外河滩上指挥着弟兄们战斗,并没有理会面前炮弹打起的尘灰扑人,不断四周打量地形。在掩蔽的地方,低身打着手电筒,掏出挂表来看一看,已是六点钟。抬起头再看天色,月光已落,东边天脚,显着更白一点。他想着自己的兵力和敌人又是个一比十的局面,万不能在敌人下面暴露。立刻下令脱离阵地,向西北迂回。我们在敌人回击以后,本来发射一阵,停止一阵,敌人根本还摸不着虚实。我们悄悄地走远了,那机枪还在阵地上射击呢。天色大亮以后,队伍到了这小河南侧一片空旷地方,这里背对了河堤,面前却是由西向东半环抱着的一片小山。湘中气候温暖,山上的小树,像一把蓬乱的头发,密密层层地生长着。小树有赭色的,有黄色的,也有老绿色的,还有落光了叶子,簇拥了一大堆小树枝的,在这山水之间,有三四间七歪八倒的草屋,带了几堵黄土矮墙,四周也有七八棵大小树木。估计着这里到毛家渡已相去四五里路,便下令队伍掩蔽在这草屋子里。只许找些冷东西吃,不许生火。果然他这一猜,又对了。 在半小时后,敌人的飞机就是一架两架的,不断地在空中逡巡。敌人已知道我们有一支兵力在沅江南岸钻隙前进,想寻找出来,把我消灭。我们这一百单八名官兵,一日一夜的钻隙,所幸没有伤亡,大家也都要求保留这每一支枪,每一颗手榴弹的实力,全掩蔽在这破小不成样子的小村落里没有移动一步。到了下午五点钟,敌机已不再飞了,我们立刻出动。这小村对面的一座小山,叫毛家山,毛家山左边,有一座矮树林长着看不到山原形的小岭,叫蛇螺岭。在地图上标明着,翻过这座小岭,就是毛湾,在这山岭下面,有一条人行大路,半环绕着向东而去,大路的一边,就和山脚的树林子相接。越过这条路,就钻进树林子去,地形复杂,轻装夜袭,是个最理想的地带。这条路上,敌人只有两名哨兵监视,兵力十分单薄。在白天的时候,我们已在暗地里侦探得清楚。因此我们队伍前面,先派了两名弟兄搜索;因为天气既是昏黑了,山上有些薄雾,把月光遮住,眼前更觉得是漆黑一片,他们拿着枪,慢慢地向敌人哨兵进逼,却一时看不出来他们在那里。 也许是脚步走得重一点发出了响声,那边敌人站在一棵树下,就向这里开了一枪。我们的兄弟,虽是没有让他打着,已是无法把他活捉。就对那吐着枪火的所在还了一枪,只听扑通一声,此人业已倒地。可是这个地方,是两个日哨兵。这一个被打死,那另一个却惊走了,立刻遁入那山上的密树林子,向毛湾敌人驻军所在去报告。余师长听到两下枪声,料着敌人的警戒线已被惊动,便告诉部下停止正面进攻,向左翼迂回。因为面前是一片丘陵,人行道路,正也是绕着山麓走。我们还没有走到半里路,对面山脚下,突突突的已响起了机关枪,好在我们所获得的日本机枪,子弹配得很多,这也无须爱惜,立刻用两挺机枪在人行路这边,对着那机枪发射地,来个猛烈的还击。一面把我们的队伍,依然右翼延长。又只展长半里路,那边的敌人第二次也把两挺机枪来挡住。这时,我们还有两挺机枪来答复他,后面的队伍,就陆续地向左翼延长,随后那两挺最后的机枪,也脱离了阵地。可是敌人先看透了这一点,我们只管向右翼迂回,他也只管在右翼拦着,而且机枪之后,又增加了四五门迫击炮。 这种战术,叫着延翼战争。由黄昏战斗到夜深,月亮已高升到天中,照见那丛密的山林,在微弱光辉的月色下,像是一丛烟雾,在烟雾外面,敌人的火球、火花、火线,一段一段由右向左发射。在我们延翼的前面,这些大小火点,溅射着尘烟火光在地面涌起,把我们迂回的路挡着。本来在这黑夜,这延翼的战争,是有利于进攻一方面的。但有一个条件:必须人多。我们统共只一百人,前面延长深入,后面的人就单薄得只零星可数的兵力。余师长觉得这样和敌人纠缠下去,徒然是把虏获来的弹药完全消耗了事。因之悄悄地下令留一位营长,带五名弟兄做后卫,盯住敌人枪炮最热烈的一点,其余的人,立刻脱离阵地,再回到右边。约莫是三里路,到达一个小村落,上十户人家,被几丛小树和二三十棵大柳包围着。在月色朦胧下,大家便顺着一条人行路,走进了村子。在月光下,看看人家门户,一一关闭或倒锁着,倒没有破坏的形迹。村子口上有一幢古庙,半开着门,推开门来看,庙虽不大,前后有两进,弟兄们亮着电筒,见正殿佛案上,还有残剩的蜡烛和油灯。 于是擦着火柴,将灯亮了,照见灰色神龛上垂着红布的幔子,也成了深灰色。半掩着一尊泥塑的佛像,不知是何神,白面孔,胡子去了半边。可想这庙也是失修的,殿旁有两间僧房,也是敞着门的,里面倒有木床和桌椅。余师长进来看过了,便向随后官长道:“就在这里宿营吧。前进是个过堂,弟兄就安顿在那里,这里老百姓大概没有走远门是关着的,不要撞进人家家里。”他说着,自取了佛案上半截蜡烛头,在屋子里墙壁上插着。就在那没有被褥只铺稻草的僧床上坐下,听听远处,敌人的机枪和步枪连续不断地在响,大概那五名弟兄还在戏弄敌人,没有脱离阵地呢。约莫是晚上两点钟,那枪弹声已经从稀少变到寂寞了,参副处的人员,找了一堆干柴,在前面破殿里的墙壁上架起,烧着熊熊的火,大家找了些长矮松凳围着烤火。有的索性斜靠着墙,闭着眼睛打瞌睡。虽然四周全是战场,但战场里人总是这样抓着机会就吃,抓着机会就睡。忽然一阵脚步声,由大门外响了起来,把头挨着墙的李参谋猛烈惊醒。他正梦着在香港荔枝滩上呢。故乡的风味,久别重逢,不禁馋涎欲滴。手里拿了绿叶子托住的一把紫荔枝,赏鉴那颜色。 睁开眼来,见自己弟兄,引着一个穿便衣青布棉袍子的人进来,便向前拦住了他,那弟兄道:“报告参谋,我们由前面脱离阵地过来,在村子口上,遇到几名老百姓,都藏在竹林下稻草堆里。这位他自己出来说,是洞庭湖警备司令部的陈联络员。”李参谋望那人时,他已在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含笑递了过来,李参谋接过,就着火光一看,果然洞庭湖西岸警备司令的名片,上面盖有私章。李参谋哦了一声笑道:“我们终于联络上了。”便和来人握手。陈联络员道:“各位实在辛苦了,国内外的报纸,天天登着你们五十七师的战绩,你们已是轰动世界了,可是你们自己未必知道。傅司令派兄弟和师长联络,要转告的话太多,我一时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我听到这大半夜的枪声,料着是我军和敌人遭遇,不料就是你们。这太好了。我要见见师长,可以吗?”李参谋道:“师长一定欢迎的,我先去报告一声。”说着,到后殿去了四五分钟,就出来把陈联络员引到僧房里去。该员进去,见一张黑木板桌子缝里,插着一支土蜡烛,烛下放一张地图,一支左轮手枪压在地图上。桌子面前放了一本横格排纸簿,又是一支自来水笔压着。 夜寒,余师长正穿着黄呢大衣,由桌子边立起来。联络员敬过了礼,余师长伸着手和他握了一握,笑道:“有劳傅司令记挂着我们。”陈联络员道:“报告师长,我们是很抱歉的,关于贵师需要的山炮弹、迫击炮弹以及各种枪弹,十一月二十二日我们就接过来了,敌人把路堵住了,我们没法送上去。另外还有一批军米,都存在我们司令部里,师长若要,我们马上可以运过来。”余师长笑道:“实不相瞒,我们现在是用敌人的子弹打敌人,我们自己虽有两挺机枪,却没有子弹,最好把步机枪弹和军米先给我们运来。”陈联络员道:“一定设法运来,还报告师长,第九战区的军队已经源源开到,不久就可开进阵地。还有王军长亲自在火线上督战,已经达到河洑附近了。师长一定可以大功告成。”余师长道:“我也料着王军长一定会来援救我们的,所以我始终在这里苦撑。事不宜迟,就请乘这月夜冒险回去,将粮弹运来。请在外面休息一下。我写两封信,请你带去。”陈联络员答应着,他心里有了一种印象,就是五十七师打得只剩这样几个人,他们对于一切任务是照样进行。态度也是照常,他们的记录,只有伤亡,却没有那个“垮”字。 第68章拿下傅家堤早过年 第69章饱餐了精神不知肉味 第69章饱餐了精神不知肉味太阳慢慢地偏了西,终于是一面大铜锣挂在西边的柳树林子梢上,那黄红色的光彩,斜照着大地。草木和墙屋,全装上了淡淡的金。村子外一条水沟,倒映着天上的红色云块,包围住村子的落叶树,也有伸着头的影子,在水里反映出来。长堤、矮堤、水田,早起的半轮月亮,还有那南面的一带小山,一切在一种似有似无的烟里笼罩着。四处没有人影和人声,倒是有四五只水鸦,悠然地掠空而过。尤其那小山上丛密的矮树,把东南角深蓝色的天幕做背景,衬托得树林下黑沉沉的。这小山上的松树,是苍绿色,其他的树是赭色、丹红色、黄色。落完了树叶的枯枝,由这些树叶子里挣扎着挤了出来,它们依然是在大自然中,过着大自然的生活。这能象征着天下太平吗?也许有一点。因为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老百姓,慢慢地在斜阳里行走出来了,先是几位年纪衰老的,走近了村口。我们的哨兵,看到他们穿的农人衣服,脸上又是一把胡子,就等他们走近了才盘问。及至他们开口答话,又是纯粹的土音,也就不见外地告诉他,这是虎贲,师长也在这里。 老百姓听说是虎贲,立刻向四面喊着,来吧,来吧,这是虎贲,不要紧的,哨兵尽管吩咐他不要高声,已把藏在各处的老百姓完全惊动出来。不但有女人,而且有小孩,大家全拥进了村子。余程万得了报告,立刻走到村子口上来迎着,对当前走来的几位老百姓道:“各位,你们打算怎么样?这是战场呀!我们随时可以开火的,你们这样自由自在地走着,那是很危险的。”一个白胡子老头,穿件青布棉袍,手里扶着一根竹杖,颤巍巍地走向前点头道:“官长,我们知道的,你们打仗打得太辛苦了,我们要来谢谢你。你们师长在哪里呢?他还好吗?”余程万站着,对老人家看了,微笑地点了几点头。 张参谋站在路边道:“老人家,这就是我们师长呀!”老翁听说,扶着竹杖走近了一步,两手抱住竹杖,做个几十度的弯腰深深地作了个揖,由平地三寸拱手起,一直把两只手拱齐了额顶,口里还不断地道:“师长,你太辛苦了,你太辛苦了!”余程万穿着军服,对了这么一个白发老人鞠躬到地,真不知这怎样回礼才好,就闪到一边道:“老先生,不敢当,你有什么话请说?”老翁作完了揖,因道:“我没有什么话,但不知师长有什么事要我们百姓出力吗?”余程万道:“我们是路经贵地,在这里住着,又在这里吃着,已是很打搅了,倒没有什么相烦的。这里是四战之地,我们随时要和敌人接触,我劝你们躲开点。”老人后面一个中年人便插嘴道:“怕什么?有虎贲在这里,鬼子来了,我们可以帮着你们和他拼。”旁边又有个黑胡子道:“这小伙子说话,怎么这样不懂礼节,师长在这里呢。我想起来了,虎贲打了一天的仗,恐怕还没有吃饭,我们叫村子里人来做饭吧。”在这三人后面,本也陆陆续续地来了一群老百姓,都远远地围着,看了余程万。被这黑须老翁提醒了一声,立刻哄然一声答应着,拥进了村子,各奔回自己屋子里去。看那样子,是去预备食物。这时,太阳已完全落下土去了,村子外面,四周全昏黑着,天空也冒出了几颗星点。在这个小据点里的动作,大概不致惊动敌人,老百姓那种亲热情形,兵士们看着都不忍怎样去拦阻,余师长也就只命令部下,在村子外加倍警戒,对陆续进村子的人并不拦阻。一面又派参副处的人分途随着老百姓到家里去指导他们的行动。人家里面,这时全已点得灯火辉煌。那些老百姓在灯火之下,看到了我们官兵的本色。见他们所穿的军服,上上下下全已沾满了泥浆,东破一块,西烂一条,棉絮不受拘束,全由破眼破缝里挤了出来。他们的脸色,也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了,黄里套黑,黑里套紫,每个人的胡茬子,都刺猬毛似的,涂满着两腮,灰色军帽的边沿盖在头顶上,几乎和皮肤成了清一色,全是漆黑的。他们看到,全不觉哎呀了一声。 李参谋在一户老百姓家里就被六七名老百姓包围着问话,他笑道:“各位老乡,你看我们成了叫化子了吧?”一位中年的老百姓道:“我们晓得的。你们在工事里滚了十几天,慢说是布做的衣服,就是牛皮也会滚得稀烂。你们满身是这样子稀破烂糟,可想你们是太辛苦了。我们做常德老百姓的,实在应当安慰你们,好好地招待一下。哪家有腊鱼腊肉?快拿出来。”只这一声,许多人答应:“我有我有。”大家哄然一声散开,个个去找好东西来招待。不到一小时,大盆小碗,纷纷地由民房里端了出来,送到每一队弟兄集合的所在。师长住的所在,他们特别客气,将木托盆托着四盘两碗。他们对此,还觉得不大恭敬,又恭维两位年纪大的,随着托盆后面,直送到师长所住的民房里来。那位先前和师长谈话的白须老人,就是代表之一。余程万早已知道老百姓要优厚地款待了,直迎到堂屋的滴水檐下,乡民们七晃八晃地摆着衣襟走来。余程万便道:“老先生你们太客气了,这叫我们受着不安,难道你们不是四处逃难的人吗?”白须老翁又是抱着竹拐杖,齐额顶一个揖。 他道:“师长,你们对老百姓太好了。单是我一家就应当谢谢你。我儿子儿媳全在城里开店。幸亏你们要他们下乡,又派许多老总和我们挑东西,划船渡河,没要我们一个钱。今天难得师长到这里来,我们只预备了一点土仪,又没有酒,真谈不上欢迎,算尽我们一点心吧。”说时,端托盆的人,把饭菜放在桌上。那老翁放下竹杖,还亲自端了把竹椅子,放在桌子上席,又是一揖道:“请师长用饭。”余程万看看屋外的弟兄,就是这样残剩的几个。再看看老百姓这样恭敬,心里头一阵惭愧,又是一阵感激。一个走遍了逆境的人,最是受不住人家同情,尤其是大家全在患难中。他觉得常德全境的老百姓,都是自己余程万的知己。心里那股热气只管向眼睛里冲上来,他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向老百姓说,可是又说不出来,只有站在桌子边,抱了拳头,不住点头。另一个代表看了白须老人道:“师长看了我们这么一大把年纪。大概我们站在这里,他是不肯用饭的。”老人道:“是是是,我们告辞。”于是二人各个一揖,然后走了。余程万只知道说多谢,站着没有动,看了桌上是腊鱼、腊肉、红烧鸡、煮青菜四大盘,还有一碗鸡汤,一碗炖鸡蛋。一只大钵子,盛了一大钵子白米饭,筷子、瓷勺、饭碗在上面摆着现成。他看呆了,不知道移动,李参谋走过来,因道:“报告师长,饭菜都凉了,这是老百姓一番好意。”他点了点头盛了一碗饭,坐下来吃。慢慢地吃完了那碗饭将瓷勺舀了几口汤喝就放下碗了。李参谋站在一边,看师长好像在想心事,见他目光只望着檐外的月光,手里只拿着瓷勺并不舀汤,因问道:“师长还要加一点饭吧?”他推着筷子碗站了起来,摇了两摇头道:“我实在吃不下去了。”李参谋听了这话,倒有些奇怪,在什么困难情形下,他也没有示弱过,为什么到了海阔天空的环境下,他发愁不吃饭?他只管看了师长没做声。余程万道:“你不懂我的意思吗?老百姓待我们太好了。我觉得敌人没有打退,我对不住老百姓,老百姓对我们这一种穷苦情形,不但不予鄙视,反是这样亲爱,我感激得不知怎样是好。老百姓的安慰,已让我兴奋得不知肉味,所以吃不下饭去。”李参谋道:“我们拿回城区,打走敌人,不就……”余程万不等说完,捏着拳头一捶桌面道:“对,我们立刻去拼命!” 第70章 拿下毛湾打开大门 第70章拿下毛湾打开大门 在十分钟后,余程万在稻场上召集着全体弟兄讲话,他道:“你们这样受着老百姓的款待,有什么感想,不觉得很是愧惭吗?我们是来替老百姓守土的,我们把土守住了没有?自己没有尽到责任,倒受老百姓这样的款待,怎么着,也是良心上说不过去的,我们虽是只有这些兵力,但四面的友军,都已来到,尤其是我们军长时时刻刻挂念我们,已亲带了队伍快要到河洑,我们应当打开大门,让友军进来,才对得住这颗良心。当面的敌情,敌人有少数兵力在毛湾,我们的友军新十一师,也离毛湾不远。我们不能让敌人将毛湾堵住,今晚上我们冒夜前进,明天一定要把毛湾拿下来。拿不下毛湾,大家就不要再走别处,连我在内,都死在阵地上。”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格外的沉着。这又是新月行天的时候,月亮成了一把银色的小扇子,高挂枯落的柳树梢头,淡淡的光照见弟兄们一群人影横斜在地上,虽是无人做声,但在那些人影的镇定方面,可象征着大家对师长的话,很受到感动。师长训话已毕,拿出两小卷钞票,交给李副官张参谋教他给这里老百姓,算是叨扰了两顿饭的饭钱。一面下令出发。 张李二人去了半小时,队伍已经出了村子,他们追上来,报告师长,老百姓无论如何不肯收下钱。余程万走着路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我认为中国老百姓,是最容易治理的百姓,不过大家因为老百姓容易治理,越发地放手做去,这就把事弄糟了。我们不达成任务,再也没有脸见常德人了。”他言下,心里更下了一个必定拿下毛湾的决心。这毛湾是个小小的村镇,约莫七十户人家,在离小河不远的地方,夹着人行大道,成了一条小街。街两边的屋子,矮矮的屋檐,互相对伸着,街中就是一线天,石板面的路,年久失修,也是高低不平。加上所露天空有限,两旁店户里暗暗的,黄土的墙,灰色的门板,灰色的窗户,衬托出这个镇市,是相当的古老。不过常德这个地方,只要是平地,就有大小水沟,也有堤,也有杨柳,所以村镇里面虽是古老,在村子外看来,还是优美的。一丛高拥着枯条的柳林,夹着几株常绿树,下面是一片矮的屋脊,远远地又护着两道堤,这就很有些诗情画意。 在新月当空的时候,余程万所带的一百名官兵,已过回山麓,走到了毛湾附近,他命令弟兄们,暂在离街镇半华里的高地上驻守,先派出斥候,去侦探敌人动静。一会儿,侦探回来报告,在路上遇到好几个逃难的百姓,都说街里面敌人不多,现在街东头有些灯火来往,骡马嘶叫,好像敌人要在拂晓撤退。这时,将近五点钟,夜色已深,一切声音停止,正听到东南角有不断的枪炮声。那正也可以断明,我们援救常德的友军,正向敌人压迫,敌人孤军深入,久战将有一月,他们筋疲力尽,支持不住,也是常情。余程万这样的判断着,又接着两次报告,敌人果然装载弹药,准备撤退。他觉得这个机会决不能错过,依然用进袭傅家堤那个战术,由孙杜两团长,带了三分之二的弟兄,占领镇东口高地,截击敌人预备撤退部队。余师长本人,却带了三分之一的弟兄,由西口直袭毛湾街上。这时天色还不曾亮,正是军队运动的时候,孙杜两位团长,绕过村落的南端,很快地就到了村子东口一段高地上。敌人大概是忙于撤退,也是藐视着我们部队,以为不会到这里来袭击他,竟是一点戒备没有。 孙杜所带的弟兄,在高地上把阵地从容地布置好,那边并没有什么反响,但听到村口上来往的脚步杂乱着,马不住打着喷嚏。于是我军伏在地上,缓缓蛇行前进。到了三百公尺附近,月亮虽没有了,在星光之下,已看到有散乱的人影在路上晃动,孙团长在队伍中,将手挥着做了一个暗号,弟兄一齐放着步枪,瞄准了那些人影,密集地射过去。那边早是一阵纷乱,首先是骡马脱开了缰绳,落荒而去。没有被击倒的敌人,也就在街口人家屋角下还击,只听那枪声噼噼啪啪杂乱无章,也可以知道他们是匆忙着,人自为战。这时,余程万所带的三十几名官兵,顺了路冲上来,并没有遇到阻挡。那一片房屋,已在星光下隐约地看到,远远地已发现那房屋中间一个缺口,正是街头敞开。弟兄们正待冲了进去,余程万倒不肯那样大意,却暗暗地招呼弟兄,在路边一道高田埂下掩蔽,先观测一下动静。果然,敌人在这街口,还筑有工事,人影在月亮下被敌人发现,地面上,放出一道红火流星,嗒嗒嗒敌人在那里用机枪扫射。所幸我们全数已伏在田埂下,那是个死角,敌人怎样也射不着,大家伏在那里有二三十分钟,没有法子前进,听听东口的枪声,正是互相射击得猛烈。 余程万觉得万万不能持久,又暗暗地招呼了弟兄们,顺了田埂下蛇行着东向,绕到镇市房屋的背后去,这里留着张参谋和四名弟兄,零星用步枪还击,吸引敌人。弟兄们在水田里爬,师长也在水田里爬,十来分钟,爬到街后,还没有被敌人发觉,有两户人家正中夹了一堵黄土矮墙,听那机枪声,还在东头,总算绕到了机枪阵地的后面。余师长首先在水田里站起来,就轻轻喝着爬墙,翻过去,首先两名弟兄,各背了步枪,两手抓着土墙向上用劲一耸,于是在上面的拉,在下面的托,二十几个人,连师长在内,一起都翻过了那墙。墙里是人家一所小院落,有两三棵小树和两三只酱缸,并没有什么阻碍,前面就是房屋。大家将上了刺刀的枪端着,准备随时肉搏。 余程万一手拿了手枪,一手拿了手榴弹,随着弟兄们冲进人家的房屋,料着房屋前面就是街道,大家径直地就向这屋子前冲了去。这是一家乡村小饭店,里面本来有些桌椅板凳,敌人也并没有怎样损坏,倒不妨碍大家前进。由后面院落,一直冲到前面店房,见那木板店门,是虚掩着半扇,第一个士兵将门悄悄拉开,探头一望,见窄小的街上,只有彼此屋檐相接,并没有一个人影,但东头街口,却是滴滴答答,机枪响个不停。恰好这街向西,是略微弯曲的,这位士兵,恼恨着那两挺机枪,拦着来路,让大家爬了一里路的水泥田。他拿着一颗手榴弹,在人家屋檐下,挨着墙壁向东弯腰走着,走过七八家店面,已看到敌人向外建筑的防御工事。那不过是就地挖了个机关枪座,在前面堆了些砖石。在这后面看去,敌人伏在地下,也是完全暴露的,他为了一定要着手起见,又走过了两三家店面。 这脚步声,也许是惊动了敌人,有一个鬼子在地面直起腰来,他再也不敢怠慢,拔开引线,将手榴弹抛了过去,一阵焰火由地涌起,哗啦一声之后,两挺机枪寂然。这一弹,只中了一座机枪座,其余一挺机枪的射击手,是惊动着回转身来抵抗。但继着这位士兵而来的,有李参谋和四名弟兄,他们哪肯让敌人得有机会,又是三四颗手榴弹抛了去。大家大喊一声奔向前去,朦胧的曙光下,看到五个鬼子血肉模糊地倒在机枪座边。余师长在街那端,看见两挺机枪消灭了,已无后顾之忧,立刻立在街心,伸手一挥道:“向东冲锋,冲!”大家掉转身来,二十多只猛虎,跑着冲上石板,啪啪作响,远望到街前洞明的一端,便是东街口,各人举起枪来,就是啪啪啪一阵响,街口的敌人,本就慌了,现在受着前后的夹击,不愿再抵抗,个个跳了起来,斜刺里就向街的西北角飞奔了去。看那模糊的黑影,也不过三四十人,料着是万万不会反攻的了。 第71章 一口气打回城去 (1) 第71章 一口气打回城去 (1)毛湾的老百姓,多半没有走远,有的还就是藏在家里,敌人逃走以后,我们的弟兄们,四处搜索着,就遇到了不少的老百姓。他们一见是自家军队,如释重负,及问明了是虎贲,大家越发高兴得不得了。这倒不用弟兄们费神抚辑流亡,他们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两小时,老百姓都纷纷地回家了。余程万已找好了一座小庙,当了师指挥部。一面派弟兄们在村镇四周建筑防御工事,老百姓看到,就自动拿了锄头铁锹,四处帮着弟兄挖土堆石,有的担着饭菜,烧着开水,向师指挥部送,有的也学了大都市里的一手,红红绿绿的,在街头上墙壁上,贴起欢迎标语。这天,弟兄又吃着两顿很好的饭菜,而且精神上得着许多安慰。那不在村子外面警戒的弟兄,却也受着老百姓的欢迎,在人家店堂里,铺上稻草个个足睡了一觉。前晚余程万给洞庭湖警备司令部的信,原已约好了,请他们把弹药送到道林寺等候消息。天亮将毛湾占领之后,立刻派了张参谋带两名弟兄到道林寺去取弹药。到了黄昏时候,警备司令部有四名官员,雇了六名民夫随着张参谋回来,大家精神上又是一振。七时以后,余师长就召集两位团长和参副处的人会议。 因为毛湾是友军进来的大门,大门已开,应当怎样使友军知道着走进来。这个议场,当然是不同于一切军事会议的议场,正中神位上,一座剥落了金漆的佛龛,好像是人家大厨房里的饭橱。上面站着一位观音大士。不知道她穿的什么颜色的神衣,全是灰涂遍了。她手上捧的那只净水瓶儿,已经断了半截。长佛案上,漆起了皮,像是干鱼的鱼鳞,有一只瓷香炉和两只木烛台还一列摆着。佛殿上全是草屑,旁边还有一只木头磨架子,屋梁上还架了一具小水车,大概这里是当过农人仓库用的。今天设了师指挥所以后,找了一张黑色木桌子和三条板凳,算是以壮观瞻。这时在既裂缝而又满身火眼的桌面上,燃了两盏菜油灯,这是老百姓好意奉赠。师长团长分坐在凳上,参副处的人,却只好坐在磨架子和门槛上。上面的观音大士面对他们,那身破烂军装,和这个狼狈的佛殿,有点西厢上的话,把个慈悲脸儿蒙着。余程万经过那炮火连天的场合,到这荒落的佛寺里来,倒是感觉过分的轻松。和部下谈过一段话之后,他坐在正中板凳上,向前面看着,见屋檐下挂着八卦形的蜘蛛网,风吹得正是荡漾不定,有两三只蝙蝠,大概是惊于这无人过问的所在,忽然有了灯火,只是在屋檐上下飞着。 这几日我们这一百多苦斗之士,在南岸迂回钻隙,总还听到一些枪声。今天晚上,却是寂静无闻,在这个情景下,大家只有四五分钟的沉默,有一位弟兄,很快地走上殿来,带着劲地立了正敬个礼。他道:“报告师长,友军来了,新十一师三十二团,现在毛湾前面一里多路。他们的侦探兵,已经和我们的步哨取得联络,现在已经把他引进街上来了。”在座的人,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轻轻哈了一声。有人还随了这个“哈”字,身子略微向上一伸,他们是太高兴了。但有长官在这里,他们极力的镇定着自己的态度。余程万脸上虽然涌出了几分喜意,但他还是一切如常,因道:“好,你把他引进来,我问他的话。”弟兄们出去了,不外一会,引着那个侦探兵进来。他敬礼之后,报告新十一师三十二团奉命前进,已达到毛湾南边,因为不知道这边虚实,还没有前来。余师长又问了些新十一师的情形,就命令李参谋、张副官,拿着自己的名片到三十二团去和李团长取得联络。张李二人去后,这友军到达的消息,就已传遍了全部,大家都笑着互相道论,这一下子一定可以再回常德城,把鬼子赶跑。 到了八点多钟,那三十二团的李团长,随着张李二人来到师部,他已在张李二人口里得知了常德城里的苦战情形,走上佛殿之后,看到余师长站起来相迎,他抢上前,笔挺地立正,敬了个礼。在他饱受风霜的面孔上,已充分地现出了一番敬仰的意思。余师长也迎上前一步,和他握着手。李团长道:“我们一路上赶来,就知道师长在常德苦战,今日才得和贵部联络,非常之抱歉。”余程万笑道:“不必谦逊了,我今天和李团长相见就很高兴了,常德城里我们还有弟兄在那里苦撑,我是亲自来打开大门,迎接友军,来共同完成任务的。事不宜迟,我们立刻来定进军的计划。”李团长道:“我们初到这里,地形既然生疏战情也不知道,一切都愿听师长指示。”余程万看这位团长脸色是出于至诚,这也就不再客气,把进入城里的计划告诉他:“第一要找个渡过沅江的好地点,江这边的好地点,是德山北面的老码头。老码头对江,是德山市,乃城东郊一个重要据点。可是要到达老码头,必须穿过德山的乌峰岭。那里有敌人一部分据守。敌人还不会料到我们有一团生力军来到,趁着今晚敌人没有防备,我们便猛可一下去把乌峰岭拿下来,那就老码头不难到手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地图拿出来,指示给李团长看。经过了半小时的计议,李团长握受着命令回团部去。约定了三十二团十一点饱餐战饭,十二点钟出发,五十七师的一百人在前面引路。到了十二点钟,新月由对面乌峰岭头上照过来,照见这一百名归心似箭的战士,在那耕过了的水田上,踏着高低不齐的土块,弯着腰,端了枪,一声不响,向前猛进。三十二团约莫一千人,看了面前一群引导的黑影,紧跟着过来。五十七师弟兄,为了避免敌人发觉,完全由平原直线上走,不经过敌人警戒的人行路。遇到了浅水小河,涉着冰冷的水过河,遇着树林子,就由树缝当里穿过去。那头上大半面银镜似的月亮,把那乌峰岭的轮廓,照得黑巍巍的一座乌影,直立在当面,那目标是十分显然的。到了一点钟,派出去的斥候,已摸到了山脚下,看到矮树林子外,一条微弯着的人行路,斜斜抱了山脚上去,路口上两个人影在晃动。这不用说,一定是敌人步哨,啪嚓一粒子弹飞了出去,敌人倒了一个。其余一个,立刻伏地还击,同时也就引起了山脚下的敌机枪阵地,对着我们到达的平地上扫射。 三十二团的迫击炮,在预定计划下,早已在几堵高田埂上安排好,对了那小树林发着火焰的所在,连轰了十几炮,红球落到山角,溅着尘烟和火光,向半空里猛冲,敌人的机枪,也就寂然。余师长在队伍后面,和李团长一同督战,因向李团长道:“敌人没有怎样猛烈抵抗,必定是急于脱离阵地,要退过江去,企图和大股敌人会合。敌人若由老码头走了,江南的船只,一定完全被他调走,我们就无法渡江。现在可以把迫击炮、机枪加强火力,压住敌人的左翼,让他北去不得。敌人的右翼,我们可以放松,让他西窜,那就腾出了我们的路子了。”李团长照着命令,所有的迫击炮,全对了当面敌阵的左翼,作梯形射击,火光阵阵带出的轰轰之声,向山角下猛扑。七八挺机枪,随着在地面爬行的步兵,交叉了七八条火线,向敌人左翼飞射,一面逐步向前推移。立刻那脚下一片火焰涌起,有一道烟墙。敌人见来势向着东面,就向西斜刺了溃退,在月光下看到有一二百个黑影子,往沅江南岸的南站奔逃。 三十二团左翼的机枪,不肯放过,架在矮堤上,作追击扫射,余师长看到,恐怕耽误了时机,大声叫道:“向正面前进,加紧抢渡!向正面前进,加紧抢渡!”五十七师的弟兄们,是知道地形的,在迫击炮、机枪停止射击以后,他们由地面跳起来,顺着乌峰岭下的大路,向前飞跑。穿过山角下时,被迫击炮、机枪燃烧着的枯草矮树,还是焰烟缭绕呢。一口气跑到了江边,月亮照着冷静的沅江,一片白色,白色上面,一字儿排开,三十几丛黑影,正是停着没有动的船只。余师长、李团长和三十二团全部赶到,一直翻下长堤,走到江边上,看清楚了每只船都船头偎着沙滩上的沙在酣睡。余程万大喜,便向李团长道:“我们一定要占领对岸德山市街方可休息。为了计出万全,李团长可用迫击炮向正面北岸佯攻,做掩护渡江之势,我们的主力立刻上船,往下游开去,直扑德山市。我们只要三只船就够了,其余的由贵团使用。我当亲自带这三只船先行,你们赶紧过来。”吩咐已毕,孙杜两团长立刻各带一批弟兄上船,自己也带了一批弟兄上船。 这时三十二团的迫击炮,有四门移到了沙滩上,直筒炮口上吐着火焰,红光越江而过,射向了江北岸。惊动了江北岸敌机枪阵地,在水面上发射了七八条火线,溅得江心水花咚咚响着乱飞。余师长率的三只船,业已悄悄地离开沙滩,斜着向下游划去。正好是天公作美,天空铺起了一层浓云,把残月的淡光,一齐遮掩。江面船只移动,远处不容易发现,在德山市的敌人,以为渡江的我军,必然是志在直扑常德,并没有把火力封锁下游江面,五十七师三只船到了江心,那三十二团的弟兄们,也就赶紧划了七八只船潜渡了过来。首先的三只船划近了德山市码头,敌人的步哨方才发现。虽然他们也有零碎的枪声,向这里放着,可是我们根本没有加以理会。弟兄们划着桨,努力地向岸边扑进,第一只船离岸还有三四尺,大家端了枪向岸上一跳,就各个找了掩护所在,举枪待发,以掩护后面登岸的弟兄,后面两只船到了码头下,陆续地上岸。 第72章 一口气打回城去 (2) 第72章 一口气打回城去 (2) 大概是敌人兵力单薄,竟没有什么猛烈的抵抗,只半小时,三十二团的弟兄也登了岸,余程万就命令李团长,担任正面攻击,率领三十二团登岸部队,顺了街市,向正面前进,他自己带了五十七师的弟兄,由街市后面迂回到镇的西头,截断敌人的后路。他们一百人,迅速地跑着,到了西北街口,先抢上一段堤道,把带的两挺机枪立刻架起来封锁街镇出来的路口。正好敌人有二三十名官兵,被三十二团优势的兵力压迫着,在斜对过的一条街口上出来,顺了去黄木关的大路向西撤退,看那人影子凌乱着不成行列,却是很狼狈。他们也没有料到我们部队已经绕到了西头,竟是没有加以防备。我们的弟兄想到敌人以前攻陷德山,致我们断去东南路的联络,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立刻把机枪对他们一阵扫射,自然他们是纷纷倒地,我们的弟兄,只听到指挥官一声“冲”,大家跳了起来,一拥而上,就把这个大街口子占领了。我们五十七师占领镇西街口之后,三十二团的弟兄,也就由后面追击过来,大家就在大街上会了师,这是十二月九日的早晨四时。余师长因为弟兄们连拿下三个据点,苦战了一个长夜,不能不得着一个喘气的机会,就下令暂在德山市休息。 他满腹期望,都是想一脚踏进常德城里,他不想睡眠休息,就在大街上敌人原来驻军的所在,设下了指挥所,约合三十二团的李团长,计议着攻城的计划。过了两小时,根据陆续所得的情报,知道五十七师被阻隔在太阳山的二百员官兵,已向常德开进,尤其是王耀武军长亲自所率的两师人,南克复了桃源,北克复了漆家河。余程万想到南方的大门虽开,北方的大门,还是闭着的,就相计议定了,五十七师担任正面攻击东门,由三十二团调一部分人合作,三十二团的主力,进攻新民桥指路碑迂回敌人的侧面,约定在东门会师。到了天亮七点钟,弟兄们已吃过了一顿饱饭,集合了弟兄在指挥所门前,点了一点名,这一晚的连续攻击,阵亡八人,伤十五人,全师弟兄连师长在内,只剩八十三员了。他心里虽然万分难过,可是极力忍住,不肯露一点愁容,就带了这八十二名的官兵,在前领导,沿着沅江北岸,直袭黄木关。这个地方,有一道河由北而南,遮断了去常德的一条大路,敌人在河西岸堤上架着机枪阵地,我们冲到河岸这边时,敌人就用了严密的火网,把我们前进的路挡住。 五十七师八十三人,在河这边也把机枪支上,可没有优余的兵力绕道过河,彼此隔了一道河,互相用机枪射击一阵,却成了对峙的状态。到了八点多钟,还有一架敌机来回着扫射了两次。我们弟兄,任何轰炸都经历过了,架把飞机,根本就没有理它。敌人见没有效力,在河岸上空转了几个圈子,也就走了。敌我相持了大半天,三十二团也有一部分加入了黄木关这一线来战斗,依然无法渡河。一直相持到黄昏时候,余师长料着硬扑不成,就再调三十二团一部加入前线,故意用机枪、迫击炮同时轰击,做一个黄昏攻势的模样。自己却抽调五十七师的官兵六十余人,脱离阵地,沿着高堤下面,悄悄地向上游走去三华里多路。堤下正有十几户人家,被炮火轰毁了一大半,在月光下悄悄走到了屋边下,见墙壁东倒西歪,全是缺口,人在屋边走,脚下连碰着好几块木板。余师长忽然灵机一动,就告诉弟兄们,把这人家所有倒下来的柱子、横梁、门板、楼板,悄悄地抬到一处,把稻草扯开来,搓成了很多粗绳子。除了派五名弟兄在河上警戒之外,其余的人不问官兵,一齐动手。他自己拿了一支左轮手枪在手,来回地走着,监督弟兄们工作。 约莫一小时,草绳子已经搓了几十根,他就叫弟兄每铺三根木柱在地面,上盖着两层大小板子,盖好了,就把草绳子连木柱带木板,纵横地编扎起来。又是一小时,就捆扎成了十只木筏。捆好了,他叫弟兄陆续地抬着翻过堤,由河滩上,轻轻地滑到河面上去。于是每只木筏上先上去三个人,一个用木棍撑船,两个端枪准备。把这批人完全渡过河那岸去以后,撑着棍子的弟兄,又把其余的官兵渡过去。这时新月已高升天上,几乎圆得像面银盆,没有缺边了。水上一片混茫的光耀,照见两岸的柳堤,簇拥着两道茸茸的黑影,小河里的水是静止的,把那嵌着银盆的蓝色夜幕,倒铺在水底,这十只木柱门板拼凑的木筏,除了冲动着浪纹,将水底下的月光完全摇撼着而外,就什么都静止没有了。他们在敌人毫无所知的情形下渡过了这道小河,集合在堤上站着队。余师长就命令他们下堤向岩凸那条路上冲了去,原来沅江在这地方,是弯转来由北向南,小河的上游,是由东北向西南,他们渡河的据点,恰好和黄木关岩凸成个三角形,可以攻击上两地的侧翼。岩凸是黄木关到常德的必经之路,而且右翼是紧傍着沅江,毫无躲闪的余地。 五十七师顺着人行小道,向前疾走的时候,看到黄木关河西岸的敌人阵地,正一阵阵地向东面发射着火花,可是东岸三十二团的火花,比西岸还要来得猛烈,噼噼啪啪的枪声,咚咚的迫击炮声,把敌人的枪炮声还要压盖过去,这样,已完全把敌人吸引住。若我们抄到岩凸,给敌人一个腰击,先把黄木关敌后冲乱,而我们在黄木关东岸的三十二团抢着渡河过来,正好给敌人一个小小的歼灭战。他们这样想着,也就加倍的精神焕发,个个脚下走得起劲。不料只走了两里路,我们的斥候,就遇到敌人的两名警戒哨,虽是弟兄们先发制人,解决了一个,其余一个却逃脱了。我们颇觉事机不密,只有赶着步子,去抢岩凸。个个端了枪,预备好了手榴弹,做个冲锋的样子。又不料黄木关西岸敌人的炮火无光,突然枪声全息。约莫是深夜十二时,一块晶光四照的银色冰盘,挂在高空,清凉的月辉,照着那岩凸一个江边小镇,静悄悄地拥着一堆黑屋影。什么人的动静,都没有看到,大家索性冲进了村子。虽是看到断墙残壁和洞开着的门户,依然不见一个人。同时,黄木关那方面,三十二团的枪炮声,也都停止了。弟兄们在路上,倒拾着敌人三支步枪和两顶钢盔,好像他们是仓皇撤退。 余师长一面派人搜索,一面派兵去侦探。不多时,他们回来报告,敌人所筑的工事,全是空的,有两间民房,堆着干柴干草,像是要放火的样子,敌人也没有来得及放火。余师长这也就判断敌人不愿受我们的夹击,确是狼狈逃走了,就派出警戒哨,下令暂时休息。不到一小时,三十二团的弟兄,已有一部分赶到,说是敌人在黄木关突然撤走,料着是五十七师冲到这里了。李团长马上就到。余师长得着这个机会,就吩咐弟兄们吃下干粮,喝口冷水。二十分钟后,李团长带着三十二团的主力赶到了。余程万就对他说:“敌人仓皇后撤,必是靠城兵力单薄,赶回去布置城防,我们不能让他有喘息的机会,还得赶快追击。本师部队,还是在前引导,在拂晓以前,要把东门拿下来,这个战役才能算告一段落。”李团长听他说话的语音,非常的沉着,想着他是有了很大的兴奋,便道:“师长这样辛苦,我们依着师长的领导把这任务达成。”余程万很高兴地和他握了握手。立刻命令五十七师弟兄集合出发,顺着岩凸到常德的一条公路,顺利前进,并没有什么阻碍。一口气跑到陡码头,月光之下,已看到东北角一带低矮的黑影,那正是常德城垣的残基,弟兄们心里好像个个有话要叫出来,我们又回来了。 余程万在弟兄走得有劲的步伐上,已是看出来弟兄们那股的兴奋,便再三传令,要加倍警觉。果然不到十分钟,东门敌人阵地,枪炮齐发。这时已深夜,我们不愿天亮时将进攻部队暴露。大家就鼓起了勇气,找着城外那些残街的掩蔽物,逐步向前。好在这一带我们先后建筑的工事,还有一部分存在。就是那些倒坍了的民房砖瓦堆,是星罗棋布,也随处可以做掩蔽。因之在敌人火网下,我们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三点钟左右,五十七师的弟兄,已到了东门城垣缺口处。敌人是由这里侵进常德城的,我们也就要由这里把他逐出去。可是原来在这里被敌人轰毁的堡垒,现在敌人又重新修补起来,每座碉堡里,又架着轻重机关枪和迫击炮,在城垣缺口里面,敌人还有两门小钢炮,偶然的也发射几弹。在这种情形之下,缺口外面,是一片火光,一片烟尘,弟兄们无法前进。余程万自己,也在弟兄一处,掩蔽在一个残破的碉堡里,沉着地指挥进攻。由上午三时一直到四时,敌人的迫击炮和轻重机关枪,继续放着,就没间歇过一分钟。余程万把三十二团所有的迫击炮都调到东门正面,对缺口处轰击,虽消灭了敌人几座机枪,然而敌人依然在原有阵地坚强地抵抗。 弟兄们伏在工事里,焦急得眼睛都通红,恨不得立刻跳了出来,作一个舍生忘死的冲锋。不但五十七师的官兵,就是新十一师三十二团的弟兄,眼睁睁看着城墙就在面前而拿不到手,也个个地想图一拼。孙李杜三位团长都把弟兄们战斗意志旺盛的话,几次向余师长报告。但他只是告诉大家,我自有办法,却没有下令冲锋。到了五点钟时候,敌人似乎料到我们有个拂晓攻击,他也来了个先发制人,加紧地将炮火封锁了我们前进的路线。这一来,正中余程万的下怀,他就命令李团长用全部力量,对敌人还击。自己却通知五十七师的弟兄,全部脱离阵地,向后撤退三百多公尺。这里有一大堆未曾轰毁完的残墙,他就集合了不到一百名的官兵,在墙后排队,然后站在大家面前训话道:“当前的敌人,已是被我们外围的友军层层包围。 他所有的粮弹,已由半个多月的恶战消耗干净。他决没有力量可以支持,军长的大兵,已过了漆家河,克复桃源的友军,明日可以赶到河洑,二百多名弟兄,也在向小西门进击。南岸新十一师的后续部队,明日早上,一定可以赶到。敌人在西门的死撑,不过是想保卫他向东北撤退的部队走得更远一点。我们决不能让他把这个如意算盘打好。说到五十七师,尤其是不轻易放过敌人。我们不能因为四面的友军到了,就算是达成了任务。我们一定要在自己手里,把鬼子打出城去,才算不愧“虎贲”这个代号。而且我们的高子曰团长,还在城里潜伏着,带一班弟兄和敌人纠缠,我们也应当自己去解救自己的弟兄。弟兄们,今天是我们走一百步路的最后一步,一定要走到。 现在敌人正用全力抵抗三十二团,我们沿着河边的那条防河旧工事,可以在敌人侧翼迂回过去,只要到了水星楼那些残破的城墙基,一跳就过去了。不等天亮,我们一定要到那里,你们随我来。”训话毕,他就引着弟兄,向沅江边上走,敌人的炮弹、枪弹虽是四处飞溅,可是这防河的一道战壕,大致还存在。弟兄们,就一串地伏在战壕里,爬着蛇行向前。师长最后一个,也在战壕里爬着。战壕有残坏的地方,弟兄爬起来一跳,作两三个急步一跑,重新伏下。尽管上空子弹乱飞,因为师长在队伍后面押着,并没有一人停顿。半小时的工夫,迂回过了东门城角,已到敌人正面阵地的侧面,大家更是飞快地爬。同时,已听到有零碎的枪声。这正是我们潜伏在城里的弟兄已起来迎接我们,弟兄们虽不说话,在炮火光中望着一眼,彼此心照。又是半小时,那座炮火轰成土堆的水星楼,撑着几根木棍架子,已在落月晓风之下,对来人作一个见面的招呼。师长在后叫一声:“冲过城基去!”大家在地面跳起来,向城基飞奔,纷纷一跃而上。 第73章 国旗飘飘 第73章 国旗飘飘月亮像团扇一般大,向西沉下去了。余光照着城基那些断墙残砌,空荡无人,越发现着凌乱。夜静了,空气沉静,人的嗅觉,透着灵敏,立刻奇恶的臭气向人鼻子里猛袭。同时也就发现了城墙基下,左一小堆,右一小堆的黑影。这是前几天猛攻南墙遗下的敌尸,有了七八日,全已发生腐化作用了。大家跳下了城基,踏着前几天自己弟兄洒的血迹,向城中心奔了去。因为在下南门到与兴街口一带,不断地有枪声发出,料着是伏在城内的弟兄,已经跃起。大家心里所急于搭救的就是这班人。在满地的砖瓦堆上,有时露出一段石头路面,料着那就是中山东路,大家做个冲锋的姿势跳过路面,向中央银行那个方向奔去。天色已渐渐地混亮,看到兴街口不曾烧完的几间破民房,在半空中立一个黑影。枪声就在那里发出。余师长料定自己弟兄,利用了这几间民房,正在袭击敌人,便指挥了弟兄,借着每一堵断墙,每一堆砖头,逐段掩蔽着蛙跃向前。孙进贤团长一人带队当先,早在一堵断墙角上,看到八个敌人,端了步枪,向一幢半倒塌的屋子放枪,他火从心上起,看准两个敌人蹲着的地方,抛过一枚手榴弹去。火焰涌起之处,两个敌人便已倒地。 其余六个敌人,由砖堆里站起,正是仓皇不知所之。我们掩蔽在砖堆下的弟兄,早已一跃跳起,大声喊杀呀,几十把枪上的刺刀,射箭一般,四面八方,向敌人飞刺着。人是一拥而来,但听到脚下踏的砖石哗啦作响,仅仅六个敌人,自然一齐解决。大家正要扑入这破屋里去,却听到有人大叫道:“报告师长,高子曰在这里。”师长和两位团长,一听就清楚,这果然是高副团长的声音。大家喜欢得心里乱跳,还不曾说话,早见破屋窗户洞里,两个穿着全是泥渍而又破烂军衣的人跳出。他们手上各拿着一支日本步枪。看得清楚。前面一个是副团长高子曰,后面一个是参谋程坚忍。他们两人,看到师长站在一堆乱砖上,提了枪直奔到师长面前笔挺立了正,双目注视着,同喊着一声“报告师长”,不能向下说了。不知道他们的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情感过分紧张,竟是张口结舌,不能说话。同时那立正的身体,也有些颤抖。余程万虽是极端镇定,在这种九死一生的情景下,和患难弟兄相见,他也按捺不住他情绪的冲动。回着礼,望着高程两人总有三分钟之久,才点了头道:“很好,难为你们了,新十一师还在东门外和敌人相持。我们须先占领西门,和西路的友军打开大门,还有我们在太阳山的部队也由这条路来。城里的敌情怎样?我们自己人怎么样?”高子曰道:“城里的敌人,都已调到东门作战去了。北门、小西门两处,似乎还有一小部分敌人。西门方面半夜里还有枪声,大概也是和我们潜伏城里的弟兄接触。城里的自己人,一天比一天减少,最近两日,已经失去联络。我带两名弟兄,藏在中山西路一所倒坍的民房地沟里,和敌人纠缠了这许多天。白天我们藏着,晚上出来寻找子弹和粮食,倒也没有被敌人发现。昨晚上听到东门外枪响,我们知道师长和友军到了,出来袭击敌人。两名弟兄阵亡了,我在街上遇到了程参谋,正想绕出城去,迎接友军进来,在这里遭遇着敌人一小队,相持了半小时。我们的子弹已经完了,不是师长来到,我们……”说着,他又哽咽住了。余程万道:“好的,军长马上就到的,我会报告军长嘉奖你们。现在不必耽误,我们马上要去占领小西门。”说着,叫了一声孙团长。孙进贤答了一声有。余程万指着上楼门城上一支旗杆道:“把那东西取下来,把我们的国旗升上。”原来那上面正挂着一面日旗呢。 孙进贤将始终带着的一面国旗,抱在怀里,带了两名弟兄跑步奔上城基。只五分钟远见那面日旗突然落下,弟兄们情不自禁地哄然一声。立刻我们的国旗随风飘展,向上爬着,大家立着正,注视了它上升,一直升到顶上。正好来了一阵风,把旗子全幅展开,在空中摇摇摆摆,好像在和地面上进攻的我军招手。余师长满脸是笑,一团高兴,站在一堆乱砖上,大叫道:“弟兄们随着我叫口号。”于是举了拳头先喊着道:“中华民族万岁!”弟兄们应着:“中华民族万岁!”他又喊道:“抗战胜利万岁!”弟兄们又应着:“抗战胜利万岁!”余程万最后喊着:“虎贲万岁!”弟兄们也应着:“虎贲万岁!”那时,像一团火球的太阳已高升数尺,青天没有一点云渣,阳光照映着旗子上的颜色,光彩夺目。正好有一架飞机,由东北角飞来,听那响声,看那形式,不像敌机,大家便都注了意。余程万取出袋子里的望远镜架着一看,在机翅膀上发现了我们的国徽,便笑向弟兄道:“我们的飞机也来了。”正说着,飞机飞到西城,大半个圈子,到了南门上空。它正是发现了城墙上我们的国旗。弟兄也不管师长在这里,同举着手,高喊一声:“中华民族万岁!”飞机也知道了,在空中摇了两摇翅子。 但余程万虽然兴奋,他是时刻注意到阵地的变化的。这时,东门城外的枪声虽然还有,而城里的枪声却已稀少。同时小西门却一阵一阵枪声涌起。他很机警地跳下砖堆,指挥着弟兄道:“向小西门冲。”这里到小西门只是短短的一条直径,大家一口气奔上那里,远远看到几名敌人的警戒哨站在城墙缺口下,正待射击。可是他们看到来了一股华军,胡乱放了两枪,扯腿就跑。余程万料着城基上的敌人就在当面,立刻命令弟兄们伏在残墙破屋下面。听时,缺口左右,突突突的有两挺机枪断断续续向外面射击。城外也是突突突的有机枪响着。余程万虽是掩蔽在一堆土砖下蹲着,但他看了左右伏着的弟兄,忍不住笑着点头。因为毫无疑问,城外是自己的人了。那几名敌警戒哨放枪一跑也就惊动了城基上的敌人。远见那带城基上,拱起许多穿敌人军服的脊梁,沿了城基,向北门飞速地移动。那是敌人俯着身子慌乱地溃退。弟兄们自不会放过这追击的机会,各处掩蔽下的步枪,一齐向敌人影子射击。敌人很少数地回过枪来,虚击了几下,还是跑。余程万将手一举,喊声“冲”,大家就由砖瓦堆里跳起扑上城基。看时,敌人逃走一空,却遗弃两挺机枪在地上。 但大家知道,城外有我军的,怕发生误会,还不敢拥上城基,依然站在各个掩蔽下。余程万就命令身边的李参谋向前去观察。他俯伏着,溜到一堆砖土下,伸头一看,在城外四百多公尺外,隐约的有人伏在地下,便大声喊道:“城外是什么部队,我们是五十七师,已经克复小西门,敌人溃退了。”连喊了两遍,那地面上有人伸出头来问道:“你是哪个?”李参谋答道:“是五十七师。”只这一声,地面上有二百多人涌起。原来这就是五十七师被隔断在太阳山下的部队,由张副营长统率。他们得了情报知道我军已反攻城区。昨日连夜就向小西门回扑。到了这里,听到东南角枪炮声,也就格外兴奋。逐渐向城门进逼,到了天亮,却被城墙基上两挺机枪拦住,不敢冲锋。自从小西门有了枪声,敌人的机枪又突然停止,那张副营长就料着是友军进城。 这时听到说是自己五十七师,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声喊着,报告了番号和姓名。李参谋道:“没有错误,这里一个敌人没有了,请过来吧。”张副营长大声喊道:“弟兄们克复小西门,鬼子全跑了,来吧。”他感情抑遏不了举动,首先领着队伍在前面走。二百多人,随在他后面,离城四五百公尺的地方,一口气跑了过来。李参谋恐怕弟兄们还有误会,大声叫道:“张副营长,师长在这里;张副营长,师长在这里。”这话声连那二百多名弟兄们都听见了,真是喜出望外。大家放下心,从从容容走进城基缺口。他们一过来,首先看到在城里的弟兄,个个周身污泥沾遍,军服里四处钻出烂棉花絮,都觉凄然。但同时看见师长在小队伍里站着,便立着正敬礼。张副营长向前敬礼报告着弟兄人数和两日来的战斗情形。说毕,站着听候命令。 余程万道:“敌人在东门已经动摇,我们不能让友军三十二团老拦在城外。你立刻带弟兄向东门去夹击,我也去。立刻前进,冲上去。”张副营长这二百多人,究还是生力军,得着命令跨了面前的瓦砾场,直扑东门去了。余师长所率进城的人,现在只剩六十多,就命令随后跟进。到了鲁圣宫,隔着一大片瓦砾场,已看到敌人分两股窜逃。一股沿城基北走,是想出北门,一股顺中山东路西走,是想出西门。张副营长怎肯失了这机会,架起机枪,在断墙下面,分着两端扫射。敌人一面迎战,还是一面跑。十分钟左右,东城外之三十二团,已是蜂拥而来,也分作两股,跟了敌人后面追击。那李团长自率弟兄,追击中山路一股敌人,正由面前经过。看到五十七师弟兄人数倍增,列队在瓦砾上,便命令手下营长继续追击。自己走过来迎着余程万道:“报告师长,敌人全部溃退,我们确实克复常德。” 第74章 废城巡礼 第74章 废城巡礼这是十二月十日早上十点钟,确实克复常德的报告,在友军口里说出来。原来守城的五十七师,这也就如释重负的,觉得是任务达到了。当时余程万就命令三十二团继续追击敌人,五十七师二百多人,担任搜索城里残敌的工作。李参谋和程参谋是好朋友,这时算是有工夫叙话,两人站在一堵残墙下面互相握着手。程坚忍道:“老朋友,我们同过这次生死患难,我们以后的友谊,更要加深了。李参谋道:“我虽然在南岸迂回作战,也是时时刻刻有可死之道。可是我没有一时忘记你,我真想象不到你在城里苦撑下这多天。”程坚忍道:“把生死置之度外,也就无所谓了。我又何尝不想到你们那二百名上下的弟兄,还有三分之一是徒手,怎么能够在敌人四面包围中活动?我听说渡江到德山的时候,只剩八十三个人了,又经过昨天一番战事,更要减少了。”李参谋道:“昨天到今天早上,阵亡了八名,伤了十五名,只有五十七人,还连师长。先遇见你和高副团长,还不足六十人,幸得张副营长来了,增加了二百多名弟兄,我们守常德的八千多人,就只剩这些人了。”程坚忍道:“城里还有我们弟兄,敌人是刚刚出城。他们还没有知道真实情况,大概不久他们就要出来了。”李参谋道:“跟着你的那个勤务兵王彪呢?”程坚忍还没有答言呢,隔着墙就听到有人答应了一个字,“有!”那声音还是非常高爽。昂着头向矮墙一看,不正是王彪站在瓦砾场中吗?李参谋笑道:“不错,你还健在。你那干妹呢?”王彪牵着他那又破又脏的军服,走近前来,笑道:“参谋一见面就说笑话。”李参谋道:“真的,我们很惦记你。我们不是有个约会吗?打退了敌人以后,和你完成这件好事。假如她有什么不幸了……”他立刻抢着笑道:“她命大,倒还是活着的。”李参谋笑道:“那太好了。但不知那位刘小姐怎么样?”程坚忍笑道:“这个人你可不能说笑话,因为我有我的未婚妻。”李参谋鼓了掌笑道:“那好极了,全在。这里面一定有不少的好新闻,可以说给我们听听吗?”程坚忍道:“自然都会告诉你。不过现在没有这闲工夫,等晚上没事,我们联床夜话吧。”他们在这里轻轻细语,师长站在稍远十来步路的地方,已经发完了命令,吩咐各人肃清城里敌人的工作。 余师长本人就带了参副处的人和四名卫士在城里四围巡视。他们这时在东门附近,先看到那三丈厚的城墙,垮得只剩了一条土堆,城门洞是完全找不着了。有不曾垮的城墙,城面上千万个大小疤痕,像麻子一样,眼前呢?一片精光,在常德城中心,一眼可以看到任何一处旧城基。城里远远近近全是瓦石堆。这瓦石堆,不但堆遍了每一所炸毁烧光了的屋基,就是每条街巷,每条马路,全都让碎砖碎瓦给掩没了。干脆,整个常德,四周是空的,下面是碎砖破瓦。大家踏着乱砖,先向西走,已有了暇余的工夫审查一切。这时太阳已经高升了,阳光照着这瓦砾场,有一种惊人的表现,就是上上下下的砖头瓦片,全是通红的,像是经过烘炉煅炼的一个城市。这砖瓦堆上,不到三四尺路,就有一具尸体。有的是敌人,有的却也是自己的弟兄。面貌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在服装上去分别。到了上南门,双忠街一带,这算是城里硕果仅存的房屋区,纵横约莫二十丈,有分不出界限的屋子若干幢,但这些房屋也是揭了屋顶的,零碎的木架搭着数得清的几块瓦,门窗户扇,全已东倒西歪。 到了这里,是多时搏斗之区,尸体更是横七竖八。有的没了手,有的断了脚,有的破了胸膛,有的碎了脑袋。有些尸体,已生了蛆,蛆在死人脸上钻着眼睛和鼻孔。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奇臭,在空气里扑人,只觉肠胃熏得要向外翻。由双忠街转弯到中央银行师司令部,那样砖瓦的房子,也是烧毁得成了个烂壳子,大门口是经过短兵相接的所在,围墙虽打了几个缺口,却还形式都在。由这里再巡视到小西门,城墙虽原来是高的,也是被炮火轰得像防河的城堤。再转向大西门,竟有余火,还在砖瓦堆里冒烟。这地方有些合抱不拢的古树,于今呢,只剩了个秃树蔸。城里唯一留得多的要算电线杆了,在瓦砾场中,四处七横八倒立着,和这种烧焦了的枯树蔸相配衬着,越发显出这城里的惨况。最后他们巡视到北门,自然和其他地方一样满眼砖瓦堆。但比其他地方更多的,却是城墙基外面,有几百具尸体,黑压压的一片影子,摊在烂泥地里。这是最初敌人冲锋所致,日子越久,尸体也越发的腐烂,北风吹来,那臭气熏得人站立不住。这时,追击的枪声,已经去得很远,城里稀疏的枪声,也已完全停止。 战争在这城区,算是过去了,大家痛定思痛,都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滋味。余程万不便有什么表示,也只是看过之后抿了嘴,或点点头,或微微地摇两下头,全城巡视完毕,已到了中午了。在城里潜伏着的官兵,还有十几人,也都陆续归队。另外有钻出来的男女八名老百姓,余师长叫到面前,个个安慰了几句,让他们各自去寻找亲友,并掏出名片,盖上图章,注明了是守城义民,诸部队听其自由行动,然后一一交给他们。这八个人里面,就有一个刘小姐和黄九妹。李参谋在一旁偷看她们,虽觉得满身污泥,脸像黄蜡塑的,终于感到这是个奇迹,回头找程坚忍和王彪,见他们悄悄地站立在一边,脸上带有一种兴奋,目光全注视了这两个女子。他心想,这火与铁交流的常德战役,倒也有点软性事件点缀。将来编成戏剧或电影,倒不至没有弹性。心有所思,脸上情不自禁地有点笑意,程王两人全看不见,立刻把脸掉过一边去。老百姓拿了名片,道着谢去了,余师长看遍了全城,实在没有一个安身的地方,而这个只有城上一道痕迹的常德,也必须守着。就只好在城西北角一片空场上露营。因为这里虽一无所有,臭气却稀少得多了。 第75章 坐井观天 第75章 坐井观天在这日下午,余程万一面派人向道林寺,挑取粮秣子弹,一面组织掩埋队,打扫城内的尸体。中央银行那个地下室,是钢骨水泥的,到底没有破坏,他本人就带了两名卫士住在那里。但一出地下室的门,就是瓦砾场,却无法再容其他的官兵。参副处的人,只找了一堵墙聊挡西北风,就是露宿的,好在这一月来大家什么痛苦都经受过了,这也不必去怎样的介意。大半轮月光之下,程李二人缩在地面弹坑里坐着,各谈过去的事,聊以解闷。话越说越长,也就不觉夜深。直到李参谋接着师长命令,冒夜到毛湾去和友军取得联络,话才终止。原来在十二月三日晚,柴意新团长在兴街口碉堡作战阵亡,高子曰副团长看到自己势力孤单,决不能凭了一个据点和敌人作战,就命令所有的人疏散开来,脱离阵地,个个自找预约地每到晚上出来活动,在断墙上插着交叉的木棍子作为标记,以便取得联络。程坚忍虽然腿上有伤,也不能不疏散。他取得敌尸上一支步枪,还各有十多粒子弹,这算是相依为命的两种活宝。他接受了高副团长的指示,含着一把眼泪,悄悄地离开了兴街口。在程坚忍自也不知应当向何处藏身,只有在瓦砾场里绕着圈子爬走。 这是阴历十月的上弦,大半钩梳子形的月亮,高挂在天空。城里烧房子的余火,时时冲上一阵浓烟,将月光遮掩了。他爬一阵,回头四处张望一阵。眼前除了砖瓦堆就是断墙和破屋架,分不出街巷,也分不出方向,正不知向哪里去好,却听到半截矮墙下,有人轻轻地喂了一声道:“参谋,王彪在这里。”他猛然间吓了一跳。但立刻也就醒悟过来了,这确实是王彪的声音。正向那里注意着,王彪也就爬出墙角来了。两人就到一处,略说了各人自己一点情形。王彪是在井里养好伤,爬到外面来探听消息的,他在墙脚下,已发现程坚忍半点钟之久了。忽然间,刷……一粒子弹由面前穿过去。两人立刻伏在地上,没有敢动,都以为说话声音大了,惊动了敌人。伏着有四五分钟之久,不敢动,但在此以后,却也没有什么动作。王彪道:“事到于今,我们要有一个藏身之处再说,你随我来吧。”说着两人便又站了起来向前走,王彪爬着在前引路。两个人所取的方向,就是到王彪和黄九妹几个人避难的那枯井里。走到井口,他悄悄地道:“这口井,比中央银行的防空壕还保险。”说时他取了两块小石子向里面连丢两下。 程坚忍扯着他的衣襟轻轻地喝道:“你这是干什么?不是故意吓着他们吗?”王彪笑道:“没关系,我和九姑娘约好着的,来了,就给她扔下两块小石子。多一块不是我,少一块也不是我。参谋,天快亮了。我们由地沟眼里溜下去吧。”他说着,先钻进倒坍房屋的木架子下把那掩着的沟眼石板揭开两块,两脚伸了下去,然后拖了步枪,缓缓地向下溜着。他缩进去了几尺之后,就不断地叫着“参谋,你下来”。程坚忍虽觉得向这地沟里一藏决不是办法,可是到了此时,除了随着王彪溜下去,一个单独的人,必须离开这里,否则被敌人发现,就要连累他们。正犹豫着,王彪又在地沟眼里不住地叫“参谋,你下来”,他不再考虑了,便照着王彪的法子,向洞里溜去。将要离开洞口的时候,还两手把沟眼口上的两块石板托着盖将起来。然后也就缓缓地溜到了沟底,这里在洞壁上插了一支蜡烛,照见张大嫂、丁老板、黄九妹和刘静媛小姐,一共四个人,正在缩脚缩手,各自靠了洞壁坐着。这里再加上自己和王彪,已是挤得大家肩背相叠,而且这里还是伸不起头,只有蜷缩作一团。刘小姐似乎最感到这洞里挤不妥,她是最靠里的一个,那已到那口枯井的当中去了。 他一到达,大家就争相问着,外面的情形怎么样?可是刘小姐只说了句程参谋来了,却没有问什么话。王彪将枪在洞壁上靠着,坐在地上,两手抱了膝盖,答道:“外面的情形,那不必问,反正全城都烧光了。我们站不住,鬼子也站不住的。师长亲自过去迎接友军去了,我们在这里面活埋两天吧!师长一定会带了友军进城的。”黄九妹坐的地方,正紧挨着他,就扯了他一下衣服道:“谁来问你呀?我们是问程参谋呢。”程坚忍坐在沟眼和地洞相接的所在,因道:“事情倒的确是这样。今天晚上,敌人在城里闹得厉害,大家只好安静一点。我想过了明天一个白天,晚上我们要出去活动了。”丁老板道:“出去不得吧?我们总得躲上个十天八天?”程坚忍道:“我和你不同,老板!你是逃难的百姓,我是打仗的军官,我们留在城里有我们的任务。只要友军一到,我们就得在城里里应外合。 躲在这里,怎样听得到外面的枪声?”张大嫂道:“真的,我们的军队早点来了也罢。不说别的,就是这样弯了腰缩着腿,周身疼痛,真有点受不了。”刘小姐道:“那好办,大嫂子你过来。站在这井中间吧。可以伸展伸展,也可以透透空气。”张大嫂真个在人缝中挤着爬过去了,洞底算有了一个空当。程坚忍把腿伸着,叹口气道:“管他,先睡他一觉,反正是准备活埋。刘小姐你伸头望望,天亮了没有?”刘静媛听说,忽然扑哧一笑。大家这倒有些愕然她怎么会笑得出来呢?她道:“程先生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一句成语来了,这就叫坐井观天吧?”这倒把程坚忍提醒也不觉得笑了,因道:“还有呢?人家说什么井底之蛙,现在我们一群,都成了井底之蛙了。”刘静媛道:“不说笑话了,天已大亮,程先生你休息一会吧,我看你们有好几天没睡吧?”程坚忍还没有答言,黄九妹道:“可不就是?你看,老王他已经睡着了。”大家看时,见王彪在人中间坐着,头枕了两条屈起来的腿,已睡得呼呼作响。程坚忍那样坐在洞口,本已是身子仰着暗沟底,两眼闭起已是有些昏昏沉沉。这时听到王彪的鼻息呼呼,也就勾引了自己满腔睡意,自己只这么一停止思索,也就不觉得是井底之蛙了,等到自己有了知觉,缓缓地睁开眼睛来看,却看到当前一团亮光,洞子原来避难的四个男女挤坐着。亮光下看得清楚,王彪却是直挺挺地睡着。于是缓缓地坐了起来向四人问道:“一糊涂我就睡着了,我睡了好久了吗?”刘静媛轻轻地道:“程先生快别做声,刚才井外有响动,好像还有敌人说话呢?”程坚忍也就坐着揉揉眼睛,没有做声。刘小姐在人丛中挤着爬过来,到了坚忍身边,便细声道:“这洞里龌龊得很,你到那井口里去透透空气吧。”程坚忍道:“多谢刘小姐关心着我。”他没有思索,就突然地向人家感谢起来,及至说出了以后,这才想起,事情大有语病。刘小姐也就没说什么。 所幸那黄九妹从中插言道:“人到了这个生死关头,大家凑合着活下去吧。还有什么可客气的。”程坚忍连说:“是是,还是黄姑娘痛快。”于是就站到井里去。他身上的一只挂表,这时还存在,掏出来,就着光线一看,乃是下午两点钟,听听外面,已没有什么枪声。抬头向井上看去,那真是蟹眼般的一个亮洞,那上面一块天,也不会比脸盆大多少。在这种情形下,也探看不到什么常德城里的状态。心里不但焦急,而且自从昨日正午起,就没有吃过一点东西,这个时候,肚子里真饿得发慌,像火烧着肠胃似的。这不仅是饿,而也有二十小时没有喝水,也渴得不得了。但这有什么法子呢?只有靠了井墙站着。约莫过了两小时,王彪也醒了。黄九妹坐得挨着他,首先轻轻地警戒了他别做声,慢慢地熬。王彪道:“参谋,这不是办法,我们爬出去看看吧。”程坚忍道:“我早有此意。不过洞里黑了,外面还是亮的。等着我从井眼里看到星点,我们一路出去。”王彪道:“那么我再睡,睡足了,我给鬼子闹个整夜。”说着,他真的在沟底上躺下了。 第76章 敌尸群中夜猎 第76章 敌尸群中夜猎程坚忍有一肚子的心事,自不如王彪那样想得开,在井眼里站着靠靠又坐着低头沉思,只不住地叹气。刘小姐坐在沟眼里,本想劝他两句。可是他已说了,自己很关心他。一个青年姑娘,关心青年男子做什么?只好不说了。程坚忍在井底观天,大概五分钟就有一次。望星点出来,那是比援军容易得多。他忽然喊道:“王彪,有星星了。我们出去吧。”王彪答应着有,一个翻身爬着,首先摸到那支步枪,然后就顺着沟眼向上爬。黄九妹道:“老王,遇事你可要小心。”王彪道:“没事,我给你捎点吃的来。”程坚忍随了他后面爬着,刘小姐终是忍不住了,她道:“程参谋你也得小心呀!别走远了。”程坚忍道:“那自然,我一定照顾着大家的安全。”两人说着话已爬近洞口,就悄悄地钻出来,先在破屋架下掩蔽了一会。看看城的四周围,还有几道浓烟带着火光向天空中冲起。在南城外面,还有断续的枪声。程坚忍道:“王彪,你随我来。遇到敌人,非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最好是用刺刀扎死他。若遇到敌人是两个以上,我动手,你就动手,我不动手,你别乱来。”王彪道:“没有错,我全听参谋的。”于是两人不再说话,借着断墙和砖堆,一步步地掩蔽了,四处找机会。在烟光和月光之下,也四处可以找着尸体,两人逢着敌尸,就在他全身上下,摸索个遍。好在每具敌尸上,总可找着些东西,子弹、纸烟、小刀子、日记本、钞票、冷饭团子、饼干,什么都有。两人找着用的,随手就向口袋里塞。找着吃的,就不能考虑是否有毒,立刻向嘴里塞着,人就蹲在死人边吃。找了二十几具尸体,肚子里吃得饱了。居然在两个敌尸上,寻出两只行军水壶,摘下来,捧着摇摇,都还有水,两人嘴对了壶嘴,咕嘟一阵,一口气喝光。王彪道:“唉,我们不该喝光,洞子里那四个人不一样没吃没喝吗?”程坚忍道:“对的,再有吃的,我们找着给他们送了去。”于是抛弃了零碎,专门去找吃的。约莫找了一小时,月亮升起,夜色如画,两人就格外谨慎地走着。其间有两股敌人,在稍近的所在经过。两人假装尸体,伏在敌尸一处,都也平静过去。无意之中,在墙角上发现了一个布口袋。程坚忍扯开口袋,伸手向里摸,触觉先明白了,里面盛满了馒头,便道:“王彪,好了,好了,天无绝人之路,大家有得吃了。 这是前两天,我们飞机丢下来的粮食,当时没有人寻到,现在……”忽然后面有人轻轻问道:“是哪一个?”两人吓了一跳,各把手上的枪端起来,转过身来,伏在地上,向说话的地方瞄准,那人又低声道,“别动手,都是中国人。”程坚忍听清楚了,的确是中国人说话,便道:“我们是虎贲的弟兄。”那人道:“对了,我是通信兵牟爱祥。”程坚忍道:“那么你过来吧。我是师部参谋程坚忍。”破墙里,拿了一支枪的牟爱祥,悄悄地走近来,因道:“参谋,你们说话,我听见了。要不我也不敢做声的。”程坚忍道:“王彪,我们可大意了。幸是自己人听到,不然,我们全完。”三人说着话,立刻相率地走到伏在地上的一个屋顶下去。牟爱祥道:“副团长现时潜伏在这西边一个倒坍的屋檐夹缝里,身边还有几名弟兄。让我悄悄地过江去,给师长送上一个信。”程坚忍道:“那很好,你赶快地走。月亮大着,你小心,见了师长把我的情形告诉他。我一定在城里等着援军。你知道城里我们那里还有多少人?”牟爱祥道:“我知道,由西门撤退的人,就潜伏在文庙里。我自己和吴班长。”程坚忍便插嘴问道:“哪个吴班长?”牟爱祥道:“吴炳南班长。我们在这西北边一道炸垮了的战壕里伏着。这一段战壕,恰好是让炸垮了的房子盖在上面,有些空当。我们又铺着木板子和草,上面再盖些沙土,倒也看不出来。除了副团长,大概没有人知道我们在那里的。”程坚忍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牟爱祥道:“连我在内,一共是七个人。”程坚忍道:“好的,我也不多问你话,你快走吧。”牟爱祥站立起来,敬了个礼,很快地顺着各种掩蔽物就走了。王彪蹲在地上看到,因道:“这小子有种!”程坚忍笑道:“你还想晋级呢?开口下流,就没有一个上进的样子。”王彪将那布口袋提起来,向肩上一扛,笑道:“走吧,洞里还饿着一群人呢。”于是两个人又悄悄地溜回了古井边。到了那沟眼边,见四个黑影子蹲在倒屋架子下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程坚忍端起枪做一个要刺的样子,先轻轻地喝问了是哪一个。那边是刘静媛的声音,轻轻地答道:“是我们呢。”程坚忍走近前面问道:“怎么大家都出来了?这是闹着玩的吗?”刘静媛道:“一来我们闷得难受,二来又饥又渴,实在受不了。还好,过去不远,有一口井。我们找绳子,找舀水的,足足忙了半夜,居然找到一只小洋铁盘子,我们用绳子将盘络上,吊到井里去汲水。我们大家都喝了一饱冷水,又放下一盘子到干井里去。水喝下去了,人又饿起来,正想去找点东西来吃,你们就来了。”王彪把布口袋两手抱着一举笑道:“吃的,有的是,这里一口袋呢,你们把这东西拿下洞里去吃吧。我们还得在外面活动活动。遇到单独的人,我们还得想法子把他解决了。”黄九妹由旁边走过来两步,因道:“老王,你们还要走开吗?原来是听不到什么枪声的。你听现在噼一下,啪一下,枪声又响了起来,不定鬼子又要玩什么花样?”程坚忍笑着点头道:“姑娘,你们进洞去吧。我不是说过了,我们有我们的任务吗?刘小姐你领导他们进去,我们走了。”说着,转身向来路走去。王彪自不能够耽误,放下布袋拿起枪跟着走。走到两堵矮墙交叉的所在,程坚忍便止步了。 王彪靠了墙蹲着,向墙外张望了一下,因道:“有鬼子吗?”程坚忍道:“这个位置最好,我们应当在这里停止一下。若是有他们零落的人过来,我们活捉他一个,讨些消息。此外我们必须和城里的留守弟兄取得联络。乱闯是闯不得,我们只有找一个掩蔽地方等候机会。”于是两个人就在矮墙三角尖下,各人据守着,把眼望了四围。程坚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就在砖石堆里,找出两根一尺来长的焦煳棍子,十字交叉,斜插在墙上。相守了两小时,倒也有几批敌人过去,但都是七八个人一股,两人未敢动手。看看月儿偏西,天色快亮,有个单独敌人,慌慌张张,在一百公尺以外,四处探望,似乎是传令兵,迷失了路的。王彪再也忍不住了,将枪架在墙头上,瞄得准准的,啪的一响,送出去一颗子弹,那人应声而倒。程坚忍道:“王彪你给我监视着敌人,这鬼子身上说不定有重要文件,我去取了来。”说着端了枪,由矮墙跳过去,直奔那倒了的敌人,到了身边,正弯腰下去,要搜索敌人身上。不想他受了重伤,却没有死。就手拿了地面上一块砖头向程坚忍头部掷来。程坚忍将头一偏砖从胸膛上飞来。砸得人昏了过去,向旁边歪倒。但他知道这是生死关头,立刻忍住痛,端着枪向敌人头部刺了过去。刺刀刺在敌人身上,人也扑在身上。王彪早已看到,飞奔过来,也来不及去搜索敌人,把自己的步枪和程坚忍的枪,一齐夹在胁下,背着程参谋飞步向枯井口上奔去。所幸一路之上,还不曾遇到敌人,一口气奔到沟眼口,放下了他问道:“参谋,你怎么样了?”程坚忍坐在地上,手抚了胸口,低声答道:“好兄弟你救了我,我没事啊。”王彪道:“那鬼子还是参谋扎死的,我不向前,也没关系。可是再遇到敌人,你我对付不了,而且天也快亮了,你先下去吧。”程坚忍道:“唉!可惜失了一个搜集情报的机会了。” 第77章 荒凉,恐怖,奋斗! 第77章 荒凉,恐怖,奋斗!这时,天色已有点灰白色,王彪觉得时间不能耽误,打算用绳子把程坚忍缒下井去,他突然地站起来笑道:“问题哪有这样严重?我首先下去,免得延误了时间。”说着他真的把脚伸入沟眼,一口气溜了下去。这样倒教大家就没有理会他受伤。及至王彪进了洞坐定,把经过的事报告一番,才听到他轻轻地哼了两声。刘小姐轻轻哎呀一声道:“程先生果然受伤了。”他带笑音说了声没事,还是静静地躺着。刘静媛是挨了王彪坐着的,就问道:“王大哥你们是怎么样和敌人接触的呢?彼此都没有开枪吗?”提到这件事,王彪是很为得意,就把第二次出去的巡猎连说带比,再讲述了一次。在这中间,程坚忍又轻轻地哼过两回。刘静媛道:“胸口是胃和心脏所在的地方,让砖头这样猛撞一下,是外伤倒没有什么,若是内伤,那可了不得。现在自然是谈不上什么医药。可是总得要好好儿地休息一下。”程坚忍道:“其实是没关系,也许刚才溜了洞子来,让沟里的石头尖摩擦了两下。”王彪的隔壁,才是程坚忍,她听了这话,就着王彪轻轻地推了两下,笑道:“王大哥你就便伸手摸摸程参谋的胸口,看看是不是肿了?”王彪说声是,真伸手过来。程坚忍便抬起手来拦着道:“没有什么,反正我们不算井底之蛙,也是洞里的耗子,白天也不能出去,这就根本有个十小时以上的休息,纵然有了伤,也就一觉睡好了。”刘小姐道:“好的,那么,我们大家别说话,让程参谋好好去睡觉。”程坚忍在心里头虽然是又说了一句,多谢你关心我。可是他鉴于前事,不便说出来了。这天,洞里有干馒头,有冷水,大家倒是很沉静地过去。到了晚上,程坚忍觉得胸口阵阵地隐痛,就没有敢提议出去。王彪把话问着时,洞里的人一致提议,程参谋不要出去。王彪道:“好的,我一个人出去瞧瞧吧。”黄九妹道:“你算了吧,你这个老粗,一个人出去会误事的。”王彪笑道:“我听参谋的命令。”程坚忍见他态度立刻转变了,心里好笑,也没做声。这晚大家只出去汲了一回井水,可说没有动作。到了第三晚,大家实在忍耐不住了,程王二人天色一黑就出去巡猎,来到原来那矮墙三角尖所在,不由得两人不大吃一惊。原来那斜十字木架之外,又添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棍架。王彪道:“昨晚上有我们自己人到这里来了,可惜我们没有遇上。”程坚忍道:“也许那人今天还会来的,我们就在这里守着吧。”于是两人就静静地坐在矮墙下。 这晚的情形,已和前两日不同,城里已很少听到枪声,守了半夜,也没有看到一个敌人经过。只有西南角火烧屋子的余焰,带着几股红烟,还在空中缭绕不定,发生了一阵红光,映照在断墙和突立的电线杆上。这几日都是晴天,半夜里一轮明月当天,配上几颗疏星,一片寒光,把满眼的瓦砾场,照得毕现。远处砖瓦堆上,有几具黑影,那正是战死的敌人,夜静了,寒月带了霜气扑到人身上,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凄凉滋味。他真觉得有千百行眼泪,要由眼睛眶子里抢着流出来。而且稍远的地方,还有些敌尸,是日子过久了的,这时已开始腐化,奇怪的尸臭味,也慢慢地抢袭过来。垂下眼看看是遍地砖瓦,抬头看是一轮明月。他各种感慨涌上心头,正不知身在何处。王彪却暗地里连连扯他两下衣襟。他立刻向前看去,却有一个人影子向对面矮墙下一踅,立刻藏到那面便看不到了。于是各把枪在矮墙头上支着,预备一个随时射击。可是那里一点响动也没有。 久而久之,在那墙头上忽然发现了一个木棍斜十字架,因为相隔究竟只有二三十步路,在月光底下,慢慢地可以看得出来,程坚忍因为那边只有一个人影,无须害怕,便轻轻问道:“那边来的是自己人吗?”那边果然答应了,他道:“我是第九连上等兵邝尚武。”程坚忍听得出他的河南土腔,便道:“你一个人吗?过来吧,我是程参谋。”邝尚武听到,就一溜烟的,弯着腰由瓦砾堆上跑过来。程坚忍低声问道:“你就是一个人吗?你藏在哪里?”邝尚武道:“不,我和班长一处,一共是六个人,就藏在前面两百公尺远的一条炸垮的土壕里,上面有破屋罩着,我们又盖些土。”程坚忍道:“那么,你们的班长是吴炳南吗?”他说:“是的。”程坚忍就告诉了他藏的地点,因道:“好的,以后我们每晚都在这里取得联络,大家还是分开来的好。你知道副团长在哪里吗?”邝尚武道:“昨天副团长还在我们一处,他说那土壕里只能容纳五六个人。他带着三名弟兄走了。他说北门里一带,还有两三处有几间破屋子,他要和那里的弟兄取得联络,他预备到观音巷去,这里到那里,整整地要穿过城中心,今天就没得着消息。”程坚忍道:“你们有吃的吗?”他道:“我们原留着一些冷饭,晚上又在敌人尸首上找到一些吃的。”程坚忍道:“你们遇到过敌人吗?”他道:“昨晚上摸了他两个,今晚上没看见敌人。城里没有房子,今天上午,我们的飞机又来扫射过一次。他们在城里没地方安身,都驻在城外,白天进城来看看,晚上大概根本不来。”程坚忍道:“你去吧。告诉吴班长,一切小心。听到城外枪声响,就是我们军队来了。尽量地在城里扰乱敌人,牵制敌人。”邝尚武答应着走了。程王二人,又在砖瓦堆里巡行了一小时。除了翻翻敌尸身上,也没有别的可做,只好又回枯井地方去。但想到在洞里六个人挤在一处,转身都有问题,也不愿意马上就下去,两人就在沟眼口上,找了块石头坐着。 不多一会,听到沟里有人爬动的声音,王彪就伏在沟眼上轻轻对里面道:“我和程参谋在这里呢。你们出去,不要害怕。”程坚忍笑道:“看你这样子,是和黄九姑娘打着招呼吧?”说毕,沟里伸出半截身子来,正是黄九妹。坚忍道:“天快亮了,该是敌人开始出动的时候,你们还出来做些什么?你怕王彪是个老粗,有些不放心他吗?”他们在洞里挤了两天,彼此已经是很熟了,偶尔也说着一两句玩笑话。黄九妹听到程坚忍的话,又带了笑音,这已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程参谋,刘小姐也在后面来着呢,你拉她一把吧。”程坚忍虽觉得她这报复颇是厉害的,可不能对她这话有什么驳复,只有默然受之。果然,随着这话,刘小姐爬出沟洞来了。她正弯着腰,扑去身上的土呢。黄九妹道:“刘小姐,你不是很挂心程参谋,约着同出来看看的吗?”刘小姐还不曾理会到她有什么用意,不经意地答道:“是的,我们在洞里,仿佛听到外面有枪声。”程坚忍也就装着大方,说了声多谢。刘小姐道:“九姑娘,我们到那边矮墙下看看吧。”程坚忍知道两个女孩子,终日闷在洞里,和大家挤在一处,她们自也有避人之事,便没有拦阻,由她两人走开。两人去了有十来分钟,忽听得刘小姐很尖锐地怪叫了一声,立刻砖瓦滚着唧喳乱响。说声不好,提了枪就飞步过去。王彪自也跟着上来。跑过矮墙,见一个敌人揪住刘小姐的头,掐住她的颈脖,拖在瓦砾堆上走,相隔只有二三十步,来不及开枪,他举起枪来,伸着刺刀就向敌人身上刺去。敌人见有人追来,才放下刘小姐,把他夹在胁下的枪拿出来抵抗。但时间已不容许他把枪拿好,程坚忍的刺刀,已伸到他身边。他将身子一侧,把刺刀让过去。索性丢了枪,两手握住程坚忍的枪杆,就要夺枪。程坚忍向怀里扯了几下枪,敌人力大,竟是扯不开来。他情急智生,将脚抬起向敌人胯下,猛地一鞋尖,把他踢得向上一跳,叫了一声哎哟,立刻向地下一倒。程坚忍哪敢怠慢,端起枪来,立刻就是一刺刀。这一下用劲太猛,由他胸膛,直刺入背心。回头看时,王彪抓着另一个敌人,揪打在一处,践踏得碎砖乱瓦稀里哗啦作响。 黄九妹却拿了一块砖,在敌人身后猛砸。程坚忍拔出敌人身上的刺刀,提枪也向敌人奔去。因为他和王彪,全是徒手揪打,难解难分,不敢在残月微光下乱刺,也捡起一块砖头,一手抓住敌人衣领,一手将砖头猛对敌人头部砸下去,这才算把敌人打倒。黄九妹蹲在地上,又把砖石向他头上乱砸了一阵,口里还骂着道:“你这小子,还欺侮我吗?”程坚忍扶着枪呆望了,用柔和的声音道:“姑娘,天快亮了,我们走吧。”那刘小姐更是胆虚,抬手理着乱发,气喘吁吁地向沟眼那边走去。黄九妹看到,也在后面跟着,问道:“刘小姐你累得很吗?”她笑着摇摇头道:“幸而是程参谋和王大哥赶着来了,如其不然,这条命算完了。”王彪道:“我说怎么样?这是不能大意的。天一黑,敌人就溜了,天一亮,他们就会来。现在可以进洞去了。”刘小姐受了这次虚惊,果然不敢耽误,首先一个就溜下洞去。程坚忍垫后,还拿着枪和大家警戒。当他开始向沟眼里溜下去的时候,天空已发着惨白的光辉,由瓦砾场上一眼看了去,已看到一带打成残堤一般的城墙基了。 第78章舄履交错 第78章舄履交错这两个人,开始在洞里度第四天的光阴时,彼此是更相识了。大家屈起了腿两手抱着膝盖,背靠着洞壁,轮流地打瞌睡。那枯井口上透进来的光线,还可以看到人影子。黄九妹和刘静媛都坐在井底下,王彪隔了张大嫂向这边看着。见黄九妹抬起一只肥白的手臂,撑住膝盖,托了头,那长发向下歪垂着,遮掩了半截手。那是啊,她至少也有一个月没有剪头发了。这就想到在战争发生以前,虽然和她常见面,可是很难和她说上三五句话。总是板着脸孔,用话顶人。自从常德城里炮火响了以后,彼此亲热得多了,她还真是留意我。将来把鬼子赶走了,也许我可以爬高一点,那时或者她肯嫁我的。有那么一天,我王彪睡在梦里都是笑的。他想到笑,他真嘻嘻地笑了。张大嫂紧挨着他坐的,自看得出他的行动,问道:“王大哥,你一个人笑什么?”王彪道:“我没笑呀!哦!是笑了的。我笑那鬼子揪着我衣服的时候,我拧着他一只耳朵。”黄九妹回过头来道:“那也没什么可笑的呀。不过我总得多谢你,要不是你来得快,那鬼子捏住我的脖子,我不给他捏死,也让他拖走了。唉!活是活了,我已经没有了老娘,战后我没有了家,我真不知道怎样活下去?”刘静媛道:“那倒不用愁,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自己肯奋斗,哪里也可以安身,我们不是一样家破人亡吗?”黄九妹道:“刘小姐,我和你不同呀!你知书识字,容易找到工作。再说你是个教徒,天主教堂里的王神甫,他就可以替你做主。战事平了,我一出这洞门,真就不知道要上哪里去。”王彪道:“这也用不着多发愁,你若不嫌弃的话——”他说到这里,大家都吓了一跳,这老粗不要把心眼子里的话,糊里糊涂就说了出来。还好,下面一句,不是人家所猜的那种话。他接着道:“凭我还有点力气,我大小还可以帮你一点忙。还是那话,到了南方,直鲁豫,咱们是大同乡。”黄九妹也是怕他乱说,心里正估量着要预备一句什么话把他挡了回去。乃至他说出来,不过是这样一种轻松的话,也不由得笑了,因道:“那自然是多谢你的啊。”张大嫂子道:“难道你家乡就没有一个亲人吗?”九妹道:“有是有的。我是开封人,我们那里沦陷多年了,慢说在湖南,让鬼子隔断了,不能回去。就是能回去,家里头还有些什么人,那真只有天知道。”张大嫂道:“九姑娘你若不嫌我嘴直的话,我倒赞成你赶快说个婆家。”黄九妹一点也不犹豫,立刻答道:“现在兵荒马乱,哪里谈得上这一件事。”丁老板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人,听到这里,他也就插嘴道:“大姑娘,你这话可说得不对。兵荒马乱,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六亲无靠,那更不是办法呀。”王彪把头向前一伸,立刻反驳着道:“不,她只有十九岁呢。”黄九妹扑哧一声笑道:“这又不上户口册子,管他十九岁二十岁。”这样一打岔,已算把这个问题牵扯开了,可是张大嫂已感到兴趣,便道:“真的,兵荒马乱的日子,少年妇女,最是没有办法。”黄九妹两手撑了膝盖,向上托着头,脸睡掌心里面,她就在那个姿态里说道:“我们不要说这件事,换一种别的话头谈谈,好是不好?”说毕,她的脸更是遮掩在手掌心里了。王彪在这洞里闷守了三天,有时,也就借了一番幻想。看黄九妹现在这分态度,那竟是完全拒绝提婚,心里懊丧之至。他心里想着凭我这样不要命打仗,我们长官由师长算起,没有哪个不说我是一条汉子。倒是这黄姑娘,怎么说我还是个无用的大兵。唉!他心里是这样的唉了一声,口里情不自禁地也就唉了出来。 程坚忍道:“你叹什么气?军人不能成功,就当成仁,老实说,我们藏躲在这洞里,根本就不算有志气。你没看到城里的死尸里面,不少是我们弟兄,人家以身报国,才没有白当军人,你还唉声叹气呢。”王彪道:“报告参谋,我没有怨恨什么呀。”程坚忍道:“那么,平白地,你为什么叹气?”他奇怪着道:“什么,我叹了气吗?我只是在心里叹气呢,不,我心里也没有叹气。我只觉得昼夜躲在这里,闷得慌。”黄九妹听他的话,颠三倒四,就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意思,想着:这家伙真是个实心眼子的人。哪个女孩子愿意人家当面锣对面鼓地提到亲事。我就说了一句不许提这事,你就唉声叹气。我要是躲开了他,那还了得吗?无如现在都有心事,要不然,我索性耍他两句,那真会把他急死呢。真是可笑!想到这里,自己也就不由得扑哧一笑。刘小姐是个女子,她自然会知道女子的心思。而且她和黄九妹都坐在井圈子下明亮的地方,黄九妹的脸色时时刻刻变换着,她也看得出来,因道:“刚才王大哥心里面一叹气,口里就叹出来。于今黄九姑娘,忽然无端端笑起来,也许是心里要笑就突然地笑起来吧?”黄九妹挨着她坐,就用手轻轻地在她腿上捶了两下。她并没有说什么。丁老板道:“我们也是看得开。你看,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还不是照样地说,照样地笑。”刘静媛道:“那是当然,要不然我们成天地叹气怨声,成天哭着,就能想出一条什么活路,想出一个什么好办法来吗?那还不是照样地不能。与其那样,倒不如笑一声,落得先高兴哩。”王彪道:“刘小姐你说的话,就和我们参谋说的话,一模一样。”程坚忍道:“你这真叫胡说,什么时候,我说这样的话?”王彪道:“你不是常说吗?打仗的时候,要紧张,不打仗的时候,就要轻松吗?细想起来,那道理不是一样吗?”黄九妹道:“程参谋,他这话倒是说得很对。”王彪一高兴,手拍着大腿,身子猛可向上一升,笑道:“怎么样?我说的那是很对的吧!”他高兴之余,忘了这是地洞之下,人就笔直地立着,他又是高个子,作了洞里的一支撑柱,咚的一声,把洞顶上的碎土,撞得纷纷落下。全洞的人,都忍不住哧哧地笑。王彪摸着头道:“我撞了一下,不要紧,可千万别笑出声音来。那是闹着玩的吗?”这一个警告,才把大家的笑声停止。 不过这闷坐在洞里的生活,除了坐着打瞌睡,也就只有谈话,否则日长如年,怎样耐得过去?不过大家全有个戒心,到了白天,敌人就要四处活动的,因此说话的声音,也是非常之细微。好在那个沟眼,是用石块给它盖上了的,而且又在破屋笼罩之下,一点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那个井圈,四周全堆了砖头瓦块,圈上还有个倒坍的屋子。是早日原来在洞中人的设计,将些断柱子,再在屋架四周勾搭着,塞住了随便前进的路。这样又可使阳光和空气,照样地透进井里面去。所以虽是大家提心吊胆,但也知道敌人要发现这个密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低的限度,敌人要移动那些木架子,里面早就可以听到响动。三四天以来,一些也没有听到什么响动,大家便就安心了。程坚忍、王彪两人,根本就是忘了生死的人,在这种黑洞子里,不能说话就睡觉,睡不着,就胡思乱想地消遣。王彪配着那些思想的行动,只是口里胡乱地唱些歌曲,有时唱京戏,有时唱山东梆子或大鼓。程坚忍摸索着将衣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地拿出来清理,然后又一样样地送到袋里面去。他摸索到一块小木头片就把虏获来的小刀削着木片,削久了,他就挤着坐出来一点,就着井圈漏进来的光,细细地在木片上修刮。 刘小姐和他坐得近了,看他玩弄了一两小时,禁不住问道:“程参谋,你削这木片做什么?”他笑道:“我打算刻一样东西送你作避难的一个纪念。”刘小姐用极轻微的声音,报答了两个字:“谢谢。”这“谢谢”两个字轻微到让在紧傍着坐在一处的人,也听不到她说的是什么。程坚忍用刀子将木片刮得平了,心里也就想着,这上面应该刻四个什么字?实在点,可以写“生死与共”,不过这不能做印章文字看。就在这时,斜坐着的黄九妹,将她屈着的腿移动了一下,脚踏在程坚忍鞋尖上。他立刻想起了古文上一句话,这不就是舄履交错吗?他想得对了,深深地点了几下头。黄九妹屈着腿,坐得和他膝盖相连。面对了这位军官,怎不看得清楚?因道:“程参谋,大概会在这木片上刻出一个好玩意来吧?我看你点点头,嘴角又微微地笑着。”程坚忍道:“我也给你做个纪念章。”黄九妹道:“我不够资格。”刘小姐突然从中插言道:“张大嫂请你摸摸那口袋,里面还有多少馒头?”张大嫂道:“多着呢。还足够两天吃的。”说时,在黑影子里面,伸出手来,将馒头交给她。那装水的旧脸盆,就放在她身边,她弯腰下去,嘴就盆沿,端起来喝了两口水。就靠了洞壁,咬着干馒头吃。 她道:“这种生活,这一辈应该不会忘记。”王彪道:“我们这就托天之福了,假使没有拾着这口袋馒头,光靠在敌人尸身上去找点东西,恐怕我们就得带挨一点饿。”刘小姐道:“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馒头究竟有限,我们六个人,知道在洞里要守多少天?往后计口授粮,每天每人只许吃一个,好吗?”程坚忍道:“你们四位,以后可以吃馒头,我和王彪,天天晚上出去找东西,不会饿着的。”王彪道:“对的,饿极了敌人身上的肉,我也割块下来吃。”黄九妹道:“哼!你?”王彪道:“我不敢吗?”黄九妹道:“我今天早上,就闻到死尸臭了。你是西藏蒙古的饿鹰?吃死尸。”王彪道:“西藏蒙古的大鹰吃死尸吗?”刘静媛道:“对的,边疆人,讲究一个天葬,就是把死人暴露在旷野里,让大鹰去吃。差不多小学教科书上,就有这记载。”张大嫂向脚下吐了一口水道:“别说了,想到外面那些尸臭,谈起来真恶心。”王彪道:“九姑娘肚子里学问就多着啦。以前家里的账,都是她记。不但是大鹰吃死人……”黄九妹道:“人家恶心,你还说。”王彪笑道:“是,是,是,我们就挑好的说吧。九姑娘,你也来个馒头,喝口水。”她道:“我要吃,还不会拿。”他接连地碰了几个钉子,大家都笑了。 第79章复活之夜 第79章复活之夜这样在洞里度着生活,日日刺激得麻木了,渐渐也不害怕。白天各人谈话,晚上程王二人出来寻找食物。日子越久,遇见敌人的机会,却也越少。到了九号晚上,大家听得东门枪炮声大作,料着是援军到了,兴奋得不得了。程坚忍爬出洞来,将步枪夹在怀里,轻轻地来回抚摸了若干遍,他向枪点了个头道:“伙伴,你到了报仇的机会了。”王彪跟着后面走来,将枪举了一举,笑道:“参谋,我们往哪里去迎接我们的友军呢?”他道:“你不听到枪声在东面,我们当然朝东门去。不过要加倍小心,随时要找着掩蔽的地方。我们军队一到,在郊外的敌人,必定一齐退进城来。我们两条步枪,怎样能敌对得了?不过我们听到了枪声,在城里其他的弟兄,也会听到枪声的。他们出来了,我们就可以取得联络。若是合并起来有二十条枪以上,老实不客气,我们就可以冲上东门了。”王彪道:“吴炳南班长就在前面那道战壕,我们先和他联络起来不好吗?”程坚忍道:“我们应该是向东走,若和他们联合起来,变成了向西北,恰好来个反面,把夹击敌人的路线拉远了。 ”两人说着话,随时找了矮墙和弹坑,把身子掩蔽起来。然后向四周去打量着。但见一轮银月,高挂天空,眼前瓦砾成堆的废墟,全隐约地沉浮在牛乳色的夜光里。在东边月光底下,涌起一阵阵的火花和红烟。有时,还有轰隆的炮声,一别七日的激烈场面,现在算又在开始。原来是我们被压迫,现在是敌人受压迫,这就叫人紧张之下,又加上兴奋。王彪看到一个红球,带着白光的尾子,由东向西射来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哈哈一声道:“好!迫击炮也来了,揍他……”程坚忍和他同蹲在一堵矮墙根下的,这就伸手轻轻将他肩膀一拍,低声喝道:“你作死吗?”他这才醒悟过来了,立刻身子向前一蹲。大家又悄悄地蹲着,以观动静。不想他这一笑,竟发生了良好的反应。在对面一个炸弹坑里,有人低声问道:“对面是哪一个?”这分明是自己人说话。但程坚忍持着慎重态度,不肯告诉他的话,反问道:“你是哪个呢?”那边答道:“没有错,我们全是自己人,我是一七〇团第三营第九连上等兵李德威。”王彪道:“参谋,没有错,他是我们老乡,我认得他。”程坚忍便问道:“你就是一个人吗?我是参谋程坚忍,还有个勤务兵王彪。”那人道:“参谋,快出来吧。我们副团长在这里。”程坚忍大喜,直起身来看时,高子曰副团长已带了三名弟兄走过来。在这个场合里重新相逢,彼此真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情绪,两个人热烈地握着手。那东门外的炮声,正轰隆噼啪地响着,庆祝二人的重逢,程坚忍道:“好了,现在我们有六个人了。若是再把吴炳南班长那里六个人加入,我们就可以向东门来一个夹击。”高子曰站着沉吟了一会子,点着头道:“现在倒是应当集中力量,袭击敌人的一点,才可发生作用。谁通知吴班长?”王彪道:“我去!我知道他们的所在。”高子曰道:“好的,那就是你去吧。要小心了,不要自己人先发生了误会。你告诉吴班长,我们在上南门双忠街那里集中。那里还有上七八家没有烧光的房子,可以掩蔽。”说毕,王彪去通知吴班长,这里一行五人,就根据了兀立在瓦砾场上的电线杆子,作为标准,踏着满地的砖瓦,向上南门进发。今晚的情形,已不同往昔,时时刻刻听到敌人在城里奔走的响声。 好在大家都是熟识地形的,只要听到有一点动静,立刻先掩蔽起来。到了天色将亮,上南门那几幢七歪八倒的破屋,在废墟上已透露出一丛黑影子,大家也就更抱了一番兴奋的精神,预备到那里去集中更大的力量。不料前进不到十几步路,就遇到了敌人两个哨兵。这是无可犹豫的,弟兄们发出两粒子弹,就把这两个鬼子解决。可是这两下响,把敌人惊动了。在兴街口一带的敌人,以为由西门已打了进来,赶快在打垮了的工事里,埋伏着拦击。所幸他们也都是步枪,并没有机枪。高副团长见眼前是一片敞地,并没有遮拦,就带着弟兄们在地面蛇行向前,钻进了前面那一堆破屋子。不幸得很,一个弟兄已在地面阵亡了。于是两位长官两位士兵,就在破屋子里和敌人对击。敌人原不晓得我们有多少人,不敢冲进。到了天亮,看这破屋里不像有多人的样子,就有三个敌人向侧面一堆砖头后面绕着爬过来。那上等兵李德威,正守在这屋顶上的破屋脊后面。他看到敌人手上,各拿了一枚手榴弹,他立刻想到这三枚手榴弹丢过来,大家全完。他自己身上,也有一枚手榴弹,立刻拔开引线,向三个敌人丢了去。 火光发处,三个敌人全炸毁了,他很是高兴。不想他一起身,暴露了目标,正面飞来一粒子弹,中了胸部,滚下破屋去。那时,另一位在屋下的弟兄,也中弹阵亡,于是只剩高子曰副团长和程坚忍守在下面,而且两人的子弹,也不足十粒,听听东门的枪声,也是响得非常紧密。两人在破屋的倒坍砖瓦下伏着,还隔了一堆倒下的梁柱。从此看了看,又捏着拳头举了两下,那表示着坚决的忍耐,一定等友军进来。所幸不到二十分钟,敌人后面有了枪声。敌人的子弹,立刻转了方向,对背后发去,接着,一阵喊杀,“杀!”那是自己人声音呀!两人情绪高涨,心房乱跳,恨不得立刻就冲出了去。又不到十分钟,枪声、喊杀声一齐停止下去了,接着也就听到自己人说话,高副团长满脸笑容,跳着起来道:“程参谋,没有错,是自己军队到了。”于是两人钻着破窗子探头向外张望,在那一群穿破旧军服的士兵身上,已看清了是久战的本军。两人便同声喊着,我们自己人。在这喊声中,人向外走,已看到了自己的师长也在这里,不觉得暗下叫了一句“天哪!”这以上便是程坚忍在城里埋伏七日的经过。他挑着可以报告的,向李参谋报告了一番。 反正寒夜露营,谁也睡不着,弄了一些烧焦煳了的大小木料,在墙角下面,点着一把火,大家围了烤火,闲话在废墟里潜伏的经过。据邓文彬班长报告:“我最惨,我和二十多人,在西门失陷的时候,退入文庙,大家各找掩蔽地点,情形不一样,我自己把人血涂在脸上,睡在死人堆里,饿了就生啃敌人死尸的大腿。本军进了城,庙里还有十几个人没死,有的在屋脊下,有的在沟里,纷纷钻出来,集合了一支小兵力,和撤退的敌人还遭遇过一次。我们多半是徒手,不便冲杀,敌人吓破了胆,虚发了几枪,便向西门逃跑了。”又据指导班周善福班长报告道:“我在十二月三日晚上,北门内一所破屋的屋顶上掩蔽着。七日七夜,没有吃,也没有睡,始终警戒着敌人的搜索。十日中午,有一个夫子,在屋下经过,他说师长带了队伍进城了。我本来听到枪声、喊杀声的,可不知道是谁进了城。我听了这个报告,喜欢得我怪叫了三声,向屋下面一滚,倒把那个夫子吓了一跳。”这位周班长是河南人,说话是百分之百的河南土腔。身体矮而粗,喜欢说笑话,人家绰号他周大头。他对于这个绰号,毫不认为侮辱,人家叫他“周大头”,他也笑嘻嘻地答应着人家。 这时,大家围了火坐着,由他一个人站在旁边报告。王彪便道:“大头,你怪叫三声,是怎样怪叫?”周善福笑道:“你要俺再叫,俺就再叫三声你听听。哎呀哎呀!呵呵哎哎呀!”他用河南土腔叫出来,听着是怪有趣的,大家忍不住哈哈一笑。这笑声未免大一点,却把余师长惊动着走过来了。他原是还在中央银行那个防空地下室里睡着的,但他感觉到意外的兴奋,老是睡不着,在兴街口的瓦砾场散步。听了这笑声,立刻迎着火光走过来。有人看到,说声“师长来了”,大家都肃静着站了起来。他问:“这样夜深,为什么还在吵闹?”李参谋觉得这事大为不妥。但也抵赖不了,只好据实报告。余程万道:“若在往日,你们应当知道这是什么罪过。不过原谅你们,大家都兴奋过度了。周善福呢?”他在人后面答应了一声有,余程万点着头叫他过来,问道:“你饿了七天七夜,你还怪叫得出来吗?”他走近前,敬着礼道:“报告师长,俺溜进人家灶房里,找到几许生黍米,干嚼下去的,还对付着活下来。那几天,连瓦片都吃得下去呢,听到师长来了,俺就不饿了。后来俺想起来了,应该叫中华民族万岁,不该叫哎呀呀。”余师长看了他那副情形,也忍不住一笑。 第80章一只离群孤雁 第80章一只离群孤雁在火光的反映下,大家看到师长的笑容,料着无事,肃静地站着。余师长道:“夜已深了,大家安静地休息吧,不要再说话了。”说完,他也是很高兴地走了。但大家虽是不说话,围了那熊熊的火焰,不必担心什么机枪大炮,这是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实在睡不着。而且人坐在瓦砾堆上,并不会怎样的舒服,自也是睡不着。火已不是前十天那样可怕,相反的,夜寒深重,火还是可亲热的。有人在瓦砾堆上,找出破锅破铁罐之类,舀了井水,放在火边,煮开水喝,四五人坐在一处,又不免小声低语,度此长夜。天色亮了,余师长下了命令,大家继续打扫掩埋工作。军需官和参副处的人合作,连夜已在乡下运来了两石米。送米的百姓,自动地送着油盐小菜。而且知道城里什么全没有,锅碗筷子全送了来,弟兄们就在守夜的火堆上开始煮饭。太阳出来了,阳光好像加倍的强烈,那烘烤透澈的断墙残砌和瓦砾堆火色犹存,经初起太阳一照,满目都是红光。国旗也早是在上南门一截断城上升杆而起,微微地飘荡在晨曦里,弟兄们各捧着一只饭碗,站在阳光里进早餐。 寒天的早晨,饭头上的热气,绕着淡小的丝纹上升,冲过人的鼻子,大家都感觉得这饭好香,自这晨起,弟兄们又开始踏进了平时的军人生活圈子了。在这日正午,军长王耀武已到了城里,召集五十七师弟兄们训话,大大地嘉奖了一番。当日就下了命令,五十七师调驻河洑重新整编。河洑这地方,虽也是经过了敌人一番炮火洗礼,但耆山寺一带,房屋还相当完好,师司令部就移驻在耆山寺。过了几天,师部事务是比较的正常些,程坚忍就向师长请了三天短假,带着王彪去探访未婚妻鲁婉华的消息。由河洑到常德的大路上,战壕、炮弹坑、倒坍的民房,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可是大路上的行人,却来往不断。由城里来的人,有些人将担子挑着破铜旧铁,有的也扛着一些焦煳了的木料。向城里去的人,有的扛着箬席或成捆的竹竿木棍,有的也挑着行李,扶老携幼三三五五,各个拖着沉重的步子走。程坚忍情不自禁地惊讶着道:“老百姓已开始复员了。”王彪随在后面,看了他背影,做了一个鬼脸,笑道:“参谋,你说鲁老太太也回到城里了吗?”程坚忍道:“她们当然要回家来看看。可是到城里,她们能在哪里落脚?而且她们也一定急于要知道我的生死存亡的。”王彪道:“真奇怪,她们怎不到河洑去打听呢?你说黄九姑娘她知道我们在河洑吗?”程坚忍听了他这话也就笑了,王彪听到参谋的笑声,他就不敢再说什么。两人默然地走了一截路,还是程坚忍先笑起来说道:“你不想想,战事才过去几天呢。鲁老太太离开常德以后,说是到二里岗去避难。那个地方,虽是还没有被敌人骚扰过,可是她们听着那惊天动地的炮火声,是不是还沉得住气,也许又走开一截路了。你说到黄九姑娘没有来打听你的消息,那是你一相情愿的话。你没有想想,人家是一位大姑娘,于今是战事停了,六亲无靠,就先得找一个地方落脚。她也不便到河洑来找你,你一个单身汉小伙子,她是一个黄花闺女,跑来找你干什么?她不怕人家笑话?”王彪听说,在身后扑哧一声笑了。他道:“那么,我们到哪里去找人呢?”这句话,倒提醒了程坚忍,站住了脚,沉吟了一会,因道:“起初我没有计较,想到城里去看看,现在想起来,这事有点不妥。城里根本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人落脚的地方。鲁老太太母女两个进城干什么?进城也不会停留一小时。不过既然到了这里,那就索性进城去看看。你不见老百姓纷纷地向城里走?也许在城里可以遇到什么熟人,倒可以打听打听她们的情形。”说着,两人继续走。将近西门那一片倒坏的民房,将砖瓦堆在小河滩上。小河露着河底,还有一道清浅的水不曾干涸。临岸一带大柳树,让炮火洗刷得只剩几个大叉丫。还有两株最大的柳树蔸,只剩两大截光树蔸子有四五尺,秃立在岸边,上面焦煳着一片。两堵断墙,夹着一个歪倒的木门圈子,门里没有房屋,几块夹墙基的青石,像荀子般插在砖瓦地上。这是很普通的现象,原没有什么令人注意的地方。可是就在这时,见有一个披着头发的女人,慢慢地还由那歪倒的木圈子里钻进去。然后一直穿过倒败的屋基走向河岸,挑了那秃大柳树蔸子,将身体斜靠住,只管看了那河里的水出神。王彪在他身后突然喊了一声道:“那是她!那真是她!”程坚忍被他连说了两句,也就只好站住了脚,回转身说道:“你叫些什么?”王彪指着道:“那不是黄九姑娘!她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那女子也被他的声音惊动着了,回转头来,向这边看着,正是黄九妹。她不需人招呼,径直地跑了过来,在一堵矮墙的路边上,呆呆地站着。 她已不是在地洞子里那样满身烂泥,换了一件青布棉袍子,那袍子窄小而短,很不合身,可想是临时在哪里找来的一件旧衣服。她在洞里的时候,头发是个鸡窠式的蓬成一处,现在却是梳得清清顺顺的,一大把披在肩上。头发清楚了,也就现出她那微圆的脸蛋来,她本是个白胖姑娘,这二十几天以来,逐次地遇到她,逐次发现她两腮尖削下去。在洞里的七天,过着那非人的生活,身上是泥,头上脸上也是泥,大家全不成个样子。现在她把泥土擦干净了,现出来的面孔,虽然还是瘦削的,可是清秀着又现出她是个女孩子了。王彪看了她,说不出来心上有一种什么愉快。惟其这份儿愉快,心里头说不出来,也就让他看到黄九妹不知说什么是好。她呆站在那里,向程王两人看了一看,先微微地一笑。她嘴一动,似乎要说什么话。可是这话并没有说出来,她嘴角一撇,两行眼泪同时齐下,竟是哭起来了。程坚忍是个第三者,原无所谓,看到她哭了起来,也没有了主意。大家呆站着了一会,还是程参谋道:“九姑娘,现在脱离灾难了,你还哭什么?”她依了她的习惯,向胁下去掏摸手绢,然而没有。她这就将手指头揉着眼睛道:“在打着仗的时候,为了逃命,糊里糊涂地过着,倒也不晓得什么。 现在脱了灾难,我是一只离了群的孤雁呢!我不知道往哪里去好了。城里跑到乡下,乡下没个熟人。乡下跑到城里,城里连房子也没有。我往哪里去呢?”程坚忍道:“你的那些同伴呢?”她道:“我们那天见过师长,就分手了。丁老板、张大嫂要去找他们自己家里的人?刘小姐到东门外天主教堂找王主教去了。我没了主意,想下乡去找找熟人。各村子里的乡人下,也刚刚回家呢,人家自己也不得了,谁肯收留我这样一个人?而且我也不敢随便住到人家去。所幸有一个老太太给我饭吃,又送我一身衣服,留着和她在一处住了几天。这老太太是看家的,慢慢地他们家里人全来了,就不能再容我,我只好回到城里来。这样好几天城里还是空的,我到哪里去呢?我听了五十七师司令部已经移到河洑,我想去找找你们,可是军营里,我一个姑娘,又不敢去。”王彪听了这话,笑意涌上眉梢,跳起来道:“你只管去呀,你是个难民,还怕什么的?”程坚忍看他兴奋过甚,对他看了一眼,他省悟了,就突然把话止住。黄九妹道:“现在遇到二位,那就好极了。我现在一点主意都没有,望二位给我出个主意才好。”王彪听了,立刻就想开口,但是看了程坚忍一眼,又默然了,程坚忍望了他问道:“你有什么主意吗?不妨说出来听听。”王彪笑道:“我倒是有条路子,恐怕又不对。”他说着话,抬起手来搔搔耳朵,可是他立刻就感到身上这套军衣,虽是又脏又破,不像样子,然而究竟还是军衣,当了长官的面,可不能失军人的仪表,因之,立着正道:“她说的熟人,还有一位刘小姐呢?刘小姐不是说过,东门外的天主教堂也许没有烧掉,她一定去找王主教。我们知道那天主教堂只打垮了两堵墙。分明那房子还在。刘小姐一定是到天主教堂去了。从前难民到天主教堂去,王主教都收留的。于今刘小姐在那里,九姑娘肯去,王主教一定肯收留的,反正又不在那里长住。反正那王主教……”程坚忍拦着道:“不用说了,你的意思,我已全都明白了,九姑娘你就让王彪送你去吧。”黄九妹对他看了一看问道:“参谋,你不去吗?”程坚忍道:“无须乎我去。在那炮火连天里,王主教还肯收留难民,于今并不要他怎样保护,他宗教家不能拒绝的。王彪你就送九姑娘去。事情办完了,你可以到南站去等着我。等到下午遇不到我,你就回师部吧。”王彪得了这任务,说不出来心中是有一种什么高兴,只觉心里一阵奇痒,想笑出声来。自己极力地忍住了笑,将头微微低着,没有做声。程坚忍道:“好吧,你们就走吧,不要耽误时候,我一个人先走了。”说着他就离开了这两人。 第81章 空山无人 第81章 空山无人 程坚忍这个作风,分明是给王彪一个机会。他自觉得这番儿女心肠,功德不小,走起路来也特别感到愉快。这已去西门不远,他单独地走着,看到那打垮了的城墙,像是剥了草皮的黄土山丘。敌人爬城的矮梯子,还放在城墙基下。自从收复以来,驻城部队虽是不断地在掩埋敌尸,可是在这西城基脚下,还是有三三两两的敌尸,遍散在高低的土堆上。看到这些尸体,也就继续闻到了尸臭。他回想到在西门督战的时候,炮火惊天动地,料着迟早是一死。没想到在百分之一二里面,自己居然逃出了这条命。假使当日死了的话,也和这城基下的尸身一般,已经发着奇臭了。想到这里,再看看那些远处的死尸,真不由得打两个冷战。于是自己加紧了脚步走。由那仅存大半个城门圈的西门进了城。眼前还是没有路,人还踏着瓦砾场走。瓦砾场上还竖起来的电灯杆子,就是指南针,顺着电线杆子下面走,到了上南门,算是有点新鲜儿点缀,那就是矮墙下用木棍支起了个架子,上面盖着芦席棚。几个破衣帽的人,在那芦席棚周围,忙着在那里扒砖扒土。程坚忍站在路头上呆望了一下,看看这里面,却也没有自己认识的人。于是停留了五分钟,又走出城去。 在经过上南门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子,和刘静媛的相貌,颇有点相像,他看了一下,心里忽然起了一个浮影。立刻想着,刘小姐虽是有个天主教堂可以落脚,可是那也并不是她的家,在地沟避难的时候,得着人家很多的关心,于今一分手了,也应该关心一点。借了送黄九妹的理由,到天主教堂去看她一次,却也不显什么痕迹。不然,王彪去了,提起了自己已是半路分手的,这就显着自己太不讲交情了。他一面想着,一面慢慢地走路。慢得终于是把脚步停止了,他昂起头来看看天色,太阳还没有正中。这就想着,到天主教堂去看刘小姐一次,立刻再过河向二里岗,也不算晚。于是定了主意,且不渡过沅江,沿着河岸,直向东走。约莫走了半里路,见小码头上停了一只小船,一个中年男子,带着一个妇人和两个小孩子,正要上岸。那男子站在船头上,向那妇人道:“真没有想到,我们还能回到常德来,那几天我躲在东门外头,时时刻刻有死的可能。”那妇人道:“我在二里岗还不是时时刻刻都记挂你呢!我后悔得不得了,不该逃难,大家死在一处,倒也干净。今生今世,我们再不要分开来了。”听他们的说话,好像是夫妻战后重逢。 那妇人又说到了二里岗,这让人立刻想到了他未婚妻鲁婉华,一定也是时时刻刻记挂着未婚夫的。他站着踌躇了一会。这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已经上了岸。这就向那个人点个头道:“请问这位大哥,你们是从二里岗来的吗?”那人看了看他胸前挂的佩章,代字是虎贲,而且又是个军官的样子,便道:“官长,我家眷在二里岗逃难,我今天把她接回来了。”程坚忍对那妇人,看见她穿的一件青布袄子,虽不是破烂的,也就粘遍了脏迹,头发焦干,披在肩上。凭这一点,也可知二里岗逃难,是一种什么生活。便又向她点着头道:“请问这位大嫂子,你们在二里岗逃难遇到鬼子吗?”她道:“鬼子倒是没有去过。可是炮火连天,有好几回说鬼子打到山下,我们吓掉了魂。”程坚忍道:“没有人逃下二里岗去吗?”她道:“也有走的,走的不多。”他问道:“大嫂可看到一位老太太带一位二十来岁的小姐?她们姓鲁。”她笑道:“这个倒不晓得。”程坚忍觉得她这一笑是对的。逃难的人很多,她怎知道哪个是鲁老太太,哪个是鲁小姐?人家还叫声官长,自己可是说出很幼稚的话。自己也笑着踌躇了一会儿,没有说出下文来。 可是人家不能等,夫妻双双地已经走开了。程坚忍站在码头上出了一会神,见面前码头边有一只小船,缓缓地向江心荡了去。这让他把一个深刻的回忆想起来了,记得送着鲁小姐离开常德的时候,自己眼望着她还在小船上,船到了江心,她还不住地回过头来望着。那时,自己虽还穿了一件军衣,可是心里这一份难过,真难以形容。他想到这里,看看面前一片江水翻腾着细微的浪纹,缓缓地向下流去。这水面也有几只小船,来往着渡河,他似乎觉得眼光生花,觉得其中有一只向对岸开去的小船,舱里隐约有个女少年,那就是鲁婉华小姐。他很惊异地走向靠河的岸边看了一看,那人不一定是少女,而且不一定就是女人。那是自己神经过敏的错误了。他不再考虑,沿着江岸到了大码头,见有过河的渡船,就随着过河的人走上船去。到了南站,还不过是上午十点钟。他估计着到二里岗去的来回路上,足有余裕。于是在大路边新支起的茶棚子里,喝了一碗茶,吃了几块米粉团子,就向二里岗走去。这二里岗是常德南岸西南角的一座小山,估量高度,约莫五百公尺,并不算得有什么险要。 但因为去每条大路都远,决不是战争的地带,因之,常日疏散出城,来不及远避的人,都跑到这座小山来。程坚忍到了山脚下,看到迎面一带山峦,套着一个高些的峰尖在后,山势很平常。山上长了些稀稀落落的松树,并不像常德北面太阳山那样雄壮。心里先暗叫了一声糟糕,这个地方,怎么能躲避兵灾呢?看看山脚下,有一道弯曲的小路,迂回着山坡度向山下延展了去,自己也就顺了这小径走着。在半山腰上,遇到两批下山的人,全带着箱杠行李,似乎已是逃难的回家,后面这批,有个年纪老些的在后押着一挑杂物,扶了根木棍子,带劲地向山下走。便站住脚问道:“老人家,请问这山上避难的人都住在什么地方?”这老人向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因道:“老总……山上去接人的吗?山上人走空了。我们是最后离开二里岗的了。”程坚忍道:“为什么走得这么快?”老人道:“仗打完了,鬼子也跑了,我们还在这空山上守着干什么?”程坚忍道:“山上一个人都没有了吗?”他道:“都没有了,除非是那庙里的和尚。”他一面说,一面向山下走。 程坚忍道:“老人家,这山上出过事吗?”他道:“在山上的人,没有出过事,只有些人让大炮吓着逃下山去,预备再走一截路,听说遇到了鬼子……”他说着只管走,下山路快已经走远。以下没听清楚他说些什么,不过看到他竖起手上的棍子,在空中晃了几下。程坚忍看到这情形,倒不知道怎样对付才好。站在半山腰待了一会,心想,到了这里,无论如何要找出一点消息来的。于是加紧了脚步向上走,太阳正当午,热气晒在背上,像火炙似的,汗却又由棉衣底下向上浸透。到了山顶,喘着气,心房乱跳,路头上有棵大松树,且扶了树干,站着出会神,借着歇歇气。虽是冬天,奔走着发热了,还是想喝点凉水,于是手扶了树,四周打量着哪里有水可喝。 经他这样巡视着,他发现了各处大树蔸上和直立的石头上,都贴着字条,或用****在上面写着字,全是逃难的人在上面留着无法投递的公开邮件。这却引起了他的新估计,是不是鲁小姐也会在这里留下几行字。因之,再向上走,倒有了目的,就在沿路都向树上石头上打量着。翻过前面这道小岭,就是山岗子上一条小路,沿路的树干上,果然不断有字条发现。他将每一张字条全看过了,并没有鲁小姐母女留下的字迹。地上有些就着山坡挖的灶坑,也有在岩壁下面系着绳子,留下布片的,这一些,可证明当时散漫在满山的狼狈情形,联想到鲁氏母女也无非是在这山上风餐露宿了。前进约半里路,遇到一座古庙,墙屋还相当完整,庙门是向外掩的,还将大铁环上插了一把大铁锁。由门缝里向里面张望,连院子带佛殿地下,全是碎草乱叶,靠墙也有几处烧着焦煳的记号。 待翻过墙去向里看看,又找不着爬墙的东西,对庙门发了一会呆,正没个作道理处,却有两个挑柴小伙子,由庙后转出来。便道:“请问二位,在山上逃难的人,都下山了吗?”一个樵夫答道:“昨天就走光了。山上没有了吃的,和尚都下山了,你不见锁着庙门?”程坚忍道:“再向里走,是哪里?”樵夫答道:“向里走也是下山路。”坚忍问道:“听说难民下山,有遇到鬼子的,是吗?”樵夫摇摇头道:“是的,男的让鬼子杀死,女的抢了跑。”程坚忍道:“你知道难民里面有姓鲁的母女两人吗?”樵夫摇摇头。另一个樵夫道:“怎么没有?在前几天大炮响得厉害的时候,她们吓得下山了,全家都让鬼子杀光。”坚忍听说,不由心房猛撞一下,面孔急红了,那两个樵夫全是担了柴捆在身上的,看到他直了眼光,红着脸,这是个军官,还带着手枪呢。他们怕是话说错了,挑着担子转身就跑。程坚忍叫着:“我还有话问你们呢,站住!”这一声站住,吓得两个樵夫挑了担子,由山坡上滚下山去。 第82章 一场噩梦以后 第82章 一场噩梦以后程坚忍没想到事情有这样严重,自己一声吆喝,竟把这两个樵夫吓得滚下山了,万一这两人摔死了,倒是自己老大的罪过,追到山边上看了一看,却也没有什么踪影。摇了两摇头,便穿山而过。由山西面下山,去山脚不到两里路,就是一所村庄。看看房屋田园,倒也没有什么创痕。老百姓们个个都住在家里。看到稻场上一个坐在草堆上晒太阳的老人,便向前客气了两句话问:“这里有没有鬼子来?”老人扶着草堆边一棵枯树,战兢兢地站起来,把那簇拥了皱纹的眼睛睁开来,向程坚忍打量了一番,然后望着他道:“老总你还不知道,那几天的大炮把天都要轰得翻过来了。”程坚忍道:“这个我知道,我是问鬼子有没有窜到这村庄上来?”老人道:“来过的,我们这里关老爷显圣,在一里岗下面,放下一把神火,迷了鬼子的眼,鬼子看到半天云里,有无数的天兵天将,吓得跑了。”程坚忍听了,好气又好笑,估量着敌人还没有到这里,只好放下不问。又向前,再找着别一个村子里人问问,但所问的结果,各有不同。有的说鬼子没来,有的说鬼子晚上来个转身,白天就走了,有的说是关公显圣。至于二里岗难民下山到这里来的,却没有。 在前面是不是遇到了敌人不知道。可是遇到了鬼子,那就休想活命。问了一下午,毫无实在消息。看看这一带很少破坏情形,想到由这里逃走的人,大概也没有什么危险。这就打听着回常德的路,转身向北走,因为打听消息,耽误的时间太多。而且冬日天短,没有走到几里路,天色已经昏黑了。越靠近常德的乡村,破坏也就越多,沿着大路,经过了一个小村子,在临路的一所茅屋下,由门缝里露出灯光来,便站在门外叫道:“老板,我是虎贲,让我进来歇下脚吗?”随着这声音,有人举了一个油纸捻子,照了出来。他道:“老总,辛苦辛苦,请进来吧。”程坚忍走了进去,见是两明一暗木板泥壁屋子。正中堂屋里,只有一张三腿桌子,断掉的腿,用竹竿子代着。此外只两条破板凳,其他什么都没有。墙角下一方土灶,有个小伙子坐在灶口石墩烧火。桌上正放了一盏菜油灯,由灯光看出这个开门的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好像见过。正注视着他呢,他举起破蓝布袄的袖子,连连拱了几下手道:“原来是程参谋,好啊。”说着,他对客人这身破烂肮脏的军服,注视了一番,程坚忍道:“老板,你怎么会认得我的?”他笑道:“参谋,你忘记了。是上个月十七八,你还和一位姓李的官长,同路走我们门口,那个时候,鬼子还在漆家河呢。”程坚忍偏头想了一想,笑道:“对的,你是韩国龙老板,我们还扰了你一顿。你怎么到这里来的?”他将手把破板凳抹了一下,请客人坐下,叹气道:“一言难尽。鬼子打来了,我逃上二里岗。这孩子和几十名乡警,打了几天游击,我昨天回家去,家算烧光了,倒遇到了他。”说着,指了那个烧火的小伙子,那小伙子站起来,立正向程坚忍行了个军礼。程坚忍道:“你们还有家里人呢?”韩老板道:“谁知道他们逃到哪里去了。也许没了命,这是我们亲戚家,全家七零八落,也是没有归家。家主去找家里人去了,我父子暂给他看房子。参谋没有吃饭吧?我们正在煮粥,同吃,好吗?”程坚忍道:“好的,我也不必和你客气了。”于是坐下来,和他谈话,打听二里岗难民的情形。他道:“有几十名难民听到大炮响得近,说是山上人多,怕鬼子注意,的确有些人从后山上走出去。据传说,走出十几里,遇到桃源来的鬼子,都让鬼子打死了。实在情形,我们也不晓得,我有个老朋友龙得斌,就在那条路上引我们军队渡河,驾了三趟来回的船,让流弹打死了。人家可六十多岁了。还有一个邮差,也是给自己军队引路,被打死了。常德老百姓,提起打鬼子,倒是不怕死的。”于是他一面盛粥,炒小菜,一面叙述了民间许多英雄故事和许多难民遭劫情形。据他所说就有两件事,好像是鲁太太母女所遭遇的。听了心里很是不安,也不便和韩老板说明,吃粥以后也不想渡江了,就在旁边屋子里睡。这屋子里有一张竹架床,堆满了稻草,韩老板还找出他逃难中的一条棉被,送给客人盖。程坚忍一肚皮心事而且又跑了一整天,实在也疲倦了,放下头就睡,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时候,爬起来又走,心里还想着,无论如何,要把鲁小姐下落找着,死了也要找出她的尸首。正走之间,大路上三株柳树,伸出倒坍的黄土墙外面来。黄土墙根下,就有几具尸体。有穿敌人军服的,也有穿便服的,其中一具女尸,身穿着蓝布大褂,披着头发。心想,不要是鲁小姐吧?近前一看,果然是她。虽双目紧闭,胖胖的圆脸儿,还是生前那个样子。心里一阵难受,不觉号啕大哭。有人叫道:“程参谋,你怎么了?天刚亮呢。”他睁眼一看,纸糊窗子里,放进来光亮,自己是睡在矮小的茅草屋里。原来是场噩梦。自己跳下床来,向韩老板笑道:“对不起,把你惊动了,我睡在梦里还在打仗。”说着把放在床脚的棉大衣穿起。在床头拿了军帽戴着,扭转身躯向外走。韩老板道:“程参谋,你不喝口热水。”他道:“我有要紧事,不喝水了。”他匆匆地走出草屋,心里还记着梦里头那个惨境。恰好这茅屋外面就是一堵短黄土墙,和梦中的墙,仿佛相像。常德的大柳树,又是非常多的,这矮墙里外,就有几棵柳树。程坚忍看着,不由得身上不打一个冷战,望了那矮墙,有点发呆。但在这时,有人在身后叫道:“果然是程参谋,好极了。”他回头看时,刘静媛小姐由一家人家奔出来。她已换了一件干净的青棉布袍子,头发剪短了,却梳得溜光,比那地沟里避难的时候,简直换了个人,也年轻而又漂亮了许多。瓜子脸上,两只凤眼,有她一种俊秀而略带英武的姿态。他怔了一怔问道:“刘小姐,你怎么在这里?你……”一句没问完,后面又跑出来三个人,一个是王彪,一个是黄九妹,最后面一个人,是女子,她穿了一件蓝布罩袍,圆圆的脸儿,一双大眼睛。他不由得哎呀了一声,接着叫声婉华。 鲁小姐满脸是笑,直奔过来,口里连叫了两声坚忍。程先生没想到她会在这里出现,而又这时出现,忘了一切,抓住她的手,因道:“你好?你瘦了许多了。”鲁小姐立刻止住了笑容,两行眼泪,下雨似的挂在脸上,点了头道:“我们还好,母亲在东门外天主教堂里,你放心。”她在身上掏出一方旧手绢擦着眼泪。程坚忍道:“不要难过了,所幸大家都还健在。”婉华对程坚忍脸上看看,因道:“你说我瘦了,你是更瘦了,我听说你负了伤。”程坚忍道:“两处轻伤没关系,现在全都好了。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说着,索性把另一只手也握着她另一只手。 她道:“王大哥昨天到天主教堂去,恰好我们也在那里。我们因为没有地方落脚,听说天主教堂还可以容纳难民停留一下,就去了。去了就见着刘小姐,知道了你许多事情。王彪说你过河寻我来了,我就特意来迎接你,等了一下午,没看到你,就住在乡下人家里。他们全愿意陪着我一路来了,一路住下。早上是刘小姐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出来看你的,果然是你。”程坚忍这才看到了刘小姐、黄九妹、王彪,都呆站在一边,便放了未婚妻的手,迎着刘小姐点头道:“还要刘小姐过江来,盛情可感。你太关心我们了。”这句话,是洞中避难的话,旧事重提,刘静媛便微微一笑。 第83章 虎贲万岁 第83章 虎贲万岁太阳在东边天脚下,由金黄色的云里,缓缓钻出来,金光洒在这兵后的荒村上。拂云大枯柳,斜靠了地上黄土矮墙,歪斜的草屋,和路头上这群男女,全迎接着早上的温暖。程坚忍那个噩梦,虽然还在心里没有消失,但他已证明事实,决不是梦境那样悲惨。于是大家安心回到乡下人家,洗脸喝茶,还各吃了两碗碎米粥。在金黄色的太阳下,走回了南站,过江到下南门。当他们走到下南门,恰好那位回来安抚流亡的专员戴九峰,带了几名警察,在巡视沿江的扫除工作。程坚忍和他见着,他满脸地笑着道:“又见到一位老朋友,我看到余师长的时候,我不知道是悲是喜,我曾流过眼泪呢!”程坚忍道:“我们在打仗休息的时候,也就联想到你,不知道你和那几十名警察,可能冲出重围。”戴九峰道:“多谢多谢。我已和师长说了,我们是共过患难的朋友了,有什么事愿意我帮忙的话,我愿意尽力。程参谋,有什么事要我服务的吗?”程坚忍回头看了鲁婉华一眼,忽然笑起来便道:“我们私人,的确有点事要麻烦戴先生一下。现在我们还没有决定时期,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来相请。”鲁小姐听说也是微微一笑,戴先生原知道程坚忍有一位未婚妻在常德,看到他两人站着很相近,脸上又是那么一番笑嘻嘻的表情,这就十分明白了,便点着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毫无问题。那后面两位是?”说着他望了站在身后的王黄两位,程坚忍道:“那个勤务兵王彪,这次作战有功,师长答应给他越级升迁。那一位是黄九姑娘,和王彪也是患难之友。”戴九峰笑道:“到了什么程度?”程坚忍笑道:“他们还没有经过初步手续。我想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吧?”戴九峰笑道:“一次解决好了。我帮忙,我帮忙!王同志你说好不好?”王彪乐得心花怒放,倒板住面孔不敢笑,情不自禁地向戴专员行了个军礼。黄九妹对这问题,似乎是完全默认了。她将上牙咬着下嘴唇,低着头把身子半扭转了去。这样就让戴先生更向后看。最后面还有一位女士,却是呆站着带了一点淡笑。看那样子,也是一位少女,她并没有伴侣,那也就不好问什么了。程坚忍道:“戴专员,你有工作,我不打搅,过些时候我再来专程拜访。”戴九峰含着笑点头而别。 刘静媛小姐站着又呆了一会,然后向鲁婉华道:“你四位现在到哪里去?我先要回天主教堂去了。”程坚忍道:“我当然陪你去,我也得去看鲁伯母。同时,我也得拜托王主教,让她们三位,在教堂里再安顿几天。就是支个竹席棚子让她们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呀!”刘静媛点头道:“那也好。”他们一行到了天主教堂见着王主教,他一口答应,两位姑娘、一位老太太可以在教堂里住下去。直等到大家有办法为止。程坚忍对于这一个允诺,自是十分感谢。可是教堂久住,终究不是办法,在五天之内,他就在河洑附近的乡下,找了三间民房安顿鲁氏母女。黄九姑娘也就跟了过去。她也不肯白吃人家,于是凑集一点很少的本钱,在河洑街上摆纸烟摊子。半个月后,王彪已在卫士连当了班长,换上一套新发的灰布棉军服。黄九妹又替他赶做了一双布鞋,两双布袜,却也上下一新。他是不肯辜负了这套新装,半个月内,就剪过一次头,刮过三回脸。只要有工夫,必得到纸烟摊上去打个转身。黄九姑娘已不是从前那样见着他就用话顶他,也是带了笑容和他说话。而且她在摆摊子的时候,手上总拿了红花布在手上做衣服。 当衣服做好,她穿在身上的日子,那已是春到人间了。破废的常德城,算是打扫干净。常德城中,已有工人在动工,建筑着七十四军五十七师阵亡将士纪念碑。离这纪念碑不远,正是鲁小姐当日住家的所在,于今是房屋没有了,只两方矮矮的墙基,夹了一片青砖面的空场。空场上原不会用青砖来铺着,这是当日的堂屋基地。在这基地上,围了一群男女。地面上摊了十几只花篮,围绕了一张挂红桌围的长桌子。桌子里面站着穿了整齐中山服的戴九峰专员。下面站着两对新夫妇,一对是新升级的参谋主任程坚忍和鲁婉华小姐,一对是王彪班长和黄九妹姑娘。戴专员开始致他证婚人的训词。他说:“程先生和鲁小姐结婚,王班长和王小姐,今天同时结婚,要我做证婚人,我认为这不是普通庆典,我也不是光说一句客套的荣幸之至,就可了事。这在我生命史上要留下一个很大的纪念。什么缘故?在场的男宾,都会明白,用不着我多说。鲁小姐原是住在这里的。当程先生来劝鲁小姐疏散出城,在这里吃着最后一餐饭的时候,他们约着将来在这地方结婚。这个将来,就是今天。敌人虽然把常德城的房子完全毁了,但是毁不了我们这一颗抗战到底的决心啊。 为了要履行诺言,程先生就依然在这个破毁的屋基里结婚,这是十分有意义的。王班长呢?他是一向跟随程先生的,而且他和黄小姐跟随程先生全没有出常德城,共过一场大患难。程先生自己得达成任务,他也就帮助王班长达成了任务。因此就约了王班长在这里作个小集团结婚,以为纪念。因为常德这次大战,真是震古烁今,一页光荣史,完全是粗线条,将来编成鼓儿词或者是戏剧,会透着过分硬性一点。因此加上这么一个软性镜头,以资调剂。叨光叨光,将来真有这么一个镜头,我也就借了七十四军五十七师的光荣,永垂不朽。程先生自然是个英雄,他可有儿女心肠。在大战时候,他还能把当天的战事,当天的感想,写在情书上预备战后面交给鲁小姐。这是李参谋告诉我的,其事千真万确。我想着,这信,鲁小姐已经读过了。王班长呢,也是这样。他出发前线的时候,他说打胜了仗,没别的希望,只求两位参谋做媒,他要娶黄九姑娘。他们老早有了这样的自信心,所以有常德这一次胜仗,也就有这个软镜头。还得说回来,他们达成任务,要感谢这虎贲八千只老虎。他们以血肉生命,替常德写了一页万年光荣的历史,也就附带着产生这两对儿女英雄。 常德人原是爱虎贲的,现在更要爱虎贲,我们同叫一声虎贲万岁,恭祝两对夫妇前途光明。”他这一串话,大家鼓掌,大笑了几次。说到最后大家齐喊:“虎贲万岁!”他们的仪式很简单,在虎贲万岁声中,向证婚人鞠躬,向来宾鞠躬,就算完毕,两对新夫妇步出这无顶的礼堂,见李参谋手上拿了一本书,迎面走,到了鲁小姐面前笑道:“刚才我正在观礼,刘静媛站在人后,将我叫到一边,交这本《圣经》给我。她说,她一点礼物没有,送这本《圣经》给你作纪念。”于是把书递过去。又向程坚忍道,“她也有一样礼物送你呢。”说着,在身上掏出一方白绸手绢,交给了他。他是双手将手绢展开,交过去的。手绢露出红线丝绣的四个大字“虎贲万岁”。程坚忍道:“刘小姐呢?”李参谋道:“她说,赶着到南岸去搭车,到衡阳去,要向前线去服务。这个时候到上南门去了。”程坚忍向上南门那个方向看去,城基的大旗杆上,国旗飘飘荡荡在大晴天下的清风中招展。有一行雁子,在空中向南飞去。雁是向衡阳飞的,它们和刘小姐一路前程万里。他想起了刘小姐送自己的《圣经》,他想起了在洞中的共同生活,有些惘然了。可是礼堂上的人余兴未阑,还在狂呼,这呼声可以提起一切人的精神。那呼声一阵阵传来:“虎贲万岁!虎贲万岁!” 第1章 甘苦不同歌声到煞尾 甜酸莫辨倩影记从头 第1章 甘苦不同歌声到煞尾 甜酸莫辨倩影记从头这书开场的所在,乃是一个旧式戏馆的后台,台上正唱着戏,后台的戏子,在锣鼓声中,纷纷地扮戏,杂乱极了。这是北平唯一的坤伶班子,后台除了管事和梳头跟包的人而外,也全是女子。 一个扮杨贵妃的角色,穿了宫装,戴了凤冠,站在上场门后边,手上夹了一支烟卷在抽着。她面前站了两个扮太监,六个扮宫女的配角,簇拥着一团。一个扮高力士的丑角,将手上的云拂,在宫女头上举了起来,大声喊道:“小刘!小刘!跟我买的麻花烧饼呢?我这就上场了,吃不吃呢?”管事的田宝三抢上前来道:“别乱!要打上了(打上是艺人行话,即出场)。嘿!杨老板,您马后点(艺人行话,即慢一点),程老板还没有来。”说着,他向那个扮杨贵妃的说话,她喷着烟道:“我怎么马后呢?多唱一段四平调吗?哪个师傅教的醉酒,是哪样子唱法?”田宝三道:“请佟老板多说几句废话……”扮高力士的冷笑道:“得!到了我们这儿,就是废话了。”田宝三道:“佟老板,您别尽挑眼……杨老板你叫板。”那个扮杨贵妃的抢上一步抓住门帘子,正待说话,又向后一退。扮高力士的道:“这是怎么回事?高力士没上,娘娘就叫板了。打上了,老周,咱们上吧。”门帘一掀,两个太监上场去了。 田宝三见杨贵妃瞪了一双眼睛,便向前对她拱了拱手道:“对不住,今天我真急,有点乱。您瞧就剩醉酒了。这新人的家庭,全没有扮,来得及吗?”杨老板道:“我杨桂芬不伺候大角儿,你不会预备垫个戏,让我们瞎抓干什么?刚才我是没嚷出来,嚷出来了,台底下准是个满堂彩的倒好。唱这多年戏,连一出醉酒都唱不过来,这不成笑话了吗?别人有了主儿,我们还得靠唱戏吃饭啦!”她说到这里,早听到戏台上太监已经说着:“远远望见娘娘来了”。只好抢上前一步,抓着门帘,叫了一声:“摆驾!”将手指上夹的烟卷头,向地上一掷,退后让宫女们上场,接着也就出台了。 田宝三回转身,站在后台当中,两手一扬道:“就剩今天一天了,大家都不给我一个面子,打电话,派人找,什么都办到了。还是头齐脚不齐,这叫我怎么办?没法子,垫个化缘吧。”他口里说着话,人在后台乱跑,抓了几个女戏子,将她们拖到一处,乱指点着道:“你扮和尚,你扮老道,你扮相公,你扮院子去!”说着,用手将这四个小角儿一推。这四个小角儿看了他一眼,不敢说什么,各自扮戏去了。 田宝三在后台跳着脚道:“戏也垫了,再要不来,我可没法子。”说时,在身上又掏出小表来看了看,摇着头道:“我真不懂这名角儿是什么心眼儿,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了,还要给我们为难,我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妈……” 忽然好几个嚷了起来道:“程老板来了!”果然有四个花枝招展的女子,笑嘻嘻地走进来了。第一个就是叫程老板的程秋云,紧跟她后面的叫白桂英,是这班子里两个台柱。最后面一个叫于秀宝,一个叫金小楼,也都是重要的配角。 田宝三抢上前,迎着程秋云笑道:“四位在哪儿来?我们哪里都没有找到,真急了。我除了招呼她们马后点而外,又垫了个戏。”程秋云脸上红红的,笑道:“我们有个饭局,你忙什么?到了上场的时候,我自然会来。今天是临别纪念,你瞧,又卖个十成座不是?我凭着这些听戏的面子,也不能误卯。不用垫戏,我们说扮就扮。田大爷,你得明白,今天我可是尽义务来的,你可得委屈点。”田宝三笑道:“得啦!程老板,你扮戏去吧。” 程秋云走了,白桂英站着,手上拿了条绸手绢,当了扇子,在脸上拂了几拂,笑道:“今天天气真热得很!”田宝三看她脸上时,酒晕红到耳朵边来,身上穿了印花粉红缎子夹祆,越发烘托得艳色凌人。她拿着手绢的那只手,光了大半截胳臂在外,戴了一只玉镯子,越显得手臂溜圆。她前额的刘海发梳得很长,几乎可以罩到睫毛上那双滴溜溜灵活的眼睛,只管看了人活转。田宝三笑道:“程老板因为要出阁了,所以那样高兴,白老板今天也是这样高兴,又是什么喜事呢?”白桂英依然将手绢在脸边拂着,微笑道:“自己心里痛快了,就高兴,不痛快了,就不高兴,要有什么事情才高兴吗?”田宝三碰了这样一个钉子,倒没有什么话好说,只得点着头道:“到了时候了,你去扮戏吧。”白桂英笑道忙什么,我在半中间才上场呢,谁有烟?送我一根抽抽。”田宝三连忙在身上掏出烟盒子来,笑道:“我的烟不大好,白老板抽不抽?”白桂英笑道:“只要有烟过瘾,我倒不论好坏。你若真有心请我,不会去买一包烟来请我?”田宝三笑道:“这算什么?你先抽这一根。”说着,将那根烟卷递了过去。白桂英将烟卷衔在嘴里,将两个手指头,夹了两夹,笑道:“送烟来怎么不送火来?”田宝三答应了一声“是”,连忙找了一盒火柴来,擦了一根,弯着腰将她的烟卷点着。她喷出一口烟来,道了一声“劳驾”,高跟皮鞋走得如风摆杨柳一般,到她的特别化妆室去了。 原来这个戏馆子,叫三喜茶园,是个纯粹的旧馆子,后台的糟乱,简直不可用言语来形容。后来伶人思想进化,在这里唱戏的台柱,有些不满意于后台的秩序,因之就另辟两个特别化妆室,留给台柱扮戏。这两间屋子,便是程白二人各占了一间。白桂英走进了她自己的屋子,跟包的早已拿出了衣服,坐在那里等着扮戏。白桂英洗过了脸,抹了胭脂粉,见壁上只挂了两件旗袍,便问道:“老李,有的是行头,干吗不给我多拿几件来?”老李道:“往日唱新人的家庭,都是这两件。”白桂英道:“干吗和往日打比,今天不是临别纪念吗?”这句话说完,有人在门外答道:“程老板是临别纪念,怎么白老板也是临别纪念呢?”田宝三手上拿了一盒烟,笑嘻嘻地走进来了。白桂英笑道:“这竹杠算我敲着了,真送我一包烟卷。”田宝三道:“真格的,白老板不打算干了吗?你要一不干,我们这班子就散了。我们这班子,不比别家,全是靠本戏叫座。程老板走了,你又走了,哪里找这两个人抵缺去!”白桂英打开烟盒子,又取了一根烟卷抽着,笑道:“那活该了。我能为了这个班子,唱一辈子吗?我今年二十五岁了,再过几年,我成了老太婆,唱戏不吃香,嫁人也不吃香,我怎么办呢?”田宝三笑道:“这样子说,我们也要喝白老板一杯子喜酒了。姑爷是谁?”白桂英道:“什么姑爷呀?我找汪督办去。我到了那里,他要我不要我,我还不知道呢。”田宝三道:“大家都要去,我也没法。这是小姐们的终身大事,谁敢多说一句话呀!”白桂英道:“坤伶有的是,你们不会再去找两个人?本戏也没什么难,多说两回就行了。”程秋云这时匆匆地走来了,嚷道:“你们说话有完没完,该上场了。”白桂英这才换了衣服,站到上场门去等候。 田宝三听了她的话,凭空不免添了一桩心事,在墙犄角边一个戏箱子上,盘腿坐了。口里衔了一支烟卷,只管想心事。有人叫道:“三爷!想什么了?坐在这里发愣。”他看时,是白桂英的母亲朱氏,便由戏箱子上跳下来,笑道:“今天是临别纪念了,咱们这个局面,凑合着也就有三四年,今天说散了,心里怪不好受的。”朱氏道:“那没什么呀?东方不亮西方亮呢!您不会想法子,让咱们时老头儿,再组一个班子吗?”田宝三道:“我的意思不是那么说,咱们在一处凑合着这么多年,相处得很好的,现在说散就散了,总有些舍不得。您的白老板,也转了心眼了,不久也就有婆婆家了。”说着一笑。朱氏叹了一口气道:“不用提了,这年头儿,半由天子半由臣。依着我的意思,我们姑娘总得替我再唱两年戏。可是程老板一走,她也动了心了,我有什么法子呢?”正说到这里,台底下哄然一阵地叫着好。朱氏又道:“你瞧,外面这样叫好,她们的人缘多好,偏是不肯干。”田宝三再要说什么,却见白桂英走进来了,于是向朱氏丢了个眼色,偏是她眼快,早看见了,便迎上前来道:“你们这里又说我什么了?”田宝三笑道:“说您人缘儿好,捧的多。”白桂英鼻子哼着道:“下句我跟你们说了吧,为什么不唱戏呢?”朱氏瞪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白桂英冷笑一声道:“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们为你们打算,我自个儿也为自个儿打算。”说着,一扭脖子走进她的化妆室里去了。 他们在后台说话,听着的人,自然是很多,这时有穿古装的,有穿时装的,有打了一脸的黑,化了妆的,一大堆人,围了田宝三,都是问散了班子,以后怎么办。田宝三一拍手道:“我哪知道呢?我是个管事的。有人唱戏,我就管事,没人唱戏,我就再找饭碗。今天到了这个时候,时老先生还没有来,大概也不得劲儿。你们回家去候着吧,不组班就罢了,要是组班的话,当然咱们还凑合着在一处。”这些女戏子们,听到这个话,大家面面相觑,总而言之,大家是没有指望了。所有前后台的人脸上都带着愁容,只有程白二人是高兴的。这样一来,后台坤伶们,三三两两,议论纷纷起来,大娘们都说:“放了戏不唱,忙着嫁人做什么?嫁人有什么好处?在家里要管家事,看公公婆婆的颜色,受小姑子小叔子的闲气,出外还得和丈夫说明。哪一样自由?”姑娘们又说:“像她们唱红了的人,有人抢着要。什么时候要嫁人、要嫁怎样一种人?自己都可以去挑。没有唱红的人,人家听说是唱戏的姑娘,不会居家过日子,都不肯要,只好唱一辈子戏了。”程白二人见后台大家团聚着低声说话,心里也各自明白。 在台上程秋云下场的时候,和白桂英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到我屋子里来。”她下了场,装着找东西,找到程秋云屋子里来。秋云将房门掩着,低声道:“你瞧见没有?因为我们两个人不唱戏,大家要散伙,都怪我们呢!”白桂英道:“活该!我们能为着大家唱一辈子戏吗?唱戏也成,他们给我找个爷们去。”程秋云将一个手指搔着脸腮笑道:“你也不害臊。”白桂英道:“实话嘛?什么害臊不害臊?你要怕得罪人,你就别跟张三爷去,我也不去找汪老头子。”程秋云笑道:“你喝了多少酒?到这个时候,你还说着醉话。”白桂英道:“我句句说的心腹话,一点儿也不醉呢!”外面有人嚷道:“两位姑奶奶,干吗?关了门嘀咕着,别误场呀!”这正是朱氏站在房门外。白桂英开了房门,走出来道:“谁关了门?您这话倒说的是,咱们就是这一台戏,别闹出什么笑话来。”朱氏最不爱听这一句,站在一边,又瞪了一眼。这不但她母亲瞪她,所有在后台的戏子,见她那种喜洋洋的样子,都远远地望着她。她只当不知道,只管笑嘻嘻地在后台走来走去。 到了戏完了,大家卸了装,正待要走,她们的班头时鹤年跑到后台来了,手上拿了帽子,远远地看到白桂英,就连连拱手道:“偏劳偏劳!我有点事分不开身,这时候才来。白老板请缓走一步,我还有几句话说。”白桂英道:“您不用说,我明白,也不忙在这一刻儿。我等着要回家去,吃点儿东西呢。”先前那个扮高力士的佟福庭,还没有走,这时走上前来向时鹤年道:“您不知道,我们这班子里,是双喜临门,白老板也有了姑爷了。”她穿了对襟黑布短夹袄、敞着胸面前一路纽扣,露出里面的白汗褂子来,大有男子的气概。头上歪戴了一顶呢毡帽,露出脑门子来,腰上系了一根白扁带子,在白袄下露出一大截白穗子来。白桂英向她脸上望道:“你要在后台唱打渔杀家吗?瞧你这个样子。”佟福庭点一点头道:“您还记得,我们初次配戏,就是这个。现在您是抖起来了。我们不知哪辈子出头。”白桂英知道她的口舌不饶人,笑着向大家道:“再见吧!”说毕,在人丛中挤着就走了。 佟福庭伸了伸舌头,又摇摇头道:“姑娘出门子,这也很算不了一回什么事,为什么这样地高兴呢?” 朱氏留在后台,还没有走,听了许多人说,都是批评自己姑娘不对的,只好装着糊涂,悄悄地走出后台,就雇辆车子回家。 到家的时候,桂英换了一双拖鞋,躺在一张睡椅上,口里哼哼唧唧地唱着。朱氏问道:“你不是说回家来吃东西的吗?怎么在这里躺着?”桂英道:“我为什么不回来,我在那里,存心去听闲言闲语吗?”朱氏板了面孔,不理会她,依然走向她自己的卧室里去,桂英望着她母亲的后影笑了一笑,还是躺着唱她的。 这个时候,她的包车夫,在院子里叫道:“林二爷来了。”桂英道:“请吧!”在说话的当儿,有人在院子里道:“今天没出去。”这人进来了,是个三十附近的人,穿了件灰色湖绉的夹袄,黑呢帽子,虽不寒酸,却很朴素。在堂屋门口,就取下帽子,连作两个揖,笑道:“白老板,我对不起!对不起!”桂英笑道:“没进门,先来两个对不起,什么意思?”他道:“今天是白老板的临别纪念,我因为有事,没来捧场,你就应该要怎样子罚我,就怎样子罚我得了。”桂英笑着,和他接过帽子来,挂在帽钩上,用手绢将桌子边的椅子拂了两拂,请他坐下。 原来这人叫林子实,是煤矿公司的一个重要职员,捧白桂英多年,花钱也很不少,只因为人忠厚,对于一切的时髦玩意,都不在行,行为也欠活泼,桂英虽很得他的帮助,却有点嫌他笨,所以交情只是平常。可是朱氏倒很喜欢他,常叫他到家里来坐,因之他比一班捧场的,容易接近桂英些。这时他见桂英满面春风的,坐下来笑问道:“白老板今天这样子高兴?”桂英笑道:“因为你来了。”林子实道:“这就不敢当。我今天没有捧场,你不怪我,就原谅得多了。”桂英拿了一根烟卷,放到他嘴边,擦了火柴,给他点上,又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他面前。林子实起一起身道:“您别张罗,让杨妈来得了。”桂英笑道:“不成?咱们交朋友,交一天是一天了,这几年您待我这一番好意,实在少有,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自己想想,实在是没有什么报答你的。”林子实抱着拳头道:“你这样我就不敢当。”白桂英眼睛向他一瞟道:“不能那样说呀!捧角的人,为什么来着?又花钱,又耽误了光阴。你是个忠厚人,有话说不出来,我心里可是明白的。”林子实被她赤裸裸地说明白了,倒无话可说,只是搭讪着抽烟卷。白桂英笑道:“真格的,我不是说假话。今天请你坐一会儿,让我到饭馆子里叫几样菜,请你一请。我还有一句话奉劝你,以后你别捧角,详细的情形,让我慢慢告诉你。”林子实道:“白老板,你既然知道我是个老实人,当然我不会朝三暮四地,又去捧别个人。”白桂英道:“唉!你还是没有懂我的话。因为从今天起,我已经不唱戏了。我怕你那班朋友,因为你无人可捧,又凑合着去捧别人。这捧角可是冤大头的事呀!”林子实道:“白老板也不唱了吗?我只知道程老板不唱,倒不知道白老板也不唱了。”朱氏坐在屋子里,先是生白桂英的闷气,不愿意出来,这时听了她所说的话,有些忍不住了,便走出来笑着叫了一声“林二爷”,接着叹了一口气,在他对面坐着道:“你不用问,她和程秋云一样,犯了名角儿的病。”白桂英道:“怎么叫名角儿的病呢?”朱氏道:“反正是什么事都不在乎罢了。”林子实怕她母女会争吵起来,就摇摇手笑道:“我都明白了,白老板也应该……”说着一笑。白桂英站在堂屋门口,就向外面叫道:“到馆子里给我叫几样菜来,还带两壶玫瑰露。”林子实站起来,正要谦让着,白桂英一摆手道:“你难道瞧不起我,我不唱戏了,请你在家里吃餐饭都不成吗?”林子实笑着,只得坐下来。 白桂英在身上掏出一张钞票,吩咐车夫去叫菜,然后又陪着林子实谈话,因笑道:“我不但是不唱戏了,也快不在北平待着了,离别是真离别了。我应当送些什么东西给你做纪念哩?”林子实道:“不在北平待着,上哪儿去?”白桂英道:“你总也知道。”她不觉得低了头,抿着嘴微微一笑。林子实道:“莫不是要到郑州去?”白桂英点了点头。 林子实有句话想说,立刻又忍回去了。白桂英见他胸脯伸着,又收缩回来的样子,便问道:“你说什么?”林子实道:“你不是说过送我东西吗?别的不要,你再送我一张相片就得了。”白桂英道:“哟!我相片子送你就送多了,还要相片子做什么?”林子实道:“就是因为相片多了,我才要一张。因为我那里有十一张,你要是再送我一张,就凑起了一打。”白桂英道:“好办好办。不过我哪几张相片子你有,哪几张相片子你没有,我不知道。我屋子里还挂了几张,你自己去挑一张吧。”说时,她先在前面走,走到房门口,手扶了门帘,掉转头来,向他又点头又招手,笑道:“你来呀!我这屋子里,虽是不随便地让人进来,对林二爷那是要特别开放的,你就来吧!”说着,用手招了两招。 林子实倒也想进她屋子里去的,只是老妈子相引,含糊着进去。现在她自己说明了,是特别开放,倒有些难为情,便笑道:“那敢情好,我倒要瞧瞧有什么好相片。”说着话,也就不顾朱氏怎么,一低头就钻进屋子里去。 北方人,对于卧室,是不大讲陈设的,除一张炕,便是两三件桌椅而已。桂英的屋子,向来也是一张土炕,占了大半边屋子,现在却把土炕拆了,陈设了一房芽黄色的木器,一张铜床,挂着水红色的帐子,垂着大红缎子的帐檐,床上水红毯子上,叠着大红绸子的棉被。 林子实不由笑了起来。桂英道:“你笑什么?你笑我这屋子像个新房吗?”她说破了,林子实如何能隐瞒,点了点头道:“白老板是个喜欢热闹的人。”桂英让他在一张小围椅上坐下,笑道:“我也不愿这样办,因为汪督办总说我屋子里太素净,交了五百块钱给我妈,让她给我布置这屋子。你想,在她们手里去办,有什么不热闹的?我想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光景,干吗不舒服点。我也不知自己做得了新娘,做不了新娘,自己先做了新娘再说。”林子实道:“汪督办来过吗?”白桂英道:“他先来了一回,看到屋子不好,所以就送五百块钱布置屋子,可是让我把屋子布置好了,他就上郑州去了。”林子实笑道:“做官的人,究竟是阔,随随便便地,就花上几百块钱。”桂英笑道:“你别吃那个飞醋,能到我这屋子里来的,能有几个?”林子实这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抬了头,便去看墙壁上的相片。 墙上除了桂英挂的大小几张相片而外,却有个大镜架子,里面嵌了二十四张相片,有半身的,有全身的,都是桂英的相。他便抬了头,只管看相片。桂英走过来,一手扶了他的肩膀,也向镜子里看着,一手指点着道:“你看哪张好,我就送你哪一张。”她说话时,一股香气,冲人林子实的鼻子。 他自从认识桂英以来,话是无所不谈,可是这样接近芳泽,还是头一遭。即使她早肯这样接近,成绩一定很好,现在她不唱了,而且要嫁人了,纵然亲密,也是最后的一次,捧了她几年,不过如此而已。我这样待她,就不如汪督办吃香,你看她谈来谈去无非是汪督办。心里如此想着,既觉得甜蜜,又觉酸楚,望了相片框子,简直说不出所以然来。 桂英见他不做声,偏过头来,向着脸上问道:“你在想什么心事?”林子实道:“我看这些相片,一大半都是我所有的,我挑了半天,却不知道要挑哪张才好。”他说着话,也回过脸来,看到桂英的嘴唇,那样红红的,又是一怔。桂英眼睛一瞟道:“你看我做什么?不认得我吗?”林子实向后退着,和她离开了,心里跳了几跳,才勉强地笑道你不是要出远门了吗?我把你的相貌,看得熟熟的,记在心里头一辈子忘不了。”桂英笑道:“有我的相片在你那儿,也就够你记熟的了,还要看本人做什么?”林子实坐下了,像有一口气要叹出来,可是他又忍回去了。 桂英坐在床上,两手抱了铜栏杆,侧了身子,向林子实望着。她两脚悬空,不住地来回晃动,就把一只拖鞋摔了出来,摔到林子实面前。他弯腰将拖鞋捡着,送到桂英脚上来。桂英笑道:“哟!不敢当。林二爷!这几年,你总算实心眼儿待我,我要送你一样特别的东西才好。”林子实坐在她对面,向她脸上望了望,笑着道:“特别的东西?”桂英点点头道:“特别的东西。你可记得你初次瞧我的戏,是一出什么戏?”林子实道:“我怎么不记得?就是《天河配》。可是在朋友情义上,这出戏,不值得纪念。”桂英笑道不,不是那意思。你初到我家里来,有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你只瞧了瞧,我立刻抢着收起来,有这么回事吗?”林子实道:“对了,有那么回事,是一张相片吧?”桂英笑道:“对了,是一张相片,是一张《天河配》,织女蒙了纱,洗澡的相片。您看清楚了没有?”林子实笑道:“没看清楚。”桂英道:“人家说唱戏的是疯子,听戏的是傻子,我想这话真不错。每次唱《天河配》,戏报上说的什么真牛上台,织女洗澡,就能叫座。其实真牛上台,算得什么,你到牛奶场里去看,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哪样的牛也有,看起来,还是一个大不花。织女洗澡,更是笑话,大家不过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汗衫裤,胸口系个兜肚,人家身上,至少还穿有两件衣服呢,谁能像模特儿一样,光了身子让大家瞧不成?就是那样不要脸,警察厅也要干涉呀!”林子实笑道:“那不怪听戏的,只怪戏馆子里说话哄人。”桂英笑道:“不过我那张织女洗澡的照片,可有些不同。这是程秋云跟我照的,自己闹着好玩,可不给人瞧呢。” 她说着,就打开了衣橱,在里面翻弄了一阵,找出一个纸套来,在里面取出一张相片,抱在怀里,将相片后背朝着外,笑道:“你答应不给人瞧,我才送你。”林子实道:“你说不许给人瞧,我当然不给人瞧。我说话,你当然可以相信得过。”桂英于是笑嘻嘻地,将相片递到林子实手上。 他接过来一看,是桂英的半身相,脖子以下和两个手臂,绕了一道薄纱,都是光的。胸前微微露出一小截兜肚,头发散着,披到肩上;她乜斜着双眼,将牙咬了下嘴唇,有些含羞的样子。林子实只管注视着,都看呆了。桂英轻轻用手拍了他一下肩膀道:“怎么了,看出了神吗!”林子实笑道:“这也不见得就是织女在天河里洗澡的那个样子呀!”桂英笑道:“反正是那个意思得了,比台上的织女,好看得多吧?我的相片,送人不少,可是这张相片,谁也想不到的,我就送给你吧。”林子实觉得这个表示,太密切了,拿了相片在手,和她作了两个揖,连声道谢。桂英道:“我妈平常总说林二爷待我们很好。要对得住人家,这可算我对得住你吧。” 林子实拿了相片在手,痴痴地又望着,因低声问道:“汪督办也有一分吗?”桂英脸上红着,很有些生气的样子,撅了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多的小心眼?我再三再四地说,这相片是为了你第一次要看没看到,所以送给你,把这件事从头说起,总算交代得明明白白的,你怎么还是问到姓汪的头上去?我姓白的做事,就是要由性儿,若是不能由性儿……”林子实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于是站起来再向她作了两个揖,她不由得扑味一声笑了。 林子实在这几件事上看起来,白桂英嫁汪督办是嫁定了,自己究竟敌不过做大官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肯将这种相片相送,又不是泛泛之交她虽然要嫁汪督办,但是肯把这相片送给我,到底还是不错,不但是简单地送相片而已,而且还记得这张相片,是我第一次所看到的,她记得那样清清楚楚,特意把这种相片拿出来给我,这是她对我有深心,若是没有深心,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晰呢? 他一个人如此想着,一刻儿是不平,一刻儿又是 第2章 一念虚荣停歌投大吏 十分诚意拱手送情人 第2章 一念虚荣停歌投大吏 十分诚意拱手送情人这个时候,林子实因为在想心事,乃是静悄悄地。白桂英在一边看到,揣想林子实的感想,也是静悄悄地。两个人在屋子里这样静悄悄地,倒是堂屋里的朱氏心里着了急,自己不便进这屋子,可也不便听其自然,绝对地不问,隔了门帘子,就咳嗽了两三声,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怎么叫的菜还没有来?”白桂英这才走出来,一撇门帘子,望了她母亲道用不着着急,反正林二爷今天没事,让他多坐一会儿也好。”朱氏偷眼向自己姑娘一看,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形态,也就不说什么了。 林子实将那张相片用手絹包了,笑嘻嘻地走了出来,向朱氏点点头道:“您别张罗,照说白老板快出门了,我得和她饯行才对,倒要她先请我吃,这可有些不对。”朱氏道:“谁说桂英要出门?”桂英插嘴道:“我自己说的,你还不知道呢!”朱氏看了看桂英,又看了看林子实,虽然有两句话,想要说出来,可是没有那种勇气,自己又忍回去了。桂英心里明白,只是微微一笑。她拉着林子实的手,让他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下一杯茶,送到他手里,笑道:“咱们亲近一会儿,就是一会儿,以后我要做规矩人,不能乱交朋友的了。妈!您说是不是?”说着,笑嘻嘻地望了朱氏。她正没好气,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掉头就进屋子去了。 林子实看了,倒有些难为情。桂英就像不知道一样,依然陪着说笑。不多一会儿,饭馆子送了饭菜来了,一齐送到桌上。桂英只摆了两副碗筷,端好椅子,就请林子实坐下。他笑着低声道:“老太太呢?”桂英笑道:“你这人做事,也太不看看风头。现在我母亲那个样子,气大着呢!她能够坐下来好好地喝酒吃菜吗?喝吧,咱们来。”她拿了酒壶,满上一杯,就送到林子实的面前。林子实觉得桂英相待太好了,自己不喝酒,也先有了一些醉意,这也就不能再顾及朱氏,就坐着吃喝起来了。 朱氏对于自己的姑娘,向来姑息惯了,现在总还想她回心转意,继续着唱戏,也不敢太冲撞了她,可是对于姑娘那个样子,又不愿亲眼看着,所以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生闷气,并不出来。两个人闹个酒醉菜饱,林子实抬起手表一看,已经十点多钟,便笑道:“今天晚上,公司里结账,我得去看看。明日下午,你在家不在家,我来请你去看电影,吃小馆子。”桂英昂头想了一想,笑道:“那很难说。因为这几天我天天要到程秋云家里去,和她帮个忙儿;我就是不去,她也会来找我的。不过有一层,我没有到郑州去以前,一定还要和你会上一面的。”林子实听她所说这话,彼此仅仅只能见一面罢了,叹了一口无声的气,就向外面走。 桂英一直送到大门口,就伸着手和他握了一握,而且学了一句英语“谷得摆”!说的时候,身子一扭,带着狂喜的姿态。这种表示,暗下告诉林子实,离别是于她无所关心的了。林子实心里,一阵难过,低着头走了。桂英倒是毫不在意的,从从容容地回上房去,看看母亲,还是不曾出来吃饭,自己觉得喝了吃了乐了,对于母亲还是不大理会,有些过意不去,便站在堂屋里喊道:“妈!你还不出来吃饭?”叫了一声,她并没有答应,跟着又叫第二声。朱氏的态度,倒是很坚执,始终是不曾答应。 桂英碰了这样的大钉子,心里十分的不高兴,自己一个人,也跑回屋子里去。擦过了手脸,衔了一支烟卷,就在一张软椅上躺着,一人不住地微笑。 过了一会,朱氏出来了。听到她有移椅子声,又有扶筷子声,却听到她一人自言自语地道:“这一桌子菜,全都不吃,遭罪。”于是她又叫女仆的热菜声,移动碗筷声,自己吃将起来。心里可就想着,以为母亲这个样子,是和缓多了,也就不必再去理会她。今天实在也乏了,自去睡觉。 朱氏吃饭的时候,听听屋子里面,并没有什么声音,想着,姑娘一定是睡了。走到门边,掀开一些门帘子,向里面张望,姑娘可不是睡了吗?自己本有许多话,想和姑娘说,可是再转念一想,姑娘今日好像高兴,又好像生气,固然她是小孩子脾气,可是也摸不着她,今日为了什么原因,要闹成这个样子,心里有什么话,暂时不说也罢,于是她就忍住了,不去打搅她。 到了次日,桂英因为不必上戏馆子了,安心大睡,直睡到十一点钟,方始醒来。一看桌上,却放了一张金钱盘花的大红帖子,看看帖子上的字,十停倒也有七八停认识的,揣想着,乃是“兹择定月之十五日星期日上午十二时在双喜堂结婚洁治喜宴恭候光临张济才程秋云拜启”。还有其余的字,也不用看了。扔下了这帖子,在桌子边一张椅子上坐下,用手撑着头,对那帖子呆呆发想。只听到屋子外面有人道:“程秋云的日子,怎么定得这样急,就是这个星期日,咱们送点什么,也得预备呀!这样好的交情,光出一个份子,那是不行的。”这说话的是白桂英的哥哥白大福,没有什么本领,因为妹妹的关系,在场面上打小锣,每天十吊钱戏份,每月只有七八块钱的收入。不说别的,光是敷衍他的茶叶烟卷钱,也还嫌不够,他全凭着妹妹挣钱多,一月津贴他二三十元,现在歇了戏,听说妹妹也不唱了,他心里很着急。 昨天在外面找了许多人,请人劝他妹妹唱戏。人家都说他妹妹意思很坚定,恐怕劝不过来。今天又听到母亲说,妹妹要到郑州去,转念一想,走就让她走吧,假使她嫁了汪督办,自己也可以在督办公署里闹一份差事做。如此想着,索性就拥护妹妹的主张,赞成她不唱戏,早上和母亲商量了一阵子,不曾得有结果。这时听到妹妹屋里有响声,知道妹妹起来了,不便无缘无故地问妹妹的话,就先把送礼的话为题,引起他妹妹的话。可是白桂英看到这大红帖子,勾引起了一肚皮的心事,正在出神,大福说些什么,她全不曾理会。 大福碰了妹妹一个钉子,跟着说下去不好,就此不提也不好,便叫道:“妈!大妹还没有起来吗?”朱氏在屋子里,恶狠狠地答应了一声:“我不知道。”大福没有办法,只好坐在堂屋里抽烟卷,直等桂英出来了,才站起来笑道:“大妹今天可以好好地休息休息。”桂英见他没话找话说,知道他是必有所谓,也是不愿理会,鼻子里随便答应着哼了一声。她自己预备了茶水,漱洗了一阵,就叫包车夫拉车,朱氏实在忍不住了,便出来道:“快吃饭了,你吃了饭出去,不好吗?”桂英道:“我到秋云家里吃去,人家是新娘子,我陪她玩一天是一天了。”她说着话,换了一件衣服就出门去了。 朱氏和大福道:“你瞧瞧我们这位大姑娘,像发了疯似的,真没有法子说她。”大福道:“嗐!你别管她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们还能够留她一辈子吗?她要是嫁汪督办的话,反正人家不能亏咱们,三千五千的,你还不能和他要上一笔吗?就是我,也可以找到督办衙门里去弄个小差事。真是时来运转,就不许咱们升官发财吗?”朱氏道:“是呀!你想做官了,你就要她去嫁汪督办。你说让我要个三千五千,那算什么?三千五千,就能过活一辈子吗?我的意思,不是那样说,她年岁大了不是?嫁人只管嫁,嫁咱们一个同行的得了。嫁了之后还是一样地唱戏。”大福道:“您算盘也别太打得过分了。你想,她嫁了人之后,还能挣了钱往家里拿吗?”朱氏道:“她唱戏是谁花钱让她学的!现在唱成了名角儿了,别说我是她妈,就算我是个放债的,现在我也应当收回本息了。”大福道:“你别和我抬杠,我不过是这样子说’你不信,将来就走着瞧吧!”他说毕,也一赌气走了。 朱氏将儿子姑娘们的话,想了一遍,也觉得姑娘二十五六了,再要留着她唱戏,为了自己挣钱,耽误了人家的青春,本来也说不通,倒不如让她嫁了汪督办,借此讹上一笔。如此想着,一人闷在家里,不免想了一肚子的话,等着姑娘回来,就和她开起谈判来。 不料白桂英这天到程秋云家去,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方才回来。回家之后,她只觉得身子疲倦,一进房去就睡觉了。朱氏憋了一肚子气,看看这样子,姑娘心里,未必痛快。现在去和她开始谈判’不是时候,只好又算了。 到了次日,看看桂英的态度,一如平常了,等她在屋子里闲着看小报的时候,于是衔了一支烟卷走到她屋子来坐下,笑道:“小报上有什么新闻吗?”桂英道:“怎么没有?提到秋云出门子的事情呢!”朱氏道:“报馆里的人,闲着没事,无论人家什么事,也要登上一段儿。”桂英道:“怎么不登?有人就爱瞧这个啦!”朱氏道:“有人做文章骂她吗?”桂英绷着脸道:“做姑娘的出门子,是正大光明的事情,谁都像您这心眼儿不赞成。” 朱氏喷出一口烟来,笑道:“我也没说不赞成啦。”桂英道:“这年头儿,不赞成也得行啦。”朱氏微笑道:“我也知道这几天你和我闹脾气,可是你也得把事明白了再说。我知道你愿意到郑州去找汪督办,我也不拦着。可是汪督办现有三房家眷,你去就是第四房了。照说,汪督办一定是喜欢你,可是人心隔肚皮,谁也摸不着谁的心眼。去你只管去,也得放一条后路。”桂英道:“什么叫后路?” 朱氏道:“难道我叫你去打虎骗财不成?(打虎即骗婚卷逃之意)不过有一天汪督办要不喜欢你了,跟人跟不成,唱戏也过去了,怎么办?最好你和他要一笔钱,我跟你保存着,有朝一日有事,你可以拿着用。再说我养活你这么大,也费了不少的心血。就是这一回了,你也得和我跟汪督办要两个棺材本儿。” 桂英笑道:“这算您谈了一句心腹上的话,我存钱不存钱,这个您别挂心,我自然有办法。说到您的钱,我自然会和您办。以前我一年总和您挣个一千二千的,现在,我去了您就每年要少两千块钱的进账,就这样放手,您怎么能乐意?可是您也得想,这样的钱,我可挣不了多少日子了。等我挣不了钱,您再放我去找人,那可没有人要了。难道你为留我再挣一年二年的钱,就害我一辈子吗?干脆说,您要多少钱才放手,我好和人家去开口。” 这一篇话,把朱氏的脸涨得通红,将手上的烟卷头扔在地上,用脚踏碎了,望着她道:“要不为你是我肚子里生下来的,我要说出不好的来了。做娘的人,总指望姑娘的终身有靠。你若是嫁给人家做一夫一妻一辈子不受气,我不但不要人家一个大(大,当二十个铜圆的简称),我还有陪有送。现在你嫁给人家做第四房,说起来,我面子上可不大好看,我得要几个钱。这是你自己说的,留着你也只能唱两年戏,那么,你总也给我挣五六千块钱。不用多说,你就跟我跟汪督办要五千块钱吧。”桂英道:“你开口倒也不算多,可是出钱不出钱,全在于人家,说我是替你去说,未见得就能一个大不少。”朱氏道:“汪督办有几百万呢!五六千块钱比咱们用五六块钱还少,他若是愿意讨你,一定肯出的。要不然,我情愿陪一点送一点,让你嫁给人家做一夫一妻。不说别人,那林子实就想讨你。你要是嫁他的话,我真不要他一个大。”桂英听了母亲的话,两手捧了那张小报看看,只管不做声,突然站了起来,向朱氏道:“好吧,我就照着你的话去办,你别说话不算话呀!”朱氏道:“我有什么不算话呢?我再说一遍,你嫁汪督办,我要五千块钱。你若嫁给人做一夫一妻,我一个大不要,还有陪有送。”桂英因是站起来脸朝着外的,她母亲说话,她正眼看着窗外,并不答复她母亲的话,忽然“哟”了一声道:“林先生买了许多东西来了。” 说着话,母女俩迎到外边堂屋里,林子实在前,后面有个粗人,提了两大蒲包东西送到堂屋里,然后出去。他先笑道:“我知道白老板是爱吃水果的,以前白老板唱戏,我不敢胡乱送吃的东西,怕坏了白老板的嗓子。现在不唱戏了,所以我才大着胆子送来。”桂英笑道:“人家都说你是个老实人。我看也不见得,心眼里可有主意,送一点水果,前后还想得这样周到。”朱氏笑道:“你这孩子,真也不知道好歹,人家买东西送你,你倒说人家有心眼。”桂英笑道:“我这不是坏话,说林先生也是有心眼的人呢。你可知道,现在说谁老实,就是说谁无用。”林子实也不说什么,只是笑。桂英站在房门口向他道:“你怎么不进房来坐?”林子实道:“白老板没有招呼,我可不敢胡乱进去。”桂英道:“您别拘束,遇事都随便吧!咱们交朋友日子短,让你最后进来一次,以后见面也许我是太太了。” 朱氏也就凑趣让林子实进房去坐。林子实笑道:“白老板老是说交朋友不久了,什么时候启程出京呢?”桂英道:“那可没定,反正是快了。”林子实因为女仆送进一杯茶来了,就捧着一杯茶喝,默然无语。 喝完了这杯茶,随便说了一些闲话,就起身告辞。桂英要留他多坐一会儿,他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只好送到堂屋门口,由他去了。 朱氏道:“林先生今天来,是很高兴地。怎么去的时候,又是很扫兴的样子呢?”桂英笑道:“这是有个缘故的。昨天我在大街上遇到他的好朋友孟正材,他把我请到咖啡馆子里让我吃点心,探问我的口气究竟要嫁谁。我一听他口音,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一定为了我那天请林子实吃着喝着乐着,以为我对林子实回心转意了。本来我可以三言两语,告诉孟正材将他的希望打断,可是我在秋云那里,多喝了两杯酒,故意拿人家开玩笑,对他说:‘你叫林先生到我家里来一趟,我可以把心眼里的话,对他直说。’孟正材很是欢喜,以为我真要嫁林子实,很高兴地去了。我回来之后,又有些后悔;不过我想林子实是知道我脾气的,一定不会来。不料他今天真来了,而且带了许多水果来。我不想再含糊了,所以今天老老实实告诉他,我要到郑州去,他今天算是死了心了。”朱氏说:“怪不得,你今天说他有心眼。这就是你不对,和他一个老实人开玩笑。我想他一定恨极你了,他有报馆里的朋友,一定会跟你登报的。”桂英道:“我想不至于,真要那么着,我也没法,本来是我自讨的。”朱氏也不敢怎样深埋怨她,说完了也就把这事丢开。 过了两天,已是秋云的喜期日,桂英因为要和她去招待一切,一早就走了,白大福也是跟着帮忙去。朱氏一人在家看家。 直到屋子里上了灯,桂英喝得满脸通红,在院子里一路高跟皮鞋响着,就喊道:“妈!我醉得不得了啦,咱们家水果还有吗?快削两个梨我吃吧!”一路说着,走进屋去,和着那做客的粉红长旗衫,人就向床上一倒,二只高跟皮鞋,也不用手来脱,脚拨着脚,将皮鞋剥了下来,脚伸在床外,皮鞋落地,扑通一响。朱氏走进房来瞧着道:“咳!你干吗喝成这个样子?”桂英用手捶了头说:“有些客,不闹新娘子,直闹我,这个灌一杯,那个灌一杯,愣把我灌醉了。”朱氏皱了眉头道:“这是何苦!”于是把林子实送的水果,找了两个梨出来,连忙用刀削了,用碟子装着,送到床上来。 桂英闭了眼睛,用手抓了削的梨片,陆续地送到嘴里咀嚼着。迷迷糊糊地,就把一碟子梨吃光了,然后昏昏睡去。朱氏不放心,晚上倒进来盖上几回被。 次日起来,她还是懒洋洋地,用手撑着桌沿坐着,歪着头只管抬不起来。朱氏进房间道:“你昨天喝多少酒了,喝成这个样子?”桂英微笑道:“是大福的一个朋友,嘴里瞎说,说汪督办又要升官了,我这一去,是双喜临门。这话说开了,大家就全闹起来。”朱氏道:“这可不该’人家还是大姑娘,究竟嫁不嫁汪督办,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大家好信口胡说呢?”桂英道:“让他们说去,要什么紧?今天过一天,明天一天,后天晚上,我就搭晚车上郑州。” 朱氏听说,站在房门口,愣了愣,望了她道:“你打算后天就走吗?”桂英道:“您别着急,我不过先去找汪督办一趟,事情说得有个大不离儿,我就打电报来叫你去。”朱氏道:“你一个人去吗?”这句话,桂英还不曾答复出来,大福在外边就接嘴道:“我们说好了,我送她去。”他说着话,由门帘缝里伸进一个脑袋来,向她笑嘻嘻地道:“你说是不是?”桂英瞟了一眼道:“谁和你说话来着?”大福索性挨身而进,站在门帘下向她作了一个揖道:“你就不能提拔提拔做哥哥的吗?”桂英鼻子里微微哼着,淡笑道:“瞧你这块骨头!”这虽是一句骂人的话,但是在大福听着,明明是妹妹不曾拒绝自己到郑州去。 从这天起,他比桂英还忙,在家里收拾行李,在外面就是料理私务。一面还向亲戚朋友告辞。一混就是两天,到了第三天,桂英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去买些杏脯、梨脯以及景泰蓝雕漆的小件东西,预备到郑州去送汪督办。 大福将东西买好了,搁在人力车脚踏板上,自己坐在车上,两腿高抬着,笑嘻嘻地左顾右盼,心里可就想着,要走马上任去做督办的大舅子了。手上拿了大白纸扇,在胸前乱摇着,他向前一看,见林子实在马路上走着,于是收起了扇子,将扇子头连向他点了几下道:“林先生过来,我有话和你说。”林子实虽然觉得他大模大样,然而他说有话说,也不能不走过去,就走过去,站到车子边,问有什么事?大福笑道:“我们今天要上郑州了。”林子实听了这话,觉得一怔,问道:“你们真要去?”大福道:“什么都预备好了,今天晚上十一点钟上车。”林子实道:“买的头等票呢?二等票呢?”大福道:“我说让我的妹妹坐头等车的,我不拘什么也好凑合。你想我们这一去电报,汪督办还不会派人到车站上来接吗?要是接到二等车上来,似乎不大好。可是我母亲只说花钱多,买了二等票。”林子实道:“那就是了,我们回头见。”说毕,点头而去。 大福坐了车子,高高兴兴地回家。将买的东西,一齐搬到堂屋里桌上,望了望梨子笑道:“我们现在带土产去送人,将来我们在外省日子一待久了,北平的亲戚朋友,找我们要差事去,也会送我们土产的。”桂英道:“你还没有做官,倒说人家要找你。”大福笑道:“现在是这个年头吗!只要咱们有了好处,谁不来呀?我告诉你一句话,我在大巷上遇到林子实,他知道咱们要到郑州去了,在街上站着直发愣。其实这个人倒也不错,将来我要做了官,一定和他找个差事。”朱氏道:“你别胡说了,人家混的事情很不错,你一个大光棍,他倒会求你!”大福道:“那很难说呀,三年河东,三年河西,就不许我们干上大事情吗?” 朱氏在家收拾东西,眼睁睁姑娘儿子都要走,心里很是难受。可是听听儿女所说,这次出门,都是要得一套大富贵,又不觉得喜上心来。这一下午,真闹得她悲喜交集。 转眼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也杀了一只鸡,炖了一碗汤,又配了几种荤菜,母子三人,饱啖一顿,先让大福押着行李上西车站,到了十点钟,朱氏亲自送着姑娘到车站上来。桂英究竟是个聪明人,不知此行成就如何,所以并没有告诉什么人是晚上动身,当然也没有人送行,可是刚一走进月台,一个人笑嘻嘻地迎面就是一揖,不是别人,正是林子实。桂英想着他恼上了一定不肯再见面,不料他倒来送行,不过也许他是和别人送行,无心在车站上碰着的罢了。因向他笑道:“我这回出门,也许不久就回来的,没有敢惊动人,倒劳您的驾。”林子实笑道:“这实在是您客气。我们这样的熟人为什么也不通知呢?”桂英抿了嘴笑道:“可是我怕……我怕您没有工夫呢。” 林子实笑着,一步一步地跟了桂英走,不觉得到了二等车边,林子实道:“就在这节车上,上车吧。”朱氏道:“林先生倒知道得清楚。”林子实道:“我早就来了,在车上和令郎谈了好久的话。车上挤得很,怎么办?”说着话,他退后一步,桂英只站在车门口,还不曾走进去,早就有一阵热气,向脸上扑来,不觉也向后退了一步。 大福由车窗子里伸出半截身子来,用手摇着道:“人满极了。”桂英道:“已经买了票了,就是挤,也得上去。”说毕,鼓着勇气,走上车来。 这二等车,不但各屋子里人是很满的,就是车房外面,那条行人的夹道里,也是满地坐着和行李包裹挤成一堆的人,哪容人开步走,只好在人丛中带蹦带跳地挨了壁子走。 到了房间里,四个铺位,上下有七个人。除了乘客不算,还有送客的在内。桂英走了进来,正好将乘客的容量,扩充了一倍。这屋子里下面铺坐了四个人,上铺坐了三个人,空了一张上铺堆东西,大福只站在房门边。他向上铺上指道:“这是我们的铺。” 朱氏挤不进去,在过道里探头探脑望着。看那屋子里除了人而外,还有小箱子、大网篮,红红绿绿的点心包,高高低低的酒瓶和水果包,简直把这屋子里塞得透气的地方都没有。朱氏皱了眉头道:“这是怎么好呢?”大福在屋子里横着身子挤了出来将胸前衣襟牵了两牵道:“真热。这还是二等,三等里头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桂英站在屋子里,更是进退失据,心里说不出来那一分焦躁。 这个时候,忽见林子实满头是汗由车门外挤了进来,向朱氏乱招手道:“有办法了,有办法了。”朱氏道:“有什么办法?”林子实道:“我在头等车里找到一个铺位,白老板,你请上头等车吧。”桂英听了这话,心中真是一喜,由屋子里挤出来道:“在哪里?”林子实又点头又招手,把桂英引着下车,再由月台上,走到头等车厢去。 这个头等车,是中间有夹道,两边屋子相对,一间屋子一个铺。虽然,比两张铺的屋子小,这里倒可以一人占上一间房。桂英走进屋去,连说几声好极了。朱氏跟着来道:“这屋子没有人吗?车票呢?”林子实也不等桂英再开口,就在身上掏出一张头等车票交给了她,笑道:“令兄可以坐二等,那张三等车票,说不得了,牺牲了吧。”他说着话,又匆匆忙忙地出去,由二等车上,和桂英搬了行李来。 桂英母女很自在的坐在铺上。林子实找着茶房,泡了一壶茶来,随后车守来了,他又介绍说白老板是至好的朋友,一路上请多多照应。车守去了,他才道:“和站长有点私交,所以买得了这张车票,车守经站长招呼过,一路定照应得好的。” 桂英见他如此热心,十分感谢,就亲自斟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上,而且让座道:“在铺上坐一会儿吧,林先生,您真累了。”林子实道:“不要紧,我站一会儿回家去,不过是早点睡。你是出门的人,可别累了。”接了那杯茶,依然靠门站定,不肯坐下。桂英道:“真幸得了林先生帮这个大忙,要不然我要憋死在二等车里了。” 说着话时,一个听差样子的人,提了两蒲包东西过来,林子实向他笑道:“我怕你误了,你倒来得快。”说罢,让他将蒲包送到屋子里来。桂英道:“哟!又要你送东西。”林子实笑道:“没有什么,不过是一点水果。本来我先就要带来的,我料着二等车里没有地方,不敢再给您添麻烦。后来我跟您买了头等票,我就打电话回公司去,让听差买一点水果送来。”桂英笑道:“你真想得周到。”朱氏也是连声道谢。林子实掏了一块钱到听差手上,手一挥道:“你去吧听差去了,桂英笑道哟!我心里真乱,怎么也不给人家两个酒钱。”林子实笑道:“水果也不值多少钱,赏他做什么?”桂英道:“为什么你倒给他钱呢?”林子实道:“他是公司里的人,不是我私下用的人,要他跑了来,总得给他一点好处。”桂英道:“我也是这样说呀。你这人一客气起来,客气得我真没有办法,连小费都不要我们花,我们是干干净净的,收下你一批礼物。”林子实道:“算不了什么礼物。” 朱氏站在一边,见他两人只管说客气话,心里倒是纳闷,林子实罢了,自己姑娘到临别的时候,可该对母亲说几句正经话呀。她如此想,脸上当然有些表示。 林子实忽然心里明白了,向桂英拱两下手道:“白老板没有什么事了吧?您一路保重!”桂英道:“忙什么?您坐会儿。”朱氏笑道:“你这孩子,人家只有催送客的早些回去,你倒留人家坐一会。”桂英道:“不是那样说,咱们分别了,可不定哪个年月再见面,多谈一会儿也好。”林子实道:“你娘儿俩谈谈吧,我先下车。”说着又拱了一拱手。 这时,大福由二等车走过来,也是连连和他作揖道谢。林子实道:“不是你来,我几乎忘了一件大事,你瞧我心里多乱。”于是在身上掏出两封信,交给大福道:“郑州我们有个公司,有一位郑先生和一位田先生,都是我的好朋友,到了那里,若有什么事要人帮忙的话,拿我这信去找他们,准成。地点在信封上面写得明白。”大福拱拱手道:“劳驾劳驾,多谢你照顾。”林子实道:“你们自家人谈谈吧。”他一面说着,一面走下车来。 桂英送到车门边,还要走下月台来,林子实两手一横,拦着道:“不必了。这车快要开了,回头上车会来不及。”桂英只得手扶了铁栏杆,站着踏梯。林子实道:“你进去吧,这里很危险的。”大福道:“对了,要说话,你到屋子里,伏在窗户口上去谈吧。”桂英向林子实招招手道:“你别走。”于是她很快地走进屋子去,伏在窗口上向外看。只见林子实低了头,在窗外月台上缓缓徘徊着,桂英向他招招手道:“林先生!林先生!”林子实走过来问道:“还有什么事吗?”桂英道:“没有什么事了。”林子实道:“那就不打扰了,你们自己人还有要紧的话说呢。”于是取下头上的呢帽,连点几下头,又捧了帽子作个揖,笑道:“再见!再见!”就调转身走了。不过他走了几步,就回头看一次,走到老远去了,还不住地回头。 桂英在窗户口上,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道:“真是一个好人!”可是林子实低着头在混乱的行客堆中,黯然而去。这一番忙乱,博得美人最后一声赞许,哪里知道呢? 第3章 投刺怯严威缘悭一面 赠仪消宿约报止千金 第3章 投刺怯严威缘悭一面 赠仪消宿约报止千金白氏兄妹由北平启程,抱了满肚子的希望,以为一个要做夫人,一个要做官,将来有一天再回北平来,当然另是一番气象,也许有人调音乐队到西车站来恭迎,也未可知呢。 一路行来,都是如此想着。白老板坐在头等包房里,向窗子外面看了那些田园山水,都非常地有趣。 次日,到了郑州,白老板挑选了一家最大的春风旅社住下,将行李稍事安排,就打听汪督办的寓所。一问之下,汪督办就住在督办公署里,一个月也不一定出来一回。要去见他,先要到督办公署里去挂号,注明姓名住址,和求见的事由,然后等督办公署的电话召见。 大福听了这话,就来向桂英报告。桂英道:“在北平的时候,他在旅馆里开房间也好,在他公馆里也好,我到了,直冲直进,哪里有这些啰唆。我去打听打听汪督办衙门里的电话多少号,让我打个电话找他来谈话,他回电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我们就什么时候去,那多省事!” 大福用手搔着头道:“我们这倒要想想,不可胡来。这里汪督办是个头儿,犹如北平城里的大总统一样,这岂可随便打电话,不要弄出乱子来吧。”桂英道:“我们在北平城里,是很熟的朋友,有什么话也可以说,难道到了郑州来了,我们就变成生人了吗?”大福道:“不是那样说,打起电话来,那边要问我们姓甚名谁,是干什么的,我们若是照直说了,恐怕有些不便当;若是撒谎,又怕引起了误会’所以这可是个问题。”桂英道:“这倒也是可顾虑的,可是到衙门里去挂号,那不一样也有些不便吗?” 大福想了一想,果然不错。但是由北平到郑州来,有一千多里地,为着什么来了?不见汪督办,这回跑来的事,怎么有结果?没有结果,难道又跑回北平去吗?他如此想着,把身上揣的一盒烟卷取了出来,一手撑了桌子托住头,一手夹了烟卷慢慢地抽着。 桂英却横躺在床上,也是用手撑着叠的被褥托住了头,斜望了哥哥。大福在桌子边,也是斜望了床上的妹妹,一间房子里,没有一点声息。大福胸前悬了个马表,叽呀叽呀那种表的机摆声,听的很清楚。大福抽了一根烟卷,情不自禁地,又抽一根,直待抽完了三根烟,将烟头子向痰盂里一扔,表示他要去的决心,站起来道:“不管了,我去碰碰看吧。”桂英由床上跳起来说道:“你去是去,不要闹出什么笑话来。”大福道:“这个用不着吩咐,我自然会见机行事。难道我们两人坐在屋子里,发一会儿闷就能画符召神的把汪督办请了来吗?” 说着话,毫不犹豫地就到账房来,打听明白了督办公署所在,一鼓作气雇了一辆人力车,直向督办公署去。车夫见他毫不犹豫,直说着要至督办公署,以为他也是督办公署的人员,拉了车子,直拉到督办公署门口来。 这大门外东西两个辕门,各站了五个兵士,一个兵士领班,身上背了一支带皮套子的盒子炮,那还无所谓。其余四个兵士,两个人背着上了刺刀的快枪,那刀摩擦得雪亮,在日光下,银光闪闪,射人的眼睛,别是一种惊人的感觉。另外两个兵士,站在最外边,各人背了一管自动机关枪。再看辕门的里边还有个总大门,又站了一排武装齐全的兵士。 这车夫仗着坐车人的势力,以为总可以拉进辕门去,只管走,急得大福在车子踏板上连连跺脚道:“停下来!停下来!”车夫猛然停住,车子一折,几乎将他翻下车子来。 大福看看离那辕门口的兵士,不过上几十步路,假使再不下车,就要在兵士面前下车,盘问起来,仓促之间,恐怕是对答不上。这样想着,也不管车子是否放下,就由车子上直跳下来,身上掏了一把铜子,扔到车子上,转身就走。走了二三十步,才回过头来,一看守门的那些士兵,直挺挺地在那里站着,一点笑容也没有,心里这就想着,幸是不曾冒冒失失冲了进去,要不然,你看大门口那样威风凛凛,一言不合,就是毛病。一人在路头上远远地向那大门口望着,只见一辆汽车,车门两边站了四个兵士,风驰电掣地闯进辕门,那辕门口的兵士,就吆喝了一声,举枪的举枪,举手的举手,原来那守卫的兵士,你不要看他那样很有权威的样子,可是他们也很讲礼节。不过知道他们是讲礼节的,他们尊重坐汽车带护兵的人,一定瞧不起雇人力车老远就下车的人。汪督办到北平城里去的时候,他公馆门口也不过有个请愿警,哪有这种威风?若是还用在北平去求见他的仪式去见他,恐怕有些不灵。 大福心里这样盘算着,不但是想不出一个上前的法子,越踌躇让自己胆子越小,不过不上前去打听打听,就这样回旅馆去,妹妹问起来,何词以对?无论这些兵士们,有什么威风,好在他们的总上司,和自己妹妹有交情,纵然有些失仪之处,把我抓了起来,我把话直说了,一定也可以释放我的。汪督办是我见过的人,为人挺和气的,我怕什么?于是放开了胆子,从从容容向前走去,心想到了卫兵面前,和他一鞠躬,多说一声劳驾,也就无所谓。 但是走着在那辕门外二三十步的时候,恰好有两个行人,在自己面前走着,已经靠近了那卫兵。一个拿枪的卫兵,倒拿了枪,将枪托扫了过来,口里喝道:“你瞎了狗眼,走到什么地方来了?滚过去!”那两个行人,吓得跌跌撞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就跑开了。只看这种情形,辕门口就不能靠近,慢说到门口去问那些卫兵了。于是又装出一个过路人的样子,目不斜视地,向前面一条支路,直走过去。然而难关是可以不过了,可是自己是干什么来的?就如此怕事,可以了结吗?当时也不敢回旅馆,去热闹街绕上了两个圈圈,看看太阳偏西,天色不早了,再要不上前去,就没有机会了。 自己脚一顿,下了个决心再向督办公署来。这回是自己拿定了主意的了,将帽子早早取下,拿在手上,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到辕门边,远远地就向卫兵一鞠躬。一个卫兵将步枪夹在腋下,迎上前来问道:“找谁?”大福笑道:“我是由北平来的,到这儿来求见督办。”那卫兵对他周身上下望了一遍,问道:“你要见督办?”大福将一顶旧呢帽抱在怀里,向人家半鞠躬道:“是的,以前督办在北平说过,有事要我们到郑州来找他。” 那卫兵看他这种情形,并没有疯病,当然不敢胡说,当督办的人,自然也不能绝对没有穷亲戚朋友,所以他虽疑心,也不敢十分拒绝大福,便又问道:“你是干什么的?”大福道:“梨园行。”卫兵道:“梨园行?干什么的?”大福欠了身子道:“我们是唱戏的。”卫兵哦了一声道:“是唱戏的?你唱什么角色?”他口里问着,向大福身上看来,便带有一种笑容。大福道:“我不唱戏,在场面上,我妹妹唱青衣。” 那卫兵知道他是个唱戏的,就无所顾忌了,将肩膀一抬,笑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是我们督办叫她来的吗?”大福道:“那没有错。”于是将白桂英的名片,由怀里掏出一张来,递到那兵士手上。他看了名片笑着走过去,和那领班的兵士,报告了一遍。他走过来问道:“你妹妹怎么没有来呢?”大福道:“她是个姑娘,没有问明白规矩,怎么敢来?”兵士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要先挂号?”大福道:“我们由北平刚到,这儿的规矩,一点也是不懂,老总,你看怎么好,就怎么样子办。”那兵士道:“这样的事,我们也做不了主,你是跟我到传达处问问吧!”于是将大福引进大门,送到传达处,招呼了一声,自走了。 传达处的传达兵拿了白桂英的一张名片,只管踌躇起来。屋子里有两个同事坐着,他便道:“大概这样的人,不传达上去,是不行。可是号簿上让我们怎样写?”有一个同事道:“你替人家胡担什么忧?你到陈启处和杨陈启说一说,他自然知道督办的意思。”那传达兵点了点头,让大福在这里等着,拿了那张名片,自进去了。 大福在传达处坐了等着,似乎有很久的工夫,才见那传达兵走了出来,向大福道:“你不是住在春风旅社吗?你回去等信儿吧。督办有了话下来,我们这儿有电话过去。”大福看看这地方,仅仅是通报一层,还有许多手续,实在是不可乱说一句话,不可乱走一步路的地方,听了吩咐,不敢多言,道声“劳驾”,就回旅社来。 他兄妹二人,住的是两个房间,白桂英住在上等房里,大福只住在一间普通房里。回旅社之后,他也不回自己的房,一直就到桂英屋子来,见她的房门,已经是紧闭着,大概妹妹休息了,这时就不惊动她也罢。正待转身走开,只听到屋子里一阵拖鞋响,房门扯了开来,桂英早是伸了头,向他瞪了眼道:“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大福笑道:“汪督办在这里,威风就大了,你以为在北平一样,到他宅里去,向门房言语一声就行了吗?这可是个大衙门,门口站上好几层士兵,要递个名片,费事极了。”一面说着,一面挨身而进。 只见床上被褥凌乱着,屋子里一股的卷烟气味,这一定是桂英等得不耐烦,睡睡又起来抽烟。因道:“我去的时候,大概是不少吧?”桂英道:“你还说啦。你见着汪督办了吗?他怎样说?”大福道:“哪有那么容易呀!由传达处把名片送到陈启处,陈启处放下来一句话,说是知道了,有消息给我们打电话。我们就等着他的电话,再去见督办。”桂英道:“去了这样久,原来你还没有见着汪督办。你没有问那个陈启,什么时候打电话来吗?”大福道:“我也没见着他,怎么问?这是传达带回来的一句话。”桂英鼓了脸道:“这样说来’你算是白去了一趟。”大福道:“你以为督办衙门,也像这旅馆一样,可以随便进出的吗?你要是不带我来,一个人到郑州来,你还更没有办法呢!” 桂英道:“我一个人,哈尔滨、天津、张家口,哪里也去过,也没有让人吃了,你给我办这点事都办不通。”大福道事非经过不知难。你若是不信,你可以雇一辆车,在督办公署门口,走过一遍,你看那里是不是杀气腾腾的。”桂英道:“杀气腾腾怎么着,难道还能把求见督办的宰了吗?”大福见和妹妹说话,越说越拧,只得走开。 其实桂英虽然很怪她的哥哥,她也只在房门里面唱高调,让她自己去见汪督办,她未必不是半路上拦回来。大福走了,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着,也很是无聊,躺了一会,还是叫茶房把他叫了来,兄妹闲谈消遣。 桂英到了此地,本想到街上去看看的’现在要等汪督办公署的电话,就不敢走开。一路心中计划而来,以为到了郑州,就可以看到汪督办,立刻可以打电报回北平,向母亲报告消息。现在连什么时候能见面都不得而知呢,哪里就能报告消息。自己抱了十二分的希望而来,到了现在,未免减少了两分。 这天在旅社里候电话,候到晚上十一点钟,依然没有消息,当天自然是无望,只好望明日的消息。到了此日,兄妹二人,依然不敢出旅社一步,静候督办的电话。大福住在房间外面,正是挂电话机的所在。只要是电话铃一响,立刻站到电话机边,听接电话的茶房说些什么。有几次电话铃响着,茶房不在身边,他就向前代接电话。然而那边说话的人,乃是河南口音,答非所问,以后也就不再接电话了。 到了下午三点钟,依然没有消息。桂英有些不耐烦了,就把大福叫到屋子里问道:“我说你不会是拿话骗我,没有到公署里去吧?”大福道:“那是什么话?那样办,不但是我骗你,我还是骗我自己啦。”桂英道:“你说他们有电话来,怎么到现在还没有电话来?难道我们千里迢迢,就跑到旅馆里来这样干耗着吗?”大福没有说话了,又抬起一只手来,到头上去搔痒。桂英道:“人家不打电话来,我们又不能打电话去,那怎样办?你不会再到衙门里去打听打听吗?他反正不能把你吃了,你这没有用的东西!还打算出来找事情呢?” 这几句话骂得大福太重了,他一顿脚,又把手一甩道:“我就去,人家不理,可不能再怪我。”他说毕,找了帽子戴着,这回一直就向督办公署来。 今天不比昨天了,胆子大了许多。到了辕门口,就告诉卫兵,要到传达处去打听消息。卫兵让他过去了。他在传达处就把帽子取下,拿在手上,然后弯了腰走进门去,就向人拱手道:“劳驾劳驾!”那个传达倒是认得他,便问道:“你今天又来干什么?”大福拱拱手道:“昨天你不是吩咐给我们电话吗?可是到了现在,还没有去。”那传达一歪颈脖子道:“谁知道哇?你们等着吧!挂了号,等一个礼拜,也有的是呢。你昨天来报到了,今天就着什么急?”大福依然拱手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我们带的盘缠不多,日子耽搁久了,我们维持不了。”那传达并不理他,身上掏出一盒烟卷,自己点了火,自己抽着烟,却向另一个同事道:“要出门,为什么不带足盘缠呢?打北平到郑州来,这样老远的路,这是闹着玩的?以为是上姥姥家吗?”大福坐也不曾坐下,却让人家抢白一顿。再要问话,又怕冲犯了人家,不问话吧,又没有得一点结果,站着在传达室门口,不知怎样好。那传达口里衔着烟,斜了眼睛,望着大福,将手一挥道:“回去吧,等个三天五天的,就有电话了。”大福看他昂头天外的样子’恨不得抢上前去,打他三拳,踢他三脚,可是人家有权威,有什么法子呢?和人家道了一声“劳驾”,方才走了。 这回到了旅馆里,他倒不必桂英先问,到了她屋子里将帽子取下来,使劲向椅子上一摔,冷笑道:“得了,别想升官发财了。我回北平,还是吃我们那碗破戏饭。”桂英看他这样子,以为汪督办是拒绝不见,便道:“你问得了什么结果吗?”大福将桌子上的茶杯,使劲拿起一个放下,提起茶壶,高高地斟了茶下去,端起一杯茶,一仰脖子,咕嘟一声喝了。将杯子放下,啪的一声响,鼓了嘴道:“他妈的,一个当传达的,也没有多大的位分,他就在我面前摆那样大的架子。什么阔人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的一个人,就想到我们面前来卖弄。”桂英听他的话知道他是碰了一个大大的钉子回来,便道:“到了现在,我们总还是和人家好说呀,你干吗和人家闹脾气?”大福道:“我怎么不是好说呢?”于是就把今天到传达室里的情形说了一遍,因道:“千劳驾的,万劳驾的,和人家说着好话,结果是让人家挡了回来。那个地方,我是不能去了。他要等三四天,就等三四天再说吧。” 桂英这才知道汪督办的架子,在郑州果然不小,若是把大福闹僵了,更是不好办,反是用好言将他安慰一顿。大福气得没有话说,自回房睡觉去了。兄妹两人,在旅馆里,又等了二天,大福睡觉睡得腻了,每日还到街上去溜上一趟。桂英怕耽误了电话,一步也不敢离开。 这三天之间,又急又闷,非常地难受。桂英自学唱戏以来,生活就自由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拘束。到了第三天晚上,桂英突然有了归志,就对大福道:“这样子看来,分明是汪老头子不理咱们,痴汉等丫头,咱们老等着什么意思?我们回去吧。不过我算了一算,钱恐怕不够。你不是说,在西车站上车的时候,林子实给了你两封信,说是这里的分公司,有他的好朋友吗?你可以拿了这两封信去找找人看,咱们能找着人借个四十五十的,就可以回去了。”大福道:“你不说起我倒忘了。是有这样两封信,我想没有什么用,塞在网篮里,现在也许丢了,让我找找看吧。”桂英道:“你真不会做事……”大福抢着说:“我的大小姐,我们只说奔郑州找汪督办来着,谁知道到了这里,还短不了走林子实那条路呢?你别慌,只要网篮没有抖乱,信总在那里的。”于是回到自己屋子里去了。 过了一会,他手上高举着两封信,如获至宝一般,笑道:“找着了,找着了,那公司离我们这旅馆不远,我们就拿这信去会他。”桂英道:“你可得早些回来,别让我又着急。”大福道:“好歹我都早些回来给你个信就是了。”于是带着三分喜色,匆匆而去。这时,桂英对那汪督办的十二分希望,已经抛弃一个干净,只是计划着要怎样回北平,回京之后,用些什么话去对人说。一个人在屋子里想着,以为明天上午总有一个办法。 不料不到一小时的工夫,大福就回来了。他站在房门口就道:“田先生、郑先生来了。”桂英看时,由他身后跟进来两个人,一个有五六十岁,颏下长了一部长黑胡子;一个有三四十岁,黄黄的尖面孔,两个人都是灰色袍子黑呢马褂,各带着黑色小便帽,虽是买卖人样子,却在朴素之中,带一些和气。 他两人自道着姓名,有胡子的叫郑颂周,没胡子的叫田子春。桂英让座已毕,郑颂周摸着胡子先道:“我们和林先生都是至好。刚才令兄把白老板到此地来的一番意思,都对我说了。您要是早通知我们,免得在这里等这几天,可是白老板这一趟,来得不大凑巧。革命军攻到了湖南,郑州这几天,暗里头风声很紧,汪督办不便随意出来。要说白老板到衙门里去呢,督办的正夫人又喜欢管闲事,两个如夫人,吵得都不能安身,当然在这个时候也是去不得。白老板递上去的那张名片,是不是汪督办看到了,那还是个问题。” 桂英听了这话,倒也不肯示弱,淡淡地笑道:“那算我们找错了人。他在北平的时候,我们相处得很好。而且说了多次,叫我来找他。早知是这个样子,我怎么也不来,现在我也不想找他了。”田子春道:“汪督办这个人呢,倒是不肯薄待人的,不过这个时候,他真有些不便出门。既是有林先生相托我们,我们当然要帮白老板一个忙。他手下有个阮副官,和我两个人至好。白老板有什么话和送汪督办的什么东西,都交给我们,我们可以托了阮副官,私人对汪督办说一说。假使他能抽出工夫来和白老板见一面,那你什么事都好办。”桂英道:“要不然,我也不能来找他。因为在北平的时候,汪督办再三再四地劝我别唱戏,说是没有饭吃,可以来找他。打去年起,我就想不唱戏,总是走不了。这回我在北平下了决心,不唱戏了,所以什么人也不打算找,就来找他,等他一句话。现在我们千里迢迢来了,给我们一个老不管,这不是要命吗?”郑颂周道:“我猜他是事忙忘了,绝不是陈启忙了没回。我们再去提上一提,他一定有个回信的。就是没有回音,那也不要紧,白老板和子实是朋友,我们和子实也是至好,反正盘缠钱’不让你有什么为难。”桂英笑道:“我到郑州来,大门也没出,一个熟人没有,成天只听到火车放汽笛。有两位先生这样帮忙,我将来一定想法子感谢你们。”郑田二位,都摇手说,那谈不上。 于是大福就把送汪督办的东西,一齐捡着,堆在桌上,用一个大篮子装着,请田郑二位带去。又把二位请到自己屋子里,私下告诉他们,说是汪督办与桂英原有嫁娶之约的,现在一点消息不给,就这样老闭门不理,那真会逼出人命来。田郑二位都说:“只要事情是真的,当然阮副官去说了,多少有个了断。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去找阮副官,趁着今天晚上汪督办上操的时候和他一提,也许明天上午,就有回信。”大福道:“晚晌还上个什么操?”郑田二人彼此望着,大笑起来,田子春笑道:“这个操,也是捧了枪玩,不过不是在地上卧倒放,是在床上卧倒放罢了。”大福道:“汪督办是不抽烟的呀。”郑颂周道:“有不花钱的烟,为什么不抽?军官抽烟,不都是为了不花钱干上的吗?有话明天再说吧,我们走了。”于是他两人提了那篮礼物,告别而去。 桂英兄妹,知道大事绝了望,倒不想郑田二位能找出什么路子来,只想和他们联络,将来走不动,和他们能借几个钱也就完了。这两天,每晚兄妹二人,都少不得唉声叹气讨论一阵,今晚反正是不做什么奢想,各人老早睡觉。 次日睡到有十点钟醒来,还不曾起床,茶房就敲着门叫起来道:“白先生!白先生!有汪督办公署的阮副官会你呢!”大福听得清楚,在床上一个翻身滚了下来,口里喊道:“请坐,请坐,真对不住,我就来的。”一面说着,抓了一件衣服,披到身上就来开门。只见一个踏皮鞋穿便服的人,腋下夹个皮包,站在房门口,向他点头道:“你就是白老板吗?”大福鞠着躬道:“我姓白,白桂英是我妹妹,住在楼上。”那人道:“我就是阮副官,督办让我来见白老板的。”大福道:“是!是!请你在这屋子里屈坐一会,我去告诉她。”鞋子也来不及拔起来。跑上楼来,站在房门外,还不曾敲门,口里先就嚷着道:“大妹子,你起来吧,阮副官都来了。”说着,就用两只手去捶门。 桂英从梦中惊醒,倒吓了一跳,听说是阮副官来了,心中倒也是一喜,隔了房门问道:“阮副官在哪里?你先请他在楼下坐坐呀!”大福道:“是让人家在楼下坐着啦!你穿衣服吧,我下楼陪客去了。”他也不等开门,下楼去了。桂英在屋子里,也就忙着穿衣洗脸,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大福又上楼来了两回。桂英皱了眉道:“你就陪人多坐一会儿,要什么紧?他是为了我们的事来的,反正不能没有见我就回去。”大福对她发了一阵子愣,只得下楼去了。桂英洗完了脸,挑了一件好看些的衣服换了,纽扣还不曾扣好,大福就带着阮副官走上楼来了。先在房门口站着,就介绍起来,桂英只得点了头把阮副官让了进来。他将桂英周身上下打量着,将皮包放到桌上,倒退一步,方始坐下。 桂英忙着张罗了一阵茶烟,他首先开口道:“督办教我向白老板致意,说是这回来,很对不住。因为正赶上了军事时期,郑州这地方,铁路是四通八达,只要时局有点动静,这里先就要发生问题。督办是全省一个领袖,比不得在北平,行动可以自由。”桂英道:“这个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这次来,也不是我自己的意思。”阮副官说:“是的,这一层,督办也和我说了。在北平的时候,督办和白老板提过的,说是白老板若是不唱戏,督办愿意接你到家里来。可是昨晚督办和我提了,一来呢,现在这个时局,不是办喜事的时候;二来呢,督办说他年龄也到了时候了,仔细想了想,恐怕耽误白老板的青春。不过白老板这番好意,他是忘不了。今天让兄弟带了一点款子来,督办说,送给白老板买点衣服料子。”说着就打开皮包,在里面,取出十迭钞票,送到靠近桂英这边的桌子沿上,因道:“这是一千块钱。” 桂英在十分绝望之余,对于汪督办,本来也就不想有所求于他了,现在看到拿出一千块钱来了,便笑道:“我怎样好收汪督办这许多钱呢?”阮副官道:“这个你就别客气,督办既是拿出来了,反正不能拿回去。你送督办的东西,收到了。谢谢你。督办说,本来也要买些土仪送白老板,但是又怕来不及,送两样白老板得用的东西得了。”说着,他又在皮包里取出一样东西,可是白桂英看了先前一迭钞票是笑,看了这样东西,却是要哭,不但要哭,就是那一千块钱的厚赠,白桂英也不觉其多了。 第4章 心事重归来匆匆送客 风光问嫁后郁郁思人 第4章 心事重归来匆匆送客 风光问嫁后郁郁思人原来这阮副官最后在皮包里拿出来的,并不是礼品,却是两张火车免票。他含着笑容,交到白桂英面前,然后用很柔和的声调道:“白老板,这是一张头等免票,一张二等免票,你二位可以拿了这票,不花一个钱,回到北平去。不过有一层,这火车的限期,就是今天,今天耽误了,就要破费好几十块钱了。到北平的通车,下午六点多钟到,七点钟开,你们可以坐了这通车走。”桂英道:“我们很不容易到郑州来玩一趟的,既是来了,我们也要看看这里的古迹。”阮副官道:“我不是说了,这里的风声紧得很吗?在这里玩一两天不要紧,可是你玩出事来,就要后悔的了。依我的意思,二位还是今日动身的好,如其不然,我就送二位上火车也可以。” 桂英听了这话,心想这哪里是好意送我们走,这就是押解回籍罢了。本待不答应,看看阮副官那情形,他不肯松口的。到了这种地方来了,便是他们的势力范围,若不从命,他们也许会强制执行。因点了点头笑道:“好吧,我们今天就回去了。请你回复督办,我谢谢他了。”阮副官道:“有什么要办的东西没有?若是要什么,我可以和您代办,免得您人生地不熟,耽误了时间。”桂英摇了摇头道:“也没有什么要办的东西了。我们到了钟点,就上火车去。”阮副官一回头,看到茶房由房门口经过,就向他招了招手,让他进来,对他说:“这位白老板的账,归我来算,你把账单子写好了,到了下午,我来会账就是了。”说毕,向茶房看了一眼道:“你认得我吗?”茶房半鞠着躬道:“您是督办公署的副官,怎么会不认识呢?”阮副官向他一挥手道:“认识就好,去吧!”桂英看那茶房深深一个鞠躬,方始退去,料着阮副官的权威,是很大的。哥哥是不行,自己一个唱戏的女孩子,如何又能抵抗他的命令,便当了他的面向大福道:“我们算没有白来,就是今天走吧。你去收拾行李。”阮副官微笑着,夹了皮包,告辞而去。 桂英把钞票收了起来,一人在屋子里想了一阵,心里总算明白:“原来汪老头子,并不想娶我。在北平的时候,天天和我在一处鬼混,无非是拿我开心。现在我真的来找他了,他觉得我不配嫁他,为了免除麻烦起见,索性连面也不见,这可见得这个人,没有一点真心对待女子。他虽给我一千块钱,那是怕我不肯空了手回去,算不得什么好意。再说,一千块钱,在他还真不算一回事。我在北平的时候,看过他推牌九,老是一千块钱下头注,输了贏了,一点也不心痛。他给我这一千块钱,只当是输了一个头注罢了。何况这件事,还幸是田郑二位出面打圆场,要不然,这条路子,也是无法可通的。说到这里,还应当去谢谢田郑二位。人家并无什么交情,只是凭了林子实的一封介绍信,就这样热心,这可以见得林子实这个人不错。因为他的朋友都是这样诚恳,他本人当然是诚恳的一个了。”如此想着,就叫了大福来,约了一同去拜会田郑二人。 这话还是刚提着,田郑二人就来了,见面就问:“阮副官来没有来?”桂英相信这二位都是好人,就把实话说了。郑颂周道:“既然如此,白老板还是依着他们的话,今天走的好。郑州这地方,不过是两条铁路的交叉点,也没有什么好风景。你身边带了那些款子,还是早一点回北平去的稳当。子实今天又来了信,托我二人打听白老板的消息。他的事情很好,已经调到上海去开新公司,大概二三天内,就要动身了。” 桂英听了这些话,把立刻回北平去的心事,又坚决了一倍。因道:“我决定走的,让我打个电报给林先生吧。”大福道:“今天动身,明天就到了,何必还要打电报给他呢?”桂英道:“你不知道我们这回的事情,得力林先生的两封介绍信吗?人家还老远地打听我的消息,我怎么不告诉一声?等我们回到北平去,人家就走了。”郑颂周道:“这个电报,倒是不必打,发多了字,明天就回北平的,后天你们可以见面,何苦花那笔钱?字发得少,子实不明白究竟,更让他着急。我看不能那样巧,子实就是今明天走了。就是子实走了,也不要紧,我们和他,少不了常常通信,将来顺便告诉他一声就是了。”桂英本有一句话要说的,偏着头想了一想道:“那也好,我们回到北平的时候,立刻打电话通知他就是了。”大福听了,倒有些不解,妹妹有什么要紧的事,这样急于要和林子实通消息。当了田郑二人也不便问,只望了妹妹。桂英偏是知道他的意思,便道:“我自然有我的心事,你不必管。”说着,又笑着向郑田二人道:“不瞒二位说,我是个性子很急的人,有什么事,说办就办,我觉得现在非急和林先生说两句话不可。这回到郑州来,真是得了二位帮忙的力量不小,将来我一定要感谢二位。”田子春笑道:“快别说这话,人生何处不相逢?也许我们将来有求白老板帮忙的地方呢,我二人是抽工夫来的,既是事情都办妥了,那很好,我们可以放了心。回头既有阮副官来照料上车,我们就不再送了。”说毕,就和郑颂周同拱了拱手,告辞而去。 桂英对于这两位只会过两面的朋友,也说不出有一种什么情绪,只觉得这两人可敬又可爱,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送着,由楼上送到楼下,复又送到旅社门口,方始和人家点首而别。她果然也不想买此地什么东西了,也不想看此地什么风景了,一人闷坐旅馆的头等房间里。只是想起阮副官的话,实在可恶,觉得他交代茶房,账目都结清了,那都是有用意的,一来他好向督办多开报销,二来他也是催我走的一种表示。好!你既答应了代我付账,以后和他们又没有什么交情了,乐得大大地花费你们几文,就告诉茶房,要这样,要那样,连茶房都看出她是拼着花钱,未免好笑。 到了五点钟,阮副官带了两名卫兵来了,说是帮着送行李。桂英心里暗笑:“汪老头子,也不是潘安再世,也不是上西天取经的唐僧,何必这样怕我在郑州找他。大概我要不走的话,这两名卫兵,纵然不搬行李还不搬人吗?”因向阮副官笑道:“干脆,我们这就上火车站去等车子,我们反正不等什么,你也好放了心。”阮副官明知道她言中有刺,却也不便说破了,只当没有懂她的话,装麻糊笑道:“果然是先上车去的好,免得临时慌里慌张。我带了汽车来的,带着行李,我们一块儿走就是了。”桂英道:“好!说走就走。既是阮副官带了两位老总来了,那就不必客气,请他们给我帮一帮忙吧。”阮副官连说:“好的好的!”就督率着两名卫兵,一阵风似的,把她的行李搬出了门,运上了汽车。桂英也说不出来有什么感想,一个人像失掉了魂一般,跟着这些人,迷迷糊糊地到了火车站。那阮副官也真是热心,直等她兄妹二人上了火车,火车开了,方开车回公署复命。 桂英到了这时,真有一万分说不出的苦恼。不过这次在火车上,倒比出来的时候,心里贴实得多。这反正是回家了,不像出来的时候,既想做督办夫人,又怕做了夫人以后,不容于原来的几位夫人,心里正自计划着,要怎样才得到个万全之策。现在无所谓了,回北平以后,大不了还是登台去唱戏。好在这趟离开北平自己很把稳,不敢向外传扬自己的行踪,虽然是扑了一个空回去,所喜并没有人知道。这总算得了个教训,阔人是完全靠不住的,以后不要想依傍阔人了。同时心里也憋住了个哑谜,只待到了北平以后,立刻就把这哑谜揭开。 大福在火车上小心伺候着妹妹,总怕她会伤心,什么话也不敢提。火车到正阳门的时候,已是大半下午,二人雇了一辆马车带着行李回家,渐渐地就是街上电灯亮火的时候了。他们到了家,朱氏倒吓了一跳,问道:“怎么就回来了?”桂英扬着双眉笑道:“这回走得不坏。”朱氏看女儿脸上并无忧色,这才放了心。桂英等行李搬进了大门,还不曾进自己的卧房,就问道:“林先生这两天来过吗?”朱氏道:“你怎么知道呢?我想你走了,他不会来的,可是你走后第二天,他就来了一趟。今天上午他又来了,打听你有回信来没有。他说今天是来辞行的,今天搭下午五点钟的通车到上海去。他还留了个地名,让以后我们好通信呢。”桂英听说,抬起手臂来看看自己的手表,就指着大福道:“我说雇汽车,你偏要雇马车,省那几毛钱,误了我的大事。”大福倒愣住了,心想:“安安稳稳回到家里了,又误了她的什么大事?” 桂英也不再说什么了,立刻就向大门口跑,雇了一辆人力车子,连说:“多给钱,拉上东车站。”朱氏摸不着头脑,怎么刚由西站回来,房门也不进,又跑向东车站去了。就吩咐大福快快地追了去。桂英的车子跑得很快,她坐在车上,还不住地抬起手来,看她的手表。 到了车站,她在袋里掏了一阵,恰是来得慌张,没有带零钱,找了个卖烟的钱摊子,换了零钱,付了车钱,一直向车站里走。到了栅栏门门口,一个穿制服的人,将手一拦,说了一个字:“票!”桂英道:“哦!忘了买月台票!”于是转身到卖月台票的柜台前买票去。偏是屋子前只有巴掌大的一个小窟窿,前面站着四个人挤着买票,自己无法上前。好容易,熬到那四个人买票过去了,自己才买得了一张月台票,匆匆到月台上去。她料着林子实三等车是不肯坐的。头等车呢,做生意买卖的人,当然不至于那样挥霍,所以一直就到二等车上去找,将一截二等车找了一个够,始终也不见林子实。又一想:“他是替公司里办事,也许公司里给他川资,他为什么不坐头等车呢?”如此想着,刚想由车上下来,再转上头等车上,不料月台上叮哨叮哨,一阵打点之声,火车就要开行了。 匆匆地走下车来,回头向车上看去,却见前面头等车上,有一个人和站在月台上一群送行的连连拱手道:“诸位请回去吧。”桂英看那人不是别个,正是林子实。也来不及上前了,老远地抬起一只手来,就叫道:“林先生,慢走!慢走!”在月台上竟有叫火车慢走的,在月台上的人,怎能不加以注意?林子实在这声音中,也回头看过来,真不料白桂英会在人丛中跑出来。人的相貌,固然有相同的,可是白桂英那清脆的声音,在戏台下听她两年的戏以后,已经深深地印在脑子里,只要是这种声音吐出一个字来,便可以知道是白桂英来了。现在相貌同声音又同,不是她是谁?身子向前一探,门里喊了一声“白老板”,然而在这个“板”字声音叫出以后,汽笛“呜”的一声,车子已经向东移动。 白桂英情不自禁地,跟着车子跑了几步,口里还依然大喊着林先生。然而等她追到那群送行人所站的地方,林子实所剩的那节头等车,已经到好远的地方去了。桂英跑到这里,自然地也就停止了脚步,对那越去越远的火车,不免望着发了呆。 送行人中间,有认得桂英的,便道:“白老板来晚了五分钟。”桂英这才向大家笑道:“我有点事情耽误了,没有赶上送行,真对不住人。林先生临行前说了什么吗?”她这句话,倒问得她所认得的人,不知所答。临行的时候,当然要说些什么。所说的什么,与桂英又有什么相干,要她追问?桂英得不着人家的答复,她也不一定要人家答应,掉转身子,低了头,无精打采地,就向车站外面走。她是个唱戏的女子,人家总怕惹了什么嫌疑,她既低了头走,人家也就不便再和她说些什么了。桂英走出车站来,只见大福满头是汗,到处乱碰,便走近他身边,问道:“你忙些什么?”大福看到,脸上先有怒色,再一看妹妹的颜色也不好,就笑了起来,点着头道:“你把我找苦了,由哪里来呢?”桂英道:“你说吧,车站外面碰着我,我是从哪里来呢?”大福是自己找了钉子碰的,也就无话可说,只得笑了,桂英也不理他,自雇了车子回家去。 到了家里,朱氏迎着她笑道:“我猜你是送林先生去了,对也不对?”桂英道:“对了,可是没赶上。咳!我做什么也不顺心。”这时,朱氏已经知道桂英带了一千块钱钞票回来,不敢得罪她,不但不说她不该回来就走,而且想了许多话来敷衍她。她倒没有什么不好的言语与表示,只是时时露出那不规则的笑容来。朱氏最怕她嫁人,把自己进钱的路子塞断,现在姑娘回来,少不了重登舞台,自然暂时各事要哄着,她就向她笑道:“你回来得这样快,熟人要看到你,真会疑心你还没有走呢。”桂英道:“咱们把这事瞒过来,不提就是了。知道我走的人,大概也不少吧?我们大福那张嘴,还不是一支喇叭,到处吹着。”朱氏道:“这回我可叮嘱过的,他可不敢瞎说。除非秋云她一个人清楚,反正你有事也瞒不过她的。”桂英笑道:“我倒忘了问你,她嫁过去以后,情形怎么样?”朱氏道:“那还用问,自然是好。第三天拜客,夫妻俩在我们这儿坐了一会。虽然姑爷年岁大一点,可是总是一夫一妻,倒很好的。若是说你回来了,她一定会高兴得了不得!”桂英道:“他们家有电话吗?”朱氏道:“张家很有钱的,家里什么都全备,哪有不装电话的道理?我到隔壁粮食行,借个电话告诉她吧。你的朋友也多,一个月哪不花几块钱,将来自己也安上一架电话,免得老是去麻烦街坊。”桂英笑道你以为我回了家之后,要广结广交,到处求人捧,又上台吗?老实说……” 朱氏一听话不投机,深怕她将心事完全说出来了,将来不好转圜,不等她说完,立刻掉转身出去了。桂英也知母亲的用意,只看了母亲后影微笑。 一会儿工夫,朱氏笑嘻嘻地回来,拍了手道:“秋云她欢喜极了,恨不得今天晚上,就要把你请去。我说让你多休息休息,她就说请你明天到她家吃中饭,她还要请你看电影呢。”桂英笑道:“我倒要瞧瞧他们这家新家庭是怎样一个情形。”在烦闷之中,有了这点消息,稍微安慰。到了次日上午,就直到秋云的丈夫家来。 原来秋云的丈夫,是个山东人,在北平开了两家绸缎店,一爿西餐馆,买卖倒是不错。做大东家的人,本来就无事,加上店里生意好,更不必操什么心,终日无事,只在外面找乐子。当秋云唱戏的时候,是他父亲张厚德天天订座相捧。张厚德是个六十六岁的老头子,一把苍白胡子飘在胸前。这样地捧坤伶,当然只能说是艺术的欣赏,没有其他作用。程秋云也打听到张老头子是个有钱的人,就很和他接近,后来索性拜在他跟前做干姑娘,不断地到张家去。就因为如此,就和他的儿子张济才认识。张济才是个四十一岁的黑汉子,和他父亲一样,除了那个张字,此外关于用笔写的,都不大认识。一见父亲认了这样一个唱戏的干姑娘,以干哥的资格,也凑趣捧起来有一年的工夫。张济才原配的浑家死了,张老头儿一力主张,把程秋云和儿子填房,张济才当然是求之不得。秋云也因张家有钱,有公公没婆婆,走去做小东家夫人,就可以管家,在相当条件之下,就嫁过来了。 这个时候,她嫁过来不曾有多少日子,真是要一样有一样,心里很是满意。桂英本也认识张济才的,这时候到他家来拜访,他怎能不盛情招待。在里面一听到门铃响,就亲自迎接到大门外来,接了有四回,方才接到了她,老远地就半弯着腰拱了两手道:“欢迎!欢迎!”说毕,便在前方引路。程秋云在屋子里,隔了玻璃窗子,看到此嚷道:“久违呀!快请吧。”说着,自己也迎了出来。桂英看她身上,还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溜光,在左耳鬓发上,倒插上一朵小小的红绸海棠花,黑发上配着那猩红一点,在她那脂粉调匀的脸上,格外显出一种妩媚之态来。她左右站了两个老妈子,都显出笑面迎人的样子,跟着她们女主人那一样地亲热。桂英走上前,秋云一把握了她的手笑道:“到我屋子里去坐罢。”桂英随着她,走进她的卧室里去,只见满屋子新家具,那带着红色,太阳光由粉红色的窗纱射进来,别是一种光景,就是那家具上一种新漆的油漆味,闻到了,也觉得带有一种新人房间的象征。秋云笑道:“你坐下呀!干吗走进屋子来,只管周围上下,四处乱瞧。”桂英笑道:“你为什么不懂?这就叫瞧新房子呀!”秋云让她坐下,两个老妈子如穿梭一般,早就在桌上摆下了干果碟子,斟好了茶。桂英笑道:“客气是客气,可是我们那位姐夫,怎么不来陪客呢?”秋云道:“他有事,待一会儿,自然会来陪你。”说着,向她丢了一个眼色,低声道:“咱们先谈谈,要他在旁边打什么岔?”于是向两个老妈子道:“一对大蜡烛似的站在这里做什么?出去吧,叫你再进来。” 两个老妈子走了。桂英道:“你真机灵,把她们支使走了,我正要问你的话呢!”秋云道:“我也正要问你的话呢。”桂英笑道:“让我先问吧。”她说着端起一杯茶要喝又放了下来,就用手拿了两粒瓜子嗑着,似乎是想了一点儿心事似的,这才向秋云微笑着:“结婚的那天晚上,是怎么一个情形?”秋云脸一红,微笑道:“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桂英笑道:“没有什么意思,我要问问。”秋云笑道:“这个情形,我可没法儿说。将来你出了门子,第一天晚上,是个什么情形,你经过了你就知道了。新娘子无非都是一样。”桂英笑道:“新娘子都是一样吗?我怕不能够吧?真的,我要问问我的姐夫,对你情形怎样?”秋云道:“那你还用问,在新婚的时候,彼此总是很好的,不过到了将来,这话可就难说。”桂英道:“我就是要问问这个哇’别的事情,我管得着吗?你说很好的,是怎样的好法呢?”秋云笑道:“好就是好,你让我说怎样的办法来,我可没法子说,反正我要怎样称心,他就怎样子去办。” 桂英道:“你们也出门去玩过没有?”秋云道:“前三天当然是不便出去,这两天,他倒也陪我出去玩过两趟。可是彼此好不好,也不在玩不玩上说。”桂英嗑了瓜子只管向她微笑。秋云道:“你对我笑些什么?”桂英笑道:“我想你说话漏了,什么叫称心呢?”秋云笑道:“一个大姑娘家,倒会挑眼,你这有什么不懂的?譬如说,他出去了,我在家里闷得很,他就打电话告诉我,说是待一会儿就回家的。又譬如说,我随便说了一句鱼好吃,吃饭的时候,就做得有鱼。也无非是桩桩事情,都向着你心里想的那条路上去办。”桂英笑着点点头,眼睛可四处地瞧着。见床上叠着红绿绸被,堆在西头,东头四个枕头,做了两叠齐齐地摆着,床下面放了男女两双拖鞋也是比齐了摆着的,墙壁上一张大相片,乃是他们行结婚礼时摄影的,连自己的像,也在上面,另外还有新郎新妇的两张像,单独地悬在一起,两张像都是笑嘻嘻地。桂英只管满屋子打量,手随便伸到瓜子碟子里去抓瓜子,可是并不在瓜子碟里,乃是在糖子碟里,抓了一粒糖子儿向嘴里抛着,还只当是瓜子,使劲就咬上了一口,乃至咬出甜味来,低头一看,手还向糖子碟子里伸着。自己也不觉扑味一声,笑了起来。 秋云笑道:“你怎么了?看到新房,自己疯了心吗?”桂英笑道:“可不是有那样一点?我还在这里想着你呢。你以前说过,要守独身主义,我瞧你这个守独身主义的屋子里倒办得这样热闹,不定是谁疯了。”秋云正色道:“你这话倒是一句正话,并不能说是开玩笑。我从前真是这样想,咱们自己能挣钱,何必靠人养活。不靠人养活,就不必嫁人。可是我这两年受家庭的气,受前后台的气,又要敷衍捧角儿的,我觉得苦极了。再说我们吃这碗戏饭,挣的钱不少,钱在哪儿?除了那台上用的行头而外,不过就是私人几样首饰,不都是和家庭挣钱了吗?我们唱的这一行,又卖个年轻,再唱过两年,就算台下有人捧,自己还担忧,怕是人家打通呢。所以我想开了,若是做不了一辈子老姑娘,那就不如早早地嫁人为妙。你这次回来,还打算唱戏吗?要不,你不说这话。”桂英叹了一口气,就把这次到郑州,碰钉子回来的话,说了一遍。因道:“你说男子的心靠得住吗?”秋云道:“你还是少经验,汪老头子,这人就不错。若是别人,你只管住在旅馆里,他一点也不理你,你有什么办法?说嫁人,谁让你找那总指挥总司令?咱们这种人,只好找那有碗饭吃的和他做一夫一妻,吃一辈子太平饭也就完了。哪个阔人,肯把戏子放在眼里?太贫穷的人,我们也不是王宝钏那样贤德,能在寒窑受苦十八年,只有在中班上走。年岁,相貌,那都不必去挑了。嫁丈夫不是图丈夫好看,好看又能值多少钱呢?” 这一篇话,虽不是什么至理名言,可是个个字,都打入了桂英的心坎,只管嗑着瓜子,默默无语。秋云笑道:“老贤妹!你还是听我的话吧。赶早儿找个主,林子实待你不是很好吗?”桂英默然了一会儿,叹口气道:“他到上海去了,昨日走的。”秋云道:“一个人都是缘,那也只好将来再说了。”桂英初来的时候,是有说有笑,现时好像凭空有了一件什么失意之事,默默无言。秋云也怕是自己失言,兜动了人家的心事,不知道怎么好。恰是不先不后,张济才这个时候进来。桂英才把她那调皮的态度放出,和他大开玩笑。 一会儿工夫,张厚德也亲自出来,请桂英到客厅里谈话,陪着在一处吃饭。吃过午饭之后,济才夫妇,还要请她去看电影,她只觉得干什么事也不高兴,便推说头昏,回家来了。 到了家里,将衣鞋换了,便躺在床上睡觉。朱氏以为她非玩个整天工夫不可,见她如此之早回来,料着又不定出去添了什么心事,先是不敢过问她,后来听到屋子里许久没有声音,始终是放心不下,就缓缓走进屋子来,只见她侧了身子向里,将一条毯子,盖了下半截身体,高举一只手胳膀,抬过了头,两只拖鞋,排了个孤雁投林,一只在东,一只在西,看那样子,是倦得很厉害,倒上床就睡了。正待上前和她牵着被盖,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叹毕,向外一个翻身,正睁了两只大眼。朱氏笑道:“我还以为你在张家喝醉了呢。怎么样?身体上不大舒服吗?”桂英道:“还是在火车上没有睡得好,我要睡呢。”朱氏看她将一件葡萄绿雁瓴绉的旗袍,斜搭在床栏杆上,于是将旗袍拿过来’和她叠着,笑道:“你自己不叠,也该叫别人和你叠一叠,为什么就这样乱扔?做一件衣服要好几十块钱,你就是这样地不在乎。”桂英并不理会朱氏的话,却反问道:“林先生走的时候,和你说什么来着?”朱氏这才知道她在床上睡着,原来是在想人呢,便道:“你别尽惦记他’他这儿有通信的地址,你有什么话,给他去封信就是了。好在这样的信,你自己也能写。”桂英道:“秋云嫁过去倒不错,张三爷待她很好的,张老头子两个儿子都在山东老家过,张三爷的孩子,也不回去了,秋云现在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朱氏道:“凡事都是各人的缘分,那孩子待她爹妈不错,应该有好处。”桂英道:“我待你也不坏,怎么我就没有什么好处呢?”朱氏道:“你还是短穿短吃,有什么不好呢?”桂英道:“一个人吃啦穿啦,就完了吗?”说毕,一个翻身向里,又默默地睡了。 朱氏虽有些知道她的心事,可是也安慰无由,却暗地里向秋云打听,她和姑娘说什么来着,引起了她的心事。朱氏不打听倒也罢了,这一打听,就生出许多纠纷来。 第5章 不语只温存少年可爱 试歌转凄楚怨女兴悲 第5章 不语只温存少年可爱 试歌转凄楚怨女兴悲这一天程秋云听到桂英诉说她由郑州失败回来的经过,也很觉得心中难受,现在又听到朱氏向她打听消息,料着桂英回家,一定和她母亲有什么为难之处,便在电话里向她道:“桂英若是在家里闷不过,你就可以请她到我这里来玩玩,我总可以劝劝她。”朱氏一想,她们两人,是最要好不过的,让秋云去劝劝她,也许有效,便在电话里重重地拜托了一顿,说是明天一准让桂英再去。 到了次日,朱氏便怂恿着桂英到张家去。桂英在家里,本也就嫌着闷,有母亲一劝,自是更要出去。吃过早饭,第二次又向秋云家来。当她到了秋云家大门口,正要下车的时候,却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白面书生,也是在这里下了车,正在付车钱呢。看他穿了件浅灰色哔叽的长袍,外套着乌亮的缎子马褂,一顶黑呢的帽子,戴着低低地盖了眉头,衬着那脸子白里透红,更是清秀。他付了车钱,正要转身向大门里走,看到一位女郎来了,他就向旁边一候,让她过去。 桂英到郑州去的时候,就把包车夫散了。现在是零碎雇了车子坐,所以到了大门口的时候,她也是站着付车钱。一个当过女伶的人,对于男女之别,是无所谓的。她看见那白面书生站在那里让路,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就向他点了个头,笑道:“不用客气,你请吧。”那书生便取下帽子,点了点头走进去了。 桂英走着进来时,只见他也在秋云卧室外那半内室半客厅的屋子里坐着,张济才夫妇陪着他说话,似乎他在这里也很熟。桂英一进门,大家都站起来,那少年还说了声请坐。桂英笑道:“都是客’别客气呀!”秋云让着座,对他两人看了一下,笑问桂英道:“你们两位,以前认识吗?”桂英道:“你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呢?”秋云心里想着,我看你这样子,倒好像熟极了的朋友呢。于是介绍着道:“这是白桂英老板,这是王玉和先生。”桂英点了个头道:“王先生在哪个学校里念书哩?”张济才笑道:“你看着他也像个大学生吗?他可是个小老弟!”桂英欠了欠身子道:“失敬了。”玉和微微一笑道:“这年头,做官还算什么呀,而且是……呵呵,芝麻大的小官。”他说的话,声音并不大,而且又很从容地说,斯斯文文地真像个女孩子一样。 桂英心想,这样一个人,怎么没有一点官僚气,而且还没有一点丈夫气。便笑道:“王先生在哪个机关里?”玉和笑道:“交通部。”桂英道:“嘿!那是个阔衙门。”玉和没有什么可谦逊的,只微微一笑。他和桂英是对坐着的,因为她很爽快地和他说话,他觉得有些受拘束,便偏过脸向左边的张济才谈话,问问这两天铺子里生意怎么样,又问这两天看过了电影没有。张济才道:“今天礼拜六没事,咱们来四圈吧。小一点,五块底。”玉和笑道:“今天我还有个约会。”秋云道:“白老板是难得遇着的。第一次要你打牌,就碰了钉子。”王玉和把脸涨得通红,向桂英一拱手道:“真对不住。”桂英笑道:“这有什么对不住,我又没约王先生打牌。就是约了,您有正事,难道还能为打牌,把正事搁起来吗?”玉和笑道:“不过我这话是不应该说的。大嫂子说的话很对。”秋云道:“你瞧,你还在挺大的机关做官呢!这么一句话,会说得糊糊涂涂,闹不清楚。干脆你就说是‘初次约会,就不能奉陪,很对不住’,这不完了?什么大嫂子说的这话很对。大嫂子说了你什么话不该说呀?”张济才笑道:“人家见了太太小姐们,就够受窘了,你还要在一边儿挑眼,这不是给他难上加难吗?”玉和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笑。张济才道:“你有事,你就请便,明天有工夫,可以真来凑四圈。”玉和在衣架上取下帽子来,两手捧着和秋云、桂英各作两个揖,笑道:“对不住,对不住。”然后走了。 张济才只送到院子里,就不送了。他走进屋来,秋云说:“他这两天来找你找得很勤,有什么事?”张济才道:“他有三百多块钱,放在一家南货店里柜上,老追不起来,托我和掌柜的说,早点腾出来。我已经给他说好了,他想拿回钱去,所以这两天跑得勤一点。”秋云笑道:“他还真能存钱。”张济才道:“他每月拿一百多块钱薪水,一个人,又没有一点耗费,怎么不存钱?”桂英道:“他难道就不养家吗?”张济才道:“他就只有哥哥嫂嫂,在老家守着产业过活。家里本是个小财主,用不着他的钱。他存钱就是想成家。”桂英笑道:“人家预备钱讨媳妇,你就不该邀人打牌。把人家讨媳妇的钱赢光了,那可损德。”张济才笑道:“他手上,总也有个千儿八百的,打五块底的小牌,能赢他多少钱?你不信,明天他还准来。”桂英道:“那也是你两口子把话说重了,人家不能不来罢?”秋云笑道:“真的,明天你也来打四圈儿玩。他若是不来,我们再找别的角儿。你在郑州搂了一笔来了,应该大家分你一点儿。”桂英笑道:“来就来,还不定谁赢谁的呢。”秋云站起来,挽了她一只手道:“到我屋子里去躺躺吧,我有话跟你说,别瞎聊天了。”于是她二人就走进屋子去了。张济才不便进房,自走开去。 秋云说起朱氏昨日打电话来的话,问她母女有何意见。桂英道:“还有什么好事!我妈要我再唱戏这件事罢了。我实在不愿干。”秋云道:“难道你也想嫁人?”桂英道:“自然,若是林子实没有走,我马上就嫁他。”二人谈了一阵,秋云都觉是满意,桂英都说的是牢骚。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告别,桂英就补了一句道:“明天真约我打牌吗?”张济才夫妇谈的话,不是她重新提起,几乎把这件事忘了。秋云道:“当然是真的。我为什么骗你呢?就算是骗你,你也不过白到我们家来玩上一趟,有什么要紧呢?”桂英听说,这才说了一声“明儿见”,出门去了。 张济才走回屋子来,只见叠的被头,深深地落下两个印,便笑道:“你们两人,一定是搂着抱着,在床上说话的,真是一对孩子。你们说些什么来着,一定提到桂英嫁人那一件事啦?”秋云道:“你管啦,我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张济才道:“不是那样说,我想她要愿嫁人的话,我可以和她做个媒。”秋云道:“你说,和她提个怎么样的人?”张济才笑道:“就是玉和了,不行吗?”秋云脖子一扭道:“你别瞎说了,她什么人也不会看在眼里,玉和在交通部,不过当个科员,她怎样肯嫁他?趁早儿别提。”张济才听了这话,自然也就无可说的。他白天看到桂英一双眼睛,不住地落到玉和身上,正也有些疑心,现在经秋云一说,似乎绝对没有这件事,那也就不必再提了。 这天过去了,到了次日,吃过早饭以后,先是玉和来了。秋云一见,便笑道:“你是来赴牌约的吗?”王玉和笑着点头道:“是的,昨天就对不住,今天我怎能不来呢?”秋云笑道:“我们是跟你闹着玩的,哪个真要你打牌。把你娶媳妇儿的钱赢来了,我们也不忍心。”玉和笑道:“大嫂子这张嘴,我真没有办法,怎么样也说你不赢。”他说着话,取下帽子放在衣钩上,露出他的头发来。他虽然不像时髦少年一样,头发梳得光而又滑,可是既乌亮,又柔软,虽是蓬乱着,也不失其蓬乱的美。秋云心里想着:“这人就是挣钱少一点。照他的人品说,倒是可以做桂英的丈夫。” 她正如此出神,恰好是桂英在院子悄悄地进来。玉和首先看见了她,便是深深地一个点头,这才向秋云笑道:“客来了。”桂英笑道:“我们这算什么客,天天来的人啦。”玉和看了她二人,并不说什么,只站在屋角一边,不住地微笑。秋云笑道:“你姐夫到店里去了,有一阵才能够回来。对不住,要打牌,可得等上一等。”桂英笑道:“我还没有坐定啦,怎么先就谈上打牌起来了?坐着谈一谈吧。”玉和听了这话,脸上倒不免红了一红,似乎坐着谈这句话,桂英是对他说的,却向后退了一步。 桂英坐了下来,只和他的椅子,隔了一张茶几。秋云的老妈子,这时先端上一杯茶来,放在茶几上。因为她放的是很大意的,就靠近了玉和这边,玉和望了她一眼,她很快地转过身子去了,要她移过去,也来不及。他趁着桂英掉过脸去的时候,悄悄地将这杯茶移向桂英的面前来。桂英刚一回头,便闻到一阵茶香,原来人家将茶杯子移将过来了,便笑着道:“别客气,您先喝吧!”玉和将身子微侧了一侧,似乎是个谦让的样子。 桂英身上正披了一条绿色的蒙头纱,溜了下来,慢慢地坠下来,就落到茶几脚边来。桂英正注意茶几上的一杯茶,可就没有注意到脚底下。玉和偏偏是爱管闲事,就俯着身子,将蒙头纱捡了起来。看到桂英带进来的斗篷,搭在一张空的椅子背上,就把斗篷拿起,和那蒙头纱一处,一齐送到挂衣钩上挂着。桂英待要谢谢,他却坐到屋子犄角边去,隔着玻璃窗向外看了看天色。这个小小的动作,把道谢的机会,却已牵扯过去,桂英也就只好不说什么了。 那边茶几上放了一个烟筒子。秋云笑道:“你抽烟吗?”桂英点了点头。玉和靠那张茶几很近,他先把烟筒子送到这边来,接着又在屋子四处张望着,找了一盒火柴,也送到茶几上来。秋云笑道:“你倒成了主人翁了,要你替我招待。”玉和笑道:“我怕招待得不合适。”桂英笑道:“你这样斯文,你们机关里的听差,恐怕也不怕你吧?”玉和不禁笑起来的。他道:“我干我的差事,他当他的听差,我要他怕我做什么?”桂英笑道:“那么……哟,我要说什么啦?说到口里,我又忘了。”秋云道:“准是记起来要打牌了吧?你姐夫就回来的,我们再等一等就行了。你到屋子里来,我有话和你说。”于是挽了她一只手,拉到卧室里。 秋云和桂英同事多年,这两个姑娘,什么秘密交涉都有,两人到了屋子去喁喁密语。一说起来,简直就没有完结。二人连连谈着,恐怕有一小时之久,秋云忽然哟了一声道:“你瞧,我们外面屋子里,还有一个客啦,老把人扔在那里,并不理会,心里可真说不过去。” 说着话,二人同走出来,玉和却笑嘻嘻坐在椅子上站了起来。秋云笑道:“你一个儿在这里坐着,也不言语一声。”玉和道:“我并没有什么话,言语什么?”桂英道:“坐在这里,不怪闷得很吗?你也该叫人拿一份报来瞧瞧。”玉和道:“我一叫起来,一定把二位的话头打断。知道呢,说是我要报瞧;不知道呢,我这人嚷得主人翁听了,好来陪客。反正二位有事才谈,谈完了,还不出来吗?”秋云听了这话,倒不算什么,桂英留了心听他说话的,觉得这个人,真体贴得有趣,向他微微笑道:“这样说起来,倒是我们没有道理,把你约了来,一个人倒在这里闷待着。”玉和笑道:“那没有关系。这里就像我家里一样,一个人闷待着也好,许多人在一处热闹着说笑也好,没有分别。”秋云心想,“你什么时候约了他?他也奇怪,倒承认你约了他。”便抬了手臂,看了看手表,笑道:“这可了不得,混混就三点多钟了。这个时候济才要到店里去查一査账,牌恐怕是打不成。”玉和道:“没关系,今天礼拜,我又没事。”秋云笑道:“你有了礼拜,好容易休息一天,倒在我们这里干耗着,你有事只管请便吧。”玉和笑道:“也没什么,不过出去玩儿罢了。”秋云笑道:“你还是坐一会吧,要不然,倒好像是我下逐客令了。”玉和笑嘻嘻地拿了帽子在手道:“大嫂子更了不得,现在是出口成章了。”秋云笑道:“我们没念过书的人,什么出口成章,这都是学戏的时候,学来几句歪文。”玉和站了站,笑道:“没事吗?我可告辞了。”秋云道:“昨天是你对不住我,今天是我对不住你。”玉和笑道:“没关系,没关系!”说着,点头拱手地走了。 桂英笑道:“这个人也斯文过分点。”秋云笑道:“你讨厌他吗?”桂英道:“这可是笑话了。一个人太斯文了,倒要讨人家的厌,照你说,应该动手动脚,乱打一顿的,才是好人了。”秋云望了她,微微抿嘴一笑。 桂英在身边一张躺椅上坐下,两手抱了头,瞅了她一眼,笑道:“你笑些什么?”秋云笑道:“我笑我心眼里的事,你就别管了。”桂英伸了个懒腰道:“我也不想打这个牌,身体倦得很,我要回去了。”秋云道:“明天来不来呢?明天晚上,我们来四圈,我两口子,你一个,再把小王找来。”桂英就摇摇头道:“我也没有那样要过牌瘾,昨天打不着,今天来就,今天打不着,明天又来就,难道我们家,就找不出三个打牌的人来吗?”秋云笑道:“不来就罢,我们也不短你这个人啦。”桂英身体实在是疲倦,也不愿和秋云多说,自回家去了。 一进家门,就听到田宝三的嗓音,和朱氏谈话。他道:“大婶,你这话有理,每天进一文,就少亏空一文,若是坐吃山空,凭你手下有多少钱,也是完。”桂英一想,准是田宝三又受了时鹤年之托,前来邀角组班来了。自己实在烦腻唱戏这一件事,有人提到这事,就有些生气。听到田宝三那些话,料着母亲已是和他一条心,便绷紧了脸子,走进堂里去。 田宝三早是站起身来,向她连作了两个揖,笑道:“白老板出门刚回来。”桂英道:“别叫我老板了,我现在又不唱戏,我讨厌这种称呼。”田宝三笑道:“得,不叫白老板,叫白大小姐得了。白小姐,你请坐一会儿,我们有话,和你谈一谈呢。”桂英道:“谈一谈就谈一谈,要什么紧,你让我换件衣服再来谈吧。”说着,很大方地,开着步子走回自己的屋子里去,不多一会,换了一件衣服出来,一面扣纽扣,一面坐着在田宝三对面的椅子上,笑着点了头道:“田三爷有什么话呢?就请你说吧。” 田宝三口衔了烟卷,斜靠了椅子背坐着的。听了这话,立刻将身体坐得端正起来,取下烟卷,用手指头弹了一弹烟灰,先向她笑了一笑。桂英微笑道:“你们说的那些话我也知道,无非是要我上台再唱戏。可是……”田宝三笑着摇了一摇手道:“当然,不能照以前那样干。以前是太痛苦了,白天也唱,晚上也唱,中间还要四面八方去应酬人。”桂英道:“你还少说了两样呢。在馆子里要排戏念戏词,回家又要管家务。”田宝三笑道:“现在不是那么着办了,唱日戏,就不唱夜戏,唱夜戏,就不唱日戏,除非是礼拜六和礼拜这两天,怕要忙一点。再说,我们的本戏也不少了。也许整个月不用得排新戏。我们打算到天津去一趟,去天津的时候,由前台发包银,我也预定了个数目,是一千八百块钱,按日拿钱,准不打厘。”(打厘,即折扣拖欠之谓)桂英道:“真的?谁出那么大的价钱?”田宝三道:“这个你就放心,我不能撒谎。当着大婶儿的面,我田某人,多早撒过谎做事?”朱氏笑道:“田三爷,你干吗说这话?咱们都是吃戏饭的,谁不帮谁的忙呢?反正大家望大家好哇!您要不是为了我们,您今天还不来呢。” 桂英听母亲那话,竟是站在田宝三一条战线上,向自己说话,因微笑道:“我也不是个傻子,有什么不明白的?若是真能拿一千八百块钱包银的话,我倒愿意再干两三个月。开销开销,总也落个一千两千的。”田宝三站起来一拍手道:“白老板,不是,白小姐你这不是想得很通吗?你在没有出阁以前唱一天戏,就可以挣一天钱,为什么不干?有你这一句话,大事全定,咱们这次改到东城吉庆先唱,明天我要去安排。”桂英道:“什么,你不说是上天津去唱吗?怎么又改了在北平唱了?”田宝三笑着用手搔了一搔头发,答道:“我的话,本来还没有和白小姐说清楚。我想,总得先在此地露一露,然而我们整个地往天津一挪,至多在这里也不过唱十天八天罢了。” 桂英鼻子一哼,冷笑道:“我就知道你那些话靠不住。什么上天津,什么包银一千八,我看全是假话。”田宝三站了起来,将眼睛睁得圆圆的,向她道:“我说句实在话,真不能冤你,若冤你,我是白家的孩子。”朱氏站起来,向他道:“三爷!您别气急,我们姑娘,就是这个脾气,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说着,将茶几上烟卷盒子拿在手上,抽出一根烟卷来,交给他道:“您抽烟,别忙,在我们这儿吃晚饭。”桂英看母亲那个样子,十分的拢络田宝三,似乎不免靠他发财的神气,因笑道:“田三爷,您还和我妈说什么好处来着?我妈真拢络你呀!”朱氏一听这话,不免脸上一红,就道:“你这孩子,说话真有些胡闹,你去唱戏,我能从中要什么好处?俗语说得好,在家不会迎宾客,出外方知少主人。田三爷来了,总是一个客,我能说不招待人家吗?” 田宝三见她娘儿俩抬起杠来,自己很是不好意思,便笑道:“大婶实在客气过分了,我又不是外人。您别张罗,我和白……小姐谈笑。”桂英笑道:“干脆,你还是叫我白老板吧。左一声小姐,右一声小姐,怪不顺口,我看你也叫得怪别扭的。”田宝三见她说话,老是这样开门见真山,也是不好对答,只得笑道:“您知道我不会说话,您包涵一点。” 桂英知道他够受窘的了,也不能再让他为难,便笑道:“这也道不上什么包涵不包涵,不过我为人口直,有话就说出来。咱们废话少说,不管你们在北平唱也好,到天津去唱也好,就是有一层,我要涨戏份,不打厘,有了这两个条件,我就唱着试上一试。还有一层,我不能订什么周年半载的合同,我要干就干两三个月,过了这个日期,我爱唱就唱,不唱呢,谁也不能勉强我。这两件事,你能答应吗?”田宝三手拍了胸道:“这两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就能代表前后台答应你。”桂英笑道:“好!那就得,你回家打赵老四门口过,叫他带胡琴来,明天我先吊一吊嗓子看。这些时候,我什么东西也吃,恐怕是把嗓子糟蹋了。”田宝三道:“行行,这个我准办到。” 朱氏听到她说要吊嗓子,连眉毛都笑着活动起来,连忙站起来插嘴道:“大福在家里,反正也没有什么事,就让他把老四叫来,要不,就是我自己去跑一趟,也没有什么。”桂英皱了眉道:“我今天又不吊嗓子,忙什么呢?反正是让他明天来,今天晚上去找他,也不算迟。”田宝三插嘴道:“对了,对了,不忙着这一会儿。”朱氏正要姑娘合作的时候,虽是碰了姑娘一个钉子,也不便用话顶她,只好默然坐着。 田宝三心想,好容易把这位姑娘说好了,不要言三语四,说出了漏缝,又把事情闹决裂了,便起身告辞道:“好!咱们还是这样一言为定。我有点事,明天会吧。”说着,向母女拱拱手,走出门去。 朱氏自桂英上郑州去以后,已经知道她十分坚决不肯唱戏了。就是她由郑州回来,几次探听她的口气,她也是口气很紧,没有一点松动。今天她对于田宝三的话,并没有什么为难之处,很痛快地就答应了,这件事很有些奇怪,不过她说只唱两三个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两三个月以后,她还有什么打算吗?这也不必管她,只要她肯唱戏,以后的事,慢慢再说就是了。偷眼看看桂英的颜色,并不大好,也就不敢多说什么了。 到了次晨十点钟,桂英不曾起来多久的时候,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叫了一声白老板,正是那赵老四的嗓音。桂英笑道:“嘿!你真来了,谁给你带的信?” 赵老四穿了件黑布夹袍子,歪戴一顶呢帽,口里斜衔了一支烟卷,手里提了一只蓝布胡琴袋,一溜歪斜地走到堂屋里来,一边连忙答应桂英道:“这几天,我正在着急,没有了闹儿,正找赵旺呢(土典故,出自旧剧《荷珠配》,即找饭碗之意,剧界人喜言之)。听说您又要露了,我又有希望了,所以一高兴,马上加鞭,就到辕门听点。”说着话在椅子上坐下,将胡琴挂在靠椅上。 桂英一掀帘子走出房门,赵老四立刻站起来弯着腰道:“白老板您好!”桂英笑道:“好什么?好了也不再上台了。”赵老四笑道:“话不能那么说,咱们是干哪行的,总得干哪行。咱们要好,得由唱戏上去找出路。咱们不唱戏,怎么也好不了,反正大银行的经理,不能让给咱们做。”桂英道:“真的吗?老四,你记着我的话。有一天我不唱戏了,你看好得了好不了?”赵老四心想:“你不在唱戏上面找好,你打算怎么着?”可是现在也不敢和她拌嘴,只得闷在心里。由胡琴袋里抽出胡琴来,架起大腿,将胡琴袋盖在膝盖上,胡琴放在大腿上,先调了调弦子,便笑着问桂英道:“今天您打算试试哪一段?”桂英道:“我听到一些消息,有人说我唱功不行了,我倒有点不服,你就跟我拉一段六月雪,看我是行不行?”赵老四心里可就想着,怎么她倒要唱这样的重头戏,一面笑道:“对了,唱功戏,咱们也得预备预备。” 朱氏听了桂英要吊嗓子,早是自己倒了一杯茶,亲自送到桂英的手上来。桂英接了茶杯,向窗户站定,就应着胡琴唱了起来。这六月雪的一大段二黄,音调是非常地凄楚苍凉,而且词句也多。桂英在台上向来以做白取胜,对于这样的唱功戏,向来不肯一试。她今天突然唱起这种戏来,气力可就有些不济,只唱到了一半,便有些吃力,但是她绝对不服这口气。在胡琴过门的时候,喝了一口茶,又接着唱下去。 但是嗓子这样东西,伶家叫做本钱,那是极有道理的,没有本钱,硬拼硬凑,决计是闹不好。所以桂英唱到三分之二时,简直唱不下去,便突然停住,将手向赵老四乱摇道:“得了得了,我不行,明天再唱吧。”赵老四停住了胡琴,笑道:“本来您开口,就试唱这样的重头戏,也不应该,您休息休息,不忙,回头咱们再来试个四句头。”桂英坐下来,那只空手托了拿茶杯的手,许久不做声。 赵老四知道她十分不高兴,放下胡琴不好,拉着胡琴也不好,手扶了琴把,只管望了她发愣。桂英道:“得了,戏饭吃不成了,我得另想我的办法。”朱氏拿了一盒烟卷出来,递给赵老四,他就趁此放下胡琴,接住一根烟卷。朱氏对桂英道:“你不忙,回头……”桂英也不等母亲将这话说完,便起身向屋子里走。朱氏知道她自己嫌唱得不如意,所以生气,这全是小孩子脾气,没有法子和她分证,只得由她去,坐在外面屋子里就和赵老四说闲话。 不相干的话,说了二十分钟之久,不见桂英出来,也听不到她在屋子里什么声音。朱氏口里说着话,耳朵正用力向屋子里听着。忽然啪啪地几声响,非常地紧脆,朱氏吓了一跳,连忙跑进屋子去一看,只见挂着的汪督办的那个大半身像,被她连镜框子一齐打碎,抛在地上。她眼睛红红地,手撑了床栏杆,托住了自己的头。朱氏道:“又犯了你那个倔脾气。”桂英道:“他害得我好苦。我要是不相信他的话,老那样唱着没有什么关系。先是说不唱戏,现在,又唱起来了。若是唱不红的话,我拿什么脸子去见人?”朱氏弯着腰待要将那相片拾起,桂英突然跳了起来,用脚在镜框上一顿乱踏,踏得那镜子上的玻璃,乒乓作响。朱氏向后退了一步,不觉呆了。桂英将镜框连踢了几脚,然后向床上一倒,伏在被上哭了起来。 朱氏对于她这种情形,大是不解,便道:“这是什么意思?你嗓子不好,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呀!”不料这几句话,说得桂英更是伤心,索性呜呜然放声大哭。赵老四在外面听了很是纳闷,难道唱六月雪会唱得她伤起心来了?要不然,她是怕嗓子坏了,戏唱不好。可是她根本就不唱这一路戏,嗓子能对付就行了,为什么这样发急呢?朱氏和赵老四,总算是和桂英最接近的人,可是对于桂英的心事,依然是猜不透。而桂英一肚苦水,无人能知,这就更不能止住自己的泪了。 第6章 两地缠绵旁人暗结网 半生倜傥知己故谈狐 第6章 两地缠绵旁人暗结网 半生倜傥知己故谈狐自桂英在一番唱戏之后,忽然伤心落泪,她母亲朱氏和赵老四都莫名其妙,无法劝解。她哭了一阵子,感觉得也是太无意思,就自己在身上掏出手绢,揉擦了一阵子眼睛,在床上便躺下,仰着脸向屋外面的赵老四道:“对不住,今天心绪不好,不唱了。” 赵老四当然是跟着她的话转,她说是不唱了,就不唱了,于是站在房门口笑着点了个头道:“好,您休息休息,明天什么时候来?”桂英道:“我嗓子太不行,这碗戏饭,恐怕吃不成了。再说了!”朱氏由床上望到赵老四脸上,不知道要用什么话来转这个弯,便道:“四哥!你明天比这晚一点儿来也就行了,是不是?”说着这话,就把眼光向了桂英脸上望着。桂英也不理会她母亲的话,一个翻身,掉头向里而睡。 朱氏本想和她再说两句话,看她那个样子,由悲愤而生气,却是不大好惹,有话大概也不能在这时候去说,只得悄悄地走出屋子去。堂屋里桌上放着有烟卷,朱氏拿起一根烟卷来,擦了火柴抽着,斜靠了桌子偏了头,在那里想心事,口里是不住地阵阵向外喷着浓烟。看到赵老四坐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她就一把抓了烟卷与火柴盒子,一齐放到桌子边上,向他道:“抽烟吧。”赵老四也是心中说不来怎样的不安。朱氏叫他抽烟,他就拿起烟卷来抽烟,也是靠了椅子背,偏了头在那里想着。两个人都快把一支烟卷抽完了,赵老四才提起了胡琴口袋,起身告辞。朱氏跟在后面送到门口来,回头看看,没有人跟在后面,便低声道:“她自从由郑州回来以后,老是心不顺,我也没有法子相劝。这件事只有程秋云可以说说她,你抽空到秋云那里走上一趟,看看秋云是什么意思。若是她肯劝劝我们大姑娘,这事就好办。”赵老四道:“对了,我也这么样子想,除了程老板,别人也劝她不过来。我这马上就去,你听我回信儿吧。” 赵老四提了胡琴袋,一点也不踌躇,径直就来拜访程秋云。他和张济才,以前也是熟人,所以到了这里来,也并不费什么事,一直就走到里院客厅外面,先扬声叫了一声张三爷。张济才在玻璃窗子里看到了他,便道:“老四!久不见了,进来吧。”赵老四一掀门帘子,迎着张济才请了个安,却看到屋子犄角上,坐着个青年,见有人进来,便笑吟吟站起来相迎。张济才介绍道:“这就是王玉和先生。”又向玉和道:“这就是给白老板拉弦子的赵四哥。”玉和道:“哦!白老板的师傅。俗言道得好,红花儿虽好,也是绿叶儿扶,我想着,白老板成名,大概也得了赵四哥的力量不少吧?” 赵老四得了人家这一阵恭维,心里非常愉快,就笑道这位王先生真是客气,你想,我们是靠人为生的,人家不唱,我就是把胡琴拉出一朵花来,也是枉然。现在白老板要不唱戏,我正着急,不知道怎么办呢?”张济才道:“对了,这几天在这里谈着,她像很灰心,不愿登台了。可是昨天对着我说,试一试也好,干个两三月,就不唱了。我们还说笑来着,是不是要挣嫁妆钱来,她也笑着承认了。”赵老四道:“她不打算找主儿吗?谁呢?” 张济才头上戴着小帽子的,用手箝了帽疙瘩,揭了起来,一手在秃头上乱抓,抓着头皮,飞雪花似的乱舞,就笑道:“我知道是谁呢?反正有那么一个人吧!”说着,显出很踌躇的样子,望了王玉和一眼。王玉和倒不觉红了脸,便伸手到袋里去掏烟卷,搭讪着,就把这个岔儿牵扯过去。 赵老四是个土混混儿,在社会上混得油而又滑的人,这样尴尬的情形,如何不看出个两三分来,便道:“照说呢,白老板那个岁数,要是出门子的话,也适当其时。可是她家里人,全指望她唱戏来养活着,她要是不唱戏了,可真是大糟其糕。出了门子,别管是不是咱们梨园行,将来生个一男二女的,还要料理家务,哪里腾得出工夫来唱戏。依我说,再露个一两年,大家都别像以前一样,到手就花,现在好好地攒上几个,留着过下半辈子,怎么也比凑合着过日子强吧?” 张济才在他那颗肥而且大的脑袋上戴上小帽子,两手十个萝卜似的指头互相拧着搓了两下,微微地在黑脸上泛出浅笑来。 玉和站起来向壁上挂的钟看了一看,笑道:“没有什么事了吗?我该上衙门去了。”张济才笑道:“晚上来打牌。”玉和笑道:“说了好几回了,这牌老打不成功,我也不想打了。”张济才一时不曾留神,向他道:“我也约了白老板好几回,都没有约成功,今天她下半天准来’我把她留着,咱们一定打八圈,不完不散。”玉和向赵老四偏看了一眼微笑着:“今天晚上,我有个约会,也许不能来呢。”赵老四听得很清楚,只当不知道,手指头上夹着一根烟卷,满屋去找火柴盒子。张济才和玉和说着话,将他一路送出大门外去。 过了一会,张济才进来,先向赵老四道:“这个人是我把弟,差不多天天上我这儿来。我有点事情,要托他办一办。和桂英在我这里会到一回,这个人很忠厚的,你看怎么样?”赵老四点点头道:“对了,倒是个老实样子。您太太不在家吗?”张济才道:“她上市场买东西去了,还没有回来。你要找她吗?”赵老四道:“我没有什么事找她,我不过打这门口经过,顺便来看二位,不在家就算了,我也没有什么话说。”说着,站起身来道:“我给你告假’改天见吧。”一面说着,一面向外面走,张济才跟着送到大门口来,及至两人要告别了,才向赵老四笑道:“咱们都不是外人,我有一句话,要叮嘱你,你千万别把白老板在这里打牌的事,回去对她老太太说。我倒不怕她别的,她那个碎嘴子,我可是受不了。”赵老四笑道:“三爷!你把我当三岁无知的小孩子啦,这个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咱们不给人家息是非,还替人家生是非不成?再说,你这儿也不是外人,白老板在您这儿打个小牌玩儿,那要什么紧?”张济才见他表示太好了,倒觉得他为人不错,一手握了他的手,一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这才是好兄弟,哪天有工夫,我邀你喝上一壶。”赵老四连连道谢,表示着满意而去。 张济才把他送走了,然后走回卧室来。秋云手上捧了一本十字布挑花的册子,在那里翻弄着,而且还有一只手撑了桌子托住她的头,表示着很无聊的样子出来。张济才道:“别闷了,睡一觉吧!晚上桂英来了,咱们打小牌。刚才赵老四来了,我想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准有什么事来找你来着。我说你不在家,把他打发走了。”秋云笑道:“小王来干什么?”张济才道:“真怪,这孩子有点着了桂英的迷,来了没一点事,言前语后地,总不免谈到她身上去。他又不敢直说,吞吞吐吐’闹得我倒莫名其妙,难道这孩子,也想吃天鹅肉?”说时,就看着秋云的脸色。 秋云道:“你望着我干什么?桂英不是我的亲姊亲妹,小王也没有什么为非作歹的事,他要想她,让他想去就是了。”张济才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我说一回,你好像说是小王不够那个资格。可是桂英眼睛里,倒也不见得瞧不起小王。也许他们都有意思了。”秋云笑道:“以先我是不大相信,现在我有点疑惑了。刚才你在前头说话的时候,桂英打过电话来了,说是闷得很,那场牌究竟打得成打不成呢?我说一定要打牌做什么?晚半天你就到我这里来吧,王先生也会来的,大家谈谈不好吗?你猜她说什么?她说王先生准来吗?你别冤我。我问她,他不来,你就不来吗?她就骂了声缺德,在电话里笑了起来。”张济才笑道:“这样说,她也有意思了。咱们闹着他们玩玩不好?” 秋云望了张济才那个胖而且黑的大脸蛋子,鼻子耸了一耸,微笑道:“就凭你!”张济才笑道:“你总是瞧不起我,好像我什么都不行。”秋云道:“你不想想桂英是个什么角色,能够让人随便地和她开玩笑吗?”说到这里,颜色正了正道:“假使她真愿意嫁小王的话,我们倒不妨出来和她做一个媒。这里就是一层我不放心,小王平常是不听戏不捧角的,老实说,唱戏的,和平常人家的大姑娘,可有些不同,他肯娶这样一个人做媳妇吗?”张济才笑道:“我也不是他肚子里的混世虫,我知道他的意思怎么样?”秋云皱着眉道:“你瞧,我和你正正经经地说话,你又不老实起来了。”张济才道:“回头又要说我拿话驳你了。你也是个唱戏的姑娘,怎么一夫一妻的,我会把你讨了来呢?”秋云道:“哼!那也是我罢了,别人肯像我这样,在家里做大奶奶吗?”她说着这话,脸上虽是发着微笑,可是依然有些牢骚的样子。 张济才只怕她的不平引了起来,连连拱手道得,得,谈别人的事,咱们自己别抬杠。小王这孩子,我倒知道,是个实心眼儿。以前他想一个街坊的姑娘,人家是有了婆家的,想不到手,他也没告诉别人,也没托别人想什么法子,闷闷不乐,有半年之久,后来那姑娘出了门子,他还常绕道到人家门口去瞧瞧。当时没有人知道,过了两年,他才告诉人,你看他傻是不傻呢?他现在既然迷起桂英来,我看只要桂英能嫁他,怎么着他也肯将就。”秋云听他如此说着,想了一想道:“我也认识他这人了,性情也好,心眼也好,就是桂英的妈,不知道肯不肯?”张济才道:“要是说嫁给人做一夫一妻的话,我想有小王这样的角色,那总还可以,自己在外面混差事,每月可以混百十元,两口子过中等人家日子,大概是够了。万一事情丢了,他在老家还有好些个产业,一辈子的日子,都不必发愁的。”秋云道:“你那些话,都是废话。只要桂英愿意嫁他,决定不唱戏,她母亲就怎么着反对也不成。你想,桂英要是不唱戏的话,她妈养了这么大一个姑娘在家里做什么?今天等桂英来了,我先探探她的口气。和人介绍婚姻成功,那总是好事。” 张济才见秋云已经都有了促成的意思,自己更落得做一个现成的红娘,便打一个电话到交通部路政司,找着玉和说话,说是今天晚上,在自己大菜馆里叫几样菜回来,请他来吃饭。玉和在电话里说:“若是为了请我一个人,就用不着那样费事的。”张济才笑道:“当然不是请你一个人。”玉和说:“还有谁?”张济才笑道:“一个人请客,还要向客报告,请的是些什么人吗?我就是这个样子办,你爱来就来,不爱来就听你的便。”玉和只得笑着道:“我来我来,我一定来。” 在这个电话打过之后,张济才笑着向秋云报告,两手一拍道:“我已经撒下网,静等两个鱼儿入网,你瞧着到了晚半天,这台戏就上场了。”秋云也是一时高兴,觉得把桂英的婚事办成功,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唱戏的时候,彼此是很好的姊妹伴,出了阁又是拜把子的妯娌,这就更显得亲热了。于是笑着向张济才道:“这件事虽然是有趣,可是咱们得规规矩矩地进行,若是闹玩笑似的一说穿了,大家不好意思,真会要把人家要成功的事都会弄坏来,那可遭罪。” 张济才呵呵笑道:“这还遭罪吗?我可得好好办,到了腊月二十三,灶神上天奏一本,说是我张某人为人不坏,得给我一点好处。”这句话没说完,却听得院子里有人答道:“哟!还要灶神爷上天奏本,给你好处啦。你还缺什么呢?送子娘娘给你们送个大胖小子来吧。”秋云向着玻璃窗子外面一看,正是白桂英来了,等她走进屋里来,便笑着瞪了她一眼道:“一个大姑娘家,站在人家院子里这样瞎嚷,什么意思?惹我生起气来,我真端出姐姐的牌子来,大耳刮子量你。”桂英笑道:“你还说人啦。两口子在屋子里闹着玩,只管放出声音来嚷道,嚷得院子外都听见,你还要说人家呢?”秋云道:“你在院子外就听见我嚷,你说出来,我们嚷了些什么?”桂英道:“我只听到大姐夫说了灶神爷上天奏一本,我就嚷起来了。若是听个有头有尾,我就在院子里站了好久了,那我还算个人啦。” 张济才站在一边,心里可就想着:“我的话若是让人家全听去了,倒有些不便。现在看桂英的神气,不像是听到了什么”,便笑道:“我刚才和你姐姐闲谈来着,说是你们以前唱的戏,无非都闹的是因果报应,戏是好,可是有些人不愿意听,说是听你们的戏,是受教训去了。”秋云向张济才丢了个眼色,笑骂道:“废话。我们屋子里来了女客,爷们在这儿嚷着,什么意思?请吧。”张济才微微一笑,自走开了。 秋云拉了桂英一只手,同在一张沙发椅子上坐下,笑道:“我现在很可惜一件事,当年我唱戏的时候,怎么不把《盘丝洞》这出戏唱一唱。”桂英道:“为什么到现在你还可惜那出戏?”秋云靠了靠椅子背,眼睛斜望了她一下微微地笑着。桂英道:“你又捣什么鬼,向我这样笑着。这些话,一定有意思在内,我倒想不起来。”说着就昂起头来想了一想。秋云道:“那有什么想不起来的?你想,那七个蜘蛛精,把网结了起来,就是像唐僧那样的好人,也不怕他不进圈套。当年要是我会唱这出戏,我不定要一网打起多少人,现在可不行。”桂英笑道:“你悔什么?你网着了一个。” 秋云还没有答话,只听到张济才在外面嚷道:“老爷子叫你有话说,你到后面去看看吧。”秋云走出来,向后进走,张济才在身后跟了来,拉她的衣服轻轻地道:“嘿!先前你怎么告诉我来着,让我不要乱说。现在你就可以和她瞎开玩笑。”秋云道:“你知道什么?我要是不带着开玩笑,怎么探得出她的口气来?我和她上十年的姊妹,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我自然知道。你倒好,有话对我说,说是老爷子找我,比我长一辈了。” 在新婚的时候,丈夫总是容让夫人的。张济才自己说错了话,这时碰了夫人一个钉子,却也无甚可说,只好微笑着退走了。秋云走进屋来,桂英笑道:“你现在真是个大大的红人,老爷子有事都得请教你。”秋云笑道:“老爷子没说什么,就是说晚上有客吃饭,他不在一张桌子上吃。”桂英道:“今晚你大请其客吗?还请得有些什么人?”秋云道:“没有什么人,不过是一位男宾一位女宾,女宾就是你……”说时,向了她微微笑着。 桂英也笑着伸了个懒腰,两只脚尖顶着,撑起了自己的腰肢,笑道:“我也不知她怎办,现在每天都是这样鬼混,把日子这样混过去。”她突然地说了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也不知她这个感想由何而生。为了这样一个岔,秋云也就没有把男宾是王玉和那句话说了出来。桂英听她留着吃饭,并不推辞,却道:“我是吃了午饭一会儿就来的,吃晚饭还早着啦。这样久的时候,我们也找件事情来混混吧。”秋云道:“我有骨牌,来顶牛儿玩罢。”桂英道:“输什么?”秋云道:“也不输钱也不输玩意,谁输了,谁就说个故事,可是要听的人不知道的,知道的得重新说过。”桂英笑道:“这个倒有趣,就来这个吧。”秋云在玻璃厨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红漆盒子来,哗啦一声响,将一副牙牌,倒在桌上,两个人斜抱了桌子角坐着,秋云伸出一双雪白的手,在桌面上洗着牌,笑道:“这个玩法,南方人叫做接龙,以前我们班子里的杨金莲,喜欢和南方人接龙,输一回要一个乖乖。”桂英笑道你家里预备下一副牌,自然你也喜欢这个,你和姐夫顶牛儿,一回是几个乖乖呢?”秋云道:“那没关系’两口子在家里,什么事不能玩啦。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桂英笑道:“呵!一做了大娘们儿,什么事都不在乎,不让人家占便宜了。”秋云笑道:“可不是吗?你想这个权力不想?”桂英啐了她一口,二人便顶起牛来。 不料桂英对于这个玩意,远不如秋云在行,接连输了五回。她先是要赢了对冲,彼此不说故事,现在接连输了五回,秋云就不答应了,将手按住牌道:“慢来,你将故事说给我听了,我才能来呢。”桂英站起来笑道:“不来就拉倒,我才不爱来呢!”秋云笑道:“怎么着,你打算逃走吗?我请的两个客,倒有一个客要逃席。咱们少请一个客,也不算什么,你真要走,我也不挽留。”桂英道:“你想省一餐吗?那才不行呢,我吃定了你。”秋云抿一抿嘴只向她微笑,并不说什么。 张济才已经派人办好了干果碟子,泡好了茶,完全都放在外面屋子桌上,笑道:“请到外面来谈谈吧,别冷淡我一个人呀!”桂英走出来一看,笑道:“我天天来的人,何必这样对我客气?”张济才笑道:“这也是很有限的事情,将来我到你们家去,你只要也是照样的款待我们两口子就得了。”说着话,便斟上了一杯茶,两手捧着,送到桂英面前来。桂英笑道:“瞧你这分殷勤劲儿。”含了笑将这杯茶接着。 正待将这杯茶放到茶几上去,一转身,却看到王玉和笑嘻嘻地走进来。他取下帽子在手,向桂英打拱又带点头道:“白老板早来啦!”这句话,分明有知道她必来之意。桂英道:“早来啦!”说着话,把茶杯向茶几上放去。玉和正走近前一步,要往茶几边的椅子上坐下。桂英想着,他必误会是我给他送茶,索性人情做到底吧,就低声笑道:“王先生,喝茶。”玉和欠身道谢,倒算不得什么,只是张济才看到,心里有些不受用,“怎么我供给你喝的茶,你又转敬起客来呢?”玉和如何知道这些弯曲,和大家周旋了一阵,坐下来,就端了那杯茶喝了。桂英自己正想喝茶,却只好拿了茶杯,自己来倒。可是在桌上提起茶壶来的时候,因张济才夫妇都望着自己,不便径直地喝起来,就斟了三杯茶,一个人面前送上一杯,自己留下一杯茶。 秋云端了茶喝,笑道:“瞧你这分殷勤劲儿。”桂英坐在沙发上,跷了一只脚,笑道:“你真厉害’我说姐夫一句’你就得捞了回去。”秋云道:“本来你那种行动,透着有点殷勤啦!”说时,眼先向玉和身上瞟了过来,玉和不免脸上红了起来,秋云只当不知道,向他道:“王先生,你会顶牛不会?”玉和道:“什么叫顶牛?” 桂英道:“就是南方人的接龙。”玉和道:“这种有什么不会?”秋云道:“我们白家大妹子,爱玩这个,你和她先玩两盘。”玉和道:“好!我奉陪。可是我不大高明,准会输的,输什么东西呢?”桂英捧了一只茶杯,慢慢地喝着茶,很从容地答道:“随便。”秋云道:“既然是随便,王先生是南方人,就用杨金莲和南方人接龙的赌法,好吗?”说时,望了桂英。桂英正呷了一口茶在嘴里,想到秋云先说的那个赌法,不觉扑哧一笑,将嘴里含的一口茶,喷了满地板。 张济才道:“这样一句话,也不至于让你笑成这个样子呀。”桂英已是放下茶杯,伏在沙发靠椅上,笑得浑身抖颤,把玉和也愣住了,不知所云。秋云也怕把这话说破了,大家都难为情,便说:“桂英也是爱笑,其实没有什么可笑的。杨金莲的赌法……”桂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道:“秋云,你敢说,说了我不依你。”秋云不理她继续地道:“输了的人,得说一个故事。桂英今天输了好几回了,一个故事也不肯讲,所以她也乐了。”她如此说了,桂英才如释重负地笑了。 玉和道:“输了说故事,这个我倒行。”张济才道:“真的,他肚子里故事多着啦。《聊斋》、《夜谈随录》、《子不语》,他全瞧个滚瓜烂熟。白老板将来再露的话,可以让玉和编两出戏,戏里的主角,都要像你这样子活泼的。” 桂英叹了口气道:“姐夫,你还提这个啦,都是这种角儿,把我唱坏了,像我在戏台上唱的那种角儿,现在人家说什么浪漫派。这半辈子,就葬送在这浪漫两个字上头。你想,唱戏总要唱什么像什么,才能得一个好儿。我在戏台上,我怎么能够不浪漫?不知道的,就以为我在台下也是这样。嘿!也许下半生’也真会浪漫起来呢。”玉和道:“唱戏是唱戏’做人是做人,那有什么要紧?我还记得有这样一段故事,有一个唱戏的女子,专门唱风情这一类的戏,上得台来,唱什么像什么。最妙的,唱杨贵妃,她就是胖子,唱赵飞燕,她就是瘦子,没有谁说她唱得不好。可是她下了台之后,布衣布裙,谁也不知道她是个名角儿。” 张济才道:“啊哟!化妆到了她那个样子,那可不易,怎么连胖和瘦都能变呢?”秋云坐在他对面,也是抿嘴微笑。玉和一想,便道:“那原是个大仙。”秋云道:“是个大仙就难怪了。大仙要什么有什么,干吗唱戏呢?”玉和道:“当然有她的作用。做大仙的人,都是倜傥不群的。”张济才用手搔着连鬓胡茬子道:“什么叫倜傥不群,这个我可有些不懂。你别抖文,行不行?”玉和道:“那就是白老板刚才说的话,浪漫。这大仙唱戏多年,也不免有些应酬,可是人家都把她当个不好的人。后来有个修炼多年的冷道人,看出她的真心,料着她是试探人心的,就诚心诚意听她的戏。有了两年之久,那道人总是恭恭敬敬地在台下听戏,没有别的举动,后来那大仙就超度了那个人,一同到深山去炼丹修道,得成正果。”秋云道:“故事不错,可惜情节太简单了,这出在什么书上?”玉和道:“出在《聊斋》上。”秋云道:“《聊斋》都说的是古来的事,你说的这段话,倒好像是现在的事哩。” 玉和微笑着,答复不出一个理由来。桂英道:“说狐说鬼,本来就是编书的人瞎诌的,管他是哪本书上的事,我们听得有趣,也就行了。”玉和道:“真的,许多书上,都喜欢说一个女子怎么风流,可是她的真心眼儿并不这样,后来一样地做贤妻良母。人都是个被环境限制得没有法子,有了好的环境,还怕做不出好人吗?别人不说,好比刘喜奎儿,谁也知道她那个名声,可是她为人很好的。一出了门子,就规规矩矩地做太太。听说他们老爷,也不是十分有钱,她可把以前的繁荣全不要,好好地过到于今,谁能找出她什么错处吗?”秋云笑道:“嘿!我今天才听到王先生话匣子了。你从来也不说许多话的呀!桂英,你再来顶牛儿吧。输了不要紧了,让王先生代你说故事。他的故事,都是我没有听见过的,大概总是冷道人听戏得正果,热和尚捧角上西天……哈哈哈哈。”这一笑,笑得玉和把脸红得涨破了,就是桂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秋云说完了也有些后悔,便颜色一正道:“玩笑是玩笑,真话是真话。这也不是大妹子说的,她浪漫了半生,就是我,以前那一分儿顽皮’在平常人家的姑娘,是不行的。可是你吃了戏饭,你想和大小姐大姑娘那样坐着享福,谁会理你?王先生说的,一个人都是环境限制了,这实在是真话。”桂英笑道:“你不用发愁了,你现在把冷道人超度了,成了正果了。”秋云瞟了她一眼,心里可就想着:“你还敢说我吗?”自己本待说桂英两句,转念一想,今天约他两个人,为什么来着?若是把他俩人都闹得难为情,这话就不好向下说了。 因之并不向下说,将里面屋子里的一副骨牌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笑道:“王先生,你会的,我和桂英两个人斗你一个,敢不敢来?”玉和不曾答应,先笑了。秋云道:“我们都是很熟的人了,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玉和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我怕斗你们二位不过。”秋云道:“输了也不要紧,有两种办法……”说到这里,忽然想到自己也是他的对手方,便道:“没有没有,不过一个办法,就是输家说个故事。你肚子里有的是《聊斋》,还怕不够输的吗?来呀!”说着,向斜靠在沙发椅上的桂英,点了一个头。 桂英笑道:“你先和王先生比一回,打败了,我接杀一阵。”秋云就走上前拉了她的手道:“我是元帅,你是先行,你得打头阵。你是高跟鞋子,你好好地走,别让我拉着你在这儿掉毛。”桂英右手被她拉着,左手将手绢掩了自己的嘴’低了头笑道:“别拉,我一点儿劲都没有,真会跌倒的。” 玉和本就在茶几那边的椅子上,不曾移动。桂英趁着秋云拉的势子,好像是走不动,一歪身子,向这边椅子上坐下,笑道:“王先生,你让我一点,我不会呀!”玉和道:“我也不会呢。” 二人都低了头用手在茶几上洗牌,张济才背了手站在玉和身后观局。秋云为要指点仆役,料理晚饭,悄悄地便走开了。张济才是个不大会说话的人,玉和被秋云笑了自己开了话匣子,因之也不说什么。 桂英有点心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弄得屋子里静悄悄地。然而不过十分钟之久,桂英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场的张王二人,莫名其妙,都对望着发了愣。 第7章 为悦己容频来露心迹 解美人意隔座受衣香 第7章 为悦己容频来露心迹 解美人意隔座受衣香桂英在那声一笑之后,自己也感觉得笑得突兀,明知人家必定疑心,便道:“你们对于我这一笑’有点儿不明白吧?”张济才笑道:“当然是不明白。”玉和道:“是我起错了牌吧?”桂英笑道:“不用猜了,我们还是斗我们的牌吧。”她嘴里如此说着’心里可就说着:“我的心事,你们怎样会猜到,我心里是在想着,这位先生的手,怎么这样子白净?真像一个女人的手一样。这要是在他手上戴上一个戒指,若是把他当个男子的手,那才怪呢?”如此想着,又不觉微微一笑。张济才道:“白老板,你今天是什么事高兴,老是这样子笑?”桂英这才忍住了笑道:“我是想起了你们太太和我说的话,所以我禁不住要笑,至于笑的什么,那是大姑娘的事,你可不能问。”张济才道:“我才不爱管这闲事呢?回头我不会问她吗?” 桂英想起了和秋云说的话,真是不能问的,自己随口撒的一个谎,却撒得有些不高明,便笑着连连向他摇手道:“不管我们说的是什么话,你不许去问她,你要问她,我就恼了。”张济才笑道:“这事真透着有些怪,她和你说的话,我可不能问。”桂英笑道:“就是这样子一点怪气,只许我们说,不许你来问。”张济才道:“玉和,你说有这个理吗?你猜这是什么事情?” 他这一问,玉和就够为难的了,自己也是不知道要怎样地答复才好。恰是桂英的脚,由茶几腿边伸了过来,向他的脚碰了两碰,而且立刻眼睛向他一转眼珠子,眉毛跟着一动。 玉和这一下子真糊涂了,不知要说什么好。这顶牛儿的牙牌,原应该是一人出一张,互相衔接的,他这个时候,见桌上放了一张地牌,自己也用一张地牌去接上,接过之后,又拿一张幺五去接着,再拿一张梅花去接幺五。他一个人自出自接,桂英在一边看着,也不做声。 张济才用手碰了他一下,问道:“怎么回事?你自个儿出牌,你自个儿又接上,别让人家动手,一个人闹着玩就得了。”他听到人家说着,才明白过来,可不是自拉自唱,一个人闹独角戏吗?不由得脸上红着道:“我心里只愁幺头儿少,接不上人家的,所以只管把牌出上去,白老板也不出牌,我只当是人家出的呢。”桂英将牌一推,全部分的牌都乱了,笑道:“本来我手上没有什么幺头子了,不让你自家儿接,怎么办呢?这次算是我大大地输了,重来吧。”秋云在外面听到,走进屋子来,笑道:“是你输了吗?你该受罚。”桂英瞅了她一眼道:“别胡说!罚我什么?我又犯了什么大罪?”秋云这一来,屋子里热闹起来了,大家只管说笑,就把顶牛的事,放到一边。也不知是何缘故,玉和自从和桂英玩了一会儿牌就相熟得多了。这也不必玩牌,也不必顶牛,大家坐在屋子里说说笑笑,玩了个挺酣。 吃过晚饭,大家又坐着谈了一会儿,也是秋云有意逗着桂英玩,便笑道:“我发了戏瘾了,咱们唱上一段,好不好?”桂英道:“没有弦子怎么唱?”秋云向张济才一努嘴道:“你别瞧他那个样子,要拉胡琴,倒能凑付。”张济才笑道:“要拉胡琴,还论什么长相不成?”秋云笑道:“怎么不论长相?你那样的大个儿,好像就是个笨人。谁也不能相信,你的长相是个会拉胡琴的。” 张济才望着玉和笑道:“你听见没有?这年头,什么事都得论长相,你有那样好的长相,可别把机会错过了。”玉和红着脸道:“你这是什么话?这儿还有客呀。”张济才哈哈大笑,拿了胡琴来,坐在椅子上,先调了调弦子,望了秋云、桂英道:“谁唱?”秋云道:“在屋子里的人,除了拉胡琴的,都得唱上一段。”玉和啊呀了一声,转身推开门来就要走。秋云指着他道:“你只管走,你走了,以后永远别到我们家来。”玉和听了这话,只得回转身来,两手抱拳,向她连连拱手道:“大嫂子,这件事你可饶了我吧。我连腔调板眼,一概不懂,这个时候,你要我上弦子唱戏,那不是个笑话?”秋云道:“不管那些,就是没有腔调板眼,不能上弦子,你就乱七八糟,随便唱几句也行。”玉和依然拱着手笑道:“大嫂子,您想,一个人纵然胆大,可也不能孔夫子面前背书文,关夫子面前耍大刀。”桂英道:“人家也说得怪可怜的,你就别再让人家为难了。”秋云瞅了她一眼,用唱戏的韵白问道:“你敢是与他讲情?”桂英也用韵白答道:“不敢,元帅开恩。”秋云笑道:“你瞧,开恩两个字都说出来了。王家兄弟,我瞧你好朋友的面子,把你饶了。喂,王先生的好朋友,你既是与他讲情,你就得多唱一段。要不然,我太没有面子,我就恼了。”桂英笑道:“我就多唱两段,也没关系。” 秋云向张济才丢了个眼色,便道:“拉反调。”桂英笑道:“你怎么老是和我为难?”秋云笑道:“嘿!人生在世,难得是个高兴,今天在你高兴头上,你一定唱得好,为什么不趁机会,让你唱一段呢?”桂英对于这几句话,并不否认,果然唱了起来。 玉和先听到秋云说王先生的好朋友那句话,以为言重了,桂英一定要生气的,不料桂英是一点事也没有。真个答应唱,而且秋云说她高兴,她就承认高兴。到了此时,自己敢大胆相信一点,她是以我为对象的了。他一个人沉沉地想着,桂英唱的是什么,他倒没有注意,桂英将一段女起解的反二黄唱完了,他就坐在一把躺椅上,反斜了身子,却回过头去,当个静听的样子。秋云道:“喂!人家唱完了,你怎么不鼓掌?”秋云这样说着,却回过头去,向张济才道:“给我拉一段西皮原板。” 玉和正在那里凝神,追想起秋云的话,应该鼓掌,就轻轻地叫了一声好,将手掌拍了两下。秋云道:“咦!这是给我捧场呢?还是给张济才捧场呢?你这手掌拍的有些不是时候吧?”玉和醒过来了,一想是果然不对,笑道:“我鼓掌在半中间,前后的角儿,都算捧了。”张济才道:“捧我做什么?”秋云道:“捧我们也有好处,可以和他做媒,找个好媳妇。”玉和觉得这话十分露骨,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看看桂英,依然没事一样,背了两手,只管向壁上悬的图画镜框子注意。秋云笑道:“瞧她这样子,不像个大姑娘,倒是一位文绉绉的老前辈呢。”于是在场的人,一同都笑了起来。 大家唱着笑着正是有趣,桂英的母亲朱氏却来了个电话,催桂英回去。桂英在人家家里做客,没有家里来催,反不回去之理,便笑向张济才道:“今天的时候太久了,我要回去了。哪天到我家去坐坐?”说到这里,向玉和笑道:“没事到舍下去玩玩,可没有这里宽敞。”玉和笑道:“改天过去奉看。”秋云道:“王先生衙门里有电话,住的公寓里也有电话,你若是预备了好吃的,打个电话,就把人请去了。王先生,你送我们妹子一张名片,自己把电话码写上。年轻的小伙子,遇事心眼儿活动点,别傻里呱唧地。”说着向张济才一眨眼。 玉和听了这话,照办是不好,不照办也是不好,正愣住了傻笑。桂英道:“王先生公寓里的电话好打听,衙门里的电话,我已经知道了。再会呀,明天见。”说时,向玉和丢了个眼色,玉和也觉得明天见三个字,十分地沉着,另有含蓄,便微点了点头。 桂英别了众人,自回家去。朱氏因她许久不回,不知是否在张家,所以打了个电话。及至电话打过之后,心中却有些后悔,自己姑娘的脾气,是知道的,这一程子,无论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她都是不顺心的,她到张家去,也不是外人,何必还打电话把她催回来。因之心里不免拴上一个疙瘩,怕桂英回来要生气。可是今天的桂英,与近日的桂英大不相同,她一进门却先笑道:“我吃了饭啦,您还等着我吗?”朱氏道:“赵老四下午来了,问你还吊嗓子不吊,明天下午还要来呢。”桂英想了一想道:“好吧,让他来吧。”朱氏只要她肯吊嗓子,别的废话,也就不必多说。 这天晚上,桂英睡的是很安适。到了次日下午两点钟,赵老四来了,也就吊了两段戏。 赵老四趁着朱氏不在身边,就笑向她道:“白老板今天还要到张家去吗?”桂英道:“你别信我妈的话,我为什么天天去呢?秋云是出了门子的人,哪里可以和从前打比,成天地在一处玩儿呀。”赵老四笑道:“您还有什么不明白?我和白老板,总是表示同情的。前日我到张家去过一趟的。昨天我也去了,我瞧见您在顶牛儿玩,我没有敢进去,怕是搅了你们。那个王先生,为人倒是很和气。”桂英一听这话,这小子竟是完全知道,所有的事,恐怕瞒不了他,便笑着低声道:“吓!你别瞎说。老太太知道了,又是一阵啰唆。过几天,我自然会告诉她。”赵老四道:“我怎么会说呢?我不全仗着您携带我吗?我怎能坏您的事!” 说着,他放下胡琴,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红纸烟卷盒子,皱得全是裂纹,将口子向手掌心倒着,倒出半截抽过的烟卷来。桂英笑道:“瞧你这贫劲儿,半根烟卷,还宝贝似的收着。”他又在袋里摸索了一阵子,摸出一根红头火柴,反着手在椅底嗤的一声擦着,燃了烟卷吸着,那一口烟,真比吃人参还要贵重,深深地抽过了一口,才向她笑道:“这些时候,真穷透了心,我又不敢张口和白老板借钱,一来白老板没有上台,二来我还只来吊了两次嗓子,我赵老四爱钱是爱钱,总也讲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桂英道:“你说吧’要借多少钱?”赵老四用手搔着耳朵根,笑道:“我这人显得太什么了,我也不好开口,若是白老板开恩,您就借我十块钱,将来您爱怎么样子扣下来,就怎么样子扣。”桂英道:“你一开口就借十块钱,也太多一点,在我这里拿三块钱去得了。” 赵老四站起身来,向她一抱拳道:“别啦,白老板,我的大小姐,你在郑州回来……”桂英正要进屋子去拿钱,听了这话,突然回转身来瞪了眼道:“老四,你怎么动不动就说到郑州去的事?难道我到郑州去的钱,还要分你一股不成?”赵老四连连作揖道:“得!得!您别放在心里,我是一句无心的话。”桂英一面向里走,一面生气道:“要就是三块钱,不要就拉倒。”赵老四隔了门帘子,左一声大小姐,右一声大姑娘,只央告多借几个,桂英这才给五块钱打发他走了。 唱过了戏,对母亲算是交了卷,自己烧着火剪,烫了头发,抹了胭脂粉,挑了一件芽黄色的旗袍穿着。这还不算,又打开箱子,把唱戏用的绢花盒子捧了出来,挑了一朵杨贵妃带醉的芍药花,挂在纽扣上,然后换上高跟皮鞋,走出房来。朱氏看到,便问道:“今天上哪儿啦?换了这样一身新。”桂英道:“天津的李总长太太来了,要我到她家去吃饭。”朱氏道:“现在还只有四点钟,你忙什么?”桂英道:“我也不能走去就吃呀。”她说着这话,已经走出了院子门。 到了大门外,回头看看家里没有人跟出来,就雇了一辆人力车,直到张济才家来。张济才出去了,秋云在屋子里,和屋子外的人说话。院子里栽了几棵海棠和丁香,正都在晴暖的阳光里,向外吐着嫩芽。秋云的公公张厚德,背了两手,正绕了花枝儿看着,口里可就道:“这倒是一好两好的事。若是去找阔主儿,当人家的二房三房,这辈子不够受气的。只要有一碗饭吃,嫁这样一个主儿,桂英也就很合算。” 桂英听了这话,就将身子向后一缩。秋云在窗户里隔了窗纱,早是看得清楚,便道:“呵!说起曹操,曹操就到了。”桂英道:“你们说什么呀?”秋云道:“我在这里和老爷子说你也该来了。”张厚德迎上前来,笑道:“白老板今天上哪儿出分子啦?”桂英道:“我现在慢慢地长胖了。这些衣服,若是放在箱子里不穿的话,将来穿不得,就白糟蹋了。”张厚德手摸了长胡子,向桂英身上,不住地打量,点头道:“这话对的。”秋云走出来,携了她的手,一路走进屋子去,笑道:“你今天真美,我都爱你。”桂英笑道:“我来了,你要怎样爱我,就怎样爱我。”说着,两手相携,同在沙发椅子上坐下,笑道:“我天天来打搅你们,你讨厌不讨厌?”秋云道:“咱们是什么朋友!能帮忙的地方,怎么着也当帮忙,说什么讨厌打搅的话?你若是看不起我做姐姐的,你还不来呢。”桂英道:“我没有事要你帮忙呀。”秋云道:“你这不对。我虽然没有你那样聪明,你相信我也不是一个傻瓜。你现在心里头是一件什么事,在哪里忙着,难道我还不知道?刚才我们老爷子的话,大概你也听见,我是很愿意你有个好妹夫,可这一层,你们老太太的话很难说。”桂英道:“你别瞎猜,你那个弟,人是很好,不过提到婚姻这件事,还得向后看。我们唱戏的人,有些人疑心我们不会过日子,不敢承受的。”秋云道:“小王本来就让你迷着了,你再闹得花枝招展,他还有什么不愿意的?这个你别多心。”桂英笑道:“了不得,背了我,大概你们老说这件事。”秋云道:“你是当局者迷,还等今日啦!你们第一次见面,我们就看出八成儿来了。” 此时,院子里有咳嗽声,正是玉和来了。桂英捏了秋云的手,瞅了她道:“你千万别胡闹玩笑。”玉和在院子里问道:“大哥在家吗?”秋云道:“你进来吧!白老板老早地在这里等着你了。”玉和笑嘻嘻地走了进来,倒吃了一惊,桂英今天穿得这样地光彩夺目,自己今天也将一件新的浅灰哔叽夹袍子穿了出来。不料人家猜在自己之先,已经打扮得更美丽了。点了点头,就向秋云道大哥不在家吗?” 秋云道:“不但是他不在家,我也要出去买东西。我派你当回代表,请白老板去看回电影,料无推辞的了。”桂英轻轻碰了秋云的手臂一下,笑道:“王先生你别听她的,你有事,只管请便。”玉和笑道:“白老板若是有工夫,我就请你看电影,下了衙门,我是没有什么事的。”秋云扶了她一只手臂,有些催她走的样子,故意正了颜色道:“人家第一次请你,你就给个钉子人家碰,那也怪不好意思的。”桂英道:“哟!我能那样不识好歹呢?我是说人家都是有事的人,不能像咱们这样逍遥自在。”秋云道:“人家不是说了没有什么事吗?王先生为人,是老实不过的,不会说假话的。要看电影就趁早,待一会儿,就赶不上了。你们到哪儿,我叫人去给你们雇车。”到了此时,不能让王白二人谦逊,秋云竟自做主,让老妈子和他们雇了两辆车,催着他们出门。 他两人不尴不尬地,只好告别出门,上车而去。到了电影院门口,玉和就精神了,抢着买了门票,陪桂英入座。彼此座位相连,只隔了一个椅子扶手。这个时候,电影还不曾开映,男男女女,开始入座。玉和往日也曾来看电影,每逢得一男一女,相挽入座的时候,就不觉得多看人家两眼,心里可就想着:哪里不可以说情话,偏要到这大庭广众的电影院来。及至电影开映,电灯黑了的时候,若是看到眼面前有男女交头接耳的情形时,心里一定想着:自从有了电影院以来,对于怨女旷夫,给了多少便利,不客气一句话,这地方就是幽会场所,败坏风化,电影院是第一个地方。假使我做了警察总监,就一定多派便衣侦探,到电影院里来驻守,可以免除不少的怪现象,他如此想着,一直认为电影院是个不好的所在。 可是到了今天,他的感想有些不同了。心里便想到,到张家去,总有他夫妻在当面,有些话不好说,以后可以多请她看电影,慢慢地就可以相熟了。有时他抬头看到有人注意着桂英,可又想着:一定有人认得她是北平的名坤伶,什么人,她都不大放眼里的,他偏是和我在一处,这很足以自豪了。往常看到一个男子带一个时髦女子同走,也有羡慕的时候,但是自己不相信能得到这种艳福,然而现在有了,而且是他人所不易得的,自己都得着了。多么可喜呀!他在心里很是自得之时,桂英手里拿了一张电影说明书,向他手里一塞,瞅了他一眼道:“你喜欢看爱情片子吗?”玉和道:“我倒不问什么片子,只要有趣味的就得。”桂英微笑道:“你今天干吗挑这个片子来看呢?”玉和道:“我糊里糊涂地就进来了。今天是什么片子,我也不知道呢?”桂英道:“看电影的人,都像你这样,电影院老板,就不必租什么好片子了。反正看电影的人,也不打听打听,什么片子也进来看的。想秋云那东西,诚心开玩笑,让咱们来看这影片。你瞧瞧这个说明书。”玉和看看今天的影目,乃是《美人意》。玉和道:“这也无所谓,电影名字,无非是这些莺莺燕燕,美人相思的滥调。本来电影片子爱情的居多,这些花啊玉啊的名字,也用完了,老老实实,说出美人来,倒也干脆。”桂英笑道:“可是秋云有时开玩笑也开得太厉害。”说时瞅了他微笑。 玉和的心里,除了愉快而外,所有的便是仿佛四座都是人,说话既不敢高声,也不敢太露骨,觉得人家看出是一对初程的情侣,只是心不在焉地捧了说明书在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桂英却买了一包口香糖来,她拿了一片,在玉和的手上碰了一碰,玉和见是口香糖,便接过来吃了。 这时电灯熄灭,电影放映起来。玉和同女子看电影,平生还是第一次的事,觉得自己的衣襟碰了桂英的衣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想。往常看到瞧电影的人,吃口香糖,吃糖果,也抱了一种不以为然的意见。看电影的人,多半有些欣赏艺术的意味在内,来欣赏艺术,就不该吃东西,而且吃口香糖的,多半是有女子在一路的人,令人想到他们吃口香糖,乃是有什么作用,一种不光明的举动。可是现在自己也吃口香糖了,自己可没有什么不光明的态度。 这样想的时候,听到桂英轻轻说了一声喂字,接着脸上让东西碰了一碰,手摸时,正是她又递过一块口香糖来了。他绝不能拒绝,自然接着。他在这时口里咀嚼着糖,心里默想着事,眼睛虽然也看到银幕上去,但是银幕上的故事,与脑筋并不发生什么关系,看了也是像没有看一样。然而他眼睛不管事,鼻子却管起事来,仿佛之间,有一种香气,围绕自己的身子,而且无疑地,这是女子衣裳上所有的香气。这一排座位上,虽有两个女子,却距离得很远,当然这香气是从桂英身上出来的。想到:她唱戏的时候,多少人崇拜她,慢说如此靠近了坐着,细细领略她身上的香气,就是想和她说一句话,也非有特别的力量,否则是办不到的。这样看起来,她对于我十分看得起的;自己总要十分尊重,别让人家小看了。因之那香气不断地向鼻子里袭去,他还是正襟危坐,直视了银幕。 桂英的身子,略略半侧着,她的一只右手,放在椅靠上,正压了玉和的袖子。玉和让她压着,虽是觉得热气,隔了衣服,还射到皮肤上来,可是自己不敢移动那手。有时不看电影,略回过头来偷看她一下,只见她那蓬松堆云的烫发配着那脸,自有一种动人的风韵。人生有如此一位夫人,或者如此一个朋友,就死也可以无憾了。他脑筋里的幻影,正和银幕上的电影一样,一幕接着一幕,直演了下去,直等电影休息的时间,电灯大放光明,观客纷乱起来,他才停止了他的幻想。 这个电影院,本是一个贵族式的娱乐场合,平常楼下的价目,卖到八毛,楼上却是一元到一元五。玉和因为请客,花了三块钱,买了楼上的票,这实在是非常之事。因为他对这个影院,除了朋友相邀,来过楼下两次而外,楼上却不曾到过。往日看到楼上的座客,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心里便想到:这些阔佬们,带着姨太太来看十次电影,够我们部里两个录事先生的薪水了。有钱何必糟蹋,在楼下看也是一样,必定花了两倍的价钱,心里才觉痛快吗?所以在往常可以说是最反对在楼座看电影的一个人。现在休息时间睁眼一看,自己也没有做什么大官,只是为了请客,不得不来一趟,在楼上看电影的人,不见得都是生成挥霍的,大概也有他们的不得已吧。 桂英用手碰他一下,微笑道:“你一个人呆想些什么?我看你老望了台上,目不转睛地。”玉和笑道:“我想电影里的事呢”。桂英道:“那个女角很美,表演得也很诚恳,就是那个男子,有些老实相,偏偏不知道她的意思。”玉和道:“要不,这片子为什么叫《美人意》哩?就为是看男子不懂啊!”桂英道:“我看那男子一定懂。”玉和道:“你是看了说明书了。看电影最好是先别瞧说明书,没有瞧完,先就知道了结果怎么样,这很要减少许多趣味。”桂英道:“我没有瞧说明书,我猜着总是这样的,因为外国的电影片子,没有不团圆的。”玉和道:“你是赞成团圆的呢,还是赞成不团圆的呢?”桂英笑道人心都是肉做的,哪有不赞成团圆的呢?电影上这个女子,很爱那个男子,当然一定是嫁他,他也很爱这女子的,当然是娶她。现在只演到女子为了男的,和家庭吵闹,还瞒着不让男的知道。男的又很崇拜女的的父亲,极力要和她家来往,父亲反对他,他不知道,他反以为女郎从中捣鬼呢。这戏情够曲折的了,下半部还不是团圆吗?”玉和道:“照良心上说,本来电影都团圆才好。照艺术上说,那就太平庸了,看完了不会有什么回味的。你是个艺术家,你以为我的话怎样?”桂英道:“你以为做人也像唱戏演电影一样吗?若是做人,像戏上一样,那可不是人受的!”她说到这里,电影又放映起来了,玉和不曾看到她的颜色怎样,然而她这番美人之意,是可以领略得到的。 他开始想起来,又开始闻到了那种衣香,不知不觉地,玉和的袖子上,又让她的手胳臂压住了。他这时已不能认为电影院是有伤风化的,假使警察总监派了十几名侦探到电影院里来监视观众,他一定会持着反对的态度,他也许是所处的感受不同了。 第8章 座有解人定情在杯酒 目无余子立誓作花铃 第8章 座有解人定情在杯酒 目无余子立誓作花铃那王玉和今天在电影院里,领略到平生所未经验过的鬓影衣香,他真有些陶醉了。那电影的结果,并不是他们预料的那种团圆的局势,那个男子虽然娶了那个女子,但是他们都没有得着家庭的同意,两个人就离了家庭,开始去奋斗。然而这男子就为了结婚,增加了不少的痛苦,先是负债,继而是吃官司,最后是失业。这个女子为了减除她丈夫的痛苦起见,只好和她丈夫离婚,减除他家庭的负担,自己却沦落得去当咖啡店的舞女,来替丈夫还债。可是那男子并不了解,一怒而到非洲去了。 桂英看到后半部的时候,几乎连出气的份儿都没有,只是睁了两眼,注视着银幕。 电影完了,电灯亮了,她才缓过这口气来,向玉和笑道:“你是赞成不团圆的,你瞧,这是多么惨啦!”玉和道:“我不明白,那个女的,为什么要去当舞女?”桂英道:“不是要替丈夫还债吗?”玉和道:“哦!原来那个人后来穷了。”桂英笑道:“怎么着,电影上的事,你没有瞧见?”玉和道:“我不大记得了。”桂英站起来,瞅了他一眼道:“我看你真有些心不在焉,你想什么来着?”玉和笑了,也站起来。 他见电影院里的人,纷纷向外走,他可不动脚,似乎有一句话想对桂英说,却又不敢说出来。桂英虽是知道,可不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话,又不便先行就问,只好缓缓地在前面走,等他发问。他在后面跟着,快要出电影院的门了,才低声说了一句话。桂英在热闹烘烘的人群中,恰是没有听得清楚,就回过头,向他笑问道:“你说什么?”玉和红了脸,向后退了一步,说不出话来。桂英看他那样子,心里已猜中了一半,便笑道:“你有工夫没有?我请你吃晚饭去。”玉和不觉笑了起来道:“我正要打算请你,倒让你先来请我,那可是不敢当。”桂英道:“你要请我为什么不说出来呢?”玉和道:“我说了,你没有听见。”桂英微笑道:“瞧你这斯文劲儿。”于是在前面走出门去,雇了车,直向大菜馆而去。 这个大菜馆,有许多小雅座,最便于一男一女的约会,玉和并没有问津过,桂英带了他来,他只觉得太合心意了,她怎么就揣度到了呢?二人坐下,茶房拿着菜牌子进来,问过话之后,他就放了门帘子走了。桂英和玉和隔了桌子对面坐着,她先笑着问道:“你要请我吃饭,就请我吃饭得了。为什么不说出来呢?”玉和笑道:“不瞒你说,我是不大会应酬的人。”桂英摇摇头道:“这不能算为应酬呀!”说着,又向他瞟了一眼,玉和没得可说了,将桌上的刀叉,用白纸擦了。又把桂英面前的刀叉拿过来,一一擦了,然后送到原地方去。 桂英笑道:“咱们的脾气,有点不同,我爱说话,你不爱说话。”玉和笑道:“你为人很直爽,我很知道,我哪是不爱说话,我是无用。”桂英手上整理了刀叉,低着头道:“我听张三爷说,你府上有哥哥嫂子,没有别的人,是吗?”玉和道:“不,还有别的人。”桂英听了这话,吃了一惊的样子,注视着他脸上问道:“什么?还有别的人,有些什么人呢?”玉和道:“还有隔房一个侄子,一个侄女。”桂英缓过一口气来,笑道:“那没关系。”玉和心想:“这是什么话?有侄子侄女,没关系?”便道:“你觉得人家家里有孩子不好玩一点吗?”桂英道:“那当然,你和令兄,是分家弟兄吧?”玉和道:“不,我自小儿是哥嫂带大的,就无所谓分不分了。”桂英道:“哦!这个样子,你大概有些怕哥哥吧?”说着,一笑。玉和道:“无所谓怕不怕。我家住在乡下,乡下人家,是非常守古道的,虽然到了这个自由平等的时代,他们还是说着什么长哥当父,长嫂当母。”桂英笑道:“这也无所谓,我们演的那狸猫换太子,包公不就是哥哥嫂嫂养大的吗?我想你哥哥嫂嫂,一定是像包公的大哥大嫂那样和气的吧?”玉和道:“他们对我总还算很好。” 这时,茶房将菜送了来,桂英吃菜时,都很随便,玉和道:“怎么着,白老板今天饭量不大好。”桂英将面前的盘子一推,摇摇头道:“我吃西餐,就是这么回事。”玉和道:“既是不爱吃西餐,为什么到这里来呢?”桂英笑道:“张三爷是开西餐馆子的,你和他是把兄弟,我想着你,或者也爱吃西餐,所以陪了你到这里来的。”玉和不由得笑起来道:“照你这样说,和什么人交朋友,就喜欢什么吗?”他说出了这句话,觉得无故把话去驳倒人家,这是不应该的,不等桂英回出话来,接着便道:“这是很对的,你想那不要钱的西餐老拉了我去吃,我有个吃不上瘾的吗?我就爱吃西餐。我不知道你不爱吃西餐的,改日我再来奉请。你是爱吃山东馆子呢,还是爱吃南方馆子呢?”桂英不答复他这个话,却微笑道:“你还说你不会说话,我看着,就比我会说话多了。” 玉和无话可说了,只得对了人家强笑。忽然正色道:“可是你总能相信我,我是不撒谎的。”桂英笑道:“谁又说你撒谎了呢?”说到这里,说话的题目,告了一个段落,二人默然着吃了两样菜。 还是桂英先找着话来说,她道:“你既是不撒谎的,那很好,我问你一句话。你看唱戏的女孩子,是不是都能当家过日子的呢?”玉和道:“这话可得分开来说。人有了钱,自然耗费大些,人没有钱,不节省也不行。会过日子不会过日子,也不是天生的,唱戏和过日子,那没有什么大关系。你想我的话对吗?”桂英道:“不是那样说。因为唱戏唱得像我们一样的时候,当然是好的穿过,好的吃过,而且唱着戏可以拿到钱,就什么事都花钱让人去干,治家理事,一切也都不懂。有一天不唱戏了,挣不着钱,花钱可比别人厉害。”玉和道:“那话也不见得,秋云唱戏的时候不也是个红角儿吗?现在张家的事,可就是她全盘主持。我想你这样的聪明人,一定比她会过日子。” 桂英捧了咖啡杯子,并不喝,用牙咬了下嘴唇,沉静地想了一想,放下杯子,扑時一笑道:“我并没有说到我自己身上来呀!”玉和一想,对了,她虽是话中有话,并不露骨的,怎好把她提了出来呢,便笑道:“对不住……”只这三个字,说不下去了,就捧了杯子喝咖啡。桂英道:“老实说,我看你是一个忠厚人……你不信,问问秋云,我唱这多年的戏,没有这样容易和人家出来玩过一趟的。”玉和点头道:“我知道。” 桂英默然了一会。玉和却削了个苹果,送到她面前碟子里,桂英用刀切了一半,又送到他碟子里去。这次,二人都没有什么客气地表示。桂英笑道:“你说话,不是秋云的对手,我也不敢和她闹,以后咱们别当他夫妻面说什么。”玉和觉得这话,是很切己的表示,只管傻笑。桂英道:“我勉强认得几个字,你若是写白话儿信,我对付瞧得出来,以后你有什么话,在信上告诉我得了。咱们不像别人交朋友,什么电影院里出,大菜馆里进。”玉和听了这话,也不知道是快乐,也不知道是恐惧,心里头怦怦跳了几下。 桂英偷眼看他的脸色仿佛是笑,又不曾笑出来。她又道:“凑付着,我也能写几个字,你写了信来,我一定有回信的。你若是愿意到我家去,你先写信通知我,我一定在家候你。你觉得怎么样?”玉和道:“你……你……待我太好了!”说着,不由得把头低着,又去拿了个苹果来削。桂英道:“我该回去了。今天我出来,我母亲很注意我哩。明天我不一定到张家去,你去不去呢?”玉和道:“你不去,我去做什么呢?”桂英笑道:“你现在说实话了,你到张家去,为了我去你才去的吗?”玉和大着胆子,笑道:“我想,你也不至于这时候才明白啦。”桂英扬着眉毛一笑道:“好,我们什么都彼此心照。”说着,就昂着头向外叫了一声茶房。茶房进来了,桂英道:“你这里有零杯子的酒吗?”茶房道:“有的。”桂英道:“好!你给我来两杯葡萄酒。”茶房答应着。端了两杯满满的葡萄酒,放在桌上。 等茶房走了,桂英先端起一只杯子,举着平了鼻子尖,眼光由酒杯上平射到玉和脸上,微笑道:“你瞧’这酒色是红的,酒气是香的,酒味是甜甜的,我们各喝完这一杯。你懂吗?”说着,向玉和依然微笑。玉和站起来端了杯子道:“白老板,得!我陪你一杯。”桂英摇摇头道:“别人叫我白老板,那是客气,你叫我白老板,就是见外。”玉和道:“那称呼什么呢?”桂英道:“你不会叫我的名字吗?”玉和道:“那么,你也不能叫我王先生了。”桂英笑道:“当然。玉和!我们干这杯!”说毕,她就把酒杯子在嘴唇上碰了一下,当着要喝下去的样子。玉和不再说什么了,端起了杯子,咕嘟一声,一口气不换,就把这杯酒喝了下去,喝完了,向桂英照了一照杯。桂英更不犹豫,跟着就把那杯酒喝了下去,也向他照了一照,桂英觉得喝得很痛快的样子,嘎了一声。手扶了桌子,注视着玉和凝神了一会,微笑道:“我也没有什么话说了,改日再会吧!”笑嘻嘻地背转身去了。 玉和站着在这雅座中间,犹如发了呆病一般,微微地偏着头,就想刚才过去的事,觉得这种艳福,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不料桂英对我的态度,却是如此的良好,一个唱戏的女子,对于一个穷书生,并没有一点藐视的态度,这实在是想不到的事。那茶房隔着门帘,在门外逡巡了好几遍,也不知这个人是什么用意,老是站着不动,到了最后,只得将账单拿在手上冲了进来,玉和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还是站在大餐馆里,不曾会钞呢。他接过账单,掏出小小一沓钞票会了钱,统计今天花的款子,远不及预算的数目。 在他办公以外,除了打小牌,无甚消遣的事,所以每晚在公寓里,都很感到寂寞。今天回得公寓去,不同往常,回忆白天的事,就津津有味,除了脑筋里面所想的以外,并无其他。他心里想着:“桂英既是允许我写信了,这正是怕我不好开口,所以让我在信上写去。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千万不可失掉。”于是打开笔砚,伏到桌上,就要写信。转念一想:“不要不要,我这样子急迫,她不嫌我鲁莽吗?”于是将笔砚收好,在屋子里徘徊一阵,他又一个转念:“纵然不寄去,何妨先把信的内容拟好,然后压置一两天再寄了去。信先写好,从从容容地审查一番那也比较稳当如此想着,又坐下来再写信。 一封信写了两小时,先是要斟酌字句,让它通俗到十分,又怕字迹写得太潦草了,桂英会看不出来,索性工工整整,写的是楷书。当他这封信写完之后,实在头晕眼花,不能再写了。听听屋子外面公寓里的住客,一阵混乱,正是听戏瞧电影的朋友,都工作完毕回来了。他向来起得早,也睡得早,今晚写信辛苦,不觉忘了时间。将信用铜尺压了,放在桌上,便解衣就寝,连房门都忘了上闩。凡是用思想过度的人,睡觉都容易酣熟,玉和这一觉睡到次晨八时,还未起床。他九时以后,便要上衙门的,所以他的熟朋友,常在八点前后来找他。 这日清晨有位严端甫老先生前来拜会他,用手一推房门,竟是开的,就侧身而进。见玉和在床上侧身向里,睡得正香,就暂不惊动他,一面在身上掏出烟卷盒子,一面到桌上拿火柴盒子,打算先抽支烟。刚一伸手,却见铜尺下压了一张楷书的白纸稿子,心里便想着,玉和的字,现在是越写越秀气了,情不自禁地,就拿起稿子来一看。 这稿子的第一句,便是桂英女士慧鉴,不由心里一跳,想着他这种人,哪会和女子通信,准是和别人代笔的,于是将信最后一段看了一看,落款正是鄙人王玉和鞠躬。咦!果然是他的信,回头看看床上,他依然睡着,这是人家的私信,不必看了,就折叠好了,要放下去。然而玉和这种人,竟会和女子通信,实在人不可貌相了。 信里究竟是什么,总得知道一点,于是由头至尾,把信匆匆地看了一遍,其中的一段,却是最可注意,乃是: 女士在繁华坊中经过了一番的人,对我这样的寒士十分的垂青,我这一番感激的意思,我实在不能用笔墨来形容。以前我不知道什么叫男女之间的爱情,也不相信爱情可以使人能醉生梦死,于今我知道了,我也相信了。我这还是第一次通信,虽然您告诉了我在信上有什么话尽管写出来,可是我还没有那种勇气。您若是许可我说错了话,可以原谅的话,我第二次写信给你,我就要实说了。 严端甫看到这里,完全明了了,玉和正是学着时髦人物,在谈自由恋爱呢。信的前后有几句提到唱戏的事,这个女子,一定是个坤伶。对了,他的把兄张济才不娶的是名坤伶程秋云吗?那么,他一定近朱者赤,走上了那条路。常在戏报上看到白桂英这样一个名字,这个桂英女士,就是姓白的了。一个好好的青年,竟会走上了捧角这条路,实在是可惜。回头看了床上,玉和还是睡着的,这也不愿惊动他,悄悄地放下稿子,就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心里可就想着,幸而他不会知道我来了,要不然,冲破了这事,于他脸上不好看,也不免伤碍彼此的交情。真是巧,怎么他写信不收起来,让我看着了,我和他哥哥是好朋友,而且他哥哥和我早商议定要和他说媒,将同乡姓马的姑娘嫁给他,我不知道这事则已,既然知道了,我不能不问。 他如此想着,回到会馆之后,就打个电话给玉和,说是有话谈,约他下了衙门之后,就到会馆来一趟。打完了电话,就到马家来,和那马老先生谈话。原来这位马老先生,只有一妻一女,自己客居北平,在同乡家里授蒙为生,过着很清苦的日子。为了减轻负担,没有租房,就在会馆里一所小跨院里住着。严端甫走到跨院门口,先喊道:“子良兄在家吗?”马子良的姑娘芸姑,正站在院子里洗衣服,两只手水淋淋地由盆里拿了起来,将自己胸面前的围襟,掀起一只角来,擦了自己的手胳臂,笑道:“我爹爹在家看书呢,老伯忙呀,一早我就看到你出门去了。”严端甫口里答着话,看她圆圆的脸儿,腮上泛起两个红晕,配着那漆黑而大的眼睛,却是个多血的聪明女儿,她挽了面包髻,虽嫌老式一点,头发却是溜光得一根不乱,身上穿的蓝布褂,也没有一丝皱痕。心里这就想着:“娶这样一个姑娘,正好住家过日子,玉和这孩子,为什么一时糊涂,要去迷恋一个女戏子。”他打量了姑娘一番,自向里走。 马子良迎了出来,向他拱了手,道:“请坐请坐,今天怎么得闲?”严端甫走进屋来坐下,见马子良的老妻倪氏,在切菜做饭,旁边椅子上,还放了一件未曾缝完的衣服。 里边屋子里,一张小书桌上,放了书本和笔砚,在笔架上插了一支佛香,马子良一副大框玳瑁眼镜,正放在书本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像你们这种人家,才是真正有趣味的人家。”马子良笑道:“老兄,这是何意?我这个讨饭的家庭,还值得你赞叹吗?”他说着话,就提了炉子上的开水壶,向桌上瓦壶里泡了一壶茶,倒了一杯,递到严端甫手上,然后在他斜对过一张椅子上坐下,笑道:“我家里连烟卷都没有预备,你要抽烟,只好请你抽自己的。”严端甫道:“我不抽烟,不必客气。你家连烟卷都不准备,我所羡慕的,就是这一点,觉得你们家里无一废物,无一废人。”马子良拱拱手道:“老大哥,我们是什么人家,还许可这个废字存留下来吗?”严端甫点点头,手摸了胡子道: “你这话有理。你大概要去教书了,我也不能在这里多打搅你,我简单地说几句吧。就是从前我们谈的那件婚事,你的意思怎么样?”马子良道:“这还有什么话说,我是千肯万肯的了。不过我这孩子,虽认得几个字,是我一手教的,并没有进过一天学堂。恐怕太老实了,那位王先生有些不愿意吧?”严端甫道:“在家里读书,到学堂里去也是读书。不进学堂,有什么关系呢?姑娘不要忠厚些,倒要挖空了心事,专在吃喝穿戴上去研究的,那才是好人吗?好了,你们肯了,我就去说合。老嫂子的意思怎么样呢?”倪氏笑道:“王先生,我还有什么说的呀,谁都愿意得一个好姑爷啦。” 严端甫走了出来,见芸姑还在那里洗衣服,便向她笑道:“大姑娘,刚才我们所说的话大概你都听见了,你的意思怎么样呢?”芸姑当严端甫走了过来的时候,她就站了起来,现在一听这话,把她红晕了的两片脸,更加上一层红色,低头向后退了一步,并没有做声。严端甫道:“姑娘,在这个年头,婚姻这件事,都要自己拿出几分主意来的。我们虽是古道人,觉得这终身大事让本人拿出些主张来,这是很对地,好呢,大家都好,不好,也不能怪父母。不过年长的人,经验多一点,参加一些意见罢了。这是终身大事,你何以害臊哩?你若是不做声,我们就认为是你不同意了。” 芸姑被他这句话一逼,才低了头低声答道:“我是不懂什么的,听凭爹妈怎么做主就是了。”严端甫听了这话,觉得马家一家人,对于王玉和都是满意的,这事有几成可行。一个年轻的人到了相当的年龄,都免不了有男女之好的,只要一娶亲,自然会把这些风花雪月忘了。这样看起来,还是赶快和王玉和把这段婚事促成为妙。这个红媒,自己总算八九分成功了。他想了,很是得意,以为可以挽救王玉和的堕落,而且可以和芸姑这样好的姑娘,找个得意的丈夫。 他在地毯工厂,本来有职务,今天预备做大媒,不上工厂,在会馆里静等了王玉和前来。到了下午四点多钟,玉和果然来了。他到大门口恰好是芸姑和一个卖绒线的小贩在那里讲价钱,绒线担子,拦门搁着,再加上两个人,不免挡了人家的去路。玉和过去不了,只得站住了脚’向二人道了一声借光。 原来马家这芸姑,玉和是认得的,但是严端甫从中提亲,自己却并不知道。这也由于严端甫慎重其事,不肯胡乱开口,以为马家二老,只此一女,必定问得清清楚楚,方始说合,好在玉和并没有别家提亲,所以不忙。现在看到了玉和有捧女伶的事情,而且是刚着手,正好赶着和他成起家来,这番曲折,玉和哪里知道。然而芸姑今天是晓得很清楚的了,看到玉和来了,料定便是为了那事,脸上不由得通红一阵,低头避到一边去。偏是玉和不知,还取下帽子,和芸姑点了个头道:“马姑娘,严老先生在家吧?”芸姑以为这位未婚夫有心和自己说两句,他这样未免太调皮,当了人这样客客气气地问话,怎好不理人家,便道:“大概在家吗?我也不大知道。”她说着话,声音小得像蚊子一样大,向后退着,索性靠了墙。玉和以为这是旧式姑娘的常态,却也不放在心上。依然点了个头,走向里面去。 到了严端甫屋子里,严端甫见他并没有什么难堪之色,料着今天早上到他屋子里的那件事,他并不知道,这倒也不必去说他。因道:“今天你来得很好,在我这儿吃了晚饭去,我有话和你慢慢地谈。”玉和笑道:“有话请老伯就说吧。六点钟,我还有个约会。”严端甫道:“什么人请吃饭呢?”玉和顿了一顿,才道:“是衙门里的人,公请科长司长。”严端甫道:“你真有要紧的应酬,我就不留你。我找你来,不是别的事,就是你令兄今年写了好几封信来,教我和你说一头亲事。就是乡下姑娘,你是不肯要的,城里姑娘,又怕有一天要回家,不能过乡下日子,教我和你找一个城里的姑娘,又能过乡下日子的。这个题目,可就难了,教我到哪里找去呢?”玉和笑道:“家兄多年不出门了,对外面新潮流,有些隔膜,这话也就不必挂在心上了。”严端甫笑道:“说是那样说,天下未尝没有巧事。”说着,在身上掏出烟卷来,给玉和一支,自己吸了一支,背了两手,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 走了两步,站着笑向玉和道:“据我看,这只有在北平的同乡家里去找了。这会馆里马子良先生的大姑娘,你是知道的。人很好,也勤苦耐劳,在北平可以做城里姑娘,回家去,也可以做乡下姑娘。”玉和听到这里,已经知道下文了,他本来坐着的,就站起来向严老先生连拱两下手道:“这件事不必提了,婚姻大事,小侄自有主张。”严端甫不料话未曾说完,就碰了他一个钉子,红着脸,向他瞪了眼睛,不住地摸了胡子。 然而年老的人,总有忍耐性的,勉强镇静着向他道:“你自己有什么主张呢?可以说出来听听。我们长了胡子的人,或者也可以贡献一些意见啦。”玉和道:“我也没有别的主张,就是四个字婚姻自由。”严端甫听他的口风如此之紧,态度又是这样地强硬,便又沉了颜色道:“玉和兄,现在外面,对你很有些风言风语,说你现在也走上捧角的一条路了,有个姓白的戏子和你很好。”玉和道:“老伯,你看见我常上戏馆子吗?”严端甫道:“要捧角也不必一定天天上戏馆子。我看外面的话,不会错。”玉和道:“就算我和姓白的认识,那也没关系呀!我不撒谎,在朋友家里,是认得一个女戏子,可是这也不算什么坏事。”严端甫冷笑道:“哼!这种女戏子,水性杨花,有什么好人?”玉和脸色一变道:“老伯,您怎么开口就骂人?你这句话不要紧,把所有的女戏子都骂了。唱戏也是一种职业,一不偷,二不抢,三不行骗,为什么没有好人!”严端甫道:“这样子,你很有点风流自赏啦。打算跟所有的女戏子都做护花铃呢。你这种行为,恐怕和你的前途有碍吧?”玉和道:“正正堂堂的,和女戏子交朋友,这也没有什么要紧。若说做全体女戏子的护花铃,我没有那个能耐。可是白桂英这个人,我看她是很好的,我敢起誓,我活着做她的护花铃,死了做她的护花神……”严端甫听了这些话,气得胡子杪,只管抖颤,定了定神,强笑道:“我不知道世兄忽然一变,变成这样一个崭新的人物。这回算我多事,算我失言,请你不必介意,以后不要再提就是了。你有约会,你请便,我们这古董,思想是腐败的,请不必见怪。”说着拱了拱手。 玉和在桌子边按了桌沿,流出来的汗,把桌子面子印了两块,睁了眼,许久说话不得,最后才道:“也并不是小侄放肆,实在老伯的话,太言重一点。”严端甫冷笑道:“我也本来不该多事。不过我还要忠告你几句,无论什么人,决不肯有福不享,要去受罪。这就叫人向高走水向东流。世兄有做护花铃那番热忱,可也要看看是梅花、水仙,或者是牡丹,牡丹花是不肯栽在茅屋竹篱笆下的。请便吧。”说着,又连连拱了几下手。玉和跟人家顶撞了一番,也不能再说什么好话,只得红了脸告辞而去。 第9章 渐起疑团情书漏消息 急生急病妙计定风波 第9章 渐起疑团情书漏消息 急生急病妙计定风波王玉和走出会馆门,在路上想着,这位严老先生,何以今天突然说出做媒的事来?而且明明说出我捧角,莫不是我和白桂英的来往让他知道了?别人知道,不要紧,严先生和自己哥哥是至好朋友,倘若把这事一层一节的告诉了哥哥,不久的时候,他一定有信来质问我,我当用什么态度来对付他呢?这次不用什么踌躇,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能因为第三个人不赞成,变更自己的态度。好在我就是娶亲,现在也不用哥哥一文钱,料着他在故乡安徽’千里迢迢地,哪里管得了我? 心里如此想着,两只脚就向着张济才家的这条路上走来。原来他写去了那封信之后,当天就得了桂英一个电话。笑着说,信收到了,今天白天来不及回信,要到晚上才写,明天上午寄出去,你收到的时候,可是明天晚上了,你别着急哇!你若是有工夫,下午五六点钟,我们在张家会面吧。玉和听了她这话,心想她来不及回信,倒先打个电话来照应我,这可见得她的殷勤了,在电话里就笑了起来,答应准时而到。所以他在会馆里争了几句口舌,可是他大部分的心思,都是惦记着到张家去。 到了张家以后,在院子里,就听到桂英在屋子里说笑着。这在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面孔上,忽然燃烧一阵红了起来。心里想着,写了那封信给人家,有些挑逗的意味,却不知道桂英见了自己,会有什么态度,假使她露出些尴尬的情形来,这可让自己为难了。他在院子里如此想着,自是有些踌躇不前。桂英却在屋子里,隔着玻璃窗先叫着道:“王先生来了。”那声音很平和,这不啻由她表示一切都如平常,不必害臊和胆怯了。玉和大了胆子,且走进屋子,桂英首先迎着他,点点头笑道:“今天可来晚了。”玉和道:“因为到会馆里去会一个朋友,谈了几句话,所以晚了一步。”他口里说着话,眼光早就射到桂英身上,见她一切如常,仿佛就像不曾收到信’不曾打过电话一般,心里不觉得说了一声惭愧,一个男子,倒不如一个女子镇定。便也谈笑如常地在屋子里和大家坐着。秋云虽是情场中的斲轮老手,然而当了桂英郑重到这种二十四分的时候,简直一点形迹不露,也就不料到这其间有什么文章。 这天晚上,彼此又是谈到十一点多钟分散。桂英当走出大门的时候,故意高声问秋云道:“我要找个快快的车坐了回去,到家以后,我还要写两封信呢。”玉和听了这话,也只有撩起上眼睛皮,对她看了一眼。 桂英此话倒是不假,匆匆雇了一辆车子坐回家去,到家以后,就在屋子里搬出纸笔墨砚,在灯下写起信来。但是自己看看小报,看看小说,尽管觉得文字够用的。可是一写起字来,每一句话,就有一两个字写不出,纵然写得出,自己也疑心着,怕是有些不对。每写一句,总要犹豫一阵子,到后来,没有法子,索性把自己留着参考的什么分类文言对照尺牍,什么白话尺牍,女子尺牍,还有通俗词汇,一齐由桌子抽屉里翻了出来,堆在手边。 她这种行为,让母亲朱氏看到,却有些疑心了。以前她唱戏的时候,像林子实这样最好的朋友,捧得她过多了。她偶然写一两次给人家,抽屉里有好几种书本,就是她为了学写信买来的。今晚她一回来,就翻着书本写字,而且手边还有信纸信封,当然是写信。自己在门外经过两三次,她并不知道,尤可见她是很注意地写着。心想现在没有什么人在她的心上了,这样用心写信,是寄给谁的?若说是寄给林子实的,这几天,她对于林子实一句也不会提到,冷淡了好久,似乎不像。然而对姑娘这一层,自己向来倒是取放任主义的,这也只好搁在心里,自回房去睡觉。 回房睡了一觉之后,睁眼一看,见桂英屋子里的电灯,还是很明亮的,心中就好生奇怪,难道这个时候,她还在写信。于是披衣下床,悄悄地走到桂英窗户边张望。那玻璃窗下,罩了一层花纱,外面是黑的,里面是亮的,恰是里面看不见外面有人张望。而且桂英全副精神,都在写信一件事上,也不想到窗子外的什么事。朱氏见她在抽屉里找出一大沓相片来,在其间左挑右挑,挑了两张,然后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写完了,她对了相片,眉毛一扬’微笑了一笑,然后塞到一个信封里面去。朱氏一看之下,更是疑心,当时也不声张,依然去睡觉。 到了次日,一个人绝早起来。悄悄地走到厢房里去,把大福推了醒来,轻声告诉他道:“你妹妹昨天晚上,写了一夜的信,而且还附了相片在信封里面,也不知是写给谁,她这封信大概是不会让别人去寄的,你偷着到她屋子里去瞧瞧。”大福揉着眼睛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说着,身子向下一赖,牵了被,又把身子盖上,朱氏轻轻在被子上扑了两下,笑骂道:“什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她这次心不在焉地,整天在外面跑,知道她干些什么?她要是不唱戏了,你也没有好处吧!她从郑州回来,那一千块钱先还说拿出来,大家分用几个,现在她一毛儿不拔,也许她带了跑啊!这几天我看她穿一套显一套,不定在捣什么鬼呢?” 朱氏提到了那一千块钱,就勾起大福一腔心事。那汪督办送的一千块钱程仪,自己有很大的功劳,回来之后,桂英分文不给,正成天在这儿盘算着。起先母亲想把那钱一把抓了过去,帮着妹妹说话,没有法子和母亲去吵闹。现在母亲倾向自己这一边来了,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就一个翻身跳了起来,便道:“我去瞧瞧。”朱氏一把将他揪住,低声喝道:“你可别莽撞,偷偷儿地瞧上一瞧就得了。你若是把她闹翻了,我可说不下来。”大福道:“这还要你叮嘱,我知道。” 他于是蹑手蹑脚的,走向桂英的屋子里去。桂英的房门,向来是虚掩的,预备早上老妈子进去打扫屋子。这时,老妈子正在扫地,大福掀起一角门帘,低声道:“大妹没起来吗?我要根灯芯儿使呢。”说着话,轻轻走了进来,一看桌上,并没有什么信封,四处张望着,却见床上枕头底下,露出一只信封角在外边。桂英缩了身子向里睡着,头并不枕在枕上。大福看到有一份小报,放在桌上,故意拿过来,放到枕头上,顺手就把信封抽了出来。只见上面写着“府右街南海公寓王玉和先生亲启”,下款署着“桂缄”二字。信封那边的信口上下,还写了如瓶两字。大福拿在手上掂了两掂,觉得里面很厚。自己没有那个胆量,敢把信封拆开来,依然把信塞在枕下,走出房去。 朱氏站在院子里向他连招了手。等他走到身边,就问这信是写给谁的?大福摇了头道:“怪!这个人我不但不认识,而且没有听说过。”于是就把实话告诉了朱氏,朱氏道:“一个人住在公寓里,也不是有什么来头的角色,她以前不认识这样一个人,现在怎么和他通起信来?你别管,这事交给我。”朱氏说着话,就向桂英屋子里走。口里故意大声吩咐老妈子道:“你扫地也不把这鞋子挪一挪?这雪白的锻子鞋,只要沾上一点儿土,那就脏一大片。”说着话,弯了腰将床面前桂英的一双鞋子,挪到床底下去。接着,抬起头来,哟了一声道:“哪儿来的一封信?”桂英已经被她母亲的大声音叫着醒了。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道:“那是我寄出去的信,别动。”睁眼看时,朱氏已经手拿了信,走到房门口站着了。朱氏望了信上道:“你昨晚写了大半夜,是寄给谁的信?”桂英道:“说给你听,你也不认识。是个姓张的。”朱氏道:“你就那样欺骗不认识字的人。这三横一竖的王字,反正我认得。”桂英道:“你说对了,把信拿来还给我吧。”朱氏将信在手上掂了几掂笑道:“这信真厚。什么要紧的话,写上许多呢?”她口里如此说着,就把这信带到外边屋子里去了。桂英不问好歹,踏了鞋子就追将出来。朱氏看她这情形,更是疑心,就把信揣到衣裳袋里去,将衣服一拍道:“我辛辛苦苦养活了这么大姑娘,不能让拆白的给他拆了去。”桂英追到房门口,见那封信已经上了母亲的腰,料是抢夺不出来的,便道:“你收着,就让你收着吧,那上面也没有为非作歹的事情。”她一生气,自己就放下门帘子洗脸梳发,对于那封信置之不问。 匆匆地换了一件衣服,就向外面走。朱氏道:“你到哪儿去?”桂英道:“你不是说有拆白的吗?我这就是去找拆白的,你瞧着办吧。”她说了这话,已经走出院子去了。 朱氏不便向前拖她,只好让她出去。立刻把大福找了来,交信给他,让他念了出来。桂英这封信,完全是语体的,大福肚子里的文字,虽然是有限,可是这样的白话信,倒也不至于念不通。他就拿信在手,站在母亲面前,像法庭上宣读判词一样,一字一句地,由头至尾,念了下去,语体文由嘴里念了出来,当然也就等于说话。朱氏听着,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原来这里面全是些爱情话,而且这些爱情话,一大半是由许多新排的戏本戏词里抄下来的,差不多都是夫妻说的话。其间有一段是这样说的: “我吃饭的时候,饭不知是什么味,我喝茶的时候,也不知道茶是什么味。我坐着忘了起来,我走路忘了是到哪里去;我这一颗心,不知道是专管着什么事了,你猜猜吧。” 朱氏劈手一把,将信在大福手上夺过来,骂道:“好不要脸。”说着话,那脸上气得红一块紫一块,站着发了呆,做声不得,大福道:“你这是生我的气呢,还是生桂英的气呢?”朱氏静默了许久,才道:“我生你什么气?你瞧她和一个不知来历的人,这样大碗地和人灌米汤,都为的什么。不用说,她就是到公寓里找那小子去了,我也去瞧瞧。我想那没有什么好人,无非是几个穷学生。得罪了就得罪了。怕什么?” 正说到这里,赵老四手提胡琴袋,冲了进来。一看她母子面面相觑,却猜不定是为了什么事,不由得向后一缩。大福怕他误会了,就向他点着头着:“桂英出去了。”赵老四道:“我就怕她出去,一早地赶来,到底还是没有赶上。”说着,慢慢走进屋来略蹲了一蹲身子,算是请安,笑嘻嘻地道:“大婶又有什么不顺心?” 朱氏叹了一口气道:“还有别的事吗?无非是为了我那淘气的姑娘。老四,你也许知道一点。”说着,将他让着坐下,自己靠了桌子坐着,一手托了头,手上还捏着那封信呢。赵老四看这情形,就猜了个大八成,便道:“什么事,我知道一点呢?大姑娘有什么事,也不会对我说。”朱氏道:“不是说她对你说,因为你常在外头走,她的行动,你也许听到些。她现在和一个姓王的要逃跑,你知道吗?” 赵老四听了这话,倒吃一惊道:“不能到那个程度吧?我想也不至于。”朱氏道:“那姓王的是个拆白党,有什么不至于。”赵老四笑道:“人家大小是个官啦,会干这个事。而且我看他那样子倒也老实。”大福笑道:“我妈说着了,你果然知道得比我们清楚。”赵老四这才醒悟过来,自己说话,一时失于考虑,竟露出破绽来。便笑道:“我哪里知道这事?也是事情凑巧,有两次我到张济才家里去,都碰到了那位王先生,说起来,他敢情是张济才的把弟。”朱氏道:“什么?他是张三爷的把弟,张三爷那样有钱的人,要他这样的把弟?”赵老四笑道:“他怎么着?也不坏啦,还是个交通部的科长啦。”朱氏听了这话,瞪了眼望着他道:“他是个科长吗?我不相信。科长怎么会住在公寓里呢?”赵老四道:“公寓不一样,有住穷学生的,也有住大人老爷的。”朱氏道:“你准知道他是一个科长吗?”赵老四道:“科长不科长,我不知道,他在交通部当差,那可没有错。”大福道:“这话倒也像我以前听到说过,张三爷有个把弟在交通部。” 朱氏听他二人之言,脸色便不是以前那样地难看了,微微地笑道:“照说,桂英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若不是有点身份的人,她是不会看在眼里的。不过交朋友是没有什么关系,要说到别的,哼!”赵老四道:“那个人倒是不错。年轻轻儿的白面书生。”朱氏又将脸色一正道:“白面书生?哼!白面书生没有好人。既是和我姑娘那么样要好,怎么都不到我家里来看看我?既是这样偷偷摸摸地,这里面准是不大光明。”刚才她还有点笑容,现在说到王玉和不曾露面,脸色又渐渐地紧张起来。 大福看看母亲的脸色,知道她反对妹妹了,也正色道:“老四也不是外人,有话也不回避。别的不说,像桂英这样整天整夜地在外面交际,哪儿不花钱?现在不唱戏了,又没有进项,老是这样闹下去,那可不是办法。年轻人,总是没有算盘的,有银钱在手上,那还不痛快来花钱!哼!据我想,大概她手边上存下的那些钱,花了不少吧?”这几句话,不觉深深地打入朱氏的心坎里去,但是口里还不肯说出来,免得儿子说坏话。坐在那里微昂了头,想了一想,向赵老四道:“你瞧怎么样?” 赵老四这可为难了,不愿意得罪朱氏,可也不能得罪白桂英,无论偏了那一方面,都不妥当,便笑道:“我可不敢多府上的事。大姑娘的钱,总放在箱子里,箱子又放在屋子里。你们守着这屋子,瞧了那箱子,钱就飞跑不了啦。”赵老四原本是一句笑话,朱氏一拍手道:“有了,我把这个箱子抱到屋子里去放着就得了。”大福听了这话,双手将袖子一卷,一点头道:“妈这话说得对,我来替你搬去。”说着,他跑到桂英屋子里,扛了一只箱子,就向朱氏屋子里去。 赵老四看了这情形,不由得身上出了一阵冷汗,心想,这搬箱子的事,是由我一句话说出来惹上的,桂英一追问起来,是我惹的福,这可不是闹着玩笑的。站起来,提了胡琴在手,搭讪着向天空看了看日影,自言自语地道大姑娘不在家,我要到韵琴家里去一趟了。”说毕,提了琴袋就走了。 朱氏不料到他这一去有什么作用,依着大福,就要把箱子上的锁打坏,开了箱子,看看里面还有多少钱。朱氏就说:“那可打开不得,她那个脾气,真会拼命。等她回来,当面打开来,钱在里面,万事俱休,钱不在里面,再和她算账。”大福冷笑道:“我知道你那番意思,不过怕我抢了走。哼!我也看过钱的。”说着,歪了颈脖子,昂了头,就斜着步子,走出大门去了。 也不过一小时之久,只听到大门外,呜呜一阵汽车喇叭响。这在桂英唱戏的时候,门口来辆汽车,那是平常到一万分的事情。可是自从她停演以后,一些朋友都慢慢疏远了,并不见有一次坐汽车的朋友前来。现在门口有汽车喇叭声,这倒不由朱氏一愣。 正走到院子里来张望时,只见一个人抢了进来。口里道:“老太太快出去瞧瞧吧。你们大姑娘病着回来了。”朱氏听到这话,又是坐汽车回来的,这病大概不轻,赶快就跑了出来。口里问道:“怎么了?怎么了?”走出大门来看时,只见桂英斜坐在汽车的角落里,头垂在肩膀上,眉头深锁,微闭了眼睛,并不说话。朱氏跳上车子来,两手只管摇着她的身体道:“孩子,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桂英微微地将眼睛睁开,才答应着道:“我心里难受。”说话时,大福也跑出来了,站在车子外嚷道:“你别让她老在车子上坐着,扶她下来呀。”朱氏回过头来问道:“你瞧瞧,这个样子,她像能走路的人吗?来和我把她抬下去吧。”大福见妹妹病得如此沉重。也有些着慌,就找了老妈子出来,用一把藤椅子将桂英抬了进去。 桂英总是垂了头,微闭了眼睛,而且不说话。大家七手八脚,将桂英抬到房里,送上床去。桂英一任他们摆布,却总是不做声。朱氏急得将鞋子衣服,一齐和她脱了,然后又牵了被和她盖上,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手心,然后两手撑在床沿上,俯了身子问道:“孩子,我和你倒一杯热水来喝喝吧。”桂英微微睁开眼来,又微微摇着头。朱氏再用手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会儿,偏着头想想,究竟是热也不热。然而并不觉得她的体温,有什么异于常人。侧了身子坐在床沿,握住桂英一只手,捏了几捏,依然査不出她有什么增高体温之处,便望了她的脸道:“你究竟是哪里不受用,先告诉我。若是自己真觉太难受了,我也好和你去请一个大夫来。”桂英将手向被里一缩,皱了眉道:“你让我好好儿地休息一会儿吧。”说毕,翻了一个身,将面朝里。朱氏不知道她是什么病,又不能不问,又不敢多问,坐在床沿上,倒呆了说不出话来。然而忍耐了许久,她还是问了出来,便道:“你无论是什么病,总说得出个所以然来,我好去请大夫。”桂英道:“你别问,我没有什么病,睡睡就会好了。”说着这话,两只脚连连地在被里蹬了一阵。 朱氏看这样子,自己有话简直地说不下去。就私地把老妈子杨妈叫到一边,低声问她道:“今天你这位大姑娘,有些犯别扭,我说话不大灵,你可以问问她,究竟是什么病。吃什么不吃?她那个脾气我真搁不住她闹。”杨妈是常得桂英一些好处的,这一颗心也就常放在桂英身上。她见大福把桂英的箱子搬到母亲屋子去,料着桂英回来,有一番大闹,自己也很愿意帮桂英一点忙,现在看到桂英病了回来,觉得这风波暂时可以不起。但是桂英在病中,又遇到这样不幸的事情,怕桂英病上加病,待要去安慰她两句,又因为老太太在当面,不敢做声。现在朱氏叫她进去问话,就正中心意。 走进房来,向门帘子外窗户外面看了几看,就走到床面前来问桂英的话,问她有什么病,不料桂英向她先笑了,而且向门外努嘴。杨妈心里恍然,便低声道:“老太太在外面院子里呢,你没有什么病吧?”桂英笑着点了点头道:“我要吓他们一下子,你偷偷儿地买些饼干放在你屋子里,没有人的时候你就送给我来吃,千万别让他们知道。回头你在五点钟的时候,打个电话,告诉南海公寓的王玉和先生,就说我已经照计行事,很平安地。”杨妈笑着低声道:“我迟早要喝你的喜酒了吧?”桂英笑道:“你这几天,可别瞎说,走漏了我的消息,那就大事去矣!”说到这里,听到朱氏的声音,由外院说了来。桂英赶快一个翻身向里。 杨妈站在床面前道:“大姑娘你怎么生气,也犯不上和自己的身体生气呀!你吃又不吃,喝又不喝,也不说是害了什么病,这样闹下去,可不是玩意。家里人,什么事也好商量’何必这样呢?”她这样说着,朱氏站在窗子外面,静静地听了个够。这算明白,桂英是气成的病。姑娘会唱戏,自小就娇养惯了,现在人大心大,如何管束得下来,她既然在生气,也就不必再和她计较了。自己倒怕屋子里人知道自己偷听着,悄悄地走了开去,杨妈又在屋子里坐了许久,然后出来回信,说是大姑娘好像生气的样子,问她十句话,也不答应一句,暂时就别啰唆她,让她睡觉得了。朱氏倒很纳闷,她出去的时候,就只收没了她一封信,我不怪她,她反而怪我不成。至于搬箱子,是她不在家的事,她在外面不会知道,不能是为了这个生病回来。一个人纳闷,也不敢说。料得箱子放在自己屋里,她的气不会消下去。无端把箱子送回她房里,自己好像在姑娘面前示弱,也不甘心,自己倒也弄得六神无主。桂英上午回来,就躺在床上,到了晚上,不曾吃一点东西,也不曾喝一口水,朱氏进房去看她,她就面朝里睡着,怎么叫也不答应。 朱氏一看这情形料着不是病,无非是以放赖的态度来出气,暂不理她,看她怎样。自己索性不进桂英的房,让杨妈去伺候她。 到了次日正午,朱氏熬了一点稀饭,让杨妈端进房去给桂英喝,可是端进去一小时之久,杨妈依然原碗端了出来,说是她怎么也不肯吃。 看看熬到下午,朱氏实在忍耐不住了,就在床面前一张椅子上坐下,一人自抽着烟卷。桂英面朝里,上身穿了件蓝湖绉小夹袄,也不曾盖被,夹袄向上翻着,倒露出腰背上一片雪白的皮肤来。她一头乌丝样的头发,散了满枕。朱氏不知道她是醒的,还是睡的,平白地连叹了两口气。然而她只管叹气,桂英却没有一点回响,朱氏只得走上前,牵了被轻轻地替她盖上。桂英将身子扭了一扭,依然睡着不动。朱氏料着她是醒的。便道:“桂英,你发了一天一宿的脾气,谁都不敢惹你,你也就可以了,还是怎么着。你说我收了你的信,信在我这里,你再寄出去得了。箱子搬到我屋子里去了,又没有开你的锁,我还原封不动地搬回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呀!”朱氏说着话,站在床面前只管看了床上发呆。桂英总是侧身睡着,连哼也不哼一声。于是朱氏叹了一口气道:“真要拿命拼我,我也没有法子,我五十岁的人了,还有什么舍不得地。”摇着头,叹了气走出屋子来。 杨妈在外面屋子里等着她,就跟着她到屋子里去,低声道:“老太太,大姑娘究竟是什么病?你不问个清楚明白,让她硬熬着,那可会出情形啦!”朱氏道:“我看那样子,不是病,是跟我生气,气成那个样子的。”杨妈道:“不对吧?我问她有什么心事吗?她说并不生气,只是心里难受呢。”说着,又低声和朱氏咕哝了一阵,用很沉思的样子,再向朱氏道:“你可别逼出她的痨病来,那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以前有个街坊,十八岁的姑娘,就是一场气把人气坏了。”朱氏坐在炕上,两手放在胸前,低了头不能做声。杨妈走了出去,一个人叽咕着道:“两天水米不沾牙,一个有病的姑娘,搁得住呀!是我的姑娘,我……”朱氏在屋子里叫道:“杨妈,你来,我有话和你说。”杨妈走进来,朱氏迎上前轻轻地道:“你打个电话给秋云,请她来问问桂英,也许她有话肯说出来,可以吃一点,可是你得瞒着她,别说是我叫你请秋云来的。”杨妈点头道:“除非那么着,要不,再熬一半天真会出别的毛病。”她忧虑的脸色,还皱了眉毛和朱氏说话。可是她走出房门去,却又抿着嘴笑了。 第10章 好语珠圆媒妁翻灵舌 寸心麻乱晨昏计聘钱 第10章 好语珠圆媒妁翻灵舌 寸心麻乱晨昏计聘钱那杨妈走到院子里时,却听到桂英在屋子里不断地呻吟着,便折转到屋子里面来。掀开门帘,伸头向里一看时,桂英睡在枕头上,微微地笑向她点头,又由被里伸出手来,向她招了几招。杨妈走到床面前,手撑了床沿,俯了身子向她低声道:“老太太让我打电话给程老板,叫她来劝你,你瞧,她可中了我们的计了。”桂英瞟了一眼,又用手在她手胳臂上轻轻拍了一下。杨妈会意,便笑道:“我这就去打电话去了。”这句话是说得极低地,说完了将声音放大起来,向窗子外道:“怎么啦大姑娘,你老不吃不喝,可是不行的呀!我瞧您脸上红红地,准是有些发烧发热了吧?”桂英笑着,用手指点了她几点。 杨妈走了出来,立刻收了笑容,自向对过粮食店借电话打去,有三十分钟之久,她才回来,到朱氏屋子里,低声向她报告道:“程老板说了,咱们大姑娘的话难说,她可不愿劝这个架,我再三地央告她,她才说了,回头来她先见着你,再和大姑娘说话。”朱氏坐在她自己炕沿上,衔了一根烟卷,微偏了头,听杨妈报告,杨妈说完了,她什么话也不说,叹了一口气,就横在炕上躺了下去。杨妈好像不敢招惹她的样子,自出去了。 过了有两个钟头的光景,便听到秋云的声音,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大婶。朱氏一个翻身,由里面迎将出来,见她身上穿了件霞光色的旗袍,脸上的胭脂,搽得红红地,在日光下照着,真个是瑞气迎人,便笑着迎上前道:“吓!现时还在做新娘子啦。”秋云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才问道大婶儿好?朱氏道:“好。”接着又叹了一口气道:“要是好的话,今天还能麻烦你来上这么一趟吗?”说着,她直接地就走到朱氏屋子里来。朱氏让她坐下,首先叹了一口气。秋云道:“事情我都知道了,照说,不用你打电话,我也该来一趟,可是……”说到这里,她微笑着站了起来道:“提起这件事,我也得负些责任,我先给你告个罪。”朱氏道:“哟!你这是什么话?”秋云坐下笑道:“只要你不见怪就得,您让我慢慢地告诉您。桂英由我那里回来的时候,她就说了,回家要不吃不喝,要饿死为止。事到于今,我也不能不说,您要见怪的那个王玉和,他就是济才的把弟,也是缘分,在我家里,和桂英见过两回面。他确是交通部一个一等科员,可是桂英什么人没有见过,偏是她不嫌弃。后来不知他两人在什么地方会面。一来二去地,感情好极了,桂英就有点意思。言语之间,就要我来做媒,您想,我敢担这个担子吗?她就急了,要不跟我做朋友。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着,她就要来和您拼命。您要我来劝她,我这话怎么说呀?” 她说的这些话,有头无尾,若即若离地,朱氏心里倒有些疑惑,莫不是她成心来做媒的。心里如此盘算着,口里且不说话,却在自己的小玻璃格子里拿出一筒烟卷来,先取了一根,送到秋云手上,然后擦了一根火柴,弯腰和她点着烟。杨妈本已敬过一遍茶了,朱氏又两手捧了茶壶,向她杯子里倒上了一遍。秋云坐在椅子上,对于一个长辈过来招待,不得不站了起来客气一番。 朱氏在这一番周旋之后,想得了两句话了,于是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斜靠了桌子,端了那茶喝了两口,放下杯子,两手互相搓挪两下,才道:“她有这些心事,哪里肯告诉我,我是一点儿不知道呀。”秋云也端了茶杯,慢慢地呷了两口,放在桌上,用手按住了杯口,向朱氏微笑着道:“您这样一个精明人,家里什么事情,你都有个数,还有个不明白的吗?”秋云心里想着,我再逼她一句,看她说些什么?朱氏依然答道:“管家事,柴米油盐,瞒不了我,姑娘家心事,做娘的哪里会知道呀?”秋云道:“怎么会不知道呀?”说毕,微微地向着朱氏笑。朱氏见她老不明白表示态度,是自己把人家找来的,怎好用话来耍人?便道:“大姐,我们桂英的脾气,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要做什么事,也不会先来征求我的同意,这自由的年头儿,她能把我放在心眼里么?”秋云说了这久的话,这才算套着朱氏一句话了,便笑道:“只要有你这句话,大事就解决了。我猜桂英也没有什么病,无非是要您所说的那点儿自由,您让我把这话去告诉她吗?”说着她站起身来,就要向桂英屋子里去。 朱氏见秋云似正经非正经,似开玩笑非开玩笑地,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站起身来,连连向她招着手,脸上微笑着,又向她连连地摇着手,秋云看了这个样子,只得回转身来,向朱氏低声笑道:“大婶有什么高见?”朱氏再敬她一支烟卷,又跟她倒了一杯茶,然后和她对面坐下,沉住了脸色道:“大姐,要说到婚姻大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也不能把她老留在家里,可是这件事,自己娘儿俩,总该好好地商量,怎么不言不语地,就这样躺在炕上和我拼命?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这样闹几天,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劳你的驾,你去对她说,若是有病呢,我自然当医治,给她找大夫来。若是和我闹别扭呢?就让她先吃点喝点,有话慢慢再谈。真的,不开玩笑,这就是我心眼里几句话。” 秋云坐在一边,静静地抽着烟,只听朱氏一个人说,就又将颜色正了一正,向朱氏点着头道:“您这话说得对,有病要治病,没病也要开口。现在慢慢地去和她说,看她意思怎么样?回头再来回您的信。”说着,手里夹着烟卷,向痰盂里弹了几弹灰,站着做个沉思的样子。朱氏看到,便问道:“大姐,你还有什么话说的吗?”秋云道:“我没有什么话了,可是……”说着,又微笑了一笑,她要说的那句话,始终没有说了出来。朱氏道:“大姐,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你尽管说,我请了你来还能让你为难吗?”秋云想了一想,微笑道:“倒没有什么为难的。”这才掀开门帘子,到桂英屋子里去了。 朱氏心里当然是有说不出来的一种烦恼与苦闷,可是这话又无从说起,自己只管是躺在炕上抽烟卷。听听桂英屋子里,先还有秋云劝解的声音,后来叽叽哝哝,就听不到说的是些什么了,谈了两个钟头之后,秋云出来了,朱氏连忙起身相迎,以为总有一些结果,不料她一进门之后,竟行了个平常不大行的礼,身子一蹲,请了个双腿儿安,接着摇了几摇头道:“大婶儿,我对你不起。桂英的脾气,现在变的真倔,什么话也说不进去。我看还是你娘儿俩慢慢地商量吧。大婶,你也看破些,好在她总是您肠子里出来,遇事您让她一点。她那个人几天水米不沾牙,那怎么搁得住?我家里还有事,我要走了。”说完,她掉转身,就做个要走的样子。 朱氏急了,走上前一把将她的衣服拉住,便道:“大姐,你坐一会儿,我还有话和你说。”秋云半侧了身子,摇着头道:“大婶儿,这件事情,我真办不了。”说着,又微笑了一笑。说毕,扭转身去,又是要走。 朱氏抢先了一步,站在房门口,挡住了秋云的去路,便道:“大姐,干吗呀?咱们多年的交情,这一点儿小事,你还不肯帮忙吗?她有什么话,你只管对我说’能办的,我自然是答应,不能办的,你是个传话的人,也不能让你为难。”秋云笑道:“有了这句话,我就敢开口了。”这时,却听到屋子外有个人插言道:“我们这位张大奶奶,真是调皮。”秋云向窗子外道:“是大福大哥吗? 我又怎么调皮了?”朱氏抢着到了窗户边,隔了玻璃窗子瞪着眼道:“你别多事,这与你没有什么相干?”然后回转脸向秋云道:“你别听大福的。” 秋云一只手臂靠了桌沿垂下手背来,自己却对了手指上的戒指,注意许久,又翻着手心,看了一看,向朱氏一撩眼皮,笑起来道:“并不是我调皮,桂英的话不好说,大婶儿的话也看是怎样的讲法,我不能不声明两句。”朱氏道:“大姐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她的意思,究竟要怎样呢?”秋云笑道:“很简单的一句话,就是她要嫁那个姓王的,您一天不答应她,一天不吃饭……”朱氏抢着道:“哟!她以先一个字也……”秋云也抢了道:“我也是这样子说呀!你先一个字也没有和您提过,你的意思是赞成,是反对,也全不知道,怎么先就来个绝食。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她知道您是不肯答应的,又知道您是最疼她的,所以来个先下手为强,把疏通您的那一段免除了,干脆就从您不答应的这儿做起。大婶您想呀!在她那一方面,不答应的话,就别向她开口。这样出兵不由将,言不二价的话,我怎好和您说?您要是答应呢,不用我说,您瞧她饿成那个样子,也就答应了。您不答应呢,我岂不是找钉子碰?所以我不愿意管您娘儿俩这档子事。”她说的时候,脸上笑着,眉毛扬着,手还带比着。 朱氏看着又听着,倒出了神,说不出什么来。及至她把一套话全说完了,朱氏才笑道:“我的姑奶奶,大家要说的话,全让你一人说了。教我还说什么呢?”秋云笑道:“那么,你是答应了,我倒要扰您这一杯喜酒。”朱氏气得脸上像喝了三四斤白干一样,又不知道怎样地答复她好,抽了烟卷儿,只管微笑,秋云道:“我真有事,要先走一步,您有什么话,自己去对桂英说就得了。”她说着,又起身要走。 朱氏想留她,又觉得她完全和桂英一条藤儿上的人,留着她在这里,也不会和自己出多大的力,她要走也就由她,只虚说了一声,坐一会儿也不要紧,就跟着在她身后,送到院子里来了。 秋云去后,朱氏回到自己屋子里,一人坐着’又呆想了一阵,照说姑娘要嫁人,自己也不能说出反对两个字,可是千挑万拣’挑个独眼,什么阔人也不嫁,就嫁个交通部的小科员,实在令人不服这口气。自己虽然不至于卖儿卖女,然而嫁女也有两个条件,其一是大大地收人家一笔聘金。其二是靠着姑爷,可以养活下半辈子。若是姑娘嫁姓王的这个小子,老实一句话,恐怕一点希望都没有。我这个丫头实在有三分下贱,要让亲戚朋友知道了,那岂不是一个大笑话?随便怎么着,这事我不能答应她,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如此一想时,直撅撅地在床上又躺下了。 在她躺着静静儿设想的时候,桂英躺在床上的呻吟之声,一阵阵地送进耳鼓来。听到久了,心里也就有一种感想,她老是这样地饿着,不要真饿出病来。无论怎么样,先哄着她吃些东西下肚去再说。如此想着,又悄悄地起来偷着将杨妈叫到一边,叮嘱她劝桂英吃些东西。杨妈皱了眉道:“这话还要您说吗,今天我也不知道劝了多少回了,可是她睬也不睬。”朱氏道:“据她说,要怎样她才肯吃东西呢?”杨妈道:“有话她哪肯对我说呀!不过她和张大奶奶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两句,好像是要您答应了给她办喜事,她才肯吃呢。”朱氏顿了一顿道:“这又不是做什么生意买卖,说成就成,总得慢慢地商量,你再去劝劝她看。”杨妈无精打采地道:“劝我是劝,就只怕是白费了一口气力。”她紧紧地锁着双眉,好像是要在无办法中去想办法似的,就慢慢地走到桂英屋子里去了。 桂英不分昼夜地躺在床上,当然是睡不着,一听到走近的脚步声时,且不管是谁,立刻翻身向里,闭了眼睛装睡,及至杨妈走到床前低声叫了声大姑娘,她才翻身向外看看,见屋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就笑问道:“老的说了些什么?”杨妈轻声笑道:“行了,她说了,有话可以慢慢地商量,您再熬上一天两天的,我看她就什么都可以答应的了。”桂英道:“我渴了,你可以带点水给我喝了。”杨妈笑道:“您虽然不挨饿,不受渴,可是这几天,也真够你别扭的了,受这样的罪’将来那位王先生,怎样报答你呢?”桂英笑着,用手向她乱挥道:“小着声音一点吧,让他们知道了,那可万事全休。”杨妈低声笑道:“你放心。”说着,她自走出去了。 朱氏一见她出来,又迎着她相问。杨妈摇了头道:“她那个脾气,我简直没法儿说。”朱氏见她推得干干净净,心里更是着急,因为除了她,并没有人和桂英去说话了。 又这样混了一天。到了晚上,朱氏在床上想着,明天她要再不吃喝,那就是下了决心要嫁姓王的了。不答应她,苦苦地把她饿死,自己也得不着什么,她生来就这样下贱,非这样办不可,那也就由她。这是合了那句俗语,女大不中留。想了一夜,结果只有屈服。 到了次日早上起来,就等着杨妈进房,故意高声和她道:“你去对二丫头说,她只要嫁混小差事人的命,就让她去嫁吧,我养了这么大姑娘,不能白给人。那姓王的,不是夸着嘴说,家里很有钱吗?那就很好,叫他预备钱就是了。这件事是秋云儿的大功劳,我很明白,你打电话把秋云找来,我要和她谈谈这盘子。” 杨妈听了这话,故意望了她发愣。朱氏道:“别发愣,我是真话。我也想破了。自从秋云一嫁人,她的心也就花了,留她也是留不住的。做娘的总是望女儿好,我希望她嫁个好主儿。既是她一定要嫁姓王的,她命该如此,由她去吧。我就愿意姓王的做个薛平贵,有朝一日得了荣华富贵,把我这老丈母娘也封上一封。”杨妈笑道:“人家现在也不是花郎呀,干吗那样打比呢?”朱氏道:“哼!就怕他没有那样好的命。”说着倒笑起来了。杨妈看她虽有些愤愤不平的样子,可是她那表示也就好像实在无可奈何,心里头暗笑,就依了她的话,打电话给程秋云。 这天下午,秋云来了,一见着朱氏,便笑道:“大婶,你一定要我为难到底吗?”朱氏道:“不会要你为难,你放心,要你为难,还打电话请你来么?我这老帮子也太不识相了。你去对我那二丫头说,算她赢了,她去嫁那个姓王的吧。”秋云明知道朱氏是会生气的,既是要和桂英帮忙,就不能不忍受点,因笑道:“哟!我的老太太,这是喜事呀,干吗生这样大的气。想不到我这杯喜酒真喝成了。”于是陪着朱氏先说笑了一阵,然后再到桂英屋子里去,直到晚上九点钟,方始回家。 进得屋来,便见玉和跟张济才对坐在两把椅子上。玉和手指夹了一根烟卷,微偏了头,在那里抽着,却是一言不发。听到屋门响,一偏头看见秋云,就连忙起身相迎道:“大嫂怎么这时候才回?”秋云道:“我渴了,先倒杯茶来我喝了再说。”于是在靠墙的一张沙发椅子上,倒着坐了下去,将大腿架了起来,济才听说,就要去倒茶。秋云望了他,将手连摇了几摇道:“这用不着你假殷勤,我又不是为你的事受累的。”玉和回头一看,见茶壶茶杯,都放在桌上,就倒了一杯,递将过来,秋云手接着茶杯,眼皮向他一撩道:“你倒很机灵,知道我是要你倒茶。”于是将这杯茶喝了,用手将空杯子一伸道:“拿去。”玉和微笑着,接着杯子放在茶几上。 济才笑道:“你和人家帮一点小忙,就搭起这样大的架子。究竟事情办得怎样呢?”秋云瞟了济才一眼道:“你倒比他还着急。”济才道:“并不是我着急,若是没有把人家的事情办成功,要人家这样侍候,心里可是过意不去。”秋云道:“你想呀!若是没有办成功,我能这个样子吩咐他吗?我们那条计,总算是成功了。可是大婶提出来的条件,却是很厉害。她说要两千块钱的礼金,十样金首饰,十套绸衣服。后来桂英急了,说这是卖她。大婶才说,衣服首饰,是为桂英挣的,桂英不要就拉倒。这两千块钱,她说非要不可!因为她背了一身的债。有姑娘唱戏,可以指望姑娘唱戏来还钱。姑娘出了门子,就没有指望了。所以要一笔钱来还债。没有这两千块钱也行,就让桂英再上台唱戏,什么时候交足了两千块钱给她,什么时候让桂英出阁。至于办喜事,那是男女两家的面子,只要大体上过得去,男家爱怎么热闹,就怎么热闹。小王,你别说你老丈母娘要钱不对,你知道《天河配》这故事吗?王母娘娘也要牛郎一笔礼金呢。我也跟你算了算,假使你要把这个家创成功,非三千块钱不可。桂英身边有一千二三百块钱,她说了,拿出来帮你一个忙。你手边还有多少钱呢?也不过五六百块钱吧?那么,至少,还差一千块钱了。”玉和听了秋云的话,许久做声不得,又在烟筒子里取了一支烟卷,坐在济才对面,慢慢地抽着,抽完了一支烟卷,他红着脸向济才道:“大哥能不能够帮我一点忙呢?”张济才道:“忙是当然要帮你的忙,可是我这几个月,也赶上了手紧的时候。”说着这话,眼睛可就向秋云身上看来。秋云会意,便对玉和道:“你和济才是把兄弟,我和桂英也是顶好姊妹,只要能尽力,没有不尽力的。现在你可以找朋友去帮忙,钱不够的话,我们多少和你凑一点数目。你是知道的,我们家里的钱,都在老爷子手上,我们帮忙,也只能私下掏腰包呢。” 玉和家里,是个小资产阶级,他由读书到现在,不曾受过什么经济压迫,也就不会张口和人借钱,现此和张济才刚一开口,就碰了个小小的钉子,下面的话,就不好跟着说了。秋云看他和济才都默然无言,不免有点尴尬,便笑道:“王先生,你还为难什么?大事都算成功了。大婶不过要两千块钱,你和桂英手上的钱,拿来凑一凑数,也就够了。现在你要预备的,也不过就是安家的钱。办喜事的钱,这个好办,有钱多,办得热闹些,钱不凑手,遇事节省一点,那也没有关系。”玉和很随便地点点头道:“你这话说得对,我也就只好这样子办。”他今天下午三点钟来的,丢了许多事没有办,这个时候,也该回去了。于是和济才夫妇又商量了一些办喜事的用项,就告辞回去。他一路之间,坐在人力车上,口里还不住地念着,二百元,三百,一百八十元。拉车的想着,这人莫不是疯子,只惦记着钱。 他到了公寓里,在电灯下面,第一件大事,就是搬出笔砚来,将一张白纸,开了一张预算表,上面一行行地写着,租房三十元,购置木器,一百五十元,添置被褥二十元。然而写到第四行,想起新房要裱糊,假使租五间房,裱糊就要十块钱,于是又写上十元。第二个新感想又来了,三十元的房租,是按北平规矩,第一个月,另付一月茶钱,实际上是租房每月十五元,十五元的房子,未必带电灯,这一安电灯,恐怕就要三四十元,于是又加上四十元。他这样连续地想着,连续地列表,把一张大纸都已写满’总计一下,竟超出了一千块钱。这不行,得极力俭省,于是将结婚日八元一桌的酒席,改为四元,将花汽车改为花马车。先是自己一样样地写着,复又一样样地改着。改完之后,看到有些地方,过于省略,还是从先前那个设计。一张预算表添改几回,也就到了晚上一点钟。自己明早还要上衙门呢,便舍弃了这预算表,上床睡觉。 可是头一落枕,想得更厉害。记得自己邮政储金和银行里的存款,共有六百五十五元,可是又仿佛是五百六十五元,这里面相差倒有一百元,究竟是多少?不能不査一査,于是跳下床来,打开箱子,把两扣折子,都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果然,乃是五百六十五元。平白地又少了一百元的基本金,这事又棘手一点了。于是把折子放好,再睡到床上去想,想了许久,自己却骂着自己道:“我有些傻了。结婚又不是明天的事,我今晚这样着急做什么?睡罢,要不然,明早又起来不了呢。”可是他自己终于是命令不了自己,一夜到天亮,他都忙碌着在搜罗结婚的用费。次晨醒来,才知道是做了一宿的梦。 在自己未认识桂英以前,回得公寓,很坦然地上床睡觉。自从认识桂英以后,常是整夜地做梦,这样看起来爱情究竟是快乐呢,还是苦恼呢?他在洗脸的时候,拿了洗胡子的刷子,本是向胰子盒里去搽抹胰子的。另一只手扶了洗脸架子,脸对了壁上悬的一面小镜子只管出神。那胡刷子在洗脸架的托板上,活动了许久,举起来在嘴唇周围涂着,却在镜子里看到,嘴的周围涂了一个白圈。再低头一看,原来胡刷子伸到牙粉盒子里去,把一盒牙粉全废了。自己倒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 洗过脸,坐了下来喝口茶,预备就上衙门了。然而看到桌上昨晚列的预算表,又情不自禁地,拿起来看上一看。一面看预算表,一面伸手到桌上去拿茶杯。将茶杯送到嘴边时,老碰不着杯口。这倒奇了,东西也像我,有些神魂颠倒吗?看时,手上并不是茶杯,乃是墨水瓶,于是放下墨水瓶。站起来叫道:“了不得!了不得!”公寓里的伙计,跑着推门进来问道:“王先生,什么事?”玉和看他惊慌的样子,问道:“什么事?”伙计道:“我们哪知道什么事,王先生不是嚷着了不得吗?”玉和这才明白过来了,笑道:“没有什么,看见一个大耗子罢了。”伙计望了他一下,笑着去了。 玉和也觉自己神经错乱,自己极力地镇静,便把开的预算表,向桌上中间抽屉放了进去。这里有一本《三民主义》,原是一位在广州的朋友,秘密寄来的。随手又把这预算表夹在书里。刚是夹在书里,忽然想起,这抽屉没有锁,革命党的书,放在这里不妥。早两天就该锁箱子里去的,这几天情绪太乱,没有放下。自己已经是看了好几遍了,同事刘录事,也是个有志之士,转送给他看吧。这样一转念,便把书将报纸紧紧包卷了,带着上衙门去。不料到了部里,那刘录事恰是请了假,只好把这本书又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他这一科,人多事闲,到了科里以后,第一项工作,便是看报。看完了报,科长不在这里,三四个同事,凑一个谈话的集团,有的谈,昨天哪里的饭局,今天哪里打牌。有的谈戏,哪个戏子礼拜要唱好戏,哪个戏子和某要人有关系。有不是谈话集团的,便在公用笺上写字消遣,一为迁客去长沙,烟笼寒水月笼沙,随写一阵。玉和往日也和这些人一样,今天却是不然,只是坐在自己的办公桌边发呆。 一会儿科长来了,科里谈话的声音,稍为清静一点。玉和却也不曾留意,还是在出神。偶然伸手到袋里一摸,却摸出那张预算表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揣起来的,于是索性铺在桌上,将面前现成的算盘,逐样地核算起来。算了一遍,那数目还是在千元上下。不觉将算盘一推,叹了一口气道:“简直没有办法。” 他们这位老科长,戴了大框眼镜,两手捧了报,正在看一段神话新闻——西郊闲鬼计,被他这一叹气,却惊醒了。站起来,两手除下眼镜,望了玉和道:“王科员,你在核算什么?公事给我看看。”这一问,问得玉和张口结舌,答应不出所以然来。心里连叫糟了!糟了!然而科长还等着呢,那么这表怎能送过去哩? 第11章 解闷时都忘缠绵无限 弃官言不得啼笑皆非 第11章 解闷时都忘缠绵无限 弃官言不得啼笑皆非那时,玉和因老科长逼迫得厉害,桌上的那张表格,还铺得整整齐齐地,摆在座位面前,除非老科长那目力较差的人,有些看不清楚,否则低头一看,便一行一行的数目,一览无余。这就一面站起身来,笑着向科长陪话。将手由身后翻过去,一把便将那表格抓到手里,捏成一个纸团,向袋里一揣。低声道:“这并不是公事,是我私人的一篇账目。” 科长见他红了脸,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气,于是两手向额上一举,把那副大脚眼镜,取了下来,在衣袋里取出眼镜盒子装着,咔的一声,把盒子关着,正了颜色向玉和道:“无论有无公事可办,你总不能在公事桌上算私账。我可麻糊过去,可是让司长总长知道了,连我是一块儿要怪下来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倒要受你的连累,我就是不怪你,你心上也过不去吧?”在机关里,下一级的人,对于上一级的人,就如子弟对于父兄一样。老科长这样照着情理说话,总是十二分地客气,玉和还敢说些什么,只有红了脸低着头,挺直了身子,静受他的教训而已。 老科长还要说什么时,只听得窗户外面茶房喊着总长到,本来这屋子里谈话声音,就因科长一怒而停息。再加上这“总长到”三个字传到耳朵里面来,就把空气里的音波完全停顿了,那科长脸上,怒容是没有了,就祭神如神在的,把面孔庄重起来,然后在衣架上取下了马褂,在身上套着,在抽屉里拿出两件公事,校对一番,自到总长室回公事去了。科里的人,这就都向玉和做个鬼脸子,有的就轻轻地问他,究竟说的是什么账?玉和如何好说出来,只是微笑而已。 到了下衙门,匆匆地便走,回到公寓的时候,自己一人在屋子里坐着发闷,心里便想着,科长对我,总算顾全体面的,他真板起面孔,说几句官话,记上一大过,那又有他的什么法子。不过向来是没有受过申斥的,今天忽然受了这种教训,却说不出来心里有一种怎样不安的感觉?至低的限度,在科长面前,是不能维持信用的了。假使他见总长的时候,把这话随便地说一句,自己的位置,就不能保。不过科长是个忠厚人,或者不至于。虽然是个忠厚人,在气头上偶然说一两句,又有何不可!他坐在屋子里,颠三倒四地想着,总觉今天的事,有些不妥。与其这样,不如打一个电话到科长家里去,和他表示歉意,看他说些什么?于是就走到前面电话室里,向科长家里打电话。随手摘下耳机子,报告了电话号码。 那边接着电话,问找谁。玉和对了电话机,就半蹲了身子下去,做一个鞠躬的样子,然后笑道:“是我,请科长说话。”那边问道:“什么?请科长说话。”玉和道:“是!请科长说话。”那边笑道:“吓!你不要打哈哈了,你不是玉和吗?到我们家找科长来了。”玉和这才省悟过来,笑道:“哦!你是济才大哥吗?你瞧,我是和科长家里打电话的,也不知道怎么着,报了你家里的电话号码。”济才哈哈大笑道:“还亏你说出口啦,这几天,你总是这样魂不守舍。你找科长什么事,要借钱吗?”玉和叹了口气道:“还提借钱啦!我捣了个乱子了。”济才道:“什么事?到我们这儿来谈谈吧。”玉和道:“我身体不大好,想睡得很,你没事,倒可以到我这里来谈谈。”张济才想了一想,便道:“好吧,回头我就来。”玉和挂上电话自己笑着回房去了。心想,我这是怎么了,总是这么神魂颠倒,这样下去,事情干不成了。 于是自己强自镇定,将小书架子上的两本书,翻出来看看。然而也只看了三四行便觉得满纸字迹乱跑,看第一行,却看到第三行去,看三行时,却又看到第六七行去,连字迹都看不出来,慢说是分清句读了,为了这个,他只好放下书不去看,倒在床上,慢慢去想着心事。因为日里用脑过度,头一沾枕之后,慢慢地就睡过去了。 他睡不多久的时候,恰是张济才到来,一推房门,见他躺在床上,记着刚才还在通电话,当然是睡觉不久,且不去惊动他,坐下来抽一支烟卷。桌上那本小说,书页前面,有许多肖像,就翻着看了几页。正这样看着,却听到玉和在床上说起话来,他道:“婚事还没有起头,就让钱逼得人要死,娶亲娶亲……”以下的话,就很含糊听不清楚了。 张济才还以为他是和自己说话,正留心听着。现在算听明白了,敢情他还是在说梦话。便笑道:“这个人不得了,真让白桂英给他迷住了。”便喊道:“玉和玉和,你怎么啦?”玉和一个翻身坐起,揉着眼睛问道:“你几时来的?”张济才笑道:“我也不知道你这个人,是几百辈子没有见过女人,现在就为了桂英答应了你的婚事,七字没见勾,八字没见撇,你就这样掉了魂一样。” 玉和被他说得脸上红了一阵,然后下了床来。玉和倒了一杯茶,抱了被子角,向他对坐着,用右手一个手指,蘸了滴在桌上的剩茶,只管画着圈圈。许久,才道:“我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我一听到说,要我筹划两千块钱的礼金,我想想一点路子没有,我就发急起来。我也明知道不见得马上就要用。可是我一想起来就只管发愁。她今天没有给你电话吗?”张济才笑道:“她是谁?哪儿就够上是叫她了。”玉和笑道:“人家心里难受,你不帮忙罢了,还要开玩笑。”张济才道:“你以为娶媳妇是买东西吗?有了钱,东西就到手了。至少还有三月两月哩。”玉和道:“现在没钱,两三个月后,也不见得有钱。”张济才见他那样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宽慰了他一顿,说是只管慢慢地筹款,万一筹不到,自然会替他想法子。玉和觉得除了这样子办,也没有别的法子,勉强笑着和他说话,留了张济才吃过晚饭而别。晚上也不愿出门,早早地就睡了。 次日清晨,还不曾起来,就听得窗户外面有人问茶房道:“王先生还没有起来吗?”玉和一听是桂英的声音,连连答应道:“起来了,起来了。”桂英推门进来,见他穿了短小的衬衣衬裤站在床前穿衣服,就微笑了一笑,掉过脸去,看墙上挂的一张山水画。玉和匆匆地将衣服穿好了,便笑道:“我们也不是外人,你干吗躲着我?”桂英掉过脸来向他脸上看了一看,笑道:“你瞧几天的工夫,瘦得眼睛都落下去两个坑了。”她说着话时,将她那件墨绿色白花绸里子的夹斗篷,放在他的床上,看到他的薄被,抖乱着的,就给他叠好,又将被单牵扯一番,用手抹平了皱纹,玉和在洗脸架子边洗着脸,回过头来看到,便笑道:“呵呵,这可不敢当!”桂英笑道:“你瞧,你应该受罚才对,刚才你说不是外人,这会子我跟你叠被,你又说是不敢当。”玉和笑道:“这也就因为你很有些避嫌疑,所以,我也就客气起来,若是你不避嫌疑,我也就不客气了。” 说话时,茶房送进茶来,玉和先将温水壶里的热水涮了涮茶杯,然后斟了一杯茶,送到桂英手里。见她穿了一件银花点子缎旗袍,便将眼光由下向上一溜,直看到她的头发上去。桂英抿嘴微笑着,只喝着那茶。等玉和自己也倒茶喝,却笑着一伸杯子道:“哪!给你。”玉和接了忙斟上这杯,又递了过来,桂英摆摆手道:“你自己喝吧。” 玉和见她两手撑了床,半侧了身子坐着的。也就背靠了桌子喝着茶,望了桂英微笑。桂英道:“张大个儿告诉我,你很着急,急出病来了。现在你总是笑嘻嘻地,一点发急的样子也没有呀。”玉和道:“你来了,我就不发急了,也不发愁了。”桂英道:“不发愁,不发急,为了什么缘故,就为着周身上下,把我看个够吧?”玉和笑道:“你要是怕我看,为什么穿这样好的衣服来呢?”桂英笑道:“你不要为这个发急,我唱戏的时候,穿这样好的衣服,将来我一样地能穿蓝布大褂。”玉和笑道:“你多心了,我是看着你好看,所以多看你几眼。哟!我这话说得粗鲁一点你不生气吗?”桂英听了这话,要伸手伸个懒腰,身子撑不住,就向后一倒。玉和的心里,这时起了一个奇异的思想,自己的床,向来没有妇女坐过,现在可开始了。 玉和正在笑呢,桂英翻身坐了起来,笑向他道:“现在你觉得心里开畅得多吗?”玉和笑着点点头,桂英抬起手上的表看了一看,笑道:“那么,你好好上衙门去办公,不要胡思乱想了。钱的事,不要紧。只要我愿意,你就一个不拿出来,他们也没有你的法子。我要走了。”玉和道:“你就为了要我好好地上衙门办公,这才来看我的吗?”桂英笑道:“你不是身子不大好吗?我来看看你好了没有?”玉和道:“这就对了,你因我身体不好来看我的,我身体刚好些了,你又要我去办公。倒显着你不是看病来了,你是催我办公来了,时候还早着呢,买一点儿点心来吃,再谈一会儿吧,我们那里办公,就是这么一回事,画个到就得了,早到是在那里坐着,晚到也是在那里坐着。”桂英听他说得那样轻松无事,自然也就不便勉强他去上衙门。笑道:“这是你诚心要请客,我就让你请吧。” 玉和只要她不走,又可以多坐多谈一会儿,令人说不出来的有一种怎样好的快感,立刻拿了一块钱出来,叫茶房去买点心,索性在靠近床前的椅子上坐着笑嘻嘻地和桂英谈话。茶房买了点心回来,一发换了一壶茶叶,二人隔了一个桌子角坐着,喝着茶吃着点心,低声细谈。公寓里的茶房,不经房客叫唤,是不敢走进来的,当进来时,必定看到他两人笑容满颊。 这种形状,当局人是不知道的,必定要到事后,才会有那甜蜜的回忆。这时玉和同桂英,只能说些不相干的闲话,玉和说得有劲的时候,桂英听得人趣低了头,两手折叠了一张包点心的纸,扬着一双眉峰,只管微笑着。当桂英说得有趣,玉和听得入神,又是用指蘸了剩茶在桌面,画了圈圈。这话越说越长,茶也加上过好几回水。可是玉和依然继续地说下去,并不知道到了什么时间。还是桂英想到关于时间的别一桩事情上去,扭转手背一看手表,已经快到十一点钟了。便将玉和推了一推道:“到现在,你还不该去上衙门吗?我们谈话的时间,也就谈得可以了。”玉和握了她的手,伸头看着手表。笑道:“糟了,今天上午,算是误卯了。这个时候就是跑了去,也到了散值的时间了。”桂英正色道:“误了卯不要紧吗?”玉和道:“误卯多了,那是与饭碗有关系,至于一回两回,谁也难免。而且我向来不误卯,今天偶然误上一回,这倒也不足为奇。”桂英笑道:“既然是不要紧的,那你就更不用慌,我们一块儿吃午饭去,索性到了下午,你从从容容地去上衙门。”玉和因为有几天不和桂英在一处谈话,二人是越过越亲密,也就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和她一路去吃午饭。 二人一味地厮混,由公寓里混到饭馆子里,直到下午一点多钟,方才分手。 玉和满心欢喜地到交通部来上值,当他到了科里时,有两三个同事先到,都问他早上为什么不来?玉和道:“哪个没有误卯过呀,我偶然误了一回卯,这也很不算什么,追问我干吗?”一个年老些的同事,走近一步,向他很诚恳地道:“你若是有脚路的话,赶快在总长那里想点法子罢。天下真有这样巧的事,昨天科长交给你办的一件公事,今天总长要调卷看。科长因为你没有来,自己打开抽屉来找了一遍。等到把那公事翻出来,还是原来的底稿,你一个字也不曾改动,他很生气。把你昨日的旧账,今天的新账,合拢在一处,都告诉了司长。司长为了卸除责任起见,对于总长,当然也是一本奏上。恐怕不能毫无问题吧?” 玉和听了这话,忽然想起抽屉里有一本《三民主义》,立刻扯开抽屉看时,卷的报纸透开着,书却不见了。马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急,脊梁上汗如雨下。不多大一会儿,科长来了,玉和情不自禁,由本位站了起来。那科长对他并不理会,取下头上的呢帽,听差走向前接过去了。自脱了身上的马褂,挂在自己位子边一个挂墙衣钩上。立刻在身上取出大脚眼镜戴上,就把抽屉里的公事取出几件,随便翻看。玉和站在自己位子边,手扶了桌子,只管发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自己犹豫了好久,觉得这不是害臊害怕的问题,稍微松劲,自己的饭碗,就要打破了。而且还不止打破饭碗而已。只得硬了头皮,走到科长身边,低声叫了一声科长。 老科长先抬着眼将眼光由眼镜框子的上面,斜看了他一眼,然后将桌面上几件公事归理到一处,眼镜并不取下,两脚让它夹了两太阳穴,却把镜子送到额顶上戴着。这才站了起来,望着玉和道:“下午你倒来了?”玉和微微退后一步,垂了两手站定。低声道:“因为上午头痛,不能起床,所以没有来。”科长将两只手拢了袖子,向胸前一捧,正了颜色向他道:“年轻人在外做事,无论在哪一界混,都应当守着规矩。在政界里做事,有一层层的官箴,更是胡来不得一步。就是做了大总统,也还要受参众两院的拘束呢。”玉和没什么可说,科长说一句,他就答应一个是。科长望着他,停了一停。然后道:“你何曾头痛,分明是私事,就是有私事不能来,也可以打个电话告诉我。昨天下午,你一来,我就把一份京汉路的公事给你,大概你看也不曾看。公事当天不办,这也是常有的事,但是也当看看公事内容如何,是不是可以放下的。你知道昨天那件公事没有办,误了多大的事。我们虽相处有日,但是到了这种情形之下,我也没有法子顾全你了。总长今天上午到了,很生气,传见你,你又没来。我再三地说,才这样办。总长交条谕下来了,你去看罢。”说着,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字条,交给玉和。他看时,那字条上写着有杯口大的字两行,竟是总长的亲笔。上写着: 路政司第三科主事王玉和,自即日起,毋庸到部,听候另行任用。 年月日总长吴 他在看条谕的时候,老科长在那里解释着道:“这总算二十四分地给面子了。”玉和将一张脸,红得过了耳朵后面,捧了那条谕,说不出话来,抖颤得那纸条瑟瑟做声。老科长看了他那丧魂失魄的样子,便用很和缓的声音对他道:“你也不必着急,好在这条谕上的话,却是很活动。”说着,却在抽屉里取出一个白纸卷儿,手哆哆嗦嗦地举着交给他道:“这种小说,你为什么带到部里来看?我成全你这事没有举发,回去把这书烧了。你懂吗?”说着向他很快地看了一眼,玉和心里明白,这就是那本《三民主义》。心里如释重负之下,觉得老科长总算手下留情,接过书来,鞠了个躬,谢谢,不能再有什么话说,只得走回自己位子上去坐着。 看看科里的同事,都把眼睛望着自己,各人的眉头子,都是些皱起来。不知道人家是怜惜,或者是怕受连累,然而这件事大家都知道的,是很明了的了。在这样十目所视的情形之下,自己可有些坐不安身,只得站了起来,向科长道:“那么,我可以走了。”科长站起身来,向他点着头,还放出笑容来道:“好吧,你请便,我们后会有期。”玉和又和同科的各位同事,遥遥地点了个头,算是告别的意思。可是走出门去,头上凉习习的,没有戴帽子,又复回身转来。因为怕人家误会,一进门,就嚷道:“我是拿帽子的。”伸手在墙的挂钩上,摘了帽子,就向头上戴着。本科的茶房叫起来道:“那是科长的。”玉和越急了要走,倒越有纠缠,便笑着取下帽子,交给科长。老科长正在看公事,他忽然送了一顶帽子过来,这倒有些莫名其妙。那茶房在别的挂钩上,将玉和的帽子取下,交给了他。老科长正要起身问玉和话,他已戴上帽子走出去了。科里的人,却哈哈一阵大笑。 玉和走到窗户外,听到屋里这种笑声,心想,他们真是势利眼,我在这科里的时候,因为比较地能办事,大家对我都很客气。我一把事情丢了,调过脸来,大家就笑我。本来就觉得,书的事情,既没有举发,总长有些罚得过于严,心里很是不平。现在同事又是这样地讥笑,更是愤恨,走回公寓去,掩了房门,就倒在床上躺着。心想,事情丢了不要紧,恐怕婚事也要受很大的阻碍,以前有在交通部做官的这块招牌,多少还可以令人受听。于今差事丢了,成了个无业的游民,平常的人家,也未必肯给姑娘,现在想讨一个有名的女伶,那如何能够?这事算是一了百了,全盘皆输了。 这样地躺在床上,只管懒于起来,便是天色昏黑了,屋里的电灯也懒去开亮,躺在床上,除了想心事,便是听公寓里的人,左右前后说闲话,最后听到隔壁屋子里两个人闲谈,一个道:“你家里又来了快信了,又是催钱吧?”一个道:“可不是?我真后悔,不应讨老婆,每月发了薪水,什么事都得放下,第一件,就是寄钱回家给太太。我们在外面混小差事,奴颜婢膝,送往迎来,受尽了肮脏气,每月混百十块钱,吃不能吃好的,穿不能穿好的。一切都凑付,可是太太坐在家里,什么不管,只知道每月写信来要钱,日子迟了,信上就要发牢骚,总疑丈夫在外有什么不正当的行为。每月寄钱回去,另外还要说上许多道歉的话,我不明白,男子们怎么天生成这一副贱骨头,女太太又凭着什么,吃丈夫的,穿丈夫的,还要干涉丈夫的行为。我来仿时髦人物,喊句口号,被压迫的丈夫们联合起来,打倒封建余孽’专制魔王的太太们。”那一个人听说,就哈哈大笑道:“瞧你这股怨气冲天。其实你这问题,很容易解决,你不会有钱自己花吗?不理会家庭,也不写信回去,来了信,塞到字纸篓里去,就什么困难也没有了。”这一个道:“那怎么行,她会追到北平来的。”那一个道:“娶太太,不是为了朝夕相处吗?你怎么怕她来?”这个反问一句道:“你的太太,是朝夕相共的,你觉得滋味如何?”那一个道:“别提,别提,我们二天一小吵,七天一大闹,她把家事,全让老妈子料理,每日至少是八圈牌。 可是我回去晚了,必得说明来历,要不然,她就哭着闹着,说我不管家事。每月发的薪水,都得交给她,要买什么东西,还得在她手上去拿钱。我有心和她决裂,咳!又有几个孩子。不决裂吧?终日地敷衍太太,太太说什么新样子衣服好,明知道太太要做,不敢说不做,只绕了弯子说,那样不大方。太太说,一点好首饰都没有,打算打一只金镯,也不敢说不行,只说现在不时行佩戴金器了。可是这话,你想能哄着太太吗?不行,她高兴冷笑一声算了。不高兴,她就骂起来,说是不买也不要紧,夫妻们可以好好地商量,为什么说鬼话?你瞧,真会把你弄得啼笑皆非。我气不过了,就和她闹一场,你真吵得厉害了,她也可以软化。我们有事的人,也就算了。可是你一算了,她又起劲。咳!太太?冤家罢了。”这一个也补足一句道:“女人真不是好东西。” 玉和在床上,把这话听了个够,心想是的,我看到许多朋友有了家眷,都是苦恼,说我们光身汉子自由,这话是真的。我以前不知道什么男女恋爱,每日爱上哪儿,就上哪儿。现在和白桂英谈上了恋爱,终日里如醉如痴,一下子就把差事丢了。丢了差事,还要筹备两千块钱结婚,自己哪有这种力量,岂不活活地逼死人吗?果然,女人不是一种好东西,我不干了,向广东革命军投效去。他如此想着,忽然跳了起来,亮上电灯,就兴奋起来。先打开箱子,将银行里的存折取出,检点了一番数目,竟还有五百多块钱,心里想着,这些钱,足可以带回家去,见兄嫂一面。做个进门笑。北平事情丢了,那不要紧,向兄嫂明说我可以到广东去,现在广东政府,也很收罗交通人才。正如此计划着,要逃出情关。茶房却进来报告道:“王先生,电话来了。” 玉和虽然有着心事,电话不能不接,便到电话室里来接电话。一接之下,却是女人的声音,她先笑道:“喂!怎么不到张家来坐坐?”这分明是桂英说话了。玉和也不解是何缘故,一听她的声音,心里就软化了,情不自禁地笑道:“喂!你现时在什么地方?在张家吗?”桂英道:“可不是?上午我出来,说是找大夫瞧瞧的,回去晚了,他们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了吧,反正不能把我吃了下去,所以我下午索性出来了。吓!别一个人在家里着急,急得成了大病,那很犯不上,要想法子,还是我们大家想吧。”玉和道:“我身体依然不大好……”桂英马上接着道:“要不,我来看你。不过公寓里,晚上我是不愿意去的,可是为了你,那没关系。”玉和道:“晚上凉……”桂英道:“哟!你不欢迎我来吗?”玉和连连道:“欢迎欢迎。”桂英说着一声回头见,就把电话挂上了。 玉和一人走回房来心里想着,女人固然不是好东西,但是桂英对我,只有牺牲,并无要求,只见爱好,并无冲突,岂可以把她当普通人所咒骂的女子来看,假使我逃出情关,躲开了她,那便是天字第一号没有良心的人了。他自己将自己责备了一顿,赶紧就叫茶房泡好一壶茶,买了些瓜子花生仁,在屋子里静候,果然不到一个钟头,桂英就笑嘻嘻地进来了。 她两手操了斗篷,待放下未放下,望了玉和很注意地道:“怎么了,你的气色晚上更是不好?”玉和想了一想,微笑道:“还不是和上午一样吗?不过电灯下面,你看着我没有血色罢了。”说时,替桂英接着斗篷放在床上。桂英却拉住他的手,走到电灯下,又仔细看了他的脸色,笑着微摇了头道:“我明白,你这是心病。”玉和笑道:“那么心病还要心药医啦。”桂英瞟着他道:“我这个治心病的大夫,不是来了吗?不过你这个病,还要点药引子。”说着,将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圆圈圈,给他看看道:“不是少这样东西吗?”玉和深深叹了一口气,在一张藤椅上,坐着倒下来。桂英坐在他身边一张方凳上,手便握了他的手,玉和见她换了青哔叽旗衫,周身滚了白沿条,脚上穿一双鲇鱼扁头式的黑绒平底鞋套着那窄窄的白丝袜子,白是白,黑是黑。于是又笑了起来,桂英道:“你刚叹完了一口气,怎么又笑起来了?”玉和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太美了。穿得华丽,华丽得好看。穿得素净,素净得好看。你令堂给我那一个大难题目,我又得不着你,还让你受气。我现在神魂颠倒,周身是病,我打算逃走,又舍不得你。”桂英用手在他腿上,轻轻捶了一下,笑道:“不要瞎说了。讨不到老婆,难道官也不做不成?”玉和笑道:“我们这算什么官?”桂英道:“大小是个官,反正比挑水卖菜的强。”玉和道:“我以为我不如挑水卖菜的哩。人家凭力气卖钱,一点不求人。我们干这小差事,上面层层的管头,一天人家不高兴说不要你了,我就得滚蛋。其实,一个学工程的青年,混这么一个芝麻小官,用非所学,我也太没有志气。”桂英笑道:“你这样大发牢骚,不要是为了我的事,碰了什么钉子吧?”玉和坐了起来,连摇着头道:“不,不。没有的事。” 他口里如此说着,心里便怦怦乱跳,恐怕桂英会看出了形迹。于是用手巾擦了一把手,抓了一把花生仁在手,两手合着,用力地挪搓一会儿,把花生仁的薄衣完全搓下,然后偏了头,向手掌花生仁上微微地吹着,把薄衣全吹掉了。然后把这花生仁送到桂英手上,又倒了一杯茶,先呷了一口,不凉不热,这才倒一杯递给桂英。桂英笑道:“我自信做事很细心的了!和你一比,就差得远啦,你这样做事,公事没有办不好的。”玉和想说一句话,没有说出,又忍回去了,桂英也不喝茶,也不吃花生米,拉了玉和在藤椅上躺着,自己依然在方凳上相陪,手便握了玉和的一只手。 玉和看了她许久,笑道:“我是真舍不得你,不然!我真要回南去一趟。”桂英道:“你为什么要走,是为了筹款子吗?”玉和点点头。桂英见他两道眉峰隐隐地皱起,便正色道:“你说我母亲给你一个难题目做,在你看来,那是不错的。可是据她看,那又不然,你想,唱戏的姑娘嫁人,只要像我这样红,哪个做父母的,不想发一笔财。就是秋云嫁给张济才,也得着五千块钱的礼金啦。我妈妈知道我箱子里有一千块钱,和你只开两千块钱的口,算得只要几百块钱啦,这个数目我都给你赖了,恐怕我母亲会瞧你不起,所以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你若是能回家去凑付一笔款子出来,我倒也赞成,反正比在北平东拉西扯强。”玉和将桂英的话,仔细玩味了一遍,觉得很对,就点点头道:“你这话说得有理,我应当回南走一遍。明天来不及了,后天我就动身,迟则一月,早则二十天,我一定赶回北平来,可别闹成张太太那话真弄成天河配。”桂英笑道:“别胡说了,我把什么比织女,你也不会是牛郎。我听说你家是个财主,那么,回家去找个千儿八百的,很不算回事,不过就是一层,不知道衙门里可告得到假,若是勉强走开,差事受了影响,那犯不上。”玉和道:“那也没法子,为了终身大事,丢差事也不在乎。”桂英道:“不能那样说,以后我又不唱戏,指望着什么过日子哩?你若是告不到假,筹款就缓一步也不要紧。你为了我,你要好好地保全你的差事呀,你说对不对呢?”桂英句句都是好话,玉和听了句句比骂他还难受哩。 第12章 闺梦逐征车还怜小别 农家苦夏日转异远来 第12章 闺梦逐征车还怜小别 农家苦夏日转异远来这一番谈话,玉和是哭笑不得,桂英哪里知道,还以为他对婚事十分热心,要坚决提前办理呢。谈到十二点钟,桂英回去了,玉和一人在屋子里,背了两手在身后,只管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似乎这样地踱着步子,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似的。然而他一直踱到晚上两点钟,还只有一个早回家去的办法横在心里,要不然自己丢差事的消息,就要宣布出来了。 次日起床之后,就开始布置动身的事情,到了下午,又把这话,向张济才报告了。张济才以为他是回家去筹款,若要拦阻他时,自己免不得拿出整千块钱来借给他,多少有点冒险性,也就含糊地答复,不赞成也不反对。 桂英听说玉和坚决要走了,心里倒有些惊慌不定,算计着玉和下衙门的时候,她就来到公寓了。玉和正在屋子里收拾网篮,一回头看到桂英手提了两大包东西进来,便笑道:“你还这样地和我客气,要送我的程仪。”桂英笑道:“你三两星期就回来的人,我送你程仪做什么。你们南方人,都喜欢北平土产,什么同仁堂的耗子屎,王回回的狗皮膏药,王麻子的剪刀。再说骨头针儿、杏干儿、梨脯儿,只要有人到北平,谁不带个几块钱的。这都是些小意思,不值什么!你带回去送人吧。另外我买了个虬角小旱烟袋儿,送给我那大哥,又有个雕漆梳妆盒子,景泰蓝粉缸儿,送给我那大嫂子。”她口里说着,将东西一哆啰放在桌上,然后解开了捆的绳子,一样一样地递到玉和手上,让他放进网篮里去。一放之下,竟有一小半网篮子。玉和放完了,一拍手道:“北平的土产,你差不多买全了,北平出地毯,你怎么不送我一床大地毯呢!再说北平的故宫和几个海子,南方人也是想见一见的,你就让我也带了走吧。”桂英道:“你很斯文的人,现在怎么也会说俏皮话了?”玉和笑道:“这就是北平土语,蔫儿个坏了。”桂英见他穿了蓝湖皱短皮袄,脸上红红的,额头上兀自出汗,就掏出身上的手绢,走到他身边,给他揩那额头上的汗。玉和顺手接过她的手绢,向口袋里一揣,向她笑道:“这条手绢,你送我吧。让我带在身上想起你待我的好处,我要时时刻刻为你去奋斗。”桂英站在他面前,他却坐着。她用手抚弄他的头发道:“你既是为我奋斗,你只管说出来,要怎样奖励你,我就怎样的奖励你。”玉和抬起一只手来,扶了她的肩膀,只管望了她微笑。两个人都微笑着,声音便寂然了。 这个时候,张济才给他买了火车票,正送了来,先在门口,问了茶房,王先生在家没有?茶房说是白老板在他屋子里,在家呢。张济才听说白老板在这里,就悄悄地走到房门口,不敢冒昧进去。不料他在外面等着,一分钟又一分钟地过去,等了好几分钟,还不见里面有些声响,只得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叫道:“玉和在家吗?”玉和在屋子里答应了一声,接上屋子里扑通一声响。 张济才走进屋子里去看时,玉和由地上扶起一把椅子来,桂英却在墙边,对了墙上挂的一面小镜子,只管去理那耳朵边的头发。张济才看他二人脸上,都有些慌张的样子,笑也不便笑。只得装着糊涂,向桂英点了头道:“白老板早来啦。”桂英这才掉转身来,向他微笑道:“也到了不多大一会儿,我在这儿等着你啦。”张济才掏出了火车票,交给玉和道:“车是明天上午十一点开,你可别贪图说话误了点,这来回票,管一个月,而且可以展期十天,时间上是准够你腾挪的了。今天晚上,我预备一点菜,请你两口子,算是贺喜也算是饯行。”桂英笑道:“张三爷说话,是不顾轻重地。”张济才道:“哟!我这话算重吗?我是不那样说呀,要说得比这重些,也没有怎样不行吗。”玉和向桂英丢了个眼色,再向张济才笑道:“我忙着啦,你该帮我一点忙,怎么只管说俏皮话呢?”张济才撇着大嘴,只管微笑,想了一想道:“我先回去了,我不能帮你的忙,也不在这里打搅你。”于是他一掀门帘子走了。 其实玉和的行李也都收拾好了,桂英在这里也只是陪着闲谈。二人说些婚事计划,又谈些情话,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不过张济才却打了两遍电话来催请,说是一切都预备好了。两人待两遍电话催过之后,这才动身到张济才家来。秋云首先挽了桂英的手,把她拉到屋子里去,很谈了一阵子,然后二人才一同到外面客室里来。张济才笑道:“我真不懂,女人到了一处,哪里就有许多心事要说,一谈起来,就没结没完。”秋云道:“这叫瞎说,难道男子到了一处,说个三言两语地就完了吗?大概也是没结没完吧?再说我们可提到一件事。”桂英红了脸,连连向她道:“别说别说,你可不能说呵!”张济才道:“什么事情?你那样发急,这件事,我想玉和是一定知道的,他也知道了,为什么瞒住我一个人?别说他知道了,少不得我也会知道的。”秋云和桂英坐在一张沙发上,桂英一伸手捏住了秋云的手心,又向她瞟了一眼。 张济才坐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却回过脸去看坐在侧面的玉和,笑问道:“你们闹些什么?”玉和对于这二人的话,正也是茫然,不过他猜着,反正离不开自己和桂英的爱情问题,也只是向张济才微笑着,秋云向张济才摇了一摇手道:“这事你就不必多问,迟早我告诉你就是了。”张三爷是有些怕三奶奶的,看三奶奶是板住了面孔说话,便不再问她一句,一会儿摆上饭菜,大家吃喝一顿。 桂英向来是很有酒量,这时可只喝了一杯酒。盛饭来吃时,不过一平碗饭,她因玉和坐在上手,就将饭碗向手上一伸,笑道:“我拨给你一点。”玉和道:“你怎么一平碗饭也不吃呢?”张济才笑道:“你这又何必多问,还不是为了你要走。”玉和道:“你勉强多吃一点吧。”桂英皱着眉,只摇摇头。于是他只好伸着碗,分过一些饭来。然而就是小半碗饭,桂英也是勉强地吃下去。玉和看了她这样子,心里很是难受,然而又得到一种安慰,觉得桂英实在是爱他。 饭毕,玉和便起身向张济才夫妇告辞。他的意思,却是要和桂英一同到公寓里去,再做长夜之谈,然而桂英虽是满脸的忧容,却不说跟着他回公寓去。玉和临走时,桂英只送到大门口,握了他的手道:“我心里乱得很,要先回去睡一觉了,明天一早,我来送你。”玉和将她的手捏了两捏道:“你觉得身上怎样?”桂英道:“身上没病,只是心慌,你让我回去睡一觉,定一定神,我就好了。”玉和道:“那么,你就早点回去吧,我也不妨先回公寓去睡一觉。” 桂英不作声,望着他坐车子走了,回身进来向秋云道:“你瞧怎样办?这岂不是糟糕。”这时,张济才不在秋云卧室里,秋云向外面屋子里张望了一下,微笑低声道:“你这人就是这样,心里搁不住一点事,这就只好问你自己一句话,你究竟觉得哪个不错呢?”桂英道:“当然是小王。”她毫不犹豫地答复出来,秋云道:“这不结了,你一颗心既然在他身上,别的人你就不必去管他。”桂英坐在靠窗户的一张椅子上,用手按住心口道:“真不巧得很,这位刚刚要走,那位偏偏地来了,小王在这里,我是不怕什么的。小王走了,将来他回北平来知道一二,我就是问心无愧,他也会疑心的,什么都车成马就了,我又不能留着小王不走,为了这件事,我心里为难极了。”秋云道:“我想这里头,多少还有些缘故,天下没有这种巧事,你回去先瞧瞧吧。”桂英道:“你千万千万,这事不能告诉小王,他若知道了,会不依我的。”秋云笑道:“想不到你,现在倒弄了一个管头,你倒会怕他不依你。”桂英笑道:“你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彼此既是相处很好,难道还愿意从中加上一道隔阂吗?”秋云笑道你怕他,就因为你爱他,许多人怕媳妇儿,不都是为了爱媳妇儿吗?”桂英笑着站起身来道:“我不像你那样高兴,我真还要回去瞧瞧呢。”秋云也是觉得她有回家之必要,就不怎样地挽留她。她临走的时候,到院子门口,还握着秋云的手道:“这件事,你总还得给我保守一些时候的秘密。”秋云道:“唉!你放心就是了。”桂英看这情形,秋云是不会说出什么来的了,这才放心回家去。 一到院子里,朱氏就迎了出来了,问道:“什么事把你耽搁了?打了两三遍电话,都催你不回。”桂英道:“不就是林二爷送了一些东西来了吗?收下就得了,还要我回来做什么?”朱氏道:“林二爷自己也来了。”桂英道:“在电话里我听见了,我有些不相信。他刚到上海去不多几天,怎么又会跑回来?”朱氏道:“人家有事,一天跑一趟不多,像咱们这样没事的人,就十年不跑一回,那也不算少。”桂英却也没有理会她母亲的话,自己走回卧室里去。 一掀开门帘子,便见地上放了几个高低大小的蔑篓子,床上放着大一个小一个的纸包,那封皮纸上,印着蓝色的花纹和大小字,总有两个字很显然地射入眼帘,便是上海。随便地在床上搬过纸包来,在灯下打开一看,就是北平向所未见的花绸衣料。正要去拿第二个纸包时,朱氏一脚跨进房来,眉飞色舞地笑道:“这一回,二爷送的东西真不少,大概可以值个一百二百的。”桂英道:“得!你就是看着钱说话,无论什么,你得先谈上这个钱字。”朱氏道:“姑娘!你也别太过分了,这几天,我对你也就让到十二分了,你爱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你爱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我问过你一句吗?怎么我一开口,你就给我钉子碰,林二爷送你许多东西,我说句值多少钱,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这也犯不上又挑我的眼。”桂英道:“东西多就东西多,你为什么还要估价钱呢?他又不是卖给我。” 朱氏见她将床上所有的东西,一包一包地都向玻璃橱子里放了进去,并不打开来看,脸上也没有一点笑容,这也猜不着她是何用意,似乎不便多和她唠叨,只得向她道:“林二爷他还说了,今天晚上不来,明天一早就要来呢。”桂英道:“他有什么事,这样急着要见我,我看他这回来,不是自己来的,一定还有别的缘故。”朱氏道:“哟!这还有什么缘故呀?”她说着这话时,脸上似乎有些难为情的样子,便望了她母亲道:“不要是你们写信把他找了来的吧?”朱氏道:“这是哪里说起,我写信叫他来做什么?”她说了这话,一掀门帘子就走了。 桂英看了母亲这个样子,更是疑心,林子实到北平来了,这是证实了,至于是不是自动地回来的,这可有些令人疑惑。设若他今晚上真个来了。还是见他呀?不见他呢?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就如此呆呆发傻,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过了一回子,自己坐着也怪无聊的,就展开被来,上床去睡着。 然而她一落枕,那王玉和、林子实两个名词,便只管在脑筋里旋转。一会儿,和林子实谈别后的状况;一会儿,又和玉和闲谈;一会儿,林子实送自己上车到郑州去;一会儿,又是自己送玉和上车到汉口去,这两个男子的影子,不时在眼前出现。然而玉和的影子,欲比林子实的影子,出现得更多,迷迷糊糊地,很像同玉和坐了一辆汽车,带了铺盖行李,一直到西车站来。这西车站上旅客拥挤的状况,和上次自己到郑州去是一样,纷纷地上下,那二等车的房间里,依然挤着人,只有侧身行走的份儿。然而他们所占的房间,恰是宽宽裕裕的。只有他两个人,玉和笑道:“你看这车房里有的是地方,干脆,你和我一路走吧。这样一来,少了你母亲那些麻烦,又免得你见林子实有些难为情。”桂英笑道:“这真正是我心眼里的一句话,你倒替我先说了。”这样说时,林子实满脸的怒色,走了进来,向桂英道:“你这个人岂有此理?你母亲写信打电报,把我催促到北平来,我赶来了,你倒跟姓王的走!”桂英道:“我母亲真写信叫你来的吗?这个我哪里知道呀?”林子实道:“你不知道,可害苦了我了。”玉和道:“打点了,你下车吧。你难道同我们一路到汉口吗?”桂英起身,也待要走。玉和道:“你不跟我走吗?我走了,你就又和林子实要好了,我可不放心呀。”桂英还不曾答言,那开车的点声,已经打到车窗户外边来了。 睁眼看时,哪是车站上打点,乃是桌上的时钟,刚打十二点呢,却不料清清楚楚地,做了这样的情节显然的一场梦。心里想着这个梦,简直算是事实。林子实来了,必有所谓的,知道我要嫁玉和,一定心里难堪的。王玉和呢,他以为我除他以外,是不爱别的男子的,然而他走了,恰来个林子实陪伴着,又怎能放心?自己除了像梦境一样跟了玉和南下,那是无法避免和林子实见面的。 梦了一场,只管想着,直想到四点钟才睡着,自己醒了过来时,已是九点多钟了。火车十一点钟开,玉和收拾收拾,就该上车站了。这时,恐怕张济才夫妇,都已到公寓里去送他,我还在床上未起,可对不住他。于是急急忙忙地下床,抢着漱洗一阵。心想,我买着送玉和哥嫂的东西,昨天都送去了。对于玉和,难道就一点儿都不送?然而时间紧迫,已经是来不及买东西了,面前摆了几个蔑篓子,是林子实由上海带来的,大概是吃的,于是撕开蒲包看看,正是水果点心之类,提了两大篓子,立刻就坐车到花园公寓来,走进玉和屋子时,行李捆好了,他口里衔了一支烟卷,只管在屋子里旋转着。 看到桂英进来,皱着眉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你再不来,我就不走了。”桂英瞟了他一眼,微笑道:“我身上不舒服,这还是勉强来的。”玉和道:“我已经嫌东西多了,你为什么还买东西送我?”桂英道:“这不过是我一点意思。”玉和看了一看手表,便道:“走吧,济才已经在车站上等着我呢。茶房!给我叫一辆汽车来。”桂英忽然想到梦里同车的事,心里一动。这时,忙碌过去了,二人对立着,却无甚话可说,坐着,到了西车站。桂英心里一个疙瘩,心想,不要件件事都应了梦,那可有些糟糕,她给玉和提了蒲包,只管低了头,在玉和前面走。 到了火车上,果然这二等车房间里,只有一个客人先在,多出两个铺位,似乎又有些应了梦景。济才早在这里等着,望了玉和道:“怎么这时候才来?把我等急了。”再看桂英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问道:“你怎么啦?”桂英抬起一只手来,扶了额头,便道:“我昨晚上病了一宿。”玉和道:“咳!我知道这么着,今天就不该动身。”说时,只看着桂英的脸皱眉。张济才道:“都坐下吧,火车开,还有四五十分钟啦。”桂英在一张铺上坐了,只管低头。 玉和想安慰她两句,一来有同房间的客人,二来有张济才当面,于是先擦了火柴,吸着一支烟卷转递给她。随后叫茶房泡了一壶茶来,又倒了一杯茶给她喝。在蒲包里取出一捧香蕉和梨来,拿了一个梨在手上,在身上掏出钥匙链上的小刀,正待去削,桂英望了他一下道:“别吃梨了。”张济才笑道:“既然不让人家吃梨,怎么倒买梨送他呢?”桂英道:“也是人家送我的。”这句话说出来,觉得有些不妥,然而已是不能够收转回来了。 好在玉和却并不注意,就拿一个香蕉,剥好了皮,递给她,桂英坐在这里又不做声了,而且还是将脸背了窗户坐着。最后觉得房门开了,也不妥,把门也关了。玉和因她无话可说,只得和张济才谈些闲话,不知不觉地,车外月台上,有了打点声,张济才道:“走吧,开车了,要不然,会让车子带到长辛店去。”桂英站起来走向玉和道:“一切事你都放心,我等着你啦!”玉和道:“我尽我的力量去筹款,越快越好,也许不到两个礼拜就回来了。”桂英到了此时,觉得不会碰到林子实,心里宽慰了些。然而林子实碰不着,王玉和可真走了,走下车来,在月台上对了车子上望着,然而火车已经有些蠕蠕而动了。 玉和站在车门口,向桂英点了头道:“你回去吧,身体不好,应该休息休息,别出来了。”桂英再要说什么,那火车走着,已经加快了速度,玉和的身子就移向了很远,要答复他的话,他不会听见了。 玉和站在火车上,远远地以至于不大看见,桂英似乎还站在那里不动,可见她心里依然还系挂在火车上。他靠了火车门,呆呆地看了车外的风景,不知不觉地,火车走过了二三十里,已是在长辛店停住了。这才想起,车房门未曾关,若是有闲人上车难免不到屋子里去拿东西,这才走进屋子去。他心里有时想到桂英一个人的寂寞,有时又想到自己在衙门里的差事,有时又想到回家去见了兄嫂,这款子如何筹法?一个出门的人,本来心理上有些变态,这些令人无可免除的思虑,越是增加了心理上的不安,所以京汉铁路虽有那样的长距离,可是玉和坐在车上,只是糊里糊涂地过着。 到了汉口,由汉口又搭轮船到了安庆,一路上,都这样忙碌模糊的过去。由安庆到乡下,还有八十里路的旱道,他雇了一乘小轿,和一个挑夫挑着行李,起了个绝早,就向回家的路上走来,这是阳历的五月,在乡下人过着祖宗传下来的阴历,依然还是四月。 久住北方的人,一旦到了江南,第一便在草木上会有不同的感觉。在北方来的时候,树叶子还是嫩绿,现在到了家乡,就四望皆碧了。在离开安庆城三十里以外的时候,已经深入了乡间,太阳当顶晒着,只觉空气里的温度,阵阵向上蒸发,然而东南风斜着由侧面吹来,在身上感到发热的当儿,有时又感到身上一阵痛快。 在东南风吹过的旷野里,大小麦都长得有三尺来高,苍绿或淡黄的麦秆上,都垂着很长的穗子。因之这东南风里面,似乎有一种香味,其实也不是麦香,乃是麦田中间,一两块油菜地开了晚油菜花,向大道上送了香气来。 远处绿树林子里,不时地发出一种尖锐的鸟声来:“割麦栽禾,蚕豆成棵。”那年年必来的布谷鸟,这时又开始工作了。乡下的农人们,似乎也因为有了这种声音,工作得很起劲,男子们在田里割了麦,一挑一挑的大麦,成捆地顺着田埂,向麦场上挑去。田沟里的水,在绿色的短草里叮叮地淙淙地响着,随着田埂的缺口,向割了麦的空田里流去,真个是割了麦又预备栽禾了。 玉和有三年不曾回家来,忽然看到这种景致,只觉眼界一新,心里空洞灵活了许多。心想,我家并不是没有钱的人家,便是住在家里有吃有喝,又有好风景,好看的爱妻,人生还想什么?这不就够了吗?我看,大可以回北平去,把桂英接到乡下来过日子。他自己这样想着,将自己一个不可解决的问题,解决了过来。因为交通部的差事,已经丢了,若要回北平去,非重新找差事不可。在官场中找事情,磕头礼拜,逢人受气,是否能把事情找得,还不得而知。而且兄弟们本来很和气的,桂英来了,也一定可以合作。他不曾到家门,便有了这样的感想,这算是他未到家以前的一种收获。 轿夫们走得很快,只在半下午的时候,就到了玉和的家门王家庄外。玉和到距家还有五里之远,自己就跳下轿子来,在前面步行,让轿子在后面慢慢地跟着。这个地方,离省城有七八十里,隔绝了一切城市上的物质文明。在田里工作的农民,看到一乘轿子,就认为是老爷下乡了。这轿子后面,又有一个挑子,挑着一只光滑平方的皮箱,精细好看的网篮,这又很像是在远方做官的人,回家来了。老远地就立定脚看看。那放牛的小孩子们,在大路上顶头遇见了轿子,吓得把牛也抛开,赶快躲到麦田里去。玉和到了庄门口,这里有一口大塘,塘边斜放着两架水车,两三个农夫,坐在大枫树荫下乘凉。远远地看到一乘轿子抬着来了,都站起来看着。 其中有个人,在白大布短衫下,横束了一根蓝布带子,在带子里斜插了一根旱烟袋,手上提了一大捆蚕豆藤,也站了呆望。玉和早就高声叫了一句大哥。原来他便是玉和的长兄玉成。玉成呵了一声道:“老二回来了,你并没有写信给我,怎么突然回来了?”玉和道:“我自己原来不打算现在回来的。所以事先不及写信。”那些农夫,知道是王家二先生回来了,都围拢了来。 玉和取下帽子,和大家拱揖。这些人都笑了,有的道:“二先生做了官了,还是这样客气。”有的道:“三年不见,他越是发福了,真是家宽出少年。”有的道:“这箱子真好,北平的东西,没有错的。”这一句话,四处的农夫们都围了上来,要看这做官回家的。玉和在许多人蜂拥之中,走回庄屋去。这地方的庄屋,有些和别处不同,总是盖一所一二百间的大屋,开一个大门,由许多人家共住。这些人家,又可以在墙上另外去开门,这种聚居,可以说是蜂窝式的。玉和家便在大屋的东头,另开了门户。因为来看热闹的人多,就引到私厅里来坐。所谓私厅,便是一间类似堂屋的屋子,中间放一张白板桌子,围了四条板凳,以便亲友来坐谈的。此外扇糠的风箱,磨稻的砻子,照例也是放在那里。 玉和家是个乡下财主,私厅比较好些,除了无风箱、砻子而外,倒多了一张藤椅和两个木椅,一把茶几,壁上正中挂了一幅赵玄坛骑虎木印画,配上玉成结婚时的一副喜联,黄土墙上,也抹了一些石灰。倒挂了一排烟叶子和一只打渔箩。玉和一进这私厅,心里便有一种感想,这三年,大哥手上很是活动,家里倒还是这样简陋。他陪乡人坐着,眼睛四处望。玉成道:“你看些什么?你三年没有回家,我没让屋漏了,墙坍了哇!”玉和道:“我正是想着,你在家太辛苦了。你还自己下田吗?刚才我看到你捧了那些蚕豆叶子。”玉成道:“快芒种了,你不知道乡下人辛苦的日子到了吗?虽家里有两个长工,多一双手,多出一份事,我这样年纪,又不七老八十的,为什么闲着看人?”在场的人就附和道:“大先生是个发财的人啊!” 说话时,玉和嫂子田氏出来了。右手提了一把大瓦茶壶,左手托了四五个粗瓷茶杯,还带一根蒿子香。笑道:“二叔回家了。”说着,把东西放在桌上。向玉成道:“抬轿的和挑行李的,我让他们在大门口歇着,晚上我们是吃大麦糊,要打两升米做饭人家吃吧?”玉成道:“那自然。你兄弟在北平过惯了好日子,晚上要做点给他吃的。”田氏道:“这两天忙,乡店里人也出来割麦了。连豆腐都买不到一块。园里黄瓜没有下架,苋菜又小,芥菜早老了,这几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二弟怎么赶了这个时候回家来?”玉和道:“我回来过几天就走的,大哥大嫂,成年辛苦,我陪着吃两天苦也不要紧。”田氏笑道:“哟!凭了这几句话,设法找也要做些好菜你吃,但是你不在冬天收成过身的时候回来,这个日子,赶回来,过青黄不接的日子,为了什么呢?”玉成道:“人家自然有公事。你知道什么?快去打米做饭吧。” 田氏很高兴地笑着去了。可是玉和想到嫂嫂问的话,哥哥答的话,都让他不能再赞一词。三年不回家,回家来了,乡下人都不免有那发财回家的揣测,那么,自己是回来筹款的,在这样环境之下,不是为难死人吗? 第13章 掘地取藏银艰难赠弟 登门献重币挥霍为卿 第13章 掘地取藏银艰难赠弟 登门献重币挥霍为卿过了一会,田氏送上饭菜来,客就纷纷散了。玉和随着兄嫂们一块儿吃饭,桌上只有四碗菜,一碗老豌豆,一碗莴苣叶子,一碗腌菜,一碗炒北瓜藤,饭虽蒸得很透,可是米却很糙,还带了一些黄色。 玉和有三年多不过家乡的日子,忽然重尝这种饭菜,却有些吃不惯。那煮豌豆这样菜,在城市里,本来是一种很好的口味,现在的一碗豆子,并非绿色,却是灰黄色,碗里不会放一点油,嚼到嘴里,除了只觉得是一团粉而外,还有些豆腥气。那莴苣叶子,上面有许多毛,吃到嘴里,像木屑子一样。倒是那北瓜藤,是撕了外皮的,只剩了些里皮,用盐和青椒炒着,倒是很好,有些咸味。至于那碗咸菜,里面是臭萝卜、酸白菜干子全有,也是不能吃。 玉和吃了半碗饭,实在吃不下去了。便和田氏笑道:“嫂嫂有开水吗?我淘半碗饭吃。”田氏笑道:“饭蒸得很香的,为什么要淘开水呢?菜不好吧?”玉和笑道:“多年不吃家乡小菜,吃得非常之有味,我因为口里干,所以想泡碗饭吃。”田氏道:“开水可是没有,饭盆里还有些热米汤,你用米汤泡些饭吃吧。”说着,她站起身来就走了。 不多一会儿,手里拿了个葫芦瓢走了进来,便伸到他碗边笑道:“泡些吧?”于是将瓢里的米汤,向他碗里倾了下去。玉和不能推却,只好接着。可是向碗里一看,却有只头脚俱全的苍蝇漂在米汤面上,只得反过筷子头,将苍蝇挑了出去。田氏道:“一个苍蝇吗?不要紧。”玉和想要不吃,怕兄嫂说话,要勉强吃下去,实在是脏,吃下一定会打恶心的,因之不住地用筷子挑着饭粒,也不放下。玉成是到过城市里的,知道都怕苍蝇的,便向他道:“你吃不下去,就不用吃了。”玉和向碗里皱了皱眉,只得笑着向兄嫂道:“大概是走路走累了,实在吃不下去。”田氏以为他是实话,也就不再相劝。 吃过了饭,太阳已经落下山去,乡下人为省灯油,只在厨房里点了一盏洋铁盒子的煤油灯,田氏在灶上洗锅碗,玉成兄弟坐在一边谈话。玉和心里想着,这应该探一探哥哥的口气,便闲闲地道:“大哥,现在乡下的银钱,还活动吗?”玉成道:“五黄六月,银钱怎么活动得起来?”玉和道:“现在还没有到五黄六月呀!”玉成道:“这四月里恐怕比五黄六月还要紧得多哩。”他坐在一张矮凳子上,背靠了黄土墙,口衔了旱烟管,微昂了头,深深地吸着。 玉和踌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伸头向窗户外看了一看月亮,然后又回来坐在哥哥一处。玉成抽过了两袋旱烟,然后将旱烟袋挂在墙钉上,伸了一个懒腰,又坐下来,两手抱了拳,撑在两只大腿上,眼望了地上,也像很随便地道:“这个时候,有钱带回来放债,那是最好不过的。”玉和听了,不敢答言。玉成又道:“你多半年多没有寄钱回来了,现在带了多少钱回来呢?”说到这里,田氏就搭腔了,转过身子来,向他笑道:“二弟本也应该有几个钱了,到了这般年岁,也当成家了。” 玉和难得嫂嫂生出这个枝节,这可以把哥哥所问的话牵扯开去。就笑着站起来道:“成家?这事谈何容易呀。”说毕打了个呵欠。田氏道:“二弟大概身体倦了,要早些睡觉。”玉和巴不得一声,便笑道:“果然地,我要去睡了。”于是和嫂嫂要了个灯,自到书房里去睡。睡的时候,心里很有些后悔,自己并非不知道乡下银钱艰难的人,为什么在这个日子,到乡下来筹款?这个样子,不但是不能和哥哥要钱,还要拿些钱给哥哥才合适呢。在床上辗转思维了一宿,却一点法子没有想到,除非是赶快离开家乡,再到外面去想法找钱。一直想到村鸡高唱,才勉强地按捺住了自己的思念,胡乱地睡了一会。 到了次晨起来,玉成已经到田坂上看放水去了,玉和到厨房里来舀水洗脸,田氏看到他两眼红红地,脸上的气色也不大好,便问道:“二弟,你是昨晚上没有睡好吧,怎么今天起来,是这个样子呢?”玉和笑道:“是的,一来是认床,二来是为北平的公事,丢不下来,想了有些着急。”田氏在灶口烧着火,玉和将脸盆漱口盂放在小桌子上来漱洗,二人隔了一方灶说话。田氏道:“既然是公事抽不开身,你就不该回来,既是回来了,那也就不必再去想它。” 玉和隔了灶壁上的方眼,远远地偷看嫂嫂的颜色,见她两手抱了一只大腿,眼望了灶里,很自在的样子。便大了胆子道:“大嫂,不瞒你说,做兄弟,有些官迷,我很想运动运动,弄一个县知事做。”田氏听说,先哟了一声道:“那好哇!原来乡下人,别的官位大小,一概弄不清楚,只有县知事这个官觉得威风不小,这一县的人,谁不怕他。”玉和拧起一把毛巾,正待端了盆去倒水,田氏由灶门口抢了出来,手拿了盆沿,笑道:“你是做县太老爷的人,又是新回来的客,让我来伺候伺候你吧。你将来做了县知事,可要接我们到任上去玩玩啦。”她说着话,倒水泡茶,忙着伺候一阵。玉和心里有了这样一个计划,口里随便说着,不料一说之后,田氏却是如此恭维,便笑道:“那自然,兄嫂苦了半辈子,也不妨到外面去看一看花花世界。”田氏赶忙在灶里添上两根柴棒,就也到小桌子边矮凳上坐着,笑道:“这是好事呀,二弟,你想法子弄到手来做吧,你既是要弄县官做,为什么又赶回来哩?”玉和道:“就是为了这个,我才赶着回家来呀。捐官这一件事,大嫂总也听见说过的。”田氏道:“晓得晓得,我大伯的监生,不是花二十四两银子捐来的吗?他在前清,见了县知事,不用下跪,也不能打他的屁股。你为什么提到捐官呀?”玉和定了一定神,笑道:“大嫂,你想,这个世界,哪里不是银子说话呀!我的县知事,上司虽然答应了给我,但是也要一笔运动费。在北平,我还有个一两千块钱,本来做运动费也就够了。可是我挑的是个红缺,上司另外要我报效一千块,我一刻之间,没有地方去找,只得赶回家来和哥哥商量,若是有法子凑些,这官就可以到手。可是哥哥说了现在是荒月,乡下银钱很紧。这样一说,我也就不想在乡下找钱了,只是这个机会可惜。”田氏道:“哟!照了这样子说,家里还要拿出一千多块钱出去呀!”玉和道:“可不是?”田氏道:“那就不干也罢。这一千多块钱拿出去了,不知道能回头不能回头。” 玉和正要答言,玉成背了个鋤子,走将进来了。便插嘴道:“我在窗子外边锄菜园里的草,玉和的话,我都听见了。家里若是拿出钱去,准可以到手吗?”玉和见玉成那神气,似乎大可以帮忙的样子,便道:“当然啦。要不然,我为什么千里迢迢,跑了回来呢?”玉成道:“你算了,一年知县能挣多少钱?”玉和道:“那也没有一定,会挣的,一年挣十几万的也有。不会挣的,一万八千的也不少。”玉成在墙钉上取下旱烟袋,装上了一烟斗,走到灶门口去,用火钳夹了一块火炭,将烟点着,依然把炭送进灶里去。便侧了身子,在小桌子角上坐着,只管吸烟,看他一口一口地烟,由口里呼了出来。许久他才对玉和道:“我倒不在钱上。你真能弄个正印官做,那也是荣宗耀祖的事情。我只当把你多读十年书,虽然乡下银钱很紧,我也要和你想些法子。好在这笔钱,总是可以弄回来的。”说毕,又连连吸了几口旱烟。 兄弟二人,正在这里说着话,厨房外有人叫道:“王大先生在家吗?”玉成问是哪一位?就有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满面愁容地走了进来。见了玉成双膝一跪,十指叉地,就给他磕了一个头。玉成连忙搀起来道:“老五为什么行这样的大礼?”老五站了起来,和田氏作了一个揖。看见玉和道:“这是新回家的二先生。”先作了一个揖。玉成道:“有什么事?只管说罢。家门口的人,何必这样多礼。”老五哭丧着脸道:“我妈的病很重,托人推车子接医生去了。脉体总要包一封钞(皖人土语,即一百枚铜圆)。医生来了,还要到街上(指乡镇)去买斤把肉,几块豆干。捡药的钱不算,马上就要一块钱开销。我想和大先生借几块钱,按月二分息,下半年稻上场的时候,你派人到我家去挑稻,稻照时价算,本息一并归还。我这里开得有借条,大先生请看。”说着,就在系腰的腰带里,掏出一张字纸来,双手交给玉成。 玉和一想,哥哥这还有什么话说,既做了好事,而且条件又是这样优厚,但是玉成将借条仔细看过一遍之后,便道:“老五,你想这个时候,哪个有钱放债?”老五又作了两个揖道:“大先生帮一点忙吧。你家里没有,你也可以和我想点法子。你的面子大,你要和人家移(移挪也)个四五块钱,那实在也不算得一回事。”玉成扶了旱烟袋,在嘴里吸着,一手拿了那借条,只管是看。玉和身上还有几块钱,正想出头说话,玉成却向老五点点头道:“我本来也不愿多这个事。看你为了老娘的事着急,我和你想法子吧。过一会儿,你再来。”老五很高兴,作个揖走了。玉和心想乡下人真讲信用,钱没有借到手,借条倒先给人家了。因道:“我箱子里还有些盘缠钱,给人家就算了,何必又要人家跑一趟呢?”玉成道:“瞎!你哪里知道?现在乡下人都说我有钱,他们一借,我随便就拿出来,足见得是我钱多,这个名声,传出去了,我可是惹不起。”玉和听了,才知道这也是做财主的人,一种政策。 约莫有一顿饭时,老五又来了,玉成到屋子里去了好久,取了五块钱给他而去。玉和一想,人家和哥哥借五块钱,都有这样困难,自己打算和哥哥要一千块钱,恐怕是搬梯子上天,不可能的事了。自己想了很久,料定此事不成,在乡下多住,也是徒增自己的烦恼,不如走吧。因之到了下午,自己就去收拾网篮,预备明天早走。 然而他正在发闷,玉成悄悄地走将进来了。他嘴里衔了烟袋靠了门框,望了他一会,问道:“你忙什么?明天就要走吗?”玉和道:“我的事情,不能耽误了,家里想不到法子,我要赶快出去,想第二步法子。”玉成吸了两口烟,悄悄地向他道:“跟着我来。”说时脸上沉忧着,转身便向前走。玉和跟着他走到卧室里去,一架旧木床后,有一个黄土仓,仓后有间空屋子,地面上堆了许多干柴棒子,四周墙角落里,都堆了柴草。屋子里阴沉沉地,并没有空气透进来,只是屋顶上,安了一块明瓦,略微露进一些阳光来。 玉成将屋子角落里的柴棒子移进去了七八捆,露出一方土砖来,自己蹲下地去,将土砖挖出几块来,堆到一边,然后捧出许多浮土来,土里又显出一块青石板,他掀起了青石板,下面就是一个酒坛子。点点头,悄悄地向玉和道:“来!你跟我把这个坛子口上浮土来剥了。”二人蹲下身去,剥开了浮土,早有一片白光,射人的眼帘,原来这全是乡下人说的大洋钱。玉成伸手一掏,就取出一大截来向玉和微笑道:“我这里面,积攒了一千多块钱,田也舍不得买,预备留着应急用的,你就搬一千块去吧。对你嫂嫂说,只说是二三百块钱吧。”玉和看到他哥哥摸了洋钱时,手上还有些抖颤,一截洋钱中,总有几块是上铜绿的,心中受了绝大的感动,觉得哥哥相待太好了。自己倒要用话去欺骗哥哥,眼睛里两眶泪水,怎样也忍耐不住,就滴下两点来。因怕哥哥看见,连忙揉着眼睛道:“这屋子里面,好重的尘灰。” 于是兄弟二人匆匆地数好了一千块钱,玉成找了许多破布片来,一卷一卷地包上。另外又数了五十块钱给玉和做路费,免得把那一千块钱整数破开了。洋钱数好,依然将屋子里做成原样。玉成又怕一千块钱放在一只箱子里,未免太重,令人疑心,又翻出一个木箱子来,在里面塞了一捆破棉絮,以便装了洋钱不响。忙了一下午,总算把一切的事,都忙碌清楚了。 玉和有了钱,心里宽慰了许多,就不急于要走。兄嫂以他前程远大,次日杀了一只鸡给他吃,每餐不是腊肉,便是鸡蛋,免他吃不下饭去。玉和住了三天,然后雇了一辆车上省,依然由原道回北平来。 公寓的屋子,本来尚不曾退租,依然住在那屋子里去,草草地将行李收拾好了,赶快就到张济才家来,张济才一见,便笑道:“哦!你回来得真快,我们算着你还没有动身呢。”玉和笑道:“在家里我又没什么事,老住着干什么?”秋云在屋子里先笑了起来道:“我们正在这里提心吊胆,怕出什么事故来,你倒赶着来了,我们真算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玉和道:“事故?有什么事故呢?”秋云走了出来,微笑着,张济才就只管和她使眼色。秋云道:“这话总是要说破的,好在没有关系。”玉和听了这些话,更是愕然。秋云向张济才一伸手道:“给我一支烟卷。”张济才在身上掏出烟卷盒子来,给了她一支烟,她吸了烟,斜靠在沙发椅子上坐着,望了玉和微笑。玉和看了这番神气,心里更狐疑不定,问道:“你们说吧。究竟为了什么事?” 秋云拍了旁边一张椅子道:“你到这里来坐着,让我慢慢地来告诉你。”玉和只得坐了下来,皱了眉道:“瞧你们这样子,又像要紧,又像不要紧,到底是什么事呢?”秋云吸了两口烟,然后很从容地问他道:“在你去的前两天,桂英的一个旧朋友林子实由上海来了。”玉和听了这话,脸上就是一红。 秋云瞅了他一眼道:“先别着急。唱戏的人,谁没十个八个朋友。朋友就是朋友,和你们男子汉的朋友一样,就是我以前……”说时,又瞟了张济才。他皱了眉道:“人家问你的话呢,你就说吧,拖了话把子做什么?”秋云笑道:“男子们的醋劲,真比女人要重十倍,男子可以三个太太四个太太。女子嫁三个老爷……”张济才坐在那里一顿脚,倒没有说什么。秋云这才继续说道:“他不是自己来的,是桂英母亲写快信,打电报,把人家找了来的。自然,他来了,无非为了婚姻大事。可是桂英对他是没有什么意思,就老实告诉了他,说是要嫁你,你三四个礼拜就回来的。林子实倒也名副其实,他说:若是你不回来呢?桂英就做了个顺水人情,对他说:你不来,就嫁姓林的。现在你来了,这件事当然不成问题。”玉和红了脸道:“姓林的还在北平吗?”秋云道:“自然在北平,若不在这里,我们为什么替你提心吊胆呢?”玉和站起来:“那么,我去看她去。”秋云道:“我说了你别着急,你还是这样。你是桂英家没有去过的人,今天一去,就有些探访的意思,却不要把事弄僵了。你在我这儿坐一会儿,我派人把她找来就是了。”玉和虽觉得有些等不及,然除此也没有比这再好的法子。 于是和张氏夫妇闲谈,在他家静等。张济才是派包车夫拉车去接的,桂英料着就是玉和来了信,立刻就坐车子来了。在窗户外,听到玉和说话的声音,心中就是一喜。走到门边,倒是悄悄地推开门向里面伸头探望着。秋云隔了窗户,早看到窗子外面花衣裳一动,就知道是她来了,便笑着叫道:“快来吧,你的心上人回来了。”桂英走了进来,笑嘻嘻地向玉和道:“怎么回来得这样快?”玉和道:“在南方并没有什么事,久住着干什么?”他口里虽在答话,可是他脸色红红地,眼睛皮也向下顿着,只随便地站起身来,又复坐下。这较之他以往待人的殷勤份儿,却是相去天渊。桂英看看秋云,见她微笑着,心里就明白了。因此在玉和下手坐了,桂英微笑道:“大概我的事,秋云姐都和你说了。你想,我要是有不能告诉你的事,我还让秋云姐对你说吗?再说姓林的人,又不是我把他请来的。你干吗气得脸上像关爷一样?得啦!瞧我吧。”说着,就将桌上茶壶里的热茶,倒了一杯双手递给他,笑道:“我给你赔礼,还不成吗?”于是全屋子里都笑了。 这日下午,就是张济才留着他二人晚饭,大家商量了一阵,觉得这件事,本来就不可缓,现在有了姓林的从中一打搅,这事更不可缓。张济才答应亲自出面,和玉和做媒。在做媒之前,陪着玉和上门,亲自去拜会朱氏一趟,叫玉和重重地预备一些礼物,让丈母娘一见就欢喜。玉和觉得也是,便定下次日办礼物,后日去拜见,玉和这晚回去,少不得又筹思了一晚,觉得桂英虽是当面说明了,并不愿嫁林子实,但是自己总放心不下。想来想去,总只有多多地买了些重重的礼物去孝敬未来的丈母娘。 到了次日,就把那旧木箱子打开,取出几个破布卷出来,揣了两百块洋钱,在门口烟钱店里换了二百元钞票,然后上街去买了八色礼物,一齐带回公寓来,全摆在桌子上,红红绿绿,长长方方的纸包,陈列着实在好看动人。可是掏出钞票来看时,那二百元钞票,已经去了三分之二了,心里倒不觉一动,那一千块钱,来之非易,若是像这样子去花费,恐怕一千块钱,不到四五次,就要光了。于是躺在床上,用手撑了头,靠在叠的被褥上,望了桌上的那些纸包出神,自己想着,这次花钱,是无可奈何的事,以后要少花才好。第一就是自己已经没有了职业,现在花空了,将来何以为生。第二,无论是自己在邮局里存的钱,或者哥哥送的钱,都来之非易,不应当挥霍掉了。 正这样想着,张济才却来了电话,他去接电话时,张济才首先一句就问道:“礼物都买好了吗?你说说,去买了些什么?”玉和道:“你不是告诉我,要买些硬货吗?我买下一套银壶银杯’十件衣料,此外就是吃的东西了。”张济才道:“行,这很在行。不过明天去,你得带百十块钱在身上,预备打牌。她家有个老妈子和一个车夫,你见面礼,每人赏十块钱得了。”玉和呵呀了一声道:“为什么费这多?”张济才道:“这都是你的面子呀!也是给桂英壮面子呀。以前去拜访桂英的都是十块五块的赏钱,难道到你这儿,还能够不如人家吗?”玉和听他如此说,也只好答应了。 到了次日早早地吃过午饭,就叫了一辆汽车来,带了礼物,先到张济才家去邀请相送,然后一同到桂英家来。这天桂英起了个大早,里里外外全收拾干净。杨妈也格外小心,炉子上的水壶,老让它开着。一屋里桌子上,列着茶壶茶杯,烟筒火柴,门口一有汽车声,她就抢到外面来开门。一上午倒扑空了好几次,后来玉和的汽车真到门了,怕朱氏笑话,就不敢来。因为朱氏对于王玉和的拜访,始终是冷冷地,一天都坐在屋子里,老不肯出来呢。直到门外有人敲着门环响,才上前开门。 秋云首先由汽车上跳下来,笑道:“老太太在家吗?”杨妈笑道:“哟!新客上门,怎好不在家啦!”看见汽车里坐着一个面生的白面青年,当然就是王先生了,立刻就在汽车外蹲着身子,向车上请一个安。玉和下了车,她笑嘻嘻地叫了一声王先生,就在前面引导。到了院子里,她就高声嚷道:“王先生来啦。”桂英本来早已知道客到了,可是偏在屋子里坐着,不肯出来,直等杨妈这样叫了一声,才到院子里来相迎,只笑着点了一点头,却没有说什么。她立刻抽回身去,向朱氏的卧房里叫道:“妈!王先生给你请安来了。” 朱氏正一手撑了头,在屋子里靠个桌子坐着,心里可在想,我就坐在屋子里等着,看你们怎样对付我?及至听到桂英是如此的说法,就不便再坚持己意,只得走到堂屋里来。这时,早见旁边的茶几和椅子上堆了一大片的礼物,客都站在屋子中间,其间有个穿灰哔叽长衫的,倒是个白面书生,自己如此注意着,那人向桂英问道:“这就是伯母吗?”桂英还不曾来得及介绍时,他已经向上一揖,接着磕下头去。朱氏真也料不着人家会行这样大礼,啊呀一声,欠着身子道:“不敢当,不敢当!地下脏,王先生请起吧。”玉和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他这样一着棋,不但是朱氏所不及料,就是张氏夫妇以至桂英,都没有料想到的。 桂英心想,这个家伙,你别看他不做声,使用一着绝招来,倒也是适当其分,朱氏受了这一拜之后,觉得人家情到理到简直不能有什么可说的,便笑着点头道:“请坐请坐,你随便过来就是了,何必费事呢?你瞧,东西把我们坐的地方都占住了,这真是不敢当。杨妈,还不快收起来?”杨妈望了桂英一眼,立刻就把所有的礼物,都收到朱氏屋子里去。朱氏招待客人坐毕,也到屋子里去打了一个转身。 她第二次出来,那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浓厚了,就向玉和道:“桂英早就对我说了,王先生为人很好。我就说,有工夫就请过来坐坐吧?不过我们这里,屋子窄小一点。”桂英见母亲脸上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精神,那么,今天这一番介绍,总算是得了良好的结果。就大了胆子也在一处坐着陪了讲话。 玉和在身上,就掏出五元一张的钞票,数了四张,交给桂英,笑道:“府上不是有两个佣人吗?这一点小意思,请你分给他们去买双鞋穿!”桂英道:“呵!干吗给许多呀!”朱氏在一旁也看见了,笑道:“这就太客气了。”桂英将钞票分成两叠捏在两手,便笑道:“既然是拿出来了,当然没有拿回去的道理。”便喊着杨妈和车夫,当面告诉他们,王先生赏你们每人十块钱。二人连眉毛都活动起来,接了钱请安而去。原来桂英那个包车夫,虽是歇了工,还是常来老主人这里帮忙,今天是特地来讨喜封儿的。 主客谈了一会儿,秋云笑着向玉和道:“你也愿意瞻仰瞻仰我们妹子的绣房吧?”说时,站起身来,就把桂英卧室的门帘子挑开,笑道:“你进来瞧瞧。” 朱氏也站起来笑道:“请到那边屋子里坐坐吧。”桂英因为母亲都开了口,就站起来微笑着,也不相请,也不拦阻。玉和一想,大家坐在当面,也许有话不便谈,因之就借了这个机会,走进房去。张济才依然坐在堂屋里。门帘子还捏在秋云的手里呢,玉和一进来,秋云就把门帘子放了。桂英让他坐在自己常坐的那把转椅上,首先一句,就低声向他问道:“你干吗?给他们那些个钱?”玉和低声笑道:“不都是为你做面子吗!”秋云笑着低声道:“小王,我看你不出,你比我们都机灵,进门一个头,就巴结得老太太欢喜极了。”玉和笑道:“一个做晚辈的和长辈磕上一个头,这算什么稀奇?”秋云本来站在门帘子边,她并未坐下,就向桂英低声笑道:“我要去敷衍敷衍老太太。”桂英向她招着手道:“喂!你别走。”可是秋云不等她的话说完,已经闪到门帘子外面去了。 玉和昂头向屋子四周看着,虽然没有什么华丽的陈设,却也裱糊得雪亮。看着床上,微笑了一笑,桂英靠窗户坐了的,向窗子外张望了一下,并不见窗子外有什么人,这才向他笑道:“你对我床上笑些什么?”玉和道:“我觉得你在家里,是一个大王,真是舒服之至。最好的屋子,最好的家具,都是你的。”桂英道:“怎么不该我呢?钱是我挣的。而且我所得的,也不过就是这些。你想想我唱这多年的戏,应该挣多少钱了……唉!不发牢骚了罢。你今天新来,我该欢喜,我们说说笑话吧。我问你,你送了一些什么东西,引得老太太眉开眼笑。”玉和道:“济才老对我说,老太太是见过世面的,送礼非送硬货不可!于是乎我就打了几样银器送来。”桂英道:“那还了得,好几十两重吗?”玉和笑道:“好几十两又怎么着?也不过百十来块钱罢了。” 桂英听了这话,默然了一会,微笑道好是好,不过你千里迢迢,回家跑一趟,弄了千把块钱,就这样地花了它。”玉和道:“你这是想不开的话了。我千里迢迢去弄钱,无非是为了你,送礼,也是为你。只要钱是为你花的,一千块钱一次花了是花,一千次花了也是花。”桂英且不答他的话,掀开门帘子向外堂屋一看,见并没有人,这才笑道:“话是对的,不过你这样花起来,他们以为你是个大手,老指望你这样花下去,你受得了吗?”玉和道:“这是第一次进门,总要替你装点面子。将来我就不这样地花了。”桂英默想了一会坐着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没有什么好法子,不过这个办法,总不能算是十分妥当的。”玉和听她如此说,就不免看了她的脸色,见她两眉深锁,有些发愁的样子,就很惊异地看了她道:“你今天还有什么心事吗?”桂英立刻笑了,便道:“我有什么心事,我今天欢喜极了。”说时,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粉缸了,对了镜子,拿了粉扑,只管向脸上扑粉,在镜子里偷看着玉和,还对他笑呢。 第14章 冷热只因财留餐沽酒 聪明还弄舌饯别放歌 第14章 冷热只因财留餐沽酒 聪明还弄舌饯别放歌玉和偷看桂英那样很欢喜的样子,但是笑呀,说话呀,都觉得带了几分不自然,难道我今天前来上门,还有什么不对之处不成?如此想着,就先用一句话去试探她,因笑道:“我看我也不必在这里多耽搁了,坐一会就走吧。”他说这句话。桂英却吃了一惊,问道:“那为了什么?”手上还拿了粉扑呢,掉转身来向玉和望着。玉和笑道:“并没有别的原因,我走了,好让济才两口子,跟你们老太太谈谈。”桂英道:“好事从缓,这样重要的事,也不能就这样抢着说。老太太很高兴,她不留你吃一餐饭,能让你走的吗?”玉和一听这话,这又不像是她要催自己走了。便笑道:“我总听你的指挥。”桂英笑道:“别说这样没出息的话了。让别人听了,倒说你先就怕我。你坐一会儿,我瞧瞧去。”她丢下粉扑在桌上,红漆桌面,印了个白晕,她也不顾就出去了。 玉和是个心细的人,听她说话,有头无尾,举动又是这样匆忙,这里面不能说是毫无问题。但是心里尽管疑惑,嘴里可不敢说出来,怕问得不对,站起来在屋子里不住地徘徊,还不时地隔了玻璃窗,向外窥探。但是桂英有桂英心里的事,玉和仅仅观察她的举动,如何看得出来。她走出房来,所谓瞧瞧去,不是瞧别人,乃是瞧大福。见大福屋子里没人,就把杨妈叫到一边,轻轻地问道:“你知道大福上哪里去了吗?”杨妈道:“他今天脸色倒是不好看,出门的时候,他说了,一会儿回来看热闹。”桂英道:“就为了我由郑州回来,他没有分我几百块钱,老和我捣乱。你想,我的钱,也来之非易,我能够随随便便地,就分他一笔吗?他说,今天要把林子实请了来,大家见见面。我倒是没有什么,可是姓王的今天初来,给人家这样一个大钉子碰,别人家倒会疑惑我们不是真心对他,那岂不糟了?林先生来了,你可以告诉车夫老刘,在门口拦着一点,你也留一点心。林先生来了,你想法子别让他进来。”杨妈道:“要真的那么做,我们这位大老板,可有些糊涂。您也看破一点,给他几个钱就完了。”桂英道:“他没有短花我的钱啦,我这里拿出二十块钱来,你用一个红纸包儿包着。他一进门,你就把他拉到一边,说是王先生送给他买鞋穿的。这话还得瞒着人家,算朋友也好,算亲戚也好,你想人家送大老板一笔进门礼,那算什么话。叫他也别谢人家,实收就得了。”说着,掏出二十元钞票,交到杨妈手上。杨妈捏着钞票,摇了一摇手笑道:“你放心,有了这个,就什么大事都没有了。”桂英点着头,立刻回房陪客去了。杨妈依了她的话,如法炮制。这个车夫老刘,也是桂英的党羽,只因为桂英不唱戏了,将来的出路小,也不像以前那样忠心,不过真有人欺侮桂英的时候,那他就帮着桂英说话。这天他得了玉和的十元赏金,心里便想着,这位王先生不错,白老板嫁了他也罢。现在杨妈告诉他,大福要前来捣乱,他就很是不服,立刻就搬了一条凳,在门洞子里坐着等候。 不到一小时之久,见大福歪戴了呢帽,怒气冲冲地在胡同里,高一脚低一脚地闯了回来。老刘一看他身后无人,这倒和桂英干了一把汗。心里本也想着若是林子实和他一路来了,姓王的吃起醋来,也许和白老板翻脸,现在见大福一人回来,更好打发,便起身相迎道:“今天家里来客啦,你哪儿去了?”大福一瞪眼道:“什么客,我管得着吗?”老刘道:“人家特意拜访你来了,怎么说管不着。”大福道:“我不要认识他这样一个朋友。他在交通部做他的官,我混我的戏饭吃,井水不犯河水,谁也管不了谁。”老刘笑道:“您别那样说,将来你们是亲戚啦!”大福大声道:“亲戚?狗屁!”他说着话一脚抢进大门洞子里面来。老刘心里也就为难着,正为难着呢,杨妈却出来了。来不及说话,远远地就把手上捏的一个红纸包高高举起,在半空里摇荡着。大福一看那红纸包,料着就是钱在里面,就迎到她身边问道:“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吗?”杨妈笑道:“您先解开来瞧瞧。”大福果然将红纸包打开,一看时,却是五元一张的钞票共有四张。这倒不由他不吃一惊,谁送这样重的份子呢?杨妈也知他的意思,不等他问,便道:“你不知道吧,这是王先生送的。他说,今天来得匆促,没有给你买什么,送你二十块钱你自己去买吧。”大福笑道:“我和他没有见面的朋友,怎好走来就收人家这样一笔重礼呢?”杨妈道:“这就算重吗?你到老太太屋子里去瞧瞧,看人家送了什么了。”大福道:“这总不算少。他现在哪儿坐,我得去见见人家。”杨妈道:“那是他很欢迎的。可是他说了,送这一点儿东西,请你千万别谢,你要谢了,他倒不好意思。”大福笑道:“这个人大概不坏,送礼还知道不让人家谢。”杨妈看他一个人回来,而且笑嘻嘻地,又没有什么怒容,这就放了心,让他自由行动,不加拦阻了。 大福一点不加考虑,一直地就向母亲屋子里走来,进门之后,便见桌上放了一套银光灿烂的茶具,另外在桌子靠墙,一字儿排开,又放了四只银饭碗,家中向无此物,当然是王玉和送来的了。屋子里有母亲同张济才夫妇,他们谈话谈得很起劲,似乎商量一件什么事,正在迎刃而解呢。张济才看到他进来,首先笑着相迎道:“家里有客到了,你又出去了。”大福拱拱手道:“真对不住,我是有名的‘混世虫’,每天就是这样瞎混。”张济才道:“你请坐下,我有几句话和你商量。”大福靠了朱氏坐下,答道:“若是为我大妹的那件事,你不用和我说,她不和我为难就得了,我还管得着她吗?这些事只要我母亲答应了,我没有话说。你的意思怎么样?”大福望了朱氏的脸,等她回话。朱氏一来是人有见面之情。二来玉和今天送了这些贵重的物品,而且人家见面就磕了一个头,人家还不曾走,一口咬定,不和他联亲,这话也有些说不出口。便道:“我们这姑娘的性情,我也没有法子说什么。自由的年头儿,让她自由去得了。”秋云笑道:“这话可不能那样说。要结一门亲戚,总要大家愿意才好。姑娘不愿,父母硬做主,那是害了姑娘一辈子;姑娘嫁定了,父母不乐意,将来走起亲戚来,也是彼此不顺眼。桂英她愿意先跟家里说好了,这个办法很多,你干吗倒要推个干净?就是我们刚才所说的话,让玉和照着那个数目去办。若是有个不即不离儿的,你高高手儿,也就过去了。”朱氏道:“我不是说了吗?到了现在,什么也车成马就的了,我还有什么废话可说呢?我也只要他们以后好好地过日子也就算了,反正姑娘也靠不了一辈子。”大福一听母亲这口吻,大概桂英嫁王玉和就从今天定规了。在里面要做难,已是不成,倒不如明做好人,像今天一样,也许可以得妹妹一些报酬。便道:“不管亲事怎么样,人家今天的来意不差,还有张三爷呢?也是稀客,留着大家在这里便饭。你们先凑合一桌牌,我到馆子里去叫菜,别让人家老闲着坐在那里。”秋云笑道:“难得大哥有这番好意,我们就敬领了。我引着你去和王先生见一见吧!”大福笑道:“这是未免成了笑话了。” 说着,人就向外面走来。走到桂英屋子外面,就高声道:“大妹,王先生在这儿吗?给我引见引见吧!”桂英听哥哥的口吻,是如此之平和,心中就落下一块石头,掀开了帘子,向他一点头道:“你就进来坐吧。”大福向屋子里先作了揖,对玉和点头笑道:“这是王先生了,咱们短见。”玉和知道是桂英的哥哥,在桂英口里,他久已知道他为人。便拱揖相还道:“早就要过来奉看,一来是不得工夫,最近又回南方去了一趟。”大福道:“您别见怪,我是个粗人,不大会说话,恕不奉陪,回头我们喝几盅,我先告假。”说毕,他又走出去了。 玉和见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倒呆住了,向窗子外望着。桂英知道那二十块钱,已经到了哥哥口袋里,心中自是很明了地,无须害怕,便笑着向玉和道:“你别管他,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见规矩人说不出话来,见坏人就什么话都有。”玉和道:“他还要跟我喝几盅哩,怎么又走了?”桂英道:“你信他的,他说请你喝几盅,也不过那样一句话罢了,他从来不请客。”玉和也觉得大福是一句敷衍话,不曾放在心上。 可是大福这倒是实心实意地让她母亲请客,到了饭馆子里,自行做主,替母亲叫了三块钱的菜,一时高兴在回来的时候,路经酒店,就自掏腰包买了两瓶酒。手上提了酒瓶,笑嘻嘻地向家里走,忽然身后有人连叫了两声大老板。 他回头看时,林子实由一辆人力车上跳了下来,走向前来笑道:“呵!你今天高兴,打两瓶酒喝。”大福道:“不是我喝,请客。”林子实笑道:“在府上请客吗?我正要到府上去。要叨扰你两盅了。”大福听了这话,倒不由得暗暗连叫两声糟了。昨天,自己曾故意对人说,今天要把林子实请了来,闹一出《男双摇会》,这也是气头上一句话,现在林子实真要到家里去,就不是我请的,妹妹也会疑心是我请的了。 心里一急,这就顾不得面子上的客气了,就笑向他道:“对不住,你今天到我家去,我可要挡驾的。”林子实见他虽是笑着,那笑容可极不自然。两条眉头,还紧皱到一处,便问道:“什么贵客呢?我不能见的吗?哦!是那位王先生吧?”大福口里连说不是不是,脸就红了。 林子实一想,王玉和在他们家,自己去了,不但是和桂英为难,他一家子人,也没有趣味。想了一想,便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去了。不过我有几句话,想和白老板当面谈一谈,明天正午,我请她在味乡楼吃午饭,请你带一个信儿,她务必走一趟,我明后天就回上海了。”大福只哦了一个字出来,就没有说下文。林子实道:“那王先生回来得这样快,大概是部里公事要紧,抽不开身来吧?”大福道:“对了,他在部里很红,不久就要升科长了。”林子实道:“人很和气吗?”大福道:“和气极了。他和我们交朋友,很随便地,一点不搭架子。”林子实道:“你老早就和他认识吗?”大福道:“我也是今天初次见面……我到他公寓里去的。”林子实拱拱手道:“那个口信,务必带到。令堂若是肯赏光,也可以同来,十二点,我准在味乡楼候光。”他笑嘻嘻地回转身去,依然坐了那人力车子走了。 大福站在街上,看了他的车子拉去了好远,这才转身向家里走。心里也就想着今天这事算巧,是我碰见他,把他拦回去了。要不然,大家闹个没趣。他提了酒瓶子走回家去,堂屋中间,两男两女,已是打上了牌。桂英眼快,见他真提了两瓶酒回来,心里暗念着,真不知道二十块钱,就有这样大的力量,把他的性情都改变过来了。算是自己错看了人了。不过看他脸上,又有些神色不安定,莫非这两瓶酒,他是不得已的缘故,就请朱氏来替她打上一牌,自己看到大福回屋子里去了,就跟着他也到他屋子里去。他不等桂英开口,向屋子外面张望一下,就低声道:“你看这事巧不巧,我打酒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林子实二爷,他正坐车子,要到我们家来,我就拦住了他,说是家里有客,请他不要来,他说明后天回上海去,明上午十二点钟,请你在味乡楼吃午饭。”桂英听到林子实要回上海去,心里倒踏实了不少,问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吗?”大福道:“他好好的生什么气呢?”桂英更是欢喜了,立刻眉飞色舞的,再上场打牌,这就说有、笑也有了。 打过了四圈牌,饭馆子里的菜也就送来了。大家饱唤一顿,闹到下午六七点钟,方始散去。这一场集合,是注重的。是朱氏欢喜与否?朱氏一欢喜,其余的人,自然是更欢喜了。到了晚上,桂英就公开地向朱氏说,林子实明天要回上海去了,上午十二点他请吃饭,去呢还是不去呢?朱氏答不出话来,却叹了一口气,许久许久的时间,才很懊丧的样子,低声向她道:“无论什么事,都是个缘法,没有缘分,怎样也是枉然矣!”说毕,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桂英看了这个样子,不敢向下说了,自回房去。 到了次日上午,看看朱氏并没有要出门的样子,料着她是不会赴林子实的约会,也就不必再催请她了。到了时候,一人自向饭馆子里来。那林子实要了个雅座,已是老早地在这里等候了,往日见桂英时,他必得起身上前,和她接过斗篷,今天却看了她一人自行脱下,自行挂在衣钩上,而且倒了一杯茶放在对面的座位上,那意思就是要疏远点,隔了桌面坐着。桂英对于这些事,却也不放在心上,就看了放茶的所在很自在地坐下了。林子实拱了拱手,微笑道:“多谢你赏面子,老太太不能来吗?”桂英道:“她是个老古套的人,她知道你要回上海去了,不能和你饯行,倒反要扰你一顿,在情理上未免说不过去,所以她不好意思来。”林子实笑道:“两个人坐着谈谈也好,你要什么菜,我来开单子。”桂英向他微笑道:“老实说一句吧,你的目的不是请我吃饭,我的目的,也不是来图你的吃,菜大可以随便,倒是揭开天窗说亮话,我们各说两句肺腑之言,心里都痛快了,然后再来开怀畅饮,你说好不好?这回林二爷回北平来,可是受了一点委屈,这委屈要不说出来,真比害了一场大病还要难受,你说是不是?”她说话时,两手撑桌子上,托住了自己的头,很自在的样子,笑嘻嘻地望了林子实的脸。 林子实笑道:“白老板说话,总是这样地爽快,我也没有什么委屈。我为人就是这样,做事十分热心的。白老板认识我许久了,总相信我说的是真话。”桂英道:“这是真话,就因为你太热心了,所以受点委屈。我们唱戏的人,脸皮是厚的,没有什么话说不出来。我就直说吧。打郑州回来的时候,我是打算嫁你的,可是你又动身到上海去了,那个时候,我真热心,还追到车站上去看你呢。后来在张济才家里遇到这位王先生,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就爱上他了。我母亲是个财迷,以为要嫁姓王的,得不了什么钱,不如嫁你的好。又知道你是很想娶我的,我也有一个时候很喜欢你,她才写了快信又打电报,把你找了来,以为你来了,我就回心转意又会爱上你了。那么,她就可以和你要上一注钱,而且她以后还有了靠身。她就不知道我跟姓王的交情到了什么关系,糊里糊涂,把你找了来。你一番好意,赶着来,也以为这件事差不多是大家同意,就万想不到我倒要跟定了这个姓王的。你既然来了,又不愿白跑一趟,还在北平候信到今天,这实在是因为你热心,受了委屈了。你纵然不说出来,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 林子实一肚皮的委屈,正打算见了桂英之后,从头至尾,爽爽快快地说了出来,不料自己一个字没提,桂英就倾筐倒箧,完全代为说了出来,觉得她这个人并不是不知好歹的,这委屈先不能说,便笑道:“我也没有什么委屈,本来公司里在北平方面,还有许多未了的事,我不来,可以托人代办。我来了,就自己来清理,这也算是以私报公。”桂英笑道:“林子实,您真是名副其实。慢说你不是以私报公,就算你是以私报公,你在女人面前,也别说出来,大概跟女人灌米汤这件事,你是不会,我的二爷。” 她不说出这些话则已,一说之后,将林子实一张脸臊得通红,手捧了一张裱糊了的菜单子,只管去翻弄。翻了许久,才抬头问桂英道:“吃什么呢?”桂英笑道:“二爷,你别客气,今天这餐饭让我请,算是给你饯行,也算是给你道歉。”说着,由他手里接过菜单子来,口里一面喊伙计。当伙计来了的时候,手捧了菜单子,就报四样菜一个汤,然后回转脸向林子实道:“够了吧?”林子实笑道:“怎样好要你请客。”桂英道:“又怎样好不要我请客哩!”说着,将手向伙计一挥,让他走去。林子实道:“白老板!你这分爽快劲儿,我真是佩服。”桂英摇了一摇头,笑道:“不对,女人要温柔好,像我这样泼泼辣辣地有什么好?你不见那征婚的小广告,都是这一套吗?什么性温貌美,年在二十岁以下,要有中学程度,第一项我就没有资格。”林子实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笑,桂英道:“说起来,我是有些对不住林二爷,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从中钻出一个王玉和来。我对他,什么话都说过了,我已经放他不下,到了这时,我已经没有法子和第二个人提到婚事了,若是林二爷不到上海去这一趟,那就不会发生这些波折。我妈刚才说了,说是凡事都有个缘分,这是真的。” 林子实不免减去了那见人老笑的颜色,微昂着头,长叹了一口气。桂英道:“二爷,你这次来,花了多少钱?”林子实道:“我没花什么钱,住在公司里,火车票也是公账。不过公司里限我十天回上海的,现在差不多,过了一半的限期,稍微失一点信用罢了。好在我是公司里的老人,我只要说得出原因来,公司里倒也不会怪我。就是花几个钱,也没关系,我一个光身汉子,要许多钱做什么?”桂英道:“以前,你是等着我,现在你到可以成一个家了。”林子实在袖子里抽出一条手绢来慢慢擦抹着脸,顿了一顿,才道:“成家这事,很不容易。”他也只能说到这里,又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喝。这时,伙计送上菜碗来了,桂英道:“给我们来两壶红玫瑰。”林子实一摆手道:“酒罢了。”桂英笑道:“我给你饯行,怎样不要喝点酒?”林子实为了这个酒字,一想起昨天在街上遇到大福提了两个酒瓶子的那回事,有一句话想说出来,终于不敢说出来,却笑了一笑。桂英道:“二爷笑什么?”林子实道:“我笑你令兄呢。昨天在街上打酒,我碰到他。他说王先生不在府上,可是他又说见着王先生还是初次,他那样一个机灵人,也让我老实人捉到了错处,所以我见着酒想起来就笑了。” 伙计送上酒来了,桂英接过酒壶先向林子实斟满了一杯笑道:“你瞧这酒,红红的,浓浓的,喝到嘴里甜蜜蜜的,咱们交朋友一场,没有什么可报答你的,请你喝这样一杯甜酒。”说着’也将壶向自己杯子里斟下来,然后举起杯子,站着向林子实道:“我们就对干一杯吧。”林子实怎能拒绝,也只好端了杯子站将起来,就向着她喝了。喝后,还照了一照杯。桂英将酒喝下,手按着杯子,点了一点头,笑道:“这杯酒算喝下去了。咱们的事,也就像这杯酒一样,完全没有踪影了,请你以后,把我姓白的忘了。”林子实道:“怎么样子说,我们也是朋友,为什么忘了呢?”桂英笑道:“为什么忘了?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因为你说起了,我心里头就会难过的。喝酒喝酒,不要提了。”说着,二人坐下,继续地吃喝。 林子实请桂英来吃饭,本想多少发两句牢骚,可是一和桂英见面之后,这牢骚就减去了一半,加之自己要说的话,桂英也就全知道了,让他有口难开。这时桂英斟上一杯酒,让他们把以前的事忘了。他不但觉得忘不了,而且对了这杯酒,更觉桂英这样一个聪明而又豪爽的女子,实在可爱。只恨自己脸子长得不漂亮,年岁又大一点,所以无论怎样,得不着她。可是得不着她’也可以想起她的好处,就是她光明磊落,有爱人就有爱人,不爱你就不爱你,老老实实地说出来,这很可以减少男子们无聊的追逐,无谓的相思。 他如此想了之后,更觉得心平气和。吃了一会,就向她道:“北平这个地方,我每年总少不了来一两趟的,将来白老板出了门子以后,你的老太太那里,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地方,只管找我,没有关系。”桂英笑道:“他们也不好意思再找你的了。这一次他们写快信打电报,把你找了来,下次还能写快信打电报把你找了来吗?”林子实只管笑,喝了酒没作声。桂英道:“二爷决定今天走吗?”林子实犹豫了一阵子,笑道:“就把这饭馆子当了火车站吧,你不管我哪天走,是不用送行的了。”桂英想了一想,点点头道:“不送就不送吧,你一定能原谅我,二爷!你瞧过我演的《红拂传》没有?”林子实听她突然提到这出戏上来,倒有些莫名其妙。答道:“瞧过的。白老板!你问这句话,什么意思?”桂英道:“那红拂和虬髯客拜别一场,不是舞了一套剑吗?”林子实笑道:“莫不是白老板也要对我舞剑一场吗?”桂英用嘴对墙上一努,那上面挂了一把胡琴,笑道:“二爷不是喜欢听反调吗?这里反正没外人,我自拉自唱一段,你瞧好不好?”林子实笑道:“那太好。咱们交多年的朋友,我没有听白老板在台下唱过一句。”桂英笑道:“惟其是这样,这自拉自唱,才是难得的了。”说着,她起身取了胡琴下来,半侧的身子坐着,调了一调弦子笑道:“行了,我唱什么呢?”说着,回过脸来,笑嘻嘻地望了林子实。他拱拱手笑道:“白老板唱什么都好的。”桂英笑道:“那么别唱反调了,唱一段甜蜜蜜的《醉酒》吧。”林子实道:“只要白老板赏面子,什么都行。”桂英听他如此说,侧过脸去,果然拉着胡琴,唱了一段《醉酒》,正唱的是那“你若中了娘娘意,合了娘娘心,来朝一本奏当今”。林子实听了,不由他不神魂飘荡。桂英一回头,看他笑嘻嘻的样子,便笑道:“这个不好,咱们朋友分手,还有什么可乐的,我唱一段《起解》的反调罢。” 于是她又拉着唱了起来。唱到“但愿得与三郎得见一面”,真个回了头向林子实看了一眼。林子实那样的老实人,也就为之黯然。桂英唱完了,将胡琴向桌上一放,笑道:“不好不好。”林子实将桌上一杯凉酒端着,一饮而尽,然后站了起来,一拍手道:“白老板!劳你的驾,跟我拉一段。”桂英眉毛一扬。笑道:“好哇,二爷唱什么?”林子实笑道:“我唱戏有调子没有板眼。公司里人,都说我是摇板大家,那么我唱一段连环套天霸下山吧。”桂英笑道:“那么,你把北平城当了强盗窠,我算是窦尔墩啦。”林子实哈哈笑了。然而笑是笑了,桂英依然拉着胡琴。于是林子实对了墙站着,高声唱道:“多蒙寨主宽宏量。”只唱了这一句,却是扫兴,有人来打岔来了。 第15章 如愿以偿千金博此夕 见机而作一曲话当年 第15章 如愿以偿千金博此夕 见机而作一曲话当年林子实长歌当哭的,正唱了那句摇板,这饭馆子里的伙计在屋子外,隔了门帘子大声喊道:“林先生电话。”林子实无论唱得怎样高兴,也不能说有了电话不去接,只得向桂英笑道:“对不住请等一等,我要去听电话。”说毕,就掀着门帘子出去了。 桂英以为他平常一般的去接电话,一会儿就回来再唱的,依然将胡琴把在怀里等着。不一会儿,他回房来了,脸上似乎更增加了一种不快。他也不说什么,立刻就叫了伙计进来,向他伸着手道:“我们的账单子呢?”伙计去取账单子,他就伸手到怀里去掏钱。桂英将胡琴一放,用手拦着道:“二爷!怎么着!你真要会账吗?我们是多好的朋友,且不去管它,决计不能够要走的人,倒向不走的人会东。我和你讲个最后的交情,这个东由我会,算我向你饯行,你看好不好?”林子实踌躇了一会,平白地却叹了一口气道:“唉!我们要好,也不在乎这做东不做东上。”桂英道:“这不结了,你做东也可以,我做东也可以,为什么你就不让我做东呢?你若是记我的仇恨,你就别让我做东。要不呢?算我做朋友的和你饯个行儿,似乎你也不好意思拒绝。话是说明白了,你答应不答应,权在于你,我可不敢勉强。”说时,半侧了身子’站在林子实的前面,眼珠斜斜地望他。 林子实向来是不好意思正眼儿望着她的,现在却也不客气,向她脸上凝神看了一遍,约莫有两三分钟之久,才微昂着头叹了一口气道:“你一定要和我饯行的话,就让你和我饯行吧。刚才公司里人打了电话来,说是上海总公司里有电报来了,催我快快南下,我是决定下午这班车走的了。”说着,又叹一口气。桂英看他一会儿工夫,倒叹了三回气,明知道他心里是极端地难受,可是,为事实所限,又不便怎样去安慰他。只得装了模糊,微笑道:“这也像我从前唱戏一样,到了唱戏的时候,无论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也要前去。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受人家的管,这可是一件没有法子的事情。”林子实道:“我倒不为这个。”说着,就向她拱拱手道:“多谢多谢,我就用不着再客气了。” 桂英向来也没有看到过林子实说话是这样牢骚的,一面在身上掏了钱会账,一面向他道:“你虽然是忙,也不忙在一会儿,叫伙计重沏一壶茶来,我们坐着谈两个钟头再走,你看好吗?”林子实道:“不必了,我要回去收拾收拾行李。你也可以早点回家去,免得……”说着,顿了一顿,才接着道:“免得老太太不放心。”桂英知道他是话里有话,然而没有法子去驳他,只有向着他微笑而已,林子实就将旁边茶几上的凉茶壶斟了一杯茶,先漱了漱口,然后喝了半杯,放了杯子,取下墙上挂钩上的帽子,向头上一盖,连连向桂英点头道:“再会再会!”说时,他手掀着帘子,就走出去了。 桂英走到雅座门口,手扶了门帘子,只是向着人家的后影出神,半晌,叫了伙计,将茶壶换了开水,一个人坐在雅座里,慢慢地喝着。直把一壶茶都快喝完了,猛然想着道:“我这不是无聊吗?一个人坐在这里喝茶算怎么一回事呢?”于是站起身来,才自回家去。 一进门,杨妈就迎到院子里来,向她低声微笑道:“张三爷那边,派了一个人来,请你过去有话说。”桂英道:“要我过去说话。我就过去说话得了,为什么这样鬼头鬼脑的说。”她说话的声音,倒是很高,杨妈一想,这倒怪了,难道这是王先生叫她去,她还不知道不成吗?若是知道,为什么不欢喜哩?桂英也不再说什么,一个人自走回房里去。杨妈看了她这样子,猜不出是什么情形,悄悄地自去做事。过了一会,隔壁粮食店里的伙计前来传话,说是有个姓张的打了电话来,请白老板过去一趟。杨妈迎到院子里来说是知道了,回转身来,到桂英屋子里来回话,桂英正和衣躺在床上,扯着一条毯子,盖了下半截。杨妈自言自语地道:“又睡着了,回头再说吧。”桂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向她道:“谁睡着了?我累了,躺一会儿。”杨妈道:“张三爷又打了电话来了,您是去与不去呢?去,就别让人家老等着,不去,也回人家一个信儿。”桂英很坚决的样子,向杨妈道:“你去回过信,就说我不去了。”杨妈道:“王先生不也在那里等着您吗?”桂英不做声,只是一人在床上闷坐着。杨妈摸不着桂英是什么意思,自去向粮食店里借电话打。刚刚走到大门外,桂英却由后面追了出来,连招手带叫道:“不用打电话,我去吧。”杨妈是赞成她到张家去的,当然没有第二句话可说。桂英叹了一口气,走向自己屋子里去了。过了一会,她也就披着斗篷出门去了。 朱氏等桂英走远了,将杨妈叫到屋子里来,盘问她道:“张家打电话来,把你大姑娘找去的吧?大概那个王先生也就在那里。”平常朱氏提到王玉和,都是姓王的那个小子,至多也不过说一声王玉和,如今居然叫起王先生来。这可了不得!大概是不会反对玉和的了。但是杨妈也不敢猝然就答应,便做两可之词道:“大概他也在那里吧,可是也说不准。”朱氏笑道:“那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们都是一条藤儿上的人,事到如今,我任说什么你们也不会肯信,只好由你们去办吧,你们也不用再瞒我了。”杨妈又怎好说什么呢,只有微笑而已。 这日晚上,桂英回来得很晚,脸上通红通红地,犹自带了几分酒色。杨妈料着她有个半醉,就把家里留下的水果,搬出一些,送到桌子上来。桂英靠在椅子上,用手撑了头,看到杨妈搬上水果来便笑道:“你以为我喝醉了吗?”杨妈道你脸上带了酒色,怎么看不出来,今天晚上,你准是很高兴。”桂英听说,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复又笑道:“天下事,总不能两全,我也只好麻麻糊糊地了。”杨妈掀了门帘子,伸着头向外看了一看,然后低声道:“老太太今天都叫起王先生来了,这样一说,你大喜的日子就近啦!”桂英听说,又是一笑。杨妈看了她这种情形,料得果然是喜期近了,也就不必多问。 自这日起,桂英也就一天比一天地忙,王玉和也就一天两天地到白家来上一趟,不必谈什么喜事的话,只听王玉和商量着,在什么地方赁房,买些什么家具,什么时候就先搬东西过去,在一旁听了许多话,便可知道桂英是哪一天出阁了。忙着到了最后的三天,王玉和已经不来了。桂英家里也开始办理喜事。起初几天,桂英脸上,还不免带些愁容,这一星期来,她却是很高兴,脸上不时带着微笑。最后三天,王玉和虽不来,桂英却悄悄地每天要出去几趟,向王玉和打一个电话。杨妈看着觉得桂英和王先生的感情,一定很好,将来结婚以后,这生活不知道要甜蜜到什么程度呢。 到了喜期的日子,王白两家,都是借了饭庄子办喜事,一早白家的人都到饭庄子去了,只留杨妈一人在家守门。一直到了晚上,朱氏、大福和几位亲戚,都回家来了,朱氏向杨妈道:“你姑奶奶今天到那边去了,没一个亲人,你姑爷斯斯文文的,又不懂住家过日子的事,这三天,你到那边去伺候几天,等你大姑娘混熟了,你再回来。”杨妈在家里闷了一天,正恨不得一脚就踏到喜堂上去,看看新郎新妇是如何的情形,现在朱氏叫她到王玉和家去,还赶得上新婚之夜,心里非常之高兴,立刻就到屋子里去,拢了一拢头发,找一朵通草扎的红海棠花儿,插在耳朵鬓发上,然后换了一件新褂子,就雇车到王家来。 一到大门口,便见大门楼上,点了一盏球式电灯泡,照耀着两扇红漆大门,钉着黄铜环子,非常华丽,走到里面,小小的四合院子,一律朱漆廓柱,绿漆格扇,糊着雪也似的窗纸,非常好看。主面屋子里,又是麻雀牌,又是骨牌,又是开话匣子,声音闹成一片,玉和穿了长衣马褂,笑嘻嘻地在正面屋子里陪着客。杨妈一脚跨进门,便向玉和请安道喜,玉和情不自禁地,却笑着向她作了一个揖,客人都哄然大笑,有的道:“玉和今天是高兴极了,见人就矮三级。”玉和笑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我们这番婚事,一大半是这位大嫂帮助成功的,今天新人进房,我可不能将媒人抛过墙。”说着,引着全场人又大笑起来。 杨妈看了大家这样欢喜,也觉得这回婚事,是非常圆满的了,到了新人屋子里,只见满屋都是白漆的家具,和那糊得雪亮的屋子,真个是没有半点灰尘。屋子正中,垂着宫灯式的电灯罩,对了白漆镜台上一对高二尺的龙凤喜烛,互相照映。上面一张白漆铜床,罩了白色珍珠罗纹帐子,两盏红纱罩的铜擎电灯在墙上斜伸出来,照着紫色的锦被,绣花的枕头,别有一种风味。 桂英穿了粉红色的衣服,头发上束着一条红色丝带,脸上笑嘻嘻地,喜气迎人,周围坐了四五个珠围翠绕的女客,簇拥在床角边,和桂英谈话。杨妈一进门,还不曾向她道喜,桂英立刻站了起来向她笑道:“我算定你该来了。”杨妈请安道:“大姑奶奶,大喜呀!”一个女客道:“你真改口改得快呀,马上就叫起姑奶奶来了。”杨妈笑道:“这儿是王宅呀!我若照着在家里那样称呼,可有点不大合适呀!”桂英眼睛瞟了她一下,微笑道:“这儿是王宅?”说着,声音却是很低,杨妈道:“我这话没错呀!要不是王宅,我还用不着道喜呢。诸位瞧呀,我们姑奶奶今天可乐大发了。平常瞧见我们姑奶奶在戏台上扮新娘子,不过那一回事,今天瞧见我们姑奶奶真是新娘子了,仿佛就又是一个人。”桂英笑道:“你不要信口胡诌,我怎么会又是一个人了呢?”女宾从中起哄道:“本来另是一个人呀,从前是白老板,如今是王太太了。”大家哈哈大笑,桂英正在得意之秋,却也不免随着大家一同笑了起来。杨妈也不知是何缘故,跟着里面高兴,进进出出的侍候,直到一点钟,还不见疲倦。 这个时候,女宾都已走了,外面屋子里,一桌打麻将的人和几位看牌的,只是宣言要战到天亮。玉和只是笑着,不赞成,也不反对。有几个男宾,索性恶作剧起来,要把牌桌子拾到新娘子房里去打,杨妈见最后的四圈牌已经完了,就忙着打手巾帕,倒茶递烟卷,笑道:“诸位老爷都请回府去安歇吧,时候不早了,哪位先生自己有车,哪位先生雇车,有车的吩咐车夫点灯,没车的,也让我去雇车去。”她说着话,还带了向人请安。这些客人说笑几句,借雨歇台,各人也自走了。 玉和家里原雇有个女仆,杨妈早打发她去睡了,自己先打好了一盆洗脸水,然后又替他们铺好了床,叠好了被,把玉和请到新房里去,放下门帘子,替他们反扣了门,悄悄地到下房去睡。约莫有半个钟头,自己还是不放心,复又悄悄地走到上房来,隔了窗户,向里面听着,窗户纸上,已不是那样通亮,电灯是灭了,听到桂英低声道:“那对烛,要点着的,你别吹它。”接着,有拖鞋踏地板声,帐钩声。桂英悄悄地道:“你这个小家庭,布置得很不错,花钱不少吧?”玉和道:“这都是为了你啊!多花几个钱,我倒也不在乎,今天我总算如愿以偿了,像我这样一个穷措大,得着你这样一个人做媳妇,我还有什么话说?”说到这里,却听到哧的一声,有人笑了。 杨妈在窗户外点了两点头。又听了一会,又听到桂英笑道:“今天晚上我看你很快活,其实照住家过日子说,今天也不应该这样铺张。据我算,你在家里筹划的一千块钱,大概是完了。”玉和笑道:“人家说,一刻千金啊!我就是花了一千块钱,有了今晚一刻,那一千块钱就不冤。而且对于爱人,是不应该说金钱问题的。”说到这里,彼此声音都小了。后来玉和笑道:“一刻千金!一刻千金!不要睡,谈谈吧。”桂英道:“你不是说对我不谈金钱吗?”说到这里,声音便小了,只听见一片笑声,杨妈总算一百二十个放心,自回下房去了。 一宿无话,到了次日,杨妈率同这边的刘妈,收拾屋子,桂英起得特别早,她们在外面收拾屋子的时候,她已把衣服穿整齐了,开了门出来,杨妈早抢上前一步,对她脸上注视着。然后笑着请了一个安道:“您大喜呀!”桂英红了脸没甚可说的。玉和却披衣起来。杨妈又请安道喜,笑道:“还早着啦!您不休息休息。”玉和道:“我还有事呢。”杨妈道:“今天您还上衙门吗?休息一天吧。”杨妈给玉和道喜,他倒没有难为情。只是杨妈说到上衙门三个字,这可叫他脸上红了起来,不能答复一个字,随便地由嘴里哼上了一个字。桂英笑道:“衙门里若是非到不可的话,你还是去吧。这里到交通部又不远,你下班回来再去回门,我等你就是啦。”玉和道:“不要紧。遇着有正经事,谁也可以请个三五天假。”桂英听他如此说,就也不勉强了。杨妈在一边看到,觉得姑爷和姑奶奶有谈有笑,非常和气,心里也自是高兴。 这天玉和没有走开,到了十一点钟,照着北方的规矩,夫妻双双地回门过二朝,这一日混上一阵便天黑了,青天白日易过,转转眼,就到了甜蜜的夜间了。这天晚上,没有闹新房的亲戚朋友,电灯光下,便可去细话生平,夫妻二人,更是融洽。 到了次日,玉和睡到九点钟起床,又没有去上衙门,桂英也不以为怪,直到第四日头上,玉和自己想着,这不能不把丢了差事的话,告诉桂英了。否则只有一个办法,每日按着上衙门的时候出去,下衙门的时候回来,反正她不到交通部去的,她有什么法子来证明我说谎?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天天这样瞒着她出去,岂不是痛苦。而况朋友来往,说话之间,恐怕总也有露出马脚的时候,等桂英再来盘问,那就告诉也迟了。这只有厚了面皮,老老实实地把话来告诉她,好在我之丢差事,十之八九是为她的。那么,说起来,她也就不能不原谅我了。 如此想着,便想将话来和桂英说。他起了床,漱洗已毕,悠闲地抽着烟卷,来回地在屋子中间走了几趟,忽然站定了,取下嘴里的烟卷,面对了桂英,正想把这话说了出来,桂英恰好有话问道:“今天你还不打算上衙门吗?那可不成话了。”玉和道:“今天当然去。”桂英道:“看你好像有几句话想说,又没说出来,你要说什么?”玉和笑道:“没什么,我就是说,设若我回来晚了,你不用等我吃饭了。”桂英笑道:“你为公事出去,我能够不等了吗?你只管去治公,这些小事,用不着挂心了。”玉和听了这番话,不能不走,于是就勉勉强强走出门去。可是一早去会朋友,是不大合宜的,要找个地方消遣,听戏,看电影,都太早了,若是就这样在大街小胡同里走着,两条腿又经受不起。想来想去,只有买两份报带到公园里去看,可以消磨到十一二点钟去。而且公园这种地方,就是天天去,也不会烦腻,人家看到只觉其高雅,也不会发生什么疑心。 主意决定了。当日上午,就在公园里消磨了半天。回得家去,桂英笑嘻嘻地由屋子里迎了出来,笑道:“回来得不迟不早,刚是吃午饭的时候,你们科长司长,都没有说你什么吗?”玉和道:“没说什么。”桂英道:“你的同事,一定和你大开玩笑来着吧?”说着话,携了他的手,一同进屋子去。玉和心里想着,太太待我如此之好,我岂可以让她扫了兴致,也就凑趣道:“可不是吗?他们还要来看新娘子呢。”桂英道:“我就怕你今天到部里去要碰钉子,既是部里上上下下对你都很好,我也就很高兴了。”玉和笑嘻嘻地道:“你也高兴吗?那就好极了。”二人说着笑着,一同吃饭。吃过了饭,玉和也不和桂英再说,擦把脸就出门去了。 有了这番虚演的故事,玉和对于丢官的话,就不敢再说一个字,一日跟着一日,只是一早到公园里去看报,下午满城会朋友,这样混着有一个星期之久,不必要桂英看破,每当自己由外面回来的时候,见了桂英,脸上就是一红。出门的时候,桂英不说什么,为了向她告别说上衙门去了。这话不能不说,说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一般,脸上虽不红,也觉得皮肤里面,有一种极不好受的感觉。偏是在无事的时候,桂英又喜欢谈衙门的事,玉和不随着说,那是不可能,随着说,却每个字都是撒谎。自己生平是不喜欢撒谎的人的,到了现在,却撒谎过日子,自己对于自己,也说不出来是如何难受。好容易熬到了星期日,不用得假上衙门了,算是停了一天撒谎,到了星期一早上,又要开始撒谎了。这天他醒得最早,在枕上睁了两眼望了帐子顶,注视着帐子顶上的纱纹,一根一根都要看清楚出来,这算决定了主意,他自己警告自己的在想,须从今日起,我不撒谎了。要不然,我又得一早上公园去坐冷板凳,坐一个星期之久了。就是下午,向城去拜访朋友,也是应当看的,以及不应当看的朋友,都看遍了。天天去看朋友,并没有一点正经事情,会不到,也不留下什么话。会到了,也不过瞎谈一阵,整天整夜地出门骗自己,回家骗新夫人,这种痛苦,实在忍受不了,还是把话向夫人言明了得了。好在自己手边还有几百块钱,就是按了这种小家庭的日子去过,至少还可以过半年,在这半年以内,我总可以得着一个差事,与其终日里欺人欺己,倒不如用这种工夫去谋个位置。如此想着,在当天吃过晚饭之后,沏了一壶茶,故意在屋子里和桂英闲谈。不过说来说去,自己总没有那种勇气突然地把自己没有差事的话来说出。 两人隔了一个桌面,玉和手扶了茶杯子,做一沉吟的样子,眼望了墙上一架绣字镜框子,老是出神。那绣字是西湖月老祠的那副集联,乃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是前生注定事莫错过姻缘。”桂英道:“你想什么心事,是想这副对联上的话吗?”玉和只管望了对联,并没有听到她说什么。过了一二分钟,忽然想到桂英是向自己说了话的,如何不理会呢?立刻掉过脸来向她问道:“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桂英笑道:“了不得!你想什么想入迷了,我当面和你说话,你都不听见。”玉和笑道:“可不是,实不相瞒,我有一件极大的心事……”他口是说着,眼睛可注视着桂英的脸上,看她怎样,桂英猛然听到他说有一件极大的心事,也不免诧异起来。玉和看那样子,这句话是不好接着向下说,立刻笑道:“你吓了一跳吗?我是故做惊人之笔,其实也没有什么心事。”桂英道:“我也是这样说呀,你现在是心满意足’甜蜜蜜地,过着这新婚的生活了,还有什么重大的心事呢?”玉和道:“我是心满意足的了,就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心满意足呢?”桂英道:“我有什么不心满意足呢?愁吃?愁穿?你我的精神上,本来都很安慰的。在物质一方面,你在交通部拿的那一百多块钱薪水,足够咱们这一家子浇裹的。再混个一年二年的话,你差事再好一点,我们就有余了。”玉和听这话,脸上虽是极力矜持着,不露出什么慌张的样子来,但是他心里已经怦怦乱跳了一阵。于是站起来,倒了一杯茶喝。然后先放了茶杯,其次向桌子上吹了两口灰,才缓缓地坐了下来。打下这样一个岔,心里总算安定了。但是自己预备了一肚子话,一看这种形势,就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取了一根烟卷,慢慢地抽着。他慢慢地抽着烟,昂了头,又入了沉思的状态中了。 桂英坐在桌子那边,看到玉和那个样子,便笑道:“真有点心事吧?究竟为了什么?你可以说出来。若是用得着我分忧解愁的话,我也可以和你分忧解愁。”玉和先向她笑了一笑,接着又道:“其实没有什么心事。就是有点小心事,我自己足以了之,不成问题。”说着,扔下烟头,又倒了一杯茶喝。桂英笑道:“今天晚上闲下无事,我将你的心事,猜上一猜吧!”玉和一想,自己的心事,还是不让她猜吧。便笑道:“你到现在,还有三句话不离本行,又在唱戏说话了。”桂英道:“这个习惯,的确是不大好,我想法子,要慢慢地改正过来。这都因为我们一班姐妹们,平常都爱这样闹着玩。所以大家都弄成了口头禅,没有法子来改变。”玉和道:“那没关系,不改也不碍事。有道是:‘君子不忘本。’是干什么的,到底就是干什么的,将来咱们有了儿女,你愿意把一个去学唱戏的话,我也赞成。”桂英道:“唱戏?咳?我是领教多年了。有儿女宁可让他去挑葱卖菜,也别让他唱戏。唱戏唱到我这样子总算不错,你瞧我到于今,闹着什么?哪天无事,我把唱戏的苦处和你谈上一谈。”玉和一想,她慢慢地要谈到心事了。她谈了心事,我也可以谈心事。因道:“今天也无事呀。你何不就谈谈呢?”桂英道:“这个谈何容易,说起来,恐怕有三车子的话。”玉和道:“这又不是什么急事,非一天谈完不可的,你今天先来说一段得了。” 桂英手撑了桌子,托了自己半边脸,眼睛斜斜地向窗户上望着,出了一会神。笑道:“我就说一件事吧。我们演《少奶奶的扇子》那本戏,你看了是很赞成的。全班的角儿,你觉得都很整齐吗?”玉和这倒摸不着她什么用意,便笑道:“这本戏,我看过两次,果然角色很整齐。”桂英道:“少奶奶家里有个老妈子,你看那个角色怎样?”玉和道:“这个角色在戏里不怎么重要,我倒没有注意。”桂英点着头笑了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算没有白问了。演这个女仆的角儿,她叫梁小宝,今年四十岁,儿子都有十八九岁了。她是十二岁学戏,就上台跑龙套的。那个时候,她一天不过拿十几个子儿的戏份,自然是苦,可是到了现在,她快唱二十年戏,每日在台上转着,别说学戏,就是瞧着人家做戏,听着人家唱戏,也该练习了不少的本事。你猜怎么着?直到于今,每天还拿不到半块钱的戏份啦,这个人总算唱了一辈子戏了,图个名呢?图个利呢?”玉和道:“那也只怪她不图上进,为什么不好好地学出一点本事来呢?”桂英道:“不知道的人,都是这样说,其实她也照样的努力学戏过,无奈台上没有人提拔她,台下没有人捧她,她总红不起来,说句迷信的话,这也只好说是她的运气不好罢了,命运这样事情,我是不信的,可是像梁小宝这种人,我怎能说她不是运气呢?” 玉和听了这话,心里头就痛快极了,这岂不是给我造下一个说话的机会?便笑着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你这话说得很对,由命运之说,又引起了我姻缘两个字的迷信。旧戏《鸿鸾禧》这出戏,一个书生在乞讨之中,也得了人家的怜爱。假使我是个莫稽,你也肯嫁我吗?”桂英道:“因为爱你,才嫁你,管你是干什么的呢?”玉和笑道:“当年我就看过你《鸿鸾禧》这出戏,仿佛你就是金玉奴,我爱极了,不料我今天就娶的是你。”桂英道:“那么,你是自比莫稽了。这可比得不对,你为人用情专一,不能像他那样嫌贫爱富。”玉和故意放出笑容来,对她脸上看了一看,才道:“假使我现在穷了,你是不是还爱我呢?”桂英笑道:“你这叫闲着无事,无话找话说,交通部现任的老爷,怎么会穷起来了?”玉和道:“你以为我还是交通部的小科员吗?”桂英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惊讶,却笑着看了他脸色道:“我早听说,你有升科长的希望,你真升了科长吗?”玉和笑着站起身来,用大步子,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转,不曾答复出来。桂英笑道:“你这个人的性情,实在是特别,总是放在心里做事,不到那个时候,你不发表。你说,几时升了科长?还是刚有这个消息呢?”玉和心里想着,我要说丢了官,她反而猜我升了官。这话怎么说?这话怎么说? 糟糕!他心里说着糟糕两个字,口里也就冲口而出。桂英这才吃了一惊,突然站起来问道:“什么事糟糕?”玉和在屋子里来回地走着,背对了夫人,不曾看了夫人的颜色,就叹了一口气道:“咳!我丢了……”回过头来一看,只见桂英红了脸,有大为吃惊的样子,这话他怎敢直说呢?在丢了两字以后,把这话就自己很勉强地停止了。站着望了桂英,只管发愣。 第16章 伉俪情深解铃原有术 逢迎道苦托体竟无门 第16章 伉俪情深解铃原有术 逢迎道苦托体竟无门白桂英看他猛然说出的那个样子,也不知道他丢了什么东西,不免只管追着向下问道:“你丢了什么?你丢了什么?”玉和见这情形不妙,如何敢说是丢了差事,用手摸了胸前的口袋所在,做出很惊讶地样子道:“糟了,糟了,我把箱子上的钥匙丢了。”桂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吓我一跳,丢了一把钥匙,这也没有什么关系。何必这样大惊小怪。”玉和道:“你不知道,我有两封信,锁在箱子里,等着要发出去,一时拿不出来,你说我急不急?”桂英道:“也不用着急,你重写两封信就是了。”玉和笑起来道:“对了,我是一时想愣了,没有想到这头上来,对了,对了,我就来写信吧。” 桂英听说他要写信,于是搬出纸笔墨砚替他放在桌上,先和他磨上了墨,然后又找了几张信纸,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桌子前面,玉和在这种情形之下,当然不能不写信,于是坐了下来拔出笔,慢慢地在砚池里周转的蘸着,两只眼睛,却只管望了墙上挂的日历想心事。他望着日历,看看还是星期一,他心里就连续着得了一个感想。假使我今天不向桂英把话说破时,不成问题,这一个星期,我又得上一星期的公园,跑一星期的路,拜一星期的朋友,这都不打紧,最难堪的,便是回来,又要撒一星期的谎。 他如此沉思着,桂英以为他在构思呢,便倒了一杯茶,悄悄地送到他面前。也是桂英大意,这一杯茶,就放在他右手臂下。还是不愿惊动他,悄悄地放下,她又悄悄地走开了。 不料玉和将笔只管蘸着,突然地将笔向砚池上搁着,身子半站起来,抬起手向桌子一拍。桌子轰通一下响,袖子又一带,哗啦一声,将茶杯带落在地下,打个粉碎。 桂英看了这种情形,不由得吓了一跳,以为是他生气来着,站在他身后,呆看了许久。还是玉和自己先醒悟过来,立刻回身向她赔了笑道:“你看我有些发糊涂了,怎么写着信,发起急来了?”说着,就弯腰把打碎的杯子捡了起来,送到外面秽土堆里去。然后再回屋子来,将笔墨纸砚一齐收起,摇着头道:“不写了,不写了。”桂英问道:“你有什么心事,这样地神志不灵!”玉和看看桂英的脸色,持有很犹豫地神气,便笑道:“不相干!我想起朋友在银钱上共往来,都是这样,借钱的时候,什么条件都肯接受,到了你和他讨钱的时候,他就推三阻四,甚至于置之不理你,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和朋友共往来了。”桂英听他所说的话,如此的圆到,当然不是生自己的气,这才放了心。玉和也怕桂英为了这个疑心,就向她赔着笑道:“这真对不住,我无心打碎了一个茶杯,让你受惊了,现在你还受惊吗?”说着,向前握了桂英的手,连连摇撼了几下,做个安慰样子。桂英笑道:“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一个茶杯子落在地上,会吓了这样子久。”玉和知道夫人是不会疑心的了,这就倒了一杯茶,靠了桂英坐下,一面呷茶,一面微微地哼着西皮二黄,过了一会,大家把刚才的一件事,差不多忘记了,玉和才敢陪着夫人就寝。 可是他心里,却不住地懊悔着,自己正要把一肚子苦水告诉夫人,偏偏一点勇气没有,就是这样含含糊糊地隐吞下去了。这样看起来,自己这一番苦衷,恐怕始终没有可以宣布的时候了。如此想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怎样也睡不着。桂英本睡着了,被他左右翻覆地惊醒过来,就问道:“玉和,你到底有些心事吧?要不然,为什么睡觉也睡不着呢?”玉和道:“我哪有什么心事。不过今晚睡得早点,心上糊里糊涂一想,南天北地,什么事都想到了,因之睡不着,其实没有什么心事。”桂英因他不肯说有什么心事,当然不能逼着他非说出来不可,也就含糊过去了。 到了次日,玉和依然去上衙门,按时回家,不过他的脸色,总不能十分安定。又过了三日,玉和倒是上衙门出去了。到了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玉和有个朋友叫寇伯瑾的来拜访。桂英曾会过他两次的,就亲自出来招待。他坐下来,第一句自然问道:“玉和兄不在家吗?”桂英道:“他上衙门去了。十二点钟下衙门的时候,他才回来呢。”寇伯瑾道:“玉和新得了差事吗?”桂英道:“还是在交通部。”他听说还是在交通部,表示很惊讶地样子道:“还是到交通部去了吗?这就难得了。上次部里把他的差事撤了,我就替他抱屈,现在又调进部去,这倒也罢。”桂英听了这话,心里很有些疑惑,就强笑着道:“对他在外面的事,我是不大过问的。”寇伯瑾道:“在他办喜事的前一两天,他还说要想法子,找一个事呢,当然,就是这两天调进部去的了。”桂英含糊答应着是的,也就算了。 寇伯瑾因玉和不在家,桂英又是个新娘子,不便多谈,立刻也就走了。他这一来,桂英就增加了一个莫大的疑问,既不曾听到说玉和丢了差事,更也不曾听到新得了差事,刚才寇伯瑾这话,从何而起?看这样子,他这丢了差事的成分居多,不然,何以每回说到部里的事情,就局促不安呢?本来这件事可以去追问张济才夫妇一下,可是仔细一想起来,自己闺门以内的事都不知道,而又要去问朋友,这未免是一件笑话,因之还是搁在心里。 到了次日,恰是一个下雨的早上,桂英起床以后,并不惊动玉和,玉和熟睡着醒过来,已经有十点钟了。他在枕头下掏出手表一看,坐起来淡笑着道:“糟了,太晚了。”桂英看他脸色,却并不怎样的惊慌,心里这就有了五成数。因向窗子外努着嘴道:“你看看外面,雨下得这样子大,今天不必去上衙门了。衙门无非是这么一回事,我想一两次不去,也没有什么关系的。”玉和打着哈欠,伸了懒腰,笑道:“我就依从你的命令不出去吧。”桂英偷看着他漠不关心的神气,心中更是有些把握。 由上午混到下午一点,又该上衙门了。玉和心中暗想,这样大雨,街上的车子,一定是乱敲钉锤子的,要让车夫拉了满街跑着拜朋友,当然所费不少。若不拜朋友,大雨的天,又到哪里去安顿身子,踌躇着,却也没有决定是出门不出门。桂英倒反而先问他道:“雨还没有住呢。既然上午你没有到衙门里去,下午也就不必去了。你若是还怕不妥当的话,可以借个电话向部里打去,请朋友替你请一天假。”玉和道:“既是不去,就不用打电话了。好在部里一班同事,待我很好,我就是不去,他们也会替我画到的。”桂英笑着点点头,也不强迫他去打电话,于是玉和安然地就在家里度过这个雨天,晚上桂英假说头晕,老早地睡着。早上醒来,玉和当然要问她的头晕好了没有。桂英却道:“不曾好,若是衙门里的事情,可以放得下来的话,希望你今天再请一天假,陪我一天。”玉和沉吟着道:“今天再请一天假吗?这个我还说不定。”桂英躺在枕头上,却把眉来皱着。玉和立刻改口道:“那总可以的。我这就去打电话。”说着就走出去了。桂英听到女仆在外面屋子里扫地,就悄悄地把她叫进来,悄悄地向她道:“你到大门外去看看,王先生干什么去了。你在大门外不要响,回来偷着告诉我。”女仆虽不知道这是什么用意,但是这却有些神秘的意味。 当佣人的,十之八九都喜欢探访主人秘密的,既是主人教她去参与秘密,这更是乐于从命的,便笑着去了。过了一会,老妈子由外面进来,向桂英悄悄地道:“王先生没有去打电话,站在胡同门口上,东张西望一阵。”桂英正色道:“你知道什么?这样鬼头鬼脑做什么?”女仆在隔壁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太太让主人打电话去了。现在主人不打电话,自然是欺了太太,正想把这话据实报告,得些奖赏,不料太太倒是一句话喝了下来。这也无话可说,只得闪开了。 过了十来分钟,玉和笑着进来了,他道:“我已经打过电话了,部里有好几人答应和我请假,请假是不成问题的了。”桂英只微微笑了点头,并不说什么。到了这天晚上,桂英等女仆出去了,见玉和在靠床的椅子上坐着,自己坐在床上。玉和道:“你现在没有什么不舒服了吗?”桂英笑道:“压根儿我就没病,骗着你好玩儿罢了。”玉和道:“你为什么骗我呢?”桂英低声笑道:“我骗着你在家里好好地舒服一天,那不好吗?”玉和看她笑中带刺,似乎有什么讥笑的意思,因就向她道:“你的意思很好……”把这个好字拉得极长,下面似乎有一句什么话要说出来,却慢腾腾地忍下去。桂英不由微昂着头,叹了一口气道:“老实说,到了现在,你还不能十分了解我呢。”玉和做个猛烈惊疑的样子,向她问道:“你这话从何说起?”桂英道:“我白桂英要嫁什么人嫁不着?什么人都不嫁,单单嫁你,不就为的彼此情投意合,谁也不至于欺骗谁吗?” 玉和听这话,料着是自己玩的把戏,已经被夫人识破,不由得红了脸,把头来低着,桂英道:“我既是为了爱情来嫁你,当然不管你有吃无吃,有穿无穿,你做官,我坐轿,你抬轿,我啃窝头,决计是没有反悔的,因为如此,不管你有差事也好,没差事也好,我待你总是一个样子的。可是你把那些贪慕虚荣的女子来看待我了……”玉和抢着拦住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对你是亲爱到十二万分之外,又佩服到十二万分,只是愁着没有法子报答你。”桂英点头道:“你最后一句话,我相信是真的。也就因为有了这样一句话,所以你对我很有些困难,第一是不能露出穷相,所以对我不能不说谎,其实我心里未见得好受,你心里倒难受起来了,那是何苦呢?”玉和道:“我有什么话骗了你吗?”说这话时,将脸色正了一正,望着桂英。那意思仍是表示着对桂英依然诚恳。 桂英道:“你不是骗我,你是自己骗自己呀。我听到说,早几个月,你的差事就丢了,可是到了现在,你天天还闹着上衙门。我想,你出门以后,就是无缰的野马,要到处乱钻吧,回来倒要正正经经地说,由衙门里回来,这不是很痛苦吗?其实,我绝不是那样势利眼的人,你有差事,我和你是夫妻,你没有差事,我就和你不是夫妻?你要是早早地告诉了我,这一回喜事,我就不让你这样大铺张,把一天花的钱省下来,我们留着慢慢地住家过日子,能过几个月呢。”玉和听了这番话,心里紧张了一阵,又舒畅了一阵,衣服里面,一阵阵的汗,由脊梁上透出,和小衣都黏成一处了。嘴上闪动着,不由地露着苦笑。桂英又向他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啦。你想,我的眼睛里,要是以官为重,我不嫁总长次长,也要嫁督办司令,为什么要嫁一个科员。你这样一个小小职分,和阔人比起来,不像是没有差事一样吗?所以你有差事没有差事,由我看起来,简直不成问题。” 玉和听了她这样大刀阔斧地说上一段,心里是如释重负,痛快极了。但是一说破了,自己便是用话来骗了新夫人,这便是不忠实,新婚未久,就让夫人侦察出来,是个骗子,这不是笑话吗?玉和想到了这里已是大窘之下,额头上不住地冒汗珠子。桂英站起身来,拉了玉和的手,让他也在床上坐着,笑道:“我们是贫贱夫妻,这些都不在乎的,你放心得了,你的话,我也替你说了,差事没了,那是不要紧,饭总要吃的,可是差事没了,现在没有了进项,那怎么办呢,我就该说了,因为没有进项,不能不去想法子,既是想法子,就当一心一意,好好地去办,还有工夫天天说谎话,假装上衙门?从今以后,你可以把为难的事,对我实说了,我能帮你忙的地方,一定尽力去做。你自己呢,担着一分要找事的心,就别再担一分怕让我为难的心了。你就好好地去找出路吧。” 玉和听了这话,只觉一阵阵热气由丹田直冲脑门,一齐要由眼睛里冒出来,只是这样对夫人哭着未免太不像话了,因之极力地忍住了眼泪,用手紧紧捏了桂英的手,很从容地道:“我真是对你不住,做出这样的事来。你不但不怪我,倒反而原谅我,我真不知道要怎样地感激你才好了。”桂英将他的手紧紧捏了两下,向他微摆着头道:“你说这话,这不是知心之言了。”玉和连连点头道:“你说的是,我既知道你很清楚’就应该知道你很能原谅我。我不知道你会原谅我就不是你的知己。”桂英笑道:“你也不必一味地自己埋怨自己了,反正你的心事我已经明白,多说也无味,我们就不必往下再谈了。” 玉和也是觉得越谈越无趣,她不愿谈,那就更不必往下谈了,当先被桂英说破了自己行踪,脸上自然是不好意思,现在完全说破了,倒也觉得心地洞然,因向桂英道:“从明儿起,我要开始奋斗去找事情,在一个月之内,无论大小事情,我总要去抓个位置,好来安慰你。”桂英道:“我们的款子,好在还可以过一年半载,你不用慌,慢慢地去找机会好了。我母亲面前,我自然会和你去遮盖,你用不着担心了。”桂英一好起来,便是无处想得不周到,玉和除了感激人家之外,真个也无话可说。 这一晚,夫妻两人之感情,格外见好,谈谈笑笑,直到深夜。到了次日早晨,玉和首先感到舒适的,便是高枕无忧地,睡到十点多钟,方始起床,安安稳稳地吃过午饭,然后出门而去。这些日子,玉和在外面拜访朋友的时候,也是不住地托朋友找事。只是有一层,吞吞吐吐,不敢切实地求人。一来怕朋友到家里去说,二来又怕朋友通信,三来自己还不敢撒手应酬。如今好在是家庭通过了,不妨明干的,所以见了朋友之后,只有老老实实地说,差事丢了,希望朋友找一个位置。 朋友当面都是说,现在没有一个机关不是闹裁员减薪,找事恐怕是不容易。背后却都讥笑着说,王玉和也是自做其孽,过得好好地,要娶个什么媳妇,娶个平常人家的姑娘,倒也罢了,却又娶得是个唱戏的名角。混小差事的人,这样去干焉有不失败之理。除了几个交厚的朋友,竟没有一个人和他表示同情的。所以王玉和在外面正式奋斗了一星期之久,所得的结果,只是朋友们的冷面孔与冷笑。自己仔细想想,也未尝不知道是自己娶了白桂英的缘故,所以在外面尽管受了委屈,回家却是笑嘻嘻地。桂英问起找差事的话,玉和只说朋友答应代为设法,不敢说一点无希望的话。但是自己曾说过了,尽一个月之内,大小要找个位置。现在过了四分之一的预算期间,不但没有一点头绪,而且观察这一个星期得来的结果,可以肯定了朋友是不肯帮忙。若只自己一个人的话,这样不见重于朋友,何必还说多话,即日打被出京,也就完了,如今有了夫人,有了亲戚,自己没有差事,何以供养夫人,又何以替夫人在亲戚面前,保留这个面子?如此一想起来,才觉得人家说家室之累这一个名词,是千真万确的。 这样混到第十个日子上,打听得清楚,旧上司袁铎司长,有升盐务署长的消息。去年他老太太过八十整寿,曾和他写过两部金刚经。不但字写得干净,而且并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下省笔。袁司长看到,很是欢喜,说是抄写的许多部金刚经里面,要以这两部写得最好,从此衙门里遇着,就很客气地打招呼。后来他调任到财政部去了,彼此不同衙门,所以缺少往来。现在去找他,算是一个得意的旧属,或者他不能够淡然置之。 如此想着,算定了他是九点多钟上衙门的,一早八点多钟,便前去拜访。 到了门房里一打听,说是我们老爷昨天晚上,三点钟才睡,这个时候,哪能起床?玉和看门房那个样子,很是和气,倒也不难说话,便笑着问道:“贵姓是?”门房道:“我姓刘。”玉和道:“哦!刘爷。在司长这公馆多年吧?”这刘门房本来拦房门口站着,固然是不让玉和进去,他自己却也并不要出来,这时,他却走出来一步,脸上带一点笑容,向他道:“可不是?司长这儿常来常往的人,我都认识,你以前也到我们这儿来过,现在好久不见了。”玉和道:“我听说这边司长要高升啦,也许有用得着我的事情,所以我特意来见见。”刘门房道:“咱们不见外的话,我老实对你说一句,这可难啦。这几天来见司长找事的简直不断,还有托人写介绍信来的,那还不算呢。”玉和道:“这个我也知道,各人碰各人的运气罢了。但不知什么时候,司长可以见客。”说着这话,满脸堆下笑来,然后向他微点着头道:“求你多照顾照顾,将来再感谢。”刘门房道:“昨天开了一宿的会,司长实在是乏了,今天要他见客,恐怕不能够。明天九点钟以前,你可以来上一趟,到那个时候,我跟你言语一句。至于见得着见不着,我也说不定。”玉和道:“见得着见不着,那没有关系,我多跑两趟就是了。”刘门房道:“你府上有电话吗?到了那个时候,打个电话来问我就是了。我们只要说得来,彼此都有个关照。”玉和听说心里可就想着,要说家里没有电话,显见的局面小。要说有电话,人家要打电话去呢?这便向刘门房笑着拱拱手道:“不敢这样子的费心,好在明天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再来跑一趟就是了。”说着,又和刘门房道了几声劳驾。方才回去。 到了家里,桂英知道玉和今天是见袁司长去了,一进门便迎着笑问他:“今天见着袁司长,有些成绩了吗?”玉和踌躇着道:“约了我明天去见呢。”桂英道:“阔人都是架子大的,能约你去见一面,那就不错了,日子迟一两天,那倒没有什么关系。”玉和怎好说什么呢,也只好陪着夫人笑上一笑,他因为不愿撒谎,欺瞒夫人,又不愿说真话,让夫人失意,所以只有笑上一笑,模模糊糊地,过了此厄。 到了次日,玉和又到袁铎家里去求见。还没有走进大门,那刘门房却迎了出来,赔着笑道:“你今天又算白跑,我们司长上天津去了。”玉和听说,软了半截,找得着事,找不着事,那还没有什么要紧,可是夫人问了起来,自己却何词以对?难道直说袁司长上天津去了?昨天告诉夫人,袁司长约我谈话,今天袁司长偏偏上了天津,这可见得我在袁司长面前,是一点信用没有了。他心里如此想着,神情自然就踌躇起来。 刘门房看了他那种为难的情形,便道:“你不是听说我们司长有升官的消息,才来找他的吗?其实你别找他,他由司长升次长,就是由第三席坐到第二席去,又不是新机关,能安插什么人?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吧?从前和我们司长也同事的梅帮办,现在有外调天津海关监督的消息,这一下子,可就要用人不少。你何不到他公馆里去找机会,找得着很好,找不着,也不损失什么。”玉和一听,这话有理,立刻就改向梅公馆来。 到了公馆门口,一看只见提篮携盒向里面送礼的,却是络绎不绝。自然门口的汽车人力车,也停满了道路两边。玉和看着,不像是平常日子的情形,于是就向一个车夫打听,这宅里有什么事?汽车夫说,是宅里老太太的生日,玉和一想,这倒是个进见的机会,何不送上一份礼,然后跟着拜寿,只要他送礼簿子上看到我的名字,也就不能不敷衍我一点。于是忙着回去拿钱,采办了一笔礼物,还出了两毛钱,运动房东的包车夫代为送去,一直忙到下午,自己这才到梅宅来拜寿,礼物算是收下了,到寿堂拜寿的时候,只有梅司长的少爷,打一个照面,接着便有招待员引到客室里来。 这客室里,人是坐了不少,但是举目一看,没有一个是认识的。而且这些人,气派都非常之大,谈笑自若地,三个一群,五个一党,互相招呼,在那里说话,对于他并不理会。玉和在许多活动的人物中,单单地一个,正襟危坐着,不但自己无聊,便是让别人家看到,也要说自己是个傻子。因身边还坐着一个胡子长一点的人,还像是个长厚些的人物,便站起身来,笑嘻嘻地向人家问着贵姓’不料这个老人,竟有几分不识抬举,随便答应了一声,我姓泰,站起身来,有别人向他打招呼,他却和别人说话去了。玉和碰了这样一个钉子,心里自是难过已极。然而看看这位老人,态度轩昂,起码也是简任以上的官吏,怎好去和人家计较什么,因之依然低头无言,沉默着坐在那里,再冷眼看那些招待员,也只挑着那大家奉承的人前去招待,对于自己眼角也不曾看上一看。刚才坐在这里,自己还只觉得无聊,坐久了,倒觉是无耻了。自己站起身来笑着想告诉一个招待员,说是要走了。然而那招待员只管在人群里忙来忙去,眼光却并不射到自己身上来,自己这又算白和人家陪了一回笑脸。只是已经站起来了,却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牵了一牵马褂,到旁边屋子里去,将帽钩上的帽子,取着拿在手上,站到屋中间来。他心里想着,这个时候,招待员看到客人手里拿着帽子,是个要走的样子,一定前来打招呼的了。不料自己站在屋子中间有五分钟之久,还不曾有人理会,只得拿了帽子,悄悄地走出梅宅。这样回去,当然是一件十二分扫兴的事。不过一方面扫兴,一方面又觉得恢复了自由,倒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忙了一下午,花了十几块钱送礼,主人翁自己,都不曾见着一面,实在冤枉极了。这时天色已黑,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自己且到小馆子里去吃一碗面,再回家去,依着他本人的心事,本应当向桂英直说的,可是不明什么缘故,当见了桂英之后,桂英问上一句,酒席怎么样,自己便会答复出来还好。这还好两个字,就是自己撒着谎,说是吃了酒。此外的话’她一问起来,又不能不撒谎了。他口里撒谎,心里却非常地难受,自己早已决定了,不再向新夫人说一句谎话的,怎么不知不觉地又跟着撒起谎来。心里惶恐还不要紧,又怕脸上的颜色不好,就难免让夫人把内容察看出来了。所以只和夫人说了几句,就牵扯到另一件事情上面去。 他今天是懊丧极了,老早就上床去睡觉。然而他哪里睡得着,头一落枕,就在那里想着,找了两个旧上司,都无缘可接近。明日应当换一个办法,找一找有能力,而位分小些的人。虽不能直接向他找事,可以请他代为介绍出去,至少也可以把自己现在一番为难的情形,对他说上的。这样的上司,自己有还是有一个,便是同乡李学慈,他做过一任教育次长,代理部务。同乡的人,不称他先生,不称他次长,都叫他一声李学老。这也无非因为同乡的关系,不称官衔而称某老,比较得可以更亲热些。既然是可以表示亲热,当然可以用同乡的资格去找他。所以他当晚从头至尾想了一遍之后,到了次日,悄悄地就来找李学老。 这个李学老遇着同乡来拜访,向来当做自己家人一样,来则必见的,自己就也毫不犹豫地,专诚之至的来拜会。不料到了门口向门房一打听,门房便说次长不大舒服有好几天了,恐怕不能见客。玉和一想,李学老在同乡中是个敦厚的长者,知道他有病,就常来奉看,而况又到了他大门口,怎好过门不人呢?如此地想着,立刻就转变了意思,对听差的道:“我就是知道你们次长身体不大好,特来探访的。”门房听了,当然进去先报告了,然后引他进去。 李学慈果然不是风寒小病,他正歪卧在床上,牵着被,盖了自己的下半截。床面前放了一张茶几,上面放了药碗糖罐茶杯之类,屋子里充满了病人的空气。李学慈在床上就拱了两拱手,向玉和连连道不敢当。早有在病人屋里照料的老妈子,搬了一张凳子,靠了床放下,让玉和坐着。越坐得近,越看了老人家脸上,血气不充足,这个样子,安慰人家之不遑,怎好在人家当面要求介绍差事,因之随便地说了几句话,不敢搅扰人家,就起身回家了。他心里非常之苦恼,连找了三个方向,都是筹之烂熟,以为有把握的,结果都是碰一鼻子灰。在北平官场找饭碗真有如此之难。这一腔苦水,自己也不敢和桂英说,只是闷在肚里,预备去想第四步的办法,等事情成功了,然后一气告诉桂英,才可见谋事之苦。因之又忍耐了一天,预备再去找一个可以帮忙的人。不过找了三天,憋了三天气。这第四天,且不要又憋一天气。自然出去找路子,在官场里’十有其九是憋气的,为了免除今天再憋气起见,只有今天不出去拜客,不出去找路子,是万无一失的。如此想着,第四天早上,就一点事也不做,只端了几份报在家里看。 他看报的时候,无意之间,看到报的前端,有两项启事。上面的文字是:“安徽旅京同乡诸君公鉴:兹据皖垣来电,吴太岳先生,准于十五日下午,乘通车到北平。吴公文章道德,望重海内,此次莅京讲学,乡梓增辉。凡我乡人,望于是日下午齐集车站,恭候文旌,以表示欢迎之至意。”下面还有其他的文字,也不必看了,心里忽然灵机一动,接着想道:这位吴先生,为人是非常慈祥的,在省城念书的时候,曾请他当过学校的校长,结果,他真代理了三个月。那回去欢迎,他自己便是十大代表中之一个,今天他来了,无论为私为公,都应当去欢迎他一下子。天下事是说不定的,也许借着这个机会,就可以请他找一件事。十五是哪一天呢?将手上拿的报纸一看,哎哟,十五便是今天!原来打算今天休息一天的,这样子,今天便又不能休息了。 一个人找起事来,犹如撒了一把种子到土里去,知道哪一粒种子可以长出秧来,哪一粒种子长不出秧来?今天去欢迎吴太岳老先生是撒种子之一粒。又犹如讨饭的花子一样,知道哪家要得着饭,哪家要不着饭,上车站去欢迎人,也是去要饭的一家,有效力与否,在所不计,去总是要去的了。玉和在一番考虑之后,到了下午四点钟,就穿了长袍马褂,到车站去欢迎吴先生。 第17章 一代莺花销磨七件事 满城风雨高卧二分愁 第17章 一代莺花销磨七件事 满城风雨高卧二分愁当玉和决定了主意之后,就按时到车站接吴太岳,他以为这不会有什么困难的,总可以在车站见着他,不料走到了车站,一看同乡们,却一个也没有,心里想着,难道所有的同乡都不来?那么,我一个人接着了吴太岳,这人情更大,他更要领取我的人情了。这样想着,低头向站里面月台上走。转了两个弯,忽然又一转念道,慢来,同乡这样大登启事,岂有不来欢迎之理,莫非已经过了钟点了,找着车站上的标准钟一看,并没有到钟点,当然没有欢迎过去,那么,这些同乡何以不来,难道报上登的那一则启事,是开玩笑的吗?一个人狐疑着,猜不出所以然来,但是既然来了,不能白白地回去,且在车站再等等看,不多的时候,火车到了,自己在行人要道上站定,只管张望车上下来的人。这些人是一群一群地过去,并没有吴太岳。当然,这是自己实心信任了报上那一则启事,又算白跑一遭了,一个人怏怏地走回家去,又加上了一层不快,后来一打听,吴太岳在中途有电致同乡会,展期一天到京,等自己知道了这个消息的时候,吴太岳已经到京一天了。这样一个与自己有渊源的人,偏是又把这欢迎的机会错过去了,他连受了几番挫折,自己就很是灰心,在家里休息两天,也不曾出去会朋友。 可是在第三天下午,岳母朱氏却来看女婿来了。她进门看见玉和,第一句话就问道:“姑爷,衙门里公事忙呀?”玉和答应不好意思,不答应又怕露出破绽,随便地道:“总是这样。”桂英听到母亲说话的声音,一直迎到院子里来,将她搀了进去。朱氏问道:“这几天你公母俩都不见面,我知道,玉和一定是公事忙,你为什么也不回去呢?”桂英道:“我要走了,家里就没有了人,你叫我怎样离得开来。”娘儿俩说着话,走到屋子里来,玉和也就跟了进来,在一边坐着陪话,朱氏随说了几句闲话,她原是朝姑娘坐着的,这时却掉转来向玉和坐着,因道:“我今天来,一来是看看你们,二来还有一点小事。”说时,调过脸来,又朝着桂英道:“自从你出了门以后,家里更显得冷清了,你哥哥也说家里事没有人做,这不是办法……”桂英笑道:“你不用向下说,我明白了。是不是哥哥要娶嫂子呢?这是好事呀。”朱氏道:“好事不是?可是一说好事,就结了吗?”桂英听到这里,知道下面有一段大文章。便向玉和看了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说,有了一个难题目了,你自己斟酌答复吧。 玉和心里也很是明白,微微地将下巴点了两点表示是知道了。朱氏说的话,是一口气说下来的,姑娘姑爷面前,当然用不着怎样考虑,又道:“第一就是钱这件事,我没有办法,你哥哥说了,打算打一个会,请你公母俩,一个上一枝会。”桂英以为母亲要下什么命令,硬要多少钱。现在不过很客气地商量着,要公母俩上一枝会,这就不好怎样推辞得。因向母亲道:“哥哥要娶嫂嫂,我们手足至亲,当然要帮忙。可是玉和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就是玉和的钱,怎么我两人,倒各要上一枝会呢?”朱氏笑道:“话虽是这样说,可是借了这个名儿,好让你夫妻二人出个双份儿。”玉和道:“是多少钱一枝会呢?”朱氏道:“少了不够的,多了又怕邀不起来,所以我想每枝会定二十块钱,你们两个人,一个月拿出四十块钱来得了。玉和在交通部,一个月拿一百五十块钱,这还不到零数啦。我也跟你们算了,你们又不等着钱用,先别使这个会钱,按会收利,说是四十块钱,一个月贴出三十五六块钱得了。到了最后两个会,你总得了去。十个月之内,你们贴出三百五十六块钱,可以收回四百块钱回去,这也是一件好好的事呀。不知不觉地,可以替你们聚上一笔钱了。”玉和听了,心里不住打算盘,将银行里存的款子通通算起来,也不过四五百块钱,每个月极力节省着过,也只好用半年,岳母出了个主意,倒要贴十个月的会,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他踌躇了许久,才向桂英道:“北平城里标会的这种事情,我可有些不懂。”朱氏道:“这有什么不懂?我做头会不算,邀十个人出来,逢月摊钱,到了那日,像衙门里买东西投标一样,大家标利钱,标得利钱多的得会。比方说,桂英短钱使,想得二会,标两块钱利,那么,二会这一会,你一枝出十八块钱得了。你若是老不使会,到了末会,你一个钱利息也不用标,会也归你得,人家都要按份出二十块,你不是出打折的本,收足数回来吗?”朱氏谈起标会,她仿佛是个老手,说着连算带比,两手闹了个不歇。玉和听了,始终装了不大明白,微笑道:“这件事,我实在是外行,请你自己和姑娘接洽吧。”朱氏道:“哟!你真是个书呆子,别的话不用说了,难道你出钱也不会吗,一切你都不用管,到了上会的日子,你拿出四十块钱,交给你的太太。多了钱,就带回来,反正谁也不能欺负你。”朱氏说到这里,真把话说得无可转折了,玉和要说出钱也不会出,那就是不肯出钱,丈母娘岂肯放过呢?因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笑笑。 桂英知道他这一分困难,这时一定回断了母亲,大家面子都不好看,便笑道:“不用说了,你要去会朋友,出去会朋友吧,让我和妈慢慢地商量吧。”玉和听了这话,犹如得了皇恩大赦一般,立刻站了起来,向朱氏连连拱了两下手道:“我要出去会两个朋友……”朱氏道:“今天不上衙门去吗?”桂英抢着道:“去的。他去会朋友,也是为了公事。”朱氏也站起来道:“既是有公事,你就别耽搁,我是自己家里人,还跟我客气什么呢?”玉和有了这话,欢天喜地地去了。 他为避免和丈母娘说话起见,直到吃过了晚饭的时候,方才回家来,见朱氏已不在这里,就向桂英道:“你看这件事怎么办,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吗?我去后,你是怎样和老太婆办交涉的?”桂英道:“我还能说不出钱吗?我告诉了妈,只要哥哥娶亲,我一定帮忙,两百块钱的事,还用得着邀会吗?到了那个时候,我拿出来就是了。”玉和道:“你倒说得好大话,两百块钱我们随便拿得出来吗?”桂英道:“我又不会变钱,我怎么又拿得出来呢?不过我想大福,他是想借娶亲为名,好邀一个会,弄些钱花,压根儿还没听到说媳妇家姓李,他娶个什么亲?所以我就落得向他说个大话,说是只要大福有了日子,我就拿出二百块钱来。”玉和道:“他真要是定亲呢?”桂英道:“我也跟你想了,你受憋也就是这一两个月,到了他定亲的时候,你一定也有了事情了。那个时候,无论怎么样,两百块钱的事,还周转不过来吗?”这样一说,玉和听到肚里,昂头先想了一想,桂英道:“你觉得怎么样?”玉和道:“很妥当的。到了那个日子,我还找不着事,那也不是我的好事情啦。”桂英道:“这不结了?”玉和自己说了这样一句壮胆子的话,心里比较地痛快一阵,其实这几个月里’是否有把握可以找到一件事,真没有把握呢。 他如此想着,点了一根烟卷,斜坐在靠椅上只是出神,桂英却也不来理会,打开小橱子捧出一分东西,放在桌上,玉和看时,乃是三本账簿,一把算盘,还有一个小木头盒子,里面装有铜子和铜子票。她放好了,接着又把三屉桌上的笔墨也移了过来。玉和笑道:“这样子,你是要算今天的账了。你到那三屉桌上去写不好吗?干吗又挪笔墨到这边来呢?”桂英道:“在这儿写,就了屋子中间的亮罢,到那里去写,又要亮上一盏电灯了。”玉和笑道:“你真是了不得,一节省起来’什么都很经济,多点一盏电灯,你都舍不得。”桂英笑道:“并不是我过于节省,你想,一样事情省一点,把省俭的十样事情归结起来,就是一笔很大的款子,现在你没有找到事情,我还是放开手来花,你怎样受得起?我常听到你们读书识字的先生谈过,什么不能开源,就当节流。我这也算是节流啦。” 她如此说着,在身上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几张字条来。她看一张,就在账簿上写上一笔,写完了,然后将算盘敲打一阵,打完了,手按桌子,昂着头想道:“不对呀。我今天付出了一块八毛钱,怎么只有一块六毛钱的账呢?”玉和口里衔了烟卷,只坐在一边,遥遥地看着,这时见她如此,便笑道:“二毛钱的事,为数几何?你何必还要这样地去思索呢。”桂英道:“这话不是那样说,既然谈到记账,那就一毫一厘,都要仔细考究起来,不能含糊过去。”说着就高声叫了一声刘妈,他们的女仆进来了,笑道:“大奶奶算账啦,是有一笔账漏了,记不起来了吧?今天下午,巡警和我们要公益捐来着,临时把条子丢了,他说明天补了来,准是这一笔账没有想起吧?”桂英哦的一声笑了,这才让女仆走去,自己提起笔来在账簿上补写着。 玉和道:“我想不到你一个把洋钱当铜子儿使的人,会过得这样的日子。”桂英道:“唯其是当年把洋钱当铜子儿使,如今看到钱不容易,很悔当年孟浪,所以要把钱看得重了。”玉和站了起来,突然向她作了一个揖,笑道:“这真算我对不住,你一代名伶,为了我王玉和,把你那正在三月樱花的春光,却消磨在这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事里面了。”桂英连忙退后一步,让开他一揖,然后才笑着道:“只要你明白我做了就值得。我现在虽然少花几个钱,用不着天天去伺候人。从前我在台上,不哭要哭,不笑要笑,如今我要哭就哭,要笑就笑,第一件事,就快活多了。从前唱了戏不算,闹到十二点钟散戏以后,也许还有应酬,如今是没有的了。”玉和道:“当然,现在身体上是自由得多了。”桂英道:“这不结了?人生在世,第一件要的是自由,第二件才是穿衣吃饭。你不见犯了罪的人,法律只禁止他的自由,并不禁止他穿衣吃饭吗?”玉和笑道:“不料你倒有这样一套议论?”桂英道:“唱戏的人,人情世故,什么不知道?而况我们唱的戏,一年至少有十个月是唱的时装本戏,总不外乎是社会上一些升高落下的事情。别跟人学,就是我们唱戏,自己也把自己教乖了啦。”玉和点点头道:“你这话真难得,有你这一篇话,我为你肝脑涂地也值得。” 桂英笑着将笔墨账簿,一齐收了起来,向他道:“别这样对着灌米汤了,大家打起精神过日子就得。人家总说唱戏的女孩子不会当家的,我倒要做点事给人瞧瞧。就是你说的话,柴米油盐酱醋茶,打开大门来,也无非就是这七件事,这有什么难于料理的。”玉和道:“原因为不难,才觉得让你去管理,那是有些不值得。”桂英道:“有什么不值得?那里缺少了银行总经理,要我去当不成?”玉和笑道:“我不说了。我怎么样子说,你怎么样子和我辩论,反正是你有理。”桂英笑道:“这种有理,还不是你所欢迎的吗?”玉和道:“当然是我所欢迎的。你瞧,若不是我欢迎的,我怎么会跟你作揖道谢呢?”桂英道:“光是和我作揖道谢就算得了吗?”玉和道:“你说要怎样的道谢呢?我真要道谢,怕你又要拒绝了。”桂英抿嘴一笑。在这一笑中,夫妻俩才把柴米油盐这本烂账算清,一同去安寝。 到了次日早晨。玉和在床上睁眼看时,身边已不见了桂英,枕头边倒放着一叠报纸。自己匆忙地起来,漱洗已毕,顺手便拿起报纸,从头至尾看了几遍。把报都看过了,却见桂英手提了个菜筐子,在窗子外边一闪。不多时,见她手上拿了个白瓷碟子,盛着五个蟹壳黄烧饼进来,笑问道:“洗过脸了吗?”玉和道:“洗过了,茶也泡了,我喝了。不淡不酽。”桂英笑道:“你觉得合适不是?这我在茶壶里放好了茶叶才走的。你喜欢吃的烧饼,我也和你带来了,此刻还是热的,赶快吃吧。”玉和笑道:“这样子,你又上了一趟菜市了。我告诉你好几次了,买菜的事,交给老妈子去做就得了,何必还要自己去买呢?就是让她从中落下几个小钱,那也是很有限的事。”桂英道:“我倒不是怕她们从中落钱,她们买的菜,怎样也不会合你口味,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出去跑一趟,也不值什么。”玉和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道:“我惭愧!”桂英拿了一个烧饼送到他手上,笑道:“吃烧饼吧,别一起来就发牢骚。我还要给你去做那红烧鲫鱼呢。”说着,她就把衣架上搭的一条白布围襟取了下来,在胸面前系着,竟自走了。 玉和一个人,在屋子里喝茶,吃着烧饼,就伏在桌上不住地想心事。心里默念着,假使我两三个月内,找不着事情,她还能这样待我吗?就算她能这样待我,好意思来享受吗?她越是这样待我,我越要去找一份职业,来对付她,我若是找不着职业,我应该羞死了,他正如此沉沉地坐在屋子里想着,外面有人叫起来道:“客来了,怎么瞧不见人呢?”玉和伸头一望,却见程秋云穿了一件浅灰滚黑边的软绸长旗衫进来。耳朵上吊了一副珍珠坠子摇摇摆摆地,很有风头,她穿了一双芽黄高跟皮鞋,一点灰痕没有,可想是坐车来的。玉和连忙笑着迎了出来道:“贵客来临,欢迎欢迎!”秋云道:“你们新太太呢,到哪里去了?又在屋子里头巧梳妆吧?”玉和倒有些不好意思,说她是到厨房里去了,便笑道:“就来的,就来的。”只这一句话,桂英手上拿了柄炒菜的铁铲子跑了出来。 秋云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拉住了她一只空手。笑道:“你现在真会当家,什么都是自己来。”玉和见她伸出来的一只手,却带了一只很大的翡翠戒指,照现在的行市而论,怕不要值二三百元?自己夫人的手上却是光光地,上面还有锅煤迹。自己心里一难为情,脸上也就红了起来。但是桂英却坦然无事地,拉了秋云的手,一路走到屋子里来,还笑嘻嘻地向她道:“你来得正好,在我们这里一同吃了午饭去吧。”秋云还不曾坐下来,就先笑着向玉和道:“我们这个媒做得不错吧?你看我们妹子多好,什么事都会做。”玉和笑着向她拱拱手。桂英叫了女仆来,将锅铲交给她,自己到脸盆里去洗着手,解下白围襟来,擦干净了手,又扑着身上的灰,因向秋云道:“在家一点儿事也不做,未免无聊得很,所以老妈子做不好的事,干脆我就自己来。”秋云笑道:“不想你花容月貌的名女伶,现在这样做起当家太太来了。我们这位王先生,要怎样报答你才对呢。”玉和笑着还不曾答话,桂英抢了答道:“两口子过日子,谁又当谢谁,请问你帮着张三爷,他怎样地谢你呢?”桂英说到这里时,玉和的眼光,就像闪电似的,将秋云耳朵上的珍珠坠子,身上的软绸旗衫,脚底下的高跟皮鞋,由上至下,看了一个够。 桂英坐在一边,早看到了,心想我这样说着,一比起来,岂不是故意让他难为情!于是向玉和丢了一个眼色道:“我们谈谈心,没有你的什么事,你出去吧。”玉和正觉得有些受窘,叫他出去,倒是给他一线活路,向秋云道:“在我这里吃了午饭去,我失陪了。”说毕,自戴了帽子走出大门来。那秋云的包车夫,正站在大门外向里门边估量着,看到玉和出来,就向他笑着请了一个安,玉和也向他点了个头,那车夫李二道:“王先生,我荐个车夫给你吧。”玉和倒不便说不用车夫,闲闲地问道:“你荐一个车夫给我?”李二道:“是的。他是我们同乡山东人,非常老实地。”玉和点点头道:“再说吧。”李二道:“你天天上衙门,总是要坐车的,自己买一辆车子,不好吗?”玉和怎好和他多说,笑嘻嘻地走开了。 可是自己走远了以后,心里却非常之难过。自己越急,越是受了这些无味的刺激。依着自己的意思,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的真态度揭开,就说自己没有事,大不了,也不过亲戚说我穷,说我运气不好而已,不比这样一天说假话,做假事好些吗?如此想着,低了头只管地走去,及至抬头一看,糊里糊涂地穿过了一条东西长安街,自己由西城步行到东城来了。自己心里,本是极端慌闷,借着散步的机会,解一解自己的慌闷,也未尝不是好事,于是倒也不必雇人力车子,依然步行回来。 到了家里,程秋云已经是走了,院子里两个送煤球的,将煤球筐子放在地上,只管和桂英说好话,桂英手上举了一把大秤,板了脸子,在屋檐下站着。送煤球的笑道:“王太太得啦,送煤没有那样好的事,差个三斤五斤的,总是免不了的。你高高手儿吧,下次我和柜上说,让他把秤再邀足一点儿得了。”桂英道:“一次两次地和你说,你们总是这样,今天不补来不行。”玉和远远地看到她那一番当家的情形,觉得她真是改换了一个人,令人可敬。可是转念一想,她是如此,不都为的是我吗?又令人惭愧。自己远远地站在院子门外发愣,送煤球的回头看到,便笑道:“啰!老爷来了,老爷下衙门来了。老爷办大事的人,百儿八十的,那也不算什么,差几个煤球,你还计较。”说时,这两个送煤球的,又到玉和面前说好说歹,玉和趁着让他们倒煤球去了,和桂英一路走进屋来’低声笑道:“你这种样子过日子,和我们乡下人过日子,简直是一模一样。和我们大嫂在一处,一定是二十四分说得来。” 桂英见玉和一再地夸奖她,便笑道:“实在地说吧,我们做戏的时候,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在台上骂人,不能到了自己头上,就把这件事情忘了。”玉和听了她这话,也觉得她是真正有一种觉悟,心中自是欢喜。因问秋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事。桂英先是不肯说,后来才道:“你的事情丢了,张济才公母俩是知道的。这两天,有人在她面前打听,你究竟在交通部挣多少钱一个月,她怕这件事传到我妈耳朵里去了,特意来问问我们。”玉和淡淡一笑道:“问问就问问吧,反正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桂英笑道:“这几个月内,我们的生活,又不会发生什么问题,谁看得出这个漏洞,我想还是瞒着一点的好。至少人家会说我的命不好,我一来,就把你的事情弄丢了。”玉和听了这话,却也是真的,只好忍耐了不说。可是表面上,从这日起,心里就加添了一件心事,觉得这样地隐瞒,决计不能久长的,万一让岳母知道了,这事怎么办?桂英既是不愿让她母亲知道这件事情,实在也有些不好隐瞒,一想起来,真叫两头为难。然而这没有别的法子可以挽救,只有赶快去找一件差事到手,才可以把面子遮住。因此一来,他四处钻营差事的运动,却特别加紧。 有一次找着一个实业的朋友,他说天津方面,公司里差一个协理,若是懂簿记,又懂英文,再有点实业常识,就可以担任。玉和想着,除了英文还可以凑合以外,那两项全不行,不敢去。又一次遇到一个旧上司,要找一个私人秘书,只要字写得漂亮,汉文有根底就行,资格倒是不论。然而汉文有根底这句话,玉和不敢说。还有一次,电灯公司,要找一个工程师,每月薪水三百元,还带分红,可是生平没有学过,学的是土木工程,隔用两个星期前,曾写了一封信去广州,托同学李子良想点办法,果然来了一封快信答复,说是广州革命政府,非常有朝气,尤其欢迎知识青年来工作,请快来,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可是这位新夫人,是个唱老戏的,谈到向革命政府下去找工作,她不吓坏了吗?若是自己一个人,与其在北平政府下受这肮脏气,老早就去了。总而言之一句话,找工作的机会,并非没有,但是得来机会,自己都不能利用。 世上哪有做官这件事容易,只要认得字就可以。不用谈专门科学生疏了,就是普通常识,也赶不上时代。自己若干年来学些等因奉此的公事套子,除了做官,哪一行也用不着这个。做官做官,真是害了自己。然而北平城里为了官好做,走上做官这一条路子的,至少说也有四五万人。各机关上并拢算一算,大大小小,也不过可以容纳万儿八千的,找不着差事的,就多着啦。要说没有事再去找事,那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会钻,人家也会钻,这事情就容易临到我头上来吗?做官可以挣容易钱,做别的什么,本也可以挣容易钱,但是无论什么事却不如做官这样有面子。你无论到哪一种社会里去,你若说做官的,就比不是做官的受欢迎,做官的人,若是没有了官职,再去改就别的职业,和人家谈起来,也好像没有面子。这样的社会,实在应当革命一下。可是要去革命,带了家眷去,那是笑话。丢下家眷,于心不忍。他这样心里烦闷,表面慌张的生活,约莫过了一个月,依然是找不着一点机会,不但是找不着一点机会这时,北伐的革命军,已经由河南、山西两方,直逼北平,北平政府,天天有崩溃的可能,原来在机关上谋生活的人,都发起慌来,不知道何以善其后,当然是更没有找生活的机会了。 不过这样一来,玉和心里,倒反是踏实了些,只希望革命军快些杀到北平来,那个时候,所有北平城里的官员,都没有了职业,自己也就借此倒台,说是跟着北平政府的交通部一齐完了。因之每日看到北方军队打败仗的消息登在报上,心里就很痛快。这一天报上登着,河南军队,已经过了新乡,山西军队逼近石家庄,就高高兴兴地念给桂英听。桂英笑道:“我也知道你那个心眼,只要革命军来了,北平城里有了变动,你就不用说谎,还在交通部有差事了。反正大家是完,不碍着你的面子,可是你还得往后想,到了那个时候,你要找事就更难,我们打算怎么办呢?三个月五个月,找不着事。要遮掩也就遮掩过去了。永远要找不着事的话,不但是面子事儿,衣食两个字,还得发生问题呢?”这一句话提醒了玉和不少,革命军不来,虽撒谎有事,不难找个小官做,把谎弥补起来。革命军来了,用不着撒谎,可就更找不着小官做了。自然,那时可凭自己真本事,做点工程上的事,可是在另一个局面之下,自己又毫无把握。如此一想,又重新烦闷起来。 北方的天气,是不容易下连阴雨的,一下起连阴雨来,那就会格外地闷人。偏是在玉和前思后想都无路的时候,接连下了三天大雨,满院子里都是水洼,穿了便鞋,屋子外一步也移动不得。院子外本有一株高大的槐树,在大雨停了,小雨飞着细烟丝的时候,映着屋子里阴沉沉地。凡是下细雨,大概总有风的,那风吹来树上,将树叶上的积水,洒泼下来,落到水洼里,哗啦哗啦作响,令人听到,说不出有一种什么烦闷的感想。他夫妻俩,总是在三间北屋子里盘桓的,外面两间,作为吃饭做事的地方,里面一间屋子,作为卧室。玉和由外面屋子踱到里面屋子,由里面屋子踱到外面屋子,走来走去,只有这三间屋,非常地困倦,反背了两手,只管靠了屋门,向院子里天空上望着。那雨丝卷着冷气球儿,在半空里飞舞,偶然有风吹进身边,只觉脸上冰凉一阵,桂英也是闷得无聊,拿了一件小汗褂子,坐在窗户边,换纽襻儿。便对玉和道:“你在家里闷得厉害,去找个地方消遣消遣吧。”玉和道:“你瞧,天上的黑云,都罩到屋顶上来了,城里那个消遣的地方也停止了。再说我也没有心思去消遣。”桂英道:“到济才家里去坐坐吧。”她说着,停了针线,拿出皮鞋雨伞到外面屋子里来。玉和看到夫人一番好意,不便拒绝,只得换了皮鞋,打着雨伞,走出门来。 北平总是那样,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这小胡同里,被三天的雨水一浸,土地化了,车子和人一践踏,满处都是稀化的泥浆。玉和想着,出来消遣的,就不坐车子了,靠了人家的墙,挑了硬地走。脚下走着,心里又不住地想心事,走了许久,忽然省悟,我到哪里去,就这样一直走着吗?抬头一看,走上马路,已离天安门不远。便想着,不必去会济才了。人家过着那样快活的日子,瞧着也是心里更难受。天安门地方宽阔,到那里去看看雨景吧。于是改变了方向,一直走到天安门来,这里是坚硬的石板路,雨越洗,越是清洁,走到广场的中间,朝南一望,那一片花圃,夹着一条御道,很有些画意。然而这里望得远了,更显出满天风雨。南方的正阳城楼,北方的天安门城楼,都伸入阴云层里去。似乎这整个北平城,都有些阴惨惨地。站了许久,似乎身上有些凉,便坐了车子回家,桂英问道:“济才不在家吧,怎么这早就回来了?”玉和将自己跑到天安门去看雨景的话说了一遍。因笑道:“北平政府没有生气;连北平全城的人都没有生气了。”桂英道:“你是心里不受用,无论看到什么,也觉得凄惨的。不过,你近来喜欢骂北平政府。你也想做国民党吗?那可危险呵!” 玉和也懒于辩论,靠了桌子,一手扶了头坐着。坐了有半点钟之久,打了两个哈欠。桂英道:“你出去一趟,连小衣都湿了,换了干衣服,盖着被睡一觉吧?”玉和道:“对了!只有睡觉,是愁人过阴天一个好法子。”于是桂英打了盆水,放在床面前,让他洗脚,又取了一套干净衣服,让他换。玉和换好了衣服,坐在床沿上,随便将脚伸到脚盆里去搓了两下,便觉得头重脚轻,有些支持不住。他也来不及等脚布了,顺手掬起垂下的被单,将脚擦了两下,立刻倒了下去,扯着叠的棉被,将身子盖了。桂英看了他这个样子,连忙倒了水,来和他将被盖好,伏在枕头边问道:“你别是着了凉了吧?”玉和强笑道:“没事,我不过是心里烦得很。”桂英听说他是心里烦得很,不敢再问他什么,依然坐到窗户边去做活。 那窗子外的雨,又大起来,风吹着,只管沙沙作响。许久许久,却听到玉和在枕上抖着念道:“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桂英也没理会,不久,他又念了一遍。接二连三地,只管把这句话来念着。桂英觉得这不是偶然地,就望着床上的他,奇怪起来。 第18章 频道不如归形成槁木 可怜无所好目送飞鸿 第18章 频道不如归形成槁木 可怜无所好目送飞鸿白桂英坐在一张凳子上,正自纳闷,为什么他说这种话呢?那床上的王玉和,又抖颤着声音哼起词句来道:“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桂英笑道:“你怎么了?颠三倒四地,只管把这几句书来念着?”玉和笑道:“什么也不为,可是念了这几句书,心里就像痛快得多。”桂英将茶壶里的热茶,斟了一大杯,递到他手上,就向他笑道:“你在外面回来,又立刻洗了脚,肚子里面还藏着寒气呢。喝了一杯热茶下去,把寒气冲一冲吧。”玉和坐起来,接着茶杯,并不说什么道谢,却向桂英叹了一口气。桂英道:“你为什么叹气?”玉和摇摇头道:“我昂藏五尺之躯,倒要受你的保护,我是非常惭愧。”桂英笑道“你这叫多此一番惭愧了。两口子谈什么保护不保护?”玉和将一杯热茶,勉强地喝了一半,就将杯子递还给桂英,接着还拱了一拱手。于是一倒身子,牵了被,将身子盖着,便一个翻身朝里就睡了。 原来玉和今天在天安门看雨景,吹了两口寒风,已经受着感冒,不睡倒还可以,睡倒以后,这病就来了。立刻头上昏昏沉沉地,只是不言不语,不睡不醒,人拥了大被躺着。桂英到了这时,才知道他是病了,因一面替他盖被,一面轻轻地叫着他问道:“玉和!你现在怎么样?”玉和卷了被头,朝里睡着,听了她叫,只是随便哼着。 桂英皱了眉头,一个人自言自语道:“这真是要命,风雨交加地,正愁着日子没有法子过下去,偏是他又病了,也是我不好,他在家闷着,就让他闷着吧,又要他出去解个什么闷?准是淋了雨,所以就生病了。”她也不做活了,在床对面,靠窗户的一张方凳子上坐着,只是向了床上望着发愁,这样坐了两小时之久,不曾说话,也不曾移动,很久很久,就叹了一口闷气。 正当她这样叹气的时候,床上的玉和却翻了一个身。桂英吓了一跳,不要是自己在这里叹气,却让他听到了。又走上前和他按着被头,然后低声问道:“玉和!你……”她说着话时,曾伸手去摸玉和的脸,手伸进被里面时,只觉里面如火炽一般,吓得立刻将手向外一缩,话也停止住了,睁了两眼,望着玉和的脸,只管出神。于是将他的身子摇撼了几下,跟着问道:“玉和!你是什么病?找个大夫来瞧瞧吧。”玉和因她是站在床面前叫的,就有些明白过来,因哼着道:“没事,我不过受了一点风寒,盖着被出一点汗,自然就好了。”桂英手扶了被头,站在床面前,只管发了呆望着他的脸,玉和闭着眼睡觉的,睁开眼来看了一看,又复行闭上。又向她道:“你别为难,好好地让我睡上一觉,我自然就好了。”桂英道:“真是糟糕。”她也只能说上这四个字,便将话打住了。她在床前面站了好久,然后一挨身在床沿上坐着,伸了一只手到被里去将玉和的手握住着,问道:“玉和!你觉得怎么样?我熬一碗稀饭给你喝喝吧?”玉和本来想说不要喝了,可是看到夫人这样子殷勤看护,又不能完全拒绝,拂了她的盛意,只得哼着在枕上点了几下头。 桂英明知道他是勉强答应的,可是除了这样,也没有别的法子来安慰他,于是叫着老妈子打了米去,立刻煮上稀饭,自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只望了床上的病人。等到稀饭熬好了的时候,玉和已经睡着了。桂英本来要打电话给母亲。请她来了,可以和自己做主。可是母亲真来了,万一玉和漏出口风来,说是自己差事丢了,母亲不但不会原谅,反会说玉和是为了穷逼出来的病,那更是要了自己的面子,所以不敢去打电话。到了这时,自己心里想着,玉和的病像是如此的严重,究竟是不是受了感冒,却还不知道,假使不是感冒,是别的病症,这可耽误不得。母亲既不能告诉,不如先打一个电话给张济才,他究竟年纪大一点,有事可以见得到。如此想着,也不再考虑,冒着雨,就到巡警阁子去打了一个电话给张济才。张济才在电话里听到她说,玉和忽然病了,烧得人事不知,倒吃了一惊,玉和哪里会有这样大的病呢,和秋云一说,秋云问是谁打来的电话?张济才说是桂英自己打的电话。秋云道:“这可了不得,他家打电话,都是在巡警阁子里借用,可隔了有十几户人家,这样大的雨,她自己水流水滴地来打电话,必是情形很吃紧,我们赶着去看上一趟吧。” 张济才和玉和的交情,非同泛泛,听到说,他在风雨交加的时候病了,怎好不去探望他一下子,因之遵了夫人的命,叫了一辆汽车,二人就赶到王家来。这时已是电灯火亮很久了,桂英听到门外有汽车喇叭声,料着是济才夫妇来了,立刻叫女仆开门,自己迎到院子外廊檐下来,檐灯光下,照着秋云手牵了旗袍的底襟,点着脚尖在院子里砖石上走过来,身上早已洒了不少的雨点,连忙抢上前一步,挽着秋云一只手道:“真对不住,这样大的雨,要你也跑来了。”秋云道:“咱们是什么交情呢?再说玉和又没有别的亲戚,我总得来看看。”说着话,济才已在前走,走到玉和卧室里去。 玉和足足睡了一觉,精神已好得多了,看到济才夫妇进来,就连连拱了两下手道:“这可了不得,把二位都惊动了。”张济才见他躺在枕上,脸上红红地,虽然是有些病容,精神还好,不见得有什么重病,便走上前握了他的手,试了一试温度,点点头道:“是受了一点感冒,不要什么紧,你好好躺着吧,可别再受凉,再要受凉,也许会闹出大病来。”桂英在一边,连皱了几下眉毛道:“二位刚才没来,他睡着都糊涂过去了,我心里一着急,就只好打电话给你二位。大风大雨地,真对不住!”济才笑道:“没关系’在家过雨天,我们也是闷得厉害,走来和你两口子谈谈,也好让心里痛快痛快。”桂英请他们坐下,忙着敬了一遍茶烟。济才望望玉和,又望望桂英,心里可就想着,这也是我不好,我要多个什么事,和二家做媒。媒是做成功了,桂英成了个过穷日子的太太,玉和成了个小灾官。往后想着,这是怎么好?他心里如此想着,就不由得夺口而出地向桂英道:“别着急,事情也只有慢慢来。”桂英不曾想到前前后后的事去,济才无缘无故地安慰她一句,她这却是不知道话的命意何在,倒反而翻了眼向济才望着。 秋云坐在一边,冷眼看着济才的神气,便有些明白。就插言道:“你真是个老粗,把话来劝人,无头无尾地就这样对人说着,人家知道你劝的是哪一套呢?”于是掉转过脸来向桂英道:“他的意思是说,玉和没找着事,别着急,慢慢地等机会吧。”桂英道:“这个我倒不急。现在时局这样不好,没有事的人多着啦,也不是他一个,只要人身体康康健健地就得了。”济才道:“可不是?逢到这种时局,也不是哪一个人的事,现在我店里,也是没有生意,只好暂时熬着吧。”他们在这里谈到生活问题,玉和躺在床上,虽然是不置可否,可是他一句一句听到心里去,闭了眼睛,侧身躺着,很久很久的工夫,却叹了一口气,秋云笑道:“别谈了,人家在这里病着,不来好言好语的,让他宽心,倒说这些扫兴的话,更让人家心里烦闷。”玉和这才睁开眼来,微微地摇着头道:“没关系,要这样地谈谈,把心里没法对人说的话,彼此谈起来,才会痛快些。”济才道:“你是南方人,现在到南京政府去找事的人,就多着啦。纵然北平政府倒了,你还有路子可走。就是说革命军来了,你也可以想法子。一来你年轻,这是革命政府肯用的,二来你是南方人,到南方去找事的话,不比在北平找事强得多吗?” 玉和听得张济才的话,完全隔膜。官场中找事,原因哪里是这样子简单的?可是人家冒雨来看自己的病,真是天大人情,自己怎好说人家什么?于是在枕头上将头移挪了几下,表示是点头的样子,张济才笑道:“革命军也快到北平了,到了北平,你就可以想法子了。”桂英笑道:“三爷这句话,算猜到了他的心眼里去,他天天瞧着报,心里就是这样老念着,革命军什么时候到北平来呢?这话,我可要驳一驳了。革命党,不就是要打倒旧官僚的吗?怎么能够用老官僚呢?我听说南方的官,现在没有总长督办了,全叫委员。这委员可就小啦,县衙门里有委员,前清小佐杂也是委员。我怎么知道呢?从前我大爷(注:旧京人称大伯父为大爷,二伯父为二爷,爷字音叶将字拉长做平声,与仆人称大爷二爷之爷有别)也是一个宛平县下乡催粮的委员,所以我就知道。这样看起来,革命党都是好人,把官不当一回事。咱们在北平交通部干事的人,都是腐败官僚,革命党还肯用吗?” 张济才两手按了膝盖坐的,这就两手同时一拍笑起来道:“我真猜不到这位王太太肚子里,还有这样一部春秋。”桂英笑道:“你别说我。不信,你问你们太太,她知道不知道?我们唱戏的人,这一套词儿,我们学也学烂了。”玉和在床上听着,只是皱了眉,那意思自然说是不对。张济才看见,便道:“常言道,事同儿戏,事同儿戏,唱戏哪里可以比真事!革命党志气都大着啦!全是英雄好汉。没听到现在唱的军歌吗?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帝国主义!革命成功就好了,欺侮我们中国的洋鬼子,全要打倒,这也可以说是同唱戏一样吗?”秋云瞅了他一眼道:“别瞎扯了,你只知道火腿土丝,该卖多少钱一份就挣钱,你也配谈革命。”玉和听他们牛头不对马嘴的,谈了一阵子旧官僚和革命党,全不是那一回事,也不由得扬眉一笑。 张济才不料闲话越说越远,倒把病人招笑了,这就向桂英道:“玉和完全受了感冒,我瞧是不要紧的,别着急,好好地养息几天,千万别再冒风。我们走了,汽车大概还在门口等着呢。”于是他夫妻二人,就告辞走了出来。张济才走到外边屋子里来了,却又踅进屋走,走到玉和床头边,低声向他耳边道:“你这件事,大概令兄知道了,写了一封信给我,问你的县知事发表了没有?又问听说娶了亲,这女子是什么身份?他不写信给你,为什么倒写信给我呢?我不过和你家里转转信,彼此从来没有通过信的呀!那信我不敢拿了来,怕会出什么问题,过一天,你到我家里去看信吧。”说毕,也不等玉和的回话,匆匆地就走了。 玉和听了这样一个报告,比突然得了感冒,还难过十分。桂英是找了人来,想和丈夫减轻病症的,这倒和丈夫格外加重了几分病症。玉和躺在床上一想,我真想不到,回到北平来以后,竟是一点儿事都找不着。要知道如此,我何必回去撒那个谎,说是打算运动做县知事呢?这叫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如此一想,精神上增加了无限的痛苦,病又加重了几分,当晚就大烧了一宿,第二天也不见好。桂英看他这样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病,这就不敢瞒了母亲,就派了老妈子回去报告。这日已是天晴了,朱氏看在姑娘的份儿上,也就不能不连带着看重自己的姑爷,立刻就来探望。 她问过病之后,倒劝着玉和说:“你好好地养病吧,衙门里不去也罢。听说南方的军队,快要到这儿来了,这儿的衙门全得换人,迟早是散,丢了事也不算什么。”玉和倒不料岳母会说出这种话来,真替自己开了一线生路,便道:“我也是这样想。”桂英站在一边道:“据张三爷说,革命军来了,倒反有法子可想。”朱氏道:“可不是吗?以前都是这样,哪省的兵到了北平,哪省的人就抖起来了。”玉和微笑道:“革命军不是那样,这回不同了。你们生长北方,指着口音稍不同的,都叫南方人。哪里知道,南方有三江、两湖、两广,还多着啦,有十几省呢。革命军来了,十几省的人都抖起来了吗?”桂英向他丢了一个眼色道:“不过你是有办法的。”朱氏道:“现在姑爷身体不好,别谈这个,好好地养息养息身体就好了。俗语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有个熟大夫,不用花钱,我把他找来瞧瞧吧。”于是她就走出门去打电话去了。玉和拖着声音向桂英道:“难得老太太有这番好心,我真是感激不尽。”桂英笑道:“现在木已成舟了,她无论怎样地不满意你,到了现在,也只有望你身体好好的了。因为你的身体好,我就跟着你好呀。”玉和在床上点点头。他心里本以为丈母娘来了,不免要加重自己的心事,现在丈母娘除善言安慰而外,而且是十分地体贴,虽是没有吃药下去,这病已经好许多了。当时,翻转一个身向里,倒是舒舒服服地睡过去了。等着他醒过来,朱氏已经将大夫请到了。大夫看看玉和的脉,说是感冒病,没有什么关系,给他开了一个发散性的药方,就走了。 玉和睡了两天,出了几次大汗,过了两天,病就好得多。只是自己除身体害病而外,精神上还受有重大的刺激,就一点气力没有,终日昏昏,只在床上躺着。不过在这时候,却有一件事,使他精神特别安慰的,就是北伐的革命军一天一天地逼近了北平,北平各机关,冰消瓦解,逐日崩溃。玉和没有别事,只是早上看日报,晚上看晚报,整天在床上,将报上的消息来安慰自己。他不是说革命军北伐成功了,可以庆祝做新国民了。他的意思是说,各机关倒了,北平政府也倒了,对丈母娘呢,不必说,她知道是全北平官都丢了,不管是哪一个人。对于哥哥呢,说是知县已经到手了,只是换了朝代,是没有法子的事,政府发表的县知事,革命政府之下,是没有用的。整个国家的国体都变动,何况一个小小县知事。哥哥虽昧于时事,一部袁黄纲鉴,却看得透熟,关于换朝代的事情,当然很知道,自己说是同北平政府一齐倒的,哥哥绝没有什么疑问。那么,除了花掉哥哥一千多块钱,不必交账而外,就是回家去暂度农村生活,哥哥也没话说。到了乡村以后,等外面有了机会再出来就事,不必将家眷背在肩膀上,就轻松得多了。还是去学校里学的玩意,当不到工程师,当名工程员也好。 自己越想越对,心里痛快得多。当他在床上这样想入非非的时候,这不像香槟票中头奖那样难,革命军果然进城了,据老妈子进来说,满街都挂着蓝旗子,这就是所谓青天白日旗了。心里揣想着,街上必然是焕然一新,只是自己两条腿支持不住,不能起床,要不然,一定要到街上去看看这革命军人入城以后的情形如何。桂英见他每早看过报,就有一种兴奋的样子,这就向他道:“以前革命军没有进城来,你是天天着急,现在革命军进城来了,你又天天着急,你到底急些什么,那个总司令要请你去当秘书吗?”玉和道:“我又没做声,你怎么知道我在发急?”桂英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发急呢?这两天你瘦得不像人还罢了,最难看的,就是你两道眉毛锁着,老是展不开来,这就是你心里发急的样子。”玉和道:“你拿面镜子我照照看,究竟我瘦成什么样子了。”桂英道:“别胡来了,病人是不许照镜子的。”玉和道:“唉!我们现在走的这步运气,也就坏得不能再坏了,还怕什么照坏运气吗?”于是也不待桂英的同意,立刻走下床来,在梳妆台上取过一面镜子,躺在床上,自己仔细照着。 他一照之下,不由得就哎哟了一声,这不但是人家说瘦了,就是自己看着自己的相,也几乎不认得。两只颧骨,既是撑出多高,两只眼睛圈儿,却又恰恰落下去了。形容得这张脸,真个成了个蜡纸人形标本。两只眼睛,白的地方带灰色,黑的地方带黄色,一点神采没有。这何需说得,自然是神气完全疏散了。 真不料自己一场感冒的病,竟会弄得身体消瘦以至于此。假使这场病不好,自己就这样死了,那真是自做孽。桂英呢,不妨改嫁,可怜我哥哥对我一番大希望完全成空,少不得还要到北平来替我收尸呢。如此想着,手拿了镜子柄,自己只管对了镜子发呆。约莫有五分钟之久,不曾移动一下。桂英一伸手,将镜子夺了过去,皱了眉道:“你老看镜子做什么?”玉和突然地叹了一口气,昂着头道:“我们回去吧。”桂英听了这话,倒有些莫名其妙,便站在床面前问道:“什么?回去,回到哪里去?”玉和望了她的脸道:“回老家去呀。这个地方,没有钱不能过日子,哪有我们到安徽去的好!”桂英笑道:“张三爷劝你到南方去找事做,你让人家猜着了,真要回南方去了。”玉和道:“我要是真到南方去的话,你能跟我去吗?”桂英道:“这是笑话了,为什么我不能跟你到南方去?难道你到南方去了,我一个人在北平单独过日子吗?”玉和犹豫了很久,才道:“我也知道你一定跟我去的,只是我那乡下的生活,恐怕你过不惯。”桂英道:“你这是瞧不起人的话了,我虽是挣过钱,经过好日子,但是我也是穷家姑娘出身,粗茶淡饭,我一样地能过。再说一个人也要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一个人没有受苦的日子,怎样望到出头的日子哩!” 玉和听她话音,对于回家这一层,竟是一点留难没有,心里却十分痛快,就向桂英点着头道:“既是这么着,我们就决计回去吧。”桂英道:“你好好养病吧。什么也用不着去想,只要你的病好了,我们要怎样都容易。”玉和道:“真的!与其在北平这样前路茫茫地干下去,不如趁早回家乡去。”桂英以为人在客中生病,总是念家的,这也是无足深怪,随他念着罢了。可是这样一来,玉和愁闷着几个月没有办法的时候,也就有了办法。好像一个人生了延久的病症,今天这样治,明天那样治,只要有法子想,就拼命去想法子,后来什么法子都无效了,一心一意去办善后,倒也免除了无味的纷扰。玉和的境遇,正也陷到了这一步田地,就等于医药罔效,现在只做回家善后的思想,却也心地坦然。 这一天,天气晴和,玉和叫老妈子搬了一张方凳子在屋檐下坐着,看到院子里绿荫荫的枣子树上,垂球似的小枣子,还有微微的一丝枣花香,心里想到,北平城里住家,是令人留恋的,小小的院子,一道白粉墙,两棵枣子树,几盆石榴花,就令人可爱。南方这个时候,黄梅天气未过,又该开始苦热了。 正想着,只看院子门外,有个人影子一闪。玉和道:“谁?”那人闪了出来,穿一件暗晦的蓝竹布长衫,光着脑袋油腻腻地拖了一头长发,他还没进门,先就笑着拱了拱手道:“王先生,您好!”玉和看清了,这是和桂英拉胡琴的赵老四,便笑道:“呵!是赵四哥!好久不见。”赵老四走向前,对玉和脸上注意一番,很惊讶地道:“你消瘦得多了。我听老太太说,您身体欠好,早想来看您,今天才得来。我们姑奶奶呢。”桂英迎了出来道:“赵四哥呀!久不见。”赵老四皱了眉,嘴里又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道:“别提了,革了我的命了。这样的时局,唱戏这碗饭,还混得出来吗?”女仆跟着端発子递茶烟,他倒一一领受了,口里连道别张罗。他抽着烟卷,跟玉和对面坐着,喷出一口烟来,然后又微笑道:“现在你是好了,可以大活动了。”玉和笑着露出满口牙来,却道:“我病得有气无力,还会大活动吗?”赵老四道:“我听说,您早就盼望革命军来,现在真来了,您不应当活动吗?”玉和心想,你正猜着一个反面,便无精打采地道:“我灰心极了,不久就要回南方去。”赵老四一拍腿笑道:“怎么着?我一猜,就猜到你要大活动了。其实也不一定要到南京去找事。听说南京谋事的人太多,挣的薪水还不够花。北平这大地方,总会有几个机关,您不会找一个事在北平混吗?您要是在北平的话,也可以把我们携带携带。我还有两个朋友,正托着我和你想法子呢。” 玉和听了这话,什么话也不说,却反过脸来,向桂英微微一笑,赵老四倒不知他这一笑是何用意,也向桂英望着。桂英笑道:“这一程子,他灰心得很,正要回家乡去呢。”赵老四道:“王先生,你真要回南方去吗?”玉和道:“在北平这样干耗着,不如回去的好。” 赵老四见他们再三地说要回南方去,不像是口头言语,与自己来的目的,却不甚相符,坐谈了一会,就告辞出来。他告辞了,先不回家,却一直来见朱氏。朱氏自桂英出嫁了,用不着拉胡琴这样的人,就不大理会赵老四。关于借钱呢,却老实推个干净。现在赵老四又来了,大概是大烟土没了。老早就绷了脸等着他,赵老四似乎也有些自知之明,在屋檐下老早就向她请了个安,笑道:“老太太好?”朱氏站在屋子中间,随便向他点了个头。赵老四道:“我顺便走这胡同里经过,特意过来看看老太太。”朱氏淡淡地道:“请坐吧。”赵老四站着道:“我刚才去看姑奶奶来着,你姑老爷说要回南方去呢。”朱氏道:“是吧?我没有听见说过,那是怎么一回事?”赵老四笑道:“姑奶奶大概知道你舍不得,所以没有肯先说。到了那个时候,她还不会发表吧?可是……”说着又笑了笑道:“先别问你姑奶奶,你是要问,也别说是我说的。” 朱氏听了这话,犹如兜胸受了一拳,心中甚是难过,可是又不便对着赵老四立刻变脸,就淡淡地道:“这话也不见得吧?” 赵老四偷眼看看朱氏的颜色,料着她已经把自己的话,听到心里去了,这才慢慢地坐了下来,然后问朱氏道:“老太太你瞧,现在咱们梨园行这一行,简直不行了。我这两天,把能当的都当光了,昨天拿一件小夹祆去当,再三地说,才当了两钱银子。昨儿一个晚上混了一餐,今天晚上混了一餐,钱是全没了。我的意思,想和你……”说时,格格地笑着。 朱氏听他的话音,是知道他是借钱,便抢着道:“老四,我的难处,你还不知道吧?”赵老四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多着啦。我并不想和你借个十块八块,你多给我想点法子,借个三块钱吧。”说着,站起来又和朱氏请了一个安。朱氏道:“你也把天下事看得太容易,一开口就是三块钱。”赵老四又笑道:“那也不能依我的话,你就是少给块儿八毛的,我还能和你要吗?”朱氏道:“你又凭什么能够愣和我要呢?”赵老四又向她请了一个安,笑道:“我敢说什么呢?你只可怜可怜我就得了。”朱氏道:“我现在没有活钱进来,你别这样一趟一趟地和我要钱。”说时,就沉着脸色,赵老四不是走开,只管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不肯走去。朱氏道:“你不想想法子去,只管东借西挪过日子,也不是办法呀!”说时,在身上掏出一块钱,向桌上一抛道:“你去买土烟抽吧。”赵老四伸手将钱抓去,又向她请了个安,然后称谢而去。 朱氏听到玉和要走,心想,这话不至于假,第一就是玉和没有了事不能不去找活路。第二,他两口子在这里坐吃山空,也应当回家找一点款子来,只是姑爷到南方去,姑娘可用不着去。现在姑娘不对自己说,这里面也许有什么机关,自己也不必问去,只暗中提防一二就得了。 这天晚上,大福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朱氏一见,劈面就骂道:“现在是什么年头?你还有这些闲钱灌黄汤。”大福倒并不示弱,反是翻了眼向母亲道:“什么年头?革命的年头!可是革命只管革命,也不能禁止我不和朋友往来。”朱氏道:“什么狗屁的朋友,现在外面银钱多紧,没事的三朋四友,只管在酒馆里进……”大福摇着手道:“你别忙骂,你猜是谁请我,是你愿意的人请我呀!”朱氏道:“我愿意的,你说是谁?”大福道:“是林二爷请我的。”朱氏道:“林二爷几时来的?上海到北平,多远的路,他只当条小胡同走着?”大福道:“人家有钱呀,为什么不走呢?”朱氏道:“这样乱乱地,他赶来北平做什么?”大福道:“乱乱地,连媳妇也不娶吗?”说着,一溜歪斜地走回他自己屋子里去了。朱氏听到林子实到北平来娶媳妇,倒好像碍着她什么心事一般,就追着身后问道:“我有话问你,睡觉忙什么?”大福走回房去,鞋子也不脱,就向炕上躺下,口里自言自语地道:“这年头儿做官哪里靠得住,今天是总司令总指挥,也许明天就是一品老百姓。只有做大生意买卖的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一样的。依着我的话,王家这一头亲,就不该攀。你看人家现在风风光光地办起事来,多么有面子。” 朱氏站在屋子中间,手扶了桌沿,都听呆了,愣住了一会,才问道:“听你的话,好像是林二爷到北平娶亲来了。娶的是哪一家的姑娘呢?”大福道:“我听说是人家一个小姐,喜事办得好极了。”朱氏道:“喜事办过了吗?”大福道:“就是今天,你说我是灌黄汤,我就是喝得人家的喜酒呀。他没有下我们的帖子,我今天遇着戏馆子里刘海,他告诉我的消息,我临时凑了一个份子,他一见面,十分亲热,就留着我喝酒。”朱氏听了他这一番话,仔细一想,人家也该娶亲了,自己还有什么话说,叹了一口气,回房去了。 到了第三天,桂英因为玉和病好些,怕母亲挂念,自己特意跑回来,向母亲报个信。闲谈了几句,朱氏就告诉她,说林二爷到北平娶亲来了,桂英却也没有深细地追问,随便地答应着。可是当桂英也不过回家来一小时以后,只听到门外一声汽车喇叭响,接着就有人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老太太。桂英听了这声音很熟,掀着窗户帘子向外一看,只见林子实穿了长袍子短马褂,后面跟了一个穿粉红绸旗衫,烫发上扎红辫插红花的女人。只见她面孔上喜气洋洋地,就可以知这道是一位新娘子了。这是新夫妇受了人家贺,出来回谢拜客,本是常例,却不料林子实不避嫌疑,会贺到自己家里来。 客既来了,绝没有躲避不见之理。朱氏早是迎了出去,在堂屋等着,林子实在门外退后一步,等新娘向了前,然后挽着她的手,走进门来,轻轻地告诉她道:“这是白老太太。”于是就向朱氏一鞠躬。朱氏道:“请坐请坐。”桂英在里面屋子,向靠里的墙角下一闪,本想不出来见这一对新人的,不料自己一闪动,衣服角扇起风来,带了一些干灰尘到嗓子里去,不由得自己咳嗽两声。这种咳嗽声,林子实却听得很熟,一进耳鼓,便知道是桂英的声音,就笑着问朱氏道:“大姑奶奶也在家吧?”桂英料着是藏不了,见见也没有什么关系,于是一掀门帘走了出来,向林子实点着头道:“二爷,大喜呀!”林子实笑着拱了几拱手道:“多谢多谢!”那新娘子不必介绍,就向桂英一鞠躬。桂英拉了她的手道:“新太太贵姓呀!”新娘微笑着低声道:“贱姓赵。”桂英笑道:“好姓儿,百家姓上头一姓。”说着,拉了她的手,到里边屋子里来坐,朱氏却陪着林子实在堂屋里谈话。 桂英看她虽不十分俊俏,然可以说是五官端正,态度斯斯文文地,倒有几分书生意味。便笑道:“你以前在哪个学堂念书?”新娘道:“早年在小学里念书,如今早不翻书本子了。”桂英笑道:“你和林二爷这一段恋爱史,能谈给我们听听吗?怎么不声不响地,就办喜事了。”桂英的意思,以为她和林子实的婚姻,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功的,所以故意地问上一句。她微笑了一笑道:“谈不上呀,子实和家父原是世交。”说到这里,杨妈正送了茶进来,递茶杯的时候,向新娘脸上看了一看,回头向桂英笑道:“挺斯文的。”桂英笑道:“可不是?和林二爷正是一对儿。”杨妈向新娘笑道:“你福气,二爷人极老实的。”新娘笑道:“无用的人罢了,也就只这一点,一点什么嗜好都没有。”正说到这里,堂屋外门林子实叫道:“我们走吧。”新娘顺了这话,就站起来道:“再见!”就走出屋子来,同了林子实告辞而去。 桂英坐在玻璃窗子下向外面斜看着,见了那新娘的后影,却撇了一下嘴,她那意思就是说,你美什么呢?我们王先生,也是什么嗜好都没有的人,只是他运气不好,没有找着什么事情,可是她说到林二爷那没有什么嗜好的时候,嘴角翘着,眉毛一扬,那一分儿得意,就不用提了。得意什么?是我不要的人,你得去了。我们王先生,也一点什么嗜好都没有的。她心里如此想着,口里也就不觉得说了出来。 朱氏送了客进来,在外边堂屋里问道:“你一个人在屋子里说些什么?你说谁一点嗜好都没有?”说着,走了进来。见桂英依然靠了窗户,眼睛向大门外望,竟发了呆,直至朱氏站在她面前,她才回过脸来。朱氏道:“你一个人说些什么?”桂英叹了一口气道:“刚才新娘子在我面前夸嘴,说林二爷什么嗜好都没有。其实玉和也什么嗜好都没有。可怜他在倒霉的时候,我就不能对人夸嘴。”朱氏是知道姑娘脾气的,决计不肯在人家面前示弱,说是丈夫不好的,如今居然说起丈夫运气不好,一定是十分不顺心了。正要想法子追问姑娘一句话,玉和有什么运气不好?可是说来也奇怪,桂英坐在那里,好端端地,却垂下泪来。 第19章 离膝去依依枯荣莫卜 回乡愁戚戚甘苦难同 第19章 离膝去依依枯荣莫卜 回乡愁戚戚甘苦难同朱氏看了她这番情形,倒有些诧异起来,看了林二爷夫妇来拜客,为什么她要哭起来,便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好好儿地,你会伤心起来了。”桂英揉着眼睛,忽然一笑道:“我不是哭!这两天晚上,没有睡得好,眼睛熬害了,有点儿痛。我今天不是回家来,我就到医院里瞧眼睛去了。” 她虽是这样说着,朱氏明知道这不是真话,不过她自己说不是哭,不能一定说她是哭。只得笑道:“我也想着,你好好地为什么哭呢?”桂英站起来道:“玉和还没有完全好,我出来了这久,要回家瞧瞧去了。”朱氏正还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一问姑娘,话不曾谈起,林子实夫妇就来了。现在姑娘要走,这话就搁不住,因道:“我倒有句话问问你,听说玉和在南京已经有了路子,要到南京去就事,这话是真的吗?” 桂英且不答复这句话,反问一声道:“你怎么听得?是老四来说的吧?”朱氏被她一语道破,料着她有些证据,就不能根本否认,因道:“也不是他一个人这样说。”桂英道:“许多朋友,都是这样劝他,说到南京去找事,可是他说丢不下我。”朱氏道:“这可笑话了,男子汉,大丈夫,哪有为了媳妇,不出去找事情的呢,你叫他只管放心,有老娘在北平招呼着你还靠不住吗?”桂英淡淡地道:“是的,我也是这样说,可是他……”朱氏道:“他怎么着,要带你一块儿去吗?我养得这么大的姑娘,没有离开两个月三个月,我可舍不得!”桂英道:“你别急!话早着啦,未必就走得成功。就是走得成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呢。”朱氏道:“虽然这样说,你可得和玉和商量妥了,免得到时麻烦。”桂英在这个时候,也不便和母亲多说,含糊着答应了事。为了避免母亲的啰唆,立刻就告辞回家了。 到了家时,玉和首先看到她眼圈儿有些红,便笑问道:“你回家去,舍不得老太太,向老太太哭了吧?”桂英道:“别胡说了,我们娘儿俩,两天不见面,三天就见面,有什么舍不得,我是为你的病,把眼睛熬红了。”玉和听了这话,也是无话可说。桂英走到屋子里去,见桌上摆了算盘账本,还有银行里邮局里两扣存款折子。因笑道:“你那几个穷钱,大概又算过一趟了。”玉和收拾桌上的东西,便道:“可不是吗?我算一算,只有二百多块钱的存款了,糊里糊涂地也不知道怎么就用了许多钱。我们要是回南京的话,这些钱要留着做盘缠,可是动不得。”桂英道:“你真打算走吗?可是我妈的意思,只能让你一个人走。”玉和道:“我一个人走,就一个人走,可是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北平住家,未免太寂寞,若是让你搬回家去,跟老太太一块儿过,我又怕老太太说闲话,所以我觉得你是同我一同南下的好。”桂英微笑道:“这都不是紧要的话,你最不放心的,大概是别有原因吧?”玉和笑着,只说了笑话两个字。桂英道:“什么笑话,这是应有的事情。你想,我一个唱戏唱红了的女人,要认识多少男人,你若是走了……”玉和皱了眉道:“桂英!你怎么说这种话?你说这种话,不怕我伤心吗?”桂英笑道:“你急什么?我和你闹着玩呢。我要知道你有那个心眼,我还肯和你说这话吗?而且我心里已经决定了,一定跟你到南方去看看。你说的话是对的,我一个人过日子,又寂寞,又害怕,我要回家去住,又怕老太太说闲话。所以我非跟着你走不可!”玉和道:“我想要走的话,不必迟延,越快越好,免得把那几个存款又多用了。我想这个星期,就决定了走,你看好吗?” 桂英听了这话,当然不免心里动了一动。但是她脸上,却十分镇静地道:“我没有意见,你看哪一天走好,就是哪一天走。不过我应当早几天和母亲商量商量,她自然少不得又有一番留难的,可是我的意思决定了的话,她也没有法子,只好依着我的。”玉和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踱了两个来回,没有说什么,将头摇了几摇,自言自语地道:“这话恐怕不好说。”桂英坐在一边,望了他正色道:“你不用狐疑,反正我决计和你一同南下就是了。”玉和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头来不自由,我也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桂英道:“你放心,我母亲不是那种人,没有姑娘要跟姑爷走她不放手的。到了南方,你找着事了。写一封信寄几个钱给我母亲,把她接到南方去玩上一趟,让她开开眼,她也很高兴的。就是她不肯来,花几个川资,我回北平来跑上一趟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损失几十块钱罢了。”玉和见她态度如此之坚决,心里自是欢喜。 他在北平,本无所谓留恋,只是桂英肯走不肯走’能走不能走,这却是个无法预知的事情。现在桂英下了决心跟自己走,这就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从即日起,就收拾家事,预备南下。过了三天,大致业已清楚,就和桂英商量着,过了五天就动身。 到了现在,不能瞒着朱氏了,应该让桂英回去禀告母亲,有什么麻烦,早几天说起来,也可以从容解决。因之桂英在这天一早起床,就回娘家来。朱氏看到,就问她一早回来做什么。桂英做出很恐慌的样子,皱了眉道:“昨天玉和接着南京一封快信,今天又接着南京一封电报,南京有一个朋友,已经和玉和找了一个事,叫他快些去,玉和怕事情耽误了,打算几天之后就动身。”朱氏刚刚起床不久,还在洗脸架子边洗脸,擦了满脸的胰子沫,低了头正洗着,听桂英说些什么。桂英说完了,趁忙一把将脸洗完,向桂英瞪了眼道:“你怎么办呢?”桂英道:“我出门子不久,年纪又轻,一个人在北平住家,那怎么成呢?白天罢了,晚上我会害怕的。”朱氏道:“这也没有什么难处,他走了,你不会搬回来吗?”桂英听了这话,站在屋子中间,向朱氏呆呆地望着,说不出一个字,许久许久,才微笑了一笑。朱氏道:“我是说真话,你笑什么?”说着,将手上的毛巾,向脸盆里一扔,把水溅了满地。桂英道:“我也知道您是说真话,不过我心里有我自己的主张,我一个出了门子的姑娘,丈夫走了,就回家来过,就是大福不说什么,也怕别人说闲话。” 朱氏洗完了脸,拿了一根烟卷抽着,喷出一口烟来,淡淡地笑道:“不用说了,我明白了,你的意思,你不是要跟玉和一块儿走吗?”桂英站在屋子中间的,这时便退了两步,靠着床,因势就势地,慢慢坐下,手上牵扯着床上的毯子,去拍那上面的灰。朱氏道:“你跟着你丈夫走,我做娘的,还有什么话说,不过你没有到过南方,你跟玉和,也只有这些时候,南方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形不得而知,你冒冒失失地这样一走,我实在有些不放心。”桂英道:“这也没有什么不放心,我这样大的人,还怕人家骗着我去卖了不成?”朱氏道:“这样子说,你是走定了的。”她说着,又瞪了眼向桂英望着。桂英这才抬起头来,因道:“并不是走定了,您得体谅我一番苦衷。我若是不走,在北平算怎么一档子事呢?我这一次去,也是看看的意思,好就多住几个月,不好我就马上回来,有什么关系?”朱氏喷出一口烟来,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马上就回来,你这话是告诉我的吗?”桂英道:“真的,不好,我就回来,你一定知道我一个人敢出门。”朱氏将手上的烟卷头,向痰盂子里一丢道:“我不说了,反正我怎么说,你怎么有理。你去吧,将来有不愿意的时候,可别怪我老娘,没有拦你。”桂英坐在床上,又继续拍那床上的灰,朱氏道:“唔!女生外相,我今天才明白。我算白养活了你一辈子。”桂英突然站起来,红着脸向她道:“你也太啰唆了!”朱氏道:“我倒啰唆了!好!我啰唆了,我不说了。我知道这样,我真不该……”她只说了半句话,嗓子一硬,倒哭了起来了,桂英经母亲一闹,本来是满腔怒气,现在母亲哭起来,这倒叫她无话可说,于是呆呆地坐在床上,也就垂下泪来。 朱氏呜呜咽咽地哭了一阵子,就问桂英哪一天走?桂英擦着泪道:“十五号走。”朱氏望了墙上挂的日历道:“今天十号,那么,五天之后……”刚刚停住了眼泪,又哭了起来,娘儿俩这样一来,把刚才顶嘴顶舌的一番气愤,都消下去了,桂英见母亲眼泪流得太多了,看看脸盆里的洗脸水,还有些热气。于是搓了一把毛巾,两手捧着交到她手上,微笑道:“你别伤心,过几个月,我就回来的。你说舍不得,我难道又舍得吗?你擦把脸。”朱氏接过手巾,擦过了脸,又把手巾递给桂英道:“你也擦上一把吧,你把脸上的粉都哭湿了。”桂英果然依着母亲的话,洗了一把脸,朱氏是年老的人,家里并不备着胭脂粉,桂英只找出了半瓶雪花膏,涂些在手心里,在脸上微抹了一层。当她洗了脸之后’还没有搽雪花膏的时候,脸上可是黄澄澄地。 朱氏心想,女儿未出阁以前,是水葱儿似的一个人,出阁以后,却落得这种样子,成了个黄脸婆了。在北平尚且如此,若是离开了我,混到南方去,知道是怎样的情形,而况桂英跟玉和南下,是回婆家去,虽没有婆婆管着,可有嫂嫂管着,倘若嫂嫂再要折磨她一些,她就更要吃不住,恐怕她颜色不好,还不止这个样子呢。想到这里,又不觉流下两行眼泪来。 桂英已是不敢哭了,怕是继续地哭下去,会更让母亲难受,因之勉强忍住了眼泪,就对母亲道:“真的,我不骗你,几个月之后,我就会回来的。” 朱氏见女儿南去之心已决,苦留不住,反而会招出女儿的恶感,倒不如不说为是,于是也收住了眼泪,叫着杨妈来告诉她道:“姑奶奶要到南方去了,你到菜市上去买点菜回来做午饭吃吧。”杨妈站着,呆望了桂英道:“大姑奶奶,真的吗?”桂英点点头,皱了眉道:“我也是没有法子。”杨妈听说,也是眼圈儿一红。桂英向她丢了一个眼色道:“你去买菜吧,我这儿有钱。”于是在身上掏了一块钱,塞到杨妈手里,又把嘴微微一努。杨妈知道不能再逗引朱氏了,接钱而去。 桂英于是到厨房里去提了开水壶来,给母亲泡上一壶茶,见床上的被褥,还不曾叠着,又替母亲将被褥叠好。叠完了被褥看看地上不干净,又找了一把扫帚来,扫了一遍,她也不知是何缘故。和母亲认定着要走了,立刻加倍地亲热起来。虽然向来对母亲有些不满意的,如今都一笔勾销了。 朱氏对于女儿决定了南下,本来是极端地不高兴,可是到了自己不能挽留以后,就只觉十二分地舍不得,姑娘愿意怎样地亲热,就让姑娘怎样地亲热一下,所以朱氏也并不来拦阻她。吃过了午饭,母女们谈谈,话越说越长,朱氏道:“天不早,你索性吃了晚饭走吧。”桂英道:“玉和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回去,恐怕会着急的。”朱氏道:“这也没有什么难处,我去打个电话,把玉和找了来,我们在一块儿吃饭就是了。吃完了饭,你们一块儿回去得了。”桂英也觉得有些舍不得离开母亲,就依了她的话。一会儿玉和来了,大家倍觉亲热。朱氏首先就正着脸色低声道:“姑爷!你要回南京去找事情,这也是正事,我怎能拦你?只是桂英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遇事请你原谅些。”玉和当了桂英的面,怎好受岳母这样重的话,便笑着道了“你放心”三个字。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福也回来了,大家一面吃饭,一面谈话,桂英吃完了饭,玉和也吃完了饭,玉和就接过桂英的碗,一块去盛饭。朱氏看到笑道:“倒用不着这样客气,到了南方,你遇事原谅她一点就是了。玉和,你究竟是在外面做事的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玉和笑道:“你放心!”大福也望了桂英道:“你脾气也得改改,千里迢迢地,别让妈老惦记着。”朱氏望了玉和道:“可不是,大家都是这样说,她的脾气不大好。”玉和笑道:“管她脾气好不好,反正我们并没冲突过。”朱氏道:“总望你们老是这样就好。”桂英见母亲老这样叮嘱着,怕引起了玉和的厌烦。吃过了饭,就叫玉和先回去,免得女仆一人在家。玉和道:“我走了,回头你又要请大哥送你回去。”桂英抬了头,对自己的屋子四周看看,微笑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到这里来了,我陪着妈睡一晚吧。”玉和听说,自己无可非议,先走了。 到了次日下午,桂英还不见回来,玉和本打算去接,恐怕岳母的一套啰唆,只得罢了。到了临行的前两天,才母女双双地回来,大福随着在后面,还提了许多东西。 朱氏一进门,四周看看,便对桂英道:“我说怎么着,东西都没有清理不是?我来帮你们一点,不是很用得着我吗?”玉和听说,迎着岳母,却道是不敢当。朱氏笑道:“也没有什么不敢当,你念着丈母娘一点好处,到了南方去,体谅体谅我的姑娘就是了。姑爷!我要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都原谅着……”没有说完,她便流下泪来。玉和道:“我不是再三地说了吗?你尽管放心。”朱氏道:“姑爷呢,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回南方去以后,你还有大哥大嫂哇!”玉和道:“我哥嫂都是老实人,不会委屈你姑娘的。再说,我回家去不久,就要回南京去,和我哥嫂也住不了多久。”朱氏走进屋来,说了一大篇话,至今还不曾坐着,身子靠了桌子,只管捏了一块手绢去揉擦眼睛。玉和看着这样子,也未免呆了。心想:这位岳母大人,向来是要强不过的,这次却这样再三地讨饶,倒也是可怜,便道:“你自己的姑娘,你自己总会知道,她是一个受人家委屈的人吗?” 玉和这话,虽是一种很好的解释,却是嗓音很高。桂英在隔壁屋子里收拾东西呢,听了这样说,就跑了过来,皱着眉道:“你别再说了。”朱氏随即在身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口里就连连地道:“好!我就不说,我就不说!孩子,往后你不像在娘跟前,遇事要忍耐些才好,别尽使脾气。我养你这么大……”她说着,两行眼泪,就直流下来。玉和虽是一个极能忍耐的人,看到丈母娘这样再三再四地说,也未免有些烦腻,不过看看桂英的态度,对她母亲,似乎也有一些可怜而又说不出的样子,相聚就只有这一会儿,自己怎好有什么表示,因之也就无话可说了。朱氏擦眼泪,就开始和桂英检理东西,大福也不像往日那样偷懒,帮着捆网篮,捆行李,上街买零碎东西,忙个不停。 这样忙了两天,到了他们临行的那一天,天一亮,桂英起床,就回娘家辞行去了。其实朱氏还是在这里吃晚饭回去的,有什么要紧的话,也都说过了。约莫有一小时之久,她娘儿俩匆匆忙忙,又跑了回来。随后大福也来了,大的蒲包,小的纸包,两只手提满了。玉和笑道:“咱们又不是外人,何必这样客气呢?”大福将左手提的一串纸包举了一举,笑道:“这是老太太买的,说是桃脯梨脯香饽饽,这都是南方没有的,带回去送家里人也好。”他又将右手举了一举,笑道:“我这无用的哥哥,送不起好东西,买点水果’你们路上吃。”东西放在桌上,桂英望着,眼泪汪汪地,虽说不出什么,似乎对于这个哥哥,也有许多怜惜之意似的,捡捡东西,好好地会发起愣来,叹了一口冷气。 玉和知道这里面有不少的哀怨,要劝是劝不过来的。不劝呢,又怕夫人说自己不理。可是要劝呢,怎么说法,难道说别离不算一回事不成?或者说我们并不走,这可有些心口相违。他这样踌躇着,就站在屋子里发呆,最后他想得了一句很冠冕的话,就对桂英做出愁苦的样子来道:“你别再伤心了,你这样一来,老太太更是难过!”这种话,倒是让桂英听得上耳,只好忍住了眼泪不哭。不过一个人家,到了尽室搬移,东西一收拾疏空凌乱起来,就把屋子残败情形,一齐显露出来,尤其是满地的残草和纸片,尘灰泼散着到处都是,便有一种荒芜的情形,令人心里难受。 玉和看到夫人在这里坐守之非计,就说三等车上的人很挤,叫桂英和老太太先上车子去占座位,让她们先走了,然后才和大福归理清楚了东西,押着行李上车站来。 到了三等车上一看,果然是人声鼎沸,空中烟雾腾腾,车板上痰水满地。朱氏娘儿俩,挤在一张木椅子上坐了,桂英手上拿了一柄蒲扇,自己扇着,又带和母亲扇着,望了娘并不说话。朱氏手上拿了一支烟卷抽着,也不作声,玉和来了,倒没有了座位。安排了行李只好站着。朱氏站起来道:“姑爷!你坐着。”桂英道:“你坐罢,我们在火车上要坐两天呢,还不及坐吗?”说着,站起来让玉和坐,玉和当然也不便坐着。朱氏站在玉和面前,手拉了他的袖子,放出好诚恳的样子来道:“姑爷……”玉和便知道下面是哪一套话,就半鞠着躬,微笑道:“老太太!我这几天再三地和你说明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朱氏道:“我是放心的,不过她的脾气不好,总怕她不肯改过来的,诸事你都忍耐一点啊。”玉和真没法子对付这位丈母娘,说来说去,总是这几句话。便笑道:“这样罢,以后每逢三天,就给你来一封信,这信让她自己写,她要有什么事委屈,一定会写信告诉你的,那么,我就不能不照顾着她了。”朱氏笑道:“并不是我对你有什么不放心,俗言道:‘母子连心’,你总懂得这句话。”桂英道:“这火车里热得要命,你到车子外面去站着吧。”说时,手上的扇子,还是不住地在朱氏背上摇动着,朱氏接过扇子,倒向她身上一阵乱摇。玉和道:“你两个人都怕热,在车子外面谈一会儿吧,这也就快开车了。”于是桂英扶着朱氏一路走下车去。 玉和在车子里张望着,只见她娘儿俩在月台上挤着站在一处。亲亲热热地谈着话。玉和看看月台上的人,纷纷地向车上走,似乎开车的时候到了,抬起手表一看,已是只剩三四分钟,又便向大福道:“你下去换令妹上来吧,车子快开了。”大福听说,倒是去得很快。桂英和朱氏却是迟迟地回转身来,又是迟迟地走到车子边来,玉和向桂英道:“你上来吧,快开车了。”桂英并不理会玉和,却向朱氏道:“妈!你别等着,先回去吧。”只这一声,两行眼泪,早就抛沙似的,流将下来,朱氏本来就哭了一场,如今被桂英一引,二次地流起泪来。哽咽着道:“我……还站一会儿。你先上车吧。”桂英赶快走上车子,就伏着车窗口上来说话,朱氏偏偏不和她说话,倒是向车子里的玉和望着,用手揉了眼睛道:“一路你都照顾着她。”玉和连连点着头示意,在人声嘈杂与纷乱的时间,呜的一声汽笛响,车子已经开了,桂英是在窗户口上,只管望着,不肯缩进身子来。玉和就拉着她的衣服道:“坐下吧,车子都快过永定门了。”桂英坐下来,兀自流着泪。 自这时起,桂英心里就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苦痛。在三等火车上,自己已然是受着生平未尝想到的滋味。长江轮船上,坐的又是统舱,又是一场难受。到了安庆,玉和私自考虑着,是坐轿子回乡去呢?还是坐小车子回乡去呢?照着桂英娇生惯养的身体,应当让她坐轿子回去。可是自己又没有做官回来,而且还亏了哥哥一大笔款子,摆着排场回去,将来何以善其后?于是就决定了雇三乘小轿轮车回去,一乘车子坐人,两乘车子,推铺盖行李。这是个五月中旬天,当空大毒太阳照着,不用提面上晒了,就是那太阳晒着水田里那一股子热气,向人身上冲了来,也极是不好受。登程的时候,桂英就听玉和的话,只穿了一件蓝花布长衫,跟玉和二人,各撑了一把雨伞遮着太阳。 然而这小车子,不但不像汽车马车有那宽敞的地方可坐,而且也不像城市上的胶皮人力车,坐在上面,软绵绵地半躺半坐的,让车夫拉了走。这车子轮子在中间,两人各坐着轮罩子的一边,车把后横了一根竹棍,搭着薄被,卷了一个小卷,用麻绳扎着,捆在车架上就是坐垫子。人要背靠竹竿上,脚撑了前面的直档,还坐得住,要不然,就会让车子颠下来的,桂英初次尝这种风味,已觉是不惯,加之这个独轮车子,是木质包着钢条,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推转,一顿一颠,直顿得人浑身都是肉动,头上的短头发,也是颠着一抖一抖地。一手扶了车轮架子,一手又撑了那柄纸伞,实在不能忍受。本当下车来走几步路,但是自己出娘胎以来,不曾走过一步乡下路,如今突然之间,走起大毒日头下的长路来,又怎能经受得?因之也只走一里多地,又坐上车子。身上流着汗,透出衣服来,在背上露出一条一条的痕迹,额头上冒着汗,在鬓发耳朵上流下来,因为手撑了伞,没有工夫去揩擦,那汗在额角上干了变成盐霜。用手一摸,整片地涂在手上。 桂英在北平的时候,一块钱以下的雪花膏,永远是不用,这张脸手,从来没有让它受过苦。于今脸上会擦出盐霜来,这脸手未免太吃苦了。当太阳正中的时候,撑了伞走路,倒也晒不着,及至太阳偏西了,阳光是斜射过来的,坐在独轮车子上的人,没有法子,将伞斜撑着,只好收了伞,硬着让太阳去晒,一个半个钟头,还无所谓,晒久了,只觉皮肤绷裂得生痛,还是玉和是个有经验的人,在网篮里拿出一条毛巾来,在田水沟里浸湿了,让桂英搭在头上,以便盖住了左边的脸。 桂英在戏台上,曾装扮过不少回的乡下女子,乡下女子有这样一种装扮,却是做梦也不曾想到的事,本当不搭,无奈脸晒得难过,只好依着他。小车子在乡下大路上走了大半天,太阳还在西边山顶上,有二三尺高,桂英觉得实在有些支持不住了,走到一个乡镇上,就停住了安歇。一打听时,这里到安庆,还有五十里路,这五十里路,如何这样难走? 在北平的时候,坐了汽车到西山去玩,不是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吗?他们投歇的一家店,外边有四根枯树,撑了一个焦枯的松枝棚,上面盘了些倭瓜藤,下面摆了两张烧遍了火眼的桌子,桌面上的灰,大概永久没有洗刷过,很厚的一层黑泥。车子到了棚底停住,玉和就引桂英在桌子边一条板凳上坐下。桂英皱了眉道:“别的都罢了,我一身汗腌了,得先洗个澡。”玉和笑道:“乡下可不像北平天津的旅馆,到洗澡房里一放水就得。人家灶上瓦罐子里,哪有那些个热水?洗脸大概可以凑付,回头再叫店老板烧水洗澡吧。”于是叫着店老板打水来。店老板倒是十分巴结,立刻送了脸盆手巾来。 桂英一看,是一口黑木盆,所谓盆,只是一个形,一个圆东西,外面圈了一道蔑箍。那都罢了,这上面搭了一条灰黑色的布片,两头不用挑花,自然地成了小穗子,原来是那布片麻花儿了。倒是有大半盆的水,水上飘着一层浮油,一股汗腥,早随了热气,直冲鼻子,桂英不觉哇的一声,打了一个恶心。 玉和知道她的意思,赶快叫车夫将它拿开,自己在网篮里取出瓷盆毛手巾来,到人家外面一道小河里舀了清水来,桂英洗了一把冷水脸,这才心里痛快一点,玉和知道她领教这饭店了,叫店老板洗净瓦壶,在泥炉子上先烧一壶水,自己取出自带的茶壶,泡茶她喝。 一会儿店老板送上饭来,一只粗瓷碗,装了一碗苋菜,一只碗装了白水煮北瓜片,一只瓦碗装了咸菜,那咸菜是豇头王瓜萝卜,都成焦黑色,尤其是那萝卜,虽是像个圆的,然而样子是化了,阵阵地臭气冲天。店老板送了碗筷,就放在油腻的桌上。桂英咬着牙,摇了两摇头,玉和又到网篮里取出牙筷来。把省城里带来的咸鱼火腿罐头,也摆出来。桂英不敢将筷子放下,看看饭倒是白的,就把筷子插在饭里。玉和不敢做声,低头自去吃饭,桂英扶起筷子夹了一点儿苋菜尝着,一点味都没有。因向玉和问道:“我们家,就过的是这种日子吗?”玉和苦笑着道:“当然比这干净些。”桂英听他这话,料着是比这高明不多。心里这就有些后悔,不该夸口祸福同当,冒昧地和玉和回来。自己以为乡下日子难过,不料却是苦到这样。但是还没有到家呢,究竟也不知道是怎样?若是这个样子,我一定马上就出来。玉和说不能同甘苦,也只好由她了。她心里如此如此想着,不由得紧锁了双眉,只吃大半碗饭,就不吃了,玉和只知道菜不好,她吃不下去,却不会想到她愁了以后的苦日子难过。依然不敢作声,白吃了两碗饭,忙着叫店老板烧水她洗澡。桂英想到洗澡盆也未必干净似面盆,倒拦住了。 坐在这棚下,眼看着天色昏黑,星光遍野,晚风由水田上吹来,倒有些清芬之气,水田里蛤蟆水虫,开始演奏它们的夜间歌曲,不到三十分钟,呤叮哗啦之声,闹成一片。那庄上树木,也慢慢不见了,只有些模糊的黑影,但是两三星萤火,变成数十星萤火。越来越多,黑野火光四派,比天上的星还多,有些萤火虫就飘然在身边飞过,并不避人。手偶然一抬,一只萤火虫就飞在手上。她看了这种景致,心想乡下倒也有味,然而她刚刚有点好感时,那大蚊子出来了,哄哄乱叫,向人周身猛扑。打个哈欠,蚊子就钻进口来,自己只好乱吐着痰。上风头有人乘凉,也怕蚊子,却带着制造肥料,带熏蚊子,在那里烧青草和牛粪,气味触人,桂英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这种生活,我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我尝几天尽够了。”玉和听说,心里为之一动,无以解答,只好淡淡一笑。 第20章 举目尽非亲且餐粗粝 捧心原是病频梦家山 第20章 举目尽非亲且餐粗粝 捧心原是病频梦家山玉和在那松枝棚子下乘凉,也不时地偷看桂英的脸色,这时见她望了黑野,怔怔如有所失,料着她心里又在想到了什么,就悄悄地走了过来。轻轻地拍着她肩膀道:“你今天坐小车子累了吧?应该进去休息休息了。”桂英道:“外面很凉快,再坐一会儿吧。”玉和道:“不过这里蚊子太多。”桂英笑道:“那要什么紧呢?据我想,你府上的蚊子,不会更少似这里吧?从今以后,天天是要让蚊子咬的了,就此练习练习也好。”玉和听了她这话,知道是一种负气的口气,待要驳她一两句,又有些不忍,不驳呢,绝没有赞成她这种话的道理,站在她身边倒愣住了。桂英回过头一看,见他还在身后,也是不能再有什么话说,却叹了一口气。 玉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道:“桂英!你心里有了什么感触吗?我同你说,我们现在回家是依靠兄嫂来了,虽然家产兄弟是平半分,但我是哥哥一手抚养大的,而且我最近又用了哥哥一千块钱,在家庭一方面说,已经是够沾光了。当然,乡村的生活,怎样可以比得上北平城里?不过我们回家来,总是一个短局,周年半载,我有了事就要出去的,对于家里的事,就请你忍耐些。”桂英道:“这个我何必要你嘱咐,我自然知道,我要是不能忍耐,我还不跟你回来呢。”玉和站在她身后又顿了一顿,才笑着道:“那么,你刚才为什么说那样一句气话呢?”桂英道:“我也就只说这一句,从此以后,什么我都不说了。”说毕,她又叹了一口气。玉和搬了一条凳子,也靠了她身边坐下。 二人默然在星光下晚风里坐着。约莫有十分钟之久,桂英伸了一个懒腰站起来道:“我们去睡吧。明天还要回家拜见哥嫂呢。”于是玉和在前,将她引到了饭店里去。 这中间一所屋子,一边是灶,一边算是店堂,黄土墙上,挂了一个一尺长的竹架子,架子上,放了一个洋铁扁盒子,盒子上,伸出一个细管,长约二寸,刚好塞进一根灯草,于是就在这细管子上点着,算是油灯。灯火上,放出尺来高的煤油黑焰头,在半里打旋转。玉和在灶头上拿来这般同样的一个竹架子,在墙上就了一就,引出火来,再拿着在前面引导。走进一间屋子里,有一架竹床,上面撑了黑得像抹布似的一床夏布帐子,屋子里除了一桌而外,并没有别的陈设,倒是床头边放了一只带提柄的尿桶,走进屋来,便令人有两种感触,一种是成团的蚊子向人脸上乱扑,又一种,就是陈尿臊味。桂英皱了眉头道:“我们就在这屋子里住吗?”玉和顿了一顿道:“乡下的饭店,都是这个样子的。”桂英道:“就是这里吧,你叫店老板来,把尿桶拿出去就是了。”玉和也觉得她是有些委屈,就依她的话,代店老板做了。桂英看到了,又不愿意,逼着他去洗了一回手,这晚实在无法度过,闭着眼睛,钻进帐子,糊里糊涂地就睡了。 到了次日清晨,麻麻糊糊地,吃了一餐早饭,依然坐着小车上道。虽然越到家门,那风景越好,然而桂英心里,只惦记着见了哥嫂怎样说话?见了乡下人怎样应付?自己都是这样地私忖着,不曾去观看风景。在半下午的时候,到了家门口子,玉和首先下车,在前面走着。桂英看到丈夫下车了,也就跟着下车来。玉和这次回家,虽是坐车子的,但是一行有三乘车子,后面还跟着一个外方打扮的女子,乡下人一样的新奇,也蜂拥着到面前观看。玉和是个丢官回家的人,当然见人要格外客气些,所以看见人到面前,不必人家说话,先就打着招呼。 桂英虽是在北平城里广结广交,什么大人物也见过,但是对于这些乡下人,看他们穿的那些衣服,放出来的那种举动,都觉不堪之至。和他们说话,他们未必是懂,而且自己到了这种地方来,身上的打扮,口里的话音,都是和这些人两样的,便不做声,已经引着大家注意,何必多给他们一些注意的材料。因之自己倒反成了个傻子,只是跟在玉和身后走路,一点响声不发出来。乡下人到了城里来,向来是胆怯怯地。然而你只有一两个城里人走到乡下去时,乡下人一样地笑嘻嘻地看城里人,和你开玩笑。尤其是那些乡下孩子们,在小路上抄上大路来迎面观看,等人过去,立刻就议论起来,有的道:“你看这女人什么样子?大脚没有头发。穿了长衣服,男不男,女不女。”有的道:“这个洋打扮,上次张家带一个女人回家,不也是这样子的吗?”有的道:“张家带来的女人头发没有这样子长。鞋子都是黑布做的,她不是。”桂英听了这话,心里真有些不高兴,这些乡下人少见多怪,还当面批评人,心里气不过,却将那些小孩子死命地瞪了一眼。玉和也知道桂英不顺眼,就和她并排走着,指指点点,告诉她一些乡下情形,说着话时’已经到了大门口。 田氏正提了一只木桶到塘里来提水,一眼看到兄弟带了一个女人,三辆小车一直向家里走来,这就不必怎样思索,一下子就可以猜出这是带着新弟妇回家了。老远地就放下水桶,昂了头在塘岸下叫道:“那不是二兄弟回家来了吗?”玉和取下头上的草帽,和她一鞠躬道:“嫂嫂!我又回来了。”田氏提了一桶水,由塘岸下迎上来,笑道:“你怎么事先也不写一封信,就回家了?”玉和连忙回转身来对桂英道:“这是我们嫂嫂。”桂英看到玉和对嫂嫂都是这样恭敬,自己怎好怠慢,就向田氏一鞠躬。田氏将桂英周身上下,闪电似的看了一遍,笑道:“很好的,可不是人家信上说着那样的人呢。”玉和觉得嫂嫂这话有些毛病,初见面就是这样一句话,恐怕会给桂英一种不良的感想,连忙抢着问道:“大哥在家吗?”田氏道:“你哥哥刚才从田坂上回来,我这不是提水他去洗脚吗?”她说着,一手撑了腰,一手提那水桶,三脚两步地抢着走进一个黄土门去。 桂英料着这就是自己家里了。这里是一带黄土矮墙,墙上覆着稻草,一连开了几个窄小的门。他们这大门的左边,是一个草盖的牛栏,稻草屑和牛粪,闹了遍地。右边是一片菜园,菜园前头,一个茅厕,只用几根木棍子夹了一片破篾席略事遮盖。虽然这门口七八棵大柳树,掩映着一塘清水,风景很好,可是大门左右夹着这两样东西,实在不堪得很。走进大门,经过了一个窄小的穿堂,折过了两间屋子,玉和却把她引到有灶的厨房里来。 玉成赤了双脚,坐在矮桌边一张凳子上,靠了桌上抽旱烟袋。田氏走进门道:“快来吧!玉和带了新娘子回来了。”桂英老早看到一个中年以上的人,光着漆黑的上身,穿一条老蓝布裤子,高高地卷上了大腿窝,腰上系着灰黑的腰力硬,倒是挂了一个黑布荷包。头上还留了一截鸭屁股式的短发,盖着后脑勺。她心里立刻想着,这就是哥哥了。玉和这样温文儒雅的人,倒有这样一对兄嫂。当玉和介绍着这是哥哥之后,说不得了,也是向着他一鞠躬。玉成和田氏也是一样的感想,觉得桂英这种装饰,虽和乡下人不同,自己是到过省城的,这在省城里,总算是很朴素的人物了。便点着头道:“远路回来,辛苦了,歇息着吧。”玉和这时到外面去照料行李,就剩着桂英和哥嫂说话。 桂英仔细看这位嫂嫂,穿一件泛黄色的白布褂子,上面至少一打补丁。 下身的蓝裤子,和哥哥的料子一样,蓝里透白,浆洗的程度,自然大可以想见。下面恰是三寸金莲的小脚,灰袜子黑鞋,那脚背上拱起一个鹅头包,卷了一大捆红带子。她头上蓬着一把头发,挽了一个鸡心小髻,耳朵上一副大圈耳环,有铜子样大,那尖削的黄脸上,汗珠直滴。这一分乡下妇人的丑怪,又是平生扮戏,所不曾梦想到的,她心里在这里瞻仰乡下人,可是乡下人,也一样地要瞻仰她。 这时,消息已传遍全村,玉和由北平带了一个女戏子回来了。张家老奶奶,李家小姑娘,赵家大嫂子,络绎不绝地,轰动了一大群乡下妇女,拥到玉成的厨房里来。小女孩子们,不敢进来,在房门外指指点点,倒也罢了。唯有那年老些的,自居见识多,就一路喊进来道:“王师娘!听说你们家由北平来了一位新嫂子吗?那是真命天子脚下生长的人啦,我们要看看。”田氏对于这一层,似乎也有些光荣似的,就笑道:“请进来看吧,也没有什么好。”这些乡下奶奶进来了,牵牵桂英的衣服,摸摸桂英的袜子,把她当了一个活宝展玩。桂英当着哥嫂,不便拒绝这些人参观,又不胜这些人的包围,大窘之下,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玉和进来了,操着家乡话,和大家道歉,说是她不大懂家乡话,对答不周,不要见怪。现在我们要收拾房间,请改天再来吧。这才算替桂英解了围,大家笑着走了。 一会儿,田氏煮着饭到灶下去烧火。桂英坐在一边和玉成闲话。玉和由外边提了行李进来,就同她丢了一个眼色道:“你可以学学了,把那篮子里的菜切一切。”玉成摇着手道:“不必了。她新回家来,什么也不知道你叫她做什么呢?还是你带她去收拾屋子吧。”这时天已黑了。 于是玉和带着桂英,由厨房一个窄门里进去。这里有一间房,四周都是黄土墙。有个钉了木棍子不能开动的死窗户,正对着夹道开了,只透些空气,并无别用。屋顶有两块玻璃瓦,由那里放进一些亮光来。虽是白天,屋子里也是黑沉沉的,而且最不堪入目的,便是那靠黄土墙的所在,高的矮的,围了许多蔑席子,里面屯着稻谷。这个样子,屋子里并没有摆什么陈设的余地,更谈不上原来有什么陈设了。桂英悄悄地向玉和道:“我们就在这屋子睡吗?”玉和放出苦笑来道:“乡下人家的屋子,大半都是这种情形的。” 桂英觉得这几天以来,每谈到乡下情形困苦的时候,玉和必是如此解释,乡下情形都是这样的。他那意思,以为不只是我们这样苦,乡下人大家都苦。他如此说着,忘怀了我们是由北平来的,为什么就要跟着乡下人一样,来受这种苦呢?若是在北平的话,一定要把这话说了出来,跟玉和评上一评理,可是到了这乡下来,除了玉和,没有第二个亲人,若是把玉和再得罪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孤鬼,那如何使得?只得向他哦了一声道:“乡下都是这样的。”只有这七个字,也就不能再说别的什么了。玉和掮了一捆行李进来,就向正面一张漆黑的木架床上一放,这床并不是黑漆的,不过因年代久远,白木成了黑木,床上是否雕花?这已没有法子可以看见,却是高高地堆了尺来厚的稻茎。因坐在床上,用手拨弄了稻草窸窣作响,然后坐在草捆上微笑道:“到乡下来,别的罢了,只有这种东西,在乡下是富足的。”玉和笑道:“其实,乡下也不全是这样富足,我们这里山清水秀,倒是大可以留恋的。”桂英听了这话,也不置可否,只将嘴向玉和微微一撇。玉和自然是什么话也不敢多说,只是收拾屋子而已。 过了一会,玉和已经把屋子收拾清楚了,就带着桂英到厨房里来吃饭。桂英看那张矮桌上,有一个大瓦盘子,装了北瓜,一只粗瓷蓝花碗,装了一大碗苋菜,又是一只旧瓦碗,装了一大碗臭咸菜,四方堆着四大碗黄米饭,热气腾腾上升,闻着了,却也有些香味。玉成还是很客气,向她笑着道:“你们在路上辛苦了,吃饭吧。”说着,他首先坐下来。玉和望着她打了一个招呼道:“你坐下吃饭吧。”说着,他也就坐下吃饭。 桂英在一路之上,已经尝过了乡下这种无油无盐的菜蔬的那种滋味了,不曾下箸,自己已先自发愁。现在看到桌上这一桌菜,北瓜是黄澄澄的,苋菜是青郁郁的,不曾变着一点色,这也不必提,准是没有什么油盐作料下锅的,所以还保持了那原状。勉强扶起了筷子,扒了两口白饭,夹着北瓜方块,吃了一口,那北瓜虽无什么鲜味,倒是甜津津的,这与下饭,却没有什么关系,只得硬吃了两块。那碗臭腌菜,自己不敢过问的,只有这一碗青苋菜,可以算下饭的东西,自己就继续地吃着,明明吃到嘴里去,是一点味都没有,然而倘使将没有味的情形表示出来,又怕哥嫂看到不愿意,只好勉强地连菜带饭,不分咸淡,糊里糊涂,囫囵吞了下去。一碗饭,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候,居然就吃下去了。当然,不用得再添,于是轻轻地就把筷子碗放下去了。玉和是知道桂英食量的,怎么着,一餐也可以吃两碗饭,现在到了家里,只好吃一碗饭,为什么突然减少一半呢?照说,在路上操作过劳了,是要多吃一些饭的,而桂英不但不加多,反而减少起来,这可以见得乡下的饭菜,实在不合口胃。然而不合口胃,又有什么法子呢?玉和看了桂英一下,也不敢说什么,玉成却望了她道:“怎么?只吃一碗饭吗?”桂英笑着点了一点头道:“我本来是饭量小。”如此说着,玉成也有些相信,因为他知道城里人的饭量,向来是不大的。 吃完了饭,桂英就溜进了屋子里去。这时,天色已经昏黑,抬头看看,只有屋顶上那一块明瓦是白的。那蚊子虽然比在半路上饭店里好些,然而却也声嗡嗡,周围全是蚊子阵,自己没有扇子,只将两手在空中拂着。本来可以走出屋子去躲开蚊子的,但是这村子上的妇女,把自己当一桩新稀罕儿看,实在有些讨厌。玉和究竟是猜得出她心事的,就拿了一根蚊烟,和一盏煤油灯进来,灯就是在饭店里看到的那种东西,蚊烟倒有三四尺长,粗如酒杯,点了起来,就在地面上一个窟窿里,为了这烟头厉害,蚊子果然少得多,但是那一种烟里含的硫黄木屑气味,却也实在令人难受。玉和见她侧了身子坐在床上,便道:“你怎么不到外面去坐坐?”桂英先叹了一口气,接着又微笑道:“以前是你的日子难过,现在开始着是我的日子难过了。”玉和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算什么?再说一个人,总应该过过农村生活,过了农村生活以后,他才知道艰难,以后过着什么苦日子,也能过了。”桂英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知道艰难,不会过苦日子吗?”玉和还想解释这句话,无如外面有了哥哥说话的声音,不敢多言,自行走了。 桂英理想中的家乡,一定是和住西山旅馆那样舒服。不料到了家乡,竟是这样的不堪,既然来了,现在不能马上回去,只有暂时忍耐一些时再说的了。这晚她不声不响地,含着两包眼泪睡觉了。 到了次日清早醒过来,睁开眼睛,首先所看到的,就是屋顶上两块通亮的明瓦。自己正想着,天亮了,乡下人起来得早的,再睡一会儿就起来吧。她还不曾把这个念头转完,只听到外面锅铲相碰之声,接着又有人说话,床上先是没有了玉和,大概全家人都起来了。赶忙穿好衣服,走到家人集合的厨房里,只见灶上的锅缝里,热气腾腾的,只管向外喷了出来。嫂子田氏在灶门口烧火呢。她见桂英出来了,由灶门边伸出头来笑道:“睡够了吗?饭都好了,城里人总是爱睡早觉的。”桂英听了这话音,分明是嫂子俏皮自己的话,怎好说什么呢?便笑道:“城里人哪有乡下人起来得早呢?”她勉强说出这句话来,脸上也就红了,自己赶忙着洗过手脸,跟随大家吃饭。 当然,这一餐饭,依然还是昨日所尝的那些菜蔬,昨日已经饿了一天,今天若是厌憎菜蔬的话,只有再饿一餐的了。在没有法子之下,自己还是勉强地跟着吃,今天这一餐早饭,比昨天好得多,居然在一碗饭之外,淘了一些萝卜菜汤,又吃了小半碗,这一餐早饭,她算是吃下去了,但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又吃不下了。 这里的乡下人,始终保持着那种老规矩。为了盛菜盛饭的便利起见,就是厨房里摆一张桌子,占有半边厨房,就在这里做餐室。桂英在未吃饭之先,端了一把黄竹矮椅子,坐在桌子一边,现在虽然吃饭了,她坐在那竹椅上,依然是懒得动。但是全家都在这里吃饭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单单地不动,这又有些不像话。所以只得皱起了两道眉毛,两只手只管捧了自己的心口,玉和看到,连忙问道:“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大舒服的样子,莫要是有病吧?”桂英道:“可不是吗?我那心口痛的老毛病,现在又复发了。”田氏望了她,不觉哟了一声道:“这样一大点年纪,就有这样不好的老毛病,那还了得吗?”桂英见嫂嫂相信她是害病,索性两手捧了胸口,皱眉不语。不过她对于他人疑她是病不是病,没有关系,然而却好借了这个题目可以不吃饭。因之悄悄地回到屋子里去,靠了床坐着,一手托了头,一手就抚摸着胸口,皱着眉毛,一语不发。 玉和走了进来,轻轻地问道:“你怎么了?”说着话,走近她的身边。桂英勉强舒展着眉毛,微笑道:“没有什么,只是心里烦闷得很。”玉和停一会,才托起她一只手来,轻轻抚摸了几下,然后微微地笑道:“这个样子,我看你家乡的生活,有些过不来,还是回北平去吧。”桂英正了脸色道:“我心里现在难过到一万分,你还要拿我开心。”玉和这样一句很平坦的话,却不料闹得桂英发出这样大的脾气。站在她面前,不觉是发了愣,他不做声。桂英也不做声,屋子里转是寂然。许久,玉和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早知如此,悔不当初呢。”桂英听说,立刻站了起来,望着了他的脸道:“怎么是早知如此,悔不当初呢?”玉和立刻又转了笑容,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微微地笑道:“我不过是一句闲话,你不要多心。”桂英道:“你说得这样子明白,我问你一个所以然,怎么倒说什么多心呢?”玉和低声赔着笑道:“你身体不大好。你不要这样,忍耐些吧。”桂英倒在床上,一个翻身,向里睡着去了。玉和想说什么吧,恐怕更惹起她的误会。不说什么吧,她这样生气的样子,却不用一句话去安慰,又怕她更要挑眼。于是站在屋子中间呆了。 桂英在这个时候,只觉有二十四分的烦恼。玉和对人,虽是十分温存体贴,到了今日,也看不出他的好处来,反觉得他是城府很深,故意把人引到火坑边来。因为如此想着,就不愿意去理会他,只是面朝里去假睡。当她假睡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就会想到家乡这种日子,前路茫茫,无法可过。再又回想到在北平唱戏的生活,那是多么享受?自己却偏不满意,发了疯似的,终日只想嫁丈夫。一嫁了丈夫,因为不能唱戏,自己的能力失效了,倒反要来做一个寄生虫,这寄生虫做得她也罢了,如今只是到乡下来,向着那向来看不起的庄稼人,讨一碗饭吃,越想越懊悔,心里如火焚一般,倒真个像是生了病。心里只管想着北平,倒好像真在北平一样,糊里糊涂地,自己就走到了戏台子后台,大家正扮着戏,演的一出描写农村生活的新戏,叫《到民间去》。说农村好极了。一个扮农夫的女孩子,走到她面前,向她笑着问道:“白老板,你是在乡下住过的,你看我扮得像吗?”桂英笑道:“你们这出戏就不像,你以为乡下日子好过呢,说起来那是造孽,我一辈子不愿到乡下去了,你们还唱这种戏劝人到乡下去!”那后台管事红着脸走了过来道:“你不唱戏了,别在这里扫别人的兴致,这是有名的戏曲大家编的戏,会没有你知道得多。”桂英似乎对这后台管事,还有些害怕,糊里糊涂地,又扮了个村妇在台上唱戏,台上的人似乎看自己扮村妇扮得很像,噼噼啪啪鼓起掌来。可是睁眼一看,依然睡在床上,不过是梦中到了家里罢了。 嫂子田氏,在厨房里劈木柴片啪哒啪哒的声音,穿了几重墙层,送将过来,这就是梦里所听到拍掌声了。揉揉眼睛,坐了起来,心里可就想着,这就是我的不对,嫂子这样不分日夜地劳苦工作,我倒是躺在床上静等饭吃,兄嫂就是不说话,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之将凉手巾擦了一把脸,牵牵衣服,然后走到厨房里来。田氏果然坐在门槛上,手拿了斧子柴片,在阶沿石上砍着,两袖高卷,头发散着,披在脸上,汗珠子只管由额角上滴将下来。她两手高举了斧子,兀自对着面前一块大木柴,砍了下去。桂英笑道:“嫂嫂的力气,真是不小。”田氏回过头来,才看到了她,因道:“你不是病了吗!又起来做什么?”桂英道:“嫂子在这里做事,我怎好躺着呢?”田氏斧子落下去,啪的一声,将一根粗圆的木柴,砍成两半,笑道:“你也干得动这个吗?”桂英微笑了一笑。田氏道:“我听说你在北平,是唱戏的,这话是真吗?我对你哥哥说,那一定是谣言。我们现实虽然做庄稼,可是书香人家,玉和也不是那样胡闹的人。我现在看你倒也知道一些艰难苦楚。闲言说得好,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桂英听到这里,不由得脸色一变,红里透青,就勉强笑道:“做那种事的有坏人,做那种事的也有好人,这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北平城里唱戏的人,多着呢!”说完这句话,自己又走回房来。心里可就想着,固然是乡下人不会说话,出口就伤人。但是她还不相信我是戏子。假使她要知道我是个戏子,那要怎样地看不起我呢?如此想着,在万分为难之中又加上了好几分为难。 这天晚上,连晚饭也托病不吃,就睡觉了,白天那样足睡一阵,到了晚上,如何睡得着?因之躺在枕头上胡思乱想,想来想去,无非是想着北平。玉和睡到了半夜里,听到桂英突然说起来道:“我不回北平怎么办?再要在南方乡下住个周年半载,我的命会没有了。”玉和就摇着她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桂英惊醒来道:“你说什么”?玉和道:“我要问你说什么呢?你倒问我说什么?”桂英这才明白了,因道:“我说梦话来着吧?我梦见回北平上医院治病去了,我妈只问我回去做什么呢?”玉和道:“你不用为难,过一些时候,我送你回去就是了。不过我欠了我哥哥一千多块钱,一点什么事情没有办给他们看,我自己也说不过去,你让我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一两个月之后,我出去找事,带你一块走就是了。”桂英道:“那由你吧,你不走,我一个人也是要走的。不过我回来两天,就觉心口疼得要命。我等得了等不了两个月,可还是个问题呢。”说毕,一个翻身又向里睡了。 桂英因一夜没有睡稳,醒来时,又晚了一点。静静地听着,厨房里有些筷子碗响。这就听到玉成道:“现在木已成舟,也没有什么话说了。”接着田氏道:“可是你知道我们是个务农的人家,你迟早是要回家来过日子的,你怎么会娶一个戏子做家眷?”又听到田氏道:“我呢,倒没有什么可说的,可是她娇生惯养惯了,要吃好的,穿好的,还要睡到饭熟不起来,就怕乡下人说闲话,说我们家门风不好。我们这种人家,怎容得下这些野草闲花呢?”玉和道:“她实在是出门受累了,有些心口痛,所以不能做事。她在北平的时候,住家过日子,倒是很在行。”田氏道:“老二!做嫂子的,暂放一个屁,她要是能在乡下住三个月不逃走,我就不姓这个田了。”这一句话,说着是特别地重,桂英躺在床上,听得清清楚楚,不觉心里一动,她立刻想着,在乡下,非再住三个月不可。 第21章 革面却繁华衣衫尽换 健身安贫贱井臼同操 第21章 革面却繁华衣衫尽换 健身安贫贱井臼同操佛家将酒色财气,当作四戒。我们猛然听到这个气字,觉得与人生无甚大碍,其实这个气字,也就坏事最大。一个人为出一口气,往往可以闹得全国骚然,不用说是就个人而言了。白桂英听她嫂嫂的话,料着自己不会在乡下住三个月,她就想着:你究竟为什么那样看我不起?我怎样也在乡下熬过三个月去,反正是比讨饭强吧!一个人落了难,王孙公子结果去讨饭,那也有的啊!她如此想着,把那急于要回北平去的念头,就完全取消。自己也不害病了,立刻就走下床来。 玉和在外面,听到屋子里有响动,知道是桂英下床来了,立刻跑进屋子来,低声向她笑道:“你身体不好,何必勉强起来呢?”桂英摇着头道:“也没有什么不好,我自出娘胎以来,就吃好的,穿好的,没有尝过一点痛苦,这未免太享福了。我现在要来尝尝艰难苦楚,下半辈子再要有福享时,也就可以知道享福的人,是什么滋味了。”她这样说话的时候,脸可是红红的。玉和一想,新近回家,不要在兄嫂面前露出失和的样子,还是忍耐一些吧。只得低声笑道:“我们这真正成了天河配。”桂英望了他道:“这是什么话?”玉和道:“我和牛郎差不多,你就差没有上机子织布。”桂英道:“你还有心说笑话。”玉和道:“你别急,反正住个十天半月,我们再走就是了。”桂英道:“你不要给我吃这种宽心丸,我是不走的了。我也是个有志气的女子,能够让不见天日的乡下人,把我料定了吗?”玉和知道嫂子的话,让她听见,这就不敢再说什么。 桂英走到厨房里来,洗过了一把脸,饭已经吃过了,不想再吃,拣出玉和的几件衣服,就在厨房后面院子里,洗将起来。到了吃中饭的时候,田氏打了米来洗,桂英就问道:“嫂嫂!做什么菜?让我来吧。”田氏笑道:“我们乡下做菜,可不烧什么口味,你不会搁油盐,替我烧烧火就是了。”桂英不料第一次毛遂自荐,就碰了个钉子。心想:我就是做不出什么好菜,何至于油盐都不会搁?不过她既说了,自己不会搁,她一定会搁,且看看她是怎样的搁法?于是依了她的话,且到灶门口去烧火。这里乡下,都烧的是茅草,茅草火固然是好旺,但是一烘即熄,一把茅草,烧不了五分钟,因之烧火的人,必须在灶门口坐着。这灶门口并无一张凳子,只是半片破石磨,坐了下去,虽是冰凉一阵,然而硬邦邦的,比起在北平坐的沙发椅子来,另有一番天地了。她在身边的茅草堆上,抽出一束茅草来,扭了一扭,擦了一根火柴燃着,送到灶里头去。她心里却想着,到乡下来,别的不会,烧火总是一学便会的了。 这个日子,天气还正热着,初坐到灶边去,还无所谓,直待烧过半餐饭时,自己一张面孔,烤得如喝醉了酒一般。侧了向左边坐,右边脸烤得难过,侧了向右边坐,左边脸又烤得难过。背上的汗,把小褂子湿透了,额角上的汗珠子,也是不住地向下滴。自己以为烧火的事最容易,嫂嫂给了一件轻便的事来做,这才知道烧火是一件最苦的工作。心里正如此想着,手就很随便地去抽茅草,不料大意地一抽,却抽了一束刺在掌心里。自己两手将茅草一卷,三四个刺头,刺入肉里,赶快拔去了刺,已是扎得掌心里鲜血真流。哎哟了一声,在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来擦,无如血来得很涌,简直擦不干净。这里没有止血药粉,又没有橡皮膏,想起还带了一些擦脸粉回来,便起身要去找粉。田氏在灶上看到,问道:“让刺扎了吗?那不要紧,在隔壁灶里,抓些冷灰按上就是了。”桂英也没有做声’就撮了一把冷灰,将血眼堵住。她想着:别看嫂子是乡下人,倒会将难题目给人家做,我倒要研究研究,她的菜是怎样做法。这时,田氏将砧板放在灶上,切了一大堆北瓜片,倒是省事,用刀摸着一推,北瓜片全下了锅,不见她放盐,也不见她放油。待北瓜煮得快熟了,才抓了一撮盐,放到锅里去,再到菜熟,然后才到菜橱子里,拿出一个瓦钵子来。把瓦钵子中淡黄色的猪油,挖了一个缺口。她将锅铲子角挖起了指头大的一块猪油,然后在锅的上半截,很快地画了两个圈圈。那猪油经着热气,就变成了液体,沿着锅,流到菜汤里去。田氏不敢怠慢,立刻将锅里的北瓜一顿拌动,就盛到碗里来了。桂英这才明白,原来乡下人做菜,就是这样的做法,这有什么难呢?怪不得这菜不好吃,不过白水熬北瓜罢了。在她长了一番见识之后,这一餐饭算是做成功了。 就在这时,玉成已经回来,他上身打着赤膊,将一件褂子披在身上,只把领子上的纽扣扣住,套在脖子上。他手上举着一把锄头,向门角落里一放,接着就去解他的纽扣。他一回头,看见桂英身上,还穿了花纱的旗衫,便笑道:“白妹!你没有短衣服吗?在乡下住家过日子,只图个便利,用不着穿得这样斯文一脉吧。”桂英笑道:“我没有什么短衣服,有也破旧得不像样子。”玉成道:“破旧要什么紧?缝缝补补,洗洗浆浆,就是一件好衣服。”桂英觉得自己说得有理的事情,由乡下人看来,也是没理的,这还好说什么?只有不做声而已。 吃过了饭,桂英不声不响地打开了箱子,翻了一件垫箱子的短衣服在身上穿着。然而这又有了问题了。她在北平的时候,穿的是短脚裤子,长筒袜子,如今脱了长衣服,田氏看到,她先笑了,向玉和道:“我们白妹,倒好像庄稼人,裤脚子短过了膝盖,和你大哥插田的时候光着两条大腿一样。”桂英听了这话,自己低头一看,觉得也实在不雅,只得脱了短褂子,又把长衣穿上。当日就悄悄地拿出两块钱来,交给了玉和让他在乡镇上买了两丈多老布回来。自裁自缝,不分昼夜,赶着做了两套小裤褂,立刻穿了起来。布鞋线袜,依了玉和的话,在北平就换好的,脚上是不用再换的了。只几天的工夫,桂英由上顺下一换,简直成了两个人了。在她自己看起来,这总算是二十四分地将就着家庭,兄嫂不应该再有什么话说的了。 然而就在这上面,又引起了嫂嫂田氏的疑心,她私下对玉成道:“我看玉和的老婆,在北平的时候,决计不是好人。若是好人哪有粗布衣服都不预备一件的呢?玉和这样一个老实人,讨这样一个戏子回来,实在不对。现在乡下人,还不知道她的出身,不过说我们庄稼人,不该娶一个城里人罢了,若是大家都知道了她是一个戏子,那可败坏了我们的门风。我曾仔细想了想,上次玉和回来,带了一笔钱出去,哪里是捐官?一定就是讨老婆。他那些钱,恐怕都花在这女戏子身上了。”玉成道:“你不要胡说,我兄弟不是这种人。”田氏将声音提高一点道:“什么不是那种人?既是好人,为什么倒娶一个戏子做女人呢?”这句话却是洞中窍要,说得玉成无话可以答复,便道:“好汉不论出身低,只要她以后好好地过日子,也就不必追问她以前的事了。”田氏道:“哼!那不行,你兄弟带了家里一笔现款出去,并没有弄个什么名儿回来,有一天,我总要和他算算这一笔账。”她这几句话,声音既高,桂英在自己屋子里赶着做衣服,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心想,兄长究竟不失为一个好人,还肯替兄弟媳妇遮盖。可是说句良心话,玉和在家里拿去的那一笔现款,正是用在自己头上呀。乡下的日子是这样的苦,玉和在乡下居然搬出上千的现洋去,那实在是破天荒的事情,如果让兄嫂査出钱花在自己头上,那恐怕有一番重大的交涉。自己为了顾全丈夫起见,应当格外朴素起来,让嫂嫂知道自己很能吃苦,并不是一个不好出身的女子,那么,玉和拿去的这一笔钱,就不能说起花在我的头上了。她有了这个意思,紧紧地记在心里,所有箱子里的绸缎衣服,一齐收了起来,在乡下绝不打算再穿了。在北平临动身的时候,也还带有七八种化妆品,如雪花膏香粉之类,现在也用不着了。因为脸上不出汗,手上不沾灰的人,这才用得着化妆品。现在若是梳妆打扮起来,第一是兄嫂要说闲话,第二是同村子里的人看到,又要当一种新闻去传说,第三便是每天要到厨房烧三回火,化了妆,一会儿就失却了效用,倒不如不打扮的省事,而且乡村里的女人,都是不打扮的人,一个人打扮,不但博不到人家说声美丽,结果还让人家说声妖精,这又何必。于是除留着两块洗手肥皂在外面应用而外,其余的化妆品,一齐都锁到箱子里去了。 这时天气,正自酷热着,桂英身上穿着老布长袖褂子,又穿了一件长脚管老布裤子,再要加上洗衣煮饭,没有一天不是湿汗透背。玉和看到,心里很不过意,特意自己到县里去一趟,买了两匹夏布来,私下找裁缝做好了,带回来,就说是由北平桂英的娘家寄来的。然而照着乡下的规矩,没有生儿女的妇人,不能露出两个乳峰来。穿夏布褂子,里面得加一件小背心。再说这种粗夏布,穿在嫩皮肤上,又像许多软刺,只管扎人。桂英穿了一天,实在受不了,还是穿她的老布褂子。玉和非常地不过意,但是表面上可不敢表示出来。因为哥哥做庄稼,嫂嫂当家,自己在家里只吃一碗安乐饭,难道连自己的女人,也要吃一碗安乐饭不成?至于用话去安慰桂英呢,也是不敢,因为不谈起日子苦,却也含含糊糊地过去了,谈起苦来,桂英就要发牢骚了。 王家在这乡下,总算是个富农,照一般普通情形而论,也不算苦。他们的伙食’总是这样:早上是一餐硬粥,中午是饭,晚上是剩饭剩粥,或者吃麦粉糊,或者吃麦粉疙瘩。白天两餐,是家里现成的米,不费事,若到吃大麦糊的时候,就要用家里的手磨子,将麦粉磨出来。 磨子放在架上,是用一个丁字磨砻担子拉着推着,小脚女人们,可以一个人远坐磨子前方拉动,一个人坐在磨子边下麦。 桂英初到家乡来,看着农具,什么也是有趣的,总喜欢跟着嫂嫂在一处弄弄。初两三次和嫂嫂一同磨磨子,有个远房十岁的侄女儿招弟,把她在隔壁找来下磨,到了四五回头上,嫂子不客气了,就叫桂英下磨。下磨的方法,是怀里抱一筐子大麦,当磨子眼转到面前的时候,就抓一把麦下去。看起来是很容易,然而那磨手上,有担子钩着的丁字直柱,随着眼转过去,放下麦去,缩手稍慢,就要让直柱子打上一下。若是预先伸手过去,麦子又放不到磨眼里头。为了这个,每次忙得手忙脚乱,心惊肉跳,浑身是汗。田氏看到,却是笑了个不亦乐乎。桂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说会懂的人,到了乡下来,却不如一个十岁的女孩子,这却可耻了。不过下磨子不下来,扶了磨担磨麦,总是会的,于是和田氏掉着,田氏下麦,自己下磨。 约有半个月之久,是王玉成的散生日,田氏煮了一大碗挂面,煎两个鸡蛋在里面,给玉成一个人当中饭,算是庆祝的意思。这天晚上,却做了一锅糯米粑,全家来吃。糯米粑的做法,是用清水将糯米浸透了,再磨成了浆,然后用布滤过,成了粘粉,才开始做粑。还有七八天了,每天下午一小时的磨,都是桂英的事,现在磨糯米,当然她还是继续来磨了。田氏端了一大盆水浸糯米,放在磨架子上,笑道:“白妹,磨糯米,不像磨大小麦’让我来吧。”桂英笑道:“天天磨惯了,倒也不在乎了。”田氏微笑着,却也不再说什么。桂英拉动磨子来,田氏用一个铁瓢,舀着水米向磨眼里放。呵呵!这磨子比往日要重一倍有余。将横担向前一推时,还没有什么费劲,向怀里一拉的时候,这就费劲大了。只将磨子拉了七八个转转,已是面红耳赤,不住地喘气。田氏笑道:“磨磨子,是大麦最轻,无论磨什么,都当着磨大麦一样,哪里行呢?白妹!你磨不动,就不要勉强了。”桂英听说,真个就不再勉强,手扶了横担子,笑着只管喘气,向田氏微笑。田氏道:“你就把小招弟叫来,让她来下米,我们两个人来磨。”桂英真的不敢争那分硬气,就笑着去找小招弟。招弟虽住在隔壁,但是由玉成家里过去有一门可通。桂英掀起一片大衣襟,揩着额角上的汗珠了,穿过了厨房门口一个穿堂,再过一个有垂杨柳树的小院子,就是招弟家了。 她走到这里,只见玉和穿着短汗衫短裤子,光了双脚,踏了一双没有后跟的鞋子,坐在一张矮竹凳上,在那里慢慢地清理钓鱼竿,脚边放了一只瓦罐子,装着鱼食。他看见桂英脸红红的,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桂英笑道:“原来磨糯米重得很。”玉和道:“你也去找救兵吗?我和你去磨磨吧。”桂英笑道:“你这个斯文劲儿,也磨得动吗?”玉和道:“你都磨得动,难道我还磨不动吗?到了家里来,现在就剩我是个闲人,我也怪寂寞的。”他说着话,就起身向磨房里走。桂英觉得有了自己丈夫去打替工,就比找别人好得多,也就跟玉和一路回来。凡是庄稼人有一碗饭吃的,他家里必定有一间米房,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预备在这里砻糠筛米,米落到地上就可以扫起来,因之磨子筛子等物,都在这米房里。由这米房里过去,便是仓房。玉和一走到这里,就想起上次回来,哥哥在仓房地窖里取现洋的那一件事。自己骗着嫂子,可以做县知事老爷。县知事在哪里?回到米房里来磨糯米来了。就如此想着,走进屋子里,就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热。田氏见他脸上红红的,以为他不好意思代老婆来磨磨,便笑道:“当年我做新娘子的时候,你哥哥也常是和我打替工的,现在轮到你夫妻二人头上来了。”玉和搭讪着看看磨架子,又将磨砻担摇撼了两下,笑道:“也许我不行呢。”说着,就开始磨起来。玉和究竟是生长农家的,虽然多年不做重工作了,然而像磨这小磨子的事情,还优为之。他站在屋子中间,将磨子拉得飞动起来。 桂英坐在一边,只是含着微笑。田氏坐在磨子边,将铁勺子舀着米水,向磨子眼里一下一下地倒了下去,口里就闲闲地谈着道:“白妹!北平城里,也有磨子吗?”桂英摇摇头道:“没有这些东西。”田氏道:“那么,要吃一点粑呀,粽呀,面食呀,怎么办呢?”桂英道:“店里都有现成的,拿钱去买就是了。”田氏道:“店里也要磨,也要春的呀!”玉和拉着磨砻担子,只管气吁吁地喘着气笑道:“都是买现成的呀!譬方说卖粽子的店,他们到米店里去买江米,到杂货店里去买竹箬,自己只费一点手续,将粽子包好煮熟就是了。哪像我们乡下,先要把糯稻春成米,还要到山上去摘箬竹呢。”说着,气吁得更厉害,就停住不说了。田氏笑道:“这样说,街城里真是便当,什么东西,都可以拿钱去买,自己不用费心费力。白妹!你过惯了北平那样便当的日子,我们乡下这样穷苦的日子,你还过得来吗?”桂英道:“嫂子!你不看我过得很好,我有什么过不来的?”田氏笑道:“你们在北平城里,天天总买些鱼肉吃吧?乡下人不逢三节和插田,是不会弄荤菜的。”桂英道:“住家过日子的人,就是在街城里,也不能天天顿顿吃荤。”田氏道:“不过也看什么人吧!听说白妹在街城里,日子是过得很好的。你自己还会挣钱呢。” 这几句话,说得桂英心里一动,玉和心里也是一动,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桂英顿了一顿,她就想着,自己唱戏的事情,兄嫂反正都是知道得很清楚的,瞒着也无益,于是向田氏点了一点头道:“是的,我在北平的时候,一个月稍微能挣几个钱。”田氏将钵子里的水米拨弄了一回子,闲闲地问道:“有多少钱呢?”玉和怕说多了,嫂子会疑心的,就随便地答道:“也不过一百来块钱。”她这样说着,实实在在地,已经给桂英每个月挣的包银,打了一个对折,以为这已经是少得可以了。说着,又开始磨起来。 田氏将铁勺子随便地舀着水米,一下一下向磨子眼里送下去,眼望了磨子道:“是一个月一百多呢?是一年一百多呢?”玉和道:“是一个月一百多。”田氏一拍手道:“那还了得,一个月那么些个钱,你是怎么的用法呢?”桂英道:“也并不是我用,我还要拿出钱来养家。”田氏道:“无论怎么地养家,一个月也用不了那么些个钱,就是我们在乡下过一年,也不会用过一百块钱的。不用说了,那自然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炖鱼炖肉,你到家乡来,忽然过着这样穷苦的日子’也过得惯吗?”她口里如此说着时,两只眼睛,就不免注视着桂英的脸,表示着一种诧异的神气。 玉和将磨子拉了好几转,田氏还不曾将米放了下去,玉和道:“嫂子,你想着什么啦?”田氏这才摇着头微微一笑道:“我真有些不相信,一个人挣了那么些个钱,还能到乡下来过日子啦。一月一百多,一年一千多,十年一万多,那还了得?白妹,你又为什么不想挣钱,要出阁呢?”桂英心想,若是告诉她许多原因,她未必能了解,便笑道:“做了女人,迟早总是要出阁的,那有什么法子呢?”这一个不甚可解的答案,倒让田氏若有所悟,就不向下追问了。但是这样一来,却让她长了一番大见识。一个女人在城市里,可以挣到一百多块钱一个月的,但是挣钱的事,究竟还不能够大似嫁人,所以女子到了相当的年龄,为了嫁人,钱也可以不挣的。但是桂英既赚过钱的,玉和要拿出多少钱来,才能够将她的身子买到手呢?这样看起来,恐怕玉和拿钱出去捐官,已经捐到官了,只是做官挣来的钱,都花到桂英头上去罢了。她如此想着,就觉得桂英的身世,含有一种极大的秘密,非把她的秘密完全探出来不可。不过有一点考虑,就是自己虽负着一个能干人的名称,但是和城里聪明女子斗起智来,恐怕还是斗人不过。为了这个,自己常是在米房里磨麦磨米的时候,和桂英闲谈,在闲谈里面,去探讨桂英的秘密。 桂英心里就暗笑着,假使你玩着圈套,我都不识,那也未免太笨了。因之她在闲谈中总是表示着,既然嫁了玉和,就当跟着玉和一块儿吃苦。过去的繁华日子,决计不想。田氏问到她在北平的事情,她总是就那乡下人意料中的事去说,因之田氏也就无法可以侦察她。可是桂英情愿吃苦的这一句话说出来,田氏就又有了新的计划了。 一天晚上吃饭,乃是苋菜加小麦粉煮的菜糊,这糊里面搁几个盐花,让苋菜略有一点咸味,因之桌上还有一大碗杂拌式的咸菜拿来下饭。这样的麦粉糊,吃一餐两餐,换一换乡下风味,却无所谓,现在可是吃了一餐又吃一餐,这可嫌着乏味。桂英用筷子挑着麦糊慢慢地咀嚼着。田氏笑道:“吃这样的东西,白妹有点吃不惯吧?”桂英道:“哪有什么吃不惯,人都是一样的嘴,哥哥嫂嫂吃得惯,自然我也吃得惯。”田氏觉着是个机会了,就向桂英道:“大家都在这里,我要把话来说明。我们家没有几多重事,无非各做各的针线,各洗各的衣服,除了想吃些杂粮,春大碓磨大磨的事,都用不得做,无非是每天抬两桶水,浇浇菜园里的菜。这几天白妹来做,都是挑重的干。以后无论什么事,我们妯娌两个人平分就是了。” 桂英还不曾答话,玉和听着心里却跳上了两下,像她这样花朵儿似的人,怎好正式来做农家妇的重事。不过嫂嫂公开地说了,两个人平分着干,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在他不能做声的时候,桂英也就无话可说,恰是说过这话的第二日,赶上了大晴天,玉成因为种了几丘田早稻,快成熟了,忙着满田野去看水。玉和也为了写好许多封信,亲自送到县城里去发,来回有四十里路,家里只剩有田氏和桂英。田氏道:“白妹!今天你不用洗衣服了。你哥哥做出来有几斗米,他没有工夫春,我们两人来春一春吧。”桂英却还没有尝过春碓的风味,就慨然地答应了。 他家碓臼,安在大门外的左侧,对了门口一口方塘,几株垂柳,景致是很好的。田氏扛了一大筐糙米,向石臼里一倒,笑道:“我也有两个月没有上碓床,不是你帮着我,我还不敢动手呢。”说着话,她已经走上碓床去。这碓床是一辆小车样的大东西,中间的车轮子,换了一根粗木柱,柱的那头,有一截大圆石滚,脚踏在木柱上一踩,那石头抬起来向下一春,又像公园里活跳床,很有个趣味。碓床由向后向前斜下去的,前面有人扶手架子,人可以扶着站定。田氏道:“你的气力小,站在后面吧。”她一脚踏在床架上,一脚踏在碓柱上,笑嘻嘻地脚按了两按,那碓石昂起了几下。桂英看着轻飘不难,也一脚跨上碓床去。她另一只脚刚刚向春柱上一踩,那春柱在床架缝里,落下一二尺,人当然跟着向下一沉。桂英猛不提防,几乎摔了一个筋头,哎哟一声,两手拽住田氏的衣服。这一个不提防还未曾了结,第二个不提防,又跟着来了,就是木粧的那一头,再向上一抬,在脚后跟上弹了一下,弹得人又向上一耸。田氏笑道:“你不懂这个。你好好地扶着我,我们两只脚一同向下一踏,人不要动。”桂英笑道:“我现在明白了,跟你一下一下地春吧。”于是她顺着田氏的势子,向下春着。她觉得身子站得挺高的,身子虚飘飘的,有些心惊肉跳,摇摇头道:“来不得,来不得,我站到前面去扶着木架子吧。”田氏笑着和她调了一调位子。她两手扶了架子,有了经验了,一下一下地春着。她以为这种工作是很轻便的,做做也无所谓,可是春不到一二百脚的时候,周身发热,气喘个不了,她这才知道这种工作,需要全身努力之处,比磨磨子还要厉害。然而自己已经上了这碓床了,绝不能半途而废,让嫂嫂去见笑,因此虽然是浑身发热,吃力异常,依然拼死命挣扎着。她先是两手扶在木架上的,到后来就整个身子靠在木架上了。好容易把这几斗米春完了。 她伏在木架上,简直不能动。伏在木架上,看着那柳下的清风,吹着塘水,起了粼粼的波纹,几只白毛的鸭子,漂浮在绿水上,将嘴插到翅膀里去,在那里打盹,心里就想着,我一个人还不如这鸭子舒服,未免言之惭愧了。 田氏春完了米,却不管她的事,将石臼里的米铲了起来,扛着走了。桂英足足在碓床上伏有一个小时之久,才站立起来,慢慢地走回房去。偏是田氏还有余勇可贾,将一只干净的粪桶,插了一把长柄木勺在里面,提到院子中间,笑着道:“白妹!你累了吗?累就索性累一下,我们抬着水,把菜浇浇,浇完了菜,我们好洗个澡。”桂英听着,走出房来一看,嫂嫂已经拿了一根竹子扁担在手,当然也是不容推辞的了。少年人总是好胜的,立刻就答道:“好的,我们去吧。”于是同嫂嫂抬着空桶,向菜园里来。这个菜园外,有一口土井,井上一棵冬青树,终年是罩着这片地绿茵茵的。桂英每到井边,就有一种感想,觉得这里空气,十分阴惨惨,不愿向这地方来。现在太阳西下,暮色苍茫,这冬青树井边,更是不堪了。田氏和她将桶放在井边,将带来的一只小木桶,放下井里去汲水。她汲了两小桶起来,倒在大桶里,还只有一半的样子。她毫不客气的,就将小桶和绳索,交给桂英道:“你来吧。”可怜!桂英今天春了两小时的碓,已经是精疲力竭,走路都走不动,哪里还能做事。这一只小桶上的绳子,约有四五丈长,放桶下井去,摆了几摆,舀满了一小桶水,向上拉时,却非常之重。两脚分开,站在井口,弯了腰,咬着牙,两手拉着绳子,提起桶来。可是自己越觉得重,这水的重量,仿佛也就真个向上增加。将绳子拉到一半时,身体摆了几摆,实在拉不动了。然而不把这水汲起来,嫂子可会笑死了。不管什么,只管向上拉着,把桶拉到井口,一手提了绳子,正要腾出一只手来去拿桶,不料一只手的气力,更是不行,那只水桶将人向井里一拉,人站立不定,就向井里栽了下去。 第22章 奇货可居双身释重负 百喙莫辩千里报谰言 第22章 奇货可居双身释重负 百喙莫辩千里报谰言乡村里的井,总是不十分大的,那井口的直径,不过一尺有余。这样大的井口,一个人横着躺下。想要落到井里去,当然是不能够。所以桂英被水桶坠着身子向下落的时候,两只手一叉,已叉住了井口,差不多是盖在井口上,田氏在后面看到,早是三脚两步地,飞奔向前,将她搀扶了起来。因向她道:“你这是怎么了?可吓了我一大跳呀!”桂英红着脸笑道:“踏着青苔,让它滑了我一跤,没有关系。”她说着这话,看见稻场上有个滚稻的大石辘轳,一蹲身子,坐在上面,就向田氏道:“嫂子,你看玉和回来了没有?你叫他来帮着你吧。” 田氏见她两只手操在肚子上,皱了双眉,便侧了身子向她问道:“白妹!你是怎么了?不要是肚子痛吧?”桂英两手依然按着肚子,却微微地点了两点头。田氏笑道:“你不要是有了喜了吧?”若是有了喜,这样跌一下子,那可是不当玩的。桂英皱着双眉,将眼睛也半闭着喘着气道:“没有什么。”田氏正着脸色道:“你要是有了喜,可得实说。万一闪动一下,也好找个医生来看看。”说到这里,四顾无人,就低声向着桂英耳朵里唧咕了几句。桂英眉头一舒,微笑着道:“统共也不过两个月那样。”田氏一拍手道:“那还了得,准是无疑,这怎么办呢?若是有点不好,可真叫人悔不转来。你早怎不对我说,早要知道,我就不能让你做这些重事了。你可走得动,让我来搀你回去吧。”桂英站起来道:“快别那样,让别人看见,那是笑话了。”田氏道:“这是什么笑话?这是人生大事呀!”桂英因为到了乡下来,一举一动,都惹得乡下人注意,若是让嫂嫂搀了回家去,又是让人注意的事。只管走得快快地,离开了田氏,走回家来,桂英一溜进了房。玉成提了一桶温热水,放在阶檐下,人坐在凳子上,两只脚隔着桶梁,插到水桶里去,头望了天空,口里唱着黄梅调,非常之得意。 庄稼人没有什么事是快乐的,只有每日工作回来,提了热水来洗脚的时候,这是最快乐的一件事,因为这就可以完全休息,直等到明天日出,才用得着做事呢。正在玉成这样得意之时,见她妯娌两个匆匆回来,而且桂英的脸色,不大好看。这就觉得有些奇怪。田氏在后,就向她问道:“跑什么?怎么了?怎么了?”田氏走到玉成身边,正着颜色低声道:“了不得,我们二弟妹,她有喜了。”于是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这玉成是乡下一个富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别无所求,只有两件事,他还未曾满足。第一是他没有儿子,没有女儿,自己年过四十,恐怕是无望了,不得已而思其次,便想得一个侄儿。第二是自己无功名之分,但愿兄弟得个一官半职,合了世代相传的教训,荣宗耀祖。玉和既是花了钱没有捐得知县回来,却也罢了。现在听说二弟妹有孕,这是天字第一号的喜事。将一双湿淋淋的脚,由水桶里抽了出来,站在地上瞪了眼向田氏问道:“这话是真吗?”田氏道:“若说是我有了孕,那是我骗了你。现在说人家有喜,怎么会假呢?我也犯不上说那种假话!”玉成道:“你赶紧到她屋子里去看看,我到吴先生家里去,给她找一包安胎散来。”说着,就走出去了。 他夫妻二人,自这时忙起,内外两面跑,把晚饭也忘了做。玉和那天,是老早由县城回家了。二次出去,正钓了一筐子鱼回来,到大门口就喊道:“饭煮了没有,我们有了晚饭菜了。”玉成正在厨房里煎安胎散,迎了出来,轻声喝道:“不要叫,白妹睡了。”玉和以为哥哥是俏皮话,便道:“胡闹了,怎么睡得这样早?”玉成道:“你才胡闹呢,说起来读书,识字,什么事你都知道。自己女人有了双身子,也不给我们一个信。倒眼睁睁地让她春碓床,做那些重事。”玉和见哥哥正正经经地说话,而且声音又很平和,倒不像是俏皮话,便从从容容地在天井里放下了鱼篓子钓竿,走进厨房来道:“我不知道哇!”田氏正点了两根蚊香,向桂英房子里送,笑道:“刚才真吓了我一跳,现在她说肚子不痛了,大概安定了。”玉成在竹橱里取出一只饭碗,先放在鼻子尖上嗅上了两嗅,然后在悬绳上取下白布手巾,将碗擦了几擦,就把炉子放的药罐端起,向碗里倒了药汤,两手端着,交给田氏道:“你端了进去,亲眼看着她喝了下去,安定了,那也得喝。”于是田氏就笑嘻嘻捧着碗进去了。玉和站在一边,看得呆了。 哥嫂固然是望得儿子,然而兄弟添儿子,他们也喜欢得会到这种样子,这可是出于意料以外的事。可是为了这一点,倒触动了他一点灵机,心想,桂英娇生惯养的,实在是做不动乡下这些粗笨事情,现在哥嫂既是怕她动胎,正好借了这个机会,让她少做一些事情,于是笑向玉成道:“她为人是不大喜欢说话的,对我也是这样。我也问过她的,她也不肯承认,一直等到今天春了大碓,才发现了。” 玉成坐在矮晃上,正抽着旱烟袋呢。便道:“这是你嫂嫂不好,她一个由城市里来的人,哪里能做这些重事,从明天起,这些事都不要她做了。以前她没有回来,家里也不会搁下了什么事呀。”玉和听了这话,心中大喜,可是正着脸色道:“日子还早着哩,难道家里就养着这样一个闲人吗?”玉成手扶了旱烟袋,塞在右嘴角边,卟唧卟唧,眼望了兄弟,抽了两口烟,这才抽出旱烟袋来,将烟嘴子点着他道:“难道你没有听到过胎教一说吗?我们就是办不到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那一层,也不能让孕妇受累,出什么毛病。”玉和笑道想一点不受累,哪里能够呢?比方我现在到外面去,就有了事……”玉成不等他说完,便抢着道:“假使你在外面有事,在孩子没有出世以前,你也不能带着她走。不要说一路之上,轮船火车,那种震动是孕妇受不了,就是家里这一截旱道,由乡下到省城里,坐轿子也好,坐小车子也好,都颠簸得非常之厉害,怎样经受得住呢?再说你年轻,什么都不懂,你也不会伺候一个双身子的人。这些将来的话,你不必说,进去看看她吧。”玉和走进房来,田氏便走了出去。 只见桂英躺在床上,高高地枕了枕头,屋子里的蚊烟点着,烧得雾气腾腾的。那盏小煤油灯,在烟雾里放出淡黄的火焰来,照着屋子凄惨惨的,倒好像真是一间病人的屋子。桂英面向里睡着,只有一头毛蓬蓬的头发朝外,身上穿的一件老大布褂子,掀起了大半边,向外露着白背脊。玉和一伸手,正待要去和她牵衣服,桂英一个翻身,面孔朝外,就将手一掀,拨开他的手来,轻轻喝道:“不要闹。”玉和看她的脸色,白中透红,和平常人无二,就轻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真个动了胎吗?”桂英眯了眼睛望着他道:“哪有这样一回事呢?劳你驾,你帮我一个忙,把我两只腿给我捶一捶,酸痛酸痛,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样子的难受。”玉和道:“那准是春碓春累了。”说着,换了床沿坐了,捏着拳头,轻轻在她腿上捶着。桂英闭下眼睛,轻轻地哎哟着。 玉和笑道:“你是有了两个月吧?何妨实说呢?你不知道,哥哥现在是昼夜望着后辈出世,你若是有了,那比我做了官回来,他还要快活,自然要加倍小心地来保护着你。他已经对嫂嫂说了,以后家里的事,全不用得你做,这不是很好的事吗?”桂英半开着眼道:“这样说,我有一年懒可以躲了。”玉和不捶腿了。两手摇着她的身体道:“你说没有这一回事,到底还是有这一回事呀?可是天下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哥哥说,在你没有生产以前,不让你出门。”桂英道:“只要我不做重事,我就在乡下多住几个月,那倒也无所谓。”玉和道:“你翻转身去,我给你捶一捶那边的腿。”桂英皱了眉道:“我累死了,实在懒得动。”玉和笑道:“啊哟!翻身都懒翻得,累到有这步田地了吗?”外面的玉成就高声接嘴道:“玉和,你随她去吧,不要吵闹她了。”玉和向桂英微笑着,点了头低声道:“如何如何?”桂英也就微笑着。 这样一来,桂英得了一个救星,从次日起,就不用做事。而且呕吐,烦闷,想吃酸物,种种怀胎的象征,也就慢慢地暴露出来。桂英回来的时候,屋子窗户外面,有一棵枫树,浓绿的树叶子,变成了黄色,由黄色变成了红色。红色的叶子,后来也不见成了光树枝,光树枝上,堆着了白雪。桂英的肚皮,也就顶着出了怀,一望而知的是个孕妇了。至于玉和呢?他的卧室里一张书桌上,放着南京上海广州,各处朋友寄来的回信。把信上紧要的言语摘录出来,无非是:“俟有机会,再来奉告。”“现在无可设法。”“爱莫能助,为之奈何。”“万勿率尔命驾,以致空劳往返。”这样的信,堆满在面前,增加了他无限的烦闷,在夏季秋季,可以出去钓钓鱼,山上找找草菰子,来消磨时间。冬天只有到村子口上一个教读的先生那里去下象棋。有人问起他来几时出门?他就向桂英身上推,说是等她生产了以后再走。其实在暗中呢,桂英希望他得一个机会,好到外面去,找个产科医院来分娩,自己的身体也可以保障安全些。然而玉和每次接到外面朋友寄来的回信,总是唉声叹气,自己一肚子苦水,也就只好闷着,不敢说出来了。 不过最近两个月来,兄嫂的态度,慢慢地有些变化。虽然不必要桂英做什么重事,见了面时,颜色总是淡淡的,每每在桂英背后有一种议论,等着桂英到了当面,就不说话了,玉和心里暗猜着,这必定是议论着我夫妻两个人不做事,只在家里吃闲饭。然而这是事实,有什么法子呢?这也就只好装着糊涂,只当不知道了。 这个时候,村子里的那位教书先生,已经散了年学了。玉和为着在家里坐立不安,依然是终日在这乡学里去消磨时光,好在先生已经散了学,在这里混着,并不耽误事情。这位教乡学的先生叫王佐才,为了他那个名字,他增加了无限的感慨。因为科举停了,他学了满肚皮四书五经的学问,无处发泄,如今只好在乡下教一堂蒙馆。这个乡下教蒙馆的,彼此自取了一个诨号,乃是教门板的,犹之大教授们,说是吃粉笔的。门板云者,系形容乡下蒙童如门板一般不受教训,无法攻入。所以王佐才先生不能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也就不算了一乐也。他转念到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于是买了一些本草纲目,陈修园三十六种,这一类的书,在授课之余,加以研究。放了年假之后,除了看看医书而外,便是和乡里几个先生们谈天说地斗斗纸牌,下下象棋。这个散了学的乡学,倒成了个俱乐部,天天宾客满堂,玉和有一次上县城去了一次,头一天去,第二天就回来,回来无事,依然是到这个门板俱乐部来。 这个时候,天色已近黄昏,屋子里点上灯,掩了门,有好几个人在里面说话。有一个人道:“差一脚,打不起来,若是玉和在这里,这就可以凑成功了。”又一个人道:“他上县去有什么事?”王佐才道:“他一半个月,老是上县一次的,或是寄信给朋友,或是收信回来,他急于要出去就事,乡下这种日子,他怎样过得来呢?”有一个人道:“对了,第一就是他的女人,不能受这种苦,听说春了一回碓,病了两个月,真是贵人贵命。这样的女人,不知道玉和怎样弄到手的?”又一个道:“听说玉和在北平做官,挣得上万块钱,都只为讨个女人,把钱全花光了。钱花光了不要紧,官也丢了。好像王三公子嫖玉堂春,见面银子三百两。你说这样的阔公子,她还不嫁吗?玉和要找事,恐怕是不能够了。他这次回家,听说是革职永不叙用,再要出去找事,恐怕是不行了。”王佐才就很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后世必有以女色亡其国者。” 玉和听了这些话,气得身上不住地抖颤,站在门外,一寸路也移动不得,站了许多的时候,只觉晚上的西北风,阵阵地向后脑勺子里吹了来。心想,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于是掉转身躯,向家里走。他心里可就想着,这些话,若让兄嫂知道了,那是一种什么感想?怪不得这两个月以来,兄嫂对我夫妻是如此不客气,原来外面传言,我成了个王金龙了。这种事情,却是无法去和兄嫂解释,若是任其传言,并不解释,说我成了个败家子,那也无所谓,然而把桂英形容成了个妓女,这种话传到她耳朵里去了,她岂不活活气死吗?当晚凭空添了一种心事,走回家去时,脸上的颜色,就不大好看。桂英以为他到县城里,必定又没有接着什么好消息,所以不高兴,在这几月以来,这是平常的事,也就不必去过问他了。可是玉和对于夫人虽力守秘密,然而对于家庭乡党,却处处留心,因为处处留心,就越是把乡人一种不屑的心理看了出来。 到了阴历年边下,玉和奉了兄长的命令,出来收账,到深夜回来。家中因桂英身体疲倦睡觉了,嫂子在烧火炒年货。外面的大门,大概是因为在柴堆上拖柴捆进去匆忙之间,不曾关闭。自己将门关上,悄悄地走进去,心里想着,他们做事太大意了,要吓他一吓,于是不声不响地,溜到厨房里来。却听得田氏道:“弄这样一个女人进门来,真是家门的不幸,我们祖传几代,哪有一个不字给人家说,如今弄这样一个女人进门,把几代的清白,都糟蹋了。我早就听见人家说过,唱戏的人家,不许做官不许上谱,这样一来,将来我们家里人,也要弄得不能做官不许上谱了。她回家来的时候,我就问你,这人到底怎么样?你说她卖嘴不卖身,唱戏现在也是很文明的事,人家都看得起的。又说家丑不可外传,叫我不要说,我信了你的话,把她当个文明人,对外面也就不说一个字。你看’现在村子里村子外,哪一个不把我们家这一件事,当做了新闻去谈,走出大门去,真让人家指通脊梁背呢。”接着,就听到玉成叹了一口气答道:“这件事办到了现在,早是木已成舟,说也是无益。再过两个月看看,她若是添下一个男孩子,也算和我王家传宗接后了。”田氏道:“若是生下一个女孩呢?”玉成道:“让他们远走高飞好了,玉和本来和她就很好的,而且生了儿女以后,我们还能逼着玉和休妻不成?”玉和听了这些话,不但心中乱跳,而且浑身上下都颤抖着,自己在门外呆站了许久,心想,原来兄嫂对于我们的态度,都是这样的,这个样子,乡下如何能住?自己第一次来家,还打算着在乡下过田园生活,如今看起来,事实上绝不让我这样安乐的了。兄嫂的意思,既是如此,也不必去和他们分辩,心里知道就是了。 于是依然悄悄地走出来开了大门,就在大门外叫道:“哎哟!我们家,怎么忘了关大门呢!年三十夜,正是出歹人的时候,不要让歹人进来。”这一句话,把玉成夫妇惊起,就是一阵乱。玉成手上找了一根枣树棍,叫田氏掌着灯火,房前房后,找了一个遍,所幸并无什么损失。在灯下向玉和盘查了一遍账目。各自安寝。 然而玉和心里有事,哪里睡得安稳。他想着,最近并无同乡的人,由北平回来,自己在北平做的事,怎会传到兄嫂耳朵里去?必定是北平有回信来,将事告诉兄长了。只要是有信,这来源就好查。知道外面来的信,兄长的习惯,都是完全保留着的,信却放在哥哥放账簿的一只木柜子里。今天说不得了,要做一回贼,偷开那柜子来查一查。于是暗中摸索着,走到玉成当书房又当账房那间屋子里去。然后在身上掏出烛头火柴,点着了,在黄土墙缝里仔细寻找。 记得有一次,玉成把钥匙塞到墙眼里去的,总可以找得着。找了许久,却摸着有一块墙砖是摇撼着的,用力一捏,却把那块砖抽动,墙上现出一个窟窿来。这里面正有几把钥匙,于是把柜子打开,将一束信件里面,凡是写着由北平寄来的,都抽出来检査一番。他将插烛的泥烛台,放在柜子沿上,又将长衫脱下来,挂在窗户纸上,挡住了烛光,然后蹲着伏在柜子上,将北平的信,一封一封来读着。 果然,在其间找出严端甫的几封信,少不得在这里面批评了自己几句,总是说自己习于浮荡,可为一叹。后来查出一封信,是答复玉成的,这却是一个老大的证据了。那信上说: 玉成世兄阁下:前接手书,垂询玉和姻事一节,愚为事外之人,本不应置答。且兄言,白女回乡以后,尚能安居,则以前之事,尤可付诸既往不咎之列。但兄谓乡人啧有烦言,不能不知其底细,则为府上世代清白起见,愚亦不妨略举所知,俾或有所匡救。查此女确系北平女伶,负有微名,北平旧习,对伶人极不重视。年来虽有不同,但达官贵人狎伶之事,尤为不免,俗习相沿既久,自不能一旦改革,至对于女伶,更不免玩物视之!虽有束身自好之女伶,但积习迫人,亦无可如何!白女在伶人时代,愚不知其详细情形,但闻初欲适汪督办为小星,后不知如何舍富贵而图贫贱,竟与玉和成其姻好。当此事将成之际,愚曾招玉和一谈,加以劝正,而玉和少年盛气,颇令愚不堪,愚遂不欲再过问矣。玉和在燕,初果有小积蓄,自娶白女后,成立家室,当然不无花费。以前是否涉足歌场,有千金买笑之事,愚实不知,愚偌大年纪,实不愿揭人隐私,更伤兄手足和气,然明知不问,坐视府上受人指摘,亦无以对令尊于九泉。故愚对此,立言甚难,不足为外人道也。然而天下无不是底父母,世间最难得者兄弟,尚望善为处置可耳。特此奉复,并祝冬安。 愚严端甫手启 玉和拿了这封信,拿在手上出神了一会,心里想着,这事的关键在此了。乡下人没有新闻,遇着外面来的信件,只要有经手的机会,就要拆开来偷看,看了不算,还要辗转告诉人。新闻是越传说越失真,越失真越加装点的,那么,自己这一段艳闻,现在传遍了乡间。当然就是这样一个原因了。严端甫为了做媒不成,至今对我不满,哥哥写信去向他问消息,这不是问个对着吗?他是蹲在地上看信的,不知不觉地,自己已是坐在地上。索性将背向后,靠了墙坐着。偶然一抬头,看到蜡烛只剩了一小截屁股,这才赶着将一切东西恢复原状,依然摸索着走回房去。 桂英睡觉,向来是很灵警的,玉和摸索着出去的时候,她就醒了,这时他摸了回来,轻轻地上床安睡,她焉有不知之理,就低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闹什么玩意?”玉和叹了一口气道:“将来我再告诉你。”桂英道:“你的形迹可疑,你干什么去了?非得告诉我不可,你若不告诉我,我就要在你兄嫂面前,当面质问你了。”玉和道:“呀!不料你也一样地逼我。老实告诉你,北平有人写信来给我哥哥,说我的坏话,我特意偷着将信翻出来看个究竟。”桂英道:“信上提到了我的事吗?”玉和顿了一顿,才道:“顺笔带上两句,总是不免的,但是对你没有什么坏话。我久在家里,就是兄嫂会容纳我,乡下人也会讥笑我,说我是个无用的人,在外面混了若干年,结果还是回家来。吃一碗老米饭。我过了年,决定带你出去,也免得你在乡下过这种苦日子。”桂英道:“你还要考量考量吧。外面一点活动的法子没有,我们才跑回家来。若勉强地跑出去,再想回来,是更难为情,当然是不可能的。假如找不到安身立命之所,你打算怎么办?”玉和道:“此话难说,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我觉得挨饿不要紧,受冻也不要紧,只有这环境的不合作,让人一刻也停留不得。”桂英看他这几天在外面收账,已经忙得不得了,再让他心里不舒服,内外夹攻,真会逼出病来,于是将被头向上牵了一牵,在玉和肩膀上塞了两塞,将玉和的手捏了两下,低声道:“夜深了,睡吧。”玉和虽是一肚皮牢骚,然而爱情这样地宽慰着,心里也就得着安慰,转过身来’替桂英也塞了一塞被头,就安睡了。 然而他表面如此,心里依然是十分难过,次日天色一亮,就起床了。桂英一宿未睡,天亮了,反睡到饭熟不醒,吃饭的时候,玉和一看桌上,是一大瓦碗白水煮萝卜片,一碗椒末炒风萝卜丁子,一碗腌菜,腌菜里面,有一大部分是萝卜。自从入秋以来,几乎每餐都是萝卜,桂英怀孕的人,把这东西吃多了,已经是不必吃,只要闻到萝卜气味,就不免要吐出黄水来。现在桌上完全萝卜,桂英起来,除了吃白饭,还有什么法子?因就向田氏撒一个谎道:“你弟妹身上又不大舒服,昨晚还烧了一夜,她不起来吃早饭了。”田氏觉得一个孕妇,身上疲倦不舒服,这总是难免的事,也就不去追问。 然而当大家扶起筷子碗来的时候,桂英却是由屋子里走出来了。田氏道:“你不是身子不舒服吗?就不要勉强起来了。”桂英笑道:“我没有病呀!这些时候,总是这样累得不得了,所以爬不起来。”田氏看了玉和一眼,就向桂英道:“起来了就好,快来吃饭吧。”桂英早看到桌上是一矮桌子萝卜,便摇摇头道:“饭我倒是不想吃。”田氏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怕吃萝卜的,今早撞巧三碗菜都是萝卜,你双身子的人,饭总是要吃的,不吃这个,你到后面菜园里去撇上一点青菜叶子来煮着吃吧。”桂英听着,以为是嫂嫂的好意,笑道:“不忙,等你们吃完了饭,我一个人从从容容地来弄好了。”田氏夹了一大叉子萝卜片,放在饭头上,将筷子在饭头上插了几下,向玉和瞟了一眼道:“我们老二,原来是个老实人,现在也让白妹教得刁滑起来了。白妹分明是怕吃萝卜,倒要说起害病。玉和为了白妹,名也不求了,利也不求了,就图的是这一点。”桂英听了这话,已经觉得是够挖苦的了,那玉和已经知道兄嫂对于自己的态度,便淡淡地笑道:“嫂嫂!你不要听外面那些闲言闲语,人家造我们的谣言,都是想闹得我们兄弟不和的,我们何必去信他呢?我为什么不求名?不求利?这些话,我长一百张嘴出来,也是分辩不出来的,我已经下了决心,过了年,我就出门去了。我们究竟是一种什么人,等着将来的事实来证明吧。”他说着,把脸都涨红起来。田氏也板了脸道:“我说这样一句笑话,你为什么就发急?”桂英恐怕叔嫂会吵起来,连忙上前劝解着道:“说笑话要什么紧?嫂子不必理他。”玉和将筷子碗放下,走回自己屋子里去;在屋子里叫道:“我不分辩了,将来用事实来证明吧。”田氏也道:“好!我往后看你的吧。”叔嫂两个,这几句话,大有赌赛的意味,可是王玉和这骑虎之势,似乎更进一步了。 第23章 无限伤心偎炉度长夜 不堪回首含泪看新春 第23章 无限伤心偎炉度长夜 不堪回首含泪看新春这天王玉和言语之间,已是和嫂嫂田氏冲突了。当天坐在屋子里床上,一人生着闷气,无论如何,也不肯走出屋子来,把一个白桂英累得无话可说,只是在哥嫂两边,十二分地用好言语来安慰他。整整忙了一天,才把哥嫂两人安顿妥当了,回得房来,就埋怨着道:“你无论怎么着,也不该和哥哥嫂嫂去冲突。一百步,我们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了,就剩着这一步,我们还走不过去吗?”玉和自吃早饭以后,就在床沿上坐着,直到吃过了午饭,也不曾出门,依然还在床上靠了床栏杆坐着,一手撑了头,一手在大腿上搓着,只管沉沉地去想心思。桂英立在一边呆望着他,只管出了神,一句话也不说。 久而久之,还是玉和看不过意,低声问她道:“你何必呆呆站在这里。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在屋子静一静心吧。”桂英脚步移了几尺路,复又走了回来,低声向玉和道:“我看你这情形,在家里也是忍耐不住,过了年,你一个先出门去也好。可是你既然要出门去,在家里不过稍住几天的事,也犯不上和兄嫂们生气。”玉和拿手撑了头,依然是说不出什么话来,许久许久,才道:“我若是走了,你怎么办呢?”桂英道:“这一点问题没有,这七八个月以来,我什么大罪都受了,不过还差一两个月的事,怎么样熬着,我也熬过去了。现在所剩下来的,也不过三个月。凭我这一副穷命,大概两三个月,我还不至于死,你放心出门去奋斗得了。”玉和听了这话,他还是不做声,许久许久,才道:“我想想,我又不能走了。你临产的时候,有我在家里,多少还帮助你一点,和你做三分主,我要走了,只剩你一个孤鬼,你又该想着伤心了。唉!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了法子,陪着你再熬上三个月吧。” 他们二人如此商量,恰好他那多心的嫂嫂,在门外边窗子底下听了一个够。她虽不说些什么,然而她紧贴了墙脚站着,周身上下,都筛糠也似的抖。直听到玉和夫妻把这篇话谈过又谈了些别的话了,她才挨了墙摸索摸索地走开,然而她的心里,已经是恼恨到二十分了,她摸到自己屋子里去,坐在床沿上,两手扯了夏布蚊帐,只管揉搓着,咬了牙道:“恨死我了,恨死我了!”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着。两行眼泪向下一拖,竟哭了起来。 一会儿,玉成由外面回来,看到妇人这种形状,料着就是为了兄弟的事情。自己一向是为兄弟护短的,以为兄弟虽然有一些错处,他是个有希望的人,给他分解分解,不要真和家庭弄决裂了。可是这半年以来,只管陆续地发现玉和的短处,不但是护不胜护,而且那种短处,自己也很有几分相信,所以田氏现在和兄弟生气,在面子上他不便帮了田氏说兄弟,但是在暗中想着,田氏这个办法是对的。若再不给玉和一点颜色看,乡下人也就未免太容易欺侮了。因为如此,田氏在这里哭着,玉成只当是不知道,并不过问。在屋子里找出一瓦罐烟丝来,装了一旱烟袋,然后吸了两口,在屋子四周看上一遍,现出他那无聊的样子来。搭讪着咳嗽了两声,移着脚就打算走出来。田氏道:“你走到哪里去?你兄弟重言重语地说上了我一段。就这样算了不成?”说着,把脸子板了起来。玉成吸了两口烟,皱了眉道:“忍耐些吧!马上就过年了。”田氏道:“过年了,我就该忍耐些吗?你怎么不叫他忍耐些呢?我告诉你,我们要分家,你不分家,我就回娘家去过年,让你们兄弟两人去过年吧。”说时,两行眼泪,由脸上纷纷流了下来。玉成口里衔了旱烟袋,站着向田氏呆望了。田氏掀起一片衣襟,擦着脸上的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田氏撇了嘴道:“你装什么呆?你今天要给我一个决断,你不给我决断,你莫想出我的房门,我要和你拼命。”玉成吸着烟道:“你何至于闹到这种样子?他过了年,恐怕是会走了。”田氏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你还打算他过了年就走吗?他要在家里伺候美人过月子呢。一个男子汉,那样没出息,官也不要做,事情也不要干,只想在家里看守着女人,这样的人,我眼里看不惯。你让他在家里,我就走开,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办,理与不理,听凭于你。”她说了这话,倒索性两手抱了大腿,偏着头望了玉成,一言不发。 玉成看着,怕田氏叫了起来,让玉和听到,有点难为情。便两手捧了旱烟袋,向她微微拱着手道:“得啦,有什么事情,都过了年再说,我让他夫妻两口子走开得了。说到分家,我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这件事,不是关起门来起国号,可以我们自己料理的,总还要请两个房族长来说说。现在家家要过年,分了家的弟兄,也要凑到一处来过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找房族长来分家,那不是笑话吗?”田氏道:“有什么笑话?我一不做贼,二不当娼,三不唱……”玉成听到这里,也不等到她把这句话说完,立刻掉转身来就向外面走。田氏叫道:“你不要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玉成走了回来,站在房门口,望了田氏不做声。田氏道:“你一到了外面走,三朋四友,南天北地,什么话你都会说。现在我和你说正经话,你就像得了哑症一样。”玉成轻轻地喝道:“我给你面子,你不要不懂好歹,我要翻起脸来,龙王爷出来,我也要掰掉它两只角。”田氏道:“你说话为什么这样子凶?”玉成两脚在地上一顿,两手啪的一声,打了一下手掌道:“我就是这样凶,你把我怎么样?”田氏还不曾说什么呢,却听到玉和在外面叫起嫂嫂来,二人只得把话停止了。 玉和站在房门口,向里面探头看了一看,然后微笑道:“哥哥嫂嫂,不要为了兄弟的事,倒伤了和气。我已经和她说好了,过了年我夫妻两口就走。”田氏道:“并非我做嫂子的,不能容你,实在是家里日子太苦,怕你夫妻过活不下来。”玉和道:“过呢,也没有什么不能过。只是她的脾气不大好,不会伺候兄嫂,所以没有人缘,让她跟我出去得了。”玉成夫妻,当然都是赞成这句话的。但是兄弟自己真个说出来要出去,面子拘定了,倒是不能不说两句光亮一点的话,田氏便道:“二兄弟,不是做嫂子的要在你面前做什么空头人情,不过我有话,也得说明白,我是个直性子人,不愿受人家的委屈,一有话就要说出来,但是反过来说,我也不愿人家受我的委屈。现时正是年边下,大家都赶着回家来团聚,怎么你倒要向外边跑呢?”田氏说这话时,不但哭得眼泪汪汪地那副形容改变过来了,就是带着三分煞气的形容,也没有了。 女人家只要不生气,再说出两句客气话来,自然就有几分以柔克刚的意味在其中。玉和本来有几句俏皮的话,要对嫂嫂说一说的,现在看到嫂嫂这种样子,心里要说的话,也就不便说了出来。自己就转着弯道:“我要说出去,也并不是马上要走,是等这个年过去了再说。”这样说着,叔嫂二人,算是各自都让了步,这一篇话,就毋用向下再说了。玉和说了这话,缓缓地一步一步向后退着,就走开了。 这已是阴历腊月二十八,转眼一过,就到了三十夜,王氏兄弟二人,忙着结束各处账目,关于闹意气的这一层,也就来不及计较了。三十晚晌,玉成因为今年家里过年,多了两口人,商得了田氏的同意,把饭菜格外做得丰盛些。天色晚了,家里做好了猪头三牲,连着香烛,一托盘子托了,送到祖先堂上来。玉和说:“桂英初次回来,家乡风俗,也让她看看,让她在后面跟着。” 到了祖先堂上,玉和替哥哥接过托盘,放在供案上,桂英一看,中间一个大猪头,上面贴一个大红纸元宝,右边一条大鲤鱼,身上贴了一朵纸剪芙蓉花,所谓富贵有余。左边一只大公鸡,四只红筷子夹住了,鸡嘴里插松柏枝。另有三杯茶三杯酒,还有一碟子豆腐,一只大碗栽了一棵青菜。桂英看了,心里倒有些纳罕,为什么供祖先还要青菜豆腐呢? 这时,玉和点着蜡烛燃了香,玉成却三跪九叩首的,朝祖先磕头。玉和将脸子绷得紧紧地,一点笑容也没有。将手敲着供案上的铁磬,哨的一下,又哨的一下,和玉成磕头相应和。而且玉成穿了短短的大袖蓝布棉袍子,外罩青布棉马褂,头上戴着大红丝线顶子的瓜皮小帽,两个袖比着高举过顶一个揖,然后磕上一个头。桂英看了这个样子,忍不住好笑,可又不敢笑。玉成磕头过去了,玉和也是照样而行。桂英看在眼里,心里可就想着,莫要说他们是个庄稼人家,他们还是执着前清那一派的老古套。这样的家庭,怎样安插我一个唱戏的女人?祭过了祖先,大家回厅上去吃年饭。这桌上除了鸡鱼肉之外,还有两大碗挂面,两大碗豆腐,两大碗糯米小粑,两大碗青菜,其实堆满了一桌子的菜,也不过是城里人吃的粗食罢了。原来这鸡碗里两只鸡腿,已经截下来了,留着新正客来了待客,煮挂面做点心,鱼呢,却是不许动的,正因为鱼是要余的。所以满桌子的菜,仅仅只有一碗肉是可以吃的。桂英自出世以来,哪里过活过这样凄凉简陋的三十晚,两眼眶眼泪,只好向肚子里落了去,勉强把这一餐年夜饭吃过去了。 到了夜深,村子里人三三两两地聚拢在一处,有的斗纸牌,有的掷骰子,虽是有人来约玉和去加入战局,但是因为玉成不赌钱的,他也就谢绝了不去参加。找了几个大干柴蔸子,在墙角上,糠池子里烧着。乡下人不烧火盆,用七八层黄土砖,围了一个墙角,那就算是炉子,大概由三十晚上烧着。可以烧到正月初四五里去。先是烧树根,然后将稻糠掩盖起来,火半天不会熄灭,可以暖屋子,可以烧茶,可以煨酒。这时,玉和将糠池烧起后,兄弟两人,各端了一把椅子,坐在池子边,煨炉闲话。到了半夜里,玉成将一只大瓦壶,煨了一大壶麦烧酒,将糯米粑青菜豆腐用一只瓦钵子装着,加上了一些剩肉汤,在放糠灰里烧将起来。恰是桂英心中有事,睡不着觉,也来了。玉和看到她就向她点了几点头道:“你也到这里来坐坐,回得家乡来,过过这烤老糠火的生活。”玉成左手拿了酒杯子,右手提起了糠灰里煨的瓦酒壶,斟上了一满杯,先抿上了一口,然后点了两点头。桂英搬了个凳子,靠着糠池子坐下,两手伸到火焰上,烘了两烘,笑道:“乡下这种年三十夜,倒也有个味儿。”玉成笑道:“你觉得乡下的年,也很是有味的吗?”桂英道:“这一个地方的人,调到那一个地方去总觉得是有个玩意的。比如说供祖先的时候,还要供上两样青菜豆腐,这就是北方风俗没有的事情。”玉成道:“这个你有什么不懂,这就叫过青菜豆腐年。我们由祖先到子孙,都过的是青菜豆腐年,过年就有青菜豆腐,这也无非叫我们不要忘了庄稼人本色的意思。” 桂英只要玉成提到了乡下过穷苦日子,她就没有了办法,怕的是玉成从反面着想,就会说到自己在北平过的日子,未免过于奢华,就站起来笑道:“我过年向来是不守夜的,你们兄弟两个喝酒吧’我走了。”说毕,掉转身就走了,玉成吃年夜饭的时候,就有几分酒兴,到了现在,这酒兴还不曾去,再喝上这几杯煨热的热酒,更觉得兴致勃勃地。于是叹了一口气道:“像二弟妹这个样子,也就很可怜,一说到过乡下日子她就提心吊胆。”玉和微叹了一口气道:“可不是?本来这全乡下的人,都看她不起,以为她的出身有问题。其实好汉不论出身低’纵然出身不好,她现在公正正,可很会过勤快日子,慢说她以前并没有做什么坏人,就是做了什么坏人,难道还不许她改过自新吗?”他说着这话,可板住了他的脸子。玉成喝了一口酒,将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摇了两摇头道:“玉和你不能怪我呀!我总是这样说,家丑不可外传的。但是这一件事,也不知怎样阴差阳错的,就会传到许多乡下人的耳朵里去。我早就知道了,因为不便跟你说,所以都闷在心里。”玉和将一根圆的木柴棍,拨弄着糠池里的热灰,很不在意地,堆叠着在灰上写上“人言可畏”四个字。玉成说上了一大套,他却没有说一句话。 玉成斟满了那杯酒,将杯递到他手,很和缓地道:“玉和!你喝一口吧。做哥哥的,没有什么对你不住。乡下人造出这些风言风语来,这是没有法子的事。”说时,将一双筷子,也递到他手上。玉和一手拿了筷子,一手端了酒杯子,两眼只望糠中间一个燃烧着的木片,不住地抽出火苗来。玉成见他老不做声,便道:“你老不做声,还生着我的气吗?”玉和两眼望了糠火,许久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事情是我做错了,既害人,又害己,然而我有什么法子呢?”说着,抿了一口酒,将筷子伸到瓦罐子里去,拨弄了许久,才夹了一丝丝青菜到嘴里来咀嚼。玉成道:“你这话说得我倒有些不懂了,你怎么会害了人呢?”玉和道:“哥哥,你有所不知,桂英在北方的时候,无论她卖艺也好,不卖艺也好,平平安安地吃一碗饭,总是不会错的。现在她到乡下来,在我们家看是上等日子,在她看来,可就怕苦受够了。她要是心中不服,埋怨我几句呢,那也好些,可是她受尽了各种的苦,也不说我一句坏话,我心里更是难受。”他说时,眼睛定了神,望着手上拿的这个酒杯子,许久许久,又低了头道:“哥哥!你待我都很好,我……我实在对你不住。我……”说到这个我字,眼泪水几乎就要滚将出来。玉成默然了许久,才道:“我也知道你心里很难受的。但是你要知道我对家事,总是极力忍耐,倘使我不忍耐的话,你嫂嫂早吵起来了。乡下妇人,知道什么,只要她知道的事,一齐会说了出来的,到了那个时候,恐怕二弟妹面子上不好看,所以我的意思,倒不如把家分了,你夫妻二人自烧自煮,自立门户,你嫂子就是多事,也管不了分家弟兄的事。田呢,你可以找人种……”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低,“就是那地窖里的洋钱,除了你上次拿去捐官的数目而外,还有千把块钱,平半分,你还可以得四五百块钱,拿到外面再去过日子吧,家乡呢,我倒是不敢留住你。因为乡下人的眼光不同,白妹在家一天,他们就要当着新闻传说一天,而且乡下这种日子,白妹实在也未必能过,倒不如出去的好。我以前想,白妹若是添了个男孩子呢,留着在家里,我也可以热闹一点,不过据现在的情形看起来,恐怕连孩子长大了……”玉和放下杯筷,突然站起来,执着玉成的手道:“哥哥!我决计走,家不必分了,钱我也不要,我已经得了哥哥不少的帮助,还分些什么呢?我很知道,我在乡下一天,哥嫂总要受着人家的讥笑一天,我走开了,你们就干了一身汗。”玉成道:“你以为我是催你出门去吗?”玉和道:“不是哥哥催我出门去,也不是乡下人催我出门去,只是这乡下传下来千百年的老风俗,逼着我不能不出门,到了现在,我知道旧礼教杀人这一句话,不是假的了。”玉成到了此时,无话可说,接过了杯筷,坐在糠池子边,只管喝酒,吃热锅里的菜。 这个时候,玉和心里固然是难受,玉成心里,也未尝不难受,兄弟二人,只管闷闷不乐地坐着,不觉喔喔喔!远远送来两声鸡叫。糠池子里烧的柴棍,渐渐变成了红炭,不过一息息火苗,在那里抽着,也像人一样地精疲力竭了。玉成道:“一大壶酒,不知不觉都喝完了,大概有些醉,我们睡觉去吧。”玉和答应着好,可没有动身。只有玉成一个人走了。他靠墙,望着糠池子朦胧着两眼,手上拿着一只长炳火钳,只管在糠灰上涂着字,表示着那充分无聊的意思,一个人慢慢地昏沉睡了过去。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忽然有人摇撼着自己的身体,睁眼看时,却是桂英顶了一个大肚皮,站在身边,她扶了玉和的肩膀道:“大正月初一的你怎么坐在这里打打盹?”玉和睁眼看时,天色已经大亮。 桂英穿了一件大襟蓝布短棉袄,衣摆都撑将起来,头发是多时不剪了,从脑上垂下来一丛长长的头发,虽然脸上今天淡抹了一些粉,然而并未抹胭脂,这很不足以掩盖她脸上的憔悴。桂英道:“你为什么老望着我?”玉和握着她的手道:“我想你自出娘胎以来,不曾经过这样的正月初一吧?”桂英道:“你上床去休息一会吧。不要说这些废话了。”玉和道:“这不是废话,去年年冬,我们无论对哪个问题,都是这样说,以待来年吧!现在是到了那个来年的了,我们怎么办呢?我想着了这一点,无论做什么事,我都觉得不顺心。”桂英听了他这话,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了玉和一只手就跑,玉和怕是让兄嫂看到了,有许多不方便,就只好跟着她一块儿回房去。他一觉大睡,直睡到下午两三点钟方始起床,桂英是不知道乡下规矩的,以为他熬了一夜未睡,让他休息休息也好。 殊不知道这件事又得罪了嫂嫂,在吃午饭的时候,田氏很不在意地问道:“玉和还没有起来吗?”桂英道:“他天亮以后,才去睡的。”田氏笑道:“到底做了官的人,情形有些不同,正月初一,也不出来拜年。家无常礼,我们做哥嫂的,那倒是不要紧。但是村子里,有许许多多尊长老辈,若不去和他们拜个年,恐怕人家会说我们不懂礼吧?”桂英不便怎样反驳,因道:“我不该劝他睡就好了。他倒是说过的,上午还要给哥哥嫂嫂拜年呢。不料他一上床,就睡着很熟的,醒不过来。”田氏点着头哦了一声。只凭她这一声哦着,桂英就知道嫂嫂的心里,是怎样的不满意了。 这时玉和醒了过来,桂英皱了眉道:“你擦把脸,赶快去给哥哥嫂嫂拜个年吧。”玉和道:“哎哟!我忘了这件事情了,嫂嫂说了什么话了吗?”桂英道:“说是没有说什么,不过提到这件事上来罢了。”玉和道:“果然不妥,多年不在家,在家的时候,又不和哥嫂拜年,倒以为是存心这样的呢。这时候拜年,恐怕也不恭敬,这没有什么法子,只好装病再睡。”他本来下了床要出房门了,现在索性再上床去,二次睡觉。一直睡到晚上点上灯亮,方才醒了,本打算不起床的,然而一天不吃饭,肚子未免有些饿,只得下床来,偷偷地漱洗一番。 桂英泡了一壶茶,送到床边的茶几上,烘了几块糯米粑,给他做晚饭,桂英低声笑道:“大正月初一的,你就装病,我有些不赞成。”玉和笑道:“假使不看人家的颜色,平平安安地过着,我倒愿意常常害些小病。”桂英听着他的话,很是可怜,本打算叹一口气,恐怕这又会勾起玉和肚子里的牢骚来,只是微微笑了一笑。这一道难关,在表面上,是让玉和逃过来了。 但是田氏没有受他新年这一拜,心里非常之不高兴,以为玉和瞧不起,有心赖了这个年不拜,把恨玉和的心事,又加上了一倍。把三朝过了,田氏嘴里,就啰里啰唆地说是做官的人,眼睛眶子大,乡下人受不住他一个揖的。玉和听说,只得装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下,玉和本来是要走的,但是自过旧历年而后。桂英闹着胎气,不是肿脚肿手,就是闷烦呕吐,终日昏昏地想睡。玉和想到自己若是走了,丢她一个人在家里,就是要茶要水,也有些不方便。只好逢人就说,在外面的事情,已经找妥了,只要小孩生下地,立刻就走。这种话传到田氏耳朵里去了,她倒觉得出玉和自己说来的还要可信,啰唆的程度,也比较地好些。 玉和为了避免冲突起见,当田氏说话的时候,他就走出门去。田氏啰唆的时候多,玉和就在外面的时候更多。桂英在家里呢,就更显着寂寞。她这卧室的后方,有一带窄小的廊檐,廊檐外有一片长院,种了有二三百根竹子。桂英在最无聊的时候,便是端了一把竹椅子坐在廊檐下,看这一丛竹子的青翠之色。 到了二月,江南春暖,竹子里面长的三株杏花,都开了。烈日之下,墙里深翠的竹子,墙外淡绿的杨柳,和这淡红的杏花,互相映掩起来,越衬托得这春色如画。桂英想到在北平的时候,虽然春色没有这样的早,但是每年到开杏花的时候,自己总要和几个男朋友,坐了汽车,到西郊去游玩一番。就是不出城去,只要这天没有戏,穿着细瘦的春衣,光亮的丝袜子,在中央公园柏树林子里平整的路上,绕着几个圈子,在来今雨轩喝点饮料,看看栏杆外,成片的牡丹芍药,这真是西方极乐世界了。当时过的那种快活日子,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处,如今要想再过这种日子,却不知要等待何时了。现在自己顶了一个大肚皮,穿着一件短的蓝布褂子,青布大脚裤,衣服果然不好,人的形象,也变得不成样子。在去年此时,心里幻想着,嫁了王玉和,应当怎样去成双成对,度这烂漫的青春。结果,是吃尽了苦,受尽了气,在这黄土墙的矮屋子里来看春光。 女子们总喜欢嫁做官的,一来名气好,二来可以发财,其实天下最无用的人,就是做官的人,除了做官,什么事情也不能干。假如说,玉和有几斤力气,可以种庄稼,自己帮着嫂嫂做家里的事,玉和帮着哥哥在田垄上做事,那样子办,我想哥哥就是不满意我,也没有什么坏话可说的了吧?记得和我们编戏的那个张先生,常常要编些提倡农村生活的话到戏词里去,那也只好在台上说着,让台下的人,多鼓两下掌罢了。城市里吃肥鱼大肉,走三步路还要坐洋车的人,到乡下来做什么?给乡下人提尿壶乡下人还嫌他是个痨病鬼呢。我倒不嫌乡下生活,只恨我一斤力气没有,不配做乡下人罢了。我也不要唱什么高调,还是回到城市里去,驾轻就熟地想些办法,不过唱戏这件事我绝不干了,女人唱戏就是卖脸子,我有了丈夫,有了儿子,还去卖脸子不成?她一个人坐在这矮屋檐下,由现在的生活,回想到从前,由从前的生活,又顾到将来,一坐就坐上两三个小时,不知道走开,只是沉沉地想着,想得久了,肚子有些饿了,很想吃两块牛乳饼干。但是,这乡下买块豆腐干,还要跑三里路,哪里有牛乳饼干?抬头看到杏花,觉得口里无味,心里烦闷,能找几个酸的水果吃吃也好。然而乡下是终年不见醋面,又哪里有酸水果吃?想这样没有,想那样也没有,越是没有,心里就越想。 做孕妇的人,想吃哪样东西,就恨不得立刻到手的,桂英却是想一百样,连一样也没有。想吃酸的实在想得难受,心里忽然想入非非起来,杏子既然是酸的,杏花当然也是酸的,何不摘两朵花吃着试试看,她自己宽解自己,觉得这个办法是很对的。于是起身走到杏树底下,攀了一枝杏花在手,摘了两朵,连萼带瓣,塞到嘴里去咀嚼,咀嚼的结果,只是苦涩,并没有什么酸味。又想我白桂英出了半辈子风头,不想如今害胎,却来生吃杏花瓣,口里不酸心里酸起来,立刻两眼泪水汪汪的,要流了出来。恰是玉和见她久坐在屋檐下,不曾进去,大概又坐着想心事,于是悄悄地走了来,又想劝解一番。在房门里便看到她手攀一枝杏花,两眼含着两包眼泪,好像是要哭的样子。这就向她微笑道:“你看到红花绿叶的新春,又想家了。”桂英这才省悟过来,放下手上的杏花,勉强笑道:“我想家做什么?想也是白想呀。” 玉和回头看看并没有人,便低声道:“你不用悲伤,自从三十晚上,我和哥哥谈了一次心之后,我说了不分家产,嫂嫂已经对你放松了一把。她现在对我叽叽咕咕,无非是想我快走,怕我变心的意思。只要我们肯走,盘缠钱大概不成问题。我现在三餐饭,至多在家吃两餐,其余总是在外面东混一餐,西混一餐,都为的是躲开她。你固然是痛苦,你要知道我更痛苦,一个多月了,她还记着正月初一,我没有跟她拜年,到如今还不和我说话呢!我进进出出,看她那副冷脸子,不都是为了你没有生产,不敢走动吗?你若是原谅我……”玉和说到这里,嗓子硬着,说不下去,他几乎也要哭出来。一丛杏花之下,站着这样一对少年的苦恼夫妻,这杏花真也就不幸了。 第24章 生女不留人川资暗赠 求官还作客京市空来 第24章 生女不留人川资暗赠 求官还作客京市空来玉和夫妇对花垂泣的这一幕惨剧,恰是耽误时候太多了。田氏见他二人在屋子里许久没有出来,疑心着又在说家庭什么闲话?因之悄悄地走到厨房外的院子里,听他们说些什么,那边的院子,和这边的院子,只隔一道黄土墙。玉和夫妇说些什么,可以说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玉和说,为了躲开自己,饭都不能在家里吃,这未免在背后说得过分一点,家产是玉成由父母手上承继下来的,把家产守住,把家事振兴起来,也是玉成的力量。就是玉和由家里念书,转到省里念书,由省里念书,转到北平去念书,也是玉成一力支持的。而且去年玉和捐知县做,还在家里拿了一笔款子走呢。这样说起来,家庭对于玉和,是什么钱也花了,何在乎这两餐饭?当时田氏想着自己一方面的理由,恨不得打通了那道黄土墙,跳了过来,敲玉和夫妻两个嘴巴,她心里如此想着,做是不曾实做,然而她一只手扶了黄土墙,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几乎气昏了过去,后来听到玉和说:“得了,你还忍耐一些时候吧。这乡下人以至我家里人都看你不起,不但我要奋斗,你也应当奋斗,我们做出一番世界来给他们看看。那个时候,我们煮了大锅的白米饭,大锅的红烧肉,让他们去解馋解馋,我们也应当拿大拇指头当扇子摇呢。”田氏听了这话,只气得三魂出窍,身体如坠在馒头蒸笼里一般,周身的汗毛孔里,随着热汗,一齐冒出气来。 她呆站了许久,回身走到厨房里去,气愤不过,拿起一只瓦碗,就要向地面上掷了下去。然而她将那只瓦碗,刚刚举得有脑袋那样高,她第二个感想,接着发生起来,自己怎好打碎自己的东西呢?瓦碗不是要值六个铜板一只吗?于是轻轻地放下了那只瓦碗,在水缸脚下,捡起一只破葫芦瓢,用脚竭力一踩,踩了个粉碎,踩得粉碎还不算,用脚在那碎片上,还连连地踏了几脚。口里咬着牙道:“恨死我了,恨死我了。” 玉成由外面屋子走了进来喊着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田氏看到丈夫走了进来,索性在葫芦瓢碎片上,连连踩了几脚,然后向旁边矮凳子上架腿坐着,板了脸道:“你问我吗?我不知道,你去问问你的兄弟和弟媳妇就知道了。”玉成道:“你又和他们吵什么?玉和他很自谅,已经和我说了,不分家,也不要什么,孩子出世了,他就走。”田氏道:“孩子出世他就走吗?我也知道,他想着我们没有儿女,他要是生了儿子,可以跟王家传宗接后,我们就会留住他不让走了。”玉成道:“你以为他们爱过这乡下日子吗?”田氏道:“乡下日子是不爱过,乡下田地,他们也不爱要吗?他们把儿子承继过来了再走,也不迟呀。可是我下了一百二十个决心了。就是他们添了儿子,我也不要,他是年也不跟我拜,瞧我不起,养出儿子来,就会看得起我吗?他要走趁早,我是一点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玉成道:“你有这话,放在心里就得了,何必还要一定叫将出来呢?”田氏索性提高嗓子叫起来道:“我要叫,我爱叫,难道我还怕他们不成?”她这样叫着,又让玉和在屋子里听到了,夫妻两个对看了一下,玉和低声道:“这个日子,我们怎样地向下过?”桂英和他对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玉和也不敢在桂英临盆在即的时候,又和嫂嫂争吵什么,悄悄地溜出了大门,就这样走了。 他猜想的确是不错,在这天下午,桂英已经发动了。桂英是个初生,肚子一经难受,就愁眉苦脸的,忍耐不住。玉成夫妇,恰也是不曾经过这种事的,跟着也就叫嚷起来。这一下子,真把合家闹得马仰人翻,连村子里所有几位年老些的妇人,都找了来了。大家见了玉成,都说他要添侄子了,这就好了,添了侄子,就像养了儿子一样了。 玉成在最近一两个月来,对于玉和生儿子一层,本来就看得很淡了,到了现在,孩子快落地,又说不出来,心里又有一种什么痛快之处,口里衔住了一管旱烟袋,只嘻嘻地见了人笑着。大家闹了一天一晚,孩子算是出世了,然而并不是大家所希望的传宗接后的人物,却是一位千金小姐。孩子一下地,玉成听到产妇房里的人说,是个换糯米粑吃的,他心里就冷了一半。在屋子里陪伴产妇的人,也就悄悄地走了一半。桂英看到,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不料乡下人重男轻女,一至于此,难道你们就不是女人吗?这倒也好,我们痛痛快快地走开,免得哥嫂有什么留恋。随着也就听到有人在外面屋子里跟嫂嫂道喜。田氏道:“道什么喜?不过是个丫头罢了。我们王家,还不缺少黄毛丫头呀。有什么了不得呢?就是长大成人了,也不过跟她的娘一样罢了。”桂英本想接住嘴,要说田氏两声,转念一想,自己也犯不上跟她们这种愚蠢的乡妇一般见识,自己生产后,没有人来看护,自己还得看护自己呢。因之在床上发了两声冷笑,也就算了。因为田氏的态度,既然很冷淡,玉成虽是很自慰的,又看到了下一代人,却不敢有什么铺张。 玉和夫妇,现在是寸步都留心着兄嫂的态度,兄嫂不高兴,哪里又敢有什么表示?所以三朝不曾有什么举动,满月也不会有什么举动。而且在这一个月之中,田氏和玉成说了好几回笑话。她笑道:“你不用发愁了。将来你没有饭吃的时候,可以去靠你的侄女,她会唱戏挣钱来养活你的。”玉和每次听着,不过是气得满脸通红,却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桂英听到这种话,每次都咬牙切齿的,要想和田氏争吵几句。可是到了后来,总是自己忍耐住了。心想,嫂嫂虽然厉害,哥哥总还算不错,至少是个肯培植兄弟的人。乡下的钱,有如此的艰难,上次玉和回来,还带了一千块钱出去。不是一千块钱,自己嫁玉和也嫁不成功的。这件事,直到于今,嫂嫂还不知道清楚,可见哥哥对玉和总不算坏,为了报答哥哥的恩惠起见,对于嫂嫂,也就只好让步一些的了。桂英如此想着,想到将要走的人了,何必临走还落个恶名,索性就忍耐了。 好容易熬到了四十天头上,夫妻二人不声不响了,把铺盖行李,完全收拾妥当了。然后趁着大家同桌吃晚饭的时候,玉和就正色向哥哥说道:“哥哥!我们明天走了。”玉成听到怔了一怔,许久才问道:“你要走,盘缠钱有吗?”玉和道:“这个不成问题。”玉成道:“你打算到哪里去呢?”玉和道:“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现在南京是国都,我先到南京去碰碰看。若是在南京碰得到机会,当然就住下来。若是在南京碰不到机会,我还是到北平去,究竟那里人眼熟些。”玉成道:“谈到外面的事情,我当然是不知道,不过说一去就有事,我想没有那样容易的事。设若出去,住上两三个月,那比平常住家,还要贵上三四倍的。你手上预备得有些钱吗?”玉和被他如此一问,却有些不好回答,默然了一会,才道:“那也只好再看吧。”说到这里,玉成也就不说什么了。 吃过了晚饭,弟兄闲谈了几句,玉成打了两个呵欠,表示着要睡的样子。玉和道:“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吧。我明天也要吃过早饭再走。”玉成点头说也好,他径自进房睡觉去了。田氏见丈夫对兄弟冷冷的,心中倒是很高兴,进得房来,见玉成睡在床上,蜷曲着身体,是个睡得很熟的样子,于是走上前用手推着他的身体道:“喂!你醒醒,我有话和你说。”这时,两只手乱摇着玉成的身体,玉成突然坐起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你发了疯了吗?”田氏低声道:“叫什么?我问你的话啦。玉和没有盘缠,你打算……”玉成不等她说完道:“这事我不管。”只说了这五个字,他就把身子一倒,躺下去了。田氏再要问他的话时,他已是一个翻身,脸朝着里睡着。田氏心里想着,这就好极了,他还以为我是来和他兄弟讲情呢。她如此想着,也就安然入睡。 其实玉成和她相较,正相处在反面,虽然入睡,却不睡熟。等到田氏睡着了,他翻了一个身,口里咿唔了一阵,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吹了灯了,时候不早了吗?嗐!真是倒霉,半夜里要起来上茅坑。”他如此说着,田氏也没有答声,于是他就摸索着下床了,在床垫褥下面,摸到了火柴,擦着将灯点上了。点了灯之后,坐在床沿上,抽了几口旱烟,田氏并没有动作,大概真是睡着了。他就拿了灯走进仓房,把窗户都关闭好了,然后转到挖有地窖的屋子里,悄悄地用手刨开了砖土,发现了那半坛子现洋钱。他战战兢兢地,将手抓了几把洋钱,放在地上,数足了二百元。依然用砖土将窖口封好,出去拿了一小口袋米,一瓢冷水来,把这二百元,都放在米口袋里,一点也不响。再含了冷水,不断地喷在地上,用脚将浮土都填平了,再在稻囤子里,搬出几簸箕稻来,向湿土上堆着。眼看一点痕迹都没有了,于是将这米口袋提着,放在自己账房的账柜子里去,将门锁好,再回房去睡觉。 田氏在床上做梦,正梦到玉成拿了一根竹竿子,指着玉和骂道:“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我以为你在外面做官,荣宗耀祖。你倒在外面讨个女戏子回来,败坏我王家的门风,你跟我快滚吧!这家产都是我的,你想拿去一个铜钱也不行。”她做了这样甜蜜的梦,嘴角上还不断地做那甜蜜地微笑,玉成将灯放在桌上,看到她面朝外,嘴角上老是笑着闪动,倒吓了一大跳。及至仔细观看,她实在是睡着了,这才放下一条心,上床睡觉。 不到天亮,玉成就醒了,睁了眼睛,只在床上躺着。一直挨到天亮,听到玉和夫妻已经在说话了,这才重手重脚地下床,田氏也醒了,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问道:“他们今天真走吗?”玉成道:“我哪里知道?他们真是要走的话,想我拿一个钱出来也不行。”田氏坐起来,向他正色道:“那一个虽是戏子,这一个总是你的兄弟,你一点东西不给他们,恐怕他们真气了,倒要分家不肯走。你就随便花三五块钱那也不要紧。”玉成道:“不行!要钱一个也没有。我已经给他们预备好了,量了五升糯米,让他们带到路上去打尖。我做哥哥的人,不是绝情,要这样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做人不容易。”说着,他就走出屋子来了。急急忙忙地,到账房里将那口袋糯米提在手上,觉得里面是沉甸甸的,向玉和门口走来。玉和放出苦笑来,向玉成道:“东西预备好了,我已定好了韩老小的车子,马上就动身。”玉成将这只米口袋递给玉和,握住他的手,让他掂上两掂,向他丢了一个眼色,然后放重声音道:“我这回不能帮助你的盘缠,你自己出去想法子吧,乡下银钱艰难,你是知道的,加之我过年没有收到账,一切都周转不过来。这五升糯米,你带到路上去打尖。虽然,不过是五升糯米,在我看来,足值二百块洋钱,这是什么话,你去想一想吧。”玉和拿着米口袋,是那样重甸甸的,哥哥又那样说着,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一动,眼泪又几乎要流出来了,因点头道:“哥哥!你说的话,我都明白了。这半年以来,你为了我,名誉上受了很大的损失了。”玉成本想和他多说两句话,回头看了看,怕是田氏出来了,只和他点了一点头,径自走了开去。 玉和将口袋提到屋子里去,伸手在里面一摸,就摸到冰凉的一截洋钱。正想把话告诉桂英,田氏就跟着走来了。她站在房门外道:“白妹!你们今天真要走吗?”桂英笑道:“半年多在家里让嫂嫂受累不少,我们不能出去砍一捆柴,又不能挑一担水,早一天出去,早一天替哥哥嫂嫂轻一天累。”田氏手扶了门,目烁烁地望着玉和屋子里的铺盖行李。玉和怕嫂嫂看出什么形迹来了,只把背来朝着房门,不住地去收拾网篮。田氏看了许久,也看不出什么动静来,这才道:“你们出去可以找个好事情’留你们在家里,也是没用。但是你早两天告诉我也好,我也可以和你们孩子做两件小衣服带了去,多少尽一尽我做姆娘的心。”桂英笑道:“这就累了姆娘一个够了,还要劳动你吗?我们这回出去,挣钱不挣钱,那是不敢说,不过我跟玉和都这样想着,非和哥嫂争回一口气来不可。”她说这话时,脸上就有些红的样子。田氏一想,假使再和她谈下去,恐怕她会由说俏皮话说得争吵起来的,因道:“那就很好,我代替你们祈告菩萨,大小一路平安吧。”她说过这话,径自走了。玉和低声向桂英道:“你到最后,算是给了她一个反抗了。”桂英微笑着,鼻子里哼了一声。 今天算是田氏大发仁慈,一句闲话没说,自去做了早饭,让玉和夫妇来吃,玉和虽觉得嫂嫂至今未曾理他,心想,也犯不上和这种妇人一般见识。吃过了饭,笑嘻嘻地对她说:“嫂嫂我们走了呵!”田氏笑道:“好哇!你升官发财回家来,我们老远地去接你啦。”桂英同玉成,同时都向她望着,玉和却是笑而受之,一点没有做声。 他忙着将东西搬上了小车子,避开了田氏的话锋,带着一妻一女,跟了一辆小车子,就上道了,他走出村子的时候,遇到村子人时,向他们告辞,人家都是这样说:“好呵!这回出门去,升官发财回来哟!”这些平常应酬的话,在玉和听到,都成了一种恶毒的刺激语,心里就想着,他们对我,都是这个样子说法,假使我不升官发财呢,我就不回来了吗?他心里憋住了这样一口闷气,离开了家乡。到了安庆旅舍里,才由那只米口袋里,把洋钱掏出来,数了一数,可不是二百元吗?桂英叹了一口气道:“你哥哥真好,可是把这钱收了,更加重了我们一层负担,假使你不做官,你不发财,你哥哥这一种恩惠,怎样去报答呢?”玉和道:“这一层关系,就不能想,想起了,我是一天都不能过呢。”桂英道:“所以一个人,总不要受人家的恩惠,除了做忘恩负义的人而外,这恩惠背了在身上,比背了一身债还要难过呢,不过你也不必发愁,我已认定了吃苦耐劳,家庭方面,是什么都不成问题的,凭你这样一个人,难道在外面找一个混饭吃的职业都没有吗?”玉和受了夫人这种安慰,心中自是坦然一些。在安庆没有什么耽搁,找了几个旧同学,谈谈各人最近情形,有的赋闲,有的不过在中小学里当教员,生活都很艰难。谈起来,反羡慕玉和能在南京北平这些大地方跑。玉和的出路,都有人羡慕,他还有什么法子,可向旁人说的呢。 过了两天,搭了轮船到南京,先在下关一个小客栈里,把桂英母女安顿了,然后自己一人进城去,分别找朋友去。这里要找的朋友,第一个就是林司长,他在北平的时候,不过是一个科员而已。他见机而作,首先服从三民主义,在十七年之春,就到南京来了。后来因为熟手的关系,以及亲戚的携带,就在部里当了科长,由科长又升到司长,始终是走着红运。当年在北平交通部同事的时候,彼此是很相投,于今来找他,当然是不算过分。好在是在安徽的时候,曾和他通过两次信,他的公馆,当然是知道的。自己一头高兴,坐了人力车子,直奔林司长家。 这人力车夫,他要抄直路,并不肯顺着新修的马路弯了走,只拣小巷子里跑着。这车子既没有软的靠背,又是在鹅卵石面的路上,颠簸了走。转过了七八条巷子时,已经是颠得周身骨软皮酥,背上和车后靠的木板,摩擦了个够,恐怕是破了皮。本待下来走,无奈又认不得南京的路,只好坐在上面忍耐坐着,尤其不堪的,每条巷子里,都有一个公共厕所,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了,到了人家倒马桶的时候,隔两家的门口,就有女仆们在那里洗刷着,一路臭得不得了。 好容易熬着到了目的地,那脸色自然也是难看极了。自己定了一定神,方才向前敲门。这里一道围墙,里面一块草地,夹栽着花木,簇拥出一座新式的小洋楼。楼前石阶下,正停着一辆很漂亮的汽车,不必猜,这一定是林司长由外面回来了。于是在身上拿出一张名片来。交给了门房,让他上去回话。那门房见他带了满脸风尘之气,而且脸色不定,猜想不到他是什么人,老实不客气,就回了他一声司长不在家。玉和虽明知道他是假话,然而不能一定说林司长在家,只得问了一句林司长什么时候在家,怏怏地走了。这样一来,第一个指望的门路,算是断了。有个老上司蔡局长,且去找他试试看。于是向路上的警察打听着路径,向蔡局长家里走来。 这蔡局长家里,正和林公馆相处在反对的地位,这里是个纯粹的江南旧式房子。一字石库门楼,敞开着两扇黑大门,进门来,天井里黑沉沉地,地砖上满涂着绿色的苔藓,上面一个过厅,只有两根柱子,什么东西也没有。屋子既然阴湿,又没有人,倒让人说不出一种什么感想。他站了一会儿,那门房悄悄地开着,才出来一个听差。玉和为了免除再碰钉子,就先向那听差声明,自己是由家乡来的,路过南京,特意来看蔡局长。听差向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觉着或不是假话,于是将这名片递着送了进去。这位蔡局长倒是没有什么官排场,立刻就请。这样一间堂屋,带了两间房的屋子,直穿过了三进,眼看后面,还不知有多少进?走至这里,听差却向旁边一个小院落里引了去。这院子里,高高地搭着一架蔷薇花,和一丛芭蕉,再加上些大大小小的盆景,满院子里倒也绿茵茵的。上面一所大花厅,陈设得颇是精致,一个五十上下的人,捧了一管水烟袋,架了腿在椅子上坐着。 这位老先生,正是蔡局长,他看见了玉和,捧了水烟袋,就迎到门边来,将手拱了两拱,笑道:“玉和兄,久违了,请坐。”玉和走进花厅来,见这位先生,还带了不少的官僚味儿,心里就这样想着,南京这种地方,对于这种人,却依然还是需要。蔡局长和他寒暄了几句,就问道:“你既是回家乡去了,那就很好,为什么又要出来再上北平去。”玉和皱了两皱眉道:“我又不会做庄稼,在家乡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蔡局长架了腿,呼了几口水烟,这才道:“北平现在的情形,我不知道怎么样,若以南京的情形而论,来找差事的人,真的是满坑满谷,我家里现在就住着两个候工作的人。在四个月以前,他们所找的人,就答应了给他们设法,有了这两句话,他们以为总可以等些机会,就借住在我家里静静地候着,一直候过四个月,至今并无消息,你说南京找事,难也不难?”玉和还没有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一个字,人家就先说了一阵南京找事是如何的不容易,老老实实的,只当是来访蔡局长的,其余就不必谈了。 坐了一会儿,玉和告辞而去。他连碰了两回壁,已没有在此地找工作的意思了。心想,以往由南京来去多趟,总不曾进城看过。旧南京正在改造,何妨看看。因此,且不坐车,就到最热闹的花牌楼来走走。这时,市中心区的旧街道,还不曾拆除,两旁的商店,虽然陈设得很华丽,可是那石板面的街道还不过丈来宽,行人真是挨肩叠背。正这样打量,忽然有人叫了一声玉和兄。一个穿灰布中山服的人,和他握了一握手。原来这是极要好的同学史竟成。两人握手之后,寒暄了几句。史先生便道:“多年不见,难得遇着,多谈一会儿吧。”就引着他到横街上一家茶馆里喝茶叙阔。这是下午三四点钟,茶馆里正清闲着,两个人自自在在挑了靠里一张桌子对面坐下。史先生取下那顶灰旧盆式呢帽,露出一颗和尚头,也显得面皮焦黑。但他精神抖擞,说话总是笑。他知道玉和要找工作,一拍胸道:“你跟我上西北去毫无问题。我是由西安来的,不久就回西安去。你在南京稍等几天,我们一路到西北去好吗?”玉和没想到无意中有这样一个好机会。问道:“我去有什么工作呢?”史竟成道:“咱们学什么的,就去干什么。于今西安有一条公路直通兰州,正在修理着。还怕用不着我们这小小的专门人才吗?”玉和道:“所得的薪水怎样?”史竟成道:“西北那边,是苦干硬干,衣服你瞧我身上,是公家的。吃饭,西北的大锅块,公家反正不短你的。不谈薪水,每月可得零花钱六元。仁兄,你可别嫌少,在西北高原上修路,根本无处可花钱,何况一切还有公家负担呢?等军事时期过去了,国家不会亏累我们修路的,将来自有报酬。我们先当吃一点苦。”玉和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道:“我什么苦都可以吃。只是我有家眷同行,还有刚满月的小毛孩子。怎么……”史竟成抢着道:“不成问题。我们干工程,公家特别体谅。有家眷的,也可得一份粮食,面粉不过粗一点,绝有得吃。安家呢,向西走乡下随处有大窑洞。住在镇市上,也可以找房子。”玉和道:“听得那边吃水发生问题?”史竟成道:“那没什么,你挑有好井水的地方安家得了。”玉和笑道:“听说那边很凉,土著是烧马粪暖炕。”史竟成点头道:“这是真的。但我们不至于烧马粪。”玉和心里想着,桂英跟着,自己在安徽乡下,痛苦已不堪言,怎能带她上甘肃那苦地方去。可是不能辜负同乡的好意,只说和内人商量,各告诉了地址,订着后会。 走上街来,天色已经昏黑,糊里糊涂地,不觉撞上了一条马路,正要打听向那里去搭下关的公共汽车。恰好有辆破烂的汽车,由身边经过,车夫见他在马路上徘徊着由车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向他乱招着道:“到下关去吗?上来上来。”玉和还踌躇着不知要多少价钱,未敢贸然上车,那车子索性停了,跳下一个车夫来,伸着两个指头道:“只要二角钱,你还不愿意去吗?”玉和被他拉上车,在人的腿缝里,塞进一个三腿的矮圆凳子,于是插了身子坐上去。这车子开起来,轰隆响着,倒有些火车的意味。颠簸到了下关,又挤得浑身是汗。 到了旅馆里,只见桂英伏在一张桌上打盹。她一抬头见了玉和,埋怨着道:“你怎么去这一天才回来。”玉和道:“你不知道,由下关进城去,犹如旅行了一回一般,实在路远。”于是就大略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桂英道:“原来是这样的不方便,你瞧。”她先指着那假铁床上的灰黑帐子,又指着四周红漆的板壁,涂了许多黑灰,行李杂乱堆中,陈设着一只缺了大半边的痰盂,还有一只马桶。再指着电线上的尘灰,发出昏黄色的小电灯。微笑道:“南京的旅馆,就是这个样子吗?”玉和道:“当然有好的,但是我们住得起吗?”桂英道:“明天进城不进城呢?”玉和道:“我打算还到城里去碰碰机会看。明天我在城里找家小旅馆,一同进城去吧。”桂英道:“不是我说句扫兴的话,我看不必了。听说在南京找事不着的人,比当年在北平找事不着的人还要多三四倍。人家有路子有荐信的人,都没有办法,凭我们来自田间的人,就会有机会吗?至于到甘肃去呢?”说着她微笑了一笑。玉和道:“听说甘肃地方,几里路难遇到一棵树,其苦可知,自然不去。在南京明知道是难,但是我们是出来干什么的?不管有机会没机会,我不能不去一碰。”桂英听了玉和这话,不能再拦阻了,也只得由他。 但是玉和因为桂英对于住这小旅馆很不高兴,第二日搬进城去,就找了中等旅馆住下,虽然不十分完备,却也阳光充足,器具干净。这房子的定价,本来是很贵的,因为玉和跟账房说明了,是长住的,于是账房答应打个折头,然而连房饭在内,每个月也要七八十元哩。玉和是为了安慰桂英起见,虽在客中,一切都让她享受一点。买了两部言情小说,留着她在旅馆里消遣,自己却出去分途找朋友设法。可是他拜访朋友的结果十个之中,却有六个叫穷的,不叫穷的,也是对他说:“南京找事不容易,有一个小机关,招考两名书记,薪水不过是五十元,然而去投考的,却有八百多人,结果所取的两个,一个是大学毕业生,一个是最漂亮的少女,请问南京找事难也不难?”玉和听了这些话,想到谋生之不易,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每次经过电影院的时候,总看到悬着客满的牌子,下午六点钟以后,经过夫子庙,酒馆门口的车辆,堆满着塞了路,这岂是社会上不景气,市民无出路的象征?因此想着朋友的话,或许是推托之辞,自己总不肯马上离开南京。所以不能离开南京的原因,就是有几个知己的朋友,告诉他说:“某部长要更换,一定是某甲上台,他上了台,可以安插一部分人下去。”或者有人说:“某乙要外调某省主席,这是大家极熟的人,当然可以跟了他去。”这一类的消息,在找事或想他就的朋友口中,不住地报告出来。 玉和听了这种消息,自己就兴奋一下子,然而一天两天,这样地传说下去,那个消息,始终是不能证实。再要去找史竟成呢?因为搬了旅馆,断了联络,人家已回西北苦干去了。时间匆匆地过了三个星期,除了房饭钱之外,每日零用,也要一元以上。玉成的二百块现洋,已经去了一半有余,若再住下去,恐怕连北上的火车费都会没有了。玉和对于南京,原抱有一种希望而来,失望之后,慢慢地感到恐慌。到了现在,恐慌也是枉然,失望也是枉然’只是决定了不了了之,眼望穷途之到来,等临了绝地,再谋生机而已。 第25章 铩羽空回托足嗟无地 埋名可隐伤心愧有家 第25章 铩羽空回托足嗟无地 埋名可隐伤心愧有家王玉和这种恐慌的环境,白桂英早就知道是个不了之局。只因玉和下了最大的决心,要到南京来谋事,若麻麻糊糊地就走了,玉和不会死心的,所以放在心里,隐忍未发。这一天,玉和又在外面找脚路,扑了空回来,垂头丧气地走进了屋子,揭着帽子,向桌上一放,叹了一口气。 桂英微笑道:“我知道你又该发牢骚了。”玉和坐下忽然一笑道:“不!我今天打听得三条社会新闻来了,告诉你听听。第一条,就是北平游艺园唱戏的,白玉霜那个小孩子,你不是说她的扮相很好吗?她在南京当歌女了,红得不得了。让一个民众机关的主任看上了,请她停止唱戏,把她荐到机关里去当一名书记,改名晁进行,薪水一百二十元,这主任却暗里津贴她车马费一百八十元,凑成三百元数。这位歌女根本知道主任不怀好意,三天倒有两天请假。第二条,是我在北平的一个邻居,我眼瞧他拿旗子在大学堂门口演说,终年不上学的一个大学生,于今当了次长。和他一同起哄的几个人,都做了高等顾问,有的在天津,有的还在北平,每月干拿四五百块钱的薪水。第三条新闻就惨了,是个日本留学生,回来在一个地方当技工,现在除了军界,日本留学生是不吃香的,他常有被裁的可能,最近又要开刀了,他吓不过成了神经病了。这样看起来,在南京找事,实在不易,我死了这条心了。”桂英笑道:“那么,我去当歌女吧!凭我在台上这多年的经验,改成清唱,总没有什么不行?”玉和红了脸道:“若果歌女真是靠卖艺混饭吃的话,我倒没有什么不赞成。”桂英笑道:“你先别着急,我是和你闹着玩的,何至于落到那步田地呢?你的同学,有闹过什么运动的没有?假如有的话,不愁不是一位次长。 他要得了次长,你也不愁不是一位顾问。”玉和道:“别说笑话了,捡捡东西吧,今天是来不及走了,我们明天过江北上吧。到了北平去,多少可以找点路子,怎么着也比在南京住旅馆好些。”桂英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唔!你也该走了,你若是不走,那只有当难民,坐免费火车北上了。”二人谈了一阵子,简直是越说越感慨。桂英本想问他一声,回了北平住在哪儿呢?怕是这一问,又逼得他无话可说,只好让他自己发表。 到了次日,捡起了行李,过江北上。这一次在火车上,与上次南下不同。上次南下,玉和心里是落实的,反正是回家乡去吃老米饭,桂英是一切不知道,糊里糊涂地跟着他走。这次北上,可是前路茫茫,不知道何处是归宿之所?然而不北上呢,几乎是中国之大,都没有地方可以立足。好在三等车子上,总是纷纷扰扰地,而且两个人又带着一个孩子,把两天的行程,就这样混过去了。 到了北平,在正阳门一下车,首先射进眼帘的,就是正阳门的五层高楼。那城门口上的行人车马,依然是如急穿梭一般。玉和心里这就想着,北平还是北平,我王玉和可不是原来的王玉和了。夫妻二人一阵忙乱,出得车站来,也没有什么可考虑的,雇了人力车,一直就向桂英的娘家来。 敲大门,是大福出来开门,一见之后,啊哟了一声。叫着向屋里跑道:“妈!大妹回来了。”朱氏正在和面做午饭,两手团了一个粉团团,笑嘻嘻地跑了出来,哟了一声道:“这是我的小外孙吗?”百忙中将一团粉塞到桂英手上,两手在怀里,接小毛孩子来,将头靠着脸亲了一下。于是她一人在先,带着男女行李,一齐走了进来。朱氏欢天喜地的样子,向大福道:“赶快去买些猪肉来,家里撑面是来不及了,到面馆里去叫两斤面来吃吧。你这傻大舅,又见了一代人,也该欢喜欢喜啦。”大福见母亲如此欢喜,也就笑着出去了。玉和心想,这真是猜想不到的事情,丈母娘见面之后,却会这样地高兴。这倒让他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 在他们回来的前三天里,朱氏始终都是表示欢喜的态度。将桂英原住的房,让给他夫妻住了。知道玉和不惯吃面食的,逐餐都煮着大米饭,预备一两样可口的菜。她还说桂英带孩子不能料理家事。这时,杨妈是早辞掉了,还要去雇个老妈子来,和桂英抱抱孩子。桂英是知道的,箱子里仅仅只有三四十块钱了。假使搬出去的话,怎样子俭省,一个月也维持不过去,把这钱留在母亲家里凑付着还能过些时,还雇用什么老妈子呢?因就向朱氏道:“不必了,一两个月的毛孩子,很容易对付的,将来再说吧。”朱氏以为她是不愿意搅扰娘家,这也就只好由她过了几天再说的了。 到了晚上,桂英偷偷地将这些话,告诉了玉和,玉和道:“我看岳老太太的样子,好像疑心我们这回由南方来,带了不少的钱来,以为像上次一样,还要租房子住家呢。我想老太太对我们的态度,总算不错,不如把话对她实说了。就说现在暂在这里住些时候,等我找到了事,再搬出去。我们两口子,每月贴她老人家二十块钱。”桂英微笑道:“你知道你箱子里还有多少钱?”玉和道:“我也知道没有多少钱,可是不这样地和老太太说一句,我们怎好意思住下来?我想老太太不会好意思收我们的钱的,我们这样说着,不过是盖盖面子罢了。”桂英沉吟了许久,叹上一口气道:“那也只好这样说说看。但愿你早些地找着事情,我们搬了出去住。”玉和道:“事到于今,我们也就再迟不得了,早一天和老太太说了,早一天心里舒服些,我还没有会到济才,今晚上我去和他谈谈,看看可有办法。趁此机会,你就去和老太太有意无意地交代一下,你看好不好?”桂英道:“再说吧,倒是你找张济才谈谈是正经。”玉和心里,本也就毫无主张,经桂英一度赞成,他也就觉得找张济才,是不可缓的事情,戴上帽子,就出门去了。 桂英坐在屋子里,出了一会神,见那个女孩子,在床上睡得很熟,于是找了一支烟卷,在嘴里衔着,从从容容地走到朱氏屋子里来。朱氏站在桌子边,正在裁小孩儿的毛衫衣。桂英道:“妈!这儿有取灯吗?”她口里说着,看到桌上有一盒火柴,就拿起来划着,点上了烟卷。朱氏道:“小孩子睡了吗?你怎么把她一个人放在屋子里?”桂英道:“她睡得很熟,不会醒的。又要姥姥给她做许多衣服。”朱氏道:“我也不知道你在南方干些什么,小孩子衣服也没有预备一点。”桂英挨了桌边的椅子坐下,没有答复这个问题。朱氏道:“玉和呢?晚上还出去拜客啦?”桂英道:“他忙着要找事,事情没有到手,心里总是不能安贴的。”朱氏道:“这倒也是实话。多了一个小孩子,要多许多的事情,哪里不要用钱,你们什么事都得俭省一点,不能像以前那样过一天是一天地胡来了。”朱氏说着话,已经把小衣服裁好,先用线绽了四周,两只眼睛,都注意在手上。 桂英偷看了她母亲的颜色,觉得态度很和缓,并没有严重的意味,于是衔了烟卷,慢慢地喷着,像是不大留心的样子,闲谈着道:“玉和倒也说过,现在有了孩子,不像以前,遇事都要省俭。本来打算这两天就要找房子搬家。可是转念想着,不知将来就事的地方是在东城?或是在西城?是在北平?或者是在别的地方?所以就只好等上一等。”朱氏已经将小衣服拿在手上,低了头两手只管去缝那边缝,口里答道:“这孩子怎么说这种话。你在家里,住个十天八天的,难道我还算你们的饭钱不成?你这还要声明什么。”桂英笑道:“可不就是要算饭钱吗?玉和向我说,北平现在的机关少了,不能说随便地就找得着事,他打算把事情找妥了才搬,现在呢,他想每月贴你二十块钱的伙食费。我觉得他这话,太孩子气了,可是他说了,我又不能不把话对你说明。” 朱氏听了这话,不由得将手上的针线停着,望了桂英道:“玉和是真话呢?是说着玩呢?”桂英看到母亲脸上那样注意的样子,就笑道:“他这样对我说着。我知道他是真话是玩笑呢?”朱氏道:“你是我姑娘,回娘家住个周年半载,那是常事,姑爷就是到岳丈家里住些时,这也算不了什么,贴钱不贴钱,都谈不到。但是住在我这里,怎么也是个凑付劲儿,那不是天长地久的办法。再说找事碰机会,也没有准日子,若是三个月五个月的,我是不要紧,恐怕大福他会啰唆的。”桂英听母亲这话,分明是不同意。本来二十块钱,管大小三口的用费,当然是少一点,但是自己和娘家挣上十年的钱,家产全是我的,我回来吃周年半载,又算什么?于是红了脸道:“大概总不至于闹到那样久吧?明天我就叫玉和来找房,你别着急。”朱氏刚刚做了几针活,于是放下活来,又向她望着道:“姑娘!你怎么还是这样的脾气。我是和大家着想,才这样说,凭我怎么样子不合人,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还会多余你吗?”桂英道:“找事那儿有准啦!我也并没有说你什么,我也是和大家着想。让他出去找房的好。”朱氏道:“我说的话,我是承认的。玉和回来了,就把我这话跟他评评,我想他也不能说我说错了。你想,你那个脾气,玉和那样顾面子,加上大福他那分小气,这能够合拢在一处吗?你那意思,我也知道,无非是说有了我在一处,可以和你照应照应小孩子,难道你们刚从家里出来,住家过日子的钱都没有带上一些吗?”桂英听到了这一层,却不敢夸张,因道:“玉和以为北平有的是朋友,钱总可以想法子。”朱氏道:“你们家不是乡下一个财主吗?怎么出门,盘缠也不带足呢?”桂英道:“盘缠带的是不少,只因为在南京运动差事,日子耽误得久了,把钱全花光了。”朱氏脸上带了些淡笑,因点点头道:“我这就明白了。”桂英听了母亲这种冷语,犹如心窝里挨上了一尖刀。也不和母亲说第二句话,气愤愤地,就跑回房去了。她心里想着:“自己亲生的娘,都不肯借一席之地,让自己托足,这又何况他人,等玉和回来,和他想个周全些的办法,还是离开这里为妙。”如此想着,她就一人坐在房里抽烟,静等玉和回来。 到了十二点多钟,外面有打门声,料是玉和回来了,就亲自走到外面来开门,玉和同着她一路进来,因问道:“怎么你还没有睡?”说时,在电灯下看桂英的脸色,见她眼眶下还有泪痕。低声道:“你等门等久了,对不住!老太太说了什么闲话吗?”桂英道:“我不等门怎么办?还打算别人给你姑老爷来开门吗?”玉和看这样子,知道她受了委屈,自己虽然也是一肚皮牢骚,这却不敢再提起一个字。因微笑道:“以后我回来早些就是了。”桂英道:“听你这话,你打算在这里住上周年半载哩?” 玉和不敢说什么了,脱了长衣,叠好了被褥,在床里边放着尿片油布,将毛孩子悄悄轻轻地移到床里边去,桂英看他这可怜的样子,又不忍再说他了,便把今晚上和母亲说的话,从头至尾对玉和说了。因道:“这个样子,你想这里还能住下去吗?”玉和道:“你说的这话,果然不错。但是这两天在外面和朋友接洽的结果,我知道现在在北平找事,比以前还要难上十倍。我们若是搬了出去住,那更觉得困难。我今天和张济才谈了两个钟头,他也说,我暂时不宜组织家庭,免得又增加了负担。不过你一定要搬出去,我也不反对,就算当当,也可以维持一个月两个月的。唉!挺好一个到西北去的机会,我又牺牲了,于今要去,又没有了川资。”桂英默然了许久才问道:“难道一点机会都没有吗?”玉和道:“北平现在成了文化区域了,连河北省政府,都有搬到保定去的消息。做官的路子,这里就越来越小了。”桂英道:“这就难了。南京那么些机关,说是没有机会。北平是混事的老地方,又没有机会,做官不是太难了吗?”玉和道:“做官实在不难,而且比任何事都容易,只是因为容易了,大家都要做官,弄得全国的机关,都天天满座。我和济才商量着,非改行没有饭吃。但是叫我改做哪一行呢?做工,我懂一点,又吃不了那份苦。做庄稼不行,做生意买卖也不行。假使我自始就不读书,跟了哥哥做庄稼,天天卖力气,天天吃饭睡觉,哪有这个烦恼。我若是会编戏,我一定现身说法,编上一本劝人不要犯官迷的戏。要知道做官发对的人虽有,可是做官落得讨饭无路的人也不少。人家只看到做官的坐汽车住洋楼,就没有看到做官的吊颈跳河。”桂英皱了眉道:“你有工夫说这些废话。”玉和道:“你不晓得,人到穷途废话多’没法子发泄胸中这口闷气。”桂英道:“这样子说,九九八十一,我们只好厚着脸在这里赖着不走了。”玉和道:“你是在娘家,有什么厚脸不厚脸,所难堪的只有我。”桂英想了许久,眉毛一动,微笑低声道:“说不得了,说到无赖,我们就只好无赖了。明天早上,我索性唱起花脸来,说是要我走,我偏不走,这幢房,是我挣的钱买的,我要收回来自己住。这样一来,他们一定会软下来。你在这里,我不好说话,你一早就出去,我打好了江山,你来住就是了。”玉和道:“计到是一条好计,不过不是我们所应当干的事。”桂英道:“事到如今,说不得了,我们只好这样办。睡吧!不必再谈了,免得泄露了天机。”玉和对于夫人这种计策,虽感到心里有些不安,然而势成骑虎,也不得不照计而行。 到了次日早上,玉和早些起来,漱洗完了,就走出家来。不过这样早的天气,市民大部分没有起来,现在到哪里去也不方便。这不由得他前尘影事兜上心来,记得上次假说到部办公的时候,早上老跑到中央公园去坐着看报,现在大可旧梦重温一下。于是一点也不踌躇,就到中央公园来。这次到了公园,可有些与前次不同,居然碰到一个很好的机会。当他走进大门的时候,却见走廊的红柱上,横悬了一幅白布,上面大书特书的写了一行字,乃是全国徒步旅行团,在水榭展览成绩,欢迎参观。玉和一想,这倒是一件消磨时间的好办法,于是向水榭走了来。大概这个徒步旅行团,足以轰动一时,所以向水榭去参观的人,却是络绎不绝于途。 玉和走到了水榭门口,早就听到里面噼噼啪啪,一阵鼓掌之声。走进去看时,正面屋子里,有人在那里演讲,围上了一大群人。左右两边屋子,门口贴有字条,上写“成绩展览室”几个字。走进左边的屋,四壁悬着大大小小的照片;那照片上有的是风景,有的是古迹,有的是人物写真,所摄来的影片,都是平常游历家所不到的地方。看了之后,足以引起人的兴趣。再到右边去,却是些矿物和生物的标本,又有些各地的土产,在上面都标明出自何地。在看过这些成绩之后,不但是有兴趣,而且觉得中国随处都是宝藏,令人兴奋起来,也要跟着他们旅行去才好,看完了这两个展览室,再进到正面屋子里,那讲台上又换了一个人在那里演讲了。 那个人约莫二十上下年纪,穿了蓝布短衣,满面风尘的样子,一望而知是旅行团的人。他正说着:“现在中国人,动不动就要到国外去考察,却忘了在国内考察更要紧,比喻一个旧家庭,打算更新一下,到新人的家庭去参观参观,以便做个标准,这是好的。但是对于自己的家庭:卧室如何?厨房如何?水井如何?却一概不知道,这便是学得了人家的样子,也不会知道自己家里应当从何处改革起。一个子弟不知道家里有多少财产,不知家里有多少人口,倒要去考察别人家的事情,那不是一粧笑话吗?所以我们这个旅行团,不求到国外去,却要到国里头来。我们在国里发现了从来没有见着的东西以后,我们非常之高兴,觉是这不亚于到纽约去看高大楼房,到巴黎去赏鉴肉感的艺术。还有两层好处,第一,是用不着一万八千的川资,我们这班人,差不多都是不带一个钱做盘缠的;第二,是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说的是中国话,纵然不懂,写出字来,别人总是认得的。这话说回来了,既然如此容易,何以没有什么人肯旅行呢?这就是在中国旅行,是一件痛苦的旅行,越是向内地走,越是饮食起居和物质文明相差很远。不过我们觉得内地旅行的乐趣,也就是这一点。现在我们还要继续地旅行与考察,而且分组地把旅行团扩大起来,往各处去,有忠实的同志,加入我们的团体,我们是十分欢迎的。”说着,他就拿起一大卷印刷传单,向人头上飞着撒下来。玉和接了一张,拿到一边去看。那传单上写的是: 双手入世界寻出黄金窟有高尚志趣的同胞们:你不愿意做一个健强的国民吗?你不愿意找出一条生路吗?你不愿意替暮气沉沉的中国找出一线生机吗?你不愿把中国的宝藏、东方的文化,介绍到世界上去吗?你如果愿意的话,加入我们的全国徒步旅行团,便是向这条路上走!我们的旅行团:现在已有八组,包罗着科学文学各种人才,分工合作,你愿意走路,可以加入这八组。我们在河套,有大片的荒地在开垦,创办农业和畜牧两大实业,您若是愿做固定的工作,可以加入我们的农场。中国有许多的黄金窟,期待着我们去发掘,贡献国家,同志们来呀! 在这传单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尤其是动人,乃是: 加入我们团体的条件,很是简单,只要你受过高中以上的教育;无须你带一个钱川资,也无须什么人介绍,只要你自己有这种学识与体魄,认定了前来吃苦,那就行了。 玉和两手捧了这张传单,一面看着,一面向外走,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呆呆地站定。心里想着,这不是我一条很好的路子吗?说别的事我不行,若论走路吃苦耐劳,这可是我的拿手,何况我还是学土木工程的。我不如加入他们这一个团体吧!据他后面所列举的条件说,我是完全都符合,我不如就到水榭里面去和他们接洽吧!做一个旅行的人,我就是并没有什么成就,至少也可以不受社会上的藐视,精神总可以痛快一下。而且我去报名,也不用真名实姓,随便捏告一个名字就行。从此以后,叫社会上的人,永远忘了王玉和。有一天我真的挖到了黄金窟,再把王玉和的名字来恢复着。这足以让那些近视眼的人,惊异一下子,也可以知道我不是可以小视的人了。我决计去,我决计去!他如此想着,就要向水榭里面走。但是他转念一想,这件事,难道无须乎和桂英商量一下子吗?桂英和我,总是患难夫妻,我岂能丢开了她,隐姓埋名不知所之吗?我就是走,也应当和她说明,不能隐姓埋名,连她也瞒了。 主意想定了,就不向水榭里面走。在公园里混到了半上午,方始回家去,当他走的时候,他心里又想着,我果然走了,桂英生活问题,如何解决?就算她是个有作为的女子,生活是不成问题的,难道我生的那小孩子也要连累她不成吗?不知道这个旅行团收女性不收?如果收女性的话,我可以带了她一路去。可是她还有个虫豸一般的小孩子呢,怎叫她抱了这样一个小毛孩子,也就徒步旅行吗?这未免笑话了。他慢慢地走着,慢慢地将事情从头来想着,越想这事情是越不能干,当他走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想到了最后,简直是勇气毫无,就悄悄地走回卧室里来。 当他走进屋子的时候,只见桂英口里衔了一支烟卷,两手抱了一只大腿,侧了身子在那里坐着,很像是在生气的样子。玉和取下了帽子,向她微笑了一笑,在她对面慢慢地坐下望着她。桂英将嘴向房门口一努,意思是叫他放下门帘子来。玉和起身放下了门帘子,桂英就有笑容了,她低声道:“我们的那条计,已经走通了,他们挽留我们了。”玉和道:“你和他们大动干戈,吵了一顿吗?”桂英道:“用不着大动干戈,只要我说出几句硬话,他们就受不了。老实一句话,只要你能够真心和我合作,我怎么着,也要带了这个毛孩子,同你去奋斗。”玉和在中央公园里闷着的那个哑谜,这时越发的不敢说出来,只管点了头,诚恳地说:“假如不是你,我早五湖四海乱钻了。你想,一个人两肩扛一口,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去,还会混不到两餐饭吃吗?比如,到甘肃去找史竟成,那就是最现成的。”说着,长叹一口气。桂英正色道:“你真有离开北平之必要,你只管去,我在北平,总可以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玉和道:“我若是知道哪个地方有很好的事情,可就认准了方向去就事,把你母女放在北平,当然不成问题。然而我要出门去,可是有点撞木钟,就不能走了。因为前途的安危,完全是不知道的,万一有个问题,叫你们怎么办呢?这个还得进一步说,不但不能乱跑,我就是现在要死的话,也得咬了牙,挣住了这条苦命,和你们一同死呢。”桂英笑道:“你又发牢骚了。谁叫你好好儿地要讨什么媳妇,假使你不讨媳妇,没有这个脚踢不开的穷家,天涯海角,你只管走,谁也不能来牵扯你的了。”玉和两手按了膝盖,昂着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伤哉贫也,生无以为家,死无以为养……”桂英给他在桌上拿了帽子戴在头上,又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张一元钞票,和几张铜子票,向玉和手里一塞道:“别在家闷得发慌了,出去玩玩吧。我们这里的事,还没有完全了结呢。”说着,两手将玉和连推带送,把他送了出门来。 玉和走上了大街,也不知向哪儿是好,中央公园,今天已经是去过一趟的了,不欲再去,这次回北平,就没有到过北海来。这是初春的天气,北方还是很凉,树上刚刚有些嫩绿的叶子,北海的游人很少,也一人沿着湖水的东岸,在大树林子外面走,四顾无人,远望一片白水,直达对面的五龙亭,那水浪却打在岸上,啪啪有声。这种无人处的水浪声,越是能添加入心上的怅惘。心里想着,真的,我就死都死不得呀!一了百了,又奈我何呢?想到这里,恨不得就纵身向水里跳。 第26章 一饭艰难王郎原自愧 十年薄幸冯妇竟重来 第26章 一饭艰难王郎原自愧 十年薄幸冯妇竟重来王玉和在北海东岸游着,愧恨交并,想到前路茫茫,没有什么大希望,看到一汪湖水,恨不得立刻向水里一跳。可是这是他第一个感想。接着,他第二个感想就跟了上来,假使我真个跳了下去,十分钟之后,我妻白桂英,她就是个少年寡妇了。我那个出世不到三个月的女孩,就是孤儿了。桂英便算是可以再去嫁人,然而我那孩子,已是无父之儿,叫她这一生怎么办?永久做人家的孩子,人家爱打便打,爱骂便骂,爱蹂躏便蹂躏,那是害了她。为了我的孩子,我要留下这双眼睛来看看她,我不能死,我要奋斗。玉和想到这里,他已经是不打算死。接着他第三个感想,又跟了来,我现在最觉得不快的,不过就是丈母娘有些势利眼,凭良心说,她对我还没有什么事过不去。就算过不去,旧式妇人的见地,我计较他做什么?古人像苏秦、朱买臣这些人,都是被妇人轻视过的,他们又何尝不是坦然受之,到了后来,他们有了权威了,妇人们自然地屈服在他权威之下。这样看起来,一个人受了人的藐视,正不必灰心,还应当去努力奋斗。唯其能忍耐,才能奋斗,能奋斗,才有出这口恶气的希望。如其不然,一死了之,那不是要饮恨千古吗?我想穿了,暂时不去和旧式妇人们去计较,为了我的爱妻,为了我的娇儿,我得去努力奋斗。 玉和是越想越彻悟,到了最后,他便改了一个方向去想,要如何地奋斗了。这不要紧,跟丈母娘去磕头也可以,跟丈母娘去赔小心也可以,有一天你来求教于我的时候,我就可以报一笔仇了。玉和自己一个人发愁,一个人劝解着,到了最后,他由颓废而来,到变着了兴奋回去,到家之后,见桂英手上抱了孩子在喝乳,桌上摆了一本抄本儿戏词,有意无意地,眼睛对着了上面看着。 玉和偷眼看她脸上,还有些红红的,也许自己去后,她和母亲又曾口角了,自己为了顾全各方面,也就只好装着糊涂,只当是不知道。桂英见他悄悄地走进房来,悄悄地取下帽子,挂在衣钩上,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气,大概唯恐是搅扰了自己,便抱着小孩子站起来向他笑道:“你到北海去了吗?”玉和本想说,今天几乎是不能和你见面了,转念一想,这句话说不得,说了出来,桂英会发生恐慌的。因就向她改口道:“今天我是排除了万斛愁肠,痛痛快快地,在北海里玩了一周。”桂英笑着低声道:“你是不是为歇脚的地方,已经有了办法了。”玉和顿了一顿,笑着点头道:“是的!是的!”桂英却叹了一口气道:“英雄末路,就落到了这一步田地。”玉和笑道:“你也别把我太高比了,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说走到了末路,我倒也承认。若说我是英雄,我可没有那样厚的脸来承认。”桂英道:“这话不然,事在人为罢了。假使大福现在做了总指挥总司令,你至少可以闹个什么?”玉和道:“难道说有长字号的人,就是英雄吗?”桂英一时失言,倒挽不转来,就笑道:“我已经抬了一天杠,不和你再抬杠了。”话说到这里,玉和也就不便跟着向下说。可是他心里想着,女人的虚荣心,总是有的,桂英抛却了一切虚荣,肯嫁我这样一个小官僚,正是把什么事情都看破。可是到了现在,听她的口音,她依然未忘情于英雄和阔人,自己假使要挣一口气,而且有以安慰桂英,就算做不到英雄,也当去做一个二三等阔人,才可以对得住她。但是自己现在这样的环境,想办到那种地步,大概是不可能吧?玉和想到这里,把刚才回家来的那一番豪兴,又扫除干净。总之,他在一日之间,老是这样,时而兴奋,时而颓废,心绪总不能固定着朝准哪个方向。 可是自这天起,朱氏对于他们一家三口,在这里寄住,虽不敢说什么,却总不能有什么笑容朝着人,尤其是大家在一桌吃饭的时候,玉和夫妻两个,朱氏娘儿两个,四个人都低了头吃饭,谁也不同谁说话。玉和自己仔细一想,究竟是个客人,餐餐板住了面孔来吃人家的饭,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因之在无甚可说的当中,也就无话找话的,找出话来说。朱氏总要顾全些姑爷的面子,也就跟着敷衍几句。大福向来是说话粗鲁的,偶然说上一两句话,却也很有令人不能忍耐之处,桂英恐怕吃饭的时候吵了起来,会给予玉和一种难堪,因之当大福说得不对的时候,就不免狠狠地瞪大福一眼。于是大福怕她发脾气不做声,玉和怕朱氏护着儿子不敢做声,朱氏也怕姑娘要跟着算旧账,也不敢做声,所以玉和尽管敷衍着说话,可是结果还是闹得不欢而散。 有一日吃午饭的时候,朱氏所预备饭菜,是比平常更坏,乃是买了几斤本地黑切面,用白水煮好了,大一碗小一碗地放在桌上。桌上有三个碟子,一碟子豆芽菜,一碟子甜酱,两只小碗盛了些酱油醋,此外便是一碟子盐水瘩丝儿,桌上放了几个蒜瓣,朱氏叉了一夹豆芽,挑了一些甜酱,放到了面碗里,加了一些酱油醋,希哩呼噜,就捧了一碗面,吃将起来。桂英知道玉和是能吃苦的人,伙食虽然粗糙些,这倒也无所谓,但是家中的伙食,自从唱成了红角以来,并没有吃得这样地苦过。今天既然吃的是黑面,而且面里连素油也不曾有点,恐怕是母亲故意如此做的。玉和坐到桌子边,照着丈母娘的样子,正要如法炮制,桂英走到桌子边,并没有坐下’悄悄地站了许久,然后向玉和板着脸道:“你别吃了,我请你吃小馆子去。”玉和还不曾领会到她的意思,将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只管去和弄。桂英道:“你难道没有吃过这种黑面条吗,我说请你吃小馆子,你怎么不理我?”玉和笑道:“吃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到外面去吃小馆子?”桂英道:“我不爱这种洋车夫吃的饭,要去吃好的,叫你去陪我一陪,还有什么不行吗?” 大福正坐在她对面的所在,右手拿筷子拌着面条,左手拿了一片蒜瓣,放在嘴里咬了吃。淡淡地笑道:“你们去吃馆子,也可以带我一个吧?”桂英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你吃我的,还吃少了吗?你不用得说什么俏皮话,你摸良心想想,你现在住的房子,是哪里来的?你现在坐的凳子,是哪里来的?你现在……”朱氏放下了面碗,将筷子向面里一插,然后两手相抱,望着她道:“桂英!你这是什么缘故?动不动就跟着我们娘儿俩算旧账。不错,你是挣钱给我们花过,我们不能说是天上掉下馅饼来,养活着我们的。可是现在你们没有挣钱,带着两三口子在这里吃饭住房,也就可以慢慢地捞本回去了。”桂英道:“当然要捞本,是我挣来的钱,我为什么不要弄回去呢?”朱氏道:“捞回去,你只管捞回去,可是你把我吃穷了怎么办,我知道,你是嫌我今天这一顿饭做得不好,所以说上许多闲话,老实说,我办的伙食,就只能办到这种样子,你要吃好的,等你两口子挣了钱再说。我自己说不定还要活个二十年三十年的,我不能现在花光了,等着老来受苦。”桂英道:“据你这样子说,我们非在这里吃过三年五载不可!”朱氏道:“这个我哪里知道?你们自己打算吧。反正坐吃山空,谁也受不了。”桂英道:“你别算定了我们是吃闲饭的,玉和只要肯舍面子,大概到外面去找个小书记当当,那还真不费事。就是我,大概愿上台的话,至少还可以唱五年戏。我们再干五年,以后学了乖了,真不用得再求人呢。”朱氏淡笑道:“姑奶奶!你不要说那种大话了。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在台上走红的,又是一班人了。”桂英道:“这个样子,我大概是上不了台。”朱氏道:“你不信我的话,你出去打听打听。” 大福坐在一边吃面,不住地微笑。抬了许久的杠,他们怎么说,桂英都不会真生气,只是朱氏说她上不了台,大福又在一边藐视着,这可给予了桂英一种莫大的侮辱,她瞪大了眼大声道:“我不相信,我倒霉了,连戏都不会唱了,我倒要试试瞧。”说着,将玉和手上的筷子,劈手抢了过来,瞪了眼道:“叫你不要吃不要吃,你还是要吃,你哪儿这样想不开眼?你跟我抱孩子,我去雇车。”说着,她掉转身来就走了。玉和慢慢地站起身道:“唉!一点小事,何必生这么大的气呢?”他虽然是这么说着,然而已经跟在后面,同桂英走了。走到屋子里,低声向她道:“你这是何必?”桂英道你这个人如何无用到这种地步,一点志气都没有吗?你受得了这个气,我受不了这个气。”见她打开箱子,揣了些钱在身上口袋里,抱了孩子就走。玉和到了这个时候,劝也来不及,说也无可说,只得跟在后面,一路出大门,在附近小馆子里吃饭。玉和从种种方面观察,她大有再登舞台的意思。 说到唱戏,自己并不反对。只是一个做丈夫的,不能养活妻子,还要她牺牲色相,调过头来养活丈夫,不但心里惭愧,而且面子上也很是难看。所以同着桂英在小馆子里吃饭的时候,却一个字也不敢提。桂英倒是毫不介意,从从容容地把一顿饭吃完了。然后向玉和道:“你不用为难,无论闹到什么地步,我们夫妻的感情,是不会破裂的。我也不一定就上台唱戏,能够在唱戏这条路上,找个不出面的法子混饭吃。那是更好!万一就是上台去,好在我用的是白桂英的名字,与你王玉和无关。你现在即刻找不到事,一家三口子,老在我娘家吃饭,那总不是办法。何况他们的颜色又是非常之难看的。我现在去和秋云商量商量看,你去不去?”玉和踌躇了许久,才道:“我对于这个又不懂,我去做什么?不过表示着我对你的行动完全同意的,我可以写封信,让你带给张济才去。”桂英一想,他或者是面子上有些磨不开,便点头道:“那也好。”于是玉和向伙计要了笔砚,就将一张白纸,随便写了几行道: 济才我兄惠鉴,前日造访,所示教弟忍耐一节,无任感佩。唯五尺之躯,拥携妻孥,依人伴食,是何人格,而堪为此?况岳家亦非富有,内弟更浅学识,终日听指桑骂槐之声,做奴颜婢膝之容,弟纵可忍受,桂英恐将焦躁而死矣。昔谢道韫嫁王凝之,谓天壤之间,乃有王郎,桂英爱我,原无此语,然我自视,实令桂英有天壤王郎之憾也。今日午饭,又受不堪言喻之气,桂英为将来计,决离开岳家,另谋生活,拟与嫂夫人面商一切,藉做南针,弟方寸已乱,诸事听桂英自决矣。如有请助贤伉俪之处,尚乞为最后之援手,至祷至盼。 即叩日安 弟玉和顿首 玉和写一句,桂英站在身后念一句。将信看完了摇摇头道:“你写得这样文绉绉的,你不知道张济才认不了三个大字吗?”玉和将笔一放道:“啊啊!我错了。我只觉得肚里有一肚牢骚,就尽量地抖起文来,没想到收信的人,是个光眼瞎子,我来重写一张吧。”桂英道:“不必了,你写信给他,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白话也是秋云念给他听,文言也是秋云念给他听’就是文言,也没有关系。”玉和道:“我这封文言信,秋云看得懂吗?”桂英道:“你不要藐视她,她肚子里很有货呢。”玉和叹了一口气道:“一朵鲜花,插在狗屎上。”桂英道:“谁不愿意嫁一个肚子里有货的,可是肚子里有货的,总未免将女子当玩物。”玉和本来还想申辩两句,转念一想,今天她已经够不高兴的了,怎么还可以拿话去驳她?于是笑道:“这就叫负心多是读书人。”桂英道:“你别多心,我不是说你。”玉和道:“你要说我负心,为什么嫁我呢?这一层我是很明了的。你这就去吧,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一个人是不好回家去的。”桂英道:“你晚上回家好了,我和秋云,恐怕要畅谈一番呢。”玉和道:“那么,我多谢了。”他借了这一句玩笑的话,就站起来,点着头出门去了。 他当真依了桂英的话,直混到晚间才回家。回家之先,还打了一个电话给张济才家,问明了桂英确是回家去了,这才回白家来。进门之后,一声也不响,直接就走到卧室里去。进房就看见桂英斜躺在床上,口里念念有词,一个人在那里温戏。桂英见他进房,就笑脸相迎,因道:“你在哪里吃的晚饭?”玉和道:“我在面馆里吃了一碗面。”桂英道:“吃一碗面就够饱的吗?”玉和还不曾答话,桂英就打开玻璃橱,取出一盒乳油鸡蛋糕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茶,也放在桌子边。玉和见夫人突然地客气起来,倒有些奇怪。然而桂英是个久于舞台生活的人,刻画人情,什么不知道?见玉和有些惊慌的样子,如何看不出来,便笑道:“你觉得我今天有些亲热过分吗?”玉和微笑道:“我倒没有这种感想。”桂英点头道:“是的,我今天要格外的和你赔小心。所以要格外赔小心的缘故,就因为我将来的出路,是你不愿意的,假如我是你的话,我们两人互相掉换一下,你若是像我这样办,我也不愿意的。因为如此,所以我情不自禁地,我要和你赔小心。” 玉和听她说这一套话,知道唱戏的事,已经成为定局了,心里也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痛苦之处。于是笑着坐下来,端起茶来喝了两口,然后向桂英道:“你的话我倒有些不懂,我们要做的事,不是事先已经商量好了的吗?还有什么可以说的?”桂英笑道:“你不要硬着头皮子说犟话,其实你心里很难受呢,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可是我要去唱戏的话,虽然你心里难受,只要我凭着良心,做出事来对得住你,尽管社会上不原谅,自己心里总还是坦然的。若是一点事不干,就这样厚着脸皮在人家家里蹭饭吃,那是面子上和心里两下难过。所以我觉得我们顺了这一条路走,还是比较地平坦一些。”玉和心里想着,自己并没有说什么,桂英倒解释了这样一大套,再要说两句,她更不知如何是好了。自己不能维持夫人的生活,怎好禁止夫人去自谋生活。玉和走向前,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我绝不能那样不懂事,拦住你的出路。你没有嫁我以前,你就是有骨干的女子。现在我们的感情,非常之好,你还能够抛弃了我不成?我很放心的,你若是要把话来敷衍我,倒反而显着夫妻之间有什么不合作的地方了。”桂英道:“你说这话,我倒对你很惭愧。不是你对我有什么不好,倒是我不能了解你了。”玉和用手拍着她的肩膀道:“不必说了,越说倒越显着我们的感情生疏。”桂英这才无话可说,向他微微地笑了。不过夫妻之间,自存了这一份的客气,各人心中,都有些不痛快,只是如何不痛快,却又说不出来。因之在这晚以后,桂英虽然是露出要重登舞台的口风来,却还不曾把怎样登台,怎样搭班,仔细说了出来。 然而朱氏知道桂英要唱戏了,态度比以前好得多,吃饭也不是餐餐吃黑面,有时吃白面,有时也吃大米。大福不但不说俏皮话,而且不时地向桂英献殷勤,一会儿问着,要不要叫赵老四吊嗓?一会儿又问着,戏衣有当了的,要不要赎出来?桂英只是随便答应,不曾给他一种切实的话,暗中却同玉和道:“你看怎么样?我一提到唱戏,他们大家都起了劲了。所以为了顾全各方面,我这个戏,还是不能不唱。”玉和道:“这何待你说,我已经是看得很明了的了。”桂英心里想着,我无论说些什么,玉和总觉得有个势所必然的样子,究竟不知道他是一种好的感想呢?还是一种坏的感想?现在也不能去断定,不过事实在这里摆着,假使我不唱戏,他也并没有其他的办法,来渡过这个难关。那么,我出来唱戏,他不应该口是心非地有什么不满。桂英想到了这种地方,心里自然是又坦然一些。 说着这句话的第三天,出了问题了。玉和是个关心政局的人,不能不看报。可是叫他花一块多钱一月,叫他订一份大报,他又没有这种力量,所以只有将一个大子一份的小报,每月买两份看。北平市的小报,与上海汉口只谈风月的小报大不相同,它简直是一张大报的缩小物,大报所有的新闻,这上面也应有尽有。 玉和每日早上起来,别的事可以不问,这两份小报,却是不能不看。而北平小报,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形,就是新闻的反面,通俗小说的戏评,比大报要多,看报的人,足可以消遣。玉和每在看过紧要新闻之外,就不免拿起报来看后幅的小玩意。当他看到戏评栏里,就有一行大字题目,将他大大地震动一下,那题目乃是欢迎白桂英重现色相。题目下署的是“攀桂旧客”四个字的名字。玉和也不知是何缘故?他心里对于这个名字,起了莫大的反应,立刻脸上一红。不过脸上虽是红了,他心里依然竭力地镇静着,还是捧了报坐在一张靠椅上看。那一段文字如下: 予宦海劳人,风尘下士,有季子之多愁,复长卿之善病。每感无聊,辄听歌以消遣,偶然有兴,还把笔来评章。梨园子弟,不少良朋,北国莺花,亦多腻友。其间如白桂英者,最所欣赏,时为颠倒。 玉和看到这里,不由一阵怒火,涌上心头。恨不得使劲一下,把这张报撕个粉碎。转念一想,以前北平有一种消闲录的报纸,专谈嫖娼捧角,投稿家里面,几个呱呱叫的角色,就做的是这一路的文字。他们并不管事实怎么样,提起笔来,就要这样写,这对他们有什么法子呢?于是就继续地照着向下看。 金樽檀板,有口皆碑,豪竹哀丝,无日不听。自信为该伶之周郎,几名列同座之白党,而乃十年尘梦,博得薄幸之名,三载豪情,竟断凄凉之瑟。琵琶别抱,鱼雁都沉,相思有泪,问讯无由,呜呼噫嘻,何以堪哉?今者:得友人之确言,闻令娘之实信。刘郎可寻前度,冯妇竟约重来。红氍毹上,仍现女儿之身,桂子香时,重谱霓裳之曲。仆也钟情如旧,愿洗薄幸之名。卿乎留约未忘,应偿相思之债。 玉和两手捧了一张小报,那小报抖得瑟瑟做声。他也不知是何缘故,伸手在桌上一拍道:“放他的狗屁!”桂英坐在床沿上,正低了头给小孩子缝小毛衣,心里连跳上几阵,昂了头问他道:“你这是怎么了?”玉和红了脸,摇着头道:“真是岂有此理?太岂有此理了!”说着,又连连将手在桌上拍了几下。 桂英怔了一怔道:“你在报上瞧见什么了?”玉和将报塞到她手上道:“你瞧,这简直是太侮辱你我的人格,我非把这家报馆告一状不可!”桂英不知道报上登着什么消息?暂不敢答复玉和话的,只好接过报纸来看着。把那一篇四六而非四六的文字,看了一遍,自己究不能完全懂,这上面究竟说些什么。 玉和气得手脚冰冷,本来不想说什么的。可是桂英的前尘影事,究竟是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不妨详细地解释她听听,看她的态度怎么样?如此想着,就接过报来道:“我本来不愿说,可是我要不说的话,倒把你憋在闷葫芦里,人同此心,我想你听了,也是很生气的。”于是念一句解一句,把报上全文,念给桂英听。 她听完了先是有气的样子,然后微微一笑道:“这种不要脸的人,我们去理他做什么?我们在台上唱戏的时候,那班混账东西,在台底下叫好,什么话都叫得出来,我们在台上,也不过心里骂他们两句,别的还有什么法子?”玉和道:“在台底下怪声叫好,那也不过一时一地的事,他现在把这话形之于文字,普遍地介绍到社会上去,你想我们还成了什么人。我也知道捧角的文字,总不会有什么好话的,可是他这篇文字,并不是捧角,乃是占我们的便宜,这个我如何可以忍受?”桂英坐在床上,默然了许久,才正色道:“玉和!你一定信任得过,我在捧角家里面,我是看不起一个人的。他那文字上说着十年薄幸,那全是胡说。你想我总共多大岁数,怎么也不能够唱有十年的戏,他怎么就捧过我十年呢?”玉和道:“做文章的人,总是撒谎的,尤其是做四六文章的人,讲个上下句相对,全篇文章里,也许找不出一句真话。”桂英道:“这不结了?你还有什么看不过去的。”玉和道:“果然是有那些事呢,我倒不生气了。就因为他这篇文章,全是捏造谣言,所以我心里很气。而且‘冯妇’两个字,他就根本没有懂得。一个人原来是做坏事的,洗手不干了,忽然又干起来,这叫着冯妇。他既然欢迎你登舞台,那自然是表示好感。为什么倒说你是‘冯妇’呢?”桂英笑道:“你既然说了他完全是撒谎,又说了他狗屁不通,这一篇文章,当然就是不值一笑的东西。你何必还生什么气呢?”桂英口里说着这话,顺手就把那张报抢了过来,连连撕成十几块,揉成了个纸团,向桌子下面一丢。玉和笑道:“我看了都气得要死,你倒毫不在乎,这可见得做女戏子的人,是受人家侮辱惯了的。”桂英听了这话,不觉得脸上一红,因道:“这也不但是女戏子,受了人家的侮辱。有冤无处申的女子,那多得很呢。”桂英说完了这句话,她也觉得有些强词夺理,立刻就走到床边去把孩子抱了起来,同孩子换尿布。孩子正闹了满身的屎尿。桂英忙着和孩子揩抹屎尿,就来不及和玉和辩论了。 可是在玉和心里,总觉得这一件事很重要,就是这样马马虎虎了事,于心未甘。极端的愤恨之余,无可发泄,也就只好掏出烟卷盒子来,取出一支烟卷来慢慢地抽着,昂了头只管想心事。桂英虽是在收拾孩子,却不住地将眼睛去偷看玉和,看他在做什么?见他一手撑在桌上托了头。一手夹了烟卷,很不留意地放在嘴里抽着,似乎还在想那报上的话。正待说一句,不必去想哩,只见玉和一弯腰,却又伸手到桌子下去,要把那纸团拿了起来。桂英看到,不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又叹出无限的苦恼来。 第27章 喜怒总无因心藏隐痛 声容浑不似弦托悲音 第27章 喜怒总无因心藏隐痛 声容浑不似弦托悲音王玉和一弯腰,正伸了手,要去捡桌子下面那个报纸团。听了桂英发叹,就伸直腰来,不去捡那纸团了。因望了她问道:“你为什么叹气?”桂英皱了眉道:“做一个人真难,我不唱戏吧,是物质上受痛苦;我去唱戏吧,是精神上受痛苦;我不去唱戏吧,母亲不容我;我去唱戏吧,丈夫不容我。”玉和正色道:“你这是什么话?自从你提到唱戏以来,我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你怎么说是我不容你。”桂英道:“你当我是个傻子呢,连你的颜色我都看不出来啦。你这几天,总好像心里有一种隐痛说不出来似的。那不就是为了我要去唱戏的这一个问题吗?不用说别的,只瞧你对于这一段报纸老是放心不下,就可以明白。我不是对你说了吗?一个唱戏的女人,极容易遇到这种捧角文字的,最好是不去睬它,越理会越会引出麻烦来。”玉和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若是有人写信给你,教我不要看,我一定就不看。现在人家把这种文字登在报上,本来就是公开的,也不知道有几千人看,几万人看,为什么单独不让我看呢?”桂英红了脸道:“这样说,你简直是不谅解我,这不难死人吗?”说到了这里,嗓子一哽,就哭起来了。 玉和当然也有气,虽然觉得夫人受了一点委屈,也不肯马上去安慰她,隔了桌子坐着,却在身上取出烟卷,一个人只管抽着。桂英不哭则已,一哭之后;倍觉伤心,两手伏在桌上,头枕了手臂,只管去哭。玉和凝住了神,自己只管是抽烟,本待上前安慰两句,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仿佛又有些不服气,所以在他这种犹豫的态度中,始终不曾上前去。 一个女子当了男子的面哭泣,那总是急于要男子去安慰的。若是恩爱夫妻,那更不消说。现在桂英哭着,心里总觉马上玉和就会来安慰的。许久的时间,见玉和默然无言,这分明是他生了气,不受自己的驾驭了,而且也就是她的计策失败,伤心之余,又加上一层羞愧,这哭声更大了。玉和心想,你这样大声哭着,岂不是有意告诉你家里人吗?如此一想:他也是心里很气,越气就也越不爱来理桂英。倒是他心里所猜的对了,桂英这种哭声,乃是无异告诉家里人。 朱氏三脚两步的,跑了进来,问道:“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桂英本想直说,一念在母亲面前,不可露出夫妻不合作的态度来,因之只把头伏在桌上,将大声收住,却用了小声来哭。玉和也是同桂英一样的心理,不愿在岳母面前露了裂痕,站起来笑道:“不相干的一点小事。”朱氏道:“既是不相干的一点小事,为什么这样子伤心?”玉和伸手到桌子底下,把那个报纸团捡了起来,展开来向她笑道:“这报上登了一段不相干的捧角文字,言语未免轻薄了一点,她想着还没有唱戏呢,就受人家这样的侮辱,所以她哭了。”朱氏向玉和脸上看看,又向桂英看看。便道:“这不是笑话?一个唱戏的人,为什么怕人家捧角,越有人捧越好呀!”她接过那张报纸,两手一撕,捏成了纸团,依然扔到桌子下面去。 这几句话,在朱氏说着,乃是实话,可是在玉和听着,就非常地刺耳,“越有人捧越好”,这是什么话?难道一个做女戏子的人,就该受男子们蹂躏吗?她做娘的人,可以让女儿去受人的玩弄,我作为丈夫的人,可不能让媳妇去受人家的侮辱。他心里如此想着;脸上的颜色就板得一点笑容没有,将脸偏到一边去,不去看朱氏的态度。朱氏初听玉和说,是为了报上一段文字,倒也有些相信,后来一看桂英哭得那般伤心,似乎不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再看玉和脸上是那样的难看,分明他也是生了气,由报上那段文字看起,再推到其他的事情上去,恐怕这件事,与桂英出来唱戏的这件事有关。看到玉和掏出来的那盒烟卷,放在桌子上,她拿起来抽了一根,在桌子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了,这娘儿三个,正坐成了一个品字形。玉和在抽烟,朱氏也在抽烟,桂英却伏在桌子上,不抬头也不说话。这屋子里寂然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却见那个小毛孩子,在小被褥里,露出一张白胖的小嫩脸来。她也是紧闭了双眼,睡了一个酣。 朱氏既然来了,绝不能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开,她使劲一阵,把那截烟头抽完了,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践踏着,然后向玉和似乎带了一点笑容的样子,问道:“你为什么也撅了嘴,莫不是你两口子有什么口角了吧?”玉和淡淡地笑道:“没有没有,好好儿地口角些什么?”朱氏道:“你两口子,总还有些别的事情吧?”玉和道:“没有别的事情,无非就是这段报的问题,其实我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朱氏道:“你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我想桂英也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吧。这是什么原因呢?好好地哭上这样一场?”桂英觉得话说到这里,再要装麻糊,那就有些不行了。于是抬起头,在胁下抽出手绢来揉擦了自己的眼睛,然后放出很平和的样子来,向朱氏道:“没有什么事,不过我想着到了现在,还要出来唱戏,未免伤心得很。”朱氏道:“你这叫爱伤心了。咱们原是梨园行,还干梨园行,有什么伤心?又不是拿了棍子碗,挨了家讨去。”桂英道:“是呀,我这样想转过来了。一想转过来之后,我也就不伤心了。”朱氏看这情形’一定是两口子吵了嘴’但是玉和不肯说,桂英也就不肯说,这倒让人摸不着头脑,但要追究,怕惹出是非来,若不追究,又放心不下,这就默然坐了许久,然后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年轻的时候,不好好儿过着恩爱夫妻的日子,将来到了中年以后,回想现在的日子,糊里糊涂地错过了。人不到中年,是不会知道的,我说这话,你们爱信不信?” 玉和看了那段报纸,好好地无名火起。怒气不知由何而来,现在仔细想想,报上那段文字,与桂英何尤?而况桂英自从嫁过来以后,任劳任怨,绝没有一点二心,那很可以相信的,绝不会和旧时的那一个顾客,有什么勾结,人家无故地要加她一矢,这叫她有什么法子可想呢?倒是老丈母娘的话不错,少年时代恩爱夫妻的岁月,糊里糊涂地过去,将来会可惜的,真的,彼此总算是圆满的婚姻,现在困于物质,正当奋斗起来,找一条生路,怎好自己彼此发生裂痕?他一转念之间,态度就完全软化了,因向朱氏道:“没有什么,你去吧,我去劝劝她就是了。”朱氏看玉和那样子,很像是要向姑娘赔礼,自己在这里,他夫妻俩,多少会有些不便的。于是向桂英道:“你还得乳孩子呢,自己也别作践自己的身体。”桂英低了头坐在那原地方,却没有做声。朱氏一看这情形,姑娘也不会怎样地大闹脾气,叹了一声就走了。 玉和也不说什么,将脸盆拿出去,舀了一盆水来,湿着手巾,拧了一把,两手交给桂英。她觉得玉和没有说什么重话,不能人家递了手巾来,都不接着,只得接过擦了一把眼睛。玉和等她手放下来,就接过手巾去,又要来拧第二把。桂英立刻抢上前,向脸盆里,按住了手巾道:“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还和我赔小心吗?那岂不是笑话?”玉和向她微笑着,也没有做声,自提了茶壶,到厨房里去,沏了一壶茶来,然后斟了一杯,放在桌上,看桂英已经洗完了脸,就在玻璃橱里,取了一盒雪花膏,放在她手边茶几上,跟着又取了长柄黑牙梳,横搁在雪花膏盒子上。桂英不能不笑了,向他瞅了一眼,笑起来道:“你这做什么?倒成了我身边一个大脚老妈了。”玉和道:“这无所谓,你有伺候我的时候,我也有伺候你的时候。我想你心里,今天一定是十分地不痛快,依我说,你不如到济才那里去,和秋云谈谈吧。”桂英心里正有许多话,要去和秋云说,只是看玉和的态度,他一提到唱戏,玉和就十分地难受。秋云是赞成自己唱戏的,若到济才那里去,恐怕玉和联想到唱戏的问题上去,又是不快,因之不敢谈到。现在既是玉和提起来了,就可以趁机去上一趟。便道:“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去,不好吗?”玉和迟疑了一会儿,叹一口气道:“也应有泪流知己,只觉无颜对俗人。”桂英虽不能完全明了他所说的诗句意思,料着他是不大好意思见人,也就不说了。等着孩子醒了。换了一件衣服,就抱着孩子到济才家里去了。 玉和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情不自禁地,又把桌子底下那个报纸团捡了起来,展开了放在桌上,这张报已经被朱氏撕成了三块,恰好就是捧桂英的那段戏评所在,分开来的。他把房门先关上,然后将三张碎报并合了缝,伏在桌子上,把这段戏评,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屋子里虽是无人,而脸上阵阵发热,自会害起羞来。他瞪了一双大眼,一把将那些碎报抓起,向地下用力一掷,并捏了拳头,在桌上一拍,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欺我太甚!”于是两手环抱在胸前,靠了桌子,对地上这三张碎报,只管发愣。他一个人这样地站着,也不知有多少时候,但是可以知道这屋子里静寂极了,因为手上带的那个手表,环抱在胸前,那机轮的摇摆声,竟是唧喳唧喳,响着听到很清楚。他由静生慧:不觉想起了一件事,今天不该让桂英到张济才那里去,设若她把今天的事和盘托出,未免与自己的面子难看。然而人已去了,有什么法子呢?除非是她还没有提到这件事,自己赶了去,还可以阻止她谈到。自己原是不好意思去见张济才夫妇的。其实要托重济才夫妇的事,还多得很,难道这样躲一个将军不见面,就能了事吗?和济才又不是泛泛的朋友,将话对他们实说了,也没有关系。想到这里,于是将地上的碎报纸,捡了起来,再捏成个纸团,塞到木橱底下去,戴上帽子,打开房门,就向外面走。 朱氏自桂英去后,本想在背地里问一问玉和,他们究竟为了什么哭着又笑着。及至她走到房门口来的时候,玉和却把门关上了。朱氏这倒有些奇怪,青天白日,为什么关上房门?莫不是睡了觉了。在门外正犹豫着,却听到玉和拍桌子大骂,这小子欺我太甚。谁欺侮了他了?让他关起门来发狠。如此一来,心里更是奇怪。这时玉和开了房门,就向外走,朱氏就禁不住要问了。因道:“姑爷!你怎么啦!你两口子,今天成了个大傻子了,喜欢一阵子,又闹上一阵子。”玉和已经走到了院子里了。听到岳母一问,回转头来笑道:“我们这叫欢喜冤家。”朱氏见他脸上有笑容,又不像生气似的,真是莫名其妙,因道:“你到哪里去?也上张济才家吗?”玉和随便地答应一声,就走出门了。 玉和走了也不多大一会儿,赵老四耳朵上夹了半截烟卷头,手上提了一只蓝布胡琴袋,在黄黝的脸上,带了笑容,一溜歪走到屋子里,斜提着胡琴,向朱氏请了一个安。朱氏道:“你是来和我们大姑奶奶吊嗓子来了吗?”赵老四道:“可不是?昨天白老板给我一个信,叫我来吊嗓,又说没有准时间,这可叫我为着难,还是一早就来呢?还是到了亮上电灯才来呢?”朱氏道:“不能吧?她叫你来,怎么不约定一个准时间?”赵老四道:“我也是这样说,我想这个时候来,总没有错。头一次当面约定了,以后就好办了。”朱氏道:“他两口子都到张济才家去了。有话你到张家去找她。”赵老四在耳朵上取下那半截烟卷头,放在嘴里抿着,转了身子,四处去找火柴,脸上却带了一些微笑。朱氏道:“你笑什么?难道张济才那里,还是去不得的地方吗?”赵老四道:“不是这样说,我看姑奶奶唱戏,有些回避姑老爷的样子,大概是要等他出门去了,才能够吊嗓子。”朱氏笑道:“没有的话。我们梨园行,卖艺是本分,公明正道的事,谁也不用瞒着。姑老爷现在没有做官,做了官的人,还同咱们一行拜把子呢。”赵老四见朱氏说得如此冠冕,因道:“张家我也是熟极了的地方,那么,我就到张家去走趟吧。”他始终没有找着火柴,他也落得将烟卷在嘴里多衔上一会,就这样抿了嘴唇上的烟卷,高高兴兴地向张济才家走来。 当他走到张家的时候,早听到上边客厅里,发出嬉笑之声,他站在院子里,就咳嗽两声然后叫道:“张三爷在家啦。”张济才隔了玻璃窗子,就向他招了两招手道:“进来吧!这儿没有外人。”赵老四进去看时,玉和夫妇,可不是在这里吗?桂英正侧了身子坐着,在乳孩子呢,解开了怀,没有抬起头来。 玉和看到有人提了胡琴进来,脸上似乎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于是向他笑着点头道:“久违了,以后我们太太的事,还得请你多帮忙,你真热心,还追到这个地方来和她吊嗓子啦。”赵老四不料一见面就碰上一个钉子。照着平时的脾气说,无故受人家这样的侮辱,一定要反驳两句过去。不过照现在的情形看起来,桂英一定是要唱戏的,自己还指望着桂英吃饭呢,怎好得罪她的丈夫?便笑道:“我倒不知道王太太在这儿,今天是来看张太太的,张太太高兴,老早就说,让我带了胡琴来消遣一段。”他说着话时,站在屋子中间,可没有落座,眼望了秋云,希望她说一句话来圆这个谎。秋云坐在靠门的一张软椅上,手上拿了一张小报,正在有意无意地看着,她似乎想避开赵老四进门来的这一度风波,却还不可得。现在赵老四正式提到了她,她怎好闪避?就两手将报按住双膝上,用极快的速度,转着眼光,将屋子里人看了一遍,然后向赵老四微笑道:“你还记得这一件事啦,隔了多少日子了啰,抽烟卷吧。”说着,将茶几上的一只烟卷筒子,用力一推。 赵老四嘴里衔着的那支烟卷,不知何时,又夹到耳朵缝里去了。他于是将胡琴袋挂在木椅的靠背上,取了烟卷抽着,在最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玉和笑道:“老四哥……”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呢,赵老四将身子一欠道:“好说,您客气。”玉和接着笑道:“咱们以后得合作啦,不必客气行吗?我们刚才商议着啦,我们太太决计再上台。我们太太说,我还要混差事啦,她要在北平唱戏的话,好像不合适。打算先到天津去唱三月两月的,再回北平来,假如有人问起来,算上次离开北平,就是唱戏去了,压根儿没有歇着,其实我不赞成那样。天津到北平,多么一点路,干什么事人不知道。”桂英这才抬起头来,向赵老四道:“老四!他和你闹着玩,你别信他。因为北平戏馆子里,人都够了,何必加上我一个?田宝三他打算分一班人到天津去,正差着几个人呢,所以我愿到天津去。” 赵老四听他两口子所说的这些话,理由都不充足。可是他两口子都说是上天津去唱,这大概是真的,便凑趣道:“到天津去我很是赞成,像咱们这样的戏本,天津很少见,准可以卖钱,我也多年没有出门,到天津去玩儿一趟,那也很不坏。”话说到这里,大家都无所隐讳了,张济才倒给玉和打着圆场,笑道:“王先生这次回北平来’本来有一种事情要办,也是不凑巧,等他到了北平,那个和他合伙的朋友又到南方去了。大概再有两三个月,那个朋友,也就回来了。在这两三个月以内,青黄不接,经济不免有点恐慌,所以王太太暂时出来唱两三个月。”赵老四又凑趣道:“是呀!在家里闲着,也是白闲着,自己有那项艺术,出来消遣两三个月,白捡一笔钱,为什么不干呢?”玉和明知道这些话,都是极无聊的,但是说说无聊的话,也究竟可以挽回一些面子来,这又何乐而不为,听了这话时,勉强放出笑容,不住地偷眼去看桂英。桂英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她拉着秋云,一同把孩子送到后面院子里去睡觉,然后才同回来。玉和道:“你为什么那样不怕费事,把孩子还送到后面去呢?”桂英向他微笑着道:“我要吊吊嗓子试试看呢,怕吵了孩子。”玉和听了这话,也就默然。 秋云向张济才丢了一个眼色,然后走回房去,张济才会意,随着也就跟到屋子里来。秋云低声道:“桂英她要试一试玉和的心事,究竟怎么样呢。玉和若是不高兴的话,她就死了这条心,不唱戏了。若是玉和对她吊嗓子,并不怎样为难,她就决计到天津去唱戏,为的是避开北平一班老捧客,这话,你也可以有意无意地和玉和谈谈。”张济才笑道:“桂英这孩子,用心真是周到,我说玉和遇到这样的媳妇,死也可以闭眼。”秋云道:“真的吗?那就让我也去唱戏吧。”张济才连连摇着手道:“咱们别抬扛。”说着,他就走出屋子来了。 只见桂英脸上红红的。虽是勉强放出笑容来,但是她那双眼珠,却放出了一种呆涩的样子,好像有些害怕的神气。赵老四嘴角斜衔了一支烟卷,态度却是坦然,将腿架起,胡琴放在腿上,合尺合尺,先试了两下弦子,抿住了烟卷,向桂英问道:“先来个什么?”他的头微微地偏着,那神气十足。桂英笑道:“我要是上台的话,当然先把老戏打头炮,不是《女起解》,就是《玉堂春》。我是要连身段儿一块儿来,连唱带做,一口气,把一出戏试完。”赵老四道:“那么着,你就唱《起解》吧。《起解》,只要一个崇公道当配角,我总去得了。”桂英道:“好吧,就试试,从头里来。” 说着,她向后退了几步,把那三张沙发椅子背后,当了上场门。老四叫着苏三走动,立刻就拉起摇板来。桂英走着台步出来,口里就唱着道:“听说是……”赵老四突然将胡琴拉弓一夹,笑道:“哟!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唱得这么样子高?以下怎样子唱呢?”桂英笑道:“我倒是不想唱得这样子高,可是一张口,就唱大发了。”赵老四道:“重来重来!”桂英这回留心了,压低了嗓子唱道:“听说是叫苏三我心惊胆战,吓得我……”她唱到这里,身子真个有些抖颤,不住地用眼睛去偷看玉和的态度。玉和斜躺在一张沙发上,昂了头在那里抽烟,却不大理会桂英唱戏的这些动作。赵老四听桂英唱的摇板,不住地起了波浪,心里想着,唱到心惊胆战,声音也哆嗦起来,这是哪一家的派头?我们这位姑奶奶大概是在南方学来的。可是这样的唱法,我弦子是怎样地托呢?正这样想着呢。桂英却忘了词,突然停止了。赵老四道:“哟!怎么又不唱了?”桂英红了脸笑道:“我忘词啦。”赵老四道:“怎么《起解》的词,你都忘了呢?下面是战兢兢,不敢上前。”桂英道:“我也是这样子说,可是心里想着,上面是心惊胆战,下面怎么又会是战兢兢不敢向前?”赵老四道:“原词儿就是这样呀,你要改,也得先就想好了词,临时怎么来得及?”桂英连唱两回,都有些不对,这里虽是没有多人,却也在面子上有些抹不下来,那脸就更红了。秋云也知道不是忘词,也不是唱不来,只因玉和在这里,她虽是冒着险,要试一试玉和的态度,可是究竟没有那种勇气,所以在进退不是的时候,就慌了架子。因向桂英道:“你是念着孩子在后面怕会醒了吧?不要紧,我叫老妈子正看住了她呢!”桂英笑道:“我倒不是惦记着她,大概是歇久了日子不唱,有些生疏了。好在我们这儿又没有外人,一回唱不好,唱两回,两回唱不好,就唱三回,那有什么要紧?” 她说时,将眼珠又不住地向玉和看着,玉和心里,实在也是难过,这个时候,叫他反用话来安慰别人,却也是办不到。于是昂了头不住地去抽烟卷。桂英看他虽没有什么好感,却也没有什么恶感,料着唱下去也就没有多大关系,于是第三次又站到沙发椅子后面去,还是从“听说是叫苏三”唱起,这回头两句摇板,算是唱过来了。照着她行路的地位说,她由椅子背后,转到椅子前去。到了第三句,“没奈何我只得把礼来见,”这应该转着一个圈儿,将脸朝了正面那张沙发,道一个万福,再唱“崇老伯呼唤我所为哪般?”这时,去崇公道的那个角儿是赵老四,赵老四已是坐在靠门的那张椅子上去了,桂英若是向正面沙发椅子行礼,便是远远地将背对了赵老四。她心里一机灵,不朝着沙发椅子行礼,却直奔赵老四那儿去,赵老四笑着打了个哈哈,停着胡琴,站了起来道:“这是使不得,那有冲着台底下叫崇老伯的呢?”这一说,满屋子里的人哄堂大笑起来了。玉和虽是没有什么快感,有了这样的趣事,也就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桂英一想,这真不成话说,于是跑到沙发椅子上坐着,将头枕了椅子靠背,也咯咯地笑了起来。秋云笑道:“真糟,越来越不是那么一回事。我说你先别做身段,把戏词温一温就得了。”赵老四道:“对了,身段不打紧,锣鼓一响,唱熟了的人,自然会上规矩。我说你还是把那段反二黄唱上一唱吧。”秋云道:“对了,桂英是这段反调唱得最好,好久没有听唱过,今天你高兴,何不就来上一段呢?”桂英也觉得两三次唱,都没有唱好,这次再不唱得好好地弄回一些面子来,让赵老四说了出去,那真成了笑话了。于是自己起身,倒了一杯茶来喝着,笑道:“这一段反调,再要是唱不好的话,我就不唱戏了。”这回她下了决心,将脸掉过去唱着。胡琴一拉,她就预备张口。 然而这反二黄的胡琴声,又引起了她一种莫大的印象在脑筋里。记得和林子实告别,曾唱过一段喜调,又唱过一段悲调,假使当年嫁了林子实,自己何至于受这些痛苦?就是玉和他不娶我,也许现在还在做官,这真是两下都走错了路。她如此想着时,胡琴的过门,已经拉完了,赵老四道:“姑奶奶!你到底唱不唱呢?”桂英这才省悟过来,把张口的所在,耽误过去了,因道:“我怕这项又忘词了,所以先默着想了一想,你拉过门吧。”桂英一横心,不想了,随着胡琴唱了起来。这回她脸背着人,再没有去管玉和是何种态度,总算唱平正了。只是她唱的时候,嗓子里依然不住地哆嗦着。反二黄本来是凄凉的调子,加上桂英心上有事,唱得就格外凄凉婉转,动人极了。 她唱完了,回过脸来,秋云道:“果然唱得不错。可是有一层,你嗓子好像有些哆嗦,你是成心这样呢,还是无意的?”桂英道:“是吗?我嗓子哆嗦来着吗?”玉和插嘴笑道:“有一点,大概你心里有些害怕吧?”桂英道:“这是笑话,我唱了这些年的戏,上弦子哪还会害怕呢?”秋云在一旁听到,心里可就想着,可不是害怕,不过怕是丈夫不高兴,并不是怕上弦子。赵老四看秋云沉吟着,倒误会了,因问道:“张太太也来一段吧,你消遣什么?”秋云看到桂英唱戏,对于玉和,总有些害怕的样子,那么,自己唱戏,恐怕张济才也未必高兴,这就向他道:“咱们两个合唱一段,你看好吗?”张济才唱戏,向来受夫人的指摘,说是全不是那一回事。今天难得夫人如此高兴,倒叫自己陪着夫人唱,不由得笑了起来道:“好哇!有什么不好?咱们唱什么?唱《骂殿》吧。”秋云笑道:“我从来不和你配戏,一配戏,就骂奸贼骂了起来,那也不好。”张济才见夫人如此体贴,更高兴了,搔着头皮道:“就让我唱几句大花脸吧。咱们会唱《别姬》。”秋云道:“怪丧气地做那个楚霸王,咱们合唱《梅龙镇》得了。”张济才乐得张开了他那张阔嘴,笑道:“好!就是那么办,就是那么办。”于是赵老四掉转身来,和张济才夫妇拉起弦子来。 玉和撑了头向二人看着,心里这就想着:同是一样的娶坤伶做媳妇,张济才就那样快活,我就这样受罪,这绝不是我们夫妻之间,有了什么隔阂,就为了少了几个钱罢了。谁能说,爱情是不需要金钱的?他心里所思,外面就不免也跟着表现出来,于是咳了一声,叹出一口气来。那撑了头的手,也就放下来,在沙发上拍了一下,这让大家都吃惊了。 第28章 情敌难忘借杯浇块垒 醉乡堪老酣睡是生涯 第28章 情敌难忘借杯浇块垒 醉乡堪老酣睡是生涯在座的几个人,这时都正高兴着,玉和突然地叹出一口气来,大家都有些愕然了。就是赵老四拉着胡琴,也听见了,他觉得也是奇怪,猛然地将胡琴停住,却向了玉和望着。玉和见大家都向他愣着,才省悟过来,便笑道:“没有什么关系?我看到济才会唱戏,我想着有些惭愧。”张济才道:“这倒怪了,我会唱戏,你会惭愧,咱们也想抢这两位老板的生意吗?”玉和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想你们两口子多快乐,我这两口子多别扭,同是一个人,苦乐这样不均,总而言之,还不是有本事无本事之别吗?所以我就跟着叹了一声了。”他说着这话,张济才就无话可说的了,因笑道:“你又要发牢骚。” 桂英本来一手搭在椅子背上,托住了自己的头,微偏着眼睛看济才夫妇唱戏。现在玉和说出这种话来,济才听了不要紧,若让赵老四把这话传了开去,却与自己的面子大有关系,便正色道:“你为什么老说这样的?你不过二十多岁的人,由南混到北,大小衙门都办过事。谈旧学你很不错,谈科学,你还是个工业人才,也尽够了。就因为政局变化了,歇了几个月没就事,这算什么?为了政局没有事的人,全国不下上十万哩,那都是没有本事的人吗?以后别这样发牢骚了,让人听去了,是一桩笑话。”桂英说话时,那双眼睛,不免在赵老四身上看了好几次。赵老四恰是注意到了,心想着我们这白老板,是个有心眼的人,她听了王先生的话,那双眼睛,只管望着我,瞧她这意思,怕我说什么啦。便站起来笑道:“王先生真客气,您都要这样说,我们靠了一把胡琴到处找老板,吃一饱,穿一身,这不算人了。哈哈。”他一面说着,一面在大腿上提起了胡琴袋,将胡琴套上。笑向张济才道:“改日见吧,我还有个地方要去呢。”秋云看玉和那个样子,简直不是心事,若是继续地谈了下去,更会看玉和发牢骚了,便向济才道:“你和王先生出去喝两盅吧,和他解个闷儿。”张济才对于夫人的命令,真是圣旨一般,立刻揣了钱,就和玉和出门。赵老四听说是喝酒去,也想蹭两杯酒喝,慢慢腾腾地走着,和张王二人一同走出门来。走了不多远,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由人力车上下来,正要向一个人家去敲门。那赵老四看到,却丢了张王二人,抢上前去叫道:“林二爷!几时回北平来的?”他笑着答道:“回来两个礼拜了,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就事?”赵老四道:“闲着啦,二爷给我们想点路子吧。”他二人说着话,已经站在一处,看张济才脸上的颜色,却有些不自然,他道:“咱们走这边吧。” 这里正是一个横胡同,张济才拉着玉和,就走向这边来。这林二爷三个字,压到玉和耳朵里来,有好些个熟,这不就是桂英从前一个好朋友吗?看他那样子,很想和济才点个头,因济才偏过脸去,所以中止了,此其一也。其二呢,张济才见了他,心上大为不安,而且拉着自己避开来走,这不是为了我的嫌疑,为着什么?玉和仔细一想,这不成问题,必是这个关系无疑。他不想便罢,一想之后,竟也是在身上,一阵阵冒着热汗。跟在张济才身后,糊里糊涂地,却不知道转了几个弯,走了几段路。张济才笑道:“我们就是这里吧。”玉和抬头一看,这才知道到了酒馆门口了,笑道:“我真要扰两盅吗?”张济才道:“你都到了酒馆门口,难道我还能冤你。你这样说了,我倒要大大地请你一番哩。”说着,他走进酒馆子里去,一迭连声地,就叫找雅座,玉和看他高兴的样子,似乎有些勉强做出来的,这也都看在眼里。 二人要了酒菜,隔了一只桌子角坐着。张济才提起酒壶来,向玉和杯子里斟上了一杯笑道:“老弟,喝!今朝有酒今朝醉,别发牢骚。”玉和用杯子接了酒,点了点头,端起来一饮而尽,用筷子敲着桌沿,吟了袁子才的诗道:“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天河。”张济才望了他道:“你说什么?”玉和笑道:“唱两句儿解闷。我们就这样吃着,不等赵老四吗?”张济才道:“这小子蹭吃蹭喝,我最讨厌这种人了。别理他。”说着,扶起筷子来,将筷子头连连在菜碟子里点了几点,只管叫吃。玉和吃是吃,可是也不能停止问话,笑道:“大概他又贴上那位林二爷了。”张济才很愕然的样子,手捏了酒杯子,待喝不喝的,望了玉和道:“你认得他吗?”玉和很自然的吃酒,筷子挑着碟子里的菜,微微地笑道:“我怎么不认识他?他不是与我有点关系吗?”张济才低了声笑道:“你可别瞎说,他和你会有什么关系?”玉和端起杯子来,将里面大半杯玫瑰酒一饮而尽,笑道:“我们是三角恋爱。”张济才真不料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先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自若,便笑道:“就算三角恋爱,他也是个失败的人啦,你还惦记着他?”玉和道:“我才不惦记他呢,你瞧我提过他一次吗?大概你和他很熟吧?”张济才道:“以前听戏,常在戏馆子里会到,点头之交罢了。”玉和笑道:“桂英上了台,他又可以去捧角了。”张济才道:“他事情很忙,新娶了家眷,相处得也很好,他不会像以前那样爱听戏了。”玉和道:“桂英和他,总也算是一个朋友,朋友重上舞台,捧捧场,这也是应尽的义务。”张济才道:“我就决定了你们太太不会请他来捧场。”玉和笑道:“这个,我倒无所谓;登了台唱戏,总是要人捧的。”张济才默然了,他继续地喝了两口酒,又吃了几筷子菜,然后向玉和笑道:“你们太太那天拿了你一封信到我家来,提到了唱戏的事情。我当时真不好说什么?我赞成吧,恐怕你心里难受,不赞成吧,你们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除了这么办,也没有再好的法子。由十二点来,她谈到三点才走,我们也解决不下来这件事情。” 玉和听了这话,不由心里动了一下。那天桂英到张家来,自己不好意思陪伴了来,到了晚上打一个电话给张家,只听说早回去了。却没有说几时走的,到家和桂英谈起,她却是很晚回家。张家到林子实家,只隔一条胡同,不要是那天,也像今天一样,她在路上,遇到了林二爷了吧?心里如此想时,便是一阵脸热,飞上了脸腮。好在自己正喝着酒呢,纵然有些红,这也可以说是酒色,不必去遮掩了。这就笑道:“我们自己,事到临头,也是拿不定主意’那天桂英不但是到你们这里来请教,也去问过别人家去请教过的呢?”张济才道:“我想,她也一定会去找别人的,别人都怎么说呢?大概都是劝她上台的多吧?要不,她不能把这件事决定了。”玉和道:“其实也用不着向人去请教,没有饭吃,肚子会教你去这样办了。”张济才道:“那天我也和她出了两个主意,第一呢,就是你两口子,住在岳家,先别搬出来,总还要王白两家合起来做事。当日你太太不唱戏了,以为行头没有用处,全交给了你们外老太太,于今知道这东西值钱了,可是你要是不跟外老太太合作的话,她未必肯把行头全给你们吧?第二呢,你太太当年唱戏,北平地面熟人太多,还是给人打招呼呢,不打招呼呢?我劝她先到天津去唱。今天这两层办法,她全赞成了。”玉和端起杯子来,放在嘴唇边碰了两下,微微抿了一口,又停了一会,才放下酒杯子来,叹了一口气道:“既然是让她出来唱戏,我还挣什么硬气?要什么面子?凡事都由她去做主吧。”张济才看他这个样子,也是觉得可怜,便向他杯子里斟了一杯酒,笑道:“我们先喝酒,别说这些了。”他放下酒壶,将酒杯立刻举了高过鼻尖,向玉和望了道:“喝!一醉解千愁。”玉和也就跟着举起杯子来,笑道:“我也想破了,喝!”他端起杯子来,就一口喝干,而且向张济才照了一照杯。张济才向来就贪两口酒,今天又是和玉和解闷来着,更不能随便了事,因之二人吃一壶添一壶地,二人差不多喝过了一斤多酒,还是玉和觉得脸上狂热得难受,就向济才道:“酒够了,别喝得太醉了,回去撒酒疯。”张济才手按了酒杯笑道:“你既然说酒够了,咱们不是外人,我也不勉强你再喝,可是……”说着哈哈一笑道:“别管怎么着,你可不能撒酒疯。我是请你出来解解闷儿的,结果,倒弄成我调唆是非出来了。” 玉和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晃动,两手按住了桌沿,只觉两只脚虚飘飘地,好像自己是站在棉絮上,四周都是摇动的,自己有倒下去的可能。于是手扶了桌子,又坐下来,摇了两摇头,笑道:“糟了!我醉了。”张济才也是向来没有看到过玉和喝过这些酒,他说醉了,不会是假话,这便笑道:“这可是我的不是,怎么老灌酒你喝,这样吧,你别吃饭,叫伙计们切盘水果来吃。”玉和手扶了桌沿坐着,没有做声,定了神,微闭了眼睛。停了一会,慢慢地站了起来道:“都不用了,叫一辆车子拉我回去睡觉罢。”张济才心想:这可糟了,是我不该劝他喝酒。把他灌醉了。笑道:“你真醉了,别在车子上栽了下来,雇辆汽车送你回去吧。”他于是叫伙计打电话叫了一辆汽车来,付会了酒钱,亲自同车送玉和回家。 他们到白家时,桂英还没有回来,张济才少不得将玉和送了进去,就对朱氏说:“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二人谈得高兴,他多喝了两盅。”朱氏对于这位姑爷,就是那么一回事,喝醉了回来,那是太高兴了,回来了,让他躺着也就完了,也只泛泛地和张济才道了声劳驾。张济才料着这位岳老太太对于这位姑爷,不会怎样地留意,也不敢多坐,立刻坐了汽车回家,把桂英送来。当她回家进房时,玉和鞋子也未曾脱,和衣躺在床上。满屋子都是酒气,床面前放了一个痰盂,里里外外,全是呕吐的脏东西。桂英叫了两声玉和,他紧闭了双眼,在床上躺着,却未曾答应,桂英连忙将毛孩子放在摇篮里,舀了一盆温水来,拧了一把毛巾,替玉和擦了一把脸,然后将痰盂子捧出去倒了,把地扫了,点了两根安息香,放在小花瓶子里。这才坐到床面前,将玉和的额角和手心,都摸了一遍,觉得他并没有什么烧热,实在是喝醉了,这就放了心。 玉和这一场大睡,却睡得时间不少,直到吃过晚饭以后,才翻了一个身,那时,桂英要招呼醉人,也要看着小孩子,手上拿了一本书,靠了床栏杆坐着看。一只脚伸在摇篮的推轮上,将摇篮待推不推地,正把手上的小说书看得入味。却听到玉和口里咿唔了一阵,忽然叫起来道:“什么林二爷林三爷,不过是捧角的罢了。他别撞着我!”说毕,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桂英猛听到他说出这句话,便以为他醒过来了。及至他又翻了个身时,便不说什么了,连忙推着他的身体问道:“你说什么?”玉和睡得正熟,却未曾答应。桂英两手按在床褥上,望着玉和的脸不由得发了呆,心里这就想着,他何以忽然提到了林子实,莫非今天喝酒的时候,张济才和他提到了林子实来着吗?自己和林子实,早是恩断义绝,毫无来往,济才为什么提到他?他为了唱戏这个问题,夫妻之间,正不免发生了一点裂痕,再要有人加上两句闲话,挑动彼此的是非,那将来的感情,就不可以形容,势非决裂不可!这样看起来,自己还是不唱戏罢,没有饭吃事小,丧失夫妻的感情事大,等他醒过来,我就这样斩钉截铁地给他说明白着就是了。桂英是这样地想着,两手撑住了床,望了玉和的脸,只管发呆。 正在这时,却听到大福在院子里叫起来道:“大姑奶奶在家吗?”桂英听他的声音,来的是那样猛烈,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立刻跑出屋子来,向他问道:“叫我……”这一句话还不曾问完,却看到桌子上放了一个大包袱。包袱不曾包得完全,在包袱缝里,露出一只花衣裳的襟角来,这分明是戏衣,却不知他从何处得来的。便问道:“这是行头,哪里来的?”大福道:“是你的行头呀!过年的时候,债逼得很紧,一刻儿外面挪不动钱,我想家里放着你那些行头,放着也是白放着,不如把它当了,挪出几个钱来。因为这样,所以拿出去,一共当了一百多块钱。你说要唱戏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所以麻麻糊糊地,就没有敢做声,这两天听到你说唱戏的话,一天比一天见真,我想这行头实在不能再耽搁了,只得跑到外面去,东拉西扯,凑了一百多块钱,把你的行头全赎出来了。你瞧我做事怎么样,总算对得住你吧?”桂英倒不料他不声不响地,却花了这一笔下去。听他说的话看他的情形,这事却不会假,因向大福道:“这行头你是赎出来了,你现在要我拿出这笔钱来,我可拿不出来。”大福道:“只要你唱戏,还怕你还不出这笔钱来吗?”桂英听了这话,自己未免愣住了,许久的时候,才向他点了一个头道:“那么,倒要多谢你的好意思。”大福看到桂英淡淡的样子,以为是不高兴他把行头当去了,就笑道:“你别不高兴,所有当去了的行头,现在都赎出来了,你要唱戏,反正误不了你的事也就得了。”桂英微笑着,也没有把这话加可否,大福不知道桂英是何用意,背着包袱进去了。 桂英依然走回房来,坐在床前,因为小孩子哇哇地哭着,这却把玉和惊醒过来了。他睁眼一看,屋子里电灯亮着,这就向桂英道:“了不得,我这一场觉,睡的时候不少,天都黑了。”桂英微笑道:“对不住,孩子把你吵醒了。”玉和揉着眼睛,踏了鞋子下床,就拖了洗脸架上的手巾头擦了两把嘴,微笑道:“到了这般时候,我还不该起来吗?”桂英一面和他说话,一面哄着孩子在怀里吃乳。笑道:“你也是饿醒了。”玉和伸了一个懒腰,坐在对面椅子上,头靠了墙,微笑道:“我还没有醒过来呢。”说着又打两个呵欠道:“你好久没有给孩子奶吃吗?我睡过去了,是一切都不知道。”桂英道:“我看你醉得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自己也像醉了一样,只管向你呆呆地看着。”玉和笑道:“和张三爷三言两语地说得高兴了,不觉就多喝了两杯。其实也不是怎么的大醉,只怪我的酒量小,太禁不起事罢了。”桂英默然着,用手摸摸孩子的头发,又扶起小孩子的小手,在鼻子尖上闻闻。这时,她的脸当然是看着小孩子,就不朝着玉和。许久,她就低了头问道:“张三爷请你吃饭的时候,和你说了一些什么事情来着?”玉和道:“并没说些什么。”桂英道:“难道你两个人,吃了个不抬头,就没有说一句什么话吗?”玉和道:“说是说了一些闲话,东一句,西一句,说的一点次序没有,过了身,我也就忘了。”桂英道:“提到了我唱戏的这件事上来没有?”玉和道:“他不是怕我发牢骚,要我去喝酒解闷的吗?哪还能够提到唱戏的事?”桂英道:“真的,一个字都没有提到吗?”她说着这话,把头低下去,牵起小孩子的手在鼻子上闻着。玉和道:“既然不愿意提到这件事,当然就一个字也不提。”桂英明知玉和济才那一番谈话,不但是会提到唱戏这个问题,恐怕一定提到了林子实。要不然,他睡梦里何以会说到什么林二爷林三爷哩?桂英心里想着,自然也就是不住地低头去想着。 玉和向她看了许久,已经知道她心中那一番为难的样子。便道:“事到于今,你不必三心二意,预备去唱戏就是了,关于这一点,我决计不反对,你放心就是了。”桂英道:“真是的,现在我也闹得势成骑虎,不唱戏也不行了。你总可以知道,戏馆子里,那个田宝三,他来找了我好几趟。你看大福,他也把当的许多行头也赎出来了。假使我不唱戏,他们都得和我找麻烦。所以有些事,我也径自去筹划着,并没有来告诉你的原因……”玉和笑道:“我很明白,用不着你来解释,其实你告诉我,那也是白告诉,对于唱戏的事我是完全不懂。”桂英听着玉和的话音,简直是毫不介意,就是看他的颜色,也好像很坦然的,似乎不是作伪的,梦里的话,也只好不去追究了。在玉和这面,他又有他的一番思想,听得桂英说,有些事,她已经筹划过了,那么,那天到济才家所剩余的工夫,一定也是到别处去筹划唱戏的事,她虽然不会公开说出来,事情是可想而知。无非筹划赎行头,要人在打泡的日子捧场,假使她是到天津去唱戏的话,必定是找人写介绍信。一个唱戏的人,这都是免不了的行动,假使自己要干涉她的话,她只好不唱戏了。玉和既然如此想着,他也只好一横心,一切不管。假使桂英一个月能挣几百块钱,那就忍耐着周年半载后等手边有了现款,再做计较。于是他就决定了态度,只是笑嘻嘻地对桂英掩盖他那不愿意和难为情。这天晚上,随便谈了一些话,也就算了。 到了次日,还不曾吃午饭,桂英就说,要去找一找田宝三,自己到天津去唱戏,是不是能叫座,可没有把握,总得叫他大大地鼓吹。玉和听说,也没有置可否。一会儿工夫,朱氏却把桂英叫去咕哝了许久。玉和一想,这明明是避着我的事了。桂英走后,他又想起,那天她初次到济才家商量这事,三点钟就走了,然而她却是一整天都在外边,还有几个钟头,究竟是干什么去了?她有了唱戏的思想,就有了唱戏的活动,为了金钱,为了衣食,这是没有法子去过问的了。就是那个林二爷……嘻!不必想了,玉和一人坐在屋子里想的时候,竟会叹出了一口气,想到昨日喝酒,昏昏沉沉地睡过了一天,也不发愁,也不着急,那多么好,酒真是一样解闷的东西。于是伸手在身上掏了一掏,约莫有四五吊铜子票,这且不要白过了今天,还去买一点酒来喝吧。于是拿了一只盛果子露的小瓶子,走到街口上去,买了二十个铜子的白干,四个铜子的大花生,一路拿了回来。回到房里,将白干倒在茶杯子里,花生堆在桌子上,剥几个花生,便喝一口酒。大清早的起来,没有吃一点东西下肚去,倒喝上一肚子空心酒,因之满腔热烘烘地,却有些不大好受。看看杯子里,还有一口酒,咕嘟一声,将酒喝了下去,回头看到身后便是床,向后一转,倒上床去就睡了下来。床前的茶几上,正放着两份小报,于是将枕头叠得高高地,两手捧了一份小报,一行一行地看着。但是自己心里有些忐忑不定,眼睛看着报上的字,也是像整群的蚂蚁簇拥着一处一样,不但是看不出来报上所说的是什么?看得久了,眼睛反而是昏花起来,于是放下报,闭上眼睛养神。这一养神,人就睡了过去,直到下午三点方才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却见桂英正换长衣,似乎刚由外面回来呢。桂英看他翻一个身,睁了双眼,便道:“这可了不得,茶杯里,茶碟子里,全闹得酒气熏天,椅子上,地板上,全是花生壳,你这是怎么了?”玉和两手撑着床,慢慢地坐了起来,笑着向满屋子里看了一下,便笑道:“真对不住,我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得很,喝着喝着,就不觉睡了。不要紧,扫地是我的事,由我来打扫干净吧。”他说着话,脚伸下床来,就踏了鞋,满屋子去寻找。桂英两手搀了他,让他依然在椅子上坐下,笑道:“笑话了,你弄脏了屋子归你扫,我弄脏了屋子归我扫,若是第三个人进得屋子弄脏了,那该归谁扫?”玉和道:“从此以后,你是挣钱的人了。”桂英道:“快别说这话,难道我挣钱,就该罚你在家里做这些事不成?”玉和笑道:“不是那样说,你出去做事,回来又要你做事,我心上也有些过不去。”桂英笑道:“无论怎样苦,反正也比在乡下的时候,春碓推磨强得多呀。”说到了这里,玉和一笑,她就无可说的了。偶然一看桌上的钟,却是三点多了,心想:这一觉睡的时候不少,一餐午饭,就是这样的睡掉了。提起来,大福为人,未免可恶,知道我在家里,为什么不叫起我来吃午饭?这样想着,坐在床上,只管低了头望着地板。 桂英却是不声不响地,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她因忙着一阵,仿佛身上出了一些汗。看到洗脸架上,还有一盆干净水,于是卷了两只袖子,两手扯下手巾,按到水盆里去,两只眼睛就只管向架子上一方镜子里面看着,玉和见她镜子里的面孔,未免尖削了一点,因之眼眶子大了起来,两个颧骨,也微微拱起。因之叹了一口气道:“为谁憔悴为谁容?”这一句话,在一部新编的戏词里,却是用过,桂英很明白他的意思,向着镜子里点头道:“你借着文章发牢骚,有时我也懂得的。你问这话,难道不明白我都是为着谁吗?”玉和笑道:“我怎么不明白?我正是为你这样叹着气。”桂英道:“不然,这一句话,应当在你待我不好的时候,我反问着你,怎么倒要你来问我呢?老实说,我早已就有后悔的心事了,觉得不该要唱戏,可是到了现在,车成马就,全退不回来了。”玉和摇着手道:“快不要说这话,你要说这话,倒好像我有什么从中拦阻的意思似的,那不是有心让你进退两难吗?”桂英听了他这话,虽然还想说什么,然而观察他的意思,已经是十分的委曲求全,心里头也就不忍再说了。玉和也将冷手巾擦了一把脸,又倒了一杯凉茶漱了口,对着镜子,牵牵衣领,微笑道:“睡觉睡大发了,把午饭耽误了,我出去吃个小馆儿去。”桂英道:“你身上带着有钱吗?”玉和也不曾答应她的话,已经是走将出去了。 玉和一路走着,一路心里默想着大福和岳母,都可恶,明知道我没有吃饭在家里躺着,他们并不叫我吃饭。桂英去唱戏也好,她挣来的钱,是可以让我听便使用的,至少每天吃两餐饭是不至受气的了。至于心里所放不下的一切事情,那总是男子多疑了。请问有几个女人,能够像她那样和丈夫同甘苦呢?不要去想那些了,还是上街找点东西吃。人到了这个时候,只有自己安慰自己。心里想着,已经到了街口,顺步走进一家小饭馆,本来想吃碗炒饭也就算了。刚一落座,伙计送上杯筷来,顺便问道:“喝酒吗?”玉和道:“也好,四两白干,炒一碟牛肉丝。”一会儿酒菜摆上来,玉和一个人,坐在一间小雅座里,又慢慢地想着心事,觉得这个社会,只有金钱是好东西,没有钱便有天大的本事,也要受人家的气。好!我还是让媳妇去唱戏,她有了钱,我自然有办法,别的何必去管。他如此想着,就不住地斟酒喝,不知不觉之间,把四两白干,喝了个干净。宿酒未醒,又加上了新酒,心里更是昏沉沉的了。这样一来,倒不敢吃饭,下了碗馄饨吃,便回家去。也不知桂英抱着孩子到哪里去了,房子里静悄悄地,正好睡觉。于是摸上床去又睡了。这一天,只两顿酒,两场睡,便混了过去。 到了次日上午,他回想过来,这倒是个办法,长日迢迢,只有在醉中度过去为妙。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也不告诉别个,自己便悄悄地买了一茶杯白干回来,拿到桌上来喝。朱氏见玉和两三天都喝得醉醺醺地,倒有些奇怪,便问道:“怎么啦?姑爷!这两天你倒喝上了。”桂英正坐在玉和的对面,心里这就想着:我且看你是怎样地答复?玉和不慌不忙,端起杯子来,抿了一口酒,却笑道:“我这是喝药,不是喝酒。我有个朋友,是当大夫的,他说我寒气重,让我常喝酒呢。”朱氏道:“四月天气了,还会有什么寒气?”玉和也不加以辩正,只管微笑着喝下去。等他酒喝足了,桌上的菜也光了,大家也下桌了。玉和倒不在乎,盛了一碗饭,将各碗里的残汤剩汁,都倒在饭里,也不用菜,连汤带饭,一口气就吃完了。桂英在一旁看到,心里很是不过意,走回房来,又见他枕头叠得高高地,在床上睡了。这就向床上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天天喝醉了就来睡。”玉和微笑道:“大长天日子,一点事没有,怎混得过去?喝几两酒,床上一躺,花钱不多,足够舒服的了。有两句现成的诗,只要改一个字,我就用着了。我是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从这天起,假使每顿饭给我四两白干,一包大花生,就是这样到死,我也不想别的了。”桂英明知道他是发牢骚的话,可是自己却不能用什么话去安慰他,只好向他笑一笑了事。而且这几天,桂英天天都要出去接洽登台的事情,关于家里的情形,也不能一一去过问,玉和既是喝了酒就大睡一场,这分明是对外事也是概不过问,让他在家里清静几天也好,等自己登台以后,再来劝劝他,也就是了。 这样一连三四日,玉和都是喝了酒便在家里睡觉,并没有出大门一步。桂英回得家来,只和他说些闲话,并不把接洽着唱戏的事去告诉玉和。这并不是有什么心事要瞒住了玉和,这是她想着,对于唱戏这个问题,他是不愿意听的,将不愿意的事,强迫他听,那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吗?她如此想着,自然以为是对的。可是这件事在玉和,却又更引着以为痛苦了。 第29章 宴客避良人强为欢笑 开门迎伧父故作痴聋 第29章 宴客避良人强为欢笑 开门迎伧父故作痴聋王玉和只见桂英一天一天地忙碌起来,却不会见她把忙碌事情,吐露出一个字来,心里倒很是奇怪。照说,对于夫人一切的行动,自己都不会去干涉,那么,自己的夫人呢,也就不应该将外面的事,瞒着不说出来。她既是不肯把外面的事来告诉着,当然,这里面恐怕也就有不可告人之隐。在这个环境之中,实在无法来自己排遣,不得已,那就还是陆续去过醉乡生活吧。如此想着,他就把日子分着四分;早上起来,是喝茶看报,这样一来,就把时间混到吃午饭了。午饭一顿酒,喝完了睡午觉。醒过来之后,在胡同里遛两个弯。回家来,再喝些酒等晚饭。晚饭之后,带了几分醉意,就到那三等影院里去,看那一毛钱的电影。 桂英也有些看出来,觉得他是存心如此,来消磨时间的。可是自己在这个时候,绝对没有法子来打退堂鼓。说是不唱戏了,既是不能说,那也只好由他,等着自己上了台,把这阵子应酬忙过去了,再和他开谈判吧。她存了这一番心,所以对于玉和始终没有什么表示。看看自己登台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这一天下午,她买了一罐牛乳回来,另外还有喂牛乳的瓶子,一齐交给朱氏,把小孩子也抱到朱氏屋子里去,然后梳了头发,抹了胭脂粉,又换了一件极时髦的衣服,先在屋子里打了两个转身,见玉和好好地躺在床上看书,这就是没有什么问题了。于是靠了桌子站定,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喝完了,将茶杯慢慢地放下,将眼睛向床上微微地瞟着,看玉和有什么表示没有?玉和一手弯过去,枕了自己的脑袋,一手卷着一本书,抵在眼睛面前。对于床面前站的这个人,并不理会。桂英见他丝毫不介意,又缓缓地倒了杯茶喝,两手扶着桌子,想了半天,才道:“玉和!你身上有零钱花吗?”玉和道:“我身上还有三毛钱,喝酒看电影的钱都有了,我没有什么事;你有事,只管出去吧。”桂英又想了一想,笑道:“我大概晚上八九点钟,也就回来了。”玉和何尝问她几时回来,她自己说,九点钟就回来,大概还以为那时候是很早呢。心里如此想着,就微笑了一笑。桂英倒以为他是一番好意,就点着头道:“那么,我走了。你要吃什么东西?我给你买着带回来。”玉和笑着点点头道:“多谢你,我什么也不要。”桂英不愿再和他说什么了。第一个原因,就是怕引着他发什么牢骚。现在趁他心平气和的当儿大可以走,要不然,又绊住脚了。 桂英心里转着念头,在门口找了一辆相熟的人力车,就坐了上去,这车子一直拉到北平有名的一家大馆子门前,然后停下了。桂英走进店门来,就向站在门口的伙计问道:“林二爷已经来了吗?”两三个伙计站着向她一鞠躬道:“早来了,你请吧。”桂英走到楼梯上,伙计早在楼梯下叫道:“五号!”桂英只走到门帘子边,林子实就自掀着门帘,走了出来,向她点着头笑道:“我猜着白老板还有一会儿就来,怎么倒来得这样子早?”桂英道:“我自己请客,我怎好不早来?”说着话,走了进来,林子实先就在烟盒子里取出一支烟卷,双手递到桂英手上,笑说一声抽烟,接着又倒了一杯茶,两手捧着,放到桌子边上,向桂英一点头道:“白老板请喝茶吧。”桂英笑道:“林二爷!这可不对,我是主人,您是我请来陪客的,怎么倒要您来招待我呢?”林子实笑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们是老朋友。我虽不是摩登人物,漂亮话总是会说的,我们老早就是很好的朋友。到了现在这年头,男女社交公开,我们更是可以不分界限,反过来说,今天就是白老板这样招待我,我也不会怎样推辞的。”桂英擦了火柴,正坐在桌子横头抽烟卷,手撑了下巴颏昂头看了墙上悬的一副篆字对联,只管出神。脸子上可就一阵一阵地红了起来。林子实也站在一边抽着烟呢,看了桂英那种情形,十分的不安,他虽是没有说什么,然而自己第二感想,就跟着来了,大概是自己的话,说得太老实,冲犯了白老板吧?本来人家是有了丈夫有了儿子的妇人了,怎好说人家是朋友?想到这里,自己脸上,也就一红,于是向桂英捧着拳头,作了两个揖,笑道:“这都是我的不对,我怎能够翻出陈账来说话呢?”桂英这就不看那篆字对联了,手指头夹了烟卷,在烟缸上弹了两弹灰,眼睛可就望了林子实道:“林二爷多什么心,以为我怪你不该说是朋友这句话吗?这可奇了,不是朋友,我们今天在这里相会,那为了什么?不是朋友,你又凭什么帮我请客?”林子实被她如此一驳,却驳得无话可说。不过自己很知道的,桂英那一种不高兴而又难为情的样子,正是为了自己说着老朋友那一番话。于是自己倒了一杯茶坐着喝。 这个雅座里,一面是一张圆桌子,乃是摆酒席的。一面是一张大餐桌子,摆了茶烟瓜子碟,是客人来了,先休息的所在。桂英原是坐在大餐桌子的横头,当了主席。现在林子实觉得以远远避开为妙,也就坐在大餐桌子的下横头。他第一个感想,很以为这种办法是对的,远远地离开人家,就算是避嫌疑了。然而他刚刚坐下,和桂英面对面的坐着,第二个感想又来了,桂英坐的是主席,自己坐的也是主席,这倒成了吃西餐,男主人女主人那种坐法,如何使得?他心里想着,人正在这儿为难呢,不料桂英的感觉,比他更是锐敏,已经挪到横头边首席上坐了。林子实到了这时,自己挪位置是不好,不挪位置也不好,心里很是难过。 白桂英嗑着瓜子,也没有话说,雅座里倒是寂然。林子实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便想了话来说道:“这些客,大概在家里还没有动身呢。”桂英道:“那么,打电话去催一催了。”林子实道:“我已经开过条子,交给伙计打电话去了。”桂英道:“既是如此,我们就等着了。我是没有事,就是怕耽误了林二爷的事。”林子实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事。”林子实找出一个题目来,说了几句话,说到这里,又感觉得无话可说了。由面前碟子里,抓了一把瓜了放在桌子上,自己依然伸到碟子里去,抓起瓜子来吃。桂英嗑了一阵瓜子,又点了一根烟卷来抽着。这样说来,彼此还是没有脱离着这无聊的境地。 桂英心里想着,这有点显着窘,反正是要人家出来捧场,反正自己是要拉拢的。既然要唱戏,当然就按着戏子联络人的办法前进,还顾忌什么?如此想着,喷了一口烟出来,又倒了一杯茶喝,这就向林子实道:“林二爷!您别以为我现在是人家的太太,就不把以前待我的那番交情拿出来。要是我做了太太,您还把我当个好朋友,那才见得你以前和我交朋友,没有什么假意。”林子实连连地拱着手道:“言重言重!”他除了说言重这两个字而外,也没有别的什么话说。 桂英说完了这句话之后,她的态度立刻就变了,于是拿了一支烟卷,笑嘻嘻地就送到林子实面前。向他道:“您抽烟卷吧,现在我要开始做起主人翁来了。”她见林子实嘴里衔着烟卷,就拿了一盒火柴在手上,擦了一根,要和人家点上烟卷。林子实说了一声不敢当,不肯去就火。桂英两个指头,钳了一根火柴,总不肯收回。一直等这根火柴烧完了,再取一根擦着,复送到林子实面前来。林子实怎能够再拒绝,只得将嘴上衔的烟伸了出去。接着了人家的火,然后弯了腰,向着她道谢。 桂英笑道:“你别道谢,我不过劳着您的驾,试验试验,我懂不懂招待。请你宽宽马褂。”林子实倒以为她真是要练习练习,就把马褂纽扣解了下来。只等他纽扣一解,桂英立刻站在他的身后,两手代脱了下来,就要向衣架上挂去。 就在这个时候,恰好是有个人在门外喊道:“这屋子里是白老板请客吗?”桂英正想答应一句是的,那门帘子一掀,已经有一个青年人钻了进来。他身穿一件绿绸夹长衫,外罩青色团花毛葛马褂,头上戴了乌纱印寿字花的圆形瓜皮小帽,上面还顶着一个小小的红丝线疙瘩。这人的面孔,虽然很白,然而两只眼睛的下面,可有两道青纹。加上两只肩膀向上扛起,越发形容得出这人是个贫血的衣裳架子。林子实道:“我来介绍介绍,这是柴仰韩八爷……”柴仰韩却不待林子实说了出来,两手抱着收起来了的一柄折扇,向她连连拱了几下手道:“白老板!我是久仰的了,咱们倒短见。”白桂英在北平社会上很有一番经历,久在娱乐场上周旋的人,当然是不能不认识。 这柴八爷是个富商之子,除了一切男女声色之好,他和常人一样,都不能避免而外,还有奉送照相和骑大象两种嗜好。他家里在暹逻买了一对大象来,夏天还罢了,冬天把象关在一间装热气管,而又带游泳池的屋子里。这该要多少钱耗费?他不论见着什么人,或者到什么新鲜地方去,都欢喜照相。而且他和谁照相,就把那相片子洗个十张八张送人。他自从照相以来,也不过三五年,都在一家照相馆里冲洗,那底片的号码,已经超过了五万号,这数目岂不可以令人惊异一下?一个有这样特殊嗜好的人,闻名而未相逢的人,一见之下,当然少不了有一番注意的了。桂英自也少不了有这一番好奇的心事,向柴八爷脸上看着,然后微笑着点头道:“这就是柴八爷。久仰久仰。”柴仰韩拱拱手道:“白老板的戏,一年前,我们是常听,真好。”桂英一面说着话,一面替林子实挂衣服。回头看时,柴八爷却也在脱马褂。她心里一机灵,待贵客要平等,立刻就走过来和柴仰韩挂马褂。 就在这时,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是穿浅灰西装的,一个是穿蓝色湖绸长衫的,都是三十上下的人,取下帽子来,这不用提,完全是头发光滑得可以照人的。桂英一想’和别人脱过马褂,当然,和这两位先生,不应当置之不理,也应当接过帽子来,代挂一下,于是迎向前和二人点头道:“未请教过两位贵姓?”那穿西装的笑道:“白老板是贵人多忘事。我在汪督办手下当过秘书,同席不止一次。”桂英哦了一声笑道:“哦!我记起来了,您是张子超秘书。”张子超伸了手,拍着穿蓝长衫那人的肩膀,笑道:“这位就是边永安二爷。他票青衣,上起场来,准不在白老板以下。”边二爷笑道:“开什么玩笑?新见面的朋友,就是这样闹着玩。”桂英伸着两手,已经把他两人手上的帽子接了过来,微笑道:“没关系,一回见,二回就熟啦。以后还要请各位多捧场。”于是挂好了帽子,赶紧敬茶敬烟,接着又来了四位客人,大概不是小官僚,就是大富商,都是有钱与有闲阶级。桂英一一招待入座,然后就摆起席来。 今天所请的客,都是林子实的熟人,他知道张子超在天津市政府有势力,许多地方,可以帮桂英的忙。柴仰韩在平津有大字号,一花两三千块钱不在乎,只是要图一个热闹而已。所以他让张柴二位在上面首二席上坐着,其他的客,只好让他们纷扰一阵,自己去各占一席。林子实本人,这就说不得了,自然是坐在主人的旁边,当一个准主人。那位柴八爷对于酒菜,只不过略吃了一些,这因为他家中厨子做的菜,也许比这好些。他燃了一支烟卷,只是和桌上的人谈东说西。那个边二爷,说着一口道地的旗族京话,表现出他是个皇帝后代来。他笑道:“在北平城里住惯了,哪儿也不愿意去。可是偶然出一趟小门儿,逛那个十天半月回来,可真有趣。白老板在天津露(读作漏)的时候,也许我到天津卫去玩儿个一趟。”桂英笑道:“那敢情好。请您多捧场。”边二爷道:“到天津去,就您自个儿去吗?”桂英笑道:“我算老江湖啦,出门哪还用得着人带。”边二爷笑道:“你们先生也放心吗?他总得跟了去才对。” 桂英不像别个女戏子,不肯说自己有丈夫。可是人家提到了她的丈夫,她心里就很难受,尤其是林子实在当面的时候,她总怕人家心里想着,你丈夫养活你不了,你也只好出来再卖唱吧?所以有丈夫尽管是不瞒人,有了丈夫还出来唱戏,她实在不好意思。这时边二爷一问,不由她不红起脸来。就笑道:“这解放的年头,夫妻们应该分工合作,我去做工挣钱,他有什么不放心的?譬方说吧,丈夫出门去挣钱,做太太的在家里,能够说不放心吗?”边二爷点着头道:“这话是对的,不过太太出去找事,总不像老爷出去找事。太太出去找事,容易让老爷听了不高兴。”他这两句笑话,何尝不正道着桂英的毛病。不但是找事使丈夫不高兴,就是偶然请一次客,丈夫也不高兴。自己在这里笑着说着,他可在家里愁着躺着呢。于是向边二爷道:“您说得也是,可是各人的环境不同。” 林子实是知道桂英的心事,立刻高举了杯子道:“咱们先喝这一大杯,且不说别的。”他这个酒杯子举了起来,可不曾放下,这让全席的人,不得不跟了他一块儿举杯子喝酒。那张子超似乎带了三分酒意,乜斜着眼向桂英道: “今天白老板赐酒给我们喝,我们应当感谢。可是主人翁劝酒,自己全不动手,都是林二爷代表,我不敢挑剔,说这是不恭敬,仿佛有点儿美中不足似的。”桂英心里想着,事到于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荤不荤,素不素的,那算什么意思?于是突然地站了起来,手上按了酒壶,望着大家道:“好!我来敬各位一杯。可是有话在先,我不会喝酒,我只能用一杯,陪大家喝一杯。”张子超软着脖子,偏了头笑道:“这可太便宜了呀!你想,你一杯酒拼一桌子七八杯酒,那是什么算法呢?”桂英道:“我觉得我这个算法很公正。诸位是一杯酒下肚,我也是一杯酒下肚,大家都是一杯酒下肚子去,这不是很平等的事情吗?”柴八爷拿着手上的折扇,招了两招,便笑道:“大家不要闹,张先生说得有张先生的理,白老板也说得有白老板的理,这样对峙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解决这个问题呢?我倒想得了一个主意,酒呢,大家还是喝一杯,不过我们虽没有吃亏,白老板可沾了大便宜。为了让大家满意起见,我主张白老板把她的拿手好戏唱一段,让我们大家洗耳恭听一番。我想这种办法,在白老板并不为难,当然可以答应。在我们呢,可以自自在在地听着白老板唱上一段,那比在戏馆子里坐头排还强得多。”大家听说,也不问桂英答应不答应,噼噼啪啪,早拍起手来。桂英心里想了一想,眉毛一扬,笑道:“好的,我就唱上一段,可是我要说明,什么我也不拿手。诸位爱听哪一段,只管说出来,说了我就唱。”张子超手扶了面前一只玻璃杯子,五个指头,上起下落的,打着玻璃响,笑道:“白老板一给面子,就太给面子了。慢说我们不知道白老板是哪一出戏拿手。就算是知道,我们凭什么资格,可以指定了白老板唱。您自己肯唱出来的,那一定就拿手。”座中有人道:“谁会拉弦子呢?”林子实道:“白老板自己就很好。”大家一听,又鼓起掌来。 桂英手提了酒壶走到各人面前,都斟上了一杯,然后走回自己的位子来,在椅子边站定也斟了一杯,向大家举着杯子道:“我今天请诸位前来,不敢说是做什么人情,不过借这个机会,认识认识,做个朋友。以后我上台了,请诸位念在朋友的关系上,给我多捧场。诸位觉得我这话并非交浅言深,就请干上一杯。”说着,先拿起酒杯子来,一饮而尽,然后反过杯子口,向大家照着杯。张子超陪着她,首先把酒喝了,也对照着杯子,在场的人,看了这个样子,无论会饮不会饮,也都把酒喝干了。桂英等大家喝完了,然后才放下酒杯子来,向大家点了一个头道:“谢谢。”她再也不说第二句话,回头看到壁上挂了一把胡琴,一伸手就把胡琴取到手里,然后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去,先拉了个短过门。这就拉着胡琴,张开大嘴唱道:“父是英雄儿好汉。”只是一声,惹得在座的人,全体哄堂大笑起来。原来她唱的是连环套戏里的窦尔敦。她也不理会众人,拉着胡琴,把这段黑头戏唱完了,然后放下胡琴,也是一阵哈哈大笑!索性捧了两手,高举过头,向大家作揖笑道:“没有什么可听的,让大家听了,笑上一笑罢了。”男子们调戏女子,总挑那温柔婉转的人去玩弄,若是浪漫一些的女子,男子们视为神秘难得的事情,一切都平常了,这就用不着怎样的迷恋。而况女子把一切事情看得平常了,也许她反而要来戏弄男子。所以桂英的态度一狂放起来,在座的人,也就把调戏的程度,认为到了顶格,不再向下胡调了。桂英一看这些人已入圈套,就放开手段来和大家说笑。 这一餐宴会,上半截自己很是苦闷,下半截却也舒服一阵子。宴席吃完,果然是九点多钟,与桂英的预算相符合,边永安二爷他临走的时候,屋子里只有主人和林子实了。他笑向桂英道:“今天这一餐酒席,吃得痛快之至。白老板登台,我一定捧场。别的能力没有,我一定包三个厢,包过一礼拜。老林!你瞧怎么样?这够朋友吗?”林子实连连点头道:“好的好的,我这儿先替白老板道谢了。”边永安道:“不用谢,交朋友嘛。除了这个,我还得托朋友在报上捧场呢。明天瞧报吧。”说着,他笑嘻嘻地走了。林子实等客走尽了,才叫伙计开账来,掏出三十元钞票,来付酒账。桂英看到,很是过意不去。只说多谢破钞,林子实道:“一个人在社会上交朋友做什么?不就为了有急事来相助吗?你先请回去吧,太晚了,家里……家里毛孩子饿了,可等着乳吃呢。”桂英听了这话,心里又不免难过一阵,然而事实逼人,也只有含混地过去了。当时向林子实道谢一番,不敢再事耽误,匆匆地就坐了人力车子回家去。 她到家以后,走到房门边,就伸头到门帘子里面来看了一看。见玉和伏在桌子上已经睡着,手臂外正放着一本书呢。桂英悄悄地进房来,把衣服换了,又由朱氏屋子里把毛孩抱了来,这才叫道:“喂!老这样睡着不醒,不上床去躺一躺吗?”玉和依然酣睡,却是不会醒。桂英抱着孩子,连连碰了他几下,叫道:“醒醒!这儿怎么好睡?”玉和嘴里唔了一阵,然后伸着懒腰抬起头来,向桂英问道:“什么时候了?”桂英道:“才九点多钟,我回来半天了。”玉和揉了一揉眼睛道:“我本来打算出去看电影的,吃过了晚饭,一混就是八点三刻,看电影已经是来不及了。因之找了一本书看看,也不知道怎么着,就睡起来了。”桂英一想,这话简直就不能向下说。他八点三刻还在看书,九点钟也许是醒的,自己说早就回来了,这个谎有些撒不过去。于是笑道:“晚上没有喝酒吗?”玉和道:“喝酒的,若是不喝酒,会坐在这里都睡着了吗?”桂英笑道:“我也喝酒的。你瞧,我脸上不是这样红。”桂英以为说了这句之后,就可以把今天的事略微告诉他一点。不料他并不怎样地向下追问,淡淡地答应了一声:“你在外面也喝了酒。”他说这话时,已经走到床面前去,牵好褥子,展开铺盖,放好枕头,缓缓地解开衣服纽扣,竟自上床睡了。桂英看到这个样子’料着肚子里有话,也是不能向下说,只好不声不响地,就也悄悄地跟着睡了下去。 到了次日起来,自己还是仿佛做了一件不好的事,对玉和不住似的,脸上却不住地泛着红晕,不敢正面向着玉和谈话。玉和倒是什么也不介意,清早起来,照样地洗脸喝茶,照样地看报。直到吃午饭的时候,桂英不曾见玉和问过一句话,似乎昨晚瞒着他请客的事,他竟是一点也不知道。这就心里坦然了,提心吊胆的一个难关,总算逃了过来了。今天玉和没有喝酒,吃过饭之后,舀水洗了一把脸,而且将梳子梳了两梳头发,抹得光光的,又找了一件崭新而又绝无皱纹的长夹祆穿着。自己刚把新长衣穿上,对了镜子一照,忽然有什么感觉似的,又把新衣服脱下,将那件穿着在床上打滚的旧夹袄,依然穿起来,梳光了的头发,还用手在头上拨弄了一会儿,把头发弄乱了。帽子也不戴,就踢踏踢踏,有一脚无一脚地向门外走着。到了门口,两只手正把大门向里拉着,只见一个穿绿绸长夹祆,戴红顶帽子的人,由一辆油光黑亮的包车上走了下来。他在门外站着,向门里不住地张望着。玉和见了他一脸浮滑的样子,早就是不高兴。那人看玉和穿的衣服,很是不高明,而且垂头丧气,也不像是个有作有为的人,毫不介意地,就问他道:“这是白桂英家里吗?”这句话问得未免太唐突了。无论是怎样一个解放的人,遇到如此一个油滑的男子,指名爱妻的姓名来问话,当然不能丝毫无动于衷,而况桂英这个时候,很忙着在外面,大概鱼龙混杂,什么朋友都有。今天这个人,贸然而来,提名道姓的问着,怎能教人好受?先向那人瞪了一眼。 那人似乎也感到自己问话太冒失了,就笑道:“我叫边永安,昨晚上我们还和白老板在一处吃饭的。这里有两张报,都有我替白老板捧场的消息,我特意送着她来看看。”玉和听了这一篇话,真个无名火高三千丈,恨不得走上前去,捶他两下。可是转念一想,这又何苦。他说昨天还和桂英在一块儿吃饭的,今天又送着捧场的消息前来,不能毫无原因,也许就是桂英约着他来的,这也只好不说什么了。他顷刻之间,转了几个念头,当然脸上也就变了几回颜色,而且也没有什么话向边永安说。边永安一看他精神不振,衣服破旧,绝不是什么高明的角色。像桂英这样唱红了的人,当然家里可以用两个仆役,这也许是桂英跟包的,也许是桂英当差的,和这种人有什么可以客气的。便问道:“我问你话啦,你怎么老不答应?究竟白老板在家不在家呢?”玉和见他情形,又转到夜郎自大的那条路上去了。心里想着:我要说明了来历,恐怕这门口没有你站脚的地方,不由得微笑着道:“对不住,我耳朵有点聋,是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边永安叹了一口气道:“这真叫活倒霉,说了半天的话,算是和壁子说了。”因又大声道:“我是边二爷,问你白老板在家没有?”玉和笑着点点头道:“这算我听明白了,在家不在家,我说不上。你敲门问吧。”他虽这样说着,把话推辞了,然而边永安这样大的声音说话,门里边已是听清楚了,大福早已赶了出来迎门。他偏认得边二爷是个有钱的人,老远地就是一揖,笑道:“原来是边二爷,稀客稀客!”玉和听了这话,头也不回,径自走了。 第30章 归去已柔肠何曾奋斗 别来空忍泪终冒嫌疑 第30章 归去已柔肠何曾奋斗 别来空忍泪终冒嫌疑王玉和他不是一个傻子,这样的油滑少年前来探访他的太太,他倒可以置之不顾。然而他也想着,要干涉,怎么去干涉呢?不许桂英接近这些油头滑脑的青年,那就是拒绝她去受人家捧。没有人家捧,这戏还唱得成功吗?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唱戏也不见得完全要捧,有些人也是将真本事去挣来的钱。桂英已经是头二等角色了,把她的名字,挂了牌子出去,自然有人来听她的戏,又何必要这些油头滑脑的人来捧场呢?他一路走着,一路这样沉沉地想。虽然他的脚步,走的是十分的小,然而已走到了胡同口上了。到了这里,他不由得不回转头来向岳家门口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大门口除停下了一辆光亮的人力包车而外,却是别无所有。这要说是什么可疑,也未免太神经过敏了。这个姓边的,当然知道白桂英已经嫁人,当然知道她丈夫和她同住在一处。他知道这些,还大模大样地来探访桂英,真可以说是目中无人。他怔怔地望了自己的大门口,很想就冲回去,看看那人究竟在家里说些什么?但是他的脚步仅仅一移,第二个感想,又跟着来了。家里还有大福,还有岳母,他们都要出来招待客的,那还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交涉哩?这时冲了回去,徒然是教桂英手足无所措,那又何苦来呢?还是绕一个弯再回去吧。我就是不满意于桂英这种态度,那也不要紧,等人走了,我慢慢地和她办交涉就是了,在这一会儿工夫,我又何必去和她计较什么呢? 他如此自宽自解的时候,已经离开了胡同口很远。他又继续地想着,有人说了,结婚为人生之坟墓。这样看起来,真是不错。在未结婚以前,自己是多自由的身体?要到什么地方去,就到什么地方去;要吃什么,要穿什么,一切都可以自主。仅仅是每日到衙门里去枯坐几个小时的时候,稍微受一点拘束罢了。哎!这也是我要讨女伶的结果。假使我以前听了严端甫的话,不和桂英结婚,也许不会受这些痛苦。若说结婚是为了爱情,爱情是重于一切的,我算没有做错。然而我和桂英的爱情,有些动摇了。我固然有许多地方不放心她,她似乎也有许多地方要瞒着我,爱情原是重于一切,结果是爱情受了一切事情的支配了。果然,像严端甫对我那些教训,实在是太腐化了。可是截长取短,他的话,也有一部分可以容纳的地方。可惜我意气用事,竟把人家的话,完全抹杀了。记得他说过这样一句话:牡丹花是不应当栽在篱笆下的。于今看来,此话岂不果然?像白桂英这种娇艳的名花,在家里应该住着高楼大厦,出门来,应当坐着汽车。可是我这般一个穷措大,哪里有呢?无已,只好把纯洁的爱情,来当高楼大厦,只好把诚恳的保护,来当汽车。可是最低的限度,窝头是要吃的,破屋子一间要住的。然而在你没有本领去换窝头和破屋的时候,爱情当不了窝头,爱情也当不了破屋,于是只好把爱情牺牲了。这样看起来,爱情是高于一切的吗? 玉和走着路,老是糊里糊涂地想着,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猛然一抬头,已将走上大街了。自己突然地惊异着,我并没有什么预定的计划,我只管这样地走,打算到哪里去呢?有了,我不是想起了严端甫吗?我何不去找一找他。虽然他对我不满,在他寄给我哥哥的信上看起来,他倒是有一句说一句,而且不伤忠厚。这样的人,除了说他思想落伍,说到处人接物,总还是个忠厚长者。我不妨找他谈谈,也许有机会,他可以帮我一个忙。如此想着,就向本邑的会馆里来。 这位严老先生,可算是个老住会馆的。这天正在屋子里写几封来往信,玉和叫了声“老伯”,一掀门帘子走进来了。这却不由他不大,为吃惊一下,两手取下眼镜,捧着袖子,连忙和玉和作了两个揖道:“啊哟!幸会幸会!请坐请坐!”他弯了腰,支着手,请玉和坐下。他在原位子调过脸来,向玉和望着坐下,手摸了胡子,稍点了两点头道:“很好,世兄还有工夫来看看我。”于是敬了一支烟卷,又将暖壶里的茶,斟上一杯,送到茶几上去。他见玉和还是很客气的神气,就向他道:“曾接到令兄的信,说起世兄带了家眷回平了。令兄难得呀!他虽是个乡下人,见识倒是很开展的,对于世兄以往的事,并不介怀。去年和我通过两封信,打听世兄在北平的情形,你想我在世交上,是说好呢,不说好呢?我也只好含糊着回了两封信。后在他的来信上,知道世兄在乡下不能安居,他送了你的川资,让你出来。最近,他又来信,说你在南京无法找事,只得回到北平来,要我照顾。他又曾提到花了一千多元钱的运动费,和你找了一个知事头衔,问知事可否有希望,若是没有希望,叫我劝你小就也好。”玉和不觉红了脸道:“运动县知事的那件事,是家兄误会了,现在是什么时代?还许有这种事情发生吗?”严端甫手里摸了胡子,不住地向玉和全身打量,然后微笑道:“大概你贤伉俪回到北平来,还是很困苦的,现时打算怎样往下办呢?”玉和踌躇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这个样子,这个老头子也许可以帮一点忙,于是把现时寄居在岳母家里,遭人家的白眼,以及自己想走开,妻女又发生问题,说了一遍。把桂英重要登台的这一节,却隐了不说。 严端甫点点下颏,又微昂着头想了一想道:“仿佛在哪家报上看见过,说是令正又要重新出来登台了,这话是真的吗?”玉和道:“她因为生计很难,有这个意思,不过为顾全各方面,这事还没有决定。”严端甫取了一支烟卷抽着,喷出几口烟来,最后他就淡笑道:“据我想,这年头,什么也不能大似吃饭,若是现时没有别的较妥善的法子,暂时上台唱些时候,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只是……能不能改一改名字上台呢?因为世兄自己,当然也是要出来做事的,恐怕和你前途有些影响。我们分明知道唱戏是一种职业,可是你要到什么机关里去就事,若是有人挑眼,说你家中是吃戏饭的,恐就不好办了。你总不能有了夫人出来唱戏,就不用得找事了吧?”瞧这几句话,说得玉和无言可对。严端甫笑道:“说起青年人这些奋斗的话来,我倒是赞成。你们贤伉俪,也算能奋斗的,只可惜你们奋斗得不彻底。你别瞧我老古板,天天看报,这些新名词,哪里不装进一句半句的到肚子里去。我用老古套的话说你,你大概不服,我用新名词来批评一下吧。你们是既要和环境宣战,又要和环境妥协。这好比无故和仇人宣战,打到半中间,泄了气,就当上了俘虏了。你说我这话对是不对?”玉和真不料这个倔老头,会说出这样针针见血的话来,心中大为感动之下,将手一拍茶几道:“老先生!你这些话不错,我得根据了你的话,继续去奋斗,我不和环境妥协了。”严端甫摇摇手道:“老弟台!你别嚷,这也不是一时的事。你还得好好地考量一下,再为定夺吧。”玉和沉思了一阵,点点头道:“老先生批评我的话是对的。以后有事请教的话,就请老先生这样直说。”严端甫见他已经佩服自己了,大为得意,留着他在会馆里吃过了饭以后,方才放走。 玉和受了这一种兴奋,已不是来的时候那样垂头丧气。觉得人穷到此,就再牺牲一下,也就无所谓。自己从今日起,不再喝酒,另外去找生路,只要找着了生路,桂英唱戏不唱戏这个问题,那就大好解决了。如此想着,热血重新沸腾起来,就急于要回去,看看那边二爷走了没有?他告辞出来,又是那样地不凑巧,遇着那位曾一度做过媒妁,牵丝未成的马芸姑了。她正由大街上回来,手里提一篮子菜蔬,跟在一个男子之后。那男子穿的衣服,真比自己还要破旧,然而却笑嘻嘻地,肩上背了一小口袋米,在芸姑面前走。芸姑在身后笑道:“在门口歇一会再进去吧,脸上红红地走了进去,回头我父亲又要说我们省那几个车钱,省得没有意思了。”那人笑道:“要什么紧?咱们是贫贱夫妻呀!”玉和真不敢再向下听了,低了头,匆匆忙忙地就走了开去。他在回家的路上想着,我若是娶了那位马小姐,何至于闹到现在这般情形?我回去和桂英说,我们也搬到会馆里来住,我哪怕是去拉人力车,我们必须继续地奋斗,绝不能够在岳母家里,过那寄生虫生活。他如此想着,觉得理由很充足的,于是壮了胆子回家去。路过琉璃厂,见那些书店门口,多在黑牌子、门市广告上,用白粉笔写了许多革命书籍。这正是北伐军到华北以后,带来的生气。心想,记得在结婚以前,自己很有革命思想,冒着危险,还看《三民主义》呢。自结婚以后,志气渐渐消沉。于今既兴奋起来,重新做人,我还得学习一点革命精神才好。于是在书店里买了一套当时北平书店翻印的学说带了回去。 他到家以后,却听得朱氏在正中屋子里道:“田宝三这回待咱们不错,居然肯出八百块钱的包银。就算生意不好,打个对折,一个月也闹个四百块钱,除了各种开销,怎么着一个月也可得二百多块钱。有这些个钱,每月的浇裹(生活费)就够了。”玉和慢慢地走到屋子里去,却见桂英母女衔着烟卷,分坐在椅子上谈话,而且两个人脸上,都是笑嘻嘻地。这个样子,就不必去怎样地打听,知道她们是十分的欢喜了。本来嘛,在纸面上,每月可收入八百元,这个数目真是太大了。就是每月以实收三四百元而论,这比现在分文未进,要好到哪里去呢?这就怪不得她母女二人笑嘻嘻了。玉和走了进来,桂英先就迎着他笑道:“你到哪里去了这半天?我正等待你商量呢。”玉和故意怔怔地望了她道:“找我商量什么?”一面把书放在桌上。桂英笑道:“组班的田宝三来了,许了我八百块钱一个月的包银,后天我就动身到天津去,孩子我也带着,已经雇好了乳妈了。现在北平这一班听戏的臭捧角家,实在也是缠人得厉害,今天那个边二爷还跑来了。我要是到天津去唱戏,就可以躲开他们了。你能不能跟着我到天津去玩玩呢?”她说时眼望了桌上的书,见书面上是中山学说,便没说什么。玉和摇摇头道:“以前是老爷上任带着太太,于今是太太上任带着老爷,这个有些不妙吧?”桂英红了脸道:“这有什么不妙?并不是我到外面去挣钱,要你在家里守家,不过是借机会要你去玩儿一趟罢了。”玉和心里想着:刚是有了收入的数目,就打算玩了。自己的话,也许使太太难堪一点,便笑道:“我和你闹着玩呢。这两天,我在北平,有点事情要接洽。过两天,我自然会去。”朱氏因为孩子在她屋子里哭着,匆匆地走了,桂英就低声笑道:“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今天我私自和田宝三办了一点小交涉,和他借了一百块钱的秘密债,我分五十给你零用。”她说话时,已经在身上掏出一卷钞票来,向玉和手上一塞。玉和见她说给钱,就塞过来,大概也是急于表示好感的意思。照说,太太未免小视人了,可是人家笑嘻嘻地送着钱来巴结人,还能对人表示恶意不成?也就只好微微地一笑,将钞票在手上捏住了。他要说什么时,朱氏已经抱小孩子出来,当然无甚可说的了。 自这时起,桂英是更忙了。玉和打算阻止她不要去唱戏,也就不知所云的,自然消沉下去。本来,在自己被金钱势力支配之下的时候,能把有钱的事情向外推了去吗?那没有别的什么,依然是去受饥寒的逼迫,去受社会上的笑骂。我在岳母家里已经住了这些日子,她纵然藐视我,总是我的岳母,丢脸还不曾丢到外边去。像桂英这样好的收入,何妨让她唱几个月,以便挣起一千八百,把生活问题解决了呢?因为他如此地存着念头,也就只是终日看了桂英忙进忙出,并没有什么话可说。 到了动身的这日,在屋子里桂英私下向他笑道:“真的,过了几天,你到天津去玩一趟,你看好不好?我们结婚以来,并没有一天离开过,你没有离别我出门去,我倒和你的孩子走了。”玉和笑道:“这要什么紧?又不是一千八百里的路程。早上动身,上午就到了。”桂英将门帘子放了下来,回转身,两手握了玉和的两手,眼睛注视着他的脸,用很柔和而又诚恳的声音,向他道:“玉和!你能原谅我吗?”玉和道:“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呢?你叫我原谅你,我倒有些莫名其妙,有什么事,你需要我原谅呢?”桂英将头靠在玉和的怀里,抬起眼皮来望着他道:“你是装傻呢?还是真不知道?我离开你去唱戏,能够不要你原谅吗?”玉和一手搂了她肩膀,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也用了很诚恳的声音来答道:“你若是为了这件事来求我的原谅,你说了出来,不是更让我难受吗?我做丈夫的,不能和你解决生活问题,倒要你自己出来自食其力,我就万分不安啦。我不要求你原谅,怎么倒要你要求我原谅呢?”桂英道:“虽然如此,可是女子自食其力,以至于唱戏,这和别的职业,可有些不同。”玉和道:“有什么不同?总是一种职业。”桂英于是将两只手抱住了他的颈脖子,正对了他的脸,点点头道:“你所说的这些话,都是壮我胆子的,我很了解,你是真爱我呀,委屈你了。” 他们夫妻二人,在屋子里唧唧哝哝。那位岳老太太,可在外面屋子里为了难。到了临走了,什么事这样子亲密,不要是不肯走了吧?于是在外面咳嗽了两三回,加重声音和新雇的乳妈说着话。然而门帘子里,尽管是唧唧哝哝的,一概都不理会。朱氏只得放重了声音,问道:“大姑娘!你的东西都捡好了吗?” 桂英这才离开了玉和的怀抱,对着镜子理着头发,口里就向朱氏道:“东西已预备好了,上车还有一个多钟点呢,忙什么?”朱氏这才掀开一角门帘子张望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她向玉和道:“姑爷!你送她上车吗?”桂英对玉和望着,似乎有话,却不能说出来。玉和道:“请你送一送吧。我馆子里前台后台的人,和她同走的,大概不少,我一概不认识。你去了,还可以拜托熟人照顾。”桂英笑道:“对了,还是老太太送一送吧。过几天,反正他也到天津去的。”玉和看见桌上有一盒烟卷,他自取了一支烟,找到了火柴,点着烟抽了。对于这个问题,他竟是没有工夫来答复。 正在这时,大福在外面叫道:“田宝三打了电话来了,我到对过米行去接的电话。他说,他先上车了,我们这就去吧。宁可让人等车开,车子可不等人的。”朱氏道:“那么,你去叫一辆汽车,让我们马上就去吧。”玉和拿了一根烟卷抽着,一手撑了桌子,只看了他们一家人去忙乱。看桂英将屋子里的行李零碎,一样一样地向外搬着,并不做声,只是歇了几分钟,就向外面喷出一口烟来。桂英将东西都搬到外面屋子里去了,然后笑着向玉和道:“我们真的要走了。”玉和笑着站了起来道:“那么我得送送你。”桂英道:“车子还没有来呢。”说着,她眉毛一扬,似乎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于是一掀门帘子出去,把小毛孩子抱了进来。她笑道:“孩子来辞行了,爸爸抱着亲热一会儿吧。” 玉和将烟头丢了,接过孩子来抱着,见她那苹果也似的小脸,配着两个漆黑的小圆眼珠,真是玉雪可念,不由得低下头去,在小孩的颊上,连连亲了两下。可是他同时心里又想着:这样好的孩子,让她跟了母亲飘零去,我这个做父亲的人,也未免太不能负责了。他如此想着,一阵心酸,眼眶子里两泡热泪,几乎要落了出来。他极力地将眼泪忍住了,依然把小毛孩子递给桂英抱了,他笑道:“多费你心了,在这几天,我并不能帮你的忙。”桂英抱了孩子,待要说什么时,只听到大门口呜呜地一阵汽车响,她猛然地愣住了。大福道:“车子叫到了,东西都往车子上搬吗?”朱氏道:“那是自然,不搬还要你叫车子来做什么?”有这几句话,才嚷着桂英惊醒过来。她向玉和笑道: “我们再见了。”玉和也就向她微笑着,点了两点头,跟着说一声:“再见。”大家走到外边客堂里来,只见大福忙着,满头是汗,将行李一件一件地向外搬着,非常之高兴。玉和淡淡地笑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瞧他这一份忙劲儿。”桂英觉得这话里有话,然而自己有什么可说的呢?也只好那样陪着他一笑。在匆忙和心里混乱的时间,东西都已经搬着出来了。朱氏叫乳妈抱过了小孩子,便在前面走。 桂英明知道到天津去,并不是出什么远门,谈不上离别两个字,但是也不明白是何缘故,心里头却十分地忐忑不安。她不时地向玉和望着,有时四目相射,她却向玉和淡淡地一笑。玉和自己也是一肚子的委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除了干笑着,也是没有什么话可说。这时桂英也顾不得有人在面前了。先和玉和笑了一笑,然后执着玉和的手道:“我一到天津就写信给你,今天晚上,你可以到张三爷家里去坐坐,也许我打一个长途电话给你。”玉和笑道:“那不是让人家笑话?总共几个钟头没有见面,忙着就打起电话来。”桂英道:“我也有别的事,要和秋云说,电话我一定打的。”玉和道:“你放心去工作吧。我把事情料理清楚了,一定到天津来,咱们光明的路,正在后头呢。”说着,用手拍了桂英两下肩膀。 桂英也是不能有什么可说的了,怔怔地走出了大门,只见朱氏和乳妈,都已坐上了汽车。大福手扶了车门静等了她上车呢。桂英回头看时,玉和站在门洞子里,却不肯出来。原来桂英重登舞台了,街坊得了这个信,都出来看她上车,男男女女站满了好几家大门口。她很原谅玉和这个时候的立场,不再和他告别,上得车子来,遥遥地和他点了两个头,这车子就开走了。到了火车上,有戏馆子里许多同事,大家见面,便是一阵哄笑,把桂英心里那一层愁云就拨了开去。 桂英坐的是二等车,和她坐着同等级车子的只有四五个人,火车一开了,坐三等车的人,都跑上三等车子上去了,这二等车里,立刻就沉静起来。桂英坐着靠了窗户的一个座位,向窗子外面望着。手靠了前面的茶几,撑着自己的下巴颏,呆呆地出神。窗子里男男女女的坐客,窗子外的村庄树木,她一切都不曾看到,心里只是想着,我忽然地抛开丈夫,丈夫做什么感想呢?她那心只管转着这一个念头,有时候想丈夫伤心起来,自己深怕两行眼泪会流了出来,立刻就闭着眼睛,只当睡觉,把这两行眼泪,终于是忍耐回去了。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车子就到了天津。好在同路有田宝三,所有各人的大小件行李,他都代为安顿着,而且天津戏馆子里,也早得了信,知道北平有一班人来,已经有好些人到车站上来接。桂英在大家忙乱的当中,跟着下了车。 她刚刚一上天桥,只见林子实手里扬着帽子,笑嘻嘻地迎了上来道:“倒是准时候到了,很好很好。”桂英道:“林二爷真到天津来了?”林子实见她手上提着小皮箱,一伸手就要来接过去。桂英本待让他接了过去,一回头看到乳妈抱了孩子跟在身后,这就将手一缩道:“不必客气。”林子实似乎也有些省悟过来,就笑着问道:“王先生没有来吗?”桂英道:“他今天没有来,过了两三天,也就来了。”林子实道:“寓所已经定了吗?”桂英道:“我们戏馆子里赁了房子,大家都住一处,我们另外有两三个人打算住在交通旅馆。”林子实一拍手笑道:“好极了,我也住在交通旅馆。”桂英听说,很觉得是不凑巧,心里想着,万一玉和两三天之后他来了,林子实又没走,那不会发生很大的误会吗?可是她脸上依然向着林子实笑道:“那倒是巧得很。”大福手里提了一个大网篮,由人后面挤上前来,大声笑着嚷道:“林二爷来接我们来了,真是不敢当。”林子实道:“大老板也住在交通旅馆吗?”大福道:“不!我们住在戏馆子赁的房子里。”他如此一嚷,惹得走路的人,都望了桂英。有些人偷偷地互相告诉道:“那是白桂英,她也到天津来了。” 桂英一下车,就让人家看到和捧角家同路走着,心里十分的懊丧。出得车站来,正好田宝三在前面走,她抢上前两步,拉着他的手道:“我不能住交通旅馆,我今天先上国民饭店了。劳驾,我的东西,跟我送过去。”回头看到林子实跟了上来,就向他点头笑道:“我变更计划了,要搬到国民饭店去。”林子实如何不明白?点着头笑道:“那也好,有事请你打电话过来,我今天晚上,大概是不出门的。”桂英笑着点点头,就坐上了饭店接客的汽车。她带了乳妈孩子,到了国民饭店,在三层楼上,开了一间小房间住下了。她心里想,总算我抹得下面子,立刻调到这里来住,要不然,这嫌疑就犯大了。然而这种手腕,也只有对付林子实这种老实人,才不妨事,若是别一个,也许为这点事情要翻脸了。 她洗过脸,喝了茶,坐在一张软椅上,正要休息一会儿,茶房却送进一张字条来。桂英接着看时,上面写道: 您也住在这儿,欢迎得很。我们备了酒席,在房间里为您洗尘,在座有李子琴三爷,鲍又安五爷,魏文彬先生,务必赏光。我们是二楼十二号,请您七点钟来。 柴八边二同约 桂英拿了这张字条在手,半晌做声不得。原来田宝三早就和她说过,到天津去,有几个人不能不联络,都是天津地面上有势力的人,可得罪不得。现在这张字条上,所开的三个人,就完全在内,这怎么办?自己原是要避嫌疑,偏偏又遇到了这最惹嫌疑的一班人,这事叫人真为难了。看着手表,已经是六点钟了,这可没有第二条脱身之计。再说同住在一个旅馆里,能够关上房门,不去赴人家的约吗?想来想去,自己是没有了主意,就打了个电话去问林子实。林子实说,正约了他,他马上就来。 不到十五分钟,他果然来了。桂英招待了一阵,就皱了眉道:“二爷!你瞧,这事怎么办?我是最怕应酬,偏偏遇到了应酬。不瞒你说,我们那位王先生,性子是很古怪的,我也不愿……”林子实抢着向她摇了两摇手道:“不能那样说,人是要走到哪里就做到哪里的。您在天津唱戏,能得罪这一方的太岁吗?唱戏不成,那还是小,也许闯下什么乱子来呢。您只管放开手来,自己把自己也当一位大爷看待。你请我吃我就吃,你请我喝我就喝,到处都给人家一个大方,反正有势力的人,也不能像老虎一样吃人呢?再说,今天还有我在场,多少我可以和你帮一点儿忙。”桂英本来是坐着的,这时突然地站了起来,一挺脖子道:“好!我就去,请二爷先走,一会儿我就来。”林子实走到房门口,拱拱手,还叮嘱着桂英一定要去,然后才走了。 桂英靠了桌子站定着,心想,唱戏这件事,果然是不能干,现在还没有上台,就要陪了大爷们吃酒,他们哪里是为我洗尘,不过是拿我开开心罢了。这话不能说穿,若是说穿了,叫人家做丈夫的能撒手让他太太去交际,并不加以过问吗?她想到这里,不由得脸上一阵阵地红着。那乳妈见这位主母为了人家请吃饭,却是这样的为难,倒有些莫名其妙,便笑道:“太太!人家请吃饭,那也是好事,您为什么倒有些发愁的样子呢?”桂英叹了一口气道:“咳!你哪里知道。”说到这里,她也就不敢说什么。她在屋子里稍微静坐了一会,突然地一下站了起来,将手提箱子打开,取出梳篦粉镜,梳洗打扮了一会,换了一件衣服,就下二楼到十二号房间里来。这是一所两间打通的屋子,一方面放了平常的家具,一方面摆了圆桌靠椅,桌上铺着雪白的有红花边的桌布,上面放了四个冷荤、四个水果碟子,每一个位子上,放着高高的玻璃杯子,低的大酒杯子。席的下面,放着两个高酒瓶子,两把锡壶。这个样子,当然是要大闹一顿。那方面却是七八个人坐着躺着,正在说话,看到桂英推门而入,于是乎一阵哈哈大笑起来,只听说欢迎欢迎! 第31章 言所难宣颠狂半夕醉 势在必走决绝一封书 第31章 言所难宣颠狂半夕醉 势在必走决绝一封书过了三小时以后,那张圆桌,是堆满了残肴剩酒,屋子里,还拉着那不曾断落的胡琴。桂英满脸红红的,蓬着头发,歪斜着衣襟,推门走了出来。那门里却伸出一只男人的手来,把她的衣服拖住,桂英极力剥开那手,笑道:“真对不住,我要回屋子去看看我的孩子了。”她一掉转身,就飞跑上楼来了。其实她不是要看孩子,无如酒喝得过多,心里做酸,只管要呕吐。若是在人家屋子里吐出来了,未免失仪,所以赶快跑回自己屋子来,坐在沙发上,紧对着痰盂哇啦哇啦就大吐一阵,把那个在屋子里打盹的乳妈,却吓得目瞪口呆,动作不得。桂英吐过了这一阵,心里觉得好过些,可是脑筋依然昏沉沉的,因之衣服也不更换,喝了一口凉茶,漱漱嘴,就倒在床上睡了。她酒醉之后,脑筋只图着休息,哪里有什么记忆力。她说着今天晚晌,给玉和打长途电话的这一件事,那就全忘记了。 玉和呢?他虽告诉了桂英,不必打电话,然而他一来挂念孩子,二来又怕桂英心里难受。白天,把新买的那部中山学说,埋头细看。吃过了晚饭,就到张济才家去等桂英的长途电话,一直等到十二点多钟,并不见来,心里就这样想着:也许是长途电话线给人占住了,也许是桂英有事,分不开身来,这个电话迟早是会打来的。可是这样夜深,人家也该安歇了,自己老是在这里等着电话,倒搅扰得人家夫妻不能睡觉,自己也于心不安,只得说了一声改天会,自己就告辞了。十二点多钟才走,自己又没有坐车子,有一步没一步走到家里来,当然是有一点多钟了。砰砰砰地打了许久的门,才把朱氏惊醒。这时朱氏虽已用了一个女仆,可是佣工的人,大概都贪睡,明明听到有人敲门,她也只当是不知道。所以玉和敲门的结果,却是把朱氏惊醒过来了。朱氏不曾开门,在屋子里就嘟囔着出来了。她道:“做亲戚的人,在亲戚家里,遇事总要自己自谅,吃人家、喝人家的,还要这样深更半夜地回来。若是我在姑爷家里住着,也是这个样子,姑爷姑奶奶会愿意吗?”她后段这一大截话,玉和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然而自己寄食在岳母家里,乃是事实,有什么可以辩论的?何况自己这样夜深回来,还要岳母开门呢。 他开了门,自己走进去,倒不必人家说,自己首先向朱氏笑道:“又吵着您不能睡觉,我实在也回来得晚一点;可是今天有点特别的情形,我在张三爷家里等你姑奶奶的电话呢。”朱氏咕噜着一阵关上了门,向屋子里走着,口里就随便地问道:“她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玉和道:“因为没有电话来,我才候到十二点多钟的。要不然,我早回来了。”朱氏道:“本来嘛,这就不应该打什么电话。今天上午才走,今天晚上就要通电话,夫妻的感情好不好,也不在乎这上面。”她说着话,已经进卧室去了。玉和想着这真可怪,我专程去等桂英的电话,倒等出一番不好来了。自己摸索着走进了自己的屋子,漆漆黑的,又没有灯光。摸了半天,将电灯机钮摸着了,可是转来转去,有四五次之多,电灯不曾亮,这也只好摸索着睡了。到了次早起来一看,原来是没有了电灯泡。当然,这必是岳母故意为难,将电灯泡摘了。若是去问岳母的话,必又是惹她发一顿牢骚,小事就忍耐些吧。他如此想着,就没有做声。心想’桂英在这里,岳母有三分怯她姑娘,太难堪的事,大概做不出来。现在姑娘不在这里,她爱怎么样摆脸子,就怎么样摆脸子,没人敢驳回她。我若是和她顶撞几句,那就更好,必是把我逼着走了。低首下心,在这里住着,这太不是办法。今天混一天,桂英没有电话来,也有信来,看她是怎样地说,我还是跟着她到天津去暂住些时吧。 玉和把前后的事,想了一个透彻,也就安之若素的,和往日一样地过着,只是在屋子里看中山学说。可是他预期今天有信来的那个念头,却有点不准,到了下午五点钟还不曾见到邮差到门。在家里候着,实在有些心烦,这还是到济才家去坐坐,可以借着谈话,解解苦闷。也许桂英就在这个时候,有了长途电话来,知道了她到天津以后的情形,自己就好做一番打算了。 他一路低头想着,只管向前走去,忽然有人迎面叫道:“这不是王先生吗?”玉和抬头一看,却是不认得。看她穿了一件竹布长衫,两腮却涂着很厚的粉渍,头上的短发梳得光而又滑。看那样子,分明也是个女戏子,却是面生。她笑道:“王先生!你不认识我吗?我和你们太太在一个班子里唱戏。”玉和只好糊里糊涂哦了一声:“对不住,我记性不好,都不认得了。她可是上天津去了。”她笑道:“我也是刚下车,由天津回来拿东西,明天一早要赶了去。”玉和道:“瞧见我们太太吗?”她道:“今天早上,我到国民饭店去的。她昨晚上有人请她喝酒,她喝醉了。”玉和道:“她不是住在交通饭店吗?”她道:“不,她一个人搬在国民饭店住。你是到张济才家里去吧。我也是由那里来,他不在家。”玉和苦笑着摇了两摇头,说一声再见,就向前走了。一直把所走的这条胡同走完,才想起已把张家走过了。心里这样想着:刚才这位姑娘,已经到济才家去了,若是会着秋云的话,恐怕已完全告诉了她,仔细想着,却是与自己的面子攸关,不必去见他们了。这个样子,桂英也未必有长途电话回来的。自己长叹了两口气,就遛到大酒缸去喝了一顿酒(北平市出沽零碗酒者,以大酒缸二或三,半埋土中,上覆以盖,宛如大圆桌,置酒具与下酒物于其上,此项小酒店,俗称为大酒缸)。原来想到天津去的意思,这时又完全冷了下来。 这天晚上回家,虽没有一点钟,可是朱氏已经安歇了。今晚算是女仆开的门。他抢进门来了,取下帽子,向她深深鞠了一个躬,卷着舌头道:“老太我对你不起!今天喝了两杯酒,又……又……”说着,向女仆身上一倒,黑暗中,两个人都摔倒了。女仆嚷道:“我的姑老爷,你是怎么了,喝得醉成这个样子?这一下子,真把我摔得不轻。”他们这样一闹,还是把朱氏吵醒了。她手上捧了一截烛头,走到大门口只见玉和一件灰色哔叽长衫满身都沾遍了土,帽子已经是不见了,头发蓬着满头,全洒上了土;脸上手上,都像染了黑漆一般。虽是站在门边,然而身子还是不住地晃荡着。朱氏瞪了眼望着他,在昏黄的烛光中,他却是也看不见。女仆口里,不住地叽咕着,关住门,她自走开。玉和弯了腰拍着手,又拍腿,哈哈大笑。他指着女仆的后身道:“你瞧,她滚上了那一身土,成了泥人了。”朱氏喝道:“少说鬼话吧。自己醉得像泥人一样,倒还指着别人背后笑。”说时,一只手当了扇子,在鼻子尖上,连扇了几下道:“好好地一个人,忽然贪杯好饮,闹到这一步田地。你瞧,这股子酒味,真是熏人。”玉和也不理会她的话,在她手上,夺过半截烛头,就向自己屋子里走去。口里卷着舌头,走着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谁也别管谁的闲事。她在天津喝醉了,我在……喝!这洋烛头也会欺负我,刚要进房,它便灭了,真是时衰鬼弄人。别忙,有一天我抖起来了,你们全都逃不过我手里去。把电灯泡摘了要什么紧?我摸着进房去。”朱氏站在院子里,看到玉和走了进去,只管发愣。许久,才叹了一口气道:“这是哪儿说起?他吃了个熏天烂醉回来,指桑骂槐,把我们倒骂上一阵。难道说做丈母娘的,供你吃,供你住,反而供养坏了吗?别吵了街坊邻居,今天我暂时忍耐一宿,明天再和你算账,好小子。”朱氏说着这话,也是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回卧室去了。 到了次日,玉和直睡到十一点多钟方始起床。虽然是起来了,然而脑筋还是昏沉沉地。自己对于昨天的事,有些记得。这也不敢再惊动人,自端了脸盆,到水缸里去,因了一盆冷水来洗脸,为着是头上让冷水冰冰,精神好清醒一些。洗过了脸,自己沏了一杯茶,坐在屋子里看小报。只听得朱氏带着笑声,在门外问道:“姑老爷!您起来啦?”玉和心想:岳母大人今天如何这样地客气?待一抬头看时,却见朱氏板了面孔进来,有点异乎平常,这就站起身来笑道:“昨日不该喝了几杯闷酒,醉着回来了,今天差一点儿爬不起来。”朱氏道:“昨晚上你喝醉了酒,可是说出来的言语,一句也不是酒话。”玉和有什么可说的呢,只好是微微一笑。朱氏索性走进屋子来了,身上掏出烟卷盒子来取了一支烟卷,点着慢慢地抽了。只看她两个指头,夹住了那根烟卷,放在右嘴角上,用劲吸着一口烟,然后吁吁地呼了出来。只在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得出来,她有些失常态了。玉和料着是昨晚上闹酒得罪了她,今天她要兴问罪之师了。这也不敢惹她,也不敢躲开她,两手捧起了一本中山学说来看。 朱氏喷过了半支烟,就冷笑一声道:“以前我以为我们姑奶奶不唱戏,不定要干些什么大红大绿的事情出来,到于今还不是出台去卖脸子。”玉和这就觉得言中有刺,但是她说的也就是事实,又奈她何?于是并不做声,只管去看书。朱氏又道:“哼!自由?平权?什么鬼话?要是照着古礼行事,凡事都要娘老子出头,何至于闹到今日这种样子?”这话差不多已经说明了,是不该嫁王玉和。他实在忍耐不住了,这就向朱氏道:“老太太,你这些话是说着我呀!我们结成这门子亲的时候,虽然说是我和桂英自己办的婚姻,可是也经过了你们同意。到现在还没有多少日子呢,你就不承认吗?”朱氏一拍胸道:“不错,当时我是承认过的,可是你一家大小三口,都跑到我这里吃着住着,那我可是想不到的事。”玉和放下书来,两手按住,红了脸道:“老太太!你冷言冷语地’总说我住在你家,吃了你的饭,可是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姑娘说的,这房子是她挣钱买的,这家也是她挣钱安顿的,她回来吃两个月,那不算过分。”朱氏冷笑道:“我没有瞧见过。男子汉大丈夫,养不了妻室儿女,还要说犟话。就算我姑奶奶该回来吃,难道你也该回来吃的吗?”玉和听了这些话,只气得浑身抖颤,默然了一会。然后微微地笑着,走上前来,向朱氏深深地作了三个揖,笑道:“老太太!对不住,算我失言了。您说得对,男子汉大丈夫,哪有靠了媳妇吃岳家之理?今天还在府上借地方安歇一宿,明天一早,我就离开北平。”朱氏微笑道:“我知道,你是要到天津去。”玉和站在屋子中间,望了朱氏那种瞧不起人的样子,恨不得由胸膛里喷出一口热血来喷到她脸上去。于是手抬着肩膀笑一笑道:“老太太你真说得一点也不错,我原是打算到天津去,看看夫人孩子的。可是我这个人的脾气也是非常倔犟的。既是你猜我非去不可,我目前就不去了。”朱氏站起身来,一拍衣服,就向外走,睬也不睬玉和一眼。 玉和站在屋子中间,实在是气极了,抬起手来,在自己头顶心里,连连打了几个爆栗,自己跳了脚道:“难道我这样地无用,让妇人女子,这样地看不起我!”自己心里,这时虽然是怒气如焚,可是自己的身体,却是软瘫了,哪里站立得住,于是向床上一倒,就躺下来了。这几天,总是看中山学说解闷。一看到中山先生那一些革命精神,和知难行易的理论,就会让人兴奋起来。枕头边恰又放着这本书,随手拿起来一翻,题目是《党员不可存心做官》。这话正搔着自己的痒处,便拿着看下去。这是孙先生民国十二年十月对国民党恳亲大会的训词。中间有这样一句话:“我们从前革命,不但是自己性命难保,并且还有抄家灭族的危险。我们从前有那样的大危险,还能够去革命,那是什么缘故呢?就是由于我们富于牺牲的精神。因为我们有很大的牺牲精神,所以后来革命能够成功。”看了,不觉将床一拍,突然站起来,自言自语地道:“对极了!我之失败,就由于没有牺牲精神。”这时,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那女仆却来问他,吃午饭不吃?自己并没有吃什么东西,为什么不吃午饭呢?这种明知故问的问话,那也就有心损人了。这倒无所用其客气,就一挥手道:“我不吃饭,回头我出去吃。”女仆去了,玉和掩上了房门,将箱子打开时,点了一点自己的衣物,数一数桂英留给自己的钱,约莫还有三十多元,这要拿去做一笔川资,那是勉强够用的了。一叠箱子上,还有自己一只手提的小藤箱子,是初上北平来用的。后来嫌它粗糙,就没有用过了。这里面大概可以装上十件单夹衣服,携带倒也方便。至于粗糙两字,现在倒是最适宜的了。他想到了这里,就不由得对了那藤箱子微微笑了一阵。 到了这时,他的意思,完全是决定了。也不去惊动别人,揣了一些零钱,到外面去吃了一餐饭,又买了一只网篮,装了许多出门人应用的物件回来。一直到了晚间,电灯泡没有也就算了,自点了两支白烛,将预备好的信纸信封,一齐拿出,就在桌上写起信来。也不知道他今天的才思,何以那么的奋发,写了一张,又写一张,不到一点钟,就写了四张信纸,那信道: 桂英贤妻:我们现在分别了。我们是真正地经过了纯洁的恋爱,彼此心满意足,你不慕虚荣,我不分界限,然后结为夫妇的。这样成功的夫妇,不但我们自己为了自己爱情,要永久维持,不让它破裂,就是在社会上,如果要维持我们做一对模范情人的话,也应该来维持着我们这个家庭。唯其如此,所以一年以来,受尽了辛苦,受尽了压迫,然而我总不肯说一句分别的话。可是到了现在,终于把分别两个字说出来了。以前,我很自私,以为我之受压迫,是社会的罪过,换句话说,我们夫妇的结合,若是不能维持到永久,那也是社会所压迫的。于今看起来,这话有些不然。假使我不想做官,能够自食其力,那就做庄稼人也好,做工人也好,甚至于和你一样,能上台唱几句戏也好,我就可以,自组家庭,不必去依赖人了。然而我恰是不能,只有合了北方人所说的话,坐在家里,静等天上掉下馅饼来,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我之失败,不是应该吗?果然,现在你有了职业了。但是,在这样过渡时代,女子职业,究竟难于提高到高尚纯洁那上面去,这不是女子不成,无奈社会的恶势力,不容你走过去,何况你唱旧戏,完全是供有钱老爷们的消遣事业,有什么不被人侮辱和压迫之理?而且我听得你到天津的第一晚,就让人用酒把你灌醉了,以后不更可知吗?你这种职业,已经是很难堪的,再叫我靠着你为生,做你的寄生虫,我心里过得去吗?我们要维持爱情到底,要希望将来组织一个不发愁不受人压迫的家庭,我们只有再去奋斗。我自然是要去找一种职业,就是你这种卖脸子讲应酬的职业,也非抛掉不可!所以我在忍无可忍之下,逼得我下了极大的决心,要暂时离开你,去另找出路。假使我有了办法,你愿意处理家事也好,你愿意再找职业也好,那都容易得多,因为有了基础了。自然,理想是理想,事实是事实,奋斗的人,只能说求着精神上一种快慰,不能说事实上就算成功。可是,你总明白,我是有专门技术的。凭我这点能耐,只要肯苦干,没有不能安身立命之理,只是迟早之分而已。以前我之碰壁,就是由于苟安的思想所误,只想做现成的小官吏,不肯去卖苦力。假使我肯吃苦,随了史竟成同学到甘肃去,不早就建设那安身立命的基础了吗?这一阵子,我看中山学说,得了不少的鼓励。孙先生说,知难行易。一个人就怕不知道,知道了没有不能去做的事。知道了而不能做,那是自己懒,那是自己畏难苟安,那是自己没有决心。所以我现在决计去奋斗图存了。我的去路,大概是先上河套,也许到甘肃去。除非人有旦夕祸福,发生什么意外。否则,我决计会成功的,我绝会回来的。你等着我吧。再说明白一点,你可放心,史竟成先生那里,不有现成的一个监工员让我去做吗?虽然只有六元一月的薪水,把我所学的报效国家,我又自食其力,我精神上是安慰的呀!这样,我至少不是一个废物了。至于我抛下你,也非完全忍心。我知道你是足以自由了的,我可以放心。只是这个女孩子,恐怕要连累了你。但我要回来,至多不出三年。三年内,如有钱的话,我当汇到岳母家里。你是不必用我的钱,然而对小孩子,我应当尽父亲的责任呀。话又说回来了,人有旦夕祸福,万一发生不测,我能叫你永远等着吗?三年以后,我若不回来,你就不必傻等了,你就另找良缘吧。桂英!我说出这种话来,我知道你一定是十分伤心的,可是事实逼着我们走到了这步境地,我有什么法子呢?你若是真爱我,一定顾全我的人格,一定要赞成我去另找出路。不然,我只图着朝夕聚首,就这样受委屈一辈子吗?别了,桂英!我解放了我自己,也解放了你,你好好地努力吧。最后,我还是要声明那一句话,假使三年之后,还不回来,也许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还是去另找良缘吧。你若是知道我怎样地爱你,一定知道这句话,是出于诚意的。 我们就算演一回《天河配》吧。别了,桂英!再见了! 玉和留言 玉和写这封信时,写半张,看半张,写一张,看一张,一直把四张信纸看完,又从头至尾,将全信再看一遍。一只手撑了头,一只手拿了笔,对着这四张信纸出了一会神,觉得自己所要说的言语,绝对不止这些。可是要在字里行间,逐句地补充意思吧,恐怕字行的空当,完全填满了,也是说不完。于是把这信纸搁下,拿起一张白纸,又重新写起来,写了一张纸,还只发了一阵牢骚。不能不走的原因,却是未曾提到。看看桌上摆的两个烛头,已经所剩无多,想要写出若干张信来,却怕是不可能。自己明天一早起来就走,今天晚上,还得收拾行李呢。老是写着这一封信做什么?他如此想着,把新写的这张信,三把两把撕扯得粉碎,就趁着烛光,把自己放衣服的箱子来打开。 这时,忽然门外咳的一声,似乎有人在那里惊异着了,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声谁?外面这就有人答道:“我本来也不愿多你的事,可是我刚才看到你把一张字纸扯碎了,立刻又来开箱子,这好像你有什么重大的心事似的。玉和!你生气只管生气,闹别扭只管闹别扭,我们做亲戚的,可没有待错你。”说着话,朱氏披了一件青布大褂,一面扣着纽扣走进来了。她进来之后,脸上带着十分惊恐的样子,由桌上的纸笔墨砚,看到玉和打开的箱子里去。由那箱子里,又看到玉和的身上,两只眼珠,直射到他身上不动。玉和微笑着道:“老太太!你怎么了?”朱氏道:“这样夜深,你不睡觉。你一个人在屋子里写着又忙着,你可别胡闹来坑我。”玉和听说,倒不由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因道:“老太太!你以为我受了气,要寻短见吗?老实告诉你,天下唯有最聪明的人,才肯自杀,也只有最笨的人,才肯自杀。因为聪明人是想定了,生死毫不足为奇。笨人是想不开,以为死了什么问题就完了。没有办法对付人的时候,用这个办法,就把谁也对付过去了。可是我既不是聪明人,也不怎样的笨,叫我自杀,那我是不干的。我是连夜写一封信给你姑娘,告诉她我要去找事了,不定几个月回来,叫她别惦记我,并没有什么事情,您着什么急?”朱氏向他脸上,依然呆呆地望着,沉吟着道:“找事呢,那自然是好事。可是我看你这样子,急急忙忙地,好像有很大的心事,不见得就像你说的那样自在吧?”玉和道:“心事总是有的,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心事,无非是儿女常情罢了。你想,我现在抛妻别子,要出去找饭碗,而且说走就走连要见一面的工夫都没有,我心里有个不难受的吗?” 朱氏见他口里说着话,可是在大衣箱里,将单衣服一件一件,从从容容地向藤箱子里捡了进去。箱子里有桂英的一张半身相片,也向藤箱子里放了下去,这个样子,却是真有出门的意思在内,便道:“你打算到哪里去呢?有机会可找吗?”玉和道:“我有一个朋友,在汉口市政府下面当局长,我想去找一找他。”朱氏道:“真的吗?以前你怎么没有提到过?”玉和道:“我提起来做什么?若是去不成,岂不又是一场笑话吗?”朱氏没说话,走出去了。玉和也不理会她是干什么去了。不一会儿的工夫,她却拿了一个电灯泡来,向挂灯线上插好,口里道:“有盏灯,亮一点,你捡东西也方便些。”玉和笑着道了一声劳驾,依然捡东西。朱氏道:“到汉口去,是平汉铁路的火车呀。你弄得有免票吗?”玉和笑道:“川资倒是挺足的,那用不着。”朱氏道:“你的朋友,他做了局长,那总可以和你安插一个位置的,他有信给你吗?”玉和微笑了一笑道:“倒是有信的,这倒请您不用替我发愁’我一个人,两肩扛一口,到哪里去也饿不死的。”朱氏一开口,就碰姑爷的钉子,心里有话,也不敢说了。坐着看玉和将一只手提箱子捡好,才问一句道:“你明天什么时候上火车?”玉和道:“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多吧?您请去安歇,有话我们再细谈吧。”朱氏见姑爷的态度,还不十分激昂,夜已深了,有话明天说也好,于是笑道:“你也睡吧。”玉和笑着将岳母送到堂屋里,然后才回房去。 朱氏睡在床上,心里想着,看玉和那个样子,预备下许多衣服,倒不像是到天津去。他走远点也好,免得桂英不能放开胆子来唱戏。不是我天天叽咕着,他哪里肯走?他心里对我,自然是不痛快,可是也顾不得许多了。她如此想着,当天晚上,倒睡了一夜安适的觉。次晨起来就问女仆道:“姑爷起来了吗?”女仆道:“提了一个篮子,一只藤箱子,早走啦。”朱氏倒怔了一怔,问道:“他说了什么吗?”女仆道:“是姑爷叫起我来关门的。我一出来,他就上车了。”朱氏道:“车子拉到什么地方去,你知道吗?”女仆道:“听到车夫说,有一点钟准可以拉到西直门,误不了事。”朱氏道:“这可奇了,到西直门?是上张家口的火车呀,他不是到汉口去吗?”说着话,赶快地跑到玉和屋子里来看,只见屋子里箱子是叠着锁着,橱子柜子是关着,所有玉和用的零碎东西全收起来了,一件也看不到。其余的东西,都整理了一番,却一样也不少。桌子靠了窗台,放着他一张半身相片,相片下放了一张字条,一封信。这个样子,他是存心不告而去的,朱氏却不认得字,拿了那张字条在手,站着呆了。 第32章 垂泪尚登场悲欢欲绝 伤心难撒手忍辱空还 第32章 垂泪尚登场悲欢欲绝 伤心难撒手忍辱空还在两小时以后,王玉和留下来的那封信,放在张济才家客室圆桌子上了。秋云坐在矮椅上,两手抱了膝盖,偏了头只管去想心事。朱氏眼望了张济才,两手按在腿上,坐在他对面。她正静等着他说话呢。张济才口里衔了一支烟卷,偏了头靠着椅子靠背,然后摇摇头道:“老太太!不是我说你,你这件事,做的实在也就不对。姑奶奶已经去挣包银了,姑爷暂在岳家住个十天半月,这很不算一回事,他不能白吃你的,好歹有你姑奶奶会饭账呢。玉和这个人,他不是没有志气的人,不过爱你的姑娘,舍不得拆开来,所以……” 秋云皱了眉头:“别所以了,这才归到玉和不能不走的那个原因,要说到这封信,等待何时?老太太!事到于今,谁也不用埋怨谁,最好你自己到天津去一趟,把这封信亲自交给桂英。劝她先别伤心,我们再想法子打听玉和的消息。他若是到汉口去了,那很不值什么?随时可以通信。若是照老妈子的话,他是由西直门走的,他一定是到绥远河套子里去了。他常说,有个旅行团,留了一部分人在河套子里开荒,那里是个自由之国,他也打算去。我们以为他是气头上发牢骚的话,谁也没有去理会。如今看起来,也许他是真上那个地方去了。若是真到那个地方去了,那可没有办法,只好等他几时高兴,几时回来。” 朱氏觉得玉和这回出走,不能不说是自己咕噜成功的。现在把人家少年夫妻拆散,充军似的,把人家逼到沙漠荒地里去,良心上究竟也说不过去,因之她默然着许久,才说两个字:“你瞧。”在“你瞧”这两个字说完之后,她又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秋云道:“这件事,你还是不必耽误,赶下午这趟车,就到天津去吧。”说着,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早晓得是这样的结果,我们真不该做这个媒。我看了这封信,心里就万分难过,别说是桂英了。”张济才道:“那就暂时瞒着她吧。”朱氏摇摇头道:“那可不行’我们这位姑奶奶,专是讲一家理的。回头她说这样大的事,都瞒了她,那要和我算起账来,我真受不了。”张济才抬起他那个厚手掌,将圆棍似的粗指头,在脑袋上摸索了一阵,站起来一拍巴掌道:“说不得了,我陪老太太到天津去一趟吧。你娘儿俩,若是说不拢的时候,我还可以从中劝解劝解。”朱氏道:“那就好极了。没有什么说的,你还是瞧你太太的面子,念她们做姊妹一场,多费心吧。那么,我先回去了,我们车站上见。”朱氏带着原信走了。 济才夫妇,又议论了一阵。济才道:“我晓得,玉和这次逃跑,还不光为了外老太太的颜色不好看。我想桂英上台唱戏,又免不了许多无味的应酬,这是玉和最不高兴的一件事。哎!我想做女戏子的人,不去受人家捧场,那就不行吗?照着卖艺说……”秋云不等他说完,抢着道:“你别怪女戏子,谁叫他们这些侮辱女子的男子去包围女戏子?我唱戏的时候,当年你在台底下,没有怪声叫好过?没有请我吃过饭?没有买东西送过我吗?”张济才站着向她作了两个揖,笑道:“得了,让下人们听了去,什么意思?我们也犯不上为了别人的豆子,炸了自己的锅。”他说毕,带着笑容,径自遛着出去了。 这日下午七点多钟,张济才陪着朱氏,一同到了天津,坐了车子,一直就奔国民饭店。本来呢,这个时候,日戏散了场,夜戏还没有开始,桂英应该是在旅馆里的了。可是朱氏问明了房间,进去一看,只有乳妈带着小孩子在屋子里是坐在椅子上打盹。门一响,进来两个人,倒把她吓得一跳。朱氏道:“老板呢?还没有回来吗?”乳妈道:“还没有回来,就有两个客,坐在这里等着。等她一来,就把她拉起走了。”朱氏道:“知道她是上哪里去了吗?”张济才就插嘴道:“这还有什么问的,这个时候走开,一定是让人拉着吃晚饭去了。”朱氏道:“怎么到天津来了,她也有这些个应酬?”张济才明知道她这句话,是和桂英遮盖着的,自己心里这就想着,各人有各人的困难,这又何必去多人家的闲事?所以把这事撇开了,便道:“老太太!别等了,咱们先在旅馆里,叫一点饭菜来吃吧。咱们吃完了,她也就应该应酬完了。” 朱氏掩上了门,就低声问道:“白老板是吃晚饭去了吗?”乳妈道:“谁知道哇?两个大老爷们在这屋子里,蘑菇了半天,老板一顿脚,好像有些生气似的,就跟着他们走了。那两个老爷们嘴贫着咧。”朱氏虽觉得这乳妈的话,有些不堪入耳,然而她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繁华城市里这些男女交际情形,当然没有见过,便道:“那都是我们家极熟的人,来坐坐谈谈,没有关系。”乳妈道:“不,他们到这儿来,还是那林二爷引见着来的呢。他们老是说要在这里打牌,老板不肯。为什么不让他们打呢?打了牌,我也好落几个零钱用用呀,老太太!你说是不是?”朱氏又不便怎样说她,一赌气只好是不说了。她心里想着,我们姑奶奶蒙在鼓里,这个时候还在开心。自己的丈夫,也不知道跑到哪外国去了。自己也不再说话,在屋子里和桂英顺理顺理东西,混着时候。 一会儿茶房走来,说是张三爷已经开好了房间,请白老太太去吃饭。朱氏将带来的一个小包袱,放在桂英床上,也就走了。她去后约莫有十分钟,桂英就回来了。乳妈抢着告诉她说,老太太和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同来了。桂英的脸上,略略地带了些酒色,好像没有说话的工夫似的。在床头边,把一只装戏衣的大箱子打开,挑了几件戏衣,放在床上,口里道:“你胡说,哪有四十多岁的人和她一路来?”乳妈道:“你不信,床上还有那个小包袱在那里呢’不是她带来的吗?”桂英一看,果然是自己家里的包袱。将包褓打开,里面除了小孩几件毛孩衣而外,还有一封敞口信。信封套上写着,请交令爱桂英贤妻收。这是玉和来的信,他不来,怎么倒叫我母亲和他带信来呢?这上面无非也就是一些爱情话,现在没有工夫看,带到戏院子里看吧。她将这封信端在身上,匆匆忙忙地,就向外面跑。跑出了房门,又回转身来问道:“老太太来了,在什么地方呢?”乳妈道:“吃饭去了。”桂英道:“她回来了,你叫她到戏馆子里去找我吧。今天唱的是双出戏,九点钟我就要上场,去晚了,我又要误场了。”她也不等乳妈的回答,径自走了。 到了戏馆子后台,只听到那田宝三在那里大嚷起来了,他道:“我说了这几天名角儿应酬多,就别排双出戏了。九点钟就上场,这些名角儿,是谁也办不到的。垫戏吧,垫个化缘。”桂英抢上前笑道:“别嚷了,我来啦。我很快地,抹点儿胭脂粉,披了一件衣服就出去,忙什么?”田宝三将一条漆黑的手绢,擦着头上的汗,微笑道:“你来了,我也许不忙,你不来,我怎么不忙?难道我能抹了胭脂粉替你出去吗?”人丛中,也不知谁插了嘴道:“那可好,一掀帘子,准是个门帘儿彩。”哄然一声,大家全笑了。田宝三拉着桂英的手臂道:“我的姑奶奶别开味了,扮戏吧。下面就是《戏凤》了,你扮戏也赶着点,我准告诉场上的人,把这出《泗州城》马后一点吧。”桂英被他连推带拉,逼得没有法,只好向自己化妆的那间小屋子里去扮戏。她的跟包的,也就把她放在家里的戏衣带来了。桂英脱了长衣,穿一件紫身褂子,对了桌上一面镜子坐着,让梳头的和她梳头。梳头的笑道:“你现在倒是老爱唱这种衫子戏。”桂英也向着镜子里笑道:“他们都说我不能唱衫子,我有点不服这口气,凭什么就知道我不能唱衫子呢?回头你也去看看,我的衫子怎么?”说到这里,赵老四由外面伸进一个头来,笑道:“老太太来了,你知道吗?”桂英道:“我今晚上忙着啦,有话等我回旅馆去再说吧。你瞧我忙糊涂了,把那封信忘了瞧。老四,劳你驾,把我长衣袋里那封信递给我。”赵老四将信拿着,递到她手里。她拿信在手,正待打开来,梳头的道:“头已经梳完了,你去穿衣服吧,回头瞧信,还有什么来不及吗?” 桂英想着,也是对了,只好拿信在手里穿戏衣,穿好了戏衣,自己照了一照镜子,觉得大致都扮好了,这就坐在凳子上,捧了那几张纸看起来。只看了几行,这才知道大事不好,不由得脸上变了色,就连喊了几声老四。赵老四走了来道快上场了,你还有什么事?”桂英道:“我们老太太到戏馆子里来了吗?快给我叫来,我有话说。”赵老四道:“她没来,在旅馆等着你呢。”桂英还要说什么时,早有人叫道:“白老板!上场上场,正德皇帝出去了。”桂英只把这信看了几行,心里委实不安,然而戏正要上场,却又是不容耽误的,只得拿了信,站到上场门帘子下面去看。只看了那两行是:“我听到你到天津的第一晚,就让人将酒把你灌醉了,以后不更可知吗?”桂英看到这里,不由得心里头连连跳了几下。可是台上的正德皇帝,已经在那里唱着“看看来的是何人”了。桂英听到,慌了,口里答应着一声“来了”就走出去。 所幸捡场的事先看到她在那里看信,见她并没拿茶盘子,赶快地就拿了茶盘子向她手上一塞。然而事情是很险,在场门上打帘子的人,已经把帘子掀了起来。桂英手里抢了这个茶盘子,就向帘子外面走。好在《游龙戏凤》这一种戏,已经是唱得滚瓜烂熟的戏,纵然心里很乱,可是听了胡琴,也就信口而出地唱起来了。唱是唱完了,心里这一分难受,犹如热水泡着一般。但是热水尽管是泡着心,然而戏做到什么地方,脸色也就应当做到什么程度。当她进去的时候,要做向正德皇帝的嫣然一笑,也就头一扭,露着牙齿嘻嘻地笑着进去了。桂英的笑容,最是好看。当年玉和曾为着她一笑,把神志颠倒了。她现在一笑,依然是可以颠倒群众。在她对于正德皇帝临去秋波那一转,台底下早是哄然一声叫起好来了。桂英的心里这时正如刀挖一般,进了门帘子拿着那信纸,再待看下去,然而外面的正德皇帝已是唱到将木马敲打二声响,自己要接着唱后面来了卖酒人,应当跟了出来了。桂英将信看到半中间,不知结果如何,心里却是非常之难过。偏是今天唱的戏凤的李凤姐,必定要做出那玲珑活泼,才算对工。当然在这个时候,是不许带上一些儿愁容。看看台底下,看客已是满座,为了吸引大众起见,绝对不许偷一点子懒,自己一横心,管他呢,我在唱戏,就只谈唱戏,信上有什么话?我就不必问了。她如此想着,依然提起精神来唱戏。 直把这戏凤唱完,进了后台,装也来不及卸,在身上立刻抽出那封信,一面走着,一面看下去,回到自己化妆的那间屋子里去。她这样地看信,当然地引起后台许多人注意,一齐由她身后追了上来。有两个人直追进她的化妆屋子,笑道:“喝!这是你们先生写来的信吧?准是写得又甜又蜜,这该让我们大家瞧瞧呀!”桂英把这封信一口气看完时,早是心里疼痛着,将眼泪水直逼到眼沿上来。不过她看到许多人追随着她,若说是自己丈夫跑了,这却是一桩丢面子的事。因之喘了两口气,回转头来,向追着的人笑骂道:“你们追什么?谁没有爷们?爷们写信来,这算什么?瞧瞧,给你们瞧。”她说时,将手上那个空信封纸一直伸到面前去,叫这两个人看。偏这两个人恰是没有爷们的大闺女,臊着跑了。 桂英等人去了,将小屋子里这两扇房门一关,自己从头至尾,再把信来看看,她的眼泪,无论如何,忍耐不住,抛沙一般,自胸面前落将下来。因为她是太伤心了,不光是落泪,而且非哭出来不可,哇的一声,只放出了一些哭音,自己立刻感到,这不是故意把事情告诉人吗?于是一面用手绢捂了嘴,一面将手臂枕着额头,就伏在桌子沿上。 她的哭声虽没放出来,然而她关起门来的这种举动,却是瞒不了人的。后台管事的李多福,就敲着门问道:“白老板!你怎么了?”桂英定了一定神,向着门答道:“没事,我肚子痛,歇一会儿就好了。”李多福道:“你还有一出大轴子哩。”桂英道:“我干什么来了?你放心,这个我忘不了。”李多福道:“不是那样说,你不是说身上不舒服吗?”桂英道:“今天晚上,我死了就不唱,有一口气,我也挣过去。要不然,让这一戏馆子人都退票吗?”李多福听她这话,这是诚心愿意唱戏了,就不敢再麻烦她了。桂英坐在屋子里,自己又垂泪了一回,却听到朱氏在房门外叫了一声,桂英也急于要知道玉和的情形如何,就开了房门,让朱氏进来。 朱氏猛然一见,倒吃一惊。原来桂英还是穿了戏衣,把一个活泼天真的李凤姐,变成了拷打的春梅了。那脸上搽得浓厚厚的胭脂粉,都变成了深入浅出的泪痕。这个人的模样,简直变成看不得的花脸了。因道:“孩子!你怎么了!?”桂英道:“我不怎样,心里头闷得慌,我要哭两声儿,解解心里的闷。”朱氏听她如此说着,可不像话,但是姑奶奶正是在伤心的时候,也不能追究这话的所以然。默默了一会,才道:“我听到说,我带来的那一封信,你已经看到了。”桂英点着头道:“看到了,他走了就走了吧。”她淡淡地说着,自己去脱戏衣。 因为她已开了门,梳头的也就挤着进来了,向她微笑道:“你该扮戏了。”桂英淡淡地道:“扮吧。”后台管事李多福,在门外踅来踅去,逡巡了两回。桂英向门外道:“李多福!有什么事吗?你尽管说吧。”李多福摇着头笑道:“没事。”桂英道:“没事,你干吗?老是探头探脑的。我告诉你,我无论心里怎样的难受,今天我总得把这两出戏唱完,你放心好了。”李多福被她如此说着,也只好干笑了一笑,就走开了。 桂英说这话,却是算数,立刻停止了愁容,和平常一样,对人有说有笑。她的大轴子,是和全班合演的《天河配》。因为这班子里还有一个比她红些的花衫,扮了织女,所以她反串的牛郎。《天河配》这出戏,大致是演一段传述相同的神话,可是各戏班子,却各自在这些戏里卖弄他们的技巧。因为桂英和那个扮织女的,都善演悲剧,所以编戏的田宝三,在鹊桥会的一场之前,牛女二角,可加了一场相思的南梆子,相会之后,照着孝感的唱法,又加了一场惜别的反调。桂英今天心有所感,把这两场戏,唱得十分精彩。最后一场,台上布着晨星寥落的晚景,牛郎织女,正在鹊桥一边,依依情话。忽然有两个仙女上场,说是已交五更,限期已到,不然鹊桥飞散,不能过去了。于是不由分说,催着织女过去。桂英扮着牛郎,手拿了云拂,独自站在桥头,唱起来道: 叹天帝轻儿女只重聘钱,限相逢只一夕别要经年,一霎时鹊四飞玉人不见……天孙,织女……我妻……哎呀……我夫呀…… 桂英唱到最后,忽然把我妻变成了我夫,身子歪了两歪,倒了下去。原来戏场上也有这种规矩,在表演一个人晕倒的时候,可以只唱三句,这叫做“扫”。可是在戏的最后,这样一扫,却是不能结束的。她先把我妻唱成我夫,台底下有人听懂了的,早是哄堂一阵大笑。这时见桂英倒在台上,更是起哄起来。后台的人,知道桂英这次是勉强出台的,趁了这个机会,一声大号筒响,一拉戏幕就算完了。 朱氏在后台看到,顾不了许多,就抢了出去。见她躺在台毯上,双目紧闭,已是真晕过去了。连忙蹲了下去,摇了桂英几摇,她也不曾动。这情形可重大了,后台的人,早是蜂拥上前,七嘴八舌围了起来。田宝三分开众人,拥上前去,摇着手道:“大家别乱,让她好好躺着,赶快打电话去找医生,只要过十分钟,看客一散,就清静多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能受颠簸呢。”究竟田宝三的话,是有力量的,大家就依了他的话办。不到三十分钟,戏馆子里人已经散尽了,大夫也就来了。据大夫诊断的结果,这不过是病人受了一些刺激,不要紧地,让她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也就好了。说时,就和桂英注射了一针,她慢慢地也就醒过来了。 闹到晚上两点多钟,才用汽车,将桂英送回了旅馆。张济才得了这个消息,也是没睡,这时候,就跟着到桂英屋子里来探病。桂英将枕头叠得高高地,带坐带躺地,睡在那里。看到张济才进来了,就向他点了两点头,带着微笑道:“劳你驾,又要您跑这么一趟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怪谁,只怪我自己不能奋斗,为什么又来唱戏呢?我要不唱戏,我的丈夫,就不至于走。”张济才道:“你别发牢骚,唱戏也是一种职业,有什么关系?” 桂英也不说什么,伸手到枕头下面去,拿出一叠纸件,伸着递给张济才看道:“你看这个。”济才接过来看时,有七八张是请客帖子,另有两封信,还有一封信,附着一个男子的照片。这不用问,大体就可以明了了。桂英道:“唱戏真是一种职业吗?成天要敷衍人。在台上卖脸子,都是没有法,下了台还要卖脸子,我觉着这件事,有点儿冤。这次我为什么又唱戏?不就是为了玉和没有吃饭落脚的地方,我要挣几个钱来安家吗?但是他走了,我也就用不着安家了,也更用不着唱戏了。”朱氏听到她不唱戏了,首先就不愿意。不过她发晕过去,刚刚地醒过来,不是和她抬杠的时候,也就默默地没有做声。 张济才笑道:“你这是一时的牢骚话。你现在挣几百块钱一个月的包银,钱又不会咬了手,你为什么不干?”桂英摇摇头道:“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话。你想,我若是舍不得几百块钱的包银,上次我不嫁王玉和了。我不是听到说,你把西山旅馆接办过来了吗?”张济才道:“倒是有这件事,你干吗问起这句话来?”桂英道:“有这事就好办,我和你商量,你账房那个位置,别许给别人,让我试试。你给别人多少钱一个月的工钱,给我也是多少钱一个月的工钱,我是绝不多要。”张济才道:“这不是笑话吗?”桂英道:“绝不是笑话。你想,我若干这个账房,房子是有得住,饭也有得吃,多少还可以挣几块工钱。到了那个时候,除了听你店东的指挥而外,我可是大爷,流氓也好,公子哥儿也好,大人老爷也好,我全不用敷衍了。” 张济才和她说着话,可是不住地偷看朱氏的颜色,见她时而有要笑的样子,时还有半生气的样子,脸上红红的,对于她的话,分明是听不入耳。张济才不敢多言,就站起身来,向她点着头笑道:“你歇着吧,夜深了。”说毕,他也不等桂英下面那句话就走了出去了。 桂英如何看不出来?在床上不由得笑了一声。她给予张济才看的那两封信,还放在手边,于是拿起来,抽着信笺念道:“桂英女士慧鉴:不才突以此信相投,自知冒昧,然而爱慕之忱,有逼于不能自已者,但望女士怜其愚而爱其稚,许之为友,则不胜荣幸之至矣。不才年方弱冠,颇有资财……”念到这里,她两手撅了信纸咬着牙,恨不得一下将它撕碎。可是她想了一想,倒是扑哧一声笑了。朱氏道:“你笑什么?”桂英说:“这信上说,他年轻,又有钱。女人不都喜欢的是这些吗?他的条件,可也就全备了。我想捧角的人,真也把女戏子的心事猜透了。你们白操心,我白桂英是不容易勾引的。我从今以后,不唱戏了,你还有我什么法子呢?”朱氏道:“哟,你可别说这话,不唱戏哪成呀!”桂英道:“为什么不成呢?”说时,房门敲着响。桂英道:“哪一位?请进来吧。”门推开,田宝三笑着进来了。桂英道:“这样夜深,田老板还来了,必有所谓吧?”田宝三笑道:“没事,我瞧瞧您可大好了。”桂英笑道:“你瞧我好了没有?这就是事情,因为我要是不好,明天登不了台,你可着急呢。”田宝三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勉强笑了一笑。桂英道:“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谈判谈判呢。老实告诉你,这戏我是不唱了。”田宝三笑道:“好好地为什么不唱戏?”桂英正色道:“我真不唱了。叫我卖艺,我是干的;叫我卖脸子,我是不干的。你看,现在唱戏,就完全是叫我卖脸子呀。我有丈夫有孩子的人,不能干。明天,干脆挂我请假的牌子吧。”田宝三也不曾坐下,站在屋子中间,也就发了愣了。 许久,才懒懒地道:“您要是不肯唱戏的话,谁也不能干涉你,可是咱们订的合同,那也不算事吗?您不记得合同上有这样一条,中途废约的,要赔偿损失吗?照说,咱们的私交,那不在乎,可是这例子一开,订了合同的,要全不算事,那不糟了吗?”桂英听他这话,倒抽了一口冷气,然而还硬着嘴道:“难道你田老板,还能告我一状不成?”田宝三道:“您别说这种硬话呀,您就忘了这次唱戏,是您来找我的吗?要是在这个日子打退堂鼓,您不是让我为难?”桂英听了人家这入情入理的话,已不能有什么话可说,躺在床上,只管抚弄十个手指头。 朱氏却在一边,张罗田宝三的茶烟,叹了一口气道:“别说你为难,我们借了一屁股带两胯的债,把行头赎出来了。要是不唱戏了,那可是个麻烦呢。”桂英将手一拍道:“好啦,我沉住这口气,唱满合同来吧。你们不只限我半年的合同吗?半年以后,我总可以自由了。我也想破了,有你们没有我丈夫,有我的丈夫没有你们。现在我丈夫跑了,人是你们的了,你们要怎样办,就怎样办,我在地狱里再受半年罪吧。田老板!你放心回去,我照样的唱戏。”田宝三见她一会儿这样说,一会儿又那样说,也是摸不着头脑,坐了一会,也就走了。桂英等人走了,也不和谁说话,一个翻身,向里自躺在床上睡了。次日没有日戏,睡到十二点多钟,方始起来。茶房进来说,那位张三爷,已经搭九点钟车回北平了,让我们打个招呼。桂英见朱氏坐在一边,就微笑道:“他是怕我纠缠着他要做账房先生呢。不行就不行,何必躲?我有这份能耐,还愁混不出钱来吗?你瞧着,以后我永远也不求他。”朱氏还敢说什么?只是微笑地听她说说而已。 桂英梳洗完了,端了一杯茶,坐在软椅上,叹了一口气道:“真是事久见人心。别人不来瞧瞧我也罢了,怎么林二爷也不来瞧瞧我呢?”不料事有那么巧,屋子外就有一个接嘴道:“林二爷没来,林二奶奶来了,成不成呢?”说着,正是林子实的太太笑着进来了。桂英和她见过一面的,赶快起来让座。可是看她脸上总是红红地,脸色不定,这显然是有所谓而来呢。桂英道:“林太太也到天津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林太太强笑道:“昨天来的,昨晚上我还瞧你扮牛郎来的。散戏以后,子实听说你晕倒了,他和我商量,要来看你,是我拉住着,没让他来,我说男女有别,这样夜深’可不能去。”桂英笑道:“唱戏的人,什么叫男女有别?只管来,没关系。” 林太太强笑了一笑,约莫默然有四五分钟,这才道:“我今天来,有一点小事要求着你,就是我们的子实,为了替你捧场,把正事都耽误了。以后,您别让他来了。”桂英听说,不由得冷笑一声道:“我的林太太!你真错了,我要爱林子实,还能挨到你去嫁他吗?不过,你来找他回去,我是赞成的。我听说丈夫跑了,人就晕过去,你丈夫不回家,你不是一样着急吗?你把丈夫找回去吧。以后我不让他到这里来就是了。至于他愿意花钱听戏,我可管不着,那是你自己的事了。”说着,打一个哈哈笑起来了。 林太太原是打算说桂英一顿的,不想反让她抢了上风,红着脸说不出话来。许久,突然地站起来道:“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怎么不像我一样找你丈夫去?你说我管不了自己的事,你呢?”说毕,她就走了。这几句话,说得桂英真是哑口无言答。坐着呆了半晌,才冷笑道:“哼!我白桂英是人家谅不透的。”说着,将枕头下那一叠请客帖子,看了一遍,自言自语地道:“有人请我吃午饭呢,我得敷衍去。”说毕,她草草地扑了一点粉就走了。 约有半小时以后,田宝三打了电话给朱氏,说桂英借了一百块钱走了,在旅馆门口,有人听到她雇车上总站,别是上了车站上张家口去吧?你去瞧瞧吧。朱氏听了这话,也就慌了,叫乳妈抱了孩子就追上车站去。到了车站,果然见桂英一个人在天桥边走着,连忙抢上前去,叫道:“姑奶奶!怎么你一个人回北平去?”桂英站住了,叹了一口气道:“你追来做什么?”言犹未了,赵老四、大福、田宝三,全追上来了。大福皱了眉说:“我的姑奶奶!你拍屁股一走,不是坑了我吗?为你出台,我借了好几百块钱债呢!”田宝三道:“白老板!你怎么说话不算话,你要走了,股东和我要人,我没法只好找你们老太太了,那可是一场官司。”桂英道:“娘儿们谁舍得自己的丈夫?他跑了,我不该去找了他回来吗?”朱氏道:“你去找丈夫,该让老娘吃官司吗?你自然是打算追上河套子去了,知道他是不是在那里呢?你一个妇道,能上那地方去吗?我这么大年岁了,又忍心把我一块肉,丢到那荒凉的地方去吗?”说着,垂下泪来。桂英看到母亲哭,也不由得眼圈儿红了。 这时,乳妈把五个月的小孩子,也抱着挤上来央告着道:“你真这样狠心,把这小孩子丢下来让她跟着谁呀?”说着,就把这毛孩子塞到桂英的手上。桂英抱住了孩子,再看母亲泪人儿似的,那一鼓作气的意气,就完全软下来了。赵老四垂了肩膀,微叹着气道:“你丢下老的老,小的小,糊里糊涂这样走了,也不是办法呀!那王先生既然留下信来,叫你等三年,你就等三年吧。再不然,你打听明白了,走也不迟呀。”桂英叹了一口气道:“有了你们,没有我的丈夫了。”她垂了头,抱着孩子,被这一群人包围着,一步一步向车站外走。那火车呜呜一阵,却开向北方去了。 一、冬不暖来夏不凉 一、冬不暖来夏不凉 在黄河以北的人,都有这么一个感觉:“有钱不住东南房,冬不暖来夏不凉。”但事实上,盖房子的人,很少不盖东南房。所有房子东南房,也不见得有多少空闲下来。那原因就是找不着房子住的人,东南房也是好的,终于是住下了。这里叙述着一个住东南房的主人,就是这种情绪下过活着的。 那是三间南房,而且是紧邻着大门口的。所以最靠外的一间屋子,事实上是北方门洞内的门房。当这屋子在三十年前,这间屋子是主人的外听差的,说文雅点,是住着司阍的吧。这间屋子,新主人闭住了那个通门洞的小门,当了一间卧室。靠里二间屋子,是向北朝着外院的,倒有很大的几块玻璃窗。然而北方建筑的缺点,就是朝院子的门,开在正中,而这两间屋子,是象形的,只靠屋顶上的一根柁梁,把它分为两间,事实上又只是一大间,不,乃是长方形的一间。新主人把这里当了客室,书房,餐厅,甚至于厨房。因为冬天节省煤火,屋子里放了个黑铁煤球炉子,小家庭的伙食简单,索性就在这煤炉子做饭了。 这是个发薪水的前夕。虽然屋子里还有些油烟气味,炉子上的小锅,正中方桌上的碗筷,都已收拾干净。横窗一张三屉桌子,是主人的写文章读书之所。桌上堆上旧一折八扣书籍,虽然错字是很多的,主人并不依靠读这些书来进修,这只是消遣的,错字并无关系。而况这些书都是地摊上零碎收来的,根本也分不出个部头。错字也更在所不计了。 二、有点悠然神往了 二、有点悠然神往了 屋子正中那盏悬下来的电灯,因麻绳子扯着,拴在窗户格子上,将灯拉在三屉桌正中,当了台灯。灯罩子破了,主人很聪明的将它取消了,用大纸烟盒撕开了,利用纸壳的坡度,剪了个草帽式的圆罩子,里外糊了点绿纸片儿,当了灯罩的代用品,却也美观而适用。主人移过来一张椅子,并用个废了的枕头,当着坐垫,坐着却也柔软而舒服,于是他找个朋友寄来的一个信封,利用它反面无字,在邮票零余的地方,将铅笔记着他的收入,他记得清楚,上个月只借支了一回薪水,在调整额的薪水上,还可以收到五百六十余元。他还怕这个数目,不怎么精确,老早了,已在报上,把那个调整薪水办法的新闻剪了下来,放在抽屉里。这时把那方块儿剪报拿了出来,再参考一下,自己的计算法,并无错误,明天确是可以收到五百六十余元的薪水。其实,他这一查还是多余的,每日在机关里和同事计算多次,这个数字,本已是滚瓜烂熟的了。 他算过以后,不免向信封上发一点微笑。想着明天除买点糙米,以补配粉之不足,还可以买几百斤煤球。此外,也当买点肉来解解馋。买肉以牛肉为宜,不谈什么维他命多,至少是比猪肉便宜一二元一斤。牛肉熬红白萝卜加上两枚西红柿,就着煤炉子上开锅的热和劲儿一吃,就馒头也好,泡饭吃也好,其味无穷。那有中餐味,也有西餐味。他想着有点悠然神往了,对了壁上那五寸大的日历,不住的微笑。 三、女人赶什么时代 三、女人赶什么时代 主人的太太,是个不满二十五岁的少妇。她坐在三屉桌的旁边,正是将一团洗染过旧的毛绳,给他们唯一的女孩子贝贝打一件外套。贝贝吃过晚饭,已经先睡了,所以他们都闲着。她结着毛绳,不时偷看丈夫的神情。丈夫笑了,她也笑了。她道:“谨之呀,你又在算你那可怜的薪水了吧?”他回过头笑道:“可不是。上个月,幸是我叔父接济了我一笔款子,没有再加上亏空。明天领得了薪水,赶快抢购点物资。”他太太道:“我有份吗?”他道:“当然哪。我胡谨之有份,你韩佩芬也有份。”佩芬抿嘴笑了,又低头结了几针毛线。她笑道:“现在很时行穿毛布。大概……现在的价钱不知道,在两星期前,不过四十元一件料子,我想还不会超过一百个金圆吧?能不能给我做件毛市棉袍子?”谨之道:“棉袍子?你有呀;而且,你还有件二毛的。过这个冬天,你是不成问题的。”佩芬道:“难道我就只许有一件棉袍子吗?你到街上去看看,多少人都穿毛布的料子。我老早就想做一件夹袍,你又没钱。只好罢了。于今去买来做,已经嫌赶不上时代了。你发了薪水,我也不想穿绸穿缎,难道做一件布衣服你都不答应。”谨之陪笑道:“当然可以。不过再迟一个月,我就松动一点。棉袍子不是有了面子就行了的,还要棉花里子再加手工呢。”佩芬道:“我要东西,你总是捱。越捱越贵。越贵也就越捱。等人家穿得不要穿了,赶不上时代的东西,我又何必穿?”谨之打了个哈哈,笑道:“赶上时代,是这样的解释吗?女人赶什么时代?只是服装店百货店的消费而已。”佩芬将脸子一板,把手里结的毛绳,在胁下夹着,立刻偏过头去,一面起身向卧室里走,一面道:“我不和你斗嘴劲。东西没有买,先受一顿批评。怎么会是服装店百货店的消费者?我做了多少衣服,义买了多少化妆品?”她嘀咕着走向卧室去,又转身来,站在房门口道:“住这样三间南房,统共一个煤球炉子,住在冰窖里一样,我能不穿暖和点吗?一件旧花绸棉袍子,在家也是它,出外也是它。你就不替我想想。你不买就不买,为什么开口伤人。我的同学,就没有像我这样吃苦的,你还不满意。告诉你,嫁了你这样的小公务员,总算我是前辈子修的!”说着,扑通一声,将房门关闭了。震得屋梁上的灰尘向下落,胡先生这盏麻绳拴着的台灯,也来个灯影摇红的姿态。谨之淡然笑了一笑,取过桌上一册一折八扣书来看。正好这是一本《两当轩集》,他翻着那页“全家都在西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的诗句,低声念了一遍,真也觉得黄仲则这个诗人,不与自己合而为一,就只管把诗看了下去。他忘了太太,也忘了太太的发怒。 四、我这叫自找麻烦 四、我这叫自找麻烦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太太又来了。她在桌上看了看,又把小桌上的抽屉,扯开来看看。因为正中那个抽屉,是胡先生看书的身体抵住了的,她板着脸说句让开,扯开抽屉来,撞上胡先生胸脯一下。但她也不管,看到里面有盒八等牌的纸烟,她抽出了一支,摸着桌上的火柴盒,擦了一根,将烟点了,啪的一声,把火柴盒扔在桌上,她又走了,接着把卧室门又关上了。她这回关得没有上次重,而且也没挂上门拴,胡谨之才晓得她是出来找纸烟吸的。然而,她平常是不吸纸烟的,只有极苦闷的时候,她才吸半支烟,这当然不是苦闷,而是愤怒了。引起了太太极大的愤怒,这是胡先生所未曾料到的。他的诗兴,也就像潘大遇到催租吏一样,冰消瓦解,不能再把《两当轩集》看下去了。 初冬的晚上,已经有了呼呼的风声。除了这风声,一切什么声音都静止了。只有屋子中间那只煤球炉子,还抽出一团火光,火光旁边,放了一把黑铁壶,却呼噜呼噜的响着。胡先生感到了一点寂寞,也感到了一点惶惑,隔着壁子叫了几声佩芬,却没有回音。他坐着吸了两支烟,又将开水冲了一杯热茶喝了,自己忽然狂笑起来。他用着舞台上独白的姿态,在屋子里散步,自言自语的道:“我这叫自找麻烦。买件衣料,就买件衣料吧。把一件棉袍子做起,也用不了薪水的一半,只当叔父上个月没有寄钱接济我就得了。”独白尽管是独白,并没有什么反映。胡先生打了两个呵欠,也就掩门熄灯,回到卧室里去。太太带着那个四岁的小孩,侧身向里,已在床上睡去。他走到床面前叫了几声佩芬,太太并不答应。他见了太太一只手臂放在被子外面,便道:“睡着了,露着胸脯子,仔细招了凉呀。”于是牵扯着被头,要替太太盖上。然而事情更糟,太太将手一挥,喝了一声道:“你别理我。”胡先生笑道:“得啦,不就是做一件毛布棉袍子吗?我照办就是了。明天发了薪水,我就给你买回来。黑底了,印着红月季花,或者是印了花蝴蝶的,那最摩登。我给你买那样的好吗?要几尺才够一件袍子呢?买什么里子?”他一连串的问着,太太始终不理,最后答复了三个字:“我不要。”胡谨之站在床面前,出了一会神,笑道:“何必呢?这点事,也犯不上老生气呀。我……”胡太太一扯着被子向上一举,将身子更盖得周密一点,又说了两个字:“讨厌。” 五、水晶帘下看梳头 五、水晶帘下看梳头 胡先生在始终碰钉子之下,他就不便大声说什么了。以下该按照中国小说家的套子,是“一宿无话,次晨起来。”胡先生的机关,虽离家不算远,只是他们的首长,对于起早这件事,非常的认真,七点钟升旗,职员也得赶到。首长吃过十二点钟的午饭,有二小时到三小时的午睡,足可以解除疲劳,那没有午睡工夫的小职员,怎样支持他们的精神,首长是向来不加考虑的。胡先生起来之后,摸出枕头下的手表看,已是六点三刻。窗子外尽管是不大亮,他也不便扭亮电灯。因为电灯是房东的,房东家有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见电灯亮着,她就在院子里喊叫,而且还肯定的房客是亮了电灯过夜,这一天,至少她会来叮嘱十二次,请不要再亮电灯过夜了。所以他半摸着黑将煤炉子上一壶过夜的水,倒进脸盆里,胡乱地洗把脸。漱口自然也是这水。然后将温水瓶子里的开水兑点凉茶卤子喝上两杯茶。一切以闪电姿态出现,不过是五分钟,全都完毕了。然后在中山服上,加起一件呢大衣,站在床面前,轻轻的叫了几声佩芬。然而太太头发散了满枕,面脸子偎在软枕窝里睡得很香,却并没有回响。他还是不敢贸然的走去,俯了身子,在枕头边对着太太的耳朵,又叫了几声。太大闭了眼睛,口里咿唔着答应了。他这才低声道:“那毛布,十二点钟回来吃饭的时候,我给你带来。花样就照着你说的那个样子买了。”佩芬还是闭了眼睛,反过手来,轻轻的将他推了两下,唉了一声道:“你也不嫌烦得很。人家要睡觉,你尽管罗唆,讨厌得很!”胡谨之哈哈的笑道:“你不知道,你那个脾气,谁还敢去得罪呀!”佩芬将手挥了两挥,口里又咿唔了几声,她简直是睡着了。 在天色半明半暗的情况下,胡谨之先生走出了大门,乃是空手的,到了十二点半钟的时候他胁下夹着两个大纸包,笑嘻嘻的走进了屋子。笑道:“东西买来了,你看买的对不对?”举起手上的两个纸包,径直的就向卧室里奔了去。胡太太正对着小梳妆台,拿着粉扑子向脸上扑粉,看着胡先生带了纸包回来,也就向他抿嘴微笑了一笑。胡先生对于太太的美丽,向来是认为满足的。长圆的脸,皮肤又是那么白皙。虽然是眼睛略微有点近视,但她并不戴眼镜,每当太太一笑的时候,他觉得那浅度的近视,正足以增加少妇的妩媚。她蓬松着一大把头发,发梢上又略微有点焦黄的颜色,这很是有些西方美。胡谨之先生,当了一名五等公务员,实在埋没了他那张大学文凭。所可差堪自慰的,就是有这位年轻貌美的太太。他这时看到了太太化妆,站在一旁笑道:“水晶帘下看梳头,这是人生乐事呀。” 佩芬将胭脂膏涂过了嘴唇,正将右手一个中指,在上下唇轻轻擦划着,以便这鲜红的颜色,和唇的轮廓相配合。这就笑道:“你这是把那几个可怜的薪水拿到手,又耍滑头了。”谨之把纸包放在梳妆台上,人又走近了一步,扶着肩膀笑道:“佩芬,我一切都是为你呀!”他为太太的美丽而陶醉,正要谄媚着献辞一番。太太哟了一声,提起那个纸包,远远向床上一扔,瞪了丈夫一眼道:“冒失鬼!桌上我洗脸的水没有擦干,你也不瞧瞧。你什么时候,能够做事慎重起来?”胡谨之碰了个很大钉子,笑着没敢再说什么。佩芬的不满,也就在几秒钟里消失掉了,她又把一个食指,卷着脸盆里的湿手巾,轻轻的画着眉毛,她对着大镜子里丈夫的影子,淡淡的道:“我很后悔,不该买这件毛布料子。”谨之笑道:“买了就买了,没有多少钱,你不要舍不得。”他看到太太的衣肩上,有几根散发,将两个指头钳着,放在地下。佩芬道:“不是那话。我同学孙小姐快结婚了,我得去吃她的喜酒。我那件旧绸棉袍子,实在穿不出去。我想做一件绸棉的丝棉袍子。”胡先生听见这话,不觉倒抽了一口冷气。心想现在做一件绸棉的丝棉袍子,里面三新,恐怕一个月的薪水,全数报效,也不见得敷余。脸子一动,没敢答话。佩芬在镜子里看了他的颜色,冷笑道:“你瞧,我一句话,吓成你这个样子。我替你说了,没钱。我不要你拿钱,我去借去。不是吹,韩小姐的办法,比你多得多!”胡谨之笑道:“又生气了,我还没有开口呢。孙小姐是哪天的喜期呢?我去和你筹划筹划吧。叔父来信,不是还答应给我们一笔煤火费吗?我今天就打过电报去,请他赶快电汇给我。”佩芬道:“你不是对我说过,不再接受叔父的接济吗?”谨之又扛了两下肩膀,笑道:“那都是看到叔父信上教训的言语,少年气盛,吹那么两句牛。其实,叔父不就是父亲一样吗?能有常常教训两句,也是我们的幸运,青年人是难得有老年人常常指教的。”佩芬笑了笑道:“为了想叔父的钱,叔父就和父亲一样了。不要钱呢?父亲也就和叔父不一样了。”谨之道:“你没有说像路人一样,总还对得起我?” 六、在家里看门 六、在家里看门 佩芬道:“你就是这么一个骆驼,把话说轻了,你还是有点不高兴。”说着话,她将面部的化妆,已宣告竣工,就开了衣柜子去取衣服举着。取的是一件绿呢夹袍子。谨之道:“这个样子,你是要出门哪。”佩芬道:“我带贝贝出去,不在家里吃饭了。我也没有给你做午饭,你去吃小馆子吧。”谨之道:“你不吃午饭就出门吗?”佩芬道:“你这不叫明知故问?你不见我已换上了衣服?”谨之看看太大的脸色,始终不能风光月霁,这是那绸丝棉袍为之的。假使自己是个简任官,不,就是税收机关的小委任官,对太太这个要求,还有什么考虑的。然而,自己实在没有魄力,敢随便答应给太太做那华贵的衣服。太太这不大好看的脸色,那只好受着。好在太太生气的面孔,究比科长局长生气的面孔,要好看些。也就忍受了。 佩芬并没有再去理会胡先生,把在邻居家里玩的贝贝叫回来了。给她戴上尖尖的呢帽子,加上一件反穿的兔子皮大衣。自己也穿上一件咖啡色呢大衣,手里夹着玻璃皮包,就要向外走,谨之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回头我上班去,我得锁上门才能走,钥匙你带着吗?”佩芬将皮包打开来看了一看,点头道:“钥匙在这里。锁?”她说了这个字,向里外门的机钮上看看,并没有锁。再回到屋子里去将抽屉拉开来看看,又打开穿衣柜看看,最后到床头边,将被子掀开来看看,也见没有锁。她站在屋子中间出了一回神。那位小朋友贝贝,穿好了皮大衣,也正是急于要走,就拉着母亲的衣服道:“我们走呀。老站着。”佩芬望了丈夫,急得脸通红,顿了脚道:“你怎么回事?没有锁锁门,早不提醒我。现在我要走了……”谨之笑道:“这事也用不着着急。你走好了,让我慢慢的找锁。”佩芬道:“你要是找不着锁呢?”谨之道:“找不着锁?我把箱子上的锁取下来把门锁了,总也没有问题。”佩芬道:“钥匙在我这里,你怎么开箱子上的锁?”谨之还是陪着笑道:“你把箱子上的锁先打开来,然后带了钥匙走,不就行了。假如我找到了锁,门和箱子全会锁上的。你放心走去好了。这些小事不要着急。更不要生气。”佩芬因丈夫一味的将就,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可是她打开皮包来,在里面狂翻了一阵,并没有开箱子的钥匙。她红着脸,又跳起脚来了。谨之向她摇摇手道:“还是不用着急。我在家里慢慢的找那把锁。若是锁找不着的话,我就给科长去个电话,说是下电车摔了腿,请一天假,在家里看门,这还不行吗?”佩芬道:“你这是真话?”谨之笑道:“你有应酬,放心去吧。”胡太太虽然觉得这次出门,还是蹩扭很多,可是先生是一切的给自己打圆场,也就没有可说的了。带了孩子慢吞吞的走出去。 七、引起了胡先生的共鸣 七、引起了胡先生的共鸣 胡先生等太太走了,倒觉得身上干了一阵汗。把梳妆台上太太剩下的一盆洗脸水,先给泼了。然后将里外屋子收拾一阵。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很明显的,就看到锁门的那把大锁,放在桌子角上。分明是太太预备锁门,老早就放在这里的。他锁上了门,出去找个耳朵眼式的小馆子,吃了三个火烧,又是一碗虾米皮煮馄饨,汤菜饭全有,也就自自在在的去上班。 当他下班的时候,已是七点钟,天色黑了,站在院子里,就没有见屋子里亮灯。他自叫了一句糟糕。将手摸摸门上的锁,还是好好的挂在门扣上,分明是太太没有回来。太太出外回来的时候,向来是没有准的。若是有女友邀去看一台戏或一场电影的话,可能到十二点钟才能回来,那怎么办呢?他站在院子里出了一回神,又摸了两下门锁,虽是可以扭锁进去,恐怕太太回来了,对此不满,只得临时打定主意,到附近馆子里随便吃了点面食。二次回家,不用摸门,屋子里电灯依然没亮,太太还是没有回来。冬夜天寒,决不能在院子里站着等候,附近有家小电影院,也去看场电影吧。因为这样晚上,决不能去找朋友聊天的,而霜风满天,也不能逛马路去消磨时间。想定了,二次出门,就直奔电影院。这家上映的影片,是家庭悲喜剧,有许多地方,引起了胡先生的共鸣。竟是把家中无人的事忘记,很安心的将电影看完。这次回到家里,屋子里已经有了电灯了。而且那煤球炉子,也恢复了常态,吐着通红的火焰,放在屋子中间。他推开风门进来的时候,太太坐在椅上,手捧了一杯热茶,正在出神。看到丈夫进来了向他微微一笑道:“你这时候才回来?发了薪水,你就该狂花了。”谨之道:“我早回来了。回来了两次,都是我自己把我锁在外边。我只好去看场电影来消磨时间。”佩芬道:“你倒会舒服,中午吃馆子,晚上吃馆子,吃完了馆子,又去看电影。”谨之笑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吃馆子的呢?”佩芬道:“你不在家吃饭,还有谁招待你不成?” 八、罚你一件皮大衣 八、罚你一件皮大衣 谨之慢慢的脱下大衣,一面偷看太太的颜色,显然的,她有着很重的心事。把衣帽送到卧室里去,见贝贝已是在床上睡了。他走到外面来,在口袋里掏出一包糖来,放在桌上,对太太笑道:“吃两颗吧。”佩芬射了一眼,淡笑道:“在零食摊子上买来的糖子,也叫人吃。”谨之真不好说什么,见小桌上现成的泡好了一壶茶,就斟了一杯,坐在桌子边喝着。随手取了一本书,闲闲的看去。佩芬道:“怎么回事?回来也不和我说话。我家统共三人。贝贝睡了,你我再不说话,让我过哑巴生活了。”谨之回转身来,见她坐在方桌子边,手上还是拿了一支空茶杯出神。这就笑道:“孟子说的,良人难。”佩芬一扭头道:“别和我抖文,我没念过什么书。你倒是大学毕业,读书又有什么用,干这不入流的小官僚。”谨之笑道:“你瞧,这不是糟糕吗?我不和你说话,又说我逼你做哑巴了。我不知道何以自处?”佩芬道:“你再去看一场电影吧。我每次要你陪我去看电影,你总说有事。”谨之笑道:“我受罚罢。你说要罚我什么?”佩芬笑了,鼻子哼了一声,点着头道:“要罚,罚你一件皮大衣。”谨之听了这话,心里不仅是凉了半截,整个儿身体都凉了。这皮大衣问题,自从去年太太旧大衣坏了,就一直商量着没有解决。说好说歹,太太将旧皮大衣,凑合了一个冬。今年这个冬,希望太太继续的凑合下去,办过好几次交涉,始终是僵持着的。上午太太提议要着绸棉丝绵袍子,已经就宣布了无期徒刑,现在又要皮大衣,简直是宣布死刑了。 他笑了一笑,没有敢作声,佩芬道:“真的,孙小姐结婚,把我们老同学全请了,我同学里面,做主席夫人的也有,做将军夫人的也有,做大经理夫人的也有,不用说,那天去请吃喜酒的人,一定是霞光万道。我就这样寒寒酸酸的去参加盛会,那不是要命吗?我今天在张太太那里谈到这事,说是打算不去了。她说,密斯孙是彼此的好友呀!你若不去,岂不得罪了她。我交不出个理由来,只好说是没大衣。时间太急促,来不及做了。我给你留面子,可没有说做不起呀。她说,那没关系,她认识一家服装店,随时可以去买,而且她愿意陪我去,可以打九五折。”谨之道:“北平城里,那些个女子服装店,要现成的,当然没有问题。你打算做什么样子的皮大衣呢?” 九、一个字的妙诀——“拖” 九、一个字的妙诀——“拖” 佩芬笑道:“貂皮的最好,其次是玄狐的,或是灰背的。”谨之对这话,没作什么批评,只是微笑着伸了伸舌头。佩芬道:“自然你没有那种能耐,还能和太太做件上等大衣,我也只希望一件起码货就得了。你凑钱给我买件假紫羔的罢,换句话说,就是黑羊皮的。”谨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种衣料。但是……”佩芬突然站起来,两手一拍衣襟的灰尘,扑扑的几下,冷笑道:“你不用说,我明白下面那句话,没钱!”说完了这句话,她也就走进卧室里去了。胡先生看这种样子,是个很大的僵局。若要依从太大的话,只有给太太买那件充紫羔的皮大衣。可是当此隆冬降临的日子,正是皮大衣涨价的时候,至少这样一件皮大衣,也在五百金圆以上,一千金圆以下。把一个月的薪水,全数贡献供太太,那还是不够,这却如何是好呢?若是不答应,太太一定是要吵闹的。 他想着没有了什么主意,把身上一盒顶坏牌子的纸烟取了出来,燃了一支吸着,在屋子里来回的走动。把那支纸烟吸完了,在屋子里也就绕了几十个圈子,这个动作,居然给予了他一条明路,那就是来自官方的办法,一个字的妙诀:拖!反正今天晚上,不需要解决这个问题,明天一大早上班,至早,提出交涉,是明天上午的事,明天上午再说吧。这一件皮大衣的事,决计也不致于闹到离婚。对!就是这样办,就是这样办。 胡先生有了这样一条无可奈何的妙计,倒不着急了,益发的坐了下来,将那一折八扣的书,摊在电灯下来看。胡太太在他看书的时候,到外面屋子里来了两回,不是倒茶,就是取纸烟,并没有说什么。胡先生足足看了两小时的书,太太也就安歇了。他不敢惊动夫人,悄悄的进房解衣,睡在太太脚下。到了次日早起,太太果然没醒。他依计行事,匆匆漱洗完毕,就会上班。他心里很高兴,以为这个拖字的妙计,已经宣告成功了。到了中午十二点钟回家吃午饭的时候,他才知道此计并没有成功,那屋门已经倒锁着,伸头在窗户眼里向内张望一下,只见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新布置也没有,那暖屋的煤球炉子,也烟火无光。看这情形,太太至少是出门两小时以上了。 十、将门搭扣扭开 十、将门搭扣扭开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三个圈子,很是感到无聊,正好房东老太太,由里院出来,这就迎着她问道:“老太太,我太太出去,她留下钥匙来了吗?”她望了胡先生一眼,笑道:“她出去,我倒是看见的,她没留下钥匙。看那样子,有什么应酬去了吧?”胡谨之不但问不着什么消息,而看房东老太太脸色,还有一些鄙笑的意味在内呢?这也就不必多问了。好在发了薪水以后,就给太太买那件衣料以外,其余的钱,都在身上,还没有向太太交柜,家里没得吃喝,倒是可以去吃小馆子。并没有作个打开房门的计划,竟自走出门去,到了晚上回家,那房门还是锁着的,看那样子,太太并没有回家。心想照着昨天的办法,在小馆子里吃顿晚饭,再去看场电影才回来,太太一定是回来了的。但自发薪以后已是连在外面吃了两顿了,未免过于浪费,在院子里站着踌躇了一会,天色漆黑,屋檐外星点小小的,不停的闪烁,好像星也冻得在发抖,寒风由屋檐下吹来,向颈脖子里钻,其冷刺骨。他心里想着,太太未免太不成体统了。无论这个家庭怎样简单,总是她的家,何以这样的不放在心上?这样的太太,除了花钱,她能在家庭或社会上做些什么?不要家就大家不要家,客气什么?如此一想,他一股子横劲上来了。斜对门就是一家修理自行车车行,他去借了一把老虎钳子,一柄锤子,将门搭扣扭开,锁给投了,对家庭来个斩关而入。他先扭着了电灯,把大衣脱下,把平时助理太太的工作,这时一下承担下来。 先笼上了火,然后到厨房里去洗米切菜,足足忙碌了三小时,凭了一煤炉子火,煮了一小钵饭,又做了一碗白菜熬豆腐,胡乱的吃了这顿晚饭。饭是吃了下去了,两手全弄遍了油腻,就是身上,也粘了不少的油烟。他将脸盆盛冷水在炉口上放着,索性将炉子当了脸盆架子,也就弯了腰在炉子边洗脸。洗脸后,少不得又烧点水泡茶喝,但大壶不容易烧沸,小炊且一时又找不着,只好把搪瓷茶杯放在炉子上烧着。他一切是摸不着头绪,一切也就办得很吃力。直到把杯水烧开了,泡过大半壶茶喝,他到卧室里去看看那座小马蹄闹钟,已经十一点多了。心里想,时间过去的真快。 十一、这不能对太太再有什么期待 十一、这不能对太太再有什么期待 太太果然是没有回来,也无法打听她到哪里去了。立刻联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向外的门搭钮,是自己给它扭坏了的。若不修理好,明天一大早出去上班,这门洞开,交给谁呢?若要修好,现在已经夜深,钉子锤子一阵乱响,第一就要受到房东老太太的干涉。第二,那门搭钮坏了,临时也找不着第二副。他这时感到和太太闹别扭,无论自己胜负,都是不舒服的事。但是要不和太太闹别扭,那就得太太要什么给什么。试问,太太要一件充紫羔的皮大衣,能随便答应吗?答应了就得掏钱,而口袋里是决掏不出这笔款子的。他正自坐着端了杯茶喝,心里慢慢的沉思。他也不明白有了什么刺激,突然忿怒起来,放下茶杯,伸手将桌子重重的一拍,猛然的站起。他正了颜色道:“这家庭没有多大意思。”说着,还连连的摇了几下头。 胡先生的忿怒是忿怒了,但除了自己的影子相对,并没有伴侣。没有逗引,也没有劝解。他又燃了一支纸烟,在嘴角里衔着,背了两手在身后,绕着屋子散步。不知不觉的,那煤炉子口里的火焰,缓缓向下沉缩着,已只剩一团带紫色的火光。屋子里的温度,也觉减低。立刻回到里面屋子里去看马蹄钟,已是一点钟了。这时无论什么娱乐场所,也都散场已久,太太若是寻找娱乐去了,这时也就该早回来了。这不能对太太再有什么期待,只有掩门睡觉。次日早上,他还是照规定的时间起床,但照平常的秩序,又一齐乱了。往常是温水瓶里装好了热水,早上将储蓄的热水洗脸。昨晚上却把这件事忘记了。往常太太焖住一煤炉子炭球,放在屋子外面,早上起来,挑开炉盖,屋里就可以暖和烧水了,现在炉子放在屋子正中,炭球烧透了,变成一炉子赭黄色土疙瘩,这炉子是否能给这屋子一些温暖,有个很好的测验。放在窗棂边上的一只茶杯,里面还有一些剩茶,已经在杯子底上结着一层薄冰了。胡先生看看房门搭钮所在,被自己扭成了两个大窟窿,不修理好了,也决不能出门。他自己在屋子打了几个周转,然后把脚一顿,自言自语的道:“今天不上班了,反正这一碗公务员的冷饭,牺牲了毫不足惜。” 十二、那笑声笑得格格的 十二、那笑声笑得格格的 他这样想着,把心境安定了,益发立刻兼下了主妇的职务,先把煤球炉子端到院子里生了火,然后打扫屋子,擦抹桌椅。看着马蹄钟,已是有同事上班的时间了,就借了房东的电话,向机关里通了个消息,找着一位熟同事说话请他向科长请半天假,说是昨晚受了感冒,这时正发着烧热,下午再上班。胡先生在机关,是个不贪懒的人,同事一口答应和他请假,他才放下心来,在家里做太太常做的琐事。煤炉子里火着了,他端进屋子去,预备享受片刻,这却听到院子里一阵笑声。那笑声笑得格格的,分明是有讥讽他的意味。他想着,这难道是人家笑我公务员的?他赶快的把炉子端进了屋子,将风门掩上。 忙了两小时,早上的事情是做定了,接着就该计划中饭。但他转念一想,随便的和些面粉,煮些面疙瘩吃,这还不需要多大功夫。但是长此下去,老在家中料理琐事,这公务员就不必去做了。他沏了一壶浓茶,坐在炉子边,慢慢地斟着喝。他仿佛有件事没有办,但又想不起是什么具体的事。最后他省悟过来了,是每日早上应当看的报,今天没有看。原来是家中订有一份报的,因为节省开支,把这份报停了。每日改到机关里去看。今天不去办公,那就和消息隔绝了。他放下茶杯,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子,心里不住的在想,也不住的在后悔。 这个日子有钱,买两张飞机票,回老家去过日子,自己略略还可以收点租谷,再在县立中小学,弄几点钟书教,岂不是羲皇上人,再不然,就买点粮食在家里存放,也好过这个冬天。而太太是不等发薪水,就开出了浪费的预算,不但手里分文无存,而且是月月闹亏空。以衣服比起来,太太比自己多得太多了。自己度冬,仅仅一件破羊皮袍子,办公还不能穿去。皮大衣是没有做过这梦想。而太太有了旧的,又要新的。实在不体念时艰。假如自己没有太太,没有孩子,那就太自由了。这时候还可能在老家,可能还上了世外桃源的外国呢。这真是青年人的错误,也不仔细考量有担负家庭生活的能力没有。就抢着结婚。 十三、北方人才看不惯这装束 十三、北方人才看不惯这装束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个青年男子遇到漂亮的小姐,不愿和她结婚呢?自己的太太,在没有结婚以前,不,就是现在,那还是一朵美丽的玫瑰,只要她愿意结婚,谁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怨来怨去,只有怨那作弄人的造化,为什么作弄两个人会面成了朋友,成了情人,以至于成了夫妇。有了漂亮的太太,那是人生乐事,可是到了漂亮太太的供给问题上,那就是人生苦事了。平衡起来,简直还是乐不敌苦。他想到这里,在屋子里不转圈子了,将脚重重的在地上顿了一下,表示他的懊悔。口里随便说出来心里一句话:“为什么要结婚?”事情是那样的凑巧,就在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胡太太带着小贝贝回来了。 她倒是脸色很正常,而且还带有一点笑容。她走进屋子来,向四周都扫射了一眼,微笑道;“没有去上班吗?”谨之道:“昨晚上回来,开不了门,我把门搭钮给钮坏了,早上怕吵闹了街坊,没有给钉上,不敢离开家。”他说着话的时候,也是很正常的态度,不免向太太平视了去。太太把身上穿的那件旧皮大衣脱下,倒让胡先生吃了一惊,她不是平常穿的那件棉袍子了。改穿了大花朵黑地红章的短棉袄,下面是咖啡色的薄呢裤子,长长的两条腿。这让他想起一件事。十五年前在南京住家,家里有个小二子,就是没有出嫁的女佣工,就活是这个现形。北方人当年看不惯这装束,说是大腿丫头,不想太太摩登起来,变到了这个样子了。当年自己还小呢,对于家里那个小二子,也还觉得她干净伶俐,颇有好处。就是,在有时吃饱了饭偶作遐想,也这样想到,若是家里有这么一个短装小二子,那就令人增加生活兴趣不少。于今太太竟是兼有这个职务,倒不负所望。在他这偶然一点回忆,不由得对着太太噗哧一声笑了。 佩芬问道:“你笑什么?以为我又动了你的钱做衣服?”谨之道:“不是不是。我觉得你这样的装束,更是娇小玲珑了。”佩芬一回头道:“别废话!娇小玲珑?你有这份资本,给你太太做这份行头吗?我这是借的张太太的。昨晚上在张太太家打牌,她做有好几套短装,都非常精致。她借了这套给我穿回来,让我做样子。”谨之一听,心里连叫了二十四个糟糕。那样皮大衣的公案,正不知道怎样去解决呢?多事的张太太,又拿衣服劝她改装。 十四、下他一百二十四个决心 十四、下他一百二十四个决心 他心里计算着,便釜底抽薪的向太太笑道:“这短装在上海已经时兴两年多了。原因是上海无煤烧炉子。穿丝袜子的人受不了,才改长脚裤子。其实北平还是穿长衣服的好。”佩芬笑道:“我就知道你不赞成。你别害怕,我不要你做这个。皮大衣一件,你可得和我想法子。”说着,她一手牵了小贝贝,一手夹了旧皮大衣,走进卧室里去。胡先生对她后影,注视了一番,觉得她苗条的身材,披了满肩烫发,实在是妩媚极了。而太太一回身的时候,还有一阵香气袭人,这是用了张太太的上等化妆品放出来的芬芳。的确,太太是太年轻和美貌了,她应该有这上等的装饰。一个小公务员,有这样的好太太,实在可以自豪。他为这香气所引诱,跟着太太也进了卧室。正想向太太贡献两句媚词,却见太太的短衣襟钮扣缝里,放了两片红绿纸条。他忽然想到,这可能是舞场上的遗物,便微笑道:“昨晚上不是打牌,是跳舞去了吧?”佩芬正对了梳妆台上的镜子,将梳子梳理着头发,便扭过头来,瞪了一眼道:“跳舞怎么着?那也是正当娱乐。”谨之对于太太跳舞这件事,极端的反对,他在没有结婚以前,也常常参加私家的舞会的,他很知道这个正当娱乐场合极容易出乱子。他立刻变了脸色道:“我在家里给你看门、自己烧火,自己做饭,连公事都不能去办。你整夜不归,在外面跳舞,成何体统?我胡谨之是好欺侮的。”说着,右手捏了拳头,在左手心里一拍。 佩芬见他急了,态度倒是和缓下来,沉静了道:“正大光明的参加人家一次舞会,有什么要紧。去的不是我一个人,一大汽车呢。有张先生张太太程先生,还有那个快结婚的孙小姐。”谨之道:“哪个程先生?”佩芬道:“你不认得的。你不用急,你打个电话去问问张先生就知道了。”谨之道:“我问什么?反正你是和我不认识的人,跳舞了一晚上。我什么话不用多说,我算哑吧吃黄连,有苦肚里知。”说着,他抓起墙壁上挂的大衣,穿了起来。将帽子拿在手里,板着一张通红而又发灰的脸子,就出门去了。他一路走着,一路想着,为了不能给她做皮大衣,她就故意的这样气我,我偏不做皮大衣,看你闹到什么程度?难道还和我离婚吗?离婚就离婚,没关系,下他一百二十四个决心。他心里这样想着,脚就在地上顿了走。 十五、今天家里有什么庆典吧? 十五、今天家里有什么庆典吧? 这是中午下班,胡先生就没有回家吃饭。下午也不回去,特意去拜访久不见面的同学。这位同学家境转好些,就请他吃晚饭。饭后谨之提议,打八圈小牌,消遣消遣,老同学找了两位邻居太太,也就凑成局面了。牌很小,谨之终场赢了几个钱,没上腰包,都送给主人家的女佣工了。时已夜深,就在这主人家中书房下榻,次日上班,中午还是不回去,下午改了个方向,跑到小同乡家里混了一宿。 到了第三日,他坐在办公室里计划着,今天要到哪里去消磨这公余的时间。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却有了电话找他,他接过电话机,喂了一声,那边却是一位妇女的声音。谨之问着:“是哪一位?”对方答道:“你是胡先生吗?我姓张呀。”谨之道:“哦!张太太,好久不见,有什么事见教吗?”张太太说:“客气。张先生在家里呢,他说,胡先生下班了,请到舍下来谈谈,就请在舍下便饭。”谨之听这话音,就知道张太太为着什么事,便道:“张先生有事见教吗?下午下了班来,好不好?”张太太说:“不不!我们预备下几样菜了,胡先生不来,我们自己吃吗?”谨之听了这话,觉得人家是郑重其事。心里憋着这个家庭问题,当然也需要这样一个人来转圜,便在电话里答应张太太这个约会。在十二点钟前后,胡先生到了张宅。他在门外一按门铃,门里就立刻有人答应着来了。似乎是早已预备好了的。他们家女佣工开了门,引着客人直奔上房。她在院子里就叫着:“胡先生来了。”这一句叫,似乎还带着笑音呢。谨之对于这些,只当是没有感觉,他也故意高声笑道:“鸿宾兄,今天家里有什么庆典吧?”他说着,拉开上房的风门进去。这是张宅一间内客室,屋子里炉火兴旺得热烘烘的,一套沙发,围了一张矮茶桌,除了茶烟,这里还摆着糖果碟子呢。主人主妇,正陪着一位摩登女宾在座。这女宾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太太佩芬。她还穿的是那件花毛布短袄,和咖啡色长脚西装裤。她说这是借得张太太的,怎么到人家来了,还穿着人家的衣服呢?但时间没有让他多考虑此事。 十六、说是你敢回去说跳舞回来吗? 十六、说是你敢回去说跳舞回来吗? 主人张鸿宾走向前来,和他握着手,笑道:“好久不见,公事忙得很啊?”谨之笑道:“小公务员离不了穷忙两个字。张太太,我又要打搅你。”张太太早是起身相迎了,笑道:“请都请不到的。赏脸赏脸。”她是更装束得新奇。一件短半膝盖的花夹袍,外面又罩上一件大襟短袄。这衣服质料,是日本的堆花蓝呢,滚着很宽的青缎子边。烫发的后梢,在脑后挽了个横的爱斯髻。两只耳沿下,各坠了一片翠叶。胡先生一想,太太和这种奇形怪状的女人交朋友,那怎样正经得了。同时,他也就看了太太一眼。胡太太的态度,非常自然,胡先生进屋来了,她不感到什么惊异,也不表示什么不快,脸色是淡淡的,只斜看了胡先生进来,依然坐在沙发上。这时胡先生向她望着,她才用很柔和的声音问道:“今天下班这样早?”在她的声音中,可以想到声带发声的时候,经过了一度放松,已把含有刺激性的音调,完全淘汰掉了。胡先生理解到,自己三天没有回家,太太有些着慌,她把一口怨气向肚里吞了。自然,决不可以在朋友家里给她难堪,便点点头道:“因为张太太亲自给我电话,我只好提早下班了。好在要办的公事已经办完。”主人张先生让客在沙发上坐下,他夫妇就坐在一个角度上。大家还没开口说话呢,贝贝和主人的两个孩子,由侧面屋子里跑了来,直跑到谨之的怀里,抓了他的手道:“爸爸,你怎么老是不回家呀?”这句话问得谨之很窘,他笑着说了三个字:“我有事。” 主人张鸿宾敬了客人一支烟,又给他点了火,笑道:“我们见面少,内人和胡太太是老同学,却相处得是很好的。最近贤伉俪间,恐怕有点误会。这误会,我愚夫妇也不能不负点责任。”谨之喷了口烟,又笑着说了三个字:“没什么。”鸿宾笑道:“这误会,应当让我来解释的。那天胡太太在我这里打小牌,夜深,就没回去了。我内人知道你们有了一点小别扭,主张打个电话回去,而女太太们一嘲笑,电话就没有打出去,第二日,胡太太回家,在场的刘太太又用激将法激她一激,说是你敢回去说跳舞回来吗?当然胡太太不示弱。于是刘太太故意塞了几张红绿纸条在她衣服上,以布下疑阵。其实,这完全是开玩笑的。时局这么紧张,哪个还能召集私人舞会,而舞厅北平是没有的,这个胡先生一定知道。” 十七、还嫌着生活不够水准 十七、还嫌着生活不够水准 他很随便又很轻松的交代了这段话。谨之笑道:“我们不为的这件事。”张太太道:“起因我也知道一点,不就是为一件皮大衣吗?这问题极容易解决。孙小姐结婚的那天,由我这里借一件大衣去好了。这年月要做新衣服,那实在是负担太重。我也是前两年做的,若是今年要做,鸿宾他也是负担不起的呀!” 说到这里,未免引起胡太太很大的牢骚,立刻脸色沉了下来,摇摇头道:“没有衣服何必还要参加人家那个大典呢?我也不去了。今天礼拜四,后天下午,就是孙小姐的喜期,纵然有钱做衣服,也来不及了。我们是老同学,谁也不瞒谁,你叫我借衣服去吃喜酒,打肿了脸充胖子,没有意思,把朋友的衣服弄坏了,我还赔不起呢。”她说着话,将两只脚架起来,低了眼光,只管看自己的棉鞋尖端。 胡谨之这时表示着大方,他笑道:“在朋友家里,我们不谈这些话了。”张氏夫妇,也就立刻打圆场,说些别的话。张太太由物价贵,衣服难做,谈到了北平失去了原有的趣味。好角儿都走了,听不着好戏。正阳楼关门了,便宜坊没有了,吃不着大螃蟹和地道烤鸭。红煤也没有得烧了,炉子里烧着西山硬煤,不易燃烧,火力也不大。中南海化妆溜冰的盛举,不知哪年才可以重见。美国片子不来,看电影尤其是不够味。又原想做一件好驼绒袍子,这东西也多年不见了。她一直谈着享受不够,并没有说拿不出钱来。胡先生看他家地板屋子上,铺着很厚的地毯,摩登的家具,椅子是铺着织花的椅垫,桌子上是蒙着很厚的玻璃板。住在这样好的屋子里,还是嫌着生活不够水准。太太结交了这样的主人主妇,所听所见,已是心里大不痛快,再回到那三间南屋的简陋家里去,她怎么会满意?主妇谈着什么,他只有微笑,他并不敢在谈话中再穿插一个字。半小时的谈话以后,主人请客人到餐厅里去吃饭,菜饭都是极讲究的。而且主人用玻璃杯子,敬着客人的葡萄酒。主妇笑道;“这真是舶来品,尝一点吧。我们平常总也喝一杯半杯的。这里面有铁质,很补脑的。”胡谨之想道:你们也就够脑满肠肥的了,还要补脑呢。在主人盛情招待之下,很高兴吃过一顿饭。 十八、当公务员的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十八、当公务员的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但关于家庭问题,除了张氏夫妇解释那红绿纸条的来源之外,并没有说别的什么。佩芬更是谈笑自若,一如乎常。谨之不愿在这里谈什么。喝了一杯茶,就起身告辞,向张先生道:“我要去上班,只好先走了。让佩芬在这里坐一会吧。”张太太笑道:“我留她在这里打小牌,索性在这里吃了晚饭回去,你来接她。一定来!”谨之虚着面子,也不好意思干脆拒绝,含笑点了两点头。 到了下午,谨之倒感着踌躇了。还是就此回家,把问题结束呢?还是再坚持下去?照着张鸿宾夫妇的解释,坚持下去,就没有理由。但是就此悄悄的回去,这篇盘马弯弓的文章,也有点收拾不住。再到张家去绕过弯一同回家,倒是好的。而张太太出的这个题目,又不大好,她说是接太太回家,那不还是自己投降?他在办公室里,写着文件的时候,常是放下笔来,昂着头呆想。次数多了,科长由他办公室经过,也就看到了。问道:“谨之,你有什么心事吗?老是这样发呆,不要把公事办错了呀!”谨之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答道:“当公务员的人,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大家的意思,都差不多。”这句话说着,就打动了科长的心,他也正为一笔家用无从罗掘,而在发愁呢。他微笑着走开了。谨之很容易的打发了这个责问,张鸿宾又来了电话,说是下了班,务必到他家去吃晚饭。当然,他在电话里也就答应了。 七点钟下了班,胡谨之没有踌躇,径直向张家去,果然,张家内客室里有一桌麻将。打牌的全是女客,连主人张先生,也是在太太身后看牌。另外有一位刘先生,也是站在桌子后面看牌。当然也是来接太太回家的。谨之只和男士握了握手,默然的坐在一边。在桌上打牌的张太太笑道:“胡先生,你得叫她请客呀,她的手气好,赢了钱了。”谨之笑道:“赢了有多少呀!够请客的钱吗。”张太太道:“小请是够了的,大概赢有三四百元吧。” 十九、这是谁给我们生的火呢? 十九、这是谁给我们生的火呢? 谨之听了这话,倒并不替太太高兴,心里立刻添上了个疑团。自己一个月挣多少薪水,太太一场小牌就赢了薪水的过半数。假使太太输了,她把什么款子付这笔赌帐?而且这种小牌,她是常常打的,不能每次都赢吧?当她输了的时候,不知道她是怎样的应付过去?又假如今日她就输了,张太太也就不会说她输了多少了。顷刻之间,他心里发生了好些个疑问,却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坐着微笑。 张家这场牌,是安排好了的局面,接人的人来了,她们打完了现有的四圈,就不再继续。接着就是请男女来宾,共同聚餐。谨之既不能作什么主张,一切也就听候主人的安排。饭后八点多钟的时候,由主人顾了两辆三轮车,送胡氏夫妇回家。在胡太太披上大衣的时候,谨之有个惊奇的发现。太太不是穿的那件充紫羔的旧大衣,而是两肩高耸,一件新式的灰背大衣,不会是太太赢了钱买来的!也就不会是赊来的,大概是借来的了。若以借主而论,张太太的可能性极大,她已经说过了借一件大衣给太大穿,这自然是很大方,而借人家,不也担上一份心吗?万一将人家那件大衣弄坏了,那怎么办呢?他这样想着,在归途上,他的三轮车,追随在太太的后面,眼光就不住的射在太太那件新大衣上。车子到了家门口,胡太太是首先跳下车,很快的就跳下车去,车钱是张府代给了,谨之自毋庸费神,也跟了进去。他随着到了屋里,却发现个奇迹,便是屋子正中已生好了一炉很兴旺的火,而且炉子旁边,还放着一壶正沸腾着的水呢。问道:“我正发愁着回家来屋子冰冷,这是谁为我们生的火呢?”佩芬已脱了皮大衣,由卧室里出来笑道:“这时我托房东李妈和我代办的。我和她说好,他和我做些零碎事,我补贴她几个零钱花。尤其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可以代替我做点事了。也免得你下班回家,自己做饭。”胡谨之随便答道:“你也不会常是不在家的呀。”佩芬犹豫了一会子,笑道:“那是自然,万一有这样一天,我有这么一个替工,那不就好得多吗!”胡谨之对于她这话,也没有加以多问,脱了呢大衣,搬个方凳子在炉子边坐着,就伸了手不住的在火焰上烘烤。佩芬提了炉子上的水,彻了一壶茶,先斟了一杯,送到丈夫面前,笑道:“唉!你坐三轮车回家凉得很吧?先喝一杯热茶,冲冲寒气。”胡谨之接过茶杯,淡淡的笑道:“谢谢。假如我也是穿上了皮大衣的话,也许就不冷了。” 二十、这个你也吃飞醋 二十、这个你也吃飞醋 佩芬也斟了一杯茶,靠了桌子斜站着,笑道:“为了一件皮大衣,闹得马仰人翻。我现在已经不要了你还说什么呢?”谨之道:“我也没有说什么呀。我是看到你穿灰背大衣,我有些惭愧。我冷,不是活该吗?”佩芬道:“这不过是借得人家的,你也不必有什么惭愧。我也很后悔,明知你做不起皮大衣,何必和你开口。皮大衣的毛也没有看见一根,闹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我为皮大衣和你吵嘴。”胡谨之红着脸道:“的确是我做不起。恐怕这一辈子都做不起。你若觉得没有皮大衣这类装饰品,是很对不起你这一表人才的话,你就得另谋良图。”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来,呷了口茶,微微冷笑着。佩芬端了茶杯,有点勃然变色。但是她慢慢的喝了两口,笑着摇了两摇头道:“得啦,得啦,又来劲了。不提了行不行。”这时,贝贝拿了几个做客得着的糖果,靠了卧室门框站着吃。佩芬笑道:“给你爸爸吃两个吧,让他甜甜嘴。”贝贝真的举着两块糖果,送到谨之手上。谨之接过来一看,呀了一声道:“巧克力?一切都是珍贵的。”佩芬笑道:“管它珍贵的普通呢,反正是人家送的。”胡谨之将糖果送到嘴里咀嚼,点点头道:“味儿不错。我又惭愧了。这样有钱送东西的朋友,我怎么就交不到一个。”佩芬走过来,将手掏了他一把脸道:“我有几位阔太太做朋友,这个你也吃飞醋。也许我借了这些阔太太的力量,和你找一个比较好些的工作,那也不坏呀。我们这当子事,揭过去行不行?别发牢骚了。”她说着,伸手抚摸着丈夫头上的乱发。谨之回头看了看,见她对人发作媚笑,自已也就忍不住噗哧一笑。 到了次日,胡谨之夫妇的别扭官司,完全过去。下午回来,太太把赢的钱买了一只鸡一个蹄膀煨着,晚上围着炉子,还吃了一顿很高兴的饭。饭后,道之坐到小桌子边去看书,抬头看那窗户格子挂的日历,正是星期五。因问道:“明天星期六,是孙小姐的喜期呀。我们送什么礼?”佩芬道:“我在张太太那里,搭了个股份,她会送去的,你不必问了。”谨之道:“你去不去吃喜酒呢?”佩芬毫不考虑的,摇了两摇头道:“我不去了。”谨之道:“里里外外的衣服,你都全借得有了,又为什么不去呢?” 二十一、自己也弄点穿的呀 二十一、自己也弄点穿的呀 佩芬将先生放在桌上的纸烟,取了一支吸着,手指夹了烟支,眼望了烟支上出的烟丝,站在桌子边,很是出了一会神。然后淡淡的道:“也许我到礼堂上去签个名,喜酒是不喝了。”谨之道:“那为什么?”佩芬摇摇头道:“不为什么。我原来是有一团豪兴的,这豪兴减退了,我也就不愿去赶这份热闹了。”谨之听了她这口气,似乎还是嫌着她自己没有衣服,没有装饰,这话是不能再向下提的,也就不作声了。星期六这天谨之索性不提,自去上班。这天,天气变了。满天乌云密布,不见一点阳光,长空全是阴沉沉的,西北风风力十分大,可是迎面吹来,向人头颈脖子上直射冷箭,皮肤是像那钝的剃刀,在慢慢修刮着。谨之中午下班回来,他想到天气这样冷,也许太太是不去吃这餐喜酒的。他缓缓的走回家,到了胡同口上,遇到一辆乳白色的新型坐车,非常的耀眼,抬头看时,车子里坐着两位摩登女士。其中一位穿灰背大衣的,就是自己太太。小贝贝站在车厢子里,早看到走路的爸爸了,隔了玻璃窗,只管向车子外招手。谨之只能笑一笑,那车子很快的过去了。谨之心想,太太说是不去吃喜酒的话,那完全是欺骗的。三点钟的婚礼,现在十二点多钟,她就坐着人家的汽车走了。他情不自禁的咳了一声,垂着头走回家去。到了家里,屋子里还敞着呢,房东家里的那个李妈,正在屋子里正中炉子上,给他煮着一白铁锅的饭呢。看到他来了,便笑道:“胡先生,你回来得这样早,你也喝喜酒去吗?”谨之摇摇头笑道:“那结婚的新娘子,是我太太的同学,与我无干。其实是不是她同学,我也不大明白,半年以前,她们才认识的。人家在北京饭店那样阔的地方结婚,我这样一身寒酸跑去赶那热闹干什么。” 他说着,脱下了身上的大衣,露出那套粗呢制服。真的是有些寒酸,在他两只袖子下面,都有点麻花了。他把大衣抛在椅子上,伸着手在炉子火焰头上搓着,身子打了两个寒噤,连说了两句好冷。李妈笑道:“胡先生,你别有钱尽装饰太太,自己也弄点穿的呀。你太太那件灰鼠大衣,据我们太太说,够买一屋子白面的。”谨之笑道:“我们太太也说得太夸张了一点。而且我也买不起这样一件大衣。我有买那皮大衣的钱。我不会买几袋子白面呀?那是我太太借来的。”李妈道:“不呀。刚才你们家里来的那位女太太,还只说你太太这件大衣买得便宜呢。”谨之道:“当然她不好意思告诉人家是借来的。你借了衣服来装面子,愿意告诉人家真话吗?”李妈笑道:“我们哪里去借皮大衣呀?可是胡先生怎么又肯告诉我们真话呢?”谨之道:“你不懂这个。你不用问了。”李妈碰了他这个钉子,自己就不再问。 二十二、倒像是一块红烧蹄膀 二十二、倒像是一块红烧蹄膀 谨之有了李妈帮忙,在家里从容单独的吃这顿午饭。似乎和太太在一处吃饭有点滋味不同。他想着太太并没有吃东西出去,难道饿到下午四点多钟去吃喜酒?她是不肯委屈的人,决不如此。可能那位坐汽车来接她的太太,就要请她去吃顿小馆,还上头等馆子呢。他捧了饭碗,对桌子上一碗白菜煮豆腐,一碟盐水疙瘩丝,有点出神。 假如太太在家里,对于这样的菜,她是吃不下饭去的,至少得炒三个鸡蛋。自己是将就了,倒每天吃半餐糙粮,于愿足矣。那就是说吃白米白面的时候,搭着吃两个窝头。为了搭着吃窝头,也和太太别扭过不少。家里窝头是做了,结果是先生包圆儿,五斤棒子面,买回来半个月,还没有吃完。这有什么法子和别扭的,人家有好朋友,好女同学,家里没吃好穿,女友女同学所以帮助她。她这时,大概是吃着清炒虾仁干烧鲫鱼那些江苏菜吧?他想到这时候,筷子挑起菜碗里一小块豆腐,倒像是一块红烧蹄膀。然而挑到嘴里吃时,究竟是豆腐,他哎着长叹了一声。在他这长叹声中,恰好是李妈又进来了,她站着呆望了他一下,笑道:“胡先生,你放着鱼翅海参的喜酒不吃,只管在这里叹气吃豆腐,你这可想错了。”谨之瞪了她一眼,又摇了两摇头,但他并没有对这话加以辩白。 吃过这顿简单的午饭,披上那件薄呢大衣,胡先生还是冒着寒气去上班。这时,天上的阴云更为密结,雾沉沉的,不露些光明的空隙。那街树杈桠的伸着空枝,向天上发着抖颤。胡先生将大衣领子扶起来,遮挡了颈子,两手插在大衣袋里,拼命的加快了步子走。他并不怕误了上班的时间,因为加快了步子走,身上可以暖和些。 二十三、谁也比自己风光些 二十三、谁也比自己风光些 当他正要到机关门口的时候,自己的首长,正坐着汽车要走。他看到胡谨之,向他招了两招手。谨之走过去,站在汽车窗子外。首长移下车子上的玻璃,向他点了个头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件公事,批交了田科长了。田科长会交给你办的。我要到北京饭店去,和人家证婚。你对田科长说,等我明日看过了再发出去吧。”胡谨之站着答应了他。但同时他心里想着,首长是到北京饭店去征婚,可能和太太参加的那个婚礼,是一样子事。这样看起来,今天,北京饭店这幕结婚典礼,是个盛会,那也就怪不得太太老早吵着要好衣服了。 谨之自己这样解释着,莫名其妙又添了许多心事。他在办公室里办公的时候,不时的有一辆汽车,在幻想里过去,那汽车上就坐的是穿灰背大衣的胡太太。他终于是隐忍不下去了,他走到科长室里向科长请了三小时假。他也不讳言是应酬,要去参加北京饭店一个喜礼。科长并不困难,慨然答应了。胡先生穿上他那件半旧呢大衣,径直的奔向北京饭店。那巍峨的大楼面前,广场中停着几十辆汽车,私家的三轮车,都挤到大楼以外的角落里去了。他由汽车缝隙里挤着走到北京饭店门口,在那门框石柱子上,红纸大书黑字,是钱府孙府喜事。一个穿制服的人,正在那里被大部分人围着,打发车饭钱。就看那位打发车饭钱的先生,那身制服,比自己所穿的要干净整齐十倍。若说自己是位贺喜的,那未免见笑大方了。 他站着踌躇了一会,但又转念一想,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就多了,我脸上也没有标出来贺喜的字样,谁又会认识我?他这一转念,就挺起了胸脯子,又走进去了。由大门里的大厅向西,正是川流不息的走着人。在西外厅的口上,摆下两张长桌,上面铺了雪白桌布,桌布上再展开粉红色的绫子,两圈圈人正围了那桌子,忙着签字。谨之站在人堆里看了看,无论男女,谁也比自己风光些。他想着,我签什么名?签上名去,正是在红绫子上多几个黑字,和人家并没有什么光荣。他在人家后面,挤着看了一会,也就走开。到了大礼堂,那礼台固然是花团锦簇,全被花篮包围着。就是大厅四周,也全是红色绸缎的喜幛遮盖了墙壁。两行大餐桌子上,已经铺好了刀叉杯碟。红男绿女,穿梭似的在这里来往。 二十四、在女人面前还有点民主作风 二十四、在女人面前还有点民主作风 恰是这么些个来宾,胡谨之没有熟人。走近礼台,在那霓虹灯的大喜字光下,看了看桌上摆的银杯银盾,又看了几副喜联,很是感到无聊。见西边旁厅里,人也是很多,这就慢慢的踱到那边去。有间屋子,沙发上大半坐的是女宾,大概里面就是新娘休息室了。他伸头看了看,自己太太带着自己小姐,也都在座。太太身上,穿的不是那大脚丫头的短装,也不是借的那件绒袍子。是一件深绿色绒花料子的旗袍,胸前挂着一串珠圈,不问真假,也就够珠光宝气的了。就是贝贝,脱了她那件兔皮大衣,身上也穿一套崭新的紫绒童装。这些衣服,为寒家素所未有,难道全是借来的?这时围绕着太太的,也全是些艳装的贵妇,低头看了自己寒素,也不便向前去和太太打招呼,旁边有两扇玻璃门,身子一踅就闪到玻璃门里面去了。 在这时候,自己机关里的首长,穿着一套细呢中山服,在胸襟前悬挂了一朵大喜花,下面坠了一张红绸条子,金字写着证婚人三个字。他笑着说:“我既是证婚人,得让我先见见新娘子。”跟随着他前后几个人,带笑的附和着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们挨身而过,并没有理会到这位小职员胡谨之。走过去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女宾,引着胡太太向前,来见那位首长。隔了玻璃门,谨之只听到介绍人说,这是韩小姐,并没有说是胡太太。那位首长也许是让韩佩芬这一套穿着听倒了,似乎他猜不出这是自己手下一位小职员的太太。当胡太太伸出手来和他握上一握的时候,他弯了腰,引着九十度的鞠躬大礼。谨之在一旁看到,心里这就想着,也罢,我太太给我争回了这口气,他尽管对我不恭,可是他对我太太,那是太恭敬了。这些作首长的人,只有在女人的面前,还有点民主作风。他这里想着,不免微笑了一笑。婚礼原定的是三点钟,但为了办喜事的人,场面铺张得很大,直到这时四点钟,还不能够举行。谨之隔了玻璃门看过这小小的一幕喜剧,他也不便老向下看,在外面礼堂上转了两个圈子,没有见着一个熟人,感到很是无聊,也就转身出去。巧啦,刚是走出了礼堂门,顶头就碰到了自己的首长,这是无可躲避的,闪到一边,取下帽子来,行了个礼。 二十五、整条的胡同不见个人影 二十五、整条的胡同不见个人影 首长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也到这地方来了?”谨之道:“我也是来道喜的。这就回去了。”首长道:“这些应酬,你们还是少参与的好。经济和时间上,你们都担负不了。”谨之答应了个是,自走开了。他自己兀自想着首长的话,这些应酬地方,经济和时间都担负不了。但是自己太太呢?他默想着打了许多问号。出了北京饭店,离开那温暖如春的地方,又踏上了寒风怒号的街头。他问问三轮车的车价,够自己吃顿窝头的,他也没有再打算坐车子,一行打着问号,默想着走回家去。 不等他到家,天空中已经飘荡着雪花了。他为了躲避寒风的袭击,只挑小胡同走。那雪片落在干地上,已抹上了一层薄粉,人的脚步踏在这薄雪上,一路踏着大小的印子,颇有个意思。但为了天色近晚,而西北风又大,家家都关上了门,条条的胡同,不见个人影。遥想着北京饭店的婚礼经过,这已开席了吧?坐在那暖气如春的大厅,吃着煎猪排,铁扒鸡,喝着美丽颜色的葡萄酒,那比在胡同里踏雪回家的滋味,是应该更有意思的。他感慨的到了家,幸是李妈已代添了一炉子煤火。他将炉子上现成的开水,沏了一壶粗香片茶喝着,他心想着,这和咖啡的味差远了,怪不得太太要穿好衣服出门了。 外面的雪,继续的在下,隔了玻璃窗子向外张望,已经是一片白色。胡先生在屋子里绕了几个圈子,说不出来心里是哪一股子牢骚。恰是李妈又来送一个不如意的消息。 她说:“下雪了,房东家里要扫雪,又多添两炉子火,晚饭不来帮着做了。”谨之点了个头,也没说什么。他打开桌子抽屉里来看,还有几个冷馒头。他就把馒头切开了,放在炉子边烤着。抽屉里并没有下饭的菜,他就到隔壁小油盐店里买了一包花生米来,坐在炉子边上,将花生米就着馒头片,一面吃,一面烤,口干了,现成的香片粗茶,斟着喝上两杯。这顿晚饭,就是这样的交代了。 二十六、她有点自行检举的样子 二十六、她有点自行检举的样子 晚饭以后,更是觉得无聊,推开风门来看,院子里的雪已积得有一尺多深。天空里的雪花雪片,飞舞着像一团云雨,只管向地面上摊倒下来。他掩上了房门在院子里踱着步子,他想,太太怎样回来?这样大的雪,车子是太贵了。他转念一想,她怕什么?北京饭店门口那些个汽车,还怕没有车子送她回家吗?不管她,在电灯下看书消遣吧。他坐着看书,心里虽说是不管太太了,可是不断的听听门外,是否有人叫门。这样一直到深夜十二时,太太并没有回来。不用说太太闹新房去了,闹完了新房,可能打十二圈麻将。不,也许去舞厅里跳半夜舞,这雪夜,她有词推托,决不回来的。胡先生无精打采,就自己回卧室里睡觉去了。 次日是星期日,胡先生用不着上班,倒是多睡了一小时的早觉。起床之后,打开门外一看,院子里上空,还断断续续的飞舞着梨花片。倒是那位李妈因昨晚没有帮忙,就听到她咳嗽声过来了。笑道:“胡先生,你没事,多睡一会,我给你笼上火。今天礼拜,你又不上班,忙什么的?”谨之笑道:“我是劳碌命,没事也睡不着。”李妈道:“胡太太没回来。”谨之道:“我告诉她的,下雪不好雇车子,就别回来了。”李妈在阶沿上搬弄着炉子,笑道:“你倒是心疼太太的。”谨之笑道:“谈不上心疼,彼此谅解点吧。”这话很有含蓄,当然不是女佣工所能了解,他也就不再提了。 谨之是很无聊的在屋子里候着这炉子生起,只在屋子踱着步子取暖。火来了,还是喝茶烤馒头。既可充饥,也聊以消遣。约摸是十二点钟时候,大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声,听到太太连说着再见,她带着贝贝进来了。虽然院子里还在下着雪,但是她身穿的那件灰背大衣,上面并没有粘着雪花。她先笑道:“好大雪,回来不了。这还是人家把汽车送我回家的呢。”谨之起身相迎嗯了一声。佩芬走向卧室去脱大衣,一面笑道:“你没有去瞧瞧孙小姐的喜事,办得真是热闹得很。证婚的人就是你们的头儿呀。”谨之又哦了一声。佩芬又走出大门来,那串珠圈虽不见了,但身上穿的是那件绿织锦袍子,她有点自行检举的样子,笑道:“你看我这件衣服怎么样?”说着,将手轻轻拍了两下衣襟。谨之道:“很好!又是借谁的?”她笑道:“哪里借得了许多呀。这是孙小姐送我的一件衣料,里子和工钱,是我自己凑钱对付的。”谨之笑道:“那算你的本事比我强得多了!”佩芬笑道:“在我也就够惨的了。”谨之道:“怎么够惨的呢?你不是很愉快的参加了这会婚礼吗?” 二十七、会做个风雪夜归人吗? 二十七、会做个风雪夜归人吗? 佩芬站着想了一想,她并没有答复这个问题。她把放在桌上的玻璃皮包打了开来,抓了一把糖果出来,塞到谨之手上,笑道:“吃吃人家的喜果子吧。啰!这里还有一盒好香烟,也送你。”说着,拿了一盒蓝炮台也交到他手上。谨之接着问道:“你做客还把烟带回来吗?”她说:“我逛市场买的。”谨之道:“你怎么买这样好的烟?”她道:“人家怎么请我吃饭来着呢?”谨之道:“谁请你吃饭?”她道:“是张小姐李小姐,你不认识的。我到房东家去,给她们小孩几个糖果吃。”她不说话就走出去了。 谨之由太太这回参与婚礼上,发生了很多疑问,但是他不敢突然的问出来,只有等了机会再说。这天始终下着雪,谨之没有出门,下午,太太又换了那套短装,他和太太围炉闲谈,笑道:“我固然给你做不起衣服,可也赔不起别人的衣服,你借来的几件衣服,早点送还给人家吧。”佩芬笑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朋友肯借给我穿,就不怕我弄坏。这大雪天,我怎么送还给人家呀?”她这话答复的也很是,谨之就没有再问。但是一连好几天,胡太太穿着新衣出去两次,她始终没有提到还人家的话。又是一个礼拜六下午,谨之下班回家,门口等停着一辆漂亮的汽车。他正想着,莫非有个阔太太拜会胡太太?这个念头未完,太太穿了那件灰背大衣,牵着贝贝走出来。她先笑道:“我给你告假,张小姐请我吃晚饭,还听一出《大劈棺》去。十一点半准回来。再见。”她笑嘻嘻的扬了扬手,带着孩子就上汽车了。在她一扬手的时候,领襟里谨之看到她垂了那串珠圈了。他来不及问太太什么,她已很快的走上汽车,汽车就开走了。他叹了口无声解气,自进屋子去。可是这晚天色又变了,天空里又漫漫的飞着零碎的雪花。他想,戏院子里会回戏的,太太吃了馆子,就当回来。自己又是偎炉喝那粗香片,无聊的等门。但太太没有很快的回来,到十点钟还没有回来,自是听戏去了。到了十二点已过了,太大自定的时间,还没有回来。打开屋子门来看,雪下的特别大,满院子是白雾,斜风吹着雪片,还是向屋檐下直扑呢。夜间万籁无声,没有柴门犬吠,韩佩芬会作个风雪夜归人吗?他怅然的掩了屋门,望了垂下来的电灯出神。 自序 自序 吾人作事,理知常有与感情冲突之日,而一涉儿女私情,尤所不免。当此时,苟非圣贤,恒踌躇无以救其穷,能决其趋向者,私人之利害而已。然即此利害趋避,人亦多取快于一时,而忘其将来,弭缝不善,终于身败名裂者,盖比比是。故求超人难,求完人难,求明于利害之人,亦无不难也。 或问如何可谓之可人?则吾书所单数主角,庶几近之。至其结果不同,则由于各人之个性者半,由于各人之环境者亦半。有甲乙二人于此,甲逞才,乙藏拙;甲贪功,乙守成;甲投机,乙率真,则成败之分,自乙多而甲少。然有人明知才不可逞,而环境逼之不能不逞;功不可贪,而环境诱之不能不贪;机不可投,而环境逆之不能不投。盖利害当前,即可几亦无从别辨之矣。此老子所谓,造化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者也,岂仅社会之罪恶而已哉!吾于是乎作《落霞孤鹜》。二十年五月十日张恨水序于旧都。 第1章 雪巷遗金解囊感过客 妆台调粉对镜惜华年 第1章 雪巷遗金解囊感过客 妆台调粉对镜惜华年这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天气阴黯黯的,天上不见太阳,也不见云彩,只是雾沉沉的。旧京的东城,离城墙不远,有一条冷静的胡同,空荡荡的,家家都关闭着门户。似乎这胡同里的居民,都像这天气一样,萎靡不振。胡同尽头,有个成衣铺,铺外挑出一块布市招,在空气中微微摆动着,这可以知道有点风了。在这风里头,忽然撒鹅毛片似的,撒上一阵大雪。地面上立刻铺上了一层薄的白毡。这雪片落在地下,不曾有人踏破,整整的一片白色,非常之好看。全胡同里,一点声息没有,两边人家墙里头,杈杈桠桠的树枝,各伸出来,互相地望着。这雪一阵一阵涌了下来,向瓦上树上盖掩着,仿佛这树上也有点瑟瑟之声,如春蚕吃桑叶似的,然而这越显得这胡同是寂静的了。 许久许久,轰的一声,有一处人家把大门开了,接上大门闪动,自摇着门环响,这才打破了这胡同的沉寂。那大门楼下,跟着走出一个女孩子来,看那样子,也不过十六岁上下,虽然是大雪的天气,她身上还只穿了一件极薄的灰布棉袄,袖子短短的,露着两截光胳臂在外。那胳臂溜圆,倒显出筋肉的美,只是也不白,也不黄,冻得变成红色了。她那童化式的短发,不曾梳光,蓬松着满头,前面的头发,一直罩到眉际。不过虽是这样,她那鹅蛋脸儿,在憔悴的当中,终于还带了三分秀气。她右肘上挽了一个小菜篮子,倒插了一把秤,稀梭稀梭,一步一步踏着地上的干雪,向胡同口外走来。她身上没插兜,两只手便插在短袄子衣襟底下取暖。她大概是冷得很厉害,只看她鼻子里呼吸出来的气,一阵一阵如水蒸气一般,知道空气严寒,她体温抵抗的程度了。她尽管这样低头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想起了一件什么事。一想之下,立刻两手浑身摸索一阵,一面摸索,一面回转身来,低头向雪地里寻找。 在她这样寻找的时候,旁边小胡同里,正好走出来一个短衣的汉子。那人行走极快,向胡同中间一步抢过来,弯着腰在雪地上捡了一样什么东西,起身便走。这女孩子看见,连忙大声喊道:“那位先生,那是我买菜的钱,你不要拿去。你做好事,不要捡了去,捡去了,我没有钱买菜,我就不能回家了。”那个汉子回头看了一下,向前跑得更凶,立刻就不见了。 这位小姑娘眼望追赶不上,站在雪地里发愣。一步动不得,那鹅毛片子似的雪花,没头没脸向她身上乱盖。她却丝毫也不觉到,只是手挽了一个小菜篮,呆呆地站着。这时,她身边来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穿了件西服大衣,将领子高高竖起,将脸遮了大半边。胁下夹了一个破旧的皮包,两手插在大衣袋里,人缩成一团,在雪地里低了头只管向前走。他走过了这女孩子面前,有点奇怪,怎么这大雪,站在胡同中间不动?原先还不十分注意,走过了几步,再回头一看,见那女孩子还是不动。这样一来,不由得他不注意了。便回转身来,遥遥对她看了一看,便问道:“喂!这位姑娘,你怎么了?” 那女孩子望了他一望,似乎恢复了知觉,对他摇了一摇头,意思是叫他过问。那少年道:“姑娘,你是迷了方向呢,还是受了冻?”她依然摇了一摇头,不肯说出来。这少年倒为难了,置之不问吧,已经是和她说话了。要问出一个底细来吧,然而她总是不肯说。 正自犹豫着,旁边小门里,出来一个老妇人,身上倒穿得整齐,也挽了一个菜篮子,先呀了一声道:“落霞大妹子,你这是怎么了?”那少年倒奇怪,这样一个寒酸的女孩子,倒却有如此漂亮的一个名字,这是什么人呢?那落霞这才开口,就走近一步,迎着那老妇道:“冯家姥姥,你瞧,我今天倒霉极了。一出大门,把一块五毛钱的菜钱丢了。丢了倒也算了,我亲眼看见一个人捡着跑了。”那老妇听说,两道眼光,不由得就向那少年身上射了过来。少年笑道:“姑娘,你总认得那人,不是我捡了吧?”落霞道:“先生,我没有说你呀。”冯姥姥道:“大妹子,你丢了钱怎么办?回家去不挨打吗?”落霞道:“挨打?那是好了我了,恐怕还要在雪地里罚跪呢!姥姥,你修修德,送我回去一趟,给我们太太讲个情,别说钱是丢的,就说有人在我手上抢去的得了!”她说这话,两眼望了人家,一汪眼泪,几乎要掉了下来。 冯姥姥道:“送你回去也不要紧,但是这个时候,你们老爷太太,不见得都起来了吧?若是他们没有起来就去说情,把他们吵起来了,更是替你加上一份子罪,那又何必呢?”她想这话是对了,站着说不出话来。冯姥姥道:“我是极愿帮你的忙,可是我真拿不起那一块五毛钱,要不,我真给你垫上,免得你今天回家去受罪。”落霞道:“我昨天摔了两个茶杯,一顿打还记在账上呢。今天再丢了这些钱,我真别想活着了。我也不回家了,我想法子逃命去了。”冯姥姥道:“小姑娘,别瞎说话!你要逃命,往哪里逃?” 那少年夹了一个旧皮包,依然站在雪地里呆望着,见她俩人说了这久的话,依然没有结果,就对那老妇道:“老太太,我要多一句话,若是有了一块五毛钱,这姑娘就没有事了吗?”那冯姥姥道:“那自然。要不,先生你借给我一块五毛,你告诉我府上在哪里,明天我儿子发下工钱来了,我让他送到府上去。”那少年道:“这样一个小忙,我还算帮得起,也用不着谈什么借不借,还不还。”说时,在身上掏出一卷票子,也有钞票,也有铜元票,胡乱卷在一处的。他掏了出来,数了一元五角,交给老妇手上,笑道:“二位这可不用为难了。”冯姥姥接着钱,不觉打了一个蹲,口里连声道谢。一回头,见落霞还是呆望着,便道:“大妹子,你也谢谢人家,别发愣啦!”落霞这才和那少年微鞠着躬,道了一声谢。那少年只说一声,很小的事,也就转身走了。 冯姥姥将钱交给落霞道:“你造化!遇到这位……哟!你瞧,我们一对糊涂虫,萍水相逢,要人帮了忙,怎么连人家高姓大名,都不问上一声,这真有些说不过去了。”落霞道:“不要紧,这个人,常走这里过的,我碰见过他多次,下次遇见了他,我请教他就是了。”冯姥姥道:“下次知道碰得着碰不着。就是碰得着,也要今天问人家才合理。”落霞道:“机会反正是错过去了,悔也来不及,现在我们一块儿上菜市去吧。”冯姥姥空抱怨了一阵子,没有法子补救,也就算了。 一个钟头以后,落霞和冯姥姥由菜市上买了菜回来,那胡同里的雪已是落有好几寸厚,刚才自己站着发呆的地方,剩下的脚印,让过路的,踏成了一遍,又薄薄地盖上一层雪了。冯姥姥到了家门口,叮嘱道:“好好回去做事吧,可别把这话说出来。说出来之后,你更有一顿重打,我还要招怪呢。”落霞道:“你老人家放心,我哪有那样不懂事,这样的话,我都去告诉人吗?”说着,又向她道了谢,然后回家。 这时,已有十点钟了。落霞的主人赵重甫,已经起来了,正披了大衣,吩咐包车夫拉车,要去上衙门,一见落霞回来,便正着脸色向她道:“你今天买菜,怎么去这样久?事情都没有人做,你太太叫了你好几遍了。”落霞听了这话,赶忙提了菜篮子进厨房。女仆杨妈,抄了两手,坐在灶前烤火。便道:“你这孩子,今天去这样久,有许多事,我都替你做了。阎王婆等着你温牛乳喝,还不上前做去。”落霞道:“我今天……”杨妈道:“你不必和我说了。你赶快做事去是正经,有什么大理,和阎王婆说去吧。”说毕,倒笑起来了。 落霞见她如此说,恐怕女主人赵太太有什么要紧的事相找,也未可知。只得拍了一拍身上的碎雪,又伸手摸了一摸头上蓬乱的头发,然后忙向太太房子里来。但是刚走到屋子门口,只听到赵太太在屋子里咳嗽了一声,就不觉胆子向下一落,脚顿了一顿,然后慢慢地挨门而进。 一进屋子门,只见赵太太拥了棉被,斜靠了床坐着,手上拿了一支烟卷,很自在地抽着。一见落霞进来,便骂道:“死东西,上街一趟你就忘了回来了。不定偷了我多少钱,在街上买东西吃。你说,你今天为什么去了这样久?”落霞道:“因为下雪……”赵太太也不等她说完,就向她大喝一声道:“下雪怎么样?下雪的时候,不要吃饭了!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事,你总有话说。”落霞见太太这样批评,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就是赵太太要她做什么事,也不敢去过问,只望了赵太太发呆,两只手放在衣服底下也不好,垂下来也不好,抬起来也不好,两只光手臂,轻轻抚摸了一番,向后退着,靠了一个桌子角,也不知道怎样好。 赵太太瞪了眼睛骂道:“死东西,又变成这种死相了!”说时,弯了腰在床前捡起一只鞋,向落霞劈头抛了过来。落霞将身一闪,那鞋子不偏不倚,啪的一声,反而打在脸上。落霞抽出怀里一块旧手绢,将脸上的一块青灰,擦了一擦,依然站着。赵太太道:“该死的东西,你怎么又变了死相了,还不把那只鞋子,给我捡了过来,我不要下床吗?”落霞看看那情形,不捡过去是不行,只得一弯腰将鞋子捡了,轻轻地送到床面前,放在踏脚的地毯上。赵太太下了床,踏了自己的鞋子,用手向落霞一推道:“滚了过去吧,我看见你就要生气。”她这一下,推得非常用力,落霞几乎向前一栽。但是落霞对于这件事,不但不恨她太太,反觉得是受了皇恩大赦一样,连忙走了出去。自己心里对于今天失钱的事,却也无所谓,心里先只惦记着,昨天打破两只杯子的事情,今天不知道要怎样地交账。现在见太太并不追问,这真是平平安安逃出了一个关劫,不能不庆幸了。 出了女主人的房,自己就溜到自己屋子里去,用温水洗了一把手,全手臂抹了一些冻疮药。一张破茶几,当了洗脸架子,就放在一个窄窗户前。在这里,窗户直梁上有一个钉子,挂着一面一裂两开的镜子,可以照着自己一个不全的影子。自己对了镜子忖度了一番,心想:就凭我这种样子,是哪里有贱相,应该给人当丫头奴才的?那个拐小孩子的拐子,只图着几块钱,就害了我一生,今天那个送钱给我的人,不知道他猜我什么人?但是凭我这种衣服,又装出那种可怜的样子,他未必不知道我是个丫头。二想到这里,把原来不很大挂心的事,不由得要细细地玩味起来。心想那个人决计不是中下等人,是个中等以上的人。常是看见他夹了一个皮包,由这胡同过去,或者由胡同那边过来,似乎是个文墨中人。但是也不像是个学生,有时他穿长衫,也加上一件青呢马褂,或者是个机关上的人吧?那人说话,也带些南边口音,当然不是北边人,也不是个久住北京的人。只管把这个人的情形,细细推想着,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看着了人,人却没有看着影子,眼睛所看到的,恍惚是一胡同雪,自己站在雪地里呢。她的屋子,便是杨妈的屋子,她不过有一扇小门板,搭了一个小铺,住在一边罢了。 这时,杨妈进来了。先还不曾注意,以为她在照镜子,后来见她老对镜子望着,不曾离开,这事可有些奇怪了。因道:“喂!你在做什么?早上的事,你做完了吗?为什么老望着这面镜子?”落霞这时才醒悟过来,笑道:“我告诉你一件事。”只说了这七个字,向着杨妈摇了一摇头道:“算了,我还是不说吧。”杨妈道:“去吧,去做事是正经,哪个要听你那些不相干的话。还有好几间屋子里的地,不曾扫呢!”就在这时,早昕得有人叫了一声落霞。杨妈道:“你瞧,大小姐在叫了,就是她屋子里的地还没有扫,你真不怕她麻烦吗?”落霞也来不及和杨妈说什么,已是飞步向赵小姐屋子里而去。 这赵小姐芳名婉芳,为人却又是一样,不婉不芳。这时她坐在一张梳妆台面前,已是梳洗完了,两手正调着香粉,满脸地搽抹,在镜子里看到落霞进来,回转头,恶狠狠地对她瞪了一眼道:“你还记得到我这里来?这样冷的天,炉子里的煤,添一回你就想了事。”落霞料着是叫来向铁炉子里添煤,一看盛煤块的铁斗,已是空了,就提了煤斗,要去装煤。婉芳道:“谁要你忙着去装煤,给我倒一杯热茶来。”落霞听说,于是放下了煤斗,给小姐倒茶去。倒了一杯热茶,两手捧着,兢兢业业,放到梳妆台上。 婉芳右手拿了一把小牙梳,正在梳理她额前的刘海发,左手拿了茶杯的把子,很随便地就将这杯茶向嘴里送,只呷了一口,“哟”了一声,将杯子向下一放,骂道:“叫你倒热一点的,你就倒这样滚热的,把我的舌头都要烫焦了。”落霞不敢做声,只呆在一边。但是她将刘海梳了几下之后,慢慢地也就把这杯茶喝下去了。因道:“我要看报去,把我桌上的东西,给我收拾收拾。那两小瓶子香粉,给我并拢装到那个空的大瓶子里去。这粉要值两块钱一瓶,你不要撒了我的。我知道了,可不依你。”说毕,她自走了。 落霞见梳妆台上一二十样化妆品,弄得乱七八糟,只得慢慢地清理了一番。清理过了,留着两个香粉瓶子在一边。真怕装粉的时候,一会把粉撒了,因之先拿了两张干净纸,铺在桌上,然后在梳妆台屉子里,取出了个银挖耳耙子,对着那纸,将粉由小瓶子里,缓缓地向大瓶子里灌。手里装粉,偶然一抬头,看见那面大圆镜子里,自己的影子,这比自己那面破镜子照得更清楚了。情不自禁,用手指头蘸了一点香粉,就要向脸上搽。手指刚挨到脸,连忙放下来,自己心里自骂道:“还高什么兴,打算搽香粉?知道了,不打也要挨一顿重骂。搽香粉,你这脸配吗?”想到这里,又不免再向镜子里,仔细看看自己的脸。 看过了一番,觉得自己虽不怎样美丽,然而以小姐而论,她是一张马脸,而且皮肤也很黄,她每天几次用脂粉和润皮肤的化妆品去搽抹,也未见得美。她知道自己是马脸,把前面的刘海发,梳得长长的,来盖住她脸的长度,这也不算什么特出心裁的装饰。她是今天这样一件新衣,明天那样一件新衣,只拣新式样做,居然有人称她美丽,她自己也很自负。天下的女子,没有不觉得自己长得美丽的,有衣服穿、有化妆品用的小姐们,在“美丽”两字上,还要自加上“特别”两个字,纵然有缺点,她也以为那可以掩饰过去,无关大体的。像当丫头的,就不然了。一天到晚,受人家的糟蹋,自己也觉头来不及梳,衣服来不及洗,总是让人说着寒蠢。设若我也是人家的小姐,现在正是鼓儿词上的话,年刚二八,换上好衣服,配上好化妆品,我们小姐这样子总也有,何况我就比她小个四五岁哩!咳!这样好的青春年少,我就是搽着煤烟,裂着手臂过去,说起来真也可惜。人生一世,草生一春……“啪”的一声,手上拿的那小玻璃瓶,也不知怎样地会脱了手,向地板上一落。玻璃瓶子打碎了不要紧,若是把香粉泼了,这可不得了。立刻打断了一切的念头,一阵阵身上冒着冷汗,正是: 已到情天将凿候,不经意处有愁来。 第2章 濯帕心深情人劳素手 追踪路渺戏雪蹴蛮靴 第2章 濯帕心深情人劳素手 追踪路渺戏雪蹴蛮靴却说落霞正在调弄香粉,想到了自己的年岁与身份问题,只管出神,不觉把玻璃瓶落在地板上了。连忙弯腰一看,所幸瓶子是装满香粉的,虽然跌落下来,还只跌了一道纵的裂痕,未曾破开,连忙捡了起来,匆匆忙忙,换个玻璃瓶装了。这个玻璃瓶子,不能让大小姐看见,便揣在衣兜里,以便等到出门时,丢到大街上去。大小姐也因为她的表弟朱柳风要来,将小书房里检点了一番,拿了一本新出版的翻译小说,坐在沙发上看,落霞慢说是打碎了一只小玻璃瓶子,就是打碎了她再大些的东西,她也来不及过问了。 过了一会儿,大门外按着电铃响,婉芳连忙喊道:“落霞落霞,开门去,开门去。”她一面说着,一面跑进来找人。落霞听到她那样急促的呼声叫去开门,便知道是朱家表少爷来了。因为这样两种暗号,可以识别,第一是那铃声响得非常长久。第二是婉芳来叫去开门,因为若是别人来了,小姐是绝对不去注意的。 落霞抢着去开门,婉芳也抢着到书房里去。刚坐下,拿起那本小说,便听到外面皮鞋响声,是表弟到了。分明听到他拉着门,已是进来了,却把两只眼睛,死命盯住在书本上,似乎一点也不知道有客进来似的。柳风道:“真用功呀,人进来了都不知道。”婉芳一抬头,“哟”了一声道:“这真对不住,我看书看糊涂了。”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来,将书向沙发上一扔,伸了一个懒腰,向着柳风笑道:“外面大雪停了没有?天气冷得很,我怕你不会来的呢。”柳风笑道:“我从来不肯失信的,说了来我准来。”婉芳道:“那么,可以奖励一下子,就在我这里吃午饭吧。我叫他们给你蒸上一腿南京鸭子,再扇上一个火锅,好不好?”柳风沉吟着道:“照说是极优待了,但是我十二点多钟,还约会了一个朋友,恐怕来不及在这里吃饭了。”婉芳道:“你既然有事,那就不敢强留了。”一面说着,一面坐下来,懒懒地把那本书又捧起来看。柳风笑了一笑,便道:“我去看看姑母去。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她老人家起来没有。”他说着,自向上房里走。 赵太太坐在堂屋里,围了炉子坐着,看到玻璃窗外院子里的雪,已经慢慢衰微下来,落得不是那样大,便道:“咳!可惜一场雪,只下了七八成,再下一两个钟头大的,这雪就好看了。”柳风一推门进来,赵太太见他穿了格子花呢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白绒绳围巾,便道:“你不是到书房里去了吗?怎么大衣也没有脱?”柳风道:“我就要走的,由门口经过,顺便进来看看。”赵太太道:“下雪的天,在家里烤烤火多好,就不必到处乱跑了。”柳风笑道:“做男子的,哪里能够像太太小姐一样,可以平平安安在家里烤火?” 说到这里,杨妈进来了,笑道:“表少爷,这样冷天,还是穿中国衣服好,西装受不了呀。”柳风道:“我穿了西装,也就不觉得冷了。”杨妈抿嘴笑道:“既是不觉得冷,为什么不脱大衣呢?”柳风道:“我就要走的。”杨妈道:“那不好,你要吃了午饭去。小姐给你预备了咸鸭子,又预备下了火锅,你不吃了去,太对不住人了。”柳风道:“落霞怎不来说话,她一开门,就不见了。”再要说时,婉芳进来了,对杨妈微微瞪了一眼道:“你知道什么?乱留客。你想想是吃火锅咸鸭要紧呢,还是去做事要紧呢?表少爷很忙,你拼命地留住人家,他就是吃了饭,心里也是挂记着他的事,吃得一点不舒服。”柳风笑道:“表姐越来越会说,叫我真没有法子分辩。”一面说着,一面脱大衣。 大衣脱下来,杨妈接过来了,他就除下围巾,随手要交给杨妈。婉芳道:“杨妈,你可别接着表少爷的大衣,人家真有事呢。你瞧,帽子都忘了摘了。”柳风取下帽子,向婉芳拱了一拱手道:“得!表姐,你包涵一点,我认错了。”赵太太先只坐在一边微笑,见柳风有一种讨饶的样子,这才道:“婉芳是怕你不吃饭,所以拿话气你,你不要信她。我也是无聊得很,你就在这屋子里烤火,陪着我谈谈吧。” 杨妈见表少爷已经留下来了,用不着站在这里,就把大衣和帽子,一齐送到婉芳卧室里去。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饭都预备好了,又要添菜,死冷的天,只管找了事给人家做。”落霞在屋子里拿东西,便道:“你骂哪个?听到了可是祸。不是你在堂里留客吗?背后又说别人,谁叫你作那本人情账?”杨妈道:“我才管不着呢。我在表少爷头上做什么人情?我是话匣子,替人家说的,不说也得成啦。” 落霞有一句话正待要说,婉芳却匆匆忙忙地跑来了,接过大衣,在大衣上几个袋里都搜索了一遍,在里面袋里,掏出了一封信,半张电影院的戏票,都仔细地看了一看。看过之后,似乎没有得着什么成绩,将票子和信,依然向袋里揣进去。这才回转头来一看,杨妈走了,落霞还在这里。因问道:“刚才你们两个人说些什么?”落霞道:“我没有说什么,杨妈说这大衣的呢子很好。”婉芳笑道:“朱少爷的东西,哪里有坏的,他是一个最爱美的人呢。你看,他比秋天长得更清秀不是?”落霞虽没有仔细去看表少爷的风采,但是小姐肯和自己谈话,那就是极端高兴的时候,一个月也难碰一次的,这个可以见好的机会,不可错过了,便笑道:“可不是,他穿西装最好看。” 婉芳很高兴,就复身到堂屋里来,望着柳风笑。柳风道:“表姐望着我笑什么?”婉芳道:“你们男子爱说女人俏皮不怕冻,现在看看你们男子怎么样?不也是只要俏,冻得跳吗?”赵太太道:“冷倒罢了,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我也要劝柳风暂时不穿西装为妙。”柳风道:“还有一件什么事呢?”赵太太道:“现在军警机关,捉革命党捉得很厉害,穿西装在满街跑的人,都要受一点嫌疑。”柳风笑道:“捉革命党?不要笑死鬼了。你们这附近,就有个革命党窠子,军警机关可曾正眼看人家一看?”赵太太瞪了眼,呀了一,声道:“什么?我们这里有革命党窠子,在什么地方?”柳风道:“就是这胡同前面的求仁中学。”婉芳道:“这可见得你是瞎说了。那学校只办了一两个学期,学生全是些小孩子。他们哪里会做革命党?”柳风道:“学生不革命,教员不能革命吗?本校教员,不许借这地方做机关吗?”婉芳道:“只要你不混进去冒那个危险就是了,管他怎样闹。” 朱柳风听了这话,却望着婉芳微笑。婉芳虽不知道他笑的用意何在,反正是对着自己笑,不由得心里一阵痒,也向柳风笑起来。可是一看母亲在这里,这笑笑得有点尴尬,连忙将笑容收了,就对他道:“你看你口袋里那条手绢,脏得那样,我给你洗一洗吧。”柳风听说,便笑着、道了一声“劳驾”,将上下口袋里两条手绢都交给了婉芳。 婉芳笑着接了,就问还有没有,柳风笑道:“有是还有两条,放在大衣袋里,劳你的驾,在大衣袋里给我拿一拿。”婉芳笑道:“那不好,你袋里恐怕有我不能看的东西,若是我掏了你的衣袋,很犯嫌疑的。”柳风道:“没有关系,我袋里绝对没有什么秘密。就是有的,对于姑丈家里,也没有不能公开的。”婉芳笑道:“你这话说得真大方,那么,我不能不一齐拿去洗了。”说着走出堂屋来,将落霞叫到自己屋子里来,拿出四条手绢,交给她道:“用我的香胰子,使劲把这手绢擦一擦,回头我对表少爷说是我洗的,你可不许多嘴!”落霞答应,就在屋子里洗,婉芳自在一边看守着,洗得干净,她就接过,带上堂屋,放在炉子边烤。 落霞随后跟到堂屋,只见柳风尽管向婉芳道谢。眼光可不住地向落霞射来,落霞以为他或者知道内容,也不理会有别意。婉芳道:“这又谢什么?哪回你脱下的衬衫,送一件来,我给你洗洗看,包是不亚于洗衣房里出来的东西。”落霞在一边听见,心想,这倒好,四条手绢刚洗得,又给我下了一件衬衫的定钱了。但是这四条手绢的魔力,果然不小,柳风已是欢欢喜喜地在姑母一处吃饭。 吃饭的时候,赵太太又说:“姑丈这几天很忙,老是不能回家来吃饭。总长很听他的话,有升任司长的希望,那个时候,我一定给你姑丈说,你也在部里找个位置,不要在洋行里混那三四十块钱的小事了。”婉芳便插嘴道:“那是的。我想一个一等科员,表弟总可以担任,父亲名下,有自己一个亲信的人办事,也可以放心些,妈,你说是不是?”赵太太点头道:“那是当然。你父亲的事情发表了,我一定对他说,要把这事办成功的。”柳风听她母女两人,谈来谈去,都是对自己一番好意,陪着吃过了饭,就不好意思再说要走的话,就陪了她母女俩,有一句没一句地向下谈着。 在他们自己当事人,却也无所谓,落霞在一边看见,心里便添上了一个疙瘩。我们小姐真有本事,表少爷进门之后,大衣也没有脱,本来马上就要走的,不料她三言两语,就把客留下了。不但留下了,而且还把他留下了这样久。这样看起来,男子究竟是容易软化的,就看女子的手段如何罢了。表少爷虽不是什么美少年,总比我们小姐高上一两个码子,然而他一见着了她,就加倍地迷恋,可见得女子在颜色以外,另外还有一种制男子的手腕。心里这样地想着,对于婉芳的行动,也就不住地注意。日里看见了,晚上睡到床上去,就情不自禁地,把这些男女问题,慢慢想了起来。然而转身想到自己,一个当丫头的,哪里有男女问题可谈,连身家性命,完全都是缥缈的,还去想这些闲风情做什么?因此,每每想到半夜,又把想了大半夜的心事,完全推翻了。脑筋里,从来没有留过男人的影子,有之,便是最近那个帮助一回钱的少年。对于他虽没有情字可谈,然而萍水相逢,得了他慨然地帮助我,而且连姓名也不曾说,心里未免过不去,怎能一点影子没有?可是看他那情形,钱并不是交到我手里,当然是无意于我的。我虽是个苦孩子,岂能为着人家这一点小小的帮助,就记在心里?这样说来,彼此却不应有什么痕迹在脑筋里。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钱虽少,人家的情不可忘。你看,小姐只给表少爷洗几条手绢,他就把来的原样子变过来了,那帮助更小了。她自那一天起,只管把自己的事,人家的事、不断地向下想着。为了这样想,每日清晨上街去买菜,经过那少年帮助的地方,便会突然地想起那件事,有时候发了呆,还不免站在那地方,向两边望了几望。 约莫过去了一个礼拜,又是一个大雪的清晨,落霞提了菜篮子,在雪里走着,又在发呆,猛然一抬头,那个帮助钱的少年,又夹了一个皮包,又由这胡同穿过。他头戴着一顶盆式帽子,罩到眉毛边。大衣的领子,又高高支起,将两边脸都挡住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路边。落霞见着人家觉得未便置之不理,连忙和他点了一个头。但是在她点头时,人家已走远了。这时忽然想起,冯家姥姥说了,怎么不问问人家的姓名,今天遇到了,就该问一声才好。于是跟着走下去,就要问他。无如这人只是一味低头地走,却不曾理会到身后有人问他。 落霞轻轻地叫了一声“先生”,那人不知道是叫他的,脚也不曾停上一停,只管向前走。落霞一声叫不应,一股子勇气,就挫下一半去了。在他身后,伸手招了一招,一句先生,好久不曾出口。那人到了胡同尽头,身子一转,落霞怕他要回转身来,这第二句先生,待要喊出,又忍回去了。只在她这样不住地犹豫,那人已经走远了。 这转弯的所在,是个冷胡同,这样大早上,还不曾有人走过,那人由胡同里过去,犹如在白玉板上,留下一道痕迹。落霞追上来,见那皮鞋脚印,深深地印在雪里,试着将自己的脚,补着那脚印,一个一个地踏着,不知不觉地,一步一个脚印踏了去。心里想着,我这样地踏他的脚印,不知道他也有什么感觉没有?但是,我这个思想太怪了,人在他身后叫着先生,他都不知道,留下来的脚印,尽管让人踏,那有什么关系。我正要追人家,怎么想这样不相干的事情?猛然一抬头,这一条短短的冷胡同,已经走完,现在到了大胡同里来了。 这条胡同,是由西往东的要道,来往的人不少,雪地里脚印车辙,很是杂乱,哪里追踪去?附近原有转弯的胡同,那人已转到哪里去,也不可知了。胡同转角处,有一支电线杆子,落霞将身靠了电线杆子,看到脚下堆了一堆雪,将穿的一双破皮鞋,踢着雪团,向胡同中间乱飞。心里想着事,脚不住地将雪向路中间踢。 忽然之间,也有一块雪,冰冷地直扑到脸上来。抬头一看时,只见两个上十岁的孩子,一个人拿了一块雪向自己打来。落霞停了脚,笑道:“小兄弟,你为什么拿雪打我?”那两个孩子,各人身上,背着一个书包,分明是两个小学生。有一个小些的道:“你用雪踢我们,你倒反问我们啦。”落霞忽然省悟过来,低头一看,见自己皮鞋口里还积了许多雪没化,便走上前,给那个孩子身上,拍了一拍雪。笑道:“小兄弟,真对不住你,我是踢着雪好玩,可就没有看到你两个人。你两个人在哪个学校读书?”大孩子道:“我在求仁中学附小读书。你是上菜市去,你走我们学校过去,也不绕道,我们一块儿走,好不好?”落霞刚才把这两个孩子得罪了,也极愿敷衍敷衍他们,于是将菜篮挽在手臂上,一只手牵了一个孩子,自向前走。转过两个胡同,便是求仁中学的大门口。落霞老远地看见,停了脚,不禁失声“呵呀”了一声。这一声呵呀,却大有缘故,正是: 失色易传心上事,惊呼莫是意中人? 第3章 忍泪受淫威鸡群独活 叩阍施急智虎口亲援 第3章 忍泪受淫威鸡群独活 叩阍施急智虎口亲援却说落霞走到求仁中学的门口,远远地就呵呀了一声。原来这一来,便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个帮助自己的少年,正和一个人站在学校大门口说话。落霞也不知道这呵呀两个字,为何而出。只是见了他以为出于意料以外,很是惊讶地,所以就自然地失声了。两个小学生见她突然失惊,以为她有了什么意外,连问是怎么了。落霞在身上摸了一摸,笑道:“我以为钱丢了,可是还在这里呢。” 那两个孩子听说没有丢东西,放了手正要走,落霞却拉住一个,弯着腰,将嘴向前一努,然后低了声音问道:“那个穿西服、戴灰呢帽子的,也是你们的老师吗?”小学生望了一望道:“是的,他是江老师。”落霞道:“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小学生道:“你怎么不知道,他就是江秋鹜,学校里谁不认识他?”落霞道:“我又不是你们学校里的学生……”那小学生因同伴已经走了,不等她说完,早已追了过去。那个江秋鹜也就转身进学堂里面去了。 落霞一听江秋鹜这个名字,却猜不透字是怎样写。江姜两个字,北京人念成一个音的,不知道是哪个字。秋字或者是春秋的秋,这个鹜字就不知道了。当年婉芳小姐读书,跟在旁边,也认识了几个字,这个名字,纳闷在心里,实在写不出,站着出了一会儿神,有一阵雪花扑在脸上,让冰醒了。手一垂,自己手臂上挽着的那个菜篮落下来了。心里又呵呀了一声,自己是上菜市买菜的,怎么倒在这里出了神呢?转着身,一点也不敢停留,就直向菜市而来。今天这一趟菜市,比上次大雪那一趟菜市,耽搁的工夫更多,这次回去,一定是要挨上一顿臭骂的。但是已经晚了,只有赶快地回去。 但是到了家里,她却出于意料以外,提了菜篮,由堂屋门口过去,赵太太口里叼了一支烟卷,又在隔着玻璃窗赏雪,笑嘻嘻地看着人。赵太太有时得意起来,也常常忘了责罚人的,今天总算逃过这一难关了。落霞自己怪着自己大意外,又觉得今日这事,可以庆幸,将菜篮送到厨房里去以后,便决定了主意,重到堂屋里去,也可以让赵太太更喜欢一点。于是提了一把开水壶搭讪着走进堂屋,看太太说些什么。 赵太太见她进了堂屋,还是在那里看雪,直等她走到身边,望准了她的左边脸,啪的一声,右手便是一个大耳光子扑了过来。落霞不曾提防,猛然向右边一歪。赵太太趁着她这一歪,一伸左手,向她右脸又是很猛地一下,落霞抵制不住,复又向左边一歪,这一下子,脚步已乱了,打得人跟着脚向前一栽。所幸前面就是板壁,连忙用手撑住,算是不曾栽倒,然而手上提的那把开水壶,经这样一撞,便撞在壁上,扑通一声,开水打泼了,水泼在地上,便溅了一脚。虽然有破棉裤和袜子挡住了,然而这是开水,直透入里面去,痛得只将脚乱跳。 赵太太伸了手出来,本想将耳刮子继续地向下打。一看地上泼的水,还是热气腾腾,直向上涌,这分明是开水泼到身上,大概不大好受,有了这种、责罚,这一下打就可以免了。便站着骂道:“混账东西,你越过越不像话,你去买一顿菜,倒会买上这样一早,你泼了这一地的水,该死的东西,你还不给我赶快扫了起来?你再不扫,我又是大耳刮子打你。”落霞脸上,突然受了这一下重打,打得头脑发晕,只觉天旋地转,不是扶了壁子,非倒下不可。现在刚是清楚一点,又要她去扫地,不去扫地是怕再挨骂,若要去扫,身子实在支持不住,于是勉强站立起来,晃了两晃。赵太太道:“你装成这种美人胚子做什么?没有男子汉在这里,没有人心痛你,你赶快去给我扫,要不然,我给你医治医治。”落霞知道再加一下,决受不了,振作精神起来,一挺胸出去找了扫帚,便将地上的水扫干净了。 扫完了地,还依旧地做事。她到了自己房里去,杨妈便问道:“你脸上红得这样,又是挨了打了吗?”落霞道:“我早就知道免不了一顿的。”杨妈笑道:“你倒是练出来了,挨了打,眼泪水都不曾落下一点来。”落:霞道:“我哭什么?哭死了,也没有人心痛我,我有眼泪,还留着哭我那生死不明的爹妈哩。”杨妈道:“你今天脸都打红了,这一下子,大概打得不轻。”落霞道:“打倒罢了,可是我还让开水烫了右脚。不说我也不留心,现在倒真觉得有些痛了。” 于是坐下来,将鞋子脱去,继续地将袜子向下一拉,只这一拉之间,哎哟一声,线袜子翻转过来,将脚上的浮皮,带下许多块来了。脱了皮的地方,便显出大一块小一块的红疤痕。杨妈弯腰一看道:“我的天!烫了脚,你怎么也不言语一声?赶快弄些药面搽一搽吧。”落霞道:“不用搽,我们这贱命,脚也烂不了的。”她将一只白脚提了起来,半蹲在椅子上,一手拿了袜子,一手抚了膝盖,就在这样望呆了。 杨妈看时,见她两行眼泪,如抛沙一般直流下来。因拍着她的肩膀道:“大妹子,你忍耐一点吧。反正也不能在赵家过一辈子,至多再熬上个三年两年的,也就有出头之日了。”落霞扶着膝盖,索性将头也枕在上面,更哭得厉害了。杨妈看着点了点头,倒为她叹了口气,就偷到街坊冯姥姥家去,为她讨了一些烫伤药来,给她轻轻敷上,随便找了些旧棉花,给她包上了。 不料这脚当时烫着,没有什么痛苦,过了几个钟头,就痛得厉害,这只右脚,简直不能下地走了。起初赵太太还要她做事,后来杨妈私下对她说,落霞实在烫凶了,让她休息两天。若是勉强要她做事,她残疾了,也是老爷太太的累。赵太太对于她最后一句话,却是有些中听,便道:“那好过了她,让她休息两天就是了。但是走不动,坐着做事总可以的,还是找两件破衣服,让她缝上一缝吧。省得她一人坐在那里也是烦闷,她没有那种福气,闷会闷出病来的。”杨妈听了这话,只放在肚子里,却不肯告诉落霞。落霞虽是脚上有点痛,省了做事,倒无所谓,只是一人躲在屋子里,免得挨太太小姐的骂,耳朵也就清静,心里也就平安了。 这样地休养了四天,到了五天头上,赵太太就到她屋子里来看了好几回。单看了表面还不放心,又一定要她将袜子脱了,解开裹的棉花看了一看,一见果然有伤,这才瞪眼骂了两声道:“佛菩萨保佑,你这伤一辈子不要好吧,你就可以坐在炕头上享这一辈子清福了。”落霞看那情形,太太是不会再容休息的,只得挣扎起来,找了一个矮凳子,坐在堂屋里犄角上,以便随时做些小事。 又过了两天,赵老爷重甫由衙门回来得早一点,恰好表少爷朱柳风也来了,靠近着火炉,二人坐着闲谈,重甫叫落霞买了一大堆落花生和炒栗子,沏了一壶好茶,一面谈着话,一面剥花生栗子,吃得香香的。 重甫笑道:“这样冷天,也不要取什么乐子,能在家里这样烤火剥花生吃,就很好了。”柳风道:“正是这样,姑丈衙门里,像这样冷天,也只好马虎一点了。”重甫道:“那也看上司如何。有那种认真的上司,就是没有事,也不肯让你先走一步的。各科里的人,坐着无事,谈些嫖经,赌经,吃馆子,听戏。最好的现象,也不过是把报上登的消息摘了下来,批评讨论一阵。”柳风道:“做官真是舒服,上衙门也是这样清闲。像我们在洋行里做事的人,一点钟有二点钟的事,要坐下来闲谈,那可不行。” 重甫笑道:“现在大家都要提倡八小时工作,研究什么劳资问题,你们是吃洋饭的,更可以占洋气,大可以把这时髦文章做一做了。”柳风正了一正颜色道:“这个时髦不做也罢。现在军警拿革命党正拿得厉害,时髦文章那犯危险性的。” 重甫道:“我也听到这个消息,恐怕这一两天之内,就要动手了。”柳风道:“我所知道的,这个求仁中学,今天晚上就要动手,现在恐怕是便衣侦探,已经布满了那一条胡同了。” 重甫两个手剥着花生,将一粒肥大的花生仁,放在右手掌心里摇荡了一阵,然后张着口,将这花,仁向嘴里一抛,身子向沙发椅子背上一靠,表示那很不在乎的样子,摇曳着两脚,微笑道:“我就知道那里是革命党窠子,但不知为首是哪一个?” 落霞在一边听了这话,心里不觉扑通乱跳了一阵。求仁中学捉革命党,明明与自己无关,不知是何原因,却比任何事也放心不下,加倍地注意向下听,眼睛望着柳风,看他是怎样地答复。柳风道:“为首一个叫江秋鹜。” 只这三个字一出口,就听“当啷”一阵。原来落霞靠了茶几坐着,茶几上放了好几个茶杯,茶几猛然受了一下震动,几个茶杯互相撞着,便歪倒了。落霞赶忙站起来,将茶杯扶着,所幸尚未落到地下来,一个也没有打碎。再行坐下,就见重甫再剥着花生吃,笑道:“什么时候动手呢?你倒知道得清楚。”柳风道:“有两个侦探,是我的朋友,他们告诉我的。因为知道每晚七点钟,这个姓江的,一定要到学堂里去开会,他们打算一网打尽,所以总在他们开会的时候动手。”重甫道:“我虽不大赞成革命党,但是也与他们无仇无怨,你可别和侦探们通消息,一捉就是许多条性命,我们良心上也说不过去。”柳风脸一红道:“我还劝他们,何至于漏消息?而且他们说,也就是为首的罪重一些,其余的人是不要紧的。”落霞听了这话,抬头一看壁上的挂钟,已经是五点三刻。便慢慢地起身,走到重甫面前,皱了眉,弯了腰,用手隔着棉裤摸大腿。重甫道:“你这脚怎样了?” 落霞道:“这一会痛得厉害。冯姥姥家里,有搽烫伤的药,我想去讨一点去搽上一搽。”重甫谈话正谈得高兴,就随便点了一点头。柳风笑道:“去吧,我又不是客,不用你伺候的。好好地休息去吧。” 落霞慢慢地走出大门,就带跑带走,赶快向求仁中学来。到了那学校门口,远远地先站了一站,四周一看,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这就走进学校,到号房里对号房道:“劳你驾,我要找这里的江秋鹜先生有句话说,请你给我通知一声。”号房对她浑身上下看了一看,问道:“你是这里平民学校新来的学生吗?”落霞道:“是的,你把江先生请来,他自然认得我。”那号房对于这些顽皮的学生却也经验惯了,以为这学生或者是有事,就把落霞一直引到教员休息室里。 这个屋子里,恰好只有江秋鹜一个人,他忽然看到一个粗衣蓬首的女子走了进来,未免一惊,仔细看时,却又十分面熟。号房道:“江先生,这个学生,她要见你。”说着,自退出去了。江秋鹜站了起来,对落霞道:“姑娘,那回我帮助你,已是很勉强,怎么你又来了。你要知道彼此有许多不便。” 落霞道:“我不要你先生再帮助了。那个老太太,那天由你手上拿了钱,倒交给我了,可是现在她说那钱是她借给我的。我若不还,她马上就要去告诉我们太太。请你做个好事,三人当面去说一声,这事就过去了。这里路很近的,顶多耽搁你十五分钟工夫。我是偷出大门来的,千万请你就去一趟,若是不去,那老太太对我们老爷说了,我是罪上加罪,无论如何,请你去一趟。”秋鹜看她着急的颜色,照着情理上去推测,她这话也就不能说是不真。便点头道:“好吧,我去为你说一声,但是我原来不愿意出面的。” 落霞道:“你别说了,赶快去,在这里多耽误一分钟,我就多冒一分钟的危险。”说了这话时,望着秋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管掀起一只衣裳角,不住地卷着搓着。江秋鹜被她催不过,又怕同事的人来看见,说破了缘由,也是不便。因之帽子也来不及戴,跟了她就向外走。 走到大门外,落霞两头一看,还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也不及仔细探望,见对面有一条冷静的小胡同,首先就向里面走。江秋鹜当然也是由后面跟了来。落霞一见他跟进小胡同来了,忘其所以的,将他的大衣袖子拉住道:“江先生,你赶快逃走吧,你有性命之忧了。”秋鹜道:“什么?我有……” 落霞也不让他再说,又向前走,一直跑过了几个胡同,到了落霞家门口,她先不进家,将冯姥姥的门,连敲了几下。这冯姥姥家中人口不多,只有一儿一媳,一个小孙子,这时儿子不在家,她便自己来开门,落霞拉着秋鹜的袖子就向里拖,把他拖进来了,替冯姥姥关上大门,将背向门上一靠,右手连连拍了几下胸,喘着气道:“好了,好了,我真吓死了。” 冯姥姥和江秋鹜,看了她这种情形,都呆了,不知道她为何这样受吓。落霞定了一定神,对冯姥姥道:“姥姥,这件事,我有点对不住你,我没有先通知你,就把这位先生带来了。我真对不住!”冯姥姥见她说着话,又连喘了两口气,便道:“你不要忙,有话尽管慢慢地说。” 落霞定了一定神,才把自己听到的话,和自己将江秋鹜引出学校来的意思,说了一遍,因道:“我心里想着,这话不能在学校里说的,所以把姥姥当了一个恶人,把他引出来了。引出来了,我又不知道把他引到哪里去,所以请他到这里藏一藏。”说着,望了江秋鹜道:“现在我可没主意了,你哪里可以藏起来,你赶快就走,这儿到你学校里可近。” 江秋鹜真出于意料以外,不想这样重大的事,却是由这个毫无关系的女子通知了信。但是她听得这种消息,可靠不可靠,却是难说,若是凭了她这句话,就藏躲起来,未免笑话,便沉吟着问道:“姑娘,这不是闹着玩的,你这话没有听错?”落霞道:“我们表少爷,决不敢骗老爷,话又是我当面听到的,哪里会错?”冯姥姥道:“先生,你有地方,你就藏躲起来吧,我这地方,可是不行啦。”说着话,浑身只管抖战。 江秋鹜昂着头想了一想,便对落霞道:“姑娘,多谢你这番好意,我后来再报答吧。”说毕,推开落霞,拔闩打开大门,竟自回学校来。他不但不逃走,反要向学校里跑,这事很可怪了。正是: 立定脚跟临大难,男儿看得死生轻! 第4章 难报美人恩驰怀远道 欲烦青鸟使托意微资 第4章 难报美人恩驰怀远道 欲烦青鸟使托意微资却说江秋鹜出了冯姥姥家,一直就向学校这条路上来。对于落霞这一番话,究竟也不知道可靠不可靠?但是照理说,落霞固然是不至于撒谎,究也不至于有什么错误?不过这事让她来报告,这可出于意料以外的了。他心里这样想着,只管向学校里走,路也就越走越近。 猛然间,一个人一伸手将他一把拉住,问道:“江先生,你向哪里去?”秋鹜抬头一看,却是学校里的小听差万有。正要答应到学校里去。万有道:“先生,你千万不要到学校里去。我刚才一出胡同口,见学校门口,前前后后,围满了侦探。他们有装着拉车的,有装着卖零星担子的。他们那一剧情形,我一瞧就知道。还有两个人,我是认识的。现在我们学校里,只能进去人,可不能出来人,我在远处,亲眼看见两个人,让他们带走了。我都不敢过去,你还去做什么?”秋鹜道:“那不行!我们同事的,应该有福同享,有祸同当。明明知道有人来抓他们,我们怎不去送个信?我早半点钟就知道这事了,我是特意来送信的。” 万有一把将他抓住,无论如何,不让他向前走,他正要挣扎时,只听噼啪噼啪一阵皮鞋声音。万有道:“你听,抓人的都来了,你还要到那里去?”一言未了,只见街灯下,一群武装警察,约莫有一二百人,蜂拥而来。万有一手抓了秋鹜的手,回头一看,身边有一扇大门,门上钉着两个大铜环,于是一伸手,啪啪啪就把铜环乱打了一阵。 那警察走这里过,看到这两人是在这里打门的,料是这家的人,也就不过问了。万有等他们过去了,低声问秋鹜道:“我还能冤你吗?只差五分钟,你就跑不掉了。”秋鹜这才觉得危险到了头上,万分前进不得。这里拍了两下门,有人出来开门,秋鹜随说了一个人的姓名,算是找错了人家,就走开了。万有道:“江先生,听说他们最注意的是你,现在他们没有找着你,一定还要到别地方去找你的,北京你是待不住了,趁着他们还没有通知车站,你赶快就搭这趟八点三十分的车到天津去吧。” 这一句话提醒了他,便道:“你这话对,我身上还有七八块钱,到了天津再说。”小听差道:“这还不妥,请你先到我家去,咱们换了一换衣服再走,那更妥当了。”秋鹜一想,这再加谨慎一点的事,也未始不可,于是跑到万有家里去,将衣服脱下,取了万有的衣鞋穿上。所幸万有虽住在大杂院中,他只夫妇俩住了两间东厢房,晚上有人进出,同院的也未、曾理会。 秋鹜将衣服换了,一看戴的表,已是七点三刻,非急上车站不可。本当要去谢谢那位姑娘救命之恩,问问她的主人何家,她姓什么都来不及了。加上她那里离学校又近,事实上也不容再去探望,只得摆除一切,直向东车站来。到了站上,买票上车,平安到了天津。 这个时候,广州已经有了革命政府,秋鹜到了天津,自然得着一切接济;安然地南下了。到了南方,无论做什么事,心里就这样想着,这个落霞姑娘与我并没有多大关系,仅仅是那一块多钱的小帮助,不料她对我竟是这样大大地卖力,把我救出来了,无论如何,我要报答她一下。她不是一个寄人篱下,无以自存的女子吗?无论如何,要帮她一个忙,把她从火坑中救出来。但是自己在南方,她在北方,这个问题,怎样去解决呢?想来想去,总想不出一个什么好办法,还是想了个笨主意,写了一封白话信给万有,告诉他认识那姑娘的经过,托他到冯姥姥家里去探问。冯姥姥家住在多少号门牌,他也不曾知道,只告诉万有到天香胡同一带去打听,而且还在信上打了许多的密圈,要万有务必去查问一番,自己也好写一封信给人家,道谢道谢。 万有接了这一个难题目,可不好做文章了。有名有姓,女子还嫌不便去找,仅仅有个名字,既无姓,而且无详细地址的人,到哪里去找?弄得不好,真还要犯嫌疑哩。万有心里踌躇着,这事却没有着手去办,不过偶然经过天香胡同的时候,却不免四处张望着,看看有像江秋鹜所说的这样一个女子没有。然而天下决没有这种巧事,经过了几次,都不曾碰到,意思也就淡下来了。不料只在半个月之间,这位江先生又来了一封信,汇了十块钱给他做车费,催他再打听那落霞姑娘的下落。不但催万有而已,在给万有的函中,还有一封信给落霞的,信封上写明探交落霞女士亲启。万有得了这封信,便想到秋鹜对于这个人是十分注意的,不能不把这封信给他投到了。 于是,趁一个天气晴和的时候,就顺便在天香胡同经过,在胡同路口上,停了几辆等主顾的人力车,几个车夫,站在太阳地里,笼着袖子,将两只脚不住地踏着,在那里取暖,口里可就随便地说着闲话。万有慢慢地走上前,故意对胡同口上挂的胡同牌名看了一看,口里自言自语地道:“哦!这就是天香胡同,胡碰胡撞,就让我碰上了。” 做人力车夫的,都是喜欢说闲话的,一看万有,并不是一个上中等社会的人,一个站着靠近一点的车夫就答言道:“嘿!这个大胡同的名字,都会不知道,那可怪了。”万有一听,就赔笑道:“可不是?我没有来过嘛。这胡同里有个姓冯的,不知道还住在这儿没有?”那车夫道:“姓冯的,那是冯老大,你怎么会认识他?他可是在工厂里做事的。”万有道:“不,我不认识他。我妈和他妈认识。”那车夫微笑道:“冯姥姥,那是广结广交的人,老人家认识她的多说哩。” 万有听到这话,不觉心里一喜,便道:“我知道这老人家很好,可是我还没有拜会过她,她住在哪一个门牌呢?”车夫将手向前一指道:“哕!那个小黑门儿就是她家。我瞧见她刚刚买了东西回去的,你这就去找她去吧。”万有不料三言两语地,把这人的消息探出来了,对那车夫拱拱手说了劳驾,就向那小黑门边来。 到了门边,将门一敲,一个老太太出来。穿了一件长到膝盖的大袄子,一条黑棉裤,却用宽带子,宽宽地系着脚。下面穿着白布袜子,黑鲇鱼头鞋。一把头发,挽了一个大抓髻,戴着一个大银扁簪子,看那样子,竟完全是个旗下老太太。 万有心里一机灵,就向着那人蹲了一蹲,请了一个安,叫了一声冯姥姥。她见万有走来就请了一个安,心里早是一喜,便问道:“你这位大哥上姓?我记性坏,可记不起来啦。”万有道:“我和大哥同过事,姓万。”冯姥姥道:“哦!他的朋友。请到家里喝一碗水吧。”万有巴不得这一声,就趁了机会,和她走进屋去。 冯姥姥让他在正屋子里坐下。便喊道:“小二他妈!小二他爸爸的朋友来了。煤炉子上有开水没有?沏一壶茶。”万有将手摆了一摆道:“你不用张罗,我有个上司,要我带个好儿来了,给你问好。”冯姥姥道:“你的上司,谁?我倒想不起来。”万有笑道:“他姓江,你不能忘了,他幸得你救了他一救。” 冯姥姥本坐着的,这时突然站了起来,两手一拍大腿道:“你这一提我明白了,是那个穿洋装的江先生吗?你提起了这事,真把我吓着了,现在我还要出冷汗,不知道这位江先生,现在怎么样,事情好吗?”万有在身上掏出三块现洋来,手上拿着,笑嘻嘻地道:“江先生现在不错,他除了问你的好而外,他还寄了三块钱给我,叫我买些东西送你。我拿了钱,也不知道买什么东西好。干脆,我就把钱带来了,你爱什么自己去买什么吧。” 冯姥姥笑着“呵呀”了一声,望后退了一步,向着洋钱拍手一笑道:“这怎样使得,我是待人家一点好处没有,真不好意思花人家的钱。”说时,将右手在衣服上摩擦了几下,这时她虽不笑,然而她满脸的皱纹,一层一层像中国画家画的披麻山皱一样,那一条一条痕内,都充满了笑意。 万有将三块洋钱伸出来,笑道:“姥姥,你留下吧。人家在南方,你不用,老远地,也没有法子退回去。”冯姥姥又把手在衣服上摩擦了两下,笑道:“这么说,我只好收下了。”接着钱,就向袋里一揣。又嚷道:“小二他妈!开水得了没有?给人家客人沏上一壶茶来呀!你看小二他爸爸有烟卷留在家里没有?”那小二妈在里面屋子里答应着,始终也没有出来。 万有心里想着,或者是没有茶叶,这就不必老在这里抵人家的相了。便道:“你不用张罗,我还有一件事要托重你呢。”冯姥姥道:“大哥,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办的。”万有道:“据江先生来信说,这回他逃走,还有个落霞姑娘,对他忙帮大了。他连这姑娘姓什么都没有知道,要答谢人家都答谢不过来。你知道……”冯姥姥道:“哟!你问的是她。她姓什么,连我也不知道。”万有道:“你不是天天和她见面的吗?怎么会不知道?”冯姥姥道:“她姓什么,我看她自己也许不知道呢。再说我们也不天天见面,现在她的东家搬到西城住去了。不过住的地方,我倒是知道,搬过后,我在她东家门口走过一趟。” 万有道:“那姑娘大概很认识字吧?”冯姥姥道:“大概认识几个字,当使女的,认识字又怎么着?”万有笑道:“认识字就好,我们这位江先生,有一封信给她,请你转一转,不知道你哪一天有工夫?”冯姥姥道:“在早几年,一个大姑娘,给人通信,这可是笑话。现在改良的年头儿,这倒也不稀奇了。你说是不是?要不然,说给人传书带信的话,我可不能干。再说这孩子,心眼儿不坏,我就怪可怜她的。可是我又穷得什么似的,烂泥反正糊不上壁。有人能帮着她一点,我也乐意。再说……” 万有听她夹枪带棒,闹上了一阵,底下还有再说,这就没法子可以谈入本文了。因在身上掏出那封信来交给冯姥姥道:“你肯劳驾去送一趟,那就好极了。过了三五天,我来听你的回信。”冯姥姥接了信,拿在手上掂了一掂道:“这信上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万有道:“这个你放心,那江先生是个规矩人,决不能瞎说八道,要不是那么着,我也不能带来。这儿到西城,路真也不少,不能让你贴车钱。”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小叠铜子票,向冯姥姥手里一塞。冯姥姥笑道:“这真不像话,连车钱还得人家垫上。”万有道:“你别客气,反正这钱,也不要我贴出来。你不要,若是不坐车耽误了事,反为不美。”冯姥姥听他这样说,也就把钱揣到袋里去了。万有见事已妥,就叮嘱再来等回信,告辞走了。 冯姥姥将他送到大门口,便将那叠铜子票取出来,背了身先点了一点数目,共是十二吊,照市价,又合四毛钱,人家这种礼,总算是送得不算薄了。当时关了门走进来,就埋怨道:“小二他妈,来了客,怎么半天也做不出一点开水来?”小二妈道:“你不想想,家里喝白开水两天了。我的袍褂子洗了,大袄子破了两个窟窿,怎么见人?”冯姥姥道:“刚才我们说的话,你听见没有?你瞧这件事能办不能办?”小二妈道:“我那大妹子,真可怜,要是这位真看上了她,咱们做个现成的媒人,让他拿出几百块钱,把她讨了去。” 小二妈说着话,由套房里走出来,她抱着一个黑胖男孩子在怀里,一件蓝布棉袄,除了脖子下两个纽襻儿扣着而外,其余的纽扣,一律敞着,把一个肥白的胸脯,全露在外。那孩子口里衔着一只大乳,还有一只大乳,像一只大布袋似的,在胸面前只管摇摆着不定,冯姥姥道:“我的大奶奶,你这够多么寒蠢!”小二妈笑着将大衣襟在胸前掩了一掩,笑道:“人家正乳着孩子呢,所以刚才我没有出来。听那人说话,好像是还送着礼呢。你这媒不会白做。” 冯姥姥道:“这是咱们娘儿俩自己说话,拦不住你直说。这要是让别人听见,什么话,我们图着钱财,拿纤来了。再说这位江先生是好意,要报答报答人家,像他那样人,倒找不着媳妇,老远地惦记着一个穷丫头。”小二妈道:“现在的年头儿,可别那样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哩!你哪里不行好,真要把他们弄成一对儿,那可是一好两好的事情。就是我,将来也多这么一个大妹子家里做亲戚呢。” 冯姥姥笑骂道:“你是种下麦子,就预备吃打卤面,把话早说完了。小二爸爸回来了,你可别嘴快,又对他说了。他知道了,又得要了钱去,死醉两天。”小二妈道:“这件事,我准不说,我也望你把事情办成功呀。”冯姥姥道:“只要不是这件事,你可就说了。”这一句话,说到小二妈心眼里去了,就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冯姥姥知道儿媳决不告诉儿子的,倒在心里放下了一个大疙瘩。 这天过了,到了第二日,小二妈一早地把早饭做得,吃了。将冯姥姥一件干净些的袍褂拿了出来,催着她换上。又将报纸包着插在墙柱子上的一朵红纸花,将纸解开了,亲自给她戴在头上。这就笑道:“现在可以去了,我给你雇车去了。”冯姥姥道:“真怪,这碍着你什么事?要你这么样子上劲?”小二妈笑道:“碍着我什么事?还不是那一句话,哪儿不做好事呢!” 冯姥姥这天真没有打算去找落霞的,让她儿媳催不过,只得带着那封信向西城而来。这时,那赵家搬在西城偏西槐树胡同,恰好和原来的地方,成一个两极端,冯姥姥不是有亲戚在这边去,连地名都会不知道,更不要说来找了。她前些时候,在这里经过,遇到了落霞,她指给大门看了。当时匆匆一看,现在是哪个门楼子,却有点仿佛了。她是坐车子来的,直将这条槐树胡同穿过去了,还记不起是哪一个,于是下了车子,再行走回,走到了胡同当中,自己徘徊着,正想找一个人问问,忽然身后有人连连叫道:“姥姥,你怎么来了?我早就想着你啦。”冯姥姥一回头看时,抢上前一步,拉着她的手道:“落霞姑娘,你好,这久不见,你可瘦了许多了。”落霞微微地摇了一摇头道:“我还胖得了啦!你今天怎么有工夫往这边来?这几天,我正想着你。”冯姥姥道:“你连说两遍想着我,这不是客气话,你有什么事要我办的吗?要不然,也犯不着想我啦。”这句话一问,倒问得落霞发起愣来了。正是: 含情无限缠绵意,只在心虚怯语时。 第5章 折柬储愁无缘劳鲍叔 挑灯温梦何计托朱家 第5章 折柬储愁无缘劳鲍叔 挑灯温梦何计托朱家却说冯姥姥反问一声,有什么事找我办的吗?这一句很平常的话,她倒难为情起来了。冯姥姥以为她怕惹祸,不敢招待,便道:“姑娘,我是老远地跑了来,特意看你的。咱们在小胡同里走走,我有两句话对你说一说。你能不能抽开一点工夫?”落霞道:“凭怎么忙,说两句话的工夫,总有的。” 冯姥姥于是携着她一只手,慢慢地转弯抹角地在小胡同里走,先看了一看身后无人,便笑道:“你救的那个人,在南方做了官了,你这份功德不小。”落霞道:“哦!做了官了,这也谈不上什么功德,天下事就是这么样,人家敬我一尺,我敬人家一丈,谁让我受过人家恩的呢!” 冯姥姥点了点头道:“姑娘,你这份心眼儿不错,他有信到北京来,派人问候问候着我,也问候问候着你。”落霞道:“这倒不敢当,我心里就惦记着,这人逃出命来没有。既然是很好,这件事揭过去了,也就不必谈了。因为我可和旁的人,弄得不好,容易生出麻烦来的。” 冯姥姥道:“不,人家可忘不了你的好处。他写了一封信,托我转交给你。”说着,把身上带的那封信掏了出来,向落霞手里一塞。落霞一看那信皮上写着“落霞女士亲启,江缄”几个字,不觉两朵红云,在脸上泛了出来,且不看信,向衣襟底下一塞。 塞在衣襟下一会儿,又掏了出来,交还给冯姥姥道:“这个不好,我长这么大,没有和外人通过信,再说,我也认识不了三个大字,还瞧个什么信?”冯姥姥道:“哟!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我老远地送了来,你瞧也不瞧,你交给我做什么?我带回去吃呢?我带回去穿呢?人家寄来了,反正我也退不回去。”落霞道:“由哪儿来的由哪儿退,还有什么退不了的?”冯姥姥道:“为什么?你恨那个写信的人吗?你瞧瞧也不要紧,他说的是好话,你就听着;他说的不是好话,你就当没有接着这封信,那不就完了,也许他信上有什么要紧的事哩!” 落霞道:“那我就留下吧。可是这位先生,也太多事,写个什么信。幸而这封信,是请你交给我的,我不怎样认识他,你是知道的。若是这封信落在别人手上,这可会成了笑话了。”说时,把这一封信,又很不在意地,揣在身上去。冯姥姥道:“你先瞧瞧好不好,也许……得,你拿回去慢慢地瞧也好,恐怕你还有不认识的字,慢慢猜着去。你若是得闲的话,可以到我家里去坐坐,我们小二妈,老惦记着你,盼望着你去谈谈呢。” 落霞道:“我倒也想着这位大嫂子,你见着她,替我问好。我要回去了,怕家里人找我呢。”冯姥姥握着她的手,望着她的脸道:“你好好地做事,耐着吧!一个人总有个出头之日的。” 落霞真也怕家里有人找她,便道:“我要回去了,有空我一定去看你。”说着,抽转身,向回路就跑。跑了十几步,她又跑回来,叫道:“姥姥,姥姥,我还有话说。”冯姥姥看她那样着急的情形,连忙就转过身来,站着问道:“姑娘,我叫你别忙,有话尽管说,你又忙着要走。” 落霞站到冯姥姥身边,低了头,眼光下垂,却将一只脚在地上涂抹着,画椭圆形的圈圈。冯姥姥道:“姑娘,你有什么事,别为难,我一定给你去办的。”落霞低了头,低声说道:“这一封信的事,你可别对人说。”口里说着,脚下依然在地上不住地乱涂。 冯姥姥道:“这个你放心,我长到这一大把年纪,难道这一点事情,我都不明白吗?”落霞道:“这信没贴邮票,是封在你的信里呢,还是有人送到你那儿的?” 冯姥姥于是把万有送信的话,略略说了几句,落霞道:“唉!这可不好,别种人知道还好一点,这种人知道,飞短流长,可别出乱子。”冯姥姥道:“你就放心吧,我也不能瞎说什么。要不,他要来问回信的话,我就说我没有找着你就是了。这样一来,以后也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落霞道:“对了,千万不能把我这里的住址告诉他,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将来他借着缘故找上门来,那我可受不了。” 冯姥姥也觉她这话顾虑得是,连连点了几下头。笑道:“你回去,我心里明白就是了。”落霞听冯姥姥所说,非常的诚恳,这才放心回家去了。 到了家里,所幸家里还没有什么人叫她,马上向自己屋子里一溜,闩上了房门,将那封信从身上掏出,背对着窗户,伏在床上,将信展开来看。那信几乎完全是正楷字,写的是: 落霞女士惠鉴:我写上这一封信,恕我冒昧了。我上次有了生命的危险,蒙你不避嫌疑来救,我用不着说客气话,实在是感激到一万分。我的良心责备我,不许我对女士置之不理。但是离开北京几千里,没法感你的大德,所以只好写一封信来问候。你若是用得着金钱帮忙的地方,请你不客气,转告着送信的人,要把钱寄到什么地方,我一定尽我的力量帮助。钱虽是万恶的东西,用之得法,也可以帮人做好事,帮人做好人。 我想你是个有热血的女子,一定不会为一点不相干的嫌疑,以及施恩不图报的话,拒绝了我这点敬意。我现在是在南方飘流着,有时候在上海,有时候在香港,有时候又在广州,不过我和送信人是常通信的,这人也很老实可靠,有信让他转,决不误事。我这封信字字是真言,所以不谈那些写信的虚套,当不见怪。祝你平安。 受恩人江秋鹜上言 落霞看完了这封信,才知道“江秋鹜”三个字原来是这样写。当时草草看了一遍,觉得人家的意思,原不算坏。将信捏在手里,一听屋子外,并没有什么响动,于是忍不住把信纸展开,又重新看了一遍。起初觉得信上的字,有十分之七八可以认识。再仔细地斟酌一番,把不认识的,也慢慢猜出,也就很明白了。 将这张信纸放到信皮里面去,然后叠了好几叠,放到身上小衣袋里,信是不看了,便坐在床沿上默想那信中的话。设若我真和他要钱的话,几百块钱,或者可以帮助我的。有了几百块钱,我就可以跳出这个火坑了。像这样的冬天,我真冷得够受,第一件,我就要做上一件大棉袍子穿。长了这么大,没有盖过一条新棉被,有了钱,也得尝尝新。我屡次想找我的娘家,总无法子可找。假如有了钱的话,我在南方几省的大报上,到处登广告。好在我是云南人,我总是记得的,我在云南报上,更把广告登得久久的,把我四五岁时匪人拐走以前的情形,记得的都说出来,或者我父母知道了,把我寻了去也未可知。到了那父女重逢之日,真是乐事了。 这样想着,便觉得十分高兴,索性拉了那两个破枕头,叠着一叠,放在旧被上,自己横着向床上一躺,将头高高地枕起,把这有味的事,更仔细想上一想。第一层所想到的,便是怎样地摆脱赵家呢?若要说是用钱来赎身,也许这里的主人,要大大地讹诈我一笔。而且我自己出钱赎自己,人家问我钱自何来?若是托别人来赎,谁又是可托之人?再不然,便是偷跑了,跑出去了,哪里可以托脚呢?若是不找个固定的所在,一个六亲无靠的女子,无钱是行动不得。有了钱,行动也是处处担心。若是不走不跑,单要人家一些钱来,那么,又在哪里存着?难道也像这封信一样,藏在小衣袋里吗?那么未免不像话了。若是让人知道了,说我偷的,倒也罢了,反正主人说丫头做贼,那是常事。若人家说我是用身体换来的,那就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我要钱有什么用?一个人到了有钱都无用处,这活着还有什么意味?自己只管这样一层一层想着,由有办法,想到无办法;由无办法,更想到用不着要有什么办法,这个人的心事就灰透了。 就是这样地呆想着,渐渐地不知不觉在睑泡上挂着两行泪珠,翻了一个身,将脸偎在破棉被中间,正想大哭一顿,忽听得一迭连声地叫着落霞,她一听之下,一面答应来了,一面赶紧用袖子擦着眼泪,就向外走。 赵太太在屋子里躺在沙发上,很自在的样子,口里衔着一支烟卷,一见落霞便板了脸道:“我口渴得要命,快给我倒杯茶来。叫了你这大半天,你到哪里去了?”落霞哪能说是在屋子里想心事,只有不做声,倒了一杯热茶来。赵太太道:“看你这死样子,倒一杯茶,好像都不服气,怪不得我叫上了你的脸,都不答应了。我喝我自己的茶,为什么要看你的颜色?放在茶几上吧。哪个要喝你倒的丧气茶?” 落霞听了,心里倒好笑。人讨厌罢了,怎么倒的茶也丧气?既然是知道我倒的丧气,那不该叫我去倒。心里这样想着,因为忍住笑,就淡淡的样子,将那茶杯在茶几上放着,脸也就不向着赵太太。赵太太道:“我越说你不服,你倒真给我不服起来了。你要不服,就给跪下去。” 落霞道:“我又没做声,怎样是不服了?”赵太太道:“你口里没做声,我猜着你心眼里,这会子也不知在怎样骂我哩。你就是不做声,难道我看你的颜色,就看不出来吗?我告诉你,你那种手段,不必用到我面前来玩,我比你会得多呢。”落霞知道太太要打起人来,就是突然而来的几下,不屑于先骂起来作通知。现在她骂个唠唠叨叨,这是往骂的一条路上办,索性不做声,让她一人叽叽咕咕骂去。自己低了头,便挨挨蹭蹭,也要往房外走。 不料赵太太今天却变了态度,突然走上前来,一把揪了落霞的短头,就向怀里一拖,骂道:“贱人!你往哪里走?你好好给我跪倒!你若不跪倒,今天不要想活命。”说着,咬了牙齿,将脚一顿,把落霞的头,就向下一按。落霞一看赵太太发了恶,若要再执拗着,免不了皮肉受苦,便趁着势子跪了下去。赵太太见她已经跪下,才把揪头发的手松了。鼻子哼了一声道:“我看看是你强得过我,还是我强得过你?”两手一抄,向沙发上落了下去。 那沙发是个半新旧的,直把她半截身子吸了下去。落霞见她的气生大了,哪里还敢做声,跪在地上抬头不得。赵太太嘴里又叼了一支卷烟,斜瞟着。落霞跪在地上,她倒清闲自在地那样躺着。 落霞约莫跪了半小时,那个表少爷朱柳风却来了。他在堂屋里张望了一下,见屋子里地上跪着一个人,觉得一走进来,这个跪的人,未免有点难堪,就不曾进来,在外面屋子里坐下了。赵太太道:“柳风,你为什么不进来?”柳风见姑母见召,不能不进来。便笑着走进来道:“你老人家又发雷霆之威。”赵太太道:“并不是我生气,这东西她存心和我闹别扭。我就和她闹一闹,看是谁闹得过谁?”柳风笑道:“你老人家,犯得上和她一般见识?高兴教训她几句,不高兴随她去。这大的人了,跪在地上也真不矮,我讲个情,放她起来吧。”赵太太便向落霞喝道:“看在表少爷面上,饶你这一次,滚起来吧!” 落霞实在不好意思见人,听了一声说起来,两腿一起,头也不抬,向屋外就钻。赵太太道:“你忙什么?人家和你讲了情,也应该谢谢表少爷,怎么一拍腿就走了。” 落霞知道表少爷在这儿是个红人,更不敢得罪他,因之复又转身来,向朱柳风微微一鞠躬,然后出门而去。当时受了这番羞辱,把新愁旧恨,一齐兜上心来,心想,正合了表少爷那一句话,跪在地下,还是不矮。我这样大年岁的人,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为什么动不动就要我罚跪?我若有一天认识了大总统,必定和他建议,把拐匪都定成死罪,买丫头的人家,都要受罚。但是我怎样会认识大总统?这也奇怪,做官的人,怎么也就没有人会想到这一层。哦!是了,做官的人家,哪个不买丫头,他们怎么又会反对呢?自己把这样不相干的思想,只管放在心里,事情是照样做,饭也不想吃,茶也不想喝,做完了事,便是坐在屋子里呆想。 这一天晚上,直到头靠了枕头,还依然想着,糊里糊涂地思索,也不知如何就天亮了。自己提了菜篮,又去上街买菜,还走不到胡同口,就碰到了那个江秋鹜迎面而来,彼此似乎是极熟了,他抢上前一步,执着落霞的手道:“你怎么还在赵家?我不是寄了一封信给你,约你逃走的吗?”落霞一阵害羞,不觉低了头,这话可答不出来。江秋鹜见她不说话,拖了落霞的手便走。落霞也情不自禁,只管跟了他走。 约莫走了好几个胡同,走到一个似乎宫殿的大屋子,一进门,便看到有几十层台阶,在台阶最上层,有人在那里招手。落霞看时,便是江秋鹜,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跑到那最上一层去了。自己慢慢地向上爬,好容易爬了上去,出了一身大汗。走到那上面一看,原来是个很平坦的地方,遍地铺着大石板,光滑平整,像镜子一般。上面正屋,八根红柱落地,四角飞檐的一所大殿。 落霞正这样想着,姓江的怎么把我引到这个庙里来了。这句话不曾出口,秋鹜笑道:“这不是庙,这是侠客家里,专门和天下可怜的孩子们报仇雪恨。你看,你的仇人也捉来了。”只这一声,门边拥出七八个人,将一个穿灰衣的短装汉子,拖了出来。那人在地上滚着,大叫饶命。落霞认得那个人,正是十年前,拿着一块糖,哄了自己,抱着跑的。那些人都说,这种拐匪,一个个要把他治死。说着,几个人抬了他的手脚,就向平台的下面一丢。 那平台下面,是个万丈深坑,只听扑通一声,那个拐匪就抛沉到水里去了。那些人鼓着掌大叫痛快,落霞也不觉地鼓起掌来。秋鹜喊道:“诸位慢着鼓掌,还有那个姓赵的妇人,没有处治她。”那些人说,打死她,打死她。于是几个人跑到屋旁边,七手八脚,果然将赵太太拖了出来。 那赵太太一见落霞,跪到她面前,双手抱了她的脚道:“落霞,落霞,你救我一救。你从小在我家长大,你就不念我一点抚育之恩吗?”说时,又哭又喊,拖了落霞的脚,死也不放。落霞见她说得可怜,也不免坠下两点泪。两只脚又让她拖得累死,难受极了,自己撑持不住,也向地下一倒,这一倒,自己一惊,睁眼一看,不是倒在地上,是倒在床上,原来做了一个梦。 赵家下屋子里,是没有电灯的,只有一盏点一根灯草的,小煤油灯,屋子里昏暗无光,真也有些像梦境。于是坐了起来,将灯芯扭着大了一些,坐起来一想道:“梦境真算是痛快,然而天下哪会真有这样一个地方?但是这话也难说,江秋鹜这种人,无缘无故,能把许多钱相助,而且官厅又要捉他,这不是侠客是什么?也许他们做侠客的,真有这样一个,那就好了。”就是这样不断地想着,猛一抬头,窗户翻作白色,原来天真大亮了。 落霞心里想着,这和梦境差不多,不要江秋鹜真在门外等着我,赶忙披衣下床,开了大门,就向胡同里走,这时天色刚亮不多时,哪里有什么人走路,走在胡同中间一望,空荡荡的,只有那砭人肌肤的寒风,带着地上的黄沙石子,刮起来四五尺高,向人身上乱扑。风吹在脸上,已是冷如刀割,再加上石子打在脸上,痛上加痛,更不可当了。落霞连忙向大门里面一缩,心想道:我这人太傻了,怎么把梦境当真事呢?这才回转屋子里去了。正是: 欲平积恨除非梦,醒后还思入梦来。 第6章 银饼学梭投狂奴折齿 鸩胶和蜜饮少女轻生 第6章 银饼学梭投狂奴折齿 鸩胶和蜜饮少女轻生却说落霞开门寻梦,落得吹一身寒沙回来,想到了这一番傻劲,也是好笑。但是不知道因何缘故,自从这一梦之后,凭空添了许多心事,见着了赵太太,仿佛也是仇人一样,心想,我没奈你何,总有一天像梦里那种日子。那个时候要我来救你。我可是不管了。不要看你现在这样作威作福,大概真到了祸事临头,一定会捧着、丫头的脚的。赵太太哪里知道她有那样一个梦,自然还是照常很严厉地管着她,她心里为了真事和梦境的引诱,遇了打骂,就更气愤着哭泣了。 有一天,赵重甫去上衙门之后,赵太太和婉芳小姐,也都出门去了,大门口只剩了一个听差守着大门。杨妈的工夫,每天多半消磨在厨房里,这时也是一人在厨房里拣菜。落霞一人,呆坐在堂屋里烤火,静默默地又想着了那封信,那个梦。正自这样想着,堂屋门一推,那个表少爷朱柳风来了。他一进门,便道:“太太小姐,都不在家吗?”落霞想起那天罚跪,他讲情的那回事,不免有点害臊,笑着红了脸,叫了一声表少爷。 柳风一说太太小姐不在家,见她就是一红脸,便道:“落霞,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寂寞吗?”落霞道:“我们这种人,有什么寂寞,有什么热闹?无非挨命过日子罢了。”她怕朱柳风再会谈起那天罚跪的事,不如先谢谢他,便倒了一杯热茶来。他正在炉子边烤火,这杯茶又无别处可放,就一直送过递到他手上。 朱柳风一点头,笑道:“劳驾。”落霞道:“我们一个当丫头的,你何必这样客气?”柳风道:“丫头就不是人吗?不过少了两个钱,把身体卖了罢了。再说你也不是因为家里穷了,就卖你的,是拐人的拐匪,把你拐出来的,也不能用卖儿卖女的眼光,来看你们家呀。”落霞道:“这件事,表少爷怎么也知道?”柳风道:“我姑母对我说过的。我就常对我姑母说,既然知道人家是可怜的孩子,遇事就看松些吧,何必打了她,骂了她,自己又受气。不知道我姑母现在可对你好些?”落霞道:“这也无所谓,看她高兴罢了。” 朱柳风喝完了茶,手一伸,落霞自把杯子接了过去。他又笑着点了一点头,然后在火炉靠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了。笑道:“你在这里,烤火烤得很好,我一来,倒把你轰走了。你只管坐着烤火,只当我没有在这里一样,好不好?”落霞笑道:“那可不敢当。”柳风笑道:“那要什么紧?我刚说了,大家都是人,为什么我坐着,你就要站着。你若不坐,我也只好站起来了。” 说着,果然就站起来。落霞这却不好意思再和人家为难了,也就只好羞羞答答地,远远地坐在一把矮椅上。柳风因她已坐下,这才坐下来,便道:“你又何必坐得那远呢,靠近些坐着烤火不好吗?”落霞见他那笑嘻嘻的样子,很有些不诚实,这就有些不以为然起来,就站起来,随手找着一把鸡毛帚,满屋子里掸灰,只管将背来对着柳风。 柳风道:“太太小姐不在家,你何不闲闲呢?”落霞只当没有听见,依然掸她的灰。柳风道:“你坐下来,我有几句话和你说。”落霞道:“表少爷,你就请说吧。我还有事要去做,可不能陪着你谈天呢!”柳风笑道:“干吗发急呀?我问你,你是知道你小姐性情的。她在我背后说过我什么没有?”落霞道:“没有说过什么。”柳风道:“不能够,她和我的交情,总算不错,在我背后,岂能一句话都没有?”落霞道:“纵然是有,与我又没有什么相干,我没有留心去听过,我一时也说不上来。”柳风点着头笑道:“你这孩子太聪明了。这样说着,就谁也不得罪。”落霞道:“这实在也是实情,我何必去管别人的闲事哩?”柳风道:“固然不能管别人的事,就是说说闲话也不要紧。我还请教你,你们太太很有意思让我做姑爷,但是我并不爱你们小姐,你看这件事,应该怎么办?”落霞正着颜色道:“表少爷,你可别把这些话来问我们下人,说起来可大可小的,我当丫头的,可受不了。”柳风笑道:“你倒着恼了,我还是很高兴的哩。老实一句话,我倒很相信你的,设若你愿意我帮忙的话,我是极力帮你的忙,你什么时候要脱离赵家都绝对不成问题,趁着今天无人,把我的心事和你谈上一谈,你看好不好?”落霞听了他这话,不由得脸色勃然一变。连忙跑了出去,砰的一声,反手将堂屋门关着。 就在她这关门砰的一声之间,便有无限的怒气,由这里面发泄出来。但是朱柳风以为她是个丫头,纵然生气,也抵抗不了一个表少爷,因之也就开了堂屋门,由后面追了来。落霞跑回她自己屋里,柳风就也追到屋外,因道:“落霞,你何必这样,我是一番好意,无论怎样,凭我这个人,还配你不上吗?”落霞真不料他还会追到屋子里来,一闻他的声音,连忙就将门关了起来。但是落霞有了这关门的意思之时,柳风已经到房门边了,这里房门不曾关上,那边已经插进了一只脚,这要关的一扇门,恰是和朱柳风的身子相碰,这却关不起来了。 落霞索性将门向里一拉,大大地掀开,抵住了门中间,两手一叉腰,迎着朱柳风,板了面孔问道:“表少爷,你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你这样欺负人,当真我们做、丫头的人,就一点骨气都没有吗?这屋子是我的,我有权不让人进来,你走远些,不然,我就要嚷了。”柳风将手连连摇着,笑道:“你别嚷别嚷,干吗呀,生这大气。青天白日要什么紧,我又不做什么坏事,不过要你说一句罢了。” 落霞道:“要我说一句,那容易。要我说一句什么话,请你吩咐。”柳风笑道:“别生气,别生气,有话慢慢地说。说一句话,你已经答应了,说两句话,怎么样,你答应不答应?” 落霞道:“表少爷,你有多少话都请说吧,我这里洗耳恭听。”朱柳风这才笑嘻嘻地道:“别多心,我要说的,都是好话。我看你在我们姑母家里,哪一辈子是出头年,不如瞒着姑母,我在外面赁下几间房子,和你住上家,将来……” 落霞一听话说得很远,也犯不上和他决裂,把他推走了就是。因道:“表少爷,这些话,请你不必对我说,我也不爱听。我只知道多做事,少挨打。我这里是是非之地,请你走开。”柳风将肩膀抬起,耸了两耸,笑道:“这些话,不对你说,对哪个说,还去对我姑母说不成?”说着,在身上一摸,摸出了四块银币,一伸手远远向落霞睡床上一抛,笑道:“这四块钱,送你买一点东西,你让我进你房来,坐着谈一谈,行不行?”口里说着,不问落霞怎样已经是挤了进来。 落霞见抵挡不住了,将那四块钱抢在手里,指着柳风道:“瞎了你的狗眼,你以为我们当丫头的,就是随便拿你几个钱,可以把人格卖掉的吗?你这当洋奴卖人格卖来的钱,留着自己享福吧!”只这一句话,将手一扬,把那四块钱,向柳风迎面抛了去。 双方相距很近,这钱不偏不倚,正打在他嘴唇上,噗的一声,他嘴里的鲜血,向外流出来,他哎呀一声,将手按了嘴,却按了一手的鲜血,手向下一落,只见一颗雪白的门牙,落在手心里,便顿脚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为什么下这种毒手?我今天要你的命。”随手摸了一把破茶壶,向落霞就砸了过来,落霞身子一闪,茶壶砸在砖墙上,砸了一个粉碎。 柳风见这下没有砸着,又拿了一张方凳子在手上,高高举了起来,就要向落霞砸去。落霞身子向后一缩,口里大叫救命。杨妈一脚踏进屋来,一伸手在柳风身后,将方凳子接了过去。忙问道:“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说着话时,看地上撒了几块钱,又是在落霞屋子里,心中就猜中了个八九分。 柳风指着落霞,顿脚骂道:“这东西太可恶了,她居然动手打我。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杨妈拉着柳风的手道:“你怎么和她一般见识,你到外面去坐,我打水给你洗脸。太太回来,自然要把她重重治罪一顿。你若是动手打她,那就有些不便,你是个聪明人,还不明白吗?你瞧我了,你瞧我了。”说着,连向柳风蹲了两蹲身子,给他请了两个安。也不容柳风不答应,两手一伸,将他带推带送,送出了落霞的门。 真是事情凑巧,柳风由里向外走,恰好赵太太和婉芳小姐,由外面进来。双方在堂屋会面,赵太太一见柳风满嘴角是血,门牙掉了一个,连忙问道:“哟!这一下不当玩,哪里碰的?”柳风先顿了一顿,只见落霞由后面跑了出来,口里叫道:“杨妈,这是他的四块臭钱,叫他拿了去。”一面说着,一面跑出来,猛抬头看见了太太小姐,不由得不向后一退,便将钱放在桌上。 柳风一看这事情大概隐瞒不了。便对赵太太道:“姑母,落霞这东西,太无廉耻了。今天你们不在家,她和我要几块钱,说是在外面买东西吃,拖了债不少,不还债不得了。我看她说得可怜,就给了她四块钱,她就把我拉进屋去,说要跟我逃跑。我骂了她几句,她倒动手打起我来了。” 婉芳小姐手扶了茶几,将牙咬了下嘴唇皮。点了头,只管冷笑。赵太太站在屋中间,浑身乱抖,望望柳风,又望望落霞。落霞冷笑道:“姓朱的,你说这种话,你不屈心吗?我怕什么?拼了一身剐,皇帝拉下马,你纵然冤枉我,我也不怕。”赵太太哪里忍耐得住,抢上前去,劈头劈脑,对落霞就是几下。 落霞也是气极了,便跳着脚哭起来道:“太太,今天的事,我没有错,你不能打我,你们做主人的太偏心了。”赵太太因她嘴硬,索性两手并起,向着她一顿乱打。婉芳在一边看见,咬了牙,顿着脚道:“打,着实地打。这贱东西当了人的面,装出那规矩样子,一背了人,什么事都做出来。不要脸的东西,着实地打。以后还打算在我面前夸嘴吗?” 柳风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恰好杨妈打一盆洗脸水来了,就借着洗脸,避了开去。赵太太对落霞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你说。”落霞哭着道:“打了我一个死去活来,现在再来问我什么事,我有理也是挨了打了。你不用问,你们体面人家的好亲戚。”赵太太道:“好哇!今天这贱东西真是泼辣,我索性打死她。”一回头见茶几后面,放了一柄鸡毛帚,顺手拿了过来,倒拿在手上,又打算上前来打。 杨妈抢了上前,将赵太太拦住,便道:“太太,你平常打落霞,我不敢说情,不过今天这件事,你打得她冤屈一点,请想,若不是她这样大闹,不声不响地过去,那不定闹什么笑话,和你的名誉更有碍了。表少爷虽然碰掉了一个牙齿,这并不要紧,他愿意镶金的镶金的,不愿意镶金的,就镶瓷的,那更是好看了。”一面说着,一面将她拉到屋子里去。 赵太太向沙发上一坐,一拍腿道:“这还了得,我只出去这一会儿,就闹出这种笑话来。柳风哪里去了?叫他滚进来,我有话问他。”杨妈道:“表少爷洗完了脸,已经走了。”赵太太先是又骂又说,这时,也不说,也不骂,只是靠了沙发躺着发呆。外面屋子里,落霞放声大哭,婉芳小姐也嘤嘤垂泣。 过了一会儿,赵重甫回来了,他一见这种情形,也呆了。便问道:“这又是落霞闹了什么乱子吗?为什么大家这样丧气?”这一问,婉芳小姐更呜呜咽咽,哭得厉害。落霞也窸窸窣窣哭着未了。赵太太躺在沙发上,叼着烟卷,板了脸,望着屋顶。这三个在屋子里的人,都像没有听见,谁也不肯答复。 赵重甫道:“你们说呀,究竟是什么事?无论有什么问题,总得说明白了,才好解决,难道哭闹一会子就算了吗?”赵太太道:“丑事罢了,我还闹不清呢!你叫杨妈来问吧。” 赵重甫于是将杨妈叫来,先问了一阵,然后又问落霞,最后赵太太把柳风的口供也说了。赵重甫听了这话,也是气得要命,嘴上几十根胡子,根根撅着,一伸手向落霞两巴掌,骂道:“你这东西,你这东西。”落霞向后退了两步道:“老爷,你做官的人,应该是讲理的,怎么你也打我?” 赵重甫道:“不管你有理无理,我先打你出出气。”落霞冷笑道:“原来如此,我是你们出气的。好,我用不着讲理了。”说着,一转身,自跑回屋子里去,又伏在床上哭了,心想,我这人太命苦了。有钱无用处,有理无讲处,生定了是做一辈子的牛马。与其如此,不如一死了之,倒也干净。自己心里,突然间有了一个死字的感想,便觉得这一生的确是毫无意味,只有一个死,能解除一切。老爷抽的鸦片膏子,放在他书房后那间小屋子里,这个时候,他或者无心去抽烟,不如趁此偷他一些来。 这一想,便拿了一个茶杯,悄悄地溜到那屋子里,将床底下竹箱里用报纸包着的一个大瓷罐,拿了出来,将茶杯向膏子里一舀,舀了大半杯。舀好了,急急忙忙仍旧将瓷罐子包好,送到小竹箱子里去,因听到赵重甫一声咳嗽,似乎是要进来,拿了茶杯子,赶忙就由后房门溜了出来。到了自己屋子里,所幸还没有人知道。当时拿了一张纸,将茶杯盖上,便塞在枕头下。 这日白天,依然忍着眼泪,照样地做事。赵太太心里想着,重甫原是很赏识柳风的,这样一来,当然要把这个偶像打破。不但打破偶像而已,经营许久的婚姻,恐怕要废约。就是以自己而论,娘家有了这样一个不争气的侄子,和自己的体面也有关。因此一口咬定,落霞所说,完全是谣言,她因为得不到表少爷,就反过来一口,说表少爷调戏她,来遮盖她的羞耻。这种女子,既不要脸,心里又狠毒,留在家里,真也是祸根,不如把她取消吧。 落霞都听得了,只是不做声,也不再哭。 到了晚上,大家都睡觉了,只有赵重甫这个烧鸦片烟的人,依然还在书房后面抽烟。落霞听得人声渐寂,就把自己藏的那半杯烟膏取出,然后拿了梳头镜屉子里一盒搽脸蜜汁,向里面一倒,用右手一个食指,插进烟膏里,和弄了一阵。手指头在膏子里搅弄时,那膏子很稠,预想喝到嘴里,一定是粘粘搭搭,不好吞下。鸦片烟是最苦的东西,若吞不下去,岂不是一种痛苦,想了一想,就悄悄地溜到厨房里去。见炉灶上正放了一壶开水,因是取了一只饭碗,将这壶开水,一路带到屋子里来。 先把房门关好,然后倒了一盆水,先洗一把手脸,其次便将身上的旧衣服脱下,换了一套干净衣服。事情都忙着停妥了,就把茶杯里的烟膏和蜜汁,一齐倒在碗里,将开水一冲,在镜台抽屉里,找了一根骨头针,插到碗里去和弄。当她和弄的时候,自己侧了身子,斜靠在桌子一个犄角上,眼睛望着碗里出神。这个时候,屋子外头,一点声息都没有了,西北风从天空上吹过,把树枝吹着,微微有点作响,跟着那院子咿咿呀呀,仿佛有人在那里偷着走路一样,但是并不听到一点脚步响。 落霞一想,这是接我灵魂的小鬼来了吗?小鬼,你只管来,我不怕你,你又何必偷着进出呢?望了那碗烟膏水,心想,不料我活到十六岁,就是这一碗东西送命。人生迟早总是有一死的,死早一点,有什么关系?只是我这人,自从出世以至于现在,没有享过一天福。我是哪县人?姓什么?今年究竟是不是十六岁?一律不知道,这个人活在世上,有什么意味?我现在要死了,我那失了女儿的娘老子,远在云南一个县城里,恐怕还念着他女儿,现在长大成人,已有出头之日了。 想到这里,一阵心酸,不由得要坠下几点泪,有几点眼泪,直落到那烟膏碗里去,手里的骨头针,也只管在碗里乱搅着,不知所云地,一味地发愣。猛然间,听到屋外的挂钟,当的响了一下,便自己埋怨自己道:我这是做什么,打算寻死,就快快地寻死得了,这样犹豫些什么?现在一点钟了。若不早喝下去,明天早起,他们赶救得及的,今晚上岂不是白白忙了一阵?这样想着,放下骨头针,将那一碗烟膏,两手捧起。一生的结果,便在此一举手之间了。正是: 生不逢辰何惜死,刹那当作百年看。 第7章 坠泪登车叹无家可别 倾心握手早有梦相亲 第7章 坠泪登车叹无家可别 倾心握手早有梦相亲却说落霞在这里用开水冲烟膏喝的时候,赵重甫在他小书房后面,正在过鸦片瘾,还不曾睡觉呢。但烟瘾只过到一半,烟膏罐子里的烟膏,已经没有了。他于是下了烟榻,去挪床下那个竹箱,以便取出积蓄的烟膏来。他这一移竹箱不打紧,自己猛然地吃了一惊,这烟膏罐子经人打开过了,烟膏也经人挑了一大块去了。家里并无第二个人抽烟,向来也不曾丢失过烟膏,这是谁人,把烟膏挑许多去了。怕不有二两吗?有偷烟膏嫌疑的,第一就是……想到这里,恍然大悟,今天落霞那样大闹,也不怕打,不要是她早有定见,预备寻短见吧?莫不是她把这烟膏子拿去了。这且不用惊动于她,看她现在是一种什么情形。 因之悄悄地打开了后房门,向落霞屋子这边来。走到窗户边,用一只眼睛,向里面张望了一番,正是落霞将骨头针搅动烟膏,在那里出神之际,及至落霞捧着饭碗,端起来要喝之际,赵重甫先叫了两声:“使不得!使不得!”两手将门使劲一推。 进门的枢斗,本来也就腐朽了,不大十分结实,经不住他忘了情,拼命地一顿乱捶,于是连人带门,一齐扑在屋子里地上。一只门角,恰好碰在落霞手上,手一颤动,那碗脱手而去,噗的一声,便泼了一地。赵重甫见烟膏已经打泼了,心里安了一半,便对落霞道:“你这孩子,怎么做出这种事来,我总没有十分待错你,你岂能这样害我?还打算连累我去吃官司吗?”说了这话,才慢慢地扶着方凳子,站了起来。 落霞这倒不像白天的态度,见着主人那样强硬,现在却是呜呜咽咽哭将起来了。这一遍声音,早把全家人惊醒。第一个便是赵太太,连忙跑了来,问是怎么一回事。赵重甫将事说明,赵太太不料这个小女孩子,倒真舍得一死,白天为了她白气一顿,浑身抖颤不定,晚上又有了这一件事,也不知什么缘故,只觉一阵寒气,由心窝里直冒出来,一嘴牙齿乱相碰撞,咯咯作响,半晌,望了落霞,说不出话来。 赵重甫道:“这也该应不出事情,恰好我要补膏子,一寻床底下,知道她动手了。若是不然,等到明日发现,笑话就大了。我为这事,少不得还跟着司法巡警上法庭。她现在既然起下了这个念头,我是不能放心的了,太太,这个人,交给你了。”这一句话,把赵太太的话逼了出来,先哟了一声道:“这件事,我负不了这大的责任呀。”赵重甫道:“当然也不是永久交给你,暂过今天晚上,到了明天,我就想个办法。再说,她也有这大的年纪,留在家里,迟早总是也免不了出事。” 落霞已是停了哭声,便道:“老爷,你这话可得说明白一点呀。我纵然死去,也是一条干净身子,并没有在府上出什么事。我并不是拿死吓人,反正我死是不怕的,打呀骂的,我更是不管的了。随便你怎样对待我,可是你不能冤枉我,不能说我不干净。你若是怕我死在你们府上,你们既要贴棺材,又要犯法,这件,我倒可以原谅,我就到外面去死得了。”赵太太往常空有许多摆布她的法子。到了今天,她总是向死路上想,可没有她什么法子了。还是杨妈出来说:“太太和老爷,尽管放心,这人交给我,让我劝劝她,好在只有今天一晚,我总可以保着无事。”依着赵太太,还要落霞在她屋子里搭铺睡,无如落霞不肯,只好捏着一把汗,让杨妈伴着她睡了一宿。 到了次日,落霞起来,依旧做事。杨妈说:“不定他们要怎样处治你,你就休息着等消息吧。”落霞道:“不能那样说,我在这里一天,吃他们的饭,住他们的房子,我就得给他们做事。至于怎样处治我,我可以不问,我反正是等死的人呢。”杨妈笑道:“你这孩子,真可以的。”只说了这八个字,也就由她了。 到了这天中午的时候,赵重甫却带了两个警察、一个穿长袍马褂的人到家里来,先让他们在客厅坐着,然后把落霞引了出来相见。落霞一见两个警察,便料着是官司到了。那个穿长袍马褂的,脸上挂着一副大框眼镜,又是一把苍白胡子,倒不像是恶人。重甫便告诉落霞道:“这是妇女留养院的黄院长,行个礼。” 落霞万不料会把这个妇女留养院长找来,早就听见人说,若是受主人翁逼迫不过,可以投到那院里去,只是自己还没有下那个决心。现在真把院长请了来,这倒是一条活路了,于是行了一个鞠躬礼。那黄院长用手摸了一把胡子,向落霞点了点头道:“这孩子倒也不像怎样坏的孩子。”因道:“你们老爷说,你在宅里淘气,要把你送到我们院里去,你愿意不愿意?”落霞毫不考量地答道:“哪里我都可以去的,院长只要是……但是我也不必说了。”黄院长道:“我当然要把内容告诉你,然后让你安心,你对着里面不满意,也就可以决定不去。我们那里供你衣穿,供你饭吃,而且还让你在里面读书做工,只是有一层,进去之后,不容易出来的。你们老爷说,你很认识几个字,那很好,我身上带了有一份章程,你自己拿了去看。”说着,随即在身上掏出一张铅印的东西,就交给她看。 落霞接过来,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觉得章程上所定的,和自己意思很合,便道:“院长,我看了,多很好,我愿意去。”黄院长道:“若是要去的话,马上就同了我们走,不许反悔的。”落霞向前走了一步,便靠近黄院长一点,就点了一点头道:“决不反悔,求你救救我。”那黄院长又摸了一摸胡子,倒向着赵重甫笑了一笑。赵重甫道:“那就好极了,请你去检点检点自己的东西,马上就跟了院长去。他们有马车,你可以带了东西,坐他的车子去。”落霞道:“我哪有东西,东西都是老爷太太的,我既然要走,自然要把东西都退回老爷太太去。只是身上的东西,脱不下来,这个要和老爷讲个情,让我穿去的了。”赵重甫道:“你这孩子,脾气也太倔强了。既然你不带去,我也不勉强。”黄院长微笑着道:“那么,我们可以走了,让她进去辞一辞太太。” 只说了这一句,杨妈由里面跑出来道:“太太小姐说了,不用她进去辞行。”落霞便对赵重甫深深地一鞠躬道:“老爷,多谢你抚养我十几年,我不报你的恩了。”赵重甫点了点头道:“我也有些地方对你不住,你既然是去了,好好做人。”落霞抬起头,望了一望屋子四周,又对里面院子,向自己屋子里去的那个门凝视着一会儿,不觉垂下几点泪。黄院长问道:“你们还有什么讲的没?若是没有什么话,我们就走了。”赵重甫道:“落霞,你还有什么话说吗?”落霞抄起一只衣襟角,擦了一擦眼睛,又摆了一摆头,却没有答复。两个警察一见无话,已是先动脚,黄院长对落霞道:“那么,我们可以走了。”落霞低着头,又点了一点头,便跟着黄院长一路走去。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却停住了脚,又回头向里面望了一望。然而黄院长的马车,正横着停在大门口,车门敞着,等人上去,落霞也就不能徘徊,一脚踏上去了。黄院长原坐着正面,落霞就只好坐在倒座儿上,车子走了,正好用不着回头,眼望着旧主人家,一步一步地离开,也不觉心里哪里来的那一阵难过,扑扑簌簌,只管向怀里落下泪珠儿来。黄院长道:“怎么回事?你倒舍不得离开你主人家里吗?我看你们那位太太,厉害得很,对你恐怕是十分虐待吧?你为什么倒留恋着这里?”落霞将衣襟擦着眼泪,叹了一口气道:“院长,我长这么大,就不知道什么是亲人,东飘西荡,就只管跟着老爷太太跑。我没有家的人,靠了我们老爷太太,也就好像是家。虽然他们虐待我,我和他们住在一处许多年月,在世界上,没有比他们再熟的人了。我又离开他们,再和生人住到一处,我总觉是心里有点不大合适。其实,我自己真不愿哭,眼泪硬要下来,我也没有法子。”黄院长道:“这是什么话?”不由得先笑了。 说着话,不觉路途多少,已经到了留养院门首,落霞一下车,就看到大门外,站了一个手上扶着枪的警察,大门外有这样严的门禁,这一进去,里面是怎样地要守规矩,可不得而知,心里这样想着,就暗下捏了一把汗。那黄院长一到这里,便先进去了。一个同车来站在车后的警察,便带着落霞进门,先引到一个办公室里,让一个办事员录了姓名籍贯年岁,然后再引她到会长室来。半路上,经过一个小礼堂,是间四柱落地的大屋子,四壁上悬着几副对联,正面交叉着国旗,拥着一个横额。旗下,有一张大餐桌子,供着几瓶鲜花,一对高烛台,插着一对红烛兜子,兀自点着呢。礼堂后面,便是院长室,黄院长坐在一张写字台内,由办事员引到台子外,将写的供词呈了上去。黄院长念了一遍,问落霞道:“都对吗?”答:“都对的。”黄院长道:“我们的章程,你都知道了,我们这里,待人是公平,教人是勤苦,你可记着。”落霞点头说是。 黄院长向门外一招手,说了一声进来,却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妇人,高高的个儿,倒也强健,一个是十七八岁的姑娘,雪白的一张脸,却配着一头的黑发。她并没有剪发,后面左右分梳两个小圆髻,将鬓发挽成两只蝉翼,由耳朵上抄过去,越显得那张脸白了。加上她脸上微微有点红晕,黑白分明的眼睛,只向着人一溜,充分地现出她的聪明来。她只穿了一件旧蓝布袍子,非常单薄,然而因为单薄,便觉得她好看。落霞心想,这里头,原来有这样好的人才? 黄院长道:“这是你们的班长冯玉如,你们见见。”落霞便和她对行了个礼。黄院长又指着那妇人道:“这是你们的看守邓妈,以后你就是她照应了。你照着规矩,好好地去读书做工,下去吧。”冯玉如就携着落霞一只手道:“跟我来吧。”落霞随着她,穿过几重院落,有些地方,好多小女孩子玩,有些地方,好多姑娘们谈话,其中也有些年纪大的,也夹杂在一处。她们看见来了个新伴侣,都在身后指着说笑着。 冯玉如把她一直引到一个大院子门首,向里一折,便有一个小厢房。因引了落霞进去,见里面有一张小土炕,另外一条木板架的小长桌,和一个小方凳子,此外什么都没有了。炕上一大方芦席,上面只一条蓝布薄被,叠着一小条,另外一个小布包袱,一张炕,只有这点东西,分外显着萧条了。所幸炕头有一个白炉子,倒不怎样寒冷。 冯玉如向她微笑道:“照规矩,我是可以一个人住一间房的。不过我看你这人倒很爽直的,用得着你这样一个人做朋友。你就和我住在一处吧。这里的规矩,两个人可以共一条被,你若是住在我这里,我至少还可以去讨一条褥子。”落霞道:“姐姐,我初来,什么也不懂,你怎说怎样好。” 正说到这里,那邓妈却在窗子外道:“玉如姑娘,院长说了,就让来的这人和你睡一屋子,也好加你一条被。天气还冷着呢,也用得着呀。”玉如握了落霞的手,摇撼着两下道:“你看这事,有多么凑巧。这里院长不错,就是——”说,将眉毛一皱,低了声音道:“就是有一位女堂监牛太太,实在麻烦,今天还没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但是你也不要怕,遇事都有我照应着你,但不知道你贵姓?”落霞红了脸道:“不瞒你说,我把姓丢了,我十年以来,就是跟着主人姓。” 玉如笑道:“一个人怎么会把姓丢了?”说着,只管向落霞浑身上下打量,又点了一点头道:“你说这话,一定有缘故。”只在这时,便听到轰的一声,接上一阵脚板响,直拥到窗户边来。立刻便有一阵唧唧哝哝之声。玉如向着窗户外道:“都是谁?要看就进来看,在外面捣破了我窗户纸,我是会告诉堂监的。”只这一句话,立刻跑进来七八个人,前面两个,年纪在二十开外,倒像是个妇人,后面跟着五个姑娘,有一个嚷起来道:“班长,那不行,那不行,你怎么和这一个新来的在一处睡?我早就说要陪你,你可不肯呢!”她也梳的是童化式的头发,一说一蹦脚,头发煊起来。玉如道:“小桃,你若是不爱闹,我早就答应你了。今天可是院长的命令。”那两个妇人,走到落霞身边,上下一看,笑道:“班长,你找个对儿了,除了你,恐怕要算她漂亮了。”屋子外有人跳了进来道:“新朋友来了,咱们——”这一句话不曾说完,只听到远远有个妇人,说着四川口音道:“一下了堂,你们就造反了。”在屋子里和屋子外的,便一阵清风似的,一齐走了。 那四川口音的妇人又在窗外问道:“冯玉如在屋子里面吗?”玉如答应着,将手轻轻拉了落霞一把,低声道:“牛堂监来了,出去行礼。”于是拉了落霞一只手,一路出来。 落霞看那堂监牛太太时,是一个矮胖子,一张柿子脸,倒在眼皮下搽了两块胭脂。她穿了一件短旗袍,上面的手、胳膊,下面的大腿,都露出来,真有饭碗那样粗细。左手腕上戴了一只藤镯,一只玉镯,只管叮当作响。落霞见大家都那样怕她,这却不能不加以小心,因之对着她深深地行了一个鞠躬礼。 牛太太将那一双肉泡细眼,向着她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便道:“你是新来的吗?叫什么名字?”落霞道:“叫落霞。”牛太太道:“哪个和你攀朋友不成?倒好像报台甫一样。连姓都不说出来。你怎么初来的人,就向班长屋子里跑?你是哪里送来的人?这样不懂规矩。”落霞不料走来就碰了这样一个大钉子,半晌做声不得。 玉如怕这事会弄僵便走上前一步,轻轻地道:“牛太太,这是院长亲自带来的,他吩咐着在我屋子里住。”牛太太听说是院长亲自带来的,脸上那两块气得向下一落的肉,腮,复又平复上去。便道:“原来如此,你认识院长吗?”落霞一想,说认识院长,总也不会差,便道、“院长从前到过我们主人那边去过……”牛太太笑道:“是了,院长他倒是和我提过,他有一个人要带进来,原来就是你。你既是院长带来的人,就是我也要让你和班长住在一处。你初来的人,哪里摸得着这里头的头脑,你有什么事只管来问我,我不在这里,就问班长。我对于在这里的女孩子们,就看成家里人一样,你倒不必见外。院长若在你面前问我什么话,你总说很好就是了。”落霞连答应几个是。 正好邓妈抱了一床被来,说是院长给落霞的,牛太太笑道:“果然院长和她好,邓妈,你对落霞另眼相看一点,院长容易知道的。你是不是挑一床厚些的被?”邓妈道:“只有这一条了。”牛太太道:“那就是了。玉如屋子里分煤球笼火的时候,可以多给她们一点。”说着,听到别个屋子里有喊声,摇着手镯子去了。 玉如握着落霞的手,一同到屋子里去。落霞道:“姐姐,难得你的好意,只两句话,就把这位太太的恶脸翻转过来,不然,我这钉子可碰大了。”冯玉如笑道:“说起来真怪,我们俩好像有缘。前两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有一个妹妹寻来了,我欢喜得什么似的。其实我并没有一个亲骨肉,哪来的妹妹?醒过来自己倒哭了一场。今天我和你一见面,我心里疑惑着,我莫非真有一个妹妹。梦里那个妹妹的样子,我又记不清,我一点疑心,真把你当妹妹了。”说时,紧紧地握了落霞的手不放。正是: 相逢沦落兼同病,便不知心也互怜。 第8章 夜话缠绵可怜儿女意 深居寂寞无奈管弦声 第8章 夜话缠绵可怜儿女意 深居寂寞无奈管弦声却说玉如执着落霞的手,呆呆对立着,似乎有万种心曲要说,而又说不出来的样子。落霞对于她这一往情深的情形,也不觉受了莫大的感触。因道:“若是你不嫌弃的话,我就拜你做姐姐。”玉如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多少岁呢?不见得我就是姐姐。”落霞道:“我十六岁,看你这样子,似乎要比我大一两岁。你就是不比我大一两岁,你实在能照顾我,我也是要做你妹妹的。” 玉如见她如此,便承认是十八岁,笑着以姐姐自居了。因告诉她道:“这里面大大小小,有三四百人,可良莠不齐。有的是从小在这里面长大的孤儿,有的是从拐子手上救下来的,有的是灾民,有的是从警察厅打官司,分拨过来学好的,以后你和这些人可少往还,可也别得罪谁,在这里头,总是可怜的人,说句文话,总也是同舟共济的患难之交,留点想头给人吧。” 落霞道:“听姐姐的话,大概很读过一些书,不知道是怎样落到这里面来的?”玉如道:“我原认识几个字,到留养院里来,又读了三四年书,自然能说两句不通的文话。”落霞道:“进来三四年了吗?进来的时候,那比我小哇。为着什么呢?”玉如长叹了一口气,摇了一摇头道:“今天咱们新会面,别谈这伤心的话,将来我慢慢告诉你吧。” 落霞见她不说,也就不便再问,只随便问问这里面的情形,原来这里分做工、读书和半工半读三种工作,看人的情形而论,每天不过五六小时的工作,其余便是休息了。衣服若不是自己带来,便是人家施舍的,什么样子的都有,说到饮食,玉如却摇了两摇头,笑着又不肯说。不一会儿,只听到几声钟响,玉如笑道:“吃饭去,你可以尝尝新了。”于是带着落霞同上食堂来。 这食堂是很大的一间屋子,用木板搭着几丈长的条案,也用木板搭着几丈长的条凳相配,一排一排地,由东至西列着,每排桌上,都摆下几十只粗饭碗。远望去,碗里堆着淡黄色的东西,可不知是什么? 这时,许多人拥了进来,纷纷坐定,玉如也拉着她同在一个犄角上坐下,向东边一招手道:“谁值日?今天这里添一份。”东边墙下两只大木桶放在地上,一个女看守捧着胳膊,站住监视着,就有一个女子,在桶里盛了一碗黄东西,又在旁边藤篮里拣了一小块东西,放在碗头,又拿了一双漆黑的竹筷,送了过来。 落霞起身接着,一看那碗,粗糙得像瓦钵一样,有两道裂痕,一个小缺口。碗里盛的黄东西,原来是小米饭,但是煮得稀烂,粘成一堆,一粒也分不出来。碗头上放着一块五分宽一寸长的东西,用筷子夹起来一看,有些脚泥臭,好像是咸萝卜条。这东西吃倒无所谓,只是气味难受,于是依然放下,用筷子将小米饭一挑,正待尝一尝。这一尝不要紧,一条一寸多长的米虫,随着筷子向外一翻。虫的头是红的,尾是黑的,身子一节一节,倒有些像野蚕。落霞吓得将筷子一缩,人也一闪。 玉如微微一笑,低了头轻轻地道:“你把虫挑了去,还是吃吧,这里每餐都是这样的。你若是不吃,那就会饿死。”落霞一看四周的人,大家都是行所无事地吃着。隔座一个女孩子正用筷子夹了一条虫向地下一摔,她依然低了头,挑着小米粘块,继续地向下吃。落霞一想,这样子是很不足为奇的,大家都吃,我又怕什么虫?因之只当闭了眼睛,勉强吃几口。 那小米饭吃到嘴里,水沾沾的,不但清淡无味,而且有许多沙子,硌着牙齿,哪里吃得下,只吃小半碗,就放下筷子了。玉如虽然是个苗条的个子,她吃起来,倒胜过落霞,那一大粗碗,几乎都吃下去了。她见落霞早放了碗,却对她微笑了一笑,然后牵一牵她的衣服道:“走吧,不吃饭,仔细人家说你是小姐。”落霞自信是个能吃苦的人,不料到了这里,还会成了小姐,这也只好加一步地忍耐了。所幸自己所派的,工作,完全是读书,终日和玉如在一处,倒不寂寞。 同班有五十个女子,都是姑娘们,上完了课,大家找一点游戏,精神上却也得着不少的安慰。只是自己来的时候,一身之外,别无长物,这换洗衣服,可发生了问题,呈明了院长,发下一套黄色单军衣,一双破蓝布袜,都是又大又脏的东西。落霞拿来,洗了又晒,晒了又洗,足足忙了两天,然后才拿到屋子里自去剪裁缝补。玉如看她忙得那样,也帮着给她缝褂子。落霞道:“你不必管,让我自己慢慢来吧。好在在这里是混光阴过。军衣平常有四个袋,偏是这件褂子破得奇怪,连一个袋都没有。”玉如道:“里面当小褂子穿的,没有袋也就罢,非把它缝上不可吗?” 落霞盘了两腿坐在炕沿上,两手抄着一条缝的裤子,半晌停了针,向着玉如微笑。玉如道:“这有什么可笑的,难道穿这种衣服,还爱什么漂亮吗?”落霞摇了一摇头,眼皮一撩道:“照说,我是不应当瞒你的,可是我也不好意思自己说出来,你要知道,我在小衣里缝两个口袋,那是有用意的。” 玉如也坐在炕沿上,却站了起来,拍着她的肩膀道:“看你这小鬼不出,你倒藏着有私财呢。多少钱?打算留着做什么?”落霞道:“我哪来的钱?若是有钱,小米粥把肠子都吃糙了,我也要买一套麻花烧饼换换口味了。我这东西可以给你瞧,可是——”说着,她一笑道:“好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人。”玉如见她这副神情,就猜着必定另有缘故。因道:“我几时说过你多少事了,你倒怕我说。” 落霞于是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将江秋鹜写的那一封信,递给玉如,自己却突然抄起自己手上做的东西,将脸蒙着,伏在玉如的肩上。玉如一看信封上的字,就明白了。笑道:“小鬼,你倒会,别闹,等我仔细地研究研究。”于是将落霞一推,向房门外看了一看,然后将门掩上,坐在炕的一个犄角上,将信抽出来,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将信筒好,向炕上一扔道:“这也无所谓,也值得随身法宝似的,这样看得重。” 落霞本躺在炕上,捡起那封信,在炕上打了一个滚,笑道:“你别藐视人,这样的信,你有几封?”说着,又跪在炕上,抱了玉如的脖子。玉如笑道:“这大丫头,说出这种话来,你也不害臊。”将嘴一撇,用一个食指,在脸上扒了一扒,落霞放了手,正襟坐在炕上,对玉如道:“姐姐,你别那样说呀!我长这么大,有哪个能像他这样照顾我的?我也是一个人,怎么不懂好歹?”玉如笑道:“这样说,你把姐姐都比下去了。” 落霞笑道:“你别绕着弯说话,我们是患难之交,可不能和人家打比呀。”玉如笑道:“我真不料你还会有这样一档子事,你既然说我比他的交情还厚,你就把这事说给我听听看,你若是有一字相瞒,你就算对我不住。”落霞道:“我当然愿意告诉你,让我们睡觉的时候,细细地谈着,也不怕人听见,你看好不好?”玉如笑着点了点头,这天巴不得马上就晚了,好来问一问这详细情形。 到了晚上,各房里的灯火,还依然亮着,玉如便催着落霞睡觉。一面将被展开,将衣服卷了一个长枕头,二人睡在一个枕上,就喁喁细语起来。落霞将江秋鹜第一次相识,以及自己救他出险,他又来信道谢的话,说了一个彻底。 玉如道:“这样说,你是很爱他,他也很爱你了。”落霞道:“我不够资格,他也未必会爱我一个丫头出身的人。”玉如道:“那是难说的。你这人有点自暴自弃,你有那样一个好机会,为什么不回他一封信?与其到这里面来吃苦,何不让他接济你一点款子,你自谋出路呢?你想,他能接济你的钱,自然会给你找一个安身之所的。”落霞道:“起先我得了他的信,我只是发愁,有钱也没有办法。后来我也想求佛求一尊,请他给我找个出路,可是来不及写信了。现在转到这里面来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今生今世,唉!只好算了。” 玉如将手伸过去,在落霞身上捶了一下,笑道:“你真是不害臊,十几岁孩子,想爷们想得叹气。”落霞道:“好哇!你骗着我把话说了,你倒来笑我。那不行,你非把你的事情告诉我不可,那不行,那不行。”说时,两脚一蹬,在被里滚将起来。玉如将手按着道:“别闹别闹,我不笑你就是了。”落霞道:“不笑也不行,你得告诉我你的事情。”说着,又滚起来。玉如按着她道:“你别闹,听我说。”于是起来将被盖好了,重新睡下道:“你想想,我是十五岁进里面来的,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懂得什么?可是天下事也难说。”说着,咯咯地笑起来了。落霞道:“这笑得有原因,一定有原因,你说不说?你若不说,我就胳肢你。”说着,一伸手,就向玉如胁下伸来。 玉如一翻身,滚出了被外,睡到了芦席上了。落霞倒很自在地躺着,笑道:“我看你说不说?你若是不说,你今晚晌别想睡觉。”玉如道:“你千万别动手,我说就是了,你再胳肢我,我就要恼的。”说着,牵了一只被角,缓缓伸进腿来。落霞道:“你躺下吧,只要你肯说,我又何必闹呢?” 玉如躺下来,咯咯地又笑了一阵,身子向后一缩。落霞道:“你瞧,被让你一个人卷去了,你安心躺下吧。”玉如躺在枕上,半晌,笑道:“等我想一想吧。”落霞道:“你真不肯说吗?我又要——”玉如道:“我告诉你,我告诉你,你别动手。从前,我们这留养院,地方很小,原不在这胡同里的。去年夏天,由那个老地方,搬到这新地方来,我跟着几个女看守向这边搬东西,接连跑了四五天的路。我在半路上,老遇到两个人,都在二十多岁。一个人满脸长着红酒泡,穿着绿绸长衫,很轻佻的,一个穿着白长衫,可比那人老实得多,年纪也轻些。有一次,那个穿绿绸衫的说:‘喂!你瞧,那和你桌上那个相片,不差不多吗?不要就是她?’那穿白衣服的说:‘别胡说,让人听去什么意思?’” 落霞道:“就是这样一句话,你也当作是一件得意的事吗?”玉如道:“自然还有哇。就是搬到这里来的第二个月,院长带了我们去参观各处的学堂。参观到一个第十中学,是最后一个学堂了,这事真凑巧,我说的那个人,他也在这里。”落霞笑道:“那就好极了,你可以知道他姓甚名谁了。”玉如道:“可是凑巧之中又有些不凑巧,因为我去参观的那一天,他自己并不在那里,我们参观教员的卧室,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半身相片,那正是他。在大相片下面,玻璃里面,夹着一张四寸小照片,那照片上的人就是我了。我这张照片是夹在旧书里的,后来失去了,我猜着一定是倒字纸篓换洋取灯儿(注,即火柴)换掉了,自己只可惜呢。不知道怎样会落到他手里,又不知道他何以这样地看得起我那张相片?从此以后,我总会想到这件事,自己也不解什么缘故,我就记着那人了。这是我平生一件傻事,你可真别告诉人。” 落霞道:“你真比我还傻呢。你没有知道那人姓什么吗?”玉如道:“参观的那一天,我听到有人说,这是密斯脱李的房子,大概那人姓李了。”落霞道:“真不凑巧,那天倘若是遇见你,他知道你是留养院的女生,那一定会来领你的。但是,你不会写一封信给他吗?”王如笑道:“你也是女孩,把女孩子看得这样不值钱,凭什么我写信去找他?再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若是把信寄错了,寄到别人手上去了,那岂不是一场笑话?”落霞道:“照你这样说,你白发一阵傻,可没有什么办法了。”玉如笑道:“别胡说了。睡吧,有办法怎么样?没有办法又怎么样呢?”说着,她掉转身去,用背朝着落霞,就睡觉了。 落霞自知道玉如的事情以后,两个人更是无话不谈,光阴易过,不觉已是春末夏初的日子。一日,正在教室里上课,正是一个老先生讲修身课,谁也不听,都在唧唧哝哝地谈话,和平常大家谈话的样子,大不相同,似乎是发生了一件新鲜事情一样。玉如虽然也在这教室里上课,因为是分级教授,座位隔着很远,落霞却无法子去问她,向她看时,她只是点着头微微地笑。 及至下了课,大家向外蜂拥而出,好像是抢着去看什么、拿什么似的。同班的董小桃,是个喜欢蹦跳、没有脱童心的孩子。落霞一把抓住她道:“今天大家乱什么?你准知道。”小桃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今天照相啊。你的相片,挂到招待室里去,一定是吃香的,不定有多少人要找你呢!”落霞道:“你是个机灵鬼,什么全知道,照了相让人家瞧去,这事我可不干。”小桃道:“你不干也得成啦。这留养院里的小米饭,可不让你吃一辈子呢。走吧,都上前面礼堂上照相去。” 落霞先不理她,自向里面去,恰是那堂监牛太太由里面迎了出来,因道:“大家都要照相,你到哪里去?”说着,伸了两手一拦。落霞遇到这位堂监,可不敢不去,只好随着她后面,一同到礼堂上来。 大家可不进礼堂,就在礼堂外面台阶下,摆着一架照相机,一个照相的站在旁边。台阶下,站了一排女生,走过去一个,就照一个,照完一个,走开一个。这些照相的女生,没有一个不含羞答答地。但是那黄院长正颜厉色地,站在院子当中,只管向大众望着,大家也不敢不照。 落霞因牛太太监督着,低了头向排着班的队里一挤。后面的人,一步一步向前推着,走到照相机前,胡乱照了一下,掉头就向里面走。 走到屋子里,只见玉如用一只手放在那条木板桌上,撑着头,只管看了窗子外的天。落霞笑道:“姐姐,大家都去照相,为什么你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玉如道:“我上次冬季就没照相,这次更可以不照了。”落霞道:“刚才小桃对我说,留养院里的小米饭,不能养我一辈子,难道又能养你一辈子吗?” 玉如道:“明知道是不能的。可是你还不知道吗?每到这院里招领的时候,只要相照得不错,一天就有好几遍人请了出去说话,麻烦死了。一个做姑娘的人,送出去给人家看,让人家挑,这事我有点不服气。”落霞道:“就是为这个吗?可是找你出去,是让你看人家,不是让人家看你,你的相片,已经让人家看过了。看看就让人家看看,要什么紧?你不答应,他还能捏了一块肉下去不成?” 玉如笑道:“你这丫头,统共进来多少时,就关得想外边想发疯了。”落霞道:“我发什么疯,到了这步田地,没有法子罢了。譬如我今天不去照相,牛太太能答应吗?倒不知你上次怎样躲过的?”玉如道:“我是装病躲过的,其实我也并不是要一定躲过。我就是心里想着,没有一个合意的人来领我,我是不出去的。但是关在这里头,哪儿找合意的人去?找不着合意的人,挂了相片出去,是白多一道麻烦。”说毕,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向炕上一倒,倒着身子睡下了。 落霞道:“你说我疯,你才是疯了呢!我想你指的合意人,不必就是你所说那个姓李的,至少也要和他差不多。但是你不把相片拿出去,又怎样引得了合意的人来?天下事是难说的,也许你相片子挂出去,有一天大风把那姓李的刮了来参观,一下子看到了,一个锅要卖,一个要买锅……哈哈。”落霞没说完,自己倒先笑起来了。 玉如对于她的话却不理会,站了起来,靠着门框,呆呆地望着天,一声也不响。落霞笑道:“越说你越装疯了。”玉如道:“我才不装疯哩。你听听这外面,是一些什么响声?”落霞听时,原来这院墙外有幢洋楼,常常有一种音乐合奏的声音,送了过来,这时,音乐又响了。这音乐里面,有些像胡琴琵琶,有些像笛子笙管,隔着墙,声音虽是不大,却非常好听。落霞道:“这是什么人家,这样快活?”玉如道:“据邓妈说,她天天走那门口过,是个歌舞团的练习所,里面也全是女孩子。她们出门,打扮得花蝴蝶子似的,常常坐汽车,也常看见许多穿了西装的青年人,当听差一样,在后跟着。同一样的女子,为什么我们就锁在这老屋深院子里……”落霞笑道:“别说了。歌舞团我看过的,人家正能在台上露出白腿子给人家看,你连相片也不肯挂,也想穿西装的当听差吗?”玉如倒不理会她开玩笑,又偏着头听了下去。正是: 悠然神往非无意,路断昭阳自古愁。 第9章 索骥一仇人追尚囚凤 牵丝三月老故献藏珠 第9章 索骥一仇人追尚囚凤 牵丝三月老故献藏珠却说玉如靠门站定,只管听出神了。落霞笑道:“老听些什么?反正也飞不出去,依我说,你还是依了我的话,去照一张相,难道你愿把青春年少,在这里面消磨掉吗?”玉如将脚一顿道:“好!我依了你去照相了。”说毕,就走向前院去了。 不多一会儿,她走了回来,两脸通红,落霞笑道:“恭喜呀!你这相一挂出去……”玉如道:“连你也笑起我来了吗?你呢?”落霞道:“我反正是愿意照的,那没有什么,你原来可是不愿意照的呀。”玉如道:“你别高兴,过两天瞧麻烦吧。”说着,她脸上有一种愁忧之色,好像新有什么心事似的,竟自睡觉去了。落霞自照了相,也觉得心里添了一件心事一样,有点不自然起来。过了一个星期,果然慢慢地感到麻烦,前面传达的警察,一天进来四五遍,说是有人请出见。玉如也是一样,忙得像要人一样,倒为见客所困。 原来这留养院的规矩,每逢春秋冬三季,发出招领的布告,同时也把发配女生相片,挂在接待室隔壁一间屋子里。来领女生的人,看好了相片,然后填明姓名年龄籍贯职业,请女生到接待室来,当面接洽。女生有女看守陪伴,男生有警察陪伴。见面之后,女看守代女生盘问一切,若是不同意,女生自走。若是同意,领女生的就要备三家殷实店保,捐款呈领。女子们自然爱青年的,可是留养院为着女生的终身安全起见,只注意领女生者的人品与职业,为了这个,她们对于婚约的承诺,也不能不十分考量,免得答应了批驳下来,反而没有意思。 玉如和落霞又都是沧海曾经的人,到这里来领取女生的,哪有多少英俊人物,因之有一星期下来,她们每次出去,都是一见面,问话不终场,就回转来了。到了后来,玉如,落霞都假装着有病,不肯出去。她们有三天不出去了,这天前面的传达警察,又同着女看守邓妈,要落霞出去。落霞道:“我病了三天了,你们不知道吗?”警察道:“姑娘,你今天可得出去一下子,好在同意不同意是你的事,难道人家和你为难不成?这个人是警察厅督察长介绍过来的,总得给他一点面子。不然,人家照着我们章程打官话,我们可说不过去。”邓妈道:“你去一道吧,省得牛堂监来了,又要说闲话。” 落霞一想,他们的话也对,就跟了他们一路到接待室来。照规矩,女生和来领取的男子,相隔着一张大餐桌子,这是早有警察知会好了的。这次,那男子却不然,早早地站在门口等候,落霞一进来,就和他对面相撞,这一下子,倒不由得她不向后一退,口里也失声突然吐出一个呀字来。定了一定神,不待人家开口,马上转身就向里院去。邓妈一伸手将她一把抓住,问道:“姑娘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不怕人家笑话吗?” 落霞忽然脸色一变,两行眼泪,由脸上直滚下来,指着那男子道:“他,他,他……”邓妈执着落霞的手道:“怎么了?你别急,慢慢地说。”落霞道:“他叫朱柳风,是我们老爷的内,在老爷家里,他害得我要自杀,怎么他又寻到这里来了?” 朱柳风不料她一见之后,倒乱嚷起来,先是愣住着一声做不得,顿了一顿,才含着笑意道:“落霞,过去的事,我很对你不起。我姑母表姐,都回南边去了。现在我特意来和你道歉。你是因为我到这里来的,设若你愿意和我和解了,我可以——”落霞顿着脚只管哭,指了他道:“这是有规矩的地方,你少来,你这种胆大脸皮厚的人,你有脸见我,我还没有脸见你呢!”说时,拖了邓妈,哭着进去了。 朱柳风手上拿了帽子,两手向外一扬,肩膀耸了两耸,冷笑道:“这丫头,好厉害!但是我姓朱的也不是好惹的,你躲在这留养院里,我就没奈你何吗?”说着,将帽子向头上一盖,两手向裤袋里,一插,冷笑着走了。 这传达警察,倒替落霞捏了一把汗,忙进去报告,落霞还在里面屋子里哭呢。警察道:“姑娘,你这件事,可做得冒失,你不想想,我们这里归警察厅管吗?他有督察长介绍着来,一定还可以请督察长和你为难。”落霞道:“不要紧,这是慈善机关,反正慈善机关不能害人,也不能把我抢出去!”警察是个老头子,听了她的话,摸着胡子,摇摆着头出去了。 依了落霞,还停不住哭,还是玉如骂道:“你这是什么意想?非要引得大家来围住你看个稀稀罕儿不止吗?”落霞也觉她的话不错,这才停止不哭了。心里对于朱柳风一来,就也云过天空,不留一点痕迹。 又过了一天,院长却派了人来,叫落霞到办公室去问话。黄院长一见,便皱了眉道:“你到院里来了这样久,怎样还不懂得规矩。人家来领你,对你总是好意。答应不答应,在乎你,为什么开口就伤人?”落霞道:“我明白了,院长不是说的那个朱柳风吗?院长,你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内容,你若是知道,恐怕也不肯答应他吧?”于是就把上次朱柳风闹的笑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黄院长点了点头道:“这事也难怪你生气。这种人还有脸到这里来见你,这也就不可解了。不过他和警察厅督察长的交情,很是不错,督察长通了一个电话给我,说女生这样对待来宾,坏了规矩,非严办不可。若是不办,将来大家都这样子这留养院还有谁敢来呢?我在电话里答应了重办,可是据你一说,我又怎能重办呢?现在只有一个法子,并不怎样办你,对外说话,可是已经重重地办了你了。怎么样办呢?就是把你的相片收回一些时候,当你是罚着留院了,你愿意不愿意呢?” 落霞先听到要重办,不知道要怎样地重办?站着一边,心里只管扑通扑通地跳。现在听说是不过收回相片一些时候,这太不成问题了,便道:“这样办我,我是很感谢院长的了,至于要收回相片的时候,长久一点也不要紧,只望那姓朱的再不来捣乱就是了。”黄院长以为她对于这种处分,必定是十分不愿意,所以事先说明,时候不久,现在她倒愿意把时候放长些,这个孩子也真是强项,当时就点了点头,让她回去。就在这一天,将相片陈列室里落霞的相片,给她取消了。也就从这天起,落了一个清净,落霞不用得到接待室来见人了。 玉如本来就懒于出来,为了落霞这件事,她很抱不平。以后有人来要求接谈的,就先问问传达是怎样一个人,说得不大对劲,就推说病不好,懒得见了。一连有了一个星期,这事让黄院长知道了,也把她叫到公事房里去问道:“玉如,我看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难道这一点事,你都不懂?在我们留养院里的女生,总要择配,才能出门的,你不愿择配,难道就在留养院里住上一辈子吗?”黄院长靠住椅子背斜坐着,望了她,不住地摸着胡子。 玉如也没有什么话说,只将一只右手,把大襟上的衣扣,一个一个用指头拧着,却只望了黄院长桌上的文具出神。黄院长见她目光射在文具上,也就跟着看看,但是这文具上面,并无若何可以注意之处,倒反为她一看呆住了。再看她时,她还是用手拧着纽扣,一句什么也不说。 黄院长将右手伸在桌上,指头是轻轻地拍着桌面。左手的肘拐子撑了椅靠,手牵住几根下巴下的长胡子梢,也就只管向玉如望着。忽然笑着点了一点头道:“我明白了。你自负还不错,不肯随便找一个人就算了,对不对?可是你要想学在外面的女孩子一样,要找一个白面书生,这事可不容易。因为是白面书生的人,他不至于到这里来找人才呀。不过我觉得你要跟一个俗不可耐的人去,也是可惜。这样吧,我来拿你两张相片,托托我的朋友,给你去找一找看,在外面介绍好了,只到院里来过一套手续就行了。有了你的相片,再把你写的字,做的手工,给一两样人家看,我想真有眼睛的人一定可以打破阶级的念头来领你的,不过个个人要这样办,我院长办不到,公事上也说不去。只给你一个人办,我院长可有点心不公。我把话告诉你,你还得保守秘密呢。” 玉如依然不做声,却是咬着牙,抿了嘴唇笑。黄院长道:“现在我的话都说了,你也应该说一句,你究竟乐意不乐意呢?你再要不乐意,我可没有法子了。”玉如勉强忍住了笑道:“既是院长这样说了,就照着院长的话办得了。”黄院长道:“这样说,你是同意了,那就很好,你回房去吧。”玉如听了他的话,不但不回房,倒踌躇起来,站在那里只是微笑。黄院长道:“怎么样?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玉如笑道:“没有什么话。”黄院长道:“没有什么话,你可以走了。我知道的,你们见着我规规矩矩说话,可是一件苦事。”玉如于是慢慢走了一步,却又回转身来笑了。黄院长道:“怎么样?你有话说吗?你有什么话,尽管说,不要紧的。”玉如道:“我有一……”黄院长道:“有什么?你说呀。你若不说,倒是一件障碍了。”玉如笑道:“我倒有……”这三个字以下,又说不出来,又摇着头道:“没有什么,不必说了。” 黄院长看她那样子,无非是害羞,她既是不肯说,也就不便逼着她说,便道:“你不必说了,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反正我给你找着了人,还要得你的同意呢,我又不是父母,可以胡乱给你做主。”玉如笑道:“院长,你误会了,我不是那样说,可是我要说的话,也是白说。”于是笑着去了。黄院长自笑道:“这个孩子也不知为了什么?只管这样语无伦次地说着。嘻!一个人到了婚姻发动的时候,总会糊涂的。”不过他虽这样说,对于玉如的婚事,却依然是留意。当天就拿了玉如一张相片、一张文稿,和一件绣花的手绢,放在自己皮包里。这皮包是自己常带出去的,以便遇到了相当的可托之人,就托人去介绍。 当这皮包带在身旁的第三天,就遇到一个介绍人了。这人叫李少庵,是大学里一个穷讲师,为人却还老成。黄院长因在公园里散步,无意中碰到了,他,一把将他拉住,在一个大树后露椅上坐下。笑问道:“你的及门弟子,自然不少,我有一头婚姻要来撮合,能不能给我找个少年老成,能解决生活问题的人?”李少庵笑道:“这种人才,可不易得呀。要说我的及门弟子,一来我是个讲师,二来又是个不出名的讲师,对学生没有多大往来。少年老成的人,尽容易找,能解决生活问题的,就不容易了。” 黄院长听他如此说,就把相片文稿手工,一齐交给少庵看,笑道:“这样的人才,悬着我说的一个目标去找丈夫,不算唱高调吧?”少庵将东西接过,一样一样地看了,又拿着相片,仔细在手上端详了一会儿,笑道:“这的确是个人才,你先说有一头婚姻撮合,我以为还是哪里的小姐,原来是你们那里的女生。你们那里的规矩,不是有人上门自荐的吗?为什么还要院长亲自出来找呢?”黄院长道:“这就因为是你所说的,是一个人才了。不过虽然由我出来找,但是自荐的那种手续,还是要的。我之所以先要找人介绍,也无非是免得老是待价而沽的意思。是我们那里的女生,就不愿撮合吗?”少庵道:“决不,决不!可惜我已经有了太太。若是我还没有太太的话,我就要毛遂自荐了。你所悬的目标,学生里面没有,朋友里面或者有,把东西留在我手里一个礼拜,待我的回信,你看如何?”黄院长笑道:“你存留着可以,但是不要逢人就拿出来。”少庵道:“当然,至多我是露出来三次而已。”黄院长拱了一拱手,连说谢谢。谈了一会儿,各别而去。 李少庵将这三样东西,带了回去,拿着和他夫人同观,又把拿来的意思说了。他夫人静文笑道:“这个姑娘很好,你可别乱做媒,东西放在家里,不许带出去。男子汉没有好的,总是把女子当玩物,你要带在身上,又会当玩意儿似的逢人现宝了。若是有人愿进行的话,可以引到家里来看相片,我也可以当一个参谋呢。”少庵对于他夫人的话,向来是极端遵从的,夫人既是这样说着,就把相片放在家里,不曾带出去。不料自己事又忙,这种非业务上的事,最容易忘了。 过了一天又一天,一直过了五天,少庵忽然想起来了,答应一星期将东西交还人家的,现在只剩两天了,事情忘了和人办,东西却放在家里。因笑对夫人道:“都是你要我将东西放在家里,你瞧,把人家一件好婚姻耽误了。”静文笑道:“你自己为人谋而不忠,倒说起我来。你瞧我终日坐在家里不是?我倒给人找着一个主儿了。”少庵道:“你找的是谁?不见高明吧?”静文笑道:“不见高明吗?是你的好朋友呢。我提的是江秋鹜,你看怎么样?”少庵笑道:“胡闹了。他在上海,这边在北京,两下不接头,怎样谈得起来?这不是平常的婚姻,可以用书信介绍的。”静文道:“这个我有什么不知道,他已经回北京来了三天了。昨天来访你的,匆匆地就走了,我没有来得及和他提,我约了今天晚上在我们家里便饭,回头我们一面吃饭,一面和他说起,大概他能接受的。”少庵道:“这却有点困难,秋鹜很自负的,未必肯到留养院去找人吧?”静文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过有这种人才,加上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说着,她眉毛一扬道:“真许能成功呢。”少庵笑道:“但愿如此,我们是一好两好。” 当时夫妻俩商量了一阵,到了下午六点钟,江秋鹜果然来了。少庵听到他在院子里相唤,便迎了出来,握着他的手,深深摇撼了几下。笑道:“你上次匆促出走,我很替你担心,所幸平安无事了。我知道你在广州上海,很可以安身,不料你会北上的。”秋鹜道:“我也不曾自料到会北上的,为了一个朋友,不能不来,可是到了这里,打听得我那朋友,前几个月全家南下了。为了他来,偏遇不着,扫兴得很。”少庵笑道:“不要紧,我可以给你找一件极高兴的事,就把兴致提起来了。”于是携着他的手,一直到上房里来坐。 静文由内房里先笑着出来道:“好极了,江先生居然来了,若是不来……”少庵望了他夫人一眼,笑道:“有话慢慢地说吧,说快了,减少兴趣的。”秋鹜道:“你二位今天有什么事可以增加我的兴趣,这样欲擒故纵的,我想决不是嫂子做的几样好菜而已。”静文一只手拿了一个纸包,正放在背后,就拿了放在桌上,用一只手按着,笑道:“先说破了,吃饭时候,你更高兴了。”于是将纸包里一张文稿,先抽了出来,递给秋鹜道:“你看看,这篇文章怎么样?”秋鹜看时,乃是一张窗稿,题目写着《北海游记》,通体倒也清顺,还套了不少的成句。最后有几句道: 于时也,夕阳西坠,红霞满天,残荷浅水之外,有一水鸟戛然而起,斜拂东边树丛而去。鸟既云归,予亦游倦知还矣。 秋鹜笑道:“是了,你们说着文字里面道着了我了。后面这几句话,不明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成句套下来的吗?倒难为他,化得一点痕迹没有。我这秋鹜二字;也很容易说着的,也不见得有趣。”静文道:“你看看那字,多秀嫩,那是女学生做的呢!”秋鹜道:“女学生做大文学家,大文豪……”静文连连摇着手道:“不对,不对!说出来,你要大吃一惊,人家是留养院里一个留养的女孩子。”秋鹜本坐在一张软椅上,呀了一声,站起来道:“这可了不得,这起码要初中毕业的学生,才做得出来,真是何地无才了!” 静文依然手扶了桌子,将脚在地下轻轻地敲着,望着少庵微笑。少庵也就微笑点了点头。静文道:“这还不算,你再瞧瞧她的一双小巧手。”于是抽出那条绸手绢,向秋鹜面前一掷。秋鹜拿起来看时,一条白绢子,上面绣着金鱼水藻,非常的细致,于是又坐下来,将那块花绢,用手托着细细地看。静文笑道:“你看这女孩子怎么样,不错吗?”秋鹜道:“以留养院里的女孩子而论,当然是极优秀的分子,大概岁数不小了。”静文向着少庵咯咯地笑起来。 笑了一阵,又坐下来,将手枕着头,伏在椅靠上笑。秋鹜道:“我这一句话,也问得极是平常,何至于笑成这样。”静文这才抬起头来,用手推着少庵笑道:“成功了,成功了。”秋鹜愣住了,倒莫名其妙。少庵道:“你还有第三步没做呢,怎么就说成功了哩?”因在纸包里拿起那张覆着的相片,先向秋鹜一照,然后将相片送到他面前去。他接着相片一看,突然站了起来道:“呀!是她。”摇摇头道:“不见得吧?”两手捧了相片,偏着头,凝神看了许久,一拍桌子道:“是她,是她,决计是她!”少庵夫妇这倒反为他呆住了。正是: 众生颠倒何从问,玄妙无如造化儿。 第10章 艳影重窥姻缘原是巧 灵犀暗合姓氏却疑同 第10章 艳影重窥姻缘原是巧 灵犀暗合姓氏却疑同却说江秋鹜捧了相片,连说是她是她,把少庵夫妇都呆住了。少庵道:“是她是她,这个她是谁?难道说你还认识这一位吗?”江秋鹜笑道:“若果然是她,我不能不佩服造化弄人之奇了。”少庵笑道:“慢来慢来,据你这番话,似乎这里面,还藏着无穷的奥妙,你且不要一口道破,把这事从从容容地说给我听一听。”说着,望了夫人静文道:“我们还是先吃饭后谈呢,还是先谈后吃饭呢?”静文道:“当然是先谈后吃,有话不谈,要吃也会吃不下去。”说着,就倒了一杯热茶放到桌子上,将手向沙发上一指,笑道:“江先生请坐,我们俩都是喜欢研究男女问题的。” 秋鹜果然坐下,端着茶杯,先喝了一口,笑道:“这个谈不到男女问题,不过是一种奇遇罢了。等我想想看。”他手上拿了茶杯,便只管昂着头出神。静文坐在他对面,两手抱了左膝盖,正待向下听,见他又出了神,便道:“在时间上,我们是不去研究的,反正我们也不订年谱,你就随便说吧。” 秋鹜放下茶杯,一拍腿笑道:“我记得更清楚了,是旧历的三月三日,恰逢着礼拜,我也无事,想到小市上去收买一点旧书。我见一个卖画片的地摊子上,有个小姑娘的相,是市上最近的普通装束,和那些伶人的相,明星的相,完全不同。因就拿在手上,问摆摊子的:‘这是一个什么人?’他笑说是也不晓得,因为看见长得很漂亮,在卖字纸的手上收来的。这要是个戏子的话,这张相片,不能考第一,也要考第二呀。我听他说得有趣,出了五分洋钱,把这张相片子买回来了。初买之时,我看那相,也不过清秀而已。后来我越看越美,就用了一个镜框子放在桌上,同事的问我,我就瞎说,是我的小情人,已有三年不见了。” 静文笑道:“三年不见这个谎,撒得不大好。因为有三年之久,那相片上人的装束,和纸的光色,都不同的。”秋鹜笑道:“对了,这一句,人家都不相信。但说她是我的小情人,朋友都相信的。我也因为没有情人,借此聊以解嘲,索性夹在我的大相片里。” 少庵笑道:“不见得完全是聊以解嘲的吧?恐怕你真爱上这画中人呢。”秋鹜道:“我不撒谎,当然有一点,但是人海茫茫,我知道这姑娘在哪里?纵然是想,也不过空想而已。天下事,真是难说,在去年上半年,我兼一个中学校的课,因为离寓所不大远,总是走了去。有一天,回寓的时候,居然把这个小姑娘遇到了。一看之下,不但我看着像,就是和我同走的一个朋友,他是常看到那张相片的,也说像极了。我仔细看那本人,比相片上还要好,而且还是一个读书种子。只可惜我朝夕与她相对,我对她熟极了,她却一丝也不认得我,我有一肚子的话,也无从对她说一句。” 少庵笑道:“你又何妨对她说两句呢?把你这一遍至诚的爱慕告诉她,也许她要怜惜呢。”秋鹜笑道:“你不要以为这是笑话,你若设身处地,有个不想表出心迹来的吗?最奇怪的,就是接连几次都遇着她,她似乎也感觉到我很注意她似的,在有意无意之间,也打量我一下。这时我心里发着狂,恨不得上前和她一点头,请问她贵姓大名,住在哪里。然而在理智一方面,自己又警戒着自己,不要做出流氓的态度来。把人家一张相片,朝夕供着,已是存心不好,见了本人,还要去冒昧说话,也觉得侮辱女性。只在我这样踌躇的时候,她就走过去了。等她去了,我觉得机会失却可惜,后来料得她是识字的,我又打算写一封信揣在身上,相遇的时候,我塞在她手上就跑,然而这只是我私人的妄想,转身便想到出之以书面,那更是荒唐了,把我那个想入非非的妙计,就完全打消。” 少庵笑道:“你这种色情狂的态度,亏你还老老实实地画出口供来。”秋鹜先看了一看静文,然后又回转脸来,看着少庵笑道:“恕我冒昧了。当你和嫂嫂将认识未认识的时候,你的态度是怎么样?”静文摇着手,连嘿了两声,笑道:“江先生,你爱说什么,只管自己说,可不要飞了流弹伤人。”秋鹜向少庵笑道:“我因嫂嫂命令的缘故,我就不说了。” 静文道:“我请你不要说别人的事,至于你自己的事,我们当然欢迎谈完的。”秋鹜道:“我所要谈的也完了,自从那时见过她几面之后,又不见她了。我曾发过呆,在那条胡同前后,不时地散步,以为或者还可以遇着她。虽然不能谈话,也要遥遥地跟着她走了去,看看她究竟住在什么地方?但是自此以后,一点踪影没有,过了一些时,我自己也骂我自己,是傻瓜一个,把这事就完全丢开不问了。在我这度南游之后,当然是更忘了干净,不料今天,突然在你们这儿发现了她的相片。虽然这相片照着已大了些,然而原来的相貌,并没有失去,我相信决计是她,你们怎么把她的相片拿来了,她怎么又在留养院里?请你把这缘由告诉我。” 少庵笑道:“那都不必问,反正有这个人在就是了,设若我们介绍这个人给你的话,你打算怎么样呢?不但是介绍,简直我们就是做媒,这女孩子并无什么眷属干涉,只要她答应就成了。若是由我们介绍,又是你这样一个人,她也是决计能答应的。”秋鹜禁不住嘻嘻地笑了起来道:“你还要拿我开心。”静文道:“决不拿你开心,我们不过看了这人不错,想同你介绍,决不知道你心眼里早已有了她。你想,我们是在你未报告之先,就露出了介绍之意的,我们岂能未卜先知,知道你是醉心于她的呢?” 秋鹜偏着头想了一想,由沙发上跳了起来道:“你二位果然把这事办成了,我重重地相谢,我在家里供着长生禄位牌,一辈子也忘你不了。”少庵笑道:“一个人想老婆,想得到了这种田地,实在也可笑了。天下岂有为媒人供长生禄位牌的。”秋鹜笑道:“我这样说着,正见得我是出于十分诚意,我心眼里的话都掏出来告诉了二位了,现在应该二位把所知道的来告诉我了。” 少庵让他夫人去预备着饭,自己就陪着秋鹜,把留养院黄院长所托,以及冯玉如的人才,都说了一遍。因道:“我就怕你嫌她出身低,若是你不嫌她出身的话,这事完全包在我身上。不过这留养院是社会慈善机关,应办的手续,总得去办。我们一边将你的为人,和你的相片,私下去告诉她。一面你照着院规还到院里去接洽一趟,那么,这事就解决了。”秋鹜道:“第十中学的校长,今天会着了我,正要我恢复工作,我原在考量中,这样一来,我不能不立刻答应了,不然,我是个无业的人,措辞上或者会有点困难。” 少庵笑道:“你真想得周到,这真足以表示你是诚意的了。那么,我明天就和你去说,再过两三天,你自己去看人,当面接洽。这样的内外双管齐下,我想不出十天,这事就完全办妥了。”秋鹜笑道:“且不要那样乐观,设若这位冯女士不同意,那就根本推翻了。” 少庵笑道:“你放心,那是不至于的。像你这一表人物,求一个留养院的女生不得,也无此理。况且里面还有我们疏通哩。这要成为多大问题,我们且不说,那个做主的院长,未免太没有面子了。”秋鹜一想,这话也是极对,有了他们的大老板做主,难道她还能有什么推诿吗?这样看来,古人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话,的确是大有来历的。这样一想,自己高兴极了,快快乐乐地在李少庵家里吃过了这餐晚饭,自己如何去固定生活,如何去盖好新居,和少庵夫妇商量了一个够,直到十二点,方始告别回寓。 少庵这边原有一张江秋鹜的相片,是他前几个月由上海寄来的,上面还有他题的两行字,是少庵兄惠存,弟江秋鹜赠寄自上海。少庵只把寄自上海四个字,用水洗去了,就把这张相片和黄院长原拿来的三样东西,一齐送到留养院去。 黄院长看了相片,又听说秋鹜是教育界的人,极力赞成,因为自己是院长,不便出来主持婚姻,就把那张相片交给女看守邓氏,并把自己的意思说了。院长做主支配的婚姻,就是男方不大高明,也不能不赞同。何况这男子所备的条件,又样样不错,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当时邓看守,拿了这相片到玉如屋子里来,恰好是她一人在这里,邓看守便笑着进来道:“冯姑娘,大喜呀!”玉如正盘了腿坐在炕上补衣服,抬头只一撇嘴道:“大喜?我是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大喜。”邓看守笑道:“这回你真大喜了。刚才院长把我叫了去,他说给你左访右访,访到了学堂里一个教员,人才的确不错。”玉如听说是学堂里一个教员,就未免有点动心,笑道:“人才的确不错,你怎么知道?你看见吗?”邓看守笑道:“是看见啦。没看见,我就能说的确不错这句话吗?啰!你瞧这人。”说着,她就将相片向玉如怀里一扔。 玉如一看相片子上的相,就觉得很熟,当了邓看守的面,不好意思去仔细看,将相片随手向炕上一扔,笑道:“不要胡闹。”邓看守也知道姑娘们的脾气,当了面说是不干,但是到了无人的时候,就要偷着看了。因之笑着走开,别耽误了人家的事!玉如在看相片一刹那之间,已经想起来了,这正是去年搬家所遇到的那个人,自己一片痴心,正恨着自己关在,养院里,无从去打听这个人,不料他倒绕了这大的弯子,将自己找着了。只等邓看守走了,张望外面,见她并不曾向屋子里张望,于是拿了相片在手,仔细地看了一看。 这一看之下,发现江秋鹜三个字,心里一惊,这很怪呀。我以为他姓李呢,原来他就是江秋鹜。这江秋鹜不就是落霞自认的情人吗?若他就是为落霞所救的那个少年,何以他不来领娶落霞,倒要来领娶我哩?若说是姓名相同,不见得有那样巧。而且姓名同罢了,职业也同,不至于会是两个人吧?若这个江秋鹜就是落霞心里的江秋鹜,我一说出来了,她应当怎么样?她失望之下,不要恨我吗?若照时间说,江秋鹜认识她,是去年冬天的事,江秋鹜认识我,是去年春天的事,纵然是一个人,而且他真来要娶了我去,我们是有因在先,决计不是我抢了她的爱人。照情理说,当然我没有什么对她不住。况且他是自己找着来的,并不是我去运动来的,那我有何可恨?终不成我发痴想着两年的人,倒让给她。老实说一句,这姓江的居然会把我找着了,这真比读书的人中状元,买彩票得头奖,还要难些,我哪有让人的道理? 自己拿着相片子,看了只管出神,忽然听到屋外有落霞说话的声音,连忙将相片子向炕席下一塞,然后还坐着补衣服。 过了一会,落霞进来了,笑道:“这好的天气,怎么也不到外面去运动运动,横竖是两件破衣服,无论怎样补,也补得好不到哪儿去。”玉如皱了眉道:“我今天也装病,明天也装病,现在真装出病来了。一走出去,许多人集在一处瞎起哄,我闹不惯,你陪了我在这儿躺着,我们大家,谈谈吧。”落霞道:“你真是病了吧?你的颜色不对。”说时,注视着玉如的脸,见她脸上如火烧的一般红。就伸着手,向她脸上摸了一摸。 玉如连忙抢了执着落霞的手道:“别胡闹。”落霞道:“真的!你脸色有些不对,我想你安静着躺一会儿吧。在这种地方生病,是活受罪,我们反正不能一辈子在这里面待着,不能不保重我们的身体,预备出去做人啦。”玉如听了她这话,越是心里恐慌,便笑道:“你不要乱七八糟瞎说,让我好好地睡上一觉吧。”说着,就侧着身子躺了下去,将脸向着里面,并不理会。 落霞见她如此,越以为她病了,就牵了被,轻轻给她盖上。看了窗子外的太阳,因道:“这个时候,正是烧得了开水的时候,我去给你预备下一点开水吧。”说着,出门去了,一会子工夫,用粗饭碗倒了一碗开水来,碗上面用一只缺口的碟子盖上。这还怕透了凉气,又把自己一件夹袄,将碗和碟子一齐裹上。 玉如缓缓地坐了起来,看到她这样地细心,觉着就是自己同胞妹妹,也就不过如此留意罢了。这样的人,似乎不应该瞒着她做什么事。再说自己这事,正与她一生利害,有莫大的冲突,更不应该占她的便宜了。不过江秋鹜这个人,自己所需要的,和落霞所需要的究竟是一是二,不得而知。若是拿出相片来问落霞,当然这一件事就揭穿了。若不拿相片给她看,又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证明,这事蕴藏在心里,就更苦恼了。 落霞见她沉沉地垂着头傻想,便道:“姐姐,你又想起你的家了。身体不好,不要想吧。”玉如叹了一口气道:“我怎样不想,像你呢,还有一个人老远地写了信来,愿救你出去,我连这样一个人都设有的。”落霞道:“提他有什么用,他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了。”玉如道:“你好好地保存那封信吧。将来总有用处。你那一封信,现在放在哪里?”落霞笑道:“我说了,你会笑我的。”玉如正着脸色道:“规规矩矩说话,我笑你做什么?”落霞向屋上的顶棚纸里一指道:“我用一个纸包包着,放在那里头。省得让人家看见。”玉如道:“这顶棚上耗子多,仔细耗子将那纸包咬了。”落霞道:“这屋子除了一张炕,还有什么,你叫我放到哪里去呢?”玉如也就忍不住笑了。当时谈了几句,又说到别的问题上去,这事就揭过去了。 到了这天晚上,玉如在炕上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落霞问道:“姐姐,你病得怎么样?退了烧吗?”在黑暗中,玉如随便哼着答应道:“没有什么病,不过心里有一点难过罢了。妹妹!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设若我有事得罪了你,你能原谅我吗?”落霞道:“你这是什么话?像姐姐遇事这样指教我,反倒要我原谅吗?”玉如道:“虽然这样说,但是我总不免有事得罪你的。”落霞道:“决不会。纵然你有事得罪了我,我也可以原谅。”玉如道:“我有一句话要说,说了……唉!不说吧,等明天我再和你说吧。也许明天不必和你说了。夜深了,不要谈话了,吵了别人,明天牛太太知道了,又要罚我们。”说了这句话,玉如就寂然了。 落霞因她不做声,也就不提了。到了次日早上,玉如只觉有病,便没有起来。落霞上课去了,玉如自己起了床,便将房门闩上,站在炕上,兢兢业业地,在顶棚的犄角上,摸索了一阵,将一个纸包掏了下来。那纸包外面是几层报纸,将几层报纸打开,里面又是两层白纸,把这白纸打开,才发现了那封信,匆匆地看了那信一遍,最后看到江秋鹜三个字,便把炕席下的那张相片拿出来一对,果然笔迹相同,尤其是那个鹜字下半截的,字,笔墨飞舞,像一只鸟在那里站着。这不用说了,相片上的江秋鹜,就是信上的江秋鹜,自己是极端钦慕这个人,落霞也是钦慕这个人,这一个人,决计不能共嫁,就是愿意共嫁,也是留养院的章程所不许。一晚晌所希望能有一线转圜的路子,又没有了,手上拿着相片和信,这样看看,又那样看看,口里不觉失声说了出来道:“怎么办?怎么办?”正是: 伦理情兼儿女债,人生常是两全难。 第11章 所举非人叨叨空弄舌 相知者我脉脉已倾心 第11章 所举非人叨叨空弄舌 相知者我脉脉已倾心却说玉如将相片上的字,和信上的笔迹一对,双方一样,这已证明是一个江秋鹜无疑。自己若是答应了这一头婚姻,不但这一生得着快乐,也不枉天公这一番做合。可是自己那个可怜的义妹,朝思暮想,也想的是这个人,若是把她这个人抢了过来,她这一生的希望,完全化为乌有。不但在良心上说不过去,以后姊妹们见了面,这话怎样地解释?想着,又把江秋鹜写的信,重看了一看,心想,这还是我进行吧?他这一封信上,并没有提到有娶落霞之意,不过说在金钱上帮她的忙罢了。既是如此,我若是嫁了姓江的,更可以叫他在金钱上多帮一些忙,对于她也就不亏了。老实说,我对于姓江的,已是倾心两年了,姓江的对我,倾心还在二年以上,那么,我们是一点诚心,盼得天缘巧合,这样的婚姻,哪有牺牲之理呢? 玉如越想越对,于是将落霞那个纸包包好,依然还到顶棚之内去。还是一人坐在土炕上呆想……落霞下课回来了,见玉如依然发闷,摸着她的手,问她怎样了?她不说什么,只摇了一摇头。落霞道:“你昨天晚上说,有一句话告诉我,是一句什么话,现在可以告诉我了。”玉如道:“我没有什么话告诉你,我不过逗着你好玩罢了。”落霞看她那种神情,觉得她心里有二十分难过,虽然她坐在炕上,还装出那种很淡然的样子,只是脸上满布着一层忧愁之色,决不能说她无所谓的。不过她既不肯说出来,自然有她的难言之隐,也不必去苦苦追问了,因之坐在一边,也就默然不响。 在二人这样默然对坐的时候,那堂监牛太太却笑嘻嘻地由外面走了进来,对玉如道:“你瞧,又弄成林黛玉这副形相似的,怎么弄的?害了病了吗?”玉如和落霞都站了起来,心里不知道她又有什么公事要来宣布,都低了头,不敢做声。牛太太对落霞望了一望道:“你出去玩一会子,我有几句话和玉如说。”落霞看那样子,大概是有什么秘密,自己就应当避上一避了。一声也不做,就走出去了。 牛太太执着玉如的手道:“我听到院长说,正在和你找主儿,说是你的眼界高,到这儿来相亲的人,你都不中意呢。”玉如一见牛太太今天进门,那种春风满面的样子,就是向来所未有,料得必有所谓。及至她说出这套话,心想,一定是江秋鹜走了路子,要她来运动我了。其实,我已是巴不得如此的事情,何必还要你来费这些手续。当牛太太问了这话,自己也用不着再做儿女之态了,便道:“这都是院长的好意,我可没有敢这样要求过。” 牛太太笑道:“女孩子怎么好要求这事呢?我也是个女孩子出身,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倒用不着院长亲自出马,我已经给你物色到一个人了。我现在不说别的,让你先看一看人才。据我看,你一定中意的。”说着,便在身上摸出一张四寸半身照片,交给玉如。 玉如听说又有一张相片,便觉此事有点不对,及至拿了相片一看,哪里是江秋鹜?那人约莫有二十上下年纪,清瘦的脸儿,梳着光滑的分发,鼻子上架了一副大框子眼镜,倒像是个学生的样子。因随手将相片放在小桌上,也没有说什么。牛太太道:“你看这人怎么样?当然配得你过。他父亲在东城开了一家很大的成衣铺,东交民巷的外国人若要做中国衣服穿得好玩,都是在他铺子里做,生意极好。我们家里有许多衣服,都是归他家做,你若是跟着他们,我保你一生不愁穿,不愁吃。” 玉如真不料牛太太特自介绍的一个人物,不过是个小成衣匠。做生意买卖的,做工的,并不是就不能嫁,但是这种人,到留养院来探望的,也不知有多少,何必还要费这些手续,另外去找人,这样说来,分明是牛太太受了人家的运动来做说客的了。一个在留养院里的女生,多半都是毫无幸福,颠沛流离而来的。那一线希望,就是可以择配自由,能找一个如意郎君。现在连这一点幸福,也要剥夺,那么,这一生还有多大的意味哩?她这样想着,对于牛太太的话,就没有去回答。 牛太太见她不做声,以为女儿家对于婚姻问题,都是这样以默然无语做,允许的,以这样青年的郎君,还有堂监做媒,她自然也不会拒绝,便笑道:“你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给他一个信,让他明日到院里来,你们再当面看一看,然后我再和院长去说,准保半个月内,你就去做大奶奶了。”玉如这才醒悟过来,便道:“牛太太,请你等几天再提吧,因为我——”牛太太道:“你怎么样?你还有什么为难之处吗?”玉如道:“那倒不是,因为我这几天身体不大好,我没有心绪。”牛太太噗嗤一笑道:“你身体不好,这有什么关系。你出去之后,有好茶好饭调养着,不久,自然好了。”玉如皱了眉,斜靠着墙道:“我身体实在不行,设若人家真要到院里来上公事的时候,我病得不能动,那又怎么办呢?”牛太太道:“看你也并没有什么大病,何至就到那种地步?” 玉如见无法可推诿,忽然急中生智,便道:“照留养院的章程,照例是不能这样的,总要请示院长以后,这话才好说。”牛太太笑道:“这是当然的事,我就是十分赞成,我也不能一个人做了主,自然还要请示院长的。我这就去对他说明,包管他也很赞成呢。”说毕,她高高兴兴就向黄院长的办公室里来。 黄院长倒先笑道:“牛堂监,你今天看见冯玉如‘没有?大概她很高兴吧?”说着,用手摸了他那下巴下的长胡子梢’,表示他那一分得意的情形来。牛太太道:“她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样子,而且还说害病呢。”黄院长笑道:“我给她找了一个人家了。这人是个中学堂的教员,那总可以配得她过的了。” 牛太太一听这话,心里才明白原来这小鬼头,只是推延,又叫我来请示院长,倒是院长给她找了一个好的了。便笑道:“那自然是好,就怕年纪会大一点。”黄院长摆着头道:“不!不!人家也不过二十多岁哩。我已经把相片子给她看了。”牛太太预备了一肚子的话,到了这时,就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站着点点头。 黄院长道:“我还有一件事,正要请牛堂监来交代一声,今天晚上,我要到天津去一趟,说不定耽搁多少天,院里的事,请你多负责。”牛太太道:“院长给冯玉如介绍的这个人,若是来呈文领娶呢?”黄院长道:“当然照准。”牛太太道:“他姓什么?叫什么?设若他不来领娶呢?”黄院长摸着胡子想了一想道:“他姓江,名字我记不清楚了,仿佛有个春字,据我的朋友说,他看相片子的时候,是非常满意的,二人接洽之后,不见得反不同意。”牛太太道:“这人是个教员,怕不有时髦的女学生可找,他一时高兴答应了,事后他要有什么阶级观念,就怕不肯来了。” 黄院长点点头道:“这也顾虑得是。一说到是留养院的女生,就不能引起人家重视了。他不来就罢,终不成我们把他用帖子请了来。漫说我们给女生找人,就是自己亲生的女儿,也犯不着这样去俯就呀。”牛太太笑道:“那就是了。我猜错了,以为是院长什么有关系的人呢。”黄院长道:“这个嫌疑,我们可是要闪避的,就是偶然给她们之中一二个人介绍,也要经过正当手续,让她自己去取决,有关系的人,却是介绍不得,既怕人家说我们做人情,又怕女生说我们用势力来压迫人,好意倒会弄成恶结果呢。”牛太太听说一句,答应一声是,更无话可说了。 黄院长因为要上天津去,交代了一番,先走了。牛太太心里,自道了一声惭愧,幸是不曾把所要说的话说出来,若是说出来了,准要碰一个大大的钉子,那才无味哩。当时把这一件事忍了回去,就不曾再提。在玉如自己,原也不放心,猜定了牛太太介绍成功了的话,必定还要回来再说,现在并没有来,可见这事已经打消了,心中好个欢喜。 又过了一日,门外的老警察传了信进来了,说是有个姓江的要你出去,你见不见呢?玉如一见落霞不在屋子里,连忙向警察摇着手道:“别言语,别言语。”警察以为是她怕羞,笑着站在院子门外等。邓看守匆匆地跑了来,将玉如拉到屋里,低声道:“是那个人来了。”玉如笑道:“请你别做声,在院子里等着我,我一会儿就来的,去吧去吧。”说着,两手将邓看守向外乱推。邓看守笑道:“这孩子发疯了,怎么把我乱推,把我推摔倒了,你也就是一个麻烦。” 玉如藏在屋子里笑着,一会儿出,来,只见她脸上将擦面牙粉,擦得雪雪白地,头发也拢得溜光。邓看守一见,不由得抿嘴一笑。但是怕女孩子们害臊,便将头偏到一边去。警察道:“走哇!别让人家在外面尽等了。”于是三人出来,一同走到接待室来。 玉如一出里院门,一双明如秋水的目光,早似两道闪电一样,一直射到接待室。及至快要走到接待室门外了,也不知何缘故,脚步放慢了,头也低下去了。只在门外一撩眼皮,向里一看,便见一个穿淡青纺绸长衫的少年坐在椅子上,已迎面站立起来,一点儿不错,就是从前所遇到的那人,只是稍为有点清瘦了。警察在前,邓看守继之,走进屋子来。玉如在门外停了一停,然后垂着头,挨门而进。 只一进门,玉如就不向前了,头越是低得很,邓看守知道她往常很大方的,今天忽然变了态度,却是猜想不到。一看江秋鹜时,他也是绯红着两脸,扶了桌子站住。邓看守一看这情形,心中便猜透了十分之八九,便问道:“你这位先生姓江?”江秋鹜答:“是。”问:“是什么职业?”答:“是教书。”问:“多大年纪了?”答:“二十五岁。”问:“照说,这大年纪,还在念书啦,怎么教书了?”答:“我已经毕业了,为生活问题,不能不找事做。”问:“你既是教书的教员,也不愁对着相当的亲事,怎么到敝院来领人?”这一句话,问得有点费解释了。江秋鹜心想,实说是不妥,不实说,一刻工夫,又找不出一个谎来撒,笑着答道:“因为——”望了玉如很迟钝地答道:“因为——我知道这位冯女士很好。”这句话,本也就极平常,而且玉如靠了邓看守站着,那脸也绷得像铁板一样地紧,不让笑容透出一丝丝来。自听了这话,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会受了麻醉,头刚刚抬起一点儿来,突然又低了下去。一阵笑意,由心窝里直飞上两腮,万分忍耐不住,只得将身子一偏,藏着笑了一笑,然后才赶紧回转头来。 邓看守明知两下里已十分愿意的了,看他们这情形,倒也有趣,索性逗着玩玩。便对江秋鹜道:“你府上还有什么人呢?”答:“就是一个母亲。”问:“家里有产业没有?”答:“有一点。”问:“在此地每月挣多少钱薪水?”答:“不一定,多则一二百元,少则三四十元,目前由南方初回来,自然是少一点,但是我相信小家庭的生活,总不成问题的。”说着话,便偷看玉如的情形。玉如两手都牵着衣裳角,用手指头抡着。 邓看守又问道:“江先生以前在北京呆过吗?”答:“呆过。”问:“到我们这里来参观过没有?”玉如心想,怎么问上许多话,便用手拉了一拉她的衣襟。邓看守就低了头轻轻地笑着问道:“这人说得样样都合适,太好了,恐怕话靠不住吧?”玉如低声答道:“人家都是实话。”邓看守笑着点了点头道:“那么,你完全同意了?”玉如微微点了一点头,在点头的时间,不觉又向这边射了一眼过来。邓看守低声道:“这不是害臊的事情,你终身大事,就是一句话了。你可得说出来。”玉如微微瞪了她一眼道:“你这是存心——”邓看守笑了。便对江秋鹜道:“我们姑娘同意了。你去预备公事吧。”于是一步先走了出去,玉如也慢慢地跟了出来。 邓看守引她走进了里院门,笑道:“我这该恭喜了,你们真是一对儿。”玉如微笑走着,却不做声。邓看守笑道:“我刚才是和你开玩笑的,其实这种人,样样都好,还有什么话说。”玉如笑说:“我知道。”邓看守道:“他让我一问,问得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说是因为你很好。这话听着不懂解,可是他很有意思的。黄院长介绍的那一层,都说在里头了。”玉如笑道:“这个我知道。”邓看守道:“哟!说这个你也知道,说那个你也知道,刚才那何必要我们絮絮叨叨问上那一大段呢?”玉如笑着,便向屋子里头跑。邓看守拍着手笑道:“这孩子来这么些个年,要算今天是她最快乐的日子了。”只这一句话,后面就有人问道:“什么事,她有这样地快活?”邓看守回头看时,乃是牛太太,因把刚才的事说了。牛太太道:“这个姓江的,倒真来了,便宜了他。”邓看守不知她这句话作何解释,也就没有去问。 牛太太蹑脚走到玉如窗子外边,在纸缝里向里头一张望。只见玉如在炕沿边,半立半坐在那里。手上拿了一张相片,看得很是出神。许久,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道:“我早知道你相知的就是我了。”说着,把那相片子,又举着远远地看了一看,眉飞色舞地笑了一笑。牛太太在窗子缝里看见,这一股子气,也不知由何而来。心想,现在的姑娘们是这样的见不得男子,只见了一面,她就疯过去了。本想进去说她几句,身后却有人叫牛太太,回头看时,原来是学校团体来参观,办事员请她出去招待,这只得把这事丢开,招待来宾去了。乃至来宾走了,因为黄院长走了,自己代理着院长的职务,依然是不得空闲。玉如虽然不对,其过甚小,也不必去专责她,自然也就不记在心上。 这天公毕回家,她的丈夫牛勇生,是在警察厅做事的人,已经早回来了。笑问道:“你今天回来得晚多了,再不回来,我要一个人吃晚饭了。”牛太太将大拇指一伸,一双肉泡眼睛,眯着一笑,很得意地道:“这几天,我是院长了,还不忙吗?”因把代理的事说了一遍。牛老爷笑道:“这更是一个好机会了,王裁缝这个礼,算是送着了。”牛太太道:“王裁缝又送了什么礼,我并没有收到呀?”牛老爷道:“你回你自己的屋子里去一看就明白了。” 牛太太走到卧室里去一看,只见红红绿绿,床上堆着好些块子绸料,拿起来点了一点,又用尺量了一量,共是七幅料子,也有做裙子用的,也有做衣服用的,也有做裤子用的,这虽然是王裁缝给人做衣服,偷下来的料子,然而一算起钱来,就要值好几十块了。人家这一个人情,总算不小啊!牛老爷也跟了进来,笑道:“有两块料子,还是外国货,很值钱的,那孩子也不错,你就给他圆成这一段婚姻吧。” 牛太太手上拿着料子看了几遍,向床上一扔,一扬手道:“不行了,让人家捷足先得去了。王裁缝若是一定要在留养院里找儿媳,我和他另挑一个吧。这个姓冯的孩子,现在姓了江了。”因把大概情形说了一遍。牛老爷道:“那不要紧,这也不过是口头上一句话罢了。姓江的还没有呈文到留养院去呢。就是呈去了,你不会说他没有固定的职业,批驳掉他吗?”牛太太笑道:“厚一个,薄一个,我又何必呢?”牛老爷道:“不光是这几件料子,还有好处呢。”只这样一说,无中生有地,又起了风波了。正是: 世间最是人心险,一语风波指顾间。 第12章 钿盒朝供求凰配犬子 铁窗昼闭入狱避狮威 第12章 钿盒朝供求凰配犬子 铁窗昼闭入狱避狮威却说牛太太对于王裁缝运动婚姻的事,正自踌躇着,牛老爷说:“不光是几件料子,还有好处。”牛太太却惊异起来,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处?”牛老爷笑道:“那个王裁缝,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弄来一盒珠子,大的也有,小的也有,据我看,大概可以值上二百块钱。上次他想托我去给他卖掉,我留着没有卖,打算送总监的礼。现在若是把这件事给他办成了,这一盒珠子,把它没收起来,我想他也不好意思和我们要回去了。要不然,这次总监的少爷娶少奶奶,我们要掏腰包子送礼,这一笔款子,可不当玩。”牛太太道:“珠子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看见过?”牛老爷一听说,连忙打开自己所用的小皮箱子,取出一个蓝呢扁盒子来,伸到牛太太面前,将盒子打开,大大小小,精光溜圆的珠子,都装满了。 牛太太笑道:“这可好,我可以挑上几粒,做一副耳坠子。别全拿去送礼了。”牛老爷道:“你也看着好不是?那么,你想做一副耳坠子,就得把这婚事说成了。有了这样一件事,珠子在我们手上,不给他钱,他也不好意思来要了。”牛太太听了这话,索性接过盒子去,一手托着盒子,一手拣着珠子,坐在床沿上,只管看。牛老爷笑道:“我正愁着呢,总监这一笔礼,咱们这科长的位分,送轻了怕有人挑眼;送重了,可真有些送不起,现在有人给我们代送了,这不轻了一个累吗?”牛太太道:“珠子倒是真的,只是大小不匀一点。”牛老爷道:“礼品有这样重,那就凑敷着吧,难道还要王裁缝调一盒匀整的来不成?” 夫妻二人,正对着这一盒珠子打主意,只听见听差在窗子外嚷道:“太太,那个王裁缝来了,有衣服给他做吗?”牛老爷对着牛太太一笑,牛老爷道:“叫他进上房来吧,我们有话和他说。”于是二人就坐在堂屋里等着,一会儿工夫,王裁缝手上拿了草帽子,在门口就点着头进来。牛太太坐在椅子上,也起了一起身子,笑着点头道:“今天还要送那些东西,多谢你了。” 王裁缝捧了帽子,又拱一拱手道:“我小孩子的事,都请太太帮忙,不敢说是送礼,只是报答太太的恩典。”牛太太那双肉泡眼睛,向着牛老爷眯了一笑道:“这王掌柜的眼力不错,把我们那里的头儿尖儿要弄了来哩。”王裁缝抬了一抬肩膀,露着一口乱牙,笑道:“这是小孩了一点痴心,事先他看过相片了,后来又到贵院去参观过,他极力说这个姓冯的孩子好。”牛太太摆了一摆头道:“这一块天鹅肉,怕不容易到手,有人抢了去了。”王裁缝脸上立刻现出失望的样子,眉毛头和眼睛角,几乎皱到一处去。一进门那笑嘻嘻的样子,也没有了,颈脖子软了下来,好像是撑不住那颗倭瓜形的脑袋。 牛太太料得他一定心痛送礼的那些绸料,便道:“抢虽有人抢了去,有我在里面做主,未尝不可以抢回来,只是这样一来,就费大了劲了。你们早说三天,也不至于这样地为难了。”王裁缝做了一个揖道:“若是还有法子可想,那就好极了。”说着,掉过脸来,又和牛老爷做了一个揖,笑道:“请牛科长在太太面前,多帮两句忙吧。”牛老爷笑道:“娶老婆的人,为着娶不到手,和人求情下礼,那还有之。一个做公公的人,为了找儿媳,这样地上劲,我还是第一次听见。” 王裁缝把一张黄脸,加上了一层紫色,成了陈酱的颜色,越发是难看。笑道:“也不过为了家里人口少,店里事又忙,想找一个粗细皆知的人物罢了。你倒开玩笑。”牛太太道:“别开玩笑,说正经话吧。我若是果然架起手来和你办,要担些责任的,事成之后,你怎样地谢我呢?难道那几块碎料子,你还是做衣服落下来的,只凭这一点,你就想换一个美人去吗?” 王裁缝让她这一句话说破,黄脸又紫起来了。笑道:“若是太太要什么东西,在我力量可以办得到的话,我总是去办。”牛太太听说,向牛老爷一笑。牛老爷便道:“好吧,我和你讲个人情,让我们太太去把这事办成。上次你托我代卖的珠子,全是些散碎的,人家都不爱要,就是你拿回去,恐怕也卖不掉。干脆,你就送给我们太太吧?”王裁缝道:“可以可以,这原不值什么。不瞒牛科长说,我有个朋友,原在旧王府里做事,弄出来的珍珠玉石很多,都是做很低的价钱卖的。我那里还存放着许多翡翠小件东西,明天我一齐拿来,请太太看看。” 牛太太得了一盒珠子,已经觉得礼太重了。现在王裁缝又说要送翡翠,不由得心窝里发出一阵奇痒,烘托出一阵笑容,直上脸来。笑道:“事情还没有说成,你怎么就送我这重的礼?”王裁缝笑道:“只要牛太太肯替我们孩子做主,事情就成功了,我还要顾虑什么呢?”牛太太向着牛科长笑道:“王掌柜倒会说话,不说事情不成,只说我做主就行。”牛老爷也笑道:“本来他的话也不假,有你做主,事情就行了。太太,你就帮他一个忙,把事情给他办成吧。” 牛太太将肉泡眼斜着看了牛老爷一眼,几乎变成了一条缝,笑道:“好哇,你也帮起王掌柜的忙来了,好吧,过两三天:王掌柜再来听我的回信吧。”王裁缝笑道:“这事很紧急,再过两三天,这事就不行了,明天我一早就把那翡翠送来。”牛太太笑道:“哟!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还要先收礼,后才给你帮忙吗?这样说,你的礼,我倒不好意思收下了。”王裁缝笑着拱了拱手道:“太太,你别见怪,我们做手艺人不会说话。”牛太太笑道:“哪个怪你?我是九点钟以前,一定要到院里去的。你若是要来,最好八点钟就来,我可以在家里等你一等。”王裁缝听了这话,连说是是,又高兴回家去了。 到了次日早上七点钟,他就来了,牛太太还没有起床呢。牛太太起床之后,早就看到桌上放了好几只扁平的盒子,连忙打开来一看,里面有戒指,有秋叶耳坠牌子,有玉搔头,都是绿荫荫的玉色,东西的确不错,牛太太仔细地看了一看,拣起这样,又爱那样,看了那样,又爱这样,只管看了出神。听差在窗子外问道:“王裁缝在外面候着信呢,太太有什么话说吗?”牛太太笑道:“你叫他进来吧,我还有话和他说。” 一会儿工夫,王裁缝就在堂屋里叫着太太。牛太太笑道:“我是叫你早一点来有话说,并不是叫你一早就送了礼来。照这样说,倒好像我们把礼物看得过重,非把礼物先收到手不办事。”王裁缝笑道:“不是那样说,这一点薄薄的礼物,牛太太也不看在眼里。我留在家里,也是搁住,何不早些送来?”牛太太道:“这样,我们倒却之不恭了。我看你们小掌柜的,人长得很清秀,不像一个手艺人。你们的宝号,生意又很好,将来不知道要发达到什么地步。我们院里的女。生,有了这样一个婆婆家,那还有什么话说?我到院里去,详详细细和她一说,她自然愿意的了。”王裁缝见牛太太已经担保她自然愿意,大概就有十之八九可靠,用不着把话再来叮嘱着说,便道谢走了。 牛太太又进房,将那些翡翠看了一遍,牛老爷也就起床了,看见一副秋叶环子,就拿了在手上,在牛太太两只耳朵眼里,胡乱地塞上,拖着她走到梳妆台前,对了镜子笑道:“你耳朵上穿上这一对耳坠子,就更漂亮了。”牛太太斜吊了他一眼道:“你又瞎说,一个人就漂亮,也不靠一副耳坠子来帮助。”牛老爷道:“你这话才不妥呢,你想:若是耳坠子并不能增助漂亮,人家又何必要花钱买这东西,还得穿了眼,才能挂上。不说别个,我老牛就爱看女人戴了环子,穿了高跟鞋走路。走一步,身子一扭,耳朵下两只环子一摆,自然现出那袅袅婷婷的样子来。” 牛太太听了这话,对着镜子,真个将头微摆两下,将两片秋叶晃动起来。只是自己看着镜子里的脸,自已有些信不过心去,关于脸的轮廓臃肿而又圆扁,这或者可认是镜子不好,走了模样,可是脸色既黄且黑,这不能认为是镜子走了样了。不过牛老爷看着那样欢喜,决非无故,只是自己看不出来而已。因笑问道:“依你说,我穿了这耳坠子,就好看吗?”牛老爷笑着点了头。 牛太太道:“我先还想,这亲事若说不成,这耳坠子还退回王裁缝去。据你这样一说,是不宜退回的了。”牛老爷道:“我也估计了一下子了,这些翡翠,就作是中等的,也要值一百五六十块钱,连那珠子,三百块钱是挺值。有了这些钱,人家就规规矩矩娶个媳妇,也不差什么了,凭了这个,还弄不到留养院一个女生,那可真冤。”牛太太笑道:“我倒真不料王裁缝会送这样重的礼,说不得了,我只好担一点责任,给他办成。不过据你说,把这些东西拿去送总监的礼,我有些不大赞成。”牛老爷笑道:“我已经打好算盘了,将来送礼的时候,科里一些人,大家凑份子,礼品可是由我办,我把这些翡翠配上两个新盒子,珠子呢,穿耳环的穿耳环,做鬓花的做鬓花,做领针的做领针,稍为加一点工钱,我就可以开好几百块钱账,你看我们不是稳赚一笔吗?” 牛太太板着脸道:“我办的事,钱倒让你拿了去吗?”牛老爷道:“这钱自然是归你拿,我怎能从中占便宜哩?我以为若把这些东西放在家里,何如变了钱来的方便哩!我这全为的是你呀。”牛太太这才笑了起来道:“你倒有这样一番好意思,我是几乎埋没了呢。我就帮他一个忙吧。”夫妻二人将重礼都看够了,然后牛太太才到留养院里来。 这留养院本是社会捐钱立的慈善机关,并不受什么政治机关管辖,关起大门来,自是一个天下。黄院长到天津去了,院里就是堂监为大,牛太太又是受了黄院长面谕的,代理院长事务,所以这两天,牛太太的威风,更了不得,一到了院里,便风雷火炮似的,把要办的事情,很痛快地一下子就办完了。到了最后,就叫,人把冯玉如传了来问话,玉如一听是牛太太传话,知道就是前天说的那一件事,心里便计划着要怎样地回答。慢慢地走到了办公室,看牛太太脸上笑嘻嘻的,一点怒容也没有,倒放了三分心,便问道:“堂监叫我有什么事?我的病还没有大好呢。” 牛太太笑道:“你也别机灵过了分了,我叫你来,并不是要你做事,你干吗先说着有病封了门?”玉如皱眉道:“实在是病没有好,并不是说假话,我怕要躺下了。”牛太太道:“躺下不躺下,那没有关系,只要你一句话就行了。”玉如更明白了,但是依然装成不知道,故意笑道:“我这人说话算什么呀,倒只要我一句话。”牛太太道:“可不是?就只要你一句话吗?前天我给你看的那张相片,你看那人的人才如何?”玉如道:“哦!堂监说的是这一件事。”说到这里,脸色就是一怔,然后又道:“堂监介绍的人,我哪敢驳回呢?可是在堂监说话的前一天,院长也介绍一个人了,你和院长的命令,我都得听,我只有一个人,叫我怎么办呢?再说,院长介绍的那个人,昨天也来过一次了。”牛太太道:“这个我知道,我已经由办事员的报告单子上看过了。他来过了就来过了,这些日子,差不多每天都有领女生的人来的,这又算什么?难道来了一趟,人就算是他的吗?” 玉如低了头,低低地说道:“我已经答应他了。”牛太太道:“唁,你这孩子粗心,我听说是个野鸡教员,并没有一定的职务,产业更不必说了。你别瞧他身上穿得漂亮,我怕除了他身上穿的那一套而外,什么也就没有了。跟着这种人,一辈子是穿在身上,吃在肚里,过那飘流的生活,今天晚上上了床,还不知道明天的早饭米在什么地方,乃是常事,你这样冒昧答应下来,将来可仔细后悔呢。” 玉如一听,心里就觉有些愤愤不平,不过她是一个代理院长,对于女生的婚姻,她就能做九成主。她只要说一声无一定职业,或者无赡养家室能力,马上就可以取消。因之默然着许久不做声,低了头,站在一边,只管是要向后面退了去,停一会儿,脚向后移一点。牛太太道:“你仔细想想看,我的话对不对?你不像平常的女孩子,那样不懂事,以为只要出了院去,就得着自由了。出院以后,终身的日子很长很远,可没有顾虑到了。我说这话,完全为的你好,而且因为我很喜欢你,我才肯说这话,若是第二个人,我才管不着呢。你这也应该回答我了。” 玉如心里想定了,忽然一抬头道:“堂监的意思,我明白了,是要我嫁那个裁缝吗?你就直说吧,何必绕着弯子说出来呢。”牛太太不料她倒用先发制人的手段来抵抗,便道:“难道一个手艺人还配你不上吗?”玉如道:“我不敢说配不上,但是我的志愿,愿嫁一个读书的人。你若是爱我,你一定把我这段婚姻凑成功。你若是要我嫁那个裁缝,我情愿在留养院里守一辈子也不出去。”说着,把脸绷得紧紧的,偏了头,望着窗户外。 牛太太道:“好哇!我和你好好地商量,你倒不给我面子,和我硬挺起来。”玉如望了窗子外,很淡地答道:“婚姻大事,不能做人情,讲面子。”牛太太看那样子,就是极端地抵抗,咚的一声,将桌子一拍,便道:“你敢违抗我的命令吗?那姓江的固然不成问题,我非把他的资格取消不可。就是你,我也一定要你嫁王裁缝。”玉如红着脸道:“牛太太,这是慈善机关,趁着院长不在这里,你要把势力来压制人,把我的身子去送礼吗?”牛太太道:“你这贱丫头,倒来冲犯我,我要叫人打你的手心!”她说一句,将手在桌子上拍一下,同时脚也在地上一顿。 外面两个女办事员和三四个女看守,听到屋子里大闹,都跑进来了。牛太太发了疯似的,跑到里边屋子里去,拿了一条短板子,向地下一掷,望着看守们道:“将这贱丫头重重地给我打一百手心!”玉如哭着道:“打是尽管让你打,打死了我,也是不嫁那王裁缝的!”大家都骂玉如道:“你这孩子发了狂吗?怎么和堂监对吵起来?”牛太太道:“你们别和她说,先给我打,打!”说着,又拍了几下桌子。女办事员讲情道:“监念她往日还好,饶她一次吧!”牛太太道:“不行,非打不可!”大家又道:“这顿打,暂时记着,等她自己去想想,回头再来和堂监赔罪。”牛太太道:“让她回房去吗?没有那便宜的事,把她锁到黑屋子里去,饿她一天,看她愿不愿在留养院住一辈子?” 几个看守,得了这句话的机会,不问三七二十一,连推带送,将玉如推出房门去了。依着几个看守,就要把玉如送到她自己屋子里去。玉如道:“不行,堂监说,要把我送到黑屋子里去,我一定得遵命到那里去,省得她回头看我没有去,给我罪上加罪。我在院长没有回来以前,我情愿在黑屋子里躲着不出来。”有人便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想和堂监拼上吗?”邓看守知道玉如这一段姻缘,她说情愿到黑屋子里去,那就是躲牛太太的雌威。等到院长回来了,依然可以进行江家那头亲事。便道:“堂监气大了,让玉如到黑屋子里去坐一半天,那也不要紧。”大家见玉如自己愿意,邓看守又赞成,也就附和着,将玉如送了去。 原来这黑屋子,在大堆房之边,一所大楼之下,四面砖墙,只有一个小小的铁栏杆窗户,向外通着光。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光光的小土炕。凡是犯了罪的女生,都关在这里面,再重一点,连饭也罚了。邓看守把玉如送进黑屋子来时,牛太太余怒未息,亲自追了来,将房门锁上,接着把铁栏杆外的小百叶窗子,也关上了。当窗子啪的一声关上,那屋子里就一点光线不透,犹如黑夜一般。屋子里多久没有人来了,霉气阴森,触在人身上,还似有一股凉气。 玉如在黑暗里探索着,等脚碰到了土炕,就在炕上坐下。因为眼睛里一点什么也看不见,索性坐着不动,只在黑屋子里发呆想,坐了许久,由门缝里窗子缝里,才漏进一丝光,仿佛在屋子里分得出上下四向来。这一分出上下四向,不但不能减少烦闷,只觉半空中有些飘飘荡荡的黑影子,晃来晃去,原来那是蛛丝网子,由屋顶垂下来的。听听屋外,又一点声音没有,心里未免有点害怕起来。正当害怕的时候,却又听到窸窸窣窣,有一阵脚步声在门外走着,心里更害怕了。正是: 但图苦尽甘来日,拼过魔缠祟袭对。 第13章 听雨度凉宵怀人不寐 破门突火阵救友忘危 第13章 听雨度凉宵怀人不寐 破门突火阵救友忘危却说玉如一人,关闭在黑屋子里,看见半空里黑影幢幢,不免有些害怕。偏巧这时有人在门外逡巡着,似乎来窥探自己似的,这就惹得心里扑通一跳,因问道:“谁?是人吗?”接着门外有人低低地答道:“姐姐,是我,你怎么飞出这样一件天外来的大祸!”玉如一听,是落霞的声音,胆子就大了。便道:“大妹子吗?你来做什么?牛太太正大发雌威哩。你来了,仔细连累着你。”落霞道:“我想你一定怕黑,给你送了洋蜡和取灯儿来。” 玉如走到门边,用手上上下下一摸,因道:“一点窟窿没有,这东西怎样送进来哩?”落霞道:“外面这间屋子,也够黑的,我也看不出哪儿有窟窿。这样吧,我在外面点着火,你在里面看着,那里漏光,那里就有窟窿,你用手敲着,我就把东西塞进来。”说着,擦了取灯儿,将洋蜡点上。 玉如在下面喊道:“门底下有光了,你由门底下塞进来吧。”落霞听她的手在门里拍着响,就把三个洋蜡头和一盒取灯,陆续塞了进去。因道:“这都是我偷来的,吃饭的时候,我自会给你偷下两个窝头(注:以高梁玉蜀黍粟米等杂合粉为之,北方穷人之吃物),邓看守答应回头给你送些开水来。”玉如道:“多谢你,你别为我担忧,我想院长回来了,她就不奈我何了。你去吧。”落霞道:“姐姐,你一个人在屋子里不怕吗?”玉如道:“堆房外就是大厨房,我听得到大厨房里人说话,倒不怕。”落霞道:“白天罢了,晚上一个人在这里也寂寞呀。”玉如道:“那也没有法子,好在门倒是锁了的,门户紧,我胆子也大些。”落霞在外面连叹,了两口气道:“怎办呢?我又不能在这里多陪着你。”玉如在门里头,两手扶着门,人伏在门上,低声道:“你去吧。你在这里,让她们查出来,说我们犯了规矩,两个人都不好。”落霞在门外,也用手扶了门,伏在门上道:“你一个人锁在老后面这一间黑屋子里,我正替你发愁哩。”玉如捶着门道:“你去吧!”落霞伏在门上,流了几点泪,捶着门道:“姐姐,我去了,回头我再来。”说毕,轻轻悄悄地,走回前面宿舍里来。其实,女看守们都也知道她一人溜到后面院子里去了。不过玉如在这里面,很有人缘,落霞这种举动,也很有义气,开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不去管她,落霞这一天忙坏了,连到后面院子来了几回。 关了一天,到了次日,牛太太一人,却来看玉如,站在外面屋子里,连叫了两声,玉如慢吞吞地答应了。牛太太道:“你恨我吗?冯玉如。”玉如道:“牛太太现时是一院之主,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怎么敢恨你?”牛太太听她的口音,似乎有些软化了,便道:“关于你自己婚姻的事,你就是不听我的话,我还可以原谅你年轻,不懂好歹。你为什么在公事房里那样和我发脾气?你想,这里二三百女生,大大小小都有,若是全学了你的样子,我还能办事吗?我把你关起来,实在也是不得已。”玉如道:“牛堂监的恩典,我全知道。”牛太太道:“恩典不恩典,你也不用说那俏皮话,只要你能答应我的话,我马上把你放出来。”玉如道:“堂监,别的什么事,我可以委屈点,这是我的终身大事,你要我屈着心答应,那办不到。”牛太太一顿脚道:“好!贱丫头,我就把你关着。不但你嫁那个姓江的不成,我这里的女生,就关到一百岁,也不能让姓江的讨一个去。他不来便罢,他若再来,我说他是拆白党,报告到区里,让警察把他抓了去。”玉如轻轻地道:“我不是三岁两岁的孩子,吓我不倒的。” 牛太太隔了壁子,顿着脚又骂了一阵,玉如抱定了主意,与她多废话,也是无用,就让她骂,让她问,并不做声。牛太太一人自骂,也感到无味,就走回公事房去了。到了公事房,就把门口两个警察叫来,因告诉他们,若是那个姓江的来了,就说这个冯玉如,已经有人领去了,叫他不必再来捣乱。若要麻烦,我们会报告警区的。警察一听,从来也没有这种手段,对待领娶女生的,也只好含糊地答应着出去。 当牛太太在公事房里骂人的时候,落霞曾偷着到窗子外面,听她说些什么。及至听到牛太太说,不许姓江的再来,心想,哪里有什么姓江的?前两天,玉如曾到外面去了一道,听说有人领她,双方都合意了。因为她不肯对人说,自己也不便去问,自从那天以后,她就是喜欢一阵子,又发愁一阵子,倒真个有些失了常态,莫非就是这个姓江的。女子的心肠,真是容易变动,平常她什么人也不看在眼里的,现在遇到一个姓江的,马上就认为了终身的倚靠,非嫁此人不可,牛堂监介绍的人,都移动她志愿不得。 落霞尽管呆想着,忽然有人在肩上拍了一掌,回头看时,乃是邓看守,她指了一指屋子里,低低地道:“你这孩子,胆子不小。”说着,扯了她就走。落霞走到里院,便问道:“玉如的事,是为了一个姓江的吗?这个姓江的,人怎么样?”邓看守笑道:“你打听得那样详细做什么?难道说,你也打算闹到一处去。现在的小姑娘们,是专长小心眼儿。”这句话一说,落霞倒犯了嫌疑,什么话也不能说了。笑道:“又关我什么事,我不过看到她们闹得昏天黑地,白问一声罢了。”说着,便溜进屋子去了。但是她嘴里虽然是这样说,心里这一份奇怪念头,可就不能打消,心想,这姓江的,不是人才出众,便是有钱的主儿,或者是和玉如原来有约的。但是玉如不是爱财的人,她说除了一个两下不相识的一个李某人而外,她也没有情人。怎么遇到这个姓江的,就突然颠倒起来,真是不可解的事了。像她这样稳重的人,说变就变,其他的女孩子,行动更不必说了。落霞为了别人的事,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倒只管沉沉地想起来。 这天傍晚的时候,忽然下了一阵急雨,雨过之后,出着满天的星斗,那仿佛中的星光,照着院子里栽的一些夏天花木,黑魃魃地左一丛右一丛,在空荡的院子里,便是增加寂寞的意味。因为天气凉,各宿舍里的女生,一齐都入梦了。落霞有了一腔心事,加上两个人睡一间房子,有多半年了,现在忽然少一个人,自然也觉得孤单起来。一个人在屋子里,对着一盏电灯,静静地望着。这院子里的规矩,一到十点钟,便一齐熄电灯,只有班长屋子里的灯,和办事员的灯,另供一条线,还可以亮着。落霞静静地望了一盏灯出神,只觉今晚的灯光不同,发出那凄凉白中带青的颜色。同时破的窗户纸眼里,有不断的凉风吹进来,更觉人身上有些凉飕飕的。落霞坐不住了,便由屋子里走出来,靠了房门站住,闲看天上的星斗。这也不知是何缘故,人是无故地添着怅惘,思想不断地彼起此落,没有了时。夜静了,一切声音,都寂寞起来,那外院一棵大槐树,叶上积了不少的雨水,这时由树叶子上积流到一处,成了水点,向地面滴下来,一滴一滴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落霞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心事放不下,也不一定想着哪一件事,只是远从幼年失落,以至昨日玉如的被罚,都漫无秩序地想着。仿佛间,听到有钟声响了二下,这钟声在后院向来是听不到的,现在听到了,正可见这夜深寂寞,已然到了什么程度了。自己摸一摸自己的手臂,凉得像冷水洗过一般。心里自骂着,我这是发什么傻哩,有什么大问题,明天就要解决吗?不然,何以要这样地急着思想,并睡不着呢?于是自己觉悟过来,关上了房门,熄了电灯,勉强到炕上睡了。 不料一到炕上,头一落枕,又想了起来,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夜是这样地寂寞,那槐树上滴下地来的雨点,更一声一声,可以听得清清楚楚的了。自己也不知是在做梦,也不知是依然在思想着,只觉心里的幻境,还在仿佛之间,忽然一阵狂号的声音,由外院达到里院,落霞醒过来一听,在狂呼的声音中间,昕出来三个字,就是起了火。这一惊非同小可,猛然间一个翻身,由炕上滚到地下。睁眼一看,窗子外通红一片,红光由窗户纸透了进来,屋子里虽不曾扭电灯,一切都看见了,连忙在地上摸索着鞋子穿了,踏着一只,拔上一只,连忙跑出屋子来。 这时,抬头一看,火焰冲天,在黑暗的夜色里,这火光反映得更是清楚,只觉那火焰直冲入云汉,火光再上,便是一团一团的黑烟,在黑烟里面,火星乱飞,到处都溅的是。在火光下,只见那些女生们,一个个抱着零碎东西,向外乱跑。落霞一看人家抢东西,自己想起来了,也跑进屋子去,赶着在棚顶内,把那个纸包拿了下来,在炕上抢了几件衣服,包着一卷,也跟随大家向外院子里跑。 到了这时,所有院里的人,自然都出来了。只忙坏了那几个女看守,把那些十岁以下的女生,叫的叫,拉的拉,简直忙不过来。办事员在院子里人丛里乱喊着救小孩子要紧,你们大些的女生,也可以帮帮去。有些人听了这话,果然跟着女看守,跑向小女孩的宿舍里去救人。落,霞胁下夹着一个衣包,望了半空中的火焰,浑身只管抖颤。明知将留养院全部烧了,自己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失,但是不明是何缘故,只是胆怯得厉害。一刻儿,那些小女孩子们,哭哭啼啼地来了。前面几个院子,都站满了。有两个负责的办事员,就前后嚷着道:“你们大家分开班来,找找人看,别丢了小孩子在里面了。”说着话时,火势更大了,半空里呼呼的作响,加上大人喊,小孩儿哭,哪里分得出来办事员说些什么话。加上消防队已首先到了一批,一个消防队长,在人丛里叫道:“你们留养院东西不关重要,最要紧的是小孩呀。”有一个队兵在旁边接嘴道:“不要紧,这是厨房里失火,烧着了后面的堆房,离小孩住的地方远着哩。” 这一句话把站在一边的落霞,忽然提醒了,大叫起来道:“玉如姐姐,关在黑屋子里呢,你们救人哪!”队长问道:“黑屋子在哪里?”落霞道:“就在大楼底下。”队长哎呀了一声道:“大楼正烧着呢。你们赶快去!”两个队兵,跑进去了,复又转身跑回来了道:“黑屋子在哪里,我们找不着。”落霞跳着脚道:“那屋子是倒锁着的。”这话一说,大家都哎呀着说不得了。 那位代理院长的牛堂监,也赶来了,喊道:“你们救人,救人!我重重有赏。”但是她虽这样说着,消防队都走了,四处乱找,别人又不敢向前。落霞抬头一看,楼房已经烧了一角,玉如正在楼下,若是消防队找着了黑屋子的话,她一定出来。到现在她没有出来,一定是没有找着她。落霞一顿脚道:“我不要命了,要死死在一处吧。”看到一个消防队员,拿了一柄长斧,由里面出来。于是将衣包交给邓看守,抢了上前,拼命似的,把斧子夺在手里,向里院便跑。分明听得后面有人叫着:“落霞!去不得!”她哪里管,提了斧子,像发了狂一般,只管向里跑。 到了堆房前面,那火势就烘得四周滚热,人犹如到了火炉子里一般。黑烟由上向下钻来,雾气腾腾的,简直看不出去路。自己急于要前进,不管脚下高低,连连跌了几跤。当走到堆房后面时,那楼房上面,已烧了一大半,火势熊熊,四面乱射,几次上前,都逼着退回来。看看那黑屋子上面,已经有一部分着了火。落霞忍住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就连蹦带跳,跑了过去。走到黑屋子外边,黑烟已熏得分不出四向。落霞大叫道:“姐姐!姐姐!你在哪里?”叫了几声,并没有人答应。这时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神力,举起斧子,向黑屋子门一阵乱砍。所幸只有三两下,就把那门左右两扇,连在一处砍倒。 跳进屋子一看,炕上点了半截洋蜡头,玉如已晕倒在地上。走上前叫了两声姐姐,玉如才睁眼看了一看。落霞大喜道:“好了,好了,快逃命!”于是一手提了斧子,一手拖了人就向外跑。玉如心里有点明白了,死命挣扎起来,跟着向外走。这时楼房的火势更大了,连堆房也延烧着了一部。半空中几支救火的水头,正向着堆房狂射。落霞走到堆房下,正遇着一支水注射了过来,自己已然是筋疲力尽,再被这水注一打,人几乎打死过去。然而这就在火焰中逃命,哪里敢耽搁片刻。咬着牙齿,依然拖了玉如跑。 然而跑到堆房外的小院子门时,火已封了门,断住去路了。站着一看,东角一堵白粉墙,尚不甚厚,外面便另是一个院子,于是丢了玉如,抢上前去,举起斧子,对墙上一顿乱砍,不久的工夫,居然砍了一个窟窿。有了窟窿,就好砍了,拼命似的捣了一个洞。玉如更明白了,也站在一边,助着扒土。落霞道:“姐姐,你先过去,火来了。”丢了斧子,将玉如从洞里塞了过去。接上自己也由洞里钻了出来。钻过洞这边看时,与火势已隔了一堵高墙,这就不怕了,口里喊着道:“好了,好了,逃出来了。”于是手扶着墙,休息一下。她不休息,倒也罢了,当她一休息,不觉四肢气力全无,哎哟一声,人就向下一倒,便睡在地上了。 这个地方,是个墙外的小跨院,正可以绕路通到前院。前面的消防队,见落霞冒火冲了进去,正也分路来找,火光下看见两个姑娘在墙下喘息着,都抢了上前,来看是什么人,便喊道:“人有了,在这里找着了。”消息传出来。人就一拥向前。当时大家用软床将玉如、落霞抬到前面,就围上好几层人看。玉如终究不曾受什么累,定了一定神,就把被救的事说出来。大家都道:“你是两条命了。那高楼已经坍下来把黑屋子压倒了,你有这样一个姊妹救了你,真算造化呀!”玉如回想当时在黑屋子里乱叫乱撞,打不开门来的情形,犹如做了一场梦一样,一看落霞,已经有人放了一把藤椅子让她躺着。虽然没有死过去,头发蓬得像乱草一样,脸上左一块黑迹,右一块黑迹,身上全身衣服,都是水淋淋的。火光下看得清楚,她睁了眼望过来,还发着微笑哩。 玉如心里,这时那一份感激,简直自己也形容不出来,只觉酸甜苦辣,一齐都有,望了落霞,久久不做声,忽然背转身去,垂下几点泪来。这时救火的人,越来越多,又在大雨之后,引火之物半已湿透,因此火势慢慢地沉了下去。留养院里的人,大大小小,才算干了一身汗。有两个办事员,站在玉如身边,这时才注意到她,只管流泪。因道:“你还哭什么,捡到一条命了。现在火熄了,只烧了那几个堆房,你们东西也没丢,还哭什么呢?”玉如被人说着,才止住了哭。落霞躺着,向她招招手,她走了过去,落霞便握着她手,微笑道:“姐姐,你哭什么?你是乐极生悲吗?”玉如摇摇头,却又滴下几点泪来。正是: 疾风劲草今方悟,内疚于心一语难。 第14章 鸳誓背人移酬恩害爱 鸾书当面押饮恨订婚 第14章 鸳誓背人移酬恩害爱 鸾书当面押饮恨订婚却说玉如执着落霞的手惭感交集,倒流下几点泪。落霞哪里知道她的心事,反问玉如道:“火都熄了,姐姐,你还哭些什么?这不是太无味吗?”玉如又不好怎样说得,勉强忍着眼泪。这时火场上的人,无论是男女,都众口一词地,说落霞这一股义气难得,一大圈人围着她,玉如就有什么感谢的话,也不好说了。大家纷乱了一阵,天色大亮,火也完全熄了。照着责任说,这留养院的院长,自然是要受违警处罚的。无如院长不在北京,代理院长,又是警厅科长太太,大家推到是电线走火,也就了事。 自这天起,留养院关门不办公,足足将内部整顿三天。打电话到天津找黄院长时,黄院长又到上海筹款子去了,牛太太没有法子,只好打起精神来办善后。她最是良心上过不去的,就是把玉如关在黑屋子里,几乎丧了她的命,幸得落霞不顾生死,把她救出来了。设若不是她那样卖力,人家要追究为了什么把玉如关到黑屋子里去的,这话真是不好交代。这样一想,她对于落霞,就特别加以优待,除着免了她做工而外,又吩咐厨房,多开一份办事员的饭让落霞吃,而且赏她三块钱,叫她自己去买荤菜养息身体。落霞在火后第一天,虽然不啻害了一场病,但是她身体很强壮,到第二天,几乎完全好了,这些调养,她都觉得用不着了。 玉如自经这火一烧,思想就完全变化了,觉得落霞待自己,比亲手足还要好十倍,这样舍身相救的事,就是亲骨肉,也未必人人可以做到。要论到自己对于落霞,呢,竟把她的爱人霸占了过来,而且还瞒着不让她知道,相形之下,自己太不够交情了。如此一想,就决计把话实说出来。不过实说出来之后,要怎样应付,却是一个问题。自己就是把江秋鹜让给她,但是牛太太恨江秋鹜入骨髓,绝对也不会让他在留养院领人的。何况落霞在留养院里,又是优秀分子呢?照步调算起来,第一步当然是办到牛太太对江秋鹜可以谅解,不然,秋鹜和落霞,决没有接近的机会。主意想定了,也就接连几天,注意着牛太太的态度。见她虽不放下脸来骂人,但是她的脸上,也总是紧绷绷地向着人,这就不必问,其意也可知了。 玉如也不理会,一直挨到了第四天,私下托着邓看守,到前面接待室去打听,那姓江的来过没有。邓看守和她感情原不错,果然替她打听了一个详细。据门警说,失火的第二天上午就来了,探着消息回去。今天他又来了,门警也不便把牛太太的话直告诉他,就对他说,玉如是不容易领的,我们这里代理院长对你很注意,你以后不来也罢。玉如听了这话,身体凉了大半截。这样一来,为人为我,完全两落空了。自己盘算了许久,打听得牛太太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的时候,就独自一人,前来见她。 牛太太正也伏在公事桌子上想心事,一见玉如进来,对她静望了许久,点点头道:“你来得正好,我也有几句最后的话要问你。”玉如站在桌子面前,正了脸色道:“堂监,你不用问我,你所为的王家那头婚姻,我完全同意了。”牛太太道:“我并没有再去和你说,你何以突然改变了态度?”玉如道:“我仔细想了想,嫁个手艺人也不坏,可以终身不愁饭吃。不过我答应虽答应了,对于堂监,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我想为了堂监,把我的终身人事都决定了,那么,一个小小条件,堂监也不能不答应的。”牛太太道:“你既同意这一家亲事,决不能为了小问题发生阻碍。你且说,还有什么条件?”玉如想着,要怎样措辞才妥,因之静默了许久,才道:“落霞对我本来好,这回又舍死忘生,救了我的性命,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的,我既不嫁那个姓江的了,我愿把这一段婚姻,让给她去,只求牛堂监答应我一句话,不拒绝那个姓江的再来。” 牛太太听说她同意了,那些珠子和翡翠,算是姓了牛了,就禁不住噗嗤一笑。因道:“你这样早说了,大家少受一场气。那个姓江的,和我又没有什么仇恨,我又何必不要他来。不过落霞那孩子的脾气,比你还要倔,她并没有看过姓江的一面,她能同意吗?”玉如道:“反正我的意思尽了就行了,至于她同意不同意,我哪能包管?”牛太太道:“就算她能同意。那个姓江的,也未必就知道有个落霞是你请做代庖的呀。”玉如道:“就是这一点,我不能不来和堂监商量的了。我想他在前面号簿上,填有职业姓名的,要请堂监给我一个方便,让我写一封信给他。” 牛太太听了这话,那刚有三分喜色的面孔,不免又沉闷起来。立刻两腮上那两块肿肉,又向下一落。玉如明白她的意思,不等她开口,便道:“堂监,这里面还有一段隐情,我也不必瞒你。”说着,就把江秋鹜和落霞以前的关系,略微说了一说。因道:“设若我写一封匿名信告诉姓江的,说是落霞在留养院,他能够不来吗?” 牛太太听了她这一番话,摇了一摇头道:“了不得,你们年轻的姑娘,演电影一样的,竟会闹出这些花头。不过由我们留养院写信出去,没有这样一个例子,让人知道了,更是笑话,除非你出了院以后,你私人去通知他,那就公开也好,写匿名信也好,没有我的事,我就不管了。” 玉如听了她的话,分明是不放心自己,又从中闹什么圈套,便将胸脯一挺道:“堂监,我决不能骗你。我一条命都是捡来的了,别的还有什么牺牲。请你从今天起,就把接待室里我的相片除下。你让姓王的先写了领人的呈子来,我在上面先画了押,画了押以后,我再发那一封信。这样一来,裁决不能反悔。再说,我要感谢落霞救命的大恩,我决不能让她知道姓江的原是想领我。万一你还不放心,等我出了院,你再放落霞走,我有飞天的本事,我能不讲公理,还能不怕法律吗?” 玉如越说越激昂,把那一双明明亮的眼,瞪着望了窗外的天,脸上的血晕,一直涨着红到耳朵边去。牛太太见她说得这样斩钉截铁,真也无眼可挑了。便道:“好!你既然有这一番义气,我也不妨助你成功,一言为定,就照着你这种步法去办。”玉如和牛太太一鞠躬,算是多谢她栽培的盛德,然后自回房来。 落霞正横躺在炕上,手里拔了一根炕席上的芦片,右手拿着,在左手心里乱画。一见玉如进来,笑道:“下午不要我上工厂,一点事没有,闷得厉害。这样下去,我真会闷出病来。”玉如顿了一顿,笑道:“恭喜你,贺喜你,你有了出头之日了。”落霞道:“你是说我可以升做一个班长吗?”玉如道:“若是这样一件事,可以恭喜我自己,我做了班长两年了。我这能算出头之日吗?”落霞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可喜的事吗?”玉如道:“你把那芦席多掀起一点来,你就可以知道什么是出头之日这一句话了。” 落霞听她这样说,果然将席子拖起,只见有一张相片,仰着放在那里,拿起来一看,正是念念不忘的江秋鹜,不觉呀了一声,拿在手上。连忙坐起来问道:“这是哪里来的?这张相片,怎么会落到姐姐手里来了?”玉如道:“我也不知道谁送到留养院来的。是前两天我在一个女办事员屋子里看到的,而且还知道了他的住址。我把这相片拿来了,我就出了事,来不及说。你想,你一通知他,说在这里面受苦,他有个不来探望你的吗?见面之后,你想这下文是什么?也用不着说了。”说时,对了落霞眉毛一扬,微微一笑。 落霞手上拿了相片,不住地看着,摇了头笑道:“哪有这事,你不要是拿我开玩笑的吧?”玉如道:“这是什么事,我可以随便拿你开玩笑吗?这相片是我在办事员那里偷着拿来的,你可不要去问人,说出来了,这事非大非小。” 落霞见她说着话时,脸色沉沉地,决不是无故开玩笑,便道:“果然有这样巧的事,真有些奇怪了,但不知道这一封信,要怎样写着寄出去。而且我生平没有写过信,叫我写这个,我可弄不来,何况还是要秘密的呢?”玉如道:“这事你不必管,完全交给我办得了。我不但替你写,我还要包你寄出去。” 落霞拿着相片在手里看看,又望着玉如出了一会子神,笑道:“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事不能那样巧。”说着,又微笑地摇头。玉如道:“这就算巧,天下比这巧上十倍的事还多着呢。妹妹,漫说你救了我的命,我正恨着没法感谢你,就是在平常的时候,我们像自己骨肉一般,我哪里又能够和你开这大的玩笑。我所知道的,也不过如此,你要我说出所以然来,我也是很困难的。好在你不久就可以看见江先生了,到了那个时候,你细细地向他一盘问,有什么原因,他自然会说出来了。你不必问我,总而言之,是千真万真的事,并不是和你开玩笑。” 落霞见追问不出什么缘故,也只得就算了。当时拿了相片在手上,看了又看,心里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觉。这就只觉空气是很舒爽的,心里空洞无物,精神是很振作的。所见所闻,都不是往常那样苦闷无聊的情形了。再看玉如时,却恰恰和自己站在反面的地方,两道眉毛,深深地皱起。坐在屋子里,两手相抱,低了头,老是无缘无故地长吁了一口气。待要人家一注意看她时,她又马上笑起来。分明是勉强装出这个样子,要遮盖她那愁容。 落霞知道她为人是很沉默的,最近虽和牛太太闹过一场,那实在是出于不得已。落霞再忍不住不问她了。便道:“姐姐,我看你这两日苦闷极了,大概也为的是那个姓江的。”玉如猛然一惊道:“哪个姓江的?”落霞笑道:“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是占你什么便宜。我是听见说,院长和你做媒,介绍了一个姓江的了。”玉如笑道:“你只管自己心里有个姓扛的,无论什么人,都成了姓江的了。他们给我找的是一个姓姜子牙的姜,可不姓三点水,的江呀。” 落霞笑道:“姓姜姓江字音倒很是相近,我听错了,这也很平常。你对于这婚姻,不大愿意吧?你前天和牛太太闹脾气的事,大家都不肯说出来,究竟是不是为了这件事?”玉如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我已经依了牛太太,什么事也不成问题了。关于这件事,你不必问,将来你自然会原原本本,一齐知道。你现在多问了,倒让我心里难过。” 落霞见她说话,脸上抱着那烦闷的样子,只好不问。不过上次和牛太太冲突,几个办事员口里,露出一些口风来,已经证明是为了婚姻问题,在自己婚姻正有美满希望的时候,眼见玉如抱着无限的委屈,心里实在替她难受。 这样过了两天,一个上午,邓看守来对玉如说:“堂监请你去说话。”玉如一听这句话,颜色似乎就一变,于是同着邓看守走出来。邓看守在路上道:“姑娘,王家那头亲事,你答应了吗?我早就知道是这样的,你一小姑娘,怎样拗得牛太太过去。你早答应了,免得吃这一趟苦,又少生几日的气。”玉如道:“人哪有前后眼呢?你不想我也是没法吗?”邓看守道:“王家的呈子上来了,好歹就看你最后几句话了。”玉如并不理会邓看守的话,默然地随后跟着。 到了办公室,牛太太满脸都是笑,就对玉如笑道:“我总算照你的话办了,你还有什么话说的没有?”那邓看守料得她们还有什么私人交涉,一到办公室门口,就退后了。玉如一回头,见没有人,才冷笑道:“倒是牛太太依了我,这真难为了你了。”牛太太望了她一下,一想在这紧要关头,就忍受她一句话,不和她计较了。因在公事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张呈子,展了开来,放在桌子上,又打开墨盒,抽了一支笔,将墨汁蘸得饱满,放在笔架上。因指着对玉如道:“终身大事,你自己签字吧。” 玉如走上前一看,那张呈子,倒展开了,顺着向了自己,字写得大而清楚,写着是:“立领呈人王福才,江苏上海人,今愿领留养院女生冯玉如为妻。曾经当面接洽,彼此同意。领娶之后,不得有虐待欺骗等事,另具有本人相片一张及铺保存案,即请予以批准,俾便早日迎娶,实为德便。谨呈院长。计开领娶人王福才,年二十七岁,江苏上海人,业成衣,现居折枝胡同一号。女生冯玉如,直隶天津人,年十八岁。”在前面人名字下面,盖了一颗小小的红图章,不用说,那是领娶女生的,表示同意的证据。后面一行人名字之下,有一方空白。那正是等着人去加盖图章的了。 玉如看了这些字,只觉字字锥心,站在桌子边,晃荡了几下,几乎要倒下来,连忙扶着桌子,撑住了身体。牛太太指着那一行字道:“你就在这里画押。”说着,便将笔拿着,交给玉如手里。玉如又把那张呈子,看了一遍,微笑道:“这上面写着我们当面接洽过了,但是我们哪里当过面呢?”牛太太笑道:“公事上总要这样写,反正是相片上的人就是了。”说着,又在抽屉里,翻出一张四寸半身相片,放在桌上。这正是和上次拿来,所看见的一样。 玉如还不曾做声,牛太太又笑道:“你这孩子虽然是机灵,但是我牛太太也不弱,我正要试试你的心眼儿怎么样?果然你说到了这一着子。好吧,我让你瞧瞧这人。”于是一按电铃,把一个听差叫了进来,吩咐把那个小王司务叫进来。听差答应一声,去传进来一个小伙子。隔着玻璃窗,玉如就看到他笑嘻嘻的目光向里射。乃至走了进来,见他身穿一件绿绸的长衫,用熨斗烫得一点痕迹没有。头发梳得油淋淋地,一把向后,苍蝇也可以滑着跌下来。脸上的雪花膏,擦得雪白,老远地就闻到那一阵香气。 他手上拿了一顶新草帽子,和牛太太一鞠躬,然后笑着和玉如点点头道:“我就是王福才。”说着话,露出两粒金牙齿来。接着用手一扶眼镜,露出手指上一只翡翠戒指。牛太太笑道:“你看怎么样?不像手艺人吧?”说着,一回头对王福才道:“这岂不胜是一个女学生?我是给你的面子,并不用你在接待室里,那样受盘问。”王福才笑着,连说是是。那一只眼睛,就不住地射到玉如身上。 玉如红了脸,手扶了桌子,只管低了头,并不看他一下。牛太太对玉如道:“人,你也看见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玉如见姓王的在当面,很不愿多说话,拿起笔来,在自己的名字下,画了一个“十”字,将笔一丢,抽身就走。走出门来,还听到牛太太笑道:“无论姑娘怎样文明,提到婚姻上面,那总有些害臊的。” 玉如一直向屋子里跑,跑到屋子里时,恰好并没有一个人在这里,拉过一卷衣服,当了枕头,自己脸枕在衣服卷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一阵伤心,就泪如泉涌,把衣服卷哭湿了一大片。先还不过是流泪而已,哭得久了,情不自禁地,更呜呜咽咽,放出声音来。有两个姊妹们听着消息,知道她已承认了出嫁,而且还听说男子是个绿衣少年,以为她应该欢喜。现在听到她屋里有哭声,无人不奇怪地。正是: 伤心能说悲犹可,肠断伤心当 第15章 喜信飞来放怀探旧雨 佳期空到抚影泣新人 第15章 喜信飞来放怀探旧雨 佳期空到抚影泣新人却说玉如在院长办公室签了押回来,说不出来什么缘故,竟是十二分地伤心,伏在炕上,痛哭起来,先原是打算流流眼泪而已,不料这眼泪流得多了,这声音自会出来。这里同院子的女生,听到有哭声,都围在窗子外听。落霞刚刚上课进来,一见之后,便问道:“姐姐,你又为了什么事哭?”玉如知道窗子外有人听,却不做声。 落霞走上前,摇着她的身体道:“你这几天,老是闷闷不乐,问你又不肯说,我也让你闷得要死。你现在哭着呢,又能说心里没有什么事吗?”玉如见她只管说,让窗子外的人听到,也是不大好。便道:“我肚子痛得厉害,有什么事呢?你别瞎说了。”说时,对窗子外面望着。 落霞这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问了。也对窗子外道:“诸位听到没有?人家是肚子痛,有什么可听的呢?要不然,哪位去把堂监请来,大家听一听吧。”那些女生听说请堂监,轰的一声都跑了。 落霞等人走完了,也伏在炕上,低声问玉如道:“我这才听说了,院长给你介绍了一个人,堂监又给你介绍了一个人,你是愿意院长介绍的,因为堂监苦苦逼你,你就只好答应她介绍的了。是不是?”玉如听了,却不做声。落霞道:“这个问题,你有什么不能解决,你管推一天是一天,推到院长回京以后,你就可以强硬起来了。现时你不答应,顶多把你再关黑屋子,可是黑屋子已经烧了。”玉如摇了一摇头道:“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你别瞎猜。”落霞道:“这真怪了,别个姊妹们出院,都到处告诉人,有了出头之日了。到了你,偏守着秘密。就是邓看守,她也笑着说,姑娘们别瞎打听人家的事,似乎也是你叮嘱她不让说的了。” 玉如揩着眼泪坐了起来,眉一皱,有些生气的样子。便道:“你还要打听什么,全公开了。有一个姓王的要领我,先是我不答应,和牛太太闹了一阵别扭,现在我全答应了。我自伤心我没有亲人,一生都靠人,所以哭了一阵。还有什么秘密,你也孩子气,太喜欢管闲事了。”落霞碰了这样一个钉子,哪里还敢再问她的话了。 在这天晚上,玉如等着落霞睡了,却偷偷地起来写了一封信。信纸信封,都是拿了钱,请女看守由外面买回来的。到了次日,又再三再四,请牛太太开了江秋鹜一个通信地址,将信封私下写好了,交给女看守,代为发出去。 这封信是投到第十中学,当信投到时,江秋鹜正教了一堂课下来,一人站在院子里树阴底下,尽管徘徊。两手一时环抱在胸前,一时又倒挽在背后,似乎无论怎样,也感到心里不安帖。校役送了一封信到他面前,他竟会没有看到。还是在院子绕着两棵树,不住地徘徊着。校役只得叫着一声:“江先生,你有信。”秋鹜猛然一抬头,校役送过信来,他接住向袋里一插,依然又徘徊起来,接着叹了一口气。因手在袋里,只管抚弄,触着了信封,这才记起自己收了一封信,于是拿出来拆开一看,因为信封上并没有写发信人的姓名,所以开始并不注意。乃至拆开来看时,字迹秀弱,却是女子的手笔,倒吃一惊,再看那信,写道; 秋鹜先生雅鉴: 自前次引君避难之后,并无安全音信,十分挂念。直至上年接到你由南方转来的信,我才放下心去。信里头你所体恤我的话,使我感激涕零,本想立刻回一封信,又苦着没有通信的地址。而且不久的时候,我这薄命的女子,遭了意外的不幸,死里逃生,又流落到留养院来了。这院里虽是慈善机关。但是他们的规矩,进院之后,没有亲属来领回,就只好等着择配才出院。不然,只好在这里面一辈子了。在留养院就住一辈子。像我这样薄命的人,又有什么不足?不过现在院里因收容的人过多,经费又不足,每餐的小米粥,几乎敷衍不过来,各人的衣服,除了望人来施舍而外,绝对不能添置了。这样寒苦的日子,实在引不起人生的生趣,久守何味?蒙你看得起我,曾允许帮我的忙,让我去找出路,但是,我关在这里面,怎样去找出路呢?所以自我到院里以来,虽然觉得免除了虐待,想到关在里面,静等出路来寻人,又觉得烦恼起来。万不料昨日无意之中,在一个已经出院的女生屋子里看到你的相片,又打听出来了你的通信地址,这一下子真是让我大喜欲狂了。喜欢得我吃饭到了口里,也不知什么味,睡觉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并不是我静极思动,急于想出去,但是有了你这样一个可靠的救星,是我生平唯一找出路的机会,我怎能放过?所以我不揣冒昧,赶紧写了这一封信来,通知你一个消息,我已是在这里面了。我猜着你一接到这封信,马上就会来探望我的,所以我时时刻刻,现在都望着你光临了。再者,我以某种原因,受了小小的处罚,已经将接待室隔壁相片陈列室里陈列的相片取消了。你若来看我,请告诉代理院长,指明了见我,可以看得着的。你是个聪明人,当然用不着我多说,我这里静静地等着你的好音了。 专此奉达,并请大安 落霞拜上 秋鹜将这封信从头至尾一看,不由得不惊疑起来。这件事真奇怪,怎么如此地巧,她也在留养院里。怪不得上次去探望冯玉如的时候,那相片陈列室里,并没有她的相片,原来是受了处分了。设若她不受处分,上次我就见着了她的相片,那前途的变化,又不知到如何了?那真使我为难了。想着,把这一封信,又重新看了一看,心想,这更可怪,所说已出院的一个女生,那是谁?就是冯玉如了。若不是冯玉如,哪里会有我的相片?我前天到院里去,他们把我轰了出来,说是冯玉如不招领了,我倒疑心我自己有什么短处,让人家发现了?原来是她另嫁了别人。既然是另嫁别人,为什么那天我见她的时候,她又极端地表示同意,难道故意和我开玩笑吗?我之领冯玉如,似乎落霞还不知道,所以她信上并没有提到玉如,只说一个女生。不过玉如既不同情于我,也就算了,何必又把相片子交给落霞,莫非是她已知道我是钟情于落霞的。这样说,那简直是为了落霞,牺牲了我和玉如的婚姻了。 心里想着,又看了看信。这又发现了一件事,这信的文理,却写得这样有条理,而且字也很秀丽,真猜不到她一个使女出身的人,有这样好的学问。这种女子,让她沉沦在留养院里,以至于落到俗人手上去,那岂不糟蹋一朵名花?而且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又慨然答应帮助她的,我决不能反悔。不过她这信上说,除了亲人将她领回而外,只有人来娶她,她才可以出院,现在我若要帮助她,无法认她亲人的了,只有娶她之一法。自己对她,只有感激,只有怜惜,却不曾有爱情,要娶她呢,在结婚的根本上,或者不大健全。然而除了我,还有什么人来救她?而况她这封信,写得这样婉曲,已经是差不多说明要嫁我了。我要彻底帮她,只有娶她,而我彻底帮她,也是道义上所不可放弃的。我的生命都是她救的,其余还成什么问题,我为报恩起见,我要绝对不想冯玉如,我要绝对地娶她救她出院。想到这里,思想就完全变了,立刻戴了帽子,坐车就向留养院而来。 一到大门口,那门警忽然对着他微笑,好像是说,你又来了。秋鹜进门之后,自己也觉得有点难为情,走到传达室门口,先站了一站,且不进去。那传达室里的号房,笑着对他招了一招手道:“请进来吧。你今天就来了。我们已经得到院长通知了,你先上接待室去吧。”秋鹜对他望着,还没有说话。号房笑道:“上次对你先生说,以后别来了,这话并不是我们的意思,是院长教我们这样说的。今天请你到接待室去,也是我们院长的意思。院长不干涉你,你一天来一道,我们也管不着。”说着,哈哈笑了起来。 秋鹜也不愿和他一般见识,自向接待室来。这里的警察,也是迎面一句话,“今天就来了。”秋鹜只得笑着点了一点头。那个老警察,将笔墨呈报单,一齐放到桌上,向着秋鹜笑道:“你不是打算领落霞的吗?她的相片子,可是收了,你写上报单,我拿了进去,一会儿,她本人就会出来的。”秋鹜到了这时,也绝对不容沉吟的了,便提了笔将职业年岁,及愿领女生落霞为妻的报单,一一填写了,老警察点头笑道:“你要早领这一位,人就早出了院了。这位姑娘也很好,比冯玉如也差不到哪里去呀!”秋鹜捉住了这样一个机会,正待开口打听冯玉如的下落,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警察,向着老警察皱了一皱眉毛,低声道:“别提她了,你不怕犯忌讳?”老警察说:“说一声要什么紧!”笑着去了。 原来这接待室共是三间,第一间警察守着,第二间陈列着女生的相片和成绩,第三间,略同客室,便是接见所在了。秋鹜行步走入第二间屋子,一看相片玻璃框里,已是没有冯玉如的相片,所谓已经让人领娶去了,大概不是虚言,自己家里,还保留着她一张相片,将来聊以慰情罢了。自己想了出神时,回头一看玻璃窗外,老警察和那女看守,把落霞引出来了。 落霞现在穿了一件白布褂子,却旧得成了灰色,老远地便含着笑容出来,及至走到接待室门口时,她却停住了脚,先牵了一牵衣襟,又牵了一牵袖子,低了头。邓看守道:“你进去呀,站在这外面,就能了事吗?”落霞微笑了一笑,然后才一抬步走了进来。 秋鹜看她时,见她别来几个月,人可憔悴多了,这可证明她信上所说的话,并不会假。彼此本是熟人,自然一见之下,应当招呼为礼。不过秋鹜知道这留养院里面,一大半还是守旧礼教的,不敢孟浪从事,先望了她,看她如何,不料落霞这次见面,反不像以前那样大方,远远地在门外对秋鹜望着,进了门之后,她绝不招呼,竞斜斜地站着,只有半边脸对了秋鹜。这第一步,便是那个老警察,在两方对面,将那报领单子先高声朗诵一遍,当他念到愿领落霞为妻的那一句时,落霞一侧脸,向秋鹜一看,便有一道红光,飞上两颊,接着,她依然偏过脸去。第二步,便应该是那看守代女方说话,质问男子方面的情形。邓看守刚问了秋鹜一句,家里还有些什么人,落霞就握着她的手,微微摇撼了几下。邓看守很惊讶,就低了头,对着落霞耳朵问道:“这个人你也不同意吗?”落霞急了,轻轻嗐了一声,将身子一扭。邓看守又低声问道:“你有什么问的吗?”落霞才轻轻答道:“不用问,我同——”说着,向邓看守一笑。 邓看守对秋鹜点头笑道:“这次我准恭喜,你赶快去办呈子吧。”警察笑道:“你和姑娘小声音商量一阵不算事呀,究竟同意不同意,得对人家说一声呀!”邓看守对警察道:“你瞧这样子,同意不同意呢?错得了吗?”警察向秋鹜望望,又向落霞望望,右手摩擦着下巴上的一片短胡茬子,笑了起来。落霞见警察都笑了,偷眼一看自己未来的夫婿,站在那里丰格清标,英华焕发,前途真未可以限量,于是喜洋洋地,又是一笑。这一笑,却不曾背过脸去,只是头略低了一低,因为算是看着警察的样子好笑,不承认是害臊了。 邓看守先见她不问话还在这里站着,以为她还要想出什么问题来问,现时见她并不问,而反无端地笑起来,便道:“你还有什么话问他的没有?”落霞对着邓看守一笑。邓看守道:“有话问吗?”落霞摇了一摇头,跟着她走了。走到房门口,却回过头来看着秋鹜。在她这一看之间,不觉微微地点着头,在她这种表示之间,眼睛里含着有无限的希望之意。邓看守回过头来道:“走吧,还有什么事呢?”落霞怕说出来了怪难为情的,连忙就跟着她进去了。 走回自己屋里,玉如首先迎了出来,握住她的手,低声问道:“是有人请你出去了吗?”落霞先笑了,然后答道:“果不出你所料,他已经来了。”玉如携着她的手,一同走到屋子里,微笑道:“他是谁?”落霞道:“我猜就是你写着信,通知他了。要不然,他哪会知道我在这里!”玉如不笑了,脸上立刻显出很郑重的样子,便道:“是那个江先生来了吗?他那样子,对于你怎么样?”落霞道:“在那一刻儿工夫的时候,我也看不出来。”说着一笑。玉如道:“旧雨重逢,当然是两方面都是很同情的了。你们由患难朋友,做到恩爱夫妻,将来的前途,一定是很美满的,我先给你道喜了。”说时,两只手握了落霞两只手,望了她的脸道:“这段婚姻,完全是我姓冯的力量,将来成功之后,怎么样子谢我呢?”落霞道:“我实在感谢你,感谢得我无话可以说出来。好在不久你也是要出去的,假使我的事,没有什么变化的话,出去之后,我一定让江先生亲自登门来谢你。” 玉如听了这话,不觉脸色一变,立刻镇定了,勉强笑着摇了一摇头道:“这个用不着,以后的我,也不知道变成怎样一个冯玉如,我们是否能会面,还不可知呢!”落霞原知道她一段婚姻,是出于勉强的,她说这话,不能完全无因,便道:“我一定要访你的,因为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们出去以后,当着亲戚来往,岂不是好?” 玉如轻轻地拍了她一下肩膀道:“不害臊,事情还是刚刚说起,你就谈到出去做太太的事了。”落霞笑道:“你别笑我,要出院的人,谁也会筹划到出去以后的事,但是我是个实心眼儿的人,自己会说出来罢了。”说着,便叹了一口气道:“这话也不可一概而论,若以你而论,你就不是这样的。”玉如也叹了一口气道:“不要说这个了,说着反而不欢喜。将来你知道更清楚了,你才知道我现在的日子,最是难过哩。唁!不说了,不说了。”说着,连连摇了几下头。 落霞一腔子高兴,已是无可形容,但是因为和玉如在一处的时候多,因她总是愁眉不展,若是在她面前放出欢喜的样子来,倒反嫌有意卖弄似的,因之在她当面,始终是默然,有时一人跑到小花园子里去散步,将地上开的那些草本花,摘了一大把在手上,只管玩弄着,但是要回房去,便扔在草里,因为玉如看了花,就要伤感的。有时一人在屋子里,轻声歌唱,一见玉如进门来,也停止了。所以在落霞心里十分欢喜的时候,脸上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过了两天,江秋鹜领人的呈子上来了,落霞也签了字了。又过了两天,送着迎娶的日子来了,乃是一个礼拜六。同时,便把替新人备的衣服鞋袜也送来了。在她的吉期到来之时,王裁缝家里,也把新衣送了来,不先不后,她的婚期仅仅早一天,却是礼拜五。 这是阴历六月中旬,还不过初夏,天气并不是那样热,院子里的树木,已是绿荫浓厚,在树底下,吸着新鲜空气,人是自然清爽。尤其是那隔着粉墙的几棵垂柳,拖着长的绿色长条,被风吹动着,在婚姻发动期中的人看到,增着无限的美趣。凡是新人衣服送进院来之后,有感情的姊妹们,都要来看看。玉如却不然,将她那一包衣服,包得紧紧地,用包袱角,拴了一个死疙瘩,扔在炕里边。大家知道她是不大高兴的,也就没有人要看。落霞因为玉如的东西,不让人看,她也不好意思将衣服送给人看。 日子快了,不觉到了礼拜四,已是玉如要出院的前一天。照着院里的规矩,婚前一天,便让女生洗澡理发。男家送衣服来的时候,照例附带送一点饽饽钱,新人便将钱买了喜面和饽饽之类,和感情好的姊妹们,欢叙一场,然后换了新衣,到堂监的隔壁屋子里去住。玉如自然也省不了这一套手续,要忙一天。但是她始终是淡淡地。到了下午,看守来催她去洗澡,她依然在屋子里徘徊着。落霞原在那小花园里看花,愉快极了,因为太阳渐渐西斜,想起要来和玉如话别,走回房来,远远见房门关着。心里一想,青天白日,她关的什么门,这位心里用事的姑娘,不要闹什么笑话吧。于是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窗子外,由窗子底下,一个小洞里,向屋子里张望。 只见玉如坐在炕上,手上捧了一张八寸相片,竟是看出了神,接着,便洒了几点泪,直滴在相片上。她在身上抽出一条干净的手绢,将相片上的泪珠,轻轻拂拭了去,然后将相片拿起,在左边脸上靠靠,又在右边脸上靠靠。然后又拿了相片,向后一倒,横躺在炕上,却将相片,紧紧地搂抱在怀里,口里念道:“江秋鹜,我永远忘不了你。” 落霞这见,只觉得浑身冰冷一阵,又滚热一阵。起先还以为她拿着是她自己新郎的相片,现在一听,真出乎意料之外了。她为什么爱我的人呢?正这样想着,只见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好像是记起了一件什么事情似的,在芦席下,突然又找出一张四寸相片,口里说道:“姓王的,我恨你,我恨你!”说毕,三把两把,将相片撕成了许多碎块,复向芦席下一抛,将席子掩了。再拿起大相片,两手捧着,连连亲了几下,发着抖颤的声音,轻轻地道:“我实在爱你呀!你哪里知道?一定还说我薄情哩。我的心事,只有天知道。天哪!我的心碎了。”说着,抱了那张相片,又向炕上一倒。 这个时候,落霞站在窗子外面,已经成了木头人了,只是在墙窟窿里向里张望,一点也动弹不得。屋子里有个人心碎了,屋子外也有个人心碎了。正是: 可怜泣泪酬知己,转使迟疑到故人。 第16章 握手动幽情绿窗低诉 登堂飞喜色红烛高烧 第16章 握手动幽情绿窗低诉 登堂飞喜色红烛高烧却说落霞在窗子外面,看到玉如一人抱相片痛哭,心里也极是难受。停了一停,依然退后向小花园里去。手上扶了一棵树站着,心想,这样看来,玉如和江秋鹜一定是认识的。或者就是江秋鹜来领过她,她因为牛太太不同意,所以让给我了。怪道江秋鹜的相片在她那里,通信地址,她也知道。若以普通领人的而论,相片子是不会落到女生手里来的,更不要提起通信地址了,她和江秋鹜这段关系,一定是黄院长介绍的,和现在牛太太所介绍的王裁缝,必定是两事。因为听得很清楚,玉如要嫁一个姓江的,她自己也说过是姜子牙的姜,后来便改了姓王的了。这件事不戳穿,不容易引起人注意,现在说明了,越想越像。她把这头婚姻舍了,是不是全为着牛太太的压迫,不得而知,然而把我拖了出来,或者不能说不是报我救命之恩的意味吧?由这些事实和情理,一层一层推测上去,总觉得她抛弃江秋鹜是勉强的,自己无端据为已有,未免有点夺人之爱,这便如何才可以让她心里得能安慰一点呢? 她只管是如此的想着,也不知道想过了多少时候,及至再回到自己屋子里,玉如已经走了,大概是洗澡理发收拾去做新娘,从此以后,她就不再回那间小屋子了。心里想着,这一腔心事,简直无机会对她去说,她就受着委屈,也只好等出了院再去问她。然而真有委屈的话,到了那个时候,也就无法补救,自己未免拖累了朋友了。这样一想,心里自也难过起来,这两天欢天喜地,犹如得了宝似的,现在却是在心头上,加着一道暗礁,因之闷闷地坐在屋子里,也几乎要犯玉如那个毛病。掀起炕席一看,拿起江秋鹜的相片,湿了好几块,都是玉如眼泪流湿了的了。再看那个小王裁缝的相片,一张脸,就撕为三份,玉如这一分怒恨,实在到了极顶,这样看来,她这一头婚姻,绝对是没有好结果的。自己出院之后,首先一件事,便是要去看看她的状况如何。要不然,这张相片,倒可以送给她,但是人家若知道新娘子身上,带着一个男子的相片来了,那岂不是笑话?在屋子里呆坐了半天,也没有个主张。 到了晚上,玉如换了新人的衣服,便到里院来辞别,见着了落霞,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望了她的脸,好像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一样。落霞也觉她心中实在委屈,万不料自己竟会同争着一个爱人,也是一语说不出。姊妹们在一边看到,便道:“你们俩还难过什么?一个明天做新娘子,一个后天做新娘子,这一出去,你们爱怎样地来往,就怎样地来往?”落霞听说,只笑了一笑,玉如连笑容也没有。因为许多人跟随着新娘子,而且又是两个新娘子告别,几乎把全院的女生都轰动了,大家上下围着。玉如和落霞,都不好意思,便散开了。 看新娘子的女生,还是爱看一个新鲜,因为玉如换了新衣,就跟着玉如跑,落霞究竟怕人说笑话,就坐在屋子里,没有出去。这里只剩下那个顽皮的董小桃,笑嘻嘻地站在一边。落霞笑道:“我听说你爬高了,这一向子,你常和牛太太做些事呢。”小桃道:“那算什么,明是看得我起,叫我做练习生,其实,是堂监的使唤丫头罢了。”落霞道:“虽然做事苦一点,将来让她提拔提拔你,给你介绍一家好人家就得了。”小桃一撇嘴道:“别提了,玉如姐这一回事,还不憋得她够受呀!”落霞低了一低声音道:“果然有一句要问你,牛太太为什么会把玉如这好的人才,逼着嫁一个小裁缝?”小桃道:“只要自己不答应,她逼又怎么样?反正不能拖住枪毙吧!”说着,就望了落霞微微地笑道:“这样的姊妹难得呀。人家受委屈,都是为了你。可是牛太太不让我说。”说毕,她一蹦一跳就跑了。落霞本要追去问,她现在和牛太太住在一处,牛太太自留养院失火以后,又住在院里,今晚是没有法子去问她的了。 次日上午,小桃又不曾到后院来,到了十二点多钟,王裁缝家里迎亲的马车,已经开到大门外,冯玉如就在大家嬉笑声中,出院而去。落霞因为也是新娘子了,就不便出去,只是呆坐在屋子里,到了下午三点钟,小桃又笑着来了。到了屋子里,将房门一掩,又拖着落霞的手,一齐坐在炕沿上,然后笑道:“昨天的话,我没有说完,现在我可以说了。这件事我很知道,我怕惹祸,就不敢说,领你的那个姓江的,本来领过玉如的,据说还是院长介绍过来的呢。牛太太接了事以后,一定不答应,所以把玉如关在黑屋子里。后来那个姓江的也来过,牛太太吩咐号房,把他轰跑了。自从失火之后,玉如要报答你,知道你和姓江的好,又知道姓江的不能再进门,就答应牛太太,把嫁姓王的作为条件,许姓江的来娶你。你想,这不是为了你受委屈吗?这件事,前面办公的人全知道,不过怕牛太太的威风不敢说罢了。” 落霞听着,默然无言,心里立刻惆怅起来,江秋鹜纵然领娶我,这完全是出于偶然的,未见得有什么感情,早知如此,我就不嫁也罢。这一出去,不知道他如何对待,设若他不明白这里面的原因疑惑我破坏他和玉如的婚姻,以求自私自利,我简直牺牲了他全生的幸福,如何对得住他呢?玉如虽然是木已成舟,嫁了人了,只看我们的婚姻是这样巧,还有巧的在后面,也未可知。我还是消极一点子的好。这样想着,就无心对小桃说话,口里只是唯唯否否地敷衍着她。 小桃见她不理,而且脸上现出很忧郁的样子,似乎又要哭了。便握着她的手低低地道:“傻子,你别心里过不去。你想,像姓江的那种好人物,打着灯笼还没有地方找去,人家报你的恩,好好儿地让着你,你为什么不要?再说,你给姓江的还有交情呢。”落霞摇了一摇头道:“你还年轻呢,各人有各人的心事,你哪里会知道?”小桃笑道:“我年轻就不知道吗?比你知道的还多着呢。”落霞也不曾去理她,只望了窗子外出神。 那院子外的垂杨和洋槐,绿沉沉的浓荫连成一片,连这窗户,都映着成为绿色。洋槐开着雪球也似的花,堆在绿叶油油之中,有一种香气,却从半空中送了进来。本院子的女生,上着课还没有出来,一点声息没有,有绿荫配着,更清寂了。正在这时,那树梢外的洋楼,一班歌舞家,又奏起乐来。虽然不知道那音乐是什么调子,然而听到那种音乐声,却是婉转好听。 小桃扶着落霞的肩膀,对了她的耳朵道:“你听听,这种曲子多好听。我听说,那些女孩子是跳舞的,非常好看。有两次,我见她们在窗子里站着,不也是打扮得花枝一样的女孩子吗?同是一样的人,她们就那样快乐,我们就该关在笼里的。好姐姐,别想糊涂心事,快出去,看看花花世界吧?” 落霞用手指在她额角上戳了一下,笑道:“小丫头,不害臊,什么也说出来。”小桃道:“这不算害臊呀,在这里头,谁不想出去呢。我还想拜托你,出去以后,也给我留留意呢。”落霞笑道:“留什么意?”小桃笑道:“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还来问我呢。你们江先生有朋友,给我介绍一个,只要有饭吃,人老实,我就满意了。”落霞用一个食指,在她脸上掏了两下。小桃撅嘴道:“人家是实话,你倒老开玩笑,你想,在里头等着,不如在外头找了合适的人来更好吗?”落霞点了点头道:“你的话,我明白了。我出去以后,给你留意吧。”小桃笑道:“我的确是真话,你可别当着开玩笑。”只这一声,窗子外面,轰然大笑起来,有好几个人一齐拥了进门。小桃知道所说的话,不免为人听了几句去,臊成一张红脸,就跑走了。落霞到了今日,自然是成了众矢之的,大家围着她,她觉得无论说什么话,也受了一种拘束,只有微笑而已。 一会子工夫,邓看守来了,便逼着她一块儿去洗澡理发换衣服,直等衣服换了,不回原来的卧室,就由邓看守带着到新人休息室里去。女生一到休息室,便是客了,由院长以至院役,都另眼相看,天天在一处的人,忽然客气起来,也就让人怪不合适的。因之落霞倒弄得手足无所措,和人家客气吧,真个做起新娘子来了,和人家不客气吧,却无此理,再加上自己身上的衣服,却是靠肉向外一换,穿了水红软缎的旗衫,又是高底皮鞋,坐着嫌成了害臊的样子了,走起来,又觉得这高底鞋子,走起来的咯的咯响着,是乎常所未有的事,走得衣服只管前后摆动,腰肢扭闪,极端地不舒服。可是为了要维持新人的庄重起见,也不能不让衣服拘束一点。 到了晚上,来话别的人都走了,要睡是觉得过早一点,不睡又一人枯坐无聊,闲着在桌子抽屉里翻了一翻,翻出几张字纸,和一本救世宝筏的善书。随手展开一看,内中是些什么搭桥修路,救灾放生的滥调,看不到一点趣味,于是将书掩着,向旁边一推。左手靠了桌子撑着头,静静沉思着。右手闲着,不觉又伸了起来,把那本书拖到面前翻弄着,有意无意之间,复又看了几行。窗子外忽然有人叫道:“姑娘,你可以睡了,明天得早起,今天晚上,你还看什么书呢?”听那声音,是邓看守说话,因笑道:“我掉了个生地方,一时睡不着,你进来陪着我谈谈好吗?”邓看守笑道:“傻子!今天早些睡吧。”说毕,竟自走了。落霞在屋子里,一直把那本书翻弄得看完了,然后才去睡觉。 次日天色刚明,便已醒了。悄悄地一听屋外,并无半点声息,当然是大家都没有起来。这时自己先起来了,未免要引起旁人笑话,说是新娘子着了急了。因之人是醒的,却闭了眼只管睡着。睡了不知多少时候,有人拍着门道:“起来吧,起来吧,应该掇饰掇饰,不久车子就要到了。喜车到了门口,新娘还没有起床,那可是笑话呢!”落霞听说,一骨碌爬了起来,一面扣衣服,一面开门。邓看守笑着进来,低低的声音笑道:“你的东西,我给你预备好了。还有你那个纸包,和炕席下的那张照片,我都知道是你要的东西,我也塞在一个小包袱里。待一会儿,我陪你去,东西我自然会给你放妥当了。”落霞笑着点了一点头,并没有说什么。 这时,牛太太跟着来了,有两个女办事员也跟着来了,就催着落霞修饰。落霞也莫名其妙地,由着人支使,修饰起来。修饰好了,邓看守将她拉到一边去,给她一些干点心吃了,然后就拿了喜纱,由头向下一盖。这种喜纱,可以说是一点重量也没有,平常就是终日披在身上,也不会觉得身上增加了什么物质。可是这时的落霞让喜纱轻轻向下一披,就像身上添了一种很重的担负一般,第一就是两手两脚受了束缚,手也不能乱动,脚也不能走大步,只靠了床站着。院子里一阵脚步乱,警察便在外面报告牛太太,接人的喜车到了。 落霞自己也不知是欢喜,也不知是惊慌,心里却蹦跳起来。于是一部分人出去,一部分人包围着说话,其实,也无甚要紧话可说,不过闲谈而已。邓看守和别一个女看守,由外面进来,笑道:“姑娘,你大喜,上礼堂吧。”落霞由她二人搀着到了礼堂,只见公案桌上,一对红烛,正是高高点着。记得当日初进留养院的时候,这桌上烛台上,烧了一小截烛兜子,那也是女生出院以后的情景,为时几何,自己也出院,这进院的日子,好像就是昨天了。 由礼堂后折过那屏门,早见江秋鹜在那纺绸长衫之上,另加了一件纱马褂,那屡次见面,均未梳理过一次的头发,这次也梳得清清亮亮。在他脸上,今天似乎含着一种光彩,让那一对红烛相映着,越是觉得他精神焕发,心想,我做梦也不曾料到有今日这样的结果,这莫非是做梦?心里这样想着,被两个看守搀扶着,已是行近了秋鹜,和他并排朝北而立。那北方案桌上,在烛光之下,放着一份婚书,旁边放好笔砚,桌子两边,牛太太站在东边,几个男女办事员站在西边。 仿佛听到有人说,向国旗行三鞠躬礼,也不知道怎样地,就跟着这呼唤的声音行礼。后来有人说签字,只见秋鹜在身上掏出一个图章盒子,在那婚书上盖了印。邓看守就扶着她的胳膊道:“上前签字去。”自己就随人家一扶上了前,看那婚书一大张,最后有两行字并书,是:结婚人江秋鹜,留养院女生落霞。在江秋鹜三个字下鲜红的一颗图章,清清楚楚,只这一下笔之间,成了百年之好,决计不是梦。于是拿起笔来,就连行带草,写了自己一个名字的押,抬眼一看两边的人,都含着一种微笑。于是有人喊着结婚人行结婚礼,相向一鞠躬。自己随着邓看守搀扶的力量,转过身来,早就向着秋鹜一个鞠躬下去,待秋鹜鞠躬时,她已伸起腰来,这要算是新娘行礼,新郎回礼了,于是礼堂上立刻起了一种哧哧的笑声。 落霞也省悟了,大概是自己行礼过早了,人家会说是怕丈夫。然而这实在也不足为辱。在她心里这样想着,人如坠在五里雾中一般,又行了几个礼。接上便有一个年老些的办事员,向中间挤了一挤,微微咳嗽了两声,然后用很低的声音道:“今天江君领娶女生落霞,我们很欢喜。江君是学界中人,一定能谋家庭的新幸福。落霞也是敝院的优秀女生,一定能不负江君成全她的美意。”说到这里声音大了,便道:“你看这一对红烛,光焰多高,都结了很大的烛花,足见大家喜气洋洋了。”于是全堂大笑。牛太太也正着脸色,勉励了落霞几句。于是随着大家,一齐出了礼堂。 一出礼堂门,只听见两边有一阵轰轰之声,回头看时,原来两边花墙眼里,露出许多黑发白脸,正是同院的女生,在这里偷看新郎,有人道:“嘿!很年轻呀!”又有人说:“准配得过落霞。”又有人说:“你瞧落霞笑着呢。”落霞再回头一看,见她们又由花墙眼里,伸出手绢来招展,头上披了喜纱,不便点头,果然向两旁微微一笑。在她这一笑之间,她心里这一份愉快,简直不可以言语形容了。正是: 女儿嫁得多情侣,何异春风得意时。 第17章 霞鹜齐飞香车迎义友 薰莸同器蓬屋纳佳人 第17章 霞鹜齐飞香车迎义友 薰莸同器蓬屋纳佳人却说落霞出了礼堂,随着邓看守一路到了大门口,只见有两辆汽车停在那里,邓看守将她搀上车,她便抓着邓看守的手低声道:“你也上来坐呀!”邓看守微笑道:“这是新人坐的车,可没有我的份儿。后面还有一辆车,我也就跟着到的。”说着,她便退了后。 秋鹜上了车来,落霞连忙将身子一闪,让了许多座位出来,然后低了头一笑。车子开了,出了胡同口,已是不见了留养院的外墙。落霞这才坐正来,首先笑道:“今天真是我想不到的事,世事变得是真快呀。”秋鹜也笑道:“也不能说想不到,我写的信,你应该收到了,我信上不是有很明白的表示吗?”落霞默然,只是微笑。秋鹜待要再说时,见她向前座的汽车夫望了一望,心里就很明白了。 汽车走得很快,彼此静默了十分钟,还是落霞先道:“你这几天很忙吧?”秋鹜笑道:“也无所谓。纵然是忙,人生只此一次,也当然的。”落霞道:“今天家中的客多吗?我有些怯场。”说着,望了秋鹜笑。秋鹜道:“没有关系,不过是一二十位至好,他们都不会闹的。”落霞一见汽车前面,一个大门口,站了许多人,有竹竿子挑了长挂爆竹,在胡同两边等候,这何用说,是到了新家庭了。便低了头,不敢再朝前看。 这时果然车子停了,秋鹜一下车,便有两个妇人,伸了头进来,伸着手搀她下车,接着那爆竹串,就震天震地地响起来。落霞这时更是随着人,不知所以地向着里走,早听到许多人鼓着巴掌,轰然作笑。落霞被众人拥进一间客厅,四围紧紧地让人包围着。来宾的鼓掌声,说笑声,已经闹成一片。好容易进了新房,有人给除了喜纱,刚要坐下,秋鹜便进来了笑道:“都是我极熟的朋友,你尽管大方些。”于是就引着她到了客厅里,只见几张桌子拼拢,摆了很长的座位,用白毯子罩着。桌子两旁,已有一二十位男女来宾坐下,空了两头。桌子上,只备了茶点和鲜花,并无别物。 秋鹜让落霞在西头坐下,然后坐在东头,也不待众人催着,便先开口道:“今天诸位光降,我们很荣幸,我的主张,无论什么礼节,只重精神,不在仪式上的繁华,所以兄弟这次婚礼,免除那些俗套。简慢一点,请诸公原谅。再说,我是个穷措大,自然不敢为了一日的铺张,花去许多钱。其二,我和落霞女士,是两个孤独者的结合,一切都要自己办,与其办得不周到,不如简便省事。刚才在留养院行的婚礼,虽然也简单,但是仪式已经完备了,现在我只仅仅介绍我的百年伴侣,与诸位相见。同时,借着今日这机会,让她认识我的好友,天气已经热了,将虚伪无味的仪式弄上许多,不过大家多出一身汗,所以我为宾主两便起见,就此把大家一见为圆场。我也并不是省一餐酒席,现在且不忙,等回头太阳西下了,在院子里摆下,大家脱了长衫,随随便便,吃个痛快。现在,我来介绍。” 于是一位一位地给落霞介绍,落霞便是逢人一鞠躬。大家见他说得这样地干脆,就是要闹,也一刻磨不下面子来。而且也知道他所说的是真话,只随便取笑一阵,也就散了。男客都在客厅里,女客便簇拥着落霞回新房去,落霞这才细心看了一看这屋子,床被家具,全是新制的。壁上的字画,和桌上的陈设,大概都是朋友送的,有一副长联,是用水红的虎皮笺底子写的,那字是: 相逢本是有缘人,以丈夫心,全儿女爱,岁岁年年,从此秋月春花不闲度。 结果岂非注定事,于风尘中,得琴书伴,曲曲折折,到底落霞孤鹜总齐飞。 落霞看了两副对联,虽不能完全懂,然而这文字里面,嵌着有自己和秋鹜的名字,这是一望而知的。大概秋鹜的朋友,对于我们这种婚姻,都是抱着羡慕的态度的。照情理而论,我是不足羡慕的,可羡慕的,便是我之得嫁江秋鹜了。想到这里,一阵愉快,心上的笑意,只管向脸上涌。那邓看守本也跟来了,因为挤不上前,只在屋子里陪着她,见她有些情不自禁的神情,便在她身边,扯扯她的衣襟。她省悟了,从此矜持起来,屋子里女宾问她话时,她才说,不问,就默然。到了上席的时候,落霞陪着客,吃过几道菜,只推受了暑便回房了。 这邓看守是个回教,没有上席,落霞回得房来,屋子里并无第三个人,邓看守看到她向衣橱的大镜子梳着头发,脸上红光焕发,便朝着镜子轻轻地笑道:“姑娘,你今天乐大发了,这江先生很不错呀。就凭这张铁床,也比玉如姑娘家里强,她可睡的是炕呢。屋子里哪有这样好的东西摆。要不然,这些东西……” 落霞明白她这一句话,便问道:“这些事情,直到昨天我才知道,这也只好算各人的缘分罢了。”说到这里,一个女仆送了一盆洗脸水来,放在梳妆台上,笑着向落霞说:“请新太太洗脸。”邓看守看那梳妆台是奶白色的漆,和铁床家具的颜色一样,那上面,摆了许多化妆品。 当落霞洗完了脸时,她又点点头道:“不说别的,凭这屋子里,满屋子雪亮,也是那王裁缝家千万办不到的事。我就没瞧见有梳妆台,更别说这些香水儿,香粉儿的了。”落霞道:“你看这里一样,就把玉如的一件事来打比,究竟她昨天的情形怎么样?你昨天和她常在一处的,自然一齐知道。”邓看守叹了一口气道:“还是那句话,看各人的缘分了,昨天一起床,我就看她的颜色不好。到了礼堂上行礼,你是多么快乐?可是她呀。”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于是把玉如昨天的情形,她一一说了出来。 原来玉如昨天穿了新人衣服,到了礼堂的时候,也就看到小王老板在那里等候了。小王老板因为要特剐一点,穿了一套西装便服,在背心的口袋外,还垂出一大截金表链来。只是那西服,太不合身份,尤其是腰的一部分,像纱灯罩子一样,向下罩着。他将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内,斜站着在那里等候,玉如让人簇拥到并肩而立,便有一阵很浓厚的雪花膏味。 玉如只低了头,什么也不知道,人家呼着向国旗行礼,她还是挺了腰杆子,一动也不动,是发着愣了。邓看守在她身后,连用手戳了两下,低声道:“行礼行礼。”玉如勉强着鞠了一个躬。邓看守扶着她到桌子前,在婚书上签字。她提起笔来,也不知道向哪里下笔好,牛太太抢着上前,用手在婚书上指道:“这里这里。” 玉如随着她手指所指的地方,胡乱划了一个十字。以后是些什么仪式,都没有去理会,上了马车以后,自然还有那新郎陪着同坐。小老板王福才,马上将车帷幔一齐放了下来,一伸手摸着玉如的手,便笑道:“我为娶你,真费了一番心血呀。就是说送牛太太的礼,也值六七百块钱。你想,要是在外面讨一个姑娘,能花这么些个钱吗?”玉如将手一缩,又向旁边让了一让,也不答话,也不抬头去看他。王福才笑道:“这还害什么臊呢?有什么话,趁着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我回家的时候,可以先和你预备预备。” 玉如还是不做声,只管侧了身子坐着。王福才笑道:“我听说你书念了不少,很开通的,为什么这样地不肯说话呢?”他说话时,便向玉如身后伸了一只手过来,将玉如拦腰一搂。玉如想要推开他的手,未免先就让他下不去。要和他很庄重地说两句,又非心里所愿。她如此地踌躇,人家搂抱得越紧。 接着,人家的脑袋,也就靠着自己的肩膀,直伸到脸边来。玉如急中生智,就一伸手把车的窗帷幔一拉,放进光来。王福才这一下子,虽然不高兴极了,然而她并没有什么表示,也不曾说什么,当然只得忍耐住了。 马车是比人力车还要走得慢的,这马车所走的路线,又是由西城到东南城,在北京城里,拉了一条长的纵线,玉如在车子里,低着头,正襟危坐,仿佛经过了一年的时间那样长一般,心里非常焦闷。然而转一个念头,马车马上到了王家又怎么样?自己能得着一点安慰吗?如此地想着,便更加上一层不宁帖,便是这马车在路上再经过一些时间,似乎也与事无碍。但是等着她有了这样的念头时,车子已经停住,到了王家了。 玉如抬眼皮一看,小窄门外,在墙头上挑出一幅市招,上面大书上海王发记男女成衣,窄门边开了个西式大窗户,可以看到里面一个大成衣案子。在这一刹那间,爆竹声已起来了,接着,便有滴滴答,咚咚咚的声音。这声音发在小窄门里,玉如让人扶进门来一看,见两个穿蓝布短褂子的小孩子,一个人吹着军号,一个人身上背了一面鼓,在墙根下并立奏乐。在那靠北的三间小屋里,沿屋檐挂着两条长可三四尺的红绿布。屋子里上面,陈设了香案,上面香炉烛台,还有猪头三牲,供了天地君亲师的大红纸条。地下铺了红毡条,许多人,说着不懂的口音,嘻嘻哈哈,将新郎新妇围得铁桶似的,进了屋子,站在红毡条上。 在人声的嘈杂当中,那一只军号,和一面军鼓,滴答隆咚吹打得更是起劲。便有人喊着:“——拜堂,拜堂。”玉如穿的水红衣裙,外披着喜纱,心里自想着,这样文明的装束,似乎不至于磕头,而况那一位,还穿的是西服。但是在她这样犹豫的当儿,新郎已是老老实实跪了下去。新郎既是跪了下去,决无新娘还竖立在一边的道理?也不知身后站着谁人,拉着她的衣服,只叫跪下,身子不由自主地,马上也就向下一跪。拜了几拜,刚刚站起,大家便喊着请公婆受礼。 在这一片喧嚣声中,只见人丛里面,横侧着身子,挤了出来一男一女。男的约莫有五十岁,一张马脸,眼睛下有两道鱼尾纹,左腮上长着有一粒蚕豆大的黑痣,痣上长了几根毛。他也穿了一套西服,却不像小王老板那样是披在身上的那种松动,乃是紧绷绷地缚在身上的。白领子歪在一边,领带在背心上面透露出来,顶起了个大疙瘩。那个女的,也有四十以上年纪,穿了漂亮的蓝绸褂子,系着长裙子,头发上倒插有好几样黄澄澄的金器。脸上虽然有不少的皱纹,却抹上了一层很厚的粉,一张嘴,露出倭瓜子似的大牙齿来。 玉如心里想着,这就是公公婆婆了。那婆婆大模大样地,一屁股就在正面一张大椅子上坐下。公公倒还谦逊了一下子,侧着身子,只将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于是就接着有人喊道:“拜公婆。”玉如一想,这不必加以考量了,既是天地拜了,公婆也要拜的,也接着磕了头下去。不料这一磕头之后,夫妻交拜,拜亲戚,拜朋友,整整拜了一小时以上。把人都拜完了,这才进了自己的新房。 这房里纯是北方式,靠窗户一张大炕,上面铺了两条新被褥,炕头上,放了一个藤篮,一个油纸箱子。墙上红红绿绿,倒是贴了不少的月份牌式的美女画,缝衣机器公司的广告,另外几张大红对子。炕下一桌两椅,另外一个脱了漆的茶几,此外一无所有了。心想,牛太太夸着王裁缝家里,如何地富有,原来却是这样寒素。那也不去管他,刚才那一位在马车上对我说,为着娶我,花了许多钱,有那些钱,不会把这家庭布置一番吗?光娶一个新儿媳来,那算什么呢?这种家庭,却也猜不透是新是旧,既然进门来的人,就要行着跪拜大礼,可是父子两人,又都穿了洋装。分明是南边人,屋子里又睡着北方人睡的炕,这也就随便极了。所幸这屋子小,没有什么座位,进来闹新房的人,因为无地可立,闹了一会子就走了。等着邓看守进来,就拉着她的衣袖,同在炕上坐下,低着声音道:“请你多坐一会儿,我心里非常难过,有你陪着,我心里舒服些,你若是走了,我一个人,心里更难受了。”说着,不觉掉下几点泪来。 邓看守看她如此的样子,也只好陪了她坐了一会儿,又宽解着她道:“只要姑爷才貌相配,家里穷富,那是没有关系的,难道你这样一个聪明人,就是这一点,还有什么看不破不成?”玉如向外望了一望,便低声道:“虽然如此说,但是我图个什么?”只说了这一句,她的婆婆高氏,口里标着一支烟卷,由外面走进来了。玉如和邓看守都站了起来了。 她向邓看守点了个头,只说一声请坐,立刻回转脸,就板下来朝着玉如道:“我们家为了娶你,花着钱不少了。我的孩子,走了出去,真不像个手艺人,就是有一样短处,一个字不认识,若是识字,我早替他在机关找一分差事干了。我听说你认识字,也会写,也会算,真吗?”玉如答道:“读了几年书,也写不出来多少。”邓看守便答道:“你造化,这姑娘真是粗细一把抓,要说识字,什么信她都写得上。要说算,算盘也好,笔算也好,全成。” 高氏道:“那也不算大本事,太好了,我们手艺人家也享受不了。到我们这里来,粗事也不必她做,只要她在家里给我们记一记账,出门去,上大宅门里给我们取衣服,送衣服,那就帮着她公公和她丈夫的忙不少了。要说一个女孩子,也用不着认识许多字。现在女学生闹出许多笑话,就都是为了她们认字太多,不管什么邪书,都拿了看。”玉如听了这话,心里就非常气闷,你这是什么话,既说要我给你帮忙,怎么又说女子不应该认什么字,理由全归于她了。到了现在,我才知道那一位是个绣花枕,原来连字都不认识的。自己在留养院里守了三四年,满心要找一个称心合意的丈夫,无论丈夫是做工做商的,总要彼此谈得对劲,现在却嫁一个不识字的浮薄子弟,而且这家庭还不见谅,这一种牺牲,真比坐牢还无意思了。 想到这里,于是低了头,只抽出胁下一条手绢,轻轻拂拭着身上的灰尘,不做声。接着她公公王裁缝也进来了。看他已脱了西装,只穿了短褂子,高氏道:“客还多呢,怎么就脱成这个样子?”王裁缝道:“天气真热,我实在受不了。我也怕弄脏人家的,已经包起来,打发小二子送还人家了。”高氏道:“你进来什么事?”王裁缝笑着向邓看守道:“这一位嫂嫂在教,又不便请她吃什么。我想买一点东西送她。人家也有事,别留人家久在这里了。” 邓看守听到,不由得气忿起来,难道我还是在这里图着你什么不成?便笑道:“你千万别客气,我走了。”于是站起身来和他二人告辞,又对玉如道:“姑娘,我走了,再见。”玉如不敢再留,也不便说什么,只得和她点了点头。邓看守硬着心肠,说一声再会,也就走了,偷眼看玉如时,背转脸去,大概是不敢哭,呢。正是: 鹦鹉前头言不得,背人只把泪偷弹。 第18章 酌茗约清谈良宵缓度 拈花作微笑好梦将圆 第18章 酌茗约清谈良宵缓度 拈花作微笑好梦将圆却说玉如嫁到王裁缝家去的这一番情形,邓看守都看在眼里,这时在落霞面前,从头一说,落霞听了,心里实在难过,便对邓看守道:“这样一个好人,会落到这种收场,实在难说。本来做手艺的人,也是凭本事吃饭,不能算坏。不过既是她不愿意,就是富有百万的人,那也是枉然。”邓看守点点头道:“你这话对了。我看她那意思,并不是嫌王裁缝穷,她是嫌王裁缝有些俗气。一个人穷,那还不要紧,只要肯卖力气干事,穷总不会穷一辈子。可是这俗气是天生成的,哪儿有法子治?” 邓看守说得高兴,声音就大了一点,门帘一掀,秋鹜走了进来,笑着对邓看守道:“刚才你所说的,真是至理名论,但不知说的是什么人?”落霞本坐在一张软椅上,见着秋鹜便站起来,含着微笑,现在秋鹜问起刚才这一句话,她生怕会露出什么马脚来,就只管对了邓看守望着。邓看守更明白,笑着对秋鹜道:“我不是说谁,是比方这样说。”秋鹜道:“何以谈到这一句话上头来了哩?”邓看守向着落霞将嘴一努道:“我们这位姑娘她和我谈心,说是你的朋友,都是些很高雅的人,就只凭你一演说,并没有一个人来闹。”说到这里,她微笑了。更道:“我们姑娘又说,你这人真是很忠厚的,一看就是书生本色的……”落霞笑道:“你也天玩笑,我几时说了这话?”邓看守站起来一拍手笑道:“你嘴里不说,你心眼里可是早就这样说了呢。你看我这句话,是不是猜到你心眼里去了。”落霞笑道:“你越说越开玩笑了。”她虽是自己辩护着,也就只能说这三个字,再要说,已经将脸红得收不起笑容来,只好扭过身子去了。 邓看守点了点头,对秋鹜道:“我看你们这两口子,将来一定过得很好,就是我和姑娘要好一场,看到有这样好的结果,我心里也很舒服呀。”秋鹜听到她把“两口子”三个字都说出来了,不免心里好笑,却去看看落霞对这三个字的表示如何?恰好落霞也为这三个字,要看看秋鹜的感觉如何?两个人正彼此望着了,都笑了起来。邓看守道:“姑娘,我看你是用不着再要我陪的了。江先生这里很好,我得闲,再来看你,现在我要回去了。”秋鹜道:“我真不过意,你来一趟,什么也不曾为你预备一点。”邓看守笑道:“我不在乎你这一刻儿工夫的招待,你好好地待我们姑娘一点,我就感谢不尽了。她年轻,有点小孩子脾气,可是心眼儿不坏,你就譬方自己有这样一个小妹妹,你多指教一点吧。”秋鹜听着,笑了起来道:“我都听见了。”落霞却背了脸,没有看过来。邓看守道了一声走了,再见。落霞连忙跑上前,执着她的手道:“你忙什么,我希望你能够多坐一会儿。”邓看守笑道:“幸而这屋子里没有外人,我说你是小孩子脾气不是?哪有个做新娘子的人,这样跑起来的。”于是低了头,对着落霞的耳朵说了几句。落霞越听越红脸,只有微笑,连一个是字,也不敢答应出来,将帘子掀着,由秋鹜送了她出去。 落霞坐在屋里,四周一看,心想,这便是我的房子。在赵家时,我很羡慕赵小姐卧室陈设精致,而今看起来,我之卧室,决不下于她的卧室,就是我的丈夫,比她的未婚夫朱柳风,也高尚许多。一人想着得意至极,又笑了。恰是秋鹜由外面进来,因道:“我怕你一人在这里不寂寞呢。你笑什么?”落霞望了那副长联道:“送这一副对子的李少庵,是什么交情呢?把我的名字,都嵌了进去了。”秋鹜笑道:“这个人吗?对我们的婚姻,是有点功劳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因道:“这次我和他移挪了不少的钱,不然,我新从南方回来,哪有许多钱办喜事?”落霞笑道:“你出去陪客吧。回头大家找你不着,又要到里来起哄。”秋鹜道:“要不然,你也和我一路出去。他们这一闹酒,可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哩?”落霞道:“那就赶快你一人出去了。若是大家一闹酒,喝得太多了,也不好。”说了,低着头,不便向下说了。秋鹜还要说一句什么话时,外面院子里,有人大喊着新郎,才走了。 酒席散后,秋鹜领着落霞,公开地招待,大家更不好闹,虽然有几个人提议,要在这里作彻夜之谈,然江秋鹜也不丝毫为难,于是闹到最迟的,到了十二点钟,也就散了。 秋鹜先在外面检点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新房里来,只见落霞斜靠在沙发上,一手撑了头,背了电灯的灯光。秋鹜道:“今天大概实在倦了,休息就休息一会子吧?”落霞听着这话,却并不曾做声。秋鹜道:“这样睡着也不舒服呀,何不上床去睡呢?”落霞还是用手撑了头,斜躺着,一动也不动。秋鹜道:“真睡着了。我来……”说着,两手一伸,刚刚只碰了落霞的手胳膊,她一转身,向着秋鹜笑道:“我哪里睡着了呢?”秋鹜笑道:“没有睡着就好,现在朋友们都走了,那边院邻也睡了,老妈子归了下房了,这屋子就是我们两个人。”落霞笑道:“我又没问你,你说这么些个做什么?”秋鹜笑道:“我自然有原因的呀。我想人生一个洞房花烛夜,是太有趣的一夜,不应该虚度了,我有一个很好的消遣法子,你赞成不赞成?” 秋鹜说着话时,看着这位小鸟依人的新人,脸上带着无限的娇羞,仿佛像春末的樱花,让热烈的太阳照着一样。她不能说赞成,也不能说不赞成,两手伏在沙发的靠背上,又一个转身,把额角枕着手臂,脸藏在怀里了。秋鹜知道新人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而且误会得到了他意思的反面去了,便笑道:“你猜我是怎样地消遣呢?”落霞伏在那里,并不做声。秋鹜笑着,将长衫的袖子一卷,却拿了一对铜烛台,插了一对旧式的喜烛进来。接着,拿了一碟松子仁,一碟什锦糖果,一只藤包的茶壶进来,一齐在桌上摆好了,然后点上那对红烛。落霞这才抬起头来,用手抚摸着蓬起来的短发道:“你这是做什么?打算请我吗?”秋鹜在红烛光下,她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笑道:“也算请你,也算请我。” 落霞看那一对红烛,正射着一,寸多长的光焰。屋子里几盆玫瑰花,高高低低,放在白漆的家具上,让这烛光一照,分外娇艳起来;同时,也就发出芬芳的气味来。便笑道:“我很感谢你,屋子陈设得这样雅致,我有点不配。” 秋鹜道:“到了现在,你不应该说客气话了。你说我雅致不是?我说出一句话来,你或者要嫌我俗气顽固了。我觉得新式结婚,由爱人来同居,洞房里面,不带一点拘束,减少很多趣味。不过纯旧式的,彼此都不认识,一点爱情没有,突然同居起来,一生的,好坏,就在这顷刻工夫,神秘之中,又带着一点恐怖和猜疑之心,也不大好。最好彼此有爱情,又不十分熟,像旧小说里,那种后花园私订终身,公子逃难,以至最后团圆的那种洞房花烛夜,是极有意思的。” 落霞笑道:“你太高比了,以为我们也是这样吗?我可没有后花园私订终身,而且我是个梅香,不是小姐。”秋鹜笑道:“我觉得我们这种婚姻,比后花园私订终身还有味。”落霞笑道:“可不是?你也逃过难,我也逃过难了。怪不得你是醉心洞房花烛的,所以还点了一对红烛来。”秋鹜道:“我在朋友的新房里,在红烛下看过新娘,觉得含着无穷的娇艳。所以我早就计划到,新婚之夜,非点上一对红烛不可。”落霞道:“虽然如此,也看什么新娘吧?”说着,对了秋鹜微微一笑。 秋鹜抓了一把松子仁,递给落霞,然后斟上一杯热茶,刚要伸手,送给落霞时,落霞已是站起来了,笑道:“那可不敢当,应该我伺候你。”于是接着那杯茶,放在桌上,却另斟了一杯茶放在秋鹜面前。秋鹜笑道:“这倒相敬如宾了。若是有人在这里看到,一定说我们太酸了。” 落霞坐下,慢慢吃着松子仁,秋鹜也吃着松子仁,因笑道:“我说的消遣,还没有作出来以前,你以为一定是不赞成的事。现在我们是闲谈,你看好不好?这样的好花烛夜,若是睡得太早了,未免煞风景。”提到一个睡字,落霞马上又低了头。秋鹜道:“你不赞成闲谈吗?”落霞连忙答道:“赞成的!赞成的!谈到天亮都好。”秋鹜端了那杯热茶,放在嘴唇边,似乎呷着,而又呷着不多,却注目望着这位新夫人,觉得她虽是带了三分娇羞,然而因为年岁还轻,依然不减天真烂漫,只看她将那件水红绸衫,略略卷起一带袖边来,这是平常矜持的新娘所不肯做的。她左鬓前的头发,为了刚才伏着脸之故,有一小绺,垂到腮上了,然而她并不去理会。她不知何时,换去了高底皮鞋了,这时只穿了一双大红的平底便鞋了,将两脚交叉着叠起来,微微有点摇曳。秋鹜原觉得这一双鞋太艳了,或者有点俗气,因之只放在衣橱抽屉里。现在她在白丝袜上穿了,正可以现出她心无所碍,只图舒服。 在这样赏鉴之时,新夫人似乎有点感觉,笑着将鞋向椅子下一缩。秋鹜的眼光,由上而下,这时目标移动了,似乎吃着一惊,目标马上移到了落霞的脸上来。她本是左手心里托着松子仁,用右手一粒一粒来箝着吃的。这时她忽然向沙发靠背上伏着,咯咯地笑了起来。秋鹜道:“谈话谈得很好的,你为什么又害臊起来?”落霞笑道:“你老看着我,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秋鹜也无可回答,跟着笑了起来。 落霞坐正了,又低了头吃松子仁,二人吃着不曾歇,不知不觉之间,首先把一碟松子仁吃完。秋鹜道:“现在该吃那糖果了,吃完了糖果,以后怎么样呢?”落霞道:“既是闲谈,有一壶茶也就行了,连松子仁也就不该有。”她这样说了,可是十分的感着困难起来,以前有松子仁的时候,在害羞或无话可说的时候,便可以去吃松子仁。现在松子仁吃完了,糖果被他说破,又不好意思去拿,于是昂起头来,看壁上的字画,在迎面墙上,两个玻璃框子里,有两幅画,一是山水,一是人物。那山水是一片云水苍茫的江景,半轮红日,已经坠在水平线上。这下方却画了一片芦苇,两三棵红叶树。在树外头,有一只飞鸟,直飞到红色的云里去。落霞道:“这山水很清淡可爱,只是单独地画一只鸟,没有意思。”秋鹜笑道:“那一只鸟最有意思了,那就是我。”落霞听了,却是不懂,望着秋鹜发愣。 秋鹜笑道:“我告诉你吧,我们这段婚姻,合了古典了。从前唐朝有个姓王的少年,作了一篇《滕王阁序》,其中最得意的两句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正是一派江景。你想,我姓江,我叫秋鹜,你叫落霞,这一幅画,画这两句文,不是把我们两人嵌进去了吗?而且还有一些祝贺团圆的意思。”落霞笑道:“我这才明白,你名字这个鹜字,原来是一种水鸟。但是你何以不叫孤鹜,又叫秋鹜呢?”秋鹜道:“从前我怕找不着夫人,避讳这个孤字。倒不料偏是合上了这句书。”落霞道:“要说巧,也真是巧,何以我们的名字,都在这两句书上。”秋鹜道:“这还不算巧,我们这里面,还巧中有巧,这个巧中巧,大概你知道的,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你也许不知道。不过这些话,不必在今天晚上说。” 落霞将玉如这一件事,已经打了好几遍腹稿,想要问秋鹜了,只是觉得他今晚十分高兴,不能把他一种认为遗憾之事提了起来,便笑道:“我不大懂事,你不要和我打哑谜,今天晚上不必说的事,你就不必说了,我还是问你这幅画。这画上,一个美人,一个书生,一个大抖腮胡子的粗汉,三人身上都挂着宝剑,这也有故典吗?”秋鹜道:“自然是有,这叫做风尘三侠。”于是把这一段故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落霞摇摇头道:“这幅画不大合,也太高比了。就算我做了那红拂女子,你做了李靖,哪个是那虬髯公?”秋鹜笑道:“祝贺人家,都是借古人来譬喻的,只要事情有点相像就是了,不在乎高攀,若说到那虬髯公的朋友哇,也许有……”说到这里,笑了一笑道:“你们的黄院长,也是一部长胡子,就算是他吧。”落霞已深知他心里已有所指,只是微微一笑。 秋鹜站起来,又倒了两杯茶,分着一人一杯喝了,又剥了两个糖果的纸包,慢慢咀嚼。嚼着糖,看看小桌上的一架小玻璃钟,又看了一看手表,笑道:“已经两点钟了。说起话来,是不知道时候,过去如此地早呀。”落霞就像没有听到一般,低了头,看那双红缎鞋上绣的蝴蝶花。 秋鹜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自言自语地道:“时候真是不早,应该安息了。”落霞笑道:“你这人说话,有点不顾信用。”睨视着他,在视线中,大有说你骗我的意思。秋鹜道:“我什么事没有顾信用呢?”落霞道:“你不是要闲谈吗?”只说了这一句,她已二十四分不好意思了,不但是低了头,因为这张软椅的一端,接近着铁床,索性离开了那里,坐到窗子下一把椅子上来了。这椅子靠了一张屉桌,屉桌上有一盆玫瑰花,便将鼻子触着花心,嗅那花香。 秋鹜在屋子里徘徊了一阵,笑道:“明天怕一早就有客来,我们应该早起,这时候,也该把闲谈中止了。”落霞并不答复,只是看花。 秋鹜踌躇了一会儿,先将外屋门关了,次将房门关了。笑道:“今夫整整穿了一天的长衣,我要脱了。”于是解了纽扣,将长衣脱下,挂在衣架上。落霞看也不看,似乎全副精神,都射到那一盆玫瑰花上。 秋鹜一伸手,将电门关了,电灯一熄,就剩了一对红烛的光。落霞似乎吃了一惊,连忙将身子一闪,见秋鹜走近桌上红烛之旁,连忙摇着手道:“不要熄了,不要熄了,这红烛是要点完了为止的。” 秋鹜借了这个缘故,走近前来,笑道:“你也开口了,我说你总不答复我哩。”落霞一只手扶在桌上,偏了头不做声。 秋鹜也将一只手扶在桌上,然后慢慢地向前移,移着自己的手,碰到了落霞的指尖,她正要将手缩去,连忙抢着将她的手握住,因笑道:“我们并不是没有感情的,你为什么躲我?”这一句话,把落霞激动了,便对秋鹜道:“我躲什么呢?”秋鹜趁着她转过身来,把她那一只手也握住了。笑道:“你这还不算躲我吗?”落霞两只手都被他握住,低头一笑,这头就触着了秋鹜的胸口,二人是这样接近,新娘子身上,究竟是有点脂粉香的,这由不得他不心旷神怡了。正是: 烛残酒醒香犹腻,已到千金一刻时。 第19章 闹市见情俦停车道故 寒家惊贵客割臂传神 第19章 闹市见情俦停车道故 寒家惊贵客割臂传神却说秋鹜和落霞的花烛之夜,谈到更深,一笑而罢。次日,天亮不多时,落霞一人,首先起来。掀开一角窗帘,向玻璃窗子外面看时,院子里还没有日光,也不听到一点人语声。自己是个新娘子,又不便叫老妈子起来烧茶水,因此脸不能洗,只是拿了一把带柄牙梳,去梳自己的头发。本来短头发不像长发那样难梳,而且做新娘子的第一天,也梳得很干净了,似乎用不着怎样大梳特梳的了。但是落霞只管对了镜子梳头发,忘了其他一切。 许久的工夫,秋鹜在床上打了一个翻身,睁眼一看,见落霞已在床下,便笑道:“起来得许早做什么?老妈子还没有起来吧?一点茶水都没有。昨夜本来睡得很晚,今天又起得如此的早,到了上午,倒要疲倦了。”落霞向着他一笑,连摇着手道:“低声一点吧。”秋鹜道:“要不然,你就在长椅子上躺一躺也好。要不然……”落霞笑着,却摇了两只手,让他不说下去。秋鹜见她如此表示,只得伸了一个懒腰,坐将起来。落霞道:“你只管睡吧,不碍事的。”秋鹜笑道:“你一人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很无聊地,我也不睡了,起来陪着你吧。” 落霞见他已起来,也不去拦着他,只是有点不好意思,搭讪着去整理桌上的化妆品。趁着秋鹜走开,又去整理着床铺,床铺整理好了,才把那一阵难为情混了过去。新雇的王妈,听见里面的说话声,赶快敲门。落霞开门让她进来,她笑嘻嘻地向她蹲腿一请安,说了一句,太太,你大喜呀。这一说不要紧,把落霞刚刚镇定了的颜色复又羞涩起来。接上王妈又向秋鹜请安,道了一声大喜。秋鹜究竟是个男子,便笑道:“你倒礼多,昨天已经道了喜了,怎么今天又道喜?”这一问,让这新来的女仆人,也是无辞可答,于是大家一笑了之。 这里住的,是一幢大屋的跨院,闭了院门,与院邻可以不相往来,所以二人虽是新婚第二天,然而无宾客在此,也就没有人来闹了。漱洗完了,落霞便要向厨房里去。秋鹜笑道:“三日下厨下,洗手做羹汤,今天还是第二天呀。”落霞道:“我们共起来是三个人的家庭,还有一个是雇来的,这还用得着彼此谦逊什么?还不是应当照着力量去办吗?”秋鹜笑道:“不,今天我们多少应该快乐一天,我们也不要谈什么蜜月旅行,我雇一辆汽车来。到西山去玩上一天吧。”落霞笑道:“何必汽车,我不是那种讲虚面子的人。”秋鹜道:“并不是要什么虚面子,唯有坐汽车,可以节省时间,省得把许多时间,在路上牺牲了。”落霞道:“我们无非是要到城外去看看风景,在路上多耽误也不要紧。我看不如雇一辆敞篷马车,坐着看看谈谈,比较坐汽车舒服多了。”秋鹜笑着点了点头道:“这个建议,也很不错,我就容纳下吧。”两个人吃过午饭,果然雇了一辆马车出城。 这是阴历五月的天气,城外庄稼地里,都绿成了一片,那人行大道上,柳树的绿叶,连成一片浓荫。马车在柳树下走着,有那绿地里吹来的南风,拂面而过,颇觉得十分爽快。秋鹜和落霞并排坐在马车上,自然也各有一种愉快难言之状。游完了香山,等到日落西山,才兴尽进城。 车子到了大街上,已是灯火万家,电灯光下的市民,正自拥挤着。落霞忽然失声道:“那不是玉如姐?”秋鹜看时,一辆人力车,闪在路边避汽车,顿了一顿。车上坐着的人,正是冯玉如。她似乎看见这边马车上一双情侣,已经把脸偏到一边去。秋鹜想着,见面之下,怪难为情的,不招呼也罢,因之默然无语。落霞原是不留意之间,突然一声叫唤,立刻也就省悟过来,她是未便与自己的丈夫见面的,就也不做声了。偏是她坐的那辆人力车,那边又有车子抵住,向这边一歪,正好与马车碰一个对照,玉如身子一侧,和这边马车上的人,六目相射。落霞一见,又笑着叫了一声玉如姐。拉着玉如的车夫,以为她们有话说,索性将车子停在路边。 玉如首先下了车,马车停着,秋鹜和落霞也下得车来,大家站在路边一棵树下。落霞以为玉如虽不招呼秋鹜,秋鹜总会招呼她的。不料彼此一见,只微微笑了一笑,大有要招呼又嫌着冒昧的样子。落霞只得先给他介绍玉如道:“这是我姐姐冯玉如。”秋鹜便略略一鞠躬。落霞待要回转身来,和秋鹜介绍两句,这可为难了,说是我当家的,太粗俗;说是我丈夫,也太直窣。说是外子,向来说话,没有这样文绉绉过,在她这样犹豫期间,玉如已是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江先生,便回转头来问道:“府上住在什么地方?改天我过去看看。”落霞告诉了她自己的住址,便也回问她的住址,她听了这话,脸上立刻有了不安之色,勉强笑道:“我住在店里,将来也许要搬家的。”她这句话答复了,等于不曾答复。店里是在什么地方呢?她也知道这句话不大高明,立刻掉转话锋来道:“二位今天就拜客。”落霞想起玉如今天是三朝,正是她拜客,便笑道:“这些礼节,都免了。我们今天是逛香山去了。玉如姐大概也是拜客都免了,你们王先生呢?” 这“先生”两个字,玉如听了,是格外地刺耳,望了这一对新夫妇,只觉肚子里,一时酸甜苦辣都有,却不知如何答复才好,随口答应了一句:“他在前面。”然而这四个字,已经细微得震动不了空气,落霞站得靠近,已经是有一半会意。秋鹜站得较远,简直是听不见了。大家对望着了一阵,还是玉如先侧转身去,上了车,点着头道:“再见吧。”说着,又低低和车夫道了一个字:“走。”于是车夫拉着走了。秋鹜搀着落霞一只手道:“我们上车去吧。”落霞见他脸上带着红色,分明也是难过,暂时只当不知,也就算了。 二人坐车到了家中,吃过晚饭,秋鹜拣了自己教课的几本书,在灯下理了一理,预备明天好上课。落霞将手一伸,按了书本,笑道:“今天索性休息一整天,不要看书吧。昨天你约我清谈,今天我倒要约你清谈。”秋鹜只得收了书本,站将起来笑道:“果然地,我也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呢!”落霞掀着帘子,伸头一望,见女仆并没有在外面屋子里,便坐在他对面,笑道:“我是一个性急的人,请你恕我没有涵容,我问你一句话,你今天见了玉如姐,有什么感想?”秋鹜对着新夫人嫣然一笑之余,自己先有三分惭愧,便踌躇了一会儿,笑道:“说到这里,我不能不迷信起来,万事都是一个缘字,强求不得,也强舍不得。” 落霞听他先说上一个虚帽子,便笑了一笑。且看他下文怎样去解释这两句话,并不做声。秋鹜笑道:“我想这件事,你当然知道一半,其余的一半,我再说出来,你就可以相信我对于这位冯女士是得之无心,也就失之无心。唯其是得失都是无心的,所以我只觉得奇怪,并没有——”说到这里,就微笑了一笑。落霞道:“以我二人的婚姻而论,你看是有心得之,还是无心得之呢?” 秋鹜道:“现在不是谈我们两人的事,这个且搁一搁,你让我把和她的姻缘说上一段吧。”于是将自己买着玉如的相片子起,直至李少庵夫妇做媒的事为止,说了个详详细细,因道:“你看,这是不是出之于无心呢?后来我到留养院里去领她,她对我十分同情,我倒出乎意料以外,我以为或者是因为院长代为疏通了。不料一场失火之后,情事大变,院里竟拒绝我再去,我也只好不去了。但不知如何,你又怎样知道了我的住址,写了一封信给我。你说看见我的相片,是不是玉如那里看见的哩?”落霞道:“嗐!我何尝写信给你,我曾听到玉如说,替我发了一封信,但不知道信上说些什么?”秋鹜道:“什么?那信不是你写的吗?这就更奇怪了。”于是在箱子里翻出那封信,和落霞在电灯下并头同看。 落霞仔细看了一遍,点着头叹了一口气道:“她用心良苦,我几乎错怪了她。这信就是她的笔迹,当然是她写的。只是她明明把这段婚姻让给我,报我救命之恩,然而她心里是——”说着,望了秋鹜抿嘴微笑。秋鹜笑道:“现在是名花各有主,以前的事,无论你怎样说我,我都承认。但是你说她报你救命之恩,这话又从何而起?”落霞道:“现在这事,只有我一个人完全知道,我告诉你吧!你以为她未见你以前,她并没有情吗?她可把你当做梦里情郎哩。”秋鹜笑道,搓了两搓手,连说言重言重。 落霞道:“你知道我,我不是那样刻薄耍贫嘴的人,我说的是事实。”因把玉如所说,以前有个男子在路上相遇,彼此注意,后来她又在第十中学参观,看到自己的相片,放在那男子大相之下的事,说了一遍。于是笑问道:“这和你所说路上遇着玉如,案上供着玉如,这不是很相符的吗?她心眼里的情人,不是你是谁?”秋鹜听了这话,脸上立刻加了一层忧郁之色,一手撑在椅靠上托了头,一只脚打着地板,的得的得地响。在这种响声里,可以知道有许多说不出来的话。 落霞道:“以前的事还罢了,人家还为你吃着苦呢!”于是把玉如反抗牛太太的命令,以至坐黑屋子,后来我救了她的命,她答应通信,及拿,出相片来的话,都说了。最后将小桃的报告,以至玉如捧了相片流泪的话,说出来时,秋鹜斜躺在软椅上,做声不得。 落霞也是低了头,将手伸到嘴里,微,咬着自己的指甲出了神。秋鹜一伸手,握了落霞的手,放到怀里,用手抚摸着她的胳膊道:“落霞,她的办法是对的。她受过你的活命之恩,我也受过你的活命之恩,她都要成就我们的婚姻,我娶你,那更是义不容辞的了。设若我和玉如结了婚,不过是爱情上的夫妻,我们呢,才可以说是恩爱夫妻,我因为她这一比,我更是不应对你有二心,你相信我吗?” 落霞微微向秋鹜这边一靠,因道:“你这话太言重了。你忘了你是先救我的吗?”秋鹜道:“唯其如此;所以我们才可以说是恩爱夫妻。”落霞道:“我相信你这话是真的,然而玉如姐对我们这一番牺牲,我们不能忘了。”秋鹜道:“不忘了又怎么样?人家已经是有夫之妇了。”落霞道:“有夫之妇,和我们报答人家有什么关系?” 秋鹜无可说的,倒笑了起来。但是有了落霞这一番话,秋鹜心里想着,这人真是个懂得爱情真理的人,自己就这样置之不顾,良心上真说不过去。再说,她所嫁的,却是成衣匠,和她,的性情也不合。她的生活,恐怕不如落霞这样自由,应当去看看她才好。不过请夫人去,犯着很大的嫌疑,夫人去是一定去的,她照实两边说,在她的立场上,未免不成话。两边撒谎,那是无故增加她的痛苦。你看她所知道,她已是无话不说,也不应当再令她为难了。 秋鹜前前后后,想了一个透彻,于是在夫人面前,一点什么表示也没有。不过记得那天游香山回来,在灯下遇着玉如,那一种难言之隐,一闭眼想着,就在目前。要说放下不想,又如何能够。自己将这一件为难之事,放在心里三四天,始终是弃置不下。到了第四天,一人走到留养院去,就说是受了落霞之托,来打听玉如现在的住址,好去拜访她。这种事,在留养院里,也有认为极寻常的,就告诉了他。秋鹜得了这个消息,便想着哪一天去看看呢。这事并无时间性,迟一两个月去,也没有多大关系。然而既然是知道了又何必不今日就去。想到这里,立刻就照着留养院所告知的地址,向王裁缝家来。 走到胡同口上,远远望见一所白粉墙的小窄门外,挑着一幅很长的市招,上面大书上海王发记成衣。不必再向什么地方去打听,就可以知道这是冯玉如的丈夫家了。也不知什么缘故,老远地这样地一想着,脚步就缓了下来,慢慢地走到那窄门口一看,一条长院子,地面上堆满破桌椅,半空里悬了绳索,乱晾着大小衣服。那门恰掩着一扇,开着一扇,只能由开着一扇的这边,看到院子里一些东西,向北一列屋子就看不见了。走到成衣案子的窗户边,见案上老老少少几个人,有穿汗衫的,有打赤膊的,说笑着在那里做工。自己偶然一住脚向里面看去,倒见他们一齐向外面望了来。 秋鹜是装成过路的样子,便走过去了。自己总怕人家疑心,一直把这一条胡同走完,也不曾回头望望。然而到了胡同外,自己又骂自己呆子了。自己不是来打听情形的吗?怎么一点情形没有得着就走?这胡同里走路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难道我走这里过,就在背上插了旗子,让人注意不成?这也是见我心虚得无味。自己突然有了这样一个觉悟,于是复转身回来,仍走成衣铺口过。 他这一下走过来,却是会逢其适,那扇掩着的门开了,北面的正屋,也看见了。屋檐下放了一口瓦盆,玉如大汗如雨似的向下流着,将一件蓝布褂子的衣袖,卷得高高的,露出如雪藕似的手臂,在盆里搓揉衣服。只两手按在盆里,身子一起一伏,盆里的水浆,向四处乱溅,似乎盆内是一件不好洗的衣服,她正用着力呢。秋鹜对于她洗衣服,并没有什么感触,这自然是女子应当做的事。只是不解是什么东西,却要玉如这样用力去洗。 正当他这样在街上揣测着,玉如停了搓挪,将右手掀起一片围襟的角,去揩抹头上的汗。揩完了汗,用手将额前的乱发,一一送到耳朵后去。她偶然一抬头,只见秋鹜装着查门牌,抬了头向门框上注意着。自己心里一急,他的夫人穿得那样阔,同坐了马车去游山。自己却弄成一个少年老妈一样,在这里洗衣服。而且自己丈夫家里,是怎样一个家庭,也完全让他知道了。 秋鹜在外边向里一看,见她已抬起头来,正要向她微笑。只听到哗啦一声响,那个洗衣盆子,打成了七八片,玉如的身子向前一栽,人压在盆上,左手的手臂,碰在瓦盆口上,鲜血如涌泉一般,流了出来。秋鹜哎呀了一声,一抬脚,正想闯进去救人。突然又醒悟过来,自己和她家并不认识,岂可乱人人室。正自这样犹豫着,那成衣店里,早有人向外一拥,将玉如扶了起来,乱拥着进屋去了。秋鹜原在门外远望着,那些成衣匠,以为爱管闲事的人,也没有去理会,自让他去看。直等玉如进了屋,秋鹜才走了。 玉如进得屋来,手臂上的鲜血,点点滴滴,兀自流个不住,大家忙乱着找牙粉和布条,胡乱地捆上。玉如将手臂扎住,笑对大家道:“多谢诸位费心,我是盆子底滑了,盆一溜,人摔了一跤,流一点血,是不相干的所在,那不要紧。”于是走进自己的屋子,伏在炕上,头枕着枕头,抬不起来。她心里正有一种说不出的苦闷,忽听见外面屋子,有怒声了。她的婆婆也不知在和谁说话,她道:“这个新娘子,真是扫帚星临凡,我用了多少年的东西,她洗一条被单,会洗得打破了,大概把洗衣服这件事,当着铁打了。以后我家的动用东西,都得保险。” 玉如一听此话,心想,一只瓦盆,能值多少钱,一个人的手臂割了,她倒不以为意,这样看起来,一条命,还不如一只盆啦。心里头万种委屈,一齐提起,不由呜咽着哭了起来。但是怕这一哭,惊动了家人,更要罪上加罪,因之虽然很伤心,却是极力地忍耐着。还是她的丈夫王福才由外面进来,也伏在炕上,将手抚摸着她的头道:“小孩子脾气了。割了手,出一点血,包起来,就会好的,这又算什么?回头我还有话和你商量。” 玉如突然坐了起来,揩着眼泪道:“什么话商量,我知道,还不是叫我去兜揽生意吗?我不能做这样无聊的事。”王福才道:“你这话奇怪得很,我们做手艺的人,到外面去拉活来做,这是生意,怎样说是无聊?”玉如道:“拉活是店里掌柜伙计的事,与我什么相干?”王福才笑道:“这件事,我也是不愿意的。但是讨你之先,我们家里就是这样商量好了的,要弄一个女的,走人家大宅门的上房。我妈那大年纪,自然是不行,我又没有一个姐姐妹妹,有了你,人长得不错,又认识字,一定可以拉许多活来。我们从前的活不少,有一半是同行老贾家里两个小妞儿抢去了。”玉如听了这话,脸上犹如喝醉了热酒一般,冷笑一声道:“你说出这话来,还有一线人格吗?”这句话一说不要紧,王福才也忍耐不住,于是双方冲突起来。正是: 此中日月谁能惯,却把新婚付勃谿。 第20章 曲访深居登堂疑独见 突惊绝艳纳币祝重来 第20章 曲访深居登堂疑独见 突惊绝艳纳币祝重来却说玉如气不过说了王福才一句无人格,王福才也红了脸,硬了脖子道:“你这是什么话?做手艺买卖的人,还有什么丢脸的地方不成?你不能这样不问轻重,用大话压人。”玉如道:“用大话压你,你就受不了。你们要我到人家去卖脸子,我就受得了吗?” 王福才道:“拉生意买卖,什么叫做卖脸子?难道大宅门里,还是什么去不得的地方吗?老实说一句,你吃了我家的饭,就要替我家做事,卖脸子也好,不卖脸子也好,你管不着。”玉如听了这话,脸色更是变了,本待再说一句,并不要吃你的饭,自己一想,这句话未免太露骨。他们根本上就解不开什么叫人格,与他辩论,也是无益。于是忍住了一口气,坐着且不做声。可是眼睛里两包眼泪,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住,珍珠脱线似的向下流着。 王福才道:“你哭也不行,就是我可以不要你去,我爸爸和我妈也不能答应。”玉如道:“不答应又怎么样?把我休回留养院去吗?那倒是救了我了。”王福才道:“好哇!你没有来几天,就想走,你嫌我家穷,不愿呆了。老实说一句吧,你进了我家门,你飞也飞不掉的。” 玉如越听越不像话,一阵伤心,索性失声哭了出来。这一哭把王裁缝和高氏惊动了,都跑了进来。王裁缝对玉如道:“你太不像话,做新娘子的人,怎么这样大哭起来。知道的,说是你们小夫妻口角,不知道的,还不知道我们做上人的,怎样欺侮了你。”王福才道:“我也并没有和她口角,我是好意和她商量,叫她帮我的忙。” 高氏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便道:“玉如,亏你还念了几年书呢,连这一点事,你都不明白,你想,我们既是一家人,你能不望我们发财吗?我们发了财,你也是有份的呀。我有一个亲戚,是广东人,他们乡下,连种田都是女人出去,我们要你出去拉一拉买卖,这算什么过于吗?”她如此一说,倒是在有理的一边,玉如就没得说了。 王裁缝道:“我叫你去拉买卖,又并不是到处乱闯,还是到一些相熟的人家去。见面的,都是些太太小姐,那要什么紧。”玉如屡次听他们的口音,知道不能怎样光明,现在这老夫妻俩抬出一篇大道理来,却叫人无法去驳回,便道:“并不是我不去,但是你儿子说的话,有些难听,他的意思,好像全靠用年轻的女子去勾引人家。二位老人家想想,我虽是留养院里出身,但是好人家的儿女。” 王裁缝连连摇着手道:“不要说那些话,不要说那些话。我的意思,无非是你们女人,到大宅门里去,穿堂入室,和太太小姐们说话,也容易些,哪有别的意思。你今天割了手,暂不要提,明天我带你去走两家大公馆,人家太太小姐高兴了,也许吃的穿的,都送你一些,就是那些好屋子,让你看了,也见见世面,包你去了一回,第二次你还想去呢!”玉如微笑道:“说到别的,我不知道,若说大屋子,我倒也是看见过,这也不算什么世面。” 高氏见出言便有顶撞的意味,大是不高兴,然而刚刚说得她有些愿意,也不便再和她为难,就默然地走开了。到了自己屋子里,王裁缝也跟了来,低低地对高氏道:“我知道陆家老太爷,下个月要作七十双寿,家里大大小小,少不得都要做几件新衣服,这个时候,我们让玉如,去运动大爷,包可以一齐拉了过来。若是我们再和他们配上一点料子的话,三百大元,准可以弄到手。” 高氏道:“你不要看得那样容易,贾家那两个小东西,她们不会傻似我,你就知道她们不去吗?”王裁缝道:“她们哪有不去之理?但是我知道陆大爷和她两姐妹闹翻了,她们正在想法子拉拢呢。我们和陆宅,本是老主顾,让玉如去一运动,准可以弄回来。老实说,我知道的几家大宅门,总可以拉来一半生意,我想着加一块案子的话,一定可以办到。” 高氏向对面屋子里努了一努嘴道:“照着模样和本事说,我相信比那个贱货强,就是怕她不肯下劲拉买卖。”王裁缝微笑道:“年轻的人,没有见过高低,她去了几回,得着一点好处,自然就肯往下做了。”高氏又努了一努嘴道:“少说些,她听到什么意思呢?”王裁缝将手一抹胡子,倒哈哈笑起来了。 这一天过去,到了次日,高氏将一件米色的绸衫,让玉如穿了。那绸衫周身镶着黑花边,自是素净别致,让玉如这种人穿了,正是相衬。玉如穿的一双皮鞋,做新娘子第二天,高氏就叫她收起,这时也要她穿了。于是王裁缝雇了两辆车子,就和玉如到所说的陆宅来。 玉如明知强不过他们,所以跟着来了,心想,他们光说去见太太们,若是拒绝,倒予他们一种口实,现在且跟着去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对之处,再来和他们讲理,也不为迟。心里如此想着,索性给他们一个大方,就毫不为难地跟了王裁缝一路走。 到了陆宅,玉如抬头一看,见是一所八字朱漆门楼,门楼之下,蹲着两个石头狮子,显然是个巨族了。进门之后,左右两个门房,王裁缝叫玉如在过堂里等着,他自进左边门房去了。他进去之后,玉如只听到左一声劳驾,右一声劳驾,他带着笑声,说个不了。 过了一会儿,他笑嘻嘻地引了一个听差出来了。那听差穿了一件灰布长衫,还在扣着纽扣,可想他是临时穿上的。他头上鼓着一顶黑纱尖顶瓜皮小帽,头大帽子小,恍如嵌在头顶心里一般。一出门,一双眼睛早就射到玉如身上来。向着王裁缝微笑,然后将头向玉如一摆,一撇嘴道:“这就是你少内掌柜的?”王裁缝笑道:“是的,可不懂礼节,见见张爷。”他说着,对了玉如将手向那听差一指,那意思就是要玉如行礼。 玉如心,这倒好,我和你一样,由门房里就巴结起,一直要巴结到上面主人翁为止了。但是碍了自己公公的面子,又不能不招呼,便向着那听差微微点了一点头。那听差似乎感到满意,笑道:“你随我来吧,大爷准乐意的。”玉如一听这话,觉着言外有物,很是难堪,然而一看王裁缝倒笑嘻嘻地受了他那一句话。人已到了此地,这也没有法子可以退回。好在有自己公公在一处,料着也不会出多大的问题,且跟了走再说。 这里是一扇深绿点金的屏风,转过屏风,中间一座假山挡住了去路,两边抄手游廊,连着朱栏碧槛的屋子,一直通到上屋,院子里两棵盘松,与这华丽的屋相映辉,气象自显堂皇。玉如一想,记得从前到过一个贝勒府,大致情形如此,那么,这也是有规矩的上等人家,料着总不会做出怎样不体面的事。既是进来了,且放开胆子跟了进去,看看他们对我又怎么样?于是随着那听差,经过了两重院落,却走到一个跨院里来。 这里有一丛矮竹子,一架藤篱,上面掩映着一带精致的屋院,但是并不十分伟大,似乎不是上房。就是院子里,也不见有一点上屋的象征。玉如是寸步留心,便忖着,为什么走到这种地方来?那听差先抢上前两步,将一扇绿铁纱门拉开,先进去了。王裁缝便和玉如同站在走廊下。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里边很重的声音,有一个人说:“让他们进来吧。”王裁缝就对玉如笑道:“我们一路进去。”玉如紧随在他身后,走了进屋一看,却是中西合参的三间大书房,一张紫檀的美人榻上,睡了一个黑胖少年,看去也不过三十附近。他穿了最时髦的西服短裤,露出一截黑腿在外。下面倒是雪白的新丝袜子,地板上放了一双皮拖鞋。他上身穿了一件翻领软绸衬衫,将黑的胸脯和手臂,都露在外面。他两手高举,正捧了一册装订很美丽的书在看。 王裁缝远远地叫了声大爷,他将书一放下,偶一回头,看见了玉如站在他身后,呵唷了一声,坐将起来,两只脚在榻下一阵乱探索着,然后将拖鞋踏住。因指着玉如笑道:“这位是——”王裁缝道:“是我儿媳妇,我带了她来,让她去见见太太小姐少奶奶,以后有什么活儿,也好让她接送。” 那位陆大爷耳朵虽然在听王裁缝说话,眼睛却由玉如头上看到脚上,又由脚下,倒看到头上,随口答道:“好极了!”王裁缝道:“大爷既是答应了,我先引她到上房去。”陆大爷听了,问道:“我答应了什么?”王裁缝道:“刚才我说让她去见见太太,你不说是好极了吗?”陆大爷醒悟过来,笑道:“我想想,还是不去的好,这个时候,她们都在睡午觉,把她们吵得没有睡足,也是不好。依我说,留着第二次来再说吧。” 王裁缝微微耸了一下肩膀,笑道:“老实说,我听说这次老太爷要做双寿,这是大喜事,这一批活,可不能让人家拉了去。我们是老主顾,大爷,你得照顾我们。”陆大爷笑道:“这是不成问题的事。还用得着你自己来吗?你以后让你少内掌柜的来说就行了。你的主顾,都是让她去接洽吗?”王裁缝笑道:“没有,今天还是第一次出来呢!”陆大爷笑道:“我看别的地方不用去,光是我们这里,一天就够她跑一趟的了。你不让她到别家去,行不行?你有的是买卖,何必还要她亲自出马。不过我们这里,她能常来就好,因为我们老太太,有点不高兴你,你来是说不上的。” 王裁缝道:“大爷一说,我就明白了。我这儿媳妇,很认得字,尺寸单子,账目单子,她全能开。以后我就让她来,请大爷多指教一点。”陆大爷道:“那没有错,以后她来了,叫她一直来找我就是了。今天你在我这里,拿一百块钱去,明天给我买一点衣料送来看看,我要做两套小褂裤,两件长衫。”王裁缝道:“要什么颜色的呢?什么料子呢?”陆大爷道:“什么样子的都行,最好是请你这位少内掌柜,去给我挑挑,明天这时送来我看。你只管大胆买,买得不对,我也收下,决不怪你的。若是钱不够,你先给我垫上,明天我照付。你们少内掌柜若是怕跑路,你打个电话来,我打发汽车去让她坐,你看好不好?” 王裁缝笑道:“这是如何敢当的事情?反正明天我叫她把料子送来给你看就是了。”玉如听着,今天是刚刚的来,就下了明天的预约,这人太能够得一步进一步了。待要不做声,显见得自己又是个懦虫,毫无抵抗能力的人,便故装不大了解的样子,向着王裁缝道:“明天还用得着我来吗?”王裁缝笑道:“自然是要来,今天还没有到上房去见老太太和太太,明天该来见一见她们了。”玉如正着脸色,低低地道:“今天来了,是很难得的,就是今天去见一见吧。何必今天来了不算,明天再来呢?”王裁缝笑道:“不是说了,老太太们睡午觉了吗?你想我们又没有什么要紧事,为什么一定去搅乱人家。” 陆大爷偏着头想了一想,笑道:“若是一定要见,也未尝不可以,请她在这里等一等,让我到上房去,把她们叫醒。”王裁缝听他这样计划着,倒也并无不可之意,只是偷眼一看玉如时,玉如脸都气紫了。 王裁缝不敢头一次就把局势弄僵了,只得向陆大爷赔笑道:“那不大好,睡午觉的人,最是怕人吵他,为了这一点小事,把老太太和太太吵醒,那很不好。”陆大爷笑道:“我这人也是性子太急一点,明天就是明天吧。我这里先给你一百块钱去买东西,你等一等吧。”说着,他拖了鞋子,梯达梯达跑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手上拿着一叠钞票跑了来。却分作两起交给王裁缝道:“这一百块钱,是托你给我买衣料的。”说着,又掏出一叠票子交给他道:“你府上办喜事,我并没有送礼,这二十块钱,送给新娘子买一件衣料,算是我的贺礼。”王裁缝呵唷了一声道:“这可不敢当,怎么好受大爷这样重的礼呢?”说着,将那叠钞票,就向衣袋里揣着。陆大爷笑道:“怎么不能收呢?你觉得这礼品受得重一点不是?然而在我这一方面,也是很平常的事。”王裁缝笑道:“大爷虽不在乎,可是我们受大爷的礼,是个面子,哪怕是受一毛钱呢,这也就很见人情重了。”陆大爷道:“快不要那样说,现在四民平等,咱们做官的和你做手艺的,一样可以交朋友。”说了这话,眼睛瞅着玉如,微笑道:“少内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玉如见他直接地问了过来,不能不理会,便微点着头,勉强笑了一笑。陆大爷乐了,走过来,拍着王裁缝的肩膀道:“你有这样一个少内掌柜的,又聪明,又伶俐,又大方,又……又……总而言之,帮你的忙大了,你一定要发财。”王裁缝也笑了,便道:“那是大爷夸奖。”玉如见他们只管说闲话,自己,单独地站在一边,太没有意思,便对王裁缝道:“今天没有事了吗?我们回去吧?”王裁缝望了一望陆大爷道:“今天没有什么事了吗?我回去了。”陆大爷用手搔了一搔头发道:“好吧,你回去吧。”于是王裁缝和他连声道谢,又对玉如道:“要大爷花钱,你谢谢大爷。”玉如不能违抗公公的命令,只得道了一声谢,先走出书房门,陆大爷却十分客气,将他公媳二人,一直送到大门口。 见他们走了,背转身却顿了两下脚道:“我陆伯清妄说是个督军的大儿子,不如一个小裁缝,倒讨一个这样漂亮的老婆。王裁缝这老狗,坏透了,他知道我大爷眼馋,故意带了这个漂亮的来引我。这两天,为了玩一个窑姐儿失败,刚刚要收心,又遇到这样一个少内掌柜,真是要了我的命。李升呢?这小子忙些什么去了?要找他,总是找不着。”李升在一边答应道:“大爷,我在这里伺候着你啦,没有敢走远。” 伯清回头一看,见李升站在走廊外面,向着白燕的笼子里喂食。伯清抬起一只脚,做那要踢的样子,笑骂道:“你这狗养的,我一脚要踢死你。你在喂鸟,说是伺候大爷。”李升笑道:“我真没有用心说话,大爷,请你原谅。”伯清道:“你没用心,你的心哪儿去了?难道也是为了那漂亮的女人看疯了吗?”李升笑着一伸脖子道:“果然地,王裁缝怎么讨这样好的一个儿媳妇?刚才大爷的话,我都听见了。那有什么难,王裁缝一家人,都是见钱眼开的,大爷拼了花个千儿八百的,要弄不到手,那才怪呢!” 伯清依然搔着头发道:“你不要说得那样容易,我看这位小女人,就不大好惹。”李升道:“大爷若是肯花钱,这件事交给我办。花钱能到家,我相信叫王裁缝把她让给你做个姨少奶,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就是一层,你千万不要让太太和少奶奶知道,要不然,这一项大罪,我可受不了。” 伯清道:“瞒着家里,那不成问题,可是你说得那样容易,有什么把握?”李升道:“这也不是一时的事,得慢慢地来,反正我知道王裁缝一家都爱钱,只要他爱的咱们有,这事就好办。”伯清笑道:“据你这样说,连这个少内掌柜的,也是爱钱的了。”李升道:“常言说,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她就不爱钱,跟着他们鬼混,慢慢地也就爱起钱来了。你别忙,慢慢地我准给你找出一条路子来。”伯清笑道:“小子呀,你去给大爷办,办好了,大爷重重有赏。”李升笑道:“大爷今天怎样对王裁缝说的,叫她还来吗?”伯清便将刚才和王裁缝所说,告诉了一遍。李升道:“既是要她送料子来,看明天怎么样?若是明天不来的话,这事交给李升去办。” 伯清伸着手擦擦头,又擦擦脸,笑道:“知道她明天来不来?”李升笑道:“我说了,你别性急,就是逛胡同,你也得打牌吃酒送东西,然后才能达到目的。人家是个少内掌柜,能让你说办就办吗?”伯清道:“你真是狗口里长不出象牙,怎么这样地乱比?”李升笑道:“得!这算我说错的。我给你想一条妙计,而且由我去做,戴罪立功,你瞧怎么样?”说着,向前面身后,望了一望,看看有没有人。要知李升说出一条什么妙计来,下回交代。正是: 自把名花墙外引,岂无蜂蝾逐香来。 第21章 意外殊荣武冠许拙匠 当前奇耻钓饵嘱新人 第21章 意外殊荣武冠许拙匠 当前奇耻钓饵嘱新人却说李升告诉陆伯清,有一条妙计可想,还故作郑重,一时不肯说出来。伯清笑道:“小子,你既然有妙计,大爷一定容纳,咱们一块儿到屋子里,慢慢地说去。”说着,踏了拖鞋,梯达梯达一片响声,跑进书房去。李升跟了进去,站着一边,先只管傻笑。陆伯清道:“别笑呀!有什么话,你只管说吧。”李升笑道:“有一条绝妙的法子,要是照着这样子办,也许这个人,就是大爷的了。那个王家小掌柜,不是开过条子,送给大爷,要弄一份差事吗?大爷说是他不认识字,没有答应,这事就算了。现在大爷给他写一封信,荐到督军任上去,可就把这少内掌柜扔下来了。王裁缝不是说,这少内掌柜还认识字吗?你高兴抬举她,就把她请来做一个女书记,或者把她请来当保姆,带着孙少爷。不高兴抬举她,就说找个女裁缝,在家里做些小件东西,就是糟蹋一点料子,你还在乎?那么,你天天可以和她见面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伯清搔着头笑道:“找女裁缝,是太太少奶奶的事,我管不着。找女书记,我也没有那资格。只有给孩子找保姆,这倒是个妙主意。可是她是个新娘子,哪会带孩子?再说,我的孩子,只有三岁,有乳妈带着,也用不着再请一个保姆。”李升一跌脚道:“大爷,你怎么着?这不过是一个名罢了,谁要她真带着孩子。这是她明天不来的话。若是她明天肯来,以后天天给她一件衣服做,叫她非天天来不可,那也好进行的。大爷有的是大龙洋,砸她们几把,什么办不了的事,也办了。”伯清笑道:“既是这样办,那也好,可就千万先别让上房知道了。”李升笑道:“大爷要办的事,谁敢来搅乱?” 伯清口里说着,心里想着刚才玉如在面前,那样清雅的样子,恨不得马上就把她请了来谈谈,想到有了办法,禁不住一人只管笑着。李升在大爷面前,早想立一件功劳,只是没有机会,现在大爷完全容纳了,自然也是十分欢喜。 这一日过去,到了次日十二点,王裁缝一个人,包了一大包衣料,高高兴兴地来了。李升原是在门房里等着他,一见面就迎了出来,笑着一点头道:“王掌柜,你刚来。”李升原是一句应酬话,王裁缝倒误会了,因道:“我就要来的,为了……唉!在家里捣了一顿麻烦,就来晚了。”李升道:“大爷不在家,你先别忙进去,到我屋子里去坐坐。”说着,在前面引导,将王裁缝引到自己屋子里来。 将房门先掩住,然后递了一根烟卷给他,又擦了一根火柴,给他点上。两人原是坐在两张方凳子上,李升在屁股下将方凳子一拖,拖着贴了王裁缝一处坐着,用手敲了一敲他的胳膊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事成之后,你把什么来谢我?”王裁缝红了脸道:“老朋友,别开玩笑。” 李升正色道:“王八蛋开玩笑,我有一件正正经经的事情告诉你。”王裁缝见他如此说,便道:“什么好消息呢?我一时还真猜不到呢。”李升道:“你以前不是还托过我,要给你少掌柜,找一个事情吗?”王裁缝连忙站起来道:“不错,是有这事,可是后来大爷不赏脸,我也没有法子进行。” 李升道:“不是大爷不答应,不过没有机会罢了。昨天晚上,督军由任上来了一封信,说是要找一个年轻些的人当副官,而且要熟悉北京宅里情形的,以后也好两边跑跑,送送东西带带信。我想这一件事,你少掌柜准能干。”王裁缝道:“那是笑话了。他一个做手艺的人,怎能够一下子就干上副官。咱们自己弟兄,有话不能相瞒,我那孩子,从小没在我身边,让他母亲耽误了,没念过书,一个大字也不认识。副官这件事,我是知道的,送礼收礼,接客送客呀,都是斯文一点的事。那怎样做得来?拿一张名片交给他,他都不认识是张三李四。我为他不认识字这一件事,也很操心,可是没办法。” 李升道:“不认识字的官,也多着呢!要写字的事情,别让他做就是了。只要荐主硬,拿钱不办事,也没有什么关系。”王裁缝抽了那根烟卷,只管出神,望了烟头上烧出来的烟,一缕直上,口里微微吹着风,把那烟吹乱来。 李升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想什么?难道我还能冤你不成吗?”王裁缝道:“冤是不能冤我,就有这个机会,我也不敢和大爷去开口。凭着我那光眼瞎子的孩子,就敢要求副官给他做吗?” 李升伸了右手一个大拇指,反指着自己的鼻子尖。笑道:“你不好开口,有我啦。人在世上,为了什么交朋友呢?”王裁缝向他连拱了两拱手道:“李爷,你若是帮成了这一个大忙,我一辈子忘不了你。只要我力量办得到的,我就尽力来谢你。”李升笑道:“我刚才说要你谢我,那是闹着玩的,若是大爷真知道我收了你的谢礼,我还吃不了,兜着走呢。这事我也不敢保险,说是一说就成。不过大爷那人的脾气,是瞧高兴的,碰在他高兴的时候,办什么事也不费吹灰之力,昨天我看大爷和你说话,就是很高兴的样子,而且还赏你们少内掌柜二十块钱,这是他很给面子的事情,你趁着他高兴的时候去找他,他一定帮你的忙。你若是把这差事得到手,你儿子做了官,你就是老太爷了。”王裁缝听了这话,满心搔不着痒处,便笑起来道:“李爷太抬举我了,我怎敢受那种称呼呢?” 李升道:“一点不含糊,的的刮刮的老太爷,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弄到手。”王裁缝用着右手的食指,只管扒动八字胡子梢,笑道:“若是真有这个造化,让我给大爷三跪九叩首都干。” 李升道:“用不着三跪九叩首,你好好地去求他,就得了。再说,你们那位少内掌柜,心眼也得活动一点。一个现成的太太,可别让跑了。”王裁缝脸上,现出了一分踌躇之色,微笑着想说一句什么话,又忍回去了。 李升笑道:“据我看,大爷最肯敷衍太太们面子的,设若你们少内掌柜能自己去求大爷一趟,这事我保九分九成功。这是她爷们的事,自己打算图个荣华富贵,也不能不来一趟吧?”王裁缝正着脸色道:“你老哥说的话,我都明白了,只是那儿媳妇,脾气有点执拗,恐怕她自己不肯来。要不然,今天这趟送料子,我自己就用不着来了。” 李升也站了起来,在屋子里随便溜着,冷笑道:“我看你们少内掌柜,是个绝顶聪明人的样子,不见得这一层都见不开。一个人有不愿做太太的吗?”王裁缝道:“你这话说的是,让我回去,和她商量商量。和大爷买的这些料子,就放在这里,大爷有什么话,请李爷给我一个电话。” 李升听他话音,已带着答应的意思,便道:“你只管把话说切实些,就说大爷已经答应了,只要你们少内掌柜一来就成。”王裁缝道:“要是这样说,也许她肯来一趟,可是……” 李升一拍胸脯,挺着脖子道:“掌柜的,你瞧我李升,做过不够朋友的事吗?若是没有做过,我这回决不能冤你。老实告诉你,大爷并没有出门,他不愿意见你。他的意思,那个副官,马上就给你少掌柜,也不算什么。可是昨天大爷对你儿媳十二分客气,她倒爱理不理的样子。看了人家的冷脸,反得给那人好处,人家又为着什么呢?我这样一说,你总也可以明白了。”说时,便向着王裁缝微微一笑。王裁缝道:“大爷意思怎么样?说了只要她一来就成吗?” 李升道:“当然哕!你不信,你先去问一问也可以。可是一层,你的少内掌柜来了,要和大爷客气一点。你不是求差事来了吗?怎能够和人家作出还价不卖的样子来呢?”王裁缝又用手扒着胡子梢道:“我去一见……大爷……不大好吧?” 李升道:“我的意思,并不是一定要你去见大爷,不过让你去把我的话证明一下。若是你信得过我的话,不去见更好。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她一来就成。”王裁缝道:“这样说,我衣料放下,马上就回去。”说着,拱了一拱手便走,雇了一辆快的人力车,马上回家。 到了家中,一见高氏,便拱手一笑道:“恭喜恭喜!你要做老太太了。”高氏翻着眼睛望了他道:“什么事这样高兴?和老婆婆开起心来了。”王裁缝道:“我怎么是拿你开心,是千真万实的事呢。”于是将高氏拉到屋子里去,低着声音,一五一十,告诉她了。她眉毛飞动,脸上笑起许多皱纹来道:“天啦!这话要是真的,这可出了奇了。有这样好的事,我睡在梦里都是笑的,这哪里可以放过呀,让我去对玉如说——” 只这一个说字,还未完全出口,她已经走出了房门,直入玉如之室,玉如正在屋里折叠着自己洗的两件衣服,一个人叠了又叠,目不斜视地,只管看着衣服,似乎把一切事情都忘了,专在想什么心事。高氏笑道:“孩子,你的八字真好,你一进我家门,带来许多生意,现在你丈夫又要做官了,一个做手艺人,突然就会做官,这是哪里想得到的事情呢?” 玉如听她说得糊里糊涂,倒有些莫名其妙,只是望了她微笑着。高氏道:“我不说,你也不明白,不要以为是,做梦,这是的的确确的事呀。昨天你不是跟着你的爸爸到陆宅去了吗?你猜他们是个什么人家?”说着,屁股向炕沿上一坐,腿架了起来,两手将膝盖一抱,腰挺了一挺,仿佛她也得意了不得了似的,便道:“他是一个督军,管一省的地面,家里的钱,那不要提起,简直堆成了山。” 玉如笑道:“昨天我去了一趟,我看了一看,知道他家里有钱。他有他的钱,我们做我们的手艺,这有什么关系?”高氏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啦。这陆督军,昨天从任上来了一封信,到他家里,说是让家里派个人到任上去当副官,大爷不派张三,不派李四,就单单派你丈夫去,你看,这不是飞来的福气吗?” 玉如听了这话,心里倒跳上了两跳,便道:“这话不见得吧?我们和他又没有什么关系,姓陆的为什么突然想到要他去?”高氏道:“我也正是这样说,但是你爸爸刚才由那里来,亲自听到陆大爷说的,那还有错。就是一层,陆大爷说你昨天去,有点不睬他,是瞧他不起。现在倒给你丈夫找了一份好差事,他有些不服气。他的意思,差事一定给,只要你到那里去,佩服他几声,他就高兴了。上午我那样劝你,你一定不肯去,你若是去了,你丈夫军官帽子,都戴在头上了。” 玉如冷笑一声道:“我完全明白了。你们以为人家给官做,那是好意吗?这是调虎离山的毒计,以后就好来对付我一个人。遇到这种事,躲还来不及,我还能羊入虎口,亲自送上门吗?哼!我都明白了。”说着,脸上通红,身上抖颤,只看她耳朵上坠着的一副秋叶耳环,就摇摇不定。高氏道:“你这是什么话?人家一份天大的人情,有了这一句话,什么都给人家遮掩过去了。你的丈夫做了官,你也就是个现任的太太,要好从你先好起,怎么你倒不愿起来了哩?” 玉如道:“不是我不愿,我觉这事,有点出乎人情之外。正是你说的,不给张三,不给李四,单单给了他。这一给,决不能是没有缘故的。我年轻轻的,三天两天,去见这年轻的太少爷,我有些不愿意。”高氏道:“那要什么紧?见见就见见,难道他还能捏了你一块肉去吃了不成?依我的话,你还是去一趟的好,还能望着有一个官到手,把他丢了!” 玉如道:“今天去一趟,我知道是不要紧的,但是你的儿子在他家里做了事,我们就不能不听他的调动,以后我们的麻烦,可就多了。”高氏一变脸色将头一摆道:“有什么麻烦?我们老公婆俩,吃的盐,比你的饭还要多,我们的见识,都不如你!你的意思是说,人家陆大爷看中了你,所以把官来勾引你。漫说你也不是那种美人,就是一个美人,他也不知道看过多少,犯不着来看中你。” 玉如道:“妈!你这是什么话?”说了这一句话,脸上由红变白,急得哭不出声音来,眼泪如泉涌一般地向外流着。高氏道:“你怎么了?我说这话,也不算冲犯着你。真是丧气,人家听了丈夫要做官,欢天喜地,你的丈夫要做官,你倒哭起来,这不是怪事吗?” 王裁缝听到这屋子里有口角之声,先是站在屋子里静听,后来听到有呜呜咽咽的哭声,又听到高氏厉声地骂玉如,知道这事是玉如不肯去,便也进屋子来道:“昨天你不也和我一块儿去了一趟吗?有什么事没有?昨天去得,今天是第二次了,为什么倒不能去?人家做大官的人家,不会做非礼的事,你不要多心。难道说,你不愿意你丈夫做官吗?许多人为了做官运动不上,什么事都做了,只要你去和人家道一声谢,这也是应当的,为什么不肯去呢?天下有这样便宜的差事到手,已经是百年难遇的了,你还嫌费事,这也就难说了。” 玉如擦着眼泪道:“不是我不愿意大家好,我想给他官做,第一是要他自己去道谢,就是爸爸去道谢,也说得过去,为什么要指明着我去一趟,这官才能做。官又不是给我做,我去不去有什么关系?若说我昨天没有理他,他昨天赏我钱,我也道了谢了。就算礼没有到,算我们得罪了大爷,也就完了。不但不见怪,反要赏官做。赏官做,不能白赏,要我去见大爷赔不是,说来说去,都把我牵扯在里头,我看这件事,实在有点不大正经。” 高氏望了王裁缝道:“你听见没有?她以为陆大爷把她怎么样……”王裁缝皱了眉,低声道:“别嚷了!让那边案子上伙计们听见,什么意思?”高氏道:“听见也不要紧。像我们这种人家,找官可不容易。只要生意好,找好看些的儿媳妇,那总不是难事。照我说,宁可丢了十个儿媳妇,这官可不能放过去。” 玉如听了这话,只觉腔子里有一股热血,直向上涌,恨不得从口里直喷出来。然而和她争吵着,她一定有起无歇,非她争胜,不能放手,又何必白费唇舌,去和她争吵呢?因之也就不再说什么,侧了身子,坐在炕沿上,低了头,用手只去抚摸炕上的被单。 王裁缝夫妻二人,见她不做声,以为软化了,更是你一言我一语,将我们哪配做官,居然有官可做,怎可放手,这两层意思,颠来倒去,说了无数次。玉如无论他们怎样说,总是给他一个不理会。他二人足足说了两点钟,王福才回来了,见父母二人,都在自己屋内,料着又是自己媳妇发生了什么问题。一言不发地,先就将父母两人的面孔看了一看。 王裁缝道:“你到外面来,我给你说。”高氏伸出右手一个食指,如公鸡啄食一般,指着王福才道:“你有了做官的机会,你媳妇可不让你去做。”说着,板着脸,嘴里只管喷出气来。王福才让父母两人盖头盖脑地说了一顿,更是莫名其妙,只好望了发呆。王裁缝于是将他拉到外面屋子里,把事的原委,细细说了一番,而且说陆大爷为人,是怎样地诚实,怎样地厚道。王福才跳了起来道:“这个贱东西,太不给我争气,她不但不能帮我的忙,反要坏我的事,她存的是什么心眼,我要去问她一问。”说着,如发了狂一般,向玉如屋子里便跑。 玉如坐在炕上,正想着,若是为了自己懒见姓陆的一面,让丈夫的官弄不到手,将,家庭中这种破坏一场富贵的大罪,不死也推卸不了。若是去见姓陆的话,听婆婆的口音,只要儿子弄得到官,丢了儿媳,也毫无关系。那么,儿媳就受人家一点儿委屈,那又算得什么?总而言之,去与不去,与自己都是没有好处的。正这样沉沉地想着,要用一个什么法子,才可以两全。只见王福才直跳了进来,倒吓了一跳。他身上穿了一件洋纱长衫,他两手向衣衩下一抄,抄着向前襟一抱,然后在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去,瞪了眼睛望着她道:“怎么回事?你到现在还不愿嫁我吗?”玉如听了这话,不知此语从何而起,也望了做声不得。于是王福才一拍大腿,向玉如说出一番他的大道理来。正是: 王郎要作封侯婿,哪管闺人怕上楼。 第22章 反翻思潮含羞遣翠袖 牺牲色相强笑入朱门 第22章 反翻思潮含羞遣翠袖 牺牲色相强笑入朱门却说王福才大腿一拍,向玉如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我做官?我也想明白了,一定是你不愿意我好,让我穷一辈子。我穷了,又一定养你不活,你就可以一拍手远走高飞了。我对你说,我的事,都在你身上,若是把我的事弄坏了,我就慢慢和你算账。”玉如正着脸色道:“你不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血口喷人,你要知道,我不肯照着你父母的话去办,我是顾我的身份,我也是顾全你的面子。” 王福才又将腿一拍道:“你胡说,你自己不定安了什么坏心眼,倒说是顾全我的面子。人家陆大爷,本来就有心给我一个差事,全为着你,得罪了人家,所以人家一生气,不肯把事情给我了。你坏了我的事,当然要去和我赔礼,把事情弄转来。”玉如道:“你不要生气,让我慢慢地告诉你……” 王福才道:“没有什么可说的,你若是要我不疑心你,你就只有到陆宅去一趟,求求陆太太和少奶奶,在大爷面前讲个情,把事还给我。”玉如道:“我请你别忙,你还是没有闹清楚呀。你以为我到陆宅去,可以见着他们家里的内眷吗?昨天幸而是和爸爸一块儿去的,要不然,我真犯着大嫌疑。他是在书房里一个人单独见我,而且还做出那种不规矩的样子来。我要到上房里去,他说上房里人全睡午觉了。倒令我替他买一百块钱料子,和他送了去。他又说,我若是怕走路,可以打发汽车来让我坐。昨天并没有提到要给你什么事做,今天爸爸回来,就说起只要我去一趟,就给你官做。请问,我是什么大面子的人,只要我去走一道,就可以给你弄个官来做,这官哪有这样容易。设若我一个人去了,上了人家的当,你打算怎么办?” 王福才听了这话,脸上一片怒色,就渐渐消除,问道:“你这话都是真的吗?爸爸只说要你去一趟,并没有说是单见陆大爷。”玉如道:“女人给丈夫运动官,走太太路子的,那也很多,我为什么不肯去。昨天那陆大爷,一见面就送我二十块钱的礼,一点关系没有,送这样重的礼,也就不见得是好意呀。” 王福才站起来道:“还送了二十块钱吗?怎么昨天你不对我说?”玉如道:“我因为你父母都不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我也就不说了。” 王福才这不但没有了怒气,满脸都成了羞惭之色。手依然撩着长衫,就站了起来,在屋子里徘徊了一阵。玉如道:“我当真那样傻,一个做手艺的人,忽然有官做,也是平地一声雷的事情,有个不愿干的吗?但是俗言说,无功不受禄,不见得有那样扔出来没有人要的官,摊到你身上来吧?” 王福才听了这话,默然了许久,便淡然地道:“让我问问去。”于是踱进母亲屋子里来,高氏不等他开口,先就问道:“你说了她一阵,怎么后来只听到唧唧哝哝,没有声音了?”王福才道:“据她说,那是陆大爷存了坏心眼,拿她开心,凭了自己的媳妇换官做,和拿媳妇去换钱用,那有什么分别,这缺德的事,我不能干。” 高氏伸手一拍桌子,向王福才脸紧对着呸了一声,骂道:“你要不是我肠子里养出下来,我连你祖宗三代,都要骂一声浑蛋了。你以为你女人是位天仙,有人下了血心来谋她吗?你老子今天和我一提起这件事,我怕靠不住,你家祖坟山就没有那样好的风水。现在可不是让我算定了吗?有了官都不敢去做,你这种人活在世上做什么?”王福才道:“我为什么不敢做,可是运动也有个运动的办法,一定要媳妇出去才能做官……” 说到这里,只听到院子里一阵皮鞋响,在窗户眼里向外张望时,原来是两个马弁,穿了一身黄呢军衣,挂着一支盒子枪,大马靴子,擦得亮晶晶地,走着一阵乱响。那两人都挺着胸脯,似乎身边的空气,都在簇拥着他们一般,得意极了。一个马弁先开口骂道:“他妈的,掌柜的哪里去了?你跟我做的衣服,怎么到了时候不送去?” 王裁缝由那边案子上迎了出来,笑道:“二位老总,我们还没有做得,今天晚上一准送去。”一个马弁瞪了眼道:“放你妈的屁!到了晚上,那还算今天的日子吗?”说时,左手扯着右手的手套,那意思就想伸手打过来。早有两个伙计抢了上前,将王裁缝向后一拉,对马弁拱拱手道:“老总,别生气,我们柜上,今天有两个伙计,中了暑了,把你的活耽误了半天,真是对不起,但是无论如何,把你的东西先赶起来。”马弁本要动手,无奈好几个人在作揖,手打木下去。便道:“便宜了这狗养的,要他在六点钟以前,把我的衣服拿来。过了六点不得,回头我要来打破你们的案板。”说毕,然后挺着腰杆子,将皮鞋踏着地上,一阵乱响而去。 王裁缝在院子里望着他去远了,顿着脚跳了起来骂道:“你这两个不得好死的东西,你不要这样耀武扬威的,我的儿子要做了官,比你大得多,将来总有这样一天,叫我儿子显一手给你看,你以为做裁缝的人,就没有出头之日吗?” 高氏在屋子里,也听了个清楚,因道:“你听见没有?当兵的人,就有这样的威风。他还不过是个马弁,就那样了不得。你若做了副官,你看应当怎么样?”说到这里,王裁缝也就进来了,对王福才道:“我巴不得你明天就做了副官,衣服明天再给他,设若他来捣乱,你就出去给我抵上一阵,看看是哪个厉害?” 王福才刚才那一番有官不愿做的雄心,让这两个马弁来一炫耀,就完全打着退回去了,当时坐在一边,将一只脚在地下悬起来,只管抖擞个不已,心里正在揣想着,若是果然做了副官,这一番威风,当然不在两个马弁之下。 高氏见他有些心动了,就把王福才不愿干的意思,对王裁缝说了一遍,因冷笑道:“这是你养的好儿子,信了媳妇的话,官都不要做了。”王裁缝一听说,也急了。走上前,突然将王福才的手,一把捉住,连抖了几抖,对他脸上注目问道:“什么?有副官你都不愿干吗?你打算怎么样?打算去做大总统!” 王福才一看他父亲两眼发赤,几乎要动手打起来的样子,便道:“你别忙,等我把原因说出来。”于是就把玉如告诉的话,重说了一遍。王裁缝因他所说的都是事实,否认不得,便道:“据你这样说,人家都是坏意了。就算你的话对了,人家陆督军千里迢迢,远在路上,他怎么就会知道你家里有个新媳妇,会写了信来,告诉要给你找一个副官。再又说,这是碰巧碰上的,陆大爷只要你媳妇去一趟,青天白日,这也不算什么。我们是什么大有面子的人家,让个新媳妇去拜一拜客,就算丢了脸。” 王福才觉得父亲的话,倒是照着事实说话,像我们这种人,要个什么虚花体面?就算有体面,还是在哪里可以发一注子财,还是哪个跟我在大门外树一块匾?他这样沉吟着,高氏又道:“我对你说,做官就是这一回,你要错过了这个机会,可要做一辈子的裁缝了。”于是这老夫妻俩,你说一句做官来,我说一句做官去,谈来谈去,总是丢了官可惜。王福才纵然有理由可说,也抵不过两张嘴,而且自己也觉高调唱得无原因,一个做裁缝的人,有官也不做,这岂不是一种奇闻?他自己心里在埋怨着自己,嘴里就说不出什么来。 王裁缝道:“你没有什么可说的,叫她换了衣服,趁着天气还早,我送她去一趟。”王福才半天才答应一句道:“我也不能做主,让我去问问她看。”说着话,慢慢地走回,自己新房里来。她先道:“你不用说,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那是当然的,为了保存我一个人的身份,耽误你一家人的富贵,这是我的不对。我既然是你家的人,就要为你家去牺牲一下。好罢,我这就去。还是让爸爸送我去呢?还是你自己送我去呢?我去了之后,你的官到手不到手,那就不干我的事了。”自己一面说着,一面左手拿了一面镜子,右手拿了长柄梳子,就梳起头来。接着,换皮鞋换衣服,立刻换成了一个淡装的大家闺秀了。 玉如将眼珠微微一闪,看到王福才呆站在一边看着,索性将镜子正摆在桌上,打开粉缸,在手心抹了一层,然后弯了腰对着镜子,从从容容地抹上一层。抹过了粉,又拿了一块胭脂膏,将食指染着,微微在两颊上搽抹。这一层修饰工作完了,偷看着王福才的神气,还是斜着身子,向这边看了来。玉如只当不知道,又拿起粉扑,在脸上扑了一阵。扑过了,找了一条花绸手绢,掖在胁下纽扣上。然后微笑着向王福才道:“这个样子,你看不俊吗?到了大宅门里去,和人家小姐少奶奶不能比上一比吗?” 王福才一看她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似乎把她以前那样拘执的态度,完全改变了。这样的人才,再要活泼放浪一些,让她和大少爷们来往,这事的前途……他只觉脸上发烧,不能向下想了,就是玉如问的一句话,也不知道要如何去答复,默然地站着。 玉如对了镜子,又笑着看了一看,口里便低低地唱着小放牛的调子道:“要我许配你,对你妈妈说。”颠三倒四地唱了几遍,又改唱着打花鼓道:“八月桂花香,九月菊花黄,小小的张生跳过了粉壁墙……”王福才万万忍不住了,便道:“嘿!你唱些什么?”玉如原对着镜子里笑的,突然转过身来,板着脸道:“你这人也干涉得人太厉害了,我高兴唱两句小调,碍你什么事?你高兴的时候,还放开嗓子,大嚷一阵呢。”王福才道:“刚才你还很生气,怎么立刻又高兴起来了?”玉如道:“刚才我生气,是没有想通,现在我高兴,是我想通了。你一做官,我就是个太太,今天穿的这作客的衣服,以后在家里也可以穿了,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王福才还想驳她两句,高氏却跑来了,见玉如已修饰得像出水的荷花一样,素中带艳,便笑道:“这不很好,去一趟要什么紧?”玉如笑道:“妈!我还求你一件事。昨天陆大爷对我说,可以把汽车接我,请爸爸打个电话,叫他把汽车来接我去,好不好?”高氏道:“人家派汽车来吗?不能给那大的面子吧?”玉如道:“来不来,先别管,打个电话去问了再说。若是他肯派汽车来,更显得待咱们不错,官自然更容易到手了。” 高氏听她这话说得有理,就告诉王裁缝,让他去打电话。王福才在一旁踌躇着道:“何必还要这样摆阔?”玉如脸向着高氏道:“我就是个面子,要不然,我就不去。”高氏一迭连声地道:“打电话,打电话,这就去打电话。”于是她就催着王裁缝打电话去了。 原来王裁缝以前生意做得很好,曾安了电话,以便主顾。这电话就装设在做衣服的案子边,一打电话,所有在案上做工的伙计们,都听见了。王福才在自己屋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么,案子上的工友,自然更是知道,心里当然不大舒服,一会子王裁缝走了来,笑道:“陆大爷真好说话,我的电话一打,他就答应派汽车来接,这个面子,可算是不小。” 高氏听了微笑,玉如听了也微笑,只有王福才站在一边,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倒是呆望了别人。高氏道:“我听说借别人的汽车坐,要赏车夫几块钱的,我们要不要赏人家一点?”玉如道:“不用的。只要陆大爷待我们不错,这些人没奈我们何。”说着,索性哈哈大笑起来。王福才心里有许多话,要想说出来,一想这垂成之局,不要为了几句话,又把来弄坏了,又只得忍了下去。只在这样犹豫之间,门外的汽车喇叭声,“呜呜”地响了一阵,接着就有人走到院子里来嚷道:“汽车来了,汽车来了。”玉如在屋子里伸出头来问道:“是陆大爷的汽车吗?”那声音非常之高,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笑得花枝招展,出了大门,上汽车而去。 案子上那些伙计,听到汽车声,已经是大家注意,现在玉如笑嘻嘻地出去,路过之处,还带了一阵香风,令人不能不为之注意。就是左右街坊,见裁缝店门口,停了一辆汽车,大家都很惊讶。不料他们家,还有个坐汽车的人来往,正自在一边张望着,忽然见玉如袅袅婷婷地坐上汽车,这可成为奇谈了,新娘子来的时候都没有坐汽车,喜事早过去了,现在倒坐起汽车来,这是为了什么哩?玉如倒并不怕人家注意,她反加笑嘻嘻地向左右街坊,各点了一点头。然后从从容容地坐上汽车去。喇叭呜的一声,车子开了,载着美人而去。 那老王裁缝原打算将玉如亲送到陆家去的,但是要出大门的时候,就张望到左右街坊,都在那里看着。有点不便出门去,就顿了一顿。然而玉如却不管他跟了来没有,坐上汽车,就叫开走,等到王裁缝到门口时,车子走远了。王福才也由后面追了来,问道:“家里不把一个人送一送吗?怎么让她一个人去呢?快跟了去吧?你不去,我就去。”王裁缝一声不响,赶快走出胡同,见有车子,马上就雇了到陆宅来。 当他到陆宅时,玉如的汽车,自然是到了许久。连忙走到门房里对听差问道:“我的儿媳妇她来了吗?”听差笑道:“来了。真有面子,大爷在门口等着接她呢!”王裁缝抬起手来,搔了一搔头发,问道:“现时在哪儿?”听差笑道:“你们那少内掌柜的,真行,她一见大爷,就说不见老太太,那可短礼,一直就向上房里走,老太太一见,很喜欢,现在还没有出来呢。” 王裁缝听了这话,先干了一身汗,便道:“这孩子什么也不懂,怎样可以让她去见老太太呢?不要不知礼节,闹出什么笑话来,我得赶紧去看看。”于是也不征求门房的同意,赶紧就向上房里走,当裁缝的人,和内眷们接洽的时候多,自然是可以到上房里去的。 王裁缝走到内院门下,未敢向前走,老远地就叫了一声老太太。有女仆掀着帘子,向外招了一招手,笑道:“王掌柜,你进来吧。你们家新娘子在这儿呢,”王裁缝这才完全放了心,一路笑着进来。陆家老太太斜靠在一张沙发椅子上,对大家说笑,陆家的太太少奶奶们,分别坐在四周,只有玉如在老太太附近,一张矮凳子上坐了。老太太看到王裁缝进来,笑道:“你儿子娶了这样一个好新媳妇,怎么早不让我们知道?要不然,我们也得送个礼,扰你一杯喜酒。”王裁缝笑道:“凭她这样一个人,到你公馆里来,随便一比,那还有她的位分吗?” 玉如看见王裁缝来了,本来是坐着的,就站起来了。陆老太太笑道:“你瞧,多么懂礼,公公来了,马上就站起来。我一些孙女儿,孙媳妇儿,都惯得不像个样子,谁还管这些个哇。”原来这位陆督军虽是个武人,在表面上,家庭却是极端的守旧礼教,所以玉如这种行动,女眷们都中意。这位陆督军的太太,喜欢北京,带着一儿一女一媳和一个小孙子,在北京陪着老太太。这时一间堂屋里除了大爷伯清而外,全在座。陆太太看到玉如那一分清秀的样子,也是很喜欢,便笑道:“既是老太太喜欢,看她的年岁,和我们玉英差不多,难得名字上还同着一个玉字,就让我们老太太认作干孙女儿吧?”老太太笑道:“只有认干女儿的,没有认干孙女儿的。还是你认作干女儿吧?这样一来,我不花什么拜金,收个现成的干孙女儿,这是多么好?”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 王裁缝站在一边看到,也是乐得把嘴歪到耳朵边去。陆太太道:“王掌柜,你回去吧。让她在我们这里吃晚饭,吃过晚饭,我们自然把车子送回去。”王裁缝做梦想不到儿媳妇要做督军的干女儿,这样下去,不但儿子可以做副官,就是再大些的官,也不难到手。既是老太太留她在这里吃饭,乐得答应下来,便笑道:“老太太这样抬爱,我还有什么话说,就怕承当不起罢了。”于是拱了拱手,告别回去。 一到家,在大门口就嚷起来道:“这可了不得,岂不是太阳也有从西边出来的日子吗?这句话,无论说给谁听,谁也不肯信,我王裁缝做到五十岁的手艺,居然和一个督军大人,做起对手亲家来了。”一面嚷着,一面向成衣屋子里跑,两手高举过头,然后摆了下来,摆了下来,复又高举到头上去。口里便嚷道:“诸位,你猜怎么着,我那新儿媳,拜了督军夫人做干娘了。我亲眼看见的,她磕了三个头,人家亲口叫一声姑娘。”说着,靠了柱子,两手一伸,脑袋向后一仰,咚的一声,在柱子上撞了一下。他也忘了头疼,一手抚摸着后脑,自己替自己解释着道:“不要紧,没有痛,我还没有告诉他妈呢。”说着,站起来一跳,就向院子里跑,刚要进住室门,向里一跳,在这一跳之间,他忘了门是很低的,额头向门框上一磁,又是一下响,他再也忍不住痛了,哎哟一声,便蹲在地上。正是: 得鱼便有忘筌事,获鹿还怜入梦人。 第23章 踌躇夜深归灯前低问 跷蹊路半约席上轻谈 第23章 踌躇夜深归灯前低问 跷蹊路半约席上轻谈却说王裁缝急于来报告消息,一直就向屋子里冲,不料他高兴过分,跑起来的时候,竟会跳着高起来一尺,这一下却和门框过不去,砰的一声,额头和门框一顶,打得人向后一仰,简直痛晕过去。连忙向地上一蹲,两手捧住了头,大哼了几声。高氏以为他犯了什么急病,也跑了出来,连问着道:“你哪里不好过,快说,不要是中了暑吧?”王裁缝只将两只手捧了头,哪里说得出话来。高氏一见大急,赶着就嚷了几声不好了。案子上的伙计们,听到内掌柜叫不好,大家也就赶上前来,见王裁缝蹲在地上,大家就一阵风似的,抢着来搀扶他。他蹲在地上,一手抚了头,一手摇着向大家道:“没事没事,我不过是碰了一下。”因昂了头对高氏强笑道:“你别对我发愁,你应该快活才是,我们儿媳妇认了陆太太做干妈了。而且这件事是陆老太太的命令,她不敢不认这门亲,你瞧,你儿子这就是督军的干姑爷,我就是督军的干亲家,这一下子,我们真不知道阔到了什么地步。”一面说着,一面站了起来,一点病相也没有。 高氏听他这一番话,真个如听了鼓儿词上的大团圆一般,便道:“你这话全是真的吗?不见得有这样容易吧?”王裁缝笑道:“你看我快活到了什么样子?我要撒谎,又不是唱戏,我这一副神情,装得出来吗?”高氏也是看到他的样子,有些异乎常态,这事不能完全是假的。因道:“你不要忙,到屋子里去,慢慢地说吧。不但是我爱听,就是他们哪个不望你的儿子做了官,他们也有个做了官的朋友。” 那些案子上的裁缝,当玉如坐了汽车到陆宅去的时候,大家都暗下好笑,伙友中有一个号小张飞的,他嘴里最放不下一件事,便轻轻地对大家道:“这是什么?就是鼓儿词上说的美人计。我们这少掌柜的脸,大概有一城墙带一靴底厚,新娘子抱在怀里,还没有抱热,就扮得像一朵海棠花一样,去陪人家玩。我祖宗八代没有见过官,也不能干出这样的事来。他妈的,讨一个老婆,买一个王八当,真是不值得。”他如此一说,大家也同声附和,觉得他的话有理。 这时王裁缝说是和陆督军做了干亲家,小张飞首先向裁缝作了三个揖,笑道:“掌柜的,恭喜!恭喜!这一下子,给我们同行争了一个面子,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我们这一行,也有个做大官的,不用说,第一我们这成衣公会,要请我们掌柜的当会长。小掌柜的快要做官了,我们得放挂爆竹,喝杯喜酒吧。新娘子福气真好,走来不多久,就给婆婆家,争得喜气洋洋。” 王裁缝听得小张飞这一番话,也是喜欢得由心眼里直乐出来。他先笑道:“诸位不要忙,这一段事,大家总是爱听的,让我慢慢地来告诉诸位。陆家老太太,早就看得起我,我家办喜事的时候,我怕他们送了礼,没有法子请人家,所以不敢惊动。昨天我让我儿媳妇去见他们,老太太身体不大好,怕招待不周,就约了今日再去。老太太觉得要人家连去两趟,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就派了车子来接她去。我去的时候,我们儿媳妇,和他们的大小姐手牵了手,坐在一张沙发椅上,亲热得像亲生姊妹一样。我亲耳朵听到他们的老妈子,叫了我们少内掌柜做二小姐。”小张飞道:“本来我们少内掌柜那一表人才,真像个小姐,她受这样的称呼,不含糊呀。”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王福才他由外面回来了,见屋子里拥着这些人,倒莫名其妙。还是高氏先笑道:“你这还不该快活吗?你做了督军的干姑爷了。”说着,于是把刚才所说的一遍话,又重新说了起来。王福才本来看到店里的伙计们窃窃私议,心里十分难受,于是就躲了开去,现在回来,正又看到这些人,脸也无处藏躲,现在父亲把缘由说起来,大家都给他道喜。王福才自己,本也无所谓,只因大家讪笑,所以立身不住。现在大家都有欣羡自己的意思,自然也就犯不上再害臊,便笑道:“大家不要恭喜得太早了,认不认,还要人家做主,我们自己就哪能够如此高兴哩?”小张飞道:“那没有错,掌柜的亲自看见新娘子对陆老太太磕头这还另外要做什么主?”其他的伙计们,也是你一言我一语,都说王福才将来未可限量。 王福才这一番喜欢,自然是升了天一般,先前那一番踌躇的情形,就没有了。不过今天玉如到陆宅去,也就不同往常,一直到上了电灯许久,还不见她回家。王福才口里,固然是不便问出来,然而久而久之,他不见爱妻回来,心里也放不下去。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才对王裁缝道:“大概陆家老太太,是留她吃饭了。不过我的意思,少叨扰人家一点的好。吃了饭,还是我去接她呢?还是——”王裁缝道:“你怎么样能去接她,我去都有些勉强。还是我去吧。”王福才心想,怎么我就不能去接,难道这还犯着什么忌讳吗?不过父亲既是如此地说了,自己也就没有法子去反诘,只是吃过了饭,催着父亲快一点子去。王裁缝也明白自己儿子的用意,不必他再说什么,就去接玉如去了。 王福才在家中静候消息,一等也不来,再等也不来,不觉到了晚上九点钟。在九点钟以前,恰是伙计们不断地由外面回来,门接二连三地响着。往日开门,都是小徒弟的事,王福才绝对不去管,今天只要一有拍门声,口里问着一声谁,人已经起身开门来了。打开门来,一个不是爱妻回来,二个也不是爱妻回来,到了九点钟以后,连大门也不响了。高氏见他起坐不安,便道:“反正有你老子接她去了,回来晚点也不要紧。他们大宅门里,晚饭吃得迟,恐怕这个时候,还没有吃晚饭呢。” 王福才皱了一皱眉毛,对他母亲也不说什么,拿了一副牙牌,就在灯下桌子上,去起牙牌数。真是手气坏,每次都只有四五开,结果是起了一个下下中下中下的数,将牌一推,骂了一声倒他妈的霉,将牌一推,自站起身来,背了两手,靠了炕望着灯。望了一会子灯,复又坐下来,将那一副牌重新理起,又来作过五关斩六将的玩意。将牌颠倒了许多次,始终也不曾闯过关去。丢了牌,跑到摆成衣案子的屋里去,也不好意思进门,只在窗户外,伸头看了一看挂钟,已经是十点五分了。这时要他在屋子里等,已经不能够,就开着大门,站在大门口,向胡同的两头闲眺。自己心里想着,若是做官的机会,一点也没有得着,就出了什么意外,这未免太不值得。看玉如出门的时候,笑嘻嘻地抹着胭脂粉,简直是一个大疑案,所谓见老太太拜干娘的话,未必就靠得住。如此说来,我父亲母亲都拿话冤我的,我何必上他们的当。想到此地,不觉连连在地上顿了几脚。 正待转身入内,问母亲一个究竟,只听到远远一阵轧轧之声传来,立刻一辆汽车,开到了门口,只见玉如和父亲由车子上下来。看玉如的脸色时,还是和去的时候一样,笑嘻嘻的。于是跟着他们入内,首先是高氏迎着,问长问短。玉如便说是陆老太太相待很好,留着在上房吃晚饭。“明天老太太要出去听戏,还叫我陪着呢,你让我去吗?”高氏道:“那是什么话?老太太叫你陪着,有个不去之理?他们提到给福才找差事的这一句话没有?”玉如望了一望王福才,微笑道:“这简直是不成问题的一件事,他要做什么副官,我准可以保险。不过今天初次和老太太太太见面,就要人找差事,这话有点不好说。好在明日还要见面的,让我明天去对她说吧。”高氏道:“你这话对。以后我家的事,都仗着你的运气了,孩子,你说怎样好就怎样好?”王福才听了这话,默然无语地先走回房去。 等玉如回到房里,见她背了灯光,拿出一件旧衣服,先脱了一只袖子,马上就穿起一只袖子。再脱下那只袖子,才穿起旧衣服来。扣好了衣襟上的纽扣一半,然后才回转身来,向王福才一笑道:“有偏你了。”王福才脸一红道:“你倒开我的玩笑……”说了这一句,连忙把声音低了一低道:“你今天到陆家去,一天都在上房里吗?”玉如很随便地,鼻子内哼了一声,算是答应着。 王福才还低声问道:“吃饭的时候,全是女人吗?”玉如见他头伸过煤油灯罩这边来,见不着他的脸色,就走上前将灯一移,移到靠着大炕的茶几上来,这灯光正好射着他的脸。见他的脸色,很不自然,便笑道:“反正是他们一家人,外带我一个,你问这句话做什么?”王福才道:“我……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明夭去一趟也好,以后少去就是了。” 玉如道:“这很怪呀,我只来两天的时候,你就和我说,有许多老主顾,都让人家拉去了。我来了以后,希望我出来给你家跑跑。我原是个外行,因为你们都这样说,所以我只好破了面子出去。怎么我只跑了一家,你就不要我跑了呢?”王福才道:“我原以为到人家大宅门里去,见见人家太太小姐,那也是不碍事的,现在……你是个聪明人,什么不知道?一回两回呢,我也没有什么,就是给我弄不到官做,总也给我们拉了买卖来了。但是店里的伙计,胡同里的街坊,他们都在身后笑我,年纪轻轻的,我磨不下这块脸。” 玉如正色道:“你真有这一份志气吗?这好办,我明天就不去。”王福才用手撑着头,默然无语地想了一会儿,眼光也不看着玉如,就是这样撑着头,很低的声音道:“明天呢?似乎不去……也不妥。”玉如冷笑了一声道:“你这不是废话?我没有工夫和你谈这些。”说毕,她一扭转身躯,就到高氏屋子里去了。 他们这屋子,是一排四开间,老夫妇住东边,小夫妇住西边,中间有一间堂屋,一间做厨房带堆东西的屋子,东边大一点声说话,西边是听得很清楚地。这时就听到玉如在那边盛夸陆家的繁华,由陆太太为人好,一直夸到陆大爷为人也好。玉如到人家去做客,乜不过大半天的工夫,倒不料她回来说在陆家受招待的经过,却说了有二三小时之久,王福才在这边屋子里,听得十分烦恼,几次要到那边屋子里去拦阻,又怕太着了痕迹,只是不住地大声咳嗽。但是玉如在那边说得正高兴,哪里会理会到主福才的咳嗽会有什么用意?所以王福才尽管咳嗽,玉如自己,也尽管去夸耀陆宅的阔绰,王福才一人在屋子里不乐,算是白着急。 一直到十二点多钟,听到呵啊啊,高氏打了一长时间的呵欠,这才听到她道:“你去睡吧。上午洗洗衣服,下午不定人家什么时候派汽车来接呢。”玉如听了这话,才笑嘻嘻地走回房来。王福才道:“真是奇怪,这一天你高兴得真有些过分了,进也是笑,出也是笑。”玉如道:“我不笑怎么样?还对着你哭吗?你们对这件事,都十分高兴,我偏要板着脸,大煞风景吗?”王福才道:“据你这样说……你是真高兴呢?还是假高兴呢?”玉如微笑道:“这话倒奇怪了,高兴还假得来吗?你就假装着高兴给我看看。我也知道你有些不愿意我出门,我反问你一句,愿不愿意做官?若是不愿意做官,只一句话,我明天就不去了。”王福才无论如何,没有那种勇气,说是不愿做官,又默然了。这晚所讨论的结果,也就是如此,并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次日上午,王福才连午饭也不在家里吃,一早便走了,也不过是刚十二点钟,玉如还未吃饭,陆宅就派了汽车来接玉如,车夫说是请到宅里去用饭。玉如已是去过两次的人,更无所用其踌躇,大大方方就走出来上车子。那车子开出了胡同口,并不向陆宅而来,穿过几条街,到了一家番菜馆门口,就停止了。玉如正自犹豫着,有一句话待要问车夫。只见大菜馆里走出一个西装男子,正是陆伯清,不用疑猜,这事就明白了。玉如还不曾抬起身,陆伯清已抢着上前,给她开了车门。先一点头笑道:“请下来,先吃点东西,我们再一路到舍下去。”玉如心里一想,立刻眉毛一扬,笑起来道:“这又要扰大爷一餐,我心里真过意不去。”伯清说着话,见她已起身,便想伸手来搀扶她。他本是在右边车门下等着的,玉如更机灵,口里说了一声不敢当,却开了左边的门,走下车来了。 陆伯清虽碰了一个小钉子,然而她由车后身转向前来,依然还是笑容可掬。他于是欠了一欠身子,一伸手,请玉如前面走。玉如说了一句不客气,就在前走了。到了大餐馆里,伯清是预先订下的雅座,请了她进去。放了大长桌子不坐,却同坐在一张小方桌上。这摆的刀叉碟子,本是两对面,伯清已经自己改移了,改为上下手,让玉如上坐,自己坐在侧面。玉如看了一看桌面上的情形心里恍然,只微微一笑,就不客气地坐下了。伯清首先就笑道:“要先喝一点什么吗?”玉如道:“这倒用不着,要喝什么,我不客气,自然会要。”伯清于是将桌上放的菜牌子,伸到玉如面前,问道:“你看这些东西都能吃吗?” 玉如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大菜,问她哪样能吃与否,她哪里答得出来?便笑道:“我吃东西,向来不挑嘴,只要大爷能吃,我也就能吃。”这一句话,在玉如说来,也很是平常,陆伯清一听,喜欢得由心里痒出来。便道:“我也未便硬做主,等我来想想,什么才是你可口的。”于是叫了茶房来,商量了一阵,这才酌定了几样菜。 伯清先问了玉如不要酒,才让开汽水。开汽水之瓶时,玉如先注意到茶房的手,斟好了两大杯,玉如一看伯清那一杯,略微斟得少一点,就笑道:“不能多喝,掉一掉吧。”于是把自己一杯送过去,将伯清面前一杯移回来。 伯清先还不知道玉如命意所在,后来看得她老不喝,等自己喝了大半杯,她才喝两口。心想,这个女人真算聪明透了顶,不肯吃亏的。但是大爷有钱,自然买得你到手,我还要暗算你做什么?既是这样,我索性向明处说。因笑道:“我家祖母要你拜我妈做干娘,你以为是我祖母的主意吗?”玉如道:“那自然是老太太一番仁慈之心。”伯清摇了摇头道:“不对!是我要求老太太这样办的。老太太最喜欢我,要什么就给什么。不然,我就到我们老爷子任上带兵去了。老太太总怕我带兵冒危险,所以许多事都由着我闹。你一做了我妈的干女儿,我们就是兄妹了,以后可以不拘形迹地来往,岂不是好?”玉如笑道:“那如何敢高攀?不过大爷说,让我拜太太做干娘,是大爷的主意,恐怕有些不对。那天不是我一直向上房里走,我还见不着老太太呢。” 伯清伸着手,搔了一搔头,笑道:“你实在是厉害。不过我就撒谎,也是要在你面前夸功。你这样一个聪明人……唉!可惜!”玉如口里的牙齿,使劲地作对咬了一阵,顿了一顿,然后才道:“虽然可惜。现在高攀着做了大爷的妹子,也就不可惜了。” 伯清觉得这话越来越好听,身子向上一挺,拍着桌子直跳了起来,笑道:“你真懂事,我算没有白费心。”叫了这一声,然后又坐下来,轻声笑道:“我大胆叫你一声妹妹,好妹妹,你今天不要陪我祖母去听戏,吃过饭,坐了我的车子,出城到香山去风凉风凉,好不好?”玉如道:“照说,我应当奉陪。可是我今天对老太太失了信,以后我要再到府上去,就不好说话了。第一次约会就不到,也许老太太就不会要我再到府上去,那岂不糟了?日子长呢,你何必忙?” 伯清道:“你这话说得有理,还是照你的话办。不过吃过饭到我家之后,你只说是自己来的,不要说是我把你接来的。”玉如低声一笑道:“你怕我是一个傻瓜吗?” 这一句不答复之答复,更是把伯清乐得有话说不出。百忙中找不出一句什么话来感谢,便道:“我本想买东西送你,又不知道买哪种东西好,我想还是送你一点款子,你自己去买吧。”玉如听他说送款子,不觉微微点了一点头,因道:“那可不敢当。” 伯清道:“说什么敢当不敢当,做哥哥的人,难道应当让妹子经济困难的吗?我今天身上没有带多少现款,只有二百块钱,你先拿去,做几套衣服,过几天我再拨一笔款子。做哥哥的私下钱虽不多,拿个一千二千出来,那是一点不为难的。”玉如道:“这个我知道。漫说一千两千,就是一万两万,在陆大爷又算什么?将来我也许有请大爷帮忙的日子,大爷怎么样呢?”这一句话,不啻露出了玉如一大半意思,伯清所想大爷有钱的一个主张,似乎要贯彻了。正是: 若把黄金作媒介,美人半在药笼中。 第24章 曲院逐芳姿暗偷罗帕 酒楼订后约亲送归车 第24章 曲院逐芳姿暗偷罗帕 酒楼订后约亲送归车却说玉如说了一句将来还有找陆伯清帮忙的时候,他一听这话,以为玉如有提出什么条件之意,便笑起来道:“我就怕你不肯收,只要你说个肯字,做老大哥的,真不含糊。”他说到这个肯字,把声音格外放得沉重,而且也把两只眼睛,盯在玉如脸上,看她怎么答复,玉如也觉得他说这个肯字时,是十分沉着,却给他装着马虎,也笑道:“别人送钱我不敢要,大哥送钱给我,我为什么不收?有话今天我们不要说,下次再说吧。”说毕了这一句话,她就只管笑着吃,不再谈了。 陆伯清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了,这就能把我们的话结束了吗?”玉如向屋子外面努努嘴道:“这里人多,有话何必在这里说呢?”陆伯清点点头道:“你说你不是个傻瓜,这样看来,我简直是个傻瓜,不是你说,明白了,我简直不知道。你说吧,我该打多少?”玉如笑道:“你是该打,你说给我的钱,到现在还没有拿出来呢。” 陆伯清果然在头上打了一个爆栗,然后在他的西服袋里,拿出两叠钞票,恭恭敬敬地送到放在玉如面前。玉如像一个不在乎的样子,看也不看,将钞票拿在手上,向袋里一插。这个时候,茶房也就把咖啡水果送来了。玉如看这情形,大概菜是吃完了,就急于要走,因对伯清道:“我们走吧,不要让老太太久等着我了。”陆伯清也觉得所有的话,今天已经说了个大半清楚,也不留恋在片刻的工夫,催着茶房打了手巾把,就会账要走。然而这又有了一件让他新奇的事,便是玉如擦过手巾把之后,并不避他,在身上掏出一个小粉盒子来,打开来取了粉扑,照着小镜子,就慢慢地扑着粉。扑完了粉,向陆伯清一笑道:“大爷,我们这就去了吧?”这一句大爷,一句我们,说得异常响亮,听了真是过瘾。 伯清点头笑着道:“我早等着你呢,让我搀着吗?”玉如站着停了一停,心里想了一想,便笑道:“用不着,我也不是那样风吹得倒的人啦。”她这样说着,虽然拒绝大爷的要求,但是她的理由,别有所在,并不是避嫌,陆伯清也就不怎么失望。大家出菜馆门,伯清已是抢着在车门口等候。到了这时,玉如可没有什么计策可用,只得和他同坐了车到陆宅来。 这陆宅的听差,听见自己家里汽车喇叭响,早有三四个人,到门口来恭迎。李升在一旁看到大爷和玉如一路坐车回来的,心里大喜。玉如下了车,伯清叫一个听差引她到上房去,自己单独回书房来。李升沏了一壶茶来,斟了一杯。递到伯清手里,笑道:“大爷,你瞧怎么样?我想的这法子不算坏。”陆伯清道:“你别胡说了。你若说得让上房里知道了,我就把你轰出去。” 李升伸了一伸舌头,退出来,一人借故走到上房,倒是看玉如怎么样,见她出了太太的屋子,却跟着少奶奶后面,到少奶奶屋子里去了。李升一看这情形,大非所愿,便退走了。原来一到上房,恰是碰到他们一家人在饭厅里吃饭。老太太家居无事,就爱个新鲜人儿来往,凑个热闹,所以玉如一进门,她就伸着筷子头,连招了几招道:“赶上了我们的饭了,来吃吧。”玉如走到老太太身边,看见饭碗空了,就拿过碗来,在旁边小桌上饭盂子里,给老太太装了一碗饭,送将过去。老太太笑道:“哟!这是怎样敢当的事,怎好请起客来给主人盛饭呢?”玉如笑道:“我这算什么客,就怕是粗手粗脚,不配给老太太盛饭,要不然的话,我们晚两辈子的人,还不应该盛饭的吗?” 老太太听了这话,只是笑,便问玉如吃了饭没有,玉如说是怕误了老太太的约会,早就吃过饭赶着来了。老太太见少奶奶已吃完了饭,便道:“你随着少奶奶到屋子里去等着吧,我们吃,让你老在一边瞧着,我们也就不好意思。”玉如本想谦逊两句,忽然转了一个念头,就借着机会和少奶奶谈谈也好,于是跟着陆少奶奶一路走。少奶奶的心事,恰和老太太相反,见玉如那样一个清秀人物,心眼儿又极是聪明伶俐,这一拜了太太,可以用干小姐的资格,不断地到宅里来,自己丈夫的为人,还有什么不知道,有了这样一位干妹,恐怕是不妥,因之老太太尽管高兴,她始终是不赞一词。 这时老太太吩咐玉如跟着她,她本是不愿意,玉如却一味地谦逊着道:“少奶奶,我是什么也不懂的人,遇事得请你多多指教。”首先这两句话,就让少奶奶不能不敷衍两句,及至到了少奶奶屋子里,她先赞道:“这屋收拾得真干净,不用说别的,只看这一件事,就知道少奶奶是个贤德人。”稍微思想旧一点的女子,最爱人家夸她一声贤德,少奶奶不觉笑了起来道:“贤德两个字,我怎敢当?不过是守着现成一点规矩罢了。”于是就让玉如坐下,随便谈了几句话。 玉如现出很踌躇的样子来,就笑问道:“大爷这时候不进屋子里来吗?我没出息,可怕见生人。”少奶奶笑道:“那要什么紧?你既是拜了我母亲做干娘,就是兄妹一样的了,还躲什么?”玉如听说,就站起来,强笑道:“那不过是一句笑话罢了,我怎么敢高攀呢?我还是到小姐屋子里去坐一会儿吧。”少奶奶大喜,就扯住她道:“你真守旧,倒和我对劲儿。这时候他不进来的。今天早上,就没在家吃饭,又不知道和他不相干的朋友,闹到哪里去了。”玉如道:“那我就坐一会儿,少奶奶这种人,我最赞成,以后我得常来,和少奶奶学些三从四德。”少奶奶道:“你别客气,以后你要来,先知舍我一个信儿,我就先告诉他,不让他进来。” 这样一说,二人就说得很投机了,坐着竟忘记谈了多少时候。还是老太太打发女仆来说,一切都预备好了,可以到戏园子去了。少奶奶本没有打算到戏园子里去的,现在和玉如交情好起来,竟也要陪着去,于是只有太太不走,老太太和小姐坐一辆汽车,玉如和少奶奶坐一辆汽车,一同到戏园子里去。 他们是个大包厢,只带了一个女仆伺候着,还空了三个位子呢。看不到半出戏,陆伯清就来了,笑道:“你们听戏,也不告诉我一声儿,我可也找来了。”玉如这一排人,都坐在前面,是后面空了三个椅子的,她连忙站起身来,正色向伯清点了一个头。少奶奶和她隔了两个座位,将手招一招道:“你只管听戏,坐下吧。” 玉如靠了包厢一边坐下,她面前扶板上,正摆了一盒火柴,伯清伸过手来取火柴,仿佛很不在意似的,在点火抽烟卷的时间,顺便就在玉如身后一张椅子上坐下。这时他并不看戏,他看看自己的妻,虽然一身艳装,人又胖又矮,头发拖到脖子上,在后脑用一个金压发箍着,只觉得笨而且俗。再看看玉如,苗条的身腰,发梢微卷云钩,露出雪白的脖子,只这后影,就爱煞人。 他们本来得很晚,好戏业已上台多时,前面一排的人,正把戏看得入神,并不注意后面。陆伯清趁着这个机会,就饱看玉如的后影,低头见她右胁下,掖着一条白花手绢,于是缓缓地伸着手过去,用两个指头,夹着手绢的一端,轻,轻地向这边拉。偏是她又十分的机灵,伯清只一抽,她就感觉到了,马上半侧着头,却将眼珠转着向后面看来,接着微微一笑。她并不用手去拉着手绢,也不送过来,只是听其自然地让伯清去牵扯。伯清当着夫人在这里,得着干妹这样的表示,他是非常地满意。只是自己不能向她有什么表示,颇以为憾。而且就是有什么表示,她坐在前面,也是看不见。自己拿了这条手绢过来,向袋里一揣,便把自己用的一条手绢,轻轻送过去,塞在玉如怀里,玉如绝对不做什么表示,只是听戏。 伯清既注意着玉如,又要注意着自己夫人,因之总不敢十分放肆,只觉得神志不安而已。等戏完了,玉如依然和少奶奶同车回陆公馆,伯清简直无法可以近前说话。却不住地在上房徘徊,打听玉如的行动如何。玉如在老太太屋子里坐着,见伯清进来过两次,到少奶奶屋子里坐着,他也进来过一次,却让少奶奶把他轰走了。依着少奶奶,还要留玉如吃晚饭,玉如说是出来久了,不能不回去,于是少奶奶又吩咐开了汽车送她回家。 当她出得大门,只见伯清已先坐在汽车上,笑着大声道:“我们一块儿走,我送你回去吧。”玉如毫不犹豫地上了车子。车子一开走,玉如便笑道:“多谢你的手绢。我没有什么谢你,还是拿你的钱,请你吃饭。我不肯在你府上吃饭,就是为了这个。”伯清伸着手,握了玉如的手,连连摇撼了几下道:“你真要了我的命。”玉如连忙将手一缩道:“你可别乱来,你要乱来,我就先回家了。”伯清笑道:“你这个人,话真难说,好!我就规规矩矩地。你说上哪里吃饭呢?”玉如道:“玉露春吧,在那里,我回家近一点。”伯清是个督军的大少爷,他还有什么顾忌,就吩咐汽车开到玉露春来。 原来这玉露春是王裁缝同乡朋友开的,而且彼此往来也很密切,伯清哪里知道?玉如一进店门,这柜上的账房先生就吃了一惊,陆大爷在北京城里,终日是出入花天酒地之场的,有什么不认得的。至于同来的女子,也极容易认出来,乃是王裁缝家的新娘子。这真奇怪,他二人为何能联到一处?但是,有陆大爷在一路,也不敢盘问,只得由他二人上楼,挑了一个雅座,放下门帘子。不但账房先生认识玉如,有两个伙计,也认识玉如,大家一讨论,决不会假了。玉如对此,绝不理会,坐在雅座内,只管提笔开单要菜。不过这杯筷是对面摆的,不像上午,连着桌子角。 玉如将单子交给了伙计,还吩咐来两壶玫瑰酒。伯清笑道:“酒的名字很好听,你很爱喝一点吗?”玉如笑道:“酒甜甜的,我爱喝点,你不要甜甜舌头吗?”伯清道:“我不但要甜甜舌头,我还要甜甜心……”心里说着,手上就来移杯筷。玉如也站起来道:“你别动!你一动我就先走了。”伯清只得又坐下,装出那失望的样子,望了玉如道:“为什么你对于我总是这样欲即欲离的?”玉如叹了一口气道:“并不是我对大爷欲即欲离地,你要知道我是个苦命的孩子,我这样陪着大爷,我们那位还不知道呢,若是知道了,就有一顿大闹。好在我公婆是知道的,这样不要紧。我若和大爷太好了,我们那位知道了,他哪里还会要我,我怎么办呢?”伯清一拍胸道:“那要什么紧?你靠着大爷。你总能相信,大爷养个两房三房家眷,总不在乎。” 玉如低了头,一手扶着额顶,半遮了脸,一手比齐着筷子头,低低地道:“我也怕你家少奶奶,我不敢和她见面,她老看守着我。”伯清将桌子一拍道:“实在是可恶,以后你别到上房去见她就是了。”玉如道:“那更不妥了,现在到府上,我还算是见老太太。若是不见老太太,专来找你,你想,这要一让我那位知道了,更是不得了。”伯清道:“有什么大不了,给他们几个钱,离开他们就完了。” 玉如道:“你别信口胡说了。我们这种行动,你怕你那位,我怕我那位,不是可以胡来的。就算我那位,我对付得了,你那位呢?回头我闯了祸,离开了王家,我又不敢上陆家,我到哪儿去?”伯清笑道:“那要什么紧?大爷有钱,不会另赁房子安下你吗?”玉如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男子得不着女子的时候,什么愿也肯许的。可是人家一上了当,就不管了。你说赁房子我住,有什么保障?” 伯清一听这话,她简直是完全许可了,由心里直笑将出来,只管搔着耳朵道:“你有这一句话,我死也甘心。”说着,又一拍桌子道:“妹子,你说吧。你要什么保障?只要干哥做得到的,我准办。”玉如道:“当然是办得到的。我也并不要大爷写什么字据,打什么花押,只要你给我一万块钱存在银行里,我就马上伺候大爷。因为有了这些钱,就是大爷将我扔了,我这一辈子也有吃有喝,就不怕了。大爷漫说拿一万,拿十万也不在乎,况且这个钱,还是放在姓陆的家里……”说到这里,对陆伯清飘了一个眼风。 陆伯清听说要拿一万元做保障,这实在有点惊异,然而当她飘了一个眼风之后,就不能说出一句不拿的话,而且实在也不是拿不出。便出奇制胜,由小问题答过来道:“这钱是怎样地交付给你呢?”玉如道:“自然要你取出一万块钱钞票来,交到我手里,我再去存上。银行里的折子一到手,当天我就不回去,请你先给我找好安身之所。” 伯清虽然觉得钱多一点,然而照着玉如自己的地位说起来,就真也要这些才够。而且她说得那样干脆,哪天有了钱,哪天就不回家,那样破釜沉舟地干,也真非一万块钱不可。他这样想着,心里已有点活动,加上伙讦端上酒菜来,玉如先拿了伯清的杯子,斟上了一满杯,送到他面前去,笑道:“虽然是我来请,还是你的钱,这不过聊表我一点敬意罢了。你喝这一杯。” 伯清见她亲手斟上一杯酒,又是甜甜舌头,说了在先,哪有不喝之理?端过酒杯,一仰脖子喝了。玉如笑着又斟上了一杯,却把手按着,不让他喝,笑道:“这一杯酒,我们先谈好了再喝。大爷,你是拿我穷人开心呢?还是真有一番好意?若是拿我穷人开心,我就不再痴心妄想了。若是真的,你干了这杯酒。” 伯清听了她这话,便是假意,也把那杯酒喝了,何况心里头,主意正拿不定呢。便笑道:“你到现在,还信我不过吗?”玉如道:“我自然是信得过,可是我非得在银行里存了钱,心里总有些害怕呀。”说着,放开了那杯酒,皱了眉头坐下去,好像心里有很大的忧愁似的。 伯清见她收敛了笑容,鼓着小脸蛋儿,心里很是不忍。端起酒杯,高举过头,对她道:“你瞧着,我喝你这杯酒,你明天到我家来,我就交一万块钱给你,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总算尽了我的心了。”说毕,咕嘟一声,又将这杯酒喝下。玉如笑道:“若是这样,我就放了心,从明日起就是你的人了。你看我这人爽快不爽快?”说着,眉毛一扬,伯清真不料一个冷面无情的女子,只两次见面,就完全融化了,足见得女子们,还是爱钱爱官。自己本就有意找个外室,托了许多人,也没有一个中意的。现在总算毫不费力,让自己找着了一个,很高兴地,吃完了这一餐饭。伯清正要说送她回家,她倒自己说了,说是要伯清坐汽车送回家来。 伯清连说自然,笑嘻嘻地,玉如当着伙计的面,掏出一大沓子钞票,拿了一张十元钞票,让伙计到柜上去找零,找来了,赏了伙计一元钱小账,然后和伯清一路下楼,到了柜房外,见着那账房先生,还微笑着点了一个头。现在天色已黑了,出了门,玉如要上汽车,正背了电灯的光。伯清走上前,一伸手扶着她一把道:“不要摔了。”玉如上车去了,接着伯清也上去了。玉如还是像先一样,靠着车厢的一只角上坐着。 车子开了,伯清见玉如一只手扶着坐垫,他的那一只手,便也按着坐垫,慢慢地向玉如这边移了过来,慢慢地触着了玉如的指尖。玉如只是向车子前面看了出神,并不曾注意到坐垫上去。伯清那只手,在触着玉如指尖的时候,略微顿了一顿,同时,并去偷看玉如的颜色是怎么样?见玉如始终是不理会,这胆子就大了,于是猛然间一把将玉如的手捏住。玉如不像先前手一缩了,就让他捏住,却笑着对他道:“在我未脱离王家以前,我不赞成你有这种举动。你要怎么样,你就赶快把我救出那个穷鬼窝里来。要不然,荤不荤,素不素地,我也是好人家孩子,你对得住我吗?”说着,向伯清瞟了一眼。 伯清握着她的手,摇了几摇道:“你放心,我说了明天办的那件事,明天一定照办。但是你可不能不失信呢?”玉如道:“我决不失信,我要失信,难道你还找不着我?俗言说得好,孙猴子总逃不出观世音的手掌心。”她说到这里,勾着脚,敲了一敲陆伯清的大腿。 陆伯清被她这一碰,由腿上一阵麻酥,直透心窝,除了紧紧捏着人家的手而外,简直不知所措。这时,汽车突然停住了。玉如伸手来开车门,笑道:“到了家了,再见吧。”她那只手,还让伯清握着,他道:“别下去,咱们还坐着车子,由东城到西城,兜个圈子回来,好不好?”玉如一伸头,对着伯清耳朵里,说了五个字,将手一缩,就抢着下车了。伯清不但不怪她,反而哈哈一笑。要知玉如说的是五个什么字,下回交代。正是: 多情未必无真假,一事何能定是非。 第25章 岔语激良人含机失笑 忘情款爱友把茗移情 第25章 岔语激良人含机失笑 忘情款爱友把茗移情却说玉如在车上被伯清握着一只手,不能下车,她就对他耳朵边,轻轻说出五个字:“我明晚陪你。”伯清听了这话,人几乎晕过去了,玉如便抽身抢着下车了。这时,王福才早得了玉露春账房的电话,曾问新娘子做客去了没有?答是做客去了,因为陆老太太约去看戏。因反问为什么问这话,那边就说是和陆太太在这里吃饭,接上便把电话挂上了。王福才觉得这话,很是尴尬,自己放心不下,一口气就跑到玉露春来看情形。 到了店门口,不好意思进去,见店门对过,停的一辆汽车,上着绿漆,正是陆家的,那小汽车夫,坐在车前座,闲着打瞌睡,便走过去劳驾一声,问道:“陆大爷在这里吃饭吗?我有一封信要送给他。”这小汽车夫并不认识他,就答道:“你有什么信,交给我和你转送去得了,大爷请女客吃饭,不便见生人。”王福才道:“反正不会是两个人,我去要什么紧?”小汽车夫笑道:“不是两个人,这还用得着三个人吗?”王福才听了这话,人几乎晕了过去。便道:“我这信是要面交本人的,既是送不上,等一会儿,我把信送到宅里去吧。”说着,对酒楼上望了一望,恨不得一脚跳上楼去,找了陆伯清拳打脚踢一阵。然而想想人家的威风,又想想自己的前途,怎能打得下去,一掉头,赶紧向家中跑,也落个眼不见为净。 到了家之后,什么也不言语,横身就向炕上一躺。这时听到汽车声,本来跳将起来,要去开门看上一看,站起来又转了一千念头,有什么看头,无非是难为情与难受而已,因之复又倒身下去,睡在炕上了。听到皮鞋之声得得,爱妻已经由外面进来了。灯光射着,只见她两颊微红,脑后的头发,有些蓬乱,就在炕上嘿嘿接连冷笑两声。 玉如已经换了衣服,坐在凳子上脱皮鞋,听到王福才冷笑,且不理会,却找了一张纸擦着皮鞋,口里还不住地唱着小曲。王福才躺着,昂了头望着道:“真快活,这两天,你都变得不认得自己是谁了。” 玉如擦了一只皮鞋,又擦一只皮鞋,将皮鞋放在桌上,索性脱了丝袜子,光着一双白脚,踏了一双布鞋,走到炕边坐了,盘了腿,把脚和腿,都露了出来。脸上笑着,嘴里小唱着。王福才跳下炕来,将桌子一拍道:“你也太不要脸。” 玉如走下炕来,先拔了鞋,然后偏了头望着王福才道:“你刚才说我什么?我没有听见,请你再说一声。”王福才道:“再说一声,就再说一声,我怕什么!我说你太不要脸。” 玉如昂着头哈哈大笑了一声,再道:“你也知道要脸不要脸吗?我长了这么大,不知道什么叫要脸,什么叫不要脸,请你告诉我,我也好学一个乖。”说着,一挺胸,两手叉了腰,面孔绷得铁紧,只等他的回话。王福才冷笑道:“你不用问,各人心里的事,各人都明白。” 玉如道:“我不明白,我一点也不明白,我非得问你不可,我什么事做得不要脸?”王福才又拍桌子道:“一个年轻的娘们,应该陪人家年轻的爷们吃酒听戏,还搂着同坐汽车的吗?” 玉如微笑道:“不错,酒也吃了,戏也听了,汽车也坐了,也许是让人搂着的。但是,并不是我水性杨花,做了几天新娘子就要出去做坏事,这是奉了公婆的命令,奉了丈夫的命令,正正堂堂去做的。你要我给你弄一个官做,我就尽力给你去弄一个官,在官没有运动到手的时候,我的责任没有尽,我怎么能停止?你不认识字,大概责任两个字,你总也可以懂得。我就算不要脸,也是为了责任逼的,你要我和你办事,又不许我不要脸,我没有法子做人了。”她如此一说,王福才的气焰,就压下去了一倍,因道:“我虽然叫你去的,但是不过和人说说人情,哪有整天整晚陪着人家的?” 玉如笑着哼了一声道:“那就听便你吧,要想我不陪人家,你就莫想官做。要想官做,就莫管我怎样去运动。既然是陪人玩了,大陪也是陪,小陪也是陪,脸既然丢了,索性往上丢,等官到了手再说。”王福才道:“据你这样说,你倒全为的是我。但是亲戚朋友,现在都知道了,这样下去,我受不了。” 玉如道:“你受不了,我又受得了吗?你有那个胆量,说句不做官,我就可以不去陪人,我看你没有那个志气。”说着,又冷笑了一声。王福才道:“你就那样量定了我,我就不做官,你可舍得那个干小姐不做?” 玉如还没有答复出来,只听到房门啪啦一声响,高氏向屋子里一跳,站在屋中,连连向玉如摇着手道:“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知道怎么?你和他说话,简直是遭了一口气。” 玉如对王福才道:“你听见没有?母亲在当面,我出去陪阔少爷,并不是自己不学好。”高氏望了玉如道:“你这是什么话?好好的一件事,让你这样一说,就把事说糟了。你到陆家去,人家又不薄待,认了你做干女,干妹和干——”说到这里,望了王福才顿了一顿,便道:“干娘对你那样好,你还有什么话说?” 玉如道:“那样说,我还是去了。”说着,就望了王福才的脸。王福才道:“我不想做官,我也不要你去。”高氏道:“放你妈的屁,你不做官,我还要做生意呢。”王福才一顿脚道:“你们只图发财,就不顾别人的面子怎样,你向外边去打听打听,人家把我比成一个什么人了。”王裁缝在外面接嘴道:“什么人,你不过是一个小裁缝罢了。你就有面子,你又做得出多大的事来?” 这一吵之下,他们王氏一家骨肉,你一句来,我一句去,竞没有一个停止的时候,玉如在一边看到,却是好笑。吵了两三点钟,依然没有结论,王福才只好纳闷不做声,倒在炕上,王裁缝夫妇,也就睡觉去了。 玉如站在屋当中,微点了一点头道:“你这人还算良心没有丧尽。我决计和你争面子,不去陪人家了。但是就是这样算了,以前那样俯就人家那些个,都算白费心。依我说,好歹明天还去一趟,官也好,钱也好,总弄些结果回来。有了结果,算没有白费心,就是对你父母,我也可以交卷。亏已吃了,你就是这样不要我去,更是不合算。”王福才躺在炕上,想来想去,果然是她说得有理,便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我也只好由你去办。” 玉如见他已经答应了,便道:“既是这样,请你明天,索性出去玩一天,不要回家,也落一个耳不听心不烦。”王福才到了此时,自己简直没有了主意,玉如劝他出去躲一天,也觉这话不错,自己就不做声,算是默认了。 到了次日,果然趁着店里伙友不注意的时候,就溜出大门去了。玉如只等他一走,便来和高氏商量说:“和陆家老太太约了,今天还要去一趟,不知可还能去?”高氏道:“自然是要去,和老太太说的话,还能失信啦。你这孩子也太老实,陆太太既是认你做干女,你就不要客气,老实叫她干妈。陆老太太呢,就叫她奶奶。一来把自己的身份抬高,二来叫得亲亲热热地,将来有什么事求他们,他们也当作自己人一样,更容易答应了。” 玉如道:“当了面,我原是这样叫的。”高氏道:“就是背地里,也不应当这样叫呀?因为不是当面背后一样的称呼,就不能称呼顺口的。你什么时候去呢?你只管收拾,我来做饭。” 玉如道:“不,我就要去,也好早些回来。”高氏将她眼圈下的鱼尾纹,皱起来笑着道:“人家那种饭,自然比咱们的饭好得多,你就去也好。回来迟早都不要紧,家里又没有什么事。” 玉如见高氏已满口答应,自己的计划,便完成了三分之一。当时匆匆地换好了衣服,缓缓地走出了大门,一直走到了大街,便雇了,一辆人力车,一直上东车站去。到了车站,先向问事处去一问,到天津的车,每日有几班,车钱是多少。问得清楚了,在身上掏出一个小日记本子,用简单的字,都记上了。缓缓地踱出站,看看由这里上车人的情形。正看得出神,只觉自己的衣襟,有人牵了一牵,这一下子,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回头一看,却又喜出望外,原来是江秋鹜夫妻二人,牵衣襟的是落霞,不知道何时,她已走到身后来了。因道:“你们也是来送客的吗?我也是来送客的呀。”说话时,一看江秋鹜含了微笑,站着退后二三尺,似乎有点避嫌的样子。落霞执着她的手道:“我非常惦记你,那天在街上遇到你,一句要紧的话也没有说。你有工夫没有?若有工夫,今天一路请到我舍下去坐坐。”玉如的手,虽然被落霞执着,然而她正望到秋鹜,落霞所说的话,她竟没听见。回转头来,竟不知所答。还是秋鹜走上前说道:“冯大姐,她请你到我们家去坐坐呢。”玉如这才笑道:“趁着这个机会,我很愿意和你们谈谈,从此以后,这机会也不容易得呀。”秋鹜听了大喜,马上就走出站去,雇了三辆人力车,带着她们,一路回家来。 到了家里,玉如一看,他们竟是一个很完美的小家庭,怪不得见着他们的面,总看到他们笑嘻嘻的了。当时落霞执着她的手,引她到新房里来坐,秋鹜避嫌,却走开了。自吩咐着老妈子沏茶,装干果碟子。落霞和玉如同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挽着她的手臂道:“我看你在车站上,神色很不安定,你又是送了一个什么有关系的人走了。”玉如道:“妹妹,你不是外人,我把你当亲骨肉一样看待,没有什么话不可以对你说。我老实告诉你,我要逃走了。我到车站上,是先看好路线。” 落霞听她这话,倒吃一惊,握着她的手道:“真的吗?为什么呢?唉!我也知道你的婚姻不美满,但是也不至于就走这一着棋,这件事,你可得考量考量,不要想了就做。”玉如摇了一摇头道:“你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还可以坐一两个钟头,让我把最近的事告诉你。”于是就把王家如何要她到陆宅去,陆伯清如何调戏她,她自己又如何玩弄陆伯清,最后便说:“像王家这种人,我还和他争什么穷气?陆伯清这种人,他有钱有势,要玩弄女子,我在王家,他随时可以势迫利诱,我有什么法子可以抵抗他?我一想,索性不要脸一阵,拼他一万块钱到手,马上就逃到天津去。天津有租界,我躲上一两个月,再搭火车到上海去,改名换姓,找一个学堂进着。有了这一万块钱,我不愁混不到大学毕业,毕业之后,我自能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只要钱到手,我今天随时就走。我们居然会在火车站上碰着,总算有缘了。” 她说话的时候,落霞静静地听着,并不答话,及至她说完了,就摇了一摇头道:“这件事,我不大赞成。一个女子,又没一个人帮助你,你哪里就能办这样重大的事情?你若是逃走了,王家也好,陆家也好,他们岂能放过你?就算你躲得很周到,请问,你一个人拿着一万块钱,打算在天津上海这种奇怪莫测的社会上去混,能保险不出事吗?况且你一个人,几时又出过这样远的门?以我而论,在车站上就看见你的神色不对,设若你拿钱在手,再让人看出情形,那又怎样办?”玉如一腔热烈的计划,听她如此说来,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迟疑了半晌,因道:“据你这样说,我这个计划,完全等于画饼了。” 落霞笑道:“你不要和我文绉绉地,我不懂。”玉如叹了一口气道:“我现在果然不应当文绉绉地,风流儒雅,是你们的事了。”落霞道:“好姐姐,你千万别多心。我是看你闷得很,逗着你笑一笑,一点没有别的意思。你到了这种为难的境地,我还要取笑你,这还成个人吗?老实说,你想的那一个主意,真使不得。你万一受不了委屈,自然也有法子出头,你又没有写了卖身字纸,卖给王家的。我们江先生,我和他谈起你来,他也很赞成的……”玉如听了这话,立刻脸上一红。 落霞也觉得失言了,便又接着道:“他也很佩服你为人的,让我把他叫来,大家商量一个妥当的法子,你看怎么样?”玉如微微摇着头,她右脚可又将皮鞋尖,不住地在地板上画圈圈。 落霞看她并无十分拒绝之意,就在外屋把秋鹜叫了进来,因笑道:“我姐姐刚才那样高谈阔论,大概你也听见,你也贡献一点意见。”玉如见秋鹜进来,很难为情,低了头道:“我这人不中用,让江先生见笑。” 秋鹜见她穿着淡装,眉峰眼角,带有无限的忧郁样子,心里虽然想说一句谦逊话,说是没有什么可贡献的。可是看她那样楚楚可怜的样子,怎能不替她出一个主意?便道:“冯大姐的话,我已听见了。照说呢,这也是有心胸的人做的事,我很赞成。” 秋鹜坐在沙发椅子对面的方凳上,说时,两手按了自己的大腿膝盖,同时,脸也向下,现出郑重的样子。但是他的眼光,却不一直向下,一会儿射在新夫人身上,一会儿又射在玉如身上。落霞就插嘴道:“什么?你还赞成吗?”秋鹜道:“以事而论,本来是可以赞成的。不过冯大姐去办,就合了你劝她的话,有许多不便。”落霞笑起来道:“请你来出一个主意,说了半天,倒等于没有说一样。”秋鹜笑道:“你劝她的话就对,我还说什么?我想第一步,自然是谢绝再到陆家去,先可少许多是非。至于若是讲情理,王家就不能怎么样为难冯大姐。要不然,这北京城里,不是没有说理的地方,可以和他们说理去。我量他们也不敢怎样虐待。将来若是要用我们帮忙的地方,我们是尽力而为。” 玉如当他夫妇俩说话的时候,她静静地听着,并不插言,等到秋鹜说完了,她却发了一声长叹。落霞道:“无论如何,你今天不要去办这件事,在我这里吃过午饭,把这事详细地讨论一番。而且这种事,也不是急在一刻办理的事,你看怎么样?”玉如道:“在我没有听到你劝我的话以前,我觉得我的办法很好,现在想起来,果然是有点不妥。但是我若不走,忍耐下去,我这一生岂不完了?这种龌龊家庭,过着有什么意思呢?”说着,不觉流下泪来。落霞握着她的手道:“事已如此,慢慢地来。秋鹜,你陪我姐姐坐一会儿,我去预备点菜。”说着,又用手在玉如肩上,轻轻按了一按,是叫她忍坐的意思。玉如只说了你不要太客气,也就不深拦阻她,于是落霞走了。 这一来,秋鹜可大窘了。眼面前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少妇,本来是自己的夫人,而今她这样吃苦,却完全是为了我和落霞,照责任说,我和落霞都得和她想个法子,尤其是落霞。自己想到了这里,却不知用一句什么话去安慰人家好。玉如呢,正也是这样想着,这样一个完美的小家庭,岂不是我的,而今让给人家了。让给人家不要紧,自己还要闹出许多不如意的事给人看,真是可耻。当前的人,本来就是自己的……想到这里,不觉脸上一阵发热,故意抬起头来,看看他们房间所悬挂的字画,避去秋鹜的目光。 秋鹜因她的目光不向自己看,明知道她是不好意思,急忙中也不知说什么好,便道:“我也去招呼她一声,让她做点可口的菜。”说着,也就抽身向厨房里来。落霞已吩咐王妈去买作料,见秋鹜来了,便道:“把客一个人,丢在那里,什么意思。”秋鹜笑道:“我窘得很,还是你去陪客吧。”落霞道:“她又不是生客,你窘什么?”秋鹜踌躇着道:“你难道忘了以前——”落霞道:“以前什么?我们只谈现在。为了有以前的那一段事,我们都恭恭敬敬待她,才见得我们光明正大。以前又没有做什么坏事,现在有什么不能见面?”秋鹜道:“你虽这样说得冠冕,究竟她也有些难为情,她一难为情,我更不知道怎样好了。”落霞道:“她是一个可怜的人了,我望你只念她的好处,把爱情两个字丢开,自己当是她一个哥哥来照看她,把难为情三个字忘了。唯其是这样,我才好和她往来。若是你和她老避嫌疑,以后她就不好来了。” 秋鹜见夫人都有如此开阔的思想,自己也不能再有小家子气,只好含着笑,重新回到屋子里来。玉如连忙起身笑道:“请你随便一点,不要太客气了。”秋鹜觉得突然而来,突然而去,有些不知所谓,于是将杯子里的一杯凉茶倒了,重新给玉如斟了一杯。自己还没有递过去,玉如已伸手来接着。在玉如这一伸手之间,看见她雪白的手臂上,还有一道微痕,想起那天她洗衣割臂的事情,觉得她依然未忘情于我,拿着茶杯,就忘了放手。玉如见他看自己的手臂,也知道是发现了那道微痕,手既不能不接茶,又不便让人尽看。也就愣住了。正是: 直待传神到今日,本来知己已多时。 第26章 共感飘零羡称白玫瑰 都忘廉耻微讽野鸳鸯 第26章 共感飘零羡称白玫瑰 都忘廉耻微讽野鸳鸯却说秋鹜给玉如倒茶,忘了递过去,玉如只得说道:“江先生你不必客气,就放在桌上吧。”秋鹜也明白过来了,自己倒了一杯茶,老拿在手上不放下去,这是什么意思呢?还是人家提明了,自己才知道,更是可笑了。于是将茶杯放在桌上,搓了搓手,笑道:“这只有一杯清茶待客,很不恭敬……”说到这里,一看桌上,已经摆下四只干果碟子,又笑道:“粗点心,摆出来也等于无。”玉如笑道:“你们太客气了。设若到我舍下去,恐怕一杯清茶,也办不出来。”说着话,二人又在对面坐下。 玉如端了茶在手上喝,秋鹜却抓了一把白瓜子,慢慢嗑着。这依然是个僵局,都无话说。落霞在厨房里安排,又始终不曾来。秋鹜一人盘算了一会儿,才想起了一个问题,问道:“刚才听冯大姐说,要到天津去,你府上不就在天津的吗?”玉如也是苦于无话可说,有人提起来了,那就很好,因道:“唉!我说是天津人,那也是个名罢了,实在说,我天津什么人也没有。”秋鹜道:“哦!天津并没有家里人,但不知何以又到北京来了。” 玉如道:“不瞒江先生说,我的家庭原不算坏,只是我一出世,母亲就去世了。我父亲后来娶了继母,继母生了两个弟弟,就对我百般虐待,接着我父亲去世了。我姥姥看我可怜,就把我带到北京来过。因为我有一个舅父,在北京做生意,还可以糊口。不到一年,姥姥死了,舅父又娶了亲,硬把我送到留养院里去,这就是我的历史,江先生,你看我可怜不可怜?”秋鹜道:“这样说,令亲还在北京,大可以去看看他。” 玉如摇了一摇头,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漫说找他们不着,就是找得着,我也不找他们了。因为我在留养院,有这些个年,他并没有去看过我一次,那么,他对我的意思如何,也可想见,现在去见他,不是自讨没趣吗?”秋鹜道:“这样说,冯大姐的确是无一个亲人的了。幸而是个女子,你令亲还送你到留养院去,若是一个男子,他一定留在家里和他做零碎杂事,当奴才待,恐怕那种环境,还不如现在呢。” 玉如道:“这也难说,中国人是重男轻女的,是个男子,也许好好地待我,或者送到孤儿院去。总而言之一句话,没有父母的孩子,不问是男是女,总是可怜的。”秋鹜抓到了这样一个题目,这才算是有话可谈,于是就根据这一节谈了下去,一直谈到落霞安排菜饭妥当了,两人还继续着谈这个问题。落霞道:“这就怪了,我在留养院里,问过了你好几次,你都不肯把事情告诉我,怎么今天自己全说了?” 玉如道:“以前不是不说,我觉得说出来害臊。不像你,孤身一人,逼进里面去,是没有法子。我是有家的人,为什么进去呢?”落霞道:“你说你可怜,你还不屈,我就冤屈死了。只记得三四岁的时候,在大门外玩,有一个灰色短衣的人,买了糕给我吃,就把我抱走了。抱到乡下,一个老太婆管着,不许哭妈,一哭就打。后来将我卖到城里,过江过海,一直到了北京。我只记得我母亲的样子,姓名籍贯年岁,全是主人家给我定的,我也不知道靠得住靠不住?你说是谁可怜?”玉如道:“你可怜,不过可怜到这种程度为止,我可怜的事,还是刚刚开始,以后怎样,还不知道呢。” 两人如此一说,都勾起了万斛闲愁,彼此对望着,黯然不语,脸上渐渐地发出凄惨之容,看那样子,几乎是要哭出来了。秋鹜赶紧从中打岔道:“饭就要来了,我们不要谈这些伤心话,找些可乐的谈谈,吃饭也要痛快一点。”落霞一拍手,笑着站起来道:“果然是不应发这种无味的牢骚,玉如姐喝什么酒?我叫人打去。”玉如笑道:“你真是孩子气,说乐就乐得起来。我连饭也吃到嘴里无味,还喝个什么酒?”落霞道:“越是心里有事,越当喝酒解闷,一定要份,喝两杯。”秋鹜道:“不必买酒了,我记得我们喜事那一天,还剩下两瓶葡萄酒,你找找看。”落霞笑道:“不是你提起,我倒忘了,姐姐,你对于我们的婚事,总要算帮忙不小,人家总说要喝杯喜酒,你就真喝杯喜酒吧。” 秋鹜说了喜事那天一句话,觉得有点冒失,后悔不转来,偏是落霞还彻底说个痛快,把玉如最痛心的事都说出来了,秋鹜站在一边,只管和她做眼色,阻止她不要说,偏是落霞没有注意到,一直把话说完了为止。玉如见秋鹜在一旁有一种很焦急的样子,心里很明白,就笑道:“既是说喜酒,我就喝两杯吧。留养院里的事,望你不要谈,谈起来,我先要谢你救命之恩,你叫我又怎样的谢法呢?”说话时,老妈子将菜碗摆在桌上,落霞就忙着开瓶斟酒。 他夫妻俩打横,将玉如的位子,安在上面。玉如见酒杯子里的酒是红艳艳的,笑道:“这真是喜酒。”说着,端起酒杯来,向二人举了一举道:“恭贺你们,谢谢你们。”说毕,才呷了一口。落霞道:“谢我们是不敢当,恭贺呢?彼此……”秋鹜怕她将一样两个字还说出来,就先以目相视,连忙举着杯子对玉如一举道:“请干一杯吧。” 玉如便端了杯子,干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然后对秋鹜笑道:“你和我大妹子相处的时候,没有我那样久,我是知道她的,太搁不住事了。好比夏天的石榴花,开得热热闹闹地。”落霞一摇头道:“你不要骂人了。像我这种人,也可以去拿花来打比。你呢?倒真是一朵鲜花——”秋鹜一听,糟了,她若直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那真是唐突西施,要给她颜色看来阻止,已是来不及了,就在桌子下,伸出脚去,碰了落霞的腿两下。 然而无论怎样快,也没有说话那样快,落霞已经说出下面一句话来了,乃是“可惜我不通文墨,比不出像什么花”。至于秋鹜敲她的脚,她并不知道。原来她的脚不曾伸出来,玉如的脚倒伸出来了,秋鹜连敲两下脚,都敲在玉如脚上,玉如并不理会秋鹜这是什么意思,眼珠向秋鹜这边一转,脸一红。至于落霞说一朵鲜花如何,她简直不曾注意了。秋鹜绝不料是踢错了别人的脚,致引起了来宾的误会,所幸落霞已不是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总算过了一关了。 落霞很坦然地坐着,也是不知道秋鹜为她受了急。见秋鹜微笑着,便道:“你肚子里比我高明得多,你说一说,我姐姐可以比做什么花?”秋鹜笑道:“不要胡说了,我哪有这样大的胆?”玉如笑道:“真有点胡说,我这样在泥堆里过日子的人,还比个什么花?”落霞道:“你这话,我有点不服,你不能比花,为什么就把我比做石榴花?我把你好一比,比做芙蓉花,你看怎么样?”说到最后一句,却望了秋鹜,意思是要取得他的赞同。 秋鹜望了玉如,微笑道:“虽然芙蓉是很好看的花,但是和大姐的性格,有些不相同。”落霞道:“那么,你说像什么花呢?”秋鹜又望了玉如,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敢说。”玉如道:“江先生,你为什么不说?我这人也是看什么人,说什么话的。”秋鹜笑道:“就是这一句话,就可以把冯大姐比得很像了。”落霞皱眉道:“你也是诚心有些文绉绉地,你想,人家本人,都要你说了,你倒偏是怕说。” 秋鹜端起面前半杯残酒,咕嘟一声喝了,将酒杯子放下,对落霞道:“我把你姐姐,比做白玫瑰。”落霞将筷子头比了腮,望了玉如想着,摇了摇头道:“我不懂,你这在哪里,又比出了她的性格?”玉如见他夫妻俩,只管向本人出神,却微微笑着,什么也不说,秋鹜见玉如并不以为忤,便道:“我骤然说起来,你自然不会懂,我解释出来,你就明白了。冯大姐虽然好——”他觉好看两个字,有点冒犯,只得把这好字拖长了,来替代这个看字,又道:“但是很雅静的,所以像一朵花,并不是那种大红大紫的花。香是可以比女子的品格的,玫瑰花的香多浓,所以比玫瑰花。”落霞道:“别的花,也香呀!梅花,兰花……”秋鹜道:“那些花性子太柔了,不能比现代的女性,我把冯大姐比玫瑰花,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玫瑰花长着刺。在植物学上说,这刺的作用,和禽兽的爪牙一样,是保护自己的,玉如姐就很有这种本能。”玉如听他说到一个刺字,本来有些疑惑,经他如此一解释,笑道:“把我比得太高了,我怎敢当?”秋鹜道:“并不高,我还有一说,因为玫瑰花是有刺的,所以赏鉴花的人,要斯斯文文,领略花的态度,和花的香味。这种花的香味,本来是浓厚,只要静心去领略,决不至于嗅不到花香。设若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了花,一伸手便很鲁莽地摘了下来,一定会让玫瑰花的刺,扎上了一下,甚至于流出血来,也不可知。所以我说玉如姐所像的,就是这一种花。” 玉如听完了这一遍话,点了一点头道:“让我比花这样美丽,我不能那样大胆妄为,就承认了。但是说我长得有刺,倒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像陆家这种人,我非扎他一下不可。”说着,也举起杯子,喝完了那半杯酒,笑道:“我们的话,谈得很痛快。不喝了,吃饭了。”秋鹜一口气,把他的譬喻话说出来,心里正也有些惊慌,或者话说得太露骨了,而今见玉如整个儿接受,却也很高兴,听说她要吃饭,回头不见老妈子在身边,便自己起身,盛了一碗饭,送到玉如面前来。 玉如站起来笑道:“我怎样敢当?”落霞道:“有什么不敢当,大家都是平等的朋友,谁做主人,谁就可以伺候客的。你若是反过来做主人,我做客,我也可以要他盛饭。”本来是一句很好的话,这样一解释,又不大合规则了。秋鹜笑道:“不应当那样说,只说我们应当客气就是了。”落霞道:“你没有知道我们姊妹的感情有多么厚,我们是谁也不应该说假话的。”玉如叹了一口气道:“这话果然不错,但是我很惭愧,怕我办不到就是了。”秋鹜心里真也奇怪,觉得无论说什么着痕迹的话,有心也罢,无心也罢,玉如总是满意的,设若我娶的是她,或者夫妻之间,更是能合作一点,也未可知哩。 玉如坐在上面,见秋鹜时露着笑容,心里想着,他一定是很愉快,他所要试探我的话,我都接受了,设若我真个嫁了他,那他就不知道要快活到什么地步。可惜我是无法嫁他的了。这两个人都在想着,自是默然无语,可是这位秋鹜的夫人,她认为是客人又在客气,不住地敬菜,把这餐饭吃完了,落霞又引玉如到屋子里洗脸。 玉如看脸盆内,漂着一方洁白的毛巾,笑道:“新婚的东西,你们还保持得这样好哩。自然,你们是共用一条手巾。”落霞道:“哦!我没想到这一层,我也有这个脾气,男子们用的手巾,我是——”玉如伸着手,已在盆里搓了起来,笑道:“要什么紧?你洗得的,我也就洗得。”她于是将手巾覆在脸上,然后用力按了两下。落霞笑道:“我说揩不得,你倒索性用劲揩起来了。”玉如放下了手巾,笑道:“那或者是你心理作用,洗脸何必还用个什么劲?”于是笑着洗完了脸,将手巾递给落霞,将那梳妆台上的化妆品,随便翻着看了两样,笑道:“怎么摆上许多,用得过来吗?”落霞道:“人家送有许多东西,叫我怎么办?其实,我难得用一两回的,你大概预备了不少,我看你脸上就知道了。”玉如笑道:“我吗?不要提了吧。”说到这里,玉如抹了一点粉,搽了一点胭脂,对镜子照了一照,然后对落霞道:“我今天被你们一劝,我明白了。我现在得到陆家去,绕一转,回去就好圆这个谎。过一两天,我再来看你们,有什么事好再请教。大概以后麻烦你们的地方,还多着呢。你别留我,我们不在乎这些客套上。”落霞笑道:“既是如此说,我就不留你,你可记着我的话,不要胡来。”于是执着玉如的手,一同向大门外来送。秋鹜不便插进嘴说话,也就遥遥地在身后,送到门口,亲自给她雇了人力车。 玉如坐着车子,先到了陆家,听差一见,便报告说:“大爷等了你一会儿,有事走了。”玉如心中大喜,却将脸一变,显出勃然大怒的样子来道:“不等就不等,哪个要他等呢?”说毕,回转头见坐来的车子还在门口,坐上车去,就一直回家了。 一进得院门,只听到成衣案子上,一片喧嚷之声。玉如听这声音之中,算那个绰号小张飞的,嚷得最厉害。只听到他嚷个什么朋友妻,不可戏,颠三倒四,说了好几遍。玉如走到屋里,先遇到王裁缝,便问是怎么回事。王裁缝道:“他喝醉了酒,瞎说,别听他的。”恰好只说了这几句话,小张飞由那边跳过来了,对王裁缝拱了拱手道:“掌柜的,我们都是南边人,这事不能这样了结。你得出来帮我一个忙。”王裁缝道:“他们都愿意,你不能管,你老在我案子上闹,耽误工夫,我要辞你的工了。” 小张飞一看玉如站在一边发愣,便向她道:“你是知书识字的,我凭着你,讲讲这个理。这里同事的老李,和我一个把兄姓董的,都共事,我把兄在北京,他就和我那把嫂有点不干净。我那位把兄,是个无用的人,管不了那位把嫂,他一气就扔下家来不问,跑到南方去了。老李这小子,越来越胆大,他就每天到董家去,居然霸占,我说大家是个面子,不要去了。他不但不听,带了那个臭娘们,今天逛庙,明天听戏,同进同出。朋友街坊,等他们过去,谁都说一声野鸳鸯。我听了不知多少,耳朵里真有些受不了。今天我又说他两句,他说我是讹他的钱花,你想,我自己又没有媳妇,我要借女人来讹人的钱,我不会讨个媳妇当王八去吗?” 王裁缝瞪着眼睛大喝一声道:“你这是什么话,当着少年妇女,你居然说了出来。你还不给我滚了过去。”小张飞道:“说这两句话,这也犯什么大忌讳吗?”说着,就走开了。 玉如望着他后影,耸肩一笑,就走回卧室来,只见王福才横躺在炕上,望了她一望,一字不提。玉如换着衣鞋,向旁边椅子上一坐,将衣鞋抛着向椅子上一堆,用手捶了一捶头道:“今天……”王福才由炕上坐了起来道:“怎么样?钱。”玉如道:“倒霉,今天去的时候,他不在家。”王福才道:“他是谁?”玉如道:“是陆大爷。”王福才道:“陆大爷就陆大爷,何必叫得那样亲热。刚才小张飞说的话,你没有听见吗?”玉如道:“怎么没有听见?我又不是个聋子。而况人家还是对着我说话呢。”王福才道:“既是如此,你不知道他句句话都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我不能受。”玉如笑道:“这年头儿要顾廉耻,就没有饭吃。你不要看小张飞鲁莽,他说的倒是有理。我猜他,就是讹老李的钱。若是他有媳妇儿的话……这一对野鸳鸯,有一个,也许不是他的把嫂。”王福才道:“哦!你也知道他骂了你,你挖苦他。”玉如道:“我挖苦他做什么,一定会这样的。哼!我们睁开眼睛看看,有几个知道要廉耻的。”王福才跳了起来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说我吗?我已经说了,有官也不要做了。今天是你愿意去的,又不是我要你去的。”玉如道:“你能保险以后不要我去吗?”王福才道:“用不着保险,我说不要你去,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要你去。”玉如道:“你父母呢?”王福才道:“父母怎么样?他能叫我做这样的事去丢人吗?”玉如鼻子里哼一声道:“你不能吧?你还靠着你父母吃饭呢。”王福才道:“难道我长了二十多岁的人,自己弄不到饭吃,非靠父母不可吗?”玉如淡笑道:“你有志气了,不靠着媳妇儿做官,也不靠父母吃饭。”王福才听到了她这最后两句话,咚的一声,在桌上打了一拳头突然跳起来道:“我找他们说明去。”说毕,就跳出房去,找他父母去了。正是: 夜气未交消尽日,少年不失有为时。 第27章 情所未堪袱被辞家去 事非无意题笺续句来 第27章 情所未堪袱被辞家去 事非无意题笺续句来却说王福才跳出自己的卧室来,就直奔他父母的屋子,见了他母亲,两手一扬,便道:“我不干了,我不干了,你要拿我怎样吧?”高氏道:“什么事,你这样发了狂似的,我要拿你怎么样呢?”王福才道:“你叫我当什么东西,我都可以干,你要我当王八,我可不能干。”高氏道:“无头无脑,说出这种话来,你得了什么病吗?”王福才道:“我没有得什么病,你们才得了钱痨呢。只要能得钱,情愿把自己家里人送给人家去寻开心,这不是笑话吗?送去的人,和你们不要什么紧,可是丢起面子来,就是我一个人最难受了。”高氏道:“我明白了,你发的这一股子横劲,一定是刚才听了小张飞的那一段高腔,又不安分了。你不知道小张飞他是穷疯了,要敲老李的竹杠吗?”王福才道:“他敲竹杠也好,敲木杠也好,与我不相干。我只说我的事,我不能再叫玉如出门去了。”高氏道:“这样说,难道陆家也不去。”王福才道:“那自然。而且也就是为了陆家的事,我才不要她出去。” 高氏这一气,非同小可,浑身的肌肉,都要抖战起来,两手扶了桌子,睁了眼睛望着他道:“这……这……都是你说的,这样好的路子,人家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你媳妇刚刚钻到一点路子,还没有十分把稳,你倒嫌是丢脸,我问你,要怎样才是有脸呢?”王福才道:“她到陆家去拉主顾,拜干娘,就算是和我挖路子,但是陪着陆家那小子开心,我不能答应。”高氏道:“开了什么心?我不明白。”王福才道:“你是真不明白吗?我就说出来吧。那小子带着她听戏,吃馆子,同坐汽车,都是两个人。他还说了,要和玉如另租一幢小房子住,那么,我这媳妇儿是为他娶的了。这样的事,还叫我忍着,干脆,把她送到班子里去混事,我也可以发一个小财。” 高氏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本来很有劲,把胸脯都撑得挺了起来。现在被王福才一说,不解何故,手膀有点发软,结果,也就把胸脯子里那一股气消落,不觉坐到椅子上去,于是叹了一口气道:“我白做了几天梦,以为可以试一试老太太的滋味呢,这样看起来,算是自己泄了气,真要让人家好笑死了呢。”王福才道:“我不干定了,人家好笑就好笑,笑我不做官,总比笑我当王八好些。”说毕,又是一阵乱跳,跳回自己屋子里去。 王裁缝在院子里,本已听得清楚,以为有高氏在屋子里,三言两语,总可以把王福才说好。现在见王福才掉转身躯回房去,知道是僵了,便在院子里站着想了一阵主意。想了许久,到底有些办法了,便走到王福才屋子外叫了一声,要他出来谈话。王福才正也要找他父亲,马上就出来了。王裁缝走到院子角上,摆了一条板凳,坐在一棵野桑树下,对王福才招了一招手,倒是从容不迫地,要他过去。王福才走过去了,他指着树下一个石墩,叫他坐下。 王福才并不坐下,一脚踏在石墩上,用手撑了下巴颏,望着他父亲。王裁缝低着声音道:“刚才你和你母亲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看你是有点想不开吧?我们这种人,想一步爬到官位上去,那是不容易的,有了这个机会,怎样能够丢掉?”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低一低道:“无论你媳妇怎样吃了亏,哪怕是跑了,那都不算什么。只要做了官,有了钱,就讨上十个老婆,也不值什么吧?”王福才道:“官呢?钱呢?都在哪里?我凭什么没有得着,倒先要把媳妇陪人开心,我不能干。”王裁缝道:“你真不干吗?”王福才道:“不干不干!一百个不干!我不干定了!” 王裁缝见他态度如此倔强,一伸手,就向王福才一巴掌打了过去。王福才出于意外,未曾躲避得及,脸上就啪的一声中了。王裁缝气极了,一巴掌打了不算,又待伸手打第二下,王福才早跑开去好几尺路,指着王裁缝道:“逼着儿子当王八,这是你老子应当做的事吗?”王裁缝道:“我叫你吃屎,你就得吃屎,我养你这么大,得过你什么好处?你既然不服我的调度,有志气,你们就自己成家立业去,不要再吃我的饭。”王福才道:“那也行,你就料定了我非靠你吃饭不可吗?” 王裁缝更不多话,如发狂了似的,跑进儿子屋子里去,拿了小箱子和铺盖卷,就由窗户里抛出院子来,口里喊道:“你们给我滚!滚!”玉如在屋子里,早听到清楚,便道:“你老人家请息怒,说是叫走,我们决不耽误片刻,让我把东西清理一下,然后再走。”王裁缝瞪了眼睛道:“好!好!你也和他一条心了。我就看你们搬到哪里去?”说着,走到中间屋子里,两手一叉腰,就在正中椅子上坐着,瞪了双眼,一语不发。 恰好案子上的人,都为了小张飞和老李的事,出去调解去了,并没有一个人来劝阻。高氏也在屋子里,絮絮叨叨,骂个不止,说王福才只知道看住老婆,看住老婆,就能吃饭吗?王福才走进屋子来,对玉如道:“快理东西。只要是随身用的,什么全留下,我们走。”他们本来东西很简单,二人一阵风地整理着,连小铺盖卷儿,一起只有三样东西。 王福才整理东西的时候,慢慢地手缓下来,想到一出去一无所有,这两口人如何过日子,就掏出一拿烟卷,取出一根,在桌上慢慢地顿了几顿。慢慢地放在口里抿着,慢慢地擦了火柴吸上。玉如一见他的情形,知道他有点软化了。于是背转身去,掏出一打钞票,伸着到王福才面前,低了声道:“这有一百块钱上下。我们马上搬到会馆里去住,足够过半年的,难道这半年之内,你就想不到一点办法吗?无论如何,你不能泄气。”王福才低声问道:“这究竟是多少?”玉如道:“一百块钱,不差什么。”王福才两只眼睛,注视着玉如手上,果然不会差什么,于是取下嘴里的烟卷,向地上一抛,一顿脚道:“好!我们走。” 他赶着将东西提到院子里去,望着他父亲道:“我不带什么走,换洗衣服,和随身应用的东西,不能不带着。”王裁缝见他真要走,觉得白养儿子一场,一顿脚道:“你快滚,不要废话。”高氏在屋子里看到,究竟有点舍不得,便跑出来,指着王福才骂道:“你这个逆子,你只顾要出一口气,你不想你搬出去以后,不会饿死吗?”高氏用这种反面话来挽留他儿子,正是加增王福才一层刺激,答道:“你就料我不能混到饭吃吗?我混不到饭吃,饿死也是应该,你就不要来管我。”接着便在屋子里喊道:“你快出来呀!” 玉如见此种局面已成,心中倒是着实痛快,便走了出来,先对王裁缝道:“不许我和他运动,我若不跟了他走,犯着很大的嫌疑。我现在跟了他走,让我慢慢地来劝他吧。”这一句话,高氏听了,倒是极为中意,向玉如招了一招手,要她到屋子里去,轻轻地道:“还是你明白事情,不要像这个蛮牛一样。他要搬出去,就让他出去过两天,让他尝尝辣味,我再叫伙计把他拉回来吧。”玉如道:“当然,顶多三天,也就可以回来的。若是陆家来问,你就说我病了得了。”高氏大喜,一面故意高声道:“要走,你就走,我这里不少你这两个人。” 玉如也不再说什么,走出来,和王福才提了东西,一路走出大门来。王福才道:“我想定了,我们决计上会馆,会馆里空房子还很多,由着我们怎样住的。”玉如道:“这种大事,我听凭你,并没有什么主张。”王福才道:“钱呢?这个你也……”玉如将衣襟一拍道:“我放在身上。”王福才听说钱的事,没有变卦,心里放下一块石头,马上叫了两辆人力车,一直向他们的县会馆来。 会馆里床铺桌椅,都是现成的,不见得穷似家里,因之也只拿出一些钱来,随便添置些应用东西,也就草草成家了。这一下子,是玉如最觉得痛快不过,首先把公婆一种压迫的力量躲开了。 在会馆里布置了一天之后,诸事都妥了,玉如就对王福才道:“现在我们既然争气搬出来了,就当作一番事业给人家看,我打算接一些女红来做,你也可以找一家铺子去上工。据你父母说,你的手艺不错,只要肯努力,糊口总是办得到的。”王福才道:“我上工很容易,你说找女红来做,哪里有这个路子?”玉如想了一想道:“我有个同院的姊妹,嫁了一个刺绣公司的经理,我若是找着了她,我就可以得着许多手红来做了。”王福才道:“你这姊妹姓什么?”玉如道:“她嫁的这人姓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到留养院去打听一下,自然就会打听出来的。”王福才道:“若是我的工钱定得多,我想你就不出去找女红也罢。”玉如笑道:“我明白了。你以为我出去找工作,又会有什么毛病,是吗?告诉你说,以前的事,那是你们家里逼我干的,不是我愿意如此。你想,连一个督军的大少爷,我都看不起,哪里会去找一个平常的人?你不要我出去,我就不出去,落得把家里的事,让你一个人担负。” 王福才一听她这话,心里倒吓了一跳,莫不要她把这一百块钱,都把守紧了不给我,那可糟了。便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以为搬出来了,大大小小的事,少不得都要你一个人去管,再要添做女红,你就太忙了。”玉如微笑道:“你倒心事好,怕忙坏了我。但是到了这种情形之下,不忙一点怎么办呢?你实在用不着多心,把我们的骨头拿来称上一称,大概我的骨头,不会比你轻。” 王福才觉得她这种话,都有事实来证明,实在也无可否认,便笑道:“这几天我也让你挖苦得够了。现在我总算能争气,你还有什么看不过去的吗?”玉如道:“这样就好,只要你争气争到底就是了。”王福才也想着有点过于多疑,像玉如这种人,能说能行,还有什么比不过自己。若是别个女子,上遍人家的当,回来还不肯说呢。如此他把过去的事来作证,绝对相信他夫人是个贤妻,决不会有外遇,自这天起,自己出去找工作,同时,也让玉如出去找刺绣的工作。 这天下午,玉如努力她的新生命,等到王福才出去之后,也来找刺绣公司的经理。但是玉如心目中的刺绣公司,并不是怎样一个饶有资本、规模宏大的所在,不过是一个中学校教员的小家庭罢了。而所谓嫁刺绣公司经理的姊妹,便也是落霞。她到了落霞家里,恰是秋鹜上课去了,落霞一人在家,闷得厉害,拿了一叠纸,伏在临窗的一张桌上习字消遣。偶然一抬头,看见了玉如,连忙放了笔迎将出来,笑道:“这样子,我们的话,你是容纳了,快进来坐吧。” 玉如走进了屋来,见临窗的桌子,干干净净,铺了花漆布,笔砚陈设得整整齐齐地,左边一瓶花,右边一杯清茶,真个像一个用功的样子,笑道:“好哇!你这样地自在,让我看到,真要羡慕死了。”落霞道:“这有什么可羡慕的,你所认识的字,当我的老师还有余,我又当怎样去羡慕你呢?”玉如叹了一口气道:“话不是那样说,像我这种人,漫说认得几个字,就是当了女才子又怎么样?”说着话,坐在落霞原坐的地方,就翻着落霞临的字帖,看了一看。 落霞要忙着沏茶待客,已经走了,玉如一人坐在这里,闲着无聊,顺手提起笔来,就拿了桌上的空白纸,写起字来。因见帖上有如花两个字,就写了一句:“可怜妾命如花薄。”只写完了这七个字,落霞便来了。顺手将这张字放在帖里,将帖一夹,关在里面。落霞并没有注意到她在这里写了字,笑道:“我叫老妈子买东西去了,我要款待你,就不能陪你坐。”玉如道:“我以后也许要不断地来,你何必还这样客气,你太客气,不是断着我,不好意思来吗?”但是落霞究不肯十分简慢,赶紧把桌子上笔墨,一阵卷着送走,然后用两个玻璃碟子。装了糖果和瓜子,摆在那里。玉如站起身来道:“你还是这样客气,我真不好来搅乱你了。” 落霞执着玉如的手,一同坐在沙发上,便把这两天的事问了个详细。摇着头笑道:“你真了不得,居然把这事办通了。我和秋鹜讨论你的事,讨论了两天之久,总是替你发愁,不知道你要怎样应付这个环境才好。不料你居然杀开一条血路,自建小家庭了。”玉如道:“我这还算家庭啦,逃荒罢了。你说和江先生讨论过这事,他怎样说?对我的态度怎样?”落霞道:“他也不过可惜你而已。” 玉如心里一动,靠了沙发坐住,许久无言。然后点点头道:“他本来是个极热心的人,这样的人,现在不可多得。”落霞想着,他并没有帮什么忙,不过劝她不要逃走罢了,这样一句话,不见得热心,更不见得就是难得的人。因笑道:“这是你的客气话……”看玉如时,见她望着落霞孤鹜齐飞的那对喜联,只是出了神,说的话,她并没有听见,因之就不说,看她如何。她忽然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落霞料着她是问秋鹜,便道:“若是一下课就回来的话,这时候,他应该回来了。但是他若有别的事,那就说不定。不过他常说怕我一人在家里寂寞,若没有极要紧的事,他总要赶着回来的。”玉如点着头,微笑了一笑。落霞道:“你们的王先生呢?”玉如冷笑了一声,接着又摇摇头,叹了一口长气。 落霞见她叹气,这话就不好问了,也是默然。在这寂寞之间,恰有一阵皮鞋踏石板声,由远而近,立刻振起了玉如的精神,突然问道:“这是江先生回来了吧?”落霞笑道:“大概是他。你且别做声,他忽然看见你,一定要惊异一下子的,据他说,你以后是不容易来的呢。”玉如果然如她所说,就不做声,秋鹜一脚踏进屋子,忽然哎呀了一声,接着道:“冯大姐今天来了。”玉如听他的口音,又看他突然站住注视着,真有一番惊异之意,也就起身道:“江先生才下课吗?大概猜不到我今天来吧?以后我得着自由了,可以常来领教了。”于是就把这几日的情形说了一说。秋鹜道:“这果然可喜,一个人要创造一番世界出来,第一是要打破束缚身体和心灵的环境。”说着,就问玉如能不能多坐一会儿,若是可以多坐一会儿,就在这里吃了晚饭去。玉如道:“吃饭不必,我们也用不着客气。” 秋鹜觉得自已这话,或者问得冒失一点,不好再说什么,就远远地在对面坐下。落霞道:“人家现在要管家了,哪里能够在外面久坐。”玉如笑道:“多坐一会儿,倒不要紧,只要赶得上回家做饭就行了。我正有许多事要在江先生面前讨教呢。”秋鹜道:“讨教二字不敢当,若是有什么事和我讨论,我很欢迎的。”玉如且不理会秋鹜说话之时的态度,先向落霞瞟了一眼,见她态度很自然,就对她道:“有些事情,我也得讨教你。”落霞笑道:“那是笑话了,别把话倒转来说吧。” 玉如见落霞始终是实心实意的,闲谈着,就不住地把许多事来和秋鹜请教,有以后谋生活的事,也有书本子上不能懂的事,秋鹜都一一答复了。二人谈得趣味出来,也就不知道天色快黑。落霞在一边插嘴道:“大家谈得很高兴,姐姐,你就不必忙着回去做饭了,就在我这里吃饭吧。”有了这一句话,把玉如提醒,才匆匆地告辞回去。秋鹜对于玉如这种人,虽觉得可惜,然而因为有以前那一段故事,却不敢十分露骨表示,一来怕自己夫人不高兴,二来也怕玉如要避嫌,所以也不说什么。 到了晚上,落霞身体有些乏,先睡觉了,秋鹜便坐在灯下看书,陪着夫人。看了几页书,想起有两封朋友的信,要回复人家,便将旁边桌上的笔砚,都移到电灯下的桌子上来。又看到习字帖里,夹了有几张信笺。就轻轻地抽了出来,以作写信之用。及至抽出来看时,浮面一张,已经写了七个行书字,乃是“可怜妾命如花薄”。这笔迹并不是落霞的,她也决写不出如此的字句,便向床上问道:“这张字——”第二个感觉跟着来,以为不问也罢。看看落霞,脸侧睡在枕上,眼睛闭着,微微地有点呼声,已是睡着了。于是拿了这张字,在灯下把玩了许久,心想,这是玉如写的无疑,她为什么留下这七个字呢?想了一想,也猜不出所以然,或者也是无意出之。提起笔来,不觉在后面批了两行小注,乃是“我敬其人,我爱其人,我惜其人,我怜其人”。写完,自己笑了一笑,觉得这种批语,近于无聊。随手依旧夹在字帖里,便来写信,这张字的事,自然置之一边了。 到了次日下午,在学校里上完了课,因为有点别的事,直到傍晚七点钟才回家。一进门,落霞便告诉他,玉如今天又来了,她写了两张字留在这里,请你看看,照她的笔路,要学哪种字,请你告诉她。秋鹜听到这个消息,不免心里一跳。一看桌上摆了那本字帖,夹的信笺,却不知所在了。正是: 情如柳絮沉还起,不堕泥时易逐风。 第28章 锦字倚斜暗藏心上语 眼波流动频负局中棋 第28章 锦字倚斜暗藏心上语 眼波流动频负局中棋却说秋鹜听说玉如来了,还留下一张字条,这分明是对自己批的那张信笺而发。自己真也多事,何必批上那几个字,这事让夫人知道了,倒怪难为情的。便强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并没有对她说我会写字,她现在也没有那种闲情逸致来学字。”落霞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人穷了,读书写字都不成吗?你从前……”秋鹜笑着摇手道:“别提从前了,我出言无状,先认下这个错。”落霞笑道:“我看你总是怕提到从前的事,不知道是敷衍我呢,还是真话?若是敷衍我呢,我老早就毫不介意的了。若是真话呢,你这人未免薄情。”秋鹜笑道:“你知道就不用说了,反正我二者必居其一。彼此心照吧。”他这样说了,落霞倒说不出别的话来,就在书桌抽屉里,翻出玉如留下的那张字条,交给秋鹜。 他看时,那字写得有半寸大小,只是随便写的一些字句,并不成文,这倒好像是随便出之,无所容心的。然而据自己猜来,她之留下字样,决不是无意义的,总得仔细来研究一番。于是拿着字在手上,故意装出那审查字样的神气,看来看去,居然发现了。原来她这张字起头,是个“你”字,便大有答复之意在内,而这个你字,比较却写得大些。这你字以下,“油盐柴米杨柳芙蓉”,乱写着名词,并无意义,字却是瘦小些。再看第二行,乃“是春的风明月绸缎布匹”,也是许多名字,而中间却有个不是名词之“的”字。这“的”字在第二行第二字,也写得大些,显然是有意的。再看第三行,便是“纸笔话墨砚犬马牛羊”,是第三个“话”字,不相类的。再将以上三个特异的字联续,便是“你的话”,于此可以证实,她是用纵列的字,夹在行里来表示的。 由这个例子,一行一行向下推,共写八行,每行嵌一个大些的字,总合起来,乃是:“你的话,我是极欢喜。”秋鹜拿着这字条,怅怅地看了许久,做声不得。落霞问道:“你看这字是好呢?还是不好呢?怎么看愣了。”秋鹜笑道:“我想,天下事,就是这样不平均,像冯大姐这样可造之才,偏偏得不着一个造就的机会。许多有机会造就的,又不肯卖力,把机会白糟蹋了。”说着这话,把这张字随便丢在抽屉里,表面上,把这件事好像很不留意地抛开了。 但是到了这时,他心里就增加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烦闷,似乎冯玉如那个影子,便不住地在面前摆动,心想,我以为她嫁了人,不再去想她。不料她爱我的心思,依然如故,倒并不因为我娶了落霞而变更,这样一来,我大可找了她,把彼此的心事畅谈一下。我虽不能娶她,可是在我心上,总也得着一番很显明的安慰了。如此想着,就不像往日,将玉如的来去,不放在心上,希望她明日再来才好。这天晚上,等着落霞睡了,便写好了一封信,揣在身上,心想,她明天来时,我就悄悄地塞在她手上,看她再如何答复我。主意想定,便静等明天机会的来到。 次日下午,在学校里上完了课,赶忙就回家来,心里预料中,已是在屋子里坐着,等候多时了。然而走进屋子里来看时落霞一人斜靠在沙发上打瞌睡,屋子里静悄悄地。落霞听到脚步响,睁眼一看道:“咦!今天怎么回来如此之早?”秋鹜道:“咦!今天下午她没有来吗?”落霞道:“你约了哪个到家里来,我并不知道呀!”秋鹜笑道:“李少庵说了今天下午来的,也许他有别的约会,把这事忘了。他本来是忙人,不来算了,我也不去怪他。” 落霞还不曾答言,只听到屋子外有人搭腔道:“是说我失约了吗?”这正是玉如的声音。秋鹜先迎了出来,连说请里面坐。玉如到了屋子里,落霞笑道:“昨天那样赶着回去,误了做饭的时间没有?”玉如笑道:“可不是晚了。今天我是抽空来一道的,马上就要走。”落霞听说她是抽空来一趟,马上便要走,心想,也许是她夫妇初搬家,经济上有点困难,今天是来借钱了。偏是我们这一位在家,我就是可以借一点钱给她,然而也未免让她面子上下不去。因笑道:“何必忙,既来之,则安之,就是误了一餐饭,那也不打紧。”玉如道:“前天你笑我文绉绉地,现在你呢?”落霞道:“我也不过平常听到别人说的多,偶然学会的罢了。”玉如道:“你现在可以好好地念点书了,你现在念的是些什么呢?” 落霞便把所念的书告诉了她,她于是很自在地,将书中的故事,举出来两三样,慢慢地谈着。落霞心想,这真怪,她说了是抽空来的,要赶着回去,当然有很急的事,然而她来了之后,并不说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闲谈着,难道还是抽了空,跑到这里来闲谈的不成?只是她自己不说出来,总不便于去问她,就敷衍着闲谈。 秋鹜本来极欢迎玉如来的,但是玉如来了之后,自己若要陪着坐在一处谈话,很怕有了什么痕迹,若要避开,又非心之所愿,便拿了几张报,坐在外面屋子里看。外面屋子一把靠椅,正向着里屋的房门,因之看报之间,听到里面说话,常是有意无意地,向里面看一看,然后好像对她们所说,有什么见解似的,微微一笑。玉如在里面说着话,常向外边看了来,但是却不肯说一句昨天写字请教的事。玉如不肯说,秋鹜不知道她什么命意,更说不得,身上藏的那封信呢,里面更是有许多露骨的表示,这如何能让她看见?自己盘算了一天一晚的心事,到此自然完全取消。至于玉如的心事怎样,自己却不能去预测。不过在她那样屡次向外面看出来的眼神上推测,似乎她很有一番踌躇莫决的意思,含在里面。自己当了夫人的面,就是无故去敷衍两句,都有点心虚,又不能把自己已经知道她踌躇韵意思,冒昧表示出来,只好等她向外面一看的时候,自己也向她看一看。而这种一看的神情,又都含有一点虚怯的意味,所以那时间,至多也不过一秒钟二秒钟。 秋鹜手上虽然拿着一张报,不住地看着,却是报上所说的是些什么,自己丝毫未曾加以注意。后来落霞将玉如拉到窗下桌子上去写个什么,秋鹜的脑筋,方印象到报纸上,偶然看到一条新闻,却是一月以前,就发生了的事情,不觉得一笑,报馆里先生心不在焉,把消息翻版了。再看下去,又有两条,也是一月以前便有的事,怎么今天报上,专登翻版的消息?莫不是自己拿了一张旧报来了?仔细一看,谁说不是呢?这是前一个月又十二天的报了。哈哈一笑,便将报一叠,扔在一边。 落霞问道:“你一个人在外面屋子里,怎么会笑起来了?”秋鹜道:“报上登着两段笑话,大有意思,所以我笑了。”落霞道:“什么好笑的事情,说给我听听看。”秋鹜想了一想,笑道:“客在这里,别说笑话,晚上再告诉你吧。”落霞见他不说,也不追问,她和玉如在屋子里谈了一阵闲话,玉如看看窗子外天色渐黑,便起身告辞。落霞心想,她不是抽了空来的吗?怎么什么也不说呢?因一面送她出来,一面问道:“你新搬家,两口子也许忙不过来,有什么要我们效劳的没有?”玉如听她这话,也就很明白她的意思,因笑道:“不瞒你说,那个陆大爷送我的二百块钱,我存了一百元到邮政局去,手上还剩有几十块钱零用,现在还用不着告帮。我一天来一趟,不用得送了。你若这样客气,下次我就不来。”落霞觉得她这话也很有理,果然就不再送,只站在院子里。 秋鹜由屋子里走出来道:“虽然用不着送,车子总是要雇的,我来给你雇车吧。”说着话,他已跟在后面走出来。这真可奇怪,落霞要送,玉如说是客气,秋鹜送出来还带给她雇车,她就不觉得怎样不敢当了。秋鹜一直送到了大门外,她回头见没有人了,才红着脸问道:“我昨天留下的一张字……”秋鹜道:“是,我看见了。你的字很不错。”玉如顿了一顿道:“你没有把那张字仔细地看看吗?”秋鹜道:“仔细看过了,我已经很明白你的意思,我有——” 但是这一句话,不曾说完,远远地又看见落霞来了,秋鹜只得把这句话忍了回去,眼望着玉如雇车走了。可是他心里已完全明白,玉如今天这一来,完全是为着要得自己一个回信,可惜这一封信,不曾递了出去,然而料着她明天必要来的,把这封信再修改几句,还说热烈一点,似乎也不要紧,固然,我已不能娶她,就是不娶她,能将我爱她的目的,完全达到,也是一件快事了。秋鹜有了这种思想,把要避嫌的意思,就渐渐抛开。 晚上灯下无事,和夫人谈着闲话,慢慢地谈到了玉如,却笑问道:“你看她和姓王的,能不能和合到老?”落霞道:“这难说,但是我希望她不再出什么问题。”秋鹜道:“这个年头,离婚也不算一件什么事,你为什么希望她不出问题?”落霞道:“因为她纵然离了婚,凭着她这种环境,恐怕也找不到什么好人。”秋鹜道:“那也不见得,设若她离了婚的话,我愿帮她的忙。”落霞望了秋鹜笑道:“原来你没有好心眼,你还想讨她呢。那也好,我可以让她的,把我安顿到一个庙里做姑子去吧。”秋鹜伸了一个懒腰,人在椅子上,向后靠着,微笑道:“你也别走啊,学着古人娥皇女英的故事,不好吗?”落霞道:“什么叫娥皇女英的故事,我不懂。” 秋鹜于是把这段故事,解释给落霞听了。落霞正色道:“你真这样办,我是无所谓,你不怕王家和你打官司。”秋鹜笑道:“你这人太死心眼儿,我不过说一句笑话,我叫她离了婚来跟着我,那也不成话。”落霞道:“可不是?不但社会上会议论你,就是自问良心,也有些说不过去。”秋鹜笑道:“你的话,太严重了,我又不想害死姓王的,有什么良心上过不去呢?”落霞道:“拆散人家的婚姻,也不是好事啊!”秋鹜笑道:“说着,你又认起真来,我难道真去拆散她的婚姻?”落霞鼻子一哼,微笑道:“那话难说,男子们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 秋鹜心想,这件事,千万不可再议论下去了,便笑道:“不要提这种无聊的话了,让人家听见,倒要说我们在暗中算计人家。你是这样疑心,以后倒要请她少来为妙。”落霞笑道:“那可是胡说,你固然不会对人家存什么心眼,就是玉如姐,她为人也很有骨子的,你不看她这一回对陆家的事,手段就很高明吗?我和她都是六亲无靠的人,常常来往,彼此也安慰一点,为什么不再来呢?”秋鹜笑道:“你倒不喝这一碗陈醋,其实,我和她是有点情根的。”落霞笑道:“别提了,这话真传到人家耳朵里去了,可叫人家怪难为情的。” 秋鹜也就不能再说下去,一个哈哈,把事揭过去了。 到了次日,是个礼拜日,秋鹜并不曾出门,吃过了午饭,落霞道:“教了六天书,今天也应该出去找一点娱乐才好。”秋鹜道:“你说什么娱乐好呢?无论什么,我都感不到兴趣。”落霞道:“我出院以后,还不曾上过一次公园,我们同到公园里去走走,好吗?”秋鹜皱着眉毛道:“我精神不大好,你一个人去吧。”落霞道:“我一个人到公园里去有什么意思?你既然精神不大好,我就在家里陪着你吧。”秋鹜笑道:“我倒不用得陪,不要为了我,扫了你的游兴。你想出去,你只管去。”落霞道:“公园里的人,良莠不齐,我一个人去,有点怕。”秋鹜笑着说了她一声无用,不便再催他夫人去,端了一张藤椅,在院子里阴凉地方闲躺着,眼睛可专注着门外,有没有客来。 不多一会儿,只听得一阵皮鞋声,在前面正院里响着过来,秋鹜连忙向上一站,站起来一看,这并不是别人,正是玉如来了。她今天换了白的短褂子,褂子上罩了一件蓝嵌肩,下面黑的短裙子,露出一大截腿来,这更是显得她有一分活泼的精神,而且这又和初见她一样,脸上搽了一些胭脂了。她先笑道:“今天礼拜,怎么在家里闲坐着?”秋鹜笑道:“知道有贵客来,在家里候着大驾呢。”玉如道:“妹子不在家吗?”秋鹜道:“在家在家,请里面坐吧。”落霞迎了出来,抢上前握着手,向她浑身上下望了一望,笑道:“今天又打算到哪里去,穿得如此漂亮。”玉如脸一红道:“这也不算漂亮啊,我不过把新做的一件衣服,穿着试试罢了。”落霞道:“你怎么疑心我不在家?”玉如道:“我听到你屋子里一点声音没有,以为你不在家呢。你不在家,我又白跑来一趟了。”落霞道:“你来得正好,我想到公园里去玩,又没有个伴,你陪我一路去,好吗?”玉如沉吟了一会儿道:“不行,我还有事呢,改一天,我再来约你吧。” 落霞两次要走,都找不着人陪伴,未免大扫兴,这也就不愿再提这件事了,因道:“那么,你多陪我坐一会儿。”玉如道:“多坐一会儿也可以,我们找个什么消遣的。”落霞道:“下象棋吧。从前在院里,我们几乎是天天下,现在好久不来了。”秋鹜由外面笑了进来道:“好极,你们下棋,我来观战。”说着,他就找出棋盘,放到桌上,索性连棋子也给她们摆好。自己先端了一个方凳子,在正面坐着,正是让她二人好坐在两对面。落霞无所容心,早坐下来了。 玉如先望了秋鹜一眼,然后将椅子随手向里拉了一拉,便坐下了。落霞先笑道:“还是照老规矩,你让我一个车,再不然,让一匹马和两个卒。” 玉如笑道:“我的棋也许退步,暂不要让吧。”落霞道:“你从前让我一只车,我还大败而特败呢,你连车都不让我,我怎能是你的对手?”玉如道:“输了就输了吧,这又不输洋钱钞票的。”秋鹜也赞成玉如的主张,便道:“先何妨试一试对子呢?”落霞见他两人都是如此主张,也就只好依从他们。 落霞是个性子急躁的人,总觉得那左右两个卒,挡住了马头,家里的棋子,不好杀出去,因此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支左右两边的两个卒。玉如见她支了卒,也跟着支卒,两个卒都让落霞攻去了。落霞两个卒过了河,自己家里的子,一齐活动,好不快活。玉如两个马头,都让人家的卒压了,好容易,牺牲了个中卒,才出来一匹马,但是无论如何,已成不可收拾的局面了。还是落霞笑道:“你这种棋,还要下吗?”玉如伸手将棋子一阵乱扰,也笑道:“再来再来。” 二人重整局面再来,落霞下的是个当头炮,玉如记起先一盘棋,全副精神,都在卒上,起相之后,即抢着上卒,人家一炮翻过来,去当心卒,马上一个将军。以后无论如何,也只能守不能攻。落霞笑道:“你怎么回事?今天的棋,这样不行。”玉如道:“我也不明白呢,大概是你的棋,长进了吧?” 玉如说着话,眼睛可向秋鹜看了一看,原来她的腿,被秋鹜的腿压着有好久的时候了。同时,一缩脚,自己的鞋子,好像是被秋鹜的鞋子,踏了一下,嘴角一动,微微有点笑意。她一低头看桌子下面,手趁空一伸,由桌子角边塞到秋鹜怀里来。秋鹜眼睛向怀里一看,见她手上,捏有一张纸条,心里一动,连忙接住。停了一停,慢慢地走到屋子外面,连忙将那纸条一看,上面写的是:“今天下午六时,公园水池边,山下小亭中相见。” 秋鹜心里这一种愉快,简直不可言喻,几乎要跳起来,才可把这种愉快,压上一压,当时且镇静着自己的精神,缓缓地走回屋子来,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怎么约的几个人,一个也不来?今天不见面,我们这事,我怕要耽误了。我得出去一趟才好。”落霞,道:“你不是不大舒服吗?就在家里休息休息吧。”秋鹜道:“不行,我得走,误了事,不是玩的。”一面说,一面就穿长衫,戴了帽子,对玉如笑道:“改天见吧。”玉如望着他,在那眼神里,自然有一种默默相知之意,于是秋鹜很高兴走了。 秋鹜一走,玉如更没有心思下棋,只说要回家去,忙着回家。落霞道:“秋鹜走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很寂寞的,你陪我一陪,不好吗?”玉如皱了眉道:“你要知道我的困难。我若不回家去,误了那人吃饭,他不依的。那么,我稍微得着的一点自由,又要剥夺了。”落霞听她的话,说得如此可怜,就不便勉强她,握着她的手,一路送到大门口来,还怕她不肯坐车回去,给她雇好了车,给了车钱,等她坐车去远了,才替她微叹一口气。然而玉如坐车出了胡同口,却对车夫说,改到公园去了。正是: 世间多少怜人者,却为人欺正可怜。 第29章 小会名园幽林藏密影 穷居客馆深夜落啼痕 第29章 小会名园幽林藏密影 穷居客馆深夜落啼痕却说玉如中途易辙,一车到了公园,一直便向水池边山亭子上来。隔了水池,远远便望到秋鹜一人在山下石路上徘徊,似乎等得有点烦闷了。不过自己到了这时间,好像心里也有些不安,要一直就走上前去,又有点不好意思,因之放缓了脚步,慢慢地走着。但是秋鹜一人在那里徘徊,似乎已经出了神了,对面有人走来,他并不曾去注意,玉如走几步,又向对面看看,看了看人家,又走几步,一直走到通对岸的小桥头上,秋鹜还不曾向这边看过来,这就不好意思再上前了,就轻轻咳嗽了两声,低着头看水里的荷花。 秋鹜偶然一抬头,见是她来了,便笑着迎上前道:“现在还不到六点钟呢,我猜不到你来得这样子快。”玉如红了脸,站在桥上不动,强笑道:“是吗?好在都来了,迟早没关系。”她说毕,扶了石桥上的一方太湖石,更是向水里注视着。秋鹜道:“何必在这里站着,我们到来今雨轩找个茶座……”玉如连忙摇头道:“不必吧,我就要回去的。”秋鹜道:“那里后面,也有几个很僻静的座位,我们到那里坐坐如何?”玉如不做声,只是对水池里望着。秋鹜道:“去吧,我也有不少的话要和你说呢。”玉如虽然不做声,已是掉转身来,站在石桥的一边。刚好是有一阵晚风吹来,将玉如的衣裙吹动,天上的晚霞,一片鲜红的颜色,照着水里通亮,桥上的人影子,映到水里,水纹一动,更是掩映生姿,飘飘欲仙。 秋鹜看她那意思,虽不曾明说跟了去,可是也移动了身子,有要走的势子。因道:“我在前面引路吧。”其实,这公园里的路,也不会迷误到哪里去,用不着引导,秋鹜这一句话,是不便催人家走,借题发挥罢了。玉如见他走了,果然也就跟在后面走,前后离有两三尺路,若是在第三者看去,说他们是一道的,固然很像,说他们不是一道的,也未尝不可以。 他二人在路上并不说话,到了来今雨轩,秋鹜引着她到了后面柏树下茶座上来,这里靠了社稷坛的红墙,去人行路很远。柏树头上的一线斜阳,已经没有了,有那一阵阵的晚风,由前面的花架吹过来,还带着一点清香,空地里正好坐着乘凉。玉如先将一把椅子一拖,拖到桌子的外面,将背向了人行路,对里坐着。秋鹜坐在上手,先吩咐茶房泡上茶来,斟了一杯,放到玉如面前,只见她手里捧着茶杯,却是抖颤个不了,只看那杯子里的茶,不住地晃动,可知道她手颤动得很厉害了。她喝了一口茶,连忙将杯子放下。她手上原拿了一柄小小的白骨扇子,始终也不曾见她展开扇过一下,这时却把两手拿了,展开又收拢,收拢又展开,就是如此不停地闹着。眼睛也注视在扇子上,不曾顾到别的。秋鹜是她约来的,她没有什么表示,自己又怎可以胡说?于是先喝两杯茶,看她如何说。 然而喝过两杯茶之后,她还是默然。终不能就这样默默相对的了事,只得先道:“冯大姐现在比较的自由了,不知道有要我帮忙的事没有?”玉如这才收了扇子,先叹了一口气,望了秋鹜道:“今天是我约你来的,但是现在我又很后悔,你和我落霞妹子感情很好,我不该有这种举动的。我并没有什么事要你帮忙,不过——”她又不说了,再去展弄着扇子。秋鹜道:“你有什么心事,你只管说,虽然是事由天定,然而人力也可以回天。” 秋鹜说了这话时,将茶杯子按了一按,表示他心中所想到的那一种毅力。玉如左手拿了扇子,右手按着胸口,皱了眉道:“我自信平常是很镇静地,可是我一见着你,总是心慌意乱,也不解什么缘故?我心里头确是有千言万语想对你说,然而到了现在,我竟不知说哪一句是好了。”秋鹜道:“这也不但是你,大家都有这个感想的,这不是我多事,从前不该收藏你那一张相片。”玉如道:“你刚才说一句事由天定,我倒有些相信,好像专门生我这一个人,为你二位撮合姻缘的。你想,不是我那相片,不会引起你的注意,没有你注意,我们院长拿去的那张相片,恐怕也引不了你到留养院来。你既到留养院来了,我就脱身事外了。”秋鹜道:“这件事,我真二十四分抱歉,落霞也和我一样,但是我仔细想了一想,未尝没有补救的法子!” 玉如靠了椅子背,头俯视到怀里,停了一停道:“补救……补救的法子?唉!算了,今天我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你说我妹子谈到了我,她是怎样地谈法呢?”秋鹜见她如此问,就将落霞所告诉他的,在可能的范围以内的,完全告诉了她。所不曾说的,就是玉如抱着相片子接吻和哭的那一段罢了。这一段话,说了很久的时间,不觉天色渐渐昏黑,茶房便来问要不要吃一些点心,秋鹜说是不必吃点心,就开两客西餐来,玉如倒没有说不吃,只微皱着眉道:“我心里很乱,大概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秋鹜道:“回去也是赶饭不及了,还是先吃一点吧。”玉如默然,也不推辞。 到了吃饭的时候,天色已经十分黑了,花架边的电灯,斜照到这里来,见玉如脸上,已经有了一点喜容。她笑道:“我生平吃西餐,这是第二次了。”秋鹜道:“这话或者不假,第一次大概是来人院以前,有好几年了。”玉如道:“不!不过几天罢了。”秋鹜道:“我知道了,大概是在陆宅吃的。”玉如道:“不对,我不是告诉过你们,那个陆大爷半道上劫着我去吃西餐吗?”秋鹜道:“哦!原来是这一次,你觉得那一次,比这一次怎么样呢?”玉如微笑,却没有立刻答复出来。 茶房过来了,问要不要喝一点酒,秋鹜道:“不要喝酒,喝两杯汽水吧。”于是茶房倒了两杯汽水,放在二人面前。秋鹜拿了杯子一仰脖子,就喝了大半杯。玉如端了杯子,只微微呷了一口,便道:“我怕喝凉的,我分点给你吧。”于是将自己杯子里的汽水,注到秋鹜杯子里来。秋鹜道:“你若是不喝,尽管留着,我一人包喝了。”玉如笑道:“人生是难说的,我不料上次吃西餐的时候,和这次吃西餐的时候,我的环境,完全变化过来了。”秋鹜也笑道:“你这人忠厚的时候,是十二分忠厚,调皮的时候,又十二分地调皮。那个陆大爷,让你戏耍得也够了,现在不知道他还做什么感想?但是我为人很笨,你总不会戏耍我吧?” 玉如手上正拿了刀叉切盘子里的炸鳜鱼,连忙将刀叉向桌上一放,正色向着秋鹜道:“难道你到今日还不明白我的心事?”秋鹜道:“我自然是明白的,不过我为了你,形诸梦寐了多少年,现在我们认识了,认识得感情很好了,你就不想个法子来安慰我吗?”玉如道:“我怎样能够安慰你呢?你也可以知足了,你还有个患难之交陪着你,可是我呢?”秋鹜道:“自然!我也可以想法子安慰你。”玉如道:“安慰我吗……”只说了这四个字,她又拿起刀叉来吃菜。 吃过了两盘菜之后,她看到自己那半杯汽水,不曾动着,秋鹜的那杯汽水,已经没有了。她就把自己那杯汽水,送到秋鹜面前,笑道:“别嫌我喝残了。这里还有大半杯呢。”秋鹜接着,向着她做两口喝完了。玉如点了一点头微笑。 将饭吃完了,玉如抬头看了一看天,只见青隐隐的老柏树梢上,露着满天的星斗,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了。因对秋鹜道:“我该回去了吧?”秋鹜道:“难得有这样一个约会,何必不多坐一会儿。我想你回家之后,不见得比在这里痛快。”玉如微叹了一口气。秋鹜道:“不必烦恼了,今天且尽一时之乐。我们也不必老在这里坐着,在公园里散散步吧。”玉如道:“我陪你走走,但是我只能再耽搁一点钟的。”秋鹜见她如此说着,就会了饭账,和她一路在树林子里便道上走起来。 两人谈着话,不觉自然并肩走着,走到了公园的后方,深深暗暗的老树林下,前方就是一道石栏,临着紫禁城的御河,出水的荷叶,在天的星光下,水的星光上,彼此颤巍巍地摇撼,也像那树林内的情侣,互相倚傍。秋鹜和玉如走到这树林内,玉如步子放慢了,有点迟疑不想进去,秋鹜就挽了她一只手臂,携着她前进。这石栏杆边,面着御河,放了无数的露椅,这是办事者给予夜游人一种最大的便利。当时秋鹜看到有一张空的露椅,便挽了玉如一同坐下去,这个日子,已是月之下弦,天上已经没有了月亮,加上这苍老的柏树,高拂云霄,星光哪里照得下来。树林子外的人行路上,虽然也有电灯,然而电灯光,由那里穿过苍碧的树林子里来,那光也就很暗淡了。加之这树林子里的露椅,恰又是背了灯光设下的,所以由外面看里面,也只能遥见人影而已。至于树林子里的游人,有情侣的,自和情侣谈话,无情侣的,对于人影双双,细语喁喁,觉得现代公园所万不能免的事情,也就不去过问。所以度着爱情生活的人,无论是艳情,衷情,苦情,公园总是他们一个好环境,尤其是这幽林月暗的时候。 这时秋鹜和玉如,他们并不是超人,当然也不能例外,因之玉如所约只耽搁一个钟头的预约,事实上是超过了两个钟头,还不曾走出树林子来。及至走出树林子来时,玉如的态度就变了,紧紧地贴着秋鹜,让他挽住了一只手,一步一步儿地在人行道上走着。玉如笑道:“现在你该放我回去了吧?你要我安慰你,我安慰你,也只能到这种程度为止了。”秋鹜笑道:“我以为这还是初步呢,你倒以为是止境了吗?”玉如笑道:“难道你也像其余的男子一样,是得一步进一步地?”秋鹜叹了一口气道:“这或者是我的错误,但是我当日领娶你的时候……”玉如道:“不要谈过去的事了,刚刚心里痛快一点,又要自找烦恼。我们分别了吧,大家不要回去得太晚了。”秋鹜道:“我是不要紧,回去再晚一点,落霞也不问我的,只是你——”玉如道:“你既知道我不能回去得太晚了,就让我走吧。” 于是二人走出公园,各雇了人力车回家。玉如坐在车上,回想到刚才在公园中露椅上的事,不觉抬起一只手来,连连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心想,一个女子,对于自己的身份,应不应该失却于朋友?不过以江秋鹜而论,本是自己的丈夫,自己让给别人了。设若我不把他让给别人,岂止如此而止?那么,这也是不为过分地。如此想着,又掏出手绢来,只管擦着自己的嘴唇。她在车上沉沉地想着,已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仿佛还是公园中露椅上,紧挨着情人呢。车夫忽然停住了车子,问道:“小姐,到了没有?这条胡同都穿过来了。”玉如在车上一看,已经由会馆门口,走过来十几家人家了。便答应着到了,让车夫放下车子来。车钱已是由秋鹜给了,一个人匆匆地走回家去。 到了会馆里,只见自己窗子上亮着灯,王福才蹲在檐下,洗刷锅碗。他一见玉如,板着脸道:“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又没有地方去找你。”玉如见他脱了赤膊,头上大汗向下淋着,便觉得他有点粗野,因道:“你找我做什么?我也是不得已呀!”说着,走进屋来,只见桌上留着半碗王瓜炒青椒丝,一大碗白饭,都用纱布盖着,这大概是丈夫留着自己吃的。 王福才也跟了进来问道:“你吃过饭没有?”玉如道:“吃过了,我已见了那个经理,他待我很好,他说不用我做手工,叫我和他太太补习一点功课,每个月送我十五块钱薪水。”王福才道:“事倒不错,恐怕不长久。”玉如道:“人心就如此不足,刚刚有了一点机会,又怕不长久了。”王福才笑道:“无论哪个人也希望饭碗稳当一些,何况是我抛家出来的人呢?叫你补习功课,自然是天天要去的了,但不知每天什么时候去?”玉如道:“这个也没有定,等我明天再去商量商量。”王福才走上前,握了玉如的手,笑嘻嘻地道:“这样一来,我们也可快活一点了。”玉如板着脸,将手使劲一摔道:“会馆里人多,请你放尊重些。”王福才笑道:“你又生气了。夫妻们就不尊重些,旁人看到,似乎也不要紧。”玉如道:“这是哪个说的这种不通的话,我没有看见哪个住家过日子的人,要整天嘻嘻哈哈地。”王福才碰了这样一个钉子,自然是十分难为情,便道:“我也不过一时高兴,哪里又整天嘻嘻哈哈过?我知道你总瞧不起我是个裁缝,对不对?”玉如道:“话是随便你说,但是你要我做成一个下流人,来让你取乐开心,那可办不到。”说毕,板着脸脱了裙子,换了皮鞋,端了一把小藤椅,到院子里去乘凉。 王福才虽见玉如生了气,然而看她清秀的脸子,苗条的身材,纵然生气,也是很有意思,不忍和她拌嘴,因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我话说错了,你不要生气,但是你还没有吃晚饭呢,就饿着生气吗?我给你去买个咸鸭蛋来,你就用开水泡一碗吃吧?”玉如气喷喷地说道:“你有耳朵没有?我不告诉你吃过了吗?”立刻将身子一扭。王福才又碰了一个钉子,不好意思再问了,只好也端了一把椅子来乘凉。他们这会馆里,房子多,院子多,住的人各在各院子里乘凉,彼此不相涉。王福才是个工人,会馆里除了在政界候差事的便是学生,人家也不愿和他来往。因之他夫妻缩在正屋旁一个小院子里,也很少去问人家的事。 这小院子里有棵年老的榆树,虽然将整个院子遮住了,然而这树的叶子,是稀落得很,依然在树枝空当中,露出断片的青天,和零落的星光来。王福才抬头望了天道:“我不料今年夏天,会在这里乘凉。一个人总是料不到自己将来的。”玉如尽他一人去说,并不做声。他又对天上道:“牛郎呀,织女呀,你们夫妻和睦,在天上偏隔着一道天河,世上不和气的呢,又天天在一处。”玉如道:“你是说我吗?怎么样?你打算天天不在一处吗?”王福才道:“我说着玩玩,也不要紧呀。我和你说话,你不理我。我自己和我自己说话,你也不许我吗?”玉如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用话影射着我说,我难道也不知道?”王福才道:“实在一句话,我很愿和你和睦,你可不愿和我和睦,我有什么法子呢?”玉如道:“我——”只说了一个我字,无可说的了,便顿住了。她不说什么,王福才也不说什么,于是彼此默然地坐在这星光之下。 不多大一会儿,陡然刮起两阵西风,那老榆树吹得沙沙作响,看那树外的天色,已变成了一片黑,这风也就一阵紧似一阵,分明是暴雨来了。王福才道:“我又禁不住要说话,雨要到了,快进屋去吧。”玉如只当没有听到一般,依然坐着。王福才知道玉如诚心和他闹别扭,越叫越不进来的。若要她进来,还是不做声的好。这时,风吹得窗户屋门,一齐咚咚作响,接上劈里啪啦,瓦上雨点作响。玉如听王福才不再叫她,还不动。哗啦一声,一阵大雨下来了。玉如这才回到屋子里,身上已经有好些雨点打湿了。王福才本想和玉如再说几句,一想明天早上,还有几块钱要用,不得不俯就一点,先到床上睡觉去了。屋外的雨,正如倾盆倒水样地下着,自然暑气全消,就是桌上那盏煤油玻璃罩灯,火焰有点摇摇不定,屋子里更充满着凉意,久而久之,也就睡着了。 玉如坐在一张方凳上,呆呆地听着雨,也不去理会王福才。直至他打起呼声来,才回过头向床上看了一看。雨过去了,似乎夜也深了,只觉两只腿上,慢慢有一阵凉气,袭了上来。暑天夜凉,也极容易招致睡魔,自己正待解衣就寝,一见自己两条板凳,几块木板搭的床,较之秋鹜家中那张白漆铁床,真有天渊之别。自己本是个睡铁床的人,结果,却是来睡铺板,不由人不懊丧。秋鹜对我说,他还有补救的法子,不知道怎样补救,让我和姓王的离婚去嫁他吗?我拼了一死,未尝不能和姓王的离婚,只是他对于落霞,执着什么态度呢?难道要我去做他的如夫人吗?这未免令我难堪了。若是他也把落霞离去,叫落霞怎么办?为了我让她做个下堂之妇,何如让她老住在院里做个失婚之女呢?我成全了她的婚姻,接着我又破坏她的婚姻,好比在水里救起人来,复又把她推下去,我这算什么意思?我既不能破坏她的婚姻,我和她的丈夫,又谈什么爱情?人家都以为我很有骨干的,可是今天我在公园里,和我救命恩人的丈夫,做出那一度甜蜜的谈话,我是应当的吗? 越想越惭愧,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映出那模糊的影子,心想,这影子若是个人,看见我今晚的行动,恐怕要笑死了。再想到落霞雇车送自己回家,王福才劝自己吃晚饭,而自己还充着干净人,是谁对不住谁呢?一阵心酸,蒙着脸,伏在桌上哭起来了。正是: 岂无欲海回头者,只是中流立脚难。 第30章 进退两无因徘徊践约 笑啼都不是委屈承欢 第30章 进退两无因徘徊践约 笑啼都不是委屈承欢却说玉如想到悔恨交加,忽然失声哭将起来。她哭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这样夜深,万籁均寂,这种呜咽不断的声音,只是有起无止地哭着,当然也容易让人听见。王福才睡得迷糊之际,被这声音惊醒,一个翻身,猛然坐将起来,问道:“咦!你还生着气吗?天气这样凉,你还穿的是件洋纱的褂子,若是凉着生了病,你不能去教书,我要在家里服侍你,也不能去上工,那可糟了。”玉如连忙止住了哭,就将墙钉上挂的冷毛巾,擦了一擦眼睛,把泪痕揩去,复又坐下来。王福才道:“你究竟为了什么,生这样大的气?我已经认了错了,你还不肯算事吗?”玉如道:“我生什么气,我一个人坐在这里,想到了我自己的事情,非常的可怜,所以哭起来了,这与你有什么相干?”,福才听她说不是生气,是想着可怜,这就没有办法了。不能让她吃好的,穿好的,找些好玩的去玩,徒然拿些空话去安慰她,不但不能安慰她,恐怕会惹得她更要讨厌,因之也就默然坐在床上,望了她。 玉如并不做声,将一只手放在桌沿上,撑住了自己的头就是这样,当着睡觉。王福才将两只脚伸下床,一阵乱探索着鞋子,低声道:“你若不愿意和我同在床上睡,我就下床来,把两条板凳拼拢来睡一晚。”玉如道:“你睡你的,我坐我的,请你不要管我的闲事。”王福才昕她的口气,并不是拒绝他下床来,也不是赞成他下床来,本想上前来拉着她上床,先在院子里,已经碰了一个钉子了,难道还去再碰她一个钉子不成?于是在床沿上呆坐了一阵,也就睡了。 玉如又坐了半小时之久,见王福才睡着了,煤油灯头,缓缓地向下挫,看看那玻璃油壶子里的煤油,燃得干到了底,只剩十分深浅了。看这样子,不必多大一会儿,灯也就会灭的,趁着灯还亮着,也就赶快和衣上床睡去。 次日早上,睡得正甜,忽然觉得嘴唇上有一种感触,睁眼一看,见她丈夫正两手撑在枕头上,脸对着她的脸笑。玉如下死劲地,两手将他一推,忽然坐了起来了,瞪着眼向王福才道:“我睡得好好地,你把我惊醒来做什么?”一面说着,一面就踏着鞋下床来。王福才算是碰到第三个钉子了,坐在床上,半天做声不得。玉如对着一面破镜子,理了一理头发,自到屋檐下去笼炉子的火。将火笼好了,进房来时,只见王福才抹了一脸胰子泡,拿了一柄剃头刀,拿着破镜子刮脸。玉如并不理会,自去烧茶水。 王福才早是打了一盆凉水,将半块香胰子,把脸擦了又擦。洗完了脸,就用玉如的生发油,重重地在头发上搽抹了一阵,梳得溜光。然后换了一套干净褂裤,戴上眼镜,斯斯文文地坐在屋子里。玉如看了他那样子,觉得既是可笑,又是可怜。心想,难道你修饰得油头滑脑,我就愿意你了吗?偷看了他两眼,也不做声。王福才见夫人脸上的颜色,已经慢慢和缓了,料着可以开口说话,便道:“你早上吃些什么呢?昨天我已经支了一块钱工钱,我去买菜吧。”玉如因他说的是好话,也就很和缓地答道:“你不要去上工吗?”王福才道:“我买了菜再去不迟,现,还只六点多钟呢。今天同事,还邀了一个会,三块钱一脚,我也答应来一脚了,你看这事怎么样?”玉如本想问一句,你哪里有钱上会?不用提,这下面一句,就是他要借钱了。于是鼻子里随便哼着一声,算是答话了,却没有什么表示。王福才也更不要她表示什么,马上就穿起一件白洋纱长衫,出门去了。 不多大一会工夫,他手上哆里哆嗦,提了许多东西回来。也有肉,也有小鱼,也有菜,笑嘻嘻地提了进来。玉如道:“今天家里请客吗?你怎么买上许多东西?”王福才道:“花钱并不多,我搬家以后,都用的是你的,自己还没有花过一个钱,我应该请请你。再说,你又找着一个很好的事了,我也该给你道喜。”玉如心想,原因决不能是这样地简单,他既是这样说了,只好这样地相信他,也就不追问了。 王福才将菜放好了,便匆匆忙忙地去上工,到了十二点钟,回来吃午饭。玉如就把他买回来的菜,都一齐做好,端到桌子上来。吃饭的时候,索性问王福才,要不要打几个子的酒?王福才笑道:“当真这还算是我请你吗?”玉如道:“不算请我,你何以突然鱼肉两荤都闹起来?”王福才道:“我算是我自己请我自己吧。”玉如见越问他的话,他越是糊涂乱答,心里想着,没有读过书的人,就是这样笨,连好话哄人都不会。 将一餐饭吃完了,王福才将挂在墙钉上的湿手巾头,拖着擦了一擦嘴,便道:“我要赶快到店里去了,店里打会,还等着我去呢。”玉如不做声,只管收碗。王福才抽了一根烟卷,又道:“我要到店里去了,他们打会的人,大概都到齐了。”玉如还是不做声。他一直把这一根烟卷抽完了,在屋檐下踱来踱去地走着几步,才笑道:“我又要说一句不通的话了。你借给我三块钱,让我去上这脚会,下个月我若是把会标得了,我全放着你那里。”玉如道:“你是把二十七块钱的好处,来勾引我这三十块钱,对不对?”王福才道:“那是笑话了,我怎能生这个坏心眼。你若是爱钱,三百三千也得着了,哪把三十块钱的会钱,看在眼里?得了,你让我出去装一个面子。我要不是昨天已经答应了人家,今天我也不这样着急。”说着,笑嘻嘻地,向玉如连作了两个揖下去。 玉如心想,三块钱的事,何至于就作揖呢?既是他肯这样下身份,若是再不答应,有点对不住人了。只得走到屋子里去,掏出三块现洋来,放在桌子上,说出了四个字:“你拿去吧。”王福才接了这三块钱,又向玉如拱了拱手,十分地高兴走了。 玉如一人坐在屋子里,心想,我们这一位,太没有出息了。只要能得着钱,无论钱多钱少,都是好的。只看他那一种情形,拿着钱在身手上,就不同了,这岂是有一点丈夫气人做的事,若和江秋鹜一比,真有天渊之别了。他和我约了,今天下午四点,在公园里再相会,我若是去了,也许今天又谈到很晚回来,这样下去,感情自然是一天比一天浓厚,然而只管浓厚,真个办到各人离婚结婚,未免遭社会上的唾骂,我还是离开他吧。对于这个姓王的,我还无所谓,我若再从落霞手上把她的丈夫夺过来,我良心上未免过不去。一人坐着,不住地思前想后,觉得是去也不对,不去也不对,混一混,抬头看看院子里的榆树影子,已经有点歪斜,已是下午的天气了。照说,昨晚和秋鹜约得千真万确,今天应该去的。若是要去,这时候就该修饰修饰,免得弄成一个管家婆婆的样子去见人。但是自己想了半天的主意,打算不去的了,怎么到了最后,还是决定去呢?究竟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了,且到院邻家里去看看钟点。希望把这钟点过了也好。 然而走到隔壁院子里一看,原来却是两点钟,四点钟的约会,这时候去,正是绰有余裕,回到屋子里,于是先梳了梳头,接着打一盆水洗把脸,然后对着镜子,稍微敷上了一层雪花膏,接着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然后再扑上一道香粉。修饰好了脸子,又换了衣服,对着镜子一照,自己觉得如此去会秋鹜,女为悦己者容,很对得住他了。若以落霞的姿色而论,未必有我如此好看吧?有了这样久的工夫,大概三点钟了。他说了三点钟就下课,下课之后,一直就上公园,也许这个时候,他已经到了公园里了。 一人坐着看看镜子,又低了头想想,看到自己指甲长得很长,坐着也是怪无聊地,就找了一把剪刀,剪着指甲,来消磨这半个钟头。当她剪着指甲的时候,心想,昨天同坐在树林子的时候,我曾告诉他,那种热烈的表示,只可一而不可再的,以后见面,希望他不要那样。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分明是不能容纳我的话。但是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他抚着我的手,理着我的头发,我都觉得不妥,但是我总没有那种勇气,说是你不必如此,由此看来,可见今天再见面,他或者照昨天的样待我,我也是照昨天的样待他的,设若再进一步,这就涉及我的贞操问题了。对于姓王的为人,可爱不可爱,是一个问题,我自己能不能保守自己的贞操,又是一个问题。若是我并不能嫁他,我只管和他纠缠下去,无论如何,是瞒不了人的,等到秘密公开了,我怎么办?想到了这里,不觉心中跳将起来,自己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极力抑止着自己,心里叫着,不去了吧?去了对不住姓王的不要紧,对不住自己不要紧,对不住情同手足的救命恩人落霞,那是良心做裁判官,极端不许可的一件事。 踌躇了许久,觉得自己是觉悟了,便将两只手来解新衣的纽扣。当她回转身来,首先看见的,便是王福才的生活工具,一把尺,一把大剪刀,放在小桌上,同时,自己在秋鹜那里借来的几本言情小说,也放在小桌上。自己的东西,和丈夫的东西,互相对映一下,实在不相衬得很。王福才不但不知道书上怎样言情,连他王福才三个大字,也不能完全认清,这样的人和自己理想中体贴温存的目标,相距太远了,自己为什么还死守着他呢?谈到落霞,我曾撮合了她和秋鹜成婚,这牺牲是如何地伟大?她正式得着丈夫,我和她丈夫恋爱,这也不怎样对不住,我已经约了秋鹜了,怎好不去?他有了妻,我嫁了人,他对我还是以前那样不改,这种人我不能陡然就将他撇下。况且到公园里去,首先是我约会的,我不能戏耍我心中所爱的人。去去去!公园去,不要让他久在那里等候了。 于是不解纽扣了,穿上了皮鞋,重新对镜子拢了拢头发,将香粉扑了一扑面,马上锁了房门,雇着人力车,一直到公园去了。她以为是来晚了,其实,刚到四点钟,秋鹜也是才到呢。 这一天二人会面之后,觉得比昨天还要无拘束些,二人又在公园里吃过饭,直到下午十点钟的光景,玉如才回了家。王福才并不像昨晚那样留着菜饭,已经安然地躺在院子里破藤椅上乘凉,他似乎已经知道玉如是会吃了晚饭回来的了。玉如也觉得天天如此之晚回来,未免有点说不过去。便一人自言自语道:“从明天起,这时间可以定准了,总是十二点钟以后去,五六点钟回来,我总可以赶回来做饭的。”王福才听到她说,便道:“那不要紧,我回来得早一点,我也可以做饭的,你只管去教书吧。今天下午,小张飞在路上碰到了我,说是爸和妈都望我们回去,我因为你有了事,我也上了工,我没有答应。”玉如也不能说什么,只微笑了一笑。 王福才见她在屋子里,也就跟着进来,看到桌上放的那两本言情小说,便问道:“这就是你教的功课吗?”玉如不觉噗嗤一笑,王福才道:“你笑我不配说功课两个字吗?”玉如道:“笑话了,功课两个字,又不是谕旨上的字眼,有什么配不配说,我是笑你老是这样地追着我。”王福才听了她这句话,笑着把脸直伸到玉如面前来,左手握住了玉如一只手,右手拍了她的肩膀,笑道:“老实一句话,我实在爱你长得好看,我若是有一碗饭吃的话,我就什么事也不干,专门坐在家里陪着你。” 玉如甩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皱着眉道:“你就是这样没出息,说出来的话,也没有志气。一个男子汉,只要有了饭吃,就应该看守着一个妇人的吗?我以为一个男子要自己,出一番事业来,让我认识的女子,都想着非嫁我不可,那才是有志气。”王福才摇摇头道:“那如何能够?我认不到三个大字的人,什么也不懂,做得出什么大事业来?”玉如鼻子里哼着,冷笑了一声。 王福才明知道她这一声冷笑是瞧不起自己,可是自己力量真不够,那又有什么法子?便笑道:“我虽然是个无用的男人,可是你是个有用的女人,让你认识的男人……”连忙抬起手来,在头上打了五个暴栗,笑骂道:“我这话说得太岂有此理,我怎么不分男女乱说呢?待一会儿,我和你赔礼,你觉得怎么样?”说时,耸着自己的肩膀,笑了一笑,眼睛也就斜望着玉如。 玉如只当不知道什么,坐在一边小凳子上,闷闷不乐的样子。过了一会子就问道:“我们家里,一点儿开水都没有吗?”王福才道:“我给你留下一壶凉茶了,你为什么还要喝开水?”玉如道:“你不知道,我已经头痛了一天了,今天下午,身上更是有些发烧,我买了一包丸药,要用开水吞下去。”王福才笑道:“我不提什么,你也就不害病。”玉如一瞪眼道:“我还用得着在你面前装病吗?我要做什么事,都是自由的,不能受人家的管束,你觉得我不对,不要我也就完了。”王福才道:“你要自由,别人不能管你,好!明天我再搬回家去,自然有人管你。我因为爱你,遇事都由着你,你倒以为我怕你,就在我面前调皮起来。” 玉如听到王福才说要搬回去,心想,这种人,他是没有骨干的,说得出来,也许就做得出来,一味和他强硬,大概是强硬不过去的,便默然坐着,好久不曾做声。王福才道:“你说实话,是骗我不是,你真病了吗?”玉如道:“我自然是真病了,你不信,摸摸我的手掌心,看我是发烧不是?”说着,站了起来,将手伸到王福才面前,问道:“你摸摸看,是发烧不是?”王福才见她伸着手过来,果然摸了一摸,但他哪里又知道发烧不发烧,只握着玉如的手时,便觉自己浑身也发烧了。点点头道:“果然有点发烧,你先睡吧,我给你烧一壶开水去。”玉如连连摇手道:“不用了,我好好地休息一会子,也就行了。你要乘凉,可以请到外面院子里去,我要先睡了。”王福才见她的脸色,已是很平和了,这就不愿再和她执拗,在外面乘了一小时以上的凉,才回房安歇。 到了次日,玉如睡着,又觉嘴唇有什么接触,明知是王福才侵犯着,但是不敢像昨日那样一推了,只是闭着眼睛,将脸偏到一边去。听到王福才下床出房门去了,才睁开眼睛来看,在枕上先叹了一口气,然后坐起来,脚悬在床下,半天也不踏着鞋子。过了一会,只见王福才两手漆黑,进来笑道:“你还躺一会儿吧。只要你稍微将就我一点,无论替你做什么,我都愿意。今天早上,让我来给你笼炉子烧水吧。”玉如皱了眉,将手拍了一拍额头,也没有做声。 王福才笑道:“你就躺着吧,炉子已经笼好了。”说着,又抢上前一步,走到床前,对玉如笑着低声道:“水开了,我给你卧两个鸡蛋吃,好吗?”玉如道:“住家过日子,哪客气得许多。但是我问你一句话,你准不搬回家去吗?”王福才道:“我们本来是图着自由才搬出来的,只要你跟我和和气气,不让我难受,我自然愿和你住在会馆里,难道我不愿做老大,要做老二吗?你想,夫妻无非都是这样的,但是你总不大爱理我。”玉如道:“你不要絮絮叨叨了,以后我由着你就是了。不过你也让我自由一点,有时回来晚些,你不要怪我,我的意思,一来是要贴补些家用,二来也是想挣几个钱在手上,好随时添补衣服。”王福才道:“这个何消你说得,你这样一个有志气的人,督军的大少爷,有钱有势,你还把他看成一堆狗屎,难道还能疑心你别的吗?像你这种穷也穷个干净的女,一万里头,也挑不出来一个……”玉如皱着眉笑道:“不要哕嗦了,让我起床吧。” 王福才很高兴,将茶水预备好了,这才出会馆上工去。玉如等他走了,一人是万分地无聊,随手拿起一本言情小说来看,这小说上,正说的是一个美貌的少妇,为了债务,嫁了一个志趣不同的男子,她眼见自己的情人,和别的女子谈恋爱去了。玉如觉得书上的话,一大半说着是自己,而且书上的女子,还不见得有自己这种痛苦,由自己的委屈承欢,想到王福才那种无聊的安慰,觉得还不如破了情面,大闹一场,比较痛快,然而自己的环境,哪里许可这样闹呢?将书抛到一边,于是又垂下泪来。正是: 漫道新欢承昨夜,泪珠犹自背人流。 第31章 衣履隔夫妻突沾恶疾 闺房来姊妹渐布疑云 第31章 衣履隔夫妻突沾恶疾 闺房来姊妹渐布疑云却说王福才走后,玉如又一人伤感起来。但是这种伤感,只是片刻的事,等她吃过了午饭,便筹备着去赴秋鹜的公园约会了。秋鹜到了今日,已是和玉如做了三次的心腹之谈,慢慢地就商量到久远的问题上面来了。九点钟以后,秋鹜和玉如又坐在树林下的露椅上,已是谈过四个钟头的话了。玉如道:“我们逐日这样谈话,又消磨时间,又耗费金钱,不是办法,以后我们没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谈时,我们就彼此通信吧。”秋鹜道:“若是据你这样说,我们一个月不见面,也没关系,要说的话,三天都说完了,还有什么要紧的呢?但是我要和你见面,目的不是有什么商量,只是我非看见你,心里好像有一件事没有办一般。”说着,两手捧了玉如一只手,在鼻子尖上嗅了一嗅。玉如笑道:“你不要又放纵起来,我觉得我们这样缠绵,是向着堕落的路上走。”秋鹜道:“我也知道是不妙,但是为了你,我就堕落下去,我也愿意的。”玉如道:“真的吗?那我很为你不取,你想,你的前程,多么远大,自己又有了爱妻了,为了一个败柳残花的女子堕落下去,未免不值。”秋鹜道:“值不值这个问题,不是一定的,我看得值,牺牲了性命,也死而瞑目。我看了不值,就让我多说一句话,我也不愿意。”玉如道:“好!就算你看得很值,我问你,怎样对付你那个六亲无靠,有救命之恩的爱妻?” 这一句话,问得秋鹜有五分钟以上,答复不出来,最后叹了一口气道:“就为的是她,若不是为她,在昨天我就要强迫你和我逃走了。”玉如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从今以后,把形式上的爱,移到精神上去,做个好朋友吧。她,我也觉得很可怜的。”秋鹜道:“我们三人一齐同逃,你看如何?”玉如听了这话,也是停顿了五分钟以上,才答复出一句话道:“那么,我算你家一个什么人呢?”秋鹜又默然了,许久才道:“若是你同意我这个办法,我回去和她商量商量,看她怎么样?”玉如道:“你千万别忙说,设若她不同意,把我们的秘密,都让她知道了,我还有什么脸见她?就是你,也会在她面前,大大地丧失信用。依我说,这不是一件可以孟浪从事的事情,你得有八九分的把握,才可以去办。”秋鹜道:“你顾虑的也是,但是我想她,对你也很好的,纵然不同意,也不至于有很坏的表示。”玉如沉吟着道:“那很难说,总之,你见机行事就是了。现在我不能再谈了,要回去了,我家里那个,也未见得能放心我呢。”秋鹜道:“坐一坐吧。明天我们不见面了。”玉如本来觉得一回家,就如坐针毡一般,能在公园里多坐一会儿,心里比较地舒服一点,也就不走。 约莫又坐了半点钟,玉如道:“现在还不该走吗?若不走,回去他真有些不信了,哪个教家庭课的人,教到夜深回去的?”秋鹜道:“好在你以后并不如此,你就说是东家请你看了电影,一次回去晚一点,也不要紧吧?”玉如道:“就是那样子说,现在也到了回去的时候了。”秋鹜道:“再耽搁十几分钟,我们在园子里转一个圈圈吧。”于是挽了玉如一只手,在公园里同步起来。平常在公园里要兜一个圈子,觉得很长的时间,但是两个人说着话走起路来,就不觉得长,一会儿工夫,就把圈子兜完了。依着秋鹜,想要她还走一个圈子,玉如怕回去太晚,无论如何不肯,大家就散了。秋鹜坐在车上想着,今天回去,要撒个什么谎呢?不能三天的晚上,都是会朋友会晚了呀。若说看电影逛公园,娱乐的事,为什么不带着新夫人一路呢?有了,我就说是在朋友家里吃坏了东西,肚子痛,在朋友家里睡了一觉,所以回来晚了。这样说着,她就不会怪我的了。主意这样想定了,藏着暗笑回家去。 但是到家以后,却出于意料以外,他一进院子门,就听到一种病人呻吟之声,心想,心理作用罢了,我想装病,果然就有病的现象,及至走到屋子里,才知不是幻象,落霞真的在屋子里面哼呢。赶忙走进卧室,只见落霞躺在床上,脸烧得如喝醉了酒一般,将一床白线毯子,盖在身上。床面前方几上,放着茶壶茶杯和丸药纸包,这样子,病了不是一两个钟头了。她见秋鹜走进屋子来,皱了眉望着他道:“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呢?”她说的话,声音极细,而且吐字不相连续。 秋鹜一路上筹备撒谎的话,到这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连忙伏在床沿上,用手抚着她的额头,只觉极是烫手。顿脚道:“我下午出校的时候,忘记由家里打一个转身。”说到这里,王妈在外面屋子答言道:“先生,你这时候才回来,太太三点钟就不舒服起,打了好几遍电话,说是你回来了。幸亏房东看着不过意,送了丸药来了,又在这儿陪了太太坐着许久,要不然,我真忙不过来。”秋鹜听说,心里更是不安,便道:“这个样子,病势来得不轻,好像猩红热,这不是玩的,我送你上医院去吧。”落霞摇了一摇头。秋鹜道:“为什么不去?”落霞道:“夜深了,医院里去挂特别号,花钱多。” 秋鹜见她舍不得花钱,心里更是不安,连忙跑到胡同口上,在汽车行叫了一辆汽车,复又转身跑回来,打算叫落霞起床,一走进房,只见她已经靠着床坐起来,却用一条大手绢,将鼻子和嘴,一齐套上,秋鹜要上前扶她,她连连用手挥着,以目示意,不让他近身。秋鹜明白她的意思,因道:“不见得就是猩红热,你何必这样怕?就算是猩红热,难道一沾着,就传染过来了吗?”落霞只管摇着手,身子向后退,那意思就是不让秋鹜挨着。秋鹜心想,你还是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就不让我挨着你的身体,这屋子里的东西,和你身上的衣物,样样可以传染的。不过这句话,只能搁在心里,若是对她说明,她更要不知如何是好了。 当时汽车已到,因道:“你走得动吗?不要我搀你上车吗?”落霞也不说什么,好像这屋子里藏着恶魔一般,三脚两步,就踏着走出屋去。秋鹜急忙在后面跟了出来时,她在院子里,已向前面栽了一个跟头。伏在地上,爬不起来。秋鹜看了,老大不忍,便两手抄着,将她捧上车去。落霞跌了这一跤,人已经有些迷糊了。秋鹜虽然和她同车坐着,她也不大明白。 一路到了济安医院,秋鹜首先下车去挂号。这医院是德国人开的,平常的号金,已是六元,晚上加急,乃是二十元,秋鹜虽然有些力不胜任,所幸外国人倒是一分钱一分货,看病很认真。当时将落霞先送到急症病室里去诊察,诊察了三十分钟,大夫将秋鹜拉到一边,告诉他说:“这的确是猩红热,幸而来院医治得早,还不要紧,若是挨到明天,就不敢说这话了。”秋鹜听了,心里连跳了几下,因道:“那无法了,请大夫费心点吧。”大夫看秋鹜是个知识界的人,便对他道:“虽然如此,这种病,总是危险成分居多的,病人当然是住院,而且要住传染病室,家里人来看病人,得经我们大夫许可,防备传染。而且你府上,我劝阁下也要消毒。” 他们在室外说话,偏是落霞都听见了。她在屋子里哼着,叫秋鹜去说话。秋鹜一进来,她就让他站着,因道:“大夫的话,你得听,我原来也不知道这猩红热怎么厉害,从前我有一个街坊,只去看了一次病人,就传染着死了。你得听大夫的话,不然,我就不诊。你想,你是在学校里当先生的人,你若是把病传染到学生身上去了,那该多大的罪过?”秋鹜原是不肯留她一人在医院里的,她最后两句话,归到了责任问题上去,只好勉强答应了。 当时到交费处,将一个礼拜的医药费先交了,办事人给了他一张收据,另外又是一张志愿书。这志愿书,是铅印的,上载立志愿书人某某,今因病人济安医院医治,人院以后,听凭医生取任何治法,如病势非人力所可挽救,发生意外,医院不负责任。立书人或代笔人签字。这本来是种刻板文章,哪个进医院来,也是这样一套。但是秋鹜看到听凭医生取任何治法,和发生意外,那两句话时,心里禁不住又跳起来,眼睛内似乎也有一种奇异的感触,要把两眶眼泪,完全挤出来而已。 自己极力地忍住,将精神定了一定,才在空处,将自己的名字填上了。最后,在代笔人签字的地方,签了一个字,这也不懂什么缘故,医院里的笔,和自己平常用的笔,大不相同,拿到手上,却会不听指挥,只管抖颤起来,用尽了气力,才写成江秋鹜三个字。将志愿书填了,这就要遵守着医院的规则,走到刚才诊治急症的病室门口,只见落霞躺在一张推床上,由那屋子里推将出来,转送到传染室屋子里去。落霞看到秋鹜站在一边,和他微微点了一点头。秋鹜道:“你安心……”只说了这三个字,这推床已转过屋角去了。秋鹜心里这一种难过,觉得这个可怜的女子,刚刚吃几天饱饭,又害这种恶病,竟呆住了。那大夫看他是教育界的人,叫他今晚不要回去,另在一间病室里住,不算他的钱,明天检查一番,和他一路回去消毒。秋鹜也觉和大群青年接近的人,宁可稳当一点,当晚打发汽车走了,就住在医院里。 次日起来,便和医生打听落霞的病状,问不危险吗?但是做医生的人,不到有十二分把握的时候,他决不能肯定说病人无事的,只答应了大概不要紧而已。秋鹜心里拴着一个大疙瘩,当时就要求大夫,要去看看。大夫问:“病者是你太太吗?”答:“是的。”问:“结婚多久了?”答:“不到一个月。”大夫微笑了一笑,用手指点着秋鹜道:“虽然爱情浓厚,性命也要紧的呀。”于是他就吩咐一个看护,带了秋鹜到传染病室去。 这病室里,什么东西,都有防毒的准备,看护妇让秋鹜进了房,便用手一拦,不让他上前。落霞一见秋鹜进来,连忙一个翻身向里,哼着道:“我叫你不要来,你偏要来。”秋鹜道:“我不来,能放心吗?你替我想想。”落霞又一个翻身翻转来道:“设若你传染了我的病,你想我又当怎样?”将手连挥两挥道:“你去吧,你去吧,你多多托重大夫就是了。”秋鹜见她极不愿意自己在这里,勉强站着,也是无益,只好退出去。当时请大夫检查了,所幸无病,又请大夫到家里去消了毒,忙了大半天。总算把事情办清,到了下午,身体异常疲倦,就睡了觉了。 一觉醒来,已是五点钟,睁眼一看,只见窗户外的太阳,已经只剩了白粉墙上一线,想起要到医院里去看落霞去,连忙向外屋走,一掀门帘,只见玉如坐在自己写字的桌子上,正翻着一本书看。揉了一揉眼睛笑问道:“你几时来的,怎么不通知我一声?”玉如笑道:“我听到你家的王妈说,你昨晚辛苦了,今天应该好好地休息,所以我不曾来惊动你。妹子不在家,你会感到遇事都不方便,我来伺候你吧。”说着,马上就拿了秋鹜的脸盆漱口盂,给他去舀水。秋鹜连说不敢当,但是要拦阻时,已来不及了。王妈捧着盆,跟了玉如后面走来,玉如手上,还不肯空着,依然捧了一只漱口盂子。 秋鹜抢上前一步,将漱口盂子接了,因笑道:“你是客,怎样来替我做事?”玉如见王妈已经走了,便笑道:“我是客吗?你把这几天对我所说的话,都忘记了吧?”秋鹜道:“那怎样能忘记,只是现在还没有到那一步,我不能不客气呢。”秋鹜说着话,自去洗脸,玉如便倒了一杯温热的茶,由外面屋子,送到秋鹜的卧室里面来。秋鹜看到,心里觉有一万分感激,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忽听到院子里有一个妇,叫道:“大妹子在家吗?我找了好几条胡同,才把你找着呢。”秋鹜连忙在玻璃窗子里向外一看,见一个老妇人和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院子里,那老妇人手上还提着一个小手巾包。秋鹜先还愣住了,不知道是谁?停了两分钟,才想起那个年老的是冯姥姥,从前和落霞共过街坊的,怎么就忘了呢?哦了一声,从屋子里迎了出来,便笑道:“老太太,请进来坐吧,好久不见,我几乎不认得了。”冯姥姥蹲了一蹲,先问着江先生好,然后回头对那中年妇人道:“这就是你妹夫,你瞧多么好?”那中年妇人也蹲了一蹲,问着你好,秋鹜心想,这可怪了,我哪里有这一门子亲?冯姥姥似乎也了解秋鹜不明白,便道:“这是小二他妈。”秋鹜不解小二是何人?也不解他妈是何人?冯姥姥既然如此介绍,也就只好如此承认,引她们到屋子里坐下,王妈就来倒茶。 秋鹜道:“二位今天来得不巧,她害了很重的病,到医院里去了。”冯姥姥道:“什么病呢?哪一天到医院里去的?”秋鹜道:“是昨天半夜里去的,害的那个病,你们北京人,叫做出红疹子。”小二妈哟了一声道:“妈!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哪个医院里呢?我们瞧瞧去吧?”秋鹜道:“在济安医院,她是传染病,不让人看的。”小二妈对冯姥姥道:“妈,医院,就是请洋鬼子诊病的那个地方吧?”秋鹜这才明白她是冯姥姥的儿媳妇,听她说到洋鬼子,不觉笑了起来。小二妈道:“估量着多少天能够回来呢?”秋鹜一想,这种人能和她谈什么病理,便道:“大概,有个七八天,也就回来了。” 冯姥姥听他如此说,看了看她自己提的手巾包,便道:“既是七八天后,就可以回来,咱们七八天以后,再来看她吧。这东西咱们也就带回去了。”小二妈笑道:“别呀!我知道第二回还来不来呢?到了大妹子家里,我得瞧瞧大妹子的新房呀!”她说得快,也就做得快,马上走近前,将门帘子一掀,伸头进去看着。秋鹜因玉如在屋子里,若把她引出来,少不得又要加上一份解释,所以让玉如坐在屋子里,并不请她出来。这时小二妈竞行走了进去,可不能再含糊了,只得叫道:“冯大姐,请出来,我给你介绍介绍吧。”玉如在秋鹜屋子里坐着,本出于无心,但是等人要进房去,秋鹜才介绍,这倒成了有心藏躲似的了。不过人已进来了,再躲不得了,只好和小二妈点个头,跟着也就走了出来。 秋鹜就对冯姥姥道:“这是落霞的干姐,她们俩,非常要好的,今天她也是来看她妹妹,倒不知道她妹妹害病了。”冯姥姥听说,一看冯玉如的长相,比落霞还要好,而且两腮上,现着两道红晕,便对着人家笑了一笑。秋鹜心慌意乱之间,没有介绍冯姥姥小二妈。玉如也是一味故作镇静,忘了去问人家。小二妈道:“妈!我们走吧?过日再来看大妹子的病得了。”于是她二人不再多说话,走了出来,秋鹜因人家是初来,也就送到大门口。冯姥姥回转身问道:“江先生,七八天之后,她准回来的吗?”秋鹜道:“大概回来了。”冯姥姥说了再见,便有点不高兴的样子走了。 秋鹜走回来,玉如连忙就问是什么人?秋鹜就把她和落霞的关系说了,因道:“她们虽然缺乏智识一点,但是心直口快,也可以说是个好人。”玉如以为她们是偶然做客来的,虽然在秋鹜屋子里出来,碰到有点尴尬,然而也就是这一回事,走了也就算了。因道:“现在不过六点钟,医院里还许人出入的,你带我去看看妹子,好不好?”秋鹜道:“你就不必客气了,连我去看她,她都不愿我进房呢,何况是你?我现在回家来很寂寞,你可以天天到我家来。你来了,我自然会告诉你消息的。” 玉如一想,自己既是天天要来,今天暂不到医院去也好,就问道:“你要不要吃了晚饭再走呢?我到厨房里去,替你做菜吧?”秋鹜道:“大热的天,要你动炉灶,我不敢当。”玉如道:“咱们不能说什么敢当不敢当,我在家里,哪天不做饭?我在这里不是和在家里一样吗?”玉如说着,便到秋鹜屋子来洗手,秋鹜笑着进来,只说对不住。恰好这时候,王妈要进来问晚饭弄什么菜,听到二人在屋里有笑语之声,不便进来,就退回去了。这一下子,接着便布下了两道疑云,秋鹜和玉如,还都不曾留心哩。正是: 冷眼看穿犹不悟,从来迷死局中人。 第32章 入幕兴谣暗疑不速客 挥毫明志立写绝交书 第32章 入幕兴谣暗疑不速客 挥毫明志立写绝交书却说玉如打算和秋鹜做饭,秋鹜不敢当,无如玉如一番热心,不是客气话可以拦阻回去的,她依然一定要和秋鹜做饭。秋鹜觉得盛情不可却,也只好答应了。玉如笑嘻嘻地将袖子卷起了一小截,将落霞平常围的白布围襟,向胸前一围,就到厨房里去了。秋鹜想着,无论如何和玉如的感情好,她也不是自己家里人,若要她去做饭,自己安然坐着受用,心里有点说不过去,因之自己也就跑到厨房里去,进进出出,只管陪着说话。加上他急于要去看落霞的病,也不愿玉如把做饭的时间占长了,所以心里越急,到厨房里来的次数越多。玉如只当他是客气,哪里知道他在着急呢?好容易挨到七点钟,才把这餐饭做出来。同玉如一块吃过了饭,就和她一路出门。玉如自回家去,秋鹜却上医院里来。 落霞大烧热了一天,这时候是刚刚睡着。秋鹜向大夫问了问病状,据说经过良好,没有变化,大概可望无危险。秋鹜候着落霞醒来,安慰了几句才回去。从此他每天都到医院里来两次,同时,玉如也按日到秋鹜家里去,有一个星期之久。玉如曾到医院来看过落霞两次,但是这两次,都是与秋鹜一路来的。 一个星期过去,落霞的病,已经好了十之七八,落霞人清楚过来,才知道在这医院里,每日要耗费十四五块钱。秋鹜每月教书收入,不过七八十块钱,在医院里住五天,就要牺牲他一个月的收入。结婚未久,一笔结婚费,已是累得他如今未曾还清,再加上这一笔特大的医药费,恐怕秋鹜有点支持不了。大夫说,猩红热过了一个星期,就没有事了。现在是一个星期多,总算快好了,何必再住在医院里?如此一想,她和秋鹜商量,非出院不可。秋鹜问了问大夫,可否出院,大夫知道他的经济力有限,便说可以出院,如没有变化,叫病人以后每隔一日来一次也就是了。秋鹜得了大夫的同意,就将汽车接落霞回家来。 回家以后,落霞见屋子收拾得很清楚,秋鹜换洗的衣服,也都不曾积压一件,心里很安慰,觉得这王妈很会做事。到了下午,玉如来看她,却提了一包干净衣服来,正是秋鹜的。她说:“今天一早洗的,干了就送来。”落霞仔细一问,才知道玉如天天到这里来,和自己代尽妻职,心里非常的过不去。落霞已经回了家,又有玉如陪着,秋鹜便正式上课教书,一下午不曾回来。玉如陪着落霞坐在屋子里,说着闲话。 落霞躺在床上,也就不感到寂寞。落霞因问玉如,自己在医院里,姐姐来了多少次了?玉如本想老实告诉她天天来的,转念一想,却不知秋鹜怎样对她说的?秋鹜的意思,是不必表示出来的。因之含笑道:“来过几次也不要紧,咱们姊妹俩,还敢分彼此吗?从前我们还说过,一辈子都不分开哩,现在我帮你几天忙,那算什么?”落霞笑道:“我果然有这种话,但是那不过是当姑娘的时候,一种傻想罢了。你想,女子有了丈夫,有了家庭,彼此怎样能到一处?”玉如笑道:“怎么不能?你家不是要找个老妈子吗?我也要找工作的,我就在你家里,当个老妈子吧。”落霞也笑道:“好!就是那样办,我可不给工钱,三个月后,我也到你家里去当老妈子。”玉如道:“笑话是笑话,心上话是心上话。实在说,我真喜欢你这个家庭,设若你家里有安插我的位子,无论什么事,我都愿干。”说到这里,望着落霞一眼,脸就红了,接着道:“倘若你家有个孩子就好了,我可以做个家庭教师。”落霞笑道:“不要胡扯了。”玉如本是带着说笑话的神气,笑话是有个适可而止肘候的,落霞既不愿说,自然也就不便说下去。当天她等秋鹜回来,方才回家去。 又过了两天,落霞的病已大好,已经下床来,躺在沙发上。那个冯姥姥带着她的儿媳小二妈,又来看落霞了。她走进房来,见落霞已坐起来,她将上次曾经提来,又提回去的手巾包,放在桌上,先哎呀了一声,然后笑道:“大妹子,你可太好了。”小二妈道:“我娘儿俩前两三天就要来,你小侄儿小二又病了,昨天才好,今天我们就来了。”落霞站了起来了一会儿,复又坐下道:“我一点精神都没有,恕我不能讲礼了。”冯姥姥道:“你坐着吧,我们又不算外人,还讲什么虚套?”落霞叫了两声王妈倒茶,偏是病后力气小,叫着没有人听见。小二妈道:“你别客气,我们来看着了你,心里就舒服多了。你不是还有个干姊妹在你家里吗?哪里去了?”落霞道:“我家里就是两口子,哪还有什么人呢?” 小二妈原坐在落霞对面,就望着冯姥姥道:“你瞧怎么样?我猜得不错不是?”冯姥姥笑道:“你的嘴真快,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别瞎说。”这小二妈一句话,本来问得突兀,落霞其初未曾领悟到。现在她婆媳一打哑谜,忽然省悟,莫非她们说的是玉如,便笑道:“我倒是有个干姊妹,也常到我这里来,可是并不在我家里住。”小二妈道:“是她吗?瓜子脸儿,白白的皮肉,水眼睛,她真漂亮。” 落霞道:“是她,你们在什么地方看见的?”冯姥姥道:“那天来看你,你上医院里去了,我就见着了她。”小二妈道:“要不然,我们还看不见她呢。我们来的时候,你们江先生和她都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叽咕些什么?后来我们一进来,江先生陪着我们在外面屋子里坐,不让进来。后来是我要看看你的屋子,你屋子里就走出来了这样一个小美人儿。大妹子,干柴烈火好煮饭,干哥干妹好做亲,这可不是胡闹的。”冯姥姥瞪了她一眼道:“你怎么回事,不管说得说不得,一块儿都说上。” 落霞对于玉如,本是毫无用心的,听了冯姥姥婆媳的话,未免有点疑心,玉如既是在我屋子里碰到了冯姥姥,怎么秋鹜不曾对我说过。这时,正好王妈知道客到,送了开水进来沏茶。沏过了茶,落霞等她将一杯茶送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便问道:“我病的那几天,王家少奶奶天天来的吗?”王妈将鼻子哼着答应一声,马上就走了。 落霞看了这情形,越发是疑惑,当了冯姥姥的面,却也不便追究,只是说着闲话。冯姥姥将那毛巾包,解将开来,拿出十个硬面饽饽,放在桌子上,笑道:“这是东城一家有名的饽饽铺里买的,你沏上一壶好茶,慢慢地嚼着,又脆又甜,有个意思。上次我就带来了,你不在家,我留给你们江先生,恐怕他也不肯吃,所以我就带回去了。你留着吧,我们得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天菩萨保佑,你身体好了就好了。” 落霞道:“难得来的,来了怎不坐一会儿去?”小二妈道:“孩子他爸爸在家里看着呢。久了,他可要着急了。我们刚才说的话,你可别对江先生说,要不然,说咱们从来也不来,来了就搬是非。”落霞心里,正自疑惑着这个问题,她们越这样说,落霞心里越不好过,竟不知道要怎样回答了。 她们婆媳俩去了以后,落霞将王妈叫到屋子里来道:“王少奶奶天天帮着你,你也不说一声,我不知道,谢都没有谢人家一句,心里怎样过得去?”王妈见落霞并不以这事为怪,便道:“我本来想说的,我看见江先生都没有提一个字,我怕不好说。”落霞道:“他有他的用意,他怕我心疼人家,所以不说。其实,我们又不是胞姊妹,总应该告诉我,也好让我和人家客气几句。”王妈笑道:“我要知道你是这一番意思,我早就说了。王少奶奶待咱们先生真不错,她说在这里也和在她家里一样。” 落霞道:“怎么会说起这一句话?”王妈道:“就是你进医院的第二天,我听到王少奶奶在这屋子里和江先生说的,我没敢进来。”落霞道:“哦!第二天她就来了,人家热心帮忙,真不错。”王妈道:“真是热心呀!她来的时候,咱们江先生还睡着,她就坐在一边等着,足等了三个多钟头,江先生才醒过来。她真比你待江先生还贴心。”说时,斜视着落霞一笑。落霞道:“你不要说笑话,倒埋没了人家的好意。”王妈道:“真的,她马上就拿了脸盆给江先生打水洗脸。” 落霞道:“那个时候,你在哪里?”王妈道:“我在厨房里,王少奶奶在屋子里看书。她做饭,江先生怪心疼的,也跟到厨房去。”落霞道:“那就是了,我自会谢谢王少奶奶,你也不必在江先生面前提。”王妈哪知道她有什么用意,说是不必提,就不必提了。 这天傍晚,秋鹜回来了,见落霞一人坐在屋子里,笑道:“好了好了,你完全好了,这回病把我真急了一个够。今天玉如来了吗?”落霞微笑道:“你怎么叫她的名字?太不客气一点。”秋鹜笑道:“十天没有见你的笑容了,不料这一句话,倒引你一笑。但是现在男女是平等的,男朋友彼此可以互叫名字,那么,男子对女朋友叫名字,似乎也可以。而且我当她的面,总是叫冯大姐呢。”说着,和落霞坐在一处,牵着她的手臂,看了一看,因道:“瘦成这种样子,可不知道哪一天还原了。” 落霞笑道:“设若我这回死了,你怎么样?你要说实话,不许说什么自杀出家那些欺骗女子的话。”秋鹜道:“除了这个,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只是伤心罢了。”落霞道:“我们的感情不算坏,伤心当然是伤心的,你这第二次结婚,在什么时候呢?”秋鹜道:“你这话,问得有点奇怪。你想,设若你有什么不好,我伤心极了,在周年半载之内,也许不会想到这上去。就是想到这上去,也要有个对手方。至于现在,幸而没有出事,根本上就不容我有这种思想,我怎能答复你这个问题?” 落霞笑着摇了一摇头道:“不见得吧?有个现成的候补人在这里呢!”秋鹜笑着问了一个字:“谁?”落霞道:“还有谁?就是以前你的爱人,你的未婚妻,现在,你的大姨子,好朋友。”秋鹜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别说我对不住你姐姐。”他嘴里这样说着,脸可就红了起来。落霞执着他的手问道:“你说对不对?她自然是二十四分爱你的,你呢?也未必不爱她。”秋鹜道:“你忘了她是一个大奶奶吗?”落霞道:“我没忘呀。大奶奶不要紧,她不会离婚吗?你别把我当小孩子,我早知道你们感情极好了,可就只碍着一个我。” 秋鹜道:“你这话,可有点委屈我。我虽有点爱她,说是把你抛下,我绝对没有这种意思。天地间,总是有些缺憾的,我和她交个朋友,你和她做个姊妹,那也不坏呀。”落霞道:“不错!我知道你是不能将我抛下的。但是你确有这个意思,想把她也弄到手。而且你怕她离婚不容易办,打算三个人一同逃走呢。你这种办法,你以为很对的,但是你想做了这种事,瞒得住人吗?瞒不住人,将来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对内而言,姊妹感情,无论怎样地好,到了那个时候,我就退让一步,做你的小。她那一份聪明,我这一份杂毛脾气,能说不闹别扭吗?” 秋鹜被落霞这一顿批评,说得哑口无言,坐着只低了头。落霞见他不做声,更觉猜中了他的心病,因道:“我不是不容她,实在是我太爱你,我不愿意有人把你分了去。”说着,一个翻身,伏在秋鹜身上,大哭起来。秋鹜将手抚着她的头道:“你原谅我,我自己制伏不住我自己,落在她的情网里。现在我觉悟了,从今日起,和她断绝来往,这情感也就自然淡了。你若是不相信,我当着你的面,写一封信给她,等她来了,请你交给她。” 落霞拭着眼泪道:“我并不拒绝她和你接近,只是青年男女,彼此有了感情,总不容易不动心的。况且她的意思,屡次表示,犯不着和一个不识字的人守贞操,将来一出了事,怎么办?”秋鹜道:“你说得是,我就来写信。你病刚好,千万不要伤心。”说着,马上就把桌上备好的纸笔,文不加点地,写了一封信。将信一口气写完,就交到落霞手上,请她看。落霞见他如此决绝,心里倒很欢喜。看那信上写道: 玉如姐惠鉴: 我们的结合,玄之又玄,本是很奇怪的。当落霞到了我家后,我本来认为我们的事,告了一个段落。不料一月以来,重新相会,感情也一天比一天浓厚,这真是想不到的事,也可见造化弄人,真说不定啦。但是,晚了,而且是我们自己愿意把机会失掉,自己办到这样不可收拾的,也不必去悔,也不必去恨,老实说一句,我们真把感情浓厚起来,未免多此一举呢?你想,彼此结婚以前,都极力疏远,另找各人的百年伴侣,结婚以后,倒反相亲爱起来,然则何必从前不演那一幕戏哩?你说过,我们应当感谢落霞的,既感谢人家,就不应再欺骗她。你想,我们近来的行动,不是极端地欺骗她吗?就退一步想,不算欺骗她,然而我们三人,真演一出私奔的臭剧,一齐犯着刑法,受着良心的裁判,大家不能在社会上出头,不能见亲戚,不能见朋友,那又有什么趣味?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做一个心死的结合,也太没有趣吧?既是这一着不能办,我们彼此纠缠着,有一天理智完全让感情蹂躏个干净,那就不定会出什么事情。我自知绝不是圣人,做不到鲁男子柳下惠的地步,而且你的姿色,你的心灵,又无处无时不在引动我,我们万一糊涂了一下子,我更是负不起始乱终弃的罪名。与其对不住你在后,不如对不住你在前了。就是落霞,她十分爱你,到了那个时候,她也难免有点妒忌心。唯其是妒忌,她才是真爱我。你呢?又当如何呢?那时候,你们可共生死的姊妹感情,说不定也会破裂。本来,爱情是不许第三者来分去的,站在哪一方面看,妒忌竞争,这都是卫护爱情的正道呀。然而我们本来可以无事的了,何必兴风作浪,来自讨烦恼呢?所以我想了又想,只有我们彼此离开,不再见面,一切的幻想,自无由而生。一切罪恶,也就加不到我们头上来。早就预备做朋友了,我们就预备做一个精神上的朋友吧。从接到这封信起,你就不必再到舍下来,这一封信,也请你把它烧了,免得再种下什么祸根。你是个,聪明绝顸,有作为的女子,决不能不谅解我的。再见吧。 恭祝前途幸福! 秋上 落霞将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点头道:“你措词很好,就是这样吧。”秋鹜笑道:“这信上曾牵涉到你,你看有什么不妥的句子吗?”落霞道:“就是你说我将来会妒忌的,我有些不赞同,但是也不必改了。我果然是不妒忌,我又何必追你写这一封信。”秋鹜道:“这不是你迫我写的,是我自己,愿意写的。但是我倒赞成女子妒忌呢。”落霞道:“这个无讨论之必要,我问你,这封信,你怎样地交给她?”秋鹜道:“自然是由你交给她。”落霞道:“我不能交给她,若是由我手上交给她,显见得是为我而发,你是被动的了。”秋鹜道:“邮政局里寄去,是不妥的。除非叫王妈把这信送到她家里去。”落霞道:“那也不妥,若是王妈去的,她也知道我是参与这个计划的了。” 秋鹜见她设想如此,虽然避嫌有点过分,但是自己设身处地,也觉好友变成情敌,也是一件不容易解决的事情,便道:“既是如此,她会馆里有电话的,到学校里我打一个电话给她,约她在一个地方会面,我亲自把信交给她吧。”落霞沉吟了一会子道:“也除非如此。可是谈话的时间,不要长才好。”说着,她又笑了。 秋鹜觉得她口里虽不承认妒忌,心里妒忌得十分厉害。若不敷衍她,也许把她的病加重起来,笑道:“那自然。我交着信到她手上,她若看了,我在她当面,是很不好相处的。明天上午,到学校里去,上午我就将信交给她。”落霞笑道:“你一点不踌躇吗?”秋鹜道:“干干脆脆,我就是这样办,还有什么踌躇?要不然,这信还是让你交给她。”落霞笑道:“你不要以为我是过分担忧,实在为的是爱你呀!”秋鹜实在也不容再说别的了,对他夫人的话,完全接受。 到了次日,他就带着信上学校去。落霞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好像心里又去了一种病,中午多喝了一碗粥。正是: 岂有灵方医妒忌,除非情爱属专人。 第33章 一纸露真情惊心坠地 双珠志别恨割席还家 第34章 引类过倡门邪言共诱 探踪到寒舍热泪同倾 第34章 引类过倡门邪言共诱 探踪到寒舍热泪同倾却说玉如含着一包眼泪,坐车回来,到家以后,就躺下了。王福才比她稍晚一点回来,见她精神很疲倦,便问道:“你是怎么样了?不要是又中暑了吧?”玉如满肚皮愁恨,哪有心和他说话,他既说是有病,乐得承认着,以免他再来纠缠,就随便哼着答应了一声。王福才笑道:“你上了许多天的课了,我还不知道你东家的大门是朝东还是朝西,明天带我去见见你东家,好不好?我多认识一个朋友,也多有一个人帮忙的。”玉如道:“有什么拜访的?我今天已经辞了这事情了。”王福才道:“那为什么?你怕多了钱咬手吗?”玉如道:“我身体不大好,今天不愿说话,你要问是什么缘由,明天我再告诉你吧。”王福才见她话都不愿说,以为她是真有病了,那也只好由她。 玉如这一睡,一直睡到晚上九点钟,还不曾起床。好在这一程子,玉如都是不做晚饭的,预先拿出三毛钱,存在王福才手上,让他到小馆子里去吃。王福才也觉到小馆子里去,比较吃得舒服些,也希望她天天不做饭。当玉如睡觉的时候,王福才已经到外面去吃过了一餐,回来之后,见玉如连玻璃灯罩也不曾擦,眼圈儿红红的,脸色黄黄的,用一只手撑住了头,斜靠了桌子坐着。王福才道:“你为什么又哭了,现在我对着你,是百依百顺啦。” 玉如只用眼晴望了他一望,并不做声。王福才道:“你不理我也罢,我要出去了,你还给一块钱我用吧。”玉如道:“我问你,这三四天,你每天晚上都出去,每天出去,都和我要一块钱,你是干什么去了?”王福才歪了脖子笑道:“我不是对你说过,是请朋友吗?早几天,你不也是闹到很晚回来吗?我就一句也没问过你。你是认得字的,我们讲一讲平等,你也不能问我。” 玉如冷笑道:“我才爱管你的闲事哩,不问就不问,你十天不回来,也好!”王福才道:“十天不回来,你敢情好省得看见我这讨厌的东西了。可是今天你得给我一块钱。”玉如道:“天天给你一块钱,我没有那种的能耐。你不要以为前几天,你一说我就给,现在成了规矩了。你要知道,前几天我拿出钱来,是为着你真去交朋友,拿去混场面。现在我看你是胡花去,漫说我不能这样常拿下去,就是能够,我也不拿。”王福才依然歪了脖子向着她笑,接上一举右手到眼角边,和她行个军礼,笑道:“就是再给今天一回,明天就不给了。” 玉如道:“不能给,你的今天,是没有完的。”王福才笑道:“就算我的今天没有完,你手上大概也不过剩下四五十块钱,花光了,我也就不会要了。”玉如道:“我还留着我自己花呢,为什么要让你花光?”说着,换了一只手撑住头,脸偏过去,不向着王福才了。王福才冷笑道:“我也明白了。前几天,你天天要出去,怕我捣乱,所以天天给我钱。现在说辞职不干,大概是不出去了,所以就不给钱。这样看起来,你说是教书,有点靠不住,还不定干了什么事呢?要不然,你不教五十块钱一个月,不能一天给我一块钱呀!可是在人家家里教书,我没听到说有这样阔的。这件事,我得调查调查。” 玉如冷笑道:“你拿这话一吓我,我连忙就拿出钱来了。你吓吧,反正我不会有枪毙的罪。”王福才道:“呀!你好了几天,又和我闹起别扭来了。今天我有约会,我还要出去,明天我再和你算账。”玉如对于他这话,也不以为意,依然是冷笑一声,报复了他。 王福才匆匆走出会馆门,大门口两个同事,荀朴生朱老四由电灯杆下,早笑嘻嘻迎上前道:“拿到了钱没有?还是一块。”王福才道:“不行,今天她和我闹着别扭,不肯给我。”朱老四道:“既是没有钱,老六那里去不去呢?”王福才道:“自然是要去才好。不过我身上只有四毛钱,连开盘子,还差二毛哩。”苟朴生道:“她对你那样上劲,你好意思不去吗?你还约着过两天和人家捧场呢!你差二毛钱,我还可以借给你。”王福才道:“这种穷茶围,打得什么意思,我不去了。”但是口里虽如此说,脚步可就陪了他们向前走。 朱老四道:“你没有娶媳妇儿的时候,老六就和你很好,你还说要讨她呢。现在有了好媳妇,就随便了。”王福才一顿脚道:“我没钱,我有钱一定还要讨老六的。我家里这个贱货,她以为她认识几个字,就瞧我不起。我自从把她娶回来之后,她一共没有和我笑过十回。她就是个天仙,又有什么意思?老实说,初娶她的时候,我实在爱她,现在我简直恨她了。不过我要花她的钱,我不能不敷衍她一点。”苟朴生道:“她手边下有多少钱哩?”王福才道:“谁,道呀?我等她出门了,家里哪里没有翻到,找不出她的钱放在什么地方。” 朱老四笑着一拍大腿道:“你说到这个,我倒知道一点。你可别疑心,以为你媳妇儿告诉了我。”荀朴生道:“你配?老王这样漂亮,她还看不上眼呢。”王福才道:“别瞎扯,你说,你怎样知道?”朱老四道:“昨天下午,我到你家里去找你,我以为你在家呢,一直就冲进你屋子里去。在外边屋子里,我看见你媳妇伸手到一条破褥子里掏什么。她在里边屋子里一看见我,好像很惊慌,连忙把那条破褥子叠起来。一回头,地下可就落下一张五块的钞票。我就猜是把钱放在那里头。” 王福才道:“真的吗?你撒谎……”朱老四道:“我撒谎是你孙子。”王福才道:“怪不得了,她把这条破褥子垫了箱子底,敢情是当了保险箱。钱不在那里头便罢,钱若是在那里头,我要偷她一个溜光。”朱者四笑道:“现在我送了一套财喜给你,你该请我们喝个遍了。”王福才道:“好!我们到老六那里去,钱到手,我再大请。”于是和荀朴生又借了几毛钱,一路向石头胡同来。 到了一家二等茶室门口,三人都放着笑容向里走,院子里的跑厅,早大声叫着红桃六姑娘。一间厢房,门帘子一掀,跳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妓女,一伸手,左手执着朱老四的袖子,右手取下荀朴生的草帽,就将人向屋子里拉。到了屋子里,替王福才取下帽子,就替他解长衣的纽扣,然后将他向床上一推,他坐下了,一屁股就坐在他大腿上,将手挽了王福才的脖子道:“昨天说给我买的东西哩?”王福才笑道:“不就是一双丝袜子吗?我今天忘了带来。”红桃将他一推,撅着嘴站起来道:“我知道你变了心了。从前你没有讨老婆的时候,我不问你要东西,常常送衣料给我。现在呢,连一双袜子都不肯了。” 王福才只是笑,朱荀二人,却替他解释,说是的确买了,忘了带来,明天再送来也不迟。红桃这才有了笑容,周旋一顿茶烟。她回头看到王福才横躺在床上,于是乎她也就躺下来,二人头并头睡下,她就向着王福才耳朵说道:“前天你答应我捧场的事怎么样?现在到了日子了。”王福才道:“那不含糊,我既然答应了你,我自然要办到。”红桃听了,就将自己纽扣上挂的两朵白兰花,取了下来,给王福才挂在汗衫上。笑道:“瞧你这一头的汗。”于是在身上掏出一方花纱手绢,给他擦了一擦汗。又道:“也不知你忙些什么?出门来,手绢也忘着。”说着,就把这方手绢,塞在王福才裤带上。 朱老四由椅子上跳了起来道:“你两个人办些什么交涉?说给我们听听。”红桃拍着床席笑道:“来呀!也来躺躺。”朱老四道:“这样热死人的天,我们挤着干什么?”红桃见他们不过来,就起来坐在朱老四腿上,斜着眼珠望了荀朴生微笑。这红桃是一张胖胖的圆脸,皮肤也很白。虽是中等人材,但是她穿着挖领短袖子的粉红纱褂子,把她的上身大半露出,真个合了一句时髦话,富于肉感,因之把这三位斯文工友,都吸引住了。笑笑闹闹,不觉坐了一个钟头。这二等妓院,来往的人非常多,红桃已经有两班客人,坐在别人屋子里,现在还让王福才坐着,真是天字第一号面子了。 等着红桃走了,朱老四笑道:“我们走吧,你今天不能给六毛,应当给一块。”王福才皱了眉道:“我哪有钱?”朱老四听说,却慷慨起来,马上在身上掏出一块现洋,当的一声,丢在桌上。红桃进房来,见桌上丢下了钱,知道他们要走了,倒正中下怀,拿了王福才的长衫,提着领子,让他穿上。笑道:“你若是不赶别一家的话,你腾一腾屋子,到别个房间里去坐一会儿,也可以的。”王福才听她的话,口说是挽留,其实是催送,本待说一句笑话,看到人家伸出豆腐也似的手臂出来,替自己系纽扣,总算十二分巴结,又不忍怎样说她,也就含着笑,鼻子里哼着一声了事。 红桃见他有点不高兴,于是两手抱了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乱吻乱嗅一阵,闹得他有气也生不出来,这才放手。他和朱荀二人走了出来,笑道:“老四,在路上我先说没钱,你不理会。刚才我并没有和你要钱,你倒垫出一块钱来,你要我还不要我还?”朱老四笑道:“你这人说话,有点不问良心。你想,人家那样伺候你,你多开心。反过来一比,你若是对你新媳妇要这样,恐怕她要赏你两个大耳巴子吧?”王福才笑道:“你胡说八道,怎么拿窑姐儿和我媳妇打比?”朱老四道:“怎么不能打比?我不讨媳妇就罢了。我要讨媳妇,就得让我开心。若是叫我去恭维她,干脆,我不会一个人过日子吗?我为什么养活着她,反要受她的管呢?” 王福才听了不做声,心中倒觉他的话为然。从前在父母一处,虽然受玉如的气,她还碍着三分面子。如今搬到会馆里来往,她就不肯和和气气说一句话,都是十分勉强的样子,我就挖了心给她吃,她也嫌血腥气。朱老四道:“怎么不说话了?我得罪了你吗?”王福才道:“你哪里得罪了我,我想你的话是对的。我没钱,我有钱,要大大地嫖他妈的一顿。”朱老四笑道:“你怎么没钱,你把那条破棉褥子拿到手,你就有了钱了。”王福才一拍朱老四的肩膀道:“对!我把家抄得翻转来,也要抄几个钱来用,身上还有几毛钱,再去找一个人吧。”于是三个人又走进一家茶室,找第二个妓女去了。他们一直把身上的钱花光,王福才这才回家。 到了家的时候,已是晚上两点钟,玉如心里正是不好过,身上疲倦,已经睡得很熟了。王福才也不去惊动她,自去料理自己的事。到了次日,玉如越觉得身上疲倦,头昏昏沉沉地,有些爬不起来,因之索性在床上躺着。王福才将冷水洗把脸,茶也不喝,竟自走了。 玉如睡到中午,勉强起来,虽然身上不见有什么痛苦,但是心里像火烧一般,兀自焦躁不宁起来。熬过了一天,一直到晚上,点了灯来,王福才仍旧不见回来。玉如心想,你不回来很好,我就怕你不肯和我翻脸呢。这一晚过了,王福才依然未归,玉如虽然身体疲倦,心里倒坦然些。 第二日中午,因觉心中发热,就在胡同口上,买了一大碗小米粥回来,放在桌上凉着。一只手撑了头,只管望着那碗小米粥。正在这样出神之际,听到会馆长班,在院子里道:“就是这屋子里,现时在家呢。”玉如想是找王福才的,也不去理会,依然坐着。及至那人走进来,却大为诧异,原来是落霞。哟了一声,连忙站起来,握着她的手道:“你的身体,还没有大好,怎么倒出来了?”落霞道:“我早就要来看看你的,迟到今天,也不能再迟了。”她说话时一看这两间屋子,陈设是极为简陋,一张破桌子上,就放了一只粗碗,盛着小米粥,不觉想起以前在留养院同甘苦的日子,心中一阵酸楚,几乎要掉下泪来。因道:“我是来看看你的,安慰安慰你的,你不用张罗。坐一会子,我就走的。你们王掌柜呢?”玉如当她说话时,看看自己屋檐下一个白泥炉子,只盛了一炉子煤渣,一只小瓦缸,瓦缸底上,剩了几瓢冷水,客不叫张罗,也就不必虚谦了,因道:“对不住,你到我这种寒家来了,我只有把一点诚心待你罢了。” 落霞见她脸上清瘦了许多,虽然人更显得楚楚可怜,但是她一双眼睛里,满带着忧愁的神气。便道:“我不来,也不知道你心里难过,我们家那一位,也是这样。”玉如听到落霞,又提到了秋鹜,心里就不以为然,因道:“妹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前天我已在你当面,斩钉截铁地说了,彼此断绝往来了。你家壁上,挂了一张风尘三侠的图,你说过,不容易找虬髯公那样的人。我想虬髯公,不一定要男的吧?这段故事,我倒知道一点。那个虬髯公,因为知道天下是人家的了,大事已定,也不必去胡扒胡挣,他就把天下让了人家,家产送了别人,于是乎隐姓埋名藏起来。事情大小不同,性质是一样。爱情这件事,我命里注定无份,我何必去破坏人家现成的天下?妹妹!你放心。过两天,我就搬开这里了,你丈夫就是要找我,他也找我不着了。” 落霞在家中想了一肚子的话,预备见着玉如,婉转说出来。不料一言未出,玉如就放爆竹似的,说了这一大通,所预备的话,竟是一句也不用说了。因道:“姐姐,你有点误会,我今天来看你,一来是看你态度怎样,二来是看你家境怎样,并不是做侦探来了。我就算吃醋,我这段婚姻,是你让给我的,我有什么不明白?况且我们是性命相依的朋友,我还能再三再四逼你吗?我已经和秋鹜商量着,这西山脚下的小学堂,缺少一个教员,想把你荐了去,在那地方,风景很好,正合你的脾胃。” 玉如点点头道:“多谢你公母俩费心。这是谁出的主意呢?”落霞道:“是他出的主意。因为他总觉对你不住。”玉如微笑道:“这个法子很好哇,这是要办我充军的罪呀!在北京城里住着,总怕我藕断丝连地找他呢。”落霞忽然双泪向下一落道:“姐姐,你疑心我下这种毒手吗?我一片血心,都想是大家好哇!” 玉如见她一哭,也哭了起来,拭着泪道:“妹妹,我不怪你,我只怪我自己下贱,胡乱地讲恋爱,我现在决计回头了。你的心事我明白,他的心事,我也明白的。老实告诉你,我打算搬回家去住了,用不着找事糊口了。”落霞拭泪道:“我知道我也有点不对,但是你若疑心我把你充军充出城去,我有点委屈。”玉如止住了泪,倒安慰了落霞一顿,落霞也不知道用什么话来答复人家才好,谈了两个钟头,只得忍着一腔子眼泪回家去了。 玉如一人忽然叹了一口气,把那碗冷粥喝了,将自己的一副破旧笔砚摊在桌上,撕了两页日记本子上的纸,立刻就写起信来。那信道: 秋鹜仁哥落霞义妹双鉴: 我真是个不祥的妖物,除了自己惹出许多是非而外,还带累你夫妻不安,你们就不对我有什么表示,我不知道我自己应该怎样吗?我箱子里还有一百多元的私产,凭我这点能力,拿去作川资,我相信总能找点出路。我现在决定了主意,明天就走,走的地方,暂不相告,但是不到上海去。因为到上海去,女子卖人肉的机会太多,我的意志不坚定,我怕走这条危途的。你们的姻缘,一半是人力,一半是天意,千万好好地合作,不要辜负我一番下井救人,成全你们的意思。心慌意乱,来不及多写。另外血书一幅,留着纪念。 薄命人冯玉如敬上 写完了,自己打开箱子,找出一尺白竹布,平平地铺在桌面上,用砚台茶壶压着两角,然后找出一把小剪刀,将自己右手的中指头划破,一刻指上血如泉涌,就用指头在白布上写起四行字。字写完了,将指头包上,然后将信和白布一齐包着。记得箱子里还有几个信封,是预备和秋鹜通信用的,就到箱子里翻去。 这一翻不打紧,不由她不魂飞天外,箱子底的破褥子撕了一条大缝,拿出一看,自己存的现洋钞票存款折子,完全不见了。为了邮局储金,自己私刻了一个木戳,做印鉴的,也不见了。拿着破褥子,发了一会子呆,想着前天晚睡的时候,钥匙放在枕头下,一时不曾留意,准是王福才偷了去了。好哇!他倒下这样的毒手,我走不成了。但是我走不成,就这样算了不成?怪不得他几天不回家来,原来是拿我的钱胡花去了。我正愁着你没有和我翻脸。既是翻了脸,那就更好,这样看来,我还是听落霞的话,到乡下教书去吧。于是她顷刻之间,思想又变过来了。正是: 未到岸前休放舵,风波防备不时来。 第35章 朋友互欺当场来间谍 翁姑同拜舍命作情俘 第35章 朋友互欺当场来间谍 翁姑同拜舍命作情俘却说玉如的思想,经了这一番事变之后,她又不打算逃走了。将箱子依旧关了,回头看了桌上那封信和血书,本想废了,转念一想,这也是个纪念,何必废了,于是折叠着,揣在身上。心想,款子丢了,虽然不能回头,但是我也不能够就置之不问,不然,他以为我丢了钱不在乎,更不怕惹事了。这几天常见朱老四来邀他,他干了些什么事,朱老四不能摆脱干系,且找着朱老四问问。这朱老四就住在隔壁一条胡同里,大概这时回来吃午饭了,且去看看。于是略微拢了一拢头发,换了一件长衣,就到朱老四家来。 恰好是朱老四由家里向外走,一脚踏出了大门,看见玉如,身子就向后一缩。玉如在外面叫道:“朱四哥,你不用躲了,我已经看见了。”朱老四只得走出来,笑着向玉如拱手道:“我并不是躲你,我想起了一样东西,要进去拿。请进去坐吧。妈呀,王家嫂子来了,你出来吧。”玉如道:“不用客气了。我问你,这两天福才哪里去了?”朱老四道:“大嫂,我也是好几天没有看见呀,哪里知道哩?”玉如道:“你不能不知道呀!你是他的好朋友,天天在一处地。而且就是他没回家的那晚,他对我说,是出来找你的。”朱老四道:“他真有这话吗?前晚我倒是碰到他的,可是我并不知道他没有回家。我给你去找找他看,回头我给你一个信。”说毕,拱拱手就走开了。玉如叫着道:“你别忙,我还有话和你说。”但是朱老四绝对不敢理会,头也不回,就出了巷口。他出了巷口,毫不踌躇,就向一家三等澡堂来。 这澡堂子里,差不多都是下等社会人来光顾。一个大院子,搭了高大的凉棚,凉棚下面,地上水淋淋地,摆了长桌子长板凳。许多赤条条的客人,坐在那里,有唱戏的,有说笑话的,也有躺在板凳上的。旁边一张木板梯子,通到一幢旧式的木楼。朱老四走上楼,四面纸窗洞开,横七竖八摆着许多木炕。张张炕上,都躺着有人。直找到避风的所在一张炕上,才见王福才横躺在那里。仰着身子,一根纱未挂,只肚脐眼上掩了一条干毛巾,眼睛闭着,呼呼大睡。 朱老四走上前,将他一阵乱推。王福才揉着眼睛,连问干吗?睁眼看了看,翻个身又待睡去。朱老四也坐在炕上,低着声音道:“别只管舒服了,你媳妇在找你呢。刚才找到我家里去了,这事准要弄大,你得想个法子。”王福才这才一头爬着坐起来道:“你怎样对她说的?”朱老四道:“当然说是不晓得。”王福才道:“那就行了,难道她还能找到窑子里去不成?刚才和老李,了个电话,约了六点钟在太平居吃饭。”朱老四道:“我劝你省点事吧。我们做手艺的人,和他可攀交不上。打个茶围,花个块儿八毛的,没有什么。你又吃又喝又耍钱,你那一百多块钱,够几天花的。”王福才笑道:“无论怎样,咱们也不会输给他,昨天咱们随便动手,就赢了上十块,他一点也不知道。再来就赢他的,怕什么?” 朱老四还要劝他时,苟朴生和他们新认识的那个朋友老李上楼来了。老李笑道:“昨天晚上,你辛苦了吧?一个澡洗到这时候呢?”王福才笑道:“昨天多谢你捧场,偏是你输了,我真不过意。”老李笑道:“耍钱总有个输赢,耍不起就别来。再说,我今天还要请你哥儿仨,给我的翠喜捧场呢。”王福才道:“那是一定。不过我们三人,只能来两脚。我们朱伙计,今晚有事。”老李道:“行!我们家二掌柜,今天也答应来一脚呢。”王福才想,据老李说,他是地毯行手艺,那么,他的二掌柜,一定是个很有钱的了。便笑道:“生熟朋友各两位,那就好极了。说起来,咱们还是初交,捧场虽是好玩,我们总得敦一敦牌品。” 朱老四听到他说这话,就瞟了他一眼。老李倒没有留意,催着王福才穿了衣服,大家就到先农坛树林子里去喝了一顿茶,直到太阳偏西,老李又请到太平居去吃饭。王福才总疑惑他是个有钱的老实工人,大家都是做手艺的,玩玩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也就放开胆量来吃。在太平居只坐了一会儿,老李说的二掌柜也来了,看去不过三十岁上下,倒是身体很强健的人。因有老李的介绍,对于王朱荀三人,也十分客气。大家说笑着吃喝,不觉闹到八点有余,然后大家一阵风似的,又闹到窑子里。先到王福才的姑娘那里,坐了一会子,然后再到老李的姑娘翠喜那里去。 那翠喜倒是纯粹北方的土产,上身穿了对襟绿绸短褂子,下面黑裤。一双小脚,偏又露出一大截水红丝袜统子,穿着四寸大的黑皮鞋,一扭一扭。她头上梳了一大把辫子,抹了一脸的胭脂粉,真还看不出她是丑是美。她一见老李,知道是捧场来了。跑出房来,一把就拦腰抱住,拖进房去。大家跟着到了屋子里,也没有什么陈设,除了一张土炕之外,便是半旧的几张桌椅。 王福才将朱老四拉到身边,对着他的耳朵道:“凭着这个样子的人,就要我们来捧她,有点不值吧?咱们若是不赢几个钱回去,那才是冤哩。”朱老四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跟着微笑。老李拍着翠喜道:“我们是来捧场的,干脆,自己先说明了。快搬桌子打牌,我们趁早乐一乐,乐完了好回家睡觉去。”翠喜扭着身子道:“你总只记得睡觉,晚了也不要紧,我们这炕虽不好,可有人陪着,不比家里好吗?”说着,瞟了老李一眼。于是满屋子人哈哈大笑,拍了掌叫好。 屋子里的跟妈,早叫进来一个跑厅,抬了桌椅,放下麻雀牌,除了朱老四,他们四人就打起牌来。拈风的结果,王福才和荀朴生坐了上下手,翠喜却不住地在四人身后看牌,带敬着茶烟。那二掌柜果然是个掌柜,只管和翠喜调笑,桌上打的是些什么牌,他全不在乎。只打两圈,就输了好几块。那老李的牌,也打得极坏,必定要把手上的牌理清楚了,才能发出牌来,王福才一看这情形,更放开手段来打牌,因之不是他和,就是荀朴生和。老李和二掌柜,牌打得不好罢了,竟是两人都不和一牌。四圈牌快要打完,他们每人就要输七八块钱,幺半的麻雀,不为少了。有一牌荀朴生有了两副筒子下地,王福才却拆了一嵌八筒,让他和三番。 在这个时候,翠喜正由他身后倒茶过去,王福才把牌一覆,正待要向桌子中间一推,二掌柜却突然立起来,将手按住了王福才的牌,瞪着眼道:“你别忙,你这个牌,打得很别扭,我得瞧瞧。”王福才脸一红道:“瞧什么?他又不是三副筒子下地,我也用不着包。”二掌柜见他不让瞧,更是要瞧得厉害,早是抢了几张牌在手,翻过来看着,冷笑道:“好哇,你还给我来这一手呢!”立刻将脸一变,大声喝道:“你知道我干什么的?你以为我真是二掌柜吗?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是陆督军的马弁,大江大海都飘过了,今天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王福才总是做贼的心虚,不知道怎样分辩才好,一句话说不出。还是朱老四机灵些,便作揖和二掌柜说不是。说我们捧场,无非是取乐,你老哥既说打得不对,叫他把赢的钱拿出来就完了。二掌柜一瞪眼,还没有说话。老李就在一边摇手道:“朱四哥,这没有你的什么事。姓王的不说个清楚明白,可是一场官司。”二掌柜跳着脚大叫道:“老李,你交的好朋友,干出这种事来,和做贼有什么分别?”王福才道:“你可得把话说明白,就算我打错一张牌,你也不能说我是贼。” 二掌柜抓了一把牌,哗啦一声,劈面向王福才砸来道:“我骂了你做贼,又怎么样?”只这一声,就有好几个穿制服的巡查队拥了进门,看着二掌柜和老李,先问是什么事?老李将大概情形说了,有一个穿黄制服的,好像是个小首领,他就对王福才道:“你是干什么的?”王福才道:“我是做成衣手艺的。我家还开了铺子叫王发记,很有名的。”他道:“那就不对了。你一个做成衣手艺的人,每月能挣多少钱?这几天我们有弟兄们跟着你,见你是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你哪里来的这些钱?东城前天抢了一家银号,你有点嫌疑。看你这样子,决不是好人。”于是喝了一声道:“把他带了去。”说着,就有几个人走上前要动手。 老李摇手道:“别忙别忙,我们耍钱是小事。你别把他当匪类办,要了他的小八字,我们也造孽。我们输了算输了,不闹了。”那首领便问道:“你是干什么的?”老李顿了一顿道:“我是开汽车行的。”他又问二掌柜道:“你是干什么的?”二掌柜道:“我……我……我是铁路上的工人。”那人眼睛一瞪道:“你们全胡说,你刚才在屋子里大声嚷着,是陆督军的马弁,怎么又是工人了?反正都不是好人,先带归队去再说。来!捆上!” 于是这些巡查队,一拥而上,将身上带的绳子,掏了出来,将四个打牌的,一齐绑上,王福才哭着只叫老总,连说我是好人,身上乱扭。一个巡查兵,啪的一声,在他脸上打了一个耳刮子。骂道:“你是好人?好人会在二等窑子里耍钱骗人!”也不容分说,将他拥出窑子门,上巡查队去了。这里把个朱老四吓愣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也是怪事,五个人只带四个走,活该漏网了。这时醒悟过来,赶忙就向主裁缝家去报信,说是在大路上,看见王福才让巡查队绑去了。 王裁缝自从儿子搬出去了,虽然有些恨他,却也有些想他,现在听到说他让巡查队绑去了,一定是做了非法的事,所幸自己还认得两个探兵,连夜找着人家去打听消息,一面叫人把玉如找回家来,问是什么缘由。玉如也不必再隐瞒,就说王福才把自己的钱偷去了,三天没有回家,在外面做了什么事,可不知道。王高氏坐在屋子里,只管儿啊肉啊的哭,王裁缝抓耳挠腮,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只管叹气。 约有一个钟头,王裁缝托的两个探兵回来了。他们每人一件灰布大褂,每人一顶黑纱瓜皮小帽,每人一把大白折扇,而且都瘦成了一张雷公脸,一进门就抱拳和王裁缝拱手。其中一个会说话的宋仁清先道:“你少掌柜没什么,就是交友不慎,和匪人在一处闹,那匪人胆子不小,还冒充陆督军家里的马弁。听说陆大爷很生气,打了电话到队里,叫重办呢。”又一个叫包园仿的道:“提到陆大爷,我倒想起一件事,王掌柜不是和陆宅做过活的吗?你何不自己出马,求求陆大爷去呢?只要有陆大爷一个电话,人就放出来了。”说着话时,两个探兵却不住地望了玉如。 玉如看了这种情形,已十分明了,只低了头,不说什么。两个探兵又劝了王裁缝一阵,说是这事要赶快进行,若是等今晚过了堂,成了定案,放人就麻烦了。说毕,微笑着而去。 王裁缝脸上急得变成了紫色,马上就向陆宅去求救,不多大一会儿,他却跑了回来,一进门,不管好歹,走到玉如面前,双膝向下一落,噗咚噗咚,磕了三个响头。玉如吓得向后退了两步,连道:“老人家!有话你只管说,这样做什么?”王裁缝跪着地上道:“孩子!你不答应我,的话,我不能起来。”玉如道:“你不说出原委来,叫我怎样答应?”王裁缝道、“你是聪明人,有什么不知道的。只因为我们这下等人家,不应该有你这样好看的女人。有了你这样的人,已经是嫌着力量保护不过来,偏是我又要你出去招是生非,而今惹下灭门之祸来了。千不该!万不该!是我不该让你到陆宅去。那陆大爷爱上了你,又不敢硬抢了你去。抢了你去,又知道你和他少奶奶很要好,瞒不过来,左弯右转,想出了一条计,把抢犯大罪,套在我儿子头上,可又叫人来让我去求他。我刚才见了他,他说明了,他在维新饭店开着房间等你,到了明天早上,准把福才放出来。以后你常去找他,可别上他公馆去,他准给我一千块钱,做遮羞钱,这钱我不要,只要你肯救我的孩子,这钱就送给你,请你答应吧。你不答应,我就跪着不起来。” 高氏先见王裁缝跪在儿媳面前,也不知道什么事,现在昕了他所说的这一套话,心里大为明白,也跑了出来,跪在玉如面前。玉如向后退着,退得靠住了壁子,望着这二老呆了一呆,只好也跪下,便道:“你们请起,有话慢慢来说。他是二位老人家的儿子,也是我的丈夫,我要救他,比二老还要急些。”王裁缝道:“慢慢商量也不要紧,但是我就跪在地下等你的回话得了。”说着,又向玉如磕了一个头。 玉如道:“你二位叫我去会姓陆的,你知道姓陆的找我去,是什么意思吗?”王裁缝道:“我怎么不知道?可是为了救他的性命,就管不得许多了。”说着话,他已流下泪来。玉如一拍手道:“好吧,你二位老人家请起来,我答应去就是了。”王裁缝道:“你肯去就好,他们送我来的汽车,还在外面等着,你就坐了汽车去吧。”他夫妇俩站起,搀着玉如,不住地只说些安慰和感谢的话。 高氏舀了一盆水,让她洗脸,又拿了梳子给她梳头发。玉如执着高氏的手道:“我要去了,现在我和你说两句临别的话。我这一回去,尽我的力量去应付姓陆的,万一应付不了,那可没法子,我只好找着他,给你们多弄几个钱,你去再讨一房儿媳妇吧。我没有脸回来,我就不回来了。但是你放心,无论如何,我总把你儿子先弄回来。在你儿子没有放出来以前,让我上刀山也干。这回事虽然是他自作孽,我也不能不负些责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没有?若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我就走了。” 王裁缝和高氏先是磕头下跪,说了一阵,到了现在他们反觉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是望了玉如叹气。玉如也叹了一口气道:“高明些的话,我也不和你们这种人说,我去了。”说毕,头也不回,出门上汽车而去。这汽车夫看到是个女子上汽车,心里就很明白,更不待吩咐,一直就开到旅馆来。玉如在汽车上,就看到陆伯清站在旅馆门口,直迎到汽车边,伸手来开汽车门,玉如一下汽车,他就笑道:“我接着王裁缝的电话,知道你来了。王裁缝在我家里一口答应我让你来,所以我就先在这里等你。”玉如也只有默然听着,跟了他进旅馆去。 陆伯清在二层楼上,开了一间最大的房间,连茶和干点心都预备好了,放在桌上。玉如一进门,他就随手将房门一关。玉如坐在沙发上,点着头向他冷笑一声道:“你这条妙计,是看戏学来的呢?还是在鼓儿词上得来的呢?现在我算逃不出你的手了,你关着的我家一个人,可以放他了。” 陆伯清笑了一笑,在身上取出银烟盒子,慢慢地取了烟卷放在嘴里,慢慢地在身上取出自来火盒,一抬腿坐在小圆桌上,吸了一口烟。关上自来火盒,在手上抛了一抛,然后揣进口袋去。他表示着得意的状态,两个手指夹着烟卷,指点着玉如笑道:“我用的这条计,固然让你识破了,但是一计不成,我还有二计。我知道你不喜欢小王裁缝,小裁缝死了,你倒得其所哉!但是我不把小裁缝送进了圈套,光抓你那个爱人也是无用,因为你不敢露面救他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天天和你在公园里相会的那个人是谁?” 玉如听了此话,心里倒吃了一惊,便道:“你这人心太狠一点,把他也要害一下吗?”陆伯清道:“我害他干什么?可是我不能不拿他来挟制你。你现在虽然救你丈夫来了,我知道你心眼儿多,不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我。可是我预备了第二着棋,你要为难,我就把江秋鹜抓着送警察厅,说他和匪人的家小有来往,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玉如用牙齿咬着嘴唇皮,鼻子里哼了一声,点着头道:“你好狠!但是你怎么连他的姓名都打听出来了?”陆伯清哈哈一笑道:“姑娘!你别看小了我,我要动你的手,在公园里树林子里,十回也抓住你了。可是那样一来,扫了你的面子,我也不愿意呀!老实告诉你吧,自从你搬到会馆去以后,我派了两个探兵看着你呢。你不知道吧?哈哈!你反正是不忠于你丈夫的了,我虽比不上姓江的,比你丈夫总好些,你嫁不了姓江的,何不嫁我呢?嫁我是做小,嫁姓江的不见是做大呀!” 玉如听了他这一番话,心里凉了半截,心想,幸而不曾和秋鹜做什么非法的事,要不然,就害了他了。从前在家里,还想用一个规矩女子的面孔,和陆伯清讲一讲理,如今是不行的了。万一他把秋鹜也害一下,人家这牺牲就大了。越想越怕,越怕越没有办法。于是她伏在沙发上呜呜咽咽哭将起来。正是: 鹦鹉能言终被缚,几多儿女误聪明。 第36章 百日困魔城怕看满月 一联留血泪惨失飞鸿 第36章 百日困魔城怕看满月 一联留血泪惨失飞鸿大凡女子对于一件事,落到无可如何的时候,就要红脸生气。连红脸生气都没有办法,那么,最后的五分钟,就是一哭了之。只要是女子,由深闺弱息,以至时代英雄,都不会例外。这也并不是什么缺点,大概由于天赋如此。而且最后这种办法,也常常可以得着胜利。就是陆伯清对于女子取决然手段的,这时看见玉如大哭,也不能像她进门时那样轻视的态度,他将烟卷丢了,走到沙发身后,低着头低着声音道:“你觉得有什么委屈吗?老实说,从前我一见你,不过喜欢你长得好看,自从我和你认识之后,我才知道你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实在可爱!我爱极了你了。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对于你,还是用尽了手段,把你弄来当面说一说,要不然,我早把你骗了来了。” 玉如也不理他,总是哭。哭了一阵,偶然抬头一看,见楼窗开着,楼窗外,正是一片洋槐树林,槐林里有几盏大电灯,映着那密密层层的树叶,灯光都有些绿色,正是槐树最茂盛的时代。树头上一轮圆月,亮晶晶地照着人。玉如想着,这楼窗和树枝是同高的,那么,我由窗子里向外一跳,跳得跌死了,这一层困难,也就完全解决了。 陆伯清见她望着窗子,似乎明白了她的用意似的,连忙向窗子边一跳,将窗子关将起来,笑道:“你可别和我来这一手。”玉如坐着,已无话可说,只是垂泪。伯清笑道:“我这人说话,是不失信的,我当你的面打电话,让巡查队明早放你丈夫,你看怎样?”说着,就当了玉如的面,在屋子里打电话。打完了,笑着对玉如道:“你若是不信我的话,你可以在明天早上,亲自打个电话回家,看人放了没放?你公公已经对我说了,有钱讨得着儿媳妇,只要我给他一些钱,他就把你送给我。我不含糊,一口气就给他两千。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叫我这两千块钱暗下给他,别告诉人。另外明给他一千块钱,儿子要也好,儿媳要也好。他家都卖你了,你还和他家混在一处做什么?”玉如听说,也觉生气,但是不肯说出来。她虽不说,陆伯清可就殷勤侍候,说个不歇。 到了次日早上,玉如和王裁缝通电话,果然王福才放回来了。王裁缝还说,不在北京做手艺了,不久就要回南去,劝玉如不必惦记了。玉如挂上电话,又哭了一顿。这日晚上,有两个听差一样的人,到旅馆来见陆伯清,见屋子里有个女子,便和陆伯清请安道:“给你道喜!”陆伯清和他们丢了一个眼色,微笑道:“辛苦你两人一道了,下午我回家之后,自然有赏。”两人听说,道了谢,笑着走了。 玉如道:“这就是和你行那条妙计的那个人吧?”伯清笑着,没有说什么。玉如道:“事到于今,还瞒我做什么?那个尖脸,不就是你家里的听差李升吗?那一个冒充你家马弁的那个人,大概是真马弁吧?”伯清笑道:“算你聪明,全猜着了。”玉如叹了一口气,一阵伤感,又垂下泪来。 伯清虽百般地安慰,玉如纵然止住了眼泪不流,也没有一丝的笑容。自这日起,她心里就像刀挖着一般痛,身上只是一点精神没有,慢慢地就染了病。陆伯清早就派了一个男仆一个女仆伺候着她,用不着动一步脚。就是临着墙外的那一扇楼窗,陆伯清也吩咐旅馆里将它钉上了百叶。原来这旅馆,正有陆伯清的大股份,也无疑是他家里一样。不过他对玉如虽这样特别保护,可是玉如并不受用,病症慢慢地沉重起来。 陆伯清找了个大夫来看看,大夫说:“屋子里空气太坏,病人又缺少运动,极宜改良环境。”大夫去后,陆伯清才让打开那窗户。玉如立刻眼前一亮。这时正是夕阳将下的时候,太阳照着窗外一片树林,觉得那高大的槐树梢上,有了几根枯枝,树叶子也有四分之一是焦黄的了。走到窗子口,向外一看,看看那树林子里,正有一个网球场,成对青年男女都在那里打网球,周围有许多人看。人丛中似乎有秋鹜和落霞在内,又是一阵心酸,垂下泪来。这天晚上,病格外加重,身上发着烧热,第二天索性卧床不起。陆伯清嫌在旅馆里治病麻烦,就把玉如送到医院去医治。在医院里治了许久,已好十之八九,才重接到旅馆里来。 这日玉如经过槐树林,只见满地下都是落叶,树上的枯枝,比从前加上了许多,那枝上的槐荚,也变着苍黑色了。不知不觉,在愁病中混过了许多日子。一到旅馆里的屋子里,玉如便默然无语地躺着,到了晚上,在楼窗子上,又看到槐树头上,那一轮圆月,依然亮晶晶地照着人。月亮是一样,槐树不同了,人也不同了,玉如突然站起来,向窗子边就跑。 陆伯清坐在一边,心中叫声不好,正待向前来拦阻她。然而她已奔到了窗户边,两手摸了窗扇,要拦也拦不及了。伯清心里乱跳,眼睁睁地又是个坠楼的绿珠。但是玉如两手摸着窗扇,人并不跳出去,啪的一声,将窗户向里关着,用背抵住了窗户,人向下一蹲,便坐在楼板上。陆伯清这才回过一口气,连忙跑过来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吓了我一跳。”玉如道:“这窗户外的月亮,好像对我发笑似的,我不好意思见她了。” 伯清道:“这样说,你对这个屋子,是有很大的感触,明天我送你到城外去静养几时吧?”玉如道:“那就好极了,我着实地感谢你,设若你能让我到乡下去静养,比送我到医院里去吃药好多了。”陆伯清从地上把玉如扶起来坐着,亲自倒了一杯茶,送到玉如手上。 玉如站了起来,接着茶杯道:“我谢谢你。”陆伯清道:“怎么你今天这样和我客气起来,向来你是正眼也不看我一看的啊!”玉如道:“你现在打算开笼放鸟了,我怎样不要谢谢你呢?”陆伯清叹了一口气道:“我花了许多钱,费了许多心,你对我还是一点意思没有呀!”玉如道:“你又何必要我有什么意思呢?反正我这人握在你手掌心里,你也就可以自豪了。”陆伯清听她说着这话,虽然没有笑容,但是她也不像以前说话就生气,或者给她一些自由,她也就可以回心转意了。 到了次日,陆伯清果然和玉如拣了一箱子东西,将汽车送她到温泉疗养院去。这温泉地方,既然风景很好,而且还有温泉可以洗澡,住的疗养院,又一切是城市中的陈设,无论病与不病,在这里休养,是极适宜的了。陆伯清是不能离开家庭的,因之第一天陪着玉如在疗养院,第二天依然回城去,玉如在疗养院,仅仅,一个女仆跟着,倒也清闲自在。 有一天,午饭之后,天气十分好,太阳高高地照着大地,一点风都没有。这疗养院四周的树木,挂着半黄半绿的树叶,映着平地外一塘野水,秋色是十分浓厚。院西一角山脚,由远方伸来,高出了这树林的树梢,大有画意。玉如让女仆搬了一张睡椅,放在高廊下,对了远处一塘清水躺着,眼光清亮起来,心里的烦闷,也就解除不少。正在这里看得有点意思,却见门外一男一女,并肩而来。玉如芳心里正想着,这一男一女这样地亲密,恐怕是爱人,不是夫妻,夫妻是不会如此甜蜜的。正如此地想着,那二人越走越近,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秋鹜夫妇。 玉如这一见,心里吓得乱跳,脖子上原蒙了一条绿色蒙头纱,赶忙展了开来,连头带脸盖得完完全全。这绿纱叠了两层盖着,恰是看见人,人家看不见她。她心里还有点信不过去,把脸侧到一边,让人看不着。就在这时,秋鹜和落霞,竟是毫不踌躇地,一直走上台阶,到这长廊上来。这长廊上,距离着玉如不远的地方,设有一副桌椅,他二人竟在那里坐下了。秋鹜先笑道:“这虽是个乡村小学,校长一个月有六七十块钱的薪水,你又可以教几点钟书,足够我们家用的了。况且房子是学校的一切用费,都比城里省俭,我决计来就这个职了。”落霞道:“虽然如此,你过惯了城市生活,立刻改了乡村生活,怕你闷得慌吧?” 秋鹜道:“这温泉大路上,天天有长途汽车进城,我要闷起来,星期六下午进城,星期日下午回来,也可以不时去玩一天的。而且这旧校长既有一番诚意要让给我,我至少也要干一年才对。趁这个机会,在乡下少人事耽误的时候,多看一些书,那不好吗?”落霞道:“你真下了这个决心,我也赞成的。不过你说了这些原因,还不是真原因。你的真原因,大概是要避开冯玉如。”秋鹜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能瞒你,这也是我要到乡下来的原因之一。其实,她要听你的劝,她到西山去教书,那多么好哇!”二人说到这里,只见廊上睡着一个病女人在睡椅上,用蒙头纱盖了头脸,乱咳嗽一阵。 落霞看了一看,也没留意,便道:“她实在是我一个好朋友,我也极愿帮她的忙,扶她找个职业去独立。但是她总以为丢了家庭跟着我们跑,才称心合意。她那样聪明的人,怎么想出这条笨计,第一是毁了你,第二是毁了她自己,第三才说到我呢。万一事情不妥,公开出来,大家怎样去结束?”秋鹜道:“原来是因为你的话对的,所以这个办法,我不敢和她往下谈。” 正说到这里,一个本院办事的人走上前来道:“这位是江先生吗?刚才同村小学校长送了信来,说请你二位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进城。我们这里六号病室是空的,就请二位在那里歇吧。”秋鹜向落霞笑道:“我也想洗个温泉澡,在这里住一晚也好,你看如何?”落霞道:“我反正是没事,当然是赞成的。”于是二人跟着办事人一路去看屋子,走过五号病室的时候,见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写了陆柳棉。秋鹜低声道:“隔壁好像住的是位女士,何以叫这样一个可怜的名字,这柳棉是个轻薄漂泊的东西呀!”落霞笑道:“这又晃动了你肚子里的墨水瓶,你也太喜欢研究闲事了。” 说着话走进屋来,见设着两张小铁床,分左右两边对摆。中间隔了一个蒙铁纱的窗户,由窗户里,可以看到外面园子里的野塘秋树。秋鹜笑道:“这里很好,我们无忧无虑地休息一天吧。”那个办事员见他已合意,就叫院役来伺候,秋鹜和落霞,首先各洗了一个温泉澡。 用过了晚饭,二人又在院外小步,虽然没有月亮,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除了有山的一方而外,其余各方的星光,由高而低,直连沉沉的大地,依然看出野阔天低来。那乱草里的虫子,和着水塘里的青蛙,叫得乱成一片。落霞是没有乡居过的,觉得很有意思,散步了许久,方才回房。经过各卧室,旅客休息了的很多,只有第五号房,电灯还大亮,不过却是人声寂然。秋鹜到了屋子里,展着被褥道:“都睡了,我们别谈话,免得惊动别人。”于是二人各不言语,沉沉地睡了。 睡意蒙咙的时候,秋鹜忽然让一阵大声震醒。听那声音,只在半空中喧闹,其初还以为是草里水里的虫声,仔细一听,乃是一阵掀天大雨,突然降下来。铁纱窗里的两扇玻璃窗,原已关好了的,外面电光一闪,却已开了一扇。所幸风不是向窗子里吹的,就也没有刮了雨点进来。秋鹜摸索了一阵,找不着电灯的机关,只得趁着电光一闪,把那扇窗子关了。听听对面床上,落霞微微打着呼声,睡得正甜。也不去惊动她,依然睡了。但是雨声由上而下,打着树上,草面,水里,如潮涌一般。加之那雷声一个跟着一个,响个不了,人就睡不着。 许久,落霞也醒了,听着秋鹜辗转有声,问道:“你也醒了吗?好大雨,明天我们回去得了吗?”秋鹜道:“多休息一天,在乡下看看雨景也好。”二人黑暗中说着话,过了许久才睡去,因为这些时的耽误,重新睡去,都睡得很熟。 及至醒来,已天明很久,窗外的雨,兀自像棉线一般,由上向下落。落霞睁着眼,头向着窗外看雨,忽见枕头边,却多了一个小布包袱。自己以为是秋鹜的,随手拣过来,很不在意地打开一看。这一看不由她不惊异起来,里面共有三件东西,是一个小布卷,一封信,一张铅笔写的日记书页。那书页上,写了很大的字,是落霞妹鉴,落霞就光看那书页。上面写的是: 自从别后,王福才偷我的存款,出去嫖赌,让陆家马弁听差勾引,用计引来军警,认为有抢案嫌疑,带入巡查队。陆伯清暗派人通知王裁缝,要我前去以身赎人。我因王氏二老下跪哀求,在旅馆中见陆。王福才次日放出,我倒丧失了自由。我本想一死相拼,陆伯清早已调查我与秋鹜恋爱,用言语恐吓,说我不从,就逮捕秋鹜。秋鹜从前为革命工作,乃系军阀眼中之钉,万不能与军阀之子结仇,所以我为了你夫妇忍痛随他,既无感情,也无名义。数月以来,为人监视,想通一消息不得。不料今日在此相会,痛快不可言喻。听你二人谈话,并知你二人依旧爱我,秋鹜爱我以情,妹爱我以德,人生有一知己,死而无憾。我有两个知己,死更可瞑目。冯玉如三字,早已在人世消灭,从今以后,冯玉如此人,也当消灭,早死早干净,不必为我担心。但是,我没有什么罪恶,假使我有什么罪恶,是社会逼我做的,你们可以原谅吧?在此事未发生以前,我写好一信和血书一张,寄你二人,本打算逃走。幸而未成,否则,侦探跟随于后,恐怕要连累二人。妹反对效娥皇女英故事,实有高见,不然,我们三人早在车站被捕了。那时的信和血书,我贴肉保存,总无机会寄来。天缘未尽,今日相聚,因之一齐送来,以见姊对你二人,亦实在相爱也。我虽在此院,明早就走,陆家有耳目跟随,相见亦不必招呼,免出事故。纸尽力尽,不能畅言,祝你二人白头到老! 玉如伏枕上 言落霞看毕,不由哇的一声叫了起来。秋鹜忙问是什么事?落霞手里拿着信。抖颤着道:“信……信……信。”秋鹜因她说不清楚,也就接过来看。看完了这铅笔写的,接着把那封信和血书都看了,望了落霞,呆着一会儿,再看那铁纱窗,破了一个窟窿,信一定是由那里抛进来的了,因向隔壁指了一指,低声道:“她就住在隔壁,我们昨在走廊上看见的那个病人,一定就是她了。”落霞一面穿着长衣,一面下床道:“是的,一定是的,我去看她去。”秋鹜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去看什么,她不是招呼我们不要去吗?”落霞道:“我一个女子去会一个女子,有什么关系?”使劲甩脱秋鹜的手,就向隔壁跑,见门是虚掩的,就敲着门,轻轻喊了两声玉如姐。并没有人应。 将门推着向里伸头一望,并没有人,床上的被褥,和桌上的药水瓶罐,都零乱着。落霞叫起来道:“玉如!姐姐!她走了。”说着,就向外跑。秋鹜听了她叫,也跟了出来。这肘雨又下着大了起来,抬头一看,天几乎压着树顶,满院子树木,被雨点打得泼沙似的响着。落霞站在廊下。惨然对秋鹜道:“我们睡死了,不曾见她一面……”却听到外院有汽车机件声。一个院役走过来,落霞问道:“这是长途汽车到了?”院役道:“不是,是陆少奶奶自家的汽车,昨天送东西来的,不料她忽然要坐车回去。这大的雨,怎么走呢?”落霞听说,跳出走廊,向雨地里就跑。 那洼地下的水,像小池塘一般,落霞踏着水花乱飞,只向前跑。秋鹜大骇,也只得跟了出来。二人经过一所花园,望到大门口时,一辆汽车,由敞地上正冲出门去。落霞放着大嗓子叫道:“玉如姐!慢走慢走!”两只手伸到雨中乱晃乱招。雨声既大,车子又开得快,哪里听见?落霞发了狂似的,口里喊着,手上招着,只管向前追,秋鹜又在后面追着她。追到道口,只见一条人行大道,留下两道车辙在泥里,直拖到极远的地方去。再向远看,村庄树木,都让白汽弥漫的雨雾罩住了。再远些,只有白汽,没有村庄树木,仿佛到了天尽头了。远远望见一个黑点,驰人烟雾中,那就是汽车了。 落霞站在水泥地里,身子一歪,滚了下去,秋鹜抢着上前,把她抱回疗养院里,她才哇的一声哭了。疗养院人问是什么缘故?秋鹜只好说她有神经病,人家也就信了。所幸二人带有衣服,洗澡换衣,忙了半天,天也就放晴,下午就坐了长途汽车回家。 回家以后,二人都伤心了两天,那血书却用玻璃框子配着,放在屋子里陈设着。上面写的是: 落霞与孤鹜齐飞 秋水共长天一色 上款是秋鹜落霞二友百年偕老,下款是玉如血书敬祝。秋鹜用楷书写了一行小字道:“即日起改名为‘孤鹜’,纪念玉如好友。”他们的朋友看到,没有不认为是一件奇谈的。但是打听玉如的下落时,辗转向陆家去打听,大家所知道的,陆伯清只有一个少奶奶,现在和她祖母婆婆同居,是陆伯清从幼聘的。最近陆伯清虽曾秘密娶个外室,只是这个女子,多愁多病,始终不曾正式成家。后来送到温泉去疗养,却没有在城里再见过。秋鹜心想,那天是亲眼见她坐自用汽车回城的,怎么不能再见?但是无论如何打听,只能知道于此而止,人海茫茫,大家都未免遗憾千古了。正是: 读者眼中泪,作者笔头血。 死生亦大矣,佛云不可说! 第一回 幻想拾遗金逐尘大道 传神在阿堵后客空廊 第一回 幻想拾遗金逐尘大道 传神在阿堵后客空廊民国二十一年,眨眨眼已经到了。在这二十一年中,发生了多少事情,其中有些竟是最可痛、最可耻、最无奈何的!可是到了今年,看看中国自身,却还不见得有什么良好办法。稍微有点血气的人,都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闷。这种苦闷,若要解除,便是不管生死,拿着刀枪,找着仇人拼个你死我活。其次一个办法,就是抱着得乐且乐的宗旨,找些娱乐,自己麻醉自己,把这苦闷忘了。照说,自然是第一个办法是对的,然而打破苦闷的人,却是十有八九,都试行的是第二个办法。上天似乎也很明白这一点,到了三月,便将烂漫的春光,送到了人间,让大家陶醉到春光里去,让你们去忘了耻辱,忘了祖国,忘了民族。 我是寄居北平的人,这个印象,便是北平的春光所给予我的。这是四月中旬,满街的路树,正发着嫩绿色的细芽,告诉行人春来了。你若是顺着东西长安街的马路,一直向中央走,到了天安门外市民花圃里,你便可以看到左边平地堆起一片红色,是榆叶梅,右边一片黄色,是迎春花。其间杂以点缀的叶子,真个如锦绣铺地一般。加上绿亮黄瓦的高楼之下,是双耸玉阙,四绕红墙,画师也画不出这伟大美丽的景致来。西边广场上,便是中央公园的大门,红男绿女,嘻嘻哈哈,流水似的进去。满园的春色,自然关不住,有股清香,由天外飘来,便是园里开着堆雪一般的丁香花,散出香气来了。门外停的各种车子,一辆挤着一辆,占了十几亩的地位,车夫沾着主人的光,也各在踏脚板上,看着路边花圃的春色。绿树荫里,卖茶的、卖油条烧饼的、卖豆汁的、各种小车大担的小贩,又要沾车夫的光,都团聚着一群人吃喝。只听到人声哄哄,闹成一片,这哪里像是天灾人祸、内忧外患国度里的情形?春天,真是把人麻醉了!但是,这也不过就北平城里一角而言。另一个地方,却有人对了这春天,加倍地叫着没奈何的。这是宣武门内,一个偏僻胡同里。两旁人家,大半是窄小的门楼;有两处大些的门楼,大半都破旧了。胡同里遥遥有一种小锣声,是捏糖人儿的小贩,由隔巷敲来的,这才打破了这寂寞的空气。胡同里并不见有什么人影,只是那白粉矮墙上,东边伸出一束丁香花,在嫩绿的树叶中,捧出一丛丛的瑞雪。西边屋角,伸出一丛柳条,被轻微的东风摇撼着,好像是向对面的丁香花点头,好像是说,我们又在冷巷中会面了。 在柳树之下,却是个会馆,院落不算小,不过年久失修罢了。当前清的时候,全国文人都要到北京来会试,各地方人为了免除士人的旅费负担起见,各建设一所至二三所会馆,容留文人与留京的寒吏。改革以后,学生代替了老相公,找差事的人,代替了候补官,各会馆里依然住着各地方的人。近十年来,北平市面日穷,住会馆的旅客,更是变了一种形象,现在提出一个人作代表。这人姓洪名士毅,曾在中学毕业,来北平升学未能,谋职业不得,就住在会馆里等机会。他住的屋子倒不窄小,只是器具很少,靠两条窄板凳,支了三块薄板,那便是床,床上一条军用毯,好几处是粗线绽着破缝,四周都露出下面垫的稻草廉子来。毯子上并无多物,只一床薄薄的蓝布被,中间还有盘子大几块新的,原来是大补钉。靠窗一张四方桌子,上面铺了报纸,倒有一副笔砚,堆着一二十本残破的书。桌子边两个小方凳子而外,就并无其他木器了。墙角落里,一个旧藤篮子,里面放了些瓶罐碗碟之类。屋子里这样的空洞,越是嫌着屋子宽大。洪士毅坐在桌子边,手上端了一本破去封面的《千家诗》哼着“无花无酒过清明”,但是当他哼到这句诗的时候,已经在这本诗上消磨了不少的时候,现在有些口渴了。桌上也有把旧茶壶,只是破了壶嘴子,不轻易泡茶。因为没有钱买茶叶,不过是每日早上盛一壶白开水。这开水由早上放到中午,当然也就凉了。他将裂了两条缝的茶杯,要倒上一杯,然而只提了壶柄,壶嘴子咕嘟几声并滴不出水来。望了窗子外的太阳,这时正当天中,将阶沿下的屋影和阳光画了一道黑白界线,更表现出这天气是十分的晴明了。 这个日子,白天时间正长着,耳朵里听到隔壁人家的时钟,当当敲了两下,分明还是正午,若到七点多钟天黑,还有五六小时,坐在屋子里,如何过去?手上拿的这本《干家诗》至少念过三千遍,几乎可以倒背得过来,不拿书在手上,也可以念,又何必拿着书本?于是他离开了屋子,走到院子里来散步,却听到东边厢房里,有抹洗牙牌的声音。这是那屋子里黄毓亭干的事,他曾做过县承审员法院书记官一类的事情,现时在北平会馆里赋闲三年多了,除了写信和一般认识几面的人借钱与找事而外,便是在屋子里起牙牌数。这个时候,大概是闲得无聊,又在向三十二张牙牌找出路了。 西边厢房里,一排三间房门。都是倒锁着的,这是住的一班学生,也许已经上课去了。然而在这上面一间屋子里,也是唏哩哗啦,有打麻雀牌之声,走过去看时,正是那三个学生,和本房的主人一处要钱。洪士毅在门外一伸头,那主人起身笑道:“你接着打四圈吗?”洪士毅道:“我早上还是刘先生给了三个冷馒头,吃了一饱,哪有钱打牌?”他道:“哪个又有钱打牌?我们是打五十个铜子一底,还带赊帐。长天日子,一点事没有,无聊得很。” 士毅微微一笑,自走回房去。对房门住着的,便是送馒头给士毅吃的刘先生,他也住闲有一年多,不过朋友还不少,常常可以得点小接济,真无可奈何,也能找出一两件衣服来当。他现时无路可走了,很想做医生,在旧书摊子上,收了许多医书回来看。这时,端了一本《伤寒论》,躺在一张破藤椅子上哼着,大概是表示他静心读书的原故,找了一支佛香,斜插在砚台的眼孔里,在这冷静静的屋子里,倒又添了一些冷静的意味。士毅走到人家房门口,觉得人家比较是有些事做的人,自己也不愿去打搅,就退回自己屋子来。然而刚一坐下,看看屋子外的晶晶白日,就发愁起来。这样好的晴天,不找一点事情做,就是闷坐在屋子里,消磨光阴,昨天如此,今天又如此,明天也不能不如此,这如何得了?早饭和午饭,总算用那三个馒头敷衍过去了,晚上这餐饭从何而出?却是不可得知。闷坐在家里,也不能闯出什么道理来,不如到大街上去走走,也许可以找点出路。 如此想着,于是将房门反扣了,走出会馆,任脚所之的走去。心里并不曾有什么目的地,只是向前走着,不知不觉,到了最热闹的前门大街。看那两边店铺里,各商家做着生意,路边各小摊子上,货物之外,也堆着许多钢子和铜子票,心里便想着,偌大的北平城,各人都有法子挣钱糊口,我就为什么找不出点办法来呢?再看路上坐汽车坐人力车的人,是各像很忙,不必说了。就是在便道上走的人,来的一直前来,去的一直前去,各人都必有所为而出门,决不能像我在大街上走着,到哪里去也可以,其实也不必到哪里去。一路行来,低头想着,忽然看到电线杆下,有一块雪白的圆洋钱,心中大喜一阵,连忙弯腰捡了起来。然而当他拾到手里时,已发觉了错误,原来是糖果瓶子上的锡纸封皮。所喜还没人看到,就把这锡封皮由大襟下揣着,漏下地去。于是他连着发生了第二个感想,大街之上这么些个人来往,难道就没有人丢皮夹子和丢洋钱钞票的?走路的人,都不大留心地面上,地上虽然有人丢了东西,是不容易发觉的。我且一路留心走着看看,设若有人丢了皮夹子,让我捡到,不想多,只要有十块八块钱,我就可以拿去做小本经营,一切都有办法了。如此想了,心中大喜,立刻就向地面注意起来。料着越是热闹街上,越有他人失落皮夹子的机会,所以只管在热闹的道路上走。但是经过了几条街,并不曾有人丢皮夹子。心里有点转悔,天下哪有这巧的事?当我要捡皮夹子的时候,就有人丢皮夹子。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我何必发那个傻? 今天大概走的路不少,两条腿已有些酸痛,还是回去打晚饭的主意罢。于是无精打采的,一步一步走回家去。他的目光,正射着一家糕饼店的玻璃窗子上,里面大玻璃盘子里盛着一大方淡黄色的鸡蛋糕,上面乳油与玫瑰糖葡萄干之类,堆着很好看的花样:假使晚餐……腿下不留神,却让坚硬的东西碰了一下。回头看时,是一家银号门口,停了一辆笨重的骡车,几个壮年汉子,正搬着长圆的纸包,向车篷子里塞。不用说,这是银号里搬运现洋钱。这一车子洋钱,大概不少,我何须多?只要拿一封,我做盘缠回家也好,做小生意的本钱也好……那搬运洋钱的壮汉,见这人蓬了一头头发,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染着许多黑点,扛了两只肩膀,呆头呆脑向车上望着,便向他瞪着眼睛。士毅哪里敢等他吆喝出来?掉转身赶快就走了。一口气走回会馆去,太阳已经下了山,院子里渐形昏暗。一个挑煤油担子的,歇在院子中间,向士毅苦笑道:“洪先生,你今天……”士毅道:“不用问,我今天中饭都没有吃,哪里有钱还帐?”说着,打开房门,将窗户台上一盏小煤油灯捧了出来,向他道:“今天再打三个大子的,过一天有钱,还清你的帐。”他道:“你今天不给钱,我不赊煤油给你了。”士毅道:“你还要钱不要钱?”煤油贩道:“洪先生,我们一个做小本生意的,受得了这样拖累吗?你这话,也说过多次了,我想你还钱,总是赊给你,不想越赊越多,越多你是越不还,让我怎么办?我的爹!”院子里还有几个买煤油的,都笑了起来。有的道:“你赊给他三大枚罢。你不赊给他,他该你八九吊,都不还了,你岂不是为小失大?”那卖煤油的皱了眉,向着洪士毅,道:“得!我再拿三大枚,去赶我那笔帐。”士毅将捧灯的手向怀里缩着,摇头道:“你不用赊了,我黑了就睡觉,用不着点灯,免得又多欠你三大枚。”煤油贩道:“这样说,你是存心要赖我。”大家又笑起来。士毅倒不怕人家笑,心里只觉得太对不住煤油贩,捧了灯自回房去了。 天渐渐的黑,黑得看不见一切,士毅只躺在床上,耳朵里听到同会馆的人,陆续在屋子里吃饭,放出筷子碗相碰声来。有人在院子里喊道:“老洪!不在家吗?怎么没点灯?”这是学生唐友梅的声音。士毅叹了一口气道:“煤油赊不动了。”唐友梅道:“那末,你吃了晚饭吗?”他轻轻地答应了“没有”两个字。唐友梅道:“我不知道,早知道,就让你在一块儿吃了。我剩了还有一碗饭,只怕是不够。”洪士毅在屋子里躺着,没作声。唐友梅道:“够是不够,问问别人还有多没有?”士毅听他如此说,分明是诚心请的,跳出屋来问道:“还有饭疙疤没有?用点水一煮,也就是两大碗了。”唐友梅道:“有的,连饭带疙疤用水一煮,准够你吃一饱的了。”洪士毅便由他黑暗的房中,走到灯光下来,向唐友梅拱了拱手道:“真多谢你,要不是你这些剩的,今天晚上,无论怎样,也来不及想法子,只好饿一餐了。”唐友梅受了人家这一阵感谢,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在桌子底下,把那支盖了破盖的小铁锅拿了出来。连饭和锅,一齐捧着交给了他,他就把锅拿到厨房里来。揭开锅盖,看时,里面煮的饭,只有些锅底,而且焦蝴了大半边。有一只碗,装了小半碗老菠菜,将菜倒在饭里,加上一瓢凉水,放到煤灶上煮开了,将菜和饭用铁勺一搅,在共用的饭橱里,找了一遍,找到半边破盐罐,倒还有些盐渣,在锅里舀了一瓢饭汤,倒在罐子里,涮了几转,依然倒进锅去。约摸有半点钟,锅里喷出来的水蒸气,带着香气,甚是好闻,肚子万忍不住了,盛了一碗水饭,对着炉灶就吃起来。这饭虽因为烧饿了,有些苦味,可是吃到嘴里,并不让他停留,就吞咽下去。饭是热的,厨房里也是热的,站着把那小锅饭,一口气吃完,浑身大汗直流。他放下碗来,叹了一口长气道:“这又算混过了一天。”于是回房睡觉去了。不过次日清早醒来,又添了他许多不快,只听到唐友梅对同住的人道:“老洪不得了,昨晚上不是我留点剩饭给他吃,就要饿一晚上,真是太苦。”另一个人道:“这样的苦,何必还在北平住着?老早的回家去吃老米饭不好吗?在北平住着,无非也是拖累同乡。”士毅觉得吃人家一碗剩饭,还不免受人家这些闲话,从今以后,再也不找同乡了。在床上躺着想了一阵,用手连连槌了几下床,自己跳起来道:“好!从今天起,我去找出路去。” 起床之后,自己到厨房里去舀了一盆冷水洗脸,背了两手,在院子里来回踱着。心想,到外面去找出路,找什么路子呢?除非是满街捡皮夹子。可是满街捡皮夹子,昨天已经失败了,哪有这样巧的事?正在这里出神,却听到南屋子里,有人念道:昨日下午四时许,有刘尚义者,在前门外鲜鱼口路行,拾得皮夹一只,中有钞票五十元,毛票八角,三百元汇票一张,名片数张。刘正欲报告警察,有一老人抱头大哭而来,问之,遗失皮夹。当询夹中何物,老人对答与皮夹中之物相同。刘即与老人同赴警区,将物点交。老人留下汇票,赠刘钞票五十元,刘拒绝不收。此真拾金不昧之君子也。 洪士毅听得清清楚楚,便问道:“老黄,你念什么?”屋子里人道:“无聊得很,墙上贴有一张旧报,我念着混时间。这样的好事情,我们怎样就遇不着呢?”士毅且不答话,心里可就想着,如此看来,路上拾皮夹子,并非绝对不可能的事,今天我再到街上去撞撞看。慢说五十元,就是捡到五块钱,这个月的生活问题,我也就算解决了。如此看来,还是趁着这个机会的容易,他也不再行踌躇,一直就上鲜鱼口来。似乎鲜鱼口的大道上放了一只皮夹子,在那里等着他一般。及至到了鲜鱼口,只见车水马龙挨肩叠背的行人,都抢着来,抢着去,何曾有什么人落下皮夹子来?他在十字街口的人行便道上,先站了许久,随后又沿着店铺屋檐下走去。不知不觉的,将一条五里路的横街走完,直走到崇文门大街,何曾看到路上有人丢下的皮夹子?心想,天桥是平民俱乐部,大概不少平民找职业的机会,于是绕着大弯子走到天桥来。但是天桥的平民虽多,吃的吃,玩的玩,做买卖的做买卖,绝对没有什么机会。自己经过各种摊子,都远远的走着。有家小饭铺,门口一只大锅,煮了百十来个煎的荷包蛋,酱油卤煮着,香气四沸,锅边一个藤簸箕,堆了许多碗口大的白雪馒头。一个胖掌柜,用铁铲子铲着荷包蛋,在锅里翻个儿,他口里唱着道:“吃啦!大个儿鸡蛋,五大枚,真贱!”说着时,他眼睛望了洪士毅,似问你不来吃吗?士毅咽了一口吐沫,掉转身躯走了。而且这个时候,却见两名巡士,用绳子拴了个穿黑长衫的人迎面而来,口里还骂道:“你在天桥转来转去三天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士毅想着,分明是个同命人,更不敢在天桥久留,低了头赶快走开。 他是上午出来的,既不曾吃喝,又走了许多路,实在困乏。无精打采地走着,一阵锣鼓声,传入他的耳鼓,正是到了一家戏馆前。他忽然一个新思想,连带着发生出来,在娱乐场中的人,银钱总是松的,虽不会丢皮夹子,大概落几个铜子儿到地下来,绝对是不能免的。那末,我到里面去装着寻人,顺便拾几枚铜子回来,也可以买个冷馒头吃了。如此想着,举步就向戏馆子里走来。北平旧戏馆的习气,观客不用先买票,尽管找好了座位,自己坐下,然后有一种人,叫着看座儿的,自来和你收钱。洪士毅倒也很知道这规矩,所以坦然地向里走。可是当他到了里面,早见乌压压的楼上和池座,坐满了人。池座后面冲门口,堆了一群站着的人。这种人叫听蹭戏的,就是当戏馆子最后两出戏上场的时候,看座人门禁松了,便站在这里,不花钱听好戏。若说他,他就要看座的给找座位。这时当然找不着,真找着了,他说位子不好,可以溜走。这种人已成了名词,自是无法免除。洪士毅这时走来,也就成了听蹭戏的。不过他的目的,并不在戏台上,只是注意地下,那里有落下的铜子没有?这里是座位的最后面,当然是看不见的。他于是东张西望,装成寻人的样子,向东廊下走来。事情禁不住他绝对用心,在最后一排上,有个空座位,在扶手板上,正放着一叠铜子,并无人注意。心里想着,最好冒充那个看客,就在那空椅子上坐下。假使坐下了,可以大大方方的,把那一小叠铜子,攫为己有。如此想着,回头四周看了看,觉得观客的眼光,都注射在戏台上,并没有望到自己身上来的。胆大了许多,便向那空位子上走来。那空位子,正是第一把椅子,并不需要请别人让坐,自己一侧身子,就可坐下去。然而正当他身子向前移了一移的时候,哄天哄地一声响,原来是台上的戏子卖力唱了两句,台下的观容齐齐地叫了一声好。士毅倒吓了一跳,莫不是人家喝骂我?身子赶快向后退着。及至自己明白过来,加了一层胆怯,就不敢再去坐了。不过自己虽不上前去坐,但是那一小叠铜子,看过了之后,始终不能放过它,遥遥地站着,只把眼光注视在上面。不过自己心虚,恐怕老注视着那铜子,又为旁人察觉,因之低了头,只管去看地下。注视了许久,却看到附近椅子脚下,有个纸包,那纸包里破了个窟窿,露出一个面包来。他肚里正自饿着,看了那面包之后,肚子里更是不受用,只要一弯腰,那面包就可以捡到手里,于是将脚移了一移,待要把面包捡起来。但是要想得面包的心事,终于胜不过害臊的心事,身子已蹲下去,眼睛还不住向四周观望。恰是有位看座的,口里嚷了起来道:“道口上站不住人,诸位让开点。”他的手,离着那面包,还有二三尺路,但是要缩回来,人家也会知道的。于是生了个急智,只当要整理袜子,用手摸了几下。好在看座儿的并不注意,然后才抬起身来,向后退了几步,依然挤到听蹭戏的一块儿去。不过他那双眼睛,还是遥遥地看到那空位子上去。心里可就想着,只要散了戏,大家一窝蜂的走开,就可以抢步上前,把那叠铜子拿过来。只是他越盼散戏,这戏台上的戏子,唱得格外起劲。待要到别地方去绕个弯子再来,又怕就在那时散戏,机会又丢了。满戏馆子的人,都在高兴看戏,只有他反过来,恨不得立刻戏就完了。两只脚极力地踏着地,地若是沙质的,真可以踏下两个窟窿会。这个原因,固然是为了着急,也是为了要忍住肚子里的饿虫。同时身上的大汗,如雨般地下来,头脑都有些发晕了。这种难受之处,心中当然是不可以言语形容。但是在看到那椅脚面包之后,又发现了那里还有几个铜子,若是扶板上的铜子捡不着,地下几个铜子,总是可以捡来的,那也可以买点东西吃了。忍着罢,再过一小时就好了。在他这样十分着急的时候,也就向戏台上看看。好容易熬到看客纷纷离座,都向外走,秩序纷乱起来。趁了这个机会,连忙就向人丛中挤了进去。但是他向里挤,观客们却向外拥,待他到了不受挤的所在,回头看时,满池座人快要散光了。也有人很注意他,散了戏都向外走,怎么他单独向里走呢?他也怕人注意此层,于是装出找人的样子,四周看看,也向外走,只是脚步走得非常之慢。到了那个放铜子的位置边,真是天无绝人之路,铜子竟放在扶手板上,没人拿走。这廊子里的人都走空了,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这些钱,可以大大方方揣到袋里来的了,于是走上前,便去拿那铜子。岂知天下真有那样无巧不巧的事?当他伸手去拿的时候,不先不后,桌子底下却伸出一只手来,把铜子拿去。低头看时,一个人拿了扫帚,弯腰扫地,顺便将钱拿去。不用说,他是这戏馆子里人,无法可以和他计较的。这笔钱拿不到,记得那椅子下,还有几个铜子,一包面包,倒可以小补一下,便低头走过去。然而那边地上已扫得精光,分明是这个扫地的抢了先了;椅子外面,有条大毛狗,嘴里衔了一大块面包,坐了抬着头,向人只管摇尾子。他看见了,恨不得一脚把狗踢个半死。可是看客虽走了,楼上楼下,正还有戏馆里人在收拾椅凳,自己如踢了狗,又怕会惹下什么祸,抬着肩膀,摇了几摇头。几个收拾椅凳的人,见这位观客,独留没走,都注意着他。他向地下望着,自言自语地道:“倒霉!把皮夹子丢了,哪里去找呢?没有没有!”一面向地上张望着,一面向外走,这才把难关逃脱出来了。 第二回 踯躅泥中谋生怜弱息 徘徊门外对景叹青春 第二回 踯躅泥中谋生怜弱息 徘徊门外对景叹青春那个洪士毅满街想拾皮夹子,未得结果,倒向旁人撒谎说是他丢了皮夹子。他那样撒谎,逃出戏馆子之后,心里又愧又恨,自己这样一个男子汉,什么挣钱的本领没有,只想捡现成的便宜,可是今天在戏馆子里坐包厢听戏的人,未见他的本领就能高过于我?你看他们吃饱了无可消遣,就以听戏来消磨光阴,我想在椅子下面捡两块不要的面包吃,都会让狗抢了去,这个不平的世界,真该一脚把它踢翻过来。 一人气愤愤地走回会馆,在床上躺着。可是生气尽管生气,肚皮里一点东西不曾吃下去,饿得很是难受,天色已晚,想出去找人借个十吊八吊,恐怕也不可能。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时,屋子外有人问道:“士毅,你又在发牢骚吗?”士毅听那声音,正是刘朗山先生,自己常得人的好处,今天没法,本又想向他找些吃的,只是不好开口。现在他既是问起来了,倒是一个机会,便答道:“唉!我哪敢发牢骚?不过我叹息我这人太无用,五尺之躯,竟是常常为吃饱发生了问题。”刘朗山道:“你不要发愁,到我屋子里来坐坐,我们在一处吃晚饭。”士毅道:“我老吃刘先生的,真是不过意。”他口里说着话,人可是走了出来。刘郎山道:“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无非多添一双筷子,没关系,没关系。”他说着话,已向屋子里走去。 士毅跟到他屋子里,桌上已点了一盏煤油灯,灯光下正摞着两本木版刻的医书。旁边一张旧茶几上,放有两只菜碗,一大碗白菜煮豆腐,又是一碗酱萝卜,碗边下放了两个大冷馒头,立刻觉得口里馋涎饱满,咕嘟一声,吞了下去。刘朗山道:“大概你是很饿了,你可以先把那两个馒头吃了,我还煮了饭,回头我们再吃饭。”士毅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将桌上那本医书拿到手上,随便翻了两翻,答道:“等一会儿,我们一同吃吧。”刘朗山将桌子上的笔砚纸件,归拢着放到一边,将两碗菜放到桌上,便将两个馒头塞到他面前来,笑道:“你吃吧。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是不虚让的。”说着,又拿了一双筷子,递到他面前。士毅胃里,差不多要饿得冒出火来,现在馒头、菜都在面前,怎能还忍住不吃?先且不扶筷子,只将馒头拿到手上,转着看了一遍。朗山道:“你实在不必客气,先吃好了。一个人最怕是饱人不知饿人饥,你看我,可是一个能帮助朋友的人?也就无非是知道你的境遇太坏罢了。”士毅听到人家如此说了,再要虚谦,便是无味,于是将馒头送到嘴里,咬了一口。可怜这口里今天还不曾有固体东西送进去,于今吃起来,也来不及分辨这是什么味,马上就吞了下去。一个馒头吞下之后,这胃里似乎有种特别的感觉,可是也形容不出是舒服还是充实?似乎那向上燃烧的胃火,降低了好些。这个馒头,既是吃了,那放在桌上的一个,当然也不必再搁置了。朗山道:“怎么饭还没有端来?我去看看。”他口里说着,人就走了出去。这屋子里,便只剩了洪士毅一个人,对了桌上两碗菜。虽然没有尝到菜是什么味,但是白菜煮豆腐那股清香,可不住地向鼻子里送来,情不自禁地扶起筷子,就夹了一块豆腐送到口里去。在吃过冷硬且淡的馒头之后,吃了这有油盐的菜,非常之好吃;吃了一下,又伸筷子去夹第二下,只是怕主人翁会来,赶忙将嘴里的菜吞咽下去,就按住了筷子不动。 不多一会,朗山端了一瓦钵子饭来了,只看那盖子缝里,热气向外乱喷,那种白米饭的香味,直钻到人家鼻子眼里去。虽是已经吃了两个馒头,肚子里有点东西了,可是闻到这种香气,更引起胃欲。只见刘朗山将钵子盖一掀,看到里面松松的半钵饭,其白如雪,恨不得将瓦钵端了过来,一人独吞下去,现在瓦钵子在刘朗山手里,争夺不得,便望了饭笑道:“这饭两个人吃,怕是不够吧?”朗山点着头道:“我本来打算煮一餐饭作两餐吃的,怎样会不够?”于是在床底下网篮里取出两只饭碗,盛了饭放在桌上。他因自己一双筷子被士毅占了,由网篮里找到桌子抽屉里,更由桌子抽屉里,找到书堆里,为了一双筷子,找了许久的工夫。士毅在人家主人翁未曾来吃的时候,又不便先吃,只好瞪了两只眼睛,望着这一大碗白米饭发呆,好容易把筷子找来,才开始吃饭,士毅便是不吃菜,这饭爬到口里去,也就香甜可口,三下两下,把一碗饭就吃了下去。及至吃着只剩碗底下一层饭粒的时候,看看刘朗山还有大半碗不曾吃下去,未免太占先了,只得将筷子挑了饭粒,两粒三粒地向嘴里送去。郎山将自己一碗饭吃完,才看到他碗里也没有了,便道:“你就够了吗?可以再盛点。”士毅本是要抢先盛饭的,等着人家说了这句,倒反是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我差不多了,给你留着吧。”朗山道:“我哪吃得了许多?你还来半碗吧。”士毅手里拿着碗踌躇着,自己问自己道:“再来半碗,好吗?就来半碗吧。”于是用锅铲子在饭钵子里铲出两铲饭来。但是在饭碗里按了两按,使得只像小半碗的样子。偷眼看着刘朗山,人家倒是不曾留心。 将饥荒了一天的肚子充实起来,也不知是何缘故,就有了精神。帮着刘朗山收去碗筷,泡了一壶茶,就在灯下闲谈。他叹了一口气道:“今天幸得刘先生救我一把,度过了这个难关,明天我早早地起来,可以饱了肚子去另想法子了。”朗山道:“当然,你今天晚饭没着,明天一早,那里就有早饭吃?不过到了明天早上再去寻早饭吃,那不觉得迟了吗?”士毅道:“我这一个多月以来,总是吃一餐想一餐的法子,哪有预先想了法子管几餐的能力?”朗山道:“这的确是个困难问题,一个人吃上餐愁着下餐,吃下餐又愁着上餐,哪里能腾出工夫去找事业?若说明天这两餐饭的话,我倒有法可以给你找一条路子,只是我不便开口。”士毅道:“这是笑话了。你给我想法子,又不是你要我给你想法子?为什么不便开口呢?”朗山道:“这自然有个原因的,我说出来了,去不去在乎你,你可不要说是我侮辱你。我今天下午到慈善救济会去,那里有个老门房病了,打算请两天假休息休息,一时找不着替工,和我商量,要我们这长班介绍一个人。假使你愿去的话,不必告诉长班了,你就拿了我一张名片去。那会里是供膳宿的,你要去了,除得了替工的报酬而外,还可以解决几天的伙食问题。就是一层,这门房两个字不大受听。”士毅道:“事到于今,还管什么名字好听不好听?就是当听差,我也愿意干。”朗山道:“你只管去,会馆里我替你保守秘密。”士毅道:“也无须吧?穷到这种样子,我还能爱惜名誉吗?”朗山道:“你只不过受一时之屈,难道你一辈子都是这样潦倒?这个时候不爱惜羽毛,将来也许会受累的。”士毅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当时谈了一会,觉得明天有了吃饭的所在了,心放宽了,自去睡觉。朗山拿了一张名片交给他,上面只写明是同乡洪君,并不提他的名字。士毅将名片揣到身上的时候,脸上也就情不自禁地发烧了一阵。朗山看到,也暗暗的为他叫了几声屈。 到了次日清晨,士毅用凉水洗了把脸,拿了刘朗山给的那张名片,就到慈善救济会来。这救济会的老门房,今天是更觉感到不适,士毅递了名片给他,他一看士毅,并不是个油腔滑调的人,倒也很乐意,就引了他到办公室去,和几位办公先生见了一见,声明找了个替工来。士毅对这种引见,当然是引为一种侮辱,在迫不得已之下,只好是不作声。出来之后,老门房将应办之事,交代了一遍,自回家休息去了。凡是慈善机关,要认真办起事来,也许比邮政局收发信件还忙。可是要不认真呢,也许像疯人院门口一样,不大有人光顾。所以土毅在这里守着门房,除每天收下几封信,递一两回见访的名片而外,简直是坐在这里等饭吃。替了两天工以后,肚子饱了,当到夕阳西下,看看没有什么人的时候,也就走出门来闲望。 在这大门外,向东一拐弯的地方,有一片大空常空场的尽头,乃是一个临时的秽土堆。这秽土是打扫夫由住户人家搬运出来的,那里面什么脏东西都有,大部分却是煤渣。不必到前面去,就可以闻到一种臭味。这虽说是个临时土堆,大概堆积的日子也不少,已经有一二丈高了,在那土堆上,有一群半大男女,各人挽着个破篮子,或跪或蹲,用手在土里爬弄,不住地捡了小件东百,向篮子里扔进去。士毅常听到人说,北平有一种人,叫捡煤核儿的,就是到煤渣堆里,将那烧不尽的煤球,敲去外层煤灰,将那烧不透的煤球核心,带回家去烧火。这是一种极无办法的穷人一线生路,大概这都是捡煤核的。这种工作,却也没有看过,自己和这种人也隔了壁,何不上前看看?于是背了两手,慢慢走到秽土堆边来。那土堆大半是赭色的煤灰,可是红的白的纸片,绿的青的菜叶,腥的虾子壳,臭的肉骨头,以至于毛蓬蓬的死猫死耗子,都和煤灰卷在一处。那些捡煤核的人,并不觉得什么脏,脚踏着煤渣土块乱滚,常常滑着摔半个跟头,各人的眼睛如闪电一般只随着爬土的手,在脏东西里乱转。这里面除了两个老妇人,便是半大男女孩子,其间有个小姑娘,在土里不知寻出了一块什么东西,正待向篮子里放下,忽然有个男孩子走过来,夺过去,就向篮子里一掷,那小姑娘叫起来道:“你为什么抢我的?”便伸手到他篮子里去抢。两人都是半蹲着身子的,那男孩子站起身来,抓了姑娘的手,向外一摔,在她胸前一推,这姑娘正是站在斜坡上,站立不稳,人随着松土,带了篮子,滚球也似地滚将下来。在堆土上一群男女,哄然一声,大笑起来。这姑娘倒也不怕痛,一个翻身站了起来,指着那男孩子骂道:“小牛子,你有父母养,没有父母管,你这个活不了的,天快收你了。”说着说着,她“哇”的一声哭着,两行眼泪一同落了下来。 士毅看这姑娘时,也不过十六七岁,一身蓝布衣裤,都变成了半黑色,蓬着一条辫子,连那颈脖子上,完全让煤灰沾成一片,前额也不知是梳留海发,也不知短头发披了下来,将脸掩着大半边。蓝褂于的袖头很短,伸出两只染遍了黑迹的手胳臂,手理着脸上的乱发,又指着那男孩子骂一句。她原提的篮子,现在倒覆在地上,所有捡的东西,都泼翻了。那土堆上的人,除了那两个老妇人而外,其余的人,都向着她嘻嘻哈哈的笑。士毅看了,很有些不服,便瞪了眼向那土堆上的男女孩子们道:“你们怎么这些个人欺侮她一个人?”那些土堆上的男女孩子,便停止了工作,向他望着。那个抢东西的小牛子,也瞪了眼答道:“你管得着吗?”士毅道:“我为什么管不着?天下事天下人管。”说了这话,用手卷了袖子,就挤上前去,看看脚踏到土堆边下,那个小牛子,放下手提篮子,跳下土堆来,身子一侧,半昂着头,歪了脖子,瞪了眼道:“你是大个儿怎么着?打算动手吗?”说了这话,就用两双手一叉腰,一步一步地向前横挤了过来。士毅正待伸手打他时,那个小姑娘却抢了过来,横拦着道:“这位先生,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于是又用手推那个男孩子道:“你不屈心吗?你抢了人家的东西,还要和劝架的人发狠。”土堆上两个老年妇人,也站起身来道:“小牛子,你这孩子,也太难一点,成天和人打架,告诉你妈,回头不掺你才怪呢。” 正说到这里,却有两辆秽土车子拉了秽土来倒。凡是新拉到的秽土,刚从人家家里出来,这里面当然是比较有东西可找,因之在场的人,大家一拥而上。那个小牛子要去寻找新的东西,也就丢了士毅,抢到那土车边去,不管好歹,大家便是一阵抢。有一个年老的妇人,抢不上前,手提篮子,站在一边等候,只望着那群抢的人发呆。士毅和那老妇人相距不远,便问道:“一车子秽土,倒像一车子洋钱一样,大家抢得这样的厉害。”老妇人道:“我们可不就当着洋钱来抢吗?”士毅道:“你们一天能捡多少煤核?”老妇人道:“什么东西我们不要,不一定捡煤核。”士毅道:“烂纸片布片儿你们也要,那有什么用处?”老妇人道:“怎么没有用呢?纸片儿还能卖好几个铜子一斤呢,布片儿那就更值钱了。捡到了肉骨头,洗洗刷刷干净了,也可以卖钱。有时候,我们真许捡着大洋钱呢。捡到铜子儿,那可是常事呀!”士毅道:“原来你们还抱着这样一个大希望,新来的车子,为什么大家这样的抢?”老妇道:“这个你有什么不明白?大家都指望着这里面有大洋钱捡呢。”说着话,那一大车子秽土,似乎都已寻找干净,那个小姑娘手挽了篮子,低头走了过来。她走路的时候,不住地用脚去踢拨地面上的浮土。看她的篮子里时,已是空空的,没有一点东西,因问她道:“你这篮里一点东西没有,还不赶快去寻找吗?”她将手上的篮子向空中一抛,然后又用手接着,口里笑道:“那活该了。拼了今天晚上不吃饭吧,我不捡了。你瞧我的,我明天一早就来。”士毅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什么事不好干,为什么干这样脏的事情呢?”那小姑娘道:“你叫我干什么?我什么也不会干呀。我们家不买煤球,就靠我捡,我要不捡,就没有煤笼火,吃不成饭了。”士毅道:“你今天是个空篮子,回去怎么交代呢?”那姑娘道:“挨一顿完了。”她说着话,慢慢地在煤灰的路上走着,现出极可怜的样子。士毅一想,我说穷,挨饿而已。像这位小姑娘,挨饿之外,还是这样的污秽不堪,可见人生混两餐饭吃,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天色黄昏,秽土堆上的人,慢慢散去,他一人站在广场中,不免呆住了。也不知站了多久,忽然一低头,看见自己一个人影子,倒在地上。抬头一看,原来自己身边,有一根电灯杆,上面一盏电灯,正自亮着。电灯上层,明星点点,在黑暗的空中,时候是不早了,于是信步回到救济会的门房里去。过了两天,那个老门房,依然不曾回来,自己当然很愿意把这替工干下去。而且混了许多日子,办事的几位先生,也很是熟识,比之从前一点攀援没有,也好得多,所以在吃饱了饭,喝足了茶之后,心里很坦然的,坐在门房里,将几张小报无意地翻着看看。这一天是个大风天,办事的先生们,都不曾来,更闲着无事,感到无聊。走了出来,恰碰到那个小姑娘提了篮子,经门口走过去。她看到了,先笑问道:“先生,你住在这儿吗?”士毅道:“我不住在这里,我在这里办公。这样大的风,你还出来捡煤核吗?”那姑娘道:“可不是?家里没有得烧的,我不出来怎么办?”士毅道:“你家里难道还等着捡煤核回去笼火吗?那要是下雨呢?”姑娘道:“除非是大雨,要是下小雨,我还得出来呢。”士毅陪着她说话,不知不觉地就跟到了那空场上来。那姑娘今天算是梳了一梳辫子,可是额头前面的覆发,依然是很蓬乱,被风一吹,吹得满脸纷披,那一双漆黑的眼珠,被风吹得也是半闭着,拥出很长的睫毛来,虽然她脸上弄得满脸黑灰,可是在这一点上,依然可以看出她是个聪明女郎。她见士毅只管望了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得低头一笑。在这一笑之间,也发现了她的牙齿,倒也很整洁的。真不相信一个捡煤核的妞儿,有这样一口好牙齿呢。士毅只管这样打量,那姑娘却不理会。 今天大风,煤渣堆上,并没有第二个人,只是这姑娘一人在这里捡煤核。她见士毅老站着,便道:“我们是没法了,这样大的风,你站在这儿看着有什么意思呢?”说话时,果然有一阵旋风突起,将那土堆上的煤灰,刮得起了一阵黑雾,把人整个儿的卷到烟尘里去。及至风息了,烟尘过去了,士毅低头一看身上,简直到处灰尘,身上几乎像加了一件灰纱织的大褂子一般,觉得不便再在这里,就拍着灰转身走回慈善会去。可是他吹了这一身尘土,不但不懊丧,心里竟得到了一种安慰起来。他心里想着,在中学里读书的时候,看到书上报上的爱情作品,就为之陶醉,也总想照着书上,找一个女子,来安慰苦闷的人生。但是一个中学的学生,经济学问,都不够女子羡慕的,始终得不着一个女友。毕业而后,到了北平来,终年为了两餐饭困斗,穷到这个样子,哪里去找女朋友去?现在所遇到的捡煤核的姑娘,虽然是穿得破烂,终日在灰土里,可是她并不怎么下流,不免去和她交交朋友吧。我这样一个穿得干干净净的,总比那些捡煤核的男孩、推土车的粗工人强得多,她当然是不会拒绝的。而且这种女子,她也不会知道什么叫交朋友;哪个男子和她说话,她也不在乎。我假使和她混得熟了,劝她不要干这个,在家里光做一个女红姑娘,也要比这样干净得多了。 他一个人这样坐在门房里想,身靠了桌子,双手捧了头,只管望着壁上。那壁上正悬了一张面粉公司的时装美女画,自己对了那红是红白是白的美人脸想着,天下事,各人找各人的配对,才子配佳人,蠢妇就配俗子;我虽不是什么才子,总也是个斯文人,要找女人,也要找美女画上这样的人,怎能够那样无聊,去找一个捡煤核的女郎呢?和那种捡煤核的女郎去谈爱情,岂不是笑话吗?还不如对了这美女画看看,倒可以心里干净、眼里干净呢。吃了三天饱饭,我就想到男女问题上去,人心真是无足的呀,算了吧,不要提到这上面去了。自己对着美女画打了个哈哈,也就不再想了。窗子外的风,带着飞沙,呼呼又瑟瑟地作响,在一阵幻想之后,增加了自己无限的苦闷。躺在用木板搭的一张铺上,伸了一个懒腰,就随手向枕头下掏索着。不料这随手一掏,却掏出了一本新式装订的书,翻着两页书看时,却是一部描写男女爱情生活的小说。书里描写爱情的地方,却是异常地热烈,看个手不释卷,整整地看了一晚上。 到了次日,天色已清朗,自己不住地向门外探望,看看那位女郎可来经过?但是看不着那女郎,可是看着青年的男女,一对一对的过去。原来这附近,正有几个学校,欢天喜地的活泼青年们,整对的沉醉在青春爱情里呢。抬头看看,这大门外正有两堵矮墙,围着人家的一个花园,那垂着绿绿的杨柳,和成球的榆叶梅红花,在人家墙头上伸出来,表示那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情景。还有那金黄色的迎春花,有一个小黄枝,在一丛柳丝中斜伸着,点缀得春光如画。自己在大门外徘徊了许久,看看天上的太阳,正暖烘烘的,向地面上散着日光,在阳光里吹着微微的东风,将那掌大的蝴蝶,由墙头上吹来,复又折转回去。只看它那种依依不舍那个花枝的情形,这样好的青春,只是在穷愁孤独里过去,这人生太无意味了。也不知是何原故,却重重叹了一口气。在这时候,有个穿淡蓝绸西式褂子的女生,露出两只雪藕似的手臂,手提了个网球拍子,笑嘻嘻地过去,只看她胸面前系衣领的那根红带子,飘摇不定,觉得青春少女是多么活泼可爱?但是那位带洋气味的小姐,已经发现他在偷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且偏过头去,在地上吐了一下口沫。这不用说,那位姑娘是讨厌他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看她。自己不由得忿恨起来,心想,你穿着浅蓝的衣服,飘着鲜红的领带,不是要人家看的吗?穷人就这样的不值钱?她送给别人看,就不让我穷人看。其实你不过穿的衣服好一点。难道就是个天仙,满身长了针刺,一看就扎我们的眼光不成?他于是回想过来,一个男子,如果要得着一个女子,还是向下面去看看的好。这样说来,那个捡煤核的女郎,究竟是自己唯一的对象了。 如此想着,回头看看慈善会里,似乎没有什么事,依然就向那堆着煤渣的空场子里走来。只走到一半,便遇到那个姑娘迎面而来,她不是往日那样蹦蹦跳跳的样子,手挽了个空篮,低头走着,另一只手,却不住地去揉擦她的眼睛。士毅叫道:“这位姑娘,你这是怎么啦?”那姑娘抬起头来,似乎吃了一惊的样子,她原不曾看到身边有什么人,及至抬头,见是士毅,才微笑着道:“又碰见你了。”士毅道:“你又提了个空篮子回来,有谁欺负你来着吗?”那姑娘道:“还是那个小牛子,尽欺侮人。”士毅道:“你没有捡煤核回去,你妈不会骂你吗?”姑娘道:“那也没法子呀。”士毅道:“我帮你一个忙,给你几个铜子儿,你去买点煤球带回去,你干不干?”姑娘笑着,眯了眼睛望他道:“我为什么不干?”士毅听说,就在身上掏出一小截铜子,塞到手上。她一手捂了嘴,一手将空篮子伸着,让士毅将铜子扔到里面去。士毅不能一定把铜子塞到她手上,只好将铜子哗啷一声,向篮丢下去。在铜子落到篮子里一声响时,她就跟着一笑,然后向士毅道:“谢谢你呀。”士毅道:“假使你让人家欺侮着,这点小事,我总可以帮你的忙。”那姑娘道:“你贵姓呀?”士毅道:“我姓洪,我老在这救济会待着的。”姑娘道:“呵!你是这里的门房呀?”士毅脸色沉了一沉,微笑摇头道:“我不是在这里做事,不过暂时在这里借住罢了。你贵姓呢?”姑娘笑道:“我们这种人,还叫贵姓啦?别让人家笑话了。”士毅见她驳了这人贵字,不知她是不肯说姓什么呢,还是不在意?只好悄悄地在后跟着,不知不觉过了空场,绕了两个弯,走进一个冷落的小胡同来。那小姑娘忽然掉转身来,站住了脚,向他道:“嘿!你别跟了。”士毅又让这姑娘拦住,算是碰了第二个钉子,也就只好废然而返了。 第三回 一念狂痴追驰篷面女 三朝饱暖留恋窃钩人 第三回 一念狂痴追驰篷面女 三朝饱暖留恋窃钩人世人饮食之欲、男女之欲,本来不因为贫富有什么区别,但是饮食男女这四个字,却因各人的环境,有缓急之分。洪士毅现在的饮食问题,比较得是重要一点,所以他在碰了两个钉子以后,也就不再想追逐那个捡煤核的女郎。过了两天,那个老门房已经回来销假,士毅也就要歇工回去,临走的时候,老门房要他进去辞一辞各位先生。士毅本打算不去,转念一想,认识认识这里的先生们,究竟也是一条路子,假使这老门房有一天不干了,自己便有候补实授的希望呀。 如此想着,便和老门房进到办公的地方,和各位先生们招呼一声,说是要走了。其间有个曹老先生,说是士毅一笔字写得很好,问他念过多少年书?士毅叹口气道:“不瞒老先生说,我还是个中学毕业生啦。穷得无路可走,只得给你们这位老工友替上几天工,暂饱几天肚子,有一线生机,我也不能这样自暴自弃呀!”曹先生手摸了胡子,连点几下头道:“穷途落魄,念书人倒也是常事,我们这里倒差了个录事,两个月还没有补上,你愿干不愿干?若是愿干,一月可拿十块钱的薪水,不过是吃你自己的,比当门房好不了多少,只是名义好听一点罢了。”老门房不等士毅答应,便接着道:“谢谢曹老先生吧。他老人家是这里的总干事,差不多的事情,用不着问会长,他就作主办了,你谢谢老先生吧!”士毅本来就没什么不愿意,经不得老门房再三再四地催着道谢,只好向老先生连连拱了几下手道:“多谢先生了。我几时来上工呢?”曹老先生道:“我们这里的事情,并无所谓,明天来上工可以,过了十天八天来也可以。”老门房又插嘴道:“就是明天吧,他反正没有什么事情,让他来就得了,老先生你看看怎么样?”曹老先生微笑着点头,只管摸胡子。士毅觉得事情已经妥当了,很高兴地就告辞而去。到了次日,一早的便来就职。往日由会馆里到慈善会来,都是悄悄地出门,心里只怕同乡猜着,依然没有饭吃,是满街找饭碗去了。 今天出门,却走到院子里高声叫道:“刘先生,我上工去了,等我回来一块儿吃午饭吧。”他那声音正是表示不到满街去找饭碗了。事情大小,那都不去管它,只是有个很合身份的职业,很足以安慰自己了。他自己替自己宣扬着,也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快活,走到街上,只看那太阳光照在地上是雪白的,便觉得今天天气,也格外可爱。大开着步子,到了慈善会,见过了曹总干事之后,便在公事房的下方一间小屋子里去办事。其实这里是窄狭,而又阴暗的,可是士毅坐在这里,便觉得海阔天空,到了一个极乐世界,抄写了几张文件,也写得很流利的,没有一个错字。虽然这不过十块钱一个月的薪水,可是在他看来,这无异乎政客运动大选,自己当选了大总统,心满意足,这地位已经没有法子再向前进了。 这样的工作了一个星期,应该休息一天,会馆里许多青年职员,一早就走了。几个候差的人,也各个出去,全会馆竟剩自己一个人。现在已不是从前,用不着满街去找皮夹子,也不能带了钱满街去花费!自己便懒得出去。在屋子里写了两张字,又躺在床上翻了几页旧书,又搬出一副残废的竹片牙牌来,在桌上抹洗了多次,总是感觉得无味。直挨到五点多钟,会馆有人回来了,找着他们谈些闲话,才把时间混过去。往日整日清闲,也无所谓。现在不过有了十几天的工作,偶然休息一天,便感觉得清闲的时候,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事情才好。这个星期日子,算是过去了,到了第二个星期日子,早早的打算,自己可以风雅一点,花五分洋钱,买张公园门票进去玩玩。自己一个人,很快地吃过了午饭,匆匆地就跑到公园里来。到了公园以后,绕了半个圈子,就在露椅上坐下,自己说是风雅也好,自己说是孤寂也好,决没有人了解,觉得太无意味。看看游园的人,男男女女,总是成双作对,欢天喜地的。这种地方,一个孤零的人,越是显得无聊了。但是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一件灰色的竹布大褂子,洗得成了半白色,胸面前和后身的下摆,都破了两个大窟窿,打两个极大的补钉,摸摸耳鬓下的头发桩子,大概长得有七八分长,自己虽看不到自己的面孔,可是摸摸下巴颏,胡桩子如倒翻毛刷一般,很是扎人。心想,这种样子,还能和现代女人同伴游园,那未免成了笑话。看看自己这种身份,当然还只有找那捡煤核女郎的资格,虽是碰过她两个钉子,然而和她说话,她是答应的,给她钱,她也接受的,当然她还是可以接近的一个异性。这有什么踌躇?慢慢去和她交朋友得了。 他心里如此想着,那位姑娘,是不能离开捡煤核的生活的,到了秽土堆边,自然可以遇着她,所以径直行来,并不考量,以为一到那里,彼此就见面了。可是天下事,往往会和意见相左,那煤堆散乱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就是不看见那姑娘,本待问人,又怕露出了马脚,自己徘徊了一阵,不曾看人,那秽土堆上的人,倒都张望着自己,心里一想,不要是看破了我的意思吧?于是一转身待要走去,可是正要走去,土堆上的人,忽然哄然大笑起来。自己并不是向来的路上回去,这样向前走,一定是越走越远。然而很怕他们就是笑着自己,再要掉转身,恐怕人家更要疑心,只得也就顺了方向走去,在胡同里绕了个极大的弯子,才走上回途。正好在拐角上,遇到了那打那个姑娘的男孩子,便向他点点头道:“你不去捡煤核?”孩子道:“今天有子儿,不干。”士毅前后看了看,并没有人,才道:“原来你们不是天天干的。那天和你打架的姑娘,她不来了,也是有子儿了吗?”男孩子道:“谁知道呀?”说着,在黄黑的面孔当中,张口露出白牙来,向他笑道:“你打听她干什么?你喜欢她呀。可是那丫头挺不是个东西,谁也斗她不过。”士毅瞪了眼道;“你胡说!”男孩子听说,撒腿就跑,跑了一截路,见士毅并不追赶,向他招着手道:“她到铁路上捡煤块子去了,他妈的,总有一天会让火车轧死。”士毅道:“她捡我一样东西去了,我得向她追回来。”那男孩听说是向那姑娘追回东西来,他倒喜欢了,便道:“她就在顺治门外西城根一带,你去找她吧,准找得着。”士毅道:“她叫什么名字?我怎么叫她呀?”男孩子道:“我们叫她大青椒,你别那么叫她,叫她小南子得了。她姓常,她爹是个残疾,她妈厉害着啦,你别闹到她家里去。要不,怎么会叫她大青椒呢?”士毅也懒得老听他的话,道声劳驾,径直就出顺治门来。 靠着城根,正是平汉铁路的初段,一边是城墙,一边是濠河,夹着城濠,都是十几丈的高大垂杨。这个日子,柳条挂了长绿的穗子,在东风里摆来摆去,柳树的浅荫,正掩映着双轨之间的一条铁路,士毅踏了路上的枕木,一步一步地走着向前,远远的见柳荫上河边下,有七八个人席地而坐,走近来看,其间有老妇,也有女孩,也有男孩,却是没有壮年人。也是一个人挽了个破篮子,一身的污浊衣服,当然,这都是捡煤核的同志,但是其间并没有小南在内,自己既不便去问人,只好再沿着铁路走。约有半里之遥,却看到了,她站在路基上,很随便地捡了鹅卵石子,只管向护城河里抛去。河里有十几只白鸭子,被石头打着,有时由东游泳到西,有时又由西游泳到东。 土毅走到离她十几步路的地方,背了两手在后面,只管望了她微笑。她偶然掉转身来,看到了他,笑道:“咦!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她手上拿了一个大鹅卵石,要扔不扔的,手半抬着,又放了下来。士毅道:“你怎么又是一个人一事?难道说那些人也欺侮你吗!”小南向士毅周身上下看了一遍,问道:“你怎么知道?”士毅道:“我看到许多捡煤核的人,都坐在那里谈话,只有你一个人走得这样远远的,所以我猜你和他们又是不大相投。”小南将手上那个石头放在地上,用脚拨了几拨,低了头笑道:“可不是吗?我和他们真说不到一处,一点儿事,不是骂起来,就是打起来,我干不过他们,我就躲开他们了。”士毅伸了头向她的破篮子里看了看,竟又是个空篮子,因笑问道:“怎么回事?你这里面,又没有煤块,今天回去怎么交数?”小南道:“我今天交了一篮子煤回去了,现在没事。”士毅道:“现在时候还早,你怎么拾得这样快?”小南依然用脚踢着石块,一使劲把脚下这块石头踢到河里去,又跳了一跳,笑道:“我在煤厂子里偷的。”士毅慢慢走到她身边,正色道:“这种事情,做不得呀。”小南捡着篮子挽在手臂上,笑道:“大家都偷,要什么紧?”说着,跳了几跳,就要向进城的路上走。士毅道:“你到哪里去?小南。”她已经走了好几步了,听了这语,突然将身子一转,望了他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士毅看看她的样子,虽然是很惊讶,却并不见得她有见怪的意味,便慢吞吞地答道:“是你的同伴告诉我的,我不能说吗?”小南道:“你叫得了,没关系。可是他们要告诉你我别的什么名字,你别信他们的。”士毅陪着她走了几步,问道:“你回家去吗?”小南道:“空手回去,我妈又要揍我了,我到煤厂子门口等着去,再偷一块就行了。”说着话时,到了一家大煤厂的门口,这里有一行轨道,直通到厂子里去,有一辆车皮,半截停在墙里,半截停在墙外,车皮上堆着如山的大煤块。 小南走到了这里,突然一跑,跑着到了煤厂的墙根下,然后贴了墙,慢慢地跨着大步向前走,望着士毅就连连摇了几下手。士毅这才明白,她一个人溜开了同伴,原来是想偷煤。正待转身要走,只见墙的缺口里,一个周身漆黑,分不出五官来的煤厂工人,手里拿了条根子,直跳出来,口里喊道:“你这臭娘养的,我揍你姥姥。”说着,举起了棍子,向小南当头劈来。小南身子一闪,撒腿就跑。那工人道:“我早就在这里候着你了,你是偷得了劲,偷了又想偷,我打断你妈的狗腿。”骂着时,已追得相近,小南跑得慌张,不曾防备脚下,脚被铁轨绊着,一个跟头向前一栽,摔在铁轨上。士毅怕那工人再用棍子打下来,便招了手喝道:“人摔倒了,别动手,打死人得偿命啦。”那个工人就拿了棍子,站在一边,望了小南发呆。小南趴在地上,许久作声不得。士毅走上前,蹲在地上问道;“嘿!你怎么样了?”小南的眼泪水,抛沙似地向下流着,呜呜咽咽哭了。那工人拖了棍子,笑着只管耸肩膀,一面走,一面说道:“这叫活该了。”他怕出了什么乱子,悄悄地走了。小南坐在枕木上,用手背揉着眼睛,哭道:“你这死不了的东西,总有一天,让火车轧死。”她另一只手,可是指住了煤厂子,咬了牙齿发急。士毅忽听到有些哄通作响,喊道:“火车来了,快闪闪吧。” 小南听说,两手撑了枕木,正待爬起来,不料两膝盖一阵奇痛,两手支持不住,人又向下一趴。士毅听到那狂风暴雨又打雷的声音,汹涌前来,看看树头上,已经冒出了黑烟,时间是万不容犹豫的了,拖了小南一只胳膊在怀里,将她倒装一夹,夹到路基边。只在这一刹那间,火车头已到了身边,也来不及走了,抱了头就地一滚,滚到路基下面去。这一下子,不但是把小南吓得魂飞天外,就是士毅自己,也心里砰砰乱跳,那身上的汗,一阵阵直涌出来。直等火车飞奔过去了,士毅才站起来向小南道:“你看看,你大意一点不要紧,差一点,我这条命也送在你手里。” 小南坐在地上,虽然是眼泪没有干,可是她倒向着士毅笑了。士毅道:“你看看你的膝盖碰伤了没有?衣裳上湿了那一大块,是不是血迹?”小南低头看看,裤子的膝盖上,殷红了两个大圈圈,用手去拉裤子时,裤子沾着了肉,竟有些拉不开,摇摇头道:“我走不动了。”士毅道:“这个地方不容易找车子,你坐在一边等等,我去给你雇辆车吧。”小南坐在地上,向他摇摇手道:“你别雇车了,你把雇车的钱借给我就得了。”士毅道:“你走得动吗?”小南道:“你瞧瞧,我那个篮子,让火车轧了,捡不着煤还不要紧,连篮子都丢了,我妈会放过我吗?你借钱我去买个篮子,让我对付着走回去吧。先生,你做好事,你就做到底。”士毅觉得她说得怪可怜的,便道:“买篮子也要不了几个钱,你只管坐车,篮子我还给你买。”小南缓缓地站了起来,牵了自己的破衣襟道:“你不瞧瞧这个,我要坐在车上,不让人家笑掉牙吗?”说着话时,一步一颠走了几步,然后才伸直腰来。士毅道:“你若是怕回家挨骂的话,我送你回家去,你看行不行?”小南站着,向他瞅了一眼,笑道:“行倒是行,你可别说以前就认识我,只说今天才碰着我的。”士毅本想问一句,那为什么?笑了一笑,又没有向下问了。只是向她点了几点头,表示这件事可以办到。于是跟着在她后面,也慢慢地走着,自己那只手可插在衣袋里,捏了一把铜子票在手上,想拿出来,望了望小南的脸,想了一想,仍然又把铜子票放下了。看看快要到城门口,由人少的地方,到了人多的地方了。士毅站定了脚,向她笑道:“一个篮子要多少钱才买得到?”小南道:“我真要你的钱吗。那倒怪不好意思的,你送我到家,给我妈说一声也就完了。”她口里如此说着,眼光可就射到他插进衣袋的那只手上。士毅也不能计算袋里是多少钱了,一把掏了出来,就递给她道:“你拿去买篮子去。”小南低了头,手上虽接了他的钱,眼光可不敢直接和人家的眼光相碰,口里道:“我又要花你的钱。”她赶快就掉转身去了。 士毅见她有些害臊的神气,就觉得不便和她说话,可是不开口说话这个情形,又怪有趣的,跟着在她后面走了一截街,又转了两个胡同,始终是默然的,几次想和她说话,只是被无端的咳嗽声打断了。她几次也好像有话说,停住了脚,只一顿,她依然走了。后来走到一个更冷静些的胡同,她终于停止了,回转头来向他道:“你不要送了吧,我有钱回去就好哄我妈。我仔细想了想,你还是不和我家人见面的好。”士毅对她这话,当然有些奇怪:说得好好的,让我送她回家,为什么又变卦了?这倒是不能勉强,她说了仔细想想不能让我去,那或者另有原故,便站住了脚道:“我就不送了,你明天还到铁道上去吗?”小南道:“我哪有那么爱去?你借给我这些钱,我们家可以过两天的了。改日见吧。”她说毕,掉头就带跑步的走了。这时,却有一个推车卖烤白薯的走了过来,士毅见那卖白薯的,只管向自己望着,也就只好走了开去。 回到会馆来,看看日影东偏,算是混过了大半天。可是衣袋里一把铜子票,很慷慨的全数送给人了,这餐晚饭,未免没有着落,只得撒了个谎,说是钱丢了,向长班借了一毛钱,买了几个窝头吃。长班已经知道他有了工作,不但借钱给他,自己家里吃的一碟酸腌菜,也分一大半给他。士毅在一盏淡黄色的煤油灯下,左手拿了冷窝头,右手拿了筷子夹酸腌菜吃,心里可就想着白天那件事,觉得小南这姑娘也不完全不懂事,她不让我到她家里去,这便有些意思。想着想着,不觉吃了三个窝头,肚子便饱了。这一晚上,就做了一晚的零碎梦,有时把日里的事,重演一幕,有时把心里的希望,实现了出来。 到了次日早上,应该是九点钟上工的,七点多钟出门了,大宽转地绕着道,走到昨天分手的那个胡同前后,绕了几处,凡是极贫穷的人家门口,都不免重加注意。但是并不曾遇到小南,跑到两腿发酸,看看太阳高照,只得到会里去工作。不过心里这样想着,她把手上的钱花完了,一定会到铁道上去的,过了两三天,就可以再去找她了。她虽是有些害臊,然而她肯接我的钱,又肯明说出来偷煤块,我多给她一些钱花,她一定可以听我的指挥。如此想着,心里似乎有了许多安慰,也就加增了许多幻想。下午回家的时候,在老门房那里借了几毛钱,预备今明天的伙食。 在街上走着,心里想到,假使我讨了一房家眷,住在会馆里,洗衣煮饭,一切事都有人做,虽然多一口人吃饭,有十块钱一个月,也许够了。他如此默念着走着,忽然有人道:“嘿!你刚出来呀。”回头看时,只见小南空了两手在身后紧紧地跟着。她一见人,眼珠转了两转,低了头微笑过来。士毅看了她,也不知是何原故,立刻心上连跳了几下,问道:“你还没有买好篮子吗?”小南道:“我不是来捡煤核,我昨天回去,对我妈实说了,我妈说你是个好人,让我来谢谢你。”士毅道:“你妈知道我在这里做事情吗?”小南摇摇头道:“不知道。不过她说应该谢谢你,所以我自个儿就来谢谢你了。”士毅道:“这也值不得谢。你妈都不见怪你,为什么昨天你不让送你到家呢?”小南道:“这也用得着问吗?一个大姑娘,带个大爷们回去,那多么寒碜?”士毅道:“原来如此,我怕你不愿意和我交朋友呢?”小南笑道:“什么交朋友?你干么和我交朋友哇?”士毅道:“你穷,我也不阔,为什么不能交朋友?”小南道:“不是那么说?没有男女交朋友的。”士毅道:“怎么没有?现在大街上走着。那一对一对的,不都是朋友吗?”小南道:“那怎能比得?”她说了这句,看着士毅的脸道:“你住在哪儿?我还不知道哇。”士毅笑道:“你不问我,我告诉你有什么意思呢?我天天到这里来写字,住在湖南会馆,你若有什么事要找我,尽管来找我,不要紧的。你今天要钱花吗?”小南站着不走,用一只脚在地上涂抹着,不答。士毅便将借了的钱,分一半出来,塞在她手上。她伸手来接的时候,士毅却和她的热手心碰了一下。未免站着,向她脸上呆看着,不知所云。小南抬起头来,笑道:“你老看我做什么?”士毅道:“不是呀!年轻轻儿的人,都爱个好儿,为什么你就闹得这个样子,蓬头散发,满脸漆黑呢?”小南道:“捡煤核的姑娘,好得了吗?”士毅道:“你不捡煤核,干别的行不行?”小南道:“我什么也不会,干什么呢?”士毅看了她许久,却点着头叹了一口气道:“很好一个人,一点不想好。”小南倒也不见怪他这话,微微一笑地去了。 不过,士毅口里虽这样劝她,心里可又有一种别的见解,一个捡煤核的女郎,有什么向上的能力?只要给她几个小钱花,什么事情也可以办到。自己无非因没有接近过异性,所以想和她接近。为了要接近她,当然希望她没有什么高尚的思想,只要她贪我几个小钱得了。再说,她不过偷人两块煤,算不了有伤人格。这年头偷卖祖国的,多着呢,谁不比我阔呀?有道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我为什么想不开?他如此想着,不但不惋惜她,而且只管高兴起来。这个姑娘,果然也就如他所料,到了次日他下工的时候,她又在路上等着。士毅是不必踌躇的了,就给了她一毛钱。这一毛钱,是预备自己做晚饭吃的,只好牺牲了。到了第三天,士毅却掉了个枪花,向她道:“这几天我还没有发薪水,礼拜的那一天,我有钱,我带你玩去。我还要买布给你做衣服呢。这两天我每天给你十个铜子买东西吃,每天你在这里候着我就是了。这几天你不来,礼拜那天,我就不带你去。”小南听说礼拜多给她钱,就答应了。到了礼拜六这天,士毅和那曹老先生求情,说是要先支一月的工钱,制点衣袜,居然得着了。 他几年来,没有在身上揣过十块钱,现在突然囊橐丰满起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一到了下工的钟头,便立刻走出大门来,心里预算着,见了小南之后,立刻就上街去买东西、洗澡、理发,买一件大褂,晚饭到小饭馆子里去。不!买一斤肉回去,自己红烧着来吃。回回由水果店门口,看了那红红绿绿的鲜果,又放出一种清香。那点心店里的装潢,多么美丽?酱肘店里的熏卤鸡鸭,多么肥腻?往日由门口经过,不免吞下几口馋涎,今天都该尝尝了。想着得意,低了头只管向前跑,忽然自己的衣服被人拉住,回头看时,小南站在身后笑道:“你跑什么?人站在这儿,你也不看见啦?”士毅道:“我已经发了薪了,明天可足玩一气,一早你就在铁道上等着我,好不好?要不,今天我们找个地方去玩也好。”小南指着人家墙上的淡黄日光,道:“什么时候了?回去晚了,我妈会骂我的。”士毅数了十个铜子,交到她手上,笑道:“好!你回去吧,你明天准能去吗?”小南低了头,却答复不出来。士毅道:“白天出来玩玩耍什么紧?你捡煤核儿时候,不也是成天在外面吗”小南道:“我怕碰到人。”说的这话,声音非常之低微,几乎听不到。士毅道:“老早的去,一定没有人的。”士毅口里说着话,眼光不住地向路上两头看着,以免有人来往听到。小南似乎看到了他这种情形,便走得开开的,才回头看着道:“得啦,我们明天见吧。”士毅听了她的话,既不便追求她,让她就这样走了,似乎又有什么事,未曾交代一般,又在她身后,紧跟了大半截胡同,看看她要出口了,才喊道:“你别忘了呀。”小南回转身来,将头点了两点,然后出口去了。 这时,士毅身上揣了十块钱在身上,就满街跑起来,要想买衣服,怕花钱多了。要买点心水果吃,又想还是吃饭要紧,要想到小馆子里,又想不如买了东西回家去做。跑了两条街,一样东西也不曾买得成功,倒跑得周身是汗。不过身上虽很受累,心里却异常的愉快,看到街上的事事物物,仿佛都格外有生机,那大放盘的衣店里,门楼上放了无线电播音机,围着许多人听,向来不曾留意的,现在也站在人丛里听了片刻。看见店家电灯都亮起来了,这才回会馆来,以便赶着做了晚饭吃,好去洗澡剃头,明天在见异性者之前,可以焕然一新了。可是当他到了家中,摸钱去买东西的时候,那十张一元的钞票,并不在衣袋里,竟不知何时,全部失落了。这不但一个月的食用无着,预备着明天所花的钱,也落个空。这一个极大的失望,将他周身的精力,全变成冷汗,由毛孔里排泄出来。 第四回 携手作清谈渐兴妄念 濯污惊绝艳忽动枯弹 第四回 携手作清谈渐兴妄念 濯污惊绝艳忽动枯弹这时,士毅在周身上下摸索了一遍,都没有钱,他就在破椅子上,用手托了头,前前后后,想着这钱是在哪里丢的?想了许久,记起来了。记得听广播无线电的时候,自己怕钱票失落,曾在衣袋里将钞票取出,向袜子筒里塞了进去。这一段动作,记得清清楚楚,决计不会错的,赶快弯腰一摸袜子筒,不由得哈哈笑起来,这里可不是那十元钞票,做了一小叠子,紧贴了肉吗?手里拿了钞票,想起刚才那一阵慌乱,真未免可笑。当时匆匆地买了一些现成的面食吃了,就赶到前门夜市,花了一块多钱,买了一件半新旧的灰布大褂,又跑到小理发馆去,理了一回发,然后很高兴地回去了。这一晚睡得更是神魂颠倒,做了几十个片断小梦,所梦见的,都是和那小南姑娘在一处。 到了次日起来,天色明亮未久,太阳还不曾照到院子里,士毅立刻就忙着用冷水洗过脸,漱过口,就向顺治门外的墙根铁道走来。可是当他走到铁道上的时候,那东边起来的太阳,还只高高照到柳树梢上,带了鸡子黄色,不用说,天气还早着啦。士毅走到小南上次偷煤的地方一看,她并不在那里,料着她还不曾来,向铁路两边看了看,依然还是向走去的路上走回。走了一截路,并不见她来,心想,莫非她早夹了,已经走上前方去了吧?如此想着,他转身依然向前走。这回走得很远,直等快走到西便门了,还是没有看到她,这可决定她没有来,二次又走回去。这样来来去去的,约摸走了一小时有余,并不见小南,两只脚有些累了,待要坐下来吧,铁路上有人经过,看到这情形,必要疑惑,为什么这样一个穿长衣服的人,一大早就在这里坐着呢?待要依然走,真有点累。一个人只管这样徘徊着,忽然靠树看看水,忽然在铁路上又走着数那枕木,忽然又在人行路上,来去踱着小步,始终是不见人来。自己没有表,这地方一边是城濠,一边是城墙,也找不着一个地方去看钟,再看看树上的太阳,已不是金黄色,只觉热气射人。那末,可知是时候不早了,这样一个蓬首垢面的毛丫头,倒也如此摆架子,待不去理会她,又怕她果来了。心里烦躁起来,便想到女人总是不能犯她的,你若犯她,就不免受她的胁制。高兴而来,变成了苦闷,由苦闷又变成了怨恨了。 然而所幸那小南为了他许着许多好处,毕竟是来了,在铁路的远远处,手臂上挽了个破篮子,低了头跨着枕木,一步一步走来。士毅本着一肚皮牢骚,想见着她说她两句的,可是等她走到身边以后,她忽然一笑低头,低声道:“你早来啦?”他无论有什么大脾气,这时也泄漏不出来了,只得也就向着她笑道:“我可不是早来了吗?来得可就早了,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小南低着头,默想了一会,才笑道:“这还晚了吗?”士毅笑道:“晚是不晚,可是也不早。”这句话刚刚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太矛盾了,既是不晚,何又不早呢?这句话要加以解释,恐怕更会引起人家的误会,而且这件事,实在也无法可以解释,便只得和她笑了一笑,把这事遮掩过去。她对于这些话似乎不以为意,依然低了头,在一边站着。士毅两手背在身后,轻轻咳嗽了两声,向她笑道:“你今天出来得这样子早,你妈没有问你吗?”她摇了摇头。士毅又没有话说了,抬头想了一想,才道:“我们顺着铁路走一走吧。回头我带你逛天桥会,买一些东西送你。”小南道:“顺着铁道往哪儿走哇?”士毅道:“反正我们不能站在这儿说话,现在逛天桥,又嫌早一点,我们不顺着铁道溜达溜达吗?”小南也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以,低了头不作声。士毅心里砰砰地跳了一阵,手伸到衣袋里去,摸着他带的钱。他本来是些一元的钞票,他昨晚在灵机一动之下,就把钞票换了两块现洋在身上,这时握了一块银元在巴掌心里,便掏了出来。见小南背了身子低着头的,就把这洋钱一伸,想递给她。但不知是何缘故,这手竟有些抖颤起来。于是复把这洋钱收起,又揣到衣袋里去。但是将银洋刚刚放下,看了小南那样默默无言的样子,觉得老如此站着不动,决不是办法,于是又把银洋掏了出来,先捏在手里,向她笑道:“你今天不短钱用吗?”她先是默然,后又答道:“我哪天也短钱用呢。”士毅道:“啰!这一块钱,给你去买双袜子穿。”她突然听到一块钱三个字,似乎吃了一惊,便掉转身来,向士教望着。见他果然拿了一块钱在手,即时无话可说,却道:“你干吗给我这些钱啦?”士毅真不料给她一块钱,她会受宠若惊,那手就不抖颤了,将银元递到她手里,笑道:“这不算多,回头我还要给你钱呢,你和我走吧。” 小南将一块钱捏在手心里,便移起脚步来。士毅和她并排走着,静默了许久,不知道要和她说句什么才好?久之久之,才笑道:“你不乐意和我交朋友吗?”她将头一扭,笑了。士毅一看这样子,她不是不懂风情的孩子,便道:“我们一路走着,若是有人问我们的话……”小南笑道:“我晓得,我会说你是我哥哥。”这哥哥两个字,送到士毅耳朵里来,不由得周身紧缩了一阵,笑道:“这就好极了。你不是很聪明吗?”小南道:“这年头儿,谁也不傻呀?”士毅一直向前走,渐渐走到无人之处,便挤着和她并排走,又道:“我替你提了这篮子吧。”于是把篮子接了过来,一手接了篮子,一手便握了她的手。 那小南姑娘,虽是将手缩了一缩,但是并不怎样的用力,所以这手,始终是让人家紧紧地握着。她无所谓,不过是低了头,依然缓缓走路而已,可是士毅只感到周身热血奔流,自己已不知道是到了什么环境里面。想了一些时候,才想到她的家庭问题,可以作谈话资料,便问道:“你父亲干什么的?”小南道:“他也是个先生呢,因为他眼睛坏了,我们就穷下来。”士毅道:“他有多大年纪哩?”小南道:“他四十九岁了。”士毅道:“三十多岁才生你啦?你母亲多大岁数哩?”小南道:“我妈可年岁小,今年还只三十四岁呢。”士毅道:“你父亲当然是个可怜的人了,你母亲呢?”小南道:“我妈为人也很直爽的,就是嘴直,有些人不大喜欢她。”士毅道:“若是我见着你妈,她怎样对待我呢?”小南道:“你别说和我出来玩过,那就不要紧。”士毅将她的手紧紧捏了两把,笑道:“为什么呢?”小南把手一缩,把手摔开了,笑着扭了脖子道:“你是存心还是怎么着?这又什么不明白的?”士毅知道她是不会有拒绝的表示的。胆子更大了,就扶了她的肩膀,慢慢地走着道:“你能天天和我出来玩吗?”小南道:“行啦。我有什么不成?可是你要天天办公的,哪有工夫陪我玩呢?”士毅用手摸着她的头发,笑道:“你这个很好的孩子,为什么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糟到这种样子哩?”小南道:“像我们这种人,配梳头,配洗脸吗?一转身就全身黑。”士毅道:“你难道愿意一辈子捡煤核吗?”小南道:“谁是那样贱骨头,愿意一辈子捡煤核?”士毅道:“我也知道你不能那样傻。可是你弄得身上这样乱七八糟的,除了我,那里还有那种人和你交朋友?”小南点了点头道:“你这人是很好的。”士毅道:“你知道很好就得了。可是你要和我交朋友,你必得听我的话,第一,别和那些捡煤核的野小子在一处。第二,你得把身上弄干净一点。自然我总会天天给你钱花,让你去买些应用的东西。”小南道:“你在那个慈善会里,一个月能挣多少工钱呢?”这个问题,逼着士毅却无法子答复,说多了不像,说少了,又怕小南听了不高兴,想了一想,便反问她一句道:“你看我一个月应该挣多少钱哩?”小南低了头一步一步地走着,突然一抬头道:“我看你总也挣个十块二十块的吧?”士毅鼻子里微微哼了一声道:“对了。”于是二人又悄悄地向着西便门走去。士毅道:“你家里一个月要花多少钱?”小南道:“没有准,多挣钱,多用,少挣钱少用。”士毅道:“若是一个月,你家有我挣的这些钱,你家够用的吗?”小南道:“那自然够用的了。”士毅道:“那末,你家有我这样一个挣钱的人,你家里就好了。”小南望了他微微一笑。士毅笑道:“这样吧,我到你家去,给你妈作干儿子,那末,你家就有一个养家活口的人了。”小南道:“我们家哪配呀?”士毅嘻嘻地笑道:“为什么不配?只要你答应,你家就算办通了一半了。”小南将身子一闪道:“仔细人来了,别动手动脚的。”士毅道:“你说的,咱们是兄妹相称,人瞧见了也不要紧呀。”小南道:“嘿!说着说着,快到便门了,你带我到哪儿去呀?”士毅道:“出便门去玩玩吧,咱们只当是逛公园。回头我们雇洋车上天桥去吧。”小南道:“可别走远了。走远了,我有点害怕。”士毅道:“没关系。有我在一处走着,走到天边也不要紧,你饿了吗?前面有家油条烧饼铺,咱们买点儿吃的,你看好不好?”小南笑着点了点头。 说着话,走开铁路,就向便门的一条小街上来。这里有烧饼店,有生熟猪肉店,有油盐小杂货店。于是买了十二个烧饼,十二根油条。又到猪肉店里,买了两包盒子菜。所谓盒子菜者,乃是猪肉店里,将酱肉酱肘子,以及酱肚卤肝的屑末并拢在一处,用一张荷叶包着,固定了是十个子一包,或二十个子一包,虽然是不大卫生,然而在吃不起肉的穷人,借着这个机会,总可以大大的尝些肉味了。士毅自己拿了油条烧饼,这荷叶包是用绳子挂着的,就付与小南提着。小南提了那两包盒子菜,虽然是不曾吃到口,然而闻到这种酱肉的气味,已经让她肚子里的馋虫,向上鼓动,不由她不跟着士毅走了。士毅带她走出了便门,就向乡下走来。 这个时候,田地虽是不曾长上青来,可是有一大部分的树林,都有了嫩绿的树叶子了。在暖和的太阳下面,照着平原大地上,有了这满带着生机的树林,令人望着,心里说不出来的有那分高兴。走了有一里路之遥,士毅看着,前后并无行人,路的南边,有半倒的废庙,便向庙后指道:“我们先到庙后把东西吃了再走吧。”小南并不驳回,就跟着他一直向庙后走来。庙的后身,有片高土基,二人走到土基上,找了两块青砖放在地当中,将油条烧饼盒子菜,全放在青砖上,然后邀着小南席地而坐。自己先拿一个烧饼斜面披开,将一根油条,夹在烧饼中间,递到小南手上,笑道:“你先吃这个。”小南不曾吃到口,先闻着那股子芝麻香油味儿,咕嘟一声,便咽了一次口沫。不过当了人家,张开大嘴来,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因之半侧了身子,背着人家咀嚼。不到两三分钟的工夫,就把一个烧饼吃了下去。士毅真是能体贴人家,当她吃完了背转身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一个烧饼里面,灌着满满的盒子菜,又递到她手上去。她低头笑道:“你尽让我,你自己不吃吗?”士毅道:“我为什么不吃?我给你预备好了,我再吃呀。你看我这个朋友不错吧?”小南笑着点点头,只管微笑。 士毅看了四周没有一个人,就靠了她坐着,将她一只手拉到怀里来,笑道:“小妹妹,你知道我很爱你吗?”小南自有生以来,不曾听过人和她说出这种话,十六岁的孩子,听了这种话,又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知是何缘故,她周身的肌肉,在这一句话之后,一齐抖颤起来。自己虽依然还在吃烧饼已经不是吃烧饼那样觉得烧饼格外的好吃,现在却是很平常的了。士毅虽是个男子,也是心里砰砰乱跳,在那句话说过之后,他一样的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静默之中,无事可干,只是陪着人家吃烧饼而已。把烧饼油条盒子菜都吃完了,依然不敢把心中要说的话说了,只管向小南望着,小南是将背朝着他,他就可以看到小南的后颈窝,这可有点扫人的兴头,只见在脖子上的黑泥,几乎成了一层灰漆,便向她道:“你转过脸来,我给样东西你瞧瞧。”说着,在身上一掏,掏出一个白毛巾包来。小南一回头看到,便问道:“这里面是什么?”士毅笑道:“我特意为你买的呀。”于是将毛巾包子打了开来,小南看时,乃是一块胰子,一把小骨梳。小南道:“你把这东西送我吗?”士毅站起来,用手向东边的坏墙根一指,笑道:“那里有一道河,我带你到那里去洗个脸去。”小南道:“干吗洗脸?”士毅道:“嘿!你这样一个年轻的姑娘,为什么不爱好?你一定很好看的,我要看你洗了脸之后,是个什么样子?”小南抿嘴笑道:“好不了。别看!”士毅道:“去洗脸吧。洗了脸之后,我给你做好衣服穿。走吧!” 说着,挽了小南一只胳膀,就要她起来。她本来也无可无不可,经他用力一拉,更是不能不动,于是随着他又向城墙边走来。这里约有半里路之遥,在城墙之外,有一道城壕,这外城的城壕,并没有人家家里的沟水流去,很是清亮。士毅扶着她,慢慢走到壕边上来,笑道:“你到水边下去,我给你开一个光。”小南道:“你真要我洗脸吗?”他如此说着,再也不客气将她拖着,就拖到城壕边来。自已先蹲下去,拉着她也蹲下来。她到了这时,已失却抵抗的能力,一来是一个女孩子,跟着一个壮年男子,到了野外来,如何敢得罪他?二来也觉士毅这个人待人很好。于是蹲下来笑道:“我这样大的人,难道脸都不会洗吗?”于是接过手巾,浸在流水里面,搓了几把。士毅道:“不行,还是我来吧。”于是替她先卷着两只袖子,露出一只溜圆的手臂来。然后一手按了她的脖子,一手将湿的毛巾,在她脸上搽抹起来。先搽抹过一遍,再用胰子在手上擦了一层,就由她的脸上洗到耳朵边下,由耳朵边下,再洗到后颈窝里。小南笑得只是将身子缩着一团,连道:“你别动手,我怕咯支,你叫我洗那里,我就洗那里得了。”士毅因她极力闪躲着,自己蹲在地上,侧了身子,实在也是费劲得很,就站在她身后道:“你再洗洗头发。”她果然就低了头,用手巾打湿了水,自在头上淋洗下去。洗了一擦胰子,擦了胰子又洗。士毅道:“行了。我来给你梳梳,你自己洗洗脸,洗洗手胳臂。”说着,捡起那把小梳子,在她身后,慢慢梳了起来。她带等着他梳头,将她的脸和手,洗过了无数回。 士毅在她身后,已经看到她的后颈脖子,洁白异常,她有时抬起头来,那两只手胳臂,也是像嫩藕似的。头发梳清了,又沾了水,由白的脖子一衬托,也是很乌亮,士毅笑道:“怎么样?你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吗?来,你掉转身来,我给你梳一梳前头的覆发。”她听说,真个站了起来,将脸对着他,眼珠一转,向他微微一笑。士毅突然和她面对面之后,不由得发了愣,她笑着,他却说不出话来。手上的梳子,落下地去,也不知道。许久,才失声道:“哎呀!你有这样美呀?”原来她洗过脸之后,露出她整个的鹅蛋脸来,又白又嫩,刚刚是有点害臊,两颊更是红起两个圆圆的晕来。白里透红,非常的好看。士毅原来就觉得她一双眼睛不错,现时在一度洗过脸之后,那一双眼睛更是乌亮圆活。而且她向人一转,且又露着白牙一笑,实在是媚极了。真不料一个捡煤核的女郎,有这样漂亮的脸子,真是把一块美玉藏埋在污泥里面了。小南看他向着自己发愣,便道:“你干吗呀?不认得我吗?”士毅道:“这样一来,我真不认得你了。你……你……”小南道:“我什么?”士毅道:“你可惜了。”于是拉着她一只手臂,反复看了两看,又送到鼻子尖上,闻了几下,情不自禁的,突然两手将小南一搂。小南藏躲不了,就将头藏到他怀里去。士毅浑身的血管又紧张起来,紧紧地将她搂抱着,低了头,就要向她脖子上去闻着。在她这一低头之间,见她衣服的领圈,湿了一大块,于是慢慢地给她卷着领子。在这时,发现了她衣领之下,套了一根细的线辫在脖子上,两个指头一钳,提出线来,那线并不短,最下端,却有一样黄色的东西。士毅不搂着她了,将那黄色的东西,托在手上一看,原来是个铜质制的x字,因问她道:“你身上悬了这样一个东西,是做什么的?”小南抢着,依然向自己衣领子里塞了下去。笑道:“铜东西,戴着怪寒碜的,我不让人看见。”士毅道:“既是怕寒碜,为什么戴着?”小南道:“那是我爸爸给我戴的,不让我搁下。”士毅道:“你爸爸让你戴这个做什么?”小南道:“我爸爸是个居士。”士毅呀了一声道:“你也懂得居士两个字?你爸爸吃斋吗?”小南道:“对的,我爸爸吃斋,我妈可是老和他捣乱,有了钱也买肉骨头回来吃,我爸爸没法,只好饿一餐。”士毅道:“这样说,你爸爸信佛信得厉害!”小南道:“可不是?老在家里打坐。他真有个耐性,穷得两三餐没饭吃,他也不在乎。”士毅听了这话,有些感动了,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因望着她的脸,许久许久才道:“你也信佛吗?”小南道:“我不大懂这个,可是我爸爸说,信佛有好处,老让我念阿弥陀佛。”士毅道:“你念过吗?”小南道:“我念什么呀?老念着佛,佛也不给我饭吃。”士毅道:“你爸爸信佛,我爸爸也信佛。我自小就没有娘,是我爸爸把我带大的。他常对我说,为人不光是靠本事混饭吃。还要靠良心混饭吃。有本事没良心,吃饱了饭,也是不舒服。有良心没本事,吃不饱饭,心里总是坦然的。他又说人心是无足的,只有善良的人可以心足。我想你的父亲为人,真如我的父亲一样呀。我父亲死的时候,在他手腕上解下一串佛珠给我,他说,没给我留家私,家私是没有的。俗言说得好:儿子好似我,留钱做什么?儿子坏似我,留钱做什么?所以把这串佛珠给你,镇镇你的心,你要起了什么不好的念头,你就看看这串佛珠,记起我的话来。你记着,一个人怎么样没有本领,也可以卖力吃饭,就是良心要紧。没良心,穷了会出乱子,有了钱,更会出乱子。你的父亲,不像别的父亲,是又当爹,又当妈的,你要记得我的话,你就要做一个善良的人。他说完就死了。我以前也很信佛,这两年穷得我恨极了,父亲给我的佛珠,我收起来了,父亲告诉我的话,也忘记了。现在你提起来,他那样穷,还信佛,不做坏事,真是个好人,他年将半百,就是你这样一个姑娘,我不能骗你,我不能害你。你父亲和我父亲,同是善良的人。我二十多岁的人,花一两块钱,骗你这样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我也对不住我父亲。” 小南听了他这话,却莫名其妙,只是怔怔地望了他。他道:“你不知道以前我年轻的时候,我就常常受人的欺侮,我觉得,我父亲太没有用了。一个人穷了,不过是少吃少喝,不干人家什么事,为什么人家要欺侮我?现在我听你说这话,我想起你穷你的,不干我什么事,为什么我要欺侮你呢?小妹妹,我实在不是真爱你,现在看你生得这样漂亮,有些真爱你了。我爱你,不能害你,假使我有那个能力,可以娶你的话,一定托人出来做媒,好好地办起这件事。你年轻,懂得我这话吗?”小南掀起一只衣襟角,将牙齿咬着,好久,微笑道:“我怎么不懂?”士毅道:“你懂就好了,可不可以引我去看看你妈和你爸爸呢?”小南道:“我妈的脾气不大好,我不敢说。可是我爸爸人挺和气,怎么都可以的。我爸叫常有德,有子儿,就喜欢上小茶馆。因为他的眼睛看不见,只有上小茶馆听听书,还是个乐子。你这人不坏,我乐意你和我父亲交个朋友。”士毅将水里的毛巾捞了起来,拧着擦了一把脸,立刻清醒了许多,觉得刚才那样搂抱着人家,未免太鲁莽一点,望望她的手脸,又看看她的头发,静默了些时间,才道:“小南,我送你回家去吧。”小南道:“你不是要带我去逛天桥去吗?”士毅道:“不要逛吧。有逛的钱,我可以多给你几个。让你去做点小生意买卖。”小南道:“我一个姑娘,能做什么买卖?”士毅道:“为什么不能做?你能捡煤核,就能做买卖。据我想,你可以贩些报去叫卖,也可以贩些糖子儿卖。以前我看到一个坏了眼睛的人,让儿子牵着,在街上卖花生。”小南道:“你这话,也跟别人劝我父亲一样,让他去算命。我父亲说,算命的人是江湖,不骗人不行,他是个诚实的人,不能说瞎话。”土毅道:“这样说,你父亲更是好人了。他说他不能骗人,那是做不要本钱的买卖。现在做小生意,是将本生利,有什么关系?你回去可以和你父亲谈谈,假使你父亲愿意交我这样一个朋友的话,我就可以帮他的忙。”小南道:“我怎么好意思和他说呀?”说着,她又红了脸。士毅看她脸上像春海棠一样,实在可爱,想伸手去扶她,又停止了。还是弯腰将地上的胰子和梳子捡了起来,还是把那湿手巾包上,笑道:“我们可以走了。”说着,他首先由城壕里登了岸。小南笑着跟了上来,向他道:“你把我洗得这样干干净净的,回去了,我妈问起来,我怎么说?”士毅道:“这是怪话了?难道你妈,非要你脏得像鬼一样就不行吗?”小南道:“我一向都脏惯了,洗干净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见人。”士毅叹了口气道:“社会上真有这样矛盾的事情。假使你怕脸干净,倒有人家笑话,你就可以把脸再搽脏来得了。”小南见士毅叹了一口气,便笑道:“既是你不愿意我那样,我就干净着回去,我就说是今天逛了什刹海,在那里洗的。”土毅道:“我愿意怎样,你就肯怎样吗?”小南又低下头去。 士毅在她一低头,或者一发笑的时候,总不免向她呆看下去。但是在这个时候,也每每联想到她胸面前悬的那个字。无论如何,自己父子,都曾一度做过好人,不能对于这样一个知识幼稚的女子,用什么手腕去蹂躏她。所以在发一会呆之后,又转念过来,爱她是一个事,骗她是一件事。这时,她发愣之后,小南倒先开了口,便道:“你不是说送我回去的吗?还有什么话要说呢?”士毅道:“没有话说了,我送你回去吧。”于是和她并排而走,向进西便门的大道走来。二人差不多走到西便门了,走到人家土院墙下,士毅回头看看春天的郊野,在阳光下,生气是那样勃发,便又掉转身来。小南笑道:“你这人是怎么啦?走走路,老会停着的。”士毅向她笑道:“这样好的天气,跑回家去又没事,在铺上躺着,也怪可惜的,我很想在城外还玩一会子。”小南道:“玩一会子,就玩一会子吧,回去晚了,挨两句骂,也没有什么。” 士毅抬头一看,上墙里一棵桃花,在日光下,正开得灿烂,忽然一阵风来,将桃花吹落一大片,漫散到墙外地下,于是他又得了一个新的感想了。 第五回 去垢见佳儿转疑丽色 好施夸善土初警贪心 第六回 觑面增疑酸寒玷善相 果腹成病危困见交情 第六回 觑面增疑酸寒玷善相 果腹成病危困见交情小南子正在等洪士毅的时候,不料来了这样一个柳三爷,他别的表示没有,倒一连说了几声奇怪,把她也愣住了,退后一步,对着他道:“什么事奇怪?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柳三爷道:“你身上并没有带着什么东西?只是你这人像变西洋戏法儿似的,有点会变,不是我仔细看你,不是听你说出话来,我都不认得你了。”小南子点点头道:“对了,我昨天洗过了脸,脸上没有煤灰了,这就算是奇怪吗?”柳三爷且不答复她的话,只管向她周身上下打量,打量了许久,就微笑道:“这个样子,你是不打算捡煤核儿的了?”小南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有些啰嗦,然而看人家漂漂亮亮的,斯斯文文的,不好意思向人家板着面孔,只得淡淡地答道:“为什么不捡煤核?难道我们发了财吗?”柳三爷道:“并不是说你发了财,你既是怕脏,也许就不愿意捡煤核了。我是随便猜着的,你别生气。”说时,嘻嘻地向她笑了,又道:“假使你不捡煤核,好好儿的一个姑娘,哪能够就没有事做?” 小南不知他的命意何在?正待向下追问他一句的时候,她母亲余氏走出来了。她看见小南和一位穿西服的青年先生在说话,她却不认识这是街坊柳三爷,以为这就是天天向小南施舍铜子的洪先生,便笑着迎上前,和他深深地点了一个头道:“你刚来,你好哇?我们家里去坐坐吧。”柳三爷听了她的话,也是莫名其妙,只有小南懂了她的用意,乃是接错了财神了,便笑道:“喝!你弄错了,这是咱们街坊柳先生。”说着,用嘴向黑粉墙上一努,便道:“这就是他家里。”余氏有了这样一个错处,很有点难为情,就笑道:“真该打,家门口街坊,会不认识。我不像我们姑娘,本胡同前后左右,我是不大去的,所以街坊,我都短见。”柳三爷估量着,她也是认错了人,便笑道:“没关系,借了这个机会,大家认识认识,也是好的。” 他如此说着,再看看余氏的身上,一件蓝布夹袄,和身体并不相贴,犹如在上半截罩了个大软罩子一般。衣襟上不但是斑斑点点,弄了许多脏,而且打着补丁的所在,大半又脱了线缝,身上拖一片,挂一片,实在不成个样子。头上的头发,乱得像焦草一样,上面还洒了许多灰尘,也不知道她脑后梳髻没有?只觉那一团焦草,在头上蓬起来一寸多高,两边脸上,都披下两络头发,披到嘴边,鼻子眼里,两行青水鼻涕,沾着嘴角上的口水,流成一片。额角前面的覆发,将眼睛遮住了大半边,那副形相,实在是难看。一个艺术家,往往是很注重美感的,她那个样子,实在是令人站在了美感的反面,因之向她点了个头,就径自走开了。 余氏望了柳三爷,直等看不见他的后影了,才向小南道:“你瞧这个人有点邪门,先是和你很客气的样子,可是一看到了我,他就搭下了脸子来,倒好像和我生气似的。”小南道:“他为什么和你生气?不过是有钱的人,瞧不起没钱的人罢了。”余氏道:“你也不是有钱的人,为什么他和你就那么客气呢?”小南子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法子答复。只得微笑着道:“那我哪儿知道哇?”说毕,掉转身去,在地上捡了一块白石灰片,又去黑粉墙上涂着字了。余氏站在这里,也不知道再说什么话好?本当告诉她让她不要使出小孩的样子来,然而现在正要利用着她,可又不能得罪她,只管靠了门站着,呆望着自己的姑娘。 小南在黑墙上继续地画着,偶然一回头,看到柳三爷又把两只手插在西服裤子袋里,一步一停地又走了过来。小南以为他是捉自己画墙来了,吓得连忙向旁边一闪,笑道:“你别那个样子,回头我在家里找一把大苕帚给你在墙上擦一擦,也就完了。”柳三爷笑道:“你爱怎样画就怎样画,我也不捉你了。不过你只能画今天一回,明天我把墙全部粉刷干净了,你可不能再画。”小南道:“要是像这样好说话,我就不画,咱们做个好街坊。”她是一句无心的话,不料柳三爷听了这话,倒引为是个绝好的机会,就笑着向她道:“可不是?咱们应该做个好街坊,我家里有弹的,有唱的,你若不怕生,可以到我们那儿去玩玩。”余氏在一边,看到自己姑娘,和这样一个漂亮人在一处说话,这当然可认为是一件很荣幸的事,便眉飞色舞地迎上前去,大有和人家搭话之意。柳三爷一看,这不是自己所能堪的事,身子一缩,又转过背去走了。余氏将嘴一撇道:“你这小子不开眼,你和我姑娘说话,不和我说话,你不知道我是她的娘吗?没有我哪里会有她呢?”小南道:“人家是有面子的人,你怎么开口就说人家小子?”余氏笑道:“他反正不是姑娘,说他小子,有什么要紧?”小南道:“要是照你这样子说话,想众人帮忙,那真是和尚看嫁妆,盼哪辈子。” 她正如此说着,有个行路的人,由一条横胡同里穿出来,听了这话,似乎吃了一惊的样子,身子忙向后一缩。小南眼快,已经看清楚了那人是洪士毅,立刻跑着迎上前去窜到那条胡同里,向前招着手叫道:“洪先生,洪先生,我们家就在这里,你往哪儿走哇?”士毅在胡同拐角处,先听到余氏骂人,还不以为意,后来看到小南拦着余氏,不许骂人,料定余氏就是她的母亲。第二个感想继续地来,以为这不要就是骂我吧?因之他不但不敢向前走过去,而且很想退回原路,由别个地方向慈善会去。这时小南跑过来相叫,只得站住了脚,点着头道:“府上就住在这里吗?”小南道:“拐过弯去,就是我家,我父亲母亲全知道了,要请你到我家去谈谈。”士毅道:“和你站在一处的那个人……”小南点头道:“对了,那就是我妈。”士毅心里揣想着,她的父母,当然和她差不多,也是衣衫褴褛,身上很脏的,却料不到余氏除了那个脏字而外,脸上还挂有一脸的凶相,这样一个妇人,却是不惹她也罢,便笑道:“我空着两只手,怎好到你家去呢?”小南道:“那要什么紧?你又不是一个妇道?你若是个妇道,就应该手上带了纸包的东西到人家去。”如此说着,士毅不免有点踌躇,怕是不答应她的话,未免又失了个机会。 那余氏见姑娘迎上前去,早知有故,也跟了上来,听见小南大声叫着洪先生,当然这个人,就是施钱给小南的慈善大家了,这也就免不得抢上前来。可是当将洪士毅仔细看清楚之后,她就大大的失望。心里想着,那样赋性慷慨的人,一定是个长衫马褂,绸衣服穿得水泼不上的人。现在看士毅穿件灰衣大褂,也只好有三四成新,头上戴的草帽子,除了焦黄之外,而且还搽抹了许多黑灰。人看去年纪倒不大,虽是瘦一点,却也是个有精神的样子。但是余氏的心目中,只是有个活财神爷光临,于今所接到的,并非活财神,乃是个毫无生气的穷小子,原来一肚子计划,打算借这个帮手发财,现在看起来,那竟是梦想。因之在看到士毅之后,突然地站立定了,不免向着他发呆。士毅见她两绺头发披到嘴角来,不时用手摸了那散头,将乌眼珠子望了人,只管团团转着,不知道她是生气?也不知道她是发呆?小南看到双方都有惊奇的样子,这事未免有点僵,就介绍着道:“洪先生,你过来,我给你引见引见,这是我母亲,她还要请你到我们家坐坐去啦。”士毅听了这话,就拱拱手道:“老伯母,你何必那样客气呢?”余氏听到他叫了一声老伯母,这是生平所不轻易听到的一种声音,不由得心里一阵欢喜,露着牙笑了起来,才开口道:“我们丫头回来说,你老给她钱,这实在多谢得很,我们穷得简直没法儿说出那种样子来,得你这些好处,我们怎样报答你呢?”士毅虽是不大愿意她那副样子,然而已经有了小南介绍在先,当然不便在她当面轻慢了她的母亲,只好拱拱手道:“你说穷,我也不是有钱的人,帮一点小忙,那很算不了一回什么事,你何必挂齿?”他口里如此说着,这时回忆余氏相见时候之一愣,那不用说,她正是看到自己衣服破旧,不像个有钱施舍的人,于今有说有笑,这是两句恭维话,恭维得来的,很是不自然,便又作了两个揖道:“这个时候,我还有点公事,不能抽开身来。下午我办完了公,一定来拜访老伯和伯母。而且这个时候,空了两只手,实在也不便去。”余氏先听说他不去,心里觉得这人也是个不识抬举的。后来他谈到下午再来,这时空手不便,分明是回头他要带东西来,乐得受他一笔见面礼,何必这时强留他?就向他笑道:“你真有公事,我们也不敢打搅,你就请便,可是你不许撒谎,下午一定得来,别让我们老盼望着。”士毅点着头道:“我决不能撒谎,还要向老伯请教呢。”说着,供了拱手,竟自掉转身走了。 余氏站着望他走远了,才向小南摇着头道:“这话要不是你说的,我简直有点不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他倒有钱施舍。”小南道:“一个人做好事不做好事,不在乎有钱没有钱,你不信,往后你看他是不是一个慷慨的人?”余氏也不和她辩驳,三脚两步就跑了回去,在院子里就伸着两手,大开大合的,鼓了巴掌道:“这是哪里说起?这么样一个人,会肯做好事,有做好事的钱,自己不会买一件漂亮些的衣服穿吗?”常居士坐在铺上道:“你总是胡说,让人家街坊听到,说是我们不开眼。”余氏道:“什么不开眼?这年头儿,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毛,没钱有衣服,还可以虎人一阵,有钱没衣服,那人就透着小气。”常居士昂了头,将那双不见光亮的眼珠翻了一阵,骂道:“凭你这几句话,就是要饭的命,一个人有了钱,就该胡吃胡穿的吗?有钱不花,拿出来做好事,那才是菩萨心肠呢。”余氏听了这话,由院子里向屋子里,打得屋门扑通乱响。常居士一听,知道来势不善,不敢再撩拨她了,便向她连连摇着手道:“别闹别闹,犯不上为了别人的豆子,炒炸了自己的锅,你说有钱该穿衣服,就算你有理得了。”余氏道:“这不结了?瞧你这块贱骨头。”常居士心里这倒有些后悔。早知道那个姓洪的,不是怎样一个有钱的人,就不该让他到家里来,回头人家来了,当面讪笑人家一阵,那多难为情?可是他如此想着,事实有大不然的,到了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大门扑扑的两声响,接着有人问道:“劳驾,这里是姓常的家吗?”只这一句,却听到余氏先答应了一声:“找谁?”她就迎出去了。 这个来敲门的,正是洪士毅来了,他两手都哆哩哆嗦地提了好些个纸包,余氏一见,没口子地答应道:“是这儿,是这儿,洪先生你请进来坐吧,我们这儿,可是脏得很啦。你来了就来了吧,干吗还带上这些个东西呀?这真是不敢当了。”洪士毅笑道:“我也不敢带那些浮华东西,都是用得上的。”他如此说着,已经走进屋子,不觉得身子转了两转,觉得手上这些纸包,不知道应该放在什么地方的好?余氏再也不能客气,两手接了包的东西,就向里面屋子里送。其间有个大蒲包,破了一个窟窿,现出里面是碗口大一个的吊炉烧饼。这些个发面的烧饼,就可以快快活活地吃两天,这也要算是宗意外之财了。常居士虽是双目不明,但是其余的官感,是很灵敏的,他已经知道有人到了屋子里,而且一阵纸包蒲包搓挪之声,仿佛是有东西送来,已经拿进里面屋子去了。便拱拱手道:“多谢多谢,兄弟是个残疾,恕我不恭。”士毅站在破炉烂桌子当中,转着身子,却不知道向哪里去安顿好?只是呆站着。还是小南看到人家为难的情形,由院子里搬了个破方凳进来,搁在他身边。常居士听了那一下响,又拱拱手道:“请坐请坐!我们这里,实在挤窄得很,真是对不祝小南,你去买盒烟卷来,带了茶壶去,到小茶馆里,带一壶水回来。”士毅连忙止住道:“不用,不用,我以后不免常常来讨教,若是这样客气,以后我就不敢来了。”余氏将东西拿到里面屋子去以后,急急忙忙,就把那些包裹打开,看看里面是些什么东西?一看之后,乃是熟的烧饼,生的面粉,此外还有烧肉酱菜之类,心里这就想着,我们家今天要过年了。她听到外面屋子有沏茶买烟卷之声,便觉多事。后来士毅推说,这就觉得很对,跑了出来道:“咱们家什么东西都是脏的,人家那敢进口?咱们就别虚让了。”常居士摸索着,两腿伸下地来,便有让坐之意。余氏靠了里边屋子的门站住,向里屋子看看,然后又向人放出勉强的笑容来。 小南一会儿跑到院子外,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你只看他全家三口人,都闹成了那手足无所措的样子,不但是他家不安,就是作客的人,看到了这种样子,也是安贴不起来,自己突然地到一个生朋友家来,本来也就穷于辞令,人家家里,再要闹得鸡犬不宁,自己也就实在无话可说。因站起来向常居士拱拱手道:“老先生,今天我暂时告退,过两天我再来请教。我听令爱说,老先生的佛学很好,我是极相信这种学问的,难得有了这样老前辈,我是非常之愿意领教的。”常居士听了,笑得满脸都打起皱纹来,拱手道:“老贤弟,我家境是这样不好,双目又失明了,若不是一点佛学安慰了我,我这人还活得了吗?这种心事,简直找不着人来谈,老贤弟若是不嫌弃肯来研究研究,那比送我什么东西也受用。请你哪一天上午来,我家里人都出去了,可以细心地研究研究。要不然,这胡同口上的德盛茶馆,无聊得很的时候我也去坐坐的,哪天我沏壶清茶恭候。”士毅自想身世,很是可怜,再看这老头子,更是可怜,便答应了他,星期日准来奉看,于是向余氏深深地鞠着躬,出门而去。 小南将他送到大门外,笑道:“你瞧我父亲是个好人吧?”士毅道:“刚才我有两句话,想和你父亲说,可是初见面,我又不便说。”小南红了脸道:“你可别瞎说。”士毅道:“你猜我说什么话?是你想不到的事情,也是我想不到的事情。刚才我在会里听到个消息,他们办的慈善工厂,要收一班女生,这里分着打毛绳,做衣服,扎绢花,许多细工。只要是有会里人介绍进去,可以不要铺保,你若愿意进去学的话,每天可以吃他两餐饭,而且还可穿会里制服。早去晚归,算是会里养活你了。你愿干不愿干呢?”小南道:“有工钱没工钱呢?”士毅想了一想道:“初去的人,大概是没有工钱的。不过你要添补鞋袜的话,钱依然是我的,你看好不好?”小南道:“若是你能把我妈也找了去,就剩我爹一个,那就好养活,一定可以去。”士毅道:“我一定设法子去进行,我看你家也太可怜了,不能不想法子的。”小南笑道:“你有那样好的心眼,那还说什么?我妈一定喜欢你的,我就等你的回信了。”士毅听了她这话,自然高高兴兴而去。 小南走回家来,只见余氏左手拿了个火烧饼,右手两个指头,夹了一根酱萝卜,靠了门在那里左右相互的,各咬一口。直至把烧饼酱菜吃完了,她还将两个指头送到嘴里去吮了几下。小南笑道:“我妈也不知道饿过多少年,露出这一副馋像来?”余氏将手一扬道:“我大耳巴子??你,你敢说老娘?不馋怎么着?从前要吃没得吃,于今有了吃的,该望着不吃吗?”小南道:“你也做出一点干净样子来。”余氏不等她说完,就呸了她一声道:“你妈的活见鬼。你才洗干净了一天的脸,你就嫌我脏了。”小南道:“不是那样说,那洪先生刚才对我说,愿意给你找一件事。”余氏道:“真的,他有这样好心眼。”她口里说着这样要紧的问题,然而她忘不了那烧饼和酱菜。这时她又到屋子里去,拿出两个烧饼,几根酱菜来。她老远地递一个烧饼给小南道:“你不吃一个?”小南道:“干么白口吃了它?不留着当饭吗?”常居士在铺上搭腔了,便道:“你也太难一点,还不如你闺女,我听到拿了好几回了。”余氏脚下,正有一个破洋铁筒。她掀起一只脚,犹如足球虎将踢足球,嘭的一声,把那个洋铁筒踢到院子里,由大门直钻到胡同里去。口里可就说道:“我爱吃,我偏要吃,你管得着吗?丫头,你说,那个姓洪的小子,要给我找什么事?”说着,把左手所拿到的酱菜,将两个烧饼夹着,就送到嘴里,咬了个大缺口,嘴里虽是咀嚼着,还咕哝着道:“若是让我当老妈子,我可不干。”小南道:“人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并不是开来人儿店的,为什么介绍你去当老妈?”余氏又咬了一口烧饼道:“只要少做事,多挣钱,当老妈我也干。还有一层,我得带了你去。让我丢下这样一个大姑娘不管,我可不放心。”常居士道:“你瞧她说话,一口沙糖一口屎……”余氏喝道:“你少说话!我娘儿俩说话,这又有你的什么事?你说了我好几回了,你别让我发了脾气,那可不是好惹的。”常居士听了这话,就不敢作声了。小南道:“你问了我几遍,不等我答话,你又和爸爸去胡捣乱,你究竟要听不要听?”她说话时,看到母亲吃烧饼吃得很香,也不觉得伸了手。余氏道:“你真是个贱骨头,给你吃,你不吃,不给你吃,你又讨着要吃了,你自己去拿吧。”小南走到屋子里,只见满炕散了纸包,似乎所有可吃的东西,都让母亲尝遍了。那个蒲包,是装着发面烧饼的,这时一看,那样一大包,只剩有四个和一些碎芝麻了。小南不觉失惊道:“好的,全吃完了。妈!你吃了多少个?”余氏道:“是我一个人吃的吗?我分给你爸爸五个了,他一定收起来了。”小南道:“要吃大家吃。”于是将三个烧饼揣在衣袋里,手上捏着一个,一路吃了出来。余氏见她的衣袋,鼓了起来,便瞪了眼道:“你全拿来了吧?”说着,拖了小南的衣襟,正待伸手来搜她的烧饼,常居士道:“不过几个烧饼,值得那样闹?小南说人家替你找事的话,你倒还没有问出来。”小南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吃着烧饼,就把士毅的话说了。常居士道:“那好极了,慈善会里办的事,没有错的,你们都去。你们两个人有了饭碗,我一个人就不必怎样发愁了。”小南道:“他说了,明天来回咱们的信,大概事情有个八成儿行。”说时,吃完了手上那个烧饼,又到袋里去拿出一个烧饼来,继续吃着。 余氏也有个八成饱了,就不再夺她的,只是酱菜吃得多了,口里非常之渴。他们家里,除了冬天偎炉子取暖,炉子边放下一壶水而外,由春末以至深秋,差不多都不泡茶喝。这时口渴起来,非找水喝不可,就拿了一只粗碗,到冷水缸里,舀上一碗水来,站在缸边,就是咕嘟一声。无奈口里也是咸过了分了,这一碗凉水下去,竟是不大生效力,好在凉水这样东西,缸里是很富足的,一手扶了缸沿,一手伸碗下去舀水,又接连喝了两碗。水缸就放在外面屋子里的,当她一碗一碗的水,舀起来向下喝的时候,常居士听得清清楚楚,便拦着她道:“这个日子,天气还是很凉的,你干么拼命地喝凉水?可仔细闹起病来。”余氏道:“我喝我的水,与你什么相干?”说着话,又舀起一碗来喝下去,小南笑道:“我也渴了,让我也喝一碗吧。”余氏舀了一碗凉水,顺手就递给了小南,笑道:“喝吧,肚子里烧得难过,非让凉水泼上一泼不可!”小南接过那碗凉水碗正待向下喝,常居士坐在床铺上,发了急了,咬了牙道:“小南,你不要喝,你闹肚子,我可不给你治病!”小南用嘴呷了一口凉水,觉得实在有点浸牙,便将那碗水向地上一泼。将碗送到屋子里桌上放下,靠了门,向余氏微笑着。余氏道:“你笑什么?”小南道:“我笑你吃饱了喝足了,可别闹肚子呀!”余氏待要答应她一句什么话,只听到肚子里叽咕一声响,两手按了肚皮,人向地上一蹲,笑道:“糟了,说闹肚子可别真闹了!我活动活动去,出一点儿汗,肚子就没事了。”说毕,她就走出门去。小南倒是心中有些愉快,就走进屋子去,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纸包,收收捡捡,有点疲倦了,就摸到炕上去躺着。躺了不大一会儿,只听到余氏在院子里就嚷起来道:“了不得,了不得,真闹肚子。”说着话时,她已经嚷着到屋角的厕所里去了。一会儿她走进屋子来,就一屁股坐在炕上,两手捧了肚皮上的衣服,皱了眉,带着苦笑道:“人穷罢了,吃顿发面烧饼的福气都没有,你看真闹起肚子来了,这可……”说了这句话,又向外跑。自这时起,她就这样不住地向厕所里来去,由下午到晚上,差不多跑了一二十趟,到了最后,她跑也跑不动了,就让小南搬了院子里一个破痰盂进来,自己就坐在痰盂上,两手扶了炕沿,半坐半睡。由初晚又闹到半夜,实在精疲力尽,就是伏在炕沿上,也支持不住自己的身子,只好和着衣服,就在炕上躺下。到了最后,虽是明知道忍耐不住,也下能下炕。常居士是个失明的人,自己也照应不了自己。小南年岁又轻,那里能够伺候病人?只闹到深夜,便是余氏一个人,去深尝那凉水在肚肠里面恶作剧的滋味。 到了次日早上,余氏睡在炕上,连翻身的劲儿都没有了。小南醒过来,倒吓了一跳,她那张扁如南瓜的腮帮子,已经瘦得成了尖下巴颏,两个眼睛眶子,落下去两个坑,把那两个颧骨,更显得高突起来。那眼珠白的所在,成了灰色,黑的所在,又成了白色,简直一点光也没有。小南哎呀了一声道:“妈!你怎么这个样子啊?”余氏哼着道:“我要死了,你给我……找个大……夫,哼!”小南看了这样子,说不出话来,哇的一声哭了。常居士在隔壁屋子里,只知道余氏腹泻不止,可不知道她闹得有多么沉重?这时听了她娘儿的声音,才觉得有些不妙,便摸索着走下床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我是个残疾,可吃不住什么变故呀!”他扶着壁子走进屋来,先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虽是他习于和不良好的空气能加抵抗的,到了这时,也不由得将身子向后一缩。常居士道:“我们家哪有钱请大夫呢?这不是要命吗?”小南道:“我倒想起了一个法子,那位洪先生,他不是每天早上要由这里上慈善会去吗?我在胡同口上等着,还是请他想点法子吧。”常居士道:“你这一说,我倒记起一件事来了。他们和任何什么慈善机关,都是相通的。你妈病到这个样子,非上医院不可的!请那洪先生在会里设个法子,把她送到医院里去吧。事不宜迟,你快些到胡同口上去等着,宁可早一点,多等人家一会,别让人家过去了,错过了这个机会。” 小南看到母亲那种情形,本也有些惊慌,听了父亲的话,匆匆忙忙,就跑向胡同口去等着。果然,不到半小时的时候,土毅就由那条路上走了过来。他远远地放下笑容,便想报告他所得的好消息。小南跑着迎上前去,扯了他的衣襟道:“求你救救我妈吧,她要死了。”士毅听了这话,自不免吓了一跳,望着她道:“你说怎么着?”小南道:“我妈昨天吃饱了东西,喝多了凉水,闹了一天一宿的肚子,现在快要死了。”士毅听了这话,心想,这岂不是我送东西给人吃,把人害了?于是跟着小南,就跑到常家去。常居士正靠了屋子门,在那里发呆,听到一阵脚步杂沓声,知道是小南把人找来了,便拱拱手道:“洪先生,又要麻烦你了,我内人她没有福气,吃了一餐饱饭,就病得要死了。”士毅答应着他的话,说是瞧瞧看。及至走到里面屋子里,却见余氏躺在炕上,瘦成了个骷髅骨,吓得向后一退,退到外面屋子来。常居士这时已是掉转身来,深深地向士毅作了两个揖。士毅忙道:“老先生,这不成问题,我们慈善会里,有附属医院,找两个人把老太太抬去就得了。”常居士道:“嗐!我看不见走路,怎么找人去?我那女孩子,又不懂事,让她去找谁?”士毅站在他们院子里呆了一呆,便道:“请你等一等,我有法子。”说毕,他就出门去了。也不过二十分钟的工夫,他带了两个壮人带了杠子铺板绳索,一同进来,对常居士道:“老先生,你放心,事情都交给我了。我既遇到了这事,当然不能置之不顾,刚才我已经向会里干事,打过了电话,说是我一个姑母,病得很重,请了半天假,可以让我亲自送到医院里去的。现在请了两个人,把你们老太太抬到医院里去。”常居士道:“哎呀!我真不知道要怎样谢谢你了?”他们说着话时,那两个壮人,已经把铺板绳索,在院子里放好,将余氏抬了出来,放在铺板上。常居士闪在屋门的一边,听到抬人的脚步履乱声,听到绳索拴套声,听到余氏的呻吟声,微昂了头,在他失明的两只眼睛里掉下两行眼泪来,小南站在常居士的身边,只是发呆。士毅看到人家这种情况,也不觉凄然,便道:“老先生,你放心,事情都交给我了。好在这又用不着花什么钱。”常居士道:“不能那样说呀!我们这种穷人,谁肯向这门里看一眼呀?阿弥陀佛,你一定有善报。”士毅道:“人生在世上,要朋友做什么,不就为的是患难相助,疾病相扶持吗?”常居士手摸了小南的头,轻轻拍了她两下道:“孩子,你和洪先生磕……磕……磕个头,恕我不能谢他了。”小南听说,真个走向前来,对士毅跪了下去。士毅连忙用手扶起她道:“千万不可这样,姑娘,我们是平辈啊!”又道:“老先生,你这样岂不是令我难受?” 他们说话时,余氏躺在铺板上,睁眼望着,只见常居士的眼泪,如抛沙一般下来。于是抬起一只手,向小南指指,又向常居士指指。士毅道:“对了,姑娘,你在家陪着令尊,他心里很难受,别让他一人在家里,那更伤心了。”余氏躺在板上,对他这话,似乎很表示同情,就微微点了头。那两个抬铺板的人,也和他们难受,有个道:“走吧,病人很沉重,耽误不得了。”于是将一根粗杠穿了挂套的绳索,将铺板吊在下面,抬了起来。常家只有一床百孔千疮的被单,已经脏了,不能拿出来,只拿了两个麻布口袋,盖在余氏身上而已。人抬出去了,士毅又安慰了常氏父女两句,就跟着出去。常居士点点头道:“好朋友,好朋友。”说着,望空连作两个揖。可是小南不懂什么是感激,却哇的一声哭了。 第七回 勉力经营奔忙犹自慰 积劳困顿辛苦为谁甜 第七回 勉力经营奔忙犹自慰 积劳困顿辛苦为谁甜过了两个钟头之后,洪士毅手里提了两个纸包,匆匆忙忙地又跑到常家来。一进大门,就见小南坐在屋檐的台阶石上,两手撑了头,十分颓丧的样子。她听到门口有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士毅,就抢上前迎着他道:“我妈的病,怎么样?不要紧吗?”常居士本也是直挺挺的,躺在屋子里铺板上,听了小南问话,也是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昂着头向外问道:“洪先生来了吗?她……她没有什么危险吗?”士毅顿了一顿道:“光是肚泻,原不要紧的,但是据医生检查,大便里面已经有痢症了。这个样子,恐怕不是三天五天可以治好的。”小南听说,又哭起来了。常居士等不及了,自己就摸索着走到外边来,皱了眉道:“我心刚定一点,你又要哭了。事到于今,只好听天由命了。幸是遇到洪先生帮忙,才能够把她抬到医院里去。要不然,还不是望着她躺在家里等死吗?”士毅道:“这样说,倒是我的不好,没有我送那些烧饼来,不会有这事。”常居士拱拱手道:“罪过罪过,要照这样子说,柴米油盐店,都可以关门,因为吃下去,保不定人要生病的,况且他的病,明明白白,是喝凉水而得。我虽是眼睛瞎了,心里却还明白,难道我们这样的穷人,还不愿意人家多多的帮助吗?”士毅将带来的两包东西,悄悄地塞到常居士手上,笑道:“老先生,我想府上少了个当家的人,一定没人做饭,我送你们一些现成的东西吃吧。”常居士手上捧了两个纸包,捏了几捏,仿佛是面包之类,就拱了拱手道:“我真说不上要怎样报答你的了?”土毅道:“老先生,这些话,都不必说,你是知道的。今天下午,我是要到会里办公去的,不能抽身,医院下午还可以去看一趟的,你爷儿俩随便那个人去一个吧。你要知道,一个人到了医院里,是非常之盼望亲人去看的。”说时,用手伸着拍了拍常居士的手,表示一种深恳的安慰,然后向小南点了个头道:“再会了。”他缓缓地走出大门,小南却在后面跟了出来。 士毅不曾知道身后有人相送,只管向前走着。小南直把他送到胡同口,禁不住了,才说道:“你明天来呀!”士毅猛然回转身来,见她眼圈儿红红的,呆了一呆,便道:“小南,我很觉以往的事,对你不住,你父亲是柔懦可怜的人,你母亲也是一无……也是一个本分可怜的人,你父亲要你下跪,你怎么真跪下来?我的心都让你给跪碎了,以后不必这样。你知道,我不是有力量搭救人的人,以前都是为了你,可是到了现在,我不搭救你家人,我觉得良心上过不去了,你放心吧。”小南道“你以前并没有什么事得罪我呀?”士毅道:“有的,你是不知道。但是过去的事,也就不必提了。”小南不知道他真正的命意所在,只得含糊点着头,自走回去了。 士毅一人向会里走,便默想着与常家人经过的事情,觉得小南这孩子,犹是一片天真,只是没有受过教育,又得了捡煤核伙伴的熏陶,她除了要钱去买吃喝而外,不知其他,可是当她母亲病了,她天良发现了,也和其他受了教育的姑娘一样呀!那余氏躺在铺板上一副瘦骨,那常居士两只瞎眼里流出来的眼泪,回想起来,都是极惨的事情,令人不能不帮忙,但是自己的原意,绝对不如此呀!一个月的薪水,预先支来了,原想在极枯燥、极穷困的环境中,得些异性的安慰,现在所得到的,却是凄惨。那十块钱经这两天的浪费,差不多都花光了,这一个月的衣食住问题,却又到何处找款子来填补?自己实在是错误了,很不容易地得了这慈善会一种职务,安安分分地过去好了,何必又要想什么异性的调剂?可是,自己是二十八岁的人了,青春几乎是要完全过去,人生所谓爱情,所谓家庭,都在穷困里面消磨过去了。自己这还不该想法子补一点青春之乐吗?再想到小南子那苹果一样的两颊,肥藕似的手臂,堆云似的乌发,处处可以令人爱慕,假如有这样一个娇小的爱妻,人生的痛苦,就可以减少了一半。求爱的人,都不是像我这一样的去追逐吗?我这不算什么欺骗,也没有对她父母不起。我和她父亲交朋友是一件事,和她去求爱,那又是一件事。想到这里,把爱惜那十块钱的意思,完全都抛弃了。不但是抛弃了,而且觉得自己还可以想法子去奋斗,找些钱来,打进这爱情之门去。爱情是非金钱不可的,这不一定对于小南是适用这种手腕的。他一想之后,把意思决定了,到了会里办公室里,办起事来,并不颓丧,更觉得是精神奋发。 他在慈善会里,所做的是抄写文件的职务,他的能耐,最容易表现着给人看到。这天下午他把所抄写的文件,送到干事先生那里去,他接着一看,翻了一翻道:“你今天上午,不是请了假的吗?”士毅道:“是的,我请了几点钟假的,但是我不愿为了私事误了公事。假使我下次有不得已还要请假的时候,我也好开口一点。”干事道:“你这字写得很干净,说话倒也老实,我荐举你一件小事,奖励奖励你吧。现在会里借了一部道藏书来,有好几百本,正分着找人去写,可以让你也抄写一份,每千字报酬你一角钱,笔墨纸张,都是会里的。假使你每日能抄写三四千字,每月可以多收十来块钱,对你不是很有补救的事吗?而且这种报酬,为了体谅寒士起见,可以每日交稿,每日拿钱,你能不能再卖一些苦力呢?”士毅听了这话,犹如挖到了一所金窖,大喜欲狂。于是连连向那千事作了几个揖道:“果然有这样的好事,你先生就栽培我大了。哪天开始呢?”那干事道:“你哪天开始都可以,我现在就拿一份抄本纸笔给你,假如你明天有稿子交回来,你明天就可以领钱了。”他说着,果然将东西拿来,一齐交给他。士毅正在为难,怕是断了经济的接济,做梦想不到,就是今天有了一笔新收入,可以列入预算。 他捧了那些纸笔,走回会馆去,饭也来不及吃,茶也来不及喝,立刻就伏在桌上,开始抄写起来。直到天色昏黑,窗子里都看不见了,这才想起还不曾吃晚饭,一面拿钱叫长班买了些烧饼油条来吃,一面点着油灯继续地向下写。每写到了一千字,心里想着,这又可以得一角钱,便觉得兴奋起来,自己也不知道写到什么时候,只数一数那可誊写三百二十个字一张的稿纸,竟有十几张之多,大概为时不少了。白天在慈善会里,本就加工赶造,闹了一下午,回家之后,又是这样继续地抄写,这虽不必用什么脑力,然而誊经卷,抄文件,都是要写正楷的,却又粗心不得,写到这个时候,眼睛有些发胀,头也有些昏晕,在一盏淡黄色的煤油灯光下,实在支持不住了。这才把这些纸笔稿件收拾起来,登床睡觉。心里有事,老早的就醒了,下床之后,首先就把誊的道藏书看了一看,见质量那样丰富,心中甚是高兴,也等不及洗脸,先就坐到桌子边来,写了半页字。写了半页之后,因为并不吃力,索性再写半页,这才开始向厨房里舀水来漱洗。这会馆里的人,起床分作三班,第一班是用功的学生,第二班是有些事务的人,第三班才是不读书的学生,和那些无职业的汉子。这个时候,连那第一班应当起床的学生,都不曾起来,实在早得很。于是漱洗之后,又誊写起来。直等抬起头来,看着窗户上半截的日影,这是每日往慈善会去服务的时候了,于是收了笔墨,向慈善会来。 他在路上想着,每日到会之前,可以写一千字,正午回来的时候,也可以写几百字,到了下午下工的时候,便可充量地发挥本能,竭力誊写起来,大概能写二千以上的字。那末,每日总可以写四千字到五千字,每月当可以增加十二元到十五元的收入,要接济常家的用度,这也就不能算少了,一头高兴,立刻就先跑到常家去看看,他爷儿俩现时在干什么?不料到了那里,却是大门紧闭的,用手连拍了几下,听到小南的声音;在门里很严重地问道:“谁?干什么的?”士毅说了姓名,她才打开门来,皱着眉道:“一早起来,我爹就到医院里去了。剩我一个人在家里,怪害怕的。”士毅道:“那有什么害怕?青天白日的,也没有人到这种地方来行抢吧?”小南道:“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家里没人,胡同里也没人,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害怕极了。”士毅道:“这样早,你父亲一个人到医院里去做什么?”小南道:“你不知道他是一个残疾吗?他又舍不得花钱雇车,要自个儿问路问了去。”士毅道:“呀!双目不明,叫他向哪里去问路?”小南道:“我就是这样害怕了,他那样慢慢地问路,慢慢地走着,就是问到了那里,也要半上午了。家里总有些破破烂烂的东西,总得有人在家里看家,我又不能跟了他去。我急着我妈,我又愁着我爹,我只得关起门来哭。”士毅走到院子里,向她笑道:“你真是个孩子,你家有了这样不幸的事情,你应该自己把自己当个成人的姑娘,在家帮着你父亲,到医院去安慰你母亲。”小南道:“我也是这样说呀!昨天去看我妈,我妈却不会说话了。到了今天,我爹怎么着也得去,说是和我妈见一面去,你想,我忍心拦住他吗?”说时,用手揉擦着自己的眼睛,几乎又要哭了出来。士毅道:“这真是不幸得很。我在工厂里,也给你妈找了一个事了,她把这个机会失掉,未免可惜!”小南道:“你给我妈找得了什么事?”士毅道:“工厂里有许多女工人,开饭的时候,和送茶水的时候,都少不得要人帮忙,我就给你妈在厨房里找了一个打杂……”小南连连摇着手道:“你快别说这话。我妈说了,要她去当老妈子伺候人,她可不干,你想,他肯伺候工厂里的女工人吗?”士毅一番好意,不料却碰了人家这样一个大钉子,只得笑道:“你现在很有向上的志气了,以后不去捡煤核,不去偷人家的煤块了吗?”小南道:“你若帮着我有饭吃,有衣穿,我为什么不做好人?可是我家这样一来,真糟了糕了,我要在家里照应我爹,不能出去了。我妈以前常讨些粗活做,每天总也找个十枚二十枚的,买些杂合面吃,现在我妈又病了,怎么办呢?”说着,又哭了起来。士毅安慰着她道:“你别哭。告诉你吧,我现在找了一份意外的工作,每天给人家抄字,能抄几毛钱,这个钱,除了我自己拿一点零用外,每天都给你家。”小南道:“这样说起来,你在那慈善会里,敢情一个月挣不了多少呀?”士毅犹豫了一阵子,向她笑道:“你看我这个样子,能挣多少钱一个月呢?不过我对你说句实心眼儿的话,我非常愿意帮你的忙,我虽挣钱不多,总比你们的境遇好些。”小南道:“那末,你一个月,能挣五块六块的吗?”士毅道:“那倒不止,一月可以挣十一二块钱,倘若每天能写五毛钱字呢,一个月又能多挣十四五块钱。”小南昂着头沉算了一阵,点点头道:“十二块,又加十五块,一个月能挣二十六七块钱了,那不算少,我家一个月要有这么多钱进门,有皇帝娘娘,我也不做了。” 士毅先听到她嫌自己挣钱少,心里十分的惭愧。现在她又认为二十六块钱,是赛过富有天下的数目,心里倒安慰了许多,便笑道:“你的希望不过如此,那有什么难处?不久的时候,你有了事,你母亲也有了事,我又帮你的忙,你家不就有这些个收入吗?”小南将他的话,细想了一想,觉得不错,不禁又有些笑容了。士毅踌躇了一会子道:“怎么办呢?我到了办公的时候了。我在这里陪着你是不行,我不陪你,又怕你一个人太寂寞。”小南道:“你还是去吧,你要是把事情丢了,我们指望的是谁呀?”这样一句话,在旁人听了,不能有什么感觉,然而士毅听到,便深感这里面有一种很贴己的表示,就握住了小南一只手,摇撼了一阵,笑道:“好!我为了你这一句话,我要去奋斗。你不要害怕,把大门关上就是了。到了下午,我办完了公,一定就来看你。”小南携着他的手,送到大门口。恰是巧不过,那个柳三爷带了四五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由这儿过去,把小南臊得脸上通红,连忙向院子里面一缩,把大门关闭了。 士毅现在仿佛添上了一重责任了,在慈善会里办公的时候,便会想到常家这三个可怜虫怎么得了?假使自己做了他家的姑爷,他们那个家庭,就是自己的了,自己有了这样一个家庭,是悲呢?是喜呢?是苦恼呢?是快乐呢?自己一个人做起事来,却不免老是沉沉地涉想,一想起来,当然做事情就不能专心了,他誊写一张八行,连笔误带落字,竟错了三处之多,自己写完了校对一番,要涂改挖补,都有些不可能,只得重写了。不料重写一张之后,依然有两处错误,这未免太心不在焉了。就想着,不可如此,非把心事镇定了不可!于是就来写第三张。当他写第三张八行时,自己极端地矜持着,几乎是每一个字的一横一直,都用全副精神贯注在上面,八行是写完了,然而精神用过度了,脑筋竟有些胀得痛。于是伏在桌上,要休息一会。当他正将头枕在手胳臂上的时候,却听到总干事在隔壁屋子里咳嗽声。他想,全科的人,都说自己是个勤敏的职员,怎么可以在办公室的桌子上睡起觉来?如此想着,立刻又振作精神坐了起来。好容易把上午的公事熬过去了。 一出了办公室,心里可就想着,小南一人在家里,必定是二十四分的寂寞,于是匆匆地跑上大街,买了十几个馒头,又是酱肘子咸鸭蛋,用两条旧的干净毛巾包着,跑到常家来。远远地就看到小南靠了大门框站着,只管向胡同口上望着。士毅老远地将手巾包举了起来,嚷道:“你等久了吧?给你带吃的来了。”小南伸手接了东西,脸上有了一点笑容,便道:“你跟我们买的吃的,还有呢,就是我爹还不回来,我真有些着急。”士毅道:“这里到医院,路不算少。你想呀!他一个双目不明的人,慢慢地摸索着来去,当然不能立刻就回来。馒头是热的,你先吃上一点,我也没有吃午饭呢。”小南家外边那个屋子,并无所谓桌椅,只是乱放了些破烂东西,士毅走进来看了看,简直没有可以坐着进食的地方,只得搬了个稍微整齐的方凳子,放到院子里,把两包吃物透开,由手巾铺了方凳面,食物放在手巾上,和小南坐在台阶石上,就开始吃了起来。小南左手拿了个热馒头,右手两个指头,箝了几块酱肘子,咬一口馒头,吃一块酱肘子,非常之有味的样子。士毅笑道:“你觉吃得好吗?”小南道:“怎么不好呢?一个月我们也难得吃一回白面,现时吃着馒头,又吃着酱肘子,还有个不好吃的吗?”士毅道:“既是你说好呢,这些酱肘子,我就全让给你吃。”小南吃着吃着,这两道眉峰,慢慢地又紧凑起来。士毅道:“你又为什么发愁?”小南道:“我倒在这里吃得很好,也许我妈病更重了,也许我爹撞上人了。”士毅突然站起来道:“免得你不放心,我替你到医院里去跑一趟吧。”小南道:“那就劳驾了。不过你去了,还要回来给我一个信儿。” 士毅手上拿了一个馒头,就走了出来。他这餐午饭,是一毛五馒头,一毛钱酱肘子,五分钱的咸鸭蛋,已经耗费不少了,无论如何,今天也不能再有什么耗费,不但不敢坐人力车,连一截电车也不敢搭坐,只凭了两只脚,快快地跑到那慈善医院去,到医院一问,不错,是有个瞎子来看病,但是在这医院门口,让人力车撞伤了腿,医院里给他敷了药,替他雇车,让他回去了。士毅听说,这个可怜的瞎先生,真是祸不单行,也不知道他的伤势如何?应当去看看才好。于是依然转回身来,再到常家来。 这回到了常家又是一番景象了,只在门口,便听到一种呻吟之声,大门是半掩着,一阵阵的黑烟,还带着臭味,向门外奔腾。士毅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摆了炉子,炉口里乱塞些零碎木片和纸壳子,而且炉口四周,支了三块小石头,上面顶着个瓦壶,这正是他们在烧水喝。小南站在阶沿石上,不住地用手揉擦眼睛,似乎被烟熏了。士毅道:“怎么样?老先生撞得不厉害吗?”常居士这就在屋子答言道:“哎呀!老弟,真是对不住,老远的路,要你跑来跑去。我没有什么伤,就是大腿上擦掉一块皮。时候不早了,你去办公吧,我们这里,没有什么事了。”士毅身上没有表,抬头看看日影子,也知道是时候不早,安慰了常居士两句,掉转身就向外走。可是当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小南又由后面追了出来,走到身边,低声道:“明天务必还请你来一趟。假如我父亲要到医院里去看我妈的话,非坐车不成……”士毅用手指着她的肩膀道:“不要紧,我明天会给你父亲送车钱来,你好好地安慰他吧。” 他嘱咐完了,于是又开始跑着,向慈善会而来。然而他无论跑得多快,时间是不会等人的,当他跑到会里以后,已经迟到一小时以外了,所幸干事还不曾发觉,自己就勉强镇定着,把公事办完。心里想着,不必再到常家去了,这应当快回会馆去,抄写稿件起来。于是再不踌躇,一直走向会馆去,又像昨天一样,静心静意地抄写道藏经卷。而且自计算着,今天耗费了四五毛钱,非写四五千字不可!如此,就可以支付两抵了。当然,这种事是可以拿时间和力量去办到的,到了晚上十二点钟,也就抄写了五千字。次日早晨起来,补写了几百字,合成一万,就带到慈善会交卷。果然,在散值的时候,领到一块钱抄写费。他在抄写的时候,当然是感到痛苦,然而现在得着了钱,便又想到这是一种很大的安慰。再也不能忍耐了,就到常家来探望小南,小南一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就跑着迎了出来,皱了眉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我爹好几次要走了,我给他雇车来着,来去要七毛钱,我们哪里拿得出呢?”士毅顿了一顿,突然地在衣袋里一掏,掏出那块钱来,就塞到小南手上,笑道:“这一块钱都给你了。除了七毛钱,剩下三毛钱,你可以买东西当晚饭吃。”谈着话,一路走了进来,常居士在屋子里全听到了,便道:“阿唷!这了不得,老是花你的钱,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呢?”士毅道:“这个请你不必挂在心上,凭我的力量,这些小忙,我总可以办到的。”常居士无甚可说。小南道:“洪先生,你吃过午饭了吗?”士毅看她那样殷勤问着,大概她又想自己来作东。然而身上不曾带零钱出来,得的那一块钱抄写费,又完全交给她了。便道:“我早吃过了,你们呢?”常居士道:“多谢你送我们的面粉,我们就和着面粉,煮了一餐疙瘩吃。若不是孩子要等你来,我已经走了。你有事,请你自便吧。我这个破家,也不要什么紧,让小孩子一人看着就行了。”他说着话,向门外走。在小南手上接过那块钱,雇车上医院去了。士毅总怕小南寂寞,又在这里陪她谈了一阵,才赶回会馆去,把自己塞在墙眼里的几张铜子票拿了出来,买了几个干烧饼,在厨房里倒了一碗白开水,对付了这餐午饭,匆匆忙忙再上会里去。 自这天起,他在会里要办公,回来要写字,得了空闲,又要到常家去看看小南父女。他为了节流起见,又不肯花一个铜子坐车,只凭了两条腿加紧地跑。一个人,不是铁打的,士毅一连几天,手足并用,实在有些精神不济。到了第四天,自己几个存下的碎钱,都花光了,而且常居士家里,食物也将告荆这天想着,若是明天顾人顾己的话,大概要八毛钱,自己就当写八千字,说不得了,今天又要带夜工了。因之由慈善会出来之后,不再到常家去,下了决心,就回会馆来写字,由下午四点多钟起,写到晚上十一点多钟止,直写了个不抬头。写的时候,虽然脑筋有些胀痛,然而自己继续着鼓励自己,对于这事就不曾加以注意。及至自己将笔停止,检点检点写了多少字的时候,一阵眼睛发花,只觉天旋地转,怎么也支持不往,身体向前一栽,就伏在桌上。不料自己不休养则已,一休养之后,简直抬不起头来。究竟是写了多少字,这已不能知道,只好手摸了床铺板,和衣倒下去睡。还好,他倒下去之后,便安然入梦,等着耳朵里听到有人的说话声时,几次想要睁开眼来,都有些不能够,最后勉强睁开眼来,只见那纸窗上白色的日光,直射得眼睛睁不开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口里连连叫着糟了糟了,只是几分钟的时候,漱洗毕了,赶快地就走出会馆向慈善会而去。 今天到了会里,更是有些不同于往常,只觉得办公室里,有一种重浊的空气,向人身上压迫着,仿佛这身子束缚了许多东西,头脑上也好像顶了几十斤,说不出来身上有一种什么抑郁与苦闷,见了同事,勉强放出笑容来,怕人家看出了什么苦恼,然而这苦恼就更大了。伏在办公桌上,将那红色的直格子纸写字,那一条条的直线,都成了纵的平行线。砚台是四方端正的,看去倒成了三角形,虽是勉强提起笔来,那一支羊毫笔倒成了一支棒槌,无论怎样,也不能使用灵便了。这种情形,当然没有法子再写字了,只得放下了笔,将两手笼了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养了一养神。他这种情形,再也不能隐瞒着同事的了,早就有人向他道:“洪先生,你的脸色太坏,大概有点不舒服吧?”士毅站了起来,要答复人家的话,只觉屋子如轮盘似地打转,令人站立不稳,身子向后一挫,便又坐在椅子上。于是把干事曹先生惊动了,对他说:“既是身体不好,不必勉强,可以回去休息休息。若是勉强做事,把身子病倒了,那就更不合算了。”士毅站起来,扶着桌子沿,定了一定神,觉得眼花好了一些,这才离开了办公室。因为这次走开,是得了干事的同意的,心中自是泰然,并不虑到会影响自己的饭碗,今天可以把一切的问题,都抛开到一边去,回会馆去,稳稳当当,睡上一大觉。 这几天以来,为了常家的事,自己也太辛苦了。既要顾到挣钱,又要顾着看护人。以前没有慈善会的职务,也不过天天愁那两餐饭而已,现在除了两餐饭,依然有问题而外,而且时时刻刻,添着忧虑恐怖,仔细想来,与自己可说毫无关系。若说是恻隐之心,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去救人,下这样大的力量的。这样说起来,我为的是谁?不就为的小南吗?为着小南,正因为她能安慰我的枯燥生活罢了。但是在事实上说起来,她真能安慰我吗?那恐怕是一种梦幻。她的母亲,首先便嫌我衣服穿得不漂亮,不像个有钱的人。就是小南自己,似乎她以前很以为我有钱,现在才知道我是就小事的,或者也有些不满意了。这只有那个老瞎子先生,他是很感激我的。然而他在家庭里,似乎成了个赘瘤的人。我拼了命去维持他一家人,她一家人,未必对我能有彻底的谅解,何能得到什么安慰?就算能得些什么安慰,一个人拼了性命去求一点安慰,也有些乐不敌苦吧?算了吧,男女之爱,不是穷人所能有的。从此以后,自己撇开常家,住着会馆,靠那十块钱薪水,便足够维持生活。万一自己还想舒服一点,每天高兴写上一二千字,一月又可得几块钱,管每日的小菜,也许够了。他如此想着,就觉今日可以回家去大睡一场,从此以后,不必去管常家的事了,合着那句成语,真个如释重负,再不要做那傻子了。他想的时候,只管低了头走,把自己心上的抑郁,就排除到一边去。但是当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那个老门房,却迎了出来,向他拱拱手道:“洪先生,你这几天,怎么这样的忙?”士毅叹了一口气道:“嗐!不要提起。不过我也是自作孽,不可活。”老门房道:“怎么了?你捣了什么乱子了吗?”士毅道:“那倒不是,只是我多管闲事不好。”老门房道:“你说管闲事,我正问你这个啦。怎么你提的事,忽然不管了呢?”老门房如此一说,使士毅那香消极的意思,不得不打消,所谓如释重负的那个重负,倒依然要他背着呢。 第八回 厚惠乍调羮依闾以待 苦心还卖字隐几而眠 第八回 厚惠乍调羮依闾以待 苦心还卖字隐几而眠洪士毅见老门房说得那样的郑重,便问道:“我有什么事重托过你?”老门房道:“前些时,你不是要再三的对我说,有一个妇人要找事情吗?现在工厂里差了一个……”士毅摇摇头道:“不必提了。那件事情,和老妈子差不多,人家虽是穷,是有面子的人,这样的事,人家不肯干。”老门房道:“你猜着是什么事?”士毅道:“不是管女工开饭、洗碗筷子的事情吗?”老门房连连摇了头道:“不,不。这工厂里不是有糊取灯盒儿和做小孩儿衣服两样活吗?这两样,不一定是厂里人做,在家的人,只要取个保,也可以拿活去做。为了这个,工厂里特意要请几个女跑外,一个月至少也给个七块八块的,还可以在工厂里吃饭,你看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士毅摇着头道:“好是好,可是要找事的这个女人,没有造化,她现在害了病了。”老门房道:“害病也不要紧,只要你和总干事提一声儿,留一个位置暂时不发表,就是再过个十天半月,也来得及。”士毅听了这话,自己却沉吟了一会子,假使余氏这病迟个三五天好了,再养息七八上十天,也就可以上工了,这样的好事把它抛弃了,未免可惜!万一来不及,她的姑娘,也可以代表。老门房道:“洪先生你想些什么?”士毅道:“我想着,这个老太大若是病得久一点,让她姑娘先代表跑几天,也可以吗?”老门房道:“她姑娘多大岁数呢?”士毅道:“大概有十六七岁吧?”老门房听了这话,一手摸了胡子,瞪了两只大眼,向他望着。老门房其实也没有什么深意,可是士毅看到之后,立刻脸上红了起来。他不脸红,老门房却也不留意,他一红起脸来,老门房倒疑心了,想着他是一个光身汉子在北平,我是知道的,这个时候,他先要给个女太太找事,现在又要给个十六七的姑娘找事,这是怎么回事?这样一个老实人,难道还有什么隐情吗?他心里想着,手里就不住地去理他的胡子。士毅看他那神气,知道他在转念头,便道:“不成功也没有关系,我不过转受一个朋友之托。我随便的回复他就是了。” 说毕,他就向外面走去。走路的时候,他又转想到常家的事。我现在为了他家,每天多写不少的字,老把这件事背负在身上,原不是办法,可是突然地谢绝了,也让他一家人大失所望。今天有了这个消息,我正好摆脱,应当去告诉小南一声,至于她愿干不愿干,那就在乎她们,反正我自己是尽了这一番责任的了。他心里这样想着,这两只脚却自然而然的,向着到常家的这一条路上走了来。他不感到写字的痛苦,也不感到为人出力的烦闷,却只盘算小南母女答应不答应的问题。走到常家门口时,远远地看到小南在那里东张西望,看到他来了,立刻跳着迎上前来,问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真把我等急了。”士毅道:“有什么事吗?”小南道:“我妈的病,已经好些了,多谢你啦。我爹说,老让你花钱,心里不过意,可是我们这穷人家,有什么法子谢你呢?我下午买了几斤切面,等着你,煮打卤面吃。我卤也做得了,水也烧开了,就等着你好下面啦,可是你老不来。”士毅口里答应着事忙,心里可就叫着惭愧,心想,我今天要是不来的话,人家烧好了水,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煮面呢。所以和朋友绝交,也当让朋友知道,免得人家有痴汉等丫头这一类的事情。他心里这样责备着自己,走到大门里去。常居士似乎是知道他来了,昂了头向屋子外叫道:“小南,是洪先生来了吧?我说不是?人家有那一番恻隐之心,还不知道你妈今天的病怎么样呢?怎能够不来?”士毅在院子里答道:“这两天事情忙一点。来,我是一定来的,就是我不来了,我也会打老先生一个招呼,免得指望着我帮忙呀。”说着这话,已经走到很窄小的那个中间屋子里去。常居士摸索着迎上前来,两手握了士毅一只手臂,然后慢慢地缩了手,握住了他的手,一手托着,一手按着,点了两点头,表示出那诚恳的样子来,却道:“洪先生,我得着你,算是一活三条命。要不然,我内人病死,我要急死,我这个丫头,前路茫茫,更是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地步。小孩子说,老让你帮忙,要煮一碗面请请你。其实这买面的钱,也是洪先生的,你别管她这面是谁花钱买的,你只瞧她这样一点孝心吧。”士毅啊哟了一声道:“老先生,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折煞我了。”小南道:“屋子里没有地方坐,又脏得要命,还是请洪先生在院子里坐吧。”士毅道:“这里我已经来熟了,那里坐都行,不必和我客气。”小南不由分说,忙碌了一阵子,她将一把破烂的方凳子,放在阶沿石边。又端了一个矮凳子放在旁边,用手拍了矮凳子道:“就请这儿坐吧。”士毅也觉得他们屋子里,充满了煤臭与汗气味,到外面来坐,正合其意,笑着坐下了。常居士扶了壁,摸索着出来,也在阶沿石上坐着。屋檐下一个煤炉子上,用三块小石头,支了一口补上锯钉的大锅,烧上了一锅水,只是将一方柳条编的笼屉托子盖了,在那缝里,只管冒出热气来。小南在屋子里,端出来一只缺子口的绿瓦盆,盆上盖了一条蓝布湿手巾。掀开手巾来,中间两大碗北方人吃的面卤,乃是鸡蛋、肉丝、黄花菜、木耳、花椒、芡粉合煮的东西。碗外面,就围上了几大捆切面条。于是小南取了笊篱筷子,就在当院子下起面来。 常居士坐在阶沿石上、风由上手吹来,正好将面锅里的热气,吹到他面前,他耸了鼻子尖,不由得喝起彩来道:“香,好香!机器面比咱们土面来得香,也好吃些。”士毅道:“老先生,你大概肚子饿了,给你先盛上一碗吧?”常居士笑道:“不忙不忙,你们那一碗卤恐怕凉了,得热上一点儿吧?”小南并不答复他这一句话,取出一个大碗来,盛上了一碗面,将一个盛了酱的小蝶子,一齐送到方凳子上,将一双筷子塞到他手上,笑道:“你先吃吧。这黄酱倒是挺好的,我忘了买香油给你炸上一炸,你就这样拌着吃吧。”常居士一手接下筷子,一手探索着摸了碗道:“我怎好先吃呢?”小南道:“你吃素,我们吃荤,你先吃吧。免得闹在一处,也不干净。”常居士将脸向着士毅笑道:“我这就不恭敬了。”于是摸了黄酱碟子在手,用筷子拨了一半黄酱在白水煮的面碗里,然后筷子在面碗里一阵胡拌,低了头,稀哩唆罗,便吃起来。那一碗面何消片刻,吃了个干净。小南也不说什么,接过了面碗去,悄悄地又给他盛上一碗。接着她将两碗卤放在方凳子上,然后盛了一碗面,双手捧着,送到士毅面前。又取了一双筷子,用自己的大衣襟,擦了两擦,拐了嘴笑着送了过来。士毅笑道:“何必这样客气呢?”小南笑道:“你要说客气,我们可寒憎,瓜子不饱是人心,你别说什么口味就得啦。” 士毅吃着面,心里也就想着,像小南这样的女孩子,总是聪明人,分明是她要煮面给我吃,例说是她父亲要煮面谢我,在这种做作之下,与其说是她将人情让与父亲做,倒不如说是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果然是不好意思,这其间便是有意味的。不要说她是个捡煤核的小妞儿,她一样懂得什么叫温柔,什么叫爱情呀。心里想着,眼睛就不住地向她看了几眼。她捧了一碗面,先是对了方凳子站着吃,因为士毅老是望她,她就掉转身,朝着大门外吃了。士毅见她越发的害臊,就不再看她了,吃完了一大碗面,将碗与筷子向方凳子上一放,小南回转身来,立刻放下自己的碗,伸手将士毅的碗拿过去,便要去盛面,士毅用手按了碗道:“行了行了,我吃饱了。”小南笑道:“你嫌我们的东西做得不好吃吧?”士毅笑道:“那是笑话了。我又不是王孙公子,怕什么脏?我的量,本来就不大,这一大碗,就是勉强吃下去的。”小南道:“舀点儿面汤对卤喝吧?你不再吃一点,我的手拿不回来。”士毅听她如此说着,没有法子再可以拒绝,只得笑道:“好!我喝,就是汤,也请你给我少舀一点。”于是小南将碗拿过去,舀了大半碗热汤,亲自用汤匙将面卤舀到汤碗里来和着。士毅虽是在穷苦中,但是这一个多月来,有了事情了,每餐饭总是可以吃饱的。像这样的面汤冲咸卤喝,实在不会感到什么滋味。可是对于小南这样的人情,又不能不领受,只得勉勉强强把那一碗汤,喝下半碗去。小南看那样子,知道人家也是喝着没有味,因笑道:“洪先生,你等着吧。”士毅突然听到说等着,倒有些莫名其妙,就睁了眼向她望着。她笑道:“等我有一天发了财,我请你上馆子吃一餐。”常居士倒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因道:“人家要吃你一餐,还要等你发了财才有指望呢。你这辈子要不发财呢?”小南道:“一个人一生一世,有倒霉的日子,总也有走运的日子,你忙什么?”常居士却叹了一口气道:“一个人总要安守本分,别去胡想,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财神爷肯走了进来吗?你妈是个无知无识的妇道,我是个残疾人,你是个穷姑娘,咱们躺在家里,天上会掉下馅饼来吗?”士毅笑道:“这也难说,天下躺在家里发财的人,也多着呢?就以你姑娘而论,焉知她将来就不会发财?”小南笑道:“对了,也许我挖到一窖银子呢,我不就发了财吗?” 大家说说笑笑,把这一顿面吃了过去。士毅道:“我来了这久,忙着吃面,把一个消息,忘记告诉老先生。就是上次我说的,可以给伯母找一个事情的话,现在可以办到了。事情很好,面子上也过得去,就是在工厂送活到外面去做,人家做好了,又去取回来,事情很轻松的。除了每月八块钱而外,还可以在工厂里吃饭,合起来,也有十几块钱一个月,不是很可以轻府上一个累吗?”常居士听说,早是情不自禁地向他连连拱了几下手道:“这就好极了,就请洪先生玉成这件事吧。”士毅道:“可是有一层,伯母现在病着呢,她怎能上工呢?”常居士听说,将眉毛连连皱了几皱。士毅道:“这一层,我也想到了,可以请令爱先去,代替十天半个月。”小南听说,连忙顿着脚道:“我去我去,哪一天去?”常居士道:“人家不过是这样一个消息,成不成还不知道呢,那里就能够说定了日期?”小南一头高兴,不觉冰冷下去。那脸色也就由笑嘻嘻的,一变而绷了起来。士毅笑道:“只要姑娘愿意去,我一定努力去说,多少总有点希望。”小南不觉向他勾了一勾头道:“我这里先谢谢了。”常居士他虽不看见,他用脸朝了小南站的那一方面,似乎有点感觉,点着头道:“对了对了,多谢谢吧。”士毅吃了她亲手做的一碗面,心里已经有一种奇异的感觉。现在他爷儿俩这样的感谢,更教他兴奋起来,便站起来安慰着小南道:“我尽力去办,只要会里干事先生肯答应,我就磕三个头也给你把这事情说妥下来。”说着话时,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几下。小南向她微笑着,眼睛可射到瞎子父亲身上来。她顺手抬了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捏着摇撼了几下,向他微微地笑着。这个样子,她是表示了很深的感激与希望,士毅哪里还有推托的余地?因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给你办成功就是了。我不光是答应你就算了事,还有许多事要一同去办的呢。事不宜迟,我马上回去就给你办理。”士毅说了,人就向外走着。小南跟在后面,追了出来,却握住他一只手,只是嘻嘻地发出那无声的笑。士毅看她这样亲热,心里自是满意,可是急于无话来安慰她,就笑着问道:“今天你不短钱用吗?”小南道:“今天我不用钱了,你明天再把钱给我就是了。”士毅答应了一声好,高高兴兴地走回会馆去。 他有生以来,不曾经过女人对他有一种表示。今天小南这番好意,是平生第一次受着女人的恩惠,觉得这种恩惠,实在别有一种滋味,自己一个人低头走着仔细回想,总觉得小南这个人,不可以看她年轻,不可以笑她是捡煤核的,实在她也是无所不知的人。正想到得意之时,身后忽然有人叫起来道:“老洪,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士毅猛然回头一看,呵哟一声,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原来已经走过了会馆门口好几家门户了。叫的人却是会馆里的同乡,怎料到他如此穷困的人,会发生爱情问题?所以他随便说着,也没人注意他。然而他走到自己卧室里以后,架起两腿,在床上躺着又继续地想着下去。觉得小南这种要求,自己无论如何,应当给她办成。这样一来,自己可以少有些经济上的负担,其二,给她找了一个事,她对我的感情,要格外好些。那个时候,在友谊上我就可以到进一步的程度了。想到这里,自己加上了一笔但是,所谓进一步的程度,井不是像上次带她到西便门外去的那种举动,这是要她感觉得我这人待她不错,她不应当把我当一个父亲的朋友,应当把我当她一个知心的人,一切的情形,彼此都可以有个商量。到了那个时候,必定水到渠成,不用我有什么要求,她父母也许就会出来主张一切的了。不过这样一来,我周济帮助人家的用意,完全把假面目揭破了,不过是一种引诱的手段而已。别的还罢了,我打了一个佛学的幌子,去和那好佛的常老头子歪缠,世界上真是有佛的话,我这人就该打下十八层地狱去。我现在要做好人,只有帮他们的忙,不图他们的报酬。可是又得说回来了,我手糊口吃,自己还顾全不过来呢,为什么去帮别人的忙呢?假使我不去帮他们的忙,像小南这样的孩子,作个煤妞儿终身,未免可惜!而且她是十二分的希望我去帮她的忙。假使我不去帮她的忙,她那种失望,比受了我的引诱,还要难过万分呢。自己想来想去,始终得不着一个解决的办法。还是起来,预备了灯火,掩着房门,靠了桌子坐着。呵哟,这一下子提醒了他,桌子角上还有一本道藏书和一叠稿子纸,自己一种新加的工作,晚上回来,还不曾动手哩。本来自己想着,累了这些天很是无聊,今天可以不必写了,反正自己挣的钱,总够自己吃饭的。写字挣来的钱,都是给常家人用了,不过是为人辛苦。决计不做那傻事了,也可以养养自己几分精力。然而到了现在,这计划又该变迁了,临走的时候,小南曾说了一句,有钱明天给她用,若是明天见了面,不给她钱用,未免有点难为情。我有的是精力,便费点神,只要今天带个夜工,写个三四千字出来,明天就可以给她三四毛钱了。我的能力固然是小,可是她的希望也不大。若是做这一点事,我还要考虑,太没有出息了。这没有什么难处,不过是写。想到一个写字,自己振作起精神,立刻磨墨展纸,就写了起来。以誊写经卷而论,一小时写一千字,并不为多,但是士毅在白天,写过字,办过公,还跑过路,又以他的精神而论,也就用得可以的了。况且回得家来,又是这样的思索,实在是不能写字了。可是他觉得今天晚上,有的是空余的时间,又何必不写几个字呢?因之排除了一切的困难,他还是继续地写了下去。由晚上八点钟,写到十一点钟,也不过仅仅写了两千字。将这个到会里去领款,两角钱而已。无论如何,总得再写二千字,明天所得的钱,才拿出来不寒碜。因之趁磨墨的工夫,休息了片刻。磨完了,按着纸,又继续地写。也许是人真个有些疲倦了,写着写着,两只眼睛的眼皮,不由人作主,只管要合拢起来。自己虽然竭力地提起精神来,要把眼皮撑着,但是眼睛里所看的字,和手下所写的字,有时竟不会一样。猛然省悟过来,定睛一看,竟写了好几个小南在稿子上。心里连说糟了。所幸写错的,还仅仅是最后一张,若是以前几张都有错字,今天的工夫,算是白费了。自己也是想不开,今天既是写得太累了,今晚上可以休息,明天起个早来写,不是一样吗?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一个人做事做到累了,总是贪睡的,明天不但不能起早,也许比平常起得晚,那又怎么办呢?穷人手下又没有闹钟,可以放在床头,让它到时把人吵醒。也不像在家里的人,假使要起早的话,可以托付别个,早早地喊一声。 他正想着,一个苍蝇嗡的一声,在灯光上绕了一个圈子飞着,他自己不觉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心里想着,有了。前两天,晚上忘了关窗户,一天亮飞进几个苍蝇来,就把人吵醒了。我何不打开窗户,打开房门,大大的欢迎苍蝇进来?明天早上,它在我脸上爬着,痒得我自然会醒。苍蝇就是我的闹钟,苍蝇就是叫我起身的听差。这个法子绝妙,再也不用犹豫的了。于是门窗一起打开,吹灭了灯,安心上床去睡。到了次日天刚亮的时候,果然有几个饿苍蝇在屋子里飞着。因为睡着的人,身上是有热气的,那苍蝇就飞到人手上人脸上来嗅那热气,爬来爬去,闹得人浑身作痒。士毅朦胧中用手在脸上拨了几拨。可是苍蝇对于热气,是有一种特别嗜好的,你虽是把它竭力轰跑了,它拼命地挣扎,飞过去,又飞回来。这样的拼命交计有五六分钟之久,这个殷勤的飞仆,到底把士毅叫了起来。士毅睁开眼睛一看,呵哟!天亮了,苍蝇催我来了。于是匆匆忙忙的,披衣起床,赶快就揣着脸盆到厨房里去舀了一盆凉水来洗脸。也不知昨天是什么事大意了,却把一条旧的洗脸手巾,不知放到哪里去了?找了很久,手巾没有法子找着,若是这样找下去,又要耽误不少写字的工夫,因之只把凉水在脸上浇了两下,掀起一片衣襟,将脸随便地擦抹了一把,赶快就伏到桌上来写字。写了几行,就看看窗子外头的日影。因为在会馆里住着,从来没有钟表看时间,现在已经练成了一种习惯,不必看钟表,只要看着屋檐下及墙上的日影,就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所以他的心事,老是分着两层,一方面写字,一方面注意着日影。他总算写得快的,不到半小时之久,他就写起了五百字。照这样算着,一个钟头,好写一千字了。起来得如此之早,当然好写两个钟头的字,才到慈善会去。便便宜宜的,可以在早上挣两角钱到手了。如此想着,笔在纸上,真个如蚕食叶,写得是很快。不过昨日带病睡觉,今天起来得如此之早,却并没有把病放在心上。直到写过两个钟头以后,预计的两千字,已经可以写完了,于是觉着自己的头脑,一阵比一阵的发胀。恨不得伏在桌上,立刻睡上一会儿才好。然而这最后几行字不写起来,这一角钱的报酬,今天就不能拿。再拿不到两角钱,回头到小南家去,小南伸手要钱,就没有法可以出手。想到这里,不由得自己不格外努力,于是咬着牙,低了头又誊写起来。一口气把最后一页写完了,看看窗子外的日影,也不过七点多钟,到上慈善会办公的时间,约摸还有一小时,于是将笔一抛,叹口气道:“我可写完了。” 只说完了这句,他就两手伏在桌上,头枕在手臂上,朦胧地睡去。本来他是可以上床去睡的,可是他心里也自己警戒着自己,假使睡得太舒服了,恐怕起不来了,还是伏在桌上,闭闭眼睛,稍微休息一会就算了。因之他伏在手臂上,刚刚有点意志模糊,立刻想起来道:“不要到了钟点了吧?”立刻抬起头来,睁开眼看看窗外的日影,还是先前看的那个样子,并没有什么移动。这也是自己小心过度了,这个样子,自己也许不曾睡到五分钟呢。于是自己宽慰着自己道:“时间还早着呢,好好地睡半点钟吧?”他下了这个决心,便又伏在桌上睡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时候,将头向上一冲,叫起来道:“到了时间了,起来吧,起来吧。”果然站起来看时,太阳影子,也只是每日在床上刚醒的时候,并没有到出门的时候,然而这也就时间无多了。自己再也不敢睡,立刻将桌上的稿件收拾收拾,就出门去。他第一项工作,就是把抄的字交到干事先生手上,领了四角洋钱到手。那给钱的干事,对他脸上望望,因问道:“洪先生,你在北平是一个人呢?还是带有家眷?”士毅不知道人家的意思何在?便道:“自然就是我一个,我这种情形,还能养家眷吗?”干事道:“既然只是一个人,何必这样苦苦地工作,每天除了到会来办公而外,你总有这些字交卷,和那不工作光抄字的人,也差不多,你实在是太苦了。这几天,不但你的脸色憔悴了许多,就是你的眼睛也红了。据我看来,怕是带夜工的缘故吧?”士毅微笑道:“你猜是猜对了一半。不过我这样做苦工,也是没有法子。我虽是不养家眷,可是以前穷得没奈何,借了债不少,现在我要赶出一点钱来,把这债还一还。”干事先生道:“这样子,事就难说了,还债要紧,性命也是要紧呀。”说着,望了他,倒替他叹了一口气。士毅不便说什么,自垂着头走了。可是办公的时候,他心里就想着,干事先生说的话,性命要紧。不要这样狠命地写字吧?可是我要不这样加工赶造的话,我哪有钱帮小南的忙呢?好容易挣扎到现在,小南对我有些意思了。我忽然把以前努力的事情,一齐停止不管了,那末,交情也就从此中止了,未免可惜!干事先生说的话不要管他,我还是干我的。不见得一个人每天多写几千字,会把人写死。因之办完了公,回去吃饭的时候,怕煮饭耽误了工作,只买了几个大烧饼,一路走着,一路啃了回会馆去。 到了会馆之后,向会馆里同乡,讨了两杯热茶喝着。看了看屋檐下的太阳影子,那阳光和屋阴分界之处,黑白分明,有如刀截,笔直一条。这样子,正是太阳当顶了。往日这个时候,在慈善会里,还不曾出门,今天就回了家了,时候很早,何不赶快多写 ?主意有了,立刻把衣袖一掀,站在桌子边磨起墨来。将墨放着,就伏到桌子边,展纸伸毫来写字。他写字的时候,却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人道:“老洪这几天,起早歇晚,连回来吃饭的时候,都不肯停一下,这么写字,什么事,要这样子的忙法?”又一个人道:“他在北平苦够了,大概他想积攒几个钱,预备将来没有法子的时候,好回家吧?他这个人,一钱如命,是不肯枉费一文的。”士毅听了这话,心里真不免有些惭愧,我真是一个钱不肯枉花吗?岂知我都是为了枉花,才这样的卖力呢?人生在世,大概是不会满足的,有饭吃,就想衣穿。有吃有喝了,便想一切的逍遥快乐。等着一切逍遥快乐,有些希望了,这就预备花钱。到了这时,钱总是不够花的,于是就拼命去想法子,只要能得着钱,无论出什么力量,都在所不惜。这就忙碌来了,苦恼也来了,这不但是自己如此,就是自己所看到得意或失意的人,也莫非不如此!我刚吃了几天饱饭,就贪上了女色,这不该打吗?可是话又说回来了,穷人就不该贪女色吗?想着想着,手里拿了笔,不写字,也不放下,只是悬着笔,眼望窗子外出神。许久许久,忽然哎呀了一声。 第九回 襆被易微资为人作嫁 弹琴发妙论对我生财 第九回 襆被易微资为人作嫁 弹琴发妙论对我生财原来洪士毅想得正得意的时候,却忘了写字,偶然一低头,自己才发现了面前放了一张纸,没有写字呢?自己不是赶到会馆来,预备写上几百字的吗?这样一想,把写字的事忘记还不要紧,也不知是如何闹的,却在写字的纸上,滴上好几滴墨迹。抄写经卷,就要的是一个干净,有了墨迹,这种东西就不能用了。唉!白糟蹋一张纸。今天上午是不能写多少字的了,索性休息这半天,待到下午回来,再一心一意地写上两三千字吧。不必多,以后每天能写两三千字,也就不错了。这两三千字,合起来,一个月也可以收入八九块钱,自己凑着用,固然是十分富足;就是分给小南去用,并非分去自己的正当收入,她得了我这笔钱,那可了不得了。差不多她一家人的吃喝都够了。据我想来,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每天能起早,晚上十一二点钟就睡,身体既不劳累,精神也可以调和得过来。再说,无论如何痛苦,总比以前无事的时候,每天想在街上捡皮夹子的状况好得多了。如此想着,自己突然地将桌子一拍,就站了起来。口里也喊出来道:“好!我就是这个样子对付。”左右两隔壁屋子里的人,听着这话,都吓了一跳,以为这个人有了神经病,都抢着跑出来,伸头向他屋子里看着。他自己就猛然省悟起来,已把别人惊着了,于是笑道:“好大胆的耗子,青天白日,就当了人的面上桌子来找东西吃。”人家以为他骇吓耗子,就没问什么,各自走了。 土毅手扶了桌子角,晃荡了下几,觉得脑筋有些胀得痛。刚才沉思的时候,自己鼓励着自己,身上虽是有病,却是不知道。现在精神兴奋过去了,因之病相也就慢慢地露出。人的脑力毕竟有限,是不能过分支取的,不要是这样努力,真个把命都丢了。不如托长班向会里打个电话,今天告半天假吧。于是走到房门口,正待提高了嗓子,去叫会馆长班,可是他第二个感想,就跟着来了。今天若是不到会里去,可不能不到常家去一趟!昨天对人家说找工作的话,今天应该回复人家一个实的消息。可是昨天和老门房没有说定,今天又想着赶回来写字,忘了和老门房再去打听,回头常家人问来,何辞以对呢?本来这种事,都是十分穷苦的人,才去干的,自然也论不到身份,所以会里搜罗这种人才,并不向上层的先生们去征求,只是在会里工役两类人里去找,而先生们自己去介绍这种人的话,也有些嫌疑。并不曾听到同事的先生们中,有人提到这话。自己在会里做事,本来就由代理门房职务升上来的,同事中言语之间,都是爱理不理。在这一点上,可以知道人家瞧自己不起,自己不负总干事那一番提携,不可以一个录事自小,正当力争上流,怎好向会里去介绍女工?这只有重托老房门,让他去说,自己在内幕牵线也就够了。可是昨天没有给老门房一个答复,也许人家以为我不愿介绍这事了。今天再不去和他说,恐怕会让别人抢夺去了。他想到这里,无论如何,非到慈善会里去办公不可!于是坐了下来,定了一定神,手撑着桌子,托住了头,微闭了眼睛,静静地想着。他又是突然站了起来,将桌子一拍,隔壁屋子就有人问道“老洪,你屋子里又闹耗子了吗?”士毅听说,倒暗笑起来了,答道:“可不是?真没有法子。其实我们这屋子里,连人吃的都没有,哪里还有耗子的份呢?” 说着话,看看当院的太阳影子,已经是到上慈善会的时候了。既是决定了去,就不用得再犹豫什么,挣了命,立刻就走向慈善会来。首先见着了老门房,就把他拉到屋角边,低低地向他道:“我托你的事怎么样了?其实这个人,和我一点关系没有,只是我看到他们家里人可怜,不能不帮他一点忙。”老门房道:“早就说妥了,因为你没有回我的信,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没敢去问人家。”士毅道:“这个女人,现在她病在医院里,让她姑娘先来替十天半个月,行不行?”老门房道:“只要上头答应了,反正有一个人给工厂办事,她娘也好,她闺女也好,那总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请你把姑娘先带来给我瞧瞧,让我瞧瞧是成不成?”士毅觉得这种办法,是没有什么可以驳回的。 当天下午办完了公,就赶到常家来报告这一件事。常居士道:“有这样好的事,那就好极了。可是一层,我这孩子身上的衣服,破烂是不必说,就是她捡煤核儿的那些成绩,身上也就脏得可观。人家不会说我们穷,倒一定要说我们脏懒。”小南也在外面搭腔道:“这个样子,我怎样能去?我非换一件衣服,我不能去。”常居士道:“你趁着今天晚上,把那件褂子,脱下来洗上一洗,晾干了,明天就穿去得了。换一件,你哪有衣裳换呢?”小南鼓了嘴,靠了门框站着,眼睛望了天,却只管不作声。士毅站在院子里向她周身看看,见她穿的一件蓝布短夹袄,前一个窟窿,后一个窟窿,有些窟窿,将白线来连缀起来,蓝黑的衣服上,露出一道一道的白线迹,非常之难看。他估量了许久,不觉点了几点头。小南眼望了他一下,撅着嘴道:“你看这个样子,怎好去见人呢?这个样子我不去。”常居士听说,在屋子里,就摸了出来,扶着小南的肩膀道:“你不要胡说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怎好不去?难道你跟我们饿到现在,还没有饿怕吗?”小南将身子一扭,依然撅了嘴道:“我不去,我不去。穿得破破烂烂地去了,人家只当是要饭的来了,别说找事,人家看到,理也不会理我一声呢。”士毅看了那个样子,就随便地答应了一句道:“实在地说,换一件衣服去也好,我去想点法子吧。”小南笑道:“你要是能给我想个法子,借一件衣服来,劳你的驾,还给我借一双鞋,一双袜子。”说时,将脚抬了起来,让士毅看。士毅见她脚上,虽然穿的一双破鞋,可是扁扁的,平平的,窄窄的,乃是不到七寸长的一双小脚。这也正和她的人一样,娇小玲珑,在可爱之处,还令人有一种可怜之意。他看了,并不答复她的话,却只是对了她的脚注意。小南放下脚来,又抬起另一只脚给他看看,笑道:“你看了,也应该替我发愁吧?你看,鞋子口上,破了这样一个大窟窿,脚趾头都露出来了。”说毕,将脚趾头在窟窿里勾了两勾,方才放下。这种举动,虽然是不大文明,可是在士毅眼里,依然觉得这是一片天真,就笑着点了点头道:“我总要给你去想法子,把东西去借了来。”小南道:“那我真感激你啦。衣服大小一点,凑合着穿,倒没有什么关系。就是鞋子大了或是小了,那都不成!你在这儿给我带个鞋样子去,好吗?”士毅道:“那就更好了。借不到,到天桥地摊子上,买也给你买一双来。”常居士听了士毅说话的所在,向他连连地摇了几下手道:“要是说买的话,那可使不得!”士毅道:“我既是答应了帮忙,我总要想法子把这件事周全起来,你尽管放心得了。老伯母的病,今天怎么样?更见好了吧?”小南道:“我今天瞧我妈去的,她听说你给她找了个事,高兴得了不得,这病更见好了。可是医院里大夫说,总得在里面休息个十天半月的才能出来。现在痢疾拉得遍数虽少些了,还是在拉,别的不说,人瘦得可说只剩一把骨头了。”士毅道:“你别焦急,你母亲十天半月好不了,这件事就让你干去。”小南道:“若是让我干的话,更要穿的好好儿的去了。”说着,就在屋子里寻出一张鞋样子交给了士毅,士毅道:“好办,好办!我在三天之内,准可以给你们一个回信。” 说毕,转身向外走。小南在他身后跟了出来,只管随了他走。士毅回过头来道:“令尊大人还没进屋去呢,你不用送我了。”小南看了他,微微一笑。停了一会,低了头不肯抽身回去。士毅道:“哦!你还有什么话说吗?”小南道:“你不是说今天还给我钱吗?”士毅笑道:“你看我真是糊涂,我特意送钱来的,把这件事倒忘了。”说着,在身边掏出四角钱来,笑道:“你先拿去用吧。若是不够,我明天再给你。”小南将四张毛票接在手中,笑道:“你何必一天一天,零零碎碎把钱给我呢?一回多给我几个,不好吗?”士毅想了一想,笑着点点头道:“好的,将来……将来总可以那样办。”小南将一个指头衔到嘴里,向他望了微笑着道:“你真跟我去买衣服鞋子吗?”士毅道:“当然是真的,难道我还能够骗你?你想,办不到也不要紧的事,我何必骗你呢?”小南道:“可是你说了,三天之后,才给我的回信。三天之后,才有回信,几天才把东西买了来呢?”士毅道:“我自然愿意办得越快越好。我不敢说三天之内准办得到,所以才说三天之后回你的信。”小南笑道:“要是那么着就好,明儿个见。”说毕,她掉转身,一跳一跳地回家去了。土毅只就加重了一层心事了,自己答应了和人家办衣裳鞋子的了,这衣裳和鞋子,就是到天桥去采办,恐怕也要两块钱,这两块钱到哪里去筹划?难道还靠写字上面来出吗?三天的工夫,无论怎样,也筹不出来两块钱,而况小南今天还嫌零零碎碎的给钱不好,要自己每天多给她几个钱呢?这怎么办?他经过了许多番的筹思,这天晚上,他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忽然之间,得了一个主意,立刻将床一拍道:“我就是这样子办。”他这样突然地叫了起来,把左右前后几间屋子里都惊醒了,隔壁屋子里住的人道:“老洪也不知道有了什么心事?睡到半夜里,会说起梦话来。”士毅这才知道把人家惊醒了,吓得不敢作声了。 到了次日清晨起来,他下得床来,将床上的被褥,一齐卷了起来,用绳子一捆,扛在肩上,就送到当铺里去。行李向柜上一抛,大声指明了要三块钱,少了不行。当铺的伙计看他这个样子,大有孤注一掷的意味。一个人不等着钱用,也不能把铺盖不要,对于这种人的要求,却也不可太拂逆了,于是就依了他的话,当了三块钱给他。士毅有了这三块钱,胆子就壮了,午饭以后,立刻跑到天桥估衣摊子上去,左挑右选的,挑了一件女旗衫回来。又拿着小南给他的鞋样子,在地摊上给她买了一双鞋。他这样一来,比有人送东西给他,还要高兴多少倍。拿了衣服鞋子,一口气就跑到常家来。小南正拿了一个毽子在院子里踢着,看到士毅手上拿了东西进来,她这一份喜欢,简直不能用言语形容,她一跳上前,就拉着士毅的手道:“好极了,你给我把东西买来了吗?”士毅笑着将东西递到她手上,笑道:“你看我办事情办得错不错?”小南将叠招的一件衣服抖了开来,立刻就在身上比了一下。用脚踢起下摆看了一看,笑道:“好的,好的!”士毅道:“这样那比脱了夹袄再穿的好?”小南笑道:“要那样试试才行吗?”于是她就在当院子里将夹袄脱下,剩了里面一件破断两只袖子的旧汗衫。士毅突然地看到她穿了单薄的衣服,露出身上肌肉丰满的部分来,不由得心里跳动了两下。他就想着,这位女士的态度,真是能处处加以公开的。对于这样的女子,若是加以欺骗的手段,未免于心不忍,我想,对她若是很真诚的,那必定比以欺诈的手段去接近她,要好得多。因之他立刻得了一种安慰。这种安慰,足以奖励他当了被褥来送礼的这股勇气。就笑嘻嘻地向她道:“还有这双鞋子呢?你不要试一试吗?”说时,将手上报纸包着的一双坤鞋拿了出来,向小南照了一照。小南一面扣衣服的纽扣,一面接了鞋子,看到屋檐下有一张矮凳子,她就坐了下来,拉脱了自己的鞋子,露出一双没有底子的袜子来。她两手拿了袜子筒,只管向上兜,不料她用力过猛,唰的一声,将袜子拉过了脚背,直到腿上面来,她将一只赤脚,抬起来给士毅看道:“你看这个样子,配穿好鞋子吗?”士毅道:“这个好办,我索性去买一双袜子来送你就是了。”小南听了大喜,来不及穿鞋子,光着脚站在地上给他鞠了躬道:“那真是好极了,你就好人做到底吧。”士毅当被褥的钱,还只花去两块有零,要买线袜子的钱,身上有的是,立刻就走出大门去。常居士在屋子里听到,连忙向外面拦着道:“洪先生,你不要客气,你不要客气,小孩子她不懂什么,你不能随她的便。”士毅只说了一句不要紧,人已走远了。等他买了线袜子回来的时候,小南依然在那矮凳子上坐着,穿了旗衫,光了脚,穿了那双好的鞋子。眼巴巴地向着门外望着,正等着士毅回来呢。 士毅进门来,小南老早的就把手伸了出来,笑道:“怎么样的袜子,快拿给我看看吧。”士毅将买的一双白线袜交给了她,她接着袜子看了看,笑道:“你干么给我买白袜子?”常居士在屋子里插嘴道:“这孩子真不知好歹,人家买了东西送你,你还要挑颜色?”士毅道:“不要紧,我拿了去掉换就是了。”小南笑道:“白的颜色就好,不过不经脏,要弄得天天要洗的。”常居士道:“你真是懒人说懒话,为了懒得洗,不穿白袜子,可是穿了黑袜子,有了脏只图人家看不出,自己脚上多脏,你就管不着了。”小南将一只手提着一块破布,一只手舀了一瓢凉水,来布上浇着。浇过之后,将光脚踏在凳子上,用浇了水的布来擦着,擦过之后,又擦那只,轮流地将脚擦光,就穿起袜子来。身上都收拾停当了,然后向士毅站着,不住地整理她的衣襟。士毅笑道:“花钱不多,这样子装束就很好了。”小南抬了头,先让他看看领子,又掉转身来,让他看看后影,笑道:“这个样子好吗?”士毅道:“好的,两个人了。”小南将手摸摸胁下的纽扣道:“就是还差一条掖着的手绢。”常居士在屋子里又嚷起来道:“你这孩子真是胡闹,又打算向人家要什么东西?你再这样乱讨东西,我就急了。”士毅对屋子里连道:“不要紧,不要紧!”可是他眼望着小南,连连地点着头,那意思就是说可以可以!他说着,向常居士告辞走了出去,却向小南招招手。小南跟到大门外来,士毅悄悄地向她道:“你跟我来,我替你到洋货店里去再买上一条就是了。”小南道:“我不去!去了,我爸爸叫起来,没有人答应,他又得瞎嚷嚷一阵。”士毅道:“要不,你在门口站着,我替你去买了送来,你看好不好?”小南点着头笑道:“这倒使得!你可快些来,别让我老在这里等着。”士毅笑道:“我知道你是急性子人,我一定很快回来的。”说毕,他就飞跑地走了。 小南站在大门口,望着士毅的后影,以至于没有。她心里可就在想着,我自从懂得人情世故以后,身上穿得整整齐齐的,大概这是头一次了。今天穿了这样好的衣服了,应当在门口站着,让街坊来看上一看。于是手扶了门框,斜斜地靠了门站着。站着约摸有五分钟的工夫。前面胡同里那个柳三爷,手里提了个黑漆的长盒子,一头细,一头儿大,很像一个长柄葫芦的样子,笑嘻嘻地从大门口经过。他看见了小南,就站定了脚向她打量着。小南因为今天把衣服换了,正好让人家看看,所以柳三爷注意着她时,她不但不闪避,反而笑嘻嘻地向人家点了一点头。柳三爷笑道:“小南,你到哪里出份子去吗?今天换了这样一身新。”小南道:“你别瞧不起人,我们穿一件布衣服,都算是新鲜,你们家那些个姑娘,整年的穿绸着缎,那怎么办?”正说着,有两个姑娘走了来,约摸都有十七八岁。一个穿了粉红色的长旗衫,一个穿了黑色的长旗衫,下面一律是米色的高跟皮鞋,白丝袜子,头上的头发,如一丛马鬃似的,披到肩上。虽是穿了高跟鞋子,走路还不肯斯文,走起来,带跳带蹦着。他们见柳三爷向这里望着,也就站住了脚,笑嘻嘻地望着人。那柳三爷回过头去,对那穿黑衣的人,不知道说了两句什么,她就点点头,因走向前对小南笑道:“咱们都是街坊,到我们那里去玩玩,好不好?”小南笑道:“叫我去干么呀?”那女子笑道:“什么也不干,我们那里有好些个姑娘,大家在一处玩玩,不好吗?” 小南常是听到柳家音乐齐奏,红男绿女的进出,只恨着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可以和他们在一处混。现在人家居然来过自己加入到他们一块儿去玩,这样的好机会,岂可失掉了?便笑道:“我全不认得,去跟你们玩作什么?”那黑衣女子笑道:“一回相交二回熟,不认得要什么紧?二回大家就认识了。”说着,她就伸手来拉小南的手。女孩子见了女孩子,总是亲热的,尤其是长得漂亮些的女子。因之小南被她一拉,就跟着走了。当她只转过墙角的时候,看到士毅手上拿了一条雪白的手绢,飞跑着来。她一想着,和这样漂亮的小姐们一块儿走着,若是和士毅如此衣衫褴褛的人说话,未免有些丢面子。因之只当没有看到他,很快地转到墙那边去。走着路和那两个女子说着话,才知道穿黑衣服的叫楚歌,穿红衣服的叫杨柳青,也只问过了姓名,就到了柳家了,柳三爷提了那个黑漆的长盒子,就在前面引路。转进了两个院子,首先就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靠在一个圆洞门边吃糖块。两个人脸上,都是擦了胭脂粉的,但是吃了糖块之后,那嘴角上,更加了一种黄色。那两个女孩子,看到楚杨二人带了小南进来,却不免有些诧异的样子。柳三爷将那个盒子,交给了那个大一些的姑娘,笑道:“一天到晚,你就吃不停口,又买了多少钱的糖?给一块我吃吧。”小南看她,圆圆的脸,大大的乌眼睛,弯弯的两道眉毛,只穿了一件半中半西敞领白花点子蓝灰绸袄,系了一条红领带。裤子缩在夹袄里,已看不到,只看到肉色的丝袜,罩了一条长腿。她听说柳三爷要吃糖,笑着将舌头一伸,在舌尖上顶了一块糖。柳三爷笑着,说了一句傻小子。楚歌笑道:“别闹了,柳先生今天物色得了一个同志,我来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咱们邻居常家姑娘。”于是拉了小南的手,就向那孩子指着道:“这位是柳绵绵小姐,鼎鼎大名的歌舞明星。”小南不知什么叫鼎鼎大名,更不知什么叫歌舞明星,只对了那位姑娘嘻嘻地笑了。 她正如此想着,有个穿墨绿色西装的少年,走了出来了。只看他头发梳得光光滑滑,香水几乎可以滴得下来。他那西服的领子上,系了一根黑带子,黑带子拴了一朵大花,涌到白领子外面来。他看到了小南,好像极是惊异的样子,往后一退,问柳三爷道:“这是新找来的学生吗?”柳三爷望了他微笑,叽哩咕噜,却说了一大串子外国语。那个人似乎懂得了,也就望了柳三爷微微地点着头。柳三爷向他笑着,又向着小南微笑道:“你瞧,我们这里,不比什么地方都好玩得多吗?有好些个姑娘,说着笑着,你爱个什么玩艺儿都由你来。”说着,他就在前面引路,引到正北三间屋子里来。这屋子里,四周都糊了蓝色的纸,墙上的电灯,用红纱罩着,屋子中间,也吊着几盏纱灯,他们窗户的玻璃格子,都罩上了细纱幔子,屋子里没有什么光线,白天还点电灯,屋子里带了那醉人之色。挺大一间的屋子,拆得轩敞起来,那地板擦得又光又滑。中间一架大屏风,在屏风斜角边,放了一只极大的乌木箱子。掀开了箱子盖,有许多白色的棍子,也不知是什么玩艺儿。此外有些白钢架子,小喇叭,大鼓之类,好像是乐器一类的东西。有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女孩子,穿了短衣服,都在屋子中间,蹦蹦跳跳,看到小南进来,大家一拥上前,将她围住了。柳三爷在人丛中乱摇着手道:“别闹别闹!”这一来,把小南闹得愣住了,见了人说不出话来。柳三爷向她又招招手道:“你别和他们闹,我引着你去见一见我们太太……”正说着,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走出来,她穿了黑衣服,脸上淡淡地敷了一些粉,两耳垂了两片长翠环子,走着一闪一闪。她一笑,露了满口的白牙齿,伸手携了小南的手道:“咱们是街坊,倒少见。”柳三爷就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们太太。”小南在煤渣堆上,和捡煤核倒秽土的人,都敢相打相骂。在街上走起路来,真可以说是什么人也不怕。现在到了女儿国来了,倒叫她一点办法没有。柳太太似乎看出她的情形来,就向许多女孩子道:“你们出去玩一会儿,我们在这里有话说。”那几个女孩子听说,一窝蜂似地散了。柳太太指了边旁一张凳子,让她坐下,因笑道:“今天怎么有工夫到我们这里来玩玩?”小南只是一笑,并不说什么。柳太太笑道:“你别瞧我这些学生都是花蝴蝶子似的,她们初来,也像你这样,你也加入我们学校里,一块儿来玩玩好不好?”小南这就有话了,笑道:“我还念书啦?”柳太太笑道:“我们这里不用念书,只是跳舞唱歌。有一天,我在后面开窗子,听到你在家里先唱《毛毛雨》,后又唱《麻雀和小孩》,唱得好极了。”柳三爷站在一旁,微笑道:“不但如此,她很有些健康美。”小南也不知道什么叫健康美,只是看柳三爷说着,有很高兴的样子,这一定是说自己好。当时虽不能说什么,可是也就禁不住微笑着,心里想着,到了这种地方来,人家还说我长得美,我一定是长得真美,若不是长得真美,柳三爷肯夸奖我吗?柳三爷见她微笑着,以为她是愿意了,他就在那个大箱子边坐着,他手按了那箱子上的白棍子,打得咚咚的响,小南这才明白,原来那是一样乐器。他弹了两下,回转头向小南道:“你听见没有?这就是我们吃饭的家伙,你看有趣不有趣?”小南没甚可说的,抿了嘴微笑。这时,就有老妈子出来倒茶,柳太太问她道:“你把抽屉里那一盒子点心拿出来。” 老妈答应着去了,一会子工夫,她就端着一个暗绿色的纸盒子来。只看那盒子盖上,印着裸体的美人,活灵活现,就会觉得这里面的东西,一定是很精致。掀开了盒子盖,那里面还有一层透明的花纸,围了四周,那里面的点心,方的一块,圆的一块,有点心上堆了白的夹层,砌了红的花,绿的叶,更是好看。那柳太太就用两个雪白的指头箝了一块,交到她手上,笑道:“挺新鲜的,吃一块吧。”小南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手里托着,如捧了一块棉絮在手上一般。柳太太看到她只出神,以为她不好意思吃,便笑道:“你吃吧,我们这里有的是呢。”那柳三爷将十个手指头,不住地在那白棍子上弹着,口里唱喊着道:“对我生财,对我生财。”唱时,他的身子,两边不住在晃荡着。小南看到他那种情形,却不由得噗嗤笑了。柳三爷停了唱,反转脸来问道:“你笑什么?”小南更是低着头笑了,说不出原因。柳三爷笑道:“我倒明白,是不是说对我生财这四个字,你听得有些耳熟?”小南又噗嗤一声笑了。柳三爷笑道:“对这钢琴说话,应该这样,对我生财,对我生财。你想,我要不对了它,还生得了财吗?这话可说回来了,我口里唱着,那又是什么意思呢?这不是说钢琴对我生财,在场的人,个个都可以对我生财。常姑娘,你信不信我的话?你若信的话,就可以对我生财。”柳太太见她将手上一块乳油蛋糕,已经吃完了,于是又夹了一块乳油蛋糕,送到她手上去。笑道:“你瞧,我们这地方,不很好玩吗?你若是愿意在我们这里当学生,吃我们的,穿我们的,每月还可以拿些零用的钱。多的时候,可以拿二三十块钱,少的时候,也可以拿八九上十块钱。”小南倒不料当学生还有这样的好处,便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道:“我这个样子也成吗?”柳三爷道:“当然成!若是不成,我会请了你来商量吗?咱们作街坊多年,谁也不能瞒谁,你家困难,我是知道的,你若在我这里当学生,就没有困难了。你不是老早就要我给你帮忙的吗?”柳太太道:“你可别瞎说,人家又什么时候要求过咱们帮忙呢?”柳三爷笑道:“怎么没有?咱们的后墙,不是对着她的大门吗?她们家在过年的时候,就在我们墙上贴着对我生财的字条呢。不是说冲着咱们家她就可以发财吗?现在咱们真冲着她让她发财,她为什么不干呢?姑娘,你把那字条贴在我后墙上不算,应当贴在我额头上。那末,你瞧见我也好,我瞧见你也好,就会生财,岂不是好?”这一说,连柳太太也跟着笑起来了。 第十回 声色互连初入众香国 贫病交迫闲参半夜钟 第十回 声色互连初入众香国 贫病交迫闲参半夜钟这个时候,叮叮当当,外面有一阵铃子响。小南正在想着,卖绒线担子的,怎么跑到人家屋子里面来摇铃子呢?那柳太太就笑着向他道:“常家姑娘,你来得巧,我们这儿开饭啦。你在我们这儿吃一回大锅饭去,好不好?”小南还不曾说话呢,那个柳绵绵姑娘,一蹦一跳地由别个屋子里跳了出来,她拉着小南的手,笑道:“去去!到我们家吃饭去。”柳太太也将两只手在她后面带推着,笑道:“我们小姐都这样殷勤,你就不用客气了。”小南听说,心里倒有些奇怪。柳三爷夫妻两个人,这样年纪轻轻的,这么倒有这样大岁数的小姐?如此想着,就向柳绵绵脸上看着,柳绵绵没有猜到她的意思,笑道:“你以为我请你吃饭是假的吗?我一定要请你去,我一定要你去。”小南被一个拉着,又被一个推着,如何躲得了?只好随着她们前去。 到了那里,却不由她吃了一惊,原来这里一共有四张桌子,男男女女一大群,就夹杂着乱坐下来。最奇怪的,就是这里的男子,完全都穿的是窄小的西服。不论年纪大小,一律是头发刷得油滑,下巴额和腮帮子刮得溜光。无论这面孔好看不好看,总觉不讨厌。柳绵绵将她拉着,就在一张男人少些的桌子上坐下。有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就是刚才和柳三爷说外国话的。他将一个二姆指和中指,在桌上当了人脚跳着,又向前,又退后,口里叮叮当当地唱着,身子两边摇动着,眼睛斜瞅了人,好像是得意。还有一个三十上下岁数的人,偏坐着低了头看手指头,撮着嘴唇,在那里吹着,唏唏嘘嘘,好像也是在唱歌。柳绵绵于是给她介绍着,年长的是楚狂先生,楚歌姑娘的哥哥。年轻的王孙先生,是一个梵呵铃圣手。小南不知道什么是梵呵铃,更也不知道什么叫圣手,柳绵绵这样介绍着,她福至心灵的,装着摩登,对人家鞠了一个躬。然而她一双眼睛,早是注意到桌上的菜,只见五个大盘子炒菜,中间围了两个大碗,单论那两个大碗,自己是看得清楚,一个是红烧猪蹄膀,老大一块的红皮肉,盖在上面堆着。一个是口蘑鸡蛋汤,只瞧那一片一片的鸡蛋,在浓汤上面浮着,那真比自已请客吃面的汤卤,还要油重十分。单是这两个菜,自己就可以在饱后加三大碗饭,何况此外还有四个碟子,且是两荤两素,心里想着,也不知道他们家今天办什么喜事,办这些个菜。她如此想着,但是这些男女坐下来扶起筷子就吃,也没预备酒,也没有什么人出来主人,柳太太和自己倒是同席,她将筷子向菜碗里点了几点,就笑道:“姑娘,你随便请吧,我们这里是狼吞虎咽,说来说去,不会客气的。”小南看到大家都自自在在地吃着,太客气了也未免吃亏,因之也就扶起筷子来,随了大家来吃菜。那柳太太看她不能十分自由的样子,又很知道她的家境是那一幅情形,于是鱼呀肉呀,不住地夹着向她碗里送来,送到了饭碗里面的东西,她就无所用其逊谢,也就陆陆续续地吃了起来。等她把这碗饭吃过了,还有好多菜不曾吃下,都剩在空碗里,自己还不知道如何主张呢?手里这一只饭碗,业已不翼而飞,回头看时,却是那位梵呵铃圣手王孙先生接了过去了,不声不响地盛了一碗饭,送到她面前。 小南平常见了漂亮而又阔绰的人,心里就暗想着,就是给人家当一天丫头也好,这可以和阔人亲近亲近,也可以知道人家是一种什么脾气?于今倒不断有这样阔绰而又漂亮的先生给自己盛饭,而且并不用得自己去下命令,他是自甘投效的,这可见得和阔人或漂亮的人来往,也并不难,只要有这样一个接近的机会。她心里如此揣想着,把向人道谢这一个节目,失略过去了。等到自己回想过来的时候,饭碗已是摆在面前许久,这就不能向人家补那一句了。正望了人家的脸,自己有一句什么话,还不曾说出来的时候,那王孙先生却已首先了解了她的意思,伸出一只手来,向饭碗只管挥着道:“你吃饭,你吃饭。”小南只好笑了一笑,接着吃饭了,论起这桌上的菜来,凭了小南的量,真可以吃个十碗八碗,只是初次到人家来,怎好露出那些样子?所以吃过这两碗饭,看到在桌上的人,有一半放下了碗,自己也就放下碗来。这时,那柳三爷忽然站了起来,向在座的人打着招呼道:“吃过了饭,大家不要散开,要把爱的追求那两幕舞蹈重排一排。”说毕,他坐下来,向小南笑道:“常家姑娘,你在后面,天天听着我们奏乐和唱歌,可没看过我们这里的跳舞,你先别回去,在我们这里看看好吗?”小南怎好说吃了就走?而且这地方也实在好玩,多玩一会子回去,有什么不可以?因为如此,她没有作声说回去,也没有作声说不回去,向着柳三爷笑了一笑。说话之间,大家把饭吃完了,一窝蜂似的,大家都散了,那楚歌女士挽了她的手笑道:“来,你到我们那里去洗脸,好吗?”于是拉着她就向自己的屋子里走去。 小南跟着她走了两个院子,只见屋子里糊得雪亮,虽然是一张小小的铁床,那铁床铺的白色被单上面叠着绿的棉被,牵扯得一点皱纹没有,用一幅漏花的白纱单子来罩住着。尤其是那两个粉红色的枕头,简直一点黑印都没有,怎么会睡得这样干净?这真有些奇怪了,床的后墙上,有两个大脑袋的洋鬼子半身像。靠了窗户面前,摆了一张白漆的小桌子。喝!上面深绿的,淡黄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化妆品,由大小玻璃瓶子里映了出来。红的圆盒子,花的扁盒子,一阵一阵的透出香气来。那中间摆的镜子,更是微妙,一面镜子比一面大些,这样重叠着摆了一行,小南看到不觉呆了,一个人用的胭脂粉镜,如何会有这些?数一数,大概有六七十样吧?楚歌向搁了一扇小玻璃橱的地方指道:“我们这里是两人住一间房,因为我的屋子小些,所以是一个人住一间房,假使你到我们这里来,一定是住在我这里的,我们先要好要好吧。”她说着话,将橱子角上的一扇门一推。小南看着,倒吃了一惊,原来这屋子是瓷砖砌的墙,墙上伸出大厚壳面盆来。那楚歌将盆边上一个钉头子一扭,哗啦哗啦,流出水来。自来水会流到面盆里来,这真是新闻。这里还有一只大长盆,一个白瓷缸子,缸子上有两层红木盖子,却看不出来是干什么用的,那楚歌向她笑着,在缸上坐了一会。缸边有一根绳子,垂下来一个本槌子,她只一拉,哄咚一下,那瓷缸里冒出大水头来,冲洗了个干干净净。小南这才算明白了,原来是这种用法,因笑道:“你们真干净,多便当呀!”楚歌道:“那里便当,现在我们柳先生不肯烧热水,洗脸洗澡,还要老妈子打了热水来呢。”说时,果然有个老妈子提了一大壶热水来,向脸盆冲下去,而且还在手巾架上抽下一条毛手巾,轻轻地铺在水面上,又取了一个玻璃肥皂缸子放到脸盆边,然后走了。小南一想,她们真了不起,这样有人伺候着,还要说不便当,那么,只有让人来给她洗脸了。楚歌向她招了招手笑道:“你来洗脸呀!”小南想道:“人家这手巾,白的像白雪一样白,自己这个脸子向脸盆里一擦,非把人家的脸巾洗下一个黑影不可,”便笑道:“你先洗吧,我会把你的手巾洗脏了。”楚歌笑道:“没关系,别的东西没有,若就香胰子香水,我们这里有的是,洗脏了手巾,用香胰子来对付它就是了。”她说着,将澡盆边一个白漆的茶几形木柜,扯出一个抽屉来。一看抽屉里边,方的盒子,圆的盒子,有上十个,楚歌笑道:“中国的,外国的,全有,你随便地用吧。”小南看了这个样子,自己倒愣住了,不知拿起哪一块来用才好?笑着摇摇头道:“太多了。”楚歌拿了两盒香胰子,放到洗脸盆上,笑道:“用吧,用完了,你要觉得不错的话,我可以送你两块。”于是拉着小南的手,拖到洗脸盆边将她的手送到热水里去。小南虽是不想化妆,然而经过了楚歌一再的劝驾,她也就只好跟着她化妆一番了。她自己除了洗过脸之后,擦雪化膏,扑粉,抹胭脂,都是楚歌代她办理的。这一打扮之下,越发现出她那一分娟秀来,楚歌不觉拍了两下掌道:“好极了,你真长得漂亮。”说毕,又摇了两摇头道:“可惜少了两件时髦的衣服,不知道我的衣服,你能穿不能穿?我送两件给你吧。” 正说到这里,房门是咚咚的打着一阵响,楚歌打开门来,那个柳绵绵女士,跳了进来,笑道:“喝,真美。”说着,向小南瞅了一眼。楚歌道:“我的个子,比她要长一些,我的衣服,恐怕她不能穿,你送两件衣服她穿,好吗?”柳绵绵道:“有有有,我这时要排戏,等一会儿我一定给她找两件。不但是衣服,我还可以送她几双丝袜子。”楚歌就开玻璃橱的抽屉,只见里面横七竖八的五彩鞋子,真是好看。楚歌拿了一双花格面软底鞋子,送到她面前笑道:“你试试,若是能穿的话,我就把这双鞋子送你。”小南听说,将鞋子拿在手上看了一看,不肯就把鞋子穿着,只是在手上展玩着。楚歌笑道:“你为什么不穿?嫌它是旧的鞋子吗?”小南抿嘴笑着摇了两摇头。一会子工夫,柳绵绵又去捧了深蓝浅紫的一大堆丝袜来,笑道:“都是半新旧的,你尽挑吧。”小南看了这堆丝袜子,还是不好意思伸手去拿,望了只管是笑,楚歌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一捧丝袜,就向她手上塞将来,闹得小南想不收而不可得。柳绵绵笑道:“袜子有了,鞋子也有了,你穿起来吧。”她说着,复又将她拉到洗澡间,把袜子鞋子一齐送了进去,笑道:“穿上吧,别不好意思了。”哄的一声,将门朝外给她带上。小南到了此时,自是相熟得多,她就不客气的,将鞋袜换了,开了门出来,向二位小姐道着谢。柳绵绵由上向下一看,笑道:“还是不妥!她那条布裤子不合适。”说着,她将楚歌的衣橱打开,找了一条半旧短脚的绿绸夹裤,向楚歌一扬道:“你说过,嫌它短了不穿,何不作个人情呢?”拿了裤子,又把小南推到洗澡间里去。小南真个依了她的话换了,走将出来,柳绵绵笑道:“楚,她虽是很漂亮,有些像你,你认她做妹妹吧。”楚歌笑着向小南道:“你肯吗?”柳绵绵笑道:“下句话我替你说了,要是肯的话,我们鞋子衣服,就共着穿。”小南笑道:“我怎么高攀得上呀?”三个人正在说笑着,房门一推,柳三爷由门缝里伸进一个头来,笑道:“原来你们把人家关在这里呢。喝!这一打扮,更美了。常家姑娘,我们这里不坏吧?你跟着我们瞧排戏去,那才有个意思呢。”于是楚歌、柳绵绵各挽了她一只手,向屋子外拖了出来。小南在这两位小姐夹峙中,哪里摆脱得了?只好随了她们,到排戏的大厅上来。这个大厅上,所有吃饭时的那些男女,都在这里围坐着,柳三爷走到人中间,指指点点,教说他们了一顿,于是小姐们在屋子中间蹦蹦跳跳,口里还带唱着歌。柳三爷于是率了几个男的奏起音乐来。最妙的就是姑娘们合着音乐跳舞,还有男的跟在后面一同的跳起来,跳上了得劲的时候,男的和女的,女的和男的,就牵着抱着纠缠在一处,真是一屋子红男绿女,嘻嘻哈哈,大家好不快活。 小南把这些事看得呆了,回头看到日影西斜,想着这是时候不早了,父亲在家里,不知道是怎样的记挂着呢?于是抽转身来,赶快地走回家去。她走到街上,遇着两个街坊,都喝了一声道:“小南了不起,阔起来了。”小南倒不觉得人家说她阔,可以自豪,反是觉得有些寒碜,低了头,赶紧向家里一溜。常居士在屋子里听得外面院子里有脚步响,就问道:“是小南吗?”小南答应了一声。常居士哼着道:“你到哪里去了?这半天没有看见你。”小南道:“对过的柳三爷,他们家那些学生把我拉了去了。他们家真好,留我吃饭,满桌子都是好菜。我以为是他们家请客呢,原来是他们家吃饭,就是那个样子。别提了,那些学生真阔,屋子后面有洗澡房,墙都是瓷砖砌起来的。你猜怎么着,马子桶里有自来水。她们还要我当学生呢,每个月供吃供穿,还给一二十块钱零用。她们说了,还给我衣服穿呢。今天就给了好几双袜子,一双缎子鞋。你来摸摸,这不是丝袜子吗?”她说着话,向屋子里走去,就把手上捧的一捧丝袜子,送到常居士手上,让他摸着。常居士手捏了两捏,可不就是又软又滑的东西吗?便道:“你也是没有见过世面,回来就说这样一大套,有吃有喝,还要给十几块钱一个月,人家收这些女学生干作什么?还是把她教会了,望她作娘娘呢?还是家里钱多了,养活了一大群小姐在家里找乐子呢?”小南道:“做娘娘呢,现在是没有那件事,要说他家里养活一大群小姐,那可真不假,他家里那些学生,不都是大小姐的样子吗?”常居士道:“你别看了人家东西眼馋,咱们穷人家,只作穷人家的指望。有道是穷人发财,钱烧得难受。依我看,那柳家一天到晚弹着唱着,养那些女孩子在家里,他不会怀着好意。”小南道:“什么不怀好意呀?人家是开学堂。”常居士道:“开学堂的人,就能算是好人吗?我没听到说过,办学堂的人,还要整日里的弹着唱着的。”小南撅了嘴道:“我不和你说了。”说毕,一扭身子跑出屋子去了。这个时候,前面柳家,吹弹歌唱,好不热闹,她听了这种响声,心里就联想到柳家大厅里那种快乐的情形,又转念一想,要如何让父亲乐意,才能够加入到柳家那个学堂里去呢?不用说别的,只要那一句话,每月能交给我父亲十来块钱,我想我父亲也愿意了。他不是让洪士毅引荐着,要我到工厂里去当送活的吗?就近柳家是我家街坊,来去便当,我也不上工厂里去呀。 她一个人正在大门口,向柳家的后院墙出神呢,洪士毅肋下夹个纸包儿,低了头有一步没一步,又由胡同口上走着来了。他老远地看到小南站在这里,就展着双眉,向她问道:“上午我看见你和两个姑娘一路走,你给我丢了一个眼色,我就没有敢上前来,那都是谁?”小南嘴向前面院子里一努道:“就是柳家的学生。”士毅道:“哦!你说的是他家,我知道,那是个歌舞班子呀!”小南道:“不是的,不是的,人家是学堂呢。”士毅道:“你不是会唱云儿飘星儿摇吗?他们就是上台去唱这一套的。在戏馆子里唱起来,一样的卖钱,那怎么不是班子?”小南听了他这话,想起刚才柳家排戏的那一件事情,就觉得他这话有些子对,抬着眼皮想了一想道:“果然有些相像,可是他们不像戏班子里的人。”士毅对于她这些话,却不曾注意,也不知道她到柳家会耽搁了那么样子久,就笑嘻嘻的把手上这个纸包递到小南手上去,告诉她:“我仔细想了,你外面衣服有了,里面的衣服不适,也是不行。所以我今天下午,又特意跑到天桥估衣摊子上去,给你买了两件小衣来。”他说着这话,眼看了小南的颜色,以为她一定是笑嘻嘻地接着这包衣服的。不料小南听了这话,形象很是淡然,一手托着纸包,一手随便地将纸撕开了一条缝,向里面看看。见是白底子带着蓝柳条的衣服,而且那衣服还带着焦黄色,当然是旧得很可以的衣服,她情不自禁的,却说出洪士毅很不愿意听的一句话,反问着他道:“这也是旧的吗?”士毅看了他那淡淡的样子,又听到她这一句反问的话,这分明是她对于这衣服不能够表示满意,便顿了一顿道:“你打算要买新的穿吗?”小南道:“我是这样子说,有没有,没什么要紧。到里头去坐坐吗?”说着话,她夹了那个报纸包,就先向屋子里面走。士毅觉得将她周身上下一打扮,她必然是二十四分的欢喜。不料,她是淡然处之的,毫无动心于中,自己可以算是费尽了二十四分的力量,结果落得人家一只冷眼。就是刚才她招呼着进去的一句话,也不是诚意,自己又何必再跟着向前去看人家的冷眼呢?如此想着,也不作声,悄悄地就向胡同口走了去。 当他在路上走的时候,低着头只管慢慢地走。他走得来是一股勇气,可是现在走回去,不但勇气毫无,而且心里扑扑乱跳。今天那胀得生痛的脑筋,因为今日在外面匆忙中跑了一天,几乎是忘怀了,可是到了现在,是慢慢地走回去,又渐渐恢复了原状。到了会馆里,回到房里去坐着,人是清静得多了,可是痛苦也痛苦得多了,情不自禁的,扶着床躺了下去。当他躺着的时候,心里还在那里想着,稍微睡了一会子,就可以爬起来,再写千把字。然而今天的精神,是比那一天,都要颓废若干倍。头一挨着枕头,几乎是连翻身都不愿意翻了。在这种情况下,糊里糊涂的,人就睡着了。睡了一晚,身上也就烧了一晚。第二日早上,自己本待起床,然而他的手,刚刚撑着床板,待要抬头的时候,便觉得他的脑袋几十斤重,手一软,人又伏了下去。没有法子,只得继续的睡了。他闭着眼睛,在那里揣想着,自己今天是不能到慈善会去了,但不知自己这一份工作,今天要交给谁去办?自己今天这是不能到常家去的了,那小南子的零用钱,以及他父女两人的伙食,这都到哪里出呢?照说,自己必定要把钱送去,不然,人家要失望的。然而自己是每日写些字换零碎钱来用的,于今根本不曾起床,哪来的钱?就是有钱的话,又托什么人送去?同乡知道了,以为我穷病得这样,还有心力去赈济别人,也未免成了笑话了。一人在床上沉吟着,只增加了无限的烦恼。睡到了中午,没有起床,也没有人还慰问他。因为住会馆的人,都是单身汉子,无非各顾各,而且洪士毅一早就出去工作,哪天也没例外,所以大家没有注意到他。 他睡到正午的时候,长班因人都走了,在院子里扫地,却听到了洪先生的哼声,便推开门来,向里面看了看,见士毅躺在床上,身子侧着向外,脸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这倒吓了一跳,连忙跑了进来,向他问道:“洪先生,你是怎么了?”士毅皱了眉道:“我头昏。”说毕,喘了一口气。长班伸手在他额头上一摸,只觉皮肤烫手,因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你得找个大夫来瞧瞧。”士毅哼着道:“病倒不要紧,只是我在会里的事,今天怕没有人替我办,你跟我打一个电话,去请一请病假吧。”长班一拍手道:“这个,我倒想起来啦,你们会里,不是有医院吗?顺便告诉会里的人的,请医院派一个大夫来给你瞧瞧就是了。”士毅在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还不觉得自己病势之重。到了此时,头只是昏沉下坠,抬不起来。心想,找个大夫来瞧瞧也好,至少可以向会里证明,自己是真害了病,便向长班点了两点头道:“那也好。”长班道:“你不吃一点什么吗?若要吃什么,我可以跟你赊去。”士毅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说着,就闭上了眼睛。长班一看这情形,实在是不大妙。立刻打了个电话到慈善会去,将洪士毅害病的情形说了一遍。那会里的人,都念着洪士毅是个老实人,治事而且很勤敏,立刻就转电话到附属医院去,派了一个医生到馆里来诊玻医生诊察过之后,就对士毅说:“你这是脑病,大概是劳苦过甚得来的。你这个病,吃药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要得好好的休养。你躺在床上,千万不可胡思乱想,要不然,情形是很危险的。”士毅也明明知道是自己近来用脑太过,医生如此说,决不是恫吓的话,自己点头答应了。 医生去了,随后医院送了药水来,慈善会里,也送了半个月的薪水来,而且总务股还写了一封信来,叫他好好的养病,会里的工作,自有人代替,可以放心。士毅读了这信,大为感动了一番,心想,会里的人,对于我,可谓破格优待,但是我却自寻苦恼,耽误了会里的工作,这是自己对不住公事。从此以后,不要去追逐小南了,自己卖尽了气力,也得不到她一点好意的,不见她跟了几个穿好些的姑娘在一处,立刻就不大睬吗?我每次只能帮助她三角五角钱,在我是气力用尽了,她还以为我天生的小器,舍不得花钱呢。本来自己给予她的数目,也就实在不成话了,虽然是不成话,然而可逼出病来了。我以前饿着肚子,天天想法子找饭吃的时候,恐慌尽管是恐慌,并不至于逼成病来。现在有了职业,除了每天两顿饭不必发愁而外,而且可以剩些钱,添制衣帽,顺顺当当的,可以安然无事了。不料刚吃三天饱饭,自己就想了男女之爱,结果是刚刚爬到井口上来,又扛了一块大石头在肩上,这种痛苦,比落在井里头还要难受了。好吧,从此以后,我决不去想常家的事了,医生都说了,我的病危险,这不至于是客气话吧?我这条命,恐怕是牺牲在一个捡煤核的姑娘手上了。想到了这里,觉着死神已经站在面前,心里一阵难过,掉下泪来,泪由眼角上向下流着,直流到耳朵后去。他虽是这样哭着,然而并没有一个人来安慰他,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解除自己的愁闷。自己哭了一阵子,又转身想着,难道哭一阵子,就算了事了吗?我得振作精神,战胜病魔。医生说的话,一定是恐吓我的,不过让我加倍的小心,使我的病,不至于再出岔子罢了。他不许我胡思乱想,我就不胡思乱想。他最后便是警戒着自己,不要思索什么了。不过他躺在床上,无人陪他说话,又不能看书,他就不能不继续地思索着,来消磨这百无聊赖的时光。想了无数的事情以后,死的恐怕,却是去不了。最后他手摸到了胸前,想起小南胸前挂的那个№字,觉得在西便门外那悬崖勒马的那一件事,自己这个人很不错,宗教究竟不是无益的东西,能救人的心灵,为了悬崖勒马这件事,自己精神上得着一点安慰。由那№字,看起色是空的,人生又何尝不是空的?人生一千岁,也还免不了一个死,我又何必恐慌?也许真有个西天极乐世界,我死了总可以到这种地方去吧?凡是遇到人要死的时候,总是想法子躲开死神的。万一到了无法躲脱,就决不相信鬼是绝无的东西,好继续的第二个生命。士毅到了这时,也是如此,所以在万般凄惨的时候,略略得以自慰,就这样睡着了。 等他醒来,桌上已经放了一盏豆大光焰的煤油灯,大概是长班替他放下的。心里猜着,万籁俱寂,一定到了半夜,想到药水还不曾吃,后悔得很。药瓶上的方单,指明了四小时吃一次,误了这个次数,恐怕减了吃药的效力了。床面前有个方凳子,正放着药水瓶,于是出了一个笨主意,这次药水来多喝一倍,或者可以抵那功效。于是顺手摸了瓶子,拨开塞子,咕嘟咕嘟,就向嘴里倒。放下了瓶子,一看格画,却吃了三格,这又太多了,吃下去,不会生变化吗?放下了瓶子,他还是后悔,觉得自己怕死过分了,会有这种举动。正如此为难着,忽然当当当,一阵清亮的钟声,由半空里传来。记得离此不远,有个古清水寺,必是那里的钟声,听了钟声,想像着这佛烛下的和尚,是个怎样的境地。俗言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这话大有禅味,生听其自然,死也听其自然,我既然吃错了药,后悔又有何益?做到哪里是哪里得了。穷是穷到极点了,懊丧也懊丧到极点了,只是恐惧和伤心,那是缩短自己的生命。有了,这钟声告诉了我,还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吧。于是他忘了病,忘了职务,忘了常小南,静心静意地睡觉了。 第十一回 疗病有奇方借花献佛 育才夸妙手点铁成金 第十一回 疗病有奇方借花献佛 育才夸妙手点铁成金洪士毅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心里不由得想到,我又过了一天,寿命也就延长了一天了。这个样子,我或者不至于死,今天觉得烧退了许多,头痛也轻松了不少,大夫说,我身体很危险,一定是恐吓我的话,自己大可以不必恐惧的了。这次算给了一个极大的教训,自此以后,我要把工作做得适可而止,不再做拼命抄书的傻事了。恋爱固然是要紧,性命却更是要紧;假使没有了这条性命,又从何而恋爱呢?收起了自己这条野心,不要去想小南了。不过他如此想着,小南二字到了他的心头,就继续的存在,不肯沉没下去。转念想到,两天不到常家去,不知道常家的人念不念自己?至少小南的父亲,他会心里念着的。何以突然不见,也许是怕他怪我的,总要给他们一点消息才好。他虽然病在床上,还不住地替小南父女俩打算着。他父女俩对于他,又有些不同,常居士想着的是,洪先生这一天怎么没有来?小南今天一天,都在柳家玩耍,在柳家吃饭,还在柳家洗了个澡,拿了许多衣服回家来。她根本就来不及想到洪士毅,来之与否,更是不过问了。 这样过了两天,洪士毅不曾来,常家的伙食,却是柳三爷借给了两块钱买面买米,也就用不着为吃的问题,联想到士毅身上去。然而对于这一点,究竟有些纳闷,这位洪先生人是很热心的,何以突然不来了呢?这样的纳闷着,又过了一宿,第二日早上,得着信了,一个拉人力车的车夫,在院子里叫着道:“这是常家吗?”常居士在屋子里答道:“是的,那一位?”车夫道:“我是洪士毅的街坊,他病倒了,他托我带个口信来,告诉你们,他暂时不能起床呢。”常居士听说,赶快摸索着走到外面来,就问是什么病?车夫道:“我也说不清,大概是很重的吧?”说着,他就走了。常居士听说,不由得连连叫了几声阿弥陀佛。自己双目不明,是不能去探人家的病,姑娘是常在外面跑路的,可以让她去走一趟。于是,摸到大门外,叫了几声小南,可是任凭怎么喊,也没一点回响,大概她又去柳家了。常居士心里想着,这柳家有什么好玩?这孩子是整天的在人家家里混着。他嘴里这样唧咕着,慢慢摸回家去。 到了下午,听着街上卖羊头肉的吆唤起来。他知道天色黑了,平常必是吃晚饭的时候,卖羊头肉的才会来,现在到了这般时候,小南还没有回家来,今天要去探人家的病,可来不及了。自己坐在床上,就不住地唉声叹气。又过一些时,听到大门呀的一声响,自己正要问是小南吗?小南就叫道:“爸爸,你饿了吗?”常居士很重的声音答道:“我忘了。”小南道:“你是用这话损我吗?以为我没有给你作饭,可时候还早着呢。”常居士道:“我不是损你,我是等你气昏了。人家洪先生害病多天了,托人带了个口信来给我们。你妈病了的时候,洪先生是多卖力?人家病了还带了一个口信来,我们就不应当去看看人家吗?”小南道:“你这是错怪我了,我不在家,我怎么知道他病了呢?”常居士道:“是这话呀,你老不回来,可把我急坏了。限你明天起早,一起来就去看洪先生的病,再到你妈医院里去。你若是不去的话,我就跟你翻脸。”说时,声音是非常的重。小南本来想不要去的,但是听了父亲这样严厉的话,把她要推诿的一句话,吓得不敢说出来了。自己悄悄地做了饭父亲吃了,自去睡觉。朦胧中,听到父亲喊到:“起来吧,起来吧。”自己睁眼一看,屋子里还是漆黑的,因道:“你是怎么了?做梦吗?天还没亮就催我起来。”常居士道:“我一宿都没有睡好,只记挂着天亮,二更三更四更,我都听到了,五更没有打过去吗?”小南也不理她的父亲,翻了一个身,朝里睡了。 等她醒了过来,已经是红日满窗了。按照小南的意思,做一点东西给父亲吃,就要到柳家去。然而她一下炕来,常居士就在外面听见了,他说:“在良心上,在人情世故上,都应该去看一看洪先生的玻”小南是这样大一个姑娘了,不能这一点情形都不懂,便道:“你别啰嗦,我去就是了。可是就光着两只手去看人家的病吗?”这句话,常居士却认为有理,因道:“那是自然不可以的。前天你拿回来的钱,总还有几毛吧?你就把那个钱去买点糖果蜜枣,去看看他得了。”小南道:“统共那几个钱呢,不得留着吃饭吗?我借一点东西去送他吧。”常居士道:“什么?借一点东西送人,你打算把什么东西送人呢?”小南道:“我在医院里的时候,看到人家拿了一捧一捧的花去看病人,我想着,柳家花瓶子里,那儿放着,都插一把花在里面,和他们要一把就得了。”常居士道:“你这真是借花献佛了,人家害病了,也不知道忌嘴不忌嘴,买吃的去,也许是不相宜;找一把花去,倒是好的,你去吧。”小南道:“我得把你吃的东西做得了,那才好走。”常居士道:“你不用给我做吃的,你去吧,我还惦记你妈的病呢,等你回来,我们一块儿吃吧。”小南最是怕他父亲罗嗦,迟早总是要去的,这又何必和父亲多作计较?哄咚一声,带上了院门,就走出来了。她果然照着她的话,到柳家去借花。 当她走到柳家的时候,却见大门紧闭,那两个铜环,垂在上面,一点也不动一动,吵醒人家,恐怕人家会不高兴吧?站在大门边,只管发了呆。心想,自己是去呢,还是不去呢?人家没有起来,怎好?eur开人家的大门?但是不叫门,要送病人一束鲜花,又到哪里去找呢?她正如此踌躇着呢,那柳家的大门,却呀的一声开了。自己突然省悟到,一早在人家门口徘徊着,这不是光明正大的事,身子就向后一闪。那时,门里出来一个女仆,手里拿了一只盛满了秽土的畚箕,走到门外场子的角上,倒了下去。她急于要进门去,却没有理会到墙边还站着一个姑娘。小南向那秽土堆上看时,真有这样巧的事,那上面正放着两束残花。走向前捡起来一看,虽然花的颜色枯萎了一些,可是那叶子还是青郁郁的,还是可以拿着去送人的。这样拿去,只要有一点意思就行了,至于不大新鲜,有什么关系?他反正也不知道我是在秽土堆里捡的。她决定了主意,又在胡同口的苦水井边,向人家讨了一瓢水,将手上拿的一束花,洒了一些,然后向洪士毅的会馆走来。因为时候早,会馆里人多数未起床,里面还是静悄悄的。小南走到院子中间,就问人道:“洪士毅先生住在哪间屋子里?”士毅是不等天亮就醒了,正躺在枕上想心事,一个人不要为什么外物所迷,一为外物所迷,任何事业,都不能成功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要接近什么女子,只培植我艰苦耐劳的志趣……他正想到得意之处,忽听到外面有女子的声音问自己,这分明是小南,立刻就在床上大声的答应道:“在这屋子里,在这屋子里。” 小南走到房门口,伸头向里一看,土毅先看到她的脸,其次就看到她手上拿的一束花,便笑着呵呀一声道:“你怎么来了?请进请进!”小南挨着房门,缓缓地走了进来。走到床面前,低声问道:“你好些了吗?我爹叫我来看看你”。士毅笑着露出白牙来,点了头道:“我好多了。哟!你还买一大捧鲜花来了。”小南笑道:“我爸爸说,怕你忌嘴,不敢送你东西吃,所以送你一扎花。”士毅道:“何必花那些个钱?有买花的钱,可以买一顿饭吃了。”小南怎好说不是买的呢?只向人家微笑了一笑。士毅道:“花是多谢你送了。可是我这穷家,还没有一个插花的东西呢。”小南当她由房门口伸进头来的时候,她就觉得士毅的屋子里,太简陋了,这还是春末,在北方还需要盖着厚被,可是他所睡的,只是一床草垫子上铺了一条破被单,她哪里知道土毅床上的被褥,已经送到当铺里去,给她换了新衣服哩?他躺在那上面,也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捡来的一件破旧大衣,盖了下半截。靠窗户的桌子上,虽然摆了一些破旧的书,然而也不过就只有这个。桌子边放了一张方凳子,可以坐一个人,若是来两个客,只好让一个人站着了。到了此时,小南才明白了,原来洪士毅是如此贫寒的,彼此比较起来,也就相差无几哩。小南心里头一阵奇怪,他既然是这样的穷,为什么还那样帮我的忙呢?有给我买衣服的钱,不会自己买一条被盖吗? 当她这样在打量士毅屋子的时候,士毅也在打量她的身上。几天不见,她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最显眼是她那一条毛蓬蓬的辫子,现在剪成短发,颜色黑黑的,香气勃勃的,而且烫着成了堆云形,在头发下,束了一条湖水色的丝辫,辫子头上,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儿。身上穿了粉红色的半旧长旗衫,那细小的身材,恰是合着浑身上下的轮廓,将腰细小着,将胸脯挺了起来,那种挑拨人的意味,就不用细说了。他简直看呆了,不料她几天之间就变得这样漂亮,却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得了一笔钱,陡然阔了起来。本想问她一句,这衣服是哪里来的?然而自己思忖着,却没有这样的资格,可以去质问人家的行动,只是一望就算了。等他不望的时候,小南也就省悟过来,今天穿了这样一身新,不免要引起他的注意,这可以让他知道,我常小南不是穷定了,穿不起好衣服的。如此想着,脸上不免有几分得意,故意笑嘻嘻地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将一束花放在桌上,手扶了桌子沿,挂了一只脚,站在那里抖着。洪士教这就有些窘了,既没有茶给人喝,又没有东西给人吃,连坐的凳子上,还是高低不平,有许多窟窿眼,见小南用手摸了几摸,依然未肯坐下。士毅便道:“对不住,我这里坐的地方都没有,哪怎么办呢?”小南道:“你不用客气,我要走了。”说完,掉转身,就向门外走了去。士毅连说:“对不住,对不住,怠慢怠慢。”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南子已经是走远了。 士毅看了桌上那一束绿叶子中间,红的白的,拥着一丛鲜花。就由这花的颜色上,更幻想到小南的衣服与面孔上去。觉得她这种姿色,实在是自己所攀交不到的一个女子,有这样一个女子来探病,不但是精神上可以大告安慰,而且还可以向会馆里的同乡,表示一番骄傲之意,不要看着我洪某人穷,还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来看我的病呢。不过他虽如此想着,同时他又发生了一种困境,常家穷得没有饭吃,自己家成了化子窝,那里有钱给小南做衣服呢?小南突然的这样装饰起来,难道是借来的衣服不成?可是她是个捡煤核的女郎,朋友没有好朋友,亲戚没有好亲戚,她在哪里去借这些衣服,若说人家送她的,是怎样一个人送她的呢?无论如何,我必定要去打听一番,她这衣服从何而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打听出来了,又怎么样?难道还能干涉人家接受别人的东西吗?干涉不了的话,那一问起来,反倒会碰一鼻子的灰,这就犯不上了。心里想着,两眼望了桌上那一束鲜花,只管出神。他心里想着,有朋友送花来,这花还没有什么东西来插,这样的人生,未免太枯燥了。他正在这里出神,长班推着门,向里探望了一下。士毅连连向他点着头道:“进来进来!你找个瓶来,把这些花插下去。”长班笑道:“我的先生,这会馆里连饭碗还差着哩,到哪里找插花的花瓶去?”士毅道:“旧酒瓶子、旧酱油瓶子都成,你找一只,灌上一瓶水拿来,劳驾了。”先生们和长班道了劳驾,长班不能不照办,居然找了一只酒瓶灌着水拿了进来,放在桌上,将花插了下去。士毅用手招了几招道:“你拿过来,放在我床面前吧。”长班用手将花扶了几下,笑道:“这花都枯了,你还当个宝玩呢。”士毅道:“胡说!人家新买来的花,你怎么说枯了?”他将手拍着床铺板下,伸出来的一截板凳头,只管要他将花瓶放在上面。长班觉得他这人,很有些傻气,也就依了他的话,将花瓶放到板凳头上来。士毅见那一束花中,有一朵半萎的粉红玫瑰,就一伸手去折着,打算放到鼻子边来闻。手只刚刚捏着那花茎,就让那上面的木刺,毒毒地扎了一下,手指头上,立刻冒出两个鲜红的血珠子来。士毅心里忽然省悟过来,对了,花长得又香又好看,那是有刺扎人的,我们大可不必去采花呢。我为了小南,闹了一身病,她是未必对我有情,然这不和要采这玫瑰,让刺扎了一下一样吗?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她今天来看我来了,而且还送我一束花,这不表示和我亲近的吗?好了,等我病好了,我还是要继续的努力。 他如此想着,心里头似乎得了一种安慰。一痛快,病就好了许多。当然,那慈善会附属医院的医生,还是继续的来替他治玻约摸休息了一个星期之久,洪士毅的病是完全好了。在这一星期之中,小南虽然不曾来探过他的病,但是小南送来的那一束花,放在这屋子里床面前供养着,这很可以代表她了。这一束花送到这屋子里来的时候,本来就只有半成新鲜。供养过了一星期之久,这一束花,就只剩下一些绿油油的叶子。然而便是这些绿油油的叶子,已经是十分可爱的了。而且落下来的那些花瓣,士毅也半瓣不肯糟蹋,完全给它收留下来,放在枕头下面。自己病好下床了,就找了一张干净的白纸,把那些干枯瓣花叶都包了起来,然后向身上口袋里一揣。在家里勉强了休息一上午,到了下午,怎么也忍耐不住了。于是就雇了一辆车,直到常居士家来。他刚一下车,就听到小南娇滴滴的声音喊道:“等着我呀,等着我呀。”士毅向前看时,只见胡同口上,两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女子在面前走着,小南在后面跑着跑着,跟了上去。看她今天穿的衣服,又变了一个样子了。上身是淡绿色的褂子,只好长平膝盖,下面露着肉色的丝袜子,紧紧地束着两条圆腿。两只袖子短短的,将手拐以外的手臂,都露了出来,自然是雪白溜回。今天的头发不烫着,平中顶一分,梳了两个小辫。左右下垂,搭在耳边,各在辫捎上扎了一个大红结花。这更显得天真烂漫,娇小玲珑。自己本想叫一声常姑娘,只见她脚上两只米色皮鞋,扑扑地在路上跑着,向前奔去。前面那个漂亮的女子,笑着向她道:“你家门口停了一辆车子,来了人吧?”小南回转身来看了一眼,并不理会,依然调转身去,和那两个女子,手牵着手地走了。虽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些什么,然而看那样子,是不愿意理会自己这样衣衫褴褛的朋友的,年纪轻的人,总是要面子的,又何必说什么呢!因之喊到嘴边来了的那常姑娘三个字,他又完全忍耐下去了,站在常居士的门口呆住了。常居士盲于目,可不盲于心,他在各种响声上,知道有个客人在大门口了,就摸索了走出来问道:“是哪一位在门口?”士毅在大为扫兴之下,本来要转身回去的。可是经常居士这样一喊,他不能不答应,便道:“老先生,是洪士毅来了。”说着话,也就走了进去。 常居士站在门边,抢了握了他的手道:“身体全好了吗?”士毅道:“托福,完全好了。”常居士道:“我内人的病也好了,大概再过两三天就要出院的。拜托你给我们内人荐举的那个事,现在不知道怎样了?”士毅道:“我有这久没有到慈善会里去,也不知道怎样了?过两天我再来回你的信吧。”他说了这话,就告辞走了出来,心里可就想着,唉!你这位老先生是不曾知道,你的姑娘,现在变成了一个时髦小姐,她愿意她的娘去当工人吗?想时,便有一种细细的香气,传进他的鼻子。将鼻子耸了两耸,分辨出来,这是脂粉香味。回头一看,却是小南来了,于是伸手一摘头上的帽子,向她点了个头道:“大姑娘,忙呀?”小南笑着微微一点头道:“没事,不过在柳家玩玩罢了。你的病好了吗?”士毅道:“多谢大姑娘惦记,算是恢复原状了。”小南道:“那就好,改天见吧。”她说着话,一直向柳家走去,头也不回。士毅自然也就低着头,向别条路上走了。原来自那天小南由柳家回来以后,她睡梦中,都觉得柳家的生活是甜蜜的,她并征求父亲的同意,已经加入到她们的歌舞班子里去,当一个舞女了。在柳三爷的眼光里,觉得她的体格,她的嗓子,是全班里所找不出的一个人,而况她的面孔既好,又是一个贫家出身的人,极容易对付,所以他极力地鼓动着小南加入他们的歌舞班子,每天让她在这里吃饭,又在家里翻出许多旧衣服来,交给小南去穿。小南怎样受得这种外物的引诱?所以在这一星期之内,她是整日的在柳三爷家里忙着,常是把做饭给父亲吃的事忘了,将常居士饿上一餐。等她回来时,常居士随便质问她几句,她还可以笑嘻嘻地答复两句;若是常居士质问得太厉害了,就跳着脚来道:“你只管骂我,我还管不着给你做饭哩。”她每次说毕,就一跳两跳地跑走了。为了这个,常居士不敢骂她,只好用好言来央告她了。这天她看到洪士毅来了,并不怎样的理会,竟自到柳家院子里来。 那位招待殷勤的王孙先生,穿了一件翻领子的衬衫,两只袖子高高卷起,光着两只雪白的手臂,一手拿了一个网球拍子,一手拿了个网球,只管不住地在空中抛着。看到小南进来,就向她笑道:“我教你打网球,好不好?”小南道:“我不爱玩这个。”王孙道:“你爱玩什么呢?”小南靠了院子门站定,笑嘻嘻地向他望着。许久的时候,才说了一句道:“我什么都爱,可是我没钱,我还说什么呢?”王孙笑道:“这个好办,你要听戏呢?上公园呢?瞧电影呢?都好办,让我来做东就是了。”说着,将那个网球,交到拿拍子的手上,一只手空了出来,扶着她的肩膀,连连拍了两下,笑道:“你怎么说?你怎么说?”正在他这样调情的时候,恰好主人翁柳三爷出来了,他看到王孙那种神情,自己就表示着得意的神气,将身躯摆了两下,然后微笑着道:“小王,你看我发现了这颗明珠,怎么样?不是大可造就的一个人才吗?我以为她的造就,将来会在绵绵以上。”王孙对于他这个话,虽是很表赞同,不过他想到绵绵是三爷的干姑娘,假如说小南的色艺赛过了绵绵,那就蔑视了主人翁,因笑道:“她那里就达到那个程度?不过她富有新女性的美,差不多是一般人所未有的。”说到这里,他那拍着小南肩膀的手,依然未曾放下,而且轻轻的,将她肩膀上丰满的皮肉,捏了两下,捏得小南嘻嘻的笑着,身子向后一缩。柳三爷笑道:“小王,看你这个样子,对她很有些迷恋吧?”王孙笑道:“她对于这个,完全不解,现在谈不上,谈不上。”柳三爷笑道:“我这又要套用那时髦的论调了。你现在对于她,应该遇事指导她一番,这不像国家大事,要用多少年的时间?有三个月工夫,她就能了解一切了。到了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实行恋爱了。”王孙笑道:“设若基本工作完成,她不拥戴我,我又怎么办?”柳三爷道:“这就看你的手腕如何了?有道是先入为主,你既然是个负责的人,她被你教训成就了,总不能忘了你的好处,而且在现时三个月之中,你总可以算是唯一亲近的人,你不会尽你的技能,去抓住她的中心吗?”小南瞪了两只眼睛望着两人道:“你们说些什么?”柳三爷道:“我们这里的规矩,每一个小姐,都要找一个干哥哥,来做她的保护人,王先生他很愿意做你的干哥哥,不知道你肯不肯?”小南笑着将身子又是一缩。柳三爷笑道:“真的,他真愿做你的哥哥,你有这个哥哥,在家里可以教你唱歌,教你跳舞,出去可以陪你玩,可以陪你吃吃喝喝,这不比一个人好得多吗?”小南将翻领下的领带子拿在手上翻弄着,只管微微的笑着。柳三爷笑向王孙道:“你看看,你的意思,她已经是完全默认了,你就进攻吧。你这要谢谢我,我在乱草里头给你找出了这样一颗明珠,不能不说我是巨眼识英雄吧?”说着,走向前来,将王孙和小南的身躯用两只手拢了起来,让她二人挤在一处,两只手在二人身上轻轻拍了几下道:“就是这样子办吧。”说着,掉转身立刻就走了。 小南到柳家来了这久,看见男女相亲相近,什么手脚都做得出来,男女二人紧紧地站在一处,这更算不得一件事,所以她也就坦然受之。恰在这时,上面屋子里有人掀开一点门帘缝,露出半张苹果也似的面孔,在那里张望着。小南料着是人家张望自己,立刻将身子一闪,那楚狂楚歌兄妹二人,拥了出来,向他们笑着道:“为什么这样子亲热?”小南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楚狂向王孙道:“你未免进攻猛烈了点吧?”王孙笑道:“什么猛烈?这是三爷拉拢的,我没法子抵抗。”楚歌笑道:“这样的事,也落得不抵抗呀。”楚狂道:“这话可说回来了,常女士若不是遇到三爷点铁成金的妙手,真埋没了这么一生;他发现了,却让小王轻轻悄悄得去了,未免太便宜了。”王孙笑道:“说起来,这话真有些奇怪。常女士和我们做邻居,也不是今日一天,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她是一颗明珠哩?我以为她成为明珠,真是老楚那句话,得了我们三爷那一番点铁成金的妙手,安得尽天下女子,都变成明珠。我之所以和常女士在一处,这也不过是完成三爷一番成人之美的意思,什么叫得便宜?我可有些不懂。”楚狂道:“你不屈心吗?现在你已是她的干哥哥了,我们在屋子里都听见哩!我实在佩服三爷之下,就不能不说一句三爷不公心,为什么不给我们寻出一颗明珠来呢?你们来呀!要王孙请客,他新得了一个可爱的妹妹了。”说话时,他抬起一只手来,在空中招展着。同时,他也跟着那手势连连跳了几跳。这时,屋子里一阵风似的,拥出许多男女来,团团将王孙和小南围着。这样的大闹,小南到底有些不惯,把那羞得通红的一张脸,只管低到怀里去,抬不起来。可是四面都是人,叫她到哪里去躲?真把她那张面孔羞得红破了。 第十二回 终煞雌威搜衣藏蓄币 更增友好对镜为梳头 第十二回 终煞雌威搜衣藏蓄币 更增友好对镜为梳头大家笑成了一团的时候,柳三爷由人群中挤了出来,向大家摇着手道:“不要闹,不要闹。你们要知道,这样和男子接近,还是她的处女作,闹得太厉害了,以后她永远不敢和异性接近,别人罢了,岂不害了小王?”如此一说,大家一阵鼓掌,也就散了。小南撅了嘴道:“没有瞧见过,这些人,都是这样给人开玩笑的,以后我不来了。”说毕,转了身子就向外跑,王孙由后面追了出来,拉着她的手道:“你到哪里去?”小南道:“我回家去呀,难道还不让我回家吗?”王孙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低声笑道:“不要生气,让我同你慢慢地说一说。你想,我们这些同事,那个不是这样的?一个人都有一个人保护,把这事看得平常和别人一样,人家说,你是我的干妹妹,你就一拍胸对人说,不错,他是我的干哥哥,我包他们什么话也不说了。”小南瞅了一眼王孙道:“那敢情是你愿意?”王孙笑道:“并不是我要占你的便宜,要做你的老大哥。可是你仔细想想,你用不着找一个人来保护吗?别人对学校里的事,样样熟悉,还有一个人保护呢?难道你就用不着?”小南道:“我用不着,可是你为什么不找一个来保护呢?”王孙笑道:“我要的哇,我就是请你跟我当保护人,你愿意不愿意呢?”小南又笑着瞅了一眼,没有什么话可说。王孙道:“你到哪儿去?”小南道:“我回家去,难道你还能不让我回家去吗?”王孙微笑道:“你别信口胡诌了!你也看到了什么地方?这是你回家的那一条路吗?”小南看时,不知不觉地,已经走出胡同口很远了,便笑道:“全是只顾跟你说话,路也走忘记了,我回去。”说着话时,她已经掉转身来了。王孙一手扶住了她的后脊梁,将她的身子一板,笑道:“你真要个回去吗?我带你去看电影吧。”小南笑道:“上次我瞧的那电影,真有意思,上面有山、有水,人的影子也会说话,那是什么缘故?”在她说这番电影好处的时候,王孙不要她再说什么,知道她是绝对愿意去看电影的了,便携了她一只手道:“赶快走吧,迟一点,我们要赶不上了。”小南笑道:“雇车去得了。”王孙笑道:“你这就不要回家了。”小南道:“你要我回家吗?好,我就去!”王孙两手将她拉着,笑道:“走吧,走吧,我说错了,跟你陪罪吧。”说着,还跟她连连点了两点头,小南日日和那班时髦女孩子在一起,已经知道了对付男子们应该取的若干态度,便偏了脸,连连地顿了脚道:“我不去,我不去。”王孙笑道:“得啦,算我说错了就是了。请你看电影不算,我还要请你上馆子去吃饭呢。”小南道:“要是像那天一样吃洋饭,用刀叉那样吃法,我可不去。”王孙用手轻拍了她的肩膀道:“以后不要说这样的外行话,人家听了会好笑的,你就说是吃西餐得了。那天我不是请你吃一餐就算了?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在我们这个歌舞团里,常常有人请吃饭,若是请去吃西餐的时候,你一个人吃不来,岂不是笑话?所以我先带你见习见习。到了那天,有人请你吃饭,你就不露怯了。” 说着说着,已经走出胡同口,就坐了车子到电影院里去了。由看电影以后至吃饭,直到晚上九点钟还不曾回家,把一个常居士饿得心火如焚,只好自己摸索着走到外面来,在胡同口买了两个烧饼吃。自己没有法子去管束这个姑娘,只气得将两只脚不住地在地面上顿着。口里还连连地骂道:“这个该死的丫头。”只听到大门响着,有脚步声走了进来,自己就高声骂道:“你个该死的丫头,也记得回家,你就死在外头好了,何必回来呢?”外边就有人回答道:“你这是怎么了?我还没有走进大门,你倒先骂了我一顿,你不愿意我回来,还是怎么着?那么,我就死在医院里得了。”说了这一大套,常居士才知道是余氏回来了,便道:“哟!你出院了,谢天谢地。”余氏战战兢兢地,摸着走进屋子来,屋子里漆漆黑,灯也不曾点着,一路走着,呼呼乱响,碰着了不少的东西。问道:“我有这些日子不在家,这个家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大约屋子里成了狗窠了。你反正是不看见,用不着点灯,难道别人也用不着点灯吗?取灯在哪里?快说出来。”说着话时,她一路踢着东西乱响,已经走到里面屋子里去了。常居士道:“你还怪我呢?我都让你的闺女把我气死了。这一程子,成天的不在家,今天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回家,把我饿得死去活来。我好容易摸到外边去,才买了几个烧饼吃。我一个瞎子,替你们守了这个破家,那还不算,你们还要我点上灯……”余氏道:“不要说那些话了。我正要问你,我们这孩子,现在是怎么样了?有一天到医院里来看我,衣服也换了,头发也剪了,搽脂抹粉,打扮得花蝴蝶子似的。我问她这为什么?她说是洪先生出钱给她买的衣服。说了这句话,她就跑了。我很疑心,恨不得立刻就回来,看看到底是怎么样了?自从那天以后,她也没有再去过,我急死了,天天要回家,医院里总是不肯放。今天我对医院里人再三地说,家里短不了人,才把我送回来了,小南这丫头,哪里去了?”常居士道:“唉!不用提了,这个孩子算废了。她告诉我说,要进歌舞班子去唱戏,我就拦着她说,这个地方去不得。你猜怎么着?她倒反说我是一个老顽固。”余氏在里面屋子里,摸摸索索地,居然把火柴找了出来,点上了一盏煤油灯,手上举得高高地,由里面屋子照到外面屋子里来,由外面屋子又照到里面屋子里,口里还喃喃地骂道:“呵!煤球滚了满地,水缸里的水也干了。这四五只碗,也不知道是哪天吃了东西的,没有洗过。呵,呵!你把水壶放到哪里去了?”余氏用灯照一处,口里就要咒骂一声,等她把屋子照遍了,已经是吵得常居士满心不耐烦。他本来想说她两句,一想到她病好刚刚回家,不要三言两语地又和她吵起来,只得忍耐住了。 余氏在各处探照了一遍,然后回屋子去,她首先诧异起来的,便是这张破炕上,却发现了一件杏黄色的女旗衫,拿起来一看,先有一阵袭人的香气,钻到鼻子里来。心里便想着,女孩子穿这漂亮,又这样香的衣服,这是干什么呢?拿了这件衣服正在出神呢,那衣袋里却有一角钞票射入眼帘,连忙掏出来看时,却是一张五元的。余氏一手捏了衣服,一手捏了钞票,只管继续地看着,口里还喃喃地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干什么了?不要闹出不好的事来吧?又是衣服,又是钱。”常居士在外面问道:“哪来的钱,有多少?”余氏道:“听到说钱,你的耳朵就格外灵活起来,哪里有什么钱?不要起糊涂心事了。”她说着,将那张钞票看了一看,就向身上揣了起来,常居士道:“你不要多心,我并不是问你有多少钱,就想分你一半用。我是问问这钱到底有多少?要研究这钱是哪来的?”余氏叫着道:“用不着问,没有多少钱,反正女儿不是在外面偷人得来的钱。”常居士听她说的话,是如此粗鲁,这话也就没有法子向下问了。可是他夫妻两口子这样争吵的时候,小南已是在大门口站立很久了,乃至听到母亲的话,很有些维护自己的样子,这就大了胆子,走将进来。站在房门口,笑嘻嘻地先叫了一声妈! 余氏猛然一抬头,看到她那一身鲜艳露肉的衣服,一伸手就把她头发上那个大红结花扯了下来,手上托着,送到她面前来问道:“这是你妈的什么玩意儿?我这些日子不在家,你干些什么了?你说你说!”小南逆料着母亲是不免有一番责骂的,但是自己下了一番决心,无论母亲怎样反对她,自己是进柳家的杨柳歌舞团进定了,父亲是个瞎子,他还能怎么样?母亲虽是厉害,其实能给她几个钱,她也没有什么事不能答应的。她立定了这个主意,所以余氏向她发狠,她倒并不惊慌,板住了面孔,撅了嘴,靠着门框站定,问道:“你们不是说,家里穷得不得了,要出去找饭吃吗?我这就是出去找饭吃去了,碰着你们什么事?倒要这样大惊小怪?”余氏听说一伸手,就想将一个耳巴子打了过来,然而小南早防备了这一着棋,身子向后一仰,已是躲过去一尺多路。余氏一下没有打着,倒也不要打第二下,便伸了一个萝卜粗也似的指头,指着她的脸道:“不要脸的臭丫头,叫你打扮得这样花蝴蝶儿似的出去找事吗?你去当窑子好不好!”小南道:“你别胡说人了,也不怕脏了嘴。你去看看柳三爷家里那些人,不都是穿着这样子的吗?吃人家的,穿人家的,一个月还拿人家十五块钱,什么不好?”余氏听说一个月有十五块钱,那指着小南的手指头,原来指点得很是用劲,到了这时,却情不自禁地,慢慢地和缓着,垂了手下来,睁了两只大眼睛,向着小南道:“你打算怎么样?真跟着那些人去唱戏吗?”小南道:“谁说是唱戏?这是歌舞,是一种艺术表演。”余氏道:“什么?硬说表演。”常居士在外面接嘴道:“瞎炒蛋!你和他们在一处混了几天,什么都没有学到,这倒先学到了什么艺术不艺术?”余氏道:“我早就知道了。柳家那些花蝴蝶似的女孩子,都是上台跳舞唱歌的。一个人上了台,那就是唱戏。”小南道:“你现在也知道了,我并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情吧?”余氏又站着挺起胸脯子来问道:“不是坏事,是什么好事?挣来的钱呢?难道说穿人家这样几件衣,就满台上去露脸吗?”她口说着几件衣服那几句话时,手上拉着小南的衣服,扯了几扯。这一扯不打紧,恰好把衣服上的口袋,抖了出来,这衣服的袖子,很是薄的,袋里放了一叠钞票,却看得极真。于是一把抓着小南的一只手胳膀,将她拉到身边来,口里骂道:“你倒好,身上揣着大洋钱,大把地买零星吃呢?”说着,就伸手到她衣袋里去,把那叠钞票夺了过来。小南要伸手来抢时,余氏右手拿了钱向袋里揣了下去,左胳膊横着,向外一搪。那种来势,既凶且猛,小南万万不曾提防,站立不稳之下,身子向后倒退了几步,哗嘟一声,把小桌上散的破罐破坛,一齐打倒。常居士连连叫道:“怎么还没有说到三言两语,就打起来了?”小南哇哇地哭起来道:“她抢我的钱,她抢我的钱,我身上的钱,全给她抢了去了。” 余氏拦门一站,将背朝着外,抵了小南进去的路。在袋里掏出那叠钞票就连连地点上一阵。口里就骂道:“什么了不得?全是一块钱一张的票子,一共是十张。”常居士呵哟了一声道:“哪里来的许多钱?这得问问她。若是不义之财,可要退还人家。”余氏道:“你别在那里吃灯草灰放轻巧屁了。你家里有几百万家私,说这样大话。”因掉转身来,向小南道:“钱是我拿了,你要说,这钱是怎样来的?你的话若是说得不对,我一样还是要抽你。”小南在衣服袋里掏出一条紫色印花绸手绢,揩着眼泪道:“我的钱,你全拿去了,我还说什么?反正我不是偷来的,你问什么?”余氏拉了她一只手臂,将她拖到屋子里面,咬着牙,轻轻地向她问道:“究竟是怎样来的钱?你说!”她坐在炕沿上,睁了病后两只大眼,向小南望着。小南靠了墙站定,低了头咬着一个指头,许久许久,才道:“这是王先生给我的,他说,我的衣服鞋袜,都是人家送的,这不大好,叫我随便买几尺布,做些换洗的衣眼。你全拿去了,我还做什么呢。”余氏道:“哪个王先生?他凭什么有那样好心眼,给你钱做衣服穿?”小南道:“他是杨柳歌舞团里一个乐师。”余氏道:“他是个钥匙?”小南一顿脚道:“你真是乡下人,什么也不懂!”余氏道:“你到人家里去了几天,就学了这一口洋话,我哪里懂?”小南道:“这是什么洋话?他是在歌舞团里拉梵呵铃的。索性告诉你吧,梵呵铃就是洋琴。”余氏道:“原来是个拉洋琴的,他凭什么给你许多钱呢?”小南道:“他是我干哥哥。”她说出这话以后,猛然觉得有些不大妥当,立刻一伸手,掩住了自己的嘴。余氏沉了脸道:“快说呢!人家哪有那样便宜的钱给你?你说你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说时,她一伸手,就要去揪小南的脸蛋。小南闪了开来道:“你只管打我,你要打我,就把钱还我。干哥哥要什么紧?歌舞团里的人,一个人都有一个干哥哥的。你不信,明天我也可以把他带给你来看看,那比姓洪的要好上几百倍了。”常居士道:“洪先生为人不坏呀,人家是个仗义的君子。”小南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他别仗义了,他有仗义救人的本领,就救救自己吧。他住在会馆里,比咱们家还穷,床上连被都没有,睡着光床板。”余氏道:“喜欢人家是你,讨厌人家也是你,你说得人家那样不值钱。”小南道:“你不信,到他会馆里去看看,我这话真不委屈。人家王先生,睡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你明天瞧瞧。”余氏道:“那我是不信,我得在你身上搜搜。” 说话时,就不问三七二十一,将小南按在炕上狂搜了一阵。这一阵搜索,连脚丫子里都搜遍了。果然,没有什么可疑之点。小南掩着衣襟,坐在炕上喘气,余氏也坐在炕沿上喘气,因道:“今天我乏了,我也不说什么,到了明天,慢慢地跟你算帐。”说罢,她摸摸口袋里的钞票,就躺下了。小南看看母亲这样子,倒似乎不会和自己为难,心里也就自打着主意,明天要怎样去和王孙商量,把这难关打破。据王孙看电影的时候说,现在姑娘们做事,母亲是管不着的,母亲真要管起来,就不回家去,打官司打到衙门里去,也是姑娘有理的。那么,还怕什么?因为如此,小南也就大着胆子,安心睡觉。 到了次日清晨起来,脸也不洗,披上衣服,就到柳三爷家来。直向王孙屋子走去。原来柳家的男女团员,分两面住,女子都住在后面,可以办到一个人住两间房,男子们,却至少要是两个人住一间房子,而且是住在进门的那头一个院子里。小南站在王孙房门外,用手敲了几下门。这也是她到柳家来,新学的玩意儿。她如此敲了几下,王孙道:“是那一个?请进来罢。”小南推着门,由门缝里伸进头来看着。只见王孙躺在小铁床上,枕头堆得高高的,将头枕着,下半截身子,盖了一床白线毯,上身只穿了一件白汗衫,两手举了一张美女画报,在那里看着。他听到门声,放下报来,那漆黑的头发卷了许多云头,在头上蓬乱着。雪白长方脸,高高的鼻子,水晶似的眼睛,看了去样样都美。他笑道:“你今天来得这样早?”小南撅了嘴道:“和我妈拌嘴来着,她把我的钱,全抢去了。”王孙听说,连忙向对面铁床上努了两努嘴。那床上睡着一位方定一先生,乃是吹铜笛的,和王孙很要好。这时王孙向他床上一努,小南就知道王孙是要瞒着方定一的,伸了一伸舌头,就没有作声。王孙低声道:“你身上的钱,怎么会让你妈拿去?”小南道:“她昨天晚上由医院里回来了,看到我穿这种衣服,就搜我,我炕上还有一件衣服,里面有五块钱呢,一齐都让她拿去了。你瞧,我现在衣服里,一个铜子也没有了。”说着,走近王孙头边,坐在床沿上。手伸到袋里去,将袋翻将转来,可不是一只空袋吗?王孙伸出一只手,搂住小南的腰,偏了头来看她的口袋。对面床上的方定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笑道:“好哇!你们以为我睡着了吗?我可没有睡着呀。”小南将两脸羞得通红,抢着站到一边去。王孙笑道:“你这个人岂有此理,凑猛子叫了出来,也不管人家是不是会吓着一跳?”方定一穿着无袖汗衫,露了两只大胖手臂,肉只管哆嗦,笑道:“你们还说呢?也不管人家睡了没有,两个人在屋子里,就这样亲着搂着的?”说时,向小南瞟了一眼。小南听说,更是低着头不好意思呢。方定一将那只光手臂伸了出来,向王孙连连的指点着道:“你呀,你呀!密斯常初来乍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多么天真烂漫?什么也不在乎。现在可有些意思了,见人总是羞答答的,这分明是你将一个好孩子教坏了。”王孙笑道:“你可别瞎说,她的母亲正要和她为难呢,你这样一说,话传到别人耳朵里去了,倒真以为我们把人家教坏了呢。”小南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并不理会,只管抬了头去看墙上钉着的外国电影明星相片。方定一披了一件浴衣,拖着拖鞋,走上前去,一把将小南拉转过来,笑道:“为什么?生我们的气吗?”小南将手一摔,撅了嘴道:“我不跟你好了,说出话来,都是气死人的。”方定一也不再说什么了,打开桌屉来,取出一玻璃瓶子糖果,直伸到小南面前来,笑道:“请吃个罢,下午归我做东,请你去看电影。”小南道:“放下来罢,我还没有洗脸漱口呢。”方定一收回糖瓶子,一伸手在王孙脸上掏了一下,笑道:“你听见没有,这都是你教的呀。”王孙听了这话,笑嘻嘻的、自端着脸盆漱口盂出去,打了水来,放在盆架上,连香皂牙膏等等,都在一边放好了。那方定一忽匆匆忙忙将衣服穿好了,伸着五道大指头,巴掌向空中一扬,微微笑着,一点头道:“我们回头见。”说毕,他就代为带上门,竟自走了。 王孙向小南笑道:“今天为什么来得这样早?就为着到我这里来洗脸吗?”小南笑道:“我若在家里,我妈会和我吵的,所以早早地溜了出来。”王孙道:“难道你就不回去了?你若是回去,你母亲还是可以和你吵的呀!”小南对了墙上的一面镜子,两手心涂了雪花膏,只管向脸上涂抹着。王孙站在她身后,拿了一瓶头发香水,只管向她头上淋着,对着镜子里面,不住地向她笑。小南道:“为了这个,所以我来和你商量一下。你若是肯赏面子,跟着我到家里去走一转,我妈就不会和我吵了。”王孙放下香水瓶子,将自己用的黑牙梳拿来,给她梳着头发,笑道:“那为什么呢?难道你母亲还怕我不成?”小南道:“不是那样说,她在家里,也不知道我认了怎样一个干哥哥,所以她不放心。你和她一见面,让她知道你是一个漂亮的人,她以后就不会闹的了。”王孙笑道:“漂亮不漂亮,这与你母亲管你不管你,有什么相干?”小南道:“你若是相信我的话,跟我去走一趟,一定就看出来了。你若是不去,我今天回家去,我妈以后不要我来,你就不能怪我了。”王孙笑道:“你舍得丢开我,我还舍不得丢开你呢。”说着,他一只手,不觉搭在小南的肩膀上。小南笑着将身子一扭道:“别胡来了。”说着她转身一跑,就跑着藏到铁床那边去。王孙笑道:“你躲我干什么?你越躲我,我可会越追着你的呢。”说着,两手按了铁床,跳将过来,两只手将她一抱,低了头望着她的脸,正待说什么,小南吃惊的样子,叫起来道:“你听,我妈在叫我了。”王孙偏着脸听时,果然那声音叫到了大门口。小南道:“她在大门口叫着我呢,你让我出去和她说话吧。我要不理她,她真会叫到大门里来的。”王孙知道她的母亲,是个不登大雅之堂的角儿,真让她嚷到大门里面来了,惹着大家去看,这固然让小南面子上不好看,就是自己这个新任的干哥哥,脸上也有些不好看,倒赞成小南出去,将余氏拦住了,便道:“你只管去吧,我在后面跟着,你要是对付不了,我就出马。” 小南推开了王孙,自己就向大门跑去,只见余氏披着满头的散发,身上一件洗成灰白色的蓝布褂子,斜敞了大半边衣襟,张了大嘴,朝着门里,只管叫着小南不了,小南一阵风跑到大门口,顿了脚道:“我问你,你叫我干吗?家里什么东西怕臭了烂了,等着我回去吃?”余氏用手指到她脸上道:“你怎么一清早起来,睁开……啊?了不得,脸上擦得这样白。”说时,她的手指,一直要触到小南的脸上来。小南不敢和她对嚷,身子只管微微地向后退着。余氏将右手一个食指,当着敲木鱼似的,在空中击着,咬了牙正要大骂。向前一看,一个穿西服的少年出来了。那衣服是好是歹,自己分不出来,可是他那双皮鞋,擦得溜光。手指上戴了一个金戒指,那上面还有一颗亮灿灿的东西。好像听人说过,那个叫金钢钻,虽然说不到是无价之宝,然而那比什么珍珠宝贝都要值钱。这不用狐疑,这个人当然是很有钱的人。若是没有钱,怎能够戴这样贵重的宝贝呢?因之还不曾和人家说话,自己就先软了三分,那要骂人的话,自然是骂不出口的了。小南就介绍着道:“这就是团里的王先生,人家帮忙的地方,可就多着啦。”王孙笑着向余氏点了个头道:“老太,你只管放心,我们这里,小姐们多着啦。你姑娘在我们这里,一点也不受委屈。她自己除了吃的穿的都有了不算,一个月还可以拿十几块钱薪水,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再说,我们相隔的地方又很近,你家有事,你在院子里叫一声,这里也听得见,不和在家里一样吗?这样的好事,你都不让她干,你还有什么事情,找得出比这好的呢?”余氏看到这样一个漂亮人物,心里先就软化了,而况王孙又说得很是有理,没有法子可以驳倒人家的,于是就笑道:“不是那样说,这孩子一到你们这儿来着,就成天不回家。”王孙道:“我们这里的姑娘们,一大半是南方人,她们离家几千里也没事。其余的人,也都是住在这里,一个礼拜,不见得回一次家。你的姑娘一天回家好几趟,你还不放心啦?”说着话时,柳三爷也出来了,他今天一时高兴,改了穿长衣,只见他穿淡蓝色的湖绸夹袍子,恰是一点皱纹也没有,这是余氏认得的,非阔人穿不起的东西,看呆了。只听他口里问道:“怎么车子还没有来?”王孙就介绍道:“这是我们团长。”余氏向他看了一眼,张了大嘴笑道:“我认得,这是柳三爷,我们是老街坊啦。”柳三爷向她微笑着,又向小南身上一指道:“你瞧,你家姑娘这个样子,和以前是两个人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余氏还打算说什么,轰咚咚一阵汽车声,一辆汽车到了门口,柳三爷大摇大摆,走上车去。余氏站在一旁,只有欣慕的份儿,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呢? 第十三回 白眼横施碎花消积恨 憨态可掬授果续前欢 第十三回 白眼横施碎花消积恨 憨态可掬授果续前欢柳三爷家是有钱的人家,常家一家人都是知道的,但是在柳家与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以前,这值不得去注意。现在余氏站在大门口,看到柳三爷如此阔绰,姑娘能在这种人家来往,还有什么对自己不住的?也就大可以不必说什么了。小南看到她那发呆的样子,便道:“你回去吧,还有什么话说呢?”王孙也笑着向她道:“你只管放心,我们这里,比什么大公馆还要舒服,比什么大公馆又要自由,在这种情形之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余氏掀起一片衣襟,擦了几下嘴,笑着向王孙睁了大眼道:“真的,她一个月能挣十五块钱吗?” 王孙笑道:“这为什么冤你?你一个月到这里拿十五块钱得了。”她手上掀着的那片衣襟,由嘴上擦到额角上来,笑道:“那敢情好啊!是照阳历算呢?还是照阴历算呢?今年闰一个月,若是照阳历算,我们可要吃一个月的亏啊?”王孙听说,索性大笑起来,点着头道:“现在外面拿薪水,都是照阳历算的,吃一个月的亏,这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呀!”小南天天和有钱的人在一处,现在不是把钱看得那样重的了,听了母亲的话,自也觉得有些难堪。于是两手推了余氏道:“回去罢,不要在这里废话了。回头我带些东西回来给你吃。”余氏道:“你不用给我东西吃,干折得了。应该花多少钱,你就给我多少钱得了。”小南只要母亲肯走,这也不去和她怎样的分辩,口里连连地笑应道:“好的好的,我一定会带来。”余氏一路走着,一路还滔滔不绝地说着。小南一直将她推到了胡同口,怕她会反手将人拉回家去,这才掉转身,仍走回柳家来。王孙笑道:“这就好了,打破了这个难关,以后她就不至于和你罗嗦了。”于是他一伸手扶了小南的腰,向屋子里走去,小南起初对于王孙这样亲热,本来有些不好意思。现在看看这杨柳歌舞团的人,男男女女都是这样子,自己一个人,也就不必去怎样独持异议了。这样子过了三天,她在柳家,已是混得极熟,整日的不回家去,余氏也不像以前那样来追究,由她自主了。 在这几天之中,洪士毅来过了三回。然而每次来的时候,一问起来,总是小南不在家。 这是常居士的意思,以为姑娘虽然穷得去捡煤核,也不过是普通穷人应有的常态,可是让姑娘到歌舞团里学歌舞去,这就不是正道。洪士毅是个守规矩的寒士,可不要告诉人家,免得人家见笑。他如此想着,所以在士毅面前一个字也不提。士毅无缘无故,也不能打听人家姑娘的行动,只是心里纳闷而已。但是小南和几个时髦小姐在一处走路,这是自己亲眼所见的。那天她说着,不过是在柳家玩玩。这胡同里有个办歌舞班子的柳岸,莫不是小南投到他的歌舞班子里去了?哼!这很有几分像,那天和她同道走路的女孩子,不就是歌舞班子里那一路角色吗?像小南这样的人才,让她去捡煤核,固然委屈了,然而让她到台上去卖肉体、卖大腿给人看,这也不见得高明。这话又说回来了,一个人穷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家不找出路,就要饿死,这有什么法子呢?若真个去上歌舞班子,竖起一块艺术的招牌,面子上总还可以遮掩得过去。设若并不是上歌舞班子,比这还下一层,实在去卖人肉,这又当怎么样呢?看常老头子,说话吞吞吐吐,莫非真走入了这一条路吧?士毅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替小南毛骨悚然起来。好像小南这样做去,与他的生命都有什么大关系似的。好在柳家的所在,自己是知道的,且先到那里打听打听看,如果并不在那个班子里,小南就一定到了不高明的所在去了。他想到了惶恐之余,在小南进杨柳歌舞团一星期之久,实在是忍不住了,就鼓着十二分的勇气,前去探问。柳家是个艺术之宫,少女们是在二十之数,当然门禁是很紧的。 士毅到了门口,先向门里张望了一阵,见那朱漆大门里,映着两行绿树,阴沉沉的没有一点杂乱声音,就不便胡乱地向里面冲了进去。远远地在门口望着,见有一个西装汉子出来,就取了草帽在手,向那人点了一点头,笑道:“请问,这是杨柳歌舞团吗?”那人向士毅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身上的灰竹布褂子,变成了惨白色,那顶粗梗草帽,又是黄黝色的,此外就不必看了。当然可以知道他是个极穷的人,就瞪了眼问他道:“你打听做什么?”士毅看了他那样子,老大不高兴,心里想着,你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向你打听两句话,都不可以的吗?也就板住脸道:“我很客气地说话,不过打听一个朋友,并非歹意。”那西装人道:“谁负有向你答复的责任吗?”说罢,扭转头就去了。士毅看了这种神气,真恨得全身抖颤,然而有什么话可说呢?是自己向人家找钉子碰呀。但是自己鼓着勇气来打听小南的下落,决不能没有结果,就溜了回去。因之依然在门外远远地徘徊着,等候着第二个机会。自己本来可以冲进大门去,向门房里去打听她的,可是自己这一种衣衫,门房又未必看得起?而且又是打听一个女子,更会引起人家的疑心来,倒不如在门口老等候着的为妙了。 他如此想着,就背了两只手,不住地在路上徘徊着。果然他所预料的是已经中了,不久的时候,有一群男女,笑嘻嘻地向门外走来,其中一个穿绿色绸衣的便是小南。他们向外,自己向里,正好迎个对着。于是伸手在头上取下帽子来,向小南远远地点了一点头。小南猛然地看到他,先是突然站住,好像有个要打招呼的样子。然而她忽然又有所悟,将脸子板住,眼光一直朝前,并不理会士毅。士毅拿了帽子在手,竟是望着呆住了,那帽子不能够再戴上头去。却是身旁有一个女孩子,看见了士毅那情形,就问道:“喂,那个人是和你打招呼吗?”小南道:“他认错了人了?我不认得他。”说时,她眼角向士毅瞟了一眼,竟自走了。士毅到了这时,才知道她不是没有看见,乃是不肯理会。若是只管去招呼她,她翻转脸来,也许要加自己一个公然调戏的罪名。他的脸上,由白变到红,由红变到青,由青再转到苍白,简直要把他气昏过去了。他在这样发呆的时候,那一群男女,欢天喜地,已是走远了。士毅呆站了许久,心里好个不服。我和你虽不是多年多月的朋友,可是我为你出的气力,那就大了。不但是我和你熟,我和你一家人都熟,你怎么说是不认得我哩?你并不是那极端的旧式女子,不交男朋友的,在你那同路,就有好几个男人,对我这个男人,难道就不许交朋友吗?是了,你的朋友,都是穿漂亮西装的,我是穿破旧烂衣服的,和我点个头,说句话,就丢了你的脸,所以干脆说是不认得我,就免除这些个麻烦了。好罢,不认得我就不认得我,我们从此断绝往来就是了。这样大一点年纪的女孩子,倒有这样辣毒的手段?好了,总算我领教了。 他在这门口站了有半小时之久,自己发了呆,移动不得,因听得有人道:“这个人做什么的!老在这里站着。”回头一看,有两个人站在别个大门里,向自己望着。心想,我站在这里,大概是有些引人注意,注意的原因何在?大概是我的衣服穿得不好吧?自己吹了一口气,低了脑袋,就向会馆里走去。在路上看到了漂亮的女孩子,心里也恨了起来,觉得所有的漂亮的女子,都是蛇蝎一般心眼的,我遇到这种女子,就应该打她三拳,踢她三脚,才可以了却心头之恨。他如此想着,慢慢地走了回去。 到家以后,不知已是日落墙头,那淡黄色的斜阳,返光照着院子里,显出一种惨淡的景象。他不知道今天何以混掉了许多光阴,也不知道自己是走些什么路,就回到了会馆里了。 他只感到颓丧的意识,和模糊的事实,人是像梦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他突坐到铺着草席的床上,忽然一件恨事,涌上了心头。这床上的棉被,这床上的褥单,到哪里去了?不都为了那个捡煤核的女子!要换好的衣服,当了钱,给她卖着去了。我为她写字,写成了脑病,写成了脑病之后,却只睡这样没有被褥的空床,她虽然也曾到会馆里来看过一次病,然而她看到我屋子里的东西是这样的简陋,好像大为失望。她嫌我穷,忘了她自己穷。她嫌我是个混小事的文字苦工,她忘了她是一个偷煤块的女贼。我早知道这样,那天在西便门外,我就该痛痛快快地蹂躏一顿。什么是道德?什么是良心?什么是宗教?这全是一种装门面的假幌子。她身上曾戴着那样一个№字,可曾有一点佛教的慈悲观念?我好恨,我也好悔。那天,我为什么要保全她的贞操?我一条性命,几乎送在她手里,她不过是送了我一束花来安慰我,我要这个安慰做什么? 士毅坐在床沿上,两手抓了草席,两脚紧紧地蹬着,眼睛通红,望了窗子外的朦胧晚色。他掀开床头边的一只蓝布破枕头,露出了一个扁扁的纸包。那纸包里面,便是几十片花瓣。那是小南送来的残花,不忍抛弃,留在这里的。自己重视着人家送来的花,人家却轻视着我本人,我要这个何用?想到这里,也来不及透开那纸包,两手平中一撕,连纸与花瓣,撕了个粉碎。花瓣落在满地,他还是觉得不足以解恨,两只脚在那粉碎的花瓣上,尽量地践踏了一阵。接着用脚连连跺了几下:“现在我可以出这一口气了,我可以出这一口气了。” 这会馆里的长班,正由房门口经过,听了这话,就进来问道:“你怎么了?”士毅这才觉得自己神经错乱,把外面人惊动了,便道:“没有什么,屋子里又出了耗子了。”长班走开了,他坐在床沿上,心房里还是只管呼呼乱跳。一个人闷坐了许久,又转念一想,我这人也是多此一气,她一个捡煤核的女孩,知道什么?不过是图人家的吃,图人家的穿而已。假使我今天坐汽车住洋楼,再把她找到一处来玩,叫她对着那个穿漂亮西装的青年,不必去理会,她也就照样不会去理会的。社会上多少自命有知识的女子,结果也是免不了向有钱的人怀抱里钻了去?一个捡煤核的姑娘,你能教她会生出超人的思想来吗?这只怪我吃了三天饱饭,就不安分。我假使不是慈善会门口遇到她,也不去加以追逐,就不会生这一场病,也就不会有这一场烦恼。算来算去,总是自己的不是,既然是自己不是,就可以心里自宽自解,不必去恨小南了。在他这样转念了一番,心里头的气,似乎平静了些。可是这整个月的苦工,全为着别人白忙了,总不能一点惋惜的意思也没有。因之自这日起,在街上走着,遇到了男女两人同走,对那男子,冷眼看到,心里必定在那里慨叹着,唉!你不用美,懊丧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对那女子又想着,猜不出你对这个男子,又要用什么毒辣手腕?这只有这个忠厚无用的男子,他才会上你的当,若是我呀,就无论如何你来谄媚我,我也不会上你的当的。他的态度,既然是变到了这种样子,就除了工作以外,已经没有别的事,会搅扰他的心事。虽然是害病的时候,闹了一点亏空,好在自己是能吃苦的人,除了吃两餐粗面食而外,没有别的用途,苦了两个月,把亏空也就填补起来了。 这时已是夏去秋来的时候,慈善会里的主任先生,想起有些地方的难民,无衣无食,却是很苦,于是发起一个救济各地难民游艺联欢大会,杨柳歌舞团也答应了尽一天义务,算是这游艺大会的主要节目。士毅听了杨柳歌舞团五个字,心里头就是一动,心想,假使这会里要派我到会场里去当什么招待员纠察员的话,我一定不干,我宁可站在大门口招呼车夫,当一个义务巡警,也不要走进游艺场里去看一看那些女孩子。所以会里的职员纷纷的运动在游艺场里当一种什么职务的时候,士毅却一点也不动心,依然照常做事。那主任先生,也是个执拗的老头子,他见全部职员,只有一个洪士毅不贪图游戏会里的招待做。这个人一定是能认真办事,不贪玩耍的。于是就派他做游艺会场内招待员之一。士毅虽然是不愿意,但是自己在慈善会里办事,资格既浅,地位又低,这样体面的事,在第二个人得着,乃是主任二十四分地看得起。若是把这事辞了,那成了一句俗话,不识抬举。因为如此,就并不做什么表示,默然地把职务承认下来了。 他们的游艺会,是在北平最大的一个戏院子里举行,来客既多,招待员也不能少了,所以派出来的招待员,竟有三十名之多。而且年轻的人,又怕贪玩不能尽职,都要找老诚些的,事实所趋,就不得不到会外去找人。所以场里招待员虽多,能够里里外外,在通声气的招待员,却是没有几个。在得力的招待员之中,士毅又是一个。他今天穿了新的蓝竹布长衫,同事又送了一双旧皮鞋给他穿起。他也怕自己形象弄得太寒微了,叫化子似的,将与会里先生一种不快,因之在一早起来,就理了一回发。这次在会场里,虽然说不上华丽两个字,然而却是有履很整洁的,至少引导女宾入座,不至于引起人家一种烦厌。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话剧快要完场,歌舞快要登台,士毅心里就想着,小南是初进团去的一个女生,一定不会什么玩艺,这歌舞剧,不像老戏,要什么跑龙套,也许她不来了。他如此想着,也就没有离开会常本来事实上,也就不许他离开。他想着,万一小南来了呢,或者不免在会场上碰到,我且溜到休息室里去休息一下吧。因此也不向别人打招呼,悄悄地走到休息室里来。 在这个时候,当招待员的人,都有些疲乏了,而且料着也没什么事,有的走了,有的摘下了胸前招待员的红绸条子,也混在许多人里面听戏。真在场上做招待事务的人,现在也不过十停的一二停罢了。因之士毅虽到职员的休息室里去休息着,但是胸面前悬的那个招待员的条子,却不肯放下来。自己刚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却有一个茶房在门外叫到:“有人找招待员。”士毅一看这屋子里休息的职员,并没有哪个是挂着招待员的条子,既然有人叫,义不容辞的,只好走将出来了。他出门来一看,只见两个穿半中半西式衣服的女子,站在进场门口,只管徘徊着。前面那个女子,不认得。对面一个女子,穿了翻领连衣裙短衣,翻领外套着一条蓝色长领带,剪了的头发,梳了两个五寸长的小辫,垂在两耳上,一个辫子上扎了两朵大红结花。前面的头,分着两个桃子式,由额角上弯到鬓边来,越显得那面孔苹果也似。猛然一见,便觉得这女子好看。仔细一看,这不是常家姑娘小南吗?好在她是不认我做朋友的了,我又何必和她客气什么?于是板住了脸子,只当不认得她,故意四处张望着道:“哪一位找招待员?我就是的。”只说了这句,那前面一个女子便迎上前道:“是我们找招待员。我们是杨柳歌舞团的人,请你引我们到后台去吧。”士毅点着头连说可以,还不曾理会到小南头上去,小南那可就先说话了。她眼珠一转,向士毅微笑道:“洪先生,我们好久不见了呵!”士毅本来绷住了脸子,只当不认识她,想把这一个难关混了过去的,现在小南倒先行说话了,这不能再不理会人家。然而他的话还不曾答复出来,那女子倒先问道:“咦!你两个人倒认识吗?”小南笑道:“认识的,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说着,她回过头来向士毅道:“你今天是忙极了吧?”士毅道:“也没有什么忙,这会里表演,也有你一个?”小南笑道;“待一会儿我献丑,请你多捧呵!”她人是长得漂亮了,说话也是这样的彬彬有礼。士毅便笑着道:“好的,回头我一定要抽出工夫来瞻仰一番。”他这样说着,就在前面引路,把这两位女士引到了后台去。本来他们团里的人,已经来了不少,他们互相见面之下,就拥到一团说笑去了。这后台有老戏班的戏箱,又有演话剧的人进进出出,再加上这一班歌舞家,已是混乱到万分,在这种情形之下,已是没有了士毅说话的机会,他只得退出后台来。可是说也奇怪,自己最近的宗旨,是见了女士就要恨的,今天经过小南这一个浅笑,几句客气话,不知是何缘故,他把满腔子里的积恨,无形中都消失了。他想着,她对我大概还不至于十分冷淡,那天她在杨柳歌舞团门口,不肯理我,不过是为了我衣服穿得太破碎,不便招呼罢了。这不能怪她,只怪自己太不自爱了。今天我的衣服也不见好,不过稍微干净一点罢了。可是她对我很客气,虽然她说我是她父亲的朋友,可是她在朋友之上,加了一个老字,这依然是一种感情浓厚的表现。她说她也表演的,这倒是自己忽略了,怎么没有在表演的节目上,列上她的名字呢?他如此想着,立刻就找了一张节目单子来,到休息室里仔细地检查。啊!这一下子,他发现了小南是怎样一个人物了。那节目有特大的宇,印了一行道:“新进歌舞明星常青女士主演《小小画家》。节目之后,还有几行介绍文道:“常女士北平人,年十六岁,体态健美,歌喉浏亮,性情尤为活泼天真。入本团不过习艺数月,已能歌舞剧十余出。《小小画家》适合常女士个性,尤见美妙。此剧后,又由常女士演《月明之夜》中的快乐之神,亦妙作,深愿诸君加以静默地欣赏也。”土毅看到这段文之后,心里大为欣慕之余,还是奇怪起来。这真是猜想不到的事,她一个捡煤核的女郎,到了这歌舞团里去,竟一跃而为明星了。在他拿着节目单子的时候,却听到会场里一种猛烈的掌声,这或者是歌舞剧上场了。于是也就学了别人的样,将招待员的红绸条取了下来,悄悄地混到人丛中去。这时,果然是歌舞上场了。 士毅点着节目,一样一样地向下看去。看到第三节,是天鹅舞。下面注着柳绵绵、常青两女士合演。早是掌声如推墙倒壁一般,台上跳出了两个姑娘。士毅所注意的,当然只有小南。她身上穿了一条似裙子非裙子的短裤子,两条雪白溜圆的大腿,完全露在外面,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两支光手膀子,也像两支肥藕。她周身上下,都是白的,只有颈的所在,松松地围了一条红纱,头发上,束了一条红辫,两根钢丝,顶着两个小红球,那大概就是天鹅的象征了。她们两人在台上跳着舞着,处处都露出曲线美来,两人虽是不必开口唱,可是她向台下看着,老是那一种笑嘻嘻的样子。台底下的人,也不必听她的唱,只看她这种笑嘻嘻的样子,已经是醺醺欲醉了。 士毅在台下坐着,犹如也在台上唱戏一般,心里只管呯呯乱跳。不过在场的许多人鼓掌,他却沉住了气,一点也没有动作。直到这一幕天鹅舞都过去了,他直着的脖子,才弯曲下来,然后吐出了一口气。他心里想着,她实在是美,实在是天真活泼,歌舞都大有可取之点。如此想时,转念到台底下的人,几千只眼睛,哪一个不睁着灯笼似的,向她看着呢?这只有我,以前曾和她把臂荒郊,而且旁人所不能得到的,自己都可以得到,只是自己那些时候有些傻,不肯做出来罢了。他觉得这种事实,真可以自满一下,参与游艺会的人,谁也不能和我比较一下的了。他这样出神的时候,小小画家又上场了,小南穿了一套白色海军童衣,那后脑上鬈曲的长头发,红红的两个腮帮子,这都在天真活泼上,表示出一种妩媚来。 她在台上形容一个顽皮孩子,不觉其讨厌,只觉其可爱,这叫士毅那二十四分的恼她恨她,现在都要消除干净了。到了这戏演完,隔了两个节目,她又做起快乐之神来。这更美丽了,她穿了桃色的舞衣,披了白色的长纱,在那轻妙的音乐里,真个是飘飘欲仙。人家鼓掌的时候,他也就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歌舞剧完了,老剧要上场了。锣鼓一响,有许多人离座,士毅也跟着离座了。他的两只脚,并没有接着脑筋的何种命令,不知是何缘故,却偏偏会向后台走来。那些歌舞明星,一大半都换好了衣服,三三两两地要向外面走。 士毅一进门,顶头就遇到了小南,她手上提了一个精致的小藤丝络子,里面满满地装了鲜红的苹果。士毅认得,这是慈善会里慰问这些歌舞明星的水果,她大概分着这一部分了。 她老远地看到士毅,就深深地点着头道:“洪先生,多谢你捧场啊!”士毅在见面之后,正不知道要用一句什么话来夸奖人家,人家倒先客气起来了,就笑道:“我是不懂艺术的人,可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夸赞的好?”他口里虽这样说着,脸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却低了头去看那些苹果。小南一伸手,就在里面掏出两个苹果来,塞到士毅手上道:“洪先生,请用两个吧!”士毅两手捧了两个,弯了腰笑道:“这是慰劳诸位小姐的东西,我怎好吃呢?”小南笑道,“我们是老朋友,你还客气吗?”这老朋友三个字,真叫得士毅周身舒服,如触了电一般。手里捧了两个苹果,向着小南说不出话来。小南却不像从前,说话羞人答答的。她毫不介意地向士毅道:“我爸爸很惦记你呢,没有事到我们家去坐坐呀!”士教道:“好,一定去的。”小南正还要说什么,有一个女歌舞家走将过来,手搭了她的肩膀,笑道:“我肚子饿的,快去吃饭吧!”小南点着头,笑道:“洪先生,再见再见。”说着,她就走了。 士毅一手拿了两个苹果,不觉得由后台遥遥地跟着小南的后影,一直走了出来。到了戏院子门口,大街上的汽车,在面前飞驰过来过去,这才把他惊醒着,无缘无故,怎么跑到大门口来了呢?于是他自己重坠入了情网,也不自知了。 第十四回 生死见交情挥之门外 温柔增兴趣投入怀中 第十四回 生死见交情挥之门外 温柔增兴趣投入怀中这场游艺会,算是人才荟萃,办得如火如荼,直到晚上十二点钟以后,方始散会。 洪士毅办完了公事,回到会馆里去,他静静地在床上躺着,心想,这真是猜不到的一件事,捡煤核的小煤妞,现在变成歌舞明星常青女士了。今天她这几回歌舞,不知颠倒了多少众生?她真足以自豪。于今她只要点一点头,表示愿意和什么人交朋友,那就有钱、有势力了,年轻而且美貌的,都要抢着和她接近了。像我这样一个人,大概去替她提鞋子,还要嫌我手粗呢。然而她的态度却不如此,对我依然是很亲切的神气,我那天在歌舞社门口遇到她,她不理我,那也不见得是她反面无情,不过是小孩子脾气,看到我那样衣衫破烂,以为我是去羞她,所以不理我罢了。要不然,为什么今天她倒先招呼我,而且要我到她家里去呢?她说她父亲很惦记我,那是假话。其实是她惦记着,在她父亲母亲口里,多少可以讨一点口风出来。到那时候,她对我的意思,究竟是怎么样子的,就大可知道了。 他一个人横躺在床上,由前想到后,由后又想到前,总觉得自己识英雄于未遇,这一点已可自豪。再说,小南虽是成为歌舞明星了,但是她也不见得就有了爱人,只要她还是个孤独者,自己就可以去追逐,而且还要努力地去追逐。他越想越对,越对还越是爱想,在一种不经意的感觉之下,仿佛这两条腿,由脚板以上,都有些冷,立刻坐起来一看,啊哟!桌上点的那盏煤油灯,已经只成了绿豆大的那一点火焰,反是那灯心烧成了爆花,一粒一粒的像苍蝇头。窗子外鼾声大起,原来会馆的人,都已经熟睡了。士毅坐定了,手扶着头想了一想,不成问题,这自然是夜深了。自己一个人傻想,何以会想了这样久的时候,还一点不知道?又是入了迷了。不要想了,女人总是颠倒人的,睡觉吧。他有了这样一个转念,也就在那只剩一条草席的床铺上,直躺下去了。 这一天一晚,他工作得身体疲劳,同时也就思想得精神疲劳,人是真正的睡了下去,就迷糊着不晓得醒了。等他睁开眼来看时,窗户外面,已是阳光灿烂,只听那人家树上的蝉声,喳喳地叫个不停,这分明有正午的情形,自己这一觉,也就未免睡得太久了。一骨碌地坐了起来。他这一坐起来,在一切的感觉未曾恢复以前,这里首先有一样东西,射入他的眼帘,是什么呢?就是昨天小南在后台给的两个苹果,自己未曾吃,带回来了。而且带回来了,也是舍不得吃,放在桌面一叠白纸上。现在看到了苹果,就总想到了给苹果的人。昨天劳累了一天,慈善会里,今天一律给一天的假期,现在可以趁了这大半天空闲,到常家去看一看的了。于是一只手揉着眼睛,一只手开了房门,向外面望去。只见光烈的太阳,两棵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缩成了一小团,那正是日已正午的表示。这是一天的假,又牺牲半天的了。若是不愿把这半天光阴,白白地牺牲了,这个时候,就该立刻追到常居士家里去。假使遇到了小南,谈上几句,也就把半天床上所虚的光阴,足以弥补起来的了。如此想着,赶紧舀了一盆凉水洗过脸,并且用手舀着水,把头发摸湿了,在书桌子的故纸堆里,拿出一块残缺得像海棠叶子似的镜片,一把油黑的断木梳子,近着光,将头发梳摸了一阵。昨天新穿的那件竹布长衫,晚上就这样和衣躺下了,不免留下了许多皱纹,自己低头看着,觉得是不大雅观。于是脱下来看看,更觉得是不雅观。这就把长衫放在桌子上,含了几口水,向着衣服上,连连喷过几次。喷了几次之后,衣襟前后都潮润了,然后放在床上,用手摸扯得平直了,用手提了衣领,送到院子里太阳底下去晒。但是这样的做作,未免有点耽误时间,自己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口坐着,眼睁睁地望着那件衣服,只等它干过来。他自己觉得坐的时候是很久,其实不是两分钟,也就是三分钟,他就走到太阳底下去,用手摸摸衣服,究竟是干了没有?会馆里有个同乡,由院子里经过,便笑道:“喝!老洪今天要到哪里去会女朋友吗?怎么等着衣服干?”士毅红了脸道:“我正要出去,衣服上偏是泼了水了,你想呀,我有个不焦急的吗?”他口里如此说着,可就把那件湿衣服,由绳子上取下来,不问好歹,便穿在身上。走出大门来,心里就想着,我这是弄巧成拙,为了想穿件平整的衣服去见人,结果倒是穿了一件透湿的衣服去见人。现在小南是个多见多闻的女子了,我若穿了一件湿衣服去见她,岂不让她取笑,我宁可晚一点去,不要在她面前闹笑话吧。但是她如果诚心约我的话,必然就是这个时候在家里等我,因为她知道这是下班的时间呢?那么,我就不当去得太晚了。如此想着,只好挑街道中央,阳光照得着的所在去走路,这就是因为一边走着,一边还可以晒衣服。唯其是晒衣服,在阳光底下,还慢慢地走。 走到常家时,身上也晒出了一身臭汗。突然地走进常家大门,站在阴凉所在,身上突然地感到一种舒服,反是头重脚轻,人站立不住,大有要倒下去之势,赶快地就扶住了门,定了一定神。常居士坐在他那张破布烂草席的床铺上,没有法子去消磨他的光阴,两只手拿了一串念珠,就这样轮流不息地一颗一颗地来掐着。他仿佛听到前院有了一种声音,立刻昂了头向前问道:“是哪一位来了?”士毅手扶了他们家的矮院墙,定了一定神,轻轻地哼了两声,这才慢慢地向他屋子里走去。口里便答道:“老先生,是我呀,好久不曾瞧……哎哟!”他口里只道得哎哟两字,无论如何,人已是站立不住,也不管眼前是什么地方,人就向下一蹲,坐在地上了。余氏因小南送了几包铜子回来了,自己正缩在里面小屋子炕上,轻轻悄悄地数着,五十枚一卷将它包了起来。现在听到外面这种言语,心里也自吃上一惊,立起身来,就向外跑。她跑得那样急,怀里还有一大兜铜子,她就忘了。只她一起身下床,哗啦啦一声响把铜子撒了满地。这样一来,常居士一定是听到而且明白了,遮盖也是无益,因之索性不管就走到外面屋子里来。只见洪士毅脸上白中带青,两只眼睛,紧紧地闭着。脖子支不起脑袋,直垂到胸口里去,人曲着两腿,坐在地上,脊梁靠住了门角下一只水缸。虽然水缸下还有一大摊水,他竟是不知道,衣服染湿一大片了。看那样子,人竟是昏了过去。常居士就站在他身边,半弯了腰,两只手抖颤着,四面去探索。余氏抢上去,一手将他拖开,伸手一摸士毅的鼻息,还有一进一出的气,便道:“这是中了暑了,你别乱动他,我去找两个街坊来帮一帮忙,把他先抬起来。唉!这可不是要人的命吗?怎么是这个样子巧,就到我们家中来中了暑呢?”她一面说着,一面就走着出去了。常居士这才算明白了,士毅竟是进得门来,就躺下来了。自己既不看见,要和士毅说话,他又不曾答应,急得他把一双瞽目,睁了多大,昂了头,半晌回不了原状,口里只嚷怎好?怎样?不多大一会儿,余氏引着几个街坊来了,先将士毅抬着放到常居士铺上,就有个街坊道:“赶快找一点暑药,给他灌下去,耽误久了,可真会出毛玻”余氏道:“哟!你瞧,我们这家人,哪会有那种东西呀?”又一个街坊道:“我倒想起了一件事。前面这柳家,他们人多,家里准预备着十滴药水。上次我家小狗子中了暑,就是在他家讨来药水喝好的,还是到他那里去讨一点,比上大街去买,不快得多吗?”余氏听了这话,也不再有一点思量,提起脚来,就向外跑。这几位街坊,看到这屋子里,一个瞎子陪了一个病势沉重的人在这里,这个人家情势很惨,大家也就在院子里站着,没有走开。真的,不到十分钟,余氏同着小南,一齐来了。小南也不进院子,掏了一块花绸手绢,捏住了鼻子,站在了院子里,远远地望着。余氏手忙脚乱一阵,找了一只破茶碗,倒下十滴药水,就一手托了头,一手端了茶碗,向士毅嘴里灌下去。小南站在院子里,不住地顿着脚道:“这个病是会传染的,你干吗跟他那样亲热!”余氏道:“你这孩子说话,有些不讲情理。他已经病得人事不知,难道还能让他自己捧着碗不成?”小南道:“这个病是闹着玩的吗?还打算留着他在家治病吗?还不快给他们慈善会里打个电话,叫他们把他接了去吗?”常居士就插言道:“这倒是她这一句话提醒了我,他们慈善会里,有的是做好事的医院,快去打电话,让他们来人接了去吧!”小南道:“这电话让我去打得了,我可以说得厉害一点。若是让你们去打电话,那就靠不祝弄了这样一个病人在家里,真是丧气。”她说着这话,还用脚连连顿了几下,扭转身躯,就向外走了。常居士因有许多街坊在这里,觉得小南的话,未免言重一些,便叹了一口气道:“这孩子说话,真是不知道轻重?人家来看我们,那是好意,难道他还存心病倒在我们家,这样地来坑我们吗?”这里来的街坊,他们都是住在前后间壁的人,洪士毅帮常家忙的事,谁不知道?各人脸上带着一分不满意的神气,也就走了。可是街坊走了,小南又跑了回来了,她跳进院子里,看到士毅直挺挺地躺在父亲床上,心里头非常之不高兴。不但是不高兴,而且有些害怕。见余氏站在屋子里只管搓手,就招招手把她叫了出来,将她拉到大门外低声道:“你好糊涂,把一个要死的人,放在爸爸床上。他若是在爸爸床上咽了气,你打算怎样办?保不定还是一场人命官司呢,难道你就不怕这个吗?”余氏道:“哪怎么办?总不能让他老在地下躺着吧?”小南道:“我们院子里有一张藤椅子,可以把他放到椅子上,抬到胡同里墙荫下来。要是好呢,他吹吹风也许病就好了。要是不好呢,他不死在咱们家里,也免去了好些个麻烦。”余氏一想,她这话也说得有理,若是不把他抬出来,万一死在屋子里,常家就要担一分责任,真的要在常家设起灵堂来了,因道:“看那样子,街坊恐怕是不敢搬,若是叫我搬,我可搬不动。”小南道:“街上有的是位车的。花个三毛五毛的,找几个车夫,就可以把他搬了出来,那值什么?”说时,伸手到衣服袋里,就掏出一把铜子票来塞到余氏手上,跳了脚道:“快去找人罢。” 余氏被姑娘这样一催,也就没有了主意。既是有了钱在手上,这也就不必踌躇了,因之立刻在胡同口上找了两个车夫,说明了出两毛钱一个人,叫他把洪士毅放在藤椅上抬了出来。原来两个车夫,听说将病人抬到大门口来,这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大家都没有加以考量。可是走到他们家,向床上一看,见病人动也不动,还是沉重得很的样子,如何可以搬到大门外来?各人摇了摇头,就走开了。小南见这情形,忙道:“两毛钱,你们拉车要跑多远,这就只要你们由院子里抬到院子外,五分钟的工夫都不要,你们还不愿吗?”一个车夫道:“挣钱谁不乐意呀?可是你把这样一个重病的人,抬到大门口来,我知道什么意思?假使有三长两短,将来警察追究起根底来,我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小南道:“你们别瞎说了。这病人,是我父亲的朋友,一进门就躺下了。他是慈善会的人,我已经打了电话去,让他们会里派汽车来接。”车夫道:“得啦,那就让接他的人来搬吧,我们管不着。”说时,人就向外走。小南跳了脚道:“嘿!我给一块钱,你们两个人分,你看行是不行?”那两个车夫听说有一块钱,就不约而同地停了脚。一个道:“并不是我们怕钱扎了手。只因为这个人病得这样,你们还要抬了出来,我们想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余氏道:“这有什么意思呢?我们怕耽误了时候,汽车一来了,抬了他上车就走。先抬也是抬,汽车来了也是要抬,先把他抬到外面来等着那不好些吗?”车夫道:“这就对了,你总得先说出一个原因来,我们才好办呢?”于是那两个车夫,趁了士毅人事不知,将他放到藤椅子上,继之抬到大门外墙阴下放着。小南将一块现洋托在手掌心里,向车夫道:“放在这里离着我们家门口太近了,挪远些去吧。”这两个车夫,既是把病人由屋子里抬到院子外来了,何争再搬上几丈路?于是又把藤椅子搬远了一点,接着小南一块钱,自去了。由小南许了车夫一块钱起,余氏就睁了一双大眼,向小南望着,直待车夫把一块钱接过去了,余氏走近两步,指着小南脸上来,问道:“我问你,你是有钱烧得难受,还是怎么的?一定要花一块钱,要把这人挪开。你那块钱给我,我卖命也挪得出来的,你给我就不行吗?”小南道:“你干吗还是那样不开眼?无论怎么着,我一个月总也会给你十块来钱,你不就够花的了。我说我这一块钱,可花的不冤,若是他死在我们家里,那就花十块钱也下不了地呢。”说毕,她倒是一蹦一跳地走了。 余氏站在大门口,既不愿走到病人身边去,又受着良心的裁判,想到:自己若是走开了,这病人让经过的车马撞翻了,出了什么危险,自己又当怎么样子办?因之进退两难的,只管在这里呆立着。却听得常居士在屋子里面大骂道:“你们这班没良心的东西,就不怕别人道论吗?你们害病,人家给你们找医院,垫家里浇裹,公事不论怎么忙,一定也到咱们家来上两趟。他害病,你们就把他扔到胡同里去,咱们别谈什么因果报应,反正那算是迷信的了。可是街坊邻居,人家是活菩萨,他们就不道论你们吗?我不像你们那样昧着良心,我得到病人身边去坐着。”余氏轻轻地喝道:“你嚷什么?既是搬不得,刚才你为什么不拦着一点?”常居士道:“我怎么拦呀?你叫了街上两个拉车的进来,你们要把人搬出去,我不让搬出去,那车夫看到,莫名其妙,还以为我们是谋财害命呢。” 夫妻二人争吵着,却听得胡同里面,一阵汽车声响,大概是慈善会接人的汽车来了,彼此拌嘴的声音,就不必让他们听到了。余氏一脚踏出大门外,果然见一辆有红№字的汽车停在胡同中间,车上跳下一个穿白制服的人,向余氏问道:“你们这大门里面姓常吗?”余氏答应是的。那人道,刚才打电话去,说是有我们会里一个职员病在你们这里,这话是真吗? 余氏用手向胡同口上一指道:“喂!不是在那里吗?”那人道:“你们真是岂有此理,怎么把一个病人抬到胡同口上去躺着?”余氏道;“压根儿他就没有到我们家里去。”那人也不再也计较她了,自走向胡同口搬抬病人去了。余氏看得清楚,病人已是抬上汽车去了,而且看着汽车走了,这才由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回转身来远远地就向常居士一拍手道:“我的天,这可算干了一身汗,汽车把那姓洪的搬走了。”常居士也懒得和她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闷气。余氏道:“你别唉声叹气,犯你那档子蹩扭脾气,你想,人命关天,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是不把他弄走,死在我们家,也能这样便便宜宜地就抬了出去吗?我没有工夫和你说这些个闲话,我还得到柳家去,给小南一个信呢。地下有百十来个铜子,你摸起来吧。” 说着,提起腿来就向柳岸家里去。这里的门房已经认得她了,乃是常青女士的母亲,便向她笑道:“大嫂子,今天你什么事这么样子忙?今天一天,来了好几遍。”余氏道:“自然有事,没有什么事,我能够一天跑几趟吗?劳你驾,请你进去说一声,把我姑娘叫了出来。” 门房让她在门口等着,自向里面通报去了。 不多一会儿工夫,门房带着小南出来了,他笑道:“喝!大嫂子,我这几天,真够跑的,把你们姑娘请出来了。”小南听到他向母亲叫大嫂子,不由得瞪了眼睛望着门房。于是向母亲大了声音道:“你们总是不争气,到这里来活现眼,一天跑几趟,有什么事?”余氏道:“你这是为什么?又跟我生这么大气。”小南道:“你瞧,天下事,就是这样子狗眼看人低。都是这里的学生,别人的家庭来了人,不是老先生,就是老太太。我们的家里来了人,就是门房的大嫂子了。”余氏这才明白了,是怪门房不该叫大嫂子。便笑道:“没关系,叫我们什么都可以。我是报你一个信,让你知道慈善会的汽车,已经来了,把他搬走了。”小南一扭身子,就向屋子里跑了去,口里嚷道:“你真是不怕麻烦,这样的小事,还要来告诉我一遍。”说着话,就向后院子里面走,那位摩登音乐家王孙先生,正站在一架葡萄荫下,左手反提了一柄四弦琴,右手拿了拉弓,只管拨了架子上的葡萄绿叶子,口里咿咿唔唔地哼着一只外国歌子。小南进来了,他就笑道:“青,你今天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一会子跑回家去无数趟,似乎不能毫无问题吧?”小南道:“你瞧,我父亲一个朋友,几个天也不来,来了之后,一进门就躺下了,几乎是要死。我吓了一大跳,赶紧四处打电话,找汽车把他来架走,刚才我母亲来报信,说是已经把那个人架走了,我心里这才算落下了一块石头。”王孙笑道:“是你父亲的朋友吗?恐怕不是吧?”小南是靠了他站着的,把头伸到他怀里,靠了他的胸脯子,微昂着头,转了眼珠向他笑道:“你干么那样子多心?”王孙将反提着的四弦琴顺了过来,搭在他的胸口,将琴弓也放在那只手,腾出一只手,用手摸了她的头发,轻轻地,顺顺地,将鼻子尖凑到她的头发上,微微地笑着,且不做声。这个时候,恰好他们的社长柳岸走这里经过,故意地很快走过去,然后回转身来向他们笑道:“你们真过得是很亲热啊!这不能说我以前说的那些话是谣言吧?”小南笑着正想走了开来,却被王孙一手紧紧搂着,不让她走开,柳岸拍着手笑道:“别动!就这么站着,我去拿照相盒子,给你们拍一张照片。”王孙笑道:“好的,你快去吧,我们等着啦。”柳岸抬起一支手,在帽沿边上向外轻轻一挥就走了。 小南在这个歌舞团里,天天所学的,是淫荡的歌声,肉感的舞态,同事相处,除了做那预备迷人的工作而外,便是研究一些男女之间的问题。所以她虽是一个社会上的低能儿,但是经了这歌舞团的耳濡目染,早把她练成了一个崭新思想的人物。所以这时候王孙将她搂在怀里,静等照相,她也并不以这件事为奇怪。王孙搂住了她,站在葡萄架下,有许久许久,柳岸却依然不见来。小南就扯开了王孙的手,站到一边来,笑道:“你老搂着人家,回头让他们看见,又要成为笑话了。”王孙笑道;“什么笑话,咱们团里人,谁又没有笑话?”一句话未完,后面突然有个人抢着答应了道:“我没有笑话。”原来是楚狂先生,由葡萄架里跳了出来。王孙道:“你冒冒失失的,跳将出来,不怕吓掉别人的魂?”楚狂哈哈大笑道:“刚才你太舒服了,也应该吃上这样一惊的。”王孙道:“刚才是柳三爷捉弄了我们一阵子,现在你又要捉弄我们一阵子了。”楚狂却不理会他,把脖子向前一伸,朝着小南的脸上来问她道:“你得说一句良心话,三爷把你俩冤到一处,紧紧地搂着,他能够得着什么?这是好意呢,还是恶意呢?”小南将身子一扭,撅了嘴道:“别说这个,我不知道。”楚狂就向王孙道:“老王,你可不能装傻,今天晚上,你得请我去瞧电影。”王孙笑道:“请你瞧电影,那也不要紧,为什么你说今天晚上,我就得请你呢?难道这还有个时间性吗?”楚狂向他眨了一眨眼,微笑道:“当然是有缘故的。”王孙道:“既然是有缘故的,何不说出来听听?”楚狂依然不说什么,却用嘴向小南一努,小南微?_了眼笑道:“你们别在我面前耍滑头,哼!我要告诉三爷。说你们欺侮我可怜的孩子。”楚狂笑道:“瞧这话说得多可怜啊!”他说话时,靠近了王孙站着,伸脚踢了一踢他的大腿。王孙看了楚狂那种样子,本来也就不能无疑,心想,他就是冤我今日晚上去请他看一回电影,这也是小事一桩。就让他骗了,也值不了什么。若是今天晚上有什么机会,胡乱地失了,却未免可惜!因之向小南道:“我们就请老楚一回罢。”小南歪了脖子道:“你们去,我不爱去。”王孙一手挽了她的手,一手摸了她的头发,微笑道:“好妹妹,你别这样子,老是和我生气。你若老是和我生气,就弄得我茶不思,饭不想,我不知道怎么样子是好了。”说时,把身子也就扭上两扭。 楚狂道:“你瞧,刚才密司常,说是可怜的孩子,现在老王的话,又说得这样可怜,这样看起来,你们是一对可怜的孩子。我无论怎么样子能敲竹杠,看到你们这一对可怜虫,我这竹杠也就敲不下去了。得啦,今天晚上不瞧电影了,那句话算我白说了。”王孙笑道:“为什么白说了呢?”说着,眼珠转着向楚狂一溜,微笑道:“你若是有什么打算帮我的忙,可不准半中间抽梯子呀。”楚狂向王孙看看,又向小南看看,只管微笑着,却没有说什么。小南道:“今天你们俩个人怎么回事?老是这样鬼头鬼脑的。”楚狂这才放弃了嬉皮笑脸的样子,带一点笑容,正式向她道:“你总可以心里?t然的。我这种提议,不是毫无缘由,老实告诉你,今天晚上七点钟以后……”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看,才低声道:“大家都要走的,听戏的听戏,吃馆子的吃馆子,瞧电影的瞧电影,大家回来呢,是越晚越好。这里只留下两个人……”说着,将头对了她的耳朵,喁喁地说了许多。小南笑道:“缺德,让他两个人出去不好吗?”楚狂道:“这谁不知道,就为了他俩个人老是不肯一路出去的缘故了。将来你两个人,若是也不肯出去,我们也是用这种手腕来对付的。不过你们也可以顺带公文一角,不会白帮人家的忙。”小南笑道:“别瞎说了,我们不过是朋友。”说着这话时,眼睛可向王孙身上一丢,然后扭转身躯,将头向前一躜,就跑走了。 她跑的时候,跑得头上那些头发,只管一闪一闪,楚狂笑着向王孙道:“一个人是不能指定了他是聪明,或者是愚蠢的。你看密司常,初到我们这里来的时候,是怎么一种人?现在又是怎么一种角色?”王孙笑道:“这是我们三爷点化之功。”楚狂道:“这可以说是王先生陶?f之功呀!老王,”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低,微笑着道,“你向她求过婚没有?” 王孙微微笑着,举起提琴来,向肩上一放。一面拿起琴弓子,向弦子上试了两试。楚狂一手夺过他的琴弓道:“别拉琴;我问你话了,究竟是向人家求婚了没有?”王孙笑道:“这个孩子,她天真烂漫,什么也不晓得呢,跟她说这个,那不是废话吗?我也无意于她。”楚狂点了两点头,微笑道:“好!你用这话来搪塞我,等着我的吧。”说毕,他也就走了,将他那琴弓,挂在葡萄藤上。 这时,太阳已经有些偏西,密密的葡萄叶子,遮住了阳光,藤下是绿荫荫的。王孙看了这种景致,似乎有些感触,于是取弓在手,斜靠了一根木柱上,拉了一段极婉转的谱子,小南却低了头,在架外咳嗽两声,低头走过去。王孙道:“青,哪里去?”小南并不答应。王孙又叫了一声,小南板住了脸道:“你也无意于我,我到哪里去,你管得着吗?”王孙笑道:“啊哟!这是我和老楚说着好玩的话,你倒听了去了。”小南说:“那不是废话?”说着,头也不回,就走了。王孙呆站了一会儿,却笑了起来,自言自语地道:“她也会撒娇了。” 第十五回 联袂上层楼迷离游伴 闭门过午夜甘苦情囚 第十五回 联袂上层楼迷离游伴 闭门过午夜甘苦情囚女人征服男人的法子,乃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其实这些,都是假的,若是男子将她的行为看得透彻了,一切都不理会,也就完了。可是有些男子,他就喜欢这个调调儿,以为这可以现出女人的娇态,所以就有了撒娇的这个名词了。 王孙和楚狂说的一些玩话,不料全被小南听见了,她十分生气,故意在王孙面前经过,说出那些负气的话来。王孙对于她那几句话,不但是不生气,觉得原来一个人事不清的女孩子,现在居然懂得驾驭男人的法子了,这显明着,是一种进步。于是笑嘻嘻地跟着在后面叫道:“青,青!怎么啦?怎么啦?”他不叫时,小南还走得慢些,他一叫,小南就扯起两条腿飞跑,一直跑到前院东转弯,一个跨院里去。这个跨院里,中间堆了些太湖石,间杂些高低的花木,这正是个雏形的花园。他们杨柳歌舞团的人,男女之间,有什么交涉,都在这里办理。小南跑到了假山石后面,这才立定了脚,回转头来向王孙鼓了嘴,连连顿了两顿脚道:“你老是追我干吗?别理我!少理我!”她如此说着,就不跑了,手牵了石山一条爬山虎的藤,拉到手上,另一只手,却去揪那叶子,扔到地上来。王孙手里倒挽了提琴,慢慢地靠了拢来,一伸手轻轻地拍了小南的肩膀。小南抢着一扭身子,将背对了他,又一跳脚道:“过去!别在这里麻烦!”王孙还是用手拍了她的肩膀笑道:“我和老楚说的是两句玩话,你偏是听见了。到了现在,你总看得出我的态度来,你还疑心我吗?”小南依然是用背朝了他,将头摇了几摇道:“我很笨,看不出你的态度。”王孙笑道:“一个人要好起来,什么都会好起来,这就叫做福至心灵了。你看,现在人是长得花朵儿似的了,话也说得十二分的俏皮,像小鸟儿叫着,这真是打是疼、骂是爱……”小南不由得笑了,啐了一声道:“谁要听你这些废话?废话!”王孙放下了手上的琴,两只手将她的肩膀一扳,扳着她翻转身来,然后饿鹰抓小鸡似的,两手猛然的,将小南拦腰一抱,这就在她脸上不分上下高低,乱吻乱嗅一阵。虽然小南脸上表示着生气的样子,将脸乱藏乱躲,但是她的身子被王孙搂抱住了,她却不想摆开,依然让他自由的支配。王孙亲热了一阵子,看到小南有了笑容,这才放手,笑道:“你既然是把我的话听到了,以为我不向你求婚,就是没有好意。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小南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了王孙的嘴,不让他把话说了出来,笑道:“你别和我说这些个,我们家里是旧家庭,一切的事情,都要听父母做主的,你别和我说这些个。”王孙道:“虽然是旧家庭,也得先征求你自己的同意呀。”小南连连跳着脚道:“别说这个,我们先说别的成不成?”王孙道:“好,就说别的吧!我们现在一块儿去看电影,这个问题,并不焦急,我们留着,慢慢地来讨论吧!”小南道:“你等着,我去烫一烫头发。”王孙笑道:“对了,应该烫一烫头发,你找谁跟你烫呢?”小南道:“我找绵绵跟我去烫。” 王孙笑道:“嘿!今天你怎么偏偏找她跟你烫发呢?你不知道,今天我们大家玩的一套戏法,就是对着她吗?我们把她一个扔在家里,只许杨叶和她做伴。看她怎么办?”小南乜斜了眼睛,向他半嗔半笑地道:“哼,你们这些男人,自己要找个女人玩玩,那还不算,又耍弄得别人也要找女人玩玩,成天无事,只跟女人起哄。老天爷真不公心,生了这些个女人,让你们去开心。”王孙笑道:“你还不懂这些个真道理呢!你若懂得这个道理,不会成天的去玩男人,来报上这一笔仇吗?哈哈,去烫头发吧。”用手向小南连连挥了几下,小南瞅了他一下,然后走了。 自然,王孙也得到自己屋子里去,梳梳头发,刷刷西服,待他收拾好了,杨柳歌舞团里的艺术家,已经是一对一对的,各自出门取娱乐去了。有的男子找不着女人,也就只好跟在人家一对之后,聊以解嘲,像楚狂就是一个。他只有看着他妹妹楚歌,与她的男友去成双作对,他自己本人,则跟在王孙后面,闻闻小南身上的香气罢了。小南现在不但是不要许多女同学送她的衣服了,就是她的社长柳岸送她几件新衣服,也不大穿。因为自从王孙默认了她的保护人以后,由头上束头发的丝辫,以至脚下的皮鞋,都归他代办了。 这是个初秋的日子,摩登的姑娘们,还穿着单的呢。小南今天穿了一件桃红色带白葡萄点子的软绸旗衫,细细的、长长的,两边的衣岔,开的是顶高,走起路来前后的衣摆翩翩然像蝴蝶翅膀一样,两只穿了极薄的肉色丝袜大腿,就完全露在外面。在这件长衣上,却挂了一件很短的白线织的短褂,而且在头上歪戴了一顶白线帽子,若是专看上半截,倒有些像一个外国水手。她走起路来,却保留了一部分她捡煤核时代的步伐,走两步,就跳一步。这种步法,是王孙和几个朋友最赞成的,以为可以现出她的活泼天真来。所以小南也记住了,把这种走法给保留了。三个人走出了大门,就碰到了余氏。她看到自己姑娘打扮得不中不西,不男不女的样子,远远地就瞪了双眼。不过她更想到自己近来所花的钱,都是王先生的,这就不敢说什么了。小南不像以前了,一来知道母亲不敢骂她,二来知道男女交朋友,现在是人生一件大事,所以她依然挽了王孙一只手,大大方方地,向母亲面前走去,并不曾有一点羞涩的样子。这倒把余氏弄僵了,便道:“你们这又该出去玩了。洪先生到医院里去了,你也该打个电话去问问。”小南一面走着,一面摇头道:“我管不着。”余氏见她毫不介意,便道:“若是人家死了呢?”小南已经走过去好些路子,回转头来一撇嘴道:“死了,活该!”于是看到胡同口上停的人力车,三人各跨上一辆,就直奔电影院去了。看过了电影,楚狂又提议吃馆子。王孙虽不知道他说的机会究竟是有无,但是有了小南在一处,提议吃馆子而不去,这毕竟是容易招怪的事,只得笑道:“我就请你吧,索性让你满意一下子,你说愿意吃哪一家?”楚狂一拍手,笑了起来道:“你说一上午的话,这一句算是问着了。我们上月宫饭店去!”王孙向他脸上望着,问道:“你开什么玩笑?毫无理由,为什么到那里去?”楚狂道:“月宫饭店的大菜,不是旅客,也一样的吃呀!再说……”说到这里,他笑嘻嘻地,向王孙说了一大串英语,再掉过头来向小南道:“密司常,你说吧,吃饭是不是应该到饭店里去?”小南笑道:“你真明白,用这种话来问我。吃饭不上饭店,还到药店里不成?”他们三个人在一条树木森森的大路上走着,这样带说带笑地行路。 这是东长安街的精华区域,也就是新式旅馆林立之处,南边的树林,让北边高大洋楼的电灯来照着,在物质文明之间,却含了一种神秘的意味在内。王孙走着路,不住对那高楼上,紫色的窗慢里,透出醉人的灯光来,有些出神。楚狂摇着他的手臂道:“到了,请客不请客?这在乎你了。”王孙望了他,微笑道:“真的。”楚狂笑骂道:“嗐,你这个大傻瓜。”王孙听他如此说,挽了小南一只手臂,就向那洋楼下的大门里进去。门上有电灯泡围绕了的匾额,正是“月宫饭店”四字,小南跟了她同团的人,也吃了不少回的西餐。她看这样子,又是吃外国饭,这倒也无所谓。然而走入这样大的饭店来,那可是第一次呢。楚狂跟着后面进来,经过了一个铜栏干围住的柜台,他就向那里面人说,要一个房间。于是有个茶房,引了他们上楼,在一排许多房间的南道里,他开了一扇房门的锁,闪出一间屋子来。 走进去,让小南先吃上一惊的,就是这屋子里像人家的住房一样,里面有桌椅衣柜。还有床,床上铺好了被褥。那茶房招待了一番茶水,自去了。小南这就忍不住问道:“这家西餐馆子,怎么这样阔,雅座里摆得这样好?”王孙只是笑,没有答言。楚狂道:“这才是真正的西餐馆子呢。”小南道:“要床做什么呢?”楚狂道:“你别露怯了,这是预备了人家喝醉了酒就躺下的。以后别问了,问了人家会笑话的。”小南自到杨柳歌舞团以来,长了不少的见识,都是起初以为很奇怪,后来就很平常的。偶然问了一两回,果然露了怯,让人家笑了。所以这次她倒信了楚狂的话,免得露怯,就不问了。她坐在一张沙发上斜对了那衣橱的镜子,只见里面一个时髦女郎,互交了两只脚坐在那里发愣呢。她这就警戒了自己道:像我以前那样穷的孩子,有了今日,哪一样不是梦想得到的?到这种好馆子里来吃西餐,像我这样时髦的小姐都不知道,那就成了笑话了,当然一切都是装着知道的好,要不然,真也对不住那个影子。她如此想着,就是遇到了什么事,也不以为怪,只道是当然。 不一会儿,有一个穿长衣的,手上拿了一本簿子,和一只小木托盆,托了笔墨进来,楚狂接了簿子,提笔在上面填写了一阵,那人自去。小南以为这是点菜的单子,却也不奇。随着王孙先掏出两张五块钱的钞票,交给了茶房,然后才叫他开三客西餐来,而且说,就在这里吃。小南这又有二不解,一是先给钱,二是说就在这里吃,好像饭馆子的雅座倒不是为吃饭而设似的,于是望了王孙的脸,似乎有些犹豫的样子。王孙笑道:“你别望,我们吃过了饭就回去。”楚狂笑道:“真的,不要再放出乡下人的样子来了,闹得人家笑话,我们大家都不好看。”小南将脚在地上点着笑道:“得啦!你们放心,我不露怯就是了。”王孙笑道:“其实也无所谓露怯,一回见识过,二回就是老内行了。”楚狂笑道:“对了,下次你两个人来,可就用不着我这萝卜干啦。”王孙对他瞟了一眼,笑道:“别胡说八道了,什么叫萝卜干?我不懂得那些。”小南虽是看到他们言语闪闪躲躲,有些不懂,但是以为他们总是闹着玩的,究竟在外面吃馆子,他们也闹不出什么手段来,一味地跟他们追问着,也显着小器,于是也就只向他们微微一笑,跟了他们在一处吃喝。把大菜吃过了,三个人围了桌子喝咖啡,南天地北,闲谈了一阵,小南道:“我又要说外行话了,难道吃过了饭,要这样坐在屋子里干耗着,才是规矩吗?”楚狂笑道:“这个房间,到明天上午十二点钟,都卖给我们了,我们干吗马上就走?”小南道:“什么?这房子到明天上午十二点都卖给我们了?” 楚狂笑道:“可不是?假使你今晚不乐意回去,在这里躺着,他们也不能多算一个钱。”说着,将嘴对了床上一努。小南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一红。王孙心里明白,今天晚上,不是揭开序幕的日子,于是向小南道:“老楚是和你说笑话的,你别信他。”楚狂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子,伸了一个懒腰,于是笑道:“我……我先走一步吧?”王孙对于他这话,只是笑着,却没有什么答复。小南听他先是那样说了,如今又这样说了,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红着脸站了起来道:“要走就大家都走!”王孙看她那样子,大概是不能随便将就的,便笑向楚狂道:“对了,要走就大家同走,要玩就大家玩一会子。”楚狂道:“这个时候,怎么能回去呢?老杨进攻的程度,不知道可到了三分之一呢?”王孙道:“那没有问题,我们还在这里干耗两个小时得了。”楚狂笑道:“我倒不是不愿干耗着,有两个朋友,我得去看看。”小南道:“别胡扯了,这个时候,到哪里去会朋友?你要去会朋友,我和小王,也一路去会朋友。”她说这话时,眼睛里带了些怒色,由楚狂脸上,看看王孙脸上来。 王孙原觉得今天的戏法,变得是最干净,若是把小南闹翻了,以后就不好办了。于是在桌子下面,伸着脚,将楚狂踢了一下。楚狂会意,笑道:“坐一坐,就坐一会吧,只是这样干耗着也不是办法,我去买一副扑克牌来玩玩,好不好?”小南道:“行,咱们一块儿去,让小王在这里等着。”王孙笑道:“同茶房找一副旧的来玩一玩得啦。”楚狂微微地向王孙摇了两摇头,那意思就是说,小南这个姑娘,真是不容易对付。果然地,照着王孙的话,在茶房那里,找了一副残旧的扑克牌,三个人伏在桌子上打,打了约摸有一个钟头,小南手中的牌,向桌子中间一摔道:“无聊得很,我不来了。”王孙抬起手臂来,看了一下表,笑道:“还不到十点钟就回去,未免早一点。平常我们在外面玩儿,怎么着也要闹到十一点钟才回家,怎么今天倒要格外地早一些回去?”小南道:“这话我倒有些不解,今天和平常有些什么不同?”楚狂道:“得啦,我的小姐,你现在是聪明人里面挑了出来的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小南也就自负现在已是二十四分聪明,楚狂这样地说了,她微微一笑,也就不要回去了。还是王孙自己觉得也无聊,发起到楼下跳舞厅去坐一会子,这才将精神兴奋了起来。于是,由他叫了茶房来写清了帐,付了钱,言明房间不要了。小南在一边看得清楚,原来这房间是另外算钱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于是向王、楚二人身上注意了一番。可是他们出了房间,也就减少了挤眉弄眼那些怪态了。小南当然也不能在事后追问他们过去的事,随着他们走进跳舞厅,找了一个小圆桌子坐下。 小南在杨柳歌舞团里,不分日夜,都学的是跳舞的事情,现在看一班伴舞的舞女,仅仅是让男人搂着,钻来钻去,并不像自己学的那一套,很是藐视,就轻轻地向王孙撇了两撇嘴道:“他们这种舞法,还表演给人家看啦。”王孙笑道:“他们并不表演给谁看。”小南道:“那么,他们在这里跳着是干什么呢?最奇怪的,谁也不化妆,就穿了便衣跳。”楚狂听了她完全不了解,便笑道:“这也像唱戏的玩票一样,他们对于跳舞,是玩儿票罢了。今天是他们在这里排演,练习熟了,他们就要化妆大大地跳舞一回。过两天,你可以叫老王带你再来看,那个时候,你就可以相信,人家的跳舞,和咱们是大大地不相同了。”小南道:“那么,我倒要看一个究竟。现在熬到了你们要回家的钟点没有?咱们也该回家了吧?”王孙心里了然,所谓今天的机会,已经等着了,再要继续前进,已经是不可能的。抬起手表一看,已经是十二点多钟。跳舞场里的光阴,竟是如此地容易过去,这也可以回家了。于是付了舞场里的费用,扶着小南走出饭店,一同回家去。 到了杨柳歌舞团的时候,一问开门的门房,说是全团的人出去了,都不曾回来。只有柳小姐和杨叶先生在家里,楚狂听到,就向王孙道:“你看,人家都没有回来,只有我们回来得这样的早。”王孙笑道:“也有十二点钟了,既是回家来了,不能再走了出去了,我们也犯不上打这头一炮。青,你和老楚,一块儿到我屋子里去坐坐吧。可是走路的时候,千万不要放出那样重的声音。”小南嚷起来道:“鬼头鬼脑,你们到底闹什么玩意?”王孙道:“我不是告诉了你,和老杨开玩笑吗?”小南道:“我想不到是这样开玩笑。”楚狂笑道:“你别忙,再过一个钟头,你就完全明白了。”说时,大家也不亮电灯,就摸黑走到王孙屋子里去。远远看到后进屋子的窗户,却是通亮的。小南牵着王孙的衣服,叫起来道:“你亮不亮电灯?你不亮电灯,我可害怕。”她这样一开口,就把后面的人惊动了,只听有人叫道:“是谁回来了?快来开门。再不开门,我就要自杀了。”小南听着,是柳绵绵的声音,提起脚来,就要向后面院子里跑,王孙一把将她拉住,笑喝道:“你别胡来!”小南道:“你没有听见吗?绵绵就要自杀了,你们还不打算把人家放了出来吗?”王孙笑道:“傻子!她今天是最快活的一天,为什么自杀?”小南用手一摔,脱开了王孙,终于走到后面院子里来。因为她来了,王孙、楚狂,也只好跟到后面来。小南首先将走廊下的电灯,亮着了。只见正面三间屋的门一齐关得铁紧,用手扶了扶机纽,哪里推得动?只听柳绵绵在西边自己屋里叫道:“是常青吗?”小南道:“是我呀,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门锁着啦,你一个人吗?”屋子里没有答应,王孙却道:“老杨,你大为得意之下吧?怎么不做声呢?”这就听到杨叶在屋子里笑道:“你们也实在岂有此理,哪有这个样子和人家开玩笑的?”楚狂道:“你是装傻不吃亏。难道事先你就一点也不知道吗?再说,你这么样子大一个人,就会很随便地让人关在屋里吗?”于是屋里人一个咒骂,一个笑着。 原来这位杨先生,在他们歌舞团里,除了担任乐师而外,并且还提任歌舞剧里的配角。 他们有一出歌舞剧叫潘金莲,就说潘氏因婚姻不自由,以一个绝色的青春女子,嫁了那个矮丑的武大。因为性的压迫,起了一种反响,作妇女解放运动,于是在恋爱自由的情况之下,结识了西门庆,这个演潘金莲的便是柳绵绵,演西门庆的是杨叶。他们在台上作戏的时候,把青年人性的需要,描摹得尽善尽美。因此两人在平常的感情也很是不错。只是柳绵绵鉴于杨叶始终不过是个乐师,每月所得的薪水,很是有限。自己预算着这一辈子,在家里必住洋楼,出去必坐汽车,杨叶的收入,只是百十元,要过那稍微舒服些的生活,多吃少做,也许不行,别说坐汽车,住洋楼了。所以在她另一种思想里面,却是不能嫁给杨叶。杨叶曾向她试探过两回口气,都碰了钉子,于是就不敢向她求婚了。他曾把这层意思,和同团的人表示着,好像是不胜遗憾,于是就由楚狂出了一个霸王硬上弓的办法,大家出去,演一出空城计,让杨叶和柳绵绵二人在家。不管他们二人的过程如何,只是给他们一种混赖,说他们已经有了关系了。 这件事已经得了团长的同意,所以大家也就跟在里面起哄。团长也并不是一定要促成这二人的婚姻,只是想把这二人都拉住,不要跑出杨柳歌舞团去,于是一个乐师,为了一个舞女,只好在这里只当乐师。一个舞女嫁了乐师,也就没有别人肯嫁给了。团长意思如此,所以大家就跟着放手去做。等柳绵绵在自己屋子里的时候,将杨叶向屋子里一推,就把门朝外锁着。同时,把屋子的窗户,也在外面用钩子钩住了,让人在里面向外推不开来。他们把卧室的门关上还不算,又把连了卧室的堂屋门,也朝外锁着了。这样一来,杨柳二人,纵然很侥幸地把卧室门打了开来,这堂屋里的门,依然将他们锁着呢。他们把这两重门锁完,大家哈哈一阵狂笑,各自走了。小南走在这封锁室门之前,对这些并不知道。她以为把柳绵绵关在家里,也不过是不让出去而已。至于把一双男女关在卧室里度过了半夜,这却是她猜想不到的。现在明白了,也觉他们这班团员玩笑开得有些过分了,孤男孤女的,把两个人关在这样密的内室里,那是什么意思哩?因而向王孙笑道:“这样子闹,不怕人家难为情吗?把人家放了出来吧。”王孙摇着头道:“谁有这样大的胆,敢把一段良缘拆散了?非等团长回来,我们不敢开门呢。而且,钥匙也不在我们身上。”柳绵绵在里面叫道:“你这些话,都是瞎扯的。你!不过要等了大家回来,好证明把我们关到了什么时候罢了。”王孙笑道:“你既然明白,就在里面等着吧,反正这也不是哪一个人的罪吧?”说着,又哈哈大笑了一阵。里面的人,看了这种情形,料定是不能出来的,那也就算了。小南见里面关着的人,也并不怎么的焦急,她又何必去多什么事?因之只带了微笑,站在一边看热闹而已。 约摸有一个小时,团里的人,一对一对地走回来了,大家都聚拢着在院子里,隔了玻璃窗户,向里面起哄。后来是柳三爷自己回来了,他笑骂道:“我以为你们不过嘴里这样说着罢了,哪里真做得出来呢?我算一算,你们倒是真的关了他们八个小时之久呢。这可胡闹了,把他们放出来吧。”有了这样一句话,好几个人身上有钥匙,同时走上前去开锁,开了门后,里面的人,还不曾跑出来,外面的人,早是一阵风似的,拥了进去。柳绵绵正要出来,因房门口堵了一大堆人,只好向后退了几步,用手反扶了床栏,背靠了床柱站定,瞪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鼓起了她苹果也似的两片腮帮子。杨叶呢,背两手背在身后,微抬了穿西服的两只肩膀,站在屋子角里,不住地微笑。这两个人,都不作声,眼睁睁地看他们这班拥进房来的人,却打算怎么样?这些人既是诚心来开玩笑的,哪里还管当事的生气不生气? 早是几十双眼睛,齐齐地望了二人,劈劈拍拍鼓起掌来。人群中有人喊了起来道:“我们团长也认定了他们在屋子里面,已经工作了八小时,我们现在要问问,这八小时之间,你二位工作了些什么?请发表吧。”柳绵绵红了脸道:“这是哪位先生说的话?我倒要问上一问。”楚狂站在人面前,笑道:“密斯柳,你别生气,大家也别起哄。”说着,扭转身躯,向大家望了一望,笑道:“等我平心静气的,和密斯柳谈谈。”柳绵绵道:“你谈吧,有这样和人开玩笑的吗?”楚汪道:“反正我们大家也不贪图什么,是功是过,将来总可大白于天下。现在呢,我和你有一个要求,就是让我们来问一问老杨,我们把他关了八小时,他认为是一种委屈的事呢?还是一种得意的事呢?你别干涉他,让他直说。他若说是委屈了,自然你也委屈了。倘若他说是得意,你……”柳绵绵噗嗤一声笑了,又板了脸道:“我委屈死了,还得意啦。”楚狂道:“那么,让我来问老杨,是不是委屈?”柳绵绵望了杨叶道:“你敢说不委屈?”杨叶只是笑,不肯说。楚狂道:“密斯柳,你凭什么干涉人家说话?” 柳绵绵道:“我可以干涉他。”楚狂道:“你若是得意,你也有权干涉他,让他说是受委屈吗?”柳绵绵不加考量,哼了一声道:“我能干涉!”楚狂道:“这资格哪天有的呢?”柳绵绵道:“今天就有。”楚狂扭转身躯,向大家笑道:“大家听呀!密斯柳自己宣告,从今天起,有干涉老杨之权呀。”于是大家哄然大笑,鼓起掌来,甚至还有从中叫好的。柳绵绵说错了话,自己也只好笑了。 第十六回 昨事未忘故人羞问病 雌威远播娇女恨污名 第十六回 昨事未忘故人羞问病 雌威远播娇女恨污名这一场玩笑,闹得两个当事人,杨叶和柳绵绵都没有说话。家因他二人不恼了,越是鼓着巴掌叫着好,要他们宣布恋爱的经过。最后还是柳三爷自己跑下来,向大家笑道:“现在已经快两点钟了,大家若是这样的起哄,那巡逻的警察听到了,真是进来干涉,各人回房去睡觉吧。”楚狂笑道:“团长,我们都遵令回房,但不知老杨本身,要不要也回房呢?”柳岸笑道:“那是他自身的问题,你们就用不着管了。”大家哈哈一阵怪笑,蜂拥出门去了。 小南和楚歌同住一间房的,于是互相挽了手臂,搭着肩膀,走回房去。到了房里,小南就问楚歌道:“绵绵和老杨,这就算结了婚吗?”楚歌笑道:“这个我可说不清,反正经过了今天晚上这一场热闹,他们就算是夫妻了吧?”小南道:“这样看起来,人家办喜事,大请客,那都是些废话,只要请几个会起哄的朋友,大家闹上一阵子就得了。”楚歌道:“你和老王,将来就可以照着这个法子办。”小南啐了她一声道:“你不要胡说了。”楚歌笑道:“我胡说吗?我看到老王向你进攻是很猛烈的,也许不久就要……”小南已经脱了衣服钻进被里去了,跳下床来,将楚歌床上一床毯子,连头带脸,将她一齐盖住,然后按住她道:“你还说不说?你再要说,我就把你闷死。”窗户外面,忽然有个人插嘴道:“大家都睡了,你们两个人还在这里闹呢?”二人一听,这是团长的声音,大家也就只好不说什么了。 到了次日早上起来,院子里已经有好些人围着杨叶起哄,原来是要和他讨喜酒喝。这果然是楚歌的话说对了,他们已经算是结了婚了。无论小南的思想,已经有多么新,但是这样的事情,她不得不认为奇怪了。若是王孙对于自己,也照着这样子办,自己倒也无甚问题,就怕家庭通不过。自从自己加入杨柳歌舞团以来,母亲的思想也变了,以为姑娘长得这样漂亮,一定可以靠了姑娘,发上一笔财。总指望把自己大热闹一下子。虽然不能坐着四人大花轿,至少也要文明结婚,坐个花马车,同娘家争一点面子,这个样子结婚,恐怕是母亲不会答应的吧?这件事,总也算是一件新闻,且回去对母亲说一说,看她执着什么态度。年纪轻的人,总是喜欢一阵子新鲜劲儿的,心里既然有了这个念头,一刻也停留不得,立刻就跑回家去。 余氏买了几个梨,一串香蕉,正用手绢裹着。小南笑道:“要吃水果,我自己还不会掏钱去买吗?你用这个破手绢包着,送到我那里去,让人看到,也是怪小气的。”余氏道:“我买给你吃做什么?送了去,好让你扔到地上,扫我的面子吗?我碰过你几回这样的钉子,我再也不要费这番心了。我刚才向洪先生慈善会里打了个电话,打听他的病怎样。据说,病已经好得多了,可是还躺在医院里。你爸爸说,昨天把人家搬到当街去,心里实在不过意,让我买一点水果瞧瞧去。”小南绷了脸子道:“你真是喜欢管那些闲事。他病了怎么着?也不是我们害得他的。好了又怎么着?我们也不想去沾他那一份光。”常居士坐在他那铺上,昂了头道:“你这孩子说这样没良心的话,不怕因果报应吗?”小南顿了顿脚道:“你还说这样的话,我们团里的人,都说我家里又穷又腐败,老子是个吃长斋的居士。你信佛,我不信佛。你若说信佛有好处,不但咱们家穷得这样精光,你怎么还会闹个双眼不明呢。不提这话,倒也罢了,提起来了,我倒想了一件事。我脖子上挂的这个no字,我早就不要了,因为是从小就挂着的,我倒有些舍不得扔了它,你既然老拿报应这些话来吓我,我偏不挂,看会怎么样?”说时,她由衣领里提出那根细绳子,将那个许字提了起来。顺手拿起小桌子上的剪刀,将绳子剪断了。手里拿了那铜质的许字,塞到常居士手里道:“你拿去吧,这还可以换几个大钱,够你上一回茶馆子的哩。”常居士哼着道;“你这孩子,简直过得反了常了。”余氏见女儿气她丈夫,倒在一边发笑,因道:“谁叫你谈起话来,就是你那一套,什么天理良心,什么因果报应。”说着,拉了小南的手,一同走进小房里去笑道:“我瞧你回来,就是一头高兴,有什么事要说的,你说吧。”小南道:“我呕了气,现在不愿说了。”余氏道:“你不说不行。我猜,许是你们团长又给了你钱,你要告诉我,一打岔,惹出了你的脾气,你就不愿说了。”小南道:“你是财迷脑瓜,离了钱不说话。我是说,我们团里出了一档子新闻了。”余氏听说不是为钱,心里就冷淡了许多,便淡笑道:“你们那里有什么好事?不是哪个小白脸子耍上了哪个小姑娘,就是哪个小姑娘看中了哪个小白脸子。”小南道:“你说得是对了,可是你怎么着也猜不到竟有这样的新鲜。”余氏道:“究竟是怎样的新鲜呢?许是哪个小白脸子,把姑娘拐跑了吧?”小南笑道:“若是拐跑,倒又不算奇了。哪一天在报上不瞧见个三段两段的?”于是就把昨天晚上,团里演空城计,把杨柳二人拘禁成婚的一段故事,说了一遍。余氏道:“这就玩得太脱了格了。那位姑娘的娘老子,就不管这件事吗?”小南道:“她的娘老子,全在南边,她的事,全由柳三爷做主办,因为她就是我们团长的干姑娘呀!”余氏板了脸道:“干老子怎么着?也不能把干姑娘白送给旁人呀!”小南道:“这也不算是团长白送,是同事的在里面起哄罢了。”余氏道:“这是什么大事,能够随意让同事的起哄吗?我告诉你,别人这样闹着玩,我管不着,有人要和你这样起哄,那我就把命去拼了他。”小南红了脸道:“你这是什么话?那也至于吗?”余氏道:“为什么不至于?这是女儿终身大事,我是放手不得的。”常居士在外面就插嘴道:“这算你说了一句人话。” 小南听听父母的口音,那都是反对随便结婚的,她就不作声,悄悄地回团去了。常居士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这都是你们妇道人家眼皮子浅,见人家穿好的吃好的,就把姑娘送到火坑里去。我就不愿小南学什么歌舞。你还不知道回头想想吗。”余氏用手绢将水果包好,一面向外走,一面骂道:“老不死的厌物,你偏晓得这些闲事,你坐在床铺上享福倒会吩咐别人去同你忙着。”她的话没有说完,人已是走得远了。常居士摸索着,却跑到大门外来道:“你回来,我还有几句话对你说。”余氏已快出胡同口心,听到他这急促地叫唤声,只得跑了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声道:“大门口有许多洋车夫呢,有什么鬼话,你低一点声音说。”常居士道:“你去瞧病,瞧病的那一套话,你知道说吗?”余氏骂了一声废话,也不说第二句言语,扯开脚也就走了。 洪士毅这个卧病的医院,余氏是很熟的,因为她曾在这地方,养病有一个月之久呢。她到了医院里,向号房里问明了洪士毅住的房间,就向病房走。遇到一个熟看护,向她笑道:“你不是常余氏吗?倒完全恢复健康了。”余氏道:“太好啦,想起你当日照应那番好处,我总惦记着是忘不了。”看护道:“你是来看那洪士毅先生吧?巧了,他也是我管的那号屋子。哟!你手绢包里带着什么?你不懂这里规矩,不许自由带了吃的东西进来吗?放下吧。”余氏道:“这个我知道,不过我总想在那姓洪的面前,把东西亮一亮,这也好说,我们不是空着一双手来的呀。你通融一下子吧。”女看护道:“凭你这两句话,就不是诚心待人,你放下吧。”说着,就在她手上将手绢包接了过来,交给了茶役,然后引余氏到病房里去。这虽是个三等病房,陈列了许多床铺,但是士毅睡在最前面的一张床上,所以一进门来,他就看见了。他将枕头叠得高高地,半抬了身向前面看着。他看到余氏进来,不但是脸上不带高兴的笑容,脸色一变,倒好像是很吃惊的样子。可是余氏既进门来了,决不能无故退了回去,就走到床边,向士毅低声问道:“洪先生,你今天可好些?”士毅笑道:“劳你驾来看我,我好得多了。这不过是一时的小毛病,不会死的,你们太小心了,生怕我死在你们家里,把我抬到当街放着,现在,我还没有死吧?”说着,就淡淡地一笑。 余氏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绯红一阵,向四周看时,见各病床上坐的病人,都禁不住向她透出微笑来。这个时候,自己是辩白好呢,是不辩白好呢?自己倒没了主意了,于是微笑道:“你错了,不是那么着的,等你病好了,我再对你说,你心里就明白了。”士毅道:“得啦,过了身的事,就不必提了。反正像我这样的人,交朋友不交朋友,没有什么关系。”这最后一句话,说得余氏太难堪了。依了她往日的脾气,一定是和士毅大吵一顿。可是他病了,而且还在医院里,怎能够就在这种地方大发脾气哩?她在极端无可发泄的时候,也就向士毅冷笑了一声。表示着她不甘接受的样子。约摸静止了两三分钟,她将周围病床上的人,都看了一番,就点点头笑道:“你好好地养病吧,再见了。”说毕,她就走出病房去了。有几个精神清醒些病人,知道洪士毅受了委屈的那一段事实,又不由得笑出声来。余氏走出了病房门,还听到屋子里面那种笑声呢。她一面走着,一面回转身来,指着房门骂道:“好!姓洪的小子,你这样不识抬举,等着我的吧。”她想起进门来,那一包水果,被女看护交给茶役去了,于是四处去找那茶役,找了前后三四重院子,都不见那茶房,她坐在一块沿石上,就大声骂道:“你们这还是行好的地方啦?见财起意,把我手上拿着的东西都给抢去了。”她这样的大声音,早惊动了医院里许多人,跑来围住了她,问谁人抢了她的东西。 她道:“我带来的一包水果,瞧病人的,女看护不让我拿了进去,不知道交给哪个小子拿走了。”就有人笑答道:“没有人要你的,在号房里放着呢,你去拿吧。”余氏一拍屁股,站了起来道:“那是呀,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拿回去呀?”于是放开大步,一路咚咚地响着,走到大门传达室日,将帘子一掀,把身子钻了进去,看见自己那个手绢包,还放在桌上,一把抓了过来,向助下一夹,转身就跑。茶房追了出来,喝道:“什么东西?抢了手绢包就走。”余氏掉转身来,向门口吐了几阵口沫,骂道:“呸!呸!好不要脸,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我不能拿走吗?”房门被她吐了一脸的口沫,气向上冲,也骂道:“哪里来的这个母夜叉,这样不讲理?”余氏听他说了一声母夜叉,更是气大,对准了门房,向他胸口,一头撞将过来。门房不曾提防,被她撞得仰跌出去四五尺远。余氏自己,也是站立不稳,跌了个狗吃屎,手上的那一包水果,摔出去一丈多远,梨和香蕉,撒开了满地。门口的车夫小贩,早是哈哈大笑,围成一团,余氏恼羞成怒,爬了起来,又直扑门口,打算再去打他。这就早惊动了门口两个岗警,跑了过来,将余氏揪住,喝道:“这医院是病人养病的地方,哪里容得你这老泼妇捣乱,跟我上区子里去吧。”这两个警士,不容分说,将她拖到警署去了。 她到了警署,自然也就软化了,经过了署员盘问一次,拘役了六小时,也就把她放了。 她心里想着自己是个要强的人,被警士抓去关了半天,这是很扫面子的事,只好吃了一顿闷亏,回去并不敢作声。可是这个经手案件的警士,恰好与新闻记者有些联系。到了次日,这道消息传了出来,报纸上的社会新闻大登特登,大题目是没妇大闹医院门,小题目记得清楚,乃歌舞明星常青之母。偏是内容记得有些错误,说她是到医院里去探视洪士毅,洪某是捧常青最力之人。社会新闻里面,唯有明星的事情,是读者最感兴趣的,所以也就传播得很广。杨柳歌舞团的人,对这事有切己的关系,当然,大家都哄传起来。 次日早晨,小南起床之后,梳洗完了,走出房门来,第一便是老妈子见了她,抿嘴微笑,随着听差见了也微笑,女伴见了她微笑。小南先以为自己脸上有了墨迹,或者衣服上有了什么东西,可是仔细一看,都不曾有。自然,她就要去找她最靠得住的王孙干哥哥来问了。她怀着鬼胎,跑到王孙屋子里来,只见王孙板着面孔,正正端端地坐在他自已床上。她笑道:“王,你瞧,这不是怪事吗?今天早上,大家都瞧着我笑。”王孙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着道:“人家还不该笑吗?这笑话可就大了。”常青自从认识王孙以来,并不曾受他这样的藐视,今天拿了笑脸来和王孙说话,王孙竟向人报之以冷笑,这里必有重大的缘故,也就不由脸色立刻向下一沉,靠了门框站定,望了他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王孙将床被上放的几张报纸,拿起来向上一举道:“你们家又闹了笑话了。你们家闹笑话不闹笑话呢,我倒管不着,可是这报上登的话,未免太让我难堪了。”小南道:“你这话说得我好个不明白。我家不过是穷一点,有什么可笑的?你又说闹笑话不闹笑话,你管不着,那么,你怎么又说闹得你很难堪呢。”王孙绷住脸对她望了一会子,才叹了气道:“谁叫你不认得字呢? 让我来拿着报念给你听吧。”于是连大小题目在内,将那段新闻,完全念给小南听了。念完了,冷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我真想不到,你还有个捧客,不让我们知道啦,怪不得你趁着人家不注意,就向家里一溜,原来是到家里会你的爱人去啦。”小南被王孙诬赖她有爱人,她并不生气,唯有诬赖洪士毅就是她的爱人,她却受了真的侮辱,凭她现在这种人才,只有坐汽车,穿华服的人,才可以算是她的捧客。洪士毅穷得那种样子,连一件好看的长衫都没有,如何可以和她做朋友,假如认他做朋友,那么,自己也就是一个没有衣服穿的穷女孩子了。在王孙面前,露出这种穷相来,那可让自己大大地丢面子了。可是这件事已经登报了,不但是载明了自己受洪某人的捧,而且母亲是个泼妇,大闹医院,闹得全北平的人都知道了。这一番羞辱,如何可以洗刷下来呢?想到了这里,不由得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了。 王孙终日里和女孩子在一处厮混,女孩子的脾气,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无论什么事情,大凡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就是把哭来对付着。现在小南又哭起来了,当然就是把话说到她心窝里去了,让她无话可说。于是身子向后一仰,躺在床上,反手扯了枕头过来,在背后枕着,鼻子里就哼了一声道:“人心真是看不透。”小南跳了两脚道:“我已经够委屈的了,你还用这种话来气我吗?你就不仔细去想想,我出台表演以来,台下有个姓洪的人来捧我吗?”王孙转念一想,现在固然有不少人醉心于她,但是论到专捧她的看客,却还是没有,这个姓洪的,也许是她父亲的朋友。新闻记者,就是喜欢装点新闻的,大概又是他们附会成文的新闻了。小南见他坐在床上,只管沉吟着,便道:“你自己说起来是个多聪明的人,你就不把事情握一想吗?你是和我一天到晚的人,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应该知道,你想一想吧,我什么时候,同男人在一块玩过呢?若是并没有和男人在一处玩过,这个捧我的人,从哪里钻了出来呢?这报上不过登着的有人捧我,若是登着我杀人,你也就相信我真的杀人了吗?”王孙道:“当然是不能完全相信报纸上的话,可是他说得这样情况逼真,而且事情还闹到了警察那里去了。难道我能说,这完全是报上造的谣言吗?”小南道:“不错,我父亲是有个姓洪的朋友,我已经告诉过你两三次了。前天,我为了那姓洪的病倒在家里,我怕他死在家里,我还让我家里人,把他搬到当街来呢,你看,他要是我的朋友,我会这样子待他吗?”王孙这倒想起来了,果然是有这样一件事,大概报上登的这段新闻,和小南完全是不相干的。不过自己已经向她表示着生气的态度了,突然地转回,自己也有些无聊,便道:“这姓洪的事情,倒也无所谓,可是你母亲闹医院的事情,决不会假的。你一个明星的母亲,被人加上了泼妇两个字,不是很难堪吗?我和你的关系不同,才说这样的话。要不,我不也是像旁人一样,对你微笑一阵吗?其实我自己,没有什么,我在这里生闷气,也就是为了你让人家取笑着。”小南听到这里,把她本来的脾气,就发泄出来了。掀起一片衣襟揩了一揩脸上的泪痕,再也不和王孙说什么,扭转身来就跑。王孙以为她生着气呢,也就连忙在后面追着,但是她一直跑出大门,就向家里走来。 余氏因为昨日闹医院的事,是要瞒着人的,更是不能让丈夫知道,因之在家里一切都如往常,不露一点形迹。这时,正捧了小南几件小衣,放在盆里,端到阶沿下来洗。小南一脚跨进门,看到了之后,就红着脸道:“放下来,谁要你跟我洗东西?”余氏道:“一大清早跑回来,又发什么鬼风?”小南道:“姓洪的是你什么人?你要到医院里去看他,你把我脸都丢尽了。”常居士喝道:“这孩子说话,越来越不通人性。你妈到医院里看一看人的病,有什么事丢你的面子?医院是女人去不得的地方吗?你现在不过是像戏子一样,当一名舞女,有什么了不得?就是当今的大总统让你来做了,你娘老子上一次医院瞧人去,也不会失了你的官体。”小南大声叫道:“你还睡在鼓里呢?她上医院去瞧人,在医院门口大闹,让巡警逮到局里去了,今天报上登着整大段的新闻,说她是个泼妇,把我的名字也登上了,你说,我还不该急吗?”余氏听说倒不由得心里扑通跳了一下,便道:“是哪个卖报的小子,登老娘的报?回头他走我大门口过,我打死他。”常居士道:“你真是一只蠢猪,又是一条疯狗,登报不登报,和卖报的人有什么关系?新闻是报馆里登的呀。”余氏道:“那我就去找报馆。”常居士道:“你先别说那些废话了,你究竟是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事了?你告诉我,我也好有个准备呀。”余氏听说,早是放下盆了,索性坐在阶沿石上,两手一拍道:“说就说吧,反正我也不会有枪毙的罪。”于是她就把在医院里吵嚷,连说带嚷,手上连拍带比,一个字不留,完全说了出来。说完了,站起来,站到小南的身边,向了她的脸望着道:“老娘揍了人,可没有让人揍,有什么丢你的面子?”小南虽然是身价抬高了,但是看到余氏这种凶样子,很怕她动手就打,于是向后退了两步,哭丧着脸道:“你闹就闹吧,为什么说是我的娘,报上登了出来,惹得同事的都笑我。”余氏道:“他妈的,说的全不是人话,你做了皇娘,我还是国太呢,你不过做了一个跳舞的女孩子,连娘都不认了吗?随便你怎样说,派别你怎样说,你总是我肚子里面出来的,人家笑你娘,你就说,那要什么紧?破破的窑里出好货。谁取笑你,教他当面来和我谈一谈,我把他的嘴都要撕破来。”小南见她母亲瞪了一双大眼睛,说起话来,口里的白沫,四面飞溅,两只手只管向前指指点点的。小南总怕她一伸手就打了过来,只得一步一寸地向后退让着。退到了大门口时,只听身后人道:“别闹了,闹到门口来,更是让人家笑话。” 回头看时,却是王孙靠了对过的墙根站住呢。小南摇着头道:“不用说了,气死我了,报上说的,可不有一大半是真的吗?”余氏追到大门外来,向王孙点了一个头,带着淡笑道:“王先生,你们班子里,都是念书的人,说话不能不讲理,怎么叫我们丫头不认娘呢? 有道是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女儿都讨厌起娘来了,这还了得吗?这丫头一点出息没有,让人家笑不过了,倒跑到家里来议论我的不是。我说你们班子里,谁有那种本事,让他到我家里来谈谈,我不用大耳刮子量他,那才是怪事呢。”王孙笑道:“我们那里不是班子,不过是个艺术团体。”余氏道:“也不管是坛里坛外吧,反正女儿不能不认娘。我还是那句话,女儿做了皇娘,我还是国太呢。”王孙在当学生的时代,自负也是个演说家,见了什么人,也可以说几句。可是现在遇到了这位未来的岳母,絮絮叨叨地说上这样一大篇话来,他就一个字也回答不出,只是向了她发出苦笑来。小南本来要借着王孙的一些力量,和母亲来争斗一番的。现在母亲见了王孙一顿叫喊,却让王孙默然忍受,只是报之以笑容,这不由得让她的锐气,也挫下了一半去。余氏站在门边,一只脚跨在门槛里,一只脚跨在门槛外,却伸了一个食指向王孙指点了道:“我告诉你,你们是先生又怎么了?我可不听那一套。你别瞧我们穷,我们还有三斤骨头,谁要娶我的姑娘,谁就得预备了花花轿子来抬,要想模模糊糊就这样把人骗了去,那可是不能够。”她忽然转了一个话锋,将箭头子对了王孙,这叫王孙真是哭笑不得。她的话原来是十分幼稚可怜,但是她这样正正当当对你说,你怎么能够完全置之不理?只得掉转脸来向小南道:“你瞧瞧,你们老太太,乱放机关枪,流弹竟射到我身上来了。我不过是由这里过,在门口望望,与府上的事有什么相干呢?”他说着说着,把那张白面书生的面孔,可是气得像喝醉了酒一般,也不再待小南答复,就回转身子走了。 小南受了一肚子委屈而来,想多少发泄一点的,不料到家以后,委屈得更厉害。现在见王孙索性也让母亲气走了,还有什么话可说?她顿着脚,指着母亲道:“你,你……你也太难了,我真……”下面一句补充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于是乎,哇的一声,眼泪交流的,大声哭了起来。 第十七回 四壁斋空薄衣难耐冷 一丸月冷怀刃欲寻仇 第十七回 四壁斋空薄衣难耐冷 一丸月冷怀刃欲寻仇余氏那样大吹大擂地说了一顿,自己觉得是很对的。反正你喜欢我的姑娘,你就得敷衍我,我说了什么,你也得受着。不料王孙竟不受她这一套,扭转身来便跑了。这一下子,倒让她脸上抹不下来。加之小南又不问好歹,站在大门口,就哇地一声哭了,这是让她手足无所措。便扯住小南一只手,向屋子里拉了进来,道:“我且问你,我什么事把你弄委屈了? 要你这样大哭大闹。”小南将手向怀里一缩,指着余氏道:“你这种样子胡闹,你不爱惜名誉,我还爱惜名誉呢。从此以后,我们母女脱离关系,谁也不管谁。我说走就走,以后我是永不回来的了。”她扭转身去,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向杨柳歌舞团走去。余氏由后面追了出来,叫道:“小南子,你往哪里去?你就是飞上天去,我也会用烟熏了你下来呢。”小南竟是不听她的叫喊声,一直跑了。 余氏本想一直追到杨柳歌舞团里去的,转念一想,她说不回来,不能真的不回来,就算真的不回来,好在由家到杨柳歌舞团只有这样三步路,自可以随时去找她去。于是眼望了小南走去,也就不追了。当她走回家来的时候,常居士首先问道:“你也太闹了,一个人穷,也要穷得有志气。你的大名,已经在报上都登出来了,这还不算,又要和你女儿大闹。你的鬼风头,出的是越来越大,那非在大门口摆下百日擂台不可了。”余氏道:“要大闹,就大闹到底,反正我不能让那小毛丫头逃出我的手掌心去。若是她都闹赢了我,以后我别做人了。死瞎子,你别多管我的闲事。”她口里说着话,手上碰了屋子里的东西,就是轰轰咚咚的一阵乱响。常居士看她那样子,大有发拚命脾气的意思,这话可就不敢接着向下说了。余氏听了报上登了她的消息,已经是不高兴,加上女儿回来,又数落了她一阵,更是忿恨,一个人尽管在家里滔滔地闹个不绝。常居士被她吵骂不过,又不敢禁止她,只得摸了一根木棍子在手,探探索索地,走了出去了。他心里想着,洪士毅这个人,总是少年老成的汉子,他起初认识我家的女孩子,或者不能说全是好意。但是自从到我家来了以后,说的话,做的事,哪一处不是公正的态度?就是以我们谈话之间,研究佛学而论,我们也不失为一个好朋友,人家到我们家来拜访,病在我们家里,我们不好好地看护人家,却也罢了,反把人家抬到当街去放了。只怪自己太柔懦了,当时却不能把这事拦祝自己的妇人,勉强去看人家的病,还闹了一场大笑话。这事若传到了洪士毅耳朵里去了,岂不是替人病上加病?再说,不管朋友的交情怎样,他是一个客边寒士,穷人应当对穷人表示同情的,他就是不认识我,不是由我家里抬了出去的,我知道了这么一番情形,为和他表示同情起见,也就可以去看看他了。好在那个慈善会附属医院,自己也是很熟识的,就半坐车子半走路地慢慢地挨到医院里去吧。他想到这里,伸手一向口袋里去摸钱时,呵!前天余氏撒落在里面屋子里地上的铜子,自己曾偷偷儿地,摸了一些揣在小衣袋里,不料现在一个都没有了,这一定自己觉睡得熟的时候,让余氏又偷了去了。这样看起来,这个女人,对于她丈夫,简直不肯失落一点便宜。我虽然是有妻有女,其实也就是无妻无女,和洪士毅是个同样的人,我不去看看他,谁还应当去看看他?想到这里,身上就是没有铜子坐人力车,这也不必去管了。凭了一张嘴,和手上一根木棍子,挨命也要挨到那慈善会的医院里去,要这样,才可以知道是用什么心眼儿去对他?在我一个人,总算是对得住自己良心的了。 他如此想着,自己鼓励着那一万分的勇气,沿路逢人就问,到医院是向哪里走?虽然路上人见他是个瞽目,一一的指点了。这样靠人指点着走路,却是非常地耗费时间,常居士是上午十点钟由家里动身的,当他居然摸索到了医院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他问明了这是医院以后,且不进去,就用手上的木棍子,把沿石探索得清楚了,然后蹲下身子,慢慢地坐下去。门口的巡警,看了他这种情形,倒有些奇怪,就问他道:“你这位先生,是来医病的呢,还是来看病人的呢?你来了就坐在这台阶上做什么?”常居士昂了头向他问道:“你这位是医院里的人吗?”巡警道:“我是巡警。”常居士道:“我走的这地方,有些碍事吗?不瞒你说,我很穷,又很孤单,没钱雇车子坐,也没有领着我走,由西南城到东北城,斜着穿城而过,全是问路问了来的,十几里地,走了我半条命啦。你让我先歇息一会儿,再去瞧我的朋友吧。”巡警道:“你的朋友,在这医院里吗?姓什么?”常居士道:“是洪士毅!”巡警道:“是洪士毅?昨天有个大胖娘们来瞧他,可闹出了笑话了。你姓什么?”常居士道:“我是个出家人,没有姓,因为衣服是人家施舍的,所以没有穿和尚衣服。”巡警道:“你辛辛苦苦走了来,算是白跑了。现在已经快三点钟了,到了三点钟,我们这里,是禁止探病的。”常居士听说,就站了起来,将脸朝着巡警,做出诚恳的样子来说:“你不能想法子通融一下吗?”巡警道:“这一个大医院,哪一天没有百儿八十的人来看病?迟到了都要通融一下,我们这钟点,就定得一点效力都没有了。再说,我们一个当门警的,也不敢做这个主。”常居士听了这话,脸上立刻现出踌躇的颜色来,摇摆着头叹了一口气,巡警看了他那为难的样子,因道:“你要进去看病人,就是有人通融了,也是不行的,因为管这件事的人,都下了班,谁来领你去呢?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给你要几个钱来,让你雇车回去吧。”说着,他倒扶了常居士坐下,真的去化了几张毛票来,替他雇好了一辆人力车,把他拉走。常居士随便说了一个地址,坐上车去,却再三地对巡警说。请他传个口信给洪士毅,就说有个吃素的瞎子走了来看他的病,今天不能进来,有机会还要再来呢。巡警因他如此热心待朋友,果然就找了一个确实可靠的院役,把这个消息,口传到病室里去了。 洪士毅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心里在大为感动之下,觉得常家人纵然是不好,也只有她母女两个人,至于这位常先生,却是一个诚实而又柔懦的人,而且还双目不明。对于这种人,只有向他怜惜,哪有和他计较之理?只是他的家里,却不愿去了。一个人穷了,固然是不配做爱人,也不配做友人,甚至还不配做恩人呢。将来我出了医院,约他到小茶馆去谈话吧。 他起了这个念头之后,心里对于常居士,就完全地宽恕了。他的病见好以后,所以精神还不振的原因,就是所受常家的刺激太深。现在常居士历尽艰难,步行来看他的病,这实在让他得了一种莫大的安慰。 经过了两星期之久,洪士毅安然地迁出病院了,他依然回到会馆里去住着。这已经是初秋的天气了,白天的温度,却还罢了,到了晚上,窗户外面寒风呼呼地由墙头吹过,桌上放的那盏玻璃罩煤油灯,也有闪闪下沉之势。淡黄色的灯光,映着四方的墙壁,都现出一种惨淡之色,那人的影子,映到床后的墙上,也好像清淡得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并不像什么人影。床铺板上,除了那一条草席子之外,只有一床绽上四五块补丁的大被单,在草席面上盖了。在被单上,放了两个枕头,倒也是干干净净的。唯其有两个枕头完好,更现出了这床铺的寒保因为看着床铺单薄,身上也就寒冷得只管抖战,有些坐不祝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灰布长夹袄,虽然还有一件半旧的青灰布夹马褂,却是舍不得穿。这原因很为简单,就是自己乃一个办公人员,到了办公的所在,必须套上马褂,那才现得恭正,若是在家里就把这件马褂穿着不脱下来,穿破旧了,办公的时候,就没有可以应用的了。所以无论这屋子里面,是如何的冷,士毅总也不肯把那件马褂穿上。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抖战了一会,心里想着,假使我不认识小南,不至于花费得一点积蓄没有,也不至于把床上的被褥都当光了。到了现在,坐着是衣服不够,冷。睡下去没有被褥,更冷。然而这样的人受苦,还不能得着人家正眼瞧一瞧,我这不是太冤屈了吗?心里不住地计算过去的事,身上也就一阵比一阵地冷了起来,抬头一看,那件半旧的青布马褂,正挂在墙上一个长钉子上。那墙上旧有的裱糊纸张,都成了焦黄之色,零零落落地向下垂着,配上这件马褂,那是更显得破烂。士毅这就想着,一个人穷到这般地步,还顾全什么面子?现在我冷得厉害,穿了这件马褂再说。就是将来马褂破了,也不见得慈善会办公室里不让我进去。如此想着,就把马褂取了下来,立刻穿着上这也许是心理作用,身上暖和了许多了。但在他所感到的暖和,也就是那一会儿,坐在黄昏的灯下,看过了几页书,身上又冷了起来了。这还另外有什么法子?除非是把床上那条被单也披在身上。但是那不过两幅单布拼拢起来的,那会发生什么暖气?听听这会馆里的同人,尚有不曾睡觉的,若是他们有人撞了进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那不成了笑话了吗?这不必去挂心。冷了,心里越怕冷,身上就越会冷的。于是自己警戒起自己,不要去想到冷了,就把平常消遣的几本《水浒传》,放在灯下来看。展开书本,正看到那五月炎天,吴用智劫生辰纲那一段,仿佛自己也在酷毒太阳底下,一座光山岗上走着。可是这种幻想的热,终久是不能维持久远的,慢慢儿的,感到两只腿凉浸浸的,这凉气一直上升,就升到脊梁上来,这就无法了,再没有什么可以兴奋一下子了。身上冷得抖颤着坐不住,且在院子里走走路,取一点暖气吧,于是开了房门,扑上院子里来。 这时,一个七分圆的月亮,高高地挂在半空里,仅仅是月亮身边有几粒亮晶晶的星光,此外便是一碧晴空,什么痕迹也没有。因为如此,所以那月光射在地面上,就更觉得活水一般,在四周泼着。人站在月光里,也就无异游泳在冷水里。月亮虽然是不要钱的东西,忍饥受寒的人,一样的没有资格去赏鉴她。士毅在周身发冷的情形下,抬头看了一看月亮,更觉得这秋夜的可怕,不免怔了一下。因为精神有了几秒钟的安定,立刻便有一种壶水沸腾的声音,传送到耳朵里面来。就立刻让他心里生了一个主意,厨房里有灶火,那总是暖和的。于是就到屋子里去,拿了一把破茶壶,一直就向厨房里跑去。 到了厨房里,看到灶口里伸出来的火焰,十分的可爱,火边一把黑铁水壶,里面沸腾着的水,正噗噗作响的,自壶盖下喷出。于是,赶快地沏上一壶开水,两手捧着,嘴吹了壶嘴,喝下去两口。第一,手捧着这热茶壶,手上就暖和多了。其次,是滚热的开水,由嗓子眼里直烫到肠胃里去,身上就有一阵热汗,向外直冲出来。说也奇怪,全身的肌肉,就不再哆嗦了。身上有了暖气,就不肯离开这厨房了。拖了一条板凳在灯边放着,手上捧了那壶开水,便慢慢地想着。唉!一个穷人,总是一个穷人,不会翻转身来的。想我在二三月里的时候,穷得将热水来充饥,现在又把热水来御寒了。我本来有了办法的,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醉心那个捡煤核的女孩子,以至于又落到地狱里面来。其实呢,这是我自愿的,那不去管了,但是这个捡煤核的小姐,她虽然不感激我一点恩惠,也不应当把我当一个仇人。当我在她家里害病的时候,她家里人就把我抬到街心里来。若是那个时候有汽车由那里过去,岂不把我轧死吗?假使现在真有鼓儿词上那种剑侠剑仙的话,一定会把这种人的脑袋割了来下酒喝。他坐在这厨房里,越想到自己的苦闷,越恼恨常小南的狠毒。不知道坐了多少时候,也不知道想了多少时候,厨房里是漆黑的,四顾不见什么,越是导引得人要去沉思。向外的半扇短窗户,正敞开着,见那屋檐的影子,斜伸在月光地里,似乎是夜深了。 会馆里的同乡,睡觉的更多些了,声音便沉寂下来。可是隔院子里,一种男女嬉笑的声音,却轻软地传来。不久,在细微的笑声过去以后,却接着那时髦的歌舞曲子,毛毛雨的声音,传进耳来了。乃是不要你的金,不要你的银,只要你的心。士毅想起来了,隔院里住着两个有钱的大学生,他们常是把附近的私娟,乘黑夜叫到会馆里来伴宿。这种声音,是那私娼唱的。请问作私娼的人,她为什么来着?能够不要人的金吗?能够不要人的银吗?她唱这支曲子的时候,不知道她心里会起一种什么感想?可是这也不必去怪那私娼,她目的是为了钱,怎样能骗人家的钱,那就怎样去做。只是专门唱这种曲子的歌舞明星,她们是鼓吹纯洁甜蜜的爱情的,她们不要金不要银吗?可是据我看起来,也许要变本加厉。那个常小南,我断定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唉!我该死,当我在西便门外给她洗脸的时候,我为什么要信什么宗教,保持她的贞操?现在她淘混在那卖肉感的一群男女当中,她能保持她的贞操吗?她反正是个淫贱的孩子,算一算我受了她这些委屈,如何抵偿得了。我那回该不那么尊重她才好。那都是后话了,现在无论她怎样的下贱,也是藐视我了。我这口怨气,我怎样出?我真恨!想到了这里,不由得将脚一顿。在他这一顿脚之间,惊动了在砧板上睡的一只懒猫。那猫被这声音惊醒,直跳了起来,碰着砧板上一把菜刀,当的一声响。这刀声触动了士毅的心机,他想着,我不奈你何,难道我还不能杀你吗?你能快乐,我把你宰了,我看你能干什么?你快乐什么?我知道那杨柳歌舞团有道短院墙,我爬了进去,要杀他一个痛快。想到了这里,突然地放下了手上捧着的那把热茶壶,推开厨房门,走到院子里来站着。抬头一看那月亮,冷晶晶的,真是一块缺口冰盘。心里这样想着,这样好的月亮,也许那丫头,正让什么臭男人搂着,在哪里赏月呢?我这就去,他毫不踌躇地,提了那把菜刀在手,悄悄地走上大门口来,见大门还是半掩着的,也不拉动门扇响,侧了身子由门缝里向外走去。到了胡同里一看,果然是月华满地,由南到北,一片白光,看不见一个人影。电灯柱上几盏电灯,被月亮光盖住了,宛像几个光点,士毅满胸口都是热云沸腾,心里可就想着,手上提了这把刀,不要让街上的巡警看到了,于是避去了大街,只管在月亮下的小胡同里走着。 夜是很深了,远远地有那种小贩卖零食的声音,在空中传递了过来,只觉既沉着而又惨厉。士毅听了,心想,这也是在黑暗里奋斗的朋友。其实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凡事只求一个爽快,早了结也是了结,迟了结也是了结,那样苦苦地挣扎着做什么?我受了半年气,今天应该要发泄一下子了。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杀了人,决计不躲,我一直的就向区子里去自首投案,在法庭上我要侃侃而谈。心里七上八落地想着心事,脚底下也是七上八落地走着路。他弯弯曲曲走过了许多路,看看到常居士家附近了,抬头看着月亮,呆了呆,心里叫道:月亮呀月亮,你看我一个人这样做作,一定可以原谅我,我受的委屈,实在太大了。今天你照着我了,明天我关到监狱里面去了,你就照不着我了。岂但是明天?恐怕今晚我杀不到人家,人家反把我杀了,今晚下半夜,你就会照不着我了。他提起脚走来,一路本都是很快的步子,到了现在,一想到这番动作的结果,成败是不可定的,设若是提着菜刀,翻墙过去,让人家拿住了,我是一个穷人,人家不说我是小贼,也要说我是强盗,我又用什么话来分辩?越想越觉得这事情的可怕,步子就慢慢缓了下来,心里计划着,我真这样地往前做,这件事,恐怕有考量的必要吧?越是这样地沉吟着,这脚步却也越发地慢了,自己走来的时候,乃是一鼓作气,除了感到要兴奋地痛快一下之外,别的都不会去计较。这时脚步走缓了,身上那一股勇气,把热气也顺便地要带走了。人在水样的月光中走着,身上也就仿佛让冷水浸泼了一般。士毅猛然地回想到今晚因身上冷不过跑到厨房里去烤火的一幕,这就把态度又激昂起来。我为了常小南,才穷到了这番地步,我为什么不有杀她?纵然把我捉到法庭,我自然有我的一套言词可说。我走对这个地方,我依然还带了刀向家里去,我这个人也就未免太没有勇气了。走,我一定要做到,他想到了这里,把掩藏在马褂底然下的菜刀,拔了出来,在月光底下,向空中举了两举,下面两只脚,也就开起了大步子,噗笃噗笃,向前快走起来。 到杨柳歌舞团的直路,自己还不认得,只好还是到了常家门口,再由那边绕道过去的了。顺步走来,那常居士的临街矮墙,在月亮下排列着。由墙的那个缺口之处,正可以看到院子里是一种什么情形。这时,月亮仿佛是更显明些,只有偏西余氏住的那间屋子,有一线灯光,映着那纸糊的窗户格扇,似乎向外半开着。士毅想着,这个贼婆娘,其可恶不在常小南之下,我不如翻过墙去,闯进窗户去,先一刀就把她砍了。心里既然如此想着,于是侧了身子,顺着墙阴,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了去。走到那墙的尽头,是要转弯的地方了,自己站着想了一想,我去是去定了,等我先凝一凝神,然后向前一跑,不管好歹,就直冲了进去。一面想着,一面将怀里藏的刀,抽出来了,反复着看了两遍,想道:“喝!不用犹豫了,先砍了那贼婆娘,再去砍那小贼丫头,”沉思约摸了有两三分钟之久,锐气就养得十足了。正待要走,可是这古城里保存的古制,那彻夜敲梆子打锣的报更声,却遥遥地送进耳朵里来了。 这更夫的路线或者是经过常家的门首,若是正当自己爬墙的时候,又恰是那更夫巡到面前来时,那可老大不便,不如让他们过去以后,自己再来动手吧。于是走到了杨柳歌舞团的后墙,向那边周围看了一遍,果然,那远远的更梆更锣声,就慢慢地敲到身边来了。也不知是何缘故,这更声越是靠近了身边,心里也就越跳得厉害。直待那更声一直和自己顶头相遇了,看时,乃是两个极衰弱的老头子,走路时,连带着喘气,脚提不到五寸高,就是这样挨挨蹭蹭走了过去。洪士毅想着,他们做事,总是这样掩耳盗铃的。请问,这样两个衰弱的更夫,管得了什么事,假使我真要做强盗,这两个更夫,我准可以打倒。他在这里藐视那两个更夫,那两个更夫,仿佛也有些藐视他,一点也不注意这胡同里有个人,竟自走过去了。 士毅在胡同两头,又徘徊了许久,将杨柳歌舞团的短墙,也看清楚了,待用手扶着墙上的砖眼,要向里爬时,心里这就省悟过来,我错了。这里面房屋很多,我知道常小南睡在哪一间屋子里?我还是先去找那老贼婆,把常小南住的所在问清楚了,再来到这里动手。于是复又翻身转来,直奔常居士家。这回他鼓了二十四分的勇气,决不肯退缩的了。把两只油子高高地卷起,手拿着刀把颠了两颠,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就大开步子,直向常家矮墙缺口的地方走去,在缺口的地方所在,侧着身子,用耳朵对屋子里听着。微微的一种睡呼声,由窗户里送了出来。抬头一看,那轮微圆的月亮,已经斜到屋顶树梢里头去。她好像是在说,这一幕惨剧,我是不忍看的了。士毅不管一切,将身一耸,跳上了墙的缺口。虽然那墙上的碎土,不免纷纷地由上面滚了下来,却幸没有大块砖头的移动,并没有什么声响。于是匍匐了身子,将刀放在墙上,两手紧扒住墙头,身子向下一溜。下得墙来,在地面上站稳了,手提了菜刀,悄悄地走着,直贴到窗户边,用手虚探了一探,却是开的。心里想着,这可不是天凑其便?右手握好了刀,左手按好了窗上的格扇,正待将窗子一推,人就向里面钻了进去。 那墙外边忽然有人喝道;“呔!你好大胆,月亮地里,你就动起手来。你敢动,你动一动,我这里就开枪。” 士毅万不料在这样吃紧的时候,身后会有人叫了起来。回头看时,只见那墙的缺口处,站有两个穿黑服的警察,将墙半掩着身子,各自伸了手,向他比划着。月光下看不清楚他们手上拿了什么,但是随便地推想一下,就可以知道他们手里一定拿着手枪,要朝着自己放的了。心里一时乱跳,人就慌了,站在这里,哪里还移得动?那巡警就喊道:“这里面的人还不醒醒吗?你们院子里出了歹人!”这时,士毅已经醒悟了过来,就答道:“我是什么歹人?这是我朋友家里。”巡警道:“你还要胡说啦?我们老远地就看见了你,你是翻了墙头进来的。有半夜三更翻了墙头来看朋友的吗?”士毅扶了窗户的那只手,未曾敢动,提着菜刀这只手,恰是垂了下来的,将手一松,菜刀落了地上。所幸这里是土地,虽然刀有一下响,却不十分重大。这两个巡警中的一个,已是翻过墙来,一步一步,逼近身边。士毅看,果然他手上拿着手枪,巡警喝道:“你举起两只手来,我要搜搜你身上。”士毅手上,已经没有了刀,这就不用犹豫,将两支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巡警一手拿着手枪,一手掏摸他身上,在月亮下面看得亲切,见他穿长袍马褂,不觉咦了一声道:“这真奇怪了,你还是个斯文人呢?”士毅道:“我说是我朋友家里,你不相信。常老先生,常老先生,你起来开门吧,警察把我当贼了。”只这一声,屋子里便有声音答应出来。 第十八回 终受美人恩解铃堂上 重增同伴情邀酌街头 第十八回 终受美人恩解铃堂上 重增同伴情邀酌街头警察在月光底下捉刺客,这自然是一件很紧张的事情,屋子里头虽不完全明白屋外边究竟为了什么,但是听到警察那样大声喊叫,知道总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听到外面有熟人的喊叫声,常居士究竟是个男子,胆子要大些,就问道:“说话的是洪先生吗?”士毅道:“正是我,你快开门吧。巡警把我当了贼了。”两个巡警听他一问一答,果然是朋友的口吻,这倒有些奇怪了,便道:“你亮着灯打开门来吧。外面有两个巡警啦,不要紧的。”常居士叫道:“小南妈,你起来开开门吧,外面有巡警,不要紧的。”余氏也就早早的惊醒了,只是睡在床上,一动也动不得,便不敢作声。现在将外面说话人的声音,都听清楚了,这才逼出一句话来,问道:“巡警先生,外面有几个人?”巡警答道:“就是一个人,他说是你们家朋友,我看守住啦,不要紧的。”余氏听他如此说着,才摸索着下床,手上捧了那盏灯,抖抖颤颤的,前来开门。她只把屋门一开,伸出脚来,还打算穿出院子去开街门。不料身子刚踅了出来,就看到屋檐阴下,站着几个人影子,不由得吓了一跳,人就向后一缩。士毅早就看见了,心想,长子走到矮檐下,不低头来要低头,见了余氏,如何可以不理会?于是就叫了一声伯母。余氏听得士毅的声音,已经很清楚了,这就在门里问道:“哟!你是洪先生吗?怎么会在我家门口,让巡警逮着了呢?”士毅叹了口气道:“不要提起了。我病好了,出了医院了。我想到你二位老人家,都到医院里去看了我的病,我心里真是过不去。今天晚上,月色很好,我趁着月光,想到这里来,谢谢你二位老人家。不想走到这里,你们关了门了。我就由墙缺口的所在,翻了进来看看你二位睡着没有?不想就惹起巡警的疑心了。”他这样说得有缘有故,余氏不疑心了,就放下了灯,走出院子来,开了街门,将那个巡警也放了进来了。两个巡警押着士毅走进屋来,一看常家,是如此破烂的家庭,常居士又是一个瞎子,这要说士毅这样长袍马褂的先生,是来偷盗的,却有点不相像,也就认为自己错误了,便向士毅道:“不是我们多事,你的行动,实在也有些奇怪,怎样不会引起人家注意哩?好在这里是个贫苦之家,要不然,你纵然和这家主人翁是朋友,我们也不能放你过去。”常居士正站在他那张破烂的床铺前,笑着道:“实在的,我们这种人家,就是夜不闭户,也没有关系。这位洪先生,是我的好朋友,那决没有错,二位先生请便吧,多谢你费心。” 两个巡警看到,实在也无话可说了,于是又说了几句公事话,走了出去。其中有个巡警,在灯光下看到士毅的神色不定,总有一些疑心,于是在走出院子来的时候,复又回到窗户边去看看,究竟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没有?他顺脚走去,皮鞋踏在那把菜刀,几乎滑得他摔了一交,他低头一看,见月光射着地上,银光灿然,用手一擦,却是一把刀,这不由得他不叫了起来,因道:“慢来慢来,这地下一把刀,是哪里来的?”说着,就捡起了刀,送到屋子里面来,向余氏问道:“这一把刀,是你们家里的呢?还是……”一面说着,一面去偷看洪士毅的颜色,早见他站在屋门边,呆呆的不动,脸上却是青一阵红一阵,身上有些抖颤。巡警道:“哈!我看出来了,准是你带来的刀吧?”余氏看到这柄雪亮的刀,两手向怀里缩个不迭,口里哎呀呀的道:“这是那里说起?我们家没有这样的刀呀。了不得,我们家没有这样的刀呀。”巡警一手抓住士毅的手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跟着我走吧。”士毅道:“胡……说,我……我哪里有这样的刀?我不能跟你们走。”常居士听明白了,走向前,牵着巡警的手道:“先生,你不可以乱提人,这是我们家的刀。”巡警道:“是你们家的刀,为什么不放在屋子里,却丢在院子里地上?”常居士道:“这因为……”巡警道:“你说,这因为什么?怎么你们家妇人又说不是你们家的刀呢?”常居士道:“你别着急呀,我自然会说出个原因来。因为我女儿白天买了一把旧刀回来,放在院子里,要找磨刀石来磨,她有事,她先走了,我眼睛看不见,又不能拿进来,所以放在外面。”巡警道:“你女儿呢?”常居士道:“她在对过杨柳歌舞团。”巡警道:“这个时候,能把她找回来吗?”常居士道:“那不能够。”巡警道:“既是不能够,这个人我要带到区里去问问。你叫女儿明天到区里去对质。她若是承认这刀是她买来的,那就没事,如其不然,这件事,我们可要追究的呢。”于是向洪士毅道:“没有话说,你得和我们到区里去一趟。”士毅看这情形,大概是逃脱不了。只得硬了头皮子道:“要我去,我就去一趟。人家事主都承认了,我还有什么事吗?”两个巡警看到这件事情,总有些尴尬,不肯含糊,两个人押着士毅,就向区里面来。区官将他审问了一顿,士毅还是照以前的话,说了一遍,区官对于他这种供词,却不能表示满意,也只说了等次日常家人来作了见证,再行定夺。当晚将士毅押在拘留室里,不曾把他放走。士毅先是有些害怕,后来一想,我一口咬定这把刀不是我的,他们也没有什么反证,可以断定我是拿刀杀人。万一他们就这样断定了,好在我并不曾伤害常家人一根毫毛,总不能判我的死罪,若是判我一个周年半载的徒刑,得在牢里度过残冬,免得发愁挨饿受冻,对我也是一件好事。主意如此定了,倒也心里坦然。 到了次日上午,区官又传他到讯问室去问话。他只走到屋檐门口,早见一个时髦女郎站在屋里。这正是常小南。他一见之后,不由心里扑通跳了两下。明知道小南是自己的仇人,就是没有原因,也许她要栽自己两句。现在他父亲捏造供词,说这刀是她买的,她凭着什么,要撒这样一个谎呢?她并不用说我什么坏话,只说刀不是她买的,别事她也不知道,如此一来,就要我的命了。想到了这里,心里又扑通扑通跳了起来,自己走到问案的桌子旁,那小南竟是回过头来,半鞠着躬,向他笑道:“洪先生,你病大好了吗?”士毅笑道:“大好了。”区官向他两人望了一望道:“你们彼此认识吗?”小南道:“彼此认识的。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区官道:“你相信他不会对你家有什么歹意吗?”那区官高高地临在问案的桌上,两旁站了四名巡士,十只眼睛,齐睁睁地向小南看着。士毅虽然是和她站在一旁的,到了这个时节,心房乱跳,也就少不得向她偷看了一眼。小南笑道:“区官,你看我穿得这样好,不是像个有钱的人吗?”这话对于士毅,不像是有什么好意,士毅一颗心,几乎要由腔子里跳到口里来。小南又接着道:“可是我家里,穷得和要饭的花子差不多呢,这衣服都是歌舞团里代我做的呀。”区官道:“我不问你这些个闲话,我只问你,洪士毅昨晚到你家去,不是想提刀杀人吗?不是想抢劫东西吗?”小南道:“他到我家去的时候,我不在家,我哪里知道?可是说提刀杀人,我相信是不会的,因为我父亲是个念佛的人,这位洪先生也是个念佛的人,他们平常就很说得来,何至于杀我父亲呢?若说到我家里去抢劫,我不是说了吗?我家穷得像要饭的花子一样,他到我家去,打算抢些什么呢?”士毅心里,正自扑扑跳着,心想,她和我虽无深仇大恨,已经是十分讨厌我了。到了这里,哪会说好话?可是现在一听她的言语,不但完全和自己摆脱,而且简单扼要,说得非常之有理,简直不像是一个无知识女孩子说的话,这可有些奇怪了。想到了这里,就不由得只管溜着眼珠,去偷看小南的态度。小南却是只管朝上回话,并不注意着他。区官又问道:“那末,那窗户下一把菜刀,是哪里来的呢?”小南道:“这是我在旧店摊子上买了,拿回家去的。”区官道:“为什么扔在地上?”小南道:“我拿回去,一时高兴,自己想磨,后来又怕脏,扔在阶沿石上,没有管,我就到歌舞团里去了。”区官看她答应得非常简捷,态度又很是自然,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便沉吟了一会子道:“没有你的事,你在那面等着。”小南退下去了,区官又把常居士传上来问话。他所说的,和小南正是一样,不容区官有什么疑心的。区官一想,这反是巡警多事,侵害人民身体自由,只得向洪士毅道:“这样说来,你虽没有犯什么罪,可是你冒夜翻墙爬进人家,也不是正常行为。这种嫌疑举动,警察当然可以干涉你。念在你是慈善机关的人,不和你为难,也不要你取保,你下去具个结,声明以后不再有这样不合的举动,就让你走了。”士毅心里明白,这总算捡着一个大便宜,还有什么话说?于是也就答应遵办,退下堂来了。 这日下午,他安然地回了会馆,自己心里默想着,昨晚上简直发了狂,为什么好好地起了杀人的心事?常老头子为人实在难得,他明知那把刀是我带了去的,他毫不犹豫,一口承认是自己家里的东西,把我开脱出来。这种心肠,在旁人看来,受了佛教的愚弄,是个无用人的思想,然而由我当事的人看着,只觉得他忠厚,只觉得他伟大。不用说,小南那些供词,都是他教着说的。可是小南这个女孩子,又骄又笨,怎么会肯如此听他的话呢?这个里面,大有原因,我必定要去问一问详细。对于常居士这种人,我要把他当个活菩萨看,以后我不能看小了那贫寒的残弃人了。今天是晚了,不能再冒夜去拜访人家了。明天必得到他家里去,向他忏悔一番。他如此想着,坐在那四壁萧然的屋子里,身靠了桌子,一手撑了头,正自发呆想着,却听到院子里有人道:“就是这边,你一直向前走,叫一声,他就出来了。” 士毅伸头由窗纸窟窿里张望了一眼,只见常居士手上拿了一根棍子,向前探索着,正自一步一步向这里走。口里啊哟了,立刻迎出房门来,叫道:“老先生,你怎么来了?快请屋子里坐。”于是伸手挽住了他一只胳膊,向屋子里引了进来,一面用很和缓的声音向他道:“我正在这里想着,明天一早,应该到府上奉看,不想老先生倒先来了。”于是把他挽进屋子来,好好地安顿他在椅子上坐着。找过了他手上的棍子,放到墙边,正要转过身去,泡一壶茶来他喝。他昂着面孔,对了房门,感触到空气流动着,便道:“洪先生,你把房门掩上来。”士毅果然掩上了房门,拿起桌上的茶壶,有一下响,常居士就向他连连摆着手道:“你不要张罗。你一个单身客,住在会馆里,也是怪不方便的。我不为了喝茶,跑到这里来。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士毅知道他虽然一点什么也看不见,然而自己脸上,也不免通红了一阵,答道:“老远地来了,怎样好茶也不喝一口呢?”常居士手摸了桌子,轻轻地拍道:“你坐下来,我和你说话。”说时,脸上还带了笑容。士毅见他那样子,既诚恳,而且又温和,实在不忍拂逆了他的意思,只得搬了一张方凳子过来,和他共隔了一个桌子角坐了。常居士新伸了手过来,按住士毅放在桌子上的手,然后将头向上伸着,低声说:“老先生,过去的事,就算过去了,不但以后一个字别提,连想也不必去想。我就是怕你回得家来,心里头会胡思乱想,所以特意来看看你,安慰你几句。”士毅握住了他的手道:“老先生,你真是修养有素的人……”常居士摇了两摇头道:“话是越说越烦恼的,我告诉你不必提,你就不必提了。你若是只管烦恼,岂不是辜负了我瞎子这一番来意吗?”士毅想了一想道:“好,就照了老先生的话,不去再提了。只是我心里有一件事不解,非问上一问不可。”常居士微笑道:“你是以为小南这丫头说的话可怪吗?”士毅道:“对了,我猜着是老先生告诉她这样说的,但是她怎样就肯说呢?”常居士缩回两只手来,按了自己的膝盖,昂着头叹了一口气道:“我是个瞎子,管她不了,只好由她去了。”这几句话,却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士毅倒有些不解。他又继续着道:“她在那杨柳歌舞团,和一个姓王的,很是要好,看那样子,大概姓王的想讨她。我想,一个姑娘家,老是干这种露大腿的事情,哪里好得了?一年一月地闲下去,不知道会闹到什么地步的?既是有人讨她,让一个男人去管着她也好,所以我也就含糊装了不知道。今天一早,我把她叫了回来,告诉她昨晚的事,要她帮我一个忙。她自然地是说些不懂事的话,我也想开了,因对她说,只要她帮我这一个忙,一切条件,我都可以承受她的。我索性说开了,就是那个姓王的要娶她,我也答应,只要她照着我的话,到区里供出来就是了。她因为我这样地答应她,还跑回歌舞团去,向别人请教了。大概有人给她出了主意,这是一个极好的主意,所以她就照方吃炒肉,把我教她的话全说了。好在区官不会多问些什么,若是把话问多了,也许会露出什么马脚来的。唉!家丑不可外传,洪先生,你就不必多问了。” 士毅听了他一番话,既是惭愧,又是感激,这就握住了常居士的手,深深地摇撼着道:“你老先生待我的这番意思,实在太厚了。作晚生的人,一贫如洗,怎样报答你这番厚恩呢?”常居士道:“笑话!我不是受过你的好处吗?我用什么报答你来着?这一层陈帐,我们都不必去提,这只合了那句文话,各行其心之所安罢了。”洪士毅道:“唉!老先生,我实在是惭愧……”常居士听了,就站起身来,两手按了桌子,向他微笑了道:“什么话你都不用说了,我们都是可怜的人,一切彼此心照吧!我的棍子呢?”洪士毅道:“老先生是摸索着来的,难道我还能让你摸索着回去吗?我去给你雇一辆人力车子来送你去吧。”他口里如此说着,手向口袋里摸时,便是雇人力车子的钱也不曾有。只得和门房停歇的熟车夫商量好,让他先拉了去,回头来取钱。其实他又何尝回头有钱?常居士去后,他将里面的小褂子脱子下来,当了几十枚铜子,把车钱开发了。 这天晚上,他更是愧恨交加,想到昨天晚上那一件事,实在不该做,若是真做出惨案来了,怎样对得住常老先生这种待人忠厚的态度呢?走到院子里,昂头一看天上,那一轮冰盘似的月亮,越发地团圆无缺了。心想到昨天晚上那件事,简直是一场恶梦,天下哪有这样茫无头绪,从容行刺的呢?这算受了一个很大的教训,从今以后,对这件事不必想了。所可恨者,为了这样一着下错了的棋子,倒让那姓王的一个小子捡了一个大便宜,这可见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句话,那是一点也不错。想到这种地方,自己不由得又悔恨起来,只管用脚在地面上顿着。这一晚上自然没有睡得好觉。因为耽误了一天,不曾到慈善会去办公,今天应当特别卖力,早一些去了。 早上起来,对那照例应吃的一套油条烧饼也不曾吃,就起身向慈善会来。当他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墙上有鲜艳夺目的广告,上面印着那绝非中国固有的四方块子图案字,引起人家的注意。那字写着杨柳歌舞团二十四日起,在维新大戏院逐日表演。另一张上面画了几个披发女子,光着手臂,光着大腿,作那跳舞之势,其中一个,便是常小南。那人像下面,有一行小字,乃是我们的小天使。心里这就想着,越是我瞧不起她,她倒越红。现在她做了小天使了,我若说她是个捡煤核的小姑娘有谁肯信?不但不肯信,恐怕还会疑心我糟踏她的名誉呢?由此看起来,什么英雄,什么伟人,什么这样的明星,那样的明星,都是受着人家的抬举,戴上一个假面具,若是有人能说出他的底细来,恐怕都是小煤妞吧。嗐!我洪士毅虽没有多大的本领,但是普通常识是有的,而且能看书,能写字。那些不会看书,不会写字的人,甚至于连自己的姓名都写不出来,他们倒偏偏是中国的大伟人,我们小百姓要受他的统治呢。想到这里,就不由得连连地摇摆着几下头。在这时,仿佛听得身后,唏唏嘘嘘,有点人类呼吸的声音。回答看时,站了有七八个人,都向墙上的广告看着。他心里这会子明白起来了,就是自己望着广告发呆,惹着走路的人,都注意起来了。人家若问起我的所以然来,我用什么话去回答人家呢?于是扭转身来,再也不加回头,径直地就走了。心里想着,这件事真是可笑,我发呆,大街上还有不知所云的人,也跟着我一块儿发呆。假使我要在那里再站十分钟,过路的人,随着那些发呆的人,又呆了下去,可以集上一大群人,这就更有趣了。 他在马路上如此想着,到了慈善会里去办事,依然排解不开,继续地想着。伏在写字桌上写字的时候,停住了笔,回到在当街的那一层情景,却不由得噗哧一笑。坐在对面桌子上一个同事叫韦蔼仁的,今天也是很闲,不住地将眼睛注意着他。等他笑过两回之后,看看屋子里没人,就走过来悄悄地问道:“老洪,今天你什么事这样地得意?老是一个人笑了起来。”士毅笑道:“并没有什么事。”韦蔼仁道:“你自己这还在笑着呢,不能没有事。你若是不说,我就给你嚷嚷起来,闹一个有福同享。”士毅恐怕他真嚷嚷起来,只得直说了。 韦蔼仁道:“是一种什么广告呢?你这样呆看。”士毅道:“是杨柳歌舞团的广告。”韦蔼仁两手一拍,笑道:“我这就明白了,前两天报上登着,说是歌舞明星常青的爱人,病在我们会里附设医院里,她母亲去看他,闹了一个小小风潮,我心里就想着,不见得是你吧?这样看起来,果然是你了,你有这样一个爱人,比做官发财还要荣耀,可喜可贺!”他口里说着,就比着两只袖子,连连地向他作揖。士毅淡淡地一笑道:“什么稀奇?一个煤……”说到这里,他心里忽然一动,何必揭破人家的黑幕呢?停顿住了。韦蔼仁听了这话,哪里肯打住?追着问道:“梅花呢?玫瑰呢?你知道她的究竟,你必须说出来。”士毅道:“你为什么追问这样一件与你无干的事情?”韦蔼仁觉他这句话,问得厉害一点,一手扶了他的书桌沿,一手搔着自己的头发,踌躇了一会子,才走回到他的位子去,笑道:“迟早我得找你打听这一件事。你哪里知道,我是一个歌舞迷呀。”士毅对于他的这种话,倒也没有加以注意,自己照常地办事。 到了下午六点钟,公事办毕,起身向外面走,走出了大门口,忽然自己的衣服,在身后被人牵头,回来一看,乃是韦蔼仁笑嘻嘻站在身后,士毅道:“你是没有忘了那歌舞明星,还要打听一个究竟吗?”蔼仁道:“是你的爱人,我何必那样不懂事,只管去打听?今天我口袋里很有几个钱,我打算请你去吃晚饭,你赏光不赏光?”士毅笑着,倒向他周身打量了一番,笑道:“你端着猪头,还怕找不出庙门来吗?怎么碰上我这里来了?”蔼仁笑道:“我好意请你,你倒拿话来俏皮我?”士毅道:“并不是我俏皮你,我向来没有请过你,怎好叨扰你呢?”蔼仁道:“你没有请过我,我也没有请过你呀。若是因为谁没有请过谁,就谁不受谁的请,这就一辈子吃不上一餐饭了。彼此要互请起来,总有一个开始的,我就来开始吧。”士毅见他的话,说得既委婉又透彻,那是请定了。这样地要请客,决不能没有作用。但是坚决不受,可会得罪他的,便笑道:“我昨天下午,穷得把小褂子都当了,早饭勉强过去,正愁今天的晚饭,不知出在何方?你今晚请我吃饭,可说是雪中送炭。我嘴里那样客气,正怕是这餐饭靠不住,现在你说实了,这真是天上掉下馅饼来,我能放过吗?”说毕,哈哈大笑起来。蔼仁回头看看,笑道:“别嚷,别嚷!离着会里大门口不远,有同事的由后面跟了来,我不能不请。”士毅道:“你既然慷慨起来了,都是同事的,又何妨再请一个呢?”蔼仁笑道:“咱们自己,吃吃喝喝,无关紧要,他们那些人,和我又没有什么交情,何必自请他吃上一顿呢?”说着,见旁边停有人力车子,说明了地点,就请士毅上车。 士毅道:“不讲一讲价钱吗?”蔼仁道:“你不用管,拉到了那里,我打发他们就是了,”士毅向他笑道:“说慷慨你就越发地慷慨了。”于是也就只好依了他的话,坐上车子去。 蔼仁的车子在前停了下来,却是北平一家有名的菜馆门口。这让土毅愕然了,哑了一声,正要说,你是在这里请客吗?可是不让他这句话说出口,韦蔼仁竟是毫不踌躇,昂然直入。走进门,向柜上道:“陈四爷来了吗?”答道:“早来了,正要打电话催请你呢。”韦蔼仁道:“怎么没有看到他的汽车呢?这可怪了。”说着话,回来向士毅点了两下头,一直就顺着楼梯向楼上去,好像他在这里却是很熟。士毅虽觉得这事很有些蹊跷,但是不免打动了他的好奇心,很想看个究竟。走上楼来,是一道长廊,沿着长廊是一排雅座房间,都垂了雪白的门帘子。在许多酒保茶博士忙着来去乱钻的时候,有一个白面少年,在那里徘徊不定。他身穿一件淡灰色哗叽长夹袍,露出下面一双古铜色西服裤脚,和一双尖头的漆光皮鞋。头发梳得光而且滑,越是显得脸皮白净。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岁的样子,两手插在夹袍子下面裤子插袋里。他猛然抬头,看到韦蔼仁,先唉了一声,做个叹息的样子,然后伸了手,连连向他点着头道:“你真是个烂污,把我等苦了。”当他伸出手来的时候,指头上露出一粒晶光闪闪的钻石戒指。韦蔼仁抢上前一步,正待解释着他所问的话。他又不容人家解释,突然地问道:“他来了没有?”蔼仁笑道:“来了,来了,这就是我那同事洪士毅。”说着,用手一指,又向士毅道:“这是陈四爷,就是我们名誉会长的四少爷。”士毅真不解,他何以会约了陈四爷来吃饭?然而认识这种人,总也是幸会,一会子工夫,他的心里,就惊喜交加起来。 第十九回 尴尬行为推恩逢纨袴 豪华声望传刺动蛾眉 第十九回 尴尬行为推恩逢纨袴 豪华声望传刺动蛾眉那韦蔼仁见洪士毅站在陈四爷面前,有些发愣的样子,怕他会发生什么误会,因笑道:“我们四爷,人挺和气。我今天打了一个电话给四爷,给你介绍介绍,四爷很欢喜,叫我邀你来吃饭。”有了这两分钟的犹豫,士毅想起来了,这陈四爷叫陈东海,是有名爱玩的公子哥儿。他必定是听说我认识歌女,所以请我吃饭,预备让我做个皮条客人,给他拉拢拉拢。 这样看起来,这一顿饭,就也算不得什么好意了。可是他是名誉会长的儿子,却也得罪不得,他有一句话,自己那十几块钱一月的饭碗,就会打碎。于是也就勉强笑着向东海半鞠了躬道:“我怎好走来就叨扰四爷呢?”东海将头一摆说:“没关系,都是自己人。”说着,他已走进一个雅座里去,将桌上摆的一个香烟筒子,用手推了一推,向士毅道:“抽烟。 喂!老韦,你别光是蹭吃蹭喝,给我张罗张罗。”蔼仁道:“我这不是奉了四爷的命令来吃饭的吗?这又算是蹭吃蹭喝了。”东海道:“你真是那样肯听我的命令吗?好!你把痰孟子里的水,给我喝三口。”蔼仁听了,更不答话,蹲下身子,两手捧起桌子下一个痰孟子,做个要喝水的样子。东海笑骂道:“别挨骂了,放下吧,你那鬼相!”蔼仁笑道:“我就猜着四爷不会让我喝呢。”放下痰孟子,他就笑着要向士毅敬烟卷。东海皱了眉道:“就这样敬人家的烟?快洗一把手吧!”蔼仁真是肯听话,就笑着走了出去,洗着手进来了。士毅向他笑道:“我不抽烟。”东海道:“那就让他给你倒一杯茶。今天你是客,总得让他招待一下。”蔼仁果然是不推诿,立刻倒了一杯茶,两手捧着,送到士毅面前来。士毅正待一点头,蔼仁却笑道:“你别谢我,这是四爷的命令,你谢谢四爷吧。”士毅端了他倒的茶,怎好去谢东海?也觉他这番恭维,有点过了分量,但是他既然明说了,自己又没有那种胆量,敢去违抗四爷,只得两手捧了茶杯,做个不能鞠躬的样子,向东海笑着。东海笑道:“你别信他,他是胡拍马屁。”说时,那菜馆子里伙计,正半弯了腰,两手捧了菜单子请四爷看呢。他指指点点地,向单子上看着说了两样,然后将手一挥道:“拿去,快点地做来。”士毅在一旁冷眼地看着,觉得这位公子的脾气,很是不容易伺候,蔼仁在他身边转着,好像很得他的欢心,但是依然不断地挨骂。自己固然不会恭维,可是像这样挨骂地生活,也是受不了。这一餐饭吃过了之后,赶快就避开吧。 他正是这样地为难着,东海指着椅子道:“请坐下吧。这是吃便饭,用不着客气。”蔼仁得了这分颜色,也就两手相拦,跟着把士毅拥入了座。一会子酒菜摆上,东海伸着筷子随便在菜盘子里点了两下,作为一种请客的样子,然后就自己随便吃了起来。这就向士毅笑道:“听说你跟杨柳歌舞团的人认识,这是真的吗?”士毅道:“我有个朋友的女儿,在里面当舞女,别人我可不认识。”东海道:“你认识的,就是常青吗?”士毅道:“是的,我也是最近才晓得她叫常青,她在家里的时候,名字叫着小南。”东海道:“两个字怎么写?”士毅道:“大小的小,南北的南。”东海将筷子头蘸了酒滴,在桌上写着笑道:“这名字不大好,何不叫天晓的晓,兰花的兰呢?”蔼仁凑趣道:“要改过来也很容易,四爷可以打一把金锁片送她,在锁片上刻着晓兰两个字,她打算要这把锁片,就不能不承认这个名字。”东海道:“你这个人真是俗得厉害,只晓得金的银的就是好的。”士毅看到蔼仁又碰了钉子,只得笑笑。东海两只手将筷子分拿着,在桌沿上闲敲着笑道:“我们这话说错了,怎好拿人家的未婚妻开玩笑?”士毅笑道:“四爷猜错了。你想,像我们这样的穷书生,能够有那样阔的未婚妻吗?而且连朋友也不是,不过我和她父亲是个谈佛学的熟人罢了。”东海将筷子敲着桌子道:“你和她熟不熟呢?”蔼仁笑道:“打一个电话,可以把她请来吗?”东海将筷子头指着他道:“天下事,有这样开特别快车的吗?你这不是废话?”于是掉转脸来向士毅笑道:“实对你说,我很喜欢摩登格儿,歌舞班子里的人,最合我的条件。 但是我的脾气太急,叫我天天在台底下去捧场,打无线电,再找戏馆子里通消息,这些拖长日子的办法,我不愿干。反正她们不是不出来应酬人的,我也不省钱,该花多少,就干脆花多少,我们把那些手续省了,来个见面就握手。老洪,你瞧行不行?”士毅听着他的话,真把这歌舞团里的姑娘,看得一个大钱不值,未免侮辱女性太甚。但是,听他叫着老洪,人家真是降格相从地来拉朋友了。又不是我去将就他,他来将就我,有什么使不得?笑答道:“她们那般人,对于男女交际,本来也就无所谓。只是我和常青的父亲太要好……”说到这里,把话拖长了,不肯继续下去。蔼仁见他有推诿的意思,大为焦急。两只眼睛,只管向他望着。但是东海自己,倒真能将就,便向士毅道:“这就是你误会了。我不一定和常青交朋友,而且她年纪也太年轻,未必懂得交朋友是怎么回事,她们这里面,有个会跳拉胡舞的,那一身白肉,真好!”说着,又把筷子,在桌沿上敲了两下,表示那击节赞叹之意。蔼仁笑道:“我知道了,是那扭屁股舞,满台扭着屁股走路的那一套叫胡拉舞。”东海道:“你简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蔼仁道:“得啦,我不说了,我吃我的吧。”他说着,果然扶起筷子来,只管在菜碗里夹着吃。东海笑道:“老洪,你没有什么事吗?”士毅道:“我每晚除了到分馆办事而外,其余是一点别的事没有。”东海道:“那好,她们今晚就在维新戏院表演,吃过了饭,咱们一块儿瞧瞧去。”士毅听他所说的话,未免又更进了一步。但要不答应,无奈他是个有势力的人,与自己的饭碗,有密切关系,也不敢作声,只好笑着。不多久的时候,把这一餐饭吃过了,东海已是在身上连连掏出表来看了两回。蔼仁站起来,对衣架上挂的帽子看了一看,表示着一种要走的神气。东海道:“难道你不要瞧歌舞去吗?”蔼仁笑道:“现在已经是蹭吃蹭喝了,再要跟着一路去听大戏,好像良心上有些说不过去。” 东海道:“别害臊了,你还知道良心上说不过去吗?走吧,我们一块儿去。”蔼仁听说,就把士毅的帽子取了下来,交到他手上。士毅跟在东海身后,情不自禁地,慢慢下了楼。一出大门,东海家里的汽车,开在路头上等着呢;事实上,他家的汽车司机不得不如此这般。上了汽车,自然也就到了戏院子里了。 东海毫不犹豫,一直上楼,站在楼梯口收票的茶房,早就笑着向他鞠了躬道:“接着你的电话,就把二号包厢给你留着啦。”他受了人家的一鞠躬,昂着头一直地走入包厢去。这时候,台下乐队所在,刚刚是前奏曲开场,台上的绣幕还没有开呢。东海就在身上掏出一张名片来,交给士毅道:“你到后台去,请你那位女朋友,和她的同伴说一声,就说我陈四爷请她们吃饭,请她们自己订个日子;不赏光呢,没有关系。要不然。请她们问问她们的团长,陈四爷究竟是哪一路人?大概票不了她们吧?快去,我等着你的回信呢。”士毅将名片握住在手上了,倒不住地发愣。心想,这样硬上,岂不会到后台去惹出是非来?但是糊里糊涂已经将名片拿在手上了,若是退了回去,准会惹得这位爷恼羞成怒。管他呢,为了饭碗起见,且去碰碰看。就是碰不上的话,其过也不在我,总不至于妨碍到饭碗上去的。如此想着,就唯唯地答应着,走出包厢来。走到楼梯口上,他忽然灵机一动,便向那先前打招呼的茶房,将名片扬了一下,因道:“这位四爷给了一个难题让我做,要我送这张名片到后台去,你去!”茶房笑道:“拿着陈四爷这张名片,就能值银行里一张支票,你送给人家,哪还有碰钉子的道理呢?你只管去,没事便罢,有了事,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就得了。”士毅听他所说,倒有这样的便宜,也许不会出什么乱子,姑且大着胆子,向后台冒险一回试试看。于是问明了路径,绕着路到了后台门口来。这后台的门口,开在戏馆子的内墙,门外是一个露天的长夹道,一直通到前面卖票的所在。 士毅走到夹道里,不免犹豫起来。心里想着:小南必竟是个无知识的女孩子,我和她感情丧失了,她自己也知道的。在警署里她给我圆谎,乃是有条件的,并不是和我有什么好感。这个时候,我若是拿了名片去找她,她不会知道,我是不得已而如此,一定还要疑心我这人得步进步,她给了我几分颜色,我就癫狂起来了。他心里想着,手上担着陈东海那张名片揣摩了一番,只管出神。走到了后台门旁了,他又退了回来,慢慢地低头沉思,一直走回了原路。这若是推开门进去,走进了办公室,那就是票房了。回头票房里人看到,倒以为我无钱买票,是听蹭戏的呢。本来我这样的衣服褴褛,不像是个听戏的阔人,怎能够不让人家疑心哩?我人穷志不穷,何必装成那畏缩的样子?我尽可以大着胆子,向后台闯了去。陈东海父亲在北平是个有势力的阔人,我到了后门,我就说是陈四爷叫我来的,不必找第二个人,径直地就去拜访他们,看他们用什么言语来打发我?于是他的胆子大了,直了腰杆子,就向后台门口走了去。刚要到那门口的时候,恰是有两个穿西装的人,皮鞋走得嗒嗒有声,由身边过去。他们的胸脯子,都挺得有一寸来高,颈脖子也直了起来。走到身边的时候,就恶狠狠地看了士毅一眼。士毅看那样子,好像是杨柳歌舞团的人,真个是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毛,只看他们那样子,气势雄壮极了,以这样的男子,在后台做那些女子的护身符,慢说我是个穷人,就算我是个有钱人,他们又有个不吃醋的道理吗?本来吗,一个不认识的男子,去请别的女子吃饭,这是什么用意呢?这样前去,无论如何,是碰钉子无疑了。心里如此打算着,脚步又慢慢地缓了下来。自己离后台门还有一丈多远的时候,他的脚步,已经完全停止了。他站住了,五官四肢也静止了,同时那戏院子里震天震地的鼓掌声就传到耳朵里来。心想,我来了时候不少了,给陈四爷办的事还不曾办到,他一定是要见怪的,自己太无用了,有了人为自己撑腰杆,自己连送一张名片的小事还不能干,也未免太无用了。于是又移了两步,靠了那门。这回,算是他的机会到了。 走近门口的时候,门里有个人伸头张望了一眼,同时道:“门外边有个人探头探脑,是找人的吧?”说时,就有个穿蓝布大褂,类似听差的人,走向前来,向士毅打量了一番。问道:“找谁?”士毅见他并不是阔人之流,胆子也就大了一些,于是先拿那名片出来,让他看着。那人恰也不托大,问道:“你是陈四爷的管家吗?”士毅心里想着,难道我脸上带来仆人的招牌,到了哪里,人家都说我是一个听差,这不是一件怪事吗?但是既然脸上带定了听差的招牌了,这也没有法子,只好让人家去叫吧,便微笑着道:“我倒不是听差,不过是他们老太爷手下一个办事的人罢了。”那人听了这话,又在士毅脸上看了一遍,笑道;“这位陈四爷的老太爷,不就是陈总长吗?”士毅道:“对了,他现在在包厢里坐着呢。”那人于是带了笑容道:“是拜会我们团长吗?好,我去对他说,一会儿就让他到包厢里去答拜陈四爷。”士毅一听这话音,将名片送到后台来,乃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便笑道:“劳驾,请你到后台向常青女士说一声,就说有一个姓洪的要见她有两句话说。”那人道:“你认识她吗?”士毅道:“我和她是街坊,这个陈四爷,也要拜访她呢。”那人听了这话,好像得了一件什么新闻消息似的,掉转身躯,就向里面跑去了。这时士毅心里那乱撞的小鹿,算是停止着不动了,可是望了后台的门,还不敢进去,只是背了两手,在夹道里来回地踱着。 不多大一会儿功夫,常青出来了,站在门口,笑着向士毅招了招手,连连点头,不用说,那自然是没有一点儿见拒的意思,表示着很欢迎的了。士毅走了过去,还不曾开口,她就笑道:“你是和那位陈四爷一块儿来的吗?”士毅心想,很奇怪,她一个捡煤核的姑娘,却是也认得陈四爷,便点点头道;“对了,我和陈四爷一块儿来的。我有两句话和你谈一谈。”士毅说这两句话时,嗓子眼里不免震动着,自然是觉得这话过于冒昧了。可是小南对于这事,丝毫不以为奇,可就向他点头道:“请到后台来瞧瞧吧。”她说毕,立刻就转身来,在前引路。士毅这时不但心里不是小鹿撞钟了,而且变得很高兴跟她走着。这后台的地方,人乱哄哄的,有一部分工人拖着布景片子,前冲后撞。有的歌女们,搽着满脸的胭脂粉,穿上极其单薄的衣服,在单薄的衣服上,却各加了一件大衣御凉,三四个人缩着一处,喁喁私语。还有那些穿西服的男子,在女人里面钻来钻去。士毅在后台看那些人,那些人也就不住地来看他,他只好跟在小南后面,低头走进一间屋子里面去。小南也不像以前那样无知识,走进屋门以后,顺手就把房门关了。这是一个未曾用过的化妆室,里面有两副床铺板,中间夹着一张破旧桌子。小南先坐下,指着对面的床铺板道:“有话坐着谈呀。”土毅见她如此,觉得她是更客气了,一切都没有问题,大着胆子就向她笑道:“前天在警区里,多谢你帮我的忙。”小南道:“这不算一回事,难道你还真能拿了刀子到我家去杀人吗?就是我父亲不那样告诉我,我也会那样说的,这个你就不必提了,你不是为陈四爷拿了名片到后台来的吗?他拜访谁?我们的团长,正叫我向你打听着呢。”士毅道:“他也不一定拜访谁?拜访你也可以。”小南听了这话,身子突然向上一起,好像是很惊讶的样子,问道:“什么?他拜访我?我并不认识他呀。”士毅道:“他对于你们这贵团里,四爷本来是谁也不认识,只要他请你们,你们有人出来受请,他就很乐意了。你也知道陈四爷吗?”小南道:“我哪里认识他?也是听到团里人说,他是个有名的公子哥儿。他花了七八万块钱,讨了一个女戏子,后来那女戏子不爱他,他也就不要了。”士毅道:“哦!你是这样的闻名久矣,那末,他要是愿意和你做朋友的话,你也愿意吗?”小南不由得噗哧一声笑了,她道:“哟!我哪有那么大的造化呀?”士毅道:“这是真话,我并不和你开玩笑。他说,他最喜欢摩登女郎,现在社会上最摩登的女郎,就是你们这歌舞团里的人。”小南听了这一番话,脸上就不由得飞起了红晕。但是这红晕不是害臊,乃是一种喜色,眼皮一撩,微笑道:“我们哪里能算最摩登的呀?”士毅道:“这都不用去管它,又不是我这样说你,你和我老客气也没有用。他既是那样佩服你,请你去吃一顿饭,能到不能到呢?”小南笑道:“他为什么单单地请我一个人吃饭呢?”士毅道:“他也不单是请你一个人,不过他最佩服你们团里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会跳胡拉舞的某女士,希望认识了你两个人之后,再托你两个人去转请你们同行的人。”小南道:“这样说,倒是他第一个就是要认识我了。说起来,这倒怪寒蠢的。”说到这里,她就微微地撅了嘴。不过虽是撅了嘴,脸上带的是笑容,并不是怒容。士毅道:“你赏光不赏光呢?请你回答一声,陈四爷还在包厢里等着我的回信呢。”小南听他催促着,将一个指头含在口里,将头扭了两扭,倒不免有些踌躇。士毅道:“你不能答复,就请你们团长出来答复吧。”小南道:“人家好大的面子请我吃饭,我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哇?不过我总得和团长说一声。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一会就给你个回信。”说着,她就走出去了。 这个时候,他们的团长柳岸,正在后台大化妆室里,监督着这一群歌女化妆。他口里斜衔了一支烟卷,抬了腿,坐在门边一张椅子上,斜着眼望了众人。小南跑了来,远远地举着两手,就笑道:“你猜哪个人要见我,为什么事?这不是笑话吗?那个陈四爷,又不认得我,叫他来说,要请我吃饭,还让我代他转请大家。”柳绵绵正打了赤膊,上身只穿了一件似背心的东西,只胸前掩上一小块绸片,拿了带着长柄的粉扑子,在桌上大粉缸里蘸着粉,只管反伸到背后去,在肩膀上乱扑。脸还对了桌子上斜支着的一面镜子,于是将嘴一撇道:“美呀!有阔人请你呀!可是知道人家存的什么心眼吗?”小南听她说了这样尖刻的话,一时倒回答不出来一句,可是柳岸突然地站立起来道:“刚才听差拿了陈东海一张名片进来,又没有说清什么,我以为他是介绍一个人到后台来参观,也就没有理会。既是他要请我们吃饭,这倒是两好就一好的事,我正也有事要找着他呢。那个人和你怎样说?你就答应他,我们一定叨扰。”小南睃了柳绵绵一眼,然后向柳岸撅了撅嘴道:“我不管。”柳岸走向前,拍了她的肩膀笑道:“别撒娇了。你们大家不都是希望到南洋去玩一趟吗?这盘缠到哪里去弄呢?认识了他,那就可以请他帮忙了。那个人在哪里?我们一块儿去见他吧。”说时,携了小南一只手,就一同来见士毅。他虽穿了一身漂亮西服,但是对于士毅,倒很客气,伸着手和他握了一握,笑道:“承陈四爷和先生多捧场,我们很感激。照说,我们应当先请陈四爷才对,倒要他来先请我们。四爷赏饭吃,我们一定到。不过我们敝团人多,不敢全去叨扰,请四爷随便指定几个人就是了,我们这些孩子,都顽皮得很,将来有失仪的地方,四爷可别见怪。”士毅做梦也想不到这件事有如此的容易接洽,连陈东海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话,他都代为说了。这一点没有问题,总算大功告成。于是他和柳岸握了握手,就赶快地回到包厢里去。 陈东海因士毅去了许久,就一连抽了六七根烟卷。台上的歌舞虽然已经开始了,但是他只皱了双眼望着,而且不住地回头看着。韦蔼仁在他身后坐着,看了这种情形,知道他是急着士毅没有回来,便笑道:“洪士毅办这种事,他是不在行的,我去催他一催吧。”东海道:“你别胡捣乱了。他要是碰了钉子的话,早就该回来了,还在那里老看着人家的颜色不成?到了这时候没来,自然他还在接洽。可是,怎么不先来回我一个信呢?”说着,扔了手上大半截烟卷头,又拿了一根烟来抽着。蔼仁不敢作声,也只好学了他的样,不时地回答,向后面张望着。好容易,望得士毅来了。东海第一句就脱口而出地问道:“他们答应了吗?”士毅道:“他们完全答应了。”东海笑着立起来道:“咱们别在这里说话,免得扰乱了别人,到前面食堂里去吧。”说着话,他起身就走。洪、韦两个人,当然是跟在他后面。 到了食堂里,他就向茶房一挥手道:“要三杯咖啡,两碟点心,不用多问,我们要谈话,别打岔。”说着,坐了下来,指着桌子旁两把椅子,让洪、韦坐下,笑向士毅道;“你接洽的成绩,有这个样子好,倒出乎我意料之外。你说一说,他们怎样答复你的。”士毅看了他这番性急的神情,越是不敢拂逆了他的意思,就把接洽的经过,大致实说了。东海笑着将身子和脑袋同摆了两摆,向蔼仁一伸大拇指道:“不是吹,还是我陈四爷行,不用那些花套,给他们来个霸王硬上弓,也就成了。老韦,你的差事来了。”蔼仁道:“四爷就吩咐吧。”东海在身上掏出一元银币,当的一下响,丢在桌子上,笑道:“不能让你白跑,拿这块钱去,买二三十封请帖来,可是都要有点美术意味的,别把乡下人玩的那个红封套也买了来,四爷今天高兴,多的钱赏给你买烟卷吧。你去买,别耽搁,我等着你呢。”蔼仁拿了那块钱在手,除答应是而外,连第二个字都没有,立刻就走了。东海见柜台上放了电话机,走过去打电话。电话通了,他道:“我是陈四爷,明天下午七点钟,给我预备三桌宴席。我今天就打了电话,你得把那个大房间,给我留着,不留住可不行。”放下了电话,他就向茶房造:“你这儿有笔吗?”茶房答应了一声有,就拿了一张纸片,一枝铅笔,送到桌上来。东海拿着铅笔,向桌上一阵乱点,点得扑扑作响,望了茶房道:“你还是没有听到我打电话呢?还是没有脑子呢?你不想想,我请客要写请客帖子,能使铅笔吗?”这茶房无缘无故,碰了他这样一个大钉子,也是说不出来的一种冤枉,但是看到东海这种样子,是个阔公子的神气;不然,手上怎能带那样大的钻石戒指呢?所以虽是碰了一个钉子,却也没有什么废话可说,只得站在一边微笑着。第二个茶房见他未免受窘,就将柜台上一只木盘里的用具,两手托着,送到桌上来。于是,笔墨砚水,完全都有了。东海看了那茶房微笑道:“像你这样子,就不愁没有饭吃了。” 一言未了,韦蔼仁气呼呼地,红着脸,捧了一叠请柬跑了进来,陈东海道:“真快!怎么这一会儿工夫,你就办来?”蔼仁道:“这街口上就有家纸店,我坐了特别快的来回车,所以不多大一会子就到了。”东海笑道:“成!以后替我办事,都这样子让我称心如意,我就可以提拔你了。”他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杨柳歌舞团的节目表来,交给士毅道:“他们这节目上,开着有二三十个演员名字,除了男的而外,凡是女的,不问大小,不问姑娘,或者娘们,一个人给她一封帖子。地点是东美楼,时间是下午准七时。外加团长一张,敷衍敷衍就行了。快写,写完了,赶紧送去。”士毅替他把更困难的事都做了,这样容易的事,还有什么不能做的?于是就伏在桌上,写起请帖来。写完了,将笔一放,东海却笑着向他握了一握手道:“对不住,我先向你道歉!”士毅倒是愕然,为什么他倒向我道歉起来呢? 第二十回 明镜青灯照人愧屋漏 城狐社鼠联伴结金兰 第二十回 明镜青灯照人愧屋漏 城狐社鼠联伴结金兰陈东海似乎看明了他这惊愕的意思,因笑道:“让你写了请帖不算,还要你送一趟。因为明日请客,今日这帖总得送了去,耽误不得。我要是派听差送到他们家里去吧,他们恐怕要到夜深才回去……”士毅抢着道:“反正后台我已经走熟了,我去一趟就是了。”东海将请帖理齐了,一齐交到他手上,笑道:“像你这个样子痛快做事,我就很欢喜。”蔼仁道:“欢喜是欢喜,四爷总也不肯在会长面前提一提,约我们跑小腿的升升。”东海道:“你这家伙,倒会乘机而入。你已经由录事升到二等办事员了,还有什么不满意呢?人家老洪,还是个小录事呢。老洪,你这人很好,做事既勤快又老实,今天晚上,我就给你想法,给你升到办事员,每月薪水,让他们定三十块钱,你看怎么样?”士毅听了这话,不由心房扑通一跳,自从投身到社会服务以来,始终没有拿过一块钱一天的工资,只凭阔少一时欢喜,就一跳跳上来了,可见天下事难是假话,于是福至心灵的,就向他鞠了一个躬,笑道:“多谢四爷了。”说着,他也真不敢多事耽搁,拿着请帖,就向后台走去。这后台方面,已经是来熟了的,毫不踌躇的,推了门,一直就向里面走去。他由外面进去,恰有一个穿漂亮西装的少年,由里面走出来,两个人钉头一碰。他向士毅周身打量了一番,瞪着眼道:“这是后台,你找谁?”士毅有了靠身了,怕他什么?便道:“我是来会常青女士的。”那人自己报名道:“我叫王孙,她是我……我和她最接近的,她并不认识你这样一个人呀!”士毅道:“哦!你是王先生,和她最接近的,这与我有什么相干呢?我是来下请客帖子的,帖子投到了也就完了,至于她肯认识我不肯认识我,我倒不管。”他说着,依然向里面走。王孙因为阻拦他不住,也只好在他后面盯着,一路走到后台来,士毅是来过一回的了,见了后台听差,就向他道:“陈四爷又差我来了,请你们柳团长出来,我还有两句话说。”这话恰是让屋子里的柳岸听到了,立刻抢了出来,随后就跟来一大群歌女。士毅向他笑道:“陈四爷说请柳先生明天带着各位小姐,到东美楼来吃晚饭。”说着,把一大叠请帖,递到柳岸手上。 那些歌女,有眼快手快的,大家就出来,口里叫道:“这是我的,那是她的,”大家就在柳岸手上乱抢。抢得太乱了,其中就不免撕破了两张,有人撅了嘴道:“这也不知道是撕了谁的了?知道哪些人他请了,哪些人他没请呢?”士毅道:“凡是贵团的女艺术家,陈四爷都请了。到了明天下午七时,请大家都去吧。” 常青在人群里挤了出来问道:“洪先生,你明天去招待吗?”王孙也不等她第二句,将她拉着向一边跑,口里还不住地叫道:“来来,我有几句话和你说。”小南虽是挣扎着,王孙却是不肯轻易放松,只管向化妆室里拉了去。士毅在一面看到,心里这就想着,这一碗醋,未免吃得太厉害了?我现在穷得穿灰布夹袄,她这种摩登女子,还会和我谈恋爱不成? 这也未免太神经过敏了?他心里如此想着,两只眼睛,对于王孙去的后影,就不免凝视了一番。柳三爷必竟是在社会上混油滑了的人,知道拉拢陈四爷的重要,得罪了陈四爷的心腹,那不是办法,况且王孙走去,那形迹也太显然了,怎好让人家下台?于是走上前,抢着和士毅握住了手,连连摇撼了几下,笑道:“一次两次地烦动你老哥,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改一天我来专请一次吧。请你回包厢和陈四爷说一声,一会儿我就过来奉看。”他口里如此谦逊着,脚步却是慢慢地向外移,引着士毅不得不跟着他走,也就不知不觉地走出后台了。及至回到包厢里以后,果然东海带着笑容在那里看戏。他回转头,向士毅微点着头,笑道:“你的事情办得好,成绩昭著。”士毅笑道:“四爷怎么知道有成绩呢?”东海笑道:“怎么没有成绩?这些小姑娘家,早得着信了,一出台,就对着我这个包厢飞眼。”士毅没有作声,只笑了一笑。不多大一会儿,柳三爷手上拿着帽子,走进包厢里来了。他见了陈东海,就是一鞠躬,东海和他握着手道:“我早认识你,好几次看过你在台上梵呵铃独奏。”柳岸笑道:“见笑得很!”东海笑道:“我非常之羡慕你的生活。你春夏秋冬,过得都是爱情生活呀。”柳岸笑道:“谈不到,不过和一班孩子们天天接近罢了。”东海道:“明天请你吃饭,你可要赏光。”柳岸笑道:“一定来的,我还要指挥他们,不能多奉陪,明天再谈吧。”于是和东海握手而别。如此一来,东海和这歌舞团的团长,发生了直接的关系了。心里一得意,脸上就不住地发生着笑容。蔼仁也借了这个机会,只管在一旁凑趣,总是说士毅会办事。 一直把歌舞看完了,东海笑向士毅道:“老洪,你说实话,你和常青有什么关系?”士毅道:“四爷不要多心,我和她实在没有一点关系,不过和她的父亲是朋友罢了。”东海道:“她家里是一种什么情形呢?”士毅道:“瞎!那就不用提了,简直穷得没有言语可以形容。她父亲是吃斋念佛的居士,她母亲的脑筋,也顽固得跟块石头一样,假使不为穷所迫,他们肯让他的女儿来做这样摩登的事业吗?”东海道:“那么,她家里人很爱钱,要钱就好办。”说到这里,就不由得笑了起来了。因向士毅道:“今天我对于全班的姑娘,都注了意了。考察的结果,只有两个人合我的意思。一个是跳胡拉舞的楚歌,一个就是常青,其余的那些人,不是脸子长得不够分数,就是身上的肌肉不够分数,这两个人要是都行,我不怕花钱。”说时,伸手一拍自己的腰。士毅和蔼仁还有什么可说的?也无非跟着他身后笑笑而已。他把话说完了,笑道:“糟糕!你瞧,我们这三块料,不是傻劲大发吗?全戏馆子里人都走光了,就是我们三个人在包厢里坐着聊天,你看这不是笑话吗?”说着,向外面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士毅还在身边,就道:“我本当用车子送你回去的,但是我还有点事,我给钱,你们自己去雇车子吧。”他说着,在身上掏了一下,然后分别地向士毅、蔼仁手上塞了过来。他也不等人家说什么,已经是走远了。士毅觉得手上果然是塞住了一件什么东西。低头看时,乃是一张五元钞票,因为蔼仁不曾有什么表示,自己也就只好是不说,出得戏馆子门以后,由郁塞的所在,走到空阔的地方来,空气流通,便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听戏的人,这时自然走了一个干净,就是馆子门前那些灿烂繁多的电灯,也多数熄灭了,灯光影里,只见到三个一群、两个一双的歌女乐师,笑着走了。 士毅闪在暗地里看了一阵,蔼仁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天上初残的月亮,这时也是把清白的月华,送到大街上来铺着。士毅为了踏月,丢了大街,只是走小胡同,心里这可也就想着,人事太变幻无定了,前两天我乘着月色,我要提刀去杀小南,今天月色来见得和那天有什么分别,可是我呢?原要杀那个人,我却拉人来捧她了,我虽然不必再记仇了,然而我这人,也未免太没有志气!照着陈东海那种行为,当然是侮辱女人,叫我去给他勾引歌舞团里人,这是三姑六婆干的事,我一个堂堂男子,为什么这样下流?再说,常居士待我,那一番犯而不较的态度,真可以说是菩萨心肠,便是老子待儿子,也未必能办到这种样子,可是我倒要助纣为虐,帮了陈东海去勾引他的女儿,我这人未免太对不起人家了!再就着陈东海说吧,他请我吃饭,他叫我听戏,给我钱用,他一不是爱惜人才,二也不是可怜我落魄,无非要鼓励我替他拉皮条。拉皮条这件事,稍微有一点骨格的人,也不愿干的,我所以穷得无可奈何,满街走着想去捡皮夹,还不肯去偷人家一文,抢人家一文,为着什么?不就为着要争一点志气吗?可是到了如今,就去给人家拉皮条来维持饭碗了,这拉皮条的行为,和作强盗作贼,好得了多少呢?作穷人的人,应当要忍耐,应当要奋斗。但是,忍耐不是堕落,奋斗不是不择手段。我现在为了十几块钱的饭碗,就是在这公子哥儿的后面,去做一个最下等的皮条客人,那太不值得了,最后,就是常老头子待我,十分仁厚,他对我差不多是以德报怨。我呢,可是以怨报德。照说,他的女儿如果堕落了,我应当在一旁补救,那才是正理。现在,我倒帮了别人,引他的女儿去走上堕落之路,这是一个有志气的人,所应当做的事情吗? 他在冷静的街巷里走着,更引起了他那冷静头脑的思索,越想是自己走错了道路,非纠正过来不可!一路计算着到了会馆门口,老远地看到胡同口上,有两个人影子在那里晃荡着,突然间有个苍老的妇人声音道:“你自己也有个姐儿妹儿的,为了几个小钱,就干……”一个男子的声音,又截住了道:“别嚷别嚷!”以后唧唧哝哝,就听不清楚了。士毅走进了会馆门,随后有人跟了进来,走进门房去了,接着道:“平安这孩子,实在不听话,金铃是个好孩子,他爹粮糊涂,让她干这个。错了一回两回的,收心还收得转来。若是只管拉人下水,就把这姑娘毁了。我们得几个小钱是小,毁了人家终身是大。做长班的虽是下流,伺候人就是了,一定得把抽头卖大烟带马拉皮条全干上吗?”士毅站在院子里,把这话听了一个够。这是长班母亲说的话。这个老妇人,平常也是见钱眼开的,不料她对于儿子拉皮条的这件事却如此反对!我书读得比她多,我的心胸比她开展,我还研究佛学,人生观也比她透彻,然而我不如她,我竟是干了拉皮条这种生活了。这件事若让这老妇人知道了,她是个嘴快的人,或者教训我一顿起来,那未免是笑话了。自己悄悄地走回房去,将灯点着,想起刚才在戏馆子里那一番情形,犹如幻梦一般在眼前回旋着。再想到陈东海那一种骄傲狂放的样子,就该上前打他两个耳刮子,然而我竟在他面前唯唯喏喏,一切都听了他的指挥,若是有人在旁边看到我那种行为,不会冷笑吗?桌子上摆着一盏灯,桌下堆了一叠破书,书上压着一面应用的方镜子。将身子伸起了一点,便看到镜子里面,一个五官端正,面带忠厚的影子。于是拿起镜子来,索性仔细地看了看,那平正而浓厚的眉毛,微垂的眼皮,两个微圆的脸腮,广阔的额头……是呀,这是个忠厚之相。所以许多老年人都说我少年老成。然而我自处得怎么样?我是最无心的一个少年罢了。想到这里,放下了镜子,将手在桌上一拍!心里想着:“这面镜子,给予了我一个自新之路,从明天起,我做好人,躲开陈东海,躲开韦蔼仁。要躲开韦蔼仁比较的难,除了在同一个机关里供职以外,而且同在一个屋子里做事。想了一想,有了,那屋子是办事员的所在,并不是录事的所在。我明天到了慈善会里去,见那总干事曹老先生,就说办事有些不便,请他把我调到录事室里去,那位曹老先生,脑筋非常顽固,位分阶级这些念头,根本不能打破,我说是依然住到录事们一块儿去,他自然赞成。我决计离开他们。不但是自明日起,自今晚起,我就改过自新了。那陈东海不是给了五块钱吗?这五块钱乃是不义之财,我决计不要,明日全数捐到红十字会去,要做好人,就做干干净净的。设若这种举动把陈东海得罪了,至多也不过打破十块钱一个月的饭碗,又要什么紧?充其量也不过让我像以前固守在会馆里一样,那般挨饿,这又值得了什么?”他越想就胆子越大了,决计离开那些恶人。因为主意打定了,心里坦然,虽然还是像往日一样,屋子里行李萧条,但是紧缩着身体,在床铺上可睡得很是安定。 到了次早起来,漱洗已毕,摸摸那五元钞票,还在身上,在厨房里喝了一碗热开水,就大开步子到慈善会里来。今天大概是因为决心要做善人了,精神抖擞,步子也走得很大。不久的工夫,就到了慈善会里。这位曹总干事在民国初元的时候,也制了一辆马车。后来马车落伍了,没有人过问,然而觉得坐这个比坐人力车人道,也舒服。时间是无所谓的,不用去经济了,所以就墨守旧章,到现在依然坐着一辆绿漆的四轮马车。这一辆马车,也就无异是曹总干事的标志,有了这辆马车在门口,也就是表示着曹总干事在里面办公了。士毅很爽直地向总干事屋子走了来。一走进门,取下帽子,一个头还不曾点了一下去,曹先生已经站了起来,向他抱着拳头,微拱着手笑道:“恭喜恭喜,这可以说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了。”士毅突然听了这话,一时倒摸不着头脑,望了他只管发愣。曹先生道:“你望着我为了什么事? 不就是为了你已经升了职务,前来和我接洽的吗?”士毅摇了头道:“不,我不知道这样一件事。”曹先生道:“我说呢,你怎么会把消息知道得这样子快?今天早上,我得了一个电话,说着你办事很好,将你升为办事员,每月支三十块钱的薪水。我们这里,本来无须乎加人的,为了添你进来,会长还特意想了个法子,把这里老办事员调走一位,才空出了这一名额,让你来填上,你倒是做了一件什么有功劳的事情,引得会长这样注意,把你特别提拔起来了。”士毅心里明白,这并不是陈会长对我有什么好感,不过是陈四爷从中帮了一两句话的忙。至于有什么大功劳,这个问题那就不能研究了。想到这里,不由得红起脸来,低着声音道:“什么功劳也没有呀?”曹先生笑道:“这个暂且可以不必去研究了,本来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十分诚实,很可以提携提携,只是会里的这种职务,完全已安排停当了,并不能再加一个人进去,既是会长肯这样地为你设法,那就正合我的意思。你好好地去办事吧,不要辜负了会长栽培你这一番美意。你写字的地方,本来就是办事员的位子,你依然就在那里办事得了。”士毅预备了一大篇应当换掉的大道理,到了这时,不知是何缘故,已完全消磨干净。只有站在人家面前,唯唯称是的分儿。那老先生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吩咐他回到自己屋子办事,士毅也就无法说什么,悄然地走回原来的办公室了。蔼仁一见,站起来两手拱一揖道:“恭喜恭喜,你得的消息,比我还快呢,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土毅明知他是由陈东海那里得到的消息,人家好意周旋,决没有置之不理会之理。于是也就笑嘻嘻地,拱手相还,道是多蒙帮忙。 不一会儿,许多同事来了,都来给士毅道喜。在办事员与干事之流,无非见了面之后,作一个揖,说几句客气话而已。然而,那些录事先生来了,情形可就不同,大家都睁着眼睛在士毅周身注意着,好像在那里思想,他究竟是什么缘故,就一下子跳了上去呢?我们当录事的,尽管干了三四年,还不曾爬上去一步呢。所以他们见了面之后,口里说着恭喜,有一连道下去十几句的,那也就是心中在估计着,口里便不知不觉说着许多了。到了这时,才感觉到这办事员来得之难,自然也跟着喜欢起来。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有几个同事在说笑着,士毅今天升职了,必须要请大家饱餐一顿。士毅却情不过,也只好带了他们到一家小馆子里去吃喝着,原来放在他身上所要捐给红十字会里的五元钞票,这时也就不知不觉地散拆着一部分转到酒馆掌柜的手上去了。直混到晚,土毅回了家,恰是半空里刮起两阵西北风呜呜作响。士毅心里一想,今晚天气之凉,恐怕还要增加,一只光床,如何受得了?身上有的是钱,暂赁两床被来睡吧。到了明天,估计估计当的棉被,本息共有多少?设若身上所有的钱,够做这件事用的,就不必再去犹豫。从此以后,我不是每月有三十元的收入吗?像我这样清寒生活,每天哪里用得了一块钱?我稍微可以放手享受一点了,以前我是自寻苦恼要去追逐那个捡煤核的姑娘,现在我自己挣钱自己用,那是足有富余的了。心里这样一痛快,昨天所要挣立的那一种硬气,就不知道消失到什么所在去了。当时掏出钱来,吩咐长班去赁两床被。长班望着他,不由得笑起来道:“洪先生,不是我底下人多嘴,你一个月也挣个十块钱,比赋闲的时候,总要好些,怎么还闹得床上一铺一盖都没有了呢?”士毅笑道:“那是过去荒唐,闹成了这般光景,从今以后就好了,我有钱了。”说到这里,将头微微摆了两摆。因道:“你应当恭喜我,我今天升了职务了。我现在是办事员了,每月的薪水三十元呢。”长班道:“真的?那可该恭喜,你一个光人,有了这么些个钱,也就可以不至于再闹饥荒了。会馆里多住几位有差事先生,也是我们长班的福气,多少也可以沾些光呢。”说着,他一路打着哈哈出去。会馆里寄寓的人,有听到长班说话的,知道洪士毅升了职务的,也都走到他屋子里和他来谈话,探问究竟。士毅觉得这是有面子的,除了承认这是事实而外,并且说自己觉得办事也并非怎样努力,不过总是谨谨慎慎,有事就办,所以会长就很赞成了。 这一晚买了几个铜子的茶叶,泡了一壶茶,和大家谈着。到了床上,又有被盖着,这种舒服,那也就不可以言喻了。再过一日,自然是照旧到慈善会去做办事员的工作,绝对没有离开韦蔼仁的意思了。当身边没有人的时候,蔼仁就悄悄向他笑道:“喂!老洪,陈四爷帮你这样一个大忙,你也不去谢谢人家吗?”士毅红了脸道:“我怎么去谢他呢?我也不便就胡乱走到人家公馆里去呀。”蔼仁道:“难道信也不会写一封吗?”士毅道:“这个倒行。”蔼仁道:“你写好了,别由邮政局里寄,我给你送去就是了。”士毅道:“那怎样敢当?”蔼仁道:“这话不是那样讲。咱们都是饭勺上苍蝇,混吃而已,咱们是鱼帮水,水帮鱼,互相利用。”士毅见他把话都完全说明了,这也就用不着再为客气,便笑着写了一封信交给了他。 到了次日,蔼仁在办公室里和他相会。便笑着向他拱拱手道:“老洪,我有一件事要求你,不知道你肯答应不肯答应?”士毅倒莫名其妙,他有什么要紧的事相求,便笑道:“你说吧,到底有什么事求我呢?你不是说了吗?鱼帮水,水帮鱼。这还有什么问题呢?而且我的能力薄弱……”蔼仁不等他说完,连连摇着手道:“全不是那回事。我还是贯彻一句话,鱼帮水,水帮鱼,我们既然同是给四爷跑跑腿的,更要团结起来才对,我的意思,很想高攀一点,和你拜个把子,不知道你的意思怎么样?”士毅不但不愿和这种人拜把子,就是愿意的话,他所说的这种拜把子的命意,也就十分可耻。就红了脸道:“你这人说话,也不太谨慎,在这办公的所在,怎么就说起跑腿的话来?”蔼仁笑道:“这要什么紧?老实说,在这里办事的人,谁不是抱了陈家的大腿呀?”说到这里,向身后看了一看,低声道:“虽然是曹老先生在这里办事,完全是尽义务的,他也是为了要在别的所在找一份权利,把这份义务缝补起来的。我这话你爱信不信。”士毅不便怎样地驳他,只好含笑点了几点头。蔼仁笑道:“咱们不说这个了,还是说换帖这件事吧。我自己也是很明白,有一点儿攀交不上……”他慢慢地向下说着,脸上也就慢慢地庄重起来。士毅看他有些生气的神气了,连忙就阻拦了道:“你要这样说,不是见外了吗,我有今日,都是你老哥的携带,怎样反说对我攀不上的话来呢?”蔼仁笑道:“不是我说了一句揭了底的话,人家说狐群狗党这四个字,这是大有用意的。我们这里的人……”说到这里,将声音低下了几格,接着道:“谁又不是这一番情形呢?大家偷偷摸摸,都有个联络,我们何必就孤单起来呢。”士毅笑道:“你越说越不对,怎样自己骂起自己来了呢?”蔼仁道:“我敢大胆说一句,生活在这样污浊社会里的人,也没有多少人能例外。”他说到这里时,究竟不免声音高了一点,这就把隔壁屋子里一位同事邱海山惊动了。他是个近视眼,一副其大如铜钱的眼镜,紧紧地被钢丝软脚挂在耳朵上,两个高撑的颧骨,和下巴上一片麻黑的兜腮胡须的短桩子,这都可以形容他另成了一种人。加上穿一件染遍了油迹脏痕的灰夹袍,外套青中泛白,两袖油腻得成为膏药板的马褂。一见之后,就让人先有几分不快。 这位邱先生,短于视却不短于听,他在隔壁屋子里,早听到洪韦二人有拜把子的话,于是抢进这边来向二人坐的空间里,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将两只袖子,略微在鼻子上碰了两下,显出那很诚恳的样子来道:“洪先生的少年老成,韦先生的人情练达,我都是二十四分佩服的。二位要结金兰之契,彼此互助,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小弟忝在同事,也想高攀加入,未知可否?从来结义弟兄,都以桃园三义士为标准,加上小弟,共是三人,岂不大妙?”士毅对于蔼仁这种要求,还不曾有话可以推托,偏是这位先生又来毛遂自荐,这却叫他更没有办法。心想,和这种人要结拜弟兄,那真是城孤社鼠了,不过他是一个一等办事员,每月能拿五十块钱的薪水,和曹总干事非常地接近,勉强可以说是一个红人,似乎也不宜得罪他,所以也就不作声。可是这位韦先生,立刻表示出很欢喜的样子,迎上前来道:“这就好极了,邱先生贵庚呢?大概不许以小弟相称吧。”邱海山道:“痴长三十六岁了,我倒是老大哥。”说毕哈哈大笑。这样一来,换帖的成分,三人中倒有两个人赞成,自居多数。士毅为势所迫,也就无话可说了。 第二十一回 终效驰驱无言怜瞽叟 同遭冷落失恋笑王孙 第二十一回 终效驰驱无言怜瞽叟 同遭冷落失恋笑王孙过了三五天之后,邱海山洪士毅韦蔼仁三个人已经成了结义兄弟。自然是邱海山居长,士毅却居次,蔼仁不叫他洪兄或士毅了,口口声声都是二哥。这样地加倍亲热起来,士毅以为也无非是彼此拉拢,好向陈家进身的意思。论到自己的能耐,自然是不能和一兄一弟打比。而且自那天和陈东海见面之后,也就不曾再见东海的影子,他也没有叫蔼仁带什么口信来,也许他不想杨柳歌舞团的姑娘了,自己这倒落得干净。如此想着,这个办事员,也就可以坦然地坐下去了。又过了一个星期,便是会里发薪水的时候,自己预算着,不过做了半个多月的办事员,也就拿半个月的薪水罢了。可是那发钱的会计先生,交给他钱的时候,说是陈会长那边交了条子下来,从一号算起的,还笑道:“老洪,这样的事,我们这儿还少有呢。你好好地干吧,将来你还有大发迹的希望呢。”士毅也觉得陈四爷为人虽十分荒唐,对我倒这样细心,人生在世,无非是人心换人心,倒不可将人家的意思太埋没了。他如此计划着的日子,恰是陈四爷找他的时候了。下班的时候,蔼仁轻轻地拉扯着他的衣襟道:“你先别回去,我们同到会长家里去一趟。”士毅道:“我自从升了职务以后,本来也就想着到会长家里去面谢的。”蔼仁摇着手道:“你见不得会长,一见会长,他要问你如何认识他四爷的,万一露了马脚,那还了得!不瞒你说,我在陈宅跑了两年,差不多是天天来,可没有几回见着会长呢。”士毅道:“哦!原来你是天天上这儿来的,怎么不早一点带了我来呢?” 蔼仁笑道:“你忙什么?到了那程度,自然会带了你来。现在这不就带了你来了吗?”士毅也不便怎样地追问他,只好跟了他来。 到了陈家,蔼仁见了男女佣仆,含笑点了头,拐弯抹角,进了几层院落。一带红漆游廊的上房里面,早听到陈东海的声音叫着道:“进来吧,我算着你们也就该来了。”于是蔼仁在前引路,将他引到屋子里来,只见东海穿了一件白底带红条的绒睡衣,踏了一双拖鞋,站在那一架无线电收音机旁边,地板上一只篮子里面装了钉锤夹钳之类。他额头上,兀自汗涔涔的,看那样子,大概是自己在动手,修理无线电机呢。他一见士毅,就笑道:“这半个月以来,我仔细考察了一下,楚歌那孩子,知识充足一点,可是难逗。常青知识浅一点,也不大认得字,就容易应付得多了。至于说到漂亮呢,那还是常青可以多打二十分。你和常家的关系,我也明白了,你倒是没有说假话。这半个月以来,你怎么没有到她家去过一回呢?” 士毅道:“一来我没有事,二来常青的母亲和我说不大来,所以我也就懒得去了。”东海笑道:“你说她母亲不好逗,我可正打算要你去逗她呢。其实穷人家的老太太,没有什么难对付,给她几个钱,天大的事儿都完了。我认为不好说合的,还是她的父亲呢。这件事,没有法子,只好麻烦你了,老实告诉你,常青已亲口答应,愿嫁给我了。”士毅听了这话,虽明知此事与自己何干?然而心里头,还不免动了一动,因笑道:“那很好,该喝四爷的喜酒了。”东海笑道:“喝得成喜酒喝不成喜酒,这就全瞧你的了。我已经叫常青探了探她母亲的口气,只要给她三千块钱,就是叫她写一张卖身字纸,也是肯的。就是她的老子说,他不能把女儿卖给人做校我也曾用话冤他,说并不把这人讨进门,另外找房居祝我现在家里只有一个少奶奶,把她当作一子双桃就是了。这老头子偏又懂得,说是在中华民国法律之下,一子双祧这些话说不出去。而且说贫富相差得太厉害了,就是平等结亲,还怕受欺呢,何况还是卖了做小呢。他这样地说着,看将起来,这事有点不妙。我听到说,你和这老头子交情不错,谈话也谈得上,你不妨去说说看。假使这老头子能够答应的话,我就再送他一千元。俗话道:‘瞎子见钱眼也开,这个瞎子,未必也就能例外吧?’”说着,抬了肩膀笑了一笑。士毅心里想着,这可是个难题目了。站在四爷当面,只管是是地答应了一阵子。东海笑道:“真的,我不是说笑,你就照着我这话去办就是了。你今天要不要带一点钱去呢?” 士毅笑道:“银钱大事,我可不敢经手。”东海道:“今天要你去,当然不是就要你去兑身价银子,无非要你把那老头子请了出来找个小酒馆,先吃一点喝一点。这事也不能让你自己掏腰包,我得先把钱给你带了去。”士毅笑着随便答道:“这也是很小的事情,还用得着四爷先掏钱啦?”东海见他如此说着,更不能不掏钱,立刻就在身上掏出一张五元钱的钞票,塞到士毅的手上,笑道:“只要你在办事上给我竭一点力,比什么都强。你想,我还能在这几个钱上打算盘吗?”士毅想要不收那五元钞票,却是没有那种勇气。然而收了这五元钞票呢,势必给东海去作媒,这却是自己最不愿意的事。于是他手里拿了那张五元钞票在手,只管向东海望了微笑。东海道:“你还觉得钱不够吗?”士毅连说是够了够了,东海又道:“既然是够了,为什么你还站在这里发愣?”他这句话问了出来,却叫士毅没有法子可以答复,只好向着东海微微一笑。东海道:“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说这件事不见得有把握,设若把事情没有接洽成功,把我的钱花了,有些不好意思,你说是也不是?那没有关系,天下有说媒的人,包说成功的吗?你只要尽力给我说一说就是了。对于常家的消息,我是很灵通,你若是尽了力,我自然知道,决不会埋没你这一番意思的。”他对于士毅的事,实在没有猜着。不过他这两句话,却把士毅提醒,知道要偷懒也是不可能的了。他回头看时,蔼仁自把他送进这屋子以后,就不知道缩到哪里去了;面前又没有一个帮腔的,若是说错了,恼怒了四爷,还找不着人转圈呢。这也就只好委委屈屈地拿了那张钞票,一鞠躬而退。刚走到院子里,东海开了半扇门,伸出头来向他点着道:“努力吧,我晚上还等着你的回信呢?” 士毅答应着走了出来,蔼仁又从院子里钻了出来,在他一旁鼓励他一顿,说是四爷越是希望得紧的事,越是失败不得,闹得不好,他真会发狂的。士毅在今天领到了三十元薪水之后,便感到这件事很可宝贵,万万抛弃不得。这事既然是陈四爷一力促成的,千万就不能得罪陈四爷。而且给了我五块钱去请客,又约了我晚上等我的回信,这是马上非去不可的了。 管他呢,这又不是我的意思,我不过和人传话而已,我就去见常居士探探他的口气再说吧。 他若用话来怪我,我就说连你的妇人,你的女儿,都答应了,教那姓陈的怎样能丢手?有了,我就是用这种话来堵他。再说,你女儿已经做了歌女舞女,再去做人家的姨太太,你不干涉于前,何必干涉于后?再说,你那妇人厉害,你女儿也不善,你不应承,她们自己做了主嫁出去,你一个残废人,又有她们什么法子呢? 士毅为了自己的饭碗要紧,说不得了,只好想了这么样一个强硬又无奈的说法,前去冒险。当时和蔼仁告别,坐着车子,一直就奔向常居士家来。一进门之后,倒令他大吃一惊,原来是走错了人家,赶快退回大门外去看时,门楼子并没有错,门牌也没有错。仔细看时,却原来是那院子里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已经一扫而空,院子里扫干净了,墙上粉刷了,窗扇也把纸裱糊了,最妙的是院子中间还摆了几盆夹竹桃和一些西番莲的盆景,一只圆瓦缸,养了十几条粗金鱼。这虽然不值得什么,这样的人家,居然既干净又雅致起来,这不能不说是由人间变到天上了。走了进去,便是正中屋子里,已经打扫干净,把常居士那单铺拆了,正中放了两把木椅子,夹住了一张方桌,旁边随放了几张方凳,倒大有会客室的意味。自己心里想着,也许是这里另搬了一家人家来了吧?却不可大意冲了进去。于是站在房门外,轻轻地叫了两声常老先生。果然常居士在里面答应着出来,道:“是哪一位叫我?是洪先生吗?”士毅笑道:“是我呀。因为府上现在焕然一新,我怕是另有别家进来,可没有敢进门呢?”常居士由里面屋子摸索着走了出来,先叹了一口气道:“士毅兄,你以为这是我的幸运吗?嗐!我是欲死不得,求生不能!”士毅还未说什么,不料一见面之后,他就说了这样十二分伤心的话,这却叫人有话也不好说出来。可是自己还不曾顺着他的话答复出来呢,余氏早由里面小屋子叫出来道:“你这老瞎鬼,又该瞎说八道了。你生定了这要饭的命,只配在猪窝里住着,舒服不得一点子。”常居士本是摸索着向外面走出来的,这时就扭转身躯,面向着里,昂了头道:“要饭有什么要紧?不过叫人家几声老爷太太罢了,至多也不过是说这个人没有志气,做个寄生虫……”余氏抢着道:“你又该说上你那一大套了。老鬼呀,你赶快闭了你那鬼口,如若不然,你愿意讨饭,就出门讨饭去,别在家里住着。”士毅见他两人越吵越凶,这倒是自己的不是,立刻抢上前向余氏拱了两拱手,笑道:“老伯母,别生气,我带着老先生出去喝碗茶吧。”于是在屋角里拿来一根棍子,交到常居士手上,笑道:“我们走吧。”常居士道:“好,我和你出去走走,我也正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呢。”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出来。这个时候,天色有些昏黑了,阵阵的乌鸦,在红色的晚霞光里,飞了过去。电灯杆上的灯泡,已经亮了,土毅听杨柳歌舞团里的钢琴,叮咚入耳。看了那边的后墙,不免出神。只在这时,一辆油光雪亮的人力车,上下点了四盏电石灯,斜着奔了过来。车上坐着一个女郎,身上披着雪青色的斗篷,一张苹果色的脸,两只乌亮的眼珠,在乌云堆似的头发上,绕了一匝窄窄的红丝辫,左右两鬓上,插了一朵剪绸桃花,添了无限的妩媚。车子走到面前,她不用士毅注意,倒先注意了过来。彼此相距得很近了,她转着眼珠,嫣然一笑,在那红嘴唇中间,露出了那两排雪白的牙齿,真是一顾倾入城,再顾倾人国。士毅愣住了,简直说不出话来。她也不说话,用嘴向常居士一努,在斗篷里伸出一只雪白细嫩的手来,向人连连地摇晃了几下。士毅心里明白,便点了两下头。然而车子走得很快,他不曾将头点完,已飞驰过去了。他又愣了一愣,心里赞道:媚极了!艳极了!这不是在积土堆里捡煤核的常小南,外号大青椒吗!不想她出落得这一表人才。我虽然被她害苦了,实在地讲,她太美了,教人怎样地不会迷着呢?哼!这样的人才,我自己得不着,无论是什么人得着了,我都有些不服气,我为什么帮陈东海这样一个忙,把我自己所想不到的来让给他。他心里如此地发着呆想,只见一个西服少年,头上也没有戴帽子,跑了过来。他一面跑时,一面还向前昂头看着,似乎是看那辆包车。一直走到面前,士毅认出他来了,乃是自命为小南保护人的王孙。想起那天在后台受他那一番冷视,自己恨不得打他两拳,于今他倒站到自己面前来和我行礼打招呼来了。哼!我哪里那样不要脸?士毅想到这里,板住了面孔,对王孙望着,然而王孙不是以前那翩翩少年了,两腮尖削着,眼睛眶子陷下去多深,虽是在电灯下面,已经可以看出来,他已是憔悴无颜色了。他今天非常谦和了,先向士毅笑着点了一点头,然后向常居士道:“老先生,我姓王呀,你有工夫吗?我想找个地方,和你谈几句话。”常居士道:“哦!王先生,有什么事呢?这位洪先生正约会着我出去呢?”王孙顿了一顿,才道:“什么时候回家呢?”常居士道:“这个我可不知道了,我还不晓得这位洪先生,要我到什么地方去呢?”士毅道:“你是吃素的,我请你到功德林去罢。”说毕,就扭转身去,意思是不屑于和王孙说话,立刻也就雇了两辆人力车来了。 到了功德林,二人找了一间雅座坐着,先要了一壶茶,斟上一杯,两手捧了,放到常居士面前。他手扶了茶杯,身子略微起了一起,就先向他道:“士毅兄,未曾叨找你之先,我有两句话要问你。今天你请我吃东西,是你自做东呢,还是有人把钱给了你,请你代为做东呢?”士毅不料未曾开口,心事就完全让人猜着了。于是勉强镇静着,笑道:“我小请老先生一顿。”常居士道:“我眼睛虽瞎了,心里可是雪亮的。你现时在慈善会里办事,你会长的四少爷,他可看上了小南,要花三千块钱买她去做二房。你是我的朋友,他一定探听出来了的,因为我不肯应成,必是叫你来劝我的吧?我很能原谅你,你捧着人家的饭碗,他要你来,你怎敢不来呢?你就是来了,我知道你也不便对我说。老弟,你别为难,你回去对他说,应成我是不会应成的,可是我女人和那闺女真要嫁姓陈的。我是个残疾,为人向来又懦弱,也没有他们的法子,可是我万念俱空,我就自己了结了。”士毅一肚子委屈,全被这位瞽目先生猜着。这还有什么话可说?念他是个孤独可怜的人,也就不忍再和他谈这些话了,便道:“老先生说得完全对,处到这个境地,大家都是没法子。”常居士两手捧了一只茶杯,默然了许久,后来就道:“士毅兄,你到我家去,不是看到我家变了一个样子吗?这件事就要了我的命。那个姓陈的小子,也太有钱。有一天,不知怎么高兴了,由我家门口经过,停留了一下,说是我家太脏,说是怕小南有回来的时候,会得上传染玻而且他有时派听差送东西到我家来,看了这破烂的情形,也不雅观。于是就给了几十块钱,让我们把屋子收拾出来。我家那女人,平常叫她打扫这屋子,她一定说是干净人不长寿,又说是越干净越穷,怎样也叫不动。现在小南拿了钱回来,两天工夫,就办得清清楚楚。你想,这把我姓常的当了什么人家了,事情就不能想,越想就越是难过。我这几天,曾想了一个笨主意,觉得街市上的罪恶,总比乡村里多。我若是带着妻女,逃出北平城这个圈子去,也就不怕他什么陈总长陈四爷了。可是我肯走,她们是不肯走的。”说着,手拍了桌子,连连叹气,士毅看了他这种为难的样子,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也就是帮同着他叹息两声。停了片刻,常居士又道:“这件事,也怪我错了,小南早一个月,吵着要嫁那姓王的,我没有答应。早知于今不免卖给人为小,那就让她嫁给姓王的也好。”士毅半天没有作声,到了这时,就情不自禁地插嘴道:“不是我批评老先生,你根本不该让你的姑娘进歌舞团。姓王的那种人,也不过是个风流浪子,他是没有钱;他若有钱,做出来的事,恐怕还不如陈四爷呢。”常居士道:“这个,我也知道。我并非说,一定要把小南嫁姓王的,不过说比卖了她好些罢了。若是有相当的人,他又有这种魄力,能挽救小南,不至于堕落,我马上就可以把姑娘给他。” 士毅听了这话,不由心里连连跳了几下,虽然明知道常居士是个瞎子,当时他的脸色依然还是红了一阵又红一阵。自己心里,正在竭力筹划着,要说一句什么话,不把这个机会放过。然而在屋子外面就有店伙叫起来了,有常先生、洪先生没有?有人找。士毅想着,这必是韦蔼仁找来了,他怕我一个人得着这说媒的功劳呢,便答应着:“有,在这里。”门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却让士毅大吃一惊,不是别个,正是刚才要躲开他的王孙。他也似乎知道来得冒昧一点,取下帽子来,就向士毅点了个头道:“对不住,我来得冒失一点了。可是出于不得已,请原谅。”常居士听到他的声音了,便道:“是王先生吗?有什么事情呢?” 王孙手上拿了帽子,向着士毅,做了一个很不自然的笑,这才向常居士道:“我实在忍耐不住了。”说着,突然停住,又向士毅一笑。士毅终竟是个脾气好的人,因为人家一再表示歉意,这就不便再板了面孔对了人家了,就笑道:“既然是有要紧的事,就请坐下谈罢,我应当出去溜一个弯,回避一下子。”常居士连忙摇着手道:“不必了,你想,王先生追到这里来,无非是谈小南的事。这件事,完全都明白了,何必回避你?”王孙虽是不愿向士毅当面谈着心事;不过常居士吩咐不用回避,自己再说回避,也就更惹着士毅的不快,于是向士毅点了几点头道:“真的,并没有什么不能公开的话,就请坐吧。”士毅也想着,他来究竟说些什么?这也就让王孙在客位上坐着,叫伙计添了一双杯筷。王孙坐下,掏出一条旧的花绸手绢,握着嘴咳嗽了两声,然后坐正了,用很从容的态度来说道:“我来也没有重大的问题,只是常老先生这方面,今天晚上,应该请个人出去找你姑娘一趟。我知道,她今天会闹得很晚回家的,也许就不回来。”他说到这里,将头扭了两扭,再向中间一点,表示那切实的样子,来加重这句话的语气。常居士听到他声音是那样的沉重,就向他问道:“据你这样说,今天晚上,有什么特别情形吗?”王孙又顿了一顿,才道:“令爱说了,今天晚上,到月宫饭店吃饭去。”常居士道:“当然是那陈四爷请了,但是这也不见得就有什么特别情形啦?”王孙道:“但是这一回请,是令爱要求到那里去的。你想,这种地方,有女子要求男子去,那不是很……”他把话音拖得很长,终于是没有把这话说清。常居士是个瞎子,士毅又是一个穷得透了顶的人,哪里是月宫饭店,月宫饭店又是怎么样?却是不曾知道。士毅便问道:“那月宫饭店不能去吗?”王孙道:“那里是个大旅馆,带卖大菜,又有跳舞厅,一个人要堕落,在那里是机会很多的。”常居士道:“她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呢?总是有人带她去过吧?”王孙听了这话,立刻脸上一红,用很细微的声音,答应道:“也许有罢。”士毅听他如此说着,在大为疑心之下,很死命地盯了王孙一眼。王孙也知道士毅在过去的时候,曾一度迷恋过小南的,他今日怀恨,自也难怪。于是将胸脯一挺,人坐得端正了,正了面孔道:“洪先生在这里,我今天来,并没有什么私意。只看到令爱这样年轻,去受陈东海的骗,很是可惜,只要你们去把她挽救回来,关于婚姻的事,我可以不谈了。”士毅顾不得常居士在面前,便俏皮王孙道:“王先生不是对我说过,是常女士的保护人吗?为什么这样子灰心?”王孙向他看了一眼,然后再接着叹了口气,才道:“我以前觉得常女士天真烂漫,实在很愿意保护她。所以她初和陈东海来往的时候,我竭力劝她,有钱的人,态度是靠不住的。现在他和你来往,把你一切的生路都堵死了。再过两年,你年纪大了,他也玩够了你,你的生活程度又过高了,不能再低下去。到那个时候,他不要你了,你打算怎么样?”常居士微微地垂着头,听着王孙的叙述。听到这里,井不插言,却微摇了两下头,表示这话不对的意思。士毅道:“你这话不是在根本上劝她,老先生却不能赞同的。”王孙道:“我哪里还能以做人的大道理来劝她?就是这样光说利害关系,她也不爱听了。你猜她怎样地驳我? 她说,我知道哪一天死?趁着活跳新鲜的日子,为什么不快活快活呢?陈四爷喜欢我,他一定给我钱花,有个一年两年的,我把钱搂足了,他不爱就拉倒。那个时候,我还不过二十岁,正好求学呢。你是有私心,才假仁假义对我说这些话,要不然,杨柳歌舞团的人很多呢,怎么都不这样说呢?你想吧,这还叫我说什么?这还不算,我劝她一回,她就和我反脸一回,先是不睬我,后来就把我送她的东西一齐退回给我。到了近来,更不对了,陈东海送了她一辆包车,要出门的时候,故意在大门口踏脚铃乱响。若是看到了我,就向我说,现在要和陈四爷到哪里去看电影,或者到哪里去吃馆子,笑嘻嘻地,存心用话来气我。我若是有三分血气的人,能够忍受下去吗?”士毅听到他也受了小南的气了,心里便是一阵痛快,微笑道:“王先生也太热心了。既然如此,你不会丢了她的事情不管吗?”王孙笑道:“你很不错,受了她这样的刺激,还是很忠诚地保护着她。若是我呢?”说到这里,回转头来看到常居士正呆了面孔在那里听着,心里便想着,这话若向下说,让老先生听到,很是不便,于是就转了一个话锋道:“照说,她是个小孩子脾气,天高地厚地胡乱说上一阵,或者有之,说这种俏皮话,故意使这种手段气人,依说是不会的。”王孙叹了一口气,复又笑道:“我可以说是福至心灵了。”常居士静静地听着,有许久不曾透一点声息,忽然地用手按了桌子,将面孔向着王孙道:“她今天到月宫饭店去,也用话来气你吗?”王孙道:“是的,她上车的时候,故意笑嘻嘻地向着我说,今天晚上要痛痛快快地玩一宿了,有人在月宫饭店等着我呢。”常居士接了桌子,站起来道:“真的是她说要到月宫饭店去玩一宿?”王孙道:“可不是这个样子说的吗,要不然,我怎么这样发急呢?” 士毅先听到王孙那样受窘,心里非常痛快。现在听到说小南真个住在饭店里玩上一宿,这好像自己有一种什么损失一样,心里立刻连跳了几下,脸上跟着红了起来。然而,这有什么法子干涉人家的行动呢?自己也只光着急罢了。他不便作声,王孙有法子也不便求救常居士,当然也无法可说。常居士听到这番报告,又羞又气,沉静了很久,忽然用手一按桌子道:“我也不能忍耐了,二位能陪我到月宫饭店去一趟吗?”士毅望了望王孙,而王孙也望着士毅,屋子里反是寂然了。 第二十二回 慢索珠还语声亡座右 恰惊价巨块肉剜心头 第二十二回 慢索珠还语声亡座右 恰惊价巨块肉剜心头在三个寂然无语的时候,各人的心理不同。常居士是气昏了,士毅是不能得罪陈东海,未便答应,王孙却自知是个不相干的人,不应该搭腔。但是三个人这样对峙了一会,还是王孙忍耐不住,站了起来道:“好吧,老先生,我陪你去找她一趟。”常居士道:“不要紧,你只管陪我去,有什么大责任,都归我承担。我做父亲的人,到饭店里去找女儿回来,这有什么错误?”王孙想着,这也是实话,只要他肯负责任,第一步先把常青由虎口夺回来了再说,于是向常居士道:“既然是去,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就走。”常居士手扶了桌子,就向外走,士毅道:“老先生去了,要持重一点,可别太生气了,我就不去了。”常居士道:“我都知道。明天那个姓陈的要问你的话,你就说不曾看到我就是了。”他口里说着,手扶了王孙,竟自向外走。士毅一个人坐在菜馆子里自己想着,陈东海是个要面子的人,今天这一闹,不知要闹出什么大花样来?明天他一定是大发雷霆,就是我也小心了。哎呀!不对,常老先生叫我撒谎,说是不曾会到他。这个谎是撒不得的!何以撒不得呢?因为小南已经见我和她的父亲站在一处了。她今天在月宫饭店,见了陈东海,还不会说出来吗?然而我去说媒的结果,不但是她父亲不肯答应,反是让他到饭店里来捣乱,东海不会疑心是我挑拨的吗?我得跑去给他们送个口信,让他们躲开了。这样一来,可以顾全好几个人的面子,我也就有功无过。以后的事,不得而知;在今天,小南也就可以逃出虎口了。 主意想妥,索兴多花几个钱,让伙计打了个电话,叫了一座汽车来,会了饭帐,坐上汽车,直奔月宫饭店。到了门口,一看是五层高大洋楼,自己不免怔了一怔。这种地方,生平未尝来过。猛然之间,到哪里去找这两个人?自己这一身衣服,也绝不像是到这种大饭店来的人。于是在门口站定怔了一怔,身后忽然有人叫道:“洪先生,你是找四爷来了吗?”士毅回头看时,场地上汽车里坐了一个人,向他只管招手。士毅认得那辆车是陈东海的汽车。 那么,这是他的车夫了。于是走向前向他点了个头道:“对了,我是来会四爷的,有要紧的话和他说呢,他在哪里?”汽车夫跳下车来道:“既是有要紧话,我就带你去吧。你一个人去,见他不着的。”于是带了士毅进门,转到三层楼上,在一间房门口上,连连敲了几下。 过了一会,屋子里有人应声,汽车夫先进去了。随后汽车夫出来,才把士毅带了进去。士毅看时,正中桌子上,杯盘狼藉,刚刚是吃过西餐的样子。陈东海穿了一件睡衣,两手插在口袋,口里衔了烟卷,靠了玻璃橱子站定,脸上可是笑嘻嘻的。小南坐在一张长沙发的角落里,将头低着,差不多垂到怀里面去,手里拿了一条花绸手绢,只管抚弄着,却不用眼睛来看士毅。士毅看了这种情形,心里大为震动之下,只是当了陈东海的面,却不能有什么表示罢了。但是既不能违抗东海,那就不能不在阶级制度之下,向他行着鞠躬礼,东海衔了烟卷问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替我报喜信来了吗?”士毅正了脸色,低了声音道:“不,我给四爷报告消息来了。”说到这里就向小南道:“常女士,你父亲听了王孙的话,快要到这里来了。”小南听了这话,突然站了起来,向士毅问道:“什么?他会到这里来?”士毅道:“快要到了。我今天请今尊在功德林吃晚饭,王孙跑去说,常女士在月宫饭店呢。令尊就大发脾气,让他引了来。我想大家在这里见面,毕竟不大妥当,所以我就叫了一辆汽车,抢先跑来了。”小南听了这话,不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望了东海道:“那怎么办?”东海两只手依然插在睡衣的袋里,很坦然的样子,微笑道:“来了又怎么样?还敢捉奸不成?不过你先来报告一声也好,我们好有一个预备。你可以先回避,这里的事,你不必管,我自有办法。”小南将挂在衣钩上的斗篷,抱在怀里,便撅了嘴道:“我不愿在这个地方闹,那是多么寒碜!”东海抢着跑过来,拦去了去路,两手一横,笑道:“你别害怕,闹不出什么事来,天大的事情都有我负责任。你刚才说王孙带你到这里来过一趟,这话是真的吗?”小南道:“这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我干吗撒谎呢?”东海道:“能够这个样子说就行了。回头我们照计行事。老洪,你回去得了,没有你的事,你总算是肯给我帮忙的,我心里明白,将来再调补你就是了。”士毅心里想着,这事可有些奇怪,我是来卸责的,偏偏又有功了。自己看到小南现在打扮得那样俊俏,本来是很爱她,然而看到她羞人答答的,只管让东海去玩弄,胸中一阵酸气,又不解何由而至?站在这里,只是看她那种无耻的行为,也忍耐不住,掉转身就走了。心里可就想着,陈东海这小子,仗了父亲一点势力,很是骄横的。常居士是个瞎子,王孙也不过是歌舞团的一个乐师,又能对他怎么样?必定是吃亏无疑,我暂且在这里等一会,看个热闹吧。他走出饭店,便门在对面一条胡同里来回踱着步子。 不多大一会儿,王孙和常居士坐了两辆人力车子,果然来了。依着士毅的性情,本应该上前去拦阻常居士的。可是果然来拦阻了他的话,自己就有了泄漏消息的嫌疑,冒昧不得。 当他这般犹豫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进了饭店的大门,要拦阻也来不及了。这个时候,王孙心里那一分不安宁,和士毅也就差不多,在车上的时候,一路想着,自己究竟是事外之人,带常居士来管他们的闲事,陈东海若要反问起来,自己怎么说了可是已经上了车子,半路退了回去,常居士不明所以,更会引起极大的疑问。心里一面打着算盘,车子可就不停地向前拉。不知不觉,也就到了月宫饭店门口了。他心里这就急中生智起来:有了,这饭店很大,知道他们开了哪一层楼的房间?而且陈东海在这里开房间,也就不见得拿出真姓名来。 自己到了帐房里,胡乱打听一下,只说陈东海不在这里,就可以带着常居士回去了。事到如今,畏缩不前,也徒然表示着小器。如此想着,就挺了胸走了进来。不料当他走进门的时候,就有一个茶房向他点着头道:“你是来会陈四爷的吗?”常居士牵着王孙一只衣袖,紧紧地跟在他后面,便答道:“对了,我们是来找姓陈的,你怎么知道?”茶房笑道:“四爷说了你们的形状呢。他在楼上等着,二位就去吧。”茶房说着,已经在前面引路。王孙向常居士道:“老先生,我也去吗?”茶房道:“四爷说了,二位都要到的。”王孙咦了一声道:“怪了,他怎么会知道我们来?不成问题,这必是那个姓洪的走漏了消息。”常居士道:“走漏了消息也不要紧,小南就是躲起来了,姓陈的在我面前,也不能不认他做的事。”二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一个房门口。王孙待要向回退缩时,一看那房门是洞开的,由外向里看得清清楚楚,不但陈东海在这里,小南也在这里。东海已经穿好了西服,见了人,摸了一摸领带,扯了两扯衣襟,笑着点了头道:“请进来坐吧。常先生,你的小姑娘也在这里。”常居士推了王孙道:“我们只管进去。”王孙被迫着,只好引了常居士进来,小南轻轻地叫了一声爸爸。常居士鼻子里用劲,哼了一声。东海让大家坐好了,就先向王孙道:“这件事与你阁下何干?要你来多这一件事。”王孙红了脸道:“我并非要多这一件事,因为这老先生眼睛不方便,叫我给他引引路。”东海就向常居士道:“老先生,你不要听旁人的挑唆,到这里来找令爱。我没有别的什么用意,不过请令爱在这里吃一餐晚饭。”常居士自从到了这门边,脸上便是青红不定。后来小南搭腔,居然在这屋子里,他气得脸上像白纸一般。可是自己既是瞎子,又赋性慈善,也叫嚣不起来,口里只连连叫着岂有此理!两手撑了两条大腿,半伏了身子坐在一边。现在东海既是叫起他来说话,他却不能不理会,便问道:“吃晚饭?我虽是双目不明,我猜想得出来一点,这是旅馆里的一间卧室呀。”东海扛着双肩,笑了一笑道:“对的,这是卧室。不过,到这里来,并不是我的意思。因为令爱说,有人请她在这种地方吃过饭,她觉得这种吃法,很有趣味,所以让我照样请一回。”常居士将脚在楼板上连连顿了几下道:“你说你说,谁这样请她吃过饭?”东海不答复常居士,却回转身来向小南道:“常女士是谁请你在这里吃过饭?”小南站了起来,指着王孙道:“还有谁?就是他请我在这里吃饭。那个时候,他还冤我,不肯说这里是旅馆呢。我跟你来,你就不说,我跟别人来,你就带了我父亲来捉我,这是什么缘故?”王孙真不料她在这个时候,忽然之间,会算起陈帐来,脸色跟着像常居士一样,苍白起来,那里还有什么话可说?常居士听着这话,也怔了一怔,原来王孙还骗了自己女儿,怎么倒认他为好人起来呢?于是昂着头不知如何是好?东海打着一个哈哈道:“什么艺术家?简直是个拆白党罢了。我们虽然也喜欢和女子接近,可是总在物质上尽量地帮人家的忙,让人家心里过得去。 那里只凭些假殷勤骗人家的身体呢?女人跟男子汉在一处,为着什么?是该跟男子去吃苦的吗?你不用来和我捣乱,你自己做的事,就该下监狱,我要问你一句,你凭着什么资格,能踏进我的房间?”王孙听他的话音,越来越紧张,便站起来道:“我是带这位常老先生来的,他来了,你们去办交涉,没有我的什么事。”说着,开步就向门外走。他走得慌忙一点,绊了房门口的地毯,身子向前一栽,扑通一声响,摔倒了。东海笑道:“你不用逃,现在我不能够捉住你。”王孙也来不及辩白,爬起身来就向外面跑走了。东海只当面前没有常居士这个人一样,昂头哈哈大笑。这时让常居士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更是受窘,便道:“我的女孩子在哪里?让她跟了我一路回家去。”东海笑道:“你的闺女是谁?我知道你的闺女在哪里?”常居士按着腿,站了起来,指着他道:“呀!你欺负我瞎子,和我硬赖吗?刚才我还听到我姑娘和我说话呢。你不把人交给我,我今天不走了。”那东海说过了那句话之后,就没有辩论,屋子里寂然了。常居士道:“我既然找来了,决不能含糊回去的,你得给我一个答复。小南、小南,你在哪里?呀!屋子里没有人,他们逃走了吗?”他虽是如此说着,屋子里仍是寂然。常居士坐了下来,便也不作声,仔细地听着,看有什么响声没有?果然,沉寂寂的,人是走了。他顿了脚道:“嗐,太欺侮人了。”便放声叫着茶房。 茶房答应着进了门,同时有了妇人的声音,正是他妇人余氏来了。余氏一走向前,扯着他道:“你怎么会信了那姓王的小子胡扯,把你送到这里来了?小南回家了。你在这里干耗些什么?回去吧。”说时,不由分说,扯了常居士便走。常居士跟着余氏一路出了旅馆,却被她扶上了一种东西里面去,呜的一声,身体颤动起来。常居士用手在四周摸着道:“呀! 这是汽车,你……”余氏道:“是陈四爷派汽车接我,让我带你回去的。你跟我少管闲事吧。只要你不多事,舒服日子在后头呢,坐这汽车,简直算不了一回什么事。”常居士道:“这样子说,小南没有回家。”余氏道:“你要她回家做什么?谁家的姑娘,是在家里养活一辈子呢?”常居士听了她的话音,知道她和陈东海恰是勾结一气的,还有何话说?在车上连连叹息了几声。 到家以后,余氏的态度变了,挽着他下车,又挽着他进房,然后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常居士道:“呀!刚才我们回家来,谁开的街门?这茶也是热的,好像也有人预备着啦。”余氏道:“陈四爷心眼好着啦,说你是个残疾,得有个人伺候你,他愿出这笔钱。我想,咱们家还支使人,那是笑话了。有事,我就请间壁王大嫂子来帮个忙儿。刚才是人家替我们看家,现在走了。你摸,这是什么?”说时,接过他的茶碗,将一包沉颠颠的纸包,塞在常居士手上。常居士手里一颠,就知道了,因道:“这是洋钱,哪里来的?”余氏低声道:“别嚷别嚷,这是五十块钱一包的。我告诉你,我要得着六十包啦。陈四爷说,我什么时候要,都成。我倒没有了主意,我这些个钱,放到哪里去呢?”常居士将纸包向炕上一扔,板住了脸道:“我不管这个,孩子呢?你卖了她了吗?”余氏笑道:“小南爹,你看破一些罢,别执拗了。我们的姑娘,能给陈四爷这种人做二房就不错,就怕人家不要罢了。咱们苦了一辈子,干吗不享享福?”说着,又把那碗茶塞到常居士手里,而且将一条干毛巾,给他擦抹着脸。常居士自从结婚以来,大概有二十年了,未曾得着余氏这般温和的伺候。自己虽想发作几句,一时实在抹不下那面子来,只有死板板地板住了面孔,坐在炕上。可是余氏并不以为他这是过分,依然很温存地伺候着常居士。至于小南到哪里去,何以不回来,他是不忍问,也就不问了。 到了次日早上,他说是要到小茶馆子里去坐坐,摸着一根木棍子,就这样地走出去了。 吃过了午饭,到了太阳将落,他还不见回来,余氏这就有些着急。他这个人脾气很执拗的,不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了吧?于是走到大门口来,向四周去观望着。她的丈夫,不曾望得回来,把洪士毅可望着来了。他望到了余氏。老远的就取下帽子来,向她一鞠躬道:“伯母,老先生在家吗?”他这并不是一句敷衍的话。他今天负了很重要的使命而来,假使常居士在家,他就要想法子把他支使开来才说话。余氏听到他问这一句话,居然心领神会起来,立刻把盼望丈夫的心事忘了,向他笑道:“他不在家,一早出去,还没有回来呢。洪先生,你请到家里来说话罢。”士毅想着,这个女人可了不得,她会知道我这一来,是找她说话的。于是勉强放出了笑容,跟着她走进了房子去。他还不曾坐下呢,余氏便道:“洪先生,是陈四爷让你来的吗?”士毅道:“是的,陈四爷让我来的。”说到这里,向她屋子里外,看了一看,笑道:“老伯母,你可别见怪,我不过是替别人家说话。你觉得这件事可以这样办,你就办下去。你觉得不能那样办呢,你就把原因告诉我,我可以给你转告给陈四爷,我不过替别人说话罢了。”余氏听说,却不由得望了望他的脸,道:“我不是答应过人就算是给了陈四爷了吗?还有什么话说呢?”士毅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存款折子,又是一方图章,一齐放到桌上,笑道:“陈四爷说,答应了给你三千块钱,那是一个也不能少的。可是你们这样一个家庭,放三千块钱在家里,怕是不大稳当。所以他为你想了一个妥当的法子,给你把三千块钱存在银行里。图章也给你刻好了,在银行里留下了底子。这是活期存款,随时可以取的。你若是要钱用,自己带了图章折子到银行里去,爱支多少支多少。你不支呢,钱放在银行里,可以放周年四厘的利息。四爷还打你一个招呼呢,说银行折子别和图章放在一处,要搁两个地方。”余氏笑道:“我也正在这里发愁呢,像我们这样一个破家,家里忽然放着三四千块洋钱,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一件事;不放在家里,这钱又放在哪里呢?倒多谢陈四爷给我出了这个主意。这就很好,我还有什么不依的呢?”她口里这样说着,已把折子和图章,拿到手上去翻弄。士毅望着她顿了一顿,这才道:“事情不是那样简单,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余氏道:“我把闺女给了人,什么大事也完了,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呢?”士毅偷眼看了她一下,看她的脸色,很是平和,这个时候,还不难说话。便笑道:“其实呢,这不过是一时的话罢了,将来总会好的。四爷又说了,你姑娘嫁了他以后,娘家太……太……什么一点了,请你不要登他的门。”余氏道:“这不用得他说,我自己瞧我自己这个样子,我也不敢去找他呀。我的姑娘,不是另外赁房住家吗?我也不会撞到他公馆里去的呀。”士毅道:“他说的,就是你姑娘这边,不让你去。”余氏道:“这是什么话呢?就是我姑娘坐了监狱,我也可以到监狱里去探望探望,嫁了人不过是由姑娘变成了媳妇,为什么不让我去看看?”士毅皱了眉道:“所以我觉得这话不大好说。而且他的意思,还更进一步,就是你的姑娘要回来探望探望你,那也不行。简直地说罢,就是你们断绝来往。”余氏将图章折子放下,两手一拍道:“那不行!我又没有把姑娘卖给他,为什么断绝我们骨肉的来往?那不行,那不行!”士毅道:“我还有两句话,得给你说一说。就是陈四爷说,那三千块存款,是给你一个人的,常老先生,可没有得着钱。他想着,人家养姑娘一场,凭什么白会呢?所以他又拿出一千块钱来,送给老先生,这钱可是现款,我已经带来了,我看老先生那种脾气,不给他这种钱,倒还罢了,拿出这样一笔钱交到他手上,他真许打我两个耳巴子呢。所以我得问你一声,这钱怎么办?是带回去呢。还是……”余氏道:“钱呢?拿出来我看看。”士毅见她瞪着两只大眼,犹如两只鸡蛋一般,直射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一个皮包,便笑道:“这款子呢,本来也可以交给伯母的。只是伯母对于我刚才所说的办法,全没有赞成。将来说不妥的话,那折子呢,陈四爷有法子不让付款。这现款呢,我交出来了,拿不回去,那不是让我为难吗?”余氏道:“洪先生,两边都是朋友,你干吗那样为着陈四爷呢?”士毅道:“我决不为着他,可是我是个经手人,不能不慎重啊!”他说着话,两手去打开皮包,伸手向里一摸,就掏出了一沓钞票来。余氏虽不认得字,但是钞票上的壹宇、伍字、拾字,却完全认得。她早看得清楚,士毅手上所拿着的那一叠钞票,浮面是五元的。于是向他伸着手道:“你就交给我得了。”士毅并不交给她,将右手拿着的这一叠钞票,交到左手,右手又到皮包里一掏,再掏出一叠五元的钞票来。因为两只手都拿着钞票,不能再去打开皮包来,就举着向了余氏道:“你若是答应不来往了,这钞票我就负一点责任交给你了。”余氏道:“你拿过来吧,我还跑逃了不成?”士毅也不理会,将手上的钞票,放在桌子角上,然后又在皮包里继续地掏着,一共掏出十叠,放在桌子角上,自己半横了身子挡住余氏来动手拿,余氏望了那钞票,两只手只管搓挪衣襟摆。最后,她两手一护道:“好吧,我答应了。不通来往,就不通来往,反正陈四爷不能把我姑娘吃了下去。许多人家,把姑娘卖出去了,先也说是不通来往,日子久了,还不是照样做亲戚走吗?有了钱,我没有儿女,也是一样的过活,那要什么紧?就是那么办,我不和他通来往就是了。”士毅道:“你口说无凭,陈四爷要你写一张字呢。”余氏道:“洪先生,别呀!你不是信佛的人吗?遇事应当慈悲为本,干吗这个样子一步进一步的,只和我们为难呢?这不是逼我穷人没有路走吗?” 士毅红了脸道:“老伯母,我也对你很表同情的,干吗逼你呢?依着我的意思,你的姑娘,还是以前在家里捡煤核的好,根本就不会有人打她的主意。我现在不过是替人家传话,我并不出一点主意。你若是觉得这样办,怪不忍心的,就回绝陈四爷得了。”余氏沉吟了一会子,眼睛望了那叠钞票,就问士毅道:“那字是怎样写法呢?”士毅道:“这倒是我出的主意,我和陈四爷说,常家虽然穷,也是读书的人家,这卖儿卖女的契纸,人家不能写。我说好了,只要你写一封信给他,说是以后不是他来找你,你不上门去吵闹他。我是信任得过你的,只可要你答应了我,我就把款子交给你。”余氏一拍胸道:“洪先生,不管事情怎么样,你这话说得很好听,我就是这样子办了。”说时,已经伸出两只手来,要接那一捧钞票。士毅到了这个时候,实在也不忍心,再将那捧钞票保守住了,于是就一叠一叠交到余氏手上去。余氏接着钞票时,手里只管上上下下地抖颤着。士毅道:“钱我交完了:你好好地保守着。”余氏立刻向屋门口一站,拦住了去路,叫道:“洪先生,你走不得。你交这么些个钱给我,扔我一个人在家里,那不会吓死我吗?”士毅笑道:“你瞧,这真奇怪了,第一次手交三千块钱给你,你也看着平常得很。这次手只交一千块钱给你,你怎么就这样心神不安呢?”余氏道:“你交一个折子,就是十万,我也不怕呀。现在你交这些洋钱票给我,天呀,我哪里见这些个钱呢?”她口里说着,脸上像喝了酒一般,两只大眼睛,风轮一般地转着。士毅看了她那种样子,又是可鄙,又是可怜,便问道:“你不要我走,那怎么办呢?” 余氏道:“我给你搭一张铺,你在这外面屋子里睡一宿吧。等老头子回来了,大家想一个主意,明天把这钱安顿好了,你才能走呢。”士毅叹了一口气道:“钱这样东西,真是害死人。没有它,想得厉害;有了它,又怕得厉害。我也正有一番不得已的苦衷,想要和老常先生说说。那末,我就在这里等着他吧。”余氏立刻在脸上泛出笑容来,向他请了一个安道:“那可真正地谢谢你了。请你在外面屋子里坐一会儿,我进去一趟。”士毅点着头道:“你进屋子收拾钱去吧,我说了在这里等着你,就在这里等着你,决不会走的。”余氏笑着谢谢,才进屋去了。 士毅坐在外边屋子里,先听到她一五一十,数着钞票。后来声音慢慢地微细,听不到数钱了。但是数钱声音,却变了一种嘤嘤之声,好像是哭泣。他想着,穷人发财,如同受罪,大概是急得哭了,这也不必去管她。后来哭声越来越大,自己一个孤男子坐在这里,却不大稳便,于是伸头向里面看,只见余氏怀里抱了一叠钞票,哭得眼泪如抛沙一般。她道:“洪先生,我钱是有了,但是从今以后,我就不能看到我的姑娘了。这一笔钱,简直是卖我心里那块肉的钱呀。我的儿呀,你别怪娘老子狠心,谁教你自己想望高处爬呢?这个时候,我要不收人家的钱,你的身子,也是白让人家糟踏一顿,我是更不合算啦。谁教我们家没有势力呢?你爸爸今天也念佛,明天也修行,闹到这个下场呀……”士毅道:“老太太,你不能哭呀,你一哭,惊动了街坊,那可是麻烦。”余氏立刻止住了哭,掀起一片衣襟,揉着眼睛道:“我不哭了。可是,我二老这大年纪,只这一块肉,于今是让人割了去了。”说时,又不免裂开了大嘴。但是她也想到是哭不得的,就竭力地把哽咽憋祝看她那番难过的情形,也真是难以用言语形容了。 第二十三回 突获殊荣畅怀成领袖 勉忘奇耻安分做奴才 第二十三回 突获殊荣畅怀成领袖 勉忘奇耻安分做奴才当天晚上,士毅为了保证余氏的钱,就在外面屋子里睡着。那常居士竟是到次日早上还不曾回来,士毅就问余氏道:“老先生走的时候,他没有说到哪里去吗?”余氏道:“他说到小茶馆子里去坐一会儿,没有说到哪里去。”士毅道:“以前他在外面,也有整宿不回来的时候吗?”余氏摇着头道:“没有过,他一个瞎子,谁能留他住呢?”士毅听了这话,就不由得心里扑通跳了几下,问道:“你府上在城里头有亲戚吗?”余氏道:“有是有,向来都不来往的,一来我们家穷,二来,老头子脾气又古怪。我是这样想着,他必是到亲戚家去了。今天我要去找找他呢。”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低,微笑道:“我又为那钱很焦急。我走了,把钱放在家里,那是不放心的。把钱带在身上到处跑,那也不像话。”说着说着,她又皱起眉毛来了。士毅看到她那神气,实在也替她可怜,于是向她道:“这个你倒不必发愁,我陪你到银行去把款子存放着就是了。”余氏见他肯帮忙,又蹲着身子请了一回安。 这日上午,士毅似乎受着一种什么人在暗中驱使,先陪余氏到银行里去存上了款。然后又陪她东西城跑了几个地方,去寻访常居士,然而寻访的结果,人家都显着一分惊讶,说是一个瞎子,怎么让他在外面漂流?赶快把他找回去吧。士毅陪着走了半天,要去向陈东海复命,就不能再陪着了,心里也同时发生了疑虑,觉得常居士这个人,定是凶多吉少。我好好的要介绍陈东海和他女儿见面,以至于闹了这样一件事;万一有了什么意外,我不能不负一点责任的了。他心里思忖着,就坐了车子,赶向月宫饭店来。原来陈东海和小南,始终不曾离开这里,不过由三层楼移到四层楼去了而已。士毅到了房门口,踌躇了一下,才向前敲着门。东海叫了一声进去,推门而入。只见东海坐在沙发上,将一只手横搂着小南的肩膀。小南只把头低着,用手玩弄着东海睡衣上的带子。士毅看到这种样子,虽不免受些刺激,但是刺激得太多了,也就有些麻木了。因之并不望着小南,只管正了面孔,向东海回话。东海先就笑道:“钱都给了她的母亲了吗?”说着,连连拍了小南两下肩膀。士毅低了头,略略把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只是将常居士失踪的事,改为躲避开了,含糊地说着。东海笑道:“你很会办事,交给你的事,只要回来,总是交的整本卷子。这种人,我手下还真是缺乏呢。你既然这样的给我办事,我不能辜负你。在慈善会里,至多不过拿五十块钱一个月的薪水,不够奖励你的,明天我调你做慈善会工厂的厂长。薪水固然还是五十元,可是全厂有二三百工人,都听你支配,这里面好处就大了,你懂吗?”士毅笑了起来,一时却找不出话来答复。东海道:“慈善会你今天就不必去了。我已经在尚志胡同朋友家里分租了一个院子,当作小公馆,明天就得搬了去。我已经派了韦蔼仁带人去裱糊打扫,至于买办东西,非你不可!你为人干净,做得又快。我这里有一张买东西的单子,这是三百块钱钞票,你一齐拿去办去,办完了再来报帐。”说时,就在衣袋里掏出单子和钞票,一并交给了士毅,笑道:“你权给我们这位新太太,充当几天买办,将来她可以慢慢地提拔你呀。”士毅不由得看了小南一眼,见她斜靠了椅子坐着,脸上很有得色。心里老大不高兴,便向东海点了一个头,转身要走。东海道:“别忙,你要走,怎么也不同我的新太太行一点规矩呢?”这可是给予士毅一个大难题了。这个时候,他对于小南,是恨她、鄙视她、妒嫉她,且又有一点可怜她。他一见了她,满腔子便都是酸甜苦辣。虽然满腔子都是酸甜苦辣,却还是向她表示好感的成分少,表示恶意的成分多。若是在无人的所在,自己必得用那难堪的语言,咒骂一顿。 然而现在不但不许咒骂她,还要恭维她,这可是心所不服的事。但是东海说了给自己一个厂长做,这是如何的大恩?他是不能违抗的。不能违抗他,也就不能不向她表示敬意了。于是拿着帽子在手,点了个头道:“再见了。”他好容易挣出这三个字,以为可以敷衍过去了。 东海却站起身来,连连摇着手笑道:“老洪,这一层,你这人真不行。一个手下人对于上司太太,有这样子说话的吗?你必得先称呼她一声,然后说,明天再来请安。你必以为是她父亲的朋友,不肯下身分,你要知道,你恭维了她,比恭维了我还要好得多呢。你若是不恭维她,你就是瞧不起我。”东海只管要图这位新少奶奶的欢心,把这一番话对士毅说了,士毅是大僵而特僵。不这样办,那是对不起四爷,要那样办,可对不住自己。可是这回算是小南给他解了围了,站起来向东海肩上轻轻地打了一拳,道:“你这人岂有此理?别人和我起哄罢了,怎么你也跟我起哄呢?”扭身子就跑开了。东海这就哈哈大笑道:“老洪,得了,你去办事吧,等我们搬进小公馆里去了以后,你再给新少奶奶道喜吧。” 士毅这才拿了采办东西的单子,由大的床,以至于小的茶杯,都照着单子买了。可是这里面有一样东西,让他大费踌躇了一下。不是别的,乃是这位新少奶奶用的瓷器马桶。店里对于这东西,尽管出卖,然而却不管送。自从买了来了,势必放在自己坐的车子上,一个年少先生带了一只马桶满街溜达,这可让人家笑话了。因为如此,所以把单子上东西买全了,就单独的放下了这一样东西没有买。到了次日早上,再到月宫饭店去向陈东海报告。东海接着单子看了一看,问道:“东西都买全了吗?”士毅道:“都买全了,而且我还在屋子里,将东西布置妥当了,才到这里来的。”东海道:“我一会儿就到新公馆里去的,布置得好,我另外还有奖赏,你也跟着我到新公馆里瞧瞧去。”士毅没有说什么,只唯唯地答应了两声是。东海说着话,就在抽屉里取出一个公函式的信封来,双手交给土毅道:“这是慈善总会的一封聘函,你拿了这一封信,马上就可以到工厂里就事。就事以后,你再到新公馆给我们新少奶奶道喜吧。”士毅两手接着那封聘函,也像余氏接了那几叠钞票一样,两只手只管抖颤个不定。东海笑道:“别泄气了,干这么一点小事,就支持不住,放大器一点吧,在街上可以找一辆干净油亮的新车,坐到工厂里去。好好儿地干,别辜负了你新少奶奶栽培你这一番恩典。”说这话时,那位新少奶奶正靠了一张桌子站定,半斜了身子,向着士毅微笑。士毅这次为了四爷给他特别的恩典,只得向着小南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小南并没有回礼,只是把那微笑的时间,展得更长一点而已。 这一下子,士毅趾高气扬,得意极了,果然坐了一辆新的人力车子,直奔慈善工厂而去。这地方,他也来过几回的,里面办事的人,自然也有熟识的。他到了这工厂门口,有两桩事情,不由他不大大的吃惊一下。其一点,就是大门口,高高地竖着一面慈善会的旗帜。 其二点,便是他所认得的那个熟人,正带了三四十名工友,在大门口站着,一见他下车,就噼噼啪啪的一阵鼓掌。士毅一看这情形,就知道是欢迎自己的。心里这就想着,他们的消息真快,怎么就知道我就到这里来就职呢?早有两个办事的,点头相迎,说是接了陈四爷的电话,知道洪厂长来了。一面说着,一面将他向里引。那一群工友,自然是像众星捧月一般,紧紧地在后面跟随。进了几重院子,见正面走廊柱上,高高地钉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厂长室,一看之下,心里不免一动。不想洪士毅苦了一辈子,也有今日。虽然说是一个小职务,然而毕竟是一厂之长。古人说,宁为鸡口,毋为牛后,这也就是鸡口呢。士毅得意之下,挺着胸脯子走进了屋子去。那屋子竟是顶大的一间,里面有沙发,有写字台、写字椅,有盛公文帐簿的玻璃橱子,墙壁上也张挂着字书。这和慈善会总干事曹老先生的屋子竟是一样,不料一个在满街想捡皮包夹的人,居然也得着一个领袖的位子了。他这样想着,一个相识的办事员,早是将图章表册等项东西,一一地点交给他收着,说是受了前任厂长的委托,来办交代的。士毅还能说什么?见了这些东西,只有心里得意,脸上傻笑。至于接收以后,应当怎样的应付?有什么任务要支配没有?却是完全不知道。办事员就笑着问:“厂长来了,工友都表示欢迎,厂长要不要召集他们训话?”士毅听着,倒是愣了,这应该怎样的答复呢?办事员似乎知道了他有为难的意思,便接着道:“以前几个厂长,只有一个厂长在礼堂训话一次。因为工友太多,礼堂里容纳不下,其余的厂长,初来就事的时候,也不过是召集各班的工头,一个一个的介绍着就是了。”土毅觉得是一厂之长了,也该自己把态度放大方一些,所以也就不犹豫了,在办公桌边那张太师椅子上坐了下来。早有专门伺候厂长的听差,端了一杯酽茶,放到他面前。他手扶了茶杯,点点头道:“那也好,就是那样子的办。”这个办事员,得了厂长的命令,立刻精神焕发,于是走出屋子去,大声喊道:“厂长传见各班工友头目。”说毕,他走了进来,站在桌子边。就有人拿着名片走进来向士毅一鞠躬,呈上一张名片,然后退去。那办事员就在一边介绍着,是哪一组工程的人,简单的履历怎么样。这个去了,一个再来,这样的介绍着十几位,又介绍了十几位办事员,随便地混混,也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那个办事员的领袖,又引着士毅到饭厅上去吃饭,自然,他又是坐在首席的了。 士毅吃过了饭,再回到公事房里去坐了一会。猛然上任,也不知道办哪一件事好?而且心里惦记着陈四爷的话,说是赶快到他新公馆里去看看。他说去看看新屋子,那都是假话,其实他是要对一对办的东西,有没有缺少。这是非去不可的。照着自己说法,所办的东西,只有更齐全的,不能有什么挑剔。只要自己向陈四爷态度表示和缓一点,一定可以吃得奖赏的。好在这工厂里自己是一厂之长,爱在什么时候走,就是什么时候走,决没有什么人出来拦阻的。于是大大方方的,出了厂长室,向大门口走来。这大门口有两个值班的工友,远远望见厂长走来,都直挺挺地站着。士毅学着那大官出门,向守卫军警回礼的办法,微微地点了一个头。门外有停在那里等生意的人力车子,一脚踏上车去,仿佛是自己的自用车子一样,说声到尚志胡同,也不曾讲得价钱,车子拉着飞跑。到了陈四爷的新公馆,正见七八个工人在那里忙碌着,有的是装电话的,有的是接电灯的,好像是奉了陈四爷的命令,要在今日一天办完,所以这样忙碌。自己作事,向来不肯拖延,说办就办。这个习惯,正对了陈四爷的劲儿。正向里走,忽然有人在半空里叫道:“老洪,你怎么这时候才来?我正要打电话去催你呢。”士毅抬头看时,陈东海站在楼上栏杆边下,不住地向着他招手呢。土毅在楼下就是一鞠躬,然后赶着跑上楼去,远远的就向东海一鞠躬道:“多谢四爷的栽培,我已经到工厂里就事了。”东海皱了眉道:“老洪,你东西都办得很好,怎么把最要紧的一样东西,给忘了没有办呢?”士毅道:“缺什么呀?是要紧的东西,我都差不多办全了呀。”东海道:“你很细心的人,不应该想不到。怎么把我们少奶奶要用的马桶,会没给办来呢?这东西也是片刻都少不了的吧?”士毅不敢说是买了不好拿回来,只微笑道:“忙着把这一样东西忘了。”东海道:“没有开在单子上的东西,你买了一个齐全。开在单子上的东西,你倒是忘了。这东西等着用呢,赶快去买了来吧。”说着,用手连连挥了几下。 士毅知道四爷的脾气,怎么敢违抗他的话?只得掉转头去,就向外面走。好在坐来的那辆人力车子,依然停在门口,坐上车子就走了。也不过三十分钟,他就坐着车子回来了。天本来是晴的,这人力车子,却把雨篷子撑起来,车子一停,士毅先由篷里钻将出来,然后站定了,向四周看了一遍。于是伸手在篷子里面,提出一样东西,向屋子里楼上就飞跑。他手里所提的东西,乃是一个铁条的柄,下面浑圆一圈,好像是一只大灯笼,但是灯笼是蔑扎纸糊的,当然很轻。现在他所提的呢,沉颠颠的,却是很笨。不过这东西外面,层层叠叠的,已经用报纸包着,便是猜,也猜不出是什么,好在士毅为了要得陈四爷的欢心起见,一切牺牲,在所不计,提了那东西,只管低头向里走。那些装设电灯电话的工人,看了他那情形,也不免纳闷,这人拿了什么东西,这般慌里慌张地向前走。都有些疑心,睁大眼睛向他望着。士毅心里,本来就够恐慌的了,许多只眼睛射在他身上,这就让他更加恐慌,两边脸上几乎都让热血胀破了。偏是当他上楼梯的时候,那新的老妈子迎上前来道:“洪先生,你买了马桶回来了吗?”她如此一说,在院子里正纳闷的工人,就恍然大悟,轰的一声,同时哈哈大笑起来。而且有一个人轻轻地道:“刚才这里听差说,他还是新到任的厂长呢,怎么会给姨奶提这个东西?”又有一个道:“不提这个东西,也许当不上厂长呢?在外面混差事,不懂这一手,那还红得起来吗?”于是那些人又哈哈大笑了。 士毅在这个时候,只恨无地缝可钻,对于这些工人的话,只好装着听不见,赶快地将东西交给老妈子,就打算下楼要走。却听到房门里有人娇滴滴地叫了一声洪士毅。这分明是小南的声音。好!她学着主人翁的口吻,连名带姓一齐叫起来了。心里大不高兴之下,就不肯答应她这种唤声。可是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接着第二声洪士毅又叫了出来。不但是随便的就叫出来,而且那声比第一声要高过去若干倍。士毅知道陈东海也在屋子里的,若是再不答应,陈东海就要生气的了。于是向着房门先答应一声来了,然后才轻轻地推门,伸了头进去看着。却见小南斜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只茶杯,东海口衔了雪茄,靠着椅子来望着她。 士毅远远地站着向东海道:“已经买来了。”小南瞅了他一眼道:“恭喜你做了厂长了,阔起来了。”士毅笑道:“这都是四爷的栽培。”小南鼻子里哼了一声,笑道:“你不知道树从根起吗?要不是为着我,四爷干吗待你这样好呢?”士毅还不曾说什么哩,东海就耸了两耸肩膀笑道:“对了,你别谢我,以后多伺候伺候她就得了。”小南一面呷着茶,一面微笑。将茶喝完了,她正待起身去放下茶杯子,东海将嘴向士毅一努道:“喂!交给他不就结了。”小南大概是得意忘形了,真个就一伸手,把茶杯子伸出来。士毅若是不接那茶杯的话,事情就太僵了,因之他自己不容考虑,一弯腰,两只手就捧了那只空杯子,放到桌子上去。他把事情是做了,心里却恨着小南十二分。他想,你这小丫头,忘了每天向我伸手要铜钱的时候了,于今却把我当你的听差。我本当不遵从你的吩咐,无奈我这新得的饭碗,驱使着我非巴结东海不可,我没有法子反抗你。但是在我心里,是决计看不起你的。他如此想着,在放下了那只杯子之后,转身就要走开。东海却向他连连招了两下手道:“别忙走,我还有话和你说呢。”只这一句,又把士毅的身体吸引住了。东海道:“这几天,我新成立这个小家庭,少不得要添这样补那样,希望你每天多来两次。今天呢,我们要出去看电影,你不必来了,明天早上,你没有到工厂去之先,到我这里来一趟。” 士毅看了他二人的颜色,答应着是,也就走了。他走下楼来,那些工人,还有一部分不曾走的,看了他那样子,都带了一些笑容望着他。他想,若是低了头走出去,分明表示自己的怯懦,他们更要笑得厉害,于是就挺了胸脯,昂着头,一直冲了过去,冲是冲过去了,然而身后那些工人,依然吃吃吃,笑出声来。他好容易离开了众人的视线,心里这就想着,他们幸而不曾知道的我的姓名,否则传说出去了,我是给人家姨奶奶提马桶的厂长,这不成了绝大的笑话了吗?唉!这都罢了,是陈四爷的命令。陈四爷的父亲是我的上司,他就委屈我一点,也就说不得了。最可悲的是小南,他总共做了几天的贵人,就这样地瞧不起我了。照说,她没有我,也不能有今日,我应当要算她一个恩人。可是她现在忘其所以了,居然要在东海面前充我的恩人,让我去巴结她,我能巴结她吗?不,她不过是个出卖身体的人,有甚价值,我决计不睬她了。 士毅十二分懊丧地走回了公馆。只一进门,就把他的愁闷打破,原来所有在公馆里的同乡,见了面都笑嘻嘻地说着恭喜。士毅正很惊讶着,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做了厂长了?这时,以前曾把剩饭菜救济他的刘朗山先生,也走向前来,笑着执住了他的手道:“老洪,你这两个礼拜,真是运气透顶了。一回升了办事员,二回又升了工厂的厂长。事先为什么那样守着秘密?你怕同乡们沾你的光吗?说时,脸上表示着很亲热的样子,把他拉到自己屋子里去坐着。士毅笑道:“实不相满,就是我自己,在今天早上出会馆门以前,我也不知道有这件事呢。”刘朗山道:“怎么会突然的发表出来呢?”士毅道:“我们会长的四少爷与我素无来往,近来有点私人小事相往还,他对我大为赏识,一再提拔我。今天我到他公馆去拜访,他一见面,就交了慈善工厂厂长的聘书给我,而且要我马上就职。这是天上落下来的财喜,叫我怎么样先通知各位呢?”刘朗山道:“那就怪不得了。今天有贵工厂一位工友,也是同乡,特意跑来攀乡亲,把你今日就职的情形,竭力地描摹一阵。我们虽同你喜欢,可是也怪你太守秘密了。既然像你所说,这位陈四少爷,可是你的风尘知己。你还常对我说,饿得不得了的时候,吃过我几顿饭,一定要报答我。其实这算什么?现在人家将你一把提拔到平地升天,这才是大恩大德,你不能忘了人家呀。”士毅皱了眉道:“在外面混事,现在并不讲真本领,只谈些吹拍功夫,我恐怕有些干不下去。”刘朗山一昂头兼着一仰身子,表示着二十分不以为然的神气,接着道:“哎!你果真是个愚夫子吗?就是做官做到特任,发财到了千万,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吹者须吹,拍者须拍,你刚刚有三天饱饭吃,就打算闹你这大爷脾气吗?”这样说着,让士毅想起了以前,刚吃三天饱饭,就追逐女性那一件错误上去,于是就默然的微笑了。正说着呢,还有从前送饭疙疤给士毅吃的唐友梅也来道着恭喜,走进来了。笑道:“呵,老洪是运气来了,门杠挡不祝”士毅想到以前得人家的好处,今天要报答一下子,于是约了两个人到小馆子里去吃晚饭。唐、刘二人,因为士毅有了美差,当然也愿意叨扰他这一顿,就一同地进馆子里来。找好了座头,三人分宾主坐下。伙计就恭恭敬敬,送上菜牌子来。士毅笑道:“今天请二位不必客气,想什么菜,就点什么菜。”唐刘二人谦逊了一会,才点了几个菜。唐友梅后来看到菜牌子上有一个一声雷的名目,下面定的价钱,又不过是三角二分,便笑道:“这很有意思,什么菜这样响法?别是大家伙吧?”士毅笑道:“饭馆子里反正不会给炸弹别人吃。伙计,你先别说是什么,来一个吧!”伙计答应笑着去了。一会儿工夫,上过几样菜之后,伙计端了一碗口蘑汤,和一大盘子油炸锅巴来,将那锅巴向汤里一倾,便嗤溜一声响着。刘朗山笑道:“这不过作耗子叫罢了,怎会是一声雷?”唐友梅却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刘朗山笑道:“这也犯不上害臊,你以为这是叫错了菜吗?”士毅摇着头微笑道:“非也,唐先生以前给过疙疤我吃。他以为点了这菜,未免有点讽刺我的意味。其实那要什么紧?这样记起以前的事,我更要好好去干。刘先生,不瞒你说,那次你留我吃饭,你不在屋子里,桌上放着白菜煮豆腐,我就恨不得先偷吃两块。于今相隔几天,我就能够忘了吗?吃,我先来一下。”说着,就舀了一勺子,先吃喝起来。正说着,伙计进来了,士毅笑着问道:“你这有白菜吗?”伙计道:“有,火腿烧白菜,虾子烧白菜,白菜烧肉……”士毅摇摇头道:“都不要,豆腐熬白菜得了。”伙计听说,就不由微笑。士毅笑道:“你不用笑,你瞧我现在身上带了钱来吃馆子,可是在以前,我有个时候,想吃豆腐还吃不着呢?”那伙计听他如此说着,就真的做了一碗白菜熬豆腐来。 士毅吃完了这一餐酒饭。迎面一个老者,高举两手,向他连作了几个揖道:“洪厂长,恭喜恭喜呀。”士毅起初愕然,后来看清楚了,却是慈善会的老门房,便笑嘻嘻地向他回礼道:“你老来了,怎么不早说一声?”老门房笑道:“咱们应该有个上下之别呀,难道我还敢叨扰你不成?我到你会馆里去的时候,你刚出门,所以我就一路跟着到这里来,你在里面吃喜酒,我就在外面吃了一碗素面。你的话,我都听见了,这就好。”士毅道:“你这样跟着我,有什么话说吗?”老门房望了刘、唐二人,微笑了一笑。这二人一见,就知道里面多少还有问题,于是向士毅点着头道:“我们先告辞一步吧。”他们也不等主人翁的同意,已经就走了。士毅料着门房有事,就重新引他到雅座里面来说话。老门房不及坐下,就站着向他道:“洪厂长,你是一步登天了。我看到你老实,有几句话,不能不和你说一说。我原先也是在陈家当听差的,而且前后当了十几年听差。红也红过,黑也黑过,可是我情愿在慈善会做一分清苦的事,不愿回宅去了。陈家几位少爷,都难伺候,四爷更不易说话。你既然得了厂长这一分事,可得来容易,去也容易,得好好地维持着。要怎样维持呢?没有别的,你只记着给我打过替工了,那就好办。我的话,好像重一点,你想想吧。”说毕,连连拱手而去。 第二十四回 抵抗觅生机懦夫立志 相逢谈旧事村女牵情 第二十四回 抵抗觅生机懦夫立志 相逢谈旧事村女牵情士毅听了老门房这几句话,心里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说,假使自己没有人提拔也不过是个小听差罢了。当小听差的人,还有什么身分可谈呢?我到工厂里去,二三百人都伺候着我呢;我在陈四爷面前,不过是巴结他两个人罢了。忍耐一点罢,要不然,又得饿饭。 现在同乡都很抬举我了,难道我把事情弄丢了,再去向人家讨饭疙疤吃不成?那么,羞耻的分儿,更要加上一倍了。他有这样一番思想之后,把今日在陈家小公馆里所受的那一番侮辱,就完全都忘记了。到了次日,就高高兴兴到工厂里去做事。今天前来,自然是驾轻就熟的了,走进了厂长室,听差来泡上了茶,斟过了一遍,就退了开去,士毅不叫人,也没有什么人进来。坐着喝了一杯茶,正感到无聊,听差却送来一叠报纸来。他心里这就想着,怪不得人家都想做首领。做首领的人,实在是有权有势,偏偏是无事。我仅仅做了一个小厂长,都这样自在,那比我厂长阔个十倍百倍的人,这舒服就不用提了。于是自倒了一杯茶,仰在椅子上慢慢地看报。先把紧要新闻看完了,然后轮次看到社会新闻。在社会新闻里,有一个题目,却让他大为注意了一下,乃是杨柳歌舞团乐士王孙被捕;小题目注明了,因其经人告发有拆白嫌疑。看看内容,果是让地方当局捕去了,但是告发的人为谁?却没有提到。士毅心想,这几天失了常小南,他要懊丧万分,那里还会有心思向别个女子拆白?我虽是恨他,却也不免为他叫屈呢。常家离杨柳歌舞团近,或者常居士夫妇知道一些消息。我何不去看看?一来探听常居士的态度,二来打听打听这段消息。于是,立刻就转到常家来。 只在大门口,就听见屋子里,有一片哭声,同时又有一妇人道:“老太太,你想破一点罢。你们老先生吃斋念佛,也不是今日一天,现在他出了家,他自己找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免得在家里这样荤不荤,素不素的,那还好的多呢。”这就听到余氏哭道:“他出家就不要家了,这不和死了差不多吗?我一个妇道也不能到庙里找瞎子和尚去呀。我的姑娘,现在又出了门子了,孤孤单单的只剩下我一个苦鬼,我是多么命苦呀!”土毅听了这一大段消息,心里就明白了十之八九,这分明是常居士自那天出门去而后,就不曾回家了。他不是为了姑娘嫁人做妾,当然不至于灰心到这种样子。不是自己替常居士拉皮条,小南也就不至于嫁陈东海做妾。这两件事互相联带起来,这常居士出家,也就可以说是自己逼的。想到这里,不免怔了一怔。正好出来一个妇人,却向士毅看了一看,问道:“你不是常老先生的朋友吗?”士毅答应是的。妇人道:“可不得了!可不得了!”常老先生跑到城外无尘寺出家去了。有人给这位老太太带来信了,她特意跑去探望他,这位老先生,竟是铁面无私的,不肯相认。不用说劝他回来那一句话了。这位老太太由城外哭到家里,嗓子都哭哑了。 你们认识有个姓洪的先生吗?她说要跟姓洪的拼命呢。”士毅含糊着答应了两句,说是去找两个人来劝她,赶紧走开了。他心里乱跳着,不住地设想,这件事害人太多了,我怎样悔得转来?今天我还答应着陈东海到小公馆里替他去办事呢,我这就得去。顺便把这事露一点消息给小南,看她怎么样?于是脚下不辨高低,胡乱地走到陈家来。 刚上走廊下的楼梯,顶头就碰到女仆。士毅道:“四爷起来了吗?”女仆道:“昨天晚上四爷回他自己宅里了。少奶奶一个人睡在那大屋子里,可有些害怕,叫我睡在屋子里,陪她过夜的呢。”士毅道:“少奶奶起来了吗?”女仆低声笑道:“你别瞧她年纪轻,她心眼儿多着呢。她说:‘嫁来三天,丈夫就不在一起,这辈子有什么意思呢?’扭着鼻子就哭了。”士毅道:“现在呢?”女仆道:“大概四爷不放心,一早就来了,吃的、穿的、玩的,买了不少哄着她笑了,他就走了。这个时候,她一个人在屋里玩那小人儿打秋千的座钟呢。”士毅想了一想道:“既是四爷不在这里,我就不进去了。”女仆道:“少奶奶早就说了,你来了,有事安排你做呢。你去罢。”士毅也不知何故,到了这时,心里头自然有三分怕小南的意味,既然她说了有事安排着做,怎好不去?只得走到那间房门口咳嗽了两声。大概小南在屋子里玩得迷糊过去了,屋子外面,尽管有人咳嗽,她却并不理会。士毅本待冲进屋子里去,又不知她现时在屋子里正干什么?万一撞见有不便之处,现在小南的身分,不同等闲,那可是麻烦。还是昨天老门房提醒的话不错,我是同门房打过替工的人,现在还是忍耐一点,把自己的身分不要看得太高了罢。于是伸手连敲了两下门,接着喊到:“少奶奶在屋子里吗?”小南答道:“老洪,你怎么这时候才来?我真等急了啦。快进来。”士毅推着门走进去看时,只见小南拿了一本连环图画书,躺在睡椅上看,高高地架起两支脚,并没有穿鞋,只是露着一双肉色丝袜子来。她那旗袍衣岔开得很高,只看见整条大腿都是丝袜子,而没有裤脚。加之这屋子裱糊得花簇簇的,配着了碧罗帐子、红绫软被,真个是无往而不含有挑拨性。士毅到了现在,也许是刺激得麻木了,只睁着大眼,板了面孔望了她,并不说一句别的话。小南放下一只脚来,把睡椅面前的皮鞋拨了两拨,笑道:“老洪,把我这双皮鞋,给我拿去擦擦油。”士毅道:“你怎么不叫老妈子擦呢?”小南睁了眼道:“我爱叫哪个擦就让哪个擦。”士毅道:“我并不是你雇的男女底下人,怎么专要我做这样下贱的事呢?”小南坐了起来,将手一挥道:“你敢给钉子让我碰吗?好!你给我滚开去?”士毅道:“你是小人得志便癫狂!我告诉你,你父亲让你气得出了家了,你母亲也哭得死去活来,王孙让人抓去了,大概也是你刁唆的,现在……”小南道:“现在要轮到你……”士毅也不和她辩论什么,掉转身就走,到了楼下的时候,却听到小南哇的一声哭了。心里想着,不好了,这惹出了个乱子,四爷回来,问起根由,一定要怪我的,怎么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呆了没有主意。不一会儿工夫,老妈子拿了一双皮鞋和皮鞋油过来,交给他道:“洪厂长,少奶奶是个孩子脾气,你胡乱擦一擦,哄着她一点就是了。”士毅接了皮鞋在手,踌躇着翻弄几下,回头一看,两个院邻都在月亮门外张望呢。红了脸将皮鞋一摔道:“你说她哭什么?她老子当和尚了,她不哭吗?”再也不踌躇了,立刻就向街上走去。恰有一辆汽车挨身而过,汽车上坐着陈四爷呢,向他招了两招手,那意思叫他到小公馆里去。士毅又发愣了,是去呢,还是不去呢?去呢,必定要受四爷一顿申斥,别的没有什么问题。不去呢,恐怕这个厂长有些做不稳。自己一面走着,一面想着。脚下所走的路,既不是回到陈四爷小公馆去,也不是到工厂去,更不是到会馆去,糊里糊涂的,就这样朝前走着。心里依然是在那里计算不定,是向小南陪小心呢,还是和她决裂呢?若是和她决裂了,干脆就把那厂长辞去,免得他来撤职。但是把厂长辞了以后,向哪里再去找出路呢? 他心里忙乱,脚下不知所之地走着,就到了十字街头。只见一堵空墙下,拥挤着一大群人。有一个青年,穿了青年学生服,手上拿了一面白布旗子,高高地站出了人丛之上。他后面还有一幅横的布额,是两根棍子撑着,大书特书爱国演讲团。士毅一向为着饭碗忙碌忧虑,不知道什么叫做国事。虽然有人提到,他也漠不关心。这时候,心里正徬徨无主地想着,觉得在这里稍等片刻,去去烦恼也好。于是远远地站着,且听那人说什么?忽然之间,有一句话打动了自己的心,乃是忍耐、慈悲、退让,这不是被欺侮的人应该有的思想。这好像是说着了自己。于是更走近两步,听他再说什么。那人又道:“这个世界,有力量的人,才能谈公理。要不然人家打你一下,你退一步。他以为你可欺了,再要打你第二下。你不和他计较,原来想省事,结果可变成了多事。倘若他打你第一下的时候,你就抵抗起来,胜了,固然是很好,败了呢,反正你不抵抗。第二下也是要来的。何必不还两下手,也让他吃一点苦呢?天下只有奋斗、努力,在积极里面找到出路的。决没有退让、忍耐,在消极方面可以找到出路的。”士毅一想,这话对呀。譬如我,这样将就着小南,小南还只管挑剔,天天有打碎饭碗的可能。忍耐有什么用?退让有什么用?这个厂长,我不要干了。他是一品大官,我是一品大百姓,他其奈我何?我一个壮年汉子,什么事不能做?至于给一个女人提马桶刷皮鞋去,找一碗饭吃吗? 他一顿脚,醒悟了过来,便没有什么可踌躇的了,开着大步,直走回会馆去,身上还有一些零钱,买了两个干烧饼,泡了一壶浓茶,一吃一喝,痛快之至。自己横躺在单铺上心里想着,陈四爷不必怕他,常小南也不必怕她了,我吃我的饭,我住我的会馆,我自己想法子找我的出路,谁管得了我?想到很舒服的时候,那昼夜筹思的脑筋,算是得了片刻的休息,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过来之后,抬头一看墙上的太阳,还有大半截光,坐了起来,揉揉眼睛,觉得精神有些不振,又复在床上躺下去。心里不由得叫了一声惭愧,这半年来,睡在枕上,比在地上还忙,天南地北,什么地方都得想到。一醒过来,翻身就下床,那里像今天这样从从容容地睡过一回觉呢?他躺在床上,头枕在叠被上,却靠得高高的,眼睛向前斜望着,正看到壁上的一小张佛像,心里就联想到常居士这位先生,总算是个笃信佛学的好人,然而只为了一切都容忍着,结果是女儿被卖了,老妻也孤零了,自己也只好一走了之。 我为了好佛,把性情陶养得太懦善了,最后是给女人去提马桶擦皮鞋。我现在……他想到这里,跳了起来,把那佛像取下,向桌上破旧书堆里一塞,一个人跳着脚道:“什么我也不信仰了,我卖苦力挣饭吃去。”门外有一个人插言道:“老洪,你发了疯了吗?”说话时,韦蔼仁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士毅倒不料他会来,笑道:“这样巧,我说这样一句话,偏偏让你听到了。请坐请坐。”蔼仁道:“我不要坐,同走罢。我在你房外站了好大一阵子呢,看到你自言自语,倒真有些奇怪。”士毅笑道:“是陈四爷叫你来的吗?谢谢你跑路,我觉悟了。我不想干那个厂长了,我也不给那个少奶奶擦皮鞋!”蔼仁倒愣住了,许久才道:“你这简直是和四爷闹别扭呀,你不怕他发脾气吗?”士毅微笑道:“发脾气又怎么样?充其量革了我工厂厂长的职务罢了。但是,我不要干了。哈哈,他是陈四爷,我是洪大爷呀!我告诉你,我现在心里空洞洞的,便是旧日的皇帝出世,我也不看在眼里,慢说一个酒色之徒的陈四爷。你走罢,不要和我这疯子说话!”说着,他一手开门,一手向外连连地挥着。韦蔼仁气得脸色苍白如纸,冷笑道:“好,很好,好得很。”也就一阵风似地走了。士毅这样一来,会馆里人全知道了。大家纷纷地议论,说是士毅没有吃饱饭的福气,所以干了三天厂长,就发了疯了。 士毅也不和那些同乡辩论,掩上了房门,一个人自由自在地在床上躺着,心里无忧无碍,几乎是飞得起来。他心里这才长了一分知识:做高官、发大财、享盛名,那都算不了什么;只有由束缚中逃出,得着自由,那才是真快活呢。他掩上房门,自自在在地睡着,外面同乡如何议论,他却是不管。许多同乡,以为名正言顺地把他说服了,也就不说什么了。可是士毅这两扇房门,自这时关闭以后,始终不曾打开。到了次日,他也不曾打开门露面。同乡向他屋子里来看时,原来连铺盖行李一齐都搬走了。这样一来,全会馆里人都愕然起来。 世界上只有为了穷困逼迫着逃跑了,却没有为了得着事、有了钱,反而逃跑的。大家猜想着,士毅是发了疯了,这样看起来,恐怕是真的发了疯了。除了和他叹息着是没有造化而外,却也没有人再去追念他了。 过了一天又一天,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洪士毅的消息,却是渺然。这个时候,国内情形大变,今天一个警报,明天一个警报,一阵阵的紧张情形,追着逼来。有职业的人,已经感到恐慌,无职业的人,就更感到恐慌,哪里还会联想到这渺小的洪士毅身上去?然而有一天上午,在平汉铁路附近的一个村庄里,他忽然出现了。一个村镇小学,在门框上有一幅横额,上面写了一行大字,乃是欢迎凯旋。在这旗下来来去去的人,为数很多,脸上都表示着激昂慷慨的颜色。一个大礼堂里,座位上坐满了人,有的无地方可坐,就在礼堂周围,贴了墙站着。讲台上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于不断的鼓掌声中,在那里热烈演讲,这就是洪士毅了。他在说了许多话之后,继续讲到:“我们饿了,要吃东西下肚去,我们身上冷了。要添上两件衣服,这为着什么?就是培养我们的身体,好去对付环境。又譬如我们身上有病,必需找医生吃药。这为什么?是对付我们身上的病菌。我们饿了、冷了、病了,一切听其自然,不想方法来对付,以至于死而后已,那就错了。诸位,我告诉你,我在半年以前,不但不是一个壮士,而且是一个懦夫,总想靠摇尾乞怜的态度,去维持衣食。但是结果却是我越柔懦,人家越欺侮的厉害,那衣食两个问题,也就越感到恐慌。有一天,我在街上听到演讲,大意说人必定要努力。抵御,才能自立。于是我就把每月可以收入一百多元的职务辞掉,跑到铁路去找一个小工当。身体上虽然是很苦,但是我每日工作,每月得着工钱,吃饱了就睡觉休息,不用去巴结人了,精神上却非常痛快。因为做工,把身体锻炼得健康起来。 两个月后,本军补充兵额,我就入伍了。我练习了四个月,就上前线,总算为国家尽了一些力。现在随着大家凯旋归来,我愿意将我的经验说出来,给同胞们作一个参考。总之,我们每一个人,总要先把自己的身体锻炼好,然后拣一件真正的有意思的事情做。那就是说,我们要自食其力,与人有益,与国家和民族有益。我希望同胞们都能够记牢我这话!”他说到这里,大家拍掌,有一个人却把手上的帽子抛入空中,站起来接着帽子,才行坐下。他那情形,分明是表示着有特别的赞成了。洪士毅在台上,不免向着那里注意了,随着那地方看去,正是以前的情敌王孙。他怎会到这种地方来?这事情有些不可思议了。他在台上把这番话讲完了,还有别人上去演讲,他就退席了。他出了大礼堂,正想找人把王孙寻出来。不料他已从身旁走出,一手脱帽,抢过来和他握手,笑道:“洪先生,了不得,你做了民族英雄了”。士毅看他时,不是以前那种样子了。头上那漆黑油亮的头发已经剃光。那窄小单薄,没有皱纹的西服,可改了灰布棉袍子了。虽然他的脸子不擦雪花膏,没有以前白,然而两腮胖胖的,透出红晕来,表示着他十分健康,因道:“你好!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王孙道:“我现在是这里的小学教员,至于何以到这里来的?这缘由说起来很长。贵军路过这里,大概还要耽搁几个小时,你若是没事,到小酒馆子里去,咱们坐着喝两盅,慢慢地谈心,不知道你肯赏光吗?士毅笑道:“可以的。以前的事,我已经满不放在心上了。”于是王孙引着路,将他引到村庄日上,一家小饭馆子里来。 这饭馆子,前面是席篷,一面摆了一张破桌子,一只托盆,堆了些油条烧饼之类。这边挂了一只鸟笼,用蓝布将笼子包围了。进了篷子,便是店堂,一边安着炉灶,一边放了几副座头,在座头一边,有一堆黄土墙,挖着一个门框,并没有门,只是垂着半截灰布帘子罢了。可是门框上贴了一个红字条,写着雅座二字。王孙引他走进屋子去,两个人都是一怔,原来这里坐着一个穿灰布旗袍,头垂发辫的女郎,在那纸糊窗下打毛绳东西呢。她虽是个乡下人,脸上不施脂粉,然而灵活的眼珠,雪白的牙齿,见人自也露出几分水秀。她猛然看到一个大兵进来,好像有些吃惊的样子,王孙却笑着向她挥挥手道:“不要紧,这是我的朋友。你告诉你父亲,给我们预备三个菜、一碗汤、一大壶酒。”那女郎笑道:“王先生,你也喝酒吗?”王孙道:“来了好朋友了。怎能够不痛快喝上两盅呢?”那女郎笑着去了。 王、洪二人坐下,先喝着茶。王孙不等士毅开口,便道:“我为什么来到此地呢?完全是常青刺激的呀。她把我以前和她恋爱的情形,完全告诉了陈东海。他这一碗陈醋的酸味,无可发泄,就暗告地方当局,说我是拆白党,把我逮捕了。但是我并没什么拆白的事情,可以找出来。当局自知理屈,关了我十几天就把我放了。那时,全杨柳歌舞团的人,眼见我受这不白之冤,并没有一个人保过我。柳岸想得着陈东海物质上的帮助,更是不管。我释放出来以后,再也不想和那班狗男女混了,就托朋友,另找出路。一个朋友向我开玩笑,说是这个乡村小学要请一位教员,教音乐、体育、手工三样。每月的薪水只有十五块钱,问我干是不干。我当时急于要换一个环境,就慨然答应了。朋友还不肯信,我去催他好几回,他才把我介绍到这里来。乡下的生活程度是很低,每月只吃四五块钱的伙食,已经是天下第一号的费用了。剩下的十块钱,我竟没有法子用了它。因为这里用不着穿西服,没有大菜馆、戏院,也没有汽车、马车,也没有上等澡堂、理发馆。出了村庄,就和大自然接近,大自然是用不着拿钱去买的。我现在除了教书,就是看书来消遣。六点钟起来,亮灯便睡觉,什么不想,什么烦恼也没有,我愿在这教一辈子书,不走开了。”士毅笑道:“你这刺激受得不小,心里十分恨着常青吗?”王孙道:“不,我很感谢她。不是她那样刺激我一下,我一辈子不会做人,不过是有闲阶级一种娱乐品而已。我有今天,都是美人之恩……”这句话不曾说完,那个女郎正端了酒菜进来,低着头,抿着嘴微笑。她去了,士毅叹口气道:“男子总是这样的,受了女人之害,总是说厌女人、恨女人,等到女人给他献殷勤的时候,他又少不得女人了。我这一生,大概是和女人无缘了。我们军长说了,等到不打仗了,带我们到沙套子里开垦去,这个我非常赞成,我愿意和这繁华都市,永不相见呢。”王孙道:“这样子说,洪老总,你是恨小南到了极点的了。”士毅道:“不,我和你一样,十二分地感激她,没有她刺激我,我只晓得做一生的懦夫,做一生的寄生虫,有什么用?经她处处逼迫着我,我才做了一个汉子。现在我替国家当兵,你替国家教孩子,我们都是一样的自食其力,总不愧为中国国民。凭这一点,我要感谢美人恩,还恨她作甚?来!我们喝个痛快。”说着,举起杯子来,咕嘟一声,喝完了那杯酒。王孙陪着喝干了一杯,笑道:“像小南这样的,不害人,也要害自己:我看得多了……”说时,那酒饭馆里的女郎,正向屋子里送菜。王孙接着道:“不过天下事不见得一样,美女有坏人,也有好人,三姑娘,你认为怎样?”王孙看了看她,又道:“今天你怎么自己送菜?伙计走了吗?”三姑娘道:“没有走。哦!走了。”王孙道:“我们来的时候,吓了你一跳罢?”三姑娘笑道:“我为什么那样胆小?因为这屋子里暖和一点,所以我在这里作活,大兵也是人,我怕什么?”说着,一笑走了。士毅道:“王先生,你在这个地方,又撒下相思种子了吗?”王孙摇了头,不住地笑,他只管向窗外面望了去,搭讪着道:“呵!这样冷的天,怎么把鸟笼子挂在屋子外面?鸟不冻死了吗?” 说着,跑出去,将那鸟笼子提了进来。掀开包围鸟笼子的蓝布一看,一只小小的竹林鸟,缩在笼底下不动了。它身上的羽毛,依然深紫翠蓝,间杂得非常之美丽。但是它眼睛已经闭住,一点不会动了。王孙捧了鸟笼,大吃一惊,叫道:“呀!常青死了!”士毅笑道:“你说不恨她,为什么又咒她”?王孙道:“我并非咒她。我常常这样想,这只美丽的小鸟关在笼子里,虽是吃也好、住也好,但是太不自由,这很像常青,于今它死了。常青在陈四爷那幢小楼房里关闭着,恐怕也和小鸟差不多罢。”他放下鸟笼,默然地坐下,斟了一杯酒喝着。士毅点点头道:“你虽是有点心理作用,然而我也相信你的话说得对。”于是也斟了一杯酒喝着。 两个人前嫌尽释,谈话谈得有趣,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忽然呜啦啦一阵铜号声,士毅站了起来道:“我们已经吹召集号了,就要站队开拔。今天在这里经过,遇到了你,我非常欢喜,再会罢。”说着,伸手和王孙摇撼了几下,另外一只手,却拍了他的肩膀,笑道:“我起誓,永远不再上当了,也希望你不要再上圈套。生活给我们的恩惠,固然很多,给我们的教训,也算不少吧?”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外走,表示那匆忙的样子。王孙赶着送了出来,他已走到路心,恰好一个女郎,提了一筐萝卜经过,筐柄断了,撒了满地。士毅走得匆忙,踏扁了人家一个,很是过意不去。于是弯腰满地里捡着萝卜,向人家筐子里送进去。抬起头来看时,那女郎比饭馆里的那个还美呢。她笑着说声谢谢,才抱着筐子走去。士毅一回头,王孙和那个饭店女郎站在芦篷下面向他点头,于是彼此都笑了起来。站了一站,他这才听到召集的军号,依然在吹着,只好赶快地走。心想,替人家捡萝卜,几乎误了队令。王孙站在后面看着,笑道:“这是我一个好朋友,我们去送送他上路吧。”三姑娘笑着点了点头,二人跟着走了去。他们一路情话,走得太慢,到了路口,士毅随着一营的军队,在平原无边的大道上,迎着太阳光,一程程地走远了。王孙望着平原中间,掀起一道尘头,直到那枯树围合的地平线上去,叹了口气道:“不料他当了兵了。”三姑娘道:“他原来不是当大兵的吗?”王孙道:“他和我一样,是位文绉绉的先生。”三姑娘道:“怎么和你一样呢?”王孙想了一想,笑道:“没有你,我不肯在乡村小学当教员呀。”三姑娘瞅了他一眼,笑道:“哼!男人总是撒谎的。做先生的人,更撒谎得厉害,刚才你不是说着,女人是害人的吗?”王孙道:“那不一定,女人不见得都一样呀。你……”说着,他握了她的手,彼此都笑了。他们,又这样合拢了,将来少不得又有一番悲欢离合。但是那一番悲欢离合是另一番事,这也就不必提了。此所以天下多事也,此所以言情小说屡出不穷也。 自序 自序抗战对代,作文最好与抗战有关,这一个原则,自是不容摇撼,然而抗战文艺,要怎样写出来?似乎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结论。 我有一点偏见,以为任何文艺品,直率的表现着教训意味,那收效一定很少。甚至人家认为是一种宣传品,根本就不向下看。我们常常在某种协会,看到存堆的刊物,原封不动在那里长霉,写文字者的心血,固然是付之流水,而印刷与纸张的浪费,却也未免可惜。至于效力,那是更谈不到了。 文艺品与布告有别,与教科书也有别,我们除非在抗战时代,根本不要文艺,若是要的话,我们就得避免了直率的教训读者之手腕。若以为这样做了,就无法使之与抗战有关,那就不是文艺本身问题,而是作者的技巧问题了。 这本小说,是我根据以上的意见写的,是否能写得与抗战有关,是否能表现一点用意,我自己是陷于主观的境地,无法知晓,还有待于读者的判断了。 三十二年九月将尽张恨水序于南温泉 第一章 艺术与战争 第一章 艺术与战争疏建区的房子,是适合时代需要的一种形式。屋顶带些西洋味,分着四向,不是砖,不是瓦,更不会是铅皮,乃是就地取材的谷草。黄土筑的墙,用沙灰粉饰得光滑如漆,开着洞口的大窗眼。窗格扇外层是百页式,木板不缺。里层大四方木格子,没有玻璃嵌着,却是糊的白纸。屋外也有一带走廊,没剥皮的树干,支着短短栏杆。栏杆外的芭蕉,是那样肥大而肯长成。屋子还是新的,一列六七棵芭蕉,都有两丈多高,每片叶子,都不小于一扇房门,因之这绿油油的颜色,映着屋子里也是阴暗的。屋子里的陈设,简陋而又摩登,那正与这屋子一样,栏窗户有一张立体式的写字台,但没有上漆,也没有抽屉,主人翁的一幅半旧的白布,遮盖了这木料的粗糙的本色。 桌上有个大白瓦盘子,盛着红滴滴的橘子与黄澄澄的佛手柑,配着一个椭圆的白皮萝卜,还带了一些绿色的茎叶,叶下正有一圈红皮。桌子角上放了一只三叉的小柳树兜,上面架着钵大的南瓜。那瓜铜色而带些翠纹,颇有点古色斑斓。一个尺来高的瓦瓶子,在这两种陈设之间,里面插了二丛野菊花,又一枝鲜红的野刺珊瑚子。 这些田沟山坡上的玩意,平常满眼皆是,不经人留意,于今放在这四周粉墙的白布桌子上,便觉得有些诗情画意。这屋靠左边墙下,有一个竹子书架,虽是每格将书本列得整齐,其实并没有百十本书。所以最上一层,又是一个小瓶子插了一丛野花,一只水盂,里面浸了一块圆木,木上放出两箭青葱的嫩芽。另有一个黄淡色的瓷碟子,蓄了一圈齐齐密密的麦芽。 但右手一桌一书架,却陈设得十分富足,那里有大大小小几十尊泥人。这泥人有全身的,有半身的,也有只雕塑着一颗人头的。这其中有个二尺高的全身像,是个中国式的绅士模样。蓄着短发的圆头,下面是个长方面孔。高高的鼻子,下面垂着一部长可及胸的浓厚胡子。身穿了长袍,外罩了马褂。在长衣下面,还露了一对双梁头的鞋子。 这一切,表示着这个相貌,是代表古老一派人物的,否则也不这样道貌岸然。这是雕刻家丁古云的作品,而这个偶像,就是他拿了自己的相片,塑捏的自己。丁先生在艺术界,有悠久的历史,是个有身份的知识分子。他爱艺术,爱名誉,更爱祖国。 所以在中日战事爆发以后,由华北而香港,由香港而武汉,终于来到这大后方的重庆。丁先生由东南角转到这西南角来的时候,他没有计划到他艺术的本身上去。他早就想到,在对付飞机与坦克车的战场上,那里不需要一尊偶像。而在后方讲统制货物,增加生产的所在,也不需要大艺术家在这里讲雕刻学。可是他想着,他是中国一个有名的艺术家。 艺术家自然是知识分子。是中国人,便当抗战,是中国知识分子,更当抗战。这大前提是不错的,问题是怎样去抗战呢?无论自己已过四十五岁,已无当兵资格,便算是个壮丁,而根本手无缚鸡之力,也不能当兵。所以谈抗战,是要在冲锋陷阵以外去想办法的。 那么,既不必冲锋陷阵,在前方便无法去发展能力,还是随了政府到四川吧。到了四川,再找一样自己可尽力的工作去做,多少总可以对抗战有所贡献。这样决定着,就到了四川。在一路舟车旅行之间,虽然也偶一想到入川以后的生活问题,但是自己早已下了决心,将生活水准放低,只须每日混两顿饭,于愿已足。这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吗?譬喻到后方总有中小学,中小学里去当个教员也不就解决生活了吗?他在华北上海武汉经过,知道得前方人民,是过着一种什么生活,他就打算着过那极艰苦的生活。 谁知到了四川以后,他发现着自己有点过虑。首先自然是住在旅馆里,后来慢慢的将朋友访着了,依次的和朋友交换意见,也就感觉出来,生活不至于十分严重。先是托朋友介绍,在各种会里,当几名委员。有的是光有名义的,有的也能支给伕马费,而且在机关里作事的朋友,又设法给予一个名义,几处凑合起来,也有二百元上下的收入,那时生活程度很低,旅馆论月住,不过是四五十元的开支。两顿饭是在小饭馆里吃,倒很自由,爱在哪里吃就在哪里吃。而且还可以尽量的省俭,甚至不到一块钱可以吃饱了。所以二百元的收入,除吃喝住旅馆之外,还可以看看电影,买几本杂志看。 只是有件事感到苦闷的,便是这样混着将近一年,前方不需要任何一种雕刻,后方也不需要任何一种雕刻,自己的正当本领,无法表现,也无事可作。而饮食起居太自由了,又觉着这生活无轨道可循,成了个无主的游魂。就公事上说,抗战两三年了,忝为知识分子,可以不作一点工作吗? 就私事上说,终年不作事,过于无聊。自己曾好几次奋励起来,打算用黄土和石灰磨研细了,作一种塑像的材料。极力的教这种作品与抗战有关,雕塑抗战名将的肖像。并且雕塑些抗战故事,作教育用品。这个计划,在穷极无聊的时候,想了起来,自己很觉是个办法。 可是随着来,又有两个困难问题。第一是住在旅馆里,小小的一间屋子里,根本无法安排雕塑工作。第二点,自己的作品,向来价格很高,平常和人塑一尊石膏像,可以要到千元以上。教育用品,要大量的产生,要低价卖出,虽说为抗战不惜牺牲,可是怕引起人家的误会,以为丁古云不过是个无聊作泥像的匠人,那就影响到自己的立场了。他有了这一个转念,便停上了他的新计划。这样就是好几个月,物价颇有点上涨,原来的收入,有些不易维持生活。而在重庆市上过着相类似生活的朋友,也都纷纷有了固定的职业,自己想着,抗战还有着长期的年月,这样游移不定,实在不是办法,也当找个固定职业才好。 有了这个意思,自不免向可以找工作的地方去寻找机会。他到底是艺术界有名的人,有关方面想到他的艺术,尽管与抗战无关,而究竟是国家一个文化种子,为了替国家传扬文化起见,便是暂时用不着这一个人,也当维持他的正常生活。并且让他继续他的研究,留他在国家平定以后,再来发挥。 在这种情形之下,于是一位教育界的权威莫先生便定了时间,约着丁古云去谈话。丁古云生活在艺术圈子里,本就不曾去多方求教人,所以对于有关方面,常保持一种不即不离的态度。这时接到请约谈话的通知,为了找职业,不能不去。而又想着,当了教书匠二三十年,也不能成了一种召之便来,挥之便去的人物,所以他虽是照着约会的钟点去,可是到了莫先生家里,在传达房里递过名片,就到普通会客室里去候着,并不如其他人物,先去见莫先生的左右,也不按下什么敲门砖。莫先生在他会过一群要钱要事问安上条呈的来宾之后,才着听差,将丁古云约到他屋子里去。他一见面之后,就觉丁先生颇有点不同凡响。 他大袖郎当的高大的个儿,一件青布马褂套着蓝布夹袍子。脸上带着沉郁的颜色。将一部连鬓的长黑胡子,垂到胸前,完全是种老先生的姿态。莫先生是诸葛亮在五丈原一般的人物,食少事烦,计划勤劳,身体是瘦小而衰弱。虽然不养一根胡须,可是头发稀疏全白。站起身来,半弯着腰,老相毕露。和丁古云一比,便很有点分别了。 他伸出右手五个指尖,和丁古云握了一握,然后伸手作个招呼的姿式,请他在客位上坐。这丁古云和莫先生的教育主张,向来有点枘凿不入,今天虽为衣食而来屈尊就驾,可是“瞧不起你”那一点意思,根本不能铲除,所以在谦逊之中,依然带了几分骄傲,大模大样的在客位上坐下。 莫先生在他主位上坐着,展开他书桌上放的一叠会客表格,看了两行,然后向丁古云道:“丁先生的艺术,我久仰得很。”丁古云淡笑道:“自己人说话,用不着客气,研究艺术的人,都要讨饭了,哪里还敢要人仰慕?莫先生也许是每日会客太多,无从知道每个来宾的身分。也许满脑筋里被政治哲学装满了,没有一点空隙来装艺术,所以对艺术家的一切,很是隔膜。”说了两句话,将手慢慢抚摸面前的表格,又去看看表上所填的字句。 这是他左右早已把丁古云履历及来意,已填好了的一张,所以他听到丁先生第一句话就是牢骚语,有些莫名其妙,赶快又翻了一翻表格。但这会客的表格,每人只有一张,无论左右填得怎样详细,不会把来人有某种牢骚预先推测了出来。 因之莫先生在无所得的情形下,强笑着向他道:“在军事第一的条件下,当然关于非军事的,都得放在一边。” 丁古云手摸了胸前的长胡子,正色道:“不然,抗战期间,军事第一是当然的,但是有个第一,就有个第二第三,以至第几十,第几百,决不能说第一之外,无第几,果然第一之外无第几,这第一也就无从算起了。而且严格的说,某一国的文化,就与某一国对外的战事有关。艺术也是文化之一,未见得就与抗战无关。若以为可以放到一边去的话,却多少当考量考量。许多艺术,是不能像故宫博物院的骨董,可以暂时藏到山洞里去的。抗战以后,骨董搬出洞来还是骨董。有若干艺术,是要活人来推动的。若是停止若干时候,这运动恐怕要脱节。等到抗战以后,骨董回到故宫博物院,我们再来谈艺术时,那么,古云敢断言,有些艺术,不但会没有进步,就是想保持到骨董一样,原封不动,那已很困难了。”这位莫先生,最爱听人家谈理论。 丁古云这一段话,他倒是听得很入味,因点头道:“兄弟所说放到一边,也非完全不管之意。不过放在中间而已。我们现在谈的是抗战建国,就建国一方面而言,当然也包括了文化在内。就兄弟平素主张而论,至少对于培养文化种子,以为将来发展文化一层,未曾放松。”他说这话时,不免向丁古云望着,见他只管用手理那长胡子,瞪了一双眼,挺直了腰杆,颇有些凛凛不可犯之势。 莫先生所见念书教书的多了,尽管闻名已久,等着到了见面之时,也和官场中下属见上司一样,很是有礼貌,一问一点头,一答一个是,向来很少见到他这样泰然相对,毫不在乎的。便微笑道:“中国是礼义之邦,虽然在和敌人作生死斗争,但为了百年大计着想,我们当然不会忘了文化,也就不会忘了艺术。丁先生是艺术大家,正希望丁先生传播艺术的种子。我想,不但关于丁先生个人的生计,应当设法,而且关于艺术教育方面,少不得还要由大家来商量个发展计划。这件事,我们正注意中。严子庄先生,想丁先生是认得的,可以去和子庄谈谈。”古云知道,莫先生不会作了比这再肯定的允诺,便告辞了。他这样走了,自觉没有多大的收获,但是在莫先生一方面,有了极好的印象。他觉得社会上对艺术家的批评,一贯都是认为浪漫不羁的。 可是这位丁先生,道貌岸然,在自己提倡德育的今天,这种人倒可以借用借用,以资号召。否则大家同吃教育饭,这种人不为己用,也不当失之交臂。这样想着,他就通知了所说的那位严子庄先生,和丁古云保持接触。 这位严先生是法国留学生,专习西洋画,其曾出入沙龙,那是不必说。但他回国以后,却早已从事政治,所以抗战军兴,他并没有遭受其他艺术家那种惨酷的境遇。只是为了和莫先生合作的原故,有关于艺术的举动,还是出来主持,因之艺术界的人物,都和他往来。在丁莫谈话之后,严子庄就去看望了丁古云两次。因为法国人谈的那套艺术理论,和丁古云谈的希腊罗马文化,相当的接近,两人也相当谈的来。两个月内,便组织了一个战时艺术研究会,除了在大后方的各位艺术家都被请为会员,会员之外,又有一批驻会的常务委员,这常务委员,是按月支着伕马费的,大概可以维持个人的生活。 丁古云便被聘为常务委员之一。因为艺术是要一种安静的环境去研究的,所以这会址就设在离城三十里外一个疏建区里。又为了大家研究起见,距会所不远,还建了一片半中半西的草房,当为会员寄宿舍。 丁古云在重庆城里,让那游击式的生活,困扰得实在不堪,于今能移到乡下来,换一个环境,自是十分愿意,便毫无条件的接受了这种聘请,搬到寄宿舍来住。在寄宿舍里的会员,有画家,有金石家,有音乐家,有戏剧家。而雕刻家却只有丁古云一位。 大家因为他虽只略略年长几岁,究竟长了那一部长胡子。言行方面,都可为同人表率。隐隐之中就公认他为这寄宿舍里的首领,对他特别优待,除了他有一间卧室而外,又有一间工作室。这一带寄宿舍,建筑在竹木扶疏的山麓下。远远的是山峦包围着。寄宿舍面前,正好有一湾流水,几顷稻田,山水不必十分好,总算接近了大自然。 丁古云到了这里,有饭吃,有事做,而且还可以赏鉴风景,精神上就比较的舒服。在开过一次大会,两次常会之后,大家便得了一个唯一的工作标的,就是一方面怎样使艺术与抗战有关。一方面继续研究艺术,以资发扬,免得艺术的进展脱了节。他自然也就这样的作去。只是在这寄宿舍里,艺术家虽多,而研究雕刻的就是自己一个。若要谈到更专门一点的理论,还是找不着同志。而为了达到会场议决下来的任务起见,又必须赶出一批作品来,拿去参加一种义卖。这便由自己出了几个题目,细心研究着下手。 题目都是反映着时代的,如哨兵,负米者,俘虏,运输商人,肉搏等等,都很具体,脑筋一运用,就有轮廓在想象中存在。但如苦闷者,灯下回忆,艺术与抗战,便太抽象,这题目不易塑出作品来,尤其是最后一个题目太大。要运用缩沧海于一粟的手腕,才能表现出来,未免有点棘手。但有了这个困难题目,他倒可以解除苦闷与无聊。 打开工作室的窗子,望了面前的水田,远处的山,公路上跑过去的卡车,半空里偶然飞过的邮航机,都让他发生一种不可联系,而又必须联系的感想。他端坐在一把藤椅上,在长胡子缝里衔着一枚烟斗,便默默的去想着一切与战事,也就是艺术与战争。甚至他想到,要他这样去想,也无非产生在艺术与战争这个题目里呢。 第二章 老牌艺术家的脾气 第二章 老牌艺术家的脾气这是一个清朗的天气,在四川的雾季里,很是难得。蔚蓝的天空,浮着几片古铜色的云朵,太阳就被这云朵遮掩了,茅屋前便撤下了昏昏然的阳光。丁古云对这片昏昏的阳光出神,正像那战神之翼挡住了维纳丝的面孔。艺术与战事,便是如此一种情调。他想着想着,口里衔着烟斗,半晌喷出一阵来。那烟丝由烟斗里陆续上升,在丁古云的视线上空气里打着圈圈。等那烟丝继续上升,以至于不见,他又再喷上一口烟出来,继续着这个玩意。他这样做,好像是说艺术与战争的答案,就在这个烟丝里面,所以他只管看了下去。他身后有人轻轻笑道:“丁先生只管出神,想着你的夫人吧?”丁古云回头看时,乃是同住在这寄宿舍里的画家王美今。他穿了一套随带入川的西服,头发正像自己吐的烟丝,卷着圈儿向上堆着。不能断定他今天是否洗了脸,脸上黄黄的带些灰尘。他的西服上身,是罩在毛绳褂上没有衬衫,自也不见领子。因笑道:“老弟台,我想什么夫人?她在天津英租界上住着,我想会比我安适的多吧?只是你弄得这不衫不履的样子,很需要太太在身前帮忙。”王美今将赤脚踏着的木板鞋,抬起来给丁古云看,笑道:“我这样弄惯了,也无所谓。抗战期间,一切从简,这并不影响到我们艺术家的身份吧?”丁古云道:“正当的看法,在这抗战期间,究竟以独身主义为便利,家眷能放下,就放下。还有些人,因未曾带眷入川,又重新找个太太,这大可不必。”王美今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两脚直着伸了个懒腰。笑道:“这有个名堂,叫做伪组织。”丁古云喷了一口烟,摇摇头道:“不会伪,是一个累赘。将来,战事结束,法院里的民事官司有得打,产业的变换与婚姻的纠葛,这几年来,前后方知道发生多少。若都像我这胡子长的人,家中又无一寸之田,一椽之瓦,这可为将来的司法官减去不少麻烦。”王美今道:“老先生,你有所不知。人在苦闷中,实在也需要一种精神上的安慰。说句良心的话,说到乱时男女问题,毋宁说我是同情于那些临时组织的。”丁古云站起来,将烟斗指了他,笑着骂道:“岂有此理,精神上的安慰,可以放在女人问题上的吗?太侮辱女人了。像田艺夫兄那种行为,那并非找安慰,乃是找麻醉。抗战时代的中国男子,不问他是干什么职业的,麻醉是绝对不许可的。”王美今道:“这话诚然。不过艺夫这一个罗曼斯有些可以原谅的地方。”丁古云摇摇头道:“在这个日子谈恋爱,总有点不识时务。”王美今见他板了面孔,长胡子飘飘然撒在胸前,人家这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却不便驳斥。只得转了话锋道:“丁先生,你今天老早便坐在这里若有所思,一定有什么事在想着吧。”丁古云坐下来,缓缓的吸着烟道:“我自己出了几个题目来考自己,我要另作几个新作品。而最难的一个题目,就是艺术与战争。这个题目是很抽象的,我还没有抓住要点,当用一个什么作品来象征他,你能贡献我一点意见吗?”王美今摇摇头道:“不行。这几个月来脑子里空虚的很,什么概念也寻找不出来。”丁古云道:“但是我看到你天天在画。”王美今道:“我这是相应募捐运动,要画几张托人带到南洋去卖。为了容易出卖起见,我就想画得好一点。所以特地多多的画些,要在里面挑出几张较好的来。我们画匠,除了画几张宣传品而外,只有这个办法能有利于抗战。”丁古云还没有答言,窗子外的芭蕉荫下有人插嘴道:“你能画宣传品,我呢?可能背一张筝到街上去弹呢?那成了西洋式的叫化子了。我们除了开音乐会,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想法子募捐。前几天我们同志出了一个新主意,说是我们可以拿了乐器,到伤兵医院去慰劳伤兵。究竟这还是消极作用;而且我们玩的这套古乐,不入民间。伤兵医院的荣誉弟兄,他们多半是来自田间,我拿了一张筝去弹,纵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恐怕他也莫名其妙。”丁古云笑道:“记得我们在北平的时候,提起古筝大家陈东圃,谁人不知,若是要请陈先生表演一下,既要看人,还要看地点。于今却是送上门表演给人听,还怕人不肯听,这真是未免太惨。”说着话时,这位陈先生由芭蕉荫下走了过来。他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袍子,胸前还有个小小补钉;稀疏的长头发,正是夹着几分之几的白毛。虽是他嘴上剃的精光,然而他面皮上,究竟减退不了那苍老的颜色。王美今看到他这样子,因笑道:“陈先生大概也是无聊,秋尽冬初的日子,你会站到芭蕉树下乘凉。”陈东圃靠了窗户,向屋子里看看丁古云的作品。因叹口气道:“说起来是很惭愧的。我们的年纪都比丁先生小,但是为艺术而努力,我们就没有一个赶得上。”王美今道:“最难得的,还是他没有一点嗜好。嫖赌吃穿之类,自是不必谈了;酒既不喝,纸烟也不必吸。”丁古云将手上的烟斗,抓着举了一举,因笑道:“这不是烟是什么?”王美今道:“吸这种国产烟,那就比吸纸烟便宜得多了;连吸这种老烟叶,也要说是一种嗜好,未免人生太苦。”丁古云道:“其实不吸这种粗烟,不但与人无损,而且有益。严格的说起来,究竟是一种不良的习惯。我也并不是自出娘胎就会吸烟的,直到于今,我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当年学会了这种不良的习惯?我想爱好艺术者,他根本不必有什么嗜好。他的作品,就是他精神所寄托,艺术便是他的嗜好;而且也唯其如此,那艺术才能和人化为一个。”陈东圃点头道:“这话自是至理名言。但真作到这分地步,那便是艺术界的圣人了。”丁古云斜躺在椅子上坐着,口角里衔着烟斗,吸了两口,拖出烟斗来,手握了斗,将烟咀子连连指了两下鼻子尖,笑道:“我老丁虽不及此,敢自负一句话,也相去不远了”。王美今忽然站了起来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某大学,希望我们这会里去一个人,讲一点抗战时代的艺术。我们就想着,走了出去,貌不出众,语不惊人,不足为本会增光。还是请胡子长的人辛苦一趟罢。”丁古云将手抚了长胡子道:“我讲演有一点骂人,甚至连听讲的人都会骂在内。”陈东圃笑道:“讲演若不骂人,那正像我们奏古乐的人,弹着那半天响一声的古琴,叮叮咚咚,让听的人闭着眼去想那滋味,那是不能叫座的。于今的学生最欢迎刺激,刺激得适当,你就是当面骂了他,他也愿意听;也许他对人这样说,我让艺术圣人骂过一顿,还引以为荣呢。”丁古云听了,张开口哈哈大笑。陈东圃笑道:“倒不是言过其实。艺夫在身后就说了好几回。他说丁先生说话总是义正辞严的,他的行为,丁先生不会谅解。因之在同桌吃饭的时候,他最怕谈话谈到女人问题上去。那时,你当了许多的人面指斥他起来,他真觉面子上有点混不过去。”丁古云听了这话,立刻收起笑容,将脸色一沉道:“并非我矫情,说是这年月就根本不许谈恋爱。可是艺夫这行为,实在不对。第一,女方是他的学生,师生恋爱,有丧师道尊严。第二,女方是有夫之妇,无端破坏人家家庭,破坏女子的贞操,损人利己。第三,他自有太太,把太太丢在沦陷区,生死莫测,他都不问,而自己却又爱上了别人,良心上说不过去。乱世男女,根本我还不拿法律责备他。第四,才谈到抗战时代的知识分子的立场。他任什么干得不起劲,只是沉醉在爱人的怀抱里。倘若知识分子全都像他,我们中国,还谈什么抗战?还谈什么抗战?”他说得高兴了,声音特别提高,几乎这全部寄宿舍,都可把他声浪传到。老远的有一阵高跟鞋声响了过来。陈东圃伸头望了一望,向王美今摇了两摇手,他由芭蕉树下,迎着出去了,丁古云谈笑道:“准是那位夏女士来了。”王美今低声笑道:“老先生,你眼不见为净吧。我得着一个机会,我一定和老田说,以后他们还要谈恋爱的话,可以另找地方去嘀咕。”丁古云手摸了长胡子,微微的摆了两摆头。因道:“并非我喜欢干预人家的事,实在因为这件事,太让人看不下去。她的丈夫,也算是我一个学生,我应当和我那位学生,打一点抱不平。”王美今笑道:“我又要说一句你老兄反对的话了,在现时这离乱年中,女人找男人很容易,男人找女人也不难。你怕你高足失落了这位夏女士,他不能另寻一个对象吗?”丁古云头微微摆着,连身体也有些摇撼。然后他哼了道:“得鹿不免是祸,失马焉知非福?像夏女士这般人物,得失之间,真谈不到什么悲欢。”王美今站近一步,低声笑道:“说低一点吧。人家可进来了。”丁古云道:“我也不怕她听见。”王美今觉得这位丁先生有点儿别扭,越说他越来劲,只得含着笑不作声。就在这时,一阵皮鞋踏着地板响,他们所论到的那位田艺夫先生,穿了一套紧俏挺刮的西服走了进来。手里提了一只拴绳的白铁盒子高高提起,向丁古云点个头笑道:“丁先生,我这里有一盒杭州真龙井,送你助助兴。”丁古云听说是真龙井,便站了起来,对盒子望了道:“这样三根细绳子拴着,未免太危险。这东西现在为了交通关系,十分难到后方来,打泼了岂不可惜?”说着,立刻两手将盒子接了,放在桌上。 田艺夫笑道:“几千里也走了,到了目的地会打泼了?”丁古云也笑道:“这话又说回来了。便是打泼了,也不过是沾上一点灰。这样难得的东西,我也不会放弃了,依然要扫起来泡茶的。”陈东圃跟着后面,也走了进来了。笑道:“密斯夏这一件礼品,可说是送着了,丁先生是非常之欢喜。”丁古云这才放下脸色,吃了一惊。因道:“什么?这是夏小姐送的,素无来往,这可不便收。”田艺夫两手插在裤袋里,头向后仰了一仰,表示着一番若有憾焉的神气,因笑道:“这东西是我送来的,这笔人情,当然记在我帐上。我们是多少年的朋友了,难道还和我客气吗?”丁古云的脸上,依然未带着笑容,在衣袋里掏出一只装烟叶的黑布小袋子,左手握了旱烟斗,提住袋上绳子,右手伸了两个指头到袋口子里面去掏烟,只管望了那茶叶盒出神。谁知那位夏女士也在门外,伸头望了一望之后,便在门口叫了一声丁先生。丁古云虽然不甚欢迎这位小姐,但是人家很客气的来到房门口,不能再加以不睬。便放出了一些笑容,向她点头道:“请进来坐。”这在夏女士,可以说受到了特殊的荣宠,便如风摆柳似的走了进来了;迎风摆柳一个姿势,在丁古云眼里,那倒是适当的。这时虽然天气很凉,可是她还穿的是一件薄薄的呢布夹袍子。虽是布质,然而白的底子,配着红蓝格的衫子,依然透着很鲜艳,她的烫发,不像后方一般妇女的形式,乃是前顶卷着一个峰头,脑后卷成五六股组丝,已追上了上海的装束。脸上的脂粉,自是涂抹得很浓,只老远的便可以嗅到她身上传来一阵脂粉香气。她衣服紧紧围了曲线,衣摆只比膝盖长不了多少,半截腿子踏了两只高跟鞋,便显着她身体细长而单薄,便摇摆着不定了。丁古云对她冷看了一眼,觉得她为了迷惑男子,作出这极不调和的姿态,有些何苦。但是他为了同人的面子,既是叫人家进来了,也不便完全不睬,便站起来点点头道:“对不起,我这里椅子都没有第三把,简直不敢说‘请坐’两个字。”夏小姐向来没见这位长胡子艺术家,和她这样客气过。今天这样客气,实在是一种荣宠,倒不可以含糊接受,便笑道:“在老先生面前,根本我们没有坐的位份。呵!这架子上这么些个作品,让我参观一下,可以吗?”丁古云对她这个要求却没作声。夏小姐也想到,自己是一派的恭维,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反响。于是便站住了脚,挨着书架子一项项的看了去。田艺夫忘了丁先生是看不惯人家青年男女搂抱着的。因和夏小姐并肩站了,指着作品,告诉她某项是某种用意,某项是表现得如何有力。虽是搭讪着,不便就走,其实借花献佛,也是恭维丁先生;越说越近,两人紧紧的挨着。丁古云口衔了烟斗,仰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王美今知道这老先生有些不高兴,可又不便明白通知他两人,只是将两手插在西服裤子里,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以便观察丁古云的情绪,可是偷眼看他的脸色时,他脸色沉郁下来,头微微的摆着,只看项下他那部长胡子不住的抖颤,可知他气得很厉害了。这已不容再忍了,再忍是田艺夫吃亏,便向前拉了他的臂膀,笑道:“老田,来到外面来,我有话和你说。”艺夫还不曾置可否时,已被王美今给拉了出来。那夏小姐见田艺夫出来了,也就跟着出来。这里是进门来的一间屋子,略似堂屋,只摆了一张打台球的白木板桌子。王美今高声笑道:“来来来,我们来打球。”夏小姐道:“球也没有,拍子也没有,打些什么?我要把丁先生的作品,多领略一会。”说着,又持转身向那屋子里面去。王美今只好将她衣袖拉住,低声笑道:“老牌艺术家有老牌艺术家的脾气,你们何必去打搅他,他正在构思怎样完成他的新作品呢。”田艺夫便携了夏小姐的手,同到他屋子里去。王美今复回到丁古云屋子里来,笑道:“我总算知趣的,把你这两位恶客送走了。”丁古云将桌上的那盒茶叶提了起来,交给他道:“王先生托你一件事,这盒茶叶请你交回夏小姐去。因为,若是由我直接送去,恐怕她面子上下不来,我很不愿和她发生友谊。今天这样相待,我已是二十四分的客气了。”王美今道:“这又何必?人家对你是很尊敬的。”丁古云道:“这个我不相信。一个人自己不知道尊敬自己,她会尊敬别人吗?”王美今掉转话锋道:“要出去散步,一块儿走吧。”丁古云想了一想,因道:“也好。这样,我可以对他作一种消极的抵抗。于是他拿了手杖,就和王美今一路出去了。可是他这消极的抵抗,却是田艺夫积极的帮助。他们见这位讨厌的老先生走了,落到在这寄宿舍畅叙一番。到了太阳由云雾脚下反射出淡黄的光彩的时候,这日的时光快完了,丁古云才缓缓的回来。然而夏小姐还是刚推开田艺夫房间的窗子,靠了窗栏,向外闲眺。丁古云在屋外空场上,就高声叫了一句艺夫。夏小姐抬手理着鬓发,微笑道:“丁先生散步回来了,他睡午觉呢。”丁古云带笑着道:“青天白日,这样消磨时光,真是孔夫子说的,朽木不可雕也。喂!夏小姐,天色晚了,你也该回去了,再晚就雇不到滑竿,又要老田送你走了。而我们这里呢,一个大缺点,又没房间容留女宾。”夏小姐听他这话是说是笑,也是损,也是骂,真不好怎样答复,把脸红着,说不出话来。 第三章 师道尊严法相庄严 第三章 师道尊严法相庄严那位丁古云所痛恨的画家田艺夫。虽然躺在他自己床上,并不曾睡着,这时听了丁古云挖苦夏小姐的那番话,觉得她有些受不了。但是自己心里恰有点怯懦,又不敢和他计较着,便跳起来隔了窗户向他点了个头道:“我们商量着一件事情,不觉把时间混晚了,现在我马上送她走了。”丁古云淡笑不笑的,向他摸着胡子点了两下头,自回屋子去了。田艺夫看着西边天脚,云雾里透露几条红霞,天空里一两只鸟,扇了翅膀单调的飞着,正是鸟倦飞而知还。因向夏小姐道:“大概时候真是不早,我送你走吧。”夏小姐也没有什么话,只有跟了他走。离开这屋子不远,在水田中间的人行路上,与王美今碰个正着。这路窄,彼此须侧了身子让路,便站着对看了一看。夏小姐又抬起手来理着自己的鬓发。王美今笑道:“夏小姐送艺夫到这里来,于今艺夫又送夏小姐回去,你们这样送来送去送到什么时候为止?”艺夫笑道:“我本来可以不送她,因为老丁板着面孔,下了逐客令,夏小姐十分不高兴,我只好又送出来,藉示安慰之意。”王美今笑道:“老丁就是这种脾气,不必理他。”夏小姐笑道:“谁又理他呢,彼此不过是朋友,说得来,多见两回面;说不来,少见两回面。而且我在下星期一,要去上课了,你们这贵地,我根本不会多来,他也讨厌不着我。”说时,将眼睛斜溜艺夫一下道:“这都是为着你!”艺夫笑道:“你还埋怨作什么?反正下星期一你就走了。”夏小姐倒是大方,伸着手和王美今握了一握,笑道:“再会再会。”王美今站在路边,见他两人缓缓的走着,将头低了,好像是极不高兴,倒不免替他们难过一阵。于是缓缓的走回寄宿舍,见着丁古云笑道:“老先生,我劝你马虎一点;结果,你还是给他们一个钉子碰,将他们碰走了。”丁古云道:“他们这种行为,应该给他们一些钉子碰。”王美今道:“他们也不会再讨你的厌了。夏小姐在下星期一就要去上课了。”丁古云道:“上课?她是当学生呢?还是先生呢?”王美今道:“既非先生,也非学生,她是去当职员。”丁古云点点头道:“我懂了她这种用意,目的是离开她的丈夫和两个小孩。”王美今笑道:“你始终也不会对她有点好感。”丁古云道:“你如不信,缓缓的向后看吧,反正艺夫是不会离开这里的。”王美今把这话放在心里,且向后看。到了下个星期,在艺夫口里听到的消息,夏小姐果然要与她丈夫离婚,而且她丈夫在贵阳得着信息,因她离开了家庭,丢了孩子不问,也很快的要回到重庆来,打算答应她的要求了。王美今虽是羡慕着田艺夫的恋爱将要成功,同时也就感觉到夏小姐心肠太狠。和丁古云闲谈的时候,不免赞同丁古云以往的批评,颇主张公道。他笑道:“她若太与他丈夫以难堪,我有法子制裁她。”王美今道:“你有什么法子制裁她呢?她并不是你的晚辈,也不是你的下属。”丁古云道:“她服务的那个学校,依了各位推荐,我本星期六去演讲,我可以和她学校当局说,免了她的职务;而且望你把这话通知艺夫。”王美今笑着摇头道:“这我又不赞成了。她既下决心离婚,你强迫她合作有什么用处?而况她为了恋爱,连亲生的儿女也可以丢得下,职业的得失,怎能变更她的意志?”丁古云道:“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我又何必要变更她的意志。不过我劝她对她丈夫的离婚条件,要提得和平一点。”王美今道:“这当然可以。好在主动离婚的是自己。她把条件提得太苛刻了,岂不是和自己捣蛋?虽然,你这意思是很好的,我可以通知艺夫。”丁古云道:“老弟台,直到现在,你相信我是个好人了吧?”说着,手理长胡子梢,向着王美今微笑。王美今这番为丁古云的正义感所感动,当日就去通知了田艺夫。凡人在恋爱进行时代,对于爱人的是非得失,有时关念过于生命。艺夫听了这个消息,哪肯停留,即日就转告了夏小姐。那夏小姐向教务处打听,果然学校敦请了丁古云先生星期六来演讲,她心里转了几番念头,觉得必要先加防范,以免职务摇动,就向教务处毛遂自荐,说是认识丁先生,愿意出任招待之责。教务处的人,知道她是学过艺术的,觉得派她招待,也气味相投,就答应了她这个要求。夏小姐有了这个使命,就暗地里布置了一切。 到了星期六,她便早早的带了一位女朋友,到汽车站上去等候着丁古云。原来由丁古云寄宿舍到某大学,很有几十里路,必须搭公共汽车前来,夏小姐和那女友静坐在车站外的露椅上,注意着每一辆经过的公共汽车。不到一小时之久,汽车上下来一位长袍马褂,垂着长胡子的人。夏小姐不用细看,便知道这是丁古云先生到了,这便率着她的女友迎上前去。丁古云右手提着一只藤篮,左手扶了手杖,缓缓走向前来。夏小姐笑嘻嘻地一鞠躬,因道:“丁先生,教务处特派我来迎接丁先生。这是我的朋友蓝田玉小姐。”说着指了她身边站着的那位女友。这位蓝小姐也是笑盈盈的向丁古云一鞠躬。丁古云看她时,约莫二十上下年纪,鹅蛋脸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簇拥极长的睫毛,笑起来,腮上印着两个酒窝儿。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绒绳紧身褂子,肩上披着一方葡萄紫的方绸手巾,托住头上披下来卷着银丝绞的长发。褂子是那样的窄小,鼓出胸前两个乳峰,搁腰系了一条皮带,束着鸳鸯格的呢裙子,健壮而又苗条的个儿,极富于时代的艺术性。丁古云突然看到,不免一呆。蓝小姐笑道:“丁先生,你大概忘记了我了。在北平的时候,我还上过您的课呢。”丁古云笑道:“哦!我说面貌很熟呢。”蓝田玉道:“丁先生这篮子里是什么?”丁古云道:“是我一件作品。”蓝田玉便伸手去接那藤篮子,因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劳,我给先生拿着,可以吗?”丁古云待要多事谦逊,蓝田玉已勉强的把篮子夺在手上提着,只得点了头笑道:“那有劳你了。”夏小姐见这位古板先生,已有了自己向来未见的笑容,这就增加了心中一番安慰。心想纵然他见了学校当局,然而不能立刻就说我的坏话,自还有其它办法,来和缓这个局势。因向丁古云笑道:“丁先生,我和这位夏小姐是老朋友,现在我们同在这附近租了一间屋子住。是她在家里看书,我办完了公回去,就和她谈天取乐。有时说到了丁先生的艺术,我们就说,可惜没有时间,要不然的话,我们就可以在丁先生指导下学些雕刻。”丁古云将手摸了须子梢,向她们微笑,问道:“这话是真的?”蓝田玉笑:“当然是真的。”丁古云道:“蓝小姐现在没有什么工作吗?”她笑道:“现时在一个戏剧团体里混混,那还不是我真正的志愿。”丁古云还要向下继续问时,那学校里又派了一批人前来欢迎,见面之下,大家周旋一番,自把谈话打断。 到了学校里,蓝田玉和他提了那个篮子,直送到受招待的客室里。学校方面免不得问问,这位是谁?丁古云因她是替自己提篮子来的。却不好说是方才见面的人,因笑道:“是我的学生。”学校当局以为是他带来的人,也就一并招待。而招待的主要分子,又是夏小姐,更不会冷落了蓝小姐。在客室里用过一小时的茶点,已到了丁古云演讲的时间。为了容纳全体学生听讲起见,演讲的地方是大礼堂。学校当局,并把篮子打开,将丁先生新做的一件作品,送到演讲台的桌子上陈列起来。然后由教务主任引导他走进大礼堂,踏上演讲台去。当丁古云随在教务主任之后,走上演讲台时,台下面数百学生见他长袍马褂,胸前垂着长的黑胡须,鼻子上虽然架起了圆框大眼镜,依然藏不了他眼睛里对人所望的威严之光。这些学生,不少是闻名已久,立刻霹霹拍拍,猛烈的鼓了一阵巴掌。教务长先生走到讲台口向下面介绍着道:“今天请丁先生到我们学校里来讲演,这是我们一种光荣。我说‘光荣’二字,并非敷衍朋友的一种套话。要晓得丁先生是实际工作的人,平常不大讲演。还有一层,北平艺术界,外面有许多传说,全不正确。虽然有几个艺术学校,风纪不大好。可是丁先生无论走到哪个学校,决计维持师道尊严,不许学生有闹风潮的事发现。至于丁先生个人的修养,那更不必说。今天在见着丁先生,各位可以看出丁先生这朴质无华的代表,可以证明平常人说,艺术家多半是浪漫的那句话,未免所见不广。”说着,他指了桌上一尊半身塑像道:“这个作品,便是丁先生自己的像。这作品是他对了镜子塑出来的,由他的手腕,表现他内心的情感,自然是十分深切。而丁先生对这个作品,是由一个‘教书者’题目下产生出来的。这很可以用‘佛家法相庄严’一句话来称赞他。莫说别人,便是我看了这庄严的法相,心里也油然起了师道尊严之感。便是这一点,也可以证明丁先生的艺术手段如何了,现在就请丁先生讲着他的艺术心得。”说着,他退后让丁古云上前,又是霹霹拍拍先一阵欢迎的掌声。丁古云在教务长那一番恭维之下,越是把他所预备好了的演讲词,加重了成分。最后,他也曾说到自己塑自己的像。他说:“我们走进佛殿里,看到那伟大庄严的偶像,便会起一种尊敬之心,这就是宗教家的一种传教手腕,便是中国的儒家所讲的许多礼节,又何尝不是一种造成偶像的手段呢?孔子说,‘君子不重则不威’,就是这个道理。‘偶像’两个字,并不一定是坏名词。一家商店必须做出一个好字号来,才能得着商业上的信任。一个人必须做出一种身份来,才能得着社会上的信任。这身份与字号,就是被崇拜的偶像。不客气的说,史达林是一尊偶像。希特勒也是一尊偶像,唯其苏德各有这样一尊偶像,才能够领导着全国人民,死心塌地对了一个目标去做。日本的天皇,就不够做一尊被崇拜的偶像,因为他不能让全日本人听他的话,而只是被戏弄的一具傀儡罢了。大家不要看轻了偶像。一个国家要为自己造成一尊到世界示威的偶像,要耗费多少钱财,要流多少血?一个人要把他自己造成对社会有荣誉的偶像,要费多少年月,要耗多少精力?这些话,是我雕像塑像时候揣想得来的。偶像的做作,也许人认为是一种欺骗,可是也不妨认为是一种诚敬的示范。所以宋儒的理学,有人认为是治国平天下之本,有人就认为是作伪。但我在塑像的时候,我宁可把我的思想,偏重于前者。因为这样,便含有一点教育性了。以我自己为例,假使我成了一尊偶像,引得大家信任,而对雕刻有进步的研究,岂不是我所心愿的吗?”丁古云这种说法,倒也是人所不敢言,曾引起了好几阵热烈的掌声。最后,丁古云指了那件作品笑道:“这一点东西送与贵校,作为今日演说的一个纪念。看看我将来作得了偶像作不了偶像?”他于此便说完了。教务长又向讲台口上,申谢了一番,他说:“若以今日这种观感而论,丁先生在艺术界的地位已经够得上一尊偶像了。我们敬祝丁先生这偶像,发扬光大,变成佛殿上的丈六金身。那么要崇拜的还不仅我区区同堂师生而已。”丁古云听说,摸了胡子微笑,好像是接受他们的这种颂词。在欢笑和鼓掌声中,结束了这场演讲,学校当局,依然引导着他到会客室来,再进第二次茶点。那位蓝田玉小姐随着夏小姐的招待,却也跟在这里陪用茶点。她似乎感到丁先生道貌岸然,自己这摩登的装束,伺立近了,是不大协调的,所以很镇静的坐在客室角落上。丁古云虽觉她还随在一处,有些可怪。也许她特重着以往的师生情感,不忍先行告别。这也是当学生的人一种礼貌,也只好随她去了。正因为不曾到五分钟,听讲的学生,又鱼贯而入,各各拿了签名簿子,呈送到面前,要丁先生签字。他摸了两摸胡须,垂了两只马褂大袖子,向南面望着。台阶下面草地上,在一群青年前面,摆了一架相匣子,镜头正对了这位法相庄严的丁先生。他后面是客室屏门,那里正有一块横匾,写着“齐庄中正”四个字。益发衬托着这相照得是得其所哉了。 第四章 孰能遣此 第四章 孰能遣此这一场演讲会虽没有什么伟大的盛典,可是对于丁古云的人格,有一种极高尚的估价。他觉着一个教书先生,得到这种崇敬,那是不易有的成绩,所以签字签得精神饱满,照相也照得精神焕发。把学校方面的酬酢对付完毕,便到了下午四点钟。他打听得还有一两班长途汽车经过,便向学校当局告辞。学校方面,依然派着夏小姐送他到车站。当丁古云离开客室的时候,蓝田玉小姐还是默然由屋角的椅子上,悄悄的站了起来。等着丁古云到了学校大门外时,在前面引路的夏小姐,却回转头来笑道:“假如赶不上汽车的话,我们共同招待丁先生吧。”丁古云觉这话显然不是对自己说的,回过头来看时,那蓝小姐跟随在后面,便向她点点头道:“蓝小姐可以请便,不劳远送了;便是夏小姐,也可以回学校去了,长途汽车站我找得到。”夏小姐笑道:“现在四点钟了,学校里也没有什么事,我们应当送丁先生到车站。蓝小姐也是您的学生,那她更要尽她的弟子之道了。”蓝小姐悄悄的随在丁古云身旁,只是微笑了一笑,还是继续的走着。丁古云因为天色既然晚了,夏小姐已没有了工作,由她护送几步也好。可是到了汽车站时,车站上空荡荡的,不见什么人影,购票房的窗门,紧紧地关着。丁古云站在车站中间,手摸了胡子,只是沉吟着,因道:“这怎样办?可以雇到滑竿吗?”夏小姐道:“这时候也雇不到了,除非是走了去。不过据我的经验,要三小时才能走到,那恐怕要天色太黑了。而且这样长的路程,一个人走去也太寂寞。”丁古云只管摸了胡子沉吟道:“我是极不愿再去打搅学校方面了。这附近有旅馆没有?”夏小姐道:“不但有旅馆,而且有很好的旅馆。到这里约莫有半里路,有家花园饭店,很可以休息;而且那里附带餐堂,我和蓝小姐就在那里请丁先生晚餐,好不好?”丁古云道:“那倒不必,我还是慢慢走回去罢。这里既是公路,又是月亮天,现在请二位回去了。万一不能走,旅馆我自然也找得着。”夏小姐笑道:“我们也回去,我们也引丁先生到花园饭店,因为我们就住在那花园隔壁的一幢房子里。请请。”蓝田玉笑道:“这就叫人不留客天留客。天气已经很晚了,丁先生不必沉吟;若是冒夜走了回去,山上有山羊子叫,那声音怪不好听,听得了毛骨悚然。”丁古云道:“小孩子话,我这么一大把胡子的人,深山大谷哪里没有去过,会怕了野羊。”蓝田玉道:“丁先生您是少于入境问俗,这山羊子最喜欢咬胡子长的人。”丁古云笑道:“那是什么缘故呢?”蓝田玉道:“它妒嫉别人有更长的胡子。”丁古云笑道:“哦!是了。山羊也是胡子长的动物。”夏小姐笑道:“蓝小姐,你岂有此理,你转了弯子骂老师。”丁古云笑着还没有说什么呢。蓝田玉即走向前来,向他一鞠躬。因道:“丁先生,您别见怪。不是这样说着,您不会发笑。您不发笑,我们就挽留不下来。您说要打多少手心,回家之后,我就叫夏小姐照数打我。”夏小姐道:“你说笑话,我不打你,你留不住老师,就是你老师瞧不起你,那才该打手心呢。”蓝田玉站着离丁古云约莫有三四步路。她又正在上风头,那风由她身上经过,带来一种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直送入丁古云的鼻孔里。她眼珠向丁古云很快的溜着看了他两下。那个小酒窝微微的闪动了,在那两弯眉毛上,颇透着几分聪明女人的好意。丁古云笑道:“你们过于客气了,让我不能不留下。但我实在不愿你们受着客气的拘束。”蓝田玉道:“并不是我们客气,师母也不在四川,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为什么丁先生要冒夜走了回去呢?”夏小姐说:“留不下您,就因为您瞧不起我们。 这话是真的吗?”丁古云哈哈大笑道:“既是你们再三挽留我,我就只好在这里耽搁一宿了。但是我预言在先,你二位不可过于破费,一切我自己料理。”蓝田玉笑道:“既是一切都归丁先生自理,我们还破费些什么?丁先生请随了我来,我来引路。”说着,向丁古云微微一笑。丁古云心想,引路就引路罢,这微微一笑,岂不有些画蛇添足?但也不管她笑是何种理由,一个人发笑,总是表示好感。人家表示好感了,还有什么可疑的?因之也就随在她身后,顺了大路,向前面走去。夏小姐倒是不忙,又慢慢陪了在丁先生后面走着。这时,丁先生又在蓝小姐的下风头,那脂粉香气,在晚风里面,腾空而来,只管扑着人的面孔。这雾季的开始,到了四五点钟的时候,很容易在偏西的云雾下面,微微透出那鸡子黄似的太阳,于是在这山谷旷野上,撒下一片微紫的霞光,草木和人,都带着另外一分光彩,也就另外有一种灵感。丁古云在这另外一种灵感之时,他仿佛这情绪有点异乎平常。他在蓝小姐背后,看她披在肩上的长发,看她束着裙带的细腰,最后看到,脚上穿的那双玫瑰紫的漏花皮鞋。他是向来反对女人穿高跟皮鞋的,以为那是违反自然的法则。现在看到蓝小姐这双皮鞋,是细瘦的一双。行走时的脚后跟带起长裙边沿的浪纹,他想着这有些艺术性,原来女人之要穿高跟皮鞋,其原因在此,可是这话不尽然,女人岂能够都懂得艺术?是了,这是挑拨性的玩意儿,人与一切动物大半成反比例,阴性的全部,都带挑拨性。而眼前其他动物,却是阳性全身带挑拨性。我丁古云若不是人而是普通一种动物,太没有挑拨性,一定……他想着想着,只管沉思了向前走,蓝田玉笑道:“不走了,到了。”丁古云猛可的站住了脚,抬头一看却见面前现着一座花圃。里面有座西式洋楼,环绕着三面绿色走廊。因道:就是这里了?蓝田玉笑道:“丁先生看怎么样?除了是带一点洋气之外,还是有些诗意的所在。”丁古云道:“外表这样雅静,内容大概不错。好好,就是这里勾当一宿了。”于是三人走进了花圃,找了旅馆茶房,在楼上开一间面朝花圃的房间。屋子里床帐桌椅都很干净,还有一张休息的藤睡椅。夏小姐道:“丁先生休息休息吧,我们回去一下,就来陪丁先生吃晚饭。”丁古云道:“二位可以请便,把你们忙了半天了。”夏小姐站在屋子中间,望了一望蓝小姐。这蓝小姐恰是对着玻璃窗,背朝了人,左手拿了粉镜,对脸照着,右手在理鬓发。夏小姐将皮鞋尖点着楼板,提起脚后跟颠了几颠。她沉吟了几秒钟,点了一个头,似乎得了一个结论。因道:“蓝小姐在这里陪丁先生稍谈一会,我立刻就来。”蓝田玉将粉镜塞在短衣的小口袋里,回转身来,点着头道:“好!我等着你。”于是夏小姐先走了。旅馆里茶房,送着茶水进来,丁古云走到脸盆架子边去洗脸,蓝田玉便将桌上茶壶提起,斟了一杯茶,放在桌沿边,向他鞠了一个躬,笑道:“请喝茶。”丁古云先呵哟了一声,笑道:“你又何必这样客气?”蓝小姐道:“自到四川以来,总是这样漂泊无定,像孤魂野鬼一样。今天看见从前的老师,像遇到了亲骨肉一般,我心里说不出来那一分高兴。一个年轻女子过着流浪生活,那一分痛苦,丁先生是不会明白的。”她说到这里,脸上有些黯然,手扶了桌沿站着,掉过身去。丁古云洗完了脸,手理了半下胡子,坐在藤椅上,咳嗽了两声,然后问道:“密斯蓝,你是怎样到四川来的呢?”蓝田玉这才扭转身来,坐在对面椅子上,因道:‘七七’的时候,我还在北平呢。后来我由天津到上海,由上海到香港,由香港到汉口,兜了个大圈子,这样一个圈子,川资自然是花得可观。我原说到汉口找一个亲戚的。不想到了汉口,我那亲戚又到湘西去了。那时钱完了,又没有可靠的人投奔,我非常着急。后来我遇到一个朋友。”说着,她顿了一顿,接着道:“是一个女朋友,她在第二剧团里当演员,就介绍我也加入那个团体。那团体里虽供给膳宿,可是薪水两个字,简直谈不上。越混是越穷,越穷又越走不动。后来得着两位同乡帮忙,才得到重庆来。夏小姐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就和她住在一处。可是她的力量,也有限,不能在经济上帮我们的忙,我就到处写信向亲友告贷。直到于今,还没有个正当工作。”丁古云道:“原来如此。你现时没有继续加入剧团吗?”蓝田玉道:“不演剧是没有收入的,加入剧团也不足以维持生活,把演剧当一份正当职业的,自然是有,可是我所认得的女朋友,正和我一样,全是靠亲友帮忙的。有人还以为我手头方便呢,十块八块的,不免在我手上扯着用,我还找谁?所以在圈子里是毫无办法,只好向外发展,今天遇着丁先生,那就好极了,请丁先生和我找一个工作。您是我老师,您看到学生受困在重庆,总不能无动于衷吧?”说着,微微一掀酒窝儿。丁古云手刚要去摸胡子,又收回来。正坐了,静静的听她的话,这就点头道:“好,慢慢想法子吧。”蓝田玉笑道:“哪里能慢慢想法子呵?我要不是和密斯夏在一块儿住着,和其他的同志一样,那早就索我于枯鱼之肆了。因为他们中上一顿饭在办事处抢着吃。晚上一顿饭,大家出去打游击,男子们无所谓,哪里也可以去。一个青年女子,每天下午出去找饭吃,怪难为情的。所以我对于演剧,早就没有了兴趣。丁先生,您在教育界和我想点办法,好不好?”丁古云道:“好!我一定和你想办法。可是教育界是清苦的,而且是要守秩序的,你在戏剧界,过惯了自由的生活,恐怕不容易改行罢。”蓝田玉笑道:“老师你怎么说这样的话!现在多少享福的太太小姐,都洗衣服作饭,成了老妈子。我的命生的格外高贵些吗?”丁古云望了她时,她微微的低了头,将雪白的牙齿,微咬了下嘴唇皮。两只脚互相交叉着皮鞋,在椅子下面,来回的摇摆,左手扶了椅靠,右手抚摸着系胸的皮带。便是这样子,很透着有点难为情,便安慰着她道:“我们并不是外人,这没有关系。我不过这样说,也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意思。既是你不怕吃苦,这就好办,在一个星期之内,我可以给你的回信。多的日子你也等了,一个星期,你总可以等。我尽力而为,也许不要一个星期。”蓝田玉并不抬头,只撩着眼珠在长睫毛里,转动着向他飘了一个眼风,酒窝儿掀着,微笑了一笑。丁古云摸胡子的习惯,很耐了一些时候,不曾发作,现在想不出什么话来对她说,而又感到有些感情荡漾,要消蚀了尊严。因之又情不自禁的,伸着手将胡子摸了两下。蓝田玉因他不说话了,又望了他道:“丁先生说是一个星期的回信,是有成功的希望呢?还是……”说着面皮红着笑了一笑。接着道:“若是有希望,当然愿意这消息越快越好;若是失望的回信,我倒愿意迟两天知道呢。”丁古云道:“我极力和你去想办法就是,大概不至于失望;再说,你也不会那样急迫的需要工作吧?”蓝田玉听到这里,将眉毛微微的皱着,又淡淡的笑着。因道:“您还不知道我现在是住在密斯夏一处吗?她自己也是不得了,怎能够又添上我一个人的负担!”丁古云道:“若是为了目前的生活需要,这个倒也没有多大问题,我私人先和你想想法子就是了。”蓝田玉向他微微笑道:“那怎好连累老师呢?”丁古云笑道:“既是老师,又有什么不能连累,现在大家流浪到大后方来的,也无非是彼此互相帮忙。”蓝田玉将手理着鬓发,站了起来,因笑道:“究竟是自己的老师,一说就有了办法。平常求起人来,真是教人哭笑不得。”她觉着话是交代完了,一时更想不起别的话来说,于是搭讪着来到桌子边提起茶壶来,斟了一杯茶喝。 丁古云坐着,向窗子外看看,也是端起茶来喝。蓝田玉见他伸手去扶茶杯,便道:“哟!这杯茶凉了,我来给先生换上一杯热的吧。”于是就在丁古云手上夺过茶杯去,斟了一杯茶,两手捧着杯子,送了过来。她站到面前,丁古云见她那双白嫩的手,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并有一阵香气,在她手上放出。因接了杯子笑道:“这是我的旅馆,我暂时便是主人了,倒要你来伺候我。”蓝田玉笑道:“学生在先生面前,总是可以代劳的。”说着,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子。丁古云的眼光,随了她那手上所在看去,发现了她那乳峰下面,绳衣胸襟前,有个银制的小天使,张了两只翅膀作个下飞姿势,手上弯了弓,架上了爱情之箭。那箭头正对了她的心窝射去。丁古云不免微笑了一笑。蓝田玉也觉他这一笑是有所指,过去两步,面窗而立,隔了玻璃窗子向外面张望着。口里的舌尖滴当当发着声音,轻轻的唱着英文歌,脚尖在楼板上颠动,打着拍子。丁古云端了那杯茶在屋子里来回的踱了几个转身。便站在屋子中间,望了蓝田玉披在肩上的长发,微笑道:“我们那里倒有两位音乐家同住,密斯蓝有功夫可以到我们那里去玩玩。”蓝回转身来道:“我听到密斯夏说,丁先生在那边寄宿舍里住,我早就想去拜访丁先生。可是夏小姐到那边去,她总是守着秘密的。她又说,丁先生很不欢迎女宾。我既找不着她陪我去,我一个人又不敢冒失了去。要不,还用先生说吗?”丁古云道:“哪来的话?不欢迎女宾;若是不欢迎女宾,夏小姐怎么去的呢?”蓝小姐笑道:“我也是这样说,无论哪个地方,也没有不欢迎女宾上门的。至于艺术圈子里,那是更不消说,好像有人说过,女人就是艺术。丁先生,您说这话对吗?”她说时,身子微微的耸了一耸,作出小孩子在大人面前顽皮的样子。丁古云哈哈大笑,把茶杯放在桌上,笼起两只袖子,望了她道:“多年不见,你倒还是这样天真。”蓝田玉鼻子哼了一声,微鼓了腮帮子道:“丁先生这是骗我的话。今天下午见面的时候,您都不记得有我这样一个学生。于今连我在学校里顽皮的事,您都记得了。”丁古云道:“我和你初见面的时候,你已不是学生打扮了,个子也长成了,我一刻哪里记得起来?”蓝田玉道:“本来吗,终年风尘漂泊,成了煤铺里小掌柜了。”丁古云笑道:“离开北平这多年了,你顺口说起来,还是北平的习惯语。据我看来,你不但没有憔悴一点,而且漂亮得多了。”丁古云说出这话时,不知道这位高足是否接受,就坐下来一阵哈哈大笑,掩盖了所感觉到的那份难为情。蓝田玉两手反背在身后,靠了玻璃窗,身子微微向墙上撞着,抿了嘴唇皮,忍住笑容,望了丁古云,在长睫毛里连连转着眼珠。丁古云本来想维持着自己的师道尊严。无奈这位蓝小姐,尽管用她的艺术来刺激自己的神经,教人实在不好处理这幽静旅馆中单独相对少女的环境。因之斜靠在椅子背上,眼望了天花板,作出一种沉吟事情的样子。这蓝小姐却和其他的摩登女子一样,每到须要搭讪之时,便唱着英文歌。这时她将皮鞋高跟打着拍子,嘴里又团着舌尖叮叮当当起来了。 第五章 天人交战 第五章 天人交战这屋子里是清寂极了。那走廊隔壁的屋里挂了一架时钟,那钟摆吱咯吱咯的声响着,每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丁古云对窗子外面望望,夜色益发的昏黑,隔了玻璃窗户的光线,但见蓝田玉一个模糊的人影子,很苗条的当了晚光。他看她时,心里也就想着,这倒很像一副投影画。蓝田玉口里唱着歌,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丁古云说话,也感觉无聊,这歌是不能继续向下唱了,回转身来,又向窗子外望了一望,因道:“怎么夏小姐还没有来?”丁古云笑道:“可惜她的好朋友没有来。若是那个人在这里,她一去立刻就会回来的,她是个感情最热烈的女子,你倒和她说得来。”丁古云说这话,在屋子里的光线暗淡中,颇在探望蓝田玉的颜色,然而相隔两丈路,恰是不大看得见,仅仅听到她嗤嗤笑了一声。随着是茶房送进灯火来了,他倒是关心着这旅客,怕久坐在屋子里,闷的慌,便向丁古云道:“今天晚上天气很好,有很大的月亮。城里是看不到这好的月色的。你先生要不要去散步?”丁古云只微笑了一笑。他出去了,蓝田玉笑道:“这茶房倒是一个雅人。”丁古云道:“若不是等夏小姐,我们就出去步月一番也好。”蓝田玉开了窗子向外时,一柄银梳子似的新月,正挂在半空里,百十粒稀疏的星点,远近着配合了月亮,眼光所望到的地方,正不曾有得半片云彩。那清淡的月光,洒在地面上与树木上,正像是涂漆了一道银光。远近的虫声,随了这月下的微微晚风,送到耳朵里来。她看到,也觉心里清凉一阵,因道:“这月景果然不错。在重庆这地方倒是一年很有限的几次,丁先生也来……”她一面说着,一面回过头去呼唤丁古云。不想他早已站在身后。背了两手在身后,向天上望着。出于不意的行动,倒让蓝田玉大吃一惊。心房砰砰乱跳,将身子向旁边一闪,就离开了他。丁古云看她这种情形,也觉得是自己出于鲁莽了,便手指了天外道:“这些夜景是很好,尤其是在楼上看很好。”蓝田玉站着定了一定神,笑道:“丁先生饿了吧?我陪你吃晚饭去。”丁古云道:“我们应当等等夏小姐。”蓝田玉道:“我们不妨到楼下食堂里去等着她。”丁古云沉吟了一会,点头道:“也好。”于是两人同到楼下食堂里来。 这里倒是距离乡场不远的所在,食堂里悬了几盏油灯,照见来就食的男女。竟有六七成座。丁古云由蓝田玉引到食堂角落里一副座头上坐下,向四处望了一望,因笑道:“这个幽静的所在,居然光顾的不少。”蓝田玉在他对面坐了答道:“正是好幽静的人都向这里来,这里反是热闹地起来了。若是在星期或星期六,来晚了,照例是什么都买不到吃。”丁古云道:“既然如此,我们先要菜。”说着。把茶房叫了过来,要了六七样菜。蓝田玉明知是他要请客了,便说太多。丁古云说有三个人吃饭,必须这些菜。正这样磋商。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子手上拿了一张纸条,跑到蓝田玉面前来,交给她看。她看了笑道:“夏小姐不来了。这个小孩子,是房东家的小姑娘。”丁古云笑道:“她为甚么不来,莫非她的好朋友来了?”蓝田玉道:“这个时候,哪会有朋友来拜访她?”丁古云笑道:“蓝小姐难道还不晓得她现在恋爱期中?”蓝田玉抿嘴微微一笑。因握住了那小女孩子的手道:“没有什么事了,你回去吧!请你对夏小姐说,吃完了晚饭,我就回家的。”那小女孩子鼻子里答应着,小眼珠只管滴溜的转,向丁古云望着。蓝田玉笑道:“小妹妹,你认得这位老先生吗?你老看着他?”小女孩笑道:“他好长的胡子哟!比我祖父的胡子还要长着多的多呢。”蓝田玉轻轻拍了她一下肩膀,笑道:“这孩子一点礼节不懂。”那女孩子一扭身子跑着走了。丁古云对这小女孩的批评,倒很透着难为情,手摸了胡子强笑道:“为了这一把胡子,常常引起人家的误解,以为我是很大年纪的一个人。其实我还是个中年人罢了。在欧洲,像我这样大年纪的人,还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呢。”蓝田玉笑道:“既然如此,丁先生为什么故意养起这一把胡子,冒充老年人呢?”丁古云笑道:“这倒不是我要冒充年老,因为我觉得在艺术的观点上说起来,长胡子是很有一些诗意的。不过在抗战期间,我这种看法,也许有些错误。”说着,哈哈一笑。蓝田玉自不敢说老师留胡子错误,也只是随了他一笑,并没有说别的事情。随着茶房是送上酒菜来了。蓝田玉望了茶房放下酒杯子,因道:“我仿佛记得丁先生是不喝酒的。”丁古云笑道:“我也勉强可以奉陪一杯。我想蓝小姐一定是会喝酒的,所以我在菜单子上,就悄悄的写上了二两白酒。”蓝田玉笑道:“酒当然会喝两杯,可是怎好在先生面前放肆。”丁古云已伸手在她面前取过酒杯子来,给她斟上了一杯酒,一面笑道:“当年我在学校里的时候,就已经说过,我们在讲堂上是师生,出了学校门就是朋友。现在你早已在社会上服务了,还谈什么师生?自今以后我们只当是朋友就得了。来来来,现在各干一杯酒,敬贺我们友谊的开始。”说着,他就自斟了一杯酒,举着杯子,向蓝田玉望了一望。蓝田玉早就心想这老长胡子的话,越来越露骨子了。可是自己正需要一个偶像和自己找出路,原就怕这老家伙一本正经,不肯对青年女子帮忙。既是他自己愿意钻进我的圈套里,我还不放手做去,等什么?什么事,都像舞台上一样,作戏的人,从来也不会认真。这时她听丁古云的话,心里笑着说,做朋友就做朋友,我什么也不含糊。不过她心里虽如此想着,可是她没有忘了什么事都像在舞台上一样,所以她还不免作戏,面皮微微的红着,将头一低。可是她虽然低下头,却还把眼皮一撩。丁古云对于她那眼珠在长睫毛里一转,常是有一种敏锐的感觉性,这就向她笑道:“在这个大时代里,我们流浪到大后方,都透着若闷,在精神上想求得一种安慰,实在不能不结合一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尤其是……”他说到这里,把声音低了好几分,接着道:“异性的朋友。”蓝田玉伸手拿了杯子,再低下头慢慢的呷酒。她似乎听到,又似乎不听到,丁古云偷看她脸色,恰是没有什么笑容,倒不知道这话是否冒昧一点,便顿了一顿,没有把话向下说。因为茶房陆续着将茶盘子送了来,便举着筷子尝了两下菜。因向她道:“口味还不错。不用客气,不吃也是白剩下给茶房吃。”蓝田玉这才开口笑道:“我早就说菜多了不是?少点两样,留着明天早上吃,我还可以扰丁先生一顿呢。”丁古云听了这话,十分高兴,笑道:“密斯蓝若肯赏光,明天我决计在这里耽搁一天,再请你两顿。”蓝田玉笑道:“那我倒是吃出一个主顾来了。不过丁先生有那好意,最好是和我早些找到工作,我倒不在乎丁先生请客。而且我愿意丁先生始终看着我是你一个学生。”丁古云听她这话,却没有十分了解她什么意思。便是看她的颜色,平平常常的,也看不出她什么意思。自己也就想着,这闪击战术,也许不大通用,不可太猛烈了,致她不敢接近。这一转念,也就很平淡的说些艺术上的论题,与艺术界的故事,混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丁古云也想着,在这饭厅里,究不便和她畅谈,还是约她到房间里从从容容的谈吧。因之将饭吃完,赶快的就拿出钱来会帐。可是蓝田玉站起身来,还不等他的邀约,便笑道:“吃了我就要走了。丁先生明天几时上车,我邀着密斯夏,一块儿来送你。”丁古云道:“你不是说要我请你吗?”蓝田玉一面向外走着,一面笑道:“那不过是和丁先生闹着玩的罢了,哪里真要丁先生请我吃饭?”丁古云紧随她身后,送到花园里,抬头向天上望了一望,因笑道:“这月色果然是好。”蓝田玉倒不理会他这番艺术的欣赏,回转身来点了两点道:“丁先生请回去休息吧,明儿见。”丁古云也只得站定了脚,说了一声明天见,遥望她那苗条的影子,渐渐在月亮下消失。自己在花圃中心月光下呆站了一会,缓缓的回到屋子里去。一架腿坐在藤椅上,回想着过去的事。觉得今天与蓝田玉这一会,实在有点出乎意外,在北平是否教过这样一个学生,倒想不起来。但是,丁某人并没有作什么部长与院长,似乎她也不至于冒充我的学生。想到这里,不免手摸了胡子,静静的出神。在摸胡子的当儿,忽然又起了一个新的感想。是啊!刚才和她对坐的时候,自己不敢去摸胡子,免得在她面前,作出倚老卖老的样子。奇怪,向来对于学生谈话,是不肯失去尊严的面目的,为什么见了这么一个女子,就不能维持自己的尊严?今日在这大学的礼堂上,受着全体学生的欢迎,证明我是一位有道德有学问的艺术家。一下讲台,我就为了一个青年女子所迷恋。而这女子,恰是我的学生。若是有人知道,我的师道尊严在哪里?便是没有人知道,自己问自己,在人面前一本正经,背了人却来追求自己的女学生,口仁义而行盗跖,我还算个教育界的有名人物?想到这里,自己伸手拍了一下大腿。又想:赶快洗濯了过去几小时那卑污的心理吧。好在这一切罪恶的产生,并非由于自身,是由于那女子有心的引诱。可是,她那样年轻而又漂亮的女子,为什么要引诱我这么一个长胡子的人呢?大概是我的误解。我之所以有此误解,大概是由于她那份装束,和她那份殷勤。的确,她那个面貌,和她那份身材,不是美丽两个字可以包括的,觉得在美丽之外,还有一种风韵。美丽是在表面上的,而且可以用人工去制造的。这风韵是生在骨子里的东西,却不易得。想到这里,他不能再在这里呆坐着了,背了两手在身后,在屋子里来往的踱着步子。有时站到窗子边,向大地上看看月色;有时沿了墙,看看墙上旅馆所贴的字条;有时坐到桌子边,手扶了茶壶,待要倒茶喝,却又不肯去倒。心想,这个女子,可以说是生平少遇的。生平也多少有些罗曼斯,但于今想起来,对手方并不是什么难遇的人物。像她这样的人才,自己送上门来,将她放过,未免可惜。大时代里的男女,随随便便结合一番,这实在算不得什么。不用谈平常的男女,就是我们教育的人物,也很多艳闻。就像某大校长,也是桃李盈门的人物,他就要了一位十八岁的新太太。这件事既无损于某君之为人,而且他还很高兴的送这位新太太进中学去念书呢。至于我们这艺术界的人物,根本就无所谓。蓝小姐已走入浪漫圈,那一个圈子里,更是开通,几乎用不着结婚式仪就生儿女。对于这样一个女子,又何必有什么顾忌?好!明天就在这里再耽搁一天,看她是怎样来应付?有了,我明天就对她说。她那种姿态,很可代表某一种女子,我要借她的样子,塑一尊像,甚至就邀约他一路到我寄宿舍里去,好在她现时住闲,有的是时间。她不至于不去吧?丁古云心里这样想着,两只脚就只管在楼板上走着。他似乎忘记了脚下在走路,在屋子里走了一个圈子,又走一个圈子,就是这样的走。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忽然听到那屋外面的时钟,当当响了九下,在乡下居住的人,几乎是七点钟就要熄灯上床,随便一混就到了九点钟,这实在是过了睡觉的时候了。于是走到房门口,向外探望一下,见全旅馆的房间都掩了房门,静悄悄的没有声息,也没有了灯光。但见月华满地,清光入户,心里头清静一下。这也就感到这里夜的环境,倒也值得留恋。于是缓步下楼,走到花圃中心,在月亮下站着。他抬头先看看月亮,并看看环境的四周。后来就也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在看这影子的时候,觉那轮廓所表现的,还是一具庄严的姿势。他忽然心里一动,立刻跑回屋子去。那屋子壁上,正悬了一面尺来长的镜子,对了镜子看时,里面一个长袍马褂,垂着长胡子的人,非常正派。心想这样看来,我本人的影子,大概还没有失掉尊严吧?我是个塑像家,我倒有研究这姿势之必要。那田艺夫引夏小姐到我寄宿舍里去,我就屡次表示反对,到了我自己,就糊涂了吗?这个姓蓝的女子,就是夏小姐介绍的,我有什么行动,夏小姐必是首先知道。不用说再有什么行动,就是今日这一番周旋,她也必定会转告田艺夫。田艺夫是碰过我的钉子的,他必定大事宣传,报复我一下。我自己塑的这尊艺术君子的偶像,只要人家轻轻一拳,就可以打个粉碎。想到这里,他再一看镜子里的丁古云,已是面红耳赤,现出十分不安的样子。于是手摸胡子,把胸脯一挺,想道,不用怕,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明天一大早,我就离开此地,回去见了同寓的人,我坦然的告诉他们,夏小姐引了一个旧日的女学生来求我找工作。一个当老师的人,见见自己的旧学生,这有什么了不得?他这么一兴奋,那镜子里丁古云的尊严又恢复了起来。于是不朝镜子看了,坐到旁边椅子上,手摸胡子静静的想了一番。他自己点点头道:对的对的,这是对的,我半生的操守,怎可毁于一旦?这蓝田玉对我这份殷勤,若说她演戏的人,只是当了戏演,那倒罢了。若是她为了要和我找工作,就不得不做出这份媚态来,那她是用心良苦,我更不应当乘人于危。若说前二者都不是,她是爱上了我,决无此理!她这样个有挑拨性的女子,还会少了青年追求她?她爱上了我?爱我这把胡子?爱我这穷的艺术家?想到这里,倒不觉自己笑了。他自言自语的道:不管如何,我必须知她那份殷勤是假的。她既是假的,我倒真的去着魔吗?好了,一语道破,我就是这样决定的向前做。不必顾虑什么了。他想定了,突然将大腿一拍站起身来。掩上房门,展开被褥,自去睡觉。在身子安贴在被褥的时候,才觉得身体颇是疲劳,这一睡下,极其舒适。回想着一下午心绪的纷乱,实在也就太无聊了。 第六章 失了灵魂吗 第六章 失了灵魂吗丁古云在这个时候,自是停止了这一天的心理动荡,安安静静的合着眼,睡了过去。可是这蓝田玉小姐,倒着实的钟情于他。忽然推了房门进来,笑道:“这样好的月色,不要辜负了它,我们一路出去踏踏月华吧。”说着,手扶了丁古云的臂膀,就向外走。丁古云也就没有考虑到是否会被人看见,紧紧挽了她一只粉臂。睁眼看时,两人同站在一丛蔷薇花架下,浓香醉人。这花架下,十分僻静,正放了一张露椅。便挽了蓝田玉一同坐下,笑道:“密斯蓝我实在是爱你,但是我这句话,真不敢冒昧的向你说。你觉得我这话不过分吗?”说着偷看她的颜色,只见她低了头只管微笑,两个小酒窝漩着,实是爱人。丁古云挽了她的手,心房乱跳,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蔷薇架下,有人哈哈大笑道:“好一个谈师道尊严的大艺术家,带了女学生在这地方干什么?”一言未了,拥出一群人来。看时,正是今天听讲照相的那群青年。丁古云吓得手足不知所措,转身就跑。不想跑得急了,奔入那蔷薇花架子里,被枝蔓紧紧把身子缚住,倒弄得进退两难。这就有人喊道:“不让他跑了,绑了他游街。”丁古云听了这话,更是着急,心房狂跳,跳得那颗心几乎要由口腔子里跳了出来,周身的冷汗,下雨一般的向外涌着。但仔细睁开眼一看,哪里有什么蔷薇架?哪里又有什么蓝小姐?自己还是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因为盖的棉被,紧紧的裹住了,所以好像人奔入了蔷薇花架子,让花枝把自己缚住了。其实乃是一个梦。看看桌上的那盏植物油灯,已经细微得只剩了一丝丝红光,已没有了火亮,反是那窗户外面的月光,由玻璃窗户上射了进来,倒照映着满屋子里清光隐隐。在枕上闭着眼睛,想了一想梦中的情景,觉得梦境究竟是梦境。世间上哪有那样容易的事,一手就把蓝田玉的手臂挽着,听了自己摆布,便是梦里,也未尝没有反应,你看那些青年破口大骂,竟要绑了我游街。若是自己真作出这一项事来,也就真有被绑着游街的可能。这样看起来,自己还是小心为妙,若是真弄成那样一天,那还有什么可活的,干脆自杀完事得了。想了一想,觉得是原来的计划不错。明日一大早起来,就离开这是非之地,自己可以用理智强迫了情感就范。这样想着,也就安然睡觉。 偏是天色刚亮,房门就咚咚敲的乱响,打开门来,那夏小姐和蓝田玉竟又一同的来了。丁古云笑道:“二位小姐怎么这样的早?”夏小姐笑道:“为什么不这样早呢?丁先生已经定好了计划,打算背着我们逃跑呢。丁先生,你这就不该。蓝小姐这样诚心待你,你倒忍心把她丢了。你若是个有良心的人,你就应当为她牺牲。”丁古云看蓝田玉时,只见她靠了房门站着,低了头微笑。因问道:“你为什么不进来呢?”她道:“我进来作什么?你都要偷着走了。”丁古云挽了她的手,拖进房来,笑道:“我不走,我不走,我一定为你牺牲。”可是自己拖她拖的太快吧,拖进屋来的不是蓝小姐,却是夏小姐。夏小姐猛可的伸出手来,向他脸上一个耳光。骂道:“我和田艺夫公开恋爱,你就常说我们不是正经人。你是正经人,你干得好事?”丁古云被她这一下,打得脸腮上发烧。睁开眼来看时,还是一个梦。看看窗子上的白色月影,已长斜的倒在楼板上,想是好个半夜了。自己翻眼看着月光,很出了一会神。心想:怎么只管梦着她?难道是自己的欲望没有打断吗?这还了得,事情不过是有一线接近,自己就如此梦魂颠倒,若再进若干步,自己非得神经病不可了。在床上翻了个身,且向里面睡去。心里也就估计着,再要看到蓝田玉,一定是梦,就不必睬她了。想着想着,那蓝田玉已经是站在面前,便喝了一声道:“这是梦!这是梦!我不信的。”这回算他猜着了,简直自己在睡梦里喊醒过来。可是自己这时起,远远已听到村鸡的叫声,在床上清醒白醒的睁开眼望了天亮。在枕上合眼养了一会神,便起床匆匆的漱洗了。他决定了躲开这地方,免得自己把持不住。会过了店帐茶也不肯喝,就走出旅馆来。这时,天地混然一团,早雾濛濛,几丈外的田园树木,都在乳白色的雾气里,隐隐的透出影子。那地面上的草,沾着了雾气,像是细雨洒过了。匆匆的走出这旅馆来,路径不大熟悉,在这密雾里,不辨东西南北,却不知向哪里奔汽车站。只好回身转来,向茶房打听。茶房道:“这样大的雾罩,长途汽车也不会开的。你先生还是在这食堂吃一碗茶等雾散了再走吧!我们这里还有两位赶车子的客,不都是没有走吗?”丁古云迟疑了一会,觉得这样大雾,蓝田玉也未必会到这里来;就是到这里来,我现在已觉悟过来了。青天白日的,我又会迷上不成。他站着只管摸了胡子出神,茶房倒误会了他的意思。因道:“你先生信我的话,决不会错。你这时候到车站上去,那里也没有人。”丁古云淡笑了一笑,便到食堂里去坐着。果然,这里也有几个人坐在座位上喝茶,并带了旅行袋或手提箱,显然是个要赶汽车的样子。这些座客里面,有三对是成双的旅客。并有一个中年汉子,带了一位极年轻的女子共围了一个桌子角坐着。虽然这样早晨,那女子己把烫发梳得清楚,脸上有红有白,脂粉擦得调匀,向那男子挤眉弄眼,不住的微笑。那男子看了这位年轻女子,也是嘻嘻的笑。丁古云就想到这一副尴尬情形,歇在这幽静的旅馆里不会干出什么好事来。看看在座的人不少,谁也没有介意这一点上去。正是这个动乱的大时代,男女结合或分散,太算不得一回事了。假使我和蓝田玉这样,一般的很平常,自己少见多怪,倒有点庸人自扰呢。他看着别人的举动,自己捧了一碗茶喝,慢慢的赏鉴着。忽然有了娇滴滴的声音笑道:“在这里,在这里,还没有走呢!”丁古云抬头看时,正是夏蓝两位小姐,笑嘻嘻地站在食堂门口。他忽然一惊,心想,这不要是又在作梦吧?昨晚上闹了一宿的梦,不是看到蓝小姐就是看到夏小姐。她们是来也容易,去也容易,怎么又来了?他如此想着,呆了一呆,就没有起身。这两位小姐倒没有什么踌躇,立刻走到他面前来,夏小姐先笑道:“丁先生不是说在这里耽搁一晚的吗?怎么又要走了呢?”丁古云因他两人已走到面前,而且已有一阵脂粉香气,送到了鼻子尖里,这已不能再疑惑是梦,便站起来向她们点了个头,笑道:“这样大的雾,你们也来了?”蓝田玉道:“因为是这样大的雾,料着丁先生没有走,丁先生一人在这旅馆里,一定又是很寂寞的,所以我约了夏小姐来看看丁先生。”说时,撩着眼皮向他一笑。丁古云本来是不肯正眼去看蓝田玉的,却偏偏自己向她看一眼之时,正碰着她红嘴唇皮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那小酒窝儿深深的漩着,实在有一种娇媚,觉得昨晚和今早上的努力,设法要避开她的计划,都成了灰烬;更也就不会再疑心,这是什么恶梦。这就向她两人笑道:“请坐,请坐!吃红茶呢,还是吃清茶呢?”蓝田玉倒好像更熟识一点了,她向夏小姐道:“密斯夏,我们就先坐一会再说吧。”丁古云笑道:“来来来,坐下吃些早点。”夏小姐看了蓝田玉一眼,微笑着和她一路坐下了。茶房送上茶杯。丁古云便问:“两位小姐要吃些什么点心?”夏小姐道:“那倒不必。这里都是城里买来的糖果饼干,是古典派。丁先生如不嫌弃,我挽留先生半日,到我们寓所里去坐坐,我亲自下碗面丁先生吃。”丁古云笑嘻嘻地,正想答复这个邀请。蓝田玉把眼皮向她一撩,微笑着低声道:“那不好。”夏小姐笑道:“你以为我们屋子里乱七八糟的,不能屈丁先生大驾吗?丁先生也不是外人。艺夫来了,在我那小屋子里,一坐就是半天。”蓝田玉道:“丁先生怎样可以比他呢?老田是你好朋友。丁先生是我先生。”说着,飘了丁古云一眼。丁古云虽不解她拒绝自己前去是何用意,但在她飘过一眼之后,就认为她拒绝前去,是绝对的好意。便笑道:“不去打扰吧,雾开了,我还是要走。”夏小姐道:“密斯蓝,不是还有话要和丁先生说吗?”蓝田玉脸一红像难为情似的,低头微笑道:“也没有许多话。不过请丁先生和我多多寻点工作机会而已。”夏小姐将一个手指点了她道:“丁先生要和你找工作,是没有问题的,这样的得意门生,他还有什么不帮忙的吗?只是丁先生要反对你上舞台演戏的。”丁古云笑道:“那也不见得。”说着,端起茶杯子来喝了一口茶。大家默然了一会,夏小姐道:“丁先生,我托你一件事,你肯不肯?”丁古云笑道:“只要办得到的,无不从命。”夏小姐将带来的一个纸包,递给了他道:“这是一件毛绳背心,请你给我带把艺夫。”说时,笑着改学了一句四川话,“要不要得?”蓝田玉在旁边点了头,笑道:“要得要得!”丁古云笑道:“当然可以。不是为这个,夏小姐还不赶早向这里来呢。你对于老田这番情意,颇可称颂。”夏小姐笑道:“一件背心用不到一磅毛线。于今的价钱一二百块吧?而况我还是旧货。”丁古云笑道:“这不在钱上说话。而且旧毛线更好。”复小姐向蓝田玉笑道:“看不出丁先生这道学先生,也懂得这一些。这有什么可欣慕的呢?丁先生若是要的话,一定有!”便望着蓝田玉。她将手表抬起来看一看,因道:“八点多钟了,你该去办公了。”夏小姐道:“你可以陪丁先生坐一会子,我是要走了。”蓝田玉道:“我也要走,我打算到城里去一趟,我先回家去写两封信吧。”说着,她站起身来。丁古云料着夏小姐又会打趣两句,教蓝田玉和自己同搭一程汽车,但是她并没有这样说。她也站起来笑道:“好,我们先告辞。改日我奉陪蓝小姐到丁先生寄宿舍里来奉访。丁先生欢迎不欢迎?”说着,抿嘴向他微笑着。丁古云也只好起来相送,连说“欢迎欢迎”。她二人缓缓的离开茶座,蓝田玉还回头向他微微点着头,笑道:“改日见,丁先生,恕我没有送到车站。”丁古云连说不必客气。她在夏小姐身后走着,到了食堂门口,还回转头来向他微微的笑着。丁古云站在茶座边,倒是呆了,再看到桌上放的两杯茶,夏小姐那茶,算喝了半杯。蓝小姐的这杯,只浅了十分之一二,记得她就是端起杯子来,在嘴唇上碰了几碰。于是坐下来,又凝神了一阵,不知她们赶了来是什么用意。莫非就是托自己带这件毛绳背心而已。那么,蓝小姐跑来干什么?或者是夏小姐怕面子不够,要她一齐来。不会不会。蓝小姐的意思,只看她走到食堂门口去,还会回转头来微笑。那决不是偶然。想到这里,又看了桌上蓝小姐的那杯茶,觉得颇有趣味;向着隔座的茶客张望一下,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这桌上,便猛可的把这只杯子移到自己面前来,却把自己这杯茶送了过去。这还不放心没人注意,又向左右茶座上看了,见他们实在不曾注意到这里,于是把蓝田玉喝的那只茶杯拿在手上,估量了一下,看她嘴唇接着的杯沿是哪一边?这竟是有心人发现了一处金矿,在杯子沿口上,有一小块模糊的红印子,那不成问题,必是蓝小姐的唇膏印。既是唇膏之印,那也就等于蓝小姐的香唇了,想到了这里,他情不自禁的,就把那胭脂印移就了自己胡须蓬蓬的嘴唇,缓缓的呷上一口茶。在这样呷茶之时,似乎有一股香气送入鼻中。而自己肺腑里,经一滴温茶灌溉着,也就像喝下去一杯浓烈的香酒一般,简直是周身麻苏一阵。心里想着,有趣有趣。不想心里明明想着,口竟听着这心里的支配,不曾自主的,也喊着有趣有趣。他一个人在茶座上发出这种言语,把周围的座客都惊动了,全都向他望着。他喊出来之后,不到一分钟,他也发觉自己一人说话,回头向旁座一看,见有人望了他,他便一手摸了胡子,向着食堂门外道:“那一只猫追着一个麻雀,真是有趣得很。”有一个茶房,正经过身边,便向茶房笑道:“你们这只猫长得很好,不把绳子拴着,也不怕它跑了吗?”这样说着,四座的人才知道他是为了猫儿捉麻雀呐喊,也就不稀奇了。只是这么一来。丁古云就不大好意思继续在这里坐着,于是把蓝小姐剩下的那杯茶都喝光了,就会了茶帐,带了夏小姐给的那个纸包,奔向汽车站。 十点钟附近,汽车随着雾气开朗,也就开行了。丁古云赶到寄宿舍里,同志们正在饭厅里围了桌子吃午饭。田艺夫自然也就坐在桌上。丁古云将手上的纸包举了一举,笑道:“我和你当了一回邮差了,你怎么样感谢我?”田艺夫虽不曾接过那纸包,在丁古云这一种言行上看去,已知道这纸包是谁寄来的。心里就埋怨着夏小姐荒唐。这种男女恋爱投赠表记的行为,怎好托老夫子传递?一阵惶恐,早是面红耳赤,放下了饭碗,赶着迎上前去,将那纸包接了过来,鞠着躬,连说“谢谢”。同座的人,早闪开了座位,让丁古云入座吃饭。他且不坐下,站在饭桌前,向田艺夫笑道:“这回去演讲,累坏了夏小姐,由下汽车起,直到离开旅馆为止,都在招待我。”他一连串的说着,似乎很有趣,及至把话完全说完了,却有点觉悟,便手摸了胡子笑道:“对不起,我说急了,话有语病。是今天早上,夏小姐到旅馆里来看我的,而且还带了我一位女学生同来。我说急了,原谅,原谅!”说着,便向田艺夫连连的拱了两下手。他不说明,倒还罢了。说明之后,田艺夫倒更是难为情,那脸红着涨到耳朵后面去。在座吃饭的人,都觉今天发现了一个奇迹。丁老夫子和田艺夫带了爱人的投赠,而且还说上许多笑话。就以他的话而论,他还受着夏小姐的招待,有一日一夜之久,这实在是意想不到的事。而看到艺夫难为情,大家又哈哈大笑起来。艺夫拿着空碗,盛了一碗饭送到空席面前,笑道:“无以为报,小小代劳吧。”丁古云也就哈哈大笑,坐下吃饭。在吃饭的时候,他又说着夏小姐要请他到家里去吃面,还是自己一位女学生蓝小姐没有表示同意,未能实现。又说,过了两天,夏小姐要带了那位蓝小姐到这里来。大家听他滔滔的叙述着小姐的事,这又是他向来不干的事,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也没有人敢去多问他。 饭后,丁古云笑嘻嘻的回到自己屋子里去,首先一件事,是拿镜子照照自己。一拿了镜子在手,立刻让自己起了一种不快之感。那镜子里面,呈现着一颗长胡子蓬松的脑袋。回想到蓝小姐那样漂亮而年轻。这一种对照,是人所不能堪的事。于是放下了镜子,靠着窗台站定,昂头望了天上的白云。不知站了多少时候,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烦躁,于是背了两手在身后,缓缓踱出大门来。这里有一道石板面的人行路,穿过了一片水田。这冬季里,川农不种庄稼,满满的蓄着明春栽秧的水,是一片汪洋,这水田梗上,栽着青的蚕豆秧子,界划了这梯形的水块。白鹭鸶三五或七八只,各自成群,站在浅水田里找小鱼吃。水田两边的山麓下,也有鹭鸶站在树梢上,好像是开的白花。人家放的鹅鸭在水里游泳,鹭鸶也有两只杂在它们队里。丁古云看到,心里就想着,动物都是有感情的,只要相处的久了,自然会成起伴侣来。不看这雪白的鹭鸶会和那笨拙的麻鸭混在一处?蓝小姐是一只白鹭,我呢? 总不至于是一只笨拙的麻鸭吧?心里想着,脚下是只管顺了青石板路走,抬头看时,水田落在背后,把这一个坪坝走完,到了屋对面的小山脚下了。这里有棵黄桷树,丑陋的树干,分着两根歪曲而满长了疙疸的树枝,向天空里张爪舞牙。树枝铺张了半亩地方那样大,虽是冬天,还有一半巴掌大的蕉绿叶儿,抖颤着微风。树根下混堆了些石块,配着一座木箱子大的山神庙。他心想,此间的分路口,必有黄桷树,树下必有山神庙,此时无所谓,到了夏天,这浓厚的树荫下,是行人不忍离开的所在,一尊山神,也免不了依赖这黄桷树。这黄桷树好像是我,而这山神庙应该是蓝小姐。丑老的东西,有丑老的好处,没有这黄桷树庞大的浓荫,就不会有这座山神庙。再说我若是把这把大胡子取消,换了西装,也不见得就是怎样丑陋。他正这样站在黄桷树下,对了山神庙出神,恰好有批行路人由这里经过,他恍然省悟过来,回转了身向原路退回去。正好这路的前面,有个中年男子,背着个大旅行袋,随在一位少妇身后走。虽然看不见这少妇是什么面貌,然而她微卷了烫发的后稍,穿着窄小的花布旗袍,装束相当入时,比之后面这位穿旧蓝长衫的汉子,就丑美相差太多。可是他两人很亲密的说着话毫无嫌疑。这也可见男女结合,完全系乎感情,不在男人长得好看与否。那么,我对于蓝小姐也可以大做其感情工夫。感情是怎样入手呢,当然要由诚恳,殷勤,温存做起。这些工夫,在艺术家手里,似乎没有什么难办。但最大的前提,还是要密切的接触着。不然,就有诚恳殷勤温存各种水磨工夫,又怎能表示得出来。好!立刻写一封快信去请她来。想到这里,将手一拍,脚一顿,表示了态度的坚决,不料只管想蓝小姐,却没有理会到脚下的路,脚踏了个虚。眼见人向水田里倒栽下去,口里只喊得一声“哎呀”,人已躺在水田里了。 第七章 认定了错路走 第七章 认定了错路走丁古云在那猛可一跌之下,他下意识的还用两手到泥水田地去撑着。本来是两只脚插入水泥里,于今两手同向下插着,索兴也陷进了泥里去,自己胡乱挣扎着,打得水花一阵乱响,滚到人行路边,抓着路边的草,才撑起了上半截身子,喘过一口气,踏在石板上,低头向身上一看,成了个泥人了。衣服是蓝的,变了黄色。人向上升,长衫上的泥水,却向下倾泻着,所站的这两三块石板,全被泥水打湿,自己顿着脚,连喊了几声糟糕。真个是拖泥带水,一路印着水渍,向寄宿舍里跑。这坪坝上往来的人,不住地在身后大笑,丁古云既是羞惭,又是气愤,神经错乱的,胡乱向前跑。正是如此,到了寄宿舍大门口,还跌了个鲤鱼跳龙门,被石块绊了脚,身子直梭出去一丈路,扑跌在地上。好在这里是沙土地,上面又满长了青草,倒不怎么伤碍皮肤。可是在他十分懊丧之下,又跌了这样一跤,加倍的懊丧。爬了起来,喘着气向屋子里跑。王美今首先一个看到,随着跟到屋子里来,连问么样了?丁古云跌着脚道:“倒霉不倒霉?掉下水田里去了不算,在这门口,又摔了一跤。”王美今道:“衣服都湿透了,赶快换衣服。我去叫听差给你打盆热水来。”他这么一嚷,把所有寄宿舍里的朋友都惊动了。丁古云是老大哥,自不免一齐追进屋来慰问。足足忙乱了一下午,才把这个泥人收拾得干净。王美今和他是更投机一些的朋友,留在屋子里,笑问道:“好好儿的,你怎么会落下水田里去了?”丁古云道:“我站在水田埂上,看着那站在水里的白鹭,有些出神。不想后面来了个牵水牛的,对面又来了个挑担子的,三方面一挤,就把人挤下田里了。”王美今道:“你可别中了寒,打四两酒来冲冲寒吧。”丁古云笑道:“我也正想着喝一点酒呢。人在世上,一点嗜好没有,这精神就有点无从寄托。”说到这里,门外有人插言道:“哦!丁老夫子,不反对人有嗜好了。”说时,陈东圃缓步走了进来。接着扛了肩膀,笑道:“玩女人你反对不反对呢?”丁古云摸了两下胡子,微笑道:“你这话就应该受罚,女人上面,可以加一个玩字?”陈东圃笑道:“这话还得解释。丁先生的意思,是尊重女权呢?还是认男女恋爱为人生大事呢?”丁古云道:“都有!”王美今坐着,昂头向站立的陈东圃望着,微笑道:“这样看起来,丁先生讲演这一次,受过夏小姐的招待,已经被感化过来了。”丁古云笑道:“不要胡说,老田听到这话,岂不会发生疑心。”他这样说了,脸上也有点发着红晕,他想着,自己所得的遭遇,也许被他们知道一点了;因之又摇摇手向王陈两人道:“以后不必再说这话了。”王陈两人自己知道丁古云的为人,果然就不谈了;便是王美今提议打四两酒为他冲寒的话,也不敢再提。倒是丁古云自动的拿出钱来,教听差去打四两酒来,放在晚餐桌上,和两个好酒的朋友同饮。结果是自己只喝了两口,就不能继续了,倒是请了别人。不过他仅喝两口酒,倒提起了精神不浅,晚上掩起了房门,在菜油灯下,摊开纸笔,就写起给蓝小姐的信来。平常给朋友写信,最烦腻写那些无关事实的废话,一张八行,不容易写满,今晚写信给蓝小姐,却变了往日的气质。从中国抗战写起,继写到艺术家抗战的贡献,再写到彼此为抗战而遭遇的流浪生活,又再写到彼此的关系,应当互相帮助。然后一转,说到在女学生中,她是一个最堪造就的人才。接着便写上自己对蓝小姐这番倾慕,简直以艺术之神看待。最后才说到自己对于她愿竭尽一切力量来帮忙。不过昨日没有怎样谈得好,不知她究竟愿意哪一项工作,希望有个机会畅谈一阵。一口气把信写完,将信纸数一数,竟写了十八张之多。写的时候,却也无所谓,放下笔,凝一凝神,眼看着灯发黄,颈子有点僵,手腕更是十分酸痛。但这封信的工作并没有完,既不曾校对,又没有写信封。正待再接再励,灯焰昏暗着,看时,灯盏里的菜油没有了。原来每夜一灯盏油,点两根灯草,总可点到半夜。心想,难道已半夜了?待要出房门去加油,站起来,偏头听听万籁均寂,全寄宿舍里人都睡了。走到房门口,正还在打算着。出去呢不出去呢?这灯焰突然一亮,仿佛有人剔了灯草一般。这正是灯的回光返照。他猛可省悟,要去维持灯亮,然而不及移开脚步,灯已熄了,立刻满眼漆黑。他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声捣乱,只得暗地里摸索着去上床睡觉。但是桌上那一叠信纸,他是放在心上的,既怕耗子出来拖乱了,又怕风吹开了窗子,会把信纸吹掉,已经安然落枕了,这一想,复又爬起床来。他走时,虽然两手伸着,老远的就去摸索,可是又不曾顾到脚下。通一声,把一张木凳子踢倒,却吓了自己一跳。摸索着搬开了凳子,缓缓的摸到书桌上,通的一声,又把瓦灯盏推倒。口里连说着糟糕,两手在桌面上按了十几下,才按到那一叠信纸,摸开了抽屉,将信纸放了进去,才算放了心。不过重新睡到床上的时候,觉得在脚干上,很有点疼,必是那木凳子碰重了。这也不去管它,明日一早起来,先把这信校对后发出去要紧。现在当休息几个钟点,以便明日早起。这样想了,神经是支配了自己,听到村鸡乱叫,自然的便醒了。清醒白醒的在枕上睁了眼睛,望着纸窗户慢慢地发白。等着窗纸全幅大亮了,一骨碌爬起来,不由得又连连的叫了几声糟糕。原来有两张信纸,落在地上,被自己脚踏了,印了大半边脚印,赶快跳下床来,将两张信笺拾起来看时,却已完全不适用了。再扯开抽屉看看那十几张信纸,底面几张,全都染上了手指油印,正是昨晚摸过灯盏之后,又摸信纸,是自己手指捏着的油印。假如昨晚不发神经,不摸黑起来摸信纸,就不会有这种扫兴的事了。这样的信纸,如何能寄给蓝小姐?站着出了一会神,立刻下了决心,不开房门,也不洗脸漱口,坐到书桌边来,就按照了那毁坏信纸的张数,一张一张补写起来。为了怕写的字大小不与原件相同,就会不能恰好填满那张纸,于是把纸模着原件,一个字,一个字的印着写。这困难自然克服了,可是埋头痛干之下,却把抽屉里一叠信纸写完了,到了抽着最后一张信纸,发现难以为继的时候,检点原信,还有两张信纸不曾补完,天下就有这样不巧的事,将手上这张信纸填补上了。就还差着一张纸。本想不开房门就把这封信补写起来的,这事已不可能,因为拿一张别的纸来补齐,这一叠信纸的样式就不一律了。他将信纸收到抽屉里,匆匆漱洗一过,也来不及喝茶了,立刻就走出寄宿舍到附近一个小镇市上去买信纸。不想买回来了,信纸与原来的又不一样,只得带了信纸式样,第二次再上小镇市上去买信纸。买回来后,还是掩上了房门,伏在桌上补写完那封信。寄宿舍里,早上本来是有一餐稀饭的。听差看到他关门工作,不知道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只好随他,没有敢去请他吃饭。丁古云把信补好,自己又从头至尾看上一遍,贴好了信封邮票,赶快就出去寄。这是上午十点钟,他在早上三小时之间,匆匆的就出去了三次,同寓的人看到,不能不认为是一件奇事,只因他的脾气古怪,没有人敢问他罢了。他回来的时候,似乎是饿了,手里拿了几个烧饼。站在正中屋子里,靠了桌子喘气。这桌子上是有一壶公共用的白开水的。他将粗瓷碗斟了一碗水,手里捧着喝,一面向屋里走。王美今随着他身后走进屋子,因道:“丁兄今天很忙呵。我们正还有个问题等着你决定呢。”丁古云坐着,左手端了一碗白开水,右手拿了烧饼咀嚼。因道:“今天赶着写两封家信。你有什么事和我商量呢?”王美今道:“你在写信的时候,来了一位尚专员。他说,会里的意思,愿我们筹办一些作品,送到华盛顿去展览募捐,希望你也参加。为了筹办这事,并可开支一笔款子。”丁古云听到最后一句话,心里忽然一动。心想,正愁着进行大事,缺少一笔现款。既是有这个要钱的机会,何妨顺便捞他几文?便道:“为了国家抗战,我当然照着气力去办。不过上次我的出品,为了原料不高明的原故,东西作得十分不凑手。这次若要作得好一点,必须给我一笔经费,让我自己到仰光去采办一趟原料。”王美今笑道:“教我们自己拿钱买飞机票,当然是困难的事。可是这事让公家出钱,那就太不成问题了。你这个要求,我想尚专员可以接受。” 丁古云道:“若是时间赶得及的话,搭公家汽车来往也可以,我不一定要坐飞机。原料方面,大概要三五万元的本钱。总而言之一句话,若除了车票或飞机票不算,能给我那个数目,我一定有百十件作品贡献出来。”王美今点点头道:“你若是拿出一百件作品,只要这些个本钱,那不算多。今天入城,我给尚专员回信,就是这样说吧。”丁古云端了碗,缓缓的喝着白开水,凝神想了有四五分钟,因道:“就是再要多一点出品也可以,不过我要找一个助手。”王美今道:“但是你的助手很难找呀!”丁古云道:“只要给我钱,我自然有法子找。”王美今道:“作品自然是越多越好,你这个要求,尚专员也是乐于接受的。”丁古云向他拱拱手道:“那就全靠你帮忙了。”王美今笑道:“你老先生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对于含有政治性的钱,你是不要的。”丁古云一扬头道:“这话你何所见而云然?何况我为了抗战筹款,这小数目的本钱,由公家手里来,依然用到公家身上去,又不是我私人要钱,我为什么不要呢?你们一向是误会了我。我作事郑重,你们总认为是固执不通。假如尚专员能借一笔款子给我,我写一张字据给他,也无不可。若是所说的事不成,我还要把这项要求请托你呢。”王美今道:“为公家的事你又何必借钱去干?”丁古云把碗端起,将里面最后一滴白开水,向口里倒着,仰着脖子吞下去,似乎对他心里的意念,作了一个努力的动作,接着道:“我私人方面有点急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颇为低微,说着并不自然。王美今相信他素日这尊坚实的偶像,倒未加以注意。他自有他的公干,看着时间还不算晚,立刻入城去了。 自这时起,丁古云添了一桩心事,不知道这五万元的希望可能实现?假使这五万元能到手的话,约来蓝小姐作一个工作助手,那美满而甜蜜的生活就可以实现了。真是那话,等人易久。次日一整天都望眼巴巴,盼望王美今回来,他偏不回来。下午五点钟,有一趟专程邮差送信到这里来的。也就希望有一封蓝小姐的回信,但邮差根本没有来。晚上,自己静坐在屋子里,默念着给蓝小姐的信上,可有什么不妥的句子没有?仔细想想,却是没有。那么,她为什么不回信呢?是不是信有失误呢?于是把那张快信收执,由抽屉里翻出来看了一看。他自己呵的一声省悟过来。这上面盖的邮戳,明明是昨日的日子,至快今日下午才能将信送到,怎么就会有信来呢?他哦哟了一声,醒悟到自己是白白的焦急了一阵子。 但是他心里也不会闲着,他转念又是个想头,假如王美今进城所商谈的并没有结果,那又当怎么办?一个念头随着一个念头,这让他的姿态,也时时发生变换。他左手向里挽了,斜着倚靠了桌沿,右手托了脸,只管望了窗外出神。心里也在想着,假使这三万或五万元可以拿到手,一定请了蓝小姐来作助手。她正需要找工作,我去找她来,她是不能不来的。自然,也许会引起一部分人的误解,可是,我不必顾忌这些。大时代来了,男女悲欢离合,这算得了一件什么事?天下弄女人的多了,也不见得有了女人,就毁坏了他的事业。我就是这样干,错了就跟着这错路走。他心里如此想着,口里也就喊出来“错了就跟着错路走”。随了这话,捏着拳头,在桌上咚的一声响拍着。正好有个勤务,提了一把开水壶进来,听了这话,吓得连忙向后一缩,连道:“丁先生不要开水,我提走就是了。”丁古云回头看着,先是愕然,后来又噗嗤一声笑了,他掩上房门,和衣横躺在床上,翻眼望了屋顶。便是这样直躺到黄昏以后,被勤务催过两次,才去和同人共吃晚饭。吃过晚饭,他又回到床上,去躺着。也不知经过多少时候,仿佛有点烦腻,于是跳下了床,在屋子里踱着步,转了两个圈子。因偶然推开窗户,见天上半轮月亮,发出一片清辉,心里立刻添了一番心事,就直奔了大门口去。背了两手,站在月光下,看那面前水田上浮起一层白白的云雾,对面那小山上的树,大小远近,挺立了一些树影子。唯其是今夜的月亮不好,这就更觉那晚上和蓝小姐同赏的月亮太好。睡在枕上,回味着那番景况,哪里睡得着。想着这番回忆的滋味,不可不让蓝小姐知道。而要蓝小姐知道,直率的由信上写去,透着不大含蓄,最好是作两首诗去打动她。诗这玩意,新体的呢从来没有干过,甚至报上副刊里登的新诗,看也不看,旧体的呢,略微懂一点,可是也有十来年未动过手了。虽然,因那事实就是诗料,总可以凑成几首诗。于是开始构思起来。只一转念便得了十四个字:“记得那宵月夜时,美人并肩看花枝。”这两句得了,接着便推敲第三句,“暗香阵阵薰人醉”……不妥,上面已经有了一个人字了,那么第一句美人改为阿娇罢。可是肩字又平仄不对,有了,改为携手罢。然而,并未携手过。心里把这三句颠倒去来改了一阵,便去凑第四句。说也奇怪,上面三句来得还容易,这第四句却老想不妥。自己是预先想定了,最后用上相思这个动人的名词的,把这“相思”两个字再凑上五个字,初以为不难,但想了许多,都不好,最后选择了“无言脉脉动相思”一句,颇觉得意,于是从头至尾默念了两遍。及至念到第三遍时,不由的咳了一声,暗想怎么闹个仄起平收呢?正好隔壁屋子里的时钟,两响,已过了午夜。算了算了,不作诗了,还是写信罢。他自己搅惑了大半夜,也就有些倦意,在枕上翻个身向里沉沉睡去。 不知何时被人捶着房门喊醒了,他叫道:“丁先生,丁先生,有了挂号信了。”这句话把他在五秒钟内,惊喜得哦了一声,翻身起来。这个身翻的太猛,哄咚一声,由床上滚到地下来。头正碰在床腿上,碰得两眼发黑。但是他想着这是蓝小姐的喜信,慢说是头上碰了一下,就是去了一只手臂或一只脚,只要保留住了这个脑袋,总可以去开门。他如此意志坚决,立刻跳了起来,将门闩拔开,打开门来,且不问面前站着是什么人,首先就问道:“是哪里来的信?”说着话,伸手就把那伸在面前的信拿了过来。可是眼睛一看信的上款,虽写着是丁古云先生台启。而下款也是丁缄。从头至尾,把那左方一行自某地某人寄,细看一番,却是自己陷在天津英租界的太太写来的。随了这一看,自己不觉叹了一口气道:“她会在这个日子写信来。”把这话说过之后,抬头看清楚了站在前面的人,正是每次送家信前来,可以讨着自己欢喜的本寄宿舍的勤务。于是拿着信回执盖了自己的章子,顺手交他道:“讨厌!我正要睡觉,今天的信,怎么来的这样早?”那勤务倒不免瞪了眼向他望着。心想收到家信,这是该欢喜的事,他为什么说是讨厌?这也不敢多说,自拿了挂号信回执走了。丁古云拿到信在手,自回到座椅上,匆匆的看过了,便折叠起来,塞在抽屉里。好在信上说着大小都还平安,只是差钱用,简直借贷无门。其余的事就不必怎样去细看,斜靠在椅子背上,昂头向屋顶上望着。因长长的叹了口气道:“现在我也管不了许多了,大时代来了,骨肉分离,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样呆呆的坐了好几分钟之久,忽然又回味过来,自己还没有洗脸漱口。于是把勤务叫了来,胡忙了一阵。就走到寄宿舍大门口去站着。他笼了两只袖子,半抱在怀里,半昂了头,掀起了下巴上一大丛胡子。对天上望了出神,陈东圃也是在外面散步的,看到他这样子,倒也有些莫名其妙。便向前一步,扯了他的衣襟道:“丁兄,你接着家信,又引起了你满腹心事了。”丁古云根本未曾理会到陈东圃所说究竟是什么意思。便闲闲的答道:“这个日子只好各人管各人,谁还能带着家眷打仗吗?大时代的男女离合,根本不算一回事。”陈东圃笑道:“我不是这意思,你错了。”丁古云道:“我错了?错了就跟了错路走。”他说时,把脸色沉着下来。陈东圃看看他的脸色,又听听他的语调,却不明白他那意思。望了他没有向下再问什么。正在这时,遥遥见一乘滑竿,向寄宿舍走来。上面坐着的人,正是王美今。丁古云忽然心里一动,顶头迎了上去。王美今还没有下滑竿,便迎到他面前笑问道:“你坐着滑竿儿回来,想必身上有两文,接洽的事,一定有了头绪了。”王美今笑着点了两点头。滑竿已是歇下来,他刚是伸了腰站着,丁古云又笑着问道:“我的事有了眉目了吗?我急于要知道。”说时,紧紧跟了王美今后面走。一同到了屋。王美今这才向他笑道:“丁翁你为什么这样着急?你向来还要反对人家走政治路线呢。”丁古云道:“实不相瞒,我还等着你的消息,好去约我要找的那位助手。因为人家也等着我的消息呢。”王美今笑道:“就是这点事,你真热心。那么,你快去打电报吧。尚专员对于你的要求,完全答应了。而且还让我先带三千块钱来交给你布置一切。”丁古云拍了手笑道:“好极!好极!电报是没有,写快信去吧。我这就去写。”说着,扭身就走。出去不到两分钟,他又回转身来,向王美今拱拱手道:“你说的话是真的吗?这可不能开玩笑。”说时瞪了两眼。王美今看他这样子,倒有些莫名其妙呢。 第八章 一切不知所云 第八章 一切不知所云人家惊讶着丁古云态度异样的时候,他却有他异样的理由。他徘徊了两日之后,他知道事实没有幻想那般容易。王美今说是已带来了三千元可以取用,他过分的高兴之下,他疑惑这又是一场梦了。他对了王美今道:“你为什么注意着我?”他道:“你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丁古云道:“你不知道,我现在实是需要一笔用款。可是因你说得太容易了,我疑惑……”说着,向王美今微笑了一笑。王美今道:“我明白了,你是没有看到这钱有些不大放心。我就先把钱交给你。”说着,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叠钞票交给了丁古云,笑道:“分文未动,都交给你了。”丁古云把新票子接过来一看,是整整的三十张一百元的钞票。字迹显然,这决不是假的,也不会是作梦。情不自禁的,就向他深深点了个头道:“多谢,多谢!改日请你吃饭。”于是放宽了心,回到屋子里去,伏在桌上写快信给蓝小姐。在写信的时候,仿佛感觉到有人来到身边。站了一下。但自己正在斟酌信上的字句,就未曾加以理会。及至把那句信写完了,脑筋里第二个感觉到,省悟过来了,身上正揣着三千元钞票呢,可别让人家掏了去。这一下子猛省,立刻站起身来,掏摸着自己的袋子。所幸那叠钞票,还在袋内,数了一数,三十张并未短少一张。正要把钞票放到袋里去,忽然一转脸,却看到桌上放了一个洋式信封,上面玫瑰色的墨水写着上下款,钢笔字迹,明明白白落着下款是蓝缄。这一高兴,立刻心房乱跳。却已来不及去妥帖处置那三千元了,随手放下钞票,就拿着信拆开来看。里而依然是一张洋信笺,横格子写着横列的字,简单的几句写着: 丁先生:来信收到。从头拜读一过,深深感谢您给予我伟大的同情。若有工作,我自然前来相就。但平白地加重您的负担,那倒不必。我也不是不能自食其力的人。特此奉复,并申谢意。 学生蓝田玉谨上。 丁古云在看第一句之时,怕第二句不妥。看到第二句的时候,又怕第三句不妥。他一直这样看下去,心里总是跳荡不安。等到把全信念完,居然没有什么拒绝的意思,尤其结尾一谢,教人看了心里高兴。于是放定了心,从头至尾,再念上两遍,直待把信看过三四遍,语句差不多都念熟得可背了,这才把信笺套入信封,送到床边木凳架着的箱子里收起来,把信收好了,这却又回忆到看信以前的动作,那三千元钞票不记得放在什么所在,这时却看不到了。仿佛那钞票是放在桌上的,何以会不看见了呢?于是打开抽屉里看看,桌子下面看看,口袋里摸索一阵,全都没有。这就奇了,自己清清楚楚,记得那个送信人进房以后,还掏出钞票来看过,一张也未曾少。在自己看信的时候,既未曾离开桌子一步,也没有什么人进房来,款子怎么不见了呢?于是打开抽屉,再检查一遍。桌上三个抽屉,全检查过了,没有。桌子下的字纸篓,也倒出字纸来,用手拨着字纸翻寻了一遍,没有。他想着,莫非是打开箱子收信的时候,顺手把钞票收进去了。于是又打开箱子来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全找不到了,这就站在屋子中间,呆呆的出了一会神,口里只管念着奇怪。这时,王美今走进屋子来了,见书桌三个抽屉全露了大半截在外面,纸张和零碎乱糟着的堆着,字纸篓打翻了,满地是纸字,箱子盖打开了,斜放在床头上。见丁古云手撑靠桌沿,撑住头坐着出神。便笑道:“丁兄你这是怎么了?”丁古云拍手道:“你交给我的三千元钞票,我顺手一放,不知放到哪里去了?”王美今向桌上看时,见有一封信,上写着蓝小姐芳启的字样。信封下面,露出一卷钞票角,便抢上前将信封拿开,指了钞票道:“这不是钱,是什么?你还找呢?”丁古云看到了钞票,同时又看到王美今拿着那信,正是一惊一喜,立刻先把信接过来,塞到抽屉里去。王美今本来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及至丁古云这样一抢信,他倒感着奇怪了,自然他也没有说什么,站着怔了一怔,也自去了。丁古云对于王美今什么态度,他倒不怎么介意。将信粘贴好了邮票,匆匆忙忙就走出寄宿舍去,要到附近镇市上去投信,一面走着,心里一面思忖着,这时侯去投信,一定赶得上邮局今日打包。明天一早,信可以在路上走,至迟明天下午,信可以达到蓝小姐手,后日,或者大后日可以得到回信。一来回就是四天,未免太缓。现在有了钱,耗费几个川资,算不了什么,何不自己再向她那里去跑一趟?想到了这里,不免就站着出了一会神。忽有个人在身后叫道:“丁先生今天不钓鱼?”回头看时,是附近一个赶场的小贩,他闲时常钓鱼,彼此倒是在田沟的柳荫下交成的朋友。因此触动灵机,向他笑道:“王老么,我看你没有挑担子,今天又是歇工的日子了。我这里出五十块钱,托你送一封信,你干不干?”那王老么听说五十块钱送一封信,这颇是件奇异新闻,便站住了向丁古云望着出神。其实他不站着也不行,因为这一条水田中间的人行路,已被丁古云站着堵住了。丁古云觉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计策是发生效力了。便在身上掏出一叠钞票,数了十张五元的,拿在手上,向王老么道:“这信是送到凤凰池新村。”王老么不等他说完,呵哟了一声道:“三十多里路,今天还不晓得走不走得拢?今天要回来的话更谈不上。”丁古云道:“我晓得是三十里路,我去过好几次,还不明白吗?这五十块钱只算川资。你得了回信,我再交你二十元。”王老么听说是七十元的价值,不觉笑了。因道:“真话?”丁古云看他已经动摇了,就把钞票和信,一齐交到他手上。接着又掏出十元钞票,向他一晃道:“这十块钱送给你消夜。”王老么笑道:“假使没得回信,浪个做?”丁古云笑道:“你也顾虑得周全。你拿一张收信的收条回来,我也再给你二十元,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去了没有呢?”王老么也认得几个字,接着信,看到信上写“蓝小姐启”几个字,他也有几分明白,点头道:“要得!我和你跑一趟。”丁古云道:“你有空?”王老么道:“空是没有空。你出这样多钱,要我跑一趟,想必有急事,我总应当帮个忙。”丁古云见事接洽妥了,看着王老么把信在身上揣好了,又叮嘱了他许多话,教他说明,信本来要由邮局寄来,因丁先生等着回信,所以改了专人送来。王老么答应着,他还不放心,送着他走了大半里路,又叮嘱了两遍,约明次日十二点钟以前,他要把回条交到。王老么走得快,他追不上了,方始罢休。 丁古云觉着办完了一件大事,便缓步走回寄宿舍来。但是心里轻松之下,又觉得有件什么事没有办一样,又仿佛是失落了什么东西。但仔细想想,并没有什么事要办,也没有失落什么东西,站着出了一会神。自走回寄宿舍去。这时同住的一些艺术家,已经知道经过尚专员的接洽,丁古云和王美今有了为国家出力的机会,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家不免议论一阵。丁古云曾表示着,要有好的作品,就要有好的材料,自己打算跑一趟香港,去采买些材料。这倒是大家有同感。比如画师们,就感到在重庆无法购买颜料画笔,尤其是画西画的,根本就无国货代替,当然这一番打算,大家是无可非议的。晚间无事,王美今在也有所收入的情形之下,颇为高兴,到丁古云屋子里来坐着,商议赶制作品的程序。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觉谈到夜深。丁古云尚无其他挂念,安然入睡。次早睡到九点半钟,还没有起床,在乡下,这算十分的晏起了。忽然听到有人在门外喊着丁先生,正是送信给蓝小姐的专使回来了。实在没有想到这样早他会回来,不是信没有投到就是碰了钉子。因问道:“怎么这样早就回来了,你没有把信送到吗?”门外答道:“回信都带来了,浪个没有交到?”丁古云道:“有了回信,好极!”这个极字声中,他已穿衣起床开了门。果然,王老么进来,手上举着一个洋式信封。丁古云且不说什么。首先拿过信来撕开信口,抽出信笺来。那上面还是简单的几句:“丁先生:信悉。十分欣慰,既有工作,且可去香港一行,那太好。但详情不明,生自难决定一切,准于明日来寄宿舍面谈。先此奉复。玉上。”丁古云先生草草的看了一遍,再又逐句仔细看了一遍,并无错误。便向王老么笑道:“你实在会办事。”说着,在怀里掏出二十五元钞票交给他。因道:“这二十元是约好了的盘缠,另外给你五元吃早点。”王老么见他十分高兴便笑道:“丁先生,还道谢一下子,昨夜里住店,又是消夜,就花了十块。”丁古云虽觉他贪得无厌,也就又增加了他五块钱。王老么去后,再把蓝小姐的信拿着看了两遍。忽然发生了一个问题。这信上并没有注明日期,她说决定明日来寄宿舍,不知是指着哪一天,若是昨晚上回的信,那就是今天了。在她未来之先,应当小小准备欢迎一下才是。便追出屋来,要问王老么是什么时候得的回信。不想他有了几十元在身,一般的精神健旺,片刻之间,已跳得不见踪影。丁古云在门外站着出了一会神,心想,宜早不宜迟,只当她今天来就是了。于是叫了勤务来,把卧室和工作室,都打扫了一遍。卧室里除把桌椅齐理之外,把床上一床旧被单撤去,将箱子里收着的一床新被单铺起。被条也折叠得整齐。床下有两个瓦瓶子,是插花的,因没有花,久未用过,于是在床下拿出来,洗刷得干净。亲自到屋后山上,采了一大把野花回来,放在瓶子里,卧室和工作室,各供了一瓶。足足忙了一上午,直到同寓人邀着吃午饭,方才休息。平常他的饭量不坏,总可以吃两碗半饭,今天只吃了一碗饭,就匆勿的下桌,回房将冷手巾擦了一把脸,便向大门口去等着贵客。当他出门的时候,正要经过餐厅门首,王美今道:“丁兄,你到哪里去?”丁古云道:“你们先请吧,我暂不饿。”王美今笑道:“这是什么话?”丁古云已过身了,也不理会,自在门口站着,两手背在身后,昂了头向远处望着。陈东圃是个最 第九章 就算合作了 第九章 就算合作了在一小时后,他们已经在附近小镇市上的一家小饭馆里吃饭。丁古云将蓝小姐让在一副座头的上首坐了,自在侧面相陪。他陪了笑道:“这个地方,完全是乡村风味,可没有你招待我所住的花园饭店。”蓝田玉道:“我只要有工作,吃苦倒是不在乎的;若能引起我工作的兴趣,什么地方我都可以存身。”她这样正正堂堂说着她的见解,左手扶了饭碗,右手将筷子夹了一钉泡萝卜,放在嘴里,用四个雪白的门牙咬着,似乎在想着什么事,她望了墙上贴的一张宣传画在出神。丁古云将桌子中间陈设的一盘炒猪肝,向她面前移了一移,笑道:“蓝小姐,吃点这个,这是富于滋养料的。”蓝田玉且不理会他的客气,忽然像有所悟的,向丁古云笑道:“丁先生给我的信,未免太客气了。”说时,眼珠在长睫毛里一转。丁古云被她这一问,也笑起来,一时可又没有预备答词。只含糊了道:“那也都是实话。”蓝田玉道:“正是如此,我有一句话,急于要问丁先生。”丁古云听她说有急于要问的一句话,倒未免心里跳上两跳,没有敢插言,静等她的下文。她笑道:“丁先生信上说,可以筹到款子三五万元,到香港去一趟,这话是真的吗?”丁古云被她这一问立刻兴奋起来,挺了胸脯子道:“这一点不假,全是真的。”因把尚专员接洽的事,和她说了一遍。蓝小姐听着他的话时,待吃不吃的,将筷子爬着饭,脸上不住的露着微笑。等着丁古云报告完了,便道:“那么,丁先生的意思,我是明白了。你是借了这个机会帮我一点忙,在经济上提携我一把,这实在是让我感激的事。不过无功不受禄,丁先生信上说,要请我作助手,帮你赶作出品。可是我对于雕塑这一类的事,简直不知道大门朝哪里开呢?”丁古云笑道:“请你作助手,这不过是一种说法。谁又要你帮我弄什么作品呢?你托我和你找工作,我想无论介绍你到哪里去,也没有让你在我身边自由。一切我都和你设计好了,在这附近疏散的民众家里,和你租一间屋子,你就住在那里,所有开支,我都替你付了。需要多少零用钱,也无须和我客气,应当花的总得花。我就先放一笔款子在你手上,听你自己去用,用完了再到我这里来拿。你说,还有什么困难没有?你说出来,我好设法和你解决。”蓝田玉听了他说到用完了再去拿那句话时,早是轻轻地噗嗤一声笑了。这就道:“我还有什么困难呢?可是我总要有点工作,心里才能安然。”丁古云笑道:“假如你感到兴趣的话,每天到我工作室里坐坐,也就行了。这都不必去管他,这是极容易解决的事,现在所要问的,你对于我这种安排法,满意不满意?”蓝田玉道:“怎能说是不满意,只是于我心有不安而已。”丁古云道:“你为什么不安?这不安,是对公言,对私言呢?对公,我拿国家的钱,我替国家作了事,你和我作助手,是与国家无干;对私,拿我的钱,你以为没有和我尽到力,而有不安。你难道不知朋友有通财之谊?我又没有什么嗜好,挣了钱也是无处花,帮助了朋友,也就等于自己花了一样。这是我情愿如此,你不必管,日子长了,你焉知又不能帮助我?譬如工作忙起来,你替我去开开会,写写信,不都是帮助了我吗?”蓝田玉笑道:“若是这样把范围放大起来,那我就有了办法。譬如丁先生破了袜子,让我和你补补袜子底呀;寄宿舍里的饭菜吃得腻了,让我和你烧碗小菜吃吃呀。”丁古云听了这话,头向上一伸,将右手三个指头拍了桌沿道:“对极了!对极了!”他高兴之余,嗓音提高,不免引得全饭店里人都向他望着。好在这时,不是在饭馆吃饭的时候,饭店里还没什么食客,只是让茶房们向他注意。丁古云谈得高兴,绝不理会。蓝田玉看看他那样子,只是微笑。因低声道:“丁先生太兴奋了。这里人多,我们回头到寄宿舍去谈吧。”丁古云坐在侧面,正好看她那半边脸上的小酒窝儿,似动不动的。她的脸并不偏过来,吃着饭,只把眼珠向人一溜,她虽然不曾向自己说得什么,这比向自己说了千百句情话还要醉人,心里荡漾,不知怎样将话去答复她才好。自己面前是空摆了一双筷子不曾拿起来用,这时却不知不觉的将筷子拿起,将筷子头在桌面上画着圈圈。蓝小姐总是带了一点微笑的。这时便又向他笑道:“丁先生叫了三四个菜,我一个人哪吃得了?你也陪我吃一点吧。”丁古云点点头道:“好,我陪蓝小姐吃一碗饭。可惜我不会喝酒,要不然也不至于教你吃得太寂寞。”说着,招了招手,叫么师盛了一碗白饭来,也随着吃,不想吃开了胃口,吃完了一碗,又吃一碗,竟是比蓝田玉还吃得多些。彼此放碗后,她笑道:“还是我劝丁先生添一点儿的好吧!要不然,这肚子多委屈?”丁古云笑道:“实不相瞒,今日中午,我因为等着你来,这顿饭,没有好好的吃,只吃来了一小碗,这时倒是饿了。”蓝田玉笑道:“这就是丁先生不对了,既是饿了,一坐下我就劝丁先生吃两碗的,为什么到了后来才吃呢?”丁古云抬起手来要摸胡子,手一接触,又去搔搔鬓发,笑道:“正是这样可笑。我和蓝小姐一谈得高兴,连肚子饿也忘记了。”说话时,么师喊着帕子凉水。便扭着一股灰色的热手巾把子来。他递了一条手巾给蓝田玉。她接过来早嗅到一阵汗臭味。便耸着鼻子尖,唔了一声,将手巾扔在桌子角上。丁古云笑道:“这实在是不堪承教。若不是要在这里小茶馆坐坐,我就引蓝小姐回寄宿舍去洗把脸,我那里有干净手巾,可是……”蓝田玉已把她带的小皮包打开,取出一条印花纱手绢,擦了两擦嘴。丁古云这就没有把话说下去。但吃了满嘴的油,也不能不擦,就把桌上擦筷子剩下的方块草纸拿了一张,在嘴上涂抹。蓝田玉又在皮包里拿出一方旧白纱手绢,向丁古云手上一抛,笑道:“请用这个手绢吧。”随了这手绢抛来,便是一种脂粉香气。这虽有五成旧,洗得很是干净,而且上面有两点胭脂印渍,正可证明这是蓝小姐自用之物,他没有想到蓝小姐一来就有这样体己的待遇,实在是想不到的事,那一颗心房,几乎乐得要由腔子里直跳出来。连忙笑着鞠了两个躬,他把手绢在胡子蓬松的嘴唇上擦抹了一会,也不知有多少下,但不敢用重了力气,仿佛这手绢也是像蓝小姐一般娇弱,若是用力,就要擦磨坏了。可是蓝田玉见她那用惯了的手绢,在胡子丛里乱擦,颇也有点不快之感。丁古云方才把手绢用完,她便笑道:“丁先生,您若不嫌脏,这手绢我就送了你吧。”她口里这样说着,心里可在想着,擦得脏死了,谁要拿回来?丁古云呵哟了一声,笑道:“那……那……那太好了!”说时,把手绢折叠了,就向怀里揣着。蓝田玉笑道:“这饭馆子里,没有留恋之必要。丁先生,我们到哪里去?”丁古云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还不曾付饭帐。于是立刻掏出钞票来,付过了钱。向她道:“在这小街转角的所在,有一家小茶馆,他那店门对着面前一排山,并没有房屋拦挡,比较幽静。”他说到“幽静”这两个字,似乎不妥,把话便停止住了。但偷看蓝小姐时,她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向外走会。丁古云随在后面走,高兴极了,见路上人都向自己注意,心里不免有了三分得意。心想,你看我就带着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走;同时,他又连想到,常看到西装男子们挽了一个女郎手胳臂走,不问她是否长得好看,都有自得之色,那时颇替他们难为情,于今也一尝这滋味了。心里这份得意,几乎把胸前这部胡须,要一根根的竖起来。到了这小街头一家小茶馆里。蓝田玉一看是临着水田面对青山的所在,恰好是背过了街上来往人。但这茶馆里,只有两副座头,似乎他根本不曾预备着有大批人士光顾。倒是店门口,搭了个松骨棚,上面盖了些赭黄色的松枝,还有那枯萎了的瓜藤,不曾扯去。这下面有七八张布支的交脚椅,夹了几张茶几,但这时全茶馆并没有一个人。丁古云站定了脚,笑道:“我们就在外面坐吧。这个时候正好两点钟上下,乡下人吃中饭去了,小茶馆子里人很少,我们可以谈谈。”蓝田玉站着,只回头看了看布椅子,丁古云料着她是嫌脏,立刻把椅子端到一边,掀起自己蓝布大褂的底襟,在上面挥拂了一阵,然后送到原处,向蓝小姐笑道:“凑合着坐坐罢。”蓝田玉把皮包放到茶几上,笑道:“在乡下过日子,这就无所谓。丁先生或者总会认我是个不能过苦日子的小姐。”她坐下了,向他一笑。丁古云本隔了茶几要在她下手坐着,可是经她眼睛一溜,又似乎感到有点未妥,又掉转身坐在她对面去。那茶馆里么师,提着开水壶出来,向丁古云笑道:“呵哟!今天丁先生请客,又是自己带好茶叶来了。田先生今天没有来?”蓝田玉听了,这才知道田艺夫也常和夏小姐到这里来喝茶的。因向丁古云道:“丁先生在这里很熟?”丁古云笑道:“你怎么晓得呢?是听到夏小姐说的吗?她和老田感情好,实在可以作男女交朋友的一种标准。对于老田为人,夏小姐实在有相当的认识。蓝小姐,你和夏小姐是好朋友,你觉得……”蓝小姐却把手绢握了嘴唇微微一笑,然后指了么师道:“人家拿着开水还等你拿茶叶泡茶呢,茶叶可以拿出来了。”丁古云呵了一声,才由衣袋里掏出一小包茶叶,交给了么师,么师将茶泡了自去。丁古云和蓝小姐周旋了这久,就没有什么难为情之处,把自己所预备进行的计划,从容详细的告诉了她。最后他归纳起来,作了一个结论道:“所要求的采办原料的费用,五万元是不成问题了。由香港来去的这笔川资,也可以出在公家,假如蓝小姐愿意到香港去,这飞机票子,我负担就是了。回来之后,有三个月的工作,可以把作品弄出来。这三个月里,自己除了原来的津贴,当然还可以加些办公费,蓝小姐既是我的帮手,公家办大事,也不在乎你一个人的薪水。三个月之后,看机会吧,也许可以人跟了作品一路到美国去。我知道蓝小姐早有出洋一趟的意思,我当……”说到这里,周围看了一看,然后坐到蓝小姐下手那张椅子上来,向她低声笑道:“我可以把一部分作品,作为你的出品,万一有那机会,你也一路出洋去一趟。纽约大厦,那还罢了,好莱坞岂不是你心向往之的圣地?”说到这里,丁古云固然像坐在横渡太平洋的邮船上。蓝小姐也忍不住只管微笑,最后她向丁古云眼睛一溜笑道:“丁先生替我设想太周到了,只是怕人事变化太多,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美丽。”丁古云道:“然而不然!”说着,他将指头蘸了茶几上溅的茶水,连连在茶几面上画了两个圈圈,因笑道:“古人道得好,‘有志者事竟成’。”蓝田玉笑道:“丁先生这样鼓励我,我就作下去试试看吧。听了夏小姐说,寄宿舍里是不容留女宾的,今天晚上,我在哪里安歇呢?”丁古云道:“这可要屈你一晚,今晚上只好在这街上小客店里住一晚了。好在我的被盖还不十分脏,我可以和蓝小姐搬了来用,这比用那小客店里的被褥总好些。前次夏小姐到这里来找老田,就是这样安顿的。”蓝田玉笑道:“我就愁着这个问题,所以带一床毯子来了。据夏小姐说,这镇市上的商店,也勉强可住,就是被褥不能用。每次来,总累得田艺夫先生把自己被盖搬了来。我觉得现在为抗战入川的人,谁的被盖也不富足,快冬天了,分人的被褥,未免强人所难。”丁古云道:“那毫无问题,我有两床被,一床褥子,天气还不冷,我留下一床被尽够了。” 蓝田玉道:“丁先生分我一床被就是了。”丁古云道:“这些小事,可以毋须讨论,我们合作下去,另有光明的前途。”蓝田玉看他说此话时,脸上颇现着几分得色。不是初见面时那样拘谨,因笑道:“我年事太轻,一切望丁先生提携,一切也望丁先生指教,希望丁先生总记得我是您一个学生。”说话时,她将两只脚交叉着伸出去,她不望丁古云,而望了自己的皮鞋尖。丁古云在十分高兴之下,听了她这句话,看不出她是什么态度,便沉思了有几分钟。在这沉思的时候,望到对面茶几上去,捧起茶碗来喝了两口茶,这雾季虽没有太阳,他也抬头看了看天色。笑道:“天色大概不早了,我们同回到寄宿舍去?和其余几位先生见见吧。”蓝田玉道:“我也正有这个意思。既是要在这里工作一个相当时期,对这里几位艺术大家,总要有点联络。”说着,他噗嗤一笑。照着刚才她提出的建议,未免趋于郑重一方,丁古云几乎不便说什么了,现在她又笑嘻嘻地了,那句话也就立刻消失,高兴起来,和蓝小姐上街去看了客店,又买了些花生橘子,同蓝小姐回寄宿舍来。在半路上,隔了水田,见有一个长衣人在另一条小路上徘徊。蓝田玉随在丁古云后边,却站住了问道:“那一位是不是陈东圃先生?”丁古云还没有答复呢,在那条路上散步的陈东圃,居然在姿势上看出蓝小姐是在打听他,便弯了腰高声笑问道:“二位回来了?”蓝田玉将小皮包的花绸手绢取出,迎风向陈东圃招了几招。陈东圃也不须她叫,已经快步走过来了。一面跑着,一面笑道:“蓝小姐对这小镇市上的印象怎么样?当然是……”他只管仰了面,向着这里说话,却没有看到脚下,田埂上路又很窄,早是一脚踏入田里,人向前一栽,所幸田边上还没有水。两手撑住田埂,不曾倒入田里,仅仅踩了一脚泥而已。蓝小姐并不以为滑稽可笑,倒迎上前两步,问道:“陈先生摔着了没有?这里路真是不好走。”陈东圃拍着身上沙土,站起来笑道:“没关系。我们是常常的摔倒,我们丁兄,前几天就跌到水田里一次。”丁古云点了头笑道:“真有这事,实不相瞒,那天还是为了寄信给蓝小姐,才出来走这一趟路的。”蓝田玉向他点了几下头,笑道:“那我谢谢丁先生了。可是我还得谢谢陈先生,若不是陈先生说破了,至今我还要埋没丁先生这段深情。”说着,又向陈东圃点了两个头。他本来觉得走路摔了一跤,有点难为情,经着她这份儿客气,心里一痛快,也就把难为情给忘记了。三人一路说笑着,一路到了寄宿舍,依然到丁古云工作室坐着。丁古云道:“陈兄,我想,对这里几位先生们,该介绍着和蓝小姐认识认识吧?她以后常要在这里帮助着我,少不得有要求大家指教的地方。”陈东圃摇撼着身子点了头道:“这话极是。我去看看,现在有些什么人在家里。”说着,他向外走。寄宿舍里听差,却在过道上迎着他道:“陈先生,有几个男学生要见你。”陈东圃是个吃粉笔饭的人,见学生是极平常一件事。他听说之后,并不加以考虑,就走到会客室里来。果然,这里有四个穿了青年或灰布短衣的学生,满身的尘灰,带了走长路的样子,脸上红红的,只是一个也不认识;其中一个年长些的道:“陈先生,对不起,打搅你了。我们原是要见丁先生,有事和他商量的。”陈东圃道:“哦!你们不是要见我的。”那学生陪笑道:“还是要见陈先生。因为刚才我们在街上经过,看到丁先生和他小姐在一处吃饭。谈话正谈得很有兴致,当时我们没有前去打搅。”另外一个年纪轻些的学生,便插嘴笑道:“因为丁先生作过我们多年的老师,我们是知道他的脾气的。男女之间,他不许人随便谈着交际的。看见他的小姐在那里,我们不敢过去。后来我们在附近转了一个圈子,就没有看见丁先生了。以先到寄宿舍来打听过两次都没有回来,所以我们来请教陈先生。”陈东圃听了他们的话,心里踌躇一番,倒不便将他们引去见丁古云。因道:“不知四位有什么事商量。”大学生道:“我们都毕业了,算是找到了工作。于今在机关里服务,第一件事就是要保人,保人越有名越好。”陈东圃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不用说了,你们将保证书放下来,等丁先生回来,我教他填上姓名,盖好私章,你们明天来拿就是。”大学生问道:“丁先生是不是和他小姐一路进城去了?”陈东圃道:“你们明天下午来取信件就是。”这四个青年意在找保,自不去追问丁先生的行踪,将保单交给陈东圃,自走了。他在各寄宿舍房间里看一看,见各位先生都在家,便先通知了一声,说是有一位丁先生的女学生,要来拜见。大家都为了丁先生的面子,表示欢迎。只有田艺夫躺在床上看书。听了他的话,笑道:“何必有劳阁下?”陈东圃以为他是谦逊之词,因道:“我受这位小姐之托,不得不问。”他说着去了,倒真是肯负责任,他却引了蓝田玉向各屋子拜见一番。那结果很好,每个屋子里主人,都笑嘻嘻地送出他的房间。尤其是两位戏剧家,一位是仰天先生,一位是夏水先生,他们正坐在屋子里谈天。蓝小姐对于别位艺术家,都是以弟子之礼进见。现在到这屋里看见这二位,陈东圃一介绍之后,她抢向前一步,伸出手去,先和仰天握了一握,微鞠了躬道:“仰先生,我真是久仰的不得了,今日才能得见。”仰天拿出戏剧作家老牌子来,点头笑道:“蓝小姐是剧坛上一个红人。”蓝田玉且不忙去辨护这句话,又伸手向夏水握着。她握了且不放手,一面摇撼着,一面笑道:“汉口一别,两三年了。夏先生好!”夏水笑道:“呵!蓝小姐?你益发漂亮了。”蓝田玉依然握了他的手,连连摇撼着道:“一切请多指教。”夏水笑道:“好哇!加入我们这个团体,我们欢迎呀。”蓝田玉这才放了手,向仰天笑道:“仰先生一定肯指教我们的,假如我真想成剧坛上一个红人的话,还要仰先生和我导演两本戏。”仰天笑道:“好吧,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只管对我说。”于是两人笑着同把她送出房来。最后,她到田艺夫屋子门口站着,没有进去。点个头笑道:“田先生,有人带信给你,请多多照应一点。”田艺夫笑道:“那是义不容辞的。明天我请你吃便饭。”蓝田玉笑道:“叨扰的日子长着呢,也不忙在明天。”田艺夫道:“进来坐一会儿吧。”蓝田玉道:“我的一切事情还没有布置好,明天谈吧。”她说着,自向丁古云这边屋子走来。见陈东圃和他都站在过道里迎着。陈东圃笑道:“各位对蓝小姐的印象都很好。尤其是夏仰两位,志同道合欢迎之至。”说着,三人一同进了屋子,丁古云连连的笑道:“好了,好了,这我们就算合作了。” 第十章 甜的辛苦 第十章 甜的辛苦自这时起,丁古云有事忙着了,当天安顿蓝田玉在小镇市上客店里去歇下,第二日早上,向店里去迎着她,带向附近一家庄屋里去,租下了一间房子。关于桌椅床铺之类,寄宿舍里还富余着几份,就督率着寄宿舍里工友,陆续搬运了去,连伙食茶水灯火,一切琐碎事件,丁古云都和蓝小姐顾虑周详的计划到。蓝小姐在这小镇市上,又勾留了半天,在下午的时候要雇一乘滑竿回到夏小姐那里去,以便把行李搬来长久住下去。丁古云因此回到寄宿舍来,到屋里去,匆匆忙忙打开箱子,将三千元钞票,剩下来的二千余元,又取了三百元在手,匆匆的就要出门走去。陈东圃手上拿了几张纸,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因道:“昨天等着你半天,你都没有工夫,现在应该和人家办一下子了,因为我约了人家今天来取的。”说着,将丁古云由过道里拦回到屋子里来,丁古云自是不能违却他的情面。及至接过那纸单一看,是四张保证书。他摸了胡子笑道:“我的仁兄,这种好事,一下子你怎么和我兜揽许多?”陈东圃道:“是昨天你教我介绍蓝小姐去见各位朋友的时候,来了这样四位学生。我决不能那样不识相,把他们引了进来,因之我说你还没有回家,且答应下来,打发他们走了。”丁古云道:“就是你引他和我见面,那也没有关系。他们糊里糊涂的来找人担保,我当面就可以拒绝他们。”陈东圃道:“我不那么糊涂,胡乱给你揽保人作。你看看这保单上的姓名籍贯吧,全是从你读书多年的学生。在情理上说,他们找你作保不过分。在道义上说,你也应当和他们作保。”丁古云听说是他的学生,便把那四张保单仔细看了一看,果然,四个人的姓名,自己大体都记得,正是自己教导多年的学生,因沉吟着道:“保呢,我是可以和他们承担的。但是一下就保四个人?”他沉吟了两分钟,他回想到陈东圃所说,在道义上应当作保那句话,便忽然一摇头道:“你这话我不能接受。我的学生多着呢,照着你的说法,是我的学生,我就有作保的责任,那我要替人作多少保?况且先生教学生,至多只是教他去怎样找职业,并不是担保他找到职业。”陈东圃笑道:“你保与不保,自然是你的事。不过我要说句持平的话。你的女学生,托你找职业,你就把这责任完全承担过来。不分昼夜,和她忙着。至于你的男学生,你就和他们填……”丁古云两手同摇着笑道:“好了,好了,不用说了,我和他们填上这四张保证书就是。”说着,将四张保证书盖上了图章,填好了名字,一齐交给陈东圃。他虽是接过去了,笑道:“你交给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要你保。”丁古云抱了拳头,向他拱拱手道:“对不住,我要到小镇市上去一趟。他们若是来取保证书,就烦你交给他们吧。”说着,也不等陈东圃答复,抬腿就向外走。他笑道:“你忙什么?我也不能拉着你,你不锁门就走吗?我知道这几天你箱子里很有钱。”丁古云笑着呵了一声,从新走回屋子来,把房间反锁了。然而走出寄宿舍来,又遇到了波折,正好那四个学生来取保单。他们顶头碰见了丁古云,齐齐的站在路边,向他深深的同鞠了一个躬,又同叫着丁先生。丁古云立刻板了面孔,向他们很严肃的微微点了一个头,因道:“你们托陈先生交给我的保单,我都和你们盖了章了。”说到这里不觉把眉毛皱了起来。因道:“你们年纪轻的人,作事太欠考量。怎么四个人找保,都找的是我一个人。”那四个学生,没有敢作声,静悄悄的站在路旁。丁古云挺着胸,瞪着眼睛,手摸了胡子望着他们道:“那四张保证书,放在陈先生那里,你们去拿就是。你们务必知道,这保人的责任可轻可重。你们到机关里去服务,要好好的作事,不要丢了我保证人的面子。”说完,横扫射了大家一眼,打算要走开。其中那个年纪大些的学生,势逼处此,有话不能不说。先红着脸走近一步,向丁古云郑重着道:“我们还有点事,想请求丁先生帮忙。我们四个人大概欠缺着一二百元,支持眼面前的零用,想和丁先生通融一下。等着我们第一个月发了薪水的时候,就借款奉还。”他低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这话说出,几乎不敢抬头。丁古云听说是要借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因道:“你们还是在过学生日子,简直不知道社会上的情形,我们当教员的人,有整百块钱可以腾挪出来借人吗?我们现在过的这份穷日子,比你们也好不了多少。但是你们既然向我开口了,我总不能让你们过于失望。”说着,伸手到衣袋里去摸索着,把一卷零钞票取了出来共是二十多元。因把几张一元的留下,将四张五元的交给了那学生,正着脸色道:“于今的二十元,实在不成个数目。但是在我们当教员的口袋里,这不是小数。不过谈不上借,送给你们做回城的路费罢。你看我所剩也只有这一点了。”说着,将那几张一元票向他们伸着,让他们张望一下,这四个学生,看到丁古云这种态度,觉得庄严之中,兀自带了三分慈爱。他身上只有二十多块钱,却把了大部分的送人。接过钱来,彼此默然望了一下,那个大学生道:“我们也知道先生们困难。丁先生这样待遇我们,这情义太厚了,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只有将来再图报答吧。”丁古云点了个头道:“小镇市上,还有朋友等着我,我没有工夫和你们说话,你们直接去找陈先生吧。”说着,头也不回,径奔小镇市上那客店里来。老远见着蓝田玉垂了两手,站在客店屋檐下,只管向东西两头张望着。丁古云跑两步迎上前,笑道:“累你久等了。”蓝田玉皱了眉笑道:“还有几十里路走,怕是赶到家太晚了。”丁古云道:“滑竿雇好了没有?”蓝田玉微撅了嘴道:“早就雇好了,那几个抬滑竿的正在街头上等着,来催了好几回了。”丁古云笑道:“不要紧,不要紧,马上就走。你带不带着旅行袋?”蓝田玉道:“东西都预备好了,放在柜台上了。”丁古云再也无须她说什么,便跑到柜台上去把她留着的小旅行袋,提了过来,赶快在蓝田玉面前举着,笑道:“是这个袋子吧?我交给抬滑竿的就是。”他长衣瓢然的在蓝小姐前面走着,一直奔到街头上,看到有乘滑竿停在那里,便又回转身来,迎了蓝小姐笑道:“还好,还好,滑竿在这里。”蓝田玉微皱了眉,低声道:“不要当了他们的面这样说。他们知道我们等着坐轿子,越发是拿矫了。”丁古云笑道:“不要紧,川资我和你预备得很充足的。”说着,在衣袋里掏出了两叠钞票,数也不数,就笑嘻嘻的送到蓝田玉的手上。她倒并未辞谢,看了一看,因道:“回头来,安顿这个家,还需要很多的钱呢。”丁古云道:“我自然都为你预备了。”她抬起手腕上的手表看看,没有多话说,自坐滑竿走了。丁古云在这街头上呆呆的站着目送了一程,却听到有人叫道:“丁先生我们已把保证书拿来了。”丁古云回头看时,正是那四个来相求的男学生,他们肃立在路的一边,执礼甚恭。因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倒没有理会。”一个学生道:“我们也是刚来。丁先生等什么人吗?”丁古云道:“没什么,我在这里散散步。”那学生笑道:“听说先生预备了许多作品,要送到美国去展览。”丁古云道:“你们怎么知道这事?”学生道:“报上登着这个新闻了,丁先生总是艺术界的权威。虽然在抗战期间,也不会闲着。我们说是丁先生的学生,我们也十分荣耀。”丁古云听了这话,不觉手摸了胡子,微微笑道:“那也不见得。”另一个学生道:“真的。我们口试的时候,那机关口试的主任,问我学艺术的时候,受哪个的影响最深。我自然就说出丁先生来。他说丁先生不但艺术登峰造极,难得人格最好,学问和道德溶化起来,才是标准的知识分子。一个口试的先生,肯和受考试的人大谈其天,这是他中心佩服出来的表示。”丁古云又摸了两下胡子,笑道:“也许是他崇拜偶像的错误观念。”说着,对他们四人看看,见他们从容不迫。又向天上看看,因道:“时间不早了,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一个学生道:“我们商量着,今天不回去了,就住在这街上小客店里,明天再走吧。”丁古云听了这话,不觉心里吓了一跳。因正色道:“这是你们胡闹了。你们无故在这里歇一晚,还要吃顿晚饭,我送给你们的二十块钱还不够呢。城里有事,为什么不早一点回城去?”学生道:“我们也是这样说。因为田艺夫先生遇到了我们,留我们在这里住一晚,说是有话和我们谈谈。”丁古云道:“田先生是太不知道你们艰难。留你们在这里住一晚,为什么不让你们在寄宿舍里住呢?”学生道:“还是田先生指定这家小客店让我们去住呢。他说和店老板是熟人,他可以去招待我们。”丁古云正色道:“你们要听我的话,我不会骗你,不要把有限的几个零用钱,在这里花费了。天色还不十分晚,赶快进城去吧。”那四个学生借了他二十块钱,自是很穷的表示;既然很穷,哪里还可以在这里浪费。见丁古云在爱护之中,表现了十分严肃的样子,不敢违拗,依了他的话,就告辞向城里去了。丁古云又在路头上站着,直望到这四个学生不见了人影,才回身向寄宿舍里来。他心里自也想着,田艺夫此举,分明是有意开玩笑。回家之后,在屋子里约摸休息了五分钟,便背了两手在屋子外散步,特意赶到田艺夫房间的窗子外面来。只见他和衣躺在床上,将两只脚带了鞋子,架在头床边的桌子上,只管摇撼了。口里念着诗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且惜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丁古云在窗子外来回走了几趟,他吟诗吟得高兴,并没有加理会,他只好笑着叫一声老田。田艺夫跳起来笑问道:“蓝小姐呢,她一来了,你真有得忙的。”丁古云摇摇头道:“这也是没有法子,从前是有事弟子服其劳。于今年头变了,乃是有事先生服其劳。她去搬行李去了,以后少不得要常常麻烦你。”艺夫听了,作出一番郑重的样子,点了头道:“你提起来我才记起。有几个学生来找你作保,我怕他在这里纠缠了你,让你脱不了身,我教他们住在街上。”丁古云故意使脸色很自然,微笑道:“我已小有资助,让他们进城去了。”田艺夫笑道:“这真不得了,一个蓝小姐,已是把你那三千元花得可观,而……”丁古云摇了头道:“她不曾白花我的钱,有她的工作,过两天我见着老尚,把她的薪水,正式提了出来,那么,就不致于连累到我了。现在我和她垫出几个钱来,将来自然会归还我的。我还告诉你一点消息,明天她来的时候,夏小姐会同着她来。为的是来帮着这布置一切。”田艺夫笑道:“她对我说,她有点不敢到这儿里来,怕你反对她。”丁古云哈哈笑道:“这是笑话了。我反对她作什么?我正要感谢她呢。那次我去演讲,多蒙她招待。”田艺夫笑道:“蓝小姐来了,我也非常之欢喜。以后夏小姐来了,不必住小客店,就可在她那里下榻了。”丁古云笑着连连点了两下头道:“对了对了,不但是下榻,简直可以和蓝小姐在一处吃饭。因为蓝小姐的伙食,我已和她计划好了,由我们这里分送一份给她。”田艺夫道:“又何必这样麻烦,就在我们这块儿吃饭不好吗?”丁古云摸了胡子沉吟着道:“其实是未尝不可,不过这个例没有破过。”说着,不觉微笑了一笑道:“夏小姐来了,你何妨提议一下呢。”于是乘着这话因,就踱到他屋子里来谈话。这次谈话,他表示着很亲热,足谈了两小时。田艺夫在这度长时间的谈话中,不住的发着笑,微表示着投机。 到了次日上午,二人到小镇市上去坐茶馆,不到一小时,两乘滑竿,一挑行李,歇在他们面前,果然是夏蓝两小姐来了。丁古云笑道:“老田,把行李歇在这里,不是个办法,就请二位小姐到那边屋子去罢。”田艺夫笑道:“全凭你作主。”丁古云向那挑子招着手,自己便在前面引路。夏小姐赶着走了几步,回头看到蓝田玉落后很远,便低声叫道:“丁先生,你恼我吧?”丁古云愕然,回头望了她,她扭着颈子一笑道:“不是别的。我介绍蓝小姐和你认识了,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丁古云这才明白了她的用意。哈哈一笑道:“你客气,你客气。她本是我的学生,我也义不容辞。”说着,蓝田玉和田艺夫也跟了上来。夏小姐回头笑道:“老田,你看丁先生和蓝小姐设想多么周到?你老是马马虎虎的。”田艺夫笑道:“那情形不同呀。蓝小姐是他的得意门生。左一句丁先生,右一句丁老师,你看,你就是这样老田长老田短。”夏小姐笑道:“那也容易呀。我立刻叫你田老师得了。”田艺夫摇摇头道:“我情愿你叫我老田,一叫老师,事事就有个拘束了。”夏小姐回向蓝田玉道:“你瞧,话都是他一个人说。”蓝小姐也格格的笑。一路谈笑着到了赁房子的所在。那里房东经丁古云再三声明,已经知道他和蓝小姐是什么关系。而且,丁古云给与他的利益也很厚,一间屋子的租金,连茶水在内,每月法币一百五十元。和当时的生活水准,要高出两倍;而且已经先付两个月,所以房东太太也就动员了他全家的劳力,将租给蓝小姐那间屋子布置妥帖;蓝小姐将行李搬来了,送到屋子里,展开就可适用。房东将一行人引到屋子里时,地下扫得干净,窗开了,放进来新鲜的空气。那寄宿舍搬来的白木桌子上,已把丁古云用的花瓶拿来摆着,里面插了一支新开的红梅。房东太太很快的提了一壶开水来泡茶,她笑向蓝田玉道:“我们从前到汉口去住过两个月,下江人的习惯,我们都晓得。你在这里住着向下看吗。下江人说话,总有你家这个称呼。你家就是多谢的意思,你说对头不对头?”她一进门一阵的致欢迎词,只闹得蓝夏两人只管皱眉。可是丁古云并不感到怎样多余,还笑嘻嘻的向她敷衍着,陪坐谈话。她的七岁小姐,穿了蓝布棉袍,赤着双脚进来了,丁古云夸她很清秀,掏出一张五元的钞票来给她,说是蓝小姐送给你买糖果吃的。这五元钞票,在物价上虽然不足称道,可是房东眼里看来,倒是十年难遇金满斗的机会,十分高兴。她就是到过汉口的人,她就知道摩登交际场上是怎么一回事情。看到这里是两男两女,向蓝小姐道着谢,竟自走了。这里夏小姐帮着蓝小姐把床铺叠好,将小网篮里零用物件取出,在桌上洗脸架上布置好,已是午饭时了。丁古云便邀着大家到小镇市上去小吃了一顿。饭后夏小姐向田艺夫丢了一个眼色,说是要他陪了去散步一会。田艺夫如约陪着她走了。剩下丁古云陪了蓝小姐。蓝小姐是有了家的人了,她自向新搬来的家里走去。丁古云随在她身后,不知不觉的也走到那新居来。这庄屋门口,有些树木和两丛竹子。走到竹林下,蓝田玉手攀了一枝竹枝,站着出了一会神。丁古云见她向四周打量着,以为她是赏鉴风景呢。站在她对面笑道:“要说这地方有什么特别好处,那也是说不上的。不过这屋子建筑在高朗一些的所在,大概是不会闹什么潮湿的。”蓝田玉向他身上又打量了一下,微笑道:“为我的事,忙了丁先生两天了。这样一来,不是我来帮丁先生的,成了丁先生来帮我的忙了。丁先生有事,只管去,不必管我了。”丁古云笑道:“我既然把你安顿在这里,当然要把事情弄妥帖了,这两天我是停止了一切工作。”蓝田玉抿着嘴唇低头想了一想,先摇了两摇头,接着沉思一会,又摇了两摇头,笑道:“那不好。人家正盼望着丁先生拿出作品来,赶快的圆满了那个筹款的计划;若是这样,谁肯拿出大批的经费来让你去优游自得?”丁古云点点头道:“你这话对的,把你安顿好了,明后天我就去和前途接洽。”他说时,依然闲闲的站在一棵松树荫下。蓝田玉向竹子里面看看,又向丁古云看看,见他是那样闲闲的站着,只得向他笑道:“我要回去写两封信了。五六点钟,也许我要到你们寄宿舍里来。”丁古云这才会意过来,笑道:“那么,我不送你到屋子去了,晚上等你吃饭。”蓝田玉连连点着头自去了。丁古云正感觉到自己的殷勤将事,有些引人家的烦腻,不免呆了一呆,只管看了她的后影。可是她走到大门口,却回转身来,抬起一只手,高过头顶心,向这边招了两招,笑道:“谷摆!谷摆”!说毕,一闪腰肢,笑着钻进大门里去了。丁古云看了,不觉自言自语的笑道:“这孩子活泼泼地,天真烂漫。”这才高高兴兴的回寄宿舍里去了。 到了黄昏时候,是田艺夫招待夏小姐,顺便邀着丁蓝两位一道到小镇市上去吃晚饭,大家是尽欢而散。依着丁古云的计划,要在次日早上,约着大家吃早饭。不想到了七点钟,就有一个专差送了一封信来,通知王美今,说是莫先生今日由城里下乡,顺便要来拜会拜会各位艺术家。这信是尚专员写来的,他知道丁古云是位老教育家,根本不想吃政治饭,对于莫先生很是有点傲气。这一傲,对于丁古云无所谓,可是莫先生是位泰斗,这透着与面子有碍。因此在给王美今的信上,又特地提了一笔说:“莫公不但政治上有其地位,年来公余之暇,手不释卷,学问亦造诣极深,既来探望,应向之表示敬意,望婉达古云兄。”王美今拿到这封信在手里,也踌躇了一会。丁古云的脾气,二十年来如一日,越是教他服从,他越会骄傲。先且不拿出信来,很从容的踱到丁古云屋子里,向他笑道:“今天老莫会到我们这里来,拜会我们。”丁古云本坐在桌边写字,放下笔站起来,望了他问道:“开什么玩笑?”王美今正了脸色道:“真的。老尚特意专差送一封信来通知我们,希望我们好好招待一下。”丁古云道:“这真奇了,老莫肯这样屈尊就教。那么,我们在礼节上不要亏了他,免得他说我们的闲话。这里是汽车所不能到的,我们应当到公路上去欢迎他,他说的是几点钟来?”王美今道:“大概两小时内可以到了。”丁古云道:“那么,一面教人把屋子打扫一下,烧着开水等候。我和你到公路上去欢迎去。”王美今不想他的态度,却十分恭敬,自己所预备的话,自不须说出来;匆匆通知了全体同人整理衣冠,便和他到公路上去接。这公路和小路的交叉点,恰不在小镇街市上,丁古云率领七八位艺术家,不敢入街市,就在小路口上等候着。虽然这是雾季,偏偏今日天气很好,黄黄的太阳,整日的晒着。这小路上,虽有两棵小树,又不能避荫,大家在路上徘徊着,摆摆龙门阵,免了站着光晒。每当一辆小汽车,远远的来了,大家就紧张一阵。可是汽车到了面前,却不是莫先生。这样闹了两个小时,欢迎的人,缓缓的有些懒意,就陆续回到寄宿舍去吃午饭。大家疲乏已极,就无意再摆阵欢迎了。丁古云和王美今商量着,若一个欢迎的人都没有,未免不敬。王美今也正在托尚专员,接洽大批款子,当然同意他这个建议,两人未敢回去,匆匆在小镇市上吃过两碗面,茶也没有来得及喝,买了两块钱橘子,带着在公路上剥了解渴。这黄黄的太阳,越来越上劲,当它西偏了,晒得人周身出汗。但二人依然不敢走开,继续在公路上徘徊着。直等着日落西山,毫无希望。方才回到寄宿舍处。所有在寄宿舍的艺术家,都埋怨着老尚和人开玩笑。但丁古云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倒是私下向王美今说着,恐怕是莫先生有事,临时耽误了,明天还得继续等候。只是他另有一件事忙,不曾看到田艺夫与夏小姐,打听打听蓝小姐,也没有来,立刻舀了盆热水,在屋里洗了一把脸,就要向蓝小姐那里去。正好食堂里开着晚饭,大家都说:“丁先生还到哪里去?天晚了,莫先生不会来了,吃饭吧。”丁古云说不出所以然,只好陪了大家吃饭。饭毕,天已夜幕张开了。这已是个下弦日子,外面漆黑,伸手不见掌。丁古云到公共厨房里去,借了一支灯笼,将烛点了,也不走大门,由厨房里就走出去,天也和人别扭,天和白天反过来,一个星点没有,灯笼所照不到的所在,黑洞洞的,什么看不见,偶然有一两个火星在黑暗里移动,正也是走夜路的忙人。自己小心着走过几段水田中小路,远远有着狗叫声。在狗叫的所在,冒出了一点灯火。这火与自己越走越近,直到身边,水田中的小路中间,两下相让,看清楚了,正是田艺夫拿了一支铁柄的瓦壶灯。他先笑道:“我就猜着,这小路上来的灯火,也许是丁老夫子。”丁古云道:“今天老莫说要来,你并不曾去欢迎,夏小姐也不见。我来看看你们。”田艺夫笑道:“我还记得两句诗,‘每日更忙须一至,夜深还自点灯来。’”丁古云笑道:“非也,你看,蓝小姐初次来,我怕她不惯。我一天不照面,不能不……”田艺夫道:“你听,那屋子里的狗,拚命的叫着,蓝小姐和夏小姐都睡了,不去打搅她们罢。去了,房东也不会来开大门,徒然惹得狗叫。”丁古云听了这话,呆站了一会。田艺夫道:“你不信,你去试试。”说着,伸开了瓦壶灯,对面让过丁古云,自行向寄宿舍里去。 第十一章 为了什么折腰 第十一章 为了什么折腰这件事该丁先生感着为难了,若是不理他吧?那村屋外的狗兀自叫得厉害,前去打门,无非是惹着人家大惊小怪;若是依了田艺夫的话,就这样的回去,这岂不是白来一趟?他这样的呆站了一会,低头看看灯笼里面的蜡烛,已所剩不多,事实上也不让自己徘徊在这里,他一扭身体回头看走去的田艺夫时,那一盏瓦壶灯的光亮,已是走得很远了,又因为自己这一扭身体,来得太猛,将灯笼里烛光闪熄了。天色本来黑暗,在猛可烛光自灭之下,眼前越发漆黑,脚下站在什么地方,已看不出来,只得提起了嗓子,高喊着艺夫。那田艺夫被他的狂喊声浪所惊动,只得提了那盏瓦壶灯来,将他迎回寄宿舍去。一路上埋怨着他,他只是呵呵的笑,并没有说着什么。他心里自也想着,虽然一天不曾理会到蓝小姐,她明知道自己有事缠住,决不会见怪,便是不知道有事缠身,以她那种自视很高的情形而言,她也不会有什么表示的。明天早上起来,邀着田艺夫一路,去请这两位小姐到小镇市上去吃油条豆浆吧;可是也不必太早了,太早了,透着自己性急,也是不好的。在睡在枕上而未曾睡着的时候,便预定了次日早上九点钟去找田艺夫,可是次日早上,还不到八点钟,自己虽已起床,还没有开窗子,就听到夏小姐在房子外面叫道:“丁先生还没有起床吗?我们早就来了,起来起来,我们等着你呢。”丁古云听说,立刻将窗户推开,却见蓝田玉笑嘻嘻的站在那芭蕉下面。便笑道:“呵!蓝小姐站过来一点吧。那芭蕉叶子上面积聚了昨晚的宿雾,到了早上,变了小水点子,这时候正好要由叶子尖上,滴了下来。”蓝田玉笑道:“滴一点露水在身上,那也没多大关系。一个人若露水珠子也承受不起,我看也不必活在这宇宙里了。”丁古云被她这一番辩驳了,透着刚才那番好意,除了有一点多事,还是暗暗讥讽着她太娇嫩了,因之只管勉强的笑着,红了老脸没得什么话可说。蓝小姐于说过之后,也有点后悔,两手扯了一片大的芭蕉叶子下来,顺了那叶上的筋纹,一条一条的撕着。夏小姐站在一边看到,伸手扯了她的衣襟将她拉过来,笑道:“你这孩子说话不知高低,对老师可以这样开玩笑的吗?”蓝田玉被他这样一打诨,就明白过来了,因笑道:“我总觉得丁先生的生活过于严肃了,我总有意和他在这严肃的气氛里,加进去些趣味,其实不是开玩笑。我想,丁先生总能谅解这一层。”说着,她又很快的瞥了他一眼,虽然在她这一瞥中,只是眼皮撩起,一转眼珠。丁古云早已经看到了,而且深切的了解着她是什么意思。因道:“对的,对的!只有你们少女们的天真,能引起我们中年人的朝气。”他说到“中年”两个字,还怕听者轻轻的放过,却说着格外沉重。夏小姐笑道:“怎么说是中年哪?丁先生你那股子好学和勇于工作的精神,简直是青年呢。”她说完了这句,似乎十分高兴,有一种由内心发出来的狂笑,要由嗓子眼里喷射了出来。然而她又不愿笑,立刻掉转身,拉了蓝小姐就走。丁古云因她所称自己为青年的理由,是根据自己好学勤快的原故,未尝不能成立。多少老头子还都自负着为老少年呢。人家高兴说着,他也就高兴听着。两位小姐走过去了。那好言语的回味,还让他对着窗子外的芭蕉树笑了一笑。及至不见她们,恐怕她们由大门口转道到屋子里来,便赶快整理好了床上的被褥。听差送了水来,也就匆忙着漱洗,但是他倒是白忙了。两位小姐都没有来。他又换了一件蓝布大褂,直接向田艺夫屋子里去,他猜着两位小姐是必向那里走去的。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道:“我们在这里呢。”回头看时,田艺夫笑嘻嘻地站在来宾室的门口,不知刚才由这里走过去,怎么没有理会到屋子里有人。走向那里时,两位小姐站在桌子边,一个在理着鬓发,一个扯着衣襟,似乎等着无聊,已准备要走的样子。便拱手道:“真是对不起,让二位在这里久等了。走,我们一块到街上添点滋养料去。”夏小姐笑道:“我今天第一次听到丁先生说笑话。”丁古云笑道:“夏小姐总喜欢拿我开玩笑。”夏小姐正要辩说这句话,忽听得寄宿舍里人声一阵喧哗,王美今匆匆的跑了来,红着脸,微微的喘了气,站在房门口笑道:“莫先生来了!”这一声报告,不但教丁古云的脸色立刻郑重起来,在座的男女,同时脸色为之肃然,把嬉笑的面容都除去了。丁古云道:“已经到了这里吗?”王美今笑道:“政治家总是有政治家的风度的。大概他怕突然而来,有点让这里的先生感到不便。他在公路上等着,派人先到这里来通知一声。这里我已托东圃兄布置,还是我们……”丁古云道:“好的好的,我们两个人去欢迎去。”说着,他扭身就向外走。但走不多远,他又回转身来,向蓝田玉笑道:“这真是对不住,我又要失信了,恕我不能奉陪。这……喂!老田。”说着,向田艺夫拱了两手,笑道:“你大概是不去见莫公的。那么,就请你代陪二位小姐到街上去吃点心,请代会东。”说着,在身上取出几张钞票,交到艺夫手上。田艺夫并不推辞,坦然的拿着。丁古云又笑嘻嘻的拱了一拱手,方才走去。夏小姐笑道:“老田,你这没有什么话说了。你拿着人家的钱,请你拿出一张嘴来,代表人家去吃一顿,你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吗?你也应当学学丁先生为人才好。”说着,推了田艺夫就走。田艺夫出了大门,笑道:“我虽不怕老莫,但是带了两位小姐同在路上走着,遇到了他,究有些不便,我们由小路走吧。”他说时,真的挑选了水田中间一条小路走去。夏小姐笑道:“人家那样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特意下乡来看你,你陪了两位小姐,躲到一边去,本来有些说不过去。”田艺夫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道:“你瞧!我们现在拿个三四百块钱,真成了那话喝酒不醉,吃饭不饱。凭着我浪荡江湖十几年,到哪里去挣不了几百块钱。他自命是大人物,我也不把自己看成小人物,我去欢迎他?他不高兴我,至多把我这只闲饭碗打破。”夏小姐笑道:“丁大胡子向来也是你这个说法。可是他现在就改变作风了。”田艺夫本走在她前面,于是站在小路分叉的田埂上,等最后一个蓝田玉走到面前,才笑道:“我说,蓝小姐你可要明白。人家向来说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蓝田玉酒窝儿一掀,眼皮儿一撩,向他笑道:“不为五斗米折腰?你天天吃饭,也没有打听五斗米值多少钱?”田艺夫道:“你别装傻吧。上海人打话,假痴假呆。他这样卑躬屈节去欢迎老莫,可是为了一个人。”蓝田玉一面走着,一面说话,已是走在田艺夫前面了。田艺夫看她的后影,双肩微抬了一抬,似乎带着笑意了。她笑道:“自然是为了一个人。”夏小姐在最前面,笑着没作声。田艺夫道:“他为了谁呢?”蓝田玉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他为了莫先生是一位教育界的权威。”田艺夫哈哈笑道:“岂有此理!”夏小姐回转头来笑道:“你才岂有此理呢。她说自然为了一个人,这话就恰到好处,你这个不知趣的人,打破沙锅问到底。作文章要像你这样说话一般,一点含蓄也没有,才是下品。”田艺夫呵呵大笑,身子一歪,一脚落入田里,踩了一脚的泥。所幸他穿的是皮鞋,提起脚来,在活草上擦擦,也就干净了。夏小姐笑道:“一个人总不可以兴奋过甚,什么事过了份,就要出乱子。我听说丁大胡子滚到泥田里去过一回。”田艺夫道:“你又是一句大胡子,你难道讨厌他的大胡子。”夏小姐红着脸,回转头来,呸了他一声。田艺夫走着路,自言自语的道:“老丁为了他要塑出自己一副尊严的偶像,三十多岁的时候,就蓄了胡子,他蓄胡子,至不自然,是有所为而蓄的。既是有所为而蓄的……”夏小姐拦着道:“不要提这个问题了,我肚子饿了,快些走吧。”田艺夫笑道:“不要忙,我们应当在这小路上互相交错过去,不要碰着了老莫。”他交代明白了,两位小姐,方才不去催促他。果然,不到十分钟的时候,隔一片水田。望到丁古云王美今引着莫先生尚专员在那边石板路上走去。他们在这里看到丁古云,丁古云也在那边路上看到他们了。原来他虽在作欢迎专使,他心里可在叽咕着,不要又遇了个正着。这时见他们由小路过去,在眼角一飘之下,心里坦然,而心里也就暗暗连赞田艺夫是解人。他正这样打算着,恰好紧随在他身后的莫先生在发言了。他说话的声音,和他的地位恰成反比例,非常之低微,不留心是听不到的。而况他又说的是家乡国语,也不大好懂。因之丁古云听到他发言的时候,立刻半侧了身子走路,好带看着后面的人,而且心无二用的仔细听着,这就管不到隔了水田的蓝小姐了。莫先生脸上带了微笑,他道:“这地方风景很好,有山有水有树木,有田园。这重庆郊外,山谷虽多,却缺少溪流,这里难得有这一弯流水绕了你们的寄宿舍。”丁古云笑着答应了一个是字。莫先生又道:“我到乡下来一回,我就要发生着很大的感慨,什么时候,我也能够到乡下来休息几天呢?”丁古云笑道:“莫先生怎么能休息呢?莫先生对着国家负了多大责任,国家是不容可莫先生休息的呀。”莫先生点头道:“唯其如此,我就很羡慕各位在这里的生活了。”丁古云不愿说这里的生活有可羡慕的,而又不愿驳莫先生的话,只是回转身来,微笑着点了两点头。莫先生见他们寂然,也就了解他们的意思,便笑道:“自然物质上大家是很清苦的,不过我们忝为知识分子,我们应当看破一点。孔夫子说,士志于道,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丁古云笑道:“是的,我们就是这样想。也因为这样想了,所以我们看到那些无知无识的人,都大发其国难财,我们毫无怨尤。莫先生可以到我们宿舍里看看,就可以知道我们的日子,是过得相当刻苦的。”说着话时,已经到了寄宿舍大门口,里面几位先生,由仰天、陈东圃引着,一齐迎了出来。莫先生慢慢的走,清瘦如仙鹤,鞠躬如也,抢上前一步,伸出右手五个指尖,颤巍巍的,和欢迎的人,一一握着手。从从容容说着:“大家好,大家好。”丁古云又在前引路,将莫先生尚专员引进了刚才两位小姐坐的招待室里。这里墙壁上,有白纸楷书的横披,“齐庄中正”四个大字。并有一副四字对联:“淡泊明志”,“慷慨悲歌”。莫先生见那字写得龙蛇飞舞,先笑了一笑,点着那颗半苍白的头道:“很好!不失艺人风度。”再看正中壁上,有一轴孔子画像。配了这全屋的白木桌子竹椅子,不带一点灰尘,真是严整而淡雅。桌上一个大瓦瓶,插着一丛晚菊几枝淡红的梅花。颇也不因贫寒而失其雅趣。他打量一番坐下来。向大家道:“请坐请坐!”尚专员因莫先生夸赞这对联措词,便故意问道:“是哪位的大笔?”这些人听了莫先生的话,各各离远了坐下。丁古云微微站起来,笑着道:“是兄弟写的。集的古人的句子。”莫先生道:“集的古人句子?这慷慨悲歌是韩退之文,燕赵古多悲歌慷慨之士了。这……”丁古云道:“上联是诸葛亮的话,‘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莫先生道:“是的,入蜀以来,我们对于孔明先生,是益发感到他的伟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抗战建国必须有他这种精神。《易经》是我们中国最高深的哲学,世传诸葛对于《易经》很有研究,必定不错。”有一位先生便插嘴道:“孔明能造木牛流马,还是一位科学家呢。《三国志》上有木牛流马的尺寸。将牛舌头一拉就会走,可惜失了传。”莫先生听了这话,笑道:“你先生说的,是《三国演义》吧?《三国志》是前四史之一部。作艺人的人,当然会熟识小说,可是历史要以史书为根据。”这位先生未免脸上一红,心里想不到木牛流马这事,会是没有影子的,苦笑了一笑,没说出话来。丁古云便微微一起身道:“木牛流马这事,《三国志·诸葛亮传》虽是有的,但据后人推测,这东西应该是车子之类,不一定像一头牛或一头马。他先生说的,一拉舌头就走,也许是引用了小说一点。”说着,向那位先生笑道:“那《三国志》的裴松之注解,有木牛流马尺寸,《三国演义》全抄了去,谁也不解所以然。我兄倒信了罗贯中。其实还是依照莫先生所说,以正史为根据才好。”他这样一种说法,表示了那位先生读过前四史,又赞同了莫先生的主张。立刻替那人解了围,那位先生心里十分感激。而莫先生见他肚子里很有经典,益发佩服。他那样一个聪明的政治家,自不愿没看过秘书报告之后,随便多说经典,于是把话引到别个问题上去。谈了一阵,又由丁古云、王美今引着,参观了全寄宿舍。而全寄宿舍里,只有丁古云独有一间工作室,放了许多雕刻作品。王美今虽没有工作室,但他昨日下午,找了好几张画在墙壁上张挂了。卧室里桌子上,还有一套画具,和一幅刚打了轮廓的画,莫先生参观已毕,回到招待室里来,这里桌子上,添了一盘白面馒头,又一盘子芝麻烧饼。土瓷茶壶茶杯,斟着热茶。丁古云笑道:“我们这实在是不恭之至,只有这样的粗点心招待。”莫先生笑道:“很好,这白面馒头,就是社会上平民想吃不到的东西。”说着,他伸手将三个指头箝起一个小馒头,坐在竹椅子上,慢慢撕着吃了。这馒头是淡的,又是回笼蒸的,究竟不怎么可口,他吃了一个,并未再吃,倒是尚专员奉陪了几个冷烧饼。莫先生端起桌上的粗瓷杯,喝了半杯茶。尚专员在身上掏出挂表来看看,便轻轻的对莫先生道:“时间到了。”莫先生起身笑道:“还有一处开会,我一定要赶到。”尚专员也笑着点头道:“打搅打搅!”丁古云笑道:“我们是十分惭愧,只能说表示敬意而已。”于是莫先生向大家一一握手,笑着走出去。寄宿舍里的人送到大门口,肃然站定,还是丁王二人将来宾送回公路。在路上走的时候,莫先生道:“丁先生和王先生都很努力,我的印象很好。”二人原在前面引路,听了这话,都回转身来,笑容满面,深深地点了一个头。莫先生依然走着道:“关于上次尚专员所谈那件事,我已有了计划。不过这事要从速办理才好。”丁古云道:“只要有材料,作品是不成问题的,为了国家打夜工也可以。而且我也找得了一个帮手,她的技术很不坏。若再经我在一处随时修正,一定拿得出去。”莫先生道:“那很好。丁先生是专家,既然认为拿得出去,自无问题。”丁古云道:“只是这人是我一个女学生。”莫先生笑道:“那有什么关系呢?我知道丁先生是个道德高尚的人,但在男女之间,我们应当有新的见解。”丁古云道:“非为别事。这寄宿舍不招待女宾,而且也实在无法招待。因此若找她来帮忙,势必安顿着住在附近老百姓家里,这一笔开支,颇是可观。”莫先生道:“那自然不能让你担负。”丁古云道:“还有一层要向莫先生说的,就是采办原料,虽以到香港为便,惟川资运费太多。我想自己到金华去一趟。间接采办也好。原来所拟的数目……”他沉吟着没有把话说下去。莫先生点了一点头道:“物价早晚不同,越迟是越会花钱多,这个我很明白,所以我催你们早早动手。哦!王先生,有了多少张画了!”王美今笑道:“有了一二十张了,那自然是不够。”莫先生道:“尚先生,我们筹一点款子,先付给二位吧。丁先生你高足大学毕过业了吗?” 丁古云道:“毕过业的,而且也在中学里教过书。”莫先生道:“既然如此,应当让他也支领一份生活费。”丁古云道:“那就很好了,这正可以鼓励她努力工作。”说着话,到了公路小路的交叉点,那新式轿车已乌亮在望。莫先生便停住了脚,丁王尚三人,便品字形的站着望了他。莫先生道:“我觉得挽回现在的国运,依然是道德最为要紧。丁先生道德高尚,我是知道的。”丁古云听了这话,不由得肃然起敬,两手抱了拳头,微弯着腰站了。莫先生道:“这类为国家服务的事,必须有自我牺牲的精神。丁先生生活刻苦,又热心国事,对于我们所盼望的成绩,想总可以作到。现在艺术界的人,有一种不必要的骄傲习气,那对做事有害无益。我们无论对什么人,总要虚怀若谷,不合作或不自省的态度,是应该痛加改除的。”莫先生话锋一转,对着艺术界人发生了不良的批评。这虽不必是指丁古云王美今而言,可是眼面前就是这样两位艺人,决不能毫无关系。王美今心想,现在有所求于他了,他又在打官话。嘴里虽不便说什么,面上也就无法放出笑容来。可是丁古云益发的弯了腰,微笑道:“这种人大概也不怎么多。有莫先生这样的贤明领导者,大家总会心悦诚服,努力工作的。”莫先生也有一点笑意,因道:“时间太匆促,我们不能畅谈。过两天可以到城里去再谈谈。至于经费方面,可以先动用三万元到五万元。详细的办法后来再商议。”丁古云知道,在政治家口里,话说到这种程度,已是十分肯帮忙,暂时也不能多说什么,只有答应几个是字,莫先生回转头来向尚专员道:“我们可以走了。”于是他两人踏上公路,走上汽车。司机是早已在车上等候的。主人上车,车子便开了。丁古云和王美今站在公路边目送车子开走。丁先生当莫先生在车窗子里向他点头时,两手垂直深深一个鞠躬。车子回答他的,倒是马路上一阵飞尘,扑了他一身,胡子上兀自粘着不少细微的固体。车子去远了,王美今笑道:“丁翁,今天却是难为了你了。我没有见你向人这样客气过。”丁古云缩着手将袖子放长了,打着身上的灰。笑道:“有什么法子呢?米太贵了,我们怎敢说不为五斗米折腰呢?为了大家,也为了我自己,不得不敷衍老莫一点。”王美今笑道:“我看这为你自己这一点上,倒是很微渺不足道的。最多的成分,还是为人。”丁古云正想答复这句话,只见田艺夫带了两位小姐,由公路那端慢慢走了过来。他和夏小姐都笑嘻嘻地,走路带着歪斜。丁古云倒是向田艺夫点头道:“偏劳偏劳。”王美今道:“老莫来了,他躲了个将军不见面,你还向他偏劳什么?”丁古云道:“你有所不知。我因为要请两位小姐用早点,没有工夫,托他代劳的。”王美今望了蓝田玉要说什么呢,她却先笑道:“王先生,今天实在把你累着了。为了这一部分艺人的生活问题,不得不让您委屈一点。但是这委屈是有代价的。”王美今道:“我没有什么,今天可实在委屈了丁先生。”蓝田玉站在王美今这一边,随着这话,眼睛向丁古云一溜。丁古云笑道:“也没有什么委屈。纵然委屈……”夏小姐立刻抢了接嘴道:“那也很有价值的。我若是一位艺术家的话,丁先生这份委屈,多少也就为着我一点。”田艺夫抬起右手,中指与大姆指弹着,拍的一声响着,向她伸了脖子望道:“就凭你,别要彩了。”丁古云也哈哈大笑来。 第十二章 众生相 第十二章 众生相这里最不可解的,要算是王美今了。丁大胡子,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见了上司,可以卑躬屈节,见了女人,可以开玩笑。在丁古云自己,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人注意他的行动;而且他还自己解释着,艺人们十个有九个半是浪漫的,自己决没有浪漫到他们那种程度。纵然有,也不过是把这半个未曾浪漫的,益发浪漫起来,这也丝毫不足惊奇,所以他也比较的减少一些庄重性,就当了大家向蓝田玉笑道:“恭喜你,给你一点好的消息,刚才老莫对我说,可以让你照领一份生活费。”蓝田玉笑道:“那谢谢丁先生和王先生替我说项。”说着,特别的向王美今笑着点了一个头。王美今笑道:“这与我无干,都是丁先生的面子,因为老莫认为你是他的学生。”蓝田玉笑道:“我就高攀不上,不能算是王先生的学生吗?在学问一方面说,王先生你不当我的老师,哪个当我的老师?除非是这个日子,青年多半没有办法,当了老师是要代想办法,所以怕当我们的老师。其实我们也不能把认老师和想办法混做一谈。”王美今抱了拳头连拱了几下,笑道:“言重,言重。”夏小姐笑道:“既然王先生认为你的话不对,明天你就写个门生帖子送了过去吧。”王美今笑道:“夏小姐出的好主意,我们还来这一套呢。”蓝田玉笑道:“那自然是笑话,口里叫着王老师也就行了。行不行呢?王老师!”她说着,将灵活的眼珠转了向王美今望着。王美今哈哈的笑着,连说:“不敢当,不敢当。”田艺夫将手指点了他道:“老王就是这样不脱俗,你就答应一声又有何妨?”王美今笑道:“我倒并不是客气,我把什么东西教人家呢?平白的要当人家的老师。”蓝田玉道:“我愿跟王老师学画。”夏小姐笑道:“没得说了,没得说了。王先生今天收了一个好门生,今天晚上要请客。”蓝田玉道:“有话不能老在公路上谈,我们到寄宿舍里去商量吧。”这样一说,大家哈哈的笑着,一阵风似的拥回了寄宿舍。陈东圃正在门口盼望,看到大家来了,迎上前一步。蓝田玉先笑道:“陈先生,忙呵!两天没见。”陈东圃点了头笑道:“老是闲着,没事。”蓝田玉又迎上前一步,那脂粉香已与陈先生接触了,笑道:“若陈先生老是闲着的话,那就好了。古乐器里面,琴呀,瑟呀,那音调半天响一下子,叮一声,当一声,我有点不懂,倒是陈先生弹的筝,比琵琶好听,在清风明月之下,呵!最好是秋夜,听着筝声,就有一句诗赞美了它,我可说不上来。”陈东圃笑道:“你大概说的是《哀雁十三行》吧?”蓝小姐道:“陈先生什么时候让我们听听这雁声呢?”说时,仰天和夏水也出来了。仰天笑道:“还是蓝小姐这话痛快,老莫今天到这里来,正话只谈了十分之三四。考古倒谈了十分之六七。他是藉此要卖弄他有学问。可是他就没想到纵然一肚子古典,与政治有什么关系呢?与抗战更有什么关系呢?中国人一国人若都先考古,然后再作事,中国也就亡了。”蓝田玉当大家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忘了她舞台上的技巧,说着话带走着路,便走到了仰天夏水两人站着的中间站定,笑道:“何必大家罚站?大家这样高兴,我们倒好到屋子里去开个座谈会。丁先生有好茶叶,泡壶好茶大家喝。”夏水道:“丁先生的好茶叶,这必须蓝小姐烧水,这茶才喝得有个意思。”陈东圃摇摇头笑道:“我们这厨房大煤灶,要蓝小姐下厨房去转那煤灶,殊失雅道。我们还要叨扰蓝小姐,应当到蓝小姐家里去拜访。”蓝小姐笑道:“只可惜我那屋子太小,不然马上就请去坐了。” 田艺夫笑道:“我想来个折衷办法,由蓝小姐在家里烧了开水,提到这里来泡茶。于是地方既宽大,茶也有得喝。”蓝田玉笑着点头道:“好的好的,请各位在招待室里等着我,我这就回去烧水了。”说着,她扭身就走了。这里一些先生们,站在门口谈了一阵子,也并没有把刚才的玩笑放在心里头,闲闲的也就散了。夏小姐现在是丝毫无所顾忌,就到田艺夫屋子里去,其余的人各归自己屋子,丁古云虽然也回到自己屋子里去了,可是十分高兴之下,按捺不住那番兴奋的情绪,觉得出屋子去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在屋子里踱着步子。他觉得蓝小姐在寄宿舍里,已杀开一条血路,可以自由来往了,以后是无须受着什么限制。蓝小姐真是有办法,全寄宿舍的人,她都可以用各个击破的法子,把人家说得心悦诚服。可是问题也就在这里,这全寄宿舍的人,就算自己的胡子长得最长,让别人对她太心悦诚服了,那是……这意思不曾想得完,忽听得门外有人笑道:“怎么回事?接待室里一个人都不曾到。”看说着话,蓝田玉左手提了一只竹篮,右手提了一把新铜壶,笑了进来。丁古云立刻伸手将那把壶接过来,笑道:“沉甸甸的,你倒是真提着一壶开水来。”蓝田玉把那篮子放下,眼珠向他一转,笑道:“丁先生,你看我什么时候说话,向人失过信哩?”丁古云笑道:“这是你太忠厚了,他们随便说的一句话,你就认为是真事。”说着把篮子上面盖着的一块白布给掀开了,里面放着四个大碟子,盛着花生仁糖果之类,丁古云笑道:“连下茶的干果碟子也预备了,这实在是出于诚意,请你用我的茶壶泡茶。书架顶上的那个盒子,就是好茶叶。让我分路去请客。”说着情不自禁地一摸胡子,笑嘻嘻地走了。在寄宿舍里的朋友们,听到蓝小姐真个请客,无有不来的,一致随了丁古云的招呼,到招待室里来。那长方桌上除了两壶茶之外,还有四个碟子。正好全体招待,招待莫先生的茶杯,还不曾收去,就将那杯子分斟了热茶,放在桌沿上。夏小姐自也在座,她笑道:“这样恭恭敬敬开个茶会,总也应当有所谓,平白地大家来聚会一下,什么意思呢?”蓝田玉正好斟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就悄悄地向她转着眼珠,飘了一眼。她也向蓝小姐微微撩着一下眼皮,似乎已懂得了她的意思。蓝小姐才向大家看了一眼笑道:“其实,我没什么意思,不过夏小姐这样说了,我就算是新到此地,招待各位,以表示敬意吧。”大家听了,同声的哈哈一笑。蓝田玉笑道:“不过我有一句话,是要表明一下的,就是这一杯清茶,还不能算是我的东。茶叶是丁先生的,而丁先生的茶叶,又是夏小姐送的。我不过只提了一壶水来而已。”陈东圃笑道:“那么着,蓝小姐简直未曾作东,水还是寄宿舍里水夫挑的呢。”夏水笑道:“我不那样想,凡是经过蓝小姐手的,都为蓝小姐所有。拿出来,就是蓝小姐的礼品。”蓝田玉笑道:“这样说,那就好了。各位喝过茶之后,我把这里的桌椅板凳,茶壶茶杯,一齐全拿了去,因为这全是经过我的手的呀。”夏小姐笑道:“果然如此,我倒后悔。夏先生那撮卓别林的小胡子,刚才曾向老田借剪刀,让我剪着修理了一下。假使这个修理的人换着是蓝小姐。好了,那依着她的话,这一撮小胡子,也归蓝小姐所有。”这句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蓝小姐正捧了一杯茶要喝,立刻放下茶杯,伏在桌上,笑得全身颤动。夏水红着脸也笑了。他将一个食指,在鼻子下磨擦了小胡子道:“我这个小胡子,用不了多少时候,就可以养起来,送人也没关系。”说着,将手指放在下巴上一摸,因道:“若是一大把胡子,这个礼我就送不起了。”丁古云笑道:“岂有此理!”他不说这四个字倒也罢了。他说了这四个字,大家看到他长袍马褂面前垂了一部长黑胡子。面前花枝招展的站了这位蓝小姐说话,与事实配合起来,教人自感到有一种喜剧的成分含在里面。于是大家接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蓝小姐知道这一笑,丁古云有些难堪,便笑着一扭身子跑到屋外去。然后回转头来笑道:“我实在不能笑了,肚子都笑疼了,在外面躲避一下子吧。”大家笑声小了一些。蓝小姐复又折回屋子来,将手抬着,指了墙上那块横披道:“大家看见么。‘齐庄中正’。”蓝小姐把这个“齐”字念成了吃斋的“斋”。仰天道:“什么?这个字念斋吗?”丁古云道:“对的,这个字读‘斋’。古人斋戒的斋,都用齐字。‘齐庄中正’是一句《四书》。”仰天笑道:“哈!蓝小姐学问真不错。”蓝田玉笑道:“我念过什么四书五书?在北平的时候,人家屏风上,常有写着这四字的。以往我也是念成齐整的齐,后来人家点破我了,我才明白这四个字,无非教人私生活要严肃一点的意思。”夏水笑道:“糟糕!自从这墙上有了这幅横披,我一直念着齐整的齐。仰天笑道:“就念齐整的齐,也没关系。反正你写剧本,不会写上‘齐庄中正’这么一句话。”在这一阵谈话之后,算是移转了视线,把刚才的笑话引开。蓝小姐就也很圆满的招待完毕了这个茶会。因话引话,引到陈东圃的筝上,大家就顺了蓝小姐的要求,请他弹筝。陈东圃在这两个月来,都没有兴趣去玩乐器,这时一阵高兴,就拿了筝来,放在长方桌上弹着。在座的人,都含笑静听,奏完一曲之后,就报以热烈的掌声。但蓝田玉冷眼看着这群人当中,有一位穿西服的朋友,常发着勉强的谈笑,她晓得这位是学西乐的刘仰西。他除了会打钢琴之外,提琴很有名。这玩意在青年当中,常受到欢迎,今天算是在艺人圈子里这样出风头,他自然是极不高兴。蓝田玉看在眼里,当时且不作声,等陈东圃又弹完了一曲,便笑道:“对于西乐,我也是很爱的,尤其是小提琴,那声音拉起来是多么婉转悠扬呀。”笑说时,两手环抱在胸前,仰了面孔,微闭着眼睛,似乎这空中就送来一阵提琴之声一般,丁古云见她这样赞美着,便笑道:“你面前就坐着一位提琴名手刘仰西先生,难道你还不知道?”蓝田玉回转身来,向他道:“刘先生是提琴名手,我是有眼不识泰山,刘先生,你的提琴,一定也带在身边,可以让我们听听你的雅奏吗?”她说着话,走近了一步,那眼珠在长睫里转动着,望了刘仰西。他本以蓝小姐一个劲儿的捧陈东圃,心原有一种说不出的酸味,现在蓝小姐站到面前,她那一张俊俏的脸,一双灵活的眼珠,尤其是身上那一种若有若无的胭脂花粉香,足以征服一切。他简直没有那份勇气,敢说不奏提琴。向大家看了一看,然后笑道:“还要我凑一份热闹。”丁古云看着蓝小姐很高兴这件事,便笑道:“一年三百六十日,我们难得有此一日,何妨大家乐上一乐?”刘仰西道:“我就献丑一番,不过蓝小姐不能尽听人家的,应当也表现一点才对。”这句话说得大家高兴,接着劈劈拍拍一阵鼓掌,共同赞成此事。蓝田玉笑道:“各位先生看得起我,教我逗个趣儿,我没有不来的,只是我懂得什么呢?我算略略懂得一点话剧,难道让我一个人在这里演一幕话剧吗?”陈东圃笑道:“那么,请蓝小姐唱个英文歌吧。”蓝田玉笑道:“中国歌都唱不好,还唱英文歌呢?”王美今笑道:“这样说,蓝小姐的中国歌,一定是唱得很好的了,那就唱中国歌吧。”蓝田玉笑道:“夏小姐的京戏唱得好。各位要听中国歌唱,不如请夏小姐唱。”夏小姐笑道:“我的《三堂会审》,还是你教的呢。”于是大家一阵哈哈大笑,同声道:“两位都唱,两位都唱。”蓝田玉道:“没有胡琴我怎么唱呢?”刘仰西笑道:“那太好办。我的梵呵零可以拉西皮二簧,而且我学过《玉堂春》这出戏,我还是专门的学过呢。”于是大家喊着好,鼓起掌来。仰天先生把导演的气力都拿出来了,顿着脚只管叫妙极了,妙极了。 在这种热烈情况之下,刘仰西自十分高兴的,取了小提琴,站在屋子当中,先奏了一段小曲。这时,大家的兴致,都放在两位女士的《玉堂春》上面,尤其是蓝小姐这一角,为大家所急欲恭听。于是照例鼓了一阵掌,并没有催刘仰西再来一个。刘仰西经蓝小姐几分钟的感召,也十分兴奋,所以他自己也不希望单独再露一手,因向蓝田玉点了头笑道:“蓝小姐我们这就开始。”蓝田玉倒并不推诿,笑道:“用提琴配唱,我可是个尝试。假如唱得一塌糊涂,把刘先生的音乐衬托坏了,可不能怪我。”刘仰西笑道:“也许是蓝小姐掉转来说,怕是我的琴,配不上你的唱吧。”说着,将手里拿的提琴,横顶在肩上,把弓在弦上拖拉了两下,笑道:“调门就是这样高。这可不像胡琴,特别高不了。”蓝田玉道:“我的调门,根本就不高。平常就是唱六字调。”陈东圃笑道:“你看,这两句话,就是内家不能说。”王美今摇摇手道:“不要闹,不要闹,等蓝小姐唱。”于是大家笑嘻嘻地望了蓝小姐。蓝田玉不慌不忙的,脸上带了微笑站将起来。刘仰西肩上架着琴,右手拉了弓子,在琴面上虚比了一比,点着头向她说了一句英文,那意思是预备好了?蓝田玉笑着点点头。刘仰西拉了一个小小的西皮过门。因道:“就从慢板这里唱起了。”蓝田玉站了起来,两手垂在胸前,又反挽了过来,脸上带了一点笑容,又笑了一点头。刘仰西再将提琴拉着,她就应声唱了起来。她始终是面带了微笑,面对了在座的人,很大方地坐下去。唱到了那“十六岁开怀王公子”那一句,她脸上更随着起了一阵红晕,那两个小酒窝儿深深的漩着,头略低了一低,身子也略微偏了一偏,而眼角又很快的向丁古云扫了一下。他心中随着一动,若不是紧靠了椅子背坐着,几乎晕倒下去了。自然,在座的人,也都陶醉在这唱声里,没有一点声息来打搅。直等她把这一段唱完了,大家才哄然一声的鼓了掌。仰天拍了手道:“这是一个奇迹!这是一个奇迹!提琴可以配合皮簧,而且是这样好。”蓝田玉向大家点着头,连说见笑见笑。陈东圃站起来,斟了一杯茶,双手递给蓝田玉笑道:“润一润嗓子。”仰天回头向夏水道:“我们说编的那剧本,那主角有了一人了。”夏水笑道:“蓝小姐实在是个全材。”王美今端了一把椅子,放到蓝田玉身边,笑道:“坐着喝吧。”蓝田玉向着大家连声道着谢。她早间化妆时用的胭脂粉,本来有些脱落了,露出原来的白脸。现在唱过一段戏,脸上微微泛起红晕,更觉得有一种天然生就的妩媚。大家都不免对她脸上多看了两眼,蓝田玉似乎也觉得大家都注意她,透着有点不好意思,脸腮上越发加增了一些红晕,将眼皮垂下了,带上一点微笑,站在桌子角边,顺手掐了朵瓶口上的花,送到鼻子尖上嗅了两嗅。刘仰西笑道:“继续继续!”说着又把提琴扯了起来。蓝田玉道:“难道始终让我一个人唱?”王美今笑道:“你看我们大家都在这里聚精会神等候着你的雅奏,你仅仅唱两句就了事,那也未免使大家太失望了。”丁古云也笑道:“再唱两段罢,你看大家的期望是这样的深。”蓝田玉向他笑了一笑,轻轻的说了一句道:“丁先生也让我唱。”她这句话说得极其低微,很少人能听到。但她说的时候,向丁古云使了一个眼色,丁古云纵然不听到她说什么,也知道她的用意所在,笑着连连的点头。蓝田玉侧过脸子去,便又随着提琴唱了几段,在大家鼓掌声中,将夏小姐拉着站到刘仰西的身边,一定要她接唱。夏小姐虽是大家次要欢迎的一个主角色,可是这些艺人,自解得女人的心理,不肯特别将蓝小姐鼓励过甚,因之也就一律敦促了夏小姐唱。她唱之后,照例鼓掌,照例有几次欢迎再唱。这一番热闹到暮色朦胧,大家方才尽兴而散。 经过这样一番热闹,全寄宿舍里的人,都与两位小姐很熟。仰天先生提议,今天恰是好打牙祭,就请两位小姐在宿舍里便饭,除了回锅肉之外,他并将昨日买的十五个鸡蛋拿出来请客。陈东圃说,有朋友自白市驿送了两只咸鸭子,也愿拿一只出来请客。这菜就透着颇为丰富了。夏小姐是老跟着田艺夫的,这个办法,自然是十分赞同的。蓝田玉看着大家这样高兴,她就什么不说,故意装着没有什么问题似的。这寄宿舍里,本有两桌吃饭的先生,吃饭的时候,两位女宾,每席安顿了一位。蓝田玉自是和丁古云同席,坐在桌上,她却不住的向四面墙壁上去张望着。丁古云笑问道:“蓝小姐看什么?”蓝田玉笑道:“我要看看你们饭堂里张贴的规则,果然有不招待女宾这一条没有?”王美今也在这桌上坐着的,因道:“哪里有这话?不过以前很少女宾来,而丁翁……”丁古云立刻接着道:“我对这事,向来也没有拿过什么主意,以前来的女宾,仅仅是这一位夏小姐,来了既不一定遇到打牙祭,更没有人拿出鸡蛋咸鸭请客,我们就没有留过夏小姐在这里用饭。”夏小姐和陈东圃坐在那桌上,她正将筷子夹了一块咸鸭,举将起来,向他笑问道:“这么一解释,我吃你的咸鸭,还是沾着蓝小姐的光呢。”陈东圃笑道:“我也有辩护,可是我这鸭子,昨天才由朋友送来。”丁古云在那桌上向这里点头道:“不仅此也。老莫已经说了,蓝小姐也加入我们这团体一块儿支生活费,当然她可以加入寄宿舍搭伙食。若以客论,仅仅是夏小姐一个人,所以究竟说起来,还是请的夏小姐。”陈东圃道:“我们全体尊丁兄作者大哥,老大哥的话如此,还有什么话说?”仰天笑道:“你这句话,有点强迫民意。全体的老大哥,蓝夏两位小姐也在内呀,她们承认了吗?”夏小姐在这桌上看了田艺夫,然后笑道:“有什么不承认,难道丁先生还不够作我们的老大哥吗?”仰天回转身向桌上望道:“那么蓝小姐呢?”蓝田玉正吃着饭呢,噗嗤一笑,将头缩到手扶筷的怀里去。 第十三章 自我牺牲 第十三章 自我牺牲今天这一天,由早上到晚间,丁古云都在紧张的空气里。虽然早上一部分时间,是比较严肃的,然而他始终是感着愉快。不想在这吃饭的中间,蓝田玉在眼角眉梢,还要给他许多兴奋,他真觉自抗战以来,少有今天之乐,加上这菜又是破格的好,这口味也就开了,盛了一碗饭,又盛一碗,吃了三碗半之多。还是蓝小姐早已吃完,站在夏小姐身边,向她道:“怎么办?外面漆黑,一点不看见走。”丁古云立刻放下筷子碗,站起来笑道:“不要紧,不要紧,我有灯笼,可以同老田送两位小姐回去。”田艺夫笑道:“有丁兄一个人打着灯笼,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还要添上一个老田?”丁古云笑道:“假使夏小姐说,只须我一个人送的话,当然,就让我一个人送去。”他说这话时,笑着向了夏小姐。她也笑着点了两点头,却望了蓝田玉。蓝田玉更是不等她开口,先道:“只要有灯笼,根本用不着人送。只是走得早一点就好,去晚了,那房东家里的狗叫得讨厌。”丁古云见她说这话,眉毛有点微微皱起来,他不知道是讨厌那狗叫呢?还是不愿意当了大众允许自己送她?这实在不敢勉强,立刻跑回自己屋里,点着一只灯笼,拿到饭厅里来,蓝田玉接过灯笼的时候,站在他面前,悄悄的说了声谢谢,她虽没有带什么笑容,只在她眼皮一撩,闪电似的,向人看了一眼,便觉这一声谢谢,就异样的教人感着愉快。只是怎样回答人家这一声谢谢,事先并没有准备,这时也就说不出来,只有嘻嘻的向她一笑。她谢过了,并不注意这话,立刻举着灯笼,向夏小姐脸上照了一照,笑道:“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我们该走了。”夏小姐笑道:“是!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这都是沾着蓝小姐的光。”蓝田玉笑着将灯笼举了一举,身子扭着笑道:“是了,我的小姐,闲话少说,我们回去吧。”于是夏小姐笑着,跟她走出饭厅去。这饭厅里的各位先生,虽已用饭完毕,大家并没有散。蓝田玉已走出去了,匆匆的却又走了回来。手扶了饭厅的门,伸进半截身子来,向大家点着头道:“一总子谢谢了。”说着嫣然一笑,很快的缩回身子去就走了。仰天向夏水笑道:“蓝小姐周身都是戏,假如她跳进电影圈子去,必定有惊人的成功。”夏水道:“这两天我对她的认识,也是如此。”丁古云道:“她已厌倦了戏剧生活了,所以她找了我来,要从新另过一番生活。”仰天道:“戏剧生活,为什么要厌倦呢?”丁古云道:“这个我就没有问过她。”夏水道:“你们雕刻家多一个人才,我们戏剧界可就失掉一个人才了。丁兄真有本领,怎么会使她变更生活思想的。”丁古云对于这个问题,本很有办法推诿的。可是被夏水问得太急,他答复不出来,只好哦哟了一声,两手拱着,连奉了几个揖,笑道:“此话殊不敢当。此话太不敢当。”说着,走出饭厅去了。这么一来,丁古云倒添了一种心事。所有在寄宿舍里的各位先生,都说她好,大家就都可以引诱她。尤其是这两位戏剧家,再三夸赞她是戏剧人才,以丧失为可惜,大有将她拉回戏剧界的可能。现在第一件事,是要让她生活安定。第二件事是要增加她远大的希望,教她不忍离开自己。有了这感想以后,当晚睡在床上,前前后后,想了个彻底。 到了次日上午,蓝田玉来了,已改了装束,将头发梳了两个小辫,扎着青绸辫花,穿一件半新旧的蓝布长衫,皮鞋也脱了,换了一双青布鞋,甚至脸上也只薄薄的抹了一些脂粉。因为工作室里无人,丁古云正整理着工具,便笑道:“哦!清雅极了,预备来工作了。”蓝田玉道:“可不是?难得莫先生并没有见着我,一提到就答应给我生活费,我应当立刻奋起,拿出一点贡献来。”说着,在桌子夹缝里拿出鸡毛帚子来,代拂着桌椅上的灰尘。丁古云正色道:“对的,蓝小姐说这话对的,我想是明天吧?我进城去找老莫,把经费问题先解决下来,一切就好着手了。”蓝田玉笑道:“丁先生是不大愿意找阔人的,现在倒是三天两天就要去找阔人了。”丁古云笑道:“我不能说这完全是为了你,但是想要作一件事情成功,不能毫无牺牲。现在这件出国募捐的事,是我和王美今分别负责。他那一部分责,他自有许多画家帮忙,反正颜料和宣纸,在这后方,还不成问题。至于我这一部分,却须到香港去采办材料,而又只有我两人共同负责。难道我教你去牺牲不成?只好我打破一点政治贞操了。”说着,手摸了胡子,昂头浩然长叹。蓝田玉笑道:“丁先生明天真进城去?”丁古云道:“事不宜迟,越快越好。”蓝田玉看到热水瓶放在旁边桌上,便斟了一杯茶,渗合着热水。丁古云以为她是自己斟茶喝,并未加以理会,可是她自己却两手捧了茶杯,送了过来,放在他的工作桌上。笑道:“丁先生喝茶。”丁古云呵哟了一声,起身拱了手道:“怎好劳动蓝小姐?”蓝田玉道:“丁先生为我忙的事多了,我就不能为丁先生分一点劳吗?”说时,她搬移着陈列品将那架子上的灰尘,轻轻地给抹刷掉。又道:“这些东西,我看丁先生就不要寄宿舍里佣人搬弄,那无非是怕他们打碎的意思。本来呢?哪一项不是丁先生的心血结晶?”丁古云拍了大腿道:“正是如此。这屋子里的事情,总是我自己动手。”蓝田玉将陈列品格架整理好了,斜倚了墙站着,牵扭着自己的衣襟,低头笑道:“丁先生,你别看我是位大小姐,住家过日子我还相当的在行,把一个家庭布置得井井有条,我相信我有这个本领。”丁古云道:“是是,我早知道。战争是委屈了你,不然,你应该有一个好的家庭了。”蓝田玉道:“我的家庭,本来很好,丁先生不知道我家是一个世家吗?”丁古云道:“不!我说的是你自己应有的小家庭。”蓝田玉没有作声,继续整理着她的衣襟。丁古云有一句话想继续的说了出来,可是他看了一看蓝小姐的脸色,见她并没有什么笑容,那句溜到嘴边来的话,只好又忍了回去。蓝田玉似乎也有点知道,便将面孔严肃了三分,望了丁古云道:“现在的物价,又比一个月前贵多了。假如要照以前规定的经费去采办材料,恐怕买不到什么。而且,想着把材料由香港买了来,作成了出品,又由飞机上飞了出去,那最不合算。石膏作的东西,既笨且重,又很容易碰碎,装箱也是困难,倒不如丁先生就直接到香港去住着,就了当地材料和能得的精良工具,在那里作出品,作好了装箱搬上海船,直接运往新大陆,那不简便手续得多吗?”丁古云又拍了两下大腿,笑道:“着!着!这个办法最妙!只是这对于你的工作,恐怕要发生问题。”说着,抬起手来,搔着脸腮,表示了踌躇的样子。蓝田玉向他微微一笑道:“丁先生不是答应过也带我到香港去的吗?”丁古云笑道:“有的有的,是有这话。可是我没有想到你愿和我一路去。”蓝田玉向他瞟了一眼,笑道:“丁先生究竟是老夫子,不懂得少女心情,哪一个小姐,不愿到那么的都会里去呢?在香港多么好?可以买到一切所需要的东西,有好电影好戏看,住着现代化的房子。呵,多了,反正比在这里住着舒服一百倍,我还有许多女朋友在那里,到那里去,我也不会感到像在重庆这样寂寞。”丁古云道:“不过我们能去的话,恐怕不许可我们在香港自由交际,这是什么意思呢?第一是要赶制出品,第二也恐怕人家议论,说我拿了公家的钱,却是不替公家作事。”蓝田玉听了这话,不必去思量,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因向他笑道:“这倒是无须丁先生顾虑的,我若到了香港,一定听着丁先生的指挥,决不会淘气的。”她每次感到受窘或无聊,她总搭讪着,嘴里滴当滴当,唱着英文曲子的,现在她又是这样了。丁古云手拿她斟的那杯茶,举到嘴唇边待喝不喝的,眼睛可望了她,因笑道:“你还有什么话和我商量的吗?”蓝田玉跳了两跳,透着还是小孩子那股天真呢。她走近了两步,向丁古云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话和你商量呢?”说着,她将手扶过后脑勺右边那只小辫,辫梢放到嘴里咬着,眼珠向丁古云转着。丁古云笑道:“你要买什么东西呢?说吧,无论什么,我一定和你买回来。”蓝田玉放开了小辫子,笑道:“我什么也不要,谢谢。可是我这话说出来,一定要碰钉子。”说着,手扶了桌子,将一个柔嫩雪白的食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圈,口里又是滴当滴当唱着英文歌谱。丁古云把那杯茶都喝完了,还是拿了那空杯子在手,待喝不喝的,只管向她瞧着微笑。因道:“这可奇了?你怎么知道会碰钉子呢?你说的话,我向来是赞成的。”蓝田玉于是仰起脸来向他笑道:“那么,我就说了。我知道夏小姐学校里那个会计先生,私人经营点小生意,常常托靠得住的人,在香港带回那极容易随身藏着的挂表手表和自来水笔。有时也作到两三万元。货带来了,除了本钱,他和带货的人,对成拆帐。这个人我认得他,他可对我没信用。丁先生不认识他,他可十分信任你。因为你这鼎鼎大名的君子艺术家,他是信得你过的。”丁古云放下茶杯,向她笑道:“你这意思,是让我和他合伙作生意。”蓝田玉笑道:“一万元的货,赚的好,可以赚五六万元,对成拆帐,各赚两三万元。咱们这穷艺术家,赚两个钱救救穷,有什么不好?何况咱们将本求利作生意,并不是什么坏事。”丁古云将左手五个指头轮流敲着桌面,右手还是扶了那杯子出神。蓝田玉微微鼓了腮帮子道:“怎么样?我知道要碰钉子吧?”丁古云笑道:“你别忙,这件事,我们得考虑考虑。钱上一两万,人家是不会相信我这素昧平生的人,这是一个问题。其次呢,我们若能到香港去,恐怕不是一二个月能回来的呢,拿了人家两三万块钱,人家放心吗?”蓝田玉道:“唯其如此,所以要你这金字招牌出面了。我想着,只要你肯和那会计见面接洽一次,他决没有什么考虑,就会掏出资本来。我想着,我们想有一点办法,就非作生意不可。”丁古云接连的听着她说了我们这样,我们那样,毫不见外,心里极是高兴,对于她这种提议,当然没有拒绝的勇气。只是沉吟了去摸头发。然后笑道:“我这个金字招牌,你利用我去作生意?”蓝田玉微微鼓了嘴道:“你说的话自我牺牲,那是……”丁古云立刻迎着笑道:“不假不假。你稍微等两天,等我由城里回来,一定去和那会计先生碰头。一言为定!”蓝田玉听着,笑了一笑,走到桌子边,两手按了桌沿,和丁古云隔了一只桌子角。因笑道:“我还有一个要求。今天中午,我要在寄宿舍里吃饭。”丁古云笑道:“这样用得着什么要求,昨天不就当众宣布了吗?”蓝田玉笑道:“你没有懂得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在这里第一次正式吃饭,希望有你陪着我,饭后你才进城去好吗?”丁古云真想不到她会是这么一个要求,真觉周身都像理发店里的电体机械震荡过了一样,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舒适。可是他还笑着道:“我是预定好了两三点钟去见老莫的,吃过午饭进城怎来得及?”蓝田玉道:“既然那么着,当然是进城找老莫要紧,你就走吧。等你回来了,我再加入这边吃饭就是。”丁古云笑道:“不!不!你已经约好了今日中午加入的,也许他们还等候着你吃饭呢,我陪你吃这餐饭就是,明天我一早去找老莫也没关系。”蓝田玉道:“田先生说,他们又须备了两样好菜欢迎我,我倒不可教人家失望。”丁古云拍着手笑道:“怎么样,还是我说的对吧?”她又微微笑了一笑。于是丁古云留在寄宿舍里,陪着蓝小姐吃过午饭。饭后,蓝小姐到他屋子里,私下向丁古云道:“我本想送你走几步,又怕人家太注意,我还是不送。快点回来,给我们好消息吧。”丁古云听了,满脸是笑的向她道:“有你这话,比送我到公共汽车站还要交谊厚十分呢。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带来。”蓝小姐将右手挽过她右脑后的小辫子,将身子摇撼了道:“我不要,我不要,哼哼!你把我当小孩子。”说着,又微微跳了两跳。丁古云看着她憨态可掬,哈哈大笑。蓝小姐也嗤嗤的笑了。她又道:“别尽管笑,最好是把事情办好了,咱们留着慢慢的笑吧。”丁古云又听了一声咱们,心里自是十分高兴,匆匆收拾了一只旅行袋,便提着上公共汽车站去,走到寄宿舍对面小山岗子,曾回头看看。见蓝小姐站在门外敞地上,还向这里望着。不由自言自语的说道:“她对我真有几分真心。”同时,自己又赞成这句话,点了几点头。这一份儿希望,鼓励了他为金钱而努力。 三点多钟,到了城里。他自也急于要知道莫先生的态度如何,哪里也不去,坐了一辆人力车子,直奔莫先生办事处。到了那里,自是先向门房去投名片。那门房先是看了一看名片,然后向墙上挂的小钟看了一下,将名片向桌子角上一丢,淡淡的道:“过了挂号时间了。那名片丢下来,劲头子足了一点,竟是被滑落到地下去。丁古云看到他这份傲慢情形,恨不得伸手敲他两个耳光,可是自己也很明白,不透过这个门房,就休想去见老莫,得罪了他,是自己走上了绝路。因忍住了一口气,弯腰将名片捡了起来。向他笑道:“可不可以请你到上房去问一声?”门房架腿坐着,正点了火柴吸着纸烟。于是昂头喷出一口烟来道:“今天会的客很多,有二三十位,不用问,没工夫再见客。”丁古云心里,暗暗骂了两声狗种,自提了袋走出大门去。就在这时,那位尚专员由里面走了出来,点了头笑道:“丁兄,你什么时候进城来的?”他虽这样说着,还是举脚走他的路。显然他是随便应酬,并无予以招待之意。丁古云赶上去两步,将他衣襟扯着,笑道:“尚先生公忙吗?我有两句话和你商量商量。”尚专员见他这样,只得看了看带着的手表,向他笑道:“我只能谈二十分钟的话。”丁古云道:“那够了,那够了。”尚专员为了莫先生对他印象很好,自也不愿过拂了他的情面,便陪同了他走进办事处,找了一间小谈话室去坐着。丁古云放下手提的旅行袋,还不曾坐下,先向他拱了两拱手笑道:“诸事请帮忙。诸位既把偶像抬出来,让我为国家作点事,那么,做事做到头,就索性超度我一下了。”尚专员笑道:“我兄差矣,怎么连超度两字也说了出来了?”丁古云道:“因为我们那个寄宿舍是隐瞒不住事情的,自从大家有了那拿作品出国去的消息以后,大家把这话宣传出去了,闹得满城风雨。现在一点着落没有,真成了四川人那话我么不到台。”尚专员道:“所谓没有着落,是指哪一项而言呢?莫先生不是当面答应了一切吗?”丁古云道:“这样实实在在的事情,当然不是一句话可以了,事第一是要钱。”尚专员又看了一看表,因道:“这事我也无从作主张,等我去问问莫先生,看他怎样说,最好和他直接接洽,请你在这里等一等。”说着,他去请示去了,不一会,他回来说:“今天会的客太多,恐怕没有工夫详谈,明天上午你到这里来吧。”丁古云道:“上午不是会客时间,几点钟呢?”尚专员道:“自然越早越好。既是他约你来,就无所谓时间不时间了。”说着,他也不管丁古云同意不同意,起身就向外走。丁古云虽觉得他招待不周,可是想到他以前曾帮过忙,不可抹煞一切。而且这是在人家办公的所在,人家自有正当的公事,岂能专门陪客。在一切原谅的情形之下,他就自己忍受了这些,自找了旅馆住着。他因为人家叮嘱了,来的越早越好,早起在豆浆店里去用过了早点,匆匆的看了一份报,就向莫先生办事处来。第一步还是去找那不愿见的门房,说明了原由,他大笑了一阵,接着道:“约你上午来,并没约你一早来。现在不到九点钟,连莫先生自己也没有来呢。”丁古云见那门房驴式的面孔,眼角笑出了许多鱼尾纹,那一份讥笑的样子,显然挂在他薄嘴唇与惨白的马牙齿上,可是还得向他问话,不问哪有路径?何况自己是抱了牺牲的精神来的,就受点委屈又何妨?便静站着了四五分钟,再等机会。倒是那个门房见他是长袍马褂,长须飘然。虽然穿得是布衣,却像有几分身份的人。见他望着人是翻了两只大眼,面孔红红的,似乎有了气。既是莫先生曾约他来,总不能过于藐视他。因停住了笑道:“莫先生至早也要十点钟才来,你十一点钟以前来,总可以会得着他。”丁古云想着,这回算是自己找钉子碰。还有什么话说,又是无精带彩的走了出去。最后是自己算准了时间十点三刻再去。可是那门房见面之后倒先告诉了他,莫先生没有来。丁古云道:“莫先生不是每日上午九点钟总要来的吗?”门房道:“那也不一定。”说时,正有邮差来了,他自忙着盖章收信。他拿着一捧信件在手,清理了一番,自送向上房去了。丁古云看看那小桌上的小钟,已到十一点,以上午而论,为时已经不多了,看那门房,自办他的事,并不将眼角的微光闪人一下,料着多和他说话,也是自讨没趣,便走出门房,在空场的水汀汽车跑道上蹓跶着,心想莫先生坐了汽车来,必会在这跑道上下车的,就这样等着他吧。这样直等过十二点钟,还不见莫先生的汽车到来,料着这是一场空约。反正这是尚先生代为约会的,莫先生不负责任,何况他们这种人的时间,向例是分两种,一种是等候人;一种是要人等候,莫先生自是占着后者的身份,虽然昨天留了那么一个约会的话,照着习惯,他自不怕人家不等,并没有感到什么误约的意念。这天上午不来,也就忘了这样一个约会。丁古云白等了一上午,只好出去找个小馆吃了一顿中饭。由一点钟到三点钟。自然无须再去赴约。三点钟以后,是莫先生普通会客的时间,去晚了,又怕是来客太多,把号挂满了,还是摊不到自己。因之挨到三点半钟,再也不敢停留,又到办事处来。那门房经了多次的接触,算是认识了,接过他递来的名片便道:“你随我来。”他脸上固然没有怒意,可也没有笑意,冷冷的拿了那张名片。晃了膀子在前面走。丁古云暗暗叹了一口气,只好跟他走。走到一所门口挂着会客室牌子的所在,他推开门,让丁古云进去。那门房也并未多交代一句话,自走了。这里有两张大餐桌,另外两张小桌,围了椅凳之类已不少穿长短衣的人分处坐着。这里没有主人,也没有茶烟,只是大餐桌上各摆着一瓶草本花。坐着的人,除了看这花,便是面面相觑。恰好这些人,丁古云也不认得一个,向各人看了一眼,自找墙角落里一张桌子边坐下。初坐下来,还无所谓,坐得久了,实在无聊,好在墙上还悬有几张分省地图,便站起来背着手看地图。这隔席桌上坐着两个人,似乎有点相识,轻轻的谈着话。一个道:“这哪是会客室,这应当说是候见室。”一个道:“会客室是对的。在座许多客,互相会一下,才是客会客。若有个主人,便不成会客室了。”那一个道:“若把这地图换了人体解剖图,倒有些像候诊室呢。”附近几个听见的人,都笑了。丁古云也笑了一笑,心想,不是为了蓝田玉,谁愿坐这里候诊?然而想到了蓝田玉自我牺牲一句话,也就安之若素了。 第十四章 一切顺利 第十四章 一切顺利这“候诊室”究竟不是那么可厌的而且是可喜的;倘若不是可喜的,也不会天天下午客满了。丁古云在这“候诊室”里约摸坐到一小时开外,已经有呈启式的人物,拿着名片,请过两位来宾出去,与莫先生谈话了。那人第三次来,站在房门口,将名片举了一举,问道:“哪位是丁先生?”丁古云站起来,他便说了一声请。丁古云留下手杖帽子,由他引着到莫先生见客室里去。莫先生今日很是客气,和他握了一握手,先就连说了两声对不起。落坐之后,丁古云先道:“莫先生很忙,要会的客,还多着呢。我的话,很简单的说出来吧。前莫先生定的计划,当然是要继续进行了。但据古云考虑下来,倒有点不敢担任了。”莫先生听了此话,倒有些惊讶,望了他道:“不敢担任?为什么呢?”丁古云道:“现在百物涨价,连飞机票子……”莫先生倒不让他说完,立刻接嘴笑道:“那是当然,决不能照以前的计划,支配款项,我已预定支用十万元。”丁古云道:“关于整个的计划,古云有点变更。无论是在海防或香港买原料回来,将作品弄好了,又搬了出去,这一笔运费,固然是可观,而且怕有破碎,不如我自己到香港去住上两个月,就着当地的材料,将作品弄出来直接海运出去,岂不省事省钱?自然作品总要审查审查。我想这也好办,或者就请留港的艺术界人物大家审定,并寄几张照片回来,请莫先生看看,不知莫先生对这事可以放心?”莫先生点着头道:“很好!这样很好,只是丁先生请的那位帮手,也可以去吗?”丁古云将脸色正了一正,有了一种毫不可犯的样子,因道:“本来古云是没有打算带她。据她说,她的兄嫂现在就侨居在香港,若到香港去,她可以住到兄嫂家里去,可以不支旅费。”莫先生道:“我还有一件事请你帮忙,现在要采办一批西文图书及文具,约合三十万元。我们开一个单子,打算请你在香港代办一下。这款子打算不汇出去,由内迁的南海美术学校拨兑,因为他们有款子存在香港,他们学校里,开几张支票给你,你可以到香港银行里去拿钱,这样可以省掉申请外汇的一番麻烦。假如你用钱不够的话,你打电报回来,他们还可以寄支票给你。”丁古云道:“那很好,那石校长是古云的熟人,可以和他接洽的。”莫先生道:“正因为石校长和丁先生是熟人,相信得过。其实,他也没有什么不相信,我们也是开着重庆支票调换他的支票。这样好了,丁先生可以自己去整理行装,关于款子和买飞机票,都派人和你预备好。这件事是尚专员主办的,依旧一切由他负责吧。现在要钱用吗?”丁古云带了点微笑道:“当然是要一点钱来安排。”莫先生打着茶几上的呼人铃,随着进来一个茶房。莫先生已是拿起面前桌上的纸笔,开了一张条子,交给他道:“立刻到会计处取五千元款子交给丁先生。”丁古云一听他这吩咐分明是这接见室里要等着见其他的来宾,主人已有谢客之意了,于是告辞出来,回到先前那个会客室里去拿帽子手杖,茶房随在身后很恭敬的道:“请丁先生在这里等一会,我立刻将款子取来。”丁古云回到那会客室里,虽还看到有好多人在候见,可是他觉得没有先来时那一切的愁云惨雾。纵然这里可说是候诊室,自己的病,已经莫大夫诊断个千真万确,所开的方子,有起死回生之妙,这候诊室也就十分可喜了。他如此感觉着,欢欢喜喜的坐在桌子边,觉得那花瓶子里的鲜花像蓝小姐浓妆后的脸,向人发着微笑。那茶房来了,他很懂事,站在门口,笑嘻嘻地向丁古云点个头。丁古云会意,走出门来。那茶房却引他走到一边,在怀里掏出几卷钞票悄悄地交给他。虽然社会上用钱的眼眶子大了,然而这个五千元的数目究竟不是一个长衫朋友随便可以取得的,因之拿在手上,看了一看,便随手取了五十元塞在茶房手上,笑道:“买一盒香烟吸吧。”他高兴之余,也没有等茶房那声道谢,立刻走上大街去。且不坐车,一面走着,一面向街两旁店铺张望张望,心里便不住估计着那一项东西是应当买给蓝小姐吃,那一项是应当买给蓝小姐用?估计之后,再没有什么考虑,立刻就买下了。跑了三家店铺,这两只手就有些拿不下了,临时买了一只红绿格子的旅行袋,将买的东西,都装在里面。直把这旅行袋装满了,还添了两样在手上拿着。因为旅馆里还放着一只旅行袋,预计是可以还放下一些东西的。街上转了两个圈子,今天是无法赶坐公共汽车回去的了。一肚子话,急于要告诉蓝小姐,却要挨到明天去,自己是在焦燥之中,格外感到沉闷,本来没有什么事了,身上有钱可以消遣两小时,然而他反感到有些不安,在小馆子里吃过晚饭,便到旅馆里去睡着。 次日,天不亮就起来,赶到公共汽车站去买第一班车的票子。恰好遇到两个送客的学生一个代站在票房外栏杆边排班买票,一个代提着旅行袋。丁古云腾出身子来,坐在车棚下,喝豆浆冲蛋花,吃油条烧饼。提旅行袋的学生,坐在一边,却向他笑道:“这实在不是尊师重道之旨,这样寒天,要丁先生三更半夜到公共汽车站来排班。”丁古云笑道:“我现在已不教书了,教什么人来尊师?至于道,这要看是怎样的讲法?我们守着这一份落伍思想,还能认为是什么道吗?”那学生笑道:“虽然这样说,但我们跟随丁先生念过书的,我们就晓得丁先生是个不折不扣的圣人。”丁古云呵呵一笑,连连摇着手道:“不要说这样开倒车的话。”那学生道:“虽然丁先生十分谦虚,但是我们出了学校门,就觉得老师当年给我们做人的教训,句句是良言。我们现在拿出来应用,非常之适合。”丁古云手摸了胡子,向他望了道:“那么,你举一个例。”学生道:“譬如丁先生当年对我们说,男女恋爱是人生一件事,可不是胜过一切的事。至于不正当的恋爱,更是斫丧性灵,摧残身体,败坏事业的事。因此,我们结了婚,再不追逐别个异性。我们同事,女子很多,我和密斯脱张,都守着丁先生的信条,不追逐女同事,因之事业不受牵挂,经济也没有损失,而女同事也看得起我们,上司也说我们忠实。不正当恋爱,实在与人的事业不并立。”他们两人虽是悄悄的谈话,这些围着喝豆浆的人都听到了,不免同向他们注视着,觉得这位先生道貌岸然,教出这样守贞操的学生,真是空足谷音。各各在脸上表示了一番敬仰之意。丁古云也就晓得了人家在敬仰着他,越发正襟危坐。一会儿票房卖过了票,另一学生拿着票过来。因道:“我们不曾请假,不然,一定将先生送回家去。”丁古云道:“那倒无须,我也是抗战以后,把身体锻炼好了,可以吃苦,一切能享受的事,竭力避免。票子买到了,你二人回去吧。”这两个学生,哪里肯依。一直等到六点钟,丁古云上了车子,他们在地下,将两只旅行袋,由车窗子里送了进来,肃立在车外,直等车子开走,还向窗子里鞠了一个躬。和丁古云同车的,看到这情形,都暗暗想着,当教授的人,应当像这位长胡子先生,教得学生死心蹋地的佩服,直到出了学校,还这样恭敬老师。和丁古云坐着相近,不免向他请教一番,表示敬慕。车行二小时余,已到了丁古云的目的地。这是中途一个大站,车子上下来的人很多。那同车的人见车站上站着一位漂亮的女子,很令人注意,正眼睁睁的看着下车的乘客好像是个接人的样子。大家心里也都在想着,这样美丽的小姐,不知道是来接什么俊秀青年。及至丁古云下车,她却迎上前去。笑道:“昨天我等你一天没来,我猜着你一定坐早班车子回来的,果然一猜就着,我来和你提一样吧。”丁古云笑道:“哟!昨天你等我来的,那真是不敢当,所幸一切进行顺利。”由车上下来的人,看到这种情形,都大为诧异。怎么这大胡子上车下车的情形是个南北极?人家虽是如此注意了,但丁古云自身,丝毫也不曾感觉。他笑嘻嘻的道:“蓝小姐,这两袋子东西,都是替你办的,回头你看看我采办的东西,是否十分外行。”蓝田玉已代替提了一只小袋子在手,于前面引着路道:“我想,你是不会十分外行的。一个艺术家,他应该比平常的人更懂得女人一些。哦,我还告诉你一个消息,夏小姐回去的时候,我写了一封信托她带去,她是和你一天走的。你猜怎么样?那位会计宋先生,竟是比我们所料想的还要性急,咋日下午他就来了。他听我说你今天可以回来,昨天晚没走,就睡在这里小旅馆里。我们还是先回寄宿舍去呢?还是先去见他呢?”丁古云笑道:“你看,这两只袋子里都是你的东西,提着东跑西跑,那好像是有意卖弄了。”蓝田玉站着回过头来向他望了一眼,低声笑道:“难道你还怕人家知道吗?寄宿舍里可都拿着你我开玩笑呢。”丁古云笑道:“寄宿舍里这些艺术家全是那块料,我倒不把他们介意。只是这位宋会计是你的熟人,我怕你不愿意他知道。”蓝田玉笑道:“我谁也不怕,况且学生跟着先生走,这也无须去隐瞒着谁。”说着话,两人离开乡镇已到街道外的平原上来。丁古云看看小路前后,并没有行人,笑道:“这回的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老莫不但答应了我的要求,而且也赞同你到香港去,现在所可顾虑的问题,就是怕钱不够用,虽说有两三万块钱,折起港币来,只有几千块钱,能作什么事呢?”蓝田玉笑道:“那么,我所计划的不错吧?我们应当兼作一点生意,顺便赚几个钱花。”丁古云道:“要说带的钱,那倒十分充足的。”因把莫先生许用十万元以及托代买西文图书的话,说了一遍。蓝小姐淡淡的道:“那个钱我们当然不能扯作生意资本,我们还是和宋先生来订个合作合同吧。我就是怕你这位老夫子搬出仁义道德来,不愿作生意。”说着话时,放缓了步子,贴近了丁古云走。丁古云见她这样早就迎接到车站上来,心里这份感动,已经是难以用言语来形容。这时站在她身后,看到她那苗条的身段,溜光的头发,轻微的粉香,正像喝了早酒,人有点昏昏沉沉的。便笑道:“什么时候,我在你面前,说过仁义道德呢?”蓝田玉站着,回过头向他端详了一下,抿起嘴笑着。丁古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蓝田玉道:“什么意思?你这人还用说什么仁义道德吗?你这脸上就全是仁义道德。说句肯定的话,你就是一张正经面孔。”丁古云笑道:“我怎么会是一张正经面孔呢?蓝田玉道:“你到镜子里去照一照。长袍马褂,挂着一部长胡子。我和你在一块儿走着,人家总以为你是我的爸爸,我真是吃亏。”丁古云道:“你说这话了我明白了。但是有长胡子的人,不一定就是正经面孔。”蓝田玉道:“照你这样说,长胡子是一副俏皮面孔呢,还是一副美丽面孔呢?”丁古云听了,哈哈大笑。连道:“这个好办,这个好办。”说着话到了寄宿舍里,蓝田玉提着那个旅行袋,直向丁古云屋子里走去。他们悄悄的走来,倒没有什么人发现。丁古云低声笑道:“你打开袋子来看看,有你中意的没有?”蓝田玉果然将放在桌上的旅行袋解开来。首先看到的便是一纸盒子广东点心。且打开了盒子将两个指头钳了一块放到嘴里尝尝,笑道:“味儿很好,你也尝一个。”于是又钳了一块点心,直送到丁古云嘴边来,他笑嘻嘻地张着大胡子嘴将点心接着吃了。蓝田玉口里咀嚼着点心,手里将旅行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向外取出,清理之后,大部分是吃的,小部分是用的。其中只有两三样,可算着是丁古云自用品,其余都是为她买的了。因道:“糖果点心水果罐头,这都是我的了。”她两手操在胸前,望了陈列在桌上的东西,微微发笑,然后将眼风向丁古云瞟了一下,笑道:“你还把我当个小孩子哄着。”丁古云笑道:“没有的话,你想,我们快要到香港了,无论什么用的东西,我们全可以等到了香港再置,犯不上在这里买贵的。你也很久没有进城了,我进城一趟,应当带些城里的享受给你。”正说到这里,王美今在外面喊道:“我看见丁兄回来的,怎么不见?”丁古云将手把桌上的东西指了两指,立刻迎了出来笑道:“幸而我并非溜回来,不然,倒被你揭破了我的黑幕。”王美今笑道:“也许你想溜,但你溜不了。你学生真是克尽弟道,昨天到公路上去接你好几回,今天早上没去接你吗?”蓝小姐捧了一盒点心走出来,两手举着,笑道:“我是为这个去的。”她说时虽故意放出一些玩笑的样子,可是脸腮上泛出两圈圈红晕。王美今又见他两人全在门口站了,显然是不许人进去,心里倒有些后悔不该在门外叫丁古云。这倒像有意揭破人家秘密了,便缓缓的走开,口里带问着道:“你接洽的事,很顺利吗?”丁古云道:“还好。回头我要详细和你谈谈。”蓝田玉道:“王先生,我请你吃块广东点心。”王美今只笑着点了两点头,回头向她看了一下,自走了。丁古云对这事,倒也不怎么介意,因向蓝田玉笑道:“我想着你是个性子急的人,别让你心里老放不下那件生意经,我去拜访那位宋先生吧。”蓝田玉笑道:“还是让他来拜会你吧。最好是让他感觉到你是绝对不愿作生意的。”丁古云笑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你去通知他,我在家里候着他就是。”说时,连点了几下头。蓝田玉见他一切照办,心里自也高兴,脸上带了三分笑意,低着头想了心事走出去。那王美今因蓝田玉昨日连向车站接丁古云数次,颇引以为怪,加之刚才碰着二人的阻拦,他越是有些稀奇。因之悄悄地在一边看着,他们究竟玩什么。这时见蓝小姐带了一副尴尬情形走出去。虽是自己站在门外敞地上,她也未曾看见。心想,也许是她故意装着不看见。一个如花少女,爱上这样一个大胡子自然有点不好意思。丁兄在临老之年,竟走了这样一步桃花运,实在出人意表。而蓝小姐也叫自己一声老师,别看她绝顶聪明,她那份有人缘,倒是害了她。自己这样慨叹着,还觉闷不住,便去找着陈东圃来谈这个问题了。丁古云在自己屋子里休息着,正在揣想那位宋会计来了,如何去对付,却没有料到王美今有什么事注意。 约摸一小时后,那宋会计果然随着蓝小姐之后,到了寄宿舍来。蓝田玉先把他安顿在会客室里,然后再引了丁古云出迎,从中介绍一番。丁古云见这位宋先生三十上下年纪,穿了一身漂亮西服,脚上踏的皮鞋,不因走乡间的路径,减了乌亮之色,便料着他有钱而好整齐。他怎么会和蓝小姐认识的呢?随着就发生了这样第二个感想。那宋先生当丁古云到大学去演讲的时候,已经看见过他的。早已承认他是位学问道德都很高尚的人。这时彼此诚恳的握着手。他先笑道:“我有点事要来麻烦丁先生一下了。”丁古云道:“读书人现在都穷,谁也想找点办法救穷。我只要帮得到忙的话,一定帮忙。”蓝田玉笑道:“宋先生的太太,和我在中学里读书,我们很要好。”宋会计笑着点头道:“不然,我们是不烦劳丁先生的。也是内人说,蓝小姐现时在丁先生手下帮助工作,借着蓝小姐的面子,或许可以请帮点忙。”丁古云正在凝神一下,要想怎样答复他的话。蓝田玉笑道:“丁先生,我们请宋先生到你工作室里去谈谈吧。”丁宋两位立刻都发生了一分会心的微笑。同时站起身来,宋会计到丁古云工作室里,见茶几和桌子上陈列了许多作品,还有小纸条,写作格言式的标语。在肃然起敬之余,心里同时想着,这位丁先生是一位埋头苦干的艺术家。要他合伙作生意,那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了。丁古云将他引到靠桌两张椅子边对面坐下,然后微微正了颜色,向他笑道:“宋先生的意思,蓝小姐已经对我说过了。只是对于生意经,我是个百分之百的外行,恐怕办不好,反误了宋先生的事。”宋会计笑道:“说起来这事很简单,就是欠缺有人在海口上来往;若有便人来往,在香港买了东西,带到了重庆,就等于赚了钱。”蓝田玉两手反在身后,反靠了窗子站定面向着里。她笑道:“就是这一点,丁先生也不容易办到吧。他是一位十足的老夫子,不肯和人锱铢计较的讲价钱。好在我也有这个机会,要跟着去,我可以代宋先生在香港采买。”宋先生笑道:“不,不应当说代为采买,我们是希望蓝小姐和我们合股。”蓝田玉道:“丁先生刚才就和我说了,若是几千块钱的事,可以顺便带些东西来,款子一上了万数,他觉得空口无凭,必须要订一张合同。好在丁先生是为了公事出境,在公事上,他必须回到重庆来交代的,纵然不拿出什么交给宋先生,宋先生也相信得过。只是一张白纸上面盖一个图章的东西,应该交给宋先生。”宋会计呵呵了一声,表示着很吃惊的样子,然后站起抱拳连拱两下。笑道:“言重言重,教育界哪个不知道丁先生!丁先生的名字,就是一张合同,哪里还用得着去另写。”蓝田玉笑道:“丁先生听到没有?宋先生倒是比我们自己还放心。”丁古云道:“虽然宋先生是相信得过我的,但我们总应当自尽我们份内的责任,我们总要在书面上提供一种保证。”那宋会计听了这话,心里更觉是安慰,便在衣袋里掏出一个旧铜烟匣子来。打开时,却在里面取出一张支票,双手递交丁古云,笑道:“这是四万元法币,本来开港币的支票也可以,可是蓝小姐说,丁先生还有大批公家款子要买外汇,并拢在一处,买起来也并不费什么事,所以我就开了法币了。”丁古云还没有说话,蓝田玉便插嘴道:“这都是不成问题的小节。今天上午,宋先生是来不及回校的了,我请宋先生吃饭。”宋会计道:“我有许多事托重丁先生,岂有一个小东道也不作的道理吗?”蓝田玉道:“不管是哪个请吧,十二点钟的时候,我们准在街上那家万利馆子里相见。”宋会计笑道:“蓝小姐果然设想的周到,便是吃顿饭,也要讨个吉利的口气。”蓝田玉笑道:“自然,作生意靠彩头好无用。可是有好彩头,心里究竟安慰些。”她二人一问一答,简直没有丁古云说话的机会,只有坐在一边微微笑着。宋会计觉得这或者不妥,而且在丁老夫子面前,始终说着生意经的话,也有些不识时务。因之特意称呼了一声丁先生,将蓝小姐的话锋撇开,然后与丁古云谈着些教育界的事情。敷衍了二三十分钟,方才告辞。丁古云送了客回头,见蓝田玉在自己卧室里清理着由城里带来的东西,口里唱着英文歌。便悄悄走进房来,背手闲看着蓝田玉的后影,不住的发着微笑。可是她正清理着那些大小纸包,陆续向旅行袋里塞了进去,她专心作事,并没有理会到身后有人。丁古云缓缓走近她身边,她还是不自觉,便伸手轻轻拍了她两下肩膀,低声笑道:“一切进行顺利,都依着你办了,你还有什么话说?”蓝小姐虽被人暗暗的拍着肩膀,她并不惊恐,泰然不动的站着,微微的侧了颈脖子,把眼珠在睫毛里向他一转,并不言语,依然站着去清理她的纸盒纸袋。丁古云见她这样子,心房虽有些跳荡,可是越发的有勇气了,将手摸着蓝小姐的小辫,低声笑道:“你看,为了你的要求,我生平所不愿作的事,我全都作了。”蓝小姐倒并不理会他的话。正打开了一纸袋子甜咸花生米,钳着向嘴里送了去。顺便她又抓了一把花生米,托在白中透红的手心里,半回转身来,递给他道:“你买的,你自己不尝几粒?”丁古云将两手伸出来捧住,笑道:“我自己吃,还费这么大的劲带回做什么?我想到你住在乡下无聊,又没有什么消遣的书可看,所以我多带些香口的东西给你吃。”蓝田玉道:“你在乡下,我不无聊,你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那就无聊了。”丁古云笑道:“我不在乡下,寄宿舍里这些个朋友,也还可和你谈谈呀。”蓝田玉道:他们和我说不拢来。我的脾气,只有你知道。所以我说话起来,只有和你对劲。”丁古云笑道:真的吗?握握手,握握手。”说着,伸出一只巴掌来,蓝小姐一点也不犹豫,就伸出白嫩的手来和他握着,同时向他瞟了一眼,笑道:“恭祝你一切进行顺利。” 第十五章 割须弃袍 第十五章 割须弃袍蓝小姐这句话是双关的。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皮一撩眼珠很快的一转,向丁古云微笑着,丁古云还握住她的手未放呢,向她笑道:“你说这话是真吗?”蓝小姐很快的缩回她的手,向前快走了两步,站在窗户边,但她的脸,朝里而不朝外,只向丁古云望了一眼,没说什么,淡淡的一笑。丁古云因她今天特地提到有些像她的爸爸,心里着实不安。自己就联想到这一部长胡子,站在这妙龄女郎一处总有些不称。所以当蓝小姐望了自己的时候,自己就立刻感觉到她是为什么望了自己。而又不愿听了她不快的表示,扫了彼此的兴。立刻就笑道:“我正有一句话要征求你的同意,还不曾说出来。就是我想到这种老夫子的样子,走到香港去,也许有点不适宜。我想换一套西装,你看怎么样?”蓝田玉笑道:“人家都是由香港穿了西装进来,你倒要穿了西装出去。”丁古云道:“虽然如此,可是为了和你在一处走路免得太相形见绌起见,我早一日改装,给你早一日……”他说到这里,颇觉下面这个说明,不容易措词,便只管把话音来拖长了。搭讪着伸手摸了两摸胡子。回头看着旁边桌子上,立了一面大镜子,看看那镜子里的影子,道貌岸然的,和面前这个摩登少女,对比一下,实在不调合。便将手轻轻一拍腰部道:“我决计改造一下。”蓝田玉瞅了他一眼,微笑道:“这话怎么说?”丁古云道:“你看,现在我们中华民族,在全面搏斗的期间,我们应当有朝气。纵然是个中年人是个老年人,也应当做出一番少年的气象出来。充量的说,我也不过是个中年人,倒弄成这种老年人的样子。这样老气横秋的,过于欠缺奋斗精神,所以我要从新改造一下。我这番意见,你总不至于反对吧?”蓝田玉笑道:“都是你自己的事。”丁古云向她走近了两步,微笑道:“虽然是我的事,我也愿意征求你的意见。”蓝田玉笑道:“得啦。够贫的了,老讨论这种事作什么?我先回去一趟,回头我们到街上见吧。”说着,举步就要向外走。丁古云站着门边,将去路拦住了,连道:“不要忙,不要忙,我还有话和你说。”蓝田玉倒不抢走出去,低声笑道:“你看,你回来之后,除了见客,就是和我谈着话,寄宿舍里这些个人,你全没有和他们谈过一句话,王美今是你合作的人,你应当把在莫先生那里接洽情形,也告诉他一点,我们这私人的事,什么时候都好谈,你忙着些什么。你得罪了人,可别把这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她说着这话时,左手提了旅行袋,右手将丁古云轻轻一推,噗嗤一笑扭着头出去了,当她抢步出去的时候,衣服和头发上,落下一阵残脂剩粉香,这一种香气,让人嗅到后,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意味,他站在这里,简直是呆了。这样总有五分钟之久,自己微笑了一笑,点了两点头,自言自语的道:“她的意思,确是很好,确是很好。”于是依了她的话,走到王美今屋子里去,坐着和他闲谈。王美今听他说到莫先生能给予他一种巨款,便道:“那很好呀!在这乡下的草屋子里蹩扭久了,到花花世界里去陶醉一两个月,调剂调剂这枯燥的生活。可是你把这位如意门生放到哪里呢?”丁古云道:“你说的是蓝小姐,她已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她是一个绝对能够自立的女子,哪里她不能安身,我想她或者还住在这里吧?这里有许多先生可以照料她。你不也是她的老师吗?”王美今坐在他对面椅子上,很惊讶的站了起来,因道:“什么?她还住在这里吗?你回来之后,她在你屋子里很久,就是商量这个问题?”丁古云手摸着胡子,笑道:“我也只是略略和她谈及,还没有具体的办法,我倒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你有认识的拍卖行没有呢?”王美今道:“你还要回来的呀。你打算把衣物都拿去寄售卖掉吗?”丁古云笑道:“我不是卖出,我是要买进。我想这次到香港去,不是为着我个人的私事,多少要带一点外交人物气派。我想改穿了西装出去,免得这样老夫子打扮,一下飞机,就给予香港人士一个不良的印象。”王美今听说蓝小姐要留在这里,刚才心里所发生的一种疑问,就去了一大半。这时丁古云说是要买西装,他倒觉得这意见也非完全无理,因笑道:“也许这是受了蓝小姐的劝告吧?你怎么会把你这件道袍肯牺牲的呢?”说着,牵了一牵他的长袍衣襟。丁古云道:“我向来虽是个自奉俭仆的人,可是遇到礼节所必需用的钱,我没有省过一文。正是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你别以为我改穿西装,是一种大变更,这理由很简单;假如我们是个青年,被征当兵,能够不穿军装吗?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孔夫子还微服而过宋。我虽然改装,还不是化妆,孔夫子都肯做的事我还不能做吗?”丁古云说了这一串理由,虽没有说是否受着蓝小姐的劝告,可是王美今却也无可再为驳斥。因笑道:“何必要到拍卖商店去买。朋友路上卖旧货的通融一套,可以省了一笔用费,我路上正有两位老友,从美国回来的,他们都有不合身材的西服出让;不但料子式样都好,而且没有旧。人家在美国吃的又白又胖。回来三四年周身瘦去了一个边沿,很好的西装肥大的看不得。原来旧西服,小偷都不光顾的,现在拍卖行里大批的征求西装,他为什么不去换几个钱用。可是为了面子关系,又不愿亲自送到拍卖行里去卖,也不愿四处托朋友找主顾。若是有人以情商的姿态,请他相让一套西装,那是他最合适不过的事了,为什么不干呢?”丁古云笑道:“有这样的事,那好极了,就怕衣服相差太远。”王美今道:“有两个朋友的衣服可以通融,我都去拿了来,让你试一试。据我的理想,那总有一套合适。”正说着,陈东圃也进来闲谈来了,王美今代说了丁古云要易服到香港去,而蓝小姐又不去的事。陈东圃道:“这是没法子的事,非如此办不可。记得我初到香港的时候,穿着一套长衣,香港人一见,当面就说我是由上海来的。不用说,背后就要说一声外江佬。到处都不免引着人家欺生。我箱子里虽有一套哗叽中山服,我不敢穿。因为在香港,旅馆里茶房,酒饭馆里伙计,都穿的是这一类的衣服,我忍受到一个星期,没有再忍下去,只好买了一套西服穿了。”丁古云皱了眉道:“就是为这原故,我踌躇了不敢去。”陈东圃笑道:“也许另外还有原因。”丁古云听说,也就忍不住笑了。手抚了长胡子道:“蓝小姐住在这里,还怕这些老前辈,不会照应着她吗?她最醉心你的事,你可以指点指点她了。”陈东圃笑得合不拢嘴来。因道:“蓝小姐这种聪明人,那这有什么不是一说就会。可是她并没有和我提过这事。”丁古云笑道:“她怕碰你的钉子。”陈东圃原是坐着的,听了这话,突然站了起来,拍了手道:“哪里有这话!哪里有这话!这件事,你放一万个心,在你回来以前,我决计将她教会。”丁古云道:“那么我由香港带些东西回来谢你。”陈东圃道:“那倒用不着。蓝小姐烧得好小菜,做两样菜大家解解饥吧。”于是大家都笑了。这样一来,丁古云之易服问题,已得着两个朋友的拥护,自是心宽若干了。到了吃早饭的时候蓝田玉也在同桌,闲谈中提到这件事,两桌人没有什么人反对这事的。只是仰天在隔席向丁古云笑道:“丁翁,你现在也不能反对我们穿西装了吧?我们穿西装,固然为着便利,有时确也实逼处此。我们哪里有许多钱,既穿西服,又穿长衣?所以我们干脆就改穿了西服。”丁古云笑道:“虽然如此,假如我不到香港去,我依然会反对穿西装的。”仰天笑道:“你要穿西装,我想多少还受了蓝小姐一点影响吧?”蓝田玉在这边桌上,头一撇,微笑道:“这不干我事。丁先生穿了西装上香港,和我们在重庆的人什么相干?”仰天道:“什么?蓝小姐不去吗?”蓝田玉点头笑道:“我想去啊!可是谁借钱给我买飞机票子呢?”仰天道:“我仿佛听到人说你也去。可是我就想着,这旅费怎么样筹划?还不光是一张飞机票子而已。那么,你不能跟着丁翁学雕塑了。打算怎样消遣?”王美今和她同桌,坐在下首,她向着他把嘴一努,笑道:“罗!我跟他学画。”陈东圃坐在仰天桌上,她又反伸了筷子,将筷子头点了他道:“我跟他学筝。他这种态度以学生加之先生,当然是一种失礼。”可是王美今和陈东圃的感觉,恰恰异是,都有一种由心田里发出的愉快。同时,脸上发现出微笑。仰天笑道:“蓝小姐将来要造成一个全能艺术家。索性再演两回话剧好不好?”夏水也坐在他同桌。因道:“你这样说了一句不要紧,弄得老丁要不敢去香港了,他总认为我们是引诱青年男女的怪物。”丁古云笑道:“笑话!我什么时候在二位面前说过这句话?蓝小姐早在一年以前,已经对话剧感到厌倦了,难道这也是受了我的劝告?”蓝小姐桌上,有丁古云由城里带来的咸鸭蛋和大头菜,虽然这边桌上,蓝小姐也送过一碟来了的,已是吃光了。他便一筷子夹了两片大头菜和一块咸鸭蛋,走过来送到仰天碗里,笑道:“我运动运动你。仰先生往后还得你照应点儿。”夏水道:“这事有我两人在内,你只运动他而不运动我。”蓝小姐听说,不用筷子了,就把两个手指头钳了两大片大头菜,放到夏水饭碗里,又钳起了一片,塞到他嘴里,然后她手掌伸给他看道:“你看,干干净净的,我洗过了才吃饭的。”大家倒随了她这话向她手上看着。果然,不但洗得干净雪白,而且十个手指上,都涂着蔻丹,这朱红的油漆,擦在某些人的手指甲上,往往是增加了许多俗恶不堪的丑态的。但是这时在蓝田玉白嫩的手上看见,便觉颜色很调和。仰天笑道:“你不用把手他看,你看他两只锐眼瞪着荔枝那样大,仔细地把你的手当硬面饽饽啃了。”于是全屋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仰天笑道:“蓝小姐不到香港去,那很好,就是要去,我们也要挽留。你看我们这里增加了她一个,就满室生春。”丁古云听了这些话,只是微笑。饭后,丁古云悄悄向蓝田玉道:“换西服的话,朋友都赞成了。这算引起了我的决心,要不然,我成了乡下姑娘进城新穿时髦衣服,先有些羞人答答。”蓝田玉笑道:“这就是你的短处,总把自己看成一个落伍的老头子,不但和青年人混不到一处,和中年人也混不到一处,越这样想越弄成周身古板衰朽的气息。其实这里有一个现成的事实,证明你思想错误。我总是一个青年,怎么我就很和你说得来呢?你看,仰天先生,周身都是孩子气,人家都和他说得来。其实,他的年纪要大好几岁,没留胡子,终年穿的是西服,青年人见了他还不是把他当老师?在艺术界虽然没有你丁老夫子的地位,在戏剧界里他可了不得。不穿长袍马褂,不留长胡子,这何碍于师道尊严?”这一篇话说得丁古云心服口服,决没有一个字的反响。 王美今先生,对这事也非常的有兴趣,在这日下午,他跑出几十里路看朋友,次日上午,就把一套出让的西服和一件大衣带了来。正好蓝小姐在丁古云工作室里,女孩子们是十分的热心要好奇,立刻要丁古云拿来试试。丁古云先看着那衣服既无脏迹,也没有什么破眼,早就有三分愿意。走到卧室里,掩上房门,匆匆把长衣服脱了,将西服换上,自己向镜子里一看,竟是十分称身。于是两手抖了领襟,向工作室里走去。一面走着,一面笑道:“王兄,你这件事替我办得很好,这套衣服,竟是和我自己做的一样。”他走到工作室里来,当了王美今站定,然后偏过脸来向蓝田玉笑道:“总还称身吗?”她含笑走向进来。伸手抓了衣服他的抬肩,微微的摇撼了两下,笑道:“勉勉强强,总可以穿。”王美今笑道:“蓝小姐在丁老师身上,总是很用心的。”蓝田玉向他飘了一眼,笑道:“哟!这有什么不能明白的。女人不穿西服,她可会做西服,据我们的经验,西服大小是抬肩上最不容易合身份。只要抬肩合了,别的所在大小相差一点,就还说得过去。所以我看了之后,不免要伸手摸摸。”丁古云笑道:“有理有理。那么,据你的看法,现在是不是算得合适了呢?”蓝田玉退后了两步,抿了嘴微向丁古云周身上下看了一遍。她并不说话,转着她那灵活的眼珠,将头点了两点。王美今笑道:“既是合身,你就留下穿着吧。我和你设想齐全,把零件都给你配合了,放在衣服袋里,你自己只要配上一件衬衫就可以改装了。大衣可以不必试,原是一个人的。”丁古云笑道:“还没有讲好价钱呢。”王美今笑道:“教书匠买衣服给教书匠,难道还能讹你吗?而且我说出了你尊姓大名时,他说你为公改装,随便给钱吧。他向来就佩服你为人,在平时,便是送你一套旧西服,也不算稀奇。”丁古云哦呀了一声。王美今笑道:“你不用惊讶,你这尊偶像,实在是可以先声夺人的。”说时,他不觉伸手对陈列作品的长案上,向那尊身穿马褂,胸垂长须的塑像指上一指。丁古云笑道:“你说的是那尊偶像与这尊穿西装的偶像无关吧?”说着,将手拍着西装的胸襟。王美今笑道:“偶像成功了,那倒不论你穿什么装。穿长衣是偶像,穿西装是偶像,甚至你身上只披着一块布片,你还不失为一尊偶像。你放心,你不必为着改穿西装,对偶像感到烦恼。”丁古云笑道:“我原是一个制造偶像论者,可是自今以后,也许要作个打破偶像论者。”王美今听了这话,不由得向他望着道:“那为什么?”便是蓝田玉也觉得这话出于意外,对了他脸上望着。丁古云笑道:“这话并没有什么稀奇,不过我觉得做一尊偶像,是和社会做模范,而不是为自己做人。不要做个偶像,可就自由得多了。”蓝田玉眼珠在长睫毛里很快的转了一转,向他给了一个眼风。然后笑道:“丁先生今天所说的,都像是些醉话。”丁古云呵呵一笑。把这话牵扯过去了。他们这一阵说笑,惊动了茶房,悄悄的通知了别位先生,说是丁先生改穿西装了。各位先生正如茶房一样的感到新奇,陆续拥挤到这里来看他改装。他见人没得说的,只是呵呵的笑。他自己也这样想着,丑媳妇免不了见公婆,索兴说上几句笑话,和大家一同玩笑。他一随便,这笑话也就停止了。 两小时以后,城里一个专差,送了一封信来。乃是尚专员之约,有要事相商,请他立刻入城。在屋子里没有散的朋友,就劝他穿了西装去。仰天还慨然的借一双预备役的皮鞋给他穿,丁古云借得了皮鞋,坐到工作室的椅子上来穿。这时屋里无人。蓝田玉走到他身边,向屋子外面看了一看,低声笑道:“这时候赶汽车挤不挤?”丁古云弯着腰穿鞋子呢,抬起头来,她眼珠一转,露着白牙齿微微一笑。丁古云笑道:“你也想进城去玩玩。好哇!”蓝田玉摇摇头,向外努一努嘴。低声道:“你拿的那五千块钱,用掉不少了吧?”丁古云道:“还多呢,你要用的钱总有。要不然,把两万元的支票,先兑了款子在手边,以备不时之需。支用个一千二千,这窟窿我总补得起来。”蓝田玉笑道:“你告诉我地点,我明天去找你。我不和你一路走。”丁古云笑着直跳起来,向了她问道:“这话是真的?”蓝田玉道:“我什么时候把话骗过你呢?”丁古云笑道:“好的好的。我今天进城,能找着好旅馆,自然是最好,纵然找不到,今天先把房间定好,你明天去决无问题。我除了到莫先生那里去而外,其余的时间,都可以在车站隔壁茶馆子里恭候台光。”蓝田玉笑道:“那倒不必,下午四点钟以后,六点钟以前,你在车站上等着我就是。我既要走了,我应当去看看我几个女朋友。至于歇脚的地方,那倒不必愁着没有。”正说着屋外间有人说话,蓝田玉丢了个眼色,向他摇了两下手,他笑着点点头。他这个点点头,似乎是随便应酬着的表示。蓝田玉倒为这个有了很大的感触,把脸皮涨红了,抿嘴笑着匆匆的就走了出去了。丁古云本来高兴,经蓝田玉这样一说,高兴得像喝醉了酒一般,脑筋有些浑叨叨的,赶快收拾了一只旅行袋,锁好了房间就向外走。心里也就默念着她这个约会,不知道是否靠得住?最好还是问她两句话,把这话确定了。自己心里想着,已经由水田中间顺了小路,向公路上走去。想到了这里,觉得自己这个打算,并不算错,便转回身来,要和蓝小姐说两句。也只走了几步路,忽然又想到,出来的时候,她已离开了寄宿舍了,这时她也许在寓所里。那么,向她家里去找她吧,于是择了一条支路,向蓝小姐的庄屋里走去。可是也只走了几步,忽然又转个念头想着,这事不妥,那蓝小姐为人,最是爱用小心眼儿,若是一句问的不对头,倒可以把全局都弄僵,越想越不妥,把脚步一步一步走缓了,索性站住了脚,想上一想。最后想着不妥,摇了两摇头,还是向公路上走去,走尽了这截水田上的小路,踏到一棵黄桷树下,该走大路了,忽然看到蓝小姐由粗大的树干后身转了出来。向他笑道:“我老早就在这里等着你了,你在那路上来来去去,心神不定似的想着什么了?”丁古云先就喊了一声,这时站在树荫下向她笑道:“我想找你说两句话。可是……说着抬上搔了两搔头发,笑道:“大概你已晓得我什么意思了,所以你在这里等着我。我们还是一路走吧。”蓝田玉笑道:“明天下午四至六点你在车站上准等着我好了。可是我又想起来了,假如莫先生偏是那个时候约会着你呢,也不能叫你耽误正事。你可以写个字条,贴在那第一块广告牌上。我特意来叮嘱这句话的,寄宿舍门口,有人出来了,我回去了。”说时,她脸上带了两分难为情的样子,掉转头就向小路上走了去。丁古云虽然不曾和她说得一句话,然而证明了她明天必定入城,自己心里也就十分高兴。 赶到车站上,正好在卖票,很顺利的搭上了车子进城。见着尚专员,他说是下星期有两辆车子直放广州湾,假如愿搭车子去的话,可由广州湾转香港。这一程飞机票难买,同时要两张票子,更困难。若坐车子,再多两个人去也不妨。至于款子一层,若是决定了行期,可以先领。丁古云道:“飞来飞去,过着云雾里生活,有什么意思。坐汽车游历游历山水,那是最好的事了。那我就决计坐汽车吧。”尚专员道:“既然丁先生决定坐汽车走,晚上我就转达给莫先生,先把美术学校那笔款子先办一办,我们不把钱交到人家手上,人家哪会开着香港的支票给你呢。”丁古云笑道:“这个不干我事。只是我自己的用费还得筹划。”说着,他当了尚专员的面,将西服衣襟,牵了两牵。因道:“为了去香港,朋友一致逼着我改装,便是这一套西服,就把上次拨给我的款子,用去了一半。”尚专员点点头道:“在外交上有点活动,仪表是不能不讲求的。”说着,他笑了一笑,因道:“莫先生也说过,丁先生这样道貌岸然的样子,怕不适于到香港去。于今丁先生愿改装,他也一定赞同的。”丁古云听了这话,心里越发高兴,约了明天上午去见莫先生。又在尚专员那里,借支了一千元法币,重复回到街上来找旅馆。事情又是很顺手,不曾走第二家,就得着一间上等屋子。他坐在屋子里先休息一会,见电灯光下,照着一乳白色的木床,上面铺着雪白的被单,叠着红绸棉被,两个软枕,套着白布,桃红花的套子,并齐放在床头。好像这根本说是预备人家双栖双宿的。窗户边的写字台和左边的两张沙发倒也罢了。右边有一架梳妆台,配上一面大的镜子,擦得光滑无痕。却又是给人家眷属用的一种象征。他看到这样光滑的镜子,不免走向镜子面前站了一站,看看自己一部胡子洒在西服上面,实在不相称。回头再看看这旅馆里上等的房间,心想,蓝小姐在这里,第一件事是要让她免除不快之感。若是能教她再高兴一点,那就更好了。于是在衣袋里抽出一方手绢来,把胡子遮掩起来,向镜子里照了一照。觉得无论如何,是比有胡子年轻多了。于是轻轻一拍桌子道:“一劳永逸,就是这一下子。”说着,立刻出了旅馆,直奔热闹街市。选定了这街市上最华贵的一家理发馆推门进去。这虽是晚上,电灯雪亮,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两边活动椅上,都坐着男女主顾在理发。理发匠见生客进来,让他在空椅子上面对镜子坐了。因问道:“先生理发?”丁古云将手由头上向脸上一摸,把胡子也摸在手上,因道:“全剃。”理发匠并没有答应。丁古云又重说了一声全剃,胡子也剃,理发匠对于这话,并无什么感触。隔座上一位女客,头上包着白绸手巾,却微微起身,侧转了过来看一看。丁古云面前,正立着一块整齐平方的大镜子,自己坐下之后,就对镜子里这种形相,估量了一番,更没有注意别人。理发匠给他理发之后,便拿一柄雪亮的剃刀在手,站在面前问道:先生:“这胡子怎样理法?”说时,对他喉下这部六七寸长的大胡子,不免注视了一下。他正是对丁古云胡子也剃一剃的话,加以考量。他自己替丁古云想着,把胡子蓄到这样长,那决非一朝一夕之故,岂能够随便剃了?丁古云给他沉吟着,将手摸了胡子道:“我是好意,把胡子养着这样长的。于今人家总把我当了老先生,许多不便,还是剃了吧。”理发匠听了这话,站着向他估量了一番,然后放下剃刀,把坐椅放倒,让丁古云躺在上面,在他胡子上和胸面前上围了白布。然后取过了一把推剪,轮到他面前,低声笑道:“那么我就剪了。”丁古云躺在椅子上本已微闭着眼睛,被他这样一问,就睁了眼睛问道:“你还问些什么?奇怪!”这理发匠为了他这胡子可怜,本来是一番好意,不想倒碰了他一个钉子。这时他仰卧在椅子上,头枕在椅背的头托上,下巴额翘起,那一部长黑胡子像一丛盆景蒲草,由白围布上涌起,左右邻座的客人,都看得清楚。大家都随着有这么一个观感发生,这老头子为什么要剃胡子?这时,那理发匠也不再替他顾惜那些了,将推剪送到他左鬓上,贴肉推着试了一试。立刻一仔发须像一仔青丝倒在脸上。但丁古云仰卧在椅上让他推剪,丝毫没有什么感觉,坦然处之。理发匠也就不再犹豫,将推剪由左向右推,经过须丛的下巴,推到右边鬓下。推过之后,由右边鬓再又推向左边来,经过了上下嘴唇。这两次推后,立刻把长胡子推除得一根不剩。于是放下了推剪,将短胡刷子在肥皂罐里搅起了许多泡沫,像和其他没胡子的人修面一样,在他腮上,下额上,嘴唇上,浓浓的涂着。丁古云躺着闭眼享受之余,也曾睁眼看,看见理发匠手上掌握着一柄三四寸长雪光剃刀,已向脸上放下。心里立刻想着,那些短胡桩子,在这刀锋之下,必定不会再有踪影,那岸然道貌,也就必定不会再有踪影,这样改变之后,不知成了个什么形相,这形相受到社会的反应如何,疑问是疑问着,然而现在是难于自断的呵! 第十六章 正期待着 第十六章 正期待着五分钟后,理发匠把躺椅扶了起来。丁古云坐得端正一眼便看到迎面一个西装汉子,长圆的面孔,一点胡桩也没有。虽然略略还有皱纹,那年纪总不过四十上下。那个人正端端地面对面坐着,始而是惊讶着这个人的行为,有点不讲礼貌。好在第二个感觉,立刻想到这是自己的影子。用手摸摸下巴颊,光滑无痕,自己有点欣喜而惊异的表情,还没有表示出来。那理发匠由镜子里向自己笑道:“这样一来,你先生起码年轻三十岁了。”回头去看站在身后的理发匠时,见几个理发的顾客都嘻嘻地向自己笑着,这就不便回过头去,还是坐下来。然而坐下来面对了镜子,见那里面的人影子,还是一片笑嘻嘻的样子。正感到难为情,好是左手原坐着一个女子的椅位,已经空出来多时,此刻又有年轻而摩登的女郎进来,坐上来补缺。原来看自己的那些眼光,现在都移到那女郎的身上去了,这才让自己安神来完毕这理发的工作。理发匠似乎了解这割须客人的意思,先将他的头发抹上了油水,然后又在他脸上擦了些雪花膏。丁古云且由他去化妆,并不加以注意。那理发匠替他收拾完了,站在他身边用刷子刷着他的呢帽。丁古云给了他理发价目之外,又另赏了他五块钱。然后取了帽子在手,走出理发馆来。可是他心里也就想着,那理发匠替我刷着帽子,也许心里在说我漂漂亮亮一个西装少年,戴上这样一顶帽子,大概不大相称吧。既然向漂亮一条路上走,就益发事事漂亮,这帽子就换了它。如此想着,正好走过一家电炬通明的百货商店。于是走进去,花了当时的价格三百元买一顶新呢帽戴着,旧呢帽倒放在装新帽子的盒子里来提着。商店壁上,挂有一面大镜子,自己对镜子照了一照,将帽沿略微扯着偏斜一点,颇有电影上,美国少年那种风度。回头看玻璃柜子里,陈列了许多花绸手绢,折一个蝴蝶展翅的样子,塞进胸前小口袋里。这么一来,算是西装打扮齐备。在大街上人行路上走着,看到别个穿西装的,向自己身上看看,觉得决不比别人的西服减色。于是挺起胸脯子来,甩了大步子走,皮鞋走在光滑的路面上,拍拍有声。心里也就想着,把胡子一剃,长袍子一脱,我照样的可以有那分摩登气势。这样想着,格外有精神,顺了马路一直的走。一直走到眼前发现了长江,这才看到脚下踏的是下半城的林森路。心想,自己住在上半城旅馆里的,到下半城来有什么事?顺脚走着,不觉和回旅馆的路,背道相驰,越走越远了。回想了一想,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于是雇了一辆人力车,坐着回旅馆去。 当自己到了旅馆里,叫茶房开房门的时候,茶房看了他问道:“你找哪一位?”说着,忽然又哦了一声。他随了这一声呵,在丁古云的后影上省悟过来。这是那位长胡子客人,把胡子剃了。因为除了他那身西服之外,他说话的声音,还操着带江南音的北京话。便笑着点点头道:“你先生整了容回来,我都不认得了。”丁古云听说,也就笑笑。到了屋子里,乃向茶房问道:“你看我把胡子剃了,不年轻二三十岁吗?”茶房笑道:“真的,不说破了,你先生一出一进,简直变成了父子两个人呢。”丁古云笑道:“你别以为我真是老先生,我的太太,年纪还轻得很呢。”他带笑着,自觉不经意地搁下了一句伏笔。心里的一切,都在向高兴的路上想。只有一件,明天见莫先生,若是在表面上看来,真过于年轻的话,又怕会引起了莫先生的轻视。改西装可,修理胡子也可,把胡子剃得这样精光,岂不有失庄重。而且自己又说过,要带一位女弟子同到香港去,设若莫先生神经过敏的胡猜起来,岂不妨碍正事?于此想着,倒后悔自己孟浪,这胡子迟两天剃固然是好,就是等明日早上,见过莫先生再剃,也比今天晚上先剃的强。然而胡子这东西,并不像帽子鞋子,脱离了身上,就长不回去的。心里如此想了,便站到梳妆台面前,对镜子里看了一看。果然这长方的脸上白净得没有一根胡桩影子。再配上这套西装,和口袋里那条红花手绢,却显得年纪轻多了。只是往日照着镜子,自己看了镜子里影子,一定手摸胡子,把胸脯挺起来,端庄一番;于今向影子看看,态度便觉欠着庄重。再看着头上,那一头头发,被生发油抹得乌亮。虽然自己是有几根白头发的,但是在这种浓重的油亮之下,已不看到一茎白发。挺起胸脯子来,端整了面孔之后,不但不见得有什么庄重之处,而且觉得这态度有些滑稽,不免摇了两摇头自言自语的笑道:“这不行,这不行!我都看着不像样了。”说过之后,自坐在床沿上,呆呆的出了一会神。本来是一团高兴,为了这件事,心里拴上了一个疙瘩,倒大为扫兴之至!这倒没了主意,脱下了西装,便倒在床上睡觉。旅馆里孤单无聊,少不得在枕上又颠倒着面了一番,想了一宿,总算他有了点主意。 到了次日一大早起来,便直率的到尚专员公馆里去奉访。因为这只是七点多钟,心里想着,人家还未必起床,走了一大半路的时候,又有点踌躇。自己责骂着说,你心里有事,虽道别人心里也有事吗?平白地,人家这样早起来干什么?于是放缓了步子,藉以延长时间。路过一家豆浆店,便踏着步子进去。巧了,里面一张桌子上,坐了一位西装朋友,那正是尚专员。于是取下头上这顶新帽子,向他连连点了几下头道:“咦!尚专员也在此喝豆浆。”尚专员见一位西装朋友向他打招呼,猛然认不清是谁,不免向他呆呆望望。但是在他说话之后,也就明白过来。先是呵了一声接着便站起身来。哈哈笑道:“丁兄,你果然改装了,牺牲太大,牺牲太大!”丁古云就着那张桌子坐下。笑道:“可是我把胡子剃了之后,后悔的了不得。”尚专员笑道:“人家为了国家,在沙场上牺牲性命,也慷慨前进,你难道几根胡子也舍不得?”丁古云道:“但是我这是不必要的牺牲,我既不怕敌人的间谍跟着我,我也不登台表演,便算老气横秋一点,也不见得有碍我的交际。都是我这班朋友怂恿我的,说是像个中国式的老夫子,出外交际,给外国人笑话。”尚专员笑道:“这些朋友,实在是恶作剧,也许他们嫌你一本正经,总把他们当后辈,于今让你也摩登一下,教你无法倚老卖老。可是这也许是成全了你,你这么一来,至少年轻了十岁。若是你太太在重庆的话,岂不大为高兴?”丁古云笑道:“可是我太太在天津。”尚专员道:“那么,你这回到香港去,好把她接来了。天津到香港,有直航轮船。”丁古云笑了一笑,因道:“言归正传吧,我们一路去见莫先生,我的改装的这点原因,最好请……尚专员正端起了豆浆碗,喝了一口。一面看着手表,放下碗来,向他摇摇头道:“不用不用,莫先生要到西北去,起码有一个月才能回来,你这件事,他交给我办了。他是九点钟坐飞机走,我还需赶着到飞机场上去送他呢。”那时,店伙早已端了豆浆,油条放在面前,他未曾理会到。现在他意外的解却了心里头一个疙瘩,觉得周身轻松,像在肩膀上放下一付千斤担子,便捧住豆浆碗,慢慢的呷着。尚专员道:“现在你没有什么问题,仅仅是钱的问题。请你约定一个时间,我把拨款子的手续办清楚。至于你在路上要用的钱总不过数千元吧?除你支去的一部分,还可以加拨一部分,莫先生已有了话了。”说着,在身上掏出钱来便要付这里的早点费。因笑道:“对不起,我还要先走一步。”丁古云笑道:“你那就请便吧,不必客气。我本当到机场上去送莫先生的,只是他事先并没有把行程告诉我,我去送行,反觉多事。”尚专员点头道:“这话对的。若不是我和你有交代,我也不把这消息告诉你的。”他说着,端起豆浆碗来,咕都一声,将所剩豆浆完全喝了下去,人就站起身来。笑道:“我也来不及客气了,明天见吧。”说着,立刻就向外面走去。丁古云起身送他时,他已走远了。心里想着,人生宇宙间,也许真有所谓命运存在。事情办得顺手了,就无论什么都顺手。正愁着有点不好意思去见老莫,那老莫就先不告而别了。这且乐得坐下来,从从容容吃过这顿早点。在喝豆浆的时候,倒是有了一个新的发现。便是这饮料店的食堂里坐着有两个女客,一位约莫三十多岁,一位约莫二十多岁。她们除了不住的向自己打量而外,又坐着相就到一处,两个人的头,并到桌子角边,唧唧哝哝说话。说话的时候,不住撩着眼皮,向自己抛了眼光过来,无疑的那是将话说着了自己。他心想这是穿长袍马褂垂着长胡子的日子,绝对没有的事。可见自己已成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白面书生了。然而这两佧女人,比蓝小姐是差之远矣。想到这里,脸上便有了得色。向那两个女人反射了一眼,心里说着,我还不需要你们的青眼呢。他随了这意思,叫着店伙来付了点心帐,把挂在墙钉上的那顶漂亮新呢帽戴在溜光的头发上,两手操着西服领子抖了一下,昂起胸脯子走出豆浆店去。心里想着,我现在也是个青年,这花花世界,照样的有我一份。从今日起我已不是站在花花世界以外,看人家快乐了。路上看到有西装汉子挽了女人的手臂走路时,瞟了他们一眼之后,心里想着,这不足为奇,凡人都有这么一段恋爱的黄金时代。我的黄金时代也来了。他这样走着,心里像略会饮酒的人,喝上了颇为过量的好酒,人是非常的兴奋。在这兴奋当中,快活,轻松,迷惑,昏乱,兼而有之。在大街的人行路上自在的举着步子走路。两眼不住东瞧西望,分明是与尚专员交代了以后,一切顺手,并无什么事。可是在自己心里,又总觉有一件事不曾办得一样。这样走了两条街,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便停住脚想了一想。慢来,昨日剃了胡子之后,曾跑到下半城去了,费了很大的劲走回来,今天又打算向那里跑?正这样站着出神,却看到夏小姐一个人在对面人行路上走去。本打算不向她打招呼的,可又愁着她是和蓝小姐一路来的,只好迎了上去,笑着叫了几声,心里也想着,夏小姐一定会不认识自己的。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道:“夏小姐,我是丁古云,你不认识我了吧?”夏小姐停住了脚,向他笑着,一点也不表示惊奇。点头道:“认得认得,这样熟的人,何至于不认得。”丁古云向她看时,见她的头发,新卷成纽丝状,分作四股披在脑后。这让他回忆起来了一件事。昨晚在理发店里剃胡子的时候,左边的椅上,躺着一个女人,就是烫这样的头发。夏小姐身上穿的是蓝底白点子花衣服,也正与那个女人身上的衣服一样。当时一心在剃胡子,虽然身边有个女人的后影像夏小姐,也并没有理会,大概那就是她了。他这样一出神,夏小姐已经有些感觉。便笑道:“这么一来,丁先生年轻了二十岁,可喜可贺!”丁古云笑道:“我倒认为是个损失,你还说可喜可贺呢。到城里来了两天吗?”夏小姐道:“来了好几天了。今天坐晚班车回去。丁先生什么时候回去?”丁古云道:“明后天吧?”夏小姐笑道:“那么,我今天若是走不成的话,丁先生能否请我吃顿小馆子?”丁古云道:“好的好的。你住在什么地方?”夏小姐道:“丁先生住在哪里,我来找你吧。”丁古云道:“我还没有找好旅馆呢。”夏小姐听说,微微的将脖子一伸,下巴一点,舌头在嘴里啧的一声,脸上笑嘻嘻的,带了三分调皮的样子,似乎不相信这话。丁古云笑道:“我们这样熟的人,难道请你吃一顿饭,我都要躲避吗?”夏小姐笑道:“那就再说吧。”说毕,扭转身就走了。她走得很远去了,回转头来,抬起一只手高过额头顶,还向这里招了几招。丁古云看她这样子,觉得她是有意顽皮,又想着她本来很浪漫,也许看到我变成青年了,有意和我亲近。可是我的眼界高,目的物要比她高的多呢。心里如此想着,也就带了微笑走开。当时在街上混了半天,一人吃着午饭,还只有一点钟。去着蓝小姐的约会,还差三小时。心想早知如此,就该让她上午进城了。这几个钟头,不能老走马路。若去看朋友,又怕被朋友纠缠住了,临时脱不了身。看电影去吧?不巧,四点钟正是第二场未完的当儿。两条街实在也转得累了,回旅馆去休息一下吧。主意定了,依计划而行。 可是到了旅馆里,一个人独坐在房间里,也是苦闷的很,便和衣倒在床上睡了。睡是睡了,睁着两只眼睛望了楼板,哪里睡得着。心里倒未曾闲住,且把蓝小姐来了以后的游历日程,先排上一排,第一是应先引她到这里来休息一下。她若是问,就只开了一间房间吗?就答应她没有房间。看她的表示如何,再做道理;若是她并不问这句话。那就好了。第二步,陪她去吃小馆子。不,简直吃大馆子,无论花多少钱,不必吝惜。第三步,饭后恐怕只有七点多钟,陪她去看电影,因为回旅馆太早了,她要是又问只有一间房间的问题,依然不好对付。第四步回旅馆了。不必,越晚越好。那时,十一二点钟了,无处安身,她会逼我到走廊上去站一晚吗?北平人说,蘑菇。那时候我就给她蘑菇,想到这里,自己噗嗤的笑了起来。可是到电影院去这一步,恐怕不能如愿,因为晚场是容易客满的。那么,先去买两张电影票。想着,便跳了起来,向茶房要了一张报来,查明了电影广告,立刻坐车到电影院里去买票。在旅馆附近本来也有两家电影院,但这两家影院的片子,都不好。一家是映的中国抗战故事,一家映的是侠义美国影片,只有这一家映的是爱情片子。而且广告上写的是热情趣片,一看就中意。所以路远一点也就专车前来购票,好在这日并非星期六或星期日,预先买晚场票,究不怎样困难。买完了票子,总算三点钟已到,这就不必再回旅馆,直奔车站,下车付了车钱,还怕蓝小姐会特别提早来到,曾到车站外广告牌子上细细寻查了一遍。见那上面,实在没有什么字迹,这才走到车站对面茶馆子里去,泡了一碗茶,面对面的向着车站。初坐的一小时,却也无所谓。坐到一小时后,既无朋友谈天,又不曾带得一份书报来看。挺了腰干子,坐在硬板凳上,颇觉无聊难受。好在精神已陶醉在一种桃色的幻想里,却也忘了身体上的痛苦。就这样又枯坐了一小时,每当一辆公共汽车开到站的时候,都眼睁睁地望着,是否寄宿舍站来的班车。到了四点半钟。居然望着班车到了,赶快跑到车站,在车门口立着。每一个下车旅客,都不曾放他过去,必须仔细看看,直到全车人走光,并没有蓝小姐在内。因向车站站员打听,下班车子什么时候到?他说:“这班车子就迟到了半点钟,为着等客,才这样迟到的。今天来客少,不再开车子来了。”丁古云瞪了眼望着他道:“不会吧?”站员笑道:“信不信由你,我们车站上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站上的事吗?”说毕,他自走了。丁古云站在停车厂上倒是怔了一怔。还是在此等下去呢?还是走开?踌躇了许久,觉得站员的话,只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蓝小姐约好了等到六点钟,当然等到六点钟,于是回到茶馆里去,再泡一碗茶候着。车站上总是热闹的。寄宿舍那条来路的车子,虽然不到,别条路上的车子却还是络绎前来。丁古云两手扶了茶碗,闲闲的向车站里看着,却没有怎样介意。约莫到了五点半钟,觉得是绝望了。 站起身来伸了一伸懒腰。回转头来,有辆公务车子,停在车厂上,正走下零落的几个人。却见那车窗子里有只红袖子,露出雪白的嫩手,向自己这边招了几招。丁古云始而未曾理会,无如那手只管向自己招着。近前两步看时,可不是蓝小姐?见她弯了腰把笑嘻嘻的面孔,在窗子里向自己点着。丁古云呵呀了一声,直奔车前。后面有人喊道:“茶钱茶钱!”丁古云回头看时,茶馆子里么师,在后面跟着追了出来,丁古云呵呀一声笑起来。在身上掏出一卷钞票,查了一查,恰是没有一元单票。便给了他一张五元票,多话也不提,迎向车门去。这时,蓝小姐已下了车了。她眼珠在睫毛里转着,笑着微微咬了嘴唇。身上穿着一件红绸衣,脖子上围了白绸巾,左手单了青呢夹大衣,右手提了花布旅行袋,丁古云点了头笑道:“怎么坐公务车子来了?我公,信人也。准时到达。”一面说着,一面接过旅行袋大衣。蓝田玉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周,抿了嘴微笑。丁古云这才省悟过来,自己已是剃了胡子了。便红着脸笑道:“你倒一见就看得出来。”蓝小姐又向他瞟了一眼,笑道:“不是你身上这套西装,那我果然看你不出来。”说着,跟近了一步,低声问道:“你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吗?”丁古云只觉心房一阵乱跳,笑道:“找好了,找好了!我们这就去。没有几步路,不必雇车子了。”蓝田玉挨着他,将他手膀子碰了一碰,低声笑道:“你在前面走,我怕碰到熟人。”这句话不要紧,把丁古云这个身体碰得像触了电一般,周身麻木一阵。回头看蓝小姐时,见她低了头抿嘴微笑,好像是十分难为情。这就越发的高兴。拿了蓝小姐的大衣和旅行袋,就提脚很快的在前面走。自然心里总怕蓝小姐会走失了,不免常回头去看看。可是她倒很注意,遥遥跟定自己的路线走。到了旅馆门口,丁古云站在一边等着,蓝小姐到了面前,将嘴向前一努,又低声说了一句进去。丁古云也就立刻镇定起来。仿佛一切举动,都是十分平常似的,引了她走进所住的一层楼面,故意很从容的,叫茶房来开房门。当茶房来时,自己虽不免向她观察一番。可是看她那样子,什么也不感到异样,这倒觉得是自己多虑了。蓝小姐进房去看了一看四周,首先走到梳妆台前对镜子照照,将手理了一理鬓发,搭讪着问道:“这房子多少钱一天?”丁古云把旅行袋放在桌子上,将大衣却忘了挂上衣架,还是那样搭在手臂上,斜抱在怀里站在桌子边,望了蓝小姐后影,蓝小姐问他话时,他并没有理会。蓝小姐倒也不在乎他答复与否,依然向了镜子看着,自言自语的道:“路上好重的尘灰哟!”这时,丁古云的脑筋回忆过来她所问的那一句话,因答道:“总不算十分贵,三十块钱吧?”蓝小姐回过头来,笑道:“你把大衣挂起来吧,你怕他会飞了。”丁古云哦了一声,才去挂大衣。这时,茶房送着茶水进来,自退出去。而且反手将房门带着手掩上了。蓝小姐在旅行袋里捡出几样化妆品和自用的手巾,都放在梳妆台上。她对了镜子,一面化妆,一面闲闲的说道:“路上的灰尘好重,我不是坐了公务车子来,我就对你失信了,你在车站上等了好久了吧?我猜你十二点钟就该去等着我了。”说着,嘻嘻一笑,回过头来,见丁古云呆坐在屋子正中的桌子边小方凳上,望了梳妆台上的镜子,只是出神。笑问道:“你什么事想得这样出神?”丁古云醒过来,身子一耸,哦了一声,他才想起人家在和他谈话。他只记得蓝小姐说了一句坐公务车来的。因问道:“我在车站上打听,知道班车没有了,想不到你会坐了公务车来。”她笑道:“那看客人本领呀。我有本领站在公路上把车子拦住;我又有本领,教车上人欢迎我上车。你信不信?”丁古云点头道:“我绝对的信。”蓝小姐道:“那么,你试说说那理由。”但丁古云又没有了答应,还是呆坐着出神。不过他多了一个动作,将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圈。蓝小姐也没有再和他谈话,把面部的脂粉抹擦匀了,然后取了一柄黑骨长柄梳子梳拢着她的头发,她那白嫩的手,微红的指甲,和黑梳黑发衬托之下,越是好看。丁古云不觉想象着,塑了一生的人像,没有理会到这一种黑白美。女人就是艺术,看久了女人,就会对艺术有许多发现。他这样说着,神经便统制不了他的官能。信口说出了一声是的。蓝小姐回头问道:“你说什么?”丁古云笑道:“我想起那艺术上一个问题,我自己就信口答复了起来。”蓝小姐回转身来,将头一摇道:“我不信,这个时候,你有功夫,说到了艺术。”丁古云道:“那么,我应该想到什么呢?”蓝小姐把手上的梳子,放在梳妆台上,两手反撑了梳妆台,向他瞟了一眼,微笑道:“我知道你在想着什么。”说毕这句话,她将右脚皮鞋尖点起,把高跟在地板上打着,把上面三四颗雪白的牙齿,咬了下嘴唇,微微低了头。丁古云也答不出,只呆望了她。这样,屋子里,沉寂了有五分钟之久,蓝小姐口里滴当滴当,又唱着她的英文歌。丁古云突然站了起来。走到蓝小姐面前,颤动了他的声带,低声道:“田玉,我有几句话,总想和你说一说。”蓝田玉依然紧紧咬了下唇,低头站着。丁古云直立着,头可微微的弯了下来。丁古云道:“你……你……你可以让我说出来吗?”蓝田玉依然是低了头。说着,抬起左手来,理了一理鬓发。当她将手放下来的时候,丁古云猛可的握住了她的手,他不但是声带颤动了,连身子也有些颤动了。他道:“我……我……爱你。”这句话说出来了,紧接着是要蓝小姐的答复。蓝小姐的手被他握着虽还没有抽回去,可是头还没有抬起来。就在这时,忽然一样东西,直扑了两人的身体,这样两个在异样情感中的人都吓了一跳。那直扑了两人来的东西,还没有停止,还在陆陆续续的来。定眼看时,却是剪碎了红绿纸屑。这红绿纸屑,像花雨一般的飞着,自然不是由天上落下的,不是由窗户外飘进来的,也不是楼板上漏下来的,乃是一阵阵由房门口抛撒进来的。这抛弃的人,被门帘子隔着,只看到几只手,伸了过来,丁古云想不到有人会到这里来开玩笑,料着是人家闹新房走错了房间。便喝问连声:“谁?干什么?”他这一喝,引动了门外一阵哈哈笑声,门帘子掀动着,推进来一群男女。其中有一男一女,却很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姓甚名谁。一个女子,手里还捏了一把红绿纸屑。她笑着向丁古云一鞠躬道:“丁先生,恭喜呀!您忘了我吧?我和这个人。”说着,指了站在当前的一个青年道:“我们是你手上开除的学生呀。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你以为我们犯了校规。现在你应当明白,恋爱是人生所需要的吧?呵!这位是蓝小姐?多么美!恭喜你得着这么一位甜心。”她眉飞色舞的说了一遍,这一群男女鼓掌笑了起来。另几个女子,手里捏着红绿纸屑,又向丁古云抛着。他忽然省悟过来。在北平的时候,曾在校务会议上,交出一张谈恋爱的学生名单,要求学校开除。今天所到,就是其中之一部分,分明是清算陈帐,报复来了。翻了眼望着他们,面孔通红,红晕一直红到耳朵根后去,由嘴唇皮的颤动,感到周身的肌肉全在抖颤,哪里还说得出一句话来。蓝田玉站在一边,先是呆呆的。见丁古云成了一个木雕泥塑的偶像,便忍不住了。凝了一凝神,忍下气去,从容问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先前那个女子道:“恭贺丁先生得了甜心。”蓝田玉喝问道:“哪个是丁先生的甜心,你指的是我吗?”那女子被她问着,倒不便直率的答出来,蓝田玉道:“你是恭贺?你是开玩笑来了。可是你没有想到你也是女人,你也是丁古云的学生。丁先生房间里你能来,我也能来。为什么我在这里,就是丁先生的甜心?不错,我一个人先来,你们是成群来的。大概先来的单独来的,就是丁先生的甜心。好吧,我承认你这话。你有什么权利能干涉我们的行动?你说,你不是来嘲笑,你是来恭贺。这是我们开的房间,我们就是这房间的主人,我有权不受你们的臭奉承。你们都给我出去!”她说时,红了脸,瞪了眼睛,倒是理直气壮,这一群人无话可说。尤其是几位散花的天女,更觉得自己鲁莽,都起了丁古云的传染病而发呆了。 第十七章 两幕喜剧 第十七章 两幕喜剧丁古云本来是恐惧与愤怒交袭着,一时心绪纷乱,不知道怎样去对付这个突击。现在蓝小姐一生气,而且给了自己一个立脚点,立刻就有了主张了。于是将脸一板,喝道:“你们是便衣巡查队?你们是宪兵?或者你们是警察?你们若都不是,有什么权利,可以到这房间里来胡搅。”其中有个男生,带了两分尴尬的样子,向他笑道:“我们来恭贺你,有什么恶意吗?”丁古云道:“胡说!我有什么事,要你们恭贺?在旅馆里会客,这就应当恭贺吗?我不认得你,我不要你恭贺!出去!”说着,他抢着去掀开门帘,站在门口将手挥着,连喊出去。这群男女,没有了调儿了,就无精带彩的,慢慢的向门口走去。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道:“慢来,慢来,我有两句话问一个人。”随着这话,走来一个穿呢布学生装的人,白净的面孔,溜光的背头发。眼上架了一副大框眼镜,眼珠在里面闪动着。尖下颔上,有一点红痣,显着他的机巧心外露。他穿了一双半旧的黑皮鞋,大踏步子走进房来,并不理会丁古云。见了蓝田玉笑嘻嘻的向她一点头,道:“好哇!蓝小姐。我知道你有了好约会要到香港去。可是,事情不那么简单,你还得受点拘束。”蓝田玉看到这个人来,忽然脸色一变。红红的面孔,现出了苍白。抖颤着道:“你……你……你来做什么?”说着时,她退后两步,她在沙发上坐了。那男子喝道:“我来做什么?我来找我的未婚妻蓝田玉!”他把这“未婚妻”三个字,说的特别的响亮。丁古云听了,心里也倒抽一口凉气。蓝田玉由沙发上站了起来瞪了眼向那男子道:“我早要和你废除婚约了,你管不着我。”那男子道:“我也早知道,你要和我废婚约,可是截至现在止我们这婚约还没有废掉。我有这权利可以干涉你和别一个男子在旅馆谈话。”蓝田玉将脖子一歪道:“你管不着!”那男子道:“为什么管不着?我立刻就可以干涉!你和我走出这房间去。如其不然,我去报告警察,你或者不在乎,可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爱人,他受不了。他是艺术界的权威,他是教育界的名人,他是社会上的偶像。假使把他带人家未婚妻开房间的行为暴露出来,这偶像要打破!你考量考量,我限你三分钟内,给我一个答复。”他这话虽不算十分利害。可是把丁蓝两个人都镇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要走的一群男女听了这话,觉得这个报复,大家满意,大家哄然一阵笑着。就在这时,跳进一位摩登女子,由男女青年的队伍挤到那男子的面前,向他正色道:“密斯脱倪,你这不对。你有什么话要和蓝小姐说,你就径直的来和她说就是了。你带了这一群人到旅馆里来,成何体统?”丁古云看时,乃是熟极了的人夏小姐。夏小姐在这个时候钻了出来,又是一个意外。那男子向夏小姐苦笑了道:“你以为我不该来吗?无论是谁,对于自己的未婚妻在这种场合,他不能漠然处之吧?”夏小姐向丁蓝看了一看,见他们都红着面孔,鼓了嘴说不出一句话来。便道:“密斯脱倪,大家拥在这里,有什么话也不好交涉,我们另去找个地方谈谈,好不好?”那人道:“我不走,要走,蓝田玉和我一路走。”说着,益发在椅子上坐下来。蓝小姐突然站了起来,将脸色一板道:“好!我和你一路走。你说到哪里去?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姓倪的见她站了起来,也跟着站起来。因道:“只要你肯跟我走,我们的事就好说。”蓝田玉向来的一群男女道:“我们都走了,你们还打算怎么样?”说着话,她首先一个挤出了屋子,口里还说:“我看你们出来不出来?”她这样的说了,哪个还能在屋子里站着,一阵风似的,全都拥了出来。而后夏小姐和姓倪的微微笑了一笑。因道:“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可以出去了。”那姓倪的且不理会夏小姐,向丁古云点了一个头道:“对不住,打搅打搅。”说着,走出屋子去了。夏小姐走到丁古云面前,向他轻轻的说了一声道:“不生关系,我会替你把这一事料理清楚。”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她也出去了。屋子里,最后只剩丁先生一个人。他始终是呆坐一张木椅子上,望了这群捣乱的男女,一句话也没有说。耳听得房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大概是这批人都走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人是走了,剩下来满地红绿纸屑。他一直呆坐了二十分钟之久,神经才恢复过来那番镇静,心里把过去的事。仔细推敲一番,觉得刚才一幕喜剧,决不是偶然的遇合。姑无论自己开除的那一群学生,他们不会知道自己在这旅馆里开房间。就是那个姓倪的,怎么会知道自己和蓝小姐有这个约会呢?又其次便是夏小姐,今天白天,在街上遇到她,她还打听自己的住所,要请他吃饭。这会子毋须人告诉,她也知道了这旅馆了。真是奇怪。推论这幕喜剧的导演,只有两人。一个是蓝田玉。可是她不会的。她不履行这个约会,谁也不能勉强她?何必多此一番变化?而且事先她也不知道在哪家旅馆,她有什么法子,去预先遣兵调将?更进一层的说,这事于她面子很难堪,她自己会和她自己捣蛋吗?另一个人,便是这夏小姐了。在理发馆里隔坐那个摩登女郎,根本就是她。大概她是存心报复,老早就等着机会。她看见自己剃胡子,必定是探听得自己和蓝小姐有了约会,所以悄悄跟在后面,把自己的行踪,完全看了去了。不过这里又有了一个问题,像那个姓倪的和这群开除的学生,那也不是顷刻之间,可以调齐的。她这个计划,至少是二十四时以前,就有了准备。果然如此,蓝小姐纵不是勾通一气,也把到城里的消息泄漏给她了。想到了这里,越觉这事有几分蹊跷。心里头转念,夏小姐罢了,以前她和艺夫来往的时候,自己没有给过她好颜色。她要报复一下,在情理之中。至于蓝小姐,只有自己对得住她的,没有对不住她的,她决无和自己开玩笑之理。你看,为了她,把胡子也剃掉了,失掉了自己十余年来的那份尊严。和她能谈上爱情,已经是被人笑话。闹一幕趣剧,那不是……不,简直是致命的打击,不是笑话而已。到了这群男女青年口里去了,不是什么趣剧,也要渲染一番。于今他们在旅馆内亲身目睹的事,他们决不会客气,一定满处宣传,真是那姓倪的话,这尊偶像要打破了。蓝小姐,你不爱我,没甚关系,你不应当这样恶作剧,作个圈套让我来钻。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这样陷害我作什么?想到这里,不能坐着了,背了两手在身后,在屋子里转着圈子。就在这个时候,嗅到了一种轻微的脂粉香。这种香气,是自己经常薰染惯了的,正是蓝小姐身上的香气。这是自己的幻想,她已经去久了,哪还有……可是,他一回头,看到了那梳妆台上,留下了蓝小姐几样化妆品。雪花膏罐子,脂膏盒,口红石管,香粉盒子小粉镜。顺手拿起粉镜来看看,见镜子背面,嵌着蓝小姐一张半身相片。她穿了翻领子羊毛衫,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手上拿了个网球拍,瞧着一双灵活的眼睛,笑嘻嘻地,娇戆之极。若说天真烂漫这个形容词,不加到她身上,加到谁人的身上?她这样的少女,会作了圈套来害人,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了。他心里这样想着,手上玩弄了这相片,只管出神,就在这时,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人喁喁谈话,仿佛有捉奸两个字送到耳朵里来。接着这话,就是哈哈一阵大笑。丁古云心里吓了一跳,心想,难道他们在谈笑着我?于是更静心的向下听。先听的是右隔壁的话,这时右隔壁的话歇了,左隔壁的喁喁之声又起来了。仿佛又听得有人说,我认得他,是一位名雕塑家,他心想,名雕塑家,那不是我是说谁?这么一来,手里拿着的那面小镜子,不能握着了,微微叹了一口气,又摇了两摇头,自己依然呆坐下。这屋子是本旅馆的上等房间。虽然沙发是重庆极珍贵的家具了,这屋子里依然还预备下一张椅子,但这和文豪们的主张有点两样,乃是新瓶装旧酒。椅子的表面蒙着了新的灰布,而坐垫的弹簧,没有了伸缩性,大概是把些棉花渣滓,代替了弹簧,坐下去是平的。恰是奇怪,丁古云对这个改装的沙发,好像有了深嗜。自这屋子里发生了变化以后,他就老坐在这椅子上。两手平伸放在两边搭上,人斜靠了椅背,算是开了睁眼的入定老僧。除非是穿了西装裤子的两条腿,有时架起,有时又放下直伸了摇撼几下,他发现了对面的粉壁上,有一块水渍。那水渍像个古装的西洋女人,又像希腊战争之神,看久了,都不像,更像是一丛云,云里伸出一条张牙舞爪的龙。没有人打搅他,由他这样想像下去。他在回忆之间,仿佛曾有人进房了一次,那大概是茶房。不自然的,无所谓的咳嗽了两声。随着这咳嗽,茶房又进来了。他手里提了一把开水壶,但他没有向那里斟开水,仅仅将中间桌子上那把茶壶揭开了看上一看。他没有言语。临去的时候,瞥了这位旅客一眼。他似乎解得这位旅客需要清静。出门的时候,把房门紧紧地给带上。丁古云等他去了,立刻想到,他不是来送开水,他是来观测我的。他疑心我会自杀吗?于是不自然的淡笑了一下。接着又一想,虽然,大概我这幕悲喜剧,引起了全旅馆的注意。本来这事太难隐瞒了,他们男女一群,来那些个人。而自是像演话剧,一个来了,一个又来,穿插得很有步骤,想到了演话剧,这里必定有人导演。自编自导自演。是夏小姐呢?还是蓝小姐呢?毒蛇似的女人,她们陷害我,毁坏了我这尊偶像。他不住的想,不住的发恨,这样呆坐着,不知经过了有多少时候,但觉这样坐着,四肢都感到有些疲倦了,这个身体颇需要起来移动一下。就在这时,门推开了,门缝里伸进来半截身体,那是蓝田玉小姐。丁古云心里呀了一声,嘴里还没有说出来。她像野兔出笼似的,用很迅速的动作,把身子钻了进来。立刻把门闭上,又加上了搭扣。她毫不犹豫地,直扑了过来,两腿跪在沙发前,两手扶了丁古云的膝盖,头伏在他胸前,一声不言语,呜的一声,她就哭。丁古云的神经被她震撼着,除了两眼望她,一个字说不出来,也不会动。这时,觉得她柔软而温热的手,扶着了自己的腿,乌丝一般的头发,簇涌在胸前,一阵阵的脂粉香气,直进了鼻端,自己一切愤恨筑下的堡垒,被这温柔香暖的坦克与俯冲轰炸机,蹂躏了一个粉碎,再加上她这一哭,就是征服殖民地后的安民布告。自己心灵上没有了埋怨,没有了愤恨,自然没有了反抗。灵魂上已插上了白色的降旗。他情不自禁地,抬起一只右手来,抚摸了睡在怀里的那一头乌云。但这只有两三分钟,蓝田玉突然抬起头来。那退去了脂粉的脸上,黄黄的,挂上无数条泪痕。那灵活的眼睛外,依然簇涌了长的睫毛。脸腮上的酒涡没有出现,粘上了几条细发,这一切柔媚,变成了极端的可怜相。丁古云抚发的手,已被她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握着。另一只手被压住了,抽不出来。他不能有动作,在四五分钟的慌乱与缄默里逼出了一句话:“你不要难过。蓝小姐被她一句话引着,长睫毛里,又抛出十几粒泪珠。她先点了两点头,然后望了丁古云的脸哽咽着道:“我……我……一千个对不住你,一万个对不住你。”丁古云道:“这不怪你呀!”蓝田玉突然站起来,坐在沙发椅扶手上。右手依然握了丁古云的手,左手扶了他的肩膀,低下头,那脸几乎靠贴了丁古云的脸,未干的泪痕,粘在他的脸上了,她柔声道:“你知道这事不能怪着我吗?”丁古云将脸偏过来,蓝小姐向旁边让了一让。他道:“这件事的祸水是谁,我还不能想到,可是你不会自己让自己难堪呀。在这一点上,我想你纵然知道点事情是怎样发生的,也比我知道的不多。”蓝田玉点点头道:“对的!你不愧是我的知己。我这颗心。……”她说着,将扶在丁古云肩上的手,指了她的心窝。她穿的那件半旧红花绸袍子,腰身是那样窄小,两个乳峰,在衣服里鼓起。她那个指甲涂了浅色蒄丹的食指,就指在乳峰中间。这又是一队俯冲轰炸机,突袭丁先生的心灵一下。她接着道:“我实对你说,我这颗心,老早就属于你的了。”丁古云将被她握的手,反转过来,紧紧的捏了她的手。蓝田玉道:“可是,我还要你原谅一下。你可以吗?”丁古云握了她的手,轻轻摇撼了两下,点点头道:“你说吧。我什么都可以为你牺牲。”蓝田玉将手指了屋子中间道:“你要知道,今天晚上,这里是座陷阱。”丁古云猛然听了这句话,不觉脸色一变,因道:“他们打算还把我怎样?”蓝田玉说毕了这话,已是离开沙发,已是把挂在衣架上的旅行袋取过,将放在梳妆台上的零碎物件,陆续向袋里放着。一面向丁古云答道:“我不在这里,无论他们撒下什么天罗地网,你都不必怕他们。我是抽了空来看你的,我立刻就要走。本来我是不能来的,可是我不来,我有衣和化妆品在这里,还是会给予他们一个把柄。况且我要不来,怕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会疑心到我身上来。”丁古云由椅子上突然站起来,因道:“那么,我陪你离开这里。”蓝田玉已把衣架上大衣取下,搭在手臂上,因道:“夜深了,向哪里去呢?而且,他们正在我一个朋友家里聚合着,等候和我谈判,我们何不趁了这个机会,快刀斩乱麻,将姓倪的关系了结。我们日子长呢,有话慢慢的说。你明天可以回去,不是明天下午,就是后天一大早,我一定回到寄宿舍来。你只管进行你的事,我们有了钱,我们远走高飞,怕他干什么?”她一面说着,一面向房门口走。丁古云瞪了两眼,只管望着她的背影,却是移动不得。她手扶门扭,并不曾怎样带动,却回转身来向丁古云望着。露了她那白而又齐的牙齿微微一笑。丁古云还是呆望了她,不曾动得。她笑道:“你这傻子。”说着,她又跑了回来。她将她那夹着大衣的手,握住了丁古云的手,猛可的向他身上一扑竖起脚尖来,将脖子一伸,头伸过了他的肩膀,喷的一声,丁古云觉得自己的脸腮上,被一种柔软的东西接触了一下。他在这绝对不曾意料的境况下,不知会想到蓝小姐这丰厚的赐予。他仍然是呆站着的,等他回忆到这是一个香吻,那已经在一分钟之后,蓝小姐的动作,始终是闪击式的。她亲过吻之后,她又立刻奔到房门边去了,手扶了门扭,回转身来,又向他笑了一笑道:“你这个书呆子。”丁古云被他的回忆,引着他笑了。在这笑声中,他也有了相当的勇敢,立刻追着上来,要去握蓝田玉的手。可是她这次手扶着门扭,不像上次,已是把门拉开了。在门帘外人来人往的情形下,丁古云所发生的勇敢,又如电火一般的消失了。他只说出了一句话:“你真走了?”蓝田玉将门全推开了,人背了垂的门帘站定,向他道:“我不敢在这里久耽搁,至迟后日一定回去。一切放心,不要为今晚上这场滑稽戏着恼。”说毕,掀着帘子就走了。丁古云站了一会,又回到那张新瓶旧酒式的沙发上去坐着。他不但一腔悲的火焰,已经熄灭,而死去了的心头一棵情苗爱叶,却又跟了脸上那个香吻,重新复活起来。他回忆着怀里那一团乌丝,回忆着手掌里握着的那一双温暖的小手,回忆着脸腮上所接触的那两片香唇,他情不自禁地,将手抚摸着他的脸腮,微微的笑了。这样有几十分钟之久,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呢。于是走出旅馆去,在附近宵夜店里,吃了两碗面。但是回来的时候,心里又倍加了不快。自己来去,在身后就会发生哄然一阵大笑。他回到房里,想了一想,还是蓝小姐的话不错,这屋子里不仅是座陷阱,而且是床针毯,片刻坐立不得。他如此想着,胡乱睡了一会。 次日一早起来,算清了店帐,就到莫先生办事处去会尚专员。谈到去香港的事,尚专员很快的答道:“这已没有什么问题。到了车子开行的日子,你拿了我的信去上车,一直到广州湾。路上费用,莫先生答应了五千元,你多花一点也没关系,临时来拿都有。至于到香港以后的款子,你再去和关校长接洽一下。彼此划汇可以,拿我们的支票去换他的支票也可以。莫先生走后,我要代他办许多事,实在分不开身来再去会关校长,丁兄说在城内无事,回去休息两天也好。”丁古云见这方面既安顿得十分圆满,就放心回寄宿舍,到了寄宿舍以后,推说有点小病,只在卧室里躲着,连两餐饭也没有到餐堂里去吃。同寓的朋友来看他,见他神气十分不好,自也相信。丁古云睡了两天,一早就算起,该是蓝小姐回来的日子,不时在窗子里向外张望着。到了半上午的时候,见有一群人,由田坝上直向寄宿舍走来。前面上十个人,手里拿了红绿纸旗,迎风招展,颇为奇怪。再近一些看出来了,那前面上十个人,都是男学生模样。有两个人用竹竿抬了一张籐椅子,夹在人丛中走。椅子上似乎放了东西,还用红绿旗子陪衬着呢。籐椅子后面,是一群打赤脚的老百姓。其中有些小孩子,口里直嚷:““快来看,接菩萨。”丁古云看到这群学生,心里也就想着,莫非他们找到这里来了?可是,他们到这里来做什么?脑子里这样疑惑着,心房却在体腔里砰砰乱跳。但终究觉得是自己的神经过敏,还悄悄在窗子里向外张望了去。他们越走越近。仔细看去,可不就是闹旅馆的那几个人吗?自己向床上一倒!心想,看他们闹些什么?不管他,几分钟之后,忽然劈劈拍拍一阵爆竹声,接着又是一阵哄笑声。在硫磺气流到屋子的时候,却听着陈东圃在人声喧哗中喊了起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于是大家哄然一阵的道:“给丁古云送偶像回来了。”又听到仰天带了笑声道:“你们以为这是舞台,在这里演戏吗?”他一说,那群笑声更是厉害像倒墙似的轰闹在空气里。在丁古云听得明白了,是自己送某大学作演讲纪念的一尊塑像,被他们抬着送回来了。这也无关宏旨,让他们抬回来就是,不理他,看他们怎样。就在这时,王美今匆匆的跑了进来,顿了脚道:“丁兄,丁兄,出去骂他们一顿。这一群学生无缘无故和你开玩笑。”丁古云道:“随他们去。”王美今道:“以前你对付这些调皮的学生,最有办法。现在人穷了,连管束学生的勇气都没有了吗?他们那种毫无理由的侮辱,我在一旁的人,看着都受不了,你倒没事吗?你这样怕事,以后还怎么在社会上混?”丁古云跳了起来道:“我怕他们作什么?我是忍住这口气。我就出去,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说着,便跑向大门口来。老远见那群青年,拥在大门的过道里,把那把籐椅子,放在一张桌子上,自己塑的那尊半身像,象征着艺术与战争的,被他们供佛爷一般的供着。像面前有两个雪花膏缸子,一只空粉盒子,当了烛台香炉。丁古云还不曾仔细的看,他们见丁古云出来了。哄然一阵笑着,鼓起掌来。丁古云瞪眼大喝道:“你们没有法律管束的吗?闹到我家里来了。”大家笑着道:“把东西送还你,不送到你家里来,送到哪里去?”丁古云听到他们又说又笑手上拿了旗子乱挥,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答话。再走近那籐椅子一看,真气炸了肺。他们把那长胡子的偶像,脸上涂了两块胭脂,鼻子两边,用墨笔勾着,成了个小丑模样。偶像身上,披了一条女人用的破花绸手绢。再看椅子上插的红绿旗子上,写着的标语是:“打倒偶像”,“揭破伪君子的假面具”,“打倒艺术界的骗子”,“打倒教育界的败类”。丁古云将桌子一拍,跳起来喝道:“你们太侮辱我了!”那些学生呵呵一阵狂笑,拥出了大门。看热闹的一群百姓,站在门外望着面面相觑。小孩拉了大人衣襟问道:“这不是接菩萨吗?啥子事?”那些学生出了大门,乱喊了笑道:“奋斗呀!抗战呀!带了女学生开旅馆呀!礼义廉耻呀!讲台上的伪君子呀!什么东西呀!霸占人家未婚妻呀!”他们又像唱歌,又像喊口号,老远的隔了一片空地,挥了手上旗子,直了脖子,对了这寄宿舍的大门喊着,这寄宿舍里的先生们看着,觉得不但与丁古云难堪,与这些同寓的先生们也是一种难堪,便都跑出大门去,向那些学生喝止。丁古云忽然向厨房里跑去,发疯一般,拿了一柄砍柴的斧头来。他大声道:“我不要命了,和你们拚了!”两手拿了斧子,高高举起,向那些学生飞奔了去。 第十八章 你真勇敢 第十八章 你真勇敢在大门口的先生们,看到这种情形,各个吓了一跳,连喊去不得。戏剧家仰天口到腿到,早已跟着跑了出去。所幸丁古云跑得过于勇猛,身子向前钻着,身体上的重点,已是放着不均衡,脚下被浮泥微微一滑,人就栽倒了。仰天跟着跑到面前,弯腰先在他手上把斧子夺了过来。然后拉了丁古云一只手,把他拉起。因道:“丁兄,你这是怎么了?你值得和他们小孩子一般见识?”丁古云道:“他们欺我太甚!你别拦着,我要和他们拚命。他说话时,全身都在抖颤着,因之他说话的嘴皮,跟着也在抖颤,脸皮红得发黄,又带些青色,倒不如说是没有成熟的橘子色。他那额角上的汗珠,每粒像豌豆一般大小,不住向脸腮上挂着。他伸手要夺仰天反手掩藏在身后的斧头,口里只管喘气。又一戏剧家夏水,也追了过来。他见那群学生已停止了喊口号望了这里,缓缓向后移动,便伸张两手,对他们乱挥着。大声喊道:“你们不走,还打算在这里耗出什么大胜利来吗?你们这样作法,把斧子真砍你们两下,那也不屈。你们走不走?不走,我也恼了!”那些人听了,方才继续退去,可是退到对面山脚黄桷树下,他们站住脚,又哄然一声笑了。丁古云抓不住那把斧子,本来也就站着呆望起来,他挺了胸脯子道:“你看,他们这样作,就能损害我一根毫毛吗?”夏水依然在前面走,却叫了仰天道:“老仰,我看这事,有点醋的作用在里面。你说是吗?”仰天笑道:“还有什么是吗?他们的标语,已经说明了。幸而蓝小姐今天不在这里。要不然,又不知会演成个什么局面?”丁古云道:“会演成什么局面呢?他们也不能抓住蓝小姐饱打一顿吧?”说着话,已到了寄宿舍的大门口,各位先生,自然是安慰丁古云一番。然而等仰天再度提到有些戏剧意味时,大家回想过去情形,也都哈哈笑了。丁古云将籐椅子上那尊偶像拿起,提起籐椅子来,连那上面的红绿旗子,一股脑儿,扔在大门外空地上。然后口里唧咕着走回卧室里去。同寓的先生们,都为了这事,受着很大的刺激。觉得丁先生一生都被人尊敬,今天让青年羞辱到门上来,这是一件不可忍耐的事。和他更要好的王美今与陈东圃两个人走进屋子来看他,也算是安慰他。丁古云这时把人家抬回来的那尊偶像,放在桌上,弯了腰正用纸卷,去磨擦那鼻子两边的黑迹。回头看到陈王二位,唉了一声道:“你看这是哪里说起。他们侮辱我一阵不要紧。什么场面我都经过了。不会被这几个毛头小子所苦恼。可是他们不该不择手段,把蓝小姐拖累在内。幸是蓝小姐不在家,假如今天她也在这里,她不会自杀吗?我在这里想着,还是到法院里起诉呢?还是……”王美今笑道:“仁兄,你怎么也这样小孩子气?他们都是乳臭未干的人,晓得什么轻重。他逞快一时,哪里顾到事情前后。你去告他一状,官司打赢了,判他们一个公然侮辱罪,办他们几个月徒刑,他毫不在乎,你若是打输了……”丁古云红着脸道:“官司我怎么会打输?”王美今笑道:“这不过是比方这样说,可是你也是要走的人。假如官司拖下来三个两个月,你还是留在重庆打官司?你还是到香港去干你的正经事?”丁古云听了这话,倒是呆了,坐在椅子上向他望着道:“那么,我吃了这两场侮辱,就罢了不成?”陈东圃道:“哪里有两场羞辱?”丁古云被他问着塞住了口,只顿了一顿,因道:“我也是气极了乱说话。”王美今道:“投鼠忌器,这件事你也只有罢休。要不然,拖累着把蓝小姐拖了出来,不用说打官司了,就是有人把言语损坏蓝小姐两句,闹得三把鼻涕,两把眼泪哭着,这又何苦?”丁古云叹了一口气道:“这事真也教人难于处理!这真是从何说起?把一个蓝小姐拖累在内。” 大家看了他那番懊丧的样子,正也不知道用些什么言语来安慰他。就在这时听到蓝小姐在外面应了一声道:“有什么连累我?恐怕是为了我连累丁先生吧?”随了这话,蓝小姐走进屋子来。大家看时,见她一手抱了大衣,一手提了旅行袋和手皮包,面皮红红的,站在屋子中间,先笑了一笑道:“刚才这里闹了一幕喜剧,可惜我没有赶上。”说着,她毫不避嫌疑地,把手上的东西,都放在丁古云的床上,随身就坐了下去。她回头看到丁古云坐在那尊偶像边,脸色十分难看,便微笑道:“这有什么了不得?充其量,他们不过说我们恋爱。师生恋爱,这难道是什么稀奇的事吗?他们来的时候,我若在这里,我一定挺身而出,对他们说:‘不错!丁先生在和我讲恋爱!这干着你们什么事?这对他的艺术,他的学问,又发生什么关系?你们凭着什么来干涉我们恋爱?又凭着什么减低了丁先生的艺术价值?’这样,他们还能闹,那才怪呢。”说着,她站了起来,两手扶了脸腮上的乱发,向脖子后面顺了去。丁古云真没想到她会宣布彼此恋爱,心里那一阵愉快,把刚才所受的痛苦扫荡了个干净。可是他总觉得彼此还没有宣布谈恋爱的可能,不敢对人说出来。这时蓝小姐对王陈二人说出来,已公然宣布了这个事,可以说自己如愿以偿了。可是自己一向反对有太太的人和人谈恋爱,尤其反对和自己的女学生谈恋爱,这样一来,自己的威信扫地了。在一分钟的时候,他心中五分高兴,和他心中五分的顾虑,纠缠在一处。因之望了屋里三个人,说不出话来。王美今陈东圃也知道他们在恋爱,正如这同寓的艺术家一样,全已默契这件事。可是他们想着,他们到成熟的时期,还隔着很遥远的距离,加之蓝小姐那份随和劲儿,也许她根本就是在拿丁老夫子开玩笑。丁老夫子去了香港,把她一人留在这里,这是大家的期待。王陈两人更比较和蓝小姐熟识些,对这个期待,尤其感到兴趣。她现在突然宣布和丁古云在恋爱着,而且不惜人言,这是烂熟的果子了,这一个突击,谁还能够……他们听了蓝小姐的话,望着她的脸色,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蓝田玉两手理好了头发,拿起桌上丁古云自用的玻璃杯子,向丁古云笑道:“我太兴奋了,由车站上跑回来,口渴得很,给我一杯热水喝。”她说时,将杯子伸到他面前。丁古云微笑了一笑,立刻将桌子温水瓶子,拔了塞子,向玻璃杯子注着开水。因道:“你放下吧。玻璃是极传热的东西,烫了你的手!”蓝小姐笑道:“你关心我,比我自己关心我,还要深切些。”说着,果然,将玻璃杯子放在桌上。王美今听了这话,心里骂着,真是肉麻。回头向陈东圃看时,他也皱皱了眉头在微笑。蓝小姐在身上掏出一方花绸手绢来,裹住了玻璃杯子,端着送到嘴唇边喝水。反身过来,靠住了桌沿,将眼由玻璃杯沿上射到王美今脸上,看了一看。她放下杯子笑道:“王老师,你怎么不言语?你对我刚才这番话,觉得怎么样?”王美今这才笑了,点头道:“好!你真勇敢!”蓝田玉回转脸来,向丁古云道:“你看,王老师都说我勇敢,你为什么不勇敢一点呢?”丁古云笑道:“我没有想到你是用这副手段,对付他们,假如我知道的话,我一定不是先前那样软弱。”蓝田玉笑道:“好了,过去的事让他过去了,我们不必再提。现在我要回去休息一下,你送我去吧。”她这样说着,不再问丁古云是否同意,拿了那床上的旅行袋,就交到丁古云手上,笑着道了一个字:“走。”随着她自己把大衣搭在手臂上。在这寄宿舍里,丁古云不怕人家知道他和她亲近。但自己总还维持着一种师生的位份,在朋友面前,至多是彼此客气一番。现在蓝小姐忘了那份客气,当了陈王两人的面,自己倒有点难为情。 王美今在这其间,说不出来他心里头有一种什么不愉快,望了丁蓝二人微微笑着,因道:“丁兄,你送蓝小姐回去吧。你精神上确实受了很大的刺激,让她安慰安慰你也好。”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眼珠很快的飘了陈东圃一眼。两个人是在屋子里仅有的两只白木方凳上坐着,这时一同站了起来,丁古云笑道:“你二位在这里坐一会,我一会就回来。”王美今虽然穿了西装两手还抱了拳头,向他拱揖笑道:“你这个一会,是没有时间性的。十分二十分钟,是一会。一小时两小时,恐怕也算是一会。等你二位回寄宿舍来,我们再谈吧。”他说着,昂头哈哈大笑出门,陈东圃跟在后面,也格格笑着。他们去了。丁古云向蓝田玉笑道:“莫名其妙的,他们笑些什么?”蓝田玉瞅了他一下,笑道:“你说他笑什么呢!他们笑你,那正……”。蓝小姐突然把话停止了唱着英文歌的琴谱,脚跟在地面上拍着板,手里却把手皮包提着在前面走出房去。丁古云被他鼓励着,开始勇敢起来,手里提着旅行袋,随着在她后面走。走到田坝中间,丁古云回头看时,见寄宿舍门口站了一群人向这小路上望着。其中一个人,把手抬起来招了几招,那正是田艺夫,丁古云只当不看见,在蓝小姐身后笑道:“蓝小姐,他们围了一大群在望我们,糟透!”蓝田玉回头瞟了他一眼,问道:“什么事糟透?”她依然走着路,她觉得心里很闲,夹着大衣的那只手,遇到路边一棵小树,还随手扯了一枝叶子在手,丁古云望了她的后影,觉得她在健美之中,不失那分苗条。她的肩上,披着一幅花绸手绢,托住了那披下来的蓬乱长发,一阵阵的香味,若有若无的,由那里透过了空气,袭进了鼻端。这香味是手绢上的呢?是头发上的呢?他发生了这样一个疑问,就忘记了一切,只是跟了那香气走。二人默然走到高坡上庄屋后那丛竹子边,蓝田玉忽然站住了,回身向丁古云望着,笑道:“你又在出神想什么呢?忘了答复我一句呀。”丁古云愕然站住,望了她道:“我有什么事忘了答复你?”蓝田玉笑道:“刚才你说糟透,那为什么事?”丁古云道:“哦!你问这个,其实没什么。不过难免他们拿我开玩笑。”蓝田玉面前,弯了一枝竹,她把皮包放到夹住大衣的手上,腾出手来扯着竹子笑道:“你可记得?你有一次送我到这里,我拒绝你到我家里去。”丁古云摇摇头道:“我不记得。哦!是是是,我不再送了。”蓝田玉又向他瞟了一眼笑道:“你对女性,真是外行,可是……嘻嘻!”她笑了一阵,耸着肩膀道:“你可取也在这一点,太懂得女性的人,一定是油滑的不得了的。我若说这话,是表示不要你送,我的姿态就不是这样子了。”丁古云脸上,没有胡子了,他伸手抚摸了两下脸腮。笑问道:“那么,你为什么忽然提出这句话呢?”蓝小姐扯下一枝小竹枝,其上留有三片竹叶。她将中间那片竹叶送到红嘴唇里,用雪白的牙齿咬着。丁古云觉得她妩媚极了,垂手提了旅行袋呆望了她。蓝小姐吐出竹叶来,笑道:“你瞧,把我旅行袋拖脏了。”丁古云也哦了一声,把旅行袋提起,蓝田玉倒不理会那袋子了,手扶了弯在面前的竹枝,昂着头望了天道:“伟大的抗战呀!抗战真伟大呀!”丁古云又呆了,笑道:“我以为你那样子是在赞美上帝呢,原来你在歌颂抗战。”蓝田玉笑道:“你要知道,这有很大的原因在内。不是抗战,不能冲洗许多黑暗,不能改善婚姻制度。说到这里,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和那姓倪的关系,已经解决了。他已经写了一张字据给我,解除婚约,回头我把这字据给你看。现在……”她说到这里,又昂头了向天望上一下,笑道:“我自由了。”丁古云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对她看上了一看,未免将头垂下,现出一分踌躇的样子。 蓝小姐道:“你不高兴吗?”丁古云道:“我焉有不高兴之理?可是……可是……我不能比你。”蓝田玉脸色正了一正,因道:“你的心事我知道,你不是说你不能和你太太离婚吗?这是不必要的,我很干脆的告诉你。”丁古云不觉把手上的旅行袋放下,望了她道:“不必要的?那么,你和姓倪的解除婚约,不是为了我。”蓝田玉瞅了他一下道:“不为你,为谁?你……唉!你……”她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又微微的摇了两摇头道:“你说这话,岂不是让我伤心。”丁古云走近了两步,微弯了腰道:“不!呵!不!我以为你这话太……”说着,他伸手抚摸了一下领带,又搔了两搔头发。蓝田玉将胸脯一挺道:“我知道你没有那勇气敢问我以下的话。我干脆告诉你,我爱你!我既爱你,我就一切可以为你牺牲。你没有太太,我嫁你。你有太太,我也嫁你。至多,人家叫我一声姨太太吧?我为了爱,我不怕这称呼,再比这称呼要难堪些,我也乐于接受。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爱你?越和你相处越爱你。”丁古云听了她这话竟是呆了。睁了两眼望着她,直了脚,垂了手,一动不动。蓝小姐道:“你站着发傻干什么?我再明白告诉你。现在,你太太在天津,你无法和她离婚,纵然可以,她也太受委屈,因为她与你并无恶感,为了我,逼迫她中年以上的妇人,无故抛弃丈夫,我站在女人的立场上,这理说不通。我同情她,我同情她这在敌人压迫下,为你吃苦的妇人。我爱你虽说与她无干,然而我已经夺了你给她二十年以上的爱情了;况且她与我并无仇恨,我这已经占便宜了,我还要逼着你抛弃她吗?那我太自私了。我套用一句故人的口头禅:“愿为你与她和她的儿女,共存共荣。我不知道她是怎样一个性格的妇人,共存共荣的话,那恐怕是幻想?我夺了她的丈夫,她还和我共荣吗?然而她现在干涉不了我们,眼前我们乐得热烈的沉醉在爱的宇宙里。过一天是一天。到了战事结束,大家要会面,再作那时的打算。这个计划,不独是我们创造出来的,现在前后方男女这样的结合太多了,我们有什么使不得?这是抗战时代特殊的情形,所以我刚才赞美抗战。我现在和你同居……”丁古云听她的话,每说一句,像在心坎上灌了一勺热酒。脸色红红的,说不出心里那一分冲动与感激。他两股热气,冲上了眼睛,挤出了眼睛里两行眼泪,他抢上前一步,两手抓了蓝小姐两只手,乱摇撼了道:“你对我太好了,我没有话说,你真勇敢。你真勇敢!”说着弯腰下去,对她两手,轮流的吻着。蓝小姐笑着伸了两手,让他去亲吻,等他抬起头来,向他道:“我真勇敢吗?你别看我像只可怜的小鸟。有时我也会像只飞天的鹞子。你和我到我屋子里去,我和你畅谈。”丁古云昂头一看,觉得这时的宇宙,都加宽了一倍,周身轻松是不必说,立刻提了旅行袋,和她到寓所里去。几小时以后,他们回到了寄宿舍。同寓的人,看到丁古云脸上,时时透露出一种不可抑止的笑容,都十分奇怪。今天他受了这样大的刺激,他还高兴呢。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丁蓝两人双双走进餐厅。蓝田玉走到她席上,且不坐下,站着向两张大圆桌子上的人,看了一看,笑道:“各位先生,且请缓用饭,我有一件事情要报告。”大家听了这话,都抬起头来望着她,各人也就料着,必是为今日早上接菩萨的那幕喜剧。丁古云却只是坐了微笑,不住的整理西装衣领,又将手去理齐面前摆的筷子。蓝小姐看了大家一下,笑道:“我这话说出来,各位也许并不怎样惊异。但疑问是不会没有的。那么我就痛痛快快一口气说出来。我和丁先生有了爱情,大家是早已不言而喻的。”她红了一下脸,露着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大家也都随她这一笑笑起来,然而很肃静的,并没有作声。蓝小姐接着道:“这话应该由丁先生宣布,可是……还是我痛快地说出来吧。在这个星期日,我们实行同居。而且同到香港去度蜜月。完了。”说着,她向大家鞠了一个躬。大家还不等她坐下,立刻哄然一声笑起来,恭喜呀,恭喜呀!拍手的,顿脚的,敲着筷子叫好的,闹成一团。仰天和夏水两个人首先离开了座位,奔向丁古云身边。蓝田玉伸手作个拦住的姿势笑道:“请坐,请坐!我的话没有完。”丁古云看了大家嘻嘻的笑,大家看看他,又看着她,由她说了几遍请坐,方才坐下。夏仰两人却是静止的,站在丁古云座后。她牵了一牵衣襟,下巴微扬着,眼珠向屋顶看了一看。笑道:“为什么说同居?不说结婚呢?因为丁先生是有太太的。法律上不许可我们结婚。我们只要彼此相爱,就过着共同的生活,不结婚又何妨?朋友们口里虽不肯说,心里头一定疑问着,难道,蓝田玉愿作丁古云的姨太太吗?我为解除大家的疑虑起见,我干脆的答应一声,愿!反正这个办法,不是自我作古。抗战以前,家里一个太太,外面一个太太的,多着呢!外面这个太太,而且是最公开的,有个新名词,叫新太太。抗战以后,不用提了,到处可以碰见,有的叫国难太太,有的叫伪组织。所以我们这样结合,也并不稀奇,我为了爱他,我就要嫁他。为了爱情,什么牺牲,我在所不惜,社会上说我是姨太太也罢,新太太也罢,伪组织也罢,国难太太也罢,我爱他,我就嫁他。我这股精神,各位说勇敢不勇敢?”大家不约而同的叫了一声:“勇敢!勇敢!”仰天最高兴,跳着道:“勇敢,勇敢!蓝小姐,你真勇敢!”他跳着把皮鞋脱落了,索性拿在手上,向屋顶上一抛! 第十九章 爱情与钱 第十九章 爱情与钱仰天这一只皮鞋抛了上去,当然是不会久在空间,当它落下来的时候,却好是冠履倒置,打在丁古云头上。他拿手去接时,皮鞋已敲过他的头,落到地上来了。他向仰天笑道:“你也真勇敢。”说着,他伸手摸摸头发。陈东圃和他同桌,拿着筷子,敲了桌子沿道:“丁兄,丁兄,今日之下,可谓踌躇满志矣。”田艺夫与王美今在另一席,隔了桌子角,他伸过头来,靠近王美今的肩膀,低声笑道:“我早想到这会是幕喜剧,但决不想到这样揭晓,而且这样快。你和夏小姐的事,恐怕要落后了。”立刻两张桌上的人,议论纷纷起来,丁蓝二人只是微笑。席上也有人提议,应当怎样庆贺。丁古云笑道:“国难期间,一切从简。关于我们自身,要怎样安排,还没有议定,自不能接受朋友的隆仪。”仰天在那边桌上,由人头上伸出一只空碗来,叫道:“至少喜酒是要喝的。”丁古云道:“好!请许可我们二十四小时以后,再作答复。实不相瞒,关于这件事情的消息,我也仅仅比各位早晓得三四小时。我又是一个整装待发的人,我怎么来得及布置?”陈东圃向蓝田玉道:“蓝小姐,你这个闪击战,好厉害,事前一点不露声色,事后闪击得我们头昏眼花。”仰天那边插嘴道:“她闪击得丁翁头昏眼花则有之,怎么会让你头昏眼花呢?”王美今道:“是有点头昏眼花。不是头昏眼花,怎会说出此种话来呢?”于是大家哈哈大笑。到了这个时候,丁蓝二人也就不怕人家玩笑,饭后,他们索性同在工作室里,讨论当前问题。直到晚上九、十点钟,丁古云方才送她回寓去。十点钟,在乡间已是夜深了。 次日早上,丁古云一起床,匆匆的漱洗过,就向蓝小姐寓所去。昨晚夜半发生的雾,这时正还在滋生,十丈路以外的树木田园都隐藏在弥漫的白气里面,只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影子。在小路旁边,有一所草盖的小屋,破烂不堪,外面的两块菜地,几棵弯曲的槐树。那人家既有粪坑,又喂猪,平常经过这里,总觉它是这田坝上最讨厌的一个地方。现在浓雾把远近的风景,完全笼罩了,便是这间茅草屋,也埋葬在白气里,只有一个四方的立体影子模糊着现出轮廓,看不清门窗户扇,那些杂乱的草木,也都看不见了,而几枝槐树的粗枝干,在屋外透出影子,反点缀了这立体影子的姿势,凑足了画意。他看得很有趣,觉得这简直是一幅投影画的样本。他由这里联想到,宇宙中的丑恶东西,给它撒些云雾来笼罩,不难变成美术品。自己和蓝田玉这段恋爱,平心论之,实在不正常,可是笼统的加上爱情高于一切的帽子,只透露着彼此的勇敢,把其余都掩饰了,也正是一场美丽的因缘。他这样想着,在雾气里面慢慢的走。忽然感觉到这样做下去,有一天云消雾散了,这丑茅草屋的原形,似乎……他接着又一转念,管他呢?事情已做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变幻不成?他自己摇了两摇头,又加快了脚步。到了蓝田玉的寓所门口,那位房东太太,朦胧着两眼,正开了大门出来。看见他,便笑道:“丁先生这样早?”她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扶了衣服的纽扣。丁古云看了这样子,不便猛可的进去,因道:“都没有起来吗?”房东太太笑道:“蓝小姐昨夜好大夜深才睡觉呀。”丁古云踌躇了一会,笑道:“我在门外问她两句话吧,我要进城去。”他果然走到蓝田玉房门外,轻轻问了一声道:“还没有醒吗?”里面答道:“好早!我来开门吧。”丁古云道:“不必了,房东说是你是夜深才睡。”她答道:“写了几封信,也不怎样夜深。”说话时,门呀的一声开了,丁古云推着半开的门进去,见蓝小姐上身穿了小汗衫,下面穿了短岔裤,踏着鞋子,赶快向床上一钻,拖了被条,将身子盖着。在被头上伸出一只雪白的膀子来,连指了两指房门。丁古云掩上了门,坐在书桌边椅子上,笑道:“对不起,我来得冒失一点。”蓝小姐将两个枕头叠起来,头枕得高高的,白枕头上,披散了许多长发。向他笑道:“有什么冒失?再过一星期……”她露出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又牵了一牵被子,盖着露出来的肩膀。丁古云笑道:“我也正为此,一早就来吵醒你了。我想进城去和老尚商议一下子……”蓝小姐伸出手臂来,轻轻地拍了两拍床沿。又向着他勾了两勾头。丁古云会意,坐到床沿上来,半侧了身子,向她笑道:“我想,应该和你作两件新衣服,打一个戒指,买一双……”蓝小姐笑着摇头道:“你还闹这些老妈妈大全。本来我就不需要这些虚套,而况国难期间,又是一切从简。我们是马上要到香港去的人,在重庆做衣服买皮鞋带了去,有神经病吗?”丁古云道:“礼拜这一天,就让你这样平常装束,我有点不过意。”她笑道:“你要怎样才过意,你穿上大礼服,我披上喜纱?可是,这又是办不到的事。”丁古云见她有只手在被头上,便握住了她的手,将身子俯下一点,正了色道:“提起了这个,我真觉得是对不起你。一切都让你受着委屈。”蓝田玉道:“我既愿意,就无所谓委屈不委屈,就算委屈,我也是认定了委屈来做的。不过你提到这个,我倒更有一个闪击的法子。你能不能够和尚专员商议一下子。在三五天之内,我们就走,把预定的这个日子,放在旅行期中。那么,你无须顾虑到我怎样装束,还可以免了朋友们一场起哄,省了一笔酒席钱。”丁古云道:“我无所谓,但不知道车子哪一天开。若不是请护照手续麻烦,索性坐飞机到香港,把这好日子放在香港度,那就太美丽了。”蓝小姐抽出手掌来,在丁古云手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嗤!开倒车,好日子也说出来了。”丁古云笑着,脸上又带了三分郑重的样子,因道:“实在的,自从你宣布了爱我以后,我觉得换了一个世界,这世界委实可爱。”蓝小姐指着床柱搭的衣服,点点头。丁古云道:“你多睡一会子吧,我要进城去,所以特来知会你一声。”她一掀被条,坐了起来。光着两只雪白的手膀,抬起来清理着头发。她那紧身汗衫,更把两个乳峰顶起,这位老夫子,心房不住乱跳,笑着刚要抬起一只手。蓝小姐立刻把他的手捉住。笑道:“快拿衣服来给我披上,若把我冻着了,你说的那个好日子,会展期的。”他只好站起来,取过床柱上的衣服。蓝小姐已是光了腿子走下床来,将背对了他。他两手提着衣抬肩,她伸手将衣袖穿起。笑着道了一声谢谢。丁古云笑道:“这就谢谢。我觉得我受着你伟大爱情的感召,我为你死了,都不能报答万一。”蓝田玉道:“但愿你这话,能为我一辈子。”他笑道:“你疑心我不能为你一辈子吗?”她没有答复,站在桌子边,对了镜子扣扭扣。向了镜子笑道:“你说爱情伟大,还有比爱情更伟大的吗?”丁古云他在背影里向镜子里看,没看到她的脸色,不知她是何意思,因道:“是祖国?”她摇摇头。又道:“是宇宙?”她还是摇摇头。又道:“是……”她回转身来,向他笑道:“你越说越远了,我告诉你,是金钱!”丁古云对她望着,呆了一呆。蓝小姐很自然的拿了脸盆去舀水,水舀来了,她将盆放在脸架上,低头洗脸。继续着道:“你站着出神,还没有想透这个理。你想,我们若没有钱,怎么去得了香港?那个姓倪的,他牺牲了爱情,却爱上了钱。他和我有个条件外的附带条件,要赔偿他的损失。我为了和他急于解除婚约,就答应了他赔偿他五千元的损失。五千元在今日,算得了什么?可是他为这五千元就签字在解除婚约的字据上了。这岂不是金钱比爱情还要伟大?”她说着话,把脸洗完,走到桌子边,将上面雪花膏盒子打开,取了雪花膏在手心,两手揉搓着,双手向脸上去抹匀,她对了镜子,没有理会丁古云听这话的态度。他道:“五千元自不多,可是,你哪里有这笔款子给他呢?”他站近了桌子,看她抹完了雪花膏,继续开了香粉盒子,左手取了小镜子,右手将粉扑子在盒子里搨上了粉,送到鼻子边,向两腮去轻轻摸扑着。她很自然,又很从容的道:“写了一张字据给他,三天内给他钱,夏小姐作的保人。我昨晚上一宿没睡,就是想到这五千元到哪里去找呢?”她继续扑着粉,只看了镜子。丁古云道:“五千元还难不倒我们啦。”蓝小姐道:“刚才你疑心我哪里去找五千元,现在又说难不倒我们。这个说法,不有些自相矛盾吗?”说时,她放下了粉扑,顺手摸着粉盒旁边的胭脂盒,取了那盒儿里的胭脂扑,将三个细白的手指夹着,放在脸腮上去慢慢涂敷胭脂。丁古云道:“我这是有个说法的。你一个清寒的女青年,根本没有存款,和那姓倪的匆忙办着交涉,哪能够立时找到五千元?你说是开期票给他的,并非当时给他钱,这疑问我是问的对了。至于说难不倒我们一句话,这理由很简单,现在有二三十万款子经过我们的手,难道我挪移五千元先用一下,这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今天就去办。”蓝小姐抹好了胭脂,在桌子抽屉里,取出一枝短短的铅笔。她换了个方向站着,面对了丁先生,依然是左手举了圆镜子,右手拿了那笔,对照了镜子,慢慢的描画着眉毛。丁古云不说话了,嗤嗤的一笑。蓝小姐放下镜子,向他看了一眼,见他眉飞色舞,也问道:“你笑什么?”他笑道:“就是这几天,我念着唐诗人朱庆余的一首诗:‘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蓝小姐笑道:“我以为你想到五千元有了绝大把握,忽然会想到唐诗上去了。”丁古云道:“怎么没有把握?”她换了一只手拿镜子,继续的描画眉毛,对镜子道:“你的办法,我知道,可是这事办不通,也当考虑。第一是老莫给我们的款子,是要交给关校长换香港支票的,不是现钱。至于给我们的几千元现款,我们路上不用花吗?要不然,扯用五六千元,这个小漏洞,到了香港,我也弥补得起来。就是那位会计先生,托我们带东西的三万元,这是夏小姐知道的,恐怕不能移动。第二,就是能在老莫款子上,可以移动五六千元,为了信用关系,也当考虑。”丁古云道:“考虑什么?我们用我们应得的钱,又不侵吞公款,不过在重庆提前挪移一下子罢了。至于老莫的支票,这样好了,不是三十万吗?我去和关校长商量,他拨一万现款给我,他只开二十九万元支票给我。在私人交情上,他不会不办,反正又不多要他一文。依然是三十万元掉换他三十万元。”蓝小姐描画了眉毛,放下镜子和铅笔,在桌上取了一支口红管子,拔开盖子,弯腰对了桌上支架的大镜子,向嘴唇上抹着胭脂膏,只将眼睛瞟了他一眼,却没有作声。直等她这张脸化妆完了,才一面整理着桌上化妆品,一面向他笑道:“你今天进城就是这样子去办吗?”丁古云见她鲜红的嘴唇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格外的妩媚,他失去了一切的勇敢,无法能向她说一个不字。因道:“自然是越快越好。”蓝小姐道:“那么,我陪你去。”丁古云望了她只觉心房有一阵荡漾,笑道:“可是我们今天回来不了。”蓝小姐道:“我也没有说要你今天回来;既然进城拿钱,当然以能否拿到钱为目的。”说到这里突然转变了一个话题,因道:“我们应当弄点东西吃了再走。”丁古云道:“到场上小馆子里去吃点东西就是了。顺便等着车子。”蓝小姐陪他说着话,又是抽屉里找找,床下瓦缸里摸摸,她在书架下摸出了一只精细的篦篮子,一篮子盛了猪油罐子,酱油瓶子白糖罐子,和几个鸡蛋,笑道:“我去作一碗点心你来吃。书架子上有几本电影杂志,你拿了去看吧。”丁古云道:“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又到厨房里去……”她已走出了房门,回头向他嫣然一笑。他口里虽然是这样阻止她,可是对于她这种举动,却十二分的高兴。看到蓝小姐的床铺还是凌乱的,就来牵扯被条,和她折叠整齐,当自己牵着被条抖动的时候,不但有一阵胭脂香气,而且手触着被子里面,还是很温暖的。他拿着情不自禁的,送到鼻子尖上嗅了两嗅。因为窗子外有了脚步声,这才把它折叠好,堆在床头边,随后是牵扯着被单,再后是拿起枕头来,扯扯枕头套布来放在叠的被条上。一转头过来,却看到一张日记本子上的纸片,用自来水笔写了四个字,“金钱第一。”在四个字下面,有个问号。丁古云不觉捡起来看了一看,分明是蓝小姐的笔迹。这是她的枕中秘记。心里这样想时,翻过纸的背面来看,还是金钱第一四个字。可是下面的问号换了个惊叹号了。他不免对这张纸出神了一会,心想,她昨夜晚上考虑了半夜,大概就是这四个字。所以见了我就提出什么比爱情伟大的问题了。究竟是一位小姐,五千元的担负,就让她一夜不安。且把这张纸条放在桌上,依了她的话,在书架子上拿了几本电影杂志,横躺在床上看着。只翻了几页,蓝田玉用篮子提了两碗煮蛋来放在桌上,笑道:“我很武断地,替你煮了一碗甜的,可是我自己却是吃咸的。”丁古云坐起来笑道:“甜的就好!甜甜的更好。”蓝小姐向桌上放着碗,看到那张字条,情不自禁地哟了一声。丁古云笑道:“这不算秘密,纵然是秘密,也是我们共有的秘密。所以我看了没和你藏起来。”她立刻笑了,因道:“既是我们共有的秘密,你就不该放在桌上。你看,我想了半夜,不就是这句话吗?没有钱,姓倪的那张契约,不能发生效力。说着,她两手捧了那碗蛋,送到床面前,笑道:“这个蛋,我有点技巧,糖渗进蛋黄里去煮的,它有个洋泾浜式的名词。”说着,她声音低了一低,笑道:“叫着the egg of sweet heart。”丁古云听了,真个一股甜气,直透心脏,两手接了蛋碗,向她笑道:“my sweet heart。”蓝小姐微微一笑,自去吃她放在桌上的那碗蛋,这么一闹甜心,把那个金钱第一的问题,就放到一边而丢开了。 吃过点心以后,蓝小姐就匆匆的收拾了一只旅行袋,陪着丁先生回寄宿舍去拿东西。不到十分钟,两人又并肩走着向公路上去赶汽车。在寄宿舍里的朋友们,虽然感到这是正常的,可又感到这情形出现得过于突兀。他们俩的影子,在田坝上快消逝了,寄宿舍里的朋友,还在窗户里伸出头来望着呢。丁蓝二人,自各有他们心中的伟大希望,人家的妒嫉与羡慕,他们绝未曾计较到。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在重庆找到一家上等旅馆歇脚了。两人走进房间的时候,不约而同的笑了一笑。丁古云道:“今天不会有问题了吧?”蓝田玉自脱下大衣。挂上衣架,并将旅行袋里东西,断续取出,似乎没有听到这句话。茶房送着登记簿子和笔砚进来,丁古云右手拿了笔,左手托了簿子,送到她面前笑道:“请你填一填好吗?”蓝小姐很自然的道:“只写你的名字,附带眷属一人,我还用写什么!”他含着笑,在她当面把簿子填好,交给了茶房。另一茶房送着茶水进来,蓝小姐将自己带来的手巾,在脸盆里拧了一把,递给了古云。他双手接着,笑道:“这样客气,晚上我请你吃小馆,看电影。”蓝小姐向他脸上看了一看,笑道:“你忘了我们是进城来干什么事的了,我们预备几天之内就走,而……”丁古云挺了胸道:“不成问题,我马上就去找老尚,又不要他马上拿现钱,一张支票,什么开不出来。”蓝田玉坐到桌子边来,将桌上新泡的一壶茶斟了两杯,一杯送到桌沿边,向他瞅了一眼,笑道:“喝茶。”然后她自捧着一杯热茶,坐了喝着,眼望了茶杯笑道:“这第一步,自不成问题;假如尚专员他直接的向美专方面掉一张香港支票给我们,我们是画饼充饥。”丁古云道:“他早就说了,莫先生到西北去了,他忙得很,支票开给我,让我去掉,我想是这样,今天把老尚的支票拿到手。明天一早我去见美专校长。就说明了我要在重庆用一万元,要求他给一万元现款,开二十九万元支票。万一有问题,那托我们带东西的三万元也可以用。那一张支票你带在身上没有?”她拍了胸口道:“我怕放在皮包里会靠不住。很小心的放在我小背心口袋里,只是这一笔款子最好不动。因为……”她喝着一口茶,把话停顿了。丁古云道:“那也好,我们和人家新共事,信用是要紧的。”他说着话,手里捧了杯茶在屋子里来回的踱着步子。蓝小姐道:“既然如此,你就去吧,我在旅馆里等着你。”他笑着,正要说什么,她又笑道:“你不要耽心我在这里寂寞。昨晚上没睡得好,我正可以在这房间里补上一觉。”笑着,她叹了一口气。丁古云道:“没有什么困难呀,你发愁干什么?”她笑道:“还是金钱魔力大。你看,我们奔到城里来,一点儿也不曾休息得,就要出去奔走了。”口里虽是这样说着,可是她已把挂在衣架上那顶新呢帽子,取了在手,交给丁古云。他一手接过帽子,一手拍着她的肩膀,笑道:“你在旅馆里等着吧,我一定给你带了好消息回来。”说着,含了笑容出去了。蓝小姐却真是依了他的话,掩上房门,横倒在床上睡了。丁先生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亮着电灯。他见她横睡在床上将被子盖了半截身体,两只腿露在外蜷缩着。便轻轻的牵了被子给她盖着。自言自语的道:“让她休息一下吧。”蓝小姐将眼睛微微的开着,瞥了他一眼。丁古云道:“你没睡着?”她笑道:“我耽心你支票没有拿着,老在这里想,我们第二步应该怎么作呢?”丁古云站在床面前含着笑,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张支票来,弯了腰伸手交给她。她接过一看,上面是丁古云的抬头,三十万元的数目,一文不少。不由噗嗤一声笑了。丁先生将身子伏在床上,向她低声笑问道:“你笑什么?”她道:“我笑支票开着你的名字,好像你真有这些钱一样。我们真有这些钱那就好了。”说时将手在他脸上轻轻拧了一把。丁古云见她两只灵活的眼珠一转,脸上小酒窝儿掀起两个圆印,雪白的牙齿,在红嘴唇里露出,他把生平所倡导的一切尊严都消失了,三分钟后,他和她并头睡在折叠的被单上,笑道:“果然我真有这样多的钱,你该多么高兴?”她笑道:“你没有这张支票,我就不敢承认我是你的。虽然这里面的钱,只有二十分之一而已。我倒要问你一句话,为什么老尚不写美专的抬头的名字写着你的名字呢?”丁古云道:“这是我的要求。我想,与其再去求美专校长一次,不如明天早上直接兑换一张二十九万元的支票交给他。我们先腾下二十分之一来用。你觉这办法好吗?”蓝小姐连说着好好。他们格格的笑着,又寂然两三分钟了。 第二十章 ??? 第二十章 ???晚上的十点钟,丁古云先生,和蓝田玉小姐,已经吃过了小馆子,看过了电影,一同回到旅馆里来了。蓝小姐一进房门,就回沙发上赖着身子坐下去,抬起一只手来,轻轻捶着额角道:“喝醉了,喝醉了!”丁古云望了她笑道:“只有三杯白酒,你就喝醉了吗?”她斜了身子,靠在椅子背上,把手扶了脸腮微闭了眼睛。屋子里很沉寂。蓝小姐酒后加重的呼吸声,远站两丈外,都可以听得见。悬在屋子中间的那盏电灯,越发的亮了,光线照在醉人脸腮上泛出了桃花瓣的颜色。电灯光也射照在梳妆台上,旅伴带来的化妆品,很整齐的陈列着,那脂粉上的香气透过了电灯上的空间,袭入了鼻端,让人更加了一种幽思。电灯光也照在床上,鸳鸯格锦绸被面的被条,平平的展开了铺在床上。两个雪白枕罩的枕头,一字儿排在床头边。电灯光也照在床边的小灯柜上。丁先生的手表,放在那里。短针过了十点,长针在九点钟那里向前爬动。人生是那样长,也许有七八十年,也许有一百年,可是他都在这表针慢慢爬动间很容易的消失了。一生如此,一日一夜可知。当这短针第二次在十点钟上,长针在九点钟上慢慢爬起的时候,屋子里放进了透出重雾的阳光,没有电灯光了。蓝小姐站在梳妆台上,手心里揉搓着雪花膏,对了镜子,正慢慢向脸上去敷。丁古云背了两手,站在她身后,不住地对了镜子里微笑,蓝小姐向镜子里一撩眼皮微笑道:“你愉快得很吗?”他将手轻轻拍了她的肩膀道:“你不觉得愉快吗?”蓝小姐笑道:“我自然愉快。可是我们别为了眼前的愉快,忘了大事。”她说着,拿了粉扑在手,继续地在脸上扑着粉。丁先生道:“我晓得,我立刻去兑那张支票。”蓝小姐道:“钱不忙,银行里整日的开着门,还怕来不及取款吗?只是第二件事应该办了,这车子是什么日子开行呢?我就是这样性急,第一件事办完了,我又赶快要办第二件事了。”丁古云道:“好的好的,我立刻到南岸去,打听打听车子是什么时候走。那么你怎么呢?”蓝田玉道:“我还是在旅馆里等你。你有三小时可以回来吗?我想等你回来吃饭。丁古云把小灯柜上的手表,拿了起来,带在手臂上,一看时间,已经到了十点三刻了。便沉思了道:“就算一点钟吃饭吧?也只有两点钟了,要我赶回来吃饭,可有些来不及。那么,吃了饭再去吧。”蓝田玉拿小乌骨梳,从容的梳着头发。她对镜子摇摇头道:“那不好。吃过饭去,混混就是一两点钟了,假如遇不着答话的人,今天岂不要耽误一天?”丁古云道:“那么,我陪你去吃些早点吧。”蓝小姐道:“吃点心也是要耗费一点钟的。总之,午饭只好各自为政,晚上我痛痛快快再陪你喝两杯酒。”他听了这句话,似乎触着了他的痒处,不由得扛了肩膀,格格的笑道:“昨天你就埋怨我存心把你灌醉了,今天还要痛痛快快陪我喝几杯酒呢?”她已是梳好了头发,将一条绸手绢拂着肩膀上的碎头发。回转头来向他瞥了一眼,将嘴一撇道:“还说昨天呢,你这人不守信用。”丁先生笑道:“可是这酒是你很兴奋的喝下去的,不能完全怪我,而且照你的计划,我们也不过仅仅提前三天罢了。”蓝小姐瞪了他一眼,微笑道:“不像话!”丁先生将手连连的推了她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蓝小姐把化妆品的盒子罐子,匆匆整理了一番,对镜子又看了一看,便将衣架上的大衣取了下来,搭在手臂上。丁古云道:“你也要出去吗?”她道:“你瞧,你老是在我身边纠缠着,正事不去办。干脆,我陪你到南岸去,午饭也就在南岸吃,免得你一心挂两头。” 他笑道:“那太好了,我是有这个要求又怕你身体疲倦,所以没说出来。”蓝小姐挽了他一只手臂,笑道:“走吧走吧。”丁先生随了她这一挽,走出了旅馆,两人坐了车子,直奔储奇门江边。下了车,由马路上踏着下岸的石坡,两人在挽了手臂走。约莫走了一半的石坡,蓝小姐呀了一声,站定了脚。丁先生看她脸上时,面皮红红的,似乎带了三分惊慌。因问道:“你落了什么东西吗?”她道:“怎么不是?你那三十万元的支票,放在我手提皮包里,那皮包放在旅馆里没有拿来。虽说那是抬头支票,可是昨晚在上面盖了章。万一有个遗失,那还了得?”丁古云笑道:“不要紧,银行里付出三十万元的大款子,决不肯含糊交给人家的,而且那银行里的协理认得我,我的抬头支票,我相信别人无法可以冒领得去。”蓝小姐道:“虽然如此,究竟这数目太大了,我们应当小心一点。这样罢,放弃今天上午到南岸去的计划,我们一同回旅馆去,把那张支票拿着。”丁古云站着,踌躇了一会子,笑道:“那么,我就和你回去吧。”说着,挽了她的手,向回头路上走。走了几十步路,蓝小姐摇摇头道:“还是不妥。假如我们到了旅馆里,就在这个空当里出了毛病,那未免睁开眼睛吃亏。这里到银行里不远,我们先到银行里去通知一声吧。顺便我们就去吃个小馆。”丁先生笑道:“你一小心起来,就加倍的小心,好,我和你一路到银行里去吧。”说着,两人坐了人力车子,立刻就奔向银行。这银行,丁先生果然是相当的熟识,他经过营业处,向柜台里面的人,连连的点了几个头。人家看到丁先生后面跟着一位摩登少女,也是不约而同的向她注视着。他见人家注视了他的新夫人。他心里就发生了一种不能形容的愉快,昂起了他那顶新帽子,向屋子后面走去。转过小天井,便是经理室。那协理赵柱人先生,隔了玻璃窗户就看到他带一个少女进来。他心里立刻解释了一个疑问。近来外面传说,丁古云割须弃袍,爱上了一个少女,快要结婚了。颇不相信此事,这一双人影,证实这传言不假了。便迎了出来道:“丁翁今天有工夫到我这里来?”丁先生和他握了一握手,介绍着她道:“这是蓝小姐。”他说着话,身子略微闪到一边,向两人看看,脸上带了一种陶醉的微笑。因为他脸上略有红晕,而双眉上扬,又像是极得意的样子。蓝小姐略露笑意从容地一个九十度鞠躬,并没有谈话。赵柱人让着一对男女进了经理屋子,他见着蓝小姐苹果色的鹅蛋脸,两只水活的点漆眼睛,首先就有了一个聪明而美丽的印象在脑子里。及至让坐以后,蓝小姐两手操了大衣袋正襟危坐,并不向周围乱看一眼。赵柱人想道:摩登的风度,封建的操守,这不是一般男子对占有女人的希望吗?这位蓝小姐,漂亮,贞静,太好了,怪不得丁先生要牺牲那一部大胡子了。丁先生见主人脸上带了笑容陪座,自知他心里在那里发着议论。这议论毋宁说是自己很愿意人家发生的。便笑道:“我们是老朋友。有事必得告诉你。我们两人最近要有点举动,大概是到香港去举行。”赵柱人拱拱手道:“恭喜恭喜。可是,我们要喝不着喜酒了。”丁古云笑道:“倒不是有意躲避请客,因为,我们两人都有点工作,急于要到香港去进行。自然重庆的朋友,都要引着见面一下。等我们回来,一定还是要补请的。今天我引了她来,正是有点关于出门的事托你。我们的一张三十万元的抬头支票,请你兑付一下。”赵柱人立刻接了嘴笑道:“那还成为问题吗?你拿支票来,我交给营业部去办。当然你是要带到香港去用?还是买港币呢?还是……”蓝小姐微笑了一笑,拦着道:“我们要现款,就在重庆用,支票还放在旅馆里忘记带出来。也是慎重的意思,特先来通知贵行一声,这款子我们自己来取。”赵柱人点点头道:“那当然,这样大数目的款子,又是抬头支票,我们也不会胡乱付出去的。”蓝小姐听了这话,向丁先生看了一眼,好像表示,这才算放了心。 两人坐了一会,起身告辞,出去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吃过午饭。蓝小姐一看手表,已是一点钟。她坐在桌子边,微开着口,要打呵欠,立刻拿着手绢,将口掩上。丁古云笑道:“你疲倦得很吗?”她摇摇头道:“不!我陪你到南岸去一趟吧。”她这样说时情不自禁地,又抬起两只手来,要伸一个懒腰。但她自己很警觉地中止了。两只手微微有点抬着,就垂下来。丁先生笑道:“你还说不疲倦呢。南岸不必去了,你回旅馆去休息休息吧。”蓝小姐微笑着瞟了他一眼道:“都是你昨晚上摆龙门阵摆得太久了,睡眠不够。”丁古云笑道:“今天晚上不说天说地就是了。那么,我到南岸去打听车子,两小时以内准回旅馆。”蓝田玉想了一想道:“我实在想去,我有一个女同学的家庭,住在南山新村,我想去问一声,她在香港什么地方?她是我最好的一个女朋友。到了香港,我非找着她不可!我不过河,你能不能和我跑一趟呢?其实也不必你走路。你坐轿子来往,有一小时,也就可以回到江边了。”丁先生笑道:“你叫我作的事,我有个不去的吗?你开个地址给我就是。”她道:“用不着开地址,他们是南山最著名的一幢房子,叫‘兰桂山庄’,门口有两棵大的黄桷树,最容易找。”丁古云道:“好!我一定找到,给你带个回信转来。你回去休息吧。”蓝小姐笑着,手扶了桌沿慢慢站起。笑道:“这真成了那话,饭后呆,现在疲乏的不得了。”说着,将手绢掩了嘴。又闷住一个呵欠,不让它打了出来。丁先生看到她这样娇懦无力的样子,便挽住她一只手臂,向馆子外面走着。笑道:“我本来可以陪你回旅馆,可是耽误打听车子的日期,又是你所不愿意的。”蓝田玉站在街上的行人路上。向街两边张望着。丁古云道:“你要叫车子吗?”她道:“时间不早了,你赶快过南岸去吧,我自己还不会叫车子吗?”丁先生对这位未婚妻却是疼爱备至,哪里肯依从她的话,直等把人力车子叫好了,看到她上了车子,车子又拉走了,方才开步向过江的码头走去。老远的,蓝小姐在车上回过头来笑着叫道:“你要快点回来哟,我还等着你去看电影呢。”丁先生笑着连连点头。蓝小姐的背影不见了,他看看手表,只是一点半钟,他心想,三点半或四点钟,可以赶回旅馆,看五点钟这场电影,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于是赶着坐车,赶着上渡轮,在四十分钟之内就到了海堂溪。尚先生所说开往云南的汽车,现时停在江岸不远的地方。公路边的旅馆里,有个接洽车子的办事处。丁古云慢慢将这地方访到了,会着这里的办事员。他知道丁先生是为了替国家尽力,要到香港去的。除了告诉他,车子后天一早就开走之外,并说,这虽是卡车,决定把司机座边两个座位,让给丁先生。请丁先生后天一早过江,若能够早一天过江在海棠溪住上一晚,那就更方便了。丁古云听说,心里十分高兴。心想,真合了俗话,人的好运来了,门板都抵挡不住。看看手表,还只有两点半钟,这对于蓝小姐所约,赶着去看五点钟这场电影,决没有什么问题。于是雇着轿子到南山新村去找兰桂山庄。坐在轿子上,曾把这个庄名问过轿夫。无如这名字太雅了,就用着纯粹的重庆话去问他们,他们还是答复不出来。也就只好让他们抬到南山新村口上为止。下轿付过了轿钱,自己顺着一条修理整洁的石板路,缓缓向村子里走去。这里有草房,有瓦房,有西式楼房,有旧式院落,却不见那幢房屋门口有两棵大黄桷树的。站在一个高坡上,对四处打量一番,依然看不到黄桷树。到四川来了两年,对黄桷树已有相当的认识,它是树形粗大丑陋,树身高耸,树叶浓绿肥大的,在旷野或树林里都极容易看出来。蓝小姐又说的是两棵大黄桷树,这应该没有什么难找? 是了,必是最近有人把这两棵老树砍伐了,这个标志即取消了。一望几座山谷,全是零落高低的屋子,这要糊里糊涂去找兰桂山庄,必须大大的费着时间,为了赶回重庆去看电影起见,还是向人打听打听吧。于是等着有人经过,就把这个庄名去问人。不料在一切进行顺利之中,这件小事却遭遇到困难,一连问了七个过路人,年老的也有,年轻的也有,操本地腔的人也有,操外省腔的人也有,所答复的话,不是说不知道这个地方,就是说没有这个地方。自然,自己也不肯灰心作罢,曾顺了这条路,向更远的地方走去。上坡下坡,累得周身是汗。一连拜访了二十几幢房屋,不但不见人家门首挂着兰桂山庄的匾额,而且也见不着一棵黄桷树。由大路分走过三条小路,走过三条小路之后,又回到大路,还是访问不到。抬起手臂上的手表看时,已是三点半钟了。心里想着,要替她找到这位同学家,就不能陪她去看五点钟这场电影,论势不能再向下去找兰桂山庄。走着,自己踌躇了一会子。顺了脚下的石板路,绕着一道山脚快要回到原来土山的大路了。闪过一丛小树林子,却看到山垭里有一棵很古老的黄桷树,虽在雾季还簇拥着一部浓绿的树叶子,伸入了高空。在那黄桷树荫里,正有一所瓦房,被灰色的砖墙围绕着。心里想道: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用不着什么考虑,径直的就向那树下走去。这人家门首,倒是有块直匾,但是不横在门上,悬在门边。上面写的字,不是兰桂山庄,而是某某军某某司法处。看着那块直匾,未免愕然一下,一个武装同志,身上背了步枪,由树身后转了过来,操着北方口音,问道:“干吗的?”丁先生扶了帽子,点着头道:“对不起!老乡,我是寻找门牌的。”那武装同志,见他西装革履,又很客气,是个体面人,就含了笑道:“寻找门牌的?这里几所房子,全是军事机关,没有住户。”丁先生也不便再向他打听兰桂山庄,点了个头,赶快走开。再看手表,已是四点钟了。自己埋怨自己,不该夸下海口,一定可以找着这兰桂山庄,现在赶回旅馆,就没有法子交卷了。虽然,这究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回旅馆去,向她陪个不是也就完了,于是带了三分扫兴,顺着下山路向江边走去。来时有轿子坐,还不觉怎样路远,现在走了回去,就透着这路是加倍的远。本待提快了脚步,赶着走一截路,正是自己走不到五十步路的时候,路上的人问道:“有空袭吗?他虽然说明不是,可是继续的跑下去,究竟引人太注意,只好放缓了步子走。这样,渡一道长江,爬两次坡,再坐一大截路的人力车子,赶到旅馆,已经五点三刻了。蓝小姐所托的事没有办到,电影又看不成,自己也是相当的懊丧。先预备了满脸的笑容,以便向蓝小姐表示歉意,然后才到房门口去推门,一推门时,门却是锁的,正奇怪着,茶房随后来开房门,笑道:“太太留下话来,她先下乡了。请丁先生明天一早就回去。”丁古云哦了一声,看时,见衣架上的女大衣与旅行袋都不见了。那梳妆台上,倒还有一合香粉,和一把乌骨梳子,未曾带走。想来走的匆忙。镜子旁,有一个洋纸信封斜立着,上面写“丁兄亲启、玉留”六个字。乃是自来水笔写的,正是蓝小姐留下的信,拿过来,抽出里面一张信笺,依然是自来水笔,草写了几行字说:“回旅馆时,途遇倪某,出言不逊。我想,一人留在旅馆,恐受包围,只好匆匆下乡,回寄宿舍去,免遭不测。支票及现款,我均已带回,请释念。速回,明晨八时至九时我在公路上接你。旅馆费已代付清矣。你的玉x。”丁先生将信看了两遍,心想道:她不是和姓倪的把交涉办好了吗?怎么反害怕起来了呢?他拿了信,站着出了一会神,点点头道:“是呵,那倪某同党不少。她究竟是个少女,手边上带有三十多万元款子,就加倍的小心。不看她在今天上午,因为没有带支票在身上,吓得不敢渡江,就要回来吗?”他随后看到你的玉x一行字,又忍不住笑了。因为这“你的玉”三个字固然是够亲切,而这个x呢,彼此约好了的。代着吻字。她那样忙着要回去,还没有忘记留下一个吻。究竟新婚燕尔,彼此都是十分的甜蜜亲爱。他在这里想着出神,茶房已给他送过了茶水,带上了房门而去。总有十分钟,丁先生才回想过来,看看手表,还只六点半钟。心想早回来一点钟就好了,也许还赶得上末班长途汽车。现在除了坐人力车,没有法子回去。然而就是坐人力车,也未必有车子肯拉夜路。再说,有了这张字条,她已说得很明白,为什么要先回去。若是冒夜赶了回去,到家必已夜深,难道还能在三更半夜,到她寓所里去捶门问她什么话不成?反正是明天早上见面,又何必要忙着今晚上回去?他坐在屋子里呆想了一会,虽然感到她突然的离开了旅馆,是一种不愉快的事,可是想到上次在旅馆里,姓倪的那班人恶作剧的事,又觉得她首先走开,却也是必要的手段,只怕她这样匆匆的走着,已是受惊不小了。自己想了一会,自己又解答了一会,觉得也没有什么意外问题会发生。纵然有,自己一个人住在旅馆里,那姓倪的来了也好,那班被自己开除的学生再来也好。实在是无须乎把他们放在心上的。如此想着便把心中略有的疑虑丢开。身上还有五百多元法币,零用钱是很充足的。便到饭馆子里去独自吃了一顿晚饭。此晚不作他想,老早的回到旅馆里来休息。自己预先计算好了,坐七点半钟第一班汽车回去。免得蓝小姐一大早的冒着早晨的寒气在车站上等候。如此想着,一觉醒来,便要起床,可是看看手表,还只有十二点半钟,自己暗笑了一阵,依然睡了。第二次醒来,遥遥的听到喊着一二三四,是受训的壮丁,已经在马路上上操,总觉心里不能坦然睡着,虽然到上汽车的时候还早,也就不必再睡了。起来把旅馆夜班茶房叫来用过了茶水,屋子里还亮着电灯。推开窗子,向外面看去,天空里虽已变成鱼肚色,宿雾弥漫了长空。这里是山城最高的所在,但见下方三三五五的灯火在早雾里零落高低的亮着,还看不到一幢房屋。向右看齐,开步走,那一种粗鲁的口令声,随了雾中的寒气,不断地传了来。于是闭了窗户,再在电灯下看一看手表,原来是五点三刻,到天亮,至少还有一二十分钟呢。两手捧了一壶热茶坐在桌子旁出神,心想,人一受了爱情的驱使,就是这样糊里糊涂的。自己五十将近的人,还是这样镇定不了自己,怪不得年轻人,一到了爱情场合,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了。他这样静静的思想了一阵子,还是忍耐不住。看手表到了六点一刻钟,就夹着皮包,提了旅行袋,直奔汽车站。这时,大街在混茫的雾气里,还很少有几家店户开着店门,汽车站车棚底下,零落的几个旅客,都瑟缩在寒气里。丁古云缩在站角落里一张椅子上坐着,闲看旅客消遣。其中有两个青年,却是异样的引人注意。两个都是军人,面皮黄黑,带满脸风尘之色,一个穿了元青布面皮大衣,一个穿了黄呢大衣,全溅了泥点。心里这就有了个念头,这是前线来的,而且是西北前线来的。自己这个念头,正没有猜错。那两个青年,彼此说着话,却是一口极纯粹的国语。这样有半小时之久,他两人忽然说了几句英语。这更引起了他的注意了,心想大兵有这份儿程度?遥遥的听到那个穿皮大衣的青年说:““我们把山上的衣服,穿到这战时首都来,实在有些情调不合。”这句话把丁先生的心事突然引起“莫不是西山上下来的?那是我大儿子的同志呀!”心想到这里,柜上挤了一群人,正在开始买票,只好丢了这两位青年,挤着去买票。等着买完了票来寻找那二位青年时,已不见了。看看拿着车票的人,已纷纷上车。 自己怕没有座位,也就赶快上车了。上了车以后,心里就想着蓝小姐一定已到公路上等自己了,天气相当的冷,不知道她穿不穿大衣出来。若不然,穿一件棉袍子站在公路上的湿雾里,这还冷得能受?一路替蓝小姐想着,车子到了站,赶快的就向窗子外张望着。但是这天乡间车站上,特别零落,除了两个站役与一个站员而外,并没有第四个人。下了车,在公路上站着望望,并没有一个女人的影子。看看手表时,是八点三刻钟。心想,她不会失信的。必然是大雾的天,她不知道时间,睡失了晓了,索性到她寓所里去,出其不意的到了,让她惊异一下。或者她拥着棉被,散了满枕的乌云,还在好睡呢。他如此想着,左手夹了皮包,右手提了旅行袋,匆忙的向她寓所走去。远远看到高坡上那一丛绿竹,而绿竹上又拥出了一角屋脊,心里又想着,阴冷的天,这里鸡犬无声,正好睡早觉呢。她若披了衣服起来开房门,我首先……自己格格的笑了。很快的,走到了那丛绿竹下,隔了竹子,听到女人的笑声,随着这庄屋里的女人出来了。她蓬了一头干枯的短发,歪斜着一件青布袍,脸上黄黄的,还披了一仔乱发,却是女房东,她笑道:“丁先生回来了?早哇!蓝小姐呢?”丁古云正待放下笑容来要问她一句话。被她先问着,不由得站在小路当中,呆了一呆。女房东向丁先生身后看了一看,是一条空空的田坝上小路,因又问了一声道:“丁先生一个人回来的吗?蓝小姐没有回来吗?”丁古云望了她道:“她,她昨天不就回来了吗?”房东道:“没有回来呀!”丁先生觉得这句话,实在出乎意外,要给蓝小姐的一下惊异,却是自己受到了。 第二十一章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第二十一章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是一件不可想象的哑谜,在丁先生心里这样惊异着。他和蓝小姐的爱情之火,正燃烧到顶点,彼此几乎要溶化到形神合一,她怎么会离开了旅馆,而又不曾回家呢?难道出了什么意外,她在昨晚上遇到了姓倪的,把她劫去了?或者昨日汽车出了什么毛病,抛锚在路上,她没有赶回来?除此,不会有第三个可疑之点。可是依据前说,姓倪的不会有那样大的胆,敢在这首都所在地抢人;而况蓝小姐不是一个无抵抗力的弱女子,可以让人抢了去的。依据后说,汽车抛了锚,也不会把她丢在公路上过夜,公路局必须另谋补救,把旅客送到,或者运回。那么,另外还有别的岔子了,这岔子是什么呢?他听到了房东的答复,立刻发生了这种感想,站在路头上,足足发呆有十分钟之久。女房东道:“丁先生丢了什么东西了吗?”丁古云这才发言了,答道:“没有丢什么。我一把钥匙在蓝小姐身上,她没有回来,我开不了门了。”房东笑道:“她要知道丁先生回家了,她还不会赶快追了回来吗?”丁古云也没有多说话,心里对于房东这个报告,还有些不相信,或者是蓝小姐回来了,她还不知道。于是提了旅行袋,继续的走到这庄屋里去。到了蓝小姐房门口,见她的房门,果然是向外倒锁着。由门缝里向里面张望一下,屋子里还是前天离开时那个样子,桌上陈设,是往日那样摆着,床上被褥,也是往日那样叠着,这样看来,决不是她自动的不回来,屋子里没有一点她预先知道不回来的象征。也许房东那话对了,她会赶了回来的。她回来的话,必定先奔寄宿舍去找未婚夫,声明她犯夜的原故。那么,回寄宿舍去等着她吧。他转了这样一个想法,觉得是比较正确的,于是又立刻奔回寄宿舍。这时,宿雾是渐渐收了,鸡子黄色的太阳,由半空一层淡烟似的空气里穿了过来。地面上是洒了混沌不清的黄光。远远看寄宿舍那一幢草房子,还被灰黑的薄雾笼罩了。时间这样的早,在雾气里,各位先生,大概都没有起来。于是悄悄的走了进去。工友迎着,待开了房门,笑问道:“丁先生这样早回来,蓝小姐没有回来吗?”他随便答应了一声,心里可也就随着发生了一个感想,蓝小姐也许今天早晨会赶回来的。如此想着,就推开了窗户,向外望着。工友笑道:“丁先生,恭喜你,和这样美的一位小姐结婚。蓝小姐真好,有学问,又年轻,对人又和气。”丁古云对工友这一番称赞,心里自也高兴。自己有这样一位新夫人,连工友都加以羡慕。此生幸福,这还是刚开始,值得人家羡慕的事,日子还长着呢。这样想时,自己也自笑了。可是又在窗子前站了一小时,而蓝小姐却没有踪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工友已经送了茶水来了,自己喝着茶出了一会神,却听到外面工友叫道:“蓝小姐才来?丁先生早回来了。”随了这声音,却听到她格格的笑了一阵。丁古云赶快走到窗子边,伸头向外看去。只听到蓝小姐的皮鞋咯咯发声,一件女衣的衣襟一闪,就由那边进大门来了。丁古云想着,她开了我一个玩笑,我也开她一个玩笑,于是赶快关上了房门,倒在床上睡着。而且把眼睛紧紧闭上,作一个睡着了的样子。心想等她来时,只管装了个不知道。可是他这一个哑谜又为蓝小姐所猜破,那关着的房门,始终是不曾听到有开动的声音,翻过身来向外看看,并无动静,只得坐了起来,静静的听着,远远的听到蓝小姐一阵笑声,却在那边房间里,于是自言自语的笑道:“我们这些朋友,一来就把她包围住了,简直不要她到我这房间里来,我还是去解围罢。”于是牵牵西装的衣领,将领带也顺了一顺,对着墙上挂的那面小镜子,将手摸了几下头发,这才开房门走了出来。那笑声格外清楚,迎了那笑声走去,却是在田艺夫屋里,丁古云也没有加以考虑,在外面便笑道:“她一来了,大家就把她包围住。”里面有人笑道:“丁先生快来解围吧。”说着的,是夏小姐。丁先生走进屋里,所看到的,也是夏小姐。夏水仰天王美今全在这里坐着。田艺夫又是躺在床上,把两只脚在桌沿上架着。夏小姐两手反过去,撑了桌沿,背也靠了桌子,脸向外。她的皮鞋尖在地面上点着拍子,脸上含了很愉快的笑容,口里叮叮当当唱着英文歌的琴谱。这和蓝小姐一般,搭讪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举动。她看到了他,口中止住了奏琴,笑着点了个头道:“丁先生大喜呀!蓝小姐呢?”丁古云听了她这一问,心里头就是一跳,自己以为这里女人的笑声就是蓝小姐,于今她这样一问,显然她不是和蓝小姐一路来的。他心里犹豫着走进房来,就呆了一呆。夏小姐笑道:“把蓝小姐隐藏起来也好。你看这些先生,一来了,就哄我。”丁古云向大家看看,就在旁边椅子上坐着,问道:“怎么样哄你呢?”夏小姐笑道:“他们怎么样哄蓝小姐,就怎么样哄我。你瞧,我都成了老太婆了,哄我什么意思?哄蓝田玉那样的时代小姐才有趣味,哄我干什么?丁先生你艳福不浅呀!”仰天拍了掌笑道:“有趣有趣!夏小姐还说我们哄她呢?她还在这里哄丁老夫子哩!”丁先生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把田玉隐起来了?你看见她了吗?”夏小姐道:“我看见了她怎么又会说是你藏起来了呢?有道是金屋藏娇。娇这个字,我武断说,蓝小姐十分承当得起,但不知道所预备的金屋是怎么样子一个金屋?”丁古云没有什么话说,只是笑了一笑。这里朋友们,哪里会知道丁先生有什么心事,大家是继续的笑谈着,都说丁先生此生幸福,于今开始,抗战把一班艺术朋友抗苦了,只有丁先生一个却是抗好了。丁古云依然没什么辩护,只是笑着。大家一阵喧笑,转眼就是午饭时间。丁先生与朋友们吃过了午饭,却不能再事安定,他想着,蓝小姐在今天上午不回来,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这件事既不好打听,自己也不愿公开打听,闷在寄宿舍里等着吧?而蓝小姐万一出了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去补救时,自己不去,岂不教她大为失望。在屋子里闷坐了一会,并无较好的主意,还是悄悄的走到公路车站上来等候。车站斜对门,有家茶棚子,便择了最外面一副座头坐着,预备车子一到了,就可以看到车子上下来的每一个人。恰是这碗茶还不曾渗上开水,汽车就到了。自己还怕坐在茶棚子里不能看得清楚,便匆忙的付了茶钱,起身迎到车站上来,那长途汽车开了车门,只下来三个旅客,三个全是男子,很容易看得清楚。丁先生还不放心,怕是蓝小姐挤着下不来,又走到车边,伸头向车窗子里张望了一下,虽有几个女客在座,都不是摩登装束,不会有蓝小姐在内。直等车子开走了,他才回转身来,依然回到茶棚子里去。那茶棚里么师自认得这班寄宿舍里的先生们。他泡了那碗茶,还不曾收了,见丁古云坐下来,他又提着开水壶来渗水,因问道:“你先生是来接人吗?”他道:“可不是来接车子?怎么今天这里下来的旅客这样少?”么师道:“哪天也是这样,你接不着人,就觉得人少了。”丁古云想了一想,因问道:“昨天同今天,这里没有翻车的事情吗?”么师笑道:“没有没有,出了这个危险,路上那还不是闹翻了吗?现在交通困难,出门人赶不上车,那也是常事,接不到人,就疑心人家翻了车,那要不得。”丁先生点点头笑道:“你说的是,这样疑心,那也让出门人丧气。”他这样说着,也就另作一番想法,必是蓝小姐另出了什么事情?于是静悄悄的扶了那茶碗坐着。约莫有一小时,第二班车子来了,迎到车子边一看,下来的人和车上的人还是没有蓝小姐。 拿起手表看看,已是下午三点钟,久在这车站上等着,也是不耐,心里想着这事发生变化的可能,顺了脚步向寄宿舍里走去。心想,她和夏小姐是好朋友,夏小姐现在这里,果然有什么变化,夏小姐应该知道,去问问夏小姐吧?自己这样估计着分明是要向寄宿舍里去,忽然面前有人问道:“丁先生,蓝小姐回来了?”看时,女房东站在她家庄屋门外看水里站着的一对白鹭鸶在出神,口里说着,还在看了那对鸟。丁先生抢近一步问道:“蓝小姐回来了?我在车站上接她没有接到。”女房东笑道:“我是问丁先生她回来没有?你们像那鹭鸶一样成双作对,怎样会分开了?”丁先生听着微笑了一笑,还没有答话,忽见那对鹭鸶刷的一声,扇起四只白翅膀,飞了起来。水田那边,人行路上,有个工友,远远的抬起一只手,叫着道:“丁先生,快回家,城里有专差送了信来。”女房东笑道:“蓝小姐派人来催丁先生进城去了,快去快去!”丁古云道:“大概是她派人通知我,和她收拾行李吧?除了她,也不会有别人专差送信来。”他说着,立刻减去了满脸的愁容,转身就向寄宿舍走来。不过虽是这样想着,他还不能断定蓝田玉为什么派人送信回来。她身上还收着一张三十万元的支票呢,虽然除了自己,别人拿不着这批款子,可是若把这支票弄毁坏了,少不得请尚专员补上一张,而又要特别声明一下,也是不少的麻烦。这样想着,也就急于要看看蓝小姐送回来的信,到底说的是什么。一口气跑回寄宿舍里,早见一个穿灰布制服的勤务,在大门口站着。心想这是机关里人,蓝小姐怎么托机关里人送信来。这时那个先跑到的工友,指了他告诉那勤务道:“这就是丁先生。”那勤务迎上前一步,举了一个大信封,双手递过来。丁古云接着一看,却是莫先生办事处的信封,下款还注了“尚缄”两字。他想,蓝小姐直接找老尚去了?于是就在门口将信拆开,抽出信笺来,只是一张八行。上面略写:“往滇专车明日午后准开,请速来城搭车前往。今晤关校长,支票亦尚未掉换,何故?亦请从速办妥。”此外,并没有一个字提到蓝小姐。不料这又是一个错误,那勤务见他看完了信,怔上一怔也不解他何意。便道:“尚专员还请丁先生回一封信。”丁古云道:“不用回信了,我和你一路进城就是。”于是将信揣在身上,匆匆走回房去,取了旅费在身,夹了一个皮包,和那勤务就一同走着。工友由后面赶了来,将一把钥匙交给他,因道:“丁先生这样忙,房门都没有锁。”他接了钥匙,对着工友呆站了一站,然后又自己摇着头道:“也没有什么要对你说。”说毕,扭转身来就走。走了几步,反回转来,向工友招了两招手,叫他近前来,因道:“若是蓝小姐回来了,你说我进城了,可以在尚专员那里找到我。”工友笑着答应是。工友之笑,本是一种礼貌,在丁先生看来,觉得这里面带有一点讥讽,他不再说了,跟着来人赶汽车去了。到了城里,尚专员已下办公室,留下一个字条,也就走出来。但是他心里有此一念,万一蓝田玉到这里来过也未可知。便又回转身来,走向传达室里。向传达打听着道:“有一位蓝田玉女士来见过尚先生没有?”传达虽是以前曾向他傲慢过的传达。可是因他换了一身精致的西装,加上一件细呢大衣,便客气多了。他笑道:“这里很少有女客来。”这个答复虽不十分满意,丁先生也就料到她没有来。第二个感想,便是重庆上百万人口,又不曾知道她哪里有落脚之处,人海茫茫,哪里去找她,但是她那天没有离开重庆的话,也许会回到旅馆里去找我。这至少是一线希望,且从这里着手。于是回到原来住的旅馆原来那层楼找去,巧了,还我的是原来那房间住下。他还怕猛然问着茶房,会露出什么形迹,当了茶房送茶水进来的时候,很从容地向他笑问道:“我们太太先来等着我的,她竟是没有来过吗?”茶房道:“你的太太不是那天先走的吗?”丁先生道:“她就是这样性急,先走可又先来。”茶房道:“没有来,也许到别家旅馆去了。”丁先生只说了一声不会的,也没有再谈。他在旅馆里休息了一下,心中按捺不下,便揣想着,也许在马路上可以碰见她,便起身要向门外走。然而他只刚刚起来,但自己摇着头想道:“若能在街上走,她就回寄宿舍了;若不肯回寄宿舍,她也不必在街上溜达。”于是又回转身来,依然坐在椅子上。这椅子和蓝小姐同坐过的,回想了一下,不是滋味。这样坐了十分钟之久,心里又闷得慌,还是叫茶房锁上门,向街上走来。毫没来由的,在街上转了两小时,直觉得两只脚有点酸痛了,经过一家电影院门口,正遇着电影散场,又在门边站了一会,心想,万一蓝小姐在这人丛中走着呢。直等这群看电影的人都走完了,方才回旅馆去。当晚是糊里糊涂的睡了一宿。也梦了一宿。睁眼看时,电灯已息了,窗外别处的灯光,隔着玻璃放射进来一些蒙混不清的亮光。四周的房间,没有了什么声息,这让他想起了不是新婚之夜的新婚之夜,在半夜里醒来,枕上洋溢了脂粉香。正和蓝小姐谈着下半辈子的共同生活。正是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现在是旅馆的被褥单薄,匆忙的睡下,不曾叫茶房加被子,身上有些冷飕飕的。这情况和那晚的香暖温柔,有天渊之隔了。以那晚她所说的话而论,她不会有什么变卦的。一切都是她操着主动,自己并不曾过分的追求。他一个转念,唯其是她对于这个半老先生主动着恋爱,拟乎有所企图吧?若是有企图的话,必是那三十多万元。可是以她那样目空一切而论,还能把她这一条身子来骗钱吗?自己反复的推断了一番,有时觉得是对的,有时又觉得自己错误了。床上既然寒冷,忍受不住,只好穿衣坐了起来,静等着天亮。天亮以后,便叫茶房送了洗脸水来。漱洗以后,再也忍耐不住了,就到豆浆店去用些早点。这时,心里憋着一个问题,亟待解决。吃过早点,立刻就奔上银行去。可是他到了那里,银行还未曾开门。看看手表,八点钟没有到。站着出了一会神,又想到那位赵柱人协理,不是一个普通行员,也不能银行一开门就来办公。益发在马路上多兜两个圈子,又到两处轮船码头看看。这虽然是一种消磨时光,无可奈何之举,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他想着,万一在这里发现了一点蓝小姐的行踪,也未可知,这样俄延到了十点钟,方才向银行里来。到了银行门口静站了两三分钟,定住自己的神色,总怕自己的脸上,有什么惊慌忧郁的样子会透露出来。自己觉得精神稳定了,然后走向银行的协理室来。那位赵协理又是在玻璃窗里看到了他,老远的就迎了出来道:“丁兄,你还没有走吗?”说着,握了古云的手道:“我晓得你所以没有走是什么原因了。”丁古云一路走来,已老早的在心里盘算了一个烂熟,要怎样来和赵柱人谈话,以便问及那张三十万元的支票,是否业已兑换,不想一进门就被他将谜底揭破。便也笑了一笑道:“你自然会知道我的心事。”说着,两人走进屋子坐了。赵柱人笑道:“这件事,今天报上都登载出来了。”丁古云听说,心里大大的吓了一跳,立刻站了起来道,新闻记者怎么会知道这消息呢?赵柱人说:“这事怎么会瞒得住人呢?你看吧。”说着,他对桌上的一张报,用手一指题目。丁古云也来不及再问,将报拿起来,就捧了站着看了。那行题目是华北游击队壮士丁执戈来蓉。他看着,口里哦了一声,还继续将报看下去。那报上载的是: 华北游击某某队,向来纵横河朔,威名卓著。并曾数度迫近北平破坏敌人各种建设。现有若干队员,来后方述职。其队长丁执戈,为某大学生,少年英俊,勇敢有为。据云:“彼系大雕塑家丁古云之长子。不日将往陪都,与其父会晤。在蓉仅有极少时日之勾留。此间各界,敬佩其为人,定今晚作盛大之欢迎。 丁古云放下报道:“是他来了。”赵柱人看了他道:“丁兄还不知道这件事吗?”丁古云坐下,点点头道:“前两天我看到他两名同志,虽有他到后方来的消息,我并没有接着他的信。”赵柱人道:“那么,你现在要在此地等着与他会面。你这位新夫人大概也不知道此事吧?”丁先生点了一点头道:“那也无所谓。”赵柱人道:“你新夫人来拿款子的时候,很和我谈了一阵,她的见识极其开展,便是令郎来了,我想彼此见见面,也没有什么问题。”丁古云看到儿子到后方的消息心里自是猛可的兴奋着。然而在心里头还蔽着一个重大问题,未曾解决的时候,这兴奋还冲破不了他忧郁的包围,所以脸上还没有欢喜的颜色。及至赵柱人说了新夫人来拿款子一句话,那颗碰跳着的心脏直跳到腔子外面嗓子眼边来。脊梁上的汗直冒,他几乎有点昏晕了。 第二十二章 完了? 第二十二章 完了?自到这银行门口以来,丁先生就丧失了他问话的勇气。于今赵柱人代他说出那个问题的一半了,他还是没有那直率相问的勇气。他怔了一怔,发出那种不自然的笑容,来遮盖他的惊慌。他看到赵柱人桌上放了一盒纸烟,自走过来取了一枝在手。他拿起桌上的火柴盒,从容地擦了火柴点着烟吸了。他弯了腰将火柴盒轻轻放到桌上。他坐下椅子上去,架了腿,将手指夹了烟枝,尽一切可能的,装出他态度的安逸,然后笑问道:“那么,她来拿款的时候,和你谈了些什么呢?”赵柱人笑道:“我当然是称赞她漂亮聪明。喂!其实她真也是漂亮聪明而且年轻。”说着深深的点了两下头,表示他的话切实。然后接着道:“难得的,她竟猜着了社会的心理,她说:‘我嫁了丁古云,人家都奇怪的,以为年岁不相称,而且丁先生是有太太的。其实,爱情这个东西,是神秘的,只要彼此同心,什么牺牲在所不计。世间难得做到的,莫过于皇帝。你看,前任英皇就为了一个女人牺牲了皇位。我这点身分上的牺牲,算得了什么呢?”丁翁,她这样说着,可真是爱你到了极点,你今生幸福,是几生修到?”丁古云微微一笑,又吸了几下烟,将身子向后靠着,觉得更安适的样子,将架了的腿,微微的摇撼着笑道:“虽然你很赞成她,不是我事先带她到这里来一趟,你还不能把这批款子兑给她吧?”赵柱人道:“那是自然,我倒要问你一句,那多钱,你为什么都要现款?当时,我听说要现款,也曾惊异了一下子。她说一家工厂要和你们借了一用,我也不便再问。可是你们不是马上就要走的人吗?借给人用,人家可能不误你的时期?”丁古云到了这时,知道蓝田玉是处心积虑把三十万元弄走的,简直不曾用一元钱的支票与划汇。心脏被自己强制的镇定着,已是很安贴了,把这些话听到耳朵里去之后,那颗心又拼命的跳跃了起来,他两条腿本是微微的摇撼,来表示他的态度潇洒自然。可是到了这时,那两条腿的摇撼,连及了他的全身,甚至他口里包含住了的牙齿,也在表示着潇洒自然,他默然的用力吸着烟,没有接着说一个字。赵柱人便笑道:“那天我是尽可能的予以便利,全数给的百元一张的钞票。要不然,她带来的小皮箱,怎样容纳得下呢?她来取款的时候,说你到飞机场上接莫先生去了,在这里还等了你一会子,你到哪里去了?”丁古云道:“我是被琐碎事情纠缠住了。”他说完了这话,又自来桌上取第二枝烟,他坐下去吸烟,沉默着没说什么。赵柱人对他望着,笑道:“丁兄,当你看过报之后,你心里好像陡然增加了一件心事。但是这无所谓。你和蓝小姐既没有用什么仪式结婚,也没有登报宣布同居。你愿意告诉令郎,你就告诉他。你不愿告诉他,作儿子的人,也没有权利可以质问父亲的男女交际。好在蓝小姐对于身份问题,毫不介意,也没有什么困难给你。你不妨回去,看看她见过报之后,是一种什么态度。”丁古云突然站了起来,点着头道:“是的,我要回去看看。再会了!”他把挂在衣架上的帽子,取了在手缓缓向外走。走到门外,他又回转身,来向赵柱人笑道:“那天来拿款子的时候,她还说了什么?”赵柱人走过来握了他的手笑道:“难道你还疑心着为你大大牺牲的美丽小姐吗?那天根本没有想到令郎来川的消息,我们也无从谈到这事。”丁古云笑道:“我也不是谈这事,因为这笔款子她拿到手之后有点问题。”赵柱人道:“是那家工厂不能如期还你呢?还是你们汇港汇不出去?”丁古云道:“倒也不为此。我先回去一趟,明天再来和你谈谈。”他交代了这句话,很快的走出银行。 站在街中心,向四周看看,觉得眼前的天地都窄小了一半。心里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情绪,胸中火烧一般。他两手插在大衣袋里,缓缓的低了头走着。他心想钱是无疑问的,她一手在银行里拿走了。但拿走之后,她把钱带向哪里去了呢?要找这线索,还是要问赵柱人。他出了一会神,转身要向银行里走。然而他还不曾移动脚步,立刻想到,若把话去问他,就要证明自己受骗。自己受骗不要紧,这公家一笔巨款,却必须自己立刻拿钱去弥补。除那三十万元之外,有零支的一万余元,还有那位会计先生托买洋货的三万元,总共要拿出三十五万元来,才可以了结这件事。一个抗战时代的艺术家,要他拿出三四十万元来,那简直是梦话。既不能拿出来,就必须秘密着,另想办法。这秘密两个字在脑子里一晃,他就失去了问赵柱人消息的勇气。于是低了头再缓缓的向前走着。忽然有人叫道:“丁兄,哪里去,正找你呢!”看时,尚专员正迎面走来。他笑道:“你还有工夫在街上闲溜达,车子在今天下午就要开了。”丁古云不想偏是碰到了他,自己极力的镇定了自己的颜色,笑道:“我一切都预备好了。”说着就走。尚专员道:“那张支票你和关校长方面掉换过了没有?”丁古云听他一问,心里像羊头撞着一样,乱点了头道:“照办了,照办了!”尚专员道:“那方面连一个电话也没有给我。”丁古云脖子一挺,笑道:“那不要紧,款子反正有我负责,我不是给你收据了吗?”尚专员笑道:“也就因为信任丁先生,这三十万元才随便交出来,请你自己去掉换支票。一路遇到大站,望都给我一封信。我只好等你到香港再给你信了,再会再会!”说着,伸手和他握了一握,含笑告别。丁先生站在街头,望着他的后影,去得很远了,然后自言自语的道:“到香港你再给我信?我永远是不会到香港的。三十万元我负责,一切我都负责。”他口里将他的心事,不断的说出来,他自己得着一点安慰,觉得这并无所谓,无非是赔款,不会要赔命。自己牵了一牵大衣的领襟,鼓起了一阵勇气,毫无目的地又随了这条街道走。心里不住想着,车子是今天下午要开走了。自然是赶不上,便赶得上,自己也不能走。没有钱,一只空身子,能到香港去作什么呢?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蓝田玉并非有意拐了款子走;或是她有意拐了款子,在大街上遇到了她,还可追回一部分款子回来。继而又想着,不会,不会!细细想她以往的布置全是一个骗局。她牺牲一夜的肉体,白得三四十万元,一个流浪在荒淫社会上的女子,何乐不为?何况她们这类人,根本无所谓贞操,和男子配合,也正是她的需要,她又何尝有所牺牲?那么,所牺牲的只是我丁某了。我还不出老莫给的这批款,我就不能出头,纵然出头,吃官司,受徒刑,那还事小,数十年在教育界所造成的艺术偶像,变了卷拐三十万元款子的骗子。此生此世,休想有人睬我。这样想,刚才那股不致赔命的设想与勇气,便没有了。老是低了头走,却被对面来的人撞了一下。猛可的抬起头来,忽然眼前一阵空阔,原来这马路到了嘉陵江边了。冬季的江,虽在两边高岸之下,成了一条沟,然而在十余丈的高岸上向下看去,那水清得成了淡绿色,对岸一片沙滩,像是雪地,越是衬着这江水颜色好看。他心里暗叫了一声,好!就在嘉陵江里完结了吧!与其落个无脸见人,不如变个无人见人。他一转念之间,顺了下江岸的石坡,立刻就向下走。当那石坡一曲的所在,一堵墙上,贴了许多日报,有几个人昂起头来,对报上看着。心想我若跳江死了,尸首不漂起来,也就罢了,若是尸体飘起来而为人识破,报纸上倒是一条好社会新闻。自然人家会推究我为什么投江?若推究我为了国事不可为,忧愤而死,那也罢了;若是人家知道了事实的真像,是为了被一个女子骗去三十五万元而寻死,那是一个笑话。一个自负为艺术界权威,造成了偶像之人,为一个流浪的女子所骗,人骗了我的钱,我却失了社会的尊敬与信任。同是一骗,而我的罪更大。想到了这里,他也站住了出神。又怕过路人以为形迹可疑,就顺便站在墙脚下,看那墙上的报。恰是一眼望了去,就看到了丁执戈到成都的那条消息。这张报和在银行里看的那张报不同。在版面的角上,另外还有个短评,那评大意说:“我们知道丁执戈是丁古云的儿子。丁古云在艺术界里有圣人之号,所以他自己教育的儿子,绝对是热血的男儿。而丁先生最近有赴香港之行。要作一批雕刻品到美国去展览募款。一来一去,都是为了祖国。而丁执戈这回受到后方民众的盛大欢迎,也许鼓励他父亲不少吧?丁先生把这短评看了一遍,又再看上一遍,他忽然自己喊了出来道:“死不得!”这里正在有几个人在看报,被他这三个字惊动,都回转头来向他望着。丁古云被所有人的眼光射在身上,自己猛可的省悟过来,这句话有些冒昧,自言自语的笑道:“报上登着一个教授自杀的消息。”他这样说了,搭讪着昂头看看天色,便顺脚走上坡去,他这时觉得在烟雾丛中得到了一线光明,心里想着,自前天到这时,人已是如醉如痴,失去了理智的控制。在马路上这样胡想,如何拿得出一个主意来。旅馆里房间,还不曾结帐,不如到旅馆里去静静的睡着,想一想心事。这事除了银行里的赵柱人,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料着迟疑一夜半天,还没有什么人来揭破这个黑幕的。这样想了,立刻走回旅馆去,当自己在躺椅上坐下,感到了异样的舒适。就由于这异样的舒适,想到过去这半上午的奔走十分劳苦。自己把背贴了椅靠,闭上两眼,只管出神。静静之中,听到隔壁屋子,有两个操纯粹国语的人说话。其初听到两三句零碎的话,未曾予以注意。其后有一个人道:“这件事,等我们丁队长来了就好办。他的父亲丁古云,在教育界很有地位的。”他听到人家论着他自己的名字,不由他不为之一振,便把精神凝聚了。把这话听下去。又一人道:“我们丁队长思想崭新,可是旧道德的观念又很深。他对人提起他父亲来,他总说他父亲很好,是一个合乎时代的父亲。”那一个笑道:“合乎时代的父亲,这个名词新奇极了。也许这话说在反面,这位老丁先生是不十分高明的人物。”这一个人道:“不,据丁队长说,他父亲简直是完人,他把他所以做到游击队长,都归功于他父亲。他说,他到重庆来,若遇到了盛大的欢迎会,他第一讲演的题目,就是我的父亲。同时,他要介绍他父亲给欢迎会,他以为这样,对于国家兵役问题是有所帮助的。”丁先生没有料到无意中竟会听到这样一篇话。心里立刻想着,若是自己这个黑幕揭破了,不但是自己人格扫地,而自己的儿子,也要受到莫大的耻辱。和浪漫女子幽会,损失了公款三十余万元的人,这就是游击队长的合乎时代之父。在旅馆的簿籍上,写的是自己的真姓名,若被隔壁这两个人发现了自己前来拜访时,自己这个慌张不定的神情,如何可以见人?正在这时,茶房提着开水壶进来泡茶,因向他招了两招手,叫他到了面前,皱了眉低声道:“我身体不大舒服,要好好的休息一会,明日一早下乡去,若是有人来找我,你只说我不在旅馆里。”茶房看到他满脸的愁容,说话有气无力,他也相信丁先生是真有了病。因点点头道:“丁先生是不大舒服,我和你带上房门。”茶房去了,丁古云倒真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索性摸索到床上,直挺挺躺着。他虽未曾睡着,他忘了吃饭,也忘了喝茶,只是这样静静躺着,由上午十一点,躺到下午六点,丁古云都沉埋在幻想里,这幻想里的主题,是蓝田玉小姐,三十五万元现款,丁古云的偶像,丁执戈游击队长的荣誉。这些事情纠缠在一处,越想越乱,越乱越想,自己也找不出一个头绪。直等屋子里电灯一亮,这才想起,竟是在这旅馆的屋子里睡了一整天,连饭都没有吃呢。于是走出旅舍,在附近的小饭馆子里去吃饭。自己摸着口袋里,还有四五百元法币。心里想着,我根本用不着留什么钱在身上,今天完了是完了,明天完了是完了,再过十天半月完了,也无补于自己的生活。管他呢?痛快了再说。这样一想,就要了两菜一汤半斤酒,一人在馆子里慢慢的享用。他本是在散座上坐着的。这里差不多有十来副座头。虽是电灯下照着各副座头上,坐满了男女顾客,而丁先生却丝毫没有感觉。他两只眼睛只是看桌上的酒和菜。心里可在那里计算着,蓝田玉小姐,儿子丁执戈,自己的偶像,公家三十万元的款子。在他出神的时候,左手扶了酒壶,右手扶了杯子,或筷子,看到杯子里浅了些,便提起壶向杯子里斟着酒。斟了,也就跟着喝下去。他忘记了自己有多大酒量,也忘了酒是醉人的。那壶酒被他提着翻过来斟着。要现出壶底的时候,忽然有个人伸过一只手来,将他的手臂按着,笑道:“丁先生怎么一个人喝酒?”丁古云回过头来,向那人望着,见是一个穿青布棉大衣的青年,虽有点认识,却想不起他姓名。手扶了桌子站起来,向那人点了两点头道:“贵姓是?我面生得很。”他牵着丁古云的衣襟,让他坐下,他也在桌子横头坐下。回头看了看邻座的人。然后低声道:“我是你学生,你不认得我了。上两个月我还去拜望你,得着你的帮助呢。这不去管他了。我是特意来和你来送一个信的。”丁古云迷糊的脑筋里忽然省悟一下,问道:“你和我送信的?”青年低声道:“是的。这话我本来不愿说的,现在不得不说了。那蓝田玉为人我们知道得最清楚。她说是你学生,你想想看,有这么一个姓蓝的女生吗?”丁古云望着他道:“你这话什么意思?然而……”青年道:“是的,她实在也是你的学生,然而她不姓蓝。丁先生脑筋里,也许有她这么一个旧影子,姓名你是记不清的了。我知道她,我也小小的受过她的骗。”说着微笑了一笑,摇摇头道:“那值不得提了。到现在为止,她已改换姓名四次之多了,她是个失业的女子,住在一个姓夏的女友那里。她原来的意思,也许是想找你和她寻点工作,正如我们男生寻你一样,因为你是艺术界一尊偶像,只要你肯出面子,你总有办法的。那个介绍她给你的夏小姐,是为你常常给她难堪,她故意教姓蓝的来毁你这偶像,无非是报复而已。可是到了现在,已超过了报复的限度。我知道,你手上有公款二三十万,预备到香港去,而且带她同去,丁先生,这是一个极危险的事情。你那公款,千万不要经她的手,经她的手,她就会吞蚀了的。她在汉口的时候,曾和一个公务员同居一个多月,骗了那人两三万元入川。那个时候,钱还很值钱,两三万不是小数目,那人补不上亏空,急成一场大病,大概是死了。上次,不是有一个被你开除过的同学,和你去捣乱吗?那也是她干的事。”丁古云手扶了酒杯,始终是睁了大眼向他望着,听他把话说下去。听到了这里他忍不住了,问道:“你何听见而云然?”青年道:“这有许多原由。她要促成你到香港去,就故意在重庆给你造下许多不愉快的事情。二来,她也故意要造一个骑虎之势,非和你同居不可。自然,推波助澜,那夏小姐和几个被开除的老同学也是有之。”丁古云慢慢的听着,举起那最后的一杯酒,向口里送去,啧的一声响,一仰脖子喝干了。他那正慌乱着的心房,七碰八跳,他只有把这酒去遏止它。他放下杯子在桌上,将手按住了,望了那青年道:“这一些,你也这样清楚?” 那青年红了脸,将眼光望了桌上一下,接着笑道:“我不是说,我也小小的被她骗过的吗?她怕我说破她的真面目,在前一个星期,还在把我当情人。和我暗下通信。你若不信,我可把她的情书给你看。”丁古云摇摇头道:“无须,我已经很相信你了。但是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来告诉我?”青年道:“丁先生,对不起,这就是我对你不起之处。她知道我有个哥哥当司机,老早和我约定,要我护送她到桂林去,就坐我哥哥这辆车子。而且一切的费用由她担任。你想,这不是我一个极好的机会吗?青年人是容易被骗的。我忘了她以前的罪恶,我便介绍她和我哥哥认识了。我哥哥的车子,本来是今天上午开……”丁古云抢着问道:“她坐了你哥哥的车子走了?”青年道:“若是那样,我今天还会在重庆吗?昨天下午我就在海棠溪等着她了。然而直到开车前五分钟,我才明白受了骗,她借了我哥哥介绍,又认识了好几位司机,她所认得的司机,天天有人走,说不定她已经坐别人的车子走了。我晓得她和我通信的时候,她正宣布要和你同居,她告诉我不必吃醋,那是她要取得你一笔款子的手腕,不能不如此。我实在不对,我竟默认了和她作恶,而不来告诉你。到了今日下午,我十分后悔了。但依然没有勇气去告诉你。今晚上,不想和你遇到了,我看到你这一种喝酒的情形,有着很大的心事,我的良心驱使我还是告诉你罢。万一你的钱……”丁古云听他如此说着,摇着头,口里连连的道:“完了!完了!”最后将桌子一拍道:“完了!”那青年见他这样子,倒呆了一呆。丁古云突然站起来,伸着手和他握了一握,酒红的脸上发出惨然的微笑。因道:“老弟台,我不怪你。我造成功了的一尊偶像,我也被她诱惑得无恶不作,何况你不过是一个崇拜偶像的人呢。”说着,便在身上掏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丢在桌上,叫道:“拿钱去。”茶房走过来,他问道:“钱够不够?”茶房道:“多着呢。”丁古云道:“明日再来算帐。”说着,晃荡了身子,就向店外走。至于那个青年,他却不顾了。他回到了旅馆里的时候,茶房迎面嗅到他周身都带着一股酒气,知道他有些醉意,没有敢多问他的话,引着他进房去了。他进房之后,首先看到了床上的被褥和枕头。他心里感觉到,在这时候,天下没有比被褥枕头更可爱的东西了。他昏昏然倒上床去,就失了知觉。在他恢复知觉的时候,是个惊异的呼声!失火失火!丁古云一骨碌爬起来,却见电灯息了,而呼呼的火焰冲动声,带了一种很浓厚的焦糊气味。急忙中拉开房门来时,早是一阵浓烟,向屋子里冲了来。在这一瞥间,但见门外烟雾弥漫,臭味蒸人。便又关了门,再回到屋子里来。回头看玻璃窗子外面时,别人家的粉壁墙上,一片红光。这红光的反映,把他几小时前喝的酒兴,完全都消失了,打开窗子向外看去,下面一条窄巷,但见左右窗户里,向外面乱抛东西。这是一个三层楼所在,去地面,虽还不十分高,自己扶了窗台,向下看去,陡削的墙壁,却又不敢跳。看到巷子里有几个人跑来跑去,便大喊着救命。可是这些跑来跑去的人,正也是自己逃命的,也许是匆忙中,不曾听见,也许是无心管别人的性命,竟没有人对他望上一望。丁古云没有了办法,还是开房门走吧。扭转身来,二次去开房门。但门还不曾完全开得,便有一股火焰,抢了进来。吓得身子向后一闪,门被火焰冲得大开。那火焰像千百条红蛇,飞腾着身子,像千百只红鸟展着翅儿,像千百头怪兽在冲突,嘘嘘呼呼的一片吓人声音中,焰烟带了狂烈的热气,向人扑着。丁古云站在屋子里,大叫完了完了! 第二十三章 活死人 第二十三章 活死人在两小时以后,丁古云所住的这家旅馆,固然只剩了一片瓦砾,而且附近有七八户人家都也是一堆焦土。发火的时候,是晚上一点钟,在睡梦中的人,是否一一逃出来了,这就是个疑问。到了次日早上,大家已在火场里发现了五具焦糊的尸体,旅馆所在,却占了五分之四。这些尸体是什么人,当时虽无所知。而这位旅馆帐房,恰好把旅客登记簿子抢出,他便把这个登记簿呈送到警察局,以便调查,倒也不致毫无线索可寻。有那勤敏的新闻记者,把当晚火灾情形,记述了个大概在报上发表。次日来看火场的人,已可以在火场边上买到报纸作参考了。去这火场不远,有个茶馆,昨晚由火场里逃出的人,正也不少在这儿喝茶,以便等候亲友来访的。大家拿了报看,叹惜着这旅馆被烧死的人,死的不值。尤其是这位艺术家丁古云死的太可惜了。然而,他没有死,当他在那火焰向屋子里冲击的时候,他曾撕开一床被单,结成一根长带子,将带子头缚在窗台上,他终于是抓了这带子溜下地了。他在这旅馆里,只遗落下个旅行袋,所失有限,根本不曾介意。因是夜深无地可去,便在火场周围徘徊着。天明以后,打算喝杯茶下乡去,所以在茶馆里喝茶。他对了桌上一碗茶,心里正想着,昨晚烧死了也好。现在回乡去,至多能安贴住着三日。到了三日以后,尚专员知道自己未曾去香港,便要追问所拿去的三十万元的支票兑了现款交在何处?我或者可以说这三十万元钞票,放在旅馆里烧了。那么他必问:“这支票分明约定美专划拨的,你把支票交给美专好了,为什么要把款子提出放在手边。既无带三十万元现钞去香港之理,这一个举动,分明就不可问。退一步说,带钞票去是可能的,为什么有专车不坐,要在重庆住旅馆?必是借了这场火,想赖去那三十万元,既可认为是赖帐,更不妨疑心这火都是丁古云放的了。这样说来,这场火不但不能为三十万元的巨款解除负担,竟是要增加自己一种犯罪的嫌疑了。这一分推测,让自己心里凉了大半截,那下乡的意思也完全都动摇了。只有两手捧起那茶碗,吸一口茶又吸一口茶,聊以排解心中的怅惘。他正没了主意,忽听得旁座茶客说是丁古云死了,这倒心里一动。立刻向报贩子手上买了一份报来看。关于自己这段消息,报上这样记载着: 据旅馆茶房云:“当时确知有旅客数人,未曾逃出火窟。因彼系最后跳下楼房,曾目睹数人为烟焰熏倒也。此数人为谁,彼当时在火焰中突围而出,亦不能详认。但事后回忆,在九时前后,有一熟旅客名丁古云者,大醉而回旅社,回后既闭户熟睡。直至彼逃出四层楼时,见其门尚依然紧闭。因疑其将罹于难,逃出火窟后,曾以此告之同伙,在火场四周寻觅。虽大声疾呼,卒未之见,其身遭浩劫,大有可能云云。按丁古云为当代大塑像家,不但才学兼优,而道德尤极高尚。若果未脱险,是诚艺术界极巨大之损失矣。 丁古云将这段消息再三的看了,心里想着,新闻记者都疑心我死了。今天朋友们看到这新闻,必定到城里来探访我,我若被他们探访着,我的死讯可以证实不确。而我拐款的消息,却要证实为千确万确了。我无论如何,暂时见不得朋友,让他们暂时疑心我烧死了吧,虽然,我那儿子会因知道了这消息而难过,那不比宣布他父亲和奸女学生,拐款三十五万元,要好的多吗?他一面沉思,一面喝茶,突然会了茶钱,站起身来就走。他留在身上的那五六百元零用钱,还有一大半不曾用去,短程旅行,还不成问题,于是他毫不踌躇的,直奔了江边轮船码头。在四小时以后,他借着轮船的力量,到了重庆上游一个水边乡场上了。这个水码头,是三日一赶场的,他来的这个日子,正是场期。时间虽已过了十一点,去散场还早,他下得轮船来,首先惊异着的,便是这江滩有一里路宽,沙地上摆满了摊贩,将每一条人行路挡住,向前一望,一片旷野在阴黯的江风里,全是人头钻动,看那个场的正街,高高的,拥着一带房屋,分了若干层,堆叠在山麓上。与江边上一排木船,高下相对照。虽不看到街上的情形,那里闹哄哄的一种人声,不住在空气中传了过来。他心想,没有料到这样一个乡场,有这么些个人?中国真是伟大。以中国之大,哪里不能安身?你看,这江滩上乱纷纷的人,谁曾挨着饿吗?暂时离开重庆市,正不必放在心上。大家有办法,难道就是我没办法。他坐在轮船上纳闷几个小时,现在被这广大活动的人群刺激了一下,心里便又兴奋起来了。当时在这水码头上,转了两个圈子,来到街上,又在人丛中挤着走了两个来回,遇到一家比较干净的小客店,便在那里住下了。次日,这街上已过了场期,出得门来,空荡荡的一条小石板街,由十层坡子踏上去,窄狭得相对的屋檐相碰。在阴风里只有两三个行人走路,简直是条冷巷,回想到昨日那些个人,街上汹涌着人浪,便觉得这里格外有一种凄凉的意味。那小客店虽是比较干净的,然而一间小楼房,可以伸手摸到瓦下面的白木缘子。屋子里只有五尺宽的竹床,上面堆了薄薄的一层稻草,将一条灰床单遮盖了。一床小薄被卷了个蓝布大枕头似的,堆在床头。此外,屋子里只有一张两尺多长的三屉小桌,连椅凳都没有一具。人在这小屋子里走着,由楼板到四周的竹泥夹壁,一齐在抖颤。加之朝外的小窗户,是固定的木格子,上面糊了旧报纸,屋子里漆黑的,要在屋子里闷坐也不可能。因之他在江边望望,到小茶馆里喝喝茶,终日的闲混着。饿了,便到小饭馆子里去吃一顿饭。饭后无事,还是在江滩上走走。这里已不像昨日那样,被人潮遮盖了大地。这里是一片沙滩,有些地方,也露出两三堆大小鹅卵石。枯浅的江水,带了一分鸭绿色,流着虫蛇钻动一般的急溜,绕了沙滩下去。水里有载满了蔬菜担子的木船,打桨顺流而下。这船是去重庆的,他便顺了江流,看向下方,那些铺展在薄雾里青黝而模糊的山影,那里该是重庆了。无端的,自己抛开了这个战时首都,竟是不能再去。这么一想,心里头便有一种酸楚滋味。不敢再向下想。于是低了头走回去。可是沙滩上的地面,和他毫无关系,也会添了不少刺激。某一处地方,布满了橘子皮。某处地方,洒了不少的烂萝卜与青菜叶,某些地方,又洒了些零碎的稻草与木炭屑。他觉这都是昨日满沙滩热闹局面,所遗留下来的残影。人生无论在什么场合,总必会有这样一个残影吧?他抬头一看,沙洲上远远的有两个挑水的人,悄悄而去,此外便无伴侣。更回头看那江边昨日那一排木船,今日也只剩了两三只。在空阔的地方孤单地停着。尽管这一些是这里很平常的情形,而他觉着事事物物,都是凄凉透顶的,他仿佛有了极悲哀的事发生在他面前,非痛哭一场不可。可是他决无在旷野痛哭之理,便又立刻走到街上来。街上唯一可留恋的所在,只是几家小茶馆。在茶馆里坐了半小时,又走出来了。他一面走,一面不住的想着心事,也忘记了饥饿。有时,他站着抬头望了一望。心想,没有想到我孤孤单单一个人会在这个地方过活着。虽然,这样也好,没有了身份,也没有了负担,也没有了毁誉。这样活下去,自然没有什么意思,但是那晚上在旅馆里烧死了,又会有什么意思吗?幸而是没有自杀,自杀是太冤枉了。从此起,社会上没有了丁古云。我是另外一个人,也可以说是才出世的一个毛孩子吧! 他想着,自己笑起来了。这样单独的在街外江滩上走了大半日,终于是觉得有些饿了,又慢慢走回乡场来,在小馆子里吃了两碗面。吃后又打算上小茶馆里去喝茶。无意中,却发现了街头转角处,有三间矮小屋子,门口挂了一块民众教育馆的牌子。隔了窗户,向里面张望,见有两三个人坐在长凳上翻阅杂志。心想,以前没有发现这地方,这倒是个消磨时间所在。于是信步踏了进去,见长桌上摊开了两份报,便坐下来,随手取了一份报来看。在那封面上,有丁古云三个大黑字,首先射入了眼帘,不觉心房卜卜的连跳了几下。仔细看时,原来是一则广告。上面载着两行大字是追悼大雕塑家丁古云先生筹备会启事,其下有若干行小字是这样的说着: 大雕塑家丁古云先生潜心艺术,为一代宗匠,而处身端谨,接人慈祥。服务教育界二十余年,诲人不倦,尤足称道。 近正拟出其作品,赴港展览。俾便筹募巨款,作劳军之用。不料旅馆失火,先生醉卧未醒,竟罹于难。同人等闻讯震悼,犹冀其非实。兹赴警局,检查旅馆当日旅客登记簿,先生名姓,赫然尚在。加以旅馆侍役言,目击先生酒醉归寓,火焚卧室时,门犹未启。灾后寻觅旅客,而先生又踪迹渺然。凡此诸迹象,均能证明先生之不幸。同人与先生多年友谊,万分悲感。除电其长公子执戈,即日来渝,共策善后外。敬念先生为艺术界泰斗,一旦物化,实为学术界之莫大损失。谨择于□年□月,在□□堂开会追悼,以资纪念。先生友好及门弟子在渝者颇多,望届时莅临,共慰英灵。如有祭奠物品联幛,请先期送□□办事处为荷。 文字下面,便是一大串熟人的姓名。第一个署名的,就是莫先生。心想老莫由西北回来了?这个启事,至少是经他过目的,他也相信我烧死了。在启事中这样对我表示好感,那一笔款子,大概是不去追究,以不了了之了。钱的责任,大概是没有了。只是他们这样的大张旗鼓和我开追悼会,我便承担赔偿那几十万元,再挺身出来,也是一场大笑话。笑话不管它了,又哪里去找几十万元呢?找不出这几十万元,我只有将错就错,这样死下去了。既是死下去;那么,必须记着,我是一个死人,千万不可让人发现我还活着。自己这样设想,竟把这份报看了一小时之久。最后,他想得了一线希望,且看这广告登出之后,有什么反映?于是自这日起,每日多了一项事,便是上民众教育馆看报。三日之后,在报上得着反应了。在新闻栏里,标着一行长题,民族英雄丁执戈莅渝。大题目上,另有一行挂题,形容着民族英雄的人望,乃是珊瑚坝欢迎者千人。心想,也罢,我虽死了,我儿子有功于国,代我补了这项罪过。且把新闻向下看,那文字这样记着: 华北名游击队长丁执戈,于昨日上午,由蓉乘机抵渝,民众团体及男女青年,到珊瑚坝欢迎者,达千人以上。多数手举旗帜,上书各欢迎字样。丁氏下机后,即为欢迎者所包围,并受有热烈之鼓掌声数起,势如潮涌。丁氏身着灰色军服,外罩黄呢大衣,年仅二十余岁。身体壮健,目有英光,毫无风尘疲倦之色。丁氏接受群众请求,乃立凳上,作简短之演说。 略云:“受同胞如此欢迎,实不敢当,以后更当努力杀贼,以答谢同胞。关于在华北作战情形,未便发表,但略可言者,三年来,大小曾与敌人接触一百二十余次,除破坏敌人建设与交通外,且虏获其军用品不少。(言时,指身上黄呢大衣)此即得自敌人之礼物。(热烈掌声)予来重庆,除述职外,即省视予慈爱伟大之老父。不幸予竟未能与予父得谋一面。最近因火烧旅寓而遭难。(言时,作哽咽声,面有戚容。)予父为国内唯一无二之大雕塑家,即丁古云先生是也。然予与其称赞其艺术,莫如称赞其道德。予之受有良好教育,固予父所赐。而予之在华北游击,亦予父之命。彼离开北平时,曾先遣予赴某游击根据地。且云:“吾已年老,不能执干戈卫社稷。尔当在敌后杀贼,以代予出力。诸君须知一事,予为独子,且为大学毕业生,人之爱子,谁不如我父。而予父独能牺牲其爱子,留在敌后杀贼,此种伟大精神,出之有身份之人士,请问有几?彼有身份者,早已送其子赴美国或大后方矣。(众热烈鼓掌)故予之成就,皆予父所赐,愈受诸公欢迎,予愈哀念老父云云。当时始终掌声不绝,丁君之思念老父,溢于言表。而知之者云,丁古云之为人,亦确如其子所称,故欢迎者均为其言所感动。丁君定敬谒主管长官后,即为其父开一盛大之追悼会。但在后方时期不多,否则将展览丁老先生遗作,而以所得劳军。以竟其父生前之志愿。丁老先生有此民族英雄之子,亦可含笑于九泉矣。 丁古云一句一字,把这段新闻看了下去。看到儿子称赞他的时候,只觉心里一阵阵的热气,由每个汗毛孔里向外喷射。脊梁上不住出着热汗。心里那份酸楚滋味,虽极力忍耐着,而肌肉却禁不住抖颤。他两手捧了报,斜遮了脸看着,报纸的下幅,有一片湿迹,丁先生的眼泪,已奔上了纸上,和他儿子的言语接着吻了。这教育馆里,还有几个看报人,他不能让别人看到他哭,他两手捧了报抖颤着,乱咳嗽了一阵。就着弯腰咳嗽这个姿势,他放下了报,转身赶快跑出了馆门。在街上他不敢抬头,他由小巷里穿出来,直奔上沙滩中,周围一看,并没有人。于是放出声音来叫了一句,我那可怜的孩子!也只这一句,他不能再说了,张开了口,不能合拢,眼泪就像奔泉一般的在脸上挂下,他背朝了西,向东望着重庆那一带青隐隐的雾中山影。江上的西北风,由他身后吹来,将他的头发,吹散了在满头乱舞。将他每一角大衣的下摆,吹得向前飘动,似乎它们在那里劝着:向东到重庆,看儿子吧?丁古云跌了脚,哽咽着道:“我要去看他,我要去看他,我不能忍耐下去了。”这江滩上始终是无人,空阔的地方,连丁先生的回声也没有,站立得久了,耳根清静,似乎听到急湍的江流,在江岸上绕了过去,发出一些澌澌的微响。他静静的想了许久,没有人鼓励他,也没有人劝阻他。他再把脚一顿,口里念着道:“我还是去,马上就去。”说毕,立刻就向街上走去。他本来一身之外无长物,无须回客店去拿什么。到重庆是坐船,也不必走上街去,他走了几十步路,忽然止住,心想,今天轮船是没有了,我就坐木船去罢。儿子坐飞机到重庆,是上千的群众欢迎着。而自己却坐了木船,随着挑担背筐的人上市,不但无人欢迎,而且还怕会让人家看见。这一个强烈的对照,颇令人难堪。这样转念到了难堪二字,就把刚才要进城去看儿子的那股勇气,慢慢消沉下去。他站着想了一想,自己这样去看民族英雄的儿子,若是被人发现了,自己这尊偶像毁坏了,是毫无问题。而人家岂不要指摘丁执戈?你那样称赞你父亲是个了不得的人,而你的父亲却是一个诱骗女生,卷款潜逃的罪人,证明丁执戈所说的一切,都是撒谎。那是毁了我丁古云之外,再又要毁一个丁执戈。我儿子既成为了民族英雄,这是自己教育成功,是儿子的荣誉,也是我的荣誉,年纪轻的人血气方刚,爱荣誉甚于生命,我若在他有极大的荣誉之时,给他一个极不荣誉的影响,也许会影响到他的生命,那如何能作这创伤自己爱子的事情?他想到了这里,又发生了第二个转念,便是我索性忍受到底,成全了我的儿子。成全了我的儿子,也就成全了我。我本来是个好人,我自己弄到这样子,我应当受着惩罚。我应当受惩罚!他的心里这样责备着自己,他又第三次跳着脚,昂了头对天上看望了一阵。那江面上似乎发生了一点异样,澌澌的响声,变成了唆唆的响声,阴云像淡墨纸上,更加了一重浓墨的影子,天只管在头顶上压下来。尽管川东的冬天景象,本来是如此的,但他所感到的,便是今日的空气,压在身上,也压在心上。他觉这时站在沙滩上,几乎不能支持这条身子,只得扭转身来,再回转到街上去。经过那民众教育馆的门口,他觉着那报上所登的消息,还有重看之必要。于是又回到里面去,再把那份报纸捡起,将这段消息,仔仔细细的,再看一遍,看后,他静静的坐在长凳子上想了有半小时,将粉壁墙上张贴的图画与格言,都一一的看了。看到其中有一条双行正楷标语,乃是如下十二个字,“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他暗暗的想着,我若死了,虽不见得杀身成仁,而我还活着在社会上去胡混的话,损人而不利己,简直是求生害仁。而况我并不须要死,我只要不在社会上再露面,就可以保留我儿子的荣誉,也可以保全我的荣誉,再不迟疑,就是这样办了。他如此做了最后的决定,觉得心里空阔了许多。心里盘算了一天,又忘记了饥渴,回到小旅馆去,便静静的躺在小床铺上,把垫被将头枕得高高的,仰面望着天花板的席蓬。他在这席蓬上,幻想出许多的影子,越看那影子像什么,也就越像什么。在那席蓬上看出了一个长胡子的人,哭丧着脸,微闭了眼睛,垂直了两手,并直了两脚,横躺在一堆乱草上。心想,大概我将来的下场就是如此?想到这里,不由得悲从中来,脸上又垂了两行眼泪。便在这时,这楼屋一阵摇撼,有许多脚步声,拥着几个人进了隔壁屋子。始而没有理会到这是什么人。后来听到其中有个人道:“这个丁执戈这样年轻,作出这样惊人的事业,这是我们青年的好榜样。”丁古云觉得这话太与自己有关了,便走出房门来看看。见那小屋里,有三个穿学生衣服的青年,坐了谈话。那三个青年见他穿了灰呢大衣,也是住这小客店的人,同样有点惊异,便共同站了起来。丁古云站在门外,向他们点点头道:“你三位自重庆来?”其中一个道,“是的,我们回乡下去,路过这个场上,今天赶不到家,只好在这里住下了。你先生怎么也住在这小客店里?”丁古云笑道:“在这乡场上有点事情,这算是最好的一家旅馆,只好住下了。刚才三位谈到丁执戈,认识他吗?”一个学生道:“昨天晚上,我们在一个演讲会上看到他,他说到他深入敌后,而且出长城两次,讲了几件斗争的小故事,那实在让人太兴奋了。”丁古云道:“那位丁君,除了说游击战的话,还谈了别的什么?”那学生道:“那就是他父亲丁古云的事了。他说他父亲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是一位正直的教育家,他之所以成为游击队长,就是他父亲教育成功的。然而不幸得很,丁古云先生被火烧死了。”丁古云笑道:“中国人就是这样,死了的人,都是好的。这位丁队长,那样夸张他的父亲,也许是他父亲是死人的原故。假如丁古云是个活人,他就不会夸赞他了。”另一个学生由屋子里迎到屋门口来道:“不,这个丁执戈先生,在他父亲未死以前,在成都发表几次演说,就是这样夸赞他父亲的。而且丁古云许多朋友在报上登着启事,对他遭难,就很表示惋惜,这可证明,丁执戈决不因他父亲是个死人才说他是个好人。”丁古云站着想了一想,点着头道:“我也略认识丁古云这个人。听说他曾……”他犹疑了这句话,把字音拖长,没有说下去。有一个学生便拦着道:“那丁执戈给予我们的印象很深。我们相信他,我们就相信他的父亲。假使丁古云还活着,他必定经他的儿子介绍,和我们青年见面,我想他会给我们一个极好的印象的。”丁古云怔了一怔,也不自觉的,抖动了一下他的衣领。态度有点振作。 他心里叫着,我就是丁古云,你的印象如何?然而他又自己警戒着,决不可说出来。虽然活着,丁古云却是个死人。不但现在如此,我有生之年,而我永远要作个活死人。他不再言语,他回到那小床上去仰卧着,去看屋顶下席蓬上幻想出来的那些幻影。 第二十四章 各有因缘莫羡人 第二十四章 各有因缘莫羡人在这个水码头上,住到三十天之后,丁古云带的几百元钞票,已经花光了。而在这三十天之内,他虽昼夜的想着解救之法,也正和他收着的钞票一般,越想越少,因为在报上看到,朋友已经在重庆和他开过追悼会了。在他用到最后五十元钞票的时候,他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就离开了这水码头,走到邻近一座大县城去。那时,拍卖行之开设,已传染到外县,他把身上这件大衣,现价卖给拍卖行,按着当年的行市,得了八百元。拿了这八百元,再离开了这个县城。因为这里到重庆太近,下江人太多,识出本来面目,是老大的不便。但这时生活程度,已经在逐日的增涨,八百元的旅费,在一个月后,又用光了。他身上作的那套西服,还不破烂,又向所到的城市拍卖行里,将西装卖掉,买了一件青布夹袍子穿着。而身上残留下的,却只有二百元了。他住在一家鸡鸣早看天式的小客店里,吃着最简单的两顿饭,加上旅店费和坐茶馆费,每天还要十五元开销。他终日想着,这二百元又能用几时呢?用完了,就不能再向拍卖行想法了。这一日,他徒步到河边,在一家小茶馆的茶座上,独捧了一碗茶,向着河岸上出神。他看到码头上的运夫,光着肩膀,流着汗,抗抬着货担来去。其中有两个年老的,头发一半白了。他忽然想着,赚钱不一定要资本,智慧可以换到钱,劳力也可以换到钱。那种年老的运夫,还在把他将尽的气力去为生活而奋斗。我不是那样老,气力虽没有,智慧是有的,我不能拿出我的智慧来换钱吗?丁古云死了,我只是一个穿青布夹袍的流浪者,已没有了缙绅身份。没有了缙绅身份,什么赚钱的事不能干?以前穿了那套西装,深受它的累,蒙人家叫一声先生。既为先生,作那下层阶级的营生,就会引起人家惊奇,只得罢了。于今人家客气相称,在这件青布夹袍上,至多叫一声老板。开银行的是老板,挑破铜烂铁担子的也是老板。既是老板,干任何下层营生,也不会引人注意,那就放手去作吧。十分钟的工夫,他把两三个月来所未能解决的问题,突然解决了。于是回到小客店里,向老板商量了,包住了他一间屋子。拿出几十元资本来,买了一些竹箩削刀颜料之类。在野田里选择了一块好泥地,搬了一箩黄泥回店,关起房门来,将黄泥用水调和得合宜,大大小小,做了几十个泥偶像胚子,放在窗户边,让它们阴干。另外做些飞机坦克车的小模型。然后就用简单的颜料,涂抹着,分出了衣冠面目,与翅膀车轮。在一个星期之后,第一批偶像,完全成功,就在十字街头,找个隙地,把来陈列了。为了是内地的县城,怕没有识货者。每个偶像下,用纸条标着价钱,至多是五元钱一具。少的却只要一元钱。自己买了顶草帽子戴在头上,席地坐在人家墙阴下,守着这堆偶像与模型。事有出乎意料,第一日的生意就很好,所有做的飞机坦克车,一元一具,被小孩子买光。其次是做的几个摩登女子像,五元钱一具的高价,被首先经过的几个西装朋友买去。此外是空军偶像,与将官偶像,也被人买去了四五具。到了下午四五点钟,收拾偶像回家,就卖得了七八十元。这一种情形,给予了他莫大的鼓励,连夜点起油灯,就加工做起飞机坦克车模型来。这样作了两三天生意,索性带了黄土坯子和颜料,就一面陈设摊子卖偶像,一面坐在墙阴下工作。引着好奇的人,成群的围了他看。只要有人看,就不愁没生意。又这样继续有十天上下,生意慢慢平淡下来,他就学得了小贩赶场的办法,用竹箩挑着偶像,四处赶场。把近处的场赶完,再走远些。好在黄土是随处可得的东西,而配合的材料,如颜料彩纸竹片之类,也不难在城市里买得,就索兴以此为业,游历着内地大小城镇,生意好,一个城镇多住几天,生意不好,再走一处。倒也自由。为了生意经,自己也起了个字号,用条白布作了长旗,写着偶像专家邓万发七个字,在陈设偶像的地摊前,用一根竹竿挑起。这种生意,虽不能有大发展,每天总可卖三四十元,除了每日的房饭,还可略有剩余,作为阴雨天不能摆摊子的补救。这样混过了十四个月,熬过了一个夏天,又到了秋深。先是由重庆慢慢的走远了去,现在却又慢慢的走了回来。 这日到了一个县城,看到一家像馆,猛然想起,自己在下层社会里混了这样久,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样子,那门口正有一块镜子,且去看看。于是自己走向前,对了镜子一看,却见一个穿破蓝布夹袍的白发老人,瞪了一双大眼向人望着。他脸腮向下瘦削着,围绕了下巴,毛茸茸地,长了大半圈白胡子,左边脸上,长了一块巴掌大的顽癣,右边脸上,夏天长了两个疖子,兀自留着两个大疮疤。究因为这十个月来,住的始终是下等客店,一切起居饮食,都讲不到卫生,把一张脸,弄成这个样子。这头发和胡鬓,却不成问题,是忧虑的成绩。他对这镜子出了一会神,叹着一口气,挑了他身后的担子,便走去了。原来他在流浪的一年中,也治了些私产。一条竹子扁担,配了两个竹篓子。竹篓子,一头放了小铺盖卷儿。也有两只碗和一把壶,另是几件衣裤,一头放着了偶像和一些制造偶像的材料。他一路走着,他一路暗想。假使我这个样子,向重庆走去,也不会有人认识我的,谁会在须发皓然的小贩里面,去找艺术界权威丁古云呢?这样的想着,他也就坦然的在这个县城里混下去。究竟这是离首都较近的一个大县。他这些小偶像拿出来在地摊上陈列的时候,颇能得着识货的。这事传到教育界的耳朵里去了,竟有人找到他摊上来,向他买偶像的。丁古云也因偶像销路太好,便在这城市滞留住了不曾走开。约在一个月之后,却有个穿西装的人,找到这地摊子上来。丁古云一抬头,便认识他,乃是自己一个得意的学生。他得了丁先生一些师传,已经在中学里当美术教员。在这个县城,中学不少,他必然是在这里当先生了。丁古云心虚,便将头来低了,不去正眼看他。那人将地面上陈列的偶像,轮流的拿起来看着,因点点头道:“这些东西,果然不错,你在哪里学来的这项手艺?”丁古云手揉着眼睛向他微笑了一笑。那人把小偶像仔细的在手上看了一看。笑道:“形像做得可以,比例也很合,只是有一个毛病,缺少书卷气。做手艺买卖人和雕塑家的出品,有着大不同之处,原因就在这里。假使你们把这些匠气去掉,那就可以走进艺术之宫了。”丁古云听了这话,他怎样禁得住大笑?然而他能够开口来,只说出了一个哈字,立刻将声音来止住。弯下腰去,咳嗽了一阵。那人见他这样子,如何不知道他是嘲笑自己。便正色道:“你手艺做到这样子,当然你很自负。可是你仔细想想,假使你这副手艺,没有可以批评的地方,你还会挑了个担子,在街上摆摊子吗?你不妨到重庆去看一个塑像展览会。那都是塑像大家丁古云先生的遗作。他儿子丁执戈和他举办的。你看过这个展览会之后,保证你的手艺有进步。实不相瞒,我也是个学塑像的。丁古云就是我的老师。我正是站在艺术的立场上,才肯和你说这些话。”丁古云颇也能说几个地方的方言。他就操了湖南音问道:“我也知道丁古云这个人的。有人要替他的遗作开展览会,怎么报上还没有登广告呢?”那人道:“快要登广告了。他的儿子还在华北,等他的儿子回到重庆来了,才可以决定日期。”丁古云自言自语的道:“他又要来?”那人拿起一只偶像,放在一边,在身上掏着钞票,正要照着他标的定价来给钱。听了这话,忽然省悟。因道:“这样说来,你倒是很注意丁先生的事,你都知他的儿子来过了?”丁古云道:“也无非因我懂得这一点手艺的原故。”那人笑着将钞票交给他。丁古云摇了手没有接受,笑道:“我的东西,怎么敢卖艺术家的钱,你先生愿意要那个玩意儿,你拿去就是了。有不好的地方,请多多指教。”那人听了,很是欢喜,丢了钞票在地上,把那一尊小泥人拿走了。丁古云望着他的后影子走了,呆了很久,心想这就是我得意的学生。我的作品放在地摊上,他就认为不是艺术,那罢了,老师坐在街头摆小偶像摊子,也就不是老师了。这样看来,也许我这个人是太不像以前的我了。经过这番试验,倒解除了我的忧虑。自今以后,尽管在外面当小贩子,大概就是自己儿子看到了,也不会相识的。他如此想着了,越发大胆的在这县城里摆下摊子去。过了几天,那人又带了别人来买泥人,顺便交了一张报纸给他。因道:“这是今天到的重庆报纸,你看,这上面已经登着展览会的广告了。”丁古云向他道谢了一声,接过报来一看,果然登了双行大字广告:丁古云先生塑像遗作展览会预告。日期是这个星期五起,至星期日止。另有几行小字是:“丁先生塑像。冠绝一时,其艺术精妙,不让唐代杨惠之;且兼取西洋雕塑技巧,于筋肉眉宇之间,象征各种情绪,实为含有时代性之艺术结晶。先生在日,原拟制造大批作品,送欧美展览出售,以其所得,作劳军之用。不幸壮志未成,身罹火难。今其哲嗣丁执戈师长,欲完成乃翁遗志,除将先生遗留作品,大小八十余件,胥以展览外,并得各友好之赞助,将先生送赠各校及机关团体或私人之作品,一律随同展览,藉增赏鉴者之兴趣。此项展览,在国中尚属鲜见。爱好艺术诸公,幸勿失之交臂。”下面是王美今十几个朋友出名同启。丁古云心想,原来我的儿子当了师长,现在不是带游击队,是正式军官了。且不问他是在哪种部队里服役。可是像他这样年轻轻的,作到这个阶级,这实在是我丁古云一种荣耀。少年人总是好面子的。他自己作了一个民族英雄还嫌不够,又要把他已死的父亲拉了出来,捧成一位艺术大家。才觉得父是英雄儿好汉。那么,他要完成我的未竟之志,我也必须顾全到他十分风光的颜面。我这个人更只有永远地活着死下去,不要再露面了。他拿着报在手上,这样的出神了一会,才想到面前还站着一个送报的人。然而抬头看时,那个得意门生已经走去了。他又将报看了一遍,心想,果然把我的作品,开了展览会,我倒要去看。反正我这副面目,已经没有人认得的,何妨去试上一次。倘若借了这个机会,能把我儿子看到,却不是好?这样想了,自这日起,就开始准备到重庆去。除了他那满头白发,满腮白胡须,已帮着他一个大忙,把面目改换了以外。而他左脸颊上一块顽癣,右颊两个疖疤,也掩饰了他不少的原来面目。他自己是个塑像圣手,他自然会化妆。因之买了一些枯荷叶熬出汁水来,将脸涂抹过几次。让脸上发着惨黄色。再剪一块大橡皮膏药,横贴在鼻梁上,借得街头百货摊贩的小镜子照过两次,他绝对相信自己不认识自己。到了星期五,他买了一张轮船票,便回到了重庆。这次来,他没有挑着那个出卖小偶像的担子。身穿一件短平膝盖青布旧棉衣。下面是长筒粗布袜子,套了一双麻鞋。他肩上背着一只大的蓝布的旅行袋。随着登岸的旅客,一齐爬上坡来,这样让他发生了一个欣慰而又凄惨的感想,不料今生今世,居然还有到重庆来的一日。他首先找到一家小客店,安顿了背着的那个大旅行袋。又在附近公共食堂吃了一顿便宜饭,街上的电灯,便发着光亮了。但时间并不晚,看看人家店铺里陈设的时钟,方才只交四点。 原来今天的阴雾特别浓厚,仿佛是遮上了夜幕。他的计划,原来也就是如此,越是阴暗的天气越好,这又可以代他脸上装了一层暗影。他将荒货摊上买来的一副接脚眼镜,自衣袋里取出。向眼上罩着,自己鼓了十二分的勇气,向那塑像展览会走来。远远看到那高耸的楼房之外,有一幅长可两三丈的红布。横列广场的上空。上面写着白字:丁古云先生遗作展览会。会场门口,交叉着国旗。其下又横了一幅红布,写着展览会场四个字。也不知是丁古云号召的力量,也不知道是丁执戈号召的力量,那进会场去的人,正是三三两两,牵连不断。他走到门口,见拦门廊放了一张长桌子,上面放了笔砚和签名簿。两个穿着西服的年轻人,散坐在旁边椅子上,正照料入场的人。丁古云悄悄地由椅子边擦过去。偏是一个年轻人看到,用了很粗暴的声音问道:“干什么的?”丁古云看他时,站起来瞪了两只眼,颇不客气。因道:“我要到会场里去参观参观,要入场券的吗?”那人翻了眼向他周身望着,因道:“你也要参观?”丁古云笑道:“先生,你不要看我穿这一身破旧,我也是个艺术信徒。”正说到这里,出来一位黑胖面庞的青年,穿着一套青呢中山服。在毕挺的腰干上,透着壮健,丁古云虽罩在黑眼镜里,然而会场里,四处电灯通明,他已看出了那是他儿子丁执戈。他不觉得周身麻木一阵,像触了电似的,立刻把头一低。丁执戈笑问那人道:“什么事有了争执?”那人笑道:“这个白胡老头子,他也要进去参观。他自己还说是艺术的信徒呢?你看他脸上,又是疤,又是癣,又是橡皮膏药,弄得怕死人的。”丁执戈笑道:“那倒不然,好艺术的人,也不一定每个人的脸上都擦着雪花膏。”便向丁古云点个头道:“老人家,你多大年纪了?”丁古云依然不敢抬头,右手伸出大拇指,中指,食指,分了叉伸着,比着一比。丁执戈道:“呵!七十岁了。难得难得!请进请进。”说着,便在前面引路,将他引进会场来。丁古云看时,这展览场在一个极大的礼堂里,布置的人,却也煞费匠心,用了许多高低方圆的桌案茶几,在四周间杂的陈列着。每一张桌子和茶几,都陈列着一项作品,作品旁边,或配上一个小盆景,或配上一小瓶花,使每个这作品,陈列得不至单调。在那正中的礼堂台上,正摆了一张长桌子,用雪白的桌布将桌面罩了,上面大小陈设了两尊偶像。这偶像便是丁古云得意之作,塑着自己的半身像。那一尊大的,是放在自己工作室里的。旁边配着一只大瓷盘子,里面放了六七个大佛手,那一尊小的,是自己送给某大学陈列的,也是那几位不满意自己的学生,演了一幕迎神喜剧,送回寄宿舍的。旁边配了个瓷瓶子,里面插了一束红梅花。丁先生对于这种香花供奉的待遇,一见之下,心里实在受着极大的冲动,在丁执戈的引导后,身子耸了两耸,更向后退了而走。丁执戈一回头,看到他更退得远些,便点了个头道:“老人家,你过来看,这两尊偶像,就是这位丁老先生自己的塑像,是多么慈祥,是多么庄严?又是多么静穆?”丁古云在他这每一句夸张中,都觉得身子颤动一下。但他极不愿这种震动,在形态上表现出来。因之在脸上极力的放出一种钦敬那偶像的微笑。但他相距着丁执戈,总还有五六步路。丁执戈很可怜这位老头的畏缩情绪,近前一步,向他点了头道:“老人家,我告诉你,这偶像就是我的……”这话未曾说完,忽见一个穿西服的人,老远的走了过来,昂着头道:“丁先生,丁先生,这里有人要和你谈话。”这一句丁先生已是吓得丁古云心里乱跳。而偏偏这个人,却向自己面前直奔过来,这更让他心慌意乱,不知道怎样是好。随在这个西装之后的,乃是一个艳装少妇。这天气还不算十分冷,她已穿了一件海勃龙的大衣。在那大衣下面,露出一截桃红色的绸袍子,用白色的漏花辫子滚了边,头发前半截,蓬松了个螺峰,后半截烫了几绺长的螺旋纽披在肩上。她手上提了一只朱漆皮的大手提包,镀银锁口与镀银链子,明晃晃地。那鹅蛋脸上的胭脂,抹得很浓,越衬出一双睫毛簇拥的点漆眼珠。丁老先生虽然已变为了活死人,然而他的记忆力,还依然存在。在展览室的灯光下,他认得这个女人,正是骗去自己三十余万元公款的蓝田玉小姐。他一见之下,心里头一股股怒火,由体腔直奔上了脑门子。两只被眼镜挡住了的眼珠,几乎由眼眶里突出来。遍身的肌肉,都在发抖,他有一句话,在胸口里要碰出来,暗下喊着,这就是女骗子蓝田玉呀!然而他同时看到自己的儿子正站在那里和她说话。若把她的真面目揭破了,自己的真面目,也必然揭破。一个挂有民族英雄名誉的师长,就在他老子的遗作展览会上,也就在那庄严慈祥的偶像下,发现了他老子还活着,而且是个伪君子,这给予这军人神圣的荣誉上,要涂上一层腥臭的黑墨。这个遗作展览会,也必然成了笑话制造所。正想到了这里,抬头见对面白粉壁上,有两张偶像的标语。一副上写着:民族至上,国家至上,一副上写着: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他继续的想着,这个展览会,是丁执戈要完成他父亲之志,卖了这些作品,作劳军献金之用的。把自己当个死人,由负着声誉的师长来举行,这成绩一定很好的。若是戳穿了这个纸老虎,丁古云的作品会不值一文,那就是把这个很有意义的展览会,也根本取消,而伤透丁执戈的心。为公为私,那是都不许自己和蓝田玉一拼的。在这样几分钟的工夫,他心里翻来覆去,转了好些个念头。而丁执戈已引着那个西装少年和蓝田玉走到偶像台前来。他指了那偶像道:“这就是丁老先生的塑像,他在这像上,表现出了他内心的思想。”那个西装汉子问道:“这两尊偶像,原来是非卖品。但有哪个看得中意,愿出一万元的时候,我就让一尊给他。为了献金的数目,可以更多一点,我是可以牺牲成见的。柴经理,你可以……”蓝田玉插嘴道:“可以的,我们愿意出一万元买那一尊大的偶像。既帮助了丁师长,我们也得着一项超等的艺术品。”丁执戈笑着向她点了个头道:“柴夫人这样慷慨,我感激之至。”那西装汉子笑道:“我原来没有这个力量。但是我太太这样说了,那我就勉力从事。我身上没有许多现款,开一张支票,可以吗?”丁执戈道:“当然可以,就是柴经理先付一些定钱,也可以。”柴经理笑道:“反正迟早两三日就付清的,又何必费两次手脚,我就来开支票给你。”说着,他就走向定作品的桌案边去。他和蓝田玉由丁古云身边,绕了路走向那边,丁古云将身子退后了一步,不敢去看她,把头低了。但觉得一阵浓厚的香气留在身子周围。丁执戈对这个凑成义举的柴夫人,是不能不跟了去敷衍一下,也随着走了去。走时,还向丁古云点个头道:“老人家,你自由的参观吧。”丁古云是什么也不能说,只睁眼遥遥的看了他们在那边签支票。心想,这个家伙,支票带在身上跑,真有钱。就在这时,只见田艺夫陈东圃王美今三个人,由旁边休息室里走出来。田艺夫先呵哟了一声道:“蓝小姐,蓝小姐,久违啊!”于是他们在那桌子边一一的握着手。田艺夫笑道:“我听说有人出一万元定了这尊偶像,特意出来看看,原来是你。好吗?”蓝田玉笑道:“托福!我们在仰光,有所颇好的房子,外子他要买些艺术品去点缀点缀。啊!田先生,我正在昆明看到夏小姐的。我们结婚,她还是来宾呢。”田艺夫摇着头笑道:“不必提她了。我们一个穷画匠,她早已忘了我了,应该结了婚吧!”蓝田玉道:“听说和一个汽车公司的经理很好。”说着,她向陈王两人望着笑道:“陈先生王先生好?”陈东圃淡笑了一笑。王美今道:“总算没有像丁先生一样饮恨千古。”蓝田玉笑道:“客气客气。”她扭过头去向丁执戈道:“我们也许明天一早要飞昆明。假如我们走了的话,闭会以后,就请把作品送到航空公司,我们会收到的。”丁执戈答应了一声好。她向在面前的人,点头说了一声再见,挽着那西装汉子的手臂就走出去了。田艺夫叫起来道:“她嫁了这个有钱的。门口那辆漂亮的蓝色汽车,是她的了。她有这样的好结果,也就怪不得姓夏的那个女人和汽车公司经理很好了。”丁执戈道:“她是什么人?”陈东圃道:“不相干,是王先生一个穷学生罢了。”丁执戈笑道:“作晚辈的要说一句老气横秋的话了。有道是‘各有因缘莫羡人’。各位的精神,寄托在艺术上,纯洁高尚,比寄托在女人身上,那就好的多。有钱算什么,人死了钱都是人家的。只有建功立业的人,可以千秋。先父一生,他就是把精神寄托在艺术上,有许多人欣慕他呢。”丁古云在屋子那边听了这些话,他又觉得心里有一阵酸痛。正因为陈东圃几个人都把眼光看了自己,不敢再留恋了,低了头,悄悄的由出场门溜了出去。他一路想着,是啊!“各有因缘莫羡人”。我恨她干什么?我又欣慕干什么?她死了,不过是一堆黄土。我死了,我是个大艺术家,这展览会就是个老大证据。我儿子是个抗战英雄,我是抗战军人之父。我虽完了,我成就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子那样年轻光明的前途,正不可限量呢。我也许还不至于名随人亡。我儿子呢?他有那个志气,他可以千秋。我的举动没有错!他照此想着,心里坦然了,走到街上,觉得所见的东西比来的时候,都分外的有生气。越发是坦然的看看重庆之夜。转了两个弯,走到一所新开的大酒家门首,有两个穷老儿在争吵,一推一让,碰了他一下,他一个不留神,向后倒坐着,落在水泥路面上,只听到哗啦一声,站起来看时,那件旧棉袍下半截,横短了一条大缝。丁古云不曾开口,第一个老儿叫道:“好,你把人家衣服撕烂了。你要赔人家。”第二个老儿道:“管我什么事!是他自己跌烂的。”丁古云扯过衣后襟,抖了两抖,惨笑道:“听你二位说话,都是下江口音,那境遇也和我差不多。我自认倒霉,不必吵了。”第一个老儿道:“你不吵,我还要和他吵呢,我们要打官司。”正说着,一辆蓝色汽车停在面前,车门开了,柴经理牵着蓝田玉的手走下车来。柴经理站着望了道:“三个穷老头子吵什么?”第一个老儿指了第二个老儿道:“我捡了一张十元的钞票,这个穷疯了的老家伙眼红,要分我的。”指了丁古云道:“他自己跌破了衣服。这个老家伙叫我赔他。”蓝田玉笑道:“十块钱,小事一件,吵什么呢。说着,将手提包由胁下取出,刷的一声,扯开皮包口上的银锁链。取了几张十元钞票在手。向第二个老头子问道:“钞票分了没有?”他道:“我捡的钱,分什么?”她笑道:“就算你的。你拿去吧。”向第一个老头子道:“各有各的命运,你不必分他的。我送你十块钱。”说着,掀了一张钞票交给他。又指了丁古云道:“这个白胡子老头,满脸是伤,衣服又破了,怪可怜的。喂!老头,我送你二十元。”在一阵香风中,走向了丁古云面前,她左手夹了皮包,右手将拿着的钞票,向丁古云的手里一塞。笑道:“这老头子发楞干什么?”丁老先生垂了两手站着,正是呆了作不得声,钞票塞在他手上,他始而还没有感觉到。及至蓝田玉转身走了,他才醒悟过来。望了她时,她正挽着那柴经理的手,笑嘻嘻地,同走进大酒家。他拿了钞票在手上看了一看,自言自语的笑道:“她很慷慨,也很慈悲。”正说着,街上哄然一声,原来是停了电,街上人一阵喧嚷。满街正不曾预备其他灯烛,立刻眼前一片漆黑。他就在这黑暗中,摸索的走回了旅馆。第二日在鸡叫声中,他提着小包裹离开了小旅馆。走到江边,天色已经微明,上下游的山影,在薄雾中露出了几带黑影。抬头看时,一架巨型邮航机,飞入天空,钻入山头上的云雾丛里。心想,这是蓝田玉和她新的丈夫回仰光去了吧!再看看江滩码头边,停着一只小轮船,离开重庆的人,纷纷向那船上走。便向天空点个头道:“再见吧,蓝小姐!我也有我的出路。仰光不一定是天堂,我去的城市,也不一定是地狱。”说毕,他提了包裹,一步一步,走向水边,去登那走上水的轮船,到他所要到的地方去了。 (1944年,重庆,新民报股份有限公司) 第1章 唐大嫂茶座说前因 徐二哥河厅作上客(1) 第1章 唐大嫂茶座说前因 徐二哥河厅作上客(1)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秦淮河在一度商业萧条之后,又大大的繁荣起来。自然,到了晚上,是家家灯火,处处笙歌。便是一大早上,那赶早市上夫子庙吃茶的人,也就挤满了茶楼的每一个角落。一个秋初的早上,太阳带了淡黄的颜色,照在庙门前广场上,天上没有风,也没有云,半空里含着一些暴躁的意味,所以市民起得早,光景不过是六点多钟,庙附近几所茶楼,人像开了水闸似的向里面涌着。夫子庙广场的左手的奇芳阁,是最大的一家茶楼,自然是人更多。后楼的栏杆边,有四五个男子,夹了一位中年妇女,围了一张方桌坐营。桌上摆了三只有盖茶碗,两把茶壶,四五个茶杯,大碗千丝汤汁,六七个空碟子。另有两个碟子里,还剩着两个菜包子,和半个烧饼。再加上火柴盒,卷烟盒,包瓜子花生的纸片,还有几双筷子,堆得桌上一线空地没有。茶是喝得要告终了,那妇人穿了件半旧的青绸夹袍,垂着半长的头发,右角上斜插了一把白骨梳子,长长的脸儿,虽不抹胭脂,倒也扑了一层香粉。两只手臂上,带了两只黄澄澄的金镯子。在座的人,年纪大的叫唐大嫂,都不住的恭维她。唐大嫂在身上,摸出两元钞票,放在空碟子里,站起来,两手扑扑胸襟上的烟灰,正待会钞要走,一转眼看到斜对过桌上,坐了一个青年汉子,不由得咦了一声,这就低声向在座的一个麻子道:“老刘,你去把窗户前那个人请过来,我有话和他说。” 刘麻子向那边桌上望道:“是哪一个?”唐大嫂道:“穿了灰布长衫,戴了鸭舌帽,团团脸,两只大眼睛的那个就是。”刘麻子站起来道:“他姓什么?”唐大嫂笑道:“我要知道他抖什么,还用得着你去请吗?他倒是认得我,你就说唐小春的娘请他说话,他就会来的。”刘麻子果然走过去,向那人一点头,笑道:“朋友,我们那边桌上,唐大嫂子请你说话,她就是唐小春的娘。”说着,将手向这边一指,那人站起身来看着。唐大嫂就向他笑着连点了几个头。那人取下帽子在手,随了刘麻子走到这边来。唐大嫂向他笑道:“这位大哥,你还认得我吗?”他笑着点点头,连说:“认得认得。”唐大嫂腾开左手一只方凳子请他坐下,斟了一碗茶,送到他面前,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到底又遇着了。以后,我们总还有见面的日子,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的姓名呢?”他笑着欠欠身道:“这事何足挂齿!”唐大嫂向同座的人看了一眼,笑道:“我暂且不追问这位的姓名,先把我认识他这一段历史,向大家介绍介绍:是前一个多月的事,我要到上海去,是我省钱,坐公共汽车到下关,偏是不凑巧,这一车子人,始终是挤得要命。到了火车站下车的时候,大家一阵狂挤,把我拥下了车子。我一看车站钟楼上的钟,已经四点多,离开车只有十几分钟了,我也来不及想什么,一口气就跑到卖票的地方去买票。这一下子,把我吓慌了!我手上带来的那个皮包丢了,身上另外没有钱买票;就是有钱买票,我也不能上车;因为那皮包里的东西,太值钱了!那里有一百多块钱钞票,一个钻石戒指,那都罢了;最要紧的,是这里面有两张很要紧的字据。我就是为了这两张字据,要到上海去的,这个皮包丢了,真害了我半条命!我明知道车站上的扒手,比苍蝇还多,这东西丢了,哪里还有还原的指望?但是我已不能上车了!不死这条心,依然跑出站来到公共汽车站去找。” 刘麻子插嘴笑道:“慢说一只皮包,十只皮包也没有了。”唐大嫂道:“是呀,我想那汽车上的人,已经走个干净;就是坐来的那辆车子,也已经开回了城,哪里有法子找皮包。但我想着下汽车的时候,手上还拿着皮包的,大概这是下了车子,在路上丢的。我到了汽车站,见四五辆汽车并排放着,我是坐哪辆车子来的,已经认不出来。看着地面上,真是事出意外……”同座的人,不约而同的答道:“皮包在地上放着呢?”唐大嫂笑邀:“哪有那种便宜事!车站上的人,你想想有多少,慢说是皮包,就是一个铜板,在地面上也放不住。我说的事出意外,是那柏油路像水洗了一样,连橘子皮花生壳也找不到一块,我站在路上不免发呆。喏,这位大哥就过来了,他问我,是不是丢了东西?我说,丢了一个皮包。他问里面有什么?我说里面有钞票,有钻戒,有两张字据,还有几张唐小春的名片。他问我,唐小春就是你大嫂的名字吗?我说,那是我的女孩子。他就一点不迟疑,在衣襟底下,抽出一只手来,手上拿着我的皮包呢。他把皮包交还了我,还叫我点一点东西,看是少不少。我真感激的了不得,打开皮包来,连纸角都没有少一片。”在座的人听到这里,哄然一声笑着,向那人,连说:“难得难得。”那人只是微笑了笑,并没有作声。唐大嫂将桌上的香烟盒打开,抽出一支烟,放在那人面前,笑道:“这位大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姓名了罢!那天我要用点小意思谢谢你,你不要,那还罢了,我要问你尊姓大名,住在哪里,你也不肯告诉,说是要赶火车,立刻跑进火车站了。”说着,擦了一根火柴,站将起来递过去。那人口衔了烟卷,就着火吸了烟,点点头说是多谢! 唐大嫂道:“抽我一支烟,就说多谢,你还了我那些东西,我要怎样的谢你呢?”他笑道:“实不相瞒,那天捡到这个皮包,打开来一看,我也有些动心。后来我看那两张字纸,我想这关系很大,无论如何,我要归还原主。就是那天没有寻到唐大嫂子,我也会登报招领的。”刘麻子道:“这字纸很要紧吗?是什么字纸呢?”唐大嫂立刻向那,人瞟了一眼,那人笑道:“无非银钱往来的凭据。”唐大嫂这倒像心里落下一块石头一般,又眼对他看了一下。座中有个胖子,坐在那人对面,立刻站起来,隔了桌面伸过手来,笑道:“朋友,我们握握手罢,我叫赵胖子。”那人自然也就站起来和他握手,赵胖子笑道:“朋友,我初次见面,虽然很佩服你,可是也要说你一点短处!我们虽然说讲义气不是作买卖,但只能说有好处给人,不要人家报答;若是姓名也不告诉人,叫人家一辈子心里头过不去,就不近人情。”那人笑道:“赵大哥,请坐请坐!彼此坐下来。”他又起起身,向在座的人点了个头,因道:“兄弟倒不是故意不近人情,因为我穷的不得了,只靠摆一个破书摊子口,不想在社会上谈什么交情,免得让人家瞧不起。”唐大嫂笑道。“这就不对了,你看,我们这一桌的人,也没有哪个作了先生老爷,都是在秦淮河边上混饭吃的人,有什么身份不身份,敢瞧不起人。”他这才笑道:“我也混到秦淮河边上来了,免不了要请诸位关照一二,当然不能不说出姓名来,我、叫徐亦进,是南滁州人。实不棚瞒,也进过几年学校,只因遭了一点意外,落得饥寒交迫,只好做小贩,原来是在下关摆摊子,因为生意不,大好,现时在夫子庙里摆摊子了。”赵胖子只管睁着一双肉眼泡,看着他说话,这就摇了两摇头道:“夫子庙摆摊子,这是你错了算盘了。一个陌生的人想在夫子庙里做生意,那是要碰钉子的。”徐亦进道:“这个我知道的。我有两位朋友是老夫子庙,他已经给我关照过了。喏,他们就坐在那边,也许各位有认得的。”说时,回转脸来,向原坐的地方望着。刘麻子看过了,回转头来笑道:“那个和尚头矮胖子,倒是很眼熟。三毛,你庙里情形比我们熟,认得不认得?”同座的一个二十来岁的瘦秃子,穿了青短夹袄,嘴里一粒金牙,笑起来常常露着,他笑道:“我认得他,他是一个纰漏。”徐亦进知道纰漏这个名词,是说人不务正经。因道:“他是贩卖水果的呀。现在,他在门东卖烤山薯。”三毛笑道:“他天天去卖吗?”徐亦进道:“偶然也停一两天。”三毛笑道:“这就是他做外快的时候,他家里养了一只八哥会说话,是不是?”徐亦进道:“是的,你老哥认得他?”三毛笑道:“我不认得他,那只鸟就是……”赵胖子睃了他一眼,唐大嫂也拦着道:“这孩子就是这张嘴不好。”三毛伸了一伸舌头,不说了。唐大嫂道:“徐大哥,我想请你吃顿饭,你赏脸不赏脸?”徐亦进抱了拳头一拱手,笑道:“大家都在夫子庙,见面的日子多,有机会,下次再叨扰罢!”唐大嫂道:“不,你非让我专诚请一顿,我心里不安。我也不请外人作陪,就是现在同座的人。”赵胖子笑道:“徐大哥,你就恭敬不如从命罢,我们也好沾沾光,喝唐大嫂子两杯。”徐亦进笑道:“其实是不必这样客气。”唐大嫂道:“就是今天正午十二点钟,也不上馆子,我们这一群不三不四的人,跑进馆子去,闹的不好,又要警察先生费神了。我就是在馆子里叫几样菜到家里吃,大家有说有笑,一点不受拘束,你看好不好?”在座的除了徐亦进之外,都同声叫着好。唐大嫂道:“徐大哥,在座的人,都赞成了,难道你还不赏脸!”徐亦进笑道:“唐大嫂既是这洋客气,我就准于十二点钟的时候来叨扰。”唐大嫂道:“你可不许不来,回头叫好了酒菜,让我自家人来吃不成!”徐亦进道:“决不决不!”当时唐大嫂还谦让着要替他会茶帐,徐亦进说那桌也都是生朋友,人家不便叨扰,这才分手下楼去了。徐亦进回到自己的茶桌上,那三毛说的毛猴子先笑道:“喂,老徐要走桃花运了,唐小春的娘,和你谈上了交情,你怎么会认得她的?”徐亦进把过去的事,略微说了一说。毛猴子将手一拍桌子,把茶碗里的水拍得溅了起来,接着道:“你真是个马老板,有财不会发。别人的钱,你退还他罢了;唐小春娘的钱,你还她干什么?她自小就在秦淮河上混事,也不知道让多少公子王孙,在她身上花了整千整万的冤枉钱。于今年纪大了,又把她的小女儿在庙上卖唱。那丫头拜过名师,很会两句,头子又长得好,在夫子庙是第一二把交椅的红歌女,又赚了不少的冤枉钱。这老蟹有名的唐大蒜,又甜又辣,她那样穿金戴银,我看了也红眼,就是没法子咬她一点元宝边!你有机会捡到她一笔大款,不但不应该还她,你说那皮包里有两张要紧的字据,你就该拿在手里,狠狠的敲她一笔竹杠。”徐亦进笑着,没有作声。毛猴子向对过坐的矮胖子笑道:“王大狗子,你说我的话对不对?”王大狗道:“论起你这个说法,那是没有错的!糖大蒜得来的也是不义之财,为什么不能分她几个用用。不过徐二哥捡到了皮包,怎么知道这是不义之财呢?”毛猴子道:“怎么不知道,他自己说的,皮包里有唐小春的名片。”王大狗道:“徐二哥到夫子庙来了几天,他又知道唐小春是红的是绿的。” 第2章 唐大嫂茶座说前因 徐二哥河厅作上客(2) 第2章 唐大嫂茶座说前因 徐二哥河厅作上客(2)徐亦进笑道:“你们两个人,大概是穷疯子,不劝劝你二哥作好人,只要我得那非分之财。”毛猴子道:“有道是人无混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要像你这个样子做道学君子,你望到哪一年发财?”徐亦进笑道:“有碗饭吃,不把我们饿死,也就心满意足了,还想发财呢。”王大狗道:“过去的事,后悔也是无用,让二哥去作一个好人罢。不过现在糖大蒜请你吃饭,你倒不要失掉这个机会,我们这穷朋友,你认得两打三打,又有什么用,不如认得这么有钱的人一个半个,还可以救救急。”徐亦进笑道:“人还有半个的吗?”毛猴子道:“怎么没有,那个赵胖子,他就是半个有钱的人。他自己手上没钱,在夫子庙市面上很是活动,他要和你淡交情,你就和他谈交情罢,难道他还能在你身上捉了一只虱子去。”徐亦进对于唐大嫂这番招待,本来在可去不去之间,现在经这两位朋友一再的怂恿,便回去换了一件干净些的蓝布长衫,还同毛猴子掉换了一顶新呢帽,然后按了时间,到唐大嫂家里来。唐家已是有点手面的人家了,在桃叶渡对过,挨着秦淮河的一所旧式房子里居住。他们是住着房子最后的两进,内堂屋就是河厅,是沿河住家最讲究的房屋。徐亦进打听得他们家的所在,到了大门门,就感到心里有些不安。偏偏他们家又住在最后的两进,进了大门,在前进屋子里走过,脸就红着,低头向自己身上看看,这件蓝布大褂,下襟摆还有两块灰白的痕迹,其旧可知。这样的打扮,向人家红歌女家里跑,未免荒唐,正这样的想着,迎面一阵香风吹了过来,抬头看时,由天井走过来一位仙女似的小姑娘,她长长的头发,在后脑勺上烫着飞机式的卷发,额顶心里却梳得溜光,越发把那张鹅蛋脸子,衬托得像海棠花一般,有红有白;身上穿了淡黄薄呢的夹大衣,在大衣下面,拖出桃红色银灰斑点的绸衫,淡中带艳,已觉得不是平常人物;加之她穿着玫瑰紫皮的高跟鞋,走起路来,如风摆杨柳一般。徐亦进不用估量,知道这就是唐小春了。且把身子闪了一闪,让到一边去。她倒不怕人家看她,站住了脚,向徐亦进望着,问道:“找哪一家的?”看她那双水样灵活的眼睛,定了黑眼珠,微微吊起两只凤眼式的眼角,分明是在生着气。不过她虽在生气,然而她那娇滴滴的样子,并不觉得可恼。 这就取下头上的帽子,半鞠着躬答道:“我是唐大妈叫我来的。”她哦了一声道:“你姓徐?”随着这话,往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也就微微地一笑。在她笑的时候,由红嘴唇里,露出那两排雪琢成的牙齿,实在可爱。因答道:“是,我姓徐。”她将手向后面一指道:“由这堂屋里一直穿了过去,就是唐大妈家里。”她说完了,电没有向他再打招呼,扭转头径自走了。徐亦进望了她的后影,倒出了一会神。心想,美是美极了,怎么这样大的架子!正这样的出着神呢,后面有人叫道:“徐大哥!徐大哥!都在这里等着你呢!”回头看时,唐大嫂正站在堂屋向后进的屏门口,连连招手。徐亦进,笑道:“这屋子太深,我不敢冒昧进来。”唐大嫂笑道:“屋子深,怕什么?从那百年起,秦淮河上,也没有什么大小老爷在这里打过公馆,还没有什么人家挂上闲人免进的牌子呢。”说笑着,将徐亦进向里面让着。这里是个长长的天井,东头有一棵说不出名字的老树,弯着树干,没有什么枝叶。两边地上,七歪八倒的,躺了几块太湖石。也有两三一个瓦钵子养着菊花,一一丛芭蕉,有四五个蔸子,并不见肥大,只是那叶子,四面颠倒着,占了半个天井,所以地下都是阴湿湿的。对着这天井,有一道雕花栏于,没有了漆,也没有了下半截,年代是相当的远了。在栏杆里,是窄窄的廊子,那里摆了水缸,破茶几,半篓子木炭,一只破的方凳子,上面放了个炉子,把靠炉子的一堵墙都熏黑了。那炉子烧着炭,熬着开水壶呢。有个廿岁上下的姑娘,穿了件青布长夹袍,站在那里等水开,没有烫发,光头发剪得短短的,倒是前面养了一道长刘海发,配衬得雪白的一个圆脸子。亦进对她,倒是加倍的注意着;因为她到书摊子上去买过两三回小唱本,在脑筋里早就有下这一个印象了。随着唐大嫂子走了进去,便是河厅:赵胖子刘麻子三毛都在这里候着。除了上午茶楼上见过的杨老四李少泉之外,唐大嫂又介绍了一位汪老太和扬州老马一块儿见面。这里完全旧家庭的摆式,河厅朝着秦淮河,一式是四方格子的玻璃窗,现在已经完全关闭起来了。屏门反过来,背对天井,朝了玻璃窗靠屏壁,有一张琴桌,上面放着座钟帽筒胆瓶小架镜,琴桌下套住一张方桌,上面摆了六个糕饼碟子。两旁六把太师椅,夹了四张茶几,另摆了两个方凳,这些男女分在两边坐着。亦进看看,只有最下方一张椅子是空的,就在那里坐着。唐大嫂道:“徐大哥,你可不要拘礼,我们随便谈谈,请你随便吃点东西。”亦进手上还拿了帽子,又站起来欠了一欠身子,在走廊子下的那位姑娘就进来了,笑着点点头道:“徐老板,帽子交给我。”刘麻子怕他误会,立刻抢上前一步,介绍着道:“这是唐家妈的二小姐。”亦进也就和她点点头道:“不敢当!”二小姐笑道:“不要客气。”她说着话,终于是把帽子接过去了。随着这位小姐拿了一只盖碗,放在上面桌上,再由外面提了开水壶来,在桌边泡过了茶,回着头笑道:“徐老板,请上坐罢!”亦进道:“这样子招待,我就不敢当。”说着,又把两手抱了拳头,连拱了两下。唐大嫂道。“徐大哥,你不用客气,我家里大大小小许多:事,都是我这二丫头做,家里用了个老妈子,伺候我们三小姐一个人,就够累了。她倒是会烧两样小菜,除了在菜馆子里叫了几样菜之外,我又叫王妈,也做两样,这时候让她在厨房里忙罢。”亦进道:“作晚辈的,现时在夫子庙作生意,少不得请唐大嫂和各位老前辈携带一二,这样子客气,以后我到不便来了。”唐大嫂笑道:“这也不算客气,要客气我就请徐大哥到菜馆子里,恭恭敬敬喝几杯了。”她说着话,走到桌子边,抓了一把瓜子,放到放茶碗的所在,向他点点头道:“请这里坐吃瓜子。”亦进笑道:“在这里坐是一样。”赵胖子坐在他上手,便拍了椅子靠道:“这是主位,你在这里,你看,唐家妈不便坐下,只好站着说话了。”刘麻子更是率直,就来牵着徐亦进的衣袖,向上面推着。唐大嫂也道。“徐大哥,你就上座罢。说起来,我们都是一洞神仙,拉拉扯扯,就觉着不脱俗套了。”亦进听了这话,不使一味的谦辞,只好在那地方坐下。大家先说了几句闲话,唐大嫂手里拿了烟卷,坐在下方,斜了身子向他望着,因笑道:“徐大哥就是一个人在南京吗?”亦进道:“便是一个人,也就无法维持哩!”唐大嫂道:“家里还有什么人吗?”亦进道:“家里就只有一个胞兄。”唐大嫂道:“没有嫂子吗?”亦进道:“唉!说起来惭愧!愚兄弟两个,都到了这样大岁数了,还是光人两个。”说到这里,二小姐正由外面进来,到屋子里去拿什么东西,向他看了一眼。唐大嫂笑道:“这么说,我们应当叫你徐二哥。”亦进笑道:“我是个老二的命,在南京和人家拜把子,算起来,也还是老二。”唐大嫂向他看看,又向赵胖子汪老太笑道:“做老二的人,大概在忠厚一边的居多。你看我们二春,不就是个老实孩子吗?所以我没有放她出去。”这位汪老太穿了件旧青缎子短夹袄,可又下摆长齐了膝盖,半白的头发,还挽了个小圆髻,手捧了一杆水烟袋,不住的向外喷着烟,已是将亦进打量个三四回。她听了唐大嫂的话,将一张长脸,连连点了几下,在七八条皱纹的脸上,告诉了人她处世的经验很深,这就插嘴道:“你们二小姐,只能说一句稳重,你要说她老实,那是看小了她;她肚子里比什么人也精灵哩!二十岁的姑娘,比人家四五十岁的人还要牢靠些。”唐大嫂笑道:“还是二十岁啦,望哪辈子了,今年二十四岁了。”亦进这才知道二小姐芳名二春,是二十四岁。当二春再由屋子里出来的时候,亦进不免对她脸上多看了一眼。二春这就红着脸笑道。“汪老太和我算命呢!”汪老太正燃了纸煤,烧着烟袋头上的烟丝,随了说话,喷出一口烟来,笑道:“可不是,我在给你算命。我正在这里算着,你是哪一天红鸾星照命。”二春轻轻啐了一声,自走出去了。有了这句话以后,她就不进屋子来了。直到酒菜预备齐了,王妈进来搬台整椅,她才进来安排杯筷。菜端上了桌,唐大嫂就请亦进上座,他还要谦让时,大家都说,唐家妈说了,不要拘俗套,今天总是徐二哥的主客,若让我们上座,就没有这个礼。汪老太放下了水烟袋,上前一步,扯着亦进的衣襟,笑道:“今天你就受恭敬一回罢,难得唐家妈很喜欢你,这就是你的运气,将来你就把她当一个长辈,遇事都恭敬些,包有你的好处。”亦进觉得这位老太婆虽是话里有话,倒是真情。便又向大家一揖,说声有僭了,只好在上首坐着。唐大嫂坐在下方,亲自提壶斟了一遍酒。 刘麻子就接过壶去,笑道:“唐家妈,交给我罢。”唐大嫂并没有谦逊,由他代斟了。亦进这也就看出来了,唐大嫂是这一群人的首领,大家都捧着她呢。于是自己也在大家恭维之下,顺了口叫唐大妈。这菜肴是相当丰盛,除了在馆子里叫来的菜之外,家里还有炖鸡,炖鸭,红烧蹄膀,红烧青鱼,一色是大碗。办逃站起来几回,只笑说菜太多了。家里几样菜,是二春送来的。亦进于她每送一碗菜来,就起身一下,说声不敢当!唐大嫂笑道:“徐二哥,你这样子客气,请你吃一顿饭,是请你来受一顿饭的罪了,快不要这样子!”赵胖子也坐在邻近下方的所在,当二春送菜来的时候,伸手一把将她扯住,笑道:“二小姐也坐下来吃罢,除了徐老板,这里都是自己人,要什么紧,事让王妈做罢。”二春低头笑着,只说等一会儿吃。唐大嫂道:“你就坐下来吃,徐二哥也是一位正人君子,你现在倒又怕起生人来了。”二春背转脸来,轻声道:“你看娘说话,我怕什么生人,厨房里的事还没有做清楚呢。”唐大嫂道:“那就交给王妈罢。”说着,将椅凳向旁边挤了一挤,腾出一角空位来。二春抿了嘴微笑着,搬了一个方凳子,挨着唐大嫂坐了。徐亦进坐在上面,正对了她望着,心里可就想着:一个开堂子养娼妓的人家,有这样含羞答答的姑娘出现,倒也是难得。心里想着,又不免多看二春两眼。酒到这时,大家够了,都捧了饭碗吃饭。徐亦进扶起筷子碗,只扒了一口,却将碗筷放下,突然站了起来。这一番客气,全桌人都有些莫明其妙呢! 第3章 还旧服姊妹表歉忱 赠新书良朋存厚道(1) 第3章 还旧服姊妹表歉忱 赠新书良朋存厚道(1)徐亦进自到唐大嫂家里以后,越受到恭维,却越是客气,大家已觉到他有些多礼了。现时,他在吃到酒醉饭饱的当儿,无缘无故,又站了起来,都不免向他望着。但是他没有计较到众人的态度,只是朝善后面天井里笑着。大家回头看时,是唐小春小姐回来了,徐亦进点着头道:“三小姐回来了,多谢得很,我在府上打扰多时了。”唐小春比出去的时候,更要漂亮了。脸上带了两个桃花瓣子似的红晕,两只双眼皮儿,只管向下合着,见亦进向她客气着,也就直走到桌子边来,向他笑道:“没有什么好菜,多喝两杯酒罢。王妈,拿酒壶来,让我敬三杯。”说时,身子微微的有点晃荡。唐大嫂立刻站起来,将她搀住,皱了眉道:“这又是哪一班促狭鬼请客,把她灌醉到这种样子。”说着,就在小春的大衣袋里抽出一条花绸手绢来,要替她擦嘴。手绢抽出来了,两个蜜橘滴溜溜的在地面上转着,小春很快的弯腰到地面上去捡橘子。偏是她手未到之先,一脚踢去,把那橘子踢到桌子下面去了。徐亦进低头看时,那橘子已经到了自己椅子脚下,这就赶快捡了起来,走出坐席向小春送了去。不想是那么巧,正当他走近了身边,小春哇的一声呕吐出来,却把肚子里一切不能消化的酒饭菜,标枪似的向亦进身上射了过去,把亦进的蓝布大褂吐湿了大半边。那还不算,便是他的脸上,也还溅了不少的点子。唐大嫂哦哟了一声,抢上前就把花绸手绢交给亦进,亦进笑道:“不要紧,不要紧!我这样破布衣服,用这样好的绸手巾来擦,那太不合算了。”二春也放了筷子碗,皱了眉道:“妹妹怎么醉到这种样子。”说着,也就在衣袋里掏出一方白纱手绢,交给亦进道:“徐老板,你快拿去揩揩脸上罢,不要客气了。” 徐亦进见是一条白纱手绢,这就无须痛惜,自拿了擦脸。二春转身进房去,立刻拧了一把热手巾,两手捧着,送到亦进面前,见他衣襟上,还是水汁淋漓的,便笑道:“实在是对不起,你就用手绢擦罢。”徐亦进笑道。“我说了,不必介意。这样一件蓝布大褂,毁了也不值什么,而况这一点也碍不着什么,回去下水一洗就好了。”二春道:“妈呢,找一件旧衣服来给徐老板换换吧。”唐大嫂很机灵的,已由外坷亲自端了一脸盆热水来笑道:“真是对不起!你看小春这丫头,我不知道说她什么是好,惹了这样大一件祸事,她倒不管,扭转身子就跑了。”二春看到母亲打了水来,自己也一扭转身子走了。亦进再三的说不要紧,将脸盆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搓手巾擦抹了身上,一回头正待入座,可是二春手捧了一件折叠得很平整的灰色哔叽长夹袍,在面前站着。亦进道:“二小姐,不必不必!我身上已经擦干了。”二春没开口,脸上先飞红了一阵,低声笑道:“换一换罢,那件衣服揩得两大块湿迹,怎样穿?”在座的人都说:“二小姐的面子,徐二哥把湿衣服换下来罢。”这样说着,二春的脸子更是红了。亦进只好点着头,把衣服接了过去,走到窗户下,背了身子把衣服换过,低头看去,竟是相当的合身。赵胖子笑道:“真是的,人是衣衫马是鞍,徐二哥把衣服一换,人都年轻了好几岁。”二春在一边向他周身看过,也就抿嘴微笑。这样忙乱了一阵,汤也凉了,菜也不大热,二春和王妈重新端去回了一次锅。亦进虽然客气,赵胖子三毛这些人,却要等着吃个通量。这样一混,就是大半下午。徐亦进陪着赵胖子这班人,闲话了一阵,站起来望望天上的太阳,便向唐大嫂道:“我那件衣服是二小姐拿去晒了,大概干了吧?” 唐大嫂道:“我看见她去洗了,明天衣服干了,我叫王妈送到府上去。这件夹袍子,虽然是旧的,倒还干净。徐二哥若是不嫌弃的话,你就留着穿吧。”亦进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襟,笑着摇了两摇头道:“一个摆书摊子的人,穿这样好的衣服,那不是惹人家笑话吗?”二春这时站在房门口,手扶了门框,向了大家笑着。赵胖子笑道:“二小姐有什么意见发表吗?”二春本来想说句什么的,被他问着,倒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道。“我有什么意见发表,这位徐老板太客气罢了。我也就怕徐老板客气,就在箱子里翻了这样一件很旧的衣服出来,不想徐老板还是嫌漂,亮。”三毛坐在旁边,将颈脖子一伸,笑道:“徐老板,你看二小姐都这样说了,你就收下罢。”亦进这就向她笑着拱了一拱手,回头对唐大嫂道;“打扰得很,我要告辞了。那件蓝布衣服,就请放在这里,哪天有工夫我来拿。”再又向大家说声少陪,方才向天井里走。二春拿了他的帽子,追到天井外面来,笑道:“还有你的帽子呢。”亦进接过帽子,笑道:“你看我自从进门起,就累着二小姐,一直到现在要走,还是累着二小姐。”二春微微一笑。等他走了,回身进屋来,向唐大嫂道:“妈,你太大意,人家早就要走的了,只为了想等着那件蓝布大褂,延到这时候,你若早说把那件哔叽夹袍子送他,他老早就走了。”唐大嫂笑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样会知道这意思,呢?”二春道:“妹妹也是不好,我们感谢人家,特意请人家来吃饭,不想会吐了人家那样一身的龌龊,真是让人心里过不去。”唐大嫂道:“你不要说了,我心里正难受。小春虽然醉过,从来也没有醉到这种样子。真是骑牛撞到亲公家,她一害羞倒在床上睡去了,明天我亲自到徐老板家里去向人家赔个不是罢。”二春道:“这件事,我们实在做得不大漂亮,向人家说什么是好呢?”说着,只管皱了眉头子。唐大嫂笑道:“你看这孩子说话,这件事,也不是我叫小妹妹做的,她已经做出来了,我有什么法子呢,你倒只管唠叨着我。”二春鼓着腮帮子,扭转身子回房间去了。她是心里这样过不去,可是那惹祸的唐小舂,却是放头一场大睡,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的电灯,已经是亮着火了。打了个呵欠,在床柱上靠了坐着,将手揉揉眼睛,向桌上看去,那里已是放下了好几张请客条子,便撅了嘴道:“请客请客,我恨死这请客的了,天王来请我,我也不去。”随了这话,是二春进来了,笑着一句话还没有说出来。小春便笑道:“真是要命,妈恭恭敬敬请来一位客,我倒吐了人家一身。”二春笑道:“你心里倒还明白。”小春笑道:“我怎样不明白。不过胃里头只是要向上翻,无论怎么着,忍也忍不住,人家没有见怪呜?”二春道:“人家见什么怪。你唐小姐吐出来的东西,人家要留在身上当香水用,能够见怪吗!”小春道:“我给人家灌醉了,也是不得已,你拿话俏皮我作什么?”二春道:“我为什么俏皮你,本来人家笑嘻嘻的,一点不介意。”小春道:“这样子说起来,我明天见了他,倒要和他说两句客气话。”二春道:“妈说你自己去他家里客气两句。我想那倒不必,他天天在夫子庙里摆摊子的,我知道他的地方,明天上街去,弯两步路,到庙里向他打个招呼就是了。”小春道:“你怎么知道他摆摊子的地方?”二春道:“前两天,我到他摊子上买过小唱本,所以我知道。”小春道:“一个摆书摊子的人,也不必和他太客气了。”说着,走下床来,对了衣橱子上的镜子,理着耳朵边的鬓发。 第4章 还旧服姊妹表歉忱 赠新书良朋存厚道(2) 第4章 还旧服姊妹表歉忱 赠新书良朋存厚道(2)在镜子里见母亲进来,只管撇着嘴,回转头来道:“我这话错了吗?”唐大嫂道:“不说别的,只看你手指头上带的那个戒指,就是人家捡到了奉还你的。四五百块钱那还是小事,你费了多少心血,才得到手,这种年月,见财不动心,有几个人?他有这种好心,就可以佩服,管他是作什么的呢!哪怕他是做贼的,对你娘几总算对得起。就是你今天吐了人家一身,人家脸红都没有红一下。”小春道:“我正在这里和姊妹说呢,明天出门去,弯一步路,到他书摊子上客气两句。”唐大嫂点点头道:“这倒像话,顺便把他留下来的那件蓝布大褂,也给送了去。我们要搭架子,也犯不上在这种人面前搭架子。今天你在家里休息一天吧,脸上哪里还有一点血色啊。”正说着,自己的包车夫,在堂屋里叫道:“三小姐条子,六华春姓陈的,一共是五张条子了,该预备出去了。”说时,由门帘子外面,伸进一只手来,手上就拿了那张请客条子。小春抢上前一步接了过来,三把两把,将纸条子撕个粉碎,向地下丢去,又将脚在上面连连踏了几脚。咬着牙道:“以后我不当歌女了,我让人家灌醉了,现在酒还没有醒,又要叫我去灌醉,我是个垃圾箱……”唐大嫂拦着道:“不用说了,你醉了没醒,我知道了。我不是对你说了,叫你在家里休息一天吗!”小春道:“我从来没有这样丢过人,今天在新朋友进门,我糊里糊涂的吐的人家一身,实在不好意思。”二春笑道:“还好,你已经明白过来了。”唐大嫂道:“我们二丫头,就是这样死心眼,有件事过意不去,总是挂在口里。”小春道:“这是我过意不去的事,要她多什么事?姊姊看中了那个姓徐的,你要去报他的德吗?”二春红着脸呸了一声,自走了。自这以后,她就不提到徐亦进的事了。到了次日下午,小春当着二春饭后,洗过了手脸,就迎上前向她陪笑道:“姊姊,你陪我上街去一趟,好吗?”心里猜着,她一定要用一句很厉害的话碰回来了。可是二春很平和的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现在几点钟了?小春道:“一点多钟了,无论他摆书摊子在几时起,这个时候,也摆出摊子来了,我们一路去罢。”二春道:“妈出去上会去了,没有留下什么话;不过那件衣服,妈倒是说过让我送去的。”小春道:“既是妈叫你送去的,我不去了,你替我向他说两句道歉的话罢。”二春红了脸道:“怎么你避开了,让我一个人去,那不是……”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小春倒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你真没有出息,这点事情也办不了,我就同你去罢。”二春听说,立刻跑回自己屋子里去,提了一只白布包袱出来,脸上白了些,似乎又是扑过一回香粉了。她似乎怕,小春追问什么,先道:“夹一件衣服在胁下去送给人,怪难为情的,拿一块白包袱包着好看些,并没有送什么给他。”小春也没理会,自随了她走,走到夫子庙,二春也不用多打量,顺了东侧门里的小街,径直向前走。在那转角的所在,一列书摊子,横斜着对了人行路,摊子里面,有个人坐在矮凳子上看书,二春回转头笑道:“这个人倒相当的用功,每次跑来,我都看到他在这里看书。”小春道:“你都常看到他吗?”二春道:“我哪里……”一句话未了,徐亦进已是抬起头来,看到二春姊妹,立刻站起身,连连的点了头笑着。二春本是走在前面的,到了这时,就不知不觉的向后退了两步,把小春让上前一步。小春倒没有什么感觉,也就走近了书摊子,笑着向他点点头道:“徐老板,昨天对不住得很!”二春虽是也靠住妹妹站着的,但是只对他微笑了一笑,没有将话说出来。徐亦进放下了书本,两手抱了拳头,连连拱了几下,笑道:“这就实在不敢当得很!”二春这才把布包袱放在书摊子上,因道:“徐老板衣服洗干净了。”小春也笑道:“我本来不好意思来见徐老板的,可是想到自己做的事,未免太不像话,总要自己向你表示一下歉意。” 说到这里,不免低了头,将手去翻弄摊子上的书。徐亦进道:“三小姐,你要说这话我在这里站不住了。”。说话时,眼见她只管翻弄书页,便笑道:“三小姐喜欢看小说书码?”小春道:“让徐老板问着了,我就有这点嗜好。”亦进道:“那好极了,我这满书摊子都是小说,三小姐爱看哪一种的书,随便挑罢。”小春一看眼前摆的书,倒有好几种是没有看过的,就一齐捡着垒在一堆。亦进道:“不好拿,就把这白布包袱包了去罢。”说着,透开包袱来,在自己的衣服下面,还露着两盒点心,便呵哟了一声,二春红着脸笑道:“这是家里现成的东西,我觉空着手来,怪不好意思的。”徐亦进笑道:“既然拿来了,谅着二位小姐不肯带回去,在唐家妈面前给我道谢罢。”一面说着,一面将书包了起来,小春背过身去,打开手皮包,掏出一张五元钞票捏在手上,回转身来,先把书包提着,然后将那张五元钞票向摊子上一丢,笑道:“徐老板,清你收下书钱罢。”说毕,扭头就走,徐亦进拿了钞票,绕过书摊子来追她们时,她们已经走得远了,站着路头上,倒发了一阵呆。自己回到书摊子上,将书整理了一会子,又站着发起痴来。忽然有人叫道:“老徐,你这是怎么了?”亦进抬头看时,却见毛猴子站在面前,他手里提了一只鸟笼子,里面关了一只八哥儿,那笼子门是敞开的,鸟并不向外飞。笼子上面,插了一根竹片,头上挽个圈圈,表示是卖的意思。因道:“你改了行了,卖鸟?”毛猴子笑了一笑,没有复他这句问话,回转头来,向庙外一努嘴道:“唐小春刚才过去了,你看见吗?”亦进道:“怎么没有见到,我正为她来了一趟,为起难来了。”毛猴子道:“你吃了她家一顿,想还礼,是不是?我告诉你,不必在人家面前丢人了,唐小春在夫子庙酒席馆里一天进进出出的,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酒席,鱼翅海参只当了豆腐白菜吃,你……”徐亦进连连摇了手道:“不对!不对!我也不是那样不知进退的人。她刚才到这里来,丢了一张五元钞票在书本上,只拿了两三套书走,那差得太远了。”毛猴子笑道:“你这个大傻瓜,她们家里那样有钱,多花她几文,有什么关系。而且你送还她们好几千块钱,就尽花她五元钱,电不值九牛之一毛。”徐亦进道:“唯其是我送还过她们这些钱和东西,不应该再收她们这点小惠。”毛猴子摇摇头笑道:“你这个人的脾气,我真是没有话说,我替你出个主意罢:你明天挑拣值得五块钱的书,送到她家去就是了。规规矩矩,作她五块钱生意,有什么不可以。”徐亦进笑道:“这倒使得。你怎么要把这八哥卖了它?这鸟会说话,又很乖,卖了可惜!”毛猴子笑道:“你是个傻瓜,晚上请你喝酒罢。”说着,他自提着鸟笼子走了。徐亦进想着,这两天生意不大好,照了他的话办也好。因之早些收拾书摊子,到批发书庄上去,挑选了几部内容比较好的小说。次日上午,算着小春还没有出门去应酬,把书送了去。这时,小春正在窗户边梳妆台边洗脸抹粉,隔了玻璃,就看到徐亦进夹了一大包书进来,便由屋子里迎了出来,笑道,“徐老板真是个君子,一定不肯沾别人一点便宜,给我送得书来了。” 亦进见她穿了一件旧红绸短袖夹衫,颈脖子上围了一方很大的白绸手绢,将肩上盖了,长的卷发披在白手绢上,脸上只淡淡的抹了香粉,透着淡雅之中,还有些天真,情不自禁的笑了一笑。小春道:“徐老板,你笑什么?”亦进笑道:“这句话,也许说得冒昧一点,我在一本书的封面上,看到一个时妆美女画,就像唐小姐这个样子。”小春噗嗤一笑道:“那个书封面上,是一个丑八怪罢了,什么时妆美女。”说着,将亦进的书接了过去,就放在堂屋桌上,一本本的翻弄着,笑道:“很好,只有两本是我看过的。”亦进道:“现在上海书铺子,翻印旧小说很多,有些书,从前花了大价钱全买不到的,现在都可以买得到。”小春道:“我想看一两部艳情小说,你有法子可以找得到吗?”说对,微微一笑,瞅了徐亦进一眼。他看到,心里就十分明白。踌躇了一会子道:“也许可以找得到。”说到这里,觉得身后有人走过来,回头看时,却是二春,送了一杯茶在旁边茶几上,笑道:“多谢多谢!”说着,点了两点头,二春向小春看看,微微瞪了一眼,没作声。小春不理会,还向亦进道:“明天同我送书来,好吗?不一定要旧小说,新出的也好。”亦进点头答应是。却向二春问道:“唐家妈在家吗?”二春道:“不在家,请坐会罢。”亦进退了两步,坐在椅子上,微微咳嗽了两声,笑道:“唐家妈也很忙。”二春微笑着,小春却把一个指头,蘸了桌上的水渍,在涂抹着字,身子斜靠了桌沿站着。亦进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站了起来,笑道:“请在唐家妈面前替我说一声,看看她老人家来了,再会罢!”说时,顺眼向桌上看去,映了天井的光线,看得清楚,小春在桌面涂写的有金瓶两个字,也有个完好的性字,其余是抹糊涂了,也不便问什么,点头向外走。她姊妹们都没有送,只是小春却抬起一只手来,连连的举了几下,笑道:“明天,你要送书来的呀!”亦进也就远远的点了两点头,答应着去了。二春向小春笑道:“你轻轻的对人家说,你怕我没有听到吗,叫人家送艳情小说你看呢。上次陆影送你一本不好的书,妈知道了大骂你一顿,你忘记了吗?”小春板了脸道:“她不认识字的人,听她的话作什么!”说完,她自拿着书进房去了。隔了房门道:“姊姊,这件事,你不许对妈说,她要唠叨我,我就同你不依。”二春道:“我是好话,昕不听在你,我告诉妈作什么!”小春隔了门帘子嘻嘻的笑着,二春把这事放在肚里,也没有作声。到了次日上午,二春坐在天井里的矮凳上,靠了洗衣盆搓洗衣服,两只眼睛,却不住的对门外望着。果然的,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徐亦进夹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报纸包儿,由外带着笑容走了进来,二春由水盆里拿出湿淋淋的一双手来,自掀起胸前的蓝布围襟,互擦了两只手,亦进见她青绸夹袄的袖子外,露出雪藕似的两只手臂,不由得站定了脚,向她发出桃红色的手掌望了去。二春道:“徐老板,你真信了我妹妹的话,又送着书来了。你不要信她,她是个小孩子。”徐亦进笑道:“二小姐,你放心,我送来的书,没有不能看的。”小春听到徐亦进说话,一掀门帘子,直跳了出来,走到亦进面前,双手把那个书包,由他胁下夺了过去,笑道:“多谢你了!”第二句话,不曾交待完。就跑进房去了。二春道:“徐老板,请坐喝杯茶罢。”亦进笑道:“我请人看着摊子呢。”说时,在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纸包来,笑道:“这是我找到的几种文明小唱本,里面有女侠秋瑾,有西太后,都很新鲜,这比二度梅昭君和番那些东西好得多。”说着,把包书本子送了过来。二春笑道:“我认不了三个大字,看什么书,不过睡觉的时候,拿着当安眠药罢了。”说话时,搭讪着又将围襟分别的擦手。亦进见她没有接着,就将一小包书放在廊檐下破茶几上,点头道:“再见罢!”一句话毕,就出去了。 二春将书本拿到屋里去翻了一阵,再悄悄的走到小春屋子门口,隔了门帘,向里张望着,见她把书放在桌上,摊开了一本,站在桌子边,随便翻动着。二春又悄悄的走进来,站在她身边看。小春还是看书,很从容的道:“你轻轻的走进来,以为我不知道呢?你看罢,这并不是什么坏书。”说着,把看的书本向前一推。二春看时,都是些印刷很美丽的书,封面上印着时妆美女画,有的题着家庭杂志,有的题着戏剧月刊,有的题着家庭常识大全。二春笑道:“这些书,你不大合意吧?”小春道:“怎么不合意!这家庭常识就很有意思,什么去油渍法,作鸡蛋糕法,我五分钟工夫就学会了好几样。”二春笑道。“那也罢了,这个人看起样子来倒很老实,作事倒很有深心。”小春道:“这里有六本杂志,全是三四毛钱一本的,合计起昨日的书,五块钱,人家要蚀本了。”二春道:“终不成我们又送他五块钱,可是你要送他五块钱,这一笔帐,永远没有法子算清了。”小春道:“等妈回来,我们再和她商量罢。让妈送些东两给他就是了。我真没有看过这种作小生意的人,这样君子,一点便宜也不肯沾人家的。我倒想起来了,你送了他两盒点心,他又送你一些什么呢?”二春道:“他送东西给我作什么,那两盒点心,也不能算是我送给他的。”两人正淡论着这事,唐大嫂走进屋子来了,见桌上堆了许多书本子,便说道:“小春又买了许多书回来了。买来了,也不好好放着,床上桌上封处丢,连马子桶上也放着,我倒天天替你收拾。”小春道:“这是我买的吗,是那个姓徐的送的。”唐大嫂道:“大概是他不愿白得那五块钱吧?这人倒是这样干净,送的是些什么书?小春乱看书,看了胡思乱想,我就不赞成。”说着随手在桌上掏起一本书来翻弄着。二春也挤上前来,见是一本家庭常识,便用手指着书页道:“这书很不坏,专门教女人怎样管理家务。”唐大嫂笑道:“我晓得,这是烈女传”。二春笑道:“妈就只知道女儿经,烈女传,人家徐老板也不会送这样的旧书给小春看,这是家庭常识。”唐大嫂翻翻着书上几页插图看看,见有是裁衣服的样子,有是栽花盆的样子,因笑道:“这个我明白,以前我们家里也有一本,叫万宝全书,认得字的管家人,是应该看一本的。”二春笑道:“你看明白起来,我妈是什么都知道的。”唐大嫂两眉一扬,笑道:“你妈就是不认识几个字,要说……”小春一撇嘴,笑道:“又来了,要说夫子庙上的事,你是件件精通。”唐大嫂道:“岂但是夫子庙,除非外国的事我不知道,中国的事,我总不怎样糊涂。”二春笑道:“那就好了,我们就请教你老人家吧,白收人家许多书,怎样谢人家呢?”唐大嫂道:“呵,你倒这样急,彼此都住在秦淮河迦上,往后来往的日子长着呢,忙什么?”二春碰了母亲一个钉子,红着脸子走了。自己成了成心,就没有再提到徐亦进送书的事了。过了两天,是个黄昏时候,小春在绸衣上罩了件蓝布大褂,在门口闲望,约莫十分钟,见亦进胁下又夹了一包书走来,小春就在大门口拦着路站定,笑道:“徐老板,你真不失信。”亦进道:“昨天三小姐在马路上喊着我,我没有听清楚,你的车子就跑过去了。”小春低声道:“徐老板,你不要到里面去,我有话对你说呢。”说着脸一红,这种言行,出之于一个少女,徐亦进对之,怎不愕然呢。 第5章 见艺人传书有遗憾 怜神女冒雨表同情(1) 第5章 见艺人传书有遗憾 怜神女冒雨表同情(1)唐小春是秦淮河上一位头等歌女,年纪又很轻,无论怎么样子傻,也不会爱上一个摆书摊的人。徐亦进那分愕然,倒有些不自量力。不过这情形,小春立刻看出来了,倒也觉到他误会得可笑。便沉着面孔,带了一分客气的笑容,向亦进点点头道:“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我有一封信,要请你面交一个人,为什么不由邮政局寄去?因为信里面有点东西,若是别人接着了,恐怕不会转交本人,徐二哥是个君子人,一定可以带到。”亦进见她说得这样郑重,便也正了颜色道:“唐小姐,你放心,我一定送到。送到了,请收信人回你一封信。”小春笑道:“那就更好了。不过这封信,最好还是你亲自交到我手上。你若是遇不着我,迟一点时候,那倒是不要紧的。”说了这句话,她脸上又红了一阵。亦进看这样子,显然是有点尴尬。便镇住了脸色道:“那是当然。”小春笑道:“也许我顺便到庙里去看看。”亦进道:“这倒用不着。我自然知道三小姐什么时候在家里,那个时候,我说是送书来,把信夹在书里,亲手交给三小姐就是了。三小姐看着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吗?”小春抿了嘴微笑,又点了两点头。于是伸手到怀里去掏摸了一阵,掏出一个粉红色的洋式信封,交给亦进,亦进接过来,捏住信封一只角举起来,刚待看看姓名地点,小春回头张望了一下门里,努努嘴,向他连连摇了两下手。亦进明白着,立刻揣到怀里去,正还想同她交待一句什么呢,小春低声笑道:“你请便罢,也许我姊姊就要出来。”亦进听到说二春要出来,不免站着愕了一愕,但是看到小春皱了两道眉毛,却是很着急的样子,便点了个头,低声道:“明天上午会罢。”说毕,立刻转身走了。自己也是很谨慎,直等走过了两三条街,方才把那封信掏出来看,见是钢笔写的,写着请交鼓楼务仁里微波社,陆影先生亲启。亦进不由得惊悟一下,这微波社和陆影这个名字脑筋里很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面走着,心里头一面想去。顺了这封信上的地面,搭了公共汽车,先到了鼓楼,下车之后,转入那条务仁里。见墙上钉了一块木牌子,画了手指着,用美术字写着微波剧社由此前去,自己不觉得哦了一声。 同时,也就停住了脚,自言自语的沉吟着道:“一个歌女,向一个演话剧的小伙子送信,可瞒着人,这件事正当吗?若是这件事不正当,自己接了这一件美差来干,不但对不起唐家妈那番款待,就是唐二小姐也把自己当个好人。这样着,勾引人家青春幼女,实在良心上说不过去。”于是在怀里掏出那封信来,两手捧着,反复看了几遍。忽然有人在身旁插嘴道:“咦!这是我的信。”亦进抬头看时,迎面来了一个穿西服的少年,白净长圆的面孔,两只乌眼珠转动着,透着带几分圆滑,头发梳得乌油滑亮,不戴帽子,大概就是为了这点,颈脖子上用黑绸子打了个碗大的领结子。结子下,还拖着尺来长的两根绸子,垂在衣领外面,人还没有到身边,已然有一种香气送过来。他见亦进望了他发愕,便道:“你这信不是唐小姐叫你送来的吗?我就是陆影,你交给我得了。”他操着一口北平话,有时却又露出一点上海语尾。亦进因道:“信确是送交陆先生的,不过我并不认识你先生,怎好在路上随便就交出去?”陆影瞪了两只眼睛,向那封信望着,因道:“你这话也有理。你可以同我到寄宿舍里去,由社里盖上一个图章,再给你一张收条,你总可以放心交给我了吧。”亦进道:“那自然可以。并不是我过分小心,唐小姐再三叮嘱过,叫将这封信面交本人,再讨一封回信,信里似乎还有点东西呢!”陆影笑道:“自然。这是你谨慎之处,不能怪你,回头我多赏你几个酒钱就是了。”亦进只是微笑着,跟了他走去。到了那个剧社,却是一所弄堂式的房子,进门便是一所客堂,空空的陈设了一张写字台,随便的放了几张藤椅子,白粉墙上贴了几张白纸,写着剧社规则,和排戏日期之类。此外钉了钉子,一排排的挂着衣服。也有西服,也有裤衩,也有女人旗袍,这就代替了人家墙上的字画占董。写字台上,并没有国产笔墨,不知是什么人,穿了一身旧西服,伏在椅上,用钢笔在写信。他抬头看到陆影,微笑道:“老陆,借两毛钱给我,好不好?”说着,伸出两个指头,作个夹烟卷的样子,在嘴唇边比了一比。接着道:“我又断了粮了。”陆影笑道:“你断了粮了,我的银行还没有开门呢!”他说这句话时,眼光已是射到亦进脸上,突然把话停住,脸也随着红了起来。徐亦进虽然少和这种人来往,但是他们是一种什么性格,那是早已闻名的。便搭讪,向四处张望着,表示并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陆影笑道:“现在你可以放心把信交给我了吧!老王:你在抽屉里把那剧社收发处的橡皮戳子拿出来,给我盖上一个章。”那老王更不打话,把中间抽屉使劲向外一扯,将水印盒子,四五个橡皮戳子一齐放到桌上,笑道:“剧务骰,宣传股,编辑殴的戳子都在这里,你爱用哪个戳子,就用哪个戳子。”陆影在桌上拿了一张剧社印的信纸,接过老王手上的钢笔,就在纸上斜斜歪歪的写着几个横行的中国字兹收到交来唐先生信一封。顺手摸起了一个戳子,在水印盒子里的笃的笃乱印一阵,然后在信封正中盖了一个印,他也不看看,就将这信纸交给了亦进。亦进看时,那戳子正正当当的来一个字脚朝天,倒过纸条来看那字,却是演出股的戳子。陆影见他只管捧了字条出神,便笑道:“戳子都在桌上,你若是不满意,请你顺便拿一个再盖上。”亦进笑道:“不必了,陆先生我们也是早已闻名的。”说着,也就把那封信递给了他。陆影接过信,托在手心掂了两掂,立刻就透出了满脸的笑容,背过身去,拆着信看。老王手撑了桌沿站起来,拍着手道:“老陆,老陆,快拿过来我看看,信里有多少钞票,我们见财有分。”陆影笑道:“你犯了钱迷了,这又不是什么挂号信,保险信,你怎么说起钞票两个字来。”老王道:“你早就缺着钱,盼望唐小姐接济你,现在小唐的信来了,而且是派专人送来的,决不能是一封空信,而且你接着这封信的时候,脸上笑嘻嘻的,分明是有了收获。”口里说着,奔出了桌子来,老远的伸着手,就要去抢陆影的信。陆影似乎也有了先见之明,已是把那封信揣到怀里去了。亦进看到他们这种情形,实在有些不入目,便和悦着脸色,向陆影道:“陆先生可以回一封信让我带去吗?”陆影被他一句话提醒了,想起了小春在信上介绍的话,这就向亦进弯了一弯腰,笑道:“原来你就是徐老板,我听到唐小姐说道,你是个拾金不昧的人,佩服佩服!请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到楼上去写信。”说着,又将眉头皱了两皱,微笑道:“我们社里人多,一时又找不到适当的房子,大家挤在一处,连一个会客的地方也没有。”亦进笑道:“艺术家都是这样的,陆先生只管去写信,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就是了。” 陆影急于要写回信,他是更不打招呼,一径向后面上楼去了。那个老王见亦进一身布衣,又是个送信的,并不同他客气,大模大样的坐着,笑道:“你在唐小春家里拿多少钱一月的工钱?”亦进笑道:“三五块钱吧。”老王笑道:“遇到送密码电报的时候,你就有好处了,至少要赏你一块钱酒钱。上两次送信来的,怎么不是你?”亦进笑道:“我也是初在他们家上工。”老王笑道:“听说有几个阔人捧唐小春捧得厉害,你知道花钱最多的是哪一个?”亦进笑道:“我刚才说了,是初在他家上工,哪知道这些详情呢!”老王摇摇头笑道:“哪一个歌女,都有她们的秘密,花冤钱的花冤钱,捡便宜的捡便宜。”说着又低了头去写他的信。亦进在屋子里站了十分钟,有些不耐烦,就步行到屋子外面去站了一会。因为陆影那封信,始终不曾交出来,又推了门进屋去看看,屋子里那位老王,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通后面屋子的门是大大的开着,那里有一道扶梯转折着上楼去,在楼梯下面地板之上,却是一方挨着一方的,铺了地铺,还有两位青年睡在地铺上,两手高举了一本书在看着。他们一抬头,看到有一位生人进来,立刻将门掩上。亦进本来想闯到楼上去看看的,这时见楼下就是这情形,楼上不会好到哪里去,只得依然在外面屋子里坐着。这样足耗了一小时之久,才见陆影笑嘻嘻地手上拿了一封信出来,他虽然穿了西装,却也很沉重的,抱了拳头,向他作上一个揖,笑道:“徐老板,一切拜托!”然后将那封信递到亦进手上。亦进看也不看,就揣到怀里去。陆影笑道:“这封信里已经说明,送来的东西,我已经收到了;不过这封信务必请你私下给她,我想徐老板总有办法掩藏着吧?”亦进笑道:“这个你放心,我一两天就要给唐小姐送一回书去的,我把信夹在书里头送去就是了。今天这封信,是她等着要看的,我可以拿了这封信在莫愁轩门口等着她,晚上十点钟,她上场子的时候,总可以在门口遇着她的,那时,我不用说什么,她就会知道是送回信来的了。”陆影笑道;“很好很好!徐老板这样细心,一切容我改日道谢。”亦进道:“我这完全是为了唐小姐的重托,瞒着唐家妈,那是担着相当干系的,陆先生要谢我,那倒教我不便说什么了。”他说着,把脸色正了一正,然后就点着头走了。到了当日晚上,果然照着白天说的话,在夫子庙一带街上,来往的蹓跶着,不多一会子工夫,看到小春坐了雪亮的包车走到一家馆子门口停住,亦进赶上两步,还不曾近前,小春早是看到了,就站在街边的便道上,同他招了两招手,亦进走过去,她故意高声笑着道:“徐老板,我托你找的书,现在找好了没有?”亦进也高声答道:“书都找好了,我这里有一张书单子,请唐小姐看看,有含意的书,请你告诉我一声,我就将书送来。”说着,在怀里掏出那封信来,很快的就递过去了。 第6章 见艺人传书有遗憾 怜神女冒雨表同情(2) 第6章 见艺人传书有遗憾 怜神女冒雨表同情(2)小春也知道这话里藏着机锋,立刻伸手接过去,打开小提包来,将信封藏着,向亦进点了点头道:“多谢你费神!明天下午,我到夫子庙你摊子上去拿书。”说着,向他丢了一个眼色,亦进不曾说得什么,小春已经走进酒馆子去了。亦进站着呆了一呆,觉得鼻子头嗅到一种香气,将手送到鼻尖上闻了一闻,还不是手上的香味吗?这香气由那里来,一定是陆影那封信上的。一个男子写信给女人,洒着许多香水在上面,那是什么意思,当时心里起了一种反应。把微波社那房子里的情形,同那封信漂亮的成分,联合在一处,便觉陆影这个人行为上,是一个极大的矛盾。心里想着,老是不自在。回得家去,情不自禁的,却连连的叹了几口气。他所住的屋子,是一种纯粹的旧式房屋,中间是一间堂屋,两边却是前后住房,房又没有砖墙,隔壁的灯光,由壁缝里射了过来,一条条的白光,照到亦进这黑暗的屋子里。随了他这一声叹气,隔壁屋子王大狗同道:“二哥,你今天生意怎么样?老叹着气。”亦进道:“虽然叹气,却不是为我本身上的事。”说着,擦起火柴,把桌上煤油灯亮了,灯芯点着了,火焰只管向下挫着,手托灯台摇晃了几下,没一点响声。咦了一声道:“我记得出去的时候,清清楚楚儿的加满了油,怎么漏了个干净?”隔壁王大狗随着这声音打了个哈哈。亦进望了木壁子道:“我这门锁着的,是你倒了去了吗?”王大狗笑道:“对不起,我娘不好过,有两天没出去作生意,什么钱都没有了,天黑了,一时来不及想法子打煤油,把你灯盏里的油,倒在我灯盏里了。”亦进道:“怎么你这双手脚,还没有改过来。”王大狗笑道:“我的老哥,对不起。自己兄弟,这不算我动手,你身上总比我便得多,你借几毛钱给我,让我买几两面来下给我娘吃,顺便就和你打一壶火油回来。”亦进还没有答言,又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人重重的哼了一声。亦进伸手到衣袋里摸索着,掏出手来一看,却只有五毛钱和几个铜元,因道:“我就要睡觉,不点灯了。这里有五毛多钱,你都拿去罢。”王大狗手里提了油壶走过来,见亦进将那些钱全托在手心里,便道:“你只有这些钱吗?”说时,伸手转了一下灯芯的扭子,亦进道:“没有油,你只管转着灯芯有什么用。那还不是转起来多少,烧完多少吗!老娘病了,想吃点什么,赶快拿钱买去。”说着,把钱都交给了王大狗。他接着钱,向亦进道:“二哥,你到我屋子里去坐一下子吧,也不知道我妈妈的病怎么了,老说筋骨痛,时时刻刻哼着。”亦进道:“你去罢,我在你屋里陪着老太坐坐就是了。” 王大狗还不放心这句话,直等亦进走到自己屋子里,然后才出大门来。这时,天色黑沉沉的,飞着满天空的细雨烟子,那阴凉的夜风,由巷子头俯冲过来,带了雨雾,向人身上脸上扑了过来,直觉身上冷飕飕的。于是避了风,只在人家屋檐下走着。他因为母亲要吃花牌楼蒋复兴糖果店里的甜酱面包,自己顾不得路远,就放开大步子向太平路奔了去,当自己回来的时候,马路上的店家,十有八九是关上了门,剩下两三处韵霓虹灯,在阴暗的屋檐下悬着,倒反而反映着这街上的凄凉意味。两三辆人力车子,悄悄的在空阔的马路中心走去,只有他们脚下的草鞋,踏着柏油路面上的水泥,唧喳唧喳响着。这夜是更沉寂了,这大马路上,恰又是立体式的楼房,没一个地方可以遮蔽阴雨的,自己把买了的点心包子,塞在衣襟下面,免得打湿了老娘吃凉的。拔开了步子,向城南飞奔着走,走到四象桥,却看到前面有个女人,也在雨里走着,隔着路灯稍远的地方,看不清楚那女人是哪种人,不过可以看出她头上披了弯曲的头发,身上也穿了一件夹大衣,但是看那袖子宽大,颇不入时。在这样的斜风雨里,夜又是这样深,这女人单身走着,什么意思?这样的想着,恰好这桥上没有遮隔的,由河道上面,呜呜的吹来一阵风,把人卷着倒退了两步。那个女人紧紧的将两手拉住了大衣,身子缩着一团抢着跑了儿步,很快的跑下桥去。王大狗见了这情形,着实有点奇怪。心想这女人也是不会打算盘,把一身衣服全打湿了,不肯叫乘车子坐,这倒是那样的省钱,可是奇怪!还不止此,那女人到了一家店铺屋檐下,是一点可以避风雨的所在,就向人家店门紧紧一贴,躲去了檐溜水,竟是站着不走了。王大狗索兴也挨了屋檐下走,借着路灯,就近看看她是什么人?不想到了她身边,她猛然的一伸手,将大狗衣服扯住。大狗愕然,正想问她干什么,她低声道:“喂!到我家里去坐坐罢。”王大狗这才明白,不由得哈哈笑道:“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人说话吗?我穿的是什么衣服,你不知道吗?”说着,连连扯了两下自己的短衣襟。她道:“哟!穿短衣服的人怎么样,穿短衣服的人不是人吗?是人就都可以玩一玩。”大狗叹了一口气道:“是的,穷人也一样喜欢女人,可是腰里没有钱,从哪里玩起?”说话的时候,那女人的手,还是扯着大狗的衣服。大狗叹过一口气之后,那女人把手才放下,随着叹了一口气道:“你去罢。”她两手插在大衣袋里,双肩扛起,紧紧的向人家店门板靠贴着。大狗向马路中心一看,街灯的惨白光里,照见那雨丝一根根的牵着,满地是泥浆,回头看那女人时,斜斜的站着,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笑道:“你也回去罢,天气这样坏,不有生意的。” 她叹了一口气道:“你怕我有福不会享吗?我倒不愁没钱吃饭,家里可有一个人,愁着没钱吃药。”这句话却把王大狗惊动了,回转来一步,向她望着道:“你家有人吃药,是你什么人呢?”她道:“你也不能救我,我告诉你有什么用!”说着,她将头偏过一边去,向马路远处看着,那边正有一个穿着雨衣的人,皮鞋囊囊的响着,王大狗笑道:“不要耽误了你的生意,我走开了。”他嘴里说着,又不免回头好几次,看她和那来人的交易怎样?不想就在这个时候,一辆汽车,由南而北,直冲过来,将路上的泥浆,溅得丈来远,四五尺高,大狗离着那车子不远,溅了满身的泥点。还有一块泥浆,不偏不斜的,正好溅在自己嘴唇上,大狗骂了一声混帐东西,抬头看时,汽车一溜烟的跑得远了。这就高声骂道:“有钱的入坐汽车,马路上开快车,没钱的人走在一边,老远的让着,让得不好,还要吃泥。马路是你们出钱修的,这样威风!”说时,身后有人低低的道:“不要骂了,仔细警察过来了,会送雪茄烟你吃的。”王大狗回头看时,那女人又跟着来了。因问道:“怎么着?你也要回家了吗?”她道:“我倒想在街上再站一下,但是遇到的,也不过是你这一样的人!我家里那个病人,离开我久了,还是不行。”大狗道:“你家也有一个病人,什么人病了?”女人道:“别人病了,我犯得上在雨里头来受这个罪吗?无奈她是我的娘!”大狗是慢慢的走着路和她说话的,这就突然站住了脚,向她望着道:“你这话当真!”女人道:“我也犯不上骗你。骗你,你也不能帮助我一块八毛的。”大狗顿了一顿,笑道:“不是那样说,你猜我为什么这样夜深,在风雨里跑着,也就是为了家里有一位生病的老娘。我们是同病相怜,所以我问你真不真。你府上住在哪里?”女人道:“我住在府东街良家巷三号,你打算给我介绍一个人吗?到路灯下去看看我罢,我总还让人家看得上眼。”大狗笑道:“干这一行买卖,我外行,我有一个老东家,是一位有名的医生,世界上人,生得什么奇奇怪怪的病,他都能治。有时候,死人也都治的活,真的,死人他都治得活。”说毕,一阵呵呵大笑。 女人道:“若真是有施诊的医生,我倒用的着。”大狗道:“你贵姓?”女人道:“我姓荣。荣华富贵饷荣。”大狗笑道:“你还认得字?”女人道:“认得字。不认得字还不会作坏事呢!”大狗道:“怎么个称呼呢?”女人道:“也取了个作生意的名字,叫秀娟。你到了那里去,不要叫秀娟,找阿金,就找到我了。”大狗道:“我也不是那样不知好歹的人,连大嫂子也会不称呼一句。”阿金笑道:“什么大嫂子,我还没有出阁呢!”大狗笑道:“哦!你倒是一位大姑娘,今年贵庚?”阿金道:“年岁可是不小,今年二十四岁了。”大狗道:“大概你也像我一样,我是为了养老娘,活到三十岁还没有娶老婆,我们是天生对儿。”阿金呸了一声道:“短命的,我以为你是个好人,你倒占老娘的便宜。”骂过了这一声,她放开大步子就走向前去了。大狗站着看了一会子,叹口气道:“人穷了,有好心待人,人家也是不相信的。”这时,雨更下得大了,放开了步子,赶快就跑回家了。走在堂屋里,就听到亦进从从容容的和老娘谈话。走进门来,抱着拳头,连连向他拱了几拱手,笑道:“多谢多谢!”亦进笑道:“老娘是闷得慌,我说了两段笑话给她老人家听,她老人家的精神,就跟着好起来了。”大狗看他娘时,见她靠了卷在床首的被服卷儿,半坐半躺着,手里捧了个茶杯,还带着笑容呢!只看那两颊的直皱纹,已是拥挤在一处,便可以知道她脸上皮肤的紧凑与闪动。在衣襟底下,摸出点心包来,两手送着交到母亲手上,笑道:“妈妈,你老入家尝尝,真是蒋复兴家的点心。”王老娘接着点心包子看了一看纸是干的,笑道:“外面没有下雨吗?”大狗道:“下雨是下雨的,我藏在衣襟底下,雨淋不到。”王老娘听说,放下茶杯,在床沿上将巴掌放平了,比齐眉毛掩了灯光,低头向大狗身上看着,因问道:“怎么你身上也没有让雨打湿呢?”亦进看大狗身上那件蓝布短夹袄,淡的颜色,已经变成深的颜色,分明是雨水湿遍了,没有一块干燥的,唯其是没有一块干燥的,所以老娘也不感到他身上淋着雨了。自己呀了一声,正想交待什么,大狗立刻丢了一个眼色,笑道:“朋友借了一件雨衣我穿呢。我去烧一壶开水给你老人家泡茶喝吧。”王老娘笑道:“好的,我还不睡呢。徐二哥谈狐狸精的故事,很有趣味,我还要听两段呢。”王大狗走出去了,站在堂屋里叫道:“二哥,你来,我有一句话同你说。”亦进走出来了,大狗握了他的手,低声道:“温水瓶子里有热水,还用不着烧,请你多说两个故事给我娘听听,我要出去走一趟。至多一个半钟头我就回来。”亦进道:“快十二点钟了,你还到哪里去?”大狗道:“不要叫,务请你多坐一会子,我实在有要紧的事。”说着,也不等亦进的同意,竟自向外走去。他这一走,在无事的深夜,可也就有了事了。 第7章 登门送款穷汉施仁 远道索书青年露迹(1) 第7章 登门送款穷汉施仁 远道索书青年露迹(1)秋天的夜里,加上了一番斜风细雨,只要是稍微有感觉的人,都会感到一种凄凉。徐亦进究竟是念过几句书的人,坐在王大狗的屋子里,抬头看到黝黑的屋瓦,破破烂烂的瓶子罐头,堆满了的黑木桌上,放了一盏豆大火焰的煤油灯,这边几根木棍子撑的架子床上,躺着一位枯瘦如柴的老太太,听着外面檐溜滴滴达达响着,那真说不出来心里头是一种什么情绪。先是找着笔记上几则谈狐狸的事,添枝添叶的说给大狗母亲听,说得久了,这衰老的病人,究竟是不能支持,渐渐儿的有点昏沉。她是耳朵里听着,鼻子里哼着,当是答应。其后鼻子不会哼,只是把头点点。最后头也不点,亦进也就不再讲故事了。为了大狗有话在先,请他看守着母亲,因此老太太睡着了,他依然不离开,怀抱了两手,斜靠在椅子背上打瞌睡。朦胧中觉得嘴唇皮子上,有一样东西碰了一碰,睁开眼看时,却是大狗站在面前,将一枝雪茄烟伸来。便站起来笑道:“你这家伙作事,怎么这样荒唐?说了去一会儿就来的,怎么混到这半夜才回来,老娘还病着呢!”大狗笑道:“也就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很放心。”亦进道:“哪里弄来的雪茄?”说着,接过雪茄来,反复的看了一看,笑道:“还是没有动的。”大狗伸手到怀里去,一把掏出四五枝雪茄来,笑道:“够你过四五天的瘾了。” 亦进道:“你连替老娘买药吃的钱也没有,有这闲钱,买许多雪茄烟送我。”大狗笑道:“这时候哪里来的钱可买?这是我在一位朋友那里拿来的。蒙邵朋友的情,借了几块钱给我,明天早上请你上奇芳阁。”亦进道:“夜不成事,你怎么半夜里敲门捶户去向人家借钱?”大狗道:“唉!这位朋友,他有一个怪脾气,非到晚上,他的银钱是不能通融的。”亦进道:“哦!原来是个鸦片鬼!”大狗笑道:“管他是烟鬼还是烟神呢,这个日子肯送钱给穷人养娘的,就应当感谢他!天气不早了,你该去睡觉,明天早上在奇芳阁见;不过请你在那里等我一等,九点钟以前,我还要去看一个朋友。”亦进笑道:“我倒不相信你突然大活动起来,今天半夜里去找朋友,明天一早又要去找朋友。”大狗笑着,可没说什么。亦进也是倦了,摸进房去睡觉。大狗掩上了房门,却狂笑了一阵。把老娘由朦胧中惊醒,睁开眼何道:“你看,这孩子吓我一跳,睡到半夜里,梦着捡到了米票子吗?”大狗笑道:“为什么要作梦,我就硬捡到了米票子。你老人家要吃什么,明天早上我给你买去。现在身上舒服了一些吧?”老娘道:“徐二哥在这里陪了我半夜,人家真是一个好朋友,总是人家帮你的忙,将来你也把什么帮帮人家的忙!”大狗道:“总有一天,我要大大的帮他一下忙。”老娘道:“你不要打那个糊涂主意了,哼!”在老娘这一个哼字之下,大狗也就收起了他的大话。这晚下半夜,大狗娘睡的很舒适。到了次日早上,大狗伺候着老娘漱洗过了,又一斟了一杯茶母亲喝。见母亲已经清醒多了,就把老娘在床上移得端正躺下,将被头在老娘身边牵扯好了,笑着低声道:“妈妈,你昨晚上睡得太晚,今天早上补一场早觉吧。”老娘点点头,大狗看到老娘是十分的安稳了,也就放了心走出去。他并不是到夫子朝奇芳阁去,却折转了身子,向府东街良家巷子走去。当他到了那三号人家门口看时,却是一字门楼,进门便是阴寂寂的堂屋,看那屋子里摆得杂乱无章,桌椅板和洗衣盆茶壶炉子,不分高低的挤在一处。堂屋左右,都还有人家住着,却垂了由白布变成了灰布的门帘子,看不到里面,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却看到右边门帘子一掀,伸出一颗连鬓胡子的胖脑袋,向这里张望了一下,瞪了一双大圆眼睛问道:“找哪一个?”大狗心想要说是找阿金,对了这么一个张飞模样的人去说,恐怕是自讨没趣,因之站定了笑道:“这里有一位荣老太吗?”那胖子道:“什么老太?找阿金的。”他不答复大狗的话,却把头向帘子里一缩。大狗虽感到他这人无礼,可是也就证明了阿金是住在这里的。自己替自己解释了一卜,怕什么?无论如何,我也不像一个寻花问柳的人。看到堂屋角上,有一个小女孩子蹲在地上扇炉子,便笑道:“小姑娘,阿金家里住在这里吗?”那女孩子听到他问阿金,微笑着向他瞅了一眼。大狗倒红着脸,有些难为情。因道:“我是替她家找医生来的。”小女孩子好像很希奇,丢了扇子,向旁边一间小屋子里奔了去,口里还叫道:“妈,你看,有人替阿金娘找医生来了。”大狗不想连问两个人,都不得要领。向堂屋后面看去,还是一重天井,一个挑水的,挑了两只水桶,径直的就向后面走,大狗料着后进还有不少住家的,跟着水担子直奔到里面天井里站着,却见屋檐下面,有尺来宽的所在,在石阶上陈列着一个炉子,炉子上放了药罐子,热气腾绕着,老远就有一股子药味扑入鼻端。看那屋檐下的窗户报纸糊着,有许多大小窟窿,却在那窗子横档上搭了一条花绸手巾,和那漆黑的木头窗户格子,不大相称。心里一动,就老远的向那窗户叫道;“阿金姐在家吗?”果然窗户下面有入答应着:“哪一个?” 大狗心里头一喜,迎上前道:“我请了医生来了。”那阿金在窗纸窟窿里,早向外面张望得清楚,咦了一声道:“这个人真找上门来了!”他说着话,迎到天井里来。大狗看她穿了青布裤子,蓝布短夹袄,又是一番装束。虽然脸皮黄黄的,眉目生得倒也清秀;尤其是微笑时,两排齐整的白牙齿,是穷人家少见的。笑道:“你认不出我来吧?”阿金将手理着头上的乱发,因笑道:“我听得出你的声音。”大狗看看上面还有一座小堂屋,拣小菜的拣小菜,洗脸的洗脸,还坐了好几个人在那里,而且那眼光,都是射上阿金身上的。因笑道:“实不相瞒,我就是一个倒霉的江湖郎中,你老太太在屋里吗?”阿金手扶了堂屋门,向他周身上下看一了一眼,因问道:“你要进去看看。”大狗笑道:“我这个医生虽然自荐自,并不要钱,看过了之后,你相信我,我就拣几样草药奉送;你不相信我,我是板凳也不坐一下,免得沾了灰,立刻就走。”阿金听了这话,倒是微微的笑着,却没有说什么。那在堂屋里拣菜的,有位老太婆,便道:“这位医生,话也说尽了,你就引他进去看看,要什么紧。”阿金向大狗点点头笑道:“医生先生,你就进来罢。”大狗随着她走到了屋子里去看时,见她那屋子里的破烂,比自己家里还要过分些。这里只有一张剩着两个框框的两屉小桌,相对的摆了两张竹床,竹床上铺着破烂棉絮套子,左边床上睡了一位老妇人,正也是像自己母亲一样,瘦得像只髅骷,只有两只眼睛眶子,披了满脸的斑白头发,不住的哼着,哼得那破棉絮套,一闪一闪的。大狗一看竹床之外,只有一张方一术凳子,上面放了茶壶茶杯,和破碎的点心渣子,休想坐下身去。见阿金一手撑了门框,对自己望着,正待开口,大狗早由怀里取出一卷钞票,将手托着,笑道:“这是我的丹方,也是我的汤药。”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不要让人听到,你接了过去。”阿金看那钞票面上一张是五元的,估计估计,约莫有四五十元,这却认为是件出乎意料的事。只近前了一步,没有伸手去接,对他周身上下,又看了一遍,微笑道:“你别和我闹着玩?”大狗向床上看看,又向阿金周身看看。因笑道:“我吃了饭没事干,跑到你这种人家来开玩笑!”阿金接过钞票来,将指头拨了一拨钞票角,约有十张上下,因笑道:“我实在谢谢你,我娘睡着了,我现在不能出门,你在哪里等我,一会子我来找你。”大狗听了这话,倒有些愕然。望了她道:“据我想,有四十一块钱,你这样的家,至少可以维持一个月,为什么还要和我商量?”阿金笑道:“一个人不知足,也不能不知足到这分地步。我的意思,你有什么不懂,难道还装什么傻?”说着,向大狗望了一眼,微微一笑。 第8章 登门送款穷汉施仁 远道索书青年露迹(2) 第8章 登门送款穷汉施仁 远道索书青年露迹(2)大狗连连点头道:“哦!我明白了,我的大小姐,你聪明人说糊涂话,你看我王大狗这一副形相,像个在外面玩笑的人吗?你真那样无聊,见菩萨就拜。”阿金被他这样一说,倒是脸上一红,不过手上还捏着人家一卷钞票呢,怎好说是人家言重了。便笑道:“不过……我们这笔账怎么算呢?”大狗道:“算什么账,我送你的,不要叫罢,让人听去了,恐怕与你有些不便!”阿金道:“你也不是什么有钱的人呢?花你这么多钱,教我很不过意!”大狗道:“你为什么不过意,只当我是你一个客人,多花了几个冤钱就是了。”阿金笑道:“你这人真不会说话。”大狗道:“要会说话干什么?我也不卖嘴。”大狗说毕,扭转身子就向外走。阿金随在后面,直送到大门口来。到了门外,赶紧的追上两步,将大狗的衣襟牵了一下,大狗回转头来,站住了脚问道:“你还要问什么话?”阿金笑道:“你放心,我身上没有毛病。”大狗皱了眉,连连顿了几下脚道:“唉!你这人怎么这样想不开,我大狗子要转你的念头,趁着你等钱用的时候,送你十块钱,还怕你不依吗?我是可怜你一点孝心,帮你一个阵,你不要看我这一身破烂,以为就不配帮你的忙。作好人不在衣服上分别,我想你也不至于那样势利眼?”阿金又把脸涨得通红,两个眼珠角上,带着两颗眼泪水,恨不得立刻要流出来。大狗笑道:“你说过的,我不会说话,你不要见怪,我实在是一番好意,除外并不想什么!”阿金笑道:“哪个怪你呢!没有事请到我家来坐坐……”说着,将头一扭,笑道:“我这话也叫白说,我这么一个穷家,除了没个坐的地方不算,而且有些屎臊尿臭,怎好请你来坐?我这人也是大意,不是你大哥自己说出来,我还不知道你贵姓呢?府上住在哪里?我倒要……”说着,又摇了两摇头,笑道:“这也是笑话,我怎好到你府上去?这样看起来,我们只有在街上站着谈谈话了。”大狗笑道:“我们还站着在街上说话干什么?”阿金道:“咦!难道你帮了我这样一个大忙,从此我就不认识你了吗?如今男女平权,我和你交个朋友,总是可以的!莫非你瞧不起我这种人,不愿和我来往。”大狗笑道:“笑话,我一双狗眼,只有见了人就奉承,哪有瞧不起人的道理。我也不愿和你说实话,假如把实话说起来,也许你要瞧不起我呢?”说着话,抬头看到对面小剃头店里放在桌上的小马蹄钟,已经到了九点一刻,便笑道:“奇芳阁有朋友等着我呢,改日见罢!”他说毕,就拔步走开。阿金虽然在他后面高声大叫了几句,但他并没有听到,径直的就向奇芳阁跑来。当他走上茶楼的时候,亦进同毛猴子早在茶座上对面坐着了,大狗向桌上看去,除了两只盖碗,两只杯子,桌面上精光,便笑道:“你们瞧不起王大狗,吃了东西,怕我不来,要自己掏腰包。”亦进笑道:“要是怕你不来,我们也不会在这里等你了。”大狗在下手笑道:“那是你们更看不起我了,知道我会来你们不肯吃点心,怕我作不起这个茶东。”毛猴子向他脸上看了看,微笑道:“昨天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你还穷得要命,睡了一觉起来,你就有了钱了,这事有点奇怪!”大狗倒没有睬地,却很快的向亦进睃了一眼,亦进把鼻子哼着,淡笑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大狗透着不自在,叫乾丝,叫牛肉包子,叫面,只管请两位兄弟吃喝。亦进微微的蹙起了两道眉头子,缓缓的喝着茶,只吃了两个干烧饼,大狗见他的脸色,始终是向下沉着的,不敢和他多谈,只是同毛猴子胡扯。毛猴子笑道:“你看河下来货怎么样?” 大狗道:“卖菜这生意,总是要赶早,你看我老娘,十天倒有七八天生病,这生意不好作,我想找一笔本钱在门口摆个香烟摊子,[饣(左)胡(右)]了口,也照顾了家。”亦进道:“你这话迟说了一天了。昨天早上,你要说这话,我一定厚着脸向唐家妈借一二百块钱来帮你这一个忙。”大狗笑道:“现在说也不晚啦。”亦进道:“现在你不用借钱了。再说从今日起,我也不想在社会上交什么朋友。”说着,站起身来向毛猴子道:“你带了钱没有?最好是你会东。”毛猴子笑道:“改日请罢,我像二哥一样,今天没有带多少钱出来。”亦进昂着头长叹了一口气,径自走了。毛猴子笑道:“这家伙又犯了他那一股酸气。”大狗道:“还要提呢,就是你一句话把他点明了,昨晚上他都不怎么疑心的。”毛猴子低声道:“果然的昨晚上你找外花去了。”大狗皱了眉道:“提它作什么,我也是没奈何,而且也不是光为了我自己。”毛猴子笑道:“你有多少钱的进项?拿出来花掉了算事,以后不干就是了。”大狗道:“当然我不打算存钱;但是我很后悔不该作。”毛猴子道:“回去罢,今天两餐饭,我还不知道出在什么地方呢?” 大狗会了茶帐,同毛猴子一路上街,也不过经了七八家铺面,却看到亦进站在人行路上,和唐小春说话。毛猴子笑道:“喂,大狗,借了这机会,向小春恭维两句罢。真要是那话,二哥哥出面子同你向唐家借几文本钱,你就该老早的联络一下。”大狗笑道:“借钱我没有这念头,靠了她娘在夫子庙的声望,介绍一个小事情作,也是好的。”说着话,已经走到了亦进背后,取下头上那格子布一块瓦的帽子,向小春深深地点一个头,接着还叫了一声唐小姐!小春正在低声和亦进说话,又有一封信要他送给陆影,猛然抬头,见大狗那矮胖子,黄中带黑,额头突起,凹下两只圆眼,扁圆的脸,一张大厚嘴唇,脸角上还长了一粒豌豆大的黑痣,穿一套半旧青布短夹袄夹裤,还有两三处绽了补钉,便翻眼瞪了他一下道:“作什么?又想讨几角钱呢?”亦进回头看到大狗,便笑向小春道:“这不是夫子庙上的瘪三,是个作小生意的。”小春还没有了解他的话,还是瞪了眼道:“我又不认得他,要他叫我作什么?”大狗红着脸,回头一看毛猴子已是不见。心想着,无故碰她的钉子作什么?也就只好扭转身子向回走。亦进也觉得小春这表示太骄傲了一点。便笑道:“这两个人是我的朋友。”小春笑道:“徐老板为什么同达种人交朋友。我看他五宫不正,不像什么好人?”亦进只是微笑笑,没答复她这句话。小春道:“刚才我交给徐老板的这封信,最好是今天下午六点钟以前,讨他一个回信,可以吗?”亦进本来要说两句话加以解释的,见小春向自己露着白牙微微一笑,要说的话又忍回去了。小春再问一句道:“可以办到吗?”亦进道:“这不成问题。”说话时,回头看到毛猴子和大狗还远远的站着,便向小春点了个头告别,追上他们说话。毛猴子笑着弯了腰,拍着手道:“没想到我劝大狗去联络联络人,碰了这样一个大钉子回来。”大狗红了脸,将颈脖子一歪道:“唐小春是什么好东西?秦淮河上传代当娼的,她瞧不起我,哼!我才瞧不起她呢!” 毛猴子笑道:“你瞧不起她有什么用,人家身上有皮,腰里有钱,你没法子动她一根毛。”大狗道:“哼!不能动她一根毛,总有一天,教她知道我的厉害。”毛猴子笑道:“你有本事,拦着她,不许她在夫子庙大街上走路。”大狗笑道:“各凭各的本事。”亦进将脸板着喝了一声道:“你吹什么?你那个本事,我知道。我们交朋友的时候,我怎么劝你的,若是像你这样没有出息,我不能和你交朋友。大街也不是辩论是非的地方,我们回去再说罢。”大狗先是默然,后来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沉重,便道:“二哥自然是个君子,但是你作的事,就没有一样可以道论的吗?”人随了这句话转着身子,话完了,人已走去很远。亦进站在街上出了一会神,接着叹了一口气,在这天作生意的时候,他不断的想着心事,大狗说的话,自有他的意思,可是自己相信,并没有作着朋友们可以道论的事。自己有些不愿干的,除非就是给唐小春陆影两人传信的这件事。坐在夫子庙书摊子上,一人不住的发愁。最后想着,管他呢,用消极的手段来破坏他们,就说没有找着陆影,把这封信退还给唐小春去。他两手抱在怀里,眼望了前面出神。老远的却看到陆影和一个穿运砌红线衣,披了长头发的女子走来,离着书摊子不远,在人丛里面分手了。亦进心里一动,只当没有看见,依旧那般环抱了两只手膀子出神。陆影走到面前,深深的点了个头,向他笑道:“徐老板,生意好!”亦进站起了回礼,笑道:“陆先生有工夫来逛夫子庙?”陆影笑道:“当然不会有那闲工夫,我是特意来会你的。”亦进拱拱手道:“那就不敢当了。”陆影回转头向周围看了一看,笑着低声问道:“她有信给我吗?她口头说了什么没有?”亦进要想说没有信,脸上先带了一分犹豫的样子,沉吟着道:“此外她没有说什么。”陆影道:“呵,信在你身上,就清交给我罢。”亦进没说话时,手已伸到怀头去掏摸蕾了。陆影笑道:“果不出我所料,她有信了。”说蕾,隔了书摊子伸过手来,当亦进把信拿出,他看到洋式小信封很是扁平,脸上便透出了一番失望的样子。因问道:“她没说什么吗?”他说着话很急促的将信封撕开,抽出信来,就微侧了身子背着亦进看信。亦进虽不知道小春给他的信上说了些什么,可是陆影在看信之后,两脚在地面上一顿,叫道:“岂有此理?”说完之后,他又把信看过了一遍,然后回转脸来向亦进问道:“她交倍给你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话吗?”亦进笑道:“陆先生笫一句问到我这话,我就这样的答应了,她交信给我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陆影笑道:“对了,你是对我这样说了的。不过我心里头有了事,乱七八糟,你对我说的话,我都忘记了。哦!她没有说什么。她信上说,要我赶快回一封信,我怎么能在路上写信;但是我要说的,还是那几句话,再写也是重说一遍。就请你告诉她,我说的那个数目,实在是至少的限度了,她见着我,我一解释,她就明白了。要不,我今天晚上十二点钟,等她下了场子,在小巴黎等着她?”亦进正着脸色道:“陆先生我要站在旁观的地位说一句话,唐家妈在这一个礼拜以来,进进出出都注意着三小姐,为了什么,大概你也明白。三小姐对人说,你已经到北平去了,把你说得在远远的,免得家里人不放心。不要说小巴黎那是歌女茶客会面的地方,许多眼睛看得到,就是陆先生这时候到夫子庙来,未见得就可以瞒住人。”陆影红了脸道:“夫子庙这地方,不许我来吗?为什么我要瞒着人?”亦进道:“陆先生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这事传到唐家妈耳朵里去了,她就寸步不离的看着三小姐了。那时不但陆先生见不着她,就是我传书带信也不大方便吧!”陆影抬起右手,将两个指头在下巴上钳胡茬子,钳一下,将指头在脸腮上扎一下,以试验胡茬子是否钳了下来。听了亦进这话,扬着下巴,这小动作是加紧的做着。另一只手插在西服裤袋里,就是这样的出神。亦进和缓着声音道:“陆先生,你把我这话想一想,三小姐虽是整日的花天酒地,她心里头是很痛苦的。”亦进这句花天酒地,本来是形容她应酬之忙,可是经陆影一多心,可又节外生枝起来了。 第9章 惜浪费局外进忠言 具深心席前作娇态(1) 第9章 惜浪费局外进忠言 具深心席前作娇态(1)在这时候,恰是有几位顾客向书摊子上买书,亦进作生意去了,把陆影丢到一边。陆影将两手插在西服裤袋里,斜站了身子,向亦进望着。偏是那批买书的去了,又来一批买书的,尽管陆影两只眼睛射到他身上,他并没有什么感觉。直等他将书卖完,回转头来看到了,这才向陆影笑道;“陆先生还在这里啦?我以为你走了?”陆影道:“我问你的话,还没有得着一个结果,怎么好走开呢?请你告诉她,无论如何,要给我一个回信,根据你的话,不在夫子庙见面也好,请到新街口俄国咖啡馆子里去谈谈,时间要在她上场子以前,就是九点钟罢。”亦进笑道:“她……”陆影道:“我知道,你说她那时候没有工夫,其实她也不过是陪了人看电影,打弹子,暂时谢绝别个人的约会一次,那也没有什么要紧!”他说着话时,把脸色沉下来了。亦进淡淡一笑道:“陆先生对我生气,是用不着的呀!我不过是个传书带信的人,我并不能作主。我说她不能来,这是实在的情形。”说到这里,又笑起来道:“说一句开玩笑的话,陆先生还是不大应当得罪我;你得罪了我,我不和你传书带信,临时你想找这样一个特号邮差,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陆影立刻收起了忧郁的脸色,笑道:“这是徐老板误会了,屡次要你跑路,感谢你都来不及呢,怎能怪你?”亦进笑道:“感谢可不敢当,只要陆先生少出难题目我作,也就很看得起我了。”陆影道:“难道说叫小春九点多钟来会我一面,这是一个难题目吗?”亦进道:“陆先生是位戏剧家,把什么人情都看个透彻,这点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吗?”陆影道:“纵然你带信的事让小春的娘知道了,这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过失。信是她女儿写的,事是她女儿作的,难道她拘束她女儿的自由,连别个的自由,也是要拘束吗?”亦进笑道:“这不是人家拘束的问题,是自己能不能冒着嫌疑去干这件事。”陆影不由高声叫起来道:“这有什么嫌疑,这有什么嫌疑!”亦进看看这书摊子前后,不断的有人来往着,让他在这里喊叫,不大方便,因点着头道:“好罢,你再过两三点钟,到我这书摊子上来问消息。”陆影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吟着道:“现在已是不早了,再要过两三点钟,天色就太晚了。”亦进道:“七点钟的时候,我在九星池澡堂里等着你罢。”陆影将眉皱了几皱道:“那时间太晚了。不过,也得到那时候,我不能叫你徐老板老早的收起摊子来,替我办事。大概不到六点多钟,你也看不到小春,七点钟这个约会,倒是不相上下的。”亦进见他说着话,两手插在西服裤袋里,却是不住的来回走着,看那情形,心里是十分着急。便道:“陆先生,你放心,我这个人是不随便答应人的。答应了你会面的时间,我一定在九星池等着你,假如我失信不到,下次你见着我,可以把我的书摊子掀倒它。” 第10章 惜浪费局外进忠言 具深心席前作娇态(2) 第10章 惜浪费局外进忠言 具深心席前作娇态(2)陆影觉着不能再有什么话可说了,只好微笑了一笑,离开书摊子,亦进坐在书摊子里面,将两只手抱了膝盖,沉沉的想了一会,也不知道沉思过多少时候,回转头来,却看到王大狗笼了两只袖子,在书摊子前面很快的走了过去,正奇怪着,转了半个弯儿,他又回走过来了。亦进道:“什么事,找我吗?”大狗笑道:“刚才这个人,是不是你说过的那姓陆的?”亦进道:“诚然,怎么样?你看着不顺眼?”说话时,脸色可是沉下去的。大狗笑道:“你还生我的气呢。不过我又要多一句嘴,这姓陆的并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替他传带信。本来,唐小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别人身上刮了几个钱来送给姓陆的,算是一报还一报;不过你这样规规矩矩的人,犯不上混在他们一处。”亦进听着这话,脸色倒是红了一阵,强笑道:“你倒很注意我的行动,你整天的不作事,就是这样在夫子庙看守着我吗?”大狗笑道:“那我就不敢当!不过二哥劝我们作好人,我也可以劝劝二哥作好人!凭二哥这样的人,唐家人全信任你,将来让人说上你儿句坏话……”亦进摇着手道:“不用说了,不用说了,我一定把这差使回绝掉!”大狗不加可否,带着笑容走开了。亦进做着生意,不住的生着自己的气。到了下午五点多钟,提前把书摊子收拾了,就向唐小春家来。老远的就看到小春斜侧了身子,靠了门框站着,右手叉着腰,左手托着腮,沉着脸色,好像是用心在想着什么。走近了一点,让她看到,她立刻满脸堆下笑容来,连点了两点头,亦进走到她身边,回头看看身边没人,因道:“三小姐,我有一句多事的话,请你原谅!”小春望了他,有些愕然。亦进道:“三小姐,你觉得陆影为人怎样?”说这句话时,将嗓音沉着了一点,同时也把脸色沉下来。小春道:“怎么样?他说了什么话得罪了你吗?”亦进笑道:“我也不能那样小气,他说了我几句话,我立刻就说他为人不好吗?原先我也不知道他为人如何,是这两天,我看到他不住的向你逼着要回信,觉得他逼得太厉害了。”小春听了这话,立刻脸上一红,两只眼睛里水汪汪的,随了这点意思,把头低了下去。亦进道:“刚才他跑到夫子庙找我来了,看也那意思,大概是等着一笔款子用,接到三小姐的信,他很是失望,一定要在场子上找你。”小春听到,对亦进望着,似乎吃了一惊。亦进道:“我当然不能让他那样做,再三的说,这样做不妥当。这样,他才变通办法,要约三小姐在新街口俄国咖啡馆会硅,时间约的是九点钟,我又说一句了,去见一见,这倒没什么关系,可是三小姐不答应给他钱,恐怕……”说到这里,没接着向下说,却报之以淡淡的一笑。小春道:“这件事也难怪他,他是个艺术家,向来就不大会储蓄款项,上个星期,他母亲在上海病倒了,托亲戚送到医院里去了,一天要花上十块钱,他在南京,又没有很多的朋友,不能不找我帮忙。”亦进道:“哦,是他老太太病了,不过我看他那样子,好像并不怎样发愁。”小春笑道:“他究竟不是小孩子,不能心里有事见了人就哭。”亦进道:“不管怎样吧,信我是替三小姐带到,但是我为三小姐着想,今天九点钟这个约会,最好是不要去。这件事若是让唐家妈知道了,我负不起责任。”小春道:“她决计不会知道的。就是知道了,责任由我负。”亦进正着脸色道:“我说句不知进退的话,我比三小姐多吃两年油盐,事情总见得多一点,你的钱虽然比我们宽裕些,可是由人家手里转到你手里,也很要费些心事,你怎么这样轻轻便便的去送礼;而且你这样送礼,他也未见得感你的情。”小春道:“这是你误会了。”亦进道:“是我误会了吗?我想着,由我手上送交给陆影的钱,已经一百元开外了吧?若是照你唱戏的包银说,已经去了三分之二了。今天晚上,他还要同你要钱,当小姐的人,面软心软,你见了他,他和你一告哀,你能不帮助吗,这样,一个月的戏白唱了!自然,你不靠着包银过日子,可是这一百多元,真凭力气去换的,该就够穷人一年的血和汗!三小姐,你真觉手上的钱存着太多,愿意花几文,南京城里,不用说了,就是秦淮河两岸,哪里不是穷,人,你随便……”小春当他噜哩噜唆说着的时候,却是不住的前前后后张望着,而且也紧紧地皱起了两道眉毛,满脸带着不高兴的样子。他说到这里,就拦阻着道:“你的好意,我知道。不过朋友有急难的事,互相通着来往,这也是人情之常。我当然比他方便得多,借一二百块钱给他,也不出奇。”亦进背了两手在身后,昂着头淡笑一声道:“借钱,这钱恐怕是刘备借荆州,有去无还。”说着,在大门口路上,来去的踱着。小春抬起一只手来,高高的撑了门框,将右脚尖伸出去,轻轻的点着地面,也笑道:“这个我知道,我根本没有打算他还我的钱。我为什么对他这样慷慨,不拿这钱做点好事呢?那是因为我和他友谊很深,够得上我这样对他慷慨。再说明白一点,我爱他,徐二哥,徐老板,徐二先生,你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吧?”亦进被她数说了一顿,脸上通红着,直红到颈脖子上来,强笑道:“三……三……小姐,你……你生气,我也要说,你将整卷的钞票送人,也要看人家作什么用,你送给陆影,那是把钱丢下臭阴沟去了,我可声明一句,送信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就不管了;不但我不愿意白费你的钱,我也不愿为这个得罪唐家妈。”小春本来站着听他的话的,把脸色沉了下去,听到他说要告诉唐家妈,这就把脸色和平起来,带了笑容道:“徐二哥怎么啦?我没有把什么话得罪你呀!”亦进笑道:“三小姐,你这话越说越错,我若是因为你说话得罪了我,我就不和你送信,显见得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老实说,我不愿意你做这傻事。那位陆先生,与我并无什么仇恨,我也不愿多说他的闲话,希望三小姐听了我的话,派人去调查调查他的行动。唐家妈在夫子庙上,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岂能让别人占了便宜去。”他越说越把声音提高,吓得小春不住的回头向屋子里看着,不觉得十指抱了拳头,学着男人作揖,笑道:“徐二哥,你请便罢,你的话,我都记住了。”亦进站着向小春脸上看了一看,点头道:“我知道,不能让唐家妈知道。其实,她老人家见多识广,你不应当瞒着她的。”小春将脚轻轻在地上顿着,皱了眉道:“我晓得,我晓得!”亦进笑了一笑,自走去,约莫走了三四户人家,听到后面脚声,回头看时,小春跑着追上来了,低声笑道:“他约我在哪里会面,新街口俄国咖啡店?”亦进道:“对的,你记住了。”小春红着脸道:“我问一声,并不是就去,他约的是九点钟吧,我快上场子了,哪里能跑到新街口去。”亦进道:“九点钟,俄国咖啡馆,时间地点全对。”小春站着没作声,把上牙咬了下嘴唇,很默然的望着亦进。亦进道:“三小姐,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许多新闻记者,在报上都常常这样的恭维你,你可不要……”说着,点点头,微笑一笑,自走开了。小春被他左一句右一句反复的说若,到说的没有了主意,在右胁下纽扣上取下一面手绢,左手拿了手绢角,在左手中指头上,只管缠着。亦进走了十几步,却又猛可的回转身来,向小春走近,沉着脸色道:“三小姐,我的嘴可直,听不听在乎你,九点钟那个约会,你千万别去。你若是去了不花个一百二百元,我看这问题解决不了。”说毕,匆匆的走开。走到巷口子的时候,迎面看到二春,夹住几个纸包走了来,想到自己作的事,有点儿尴尬,两只脸腮上,同时泛起两朵红云,闪在大街一边,鞠着躬道:“二小姐刚回来。”这一个刚字,本无所谓,是临时想的一句应酬话。二春看看他的颜色,便站住了脚,向他笑道:“徐二哥在我家来吗?等了好久吧?”亦进道:“没多久,只是在门口站了站,同三小姐……在门口把书接去了,我没有进去看唐家妈。”二春笑道:“我倒是不大出门。”说着眼皮一撩,向地面看着。亦进答应了两个是,就点头告别了。可是走了几步路,他又回转身来,追着二春后面问道:“二小姐,哧!二小姐……”他口里说着,脸上泛出一片尴尬的笑容,红着脸尽管点头。二春虽不知道他的命意所在,也跟着红了脸。亦进拱拱手道:“没有别什么事,二小姐回去,千万不要问三小姐,我送书给她看了没有?”二春笑道:“徐二哥这样说,自然是好意。可是,她太年轻,糊里糊涂的只知道好玩,正经的事,她倒不知轻重。就是看书,也是这样。”亦进站着一会,想把这番理由说出来,不过肚子一起话稿子,倒狼犹豫了一会子。二春不便老站在街上,向他点个头说,再见罢,就回家了。到了家里时,见小春坐在堂屋里太师椅上,两手拘了一只膝盖,昂头看了天井外的天色,这已是黄昏时候,屋子里黑沉沉的,远处看人,只有一团黑影,屋子里电灯没有亮,也没有什么人陪着她,她就这样呆呆的坐在那里。二春道:“看小说书看呆了罢?在屋子里摸黑坐着,灯也不亮。”小春也没有答复姐姐的话,起身便向天井里走着,昂着头,老远的向外面叫道:“小刘在家吗?”随了这句话,包车夫迎过来问道:“三小姐,我们就出去吗?”小春道:“你接到几张请客条子了?”小刘道:“就只接到一张条子,上面写了个钱字,我问那送条于的人,他说是江南银行钱经理的条子。我知道三小姐不愿去的,所以没有进来告诉你。我老老实实的就对他说,三小姐身上不大好,恐怕不能去。”小春道:“为什么不去?你不来问问我,就给我回断作什么?” 小刘道:“三小姐,你不告诉过我,以后姓钱的来请,老实就回断他吗!”小春道:“不用多废话了,点上灯,我马上就去。”说着,一路开了屋里外的电灯,直走到屋子里去,很快的修饰了一番,换着一件银红短袖的丝绒袍子,下面是肉色无帮绊带皮鞋,白丝袜套子,光了两条大腿。鹅蛋脸上,浓浓的擦了两个胭脂晕,电灯照着那乌油的头发,只觉容光焕发,和往日的打扮有些不同。车夫向来没看见过唐老板怎样去见她不愿见的人的,心里更也加上了一层奇怪,车子到了酒馆子门口,小春走下车来,低低的向小刘道:“不管有没有人请我,你到里面去多催我两回。”小刘笑道:“好,我懂得这意思。”小春走进了馆子,站在亮的电灯下,打开手皮包,取出粉镜来,照了照脸,觉得没有什么破绽,于是向问明了的钱经理请客的屋子里走了去。这里倒只有五位男客,却花枝招展的围了一桌子的歌女,门帘子一掀,那座上的男客,果是哄然一声的笑着,连说来了来了,一个人站起来笑着招手道:“唐小姐,请来请来,等着你喝三大杯呢!究竟是钱伯能兄面子大,一请就来,我们请唐小姐十回,就有九回不肯赏光。”小春看那人穿了捆住胖身体的一套西服,花绸的领带,由衬衫里面挤了出来,在背心领口卷了个圈,柿子脸上带了七八分酒意,更有点象征着他的台甫,那也是自己所不愿接近的一个人,是欧亚保险公司经理袁久腾,外号却是圆酒坛。饯伯能随了这话,也站了起来,他一张马脸,顶了个高鼻子,两个对人闪动的乌眼珠,更是转动不停,透出那老奸巨猾的样子。小春且不睬袁久腾,直奔钱伯能身边,挨着他在空椅子上坐下,隔了桌面,向袁久腾点了两点头,笑道:“袁先生,好久不见了。”袁久腾笑道:“唐小姐,你不赏脸,不肯……”说时,向钱伯能作了个鬼脸,笑道:“伯翁不吃醋吗?”钱伯能端起面前酒杯子来,向袁久腾举了一举道;“语无伦次,该罚一杯。”旁边有个人插嘴道:“钱经理忘了招待唐小姐了,我来代斟一杯酒罢。”小春回头看那人时,不到二十岁,穿一件墨绿色的薄呢袍子,微卷着两只袖口,露出两截雪白的府绸小褂袖,头上的黑发,用油膏涂抹得溜光,齐头分出一条直缝,头发向两边分披着,额前却刷出两条扭转来的蓬发,颇有点像女人烫着飞机头的边沿。圆扁的脸儿,虽然鼻子眼睛都细小些,可是脸皮白嫩,嘴唇也很红润,说口上海式的五成国语,很有点女性。小春不想在钱袁班子里,有这么一个人。起身谦逊了一下,那人早已提着酒壶,向小春面前杯子里斟下酒去。钱伯能道。“我给你介绍,这也是久腾公司里的同事,青衣唱得很好,贺后骂殿这出戏,学程砚秋学入了化境。”那人已是收回壶去坐下了,却又欠一欠身子,笑道:“钱经理介绍了许多话,还没有说我姓什么叫什么呢!我叫王妙轩,女字旁加个少字的妙,车字旁加个干字的轩。”一句话未了,他对过一个穿哔叽对襟短衣的人,笑着摇摇手道:“不,不,我们都叫他妙人,你就叫他妙人罢。”钱伯能手上,还举酒杯子呢,因道:“你们只管谈话,我这杯酒要端不动了。”袁久腾把杯子也举起来道:“该喝喝,唐老板。” 小春把杯子放到嘴唇边,等他们把酒喝完了,对照过杯子,皱了两皱眉,悄悄的把杯子放下,伯能望着她道:“你是能喝酒的呀。”小春低声道:“今天人不舒服了一天,刚才起床的,你摸摸我手,还发着烧呢。”说时,伸过手去,握了他的手。钱伯能认识小春,总有一年,就没机会握过她的手。现在小春将他的手握着,他也没觉察出来是热是凉,就装出很体恤他的样子,望了她道:“呀,果然有点发烧,你为什么还要出来?”小春望了她一眼,笑道:“这还用问吗?还不是为了钱经理的命令,我不能不来!”钱伯能紧紧地握住了小春的手,笑道:“那我真不敢当!”那个穿哔叽短衣的人,举起酒杯子来笑道:“钱经理,我恭贺你一杯。”小春笑道:“这位先生贵姓?”钱伯能道:“你看,我实在大意,桌上的人,我都没有介绍齐全,这位是尚里仁主任。尚主任隔座,那位穿长袍马褂的白脸小胡子,马褂上挂了一块银质徽章的那是柴正普司长。”那柴正普向小春微笑着点了一点头,并没有作声。但是一双眼睛,在眼镜里面连连的转动着,可想他是不住的向这里偷看着。小春心里就很明白,微微的向他笑着,把酒杯子端起来放到嘴唇抿了一口,然后把酒杯子放到伯能面前,低声笑道:“这杯酒请你替我喝了,可以吗?”伯能还没有答复呢,袁久腾在对面叫起来道:“我喝我喝,我替你喝。”伯能笑道。“他自然会请你喝,不过这杯酒是你请她喝的,她不能只抿了一滴,立刻就转敬给你。” 说着这话,他已端起杯子来刷的一声,把酒杯里的酒,喝得焦干。回转身来,向小春还照了一照杯。袁久腾揩了他的厚嘴唇,摇了两摇头道:“这话不然,若是由我看起来,能喝到这杯酒的人,他的资格,已经……”说到这里,他把团舌头向嘴外伸了一伸,回头将坐在他身边一位歌女的手执着,笑道:“你说怎么样?”那歌女捏了个拳头,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道:“你总不肯正正经经说一句话。”袁久腾昂起头来哈哈大笑,那歌女斜看了他一眼,端起面前一只大玻璃杯子来喝白开水。尚里仁回转身去,将手搭在旁边一只椅子背上,向坐在那椅子上的歌女低声笑道:“你看我斯文不斯文?”这时,席上正端上一碗甜菜,王妙轩将自己面前摆着的小空碗,臼了一小碗萄萄羹,两手捧着,轻轻悄悄的送到他身旁一位歌女面前笑道:“你喝一点甜的。”那歌女年纪大些,总有三十上下,穿了一件枣红色的长袍子,涂着满脸的脂粉,画着两寸多长的眉毛,直伸入额发里面去,看那样子,是极力的修饰着。王妙轩将这碗甜羹送到她面前,她起了一起身,两手接着,笑道:“你和我这样客气作什么?”小春将这些人的态度看在眼里,心里不住的暗笑,因之望了面前的空杯子,只管默默出神。伯能笑道:“你想喝一点酒吗?”小春瞅着他道:“若是那样,那杯酒我何必要你代我喝下去?”说时本来是将眉毛皱着的,一抬眼皮,看到伯能正注意着,复又向他微微韵笑去。伯能道:“大概你还没有吃晚饭吧?你想吃点什么?我们用不着客气。”袁久腾在对面笑道:“是呀,你们用不着客气呀!”说到这里,茶房走近了小春身边,悄悄的递了个纸卷儿过来,小春并不透开来看,打开手提包,就把那纸卷丢在里面。伯能笑道:“有人请,好久没谈过心,多坐一会儿,好不好?”小春微笑道:“我不是还发着烧吗?根本就不愿动。”伯能把脑袋直伸到小春面前来低声问道:“既然你不走,在这里多坐一会子,我和你找点吃的罢。”小春道:“多坐一会是可以的,什么东西,我也吃不下。”说时将一只手掌掩在胸口上。柴正普笑道:“果然的,唐小姐那样活泼的人,今天精神十分不好,我介绍一个医生给你瞧瞧,好不好?”小春笑道:“谢谢!那倒用不着。回头作个东,请我们喝杯咖啡罢,柴先生有没有工夫?”正普笑道:“就怕请不到,怎能说是没有工夫。”王妙轩笑道:“这不用多说,这我们两个字,一定也包括我在内的。”袁久腾笑道:“你好大的面子!”说着,他拿了筷子在空中画两个圈圈,王妙轩道:“唐老板,你这我们两个字,只有钱经理在内吗?”小春笑着点了两点头,又指着那位老歌女道:“你和她,才用得上我们两个字。”钱伯能真没想到小春今天特别表示善意,得意得无话可说,只是手按了酒杯子,一阵阵的微笑着。但是煞风景的事,也跟着来,茶房又悄悄的走到小春身边,低声道:“有电话……”小春脸色一沉道:“你去告诉我那车夫,我今天身体不好,他不知道吗?你告诉他不要再噜哩噜唆了。大家听了这话,更认为小春是真有病,有的问她,要不要吃几粒人丹?有的问她,要不要喝杯白兰地?有的问她,要不要抹点万金油?”小春一律谢绝,却低声向伯能微笑道:“我只是心里烦得很,没什么病。”柴正普笑道:“是唐老板出的题目,要我请你喝咖啡,我一定交卷,什么时候,哪一家?”小春道:“十点半钟,我准到璇宫寻你们。”说时,抬起手腕上的小表看看,已是八点半钟了,脸上更透着为难的样子,和茶房要了一杯柠檬茶,将手举着,作个要喝不喝的样子,呆坐在一边小沙发椅上。应召的歌女,慢慢散去,最后剩了那个年纪大的,也握住王妙轩的手,笑道:“我先走一步,好吗?”王妙轩伸手轻轻抚着头上的分发,笑道:“我也该走了,今天怡情社彩排,有工夫瞧瞧去。”说着话,握了那歌女的手,送到房门口,方才回转身来。钱伯能笑道:“妙轩,你和月卿的感情,越发进步了,我看她很爱你,你把她娶过来罢。”王妙轩道。“我自己糊自己还弄不过来,琊有钱再弄一房家小。”袁久腾道:“吓,月卿是红过的,至少说罢,手上有五六吊文,有人说她,还过了草字头呢,她嫁你决不连累你,你白得一房家小不算,还可以发注老婆财呢。”大家围了一张方桌子喝茶吃水果,谈着月卿的身世,一眨眼,不见了小春,钱伯能一时得意,口衔了雪茄,弯过手臂,伏在桌子上听谈话,妙轩问了声小春呢?他回头不看到人,颇为愕然。心想,她既留到最后走,怎么会不告而别,大家原来捧自己有面子,这显着更没有了面子,红着脸,只好苦笑了一阵。 第11章 押戒指妙计赚现金 留字条辣手演喜剧(1) 第11章 押戒指妙计赚现金 留字条辣手演喜剧(1)有钱的人,在输捐纳税上面,丢了多大的面子,那全不在乎。可是在女人面前,就要的是个面子,至于要他花多少钱,那却不去计较的。小春在钱伯能得意的时候,忽然走开,他是觉得比捐了一万块钱还要痛心。除了把这嘴角下的半截雪茄烟极力吸着,做不出第二个表情。可是这时间是极短的,门帘子一动,小春是笑嘻嘻的跳了进来了。钱伯能还没有开口,好几个人异口同声的道:“小春并没有走。”小春笑道:“我虽然年轻不懂事,在各位长辈面前,也不能不辞而别呀!”说时,挨了伯能坐了。妙轩将头一扭,笑道:“哟,唐小姐,这句话我不能承认啦!你至多叫我一声阿哥,我就受不起了,怎么可以叫我老长辈?”小春见他眼睛一溜,嘴一撅,真够味,便笑道:“我倒想叫你一声姐姐呢!”王妙轩点头道:“那也好,随你的便罢。”全席人于是哄然一阵笑着。钱伯能在桌上碟子里拿了两片苹果,放到她面前,笑道。“什么事打电话,请假吗?”小春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打电话去了。”钱伯能笑道:“我猜你不能有别的事离座的。”王妙轩将头又一扭道:“女人的事,你哪里就会知道许多。”全桌人又是一阵笑。小春倒不笑,点了一点头,脸上有点黯然的神气。柴正普坐在对面,望了她的脸色道:“看这样子,小春好像有点心事。”小春向他望着微微一笑,伯能用了很柔软的声音问道:“你真有什么为难的事吗?”小春撅了嘴道。“这就要怪你们银行家了,今天星期六,明天星期,你们都不办公。”柴正普道:“我明白了,你等着要用一笔款子,是不是?”小春将手指上戴的一枚钻石戒指,悄悄的脱了下来,将手托着,送到柴正普面前,因问道:“柴先生,你看这戒指能值得多少钱?”柴正普笑道:“什么意思,你打算出卖吗?”小春摇摇头道:“卖是卖不得,卖了,我没有法子向我娘交帐,我想押个二三百块钱,星期一,我在银行里拿出了钱,至迟星期二,我就赎回来。”柴正普笑道:“这一点小事,何必还要你拿手饰押钱,笑话了,笑话了!”小春道:“一点也不是笑话,我晚上就要用,这一下子工夫,哪里去找二三百块钱。柴先生,有哪位身上带着现款的朋友……”她口里如此说着,无精带采的走到原处来坐着,将戒指放在桌上,把钱伯能送的那两块苹果,用两个指头钳着送到嘴里来咀嚼着。钱伯能偷眼看她时,见她脸红红的,微微的低了头,实在忍不住不管了,因道:“你们当小姐的人,何至于这样等着要钱用?”小春皱了眉道:“我一个表姐,在上海害了很重的病,专人到南京来,叫我想办法,这个专人,要乘夜车回去……”钱伯能拦着道:“我明白了,支票行不行呢?”小春笑道:“我的经理,要是支票可以,我也就不为难了。” 伯能道:“我要开支票,自然是开上海银行的支票。”小春噗嗤一声笑道:“你还是没有想通,你就是开上海银行的支票,明天也是拿不到钱的。”钱伯能听她这样说着,向桌上看了一看笑道:“那末,我来个临时公债罢。”说着,身边掏出皮夹来,检查一下,笑道:“我这里有一百二十元,希望同座能凑出一百八十元来,后天我如数奉还。”柴正普首先答应,就掏出了一百元,不到五分钟,钱伯能凑足了三百元钞票,送到小春面前,笑道:“唐小姐,总算老大哥勉力遵命办到。”小春笑着点了一点头:“谢谢,这戒指就请钱经理……”钱伯能说了一声笑话,左手拉过了小春的左手,右手在桌上拿起那钻戒,就向她无名指上带着,笑道:“我们虽然作的是银钱买卖,也万万不能在唐小姐面前辎铢较量,若是那样办,也太现着我们的交情生疏了!”小春瞅了他一眼,心里也想着,这家饮可恶,还要讨我的便宜,就让你把戎指给我带上,你也不能割我一块肉去。于是向他笑道:“好罢,这就算是信用放款罢。”于是打开了手提包,把三百元钞票,都收了进去。伯能低声问道:“款子要送到哪里,我派车子送你去。”小春笑道:“这倒用不着,我还要请大家喝咖啡呢。”王妙轩皱了两眉,口里喷的一声,表示着踌躇的意思,笑道:“彩排呢,我不能离开;唐小姐喝咖啡呢,我也不能不到。”小春笑道:“那末,我不敢耽误王先生的正经事。”王妙轩身子一扭道:“哟,什么正经事,无非是消遣罢了。”尚里仁笑道:“我们这位王先生越是有女性在一处,越透着温柔,我真学不会。”王妙轩笑道:“尚同志这话有点冤枉人吧,我在什么朋友面前,也没有发过脾气,象你们在演说台上那个姿势,直着脖子大喊万岁,我也是一辈子也学不来。”尚里仁听到,不觉脸色跟着一红,钱伯能正一团子高兴,很不愿意为了他们的言语不合,把好事拆散。因站起身来笑道:“有话留在咖啡馆里去说罢。”小春对于王妙轩,倒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是像尚里仁那样一身短装,口袋上透出自来水笔管,左襟上绽了一小方珐琅质徽章,挺了胸脯子,现出一副正经面孔,对了他,实在觉得有些坐立不安。现在钱伯能催了他们走,意见正同,便向旁边坐着的袁久腾笑道:“袁先生赏光不赏光!”他抬起手来,乱摸着头道:“唐小姐也和我说话,我怕把我忘怀了。”小春瞅了他一眼,向伯能道:“袁先生总是这样吃着酸醋。”这句话,袁久腾爱听,钱伯能更是爱听,大家呵呵一阵狂笑,同出了酒馆。小春陪着他们在咖啡馆里约混了一小时,然后轻轻的和伯能商量着,要把款子送回家去,伯能表示体惜着她的意思,劝她今晚上就在家里休息,不必出来应酬了,小春缓步走着离开了他们,出了咖啡馆,找着自己的包车,对车夫说一声新街口,快一点,坐上车去。那包车夫,如飞的拉到了新街口,小春就怕在车上让人看到了,一路上都不住的向周围打量着。到了咖啡馆门口,见一个小工人模样的人,在电灯光下一闪,就不看到了。虽然那人躲闪得有些奇怪,她心里想着,同这种人是不会有什么纠葛发生的?下了车,坦然的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就看到陆影面对了大门坐着,手里拿了一本杂志,眼睛可对进门的人注意,老远的看到他两眼直瞪着,仿佛有些发痴了。因之小春走进了咖啡座,直逼近到他的面前,他才看清楚。立刻站起来,走一步迎向前笑道:“我七点多钟就来了。” 第12章 押戒指妙计赚现金 留字条辣手演喜剧(2) 第12章 押戒指妙计赚现金 留字条辣手演喜剧(2)小春笑道:“你总是这样性急,不是你约定了九点钟见面的吗?”说时,陆影已是握住她的手,将她引到沙发上坐着,然后隔了茶几,坐在对面,小春见他飞机头梳得溜光,倒显着他那张脸子格外的白嫩,浅灰的哔叽短服上,在翻领纽扣眼里,插了一朵双瓣的大红月季花,便笑道:“这是你们剧团里哪一位女同志给你戴的?”陆影现出了很诚恳的样子,低声道:“春,你还不明白我这一颗赤心吗?我的事业,我的生命,甚至我死后的灵魂,都是你的……”他还要向下说时,小春回转头去道:“我要一杯可可罢。”陆影抬起头来,看到茶房正由面前转身过去,就向小春笑了一笑,两人各含着春意,默然相对了一会,等候茶房送着可可来过了,又回头看看附近座上无入,小春将一只小茶匙缓缓的搅着杯子里的可可汁,头低了,却把眼皮向陆影一撩,因笑道:“这可不是舞台上演话剧,你又灌上这一大碗浓米汤。”陆影将那只咖啡杯子举起来,眼对了杯子又痴望了很久,小春笑道:“你又发什么痴?”随了这句话,把那葱尖儿似的三个指头,拿了小茶匙,作个兰花式,把可可舀着缓缓儿的向嘴里送着。陆影的眼珠,微微的转动了一下,两行眼泪,却是牵线一般的由脸上垂了下来。小春吃了一惊道:“陆,你怎么了?”陆影放下了茶杯,在口袋里掏出雪白的绸手绢,擦着眼泪道:“我很后悔,今天和昨天那封信,都写得太激烈了,想你接着信,一定是很难受;而且这个时候,又把你约了来,还得回去赶场子。”小眷笑道:“又犯了那小孩子毛病了,我今天请假了,可以多陪你坐一会子。”陆影又突然笑了,低声道:“真的吗?早知道你请假,我该在饭店里开一个房间等你。”小春红着脸笑道:“你也不看看在什么地方,就是这样随口乱说。”陆影又把脸色正着,轻轻的道:“春,不怪我对你这样颠倒,南京城里向你颠倒着的人,你想想有多少呢?我真的惭愧,凡是崇拜你的人,只要是他的力量,所能够办到的,都愿对你有一种贡献,可是我呢?不但对你没有什么贡献,而且还要连累你。唉!我枉为一个男子,我……不过这一次,是最后一次求你了!这世界上我就只有一个唐小春,一个母亲;母亲的病,是相当的严重,做儿子的人,不能坐视不救。这个炎凉的社会,你不必向人开口,也许坐在家里有人送钱你用,因为你在富贵途中,他是有所求于你的;至于我们在贫贱途中,那就无论你怎样的需要人援助,看是你的至亲兄弟,他也未必肯帮助你一个铜板!”小春道:“你不必说了,你那一肚子牢骚,我全明白,你的母亲,还不是我的母亲一样吗?不过你也应当明白,我挣的饯,并不在我手上……”陆影和她说话的时候,脸色在极诚恳之中,还透着一分和蔼的样子,把话听到这里,他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将失望的眼睛,正对了小春的面孔,小春继续看道:“所以今天上午,我还不能确实答复你,到了下午,徐亦进又给你送了一封信来,我知道你有点误会,因之把我那钻石戎子去押了一点款子。”陆影脸上又带了微笑,向她扶了桌沿的手望着道:“不还带在手上吗?”小春也望了手指道:“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决不骗你,这位放款的人,倒还相信得我过,没有收下戎指,就借了三百块钱给我。”说着,将手皮包放在桌上,打了开来,把三叠钞票,一把捏着,交到陆影手上。陆影这时又不笑了,正了颜色道:“若是你在那位茶客身上……”小春红了脸,低声道:“你还吃什么醋呢?我什么话都和你说过的,我的职业一天不改,我是一天没有法子离开那些讨厌虫的;但是这笔款子,实在我是由一位老伯母手上借来的。”陆影道:“你不要讨厌我吃醋,你要知道越是爱你,才越是吃醋呢!我今天晚上,就想搭夜车走,不知道你要带什么东不要?”小春道:“我不要什么东西,似愿你的老太太的病早一日见好,你早早的回来。”说到这里,陆影脸上已经有了笑意,把那一叠钞票,缓缓的向口袋里装着。小春也觉得到了说话的机会,便望了他笑道:“不过我另外有两句话,要对你说的,就是你现在的脾气,比以前来得更大了,信上写的话,老是让人受不了,不过我们一见了面,看到你这副可怜的样子,我又无所谓了。”陆影笑道:“这也有原因的,在我没有见着你的时候,我终疑心你让那班大人先生包围了;可是见面之后,你的态度总很自然,我又很高兴了。”小春笑道:“现在你看到我也是这样吗?”陆影笑着点点头。小春抬起手腕来,看了一看手表,因笑道:“既是这样,我就陪你多坐一会子罢,或者我送你到车站去。”陆影听了这个或者的好意,倒是大吃一惊,便啊哟了一声道:“那不行,那不行!”小春笑道:“为什么吓得这个样子。”陆影先是身体向后一缩,呆望了她,这时定了一定神,把身子坐正,因向小春道:“你们老太太,别说是我,就是全夫子庙的人,那个不退避三舍,回头她要知道我带你上了车站,加上我拐带二字的罪名,我跳到黄河里洗不清。”小春笑道:“你有时候胆子很大,有时候胆子又很小。”陆影道:“我怎么不胆子小呢?叫你替我负担了这样多一笔款子,万一事情发觉了,我怕惹着你受累。老实说,你今天不该请假,这分明是一个漏洞。倘若你老太太今天晚上也到夫子庙里,若是看不到你,她追问起来,那要你很费劲的答复着。”小春将眉毛微微皱动着,倒没有答复他的话,随后叹了一口气,见桌上放了陆影的烟卷盒子,便取了一支烟卷,向嘴里衔着,陆影把烟灰缸上火柴夹子里的火柴,擦了一根,俯身过来,向她点着烟,乘机会轻轻的向她道:“春,你回夫子庙去罢!我看你到这里来,大家都提心吊胆。托天之福,若是我母亲的病好了,回来之后,我约你到玄武湖去,好好的畅谈一次。”说着,握了小春的手,轻轻摇撼几下。小春到了这时,也就感着没有了主张。陆影说母亲会到夫子庙来,这也很有可能。看看手表,十点还差十分,要赶回场子上去销假再唱,还来得及。便起身道:“你尽管不放心,那我只好回去。你如有什么事,务必给我来一封信。”陆影道:“那当然。还是由姓徐的那里转罢。这半个月来,为了你家庭的原故,我们没有痛痛快快在一处谈过两小时,实在是遗憾!回南京来,我们一定要痛快欢叙一次。虽然为了这件事,会惹出什么乱子,我们也在所不计的。”一面说着,一面手搀了小春,向外走出去。小春在心境不安之下,并没有一点打算,就让他送着走出咖啡馆了。 陆影回到咖啡座上,又坐了十分钟,便向外面打了两次电话:一次是打给另一家咖啡馆里,一次是向汽车行叫汽车。会这咖啡,馆的帐,拿出十元钞票来找零,当茶房将铜盘子托着找的零票来时,他很大方的就付了两元钱的小费,茶房鞠着躬道谢,他索兴表示一下阔绰,因问道:“你去看看,我叫的汽车来了没有?”茶房到门外去,张望了一下回来,又鞠着躬报告:“汽车来了。”陆影两手提了一提西服的衣领,他好像是自己在那里夸耀着,我身上有三百块钱。那皮鞋也像他一般的有了精神,走着地板咚咚作响。上了汽车,只经过几十家铺面,吩咐着停住了,在一家霓虹灯照翟的铺面前,站着一个穿红绳外衣,披着长头发的少女,汽车门打开,她上来了。陆影向汽车夫道:“一直开下关车站。”那女子坐在车座之后,立刻伸手到陆影衣袋去掏摸着笑道:“我摸摸,你弄得了多少钱?”陆影道:“她说临时弄钱不容易,只得着一百多块钱,但是够我们在上海玩一个星期的了。”女子一扭身躯道:“玩一个多星期,我计划着买的东西,都没有了影子了,我不去,叫他停车子罢,我下车回去。”陆影笑道:“你忙什么呢?我和你说着玩的,不管多少钱罢,反正我们两个人在上海的吃喝穿住都有了。”那女子道:“哼,你那颗心,还是在唐小春身上,对于我,不过骗着玩玩罢了!是啊,唐小姐把肉体换来的作孽钱,实在是不容易!你心痛她,可怜她的钱,要留着你们同居之后,居家过日子用,怎么肯拿出来我用呢?你这种人,只配和这没有灵魂的女子淡爱情,谁要把那纯洁的心交付你,那真是瞎了眼!我原不要到上海去的,是你左一说,右一说,把我说动了心,你既舍不得花那个臭钱,你留着用罢,何必请我玩上海呢?”陆影道:“露斯,你的言语也太重了,我只和你开句玩笑,你就说我这一大套。”露斯道:“说的太重了,重的言语,还没有出来呢!唐小春的娘,就是秦淮河上有名的老妓女,她自己又是个卖人肉的歌女,这种传代的贱货,走到我面前,我也怕沾了她身上的臭气,哧哧!好一个有前进思想的少年,堕落得和这种贱货谈爱情。那唐小春在大人老爷怀里滚来滚去,滚到周身稀臭,再滚到你怀里来,你把她还当个活宝贝,哈哈哈!”说完了,她还冷笑了一阵。陆影被她数说了这一顿,低了头不作声。露斯把身子向外面一扭,看到了车窗外那宫殿式的建筑,在电灯下矗立着,把身子向上一挺,顿了脚道:“你叫车夫停车罢,我只管和你说话,已经过了交通部了。”陆影道:“露斯,你说了我一顿,我没有回答你一声,你也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下车?”露斯道:“是呀,你有什么话可以答复呢?我说的话,都中了你的心病了,你还有什么话可以答复呢?老实说,我愿意到上海去,就是想在物质上享用一下,我要得的几样东西,一定要得着,既然你是这样有钱舍不得花……”陆影道:“你不要多心了,我所以没有把钱的数目告诉你,也就为的是我们这趟旅行要有始有终起见,我怕的是把数目告诉你了,你放手一花,弄得钱早光了,不到预定的时间,我们就要回来,未负过于扫兴。”露斯说:“我就那样一点计算没有吗?你要是好好的商量着,我也可以量入为出的。你到底拿着了三百块没有?”陆影道:“当然拿着了。”露斯道:“我不信。唐小春也不是你的女儿,你要三百,她不敢给二百九十九。”陆影道:“真的,她交了三百元给我。”露斯脸上和平了许多,却把一只白手,伸到陆影怀里来,很干脆的道:“拿来我瞧瞧。”陆影道:“瞧什么呢?瞧着也不会多出一块来。”露斯道:“你给我瞧瞧,又要什么紧呢?瞧着也不会少一块。”她说着,依然把手伸到陆影怀里,不肯缩了回去。 陆影自己觉得没有法子可以推开这只手,只得在袋里掏出二百九十五元钞票来,交到露斯手上。露斯拿过去一张张的点着,点完了,笑笑道:“好家伙,你和她喝一顿咖啡,就用了五块钱。”陆影笑道。“就不许我身上有零钱吗?你怎么就知道我在三百元里面动用了五块?”露斯道:“我上午和你要两块钱买雪花膏,你都拿不出来呢!我这个皮包,跟着我是太苦了,现在也应该暖和暖和。”她说着这话,可把放在怀里的空皮包打开,将三百元钞票,一齐放了进去。可笑向他道:“我暂时和你收着罢。”陆影没作声,露斯把脸子一沉道:“你放心不放心?你不放心,把钱赶快拿回去。”说时,将皮包向陆影怀里一抛。陆影笑道:“你看,无缘无故,又发着脾气。你说替我收着,我也没有说半个不字。”露斯道:“还要等你说出来吗?看你那样子,就十二分的不愿意了!清你借我两块钱,到了车站,你还是让我回去。”她口里说着到了车站,车子果然是到了车站了,陆影付了车钱,搀着露斯的一只手胳膊下了车,那只皮包已是在露斯手上拿着了。二人进了车站,看那横梁上挂的钟,已经指到十点三刻,陆影笑道:“我们来的不迟不早,坐十一点半钟的车子走,请你拿出二十块钱来。”露斯道:“为什么要这样多钱买车票?”陆影道:“我想我们舒服一下,我们买两张头等卧车票罢。头等车房里,就是两张铺。”露斯将身子一扭,走到站堂角落边去,陆影跟过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露斯低声道:“那我不干。我和你住一间屋子,怪别扭的。”她说着这话,把嘴撅了起来。陆影道:“难道你的意思,还打算坐三等车子走吗?”露斯道:“我们不能坐二等卧车吗?”陆影道:“坐夜车的人,都是坐二等去的多,我们来的这样晚,哪里会买到卧车票。”露斯道:“你也并没有问一问,怎么知道就没有票呢?”陆影道:“好罢,我去问问看,你把票子交给我,你到候车室里去等着我罢。”露斯瞅了他一眼,带着微笑,走进头二等候车室里去了。陆影并不思索一下,就到售票处去买了两张头等卧车票,拿着车票,向候车室里走,心里可就想着:女子,总是被虚荣心制伏了的,露斯这孩子,全剧团里的人,都打着她的主意,谁也不能把她拿在手心里,这两个月来,她对我总是若即若离的,教人真是痛也不是,痒也不是,这一下子,三百元一趟上海旅行把她抓着了。上了火车,在一间包房里睡着,她还有什么法子可以推诿呢!想到这里,脸上带了快乐的笑容,走进了候车室,这已到了卧车快开的时间了。候车室里,只有一个茶房伏在大餐桌子上打瞌睡,连自己在内,并无第三个人。不由得咦了一声道:“咦,她先上车了。”这一声咦,把那个女茶房惊醒过来,望了他道:“你是陆先生吗?”陆影道:“是的,你怎么知道我姓陆。”那女茶房手上拿了一张纸片,交给他道:“刚才有一位小姐进来,留了几个字叫我交给你先生。”陆影听了这话,不由得心房扑扑乱跳起来,抢着接过那纸片来一看,是袖珍日记本子撕下的一页,用自来水笔写了下面这几个字: “陆影,这是喜剧,我们正上演着,剧名就用莎翁剧里的tit for tat罢!凡研究戏剧的人,谁也知道莎氏乐府一点故事,这话是说着一报还一报呀!” 陆影看了这张纸片,他知道了这喜剧是怎么回事,心房里一股凉气,直透顶门心,那冷气把他冻僵了。 第13章 唐二春独来慰知己 王大狗二次济苦人(1) 第13章 唐二春独来慰知己 王大狗二次济苦人(1)车站楼上挂的钟,它不会为人稍等片刻,时针指到十一点半的时候,火车的汽笛声,呜的一声叫起来了。这叫声送到候车室的时候,把陆影由痴迷中惊醒过来,本来对怎么处置这两张车票,并没有理会。现在可想起来了,立刻把车票退了,打个折头,还可以剩下十几块钱。及至这一声汽笛响过去了,告诉了他已不能退票,这就淡笑了一声道:“总算没有白来,还得着两张头等火车票呢!”他情不自禁的这样自言自语了一声,本不碍于这事情的秘密。可是随了这一句话,玻璃窗子外面,有人接着哈哈大笑起来。这玻璃窗子门,是半掩着的,他想着:“莫非是露斯和自己开玩笑的。立刻奔到窗口,推开窗门向外面看去,窗子外是一片敞地,这时空荡荡的,哪里有个女人的影子?再向左右两边看去,却有一个穿短衣服的人,歪戴了一顶盆式呢帽子,在后脑勺子上面,可是他也出了铁栏栅,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也分不出来了。”那女茶房在屋里叫道:“先生,你要是赶到站长屋子里签个字,你也可以坐十二点十分的平沪通车走。”陆影回转头来道:“我不走了,请站长签个字,这票子也可以退吗?”女茶房笑道:“开车以后,不能退票,你先生还不晓得吗?”陆影将手心里握着的两张头等车票,托起来看了一看,笑道:“留着做个纪念罢,我退掉作什么?”说毕,又打了一个哈哈,走出火车站来。进城的公共汽车,已经停开,要雇着人力车进城去吧,时候不早了,非一块钱不能拉到鼓桥,陆影憋住一口气,就直着腿走了回去。当他顺着中山北路向南走的时候,看到一辆辆的汽车由面前迎上前来,或是由身后赶上前去,回想到刚才出城来,也是坐着这样一辆汽车,在路上飞跑,街上走路的人,在眼睛里看来,觉得是比自己要差上几倍的滋味;可是一小时之内,自己又回到被别个汽车里的人所藐视的地位了!慢慢的移着两条腿走回家去,也就到了大半夜,很不容易的叫开了寄宿舍内开门的老王,却对他道:“陆先生,你才回来,有个姓徐的来找你呢?”陆影道:“姓徐的吗?带了信来没有?”老王道:“他没说带信,只问陆先生到上海去没有?”陆影听了这话,更是添着一件心事,也没多作声,悄悄的上楼去睡了。这一夜是又愧又恨,又痛又悔,哪里睡得着,及至睡着,天也就快亮了。次日到下午两点钟才起床,也不敢出门,只缩在家里看书,混了两天。这日早上,还没有起床,同事在楼下叫上楼来道:“老陆,老陆,小春家里出了事故了?”陆影听到这话,心房不免扑扑乱跳,可是他还沉住了气,坐在楼板的地铺上笑道:“瞎造人家的谣言。”那人道:“我为什么造谣,报上登着呢,这话还假得了吗?”说时,把一张日报,递到他手上来,看时,报叠得整齐,将社会新闻,托在浮面,一眼便看到新闻中间有一行题目:“唐小春夜失钻指环。”原来是这么一件事,心里倒反而安定了许多。再看那新闻载道: “秦淮名歌女唐小春,家颇富有,服饰豪华,前晚因小有不适,请假未曾登台,惟曾佩带最心爱之钻石戒指,赴应酬两三处,回家后约十一时,倦极恩睡,草草更衣登床。其手佩之钻戒,则用绸手绢包裹,塞在枕底,并有手皮包一只,亦塞在枕下。次日起床,见窗户洞开,卧室门闩拔去,门只半掩,心知有异,即唤起家人,检点全室,而家中女佣,亦发现屋后河厅窗户大开,家人知悉,更为惊异,但检查一遍,并未曾遗失何物。最后,小春忽忆及钻戒未收入箱,掀枕查视,已不翼飞去,在枕畔之手皮包,亦同时不见;除皮包中有钞票数十元外,此项钻戒,约值价七八百元,损失颇大。咸认此贼,决非生人,不然,何能知小春此晚佩有钻戒?又何以知其在枕下?现已呈报警局,开始侦缉云。” 陆影把这段新闻看过了两遍,心里也有点奇怪:贼混进了她屋子里,什么也不偷,就径直会到枕头下面去偷这两样东西,莫非她把这两样东西自己隐藏起来了,预备到上海去追我。自己为着表示到上海去了,又不便这时候在夫子庙霹面,自己很犹豫了半天,不能决定主意。不过越想到这钻石戒指失落得奇怪,越觉得小春必另有作用。犹豫到了下午五点多钟,实在不能忍耐了,就跑到夫子庙里去找徐亦进。他虽然还坐在书摊子边照常作生意,不过他的脸色却很不好看,坐在一张矮凳子上,两只手抱了自己的膝盖,把眼光向摊子上的书注意着。陆影走到摊子边,低声叫道:“徐老板,听说前天晚上,你找我去了。”亦进偶然抬头,倒显着有点吃惊的样子问:“陆先生回来了?”陆影道:“我听说小春家里失了窃了,赶回来打听消息。”亦进叹了一口气道:“唉!不要提这事了,就为了我常常和陆先生送信,惹着很大的嫌疑。”陆影道:“有什么嫌疑?哪个家里也有穷朋友来往。”亦进站了起来,将脚在地下顿了两顿,皱了眉苦笑道:“可是陆先生要知道,为了替你们两下里传带信的关系,那行动总是秘密的,唐家妈对于我这种行为,很不以为然,大概她认为我那样鬼鬼祟祟,是打听路线去了。”陆影道:“你来来去去,唐家妈是不知道的呀!”亦进道:“什么事都有个凑巧,我在送你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来对小春说过,这件事我不能干了,实在对你老兄说,我还劝过她,这件瞒了唐家妈的事,不能向下做。”陆影红了脸道:“那晚上,你为什么又去找我呢?”徐亦进道:“我也是想劝劝你老兄,假如没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就不必再向小春要钱了。我是知道,那天晚上,小春曾交一笔款子给你的。”陆影道:“你这是什么话,来不过因手头周转不过来,向她借用几个钱罢了,迟早我会还她的。你那意思,以为我骗她的钱吗?”徐亦进淡笑道:“当然不是,不过你老兄有办法,何必又偷偷摸摸的去和一个歌女借钱?”陆影板着脸道:“准和你你哥我弟的?”亦进倒不生气,微笑道:“你阁下虽然是个大艺术家,可是我摆书摊子,自食其力的,也不算什么下流,有什么攀交不上?再说,你们这种头脑崭新的人物,根本就不应当有什么阶级思想?现在你不用我传书带信了,你就是大爷了,哼!”陆影呆站了一会子,低着头就走开了。亦进坐在书摊子边,只把两手抱在怀里,呆了两眼,望着行人路上的人来往。再过去一小时,天色已是十分的昏黑,庙里各种摊子,都在收拾着,他还是摆成那个形式呆坐着。忽然耳边下轻轻有人低哦了一声徐老板!抬头看时,却见唐二春手里提了几个纸包,仿佛是上街买东西来了,便啊哟了一声,站起来笑道:“二小姐有工夫到庙里来走走。”二春将身上穿的一件深蓝竹布长衫,轻轻扯了两下衣襟,笑道:“特意来和徐老板说两句话。今天早上,赵胖子请你到六朝居吃茶的吗?”亦进笑道:“是的。赵老板的意思,好像三小姐丢了东西,我有点关系在内。”二春道:“我正为这件事来的,徐老板千万不要多心。”亦进道:“这是我不好,三小姐叫我做的事,二小姐大概知道吧?”二春道:“据她说,你代陆影向她送过几回信。”亦进笑道:“二小姐,你是聪明人,我怎么会认得陆影?我又怎样敢大着胆子把信递到三小姐手上?”二春道:“自然是小春这孩子托你送信给陆影。”亦进笑着,没有作声。二春道:“徐老板,你何不把实情告诉我们,是不是小春,让陆影逼得没有法,把戒指送给他了呢?”亦进道:“这一层我实在不知道。我和三小姐做事,没有对唐家妈说,我早就料着有一天事发了,会招怪的,但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三小姐在唐家妈面前,究竟是怎样说的?”二春道:“她也不能那样不懂事,还说徐老板什么坏话,是赵胖子告诉我娘,说是常看到你在我家大门口溜来溜去,又不走进大门,其中一定有原故。我娘就问我和小春晓不晓得?小春瞒不了,才说你和陆影送过两封信;而且你也声明过,在她失落戒指的那一天,是最后一次送信了。”亦进笑道:“真是有这话的,这好像我知道这天晚上会出事的,以后不敢去了。” 第14章 唐二春独来慰知己 王大狗二次济苦人(2) 第14章 唐二春独来慰知己 王大狗二次济苦人(2)二春道:“徐老板这样轻财重义的人,我们还能不识好歹,说出徐老板什么坏话。我们只疑心徐老板是个老实人,小春和陆影同你说上几句好话,那就要求你什么,你都会和他们办。”亦进笑着摇摇头道:“我也不至于那样不懂事!有道是疏不间亲,我也不便多说,反正传信这件事,我是不当做的。”说完了,他又苦笑了一笑。二春道:“赵胖子今天早上来请徐老板吃茶的事,事前我们娘儿俩并不知道,我倒很说了赵胖子一顿,务请徐老板不要介意。”亦进点着头道:“那很多谢唐家妈和二小姐的好意!”二春笑道:“我到这里来,我娘是不知道的。下次徐老板见着我娘,请不要提起。”她说着这话,可把头低了下去。亦进道:“那更要多谢二小姐了!只有二小姐知道我不是一个坏人!”二春望了他噗嗤的一笑,接着又把头低了下去。亦进不能说什么,只是痴立着,她一般的痴立着,却是把头低了。旁边有个人插嘴问道:“徐老板,还不收拾收拾吗?”亦进回头看时,一个摆零碎摊子的,挑着两只大箩,站在面前笑道:“徐老板,今天下午,你只管出神,好像有什么心事?”亦进道:“岂但是今天下午,每日都有心事,我们哪一天发财呢?”那人道:“是呵,发了财,也好早日讨一房家小。”说着打个哈哈走了。二春等那人去远了,因向亦进道:“徐老板,改天见罢!”说毕,点个头走开去。可是不到多远,她又回转身来了,笑着低声道:“刚才这个说话的人,他认得我吗?”亦进道:“这个人外号万笑话,一天到晚,都是和人家说笑话的,没得关系。”这没得关系四个字,虽是南京人的口头禅,可是京外人说着总透着有点滑稽的意味。二春听着也格格的笑了起来。唯其是这一阵笑,倒让她更难为情。不好意思再在这里站住,低了头径直的走了,亦进站着向她后影子看了很久,自己也嗤嗤的笑起来,发了两天的闷气,经二春这么一来,把一腔忿怒,全不知消化到哪里去了。很高兴的收拾着书摊子,整理好了箩担。正待挑着,却听到有人又轻轻叫了一声徐二哥!他以为二春又有什么要叮嘱了,没抬头,先就带了三分笑容。看时,却是一位穿西服的朋友,斜斜的站着,头上戴了一顶鸭舌帽子,低低的向前把鸭舌子拉下来,把脸挡了大半截。情不自禁的,一腔怒火直透顶心,沉着了声音道:“陆先生,你还来哉我吗?这件事,我为你背了很大一个包,你还有什么意见?你说!”那人把两手插在西服裤袋里,并不答复。徐亦进向他望着,见他个儿粗矮,那西服套在身上,软软摊摊的,并不挺括,不是陆影那种胸脯子挺着,便沉吟着道:“这……这……这是哪一位?”那个人噗嗤一声笑出来道:“我不是六先生,我是五先生。”亦进道:“你看,大狗,几天不见,换上一套西装了。”大狗把帽子取了下来,在手里晃了两晃笑道:“你瞧我不起,我阔不了吗?我这还是上海买来的呢!”亦进道:“以后你这样荒唐,我就不问你老娘的事了。你怎么两天不回家,也不向我们邻居打个招砰?”大狗道:“我实在来不及打招呼了,为了对不住你二哥,所以我特意到这里来陪罪,你说愿意到哪家馆子去吃都可以,兄弟作个小东。”说着,在腰包上拍了一下。亦进本已把箩担挑在肩上,开着步子走了几步,却又把箩担放了下来,站住了脚,向大狗望着道:“你实说,又在哪里作了……”大狗抢上前一步,伸手捂住了亦进的嘴,轻声道:“这是什么地方?二哥你乱说。” 亦进道:“我知道你拿的是什么钱,吃你的。老实说,你再要不好好的作生意,我要和你绝交了。”说着,一阵风似的挑着担子走了。大狗倒不怪他,望了他的去路,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我这位徐二哥,倒是一位老道学。”说毕,戴上帽子,缓步走出了夫子庙。忽听到身后有人笑道:“嗬!这个卖草药的郎中,也穿上西服了。”大狗回头看时,是两个女孩子站在电灯杆下,向自己指手划脚。大狗笑道:“我是卖草药的郎中吗?”一个女孩子道:“怎么不认得你,你到阿金家里去诊过病的,你诊得好病,把人都诊死了!”大狗道:“什么?阿金的娘死了,是我去的那一天死的吗?”女孩子道:“是今天早上死的,还没有收尸呢!”大大狗道:“为什么还没有收尸呢?”女孩子道:“没得钱买棺材。”大狗听到这里,也不用更听第二句,便放开了脚步,直奔阿金家来。走到她所住的那进屋子里,还看不到这里有丧事的样子。心里想着,小孩子信口胡说的话,也不可全信,得先向屋子里打个招呼。于是在天井里就站住了脚,向屋子里问道:“阿金姐在家吗?”只听到一声硬咽着的嗓音,由窗子里透出,哪……哪……一个?大狗道:“我姓王,来看看老太来了。”说着话向那屋子门边走,这就嗅到一阵纸钱灰的烟烧味,隔了门帘子,仿佛看到竹床头边,放了一盏油灯,正在心里打着主意,门帘子一掀,阿金出来了,她说了声是恩人又来了,便硬咽着道:“恩人!你来得正好,再救我……”说时,对着大狗磕下头去。大狗搀扶她时,见她头上扎了一块白包头,心知小孩子的话是对了。便道:“老太太怎么了?”阿金靠了门站定,哇的一声哭着。哽咽道:“老人家过……过去了,怎怎……怎么办呢?”说着,又向大狗磕下头去。大狗道:“有话你只管从从容容的说,我也是听到一点消息,特意赶了来的,我又怕消息靠不住,不敢一进门就问。”阿金站起来,把堂屋里的方凳子摊过来,请大狗坐下。一面道:“老人家是早上就过去了的,也有几位热心的邻居,看到我可怜,计议了一次,替我想法子,要筹几十块钱来买衣衾棺木,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着落。”说话时,也有几位邻居围了拢来,看到大狗穿了一身西服,且不问他样子好歹,料着是阿金的恩客,都说看在阿金分上,多多帮点忙吧。大狗道:“但不知还差多少钱?”阿金坐在房门槛上,掀了一片衣襟,擦着眼泪道:“差多少钱呢?一个钱也没有预备好呀!”大狗偏着头想了一想,站起来向大家拱拱手道:“各位在当面,我也不是什么有钱的人,阿金姐也知道,不过我要不打算出点力,我也不会赶着来。”大家齐说了一声是啊!大狗道:“总算这过去的老太,还有点福气。我在前两天,作了一笔生意,挣了一笔钱。阿金姐,我也不管你要花多少钱,差多少钱,我帮你一百块钱罢!”他说这话时,围着的邻居,哄然一声相应着,有个年老点的邻居,便道:“阿金姐,你还不快点儿磕头,那太好了!”阿金果然趴在地上,大狗不等她磕下头去,两手用力扯住阿金的手,因道:“阿金姐,你应当知道一点我为人,我并不是家藏百万的大财主,作什么好事,我也不是为你……”阿金已是被他扯起来了,他也不再说为了阿金什么,就伸手到怀里去掏出几个小报纸包来,包上写着有歪倒不成样子的字,或写着一百元,或写着五十元,或写着十元二十元,挑了一个写一百元的纸包,放到阿金手上,其余的依然揣起来,因道:“你点点数目,看是对也不对?” 阿金还不曾答复,邻居们都觉着大狗的行为奇怪,都说:“就当着这位先生的面,大家见见数目罢,人家有肉,不能放在饭碗底下吃。”阿金随着将报纸包儿透开,大家眼睁睁地望着,正是五元一张的中国银行钞票,共二十张,大家又哄然一声,那个年老的邻居,还只管说:“难得难得,这年月哪里去找这样雪里送炭的人。”大狗且不理众人,向阿金道:“我也不进屋子去了,就在房门外头,给老太送行罢!”说着,隔了门帘子磕下头一去,他穿了那不大称身的西服,两只手全伸出袖口外来得长,叉着十指,按住地面,将头一下一下的向前钻。邻居们看着,都觉这个穿西服的慈善家,太有点不登品。阿金在一边回礼,倒没理会邻居在互相丢眼色。大狗磕了头,站起身来,又同邻居们拱拱拳头道:“这位阿金姐,虽然是个生意人,可怜她只因为娘老了,手里穷,不得不走那条路,倒底是个孝女!她人手少,还望大家和她出一点力,我还有点私事要办,不能帮忙。”说着,就向天井里走,阿金跟着送出来,叫道:“王大哥,你慢走,你府上住在哪里?改天,我也好登门叩谢你的大恩?”大狗道:“府上,我哪里有什么府上?叩谢的话,你根本不要提。”越说越向前走,阿金站在天井里,手里捏了钱,倒站着有点发呆。手里把握着的钞票,又紧紧地捏了两下。心里想着,这不要在作梦。邻居们也都围上来,那个老邻居道:“好了,现在你有钱了,可以去办事了,还发什么呆?”阿金将手上握着的钞票,又托着看了一看,因道:“不瞒你说,我却疑心这是作梦!”老邻居道:“照说,在客人里头,找这样好的人,自然难得,但也不是简直没有。我想他有点儿转你的念头吧?”阿金道:“我也不怕害羞的话,我这样摆路摊子作零碎买卖的人,哪里还去找恩客,而且这位王老板,连笑话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声,他转我什么念头?是一天下雨的晚上,他在路上看到我,问我为什么这样夜深还淋着雨找人?我说娘病了,没得钱吃药。他问明了我住在哪里,说给我荐一位医生来。第二天医生来了,就是他自己。并不是看病,暗下送了我三十块钱。我也是这样想着,他不能白给我钱,约他晚上在旅馆里会,他倒重重的说了我几句。今天是第三次会面罢了。”老邻居两手一拍道:“这怪了,他为什么要一次二次的帮你忙?”阿金道:“据说,他自己也是个卖本事养娘的人,他最赞成人家孝顺父母。” 阿金在天井里一说,被王大狗这一件豪举所惊动了的邻居,站了一天井的人,都更加诧异。其间一位八字胡须的,只是手摸了嘴巴,带一点微笑,有入便道:“是呵,请我们这位赛诸葛先生,看看他的相罢,他是一种什么人呢?”赛诸葛笑道:“我虽没有仔细看到他的相貌,可是就单看他的举止动静,我也看出来了,他自己没有什么大前程,不过在交通或财政部当一名小公务员,但是他的祖辈积过大德,挣下几十万家财,谁要得了他的欢心,慢说百十块钱,就是一万八千,他都可以帮忙的。”又有人接嘴了,那也不见得。赛诸葛道:“我摆了二十年的命相摊子,总可说一声经验丰富;若是不灵,请下了我的招牌。”大家听着,又围拢了要问所以然?赛诸葛笑道:“诸位若把他找来,让我细细和他看看,我再给各位报告,现在我要去作生意了。”说毕,转身出了天井去了。阿金听了赛诸葛的话,虽觉得全不是那回事,可是自己急于料理母亲的丧事,也没有工夫去辩白这些话。一忙前后三天,把母亲的棺柩送了出去,第四天早上,自己呆坐在屋子里想着:现在没有老娘,不必去作那以前的事了;可是不作那事,自己又找一桩什么事情来安身度命呢?心里感到烦恼的时候,又流下泪来。门外边有人叫了一声阿金姐,来得很急促,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商量似的。便掀着门帘子迎出来,却看赛诸葛两手捧了旱烟袋,满脸带着奇怪的笑意。阿金还不曾开口问话,赛诸葛回头看了看身后,将旱烟袋嘴子指点看阿金道:“奇事怪事!我不能不来问你一声了!”阿金扶了门框,呆望了他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吗?”赛诸葛道:“那个助你款子的人,你究竟和他有交情没有?”阿金道:“以前我对各位邻居说的都是实话,一向不认识他的,难道你先生听到什么不好的话吗?”赛诸葛道:“并不是听到,我还亲眼得见呢!不信这个人,他竟一个字不识,今天上午,他到我算命摊子上去,要我代他写一封信。”阿金道:“哦,他和你是朋友。”赛诸葛道:“我摊子上,本来有代人写信一项,只要出两角钱,什么人也可找我写信,何必朋友。他到我摊子上来,并不认得我;但是他那天穿了西服磕头,那一副形相,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一见他就认出是助你款子那个人了。” 阿金道:“他要你写什么信?”赛诸葛道:“信是我写的,我记得,我照了他的意思写着,我念给你听:‘小春三小姐慧鉴,客套不叙,启者:前日至府,借得钻石戒指一枚,皮包一只,谢谢!戒指在上海押得洋六百元,款已代作各项善举,今将当票奉还,请为查收,并候秋福!鄙人金不换顿首。’”阿金道:“这也没有什么奇怪呀!他有那个大情面,就可以和人借东西。”赛诸葛笑着,连摇了两下头道:“不!这里大有文章呢:第一,他写信寄交的这个人,是鼎鼎大名的歌女唐小春,日前报上登着,她丢了一只钻石戒指;第二,你说那人姓王,信上却变了姓名叫金不换,显然有弊,第三,这当票为什么不自己亲手交还,要写信寄去昵?我看那人贼头贼脑,定不是个好东西。阿金!你可不要受了这一百块钱的累。”阿金想到王大狗自己过去所说的话,有些藏头露尾,现在把赛诸葛的话仔细的想上一想,倒呆了很久,答不出所以然来。赛诸葛道:“我们既是邻居,我遇到了这事,不能不告诉你。”阿金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不一定是帮助我的那个人,也许是你看锘了?”赛诸葛道:“看错了,看错了就挖我的眼睛!”阿金道:“不管怎么样罢,我的娘死了,尸首收不起来,不是人,家救我一把,到如今也许还没有收殓起来呢!慢说那位王先生不是坏人,就算是坏人,作错了事,我也愿意受这分赃的罪。我看你的话,就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你不说你摆了几十年的算命摊子,看出人家家财有几十万吗?又看出他是财政部交通部一个小公务员吗?你没有得着人家的钱,红口白牙齿乱骂人,说人家是个贼,贼也不要紧,我是个当野鸡的,交这么一个朋友,还玷辱了我吗?你无事生非,把这话来告诉老娘作什么?人家帮我娘的棺材钱,还剩下十块八块,我有我的用处,也不能白送给你,你把这些话来吓我作什么,想敲我的竹杠吗?”她说了这一连串的话,可把脸子板起来了。赛诸葛被她这一阵说着,站着不是,走开也不是,呆了脸向阿金望着,总有两三分钟,才冷笑道:“好一张利口,我好意倒成了恶意。”阿金道:“当婊子卖身的人,不会有什么好话,你想想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人。”赛诸葛把脸皮气白了,拱拱手道:“领教,领教。”说着,一扭身跑了,可是他这一扭身,可会平安无事吗! 第15章 重私恩偷儿争自首 忿家丑失主两饶人(1) 第15章 重私恩偷儿争自首 忿家丑失主两饶人(1)天下尽多为别人的事,惹上自己一身麻烦的人;也有惹上了麻烦,再出来一个多事的,使这圈子,就慢慢的兜得大了。王大狗和赛诸葛就在这个情形中。阿金哪里会想到这些,倒觉得骂了赛诸葛一阵,落个痛快。事后和邻居谈起,还啰啰嗦嗦数着赛诸葛的不是。那邻居站在天井里,隔了窗户向里面叫道:“阿金,你少说两句罢,我看这件事,会闹出风潮来。”阿金由窗格子上伸出脸来道:“闹出什么风潮来,会把我解到公安局去,打我二百手心。”老邻居道:“虽不打你二百手心,少不得有警察找你来问话。”阿金道:“那我等了他,一个当野鸡的,还怕什么丢脸不成?”说着,两只巴掌高抬起来拍着,拍了两下重响,那老邻居摇摇头,伸着舌头走了。阿金说了这话,自然是不挂在心上。过了一天,是上午九点钟的时候,有人在天井里叫了一声:“阿金在家吗?”阿金伸了头看时,见一个人穿了一身青灰湖绉短袄裤,挺了一只大肚囊子,头上盆式的呢帽子,歪了向后戴,露出他一张南瓜脸,左脸泡上长了一个黑痣,上面拥出一小撮长毛,阿金认得他,这是夫子庙有名的角儿赵胖子。他后头跟着一个长脸麻子,穿了一件青绸长夹袄,袖口上卷出两小截里面白绸衫袖口,不戴帽子,那个人也是一位夫子庙知名之辈刘麻子。于是答应了一声道;“在家里呢,两位大老板,请到屋子里坐。”刘赵二人随了话进来,一进门,先打量她的屋子,见一副床铺板,搭了一张小铺,上面乱放了两条破被褥,横靠墙放了一张空竹床,另配两只破方凳,靠窗户放了一张两屉桌,煤油灯,烟卷筒子,雪花膏瓶,梳头油盒乱堆着。另外一面尺大的镜子,却把毛绳子捆住了破镜架,床头边虽堆了两只破旧的黑木箱子,连搭环也没有。不用说了,显着那箱子里不会有什么值钱东西。倒是报纸糊的墙壁上,有两件整齐的衣服,挂在月份牌美女画边钉子上。阿金用手抹了两抹方凳子,笑道:“太阳照进房里来了,请坐罢,两位大老板,有什么事见教呢?”赵胖子伸了两条八字腿坐着,双手提起了裤子脚,因笑问道:“难道你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吗?我们也知道,这并不是你干的事,不过多少你应该知道一点路数?唐大嫂子,也不愿把这事弄到公安局去,只要你到她家去把这个拿东西的人,指正一下子。”阿金听了这话,心里不免扑扑乱跳。可是她极力的把脸色镇定着,靠了房门站定,交叉着十个指头,把手放在腹部淡笑道:“赵老板无头无脑这一顿话,我倒有些摸不清原故,什么糖大嫂盐大嫂的。”刘麻子坐着一拍大腿道:“不用三弯九转了,直说罢。你老太去世,没钱收殓,我们知道有人帮了你一笔款子,这个人有人打听出来了,他就是偷了唐小春的钻石戒指的人;这个人姓甚名谁,我们也知道,不过没有入指证,我们还不能把他抓着;但是他也跑不了,若是这样一点小事,我们也栽跟斗,不用在夫子庙吃饭了。”阿金垂下上眼皮,想了一想,点着头道:“刘老板爽直,我也就爽直些。是的,有人帮助过我一笔丧费,唐大嫂就是唐小春的娘,从前秦淮河上有名的唐三宝吧?”赵胖子瞪眼哼了一声,刘麻子道:“谁和你说这些!”阿金笑道:“我们是同行,她是我的老前辈,这话说不得吗?”赵胖子一道:“你打算硬挺,是不是?赵胖子手里没有溜得了的黄鳝,你心里明白些!鹿嬷的,凭了我和老刘这两个大面子,会跑来碰你这野鸡的钉子。”说着,他伸了手在桌上重重的一拍,站了起来,将肩膀一横,刘麻子却瞪了眼望了她,个个麻子眼全涨红了,阿金动也不动,还是那样站着,笑道:“赵老板,你生什么气?三宝也是卖的,我也是卖的,哪个不知,谁人不晓!她现在是红歌女的娘,就不许提了;不提就不提罢,谁叫我不在秦淮河卖,在四象桥拉客呢!我吃了老虎的大胆,也不敢驳你二位老板面子,你不用生气,拍痛了手,是自己吃亏,你就打我两下,也打龌龊了你的手。”刘麻子道:“我们不是和你斗嘴巴来的,你说了这一大串的话,这事就算了吗?”阿金道:“不算啦!拼了一身剐,皇帝拉下马,天大的事,有我承当。我和二位老板去见三宝,把我送地方法院,那就很好,我正找不着饭票子呢!我知道,这不会犯枪毙的罪,我同你们一路去见三宝。”说着,左手取了桌上的镜子,右手抽开抽斗,取一把牙梳,站着举了镜子,梳了一阵头发,仍把镜子放在桌上,支了煤油灯靠好,打开雪花膏缸子,挖了一大块雪花膏在手心里,两手一搓,弯了腰对镜子扑着粉。赵刘二人都瞪直了眼珠望她,她毫不介意,把身上短褂子脱了,馐出上身雪也似的白肉,两个碗大的乳峰,只管颤巍巍的抖动,她靠近了赵胖子站定。赵胖子忍不住笑了,因道:“鹿嬷的,你真不在乎!”阿金从从容容把墙上一件花绸夹衫取下来,穿在身上,板了脸道:“我在乎什么?穷人只知道饥寒,不知道廉耻。你赵老板中意,我立刻就卖给你,打个折头,你给五块钱,凭了刘老板作中,不算事的,是龟孙子。”赵胖子只是笑,没说话。刘麻子道:“滚罢,不要费话了。”阿金道:“走走走,我门也不用带。”说时,把两手扣了衣纽,已经走到天舞里去。赵刘二人一路跟了出来,赵胖子道:“你不用去了,你只说那人是谁?”阿金道:“怎么样?我见不得三宝蚂?我在马路上站着,什么大人物也见过,并没有洒上哪个一身臭水;鼓不打不响,事不见不明,我不见着三宝,我不能说,带东西带少了,带话带多了,回头你们多带上几句话,我糊里糊涂受了罪,还不知道罪犯何条呢?”赵刘二人把进门那股子劲都消下去了,倒是望了她,不会动脚,阿金道:“怎么样?你们不打算去了吗?不去就不去,我还要作年饭吃呢!”赵胖子软了声音道:“阿金姐,我和你商量商量,你见了唐大嫂子的面,说话客气一点,行不行?只要你把话说得中肯,我保你无事。”阿金道:“我本来无事,用不着二位老板烦心。”赵胖子把肉腮沉了下来道:“鹿嬷,好不识抬举,你打听打听,夫子庙混了三十年,哪个刮过我赵胖子的胡子。”说话时,邻居都围拢了,把他们的谈判,听了半天,都劝阿金不要拂了两位老板的面子。阿金这才道:“我不是不通人性的畜牲,只要别人给我面子,哪个人不是十月怀胎出世的。当野鸡的人,命生得下贱,一样懂得好歹。只要别人把我放得过去,我自然也放得过别人去。那末,我们走罢。”她说完了,又是在人前面走着。赵胖子看到她太大方了,倒怕她逃走,出门就雇了三部人力车子,把阿金夹在中间坐着走。到了唐大嫂门口,赵胖子请刘麻子会车钱,自己却抢上前两步,向主人报告去了。刘麻子知道这意思,故意在大门口延了一会子,然后把阿金带了进去。瓤金走到最后一进的天井里,就看到唐大嫂,口里衔了一支烟卷,含笑靠了堂屋门站着,老远的还点了个头,阿金路上憋了一肚子的苦闷,这时先解除了一半,也就跟着这意思,笑着点了两点头。唐大嫂道:“对不起,对不起!他们二位把你小姐找来了。这件事和你小姐无干,不过有几句话打听罢了。”阿金笑道:“唐家妈!你不要取笑,我们还配叫什么小姐,你就叫我阿金罢。”说着话,随了这话,走进了堂屋,唐大嫂让她坐下,笑道:“这件事,我们已猜准了是王大狗子干的了,为什么我们还不拿他呢,因为他实在洗手两三年了,我们也怕冤枉好人,所以不能不慎重一点;其实,我们有好多证据了:一来,有人见他穿了一身西装;二来,看到他整块钱舍叫化子;三来,他又帮助了你一笔款子。这还不算,还有一件事,是他自己露了马脚,就是他向来有个脾气,虽然把人家东西偷去了,他一定退还人家当票子,夫子庙的老人,都知道他这一套的,只要你把他交出来,就没有你的事。”阿金听她这样一说,暗里连叫了两声原来如此。呆了一呆,突然站起来,却走向唐大嫂面前跪下,唐大嫂牵起她来道:“你不用害怕,这事我知道与你无干,大概王大狗干什么的,你现时才明白吧?”阿金道:“不,我早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了。”唐大嫂道:“你知道那就很好,他现时在哪里?”阿金道:“不过这件事与他无干,是我干的,大狗虽然在外面乱花钱,那是我分给他的,当票子呢,也是我受了他的劝,请他代我退回的。” 第16章 重私恩偷儿争自首 忿家丑失主两饶人(2) 第16章 重私恩偷儿争自首 忿家丑失主两饶人(2)唐大嫂子又点了一支烟卷抽着,两个指头夹了烟卷放在嘴角上,斜了眼对阿金脸上望着,摇摇头笑道:“这事是你干的,你不要瞎说,这个行当,自古以来,我还没听到说有女人干的。你真有这手段,不妨再来一回,你就把我的家搬空了,我都不怪你。”阿金道:“是真的,这是我干的;不然,我怎么认得王大狗呢?这本领就是他传授给我的。至于他本人,果然是唐家妈那句话,洗手两三年了,你老人家不要冤枉好人。我作的事,我愿承当,钱是花光了,不能还原,请你老人家叫警察来,就把我带去押起来罢。”唐大嫂道:“我知道,你是因为王大狗帮了你一个忙,你无法报他的恩,就来替他承当这一行罪;不过是百十来块钱的事,犯不上这洋替人吃亏。”阿金道:“不,实在是我作的。”唐大嫂听了她的话,一时倒没了主意,坐在椅子上,只管抽烟卷,赵胖子道:“大狗这东西狡猾不过,从昨晚上起,就躲起来了,四处派人找他没有一点踪影;要不然,把他找了来,当面一问,不怕他不招。”阿金道:“赵老板,不是我说话冒昧,你这样说,就透着多事了,你们破案,无非是要捉正犯。现在正犯已经有了,你们何必还要多攀好人呢?”赵胖子微笑着,刘麻子正对了她脸子望着,很沉着的道:“你是好汉,你要作一点颜色我们看。”阿金道:“我敢作什么颜色给人看呢?不过我是凭了我良心说话,而且各有各的行规,我犯了罪,多拉一个人,也减轻不了我的罪。”赵胖子望了唐大嫂道:“唐家妈,你看这件事,应当怎样办呢?”唐大嫂吸着烟卷,一恨接上一根的抽,默然了很久,最后她道:“东西是无法追回来的,当票子寄来了。东西当在上海是不会假的;至于钱呢,你看阿金这样子,能逼她的命。只有找着王大狗,或者可以在他身上,掏出一些没有花光的钱来。只是这家伙躲得无影无踪,哪里去找他呢?”赵胖子看看阿金,又向刘麻子丢丢眼色。刘麻子脸色一变,伸手将茶几一拍道:“你这个女人,好不识抬举,我们对你说了许多真心话,都摇不动你的心,唐家妈对你,真是另眼相看,你一点也不知道感谢,我们决不为难王大狗,只要把他找了来,多少取回一点款一子。你现时一个字不提,不是诚心让我们为难吗?你快说,他躲在哪里?”阿金默然了一会,向唐家妈道:“唐家妈,你老人家是神明的,我大凡有丝毫推让的法子,我也不愿自己挺了腰杆子来承当这一项罪。”唐大嫂喷出一口烟来,淡笑道:“我没想到在秦淮河混了二三十年,于今会在阴沟里翻了船。”刘麻子道:“那没有话说,只好把她带局。我看这件事是私了不下的。”唐大嫂并没有作声,赵胖子向阿金道:“你听到没有?也无怪刘老板生气,你自己要识相点。” 阿金道:“唐家妈待我好,两位老板待我好,我都知道;只是王大狗和我认识以来,只有他上我家来,他家住在哪里,我真不知道。你们要我交人,逼死我也交不出来。”正说到这句话,有人在天井外面搭腔道:“不用逼命,王大狗来了。”随着这话,果然是他进来了,手里拿了一圈麻,索,向地面上一扔,摘下了头上那顶瓦块帽,在堂屋中间挺立的站着,对唐大嫂道:“东西是我偷的,当票子是我寄来的,钱是我花,和阿金一点不相干,直到现在,大概她还不晓得我叫王大狗吧?怕你府上绳子不方便,我自己带来了,请你把我捆上罢。”这不但唐大嫂对他呆望着,就是赵刘两个人,也都望了他愕然,王大狗道:“穷人的身上,钱是存留不住的,我把戒指当掉了,把钱揣在身上,见了穷人,就分他几块,一齐都花光了。虽然唐家妈丢了一点东西,可是我和你老人家,也积德不少,我身上还有五十多块钱没有用完,请你老人家收回去。”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叠钞票,放在茶几上,然后背了两手在身后,向赵刘二人道:“请你二位把我上绑罢。”赵胖子走向前,左右开弓,便给了王大狗两个嘴巴,瞪了眼道:“你好大的胆,在太岁头上动土!唐家妈在夫子庙几十年,没有对不起哪个,你……”说时,又抬起手来要打。唐大嫂站起来,就伸直了手拦着道:“胖子,你先不要动手,我来问他两句话。”于是走到他面前,对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因道:“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带了什么贼骨头的人,年轻轻的,什么事不能作,为什么要作贼?”大狗道:“你不用问,我偷了你小姐的东西,应该受罚,请你处罚我就是了。”阿金道:“王老板,有话说呀,为什么放在肚子里呢?唐家妈,你不要看他是个下贱人,他还是个孝子呢!就因为他有个生了病的老娘,他不能不找点医药费。”唐大嫂道:“哦,你没有钱养娘,但是南京城里的人,有钱的也多得很,为什么哪个你也不去找,单单的找着了我?”大狗道:“你要问我这句话,我到愿意告诉你了。我因为看到你们三小姐和银行经理一开口,就敲到了三百块钱,钱来的是太容易了,这样的财主,弄他两文是不足为奇的。”赵胖子道:“你这贼骨头,还有一篇说法呢,一下收入三百块钱就算多吗?那一下子收入三四千,五六万的,你怎样不去偷他呢?”说着,又伸了手,唐大嫂道:“你不用发急,等他把话说下去,你说。”说着,向王大狗把脸沉下来。 大狗道:“你不用生气,听我把话说完,那三百块钱,你三小姐不是自用,是打算送给一个演文明戏的人的。我想,与其让那个人捡三百块便宜,何如我顺手把它掏了过来。可是我在酒馆里直跟着你三小姐到咖啡馆里去,总没有一个下手的机会,眼见三百块钱,一齐都交到了那个戏子手上了。”唐大嫂脸色,有点儿发红,鼻子里轻轻哼了两声,就站了起来,昕大狗向下说道:“你三小姐把钱交丁他,也就走了,他可另打电话,找个女人说话,又叫了汽车上下关车站,我看他那意思,是要靠了这三百块钱,带一个女人到上海去开心,我也花了一块多钱本饯,叫汽车抢先到车站上去等着,不想那个女人,也是我的同志,等那戏子买票去了,她留下字条,把那三百块钱拿走了,我白赔了本钱,有点不甘心。回到城里,就在你府上动手。我想着,你们三小姐有那闲钱送那唱戏的,让我拿点去,散给穷人用,到底有功德些。好在那些阔人,就肯在她身上花钱,慢说一只戒指,十只八只,她也有法子补起这个窟窿来的。”唐大嫂道:“你说的这些话,句句是真?”大狗道:“一句不真,我立刻七孔流血。”唐大嫂身向椅子上一坐,把右手撑了头,沉着脸道:“偷得好,把这死丫头东西偷光了不算多。”说时,把脚连连在地面上顿着,随了这话,屋子里却窸窸窣窣的发出一种小小的哭声,赵胖子和刘麻子听到小春白送了三百块饯,都不由得鼓起了两只眼睛,透着不开味。唐大嫂沉默了很久,将手托的头,点了两点,因道:“这件事我看不会假,王大狗,你敢亲自来出首,你总还有点人性。你把这件事详详细细的告诉我,我一高兴,也许饶了你。”大狗看看她的脸色,看到严重的情形,已是减少多了。便也放和平了颜色,把当晚眼里所看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说到陆影还是受了一个女人的骗,屋子那里哭声就变得更大,也更酸楚。唐大嫂向刘麻子道:“你听听我们这多冤屈,我看这事不会假。这一程子,小春这丫头丧魂失魄,病不是病,愁不是愁,其中定有个原故,还想不到是受了陆影这贼子的骗。” 王大狗笑道:“你老人家抬举,我生不出这样好的儿子来。”大家听了这话,先是英明其妙,后来回想过来了,却不由得一时同笑起来。唐大嫂道:“是呵,大小姐整批的钱,三百五百乱化,买一个不怎么高明的名誉,何不偷她一批出来,散济散济穷人。王大狗你也有不是,你看了心里不服,可以来告诉我,你真有急事,舍呢,我是不敢说,若是问我借个一百二百的,我自己没有,转借别人的,也要帮你一个忙,你为什么偷我?你既有这个肩膀,出来自首,早干什么去了。”王大狗道:“犯案的都愿意自首,天下法院里就没有一个犯人了。”唐大嫂道:“那你为什么这时候又来出首呢?”大狗道:“我遇到阿金姐家里的邻居,说是为了我那笔款子,赵刘两位老板,把她带到唐家妈这里来了,我想她除了知道我姓王之外,什么也不明白,叫她来顶我这项罪,那太冤枉她了,所以我……”唐大嫂摇摇手道:“不用说,你来的意思,我明白了,你爱她。”大狗笑道:“照品格说,我没有什么不配爱她;不过我根本上不爱女人,也养不起女人,没有女人,我还免不了伸伸手,有了女人,我就要永远犯罪了。”唐大嫂道:“那为什么帮助她?”大狗道:“因为她贱身养她娘,我和她表同情罢了。她实在冤枉,请你老人家把她放了罢,我应当犯什么罪,我不辞。”说着,走到阿金面前,抱了拳头,深深作了三个揖,因道:“我们总算在患难时候,交了一个朋友,我坐了牢,我家里还有一个老娘生着病,还没好呢,请你照应一二。我本来有一个朋友可以奉托的,他曾劝我多次,叫我作好人,我这回犯了案,他一定和我断绝来往的,恐怕他也不肯照顾我的老娘了。”阿金先不答复他,向唐大嫂道:“唐家妈,你老人家听到了的,他还有个生病的老娘,怎能够坐牢?他弄来的钱,我用的最多,天公地道,这牢应该我坐,请你放了他罢。”大狗道:“你这是什么话?男人犯罪,叫女人替我去坐牢。赵老板不用多问了,把我捆上。”赵胖子望了唐大嫂。也不好动手,唐大嫂撑了头,生闷气,反是闭了眼睛,一个字说不出来。门帘子一掀,二春由屋子里走出来,对大家看了看,向唐大嫂道:“这件事还追问什么?越追问越臭,我的意思,把他们放了就算了,这姓王的身上剩五十块钱,已经交出来了,你再逼他,他未必又交得出多少钱来,白让他坐几个月牢,对我们没有什么好处,而且……” 唐大嫂道:“好罢,让他们走罢。”王大狗道:“唐家妈,你这话是真?”唐大嫂道:“我也犯不上同你们开玩笑,你们去罢,你们都有这分义气,难道我就是个木头人,一点不动心。”赵胖子上前一步,牵着大狗的一只手臂,因道:“小伙子识相点,难得唐家妈这样恩典,你还不谢了她老人家吗?”阿金来得比大狗更机灵些,却抢上前来,向唐大嫂跪着,因道:“你老人家这分恩典,永远不会忘记。”大狗看到,也就下了一跪,站起来还向二春作了一个揖,因道:“我王大狗虽然出身下贱,总也知道个好歹,请你向后看罢。”唐大嫂道:“我也不望你们报我什么恩什么德,只要你们从今以后都作好人,也就不枉费我提拔你一番。”二春站在房门口,向大狗道:“现在事情过去了,我有一句事外的话问你,那个摆书摊子的徐亦进,你认识他吗?我有两次到夫子庙去,看到你在书摊子上转。”大狗道:“这是我把兄,我怎么不认识他。”只这一句话,把二春的脸色变得苍白,瞪了眼道:“他,他,他和你是把兄弟,你信口胡说的吧?”大狗道:“二小姐,你以为这事很奇怪吧?他们是一个有品性的人,会和我这种人拜把子,这里是有一点缘故的:他在街上卖书,我在街上卖水果,我每天下市,总带一点零碎食物回去,他问我家里有几个孩子,我说这是买给老娘吃的,他一高兴就和我拜把子。”赵胖子道:“你这话不假吗?”大狗道:“并不假,我也犯不上说假话。”赵胖子向二春望了笑道:“不管他犯得犯不上,徐老板和这种人拜把子,总有点尬尴。我上次要他上奇芳阁吃茶,并不是瞎来的吧,要是让我钉着向下问,也许那天就破了案。”二春红了脸,没有话说,两滴眼泪,已经在眼睛角上转动着,差不多随便一动,眼泪就下来了。唐大嫂道:“把他两人一放走,这件事就了了,七扯八拉,何必又牵涉到别个好人身上去。”刘麻子道:“不过论起这件事来,徐二哥也是不该!他既然和大狗同住,大狗换了一身新,拿了洋钱当铜板化,他不能不知道;既知道,就应该给我们一点消息。”唐大嫂道:“不管他知情不知情,这件事我不怪他,他和王大狗总是把兄弟,难道教他出首他把弟不成?只是小春这丫头,做出这糊涂事来,他不来告诉我也罢了,不该在两面传书带信陆影这贼子,让我处处监督着,他已经没有法子来勾引小春了。有了徐二哥这不懂事的人,给丫头传书带信,这丫头才能够定了约会把钱送出去,这件事让我大大不开味!大狗子你回去,也不必把这些话告诉徐二哥,谁教我养的女儿不好呢!我只说人家的好处,不记人家的坏处,彼此以后不提就是了。”赵胖子道:“什么提不提,以后就不必和这种人来往了,人心隔肚皮,好人歹人,不是周年半载看得出来的。大狗你回去对徐亦进带一个信,就说是赵胖子说的。他不够朋友,这唐家的大门,以后请他不必拜访了。”大狗道:“赵老板,让我替他分辨一句:我作的这个案子,他实在不知道。”赵胖子喝道:“滚你的蛋罢!这个地方有你和别个分辩的位分。”赵胖子说着话,两手可把腰叉住了,那夫子庙大老板的架子,随着就端了出来。唐大嫂皱了眉道:“说他干什么,让他去碰第二个人的钉子。”王大狗虽然替徐亦进抱一百二十分的委屈,无如自己就站在一个无理的地位上,哪里还说得出口,又向赵刘二人各一抱拳,说声:“多谢两位老板抬爱。”向阿金丢了个眼色道:“我们走罢,不要踏龌龊了唐家妈的地。”说着,他先在前面走,阿金当然是很快跟了出去,自幸脱了牢笼,可是只走到前进天井,就听到唐大嫂大声说:“这事就这样算了吗?又透着还有问题呢!” 第17章 难消重耻闭户撒娇 苦遇恶魔回家受训(1) 第17章 难消重耻闭户撒娇 苦遇恶魔回家受训(1)那王大狗的职业不高明,五官的感觉,可是比任何人要敏锐得多了,听到这句“这事就算了吗”的话,立刻回转身来停了一停,阿金道:“你不走还等什么?”大狗道:“我等什么呢?你想,果然他们不肯干休,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能不到我家里去找我吗?你走罢,我进去再向唐家妈求个人情。”阿金道:“这也好。要去我们就同去,不能让你一个人背大石头。”说着,两个人回身同走进唐大嫂这进天井里来,那唐大嫂口衔了烟卷,满脸怒容,两手交叉放在胸前,还端坐在原来那把椅子上,看到他两人进来,沉了脸问道:“你们还不肯罢休吗?又进来干什么?”大狗怔了一怔,没有答出话来,阿金和软了声音道:“我们走到前面,还听到唐家妈怒气未息。”二春站在一边忍不住笑了,因道:“我们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事情一说了了,当然就了了,还怪你们作什么?我们说的是自己的事。”大狗虽经她这样说了,还是怔怔的站着。唐大嫂皱着眉,将手连连挥了两下道:“没有你们的事,你们走你们的罢。”大狗阿金这才放心,再向唐大嫂道谢一遍,告辞出去。二春站在一边,默然了一会,低声问道:“妈喝一碗茶吗?”唐大妈并没有作声,只微仰了头喷出一口烟来,二春将绿色玻璃杯子斟满了一杯茶,两手捧着,送到唐大嫂面前笑道:“妈你也不要生气,好在我们对王大狗这案子已不追究,外面也没有什么人知道,小各虽然丢掉了三百块钱,也不是自己掏了腰包。”唐大嫂将玻璃杯子接过,重重在茶儿上一放,因道:“你比她火好几岁,怎么也说出这种话来?不是我们自己掏腰包,这三百块钱能白用人家的吗?有这三百块钱留在家里,干什么不好,要这样去送给那拆白党。”二春道:“你老人家低声一点,这前前后后都是人,让人家听到了,什么意思。”说着,把眉毛皱了,唐大嫂道:“你看,除了这三百块饯不算,这戒指还要四五百块钱去赎,里打外敲,快近上千的洋钱,你看,关门坐在家里,倒这样大的霉,气人不气?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这话传出去了,我在夫子庙上,还把什么脸见人?再转一个弯,传到钱伯能耳朵里去了,他不会依小春的。” 二春道:“他不依又怎么样?还能告小春一状吗?”唐大嫂忍不住笑了,因道:“你真是孩子话,这笔款子是小春向人家借的,当然人家有权利和小春要钱,我们尽管厚了脸不还人家的钱,可禁不住人家说话,这贱人哪里去了?刚才我还听到她在屋子里窸窸窣窣的哭呢,你去看看。”二春走进房去了一会,复又出来,低声道:“妈不要骂她了,她也很难为情的,现在和衣横着躺在床上呢。她说她要自杀。”唐大嫂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她要寻死,死了倒是干净,以为我就靠着她吗?我活到四十五岁,就没有靠过哪个过日子,她把死吓我吗?我不……”话只说到这里,听到里面屋子,很急遽的脚步响,接着咚的一声,房门关上了。唐大嫂随了这一声响,把话停住,偏了头向屋里听着,总有五分钟没作声,二春站在一边,呆望了母亲,唐大嫂回转头来,将脚轻轻地连在地面上顿了几下,因道:“快点,快点,你推开门进去,看看她在作什么?”说着,就把两只手来推着二春,二春虽然还是慢慢的移着步子,无奈唐大嫂是极力的推拥着,教她立脚不住,二春一直被母亲拥到了门边,叮咚的碰着门响,唐大嫂轻轻的道:“你叫她开门,你叫她开门。”二春只好依了娘的话,将手拍着门道:“小春,你就房里作些什么玩意?快快开门,我们这场笑话,就够人家说大半天了,还要闹呢?”唐大嫂大了声音道:“随她去,理她作什么?她有那胆子,点一把火把这房子烧了,那算她泼辣到了顶。若是她要自杀,我很欢迎。”口里虽是这样说着,两只手却帮了二春敲门,正好赵胖子刘麻子在旁边厢房里谈心,被惊醒了跑了来,两人看到情形紧张,各抬起一只腿,只几下把门踢开,同二春拥了进去。正房里没有小春,转到床后套房里,见小春倒在一张小床上,两手举起来,将脸掩着,侧了身子向墙。二春走向前来,两手推着她的身体道:“你这是怎么?发了疯了吗?”小春尽管让她推动,并不作声。赵胖子俯了身子道:“三小姐,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怎么我们所不作的事,你都做起来了哩?”小春总是两只手掩了眼睛和脸,给他一个不理会。 刘麻子道:“三小姐你吃了什么东西下去了没有?”小春还是不作声,赵胖子越发的把声音放着和软起来,不管小春看到不看到,他将肉泡眼连连映了几下,仿佛那眼泪已到眼角,立刻就要滴了出来。因道:“不要说唐家妈记挂着你,我们这一班朋友,哪一个不受到三小姐的好处?三小姐有个好歹,我们这班人,在夫子庙都不用混了。我们全都望三小姐身体康健,花了几个钱,那算不了什么事!”小春实在听不下去了,突然将身子一挺,坐了起来,瞪了眼道:“花了什么钱?你知道吗?我又不是七十八十的老婆婆,什么身体康健不康健,要你这样数说一顿。”她口里说着,两手把身后一只枕头抓了起来,二春两手按住了枕头,向她道:“喂,小春你看,你这脾气闹到什么程度了?人家说好话,劝劝你,这并无恶意,你何必这个样子。”小春板着脸道:“是我不好,大家都说我不好,我不好,我自己把我消灭了就是。你们又何必多我的事呢?我给你们丢脸,我自己认罪,没有了我,你们也就不必丢脸了!”赵胖子让她这样扫了面子,已经不好意思再多嘴,红了脸站在一边,两只手互相在两只手臂上搔痒,那一番尴尬情形,简直用言语形容不出。二春又不愿太敷衍她了,只是皱了眉随便说上几句,小春侧了身子趟着,索性呜呜咽咽痛哭。刘麻子瞧不过去,只得迎上前向她道:“三小姐,你让我刘麻子说两句话,氢不要生气。唐家妈是你亲生娘,言语上说重了你两句,也许是有的;但是她决没有一点坏意对你,就是你觉得她所说的不对的几句话,也是为你好,你……”小春将身一翻,两脚连蹬了几下,喝道:“罗唆,我没有工夫听这些话。”刘麻子笑道:“我就不说罗唆话罢,不过最重要的一句话,我还是要问,三小姐,你有没有吃什么东西?”小春道:“我这里一关门,你们就像捉强盗一样,踢门进来,我有工夫吃什么东西吗?有的是东西,我要吃,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刘麻子笑道:“哦,没有吃,那就很好,今天不必去应酬了,好好的休息一天吧。”小春突然坐了起来,用手理着头发,板了脸向赵刘二人道:“请你二位出去罢,我不会死,用不着你们在这里看守。”刘麻子不愿跟了赵胖子再讨没趣,向他丢了一个眼色道:“我们上六朝居吃茶去罢。”他口里说着,人已走出了房门,见唐大嫂正对了房门坐着,瞪了两眼,动也不动。刘麻子走出来,抱了两手,拱着拳头,同时又向她连摇了几下手,表示不要紧。唐大嫂微笑着点了两点头。赵胖子随着出来,也点了两点头,唐大嫂这就大了声音道:“要你们二位操心,唉!我们家的事,真是说不尽头,我也看破了,没有什么混头了,一剪子把头发剪了,我去出家去。”刘麻子走到前面天井口上,回过头来,抱了两拳,连连拱了儿下,多话也不说,把那胖脑袋摇上几摇。唐大嫂把一听香烟,放在茶几边,抽一根又抽一根,好几回起了身走几步,又坐了下去,可是她对了那门坐着守下去,并不移动。 后来二春走出来了,唐大嫂向她招了两招手,把二春叫到面前,低声问道:“她没有吃什么东西吗?”二春笑道:“你想想,她可会吃什么东西呢?房子里只有巧克力糖和鸡蛋糕,这些东西,就是让她吃一个饱,也不会坏事。”唐大嫂望了她一眼没作声。二春低声道:“论起花钱来呢,钱是她挣的,我们有什么话说;不过陆影那个东西,对她就不忠实,根本是骗了她的钱,去交别个女人,为了小春自身汀算,也不应当做这样的事,羞耻羞耻她一下也好,她不大好意思出来,在屋子里睡觉,你随她去罢。过一会子,你又乖乖宝宝的去哄她,这就不好办了。”唐大嫂道:“你难道没有一点骨肉之情,眼望了她死吗?”二眷不说什么了,悄悄的站了一会子,竟自走开。唐大嫂一人自言自语道:“人要倒霉,铁杠子撑了门,也挡不住。你看,不声不响一千块钱去了,钱呢是人赚的,去了也就算了,若是在人身上,再弄出个什么笑话,那还了得!我对于什么人都是副好心,慢说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儿女。”她口里说着,人就走进了房,见小春依然侧了身子,横躺在小床上,先叹了一口气,在旁边椅子上坐着。小眷好像没有知道母亲进来了,躺在那里动也不动。唐大嫂只是嘴角上衔了一支烟卷进来,那放在茶几上的烟听子,可没有带来,嘴上的烟吸完了,只好把吸成一截烟头子,扔在痰盂里,又默然的坐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便道:“并不是我罗唆,我比你知道的事情多一点,你不知道,我就要告诉你,现在你是秦淮河上第一等歌女了,你不抬举你,别人可抬举你,这不是我瞎吹,报上不是常常登着你的名字吗?你若是作了什么有体面的事,报上自然会跟你登出来;就是你作了失面子的事,报上也未必不登出来。”小春这就开口了,重着声音道:“你们还怕人不知道呢!又吵又闹,还打算报公安局。”唐大嫂道:“不是为你的原故,连王大狗都没有追究吗?你这孩子,不体谅为娘一番苦心,还要寻死寻活,一个人只能死一回,还能死个七回八回不成?”说到这里,就走过来,坐在小春的脚边,接着道:“你看早上闹到现在,我还没有吃一点东西,你也没有吃什么,这不是自己和自己下不去吗?起来罢,洗把脸,喝口茶,好吃午饭。”小眷不作声,唐大嫂又把声音放柔和了一倍道:“话呢,一说过,就算了,我都不介意了,你还要闹什么脾气,好孩子,起来洗把脸。”说时,就伸手去拉小春的手,小春扭着身子道:“我不起来呀,我不吃呀。”唐大嫂一手拖不起她来,就两手抱了她的肩膀,将她扶起,口里还道:“好宝宝,不要闹了,不吃饭也应该起来洗个脸,下午两点钟,叫你姐姐陪你去看电影去。”小春半推半就的让母亲扶着,还是坐在床沿上不动。唐大嫂又叫了几声好孩子,好宝宝。看看小春虽是不发言,却也没有什么怒容。因道:“我叫王妈给你打洗脸水来,再不许闹了。” 第18章 难消重耻闭户撒娇 苦遇恶魔回家受训(2) 第18章 难消重耻闭户撒娇 苦遇恶魔回家受训(2)于是叫着王妈自出去了,王妈和二春同坐在堂屋里,微笑着,没有作声,唐大嫂走到王妈面前低声道:“你知道什么,我们这一大家子,都靠了她一个人挣钱,她万一有个好歹,大家都吃一个屁。快给她打水去,问她吃什么不吃?”王妈含着笑点点头,自伺候三小姐去了。二春坐在堂屋里,很出了一会神,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刻跑到自己屋子里去,拿起桌上的镜子,凝神的照了一照,对了镜子里的影子,微笑道:“假使你有嗓子,也能唱几句,一样的也要受捧。”放下镜子。将手撑了头,斜靠桌子坐着,倒是发了呆了。在这一上午的时间,二春都懒得作声,也不愿移动。不过唐大嫂对于两位小姐,今天都特别慈爱,尽管二春什么家事不问,她也不生气。吃午饭的时候,小春已是洗过脸,梳了头发,穿上了一件不带丝毫皱纹的翠蓝竹布长衫。虽然她没有搽胭脂粉,但每次这样穿着朴素妆束的时候,就是她白天要出去的表示;因为这样,她更得许多人的羡慕,并不带上一点歌女的样子。二春同桌吃饭,并不作声。小春吃了一碗饭,就放下筷子碗,问王妈今天的报呢?王妈说是二小姐看过了。二春自低了头吃饭,很不介意的答道:“报上没有什么消息,也没有带趣味的新闻。”小春道:“我要看看广告。”二春道:“今天也不是星期和星期六,哪有绸缎庄放盘的广告呢。”小春有点生气了,扭转身就向屋子里走。她扭转身躯,扭得太快,把放在桌沿上的一双白象牙筷子,碰着落在地面上。唐大嫂对她后影望了一望,却并不生气,向王妈道:“三小姐要看电影广告,你找了来给她看看啊。”接着,又低声向二春道:“两点钟的时候,你陪她去看一场电影罢,她那心里,似乎还没有坦然,陪着她混混就好了。”二春放下了碗,拿着一调羹,只管向汤碗里舀汤起来,仿佛忘记了和母亲答话。唐大嫂道:“我并不是要你陪她去玩,为娘的这番苦心,你要明白,为什么不作声?”二春这才抬起头来,低声道:“我明白,你老人家让我去作恶人,我能去不能去?就不明白了。譬方说:在电影院里遇到了陆影,我还是装麻糊呢?我还是不许小春和他说话呢?”唐大嫂道:“没有那样巧的事,不管怎样,只要你跟着她在一处,她自然会规规矩矩的。”二春还是默然的吃饭。饭后,却打起精神来,捡了许多换洗衣服,放到天井里洗衣盆内来洗,唐大嫂看她脸上并没有一点笑容,也就没说什么。到了两点钟,小春背了两手,站在堂屋屋檐下,看二春洗衣服。看了很久,因道:“二姐,你这衣服并不等着穿,交给王妈洗不好吗?”二春道:“反正没事,洗干净了就晾上,也省得在屋子里堆上许多龌龊衣服。”小春道:“我请你件事,陪我出去看看电影,行不行?在家里实在闷得厉害。”二春道:“你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一个人还怕出门吗?”小春道:“有你同我出去,娘就省了一番心。不然,她害怕,我会给她大大的破一笔财,这就算请你去监督着我。”二春沉了脸道:“你说这话作什么?我今天只有和你说好话的,并没有在娘面前生一点是非。”她两手撑住盆里水浸着的衣服,似乎是很用力的样子。小春道:“我知道你对我不坏,可是我所说的,也是实话,你不陪着我,我就不能出去了,难道你愿意我在家里闷死吗?”二春道:“好好好,大家都要我出去,我就出去罢。”说着,她甩着两只湿淋淋的手,就到屋子里去换了一件长衣服走出来。小春只拿了一只手提包,就随着二春身后出来。这不但唐大嫂料定她们出去无事,就是小春自己,也只觉得在家里怪闷的,不过出来消遣。可是到了电影院里楼座上,站着找座位的时候,电灯光下,首先便见那对号特等座上,钱伯能坐在那里,他正掉过头来,有个找人的样子。小春本待装着麻糊,闪到一边去,钱伯能却已站起身来,抬着一只手,连连的和她招着,看他满脸是笑容,颇是高兴。小春一想到拿了人家三百块钱。绝对无法还人家,就不能不拿一份面子去拘着他。于是轻轻的告诉了二春一声,单独的就迎向前去。钱伯能笑道:“太巧了,我向来不看午场电影的。因为这片子好,怕下两场挤,提前来看,不想你也来了,好极好极,一处坐。”小春笑道:“不可以,我们买的是楼上普通座位。”钱伯能笑道:“那算什么呢,补票就是了。”说时,正有一个茶房,拿了对号票,引客入座。伯能拿了一张五元钞票,交到他手上,因道:“快去,给这位小姐补一张对号票,补在我们一处。”小春道:“我还有个姐姐同来呢。”在伯能邻座椅子上,有人插嘴道:“那我们更欢迎,补两张票就是了。”小春见那人很冒失的插言,态度欠着庄重,就向那人看去,那是个黄面孔的粗矮胖了,穿了一件青西服,不怎么称身,更透着臃肿,嘴上养了一撮小胡子,但依然遮盖不了向外暴露的四颗牙齿。小春想着,这个人文不文,武不武,是什么身份,怎么钱伯能和他在一处?正踌躇着呢,二春也走过来了,问道:“我们坐哪里?”伯能起身笑道:“这是二小姐吧?清一处坐,我已经补票去了。我来介绍介绍,喏,这是杨育权先生,不但是中国的大资本家,可以说是世界上的商业权威了。这是夫子庙鼎鼎大名的唐小春女士,这是小春的令姐。” 那杨育权也站起来深深的点了两个头,笑道:“请坐请坐!”小春更看清楚他一点了,一张上阔下削的长方脸,配着红鼻子,麻黄眼睛,两腮的肉,一条条的横列着,在他那凶暴外露的形状上,对人又十分和气,更觉得阴惨可怕。那西服料子的斜纹,也条条直显,好像代表着这人的性格。偏是他系了一条奇异的领带,白底印着红圆点,这是不大常见的用品。小春向来胆小,就远着他靠近了钱伯能,周旋了五分钟;茶房已将对号票补到,他笑道:“很凑巧,这边两个位子没有卖出。”钱伯能接着票向旁边一让,将他和杨育权之间,空出两张椅子来。小春一机灵,先靠了伯能坐下,让着靠育权的那把椅子,等二春去坐。育权似乎知道了小春的用意,微笑了一笑,向钱伯能道:“我们掉个位子坐,好不好?我有许多戏剧问题,要向唐小姐领教。”伯能口里说着好的,人已经走过来了。杨育权在小春身边坐下,又深深的点了个头,笑道:“唐小姐,我认识你久了,我就知你是个和蔼可亲的人。”小春虽然十分讨厌他,为了钱伯能的介绍,不敢得罪他。因笑道:“将来还请杨先生多多捧场。”他笑道:“捧场,那不成问题,我生平都干的是同人捧场的事情。”小春觉得他这话有点不伦不类,没有接着向下说。好在这已到了放影片的时间,电灯分别熄灭,只有银幕上的幻光了。小春作出一个静心领略电影的样子,对邻座的杨育权不去理会。可是不到十分钟,那杨育权的身体,缓缓的向这边挨挤,有一股汗臭气扑人,心里连连说着讨厌,也只有把身子微微的偏着。可是这还不足,又只五分钟的工夫,一只粗糙而又烫热的手掌,伸到怀里来,小春这一惊非小,立刻站了起来,杨育权胆子大,而态度却卜分自然,扯着小春的衣襟,要她坐下。而且在这一扯之后,他那只粗巴掌却也随着缩回去了。小春因为他已把手收回去了,也就忍耐着坐下。可是只有十分钟,那手又伸过来了,这回倒不摸胸,却握住了小春五个手指头。小春待要缩回,无如他握得很紧,轻轻的抽不开,这就扭转了身子向二春,叫了一声姐姐。二春听她这样突然的叫了一声,有些奇怪,也就很惊异的问道:“怎么了?”小春也说不出怎么了,又默然的向下看着电影。 杨育权毫不介意,不握着她的手了,却去捏着她的大腿,小春把他的手拨开,他反而把她的手尖握住。小春实在无可忍耐了,站起身来道:“姐姐,我肚子痛得厉害,我要回去了。”说着,起身便走。二春晓得她对于杨育权有点不满,可不知道在黑暗中她还受着压迫。因道:“我陪你出去走走就是了,回家干什么。”说着,扶了小春一只手臂,同路走出楼座来。伯能在这公共娱乐场所,不能不守着严格的静穆秩序,对于小春之走,只能说一声忙什么的,却不好起身挽留。小春出了楼座出场门,嘘的一声,忽然哭了起来。二春抢上前,扯着她的衣襟道:“你这是干什么?”小春被她一提,站住了脚,索性呜呜咽咽的哭着。二春道:“你不喜欢那个姓杨的,我们离开他就是了,这也犯不上哭。”小春道:“你不晓得,他拧着我的大腿呢。这还不算,又伸手摸我的胸口。”二春回头看了一看,因道:“还好没有人,这话让人听到了,更是笑话,回去罢。”说着,手拉了小春就跑。自然,到了大门外,小春也就把眼泪擦干了。二春笑道:“你看,今天你是加倍的倒霉,指望出来消遣消遣,偏偏又遇着那个无聊的杨育权,我陪你到后湖公园去走走,好吗?”小春道:“真是那话,今天我是一个倒霉的日子,不要到后湖去又遇到什么不如意的事,我们回去罢。”二春看到她态度懒洋洋的,倒不勉强她,就陪了她一路回去。进家的时候,唐大嫂见到小春撅了一张嘴,又吓了一跳,等二春进房了,追进来问是什么事,二春把小春所遇到的事告诉了她,唐大嫂道:“这也不值得自己哭起来,以后遇到这个人,远远的避开他就是了。那姓杨的既是钱经理的朋友,这话也应当同钱经理说明。”二春笑道:“怪难为情的,看小春像遇到了一条蛇一样,跑都来不及,你还要她在电影院里,宣布这种事呢!”唐大嫂道:“我说的是以后遇到了钱经理,就应当说明呀。”二春笑道:“你去和她自己说罢,大概她听到钱伯能三个字,就有些头痛呢。”唐大嫂道:“这孩子不长进,我去劝劝她去。”唐大嫂走到小春屋子里去,见她两手臂环伏在桌沿上,头偏枕了手臂,斜坐在椅子上,笑道:“平常天不怕,地不怕,今天也碰到了对头了吧?”小春撅了嘴道:“人家心里还难过,你还忍心笑人家呢!”唐大嫂道:“我告诉你,吃我们这一碗饭,受这种委屈的事就多着呢。”小春道:“这委屈我不能受。”说着,她把脸掉一个方向,将后脑勺对了母亲,唐大嫂道:“你受不了,难道从此以后就端端重重,像观世音一样,不许男人碰你一下吗?” 小春道:“你没有看到那个姓杨的那一脸横肉,口里露着吃人的牙齿,多么怕人!”唐大嫂默然坐了一会,然后把她自身入世以来的经验学问,反复的说了一遍,最后,她作了一个譬喻,在秦淮河上的女人,不论好的、丑的,像掏粪的乡下人一样,有鼻子,有眼睛,谁不知道大粪是龌龊无比的东西,想到,忍住这口气,把粪挑下乡,倒进田里去,就可以长出青郁郁的瓜呀,莱呀,粮食呀,那就不怕了。你不要看下流男人做出样子难看,到了没有人的时候,那些讲礼貌有品行的君子,作出来的事,还不是和下流男人一样。秦淮河上的女人,认定了是掏粪的生意经,下流男人也好,正人君子也好,能够出钱的,就和他谈交情,下流女人对于男人所要求的,并不比正人君子加重一分一厘,既可和正人君子来往,为什么怕下流男人呢?这一篇大道理,小春虽是听不入耳,可是找不出一个理由来驳她。只是偏了脸,将头枕了手臂睡着,这却有个第三者在堂屋里插言答道:“唐家妈说的话,那全是真的。不是这么着,我们这碗饭就吃不成了。”小春抬起头来看时,是母亲的老前辈汪老太来了,她穿一件半旧的蓝湖绉短夹袄,头上梳了个小小的月亮髻儿,五十多岁的人,验上还没有一条皱纹,手里捧了一只水烟袋,慢慢走进房来。小春对于她,向来是取着尊敬的态度的,立刻就站了起来,向汪老太点个头,说声请坐。汪老太随了唐大嫂进来坐着,呼了两筒烟,笑道:“我住在前面屋子里,听了大半天了,那意思我也多少懂一点。小春,你不要看我这一大把年纪,当年风花雪月,也经过一番花花世界的呀。年轻的时候,受了人家捧场,以为一辈子都是王嫱西施,只拣自己愿意的去寻快活。到于今,还是住在秦淮河边,混日子过,看看世上,人家满堂儿女,有规有矩的过着日子,真是羡慕得很,但这是强求不得的呀。所以我劝年轻人,第一是不要把钱看得太容易了,能积攒,就早早积攒几个,不趁这日子人家捧你的时候抓饯,江山五年一换,将来就没有你的世界了;第二,是看定一个老成人,把终身大事安顿了。唐大嫂,这些事,你做娘的应当留意。阿弥陀佛,我不像别人一样,眼前有个人,就恨不得替自己抓一辈子的钱,小春是你亲生亲养的,你当然不把养女看待她。我想,让她再混五年,可以让她替你找个好姑爷了。”唐大嫂道:“哪要许多日子,有相当的人,一年二年,我都可以放她走。那时,我吃口长斋,什么也不用操心了。”汪老太身子向前凑着,将手上的纸煤指点了小春,笑道:“你听到吗?你又没个三兄四弟的,你娘的后半辈子,就靠了你,你不替她攒下几个钱,她关门吃长斋这个心愿,像我一样,总是还不了的。在秦淮河上的青年女人,不必看相算命,只看我这面镜子,就明白了。”小春很了解汪老太过着什么晚年生活的,听了这最后一句话,就让她很受着感动了。 第19章 赞少女骚客赋艳诗 接财东钱商摆盛宴(1) 第19章 赞少女骚客赋艳诗 接财东钱商摆盛宴(1)哪一个在秦淮河流浪的女人,肯一辈子流浪下去,假如物质上有相当的满足,谁都愿意收帆靠岸的。唐小春虽然不满二十岁,可是终日在这批同志里面熏陶着,她已经有点顾虑到将来。汪老太一说到将她自己作镜子,小春便想到这老太是三十年前秦淮河上四大金刚之一,只因不大爱惜金钱,到了晚年,手上没有积蓄,离不开秦淮河。那末,现在是挣钱第一,储蓄第一,毫无疑问。她耳朵里听了这两位老前辈的教训,低了头默然坐着,心里就在回味那些秦淮河格言。正这样开着座谈会,车夫已经送进几张请客条子来,小春接过来一看,一个主人姓万,一个主人姓金,想不出是谁。另有一个在请客帖上,署名酒仙两个字的,知道这是一位大学教授,他有一班诗酒风流的同志,把他比着候朝宗,把自己比着李香君,虽然那些人并不动手动脚,和胡乱开玩笑,可是他们那股子酸气逼人,也没有什么趣味。因之把三张字条全向茶几上放着,自己依然将一只手撑了椅子靠,把头斜托着,态度很是自然,不像有什么动心的样子。唐大嫂把帖子接过来看看,问道;“全是些什么人?”小春道:“我只知道在老万全请客的是一班教授,若有工夫的话,和那些书呆子混混,倒也有趣味。”汪老太架了腿坐在椅子上,左手捧了一只水烟袋,斜靠在怀里,右手拿了一根纸煤,送到嘴唇边吹呼两下,并不去燃烟,又吹熄了,向小春眉毛一扬,笑道:“你不要看错了书呆子,待起人来,倒是实心实意。在我们年青的时候,南京还三年有一次大考呢。那各处来赶考的秀才,穷的也有,富的也有,那些真有钱的少爷,还不是带了整万银子到南京来化,秦淮河为了这班考相公,很要热闹一阵子。小春,你也不要看小了这种人啦。”小春道:“我自然会去敷衍池们一阵子的,这些人在宴会上倒是规规矩矩的。”说时,车夫又送进两张请客条子来,唐大嫂问道:“今天礼拜几,现在还不过五点多钟,怎么就有这些条子要出?”小春坐在她对面,突然把身子一扭,撅了嘴道:“你看我娘说话,什么出条子不出条子。”唐大嫂顿了一顿,笑道:“哟,这句话,又冒犯你了,我们自己向脸上贴金,说是茶客请我们吃饭,那不过是自骗自的话,客人也好,酒馆里也好,哪个不是说叫某人的条子,要图干净,除非我们发了一笔洋财,远走他方……” 小春手拍了椅子靠,突然站起来,接着又坐下去,红了脸道:“人家瞧不起我们,那是没有法子,为什么我们自己看不起自己?当歌女也和平常卖艺的人差不多,为什么别种卖艺的,总是卖艺的,到了我们当歌女的,就变成了下流女人了吗?”那汪老太看到她娘儿俩斗嘴,且不忙插嘴,从从容容的吸了几袋烟,然后喷出一口烟来,向小春微笑道:“三小姐,你根本错了!我们住在秦淮河边的人,在人家眼里看来,都是下流的。你说你不下流,他还能够反问你一句,有钱租房子,哪里也可以住,为什么要住在秦淮河。其实,我们也不必和人家计较什么上流下流,你出门去,穿一身绸缎,坐着汽车,若要肯花几个小钱,那么,无论什么人见着你都会叫小姐。要不,你穿一身粗布衣服,在街上走着,真有人叫你小姐,别个一定说那人有眼无珠认错了人。这个世界,只有轿子抬银钱,哪有轿子抬廉耻。说到最上流的人,好像就是做大官的,现在做大官的,我虽没有什么往返,可是早三十年前,我认得的大官就多了,平常他们穿得恭恭整整,好像阎罗殿上的阎君一样,一点也不苟且,可是等到几个伙伴在一处,谈起巴结哪个阔老可以得实缺,弄到个实缺,可以发横财,他们和我们谈生意经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说那种人是上流还是下流呢?”小春道:“汪老太的话,当然也是实情。但是我们自己也不应当来戳破纸老虎。作官的有个纸老虎,我们也有个纸老虎。”唐大嫂很深地哟了一声,笑道:“还说什么呢?以后我不这样说话就是了。小姐,你今天的应酬,大概很忙,已经有五六处朋友请你吃饭了,你应该收拾收拾出去了。据一个作大官的人告诉我,他平日一天有三样忙,就是吃饭忙,会客忙,开会忙。你现在也有了大官三忙中之一忙了。”说着,脸上带了一种很轻松的笑容。可是小春手托了头坐着,微偏了脸,对着窗子外的天空出神。唐大嫂笑道:“可以走了,老早的人家请客帖子就来了,你马上去,也要有两处赶不上。再要迟了,所有的这几个地方请客全赶不上了。”说着,将两手来抄着小春的手胁,小春格格的笑着,身子一扭,跑开来道:“格支得人家痒斯斯的。”汪老太道:“你看你娘这样着急,你就打扮打扮快出门罢。”小春倒是很相信汪老太的话,对梳妆台很快的修饰了一会,挑了一件鲜艳的衣服穿着,拿了手提包在手,汪老太吸着水烟袋,点点头笑道:“细条个子,鹅蛋脸儿,穿上这嫩绿的丝绒长衣服,真像个画上美人。这第一下到哪里去昵?最好是到老万全去应酬那班书呆子去,他们看到你这副情形,一定要做两首诗赞美你。”小春道:“我倒是先要到老万全的。”她说了这话,车夫在天井里插言道:“到老万全罢,又来了一张条子了。”说着,人站在房门口,一只手把那张请客帖子举得老高的,笑道:“钱经理请客。”小春道:“哦,你都认得他的笔迹了。”车夫笑道:“我要有那个程度就好了,是送条子的那个茶房来说的。”小春接过那请客条子看了一看,点着头道:“果然是老钱写的字呀,你看怎么样,我不去好吗?”说着,扭转身来,对着唐大嫂望着。唐大嫂道:“前两分钟,你还说到老万全去的,怎么钱经理到了那里,你反而不去了?”小春道:“我没有告诉你吗?他们同伙里面有个姓杨的,不是个东西吗?” 唐大嫂道:“不是东西又怎么样?当了酒席上面,许多人在座,他也没有那种本领,会把你吃了下去。”小春把手提包放在茶几上,手按了茶几沿,鼓起了腮帮了,唐大嫂道:“你想呀,你在电影院里,是摆出一副生气的面孔走开了,现在人家请你吃饭,你又不是怕那姓杨的,倒是有意给姓钱的过不去了。”小春道:“你问问姐姐看,那个姓杨的,真是让人家不敢见面。”唐大嫂昂着头想了一想,因点着头道:“也罢,我来亲自出一趟马,好在老万全老板,都是熟人,泡一碗茶,我在前面柜房里坐着,万一有什么事发生,我立刻进去和你保镖,你这也就不必再害怕了吧!”小春道:“你真同我去吗?”唐大嫂一起身,就在她前面走着,连第二句话也不说,出了大门,唐大嫂索性坐了一乘人力车子,在她前面引路。小春并不是不敷衍钱伯能,她还怕整卷的钞票咬了手不成?现在有母亲出来保镖,料着姓杨的纵然在场,也不能做出在电影院里那种动作来。到了老万全门口,早看到马路两边,夹道放着漂亮的汽车,其中有几块号码牌子,就认得是熟人所有的,那靠着酒馆大门口所摆着的,便是钱伯能的车子,心里也就想着,老钱也许是今天大请宾客,在盛大的宴会中,是无须惧怯什么非礼行动的。这一转念,就大着胆子向馆子里面去,先低声问着茶房:“胡酒仙教授这批人散席了没有?”茶房说:“胡先生这一席快散了,钱经理的客还没有来齐。”小春见母亲也在身后站着,和她丢了一个眼色,唐大嫂微点了一点头,好像说是知道了。小春向胡教授这边房间里走着,老远就听到一副粗糙的嗓子,在那里吆喝着昆腔,唱词是什么,一小春没有懂得。可是这腔调,至少在酒席上听了胡教授唱过十遍,乃是鲁智深醉打山门。心里自替自己宽解着,他们正在高兴的当儿,虽然自己来晚了一点,谅着也不会见怪。因之掀开了门帘子,且不走向前去,就手撑了门帘,斜侧了身子,向正中全席人微笑着。这一席男女,共有十几个人,是大批先生,和夫子庙上几个歌女,夹坐在一处。小春这样在门帘下一站,仿佛有一道祥光射到座上,那些先生不约而同的,啊哟了一声,全体男宾起身相应,那位唱醉打山门的主人翁胡酒仙,把头仰起来,手拍了桌沿,正吆喝得起劲,忽然大家一阵欢呼李香君来了,那主人翁也就挺着一个大肚囊子站了起来,他那副南瓜式的脸上,笑眯两条蛾眉式的小眼,连连点着头道:“三小姐,三小姐,请这边坐。”小春慢慢的走了过来,笑道:“要胡先生多等了,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本来打算不出来的,可是胡先生请客,我又不能不到。”那胡酒仙把着两个拳头,抵齐着鼻子尖一拱,笑道:“多谢多谢!”侧坐一位有兜腮胡子,穿着大袖蓝布大衫的先生,拿了一柄尺多长的折扇,在半空中画了圈圈道:“此所谓多愁多病身也欤!”小春挨了胡酒仙坐下,他躬身问道:“对不住,我们菜吃残了,三小姐要吃点什么?”小春道:“不必客气,不要打断了胡先生的佳奏,还是清唱罢。”胡酒仙笑道:“我不过是个小丑,大家吃寡酒无味,我唱两句,让大家一笑,好多喝两盅,三小姐一来,春风入座,四壁生辉,哪里还用得着我来唱。”小春见席上还坐有三位歌女,不愿意一个人尽受恭维,笑道:“胡先生近来更会说话。”胡酒仙且不向她回话,向左手一个长圆面孔的人道:“小春是非常聪明的一个孩子,不但唱得好,而且常识丰富,在秦淮河上思想前进的人,我觉得无出其右了。” 第20章 赞少女骚客赋艳诗 接财东钱商摆盛宴(2) 第21章 恶作剧席上饮交杯 大不堪台前喝倒彩(1) 第21章 恶作剧席上饮交杯 大不堪台前喝倒彩(1)在这大河厅上大家周旋了有一小时之久,只看到两三个茶房接连的跑进屋子来,报告督办到了。小春这才明白,来的这位贵客是一位督办,也就随了全体宾主起身的时候,把眼光向前看去,却见一个矮胖子,穿了一身不大合适的西服,踉跄着由前面走了来。小春未见之先,揣想着必是一个伟人人物,这时见到了这位贵宾真面目,既奇怪,又害怕,正是今天下午,在电影院里遇到的那个杨育权。在电光熄灭后,他那种卑鄙无耻,在大庭广众中,那样胆大妄为,实在是不值一顾的人。不想钱袁两人,办了这样盛大的宴会,还请了许多人作陪,专请这么一个小人。心里想着,早是脊梁上连发了几阵冷汗。那杨育权在大家众星拱月的情形之下,拥到了河厅中间来,看是比任何人接待宾客还要客气,他总是深深的鞠着九十度的躬,然后伸出手来和人家握着。最后,钱袁两人,引着歌女戏子一一和他见面,到了小春面前,杨育权也是深深的一鞠躬,笑道;“我已经认识了,鼎鼎大名的唐小姐,握握手,可以吗?”他已经满脸发出那虚伪的谦笑,将右手伸了出来。小春虽有一万分不愿意,可是当了满堂宾客,对于这主人翁最尊敬的上客,怎能够拒绝他的要求,只好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握,趁着两位主人周旋之际,赶快向旁边一溜,再看杨育权在一张沙发上坐着,把腿架了起来,口角上衔了大半截雪茄,还不曾点着,钱伯能立刻擦了一根火柴,迎上前去替他点着,袁久腾却把柴正普的衣袖牵着,扯了过来,向杨育权笑道:“这位柴先生,是中国一位研究经济学的权威,著作等身,社会上很注意他的作品,他对于杨先生,久已仰慕的不得了,屡次托我介绍和杨先生见面。”柴正普知道杨育权是一位行礼过分的人物,他也深深的对着他一鞠躬。假使杨育权鞠躬的角度是九十度的话,柴正普的角度至少是一百度开外,杨育权站起身来,向柴正普握着手道:“幸会幸会。我也久仰柴先生的大名,今日见面,实非偶然,以后愿与柴先生携手合作。” 柴正普笑道:“还得多请杨先生指教。”他说着,又微微的弯了腰。杨育权笑道:“我们一见如故,不必客气。”他说到这里掉转身来,看到小兰芳小砚秋两人,坐在秦淮河边的栏干上靠着,便也笑着靠到栏干边来,因道:“这秦淮河多有名的一处名胜,却是这样一沟黑水。”说明,两手肘挽回转来,靠了栏干上向前看着。他口里说着话,眼望着风景,好像是很无心的。可是他站着那个地方,却是那样凑巧,小兰芳在左边,小砚秋在右边,恰好插在她两人中间站着。这两个演戏的人,当然,也不在乎,依然还是在栏干边站着。杨育权就偏过头去向小兰芳道:“你长得真漂亮呀!若是世界上真有这样一个美男子,我做女人我都愿意嫁你。”说着,引得全堂人都笑起来,杨育权笑道:“一个人决不能姓小,谁问你真姓什么?下次我要送张请帖来,也好怎样称呼。”小兰芳笑道:“随便怎样叫我都可以。”杨育权笑着还没有进一步问呢,王妙轩可就迎上前来了,他躬身笑道:“小兰芳老板姓王,小砚秋老板姓易,容易的易。”杨育权伸手就摸了小砚秋的肩膀道:“这样说来,你是我的半边,哦,我还想起了一个人,还有一位唐小春小姐,她这个小字虽不是三个字的名字上按着的,可是名字里有个小字,却是一样,来来来,我来召集一个三小会议。”他说了这话,全堂人不是笑,却是鼓掌称贺。接着,就有人把小春拥到杨育权面前来,袁久腾随在后面,笑道:“好,杨先生召集三小会议,我们非常的乐观其成。但不知这会是怎样的开法?”杨育权反过来笑问道:“客都到齐了吗?”袁久腾道:“杨先生到了,客就算到齐了。”杨育权道:“那我们就入座罢,我要请三小都坐在我身边,可以吗?”钱伯能笑道:“三位小老板,都是极为大方的,我代她们答应一句,可以可以。”杨育权见小春站在面前,把脸涨红了,他以为她脸皮子薄,在害羞,笑道。“我们是很熟的朋友,还受什么拘束。”说着,拉了她一同入座,小春先不作声,等他一同坐下了,放了手,立刻向旁边一闪,闪到下方一张椅子上去,笑道:“我怎敢坐,上客多着呢!”杨育权道:“我这地方,并不是上呀,靠了河厅西边坐的。”小春道:“杨先生坐在哪里,主人翁就会把那里当着上的。”杨育权因向小春道:“我问你一句话,唐小姐,你应不应当坐下?”小春点头笑道:“我当然应该坐下。”杨育权这就向钱伯能丢了一个眼色,问道:“我坐的这个方向,是不是下方?”伯能道:“是下方,应当请杨先生移一个坐位。”杨育权笑道:“唐小姐自己说了,应当坐下方,她应当坐的并没有坐过来,你又何必管我移不移?”这时要入座的人,都围了桌子站定,都向小春道:“你说了你应当坐下,下方空着,你为什么又不坐过去呢?”小春知道上了当,红着脸道:“这里好,这里好。”杨育权拍了手边下的空椅子道:“不管是上是下罢,照了夫子庙的规矩,老钱坐到这里来,唐小姐坐哪里呢?”他说着,再向旁边过去的一张椅子上让过去,钱伯能看他的颜色透着有点不乐,立刻拉了小春过采,让她挨着杨育权坐下,自己却坐在小春的上手。 小春听到杨育权谈起夫子庙的规矩,是不把自己当客了,歌女出来陪酒,只有跟了茶客坐,这是无可推诿的,在面前还有许多歌女,自己不敢犯规,只好把自己的椅子向后退了一步,低了头坐着。小兰芳和小砚秋早得了王妙轩的通知,杨育权是位了不起的人,千万要敷衍一二,因之倒不必杨育权要求,已经在他下手坐着了。袁久腾也在这桌陪客的,他斟过了酒,笑道:“这就是三小会议吗?”钱伯能笑道:“现在还会而未议呢。我先来一个议案,三小每人敬杨先生一杯。”全席人鼓掌道:“通过通过。”小兰芳就把面前的酒杯举了起来道:“我不会喝酒,恕不奉陪,杨先生请干了这杯罢。”杨育权毫不留难,站起身来,接过了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因笑道:“王老板,这杯酒,你先抿过了一口吧?”小兰芳道:“没有没有,喝残了的酒,怎敢敬客呢!”杨育权笑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刚才喝这杯酒下去,觉得酒里面有一股香味,假使你没有喝一日,那就是你手上的香味;再不然,就是我心理作用了。”钱伯能笑道:“并非心理作用,实在是王老板喝了一口。”杨育权把酒杯交还给小兰芳,连称谢谢。然后对小砚秋笑道:“易老板,来,我们是半个同宗,我援例要求一下,你非把酒先喝一口,再递给我不可。”小砚秋红了脸道:“喝残了的酒,怎好敬客?”杨育权把两只手臂弯过来,撑在桌上,身子向前一伏,因笑道:“我就有这么一个毛病,喜欢喝女人剩下来的残酒,尤其是黄花幼女的残酒,其味无穷。”他说时,把嘴唇上那撮小胡子一掀一动,上下不已。那位柴正普先生被挤到另一席上,不能接近杨育权,颇认为遗憾。现在听到他这样说着,立刻站起来笑问道:“杨先生这个嗜好,很是有趣,请问这有什么名堂没有?”杨育权点点头笑道:“有的有的,这叫隔杯传吻”这样一说,大家又鼓起掌来。那小砚秋举了一杯酒,已是站了起来,看到大家这样起哄,虽然是唱戏的出身,到底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又坐下去了。杨育权笑道:“半位本家小姐,怎么着,不赏脸吗?”小砚秋只好微低了头,两手举着杯子,送到杨育权面前来,他看到那杯酒,是满满地斟着的,因道:“这不像是易老板喝过的。”说着,把酒杯送到鼻子尖上嗅了一嗅,因道:“虽然也有些香味,但不十分浓厚,分明这是手指头上的香,而不是嘴唇上的香,假如易老板看得起我这位半边本家哥,应该当面抿上一口。”说着,他也站起来,将杯子交还到小砚秋手上去。她心里想着,把喝过了的酒送给别人去喝,本来算不了一回什么事,可是大家这样郑而重之拿来当一回事做,这倒让人不好意思真那样的做去。手里接住那杯酒,想到杨育权公然宣布隔杯传吻那四个字,把脸都红破了。杨育权更是不知进退,笑道:“若是易老板不给面子,我也没有法子,我只有罚我轻举妄动,乱提要求,就站在这里等着,几时易老板把酒喝一口,把杯子送过来,几时我才坐下。”小砚秋听了这话,更是没了主意。 王妙轩本在那席上的,看到这种僵局,他就赶着过来,站在小砚秋身边,伸过头来,手扯了她的衣襟,低声道:“这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你老是别扭着。”说时,连连向她丢了两次眼色。小兰芳也低声道:“这算什么,你就照办罢!”说时,也连连扯了她两下衣襟,小砚秋见杨育权还挺直立在那上客的座位边,料是强抗不过,只好低了头,将酒杯送到鼻子尖上,嗅了一嗅,接着在嘴唇上碰了一碰,然后杯送到杨育权面前来,杨育权索兴不伸手去接杯子,将脖子一伸,尖起嘴巴,就在她手上把酒一口吸了。吸完之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嗳”字音,然后摇着头笑道:“其味无穷。”这一个做作,又博了一个满堂彩。小春看到两个人是这样做了,料着自己难免,心里也就想着:一个上客,受了人家主人翁盛大的招待,照说是应当摆出一点庄重样子来的,不想他在众人面前,却是下流无聊到万分;偏偏还有这些不知耻的陪客,跟着后面鼓掌。同时,她两只眼睛在满席打量着,以便在里面找一个逃避的机会。无如自己是紧紧挨了杨育权坐着的,随便一动身,就会被她拖住的。因之还不会轮到把盏,周身血管紧张,已是将脸通红了。钱伯能似乎已看出她为难的样子,这就低了声向她道:“这算什么,平常我们在席上拼起酒来,还不是你的酒杯子交给我,我的酒杯子交给你。”小春想着,趁机偷一个巧罢,把自己的酒杯子,移到伯能面前,把伯能的大半杯酒,立刻送到杨育权面前去,笑道:“干脆,我把酒先送过来了。”杨育权先看看面前的酒杯,然后又偏着头望了小春的脸,微笑道:“这没有假吗?”小春道:“有什么假,钱经理可作证。”杨育权端起洒杯子来,闻了一闻,笑道:“很香,不会假。”说时,端起杯子来抿了一口,又送到小春面前来,笑道:“假如你有诚意,请你把这杯酒喝下去,我只抿了一日,你是看到的,总不能算是脏,应请你喝上一口。”小春笑道:“原是我敬先生的酒,这样一来,岂不是杨先生敬我们的酒了。”杨育权笑道:“我不愿谈这些枝节问题。假如你愿意,就清喝我这杯交换酒,不愿意……”他说到这里,微笑了一笑,在紫色的嘴唇里露出两排白牙。这一笑,除了不觉得可亲,而且还觉得可怕。小春只好把头来低着,不敢望了他。钱伯能笑道:“敬酒敬肉无恶意,她为什么不愿意喝呢?她愿意,她愿意!”说着,端起了那杯洒,直送到小春嘴唇边来。小春急迫中,来不及细想,抬起右手臂来,在酒杯与嘴唇之间,平空的一拦。这一下子,来得冒失一点,恰好把钱、伯能的手碰个正着,他没有十分把握得住,酒杯让手碰翻,落在桌子上,杯子里那大半杯酒泼了个干净。钱伯能吓得把脸色都变成灰白了,连说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小,春实在也没经意把那杯酒推翻,看到钱伯能脸上带着既害怕又生气的样子,随着变了颜色,便扶起杯子来道:“钱经理,对不起,我自己罚我自己,罚酒三杯罢。”钱伯能瞪了眼望着她,不能说出什么话来。 第22章 恶作剧席上饮交杯 大不堪台前喝倒彩(2) 第22章 恶作剧席上饮交杯 大不堪台前喝倒彩(2)可是杨育权却首先发言了,微笑着将手摆了两摆道:“不必客气,半杯酒唐小姐都不肯赏脸喝下去,我们还敢望唐小姐喝三杯吗?心领心领!”说着,两手抱了拳头一拱,满座的人看到小春受了这分讥讽,好像认为当法庭宣布了她的死刑一样,全是呆板了面孔,对小春望着。钱袁两位主人,更透着难堪,面面相觑。杨育权举起自己面前一杯酒来笑道:“大家喝酒罢,用不着为了这件事介意。”说毕,就咕嘟一声把酒喝了。大家见他如此,才放宽了心,袁久腾便推着一位歌女前来敬酒,故意嘻嘻哈哈的说笑着,把这事遮掩过去。小春很冷落的坐在杨育权身边,谁也不打个招呼,她心想这就很好,我可以脱身走开了。因轻轻咳嗽了两声,又牵牵衣襟,见钱伯能并没有发出一种理会的样子,只好站起来,轻轻的对伯能道:“对不起,我先走了。”还回头向杨育权点了个头道:“杨先生再见。”杨育权笑道:“好的,今天晚上,我们台下见。”小春对于这句话,也没有十分理会,自向外面走出来。唐大嫂早是在门帘子外迎着的,便牵着小春的衣襟,将她引到外边来,低着声道:“这个姓杨的,就是你在电影院里遇到的那个人吗?”小春道:“可不就是他?你看他所说的话,所作的样子,像一个上等社会人吗?”唐大嫂道:“那倒不去管他,他下流是他没有人格,碍不着我们什么事,不过你今天脾气太拙了,不留一点转弯的余地,恐怕他会和你为难的。”小春道:“为什么难,他到警察局里告我一状,不许我唱戏吗?”唐大嫂道:“果然是那样办,他算饶了你了。我在门帘子外张望了很久,又在汽车夫口里打听了一点消息,知道这个姓杨的,是个有来头的人,凭他一句话,三教九流的角色,总可以请动几个。我就怕他自己不出面,会叫一批流氓来和我们捣乱。”小春道:“夫子庙这地方,慢说有你这块老招牌,就是我,多少也有点人缘。”唐大嫂道:“我也是这样想,可是不能不提防一二。”说着话,小春抬起手表来看看,才是九点钟,去上台的时间既远,就还有两处应酬,可以赶得上,便嘱咐母亲回去,自己就向不远的一家酒馆子里去。也是自己事先估计了一会子的,许多张条子里面,要算这位主人翁交情厚些,已进了门,有一个熟茶房。先带了一分厌烦的样子迎着道:“三小姐,你这个时候才来,万先生自己都快要走了,在七号呢。”小春也不多说,直向七号屋子走去,果然是客都散了,主人翁和两三客人拿了帽子在手,有要走的样子。小春只得勉强陪了笑道:“万先生,真对不住,今天我遇到一桩极不顺心的事,把时间耽误了。”那万先生向她看着,微微的笑道:“我也是这样想,我们和唐小姐认识多年,不能这一点面子都没有!三小姐吃点什么不吃?”小春道:“不必客气了,改日我请各位喝咖啡罢。”那姓万的说着话,脚可是向外移,小春随在他们主客身后,也只好向外走着。到了门外,碰到广东馆子里一个送条子的号外,老远的就叫着道:“唐小姐,你还不去,人早都到齐了。”小春打开手皮包来,取出条子来,看了一看,这广东馆子,就有两张条子,主人翁一个姓张,一个姓王,又是极一普通的姓,是哪二位熟识的人在这里,一时却想不起。时间到了这晚,也没有工夫去研究哪里当去,哪里不当去,正要走那广东馆子门口过,就顺便进去看看罢。好在一转身,姓万的已不见了,就直接向广东馆子来。向茶房一打听,都在三层楼上,还只上到二层楼呢,便听到三层楼上哄天震地的一阵嘻笑之声,正是豁拳喝酒高兴的当儿。小春想着,且不管两张条子是哪一家主人翁在热闹,总算赶上了一家。于是先站在那热闹房间外,隔着门帘子张望了一下,见这席很有几位眼熟的,料着其中那个姓张的便是请客的人,于是掀了门帘走进去,果然那位姓张的起身相迎道:“唐小姐来了,难得难得,总算给面子,没有让我碰钉子。”另一客人道:“可是我们今天这酒令,不能因为唐小姐的难得来,就推翻,了吧。”小春听了这话,站着呆了一呆,姓张的笑道:“并没有什么难题目,不过入席的人,不问能喝不能喝,那要先喝酒三杯,然后才可以功筷子。” 小春虽觉得三杯酒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今天并没有吃晚饭出门,而且跑来跑去,也透着烦腻,现在无故要喝三杯空肚子酒下去,这一定是容易一醉的。因笑道:“我也不敢违犯诸位的酒令,只是我今天是带病出门的,我请人代我喝三杯,可以吗?”姓张的拱拱手笑道:“真对不起,就是不能提这个代字。要不,授受两方,加罚三杯。你是没有听到我们宣布酒令的,不知者不罚。”说时,早有两个人迎上前来,一个执壶,一个捧了酒杯,直挺在面前站着。其余在席上的人,却是鼓掌呐喊,象发了狂。小春看这些人,都是二十上下的小伙子,把西服或长衫脱了,各卷了衬衫,或短衫的袖子,各露了大粗胳膊,上下晃动,喊叫的时候,把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露着直冒出来。小春心里估计了一下,大概都是不可理喻的一批英雄,便笑着点点头道:“酒算我喝了,不过我上午喝的酒还没有醒,这三杯酒喝了下去,一定会睡倒的,回头有失仪地方,各位不要见怪。”姓张的笑道:“不怪不怪,你喝了酒,什么问题都好解决。”说到这里,也不容小春再说第二句话,已是把斟好了的那杯酒两手捧着,直送到小春嘴唇边来。小春笑道:“何必如此,我既答应了喝,还能够跑掉码?”说着,于是接过酒杯子来喝了,自己还没有放下杯子,第二杯酒就让人递到手上来了,这样像灌酒漏子似的灌下去三杯酒,小春嗓子被呛着,连连的咳嗽了儿声,于是将手拍着胸脯道:“要醉要醉。”主人翁端了一玻璃杯子橘子水过来笑道:“坐下来喝杯水,好不好?”小春将一只手撑了桌沿,低了头笑道:“这空心酒真喝不得,我已经有一点头重脚轻了。”说着,她就不入席,向旁边沙发椅子上一倒,头枕了椅靠,仰面坐着,把眼睛微微的闭着。在席上的人,看到她这样子,以为她在别处已带了醉来的,就没有继:续闹她的酒。小春有气无力的坐着,总有十分钟,然后手扶了墙壁站起来,向主人翁点着头道:“对不起,我先走了。”就更不问主人翁意思如何,径直就走出来,到了楼梯口上,心中一喜,算是又敷衍了一处应酬,这应当找一群熟朋友的宴会赶了去,多少好吃点东西。正挺直了腰干子要下楼,身后有人叫道:“小春哪里去?”小春回头看时,一个人心上戴了帽子,手上提了上身西服,解了领带,卷了衬衫袖子,满脸的酒晕,歪歪倒倒,走向前来,一手抓了小春的手,笑道:“对门六华春,我还有个约会,我先到那边,就开了一张条一子去请你。哦,在这边也开了一张条子的,大概你还没有去吧?”小春看他虽然也是面熟的人,可是他姓什么并不记得,因笑道:“你不要拉我,我也醉了。”那人道:“好,我们一路去喝醒酒汤去,你一定要去。你不去,你是王八蛋,你这姓算没有白姓。”小春这又知道其中有位姓王的请客就是他。既遇着了,不能不去。跟着这醉鬼到了六华春,恰好全席是生人,正赶上端了饭菜,大家开始将鸡汤泡饭吃,自己不便找什么吃,只在席上喝了半杯菊花茶。少不得又坐了十分钟,便出来了。依着自己的意思,就想回到清唱社的后台去,随便去买些面点吃,可是走出馆子门,就见自己那辆包车,点着雪亮的灯,停在路边。车夫微皱了眉道:“今天在老万全耽误的工夫太多了,有好多地方不能去。三小姐我们还赶两家吧。”小春待要不去,心里想着,歌女对付流氓,就靠着是自己的包车夫,包车夫帮歌女的忙,就为的是歌女出一处条子,可以得几毛钱。今天晚上,他仅仅得四处钱,他不提起来也就算了,他现在已经是公开的嫌少,不能不再到两处应酬,肚子里很饿,心里又很气,也没说什么,就坐上车子去。车夫问:“到哪里?”小春道:“我也无所谓,找近的地方去罢。”自然,到了这十点钟附近,所有宴客的人,都是酒醉饭饱,要散未散,小春连到两处,都遇着主客要出门的时候,索性是连茶也没有喝一杯,又在马路上奔波。对车夫道:“你吃了晚饭没有?”车犬拉着车子跑,说是:“吃过了。”小春冷笑道:“那么,我电该找点东西吃了。跑这一晚上,但只看到别人油嘴油舌的。”车夫听了她的口音不对,也不敢再贪钱,就把她拉到了清唱社。唐大嫂也是巡视了街道一周,在社门口站着,看到她来了,就迎上前道:“至少还有一点钟,本应该你上台,他们来了,就让他们来了罢。”小春一腔不高兴,下了车子,径直向里走,听到唐大嫂说他们来了,便又回转身道:“他们是谁?”唐大嫂笑道:“还不是那批书呆子,也许他们今晚上还要替你做一点面子?他们是诚心来捧场的。”小春沉着脸道:“这种面子,我不稀罕,人生为什么,不就是为吃饭吗?自出得大门来,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吃一点东西呢。”唐大嫂道:“哦,哦,你还没有吃东西,我哪里晓得呢!好孩子,你到后台去等着,我去……”小春皱了眉道:“你不要和我弄这样,弄那样,我心里慌得很,和我下碗素汤面吃就是了。”她嘱咐完了,自到后台去呆坐着,约莫有十分钟工夫,却见前台管事,外号黄牛皮的,悄悄的走了进来,他抬起罩着灰布长衫的双肩,在麻脸上现出一分不自然的微笑,向后台几位站在一处的歌女点了头道:“各位老板,今天出台小心一点,有一大批捧场的在茶座上,看那样子……”小春虽坐在一边,却插嘴道:“你不要瞎扯谈了,那批茶客是大学堂里的教授,人家都是斯文人,有什么了不得,大惊小怪。”黄牛皮走过来笑问道:“唐老板认得他们吗?” 小春道:“我怎么不认得!今天晚上还在一处吃饭的。”黄牛皮道:“你知道这为首一个人姓什么?”小春将撑着头的手,抽开来连连的挥着道:“不用多说了。我明白了就是。”黄牛皮扛着肩膀,摇了头自言自语的道:“这倒有点奇怪。”一路说着走了。这时,唐大嫂亲自相押着隔壁馆子里茶房,提一只食盒子进来,花房打开食盒来,将碗碟搬到桌上,有一碗口麻面,一碗虾仁面,两个双拼的冷荤碟子,小春实在也是饿了,扶起筷子来,就夹了几块卤肫放到嘴里去咀嚼着。唐大嫂站在旁边看着,因道:“面是热的,先吃罢,免得全是凉的,吃了坏胃。”小春望了母亲,却微偏了头,向前台去听着,因道:“你听,怎么今天晚上卖座特别好,人声这样哄哄的。”唐大嫂皱了眉道:“你吃面罢,管这些闲事呢。”小春将面碗捧到面前,扶起筷子,把那碗口麻面只挑两口吃着,忽然前台哄然一声大响,笑声里面又夹着说话声,好像前台发生了一点事情。庸大嫂道:“真是不凑巧,正当那大批斯文先生来捧场的时候,就碰到了一群流氓捣乱。”小春道:“这种胡闹的茶客,哪一天也有,理他们作什么!”说着,又有一阵哗然大笑发生出来,小春不能放心吃了,放了筷子,闪到上场门帘子后面,手扶了帘子,隔着帘子缝,向外张望了去。见最前面的几张桌子上,夹坐着有七八个衣服不整齐的人,互相顾盼着,各带了奸诈的笑容。这倒有点不安,料着这些人,不是吃醉了酒,就是在这里和捧场的人吃醋,可不要在自己出现的时候闹起来才好!这样想着,当然是站在门帘子下面多张望了一下,唐大嫂走过来,牵着她的衣襟,悄悄的把她拉到一边来,低声道:“你吃面罢,还有两个人,就该你上场了。”小春坐下来,屹了几筷子冷荤,刚开始吃面,前台又哄然闹起来,小春摇摇头,放下筷子来,因道:“我实在吃不下去了。”唐大嫂道:“那怎样成?一下午没吃东西,到这时候,还不该喝口面汤吗?喝点面汤罢。”说着,两手把面碗端起来,捧到小春面前,小春笑道:“我勉强吃……”“叫唐小春快滚出来!”她那句答复母亲的话,不曾说完,这样一句很粗暴的吆喝声,由前台送了进来。她心里随着跳了一阵,望了唐大嫂道:“哪个和我捣乱?”唐大嫂看她这样子,只好将面碗放下,因道:“你理他们呢,他们再要喊一声,我去叫宪兵来。”小春坐着没有作声,只抽出手绢来,擦了两擦嘴唇,唐大嫂望了桌子上的面菜道:“叫了这些东西来,你又一点不吃。”小春道:“还吃什么,人家打算在和我们捣乱,我们一点不准备,还要吃东西开味呢?”唐大嫂道:“你放心,我在这里候着你,有人把你怎么样,我就挺身出来。”这时照应场面的人,由前台进来,向小春道:“唐老板,你该上场了。”小春站了起来,心里更扑扑的跳得厉害,向母亲道:“妈,你有香烟吗?给一支我抽抽。”唐大嫂道:“你镇静一点出去罢,胡闹些什么?”小春缓缓的走到上场门的门帘下,牵牵衣襟,摸摸头发,也没有作声,悄悄的站着。唐大嫂急忙中,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连连说着:“不要紧,不要紧!”说时,前一场2昌的歌女到后台来了,前台的场面,换着锣鼓点子,待角儿上场。小春心一横,掀着门帘子,就很快的走出去,眼皮也不抬,就站到台中间唱桌里面去。但听到台底下啪啪啪有人鼓着掌,也有人哄哄的说笑着,还有人哈哈大笑。小春先是背靠了桌子面朝里,等着胡琴拉完了过门,掉转身对了台下,才开口唱得一句,就有两三个人在台下叫道:“好哇!那个好字拖得好长,显然是有意挖苦。”小春是认定了有人捣乱才出台的,当然也不为了这两三个人叫倒好介意。按定了神,接着唱下去。她这次咀的是贺后骂殿那段快三眼,开口之后,并有长手的胡琴过门,要一句跟了一句唱。唯其是一句跟了一句唱,也就要始终面对台下站着,不能掉过身去休息。因此把两只露出短袖子的光手臂反背在身后,垂了眼皮,视线射在桌面上,脸色是微微沉着,仿佛就不知道台面前坐有一二百人。她心里想着:给你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看你怎样?而且有胡酒仙这批捧自己的先生们在座,也要做点样子人家看看。她如此想,坐在台前各方的教授群,果然受了她的影响,在她唱着有点空的时候,就相连着鼓起掌来。这一阵鼓掌,并没有给小春撑起什么威望,随了这阵拍掌之后,好吗!咚哄!在全茶座的四面八方,都相应喊了起来。小春忍不住了,向台下看去,见有许多穿了短衣服的人,昂起了颈脖子乱喊。随了这种喊声,还有好几个人,摇晃着身体,嘻嘻哈哈的笑着。小春一慌,在胡琴拉一个极短的过门之后,忘了接着唱,胡琴跟着拉了好几个过门,忽然有人喊道:“板眼都不知道,唱什么戏,滚进去罢!”只这一声,人丛中拔笋似的,突然站起十几个人来,在人头上乱挥着手,喊道:“进去,进去!”小春脸吓得苍白,更是开不了口。场面上也慌了,胡琴停住,锣钹鼓板敲了几下长捶呛啷当乱响。台底下的人,见小春脸如白纸,呆站了不会动,平常无所谓的茶客,也纷乱起来。偏是先前站起来的那十几个人,还是乱挥着手,狂叫进去进去!唐大嫂急了,在门帘子后奔出了前台,小春回转头,看到了娘,这算明白着,向唐大嫂怀里一例,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第23章 无法可想好汉低头 有命能拼贱人吐气(1) 第23章 无法可想好汉低头 有命能拼贱人吐气(1)在这种情形中,清唱社茶座上,已经秩序大乱,有些不愿生事的人,马上离座他去。不走的人,也纷纷的走动。唐大嫂在台上,搂着倒在怀里的小春,连连的安慰着道:“这不算什么,卖艺的人,哪个也会遇到这一类事情的。不用唱了,我们回家去。夫子庙也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哪里就可以让这些流氓猖狂。”一面说着,一面把小春送到后台去。这一下子,连前后台的人,有一二十个拥到后台来,小春越,看到人多,越是害羞,两手扶了桌子边的椅子靠,人就向下倒了去,手弯了搁在椅子靠上将头枕着,放了声呜呜大哭。唐大嫂始而还是把话来劝着小春,到了后来,唐大嫂不说话了,呆坐在一边,只管抽纸烟,昂起头来,将纸烟一口一口向空中喷着。围着看热闹的人,有的说要报告军警,有的说要召集一班包车夫,前去报仇,有的说要访出为首的人来,请他吃茶讲理。议论了很久,也不得一个实在办法。正计议中,在人后面,有人叫了一声:“唐家妈!”随着那人挤了上前,却是王大狗。唐大嫂向他点了个头道:“你看,我们在夫子庙丢这么一回脸!”大狗道:“这件事,我大概晓得一点情形了。夜也深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送你老人家同三小姐回去罢。”唐大嫂没答复他的话,又点了一根纸烟抽着,其余的人,也都劝唐氏母女回去休息。唐大嫂牵着小春的手道:“我们回去罢,以后不干这玩艺了。”小春将手绢擦着眼泪,低垂了头在母亲后面走了出去。王大狗在那里,并没有理会,母女二人到了家,唐大嫂和家人述说经过。小春却是回来之后,就钻进房里去了。唐大嫂在房间里正说着话,天井里又有人叫了一声:“庸家妈!”唐大嫂道:“是王大狗,你又赶来了,你有什么要紧的话说?”大狗走到堂屋里站住,隔了门帘道:“请你老人家出来坐坐。”唐大嫂出来扭着电灯,见大狗脸上显着很诚恳的样子,便道:“你坐下淡罢,你也是个老夫子庙,大概总听到了一点消息?”说着,在身上掏出烟盒子来,敬了大狗一一支烟,还把身上的打火机打着了,交给大狗,大狗远远的坐在下方,抽着烟道:“今天晚上这件事,要和那班流氓们斗,是斗不过他们的;他们有钱有势,又有一班无聊的人捧着,我们一个卖艺的人,有什么法子呢?”唐大嫂道:“这不管他,先要问问他们为什么和我们作对?小春在外面应酬场上,不会和这种人往返,也就不至于得罪他们。”大狗站起来,走到唐大嫂面前,低声道:“难道唐家妈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一班人,都是杨育权叫了来的。今天钱经理在老万全大请杨育权,必定有三小姐在内,大概在席上言语不慎,把他得罪了,所以在晚上,他就找了一班人给点威风你看。假如三小姐去唱戏,恐怕他们还要来捣乱?” 唐大嫂道:“凭你这样一说,地方上就没有了王法了吗?”大狗笑道:“把杨育权,同王法比起来,大概……”说着,他笑了一笑。唐大嫂道:“既是那么着,明天我先到警察局里上一张呈子,请他们保护。”大狗又走近了一步,俯下身子,对着唐大嫂的耳朵,轻轻说了一遍。唐人嫂道:“你看,我在南京住了三十多一年,什么变敝也都经过了,哪里听到说有这么一类的事。”大狗笑道:“唐家妈,我王大狗冒昧一点,又要说一句放肆,的话了,慢说你老人家不过是中年人,就是多上六十七十的,说起来,也没有看过现在这种情形。这个姓杨的,也不过直鼻子横眼睛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他有一种势力,叫你由上八洞神仙起,到十八层地狱的小鬼判官为止,都要怕他。”唐大嫂道:“你刚才轻轻的告诉我一遍,我也明白了他的厉害;不过是不要脸,不要命。不要脸,我们不睬他就是;不要命,我们就也拿一条命去对付,有什么要紧!”大狗叹了一口气道:“就是人家把命看得太重了,受了这姓杨的挟制。哪个也不敢去和他一拼。那姓杨的又肯花两个小钱,买动人去和他跑腿,哪个不跟了他玩。人越来越多,势力就大了。”唐大嫂道:“养这些人,他钱由哪里来,他家里有金山银山吗?”大狗道:“他家里有什么钱,还不是在外面欺骗吓诈弄来的钱!再拿那个钱来欺骗吓诈。你不看到银行家都敬财神一样的供奉他吗?他还怕什么没有钱花!”唐大嫂又递给大狗一支烟,自己也取了一支烟抽,很久很久,她才问道:“据你这样说,我们简直没有法子对付这个人!他要怎么样办,我们就应该怎么样办?”王大狗道:“要是那么着,我还来守着唐家妈说什么呢?我的意思,三小姐可以告两天病假,暂躲一躲他们的威风。我王大狗穷光蛋一个,要脸不要脸,那谈不上。至于这条命呢,是我老娘的,不是我的,只要有人一天给我老娘两顿饭吃,决不失信,我就卖了这条命。”说时,伸手拍了自己的颈脖子,拍得扑扑有声。唐大嫂点点头道:“我知道你的用意,很是感谢,不过你一个……一个……一个卖力气的人吧,恐怕也没有其他法子?”大狗站着凝神了一会,笑道:“你老人家还没有明白到我的意思,我大狗是个下流胚子,也不敢说有什么办法;我现在留一句话在你老人家这里,你老人家若有什么十分为难的事,请派个人到我家里去说一声,我立刻就来,就是叫我大狗上枪刀山,我大狗皱了一皱眉头,不是父母生养的。夜深了,你老人家安歇罢。”说着,拱了两拱拳头,径自走了。唐大嫂对他所说的话,虽未能全信,可是他说这些话,也未必是贪图些什么。当晚也商量不出什么办法来。次日早上,就把赵胖子刘麻子朱三毛汪老太都请了来,算是开一个干部会议,唐大嫂把经过报告了,赵胖子首先发言:“这个姓杨的有些来头,我们在夫子庙上也听到过的,因为井水不犯河水,我们也并没有去理会这件事,据现在的情形看起来,说不定他正要在夫子庙上生一点是非?本来呢,平常有了这种事,找到熊老板,请他对夫子庙上这一班朋友,打一个招呼,就完了。但是据我打听出来,其中就有几个是熊老板很亲信的徒弟,说不定这件事就是熊老板发动的;那么,我们这个时候去讲人情,岂不是找钉子碰?”唐大嫂捧了一把小茶壶,嘴对嘴的吸着,坐在一边,只望了赵胖子说话,这就把茶壶放下,沉着脸色,头待摇不摇的,只看耳朵上带的一副大金丝耳圈有点摆动,就知道她身体在微颤着。她冷笑一声,撇了嘴道:“你赵老板在夫子庙上也混了一二十年,平常摆出架子来,什么也不在乎,于今事到头来,就是这么一套话。”朱三毛正挨了赵胖子坐着,嘴巴活动着,正待有话说出来,见唐大嫂眼光,正向这里射着,他不敢让她的眼光射到脸上,借着向方桌子上取纸烟,躲了开去。唐大嫂就掉转身来,向上首坐的刘麻子问道:“刘老板和我们出一点主意罢!”刘麻子没有说话,先把满脸的麻眼都涨红了,在口袋里取出一块大方麻纱手绢来,在额头上连连的擦了几下,苦笑着道:“论起经验来也好,沦起本领来也好,我都不如赵老板;不过事情逼到头上来了,不想法子去抵挡,只想躲开事情,那是不行的!因为我们还要在社会上做人,一次事情躲开了,以后永远就要躲开,还混得下去吗?”唐大嫂点点头道:“我赞成你这个说法,不躲是不躲了,我们怎么样子束应付这件事呢?”刘麻子拿起大手绢来,继续的在额头上擦着汗,瞪了眼道:“据我看来,据我看来……”说着,沉吟了一阵子,回转头来向赵胖子道:“我们还是去问问熊老板罢!”唐大嫂把嘴又是一撇,见朱三毛尽管背对了人,在桌子边喝茶吃烟,便道:“喂,三毛不要只管装傻子了,是话是屁,到底也放两声。”三毛掉转身来作个鬼脸子,伸了两伸舌头,笑道:“赵老板刘老板都,想不出什么法子来,我三毛是什么角色,又怎敢设想得出主意来呢!”唐大嫂一摆头道:“不行,凭了我在你面前当个,长辈的资格,硬派也要派你说两句话。”说时,脸色沉了下来。三毛道:“你老人家一定要我说,我就勉强说两句罢。我想,到清唱社来捣乱的人,无非是街上常见而的朋友,等我到了茶座上,和他们关照一声就是了。”赵胖子这就有话说了,两只肉泡眼连连眨了几下,将下巴一仲,笑道:“一张纸画一个鼻子,你好大的画子,他们到了场上,你关照一声就是了,这样做做得通,我们就不会做吗?你不要看他们是街上常见面的朋友,到了他们出马的时候,第一是看了大洋钱说话,第二是看了大老板的面子,你是有钱呢,还是有面子呢?居然……” 唐大嫂两手同摇着道:“罢了,罢了,不用说他,你出的主意,又在哪里?他的主意不行,到底还说了两句话,你呢?”赵胖子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喝。汪老太捧了一只水烟袋,唏哩呼噜,默然的吸着烟,静听他们说话。这就喷出两口烟来,微笑道:“我想想这事情大概果然是为难;若不是为难,赵老板刘老板也不会说这些话。”说着,又点着纸煤,吸了两口烟。大家也知道在她这吸烟当中,是在想心事,大家就默然的等着,听她说些什么。她吸完了两袋烟,才借着喷烟的机会,把纸煤给吹熄了,然后把水烟袋靠在怀里,架了腿坐好,接着道:“那个姓杨的,有财也好,有势也好,我们在秦淮河上的女人,不是卖艺,就是卖身,一不和他比财,二不和他比势,他在我们面前摆那一副架子,还贪图到我们什么不成?无非是三姑娘在人面前,没有好好的应酬他,给他面子上下不来,他要摆出一点威风,挽回他的面子,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有道是:英雄难逃美人关。找着一个机会,在姓杨的面前灌上两句米汤,也就完了。要不?他就算把三姑娘逼得不能在夫子庙里卖唱,于他又有什么好处?我的意思,唐大嫂子亲自带了三姑娘到他家里去陪个小心,天大的事都了了。”唐大嫂道:“若是那洋做,我们这官司不是一下子输到底了码?”汪老太道:“那有什么法子!我们硬不过人家,就要来软的。再说我们无非在有钱的人手上挣钱。三姑娘真有那本领,硬在姓杨的衣袋里掏出三千两千的来,才见得软工夫有时候也胜似硬工尺。”说着,又吸了一口烟,微笑道:“老实一句话,在我年轻的时候,也不知道打败了多少硬汉。”唐大嫂点了一支烟卷抽着,正考虑答复这个问题,小春披了衣服走到堂屋里,将手理着头发,沉着笑道:“老太太你那个主意,我不能照办!你不知道姓杨的人,是一种什么人,你这样去恳求他,他更是得意,那麻烦更没有了的时候。老实说,我看到他,就恨不得一口把也吞下去,我还和他去陪不是吗?从今天起,我不吃这碗开口饭了,他尽管捣乱罢。”汪老太吸着烟,笑着没话说,唐大嫂道:“汪老太跟我们出主意,也是好意,你唏哩哗啦说上这一套作什么?”汪老太笑道:“我还说一句,假使那个姓高的真预备捣乱,三姑娘就是不出去唱戏,他也不会休手的?” 第24章 无法可想好汉低头 有命能拼贱人吐气(2) 第24章 无法可想好汉低头 有命能拼贱人吐气(2)小春道:“我在家里不出门,难道他还能叫一班人打进我的家来吗?”赵胖子看到大家僵坐在这里,自己也透着难为情,因道:“三小姐说要休息一天,让她休息一天也好,看看今天晚上什么情形?”唐大嫂见大家都商量不出一个什么办法来,强拉着他们来出主意也是枉然,于是先站起来,把手挥了两挥道:“好了,好了,不要这些诸葛亮出主意了,我姓唐的在秦淮河住了二三十年,也没有人敢把我推走一步,现在世界还没有大变呢,我们住在这里,作安分良民都作不过去吗?我就关上大门在这里睡上两天看看,是不是真有祸从天上来?”说着,她一板脸子,扭身进屋去了,进去的时候,顺手把桌上的一听香烟拿着,很快的走了进去。那三个男客都感到无趣,赵胖子搭讪着说,我们吃茶去罢。等他们走了,唐大嫂复又走到堂屋里来,向汪老太道:“老太,你看,赵胖子这东西,平常有了芝麻大的事,就说得天花乱坠,好像天倒下来了,他也能顶住。今天和他们商量起事情来,他们就摆出那一副瘟神的样子出来。”说时,挨了汪老太坐着,皱着眉,叹了一口气。汪老太道:“他们知道什么,只有歪戴了帽子,卷上两只袖子,作成一种打架的样子,叫女人去对付男人的事,他们怎么会知道?你把我的话,想一想,我先说的那个办法错了吗?”唐大嫂道:“你老人家说的是对的,无如我家这个小春小姐,一点不懂事,她哪把自己当一个卖艺的,以为是名门闺秀呢?今天是什么主意也不能打,我陪她在家里闷坐一天罢。”汪老太点点头道:“那也好,等她受一点委屈之后,大概也就相信我劝的这些话是有见地的。”唐大嫂的阅历,虽没有汪老太那样深,可是就着她的聪明说,并不在汪老太之下。把昨晚的情形,和今天赵刘说的话参透一下,也就守在屋子里没有出去,到了晚上九点钟上下,悄悄的到清唱社里去张罗一下,却见茶座上又坐了十几个尴尬情形的人,心里自微侥一下,好得小春今天不来,不然,又要吃一场眼前亏。走出清唱社,有一个人由电灯暗影里迎上前来,低声道:“唐家妈!你今晚上还来作什么?”看时、是大狗站在一边,因道:“小春没来,是我一个人来看看。”大狗近身一步,低低的道:“这些家伙,手段越来越辣,他们身上带有竹子作的唧筒子,三小姐来了,说不定他们还要下毒手,千万小心!”唐大嫂道:“多谢你……呀,街那边站了一个人望着我们呢。”说明,那个人索性走了过来道:“唐家妈,是我,为了大狗这东西,做出不长进的事情,我总也不好意思来见你。”唐大嫂道:“呵,徐二哥,你怎么说这话!”徐亦进道:“大狗是我把弟兄,又同住,你看,他做出这样对不起府上的事来,我实在有很大的嫌疑。”唐大嫂道:“不要说这过去的话了。就是大狗,我也不怪他。”亦进道:“我给你老人家打听过了,那姓杨的恐怕还不肯随便休手,我怕三小姐出门,会在街上遇着什么事,约了大狗来,在路上保护着,我送你老人家回去罢。” 唐大嫂听他们说的话比较严重,并不怎样推辞,就同了他们走。走到一截电灯比较稀少的地方,见有一个穿短衣的人,仿佛手上拿着了什么,横着身子抢了过去。王大狗向后一缩,让唐大嫂向前,她前面是亦进,恰好把她夹在中间。大狗突然把声音提高一点,叫道:“二哥,你想想罢,我王大狗是作什么的,不会含糊人,我就是大粪坑里一条蛇,人让我咬了,又毒又臭,哪个要在我太岁头上动手,我咬不了他,也溅他一身臭屎!”说着,他卷了袖子,手一拍胸脯道:“哼!哪个动动我看,我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口里说着,已上前几十步,见有两个人紧靠了电灯杆子站着。亦进到了这里,故意把步了走缓些。唐大嫂的心房,只管是扑扑乱跳,偷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就把头低着。这样缓缓的走过去四五户人家,也没有什么动静,自己也以为是冲过了这难关了,却听到啧的一声,有一条唧筒打出来的水,向身边直射过来。究竟因为相隔路远,那水标并没有射到身上。大狗跳起来大喊一声,作个要进扑的样子,只听得电灯下扑扑扑一阵脚步声,那两个人全都跑了。亦进回转身来道:“唐家妈,你看怎么样?若不是我两个人跟了来,也不知道是什么脏水?岂不洒了你老人家一身。”唐大嫂道:“我真不懂?我和他们有什么仇恨,他们要这样和我为难?”大狗道:“不用说了,我们回去再商量。”唐大嫂一个字不响,低头走回家去。到了家里,把这话告诉小春,小春也有些害怕,大狗和亦进两人,怕当晚还有事故,就在河厅里搭了一张铺睡着。次日一大早上,朱三毛匆匆的由外面进来,看到亦进大狗,因道:“也罢,也罢,有你二位在这里,我为这里担了一晚的心。”唐大嫂在屋子里先应着声道:“又有了什么花样了吗?”说着,她开了房门出来,两手扣着长夹衫的纽绊,朱三毛站在堂屋里前后看了一看,因道:“我听说那姓杨的要下毒手,发帖子请三小姐吃饭。等三小姐去了,就不放回来。若是三小姐不去,恐怕他也不会善罢甘休。”唐大嫂听了这话,又是心里一阵乱跳,可是她嘴里还说:“不去怎么样?只要我们一天不卖唱了,就是良家妇女。青天白日,他敢抢劫良家妇女吗?”说着,脸上就随了青一阵白一阵。三毛在身上掏出一盒纸烟来,抽出来一根慢慢的点着火,衔在嘴角上,两手环抱在怀里,斜伸了一只脚,站在堂屋中间,翻了眼皮望着屋梁,似乎很替唐大嫂担忧。亦进道:“若说抢人呢?南京城里,也还不至于发生得出来;但是要说三小姐藏在家里不出去,他们就休手了,也保不得这个人险。”朱三毛道:“那末我想,最好是,唐家妈带了三小姐到上海去玩几天,那姓杨的是个南北乱窜的东西,在南京不会久住的,等他走了,再回来罢。”唐大嫂靠门站着出了一会神,因道:“这个主意,虽然表示我们无能,但是既抗他不了,那只有走开。”说时,二春端着一盆舱水,送到茶几上放着,笑向亦进道:“徐老板,请洗脸罢。那磁缸子里的牙刷,是新的没有用过。”亦进连说多谢。看看脸盆上,盖着雪白的毛绒巾,掀开手巾,盆水中间,放了一只瓷杯和牙刷,望了一望,回头向大狗道:“你先洗。”大狗谦虚着,向后退了两步。唐大嫂道:“二春,你为什么也是这样昏头昏脑的,家里来两位客,你只打一盆水,拿一把牙刷来。” 二春闪在旁边站着,红了脸将头一扭,因笑道:“你看,你们怕事,打算逃到上海去,把我抛在家里,我有什么能耐来对付那姓杨的这班人?”唐大嫂道:“你怕什么?你又没在外头露过面,也没人知道你是唐二春。无缘无故,更不会和你为难了。”大狗没有理会她母女的话,向亦进道:“你洗脸罢,这是二小姐敬客的意思,我不用牙刷,手指头裹上手巾角,就是自造的牙刷。”二春到没有法解释自己只预备一份漱洗用具的意思何在,捡拢桌上几只茶杯,低头走了。这里徐王漱洗之后,随着赵胖子刘麻子也来了,赵胖子在天井那边就摇着头,刘麻子拿了一方大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红了脸道:“鹿嬷的,在南京土生土长,没有想到有今天,刚才由正义报馆门口经过,看到一大群不三不四的人,拥进去打报馆,这家报馆向来很公道,什么有力量的人,也对他客气,不想现在也挨打了。”唐大嫂道:“我们自己的事都没有法子解决呢,不去管这些闲事。”赵胖子将肉泡眼连连映上几下,将右手搔了褪,嘴里吸上一口气道:“你老人家有所不知,打报馆的这班人,也就是叫小春倒好的那班人。他们到了这里,无所不为,捧他就有饭吃,不捧他的就要砸饭碗。”唐大嫂道“为什么就一没有人和他拼一拼呢?他们全是八臂哪吒吗?”大狗笑道:“唐家妈,我又要夸句海口了!怎么没有人和他拼一拼呢?我就敢!他找的那些人,不是力气不够,就是贪生怕死之辈,落得跟丁他摇旗呐喊,讨一碗不要脸的饭吃。我王大狗,不怕死,也没有什么顾忌,我有我的本领弄钱,不用得捧他的场,你想我为什么不敢和他拼!”赵胖子把脸一偏,哼了一声,刘麻子翻了眼,左手卷了右手的袖子,冷笑道:“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是一副什么鬼相?”大狗很从容的向刘麻子点了一个头,笑答道:“刘老板,你不要性急,让我慢慢的告诉你,我不用照镜子,我知道我是一条狗命,我知道我是一副贼骨。可是那有贵命的人,有仙骨的人,尽管满口忠肝义胆,实在是树叶子落下来都怕打破头。为什么呢?他怕引起芝麻大的祸事,会坏了他的妻财子禄。人家打他两个耳光,就让人家打他两个耳光,人家踢他两脚,就让人家踢他两脚。为了是忍得一日之气,免得百日之忧。我王大狗今天有饭今天吃,明天的饭在哪里,我根本不用打算,有什么一日之忧,百日之忧,他要找着了我,我把他拼倒了,那我是加倍的挣钱,拼不倒他,我这贼骨头,根本不值钱,也不算回事。刘老板,你叫我照镜子,对的,我不照镜子,我就没有这大的胆子。”亦进皱了眉道:“你闭了你那臭嘴罢。唐家妈家里,正是有事的时候,哪个有工夫,听你这些闲话。”大狗道:“也并不是闲话,唐家妈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愿卖命。”唐大嫂对刘麻子赵胖子朱三毛各各看了一眼,然后回转脸来向亦进微笑道:“不要嫌他多嘴,自从有了事情以来,请了许多人设法子,还没有听到过这样痛快的话!这年月平常会要嘴劲的倒不算为奇,事到临头,还能耍嘴劲的,这才是本领。”刘赵朱听了这话,仿佛是挨了一个嘴巴子,正透着有点不好意思,在天井里却有人叫了一声:“小春在家吗?” 亦进看时,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穿元青绸夹袍,圆胖的脸儿,间杂了一些酒刺,厚厚的嘴唇皮子,向外撅着,把嘴巴周围的胡桩子,修刮得精光。那么一个中等胖子,总穿有八寸的腰身,下面却穿了长脚淡青湖绉裤子,花丝袜,配一双窄小的青缎子浅口鞋,透着倒有点女性美。这倒看不出来,是哪一路角色?唐大嫂忽然哟了一声,起身道:“石先生来了,怎么有空得来呢?”这一句石先生,把亦进提醒了,他叫石效梅,是一个四五等会务员,因为在南京玩票,唱得一套好梅腔梅调,人家都叫他南京梅兰芳,也就因为他票友有名,小春拜他为师,学两句梅调。心里也就想着,既叫南京梅兰芳,必定是个美男子,倒不想是这样一个痴肥人物。他走到堂屋里,取下帽子,露出向后一把梳的油光乌亮头发,透出来一阵香气,他对着大家看了一眼,因道:“这都是邻居吗?”唐大嫂道:“小春闹了乱子了,石先生应该知道吧?这都是我请来想法子的。”石效梅道:“我昨天就听到说了,咳,你母女二人的交际手腕,我是很知道的,无论到哪里也说得过去,怎么偏偏遇到这么一位魔星呢?”说时,小春也出来了,穿了一件旧淡蓝竹布长衫,脸上不抹一些脂粉,无精带采的,对他点着头,叫了一声老师。石效梅倒不谦让,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向小春招招手,指着下面这椅子叫她坐下,因低声道:“你真要提防一二,听说他那边,要拿一封公事来,带了你去检验,名说是检验身体,其实是要把你关在一个地方,到了那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有什么法子可以逃脱他的罗网呢?他有公事,而且是你不能不去。”小春听说,脸色立刻变青了,眼圈儿一红道:“他们是强盗吗?就这样欺侮人!”说着,两行眼泪,顺了脸盘儿直流下来,唐大嫂道:“你看,说得好好的,哭些什么?哭也了不了事!”说着,把衣袋里放的一条大手绢,掷到小眷怀里,靠近石效梅站着,弯了腰低声道:“他们出主意,叫我走,我想带小眷到上海去,躲开一下也好,只是多少时候能回来呢?我正踌躇着。”石效梅将手上拿了的帽子在茶几上一放,突然站起来,两手一拍道:“我也正是这样的想着,你们有这个打算就更好了。事不宜迟,吃了午饭就走。我想着,今天小春再要请假不上台,明灭上个,他们就要出花样的,小春的意思怎么样?”小春擦着眼泪道:“我为什么不赞成呢?我到上海去,可以另找出路,免得在这里受人家的冤枉气。”效梅笑道:“到上海去,倒是正合了你的心意,不过要造成在南京这样一个局面,可不容易呵!”徐亦进站在一边望着,先是微微的笑,然后走上前,沉着脸道:“我该说一句了,唐家妈,大家没想到姓杨的是从上海来的吗?”这句话却引得大一家又是一呆。 第25章 中圈套送女上河船 欠思量驰车入虎穴(1) 第25章 中圈套送女上河船 欠思量驰车入虎穴(1)入在没有经过危险的时候,糊里糊涂的向前撞,什么危险境遇,也不去慎重考虑,及至一次碰壁之后,那就感到任何坦途,都有波折。那上海这地方,本来是大家逃难的所在,现在徐亦进提到杨育权也是由上海来的,这就把唐大嫂的那个万全之念,又大大的打了一个折头。她斜靠椅子坐着,望了徐亦进只管皱着眉头。石效梅在衣袋里掏出一块绿方格子绸手绢,擦着那其宽八寸的额头,把厚嘴唇皮抿着,连连吸了两口气道:“这就难了,上海这地方。无论惹下什么乱子的人,都可以去躲避,小春一个卖艺的人,何至于闹得上海这大地方都不容!”亦进道:“倒不是我故意说这危险的话吓人,我们自己总应该估计估计我们的对头,是哪一种人。杨育权这种流氓人物,在上海这花花世界,他能够没有一点布置吗?在南京能和我们捣乱,到上海去,他们的伙伴,就不和我们为难吗?”大家听说,你望了我,我望了你,各各呆坐了一会,唐大嫂道:“管他们怎么样,我们决计到上海去就是了。”亦进不敢再插言了,自斟了一杯茶,坐在一旁喝着。大家也正感到无词可措,忽然听到河厅扶栏外面,有人叫道:“徐老板,你也在这里吗?好极了!”亦进向那边看时,不觉大吃一惊,只见陆影在扶栏下的石砌河岸上,伸出一截脑袋来,笑嘻嘻的向里面望着,亦进答应也是觉得不便当,不答应他,电觉得是不便当。呃了一声,只袋着点点头。所有在场的人,都认得陆影,而且还知道他和小春的关系,都随了亦进一笑,把脸色变了。唐大嫂脸色一红一白,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却连连的问道什么人?什么人?那陆影倒不怕全场人给他以难堪,已是整个身体,由河岸的石坡上走了来,隔着栏杆,就向唐大嫂深深的一鞠躬,接着笑道:“庸家妈,请你原谅我,我自己娜道我不应当来,不过有点要紧的事报告,报告完了,我立刻走开,你老人家可以让我进来吗?”唐大嫂见他既行过礼,又说着是有要紧的事报告,这就联想到他或者也会知道杨育权那方面一些消息,于是掉转脸向徐亦进道:“看他有什么消息报告,你去和他说说。”陆影虽没有得着唐大嫂的回话,料着也不会因为自己进来生气,这就跳过栏杆来,同大家点点头,唐大嫂斜了身体坐着,只当没有看见池,更也没有谁替唐家招待。亦进只得向前一步,将他衣袖牵牵,低声道:“这边坐罢。”说着,把他引到河厅最里面,靠了栏干边随张椅子上坐下,就近看他时,今天他穿的是蓝大布长衫,头发上也没有刷油,脸上更没有涂雪花膏,是一副很朴素的样子。知道他今天来,是带有相当诚意的。 便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因道:“自然陆先生是专程前来的,有什么要紧的话吗?”陆影并不把声音放低,只照平常的语调答道:“我有一个同学,在杨育权那里办事,据他说姓杨的一定要和唐小姐为难到底,就是这巷子口上,也有他们特派的侦探,三小姐移动一步,他们也监视着,这样闹下去,在现在的南京城里,那结果是不准想得的!我听了这话,曾经跑到这巷口子上张望一下,可不是,那里很有几个鬼头鬼脑的人呢!我不揣冒昧,叫了一只船,由淮清桥老远的划到这河厅上来;一路并没有遇到什么船,大概他们是不会注意到河上这条路的,我的意思,唐家妈可以和三小姐坐了这只船到淮清桥去,由那里叫一部汽车,赶快出城,随便找个地方,暂躲两三星期回来。”唐大嫂不等他把话说完,从中插了一句道:“徐二哥,这话不用向下说了。我宁可让姓杨的砍上两刀,我不能随便和那种无聊的人一路走。”陆影脸一红偷眼看唐大嫂时,见她还是将背对了人,脸朝着天井,因起了一起身子,向亦进道:“徐老板,你想我不能那样不知进退,还敢陪了唐家妈坐船,我立刻由这里大门出去,在附近一个朋友家里坐一会子,坐来的船,我约好了的,是来回路程,钱也先付了。唐家妈愿意走的话,可以坐了这船去。船夫会在这里等着的。”唐大嫂听他说,并不一路同行,似乎他还没有什么恶意,不应声,也不反对。徐亦进沉吟着道:“陆先生这意思倒也……”石效梅道:“这个办法倒也使得,唐家妈若有意这样做的话,我愿陪了你母女二人上船,万一在路上有了什么意外发生,我还可以助二位一臂之力。”刘麻子道:“当然我们也送你老人家去。”唐大嫂沉吟着道:“这个办法。”陆影这就站起身来道:“过去的事,请唐家妈不要深究,这是我良心鼓动,到这里来表示心迹,我也不敢说这个办法行得通,究竟怎样?请你老人家自己斟酌,不过要赶快拿稳主意。就是不走,也应当早早的另想别法,我自己知道自己不对,不敢在这里久坐,我告辞了。”说着,又向唐大嫂鞠了个躬,回头又笑着向大家点点头,说声再会,转着身竟自走了。唐大嫂将手向三毛招了两招,又将嘴巴向前一努,三毛会意,跟着陆影的后影,走了出去,直到陆影把整截巷子都走完了,还站在大门口静静的望了一会,然后走进来向唐大嫂笑道:“真走了。”她道:“这不是一件怪事吗?这混帐东西,我看了他就七窍生火,他居然敢到我家里来献殷勤。”说着,站起来将手连连拍了两下。石效梅道:“这个时候,不是闹闲气算旧帐的时候,也许是他的良心冲动,觉得要在这危难之时,也来出一点力量,才对得住唐家妈。要不,他把船带来之后,就不这样的匆匆要走开了。”唐大嫂点了一根纸烟抽着,默然的沉思了一会,因道:“我思,坐了船走,纵然没有什么好处,也没有什么坏处。那末,请石先生刘老板送我娘儿两个一趟。各位请坐,我去收拾一点简单的行李。”说着,她进房去了。大家在河厅里参议了一会,觉得让小春由河道走去,这是一着冷棋,杨育权决所不料的,果然他在巷口上布有防哨的话,这样走是最好了。不到半小时,唐大嫂已经收拾两只小提箱,和小春一人提了一只走出来,二春随在后面,只管撅了嘴。唐大嫂道:“我们都走了,家里一盘散沙,那怎么办呢?你先把家里东西检点,过了两天,你也到苏州去找我们就是了。”石效梅道:“怎么又变了主张到苏州去呢?”唐大嫂道:“你们不是说上海也去不得吗?我们既然拼不过人家,那也没有别的话说,只有变着丧家之狗,人家向西打,我们向东跑,远远的躲开人家的靴尖了事。花钱受气那倒是我们的本等。”石效梅道:“到苏州去也好,这是姓杨的所不注意的地方!” 二春道:“苏州是人家所不注意的地方,我们躺在家里不出去,可是人家所注意的地方了。”说着,又把嘴巴鼓了起来。唐大嫂道:“这有什么鼓起嘴巴的?除了家里有王妈陪着你之外,车夫可以跑路买东西,其余什么外事来了,有汪老太可以和你作主。就是赵老板徐老板,你要有什么事,派个人去找他,他能不来吗。”她口里说到哪个,就向哪个看上一眼,望到徐亦进脸上时,他真感到有些儿受宠若惊,立刻微弯了腰向唐大嫂道:“只要有这里二小姐一句话,就派我作府上的看家狗,整日在大门外坐着,我也没有什么话敢推辞。”他那意思诚恳的表现,让他把全脸的笑容一齐,收起。说到看家狗那句话,正好有二春养的一只小哈吧儿,在他脚下转动,他就向那只狗一指,把身子歪斜着,作个卧倒的样子。石效梅看到,不觉捏了手上的大格子花手绢,将嘴掩起来一笑。他这样一做作,引得全场的人跟着一笑。连唐大嫂禁不住也扭了头笑道:“言重!言重!”二春先是扑嗤一声笑起来,随后赶快转身躯两手扶了一张茶几边沿,嘻嘻的笑着。这么一来,把全场人那分紧张情形,都松懈下来。亦进红了脸站着,很久说不出什么话来,还是唐大嫂道:“大家不要笑,徐老板倒实实在在是一番好意,这船也不能多等了,我们走罢。各位,所有我力量不能达到的事,都请各位帮忙,我是余情后感。”说着,开了河厅的后门,引了小春出去。小春这时穿了一件蓝竹布长衫,不施脂粉,仅仅把头发梳光了,提了一只小提箱子,随在母亲后面走着。脚下穿一双半高底白漆皮条编花皮鞋,漏着肉色丝袜,前一只脚量着后一只脚走,似乎带些病态。唯其如此,洗尽了铅华,更显着处女美。而大家望了她走去,也觉得杨育权食指大动,不为无故,如今走了也好。因之大家只是望着,目送她们下船。只有王大狗随在石效梅刘麻子之后,层层的下了河厅外秦淮河岸的石级,直走到水边上来。唐大嫂在船上一回头道:“大狗,你到哪里去?”大狗踌躇着道:“刚才大家说话,没有我说话的地位,现在……说着,他牵牵短蓝布夹袄的下摆,又抬起手来,摸了两摸头发。”唐大嫂道:“你有什么意思?你只管说,你为我们跑路费精神,都是好意,我还能见怪你吗?”大狗道:“那我就直说了!这个姓陆的,你老人家是知道的,当着三小姐在这里,我看他脑子里头,不会出什么好主意?你老人家一路上可要小心!我本来愿跟着你老人家去,可是有这两位在船上,我跟着也不象。”唐大嫂听他的话,倒也有点动心,有什么话还没说出来呢。小春就沉着脸道:“凭你这样说,一个人作错了一件事,那就件件事坏到底?你现在也算是个好人了,你就不想想你以前作的事吗?开船开船,舶上再不要人上来了。”说着,她将手连连的敲了几下船板。王大狗微笑着没有作声,站着不敢动。自然,船也就开了,大狗回到河厅上来,亦进埋怨着道:“有道是疏不间亲,你是什么资格,偏要在三小姐面前说陆影的坏话。”那汪老太里端了一只水烟袋,坐在天井那方,前进房子右壁门下坐着,因笑道:“徐老板这句话,说的倒也不妥当。唐嫂子要在这里听到,恐怕见怪要更厉害呢?你不要看秦淮河边上的人,吃的都是那一行饭,可是讲起规矩来,比平常人家还要规矩得多呢!”说时,二春正由厨房里提了一壶热茶来敬未走的客,汪老太将手上的纸煤,指着二春道:“你看她,哪一样不比人家大小姐来得好,我就劝她娘,秦淮河夫子庙一带,是一口染缸,不为着吃饭穿衣,女孩子们就让她清清白白的,远走他方,何必住在这染缸边!”二春把茶壶放在桌上了,回转头来笑道:“你看汪老太说得这样容易,远走他方,我们向哪里走呢?我就是这个家,也没有第二处。”汪老太笑道:“怎么没有第二处呢?你快一点到外面去交际交际,找个男朋友,先恋爱再……” 第26章 中圈套送女上河船 欠思量驰车入虎穴(2) 第26章 中圈套送女上河船 欠思量驰车入虎穴(2)二春望了她道:“这么大年纪的人,和我们小孩子说笑话。”说着,又跑上厨房去了。汪老太吸着烟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现在的姑娘,哪一个不是正正当当的到外面去找丈夫。小春就比她脸老得多,开口恋爱,自由,闭口恋爱,神圣。”二春两手又捧了一盘子蟹壳烧饼,放到桌子上,一面走着,一面笑道:“好了不用说了,请你老人家吃烧饼罢。”王妈也端了一大盘包子,到堂屋里来,笑道:“我们二小姐的心事,只有我知道。”二春回转头来喝了一声道:“看你这不发人品的样子,还要说笑话。”王妈原是跟了她后面走的,到了桌子边,却抢上前一步,抢到二春的左手,把一只大盘子送到桌上,二春头向右边,恰好参商不相见。徐亦进慢慢的走向前,正好与王妈站着的地方不远,二春这一喝,就喝在亦进身上。亦进本来就透着有点难为情,二春这么一喝,更让他两脸腮红着,直晕到颈脖子后面去。在场的人,哈哈一声,哄堂大笑,把二春臊得哟了一声,扭转身子就跑回房子去了。亦进想着:大家只管难为情,决不是办法。就直立着,正了颜色道:“我算不了什么,误会的事,谁也是有的。大家笑着,让人家二小姐难为情,现在人家是什么心情。”提到这里,大家自是不好意思跟着嘲笑,就围了桌子喝茶吃点心。刚把点心吃完,只见刘麻子额头上的汗珠子,像雨点般向脸上淋下,那每颗麻子涨得通红,更是不用说,站在天井那边,他两手捏了拳头捶鼓似的乱晃,两只脚连连的顿着,抖着嘴唇皮子道:“这……这……这是怎么好?这……这……这实在……是想……不到的事?”赵胖子向来没有看到刘麻子这样着急过,手上正抓了一个包子向嘴里塞着,这就站起身来,口里呵噜呵噜着问他,只把两只肉泡眼乱映,刘麻子道:“唉!你看我们这些个人,会上了姓陆的这拆白党一个大当!”亦进也迎着问道:“究竟是什么事?请刘老板快说。” 刘麻子走到河厅来道:“你看我们哪里是逃难,我们是送羊入虎口。到了淮清桥,船一拢岸,就有几个不尴不尬的人在马路上站着。我觉得苗头不好,可也想不到会出什么乱子。到了那里,决没有退后之理,硬着头皮子只好向前走。”二春已是由房里跑出来,抢着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我娘呢?我妹子呢?”刘麻子道:“听我说,我和石先生两个人在前,唐家妈和三小姐在后,走到了马路上,这就有几个人拥上前来,不问好歹,三个人围着庸家妈。三个人围着三小姐,带推带拉,把她们拥上路边一部汽车上去。同时,两个人站到我面前,两个人站到石先生面前;站在我面前的一个大个子,就把家伙在衣襟底下伸出来了,他轻轻的对我说,少多事。”二春道:“我娘就让他们摊上汽车去,叫也不叭一声吗?”刘麻子道:“怎么不叫,就是三小姐也是手打脚踢,口里乱叫,可是那几个动手的,也都是亡命之徒,怎能拼得过他们。”二春道:“青天白日之下,打劫抢人,街上就没有一个人管闲事的?”刘麻子道:“哪个敢管闲事,眼见得呜的一声,汽车开走了。汽车开走了很远,那两个监视着我的人,才笑着向我说,凭你这样子,就可以出来保镖吗?我恨不得咬他,们两口。”二春道:“不要说这些闲话了,你知道他们把我娘送到哪里去了吗?”刘麻子道:“我看到车子开着往北走,到哪里去了不晓得。”二春道:“你没有问一问石先生吗?”刘麻子道:“石先生吓瘫了,两只脚一步动不得,我还是叫了一部洋车,把他拉起走的。”二春道:“那样说,我娘不晓得让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了?”说着,两行眼泪,由脸腮上同抛下来,接着窸窸窣窣只是哭,大家也是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王大狗沉着脸子把胸微挺起来,因道:“刚才我要是跟唐家妈去了,或者不至于落得一点结果没有?过去的事,不用说了,若照着我的看法,唐家妈现时在什么地方,我知道一点。拼了我这条命不要,我也要去打听一些消息出来。”说着,端起一大杯茶来,一口喝尽,又点了一支烟卷,衔在嘴角上,然后交代了一句,请各位在这里等消息,扭转身躯,就向外走。刘麻子招着手道:“来来,大狗,你往哪里撞?满南京城,地方大得很,你都去寻找吗?”大狗道:“我自然有点影子,不过我不敢说一定找得到。”亦进也瞪了眼道:“你到哪里去找?你就直说出来罢。难道你还怕说出来,我们这些人还会走漏风声吗?”大狗周围看看,又走近了众人,因道:“我想,刘老板总也听到说过的,有几个夫子庙的老玩客,在寒涧路设了一个秘密机关,专把夫子庙的小姐们骗了去,关在那屋子楼上,四周是他们自己的洋房围着,跑不脱,也叫不到人去救,象姓杨的这家伙,这地方有个不通气的吗?我就猜着有八成送在那里。”二春擦着眼泪道:“果然是在那里,倒不怕,又不是强盗窝,有我娘在那里,总可以想些办法。”亦进道:“虽然他们是把三小姐和唐家妈一车子装了去的,他们决定不会把两人放在一处。” 二春向刘麻子问道:“是有这样一个地方吗?”刘麻子道:“听是听到说过,但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亦进道:“既是有这么一个地方,恐怕不是随便可以进去打听消息的,把一个人跟着大狗去罢。”大狗道:“那千万来不得,这不是打架,要人多手众,我一个人自由自便的,有了人在我后面跟着,倒叫我拘手拘脚的了。下午三点钟,我一定来回信。”他说着,径自走了。刘麻子道:“大狗说是那样说了,未必靠得住,我也去托托朋友。分路想法子。我想,不过人吃一点亏,凭姓杨的怎样厉害,他总不能随便杀人。”二春将手指着他,把脚一顿道:“算你说得出这样宽心的话,姓杨的不杀人,他的作法,比杀人还要厉害呢!”亦进道:“闲话我们不说了,我们分路先去打听消息要紧。无论是谁来了,请二小姐告诉他,三点钟在这里会面。我们也好碰头,交换消息。”说时,刘麻子已经走向前面那进屋子去了。二春站在天井屋檐下,皱了眉头道:“大家都走了,让我心里倒有些着慌。”亦进绕了天井廊檐,也走到前进鼓壁门边来了,听了这话,回身望了她,又走回了几步,笑道:“二小姐也害怕。”二春低头想了一想,因道:“害怕我并不害怕,不过我心里头说不上什么缘故,有些慌张。”亦进道:“这是二小姐不自在,所以觉得心慌,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汪老太在这里,有什么事,她老人家尽可以照应二小姐的。”汪老太虽不吸水烟了,还是把水烟袋斜抱在怀里,身子微微的靠着门,脸上带了一些微笑,二春不知她这微笑的意思在哪里,好端端的把脸红了,低了头,将鞋头拨弄阶沿石上几张小纸片。亦进站看出了一会神,因道:“这样罢,两点半钟以前,我准来。”二春还是那样站着,没有答复。亦进感到无趣,悄悄的走了。汪老太在衣袋里掏出了火柴,又燃了纸煤吸水烟,向天井里喷出一口烟,笑道:“二姑娘,你看徐亦进为人怎么样?”二春抬起头来笑道:“我哪里知道。”汪老太道:“可惜他没有一点根基,要不,我真会在你娘面前做一个媒人。”二春道:“人家正有着心事,你老人家还有工夫开玩笑。”汪老太道:“就是为有了今天这样的事,我才想起了这种话。女孩子长大了,还留在娘家,那总是一件烦人的事。凭我这双看人的眼睛,我有什么看不出的。”二春听了这话,也没插言,默然的向前面走着。王妈由后面追上来,叫道:“家里没人,二小姐要向哪里去?”二春回头道:“我心里烦不过,到大门口去看看,作好了饭来叫我。”她这样说着,经过了几进堂屋,少不得在每进堂屋里都稍坐片时,因为家里出了这件事,邻居都知道了,有人慰问,少不得坐下来和人家谈说几句,一直至大门口时,总有一小时。混了这样一大上午,也就十一点钟了。二春站在大门口,对巷两头望着,并也没有什么异样。于是一手又了门框,半斜了身子,闲闲的站着。也不过二十分钟,一个穿白制服的人,匆匆的走近了来,在他制服的领子上,用红线绣了四个字,伟民医院。他走到面前,更现出了他帽徽上的红十字。二春正奇怪着,怎么有个医院的人向这里来,谁请医生了。 这样,那个人索性取下帽子,向二春一点头笑道:“请问,唐家是住在这屋子里吗?”二春道:“是的,你们医院里有什么事找她家?”那人道:“有个唐黄氏受了伤,有人送到我们医院里来了,伤重得很,请她家里去个人。”二春道:“这话是真的吗?”说这话时,心房已是扑扑乱跳。那人道:“这种事,也能说得玩的吗?”二春道:“你有什么凭据?”那人反问道:“你是唐家人吗?”说时,两眼在二春周身上下看了一遍。二春挣红了脸,只管跳脚,因道:“我自然是唐家人,我不是唐家人,我问你这些话作什么?”那人听说,就在身上掏出一张字条来交给她看,二春接过来看时,是铅印的字,人名地点时间,却是用自来水笔填的,最后还盖了医院的一方图章,显然是真的。因道:“我就是她家人,我去看她,要带什么东西吗?”那人道:“用不着,我们医院里有汽车,在马路上等着。”二春说声请你等一等,我就来,立刻拿纸条跑到家里去告诉王妈,将唐家妈留下的几十块家用钱,一齐揣在身上,就跑了出来。王妈由前面跟着送出来,还道:“二小姐,我同你一块儿去吧!你一个人去怕是不大妥当吧?”二春道:“都走了,哪个看家呢。况且刘老板下午要来,也等着我们的话。大家跑一个空,事情就没有人接头了。”说时她到了大门口,见那个医院的来人,还闲闲的背了两手站着,在看门框上面的门牌。二春道:“累你等了,请走罢!”那人也没多说什么,就在前面引路。二春走着路,回头向王妈道:“回头刘老板徐老板来了,请他们赶快就到医院里去看看,说不定还有事情要他们帮忙的。”还没得着王妈的答复,看到那个医院的来人已走向前了很远,只得放快了脚步,跟着跑向前去。到了马路上,拦了小巷子口,就放着一辆流线型的漂亮汽车,把路拦住,那人抢上前一步,把那汽车门打开,让二春上车去。二春一看,那是一辆华丽的汽车,并不是医院里用着接人的。而且汽车两边,并没有红十字的记号。自己正在打量着,那人和车上的司机,都催着快快的上车。二春也没有深加考虑,就跨上车去。自己还没有在车座上坐稳呢,车门是咚的一声关着了,接着,身子向后一跌,车子已开走了。那个穿白制服的人,和司机人坐在并排,却回过头来,隔着玻璃板对二春咧牙一笑。二春看他那笑容带了一些阴险的意味,自己也觉着这人怕不怀好意。可是已上了车子,车子又跑得相当的快,也没有法子去问他的究竟,只好到了医院再说。车子是顺了一条宽大的马路,开足了马力,向前直跑,跑了二十分钟之后,车子走上园圃地带,四周只有很零落的人家。记得伟民医院,是在一条繁盛的街道上,现在所走的路,好像是到后湖去的,那完全不对。便用手敲着座前的玻璃板,去惊动前面的人。可是任你怎样敲,前面的人也是不理。这样又是十分钟,车子已经到了一座洋楼面前,那洋楼前面,围着青砖围墙,大开了铁栅大门,等车子进去。车子一直开到大门里面院子里停着,司机开了车门,点着头道:“二小姐,到了,请下车。” 二春道:“这是医院吗?”司机道:“不管是医院不是医院,你娘你妹子都在这里,你进去看罢。”二春犹豫了一阵,觉得老坐在车子上也不是办法,只好走下车子,回头一看,那铁栅大门,已是紧紧的关起。便向站在面前的那穿白制服的人道:“什么、道理?你把我骗到这地方来?”那人笑道:“真的,你娘在这前面楼上,她叫我去接你来的。”二春将身子向大门口奔去,这院子里站有四五个男人,只是笑了望着她,谁也不来拦阻。二春伸手抽动门闩,就打算开门,不想门是关闭紧了,再加上一道锁的,开弄了很久,休想摇撼那大门分毫。那院子里站着的男人,透着很得意,同时前仰后合的,哈哈大笑。那个穿白制服的人弯了腰笑着,站在台阶上远远地指着她道:“你用力开门罢,开了门,就让你出去。”二春不开门了,扭转身来,跳着脚道:“清平世界,你们敢青天白日抢人吗?”那人抬了一抬肩膀,又用手一摸嘴巴微笑道:“那很不算稀奇。”二春看到靠院墙有一把长柄扫帚,拿过扫帚柄,就直奔了那人去,她是想实行王大狗的主张,要和人家拼命了。 第27章 困迷楼毒倒洁身女 谈屈膝气死热心人(1) 第27章 困迷楼毒倒洁身女 谈屈膝气死热心人(1)这幢房子里的人,既然布下了天罗地网,来侮辱女人,当然他们都有相当的准备。二春是恨极了,并不曾顾到利害,拿起棍子,就向那个轻薄家伙奔了去。可是她还差得远呢,早有两三个人抢了上前,将她捉住。二春两手都让人抓住,摆动不得,只好用脚去踢人,第二脚还不曾踢出去,又让人把脚捉住,于是人就倒下来了。二春忿恨极了,乱撞乱跳,口里喊叫着你们把我杀了罢,你们把我杀了罢!两眼又哭了个睁不开。这时,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将自己包围住,但只觉得匆忙之中,让人推拥上了一层楼,更拥进了一间屋子,把自己就推在一张松软的沙发上。接着,听到房门咚的一下响,睁玎眼看时,眼前已没有了一个人,自己是被关在一间坚固的屋子里,两方玻璃窗户,都是铁骨架子,闭得极紧。这屋子细小得仅仅是摆了一套长短沙发,粉着阴绿色的墙,窗户里挂了紫绸幔子,虽然这屋里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这色调上,倒是有些险惨怕人。二春擦擦眼泪,凝神向屋子周围看了一看,这墙大概是钢骨水泥的屋架,很厚很厚,用手碰碰,仿佛是碰在石壁上。只是在墙角上,开了一扇窄小的门,刚刚是好让一个人过去,这是特别的现象。站起身来,走向窗户边对外看看,恰好是一幢相同的楼房对立着,彼此相隔丈来远。那边楼房,在窗户外更垂了一层竹帘子,什么也看不到。将手推移了窗户一下,犹同铁铸似的,休想震撼分毫。丢了这扇窗户,再去摇撼那扇窗户,其情形,也是一样。二春站着出了一会神,没有法可想,只得又倒在椅子上。她心里却是那样想:关起我来就关起我来罢,反正他们也没有哪个赐了他们的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且看他们有什么法子对付我。她这样想着,心里是坦然了。房门与窗户,依然继续的紧闭着。她对四周看了一看,觉得一只蚂蚁钻过的缝隙都没有,要想把这屋子里的消息传达出去,这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她坐下来呆着一会,将全身的纽扣带子全紧了一次,然后淡笑了一笑,自言自语的道:“我还出这么一个风头,这倒是猜不到的事?”她这样说着,倒不料有反应,咤一声,那墙角上的小门却扯了开来,有个穿白色制服的男人,仿佛是大饭店里的茶房,从从容容的走了进来,远远的站定着,就鞠了个躬笑道:“唐小姐,请到这边房间来坐罢。” 二春突然站了起来,沉着脸道:“随便到哪里去,我都敢去。大概你们这里也没有养了老虎吃人!”说着,径自走到小门这边房子里来,很像旅馆里一间上等客房,除了立体式的桌椅床榻之外,在床后另有个洗澡间,雕花白漆的隔扇,糊着湖水色的珍珠罗,隔了内外。二春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看,然后在一张沙发上坐下。那矮几上放着有整听子的烟卷,这就顺手抽起了一根,便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擦了一根火柴,将烟点着吸了,索性抬起左腿来,架在右腿上,背靠了椅子,喷出一口烟来,很自然的坐着。但是刚吸一口烟,忽然想着:这里也许有什么玩意吧?于是立刻把烟卷丢了。那茶房斟了一玻璃杯子玫瑰茶,将一只赛银托盆托着,送到二春面前,笑道:“二小姐叫着闹着,口潞了吧?后面洗澡问里,香皂,雪花膏,香水,生发油,什么都有,唐小姐去洗把脸。”二春瞪了眼道:“你们到底把我当了什么?我并不是歌女,你们不要弄错了。”茶房又鞠了一个躬道:“唐小姐这话请你不要跟我说,我是伺候人的,一会子就有人进来陪你谈话。”说着,他连连向后退了两步,退到了门边,他不走开,也不再进来,就在门口拦住着。二春道:“你说有人来和我谈话,这人怎么不进来?再不进来,我就要出去找人了。”说着,向门边走了来。这里茶房倒不拦着,一步一步向后退了去。二春觉得是不必有所顾忌的,随了他直奔向房门口来,她这里还不曾出门那,门外却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不是那人走得慢些,几乎要撞一个满怀。二春只好退后了两步,斜靠椅子站住,向那人望着。那人穿了一身浅灰哔叽西装,头上梳着乌光的长发,颈脖子下垂着一条桃红色的领带,虽然是尖削的脸子,陷下去两只大眼眶子,然而这脸子还是新修刮着的,修刮得一根毫毛没有。在这分穿着上,也就可以看出这人是什么个性。二春板着一张面孔,并不睬他。那人倒不立刻就现出轻薄相,老远的站定了,就向二春深深的鞠了一个躬,二春微偏了头,只当没有看到他。他笑道:“二小姐请坐,你不要看我是在这屋子里出现的,但是我到这里来,决没有一点恶意,是有几句话和二小姐商量的。你既然到了此地,总要想一个解决办法,决不能就是这样相持下去。”二春淡笑道:“哦,你们也知道不能永久相持下去,我们一个年轻姑娘,让人家绑了票来,那有什么法子!你们大概也知道的?我家并不是财主,你们打算要多少钱赎票?”那人笑道:“三小姐的言论丰采,我们已经领略过了,不想二小姐也是这样坚强的个性。请坐请坐,坐下来,有话慢慢的谈。”说着,他在相隔一张地毯的对面椅子上坐下,又向她连连点了两下头道:“二小姐不要性急,请坐下,有话慢慢的谈,我先把一句话安你的心。就是这里的人,绝对没有什么恶意。” 第28章 困迷楼毒倒洁身女 谈屈膝气死热心人(2) 第28章 困迷楼毒倒洁身女 谈屈膝气死热心人(2)二春也觉得犯不上着急,斜坐在沙发上,将脸对了那出去的房门。那人道:“我叫杜德海,和这里主人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朋友罢了。今天我也是偶然到这里来看两个朋友,就遇到了令堂,我们倒谈得很好。”二春道:“要商量什么话也可以,请你把我带着去和我母亲见面,她现时在哪里?”杜德海在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方手绢,将额角上的汗轻轻抹拂了几下,笑道:“自然会引着你和令堂相见的,我们不妨先谈一下子。”二春道:“杜先生,你可知道我,不是秦淮河上卖艺的人!就算我妹子小春惹了什么祸事,与我毫不相干,把我找了来干什么?”杜德海笑道:“原因就为了你不是一个歌女,我才斯斯文文的出面来作个调入;不然,不会有这样客气的。”说着,他扛起两只肩膀又微笑了一笑。在这份情态中,虽然他说没有什么恶意,可是二春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善意。因之依然板着脸听下去,并不答话。杜德海起身点了一支烟,依然坐下来吸着,彼此静默了四五分钟,他笑了一笑道:“二小姐对于这件事,本来是无辜;可是反过来说,未尝不是你一笔意外的收获。据杨先生说,他那天在电影院里看到了你,是非常之满意,今天晚上,这里有个小小的宴会,假如二小姐能出来,代杨先生陪一陪客,对你毫无其他的要求。现在就让我带了十张一百元的钞票来,算是压惊的钱。”二春听了这些话,先是把脸涨红了,随后把沉下去的脸,突然向上一扬,瞪了眼道:“你们把歌女开玩笑罢了,连歌女的家里人,都拿着开心吗?”杜德海很从容的喷出一口烟来,笑道:“这没有我的事,不必说什么你们我们了。你说把歌女开心,和小春的谈判,还没有着手呢!那就没有这些条件。杨先生说出来的话,答应固然是要照办,不答应也是要照办。她是一位红歌女,看见过钱的,大概不会给她什么钱。你比她年纪大些,你应当明白,到了这里来,你变蚊子也飞不出去。”二春随了他这话,不觉抬头向四周看了一看,接着又低下了头,杜德海把手上的纸烟头,扔在痰盂子里,起身递了一支烟卷给二春,笑道:“二小姐,抽支烟休息休息。”说着,自取了一支烟,退回来两步,向椅子上倒下去坐着。随着人在沙发软垫上倒下去的这个势子,把右脚抬起来,架在左腿上,吸了两口烟,把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夹着烟卷,将中指向茶几下痰盂里弹着烟灰,脸上带了微微的笑容,向二春望着。二春也是想着,何必在他面前示弱。于是也点起烟卷来,昂起头来,缓缓的抽着。杜德海将烟又抽了两口,笑道:“你把我的话想一想。老实说,你的家世,我是知道的,杨先生也知道的,你妹妹真是靠卖唱吃饭的人吗?你们说卖口不卖身,无非为的是几个钱,现在人家是大把的将钞票拿出来了,你不应该还搭架子。”二春沉着脸道:“你知道我的家世又怎么样?在我身上并没有挂了卖身的招牌。由我这里起,就不卖身。你说你们有钱,我不要你们的钱。就算我也卖身,身子是我的,我能作主,我不卖给你?”杜德海身子向上一起望了她冷笑道:“你能作主,恐怕你作不得主吧?”说着,将三个指头夹了烟卷,指着房门道:“无论你有多大本领,也穿不过这道房门。你再看了这上下左右,哪里可以找出一条逃走的出路。”说着,将手又四围指着。二春道:“我逃走作什么?我倒要在这里等着,看看你们有什么法子对付我,大概不能把我治死吧!”杜德海笑道:“我们为什么把你治死呢?要你越活泼越好呢!”说着,又打了一个哈哈,他说完了,只管抽烟,并不接着向下说。把烟卷抽完了,悄悄的在衣袋里掏出一搭钞票,放在桌上,轻轻的将钞票拍了两下,笑道:“有这一千块钱,可作多少事情,你倒是想一想罢。”说时,掉过头来向二春望着,手拐撑了椅靠,手掌托了头,斜斜的坐着,微闭了眼睛,杜德海也不再催促答复了,默然相对的坐着。总有二十分钟,然后他缓缓的站了起来,向二春笑道:“二小姐既然不肯给我的答复,我也就不强迫二小姐答复了。”说着,把那卷钞票拿起来,一张一张的掀着数过,然后揣在身上,又走到二春这边茶几前来,抽起一根烟卷,向口里一塞,接着擦上一根火柴,把烟支点上,他缓缓的捏住那根火柴,在空中摇摆着,摇摆得火柴熄了,很不在意的扔在痰盂里,喷了两口烟,向二春点了一个头道:“那我们回头再见了。”他好像表示这烟卷抽得很有味似的,这算他是真走了。随了他的脚迹,那门不知道怎的一闪,哄咚一下关着了。二春赶上去,将房门拉上两拉,那门象生铁熔合着,嵌在墙壁上一样,休想移动得分毫,对门呆望了一望,只好依然坐回椅子上去。闷坐了一会,透着无聊,就在前后屋子看了看,在铁床斜对面,陈列着一架玻璃门的衣橱,打开橱来看时,里面居然挂有好几件男女睡衣,橱下面两个抽屉,扯开左面的抽屉看时,是几双拖鞋,再打开右面的抽屉,却很稀奇,是一大叠画报,还有几册夹相片的本子。随手掏起一本来看,画报里面,也不过是些平常的女人像,倒不足为奇,将相片本子打开,那里却全是春官相片,始而还翻了两页,心里忽然一动,这是什么地方,立刻把本子丢下,回到椅子上去坐着,又抽了一根香烟,还是感到无聊,就拿了一册画报过来,摊在膝上慢慢的展开来看。看久了,自也感到一些兴趣,隐隐之中,闻到一阵香味,这香不知是书上的是烟里的,正凝想着,忽然听到有人站在身后轻轻的道:“二小姐,你觉得这画报怎么样?”二春猛回头看时,却是杜德海笑嘻嘻的站在椅子前面,二春红了脸,把画报向茶几下面塞了去,杜德海看到那抽屉还是开着的,也就到对面椅子上坐着,先默然了一会,随后笑道:“二小姐,你想明白过来了没有?”二春道:“我不晓得想什么?我就在这里等死!”杜德海道:“原来你们母女,都是这样的脾气。其实,杨先生也是想不开,有整千块钱玩歌女,什么人玩不到,何必还费上这样大的事。”二春懒得理他了,站起来想走到远一点的那张沙发上去坐着,不料人还没有站起,只觉一阵天眩地转,头仿佛有几十斤重,站立不住,复又突然的在椅子上坐下。杜德海在对面椅子上看着,并不感到什么奇异,只是微微的一笑。二春心里还是明白的,心想:难道我上了他们的当,吃了毒药了?可是我进这门来,水也没有喝一口,香烟呢,杜德海也抽着的,他怎么不醉呢?是了,我翻那画报看的时候,有一阵奇怪的香味,莫非……她想到这里,人有些糊涂了,说是人睡着了,仿佛又在活动,眼前却看到相片上的那些男女,一对一对的成了活人,这是怪事,不能看下去,就把眼睛闭上,可是把眼睛闭上,那些相片上的人,还是活动着。 到了这时,心里已经十分明白,她曾说过,姓杨的那颗心,比杀人刀还要狠,现在是证明了。所幸她证明之后,也就昏沉过去,不知道痛苦。醒过来时,屋子里已亮上了电灯,房门还是紧闭着,床后那洗澡间里,却是哗啷哗啷,有人在洗澡,打着澡盆里水响,接着有人拍了儿下外面房门,二春惊醒了,觉得自己罩住在珍珠罗的帐子里,头睡在枕上侧了耳朵听到母亲在外面叫道:“二春,你忍耐着,据他们说,现在放我回去了,我回去……”以下的话,并没有说出来。二春叫了几声妈,也没有人答应,想必是让人拥着走了,只好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这哭声被坚实的墙壁封闭起来了,门外的人,稍微离远一点,就听不到。二春的母亲,就在这门外夹道里让两个人搀扶着,除了两只脚,可以自由行走而外,此外是身上任何部分,都让搀扶着的两个人管理住,丝毫不能自由;尤其是两只眼睛,却让人把手巾捆住了,自己已走到了哪里,却是完全不知道。觉得身后有两个人推着,不由得自己不走。糊里糊涂的走着,但觉得脚下层层下落,是走下楼了,后来就被拥上了汽车,车座上左右各坐着一个人,还是让人制服住了。仿佛中,汽车颠簸得很厉害,耳里却哄隆哄隆响着,是汽车轮子磨擦得马路发声。这里也不过十分钟,汽车已停止了。身旁的这两个人就在脑后一扯,把手绢扯脱。同时,被搀在背后的两只手,也松开了,回头看到右手一个穿西装歪戴帽子的人,推开了车门,发出那可怕的笑容,因点了两下头道:“唐老太太,快到你家里了,下车去罢。”随了这句话,唐大嫂是被人推下车子,自己两脚还没有站稳,又是呜的一声响着,坐来的一辆汽车,已由身后开着走了。唐大嫂站着发了一阵呆,已经可分辨出来,走到了南城,确去家不远,雇了人力车子,就向家里走去。车子到了巷口,重看到了家门了,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凄凉滋味,立刻两行眼泪,由眼角里挤出来,随着脸腮向下滚。身上的手绢,已经为了久擦眼泪,已是失落了,只好掀起一片衣襟,在脸上抹擦了几回。忽然有阵脚步声追了向前,唐大嫂回头看时,却是徐亦进,随着彼此同时啊哟了一声,亦进手抓车把,问道:“唐家妈,都回来了吗?”唐大嫂道:“唉!不要说起,请你到我家里去详细谈一谈罢。”亦进随在她后面,把她送到家,她进了大门,由第一座天井里就喊起:“反了,不成世界了,没有王法了。”说时,拍了两只手,一直走回家来,没有停止。可是到了她自己的那幢屋子,感触更深,不进卧室了,在堂屋旁边椅子上坐着,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这时,早把前后几进屋子的邻居都惊动了,围坐了一堂屋的人。这个问一句,那人问一句,亦进站在一边,简直没有谈话的机会。后来汪老太由人丛中挤了上前,就向唐大嫂道:“说了这么久,你们到底是让人家关在什么地方?” 唐大嫂道:“你看,我们就像让土匪绑了票去一样,汽车两边放下了窗帷幔,糊里糊涂让人家带到一个地方关着。出来的时候,索性让人蒙上了眼睛,知道是在哪里呢?”亦进插嘴道:“地方我们是知道,只是我们没有法子上前去救人。”唐大嫂见亦进站在人身后,解开了衣襟,拿了一顶帽子当扇子摇个不停,便道:“徐二哥,我想你这个人是很热心的,今天一定在外面跑了不少路,先请坐一会子,我们再商量办法。”邻居看他们这情形,好像有秘密话谈,都散了。唐大嫂将亦进引到她自己屋里来坐,王妈供应过了茶水,也站在一边皱了眉道:“二小姐平常作事,也是很谨慎的,怎么这次也不想想,就跟了那个送信的去了。”亦进道:“过去的事,那是不必说了,说也无用。唐家妈,让他们关起来以后,看到两位小姐没有?”唐大嫂道:“你想他怎能够便便宜宜让我看见呢?不过临走的时候,他们蒙了我的眼睛,挟着到两间房的房门口,各站了两分钟,他们告诉我,先到的是小春房间外头,后到的是二春房间外头,我只在外面叮嘱了她们几句,她们好像是答应了我两声,可是他们说的是些什么,我全没有听清楚。徐二哥,你说知道了一些消息,到底在什么地方呢?”亦进道:“下午我到这里来,听说二小姐到医院里看唐家妈去了,我就很疑心,二小姐接到的那张医院通知单,放在堂屋桌上,我拿起一看,显然是假,上面盖的那个木戳子,四个字都歪斜不正。一个医院,岂能一个像样的图章都没有?而且通知单那样小,盖的图章,倒有铜钱大一个字,根本不对。为了这个,我坐着车子,立刻赶到医院去打听消息。我虽然知道这是跑的多余一次的路,又不能不跑。后来在医院跑落了空,就去找王大狗,哪晓得他也是不知去向。直到刚才不久,我在路上碰到了阿金,才知道他那秘密机关的地方,转了一下午,地方是打听出来了,就在他注意的那条街上。至于是那号门牌,依然不敢断定,偏是他的一身穿着,只管在那条街上溜来溜去,倒引起了警察注意,简直把他拦住,问他要在这里找什么人?大狗没有拿到一点凭据,怎样能说出来呢?他气闷不过就跑回来找阿金,要商量个法子。”唐大嫂听说,倒不由得笑了,因道:“怎么会找阿金想法子呢?那是个笑话了。”亦进道:“我也是这样说,不过他匆匆的和阿金说了一阵,又跑走了,看他那样乱忙的神气,倒好像有些主意。不管他,你老人家既然出来了,想必他们也不愿为难到底。离开那里的时候,有和唐家妈说些什么没有?”唐大嫂道:“到了现在,我可以把经过的情形,对你说一说。王妈,你给我拿了香烟来。”王妈取了纸烟火柴,放在那手边茶几上,又倒了一玻璃杯热茶放在她手边。她先喝了一杯茶,然后手夹着烟卷,望了亦进道:“你是个正派人,有什么话,我不瞒着你,由我娘手里起,就是在秦淮河上作生意的,吃这种饭,还谈什么受气不受气,挣得到钱就行了。到了小春长大成人,秦淮河是换了一个世界,这碗饭不能吃了,所以派她学唱。老实说,女孩子在夫子庙卖唱,还真是凭她的唱工不成,这好像是钓鱼的那一块香饵,每天在台上站二三十分钟,就是下钓子去钓茶客袋里的钱。会钓的,自然钓得鱼多些。但是要说这香饵,决不让鱼舐上一下,那是决办不到的事。以我本心而论,小春用过钱伯能不少的钱,最近又用了他三百块,敷衍敷衍他,那是应当的。他那样大请姓杨的,自然有他的作用,花人钱财,与人消灾,那天在酒席宴上,姓钱的想利用小春一下,小春照理是应该帮他一个忙,既然和人家闹翻了,在我们秦淮河上安身立命的人,栽一个筋斗是应当的。”亦进听到这里,有点不耐烦,站起身来,取了一根纸烟在手,向茶几上顿了几顿,先把烟塞在嘴角里,然后拿了火柴盒子在手上,连连摇了几下,退向她对面椅子上坐下,擦火把烟点着,微笑了一笑,并没有说什么,只管吸烟。唐大嫂道:“本来呢,我也就想亲自带了小春去见钱伯能,叫他带着和姓杨的道一个歉,也就完事了。倒不想那姓杨的下起毒手这样快?在秦淮河上混了几辈子,还栽了这么一个筋斗,这实是我自己误事。”亦进将手上那一支纸烟,向地面上一扔,连连用脚踏了两下,突然站起来,沉着脸道:“唐家妈,你这话,不是这样的说法,你老人家虽然自己不肯抬高身分,但是无论哪个,都知道你是一位老秦淮河,俗言道得好: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我们平白地受人家这样一顿糟塌,就甘心忍受了事,这回算过去了,以后是人是鬼,都来糟塌一阵,你老人家还想在秦淮河边上站脚吗?”唐大嫂点点头道:“你这话诚然是不错,我回来的时候,坐在黄包车上,也仔细的想了一想,我们既是钓鱼的,丢了香饵也好,保留住了香饵也好,只要钓到了鱼,总不算输。当我让他们由汽车上拖进那幢洋房子的时候,我就想着,张天师府里也有妖精作怪,在南京城里,居然有这样的事,但是把我母女两个的皮都剥了,也值不了多少钱,他们何必把我绑了来呢?进了门之后,我看到房间布得那样精致,我又晓得他们决不是在我身上打钱的主意,只是我这样大年纪,他把我绑了来作什么呢?那时,小春一下车,就和我分开了,我是让他们带在楼上一间小屋子里坐着,那里的陈设,仿佛一是个小客厅,有两个茶房,轮流进去伺候茶烟。我先是不理他们,倒在一张长的沙发椅子上,闷坐了半天,觉得不是办法,我就对那茶房发脾气,要他找个负责的人出来和我说话。我以为茶房必定推诿,哪晓得立刻和我请一位负责的人来。那人是个大矮胖子,穿一件蓝湖绉夹袄,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光手胳膊来,夹了大半截雪茄,老放在嘴角上咬着,我看他那样子,很有点官僚派,大概是可以拿点主意了,也就起了一起身,他就抱了拳头,连说对不起。”我就说:“事到于今,谈不上什么对得起对不起,我问他这是什么地方,把我们关在这里?什么思想?”他倒笑着说:“这不过是个俱乐部,架子大的女人,是常常带了来,惩治她的。你是一位老太太,本不在惩治之列,不过你既同小春一路,不能把你在半路上放了,招些是非。现在请你在这里坐个大半天,到了晚上,放你回去。” 我看那人还好说话,就问这事是不是姓杨的作的?他并不怕事,爽快承认了。我想硬是硬不过他们了,就和他说了许多好话,情愿向姓杨的喧个不是。那人说:“你愿陪不是,你三小姐不愿陪不是,也是枉然。不过我们对于她是有办法的,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只是你二小姐是在家里不出门的人,倒不好白占她的便宜,另外送你一点款子罢。”徐亦进伸手将茶几一拍,大叫:“岂有此理!”唐大嫂倒望了他说不出话来,亦进抖颤了嘴唇,问道:“以后怎么样?你说,你说!”他站起来了,把一只脚高踏在椅子沿上,唐大嫂道:“到了这时。我才知道二春也让他们弄去了,倒叫我掉在冷水缸里。我向那胖子说,她又不是在夫子庙卖艺的,向来不应酬人,怎好把她带了出来呢?那胖子最后说,不管你知趣不知趣,反正不能髓随便便放出去,他交代到这里就走了。”亦进道:“你怎么不抓住他和他拼命?”唐大嫂道:“你想能够拼倒他们吗?我孤掌难鸣,拼死了,这两位姑娘关在里面,更是完了。后来过了两个钟头,又有一个姓杜的和我来谈条件,说是我愿意和平解决的话,晚上就放我出来,送二春一千块钱交给我收着,三日之后,放小春出来,依然让她唱戏。”亦进道:“条件你都接受了?”唐大嫂道:“你想,在那里关着,只有听他的话,谈什么接受不接受!”亦进放下那只脚,一扭身在椅上坐了,两手撑了膝盖,瞪了大眼向腐大嫂望着道:“那末,你收了他的钱了?”唐大嫂顿了一顿,却搭讪着取了一支香烟来抽,亦进跳起来道:“你就只认得钱,受了什么牺牲都不顾,既是这么着?那姓杨的要小春的时候,你把她送入虎口就是,何必挣什么硬气,说许多漂亮的话,于今闹得无人不知,还把二小姐这个好人,活活牺牲了,你不但对不起朋友,你对不起你第二个女儿,你也对不住你自己!你为了一千块钱,丢丑吃亏,害二春一辈子,你没有一点人身上的血性,你简直不如阿金!我走了,白认得你了。”说着,他一起身跑了出去。这场风波的结果,倒闹得他和唐大嫂翻了脸,这是大家所不及料的了。 第29章 看得不平失言遭害 回来尴尬破费遮羞(1) 第29章 看得不平失言遭害 回来尴尬破费遮羞(1)唐大嫂有唐大嫂的处世哲学,等于徐亦进有徐亦进的处世哲学。徐亦进说她无耻,她是不介意的,可是一点正义感,却是与人不同。亦进尽管发着脾气,她倒认为是一番好意,即刻随了他后面追出来,口里还笑着叫道:“你这孩子,在我们老长辈面前抖什么威风。”口里说着,人已是追到前进天井里来。亦进在前面走着,低了头放开大步,只是不理。唐大嫂两步抢上前,将他衣服抓住,笑道:“这是我门家的事,要你气成这个样子作什么?”亦进道:“我又何必生气,我不管你们这些事就是了。你现在还拉住我什么意思?”唐大嫂道:“你真不管我们家的事了吗?”亦进道:“你的家事,你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你哪里还用得着人帮忙!再说,事情办到了这种程度,教人家愿帮忙的,也无从帮起。”唐大嫂拉了他的衣襟道:“不管怎样,你再到后面去坐坐,也不玷辱了你。”亦进被她这句话刺激着,只好跟了她复走回去,到了她内室里,她向外看看,低声道:“二哥,你得和我想想,我要是不答应,又有什么法子可以把人抢了出来?倒不如这样做了,还可以用他几个钱。不然,就要落个人财两空。”亦进坐在椅子上,两手撑了膝盖,脸皮都气黄了,低了头把眼光射在地板上,很久没作声。最后,他冷笑道:“你拿了人家的钱,以后由人家糟塌,你是没得话说的了。我说句不知进退的话,就算你作的是这项买卖,你也只有一个女儿作买卖,现在……现在……唉!我这话怎么说?”他把脚在地面上重重顿了一两下,唐大嫂道:“你这意思,我也明白,以为二春吃了亏,其实,我倒不那样想,不是她嗓子差,不也是在夫子庙卖唱吗?那些挽救不过来的事情,我们也不必去说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这两个人弄出来,只凭他这几个钱,我决不能把两个小姐都卖给了他。”亦进道:“好罢,我和你去打听打听罢。有了机会的话,叫那姓杨的,补送你几千块钱。总之,不让你太吃亏蚀本就是了。”说着,哈哈大笑一声,又抢了出来。唐大嫂这回是来不及挽留他,只好由他走去。亦进一路走着,一路哈哈大笑,走出了大门口,还在笑着,约莫走了二三十步,衣服的后幅,却让人扯住了,站住了脚,先就听到王大狗道:“二哥,你怎么和唐家妈抬起杠来了?我走到了里面天井里,听到你那满腔怒气的声音,吓得我又跑出来了。”亦进摇摇头道:“不要提,气死人,算了,我们不管她唐家的事了。”大狗道:“为什么?唐大妈说话得罪了你吗?”亦进道:“她得罪了我,我倒是不计较的。”口里说时,脚步还是向前移动得很快。大狗握住他的手,将他拖住,因道:“你到底说明了什么事呀?”亦进道:“你看他们一个要打,一个愿挨,我们在一边的人,看着不服,哪有什么用!”说话时,两个人在一条小河的石桥头上站住。大狗道:“分明是那姓杨的,带骗带抢把人弄了去的。你怎么说是她唐家人愿挨?”亦进道:“唐家卖的是人肉,人家把她的人抢去了,拿得回来拿不回来,有什么关系,只要人家肯给她的钱就是了。” 他将背靠了石桥栏干,昂头叹了一口气,似乎胸里头有无限的烦恼,要在这口气吐了出来。大狗默然了很久,点点头道:“那我明白了,一定是唐家妈拿了人家的钱,把这件事私下了结了,不过你心里很难受。”说着,微微一笑。亦进伏在桥栏干上,对了桥下的河水凝神望着,很不在意的答道:“我有什么难受?”大狗在耳朵上夹缝里取下大半截烟卷,放在嘴角里衔住,又在帽子沿边的带子里,摸索出一根火柴来,抬起脚来,在鞋底板上擦着了,背了风将烟卷点着,喷了一口烟,回过头来笑道:“你不难受吗?二小姐让那姓杨的带出城去了。”亦进突然掉转过身来,向大狗问道:“你怎么会知道的?”大狗道:“我怎么会知道的吗?我亲眼看到的!我在马路上守候着一天,你是知道的,直候到今天晚上,我还不知道这个秘密机关在哪号门牌里面,自然我是很有点着急。后来就在我站着的地方,身后有人拉了铁门响,回头看时,有一部崭新的汽车,从那院子里出来,我闪到一边,那汽车缓缓开着,恰好挨了我身边擦出门来。看时,二小姐满脸的愁容,坐在车子里。本来我也不会知道这车子是到哪里去的,那汽车夫想不到路边有个留心他们行动的人,伸出头来,和那关铁门的听差说,我今天住在孝陵卫新村不回来了,明天一早赶进城,我们夫子庙奇芳阁见罢。说着,那车子就跑了,这不用说,车子一定是开出了中山门,到陵园一带去了。我们马上出城,也许还可以寻得着他们。”亦进两手反扶了桥石栏,仿佛周身全都有些抖颤,望了他道:“你……你……你不是造谣?”大狗道:“我造谣干什么?我们赶快追了去。”亦进靠了桥石栏站着,很久没有作声,大狗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也恨着二小姐吗?”亦进道:“你怎么这样不明白,现在快十点钟了,有汽车坐着跑了出去,那没什么关系,若是我们这样两个空手的人,摇摇摆摆走了出城,你就是把心掏出来,说你是个好人,军警遇到,依然说你有心犯法。无论如何,今天是追不出去了。”大狗道:“我原来这样想着,记好了那汽车的号码,然后出了城,顺着孝陵卫前前后后找汽车去;找到那部汽车,就知道二小姐藏在哪里了。今天不去,明天一早,他们就把汽车开进了城,我们还到哪里去找?”亦进笑道:“找着了又怎么样?你能在老虎口里拖出肉来吗?”他这笑声是很惨淡,尾音拖得很长,却又戛然的止住。大狗把那截烟卷已经是快抽完了,两个指尖依然钳住一点火星,放在嘴唇边吸了两下,才扔到地面上去,因道:“那未,你的意思,是把唐家的事丢到一边,以后就永远不问了?”亦进说道:“要知道,树木扶得直,竹子勉强扶得直,人若遇到了菖蒲这一类不成器的东西,它天性是遇到了风雨就倒下去的,你怎扶直得了它?人家自己就愿意屈服,我们旁边人,气破了肚也是枉然!” 大狗道:“怎么枉然?天下的事,天下人管。那姓杨的仗了他有几个钱,无恶不作,要什么就拿什么,让人真有点不服气,我一定……”亦进道:“你又有什么了不得,偷他一笔,你又可以快活十天半个月。”大狗先默然了一会子,随后笑道:“虽然我不过偷他一下子,到底还能偷他一下子,譬如村庄上来了一条疯狗,见人就咬,大家吓得乱跑,没有人敢惹它。这样,疯狗更得意,咬了一个,再来咬一个。只有躲牛毛里过活的狗蝇子,向来是人家要踏死它的东西,到了这时,它倒有了本领,钻到疯狗毛里去,三个一群,五个一队,自由自在的吸疯狗的血。我就是一只狗蝇子,你们不奈他何,我还可以偷他一一偷,偷来的钱,多少散几个穷人用用。”亦进将两手掩了耳朵,喝道:“快闭了你那臭嘴,你生来下流,倒还以为是一等本领,我不听你这臭话。”说着,扭转身来就要走,却看到桥下路头上,两个短衣人,各各横伸了两手,将路拦住,喝道:“好,你这两个贼骨头,好大胆,在大街上商量作案。”亦进待要辩论,那两个人已是抢步上前,一个人拿了手枪,对着亦进的胸口,另一个人居然带有镣铐,两手取出,嘎咤一声,把亦进两手铐住。大狗站在桥头,老远就发觉出来这两人来意不善,想到桥这边,也未必无人,就手扶了栏杆,耸身向下一跳,倒也不管水腥水臭,顺了河岸人家的墙脚,径直的就跑,河转一个弯,直等着远离那石桥了,这才找了一个小码头上岸。好在天气还不很冷,拖泥带水的,挑选着黑暗的街道走回家去,又洗又刷,忙了大半夜,却把一个赶晚市回来睡熟了的毛猴子惊醒,悄悄的走到他屋子里来,先伸了一仲舌头,然后伸着脖子,望了他的脸道:“大狗,你干净了几天,又在外面弄什么玩意了。这是在哪里走了水,落下毛厕去了?”大狗先不答复他什么话,却把两手叉了腰向他望着道:“徐二哥是不是我们的把子。”毛猴子倒瞪了眼望着他道:“你问这话什么意思?你疯了,自己把兄弟,有个不知道的吗?”大狗道:“你不疯就好,二哥让人捉去了,我们应当救救他才好。”因把刚才在桥头谈话时候的情形,叙述了一遍。 第30章 看得不平失言遭害 回来尴尬破费遮羞(2) 第30章 看得不平失言遭害 回来尴尬破费遮羞(2)毛猴子道:“什么?他们真把徐二哥抓住了,可是他们也并非官府,怎能够随意捉人,这是哪一年的南京。”大狗道:“管他是哪一年呢,不是龙年,就是虎年,反正不是我狗年吧。”毛猴子摇了几摇头道:“无论是官府把他捉去了也好,是私人把他绑去了也好,请问,我们有什么能力去营救他?”大狗道:“你的意思,我们就是白在家里等候着他,他要死了,有了死信回来,你才肯去和他招魂吗?”毛猴子道:“只要你出个题目,就是怎样可以去营救他,我就怎样去营救他。”大狗道:“我们也只有各尽各的心,谁又说能有一定的法子去营救他呢?我又想着,这些无法无天的事,城里究竟不能做,我想着,他们一定在城外乡下还有个机关,我想明天起个大早,到城外去看,至少二小姐让他们弄到城外去了,那是千真万确的事。我们找到了这条线索……”毛猴子站定了脚昂着头想了一想,翻着眼,自点了两下头,忽然笑向大狗道:“我有了主意了!”说着,笑嘻嘻的对大狗低声说了一遍。大狗笑道:“你这个法子,倒是用得,就怕遇到熟人,戳穿我们纸老虎。”毛猴子道:“到了那个时候再说罢。”大狗的母亲躺在床上,让他们的谈话惊醒,因道:“人狗你们又在算计哪个,我会告诉徐二哥的。”大狗道:“你还提徐二哥,不是为了有你这一位老娘,徐二哥就不用得吃人家的亏,什么事我都敢上前了。”他说这话,带病的老人家,却有些不解,但也不去追问他。次日一早,大狗起来,伺候过了母亲的茶水,买了几个糖包子她吃了,又丢下了两块零钱给她,说是今天怕回来得晚一点,中饭托邻居买些现成的吃罢。然后悄悄的约了毛猴子走出大门来。到了巷口上,大狗将手按住胸膛,站着出了一会神,毛猴子道:“你忘记了什么没有带出来?”大狗摇摇头皱了眉道:“我心里有点慌,往日我出门三天两天不回来,我心里是坦然的,你不照管着我老娘,徐二哥一定不让他饿着渴着的,现在我们三个人全出去了,这个十天九病的老人家,交给谁去看护?”说着,他扭转身子就向家里跑了去,到了家里看时,老太太身上,披了那件套在身上的短蓝布褂子,胸襟破了一大块,垂将下来,左手扶了桌沿,右手拿了一柄短扫帚,有气无力,在地面上划着。大狗唉了一声道:“你看,站在这里,战战兢兢的,你还要倒呢,扫地作什么!”老娘扶了桌子,在破椅子上坐下,因道:“你向来就是这样,有了什么急事,说跑就跑,丢了家里的事不问。你看,地上丢了许多碎纸片,又是水,又是草屑子,我怎能让屋子里这样下去。再说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无聊得很,应当作点事情解解闷。”她这样说着,两手捧住了一把扫帚,望了大狗喘气,大狗道:“我就是不放心你老人在家里七动八动的,假如一个不小心,向地下一栽。”说时,把话突然截住,对老娘望着。老娘道:“你回来就是为这个吗?让我出去,向天井里看看天气罢,恐怕是天要变色了,你突然会有了孝心起来了。”大狗有一肚子心事,可不敢对老娘说,将两只手搓了腿,只管站了发呆。一会子,毛猴子也随着后面走了来,见老娘抱了扫帚坐着,颤巍巍的,望了儿子,大狗象受罪罚站,对了老娘挺立着,便慢慢的走到房门口低声叫道:“大狗,你到底是走不走?上茶馆子的人,快要到了,我们打了一夜的主意,倒是赶个税班,那不是个笑话吗?”老娘听了这话,拿起扫帚,在大狗身后,轻轻敲了两下,笑骂道:“赶快走罢,不要有这些做作了。你要真孝顺你老娘,到今天为止,也不住在这破屋子里了。”大狗还想和老娘申说两句,又怕引起了老娘的疑心,便道:“我今天怕回来得晚一点,你老人家不要忘了买东西吃。” 老娘道:“唉,你走罢,你就十天不回家,你看我会饿死不会饿死?”大狗站了一站,也没什么可说,只道:“好罢,我早点回来就是。”于是随在毛猴子身后,走到夫子庙来。远远的看到了那座茶楼奇芳阁,两个人就把脚步放缓了,毛猴子虽空着手,肩膀上可站着一只八哥鸟,鸟腿上拴了条细链子,拿在他手上,他就慢慢的走进茶楼。大狗跟在他后面走,仿佛是一路来的,也可以说不是一条路来的。毛猴子却挑了茶座最拥挤的地方走了过去,那八哥儿站在他肩上,一点也不怕人,偏了小鸟头,东西张望着。偶然,叫上一句,客来了,倒茶。在茶座上喝茶的人听到了,都咦的一声,夸赞这鸟会说话。毛猴子听到人家的话,也就微笑一笑。有人道。“这八哥不怕人,训练到这个样子,很要一番工夫,真好宝物。”毛猴子随便答言道:“宝物,一点也不稀奇,谁要出得起价钱,我就让给他。”毛猴子一面说,一面走,当他走到靠窗户边的座位上时,大狗在他后面,轻轻的将他衣后襟一扯,毛猴子看时,那里有两个人对面坐着,一个人穿了全青羽缎夹袄裤,一个人穿了一套青色毛哔叽西服,露出里面蓝绸衬衫在领脖子下,拴了一个很大的黑花绸领带结子。漆黑的脸蛋上,在左腮边,长了一粒大痣,痣上簇拥了一撮毛,显然这西服穿在他身上,和他那浓眉毛,凹眼睛,扁脸,透着是有些不相衬。然而他那西服小口袋里,还垂了一串金链子出来呢。在这上而,自然是显着他富有。毛猴子这就放缓了脚步,口里自言自语道:“有人买八哥没有?会说话的八哥。”那八哥就在他这样喊着的时候,突然叫起来道:“客来了,吃茶。”毛猴子站住了脚,将鸟轻轻抓住,放在左手臂上,鸟的头,是正对了那茶座上穿毛哔叽西服的,那鸟昆巴一翘,将头连连点了几下,叫道:“先生,早安!”那个穿毛哔叽西服的,张口露出一粒金牙,笑道:“唉,这小东西真有个意思,他对了我请早安!”毛猴子对了鸟道:“你认得这位先生吗?同人家请早安。”那鸟又点了两点头道:“先生,早安!”那人又笑了,因道:“果然的,这鸟只管向我请早安,我们很有一点缘。”那个穿青衣服的人笑道:“什么有缘无缘,你的运气到了,你该发财了。这鸟出卖,花两块钱你把它买过来,好不好?”毛猴子借了这个机会,就走近一步,靠了桌沿站定,笑道:“我有点养它不起了,让它掉换一个主人,那是更好。”说时,胳臂微微抬一下,那八哥就索兴飞到桌上来,那穿西服的人问道:“你这鸟要卖多少钱?”毛猴子道:“实对你先生说,卖多少钱,我还不十分拘定。最要紧的,就是要我这只八哥儿跟了新主人不受委屈。”那人问道:“要怎样就不受委屈呢?” 毛猴子道:“它要吃鸡蛋拌的粟米,它要吃肉,这一些你先生决不在乎。只是有一件,怕要发生困难,就是这小东西,它在城里住不惯,每天要带它到野外去溜一趟,若有三天不溜,它就懒得说话了。”那人笑道:“那太容易了,我每天都要到城外去的。”毛猴子道:“我要多问一句话了,但不知你先生什么时候出城?溜鸟的事,你老总也知道,最好是太阳出山,或者太阳落山的时候去办。”那人笑道:“我老实告诉你罢,我每天都是下午开了汽车出城,一早开回城来,有时候上午或下午,也到城外去跑一趟,那是太有溜鸟的工夫了。”毛猴子道:“这样说,我就卖给你老罢。我只要它能找着一个好主人,你给我多少钱,我倒不计较。”那人在身上衣袋里一摸,摸出两张钞票放在桌上,将空碟子压住,因道:“给你两块钱,可以卖了吗?”毛猴子望了碟子下钞票,微微的摇了头道:“你就到夫子庙去买一只小芙蓉鸟,也要四五块钱。”那人笑道:“你不是说钱不在乎的吗?怎么又嫌少了呢?”毛猴子还没有说话,大狗在他身后插言道:“毛猴子,你哪里没有用过这两块钱,你真是少不得的话,我回家去脱下裤子来当两块钱你用。”那人听说,不由瞪起了两眼,向大狗子道:“这事与你什么相干?要你多嘴。”毛猴子点了个头笑道:“你有所不知,我们是邻居,我作买卖去了,家里没人照料的时候,就靠我这位朋友弄食料喂鸟,大概一年工夫,他也有三四个月是这鸟的主人,我要把这鸟卖了,他当然也能够说两句话。”那人道:“你先说钱多少不在乎,现在真要买你的,你又舍不得,现在给你五块钱,你可以卖了吗?”毛猴子踌躇着道:“卖是可以卖了,不过……”对那鸟望了一望,两只眼睛角里,含了两包眼泪水,几乎要哭出来。那人道:“你到底舍得舍不得?舍不得,你就把鸟带了走。”毛猴子道:“我跟你商量商量,你公馆住在哪里?请你告诉我,我把这鸟送到你公馆里去。这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不过我送它一程子。”那人对这话还没有答复,那个坐在他对面,穿了青夹袄褂的人,向那人眨一眨眼睛道:“老胡,这点事,你也不能答应人家吗?反正你是要出城去接你的老爷的,你叫他在马路上等着,带了他出城去。到了城外,你给了他钱,还怕他把鸟不放下来不成?”那老胡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笑向毛猴子道:“你喂鸟一场,舍不得它,那也是实情。这样罢,十一点钟的时候,你在中山门外路头上等着我,我带你到我家里去,你去不去呢?”毛猴子道:“等着要钱用,为什么不去呢?”说着,回转头来向大狗道:“回头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去罢。”再看老胡时,他向同座的人微笑,另外并没有什么表示。于是他把鸟依然送到手臂上站着,同大狗一块儿走了。下了茶楼,踅进了一条小巷子,毛猴子回头看了一看,因向大狗道:“那家伙就是那个司机生吗?”大狗道:“自然是他,不是他,我引你和他做作许久作什么?现在是八点来钟,到中山门外去还早,我们在那里兜个圈子再走。”毛猴子道:“徐二哥让人家捉去了,唐家妈大概还不知道,我们应当和人家通知一声。”大狗道:“可以可以,不过唐家妈在平安无事的日子,心里坦然,可也讲点义气。到了现在,她要打她自己的如意算盘,她就不讲义气了。徐二哥是她哪门子亲哪门子戚,人家捉去了,干她什么事。” 毛猴子道:“虽然是那样说,我们做我们分内的,通知她一声好。而且她已经倒在姓杨的怀里去了,也许是反要她去讲个人情呢。”大狗道:“我们就走一趟试试看罢。”两个人顺了路向唐大嫂家走去,过了跨过秦淮河的桥,呜嘟嘟的,后面却有一辆漂亮汽车追了上来。这是南京城里的旧式街道,那宽窄的程度,刚刚是只好容纳一辆车子。那车子风驰电掣的抢过了桥之后,转弯走进了横街,就不得不慢慢的开着走。大狗和毛猴子将身子一闪,靠着人家的墙,向车子里看去,倒不由两人全吃一惊,车里面坐的,正是唐小春。但见她头发微微蓬着,脸色黄黄的,不曾仔细的看着,那车子已经过去了。大狗回过脸来咦了一声,两个人随了汽车后面追去。那汽车也只向前二三十户人家,为了许多担子搁着,开不过去了,远远的看到车子停住。车门开了,小春由车子里钻了出来。大狗道:“她果然恢复自由了,不知道她姐姐怎么样?”毛猴子笑道:“我老早就猜着,你和徐二哥,都是多事,什么打抱不平了,什么知恩报恩了,什么唐小春是有名的歌女,丢不下这大的面子了。你看,人家还不是坐了汽车摇摇摆摆回来,也没有见她身上多丢了一块肉。”大狗道:“追上去,我们问问她去。”两人赶紧了两步,抢到了汽车面前,见小春已转弯走进一条小巷子里去。毛猴子笑道:“放了大街不走,她还有些难为情呢!”大狗且不理他,快走了两步,就在后面高声叫道:“三小姐!三小姐!”小春站住了脚,回过头来看时,大狗已到面前,红着脸点了个头道:“大狗怎么看见了我?”大狗看她时,已不是那天出门的衣服,换了一件白葡萄点子的蓝绸长夹袄,手上搭了一件白哔叽大衣,家里都送着农服她换了。由这两件衣服一衬,更显着她脸色黄中带黑,两腮尖削下来,更透着憔悴。平常那漆黑溜光的头发,现在是一把干乌丝一般,那烫过了的头发,起着云钩子的所在,这时还有些焦黄,眼皮微垂了,头也抬不起,好像熬了几宿没睡。大狗看着,却也替她可怜。便点点头道:“回来了就好了,我们大家都替三小姐着急呢!”小春强笑道:“大惊小怪,着什么急呢!这是那钱经理和我开玩笑,骗着我去打了两天牌。”大狗哦了一声,毛猴子可也追到面前来了,便插嘴道:“还有二小姐呢?”小春顿了一顿,望了他问道:“他是谁?”大狗道:“他是徐二哥的把弟,因为徐二哥昨晚上由府上回来,我们一路商量救两位小姐的事,让几个人捉去了,我们正想法子要救他出来呢。”小春皱了两皱眉毛道:“你看,你们把这件事闹得天翻地覆,越弄越糟糕。其实忍受两天,这事情也就过去了。”大狗道:“我们哪里晓得呢?可是两位小姐去了之后,无论哪个也觉得放心不下。清平世界,南京城里会绑起票来了。”小春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都是你们这种人胡说八道的弄坏了,我们当歌女的人,出去应酬应酬,这算得什么呢!慢说我还在南京城里,就是跟茶客出去,到苏州杭州去玩个十天半月回来,那也算不了什么稀奇。” 毛猴子站在一边,翻了两眼看看小春,又看看大狗。大狗把一张扁脸涨红得像熟了的柿子皮一样,也只好望了她,说不出所以然来。小春却把手上拿着的大皮包打开,在塞满了钞票的兜袋里,抽出一叠钞票来,带笑道:“我的话直些,你不要见怪。”说着,回头向巷子两头张望了一下,见并没有人走过来,因道:“你可以想得到的,事情已到了这不可收拾的位分,我们有什么法子呢!到不如将计就计,弄他几个钱。我也晓得,这样一来,夫子庙是有了一段好新闻了。说就让他们说去,反正我是一个歌女,还能把我说得歌女当不成吗?不过呢,能够少有几个人说,少出一点花样,自然是好。我的事,也瞒不了你们,有人问起你们,也不望你们特别的说什么好话,只望你们告、诉人,说不晓得就是了。这五十块钱,送给你二位吃酒。”说着,把钞票塞到大狗手上,大狗见她带了三分痨病的样子,口气又说软了一点,自己也就随着她和软下来,小春把钞票塞到手上的时候,自己是莫明其妙的接住了,等想到这钱受得无来由的时候,巷子那头,已经来了人,小春是一句话不再说,低了头就走了。毛猴子笑道:“到底是唐小春,好大手,一掏就是五十块钱。”大狗道:“我们是敲她竹杠来了吗?这钱……”毛猴子一伸手把钞票抢了过去,先举起来笑道:“走,我们到小饭馆子里去吃一顿。”大狗道:“我们为什么用她这笔钱?”毛猴子将嘴一撇,头又一扭,笑道:“你是什么大人物?整大卷的钞票,拿着咬手,看着不顺眼吗?你不要,我要。”说着,把那卷钞票揣在身上,扭转身就在前面走。大狗跑向前来,牵住他的衣襟道:“钱,我是收下了,不过唐家的钱,是不能乱用的。小春把这些钞票给我们,你知道她什么意思?”毛猴子道:“有什么意思呢?她做出了这丢脸的事,要我们给她遮盖遮盖。其实我们不说,别人也是一样的知道,我们落得花她几文。”大狗站着呆了一呆,摇摇头道:“人是死得,丑事作不得!唐小春那样架子十足的歌女,一天丢了脸,连我们这样最看不起的人物,也要来买动了。”猛不理会的,有两个过路的人,却哈哈的笑起来。 第31章 吃亏人把盏劝磕头 探风客登门遭毒手(1) 第31章 吃亏人把盏劝磕头 探风客登门遭毒手(1)大狗和毛猴子这种人,也无须顾虑到什么身外的是非,除了想打别人的主意,是不低声说话的。大狗这时看到过路人,对他们哈哈大笑,倒是一怔,站住了脚看那人时,他上身穿件灰色线织的运动衣,下身穿条青呢西装裤子,拦腰横了一根皮带,黑黑长长的脸子,一个溜光飞机头,三十多岁的人,既不像是学生,也不像是公务人员。他见大狗向他望着笑道:“我老实告诉你,少打什么抱不平,那唐家在秦淮河上混了两三辈子了,到了小春本身,就卖嘴不卖身吗?果然卖嘴不卖身,她家里那些吃喝穿摆,哪里来的钱?要你们出来多事,好让她竹杠敲得更厉害些。”说毕,又打了一个哈哈,竟自走了。大狗向毛猴子呆望了一望,因道:“这是个什么人?”毛猴子道:“这两天这儿条巷子里时时刻刻都有怪人来来往往,大狗,我们有了这儿个钱,快活两天是正经,不要管他们的闲事了。”大狗道:“什么?不管他们的闲事了!你说他们,有没有徐二哥在内?”毛猴子因他问话的语音十分沉着,不敢回答,大狗两眼一瞪,脸色板了下来,一伸手将毛猴子的领口抓住,而且还扯了两下,因道:“你说!”毛猴子扭了颈脖子陪着笑脸道:“大哥,你发急作什么,我也不过说两句笑话。”大狗放下手道:“我告诉你,唐家的事,不要你管,徐二哥的事,你就非管不可!我有一个老娘,我还拼了坐牢,你一个光杆怕些什么?”毛猴子笑道:“就是那样说,你肯拼,我还有什么拼不得吗?”大狗哼了一声道:“这算你明白,我告诉你,我这人专走的是拗劲,人家越说我办不到的事,我是越要办得试试看。好在我是一个下流坯子,作不好,也不怕人家笑话,根本人家电不会笑话。有这样便宜的身份,为什么不干呢?你好的是两盅,有了酒,你的精神就来了,走,我先带你喝酒去。”毛猴子笑道:“大狗,我们说是说,笑是笑,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的,我们有这些钱,带在身上到处跑作什么,不如留些回去给老娘用罢。”大狗想了一想,又摇了两摇头道:“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我回去就把我这股子勇气打消了,看到姓杨的这家伙到处有人,我们多这一回事,也许上不了场。毛猴子,我托你把这笔钱照顾着我老娘。真是我不回来,我的娘,就是你的娘,你把钱送回去罢。”毛猴子沉吟了一会子,望了大狗出神道:“你……你……”大狗道:“你不管我要怎样干。”他说着话,用脚竭力的在地面上顿了几下,继续向前走着,毛猴子跟着后面走,一路叽咕着道:“这样说,我们昨晚上商量了一夜的事,难道完全取消了吗?” 大狗道:“这一出戏,原来定了完全由你去唱的,你不去,我怎样玩得来。多话你不用问,你把这笔钱带回去,二一添作五,你和我老娘去分了,我在前面三和春小菜馆子里吃点酒,慢慢的等着你。你在我家里,看看之后,即刻来回我一个信。”说着,把身上那叠钞票掏了出来,塞在毛猴子手里,然后伸手拍了他两下肩膀,将他一推道:“快去罢。”毛猴子心里头就想着:看那汽车夫,也是眉毛动,眼睛空的人,何必去和他斗什么法?由了这大狗的坚决推送,也就不假作什么态度了,把那一叠钞票塞在衣袋里,将手隔着衣襟按了按,径直的走了。大狗站定了脚,望着他走远了,一个人自言自语的道:“这年月交朋友真是不容易,各尽各的心罢,别的什么本事没有,害人……”说到这里,把话顿住了,回头看到有一个中年短农男子,匆匆的抢着走了过去,这就把声音放大了,接着说;“那我总是不干的!”说完了这句话,这才缓缓的向前走,不过心里头有了一件事,觉着向那条路上走,那不大自然,分明是要向前走,不知是什么原故,几次要掉过来向回走,到了小饭馆子里,恰好临街最近的一副座头并没有人,这就在上面一条凳子上坐着,架起了一条右腿,两手扶了桌沿对街上望着,堂倌过来了,他倒一点头,笑道:“酒是人的胆,气是人的力,先要四两白干,切一盘卤牛肉下酒,先喝了再说。”茶房在围裙袋里,抽出一双红筷子放在桌面前,大狗手摸了筷子头握住着,倒拿了向腰眼里叉着,横了眼向街上望。堂倌把白干牛肉端来了,他很久没有理会,忽然有人叫道:“大狗,你在这里等哪个?眼睁睁对街上望着。”大狗回转头来,却不知唐大嫂是什么时候走进店堂来了,啊哟了一声,站起来笑道:“你老人家也到这里来了,坐着喝一杯,只是这地方太不好意思请客。”他说着回头两边张望,对了这两厢木板壁,中间一条龙,摆了几副座头的情形,嘴里吸了两口气,唐大嫂笑道:“你不必和我客气什么。刚才小春回家来,这事总算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不过她说,徐二哥为这事受累了,这倒让我心里过不去,你打算怎么办?”大狗回头看看隔座无人,低声道:“这还不是一件事吗?”唐大嫂点点头道:“当然是一件事,你知道,唐家妈也不是一个怕事的人,但是赌钱吃酒量身家,惹不起人家,偏偏的要去惹人家,那是一件傻事。人生在世,无非是为了弄几个钱吃饭,只要办得到这层,别的事我们吃点亏也就算了。你二哥为人是很正派很热心的,但是正派卖几个钱一斤,为我们的事,徐二哥那样吃亏,太犯不上。你们呢,更不必多事。” 大狗红了脸道:“我们根本不愿多事,还不是你老人家叫我们帮忙吗?现在倒不是我们多事不多事这两句话,二哥不像三小姐二小姐,自己可以和他们讲个情,他现时不知道人在哪里?和那些头等人物,面也见不着,从哪里去讲情。”唐大嫂道:“你这话虽然说的是对的,但是你也要转身想一想,他们要把徐二哥这种作小生意买卖的人关起来作什么?他们关他一天,不就要给他一天饭吃吗?你趁早作你自己本分的事。三小姐告诉我,不是送了你们一点款子了吗?这笔款子,你们正好拿去作点小本营生,我是怕你们又出乱子,特意赶来劝你们一声。”大狗道:“多谢你老人家的好意,但我们只是泥巴里头的一只蚯蚓,长一千年也发不动一回蛟水的。你老人家都看得破,带得过,我们又有什么好兴头不依不休呢?”唐大嫂听了这话,倒默然了一会,接着摇摇头叹上一口气道:“有什么看得破看不破?也不过是没有法子罢了!”说完了这话,又站着呆了一会,接着道:“赵胖子晚上在三星池洗澡,有什么话你可以去找他。”大狗不由得咯咯笑了两声,因道:“赵胖子虽然有他那样一袋米的大肚子,那里并不装主意,要不嫌龌龊,你老人家喝一盅罢。”唐大嫂道:“不,我走了。”说着扭身走了出去,大狗始终是站着和她说话的,这就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坐下来,看酒菜自摆在桌上,斟了一杯,送到嘴边,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还深深的唉了一声,赞叹这酒味之美。扶起筷子在桌面很重的顿了一下响,正要去夹碟子里的卤牛肉吃,一抬眼皮,却看到唐大嫂又走了回来,便起身迎上前笑道:“你老人家还有什么要紧的话要交代?”唐大嫂走近一步,低声笑道:“我们总是自己人,唐大嫂待你们总也没有错过。”说到这里,脸又红了,望望大狗。大狗低声道:“你老人家放心,我拿我七十岁的老娘起誓,假使我到外面去乱说,我母子两人,一雷劈死。”唐大嫂道:“呵,何必赌这样的恶咒,我也不过是慎重一点的意思,好了,就是这样说罢,我告辞了。”说着,笑嘻嘻的走了。大狗站着呆望了一会,嗤的一声,笑着,自言自语的道:“这是什么玩意?”摇摇头回到自己原来的位子上,斟着酒喝起来了。平常的酒量,原是不怎么好,可是今天不懂什么原故,这酒并不怎么辣口,四两酒,一会儿就喝完了,告诉堂倌再来一壶酒,手拿着锡壶举起,摇了两三摇,正待向杯子里斟着,却见毛猴子在店铺门口站着,手上高举了那只八哥鸟笼,喊着道:“不用喝了,不用喝了。”大狗手按了壶,望着他问道:“你跑来这样快。” 毛猴子已走到了桌子边,先伸手把酒壶捞了过去,然后一跨腿,坐在一旁凳子上,笑道:“我一路想着,越想越不是滋味。我毛猴子也顶了一颗人头吃饭,怎能躲了开来呢?徐二哥是你的把子,不也是我的把子吗?”大狗道:“那么,钱没有送回去?”毛猴子道:“钱都送回去了,交在老娘手上,我托了前面一进屋子的王二嫂子,遇事照应一点,放了五块钱在她手上,托她买东西给老娘吃,她眉开眼笑,手拍了胸,这事只管交给她,我办完了这件事,我就一溜烟跑来了。我想你不在茶馆里等我,在酒馆里等我,你这家伙,分明是要喝一个烂醉,好解掉你胸中这一股子恨气,你说对不对?现在酒不要喝了,还是和你一路去罢。”大狗伸了手向他要讨酒壶,因笑道:“现在用不着你去了,而且我也用不着去,你说我心里闷不过,那倒是真的,把酒壶交给我,我们都喝醉了罢。”毛猴子道。“那为什么?我已经来了,你就不用再发牢骚了。”大狗道。“我哪里还生你的气。因把唐大嫂两次到酒馆里来说的话,告诉了毛猴子。”接着笑道:“唐小春是秦淮河上头一名歌女,自南京有歌女以来,一个头红脚红的状元。她们吃饱了人家的亏,还要叫人家做老子,我王大狗什么角色,你毛猴子和我也差不多,干什么那样起劲?喝了酒,我们回家睡觉去。”毛猴子把手里拿着的酒壶由怀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笑道:“喝就喝罢,不过徐二哥的事怎么办呢?”大狗道:“唐家妈开了保险公司,她有了办法了,我们又何必多事,不过……”说着,抬起手来,连连的搔着头发。毛猴子道:“我随着你,我没有主张,你说怎么我就怎么着。”大狗接过酒壶,并不作声,先斟上三杯,一口一杯接连的把酒喝下去。毛猴子看看面前的光桌面子,又看看他手上拿的酒壶,嘴唇皮劈拍劈拍吮着响,大狗笑道:“我自己喝得痛快,把你倒忘记了,喝罢。”说着,将酒壶交给了毛猴子。毛猴子刚接过壶来,有人在门外叫道:“我也喝一杯,你弟兄两个好快活,这样的传杯换盏。”随了这话,赵胖子敞开了对襟青湖绉短夹袄,顶了只大肚囊子,笑嘻嘻的走了进来。这里两个人一齐站起来让坐,他走到了桌子边,大狗笑道:“赵老板,肯赏个光,喝我们三杯吗?”赵胖子一看桌上,只有一剐杯筷,一盘卤肉,便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个吃法,太省俭了!”毛猴子道:“我还是刚来,假如赵老板赏光的话,就请赵老板点菜。”赵胖子随着在下首坐了,将酒壶接过来,摇撼了儿下,笑道:“我来作个东。”回身一招手,把茶房叫了过来,告诉他先要四个炒菜,又要了一大壶酒,先是吃喝着说些闲话,后来提壶向大狗酒杯子里斟酒,这就站起身来,笑道:“我代唐家妈敬你一杯。” 第32章 吃亏人把盏劝磕头 探风客登门遭毒手(2) 第32章 吃亏人把盏劝磕头 探风客登门遭毒手(2)大狗两手捧了杯子接着,笑道,“这甚么意思?我可不敢当!”说着,彼此坐下来。赵胖子道:“我遇到了唐家妈,她说大狗在这里,特意叫我来会个东,我还不晓得毛猴子在这里呢!来,我也代表唐家妈敬你一杯。”说着,又把酒壶伸过来,毛猴子当然知道他的用意,接了酒,笑道:“在秦淮河上,我们是后辈,还不是听听你们老大哥的吗?”赵胖子手按了酒壶,身子微微向上一起,作个努力的样子,因道:“你二位当然也是知道的,我们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在秦淮河上混着,就是这个面子。把这面子扫了,就不好混下去。”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看,把声音更低下去,因接着道;“你必定是这样说了,小春硬在马路上让人家拖了去,关了两天放出来,脸丢尽了,还谈甚么面子不面子。话不是那样说,譬如以前在秦淮河上开堂子的人,在干别行的人看起来,一定说是大不要脸的事;但是堂子里的人,开口要个面子,闭口要个面子,不谈面子,哪里有人吃酒碰和。这有个名堂,叫要面子不见脸。自己弟兄,有话不妨直说,我们也是命里注定这五个字的。你二位懂得不懂得?”说到这句话时,他将肉泡眼向二人很快的射了一眼,把脸腮沉下来微微的红着。毛猴子笑道:“赵老板,我们懂得,你放心就是了。要脸不要脸,我们谈不到,就是面子,我们也不要的,不过人家的面子……”大狗瞪了眼道:“拖泥带水,你说到许多作什么?大家在夫子庙混饭吃,鱼帮水,水帮鱼,彼此都应该有个关照。”赵胖子手里拿了壶,将胖脑袋一摇晃道:“好,这话带劲。来,给你再满上这一杯。”说时,隔了桌面,伸过酒壶来,大狗倒不推辞,老远的伸出杯子来将酒接着。赵胖子收回了酒壶,举着杯子,和大狗对干了一杯,笑道:“我是九流三教全交到,全攀到,毫不分界限。我们自己人,说句不外的话,在粪缸里捞出来的钱,洗洗放在身上拿出来用,人家还是把笑脸来接着。弄钱的时候,叫人家三声爸爸,那不要紧,到了花钱的时候,人家一样会叫你三声爸爸。这本钱是捞得回来的。”毛猴子笑道:“长了二十多岁,还没有听到过这种话呢。” 大狗又望了他道:“你没有听到的话还多着呢,下劲跟赵老板学学罢!你不要看我这分手艺低,弄钱的时候,没有人看见,花钱的时候,人家还不是叫我老板。你若是没有钱修成了一世佛,肚子饿了,在街上讨不到人家一个烧饼吃。”赵胖子把右手端起来的杯子放下去,将三个指头,轻轻一拍桌子沿道:“好,这话打蛇打在七寸上。”说时,提壶斟了两巡酒,便默然了一阵子。最后他想起一句话,问道:“菜够了吗?要一个吃饭菜吧。”大狗道:“我吃菜就吃饱了,不再要吃饭了。”赵胖子在夹袄小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挂表来,看了一看,向大狗道:“新买的,十二块钱,舍不得花不行,在外面混,和人约会一个钟点,少不了这东西。”毛猴子笑道:“赵老板进项多,可以说这种话,我们有什么约会,就看街上的标准钟。”赵胖子脸上带了三分得意的颜色,笑道:“也不过最近一些时候稍微进了一点款子,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得。说到这里,我倒有两句话想同二位说说。”大狗道:“赵老板多多指教。”说着,放下筷子,两手捧了拳头,在桌面上拱了几拱,赵胖子未说话,先把眼睛笑着眯成了一条缝,两腮的肉泡坠落子下来,耳朵根后,先涨红了一块。那一分亲热的样子里面,显然有着充分的尴尬滋味。他想了一想,笑道:“改天我约二位谈一谈罢,要不,今晚上我们在三星池洗澡?”大狗看他还有一点私事相托的意思,酒馆里人多,也不便追问,因呆坐想了一想。看到对门一片小铺面,修理钟表的,玻璃窗户上的挂钟,已经指到十点,不觉把筷子一放,站了起来向赵胖子一拱手道:“今天我不客气,算是叨扰赵老板的了,改天我再回请。”说着,向毛猴子使了一个眼色道:“我们走罢。”毛猴子刚站起身来,赵胖子一手把他手握住,因道:“喝得正有味,哪里去?”毛猴子道:“徐二哥的事,赵老板总也晓得,我们想打听打听他的消息。”赵胖子也只好站起来,两手同摇着,唉了一声,大狗来不及把毛猴子拦住,只得向他笑道:“赵老板能不能够指示我们一条道路,我们朋友的关系太深了,不能不想点法子。” 赵胖子哈哈一笑道:“老弟台,不是我说句刻薄话,蚊虫咬麻石滚,自己太不量力。徐二哥是什么人,关起来了,这还用得着怎样去猜想吗?依着我的意思,你只管丢开不管,到了相当的时日,自然有人放他出来。老徐也不是大红大绿的人,你想人家和他为难作什么?”大狗笑道:“多蒙赵老板关照,我们记在心里就是,我们也不是梁山好汉,干什么反牢劫狱,不过托个把朋友,打听打听他的下落,我们拜把子一场,也尽尽各人的心。”说着,他已离开了位子,赵胖子不能把他两入拖住,因道:“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着,跟了二人后面,走了几步,他忽然一伸手,扶着大狗的肩膀,眯了肉泡眼道:“大狗,我和你说两句私话。”于是把大脑袋伸过来,对了大狗耳朵道:“那姓杨的这条路子,我有法子走得通,他手下的几个大徒弟,是不消说了,就是一层徒弟,也了不起,他有个二层徒弟……”大狗道:“那是徒孙了。”赵胖子嫌他说话的声音高一点,又伸手拍了他两下肩膀,接着道:“管他是什么,这个人叫涂经利,在夫子庙一带,将来要称一霸,你见机一点,赶快和他去磕两个头。”大狗道;“好,将来再说。只是没有路子可进。”赵胖子先一拍胸,然后伸了一个大拇指道:“这事在我身上。”大狗道:“好,明后天我再和赵老板详细谈一谈。”赵胖子道:“回头你在路上对毛猴子说一说罢。”大狗大声答应着,就引着毛猴子出了酒馆子,到了巷子口上,毛猴子回过头来看了一看,低声笑道:“他说些什么?”大狗道:“他叫我拜那姓杨的做太上老师,我们去做灰孙子,你愿意不愿意?”毛猴子笑道:“这话不错呀!这个年头,打得赢人家就是太爷,打输了就做灰孙子。”大狗道:“这就叫死得输不得了。闲话少说,和那司机的约会,我还想去,你怎么样?”毛猴子道:“你还用问吗?我要不去,我也不带了这只鸟来了。我们也没有到唐家母女的位分,吃饱了亏给人磕头,我们还没有吃亏呢,不忙磕头墙。”大狗道:“赵胖子说了,我们是只蚊子,这样小的一条性命,看重他作什么?走罢,打死一只蚊子,也让他们染一巴掌鲜血。”大狗喝了两杯酒下肚,走路格外透着有精神。提起脚来,加快走着。到了十一点钟的时候,两人齐齐的站在中山门外的马路边,果然不到十分钟,那老胡驾了汽车,跑得柏油路呼呼作响赶到了。他将车子停住,由车窗子里面伸出手来,向二人招了两招。大狗看那车前悬的号码牌子,正是那辆送二春出走的车子。微偏过脸来,向毛猴子丢了一个眼色。毛猴子手里提了一只鸟笼,走到车前,问司机老胡:“公馆在什么地方?”老胡反过手,把后座的车门打开了,因笑道:“便宜你两个人开开眼界,你们坐上来罢。”大狗以为他必然拒绝自己上车去的,现在见他毫不考虑的就让人上车,对毛猴子看了一眼,两人就先后坐上车去。那位司机老胡,隔着玻璃板回头向他们笑了一笑,然后呼的一声,开着车子走了。在野外跑了有十多分钟,开到一所洋房子面前,直冲进围墙的大院子里去。车子停了,他先下车来,对洋房的楼窗户看了一看,然后开了车门,向车子里面连连招着手道:“下来下来。”两个人下来了,他在前面引路,却反过手来,向两个人招着,两个人跟着他由洋房侧面走去,绕到正房的后面来。大狗看时,另外是一排矮屋子作了厨房。铁纱门窗,除了透着一阵鱼肉气味而外,再不听到或看到什么,环境是很寂静的。老胡引着他们走过这批屋子。靠外边三间屋子,却有一间敞开了门,是停汽车的,里面兀自放着一辆漂亮的汽车呢。老胡引着他们走到最前一间屋子,已经是挨着围墙了,跟了进去,看到里面有桌椅床铺,墙上贴着美女画月份牌,还有大大小小的女人像片,都用镜框子配着的。桌上有酒瓶,有食盒子,有雷花膏生发油之类。 床上放了京调工尺谱,小说书。墙上挂了胡琴,在这一切上面,据他的经验,证明了这是汽车夫住的所在。老胡在衣袋里掏出香烟来吸着,瞪了眼向他望着道:“你走进屋来,就是这样东张西望作什么,你要在我这屋子里打主意吗?”大狗笑着,没有作声。毛猴子提了鸟笼,已经走到门外,隔了窗纱,看到大狗碰钉子,他又缩回去了。老胡道:“把鸟拿进来呀。”毛猴子透出那种有气无力的样子,推动纱门,挨了墙壁走进,笑道:“先生,你没有鸟笼子吗?”老胡道:“你当然连鸟笼都卖给我。你没有鸟,还要这笼子作什么?”毛猴子也不多说什么,就在窗户头横档子上,把鸟笼子挂着,老胡道:“来,你们在这里等一等,等我去拿钱。”说着,开了门,把他们留在屋子里,就匆匆的走了,总等了半小时,还不见他回来,大狗道:“怎么回事?舍不得拿钱出来吗?”两人也是等着有些不耐烦,都到门外空地里站了等着,这就看到老胡在老远一颗树下站着,向他两人招手,毛猴子以为他要给钱了,赶快就迎上前来。老胡一面走着,一面点了头道:“不要让我们老爷知道了,到大门外来给你钱罢。”两人紧紧随着他后面,跟到大门外来。老胡掏出一盒烟来,抽出两支烟卷来,向一个人递了一支,因笑道:“要你二位跟到这样远来拿钱,真是对不起。”两人接过烟他还掏出打火机,给两人点烟呢。后面有个人从大门里跑出来,高挥了两手,口里还喊道:“把他们抓住,把他们抓住!”毛猴子和大狗听着这话,都呆了一呆,后面追来的人,跑得很快,一会子工夫,就跑到了面前,先是一拳,打在毛猴子背心里,接着又是一脚,向大狗身上踢去,他口里骂道:“你这两个贼骨头,好大的胆,把我床上枕头底下三十块钱偷去走了。”老胡听着,立刻把脸红了,叫道:“好哇,你敢到太岁头上来动土!”左手抓住毛猴子的领口,右手捏了拳头,向他身上就乱打。毛猴子两手来握住他的手,将身子藏躲着,也分辨着道:“我偷了你的钱,你有什么证据?你先搜查搜查我们身上,若是我身上没有钱,你们打算怎么办?”但是老胡两手并不松开,他跑不了。大狗被另外一人揪着,也分不开身来。跟着大门里便跑出五六个人来,一拥而上,将大狗毛猴子两人按在地上,不问是非,你一拳我一脚,对了他们身上乱捶乱打,大狗还有点忍耐性,可以熬着不说话。毛猴子却是满地乱滚着,口里爹娘冤枉乱叫。总饱打有十分钟之久,有一个人叫道:“算了,这种人犯不上和他计较,只当你打牌输了钱就是,走罢走罢。”随了这两句走罢,大家一哄而散。大狗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了,就慢慢的由地上爬了起来,两手撑了地面,还没有直起身子,却又跌下去了。因为除了身子一挣扎,就觉周身骨头酸痛而外,而且脑筋发昏发胀,只觉两眼睁不开来,于是坐在地面上,望了毛猴子只管喘气。那毛猴子在地面上直挺挺的、躺着,脸上肿得像没有熟的青南瓜一样,口角里流出两条血痕,只看他那肚皮一闪一闪似乎是在用力的呼吸着。便道:“猴子,你觉,得怎么样?”很久,他哼了一声道:“都是你出的主意,叫我这样子干,结果,是人家反咬我一口,把八哥白拿去了不算,还饱打了一顿。”说着,又连连的哼了几声。大狗坐在地上,将手托住了头,沉沉的想着,忽然抬起头来,噗嗤的笑了一声,毛猴子侧身躺在地上,望了他道:“你还笑得出来,我们是差一点命都没有了!”大狗道:“虽然我们让他饱打了一顿,可是他总算上了我的算盘,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了。”毛猴子咬着牙齿,把眉毛紧紧的皱着,手扶了地面,坐将起来,口里又呀哟呀哟的叫了几声。大狗向周围一看,这是一个小小岗子,野风吹来,刮着那土面上稀疏的长草,在密杂的短草上摇摆着,却是瑟瑟有声。虫子藏在草根里面,吱吱喳喳的叫着,更显着这环境是很寂静。看看远处,那新栽的松树,不到一丈高,随了高高低低的小岗子,一层层的密排着。天气正有一些阴暗,淡黄的日光,照在这山岗上,别是一种景象。心头突然有了很奇异的感想,又是噗嗤的一笑,毛猴子看到,倒有些莫明其妙呢。 第33章 忍痛山头深更探险 救人虎口暗室遭围(1) 第33章 忍痛山头深更探险 救人虎口暗室遭围(1)这时空山无人,风吹草动,秋虫啧喷有声,毛猴子遍身是伤,坐在草地里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有望了大狗发呆。大狗笑道:“发什么呆,谁教我们吃了豹子心,老虎胆,跑到太岁头上来动土;不过太岁也不是玉皇大帝,总也有法子可以对付他。”说着,两手撑了自己的膝盖,弯着腰慢慢地站了起来。站着伸直了腰之后,向毛猴子道:“怎么样,走得动吗?我们慢慢爬了回去。”毛猴子也没有作声,把两只手当了两只脚,在地面上爬了几步,然后缓缓的直起腰来。可是他没有站定,又坐下去了,他连连摇了两下头道:“我不但是走不动,爬也爬不动,怎么办呢?”大狗道:“爬不动,就在这空山上养伤罢,晚上紫金山上的狼出来了,我们一猴一狗,还不是当它一顿点心吗?”毛猴子道:“先休息休息罢,反正他们也不能又追出来打我们一顿。”说着,他滚到一丛深草边去,索性伸平了身子,躺在草上。大狗倒也不去催促他,跟着坐到身边草地上。毛猴子低声道:“你笑了两回,你看到一些路子吗?”大狗道:“我笑的不是这个,我笑的是……”他说了半截子,把话顿住了,没有告诉出来。他也一伸腿,在草地上躺下去了。毛猴子道:“这样说,我们挨了顿打,还算是白来了吗?”大狗道:“你怎么这样想不开!假使这地方没有什么关系,那个驾汽车的老胡,怎么就把车子开到大门里来,显见得这和城里……咦,你看,你看!”他说着说着,突然把话停住,却另外变小了声音,叫毛猴子注意着什么。毛猴子随了他你看这两句话,周围张望着,这空山上并没有什么可引起注意的事物。还是山脚下那所洋楼,在这寂寞境界里是容易看到的所在。毛猴子最后看到那所洋楼时,见正面西角上,有两扇窗户洞开,窗户中间,有个人站着,虽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是可以断定是一个女人,他低声道:“你叫我看的是这个吗!”大狗道:“你看,那不是唐二春是谁?”毛猴子道:“我看不清楚人影子,他们能够这样大方,让她随随便便打开窗子来闲望吗?”大狗也还没有答复他,却见那女人后面,又走出来一个人影子。不过那人穿了花衣服,头上披了很长的头发,显见得那也是个女人。那女人挤上了前,伸手向外面指点了几下,仿佛告诉她这外面一种情形。随着那人就伸出两只手,把窗户关闭起来。毛猴子道:“你这一提起,我倒有点疑心,青天白日,为什么关起窗户来,不许人看风景。”大狗道:“二小姐在这里头,那是我断定得千真万确的。这样一个女人,他们不送到这里来,还有什么地方可安顿。只是我们徐二哥,究竟是不是在这里,倒也难说定。唐家妈说,这样一个人,姓杨的是不在意的,真是那样说,他们就把徐二哥放在城里,任何一个地方好了。” 毛猴子道:“我一点主意没有你怎么说怎么好。”大狗道:“同你这个人商量事情,那真是倒尽了霉。好了,现在我拿主意,你跟了我做就是了。既是打伤了,什么话不用说,我们躺在这里养伤罢。”毛猴子道:“天黑了怎么办?”大狗道:“天黑了就在这里过夜。”毛猴子道:“不说笑话,我真问你,天黑怎么办?”大狗道:“哪个又说笑话呢!天黑了就在这里过夜。”毛猴子听着,觉得这究竟是个玩笑,可又不好追问他,只得躺在草皮上等着。当顶的太阳慢慢的偏了西,毛猴子觉得晒得太热,就缓缓的爬到一棵松树阴下坐着,将背靠了松树身子,弯起两条腿,双手将膝盖抱着。大狗虽也藏到一棵松树底下去了,却相距毛猴子有好几丈远。毛猴子静坐了很久,喘着气道:“大狗你不饿吗?”大狗道:“饿什么,在城里吃饱了出来的。”毛猴子道:“不饿,你难道也不渴吗?我嗓子眼里干得要生烟。”大狗笑道:“山中田沟里有水,你爬到田沟里去喝上一饱”。毛猴子道:“据你这样说,无论如何,不离开这座山头,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大狗笑着,却没有说什么。毛猴子道:“不走就不走,我在这里拼着你,看你怎么样混下去。”他说完了,闭上眼睛,只当睡着休息。彼此不说话,总有二三十分钟,却听到窸窸窣窣草地作响,睁眼看时,是个穿短衣服的人,手里拿了一根竹鞭子,一路拨着草尖走了过来。看大狗时,他象没有知道有人,走到了身边,手拔地面几茎草,两手慢慢的撕着玩。毛猴子见他老是不作声,就轻轻的喂了一下,大狗抬头来看时,那人已经走到了面前,手拿鞭子指了大狗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的?”大狗看他鹰鼻子尖嘴,面皮惨白无血,透着是一位寡情的人物。便望了他道:“你先生不知道吗?刚才我两个人让人家饱打一顿,遍身是伤,现在一步也不能走动,想要下山去,又没有看到一个过路的人,你先生来了,那就很好,请你到山下去的时候,看到有出力的人,和我们叫两个人来,把我们抬了下去。”那人露出两粒虎牙,淡笑了一笑。大狗道:“你以为我们是说假话吗?”那人笑道:“你这家伙该挨打,也不睁开眼睛看看人再说话,我不拿鞭子抽你,赶着你跑,已经对得起你了。你还指望我到山下去找人来抬你呢?这山上不许人停留,你两个人给我滚下山去!”大狗道:“除非我们真滚了下去,若是叫我们走,你就是拿鞭子抽我们一顿,我们还是走不动。”说着,弯起两腿,把双手撑在膝盖上,托了自己的下巴,皱着眉,把脸腮沉了下来,作一个忧郁的样子。那人道:“你们不走,我也不勉强你,到了晚上,紫金山上的狼走下来,把你们两个人吃了。”大狗对他这话,不答应,也不表示害怕,只是垂了头坐着。毛猴子觉得总不能想出什么办法的,因道:“皇帝出世了,也要讲个理,我们周身是伤,一步走不动,让我怎么走呢?这里凉水也找不到一口喝,我们愿意在这里守着吗?”那人哼着声走开了,但只走开了几步,猛然回转身来,将竹鞭指着两人道:“我告诉你们,你想法子赶快走开这里,回头有比我更厉害的人走来,不但拿鞭子抽你,说不定绑起来再打。”说完又哼了一声,方才走开。毛猴子道:“大狗,这个人来得奇怪,好像有心来教训我们的。”大狗只把眼睛看那人的后影,并没有答话。直等看不见那人的影子了,才回转头来向毛猴子道:“你怕什么?就怕他们不理我,他们越来照顾我们,我们越有办法。你不用多作声,只看我的。”毛猴子道:“只看你的,你又能出什么贼主意呢?”大狗笑道:“这就正用得着我这贼主意。” 毛猴子道:“真的,我们爬下山去罢,我口渴的不得了。”大狗身上向上一耸,举起两个拳头道:“不许走,你要走我就打死你。无论如何,你要在这里熬着。”毛猴子道:“我就不动,看你熬出什么好花样来。”他因为口渴得难受,只好闭了眼在草地上睡着。不到半小时,先前那个拿竹鞭子的人又带了一个人由前面绕道走过来,老远的就站住,好像很吃惊的样子。因道:“咦,你两个人还在这里?”大狗是拿了根短树枝,在地面上画着土,听了话,才抬起头来淡淡的道:“你先生叫我们走,还不是好话吗,我们怎样走呢?到城里还有一二十里路。”那人道:“你真一步走不动吗?”大狗道:“我们在这里休息休息,回过一口气来,然后慢慢的走。”看那个同来的人,是团头团脸,一个粗黑的矮胖,就在一边插嘴道:“看你这个人,既可厌又可怜,让你在这里过一晚上,那真会让狼狗把你吃了,我指你一条明路罢,顺了这山岗子向下走,约有半里,那里盖房子,有瓦木匠的工厂,你两个人可以慢慢的摸到那里去休息。说不定,他们有顺便的茶饭,还可以给他们一点吃吃。”毛猴子听说,向大狗望着。大狗并不理会他,依然向那人道:“我们进不了城,也许要在这里休息一晚,他们肯让我住下来吗?”那人笑道:“指引他们到那里去,当然是让你们在那里过夜,你两个陌生人跑了去,他们当然不能答应,我人情作到底罢。” 第34章 忍痛山头深更探险 救人虎口暗室遭围(2) 第34章 忍痛山头深更探险 救人虎口暗室遭围(2)说着,在衣袋里掏出张名片,交给大狗道:“你把这名片送给他们看,他们自然就容留你两个人了。”大狗捧着拳头作了两个揖,那个拿鞭子的人又道:“你两个人再要不离开这里,那是不识抬举,少不得雪上加霜,再给你一顿鞭子。”说着,把那鞭子指着他们,鞭子梢,还颤巍巍的闪动了一阵。大狗和毛猴子都没有作声,两个人对他们看了一看,也就摇摇摆摆的走了去。大狗手扶了松树,缓缓的站了起来,向毛猴子道:“走得动走不动?我们下山去找口水喝罢。你若是走不动,我可以搀着你。”毛猴子望了他道:“你陡然要走了,这真是怪事。”大狗笑着走到毛猴子这边来,扯起他一只手胳臂,把他扶起来,说了一个走字。也不问毛猴子是否同意,牵了他就走着。毛猴子一拐一跛,手扶了大狗走下山来,果然的在那山岗子里,有一所砌了砖墙,还没有盖顶的屋子,在那旁边空地里,搭了一座芦席篷子的工厂,下面烧着很大的一丛火光,远远就嗅到一阵饭香。毛猴子笑道。“我们花几个饯,弄口米汤喝喝罢。”大狗道:“你少作主,什么都看我行事就是了。”两人又走了二三十步,离着那屋子还远呢,就看到有两个人由那屋子迎上山来,到了面前,彼此望着。大狗走到工厂,有个半老工人迎出来,大狗点着头道:“我们是那山上下来的,挨了一顿冤枉打,遍体是伤,走不动了,想借你这里休息一下子。”那人连说可以可以,在工厂角落里,堆上了一堆木刨花皮,毛猴子哼了一声,就走到那里。歪着身体靠着躺下。大狗也扶了桌脚,在地面木板堆上坐着,向那老工人道:“老板,我们不知好歹,有点得一步进一步,我们在山上就闻得这里的饭香,想和老板讨口米汤喝!”那工人不等他向下说完,就到那边灶上,舀了两大碗米汤来,分放在两人面前。大狗在身上掏出一个纸包,透了开来,先送到毛猴子面前来,倾倒了一些粉药末子到他碗里去。毛猴子道:“这是什么玩意?”大狗低声道:“你不要多问,这是我师傅一脉传下来的伤药。五痨七伤吃下去就好。”毛猴子道:“你在家里出来的时候,预先就把这东西带着的吗?”大狗道:“你不用多问,吃下去就躺着,能睡一觉更好,出一身大汗之后,我包你就好了。”他嘱咐完了,也用米汤泡着药末子喝了。他倒是照话行事,喝完之后,就在工厂角落里一个草堆上睡着。到了天色将黑,毛猴子让工人叫醒来,还吃了一顿晚饭,大狗却是沉沉的睡着,身也不肯翻一下,毛猴子叫了他两回,他都说睡觉要紧,不许人吵,他倒是真睡得着。一觉醒来,看到篷子外一道模糊的白光,横在繁密的星点中间,正是银河当了顶,悄悄的坐起来,见那些工人都横七竖八摊了地铺睡着。黑暗中,但听得彼起此落鼾呼声相应,走出了篷子,脚踏了地面上的草,仿佛凉阴阴的,半空里露水是下得大了,向篷子里仔细看了一下,也不知道毛猴子挤在哪个地铺上,借着人家的被褥睡了。悄悄的走下山坡,远远的看到半空里有两三点火光,一点也不考虑,就对了那灯火走去,走近了,正是白天来过的那户人家,那几点灯火,都是由屋子窗户里射了出来的。他觉得身上有点冷,把上牙微微的咬了下嘴唇,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下重了脚步,缓缓的走着。一会儿工夫,到了那屋子边,只见前面齐齐的一圈黑影子,院墙围了屋子的半截,在围墙影子上半截,露出两个有灯光的玻璃窗户,其余都是漆黑的一堆影子。站着出了一会神,也就估定了这屋子的四向。于是绕到山后坡上,找着一决斜坡的所在,先坐在地面,然后伸直两腿,将身子向下一溜,就到了靠山坡的围墙脚下。 这墙不过六七尺高,两手伸直过头,轻轻向上一耸,就把墙头抓住,两脚尖踏着了墙上的砖缝,身体向上伸着,两只手胳臂伸了过去,就把墙头抱住,两手只一夹,抬起右腿,身子再一耸,就是一个骑马式,坐在墙头上。这时,定了一定神,但见墙里面的院子,黑沉沉的,墙脚下石头缝隙里的蟋蟀儿,嘘嘘的叫着。大狗再看了一看四向,手扳了墙头,把身子向墙里面縋了下去,手一松,两脚尖点着落地,也没有发生一点声音。由这里过去,就是那排厨房,他站定了脚将鼻子尖耸了两耸,闻到了油腥气味。在星光下绕到厨房门口,见铁纱门虚掩住,里面的板门,却洞开着,轻轻的拉开纱门,侧身踅了进去,借着纱窗和铁纱门放进来的星斗之光,还可以看得到厨房里的器具影子,先摸索着食厨,打开了橱门,抓了两样剩菜,送到鼻子尖上闻闻,不问咸淡,站在橱门边,就这样撮着吃了个半饱。无意中摸到一大块东西,两手捧了,闻一闻,又把舌尖舐了一舐,却是半边红烧鸭子。心里想着,这倒真是运气。于是两手捧住,一面啃着,一面向外走。到了院子里,正待向楼屋底下走去,却闻到了有一阵病人哼痛的声音。顺了那声音寻着过去,却是那汽车间隔壁的屋子里。那间屋子是矮矮的四方形,向外一列木板门,在门上倒扣着铁搭环,用铁锁来锁住了。大狗轻轻的走到那门边,将红烧鸭扔了,用手摸过了一遍,心里就大为明白,平白无事,决不会把个病人倒锁在屋子里。于是在身上摸出了一把钥匙,轮流着把钥匙向锁眼里配合着,只四五次,嘎咤一声,锁就打开了。缓缓的把木板门推开,先不忙向里走,身子一闪,闪在门的左边。这时,听到这里有人重重的哼了一声,大狗听那声音,有几分像亦进,便轻轻的喝道:“徐亦进,深更半夜,你怎么罗罗唆唆的吵人。”里面答道:“我身上酸痛得难受,哼也哼不得吗?”大狗听着,果然是亦进的声音,这就踮起脚尖来,突然向屋子里一跳,低声叫道:“不要作声,不要作声,我是大狗来了。”亦进在暗是哦了一声。大狗道:“你跟我走罢,还迟疑什么?”说时,看到地面上颤巍巍的有个人影子站了起来,手去扶着时,触到亦进的手,只觉烫热得灼手心,因道:“二哥,你病了吗?”亦进道:“睡在这屋子里,受了感冒了。”大狗道:“那不管,我来碰着你不容易,你舍命也得跟我走。”亦进道:“那当然。”说时,扶了大狗,就走出了屋子来。大狗把他送到门外,依然把门反带起来,插上了那把锁。亦进缓缓的移着步子,低声道:“你开门走进来的时候,吓我一大跳,随着我就出了一身汗,现在身上松动一些了。”大狗道:“那更好,不要说话,快同我走罢。”亦进走了几步,在楼外空地里站住了道:“你怎知道我在这里的?”大狗道:“现在没有说话的工夫,你跟了我走就是。”亦进道:“不行,你非和我说明原故不可。” 大狗道:“简单的说罢,他们用车子送二小姐出城来,我是亲眼看见的,我在奇芳阁找到了那汽车夫,想法子跟那车子到了这里。自然,这里是他们城外的机关了。我想他们把你关起来,不送出城来就算了,要送出城来,一定在这里,所以我溜来这里看,不想听到了汽车房里有人发哼,一问起来就是你。你看这件事,应当怎么办,我不应该立刻带了你出来吗?”亦进道:“这样说,你是知道二小姐在这里的了。难道我们到了这里,倒不救她一把,就让她关在这里吗?”大狗道:“我想着,她一定是关在这屋子里楼上,慢说这屋子不容易进去,就是进去了,这楼上是容易进出的吗?”亦进道:“你知道她关在这楼上,为什么见死不救?你不去我去。”说着,扭转身来,就向洋楼下面走去。大狗扯着他的袖子时,就用力一甩,把大狗的手摔脱了。大狗只好跟着后面道:“你何必发急,要去,我们同去就是了。”说着,就抢到亦进前面去,大概他们自恃着是老虎洞吧,走进屋的廊沿下,那通到屋子里面去的两扇西式门,却是关而未锁的。大狗向前一步,轻转着门扭子,那门向里闪着,却闪出五六寸宽的一条门缝。大狗将门推得开开的,反过一只手来,向亦进连连的招着。亦进随了他进去,他靠近了对着他的耳朵道:“把鞋脱了,插在裤带里。”说完,他自己先这样做了,亦进才明白他的意思,照他的话做了,跟了在他后面走。由这里向前,是一条上楼梯的夹道,那楼梯上面,铺了一层绳毡子,踏着倒也没有什么响动。大狗放开了步子,踏着前进,并没有什么顾虑,亦进把刚才开门的那股子勇气倒慢慢的消沉下去了,心房里有些扑扑乱跳。但是到了这时,说不得向后退走,只好紧紧随在他身后走上楼去。由这楼梯出口,是走廊尽头所在。在星光下,首先看到一排栏干的影子横在前面。向里看,有三处地方,向外透着光亮,分明是屋子里点着灯由玻璃窗户里射了出来。在这里也就猜出来,屋子里有入睡着。大狗站定了脚,将亦进的衣服轻轻扯了两下,接着,把手向前,指了两指,在星光下,亦进看到他的手影子,心里也有几分领悟。大狗将身子贴了墙,横了身子缓缓向前移着步子,走到了窗子边,就把身子向下蹲着,然后再缓缓的挺了身子,伸着头向窗子里看了去。亦进贴墙站在一边等候着。大狗看了三五分钟,又蹲着走过了窗户。在第二个亮窗户下向里面望着。这个窗户透出来的光,带着醉人的紫色,不十分的光明,显是这里面有了窗帷幔,把灯光给遮掩住了。大狗蹲在那窗户外,两手扒了窗台,向里面张望着。亦进在旁边看着,见大狗伸了头向里看的时候,身子忽然一耸,好像是吃了一惊,这倒不知道大狗是什么意思,自己的心房,也随着他这个动作,连连的跳上了一阵。大狗倒并不理会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只管将头靠了窗子缝,把一只眼睛对了里面张望。亦进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事情,要他这样吃惊,想过去看时,又怕坏了他的事,也只是将两只眼睛,对大狗身上盯着。 这样有十分钟之久,大狗却蹲着爬了过来,对亦进耳朵边,轻轻的道:“二小姐在这屋子里。”亦进听说,心口更跳得厉害,抢着问道:“是一个人两个人?”大狗道:“是她一个人。她撑了头,靠住床面前的桌子坐着。”亦进听了这话,再也不等大狗的许可,他径自上前,由窗口外向里望着。这窗户里面,垂下了两幅很长的紫绸帷幔,将两扇玻璃窗齐齐的遮掩着,只有帷幔的末端,卷起了一只角,在这个所在,有灯光射出来,可以看到里面。亦进由那里向里张望时,对面便是一张铜床,由屋顶上垂下一幅一口钟式的珍珠罗帐子。但帐子并没有张开,只是作了一卷。下端绕在床栏干上,床上雪白印红花的被单,上面叠着桃花色的被子,灿亮的白瓷罩煤油灯,照着屋子里粉墙,四边雪亮。在床面前,放着小小的柜桌。二春穿了一件淡青的长夹袄,人坐在床沿上,一手斜撑了柜桌,托住了自己的脸。这房里梳妆台,衣橱,分列两旁,显然是女人住的一间屋子。她住在这里,却也不见得越分。只是几日不见,她面庞瘦小了许多。加之她皱起两道眉毛,微垂了眼皮,象是有了很重的心事。亦进见大狗在这里坐着,就对了他耳朵轻轻问道:“我们怎样通知她呢?” 大狗向他摇摇手,并没有回话。亦进到了这时,只觉两腿发软,有点站立不起来;同时周身冷飕飕的,没有了一点力气。大狗叫他不要作声,他就更想不出一点主意来。反是身上不住的抖颤,抖得窗户都有点瑟瑟作响。大狗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喝道:“不要抖,不要抖!”亦进也明知道自己这样乱抖,实在误事;可是他还没有想出办法来制止自己的时候,却听到二春在屋子里高声道:“在门外鬼鬼祟祟作什么?房门我没有闩着,要进来就进来。”不但亦进听着慌了,就是大狗也吓了一跳。她这样一叫,分明是不愿意我们来。果然进去见她时,她变起脸来大骂一顿,惊醒了这些如狼似虎的家狗,那就没有性命;若是不进去,立刻溜了走,走得了,走不了,固然是一个问题;就算走得了,那特意上楼来干什么的呢?心照犹豫着,拿不定主意,两人也就站在窗户外边发呆。可是房里的人并不犹豫,只听到一阵脚步响,突然房门一响,一道灯光,射到走廊上,只见二春站在房门口,问道:“为什么?”她的话没有问完,已看出了两个人影子,这两个人影而且是很眼熟,便身子向后一缩,问道:“你们是谁?”到底大狗到了这种地方机警些,便迎上前低声道:“二小姐,你不要叫,我是王大狗,那是徐二哥,我们来救你来了。”二春再伸出头来,向二人道:“你……你们。”说着,把手一指,身子又向后退了两步。亦进见二春畏缩的样子,明白过来,刚才她大声说话,倒并不是恶意,她那声音,分明是对付别人的。便抢上一步走到屋子里,将手向外挥着,低声道:“二小姐,你同我们快走。”二春道:“你……你……你们好大的胆,赶快走罢,隔壁就是……”果然隔壁屋子里,一种很粗暴的声音问道:“二春你和哪个说话?”二春道:“我和哪个说话,我和你说话。”她口里说着,向徐王二人招着手,又回过手来,向床后面指了一指。亦进和大狗都会意,立刻跑进屋来,向床后面转了过去。这床后有一扇小门,也是半掩着的,自是里面还有一间套房,立刻两人推了门进去,两人还没有掩上房门的时候,见二春很快的跑进屋来,将灯钮极力的一扭,扭得灯光全灭,在满眼黑洞洞的情形之些,也就随着听到脚步声很重,有男子的声音说话,他道:“我仿佛听到有人轻轻的说话,你房里怎么没有了灯?”二春道:“点着灯睡不着。”那男子哈哈笑道:“我和老柴多说两句话你就等不及了。”二春道:“你们聚到了一处,就是算计人,白天整天的算计着不算,到了晚上,还要睡在烟灯边算计人。老天爷生就你们是这一副坏心肠吗?”那人哈哈大笑道:“不算计了,不算计了,我来陪你谈谈,但希望你和颜悦色的,像平常一样说话,不要开口就给人钉子碰。”说着,一道白光,射进了屋子,是那人带了手电筒。这套房和前房,是一方板壁隔着,那手电筒的光,很是强烈,由壁缝里透进几条白光线来,映着这屋子不到一丈宽,杂乱的堆了些物件,就是要逃跑,也无法可逃呢。 第35章 赠约指暗放有心人 作娇容痛骂无赖子(1) 第35章 赠约指暗放有心人 作娇容痛骂无赖子(1)这时,王大狗和徐亦进,都觉得到了紧急关头,这屋子虽有一扇后窗户,已是关闭得铁紧,黑暗中怎样能开启;若是那个拿手电筒的,一直抢进屋子来,手上又还带有武器的话,那只有低了头让人家来绑。心里想到这里,心房也就随了扑扑乱跳。这就听到二春道:“你拿手电向我屋子里照些什么?你们这里,就是恶狗村,哪里还有那样厉害的人,敢到恶狗村来闯祸?”那人打了一个哈哈道:“你骂得好厉害,有你这样的斯文小姐,敢在我这里骂人,当然也必有人敢在我这里找小便宜。”说时,那手电筒上的白光,向屋子里乱晃,只听得二春把语音沉着了几分道:“你何必这样偷偷摸摸的,向屋子里照射,痛痛快快你就把屋子里的灯点着罢,你可以到屋子里来坐坐,或者就在我屋子里烧烟。”那男子抢着截住了道:“到你这屋子烧烟,你是很愿意的,三朋四友的,这里一笑一说,就不觉得天亮了。”二春道:“那末我到隔壁屋子里去看你们烧烟。”那人笑道:“二小姐这样大方起来。”二春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象小春,不来,就不来,来了,就不走的。有道是螺蛳夹住了鹭鸶的脚,哪里起,哪里落。”大狗在黑暗里四处张望着,正在打主意,要由哪里溜出去,并不留心到二春的话。徐亦进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吸进了耳朵里去,竟是禁止不住的,“上有些抖颤。接着,却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由屋子里出春。”二春突然道;“慢着,你这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你不说我屋子里有歹人,我并不介意;你这样疑神疑鬼的一下,我敞开房门走了,也许真钻进比你还凶的人来;你们失了什么东西,我管不着,我的胆子小,若有人钻到屋子里来吓我一跳,我吃不消,我得把门锁起了再走。”说着,咚的一声,把门关了,接着嘎吱嘎吱凡响,是一种锁门的音声。大狗和亦进静静的站在屋子里总静默了有十分钟之久,然后大狗轻轻的道:“二哥,你知道不知道?这是二小姐开笼放鸟,让我们大摇大摆的逃走。”亦进道:“你说梦话呢!人家把门锁了,还是开笼放鸟吗?”大狗道:“她把房门锁了,那是替我们挡住了敌人,让我们由这窗户里走,等我来试试。”说着,走到小窗户边,由上至下,把缝隙全摸索了一阵,然后又把手摇憾了俩下,低声道:“奇怪,这窗户简直钉死了。”亦进道:“你看,窗户是钉死着的,房门又上了锁了,你还相信人家是开笼放鸟吗?”大狗道:“她不是开笼放鸟,把我两个人锁在这屋子里,又是什么意思?不要忙,她总有个办法。”亦进道:“不要忙,一会儿天亮了,我们能够飞出去吗?”大狗听了这话,又在窗子上摸索了一阵,因为还是没有丝毫摇动的样子,就悄悄的开了套房门,又到前面屋子里来。他首先一个感觉,就是那窗户外面,放出一片模糊的阳光来,于是径直对了窗户走去,伸手在窗户缝里摸着,还不曾去摇撼着呢,却听到二春老远说着话过来,她道:“这条手绢,我记得掖在胁下的,怎么会不见了?我来找找看。”大狗放大了步子,两三步跨到了套房里,扯了亦进的衣服低声道:“你看怎么样,她又来放我们了。”一言未了,房门是嘎吱的响着,开了锁眼,两人藏在门壁后,向前面张望着,果然看到有一个黑影子推门走了进来,那影子矮小的个儿,一望而知是二春。她径直走到套房门口来,低声道:“你两人快逃走罢,我把他们稳住了。我告诉你,今天你们太险,刚才要进来的,是姓杨的手下一个保镖魏老八,他很有几斤力量,姓杨的也在这里,他们今晚上有一件要紧的事商量,连我都避开了,能让别人听了他们的消息去吗?跟我来,我带你们下楼。” 说时,在黑暗里伸过手来要扯他们。徐亦进道:“二小姐,你不走吗?”二春道:“你们真不知厉害,在这荒郊野外,又是深更半夜,他们打死二三个人,算得了什么?我和你们走,他们找起我来没有了,那不是打草惊蛇吗?这前前后后,都有他们的埋伏,你往哪里走,赶快溜罢。”亦进道:“二小姐,你不打算走了?”二春道:“快走罢,没有工夫谈话了,你们原谅我一点,不要连累了我。”说到这个我字,哽咽住了,亦进大为感动,叹了一口气道:“大狗,我们快走罢!”于是走出套房来,随了二春后面走,却听到隔壁屋子里有男子声爵道:“二小姐,手绢找到了没有?点上了灯吗?我们来和你找。”二春笑着哟了一声,叫道:“我有事呢,你们不许来,来了我不依你的。没有看到你们这些人,不分昼夜闹着玩的。”那房子又有人哈哈大笑道:“你说有事,有什么事?”二春笑道:“女人有女人的事,你管哩!”那边屋子里哈哈大笑,二春低声叫了一句徐二哥,亦进轻轻答应着,黑暗里二春伸出手来,握住了亦进的手,亦进觉得有个小小的硬东西,按在自己手心里,想有一句什么话还没有说出来呢,二春低声道:“请你告诉我娘,只当我死了。”亦进听了这话,心里动了一动,说不出是-悲哀,是怨恨,站定了脚,竟不知道行走。大狗拉了他衣襟,就向门外面扯着走,一而问道:“你发什么呆?”二春也连声轻轻的喊着:“快走,快走!”亦进也来不及向二春说句什么话,已经让大狗拖到了走廊上。 二春很快的向隔壁房门口一站,挡了那里面人的出路,她自言自语的道:“外面的天真黑,好怕人。”她说到好怕人三个字,格外的说得沉着些,对了走廊上这两个人影子,不住的挥着手。大狗明白了她的意思,拉了亦进的衣襟,一点也不放松,只是向前拖着。亦进让他拉到了下楼的楼梯口上,才勉强的站住了脚,问道:“陕下楼了,你还怕什么?”大狗也没有答他,却拉了他向回走。有一间房门是敞开的,里面没有灯,他拉了亦进就走进去,亦进知道这是有原故的,还没有来得及问个所以然,却有脚步声由楼梯上面传了过来。同时,还有两人说话,一个道:“接连熬了三夜,真有点熬不下去了。在床上靠一下子,就睡到这时候,厨房里被老鼠弄得不像个样子,汤汤水水,滴了满桌,不知道他们要下面吃,还是烤面包吃?先把这咖啡送给他们喝罢。”又一个道:“抽了大烟,又喝咖啡,都是提神的东西,他们自然不要睡。咦,那唐小姐睡了,屋子里没有灯,先把东西送到那边屋子里去罢。”说着话,有一个人提了马灯,一个人捧了一只木托盘,由窗户边过去。大狗直等走廊上没有了灯光了,这才拉了亦进向外走。他并不像先前那样悄悄的溜着,径是放大了步子,像平常一样的走。下了楼梯,出了屋子门,大狗道:“这屋子里是通夜不睡的,我们来得很险。”亦进道:“你既然知道来得很险,为什么还大模大样的走?”大狗道:“这样,人家才不疑心是外来人,有人听到脚步响,也只能说是自家人来往。”说着话,两人已是走到楼外院子里。亦进又站住了,因道:“我们就走吗?”大狗本来要笑出米,却立刻弯了腰下去,将手掌握了嘴,停了一停,才低声道:“二哥,你病糊涂了,还是吓糊涂了?你不打算就走,还有什么算盘!”亦进手心里握着那硬硬的东西,始终不曾放下,也没有想起,这时他省悟过来,在星光下托起来看看,虽然还是看不清楚的,将另一只手摸索了一会,摸索出了那是一枚金戒指。他真觉有一股热气,由脚板直透顶门心,自认识二春起,就存了一种莫明其妙的希望:但是自己很明白,无论她怎样不为她母亲所看重,她也不至于嫁一个在夫子庙摆书摊子的人。就是二春自己,也很看得她自己非同小可;她虽然不把徐亦进当个坏人,但也不会爱我徐亦进。所以自己和唐大嫂言语中冲突过了两次,那都透着多事,这是人家说的一种无味的单相思。据现在这只金戒指看起来,她说:“只当她死了,那不是要带给她母亲的口信,简直是向爱人徐亦进的表示。一向睡在鼓里,没有料到她有这种好感,我徐亦进并非单相思,我也不能把她当是死了。”在不到十分钟的时候,他心里头三弯九曲的想了许多念头。 最后,他把胸脯一挺,头一昂,抽转身来,又要向屋子里奔去。吓得大狗两手将他拖住,把身子向地下赖着,亦进只好站住了脚,向大狗低声道:“不是我不知道厉害,你看,二小姐向我们说得那样可怜,我们能够不管她,就这样的走开吗?”大狗道:“你打算怎么办?你能把二小姐背了走抱了走吗?何况这座大门,我们现在就没有法子出去。二哥,你要明白,你不要看这是山清水秀的中间,立下的一座洋楼。二小姐说了,这里是恶狗村,闹得不好,我三个人都没命!”亦进被他拖住了,正是上前退后都有点为难,忽然在身后有人问起来道:“是谁这样夜深,在院子里说话?”这声发得很近,星光下已看到一个人影子慢慢的走近了前,大狗便不慌不忙,迎了上前道:“陆先生是我。”他这声音答应出来是相当的低微,但是徐亦进听到,倒是恍然大悟,这个说话的人,正是熟人陆影。他曾到唐大嫂家里去,把小春骗了出来,当然他是和姓杨的这一串人有来往,这个人倒是翻脸无情的。暂不能和他交淡,因之退后一步,让大狗和他说话。他又道:“你是哪个?”随了这话,又走近了两步。大狗道:“我是这里厨房里的。”陆影笑道:“你们虽然辛苦一点,可是弄的钱也不少。你身后还有一个人影子是谁?”大狗道:“我们两个都是厨房里下手。陆先生是要找厕所吗?”陆影道:“是,我想上楼去看看,不听到麻雀牌声,好像是今晚上没打牌,你们要白忙了。”大狗道:“陆先生睡了再起来的吗?”陆影道:“在楼下打了十二圈麻雀刚散场,我们怕吵了别人,桌子上垫了很厚的毯子,又关了窗户和门,外面哪听得见。”说到这里,他也把声音低了一低,笑道:“杨先生那个脾气谁敢惹他?”大狗笑道:“陆先生怎么也说这种话?这次你和杨先生作了这样一个好媒人,他还没有感谢你呢!”陆影道:“咦,连你们都知道我的事。”大狗笑道:“我们都是跟杨先生有日子的人,这样大的事,我们怎能不知道!杨先生总要好好的栽培陆先生一下了。”陆影道:“我也正是在这里等着信呢!要不然,城里跑城外,城外跑城里,一天两三趟,跑着好玩吗!”他口里说着,人就向屋子里走。大狗抢上去一步,低声道:“陆先生,看到我们的伙计,请你不要说在院子里看到我们。”陆影笑道:“我晓得你们无非是偷了出去赌钱找女人,把钥匙放在墙头上,也锁了门出去,总有一天让人偷个精光。” 第36章 赠约指暗放有心人 作娇容痛骂无赖子(2) 第36章 赠约指暗放有心人 作娇容痛骂无赖子(2)大狗道:“哪有那大胆的贼?敢到太岁头上来动土!”陆影打了一个哈哈,进屋上楼去了。亦进在暗地里,合手捍了拳头,在左手心里擂了几下,咬了牙道:“我恨不得把这小子的人皮活剥下来!”大狗道:“我们快走罢,陆影上楼去,只要一提出我们,就要戳穿纸老虎。后门口的钥匙,放在墙头上,我们有机会不走等什么?”说着又拉了亦进走。亦进这时比较的清醒些,也就随了大狗的指挥,绕了屋子,走到后门口去。大狗抬头看时,这墙总也有一丈来高,要爬上墙,找钥匙,还是不容易;假使可以爬到墙头上去找钥匙的话,人就可以爬墙出去,还开门关门干什么呢?大狗如此想着,就在门边墙脚下,来往的徘徊着。他昂了头,两眼只是在墙沿上看来看去,他看到有一根稻草,在瓦檐下垂下来,上面悬着一块硬纸片,他毫不疑惑的,就把那纸片子扯下来,随了这一扯,发现叮的一声响着,亦进虽不看到什么,也就猜着那是一把钥匙。看大狗走进了后门,嘎嘎一声,听到开了门上的暗锁,接着门向里闪动,已放出一块星光,这就觉得心里大大的舒服一阵。虽然还身在虎口,已有了一个脱逃的路线了。心里随了这了阵安慰,脚步也就随了向前移动着。忽然听到楼上有人大喝着道:“什么人在开后门?快作声,不作声,我就开枪了。”大狗听那说话人的声音,南腔北凋,显然是这屋子的主人翁之类。说是开枪,那也不会假,赶紧退晤两步,把亦进推出门去。当然的,两人一着急起来,行路幼怍都未免疏忽沉重些,也就有了更响声音,那楼上小听刘这里回话,又喝起来道:“到底是谁?我开枪了!”大狗和亦进怎敢答话,放开脚步人就跑了出去。拍拍扪,三响手枪,连着在高处发出。亦进在前,算是跑出了后门,大狗后退两步,仿佛觉得左脚肚子上,有了什么东西碰撞一下。但是他知道门外和门里那就是一座生死关头,虽然知道受了伤,也咬紧了牙关,再向前奔走两步,总算他有耐性,便是这样向前一奔,倒出了后门,人来的势子既猛,脚又站立不稳,早是向地面栽了下去。但是他并不因为这两只脚站立不住就停止了不动,他两手撑了地面,将身子爬起来,撞撞跌跌,逃了两步,又倒下了。但他心里很明白,并不向远处走,反奔了围着院子的矮墙,身子倒下去,也就倒在墙脚下。亦进也是挨了墙走的,这就回转身来将他搀住,问道:“大狗,你这是怎么了,受了伤吗?”大狗道:“不要紧,只是腿下面让子弹擦了一下,你快溜罢,不要管我。”亦进听听那院子里面,正是人喊着一团,向大狗道:“你看,这里有条山沟,我们顺了沟槽溜下去,就离开很远了,你伏在我背上,我背着你走一截,快快。”大狗看到情形十分紧急,再也说不上客气,见亦进两手反过背来,抱住大狗的两条腿,立刻就站了起来,顺了山坡向下斜倾的势子,在山沟里跑着。正好是天上浮起一阵云障,把临头的星光,完全遮掩了,身后虽有不少的人在叫喊着,可是他们并不能推测到人在什么地方。亦进倒是大了胆子,背着大狗顺沟而下,一直就奔到了山脚下的深谷里面。这里是一条小山涧,浅浅的水,撞着涧底鹅卵石,淙淙发出了响声,因了涧里滋润,两岸长满了丛密的小树。亦进就把大狗放在小树下的长草上,低声道:“不要紧了,他们不会搜寻到这里来的。你的伤口在哪里,赶快把伤口捆住,不要让血流得太多了。”大狗把脚抬起一只来道:“现在有点痛了,你看看。” 亦进伸手托了他的大腿,却摸了一手湿粘粘的东西,轻轻的呀了一声道:“流了这么多的血!”大狗道:“只要子弹穿过去了,流血不要紧,我身上带了有药,先给伤口敷上罢。”说着,他在怀里摸出一个纸包来,透开纸来,抓了一把药末在嘴里咀嚼着,亦进也抓了一把药末,放到嘴里咀嚼,然后慢慢的掀起大狗的裤脚管来,大狗咬牙忍着疼,手心托了口里吐出来的药末,摸索着伤口,就把药按在上面。按好了,又取了亦进嚼的药末,再按上去。轻轻的哼了两声道:“总算好,子弹穿出去了,不过白天挨了一顿打,人已是七死八活,现在又流了这多血,恐怕真爬不起来了。”亦进道:“那怎么办呢?一会子天亮了,你这副形象,是走不脱了。”大狗道:“不要紧,我们那里也找得出朋友;不过我不愿去找他们,根本我也和他们疏远了。现在说不得了,逃命要紧,请你背着我再走个十里八里的,就到了我那朋友家里了,路我是认得的。”亦进道;“现在刚刚把他们惊醒,他们少不得要闹一阵,这个地方,不会让他们发现的,我们暂时在这沟里藏一会子罢。”大狗道:“还有毛猴子在隔山下的木厂子里睡着呢,明天早上我走了,留着他在那里,恐怕会引起人家的疑心,回头又把他捉住了,那岂不糟糕!”亦进道:“依你打算怎么样呢!”大狗道:“最好我去找他。但是我怎样走得动?这夜里黑漆漆的,要你去找他吧,恐怕你也摸不着他睡在哪里?”亦进道:“明天早上,他在那里,你不在那里,不见得就是他的罪过,而且你两人打得遍身是伤,姓杨的那班畜牲,他们也不会想到跳进墙去救我的会是你。”大狗轻轻哼了一声道:“也只好那样想了。” 说着,他就躺在草里头,亦进悄悄地守在他身边,总有一小时,听听四野的动静,一切又归于沉静,轻轻喊醒了大狗,就背了他走。大狗他有这样的训练,虽在黑夜,他还是看得见,不到天亮,经了他的指示,亦进把他背到一所种菜的人家来。菜园子里的狗叫,早把这里的主人翁惊起。老远的在茅檐下面,就喝着问是哪一个?大狗和他说了几句暗话,那边的主人翁就很亲热的迎接过去。大狗虽然身负重伤,这也就找着一个挽救的机会了。不过他们这一来,把乡村里的狗惊动了,一犬吠影,百犬吠声,这里和山谷里那幢洋房子,直径不到五里路,深夜里,这犬声很容易的送到他们那里去。为了刚才那三响手枪,那屋子里的那种纷扰状况,还没有平息下去,那间长房子里,铜床上两个人对躺着抽大烟,烟盘子中心,点了一盏豆花大的灯光,照见两人躺着的侧脸,在惨白的皮肤上泛出一层黄色的光黝。左边躺的那个,就是这群人里面的头儿杨育权,他穿的那套不怎样挺直的西装,耸起了领口里一条紫色领带,右边这个,就是那玩票的王妙轩,他除了票青衣之外,另有一行本事,就是会烧烟泡子。他在平津的富贵人家,学到了这两种技艺,到了南方来,很是吃香,所以和主人翁当了陪客。屋子斜对面有四张沙发椅,一张长睡倚,这时都坐满了人,陆影坐在床面前靠近的一张沙发上,伸直了腰,两手撑了膝盖,向烟灯作个注视的样子,脸子上还带了三分恭敬的意思。那二春在他对面椅子上斜靠了坐着,抬起了一只手,微撑了头,闭上眼睡了。杨育权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沉着脸色吸了一口气道:“今天晚上,多少有点奇怪,怎么狗叫得这样厉害?”陆影笑道:“乡下村庄里的狗,哪天晚上也叫,岂但是今天,杨先生这样奇怪着,我就不能不说了:先前我由楼下上楼的时候,有两个工人在院子里,不知道他们是要溜出去打牌呢,还是打了牌回来?他叮嘱我不要说。”杨育权在坐向最后一把椅子上的魏老八道:“他们在家里赌钱还不够吗?义要半夜里溜出去赌。” 魏老八站起来,在烟铺上香烟筒子里取了一根香烟,放在烟盘子上,连连顿了儿下,笑道:“哪里是打牌?他们这些东西,哪里又能平平静静的在家里睡觉,还不是出去找女人去了。”杨育权耸起嘴唇上的一撮胡子,露着长阔的白牙,微微一笑道:“他们也要玩女人,这乡下有什么女人呢?”魏老八笑道:“怎么会没有呢?附近这些大小公馆里的小大姐老妈子,都是他们的目的物。”说着,把烟卷塞到嘴角上,然后将脖子一伸,在烟灯火焰上把烟吸着了,伸直腰来,喷出一口烟,把二指夹了烟卷,向二春一指道:“像这样的酸葡萄,哪里会有呀?”说毕,将两只肩膀扛了两下。杨育权道:“决不会是酸葡萄,问题在你身上。她说,她决不回家了,你打算要她,你就要留下她,你先不忙讨论这问题,你出去看看,院子里是不是有歹人?”魏老八自不能太违背了他的话,只好走出房去。可是在走廊上他就大声喊了起来,因道:“哪个有这样大的胆,到太岁头上来动土,在老虎口上摸胡须!”那声音越喊越远的去了。杨育权向陆影笑道:“提到了女人,又要问起你的话来了。你说,今天晚上,露斯一定会来,怎么又没有来呢?”王妙轩昂起来头,向陆影笑道:“拿唐小春作牺牲品可以,拿露斯作牺牲品他就不干了!天下事,就是这样一物制一物。在唐小春手上弄去的三百块钱,原封不动让露斯拿了去,你是毫无怨言。”陆影立刻随着这话站了起来,两手同摇着道:“这是毫无根据的谣言。王先生,你也相信吗?”王妙轩也由烟铺上翻身坐了起来,右手三个指头,横夹了烟签子,指着陆影笑道:“这不是谈戏,一老一新,我们要抬杠这件事,我参加过半段。小春在老万全席上,向老钱借那三百元的时候,还用一点小手段。至于这后半段的事,我们当然不知道。也是我们刚才说话,说没有那样胆大的人,敢爬到这窗户外面来听,我们说话,她……”说到这个她字,王妙轩眼睛一溜,将嘴向二春一努,低一点声道:“也是她说起,她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送露斯到车站去的时候,有人在候车室外面,看到她玩的那一套手法,很和你不平。后来他就把这话告诉了唐家,二春对于这件事,把你恨死了。你把她妹妹引到十九号去的事,她倒放在一边,你信不信?不信,可以把她叫醒来问。”陆影红着脸,还没有答复这句话,二春突然把身子挺起来坐着,将手摸了鬓发,向了陆影笑道:“我没有睡着呢,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我妹妹是个歌女,露斯是个演话剧的女明星,要说面子话,大家是艺术家。艺术家的身分,就是一样。既然可以把我妹妹请到十九号去,又由十九号引到这里来,为什么露斯就不能请来!我也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一位八臂哪叱。”随了这话,窗子外面有人笑着插嘴道:“哪个有这样大的资格,跑到山东别墅来充八臂哪叱,说给我听听是谁?”随着这话,魏老八走了进来,他先走近烟铺前,向杨育权一站,笑道:“外面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报告完了,这才回转身来向王妙轩道:“你们说的是谁?”王妙轩又躺下去和杨育权对面烧烟了,就把搭在身上的一只手,向陆影一指道:“我们这位同志的爱人露斯小姐。”魏老八笑道:“是呀,杨先生请你介绍她来谈谈,为什么今晚她又不来呢?”陆影笑道,“你以为我要把她据为已有吗?根本她就不我爱啊。”二春瞪了大眼在对座望了他道:“她爱你又怎么样?你还不是照样把她送出来作人情吗?假如有人需要你介绍你母亲……” 陆影把身子突然横侧过来,向她站立着,瞪了眼道:“你说话要文明一点。”二春也由沙发上突然站了起来,挺着胸,昂起了颈脖子,两道眉毛一扬,大声答道:“文明一点,这地方谈不上文明。要淡文明的人,不会到这里来。就是到这里来了,他会自杀的。我告诉你,我不怕死。再告诉你两声,我不怕死,我不怕死!死我都不怕,你那种狐假虎威的本事,我看了是一个大钱不值,你还想禁止我不骂你吗?但是你这种人,值不得我骂,骂脏了我的嘴。”陆影听了她这一串子的骂法,只有呆了望着她,脊梁上阵阵出了热汗,直等她骂完了,才冷笑一声道:“你是好东西,你不怕死,你怎么不自杀呢?”说着,他板了脸孔坐下来。二春道:“我怎么不自杀,这话你不配问,我……”她说出这个我字,突然顿住,将两手来叉住腰,魏老八迎上前,向她浅浅地一鞠躬,笑道:“二小姐,不用发脾气了,老陆作的事,至多是对不住小春,又没什么对不住你,你又何必多余一气。今天晚上我在夫子庙,遇到了小春出条子,笑嘻嘻的满场打招呼,她自己都毫不在乎了,你还为她生什么气?”二春道:“我为她生什么气,不过我有这样一个毛病,那种忘恩负义的人,走到了我面前,我就不知道气从何处来。”魏老八又笑着点了个头道:“好了好了,看我们的面子,不要和他计较了。”二春也不再说什么,忽然弯下腰去,格格格的一阵狂笑,接着就手扶了沙发椅靠,倒下去坐着。魏老八看了她这样子,也不觉得涨红了脸,站着动不得,杨育权见他碰了二春一个橡皮钉子,先也是嘻嘻的笑着,及至看到魏老八的脸色变下来,便由烟铺上坐了起来,向二春道:“喂,你这样狂笑什么意思?我们的面子,不够你一看的吗?”二春头靠了沙发背,仰起一张笑脸,并不因为别人不愿意就把笑容收起来,这就稍微的坐正来,从容的道:“我不要命吗?敢笑你杨先生吗?我也不敢笑魏八爷,他是你杨先生的保镖;至于在座的各位先生,除了陆影,至少也是我的新朋友,我敢笑吗?我笑的是我自己。”她把这理由说出来了,大家依然是向她望着。她为什么笑她自己呢?二春站了起来,牵牵自己的衣襟,又伸手摸了两摸鬓发,向大家微点个头道:“我为什么笑我自己呢?我笑我太小孩子气了,让狗咬了一口,就让狗咬一口罢,为什么我还要去咬狗一口呢?”杨育权手里拿了一支烟卷,不住的在烟盘子上顿了出神,眼睛可注视着她,看她有什么话来解释,现在见她所解释的理由并不怎样充分,脸色就慢慢的沉下来,那眼光也横着了,可是二春早已知道了他要发作,却是慢慢的向烟铺这边退了过来,结果,挨着床沿坐了。看到杨育权手里拿了一支烟卷,这就摸起烟盘子边的火柴盒,擦了一支,和他点烟。杨育权倒是把烟点着吸了。但是他握了二春一只手道;“二春,你太猖狂,我要罚你。”他说时,喷出一口烟来,还是板着脸的。二春索性靠了他,将头微挨了他的肩膀,把眼珠一溜道:“罚我什么呀?”杨育权手里夹了烟卷,指着魏老八道:“我罚你嫁给他,今天晚上就嫁,你依从不依从?”他说到这句话,语音是格外的沉重,显然是不可违抗的了。 第37章 情脉脉软语度难关 泪涟涟深心走绝路(1) 第37章 情脉脉软语度难关 泪涟涟深心走绝路(1)唐二春在杨育权手心里把握着,已有了这多天,对他的性情,他他的知识,他的力量,都有相当的认识,她不幸落到这步地位,已有了她的打算。魏老八对她那番野心,也是猜得透熟,怎样对付这个人,也是有了主意的。不过杨育权在这个时候,当面就提出这问题来,这倒是猜想不到的事。只得微低了头,把眼皮垂下,眼睛向怀里看着,默然很久的没有作声。杨育权架了腿坐在烟铺上,手指头夹了烟卷,正瞪了眼向她望着。屋子里坐着的这些入,听到杨育权说话的语调,显然是对二春一种威胁;而二春低头不语的样子,又显然是不怕威胁。两相对峙之下,这事情恐怕要弄僵。时间到了将天亮,正是杨育权鸦片烧足,有一种发挥的时候。见二春又坐在他身边,也许他一时兴起,一拳一脚,就把二春打着躺在地下。大家遥遥向她望着,手心里倒替她捏了一把冷汗。可是在两分钟之内,二春已经想到了解围的办法:她更是向杨育权的身体靠得贴紧些。右手搭在他腿上,将一个食指,在他膝盖上轻轻划着圈圈。杨育权因她把头都伸到怀里了,嗅到她身上微微的脂粉香,便也把火焰压低了些,因道:“你怎么不作声,还有点难为情吗?”二春很从容的道:“事到于今,我还有什么难为情!我有两句话,想对杨先生说一说,又怕杨先生不高兴。”杨育权道:“你不管我高兴不高兴,你的话只管说出来。你若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心里的事?既不知道你心里的事,我要作的事,那还是要做出来的。”二春把嘴微微的撅起,因道:“你准许我说,我就说罢。我先问杨先生一句,你叫我跟魏老八去,是长久的呢,还是临时的呢?”杨育权听到这话,倒是忍不住哈哈一笑,因握了她一只手笑道:“你愿意长久的呢,你愿意临时的呢?”二春道:“到了现在,我还谈得上甚么愿意不愿意呀吗?我只有听杨先生一句话,你说罢。”杨育权笑道:“好,我们这样问来问去,可以十年八个月,还说不出一个结果来。你说到是临时或是永久的,老实说,我也答不出,现在老八当面,可以问他了,老八,你说罢,我们来个君子先难而后易,你的意思怎样?你说出来,你不要让我作媒的人为难。”魏老八原是呆站在那里望着的,就不敢多插一句嘴,等到杨育权问二春话的时候,他更是心里扑扑乱跳,虽然急盼着二春向他有一个答复,可是脸上不敢作一丝一毫的表示。现在杨育权索性指明了来问,这教他不答复不可以,这就抬起一只手来,连连的来了几下头发,只是微笑了一笑。杨育权道:“有话你就说,只管笑些甚么?老八道:我有甚么话说,杨先生看得起我,给我圆成一件好事,唐小姐……”说到这唐小姐三个字,他已快活得无话可说,只是嗤嗤的笑。二春将面孔板了,也向他望着,并不作出害羞的样子。魏老八这倒不能不郑重些,就涨红了面孔道:“当然是长久的事。”二春这就突然站起来,向大家道:“是各位听到的,魏老八说了,我们是长久的事,我们这一个结合,不是夫妻,也是夫妾,决不能说是姘头。我一生一世跟人一场,难道就是这样,凭杨先生一句话,半夜三更,跟了人走吗?若是真这样办,我一个字也不敢反对,不过魏八爷也是在人面前走的人,把这样的态度对我,心里过得去吗?我们在秦淮河上生长大的女孩子,自然是不值钱,但是披着喜纱,坐了花马车,正正堂堂去作新娘子的也不少。到了这个地方,我还谈什么结婚不结婚,不过在座有这些个人,将来把这话传出去了,说唐二春是半夜三更,在烟铺边跟了魏老八走的。我将来把什么脸见人!别人我不知道,单是陆影,他就不会放过我。”陆影坐在旁边沙发上,淡笑了一声道:“一颗流弹,又打在我身上。”杨育权让二春这一大篇话,说得心悦口服,因向陆影道:“你不要打岔,让她把理由说个透彻。”二春道:“我再没有理由了,就是这些,再只听魏八爷的了,魏八爷给不给我一个面子,就听他一句话。我想这是我一生一世的事,魏八爷总不至于太要我过不去。” 她说着话,两只乌黑的眼珠,在眼眶子里转着,站着望了魏老八。魏老八始终是在那里站了发痴笑,他头上并不痒,但不知是何原故,那只右手总是情不自禁的,不免抬起来,在头顶心里搔着。现在二春逼着他说话,他又只好搔头了。杨育权笑道:“我倒知道魏老八的心事!眼看一块肥羊肉,恨不得马上吞到肚里去;但是人家所说的话,又很合情理,真的三言两语,就带了人家走去,人各有良心,这话也说不出口。你哪里是头痒,你是心痒,你简直就抓你的心罢!”全屋子里听了,都哈哈大笑。魏老八笑道:“这话是杨先生提起来的,现在又拿我开玩笑。你老人家,多少应该拿出一点主意来给我。”杨育权笑道:“你这家伙,到了这个程度,我差不多把煮熟的鸭子端上桌了,你还是没有办法,可以尝一口汤。这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呢?今天晚上说也天亮了,没有这样抢火一样和人家成亲的。现在就算是明日罢,你可以吩咐厨房里另外办一点菜,把城里的朋友接两桌来,大家热闹一下子。和新娘子作新衣服是来不及了,到城里去买两件现成的。再说,也应当送人家一只戒指,没有现钱不要紧,在我这里拿。你再问问二小姐,还有什么条件没有?”魏老八果然笑着向二春点了个头道:“二小姐,杨先生的话,你都听见了,我是件件依从,你还有什么话?”二春道:“杨先生说的这些话,你魏八爷能够完全办到,我也心满意足了。不过进城去买现成的衣服,估衣铺里的东西,恐怕是不合身。我家里还有几件新衣服,你可以亲自到我家里去,向我娘手上要。”魏老八笑道:“我怎么好去呢?” 杨育权哈哈大笑道:“你又怎么不好去呢?世上只有儿媳妇怕见公婆,哪有女婿怕见丈母娘的?难道你们作了亲戚,你可以永久的不去见她吗?”魏老八道:“将来我自然要去见她。”说着,又是嗤嗤的一笑。二春两手一举,打了一个呵欠,因道:“你们听,乡下人家的鸡已经在叫了,我要去休息一下子。”杨育权笑道:“忙什么?明天你尽管睡到下午四点钟起来。现在接洽的事情,还没有告一段落呢,我不要得个结果吗?”二春道:“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办不办是魏八爷的事。我想,就是这几样小事,八爷要办,就很容易的办了的;不办,我老等着也是无益。”杨育权又在床上抽一口烟,二次坐了起来,很兴奋的道:“好了,一切我都代老八答应下了。现在我要替老八说两句了,跟了我这两年,在人面前多少有点颜色,在银行里存的钱,总有个两万开外;至于他那分力气,你看他蛮牛一样的身体,哈哈哈……”说着,他昂起头来大笑。魏老八笑道:“杨先生开玩笑。”说着,又伸手搔着头发。杨育权又点了一支烟卷,将手指夹了烟卷,指着魏老八向二春道:“你不要看他带着三分流气,其实他是个老实人。将来你把他管教好了,什么都顺手。就是爱在外面交个把小白脸,那都没有关系。”二春道:“不是说笑话,稍微想得开一点的女人,就不会去相信小白脸的。譬如陆影这个人,也算不得什么小白脸,但是他就很自负以为天下的年轻姑娘,都非爱他不可,然后他把那女子骗到手了,就可以在那女子身上发财。女人虽贱,也不至于把身子让给人了,义拿身子赚钱给人花。杨先生,你信不信?我看到了滑头少年,我眼睛里就要起火,象陆影这种人,并非小白脸,还要冒充小白脸的人,我尤其恨他!”说着,把脚在地面上顿了两下。陆影由那坐椅站了起来,向杨育权点了个头道:“杨先生,我暂时告退罢。唐小姐的脾气很大,那流弹不时的打我头上,我还是让开她好。”杨育权点点头笑道:“这倒是的,冤家宜解不宜结,明天她结婚的日子,你重重的送一分礼罢。”二春道:“我倒不要他送礼,我要他把露斯带来我见一见,到底是怎样一个了不得的人?”杨育权道:“露斯来了,你果然就不和他为难了吗?”二春道:“为难两个字我不敢,我也没有那种本领,可以和他为难!只要把露斯带着来了,我们一说一了了。”杨育权望了陆影笑道:“听到没有?你还有什么话说?”陆影一面向人说话,一面向房门口退去,本已要走了,听到这话,却又站住了脚,向杨育权迎近一步道:“杨先生若是一定要我把她找了来,我未尝没有法子,只是请杨先生原谅,不要又说我敲竹杠。”杨育权沉着脸道:“你说要多少钱罢?”说到个这钱字,他已经把手伸到衣袋里去摸索着。陆影笑道:“我就知道,杨先生不会高兴的。不过事到临头,我不能不说。露斯这个人,和别的女人并没有两样,她爱的就是钱,假如能拿出一笔款子来作引子,她可以随时引来的。”二春道:“你胡说,她和别的女人并没有两样,难道别的女人,就都是她这个样子吗?”杨育权笑道:“好了,好了,你也太占上风了,他已经答应把露斯找来,就算样样都退步了。”二春道:“杨先生,你想陆影他不敢敲你的竹杠吗?”杨育权作一个狰狞的微笑,向陆影望着。陆影道:“杨先生,你想我有儿颗脑袋,敢骗你的钱。你可以开一张支票,给我带去,露斯若调皮的话,你尽可通知银行,不让她兑款。” 杨育权道:“好,就是这样说,三百块钱支票够不够?”陆影道:“自然是越多越好啊。”杨育权笑道:“我就开张五百元的,越是有手段的女人,我倒是越肯下本钱。”说着,他在床头枕头下面,掏出一册支票簿子,就取下大襟纽扣边插的自来水笔,走向桌边灯下,填写了一张支票,然后在票尾上签了一个英文字。他撕下那张支票来,回转身正要递给陆影,见二春正站在身边,便笑道:“这是为了你呀,能花上这样一大笔钱,就不过是为你出上一口气。”二春道:“杨先生也就早想看看她的了,那于我有什么好处?”杨育权道:“到了明天,我当然还要送你一笔礼,无论如何,我要更对得住你些。”二春瞅了他一眼,低声微笑道:“更对得住我些,我看你怎样对得住我罢!”杨育权便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向魏老八笑道:“二春这孩子调皮得很,你这蠢牛一样的东西,哪里对付她得了。”魏老八站在一边,没有作声,杨育权沉着脸道:“你不要不高兴呀,这还是我的人,我一不高兴,我就不把人给你了。”说着,左手把支票交给了陆影,右手搭在二春的肩上,魏老八笑道:“杨先生怎么说这样的话?她就跟了我,还不也是杨先生的人吗?你高兴哪一天收回来,你就那一天收回来。”二春听了这话,把两眼瞪着荔枝样的圆,把脸涨得鲜血样的红。魏老八看了她的样子,知道她的用意何在,只是向着她笑笑,并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几时,陆影接着杨育权的支票溜出去了。这时,他又二次回转屋子来,笑道:“大家分散了罢,天亮了。”二春听了这话,却不禁噗嗤的一笑。杨育权握了她的手道:“别的都还罢了,你每次突然一笑,倒让人有些莫明其妙了。现在说到天亮,你又笑了起来,这天亮了有什么好笑,你一听到,就噗嗤的笑起来。”二春道:“这有什么莫明其妙呢?在南京城里,我只觉得糊里糊涂天就黑了,到了你们这里,整个变过来,是糊里糊涂的过了一夜,天就亮了。”杨育权笑道:“天亮了我们都去睡觉,醒过来已是下半天,那就糊里糊涂又天黑了,你不要看我们过着糊涂日子,但是我们打起算盘来,可是很精细。”说着,也呵呀一声,伸了一个懒腰。二春回头一看,坐在屋子里沙发椅子上几个人,都已睡得呼呼打着鼾声。王妙轩手里拿了烟签子,半侧了身子,也睡在烟铺上。只有魏老八眯了两只绿豆眼向自己看过来。 第38章 情脉脉软语度难关 泪涟涟深心走绝路(2) 第38章 情脉脉软语度难关 泪涟涟深心走绝路(2)因道:“杨先生,我要去睡觉了,还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吗?”杨育权笑着想了一想,拍着二春的肩膀道:“我没有什么事了,你请便罢。”二春听了这句话,并不等到杨育权说第二句,立刻就离开了他,向自己屋子里走了去。远远的还听到了杨育权哈哈大笑,似乎他又奏着凯歌了。二春头也不回,径自走向屋子里去睡着。也在心里有了一定的计划,倒上床去睡下,就昏沉着忘记了一切。等到睡足了醒过来,却看到黄黄的太阳影子,斜照在玻璃窗上。心里倒想着,睡的时候还不算多,太阳是刚刚起山呢!于是在枕上又犹疑了一会子,可是那太阳影子,由金黄变到淡黄,渐渐的竟成了模糊的影子,将手在枕头底下摸出手表来一看,却是五点多钟。这仲秋的日子,不会在五点钟太阳高照,分别是太阳落山了。 披衣起床,掀开窗帘子一看,见楼下院子里,却停放着好几辆汽车,走廊上人来人往的,也透着忙碌,这就浅浅的冷笑了一声。自己缓缓的把衣服穿好着,这才把房门打了开来。当她把房门打开的时候,门外却有两三个人站了候着,看到她,就都深深的鞠着躬,说声二小姐恭喜!二春望了他们,还没有答话,早有好几个人随声叫着,二小姐起来了,二小姐起来了。看那样子,似乎全屋子的人,都在等候着自己起来。脸上透着有点发热,然而想到自己的打算,就不能不镇定些。因之回转身到屋子里来坐着。本来杨育权很是客气,就派了两个女佣人,专门在这屋子里伺候着的。今天是更为恭敬,又多派了一个女人来伺候。那女人黑黑的皮肤,高高的个儿,说了一口皖北腔,长脚裤子,细袖短褂子,倒有一把乌黑的长发,梳了一个椭圆髻,在鬓边倒插了一朵小红花,她仿佛很懂规矩,无事不进房来,端了一把方凳子,坐在房门口。二春看在眼里,心里却不住的冷笑。一会子,由原来的女仆,送了一杯牛乳进来,二春笑道:“我并没有什么事,有了你两个,已经觉得扯住了你们的工夫,现在倒又来了一个。”那女仆道:“今天新来的这位侉大娘,是魏八爷叫了来的,她什么事也不会做,就是有几斤力气。”二春笑道;“难道他怕人抢亲,找这么一个人来保镖吗?”女仆笑着,没有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却听到窗户板呼咚的敲了几响。接着,杨育权问道:“二小姐起来了,到我屋子里来坐坐罢。”二春道:“你不知道今天我是新娘子吗?”杨育权道:“我引你见一个人。”二春道:“我不见客。”杨育权道:“别人可以不见,这人你非见不可,你如不见,失了这个机会,就不要怪我了。”二春听了这话,心里倒有些跳动起来,因道:“你说这是谁呀?”杨育权笑道:“说破了就不值钱,反正你见到之后,决不至于失望。”二春心里一想:“这准是徐亦进。”昨晚上没有走得了,又让他们捉回来了。但听那杨育权的口吻,不怎么生气,又像不是徐亦进。是了,大概是那唯利是图的露斯,看到那五百元的支票,果然来了。这个猜法对了,倒要看看这刁货,今天见面,还有什么话说。于是整理了几下衣服,摸摸头发,就一鼓作气的,向隔壁屋子里直冲了来。人还没有进门,先就问着:“客在哪里?”杨育权口里衔了烟卷,架着脚坐在沙发上,经她这一问,口里喷出一口烟,将脸向里面的椅子,偏着摇了一下。二春看时,却是端端正正的坐着自己的母亲,心里不知何故,只管跳了起来。同时,两片脸腮,也都红透了,站在屋子中间,不前不后的呆住。 因道:“妈知道了今天的事吗?”唐大嫂道:“魏八爷派人到家里来拿你的衣服,我以为是杨先生有意思放你回去,叫我来接你的,我很高兴,还叫了一部汽车坐着来的呢。”杨育权笑道:“你怎么说以为我要放她回去呢?我不早就当你娘儿俩的面说过,可以让她回去吗?她再三的说,不来就不来,来了就不回去,那我有什么法子。这一层,我倒也原谅她,她和小春不同,并不是个卖艺的,不回去就不回去罢,我的朋友很多,随便送给哪位朋友都可以。偏是魏老八这家伙看中了她,和我恳求了好几回,说是我既不留她,她又不肯回去,倒不如给了他,解决这层困难。”唐大嫂插嘴道:“哎呀,魏老八,他不但是有家眷,在上海还另外有一个女人呢,我二春怎好跟着他?杨先生,她姊妹两个总算对得起你,你何必一定要把她推下火坑去?”杨育权笑道:“这件事,你不能怪我呀!我老早要她回去,她总是不肯走,难道我就让她老钉着不成?我总也要有个收场,喂,二小姐,不要发呆,坐下来慢慢的商量。”他说着这话,人就站起来,伸手将二春的手臂拖着,拖到椅子沿上,扯了她坐下,两个人紧紧地挨着,二春把头低了,两手环抱在怀里,并不作声。唐大嫂坐在斜对面,瞅了一眼,因道:“杨先生,你还是让她回去罢。她不卖艺,你要放她回去了,她总是个在家里的姑娘,你什么时候高兴了,要她来伺候你,她什么时候就可来,那不很好吗?”杨育权拍了二春的肩膀道:“你给我把她养在家里,预备养多少年呢?”唐大嫂道:“她已经二十二岁了,日子多了,和你养一位老妈子在家里,何必多这番事呢?我的意思,总还可以替你养三年。”杨育权昂着头喷出一口烟来,眼望着烟在半空里打着旋转的散开,散得清清淡淡的,以至于没有。这样总有五六分钟之久,然后猛可的向唐大嫂道:“三年,她三年的工夫,是她黄金时代的最后一节了。那末,你打算要多少钱呢?”唐大嫂道:“杨先生手上的钱,像我们家里的水一样,你还在乎吗?数目我倒不……” 二春突然站起来道:“你不要又想在杨先生手上讨好处。我告诉你,我是不回去的了,杨先生把我给魏八,我就跟魏八。人人有脸,树树有皮,你模模糊糊带了我回去,你不在乎,我可没有脸见人!”唐大嫂倒是怔怔的望了她。二春淡笑了一声道:“你老人家也不想想,我这个脾气,不过你养了我一场,二十多岁的女儿,也不能白白给人。杨先生说魏八手上,有两三万呢,他想讨个小老婆,总要花几个钱,请杨先生作个主,给我娘一笔聘礼。”杨育权道:“你娘早来了,一定要把你接回去,左说右说,我心让她说软了。昨天晚上的话,全部撤销,也没有什么关系。魏老八有我一句话,他也不好怎样违拗。既是你愿意跟他,当然他要出几个钱。不过他高兴的不得了,进城采办今晚上洞房花烛夜的东西去了。”二春跑到床边去,摸出杨育权放在枕头下的一本支票簿,放到杨育权左手,又把他襟上的自来水笔抽下,塞在他右手心,向他微笑道:“难道你作个主,写一张支票给我娘,他敢不承认吗?”杨育权手里拿了笔,偏了头向她望着微笑道:“天下有这样的理,我开支票送人,叫人家来认这笔帐。”二春道。“你说的话,是你自己忘记了。你说过,我就是跟了魏老八去,什么时候叫我回来,他什么时候就要让我回来。据现在看起来,你和他出笔钱都不敢作主,人走了,你还有权管吗?我还是不跟他,就这样在这里住着,随便杨先生把我怎样打发。”说着,她在长沙发上坐下,紧紧的挨了杨育权,把头低下,把嘴又撅了起来。杨育权笑道:“你要知道钱财动人心,替人家作主,究竟冒昧一点。”二春道:“钱财自然是动人心,难道女人就不动人心吗?你看我这样的哀求你,你也不肯帮我一点忙,你要知道我这个人,虽是秦淮河出身的人,倒还讲些旧道德,你叫我离开你,又去另外跟人,我是不愿意的,说出来了呢,回头你又说我灌你的米汤,你叫我离开你,我还真有些舍不得!虽然你说我跟了魏老八去,将来还可以叫我回来,究竟一个女人,有一个女人的身分,这样朝三暮四的跟人,那太不像话。到了那个时候,你虽然不嫌我残花败柳,我也不好意思回头来伺候了。”说着这话,不觉两行热眼泪,就由脸腮上直挂下来。她紧靠了杨育权坐着,那眼泪直滴到他手臂上去。杨育权放下了笔,轻轻的拍着二春的手背道:“你不要难过,我多多的拨你母亲一笔款子就是了。”二春虽然还在滴着眼泪,可是微微的点了头,向他道:“谢谢你!”那声音很是轻微,透着有几分可怜的样子。杨育权心里一动,就提起自来水笔,在支票上开了一个两千元整的数目,签完了字,回头一看二春的脸色并没有和转过来,因笑道:“若是由魏老八自己出手,决计写不出这样多的数目。”说着,撕下那张支票,交给了唐大嫂。她原是愁苦了脸子,坐在一边的,接过支票看了,微微的笑道:“多谢杨先生!这钱昵,是杨先生的,我就厚着脸又收下了。不过是魏老八的,我还是不收的好。二春。” 她随了这话,把脸转过来,将目光注视到二春脸上,因道:“我看,你还是跟了我回去罢。你说回家之后,不好意思见人,这当然也是实情,不过也就是初回去的几天有点难为情,把日子拖长一点,不就也没有事了吗?再说,有了杨先生给我们撑腰,人家也就不敢笑我们。杨先生这笔款子,还在银行里,尽管杨先生是十万八万也不在乎的人,但我决不能拿到了支票,又是一个说法。我自始至终都是劝你回去的,只要杨先生不离开南京,什么时候叫你姊妹两个来,你姊妹两个,什么时候来就是了,杨先生你觉得我对你这点诚心怎么样?从今以后,我们母女三个,都倚靠你吃饭了。”她注切的望了杨育权,表示诚恳的样子。二春听到她母亲最后几句话,几乎气得所有的肺管都要爆裂。但她在脸皮涨得通红的情形之下,却微微的一笑,因道:“你一定要我回去作什么?女儿养到老,也总是人家的人,回去了,将来让我再嫁人,现在就嫁人,不是一样的吗?我不回去,你不要关心我的事,你只当我死了。”唐大嫂道:“你说为了这件事,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就算你不见人,难道这一辈子你都不见人吗?” 二春没有答言,却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唐大嫂向她出神了一会,倒看不出她是什么意思,无精带采的,把头点了两点,眼圈儿也红了,因道:“那也好!不过你不能把这件事怨恨为娘,我是没有法子。”说到了这句话,将泪眼偷着向杨育权张望了一下,接着道:“让你认识了杨先生这样一个大人物,你这辈子算没有自来。说起来,还是你的造化呢!”二春听了这话,肺叶里的火,由两只鼻孔里冲出来,恨不得要把鼻孔都烧穿了。因笑道:“认得杨先生,自然是造化,无奈杨先生不要我,还是高兴不起来。其实我并没有这个心事,要在杨先生脚下,当个三房四房,只要在杨先生脚下,当一名体面一点的丫头,我也就心满意足的。这样一来,上不上,下不下,真是弄得十分尴尬。”说着,也流下泪来。这一下子,唐大嫂坐在东面椅子上哭,二春坐在西面椅子上哭,虽然她们并没有哭出声来,杨育权夹在中间,看这两副哭脸,究竟是扫兴。便站起来同摆了两只手道:“好罢,好罢,你娘儿俩不要互相埋怨罢,这两千块钱,就算我送二小姐的礼,她愿意回去,就随了唐奶奶走,我自然会对付魏老八;你不愿走,你死心塌地的嫁魏老八,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预先发起愁米也是无用。至于二小姐说爱上我,不管是米汤,是不得已而出此,那全是个笑话,我也不知道玩过多少女人,当时要的时候,非到手不可,过后就无论长得怎样好看的美人,我也会丢到一边的。”他把两手插在裤子岔袋里,一面说,一面在屋子里来回的走着。脸子沉了下来,小胡子上,在左右腮画着两道青纹,就是不说生气,也让入看到,心里有些抖颤。唐大嫂手里捏住那张支票,收起来不敢,放下来又舍不得,更是没有了主意。杨育权还在屋子里来回的踱着,似乎还有话要吩咐,她母女两人都不敢作声,弄成了一个僵局了。 第39章 斗手法逐步破深谋 弄心机当筵递暗信(1) 第39章 斗手法逐步破深谋 弄心机当筵递暗信(1)在大家僵持着的时候,屋子里外是悄静无声了。当当的响着,别间屋子里的时钟,连响了六下。二春借了这个钟声,倒有了话说了,因笑道:“杨先生,你看,现在已经有六点钟了,魏老八还没有回来,这也不像个办喜事的人。”杨育权继续在屋子里来回的踱着步子,很随便的答道:“他,他决不会误事的。他对你,早是看得眼馋了。其实,你不过以没卖过的身分,让他看着稀奇,要说夫子庙的歌女,比你妹妹长得更好看些的还很多。”说着,露出尖白的牙齿,发了一声冷笑。二春觉得他这几句话,比当人面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还要难受。一腔热血,真要由嗓子眼里直喷出来。但是她没什么法子可以对付他,只是直瞪了两眼向他望着。好在这个时候,天气已经昏黑,虽是楼上的房间,门户洞开,可是还没有多少阳光追到屋子里面来。人在屋子里,只露出一个轮廓的影子,面部的表情,是看不出来的。这又有三五分钟,二春隔了窗户,老早的看到一位听差,手捧了一盏大罩子灯,将灯芯扭小,放在走廊远处的小茶几上,没有敢进来。在他后面,又有一个听差,缓缓的走到了房门口,看那样子,颇想进来,杨育权溜到门口,将他看到了,就高声问道:“有什么事?”听差老远的垂手站定了答道:“陆先生来了,还有一位小姐同来。”杨育权听说,就耸起上嘴唇的小胡子,微微的笑了,问道:“他是不是说那位小姐叫露斯?”听差答应是的。杨育权道:“那很好,请他们来,怎么还不拿灯来。”另一个听差,立刻将灯送着进来了,扭出了很大的灯头。杨育权一回头,看到唐大嫂母女,因笑道:“我倒毋须回避你们,不过你和她有仇,见面之后,我们的生意经没有谈好,你们先要冲突起来了。”二春立刻站起来道:“那末,我引我的母亲到隔壁屋子里去先坐一会子。”杨育权笑道:“只有这样,我也不怕你母女会打我什么主意。”唐大嫂这就随着站起身来道:“杨先生,你不想想,我们有几颗人头,敢这样办吗?”杨育权将手挥着,笑道:“你去罢,你去罢!我急于要看看这位露斯小姐,是怎样调皮的一位人物?”二春牵了唐大嫂的衣袖口,就向外走。唐大嫂跟着到这边屋子来,见桌上放着高有两尺的大白瓷罩子灯照得屋子通亮。回头向外看看,门帘子半卷着,可以看到那位大个子女仆,还坐在门边的凳子上。二春一看到母亲那张望的样子,就知道她意思所在了。因向她丢了一个眼色,便高声道:“多话不用说,等我结婚之后,叫魏老八预备一份重重的礼物,上门看丈母娘就是了。无论如何,杨先生作的媒是不会错的。喂,去打一盆水来。”她昂着头,向门外这样交代了一句。那大个子老妈,答应了一声,随着就笑嘻嘻的走了进来。二春道:“已经六点钟了,客都来了,我该洗洗脸了。”那女仆听她这话,显然同调,满脸笑容,在梳妆台上端了脸盆走了。二春等她一出门,就握住唐大嫂的手,低声道:“妈,请你听我的话,就是今天晚上,带了小春坐火车到芜湖去,上水的船,明天早上可以到芜湖,你立刻换了船去汉口,到了汉口之后,你斟酌情形,能另找一个地方更好。有道是,有钱到处是杨州,你何必一定要在南京这地方混饭吃?”唐大嫂听了这话,望着二春,想不出她是什么意思,但手里握着她的手,觉得她的指尖冰凉,而且她周身都有些抖颤,便低声道:“你怎么了?我的儿。”二春凝了一凝神,先笑了一笑道:“我没有什么!”然后低声道:“我说的话,太急了,没有想得清楚,你明天上午十二点钟走罢,除了这张两千块钱的支票,明天早上,你可以兑了现之外,就是你存在银行里的款子,明天也改存到汉口去,千万千万?”唐大嫂道:“到底为了什么?你的身体是送给他们了。小春也是让他们称心如意了,我在南京混一日饭吃,丝毫也不碍着他们的事,他们还不饶我吗?”二春道;“你明白就是了。听到他们说,还不能这样饶放小春。有一个姓吴的,也是姓杨的保镖,不但是一个大黑麻子,而且身上还有狐臊臭,他已经在姓杨的面前,下好了定钱,只要等我嫁好了魏老八,就向小春动手,你们不逃走,还等什么?”唐大嫂道:“既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路回去呢,回去了,不好大家逃走吗?”二春道:“这个我怎么不知道,你要晓得,那魏老八也不是好惹的,已经把人许给他了,他又预备了今晚上成亲,若是突然跑走了,他请了许多客,怎样下台?今天晚上,我们想出这个门,恐怕不等进城,在这荒山上就没有了命,我就嫁了他再说罢。好在由起头一直到现在,只有他们欺侮我们的,我们并没有回手,你悄悄的躲开了,也就没事了。”唐大嫂道:“那不让你太受委屈了呢?”二春道:“你不要管我,你只说明天走不走?明天你不走,惹下了大祸,我死都不闭眼睛。”唐大嫂握住了她的手道:“既是这样说,我带着小春,暂时到上海去躲避一两天罢。”二春道:“你不知道上海,还是他们的势力范围吗?你要到上海去,那是送羊入虎口。”说时,皱了眉头,将脚在地面上轻轻的顿着。唐大嫂苦笑道:“你又何必这样子躁急!既是你觉得我非走不可,我就依你的话到汉口去就是了。你还有什么话,快说罢,那个婆娘来了,我们就不好再谈了。”二春道:“我没有别的话说,就是你要到汉口去,你若是……”说到这里,听着外面走廊的楼板上,咚咚的有了脚步声,只好突然把话停止。等着那个走路的人,由窗户边过去了,陆续的有人来往,二春把两眼睁着望了母亲,随后那大个子老妈,也就把脸盆端了进来了,垂着两手,倒退两步,笑问道:“唐小姐,还有什么事吗?”她说话时的态度,倒是非常恭敬。二春向她看了一眼,淡淡的道,“没有什么事,你坐在房门口等着罢。”老妈子出去了,唐大嫂坐在一边,望了女儿,也还是没有话说。彼此静坐了约十分钟,二春道:“现在没有什么事了,也没有什么话说了,你可以回去了。”唐大嫂对她呆望了,迟疑着说了一个你字,还是向她望着。二春倒也不去催她走,自向梳妆台边去梳洗头脸,搽抹脂粉。唐大嫂在身上掏出香烟来吸着,靠了沙发望住她。抽完了半支香烟之后,这才说出一句不相干的话来,因道:“这屋子里有梳妆台了,连女人的化妆品,都预备得很完全。”二春道:“你才晓得这里是个奇怪地方吗?这样的屋子有好几间,全是预备临时来了女人用的。”唐大嫂耳朵听着她的话,眼睛可向门外面看看,这就轻轻的答道:“不说这些闲话了,迟了怕进不了城,我该走了。”二春道:“我不早就请你走了吗?”唐大嫂默然的坐着,心里可在想:二春的态度,究竟异乎寻常,匆匆忙忙见了一面,就要回去,这也显着太麻糊。站起来,踌躇了一会子,又坐下去。可是杨育权派了一个听差来催驾了,他站在门口,就很恭敬的行了个鞠躬礼,他笑道:“唐老太,我们有车子进城,马上就开。”说着,闪在一边,并不走开,有等着唐大嫂起身的样子。唐大嫂心里是很明白,这个地方要客人走,客人还是不能多留一秒钟,只好懒洋洋的站起来,向二春迟吞吞的说了一句道:“我走了。”口里说毕,两脚是缓缓的向房门口走了去。二春紧随在她身后,走到房门口,手卷了门帘,撑着门框站着,望了她母亲,眼珠呆了不转动,显然有两行眼泪,含在眼角里。但是她看到身前有那位壮健的老妈子在那里,把冲到嘴唇边的言语,都忍了回去。 唐大嫂一步一回头的走着,二春只是老作了那个姿势,撑了门框站住,呆望母亲的后影。直等唐大嫂转过长廊下梯子去了,才回转头来,不想一口气也不能松过,魏老八就站在手边,他满脸堆下笑来道:“我忙了一下午了,好容易我赶了回来,想和你商量商量今晚怎样请客?无如老泰水在那里,我又不能进去。”二春沉着脸子,略带了一丝冷笑道:“你不要和我捧文,我不懂这些。”魏老八笑道:“你知道我是粗人,一切都包涵一点;不过我的心眼不坏。”说着,将手摸摸胸口,就从她身边挤到屋子里来。二春回转身来看时,见他横坐在沙发上,把两只脚倒竖起来,放在椅子靠上向她笑道:“唐小姐,你嫁我有点勉强吧?喂,来,坐过来谈一谈。”说着,笑着,将手连招几招。二春还是手撑了门榧站着的,不过原来身子朝外,现在是掉着向里了。看到魏老八这样子,真恨不得一口水把他吞了下去,心里连转了几个念头,颇有了主意了了,便笑道:“吓,你这人,也不怕人家笑话,楼上楼下,来了许多朋友,你不去应酬他们,跑到这屋子里来坐着。结婚的仪式,一点也没有举行,人家倒要来闹新房了,那不是个笑话吗?”魏老八道:“新房就是这个样子吗,那也太对不住你了。再说,这楼上是杨先生用的房子,我也不能带你在这里住。自从昨夜把话交代明白了,我是连眼皮都没有合一下,就把新房布置好了,我们一同下楼去看看,好不好?”二春道:“这个时候我不能去。” 魏老八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去呢?”他把两只脚由椅子背上放下来,身子在沙发上坐的端正了,面向了二春。二春先笑了一笑,没有答复。就在这时候,想着答复的词句。魏老八站了起来,抬起手来,连连的搔着头皮,微微皱了眉道:“真的,我也在想着,还是请客吃过酒席以后,才请他们到新房里去呢?还是我们先到新房里去招待着来宾呢?我看还是我们先到新房里去罢,客人都来了,新房还是空着的,这透着不大好。”二春看他口里说着话,人是慢慢向前移过步子来,颇有伸手牵人的意思。便突然的将手向隔壁屋子里一指道:“你昕。”魏老八以为杨育权在隔壁屋子里说着什么,也就怔怔的听下去,这就听到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操了一口极流利的国语在说话。因笑道:“是你的仇人在那里,其实她和你并没有什么仇恨,你何必一提到她就咬牙切齿?”二春道:“是我妹妹的仇人,也就是我的仇人。”魏老八笑道:“低声些,低声些。”二春道:“低声些作什么?明人不作暗事,我还打算找她谈谈呢。”魏老八道。“你和她还有什么话谈?”二春道:“我鼓动杨育权先生把她找了来,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要和她谈谈。再过几小时,我们就是夫妻了。我心里难过,也就等于你心里难过。我若是不和露斯把话说开来,我心里就始终搁着块石头,就是在结婚的蜜月里也不会开心,难道你愿意这样吗?”魏老八手搔着头皮,头皮屑子就像雪花一般的向下飞着,他将那从来不曾搔的头顶心,也着实的搔了一阵,将两嘴角吊了起来,嘶嘶的笑道:“你说的这些话,真教我无话可回,你要和她说什么,你就和她说什么罢!不过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你不要太生气了;而且今天来的客有两三桌,新娘子大发其脾气,也不大好。我这话是好意,你看得出来看不出来?”二春看到他那种尴尬样子,又忍不住微笑。魏老八笑道:“你也觉得我这人心里很好不是?” 第40章 斗手法逐步破深谋 弄心机当筵递暗信(2) 第40章 斗手法逐步破深谋 弄心机当筵递暗信(2)二春将手表看了一看,见还是七点钟,心里也就随着转了一个念头。这是逼得我不能不向那条路走了,于是她对镜子照着,又摸了两一摸脸上的粉,再又扯扯衣襟,然后脸上带了几分笑容,出门来,向杨育权屋子里走去。魏老八要拦阻她,只说了一个喂字,二春已是走远了。她到了杨育权屋子里,见陆影和主人斜对面坐着,斜角坐了一个二十岁相近的女子,上身穿藏青底子大红斑纹的薄线衣,胸脯高突起,平胸敞口,微微露了里面的杏黄色绸衬衣。拦腰一根紫色皮带,将腰束得小小的,系了一条宝蓝色长裙子。瓜子脸儿,胭脂抹擦得通红,脑后面的头发,一直披到肩上。但头发是一支一支的,在杪上卷了云钩,在头上束了一根红色的小辫带,将头发束住,小辫带在右鬓上扣了一个蝴蝶结。看她全身,都带了一分挑拨性。那女子的感觉也敏锐,见了一个女子进来,就知道是唐二春,便望了她先微微的一笑。二春进了门,刚站住着,杨育权便站起来笑道:“我来介绍介绍,这是……”二春笑道:“我知道这是露斯小姐,我们拉拉手罢,露斯小姐。”这句话说出来,不但陆影和杨育权愕然相向,便是随着二春后面,走到房门口的魏老八,也奇怪得不敢再向前进。可是那位当事人露斯小姐,并不感觉到什么奇怪,也笑盈盈的站起来,迎上前,伸手和她握着而且笑道:“二小姐,恭喜呀!我特意赶来喝你一杯喜酒的,可以叨扰吗?”二春道:“请都请不到的,说什么可以不可以!”说着,两人同在一张长的沙发上坐了。露斯道:“陆影说,二小姐在这里,很想和我谈谈。我说,三小姐我有点不便见,二小姐倒是不妨谈谈的。”二春笑道:“你就是见着小春,她也不会介意的,她对于陆先生的印象,那是大不如前了。”露斯微笑了一笑,二春道:“我们的事,露斯小姐总也听到说一点,差不多的人,总以为陆影对不起小春,其实一个当歌女的人,为的就是钱,来抛头露面。这次陆先生介绍我姊妹两个认识杨先先,很得了杨先生一点帮助,小春给陆影的那笔款子,是向钱伯能经理借的,迟早是要还他的。”说时,眼光向她身上溜了两下。露斯微笑道:“我也就为了这件事,觉得非当面和三小姐解释一下不可!三小姐不在这里,我和二小姐说说,也是一样的。我觉得社会上有一种专门欺骗女子的男人,我们应当在他身上,施一种报复的手段。我在陆影手上拿去那三百块钱,我只是对他一种打击。对于三小姐,并没有什么影响。因为三小姐的钱,反正是拿出来了的,我不来拿去,也是好了别个人。至于说我和她抢夺爱人的话,不但我不承认,我想她也不会承认?我对于陆影,根本上谈不上一个爱字。”二春笑道:“那倒多谢你替小春出了一口气了!难道你就不怕人对你也用报复的手段吗?”二春说毕,两手环抱在怀里,脸上带了一分淡笑的意味。露斯也只微笑了一笑,没有答复出什么话来。杨育权斜靠在沙发上,口角里斜衔了一支香烟,也是两手环抱在怀里,对这两位斗舌的女人望着,听到这里,就忍不住了,突然站起来笑道:“你们都有本领,可是我比你们更有本领。无论如何,你总得听我的指挥。你们若是不服我的话,可以拿出本领来和我较量较量。” 露斯抢着哟了一声笑道:“杨先生,你怎么把这话来和我们说,那不太失了身份了吗?你是天空里一只神鹰,我们不过黄草里面一只小秋蝴蝶,我们自己飞来飞去,不知天地高低,那没有什么关系;若是和神鹰去比翅膀的力量,你想那是一种什么境界罢?”杨育权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她一下脸腮,笑道:“果然,你这张小嘴会说,今天晚上,你在这烟铺上陪我谈谈好吗?”露斯笑道:“只怕小子子不懂事,会谈出狐狸尾巴来。”杨育权笑道:“露出狐狸尾巴来更好,那正是我要听的。你想,一男一女谈到了深夜,还有什么好听的话吗?哈哈哈。”说到这里,自己一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回头看到了魏老八,笑道:“今天晚上,你也可以和二小姐谈谈了。”说着,又大笑了一阵。魏老八只是傻笑着站在房门口。杨育权突然停住了笑声,向他望着道:“我倒想起了正事,你到底请了多少客?到了半夜,你两个人双双入洞房,这些人都干坐到天亮不成?”魏老八道:“吃过酒之后,有的可以打牌,有的可以打扑克,另外也预备了三间房,可以容纳一部分入睡觉。”二春就插一句嘴道。“这个不烦杨先生挂心,招待客人我是会的。”杨育权笑道:“我晓得你是很能体贴人情的,我和露斯小姐应该也谈谈了。”陆影听了这句话,首先站了起来。魏老八道:“二小姐,我引你下楼,先去和朋友们打个招呼罢。”说着,他就不住的向二春丢眼色。二春抿了嘴微微的笑着,点头说了个好字,就和魏老八一路走了出去。陆影更比他们快,已经下楼去了。魏老八强逼着二眷换了一件衣服,然后一同下楼去招待客人。这魏老八虽是杨育权一位保镖,但他们的关系是特殊的,要联络杨育权,就不能不敷衍魏老八这种人。加之魏老八又很想要一点面子,所以接近杨育权的几个朋友,他都把他们请来了。楼下大小两个客厅,和两间客房都坐满了人。其中居然还有二位女宾,魏老八一一的介绍着,二春每到一处,大家就轰然的围着谈笑一阵。二春周旋完了,一看手表,已是九点钟,魏老八向她低声商量着:“我们可以请大家入席了罢。”二春道:“哪两位是柴正普钱伯能先生,你再介绍我去和他们谈谈。”魏老八要抬手去搔头皮,看到二春向他望着,把手就缩下来,搔着耳朵,微笑道:“那个……”二春道:“我不配和他谈谈的吗?”魏老八笑道:“哪里是这个意思,我怕你要谈起露斯的话。”他口里说着,眼看了二春的脸色,最后他的口风软下来了,笑道:“我就介绍你去谈谈罢。但是他们也不在乎那两三百块钱,对于露斯拿那三百块钱的事……”他说时,看到二春的脸色,就把话顿住了,把她引进小客厅,正好钱伯能和柴正普就在屋角里,坐在两斜对的沙发上谈话,他们倒不必介绍,一同站起来,向二春道喜,坐下来说了几句应酬话,她靠近钱伯能坐着,笑问道:“小春所借钱经理的三百块钱,已经都还了吗?”钱伯能脸色,略微有点变动,立刻微笑道:“这事过去了,不必提了,小问题,小问题。”二春两眉一扬,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出来,却听到身后有人笑道:“钱先生,为什么不必提呢?亲兄弟,明算帐。”回头看时,正是陆影走了来了。他就在钱伯能下手,一个锦墩上坐着。二春淡笑着,点了个头道:“你也来了,我们正好谈谈。” 陆影笑道:“二小姐,不用谈了,你的意思,是要今晚当了大众,大大的羞辱我一场,我有什么不明白的,自然,我对你应当让步。”说时,扭转头望了钱伯能笑道:“我实说了,上次小春向钱先生借的那笔款子,不是她用,是我用了。我从认识杨先生以来,经济上是比较活动,这钱也无久欠之理。”说着,伸手到怀内,在哔叽西服袋里,掏出三叠钞票,放在茶几上,笑道:“钱经理,我算还了这笔款子了,请你点一点数日。”钱伯能笑道:“这也不是还钱的地方,你忙什么。”陆影道:“正是还钱的地方。要不然,今天晚上我这一关,不好渡过去!”魏老八坐在稍远的一张沙发上,正要看二春怎样对陆影露斯报复,这一下子,把一个未曾说完的灯谜,就让人猜破了,觉得二春是加倍的难受,竭力的搔着头发儿下,笑道:“哎,这件事,不要提了,我告诉你们一件新鲜事罢。”钱伯能也觉得二春和陆影相逼得太厉害了,让自己夹在中间为难,因道:“是一件极新鲜事,你的见多识广,说出来一定有趣。”魏老八继续的搔着头,他向了墙上挂着的画出神,看到画中一枝花上站了一只八哥,他手一拍腿道:“我想起来了,我们这里的汽车夫,在夫子庙买了一只会说话的八哥回来。”陆影道:“八哥会说话,是很多,也不算奇。”魏老八道:“自然不算奇,奇在后半截。这鸟是连笼子买来的,笼子底有两个小活拴,原来以为是换底洗鸟屎用的,没有理会。哪晓得这鸟认主,它自己会把那活拴慢慢啄开,笼子底脱了,它就飞回去找主人去了。”二春听了这话,心里一动,因道:“怎么见得它是飞回去了呢?”魏老八道:“鸟是早上挂在廊檐上飞了的,下午汽车夫遇到那个卖鸟的,把鸟扛在肩上,由小路偷进城去,现在连鸟连人都关在汽车间。”二春道:“真有这样的事?”魏老八道:“你不信,把那鸟取来你看,它见人就会说话。”二春道:“不是我多嘴,前两天你们把个姓徐的无缘无故关了几天,于今又把这叫化子一流的人也关起来,这些穷人有什么能为,和他们为难作什么?”魏老八道:“提起了这话,又是一件奇事,那徐亦进不像有什么能耐的人,他关在那汽车间里,门是倒锁着的,昨晚上闹了一阵子,我们总以为有什么歹人来偷东西,不想白天打开门来一看,汽车间里竟是空的,原来半夜里有人出门,是他逃走了。但是门没开,锁没开,他是怎样出来的呢?”二春笑道:“人不可以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那个姓徐的,也许是一位剑侠,到你们这里来看看。”魏老八道:“神仙剑侠,那是鬼话。”二春道:“那末你说八哥儿自己会开笼子飞回家去,那也是鬼话。”魏老八道:“一点也不鬼话。据那个卖八哥的人说,八哥很听他的话,他叫八哥做什么,八哥就作什么。我还想着呢,吃过酒后我们可以来一点余兴……”二春抢着道:“对了,对了,回头你把他引出来,大家看看这稀奇的玩意儿。”魏老八见她已转移了一个方向说话,便笑道:“现在快十点钟了,来宾恐怕饿了,应该开席了罢。”二春对着陆影看了一看,回头向魏老八点点头道:“我还要上楼去一次,你就在楼下照应罢。”又向钱伯能笑道:“稍停我来陪你喝酒。”她交代完毕,便悄悄的起身走了。二十分钟之后,她很高兴的,在楼下大客厅里招待客人。她换了一件粉红色的绸夹袍,而且在鬓角上插了一枝红菊花,自到这杨育权范围里来以后,哪一天也没有今晚这样浓装过,粉脸捺得红红的,头发梳得光光的,在两盏大汽油灯下,照见得是春风满面。这大客厅里,品字形的摆了三个圆桌酒席,围住桌子,坐满了人。当然,杨育权是坐在正中一席的上座,魏老八和二春先在这席的主位相陪,等第一碗大菜上过了,魏老八邀着她向三席挨次敬酒。在这种宴会上,想找一个安分而持重的人,犹之乎要向染缸里去寻一块白布。大家早是轰成一团,拿新人开心,多数人是说这结合太快,要两人说出这个内幕来。魏老八回到正中席的主人座上,大家鼓了掌轰笑着,不容他坐了下去。二春本来是坐着的,她倒坦率的站了起来,这就更好,大家又吵着请新娘报告。 二春于是悄悄的向魏老八说了两句,魏老八本要抬手去搔头皮的,这就索性举了起来,因高声道:“这当然是有点原因的。现在,我有点助酒兴的玩艺,贡献给各位,然后我再报告。”在座的人,先是不依,有人说,看看到底他有什么玩艺,也就答应了。于是魏老八告诉听差,把那个喂八哥鸟的叫了来,大家虽疑心魏老八是缓兵之计,但是也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玩艺,也就静等了玩鸟的人来。二春心里,自然知道这是谁,在汽油灯光下老远的看到毛猴子肩上扛了一只八哥,随着听差后面,走到大客厅里,心房就随着跳动,自己突然胆怯起来,不敢抬头,却向魏老八道:“你跟他说,他有什么玩艺儿,只管玩出来,我们不但放他走,还要赏他的钱。”魏老八向对面的杨育权笑道:“可以这样说吗?”杨育权笑道:“这个人又没有得罪我,根本是汽车夫和他为难。”魏老八这就有了精神了,招招手,把毛猴子叫到面前来道:“小皮漏,你也不睁睁眼睛,骗钱骗到太岁头上束了。上面是我们杨先生,你有什么玩艺出来,杨先生一高兴,天亮就放你走,还可以赏你几个钱呢。”毛猴子一看这个场面,就向上面鞠了一个躬,强笑道:“也没有什么玩艺,我轻轻的嘘了一口气,这八哥:就会说话。”说到这里,他偏过头来,对肩上的鸟,轻轻嘘了两声,那鸟头一冲,尾巴一翘,向杨育权叫着,先生你好。这一下子,全场轰然。杨育权也耸起小胡子来笑。毛猴子看看不必受拘束了,就分向三张桌子下站了,让鸟问好。随后他站在三席中间,就让鸟说过了客来了,早安,晚安,几句话。魏老八道:“鸟说话,不算奇,怎么这鸟会飞着找你呢?”毛猴子听着这话,对四周看看,踌躇了一会子,二春道:“你有什么本领,只管表演罢,难道你不想回去吗?”毛猴子向说话的人看来,这才见她艳装坐在席上,身子一呆,向后退了一步。二春却是瞪了两眼,脸色一点不动。毛猴子便向魏老八笑道:“我勉强试一试罢。”于是把鸟放在一个听差手上,将缚了鸟脚的绳子,放在听差的手上,因道:“请你到院子里去站着,它要飞,你就放绳子,不必管它。”听差听着去了,毛猴子于是站近一扇洞开的窗户,两手握了嘴,作了几声八哥鸟叫,忽然一道黑影子髓了这声音飞来,由窗户洞里落到毛猴子肩上。看时,正是那只八哥。大家这又鼓掌狂笑。二春在大家轰笑声中,她离座走近了毛猴子,先偏了头向鸟看看,笑道:“这小东西比人还灵呵,也难得你怎样教会了它。罗,赏你两块钱。”说时,抬起眼皮,向毛猴子望着,手在袋里,掏出卷好了的两张钞票交给他。当二春把手伸出又对毛猴子使了一个眼色,下垂了眼皮,望着自己的手,毛猴子看那钞票下,微微的露出一角白纸,他明白了,一鞠躬把钞票接过去。然而他吃惊非小,身上即涌出一身冷汗呢。 第41章 混长夜热酒留众客 劫武器灭灯捆醉人(1) 第41章 混长夜热酒留众客 劫武器灭灯捆醉人(1)这时已经到了中夜十一点钟了,魏老八坐在席上,眼见二春格外的带一分酒后的丰韵,觉得快快的把这席酒吃完就好。把毛猴子找来玩八哥,这本是一种搪塞来宾的玩意,自也不愿这件事拖延得很久。所以二春去赏钱,魏老八是在赞成的一边,打发他走了就算了。二春把两张钞票,交给了毛猴子,回身走到席上,向杨育权笑道:“这种人靠了一只八哥在市面上骗钱,和讨饭的差不多,计较他作什么?把他放了,好吗?”杨育权道:“我并没有关他,有什么放不放。”说毕,回头向站在一边的听差道:“天亮让他走罢,不许为难他了。”二春向毛猴子招招手道:“喂,那个玩鸟的人,杨先生放你走了,过来谢谢杨先生。”毛猴子手上,紧紧的捏住钞票,并不敢多望二春一下。走到这席下面,远远的对杨育权鞠了一个躬。二春道:“以后改邪归正,做好人,不要做荒唐事了,给你的两块钱,好好拿着,听到没有?”毛猴子答应了一个是字,也向她点个头,然后退下去。在席上的人,见这幕戏完了,大家又轰然的闹起来,说是还要二春报告。二春先故意低头坐着,延迟了有几十分钟之久,才向杨育权笑道:“杨先生,你看,这不是故意为难吗?我们的事,就是杨先生一句话,有什么可说的呢。他们,真要我说,就请杨先生代表说一声罢。”杨育权笑道:“在你这方面,大概可以这样说,至于魏老八……”说着,他举起手上的筷子,隔住桌面指了她笑道:“他自从看到了二小姐之后,就恨不得一口吞了下去,当面也好,背后也好,他那种想把二小姐弄到手的情形,那简直说一天也说不完。”杨育权在这种场面上说话,自然是为所欲为,毫无顾忌,所以他说话的声音,是洪大的满堂皆闻。 他说完了,随了这话,就是霹霹拍拍一阵热烈的掌声,总有十几分钟没有间断。接着就有人大喊魏老八报告,魏老八报告。魏老八长这么大,没有演说过一次,而且这种演说,不大好出口的,他怎肯说出来。经过了许多人的怂恿,他总不肯站起来,只是笑。二春低声道:“你就随便说两句罢,也免得大家吵。”她的声音极低微,连挨近了她坐的魏老八也听不到几个字。不过在她的态度上,是可以看出来她的主张的。便伸过了头来轻轻的问道:“你让我说,让我说些什么呢?”二春道:“你自己先多想一会子罢。”魏老八也是让大家2罗吵不过,就伸出一只手来搔着头笑道:“诸位不要忙,等我先想个一二十分钟。”大家听到有个限期了,又鼓起掌来,有那更热心的,索性抬起手臂来看清楚了手表,叫道:“现在是十一点三十五分钟,不能超过十二点呀。”接着他们豁拳闹酒一阵,酒席中的菜已经是上完了,来宾第三次鼓噪中,魏老八微笑着,手扶了桌沿,那身子摇撼不定颇有站起来的意思。二春反轻轻地向他道:“难道你真要站起来说吗?你……”她不再多说,只把眼睛微微瞪着,魏老八只好捧了拳头,向周围作了个罗圈揖笑道:“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诸位来宾如不肯放过我,我就受罚罢。”大家见一再受骗,又继续的鼓噪下去。二春偷偷的看着手表已经是夜半十二点多钟了,因向魏老八低声道:“只说好话,是不会逃得过去的。我们还是向三席来宾再敬一遍酒罢。”说着,她先把酒壶拿起来,斟满了面前两只杯子,站起来向金席的人道:“我敬各位一杯酒,算认罚罢。”席上就有人笑道:“你们两杯酒,换全席这多杯酒吗?”二春道:“我是不会喝酒的,不知道老八能喝多少,让他充量的陪一陪罢。”魏老八还没有答复出一个字来,坐在身边的来宾,早是随着站起来,伸手连连的拍了他两下肩膀笑道:“听到没有?新人有了命令,让你充量的陪了。我知道,你是有两三斤绍兴能力的。”魏老八笑道:“二小姐除外,我每位奉陪一杯罢。”这话说出,虽然还有人挑剔,可是多数人看到三桌有三十多人,无论酒杯怎样小,也可以灌他一斤多酒下去,就把这个提议接受了。魏老八一手提壶,一手拿杯,对三桌来宾挨次各敬了酒。回到原席上,又对大家拱了手道:“现在我总算交代完毕了。”二春不等他再说下句,接着站了起来,因道:“我还要敬一个人三杯酒。”杨育权笑道:“你还要特别的谢一谢媒人呢!这种谢法,我不欢迎。”二春道:“不,我敬的是这位。”说着,把酒杯端了起来,向杨育权邻座的露斯一举,露斯笑道:“怎么会临到我头上来了呢?我是不会喝酒的。不过唐小姐真说出理由来,我可以勉力从命的。” 二春两眉一扬,脸上带了三分酒晕,笑说道:“并非是我借酒盖了脸,无话不说,我以为不说也是谁都知道的,所以我干脆的说了,在今晚以前,是我伺候杨先生,现在这个职务交给了露斯小姐了,这是一件可贺的事情。露斯小姐该不该喝一杯呢?”在外貌上看起来,二春这个人是持重的,和大家周旋了许多天,除了不得已而说话的时候,她就很沉默的坐在一边。这时她这样大马阔刀的说话,大家都为之愕然。就是杨育权见她眉飞色舞,面红耳赤之下,说的是这一套很粗野的话,也只有手扶了酒杯,向这下方微笑。可是露斯一点也不踌躇,她向四周看了一眼,突然站起来了,手上举了自己面前的杯子笑道:“唐小姐说的不错,可以陪我一杯吗?”二春道:“应当是要陪的,不过生平很少饮酒,这样罢,我陪你喝一下,剩下的归魏老八代喝,这总也可以罢。”魏老八见露斯带了浅笑在沉吟着,因道:“真的,她实在不会喝酒,让我来敬露斯小姐罢。”露斯笑道:“照说是不可以的,唐小姐既然挑战,又不敢应战,未免示弱于我。不过我生平也是穷寇不追的,既然唐小姐临阵脱逃,就和魏先生比一比罢。不过你是援军,有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你既然多事,我喝一杯,你要陪双杯,接受不接受,那在于你,不能你两位都闻风逃走罢,我这里先喝了。”她说着,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最后还向全桌照了一照杯。二春对她这些话,虽然,还是淡笑的答复着,魏老八可支持不住,把一张酒醉脸,涨得分外通红,抖擞着嘴唇皮道:“打……打了一辈子的酒仗,很少遇到敌手,来来来,我们先比几杯,不用露斯小姐说,我……我……我接受你的条件,两,两杯换一杯。”说毕,把二春斟的那杯酒喝了,接着又把自己面前放的这一杯也喝了,两手举了两只杯子向全席照杯。 露斯点点头笑道:“不错,我这买卖可做,魏先生还愿意拼几杯酒?”魏老八将右手食指向天上指着,随后身子一耸,大声叫道:“我们先拼十杯。”露斯笑着点头道:“好,就是十杯。不过有话在先,我喝十杯,魏先生是要喝二十杯的。”魏老八将三个指头敲着桌沿道:“那当然,那当然!”露斯见二春坐在他身边,虽然不说什么话,脸上还是带有笑意,因道:“唐小姐,你看,魏八兴奋到这个样子,你愿他放量喝下去吗?”二春笑道:“我在露斯小姐手上败下来了,难道让他又败下来不成?”魏老八回转脸来向她道:“你放心我不会失败的。你们交涉,回头再说,我和她先比一比。”说着,把各人面前的杯子收罗起来,在桌子中心,列成了两大排,提起酒壶,把每只杯子都斟得满满的,然后向露斯笑道:“喝呀,我拿两杯,你拿一杯。”这时,三席上的来宾,都已酒醉饭饱,各人闲坐在席上,只看他们比酒。见魏老八自己这样起劲,倒不用得大家闹酒,就都含了微笑,在一旁观阵。有的索性离了席,走到魏老八这席边上来。露斯向魏老八点着头笑道:“好汉好汉,我愿奉陪。”说着,在那两排杯子中间,端起一杯来,首先喝了。魏老八却是不等她照杯,就端起了两杯来喝着。不到三分钟,两个人都对喝了三十杯酒。魏老八将手掌一摸嘴唇笑道:“露斯小姐,怎么样?我不含糊罢!”露斯笑道:“果然不含糊。若不是为了是你的喜期,我就继续的和魏八爷再比十杯。”二春摇着头笑道:“那没有关系,今天是彼此一样呀。”露斯笑道:“不过,我装十杯酒下去的量还有。”魏老八又从座位上突然的站了起来,提着酒壶,手摇撼了两下,回转头向听差道:“来来来,拿酒来。”杨育权坐在上面看到,站起来,隔席把魏老八手上的酒壶夺去,因道:“就是这样着,你酒就很够了,你还闹些什么?”魏老八笑道:“不喝也可以,只要露斯小姐宣告失败,我就不喝。”二春在一旁鼓了掌道:“对的对的。”魏老八望了露斯道:“你觉得怎么样?”露斯笑道:“我不能像唐小姐一样又挑战又怕战,喝喝喝,杨先生,你难道愿意我坍台吗?”说着,她回转头来向杨育权望着。 第42章 混长夜热酒留众客 劫武器灭灯捆醉人(2) 第42章 混长夜热酒留众客 劫武器灭灯捆醉人(2)杨育权左手拿住了酒壶,右手握了她的手笑道:“别人拿了酒去拼新郎合算,你拿酒去拼新郎是不合算的!”我来调停一下子,两方面都算没有输,彼此喝三杯和事酒罢。而且我也喝三杯。魏老八道:“不,我们已经说好了的,两杯换一杯,我决不能废约。露斯小姐喝三杯,我一定碣六杯。假使她肯喝三碗,我一定也就喝六碗。”说时,他身子连晃了几晃,伸出右手的拇指。露斯回头一看,见旁边茶几上,放了几个茶杯,笑道:“碗倒不必,我们就是用茶杯罢。”说着,就拿过三个茶杯放到桌上,笑对站在一边的听差道:“拿了酒来,先把这三杯斟上。”魏老八道:“不是说露斯小姐三杯我六杯吗?”露斯笑道:“我想,剩着的酒,大概也不多了,就是这样你两盏,我一盏,把剩酒喝完了了事。若是两个人全不醉,彼此大话算说过去了。”杨育权回转头来看看露斯态度还很自然,大概还没有到一半的酒量,因道:“也应该收兵了,只管闹下去,和我就有很大的影响了,你们先把所有的酒拿来我看看。”他说时,望了站在左右的听差。听差笑着把放在旁边的酒瓶集拢,把酒归到一把赛银的提柄酒壶里,将手掂了两掂,笑道:“刚好是一壶。”杨育权自伸手接过来,斟满了面前几只空杯子笑道:“二春是有心把露斯灌醉,打算害我一下,但是我并没有这意思要把老八灌醉,老八实在是不能喝了,我来劝一次和,这壶酒代干了罢。”二春笑道:“杨先生要卫护露斯小姐罢了。老八他当了大家的面过有两三斤酒量的,难道现在就一杯酒都喝不下去了?”魏老八一听了杨育权的话,这倒有点恍然,原来这位新夫人是要灌醉当面这位仇人的,自己既是夸口有量,难道对于她这一点小忙都不能帮到。这就两手在卷了袖子笑道:“除非是杨先生不愿露斯小姐喝醉了,要不两杯拼一杯,至少我还可以拼她十杯。”露斯也斜着眼睛,向杨育权笑道:“你觉得怎么样?我还拼他三杯罢。”杨育权暗下在她衣襟底轻轻捏了两把,露斯笑道:“没关系。”魏老八回转脸来看看二春,见她鼓了眼珠向露斯瞪着。心里想着,为什么不多卖一点力气呢!便不再作考虑,连端起面前放的两杯酒,抢着喝了下去。最后向露斯照着杯道:“小姐,你看我为人怎么样?够得上你常说的干脆两个字罢!”露斯点头笑道:“这是决不能推诿的,我先喝这一杯。”说着,端起酒来喝着。魏老八回脸来看二春时,见她抿嘴微笑着,点了两点头,魏老八觉得这是极端嘉许的意思,两杯换一杯,竟是把两壶酒又拼完了。杨育权本来是不愿他和露斯拼下去的,可是看到他那一分嚣张的情形,脸上的笑容,也就再放不出来,只好微侧了身子望了桌上,一语不发。魏老八在十分高兴的时候,他绝对没有计较到这上面去。酒喝完了,他伸手摸着嘴巴,口里还唉了一声,笑道:“总算完成了使命。”说着,舌头尖上的声音,透着有些不能圆转自如,脸上显着得意的时候,那脑袋是不住的摇撼着,仿佛那颈脖子是铜丝子纽着的。二春心里很是高兴,便轻轻向他笑道:“看你不出,倒很有一点酒量。”魏老八两手向天上一举,笑道:“你们看,连新娘都佩眼我了。”杨育权挽了露斯一只手,笑道:“好了,好了,可以收场了,已经一点多钟了,可以送新娘进新房了。”二春笑道:“我们往后的日子长呢,忙什么!这样满堂的宾客,我们丢了不管吗?若是杨先生觉得要先入洞房,那就请便。今天晚上,借杨先生的贵地,我们暂作一会子主人,杨先生尽管请便。这些宾客,归我们招待了。”说着这话时,眼睛一溜由正面杨育权露斯身上看起,转过来看到陆影身上。正好陆影好像有什么感触,也向她看来,于是她微微的一笑。陆影似乎也有点惭愧,脸腮上加着一层酒晕,把头低了下去。二春索性叫着他道:“陆先生,今晚上在哪里睡昵?不打牌消遣消遣吗?要不,到我们新房里坐着谈谈天去?”有几位来宾,也是和陆影交情还厚的,觉得她这话过于讥讽,就扯开话锋来,大声笑着道:“是的,是的,一夜去了大半夜,我们该送新娘新郎入洞房了,走罢走罢!有话到新房里去说。” 群人乱哄哄地把魏老八和二春围着,推推拥拥,就蜂拥到预备好的所谓新房里去。二春虽在大家笑谑包围中,可是不断地观察新房内外情形。这屋子是紧邻楼下客厅的一间,平常也就是客人下榻之所,由总门进出,只转一个夹道的弯,门向里,窗户两面向着外面的院落。估量着,这窗户上面,就是楼上的长廊罢。屋子里是本来有招待来宾的陈没的,这却把铜床铺上了花红叶绿的被褥,也有一部分女人用的家具,如衣橱梳妆台之类,只看新旧不等,一也看出了魏老八一日之间,忙了多少事情。心里也正有那么一个念头,这家伙今天是太辛苦了。这一点念头没有转完,魏老八在人丛中三步两步抢了上前,看到大沙发,就奔到那里,倒身坐了下去。只看他抬起手来撑住了头,斜靠在沙发角落里,便知道他有些醉意了。来宾中就有人笑道:“八爷醉了,拿两个水果他来吃罢。”魏老八把垂下的眼皮,用力张了开来,向大家瞪了眼道:“哪个说我喝醉了,我再喝三百杯。”他昂起头望着人,表示他精神抖擞,手按了椅子靠,突然站起来,嘴张开了,他似乎有一句什么得意的话要说出来,就哇的一声,胃里翻出一股吃下去的食物,冲将出来,所幸他意识还清楚,立刻一回头,把那股子脏物,全吐在地板上。有两位来宾站得近些,溅了下半截衣服许多污点。魏老八这就顾不得失仪了,索性走近了屋角,对着痰盂大吐而特吐。于是把楼下全部男女佣工都惊动了,打扫屋子,打洗脸手巾帕子,端水果碟子,乱忙一阵。二春见一部分宾客还没有散去,也就顾不得酒味,走近来搀住了他,低声问道:“你觉得身上怎么样?太高兴了。”魏老八吐着痰道:“没关系,吐出来了就好了。”二春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按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笑道:“老八,你先躺躺儿罢。”魏老八向屋子里一看,摇头道:“用不着,我坐下定一定神就好了。” 说着,他已闭上了眼睛。在屋子里的宾客,感到无聊,又走了一部分,只剩下两三个人了。二春在洗脸架上,拧了一把热手巾过来,两手托着,送到魏老八面前,他已经紧闭了双眼,倒在椅子上。二春送了热手巾来,他竟是动也不动。二春轻轻叫他两句,他只哼了一声。二春却也不走开,竟坐到他身边,伸着手巾和他擦脸。在屋子里的客人,虽替魏老八庆幸,可是他们今晚是结合的初夜,这个十分殷勤,那个却是人事不知,未免太煞风景。又转想到大家若是走了,留着二春一人在新房里陪着醉鬼那让她更难堪。两三个人私议一下,索性就在新房里陪了二春坐着谈话。在十几分钟之后,魏老八倒在沙发上,却睡得像死狗一样。大家和二春谈谈,又看看醉人。因为屋子里灯火通明,在别间屋子的八也陆续的来探望。这个所在,虽是常过着通宵不寐的生活的,可是二春和魏老八究竟是新婚之夜,大家决不能在这里守着到天亮。因之到了三点钟,大家也就纷纷告辞出去了。三春等人全走了,先将房门关上,然后,把老八预备的两枝花烛吹灭了,只剩着那一盏煤油灯放在旁边方桌上子,二春把灯头扭小了,站在屋中间,对魏老八淡淡笑了一笑,而且鼻子里还哼上了一声,在他对面,还有一张小沙发,二春坐在那里,抬起手表看看,已是三点半钟,这就微闭了眼睛,斜着身子休息下去。到了这个时候,大部分的宾客,也都各找了安睡的所在。二春睁开眼,叫了一声魏老八,又接着骂了一声醉猪。但他一点回音没有,只有鼻子里呼呼出声,睡得很熟。二春又冷笑了一声,就这样睡了。她约莫睡了两小时,突然的惊醒,桌上那盏煤油灯,只剩了豆大的灯光,照着屋子里模模糊糊,看见魏老八直挺挺的睡在沙发前地板上。且不去惊动他,走到灯边,将手表一看,六点钟不到。立刻把灯吹了,屋子里暗着。窗户上已现出鱼肚色一片白光,乡下人是起身工作的时候。而这屋子里的人,每日都是刚交好梦。走近窗户,伏身侧耳向外听听,果然一点声息没有。于是走到魏老八身边,轻轻喊道:“喂,醒醒罢,应该上床睡觉了。”魏老八鼻子里呼噜呼噜的响着,一点也不会动弹。二春把藏在身上的一大卷布带子掏了出来,先用一根,把魏老八两只脚捆得结结实实的,然后把他两只手牵到一处,也给他捆结实了,再掏出手帕,蒙住了他的嘴。当那带子捆他手脚的时候,心房已经忐忑乱跳,现在不仅是心房跳,周身的肌肉,也跟着有些抖颤了。但是一看窗户外面,那光亮越发充足,心一横,把牙关咬紧,又将脚一顿,自亩自语的道:“怕什么!事到如今,不是他就是我了。” 两手一用力,把手帕两角,向魏老八后颈脖子操住,紧紧的拴着疙瘩。魏老八睁着眼睛,鼻子里哼了一声,二春坐在地板上,两手环抱在胸前,咬紧了牙齿,瞪眼向他看着,身上一阵发热,觉得每个毫毛孔里都向外冒着热汗,两个脸腮,也就发烧起来。这样,就不抖颤了,她突然站起来,低声喝道:“魏老八,你不用害怕,你与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恨,我不会害你的生命,不过你身上有一枝手枪,我要借来用用,去对付我的仇人,我怕你拦阻我,不能不要你委屈一下。”说着,很快的掀开魏老八的上衣,在他腰带上,解开皮袋,抽出一支手枪,拿在手上一看,膛子里已上过子弹,向他点着头笑道:“多谢你上次教给我打手枪,今天我用得着这本领了。”说着,又把手枪对准了他胸口,便道:“你不许动,等我熬到十点钟,把事情办完了,自然会放你。最好你是听我的话,让我把你拖上床去睡。”魏老八只有睁着两眼望了她。二春看不出他有什么抵抗的表示,就把手枪放在衣袋里,弯下腰伸出两手,打算把魏老八提了起来。可是两手抓着他衣袖,把他提到一尺高以后,就再也提不起来。赶快伸脚在他腰下一撑,也只能把他撑住和沙发平齐。歇了一口气,用着全副的力量,把他的身体向沙发上一推。好在那沙发不高,魏老八已有小半截身子在椅上。二春也不管他难受不难受,就这样把他搁住,然后站在椅子头,两手操住他的胁窝,将他向椅子上拉着。魏老八翻了眼睛,让她拉得哼了两声。二春连连拉了三把,总算把他拖着睡在沙发上,不过两只脚还悬搁在地板上。二春又转到椅子前面来,把他两只鞋子脱了,将他一双脚搬到椅子上,齐齐的放了,魏老八的头,睡在沙发靠手上,这长沙发倒勉强承受了他的身体。二春布置了这么一番,把怯懦的情绪就完全丢开了。这时在床上拿来两个枕头,塞在魏老八肩下,又拿来一床新红被,盖在他身上,笑道:“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你放心!这是你预备着做新郎的东西,应该让你舒服一下。你的酒,大概还没有醒得清楚,你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罢。”说着,牵起了被头,把魏老八的脑袋也盖在里面。因用手轻轻地拍着被面道:“你不要动,你若坏了我的事,我会先把你结果的!”说完了,两眼注视了被头,在魏老八脚头斜靠了坐着。那魏老八盖在被下面,也不知道二春作了什么姿势,总怕一扭身外面就开枪了,只好二十分的沉住气睡着。 二春手插在衣袋里,紧握了手枪柄,向魏老八看看,又回头向窗子外面看看,好在这窗外面空的院落,很少人在那里经过,这又是魏八爷的新房,也没有什么人敢在早上来骚乱。二春聚精会神,就这样静静的向绑着的魏老八注视着,一守便是两三小时了,她掀起袖子,看看手表,已经到了九点三刻了,突然身子一挺,坐了起来,还自言自语的道:“到了时候了。”掀开被头,见魏老八闭了双眼,倒睡着了,点点头笑道:“我不信你这时睡得着,那也不去管你,我只要你再受屈二三十分钟就够了。”说着,站起来,立定在屋中心凝神了一会,觉得所有这幢房子里的人,都在劳累一夜之后,睡死了没有醒。于是轻轻的走出房来,将门反带上,这门是有暗锁的,只一合,活锁簧就锁住了拴眼。二春还不放心,又用点暗劲,将门推了两下,果然丝毫不会闪动。手插在袋里,紧紧的握住手枪柄,就绕出了夹道,奔到上楼的梯口来,抬步只上了三级梯子,一个听差拿着扫帚竹箕由上面下来,老远的看到二春,就闪在一边,鞠着躬笑道:“二小姐,恭喜!”二春这颗心突然猛跳,向后退着一步,呆望了他,听差笑道:“杨先生睡着呢!”二春定了一定神,强笑道:“谁管他,我上楼拿东西。八爷睡着了,你不要惊动他。”听差说是,站着不动,让二春上楼。她觉得不能老站在梯口,就昂着胸脯走上楼去,走过了儿步,见屋外长廊,空荡荡的,再轻轻放着步子,回到楼口向下一看,那听差已去远,这才擦了一把汗。心里想着是时候了,手里拿住衣袋里的手枪,向,杨育权房门口直奔了去。 第43章 烈烈轰轰高呼溅血 凄凄惨惨垂首离家(1) 第43章 烈烈轰轰高呼溅血 凄凄惨惨垂首离家(1)这一次报仇雪恨,二春是计划了很久时间的,当然在什么地点,什么时候下手,都拟定了在百发百中之内的。她直奔到杨育权的房门,屋里残灯朱熄,隔着玻璃窗,向窗纱缝里张望,见钢丝床放下了帐子,帐子下面,放着一双男鞋和一双女鞋。于是先用手将玻璃窗推了两下,关得铁紧的,没有摇撼的希望。于是脱下脚上的皮鞋,手拿了鞋帮,对着大块玻璃,呛啷啷两下,把玻璃打得粉碎。窗户上立刻透出两个大窟窿。杨育权在床上惊醒了,隔着纱窗问道:“什么人,把窗子撞碎了!”二春道:“你快起来,魏老八醉得要死了。”杨育权道:“这值得大惊小怪吗?”二春道:“杨先生,你一定要起来看看,他快没有气了。”口里说着,左手捏着皮鞋,伸到玻璃窟窿里来,用鞋尖把窗子里的窗纱挑开,右手伸到衣袋里,将手枪柄捏住,由窟窿里向屋里张望。见杨育权两只脚伸出了帐子底,正在踏他自己的拖鞋,二春是认定最好的机会了,将手枪拔出衣袋来,伸到玻璃窟窿眼里,对准了杨育权站立的地方,食指勾着放射机扭带劲一按,拍的一粒子弹,射了出去,窗口到床边,不过两三丈路,帐子鼓起很高的人影子,目标很大,决没有打不中的道理。果然接着拍的一声子弹响,就是咚的一声,人随了子弹倒地。二春看准已中彩了,不怕仇人不死,看定了那个倒下去的人,又是一粒子弹放出去。然而,仇是报了,所打的仇人,却不是杨育权,帐子里面伸出脚来踏拖鞋的人,是露斯小姐。那露斯过于精细,听到二春说话的声音,有点异乎平常,抢着起来穿衣服,打算看一看究竟,可是她又没有踏着自己的鞋子,把两只赤脚踏在杨育权的拖鞋里,于是她在帐子里面,就成了杨育权的替身。二春的两枪,都打在她身上。杨育权睡在被里,本还没有起来,听到了第一枪响声,他就知道有变故,身子把被一卷,滚到了床前,赶快又向床底下一滚。同时,二春在窗子外面,也就看到了自己误杀了别人,仇人已经逃到床底下去了。然而枪已经放过了,决不能随便中止,当然要继续的进攻。不过仇人已经逃到床底下去了,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决不能对了床下胡乱射击着。而且手枪里的子弹有限,应当把没有放出去的子弹,留以后用。因之在对床下跟着杨育权的影子,放过一枪之后,就没有再放。同时离开了窗子,身子向旁边一闪,闪在墙壁下。也就是这样一闪之间,拍的一粒子弹,由屋子里发射了出来,砰的一声,打得玻璃发响。分明是杨育权在屋子里头回击了。二春两脚在楼板上连连顿了两下,大声叫道:“杨育权,你这恶贼,今天算你造化,露斯作了你的替死鬼!你是有勇气的,你把你平常那无法无天的本领拿出来,也不应当怕我一个秦淮河上的弱女子。”她这样说着,不觉身子向窗户靠近了一点,在窗户前面,露出半边入影子,这又是让窗户里面人一个还击的机会。刷一粒子弹,由耳旁穿了过去。二春再闪到墙边来,大声叫道:“姓杨的贼子,你听着,这是你的贼窝子,你姑奶奶有胆子找你,你难道在你窝里不敢出来见我。你出来,和你姑奶奶比上两枪。你以为靠着你的狐群狗党,靠着你的钱,靠着你的势,什么人都可以欺侮吗,我告诉你,只有那些衣冠禽兽,贪生怕死,让你欺侮了算了,像我这样的人,要吃你的肉,要喝你的血的,那就多了。你以为逃开了我这两枪,你就逃出了命了吗?像我这样的人,正有整千整百的在那里等着你,你……”二春还要继续向下说,偶然一转头,却看到楼梯口上拥过来六七个男人,便把手枪一举,喝道:“你们都站着,哪个动一下我先打死他。”那些人听到楼上各种响声,又听到二春大骂,以为是杨育权发了脾气,又拿着手枪威吓她,就匆匆的拥上楼来,要和杨育权助威,不想到了走廊上,却遇着了二春的手枪口,只好呆呆的站着。二春把手枪凝准了,抬起左手臂,很快的看着手表,已是十点半钟了。因对那些人道:“我与你们无怨,你们与我无仇,我不难为你们,你们也不要多我的事,你们跟着杨育权胡作胡为,也不过是没有饭吃,走上一这一条路,但是良心总是有的,你们想想,他这种欺压良善的行为是对的吗?” 那些人只望了她的手枪,谁来答复她的话。这么相持着又有了十几分钟,忽听得杨育权在楼下哈哈大笑一声,叫道:“唐二春,你果然不错,敢到太岁头上来动土。但是,你那本事太不行,我由屋子里后窗户下楼来了,我楼下至少有十支手枪,说一声放,立刻可以结果你的性命。你是知事的,把手枪丢下楼来,我们还有个商量。我认为你没有这胆量敢做出这样的事,一定有人在你后面主谋。你说出来,我就不难为你。”二春高声笑了一笑,向楼下叫道:“姓杨的,你不要骗我,我现时在太岁头上动了土,我也不想活下去,但是我也不会死在你手上。你们打算捉我,还得拿几条人命来拼。若是不然,想我把手枪放了,那是不行的。”那走廊下面,得着这个答复,就没有了声音。接着却有好几粒手枪子弹,由走廊的楼下面,射穿了过来,打得楼板扑扑有声。唐二春紧紧的靠了墙挺直的站着,但她手上,依然拿了那支小手枪向面前站着的几个人瞄准,倒是那几个人听到楼下开枪,他们怕中了流弹,动又不能动,比二春却躁急得多。其中有个精明的听差,就向二春哭丧着脸,告哀道:“二小姐,你说得不错,我们和你无怨又无仇,你把我们逼得在这里站着,你就不打死我们,楼底下的流弹,不定什么时候,都会射到我们的头上,你可不可以放我们走下楼去?”二春想了一想,因点点头道:“那也好,你们掉着身去,听了,我数着一二三四,我数一下,你们走一步。”他们听说要掉过身去,枪口对了后脑,那危险性更大了。呆望了二春,不敢动。二春道:“走不走由你,再不走,楼下又要开枪。”这些人听了这话,觉得也是,就依了她的话,掉转身去,最后一个人,最是不放心,吓得周身抖颤?手扶了墙。二春道:“你们不要站得太稀松了,一个挨着一个,站成一串,最前面的一个不许动,后面的人缓缓向前挤着。”自然,有些人总以为离着枪口远一寸,就增加平安性多一寸。都挤了上前。二春看到他们挤成一串了,这就道:“现在可以走了,你们听着,我叫一,你们就动一步。”说着,先数了一,大家移动一步,过了两三分钟叫声二,大家再动一步。但是她这个三,却不叫了。自己挨紧了墙只两步路一跑,就跑得和那些人站在一处,因轻轻的道:“我先叫个一二三四,你们随了我喊,叫一个字,你们先走一步,第二遍,我不作声,你们抬一步叫一个字,记着。不然,我就开枪。”这些人全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得照了她的话办。二春高声叫着:“一,二,三,四。”大家走了四步,随后这几个人,也就一二三四胡嚷着,抬了七上八落的步子走,二春也不管他,紧紧贴住最后面一个人走。那楼下的人,听到楼上人这些动作,也是莫名其妙。这几个下楼的人,由走廊喊上楼梯,由楼梯喊到了楼下夹道,只听到二春轻轻的在身后叫道:“还要喊,不许离开我,向左边走,到门下为止。”喊的这些人总怕手枪随时在后脑放出了子弹,二春叫他们怎样做,他们就怎样做,一点也不敢违抗。走到要出这下层洋房的总门,就站住了。杨育权已是找了别人一套西服穿上了,脸上气得发紫,两手握了两支手枪,只在楼下屋檐徘徊走着。他也怕二春会跑到栏干边来,对地面发枪,让走廊掩蔽了身体。可是听到在楼上的人,同喊着一二三四向楼下走来,心里很是奇怪,这种时候,唐二春这女孩子,还有心开玩笑吗?不过她敢在这地方行刺,这丫头也的确有些胆量,她反正预备死,又怕什么!不管她是干些什么,总得寸步留心,不要走上了她的枪口,因之在那些人喊着到了楼下的时候,他却闪到墙角落里去。原来他有两个保镖,一个是魏老八,一个是吴麻子。吴麻子因魏老八昨天晚上结婚,一怒而进城找消遣去了。 第44章 烈烈轰轰高呼溅血 凄凄惨惨垂首离家(2) 第44章 烈烈轰轰高呼溅血 凄凄惨惨垂首离家(2)现在家里出了事,就只好他自己出来应付。他用的那些家奴,平常对人很凶,可是现在真发生了事故,他们看到行凶的人居高临下,生命随时可以发生危险,都找了掩蔽身体的所在,偷着向楼上张望。有两三个胆大些的,也只站在杨育权一处,各拿了一支手枪,毫无目的向楼上作射击的样子。杨育权回头看着,见这几个人都是些无知识的工役,料着也做不了大事,就回头向他们道:“你们不行,找一位先生来。”他说着,也就四处张望。却见陆影缩手缩脚,顺了楼下的墙基慢慢走过来,就向他勾勾头道:“你来你来。”陆影见他在楼厢下,那是绝对的平安区域,就贴近墙走了过来。杨育权道:“你也不会想到的,唐二春发了疯了,敢拿魏老八的手枪来打我,我没有让她打着,你的爱人露斯,让她打死了。”陆影呆了一呆,直了眼道:“她真的敢打死人?”杨育权道:“那她有什么客气呢!我是从楼房里后窗户里跳下来的。她原来守了房门包围着我,现在是我守着了楼下,包围着她了。楼上有几个听差,让她拿手枪逼住丁,现在已经下了楼,但在屋门口站着不动,不知他们捣什么鬼?难道吃里扒外,他们也打到二春一路去了。你是客边人,与他们不发生关系,你可以过去问问他们,他们手上没有枪,你可以放心过去问问。”陆影道:“也许是他们不敢出来,怕楼上对他开枪。”杨育权道:“你去问问他们去。”说着,将手上的手枪向他指挥着瞪了两眼望着。陆影见他眼睛里血管全涨得通红,这只要他的食指一勾,那粒子弹,就要发射出来。也不必杨育权再催了,干脆自己,就挨了墙,向屋子门口走去,为了慎重一点起见,走到了门边,先探出半边脸张望着了一下,见不过是这里几个工役,一串的向外站着,都垂了两只空手,料着没有什么关系,便在门前露出了全身,问道:“你们这些人,有些疯病罢?不进不退,站在这里作什么?”听差瞪了两眼望着他,呆了脸不作声。陆影道:“你们为什么不说话,杨先生转意叫我问你们的。”说着,近前两步一脚跨进了门槛,就在这一刹间,心里突然的狂跳一阵,却看到二春手里拿了手枪,把枪口对着自己,立刻脚一缩,就待转身出来,二春睁了眼轻轻地喝道:“你打算要你条狗命,就不许动!”陆影脸色青里变白,抖颤着声音道:“二……二……小姐,有话,好……好商量。”二春冷笑道:“有话好商量,现在你也知道有话好商量了。”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好,就依了你好商量,你设法把杨育权引到这里来,我就饶你的命。”陆影也低声道:“那么,我去叫他。”二春低声喝道:“不许动,大家都不许动!谁要动一动,我就开枪。姓陆的,你掉过脸去,背对着我。”陆影见她说话时,把手枪又向自己举了一举,只得慢吞吞的掉过脸去站着。二春道:“你叫杨育权到这里来,你说这里的人都中了毒,身子动不得了。” 陆影只得照了她的话,大声喊叫了几遍,杨育权在远处问道:“你怎么不走开呢?”陆影照了二春的话道:“我来扶他们,他们扯住我不放,你快来救救我。”这话说出去了,总有十几分钟,却换了一个人答道:“陆先生,你跑出来吧,杨先生,他不肯走动,他也不肯说话,他怕楼上的人听到他的声音在那里,会在楼上开枪的。”陆影这就再向二春哀告着道:“你这是听到的,他不肯来,你何必呢?我来向你们双方面调停一下,和平了结吧。”二春冷笑道:“和平了结,我要放一把火,把这贼窝子……”这句话没说完,拍的一粒子弹,由身后射了过来,二春立刻觉得背上中了一枪,掣转身来看时,杨育权却在夹道的墙角里伸出半边身子来向这里拍拍乱放着手枪,只一抬手回过他一粒子弹,胸口连中两粒子弹,就倒了下去,在这时候,被她逼着站住的人,一阵乱跑,就有三个人中了子弹,倒在二春身边,其中一个,正是陆影。一粒子弹,中了他的脑袋,鲜血淋漓,流得满头满脸,遍地都是紫浆。二春虽然受着重伤,但是神志还是清楚的,抬起头来,看到陆影的头,正横倒在自己脚下,虽没有杀到正牌仇人杨育权,然而次等仇人陆影和露斯,都了结了,在能笑的一刹那里,她微微的一笑。她这一笑,还另有个感想。没有中弹以前,她是不断的看着手表,总算时间是熬炼过来了,已经到了十一点钟,杨育权虽然派人追到城里去找母亲和妹妹,可是照着预定的计划,她两人是离开秦淮河很久了。她为着家庭而牺牲,她安然的休息了,她这个判断是没有错的。昨晚上,毛猴子得了她的开脱,在天亮的时候,离开了这座魔窟,一直走过了这道山岗子,才敢把怀里揣着那张纸条掏了出来,见那字条上写着:“母亲!你们赶快走吧,明天早上十点钟,我要报仇,不是我杀了杨贼,就是杨贼杀了我,你们应当在十一点钟以前拿了一笔款子,远走高飞!儿二春上。”毛猴子看到,全身出了一阵冷汗。另外有一张条子,也写了几个字:“毛兄!字条务必带到,来生报你大恩,请代我告诉徐二哥一声,我是很爱他的!二春上。”毛猴子心里想着,想不到秦淮河上还出了这么一位角色,许多男子汉大丈夫都要愧惭死了!二春既是在报仇以前,从从容容有这样的布置,酒席筵前,还是那样态度自然,那实在可以佩服了!这样的女人,不和她帮忙,替什么人帮忙呢?主意打定了,拔开了脚步,就赶快的走。不过在这里还有十多里路到城门口,进得城来,已经是八点多钟了。自己也是感到气力不济,雇了辆人力车子,直奔唐大嫂家来。唐大嫂为着二春昨晚交代的话,正和小春在计议着,是不是依了她预定的时间逃走呢?毛猴子在天井里只叫了一声唐家妈!唐大嫂隔了窗户看到他脸色苍白,喘气在那里站着,便道:“你进来说,你进来说!”毛猴子走进屋子来,见屋子中间放了两只敞开箱盖的箱子,床上桌上,都乱堆了衣服,毛猴子道:“很好,你老人家,已经在捡行李了。” 唐大嫂怔怔的望了他道:“什么事?你得着什么不好的消息了吗?”毛手猴子伸手到衣袋里去掏那张字条,却很久没有掏出来,唐大嫂道:“有什么东西?快拿出来,快拿出来!”毛猴子见小春口衔了一支烟卷,两手环抱在胸前,站在桌子里面,对了毛猴子呆望着。毛猴子便强笑道:“我带了一张字条来,三小姐看看。”说着,把身上的字条递给了她,低声道。“三小姐你先看看吧,看完了,有什么话问我,我可以答复你。”小春看他瞪了两眼望着,脸上逞着一种恳切的样子,这就知道有很大的原故,两手接了字条子看着,也是一阵冷汗涌出来,重复的看了三四遍,才道:“你是怎么接着字条的?”她说话时,极力的镇定着,脸上不透出一点惊恐的样子。但是她那双眼睛,可发出了一种呆象。鼻子孔里,也觉得呼吸急促。毛猴子就把昨晚上的情形,略微说了一说。唐大嫂道:“这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为什么她要逼着我离开这老窝子?”小春已是看过了两次手表,现在九点多钟了,因道:“娘,你不用害怕,事到如今,不对你说,也是不行了,我把字条念给你听吧!”于是两手捧了字条,向唐大嫂念了一遍。可是当她念那字句的时候,周身就在发抖,念的句子,也是断断续续,唐大嫂究竟是个秦淮老人,事情见过多了,听了字条上的话,叹了一口气道:“二春这孩子,把事情太认真了。既然如此,毛猴子,你在家里帮着我一点,唐家妈不会亏负你们青年人的,我要到银行里去一趟,弄点盘缠来。”说着拉小春到里屋子去了,叮嘱过儿句,就出门去了。小春到了这时,既怕母亲出去,会遇到了什么意外;又怕二春在城外已经发动了,杨育权的党徒立刻会派人到家里来报复,心房乱跳,两腿瘫软走不动路。毛猴子见她靠着桌子站了,手拿一支没有点着的烟卷,只管在桌而上顿,这就在身卜掏出火柴盒,擦着一根火柴,替她把烟点了,强笑道:“三小姐害怕吗?”小春手夹了烟卷,放在嘴唇里深深的吸了两口烟,皱了眉道:“你看,我姐姐太任性了,值得和杨育权这种人拼死拼活吗?这样一来,连累我母女两人,在秦淮河上也不能混了。”毛猴子道:“不要紧的,我看二小姐在他们一处混着,非常的镇定,她说了十点钟动手,一定会拼到这时候。”小春不作声,只是抽烟,王妈却奔进来了,望了小春道:“三小姐,你还不把要用的东西赶快归并起来?”小春经她一问,反是倒在椅子上坐下了,因道:“要用的东西,哪一样的东西,不是要用的呢?要带走,除非连房子都搬走我才称心。我真不知道带哪样放下哪样是好?” 毛猴子道:“王嫂子,你替三小姐收拾收拾罢,唐家妈一回来,你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王妈道:“我离开这里作什么?这里还有许多东西,小姐,老板娘,待我都不错,我要代她们守着的。”她口里这样的说,两只手已是开始和小春检点衣服物件。毛猴子见小春站一会子坐一会子,十分不宁静,因道:“这样罢,三小姐,我到大门口望着,万一有什么事,我立刻进来替你报信。”小春连连点头道:“那好极了,那好极了!”毛猴子看到她那番情愿的样子,还有什么话说,就到大门口去等着。他的心里是坦然的,自然在门口静候着。不到一小时,却见唐大嫂坐着人力车子回来了,她见毛猴子站在门口,下车付了车钱,打发车夫走了,低声问道:“有什么事吗?”毛猴子道:“没有什么事,我替三小姐在这里望着,我和唐家妈叫部汽车来吧?”唐大嫂道:“还那样铺张吗?难为你,还在这里站站就好。”说着,她匆匆忙忙的进去了。庸大嫂倒是有些办法的人,也一过二三十分钟,就和小春共提了三只箱子出来,毛猴子见她一手提了大箱子,便伸手接了过来。低声道:“你送我到大街上叫好车子,你就走开。”说着,把小春手里的一只手提小皮箱接过来。小春穿了一件八成新青绸长袍子,沿边的小红条子,都脱落了,烫卷着的长头发,披到了肩上,没有抹脂粉,鹅蛋脸儿黄黄的,高跟鞋也脱了,穿着着平底青帆布鞋子,低了头在唐大嫂后面跟着。她回头向大门口看看,见前重院子里的一棵老柳树,拖着那苍老的黄叶条子,还在西风里摇曳作态。花台上几丛菊花,正开到半好,在淡黄的日光里望着出门的人。小春心里想着什么时候回来呢?回来的时候,菊花恐怕是没有了?却不知道这柳树那时是在发芽,是已成荫,或者又是黄叶飘零?她呆呆的出神,唐大嫂却扯着她的衣襟,轻轻说了个走字。小春低头跟了走,没有作声。一个邻居的老妈子,手挽菜篮走了来,迎笑道:“三小姐,不要忘了,今天晚上六点钟在我家吃便饭,我们烧杭州小菜你吃。”小春只微笑着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一路看看邻居,态度照常,有人叫着说:“三小姐吃早点心去。”小春也还是笑笑。可是心里头包涵着一股凄楚,两行眼泪,要由眼角里抢了出来。好在出了巷子口,就遇到了两辆人力车,坐着车子到马路上找着汽车行,雇了一辆汽车,直奔下关江边。毛猴子直送到汽车行,看她们坐的汽车开走了,方才回身走去。小春和母亲坐在汽车上,不住的向车外两边张望,见一段段的街道,由窗外过去,心里觉得这每一段街道全和自己告别着。车出了挹江门,还回转头来,由座后车窗里看了出去。那城墙上四角飞檐的一座箭楼,还是那样兀立在半空,不觉看出了神。唐大嫂道:“你看什么?”小春坐转来,只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正是:离肠寸断江边路,日惨寒空望白门。 第45章 老邻妇端坐度难关 贱女人挺身挡恶棍(1) 第45章 老邻妇端坐度难关 贱女人挺身挡恶棍(1)唐氏母女,在万分的凄惨之下,她们到底是离开了这座愁城了!然而在她们去后,却留下了许多未了之事。第一自然是她那个家,除了木器家具不算,便是细软物件,也有儿箱子。这倒急坏了那个王妈,不在这里看守着吧?主人家这么些个东西,实在舍不得丢下!在这里看守着吧?又怕杨育权那批人,不会随便饶人,一定要到家里来刨根问底。自己不过是个中年妇人,假如他们来了,还是平常一样,见女人就糟蹋,那可无味了。她越想越害怕,又不忍立刻走开,只得藏在厨房里,心里也是这样想着:万一他们走来找人,我不承认是唐家的佣人,这就完了。唐家人待我不错,我不能不和她们看守着东西。可是主意尽管想得周到,而心里头害怕,还是不减,坐立不定的闹了一个多钟头。她也走唐大嫂的老路子,在最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去请教秦淮河上的唯一老前辈汪老太,汪老太总要到十一点钟以后才起床的,这时,她正漱洗完毕,泡了一盖碗好茶,放在桌上,自己却捧了水烟袋坐在桌子边,缓缓的抽烟,见王妈脸色苍白,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房来,立刻放下水烟袋,站起来问道:“甚么事情?”王妈向屋子外面张望了一下,随后道:“闹了这样一大个早上了,难道你老人家还不晓得吗?”汪老太道:“我真不晓得什么事?”王妈看到她的门帘子是挂起来的,上前两步,将门帘子放下来,然后再回走到汪老太面前,低着声音,把过去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着。汪老太不觉坐了下来,手捧水烟袋吸着,一声不响的听她说话。直等她说完了,才沉着脸道:“你们荒唐!老早怎不给我来一个信呢?这件事,分明是二春一个人做的,与小眷娘儿两个无关。现在一跑,倒是说明了是同谋的了。尤其不妙的,是两千块钱的支票,小春娘还有那个胆子,跑到银行里去兑现,将来姓杨的调查清楚了,他肯说与家里两个人无关吗?好在你和姓杨的人,没有见过面,你也究竟是个佣人,他们不至于找你为难;但是你居然在这里看守老家,有意扛木梢,他们也许要找着你问问话。人心隔肚皮,哪个朋友是靠得住的?若是有熟人卖一点人情给姓杨的,说你和她母女很好,那你就是一场累。”王妈脸色红中变青,瞪了眼,望着汪老太说不出什么来。汪老太静静的抽了几袋水烟,喷着烟道:“你的意思怎么样呢?”王妈遒:“唐家妈待我那一番情义,我是不能忘记的。我并不能和她们出什么大力量,救她们一救;至于和她们看守看守东西,一点也不费力量,这一点事还不能作吗?”汪老太点点道:“你的良心不错!不过这样的事,也不必一定要你在这里做,我和她们儿代的交情,唐嫂子差不多把我当老娘看待,我又不离开这里的,她们就是这样交一点东西让我代她看守着,那还能推辞吗?” 王妈听说,情不自禁的向汪老太连鞠了几个躬,笑道:“你老人家有这样好的意思,那我太感谢了,我现在就……”她的话没有说完,忽听到外面有人叫道:“王妈,你在这里,快出来,我有话说。”汪老太道:“是徐二哥吗?请进来。”徐亦进走了进来,脸红红的,满额头是汗珠子。手上拿着帽子,和汪老太鞠了一个躬。汪老太道:“二春的事,你知道了吗?”亦进喘了气道:“我回家去,遇到了毛猴子,提起这事来的,我想二小姐为人是很稳重的,性情也是很激烈的,既然写了信回来,一定有她的成见,十之八九,这件事是已经做出来了的,我有点事要和王妈商量。汪老太肯出一点主意,那就更好。据我看起来,这个时候二小姐是不在人世了,她身后的事,我们怎么办呢?”说着,沉了脸,皱着眉头子,汪老太淡笑道:“孩子话,纵然她有个三长两短,杨育权手下的人还会让我们去收尸吗?”徐亦进道:“假使他们不到这里来找唐家妈,我们自然只好装着麻糊,若是他们的人找得来了,自必要说个清楚明白,也许会要我们去看看的。再说,二小姐既下了决心,也许可以把姓杨的做到,只要一传说出来,那是翻江搅海的大风波,大概我们想装麻糊也不行?这件事,那还放开一边。还有一件事要商量的,就是唐家妈只带了两只小提箱子走,丢下了的东西,想是不少?我冒了很大的危险,要问王妈一句话,是不是趁了祸事没有出头,赶快移走一点?不过话要说明,我只是贡献这一点意见,并不想揽这件事做。唐家妈不在这里,银钱也好,物件也好,我全不敢过手的。我再说明白一点,东西最好是由王妈你来负责,若是平常为人不大靠得住的,最好是废了烧了,也不要拿出去。”王妈听他的话,却是莫明其妙,十指交叉的放在怀里站了向亦进发呆,这两句话可把汪老太说动了心,呼噜呼噜的,低着头很长的吸了一口水烟,然后深深的点了两下头道:“你这话很有道理!唐小春在秦淮河上是数一数二的歌女,哪个不猜着她娘儿两个手上有个相当的财产;而且越是这里走熟了的人,越是知道这里有些什么值钱的东西,越是要在这里打主意。”她一面说着,一面把右手捻动左手上烟袋下压住的长纸煤。王妈和徐亦进听了这话都不免呆上一呆,看汪老太脸上,带了淡淡的笑容,分明这里面另含有一种可资玩味的意思,于是面面相觑,也在另打主意。忽然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拥过了外面的堂屋,直走到后进屋子去。这后进屋子,就是唐家了。大家全是有心人,自然脸色一动,汪老太很自然的捧了水烟袋坐着,看到王妈身子战兢兢的,轻轻咳了一声道:“你这个样子,只有坏事,你跑是跑不了,就在我这里,拿几个茶碗在脸盆里洗洗。”回头见亦进坐着,手盘弄呢帽倒还镇静,凶指着床后道:“那里有间套房,套房外面,是个小天井,天井矮墙那边是张家豆腐店,你就说小孩子玩的皮球,落到他那里去了,翻过墙去找皮球,我知道你让他们抓去关过几天的,你和他们见不得面。”说着,她自己站起身来,在桌上帽筒里又取了一根长纸煤插在捧的水烟袋上,走到房门口的方凳子上架腿坐着,却把门帘子掀起了半截,挂在钩上。亦进虽想到自己不要紧,立刻就顺着她指的路走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踏了窗户格子,只轻轻一耸,就翻过墙头。那边是豆腐店后一个大院子,在院子里向店前看,是和唐家门口,隔了一条横巷子的所在,心里就定一点,装着寻东西的样子,满地张望,口里还道:“这些孩子,把皮球丢了过来,哪里去找?” 这就听到隔墙有着刘麻子的声音,他道:“早上我看到毛猴子来了的,魏八爷说放走一个玩鸟的,那一定就是这个家伙来报的信,找到了毛猴子就知道她母女到哪里去了。”亦进估量墙那边,前半截是汪老太房,后半截就是唐小春天井里,那边墙角有一颗枇杷树的树梢伸出来,可以作目标。这义听到有人道:“看看这房间里东西,一样都没有移动,分明她们匆匆忙忙走的,不会走远,可以找这里邻居问问。一面派人去找毛猴子,趁着时候不久,总可以把她们找到。”亦进听到了这话,走出豆腐店,就向回家路上走。这里是夫子庙的东角,去阿金家里不远。心里一转念头,抢回家去,定是和那去找毛猴子的人,碰个正着。若不回去,恐怕毛猴子要吃亏。而且大狗的娘,也受不住惊吓,这只有找阿金帮忙了,但愿阿金正在家里就好。于是两脚随了这念头,直奔向阿金家去。恰好正在大门外巷子里,就和阿金对面遇着,阿金见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就老远的站住了脚,等他向前来,因道:“徐老板,你们儿弟兄都忙呵,好几天不看见,大狗呢?”亦进前后看看,身边没有人,走近低声道:“遇到你很好!有件为难的事,要烦你一趟了?”阿金见他脸上通红,兀自喘着气,因正着脸色道:“徐老板,你说罢,你们弟兄有事,就是到滚锅里去捞铜钱,我也不敢辞。”亦进道:“我倒没有什么事要烦你,第一是大狗的娘。”阿金抢了接嘴道:“这个倒不用你烦你,这几天,我都是整天在你们那边,老娘都是我伺候着,我是早上回来一趟,马上就要去,现在去买点东西。” 第46章 老邻妇端坐度难关 贱女人挺身挡恶棍(2) 第46章 老邻妇端坐度难关 贱女人挺身挡恶棍(2)亦进一抱拳头道:“不用买东西了,赶快去罢,如看到毛猴子,你叫他赶快去逃命!”阿金站着一呆,问道:“什么事?”亦进把二春大狗和自己的事,抢着说了几句。阿金也红了脸,微微的喘了气,向他身上看了一遍道:“这样说,徐老板也是千万不能回去的了?”亦进皱了眉道:“我自己无所谓,只是大狗的娘。”阿金脸一扬,挺起了胸脯道:“这事你完全交给我了,若有一毫差错,我把棺材见你!我一个无挂无碍的女人,什么事都不含糊的。”亦进站着望了她,怔怔的没有话说。阿金道:“事不宜迟,我立刻就要跑到你家去,你还有什么话说吗?”亦进皱了眉道:“我要说的话很多,但是我一时又想不出来。”阿金又怔怔的站了一会,因道:“不用想了,反正我明白。”说着,扭转身来就跑。但是只跑了十几步,却又回转身来,连连的叫着徐老板,亦进回转身米向她望着,阿金跑到他身边,低声道:“你当然要知道我的消息,我也要知道你们的情形,这一分手,我们再在哪里碰头呢?”徐亦进道:“你这话倒说得有理,我倒没有打算到这个。你看我们应当在哪里会面呢?”说着,抓耳摸腮的,皱了眉头子出神。阿金道:“这样罢,我的钥匙交给你,你今天晚上到我家来,开了房门……”阿金口里说话,伸手到怀里去摸钥匙,却见亦进脸上飞起一团红晕,阿金道:“哟,你还难为情啦,这是讲难为情的时候吗?”说着左手拖过他的右手,她右手把钥匙向亦进手里塞了过来。亦进一时没有了主张,也就把钥匙接着。阿金睁大了眼,向他点点头道:“记得,记得,不是今晚,就是明天早上,在我家里会面。”说毕一扭头,就跑走了。上了大街,看到一辆人力车,也不问钱多少,坐了车子直奔亦进家来。恰好毛猴子站在大门口,向两头张望着,阿金老早的下了车,把两角钱仍在车上,直奔到他面前,低声喝道:“呔,你还站在这里作什么?你没有想到今天作了一些什么事吗?”毛猴子看她那种情形,分明已很知道今天的事。因抬手乱搔着头发道:“老娘今天又不大好过了,大狗不在家……”阿金拦着道:“多话不用说了,你们三弟兄,不要让姓杨的狐群狗党看见了;若是看见了,就不要想着活命。你身上有钱没钱?没有钱逃命是不行的!把我这个金戒指去换了,这还可以值个十来块钱。”说着,她右手就向左手的指头上取戒指。毛猴子将手向外推着,笑道:“大狗送你的那一点东西,你也该留着,我身上有钱。”阿金道:“有钱你就快走,这里的事都交给我了。”说着,走向前就推了毛猴子一把。毛猴子道:“我本来要躲开的只是把老娘丢下来,不放心。”阿金连顿两下脚道:“你还罗唆什么?你以为姓杨的不知道你住在这里?他们的消息灵通,已经有一大群人到唐家去找人了。徐二哥正碰着他们,翻了墙头跑出来的,不就快到这里了吗?你还是挑那冷静的路走,仔细在大街上碰到了他们。”毛猴子毛骨悚然,匆匆的在屋子里拿了一点零用东西,站在天井里向阿金一拱手道:“诸事拜托!”没说第五个字,就跑走了。这里是幢院落的老房子,前面一进,几户穷人家由大门进出,大狗住在后进,由后门进出。阿金站在天井星,还不曾动脚,就听到前进有人大声叫:“毛猴子王大狗在家吗?”阿金且不理会,立刻走到屋子里去。大狗娘靠了一堆折叠的破棉被,半躺在床上,将蓝布破褥子盖了腿,垂了头正在哼着。 阿金走到床边,两手按了床沿,低声道:“老娘,一会子有人来寻大狗,你只说他好儿天没有回来,什么事你都推不晓得。”说着,将桌上一件破棉袄包围着的瓦茶壶掏了出来,因道:“我留着的茶,还是热的,你老人家喝一口吗?”屋子外面倒有人接嘴道:“房间里有人说话,有人有人!”阿金伸头向外看时,却见赵胖子敞了青绸对襟短夹袄,挺了大肚子站在堂房里,后面七长八短的,站着一群人。便哦了一声,点头笑道:“是赵老板,找徐二哥吗?”赵胖子见阿金穿了青布裤子,短蓝布褂子,挽了两只袖口,头发扎了两个小辫横挽在脑后,前面的留海发蓬乱着,脸上黄黄的,没有一些脂粉,斜靠了房门榧站住,态度很是自然,突然看到,还想不起来她是谁。身后有人问着:“这妇人是哪家的?”赵胖子才想起来,摇摇头道:“不相干,她是王大狗的女朋友。”阿金向众人看看,故意装个不知道,笑道:“赵老板同了许多人找哪一个?”赵胖子向天井前后一看,前进是木壁堵死了,后门口有来人拦住,有人在家里,想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便笑道:“阿金,看你这样子好像嫁了大狗了,你简直在这里当家。”阿金心里立刻转了一个念头,向赵胖子斜瞟了一眼笑道:“赵老板和我做媒吗?我们现在是无人要的了,大狗他要我。”赵胖子脸色一沉道:“阿金,你大概不晓得他们的事,他们闯下大祸了!你站开点,我们要找他们说话。”阿金笑道:“哟,夫子庙天天见面的朋友,山不转路不转,什么事这样厉害,带了一大批朋友米。”赵胖子回转头来,向众人丢了一个眼色,头一晃道:“不要理她。”大家随了这话,就分头向几间房里找了去。赵胖子倒领了两个粗人,直闯进大狗房里来,把阿金推到一边,三个人就站在屋子中间。这种破烂屋子,自然也是一览无余,除了床上躺着个生病的老婆子,并没有第三个人。赵胖子道:“喂,你是哪家的?”大狗娘早是听到他们和阿金一番话,便道:“是找大狗吗?他好几天没回来了。”赵胖子道:“我们不找大狗,我们有两句话要问一问他,毛猴子哪里去了?”大狗娘道:“毛猴子整天在外头做生意,白天哪里会在家里,有什么话你和我说是一样。”赵胖子冷笑一声,回转头来,见阿金依然站在房门口,就向她点点头道:“来,我们有话问你。”他拉了阿金一只手,拖到堂屋里站着,同来的人就拥在阿金前后,连找一条缝伸手出去,也不可能。阿金站在人中间,两手环抱在胸前,提起一只脚尖,在地面上颤动着,颠动得身体也一耸一耸,这就扛了肩膀,向赵胖子微笑道:“你的意思怎么样?也给我一点罪受吗?”赵胖子道:“不把你怎么样,只要你把毛猴子藏在什么地方告诉我,就放了你。”阿金笑道:“你交毛猴子给我了。”赵胖子道:“没有。”阿金道:“我和毛猴子沾亲带故?”赵胖子道:“也不沾亲带故。”阿金脸一偏道:“那凭着什么?你问我毛猴子的消息?”赵胖子脖子一昂,提高了声音道:“我们的事,不谈什么理由,觉得要找什么人便当的时候,就找什么人。我们知道你晓得毛猴子的所在,就要你告诉我。” 跟着赵胖子来的人,都是红着面孔的。随了他这话,却不觉哄然一阵笑出来。而赵胖子也就神气十足,把两手叉着腰,瞪了眼望着她。只看他胖腮上两块肥肉向下坠落着,就知道他生的气不小。阿金已拿准了主意,微笑道:“赵老板,不是我和你抬扛,我们都生长在秦淮河边上,不是乡亲,也算乡亲,我有什么事得罪过你?要你这样逼我。我现在虽不作生意了,若是你赵老板看中了我,还有什么话说。”赵胖子大喝一声道:“你扯什么穷谈!唐二春在杨先生城外公馆里行凶,已经打死了。毛猴子昨夜也在那里,是今天天亮进城的,他必定和二春同谋,一早告诉了唐嫂子,让她们走了。二春已死了,杨先生本来也不去追究别人;但是唐嫂子在一大早把杨先生给的一张支票,兑了现走了,这分明也是同谋,必得找了她母女问个底细。”阿金心里一跳,脸色也随着一动,失声道:“哦那,杨先生并没有受伤,二小姐倒不在了!唉!”在赵胖子后面,一个歪戴呢帽子,身穿灰哔叽夹袍的人,挈了手杖,直指到阿金的脸上道:“听她的口气,就是幸灾乐祸的人。”赵胖子道:“她和王大狗,受过唐家母女一点好处,王大狗也藏起来了,她也有点可疑。”阿金道:“赵老板,你怎么说这种话?我们受过唐家一点好处,就有些可疑,你还有一大半靠着唐家吃饭呢!”赵胖子道:“我有什么可疑。我还带了杨先生手下的人来找唐家母女呢!”阿金冷笑着头向后仰,打了一个哈哈,向他点点头道:“哪个交朋友就得交你这种人,犯了罪,你会绑了他上公堂。”赵胖子被她说着,脸上倒是一红。那个拿手杖的人,举起了棍子来,向阿金瞪丫眼道:“你明白点,我们是些什么人,有得你多嘴多舌吗?快说出毛猴子在哪里?没有毛猴子,王大狗徐亦进两个之中,你交出一个也可以。你若不说,我就带了你走。”阿金道:“我和他们非亲非故,听到大狗的娘病了,不过来看看她,就遇到了你们,你们要把我怎么样,那就把我怎么样罢!人,我是交不出来的。”就在这时,大狗娘手扶壁子战兢兢的站在房门口道:“各位老板,你们不要乱扯好人,阿金是可怜我,来伺候我的病的,怎么能拉她去吃官司?”赵胖子对那拿手杖的人道:“胡先生,这事我有点办法了!这个老婆子,是王大狗的娘,王大狗假仁假义,是个有名的贼孝子,把他的娘带了去,不怕他不出头?他和徐亦进毛猴子是把兄弟,他出了头,又不怕找不着毛猴子!这女人从前当野鸡的,和毛猴子果然没有多大关系,带她去没用。”拿手杖的人,回转头向大家道:“叫一部东洋车来,把这老鬼拖了去。”说时,就有两个同来的流氓,要向前拖大狗娘。阿金侧了身子向外一挤,挤出了包围的人群,把两手交叉住了腰,站在大狗娘面前瞪了眼道:“你们是什么地狱里放出来的恶鬼,六七十岁的老人家,病得站不住了,你们拖她去吃官司,你们不是娘肚子里钻出来的吗?”那个姓胡的,喝一声道:“你这烂货,大爷们在这里作事,有你从中打岔的位分吗?”说着,将那手杖劈头打来。阿金见他来势太凶,将头向旁边一闪,躲开棍子去,可是这棍子已经劈了下来,决不能为了她已闪开而中止。那棍子由原处飞了过来,正好对了大狗娘的前额,老人家看到阿金一闪,也曾随着一闪,可是她只偏动一点点,脸微侧着,那棍子打中了她的太阳穴,她已经是只剩一口气的人了,这一下重劈,劈得她身子向后一仰,咯的一声,人倒在地板上。阿金大叫一声打死人了,回过身跳到屋子里来搀扶大狗娘,只见她倒在破烂的地板上,脸贴了地,流了一滩紫血,一时慌了手脚,就拖着床上的破棉絮,扯下一块黑棉花,将伤口按住,口里喊着道:“老娘,老娘,你怎么了?”大狗娘闭了双眼,呼吸微小,一点声音没有答复。阿金跪在地上,两手搂着大狗娘的肩膀,又叫了几声,她还是不答应。阿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回头看门外堂屋里时,那些流氓,已悄悄的向后退步。阿金道:“你们打死了人,想逃走吗?”说着,放下了大狗娘,站了起来,跳了脚大叫道:“强盗打死人了!邻居快来救命呀!” 随着向堂屋里奔了来,那个姓胡的依然很凶横将手杖指着大狗娘道:“你装死,我们就放过你们吗?我去叫警察来。”说着,他一扭身子,首先走了。赵胖子跟着在他后面,也就走了。阿金道:“你们逃走呀,逃不了的,我认定了赵胖子,不怕你们不吃官司。”说着,也向他们跟了去。可是追出后门的时候,这一群人已经去远了,阿金这一阵大哭大嚷,把前后邻居都惊动了,大家拥进大狗屋里来,见大狗娘脸躺在血泊里,都吃上一惊。好在邻居全是穷人,穷人就爱打抱不平,看到这种情形,有的去报告警察的,有的去报告红十字会的,有的亲自动手,将大狗娘搬上床去。然而由于流血太多,病里的老年人,究竟是无法挽救了。先来的两批警察,倒也依了阿金和众邻居的报告,说是要去找凶手。阿金知道大狗是决不能出来收殓的,自己先收住眼泪,请了两位邻居看着尸身,就跑回家去,把自己的衣服首饰,当当卖卖,凑了三四十元,二次又代大狗当孝子,向邻居磕头,请帮一个忙。大家受着感动,又凑了二三十元,忙了一天,到晚算是把大狗娘收殓起来。最后,第三次警察又来了,把阿金扯到后门外说话,阿金出门看时,昏沉沉的星光下,见巷子两头,有好些个人晃动。那警察站在面前不等她开口,先就轻轻一喝道:“你们这一群人,全不是好东西,不是贼,就是扒手,你也是一个野鸡,早就该罚你们了,念你是个女人,我们不为难你,你懂事一点,在今天晚上,你就远走高飞,你要多事,先把你当强盗看待。”阿金道:“我倒成了强盗。”那巡警后面,走过来一个黑影子,接着道:“唐二春在杨公馆里拿手枪打人,还说不是强盗吗?你们这班人,都和她通气,你还要强硬,先把你带了去。”说着这话,一根木棍子的头,就按在阿金肩上。阿金虽然站在这些凶煞面前说话,心里却是不住的在打着主意,那木棍子头按在肩上的时候,便和软了声音道:“各位先生有这样的好意待我,我是感激不尽;不过今天死的这位老太,真是可怜,棺材放在屋里,还……”警察不等她说完,拦阻了道:“这不关你事,反正不会把棺材搁在屋里,你家在哪里,回去。”说着就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挽住了阿金的手膀。阿金噗嗤的冷笑了一声道:“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子呢?要我到什么地方去?你们只管明说。你们想掏出我的口供,还只有把我好好的款待着,你若哄了我去关起来,我拼了不要这条命,什么也不报告你。”这就有个人在暗中道:“这也值不得你拼死拼活呀,你说一声毛猴子在哪里,就没有你的事了。”阿金站在巷子里,把头低着,默然了很久。又有人道:“是呀,你想想看,你值得拼了性命,和毛猴子帮忙吗?”阿金道:“他们躲在什么地方我不敢断定;不过我心里猜着,有一个地方,他们是必去的。”立刻有人笑道:“你说,你说,在哪里?”阿金道:“地方我不愿说,我带你们去捉人就是了。”那人道:“你倒怕说出来,走漏了消息。”阿金也不多说,只呆站在黑暗里,由巷子转角所在,反射过来一些电灯光亮,可以看到许多人影子围在前后,这些人也就不来逼她,交头接耳,喁喁的计议了一阵,有人拍了阿金一下肩膀道:“去,哪里?我们走罢!”阿金低声说了一个走字,向巷子外移动了脚步,身后自然有几个人跟着;就是前面,也有三个人缓缓的走。因在鼻子里冷笑着哼了一声道:“我不逃跑,你们倒用许多入围住我一个女人。”那些人也不睬她,只管在她前后包围着走,于是她引了这些人,向她自己的家里走了来。 第47章 发语双关拒奸救友 引刀一快纵火除魔(1) 第47章 发语双关拒奸救友 引刀一快纵火除魔(1)夜色黑沉沉的,小巷子里路灯稀少,走路的人本已另有一种不安的思想。阿金在这生死关头,前后都有流氓恶棍包围着,她怎能够不害怕?首先是这颗心不能镇定统率着周身的血脉,在衣襟底下乱跳。她只睁了眼睛看到前面路的弯度,把头低了下去。流氓们押着她,也是默然的。有时彼此说几句话,阿金也不加以理会。约莫走了二三十分钟,阿金带了他们,始终在冷街冷巷里走着。在后面跟着的一个人,有点不耐烦了,便喝道:“你带着我们巡街吗?”阿金道:“快到了,转过前面一截小巷子就是。”大家依了她的话,转过了那条小巷子,出了巷口看时,左边是一道秦淮河的支流,斜坡相当的宽,上上下下,堆了许多垃圾和煤渣。在那里倒有两棵高大的柳树,遮了半边星斗的天空,越是显着这面前阴暗。右边是一带人家,这里全是古老的屋子,矮矮的砖墙,和凌乱的屋脊,一片片的黑影子,在星光下蹲伏着,就是所站着的地方,隔了那堵墙,却听到那边的人淡话声,仿佛那里是个穷民窟。一幢屋子里,倒住有好些人家。押解阿金的人,都轻轻的问:“到了吗?到了吗?”阿金向隔墙看去,有一片灯光,射在屋檐下。这边屋檐,正有一截白粉墙衬着,看得清楚。这就站定了脚,大声道:“你们这多入围着我,要把我当强盗看吗?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年轻女人,不会钻地洞,也不会飞檐走壁,你们有许多人,还怕什么?”她口里说着,眼睛又望了那屋檐下的灯。这押解人当中,有一个头脑,便道:“我们并不围着你,我们要带人到案,人手少了,怕他会逃走。”阿金道:“你们要捉的人,也会逃走吗?他正点着灯,在屋子里呆等着你们呢?”那人道:“别的闲话,不用多说了,你要带我们到哪里去?你就带我们到哪里去!”阿金道:“你们要我捉人,你们算是交了差,得着功劳,我阿金卖了朋友,黑了良心,可得着什么呢?”那人道:“哦,原来你是要求条件的。告诉你,捉到了主犯,把你放了,这就是条件。”那人也给阿金纠缠得火气了,提高了声音说话。阿金更把声音放大了,她道:“假如你所要捉的三个人,毛猴子,大狗,徐亦进,我全找不到,你们把我怎么样?”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是非常的清楚,眼睛向隔墙屋檐下看去,接着道:“他们也不是那傻瓜,有个风吹草动,早就溜走了,能够真坐着点了灯等你们去捉吗?”她这句话是真的发生效力了。那墙上屋檐下的灯光一闪,突然的熄灭了。阿金在极悲愤的当中,却又是一喜,情不自禁的昂头笑了起来。原来那隔壁发出灯光的所在,正是她的家,在她上午回家取衣服当卖的时候,敲脱了锁走进房去,想到下午或晚上,亦进若是来了,一定会疑心到门何以没了锁,于是在屋檐下,冷炉子里取来一块黑炭,在墙上写了几个字:老娘人打死了,我回来拿钱,你千万去不了。她把脑子里所知道的字,全使用出来了,还不能完成这三句话的意思。至于整个事情,更是没有叙述出来。阿金心里也明白,这字写在墙壁上,决不能让来人看出所以然,因之就带了这批流氓,绕到自己家墙外边来,向家里张望。及至看到墙里有灯光,由自己房间的窗户里射了出来,就断定了是亦进赴约来等候消息的。故意几声大喊,把屋里人提醒,灯一灭,阿金就知道是亦进放着信号,答复了自己的话。她把这些流氓全瞒过了,怎么不笑呢!为首的看到阿金的态度可疑,就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掌道:“你到底弄的是什么鬼?你不要以为这样东拉西扯,就可以把事情混过去!就是到了半夜里,你不把人交出来,也不能放过你。”阿金猛可的把身子一扭,昂了头向他道:“不放我怎样?”那人道:“不怎么样,把你拉了去抵罪。”阿金道:“这样说,各位就带了我走罢!我混到半夜,也混不脱身,何苦把各位拖累一夜。”那人大声喝道:“什么,你带我们混了许久,全是骗人的话吗?”阿金和软了声音道:“实不相瞒,我并不知道他们藏在什么地方,只因为你们逼得我太厉害了,我只好撒一个谎,说是知道他们的地方。其实他们这时候是不是在南京城里,我全不能说定,哪里还知道他……”那个为首的流氓,一声“鹿妈”骂出来,随了他一喝,就向阿金臀部一脚踢了过来。阿金猛不提防,身子向前一栽,只哎哟了一声,就躺在地上不动。一个年纪大些的流氓走近来,扯着她站起来,因道:“你也心里放明白一点,我们这些人面前,你耍手段耍得过去吗?”阿金靠了墙站着,等他一松手,又蹲到地上,最后是背撑了墙坐着。一群流氓将她围着,好说也好,歹说也好,她总不作声。这虽是冷静的地方,也慢慢的惊动了左右住户,围拢来看,在黑暗中有人听出了阿金的声音,虽看到情形尴尬,不敢向前,却也在远处轻轻的议论着。流氓们看到有人,也不便动手打她,为首的邋:“好了,你既然交不出入,我们也不能逼你交出他的灵魂来,你同我到一个地方去交代几句话,就没有你的事。”阿金猛可的由地上站起来,因道:“什么地方?要去就去,大概不会是阎罗殿罢。”流氓见她站起来了,想着她是可以随了大家去的,大家疏落的站着等候她。她猛可的把身子向后扑着,对河岸奔将过去。却是跑得太快,在那煤渣堆上一滑一个仰跌,等起来时,流氓又围上来了。阿金选道:“你们看见没有?不要太为难我,你要弄僵了我,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撞死。除掉你们交不了卷,又是一场命案。”她不怕死了,流氓倒好说话了,就陪着她走上大街,找了一辆人力车子让她坐,随后又到了一家汽车行里,换了一辆汽车,由三个流氓押着同坐。汽车是经过了很长的一截道路,到了一个围着花园的洋式房子里。阿金下了汽车,站在花园的水泥路上,抬头一看,三层楼的玻璃窗户,全放出通亮的灯光,映着五色的窗纱,笑道:“我以为要我下地狱,倒把我带上天宫了。”那三个流氓到了这里,规矩得多,迎着一个短衣人说话,把他引到阿金面前来。阿金在树底的电灯光下,看清了那人,穿一套粗呢西服,红红的扁脸,在那刺猬似的兜腮胡子上看来,大概有五十岁了,他远远的送过一阵酒气来,张开缺牙的大嘴,笑道:“是一个蛮漂亮的女人。”阿金在他那双见人不转的眼珠上,就猜准了他是什么样人,故意装成很害羞的样子,把头低着。一个流氓道:“阿金,我打你一个招呼,这是赵四爷,你跟了他去,听他的话,他可以帮你的忙。” 那人笑道:“这些小石良的,又和俺开玩笑。”阿金听他说的是一口淮北话,料着又是一路人物。那姓赵的说了一句随我来。带着阿金穿过了那西式楼房的下面一层,又过了一个小院子,后面另外又是两层小楼,看那情形,仿佛是些佣人住的。阿金看到屋前这小院子没有人,便站住了脚低声道:“哟,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她所站的地方,是高楼围墙转角的所在,墙缝里伸出了一个铁抓,嵌着一只电灯,倒照着这里很光亮。阿金故意抬起头来,四面打量着。那姓赵的站住脚向她看时,她眼睛向他一溜,微微的一笑。姓赵的见她笑了,也随着肩膀一抬,笑了起来。阿金不说什么,又把头低了。姓赵的道:“本来呢?应当把你关在厨房隔壁的一间煤炭房里,我想你这年纪轻轻的女人,恐怕受不了。”阿金低声央告着道:“你先生既然知道,就帮帮忙罢。”说着,又把眼睛向他一溜,然后把头低了下去。那人回转身米向她望着,不由得伸起手来,直搔短桩胡子,笑道:“你叫我先生,我不敢当,你看我周身上下,有哪一丝像先生呢?这里无上无下,都叫我赵老四。”阿金低头道:“四爷,那我怎么敢?”赵老四弯了腰,将手拍了大腿笑道:“对了,我最欢喜人家叫我一声四爷,女人叫我更是爱听。”金阿低声道:“我们一个年轻女人,随便关在哪里,我们还逃跑得了吗?”赵老四笑道:“你有多大年纪?”阿金和他说话时,已不必要他引路,只管向前走了去,这里上楼的梯子,却在屋外窄廊檐下,阿金径直就向那里走,笑向他道:“你问我多大年纪吗?你猜猜看。”说着,向他点了两点头,赵老四笑道:“让我猜吗?你站着让我看看相。”阿金上了几层楼梯,正手扶梯栏,扭转身来和赵老四说话,等他说到让他看看相这句话时,阿金反而透着不好意思,微笑着把头低了。赵老四将两手一拍,笑道:“我猜着了,你十八岁。” 他这话说得重一点,却惊动了楼下屋子里的人,有几个跑出来看。阿金好像是更不好意思,低了头径直的走上楼去。五分钟后,赵老四才回想过来,这是要被看管的一个女人,就跟着追上楼来。阿金先走进了一个楼夹道,见两面都有房门对向着,就站在夹道中间,打量要向哪一间屋子走里去,赵老四上来了,笑道:“你倒爽快,自己就上来了,你打算向哪里走?”阿金笑道:“我晓得向哪里走好呢?楼下许多人望着我,窘得我怪难为情。”赵老四笑道:“这样说起来,你倒是规规矩矩的人家人呢,他们怎么倒说……”他一伸脖子,把那下半句话吞了下去了,只是向阿金眯了眼睛一笑。阿金道:“我现在是你们手上的犯人了,还不是要怎样说我,就怎样说我吗?”赵老四走到一间房门口,将手搭在门锁扭上,轻轻的把门推开了。阿金抢上前一步,就要进去,赵老四等她走到门口,抓住她的衣袖笑道:“这是我的房,你到哪里去?”阿金道:“你的房要什么紧!你做我的老子都做得过去,怕什么?与其在别的屋子里关着,就不如在你四爷屋子里。”她说着,由赵老四身边挤了进去。这房间小小的,里面有一张小铁床,一张小长桌,占了半边。另半边却乱堆了一些大小布捆和竹篓子,像是一间堆物件的屋子。那赵老四随着走了进来,立刻将门掩上,笑道:“你到我这屋子里来,简直是坐优待室了。这楼上都是三四个人一间屋子,只有我在这堆东西的屋子里住,凭了赵四爷这块招牌,没有人能进来。我要是出去了,你把这房门一锁,哪个能来麻烦你。”阿金对他微笑着,缓缓的向窗子前面走了去,见这外面,紧贴着围了一道矮院墙,院墙外面,就是菜园和小竹林子,心里就是一喜。忽然一阵酒气由后面熏来,肩上早让赵老四拍了一掌。阿金身子一闪,鼓了嘴低声道:“你这是作什么?”赵老四眯了两只酒眼,向她笑道:“他们说,你在马路上作过生意,是吗?”阿金脸一沉道:“四爷,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糟踏人?你眼睛是亮的,你看看我。”赵老四笑道:“这是他们的话,我拿来转告诉你。”阿金道:“我一进门,看到了你,心里头就是一阵欢喜,以为遇到你这样的老实人,就有救了,我想你不会和他们一样的。”赵四笑着将手一拍桌子道:“不错,你有眼力,只要我肯帮你的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包你没有什么了不得。杨先生根本没有要找你这么一个事外之人;不过是他们拖了你来抵数的,总要让杨先生问你两句话。”阿金笑道:“你们杨先生有什么权利,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这样霸道?”赵老四听了她这句话,似乎已吃上一惊,向她呆着看了一下,伸着舌头道:“你胆子不小,在这地方,你敢问出这句话来。告诉你说,十年之后,也许你懂得这是怎么回事了。”阿金道:“哼,十年之后,现在我就明白,这都是你们拿了鸡毛当令箭,自己吓自己,吓成这个样子的!一个人只要不怕死,什么势力也压不倒他的。”赵老四脸色变得庄重了,瞪开两只酒眼,由阿金头上看到她脚下。阿金心里一跳,也就立刻明白过来,向他噗嗤一笑道:“哟,为什么吓成这个样子?我也不过和你闹着好玩的!你关着门的,屋子里也没有第三个人,说两句玩话,要什么紧!”赵老四摇摇头道:“你倒说得好,说句玩话不要紧,你要是懂点事的,就小心些!要不,我作四爷的也不能替你作主,你还是下楼去到煤炭房里去蹲着。”阿金低了头不作声,鼻子窸窣两声,就流下泪来,因道:“我这可怜的女孩子,受了冤枉,以为遇到了四爷,命中就有救了,不想说了两句玩话,你就要我坐地牢。” 第48章 发语双关拒奸救友 引刀一快纵火除魔(2) 第48章 发语双关拒奸救友 引刀一快纵火除魔(2)说毕,更是呜呜咽咽的细声哭着。赵老四立刻上前一步,左手握住她的手,右手轻轻拍了她的肩膀,安慰着道:“傻孩子,你和我说着玩,我就不能和你说着玩吗?你放心,你投靠了我,我一定帮你的忙。今天杨先生在这里大清其客,我知道,这里面有几个酒坛子,那还不是把他灌醉了算事。现在客人没有到齐,他还闲着,只要挨过个把钟头,他就没有工夫问你这件事了。过了一天,他的气就更要平些,我再和你想法子。”阿金故意微微退了一步,靠贴着赵老四的胸脯低了头,鼓起了腮帮子,轻轻的道:“四爷,我就靠着你了!就是这两个钟头熬不过去,你一定替我想法遮盖过去的,将来我会重重谢你的,好四爷!”赵老四被她这两句温存话说着,刚醒过来的酒意,却又加深了。一个上了五十岁的人,怎禁得他认为十八岁的女孩子来温存,因之他倒安慰了阿金一顿,把房门反锁着,去和她布置一切。不到一小时,提了一个食盒子走进房来,笑道:“你饿了罢,我替你在大厨房里找了一些吃的来了。”说着,揭开盒子盖来,端出一大碗红烧全家福,一碗汤面,两双杯筷,他一齐在桌子上放下,对了阿金笑道:“我怕你一个人吃得无聊,我陪你喝两杯罢。”说时,端了方凳子靠住桌子,让阿金正中坐了。他打桌子横头,坐在床沿上,一反手,却在床底下掏出一只酒瓶子来。他将酒瓶子举起,映着电灯看了一会,笑道:“我今天下午喝的不少,这大半瓶酒,我们两个人喝了罢,秦淮河上来的女人,不至于不会喝酒。”阿金只是一笑,没有说什么。赵老四笑道:“你不作声,更可以证明你是会喝的,来来来。”他说着,拿过两个酒杯,满满的把酒斟上。阿金笑道:“四爷,你不要为了陪我,把酒多喝了,晚上还有你的公事呢。”赵老四先端起杯子来,干了一杯,同她照着杯道:“凭你这句话,我就该喝三杯。为了你,我已经在杨先生面前请了半夜假,说是我老娘由徐州来了,要去看看。有事,他也不好意思不准。”阿金把嘴向门外一努,笑道:“你这些同事呢?”赵老四道:“唔,他们敢多我的事吗?圆脑袋打成他扁脑袋。”阿金听了,心里十分高兴,情不自禁的端起杯子来,就喝了一杯。赵老四见她能喝,更是对劲,拿了酒瓶子不住的向两只杯子里斟下去。后来空瓶子放在桌上,陪着两只空碗,盛了半盘子香烟灰,五六个香烟头。虽然,阿金手指上,还夹了半截香烟,斜靠住桌沿,侧了身子坐着,另一只手托住头,眼望了床上,那赵老四拥了棉被睡着,呼声大作,紧闭了眼睛,睡得像死狗一样。阿金对着他,淡笑了一笑,自言自语的道:“老狗,便宜了你!”这床头边,也挂了一面小镜子在墙上,她把镜子摘下来,背了灯光照上一照面孔,又摸了两摸头发,放下镜子斜支在桌子上茶壶边。回过头来看看,牵扯了一阵衣襟,向床上笑着点了个头道:“赵老爷,我再见了!” 于是在枕头下悄悄的掏出一把钥匙,轻步走到门边,开门走了出去。在走廊上,回头看那大楼上的灯火,已经有一半的窗户,灭去了。这小楼上,各房门都紧紧的闭着。沿了各门口听着,全有鼾呼声,由门缝里传了出来。阿金站着凝神了一会,随手把走廊口上的电灯灭了。下楼转过了墙角,在人家屋子窗下的灯光射映着,可以看到屋外一道矮墙,开了一扇小门对外,阿金回头看看,并没有什么入影,于是手扶了墙角,大跨着步子,走近那矮墙。在门上摸摸,正有一道铁闩,横拦着门,向门框的铁扣环里插了进去。在铁闩中间,正有一把大锁,将下面的扣环锁着。于是一手托了锁,将一串钥匙上的每一把,都插进锁眼去试上一试。昏暗中,摩擦得闩与锁簧,都嘎咤有声,这在心里虽很急,可是也不能因为有了声音就不开这门。尽管心里不安,自己却咬住了牙齿,把扑扑乱跳的心房镇定着,最后将满串钥匙都试过了,而锁还是不能打开,急得满头出汗,脚跟用力在地上站住。心想,也许另有一把钥匙呢?便扭转身打算再上楼去寻找,可是刚一扭身子,自己醒悟过来,手掌心里还握住一把较大的钥匙呢,于是复回身过去,把钥匙向锁眼里一插,咯的一响,锁就开了。锁落在地上,也无心去管它,将门轻轻向里拉开,侧过身子,就由门缝里挤将出去。老远看到菜园里一片昏沉沉的,微微觉着地面中间有两道白影子,正是人行路。心里想着:这一下子出了鸟笼了。顺手拉了门环,将门向外带住,人是轻轻的走出,站在墙脚下,也就打量着要向哪里走去,但是立刻觉得身子后面,有点异乎寻常的样子,空气里仿佛有着什么。刚一回身,有一条明亮亮的东西,在眼前一晃,接着有个人影子站在面前。她虽然心里乱跳,晓得是跑不了的。轻轻啊呀一声,暂且站住。那人也轻轻喝道:“不许作声,作声我就把你先杀死了!”阿金先看得清楚了,一个穿青色短衣服的人,拿了一把杀猪尖刀,在这门口先等着的。但是那人一说话,就更觉着奇怪了。因问道:“你是……” 那人走近了一步,也咦了一声,低声道:“你是阿金,怎么会让你逃出来了?”阿金拉住他的手道:“大狗,听说你受了伤,你怎么也来了?”大狗道:“这贼子杀了我的娘,我能放过他!”阿金道:“这事你知道了,那几个人不在这里。”大狗道:“我知道,他们就在这楼上,闲话少说,现在是三点半钟,正好动手,我要闯下滔天大祸,你快去逃命。”说话时,在屋边小竹林子里,又钻出两个人影子,一个影子向前,对阿金作了两个揖,他低声道:“阿金姐,你好机警,上半夜我到你家去,正在房里等你,你在墙外打我的招呼,我就逃走了。”阿金道:“徐二哥和毛猴子也来了,你们难道也要报仇?”徐亦进道:“阿金姐,你是女流,你走。”阿金身子一闪,昂了头道:“什么话?我走,我和大狗交情不错,要死,我们四个人死在一处,我身上有钥匙,我和你们引路。”大狗道:“那也好,我们先找姓杨的,回头再找打死我娘的那小子。阿金你不用作别事,你就替我们看守好这条出路。”阿金将手轻轻扯了大狗一下,自己先测身推门走了进去,把后门大大的打开着,先站在楼下看了一看。可是大狗已不必她打招呼,紧跟她后面走进来了。在窗户灯光影下,阿金看到徐亦进和毛猴子短衣外面紧紧捆了腰带,在腰带缝里各插了两把刀,大狗向阿金作个手势,指指那后门,又回转身来,向亦进毛猴子两人招着手,阿金会意,就在那后门口站住。亦进紧随了大狗走去,穿过这小楼面前的一条窄院子,就到了那大楼的下层左侧走廊。左廊屋脊,本有两盏电灯,兀自亮着,大狗眼明手快,只见他奔向一根直柱边,猛可的一抬手,那灯随着就熄了。他等后面两人走近了,低声道:“你看,这三层楼有几十间房,我们知道哪一间屋子是姓杨的住着?不忙,我们得学一学施公案上的玩意,先在这里等一下。”亦进明白了,毛猴子只说了一个那字,大狗轻轻喝着道:“莫作声。”三个人在走廊黑影子里,贴墙站住。约莫有十分钟,也没有什么动静。大狗就叮嘱两人别动,他绕着墙角一踅,走回了小楼下去。亦进虽不明白他什么用意,却按住毛猴子不许动,竭力的忍耐着,又是二十分钟的光景。只看到小楼一个窗户,熄了电灯,随后有两个人向大楼正门走了来,后面一个就是大狗,他一手抬起来,手举了尖刀,放在那人的脖子上,一手抬起来,向这里招了两招。亦进会意,扯了毛猴子走过去,那楼下屋檐上的电灯正亮着,照见大狗尖刀逼住的一个人,满脸酒晕,一腮的短桩胡子,手里拿了一封信,走路已是有些歪歪要倒。大狗喝道:“老狗,你看看,我们又来了两位朋友,这样的同道,今晚上就来了一百多,你若不听我的话,把你用刀剁碎了。”那人道:“是是是,我引你们去。”大狗轻轻喝道:“低声些,一路你把电灯都扭熄了。” 那人立刻不作声,把墙上的灯钮一拨,熄了檐下的灯。于是亦进和毛猴子也拨出刀来,一边一个,夹了那人左右走。那人跌撞着走上楼梯,在他身后,可以听到呼嗤呼嗤,他鼻孔里发出急促的呼吸声。他还是不用大狗说第二次,一路走着,遇到电灯,就把它熄了。因之四人同走着,前面是光亮的,后面总是黑漆漆的。到了二层楼,转过一个横夹道,在一扇门边,那人停下了脚步。门外垂着白绸印花边的门帘子,相当的可以想到这屋子是最精致的屋子。那人掀开门帘子,将手敲着门,三击一次,连敲了三次,却听到里面问道:“谁?什么事?”那人从容的道:“杨先生,我是赵四,汤公馆派人送了一封要紧的信来;来人还说有要紧的机密事,当画报告。”里面人没说话,但听到拖鞋踏着楼板响,大狗右手紧握了刀,左手将身后两人各扯了一下,亦进机警些,便紧一步,抓住赵四的农服,拖鞋声近了门,有人问道:“赵四,你不是请假的吗?”赵老四道:“一点钟我就回来了。”随着这话声,那房门向里开了。在门帘子缝里,大狗就看到杨育权穿了一件条子花呢睡衣,头发微蓬着,他的态度,是相当的悠闲,两手举着,打了一个呵欠。接着,他就走近横在窗户边的写字台上,由香烟听子里取出一支烟卷子,口里很随便的道:“进来。”大狗知道亦进和毛猴子紧逼着赵老四了,在他手上夺过那封信,身子半隐在门帘子里,向前半步,赵老四是按了以先的叮嘱做,这时就说:“这就是杨先生,你把信呈上去。”大狗左手举着信,没有再走。那杨育权回转身来,正按了打火机,将嘴角上衔的烟卷点着,见大狗不敢见阔人,便向前两步,伸手接那信。他看到信封上虽写着他的名字,似乎是拆看过的了,正想发问,可是他的眼皮不曾抬起来,大狗右手拿的那柄尖刀,已随他半侧的身子向前一正,伸了出来。就在杨育权微低头看信封的几秒时间里,屋梁下百烛光的电光,映着一条秋水,飞奔了他的颈脖,大狗已没有抽回刀来的工夫,向前一跳,人送着刀,刀扎着人,轰咚一声,倒在楼板上。在门帘子外隐着的徐亦进,早就料到必有此着,跟了跳将进去。门外站着的毛猴子,周身都麻酥了,手里捏住的一把尖刀,扑笃落下,而被他监视着的赵老四,酒色消耗之余,更是受不得惊吓,两脚软瘫着,人就蹲了下去。毛猴子耳朵里虽听到门帘子里面哄咚哄咚几下,但是既不敢走进房去帮忙,也不晓得退后溜走,就是这样站在赵老四身后,直到亦进走了出来,手拉着赵四道:“走,我们下楼去。”那赵老四索兴躺在楼板上不会动。大狗随着电灯一熄,走出来了,接着还悄悄的将这里房门带上。亦进低声道:“这脓包吓昏过去了,丢开他,我们走罢。”大狗道:“不,我们还要借重他。”就向地面踢了一脚道:“你再不动,我就杀了你。”赵老四哼着一声,爬了起来,却叉跌下去,大狗道:“二哥,我们搀着他罢。”于是两个各挟住他一只手膀,把他挟下楼去。这屋子里的人,荒淫了大半夜,这时已睡死了过去,外面平常的一种脚步声,谁也不会介意。四人到了那大楼外的小楼前,星光下见一个人影子靠了门,阿金在那里低声道:“恭喜你们平安回来了,我们快走!”大狗道:“快走,还有一个仇人在这楼上。再说,明天早上这案子一现了,我们怎样混出城。”于是低声喝道:“呔,赵老四,汽油在哪里?你说,还有一个姓胡的小子,在楼上哪间房?”赵老四到了这里,神志清楚了些,因道:“这楼下左边屋里就是,他一人住着,汽油在隔壁,汽车在大门口,让我上楼去拿钥匙。” 阿金道:“不用费事,我这里有。”说着,就把钥匙塞在大狗手上,大狗四人一路向左边屋子去了。阿金还在这里看守后门。但是他们再出来,却只有三人,一个人肩上扛着一只汽油箱,由面前经过。那个杨育权的奴才赵老四却没有出来,阿金在暗中笑了一笑,约莫有二十分钟,一阵杂乱脚步声,由大楼下奔着向前来,阿金倒吓了一跳,但人到了面前,依然是大狗三人,他道:“陕走。”挽了阿金一只手,拉了向门外跑。门外原是菜园,大狗就拖着她,由菜叶子上踏了过去,一路窸窸窣窣的响。阿金不分高低的跑着,让一根菜藤绊住,就摔倒在菜地里。大狗把她拉起来,她拍了身上的尘土道:“怕什么?铁门槛也闯过来了,满眼全是大小的路,只要我们不糊涂,向哪里走也是通的。”说着,有一阵凉飕飕的风,由脸上拂过去。抬头看天上时,一片片的鱼鳞云,把天变着灰白色,两三点星,在云缝里闪动,一钩残月,像镀金的镰刀一般,在东边竹林角上挂了。云片移动着,仿佛这镰刀在天上飞奔的割着云片。在这朦胧月光下,看见远近一群高低不齐的屋脊,静沉沉的,立在寒空里。刚才那一番拿性命在手里玩的工作,没有惊动这大地上睡熟的任何一个人,阿金也觉得这件事没有一点影响,心里有点奇怪。忽然眼前一亮,一阵白光,在大楼里反射出来。那光闪闪不定,火也就逐渐的强烈,这就有三四个黑头烟,直飞入天空,有千百颗火星,带了很大的火焰,由屋脊里向外伸吐。亦进笑道:“这一个魔窟,给我们扫荡了,不要看我们是些下等社会人,作出来的事,上等社会的人,一百年也不会有!”大狗道:“杀不死的那些鬼,逃不出来了,我们走罢!”说着,就向竹林子里走去。那高大楼房上发出来的火光,照得大地通红,在红光里,把这四个人影子,向遥远的大地上消失了。他们留下来的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三四小时。 那屋子里的人,有一半在醉梦中消灭。那座华丽的大楼,也就只剩几堵秃立的墙,和架了几根焦黑的木柱。墙下是堆着无数的断砖残瓦,烧不尽的东西,还在土里,向外冒着焦糊的烟臭味。这烟臭味,也许有些杨育权的血肉的成分。在平常,他身上出一次汗,也有人跑来问候。现在是烟臭味散在半空里,有熟人经过,也掩着鼻子跑到老远去了。不过是城市里,都有这样一句话,越烧越发,不到半年,这个废墟上,又建筑洋楼起来了。这地皮是杨育权好友钱伯能的,所以这所新房子,还是他投资建筑。这一天夕阳将下地时候,他坐了自己的汽车来看房子,因为自袁久腾家来,又同去赴一个约会,所以同坐在车子上,看完了房子,就到秦淮河边的复兴酒家去赴约。路过一家清唱茶社,见门口搭着小小的彩牌坊,牌坊边和立柱上,都装有电灯泡,这时已是大放光明。映着牌坊中间的匾额,有唐小春三个金泥大字。在汽车里只是一瞥就过去了,看不清其余的字。到了酒家,主人翁尚里仁早和原班老朋友在雅座谈笑多时了,他握着钱伯能的手,首先笑道:“看到鸣凤社的彩牌坊没有?”钱伯能微笑了笑。袁久腾道:“小春这次回来,风头比以前还足,到底名不虚传!拿条子来,拿条子来。”他说着,便卷了两卷袖子。王妙轩由旁边迎向前道:“尚翁早已代写了。”钱伯能躺在旁边沙发上,口衔了雪茄,架起腿来颤动着,笑道:“她未必来。”尚里仁道:“笑话,在秦淮河上的人,混一天就一天离不开我们。”袁久腾笑道:“这话又说回来了。我们要混一天,就一天离不开秦淮河。”说毕,大家呵呵大笑。在笑声中,主人翁请大家入席,而所叫的歌女,也陆续跟着来了。酒菜吃过了一大半,尚里仁在主席上回转头向一旁的茶房道:“催一催唐小春的条子。”这句话没说完,门帘子一掀,唐小春随了这句话走进雅座。正是暮春天气,小春穿了一件白绸长衫,上带小小的樱桃点子,半蓬着的头发,垂在脑后,并没有平常少女擦着那样乌亮亮的。在鬓发下,仅仅斜插了一朵海棠花。那白净的鹅蛋脸上,仅有两个浅浅的胭脂晕,更显着出落得风流。她在门下一站,只向各人微微飘了一眼,全场早是鼓掌相迎。尚里仁站起身来点着头招待。小春见他那身短装,又换了最细的青哔叽的了,口袋上圆的方的,又多挂了几块金质装饰品,先笑道:“尚先生,你好?我今天有七八处应酬,晚到一步,请原谅!”尚里仁只是呵呵笑着,没话说。小春看到钱伯能的好朋友都在座,袁久腾柴正普自是穿了直挺的西服,而王妙轩这位漂亮的少年,也换了一套青色学生装。倒只有钱伯能服装没多大更换,依然是一件蓝绸长衫。几个月不见,大家的外表总算有进步。尚里仁笑道:“唐小姐,你这一进门,为什么眼光四射?”小春笑道:“几个月不会面,我觉得各位先生都发福了!”袁久腾笑道:“唐小姐,你这话,我不欢迎,我原来胖得可以,现在又发了胖,可成了火象了。”小春笑道:“凭袁先生这大象两个字,就该贺三杯酒。几个月不见,袁先生更会说话了。”她说着话,已是挨着圆桌子,和在座的人,一一的握着手,最后握着钱们能的手,笑道:“由汉口一回来,我就该来看你的,只是我又不敢到公馆里云,钱经理请原谅!”钱伯能没有回言,尚里仁已满斟一杯酒,高高举起来,齐着鼻子尖笑道:“唐小姐大有进步,敬贺一杯。”小春说了声不敢当,尚里仁离席一步,打开楼窗,放进一阵管弦之声,因指着外面道:“你看,多热闹呵!秦淮河为了你回来,又增加不少光彩了!”那窗外的大街,红绿的霓虹灯,照耀着夜空是一种迷恋而醉人的颜色。远远的看到鸣风社,座灯彩牌坊,正放着光亮。小春想到苦尽甘来,又开始看秦淮河上的另一页新史,也就眉飞色舞,举杯把那酒千了。自然,大家不免跟着闹下酒去,秦淮河上无非是这一套,不必赘述了。窗户正对面,是木架高支着电影院的霓虹广告,红光射出四个大字:“如此江山”。光一闪一闪的,隐现不定,那正象征着秦淮河的盛会,一瞥一瞥的变换着。 编者按 编者按天津抗日救亡斗争 “九·一八”事变激起了天津人民强烈的爱国主义热情。在中国共产党的号召和组织下,天津各界各阶层人民冲破国民党当局阻挠,掀起了抗日救亡运动的热潮。1931年11月8日天津事变后,天津人民愤怒声讨日本侵略者的侵华罪行,进一步开展抗日救亡斗争,当时负责维持治安的天津保安队,对日军进行了有力的反击。 1933年元旦,日军在山海关挑衅,翌日至3日进攻并占领临榆县城。东北军第九旅何柱国部奋起还击,揭开了长城抗战的序幕。1933年3月,日军进占承德,热河沦陷,随即向长城各口进犯。9日,日军先遣队侵占喜峰口山头阵地,旋被国民党西北军第二十九军宋哲元部大刀队夺回。次日,日军主力部队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向喜峰口、古北口全线进攻,二十九军奋起抵御,其主力部队赶赴喜峰口,以近战肉搏和大刀队包抄敌后等战术给敌以沉重打击,迫使日军于14日后撤。守军第十七军三个师也在古北口轮番御敌,双方均有重大伤亡。自16日起日军改向罗文峪进攻,企图包抄喜峰口左侧背。经二十九军官兵奋勇抵抗,敌未得逞。天津各界群众抗日救国的呼声更加高涨,捐款捐物全力支持第二十九军抗击日本侵略者。 天津抗战 在日本侵略军向驻守北平的国民党第二十九军发动大举进攻之际,1937年7月29日凌晨,驻守天津的第二十九军三十八师副师长李文田率部向日军发起进攻,与日寇进行了激烈的战斗,成为“七·七”事变后天津大规模主动对日出击的第一战。 战事一开始进展顺利。到拂晓,我军攻进东局子机场,并烧毁了十几架日机;日租界的敌人被三面包围,日本侨民也被推上战场;海光寺日本兵营的日军龟缩在工事内等待援救;天津总站被中国军队占领,东车站日军被逼退到一个仓库中。日本驻津总领事在给日本驻北平大使馆的电报中惊呼:“从二十九日午前二时左右起,由于中国方面的攻击,我方处于甚为危惧的状态。”下午2时半,数十架日机对东车站、天津总站、市政府、电话局和邮务总局以及南开大学等地施行狂轰滥炸,中国军队伤亡惨重,天津群众罹难者两千多人。29日傍晚,日本大批援军从北平等地陆续开来。中国军队被迫撤出市区,转赴静海一带作战。7月30日,天津沦陷。 天津沦陷后,天津周边农村群众积极投入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游击斗争,英勇顽强地打击日本侵略者,极大地鼓舞了天津人民的斗志。 第1章 怕见榴花灾生五月 愿为猛虎志在千秋 第1章 怕见榴花灾生五月 愿为猛虎志在千秋这一部书,不知道说的是中华民国哪一年的事情,也不知道是中华民国哪一个地方的事情,但是等到读者读完了这一部书之后,也许很愿意中国有这件事,也许很叹惜,中国竟不免有这一件事,见仁见智,这只好等候将来再下断语了。我们这一部书开场的时候,在城外一个附郭的村庄上。这个村子,叫做太平庄,庄子外,东边有个教会大学,西边有个国立大学,所以在村子里住的人,十停之八九,不免与教育事业有关。因为这个缘故,乡村自治,也是办得极好。其中一个人家,是幢半西半中的住房,楼外有一所平台,平台之外,下临一片草地,让一排高拂云霄的垂杨柳,遥遥地围护住了。杨柳之外,是一片水稻田,这个时候,秧针出水有一尺高,远远地望去,真个是绿到天涯。在这一片绿毡的大地上,却有一道赭色的界线,将它来分破,原来那是阳关大道,直通边地的。再由这人家楼房向里瞧,这平台上,摆上了十盆石榴花,在绿叶油油的上面,顶着血也似的花朵,在太阳里照着,光耀夺目。平台后面,几扇窗户,和两扇绿纱门,一齐洞开,楼上面是人家一个大休息室。布置得很是精雅的,一张摇动的藤椅上,躺着一个五十以上的老人。 他口衔烟斗,手捧了一本书,映着阳光在那里看。野外的南风,由水田上吹来,带着一阵植物清馨之气,人的精神为之一爽。他是这教会大学里的一个哲学教授,姓华名有光,是个道德高尚,学问又有根底的人,除了教书而外,他不大愿意过问别的事情。这几天以来,他似乎有一种很深的感触,不时地叹着气。这时他看着书,方始有点兴趣,忽然一阵军鼓军号的声音,由窗子外送了进来。那声音遥遥地自西而来,而且还夹着两声马嘶,分明是那条阳关大道上,有军队开拔经过。他就停书不看,坐了起来,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听听,又有军队开拔了。我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每到五月里,总是打仗,这个五月,真是不祥的月份。”在这屋子当中,有一张小圆桌,两个青年,正在那里下象棋。这两个人,是有光两个爱儿,都是大学生了。长子名国雄,次子名国威,他们两人,也和他们父亲一样,这几天是加倍的烦恼,兄弟二人在这里下象棋来消磨苦闷。及至有光说了那几句话,国雄将象棋一推,站了起来道:“父亲,你还是保持你那非战主义吗?”有光取下了他所戴的大框眼镜,用手绢擦了一擦,再将眼镜戴上,然后很从容地答道:“当然。人在世上,是求生的,不是求死的,现在世界上,拼命地研究杀人利器,利器造成功了,就去论千论万地杀人。杀死了人,抢夺人家的财产,拘束那没有杀完者的行动,他不知道他是无理性,不人道,他还要说是他忠勇爱国。平常人杀一个人,法律就要判他的死罪。到了军人手上,整万地杀人,不但无罪,而且有功,这是什么理由?我认为现在的造枪炮的人,造兵舰的人,以至陆军大学的教授,他们都是疯子,都是魔鬼,他们靠他们的技艺学问去求生活,和野兽吃人,原是一样无二。至于那毫无知识的兵士,我只觉他们吃了魔鬼的魔药,除了可怜他而外,没有别的法子了。”他说着话,站了起来,手上拿着烟斗,再安上了一烟斗烟丝,步行到窗户边,向外望着,这时他气极了,以为他这两个儿子,不屑教诲,不必去和他儿子再争论了。他这样向外看着,首先射到眼帘来的,便是那几盆石榴花,便摇了一摇头道:“看到这石榴,我就记起了这是旧历的五月。这个月份,在中国是十二分不吉利的,到了这时,不打仗点缀点缀,好像就对不住这个五月似的。这个五月,最好是糊里糊涂过去,连这种石榴花,我也怕见得了。”他的夫人高氏华太太,也坐在窗子边一张横榻上,低了头缝衣服,不免就放下衣服来笑道:“你又在那里高谈玄学了。”国雄将棋盘推得远远的,两手扶在茶几上,向上托着小腮颊,表示出很沉着的样子,一人自言自语地道:“不见得自古以来,五月就是坏月,反言之,中国五月是坏月,别人正是好月,我们不能纠正过来,让这月成个好月吗?”有光口里衔了烟斗,这时掉转身来,向他两个儿子望着道:“你不信我的话吗?你想,五三,五四,五七,五卅,不都是五月吗?而今又是五月。你想,这五月是不是不祥之月。我们不要以为帝国主义压迫,不是我们自己的罪,谁让我们自己不知道自强呢。”国雄道:“正是为了要自强,我们才要军队呀。”这位老教授,觉得儿子没有理会到他的意思。他正是说有了军队,年年内乱,所以不强。国雄倒偏说是就为了这个要军队。他气不过了,依然躺到藤椅上,将刚才放下的那本书,重新拿起来看。两手捧着书,挡住了面孔,只有他口中衔的烟斗,向书外斜伸出一个头子来。国雄还不肯停止他的辩论,望了他父亲道:“无论如何,我认为在中国现时,是不能持那非战主义的。您不是怕看到石榴花开吗?我以为我们要轰轰烈烈干一场,以后要爱看石榴花开。把这个多灾多难的五月,变成一个大可庆贺的五月。”有光手里,依然捧着书,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脸藏在书后面,冷笑了一声。国雄道:“您别笑,让我细细来解释一番你听。您反对的是国家有战事,战事由何而起?是因有了军队,有了杀人利器。可是我们要知道兵和武器不是那样可怕,也有用处。一个国家要求他一国人的生成,不能不有军队,来防意外的侵害。譬如羊,那总是最柔和的动物,可是它头上,一般长了两个大角。这角做什么的,就是为卫护它自己起见,若是有豺狼虎豹来吃它,它就用角来刺杀豺狼虎豹。人类里头有羊,也有豺狼虎豹。我中国呢,就是人类中的羊。现在世界上各强国,谁不是像豺狼虎豹,要想吃一口大肥羊肉呢?您想,这羊能不长两只角来防备敌人吗?”有光听他儿子说了这些话,倒很有些学理,再不能够躺着不理会了,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将书放到一边。那烟斗里的烟丝,因为他看书的时候,爱抽不抽的,早已熄灭了,这时在桌上取了火柴,将烟燃着,重重地吸了两口烟,将烟喷着,然后从从容容地坐回那张藤椅。 他本是上身穿着大袖衬衫,下身穿了长脚裤子,他用手提了提长脚裤子,表示他并不急迫的样子来。在他这样犹豫期间,他一肚子的议论,这就有了归结,想出了一个答复了。点点头道:“你所说的譬喻,很合逻辑,但是我们所看到的羊,是用它的角和羊去打架,并不曾看到羊用它的角,和豺狼虎豹去打架。”国雄道:“话虽如此,可是不能为了羊自己打架,就废除了羊的两只角,要不然,有一天豺狼虎豹来了,怎样去抵抗呢?”有光口衔了烟斗,两只手互相抱着,口里衔了烟斗,连连吸了几口烟,然后将烟斗取下来,向痰盂子里敲了一敲烟灰,摇了一摇头道:“你还是不明白,我看着这些羊有了角后,也变成豺狼虎豹了。不过它们是吃自己同类的骨肉罢了。”他父子二人如此辩论着,国威坐在一边,手抚弄着棋子,始终不曾做声。这个时候,看看兄长有些失败了,他突然站了起来,向大家一摇手道:“这个时候,不是讲理的时候了。若是就我个人的意思来说,做疯子就做疯子,做魔鬼就做魔鬼,生在这种世界上,我非去变为豺狼虎豹不可。变了豺狼虎豹以后,我要把欺侮我的仇敌,吃个一干二净。”他说着话时,左手伸平了巴掌,右手捏着拳头,在掌心捶了一下。这样一下,他是表示他已下了决心。有光看了儿子这种情形,与他的主张既是绝对相反,而且举动也过于粗鲁,是他所不愿见不愿闻的事。可是孩子们都是大学生了,他们有他们的思想,做父亲的怎能强迫。而且他们还有个永远护庇着的慈母在这里呢,又怎能说他们什么哩?因之口里只管吸着烟,一言不发。国雄笑道:“国威总是这样性急,话是一句很好的话,在你这态度上一表示出来,好话也说坏了。”有光老先生将两手反背到身后,在屋子里来回走着,口里的烟斗,已是吸不出烟来了,他依然极力吸着,有时还闭一闭眼睛,可以见到他想出了神。华太太在一边看到,觉得这两位公子,太有点让他父亲难堪了,两手按住了怀里正在缝纫的衣服,就向大家笑道:“闲着没事,你爷儿三个又抬杠。说到打仗,我不知道什么是战主义,非战主义,可是拿了性命去拼人,总不是一件好事。那年我们这儿过兵,全村子闹个一扫精光,鸡犬不留,你们还说要打仗呢?”国威道:“怎么不打,打光了也就光了。若是不打,让人家洋兵把我们的财产收了去,还不如打光了,倒出一口气呢。我还是那一句话,愿做一只猛虎似的兵士,手里拿了手提机关枪,冲到敌人的阵线里去,对着敌人扫射。”他口里这样说着,两手端起一把小藤椅,向左肋下紧紧一夹,用椅子靠背朝着外,身子一转,做个扫射之势。他瞪着眼睛,闭着嘴,咬住了牙,表示出他那种坚决的态度出来。但是他身子刚刚转到一半,只听到当的一声,那椅子的腿,把桌上的茶杯茶壶,哗啷啷摔下来三个,瓷器砸在楼板上,茶叶和茶,溅到四处。国威手上夹了一把藤椅子站着呆住了,国雄哈哈大笑。华太太说了一声淘气,自己放下衣服,连忙找了扫帚畚箕,将碎瓷扫开去。老先生只将眉毛皱了一皱,不说什么,依然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国雄将国威手上的藤椅子接了过来放下,伸手拍着他的肩膀,笑道:“若是这样子扫射,我们家里先受着损失呀。”于是二人哈哈大笑。华太太清理着桌子,微微瞪着二人道:“都是这样大的人,不要闹了。你们要变老虎,先吃家里人吗?”国威道:“妈!你不要小看了我们,我总要做一点事情让大家看看的。俗言道得好,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我们总要做一点出来。大丈夫不能留芳百世,就当……”国雄将手一摇,插住嘴道:“下面那句不要。天下的事,都看人怎样去做。只要下了那番决心,留芳百世,又是什么难事?”有光取下烟斗,人向藤椅上一躺,腿架了腿,淡淡地一笑道:“年纪轻的人,总是不知天地之高低,古今之久暂,留芳百世,这是一件多大的事情,轻轻悄悄的,让你们这样一说,就算成功了。其实你们还是想不开。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中国哲学家……”华太太笑着站了起来,将手连摇了几摇道:“刚才非战主义这一个大问题,还没有讨论得完,你们又要讨论留名不留名的问题了。当大学教授的人,大概卖弄的就是这一点。不过这一点,我早也知道了,用不着在家里辩论。我去泡一壶菊花茶来,大家喝上一杯吧,不要徒在字眼上考究了。”说毕,她又是一笑。华有光研究了一生的哲学,什么事情,都可以研究出一个理由来,唯有这怕夫人的理由,从何而来,却是无从说起。华太太这样一说,他在这种不知理由之下,又走到窗户旁边,向平台上去观望,只看了石榴花,不住地出神。两位小先生因为议论得了母亲的帮助,战胜了父亲,暂时不能再向父亲进攻了,也是默然,于是刚才议论风生的场合,一时沉静起来,就是华太太,在这个时候,也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丁零零的一阵响声,打破了这寂寞的空气,于是这全部的情形,就完全变化了。 第2章 争道从戎拈阄定计 抽闲访艳握手谈歌 第2章 争道从戎拈阄定计 抽闲访艳握手谈歌这一道铃声,是门铃响,原来门口有送信的来了。华家的听差丁忠,拿了两封信来,都交到华有光手上,他接了信在手上,先笑了一笑道:“家乡来的信。啊!太太,你也有一封,大概是令弟寄来的。”华太太拿了信在手上,也笑道:“有一个月没有接到家信了,今天才有信来。”说着,将信拿在手上颠了一颠,呀了一声道:“轻飘飘的,里面是一张信纸吧?”于是将信封口一撕,抽出信笺来,果然是一张信纸。那信上第一句是“姑母大人台鉴”,并不是兄弟来的信。自己娘家并无嫡亲的晚辈,这信上称姑母,是谁来的信呢?接着向下一看,乃是: 敬禀者:客套不叙,我村于本月十八日,被海盗占领,事前,乡团在庄中小有抵抗,海盗炮火乱发,将全村打得粉碎,全村老小均不知下落。侄因前一日出门讨账来归,托苍天之福,得逃此难,后事如何,将来打听清楚,再为报告。敬叩族姑母大人万福金安。 族侄高本农拜启 华太太手上拿着信,早有两点眼泪水滴在信纸上。一看华有光的颜色,只见他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那衔在嘴里的烟斗,虽是早已熄灭了,然而他还不断地向里吸着,在他这样只吸空烟斗的时候,可以知道他的心事,并不在烟上,心已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华太太道:“怎么样?信上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吗?”有光叹了一口气,将信纸信封一齐交给华太太道:“你看看。”华太太接着信向下一看,那信写的是: 有光仁兄惠鉴:家乡邻近匪区,前函曾为述及。兹不幸,月之十六日匪徒大举进攻县城,道经我村,肆行屠杀,继以焚烧,全村荡然,令弟全家遇难,尸骨至今未能收埋。弟幸得逃出虎口,另谋生路,此项消息,谅道途远隔,未得其详,弟亲身目睹,未能默尔,因是逃难途中,匆匆奉告。前路茫茫,归去无家,弟亦不知何处归宿也。特此驰报,并颂文祺。 乡小弟刘长广顿首 华太太的眼泪,本来就忍耐不住了。再看了这封信,眼泪水犹如抛沙一般的,由脸上落了下来。因向有光道:“我们是祸不单行啦,你看看我这封信。”说着,就把手上的一封信,交给了有光道,“你看看,我家也是完了。”有光将信接到手上看完,那青白不定的颜色,更加了一种凄惶之状,手上拿着信纸,只管是抖颤个不定。他本是坐着的,不觉站了起来,胸脯一挺道:“事已过去了,我们白急一阵子也是无用,只是我那兄弟……”国雄国威看了二老这种样子,早就将信抢过去看了一遍。国雄一跳脚道:“他杀我们,我们就去杀他们。我们到了现在,家也破了,骨肉也亡了,再要说什么人道,我们只有伸着脖子让人家拿刀来砍了。”国威道:“这海岛上的生番,无论他们怎样吸收物质文明,他那野性难驯,人道又和他讲不通的,要他怕,只有杀。哥哥,我们投军去,给叔叔舅舅报仇吧。”他越说越有劲,右手捏着拳头,只管在左手心里打着。两道目光由窗户向外看,看了那出兵的人行大道。华太太揩着眼泪道:“我伤心极了,你们就不要作这无聊的争论了。”国雄道:“怎么是无聊的争论?我们真去投军。”有光将信放在桌上,又按上一烟斗烟丝,慢慢地抽着。在他抽烟的时候,他默然不发一语,也望着那窗外的阳关大道,直待这一烟斗烟都抽完了,然后才叹了一口气道:“这真是中国的劫运。然而这决不是外来的侮辱,假使中国政治修明,简直让全世界可以注意,决不会让生番出身的海盗,都来欺侮中国人。”国雄道:“你老人家,或者有点错误,这一件事,并不用得把哲学的眼光去研究。假使哲学可以治理国家,自然没有战争,而且国家两个字,也许根本不能存在。”他说着话时,两手反背在身后,挺着胸脯子,将脚尖踮着,身子挺了几挺,似乎胸中一腔子闷气,都在这身子几挺之下,完全发泄出来。这位哲学家虽然是相信非战主义,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两位少君都激昂慷慨到了极点了,再要持非战主义,恐怕要引起激烈的辩论了。于是自背了两手慢慢地走下楼去了。这里剩下华太太是无所谓战主义,与非战主义的,坐在一边,自揩她的眼泪,国雄与国威还是继续着说投军去。 由投军又说到战略与战术,结果,两个人还取了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来看。恰是这军事消息,一阵又接着一阵传来,当城里的报纸,寄到了乡下的时候,全村子里的人都震动了,原来报纸上用特大的字登载,乃是海盗已经攻下沿海十七县,马上就要进到省城来了。这十七座城池,向来都没有什么军事设备,海盗乘其不备地突然袭取,分十几处进攻,一日一夜之间,就完全丢掉了。国雄跳起脚来道:“古来败国亡家的人也有,像这样整大片丢土地的,那倒是少见,我们若再不迎上前去,照着孙中山的话,真十天可以亡国了。”国威道:“你打算怎么办?”国雄道:“怎么办?放下笔杆,我们去扛枪杆。”说着,伸手将胸脯一拍。国威原是隔了桌面在看地图,这就老远地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来,和国雄握着,连连摇撼了一阵。然后坐下来道:“这件事和父亲的主张大大反背了,我们说是去投军,恐怕他不能答应。”国雄道:“只怕我们下不了那个决心,假使我们一定要走,我们是名正言顺的事,无论在旧道德上说也好,在新道德上说也好,我们的理由,是十分充足的,我们决不能受父亲干涉。”说到这里,正是华有光又缓缓走上楼来,他见国雄国威,都寂然无声了,便点点头道:“你们不必做成这种样子,你们所说的话,我已经听到了。”国雄道:“我们的家都破了,现在不能再持非战主义了吧?”有光点了点头,在他二人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国威站了起来,举起一只手来说道:“我明天去加入义勇军。”高氏自看了信以后,满肚皮的忧郁,简直不知如何可以表示出来,两手十指交叉着,放在胸前,就是这样默然不语地坐在一边,现时看到国威那样雄赳赳的样子要去投军,这事似乎无可挽回的了,便望着他,用很柔和的声音道:“孩子……”国雄看到国威表示那样坚决,他也举起手来说,我当然是去。国威两脚一跳,连拍两下掌道:“好!好!我们同去。”有光把嘴里的烟斗取下来,走到两个儿子面前,自己也挺了胸脯,也表示出一番很沉着的样子,望了他二人道:“你们的意志,大概是决定了,我也不来拦阻你们,拦阻也是无用。但是打仗是危险的事,我只有两个儿子,只能去一个。”国雄道:“当然是我去。”国威道:“当然是我去。”于是两个人都望了他父亲,等他们父亲的取决。 有光摇着头道:“这无所谓当然,我也不能说哪个儿子应当去打仗,哪个儿子应当陪着父亲。我和你们出一个主意,用拈阄来解决,拈着去的就去。”国雄道:“好!让我来办。”背转身就在旁边书桌上,裁了两张字条,用毛笔各写了不去两个字,然后将字条,搓成个小团儿,放在茶几上来,先用一只手按着道:“我这两张字条,一张上面写去,一张上面写不去,拈着去的去,拈着不去的就不去。”说毕,缩回手来,身子向后一退。向着国威道:“这阄是我做的,我不能先拈。”国威倒也不曾考虑,伸手就拈起阄来,打开看时,却是不去两个字。国威一跳脚道:“太不走运,怎么偏是我拿着不去的阄呢。”国雄将茶几上剩下的纸阄,拿了起来,向嘴里一扔,吞下肚去,微笑道:“当然我拈着的是去,不必看了。我觉得苍天有眼,我是个长子,应该去呀。”说着,伸手过来,和国威握着。国威笑道:“我祝你成功,但是我也会用别的方法来帮助你,决不至于闷坐在家里的。”他这样说着,脸上尽管表示欢喜,但是心里可懊丧极了。他无精打采地走下楼去。 华太太见国雄抖擞着精神,站在屋子中间,半昂着头,现出一种得色来,便道:“你真要去投军吗?孩子。”国雄笑道:“我们郑而重之的,拈了阄,再说不去,那不是小孩子闹着玩吗?走了,我马上到义勇军司令部报名去。”说着,掉转身子就向楼下走。华太太站起身来,追到楼梯口边道:“孩子,孩子!”但是这个孩子,是国家的孩子,不是母亲的孩子,已经穿上了学生服,出了大门,径自投军去了。过了三天之后,华国雄换了一身军服,走出军营来,他不是回家,却是去探访他几乎可以和国家父母相并重的一个人。这种人,在男子们方面,就是没有,也很希望着有。是一种什么人呢?就是男子们的情人了。国雄的情人是城中女子中学的一个音乐教员,姓舒名剑花。当国雄匆促去投军的时候,不曾分身去和剑花报告,现在是急于要去见的一个人了。剑花的家庭,很是简单,仅仅只有她一个五十岁的老母。因为她爱好美术,所以住在一幢很整洁的小屋子里。屋子外面有一片旷场,墙上挖着百叶窗,正对了一排密密层层的槐荫。当国雄走到槐荫之下,那窗户里面,一阵钢琴的声音,由窗户传了出来。接着便有一种很高亢的歌声。那歌子连唱了三遍,国雄也完全听懂了。那歌词是: 娇!娇!娇!这样的名词,我们决不要!上堂翻书本,下堂练军操,练就智勇兼收好汉这一条。心要比针细,胆要比斗大,志要比天高。女子也是人,决不能让胭脂花粉,把我们人格消。女子也是人,应当与男子一样,把我们功业找。国家快亡了,娇!娇!娇!这样的名词,我们决不要!来!来!来!我们把这大地山河一担挑。 国雄听了这歌声,在外面先叫了一声好,然后推了大门走进去,一路鼓着掌道:“唱得好歌,唱得好歌!”舒剑花的书房,有一面正对了外面的旷场,外面这一叫好声,早是把她惊动了。及至国雄走进去,她依然还坐在钢琴边,心里可就想着他有好几天不曾来,我且不理会他,装出一种生气的样子,看他怎么样?她如此想着,所以面对了钢琴,并不曾回头一看。及至脚步走得近了,半偏着头,眼睛瞟他一看,见他是穿了军服来的,不由得口里哎呀了一声,突然站起身来道:“国雄,你……”国雄将身上背的武装带一抬,笑道:“剑花,我投了军了,你看我,像一个军人吗?”说着,做个立正势,脚一缩,两只皮鞋后跟一碰,啪的一声响,他举着右手到额边,和她行了一个举手礼。剑花点了点头,笑道:“恭喜!”说着向前一步,看了看,又退后两步,偏着头,向他浑身上下,打量着。 国雄也抢上前一步,执着剑花的手问道:“你仔细看看,我究竟像一个军人吗?”剑花点头笑道:“像!不但是像,简直就是个英气勃发的爱国军人啦。你有了今日一天,我替你快活。”国雄道:“刚才你唱的歌,我也听见了。这是新编的歌词呀,正是我们爱听的,这比妹妹我爱你的那种歌词,要高过去一百倍了。”剑花笑道:“幸而你来的时候,我唱的不是妹妹我爱你。假使我唱的是妹妹我爱你,恐怕你不进大门,就要走了。”国雄握着她的手,一同到一张长椅子上去坐下,笑道:“你不会编一支哥哥我爱你的歌来唱吗?这歌里可以用许多鼓励男子的话了。我记得在小学里的时候,有这样两句歌,老母指面,败归休想。娇妻语我,堂堂男子,死沙场上。一个当小学生的人,哪里有娇妻语我的这一回事。其实……其实……”他执着剑花的手,只管是摇撼不已,这句话,他可说不下去了。 同时,只把眼睛注视到她的脸上去。剑花并不去问其实以下,何以不说,只微笑道:“哥哥这两个字,只好写在小学生教科书里,我这么大人编着,我这么大人唱,未免有点肉麻了。”国雄道:“那么,我们来同唱一段从军乐。”剑花一只手托了国雄的手,一只手轻轻拍了他的手背道:“你既是从军,行动就不能自由,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少。见了面,应当好好地谈一谈,为什么唱呀闹呀地把光阴牺牲了呢?”国雄笑道:“好,我们就坐着细细的一谈,但是我觉得要说的话太多,要从什么地方说起呢?”剑花道:“我们既不是告别,又不是有什么问题要谈判,为什么感到谈话的资料困难?”国雄道:“并不是我感到谈话的资料困难,因为你要和我好好的谈话,我想这谈话,一定非比等闲,大可寻味,所以我就想到资料方面去了。”说着,向她一笑。她见他一笑,也报之一笑,在这种莫逆于心的情形之下,两人倒沉静起来了。 第3章 密地潜来将军发令 雄资骤得少女忘形 第3章 密地潜来将军发令 雄资骤得少女忘形女人的笑,是含有一种神秘意味的,在剑花如此一笑的时候,国雄注视着她,很久很久的工夫,不觉就是一个很长的哈欠,接着还把两手一抬,伸了个懒腰。剑花忙站了起来,两手向他摇了几摇道:“你这种状态,有点不妥,一个当军人的人,哪有这样懒洋洋地伸着懒腰之理?”国雄将自己的军衣下襟,拉了一拉,突然站立起来,胸脯一挺,笑道:“你这话说的是,我应当将精神振作起来。”剑花道:“不但如此,还有一件不堪入耳之事,我要贡献给你。”国雄道:“不堪入耳之事,那是什么话呢?我想你也不至于说这种话呀!”剑花望了,他微笑道:“其实也不是不雅之言,不过你听了,不大愿意罢了。我想爱情这东西,消磨人志气的时候多,提起人精神的时候少,你到这里来,容易消磨你的志气,我希望你以后不要来,万一要来,你也应当少来。”国雄笑道:“这样说来,转一个弯说话,我到这里来,就是度爱情生活了。”剑花笑道:“你自己说呢?”国雄道:“我可要驳你这句话,古来的人,总是英雄儿女并论,你只看那些鼓儿词上,没有提到打仗,不来个临阵招亲的,这可见得当兵不忘恋爱,在旧社会里头,已经是把这种观念,深入民间,我何人斯……”剑花又笑着连连摇手道:“这是不通之论。古来成大功立大业的人,不见得非亦儿女亦英雄不可!西边一个拿破仑,东边一个项羽,那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也有许多风流韵事,可是他们结果怎么样?西边一个华盛顿,东边一个成吉思汗,那是成大功的主儿,风流韵事在哪里?俗言道得好,心无二用,一个人真要做一番事业,那就不必到事业外去谈什么爱情了。”国雄笑道:“我倒好像在这里上历史课,要你和我讲上这一大套兵书。但是你所举出例子来的这四个人,我都没有这个资格去学。”剑花笑道:“你这话还是不受驳,哪个英雄是天生成的?还不是碰上了大有为的机会,各人自己创造出一番世界来的吗?别人可以趁机会干一番事业,你华国雄就为什么不能趁机会干一番事业?你自己虽然谦逊着,说你不能做一番事业,但是我看你就资格很够,我希望你做一个英雄。”国雄又坐了下去,一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道:“换句话说,你就说我可以做一个华盛顿,是也不是?”剑花点点头笑着。国雄笑道:“俗言说,关起门来取国号,我们两人的行动,也有些差不多吧?”剑花握着他的手,轻轻向下一放,笑道:“说着说着,你又犯了毛病,这种行动,老实说,我是不大赞成的,尤其是现在这个环境之中。”说着,她就正了颜色道,“国雄,我说的是真话,我希望你从此以后,把这水样柔情,完全收拾起来,做一个铁石心肠的硬汉。等到打了胜仗回来,你谈恋爱也好,你谈风流也好,反正是各尽了各的责任,于国家社会都没有妨碍了。你的学问见解都比我好,难道到了这紧要关头,你就偏偏不如我。”最后这两句话,算是把国雄刺激着兴奋起来了,又站起身一挺胸脯,点点头道:“好!我依从着你的话办。你能说出这种话来,就不同于平常的女子,我佩服极了。”剑花也站起来,挽了他的手道:“你既是能做一个铁汉,便在我这里多耽搁一会,并没有什么关系。你再谈一谈如何?”国雄还不曾答复她这一句话,电话机铃,忽然响起来。国雄站着靠近了电话机,剑花好像怕国雄接着电话似的,抢了过去,就把电话耳机握在手上。 她喂了一声,答道:“是……哦……我知道……好……我立刻就来。”她如此说着,国雄虽然猜着,必是一件不能公开说出来的事,但是剑花为人,自己是很知道的,也不见得就有什么过分不高明的地方,只做模糊不知道,并没有怎样去问她。剑花倒也怕他疑心,自己先说了出来道:“真是不凑巧,我想陪着你多说两句话,偏是学校打了电话来,催着我去有话说。”国雄笑道:“我依着你的话,把这水样柔情要抛开了,你既是要走,我也不耽搁,立刻就回营去。”说着,举手和她行了个立正礼。挺着胸脯子,迈开大步就走了。剑花很快地追送到大门口来,见他这一派气概非凡,便在他身后连点了两点头,那自然是佩服的意思了。她一直等着看不见了国雄,然后回家去换了衣服,告诉了母亲,在电话里叫了一辆汽车来,她出门坐上汽车,直奔城的东北角。这里是城中最荒僻的地方,住的都是贫寒人家和几片菜园,并没有什么文明气象,更不见一所学校。汽车开到了一条旧巷里,很是窄狭,汽车没有法子可以进去。剑花下了汽车,付了车费,让汽车回去。 自己在这小巷子里绕了大半个圈子,转到一所破庙边,这庙是一道很低的土墙围绕着,上面还留着一片灰红色涂的泥灰,是不曾剥落干净的,这越发地显着这庙宇的朽败了。随着土墙,转到一个后门边,门是两扇枯木板,原已虚掩着,剑花随手推开门走了进去。一条不成纹理的鹅卵石小路,在古树森森的浓荫下,直穿过两幢佛殿的小夹道。那人行路上,青苔长着有一寸深,而且还斑斑点点,洒了许多鸟粪。走到殿后一间堆柴草的小配殿里,上面佛龛是倒坍了,却有几个断头断脚的佛像。在神龛下用手一推,推出了一个窟窿,由这里俯身而入,脚下是一层一层向下的土阶,走下去七八级,就是一个地道,远远地放了一些光线,对着这光线走,前面的光线也就越来越大,走到近处,是个洞口,闪出一个天井,天井那边,还是一个大门,紧紧地闭住。剑花走到门边,且不拍门,对着门,口里喊道:“二一四号。”那门里仿佛是有人,只在这一声报号之后,门开了一条缝,由门缝里闪出了个人影子,那影子一闪,让她由门缝里侧身而进。进了门之后,又是一条很长的夹道,这里有两个全武装兵士,站在门里两边。虽然放了一个人进来,而且是这种很秘密的样子,但是他们并不介意,也不对这进来的人盘问什么话。剑花顺了这条长夹道,一直向前走,这条长夹道,在一幢高大洋房的直墙之下,一点什么声息也没有,剑花在石板道上走着,那皮鞋嘚嘚之声,却清清楚楚的,令在这一条长夹道上都可以听到。这嘚嘚之声,随人而远,经过了三重门,到了一个很大的门楼边,门楼下站着四个背枪的卫兵,剑花见了他们,远远地站定,口里又报号道:“二一四号。”四个卫兵之中,有一个卫兵和她点了一点头。于是推门而进,走过一个长廊。长廊之前,是个大厅,上面垂了长幔,长幔之外,又是四个卫兵,剑花站定了道:“二一四号。”帐幔里有人答道:“进来。”进了帐幔,是一所公事房,壁上挂了许多地图和表格。正面一副中堂,是临的岳武穆笔迹,“还我河山”四个大字,两边一副五言对联,乃是“养气塞天地,效命赴疆场”。在这中堂之下,设了一张公事桌,公事桌上,也是列着地图表格书籍电话机笔墨,只在这一点上,可以知道是个很忙碌的办事所在。一张圆椅上,坐了一个虬髯军服的军官,他瘦削的面孔,高鼻子,两只闪闪有光的眼睛,表示他一种沉毅有为的样子出来。他手上捧了一个小藤筐子,里面盛着一筐子带旗的小针。他面前有一张地图,他正把这带旗的小针,向地图上插着,正是低了头,很出神的样子。剑花因他是管全军情报的警备张司令,地位是很高的,人也是很尊严的,不敢乱说什么,所以悄悄地站在公事桌面前,静等他的吩咐。那张司令抬起头来,剑花连忙就是一鞠躬。张司令向她点了点头,意思是让她走了过去。 她走到桌子面前,望着张司令,张司令两手按了桌子,脸上表示很沉着的样子,对剑花道:“舒队长,我知道你是个忠勇精明的人,我派你去做一件重要的工作,你能为国家牺牲一切吗?”剑花毫不踌躇,点了头答道:“能!”张司令停了一停,那炯炯有光的眼睛向她一闪,低着声音道:“我打听得铎声京戏班,是海盗的密探队,唱武生的余鹤鸣,就是首领,他有外国护照保护,我们没拿着证据,没奈何他们,你去把他的秘密找出来,能暗杀了他,更好!”说话时,他两道眼光射在剑花脸上,等她的回答。剑花挺着胸答道:“司令,我尽我的力量去做。”张司令站起来,特意步出公案走近前来,两手按了她的双肩,轻轻拍着,点着头说:“我相信你有办法,千斤担子,都在你一个人挑起来了。”剑花微笑着一点头道:“司令,我尽我的力量去做。”张司令指着旁边一张椅子道:有话坐下来慢慢地说。于是剑花和他对面坐着,平心静气,商量了十五分钟之久,然后才告辞而去。在这日的第二天,报纸的社会新闻栏里,登着如下一段消息: 第二女子师范教员舒剑花女士,素精音乐,每值教育界有游艺会举行,非女士加入,即为遗憾。然女士家道殊不甚丰,堂上一母,砚田所入,且不足以供甘旨,丰才啬遇,闻者惜之。近今女士叔父某君,在南洋新加坡病故,事前立遗嘱,以现款十万之遗产,交与女士继承,于是女士平地登天,一跃而为千金小姐矣。 这段消息在报上宣布以后,社会上都轰动了。并不是这十万块钱,就让人特别注意,只因为舒剑花这个人,在省城里是朵艺术之花,倾倒于她的,为数很多,一旦听到说她发了十万块钱的财,都认为是一种很有趣的新闻。一班人以为当这个乱世,一个姑娘家,突然有了这些钱,总是讳莫如深,不肯承认的。不料事实上大为不然,剑花不但是不否认,而且很公开地表示她已经发了财。她原来住的所在,本是很狭小的,在这段消息发表后两天,她就新租了一所高大洋房住了。这个消息,既然登在报上,国雄自然也是知道的。自己的情人,自己的未婚妻,发了十万块钱的大财,当然是值得欢喜的一件事。然而转念一想,女子的虚荣心,似乎比男子还要高一个码子,剑花正在青年,突然有了十几万的家产,岂有不骄傲奢侈起来的,自己究竟是个穷措大,有了这样一个富拥十万巨资的夫人,将来如何可以对付。因之在剑花十分快活的时候,他倒是十分的不快,可是他转念一想,这种猜测,未免有点无病呻吟。 而况剑花这个人,和平常女子不同,她决不能因为有了几个钱,就变更了她的态度,因之心里有时又安慰一点。只是军队里面,现时加紧训练,不得请假外出,只好每日写一封信给剑花,劝她不可因为有了钱就放荡起来。剑花倒也有信必复,说是虽有了钱,也只找点正当的娱乐,不过每日出去听听戏而已。国雄知道这个消息,又写了信去劝她,说是听戏这件事,固然无伤大雅,但是现在国难临头,娱乐的事,最好是少寻。然而剑花再回他的信,就不提到这一层上面去了,直过了一个多星期,国雄得着一个假期,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出得营来,一直就奔剑花的新家而去。这里已是一所高大的西式楼房,门前花木阴森的,是一片花园,花木中间,是一条很平坦的汽车道,直通到楼栏杆下的一所大门,门前停着一辆崭新光亮的汽车,一个穿了漂亮衣服的汽车夫,手扶着车轮,正待开车要走,静等乘车的人上车。只在这时,剑花穿了一身灿烂漂亮的绸衣服,由屋子里走了出来,一见国雄,突然站住,身子一缩,似乎有点吃惊的样子。 国雄也忘了身穿军衣,应当行军礼,倒抱了两只光拳头,向剑花连连拱了两拱手,笑道:“恭喜呀!恭喜呀!”剑花笑着点了点头,便走到汽车门边,回转头来笑道:“你来得不凑巧,我要出门了。”国雄道:“我难得有个放假的日子,你不能陪着我在家里谈谈吗?”剑花笑道:“你早来一点钟,我就能陪你谈谈了。”国雄听她这种话音,简直就是不能陪伴。心想她有了钱,果然就冷淡了。便笑着点头道:“好吧!你请便。但是什么事,你有这样子忙呢?你能告诉我到哪里去吗?”剑花昂了头答道:“那有什么不可以?我到大亚戏院听戏去。”国雄望了她道:“什么?听戏去!”剑花又点了点头。 国雄道:“我劝了你好几回了,你都不回我的信。这样国难临头的日子,我劝你不要这样只图舒服吧。”剑花微摆着头道:“你不懂。从前没钱的时候,要什么没有什么。现在有了钱,从前想不到的,现在都可想到了,为什么不一样一样享受一下?”国雄淡淡地道:“你不怕社会上的人骂你吗?”剑花高声道:“我自己花我自己的钱,谁管得着?傻子,你要我做守财奴不成!再会了。”说毕,她自己开了汽车门,身子向车里一钻,隔了玻璃窗,向他点了点头,汽车喇叭呜呜一声响,掀起一片尘土,便开走了。国雄站在阶沿石上,望着车子后身,半晌做声不得,长叹了一口气道:“这是金钱害了她了。” 第4章 歌院传笺名伶入彀 兰闺晤客旧侣生疑 第4章 歌院传笺名伶入彀 兰闺晤客旧侣生疑华国雄这一声长叹,自然有极深的用意,然而舒剑花专心致志在大亚戏院,她哪里理会得。汽车直驰到了大亚戏院,她直接就向楼上包厢房里去。因为这个包厢,已经被她包用了一个星期之久,戏院子里的茶房,都知道她是个老主顾,一见她,老早地就笑着一鞠躬,表示敬意。她进了包厢,就有男女两个茶房进来伺候茶水。这都因为她很不吝惜小费,实在是值得欢迎的。男茶房退去,女茶房将茶壶斟了一杯茶,放到剑花面前,望着她嘻嘻地笑道:“小姐,您来得正好,余老板的黄鹤楼刚露呢。”剑花微笑着和她点了点头。这时戏台上,刚刚上了四个队子,门帘子一掀,余鹤鸣扮着风姿潇洒的周瑜,向台下一个亮相,唱了四句摇板,剑花早随着楼上下的观众,啪啦啪啦鼓起掌来。周瑜坐下,鲁肃上场,他躬身一揖,道白:启禀都督,刘备过江来了。周瑜道白:刘备过江来了,带有多少人马?鲁肃道:并无人马,只有子龙一人。周瑜大笑起来,两手握住了头上两根雉尾,扳到头前面,转圈儿地舞弄着梢子,那眼神就随着雉尾梢,向包厢里射了去,剑花觉得他这两道目光,完全都笼罩自己身上,又笑着鼓了两下掌。 女茶房站在一边,低低地问道:“舒小姐,你还有什么事吩咐吗?”剑花在身上掏出一沓十元一张的钞票,抽了一张,交给女茶房道:“这十块钱赏给你。”女茶房蹲了蹲身子,笑道:“谢谢你。”剑花在手提包里,取出自己的一张名片来,交给女茶房道:“这个……交给……”女茶房笑道:“我明白,交给余老板。”剑花点头笑道:“对了。可是你别对人说。”说毕,又是一笑。女茶房笑道:“余老板早知道你的。”剑花道:“我家只有一个老太太,朋友只管去,没关系。”女茶房笑道:“我知道。”说毕,拿着那张名片,就向后台而去。那饰周瑜的余鹤鸣,口里衔了烟卷,坐在一方布景之旁,低头沉思。那个饰鲁肃的归有年,手上拿了胡子,一只脚架在方凳上,向余鹤鸣笑道:“嘿!那人儿又来了。连今天包了一个礼拜的厢了。”余鹤鸣笑着喷出一口烟来道:“真漂亮!”归有年向后台四处看了看,低声说:“你别胡来,仔细惹下了乱子。”余鹤鸣道:“她是个暴发横财的小姐,我早知道了,玩玩有什么要紧。”归有年道:“话虽如此,人心难摸,总以小心为妙。”他们说了几句话,又该上场,就各自上场去了。 把这一出戏唱完,余鹤鸣到戏箱边匆匆地去卸装,正坐在衣箱上抬起两只脚来,让跟包的蹲在地上和他脱靴子,他口里还是衔了烟卷,在那里微笑。那归有年已是卸了戏装,走将过来,将嘴一努道:“包厢里的那人儿还没有走哩。”余鹤鸣低声笑道:“你见到我就说,什么意思,打算替我宣传吗?”他一只脚已经脱了靴子,却把光袜子向他身上踢了一踢。归有年将身子一闪,就笑着避开去了。余鹤鸣倒相信归有年的话,以为剑花果然还在包厢里等着,连忙走到上场门,将门帘子掀开来看了一看。归有年站在身后,拍手哈哈一笑。余鹤鸣回转身来,刚待说一句受了骗,只见一个女茶房在后台门口一闪。余鹤鸣心里一动,就匆匆地洗了脸,换好衣服,走了出去。一出后台门,那女茶房由墙边迎了出来,低声笑道:“余老板你刚出来,我等了好久了。”说着,将身上揣的那张名片,向他手上一塞。余鹤鸣接过来一看,笑着道了一个哦字。女茶房笑道:“她说了,她家里只有一位老太太,家里非常文明的,朋友去了,她们是满招待。”余鹤鸣在身上掏出一张钞票,向她手上一塞,笑道:“你不要做声。”女茶房接钞票,道了一声谢谢。 余鹤鸣笑道:“别谢,以后有事拜托你的时候,你别拿巧就得了。”说着,一路笑了出去。他有了这张名片,连姓名地址电话号码全知道了。这还有什么可踌躇的,要见她便按图索骥而去就是了。过了一天,第二天恰是没有日戏,换了一套西装,坐了汽车,就来拜会剑花。这个时候,剑花正在一个精致的小书房里,半躺半坐在沙发上,拿了一本书看。一个听差送上一张名片来,剑花接过来看了,便道:“请!快请!”听差道:“请到客厅里吗?”剑花将这本西装书撑了下巴颏,想了一想,笑道:“就是这里会他吧。不,你先把他请到客厅里,再来告诉我。”听差出去,把余鹤鸣请到客厅里坐着,然后再进去报告。余鹤鸣一看这客厅里,全是西式家具,地毯铺了有一寸厚,可想是个欧化的富家。自己正在这里打量,那听差又出来相请,说是我们小姐请到里面坐。余鹤鸣听了这话,不免心里一跳,一个初来的生客,怎么就请到内室里去?笑了一笑,就跟着听差走;到了剑花的书室里,只见剑花穿了一件花衣服,袒胸露臂地斜坐在沙发上。她一见客来,突然站起,笑道:“哟!呵哟!余老板,请坐!”在她这呵哟一声之间,看她脸上笑嘻嘻,大有受宠若惊的样子。 余鹤鸣笑着,向她鞠了一个躬。剑花低了头,笑着又说请坐,似乎有点害羞哩。余鹤鸣道:“这一个礼拜,多蒙舒小姐捧场,我特意来谢谢的。”剑花笑道:“呵哟!这话不敢当,余老板肯到舍下来坐坐,那就很赏面子了。”彼此对面坐下,剑花的目光下视,由他的皮鞋上,缓缓向上升,一直看到他的胸襟上来。见他衣袋中有一把钥匙链子垂在外方,不免多盯了两眼。在她这种表示之下,余鹤鸣心里荡漾着,也不免向剑花看来,先看她的腿,再看她的薄绸衫,见她袒出来的胸脯,又白又嫩,如豆腐一般,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有一种什么感触。他正如此看了发呆,不料就是这个时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不是外人,就是剑花的未婚夫华国雄。国雄因为前天一句话,没有把剑花劝过来,心中实在放不下,今天又请两点钟的假,打算见了她,好好地劝上一顿。他到这里,也不要门房通报,一直就向里撞,及至走到内客室门外,一见有个西服男子在这里,而且剑花是这样一种装束,立刻心中一跳,站着发了呆,走不上前去。剑花一回头看到,只当没事,笑着站了起来,向国雄招了一招手道:“来!我给二位介绍介绍。”于是半勾着腰,向国雄道:“这是敝亲华先生。”余鹤鸣也不知道是她什么亲戚,就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剑花又介绍道:“这是余老板,都请坐。”这余老板三个字,国雄听了,是异常刺耳,便笑着点头道:“余老板请坐吧,我暂不奉陪。”又对剑花道,“我要看伯母去。”说毕,就转身上楼去了。楼上一间大屋子里,也是像楼下一样,陈设得很精致。剑花的母亲舒老太太,正斜躺在一张安乐椅上。身边有个柜式的话匣子,正唱着,她笑嘻嘻地侧着脸在那里听。国雄走进来,行了个军礼,笑道:“伯母,好快活啊!”舒老太太起身笑道:“我这大岁数了,快活一天是一天。你今天怎么又有工夫来?”国雄在老太太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很从容地道:“我是特意请假来的。”老太太走向前将话匣子关住,按着叫人铃,对国雄这句话,似乎没有怎样注意。一个女仆进来了,老太太道:“你泡壶好茶来,把好点心也装两碟子来。”国雄坐着,伸出两只脚,两只皮鞋互相叠住了摇撼,便注视在自己两只皮鞋上,默然不做一声。 舒老太太站着看了他那样子,不觉微微一笑,她依然在安乐椅子上半斜躺着,微笑道:“剑花和我买了这个话匣子,什么样的片子都有,你爱听什么片子?”国雄笑道:“我们军营里正在练习作战,光阴是很宝贵的,老远地请了假来听话匣子,这是什么算盘呢?”舒老太太笑道:“你现在真是爱国,但是找一点快活,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国雄道:“虽然是这样说,但是娱乐这两个字,很容易颓废少年人志气的。”舒老太太道:“这样说,我们快乐是不要紧了,一来是女人,二来又年老了,要爱国也无从爱起。”国雄道:“说到年老的人,无从爱国,这还有话可说,若说妇女就无法爱国,这句话,我有点不能赞同。伯母的意思怎么样?”舒老太太道:“当然,妇女们一样的可以爱国。”国雄道:“说到这一点,我就要论到剑花了。她正是一个有为的女青年,不但不爱国,而且她闹得太不成话了。天天听戏,吃馆子,跳舞……”舒老太太便抢着道:“你为什么这样顽固?她以前很苦,现在有了钱,让她快乐快乐也好。”国雄点头道:“对了。有了钱是应该让她快乐的。不过我们总是清白人家,把那走江湖的人引到家里来,总也不大好。”舒老太太道:“哪有什么走江湖的人到我家来呢?”国雄笑道:“原来伯母还不明白,请你到楼下去看看,有什么人在那里坐着?”舒老太太道:“哦!你说的是唱戏的余鹤鸣吗?唱戏的人,现在不像以前了,社会上都很看得起他的。剑花喜欢音乐的,让她交两个艺术界的朋友,这也无所谓啊!”国雄道:“你老人家,没有看到过余鹤鸣这种人,一脸的油滑样子,决不是什么正经的艺术家。我虽然有点顽固,但是不见得有那种封建思想,就像旧社会的人一样,看不起戏子。”舒老太太道:“这位余老板的戏,我也看过的,他不像是个坏人。”国雄听到老太太极力和剑花辩护,多说也是枉然,冷笑了一声道:“很好,那就很好,再见了。”说毕,站起身来,就告辞而去。 舒老太太追着送到房门口,笑道:“没有事就来坐坐啊!”国雄鼻子里哼了答应着,人就一步一步地向远,已经走下楼去了。当他下楼经过内客室的时候,只见剑花和余鹤鸣并坐在一张沙发上,笑嘻嘻地彼此谈得很起劲。国雄鼻子里又哼了一声,冷笑着走夹道绕了出门去,就没有经过那内客室。然而剑花在屋子里,眼睛可是不时地注视到窗外和门外,见国雄一人低头红脸而去,禁不住呆了一呆。余鹤鸣也看到了,笑问道:“这位华先生,是府上什么亲戚呢?”剑花道:“是我一个远房姐夫,其实也不能算是亲戚。他知道我家新近在经济上活动一点,就常来借钱,真是讨厌得很。”余鹤鸣道:“他穿了军服,是义勇军吗?”剑花道:“什么义勇军,风头军罢了。他借了这个机会,穿上一套军衣,好到处耀武扬威,这种人我最是讨厌。”余鹤鸣笑道:“舒小姐一连说了两个讨厌,当然对他是讨厌得很。”剑花叹了一口气道:“俗言说得好,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们现在可以过日子,什么亲戚都来了。 人家好意来相看,有什么法子可以拒绝,只得罢了。”余鹤鸣听了这话,也只含着微笑,不去再说什么,因为他早已看到她手指上戴了订婚戒指了。剑花在自己说完和国雄的关系以后,也觉得有点失言,但是若再用话来掩饰,恐怕更会露出马脚,所以并不说什么,只当没有感觉到余鹤鸣已察破了秘密,只管把很甜蜜的话去逗引他,将这事牵扯开去。余鹤鸣陶醉在剑花的眼光笑意里了,在初见面的一个期间,自然也不便去追问,所以依然很高兴地谈到日落西山,方才告辞而去。剑花谈话的时候,原是笑嘻嘻的,但是等到送客到了大门口,回转身来以后,立刻双眉紧锁,说不出她胸中那一番痛苦来。缓缓地走上楼,到了她母亲屋子里,两手一扬道:“嗐!真是不凑巧,偏偏赶着他今天来了,把事情几乎弄僵。他上楼来说了我什么?”老太太笑道:“你想,他能不说什么吗?”剑花道:“这个我也没有法子。我不但是这样,弄假成真,也许真要和他离婚才好。”老太太哦了一声道:“那可使不得!你不明白他的那个脾气吗?也许会激起什么意外来。 依我说,你就对他把话说明也好。”剑花笑道:“这是重要大事,怎可胡乱对人说的!老实说,原先我对你老人家也想瞒着的,但是我凭空落下一个叔叔,而且有十万块钱的遗产,要是不和你说明,怎样装得像呢?为了公,就顾不了私,为了国家,就顾不了爱情。我已经决定了牺牲,对不住国雄,只好让他去生气的了。”老太太点了点头道:“嗐!我也没有法子,只好听凭你去做了。”剑花道:“这个姓余的,机警非常,要想在他面前玩手段,那非做得像真的不可!我想到了真没有办法的时候,我就拿这条命拼了他,也不能让他在这城圈里作怪。”老太太听了这话,眼望了这花枝一般的姑娘,只管发愣,做声不得。剑花站在一边,也斜对了她母亲,呆了一会,忽然笑起来道:“不要发愁了,我来跳一段舞给你老人家看吧。”于是找了一张跳舞的音乐片子,向话匣子上一放,自己牵了长衣的下摆,左摇右摆,就在屋子中间跳起舞来。老太太先是皱了眉望着她,她跳舞跳到老太太面前,却一伸脖子,在老太太脸上闻了一闻,老太太说一声淘气,也就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了。 第5章 留别书弃家卫社稷 还约指忍泪绝情人 第5章 留别书弃家卫社稷 还约指忍泪绝情人在剑花这一方面,对这件事,似乎毫不为意。可怜华国雄这书呆子,哪里摸得清楚,总以为剑花有了钱,就变更态度了。本来放心不下,总想向剑花去多劝说几回。但是义勇军近来操练得很紧,绝对没有工夫可以出营去。每当自己一人想着很过不去的时候,就写封信给剑花。但是去两三封信,也难得她回答一封信,就是回了信,她也决计不肯提到娱乐两个字上面去,只是劝国雄为国努力而已。国雄一气之下,也就不再写信给剑花了。过了一个星期之久,前线很紧急,义勇军等着出发,内部忙了两天,在开拔的前一天,和开拔当天的上午,将兵士分别放假三小时,让各人出营去和亲友告别。国雄是在当天上午得的假,因为时间匆促,在城里借了一辆脚踏车,就飞快地骑着跑回家来。 他到了家门口,想看看父母做什么,要突然地现在二老之前,好让他们惊异一下子,因之将车放在大门口,悄悄地步行进去,楼下并没有人,只看那垂着的竹帘,让风微微掀动着,和门撞击着,那轻微的声音,都可以听得出来。这样的静寂,想是父母都睡了午觉了。兄弟国威,他不是一个能安静的人,怎么也不做声呢?于是又悄悄地登着楼梯,走到楼上来。在楼门口就站住了,看看楼上有什么动静。只见他母亲斜靠在一张藤榻上,两手放在胸前,低垂了眼皮。父亲口衔了烟斗,两手反背在身后,面窗而立。那反在背后的两手,右掌托了左拳头,只管互相拍着。看那神情,又是在思想一件什么事情呢。他母亲高氏,忽然叹了一口气,沉静了一会子,才道:“这件事,我真是料不到的,照私理说我是不愿意的。”有光依然面向着窗子外,叹了一口气道:“他们的题目大,我们有什么法子呢?只是国威这孩子做事,也太任性一点。其实我们有话也不妨好好地说。”高氏道:“我们俩,都有个岁数了。两个孩子都从军去了,两个孩子……”国雄在楼口上看到,再也忍不住了,先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爸爸,随着叫声,人就跑了上前去。有光夫妇回头看到,高氏哎呀了一声,首先站了起来,望了他道:“我的孩子。”有光也缓缓走近前来,看了他道:“脸晒黑了,可是人健康得很多了。”说时,手里拿了烟斗敲灰,勉强一笑。国雄斜伸了一只腿,站在二老面前,正了脸色道:“我们的军队,今天下午开拔了,要上前线去。”有光点了点头道:“那……很好!为国努力吧。你兄弟昨天留下一封信,不辞而别的,也投军去了。”国雄道:“怎么?他也走了。”高氏走上前,和他牵了一牵军衣,口里答道:“可不是?孩子!”国雄看了二老这种样子,深怕更会说出许多伤感的话来,便笑道:“我兄弟自小就是个有志气的人,他一定可以烈烈轰轰做一场的。”有光点头道:“你们倒是难兄难弟了,你看他这信。”于是就到写字桌子上,拿了一封信交给国雄。他看那信封面上写着留呈双亲大人。抽出信纸来,看那上面写道: 双亲大人垂鉴:当大人读儿此信时,儿已在学生军司令部矣。儿不孝,不能遵二老之命,在家奉养,自知无以对抚育之恩。然儿习体育者也,体育之于吾人,乃在锻炼身体,为国家社会做一有用之才,决不在乎谋一己之健康,作延长生命计,更非踢球赛跑,夺彼徒饰虚荣之锦标而已。今国家多事,民族沦亡之惨,迫在目前,若儿学体育之人,反蛰伏家中,偷安旦夕,则吾人最初习体育之意义何在?父为有名之哲学家,全国所景仰,毕生衣食,自可无虑,即无儿等奉养,将不至陷于冻馁。母亲居心仁慈,且复精神康健,虽入老境,苍天必加以福佑。儿再四思维,居家不过趋事晨昏,为力甚小,投军则多杀一敌,即为国多除一害,较为有价值之举动。总之,家庭不必有此一儿,国家则不可无此一兵。其毋谓一人去留,无关大计,设全国青年皆作此想,则义勇军学生军无法召集矣。儿筹之既熟,深恐与二老面商,必多劝阻。因之留书与王福,嘱儿出门后四小时,再行呈上,以免行至中途,再生波折。二老均非平常之人,儿之此举,必可原谅。儿非万不得已,亦不遽作牺牲,必保留此身,从容杀敌。忍泪留呈,难尽所怀。以后在营操练,或出发前线,自必随时作函禀报,可勿挂念也! 儿国威敬禀 国雄将这封信看完点了点头道:“我兄弟是条汉子。很对得住我们姓华的这个华字。”有光将信接过去,从容放到抽屉里去,口里却道:“他说的理由是很充足的。只是……”高氏道:“你兄弟俩有一个在家里呢,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偏是你两人都投军了。”说着,二老都默然地在椅子上坐下,望了儿子只管发呆。国雄一看二老态度不妙,立刻牵了牵军服,将胸脯一挺,做一个立正势,笑道:“妈!您看您儿子不是一个大国民吗?有这样一个儿子,您不足以自豪吗?”高氏两眼内含着两包眼泪,向他点了头抖颤着声音道:“我……我很自豪的……孩子。”国雄道:“父亲,我们下午就要开拔,假期只有两小时了。我还想去和剑花告一告辞,现在我要走了。”有光道:“好!你也应该去和她告一告辞。”国雄道:“您有什么事吩咐我吗?”有光道:“你很好,我很放心。没有什么可告诉你的了。是你兄弟信上所说的话,国家需要你们去当兵,比我需要你们做儿子,还要紧得多,好吧,你去为国努力吧。”高氏点了点头道:“对了,你们努力吧。家里是没有什么事的。”国雄挺了腰,举手行了个军礼,又做了个向后转势,放开大步,就下楼出门而去。出了大门,赶快地骑上脚踏车,一溜烟似的就走了。二老也来不及下楼来送,就站在楼窗户边,顺着大道望去。国雄在脚踏车上坐着,是头也不肯回的。二老在楼上,直望着这辆车和人成了个小黑点,以至于不见。这里国雄一路赶来,心里可就想着,剑花每天是要出去看戏的,这个时候去,不要又是扑了个空吧?可是天下的事,很有出于意料以外的。这天下午,剑花正是没有出门。所以没有出门的缘故,正因为她要去看的余鹤鸣,正来看她来了。她和他坐在内客厅里,谈笑着喝咖啡,吃糖果。余鹤鸣笑道:“你唱得很好,今天没事,再唱一段我听听,行不行?”剑花头靠了椅子背,眼睛向上注视着微笑道:“我唱就唱,没有配角,又没有胡琴鼓板,唱不出个劲儿来。”余鹤鸣道:“胡琴是不得便,我和你当个配角吧。”剑花道:“当配角,你要我唱什么呢?”余鹤鸣道:“唱一出《乌龙院》吧。我和你配张文远。”剑花笑道:“你配这出戏,打算讨我的便宜吗?”余鹤鸣笑道:“这就太难了,慢说口里清唱,就是在台上真唱,又有什么关系。”剑花道:“这是你们在台上唱戏唱惯了的人,那不算一回事,我们……”余鹤鸣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向他拱了一拱手道:“面子面子!这里又没有外人,就算口头上占一点便宜,又算什么哩?”剑花把那架起的腿,只管摇撼着,就抬了头出神。余鹤鸣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就站在她面前唱道:“思情人,想情人,思想情人常挂在心。一步儿,来至在乌龙院,叫声大姐快开门。”剑花背着脸就接着向下唱道:“忽听得门外叫一声,莫不是三郎到来临?用手儿开开门两扇……”唱时,就向余鹤鸣瞟了一眼,余鹤鸣向她作了一个揖道:“有劳大姐来开门。”剑花将沙发椅上的靠垫,拿一个放在中间,又用手轻轻地拍着道:“端把椅子三郎坐。”余鹤鸣就坐下来,笑着唱道:“多谢大姐好恩情。”剑花唱道:“问三郎,为何不来乌龙院?”余鹤鸣道:“只因惧怕一个人……”唱时,他用手向外一指。这一指之间,恰是电铃响:国雄来了。他在门外,仿佛就听到屋子里有一种歌唱之声。 早在外面站着,不肯进去。最后忍耐不住了,就一按门铃,然后到外客厅站着,叫听差到里面去,把剑花请了出来。剑花正在内客厅里唱得高兴,听差说有客在外面等着。剑花一时没有想到是国雄来了,便道:“是什么客?你也不要他一张名片,就把他让进来了吗?”听差道:“不是别人,是华先生。”余鹤鸣早是注意国雄的了,也就插嘴笑道:“是啊!不是别人,这还用得着那通报的一道手续吗?”剑花望了他一眼,微微笑着,并不说什么。就对听差道:“你给他倒茶,我就来。”听差去了,剑花对余鹤鸣道:“请你在这里宽坐二十分钟,我和他说几句话,打发他走了,再来奉陪。”余鹤鸣笑道:“你请便吧,不能为了我这一个不要紧的客,连其余的客,都不要你去奉陪。”剑花也不愿和他多说,伸手拍了一拍余鹤鸣的肩膀,笑道:“我真是有点对不住。”说着,走到前面客厅里来,见国雄并没有坐下,两手抱在胸前,只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那皮鞋走在地板上,只管咚咚作响。剑花一推门进来,他先笑着点头道:“我来打搅你了。”剑花笑道:“好多天没有见,怎么见了面就说俏皮话?”国雄道:“不是我说俏皮话,我在门外,就听到你唱得很高兴。我一进来,可把你的唱打断,岂不是打搅你了吗?”剑花点头笑道:“请坐吧。今天怎么有工夫出来呢?”国雄道:“我不坐了,说两句话我就走。我今天下午开拔了,我特意来和你告辞。”剑花点头道:“我祝你胜利回来。”国雄板住了冷笑一声道:“胜利回来吗?我不愿回来了,因为我不能做宋公明,你去陪你的张文远吧。”说时,就在手上把订婚的戒指脱了下来,交给她道,“这个东西,我也不配戴着,你收了回去吧。”剑花不料他做事如此的率直,手里托着那戒指,只管发愣,半晌,才微微一笑道:“那也好!”国雄笑道:“怎么不好?”说毕,抽身就向外走。剑花道:“喂!你别忙走,我和你说几句话,行是不行?”国雄已是走到门口了,听了这话,复又转身回来,望了她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觉得我这种办法,真是很圆满的办法了。”剑花望了那戒指,静默了两三分钟之久,才道:“这种大事情,难道你考量都不考量一下吗?”国雄道:“我现在是个军人了,所要的是民族的光荣,生命可成了水面上的浮泡,说破就破。生命都不能保,爱情与婚姻,那更是太没有关系的事。我此去十有八九不能回来,与其让你做一个未过门的寡妇,不如我们先断绝了关系,让你做个闺房小姐。”剑花眼睛里面,水盈盈的,不免含着两包眼泪,许久不能做声。国雄道:“你不必伤心。你心里难过,不过是这五分钟的事情。把这五分钟过了,你身体上更得着一重自由,精神上更得着一重安慰,以后你就会想到我这举动,并不是一件鲁莽的事了。”剑花用手绢擦了一擦眼泪,微笑道:“你的话很有理,我完全接受了。你这里还有我一个戒指,要不要拿回去?”国雄道:“哦!我还忘了。当然我要拿回去。”剑花道:“不必!我送到你府上去就是了。你带到营里去,不免受点刺激;打仗的时候,不要为这个,分了你的心。”国雄皱了眉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叫我回来,说上许多话。再见了。”说毕他掉转身躯,再也不回头,匆匆地就走出去了。剑花手指上戴了一个戒指,手心里又托了一个戒指,于是注目向手心里呆呆地望着,忽然握住了戒指,向外面追了出来,口里喊着道:“国雄!国雄!”但是国雄出门之后,骑上脚踏车,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剑花站在院子里,发了一阵子呆,然后跑回客厅去,伏在沙发椅上,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她的头还没有抬起来,忽然余鹤鸣在身旁道:“怎么着,你舍不得吧?”说着,把两手将她的头扶了起来,只见她满脸都是泪痕,鼻子里还抽噎有声呢。剑花将手绢擦了一擦眼泪,站起来挺着胸道:“我哭什么?我又舍不得什么?你看,你不是很注意我手上的这一只戒指吗?现在我可以老实告诉你,我和他脱离婚姻关系了。”余鹤鸣坐到沙发椅子上,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我在门后面,都听见了。他说我是张文远,可是我愿意做花园赠金的薛平贵呢。”剑花将手上戒指,也脱下了,把两只戒指托在手心里,颠了两颠,哈哈大笑起来。余鹤鸣道:“你不哭,倒笑了,什么意思?”剑花听他问,笑得更厉害,身子向他怀里一倒,斜躺在沙发椅上。余鹤鸣道:“怎么我越问,你越笑。”剑花道:“我现在算是看透了他是个忍心的人了,到底我虽受了他的骗,还没有上他的当,伤心固然是伤心,高兴我也是高兴,这个双料大傻瓜,他以为把戒指交还我,就可以气我,其实我才犯不上呢。哈哈哈哈!”她口里如此谈着,眼睛可就注视着余鹤鸣口袋外垂出来的钥匙链子。余鹤鸣在软玉温香抱满怀的时候,眼醉了,心也醉了,又哪知道爱情以外有什么问题呢? 第6章 啼笑苦高堂人去后 昏沉醉客舍夜阑时 第6章 啼笑苦高堂人去后 昏沉醉客舍夜阑时屋子里面沉寂了几分钟,在沉寂的时候,余鹤鸣觉得有一种轻微的脂粉香气,袭入鼻端,不由得心中微微荡漾起来。剑花将脸贴到他胸前,对那钥匙上表链,又仔细看了看。余鹤鸣用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头向下一低。剑花以为他知觉了什么,心中倒是一惊,索性将头向她怀里挤了一挤。余鹤鸣拿起她一只手,放到鼻子上闻了一闻,笑问道:“舒小姐,我有一件事,想要求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剑花望了他笑道:“你说吧。只要不让我为难的事情,我一定可以答应。你是绝顶聪明的人,当然也不会让我为难。”余鹤鸣用手轻轻在她肩上拍了几下笑道:“你真聪明,先不用我说什么,把话就封上门了。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奢望,不过我想在今晚散戏之后,和你畅谈一番。”剑花笑道:“呵哟!散戏之后,还要畅谈,那会迟到什么时候去,我家慈恐怕有些不愿意。”余鹤鸣道:“也不怎么晚,若是跳舞去,不到天亮不能回来,又当怎办呢?”剑花笑道:“俗言道得好,眼不见为净,真是老太太不看见,回来说两句好话,也就遮盖过去了。我们在家里尽管坐着谈话,老太太岂能一点不管?”余鹤鸣笑道:“要眼不见为净,那很容易,散戏之后,我在敝寓,恭候台光。”剑花皱着眉想了一想道:“不大方便吧。”余鹤鸣道:“有什么不方便?我那地方,说热闹就热闹,说冷静就冷静,我若不让人闯进屋子来,谁也不敢来。”剑花摇摇头道:“我倒是不怕人。”余鹤鸣道:“却又来,既是不怕人,有什么去不得的。”剑花微笑道:“但是我怕你。”余鹤鸣道:“你怕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豺狼虎豹会吃人。”剑花道:“你不会吃人。”说着这话,眼睛瞅着他,只管向他微微地笑着。余鹤鸣笑道:“你不要疑心了,来吧,我今天晚上等你,你若是不来,我就会急死的。”剑花笑道:“何至于此呢?”余鹤鸣道:“当然是这样的,不过你不明白男子所处的环境。”剑花坐了起来,望着他的脸道:“这话我更不懂了,这与环境两个字,又有什么关系?”余鹤鸣脸上红着笑道:“我瞎说了。不过我想你前去,却是事实,你要不去,恐怕我明天登不了台。”剑花道:“那为什么?”余鹤鸣道:“今天晚上,我要是一宿睡不着觉,明天有个不害病的吗?若是害了病,有个不请假的吗?”剑花点了点头道:“到于今,我总算相信唱戏的人格外地会说话。”余鹤鸣笑道:“无论怎样地会说话,到了你面前,话也没有了。哈哈!”说笑着,又伸了手,不住地拍她的肩膀。剑花心里高兴极了,表面上半推半就的,只是傻笑。余鹤鸣道:“你再就不用推辞了,我回去吩咐厨子好好预备一点吃的迎接嘉宾。”说时,站了起来,依然不住地拍着剑花的肩膀。剑花只好点点头,低声答道:“你一定要我去,我也不便一定拒绝。倒是你不必和我预备什么东西,我坐一会儿就走。”余鹤鸣伸手和她握了一握,笑道:“那就是晚上见吧。”笑嘻嘻地去了。剑花也是笑嘻嘻地送他出了屋子门,站在廊檐台阶上,向他的后影放着笑脸,预备他不时回过头来,却可以看到本人的笑容。直等余鹤鸣走出大门,上了汽车,隔着玻璃窗还点了个头,然后才回转身来。但是她掉转身来之后,那笑容怎样也维持不住,三脚两步跑回屋子去,伏在沙发椅子靠背上,呜呜地就哭了起来。她自己哭着,并不觉得怎样,把旁边一个倒茶的女仆,倒十分惊异起来。 刚才小姐和余老板坐在一处说话,是那样欢天喜地的,余老板一走,就如此大哭,难道是舍不得人家走吗?这就想劝两句,也不知道如何去劝好,只是问道:“小姐,你这是怎么样了,你这是怎么样了?”剑花这种委屈的心事,怎能对一个无知识的女仆去说,只是摇摇头,依然继续地向下哭,女仆莫名其妙,便跑上楼去告诉舒老太太。老太太听说,心里大吃一惊,心想,莫非我们小姐计划的事,已经失败了。匆匆地走下楼来,见剑花已是坐在那里,用手绢不住地擦着眼泪。舒太太站在她面前,望了她的脸道:“你又是什么事,只管闹脾气?”剑花叹了一口气道:“我这牺牲大了。你瞧,国雄这书呆子,和我认起真来,拿戒指还了我了。这样下去……”她说着话,见女仆站在身边,就对老太太丢了一个眼色,再道,“他是不会和我再好的。我并不是舍不得他,我觉得他这个人做事太绝情,不由我不伤心。其实一个大姑娘别什么事可以为难,找丈夫有什么为难,我这时候说一个嫁字,恐怕有几十人抢着要娶我呢。我不嫁别人,我偏要嫁余鹤鸣,活活把他气死,看他什么法子对付我。”说着,将牙齿咬了下嘴唇皮,又顿了两顿脚。老太太向女仆道:“你去拧把手巾来给小姐擦脸。”女仆答应走开了,老太太就低声问道:“你突然哭起来,为了什么事,倒吓了我一跳。”剑花用手绢擦了擦眼睛,倒笑起来,便道:“这也可以算是我的孩子脾气,于今想起来,倒几乎误事。余鹤鸣约了我今天晚上,在散戏以后,到他寓所里去。说不定这东西,又存了什么坏心眼。”老太太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颜色一变,望了她道:“姑娘……”只说到这里,女仆已经拧着手巾来了。剑花将两手向老太太做个推送之势,口里连连地道:“请你老人家上楼去吧!”老太太望着她退了两步,脸上依然有些犹豫之色。剑花眼珠一转,就搀着老太太走上楼去。到了屋子里,剑花将门关上,让老太太坐下,正了脸色向她道:“妈!你不是下过决心,为国家牺牲你这个姑娘吗?现在你就只当我是死了,不管我到什么地方去,你都不用过问。”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点着头道:“事情已做到了这种地步,我还拦阻得了你吗?不过我听你在今晚深夜要到余鹤鸣家里去,你究竟是个姑娘……”剑花突然将胸脯一挺道:“姑娘?姑娘怎么样?姑娘就不能冒险吗?这是我自己不该哭,做出了这小家子的样子,所以引得老太太看不起我。”说着将房门打了开来,喊道,“王妈,给我烧火剪,预备烫头发,晚饭给我预备一杯葡萄酒。”她很亮的声音,说着笑着,就这样走了。老太太虽是有些提心吊胆,想到今晚是最紧要的关头,眼看自己姑娘要建立一场大功业,岂可把她的雄心打断了。这也只好听了女儿的那句话,只当她死了,也就无甚可念了。吃晚饭的时候,剑花已是把一头长发烫得堆云也似的。脸上搽抹了脂粉,画了眉毛,在满面泪痕之后,算是又成了一个笑容可掬的欢喜姑娘。吃过晚饭之后,她并不觉得今晚上要去办什么重要的事情。挑了一件最艳丽的衣服穿上,手指上又添了一个钻石戒指,笑嘻嘻地坐了汽车上戏园子去。唱戏的时候,余鹤鸣在台上,不住地向剑花包厢里飞眼,剑花总是微微带着笑容,有时好像还点着头,那意思就是说我知道了。 戏唱完了,剑花刚站起身来,那个女茶房,早就站在身边,向她低声微笑道:“舒小姐,余老板说……”剑花笑道:“我已经知道了。你到后台去告诉余老板,我不会失信的。”女茶房听说,掉转身就跑过去了。剑花知道她是到后台报信去,这也不必去理会,自己慢慢地走出戏园子,在咖啡店里喝了一杯水,好等余鹤鸣先回家,然后才坐了汽车到他们住的寓所来。这里的门房,已经得了余鹤鸣的指示,只要有女客来,就请到他的房间里去,所以剑花下车之后,他并不怎样仔细盘问,要了一张名片看看,就引着到余鹤鸣房间里来。这里是一间加大的卧室,在屋中落地花罩之间,垂着一挂绿色的呢幔,在幔里是床铺箱柜,在幔外是桌椅陈设。房间是用花纸裱糊的。并没有什么痕迹,地板上却铺了很厚的地毯,脚踏在上面,软绵绵的。地毯上放了一套小沙发,在椅子腿边,地毯皱了起来,而且微卷了一只角。剑花一推旁门,眼光是闪电也似的,早是四方上下,看了一个遍,其次才看到余鹤鸣身上去。 他已经改穿了中国白绸长衫,漆黑的头发,搽满了雪花膏的脸子,身上又洒了许多的香水,在电灯光下看来,自然也是个翩翩少年。他是含笑抢步向前向她一鞠躬道:“真是不敢当,这样夜深,劳你的大驾。请坐请坐!”说着,扶了她在沙发椅子上坐下。她身子坐下,眼光可是四处相射,便笑道:“你这房间,布置得很是雅致,进出就是这一道房门吗?”余鹤鸣笑道:“你放心,这里无论是几道门,假使我不让人进来的话,也没有什么人敢进来。”剑花笑着点点头道:“那自然,你是这班子里一位领袖人物,又是大大的红人,哪个敢违抗你的命令。”说着,她禁不住又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着,做个赏鉴的样子,壁上的图画,走近去对着看,桌上陈设的小玩意儿,拿到手中去颠颠,而且故意地对着他的床多注视了两回。余鹤鸣笑道:“你把我这房间,仔细地看了又看,你觉得还可以安身吗?”剑花点点头道:“客边有这样的地方住,那就很好了。”余鹤鸣走近一步,握了她的手,依然同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下来。 剑花望了他道:“你叫了我来,就为了坐着闲谈谈吗?”余鹤鸣用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别忙别忙!我预备了许多东西给你吃呢。”说时,房门咚咚地响了几下,余鹤鸣问道:“是老刘吗?进来吧。”门一推,一个系了白围襟的厨子,用托盘托了许多碗碟,还有两个大酒瓶子放在上面。余鹤鸣笑向托盘一指道:“要你来,就是为的这个事。”老刘将托盘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捡了出来,剑花看时,一碟龙须菜和冷火腿,一碟蛋丁杂拌,一碟什锦冷冻子,一碟糟鸡,全是清凉可口的东西。另外两大盘子水果,两只高脚玻璃杯。剑花笑道:“这菜很好,只是这个大玻璃杯子,喝什么酒,我都受不了。”余鹤鸣笑道:“就凭你说这菜很好四个字,也该对喝一杯。”他道着,拔开了瓶塞,就咕嘟咕嘟倒下两大杯酒。剑花端了杯子起来,举在鼻子尖上一嗅,将头一偏,笑道:“好厉害,这是白兰地,我可不能喝。”余鹤鸣道:“这样夜深,就算是喝醉了,也无非是睡觉去,要什么紧。”剑花道:“不是那样说。一个人神志清明,喝得糊里糊涂,不知天地高低,身体受了伤,几多天也不能恢复原状,那有什么意思。”余鹤鸣笑道:“要那样就好,你不知道一醉解千愁吗?”剑花道:“你天天过这样快活的日子,还有什么愁?”余鹤鸣笑道:“小姐们不会知道这些事的,你也不必问,我们喝酒吧。”说着,举起杯子来,向她笑着,等她对喝。剑花皱了眉笑道:“真对不住,我是点酒不尝的人,你要我喝酒,那就是要我现丑。你真是放我不过,你就替我要瓶汽水来,我兑上一些酒喝就是了。”余鹤鸣摇摇头笑道:“这倒真是对不住,我没有预备汽水。”剑花道:“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说我是点酒不尝的,所以你今天晚上故意弄了许多酒来和我为难。我又一个对不住,我要先告辞了。”说着,她就站起身来。余鹤鸣放下酒杯,跳到房门口,两手横伸着,拦住了她的去路,笑道:“你真是不能喝,我就不敢勉强,请你随便喝一点就是了。”剑花微侧了身子站着,撅了嘴道:“我实在不能喝,喝醉了我怎么回家?”余鹤鸣道:“若是说为了这个问题,那很好办,让我开车子亲自送你回去就是了。若是醉得连汽车都不能上,那也有办法,我们就对坐着,清谈一夜到大天亮。到了明日天亮,趁着好新鲜空气,我步行送你回去。清晨的凉风吹到脸上,路上的树叶子,洒着隔宿的露水珠子,嗅到鼻子里去,有一股子清香。”剑花笑道:“你不用说了,反正是你怎样说怎样有理由,总要我陪着你喝酒,是不是?好!我拼了醉吧。”说着,端起了杯子来,就抿了一口酒。余鹤鸣笑道:“对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乐得快活一晚上。”于是扶着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两人举杯对饮。这酒虽是有些辣口,可是吃点凉菜,心里很痛快,二人带谈着话,不知不觉的,剑花喝了大半杯酒下去。 她那苹果色的两腮,通通红的,更是像熟了的果子,放下了酒杯,用两手按住了胸口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心里跳得厉害。”余鹤鸣在水果盘子里取了一个梨,亲身到挂在衣架上的西装袋里,拿了一把小刀子来,侧着身子削梨皮。将一个梨削完了之后,回转头来看时,只见她伏在沙发椅子靠上,两手正枕了额头。余鹤鸣将手托了她的头道:“你醉了吗?”剑花被他将头托了起来,眼皮还是垂着的,勉强半开着眼,微张了嘴,并不言语。余鹤鸣笑道:“你真不济事,喝这一点酒,就醉成这个样子。我这里给你削了个梨,你吃一点下去,好不好?”剑花摇摇头又伏在手臂上了。余鹤鸣将梨放在桌上,笑道:“我不料这位小姐是这样贵重。既是醉了,坐在椅子上,也不是办法,我来扶你上床去睡吧。”说着就用两手伸到剑花的肋下,要扶她上床去。剑花到了此时,总算上了他的钓钩,要如何摆脱,就看她的本领了。 第7章 魔窟归来女郎献捷 荒园逼去猾寇潜踪 第7章 魔窟归来女郎献捷 荒园逼去猾寇潜踪这时,剑花闭了眼睛,定了神,静待变化之来。余鹤鸣是让美色陶醉了,两手抄上了剑花的腰间,正待把她抱起来。屋子里的电话分机铃,丁丁地响起来了。他只得丢下人不管,去接电话。问道:“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家稍等一等,最迟在三十分钟内,我一定到了。”说毕,挂上电话机,随手在衣架上取了件长衫向身上披着,望了沉睡的剑花,很凝神地注视着,突然在书橱子里取出一把钥匙,赶快就把房门向外带着,剑花睡在睡榻上,听得清清楚楚,那门中暗锁,咔嚓一下响,这是余鹤鸣在外面锁上房门了。她也并不理会,依然静静地躺着。约过了三分钟,她悄悄地坐起来,缓步走到门边,用耳朵贴着门,向外听了听,并不见得有点儿声息。她突然改变了态度,用手在壁上先摸摸,又按按。随着在书橱子里,桌子抽屉里,如疯狂一般,都翻看过了。抽屉的中间,有一支手枪,先取到手里,扳开枪膛子,见里面正上满了子弹,于是将枪插在衣袋里,继续着掀开床上的被褥,和地板上的地毯。在沙发椅子边,地毯发皱的所在,那地板正有四周裂缝,仿佛一种木盖,嵌在地板当中。用脚使劲将地板跺上几跺,果然那地板陷了下去,露出个大洞。 伸手到洞里摸索着,摸出一只小箱子来。那小箱子自然是关着锁着的,她在桌上拿了一方尺大的砚台,在箱盖上拼命砸了几十下,将箱盖打破一个大口子,里面便是些表册文件,用手掏出来看了两件,都是十分紧要的。也来不及细细看了,将文件依然放到破箱子里去,伸头到玻璃窗边,向外张望着,是否可以出去。她正如此打算,却听到房门外有了脚步声,似乎是有人要进来。她这一吓,非同小可。赶忙着,一手拿了手枪,一手夹着那小箱子,便静静闪在那门角边等候。果然门锁咔嚓有声,门向里开。剑花心想余鹤鸣这人很有点力气,若等他到了屋子里,和他挣扎,那就晚了。身子闪在一旁,向房门看得清楚。等着一个人身子向里挤进来,对着他背心,就是一枪。扑通一声,那人擦门倒在地板上。剑花低头看时,并不是余鹤鸣,乃是余鹤鸣的朋友归有年。这虽便宜了余鹤鸣,自己将文件拿到手,功成了一大半,也不暇计较人的问题,夹了箱子就向外面走去。他们这里同居的戏子,在这样夜深,多半睡了。那没有睡的,也并不在家,已去做他们的秘密工作。所以剑花由里向外跑,并不曾有人拦阻。到了大门口,自开了门闩,奔上了大街。 到大街上迎面碰到一位站岗的巡警,便对他道:“我是密探,破了一件案子,你赶快保护我到警察署里去。”巡警听说她是要到警察署里去的,点头道:“我知道了。”马上就吹了警笛,在人家屋檐下,和巷子角落里,立刻有七八名巡警走了来。那戏剧园里的,有发觉剑花杀人夺门而出的,但是追上街来,就看到巡警拥护着她,哪里敢追上前来。剑花捧了那个箱子,就很从容地和一群巡警到警署里去了。她到了警察署里,自是十二分的安全,大大方方地和侦探总部通了一个电话,那边就派了一辆汽车全部接下去。到了总部之后,剑花将文件箱子交给司令。他随便取出了一项文件看时,便笑道:“有了充分的证据了,今天晚上,我们要得个人赃并获的大成绩了。姑娘,这是你第一件大功劳。”说着,将两手搓了几搓,向着剑花微笑。剑花道:“只是有一件事可惜,那个姓余的,让他跑了。”张司令用手摸了摸他的兜腮须子,摇摇头笑道:“他跑不了的。我接着你由戏园子打来的电话,我知道你今天晚上有七分成功的把握,立刻派了十个探员,到戏馆内外去帮助你。你到了他们寓所里,我又和警署里通了电话,在那前后埋伏五十名警士,帮助十个探员办事。我这里不断地接着电话报告,知道余鹤鸣忽然走出来,鬼鬼祟祟,不坐汽车,只坐了一辆人力车。我们的探员,看了他这种样子,当然是可疑,立刻就有四个人紧紧地跟了下去。刚才又接了电话,他是到东岳庙后荒园子里去了。无意中,又得着他们一个秘密之窟,我又调了一百名武装警察前去包围,这一下子,料他不能飞上天去。痛快痛快!”说着连连拍手。剑花道:“我也料着司令一定在暗中保护我的,所以我心里很是坦然。我抢出了他们的大门,我就立刻跑到一位巡警身边去,知道是可以安全回来的。”张司令笑道:“且不要太高兴了。他们既然是在今晚这样深夜会议,一定有什么紧急举动,我们在这些文件中,找找看,也许可以找出什么形迹来。”如此说着,就把文卷拿出,一样一样地清理。剑花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静静地旁观,并不敢做声。张司令在桌子上缓缓地展阅文件,忽然一手按着一张电稿,一手将桌子大拍一声道:“了不得,这件事要让他们办成功了,那就大事完了。”剑花站起身来问道:“什么事?司令这样惊慌。”张司令道:“他们有个记事,是关乎军事的,我念给你听。我军若于二十八日通过夹石口,则下月三号,可以直逼省垣,我等工作,自须加紧。你看,这岂不是他们有军队由夹石口偷袭省城?”剑花且不理会军事情形如何,突然站起来道:“什么?夹石口?”张司令道:“可不是?那正是沿海攻取省城一条捷径。因为山路难走,我们料着他不敢由这里冒险进攻,不料他居然由这里来了。可惜这些密电稿子,不曾翻译出来,不然,我们一定可以得着不少的证据。”他口里说着话,手上还只管在清理文件,忽然将三个指头,连连拍了桌子道:“有了,有了,这可以证明上面那段记事是不错的了。这里有个电报,是翻译出来的了。这文字是,夹石货物,必可成,俭有佳音至。刘大往。这不是明明说着二十八日可以到夹石口吗?刘大,是他们旅长田锦川的暗号,我们早已知道了的,这分明是说他们有一旅人夺我们的夹石口。这决计不是小事,我们应当把这件事情呈报省主席。今天二十五……”张司令很得意地说这一件事,以为他侦察出敌军一件秘密事情来了。 眼睛先看着文件说话,及至一抬头,见剑花斜靠了椅子背坐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便注视着道:“舒女士,你怎么脸上这样的不好看,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剑花挺了挺胸脯,微笑道:“不相干,我心里有点新的感触。”张司令道:“你有什么为难之处吗?论功本来就应当奖赏你,论私,我也可以帮你的忙。”剑花道:“司令不能帮我的忙,也没有法子帮忙。”张司令道:“哦!哦!涉及了爱情问题吗?”说着他就哈哈地笑了。剑花道:“不是,那夹石口防守的军队很少,敌人来了,怎样抵抗得住?”张司令一伸大拇指道:“你是为了这个发愁吗?你念念不忘国家,好的。但是这个秘密被我们发现了,我们立刻可以调军队加到夹石口去,现在不算晚。”剑花皱了眉道:“他们这电报,是说二十八到,也许提前了日期,二十六七到,那些学生义勇军,恐怕是不济事。怎好?唉!怎好?”张司令见她两手如搓面粉一般,只管互相搓挪,分明是很急。 因道:“你对这事很清楚,而且也很挂心,那一支军队里面有你的熟人吗?”剑花无声吁了口气,又点点头。张司令笑道:“那么,在那军营里的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剑花笑道:“自然是有关系。”张司令笑道:“大概是表兄。”剑花道:“司令怎么猜是表兄呢?”张司令笑道:“我觉得这样猜是最妥当了。说是亲戚也好,说是朋友也好,总可以附会得上的。但是,你也不必发愁。你要知道上了前敌,就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不生危险。就以你现在担任的工作而论,什么时候,都有遭人暗算的可能。论起你的困难,还要在当兵的以上。夹石口虽是守兵不多,我们可以调兵前去增援,我马上亲去见省主席,把这事报告给他听。”剑花道:“救兵如救火,那就求求司令,赶快去报告省主席吧。”张司令笑着点点头,将那些文件归并到一只大皮包里,戴了帽子,正待要走,这时却进来一个探员,向张司令举手行礼。张司令问道:“余鹤鸣捉到了吗?”探员道:“他的同党,捉到有十二个,但是并没有他在内,大概是逃走了。”张司令轻轻一拍桌子道:“若把这个人逃走了,将来也许我们还有上他大当的时候,这个人手段很毒辣,我是知道的。”探员道:“这样夜深,城门没有开,我们现在叫四城都严厉把守,料着他跑不了。”张司令道:“不是叫你们紧紧地跟着他的吗?怎么会把他放走了的呢?”探员道:“当他由寓所里走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有四个人跟着他到了东岳庙后荒园子里去。那里一片深草,还有许多小树,人在深草和小树里钻着,路也没有,只是瞎碰,在一堆乱太湖石后面,有几间矮瓦屋。那屋子里微微地闪出一线灯光来,似乎这班党徒,就藏在那里面。我们几个人,慢慢地走到石头边,藏在深草里,向那屋子附近,慢慢地走过去。那个地方,很是冷静的。我们蹲了许久,就听到那屋子里,发出一种喁喁说话的声音来。于是我们就派了一个人回来报告,我们依然在那里候着。后来我们这里去了一百名警察,响动未免重一点。他们这班人,也有眼线在外,这一来,那屋子里灯光,先就吹灭了。我们这里的警察,慢慢地逼上前去,看看要把那矮屋子包围上,他们倒是先下手为强,立刻对着我们警队,乱开着手枪,就冲了过来。我们这里,也是早有防备的,立刻就向他们回枪。大家在黑暗里开了一阵枪,都不敢上前。他们所带的子弹,究竟是有限,打过了两小时,他们的子弹都放光了,我们怕时候持久了有变,只得冒着险,一步一步地向前进逼。因为四围都是我们的人,他逃脱不掉,就一齐退到屋子里去。我们就喊着说,你们心里要放明白些,你们的后援断了,我们打着打着,还只管有人来,若是你们现在不出来,我们就抬了机关枪对着破屋子乱轰,你们就一个人也跑不了。你们现在想想,还是愿意立刻死,还是愿意另求一条生路呢?我们就是这样喊着,后来他们料着是跑不了,就大声答应着,他们可以投降,请我们不要开枪。我们口里答应着,端了枪就冲到屋子边去。先让他们在屋子里亮了灯,然后大家一路冲进去。到了屋子里看时,连受伤的还有十二个人,屋子外面草地里,打死了四个。可是我们检点全数,就是短了他们的首领余鹤鸣。我们追问他余鹤鸣在哪里,他说刚才确是在这里开会。可是这屋子里有个地洞,可以通到这屋子外面去,可以由枯树根下钻了出去。他们本也要由地洞里钻出去,但是等他们要走的时候,枯树根下,也让我们包围了,他们已经来不及。我们听了这话,立刻由屋子里下洞去搜查,果然是个可以行人的地道,钻出地洞来,有一棵大枯树。枯树枝子,正搭在墙头上,若由枯树枝爬到墙头上去,正好逃走,大概余鹤鸣就是由这里逃走的了。我们大家都不肯放手,又在东岳庙后,四围追寻了一阵子,但是他究竟没有露一点影子,我们没有法子去追他。”张司令用手摸了下巴上的长胡子梢,点点头道:“我说了不是?这个家伙,厉害得很,在这样紧紧包围的当中,他都逃走了,平常他有多么狡猾,就可想而知了。虽然,他究竟这回败在我们女将军手上了。”说时,眼睛向着剑花微笑。剑花站起来道:“虽然我这回侥幸成功,那还是靠了张司令的指挥。不是司令指挥,我的力量有限,怎样可以笼络住他?”张司令笑道:“我好比是个导演的,你好比是个演员,假使没有好演员,我就卖尽气力,也演不出好戏来的。哎呀,我要走了,不说闲话了,舒女士心里头,大概也巴不得我一步就走到省主席面前去哩。”剑花自从在这里服务以来,向来都看到张司令是一副俨然可畏的样子,今天这样有说有笑,实在是难得,这一定是自己的功劳太大,乐得他情不自禁,这样假以辞色的了。如此想着,脸上自然有些得色,不觉笑吟吟地对他道:“我总算没有负你的栽培吧?”张司令似乎也看出她那种得意的情形来了,便将颜色一正道:“话虽如此,你要知道我们做侦探工作的,是讲个胆大如虎,心小如鼠,成功是成功了,千万不可得意。你这回成了功,伤了敌人的心,他对你,对我们总部,说不定要取一种什么报复的手段。害怕还来不及,哪里可以 第8章 兄弟相逢扬声把臂 手足并用决死登山 第8章 兄弟相逢扬声把臂 手足并用决死登山上回书交代到张司令向主席报告,海盗要偷袭夹石口。主席得了这个报告,当然有一番布置。这夹石口如此重要,究竟是什么情形呢?原来这地方,是在一道大山中,闪出一条人行路来。在人行路的左边,山向后闪着,有个大谷,靠了半边山,筑了个城堡,城堡后面,一道流泉,由山上潺潺而下。一条山沟,直通到堡里,正好供给守堡军队之用。当年堡垒筑在这边,当然就为的是这一脉流水,便于驻军。但是对面山那边,却是一个很陡的山峰,在那山上,正可以俯瞰这个城堡。所以守这个城堡的军队,必定要把守那个山峰。当剑花发现了余鹤鸣的阴谋而后,华国雄那支义勇军,由火车运输,兼程前进,次日早上,就安抵了夹石口。他们这支军队的领袖,是赵英营长,曾由陆军大学毕业,是个有学识的军人。他到了夹石堡而后,并不曾休息,立刻就在堡上巡视一周,看看堡外的形势。 他就对着同事熊营副说,这个地方太要紧了,冲出去二十里,便是铁道,设若敌人挺进到这里,铁路有中断之虞,总部把这里当个不要紧的地方,把一支新成立的义勇军开到这里来,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我要赶快打电报去报告。我相信我们这支军队所负的责任不小。熊营副点头说:“营长说得不错,不过我所感到的,这紧要的地方,又有个紧要之点。”说时,向对过山峰一指道,“这个地方,我们要派人去保守着,以做犄角之势。”赵营长点头笑道:“我把这句话放在肚子里,正想考考大家,谁能有那个眼力呢。你且不做声,华连长来了,看他知道不知道?”说着话时,华国雄也走到城堡上来。四周看看,不觉失声赞道:“这是一个好地方,哎呀……但是对面这座山头,紧对了这个城堡,非常之危险。”赵营长大笑,将手拍了两拍他的肩膀道:“你是个好样的,我们算没有错看了你了。我们在这里讨论着,正留着这个问题等你来答复呢,不料你来,就把这个哑谜揭破了。哈哈!你很不错。”国雄听营长这样夸奖他,自是高兴,便道:“既然我们都知道这地方很重要的,我们就该赶快去把守。”赵营长望了他一会,正待有一句话要说,熊营副用手向来的大路上一指道:“看,这里来了一批人。”赵营长将挂在身上的望远镜取了下来,两手捧了向四处张望着,笑道:“我正嫌人不够,可巧那批学生军赶到了,这多少可帮我们一点忙。”吩咐把堡门大开,让他们开到操场上散队。熊营副下堡去了,赵营长和国雄,依然在城上眺望。那支学生队,望了这堡上的国旗,临风飘荡,静穆中现出庄严来,大家也似乎感到别一种精神,走得更是起劲,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堡门口,堡门大开,他们穿门而入,在堡中间一个操场上立定。赵营长正了正军衣,先迎下城去了。国雄不过是个连长,在军营里要守着军纪,当然不敢乱动,只在城上远远望着。看看那学生队,有一百多人,都是服装整齐,精神抖擞,二十上下年纪的学生,自然是大家的好助手。心里便如此想着,假使中国全境这二百多万兵,都是这个样子的人,何愁打不倒敌人。 这一批青年兵,都是学生里面,自己跳起来,愿意执戈卫国的,当然都是些最好的人,自己也是个学生,应当先睹为快地前去看看。于是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操场上来。这时,学生队队长正喊着散队,学生兵是一窝蜂似的,大家散了开来。迎面一个学生兵,离着有十几丈路,突然呆着站住,手向上一扬,他口里有句话,还不曾说出来,国雄哎呀了一声,也扬着手喊道:“那不是国威,那不是国威吗?”二人各说着话,各跑了向前,走到一处,彼此握手跳了起来。国雄笑道:“真妙极了。我回家去辞行的时候,看到你那封信,知道你投军了,我高兴得了不得,可是我心里又有些难受,弟兄如此一别,也不知能会到面不能?不料你居然是开到夹石口的补充队的一分子,我高兴极了!”国威道:“我本来想写信告诉你,但是我怕你得了这个消息,有些替家里双亲着急,所以我索性瞒着你。偏是在这里会着面,多么有趣。只是一层,我们学生军驻在一处,你们义勇军又驻在一处,恐怕不能时常会面呢?”国雄笑道:“人心别不知足了。我们能够在前线会面,就是极难得的事了,还要怎么样呢?”国威道:“对了,我们不要再嫌不满足了。哥哥,你看看这个地方怎样?我看是十分险要的口子了。听说由这里往前,都是山套山,山叠山的小路,一直通到海边上去。除了海盗不来,到了这里,我们有人由后面包抄起来,他们是退不回去的。我看他们不会那样傻,这里是不会来的。那么,我们驻扎在这里,一定是什么事也没有,只当是在山上避暑了些时候,岂不也是一乐?”国雄昂着头想了想,有一句话待要说,又忍回去了,只笑道:“你完全是小孩子脾气。”到了这个时候,义勇军方面吹号站队,兄弟就散开了。那些学生兵,虽不如国威,在前线遇到了哥哥,有那样快活,但是他们都是生长在城市的,忽然看到这种山林奇险的景致,大家都高兴得了不得,纷纷上城游览。那赵营长初到此地,虽然知道这里有小山路,通着海边,然而并看不出马上有危险来,所以也并不在这顷刻的工夫,在堡中有什么布置。然而到了两个钟头以后,情形就不同了。他们这堡中原设有短波无线电台,这时收到了一通无线密码电报,译了出来,原文如下: 限即刻到,夹石口营长赵鉴:敌以一旅之众,将于俭日由山路袭夹石口。进袭定中县,此地为后方锁钥,万不可放弃。总座已飞调马旅星夜赴援。在收到此电四十八小时以内,须死守城堡,违即以抗令论,切切!参谋处感辰印。 这个电报,让赵营长由头至尾看了一遍,不由他不吃一大惊,他赶快伏到桌上,将军用地图展开了细细看着,回头看到一个随从兵,就向他道:“传华连长进来。”一会工夫,华国雄走进营房来,老远地站定,向营长举手行了个礼。赵营长也站立起来,向他道:“华连长,我知道你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你很能主持一点事情。现在我接到命令,敌人要由这里进袭定中县,总部命令我们死守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以内,援军准到。我们负着管领全省锁钥的责任,就是死,也死在这夹石堡里。不过要守这个堡,对面那个山头,非守住不可,我派你带一连人去守着。”华国雄举手行礼,说了一声“是”,然后退了出来。于是赵营长立刻下了警备命令,调一连人上城守望,其余的在操场上集合听候命令。华国雄所率的一连人,得着连长的口令,另站在操场的一角,靠近堡门的出路。赵营长站在队伍前,向大家检视了一番,点点头。于是走到学生军的队伍前,站定了,注视着大家道:“弟兄们,总部要我们死守这夹石口四十八小时,这是我们报效国家的时候到了。 我们要知道责任更重大,我们所得的荣誉也更大,我们正好尽我们的力量,烈烈轰轰,大干一场。我们守着城堡,固然是件很重大的事情,这堡对面那个山头,又是守城堡的一件大功劳。现在由华连长带一连人上去驻防,照说力量是够了。不过我为慎重起见,还要调十名学生军,随着这一连人去守山顶,诸位有愿去的,走出队来。”他说毕,依然注视着队伍,看大家的行动。这学生队里的人,听了这个消息,果然就陆陆续续走出十二个人来,赵营长摇手道:“多了多了。”说话时,注视着第一个走出来的人,笑道:“你的相貌,很有些像华连长,你叫什么名字?”他答道:“我叫华国威。”赵营长笑道:“这样说,你们是兄弟二人了。难得难得!”他们兄弟对望着,都微微地笑了。赵营长当时吩咐着这十二个学生,跟在那一连人之后。国雄喊着口令,就率队走出城堡去。然而他们只走到半路上,已发现那山顶上,撑出半弯月亮旗,这正是海盗的旗帜,他大吃一惊,不料人家先下一着子,已经暗中抢上了山头,立刻大喊一声散开。 这一连人,步履哗啦一阵响,向着对山,成了散兵线。噗的一声,也不知是哪方面先开了火,于是这些兵士卧倒在地,向山上放枪,山上的海盗,人数也不见多,但是他们有三架机关枪,对着这山下的军队,不断地扫射,令人无前进的可能。同时这大路另一边的大批海盗,向城堡里开着山炮和小钢炮,掩护步队进攻,堡里的军队,一齐登城应战,立刻响声大作,烟雾弥漫。一营人当然也只够守堡的,决计不能出来增援抢山头的义勇军。国雄心里想着堡门已闭,决计是不容后退的,这山头无论如何难上,也要设法攻上去。不然,纵然退到堡里去了,他们在山头上向堡里作远距离的射击,也是难守。如此想着,横了心,大声喊道:“弟兄们,趁他们山上人不多,抢上去,抢上去。”于是大家齐齐地叫了一声杀,跳跃着抢上了半截山坡。但是海盗的机关枪由高临下,对着上前的人,紧紧扫射,冲上的人,已伤亡了一大半。没有伤亡的,将身子藏在石头和树儿下,也是喘息不定。看到那山顶,还有二百多米,若在平地,一个冲锋就冲过去了。 然而这是由山下仰攻山上,那机关枪对着进攻者全个身体,看得清清楚楚,若要上去,准要再死伤大半,若再死伤一半,力量薄弱,这座山头,就不好抢了。国雄如此想着,在半山坡上,随了大众卧倒,只是蛇行着慢慢地向上挨。然而山头上的机关枪,正对着正面山坡,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扫射起来。在这种情形之下,中国军队,如何攻得上去?国雄卧倒了许久,回头看看攻击城堡的海盗,依然是很激烈,这个山头若不抢过来,这城堡一定是很危险的。于是在身上掏出日记簿子,撕了一页下来,放在上面写着道:“在地图上,我知道这山后有一方陡壁,我决定由陡壁爬上去,抢他们的机关枪,弟兄有愿和我去的,一齐倒爬到山脚大松树下集合。连长华国雄。”写完了,又重新写一张,于是将一张交给左手的兵士,将一张交给右手的兵士,对他们说,看完了,再递给下手的人,一直递到最后一个。吩咐已毕,他自己首先倒退到大松树下去,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有九个人来到,国威也在里面。国雄看到,高兴得很,就伸着手,和这些人握手。 最后和国威握手,摇撼着道:“抢山头已经够危险,爬石壁上山头,这是危险中之更有一层危险了。兄弟!我们的性命,都交给国家了。只要我们十个人,有一部分抢到山头上,死不算什么。若是我死了,你留着,回家之后,你替我侍奉父母。”国威道:“哥哥你怎么说这样短气的话,我们决不死,我们要挣着硬气打倒我们的仇人。虽然爬上石壁,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我们精神贯注着,什么困难,都可以打通,我们干。”说着轻轻一喊,举起右手来。那八个兵士,也共同笑着,各举了右手。国雄点头道:“好!我们干。”于是他率领九个人在深草和石缝里,爬到山后去。他们都把步枪背在身上,各人将挂在身上的手榴弹,预备妥当,齐站石壁下定了定神。那山头上的海盗,因正面进攻的军队,陆陆续续地,只管向上放着枪,他们全副精神,都注意在前面,山后这样的陡壁,却以为是万全的天险,华兵决不能去的,所以并没有留意。山下国雄一行人,听到山上的机关枪正向前面开,大家微笑着点了点头,各人就手足并用的,由石壁上爬了上去。 这石壁虽不是像墙壁一样的竖立,然而一个人想如平常登山俯着身子上去,万不可能,必须手抓着前面的树根草茎,后面由脚尖撑着土,方可慢慢上前。这个陡壁有四五十丈高,平常要爬了上去,气力也有些不可能。现时在机关枪后面,一点声息不能有,而且非快快不可,所以十分的困难。所幸者,就是这个时候,乃是盛夏,草都长得很长,大家在草里爬着,山上人不会看到。大家悄悄地就这样步步前进。可是有些光石板壳子的所在,并不曾长着草,手无东西可抓,脚尖撑着光石板,又不能吃力,爬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大家气力用尽,陆陆续续,就滚下去五个人。好容易到了山尖下,这里可成了陡壁,人要站着身体,如登梯子一般地上去了。五个人站在壁下,抬头看时,到顶还有三四丈高,山顶上敌人说话,都清清楚楚。大家喘着气彼此望着。国雄勉强止着喘气,用脚一顿,瞪了眼,将手连连举了几下。那意思就是说拼了命上去。于是他一人在先,手攀了石壁上的垂藤,连跳带爬上缘着。其余四个人,便咬了牙也跟着上去。然而这地方太没有立足的所在了,爬到一丈多高,又落下一个人,连华氏弟兄和其他两个兵士,共计四人了。 第9章 不测风云忘危杀贼 无上荣誉受奖还乡 第9章 不测风云忘危杀贼 无上荣誉受奖还乡这个时候,情形已是紧张到二十四分,国雄国威只要有一分钟的犹豫,山顶上的匪人,跑了过来,只要将刺刀扎上两下,就可以把山崖上的人,完全打了下去。他弟兄二人更知道这情形逼迫,虽然接连落下去几个人,看也不回头看去,连手和脚,很快地爬上山来。眼前一群匪军,正扶了机关枪对着山下噗噗乱发,国雄大喊一声,提起手榴弹,拔去保险机,向开机关枪的匪兵掷了过去。国威跟着兄长,也接连地抛过手榴弹去。顿时黑烟和尘土四处乱飞,机关枪声,立刻停止。华氏兄弟,当然是不能稍微停顿的,各拿了手枪,向烟土丛中蠕蠕而动的黑影,紧紧地开着手枪。山下面的华军,看到山上的情形,料是暗袭的军队得了手,齐齐喊了一声杀,一个冲锋,大家就冲上了山头。这里守山头的一批匪军,也不知后方有多少人冲上山来,出其不意的,经手榴弹一番轰炸,早是手足无措,加之山坡上的华军冲锋上来,也不知道向哪方面迎敌的是好,只得由斜坡方面退了下去。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就把山头抢了过来。正是时机凑巧,那大道上的匪军,以为山头上有同伙占据着,牵制了堡外的一支华军,就向堡城大队进攻。 这时,堡上的守城华军,已经看到本军占领了山头,不必顾全右方,就全力向来军迎敌。攻城的工作,本来不是容易的事,而且在两峰夹峙之间,中间只一条道,进攻的军队,恰是展放不开,拉了一字长形的散兵线向前进攻过去。山上的华军,看得很清楚,就把夺过来的机关枪,向了那长形密集的地方,同时扫射。除了炸毁了一架机关枪外,加上原来的机关枪,共是四挺,有四挺机关枪在敌人后方猛射,当然是很有威力的,那进攻的匪军,反受了两面的夹攻,如何站得住阵脚,自然是退了下去,直退到离山顶够三千米方才止住了。匪军突然受了夹攻退去,以为是中了伏兵之计,就隐伏在深草和土堆里,同时,挖着临时战壕,以避免华军的反攻。华军方面,一时也不知道匪军的真相,而且子弹有限,不敢徒然耗费,沉默住了,并不反攻。刚才满山满谷,子弹横飞,黑烟四散,到了现在,却是烟消声歇,山缝里透下来的一片阳光,依然照着山缝下的草木,青翠如旧。一切的声音,都已停止,只有那草头上和树叶上的风过声,瑟瑟作响,打破了这山中的沉寂。可是表面如此,内容就紧张极了。这面时时刻刻侦察匪军的行动,那面也到处侦察驻军的实力。经过三四小时的支持局面,匪军已经知道华军不多。 尤其是抢着山头的华军,不过是极少数一支兵,这在他们惊疑败退之后,很是后悔。但极力忍耐着,到了山谷中没有了太阳,两山之间阴沉沉的,匪军就分着两路向华军进攻,一路是进攻夹石堡,一路进攻堡对面的山峰。那种来势很猛,夺山头的差不多有一营人,大大地展着散兵线,向山脚逼了过去。那山上向下看,本是清楚的,加之华军早有死守的决心,紧紧对着进攻的路线,用机关枪扫射。匪军是无故侵略土地而来的,比华军杀身成仁的勇气,差下去远了,所以这边猛烈的抵抗,他们就不能前进。只是步枪与机枪,不断地围着山头施放。在他们这样的猛扑山头,山头上的华军,自然也用全力抵御,不能再分出力量去射击,攻城堡匪军的后路。于是击城堡的匪军,遥遥地将堡门封锁了。山夹缝里阳光既少,天色便如黑夜,放出来的子弹,在枪口上已经冒着火光,漫漫的长空里的子弹,带着一条条的火线,夜色更深沉了。从此山上山下,彼此都看不到人影,只有山上的火线向下飞,山下的火线向上飞。城堡之外,比这边更热闹,枪炮之声,夹着山谷里的回响,声震天地。好在这山上的守军锐气很盛,山底下的匪军攻了一晚,到天亮的时候,又退去了。 不过在山夹口外,许多大小石块下,架了几架机关枪,不时向堡门射去,切断了堡中和堡上的联络,堡中想向山上增援,却是不可能的。到了白天,双方依然沉寂停战,天色黑了,匪军又开始进攻起来。战到了半夜,满山缝的星光,隐藏不见,树木一阵呼呼作响,忽然一阵大雨,盖头淋将下来。山下的匪军人多,以为这是个好机会,就趁势向上冲锋。大雨之后,山水向下流去,草皮泥土,都是滑的,山上的华军,沉着应战,只等他们目标显然的时候,就是一枪,冲锋上来的人,一个也逃不下去。不过他们几次冲锋,华军死力抵抗,风吹雨打,子弹扑击,死伤也不少,战到天明,只有十八个人了。今天匪军攻击,和昨日不同,也是拼了死命来的,虽然天色已明,他们知道守军更少,越是要用人命来拼夺这个山头,前面死了一批人,又调一批人到前线来增援。在匪军这样激烈攻击的时候,连城堡里的赵营长也感到极大的危险,就和熊营副一处,闪在堡上城垛子后,向山头上打量。赵营长看了许久,皱着眉道:“堡门外的大路,被敌人火力封锁着,弟兄们是出去不了的。在山上的弟兄们,有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的送去,天气又是这样坏,他们怎么支持得了呢?要命!”熊营副道:“敌人一步紧似一步地来干,现在就觉得应付困难。若是山头又失守了,我们更不好办。那个山头千万放松不得。”赵营长道:“我也是这样说。和他打旗语吧,叫他们死守这个山头。总部约我们死守四十八个钟头,现在已经守了三十六个钟头了,无论如何,我们要挣扎过去。”于是熊营副就传了两个旗手上来,让他们藏在城垛子后面,向那方面打旗语。赵营长写了两个字条,交给旗手,上面写的是:“务须坚守待援,赵。”一个旗手,照字翻号码,口里报着数目;一个旗手,照数字在墙头上层弄着两面旗子,向山头上报告过去。那边的国雄,看到这方面的旗子招动,立刻拿了两面旗子,照着这面的旗子,同样指挥,口里报着数目,让同行的兵士,在日记本子上写下,一面让人翻译。译完了,自己告诉兵士,将“决死守,士气甚旺”七个字翻成号码,向他报告,他就向城堡守军回复过去。 他们这样打旗语,匪军当然是看得很清楚,便以两边旗子招展的所在做目的地,子弹集中,射击过来。尤其是对山头上,以为是向堡中报告什么秘密,拼命地向国雄附近射击。国雄人藏在一块石头后,两手只管伸了出来挥着旗子。那子弹在石头前后,纷纷乱落,而且打在石头上,火星乱溅,石屑子直扑到国雄的脸上来。国雄一切不管,将旗语打完,把旗子向石缝里一插,跑到一挺机关枪边,和国威二人移下去十几丈路,正对着射击的敌人,噗噗噗扫射过去。原来这个时候,他们这十几个弟兄又陆续地伤亡,只能两个人管领一挺机关枪了。山上越是人少,越不能让敌人知道虚实,所以对着山下,更是极力地发扬威力,四挺机关枪一架也不停止一息。偏是天不与人方便,在这十几个热血男儿拼命抗敌的时候,雨更下得如竹编帘子一般,大风一卷,哗啦作响,山摇地动,着实怕人,加之人已经作战一昼两夜了,精神也十分疲倦,所以在大雨中挣扎之下,慢慢地把机关枪声减少,山下的匪军,有了这样的情势,也是不肯放松,一次两次的,只管向山头上冲将上来。 国雄兄弟的机关枪排列最前面,自然是紧对着山下施放。弟兄二人只管静伏在泥草里,那泥草上的流水,顺着人身上的衣服,向下面流去,满身都是泥浆。国威手扶了机枪,不免将头垂了下去。国雄喊道:“国威国威!抬起头来,有一口气,也不许倒下去。”国威咬着牙,对了山下,又噗噗噗地开着枪。但是在这个时候,其余的三挺机关枪,已陆续停止了响声,不知道他们是子弹用尽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受伤或阵亡了?在这样天气之下,恐怕是不能让弟兄们再支持了。国雄就大声喊道:“弟兄们开枪,援军快到了,杀呀。”因又对国威道:“在四十八小时的限期以内,我们死也要挣扎过去。”国威手扶了机枪,又放了一阵,然而实在是疲倦了,头垂下来,浸到水草里去,半边脸都是水泥染着。国雄摇撼着他的身体道:“兄弟,你必得打起精神来干。这个山头,就是我弟兄两人的责任,你若懈怠起来,不是让我一个人来负责吗?干!死都不怕,还知道什么疲倦。现在到限期只有五分钟了。五分钟以内,不能让敌人冲上这个山头。五分钟以外,支持一分钟,就是一分钟,万一支持不了,我弟兄两个最后一滴热血,就洒在这山上。这是最后的五分钟,我们干!干!”国威猛然抬起头来说:“好!干!”于是弟兄二人紧对山下的匪军,一阵阵又扫射起来。匪军绝料不到山上只有两个华兵,山上大水下流,更是油滑不能冲上,也只好极力地挣扎着,不放松而已。只相持到十分钟的光景,山下喊声大起,援军由后面赶过来了。匪军经过两昼夜的鏖战,自然也有些疲倦,突然让生力军一冲,便有些抵抗不住,纷纷后退。国雄跳了起来,两手一拍道:“好了!好了!大功告成了。”只在他这样一跳的时候,脚下站立不住,向山上倒将下来,人就昏晕过去了。及至醒来,睁眼看时,大雨大风声,枪声炮声,都没有了,自己已是睡在城堡中的病房里头了。这病房有二三十架行军床,各躺着受伤的兵士,他最近的一张床上,躺的是他兄弟国威。当他醒来之时,国威已经苏醒许久了。他看到哥哥醒过来,首先微笑。国雄道:“怎么着,我们挂彩了吗?”国威道:“没有!我们是疲劳过分了。军医吩咐让我们都休息休息。”国雄道:“敌人怎么样了?”国威道:“他们败了。我们的援军有一旅人,已经追了过去,非把他们歼灭了不回来。大概他们要全军覆没的。”国雄将盖的军用毯子一掀,跳了起来道:“什么?他们全军覆没了。”光了双脚,在地上一顿乱跳。军医跑了过来,将他按到床上,问道:“华连长,你可知道这是病室里,不许扰乱秩序的。”国雄道:“但是我没有病,你让我睡在病室里做什么?”军医道:“你的精神刚刚恢复过来,还应当休息一会子。”国雄瞪了眼道:“你这就不对。你也是个军人,应该劝军人偷懒的吗?”军医笑了,便道:“好吧,你出去。”国威跟着跳下床来道:“我也没病。”军医笑道:“你也出去。”于是穿上干净的衣服,都出了病室,归队去了。到了次日,清晨的太阳,由山顶上照将下来,新雨之后,满山皆绿,阳光一照,那新绿更是好看。操场上的早操,已经完毕,站队还不曾散,赵营长熊营副穿了整齐的军服,在队伍面前站定。 赵营长向众人注视着,从容地道:“弟兄们,这次夹石口的战事,幸得各位一片热血,死守了四十八小时,把敌人打退,这是我们全军引为一件荣誉的事情,总部已经来了电报,奖励我们,各法团也有许多电报来感谢我们,我们总算对得起军人两个字。不过海盗原是十分狡诈的,不定什么时候再来侵犯我们,我们还要谋长期的抵抗。我们已经得了全国同胞的信仰,总部的奖励,在长期抵抗的时候,我们更二十四分的勇敢,二十四分的慎重,保持着我们的荣誉。总部的犒赏,一两天内,就要下来。唯有华国雄连长,和学生军上士华国威,把守对面山头,功劳太大,总部已经来了电报,给予他们一等荣誉奖章。现在,由我亲自和他们佩戴起来。”说着,便叫了一声华国雄。国雄在队伍前走出来,和赵营长举手立正。 赵营长在熊营副手上,取过一面银质奖章,亲自挂在他胸襟上,举着手行礼,让他退去。对国威,也是照样的办理。赵营长大声道:“你们看,天气这样好,大家精神也非常的兴奋,我来引导你们喊几声口号。”便喊道,“中华民国万岁,爱国义勇军万岁,华氏弟兄万岁!”大家喊着,声震山谷,就在这时散队了。散队之后,赵营长在营房里,把华氏弟兄叫进来,学生军的队长,也坐在一处。赵营长笑道:“你看看,今天你们弟兄所得的荣誉,有多么伟大,精神上的安慰,也就不必说,这比吃酒打牌,以及谈爱情,却高尚多了吧!现在,我给予你们两个星期的假,让你们回家去看看父母……或者二位的情人。”学生队队长笑道:“营长刚才说了,谈爱情不大高尚,何以又让二位去谈爱情。”赵营长笑道:“出发以前的军人,战胜回来的军人,我想爱情也是需要的。不过不要为了爱情忘了爱国就是了。我还没有了我的责任,将来……也许……”于是都微笑了。赵营长道:“天气很好,你二人马上就可以走。”华氏兄弟,就举手行礼告退。正在前线鏖战之后,忽然得了官假回家一次,这是军人最快活不过的事了。二人匆匆忙忙,收拾了两个小包裹,就走出夹石口来。那人行大路上,经雨洗过一次,清洁极了,一丝飞尘没有。路边的山涧,流水潺潺作响,在深草里时现时没。山坡上的绿草丛中,许多不知名的野花,也有紫的,也有黄的,也有白的,都开得十分烂漫,好像对这一对健儿,含笑欢迎着。弟兄二人驰步骋怀,一路唱着军歌,向火车站而去。赵营长在城堡上望了他弟兄二人并排开步而行,直绕过了山弯子,还有歌声传过来,那歌声是:好男儿,把山河重担一肩挑。赵营长点点头,自言自语地道:“养儿子不应该都像这一样吗?” 第10章 复国家仇忍心而去 为英雄寿酌酒以迎 第10章 复国家仇忍心而去 为英雄寿酌酒以迎华氏兄弟唱着军歌,走上大道,好不快活,一路之上,国威不断地发着微笑。国雄原来是不大注意,等他笑了多次,才问道:“你这不是平常的笑,你究竟笑些什么?”国威道:“我想我们临走的时候,赵营长和我们说的话,很有些趣味。”国雄道:“可不是吗?他说我们回去看情人,恰好我们都是没有情人的。”国威道:“你怎么会没有情人,舒女士不是你的情人吗?”国雄听了这话,立刻把脸色变了下来,一摆头道:“什么?她是我的情人,我已经把戒指交还给她了。从此以后,我不但是恨她,我还要厌恶天下一切女子。女子不但侮弄男子,而且是陷害男子的,我们现在不必攻击中国人多妻制度,我们应当攻击中国女子在那里建设多夫制度。”国威笑道:“你不应该因为一个人生气,对全国女性就下总攻击。别人听了这话,不要说你侮辱女性过分点吗?”国雄道:“你想呀。像剑花这种女子,总是知识高人一等的。结果,她会背着未婚夫,爱上了个戏子,而且这戏子是走江湖的,很有些来历不明呢。我们是爱国军人,有这样的女子做内助,岂不是自己毁自己的名誉。我不但不愿见她,她的名字,我都不愿听,我怕脏了我的耳朵呢。”国威笑道:“呵呀!你和她感情那样好的人,忽然破裂起来,就闹得如此不可收拾。”国雄道:“那可不是。无论什么人,不要让我太伤心了。我生平有两种仇人不放过他,一种是国仇,一种是情仇,那个姓余的,他在我手上把舒剑花夺了去,等战事平定之后,我要和他比一比手段。”国威笑道:“这是我的不对了,我们走得很高兴,偏是我说这些话,引起了你的不快。不要生气了,我们来唱一段军歌吧。”国雄默然地在大路上走着,路中间那零碎石块子,他提起脚来,就把一块小石头,踢到几丈远的地方去。他忽然道:“我若是有机会和剑花会面,我必定要用话来俏皮她几句。”国威道:“那又何必?我觉得我们现在除了国难而外,不应该去谈别的仇恨。恋爱是双方的,一方强求不来,强求来了,也没有多大意思。”国雄道:“我不是要强迫着去求爱,只是她冤苦了我了,我若不报复一下,显得我这人是太无用了。”国威也没法子和他哥哥解释这种怨恨,只得一人提着嗓子自唱他的军歌,并不和国雄搭话。国雄紧随在后面走着,却是不做声。一走十几里路,到了火车站,为了别的事,兄弟们才开始谈话了。 他们上了火车,只在途中,省城已传遍了消息,有关系的亲友们,没有人不替他们欢喜的。舒剑花是在情报部服务的人,她又十分注意着夹石口的消息,当华氏弟兄得假回来,她是知道的了。不过她心里虽十分高兴,可是她那份为难的情形,也就没有别人可以了解。她想着,依了自己渴盼国雄回来的那份心事而言,就应该到车站上去接他。只是当他出发的日子,正是自己设局骗余鹤鸣的时候,当时怕机密泄露,故意和国雄闹得很决裂。国雄固然不知道是假的,自己也不敢说是假的。直到现在,他当然还以为彼此是伤了感情的,若到车站去接他,他不理会,也没有什么关系。设若他当众侮辱起来,那还是受呢不受呢?若不到车站去接他,到他家里去,他家里人也是有误会的,一定拒绝我去见他。本来过一天再去解释,也没有什么要紧。只是说也奇怪,自己心里总非今日解释不可,连明天都等着有些来不及。想来想去,倒有了个法子,就是先去见国雄的父亲,把原因说明。他是个哲学家,这样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还有什么解不透的。只要和他说明了,然后请他和国雄说明一下,等国雄心里明白了,我才出来相见,这就很妥当了。 她正如此想着,打算换好了衣服,立刻到华家去,偏是不到一个钟头之间,情报总部就来了电话,说是司令有要紧的事商量,请马上就去。侦探机关,非比别的机关,一分钟迟早,都有关系的,因之剑花接了电话之后,不敢停留,马上就到总部里来。张司令坐在办公室里,脸上很忧郁的样子,正在桌上检理文件,见她进来了,将文件推到一边,用手按住,望了她的脸,点点头道:“舒队长,又有一件很重大的事,要你去办了,你是个女子,是那样聪明,又是那样勇敢,非你去办不可!”剑花听到司令在没发表命令之先,就夸奖了一阵,很有得色,便笑道:“无论多困难的事,我都尽我的力量去办。”张司令道:“那就好。你坐下,我慢慢告诉你。”说着,用手指了公案外的那张圈椅。剑花想着,或有长时间的讨论,就坐下来了。张司令凝了一凝神,眼皮有些下垂,那是很沉着的神气,他从容地道:“海盗就在夹石口打了一个败仗而后,他们知道我们也是耳目很周到的,所有军事动作,都十分秘密,现在我接了报告,他们秘密调了三万人到思乡县,预备一鼓而下省城。思乡邻县,所有陷入匪手的地方,都有军事调动。我们要防备他由哪条路,不能不知道他实在的情形。他们很狡猾的,也许那思乡县的布置,是虚张声势的,其实他引开了我们的视线,要由别路来进攻,所以我们要赶快去调查出他的情形来。这几天思乡县一带,难民纷纷逃难,正是你前去探访的一个好机会。我派去的人,当然不止你一个,不过进城去仔细调查的人,我只预备你一个人去。多了人,反怕误事。你到了那里见机而做是了。”剑花对这个重要工作,倒一点也不感到困难,站起身来,就问哪一天动身。张司令道:“事不宜迟,当然就是今天走。”剑花听了这句话,却不能答复,低头又坐下去。张司令道:“我望你努力。”说着望了她的脸,她依然是低头不做声。张司令道:“舒女士,你是个巾帼英雄,难道还有什么为难之处吗?海盗是我们不共戴天之仇,为了国家复仇,还怕什么困难?”剑花踌躇了许久,才低声道:“司令,可不可以展限一天呢?”张司令道:“为什么要展限一天,今天不能走吗?”她又站了起来,手扶了桌沿,低目向下看着。张司令道:“你不必为难,有事只管和我说,我或者能替你解决。”剑花道:“因为……”只说了这两个字,微笑着顿了一顿,才慢慢低声道,“因为华国雄今天要回来,我应当去欢迎他。”张司令笑道:“你对我说过,他是你的爱人,你们为了余鹤鸣的事,有点误会,对不对?大概你是要见他解释误会呢。不过国家事大,爱情事小,你忘了为国家牺牲一切吗?”剑花道:“这个我有什么不明白?不过国雄对我误会太深了。我怎能不解释一下子呢?”张司令笑道:“不要紧,这样一件小事,还用得着你当面去和他说吗?有我作证,他对你的误会,我想没有什么不能解释的。到思乡县去的这件事,很有时间性,倒是非去不可!”剑花想了想,挺着胸道:“既然如此,我就忍心去了。”张司令道:“舒女士,现在是什么时候?还能让我们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吗?你就走吧。你需要什么,可以到庶务科去领,我等着你的佳音了。”说着他也站起身来。到了这时,剑花觉得实在也无可俄延,立着正,行个举手礼,退出去了。张司令见她走了,向着她身后微笑了笑,自言自语地道:“什么伟大的人物,这爱情两个字,总是抛开不了的,也难怪她了。”于是吩咐随从兵,向车站打个电话,问东路的火车,到了没有。 车站上回答,车子已经到了二十分钟了。张司令赶着将公事办毕,坐了汽车,就向华有光家里来。当张司令向华有光家来的时候,华氏兄弟,正下火车不多久,坐了汽车回乡村来,远远地望到自己家门,弟兄二人,都有一种难以言语形容的快乐。就下了汽车,向家中走来。华家屋子里,屋子外早是让有光学校里的同事,和同村子的邻居挤了个纷乱。华太太在人丛中,走来走去,也不知如何是好,和这个说两句话,和那个又说两句话。华有光口里衔了烟斗,站在院子里,不住地微笑。邻居们欢迎的热烈程度,在华氏家人以上。有几个人等待不及,坐了脚踏车,迎上前去。看见华氏弟兄,在头上揭下帽子,在空中摇撼着笑着大喊欢迎。喊毕,掉转车子向回跑,各要抢先报告。有个老者,他有些赶年轻人不上,坐在车上,一路喊着“来了来了”,就这样喊了回去。华氏弟兄在大路上走着,经过了人家,人家里面的老老少少,都跑着出来观看。村子门口,横在两棵大树之间,悬着一幅长布标语,上面大书特书:欢迎爱国军人两位华先生,村人同庆。此外各树干上,都贴有字条标语,无非是欢迎华氏兄弟,鼓励国人爱国的意思。 自己家门口,更是左一幅右一幅的标语,四处横着,门口是高高地插着两面国旗。在国旗之下,拥着一大堆人,有些人手上还拿了小旗子在空中招展。华氏弟兄看到他们时,他们也看到了华氏弟兄,噼噼啪啪就有人鼓起掌来。二人并肩迈步而走,一面向欢迎的大众举了手。在人丛中,这时有位老太太跑了出来,正是两个军人的母亲,她走上前,一手挽了一个儿子,很沉着地喊了两声“我的孩子”。二人同笑着叫了一声妈。这些欢迎的人,不容分说,一拥上前,把他三人包围起来了。有人叫道:“别包围呀!老先生还没有看到他的少先生呢。”便有人闪开一条路,让有光进来。他取下所戴的眼镜,用手绢擦了擦玻璃片,后又戴上,他望着哥儿俩点了点头道:“好,你们替做父母的争光。”国雄国威都鞠着躬。有光道:“邻居和学校里朋友,太看得起我们,在我们家里,设有酒席,欢迎你们,我们走吧。”于是大家如众星拱月一般,将他弟兄们拥了进去。院子里树荫下,设有一字长案,共列三行,大摆着露天宴席。这时有人举了手道:“大家稍微安静一下,让我报告。”说着就有个人端了个方凳子放在人丛中,他站在凳子上道,“诸位!我们这个欢迎会,是欢迎两位爱国志士的,但是,我们不要为了壮年志士,忘了老志士。你想,有光老先生,他是个非战主义者,而且就只有这两个儿子,他为了替国家找出路,为民族争生存,他不惜推翻了他生平的主张,而且把他两个儿子,完全送去当兵。这种牺牲精神,请问,在大人先生里面,能找出几个?”他是个穿西服的老先生,他说着话时,将他那筋肉怒张的瘦拳头,捏得紧紧的,只管凭空挥动,下巴上的长胡子,也跟着他那副精神,根根直竖。全场的人听了这话,都鼓掌。他又道:“还有华夫人,我们知道她是位慈祥恺悌的老太太,平常小孩子吵闹,她都反对的。这次,她在怀抱里送出两个儿子到火线上去,而且仅仅的这两个爱儿,请问:中国有多少这样的老太太?”大家又鼓掌。 老人道:“所以,今天我们欢迎两位志士之外,更要为这两位老英雄庆贺教子有方,而且是有志竟成!”说毕,他跳了下来,大家拼命地鼓掌。于是大家认定,请二老夫妇坐第一列的首二席,请国雄坐第二列首席,国威坐第三列首席。坐定,还是那个人站起来发言道:“我们要吃个痛快,有话等吃饱了,喝足了再说。现在我们大家站起来,恭祝老少英雄一杯,以后我们不拘形式,就随便地吃喝了。”说着,他举了一个大玻璃杯子,过了额顶。于是全场人起立,都向华家四位恭祝一杯。华有光到了这个时候,也说不出来有何感觉,只是向大家笑,华家四位也就陪了一杯。这才大家坐定,吃喝起来。因为今天人多,按照中国酒席吃法,有些不便利,因之发起人只预备五六个菜,而且照着吃西餐的法子来吃,口味既对,在仪式上又便利,所以大家吃得很痛快。 华氏弟兄,随便谈些战场上的情况,说到大风大雨之中,那种困难御敌的情形,全场鸦雀无声,都静静地听着。说到援兵到了,将海盗杀退,大家又眉飞色舞,欢呼起来。国雄正说到高兴之处,听差欲将一张名片递交他,说是来了一位张司令要见;国雄哎呀一声站起来道:“我一个小小连长,怎敢劳动司令来会我,而且我也不认识他呀。”华有光向他要了名片看,便道:“这位司令,他的职务,是与平常军人不同的,也许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得和你面谈。”国雄想了想道:“这也对,那么,请他到客厅里相会吧。”听差回话去了,国雄也就向大家暂行告退,一人到客厅里来。那张司令见他进来,一点也不托大,就伸了手和他握笑道:“华连长,我欢迎你,而且我还代表一个人欢迎你。”国雄以为他是代表哪位长官来说这话的,连说不敢当。张司令笑道:“不敢当吗?我说出来,也许你就敢当了,而且也许不愿意接受呢。”说毕,他就哈哈大笑起来。 第11章 涣释疑团凌空落柬 深临险境乘隙窥营 第11章 涣释疑团凌空落柬 深临险境乘隙窥营张司令这一阵大笑,却笑得国雄有些莫名其妙。瞪了两只眼睛,只管望了他。张司令笑道:“我和你提个人,大概你认识。有位舒剑花女士,你们是朋友吗?”这位张司令,忽然会提到舒剑花身上去,这倒出于意料之外,因淡淡地笑道:“对了。不过是很平常的朋友。”张司令笑道:“交情到了这步地位,还是平常朋友,那么,要怎样一种人,才算是非常朋友呢?这我也不去管它。华连长不要嫌我琐碎,请问,你可知道舒女士是干什么职业的?”华国雄听他这句话问得有些奇怪,便道:“她原来职业很高尚,是在学校里当教员的,但是近来她得了一笔遗产发了财了。不过是位能花钱的千金小姐。”张司令道:“她得了什么人一笔遗产?”国雄道:“是她一个做华侨的叔叔,传给她的。不过我平常没有听到说她有这样一个有钱的叔叔。”张司令笑道:“足下也有些疑心吗?”国雄道:“不过她发了财是真的,也许是她的远房叔叔,她自己都不曾注意的。”张司令手摸了他那乱髯,微笑了很久,然后答道:“也许得遗产这件事,根本上就靠不住。”国雄听着,心中不免疑惑起来,这位张司令,为何这样清闲,老远地跑来讨论舒剑花的私事。 不过他的官阶,比自己的官阶大得多,决不能对他有什么不合礼的态度,所以表面上依旧陪着他谈话,就问道:“连得遗产的事都靠不住吗?这些时候,她有钱花是千真万确的,谁送这么些个钱给她花呢?”张司令笑道:“这样看来,华连长果然和她是个平常朋友,她的性情,她的人格,她的才具,她的职业,你全不知道呢。是的,她在表面上好像突然发了财,其实那不是发财,乃是她职业上一种应时的表示,这种表示完了,她依然是位很平民化的姑娘。”国雄觉得他的话,实在有些不合理,便问道:“司令怎么样知道?”张司令笑道:“她和我同行,我怎样不知道?”国雄听了这话,心里倒有些明白,于是向张司令瞪了大眼睛望着。张司令笑道:“你简直是错怪了好人了。我告诉你吧,舒女士是我们情报总部的女队长,她得了遗产,是得了我们总部一笔特别费。她坐汽车上大亚戏院听戏,是去侦察敌情,那个戏子余鹤鸣和她交朋友,就是中了她的计。她和你淡淡的,让你去和她绝交,也是她计中之一部分。你虽在夹石口打胜仗,可是发觉海盗由这方面来偷袭,这是她的功劳呢。”国雄听了这话,做声不得,只望了张司令。 张司令微笑道:“到了现在,你总该有些明白吧?”于是就把破获余鹤鸣这桩案子的原委,详细说了一遍,国雄听毕,啊呀一声站了起来。张司令笑道:“你固然爱国,她的爱国心,恐怕不在你以下。你固然有功,可是没有她破获海盗的密窟,得不着文件,也许海盗打到了夹石口,你们还不知道呢。那时,当然是全局失败,你一人何从立功起来。她是你的未婚妻,不算辱没你,为什么你说她不过是平常朋友呢?”国雄道:“嗐!我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她……”张司令道:“她不像你,她听到你要快回来,心里头是很欢喜的。不过她不能来欢迎你。”国雄道:“当然!是我太对她不住了,我可以去见她,当面谢罪。”张司令摇着头道:“这倒是用不着。”国雄道:“她自然是对我不容易谅解,不过我当日不对她误会,也许破坏她的工作。这一层,她要十分……”张司令笑着摇了摇头道:“谈不到此。”国雄觉得什么话也说不进去,很觉惭愧,站在张司令面前,只管低了头。张司令道:“她不能来欢迎你,自然也不能见你,你为什么不明白这一点。假使可以让你解释误会,她不会先来见你解释误会吗?”国雄道:“是!我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不过她请张司令来,就是对我说这几句话吗?”张司令站起来,笑道:“我也不必更让你为难了。告诉你吧,她今天已经离开省城了。”国雄看了看张司令的脸色,突然问道:“真的?”张司令摸着胡子道:“她倒不是为你来,生着气走的,自然有她的公干。”于是把舒剑花奉命出差的话,告诉了国雄,至于为什么出差,出差到什么地方去,这却守着秘密,没有告诉他。国雄点着头道:“难得!中国的女子,个个都像舒剑花,那就大谈恋爱,又要什么紧?”张司令笑道:“好了,我这个和事老做成功了。将来舒女士回来了,你们结婚的时候,多请我喝一杯喜酒吧。现在我可要告辞了。别耽误你的欢宴。”说毕,就向外走。国雄位卑,在军界里,谈不上什么平等,不敢挽留他,很恭敬地把他送走。转身回到酒席上来。他端了一杯酒,站着向全座的人一举道:“请大家陪国雄干这一杯酒,国雄有件很高兴的事报告。”大家听说,果然站起来陪着干了一杯。国雄依然请大家坐下,于是将自己和舒剑花的爱情,以及舒剑花这回割爱诱敌的事,报告一遍,全座人听到,都鼓起掌来。国雄道:“她现在又为了一件很重大的公事,出差去了。可惜今天宴会,不在昨天,若在昨天,大家可以见见她了。老实说,没有她发现敌人攻夹石口的消息,我怎能受诸位今天的招待?”说到这里,半空里轰轰作响,突然来了一架飞机,那飞机由远而近,直向这个村子而来,越近飞得越低,下面看得飞机上的图案很清楚,正是省军的侦察机。那飞机到了临头,有块几尺长的黑布,坠了下来,然后机身一折,变成高飞,轰轰响着,飞到老远去了。国雄知道,这是飞机丢下信筒来的表示,连忙向着那黑布下垂的地方找了去。不多一会,在横的一根树杆上,将那黑布找着了。那布的下方,正系着一个白铁筒子。国雄一时猜不着飞机为何向这地方传信,因之赶忙把白铁筒打开,里面并没有信,乃是一张大白纸,写了碗口大的字:欢迎华国雄国威两位舍身抗敌的勇士,舒剑花谨书。原来是她坐着飞机来的,这可出人意料之外。再抬头看那飞机时,远在天边,只剩有一个小黑点,也就快不见了。原来舒剑花在情报总部告别以后,因为此去,要超过海盗的防御界线,非坐飞机不可,所以乘了飞机前去。临上飞机的时候,和驾机人商量妥了。 到华家屋顶上绕半个圈子走,所以又在飞机场临时写下一张字条,放在信筒里丢下来。当国雄眺望飞机的时候,扶摇直上,她已去远了。这架飞机,目的只在送剑花到敌人境里去,不轰炸也不侦察,所以飞得极高,一路都很平安地到了目的地。飞机在半空里旋转着,看清楚了有一片旷野,并没有人家,立刻就降落下来。剑花这时已是扮着一个乡下逃难妇人模样,头上罩了一块蓝布,涂着满脸的荷叶汁,又黄又黑,身上穿着滚花边的蓝布褂子,下面穿着滚花线的大脚管裤子,脚穿尖顶鲇鱼头鞋,而且是蓝布袜子,敷上了许多土,看那样子,完全不像是坐飞机的人。飞机落到平地上,剑花将预备好了的东西,带在身上,立刻跳下飞机,向麦田里钻了进去。飞机也不敢延搁,怕让人看见了,不稍停留,就腾空而去。这个时候,已是半下午了,剑花藏在麦田里不动,到了晚上,然后背了个半旧包袱,慢慢地摸上大路。这时,黑野沉沉,上下相接,四周的星斗,放出点点的微光来,略微还看到一些路径。剑花站在大路中间,对着南北斗仔细地观察了方向,然后在路边一个牛棚子里坐着打盹,直等天明,然后缓缓在路上走着。 及至太阳有丈来高时,路上已遇到了走路的,人家看她这种情形,料着是个避难的,也没有什么人注意她。她得不着一个问话的机会,却也不敢轻易开口。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却看到一位四十上下的汉子,挑了一副箩担。一头挑着是一卷铺盖,和一个旧木箱子,一头是个空箩,里面坐着两个小孩,这汉子后面,一个大脚妇人,身上扛了根木棍,棍子上挂有个小包袱。妇人后面,再跟上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也用根小竹竿子,挑了两个手巾包。看那样子,很像是举家避难的神气。剑花紧紧地跟着那担子走,逼着那箩里一个黑小子发笑。那妇人忍不住,首先发言了,她道:“你这位大姐,也是要进城去的吗?”剑花笑道:“大嫂,是的,你这孩子多好玩呵!”那妇人道:“你怎么只一个人,你也不是本地口音。”剑花叹了口气道:“我丈夫是到这儿来做买卖的,前两天,让海盗抓住了。我的东西,也没有了,只剩了一个光人逃难。这县城里有一个亲戚,我想找他想想法子去。大嫂你贵姓?”那妇人指着汉子道:“他是王掌柜,我娘家姓丁,你看,这年月不容易过,好好儿的,会拖泥带水的,拖了这些人逃难。唉!前世造的孽!”剑花笑道:“大嫂,你真和气。你这王掌柜,是个能干人样子,将来一定会发财。”王掌柜挑了担子,不由笑起来道:“你这位大嫂,人真好,也不会永久落难的。不过你这个样子进城去,恐怕有些不行,这些日子,县里就只有正午开一会儿城门让人进出,而且盘查得很紧,你不如冒充是我的大妹子,不要开口。混进了城,就好找你那家亲戚了。”剑花笑道:“那就好极了。这又没有什么见面礼,给这两个小侄子,那是怎样好呢?”说着,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两块现洋来,向那箩担里坐着的小孩子,每人手上塞了一块。丁氏听到丈夫要剑花冒充大妹子,心里十分不高兴,现在见剑花给钱,哟了一声道:“大妹子,还没有让小侄给你拜礼呢,你倒先给钱。”剑花笑道:“小意思,到了城里,我再买东西给他们。”丁氏连声道谢,就一路陪着走。剑花一路都恭维他们,他们很是满意,说是丁氏娘家在城里,到了城里,可以先在她娘家歇腿,然后再去找亲戚。剑花更是欢喜,就约着到城里买这样买那样。大家很高兴地谈着话,不知不觉地到了海角县城。 这正是开城门的时机,到了城门口,出城进城的人,很拥挤了一阵,城门口虽然有些兵士检查,因为王掌柜说剑花是他的妹子,剑花并没有开口,随着许多人,就混进城了。自己心里想着,这一下子,总算闯进了虎穴,若是真能在丁氏娘家住,有了落脚之所,这事就好办了。心里如此想着,不但不害怕,还有些扬扬自得,觉得这次前来,一点痕迹都不曾露出来,真算办得巧妙。也幸而遇着了这一对乡愚,做了我莫大的帮手,这算合了一句俗话,天助成功了。她很高兴地走着,穿过了一条大街,那些放进城来的难民,兀是未散。原来最前面有四名海盗的兵士押着,说是进城的人不许乱跑,要到旅司令部去登记,说明进城去住在什么地方。剑花得了这个消息,暗中叫声惭愧,幸是有王掌柜认作妹妹,进城可以说出落足的地点,要不然,走来就要被他们识破。 论到上旅部里去注册,自己实是梦想不到的事情。有了这个机会,就可以偷看偷看他们的军营,他们的兵士,是不是可以打仗,那简直是先睹为快了。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随了大众向前走,绝对不想到面前有什么危险。纵然有危险,到了此时此地,自己也应当极力镇静,总要不露出破绽来。于是半低了头,装成那乡下姑娘的样子,时时用手扶了箩担绳子,偏了眼锋,四处偷看。一路走来,到了海盗的旅司令部,这门口站了两排武装整齐的兵士。虽然他们是扶了枪站着笔直的,可是他们的眼睛都向进城的难民,大大地瞪着。所谓登记,也不过是那样一种手续,他们要借此吓吓老百姓。在大门里列着一排桌椅,桌子上摆了账簿笔砚红朱,难民顺了桌子,由东边走上去,由西边走下来。 那些盗官,看看难民的形色,有的看看,问上两句,有的并不问,挥着手只说一个字,走!在王掌柜前面一个老年人也不知犯了什么嫌疑,他们是问了又问。随后还要将衣服脱下检查。他身上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可借口的,这才放他过去。剑花站在身后,心里倒疑惑起来,怎么他突然对这个人注意,大概会注意到我身上来了吧?她极力地镇静着,慢慢走了过去。不料到了公案桌之前,那盗官倒挥着手道:“快过去,快过去。”剑花这更不明白,为什么我来了,竟连站住都不必呢。这是正中心意的事,还有什么话说。心里也就笑着,官场中做事,总是这样,不应留意的地方胡捣乱,其实把应注意的忽略过去了。就是海盗他们也不应当例外。如此想着很高兴地向外走,眼睛可不住地向盗营四周偷望,慢慢地走着,把盗营看了个够,然后才走了过去。据王掌柜说,他岳母家离此处不远,心里又算落了一块石头,脸上又不免带了笑意。然而这时忽听得有人喝道:“把那个乡下姑娘给我带住。”心中却吃了一惊,又算是乐极生悲了。 第12章 施妙腕突现真面目 下决心不受假慈悲 第12章 施妙腕突现真面目 下决心不受假慈悲舒剑花初听到有人叫唤,把那个乡下姑娘带住之时,自己还十分的镇静,不肯惊慌。及至回头看时,就魂飞天外。原来这个人,就是在自己手上逃脱去了的余鹤鸣。现时,他穿了一身军服,挂了指挥刀,骑在高大的白马上,却也威风凛凛,但是他对了剑花,并不发怒,手上拿了马鞭子,笑嘻嘻地向她指点着。他马前马后,站了许多兵士,跟着他马鞭子所指之处,蜂拥上前,将剑花围住。她料是不能脱身的,便装出乡下姑娘的样子,身子向下蹲着,向王掌柜丁氏二人大叫:“哥哥嫂嫂。”王掌柜见剑花被捕,已经是慌了。她不叫犹可,一叫之下,立刻就挑了担子飞跑。余鹤鸣在马上哈哈笑道:“把她带到总部里去。”那些匪兵听到这话,喝一声走,便来拖剑花走。她看着这种情形,料是跑不了,再也不犹豫了,挺着身子,就跟着许多兵士走了。余鹤鸣骑着马,就在后面紧紧跟着。剑花知道事到现在,凶多吉少,只有坦然前走,多少还有几分生望,怕是千万怕不得,因之在许多兵士监视之下,大步向前走,也不回头,也不立脚。走到一家旅馆门前,那旅馆的招牌,依然还在,可是大门上,也贴了一张大红纸条子,大书特书:临时侦察总部。 剑花心想,这倒好,他们是一报还一报了。如此想着,倒向着大门口微笑了一笑。大家一拥进了门,将剑花先看押在柜房里,有四个带手枪的兵士,紧紧包围着。剑花坐在一张圈椅上,腿架着腿,学文人抖着文气,一点也不惊慌。过了十分钟的时候,有兵士出来传话,说是队长传这位乡下姑娘问话。于是几个兵士,簇拥着她到一间大客厅里去。这里已经变了侦察处的临时法庭了,上面一张大餐桌子横摆着。正中一把圈椅,余鹤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剑花心里明白,决计是瞒他不过的,正想自说出来。可是余鹤鸣偏不忙着和她说话,对着兵士道:“老板娘找来了吗?”兵士答应找来了。于是一个兵士出去,引进一位五十上下的妇人进来。余鹤鸣指着剑花向她道:“这位乡下姑娘,你带她去洗把睑。”老板娘看看剑花,又看看余鹤鸣,心里却猜不透这是什么意思。余鹤鸣挥着手道:“你只管带她去,回头你自然明白了。”老板娘牵着她的衣服道:“姑娘,你跟我来。”剑花也不踌躇,跟着她就走出来。老板娘心中想着,这些匪类,就没有好人。 把人家乡下姑娘抓来了,不谈别的,光让人家去洗脸,是什么意思呢?她带着剑花到自己房里,向她笑道:“姑娘,你和这位队长认识吗?”剑花微笑着点点头。老板娘看她的态度很自然,心想,乡下姑娘,知道什么,洗过脸之后,你就要后悔了。剑花很坦然地在椅子上坐着,只等老板娘伺候。老板娘将水舀来了,放在洗脸架上,向她笑道:“那梳妆桌子抽屉里,胭脂粉都有。是我姑娘日用的东西,都是很好的,你随便用吧。”剑花先和老板娘要了些香油,将手上脸上的荷叶汁涂去,然后再洗手脸,洗过之后,真个照着老板娘的话,在梳妆台抽屉里,寻出胭脂粉来,用她平常善于化妆的功夫,尽量地施展着。她化妆完了,掉过脸去,老板娘哎呀了一声,向后一退,然后再迎上前一步,对了她的脸望着道:“姑娘你真美啊。”剑花笑道:“现在你可以知道我不是乡下人了。这衣架上的衣服,大概也是你姑娘的吧?借一件我穿穿,行不行?”老板娘道:“有什么不行?不过她死了还不满三个月,你穿她的衣服,不怕丧气吗?我今天和她清理箱子呢,要不然,我也不会把衣服拿出来,看着是心里很难过呀。”剑花挑了一件藕花色的旗衫,拿在手上,笑道:“我就穿这件去见余队长吧。最好连袜子鞋,都和我借一双漂亮的来换着。免得上下不相称,我的脚不大,大概是天足的鞋袜,我都穿得。”老板娘望了她漂亮的面孔,低声道:“姑娘,这位余队长不是好惹的。”剑花摇摇头微笑道:“我不怕他。”老板娘看她这行动,心想,不要她和余队长真有什么交情。不然,她哪有这大的胆。我宁可巴结她一点,免得招怪。如此想着,就在衣橱子里,又找了内衣鞋袜给她换,一试之后,巧不过的,竟是样样都合适。剑花把衣鞋换好,向老板娘问道:“你们姑娘在日,也用香水不用?”老板娘笑道:“大姑娘,你还打算用香水吗?”剑花笑道:“若是有的话,我很想洒些在身上。”老板娘想了想道:“好!我和你去找找看。”于是在梳妆桌子抽屉里,乱翻了一阵,翻出了一个曾经装过香水的玻璃小瓶子来。然而看看里面,却是空空的,一点水渍也没有。剑花接了过来,笑道:“虽是没有香水沾点香气也是好的。”于是将小瓶子按到洗脸盆里去,灌了些水进去,接着就把瓶子高举过头,把那些水倒在头发上,然后放下瓶子,向镜子牵牵衣服道:“行了,在这种地方,这个样子去看他,那还有什么话说。请你去告诉余队长。我已经洗完了脸,换好了衣服了,马上就见我吗?”老板娘越看越猜不透这情形来了,只好信了她的话,去报余鹤鸣。余鹤鸣听说剑花一点不害怕,痛痛快快地就化妆起来,心里也有些奇怪,就叫老板娘赶快地把她请了来。老板娘将她再引到那个临时法庭上时,余鹤鸣原在那临时设的公案边坐着,即刻走下位来,向她遥遥地鞠躬,微笑道:“舒女士,久违了。现在,你算露出真面目来了。你好哇?”剑花也笑着点头道:“余先生,我好呵!巧得很,又碰着了你。”余鹤鸣昂着头沉吟了好许久,才笑道:“舒女士,你可知道?这地方是我的势力范围了。”剑花坦然地笑道:“我早就明白。”余鹤鸣对她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含着笑道:“你真美呀!但是我已经学了乖,不能再中你的美人计了。”剑花笑着将肩膀微抬了两抬道:“那就在乎你了。”余鹤鸣沉吟着道:“在乎我,可不是在乎我吗?”说毕,就掉过头来,向着他的士兵们道:“把她看押起来吧。回头再说。”兵士们将剑花带出了法庭,走向一重楼上去。这楼原是旅馆的上等客房所在,余鹤鸣事先挑了一间极完美的屋子,作为拘留所。所有通外面的玻璃窗户,都临时加上了一层铁丝网,房门外也有两个扛枪的兵士,预先在这里站着。他们看到剑花来了,推开房门,将身子闪到一边,让她走了进去。她进去之后,兵士们连忙将门向外一带,把剑花关在屋子里了。看这屋子里时,有床,有桌椅,而且茶壶点心碟子书籍,样样都预备好了。看这样子,连饥渴烦闷,余鹤鸣都替代着想了排解之法,这不能不说是用心良苦了。周围看过了一遍,用牙咬着下嘴唇皮,点点头道:“想是想得周到,好像他又有些中我的美人计了。”如此想着,看桌上也放了一盒烟卷,和火柴,便抽出一根烟卷,用火柴点着来吸。斜靠在一张软椅上坐着,静静想她的心事。想到这回冒险而来,自己也就料着成功和失败的成分,都各有一半。然而到了现在,究竟失败了。余鹤鸣这个人是很机警的,而且他的手段也很辣,将我抓到了,他就能这样放过我吗?在私人感情方面,他纵然是可以放过我,可是盗匪的条例,也是很严厉的,捉到了间谍,哪有不治死罪之理。自当密探以后,冒过许多危险,都曾逃出命来了。不料到了现在,却会死在这个地方。 想到了一个死字,心里便不由得冷了大半截,禁不住抽完了一根烟卷,又抽一根烟卷。她抽到第二根烟卷一半的时候,突然站了起来,将烟卷头子向痰盂子里一掷,自言自语地道:“我害什么怕,怕死还来干这件事吗?我要凭着我的脑力,和他们奋斗一阵,才是道理,为什么还没有到绝地,自己就心虚起来?”她有了这样的主张,胆子放大,一人在屋子里高兴起来了,想到从前和余鹤鸣合唱《乌龙院》的时候,曾把他麻醉了,情不自禁地,也就唱起《乌龙院》来。她唱道:“忽听得门外有人声,急忙迈步下楼厅,用手儿开开门两扇……”门外有人笑着拍门道:“来得有这样的巧,你说有人叫门,果然我就叫门来了。”说时,门上的暗锁,跟着有响声,门一推,余鹤鸣就走了进来了。他随手将门反关着,向她笑着一点头道:“唱得很高兴呀。《乌龙院》这出戏,还记得唱吗?”剑花笑道:“这样好的事,怎么不记得?我一辈子忘不了。”余鹤鸣正色道:“舒女士,你不知道死在头上吗?”剑花微微笑道:“我早就明白。”一面说着话,一面又取了一根烟卷过来,靠住椅子背,很自在地擦了火柴吸着。吸了两口烟,将两个指头夹着烟卷,放到椅子外弹灰,脸望着余鹤鸣只管微微笑,却向他喷出一阵烟来。 余鹤鸣点头微笑道:“你的胆子不小。”剑花鼻子耸着道:“嗯!当然是胆大,胆小的人,敢来做侦探吗?”余鹤鸣叹了一口气道:“你太聪明了。你也太大胆了。我爱你我恨你,我又怕你。”剑花微笑道:“那怎么办呢?”余鹤鸣靠近了房门,向外边听听,然后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要知道,你的性命,只靠我一句话了。但是我虽恨你,还不能像你那样办,把自己爱人的性命拿去争功。”剑花笑道:“哧!你不要说那人情话了。你若是不想拿我去抢功,为什么见了我就把我捉住呢?”余鹤鸣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以前我爱你,你不爱我,我一点法子没有,现在你不爱我,我有法子强迫你爱我了。”剑花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强迫?我姓舒的,生平就不怕强迫。因为强迫最厉害的手段,不过是要人的性命,但是一个人当了间谍,就把性命置之度外的了,你虽然是要我死,我就遵照你的命令去死,你还能有其他的什么手腕吗?”余鹤鸣皱着眉毛向她凝视着,很久很久,叹了一口气道:“你若是这样的坚决,你的前途,一定是很危险,我在职责上,就没法子救你了。”剑花听了他的话,只管微笑。 余鹤鸣哭丧着脸,望了她许久做声不得,然后才道:“假使你有不幸,我这一生,就得了个极恶劣的印象在脑筋里,无论如何也磨灭不了。我现在愿用二十四分的力量来救你。”剑花听了这话,哈哈大笑道:“你这真是猫哭老鼠假慈悲了。你与其现在竭尽全力来救我,何如以前根本就不逮捕我。把我抓着了,你再来说这些不相干的慈悲话,我听了,替你害羞。”余鹤鸣被她当面嘲笑了一阵,也不便生气,想了一想道:“剑花,你让我解释一下,你知道我就不是假慈悲了。现在虽然是把你逮捕了,但是我只要不说破你是个间谍,随时就可以释放你。释放你之后,我们就是朋友了。那个时候,我随便对你一说,你就可以明白了。”剑花道:“你为什么不说破我是个间谍?难道你就不记我以前的仇恨吗?”余鹤鸣道:“你这样一个聪明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无非是因为我爱你。”剑花道:“傻瓜!你难道不知道我以前爱你是假的吗?你和我还谈什么爱情。”余鹤鸣道:“好吧。我们不谈爱情,可以找件别的事我们来合作。可不可以把中国情报组织的内容告诉我。你要是办到这一点,纵然说你是中国的女间谍,我担保也可以保全你的生命。”剑花摇摇头道:“多谢你一番好心,但是中国情报部的内容,很是严密的,对这一层,我很抱歉,无法报告。”余鹤鸣道:“以前站在情报处这样重的地位,对它的内容,一点不知道,我简直有些不相信。我看你是不肯说。”剑花点点头道:“我是不能说的,为什么原因,那就随便你猜吧。”于是左腿架在右腿上,两手抱了腿的膝盖,脸微偏着一边,脸上发出微微的笑容。余鹤鸣道:“你真不说吗?我很替你可惜。”剑花笑道:“我说过了,你是猫儿哭老鼠,假慈悲。你不用替我可惜。当军事侦探的人,早就牺牲一切的,为国而死,有什么可惜呢?”余鹤鸣道:“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难题目给你做,不过有几个问题,要你答复罢了。你又何必那样固执呢?”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向前来,在她身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他满脸是笑容,放出那亲热的样子来。剑花倒突然站起来,将手一摆道:“少假惺惺地来亲热我。我反问你一句,假使上次你让我们捉到了,要你说出海盗的秘密,你也肯吗?”余鹤鸣笑道:“姑娘,你还骂人。”剑花顿脚道:“海盗,海盗,万恶不赦的海盗。”余鹤鸣也站了起来,微笑道:“你不说就不说吧,何必生气?”剑花道:“我为什么不生气?假使你处我地位,能够把秘密说出来吗?你说你说。”余鹤鸣微笑着。剑花道:“却又来。你不必多说,姓舒的死也不卖国,也不能违背我的天职。”余鹤鸣脸色一变道:“好!我也要尽我的责任。再见了。”说毕,随手带门而去。 第13章 邀影三杯当时雪耻 流血五步最后逞雄 第13章 邀影三杯当时雪耻 流血五步最后逞雄舒剑花见余鹤鸣很不高兴地走去,料着这件案子,一定没有好结果的。只是自己立定了主意,死也不卖国,这就用不着害怕。若是害怕,徒然把自己的豪兴打消了。所以又取了一根烟卷,斜躺在睡榻上抽起来。烟卷这样东西,虽是很微小,而且吸到口里,也没有什么味。但是一个人在愁苦,匆忙,恐怖,各种不良好的环境里面,它多少都能给你一种安慰。所以剑花虽是个精明强干的女郎,到了这个时候,倒也不能不求助于烟卷。不过自己抽了一根烟卷之后,思想便有些变迁,心里想着,怕固然是不必怕,可是有法子求活的话,我也未尝不可以想法子求活。余鹤鸣对我,依然是很依恋的,我就可以利用他这一个弱点去找出生路来,慢来慢来,这种手腕,拿去救国,牺牲个人,救了许多人,那是很值得的。若是用美人计去求生,牺牲个人,也不过是救了个人,这有什么价值。自己为了国家不得未婚夫华国雄的谅解,正不知怎样去解释才好,怎么自己真个走上了那条路呢?干就干到底,我决不应当怕死。如此想着,猛然将手上的半截烟头,向痰盂子里一掷,然后站起身来,两手环抱在胸前,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心里想着,我是不屈服定了。 然而我果不肯屈服的话,我的性命,不知道还能保持着若干时候,假使并不能保持若干时候,我……想到这里,不能向下再想了,依然倒在椅子上靠背坐着,两手反到脖子后面去,枕了自己的头。两眼直射着楼上的天花板,眼珠并不转动一下,似乎这天花板上,就有一条求生的出路一般。她如此望着,很静默地凝想着,听到房门噗噗几下响,心里就只管怦怦地乱跳起来。这时心里可就想着,不要是带出去执行死刑吧。这样想着,敲门的究竟是谁,就不曾去理会。那敲门的将门敲了一阵,不听到里面有答应之声,自推了门走将进来。剑花看时,是一个随从兵,他手上提了食盒子,很从容地走进来。将食盒子放下,揭开盖来,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桌上。剑花看时,乃是一个酒瓶,一个大玻璃杯,一双牙筷。另外三盆菜,一碗汤,还有一大堆盘馒头。那兵向她微笑道:“这位小姐,我们队长说了,你要吃用什么东西,只管说出来,我们好去办。”剑花笑道:“你对你队长说,多谢他,我在这儿等死的人,也不要什么了,你出去吧。”那兵答应了一声是,反带着门走出去了。 剑花看了桌上的酒菜,心想,他这样客气,乐得吃他一顿,反正是他来巴结我,又不是我去求他,他送来我就吃,他真放我,我也就走。她想毕,立刻坐到桌子边大吃大喝起来。这与五分钟以前的思想和态度,完全都不同了。这桌上的酒菜,固然是光供她一人吃喝的。而她的意思,却不在于吃喝,觉得他既肯有东西给我吃喝,当然不是出门时候,意思那样恶劣,必定是还想和我合作,我有这个出路,大可以不死。她得了这一线希望,心中立刻痛快起来,酒能喝,菜也能吃了,心里宽展了许多。不过她想是如此想,那左手端着玻璃杯子,送到鼻边,要饮不饮的,只管注视着。猛然看到那玻璃杯子里的酒,却有些震荡,心里想着,这是什么原因,难道我心虚胆怯,手上还有些抖颤吗?于是故意将杯子举得高高的,用眼睛仔细看着。呵!可不是在抖吗?而且抖得非常厉害呢!于是将酒杯一放,用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地自言自语道:“舒剑花,你是一个女英雄,你是一个忠于职守的军人,你所要的是人格,所为的是国家。除此以外,你还管些什么利害?”她虽是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话,可是这样一来,她提起了不少的精神。人向着窗子外,恰好太阳西偏,阳光射了进来,将她的人影子,斜射着倒在楼板上,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影子,摇了摇头道:“舒剑花,你是多么怯懦呀!假使这个影子是个人,她看见了你害怕抖颤的样子,恐怕也不好意思见你了。影子,我真有些惭愧对着你了。但是我醒悟过来了,我现在决计不怕。喝!我对着你干三杯,把胆子壮起来。”于是将玻璃杯子高高举起,仰起脖子,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饮毕,放下酒杯来,又倒满了杯子,接连饮了三杯之后,将杯子用力向桌上放下,桌上啪地一下响,昂着头笑道:“影子,这没有什么可羞的,我虽然有点可耻的举动,我立刻自己就醒悟过来了。我和他们,决计不妥协,决计不妥协。”说时,拿起酒杯子,当的一声,向墙上砸了去。碎玻璃片子,因之纷飞四散,落了满楼板。剑花又嚷道:“不妥协,决计不妥协!”两手端了桌沿,向前一翻,把碗和盘子,全打翻了。这种响声,惊动了屋外监视的卫兵,推开门来,探头向里张望。 剑花喝道:“你望什么?小姐吃得不高兴,喝得不高兴,把碗打了。要我不闹,就给我换好吃好喝的来。”说时,在楼板上捡起一片碎碗有向他抛去的意思。那匪兵看势头不好,赶快就把门关上了。剑花将碎碗又在墙上砸了一下响,倒在藤椅子上躺着,哈哈大笑起来。在门外的匪兵,看她有这种发狂的样子,怕出别的情形,立刻就向余鹤鸣报告。他听了,皱眉了许久,也说不出一句别的话来,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踱着大步子走来走去,然后他向匪兵道:“你们只管守着那房门,屋子里的事,你不必理会就是了。”匪兵答应着去了。这时,剑花心里坦然了,躺在屋子里,很自在的,慢慢哼着皮黄戏。约莫有一小时的样子,房门敲着响。剑花道:“你们为什么这样装模作样,要进来就进来,难道还有什么人拦阻得住你们吗?”她说着,门开了。向外看时,形势比以前却严重得多。现在是四个扛枪的兵,在门外站着,另外两个徒手兵,走进来请她出去。她微笑着点点头道:“走!我也知道你们是不能再容忍的了。”站起身来,就跟了四个卫兵走。 这四个扛枪的卫兵,摆梅花阵似的,将她困在中间,围了向前走。所到的地方,依然是先前那个大厅,不过形势却严重得多了。上面三张长桌子,一字列着,共坐有七个穿军服的军官,正着面孔,在那里坐着。桌子后面,一直到两边靠墙,齐齐地站着二三十名兵士,身上都挂了手枪。大厅门口,已经有八个扛快枪的兵,再加上押人来的兵,便是十二个了。剑花料定这是军法会审,倒也无所用其踌躇,挺着胸脯,就站到桌子面前来。那余鹤鸣到了这里,地位可就矮下去多了。坐在桌子最末的一个座位上。剑花走进来时,一双眼睛射到他脸上,而且微微地一笑,他立刻将目光向下垂着。那上面海盗的军官,早是听到舒剑花这个名字,听说她既美丽又厉害,各人也就要看她一个究竟。她进来,把所有在场人的视线,都归结到她一个人身上。她并不理会,一只脚微伸上前,只管挺了胸脯,昂着头看四周的屋顶,仿佛目中无人,这里乃是一所空屋。正中坐了一个尖角胡子的老军官,眼睛闪闪有光,由剑花身上射到余鹤鸣身上去。他很沉着地道:“余队长先请你报告一遍。”余鹤鸣听了这话,他的脸色,立刻变了,由许多军官的面孔上,更看到剑花的身上来,他现出了无限的犹豫之色。静默了约两分钟,然后他从容地向上报告道:“这个女间谍,她叫舒剑花,是中国有名的侦探领袖。她……她……”眼睛看了剑花,继续着道,“她很厉害。我们在中国的华北总机关,就坏在她的手上。这次她又化装做难民,混到这里来,大概又有些什么不利于我们的计划。”那匪军官说:“我们在夹石口打一个败仗,不就是因为她查得了我们秘密文件的缘故吗?”剑花不等余鹤鸣答话,笑着肩膀颤动起来,向匪军官道:“你瞧,这件事我不很足以自豪吗?哈哈!”她如此一笑,全席的军官,脸上都不免变了颜色,觉得这个女子的胆,真是大得无可形容了。匪军官问道:“以前的事,不去管了,这次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剑花摇着头道:“事关军事秘密,这个我不能奉告。”匪军官道:“你要知道,我们的办法,和中国不同。捉到了间谍,不一定处死刑,只要肯听我们的话就行了。我们不但不法办,也许可以重用的。”剑花道:“处死刑不处死刑,那在于你。我是不能把我来的使命告诉你的。”匪军官沉吟着问道:“你是怎样混到我们境界里来的?”剑花笑道:“你还坐在上面,用话来审问人呢,不如走下来,让我来教训你吧。一个人由这边到那边去,不是用两脚走了来的,还有什么法子过来。”那老军官被她讪笑了几句,恼羞成怒,红了脸道:“这果然是个刁滑的女子。”说着话时,气得他的嘴唇皮只管抖颤,两手不住地微微拍了桌子,和老军官邻近的两位军官,于是彼此轻轻地互商了一会,然后那老军官挺着胸脯道:“舒剑花,你是屡次破坏我们军事的女间谍,判你的死刑。”他这样说着时,四周的兵士,都做个走上前的样子,怕她有什么意外的举动。她倒听之坦然,点点头微笑道:“那是当然的,请你们快些执行吧。”几个兵士,就抢上前,挽着她的手臂,向大厅门外走,剑花站定了脚,将身子一扭,横着眼睛道:“你们这算什么?难道我会飞吗?你们睁开眼睛看看,我可是个怕死的人,要你们来挽着我走。”余鹤鸣早已跟过来了,向兵士们丢了个眼色,还摇摇头。兵士们知道是不必挽着,就让她一个人走去。 她也不动声色,眼光可注视在门口扛枪的一个兵士身上,因停住了脚向他微笑道:“这位老总,非常地像我哥哥。我是要死的人了,哥哥,你能不能和我说两句话。”这个匪兵,被她两声哥哥叫着,已是骨软心酥,而且她说的是那样可怜,怎好不理会人家。可是在这种军事法庭上,也不敢和她乱开口,只向她微笑。她慢慢走到他身边,低声下气地道:“哥哥,你我是手足多年,就此要分手了。你能让我和你亲个嘴吗?”这句话说出来,听到的人,心都酥了。中国人向来没有这种礼节的,这个女子,想哥哥真想得可怜了。大家的思想如此,那个被她叫着哥哥的人,当然是魂不附体。剑花一直站到他身边,出其不意地,将他手上的快枪就抢了过来。立刻身子一跳,跳到庭门中间,端了枪向正面就乱开了去。口里喊道:“杀贼呀!”那些军事法官审案以后,站了起来要走,看到剑花认着一个卫兵做哥哥,正也是在这里奇怪。猛然由人群中飞来几颗子弹,他们何曾防备得到,早有两个不幸的军官中弹而倒。那个审她的老军官,便是饮弹的一个。剑花一阵开枪,出其不意地,这些军官兵士都慌了。 直等她将子弹放完了,她大声喊着道:“痛快极了,替中国人又杀了几个仇人了。”她如此说着,旁边的兵士,早有一个人拔出刺刀,向她手腕上直扎了过来。剑花身子一闪,还待要用枪去还击,这时后面已经有个人用枪在她腿上横扫了过来。她中了一枪,身子向后一倒,第三个兵士,举了手枪对准她的胸膛,便要放枪。余鹤鸣在那人身后,伸腿一踢,将手枪踢了。口里还喊道:“不要开枪,留着活口说话。”那个人的手枪,算是让他踢过去了。可是那个拿刺刀的兵士,已经俯着身子,将刀插了下去。剑花人已晕倒了,不知道闪让。这一刀正插在她的手臂上,立刻鲜血暴流,由衣服里直透出来。那人拔起刀,待要扎下第二刀时,余鹤鸣才抢了过来,握住他的手道:“不要乱来,还要留着她审问呢。”于是另有几个兵走上前,抬着剑花向楼上空房里去,这场纷乱,才算告终。事后检点,算出打死两个军官,一名兵士,打伤一个军官,一名兵士,剑花在许多人里面,干出这样惊人的举动,就是海盗的心胸,向来是偏狭的,也觉得这个女子,实在可以佩服。很有人主张,保全她的性命,鼓励女子的勇敢精神。余鹤鸣对这个主张,自然是站在赞成的一边,不过剑花是拼了一死的,她接受不接受人家赦免她的罪,还依然是一个问题呢。 第14章 含笑遗书从容就义 忍悲收骨慷慨宣言 第14章 含笑遗书从容就义 忍悲收骨慷慨宣言当时余鹤鸣就去和他们的领袖商量,说是舒剑花这样一闹,自然是罪上加罪,不过她也是很可利用的一个人,假使暂时免除她的死罪,叫她立功赎罪,于我们有很大的利益。他的领袖只知收罗人才,余鹤鸣含了什么用意,他哪会知道,便答应着说:“这也可以,但是她不诚恳投降的话,这女子的手段太厉害,就得执行死刑,不必留在这里了。”余鹤鸣也不敢多说,就来看舒剑花。这个时候,剑花手上让刺刀扎着,流了不少的血,自己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绢,将创口按上,躺在拘留室那睡椅上,只管想心事。余鹤鸣咚咚敲了几下门,里边也没有应声,只得推门而进。进去看时,剑花脸色黄黄的,头发披了满脸,右手托了左手的手臂,静静地躺着。那张睡椅靠了墙角的,她那样蜷缩着,成了个刺人的刺猬一般,越是憔悴可怜。心里想着,她落到这步田地,都是自己之过,假使自己看到了她,并不报告,私下把她收到家里去,劝她一顿,愿了就把她留下,不愿便将她赶走,又有什么关系!心里如此想着,就站在一边发愣。 剑花一抬头忽然看到了他,并不起身,瞪了眼向他道:“你来做什么,到了执行的时候吗?”余鹤鸣缓步走上前,站到她身边来,低声道:“我有两句话和你说,你能不能好好地听下去。”剑花道:“你挑好的说吧。”余鹤鸣顿了一顿,两眼望了她道:“我始终爱你。……”剑花不等他说完,突然站了起来,瞪了眼道:“啐!少说这个,我不要仇人来爱我。你和我滚开去。”说毕,用手连挥了几挥。余鹤鸣向后退了两步,望了她道:“你得想想,假使你不听我的话,我就没有法子救你了。”剑花跳起来道:“谁要你救我,我情愿死,我情愿快快地死。”余鹤鸣呆了半晌,料着话是说不下去的。便道:“那么,我们除了公仇,说句私话,你有什么遗嘱吗?”剑花道:“你问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余鹤鸣道:“如若你有遗嘱的话,我可以和你寄回家去。我不过是尽尽朋友的心。”剑花笑道:“有!请你替我告诉中国人,一齐起来,打倒他的仇敌。”余鹤鸣听了,点着头微笑道:“就是这个吗?还有没有?”剑花坐下去,低头想了一想,因又站起来,向余鹤鸣一鞠躬道:“在私交方面说,我这里先谢谢你了。”说着,在身上掏出一个金质的小鸡心匣子来,用自己揩血的那条手绢,将鸡心包着,交到余鹤鸣手上,很诚恳地道:“假使有一日天下太平了。你就把这两样东西,寄给我的未婚夫华国雄。请你把纸和笔墨借我一用。”余鹤鸣答应着,将纸墨笔砚取了一份来,放在桌上。剑花向他点点头道:“你请坐,等我写封信。”余鹤鸣也不能再说什么,眼看了她,向后倒退着,坐在一张椅子上。身上说不出来有种什么感觉,似乎有点发寒冷,又似乎有些抖颤,偷眼看剑花时,只见她提了笔文不加点地写了下去。可是写着写着,她便有几颗泪珠儿突然地落下,她并不用手绢擦眼泪,只将手背向两眼各按了两按,依然还是提笔写着。余鹤鸣只管呆看着人家,慢慢地觉得自己身上不受用,实在坚持不住了,就站起来道:“我先告辞,回头我再来取信吧。”剑花道:“你请便,若是有好酒,请你带一瓶来,我很想喝两口。”余鹤鸣连答应两声好,就走出去了。 他心里有事,原是不愿远走,可是就在门外站着,心里又十分难受。只管慢慢地扶了楼梯栏杆,一步一步地向下走去。走到楼梯半中间,好像有件什么心事,自己转身又走上楼来。可是走到拘留剑花的那间房门口,又不想向里走,就停步不前了。站了一站,依然掉转身再下楼去,走到楼梯半中间,不明是何缘故,又站住了脚,一只脚踏了一步楼梯档子不上不下的。正在这时,两个兵走来,交了一张命令状给余鹤鸣,接过来看时,上面写着:敌探舒剑花一名,立即执行死刑。余鹤鸣两手捧了纸,把纸都抖颤得作响,向兵士问道:“这命令是刚刚送到的吗?”兵士答应了是。他自言自语地道:“我已经疏通好了,怎么不等我的回信,就动手哩。”于是向两个兵道:“这命令应该交给牛队长去执行。”于是将命令仍交给了两个兵士,自己便转身向房里来。当他用手推门而进时,见剑花的信,已经写完,她正对了壁上悬的镜子站定,用手慢慢去摸摸她的头发,鬓边有两根乱的,还用手理得齐齐的,将发归并到一处。 门响着,她慢慢地回过头来,笑着点了点头道:“时候快到了吧?”余鹤鸣听了她这话,自己都觉毛骨悚然,虽然对她已是无法挽救,可是在这个时候果然有救她的办法,自己还是肯去尽力,眼睛望了剑花,不能做声,也不能移动,就是这样地发了呆。剑花将写好了的信,笑嘻嘻地由桌上拿过来,递到他手上,笑道:“你原来也是这样胆子小。那要什么紧,人生一个月是死,人生一百岁也是死,只要死得有价值,什么时候死,怎么样去死,都不在乎的。我死之后,你若念朋友的交情,可以找具薄薄的棺材,把我埋了。最好还是给我立上一个石碑。你不要客气,碑上就老老实实地写着中国女间谍舒剑花之墓。一个人为他的国家当间谍,死在敌人手里,那是一件荣耀的事呀。”余鹤鸣接着那封信,点了点头。望了她的面孔道:“你没有别的话说了吗?”剑花笑道:“还有一件事,你忘了和我拿酒来。”余鹤鸣哦了一声,待转身要走。剑花笑着摆了摆手道:“用不着了。我知道这个时候,你有点后悔,心里比我还乱呢。”余鹤鸣道:“不……不要紧,我……我去和你找瓶酒……”剑花笑道:“你抖些什么,快要到执行的时候了吗?”余鹤鸣强笑道:“也许,也许有救,我先和你找酒去。”说着,身子一转,正待要走,门打开来,却有一个军官,领了八个武装全备的兵士,站在房门口。余鹤鸣哦呀了一声。剑花看到了,向门外来的军官点点头道:“是带我出去上刑场吗?”那军官道:“传你去问话。”剑花微笑道:“我早已明白了,又何必相瞒呢。我不怕死,说走就走。余队长,再会了。”说毕向镜子又摸摸头发,牵牵衣襟,然后向来人道:“走!”她说毕,挺身就走出房门去,余鹤鸣待要送她几步,不知是何缘故,两条腿软绵绵的,却是移动不得。一阵皮鞋的起落之声,听到这班人押着剑花下了楼梯,同时听到她高声呼着口号:打倒中国的敌人,中华民国万岁。那声音先听得很清楚,渐次至于听不见。后来渐次有点声音,以至于听得很清楚。原来这高楼之下,是一片广场,海盗的军法处,遇有死犯,就在这里执行。所以她呼口号的声音,由清楚而模糊,由模糊而又清楚。听到剑花很清朗地叫着中华民国万岁时,她已到了刑场上了。 余鹤鸣走到窗户边,用手掀了一小角窗纱,隔了铁柱窗子向外张望,只见剑花靠了一堵围墙站定,一两百名武装兵士,排了半个圈子,把她围定。她正对面有一个兵,正端了枪向着她。余鹤鸣不敢看了,连忙把窗纱放下,只是呆呆地看了窗纱,忽然窗子外,扑通一声枪响,接着哎呀一声,人就倒了。这倒的不是刑场上的舒剑花,倒的乃是楼上发呆的余鹤鸣。因为他心里吓慌,脚又吓软,就倒下来了。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慢慢地清醒过来,睁眼看时,手里还拿着剑花写的一封遗书。站了起来向屋子四周看看,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自己慢慢走出那屋子,两只脚虽然是一步一步向前走,可是自己的脑筋,并未曾命令这两条腿,应该向哪里走。 到了自己办公事的房间里,将剑花遗交的东西,放到抽屉里去,自己将两只手伏在桌上,枕了自己的头,就情不自禁地伤起心来。伤心之后,就跟着一阵追悔,心想,我们和中国纵然是敌国,我和舒剑花并无不解之仇,我看破了她的行踪,把她送出境去,对她有利,对我们并没有什么损害。我何必凭着一时的意气,把她逮捕起来呢?像我余某,饭也有得吃,衣也有得穿,何必还要干这杀人的生活。我自己求活,倒去杀人,那个被杀的人,他就命不该活吗?中国人也好,海岛上的人也好,总同是人类,一定要征服中国人,让我们海岛上的人来图舒服,这是天地间哪种公理。我们遇到什么节令,大批地宰杀猪羊,心里都老大不忍。现在无缘无故去宰杀同类的人,这就不管了。一个屠夫当有人宰杀牲口的时候,大家都少不得说他一声残忍。 可是帝国主义者要去占领人家的土地,鼓励他的部属去杀人的时候,就说人家忠勇爱国。我想国民当天灾人祸的时候,舍死忘生,为国家社会服务,这才是忠勇,若是无故去侵略人家,是一种杀人放火的行为,简直是卑鄙,残暴,阴险,怎么算得忠勇。像舒剑花这种死法,为中国民族争生存而死,是出于不得已,我们海岛上的人,只要卷旗息鼓,退出了中国的境界,就天大的事都没有了。为什么缘故,非和人家拼个你死我活不可?想到这里,把自己当军事侦探以来,对中国人无故残忍杀害的事,觉得都是无的放矢,舒剑花为中国多数人来驱逐我,那是应该的。我爱她,我又佩服她,我到底害死了她。我拥抱过她,我吻过她,我可是杀了她。这是人类对人类的手腕吗?想到这里,将桌子一拍,站立起来道:“我不干了。”这时,他一个亲随的兵,送了一封电报进来,放在桌上,自退去了。余鹤鸣心想,又是要派我去害中国人了。懒懒地将那电报拿起来看,电文已译好了,除了衔名而外,乃是: 迭接报告,前方得获巨探,该队长忠勇为国,见机立断,至堪嘉赏,特电奖慰。 总司令金 余鹤鸣看毕,哧的一声,两手将那张电报纸撕了,嚷起来道:“我牺牲了人家一条性命,就换了这张电报,这就是忠勇可嘉吗?”他说着话,一直就向那刑场上跑,一口气跑到舒剑花就刑的墙根边,只见她身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用了一块白布,将剑花的上半截盖着,余鹤鸣脱下帽子来,行了个鞠躬礼。对尸首注视了许久,不由得叹了两口气,一回头,看到身后站了两个护兵,便道:“你们去把我的箱子打开,拿出三百块钱来,和这位舒女士办理善后,钱不够,到我那里再去拿,千万不要省。”说毕,又叹一口气,躲到一边去了。这天,他一人躲到屋子里去,写好一篇辞呈,立刻送到总部去,说是自己得有心脏病,万万不能干侦探长的事,同时,就赶着办理交代手续。他忙了一天,护兵们也就把收殓剑花的衣衾棺木办好。趁着太阳还没有落土,他亲自督率兵士,将剑花收殓了,然后才去安息。次日天色微明,带了自己一队兵士,押着扛夫将剑花的棺木抬到郊外去安葬。 坟地原是义冢,随便可以挖筑的,他们来的人多,只两小时工夫,把坟丘就盖好了。余鹤鸣按着中国内地的规矩,叫人挑了一副祭担来,担子歇在坟边,先将后面一个藤箩里东西取出来,乃是一副三牲祭品,另外茶酒各一壶,又是一束香,一大捆纸钱。护兵们搬了祭品,将香纸燃烧了。余鹤鸣就喊着口令,叫军士排了队,向墓头行举枪礼。礼毕,他就站在队伍前面训话道:“各位弟兄们,今天我对这舒女士这样客气,你们必定很是奇怪,以为我对她特别恭敬,是怕鬼来缠我吗?其实舒女士死了有魂来显灵,我倒是特别欢迎的。你们要知道,国家练兵,是保护国土,保障人民安全的,并不是练了兵去打人杀人。舒女士为了我们无故侵略中国,她为国服务,送了这条命,实在是没奈何。 假使我们不来侵略人家,人家何至于派这位舒女士来侦察我们的军情呢?我们打人家,还不许人家还手,这是什么理由?一个人无论怎样穷,也不应当杀人放火去谋饭吃,何况我还不是没有饭吃的人呢?军法军法,法律之外,又加了这样一种杀人的规矩,其实也不过野心家管他们走狗的一种办法罢了,人家一个年轻的女子,为了替她国家求出路,多么可钦佩,又多么可怜呀!可是我们都不放过她,非把她杀了不可。这话又说回来了,不是我丧尽良心把她捉住,也许她不至于死的,我后悔极了!我伤心极了!我还能干这种事情吗?”他说着话,猛然间把另一只藤箩也掀开了,在里面取出了一个大包裹,赶着提到坟后一丛矮树里去。不多一会儿工夫,却走出个和尚来,原来那包裹里是一套僧衣僧鞋,他已经换上了。大家看到,都为之愕然。他不慌不忙,在身上掏出了一卷钞票,交给他一个亲信的护兵道:“我和这位舒女士刻了一个石碑,十天后可以刻完,你可以拿去取了来,在这里埋立好,这种爱国的人,值得我们为她出力的。我已经上了辞呈,交代得清清楚楚而去,你们放心,我不是开小差,没有你们的什么事,我要走了。”说毕,举了两只大袖子,高举过额顶,扬长而去。 第15章 访寒居凄凉垂老泪 游旧地感慨动禅心 第15章 访寒居凄凉垂老泪 游旧地感慨动禅心这一场悲剧闭幕之后,余鹤鸣下场了,舒剑花也下场了,只有那个期望团圆的华国雄,于假期完满之后,依然到军队里去扛枪,和民族作最后的挣扎。凡是一个人去打人,纵然把人打倒,自己也要费去无限的力量。若是无理去打人,惹起人家强烈的反抗,也许失败者,不是被打的,正是去打人的。海盗和海滨这省的军队,厮拼着三年之后,他们因为经济上有些来源断绝,结果是起了内乱,自己崩溃了。虽然打仗的结果,中国是受了极大的牺牲,可是因为三年以来,始终是和海盗斗争,民族性到底是保持着。这民族性就是无价之宝,在大家依然兴奋的中间,把破坏的所在,又陆续建设起来。从军的人,以前是干什么的,现在退伍归来,依然还继续手头的旧事。华氏兄弟打了三年的仗,侥天之幸,居然能保留了生命回来,而且并没有残废,因之还是到学校里去读书。国雄在军队里的时候,华有光怕他得了剑花的死信,会出什么事变,始终是隐瞒着的。及至国雄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要到舒家去拜访剑花,有光就是要拦阻,也显着不近人情,为了慎重起见,就陪了儿子一路进城,向舒家来。 这个时候,舒太太不过是领了省政府一点养老金过日子,哪里还能住以前别有作用的高大楼房,现时只租了一幢小小的房子,带了一个中年女仆,一同住着。华氏父子走来的时候,这小屋是街门虚掩着,里面一点声息没有。将门一推,只看到屋子里绿荫荫的。原来这院子里,有两棵高与屋齐的枣树,嫩绿的叶子,将阳光映着淡青色,连空间也是淡青色的。因为这种颜色的缘故,把空气暗淡下来,这房屋就更显得寂寞了。有光站在院子里,先咳嗽了两声,问有人吗?许久的时间,才有人慢吞吞地问了一声谁,然后走出那个女仆来。有光正要告知来意,却听到窗子里面有人颤巍巍地道:“呀!华先生回来了,请进来吧。”华氏父子走进去,那屋里不是以前那样华丽,仅仅地摆着几样粗糙家具,只有墙上有两样东西,引起人重大的注意,乃是两个镜框子,一个镜框子里,红绸做了底托,托着三个军人奖章。另一个镜框子里却是舒剑花的武装全身像,她举了一只手,正行着军礼呢。只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很注意地向前望着。她的两个腮帮子,虽是鼓得紧紧的,可是隐隐之中,似乎带了一点儿笑意。这种神气,在剑花往日故意端重的时候,总可以看得出来。 如今看了这像,不觉想到她当年对人半真生气,半假生气的神气,恍如那人又在目前,人望了那相片,正不免一呆,舒老太太早走到面前,笑道:“华先生,你几时回来的,身体好吗?可怜我的姑娘……”她那一句话没说完,有光站在国雄的身后,不住地向她丢眼色,舒太太把句话突然地顿住,只管望了他父子。国雄望了她道:“怎么了?剑花现时在哪里?”有光用很慈祥的颜色,微垂着眼皮,从容向他道:“国雄,你不要伤心,我老实告诉你,剑花在三年前就在敌人那里就义了。舒老太太,请你把经过的事情,慢慢地告诉他。”这个小屋子,有张半新旧的藤椅,国雄脸色惨变,身子向下一坐,两手撑了大腿,托着自己的头连连唉了几声。舒老太太偌大年纪,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别人不替她难受,她提到了剑花,也是伤心的。 如今看到这未婚的娇婿,已是满腔心事,再看到国雄那样懊丧的样子,她不觉对了壁上的遗像,只管呆看,向着遗像道:“孩子,你的心上人回来了,你呢……”你呢这两个字,由喉咙里面抖颤了出来,同时,她眼睛两行眼泪,也在脸皮上向下滚着,退了两步,扶了桌子坐下,她也就不管客人了。这倒让有光老先生为难起来,劝导这位亲家呢?还是劝自己的儿子?于是站在两人的中间,也呆了。还是国雄抬起头来,看到父亲为难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便起身向舒老太太道:“伯母,你也不必伤心了。以前我是你的女婿,到如今你依然是我的岳母。我现在回来了,不能让你再过这枯寂的生活,我一定可以安慰你。”舒老太太摇着头,将袖子揉着眼睛,叹道:“这枯寂的生活,我已经过了三年了。我也没有什么难受。”国雄道:“不过你一位老太太牺牲了仅仅一个的聪明姑娘,于今是住在这小院子的老屋里。”舒老太太正要再叹一口气,有光老先生道:“不是那样说呀!政府已经在公园里和舒姑娘立了铜像,又按月给老太太的养老金,社会上的人,谁不说一声舒老太太是女志士的母亲。我们去为国家民族争生存,是自己良心的驱使,原不打算国家有什么报酬的,现在是有了报酬了,更可以安慰老太太的了。”舒老太太垂着泪,点点头道:“对了,对了。小华先生说的话,和老华先生说的话,都是有理的呀。”他们说了许久的话,那个中年女仆,才捧了两杯茶来敬客,茶杯上还有两个锯钉。国雄望了茶杯,有了一种感情,不觉向屋子四周看去,这屋子里有个房门,门帘开着,看到有张竹床,上面放了颜色极旧的一套蓝色被褥。床上并没有支起蚊帐,墙上挂了一具月份牌,在月份牌下面,钉子上压了两张中医开的药单子,这很可以知道这位老太太最近是一种什么生活的了。假使剑花并不曾死,就是当个教员,靠了那几个薪水,她很足以维持母女二人的衣食,何至于把家庭衰落到这步地位。当国雄这样注意到屋子里去的时候,有光也跟了他的视线,向里面看去。有光也知道国雄是怜惜这位老太太的意思,就向舒老太太道:“舍下房子也很多,假使老太太不嫌弃的话,可以到舍下去住,待遇不敢说好,至少也可以有人陪着您,免得您再寂寞。”舒老太太道:“这很多谢华先生的好意,可是我怎样敢当呢?”有光道:“像您这位女志士的老太太,慢说我们是亲戚,应该恭敬您,就是全国人都该恭敬您。”老太太道:“终不成我的姑娘为国家牺牲了,我倒去连累亲戚,唉……我这大年岁,过一天是一天,万事都看空了,住在这冷静的小屋子里,我只当是在庙里修行。心底就平静了,若住到父子团圆的人家去,我看了会格外难受,倒不如这样冷冷淡淡的,把花花世界都忘记了。”国雄听这位老太太的话,越说越伤心。剑花在外就义的经过,自己本要问她一问的,现在舒老太太只管伤心,提起旧事,那是更让她难过,当时只好将一些不相干的闲事,提起来谈谈,关于剑花的事,就不提了。谈了许久,舒老太太有点笑容了,华氏父子才安心告辞而去。国雄到了路上,才埋怨着父亲道:“剑花既然早就死了,你怎么不早早地给我一个信呢?她死了,我不但不追悼她,还快快活活地过了三年,这让我心里格外的难受。”有光道:“不是我怕你伤心,我不告诉你。因为你爱着剑花的缘故,自己一定觉得将来很有希望的。有了希望,在奋斗中间,你必定还要加倍地谨慎,要你保重,正也是为国家爱惜青年呀。”国雄虽然不以父亲的话为然,然而他说得光明正大,也就无可再驳了。因道:“剑花有了铜像了,我应当先去看看她的铜像,这是我们华氏光荣之一页。”有光道:“你若认为这事是不可缓的,我就陪着你去走一趟。”国雄道:“我当然是认为一件不可缓的事,但不知……”有光不等他再把这话说完,立刻就到国雄前面去引路,笑道:“我还有什么话说,生者死者,都是我的光荣呀。”两人说着话,一路走着。这城里的光景,现在却不与从前相同,东一堆瓦砾,西一堆瓦砾,有的还留着几堵光秃的砖墙,陪衬着几处砖砌的门框和石砌的台阶。又有些地方,瓦砾堆中,长出尺来深的青草,墙上也长着三四尺长的野树,这些房屋,不但是表示遭了一回劫,而且遭劫到于今,没有法子去整理恢复,也就为日很多了。国雄看了不觉奇怪起来,因问道:“这种情形,决不是城里失火,因为失火,不能零零碎碎,东一处西一处地烧着。可是本省城总也没有打仗,何以会有许多遭了炮火的屋子呢?”有光道:“你在军营里这么多年,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国雄道:“莫非都是飞机用炸弹炸的?”有光道:“可不是吗?这三年以来,其中有半年的时间,差不多飞机天天光顾到省城天空来,飞机来了,决不能空手回去,每次总要炸了几幢民房才走。省城无论多大,经敌人炸了一百多天,也就没有一处不遭破坏的了。”国雄道:“父亲,你现在说话大概不倾向非战一方面了,但是经过战争的人,他都会厌恶战争。譬如飞机轰炸城市,在平常人看来,加害到非战斗员,是没有理由的。可是在军事家看来,就不然,他以为可以扰乱敌人后方的秩序,破坏敌人的经济,尤其是借此摇动人心,使敌人政治中心摇动,可以影响到军事上去。战争的时候,只图自己军事有利,天理良心,一概是不管的。我们有了些军事知识之后,我们这才知道,战争实在是一种罪恶。”有光道:“呀!我不料从军三年之后,你倒变成了一个非战主义者。难道我们对海盗是不该抵抗的吗?”国雄道:“抵抗是当然的。不过中国偌大一个国家,人口到四万万以上,何以会让少数的海盗,制伏得没有办法?这就由于共和二十年以来,全国人都是醉生梦死,关起门来争名夺利,把世界忘了,把站在身边的强盗劫贼忘了,而且还要装空心大老官,开口打倒帝国主义,闭口打倒帝国主义。譬如一群败子家里,终日花天酒地,兄弟父子闹着闲气,金银财宝散了满地,既是不管,而且身子弄得虚空了,每人不是患色痨,就是醉鬼,同时还要喊着杀尽强盗,捉尽劫贼。既引起了人家的贪心,又鼓动人家的肝火,这种人家,不闹贼,什么人家该闹贼。所以海盗侵犯我们,这是老天爷给我们一种教训。假使我们不闹家务,不装空心大老官,不金银财宝撒下满地,人家怎敢动我们的手呢?所以我们战退了敌人之后,依然还要多谢敌人给我们一种教训。我们因罪恶引起了战争,海盗却又是因战争种上了罪恶。 他们的社会崩溃了,他们的人民疲劳了,不会想到战争给了他们一种教训吗?总而言之,在二十世纪以后,枪口上决计抢不到人家的土地,光靠枪口,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土地,另外还要靠经济教育两件大事,来维持民族。我的主张,中国必须和他的敌人打一仗,犹如病人忍痛去喝药或打针,以消灭身上的病菌。病菌消灭了,就该用补品来恢复元气,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吃药,再打针了。”有光笑着走路一面点头道:“我很同意你的议论,你现在是增长了不少的政治学识了。”国雄道:“这是环境赐给我的,我……哦!这个地方,不就是剑花住的那幢大楼吗?楼不见了,这大门还在,门口这一列树和这一片青草地,还可以看得出从前那种形迹来呀!”他说着话时,突然立住了脚,向着那原来的门楼站住。有光因为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也就跟了他站住。等了许久,不见他移动脚步,也不听到他说什么。 有光忍不住了,便问道:“你又有什么感触了吗?老实说,这省城里,简直是满目荒凉,若是都像你这样子,那还了得,一出门,就是伤心之境了。”国雄道:“父亲,我们走到屋子里面去看看,好吗?”有光料到这破门以内,更是整堆的瓦砾,让他看到了,无非是加倍的伤心。便用手摸了摸胡子,站着微笑道:“这何必进去,就是我们去猜,也可以猜得出来。”国雄并没有理会到他父亲说的话,他昂头望了那大门,一步一步走了去。直走到那大门口,还觉得这不是一所破坏得怎样厉害的房屋。及至进门之后,那些高低秃立的墙,带着门圈和窗户框子,犹如摆下了诸葛亮的八阵图一般。地上有土的地方,青草长得有上尺深。那些地面的青砖上,长的是青苔,青苔可也就像毛毯那样厚,有种触人的霉气,几乎熏得人立不住脚来。有光也由他后面跟了进来,拉着他的衣袖道:“不过如此,何必看呢。”国雄将手向墙上一指道:“父亲,你看粉墙上这几行字。”有光看时,果然几层石阶上一道砖砌的宽道,道上有堵很高的墙,上下有许多门和窗户的洞,正是旧时剑花的会客厅外,那粉墙上,下半截,有二三寸的青苔纹晕,上半截有铅笔写了几行大字,乃是:“我在这地方,曾用了机巧,去和人家求爱,人家也曾用了机巧,来害我的性命,帮助我们机巧的,乃是醇酒,香茶,婉转的音乐,醉人的灯光,现在呢?只是这堆瓦砾,人生就是生到一百年,结果也不过是如此吧?奉劝眼前人,且想身后事。回头和尚题。”“咧!这还是个和尚写的。”国雄情不自禁的,失声喊了出来。有光也站在墙下,玩味这些字句,似乎引起他肚子里那一肚子哲学墨水来了。国雄看着,摇了摇头道:“了不得,这是那个余鹤鸣到这里来了,看这口气,除了他,还有谁呢?他这种阴险的小人,都受了重大的刺激,说出很解脱的话来了,我们若是看不空,真不如他了。这样子,他是做了和尚了。唉!我也真愿意做和尚,人生不就是这样一场梦,苦苦地争夺,何必何必。”有光道:“回去吧,老站在这里做什么?”国雄道:“这个地方,未免给我一种很深的印象,我要在这里多站一会。”有光听说,不由得捻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 第16章 思断三秋悲歌落泪 名垂千古热血生花(1) 第16章 思断三秋悲歌落泪 名垂千古热血生花(1)华国雄见父亲遇到这凄凉的景象,既不伤感,而且还哈哈大笑,心中很是不解,便向他道:“你老人家,怎么笑了起来?”有光道:“我不笑别的,我笑你孩子气太重,既然口口声声,说要出家,何以对这颓井残垣有些看不破,非要凭吊一番不可?”国雄道:“佛心是慈悲的,对这种景象,可以流些慈悲之泪。”有光道:“不过你的意思,是因为剑花曾在这里住过,所以你有些凤去楼空之感。有个出家的人,这样儿女情长的吗?走吧。”说着挽了国雄的一只手,就拉了他走。国雄当然不能太违抗了父亲的意思,叹了一口气,走将出来。经过了几条街,都不是以前的景象。在许多破碎的街道中,忽然眼前一片青葱之色,另换出一番境界来,那正是省立公园,几年不见,树木都长大了。这是初夏之际,树上的嫩叶子,绿中带些黄色,地上长的草,虽不过是一两寸长,然而密密麻麻的,绿成一片,在绿毯子上,偶然伸出一个草头,开着小黄花儿,便现出许多静穆的意思来。在四围的绿树林中,闪出一亩大的空地,在绿色春草毯上,挖出个浅浅喷水池。 池中间有个高可一丈的白石礅子,礅子上立着个女身铜像,一手扶了身佩的宝剑头,一手向东指,虽是女像,自有一种英雄气概。这就是那位女间谍,为国牺牲的舒剑花女士了。国雄不料自己的情人,这样巍然高峙地站在自己面前,又不料这样一个有才干,有志气的女子,自己无福消受,眼望着她在日月风雨之下,长此终古而已。心里想着便只管向那铜像呆看。却听到有光在身后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人生一百年,结果也是与草木同腐,求仙炼丹,那有什么用,人生自有不老之法,就怕人不肯去做,舒剑花是明白这一点的了。”国雄回转头来看着他父亲,见他手上拿了帽子,很有向这像静默的意思。因就问道:“父亲,你的观念,完全改了。你原来认为宇宙都是空的,人是犯不着为名利去斗争,现在你何以这样积极起来?”有光不料英勇的少年儿子,会问出这句话来,用手摸着胡子,想了一想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然,不过自从省垣有飞机光临以后,我就慢慢地愤怒起来,觉得人生只可自勉不杀人,不能禁戒不杀敌,禽兽的爪牙,草木的护甲,不都是为了护卫自己生命而生长的吗?宇宙神秘的用意,本来就如此。人有了生命,有了本能,他也应当抵抗他的敌人。”国雄微笑道:“我是一个战士,而且胜利回来了,我的思想就不那样,现在很消极。我亲眼看到战场上的人,生命随时在五分钟内可以解决,又看到人的尸身躺在地上如铺石板一般,活着的人,一点也不怜惜,就在人身上这样跨踏过去。身边一个很好的朋友,正谈笑着说话,一个炮弹飞来,他的手脚就弹碎了,身上的热血,真许溅到我们身上来。在战地上三年,失了多少可爱的朋友呀。至于炮火下的乡村城市,那就不必说了。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谈军国主义了。”有光道:“你应当有这个议论,世界史最后的一页,当然是非战的。不过这个时代,打算由战争里找出路的国家,实在不少。若不将这种国家扫荡一下,战争的毒菌,决不能消灭。我以前非战,现在何尝不非战。以前非战,是以议论去制止战争,于今觉得此路不通,要以武力去制止战争了。在全世界非战以前,必定还有几次大流血,这几次大流血,中国绝对是免不了参加的,我们现在赶快武装起来,也许因为有了抵抗,将来流血的程度,可以少一点,要不然,米缸盖好了,许多老鼠要在米缸里争夺,主人若不过问,是非把缸打破不可的。 所以我以为讲礼义的中国人,依然可以去非战,但是要把文的非战,变为武的非战,不幸而死,不仅是为民族争生存而死,也是为人类争生存而死,这种精神,是很伟大的,所以舒女士的死,格外值得我们崇拜。”国雄对着那铜像,静默了许久,点了头道:“也除非是根据了父亲这种说法,才可以减少心里头的悲痛。”有光指着树杪上一抹阳光道:“你瞧,天气不早了,我们应该回去了吧?”国雄道:“唉!回去吧!我不料回家来,是在这地方遇着了她。”于是将取在手上的帽子向头上一盖,掉转身就走了。 一路之上,他再也不说,到了家里,一切朋友的应酬,他都谢绝了,拿了一本书,终日坐在树林子里看,每天吃过早饭就出门,回来吃午饭,吃了午饭,又再出去。有光知道儿子自战场回来,受了很大的刺激,不妨等他的心灵放纵一番,让他把哀思放了过去。所以终日不归家,也没有人来过问他。他自回家之后,只觉所闻所见,和从前都换了一个世界,在家里坐着,就不免傻想,因之那就加倍地狂放起来,甚至吃早饭的时候,就带了一包吃的东西,到树林子里去,留着做午饭,直到晚上才回来。这日半中午,看书有点倦意,正在树林下一块青石头礅上,坐着打盹儿。忽然树林子外大道上,有人唱歌,把人惊醒过来,听那唱词,却很是哀婉,因为唱的人重三倒四,唱过好几遍,所以听得很清楚。那歌词是: 杨柳树,绿青青,去时日子如我大,回来门外绿成荫。上堂拜老娘,老娘笑吟吟。娘看儿子颜色好,儿看娘发白星星。大哥在何处,三年以前去投军。大嫂在何处,炸弹之下早亡身。四岁的侄儿叫小平,无父无母到于令。大妹前年已嫁人,随夫逃难上北京,不是儿回娘挂心,望得儿回娘伤心,好比一树花开多茂盛,几番风雨干干净,纵然结果有几个,看来也是太孤零。 洋槐树,绿油油,十年槐树长齐楼,十年战士白了头。春日百花发,佳人楼上愁,不嫁英雄无志气,嫁了英雄守空楼。一日不见面,自古相思似三秋,一年不见面,相思便似水悠悠,而今三年不聚头,胜似千秋又万秋,奴想英雄是风流,英雄想奴便可羞,又愿英雄功名就,又愿英雄享温柔,想得奴家皮黄骨又瘦,又传下锦州,早知薄福难消受,不嫁英雄也罢休。 国雄将这歌词听毕,玩味了一会,虽然这歌词是很俗,但是非常婉转,在自己听了,正是句句打入了心坎,这是什么人在唱,恐怕不是这村庄前后一个人所编得来的吧!连忙跑出林子去一看,却是两个半大的放牛孩子,坐在柳树下小河沟里洗脚,带笑着唱出来的歌。国雄笑道:“你们这歌唱得好听,是谁教给你们唱的?”一个孩子道:“前三个月,有个游方和尚,他带了许多小歌本子散给人家。又怕人家不懂腔调,自己弹着琵琶唱起来。我们就是跟他学的。”又一个孩子道:“小三儿,你怎么忘记了,那和尚还打听华大先生,回来没有呢?”国雄对和尚打听一事,倒没有留意,玩味这个歌儿,是很悲哀的,这个和尚,一定是个栽过大跟头的人,所以说得这样的痛切。心里想着,依然走回林子里去看书。 也是两个孩子唱得太高兴了,十年槐树长齐楼,十年战士白了头,又唱将起来。国雄听到那不嫁英雄无志气,嫁了英雄守空楼,而今三年不见面,胜似千秋又万秋,不觉自己转想到舒剑花身上去,那样一个女子,眼睁睁地受着枪决而死,这事实在很悲惨。不但她那样美丽的容貌,不知道如何消灭了,就是她那副骨头,究竟抛在哪里,现在也无处寻找,岂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实在是海枯石烂,此恨无尽。如此想着,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两行热泪,只管流了下来。当天坐在树林子里,就没有心绪看书,只是坐在石头上呆想。回家以后,和家里人谈起,国威道:“这样的歌,我绝对不愿听,听了会消灭志气的。”有光道:“这事可奇怪,这个歌,是个游方和尚编出来的,他还有支短歌,是套月子弯弯照九州编的,也很有意思,那歌子是: 月亮无情上粉墙,照见官家醉画堂。照见美人窗下哭,照见男儿死战场。 第17章 思断三秋悲歌落泪 名垂千古热血生花(2) 第17章 思断三秋悲歌落泪 名垂千古热血生花(2)国雄点了点头道:“这个和尚,必非等闲之辈,很平常的几句话,这里面可含着不少的批评,只是他什么地方不去,何以独在我们这村子里放出这种消息来?”他们父子正在楼上乘着风凉,谈论这件事,华太太很匆忙地由楼下走上来,向国雄道:“你们不是谈那个唱歌的游方和尚吗?这是有些怪,他在村子里和好些人打听过,问你兄弟二人回来了没有?我心里也很是不解,为什么老要打听你兄弟两人的行踪,莫非他是你们的同营吗?据我想来,那一定是个军人,他的歌词总是骂打仗,而且听那意思,又很肯说中国人打仗是不得已,和你们父子是同调的。”国雄听了这话,更是增加了一层疑团,我们弟兄们中,哪一个这样大彻大悟,做起和尚来。自然他既是屡次打听我,一定也是我的好朋友,若不是好朋友,也犯不上再三再四地打听我。他如此想着,很想早早地打破这个疑团。 自从这天听歌以后,又不断地听着那婉转动人的歌儿,每听到一会,就让他心里难过一阵,这样下去,约莫有一个礼拜,这日在树林子又休息了大半天回来,进门之后,华太太首先笑着迎上前来道:“你说怪不怪,那个和尚今天又来了。他听说你已经回家,丢下一个小小的包裹,说是有人托着寄送给你的。也没有说第二句话,甩着大袖子就走了。我留着他和你见面,请他坐一会儿,他只笑着不答。我追到大门口来,他却道:‘我和令郎感情不大好,见了面会有是非的,不必留我了。’他说着话,两条腿走得是更快。一转眼工夫,他就不见了。”国雄道:“这更奇了,他送了一个什么包裹给我呢?”华太太于是到屋子里去,取出个五寸见方的扁包裹来。那是蓝布包的,上写:留呈华国雄先生台收,并没有什么上下款,只是用麻线缝上了包裹口。将剪刀把拆开了,里面是一方油布,再将油布打开了,又是一层布,把这层布再打开,才露出一条白绸手绢。那手绢本质,倒还干净,只是上面有好几块殷红的斑点,却看不出是何用意。提着手绢,却抖出一封信来。那信封写了:留寄华国雄先生亲收,舒剑花拜托。这舒剑花三个字,射到他眼里去,不由得他那颗心,怦怦地跳将起来,拿在手上只颠了几颠,并不怎样的沉重,由信封套里,连忙抽出信纸来,看时,上面写道: 国雄兄鉴:兄读此书时,恐妹之墓木已拱矣。然兄毋悲,兄能于太平之年,无患归来,得读此书,固人生万幸之事也。妹奉命令,来贼巢侦探敌情,不幸为贼党窥破,拘押军中,以妹供出中国情报总部内容为条件,容妹不死。妹思一人的生死事小,全国之安危事大,毅然拒绝贼之要求。人谁不死,只死者不当无故而死,亦不当有故而不死,妹现不死,则意志薄弱,或竟为贼所困,而转有害于中国,则不是死之为得矣。为国而死,妹固无丝毫遗憾也,所可憾者,则妹之行为,生前乃终未能得兄谅解,直至永别之时,尚不能一相握手。故妹虽死在顷刻,犹不能不忍悲作一书于兄。此事经过,于妹死后,必能传播,心绪紊乱,实无心细写,唯兄悲其遇而怜其志。外乎绢一方,系妹拭泪所用,其上红斑,则手臂为贼刀所刺,因以沾染血迹者,留此寄兄,表示无物可赠,但几点热血相勉耳。别矣国雄,大好身手,其自努力! 舒剑花绝笔 国雄在这一阵子,心绪本来悲劣万分,看了这信之后,并将血帕一看,一阵心酸。不由得倒在一张睡椅上,泪如泉涌似的,由脸泡上流到身上来。华太太竟不知道什么事,后来在地上捡起信和那血手帕来,这才明白,这样的纪念物,叫活人看到,心里如何不难受?便也垂着泪道:“可怜的孩子。”她只说了这五个字,身体抖颤着,也就说不出话来了。她看到国雄只管哽咽着,那眼泪更是落得汹涌,他侧着头在睡椅的高枕上躺着,把半边衣襟都淋湿了。华太太道:“人都死了三四年了,你现在哭死也枉然,这条手绢倒是一件可宝贵的东西,你好好地留着吧。”国雄哭了许久,勉强才止住了眼泪。在母亲手上接过那条手绢,仔细地又看了看,点点头道:“这样东西,不是平常情人留下的表记,我应当用个镜框子把它裱装起来,挂在墙上。”华太太道:“论起这样东西,是值得宝贵的,不过太不美观了。”国雄道:“这个我自然也有些办法。”华太太听他如此说着,虽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但是知道儿子用情很笃的,他有了这个意思,不让他挂起来,他不会解除胸中的痛苦。 便道:“我看把这封信装挂起来,比那手绢要好看得多,挂起这封信吧。”国雄道:“不信,你过两天再看。”他说着话,把那块手绢和信,一齐拿到他的书房里去了。这日,有光和国威都不在家,华太太总怕儿子伤心,也就悄悄地由后面跟了去,看他儿子还哭不哭?走到书房门口,一听里面,竟是一点声息没有,扶着门,伸头向里张望,只见他面窗的书桌子上,摆了一盆石榴花,他坐在桌子边,正对了那石榴花,用笔在涂写些什么。看他的背影偏头这边看看,又偏头那边看看,似乎在端详他手上写的那种东西一样。看这样子,他并不在伤心,也就不必去过问他了。过了一会,有光和国威回来了,华太太就把这事告诉他们,因道:“他拿了那手绢到书房去了,伏在桌上,只是涂写着,这个书呆子,不知道他又在捣什么鬼。”有光听说,马上走到书房里来,只见书案上铺了一块图画板,上面用图画钉子,绷着一张画。国雄两手放在背后,远远地站定,向那图画只管出神。 他看到父亲来了,便笑道:“您看看我这幅画画得怎么样?这是我生平得意之笔啊!”有光连忙上前看时,那图画板上钉着的,不是一张纸,乃是一方手绢,手绢上绿的叶子,红的花儿,画了一棵石榴。只是那花的红色,并不像平常颜色那样鲜艳。有光俯着身子,对那手绢看了几遍,一拍手笑道:“这个我明白了,你这是套着桃花扇的故智,用女子的情血画花啊!”国雄道:“对的,可是情血两个字不大妥当,人家是热血。”有光手摸着胡子,点头道:“哦哦哦!我明白了。记得那年你投军之时,我爷儿俩曾辩论过一次,我说每到石榴花开的时候,中国就要发生内乱,乃是不祥之花。你说不然,石榴花像鲜血,可以象征人的兴奋,应当说是热血之花。于今你真把热血来画花,而且还要画石榴花,这正是你照顾前事啊!孩子,算是你的辩论赢了,石榴花是热血之花,到了每年开花的时候,我们都要纪念着这位热血姑娘。这幅画和那封信,你不要自私,可以用两个镜框子裱装起来,悬在客厅里,这是我们家庭之光啊!”国雄默然着,很感慨的样子,却点了点头。国威指着窗户上的石榴花道:“现在又是五月了。这个五月,可是中国和平告成的日子,父亲,您看是吉月呢?还是毒月呢?”有光笑道:“你们少年都胜利了。我料错了不要紧,但愿从此以后,中国永庆着太平之日就行了。老年人是快与鬼为邻的,不应该失败在活泼少年的手上吗?我希望中国的命运,也像我一样,免得你们多嚷那些打倒呀。干脆些,要倒的自己倒下,让你用打倒的工夫自己去建设吧。”于是乎大家都笑了。不过笑是一时的事,国雄心里,始终是含着一肚皮悲哀的。到了次日,他瞒着家人,带了那封信和血花手绢悄悄地进城来。到了城里,又在花厂子里买了一束石榴花,带上公园。 这日天气很好,剑花的铜像,巍巍地高站在青天白日之下。国雄到了铜像下,将那束石榴花,放在石礅下。然后向像很静穆地立定,心里默念着,剑花啊!你的血花泪痕,我都收到了。你自然有你的伟大之处,只是我太难堪了!他想到这里,便将信和手绢,也向着铜像在草地上铺着,当做彼此当面,露出爱情证物的意思。他向铜像一立正,却听到公园树林之外,有一片甜美的音乐声。隔了林子瞻望时,原来是一组音乐队,领导着一辆接新人的花马车过去。在国雄静默的时候,听了这种响声,格外是不堪。抬头看时,树林后有一根大旗杆,上面悬着一面国旗,在日光中招展,似乎招着这铜像的英魂,请她从海外归来呢。 第18章 巷战之夜:序 第18章 巷战之夜:序这部书的稿子,放在故纸堆中,是有相当的遥远日子了,民国二八年,友人编《时事新报》的时光,要我写小说,我就写了这个长篇,题目原来是《冲锋》。次年上说的《前线日报》转载,我又改名为《天津卫》。前者是说故事里的冲杀一节。后者是说保卫天津,而北方人叫天津,根据历史的习惯,是叫天津卫的。略有双关之意。 抗战以来,我虽写了几篇战事小说,但我不肯以茅屋草窗下的幻想去下笔,必定有事实的根据,等于目睹差不多,我才取用为题材,因为不如此,书生写战事,会弄成过分的笑话。这篇小说的故事,是我一个极关切者的经历。他告诉我,这是天津将陷落时那一角落的现状。我觉得颇有点懦夫立的意味,就把故事,略加点染,成了一个长篇。生平对写稿,因为是每日的工作,由于十分烦腻而变到不甚爱惜,向来在报上杂志上发表的东西,无论多少字,如无人主张出单行本,我就扔了不管。这篇小说,也未能例外。只因三年来,几次有人要转载这篇小说,竟把这书全文,托人在报上抄了一份保存着。我原来是没有出单行本的计划的。 近来后方朋友,鼓励我多拿旧稿出书。我因此篇手边现成,拿出来校阅一遍,觉得也还可用,便改名为《巷战之夜》以便出版。但因这一改,又感觉篇中故事,于巷战,于夜,未能发挥尽致。而结构平铺直叙,生平很少这样写法。思量过几遍,就在全文之上,加了第一章与第十四章,安个一头一尾。我不敢说是画龙点睛,仿佛这就多了一点曲折。正如画山水的人,添一个归樵,添一段暮云远山,或者可令看书的人,多有一点兴趣吧! “七·七”五周纪念张恨水序于重庆南温泉 第19章 巷战之夜:周年纪念 第19章 巷战之夜:周年纪念太阳沉没下去了,西边天脚,还有些红晕。蓝色的上空,陆续地露出了星点,这正如日间休息着的游击健儿,开始活动起来了。大别山脚下的小平原上,大树围绕着一所庄屋。游击健儿,穿过了四周的树林,在庄屋门口的打稻场上集合着。这稻场上并没有别的声音,只是稻场外的水塘,青蛙像放着田缺口一般,来了个千头大合唱。它们不知道有战争,照常地唱着它大自然之曲。不完全的月亮,钻出了云片,在十丈高的大樟树头上,偷窥着水塘与庄屋,在她偷窥之下,不怎明亮的月光,照见了稻场上有几十个人,成排坐在地面休息。除了蛙曲,依然没有其他的声音,可想到这些人的沉默。水塘里的白荷花,被露水润湿了,正散布着清香。清香环绕在每个人的头上。 月色苍茫中,有人发言了:“各位同志。在去年今夜以前,我还是个教书先生,不解得打架,更不解得杀人。自从去年今夜在天津五马路上巷战之后,我换了一个人,锻炼出了我全身的气力,也锻炼出了我全副的胆量。这个故事,我已经给各位说过好几次了,无须我再说。但今天晚上,值得再提一声的,便是今夜是个周年纪念。今夜是我荣誉之夜。”说到这里,接着有一阵掌声。那人接着道:“荣誉之夜,是人自己造出来的,并不是天生的。人人得着机会,人人都可以去造个荣誉之夜。因此,今夜我想举行个纪念,也就是给各位同志一个造荣誉之夜的机会。为了去年今夜,我做了本县游击支队队长,为了今年今夜,到了明年今夜,也许各位的成绩,比我强得多呢。”又是一阵鼓掌。 这位游击支队队长的演说完了,过了休息的时间,他轻轻地喝喊了一声站队,让稻场上坐着休息的游击队员都站了起来。星月的光辉下,看见他们双行站着一排。在他们队伍面前,相对地站立了一个人,便是刚才讲话的游击支队队长。他看了一看众人便道:“现在准备出发!自天色晴朗以来,我们有一个星期,没有什么战斗。敌人必以为我们在月光之下,必不敢去袭击他的队本部。今晚上我们分作两队进攻。王分队长,带第二分队,进攻源潭铺寨子的正门。不必冲开他的铁丝网,只是隔着那条河沟,你们在水田里牵制了他。我们由里面冲出寨门来的时候,夺了他们那挺机关枪,你们就接应上去。我的任务,也告诉你们。寨子后身河沟里,有一个阴沟涵洞,直通到街上王恒升杂货店菜园里水池子里。这是我们去年做下的暗路,敌人大概还没有发现,我们这个伏笔,就预备着巷战时候的一条退路。现在不然,要算着一条进路。今天晚上,我带第一分队十八个人,由那涵洞里去巷战。冲进去是不成问题的,至于是不是能冲得出来,就全靠你们在正面佯攻的人,引开他们对寨子里的注意力。但是,我相信我们冲进寨子去的,一定是冲得出来的。他们藏在源潭铺寨子里,也不过百十个人。去年今夜,我拿锄头也歼灭过整队的敌人。今年今夜,各人有枪,有手榴弹,又是乘他冷不防,为什么不能打胜仗?同志们,大家努力。”这一番言语,用不大高的声调,在星月光下发出。大家虽是静悄悄地听着,但各人的心里,却是像开水那样沸腾。在十分钟之内,大家准备妥当,各人肩上扛着枪,胸前挂着手榴弹,人成了单行,在小山冈子上的小路上走。月亮斜照了人的影子,一串地斜倒在地面上移动,水湿了的草鞋走着夜路,没有一些声音,但在每个人肩上的枪支,钢铁的光亮与天上的月亮映着光辉,透着有点杀气。八十分钟的行走,发现稻田的平原上,簇拥着树木房屋,一丛黑黝黝的影子,那正是源潭铺的寨子了。于是这位支队长在月光下站到路旁做了一个手势,通知了在后引队的王分队全队同志,立刻分作两股。支队长所引的十八个人,舍开了人行路,将身子匍匐在两尺高的稻田里,顺了田埂,走向寨子后的河沟里去。这河沟有五六尺宽,两面河堤高高耸起,河床陷下去丈来深。浅浅的水,在平沙上流着,不过几寸的深度。 水在沙面,咝咝有声,人由岸上,悄悄地溜到河里,流水触着脚面,虽是有些泠泠的响声,然而四处稻田里的青蛙,正涌潮一般叫着,比这响声大多了。这支队长第一个溜进河沟里,当他看到水里月亮影子时,抬头看看天上月亮,那月亮在河堤两棵高大的柳树梢上,露出了半边银脸好像笑着对人说,放心去吧。再看看这四野的稻田,在四周的小山冈中间,摇动着一层层青浪,发出沙沙之声。日本鬼子在这里驻守过,没有了农民,没有了鸡犬,因之没有了村庄,只是敌人未来以前,乡农种的稻禾,却自然地生长着。在大地如死的情境中,十九人各站在河沟里,大家顺着河床走,来到一所干闸口下,两岸簇拥了两堆芦苇。支队长站定了脚轻轻地道:“是这里了。”他分开了芦苇,就发现了岸脚下一个桌面大的涵洞。将随带的手电筒向里照了一照,青苔长得很厚,并无手脚印子,显然是敌人不曾晓得。随着灯光,一只盘子大的乌龟慌乱着四处爬。支队长向洞外叫了一声跟我来,直背了肩上的枪,两手落地,在洞里爬跪着向前。他的手电筒,开了电门子插在腰间皮带上,光射在涵洞底,反映着全洞有光,将后面十八个人,引着前进。这样爬了百十步,洞壁的小石块,变成了大石块,这是寨子的墙脚下了。 再进不远,便是洞口。他特别警戒着,熄了腰带里的手电筒。黑魆魆地向前,已看到了一线混浊的光影。他心房和血管都在跳动,然而他的身体,却十分的镇静,从从容容向前爬。那光线越来越大,便发现了洞口。这洞口外正像洞那端一样,长了一丛很深很厚的芦苇,芦苇外是一口小塘。这队长由芦苇下伸出头向外看,月亮正好掩藏在一片薄云里,似乎她又有些担心,先吓得躲起来了。夜光隐隐中,看到这源潭铺的房屋静静地藏在夜空里,暗暗地说了一声久违。这个念头未完,早听到啪啪啪机关枪响了。接着在那屋影外面,一片呼溜溜的警笛声。是了,第二分队,已进攻寨门,敌人向外开火了。支队长将电光对洞里照了两下,知会里面人出来。他首先爬出芦苇下,走上塘岸,站在一架瓜棚下。十八个人陆续出来了,看到面前是一片菜园,菜园前的屋子一排,那是寨子街后。有两幢屋子里,窗户向外放出灯光,只是晃动。机关枪将敌人惊醒,他们正忙乱地去守寨子前后两座门吧?这支队长做了个手势,大家匍匐在地下,向屋基下爬行。支队长是最前一个,手里提了步枪爬着,预备随时都举起来射击,然而没有一点拦阻,他们很从容地爬过了这片菜园。墙角有十来棵葵花。他们由菜地沟里陆续爬起来,站在葵花底下。 十九个人静静地站着,连呼吸都要忍住了。支队长两手握了枪,四周打量了几分钟,除了那寨门口机关枪,一前一后,在互相呼应着射击而外,一切响动都没有。天上的片月,已经斜过屋脊,所以人在墙阴下。水塘里的青蛙,有时噜咕两句,好像叫声前进!前进!于是他们顺了墙阴绕着人家走。这队里随在队长后的第一个战斗员,就是源潭镇街上的人,他知道哪一堵墙是哪一家的屋后身。他随走随比着手势,告诉队长向哪里走。于是他们由一扇歪倒的后门,走进一家人家里去。这屋矮小,又缺少窗户,里面漆黑。虽然门户洞开,里面却没有人,在星光下露出一方小天井,微光映着前面是个店堂,店门开了一小扇,可以看到店门外的街。支队长走到门边,由门缝里向外张望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大着胆子,伸头向外看了一下。糟了!这街上正有两个敌兵站在下手人家屋檐下,嘀咕了闲话。不敢仔细看,立刻缩转身来。 因将手牵着两个力大的队员到身边,轻轻地对耳朵里说了几声。说毕,支队长在前将店门轻轻地给他完全敞开,步枪已背在肩上,拔出背上皮鞘子里的大刀,侧着身子,折出了大门。那两个敌兵,还站在屋檐下闲话。他一个箭步,跳上前去,看得亲切,两手举起刀来,向背对这里的一个敌兵斜肩砍去。这个敌兵倒了,那个敌兵哟嗬了一声,他举起枪来,横了枪把,便向队长砍着。但第二把大刀,一条白影,已由旁边砍到那敌兵手上,他歪了一歪身子。第三条刀影,已落在他肩上,他也倒了。很迅速地了结此事,没有什么大冲动。由店里出来的十几名同志,各端了枪,正警戒着后路。窄窄的乡镇街道,看不到十几户人家。但觉前面是寨门,门边一个砖堆的机关枪掩护地,由寨墙脚下,啪啪啪继续响着枪。他们还是全力注意着寨外。这里相距那里,不到十丈。这脚步的响动,似乎已惊动了他们。有个人影,由地面站起来。 这实在是不容再谨慎了,支队长将握在手上的手榴弹,拔开塞子,便丢了过去。轰的一声,墙角一丛烟火喷起。接着第二下响,那机关枪的声音就寂然了。队长引着十八名同志,奔上寨门口,正好几个拿步枪的敌人,由人家屋里拥上了大街。当面碰到,已无开枪的机会,彼此枪刀互扎一阵。游击队在绝对优势之下,不到五分钟,便将遭遇的敌兵,杀在乱刀之下。大家已是逼近寨门作战,立刻抢着开了寨门,由三个弟兄们跑出去,将门外铁丝网的门扯开了,一面将手电筒在稻田上打着暗号。那在前面小路上进攻寨门的第二分队便飞跑了前来。支队长带了一部分同志守着寨门,各伏在人家墙脚下或土柜台子下,只等敌人前来。第二分队拥进了寨门时,大家就越发胆子大了,顺了这条窄街向前冲。散在四周寨墙下布防的敌兵,虽听到两下手榴弹声,在十几分钟内,他们还没有得着游击队冲进寨子的消息。 及至第二分队,由正面冲向前来,敌军侧面两个哨兵,在寨墙上才发现了铁丝网门已开,便连连鸣枪报警。因之游击队冲进街的一半,已与敌兵遭遇。但敌兵并没有露影子,只是刷刷刷,对面乱向这里放着枪。支队长见敌人用火线封锁了去路,料着他们胆怯,不敢冲向前来。但每隔五七里,便有敌一小队驻守。这里枪声响了许久,恐怕别处敌兵来救,这里是不可多耽搁的了,便回转头来,向紧紧跟随的同志们说了一声放火。弟兄们身上有带着酒瓶子装的煤油,将煤油洒在两店铺的门板上,擦了火柴点着,立刻就是好几个火头。风正向着敌人那面吹,火焰窜出街心,挡住了敌人的来路。支队长带了十名弟兄,在街两旁屋檐下,蛇伏着监视敌人,掩护了进寨的两队人退却。对敌尸身上的武装,连皮鞋也不给他留着,已全剥了下来。守寨门的那挺机关枪,早由三个弟兄拆卸了扛在肩上,先抢出了寨门。支队长看到大部分人脱险了,也就带了十名弟兄出门。那寨子里街上,敌人的步枪,还隔了火焰,不住放着。好像告诉人说,我们并没有追上来。 三十分钟后,他们已离开这稻田的平原爬上了一座小山冈。这山冈是丘陵地带边沿,茂茂密密的松树林子,直接大别山脚,白天敌人也不敢来,这半夜里简直是保险箱里了。支队长走到队伍前面,看看天上的月亮,变成了半个玉盘大,金黄的颜色,落在西边小山头上。源潭镇寨子里,三股火线,直冲天空。火焰里一阵光,放流星似的,有带了响的火星四处射出,正是烧着敌人的军火了。那火光映着这边松树林子也是红的。支队长站定了脚,向平原上瞭望,笑道:“这纪念会办得不错。弟兄们把虏获的东西放在地上,排队点名。”同志们将掳来的东西,放在松树脚,大家在空疏的地面排了队。分队长喊着报名数,整整三十六位,一个不能短少。检点地面的虏获品,机关枪一挺,步枪七支,手枪一支,掷弹筒两个,日本旗一面,还有子弹军装等。检点一次,大家是哄然一阵笑声。 队长又说:“月亮落山,天快亮了,我们快点回去。去年今夜,一场巷战,是一场激战。今年今夜,不过开开玩笑罢了。各位是安分的庄稼人,我是一个书生,一年或几个月的锻炼,我们把巷战也看得很平常,找着敌人打。假使我们有飞机大炮,老早我们把敌人打落海里去了。”那分队长道:“报告队长,我们今夜这一仗,虽没有去年那一仗打得好,但是我们将来说给人听听,也是很风光的一件事呢。”队长哈哈一笑,这时,天慢慢变了灰色,残星零落散在天上,月亮已不见了。他掏出表来,将手电照着看时,快四点半了。想到去年今夜此时,正夹了皮包,预备离开天津,而敌机已开始丢弹了。此身未死,留得今夜,又报了一回仇,明年今夜,也许回到了天津吧?他昂头四顾大别山巍峨的影子,已在北边天脚涌出,一切大地上的低矮影子,都向大别山潜伏着。自己的队本部就在那巍峨的影子上,此时看来,仿佛那山也雄赳赳有得色了。回看留给敌人的那焰火,还是在遥远的墙上,向上冒着成团的红烟,也像很高兴地恭祝他这个周年纪念。 读者要知道这个纪念的本事吗?下面就是: 第20章 巷战之夜:车站上的人潮 第20章 巷战之夜:车站上的人潮强烈的电灯光圈,带着一分惨白的意味。在那光圈的上层,密线点的星斗,挤满了晴空。月台上的树,直挺挺地排班站着,没有一片树叶子在扇动。这些,都烘托着天气十分的热。大家都是这样说,这是二十年来,天津少有的苦热,预示着时局将有暴烈的变动。西车站的月台上,向来是没有什么旅客上下的,空荡荡的一片敞地。现在呢,行李堆得像山堆一般,除了让出几条路,便于人走之外,一切都被行李所占有。美丽的红皮箱,雪亮的钢牌子包了犄角。印花的被单,包着像大鼓一般的铺盖卷,尤其是难以胜任的网篮,将篮面的线网,撑起了高过提柄,里面的零碎物件,兀自要钻出网子来。不论这些东西当初是怎样宝贵,现在是一齐乱丢在地上。行人像决了堤的洪流,由任何一条行李巷子里奔出,一个跟着一个,向火车上跑去。而每一个火车门的所在,都有两三名警察监视着,口里高喊不要挤。那是枉然的事,后面的人只管拥了上前,前面的人实在站不住脚。在一群人当中,一名中年男子左手抱了个两岁的小孩,右手提着一只网篮,口里连连喊着跟我来。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名少妇,两手抱了一只小提篮,箱子上还挂着一只小提篮。在这中年人所到之处,凭了他的力气,在人堆里可以有些闪动。在这闪动的当儿,他领着妇孺,抢上了二等车厢。钻到车厢子的时候,还有一半的位子空着。随便在一个位子上将小孩子和东西放下了。再看时,座位全满了。就是自己所占有的椅子,也有几位旅客簇拥了过来,打算侵占。于是他连大带小立刻在这张椅子上坐下。全车厢里只见乱动的人和嘈杂的呼唤声,已经坐在这椅子上的人,反是心里慌乱着,彼此相望,无话可说。这男子在衣袋里摸出火柴与烟卷,慢慢地动作着,吸着烟昂头喷出一口来,那少妇始终是向窗外看着天津的街市,好像有着很大的依恋。回过头来,向那男子道:“竞存,我现在很后悔,不该买车票上车了。”竞存道:“为什么?”她皱了眉道:“我真不忍心离开华北。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再说,把你留在这里,我很不放心。”竞存笑道:“你又把这说过上百遍的话,重新说起来了。你只管去,我一个人怎么也好办。万一情形严重起来,我可以避到英租界去。”她抓住了他的衣袖,摇撼着道:“何必到严重的时候你才走。你赶着把家里的东西搬到英租界去以后,你立刻就走。那些笨重的木器,就锁在空房子里吧。”竞存点点头道:“那也好。”她道:“不是那也好,你简直就要那样办。竞存,你不要让我担心吧,你明天搬完东西,明天就住到英租界去。”竞存看到他的夫人,两道眉毛锁到了一处,只得答应着明天搬到租界去。“送客的下车,快要开车了。”月台上有人乱喊着。竞存站起来,向车子外面张望了一下,惊讶着道:“什么?就要开车?”一言未了,路警抢了进来道:“车子顶上都是人,不能停留了。送客的快下车。”竞存两手抱住孩子,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个吻,很亲爱地向他道:“同你妈妈到南京去见大伯伯,乖乖的,别淘气。”说着,向她握了一握手道,“再见。”她呆着两只眼珠,说不出话来。竞存就在一群纷乱的男女当中,拥挤着下了车,脚刚搭上月台,汽笛声已经呜呜地响了起来,同时,车厢下的车轮子也慢慢地碾动着。回头看时,她的夫人向车子外面苦笑着,点了头。虽然遥遥地看到她的嘴在张动着,然而西站人声嘈杂,像运河开了闸口似的,哪里还听到说些什么。火车上每一个窗户向前移展着,一刹那时间,彼此已离开视线。 火车由一串,缩小至于一点,在轨道上终于不见了。烟筒吐出一条乌龙似的黑烟蜿蜒着逗留在电灯光里。竞存站在月台上,兀自呆呆地向南望着。心想自她走了,越走越是比较地更安全些。可是这样分手,今生今世,还有能见面的日子吗?前十分钟,有爱妻,有爱子,这一个家庭的小小组合,还保持着。只是这十五分钟的经过,一切消失了。新站日兵占了,不能上车。老站日兵又占了,不能上车。这西车站的交通,又能维持几日?至于天津全市的交通,又能维持几小时?这全不知道。天津的四边,不!连天空也在内,全有日本的武力包围着,天津市上的人,除了托庇租界的而外,全不知命在何时?在西站送走了妻儿,也许就是在棺材未钉盖时的一刹那。他想到这里,心里实在凄楚得了不得。手按着衣襟,觉到衣袋有点包鼓鼓的,摸出里面的东西来一看,正是同小儿子买的一个小橡皮人儿。临走他要带着,替他揣在衣袋里。儿子玩的东西在手上,儿子可走远了,手里捏住了这个小橡皮人,只是来回地玩弄着。“竞存发什么呆?我看你站在这里有三十分钟了。”他回头看时,同事李子和站在身边。因苦笑着道:“送太太走了。”子和道:“我也是呀。今天再要不走……”说着,走近一步,低声道,“也许明天西站有问题。那么,要到杨柳青去上车了。所以我不管太太同意不同意,今天强迫她走了。”竞存道:“假如没有这个孩子,我也不一定要她走,她帮着我当然可以做点事。”子和又握住他的手,周回望了一望,便低声道:“怎么样?你找到什么秘密工作吗?”竞存点头道:“当然有此心,但四处碰壁。其实,就是今天和太太一块南下,也未必不可以。只是我有点书生之见,非到天津最后那一天,我不愿走。我要看一个究竟。你为什么不走?”子和道:“我怎样去呢?太太仅仅带走了一口箱子和三个孩子。天津,我成立有十二年的家,我不忍就这样丢了。你夫妻二人的书籍也不少,你作何打算?”竞存道:“陆续存到租界上朋友家里去吧?但那也不能保险。”子和皱眉道:“除此无良策。”竞存正想回答什么,只见车站里未曾走尽的人,突然一阵纷乱,潮涌一般向车站外面跑了去。一转眼,子和已是不见。竞存镇定不住,也跟着出站了,马路上还零落地有人跑,但不十分紧张。有人叫道:“胡捣乱,跑什么?是胶皮车炸了车胎。”竞存心里就更感觉到天津空气的恶劣,匆匆地回家了。 第21章 巷战之夜:散后之家 第21章 巷战之夜:散后之家送别的人,那凄凉的情绪,不发生在轮船码头和火车站,应当是在回家之后。屋子里外,什么情景,都是一样,就是差着共同相处的那个人。竞存对这种情况,不能例外。他送别了他的夫人,回家之后,一进门看到凌乱的行李捆,塞满了东西的网篮,除下了字画的墙壁,更配上布着灰尘的桌椅,那一股不可言宣的酸楚意味,只管向心灵上袭击着。他毫无目的地,进了他的书房,这里一切未曾变动。他坐在写字椅上,抽起烟卷来。心里不知道想什么,也不明白要想什么,只管抽烟卷,抽完了一根,再接着抽一根。耳朵边突然发生有一种呼喝的声音:“号外,号外,中日双方议和的消息。”正想叫人买一份来看看呢,立刻听到大门响,是家里那位童工小马出去了,他大声叫着买号外。“张先生,好啦!议和啦!明天可以签字。”小马由外面一路嚷了进来。手上举着一张宽不盈尺的号外,送到桌上。竞存手上,夹着第四根抽完了半截的烟卷,指着小马笑道:“你对时局,比我还要留心些。”小马两手搓着衣襟,瞪了两眼望着。竞存将号外先草草看了一遍,再又仔细看了一遍。手上那根烟卷快完了,扔了它,将放在桌上的一盒烟卷拿起来。但仿佛觉得抽多了,把烟盒放下。 小马呆呆地站在书桌子角边,向他望着,问道:“张先生,你看天津有事吗?听说廊坊打起来了。”竞存将纸烟盒在桌上连连敲了几下。慢慢地道:“大概今天晚上总没有事,明天早晨起来,帮着刘妈把东西收拾起来。要走,我自然带你们一块儿走,你放心就是了。”刘妈正在门外站着,不住地伸了头向里面张望。接嘴道:“怎么办?张先生,我想绕道回北平去。”竞存道:“胡说!你没听到北平四门都有日本兵堵着吗?你飞过去?”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很是紧急,刘妈、小马全呆了,不敢做声,那门越发敲得厉害。竞存走出来,用和软的声音问是谁。门外答道:“是我呀,我姓陈,张先生回来了。”竞存道:“小马去开门吧。是间壁房东陈老先生,别大惊小怪。”小马去开门,陈老先生随着进来,人还在院子里站着,先就哈吧着噪音道:“张先生,外面消息怎么样,听说中国便衣队,今天晚上进攻海光寺。”随了这声音,一个老头子由灯光下伸进头来。 他穿了一件湖白色的蓝纺绸短褂子,丛生着一颗毛刺刺的斑白头发,眼睛上虽架着一副宽边的圆眼镜,并遮盖不了他那满脸的愁容,向着竞存一层层地堆起脸上的皱纹,向下垂了嘴唇角,苦笑着道:“我一点主意都没有,怎办?”竞存请他坐,他并不坐,两手举起了那张号外,就着电光,从头到尾,仔细地看着,好像这张号外,有些价值千金。他两手向怀里抱掩着,仰了脸对着竞存问道:“张先生,你看这号外的消息,靠得住吗?”竞存看了他那副难堪的样子,不忍叫他十分失望,便笑道:“大概总有几分吧。若是靠不住,报馆里也不发号外。”陈老先生道:“今晚上,日租界又演习巷战,别弄假成真才好。全说廊坊已经发生冲突了,这……”说着,用手摸头上毛刺刺的头发。竞存道:“陈先生,我倒要忠告你一句话,你家女孩子太太们太多,应当先有个打算才好。”陈老先生道:“谁说不是?可是我内人,她舍不得这个家,说情愿同这几所房子一块儿完。”竞存道:“事情没有什么变动之时,谁不是抱了这样一种思想。等到事势危急,片刻都不能停留的时候,要想走,来不及了。”陈老先生说:“是的是的,我和他们商量去。”他不住地点着头,脚步随了那头点着的数次,匆匆地回家去了。竞存随着送他出门,走出了小胡同口,空荡荡的一条大马路,只有直立的电线杆上,由近及远,望着像一排巨星。灯光下照着的马路,没有一点生物的影子。很久,一辆拉着行李的人力车,有人步行跟着,悄悄地横过马路,穿入对过小胡同里去。在比较远的地方有一块白光,反射到天空上,那是火车站。那里是日本兵已经占领过一个星期的所在,听不到往常的嘈杂声音,也听不到汽笛声,心里觉着冷静的空气里,含着某种严肃的意味。天气又异常地躁热,半空里繁密地排列着星光,没有一丝风,这也让人感到是一种动荡前的片时沉寂。但这个片时的寂寞,究竟是延长了,整晚都没有什么动静。 竞存在院子里乘了大半夜的凉,下半夜睡得很熟。咚咚的敲门声把他惊醒,天已大亮,是陈老先生的儿子陈大先生随着小马进来了。竞存看到他脸上满带了惊慌的样子,上身汗衫外面披着一件灰布长衫,纽扣全没有扣,倒愣住了,问道:“有什么事吗?”大先生道:“不知道呀,我来向张先生借报看。”竞存不由笑起来,因道:“报哪有这样早?”大先生道:“不算早了,满街人都在搬家。河北的人搬空了,全拥进了英租界、法租界。街上瞧瞧去。”他交代了这句话,径自走了。刘妈送着洗脸水来,走出房门,却又回转来,问道:“张先生,咱们今天做饭吗?”竞存笑道:“别捣乱,何至于连饭都不做,打仗的军队,也带着锅灶走呢,你尽管照常做事。吃完了饭,我送东西到法租界去,趁着今天一天,把重要东西搬完。明天情形和缓,再把木器搬走。不好的话,明天咱们就上南京。”刘妈脸上泛出了一层笑容,沉思了三五分钟,又皱了眉道:“听说小日本今天还要演习呢。 要是他驾着铁甲车冲到河北来,咱们怎样办?”小马在院子里站着听话呢,鼻子一耸道:“哼,没那么容易,咱们的保安队,全都预备好了,来了就揍他。”竞存道:“快把书架上的书给我收起来吧,废话什么?”小马道:“张先生,回头送东西到租界上去,我也跟着去吧。”刘妈道:“这小子就是那么一张嘴,你这就想躲到租界上去,不回来了。你也得有那造化。”竞存又忍不住大笑。出去看了一看,果然,今天情形不同了,左右间壁人家,老早地人声嘈杂起来。向门外张望,有两处人家,门口停着大车,纷纷地向车上堆东西,又有人喊着:“怎样今天的报,还没有送来,到大街上去买一份来瞧瞧吧。”竞存忍耐不住,也莫名其妙地走到门外来站着,邻居进出,老远地看见,老是皱眉问上一句话:“你打算怎样?”竞存也是照例地回答:“看看情形再说吧。”这样在门口站了两小时,也没去收拾东西,也没有到胡同口去做什么,直待送报的把报送来了,这颗海阔天空的心,才有了归宿。 第22章 巷战之夜:事变之前夜 第22章 巷战之夜:事变之前夜报纸上所载的消息,和老百姓口里所传的消息,往往是两样的。这几日天津报纸上所载的,还是和平未曾绝望,而且隐隐约约之间,说到日本方面所提的条件,天津当局,可以完全接受。竞存将报看完了,心里头似乎得着一些安慰,又似乎得着一些烦恼,放下报,衔了一根烟卷在嘴里,不免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个转转。小马站在门外头,伸头向里面望了好几次,问道:“张先生,东西收拾得差不离了,我们就搬上英国地去吗?”竞存笑道:“你比我还急,咱们空着肚子就搬家吗?”小马走近了一步,瞪了两眼,向竞存望着,低声道:“听说日本兵,今天驾了四五辆铁甲车,还有两辆坦克车,耀武扬威地,一大早就在市政府门前摆着队伍,那情形,恨不得一下就冲进市政府去。大街上的老百姓骇着乱跑,恐怕今天有事。”竞存道:“没事干,你就到胡同口上去站着,听了那些洋车夫的谎言,到家里来,就自己吓着自己。”小马道:“有人瞧见的,并不是谎言。现在日本人印着许多小太阳旗子,一毛钱一面,满街卖,说是拿了这旗子在手上,碰到日本兵可以讲交情。刚才我在胡同口上,亲自瞧见有人拿着,你瞧,中国巡警看到,只当没事,简直当汉奸的都公开起来了,这还了得!”竞存也没理会他的话,径直地就走上大街去。果然地,只一夜的工夫,河北街上,又变得严重了许多,每个巡警岗位上,都加了双岗,五马路斜拐弯遥对了车站的所在,沙包堆得又高又宽。在街上走路的,没一个迈着安闲步子的。人力车,马车,大车,不断地拖着行李向租界上或到乡下去。竞存站在街边树下很出神地看了一会。恰有一个巡逻警士,由面前经过。彼此是胡同口上常见面的人,他先点了一点头,走近来,低声道:“张先生,你还在这儿啦?”竞存皱了眉道:“我们苦于不知道真消息,今天市面上……”巡警道:“自然严重多啦。可是上面一道两道的命令传下来,总叫弟兄们别乱动。”竞存道:“你打算怎么样?”巡警道:“不管上头的命令怎样,我们决计不投降。唉!天津恐怕要变成九·一八的沈阳,用不着打就完了。”他说完,忽然走了。竞存一时的情感紧张,仿佛也抑制不了自己。 觉得光是镇定,那是无济于事的,他转了一转念,到三点钟的时候,便把细软东西,完全都搬到法租界去藏起来。租界上的消息,和内地完全两样,不是说中央军已到了杨柳青,就是北平要关起四城来捕捉日本人,虽然消息是乐观的,然而同时表示了战祸已迫在眉睫。竞存为了好奇心,特意由英界跑上法界,再前进到日本租界不远的梨栈去。这里情形果然是两样,那极热闹的十字街口,只有很稀少的人走路。法国兵,安南兵,全副武装,十个八个的,排班在路边站着。紧接日租界的边境,沙包堆得人样高,在外面密层层地挂着铁网丝。中国便衣侦探,不时地在街上拦住了行人,伸着两手在人肋下抚摸,隔着沙包远远地看那日租界旭街,两边夹立着的楼房,没有人出入,也没有了布质的布招,中间马路上,更没有一辆车子走过。偶然地,有一辆坦克车在马路横角冲出来,车前面伸出来那小钢炮的脑袋左右晃动。竞存一面看,一面想,觉得这事情真不妥,只得匆匆地赶回家去。一脚踏进河北地段,那情形更是不同。除了每个岗位上站着三五个巡警,街心上简直没有人。 上午还有不断的车子,拖着行李,现在连这一种点缀也没有了。走到自己家门口,有一大部分人家,是大门紧闭,上面钉着横木条。有几处门户洞开的,却又在外面看到他们院子里满地堆着大小包件,却没有一个人。倒是那住小家的,还没有多大的变动,在屋墙转角的所在,两三个人站在一处,喁喁地谈话。看见人来,他们又悄悄散开了。胡同口上,向来是停着几辆人力车的,这时只有两辆车子,相对地停着,倒有四五个车夫,站在车子边,七言八语地谈话。看到竞存过来,有个叫快嘴刘的,伸着尖下巴颏,向他笑道:“张先生,英国地回来,还是法国地回来?”竞存笑道:“你就准知道我上租界来着吗?我脸上也没有贴着到租界上去的护照。”快嘴刘道:“我们这穷小子穷命一条,算事吗。你们当先生的人,还不早早儿地在外国地安家。”竞存也只笑笑,没有说什么。在这些车夫背后,站着一个人,身穿白府绸的短褂子,手里拿了一把长柄白折扇,有一下没有一下地扇着,那短褂子的出手,长过了手脉,在每次摇扇子之时,可以看到他的袖子,也微微地拂上一下。 柿子形的脸,有两撇短胡子,活现着他那镇定不惊的神气。竞存觉得他是恐怖气氛里最安闲的一个人,倒不由得连看了他两眼。他倒笑着点了两下头道:“你打算怎么办?”竞存想起来了,他是这附近的混混王七爷,倒不可得罪他,便道:“我们老百姓,手无寸铁,有什么办法?到了不得已的时候,当然是要离开这里。”他收起那摇着的折扇,啪地一下,在手心里打了一下响,随着一点头道:“这话对极了。老百姓手无寸铁,有什么法子?可是你说要搬着离开这里,那倒不必。”说着,把脖子一伸,低了声音道,“真要有事的话,巡警还不是跑了一个光吗?那时候,应当出来维持维持。”竞存笑道:“我出来维持?笑话!我一个老百姓,维持什么?”那人道:“你没有懂到我的话,回头我到你府上谈谈。你房东陈先生知道我。”竞存觉得他这话很是有点尴尬,在他脸上挂着一分阴险笑容的当儿,向他点了个头,自回家来。走到院子里,房东陈先生,带了几位上年纪的邻居,跟着进来。那个王七爷就在内。竞存一回头看到,便知道有事,因点头问道:“各位有什么事见教,屋子里坐吧。”陈老先生道:“倒不必客气。你瞧,这些人全是走不了的。有人劝我们组织个小小的维持会,先维持这几条胡同的治安,也有人代咱们向日本接洽……”竞存将脸向下一沉,瞪了眼道:“什么话?大家全打算当汉奸吗?这地方还是在青天白日旗底下呢。”陈老先生红了脸,发愣站着。王七爷微微一笑,其他的人也默然不做声。其中有个苍白胡子的,穿了一件大襟的紫花布短褂子,纽扣上挂着银牙签,右手大拇指上戴着汉玉环指,脸腮上透出红晕,虽老却不现衰朽之气。他一抱拳道:“张先生,你先别急,谁也不愿意做汉奸,只是大家瞧着大祸临头,不能不想一个办法。我也是不愿意他们这主意的,让他们拉着来和张先生商量商量。”竞存道:“事情是很严重了,今天晚上怕真有事。各位多半是上了年纪的老前辈,万一有事,恐怕跑不动。我想这个时候能搬走一点东西的话,就搬走吧!这儿离火车站很近,在附近开火,那是免不了的。”大家听了此话,又是一愣。 陈老先生对他呆望了很久,随后才问道:“既是这样,张先生你自己打什么主意呢?”竞存道:“我前昨两天,就同陈先生说过了,搬完了东西我就走。无奈这零碎东西,实在太多,今天还是走不了。大概有明天一天,可以结束了。”陈老先生抱了拳头,向他连拱了两下手道:“张先生,你若是要走的话,务必带着我一块儿。”说时,歪了颈脖子,把头靠在肩膀上,透出那无精打采的样子。竞存看到这一群迷途的老山羊,很是可怜,极力地答应带他们走,他们才分散了。日子在茫无头绪的情景中,是最容易把时光混过的,客人散了,已经是五点多钟了。天色正有些阴沉,屋顶上抹着一片血色的斜阳,表示着凄惨的时间,业已来到。在紧邻着马路的胡同,听不到一点车马声,也听不到一点小贩的叫唤声,还不曾到黄昏的时候,就像在深夜一般地静止了。但偶然也会听到一种沙沙的皮鞋声,在马路上经过,料想着是整排保安队由这里过去。为了这缘故,在屋子里说话的声音,也都低细了。在屋头的阳光,由血红色变成了灰色。屋子外面,更听不到一点声音,很久很久,可以听到隔壁人家细细的说话声。竞存也感到坐立有些不安,只管取烟卷儿抽。 自己觉得粮草有些不够,便走出胡同来,要到烟店里去买烟。脚步只是刚踏上大街,便感到事情出乎寻常,所有两旁店家,完全闭了铺门,正踌躇着,两个穿黄制服的巡警,各拿着上刺刀的枪,由人家屋檐下钻了出来,有一个喝道:“干吗的?”竞存道:“我是在这里住家的,出门买东西来了。”一个巡警道:“张先生,我认得你,你就住在这胡同里的,快回去吧,六点钟起,就特别戒严了。”竞存也不便再说什么,悄悄地转身回家了。这时,听不到叫卖号外的声音,也听不到叫卖晚报的声音,每晚黄昏时候,能找到的一点新刺激,这时也没有了。竞存背了两手,只管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抬头看看天色,云层密密地布着,有几点零落的星星,在暗空里不住地闪烁。小马累了整天,睡在屋檐下藤椅子上,不断地打呼。胡同外面,有好几洼水坑,在这一阵子大雨之后,处处水是满满的。青蛙在自由的环境里,咕噜咕噜,唱着夏之夜的短歌。这是平常不大理会的,反过去一想,天津的今夜,是多么沉寂,人的声音退出了宇宙,却让这蛙声来占领了。八点钟,刘妈做好了晚饭菜,送到书房里桌上,在桌子旁边,放了一把小小的锡壶。 竞存笑道:“还预备了酒?刘妈,你替我壮着胆子呢。”刘妈站在桌子边,只是微笑。竞存看桌上,有一碟黄瓜拌粉皮,一碟雪里红炒豆腐干,一碟咸鸡,一大碗火腿白菜汤。笑道:“吃得这样好,干什么?”刘妈笑道:“剩着腌鸭和火腿,再要不吃……”竞存点头道:“对!什么都犯不上留着。”刘妈取过高脚玻璃杯,斟上一杯白酒,放在他面前。竞存道:“你也去和小马吃饭,不用管我,我慢慢地喝着。”刘妈果然走了。竞存端了杯子,眼睛只管向屋子四周打量着。书架子上不曾收起的那些书,墙上挂的字画,甚至于桌上放的镇纸的小石狮子,全都看上两三分钟。电灯发出惨白的光,在没有声音的环境里,让人说不出是凄凉,是悲痛,或者是恐怖?情绪毫无所主的时候,只管喝酒,并不感到醉意。喝了大半壶酒的时候,不鸣汽笛的火车,由远而近,哗啦哗啦地响着以后,这声音,又由近而远。这车声过去,两只耳朵又像聋了,但不久,火车再跑过去。于是由此开始,火车不断地响着,想象到这火车是怎样地在黑夜里奔驰?火车上装着什么?新站老站,在日兵占据之下,在干着什么?夜尽管没有一点变动,这情形是更严肃了。“不能喝醉呀!”竞存突然喊出来,推杯而起。 第23章 巷战之夜:动摇者之窘相 第23章 巷战之夜:动摇者之窘相这样寂寞恐怖的一夜,在昏昏的醉意中,又过去了。当竞存醒来时,不知道怎样的,身子会睡在藤椅上。睁开眼来,窗子外的空气,变着鱼肚色,却听到嗡嗡的声音,在房顶上响着。在两年以来,天津的市空,就常常翱翔着日本飞机,这声音已听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奇异。尤其七月七日以后,天天都有日本飞机掠过上空,似乎是寻常举动了。但有一点,这时的飞机响声,特别沉着,几乎震动了全个市空,连房子里的玻璃窗户,也受到空气的摩擦,咯吱咯吱有声。竞存虽不说出什么来,但也不能跟着忍耐下去,他就抢到院子里来,向天空上看去。这无怪空气是像热气那样激荡,翅膀下面带着红太阳记号的飞机,一个三个,列着品字形,东西南北,全有一组或两组,转了圈子盘旋着。当机身稍微偏侧一点的时候,飞机上坐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那自然是绝对不顾虑到地面上有人射击的。竞存看了有十几分钟,那飞机也不会飞走,自言自语地道:“好!今天又有了新花样。”走进书房,靠了椅子背坐着,两眼对窗户外面望去。小马在外面喊起来道:“瞧!日本飞机散传单。啊,院子里也落下了两张。”随了这话,他拿了两张红绿纸的方块传单,就向书房里跑,望着竞存,还不曾报告出来呢,竞存喝道:“谁叫你捡起来的,快撕了吧。”小马站着发愣,进退不得。竞存道:“这是扰乱人心的东西,你看了有什么好处!撕了撕了!”小马见他这样深恶痛绝,简直不敢抬起头来,就随手把纸块捏了纸团子,丢在字纸篓里。就在这时,听到胡同里面人声哄然起来,听出两句来,都是说看飞机散传单的事。小马缓缓地移着脚,倒退到房门口。退出了房门,他一扭转身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奔向大门口去了。他究竟是小孩子,竞存没有理会他。半小时后,他送着报纸进来倒要报钱。因为三天以来,原来送报的把钱预先拿去了,已经不送报来,每日是花两角钱零买一份报看。竞存笑道:“平常的一份报,要卖两角钱,他们趁火打劫的心事,也太厉害了。”院子里就有人接嘴道:“不要,就把报拿出来,我好赶第二家。”竞存听说,自送了两角钱出来,卖报的却是一个斑白头发的老头子,因问道:“为什么卖得这样贵?”他道:“先生,你也不出门去看看,现在大街上是怎么一种情形了。我们在街上走路,也就是拿着头在手上玩。”他口里交代着,人已走出大门去很远了。竞存听了卖报人这番报告,觉得情形很严重,立刻展开报纸来看时,也只是说到北平要正式开火,至于天津方面,只有日军昨日在日租界演习巷战,和一部分汉奸的活动消息。日军虽已占领了第四区警察署,警察是一点抵抗也没有,就退出来了。就是市政府的表示,也只说愿努力和平。将两大张报,从头至尾都看过了,很少说到中国准备作战的消息。将报放下,还是用那唯一安慰自己的办法,取出烟卷来抽烟。这日的天气是异常闷燥,正像天津整百万市民一样,情调都是热烈的,而眼前没有什么光明,十分的苦闷。早上天上多云,太阳时时洒出一些淡黄的光彩,敷在院子土地上。大门外两棵槐树直挺挺立着,蝉在树叶里拉着长声在叫。吃过早点,竞存身上,却湿透了两件汗衫。街上小贩的叫唤声,同车辆的动转声都没有,虽然觉到整个河北都已死过去,但这种情形,昨日下午,就是如此,今天也并不见得加重。经过长时间的刺激,也就觉得一切是很平常了。刘妈和小马已不是昨天那样惊慌,刘妈清理出一些衣服来洗过了。小马将三天没有打扫的院子也洒过水扫过土。 隔壁房东陈老先生,口角上衔了烟卷,趿着拖鞋走了来。他身上穿件长大葛布背心,光膀子摇了芭蕉扇,态度是镇定得多。他进门便道:“张先生没出去吗?市面上还好,也许没有事吧?大概是会议和的。中国有什么办法?军备没人家的好,只有屈服再说。人心也不齐。”竞存笑道:“希望老先生不要组织什么维持会,人心就齐了。”陈老先生红着脸道:“唉!我们算得什么,不过谋个苟全性命于乱世而已。”竞存连摇了几下头道:“这种思想,万万不能放在脑子里。于今不是内战时代,中国打败了,全中国都成为奴才,老先生们所希望的苟全,一定是一种泡影。”陈老先生皱了眉道:“这个我们也知道。不过谁坐天下,也免不了要百姓,没有百姓,谁替他捧场?”竞存道:“日本天皇,有日本老百姓捧场,要中国人捧场做什么?我先说着,你向后瞧,假若天津失守了,原先那些贩卖禁品,扎吗啡针,以及开窑子的日本人,都是中国人的天皇,中国人要捧场,只有捧他们,还想捧日本天皇吗?”陈先生苦笑着道:“也不至于吧?”竞存笑了一笑,没多说,在屋子里拿出两张报来,笑道:“我知道陈老先生为了这个来的,拿回去瞧吧。”陈老先生见他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只好拿了报回去。不到一小时,他满脸带了笑容,送着报走了进来。竞存见他会有了笑容,这是在他脸上,打破了一星期以来纪录的事,便也禁不住笑道:“有什么好消息报告?”陈老先生笑道:“我有一个亲戚在省政府里做事了,刚才他派人送了口信来,说是我们派了代表在法国地同日本人接洽,日本人的要求,大致我们可以答应。在河北的保安队,今天晚上可以撤退。”竞存道:“老先生以为这是好消息吗?”陈老先生道:“这样办,天津就打不起来了。”竞存点点头,一个字没有批评。在衣架上取下长衫披着,拿了草帽在手。小马在屋里跑出来问道:“张先生出去吗?”竞存道:“我要出去打听打听消息。你把捆好了的书箱,送到英国地吴先生那里去。”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大门外走。陈老先生跟在后面扯着他的长衫,竞存站住了脚,回过头来,他低了头,在老花镜框眼子上,抬着眼皮向前后都看了,然后低声道:“张先生,你政界上熟朋友很多,他们总是在法国地国民饭店,进进出出的。你到那里去打听打听,就可以知道真消息。”竞存道:“打听出来了又怎么样?”陈老先生道:“咱们这前前后后几条胡同,也可组个自治会,别以为这就是汉奸。有个自治会,中国地面军警退了,咱们也可以自己照应自己,免得地痞流氓出来打抢。”竞存淡笑一声,径自走了。三小时以后,竞存由英法两租界回来,所得的印象,是汉奸遍地,官无斗志。 相反地,却又军心愤慨,力求一战。在这种情形下,无论怎样观察,也难下着一个和战的结论。但回到河北时,出乎意外地,却是大街上的铺子,十之八九是照常开了门营业,冷落了两天的人力车,也有往日一半的数目,在街上来往。偶然还有一辆破旧的汽车,刮起地面上的灰尘,有两三尺高,拼命跑过去。车头上插着一尺见方的万字旗,车里坐着苍白胡子的老人,穿了三十年前流行的半截长衫。在五马路的斜角,簇拥着一幢五层的高大洋楼,那是铁路旁的纱厂,屋顶上飘荡了一面太阳旗,但街上人来往,并没有谁注意到这个。胡同口上,卸了一挑子大西瓜,七八个短衣人围着讲价。自己正要走进胡同的时候,一个卖切糕的,推着独轮车子出来。在车子面上的那块木板,白布盖了小半面,布外散着三四十个大铜子儿。竞存道:“掌柜的两天不见,你又上街了?”卖切糕的叹了口气道:“什么法子呢?我们是一天不干,一天就得挨饿。天天戒严,若是不做着一点生意,日本不来,也许先就饿死了。”拉车的小三子,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将人力车倒放在胡同口里,人坐在脚踏上,向后斜躺在车子里,笑道:“喂!三大枚切糕。吃还得吃,乐还得乐,小日本大概也不会和咱拉胶皮车的人作对。”竞存道:“小三子,你不怕亡国?”他嘴一撅道:“亡了国活该,我还拉我的车。”竞存看了看这些,心里是陆续地发生许多感想。最奇怪的,便是陈老先生家里的两位少奶奶,胆子也大起来,将平常每日下午要做的功课,也恢复了,同站在门口望街。她们是纯北方式的旧型妇女,尽管彼此十分熟悉,见面并不说话,只是带着三分呆意的眼光,向人看着而已。今天老远地望到竞存走来,一直目送他走回家去,好像在他身上,可以搜刮出许多和平希望。竞存刚进大门,就听到身后好几个人聒噪着道:“去问问吧,张先生回来了。”表面上似乎是还镇定,也许是麻木一点了。但一想到和平有多少希望呢,立刻会惶恐起来。这两位少奶奶如此,现阶段全天津的市民也是如此。 第24章 巷战之夜:暴风雨将来时 第24章 巷战之夜:暴风雨将来时这是七月二十八日的下午,依然是七点钟戒严。当马路上断绝行人的时候,天色还没有黑呢。好在昨天也是如此,大家已是经过一度紧张生活的,不十分觉得可怕。胡同里头左右街坊,还是悄悄地开着门,彼此找着谈话。平常在十条胡同里的邻居,见着面头也不点,现在全胡同里人,跑得只剩下十分之二三,大家就陡然地亲热起来。邻居们都为了陈老先生推重竞存,大家陆陆续续到张家找竞存问消息。其实也知道竞存与中日军事当局,并无关系。但大家总以为听了他的推测之词,也比较有头绪一点。及至竞存说到时局险恶,战事大概难免,各人都很懊丧地带了这消息回去。竞存觉得这样直说,未免过于扫人家的兴,最后几个人来问,便折中两句道:“时局当然险恶到了一万分,能走的人,最好马上就走。但议和运动,始终有人在奔走着。”听了这话的人,又疑惑着道:“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议和吗?”竞存心里想着,你们全爱听议和的消息,就这样告诉你们了,你们又认为不可能。明知故问,这又何必?由七点钟到八点钟,差不多有十个人来探消息,竞存觉得是不需要的一种无聊应酬,因放下竹帘子,熄了电灯,一人在书房里枯坐。 并告诉小马关上大门,再有人来,就说已经早睡了。自己把心定了一下,虽然屋子里还很热的,但是感到自己需要一些时候极端的清静,因之,斜靠了书桌,向窗外的天空看出神,见那繁密的星点,整堆地照耀着,想着明日又是更晴的天气。在南京的人,也许还邀着男女朋友在玄武湖里荡着游船。妻是到了南京了,正和兄嫂们在院子里乘凉,说着天津的情形。北平城外,又在开着火吧?二十九军的兵士,在高粱地里,黑魆魆地向前摸。天津,南京,北平,还有其他的所在,都在这成群的星光下,而环境是绝对的不同。宇宙真是一个谜。想着出神,眼睛也只管向天上看去。忽然几道白光,向天空里横斜交叉地照耀着,有时掠过这里的屋顶,连屋顶上蹲着一只猫都可以看见。漆黑沉静的夜里,看到这种白光,那是更添了一种肃杀之气。竞存也是正向着天空幻想,想把自己的幻想,更得着一个结论,却听到断断续续地有人敲着门。小马在院子里问道:“谁?张先生睡觉了。”外面有人答道:“小马,你快开门。我有要紧的事,同张先生商量。”小马道:“是马上要走吗?陈老先生,你想明白了。”他道:“不,我有好消息报告。”小马听说是好消息,禁不住就来开门。随着陈老先生进来,一面叫道:“张先生,有好消息了。”竞存只好迎到院子里来,笑道:“这样子,老先生你简直一夕数惊。我看你想破一点,明天上午,一块儿同我离开河北吧。”陈老先生道:“我想可以逢凶化吉了。刚才我邀着胡同口上孙先生卜了卦,大概明天十二点钟以前,可以脱离危险。卦上还说,今天戌初有点小惊动,现在日本人射着探照灯,不是证明了吗?孙老先生的卦很灵的。”竞存笑道:“老先生就是来报告这消息的?”陈老先生道:“我也起过牙牌数,全是上上的卦。我亲戚报告保安队今晚上撤退的话,大概不会错。”竞存要不看他是一位老人家,真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出大门去。正呆着还没有回答,黑暗中有人叫了一声马二哥。小二道:“杨老七,这时候你还来啦。”星光下,竞存看到一个打了赤膊,肩膀上搭着一件短褂子的人。听他声音,知道他是胡同口常停着车子的车夫。便道:“早就戒严了,你们还是乱闯,仔细警察捉了你去当汉奸。”杨老七道:“没关系,枪毙了免得在世上活受罪。我来无别的,明天张先生要送东西到英国地去,交给我办吧。小三子这小子乱抢生意,明天不能再要他拉。”竞存道:“你们这些拉胶皮车的,太没有义气。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这样闹意见。”杨老七道:“张先生,你明天别让他拉,他要是拉了,我用拳头和他算账。”说毕,一面啰唆着去了。陈老先生一边听着,沉静了一会突然问道:“张先生,你看今天晚上没事吗?这探照灯今晚上照得邪性。”说时抬起头来,向天空四周观望着。竞存笑道:“这样说起来,孙先生的卦,老先生的牙牌数,还是靠不住。”小马道:“老先生说送好消息来,我喜欢得什么似的。结果,你还是来问我们张先生。”陈老先生道:“小兄弟你知道什么?人到急了的时候,只有信命。若是比命更有可信的,当然信那个。”竞存听他的话音,有些啰唆,这就拱了手笑道:“老先生,你回去休息吧,明天好早一点儿起来,作一个商量。”陈老先生缓缓地走着,走到了大门口,却又回转身来叫了一声张先生,竞存因他叫得很响亮,以为他又有什么新的发现了,就抢上前一步来问话。老先生对竞存呆呆地站立着,约莫总有五分钟之久,没有说出话来。竞存倒忍不住了,笑道:“老先生觉得怎么样?”陈老先生道:“我能够觉得怎么样就好了。你明天早上一准走吗?”竞存道:“那还得看看形势。因为我还有一部分书籍,没有收拾起来。非万不得已,我也舍不得牺牲。但实在地说,也不会挨过明天的。请你明天早上到我这里来吧。”陈老先生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回去了。刘妈在身后插言道:“张先生,我给你端了一把椅子出来,你在院子里躺躺儿吧。收拾东西,送东西,这大热天,你就够累的了。这些昏头鸡似的街坊,没事,尽向这里来打听消息,这里又不是报馆。张先生,躺一会儿吧。给你熬了绿豆稀饭,现在凉着。”竞存道:“你们吃吧,我先躺一会儿。”刘妈道:“稀饭熬得多着呢,有一大锅。”竞存也没理会她的话,在院子里藤椅上躺下。虽然是九点多钟了,天空里依然没有一点风,繁密的星点群里,有几颗更大更亮的星,不时闪烁着,这更象征着明天要加倍的燥热。环境和昨晚一样,除了偶然可以听到火车跑过去的声音而外,又是一切都沉寂过去。竞存受了累的人,在藤椅子上得着安全,也就睡过去了。朦胧中,仿佛人在南京玄武湖的游船上,正带着妻儿,领略六朝烟水。那湖面上的清风,悠悠地送到人身上,让人感到清凉透骨,需要加衣。 苏醒过来,看着天上的星宿,还是那样繁密。槐树顶上的银河,可斜挂在天的一角。竞存一摸两手臂,还只穿了一件短袖汗衫,便要进屋子去睡。坐起来出了一会神,只偶然听到水洼里的青蛙,随风送着断续的声音过来,此外是没有一点变动。在那星光下的屋脊,暗沉沉地表示着这大地的人,都睡熟过去了。这也不过是平常的一幕夜景,而在这时的情绪里,就觉得更有一种特异之处。但是一种什么特异之处,可不能抽象地定下一个名词。于是低下头只管出神,想玩味得一个结论。就在这时,只听到半空里刷的一声,很清脆,又凄惨,在这无时无刻不在恐慌的当儿,立刻断定这是枪声,便站起来,抬头向天四周张望着。天空依然是那些繁密的星宿排满着,没有一点异样。可是刷!呜丢丢!刷,啪啪。那些不能用文字形容的声音,断断续续而起,便叫道:“小马、刘妈,快醒醒,事情不好了。”小马在堂屋里拦门搭了板子睡着,一个翻身,滚到地上。他爬了起来,奔出院子,就摸索着大门。竞存道:“你还干什么?还打算出去吗?枪声响了,你也听听。”小马道:“我也知道。我瞧瞧大门,是不是关好了?”刘妈这时也起来了,一面走着,一面哆嗦着声音道:“张先生,这……这可出了乱子了。怎样……”她哎哟一声,却滚在院子地上。竞存道:“别乱,先镇定一点,乱也是无用。”这时,枪声已经大起,噼噼啪啪之间,还轰隆一下,又轰隆一下,响起了大炮。竞存道:“刘妈,你怎么了?老坐在地上。”刘妈道:“我忙了下台阶摔在地面上,没什么关系。”小马在大门洞子里道:“这枪声越来越近了,好像这五马路口就有事。”竞存道:“你老在那里站着干什么?日本兵打来,你抵上大门,就挡得住吗?”小马道:“我两条腿,有点儿发软。”刘妈带着凄惨的笑声道:“谁说不是呢?我心里直跳。”她说时两手扶了台阶,爬到屋檐下柱子边,抓着柱子站起来。竞存道:“你要害怕的话,找张凉席,铺在墙脚下,躺在上面吧。”刘妈道:“也不见得炮弹就落在墙顶上。”竞存道:“那我也不敢保险。小马怎么了?”说时,走到大门洞里来看时,他倒照竞存的话实行了,一卷棉絮似的,躺在墙角里地上。竞存笑道:“你若是腿软了的话,就这样躺着也好。”再回到院子里来,却见刘妈跪在屋檐下向天空磕头,口里念念有词:“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天空应着她这祷告的,是嘘嘘的流弹声。竞存发生了一种新的感触,倒站在院子里呆了。 第25章 巷战之夜:流弹横飞下 第25章 巷战之夜:流弹横飞下竞存在这两个星期之中,时时刻刻,都在为天津打算,究竟会不会有战事呢?现在这个哑谜打破了,到底是不免流血。但流血是很容易的事,流血之后是不是换得一点价值,这就太没有把握!只看胡同里的街坊,老早就预备当顺民,只看那些下层阶级的人还是愁着每日的衣食,只看自己家里这两位佣工,女人在求观世音,小伙子拿身体去抵上大门,若是整个民族性,都不外乎这一些,那就大事去矣。他这样想着,竟是忘了天空里在响大炮。只是站在院子中间出神。刘妈拜罢了菩萨,已是坐在阶沿上,问道:“张先生,你这是怎么了?还是找个地方避避。你瞧,这子弹直在头顶上飞。”竞存这才走到屋子里来,因道:“刘妈,你到厨房里去烧一点水吧,这样子,今晚上是不用打算睡觉的了。你现在腿不发软了吗?”刘妈道:“不要紧,我活了五十岁,没有做过一件亏心的事,命里也不应当遭横死。再说,在劫的难逃,命里真注定了我有这一劫,躲也是躲不了。我想破了,一点也不害怕,我这就同你烧水去。”说着,直顺了屋檐,向后院走。就在这个时候,呜!唧唧唧,唧,一个炮弹横空声,由头上飞过去,教人毛骨悚然。而且接着哧溜一响,啪的一声,打在屋顶上。 小马在大门洞子里叫道:“流弹流弹!躲开躲开!”竞存走出堂屋门口想喝出来,被兜胸一撞,眼一阵漆黑,撞得人倒退了好几步。看时,是刘妈跑了进来,对撞了一下,她也倒退得和门碰上一下。竞存道:“你好好儿,又向回跑干什么?”刘妈喘着气道:“子弹落在咱们屋顶上,小马又直嚷躲开流弹。”竞存道:“你不是说不害怕吗?”刘妈道:“可是这些大的小的声音,让人听着,真沉不住气。”竞存道:“既然如此,我也不要你做什么,你找个地方躺下吧。小马,你再不许大惊小怪乱嚷,附近有放哨的兵,仔细当你是汉奸。”小马没答复,院子里立刻沉寂下去。但大门里沉静了,大门外却开始热闹着。轧轧的汽车声,喳喳的队伍步伐声,啪嗒啪嗒的断续马蹄声,就在这胡同口外的五马路上牵连不断。那远处的枪声与炮声,这已闹成一片。当初一两处响着,仿佛还像旧历大年夜的爆竹声,现在好像四处八方都在开火。每到步枪机关枪猛射击的时候,很像是乡间水渠开了闸口,狂流奔腾而下,又像是树林里猛然降下了暴雨,各种枝叶,让雨点打击着,分不出点滴之间的声音。随着也就想到,这周围前后都成了火线,明天早上,打算离开这里,恐怕是不可能了。 想到了一切困难,全在后面,倒反是不必想了,到屋子里拿出烟卷来,就静坐在堂屋里藤椅子上,缓缓地抽着烟,只听四周的响声。电灯是不亮了,不知道电线断了,或者是电厂停了电,黑魆魆地坐着,也看不到同屋子里这两位难民是何种景象。左右街坊,并没有灯光由墙头上射出来,看他们家的屋影,似乎都添了一种向下蹲躲的姿势,偶然发现一两句说话声,都透着呜咽的意味。竞存面前那一小粒火星,微微地在黑暗中移动着,可想他是在拼命地抽烟卷。突然间,面前一个黑影子一伸,倒骇了一跳。他道:“张先生,不不,不好,咱们大门口,有兵布防了。”竞存道:“小马,叫你不要大惊小怪,你还是这样。你是怎样走进院子来的,我倒没有看见。”小马道:“我是爬进来的。”竞存笑道:“你别替中国的青年人活现眼了。这也不是阵地上,干什么走路都要蛇行?”小马道:“这不是阵地吗?请你到大门口瞧瞧去。”竞存听了两小时的炮声,实在忍耐不住。真的走出了院子,来开大门。两扇门刚是打开,身子还不曾完全露出,就有人在胡同里大喝一声道:“干吗的?”随了这一声喝,星光下看到有人跑来面前,刺刀尖正对了胸脯。竞存道:“老总,你辛苦。我是这里住家的老百姓,家里熬着现成的绿豆粥,若是你愿意喝一点儿的话,我就送来。”那人道:“我是二十九军一个兵士,同咱排长在五马路口上布防。兄弟全都渴得不得了。半夜三更,子弹乱飞,又不好敲老百姓的街门,真糟糕。”竞存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家里有凉茶,也有绿豆粥,你进来喝一碗。”兵道:“咱官长说话啦,爱百姓就别进老百姓的家。咱当兵,咱家里也是百姓。老乡,你有这好意,把绿豆汤送到马路上去,让咱排长同兄弟们全沾点光。”竞存道:“我就怕不能乱走。若是可以送去的话,当然效劳。”兵道:“我带着你去,就没事。”竞存叫声等着,就到厨房里去,把整瓦盆的绿豆粥,放在一个空网篮里,又带了几只碗和筷子,叫道:“小马,来,你同我把这一只篮子抬到马路上去,咱们的命一样大,我能去,你就也能去。”小马没言语拿了一根门杠来,因道:“那我抬后头。”竞存笑道:“你就抬后头吧。回来的时候,抬后头更危险。”小马道:“我还是抬前头吧。”竞存笑着,和他抬出了大门。兵先拿着碗舀了一碗绿豆汤站着喝过,哎了一声,表示赞美,笑道:“老乡,你把这绿豆汤送出来,真是雪中送炭。”他放下碗到篮子里,再引着路,低声笑道:“你见着咱李排长,你别说咱先喝了一碗,我实在渴得很。”竞存道:“我不说就是。其实老百姓看到老总们打仗,自己情愿把东西送给老总吃,这也不算犯军规。”兵道:“不,总以不说为妙。”竞存笑着答应了。这时电灯全灭,马路在昏暗星光下,越显空荡。在胡同口上,就横着一辆大卡车,上面并没有什么,似乎是运着兵士来的。绕过了卡车,就看到斜对过小胡同口上,有个影子出来,接着喊出了口令,这边的兵答应过了,又告诉他是送绿豆汤的。他道:“你们别全喝完了,给我也留下一碗。”竞存道:“老总,你若是离不开这儿,你就喝一碗吧,碗现成。”说着,放下篮子,舀一碗汤送过去。他左手抱着枪,右手端过去,仰着脖子,连气也没转换一下,咕嘟一阵,把空碗送了回来,笑道:“我没尝出来是甜的还是咸的,就全送到肚子里去了。”竞存道:“那么,你还喝一碗吧。”他道:“呵!呵!别!马路口,咱还有好些个人呢。”竞存说了他一声真义气,抬了篮子顺马路边走去。那大兵先跑过去报告了,然后再跑回来,迎着竞存过去。在五马路口上,离竞存家不到一千米,原就堆着沙包,设下防御的。 在那沙包上面,架着一挺机关枪,另有十来个兵,全拿了步枪,在沙包前站着。随了那引路兵的后面,有一个挂盒子炮的人走了过来,突然站定,向他敬着军礼。竞存放下担子,立刻说不敢当。兵道:“这位先生,这是我们李排长。”竞存道:“排长,辛苦了。想着各位一定是口渴,抬了一点绿豆汤给诸位老总解渴。”李排长道:“多谢多谢。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朝。我们军人,平常吃喝着老百姓,国难来了,我们打仗是本分,算得什么。李得标,来,把这盆绿豆汤你们抬过去喝。”黑暗中,就有人把网篮抬到沙包下去。随着有人送上一碗给李排长,他就站在路上喝着,和竞存谈话。竞存道:“排长没有遭遇到敌人吗?”李排长道:“我们是走铁道上绕过来的,遇到几个日本鬼子,把他们全给干了。这附近通新站又通纱厂,怕鬼子由这里穿过去。每条路口上,都有人把守着的。老乡,你们老早怎不搬家?这里是火线上了。”竞存道:“我们没想到今天会动起手来的。”李排长端起碗来,早把那碗汤水完全喝光了。这就将筷子扒动着碗里的几粒饭颗与绿豆,一阵扒拨,将碗放下来。摇了摇头道:“想不到今天动手吗?可是依着我们的意见,早就该动手了。无奈我们上司,左一道公事,右一个电话,总教我们忍耐着。”小马插嘴道:“排长,我们家就在那前面横胡同里,不要紧吗?”说时,他抬起手向马路那头指去。李排长笑道:“你想罢。我们在你们胡同口上守着,你胡同口上就是火线。”小马没做声,把放在地面上的门杠拿起,扛在肩上,问道:“各位老总喝完了没有?”有人答应着喝完了。小马过去,把网篮穿在门杠上,一肩扛着走过来低声道:“张先生,咱们走吧,这是人家打仗的地方,咱们别在这儿打搅。”李排长将碗筷送到网篮里点着头道:“对了,你们走吧。”竞存道:“李排长,我家住在五号门牌。弟兄们喝茶要水的,只管派人来取。祝你全军胜利。”说完了,再掉转身来,已看不到小马。在这样十分严重的警戒线里面,当然不能放大嗓子喊人,也就只得顺着马路边人家墙脚下向家里走,看看到胡同口上了,就是嘘的一声,不知是哪里来的一颗子弹,由头顶上穿过。竞存却也有些愕然,正站定了脚四周看去,不想噼噼啪啪枪声乱起。那头上飞过的子弹,嘘嘘呜呜,在凶暴的声音里发着凄惨的哭泣声。竞存看看自己家门,还隔了一条长胡同,要跑回家去,却有相当的危险,眼前正是那辆大卡车挡住了路,绕过卡车,便是马路中心,危险性更大,只好把身子一转躲到卡车底下去,在卡车下面向外张望。只听见马路当中噗噗枪声,被子弹碰起的碎石和沙子,直冲到卡车上来,沙沙有声。再听前面那守御线的所在,只断断续续地放出枪去,并不怎样积极。这样总有二三十分钟,于是那挺机关枪猛烈地响起来。 在机关枪响之后,很激昂的声音一阵喊叫着杀,立刻枪声人声全止,竞存先还没听出个究竟,跟着然后省悟,这正是我们的军队,冲出了防御物,与敌人短兵相接了。万一不好,敌人就可以到面前来。半空里已没有了飞舞的子弹,还等什么?因之就在卡车底下,钻到胡同口里面去。到了人家墙脚,一阵狂奔着跑到了自己的门口。大门半掩着,小马已迎出来了。他道:“张先生回来了,好极好极,刘妈正抱怨着我呢。我守在这儿没敢进去。”竞存道:“快关上大门吧,马路已经开了火很久,敞着门也许会有人冲进来。”小马听说,砰砰嘭嘭,将门关得乱响。刘妈哆嗦着走到院子里,颤着声音道:“张先生你回来啦?刚才这一阵枪子乱飞,怕死人,你在哪儿躲着?小马这孩子,太不懂事,你同先生出去,一个人先逃回来了。”竞存笑道:“不要紧,不要紧,要是像你们这样说,响着枪声的地方,凡人都会受伤,那战场上还会有完人吗?”一言未了,哆的一声,小马在大门洞里喊起来道:“哎哟,我腿断了。”终于是出了乱子,竞存、刘妈都吓得心房乱跳。 第26章 巷战之夜:炸起了中国男儿的怒火(1) 第26章 巷战之夜:炸起了中国男儿的怒火(1)天空里的乱炮声,又是近近远远地响着。小马这一声喊叫,来得非常之猛,教竞存不能不相信他是受了伤,不顾危险,立刻跑到大门洞子里来。见小马蹲在地上并不做声,竞存也就蹲到地上来,伸头望着问道:“你是哪只腿受了伤?怎么打断的?”小马道:“打的是右腿。”竞存道:“我瞧瞧,断到什么程度?”小马道:“我手上拿着呢!”竞存道:“什么?整个儿断下来了吗?你痛不痛?”小马道:“这还不痛吗?”竞存道:“这糟了!来,我搀你到房子里躺着,先找点东西来捆上。”说着,就伸手来搀他。小马闪着身子道:“休息了这样久,我痛过来了,扶着墙我能走进去。”竞存道:“一条腿能走路吗?这是你痛得麻木了,神经失了知觉。等一会你神经恢复了感觉,你瞧着吧,你会痛得叫爹叫娘的。还是我来搀着你,没有错。”正说着,刘妈拿了一枚洋烛,颤巍巍地来了,口里还道:“真造孽,这孩子是怎样弄的,会把腿给打折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弯了腰,将烛光向小马身边照下来,见他撑起两只膝盖来,便道:“你两只脚不是好好儿地蹬在地上吗?怎么说是打断了?”竞存道:“你不是说断了的腿,还在手上拿着吗?”小马道:“哪里是拿着断腿,有那能耐,我也会来个盘肠大战。我是拿着门杠。”说时,手上将一截断木杠举了起来。竞存回想到刚才说话的一番错觉,不由笑了起来,因道:“这不怪你,我也让大炮震昏了。哪有人腿打断了,还会在手上拿着的?”刘妈道:“我也是听着纳闷,这孩子真忍得住痛。断了的腿,会拿在手上。”竞存越想越好笑,忘了这是极危险的时候,走到院子里来站着,把这个岔打过去,心算定了,立刻听到嗡嗡的飞机声,在空中响起来。抬头看时,院子外的两棵槐树,已经在屋头上显出了枝叶的形状,虽然有几粒很亮的天星散漫在半空里,可是天已变成乳白色了。想到昨日一天亮,日本飞机就飞了起来,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奇异之处。就在这时,三架飞机成品字形,在槐树顶上直穿过去,看那高度,离那屋顶,也不过两三丈,飞机头上的螺旋桨,看得清清楚楚。飞机过去,玻璃窗户震得咯咯作响是不必说,就是支棚顶上的灰网,也筛糠似的落了下来。小马在门洞子里骂道:“还能飞下来吗?再要往下飞,就该擦着屋顶了。”竞存道:“胡同外面,也许有敌人在那里守着呢,你嚷些什么?”只这一句话,还没交代完,早就震天动地地听到轰隆一声。 随着天空火光一闪,小马已是走到院子里来了,将手摸着脖子,连连地摇了几下头道:“这真受不了,大炮……”他来不及说完这句话,猛烈地蹲在地上。竞存道:“快进来吧,这不是大炮,这是飞机扔炸弹。”刘妈手扶了房门,呆呆地昂了头向天空望着。因道:“这越来越不成话了。刚才那一下子响,我觉得站着的这块地都有些摇撼。这炸弹在哪里扔着?大概就是新站吧?”竞存也默然着,站在屋檐下,也是对天空看了出神。哪晓得在炸弹响过之后,那轰隆隆的声音,就接二连三地响起,有时很猛烈,真是刘妈的那话,连地皮都震动着。有时又很远,但只轰轰响了一声,小马道:“这小日本真下得去这毒手。这一炸弹下去,要炸死多少人?”竞存也不理会他们,只皱了眉头子,在堂屋里站着,不时向天空里看去。这时的天空,果然有些异样。槐树最高的枝上,抹了一片黄色的金光。当每日这时,在墙上喳喳乱叫的麻雀,现在也不叫了,只缩着脖子躲在屋檐下站住。每当它们不知所以地飞起来,便是日本飞机由屋顶上经过。现在日机不是三架一队地飞着了,仿佛在半空里排着走马灯似的,有一架飞过去了,随着又是一架飞过来,约莫在一小时以内,所听到的炸弹爆炸声,总在五十次以上。 飞机在屋顶上绕飞的次数,那更是记不清楚。除了初次爆炸,还听到左右街坊,喧嚷了几声而外,以后就像深夜里一般,什么响声都没有了。飞机嗡嗡的声浪远了,轰炸也没有了,竞存定了一定神,觉得不但大门外面没有了一个生物的动作,就是刘妈同小马,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连叫了几声,也没有人答应。直找到自己卧室里去,见桌子上堆了两个网篮,网篮上又堆了几床铺盖,小马很自在地躺在桌子底下。竞存道:“刘妈呢?”小马道:“我告诉她了,叫她躲到床底下去。现在飞机不扔炸弹了吗?”他说时,两手爬在地板上将半截身子伸出桌面来。竞存笑道:“你要是害怕,你就在那里躲着吧。”说着,再到刘妈屋子里去。她倒没有躺在床底下,将一床被没头没脑盖着,横躺在床上。竞存笑道:“快把被掀掉。这样大热天,炸弹不炸死,倒会让棉被闷死。”刘妈将被一掀坐起来,额角上汗珠子雨一般地滴下来,两眼发直望了竞存。竞存笑道:“小马叫你躲到床底下去,为什么你这样在床上躺着?”刘妈道:“我以为是躺在床底下呢。”竞存道:“你镇定一点,不用太害怕了。现在到了这生死关头,害怕也是无用。人越怕越糊涂,倒不如定住了神,还可以死里求生,想一条出路。”刘妈道:“这话也说得是。本来我是没有打算躲着的,架不住小马直催我。”竞存道:“现在飞机没有来了,你到外面来坐着,让我到胡同外面去看看情形。”刘妈站起来道:“哟!你可别去,昨晚上不也是把你断住着,差一点儿回来不了吗?”竞存道:“仗也不能老在那里打。我要是不出去瞧瞧路线,咱们要逃走,知道向哪儿跑?”刘妈道:“这样说,你就去一趟吧。你多加小心。”竞存也没理会她,自开了大门走出来。还没有出胡同口,听到后面有人说:“是张先生,是张先生。”竞存回头看时,陈老先生带着两个儿子站在胡同中心。还不曾向他打招呼,三人已经追到面前来了。陈老先生穿了儿子的长袖汗衫,衣肥人瘦全不相称,挺大的领圈子,连两排胸肋骨,全拱了出来,扛着两只肩膀,头仿佛是凹了下去。眼睛眶也陷成一对肉洼,颧骨是格外的撑起,这就映得他几根两三寸的疏稀胡须,也越发的焦黄了。竞存赔笑道:“老先生受惊了。”老先生两手互抱着,把拳头连拱了两下,摇着头道:“真受不了,我们一家人,女的哭,男的叹气,一点儿主意没有。刚才听到张先生家里大门响,我们赶着开门出来,要向张先生请教,你瞧我这一大家子人,男女老少一十四口……”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将右手抓住汗衫长袖头子,去揉擦眼睛。 汗衫的胸襟上,早是滴了好几点泪水。竞存看到,老大不过意,便笑道:“老先生,你只放心。我要有办法离开天津,一定替你想个办法。”陈老先生听说,抱着两只拳头,只管作揖。竞存道:“老先生,你请回去吧,外面危险。”陈老先生道:“我也愿意跟着张先生到外面瞧瞧去。老早地看好了路子,将来也好逃走。”说着,和竞存一块儿走出胡同口,看那大马路时,家家紧关了门,固然是和前两三天一样,今天更奇怪的,却是前两天在马路中心站的警察,是绝无仅有的生物,现在也不见了。空荡荡的,这里就是一条死过去了的马路。东面和北面,有好几处火焰,黑烟直冲半空,在大烧房屋。陈老先生摇了两下头道:“想不到两天工夫,把一个花花世界的天津,糟蹋到了这种样子。”竞存走到街心,四周看看,只有马路边睡着一条狗,在它身上,流出很多血,好像是中了流弹的。此外没有一点战争的痕迹。昨天晚上,那样猛烈的枪炮声,仿佛在屋子前后,也已经开了火。现在远远的地方,虽然还一阵一阵地枪炮声传来,但是已不感到怎样可怕。不过鼻子里,时时嗅到硫黄味,让人有些特别感触,便向陈老先生道:“昨天晚上,这马路上就开过火的,虽是没有什么痕迹,这光景,战时气味也够浓厚。 第27章 巷战之夜:炸起了中国男儿的怒火(2) 第27章 巷战之夜:炸起了中国男儿的怒火(2)前面堆着沙包就是我们的防线了,咱们一块儿瞧瞧去。假若有受伤的兵士,咱们也可以尽尽力量。”说着话,信步走向前。还不到那堆沙包前马路上,飞了一片浮沙,在过去不到一丈的地方,路面上凹下去一个两三丈深的窟窿,便道:“嗬!怪不得有两下炸弹非常之响。这个地方,他们也扔下一颗炸弹了。你看,这样一块大碎片,碰在人身上,哪还有了命?”说时他弯腰在地上捡起一片尺多长、三四寸宽的铁板来。陈老先生扯着他的衣服道:“听!听!飞机来了,走吧。”竞存看时,在市区西角,有四架飞机绕着,随了几响轰轰之声,有一股黑焰,像卷起的大海狂潮猛烈向天上射去。早上的太阳,被云遮掩着,半空里略嫌阴暗,在半空里旧有的黑烟还腾绕着,这新的黑焰又冲了起来。那硫黄味也随着浓厚,像附近人家放过了爆竹。老先生又道:“张先生,别只管看火了,飞机来了。”他不能再等,说毕,向回家路上先跑。竞存看时,有两架飞机,由西飞到南边去,转过头,正向这里飞。便喊道:“别乱跑,挨着墙慢慢地走。”老先生跑得跌跌倒倒,右手上提了一只鞋子,左手牵着裤脚,右脚穿鞋,左脚光着。两位先生跑几步,又站着等一会,等的时候,不住抬头向天上看着。 那时真怪,呼的一声,两架飞机,由头上飞过来,直扑到对面十字路口去。大家虽然心里害怕,可是飞机这样地抢了过来,它到底要做出一些什么事来,也禁不住跟了飞机尾子看去。这就看到每架飞机上,全有两个筒形的影子,向人家屋头上落下。轰隆一声,便是一阵黑烟冲霄而起,突然一阵大风,向人猛扑了来。接连着有几下轰隆之声,便有几阵黑烟冲起,便有几阵大风。随着这黑烟,屋顶上冒出火光。同时,也不知人是由哪里来的,一大群像冲倒了竹笼的鸭子一样,颠颠倒倒在马路上乱跑。大人口里乱喊,小孩子口里乱哭,向马路这边直拥过来。刚才扔炸弹的飞机,本是向对面直冲过去的,炸弹扔下,飞机也就去远了。不想它身子一转,绕了大半个圈子,又飞到了十字街口。逃跑的老百姓,刚喘过一口气,一见飞机来了,继续再跑。不但跑到了马路中心的人,又跌又蹿地走,而且两旁关门闭户的人家,三三五五吐出人来加入马路当中这一群逃命的难民里去,于是马路当中的这一群人,就像被狂风吹动了的海水一般,向前直涌。 有的身子走得虚了,倒在地上,后面跟的一群,便一齐被绊着倒了下去。这时街上的秩序虽然很乱,可也没有谁肯在人身上踏过去。前面有人倒在地上,后面的人也就只好站定了脚,呆呆望着。这一望,不免有两三分钟的犹豫,那绕着大圈子的飞机,已到了头上。只看它把长翅膀微微地斜着,噗噗噗一阵机关枪响,那拥挤在路头上的人,好像颓墙上的乱砖,一个跟一个地,向地面上直倒。路上逃跑的人,看到这许多人随了机关枪倒下去,越是拼命地狂奔。那架飞机上的敌人,仿佛看到这种事情,是一种很有意义的娱乐,第二次再绕转着圈子过来,又临到逃难人民的头上。竞存当飞机第一次扫射的时候,蹲下了身子,藏在一爿小店的土柜台里。飞机去后,不敢迟延,挨着路边墙脚,赶快地向家里走。 这时,只刚走到胡同口上,那咯吱咯吱的响声,把空气都带着颤动了,眼见飞机又要飞临到头上,立刻把身子一缩,藏在人家墙角里,微伸了头张望,只看马路上那么些个被飞机控制着的人,没有一个知道找掩蔽处所把身子藏起来的,全是在飞机前面狂跑,心里又可痛,又可怜。那敌机好像要表示它的得意之作,由烧夷弹烧着的房子上扑过来,还穿过了屋顶上直射云霄的烟雾。到了马路头上,更向下飞,人的手伸起来几乎可以抓住飞机。惟其是机身飞得这样低的缘故,那机关枪子的效力,格外来得大,随着飞机的影子,在地面上闪电似的掠了过去,早有几十个人应着飞机翅膀下“呼的”一声惨响,躺在地上。等飞机过去,那些在马路上拥挤着的人,算是长了一番见识,不在马路上跑了。看见了大小横胡同,大家不分高低,像惊散了的苍蝇四处乱钻。因之飞机第三次飞来的时候,马路上的人已经很是稀少。大概敌人觉得屠杀这少数人,不够痛快,没有开枪就去了。那些藏在横胡同里的人,直待听不到一点飞机声音,这才纷纷地走上马路来。 这时,十字街口烧着的房屋,已有四个火头,向天空里乱冲烟雾。眼面前一片雾障,半空火星乱飞,简直分不出方向来,天气又热,人在一里路外,都觉火焰炽人。但一部分人,并不怕热,或者喊爹喊娘,或者叫人的名字,还向火焰奔去。竞存想到刚才飞机三次光顾,料着死伤很多,也随着人看去。不上五十步路,死尸和受伤的,一个挨一个躺着,就塞满了马路。寻人的人,有的蹲在地上,对受伤的乱叫。有的搂住地下死尸,号啕大哭。最凄惨的,是娘打死了,刚会走路的孩子,牵着死人的衣襟哭着叫着。还有小孩子打得血糊周身的,娘倒是抱着在满地打滚。沿马路有大半里地,全是哭哭啼啼的声音。其中有个三十多岁的人,站在路心警察岗位石墩上,把双手高举着抬过了头,大喊道:“各位各位,别哭别哭,听我说两句话。”大家看时,他穿了短袖白布对襟短褂,光秃着脑袋,紫色国字脸,下巴上有个大黑痣,胸面前一路黑毛,说起话来,带些山东味儿。有人认得,那正是酱肘铺子里掌柜的,他会站起来演说,连竞存也感着有些奇怪,当然要注意听下去。那掌柜的道:“我是个没有知识的人,不敢说什么爱国不爱国。平常大家打咱们一拳,咱们一定得回他一手。现在咱们跟小日本,没招没惹的,他烧了咱们的房,又对咱们老百姓,用机关枪扫射,咱们真是那样容易欺侮的?哼也不哼一声吗?你们愿意忍受的,赶快走吧。是有能耐的,跟我一块儿投军去。咱们当了大兵,有枪在手,多少总要两个。”他这篇话说完,围着的人,同喊起来:“当兵去!当兵去!”大家哄成一片。就在这时,人丛里挤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黄布短裤和翻领衬衫,剪着平头,很像个学生。他抢到警察岗位上站着,两手高举乱摇一阵,只喊大家别嚷。经他连跳带嚷地要求着,算是把大家的声音压了下去。他道:“各位要当兵报国,这是好事。可是军队有军队的军规,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咱们进营去。也许看着咱们里面有人体格坏,连当名伙夫,他都不能呢。依着我的意见,咱们下乡当游击队去。趁着现在高粱地长得很深,哪儿也能去。候在公路旁边,哪一天都可以遇到鬼子兵经过,现钱买现货,今天要干,今天就有机会。”大家又是哄然一声。那小伙子又道:“自然,现在咱们就动手,没有一支枪,也没有一颗子弹。可是那没关系,咱们在公路上挖下坑等着,只要弄翻一辆日本军用汽车,就有了本钱。有枪的马上就走,到北仓落岱一带去,那里是我老家,我还可以找着地方上的人帮忙呢。”大家喊着:“去去!杀鬼子兵报仇。”那个小伙子跳着在人群里带头,马路上拥挤着民众,就有一二百人跟了走去。竞存在一边看着呆了,只管目送了他们走去。这时有人叫道:“张先生,还不回去吗?你家老妈子到处找你呢。”竞存看时,是那拉车的小三子,他穿了一件破背心,晃着那长光手膀子,在裤腰带上,斜插了一柄斧头。竞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拿着这柄斧头砍难民吗?”小三子道:“我要砍小鬼子。”竞存笑道:“你不是说过国亡了活该,你还拉你的车,怎么你也恨起鬼子来了?”小三子道:“这畜类太没有人心。像他们这样炸,拉车的他也饶不了,这样做亡国奴,我不干。”说着,他右手拔出裤带里的斧头,左手伸出一个大拇指,在斧头锋口上,摩擦了几下,摇晃了两下头,鼻子还耸着哼了一声。竞存听说,心中暗喜,他想着日本人这样轰炸,炸起中华民国的怒火了。这怒火正是我们昼夜企求发生的。现在小三子也有了这怒火,透着中华民族还不是一盆冷灰吧? 第28章 巷战之夜:天津在被屠杀中 第28章 巷战之夜:天津在被屠杀中这时,天上布着乳白的云彩,太阳已藏到云层深处,地面上成了一种似晴非晴,似阴非阴的光景。除了五马路口上中了燃烧弹,烟雾升得很高而外,其余远远近近,还有十几个烟头,腾绕在半空里,仿佛这火焰把大地全薰蒸过来,虽然没有阳光照着,可是还闷热得要命。在马路上奔走逃命的人,个个都把衣服湿得透彻。竞存在每个人脊梁上面,全看出来是衣肉相粘,才觉得自己的衣服,也是让汗洗涤过了的,于是赶着回去换衣服。脚是刚刚进大门,震天震地的一下响,一阵杯口大的雨点,随了暴风,落在院里。但这雨点,也就只一阵,随着还有些臭泥味可以闻到。远远地在东边屋头上,涌起一片烟雾。小马正站在屋檐下,人向后倒退了几步,不是墙撑住,就已倒在地上。于是摇了摇头道:“我瞧见飞机呜呜一下怪响,在屋头上擦过去的,怎么有这些带臭味的水点子?嗬!小日本洒毒药了。”交代了这句,他立刻把鼻子捏着。竞存也因为连房子带地皮,全猛可地一震,也把人震得有些发昏。直等小马嚷过一阵,人才清醒过来,因道:“你胡嚷些什么?这还不够惊慌的吗?还说话自吓自。我告诉你,这不是飞机洒毒药,是把炸弹扔错了方向,扔在这胡同东口,臭水塘里了。”小马想了一想,两手拍着道:“对了,这要是飞机缓过去一秒钟,不,一秒也要不了,这炸弹准扔在咱们院子里。你瞧瞧把臭泥水溅了这一院子。”刘妈看到竞存回来,由屋子里老远迎出来,正想说什么,被这一声炸弹震动着,人倒在地上。这时爬起来,也就追到院子里,对地面上看看,又对天上望望,因道:“嗬!这可厉害!张先生,我想咱们还是趁早想法子走吧?仗也打了,飞机也下蛋了,你还打算等个什么呢?”她说话的时候,面孔微微地仰着,在哪一个毫毛孔里,也找不出一点笑意来。竞存笑道:“你的观音菩萨,现在也不保护你了。”自己伸手牵着脊梁上的衣缝向屋子里去。刘妈呀了一声道:“我的天,这是怎样好?”竞存倒有些愕然,站住了脚,问她什么事,她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刚才炸弹把塘里的水溅了起来,溅你这一身。”竞存笑道:“这是出的汗。要是炸弹溅我这一身水,我早已就躺下了,给我打盆水到屋子里来,我要洗个澡。”刘妈道:“哟!先生,你还有心洗个澡啦。赶上飞机又在臭泥塘里扔炸弹,那可不方便。”竞存笑道:“我不洗澡,飞机就不下来吗?”刘妈也没有分辩。 在竞存卧室里,安顿好了澡盆与换洗衣服,提了一小桶水进来。当她倒出了水到盆子里,转身出去的时候,忽然放声大哭。竞存抢来问道:“刘妈,你这是为什么?”刘妈坐在门槛上,掀起一片衣襟,两手捧住,只管揉擦眼睛,口里还是呜咽不了。竞存道:“你这是为什么?你说呀。”刘妈道:“我也瞧出来了。先生,你是看到情形不好,洗个澡,找一个结局,扔下我和小马。怎么办呢?”竞存不料她是这样揣测着,气得瞪了眼望着她,接着又哈哈大笑起来。小马在外面抢了过来,两手叉了腰,向刘妈瞪着眼道:“你干吗咒张先生?寻死?别说是张先生这有志气的人,就是我,我也不干。我们必得把一条命拼一个小日本,至少拼他这么一个。”说着,将两只光手膀,互相用手搓着。竞存笑道:“怎么肯?现在你不害怕了?”小马道:“害怕有什么用?光害怕是躲不了飞机的。刚才那个学生在那里叫人当游击队,我就想去。只是没有找着张先生,没个交代,我不能走。”竞存笑道:“你胆子那样小的人,现在倒挺强硬的。”小马将胸脯挺着道:“光胆小不成啦。胆小,日本鬼子可饶不了你。飞机大炮,他闹他的,咱们还得干咱们的。咱们要是不干,白白让他炸死去。”竞存道:“好吧,你有这大胆子,就去告诉隔壁陈家人,叫他们赶快收拾要随身带的东西,什么时候有机会,咱们什么时候就走。外面飞机可在扔炸弹,你要害怕就别出去。”小马道:“不怕,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你要我到车站上去,打听日本的消息,我都敢去。”他交代完了这话,立刻就转身走出门去了。竞存向刘妈笑道:“你瞧,现在你不疑心我是寻短见了吧?”说毕,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自到屋子里洗澡去。洗过之后,捡齐一些衣服,裹了一个大包袱,再向屋子里面看看,估量着还有什么可拿的。无奈那飞机嗡嗡之声,一阵接着一阵,只管向屋顶上掠过去。虽然每当飞机掠过连那房屋全都被带着震动了,经过已多,却也不为介意。只是驾飞机的敌人,有意玩弄中国百姓,常常对着人家院子里,放上一排机关枪。竞存每次想到院子里张望一下,总是被嗡嗡之声阻了回来。以前自己是极力地镇定着,不能出院子门,就在屋子里坐着,随手在书架上抽一本书下来,翻着看几页。但眼光射在书本上,耳朵里的飞机嗡嗡之声,和那轰隆的炸弹声,始终紧一阵松一阵,教人不知道日本飞机究竟有多少架。 命在顷刻四个字,总在脑子里腾跃着,哪里看得下去书?只好拿了一盒烟卷斜靠椅子上坐着抽。这样约莫有两小时,随着机关枪声和大炮声,同时并作,究竟是哪里射击,已经分不出来。但听到那嘘嘘之声,呜呜之声,在头上飞来飞去,有时啪的一声,屋顶上落一颗子弹,便不由得周身的毛孔,随了紧缩起来。也就为了这缘故,在两小时之间,除了抽掉一盒烟卷而外,什么事全没有办。不知经过多少时候,刘妈在门外伸进半截身子来,问道:“张先生,你想吃点什么?”竞存手里第七根烟卷,正要找火柴,把这支烟点着,这就向她笑问道:“现在几点钟了?是啊!今天我们还没有吃一点东西下肚去。”刘妈道:“已经两点钟了,你看,我们是怎样糊里糊涂过着的。”竞存道:“我倒是一点都不觉得饿,你和小马饿了,可以随便做一点东西吃吧。”刘妈道:“这大长天日子,你一点儿东西不吃哪成呢?”竞存笑道:“我骇唬饱了。”刘妈站在房门口,先是呆了一呆,接着道:“这话倒是真的,怎么我也不觉着饿?”说时,用手抚着腹部。竞存道:“不管吃得下吃不下,你还是做饭去吧。把饭做得现成了,饿了就吃。把肚子吃饱了,我们得机会就跑。”刘妈听到这个跑字,不但不带着笑容,反是把两道眉毛皱起来了,因道:“这日本鬼子的飞机,老是在咱们胡同前前后后飞着,怎么走哇?它扔炸弹还好点,不见得就碰上了。可是它追着人放机关枪,谁还敢在大路上走呢?”竞存道:“天黑了,半天空里瞧不见地下,飞机就不来了,那个时候咱们再走吧。”刘妈道:“晚上飞机准飞不起吗?”竞存道:“晚上要飞,也是一样地飞。但是在飞机上的日本人瞧不清地下,他何必那样费劲呢?等到明天再扔炸弹也不怕你们中国人会把房子搬起走。”刘妈道:“阿弥陀佛!也有不扔炸弹的时候,那我倒是要赶着去做饭,家里还有半口袋面,做上几十个馒头蒸着,吃不了咱们可以带着走呢。”她提到预备出去的事情,就把毫无希望的心情,重新振作起来,带了笑容到厨房去。她还走不到十几分钟,就听见小马从外面连嚷带骂地走进院子里,说:“哎呀!这日本鬼子真狠毒!不知从飞机上扔下了多少炸弹,那条大正街烧掉了一半,他还要在那里扔炸弹。我全看了,咱们这条胡同几个出口的所在,全有飞机扔过的炸弹!”他一面说着,一面向竞存屋子里走来。 刘妈在后面插言道:“飞机他不能像巡警站岗似的,老停在半天空里守着,难道咱们过去,他就是一炸弹?”她两只手和过了面,连巴掌带手腕全糊着很厚的白面。不知道她什么事费力几分,头上的汗珠子豌豆大一粒粒,由额角上流将下来。她不能用手去揩汗,却抬起右手臂,在额头上横擦着。瞪了两眼,向竞存望着道:“要是各胡同口上都有飞机守着,那怎么办?”竞存道:“你自己也已经说过了,飞机不会像巡警一样地站着。”刘妈道:“小马这孩子说得活灵活现的,我不能不相信。”竞存道:“你人在厨房里做饭,小马在院子里说话,你都会听见了。”刘妈道:“这个日子谁能够不听着一点瞧着一点呀。也许正在做馒头,一个铁馒头落下来。”竞存笑道:“你这话有理。不过你别尽听炸弹,把饭耽搁了。肚子饿空了,逃命也是逃不动的。”刘妈站在房门口,向竞存呆望了一阵,方才走去。 走了几步,复又走回来,向他笑道:“你要是走的话,可得言语一声。”小马在后面抢着道:“你也太什么了,张先生是那种人吗?”竞存倒不怪他们,只觉得他们这无知识的人,遇到了这非常时期,是格外的可怜。这时飞机闹过了一阵,天空里又安静了一会子,不过在远远的地方,有连续不断的步枪声。竞存正想定一定神,估量着是不是出去的机会。只见陈老先生夹着一个大提箱在右肋下匆匆地走进房来,瞪着眼道:“张,张先生,我瞧着是非走不行了。这炸弹不在屋前,就在屋后。”竞存道:“看老先生这样子,立刻就要走了,你打算走哪一条路?”陈老先生夹不住那提箱,将两手抱着,因道:“我们是一点主意都没有。我们要请张先生领着我们走呢。”竞存道:“走,自然是要走的。你看,打窗户里向外瞧,天空里就是好几个火头,咱们这一带房屋,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火封了路……”刚刚说到这里,呜!突突突!那炮弹声,又在屋顶上飞过。 在这一声之后,屋头上一个炮弹跟着一个炮弹,只是不肯断绝。远处又轰隆轰隆的,有炮弹子出炮口的声音。竞存也站在窗户边静听,听过了几十响,回转头来,见老先生还是站在屋子中间,把那个小提箱紧紧地在怀里搂着,便笑道:“老先生,这个样子,咱们是走不了的了。你放下箱子来先歇一歇。”陈老先生这才觉得自己有点白费劲,把箱子放着,人就坐在箱子上,抱着两只膝盖,摇了摇头道:“日本鬼子,尽管叫老百姓别害怕,可是他们又拿大炮老朝着中国老百姓轰。这个样子,天津怎么能安身?有些人想出来组织维持会,也无非是想保全财产呢!”竞存笑道:“你这也明白了,日本人劝人合作,是骗人的。”老先生道:“不过日本人尽管骗人,没有中国人,什么事也干不好。就算他占了天津,他总得中国人和他做事,要不然,他怎么和老百姓接得起头来呢?现在炮火连天的,咱们只好躲开。过两天战事停了。我想这样做良善百姓的人,总可以回来吧?”竞存听他如此说着,倒不好跟着说什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陈老先生很明白,竞存是不满意他所为的,只好默然坐在那箱子上。正感到无聊时,他的一个小孙子,由大门口一路嚷着进了来道:“爷爷,你怎么还不回去,大家等着你呢。”陈老先生听着,站了起来,弯腰手提着箱子。哪晓得哗啦啦一声大响,震得人耳朵有些发聋,人又只好呆站着。竞存道:“老先生,你暂回去休息。看这样子,不是飞机炸弹,就是大炮,在白天出门很危险,晚上再走吧。我要走,一定会通知你的。”他的小孙子,已经跑进来,只管扯着他的衣襟,要他回家。他皱了眉道:“这孩子真不知死活,你没听到刚才一炮,就打在胡同口上吗?我在张先生家里多坐了一会子,他和我多说两句话,也可以壮壮胆子呢。”竞存听他说的话怪可怜的,真的就留他在家里坐着谈天。到四点钟,刘妈蒸出馒头来了,索性留着他吃饭。可是在其间,飞机又经过了七八次。急得老先生坐在屋里,两眼只望了窗外的天空。最后他急出一句话来了:“这天也别扭,今天还不天黑。” 第29章 巷战之夜:月下劳军 第29章 巷战之夜:月下劳军俗言道:望发财不易,望天晴总是有的。晴雨是无定的,昼夜是有一定的,那么,在白天希望晚上到来,更不会困难。陈老先生所盼望的天黑,在三小时以后果然来了。白天所看到半空里的黑烟,这时都变了熊熊的红焰,站在院子里,昂头四周一看,这住家的所在,简直被围困在这些烈焰里面。虽然炸弹声已经停止,可是许多红焰的上空,火星乱飞,不是一般的怕人。陈老先生叹了一口气道:“也有天黑的时候。”提着箱子去了。竞存叫小马,看守着大门,自己带了个手电筒,就单独地走出胡同来。五马路上还是空荡荡的,不过远在那边路口一丛火焰,卷起屋头高的黑烟,懒懒地滚着。烧夷弹炸中的房子,现在是烧得只剩了些焦炭,没有什么威力了。改着向马路这头去,不到一里路,就是小河,渡过河是乡下的高粱地,就有逃命的路线了。心里如此想着,在黑暗无灯的大马路上,将电筒照耀着走。约莫只走了一百步路,忽然有人在身旁喝了出来:“口令!”看时,小横胡同里,一个端了枪的兵士,抢将出来。竞存站住了脚,答道:“我是在附近住的老百姓。”兵士已是走到面前,问道:“打算到哪里去?”竞存道:“我住家的所在,今天整天都让炸弹包围住了,几次想逃出来,都没有逃出。现在我想出来探探路线,然后引着街坊一块儿跑。”兵士道:“你带着手电筒的吗?给我。”竞存将手电筒递过去,他就拿着向竞存周身照了一遍。因道:“你是干吗的?”竞存道:“我是教书的。家就住在前面。假使老总不相信,可以跟我到我家里去瞧瞧。”兵士道:“并非是我难为你,天津的汉奸实在多。老乡,你回家去吧。今天晚上,你走不了,这四周全不好走。”竞存道:“我们布了防线吗?”兵士道:“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反正不能走就是了。一两个人逃走,走一步是一步,那还好一点,你要是带着一大批人走,目标太大,无论遇到自己军队,遇到小日本,全跑不了。咱们都是中国同胞,假如逃得了,我还不愿意多活几个同胞吗?”竞存道:“你这位老总说得有理,我不走了,天亮再说吧。”“吓!王得标,同谁说话?”在二三十步外,有人插嘴问一句。王得标道:“班长,这里有位先生想探探逃跑的路线,我劝他回去呢。”说话时,那班长扛了一支步枪,也到了面前。王得标道:“这是我们周班长,你问他吧。”竞存便先向他报告了姓名、职业、住址。周班长道:“张先生,今晚上,你别想走了。不但是这前后好几个口子过不去。就是过去了,前面那条河里没船,你飞不过去。你要是由铁路桥上跑过去,两头都有兵,你去干吗?你希望我们在这儿打个大胜仗吧,那就把这里的老百姓全放出去。”竞存道:“就是不能放我们老百姓出去,我们老百姓也希望打个大胜仗呀。只要国家能打胜仗,我们做老百姓的,虽然受一点牺牲,那倒是不在乎的。”周班长听这话,走向前来和他握着手,连连地摇撼了几下,笑道:“到底有知识的人,说话不错。张先生,你回去吧,马路上究竟没有家里头安全。”竞存道:“各位口渴不口渴,我家里泡着现成的菊花茶,送一大壶来,好吗?”周班长道:“好的。只是我们这里弟兄少,分不开人去拿。”竞存道:“当然我送来,我家到这里近得很。”说着接过手电筒,又一路照了回来。胡同里的人,全知道竞存出去探路了,现在全在大门外等候着,看到他回来了,大家就一拥而上围住了问消息。竞存把听来的话都说出来了。大家听说是不能走,又兜头一盆冷水,呆呆地站着,默然无言。竞存道:“虽然现在不能离开这里,咱们也并非是完全绝望。那周班长不是说了吗?只要他们能在附近打个胜仗,把几个口子打通了,明天早上就可以保证我们出去。我们放着现成的路子不去努力,只管唉声叹气的,这不是办法。叹一阵子气,咱们就出去得了吗?”有人道:“怎样努力呢?我们也不会端着枪打仗呀。”竞存道:“人家在打仗,咱们送点儿吃的喝的。找两个麻布口袋出来,给人家堆堆沙包,或者挖铲土,筑筑战壕,这都算帮了忙,还有什么不会的吗?”那个拉车的小三子,也在这里听消息,便插嘴道:“干!干什么我都算一个。”竞存道:“那很好,我现在要送一大壶茶给他们喝去,你先帮我拿着。”小马在人群里迎出来道:“我在这里呢。”竞存道:“你也去,你把咱们家的馒头装上一篮子。”小马道:“光给人家馒头怎样吃呀?咱们家可没菜。”竞存道:“打仗的军人你以为像平常的人吗?”小马道:“咱们这是慰劳人家,总得有点儿菜配着才好。”陈大先生也在人群里站着,因道:“我家有几块腊肉,就是得煮熟。”竞存道:“那你就去煮熟吧,我先把茶送去。”这一说,大家跟着起劲,有的愿送腌鸭子的,有的愿出新鲜菜的,共凑了六七样。竞存见大家热心,很高兴,便道:“各位尽管预备着,我先同小马送茶去,问他有多少人,好预备碗筷,回头我叫小马来报信。”小三子道:“不用我了吗?张先生。你别瞧我拉胶皮车的,我也是个忠心报国的同胞。”说着,将手连连拍了两下胸脯。 竞存笑道:“好吧,好吧,你也去。”说着回家去,把大小水壶茶壶全装满了凉茶,共是六壶,带了几只杯子,同小三子、小马,一路送到马路那头来。遇到的哨兵将他们引到了一条宽胡同里,一个三岔口的所在来,那里就是防线。在全市上空的火光映照下,看得相当清楚。左边过去约二十步,是小胡同口,正对了一家大纱厂,那里架着一挺机关枪,有三个兵士守着。可是也没有什么掩护的,就是在地面上临时堆了一摊乱砖和沙土,还不到二尺高呢。这边是宽胡同口,站着八位士兵。竞存将茶杯放在地面,请兵士随便饮用,就站着和周班长谈话。他道:“我们共有十一个人,就是警戒着这条胡同口的,那纱厂里有几百日本鬼子,知道他们要打哪条路出来呢?我们只好每条胡同口上都设下警戒线。”说时,他已取了一大碗茶在手,端起来昂头一饮而尽,又弯着腰提壶斟第二杯茶,接着道:“当了七八年兵,什么仗都打过,受老百姓这样欢迎,还是头一遭。我就常对弟兄们说,咱战死沙场也不屈。好茶,这准是二毛一两的菊花。”说着,在黑暗中听到咕嘟一声。竞存道:“我们家准备着一篮子馒头,打算送给老总们尝一顿糙点心。街坊听说,有凑咸肉的,有凑鸡子儿的,不知道班长赏光不赏光?”周班长哎呀了一声,笑道:“大家看得起我们,送东西给我们吃,我们还有不识抬举的吗?”竞存听说,就叫小马、小三子回去取东西,自己依然站在马路胡同口上和周班长谈话。约莫二十分钟的工夫,小马、小三子把所有的东西,装在一个大藤筐子里,用木杠子抬上前来。后面男男女女跟了十几个人,随着也送些东西。有的抱着一个西瓜,有的拿着几盒烟卷,有的捧着半桶子饼干,全部送到周班长面前放下。他笑道:“这可了不得,慰劳的老百姓,比我们大兵多得多。”小马道:“我原不叫这些人来,他们说一来要来瞧瞧,二来问问消息。其实,这些东西,我这一杠子全可以抬来的。”周班长笑道:“来了就来了吧,大热的天,反正睡不着,只当是在马路上乘凉。喂!王得标,你把这些馒头、咸肉、鸡蛋,先分一股出来,送给杨仁勇三个人去吃。他们守住那挺机关枪可不能动。这一个西瓜也送给他们。”说完了,那小胡同口上三位守机关枪的,哄然一声,表示着欢迎。周班长道:“弟兄们,你们都把东西搬去吧,多谢老百姓。”这里连王得标在内,共有七名士兵,大家就蹲在藤筐子边,抱了枪在怀里,用手抓了吃。 周班长站到大胡同口外去,因道:“你们吃吧,我在这儿放哨。”这些老百姓见士兵欢欢喜喜,一点没有打仗的样子,大家也忘其所以地站在一边看。士兵们很快地吃完了,就让周班长回来吃。竞存道:“周班长真能与士兵同甘苦,你放哨要紧,宁可吃弟兄们剩下来的。”周班长弯腰下去,抢了两个馒头抓了两大块咸肉,夹在馒头中间,送到嘴里咬了一大口,咀嚼着道:“他们全给我留着呢。我算什么?我们李旅长,我们宋军长,上起操来,一样地穿布鞋打裹腿。”竞存道:“你们师长呢?”周班长道:“报上说是到北平去了。你当然比我们大兵知道得多。”竞存道:“听说李旅长这次很激烈,他非干不可,你们知道吗?”周班长道:“外面都是这样说吧?我们当军人的,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叫打就打,不叫打也没法子。今天早上抢日本飞机案,就是为了这命令迟了一个钟点,跑掉飞机十几架,要不,我们全给它烧了。”他很快地吃完了两个馒头,两手剥着一个咸鸡蛋吃。竞存道:“那是怎么回事?”周班长道:“原来李旅长下的命令,我们三点钟要出发,四点钟打到飞机场。半夜里,上面又来了一道命令,改四点钟出发。打飞机场原是预备两营人,一营人冲锋,一营人接应。打冲锋的没接着后来的一道命令,还是照原时间出发。杀到了飞机场,偏是日本鬼子又先得了信。他一面抵抗,一面抢着让飞机起飞,我们的接应不到,天又大亮,只好退下来。咳!说什么?挺好的机会错过了。”他斟了一碗茶,咕嘟一声喝下去。这时,火焰像黑云一样,闪开了半边天,露出半轮月亮。在月光下虽看不到他的颜色,只听这一声响,仿佛他把所受的委屈怨恨,都随了这一碗茶,完全吞下肚去。大家听到周班长说话很有道理,全都围拢来听。不到半小时,前后人家,都开了大门,迎向前来看热闹。周班长说得高兴,也只是跟着向下说。夜深了,近两处火场,已经没有火焰。天色反是大晴,郁结在半天里的云层,稀疏得像破了的纱罗一样,慢慢地消失。斜在屋顶上的大半轮月光,射下了一片清光,照着一大群人影子,散在地面上。半空中间有点风,由马路那头送来。 顺风看去,马路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虽然远处还有火场的烟雾,这眼前的马路,却透出了月色。肃静,凉爽之余,听了周班长的话,又加上一层痛快,大家只管在马路上站着,忘记了这是什么时候。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胡同外面跑了来,却移动了大家的注意。月亮下看出来,只是一个徒手的便衣人,才喘过了一口气。周班长端起了瞄准的枪,也就放下来了。那人到了面前,是小三子。他不等别人问他,回转身将手指着来的路道:“我刚想溜回家去,把车子拉出来,老远地听到一阵皮鞋响。我偷偷地,爬上院墙一看,在那边马路上,来了一群日本兵。”周班长道:“那很好,多谢你来报信。你看他们准是向这地方走吗?”小三子道:“我没敢由大门走,是打后院翻墙头跳出来的,隔着两条胡同呢,说不清他们是向哪儿走。”周班长道:“当然是由这里走。我们这对面的纱厂,是他们的一个部队。”在这里听消息的老百姓,听说敌人来了,哄然一声,转身就要跑。 周班长轻轻喝道:“呔!一个也不许动。动,我就开枪。”说着,他真把步枪端起来。大家在月光下,见他的枪口直对着身上,又只好站定了脚。周班长将枪放下来道:“对不起,我不这么着,各位不肯站住。你想呀!敌人正由对面马路上过来,你们要穿过马路才能回家,岂不是两下碰个正着?这么一大群人,目标太大,脚步又重,他们要是追上来了,你们是白受牺牲。”大家想这有理,全愣住说不出话来。竞存道:“班长,你们人太少,打算怎么办?”周班长道:“人少要什么紧?我们一个人不打他十个不算数。军人只有向前的,决不退却。我们也像你们的情形,退却就是自杀。没有说话的时间了,大家全躲在地上装死吧。敌人过来了,我们对付他。”小马道:“装死就能保险吗?小日本心肠是狠的,也许对死尸也开上两枪。”周班长道:“装死不过是无办法里头找个办法,当然不能保险。”小三子道:“那我们不装死,躺在地下挨揍,我不干。”周班长道:“那还有个办法,你们跟着我们弟兄一块儿干。把敌人打退了,咱们全部活着。”竞存举了手道:“干!好的!干!”在场的人都觉得一块儿干,比躺在地上装死强得多,都说:“我们干,我们干。”周班长道:“那好极了。张先生会开枪吗?”竞存道:“枪,我不会开。可是我学过两年国术,会使刀。”周班长道:“那好极了!这个给你。”他说着,在背上刀鞘子里,找出那把大刀来,交给竞存,便道:“为了大家死里求生,大家要听我的命令,五分钟以内把事情办完。在这里的女太太,老人家,小孩子,站在南边墙脚下,月亮阴地里去,快走。”说完,果然有七八个人走开。周班长将手点指月亮下没走开的人道:“一五,一十,十五,一,共是十六位老乡。我们这里还有六把锹,十一把大刀,两把锄子,全放在地上,你们能使什么家伙,自己来。弟兄们,快把东西挑好。”这时,谁也不敢耽误一秒钟,月亮下,刀光和锄锹的影子,纷纷地忙乱着。三分钟后,各人手上都有了武器了。 第30章 巷战之夜:肉搏,四比七十九 第30章 巷战之夜:肉搏,四比七十九周班长站在月光地里,扛住上了刺刀的枪,侧着脸,凝神去听敌人的响动,两眼却看着拿家伙的那些人。等着各人把家伙拿好了,他便道:“连我们弟兄同各位老乡,共有二十七人。恰好是九个一组,可以分成三组。一二两组,三个弟兄,六位老乡。第三组可是两位弟兄,七位老乡。我的意思:一二两组,隐伏在胡同两面,敌人来了,就各攻左右翼。由三位弟兄在前面领着,各位老乡,跟着后面杀上去就是了。第三组由我自己领着,由正面进攻,先藏在那堵短墙突出来的犄角上,敌人一到就扑出去。但是老乡都是生手,必得一个领着两个人向前,张先生显然懂得国术,肉搏起来,最好不过,给我们一块儿打中路,也交两名老乡给你领着,好吗?”竞存取了那柄大砍刀在手,横拿着刀面在月光下面审查了两次,锋口薄薄,宽宽的,一条水也似的雪白。用手掂了两掂,又做了两个姿势,觉得很称手。听周班长这样说,立刻很响亮地答应一个好字。周班长叫起了弟兄的名字,指示着每三个人带了六名老百姓伏在胡同左右两面墙脚下,他自己和竞存、王得标也带了六名弟兄藏在墙犄角下。正好左边有座八字门楼斜藏九个人。 右边有一堵短院墙,又藏了九个人。正中这个墙犄角是在胡同里第三户人家大门边,比隐藏的左右翼,略退后上十步。墙微耸着,挺起了个屋肚子,勉强可以掩盖着人影。大家很快地照着命令行动,各人紧紧地拿了家伙站着,一点声音也没有。站在后面的一个人,可以把前面一个人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抬头看去大天中一钩凉月,配了几颗稀疏的星宿,正在胡同头上。人家院墙里伸出来的老槐树,于月光下面,露出一个很大的黑影子,透着这环境相当的肃静,因为远一些地方的枪炮声已是完全停止了。回头看那边小胡同口上,那三个守住机关枪的,已伏在那因陋就简的防御工事下面,那份紧张,不亚于这方面。竞存低声道:“周班长,把那挺机关枪移到这大胡同口上来,不更稳当些吗?”周班长道:“那里放一挺机关枪,我还嫌着不够呢。我们这里一动手,那纱厂里的日本兵就难免出来救他的队伍。我们不把一挺机关枪在那里截住,岂不受着敌人前后夹攻?我们……啊!别做声,听着,大概来了。”本来大家就够镇静的,被周班长这样叮嘱过后,大家益发的镇静,镇静得连呼吸都要停止下来。 周班长回转头来,望着站在墙阴下那几位老弱的百姓轻轻地道:“喂!老乡,你们也别闲着,假若我们动起手来了,你们大声嚷杀,给我们助助威。”站在那里的人,也没做声,还是静静地站着。这时,所有在场的人,全可以听到脚步响了,由远而近。在两面墙脚下埋伏着的人,全都是血管紧张着,两手握住手上的武器,瞪了大眼向前望去。有枪的兵士,各端起了枪,在墙阴外,微微露出枪口,朝着胡同口上。脚步声越来越近,月亮下已看到一丛人影子。人影子近了,看清楚了是黄色的军服、军帽、皮鞋。不是日本兵是谁?竞存左边是周班长,右边是王得标,全端起了枪,向前做一个瞄准姿势。竞存也就两手紧握了刀柄,正看了前面。这时,也不知道是愤怒,是恐惧,是焦躁,是安定,但很盼着敌人快到面前,将刀砍了下去。但听得周班长大喊一声放!三方八支步枪,轰的一声齐齐地放出去。接着枪声便是震天震地地喊着:“杀呀,上!”随了杀呀之声,人是不知不觉地发了疯一般,飞步上前。眼见一群武装齐全的日本兵,簇拥在胡同口上。面前一阵人影晃动,前面几个,随了枪声倒下。 后面的人,哄然一声惊讶着,还来不及后退,把进了胡同的人,堵在胡同口上。左右两翼的十八名埋伏,冲出了墙根和大门洞,刚刚是接近敌人。竞存这支中路军,来得更快,已飞步到了敌人面前。因之窄窄一条胡同里我敌已纠缠住一团,竞存来不及去看别人了,两手举着大刀,对准了正对面的一个敌人,作个大劈柴式,猛砍下去。刀擦着步枪当的一声响,那人右膀被砍断落地,人向右一倒。在他后面一个日本兵更慌了手脚,两手横拿了枪,向竞存的刀口挡着。竞存本还是两手捧住刀柄的,左右试砍了两回,都不能下去,便身子一侧,左手撒开来,右手单拿着刀,向左边虚挑半刀,日兵果然两手捧枪向左边遮拦。竞存早已收回刀来,再猛可地向敌人右肩横削过去,毫不费力,那人随了刀光倒地。竞存还不曾收回刀来,在右边空当里,一条带刺刀的枪倒插过来。竞存待用刀背去挑开,刺刀扎到脚边。可是刺刀过来了,那人身子也过来了,头伸出来有一尺多远。噗的一声,月光下一个锄头影子,正对了他的脑袋猛砍下去,他便向前栽过来。竞存不能放过这机会,连拖带砍的一刀,很利落地,连军帽带脑袋全砍下来。 这时,后面那群老弱的喊杀声,阵前刀枪锄锹的碰砸声,敌人的皮鞋奔走声,闹成一团。敌人始而不知这边虚实,冲杀之后,立刻后退。因为自己人多退不出去,只好肉搏向前冲。这胡同虽宽,也就只好十人上下排立着,前面砍杀了许多,后面的人无法向前救济。等到可以接近,我们的两翼,已抄到他前锋的后面。在狭窄的战地上,反是短小轻便的锹锄大刀,挥动自如,他们拿着步枪,胡乱遮挡。可是挡了正面,左右两方却有十几把锹镐在月光下飞舞了起来,敌人只有且战且退,不能再冲。越是这样,他们的人越是纷纷倒地。进了胡同的敌人,没有一个退出去。在胡同口上的一部分人,知事不妙,转身向后面便走。只听到周班长大喊道:“老乡,千万顶住敌人,不让他离开我们,他离开我们,我们就是死,杀呀!”他一面喊着一面向前进。竞存随了中队,冲出了胡同口,见敌人还有四五十人,散在马路上,觉得形势还很是严重。他口里大声喊杀,将面前回身举枪的一个敌人,直扑了去。自己也不知道勇气是哪里来的,月下一条白光,在面前落到敌人身上,敌人就随刀落。 我军方面的老百姓,原来以为求生不得,只好厮拼,并没有希望打多大的胜仗。现在看到日军纷纷败退,原来他们的力量,也不过如此,就一同冲杀出来,各人都拿着手上的武器,各找一个日兵猛扑了去。到了大马路上,地方展开,日军本来可以整齐了阵线向我对比。但是他们退出胡同口来,就乱了阵线。刚回转身来要抵抗,就让我军赶上去一顿砍杀。那些没有接触的,本待向前增援,恰好那些助威的老百姓,也喊着冲出胡同口来。他们以为胡同里面的中国军队,一定源源不断的,掉过背来又跑。到了这次跑,他们的人数,已是和我军不相上下,大家更壮了胆子,死命地追着。追得贴身了,他们又只好回身接杀。他们对于拿锹锄刺刀的人,还有时回手,对于拿大刀的人,总是一个笨法子,横端了枪上下遮拦。因之拿刀的人,从从容容地砍了一个,又可以去帮助别人。最后,他们剩下十几个人,倒拖了步枪,将身子毛着向前,顺了马路飞奔。这里的人不能追了,有枪的兵士们,在月光下面看得真切,端起枪来,接连几枪,只见敌人纷纷倒地。远远地看去,只有一个,俯着身子朝前奔。 他跑得很狡猾,跑个二三十步,找着一个掩蔽的所在,就把身子贴俯在那里一会。听到枪响过了,起身再跑。大家看到就只这一个人,犯不上追赶,跑了就让他跑了吧。敌人算是全部覆灭,喊杀声也早已停止,清凉的月光,洒在马路上,照着满地的尸首,七横八倒。步枪、刺刀、军帽,散在四处。竞存拿了那柄刀,站在马路中间月光下,看看马路两头,依然寂寞无人,仿佛是做了一个噩梦。倒是月光照着人影,斜倒在地面,一个个地,黑白分明。这些厮杀过的人,连兵士带老百姓,全是刚喘过一口气,都呆呆地站住,鸦雀无声。尤其是老百姓们,经过这一场生平所未经过的国际战争,不知道是怎样经过了,也不知道是否有风波跟着来,所以大家都忍住一口气,不知道做声。因之地面上躺着死人,月光下站着是呆人,全不会动。还是周班长站在一丛人前面,两手抱了枪,四面全看了一番。然后昂起头来,对着天上的月光道:“杀得痛快!不是我那枪瞄准差着一点儿,教这班小日本,最后一个也跑不了。”竞存也把精神安定过来了,左手拖着刀,迎了周班长握着手道:“恭喜恭喜,靠着班长的指挥,打了这一个大胜仗。”周班长笑道:“要不是老百姓帮忙,我们十一个弟兄,那要全完。我还得谢谢你呢。”竞存道:“我们也当点点数目,到底打死了多少敌人。”周班长道:“先查一查自己的吧。”于是大声叫道:“刚才我们三队作战的人,都站到一处来。”大家本来站在一堆的,这就由王得标引着大家成单行站在一排,站好了,他也归着队。周班长道:“老乡,你们会报名数吗?”大家说会。于是王得标由第一喊着,到末了一个,共是二十。周班长又叫再数过来,还是二十。周班长道:“连我在内是二十一,有六位没归队了,弟兄们出来。”他重叫一声,兵士全走出来,只有五个人。周班长道:“我点名吧。”于是一个一个地喊着名字。喊到万代光、夏永荣没有人答应。周班长道:“大概两位弟兄阵亡了。我亲眼看到一位弟兄,前胸中了刺刀倒地。其余的兄弟们都好吗?”有人道:“班长,我腿上挂了彩。”随着这话,竞存在老百姓班里哎呀一声。周班长走过来问道:“张先生,你又怎么样了?”竞存已坐在地上,两手抱住了右腿,因道:“这里中了一刺刀,血流得太多,把裤脚全粘上了。不是这位老总说,我都忘记了。”周班长道:“那大概伤不重。张先生不是有一位工友同来吗?让他搀你回去吧。”小马由马路角上跑来,笑道:“我同小三子把胡同里面的死尸,查了一查,咱们自己死了两名老百姓、两名老总。敌人是四十一个。”竞存道:“哎!你和小三子查尸身去了。我们以为你们不归队了。敌人死了这样多,再查查马路上看。”周班长道:“这位小兄弟,你搀你们先生回去吧,他挂了彩了。”竞存摇着手道:“不,我不痛,我得听听消息再走。小马,再去点去。”小马一头高兴,果然不问竞存的伤,又顺着马路向前查去。其间在场的老百姓,精神安定了,也都纷纷去查点死尸。后来大家报告,马路上远处还有三十八具敌尸,没有自己人,共杀死敌人七十九个,连那跑掉的一个算起来,敌人是共来了八十个人了。数目大概不错,但现在又有一位老百姓失踪。大家正奇怪着,有一个人拖着锄子,由胡同里走出来。叫道:“我在这里呢。我左肩膀上,伤了一刀,回家去,找点布,把伤口捆上了。”小三子笑道:“嗬!是杨老七。”老七道:“小三子,你平常总和我抢生意。刚才一个小日本,打你腰眼下伸过来一刺刀,不是我在他脸上使劲一铁锹,你就没有了命。”小三子道:“咱们都是中国人,谁吃一点亏,谁占谁一点便宜,那都没有关系。刚才要是小日本给你那样一刺刀,我要得空,一样帮着你的,帮别人也是帮自己,咱们归里包堆是这么些个人,少一个,小日本的力量就强一分,自己也就加上一分危险。请张先生评评这个理,对是不对?”竞存笑着插嘴道:“对的。这会子,你们该明白过来,还不是中国人好?大家一齐心,咱们二十七个人,干了人家七十九个人。”小马道:“怕日本干什么?干这一回,把他们屎渣子全瞧出来了。”周班长笑道:“肉搏,日本人是不行,可也别太瞧不起他们了。今天这八十人败在我们手上,有两个原因。第一,他们是在别个地方打败下来的残兵,想归队,不料让我们在这儿截住。第二,他们是在乡军人新编的,并不是什么正式军队,哪里能冲锋肉搏呢?”竞存道:“周班长怎么知道他们是在乡军人呢?”周班长笑道:“这里头有个前田药房的二掌柜我认得,他那药房,不就开在北洋饭店斜对门儿吗?喏!这位就是。”周班长走近一个仰面躺着的敌尸,用脚拨了两脚。在月亮地上,周围看看,大家都十分感慨。周班长说是这样侥幸的事,可一不可再。恐怕再有什么风波,劝大家回去。竞存有了伤,也不敢耽搁。他和周班长握着手,紧紧地摇撼了几下,然后说声再会而去。他一走,大家也纷纷地散了。 第31章 巷战之夜:动摇者醒了 第31章 巷战之夜:动摇者醒了五马路上,依然归于沉寂了。竞存住的这条小胡同里,更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情形。竞存扶着小马肩膀,一拐一跛地走了回来。刚到大门口,小马就大声嚷起来道:“刘妈快开门吧。我们得胜回来了。”刘妈一面开门,一面埋怨道:“怎么去了这样久?这是闹着玩的吗?不定什么时候有日本鬼子冲过来打仗。”小马道:“好哇!你还全不知道呢。我们和日本鬼子打了一仗,他们来八十个人,只回去一个。就是我小马,也砍了他们鬼子两个,真不含糊。”刘妈道:“夜深了,休息一会儿,咱们趁着天亮好走,别吹了。”说话时,已走到了院子里。小马跳着脚道:“什么,我是吹吗?你问张先生看,是不是打了一仗。张先生脚上还受了伤呢。你快点弄盆冷开水来,让张先生洗一洗伤口。”刘妈这才理会到竞存是扶了小马进来的。哟了一声,立刻忙乱起来。竞存倒不怎么介意,将伤口洗干净了,在灯下看去,只有二三分深,一寸多长,家里现成的绷布药棉花,细扎好了,到屋子里去睡觉。刘妈知道真的打了仗,就盘问小马的情形。小马和她在院子里乘凉,将二十分钟的冲锋肉搏,连比画带说,足闹了两个钟头。 刘妈坐在椅子上一会儿叫爹叫天,一会儿念佛。小马说得有个差不多了,陈老先生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孙子,一同进来,问道:“小马,你刚才说的话,全是真的吗?”小马道:“你去问问别人,街坊一块儿去打仗的,也不止我一个。”刘妈道:“吓!你瞧瞧,只管说话,我们也忘了关大门。”陈老先生道:“关大门做什么?天一亮咱们走了,扔下这个家,人家爱拿咱们什么就拿什么。”刘妈叹了一口气道:“这话倒是真的。教我们怎舍得扔下这些东西呢?”小马道:“舍不得有什么法子呢?飞机大炮满天飞,守着东西不走,也许同东西一块儿完吧?”陈老先生一听飞机两个字,就增加了他的心事,抬起头来,向天空望着道:“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了。假如天快亮了,我们就该预备走。”小马道:“四处都是战场,天不亮向哪儿走,糊里糊涂钻进了火线里去了,那才冤枉呢。”陈老先生道:“要是照你这样说,天一亮四处的战场都收起来吗?”小马道:“可不是?我和他们兵谈过的。他说,天亮了,敌人的队伍飞机就要出动,这可教他们不好对付,只有把队伍收回去。”陈老先生道:“咱们的队伍收了,日本的队伍收不收呢?”小马道:“打仗是对比着的。咱们不在战线上挺着,他们不是追过来,也就收回队去,他们还在那里耗着干什么呢?”陈老先生:“那我们该预备了。把张先生喊起来吧。”刘妈道:“老先生,你只顾逃命,也不体贴别人一点。我们张先生打了两个钟头仗,腿上受了伤,刚刚睡着,也让他休息一会儿。反正现在也走不了,叫他起来干什么?”陈老先生道:“我仿佛这一夜,比着过一年还要长久些,还不天亮,真怪!”他说时,手里乱摇了一把扇子,只管在院子里来来去去地走着。小马道:“这会子,老先生也就舍得把这几所好房产扔下不管了。满心都是打算着什么时候能走。”陈老先生道:“这孩子,你也笑我,我也是没奈何罢了。小兄弟,一生心血换来的产业,谁又舍得白白地扔下呢?”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昂头望了天,将扇子不住挥动,对他大儿道:“朝汉,你们带了家眷,随着张先生走吧,我还是在这里看守着房子。不见得一炸弹就扔在这上面。若是扔在我家,我这大年纪了,还惦记着什么,随一生的心血完了吧。”小马怕自己几句话说重了,真引着老先生不走,默然地向大门外走去。刘妈道:“老先生,你别睬他,他是个小孩子,懂得什么。”陈老先生道:“可是我的产业,我也真舍不得。回去和大家商量商量吧。”他说着这话,好像是决定了不走,立刻跑回家去。可是当他还没有走进大门,却听到后面有人轻轻叫道:“是六爷吗?”陈老先生站住脚时,胡同口上几个人摇晃着身体,走了向前。陈老先生等着他到了面前,看见第一个像是孙老头子,第二个人是王七爷,后面几个人,也都是左右胡同的老街坊。他们好像是约好了来问话的,异口同声地问着,打算怎么办呢?陈老先生说:“要不是为着军队拦了去路,刚天黑,我就走了。据说,天亮了,军队就要撤防,那个时候走吧。”孙老头子道:“我瞧,不走也不行了。你没瞧见,马路上全是日本兵的尸首。他们能够不来报仇吗?王七爷说了,现在就是出来组织维持会,他也不敢保那份险。”那王七爷果然在人后面挤向前,他手上拿了一把长柄板扇,点着陈老先生道:“日本人不抓住天津就算了。抓住天津,这笔账可不好算,这胡同前前后后的街坊,向二十九军送茶送水不算,还帮着他们打了一仗。这样一来,我在这里也待不住,只好跟着你们走了。”陈老先生道:“什么?你原来还没有打算走的吗?炸弹可没有长眼睛。”说话时,在月光下看到王七爷眼珠转动着,带了微笑,表示着他那份得意劲,鼻子里哼一声道:“虽说日本飞机扔炸弹是不问青红皂白的,可是和他们通得上消息的,就不会受弹。”小马正在胡同里站着,就在一旁插嘴道:“这日子,谁和日本通消息呢?除非是汉奸。”王先生身子挺了出来问道:“谁在一边搭话?”小马道:“我叫小马。不含糊!你打听打听吧。刚才在马路上冲锋,就有我在内。数目也不多,杀了两个半日本鬼子。怎么有半个呢?别人把他打着躺下了,我加上一刀。日本鬼子兵都不是我的对手,汉奸能把我怎么样?”他说着,把两手叉了腰,挺起肚皮囊子挤向前来。孙老头子横拦着他道:“回去睡觉吧。”小马晓得这老头子有两手,只好缓缓地向后退着,退到大门洞子里,手拍着大门咚咚有声喊道:“打倒日本,打倒汉奸。”陈老先生连连拱手道:“各位请家里头坐吧,别理这傻小子。明天告诉张先生,得重重教训他一顿。”小马道:“明天,明天是杀汉奸的日子,也不知谁在谁不在呢。”他尽管说着,这些人已经到陈家去了。倒是睡着半迷糊的竞存,听到打倒汉奸这口号,立刻由床上跳了起来,直到院子里,并没有看到什么特殊情形,才定了神,先是将小马申斥了几句,及至他说出理由,倒是好笑,便道:“天快亮了,这次我们决计走。你东西预备好了没有?”小马道:“我自己有一只小箱子,一个铺盖卷。张先生要有什么给我拿,这铺盖卷我就不要了。大热的天,反正用不着。”竞存道:“你们自己尽量带自己的东西吧。我的东西多得很,带了一两样出去也无用,干脆,全送给日本人了。唉!”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到屋子里去,见木器家具,还整齐地摆着,这每一项都是心血钱换着来的。复跑到书房里去看看,总还有三四百本书凌乱地堆在书架上,不曾搬得走。每一个角落里,都不免发了呆,多看上一看,于是就发现到玻璃窗户外,有一群黑影子摇撼不定,正是自己手栽的盆景,被风摇着闪动,也许是她们在说,我们再会吧。竞存不由得呆坐下来,对了那花影子发痴。 心想,大家都向安全地带走了,谁来守住这天津?可是,不走又怎么办呢,沉沉地想着,不知道停止,却听到院子里有杂乱的脚步声。自己出来看时,却是陈老先生引了一大班人进来。竞存对这些年老的街坊,已经是领教过两次的了,便道:“各位有什么计议,不必把我算在内,我马上要走。”陈老先生道:“谁说不走呢,晚上这一次巷战,打死日本许多人,这祸事惹得不小。咱们军队要是退出了这地方,日本鬼子,不找咱们老百姓算账吗?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都离开这里吧。”竞存哈哈笑道:“这样说起来,还是和日本打的好。一来得着一个胜仗,二来把想跟着日本人走的,也都拉过来了。各位还有什么打算没有?若是没有打算,就回去收拾东西吧。天已经快亮,我们是不能等着路上看见人,就要离开的。”陈老先生听说,又作起揖来,央告着道:“无论如何,你必带着我去的。”竞存笑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保障。不过各位街坊愿意同我一块走,我一定在前面引路。不过有一点,现在是抓着机会就走,谁也不能等谁。”陈老先生道:“那当然,我们都把东西理好了,放在手边。干脆就在胡同里等着张先生。你一动身,我们就跟着后面追。你别看我们是老天津,这两天让飞机大炮一闹,全成了昏头鸡,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真不知道。唉!家完了不算什么,我这大大小小的十四口,要逃不出去,可真的。”竞存道:“老先生,不用发愁,我一定带你走就是。一不用我背,二不用我驮,让你们在后面跟着。我为什么不肯?”大家听说,似乎得了一层保障,纷纷回去收拾包裹。竞存自己,也开始感到一些焦躁,背了两手在身后,不住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抬了头只管向天上看看。那歪斜在天上的大半轮明月,似乎减少了她的光辉。绿青色的天空,慢慢儿地,带了一些灰白色。天上的星星,本来就不少,现在可只剩着两三粒比较明亮一点的,伴着月亮下沉。天空里并没有什么风,可是全身都感到凉阴阴的,便道:“刘妈,预备走吧。这天气是将要天亮的样子了。”偏是夜阑闻远语,他道一句话,门外候驾的那批街坊,首先听到了,大家哄然一声,挤进院子来。竞存向大家摇着手道:“别乱别乱,天还没有亮呢。咱们先得向大街上去打听打听。若是军队没有撤防,我们还是不能走。”早有两个年纪轻一点的街坊,应着他的话,就向胡同外面跑去。 不多大一会子,他们又跑了回来,老远地招着手道:“我们走吧。大街上已经有人在走了。”在胡同里等着的人,这就不需要竞存引路,把放在地面上的东西,背着扛着,一巢蜂似的就向胡同外拥了去。陈老先生一家人,看到大家向外走,扶老携幼地也都扛着背着细软,随了排挤着的街坊,抢上大街去。小马找了一根棍子,挑着一只柳条篮同手提皮箱,在大门洞里叫道:“你们不是要跟着张先生走吗?张先生还没有出大门呢。”他只管这样嚷着,可没有人听到。竞存肋下夹着一个皮包,手里提着一只箱子,走到院子里,向天空上看去,已经有大半边天变了鱼肚色。正想对他们说,可以走了,猛然间,一阵嗡嗡轧轧的声音,从东南角响上前来。小马叫道:“张先生,这是飞机响吗?”竞存道:“等一等走吧。”小马道:“不能这样早就扔炸弹,我们冒险走吧。”竞存道:“你听!”随了这句话,轰隆轰隆,就有好几下炸弹爆烈声。最后一声,就是相距不远。抬头看时,有四架飞机,前一后三地,正在当头天空兜着圈子。两三个圈子以后,飞机已是低飞着离屋顶不远,啪啪啪地,几次向下面放着机关枪。原来预备逃走的人,都撞撞跌跌地跑回来。因为逃到马路上,目标显然,日机已用机关枪扫射了。 第32章 巷战之夜:渡河。天津,再会了 第32章 巷战之夜:渡河。天津,再会了“在火线下的生活,真是顷刻难受,唉!”陈老先生脸上带着惨白的颜色,走进竞存的院子,口里自言自语地说着。竞存道:“这真想不到,天刚刚有点白色,日本的飞机就来了。这可没法子,飞机在头上飞得那样低,在街上跑走,危险性是很大的。”老先生拍着两手道:“糟了!”说着,又把脚板连连顿了两下。竞存道:“老先生有什么事没有办?”他跳脚道:“没有办倒好,就是我把事情办坏了。我夹了一个小箱子出去,那里头钱是不多,全是房地契据,糟了糟了!刚刚到马路上,飞机在头上追着开机关枪,我不能不跑。这一跑是丢在哪里,全不知道。趁现在马路上还没有人,我得找找去。”说毕,扭转头来,就要向外面跑。竞存抢步向前,一把将他衣服抓住,因道:“老先生,你这是做什么?不要命吗?”陈老先生道:“我不要命了,这个小箱子就是我的命。没有那小箱子,我活不了。”说这话时,他扭转身来,看到东厢房窗子上有个四方的影子,立刻就近一看,哎哟了一声道:“在这里,在这里呢。”竞存虽好笑,却又可怜他,因道:“老先生,你还是镇静一点吧。有着机会,咱们就走,可别先把自己弄慌乱了。”老先生把那箱子拿在手上,喘着气,连说:“是的,是的。”正在这个时候,四五架飞机,呜呜轧轧地,正在屋顶上兜着圈子,不要多大一会,便听到轰隆一声,扔下一个炸弹,有两次丢得太近了,将屋子里天花板上的尘灰,震撼得下雪般地洒下来。刘妈手里提了一只箱子,扶了门站住,向竞存道:“张先生,怎么办?我瞧今天早上有点儿过不去吧。”竞存口里衔了一支烟卷,背了两手,只管在院子里来回地走着,皱了眉道:“两天以来,这样的苦日子,你都受过去了,难道这一会子,你就熬不过?”刘妈道:“并非是我熬不住。你瞧这日本鬼子的飞机,多么邪行,老是在头上绕着弯子。”竞存也没说什么,用劲吸了两口烟。老先生坐在台阶石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轰隆轰隆的轰炸声,约莫响了二三十分钟,飞机忽然集合拢来,又摆着前一后三的形式,由屋顶上飞了过去。五分钟之内,飞机震动空气的声音没有了,炸弹轰炸地面的声音,也没有了。竞存站在院子里,背了两手,偏着头,静静地凝神向天空里听着。突然向屋子里叫道:“要走,大家赶快走吧。飞机回飞机场装炸弹去了,至少要二三十分钟,才能飞起来。趁着这个当口,我们赶快跑。”口里说着,人向屋子里跑,将挂在墙上的长衫披在身上,站在屋子中间,四周张望了一阵,看到自己的手提皮包,放在桌上,再也不用考虑,提起夹在肋下,人向外跑,叫道:“小马,刘妈,快跟我跑,走走走!”说着话,人已是走出了大门。小马、刘妈看到竞存这样慌张,当然也镇定不了,随着后面直跑。胡同里被炸弹拦阻着回来的人,依然是睁了大眼向天上望着等机会,见竞存说走就走,大家也没了主意,哄然一声,也就跟着在后面跑。陈老先生跌跌倒倒在后面跟着,叫着:“张先生,再等一会儿不行吗?我们还得收拾一点东西,锁上大门。”竞存站在胡同中间,皱了眉道:“老先生,你不知道日本飞机再要来了,我们就性命不保吗?由这里向外走,只有穿过海河,走向津浦铁路稳当一点。就是这么着,也得走几十分钟,才能离开大道,走到空地。马上日本飞机装了炸弹就来,还等什么?你府上的人都在胡同里了,只要大家能逃出来,什么都好办,走吧,别犹豫了。”他一面说着,一面迈着大步子走。在胡同里等候逃走机会的这些人,究竟感到生命重于财产,只是回头看看房屋,便都拔开步子朝前奔跑。 走上了五马路,觉得眼前的情形,是更加凄惨,两旁被轰炸过的屋子,三五十户人家里面,就有一所。有的是整堆的砖瓦,有的是砖瓦堆里,剩着半堵残墙,和几根木料斜架着,阵阵的雾烟,杂着硫黄气味,由那残破的屋基里向外喷吐着。大家联想到飞机再要来的话,眼前所走的路,就够说危险,大家就不约而同地向前飞跑。大概逃难人的心事全差不多,看见各大小胡同里,这时继续有人钻了出来,顺着马路,向西南飞奔。竞存看到人越来越多,就不敢走大路,只挑那曲折的小胡同里走。走的时候,全紧挨了人家的墙脚,对天空把身子掩藏着。一路上也遇到两三处火烧的房屋,四五具倒在路边的尸首,但也来不及去理会他了。穿过两三截胡同,迎面一带空地,青隐隐透出了高粱秸子,这分明是离市区渐远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更加劲向前跑了去。可是冲出了胡同,才发现了已到绝地。一条很宽的河拦断了去路。原来所望到的青郁郁的高粱地,却是在河岸那边。看看河两头,在远远的西路角,有一道铁路上的小铁桥,横跨在河上。若要过河,非走到那里去不可了。竞存正这样地估算着,仿佛就听到长空里面,有了嗡嗡之声。 立刻跑下矮矮的河堤,站在水边,向岸上的人连连招着手道:“大家快下来,敌人的飞机又来了。”大家是惊弓之鸟,又知道竞存决不会撒谎的。只这一声,大家连跳带滚,一齐跑下了河岸。竞存回头一看,总有一百人上下,这就不由得呆了一呆,因道:“这么多人,目标太显然了,大家疏远一点地走着吧?过了前面的铁桥,就是高粱地,这是比较妥善一点的所在了。”大家听到妥善的地方就在眼前,谁也不肯落后,一巢蜂地拥了上前。一部分人感到河岸下面人拥挤,抢不上前,二次爬上河岸去,依然顺了那小小的河堤跑。竞存见刘妈、小马都还站在身边,便道:“快,快,快!靠了河岸趴下。”他口里说时,身子已是这样做了。就在这时,随了轰轰之音,已有一架敌机,转了大半个圈子,由河对过飞来,接着呜的一下怪响,斜着机身,向河岸这边直扑过来。估量那高度,总还不到十丈。只见它把翅膀斜了半边,追在难民的头上噗噗噗,就是一阵机枪扫射。在河岸下的难民,看到飞机来了,没有一个照竞存的样子,趴在地上的。 除了一部分人,慌着向回头路上跑之外,多数的人,还是对准了铁桥直奔。因之敌人的飞机,在头上掠过,立刻有二三十人倒地。但它并不罢休,绕着大半个圈子,飞了回来,又追着二次开机关枪。接连扑了三次,才扬着飞机头飞走。看看沿河岸和水边,总有五十人开外躺在地上。那些没有受伤的人,此时也一个个吓呆了,只是站着,翻了两眼看天。竞存引着小马、刘妈向前走,一面招呼沿路的难民,快些逃命。有几个答应了,哦哦两声的,却是不肯动脚。竞存道:“我对各位说了,总算尽了我的责任。各位不走,敌机二次再来,那就不好办了!”口里说着,人还是向前走。到了那大铁桥附近,倒正是一条渡口,有两只木船,轮流地向对岸渡着人。竞存走到渡口上时,正好一个老头子放了一只空船过来。在岸上候船的人不容分说,一拥而上。老船夫手里拿了一根木篙子撑住了岸,昂着头喊道:“各位,我是拼了老命来摆渡的,每位得给我五角钱。收足了钱,我才能开船。真是空着手逃出来的,我也不要钱,各凭各良心。”竞存道:“老人家,你快开过去吧。你听嗡嗡的,飞机又来了,一个炸弹你我全完。我这里三个人,先给你两块钱。”陈老先生随着竞存之后,也拥上了船,叫道:“我大小十四口,先给五块钱。快开船吧,飞机来了。”说着,一顿脚。拥上船来的三十多人,发了狂似的,又跳上岸去,只有竞存主仆和陈家一家没走。老船夫喊道:“各位上船,我不要钱渡过去就是了。那大铁桥坏了,走不得。”但是跑上岸去的人,四处乱跑,哪个理他。老船夫因陈老先生跳着脚催开船,只好一篙子点开。船到河心,已看到两架飞机,顺着河沿向上游飞去。陈老先生在船舱里,无处可躲,低着头,紧紧闭了眼睛,所幸五六分钟,船已靠了岸。竞存塞两元钞票在船夫手上,带着刘妈、小马先跳上岸。这次陈老先生倒不急于要走,催着家人上岸,自己左手夹着小箱子在肋下,右手伸到怀里去做掏钱的样子。见人都上岸了,向船夫一抱拳道:“掌柜的过一回渡,五块钱,真太多了,我给你一块现洋吧。我比你还可怜,什么全光了,你行个好吧。”老船夫丢了篙子,扯住他一只袖子就向岸上拖,叫道:“快往高粱地里钻,飞机来了。”陈老先生回头看时,一架敌机,正飞在铁桥头上,侧了翅膀,噗噗噗地向着在桥上爬行的老百姓,一阵猛烈的扫射。那桥上的人,随了这机关枪声,陆陆续续地向桥洞下滚了去。也许飞机上的人,觉得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玩意,飞过了那桥之后,转了翅膀,再飞过来。陈老先生两手紧抱那箱子,将头伸着向前直钻。虽然平常是跑不动走不动的人,这时也不解什么缘故,像倒回转去了三十年,一阵风似的,跑上了岸。这里除了一条窄窄的人行路,就是高粱地,老先生直跳入高粱地里去,就把身子低低地在高粱秸子的深处掩藏着。一面抬头向天空里张望着,一面还向绿叶浓密的所在钻动。也不知藏隐着有多少时候,却听得高粱地外面,有许多人说话,伸头一看,家里人全站在河岸上。小孙子跳着叫起来道:“爷爷出来了,爷爷出来了。”老先生倒不理会家里人,弯着腰只管向河岸下寻找了去。大先生抢过来搀着道:“你又找什么?小箱子在肋下夹着呢。”老先生道:“上岸的时候,我掏出一块钱来给船钱,丢了。找出来,给那撑船的老掌柜吧,那人心眼不坏,把我拖得高粱地里来。”那老船夫正站在身边,笑道:“老先生,你不用找了,那块钱就算我拿着了。你走吧,这地方危险得很。”竞存也站在河岸上看着的,忍不住插嘴问道:“老掌柜的,你为什么还不走呢?”老船夫道:“你瞧,铁桥是爬不过去。北岸上向南岸逃命的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我爷儿俩要不在这里摆渡,得陷死多少人?我一辈子都靠着摆渡过日子,过渡的人,养活了我一生,到现在大家正要渡船的时候,我怕死不干,我良心上说不过去。”他站在太阳地里,抬起那焦黄皮肤的右手,伸出一个食指,对着天上指着道:“我要对得住我的良心。各位走吧!高粱地里有小路,先向西,后向南,可以找着到杨柳青的运河,上济南,上太原,请咱们的军队打回天津来吧。对岸又有人等着过河了,再见吧。”他说着话,已经走下河岸,跳上船去。陈老先生不住点着头道:“君子人也。”谈话时,船夫一篙子点开了船。陈老先生抬起一只手招着道:“老掌柜,我还没给你渡钱呢。”船夫在河心里笑道:“老先生,你一家十几口逃难,带着路上花吧。”老先生手里拿了三张钞票,举在空中摇晃着道:“钱我都拿出来了。将来我回天津,再请你喝三杯吧。”竞存看河那边的人越来越多,目标显然,对河那边望望,叹了一口气,对刘妈、小马道:“走吧,总算逃出虎口了。”在高粱地里约莫走了两里地,竞存又忍不住停了脚步,回转头来,向天津市区望着,见高高低低的楼房,依然在半空里挺立着,黑沉沉的一片屋脊,无穷无尽。不觉赏叹了一声道:“伟大的天津!”刘妈接着这句话,哇地一声哭了。竞存道:“你哭什么?现在没危险了。”刘妈坐在一丛青草上,将她夹出来的一个布包袱打开,指着道:“你瞧,这里是些破衣服,破袜子,我打算扔了的,怎么会把这个带出来了?我的箱子,我的动用东西,全丢了。十几年的心血,全丢了。”竞存见小马提着一只柳条篮站在一边,因问道:“你带着什么出来?”小马弯腰打开篮子看过了,张着嘴道:“什么也没有,就是张先生一双新皮鞋。”竞存再检点自己,只夹了一只大皮包,不由昂起头来,哈哈大笑。陈老先生随着一群难民,也跟来了,望了他只发愣。 陈老先生便道:“张先生笑什么?我们完全出了险地了吗?”竞存笑道:“我笑我们送了日本军阀一份好厚的礼物,连刘妈、小马都凑了一点份子,你我是不必说了。”“谁说的,向日本军阀送礼?”很粗率的声音,由高粱地里发了出来。随着声音,走出一群兵,草绿色的军帽、背包、水囊、子弹带,手里拿着步枪,是很整齐的武装。都是健壮的身体,二十来岁,脸皮红红的,胸前带了证章。竞存倒是愕然。其中一个向大家带了笑容道:“同志!你们不要以为日本人这样一来,就把天津拿去了。他们拿不了,天津永远是我们的。我们由南京来,就是替同胞夺回天津的。”竞存定了定神,觉得他们虽是突然出来说话,完全是善意的,因问道:“武装同志,是中央xx队吗?”他们笑着。没答复。竞存笑道:“老先生,听见吗?中央军来了,你那房屋丢不了。只要我们有武力,日本在华北就站不稳。他站不稳,我们随时就可以回来,天津永远是我们的!”大家在大炮飞机下过着两天的生活,谁也没听过一句壮胆的言语。这时大家看看服装整齐的中央军人,听了很可安慰的言语,于是彼此相视微笑。在高粱苗上面,望到不尽的屋海,各人心里想着天津是我们的!天津永远是我们的! 第33章 巷战之夜:二周年纪念 第33章 巷战之夜:二周年纪念太阳沉没下去了,西边天脚,还有些红晕。蓝色的晴空,陆续露出了星点。正如摩登仕女一样,白天在家里开风扇避暑,这时开始活动起来了。一家茶酒馆,临水面山,设着一个敞厅,有许多座头。在这里乘凉吃茶的人,纷纷地谈着故事。张竞存和几个朋友,也围着一张桌子谈天。一个朋友道:“竞存,今晚上是你天津巷战二周年,应该请你喝杯酒。”竞存笑道:“那不是教我更惭愧?去年举行纪念,我还做过一次巷战,今年却在最安逸的大后方,坐茶馆,谈天。”正说到这里,隔着小山溪发出了一阵喧哗声。原来那边乡镇的大街上,有家戏馆,歌女们正演着《玉堂春》。当唱到“十六岁开怀王公子”那句,台下的听众,似乎得了一种安慰,就报了一阵掌声和好声。这声音便传达到这茶座上来,他笑道:“吓了我一跳,这掌声好像机关枪。”第二个朋友笑道:“你放心,这里不会有巷战。”第一个朋友道:“不会有巷战,这上面巷战正酣呢。”大家向这人手一指的地方看去,隔巷有家酒楼,汽油灯明亮着,窗户洞开,照见一个穿绸衬衫的人,围了圆桌在吃酒。七巧八马,拼命地呼喝,桌面手指摇晃,有人在豁拳。 第二个朋友道:“我认得他们,这是几位做进口货生意的。”竞存站起来道:“天气热,这里又闹得很,我告辞,要回寓所去了。”朋友们知道他感触良深,也不强留,倒有一个朋友陪了他同走。走到马路上时,见旁边巷口上,四个轿夫,站在当面,歇了一乘凉轿,横挡了去路。正觉他们有些阻碍交通,却有一阵汽车喇叭响,响到了面前。看时,一辆油亮的流线型汽车,停在路心,立刻有七八个短装人,跳向了汽车四周,布着步哨。那轿子被抬到汽车门边,车门开了,车灯光下,看到出来一位妇人,但见那长衣飘飘,光彩夺目,看不见其他。那妇人下得汽车,便跨过了轿杠,坐上轿椅。她一步未移,三个轿夫,抬着轿子,一个随在后面,便向巷子里去。放步哨的短装人,有的提了马灯,有的亮了手电筒,一半在轿前开路,一半在后面跟随,簇拥着去了。竞存被友人拉着衣襟,老早在远处站定,这时才慢慢地走进了那巷子。巷子是人家花园围墙夹成的,倒也绿森森的,映着天上的月亮。那轿子去远了,巷子里很肃静,却听到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在两面花园里放出。 朋友笑道:“你看,这巷战如何?”竞存笑道:“隔巷对峙,夜战正酣吧!”二人说笑着,慢步向前走。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迎面而来。先是一丛灯火之光涌入眼帘,随后便看到一乘凉轿。正是刚才去的那妇人,她又转来了。这巷子颇窄,只有三四尺阔,两下相逢,无可让的。那朋友警觉,将背贴墙站了,尽量地让出空间。竞存初来此地,不曾懂得规矩,只站着略偏一点。那边是闪电式的行路,轿前的短装人,已拥到了面前。见竞存直挺挺站着,一个拿手电筒的两手用力将他一推,嘴里喝声滚。竞存出于不意,早被推着向后一歪,脚还不曾站稳,冲锋式的轿子又冲了上来。一轿杠飞碰在竞存肩上,撞得他向地面一倒。这正是石坡路面,重重地一下,碰得大腿木麻了一阵。朋友见轿子和人,如飞地去了,便跑来搀他。竞存扶着墙,慢慢爬起来,笑道:“不要紧,跌撞一下,或伤碍不到我们这战士。我是没有想到今晚还有巷战。稍微提防一点,也不至于败在他们手上。然而,今晚这二周年纪念,是太丢人了。”朋友笑道:“不要紧,军家也无常胜之理。”竞存哈哈地笑道:“败了!败了!”十分钟后,他们出了巷子,行到一个小山坡上。 月亮大半轮,挂在蓝色的夜幕上。看见四周的树木楼台,都罩在水一般的银光里。戏声,豁拳声,牌声,轿夫呼喝声,这里都没有了。因为那乡镇的灯光,远远在两里路外,散布在山脚下的月光里,上上下下,成了许多的金色星点。那灯下人所做的事,也就觉得很渺小可怜了。朋友道:“你看什么?”竞存道:“我想到去年夜袭源潭铺的时候,回到山上,看着烧敌人的那丛野火。”朋友默然,没有做声,却听到山林子里,杜鹃拼命地叫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竞存道:“这日子还有杜鹃鸟叫,这里天气是不同。”朋友笑道:“也许是为了你吧?”竞存没做声,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晴空非常干净,没有一片云。那月亮像一面镜子挂在半空里。四周的山,懒洋洋地带了一身的树木影子,蜷伏在月光下。虫子在深草里,吱吱唧唧叫着,两个不做声的人,并影在月光的石板路上,反是十分寂寞。竞存觉得今年今夜,虽没有前年夜间的慌乱与恐怖,也没有去年的严肃与紧张,可是精神并不安宁。他久久望了月亮,心里想着,你照见过前年今夜的巷战,照见过去年今夜的巷战,也照着今年今夜不算巷战的巷战。一切瞒不过你,你知道人世间是怎么回事? 第1章 心理学博士所不解 第1章 心理学博士所不解本书开场的时候,正是抗战时期的重庆一个集会散场的时候。天空集结着第三天的浓雾,兀自未晴,整个山城罩在漆黑一团的气氛里面。不过是下午三点钟,电灯已经发亮了。老远看那电柱上的灯泡,呈着橘红色的光芒,在黑暗里挣扎出来。灯光四周,雾气映成黄色,由那灯光下照见一座半西式的大门里,吐出成群的人。门边小广场上,停着两辆汽车和四五乘藤轿。其中有一乘藤轿,椅座特别宽大,倒像乘凉坐的。轿杠有碗口粗,将蓝布缠了,杠头上缠着白布,相当精致。三个健壮的汉子,各人的对襟褂子敞开胸前一排钮扣,盘膝坐在地面的石头上,都望着大门里吐出来的人群,看看其中有他们的主人没有。 他们的主人,是极容易发现的,身体长可四尺六七,重量至少有二百磅。长圆的脸,下巴微光,这也就显得他的两腮格外凸出。在他脸腮上,也微泛出一线红晕。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眼镜。眼镜相当的小,和他那大面孔配合起来,是不怎么调和的。他穿着一套粗呢中山服,左胁夹了一只大皮包,右手拿着手杖,口里衔了大半截土雪茄,在人群后面,绥步的走了出来。 轿夫看到他出来,立刻站起。前面的人蹲在地上,肩扛着轿杠,横档后面的人,将轿杠扶起,站着放在肩上。另一个人站在轿边。主人泰然的坐上轿子,旁边那人两手捧着轿杠,让前面的轿夫伸直了腰。于是轿子四平八稳的放在两个轿夫肩上,立刻拾了走。轿夫照例是不开方步的,尽可能的快走,因为有个不走路的压着呢。剩下来的一个轿夫,跟在轿子后面跑。他第一轮该换抬后杠的下来,他两手抄起轿杠,肩膀伸入了杠底。原来抬着后杠的轿夫,趁此身子向下一蹲,离开了轿杠,喘着气,也在“轿子”边上跑,在裤带上扯下粗布手巾,擦着胸脯和颈子上的汗。他一面擦,还是一面跑。他听到抬前杠的,也在喘气,正和轿上的人鼾声相应和,因为主人已被均匀的摇撼弄得睡熟了。于是这原来抬后面的人伸入座前轿杠,换下抬前面的人来。这三个轿夫,出着汗,喘着气,这样交替轮换,终于把主人抬到了目的地。 轿子一停,轿上的人自然地睁开了眼。那面一座巍峨的洋楼,代表着这里主人翁的身份,足以驱逐他的睡魔。他下了轿子,站着定了一定神,先把衣襟牵上两牵,然后从从容容走到大门里面去。左边一间门房,敞开了门,正有两位穿西服夹皮包的人,在和传达办交涉。这新来的人,只好站在门外等上一等。等那两位西装朋友走开了,这位先生才含笑走了进去,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向那传达点了点头道:“请见陆先生。”说毕,把名片递过去。 那传达和他一般,穿了青呢短装,但态度比他傲慢得多。左手夹了一枝烟卷放在嘴角里吸,右手接过名片来斜了眼睛看着。见上面印的官衔,是x国xx大学心理学博士,xx会研究委员,姓名是西门德,字子仁,而籍贯是河北,并非主人同乡。便将名片随便向桌上一扔,爱理不理的道:“今天公馆里请客,这时候没有工夫会客。”西门德道:“是陆先生写了信,约我今天这时候来谈话的,并非我要来求见,我早料着有困难,信也带来了。”说着在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这传达自然认得是公馆里发出去的信,接过来抽出信笺来看,见第一句称着:“子仁先生雅鉴”,后面有主人鉴的字:“陆神洲”,不用看信里说的是什么事了,可见西门德是赴约而来。便依旧将信交还了他,脸上带了半分和气的样子,点了点头道:“请随我来。”于是他拿了那张名片在前面引路,西门德跟在他后面,走上了一层楼,到一个会客室里等着。 这会客室不怎么大,中间两张大餐桌接起来,面对面的放了椅凳,等着来宾。这里已有七八位客人坐着,低声谈天,并无茶水,更没有烟。桌子两头各放了一只烧料瓶子,里面插着一丛鲜花,大概这就算是款待客人的东西了。西门德看看这些来宾中,恰没有一个熟人,只好在桌子尽头一张椅子上闷闷地坐下。坐到十分钟之后,感到有点无聊,抬头见墙上悬有两张地图,就反背了两手,向地图上查阅地名消遣。看了一阵,也没有什么兴趣,依然坐到原来的椅子上去。这时,门口来了个听差,举着名片问了一声:“哪位是何先生?”一位穿着漂亮西装的朋友,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立刻抢着站起来说了一声“有”,他回转头来向另一个西装朋友道:“倒不想第一个传见的就是我!”于是笑嘻嘻地跟着那个听差去了。西门德看了,不由得微微一笑。坐在附近的一位朋友,对他这一笑,有相当的了解,也跟着一笑。接着低声道:“陆先生见客,倒无所谓先后。”西门德借了这个机会,开始向那人接谈,因道:“听说今天陆先生请客?”那人道:“陆先生请客,那倒不耽误见客。记得民国十六七年北伐之后,有些要人每天有三样事忙得头疼,乃是开会忙,见客忙,吃饭忙。”西门德道:“虽然抗战多年了,有些人还是这样。” 这问题引起了在这里等候传见的人一种兴趣,正要跟着这话头谈下去,却见一个穿西装的朋友走了进来;有两个人称他仰秘书,都站了起来。自然这种打趣要人的话,也就不能继续再谈。仰秘书向在屋子里的人看着,西门德含着笑向他点了个头,意思是要和他说什么。恰好他已找着一位在座的人谈话,不曾看见。西门德搭讪着轻轻咳嗽了两声,依然坐下。 仰秘书和那人挨了椅子坐着,头就头的谈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拍着那人肩膀,笑道:“好,不成问题,就是这样,我替你办。”西门德见是机会了,站起来预备打招呼,可是那仰秘书不曾停留,扭身就走。西门德只好大声叫了一声仰先生。仰秘书回转头来,西门德就迎上前递了一张名片给他。他接着名片看了一看,笑道:“哦,西门博士。”西门德伸手跟他握了一握,满脸是笑道:“神交已久,总没有机会谈话。”仰秘书道:“尊札我也看见过了。陆先生很同意,回头陆先生自会向你细谈,请稍坐,等一下。”说毕,他自走了。西门德虽没有和他谈话,但是已知道自己那封信,陆先生很同意。这个消息不坏,在无聊情景中,得了不少安慰,还是坐到原处去。 这时,在座的来宾,已传见了四五位,那个拿名片传人的承启员,始终也不曾向他看一眼。虽然至少他已在口袋里掏出表来看了六回,还是不免将表拿出来看看。已是五点半钟了,在会场上消磨了三四个钟点,到这里来又是两个钟点,提早吃的一顿午饭,这时已在肚子里消化干净。他觉得肚中那一分饥荒,渐渐逼迫,同时也因为过去在会场上说话太多,嗓子干燥,这样久没有茶水喝,也不易忍受,便二次再站到墙根去看地图。似乎这主人翁有意为难,直待把这屋子里候见的来宾一一都传见过了,最后,才轮到他。当那承启员将他的名片拿来在门外照一照,说声“请”的时候,掏表看看,已是六点三刻了。好在这个“请”字,也有强心针的作用,立刻精神一振,一面挺起胸脯,牵着衣襟,一面就跟了那位承启员来到了内会客室。承启员代推了门,让他进去。 那主人翁陆神州,穿了件半新旧的灰哔叽袍子,微卷了袖子,露出里面的白内衣,口里衔了半截雪茄,正斜坐在沙发上,见有人进来,才缓缓起身伸手和他握了一握,让着在对面椅子上坐下。那主人翁面前有一张矮桌子,上面放了一叠印好的见客事由单子,在各项印字下,墨笔填就所见宾客姓名、身份、事由,及其来见的背景。陆神洲左手夹着雪茄,右手翻着那叠单子,找到了西门德来见的事由。先“哦”了一声,然后向他点了两点头道:“西门先生,我很久仰。来信所提到的那个工厂计划,兄弟也仔细看过了。不过现在筹划大量的资本,不是一件易事,应当考量考量。就是资本筹足了,这类专门人才,恐怕也很费罗致。”西门德在他说话的当儿连称了几个“是”,这便答道:“关于资本方面,自然要仰仗陆先生的大力,至于人才方面,兄弟倒有办法,而且我也和这些专家谈过。他们都说,若是由陆先生出来主持,大家很愿意竭诚尽力,在陆先生领导之下作一点事业。”这时,听差送来两玻璃杯茶,放在主客面前。 陆神洲端起茶杯来先喝了一口,然后向西门德笑道:“我是个喜欢作建设事业的人,已往成功的事不少,可是让专家把我这乘轿子抬上火焰山的,却也有几回,哈哈!”他一笑之后,又喝了一口茶。西门德听了这话,很不高兴,心想怎么一见面,就把我当着抬轿的?陆神洲既这样说了,他却自不介意,接着笑道:“笑话是笑话,真事是真事。假如有人才,有办法,筹划点资本,我倒也不十分为难。”正说到这里,有一个听差走向前来,垂手站立,低声报告道:“那边客厅里酒席已经摆上了。”他“哼”了一声,然后向西门德笑道:“真是对不起,赶上今天我自作主人,改日再谈吧。好在这件事,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决得了的。”西门德听了这话,自然明了是主人逐客之意,只好站了起来告辞,主人只在客房门口点个头就算了。 西门德走出陆公馆,那三个轿夫各人拿了干烧饼在手上啃,便笑道:“这很好,我饿到现在连水都没有喝一日,你们又吃点心了。”轿夫王老六把干烧饼由嘴里拖出来,手扶起轿杠,自言自语道:“好大一乘轿子哟!不吃饱,朗格拾得动?不为要把肚子吃得饱,也不抬轿子!”西门德自也懒得和他们计较,饿得人有气无力,让他们抬了回家。他家住在一个高崖底下,回家正要下着一道百余级的石坡。当轿子抬到坡正中的时候,恰好另有一乘滑竿绑了一只大肥猪在上面,由下面抬上来。那猪侧躺了身子,在一方篾架子上,绳子勒得紧紧的,连哼也不哼。倒是两个抬猪的轿夫,和抬西门德的轿夫吵了起来。他道:“你三个人抬一个,走的是下坡路。我们两个人抬一个,走的是上坡路。你那乘轿子虽大,总没有我这肥猪重,你不让我,倒要我让你。一只猪值好多钱?你把猪撞下崖去了,你赔不起!”西门德睡在轿子上,本也有点模糊,被那抬猪的轿夫吵醒,便喝道:“你这混帐东西,不会说话就少说话,你可以把人和猪拿到一处说吗?”他口里喝着,身子不免气得摇撼了几下,这二百多磅重的身体,加以摇撼,三个在坡子上立脚未定的轿夫,便有点支持不住,藤椅一侧,把西门德翻将出来。幸而“轿子”所翻的这面是石壁,而不是悬崖,轿子和人齐齐向那边一翻,被石壁给挡住了,未曾落到地上。西门德手膀子上,却擦破了一块皮。那个跟着轿子换班的轿夫,立刻伸手将轿杠抓住,才没有让“轿椅”翻了过去。西门德骂道:“你们三个人抬我一个,真不如人家两个人抬一只猪。你们把我当主人吗?你们还没有把我当一只猪看待?”他坐在轿子上骂了一阵子,轿夫都没有作声,抬到他所住的屋子门口,他兀自骂着没有住口。 他这里是土库墙的半西式楼房,楼下住有一户人家,楼上是西门一家。他要上楼的时候,必须穿过楼下堂屋。这时,楼下姓区的人家,正围了一张大桌子吃饭。有的放了碗,有的还坐在桌子旁。他们的家长区老太爷坐在堂屋边旧木椅子上,口里衔了一枝旱烟袋,要吸不吸的抿了嘴,眼望屋梁上垂下来的电灯,只管出神。他见西门博士走了进来,就站起身来点了点头。西门德道:“老太爷,你们二先生回来了吗?我要向他讨一点红药水,人在轿子上翻下来了,手膀子擦破一块皮。”区老太爷道:“红药水,家里有,用不着等他回来。他忙着要出门,在外面设法弄车子,忙得脚板不沾灰。亚男,去把屋里桌上的红药水拿来,还有纱布橡皮膏,一齐都拿了来。”随着这话,有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起身进屋去,把所说的东西拿了出来,都交给了西门德。他道过了谢,又向区老太爷敷衍了两句,笑道:“回头到楼上来坐坐。”说毕,上楼去了。 西门德的夫人,已是中年以上的人,虽从旁人看来,确已半老,可是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影子的时候,总觉自己很年轻。所以她除了涂抹脂粉而外,还梳着两条尺多长的辫子,由后脑勺倒垂到前面的肩头上来。穿一件花布长夹袍,两只短袖口,却也齐平胁窝。她正收拾整齐了,要出去看话剧,因为话剧团里送来的一张戏票,不用花钱,觉得这机会是不可夫掉的。偏是西门德今天回来得特别晚,不便先走,只好等着共饭;而饭菜摆在桌上,全都冷了,西门先生才由大门口骂进来。话剧是七点开演,便是这个时候去,第一幕戏已经不能看到了。西门太太对于博士这次晚归,实在有些扫兴。然而他在大门口已经在骂轿夫了,必是所谋失败,且等他上楼,看了他的态度再作计较。 那西门德上得楼来,沉着两块胖脸腮,手上拿了药水瓶子和纱布。太太更不便生气,因道:“你这是怎么样了?”西门德道:“轿夫抬我下坡子,为了让两个抬猪的过去,他们竟把我由轿子上翻下来。不是石壁挡住了,要把我跌成肉饼。这都罢了,我也不去怪他。你猜他们说什么?他们说饿了一天,老爷身体太重,他们当然抬不动。他们饿了一天,我并没有独自吃饭呀!”他一面埋怨着,一面掀起衣袖来,自己擦药水,扎纱布。西门太太道:“那么,先吃饭吧。为什么忙到现时才回来呢?”西门德见饭菜全摆在桌子上,便坐在桌子边,扶起摆得现成的筷子,夹了几根红烧黄豆芽尝尝,皱了眉道:“冰冷的,而且是清淡的。”西门太太道:“那只怪等得太久了。”西门德又夹了一筷子菠菜吃,嚼了两口便吐了。鼻子一耸,重重的哼了一声,因道:“怎么这样重的菜油味?” 西门太太道:“素油煮菜,总是有点气味的,这都是依着你的营养计划买的菜。黄豆芽富于蛋白质,菠菜富于铁质。罗!新鲜萝卜,买不到!”说着,她的筷子在一碟泡菜里面拨了两拨,接着道:“这腌萝卜总也是一样。这含着维他命几……我都说不上了,老实说,含着维他命a也好,b也好,没有一点荤菜,你实在吃不下饭去。而况这碗里又是你所说的,富有营养的糙米饭。”西门德含了富有淀粉的糙米饭,缓缓在嘴里咀嚼着,筷子只管在泡菜碗里拨着,翻了眼向她道:那么,你作管家太太的人,就应该想法子。力西门太太道:“让我想法子去买肉吗?那怨你不曾和杀猪的屠户交朋友。”西门德道:“家里有鸡蛋没有?”西门太太笑道:“黄豆芽红烧豆腐干,这还不能代替鸡蛋吗?据你所说的,这两样菜里面,都是富于蛋白质的。”西门德道:“鸡蛋究竟是鸡蛋,豆腐干究竟是豆腐干,家里有,就给我去炒两个来吃。我今天受了一天的委屈了:开会,是瞎混了几个钟点,见人,又是瞎等了几个钟点,回来,又在轿子上碰破了一块皮。”西门太太笑道:“好,既然如此,我们交换条件,我让老妈子到楼下区家去借两个鸡蛋来炒给你吃,你让我去看话剧,要不然,把这张剧票糟蹋了也是怪可惜的。”西门德道:“生活问题……西门太太已经站起身来了,点着头道:少陪,少陪!生活问题,自然是要打算,娱乐也要享受。”她随了这话,走进卧室去了,出来时,见她脸上粉茸茸的,分明又扑了一次粉,手里夹着一个手提皮包,匆匆下楼去了。 她去了,女仆刘嫂由楼下上来,笑着说:“区先生家里没有鸡蛋,我给先生到对门杂货摊子上买块臭豆腐乳来吃吧。”西门德皱了眉,只摆摆头。看看太太放下的饭碗里,还剩着小半碗饭,倒不觉叹了口气。 那区老太爷倒是应约而来,口里衔了那旱烟袋,缓缓走近桌子,伸头向菜碗里看看,笑道:博士也吃这样的菜?西门德道:“请坐请坐,女太太们总是这样不知死活,天天愁着开门七件事,还要去看戏。”区老太爷坐在下方椅子上道:“这也难怪,她就不去看戏,整日在家里发愁,又能愁出个什么来呢?刚才你家刘嫂到我家去借鸡蛋……”说到这里,将椅子拉拢一点,低声笑道:“实不相瞒,我家有半个多月没吃鸡蛋了。人口多的人家,买两三个鸡蛋,请问,给谁吃?若是想大家都可以吃两筷子……”他撅了撅胡子,又一笑道:“那非二十个鸡蛋不可。乖乖隆的咚,这胜似当年一碗红烧鱼翅。我想还是少进点蛋白质吧!”西门德道:“我倒不是一定要吃好的。抗战多年,我们有这碗青菜豆腐饭吃,祖先给我们遗留下来的产业,总算十分丰富。我们还有什么话说?不过这里面有一点不平。我们尽管是吃青菜豆腐,而吃肥鸡填鸭的,还是大有其人。”他一面说着,一面到屋子里去拿出温水瓶来,向饭碗里倒下半碗开水,将水和饭用筷子一顿乱搅,然后唏哩呼噜,连扒带吞,把饭向口里倒下去。放下碗,向区老太爷笑道:“我这是填鸭的法子。不管口味,把肚子塞满了完事。”区老太爷笑道:“我倒很久有一句话要问西门先生:自己没有孩子,两口子吃得有限,倒用上那三个轿夫,未免伙食太多。”西门德道:“这也是不得已。我整天在外面跑,上坡下坡,一天到晚,要有无数次。没有轿子,我就成了无脚的螃蟹,一点不能活动。这问题我正在考量中,假使这个星期内,想不出办法,我就不坐轿子了。还是干我的老本行,去教书。”说着他又盛了一碗糙米饭,兑上开水。区老太爷道:“西门先生,还想教书吗?我正有一件事来请教。我那第三个孩子,向来会开汽车,昨天弄到一张开车的执照,来信和我商量,要把中学里的课辞掉,打算改行开汽车。”说着,把眉皱了起来,接着道:“我觉着这有点斯文扫地。亲戚碰到了,不像话!” 西门德正扒着开水淘饭,听了这话,倒引起了兴趣,停下不吃,向他望着道:“老太爷,凭你这种思想,慢说半个月没有吃鸡蛋,你半年不吃鸡蛋,也不足为奇。”区老太爷吸了两口旱烟袋,因道:“我倒并不反对,不过所有家里的人,都像有一种……”说着,把手摸了两摸胡子。西门德道:“你不要干涉他,他愿意干,你就让他干好了。但不知跑哪一条公路?”区老太爷道:“当然是跑进出口了。主人是个五金行老板,原来是他中学里的同学,还是天大的交情,才把这肥缺让给了他。”西门德道:“主人既是旧日同学,那更好了,稍微多带一点私货,主人也不好说什么。” 正说到这里,区老太爷的大小姐来了,便是刚才拿红药水的亚男女士。她站在门框边,有点尴尬的样子,先笑了一笑。西门德笑道:“大小姐,请进来坐,晚上无事,摆龙门阵。”亚男点头笑了一笑,因道:“我这里也正有一点事情要请教西门先生呢。”说着,坐在旁边椅子上,先对她父亲看了一看,笑道:“爸爸,我听到你谈起了三哥的事。”区老太爷道:“你把你反对的理由,对西门博士谈一谈吧!”亚男回转头来,向西门德笑道:“我知道西门先生是会赞成我的主张的。我今天听到西门先生的演讲词,主张抗战时候,各人紧守自己的岗位,尤其是知识分子,站在领导民众的地位,不可离开岗位。自然,现在知识分子的生活,都是很苦的。唯其是很苦,还不肯离开,这才可以表示知识分子的坚忍卓绝,才不愧是受了教育的人,才不愧是国民中的优秀分子。我三哥不能说他有什么能耐,可是不能否认他是个知识分子,由此我相信西门先生会反对我三哥丢了书不教,去开长途汽车。”西门德听了她的话,脸上带着微笑,因道:“大小姐今天也在会场里?”亚男笑道:“我还是专门去听西门先生的伟论呢!”区老太爷将旱烟袋嘴子点着亚男道:“你猜的是适得其反。西门先生正是赞成你三哥改行呢!而且西门先生自己就为了要改行,才用了三个轿夫,昼夜抬着自己跑。”亚男听了这话,自是有点惊讶,可又不便反诘西门德,于是坐在方凳子上,互扭着两只腿,只管摇撼,眼望他摇头笑道:“不像是真的吧?” 西门德正好只吃得剩了一口饭,于是连饭带水齐向口里倒去,好像是很忙的样子,没有工夫谈话。这样,他有了一两分钟的时间,把饭吃下去之后,才向亚男笑道:“大小姐,我们是近邻,生活环境,彼此都知道。在会上,我的话不能不那样说。至于令尊和我谈的事,那是私话。既是私话,我就不能打官话来答复了。”区老太爷将手一拍大腿,笑道:这就对了。在会场上说的话,哪里句句都可以到会场外来实行?亚男听到这些话,好像受了很大的侮辱,脸涨得通红,向她父亲道:“你老人家还是仔细考量一下的好。三哥若是当了汽车司机,第一个受打击的,还是他自己。朱小姐的性格我是知道的。知道了这事,必定要痛哭一场,甚至和三哥解除婚约,也未知。” 西门德已经把开水淘饭倒了三碗下肚。进屋里去擦脸,他隔了屋子问道:“所谓朱小姐”是令兄的爱人了。这个人应该是有知识的女子。她以为司机的地位,比中学教员的地位低吗?亚男向屋里笑道:“西门先生对于某一部分妇女的心理,应该知道得比她们自己还多。这还用得着问吗?”说到这里,那个刘嫂来收堂屋桌上的碗。亚男便操着川语向她笑道:“刘嫂,你屋里老板是做啥子的?”刘嫂透着难为情,把头低下去,叹口气道:“不要提起。”区老太爷道:“这当然用不着问。她老板若是收入还可以,她又何必出来帮人家?”刘嫂已经走出堂屋门去了,听到这话,却回过头来道:“他倒是可以赚石把米一个月。”亚男哼了一声道:“能赚石把米的人,还不能养活你吗?”刘嫂道:“他自己就要用一大半,剩下几个小钱做点啥子?”说着,她下楼去了。亚男摇摇头道:“这里面有秘密,石把米的钱一个月,比我们兄妹挣的多之又多了。是个什么职业,还不能养活妻子呢?” 西门德手指里夹了一支土雪茄,笑着出来,摇手道:“没有秘密,她丈夫是拉黄包车的。本来他每天所入,应该能养活家口。可是中国的车夫轿夫,根本是一种人力的出卖,就我所知,刘嫂的丈夫是拉近郊生意的,或者拉一天,休息一天,或者拉半天,休息半天。到了休息的时候,茶酒馆里一坐,四两大曲,一碗回锅肉,这不算的耗费,高兴,晚上还到茶馆里去听说书的说一段《施公案》。这种生活方式,怎么养得起家口?在他自己呢,总算出卖力气,一天工作也好,半天工作也好,似乎没有白吃。可是他所出的力气,只是为另一种人代步,对于国家社会生产,毫无补益呵!这话说出题外去了。刘嫂之不能不出来帮人家,这答案可以明白了。”亚男笑道:“同时,她也代答了另一个问题,就是妇女们对于丈夫职业的高低,比收入多少更要重视些。假如刘嫂的丈夫是个中小学教职员,尽管收入少,她一定也自负的说,你不要看我帮人家,我丈夫还是个先生呢?”西门德笑道:事实不尽然。假如她丈夫是位教书先生,他就为了那长衫身份的顾虑,不出来佣工了。纵然出来佣工,她也不会说出丈夫是教书先生。你没有听说过这个故事吗?有一位小公务员,白天到机关里去办公,天黑回家,把制服一脱,就在电灯所照不到的马路上拉车。这种人自然可予以同情,可是他那长衫观念,依然在作崇。既然是拉车了,为什么白天不能拉?他以为晚上拉车,是饱肚子,白天作公务员,是保留面子;用两重身份出现,可以说小小的名利双收。其实瞒着人卖苦力,白天在机关里暗想,自己是个车夫,晚上拉车,又暗想自己是个芝麻大的官,二十四小时吃苦,还是鬼鬼祟祟,内心更为痛苦。干脆拉车就拉车,工作时间拉长,多挣几个钱,心里也痛快。这年头,身份能作什么?亚男笑道:“怪不得西门先生,要不教书另找出路了。可是在你的文章上,在你的演讲词上,并没有变更向来的主张。”西门德将右手依然夹着那截雪茄,左手抬起来搔着头发皮,微笑道:“若是我的主张,要那样公开的表示变更,我的发财机会,就相距不远了。”亚男是反对三哥变更工作的。听西门德的话,显然是以发财为目的,其他在所不问。这话就不便向下说,微笑着默然坐了,打算找个机会下楼去。 就在这时,听到楼梯板上一阵皮鞋声,抬头看时,正是区老太爷第二个儿子亚英回来了。他没有戴着帽子,头发梳得溜光,一套浅灰色的西服,穿得笔挺。西门德看到,站起来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亚英兄,一个星期没有回来了。”亚英笑道:“所里太忙,实在分不开身来。博士也忙?说着在对面椅子坐下。西门德吸着土雪茄,摇摇头坐着,因道:我这个忙是瞎忙,忙不到一个大铜板。”亚英两手提了提西装裤脚管,然后伸了脚,叹口气道:“谁又不是忙得没一个铜板?西门德道。我正有一句话要问你。现在有几个走运的医生,每天收入几千元,你老哥既是替人家帮忙,打个一折,每天也该有几百元收入,何以也和我们这穷措大一样,总是叫穷?” 亚英道:“博士所看到的是走运的医生,却没有看到倒霉的医生,更没有看到替医生作助手的倒霉蛋。”亚男将手指了他,从中插嘴道:“怎么没有看见?这不就是!”大家都随了这一指,哈哈大笑。 区老太爷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晚,没有等你吃饭了。”亚英摇了摇头道:“我不等汽车,早到家两小时了。站在汽车站上,等一车,又过一车,不是客满不停,就是挤不上去。后来索性车子不来了,候车的人走的走,改坐黄包车的坐黄包车,站上只剩了我一个人。又等二十分钟之久,还是没有车子来,不等了,开步向前走。巧啦,不到二三十步路,很漂亮的一辆公共汽车来了,而且车子上空荡荡,并没有人。可是我要转回去赶上车子,又来不及,终于一步步走回来了。”西门德道:“你若是抄小路坐轿子回来,到家也很快的。”亚英两手抖了西服领子,笑道:你不要看我西装穿得漂亮,在口装里能掏出两元法币来,那就是你的。有钱坐轿子,我也不会和自己客气。在山城里,你若看到穿西装的朋友,以为就是有钱的人,那是一种错误。西门博士,你根据心理学,研究研究,为什么市面上西服一套,值穷汉一年的粮食,而穿西装的人,身上会掏不出一个铜板来?西门德吸了两口雪茄烟,笑道:“这个问题,容易解答。因为西服是旧有的,而口袋里掏不出一个铜板来,却是现在的事。”亚英笑道:“先生,这还是表面上的观察。请问既是西服很值钱,为什么不把西服变卖了,改做别的衣服?”西门德笑道:“这又成问题吗?谁不爱漂亮呢?亚英摇摇头道:不是。”说着两手又抖着自己的衣服,笑道:“我到现在,无论什么地方去找朋友,从不怯场,那全仗了它,这是一。我不断托人介绍工作,也全仗它,这是二。有时候我们东方大夫,有什么宴会,分不开身来,派我去当代表,也为的是有它,这是三。第四,在外面跑马路,免遭许多无味的白眼,也为的是有它。这原因就多了!有道是有力使力,无力使智,现在改了,应当是有实学混实学,无实学混西装。老实说,现在社会上不穿套西装,有许多地方混不出去,尤其是终日在外交际的人,非西装不可。所以我穿西装,决非爱漂亮,你想,人到了终日打米算盘的时候,还要的什么漂亮呢?” 西门德吸着雪茄,把头后仰,枕在椅子靠背上,很出了一会神,笑着摇摇头道:“这番话,我怀疑。我终日在外找明友,我终日忙宴会,我就穿的是这套粗哔叽短装,而且还有两个小补钉,我也并没有老兄那些顾虑。”亚英笑道:我假如有个博士头衔,我穿一套蓝布工人衣服,也不在乎。加之西门博士,又是社会知名之士,早混出去了,用不着西装。譬如说今天会场上,西门先生这样走上讲台去,事先经人一介绍,人家不但照样鼓掌欢迎,而且还要说朴实无华。若是我区亚英穿这身衣服上去,大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少不得还有人这样说,怎么弄个收买破铜烂铁的人来讲演?力区老太爷笑道:“这孩子说话,没轻没重!”西门德笑道:“没关系,我自己看来,也和收买破铜烂铁的人差不多。不过当了我太太的面,可不能说这种话。”亚英究因西门德是个老前辈,不能过于开玩笑,也就哈哈一笑。西门德道:“今天亚英兄回来,牢骚满腹,似乎有点新感触。”亚英道:“当然,我也并非一无所长的人,这样依人作嫁,是何了局?昨天遇到一个旧同学,是天上飞来的,在武汉撤守以前,我看他比我好也有限,一别两三年,他成了大富翁。他听说我光景不好,就劝我……”西门德笑道:“又是一位要改行的。”区亚英摇摇头道:“我倒不一定要改行,仍旧走本行就可以发财。不过有点问题,重筹划资本。”西门德道:“那么,你是要自己开一家医院?”区老太爷抿嘴道:“这年头有资本,还怕发不起财来吗?我只要有两万块钱,放在银行里作比期存款,十五天就捞一大笔利息回来,我躺在床上挣钱。现在我们所发愁的就是这‘资本’两个字。良心一横,发财有道,何必开医院!” 亚英对他父亲的话,还未曾提出抗议,却听到楼梯上有人慢吞吞地踏着步子道:“在家里问题解决不了,怎么闹到人家家里来了?”随着这话音,走来一个人,约莫有四十将近的年纪。黄瘦的面皮,尖削着腮,长满了胡楂子,口里落了一个牙,未曾补上,说话露出个小窟窿。身上穿了件旧古铜色的绸夹袍子,半变了黑色,虽然人很健康,但在外表上,已带了三分病态了。西门德笑道:“亚雄兄也来了,好,大家谈谈。”亚男笑道:“大哥,我们在人家家里吵,你倒好意思也加入这辩论会吗?”亚雄正装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听了这话,却又只好站了起来。西门德伸手扯了一扯他的衣襟,笑道:“只管坐下,我没有一点事。”亚雄坐下来笑道:“我在楼下,听到你们说改行的事,非常起劲,引动着我也要来谈谈。”区老太爷将嘴里旱烟袋拖出,将烟袋头指了他笑道:“看你这样子,就是个十足的蹩脚小公务员,你也要改行?你这副神气,改作什么?”亚雄笑道:“我这副神气,怎么了?不为的是当年在南京少做两套西装吗?要不然,我用剃头刀自己刮刮脸,把西装披上,不也和老二一样有精神吗?”亚英笑道:“好,你倒把我来作模范!你要改行,你准备改哪一行?” 亚雄在身上掏摸了一阵,摸出指头粗细一支土雪茄,放在大腿上搓了几搓,很自然的样子,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很有兴趣,因微笑道:“那也无非是经商。”西门德在胸前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交给他,问道:“但不知你这老谋深算的人,要经营哪一项生意?”亚雄把土雪茄衔在嘴角里吸着,缓缓的道:“我倒并没有伟大的计划,只打算摆个香烟摊子。”西门德笑道:“亚雄兄一本正经的说着要经商,我以为你真要改行。”亚雄正色道:“并非玩笑,同一纸烟摊子,有个大小不同。假如我凑得齐几千元资本,我决计去摆纸烟摊子。这并非什么幻想,有事实为证。我们科长有个穷同乡,常常无办法的时候,就住在他家里。是半年前的事,科长对他说,粮食这样贵,你平白地让我增加一个人的负担,于你又毫无发展的希望,彼此不利。不如一劳永逸,我借几百块钱给你去作小生意吧,于是给了他五百元钞票,劝他卖纸烟。他觉五百元,还不十分充足,又把洗脸盆茶壶茶杯蓝布大褂四五项可省却的日用品,在街上一齐变卖了,买了几条纸烟回来。不想当日他就是一场重病,在我科长厨房里,偷着睡了十日。这就是《淮南子》举的例子,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等他病好了,就在这几天之内,纸烟价钱涨了个对倍,他立刻有了一千余元的资本,加上自己勤快,每早在纸烟市买了货回来,遥远的跑出几十里,到价钱好的地方去摆摊子,居然每天有几百元的盈利。除了个人吃喝,颇有剩余。他又不肯把本钱闲着,有多少钱就贩多少货,于是由提烟篮变成摆小摊子,由小摊子变成大摊子,由大摊子变成纸烟杂货店。博士,你猜他每月的收入有多少?已经超过一个次长的薪水,或两个大学教授的束?了!今天我还遇见他,穿了一套半新旧的西服,手上拿了斯的克,神气之至。我为什么不愿意摆纸烟摊子?” 西门德将土雪茄夹在嘴里吸着,点点头道:“我承认你说的这事是真的。”说着将雪茄放在茶几沿上,缓缓敲着烟灰,笑向亚男道:大小姐,我赞成你三令兄改行,加入运输界是不为无见吧?亚男道:“加入运输界,这包括得太广了,还是作码头工人哩?还是驾飞机呢?”西门德笑道:“何必说成这么两个极端?他的朋友有车子跑国际路线,只要他出点力气,又不费一个本钱。我认为这个工作,可以将就。如今有力量的人,比有知识的人吃香得多。技术人才,比光卖力气的人又吃香得多。可惜我一点技术没有,而且还是一点力气没有。否则我也会去并汽车,拉洋车的。” 亚男倒没想到一个心理学专家,竟会认为知识分子这样不值钱,正想问他为什么还坐轿子,却听到刘嫂在楼下嚷起来,她道:“我是替太太转话,我不招闲,吼啥子?我怕你!”西门德便走到窗户口,把刘嫂叫上楼来,问是什么事。刘嫂上楼来,脸涨红了,她道:“王老六这龟儿子,下辈子还要抬轿!平空白事,撅我一顿。我又不吃他们的饭!”西门德道:“你怎么又和他们吵起来?每天至少有一次冲突,什么原故?”刘嫂两手一撒道:“哪个要跟他们吵吗?太太留下的话,叫他们去接。他们说我多事,我多啥子事?太太留下的话,我不能不跟他们说。”西门德道:“他们的意思,轿子是抬我的,太太要坐就不能抬吗?”刘嫂道:“他们还不是那意思吗?昨天打牙祭,他们没打到,唧唧咕咕了一天。”说着她扭身去了,但口里还依旧在说着。当她快离开这屋子的时候,她还在说:连先生他们都不愿意抬了,哪里还愿抬太太?“这两句话,不但西门德听到,便是所有在这屋子里的人也都听到。西门德点着头道:那很好,我也正愁着三个轿夫的薪工伙食,我没有那能力维持下去。他们不抬,明天就给我滚蛋!”亚男笑道:“这用人合作问题,实在是件困难的事。许多人家,男女仆人用得太多的,总是天天争吵。其实都吃的是主子的饭,也都是为主子作事,老妈子的钱,轿夫挣不到,轿夫的钱,老妈子也挣不到,何必相持不下?”西门德道:“这自然有原因,刘嫂是太太的人,替太太传达命令,理所当然。轿夫是认为只抬先生的,太太要他们作事,根本就不高兴。他们还不能公然反抗太太,就在刘嫂面前发怨声,刘嫂不受,就吵起来了。这点怨隙,轿夫要茶要水,甚至于吃饭的菜,权在刘嫂手上,她自然要报复一下。这样,就越发的成仇了。”正说着,刘嫂又来了,站在一边,板着脸道:“抬轿的,啥子家私嘛?牛马,我伺候他!”说着转身走了。大家为之一笑。亚英道。“博士果然抓住了他们的心理。”博士道:“心理学,现在又值几文?我因为身体太重,不能爬坡,不得已而坐轿。过两天,我把跑路的事情告一段落,决计不坐轿。我太太听戏去了,让他们去接一次,这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他们真的不去,太太回来了,又是一场罗嗦。解散了他们也好。”亚英道:“这些人也是想不通。假如博士自己去看戏,他们也能不抬吗?”西门德道:“听戏在我一班朋友里,已是新闻了。因为大家不但没钱,也没有那份情绪。在北平和南京的时候,找两三个朋友花四五元,傍晚吃个小馆子,然后找点余兴,甚至单逛马路也好。如今吃小馆子的话,我不敢说……”说着将舌头一伸。 亚雄笑道:“博士难道和我害了同一个毛病吗?小的时候为了怕看数目字,在学校里考算学,总是不及格,想不到如今离开数学课本二三十年,不但怕看数目字,而且怕听数目字了。听到一二三四五,仿佛就头痛。而博士更进了一步,还怕说数目字。博士,你说那是什么心理?难道又是个问号?”西门德道:“仿佛唐高祖说过这么一句话,掩耳盗铃,我有点自骗自吧?哈哈哈!”他似乎有很大的感触,想要发泄,而又无从发泄,于是一笑了之。 亚男问道:“今晚上博士似乎不至手要阎在家里摆龙门阵,不是有话剧票子可以去听戏吗?”西门德点点头道:“现在又可以把话归入本题了。世界上只有两种人要找娱乐,一种是生活极安定的人,一种是生活极不安定的人。前者无须我说,后者是想穿了。反正过一日混一日,无须发愁,能娱乐就娱乐一下。我当然不属于前者,可也没到后者那番地步,所以我就不想娱乐了。”区老太爷点点头道:“这话极有理,还是博士的见解对。”亚男笑道:“我还要请教,西门太太可不肯失了娱乐的机会,她是属于哪一类的呢?因为是生活安定呢?还是极不安定呢?”西门德倒未想着有此一问,红了脸道。“……她……她……她是混蛋一个!”说完了这话,他似乎还有余恨,把土雪茄只管在茶几几沿上敲着灰。博士夫妇未能志同道合,在一屋同居的人,当然知道。现在摆龙门阵,摆得博士生起太太的气来,作邻居的,竟有挑拨之嫌,这话自未便再向下说。大家又扯了几句淡话,告别下楼。 第2章 逼 第2章 逼初到重庆来的人,走在街市上都会注意到,小客店门口挂的纸灯架子上面,写了“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十个字。久之,这“鸡鸣早看天”也就成了一般人的日常习惯。 早上起来,推窗一望,好天气有好天气的打算,坏天气有坏天气的打算,所谓一日之计在于晨,至少是各人心里会有一点估计的。 区家父子兄妹,在楼上谈了半夜的话,并未解决任何一个问题。到了次日早上,依然各各要去为生活而挣扎。第一个起来的照例是这位无工作的区老太爷,起床之后,立刻推开窗子向外面张望一番。他这窗子外面,正对了起伏两层的小山峦,山外是一道小江,入秋以后,平常总是浓雾把江面隐藏起来的,有时把两层小山也都盖起来。今天这雾黑得像青烟一般,连窗子外一个小山坪也罩得沉沉不见。人在雾中过久了,对晴雨也有点习惯上的测验。雾若是白得像云团一般,便越浓越晴得快,尽管早晨九、十点钟,伸手不见掌,而中午一定红日高升。雾若是黑的,便在一二日之内,没有晴的希望,更黑些,便要下雨了。但一阵雨之后,必定天晴,这也是屡试不爽的。区老太爷对于这种气象学,不但有生活的体验,而且逐日笔之于日记簿中。现在他看了天色一遍,断定今天是个阴雾天,从从容容,把衣服披着,一面扣钮扣,一面开大门,出去徘徊在大门外路上,只管向通大街的一头张望着。 几分钟后,一个送报的人来了。区老太爷正是等着他,迎上前去,接着一张报纸,赶快就展开来。一面看,一面向里走。因为不曾戴上老花眼镜,只好先看看报上的题目。头一道大题目,便是“鄂西大捷,毙敌逾万”。另外一个副题是“我空军昨袭武汉,炸毁敌机五十架”。老头子一高兴,在大门口就喊起来,“痛快,痛快!炸毁敌机五十架!”将报放到堂屋桌上,自己便进卧室去找老花眼镜。无如桌子上、床头边、破书架上,几个常放眼镜的所在,都没有找到,便高声问道:谁拿了我的眼镜?谁拿了我的眼镜?“口里这样说着,手不免抚在胸前,这却触到口袋里有些支架着的东西,索性伸手到衣袋里去一掏,眼镜可不是在这里收着吗?他哈哈的笑了一阵,戴上眼镜看起报来了。看了一遍,见亚雄走出来,便将报交给他。亚雄笑道。老太爷,我现在并不看报,我每天看的报,也许比你老人家要熟透几倍,每日在机关里的时间,都消耗在看报上。我何必忙着在家里和大家抢报看呢?我倒有一条更重要的消息,要报给你老人家,就是……”说着走近一步,低声向他微笑道。“缸里米,不够今天中午一顿了。” 这里顺便交代一下:区家弟兄三人,只有亚雄有太太,并且已生了孩子。他又是个公务员,有平价米可领。所以全家日常吃的,几乎都是他领来的平价米。 却说区老太爷看到报上登着那胜利的消息,就非常高兴,满脸都是笑容,现在大儿子一说家里没有米,不由得把脸上的笑容完全收拾干净,因道:“没有米,那有什么问题?去买就是了。”他说着这话,未免声音高了一点。亚雄皱了眉道:“你老人家叫些什么?”亚男由屋子里答着话道:“这是我们不好,把大哥弄回来的米,都吃光了。那没有话说,这责任应当让我和二哥三哥同负,立刻筹一笔款子,买两斗米回来。”说着她右手扣钮袢,左手去理鬓发,慢慢的走出房子来。亚雄道:“你不要多心,并不是说你们把我领得的平价米吃了,我就不高兴。事实上,我不能不预先告诉父亲一声。回头我们都走了,让他一人在家里着急。”亚男道:“告诉了父亲,父亲就不着急吗?”亚雄道:“那就表示我们已经知道了,既知道,当然我们会在外面想法子的。”亚男道:“我说实话,大哥把平价米拿出来让大家先吃了,已尽了义务,不能再要你想法子凑钱买米。今天买米是我们的事了。你不用过问,尽管安心去办公吧!” 大家一阵争论,把亚英也吵醒了,听到是说米的问题,便插嘴道:“我前两天就注意到了,不成问题,今天的米归我去买。午饭可以煮得出来吗?”亚雄道:“不但午饭可以煮出,便是晚饭也可以煮得出,刚才我是说得过于严重一点。”亚英道:“那我更有腾挪的工夫了。在下午六点钟以前,我准扛一袋子米回来就是。”亚男道:“我也应当去想点办法,以防万一。” 大家正在堂屋里讨论这个问题,西门德却由二楼栏杆上伸着头向楼下看,点着头笑道:“昨晚上说得余兴未了,今天一大早又讨论起来。”区老太爷昂了头笑道:“我们家里人口多,米的问题是最大的威胁。除了讨论这个,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假如是问题很简单,米出在米店里,缸里的米还可以吃两餐,就不必费神:提早二十四小时来商量。”这时区老太太在屋子里面,推开窗子伸出头来望着,低声笑道:“老太爷,洗脸吧,热水已给你端来了。”老太爷已知道老伙伴的用意,望着楼上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方才走开。 他这么一摇头,却让他第二个儿子注了意,正是那满头的头发,比入川以前,要白过一大半去。区老太爷今年六十五岁,在中国社会里是享受儿子供奉的时候了。虽然时代是转变了,儿子已不一定供奉父母,可是这老太爷却是一位温故而知新的人物。他对父母曾十分的孝顺过,反过来,他要革除家庭的封建制度,由自身作起,尽量让儿女们自由。亚英平常就这样想着,如今想起来,老太爷却丝毫未得着儿女们的供养,可也不要再教他受儿女之累了。老大得来的平价米,有父母妻子全份,家中所以不够,就全由多了兄妹三双筷子。方才老太爷叹这口气,虽不为了这三个儿女,却实在是三个儿女逼出来的。顷刻之间,他转了好几遍念头,便也就坚决的想着,今天一定去买一袋米回来。心里有事,纵然是个大雾天,也不想多贪一刻早睡,整理着西装,匆匆的走出大门去了。 亚英第一个对象,便是他的老同学费子宜。因为他在生意上挣了一笔大钱,对于朋友方面,很肯帮忙,有时在马路上看到衣衫比较寒酸的人,便拖着问情形怎么样。假使真的有什么困难,他就毫不犹豫的在身上掏出一卷钞票奉赠。这事虽未曾亲眼得见,但是大家都这样说了,也不能不略微相信。在马路上既是找着人送钱,那么,到他家里去想法子,就不会碰多大的钉子。如此想了,径直就向他家找来。 这费子宜住在一个半乡半城的所在,买了一所西式新屋住着。亚英轻易不到这地方来,所以也不曾特意来看看这位好友。今天为了借钱,才到这里来,多少有点尴尬,因之在路上一鼓作气的走着,还无所谓,到了这费公馆门口,便觉着有一点犹豫。同时,想着这向人借钱的话,却要怎样开口,才为妥当?心里打着主意,脚步就慢慢的有点移不动。 到了大门外时,还想了一想,真的无缘无故,跑向人家去借钱吗?平常总不见面,见了面,就向人家借钱,这却不是交友之道。这么一踌躇,他就不便率然向前敲门了。他站着,约莫也想过了五分钟,由不可冒昧,想到若是碰了钉子的话,那太不值得,再想到向来不和人家来往,一见面就借钱,这碰钉子有什么不可能!越想越胆小,只得掉转身来,向回头路上走。因为他已另得了一个主意,还是去找两个熟悉的朋友;纵然一个朋友借不到,找两三个朋友共同设法,大概没有问题。这样走着,心里倒坦然自得,大着步子走,较之刚才在费公馆门口进退两难的情形,就截然不同了。 区亚英还没有走到三五十步路,后面却有人连喊着:“左手。”这是轿夫叫人让开的请求,也可以说是命令。在山城走路惯了的人,倒不以为是侮辱。但这几声“左手”,喊得异常猛烈,这里面决无丝毫善意。回头看时,正是两个穿新蓝布衣裤的轿夫,藤椅高耸的,扛了一位西装朋友在肩上。轿子后面还跟了一名轿夫跑着换班,便知道这是有钱人自备的轿子,就闪开身子,让到一边。那轿子上的人倒吃着一惊似的,“咦”了一声道:“那不是亚英兄吗?”亚英回头看时,正是自己要去访问的费子宜。便点着头笑道:“好久不见了,我正是来拜访你。”子宜道:“那太不巧了,我要过江去接洽一件事情,两天可以回来,两天后请你到我家里来谈谈。早上九点钟以前,晚上九点钟以后,我大概都在家。”亚英见他坐在轿子上不下来说话,又是这样说了,决没有谈话机会,只好答应道:“好,改日我再来奉访。”费子宜在轿子上说了一声“改日再会”,那轿夫颠动轿杠,顷刻走远了。 亚英站着又呆了一呆,心想人家约了改日相见,这意思也不能说是坏,可是我今天等着借了钱去买米,怎么:能等几天?越想越没有意思,也就走得很慢,在经过一家店铺前,看到人家墙上挂的钟,已是九点半,这已到了自己开始服务的时候,不许可去想第二个找钱的法子了。匆匆忙忙的回到所里,先就看到候诊室里坐满了病人,医务主任和两个女护士,都正在忙着。看那墙上的钟,恰是快了许多,已是十点半钟了。走进医务室,医务主任手里拿了一卷橡皮带子,那白褂子的衣袋外面,也垂了两条橡皮管子。亚英知道要碰钉子,便先笑道:“今天有开刀的?”主任皱了眉道:“事情越忙,你还越不按时间来,大家要都是这样办,我没有法子作‘内暴地’,这碗饭大家吃不成。你不要以为西医也是技术人才,可是这在大后方,很不算奇,负有盛名的医生,都拥在重庆,要拿乔,最好是到前方去?可是大家都怕死,都怕吃苦,那就没法子了!”亚英被他这样一顿连骂带损的说着,轻又不轻,重又不重,倒不好怎样回驳他,因道:“今天请温先生原谅我,是借钱买米去了。”温主任道:“谁不是为买米才这样昼夜忙着?你以为就是你家的吃米特别重要?”亚英老是被他说着,心里更加上了一层难受,又想到今日六点钟回家没米交待,那是很难为情的一回事,因之低头工作,什么话都不说。熬到下午下班的时候,便放快步子,一连去找了两个熟朋友。 恰是这两个朋友,手边都没有钱。八点钟的时候,一家的饭,还不曾想到法子,而自己的肚子又在要求装饭下去了。于是在马路上盘旋着打算找个最小的面馆,去胡乱混上一顿。忽然有个人拉了自己的手道:“老区,你在找什么人家?”亚英看时,又是一位老同学,现在某机关当小公务员的边四平。他穿了一套浅青制服,光头没戴帽子,手上拿了一串麻绳栓的酸腌菜。便笑着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的境遇很清苦,同病相怜,对你说出来,是不要紧的。实不相储,我打了一天的饭算盘了。”因约略把经过的情形告诉了他。 边四平笑道:“你到我家去坐一会,保你晚饭有办法,而米也有个可求得的途径。”区亚英笑道:“现在请朋友吃顿饭,这不是闹着玩的事。”边四平将手上提的酸腌菜,举了一举,笑道:“就是这个,你以为我有肥鱼大肉请你吗?”说时,拉了亚英的手就走。亚英道:“虽然你不办什么菜,可是款待我两碗饭,这价目亦复可观。”四平笑道:“若是这样说,我们预备吃一年的树皮革根,省下来的米,也着实可卖一笔钱了。”说着,同到了四平家里。 边四平住在平民窟里一幢木板竹片支架的三层楼上。这三楼,恰和屋后的悬岩相并,悬岩上搁了两块木板子,正好通到他的卧室门口。而悬岩突出去的一部,三层楼上的住户,便利用了它,用竹片支架了作厨房。却见边太太系着破烂围襟,在小灶上煮饭,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带了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子,在灶后吃胡豆玩着。另有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子,站在木笼车里,放在边太太身边。那屋梁上悬着一盏瓦壶儿植物油灯,风吹着,烟焰吐出来有上尺长,黄光晃晃的,照见边太太忙得满头是汗。亚英一见这样子,心里就着实后悔,便道:“老边,你太清苦了!”边太太将围襟擦着手臂,点点头道:“区先生,难得来的吧!请屋里坐吧!”他随主人走进那屋子,周围也不过丈余见方,只有一张旧方桌,三只竹凳,一副铺板搭的床;此外是旧箱子,破网篮,乱塞在床下和床角,旧报纸书本,乱堆在桌上;泥夹壁上落了石灰,用报纸补着;另有个断脚茶几,塞在床角,也堆满了破烂东西。到底是知识分子,桌上也有一只盛泡菜的白黝瓦罐子,插了一束鲜花。 四平见他向屋子四周打量,便笑道:“想起我们作学生时,家在北平,住着独门独院,院子里花木清阴,屋子里裱糊雪白,那真是天上!便是我们在南京当公务员的时候,住着城北新盖的那上海式弄堂房子,当年便嫌是住鸽子笼,究竟四围砖墙,地板平滑,玻璃窗通亮,比起这一人登梯,全楼震动的玩意,还是电影上的第七重天。”亚英道:“你难道就找不到一所较好些的房子吗?”四平道:“那固然是经济上不许可,同时,实在也找不到房子。房子也不是绝对没有,在离机关离防空洞不远、而买东西又方便的三原则之下,现在住的这摇台,就不易得。我声明:‘摇’是‘摇摆’之‘摇’,并非‘琼瑶’之‘瑶’。”亚英倒是哈哈大笑了。 主人将竹凳子移出桌子外一点,请客人坐了,闲谈了一会。边太太捧了一只瓦罐进来,瓦罐上盖了盖子,上面放着碗筷和三个小碟子:一碟子咸蛋,一碟子涪陵辣榨菜,一碟子白糖。边太太将瓦罐里的食品盛出来,不是饭,也不是面,是糯米胡豆杂煮的粥。边太太笑道:“区先生,你们老同学,本色一点的好,我们就不客气了。”亚英道:“这吃法很新鲜。”四平道:“这也是穷则变的一变。我的平价米,本够吃上两个星期,我岳母在乡下病了,我帮不了大忙,分了一斗米给我岳父,让他匀出买米的钱开发医药。” 就是这样不巧,这两天家中米成了问题。昨日在街上跑了半天,看到一个小山货店里,有糯米豆子出卖。一问价钱,糯米竟会比熟米还便宜一个零头。于是买了两升糯米、两升胡豆回来,就这样煮粥吃。下江人吃杂粮,是不会吃蚕豆的。 这是到四川来学的乖。说着,两人对面吃起来。边太太却下厨房去料理小孩的晚饭。四平笑道:“叨在老友,你别客气,吃甜的就来点糖,吃咸的只有请你吃咸蛋了!”亚英道:“我敢断言,你这咸蛋还是为了请我而添的。”四平笑道:“实说了吧,岂但是咸蛋,这榨菜和糖,也是添的。平常我们只吃点盐炒的辣椒末。” 亚英听了,心里着实感动,觉得他夫妇的生活,比自己苦得多,自己又何必愤愤不平!这粥里的胡豆,大概是先煮的稀烂,跟糯米粥一和,加上糖,倒有些莲子粥的味儿,不党连吃了三碗。因笑道:“四平,第一个难题解决了。第二个难题,请你告诉我怎办?”四平对他身上的西服看了一看,将筷子指着道:“你有穿这个的必要吗?”亚英低头看了一看,因道:“人是衣装马是鞍,我们这在社会上没有地位的人,穿的太蹩脚了,有些地方走不通。力四平道:这样说,我就无法建议了。如其不然,你把这套衣服送到旧货行里去卖,依着现在的市价,够我半年以上的薪水。这旧货行里,我有熟人,你如等着钱用,还可由行里先垫付一部分,这岂不可以小救燃眉之急吗?” 亚英笑道:“假如我有两套这样的衣服,我为什么不把它卖了?无如我仅仅只有这一套。这竭泽而渔的手段,尽管对我目前不无微利,可是把衣服吃到肚子里去了以后,就没有法子再让它穿上身了!”四平笑道:“既是你有穿西服之必要,那就不谈了。可是不妨回家去寻找寻找,假如有可以省着不穿的衣服、零碎物件,送到旧货店里去卖了,究竟比四处向人借钱来得干脆。”亚英听了他这计划,虽不无心动,可是想着,总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上去。饭后向他夫妇道谢一番,然后回家。 区亚英走到大门口,就想高声说没有弄到米,老远听到父亲和一个人说话,而那人的声音在耳膜里留下印象很深,正是可怕的房东。只听到父亲说:“我们在此,都是客边人,彼此要原谅一点才好。这个时候,要我找房子搬家,实在是件难事。”亚英站在门外,老远看到房东那张雷公脸上,一双转动如流的眼睛,只管看人,显示出他含有一肚子的主意。他嘴角上衔了大半截烟卷,将头微偏着,神气十足。他道:“老太爷,你这句话,我听得进。大家是客边人,彼此要原谅一点。府上有许多人在外就事,还喊生活不易过,你看我也是一大家子,就靠我一个人,我实在也不能维持。实不相瞒,趁了这房价还俏的时候,把房子卖了,捞一笔现钱,移口就粮,另找地方去过活,还是无办法中的一个办法。我这房子,人家已经看好了,付了一点定钱,限两个星期交房,若是府上不肯搬,我这房子就卖不成了。而且疏散期间,这里虽是半城半乡的所在,究竟不是疏散区。府上也不必住在这里。”老太爷道:“唉!我们还不愿意下乡吗?正是唯恐入乡不深。但是为了吃平价米的原故,我们移动不得,而况孩子们的工作,都在这附近,家移走了,是城乡两处开支,那越发不得了。”那房东冷笑一声道:“说来说去,府上总是不肯搬。那么,我这房子卖不成功,老太爷要负责任。什么东西都涨价,我这房钱还是去年下半年的价钱,已经太客气了,而你们还不知足。我的房产我有权变卖,房客不能霸占我的!” 亚英听了这话,实在忍耐不住,就抢进堂屋里,向他道:“房东,你说话要慎重一点,怎么连‘霸占’两个字都说出来了!我知道,你在城里城外开铺子,囤棉纱,已经发了不少的国难财。你并不等着卖房子吃饭。你是嫌我们老房客租金太轻,又没有法子加我们的钱,所以借卖房子为名,把我们驱逐走,你好租大价钱。――我们不搬!你去告我们吧,就说我们霸占房产!”房东听了这话,两手指夹了烟卷,气得发抖,指了亚英道:“你们不搬房子,还说这些强横话!好吧,我就算让你住下去,你拿房钱来!”说着伸出了另一只手,只管摇撼。亚英道:“我们前几天曾送房钱去,你为什么不收?”房东道:“我这房子是论季租的,说交一个月,破坏契约,我为什么收下?” 正争吵着,西门博士坐了他的三人轿子在大门外下来,他手上拿了手杖,老远在空中摇着道:“房东,又来催房子了。不成问题,我们找到房子就搬!”房东已是由堂屋里走出来,将一只手高高举起,指着天道:“不怕你们厉害,自有讲道理的所在。我要没有法子收回自己房产,我也不能由夔门外跑进四川来。好,我们比比手段!”说着,大声嚷骂着走出大门去。 西门德站在堂屋里将手杖点了地道:“这家伙有点神经吧?”亚英道:“他有神经!这一年之间,他起码发了几十万元的财,比我们的脑筋清醒得多。”西门德一手撑住手杖,一手轻轻拍了亚英的肩膀,笑道:“只要机会来了,这年头发个百十万的财,并不算什么。不要忙,我们总也会有那一天。” 亚英对于他这个大话,还没有答复,却见西门太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走下楼,花绸旗袍上罩了一件空花结绳小背心。 她本是身体颇胖的人,那小背心成了小毛孩的围巾了。她梳了两个辫子,每根辫梢上扎了一束翠蓝辫花,手里抱着一只手皮包,脚踏红绿皮高跟皮鞋,走得如风摆柳似的摇撼。西门德对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问道:“这样巧,我回来,你就出去?”西门太太站定了脚,向他道:“这并不是巧,是我在楼上看到你回来,我才下楼来的。我已经等了半点钟以上了。”西门德道:“那为什么诚心和我别扭?西门太太将脸一沉道:笑话!我诚心和你别扭作什么?你一大上午出去,这个时候才回来,我给你看门,看守到现在,还不可以出去一趟吗?”西门德道:“现在已经快九点钟了,街上许多店铺快要关门,你去买什么?”西门太太道:“韦太太约了我好几次,我都没有去,我要去看看她有什么事。”西门德道:“那是一个牌鬼,你今天晚上去了,还能够回来吗?”西门太太站住了脚,向他瞪了眼道:“难道为了韦太太喜欢打牌,我都不能到她家里去?”西门德皱了眉,挥了手道:“你只管去,你只管去!”西门太太道:“我为什么不去?你一天到晚在外交朋友,我就该憋在家里看门吗?”说着,她径直走出了大门。 博士站在堂屋里,未免呆了一呆,因为堂屋里区家全家人都望着自己,便笑道:“老太爷,你看看,在中国社会里,新式妇女是这样的吗?还要说男女不平权,岂不冤枉?我忙了回家,还饿着呢,她却出去打牌!”老太爷笑邀:“她没有适当的工作,就是打个小牌消遣,也无所谓。同时,也是一种交际手腕。博士成天在外交际,这事恐也难免。”西门德道:“我绝对外行。老麻雀牌还罢了,反正是理顺了四五六七八九就行,这新式麻雀,连‘五族共和’的名义都弄上,什么,姊妹花,‘喜相逢’,实在让人不知所云!”亚英也在旁笑着插嘴道:“博士究竟不外行,还可以报告出两个名堂来。”西门德笑道:“就是这名堂,也是从太太口里学来的。其实她看戏也好,看电影也好,甚至打牌也好,我从没有干涉过她。可是她就干涉我在外面跑,花钱雇三个人抬着满街跑,这有什么意思?我有那个瘾吗?自有我的不得已苦衷在。”区老太爷道:“也没有听到你们太太说些什么呀!”西门德道:“她若肯痛痛快快的说出来,那倒也无所谓,就因为她并不说什么,倒觉逼得厉害。”区老太爷道:“你太太会逼你?”西门德叹口气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区老太爷是个老于世故的人,看他这样一再埋怨太太,而理由又不曾说出来,透着这里面曲折必多,就没有再向下问。西门德叹了口气,也上楼去了。 亚英这才向父亲一拍手道:“大话算我说过去了,米我可没有办到,明天早上这顿饭怎么办?”区老太爷道:“反正明天也不至于不举火吧?亚杰下午回来了,看到家里闹着米荒,晚饭没有吃就出去了,大概……”这话不曾说完,就向大门口指着道:“来了,来了!大概还有办法。”亚英看时,他三弟亚杰穿了套青的半旧西服,面红耳赤,肩上扛了一只布袋子回来。亚英立刻向前,将袋子捧着,觉得沉甸甸的,抱着放在地上,笑道:“还是老三有办法,居然弄了这些米回来。”亚杰在裤子袋里抽出一方布手巾,只管喘气擦头上的汗。老太爷道:“在坡上你就雇乘轿子拾下来就是,又何必扛着回来,累成这个样子?”亚杰道:“坡上只有两乘轿子,我刚说好两块钱抬这袋米回来,来了两个摩登太太,开口就出了五块饯,路还比我们少些,轿夫为什么不抬她呢?我气不过,就自己扛了回来了。好在只有一斗米,我还扛得动。”亚英道:“你总不能就是在坡上弄得的米,坡上那一截马路,你又是怎样走的呢?”亚杰笑道:“那就相差得太远了,我是坐汽车来的。”区老太爷道:“什么?坐汽车来的?”亚杰笑道:“你以为这事奇怪吗?我那五金行老板的同学,介绍我和两位跑长途的司机见面,说我要丢了中学教员不当,也来干这个。他们十分欢迎,立刻要拉我吃小馆子。我想一个生朋友,怎好叨扰,当然辞谢。一个姓李的司机说,这无所谓,我们两个人,也要去找地方吃晚饭的。” 我同学也就一定要我去。我只好去了。在一家广东馆子里随随便便一吃,四个人没有多花,一百九十余元,那位李君掏出两张一百元的钞票,会了东,余钱算小费,丝毫没有感到吃力。另一个司机姓张,他知道我是张罗米出门的,便说,他家里有米。送我一老斗,于是同到他停车子的所在,搬了一斗米给我;他说他要开车子去配零件,益发连人带米,将我送到这对面坡上。生平和知识分子交朋友,借两三块钱,也许还要看时候。这样慷慨的人物,我算今天第一次遇着。 我一路想着,无论朝哪一方面说,这都要愧死士大夫之流。区老太爷笑道:这样更坚决了你改行的意志了?“亚杰道:若是不赞成我改行,就是大家赞成挨饿,我也没得话说。”亚英道:“为什么不赞成?我若有那力气,也去拉黄包车抬轿,我简直愿意在码头上当一名挑夫,至少咱们不会每日去打着米算盘了。” 那区老太太看到这小儿子气喘吁吁,扛了一袋米回来,心里十分难过,又不知怎样安慰他好,在屋子里斟了一杯茶来,递到他手上,因向他周身上下打量着道:“你这孩子,就是这脾气,轿子走了,你在坡上再等一会,不就有轿子来吗?喝一日水吧!”区老太太又道:“好吧,去休息一会吧。”说着拉了亚杰到屋里去。 亚英在一旁看到,心里倒着实有点感慨。父母是一样培植儿女成人,而儿女之孝养父母,这就显然有个行不行。心里满腹牢骚,无从发泄,便想到楼上去找西门博士谈谈,以便一吐为快。恰在这时门口喧嚷着,西门太太坐轿子回来了,轿夫嚷道:“官价也是一块二角钱,朗格把一块钱罗!”随了西门太太之后,直跟到屋子里来。西门太太在手提皮包里抓了一把角票,丢在地下,一声不言语,沉着脸走上楼去。亚英一看这情形,分明是她在外面带了闲气回来,自不便跟了上楼去。跑了一下午,人也有点疲倦,便悄悄溜到屋子里去睡觉。他和亚杰同睡一间屋子,两张竹片凉板,竹凳子架着,对榻而眠。床头边的窗台,也就一半代理小桌子的用途,上面放了零碎物件。亚英在床头边摸着了火柴盒,待要擦火吸支烟,正有一阵风来,吹了一脸的细雨烟子,向窗子外看看,天色已漆黑如墨,便关上了窗子,和衣躺在床上,沉沉的想着心事。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忽然听到西门德在楼上大喊起来:“你简直混蛋!”随了这话,西门太太嘟哝一阵,声音低些,没有听出来说的是什么。西门德又喊道:“好好!你不服我坐了这一乘专用的轿子,明天我就把轿夫辞退了。但是有一个条件,家里老妈子也得辞退,大家都凭自己血汗苦干,我没有话说!”自此开始,楼上争吵声,脚步奔走声,物件碰碎声,很热闹了一阵。随后西门德大声道:“你以为我希罕这个家庭?我马上可以离开!”随了这言语,已经走下楼来了。 亚英忍不住要看个究竟,走出屋来,却见自己父亲已将西门德拦住,一同站在堂屋中间。西门德斜支了一只手杖,只管轻轻地顿脚。亚英道:“怎么了?博士,太太不是刚才回来的吗?这凄凉的雨夜,有什么问题发生了?”西门德道:“凄凉的雨夜,哪能减少她这种人的兴致?国难当头,严重到有灭亡之虞,也不能减少她娱乐的兴致。”说着,又将脚在地面上顿了两顿。亚英看他这种态度,显系他夫人在娱乐问题上,与他发生了争执,这话就不能跟着向下追问,只好站在一边望着。西门德口里衔了半截雪茄,他微偏了头,只是出神。区老太爷看他这种情形,也只好默然相对。 这样有十来分钟之久,只听到楼梯板一阵响,西门太太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堂屋里来。只见那头上两个小短辫子,歪到肩膀前面来,不住摇摆,鼻子里呼吸,嗤嗤有声,在不明亮的电灯下,她沉着脸,瞪着眼,向西门德望着。西门德道:“你为什么还要追到楼底下来,这可是人家家里!”西门太太道:“我晓得是人家家里,特来请你上楼,我们开开谈判。” 区老太爷站起来向她一抱拳头,笑道:“西门太太,不是我多嘴,你们家两口子过日子,不愁吃,不愁穿,那是如今天上的神仙,有点小问题,又何必去介意?”西门太太道:“不愁吃?不愁穿?你问问他,我为什么和他吵,不就是为了没有衣服穿吗?转眼天气就入冬了,毛绳衣服都旧得成了鱼网,我不能不早为预备。刚才我在我朋友那里来,她有两磅蜜蜂牌的毛绳,可以转让给我。我回来和他一商量,他开口就给我一个钉子碰,说我是贵族生活。穿毛绳衣服,是贵族生活吗?”西门德道:“你没有说要做短大衣?箱子里现成两件大衣放着,你倒另外想去做新的!”西门太太道:“你也有眼睛,你到街上去看看,哪个穿我那种老古董?身量那样长,摆又那样窄。穿上街去,教人笑话。我也不一定耍做新的,还替你打着算盘呢,把两件大衣拿到西服店里凑合着改一改,有二百块钱工钱就够了。”西门德哼着冷笑了一声道:“不算多,连买毛绳,预备五六百块钱给你。”西门太太道:“你少端那官架子,少坐那三个头的轿子,也就省钱多了。你满口人道,整天叫人替你当牛马,你完全是假面具!”她这两句话,未免说得太重了,西门德跳起来叫道:“你混蛋!”西门太太似乎也觉得她的言语太重,跟着争吵下去,却未见得这事于自己有利,便一扭身子,转回楼上去了。 区老太爷笑道:“博士虽然研究心理学多年,对于妇女心理,似乎还不曾摸着,尤其是在上海一带的妇女,那心理更与内地妇女心理不同。她尽管两顿饭发生问题,衣服是不肯落伍的。”西门德摇摇头道:“我们冲突的原因,还不光为了她的衣服问题。”正说着,只见西门太太左手拿了手电筒,右手拿了手皮包,身上披着雨衣,很快的就向大门口走去。西门德只是瞪了两眼望着,却没有作声。 区老太爷看到这是个僵局,自己不能不出来作个调人,便立刻在天井里站着,两手伸开,拦着去路,一面道:“这样夜深,西门太太哪里去?”她抢着把身子一闪,便到了门边,一面开着门,一面道:“我到什么地方去,这时不必说。明天自有我的朋友和我证明。”区老太爷道:“这不大好,天既黑,路又滑,仔细摔跤。”他倚恃着自己年老,便扯住她的雨衣。西门太太使劲将区老太爷一推,并无言语,就开门出去了。区老太爷身子晃了两晃,只好由她走去。西门德道:“随她去吧!我知道她是到她女朋友家里去,没有话说,明天我找律师和她脱离眷属关系。”这句话倒让亚英听了,有些奇怪,怎么不说是离婚,而说是“脱离眷属关系”呢? 区老太爷口衔了旱烟袋,缓缓走回堂屋里来,因向西门德道:“太太总算是让步了,她不愿和你吵,让开了。”西门德笑道:“老先生,你哪里知道这半新不旧的夫妻滋味?这种女人,无论就哪一方面说,也不能帮助我一丝一毫。她只管逼我,她知道这国难期间,我不便和她决裂。”说着,昂头叹了一口气,回上楼去。区氏父子见他所说的话,都是含而不露,自也未便再向下劝解,各人都有了心事,睡眠的瘾,也就格外大,各各掩上房门都去睡了。这一晚上,细雨阴凉天,大家睡得很安适。 次日,第一个醒来的还是区老太爷。他第一件事情,还是打开大门去等报看,可是今天这项工作,不须他去工作,已经有人替他开了大门了。这楼上下向来没有人比他更起得早的。他不由得惊讶一声,叫了起来道:“谁开的大门?连问了两声,把全家人都惊醒起来,首先是亚杰,他叫道:房门也开了,不要是我们失窃了?”接着这话,全家人是一阵乱。亚英由床上跳起来,伸手到床脚头衣夹子上去取西服裤子,却只见只空夹子挂在墙上,光了两半截腿子,穿了短脚裤子,只管跳起来道:“糟了!糟了!我的西服被偷了!”亚杰这才注意起来,全屋一看,墙上挂的那件蓝布大褂,也不知所在。亚男也在屋里披了一件旧灰色大褂出来,乱晃着两手,跳了脚道:“怎么办?怎么办?我那小提箱不见了,要穿的衣服,差不多都在那里面。”亚英光了两条腿子跑出来,又跑进去。区老太太道:“亚英,床底下小箱子还在吗?”亚英穿了一条变成灰白色的粗呢裤子,重新出来,手上提了件皱纹结成碎玻璃似的青呢中山服,连连抖了几下道:“这怎么穿得出去?最惨的是我。那件呢子大衣,搭在床头边的,也被狠心的贼偷去了。我就是这一套西服,和一件大衣,他就把这最好的偷去了!”区老太爷倒很镇静,口衔了旱烟袋,缓缓的吸着烟,站在儿女当中说道:“孩子话!他不偷你最好的,还偷你最坏的吗?” 亚英只管将手上那件旧中山服抖着,连说倒霉。亚男已回到了屋子里去,呜呜咽咽的哭。亚杰摇了头道:“女人总是女人,这样一点事,也值不得哭。”亚男将手绢揉着眼睛,站在房门口,望了堂屋里道:“你说这事多气人!有金钱钞票的人家多得很,这贼全不去偷,就看中了我们这穿在身上,吃在肚里的人。”区老太爷坐在椅子上,手挥了旱烟袋道:“不要乱,不要乱!大家把家里东西清理清理,看看还缺了些什么?”亚男道:“除了我那只手提箱子而外,挂在墙钉上的两件汗衫,也不见了。今天想要出门的话,衣服就是问题!”亚英把件皱纹布满了的旧中山服穿起,两手只管扯了衣底襟,口里也不住叹气。亚杰拍了手道:“倒不是我的损失少些,我就说风凉话,把这最后几件衣服丢掉了,也好,这样丢得精光了,才可以破釜沉舟,下了决心去另找出路。”亚英坐在椅子上,伸长了两腿,将眼光望了脚上的拖鞋尖,只是出神。亚男道:“哟,二哥的皮鞋也丢了!”亚英冷笑道:“可不是?现在叫我去买双新皮鞋,我已经没有这个力量了。不买皮鞋穿,拖鞋也总不能出门。” 亚雄究竟比这年轻的兄妹沉着些,已经在各间屋子里仔细点验了一遍,向大家道:“这是一个摸门贼,并非蓄意要偷我们。晚上经过我们这大门口,看到大门是开的,就顺手摸了些东西去。我们自己也不能不负责任,昨晚上大概没有关大门。”区老太爷呵哟了一声,顿了脚道:“是的!昨晚上西门太太出去的时候,我忘了关大门。”区老太太在屋子里接嘴道:“每天晚上总要谈天几小时,是非只为多开口,我就料着要出点祸事。如今只失落几件衣服,我倒认为是桩便宜事。”区老太爷口衔了旱烟袋嘴,微微摇着头,笑道:“谈天也有祸事!”亚英道:“这些责任问题,谈也无用。大哥可还有旧布鞋子?请分一双我穿。”亚雄笑着,由屋子里掷出一双布鞋子来。亚英看那鲇鱼头鞋帮子,固然是青颜色变成了灰颜色,而厚的布鞋底,也在鞋头前面翻了转来,他提起来看看,回头向亚雄问道:“就是这个?”亚雄道:“反正你也不穿那漂亮西服了。这鞋子和你那套碎玻璃板的衣服,却也相称。”亚英叹口气道:“早知道我这套西服不免送给梁上君子,我倒不如拿到旧货铺里去卖了,还可以换几斗米吃吃,真害苦了我!”亚杰道:“人家说家和万事兴,别人家闹家务,我们也不免受连累,这可见……”区老太爷两手乱摇,低声喝着“不要胡说”。却听到门口一阵喧哗,正是西门太太和两个女友一路坐着轿子回来。她大喊着“你们再闹。我就去叫警察!”照例,她又在和轿夫争吵轿价了。 第3章 穷则变 第3章 穷则变这一阵喧哗,把楼上的西门博士也惊动了。他由屋子里骂出来道:“一百次坐轿子,就有一百次争吵着轿价,什么样子?今天我非……”说着,他伸出头来看了一看,只见另外有两个女宾陪伴了太太回来,便不曾把话说完,吓得将头向里一缩。西门太太只当没有听到他的言语,日里喊着:“张太太,李太太,你们随我来。”楼梯板擂鼓也似一阵响着上了楼去。 亚男由屋子里赶出来,却向这三位妇女的后影,呆看了一阵。虽然看不到这两位妇女是什么脸子,却见他们穿着花绸旗袍,短短的罩着淡黄或橘红的羊毛绳短大衣,红绿色的高跟皮鞋,在光腿下越发引人注意。头发烫着麻花纹儿,脑后披着七八绺,这便是新自上海流窜入内地的装束。每人手上都有个朱红皮包,上面镶着白铜边,雪亮打人眼睛。亚男等他们全上去了,然后冷笑一声道:“这就是抗战时代的妇女!”亚英道:“我真不解她们也是这样昼夜忙着,不知忙的是些什么!她们自己瞎忙不要紧,你知道要遗误别人多少事!假如不是她们这里面的分子,晚上也要活动,我们就不会受到这种损失。”区老太爷皱眉头,挥着旱烟袋道:“这话无讨论的必要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各人检点着自己现在最需要补充的是什么?”亚英听到老太爷这个提议,并不感到什么烦恼,也没有答复,却昂起头来,张口哈哈大笑。老太爷口衔烟袋,望着他,倒有些莫名其妙。 亚杰道:“不是我说话率直,事到如今,是个劝告,的机会,我不能不说。我觉得二哥就是好讲虚面子,以致有许多事,都不能去做。若说到虚面子,那套被偷的西服作崇最大。如今没有了这套漂亮的西服,走到马路上,根本不像个有钱或体面人,反正是不行了,有许多不肯干的事,如今不能不予。譬如说,你先前穿那套漂亮西服,要你在街上摆个香烟摊子,那就不大相称。以现在穿的这身衣服而论,倒无所谓,作小生意的人,尽管有比你穿得还好点的。”亚英道:真的教我去摆纸烟摊子?“亚杰道:譬方如此说,最好你是牺牲身份。论这身份,并卖不了多少钱一斤。”亚英低头坐着,好久没有作声,最后他突然把两只破鞋穿起来,一挺身子就出去了。区老太爷连叫了几声,他也没有答应。 亚杰道:“他急了,少不得到朋友那里去想法子,随他去吧。我们还得继续奋斗。米是有了,早饭菜还没有,我去买菜吧!”说着,由厨房里拿出个空篮子来。老太爷道:“买菜你有钱?”亚杰在衣袋里摸了一摸,抽出空手来,没有作声。老太爷到屋子里去,取出几张钞票来,交给区老太太道:“这是前天留下来买烟叶子的钱。”老太太道:“你的烟叶子,昨天就快完了,你不买烟?”老太爷道:“还吸什么旱烟?我戒了吧!吸烟也当不了一顿饭。亚杰,拿这个去买菜!”亚杰转身走着道:“我不忍……”只说了这三个字,嗓子就哽住了,眼圈儿也红了。老太太道:“你不把菜钱拿去吗?”亚杰道:“可怜老太爷什么嗜好没有了,吸袋叶子烟的钱,作儿女的哪忍分了他的?他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他一手揉着眼睛,低了头走出去。 老太太本无所谓,被第三个儿子这两句话说过,她想到这位老伴侣,作了一生的牛马,作“等因奉此”的老秘书,作每天改百十本卷子的国文教员,所有心血换来的钱,都作了这群儿女的教养费。抗战以来,索性把故乡破屋数椽,薄田数亩,一齐都丢了,不愿他儿女去受敌人的蹂躏,全家入川,他终于是为儿女吃苦。他要连叶子烟都不能抽了,少年夫妻老来伴,她比任何人要同情这位老伴侣。站着呆呆一想,心里一阵酸楚,益发抛沙般落下泪来。区老太爷当然明白区老太太是为什么哭,便向她连连摇头。 亚雄由屋里出来,向父母摇着手道:“好了,这件事不用再提了,丢了破了坏了的东西,回头也不用回头去看。要不,全家懊丧得半死不活,那偷衣服的贼,他也未必能把衣服给你送了回来。”这两句话,倒是老两口子昕得进的,各自垂了头坐在堂屋椅子上,默然不语。 就在这时,手杖打得楼梯啪啪有声,西门博士走了下来。到了堂屋里,向外面叫道:“老王,你们三个人都来!”三个轿夫由旁边厨房里走出。西门德道:“我现在境况不好,玩不起轿班了。算算你们日期,差一个礼拜才满月。但我也照一个月的工钱给你。我也不说你们占了便宜,省了一个礼拜的伙食,那钱也很可观。”说着在衣袋取出一叠钞票,分散着三个人的工钱。然后昂头长叹了一口气,在身后椅子上坐着,两手抱了那根手杖在怀里,默然不语。那三个轿夫拿着钱在天井里唧唧咕咕,合了一阵帐。西门德道:“扣除你们所预支的,还给了这些钱,少给了吗?”轿夫老王道:“钱是对头的。今天歇工,我们不一定就找到活路,伙食垫不起,我们情愿抬满这一个礼拜。”西门德站在堂屋中间,抱了拳头向他一拱手,笑道:“三位仁兄,对不住,从今天早上起,我不去抬轿给人家坐,所以我也不要你们抬我。我不到月,发给你们一个月工资,目的就是在省这一个礼拜的伙食。你们不走,我必得天天坐了轿子去找人。想了一晚上的计划,都要推翻,哪里办得到!”说着只是抱拳。 轿夫见没有希望了,只好垂头丧气走去。西门德又坐下,只是摇头。 区老太爷看到,便禁不住问道:“怎么?博士突然改变办法,把轿夫开消了!”西门德道:“实说,这是受到你们的影响。我看到你们为了这个‘米’字,昼夜在想办法。我家里倒养着三个能吃的大肚汉,相形之下,我未免太不知道艰苦了。”区老太爷道:“博士走不动路,坐轿子是为了工作,那也不能说是浪费。”西门德道:“我坐轿子到处跑,也无非是把轿子抬人。我坐轿子得来的钱,恐怕不足养活抬我的轿夫。我为什么不把他们辞了?自今后以,我不要人家抬我,我也不去抬人。”区老太爷道:“博士又在说气话。”西门德道:“说什么气话?那是事实。我们是念过两句书,而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就需要有力的壮汉来抬。同时,那无知识也无力气、但有权而又有钱的人,又需要我们知识分子去抬。我们借人的脚,作我们的脚,别人就借我们的脑筋,作他的脑筋。我看起来,我们还不如轿夫。轿夫只用杠子抬着我们,我们抬人,看人的颜色作事,顺着人家口气说话,老实说一句,混的就是两个拍马钱。难道念书的人,他会不知道拍马是可耻的事?无如自己要花钱,另外还有人找着你要钱花,内外是双重的牛马!”西门德越说越气愤,嗓音也随着格外提高了。 忽然楼栏干边有人插嘴道:“双重的牛马!你烦厌了,不会不做吗?”那正是西门太太的声音。西门德将手杖在地面上用力顿着,叫道:“我是不做了!我弄得这种狼狈,全是受你的连累。”西门太太道:“你不惭愧,你自己没本事!”西门德道:“你不但连累我,连邻居都受你的累,不是你昨晚三更半夜向外跑,楼下怎么会失窃?你说,你说!这是不是你的过!”西门德觉得这句话是得意之笔,一直追问着,走到天井里,昂头望着楼上。那西门太太果然无辞可措。可是她口不答复,借了别的东西来答复。哗啷一声,一只茶壶由楼上丢了下来,抛在西门德脚下,砸了他一身的泥点和水点。出于不意,他也吓得身子一抖。西门德道:“好哇!你敢拿东西来砸我。你倒不怕犯刑事!”西门太太在楼上答道:“犯刑事又怎么样?至多是离婚,我不在乎这个。你可以对我公然侮辱,我就可以把东西砸你!”西门德觉得隔了楼上下这样打架,实在不像话,而太太脾气来了,又不是可以理喻的,一言不发,就走出大门去。好在自己预备了走的,帽子和手杖都已带着,也不必怎样顾虑了。 楼下区家这家人,正为了生活而烦恼,偏偏遇到楼上两口子吵架,大家反是默然坐着。大小姐区亚男,这时在旧蓝布大褂上罩了件母亲不用的青毛绳背心,就向外走。老太爷道:“你也打算去想法子,补上失窃的损失吗?”亚男道:“在家里也是烦人得很,出去找同学谈谈,心里也宽敞些。”老太爷道:“吃了饭再出去不好吗?”亚男道:“我不在家里吃,向外面打游击去。”说着,就抢步走出门去。亚杰跟着走出来,只管喊叫,但亚男在路上回转头来,看到有很多邻居在外面,只看了看哥哥,却没有作声,径直走了。 他们家向外不远,就开始上坡,亚男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所以然的气愤,走路也有了脚劲,往日上这三四百级的坡子,看到就有点儿惧怯,走一截路,便得休息一阵。今天却是一口气就跑了二百多层坡子。在坡子一转弯,略有平地的所在,身后却有人轻轻的叫了一声“区小姐”。回头看时,正是西门德,他坐在一块平石板上,两手抱了一只手杖,半弯了腰,只管喘气,面孔红红的,额角上冒了豌豆大的汗珠,亚男便站住了,笑问道:“老早我就看见了西门先生出来了,现时还只走到这里!”西门德在衣袋里掏出一块手巾,擦了额上的汗,摇了摇头道:“真有点吃不消!”亚男道:“博士,你不该把轿夫歇了。我说句不客气的话,你是和轿夫分工合作的。”他笑着点头道:“对极了。小姐。他们抬我,我又抬人,总而言之,大家是轿夫。不过我已不打算抬人了,所以也就不用合作。你把出门的衣服都丢了,这是受我家吵架之累。我很抱歉。”亚男道:“想穿了倒也无所谓。我原来想找点工作,家父反对,现在也许不反对了。”说着又鼓了勇气,很快的上着坡子。西门德望了她的后影,心想,人生非受逼不可,不逼是不会奋斗的。我借了太太这一逼,大可奋斗一番了。 就在这时,山坡上有个人穿短夹袄裤,秃着和尚头,手臂上搭了件薄呢夹袍子,直冲下来。西门德看到这个人来得颇为匆促,便站了起来,手扶了斯的克,向他望着。他来到面前,向西门德望了一望,然后拱着两手道:“西门先生,好久不见,几乎不认得了。”西门德道:“哦!你是柴自明老板,自从宜昌分手以后,说话之时,便是三四年,现在生意可好?柴自明将手摸了和尚头道:还是这样胡混,我在报上常看到西门先生的大名。”说着,将手掩了半边嘴,对了西门德的耳朵,轻轻唧咕了两句,然后问道:“这个人,先生认识吗?”西门德忽然心里一动,这家伙是个生意经,向来就是个囤积家,如今是囤积发财年,岂肯白白的离开这发财的熟路?只因他缺乏政治头脑,商业要经过某一种路线的时候,就不免碰壁。他这一问,必有原因。虽然所提的那个人,不过是在会场上见过两面,并无交情可言,可是说是熟人,也不算欺骗,便点头笑道:“那是极熟的人。”柴自明道:“我想请回客,请他吃顿饭。西门先生可以替我代邀一下吗?” 西门德这就用得着他的心理学了。心想,像他这种人,一钱如命,哪会无端请一位陌生的人?这里面大有问题,且再老他一宝,看他说些什么,因道:“柴老板,现在请一顿客,你知道要多少钱?”柴自明笑道:“我预备一千块钱请客。西门先生,你说要吃哪一家馆子?”西门德脑筋一转,更是明白,便笑道:“既然如此,你必有所谓。必须把真意思告诉了我,我才可以与你加以斟酌。”柴自明抱了拳笑道:“没有站在路上说话之理,我来先小请一回客。”西门德心想,早上正没有吃饭,乐得扰他一餐,因道:“我们慢慢走上这坡子吧。”柴自明向路边吊崖上一指道:“不必上坡,就在这里吧。” 西门德看那里有一座半靠悬岩的木板吊楼,有两幢夹壁楼,都歪了。楼板上放了几张半新旧桌子,门口平坡上倒有几张支架布躺椅,夹了两张矮茶几,是个小茶馆。上下坡的轿夫,常在这里歇梢。这个地方,要他请什么客?不过有话要说,总不能站着了事,只好随着他走了过去。 柴自明笑道:“就在这布椅子上躺着,这里非常舒服。”于是替西门德要了一碗沱茶,自己妻了一碗白开水,夹了茶几坐下。他又知道西门德是吸烟的,在烟摊子上买了两支老刀牌香烟,放在茶几上。西门德看到这种招待,心里颇不痛快,觉得你如何这样悭吝?好吧,你要托我作事,我要你大大的破费一番。便取了一支烟吸着,并不理会他所托的话。柴自明喝了几口开水,忍耐不住了,伸了伸颈脖子,笑道:“西门先生,你是知道的,我因为家乡出棉花,对于这路货物,比较在行,现在手上有一点现货。”西门德道:“现在行情好,你可以抛出一点去呀!”柴自明又用手摸了两摸和尚头,因道:“我正为这事打主意呢。”西门德假装不知他的用意,笑道:“这打什么主意?拿出来卖就是了。”柴自明又将手掌掩了半边嘴,伸到茶几这边来,向他低声笑道:“这个日子卖出十包二十包棉纱去,那是惹人注意的事。我的现货,现存在乡下,若是大挑小担在街上走着,似乎不大好,非得……”说着映了两陕眼睛,便坐下去,不继续讲了。西门德道:“你这意思,我有点明白了。莫非……”于是将茶碗盖舀起一些茶来,用食指蘸着茶,在茶几上写了三个字,笑道:“柴老板,是不是这意思?”柴自明突然挺起身子来坐着,将手拍了大腿道:“西门先生是聪明人,一猜就着。”西门德道:“你打算卖出多少包,一百呢?二百呢?”柴自明笑道:“也没有许多,卖个六七十包,先应用吧。”西门德笑道:“柴老板好大口气,卖六七十包应用,你哪里有那么大的开销?据我估计,那些棉纱可以盖一座大洋楼了。”柴自明道:“当然不是为了零用过日子要钱,上个比期,我又买进了一点别的货,现在要付钱给人家。” 西门德道:“我本来不是作生意的,对于这类事情,我也不感到兴趣,不过为了我们的交情起见,我可以帮你一点忙。”柴自明抱了拳道:“事成之后,兄弟一定重谢。”西门德道:“我不图你谢什么,将来你们再作什么生意的时候,让我加入一分股子,我就高兴的不得了。”柴自明听着,又拍了一下大腿道。“你先生算是明白了,还是作生意可以碰碰运气。不过作生意也有许多困难,眼光不准,连本都会蚀光。”西门德笑道:“贩西瓜遇到连阴天,那也只好说是命不好。”柴自明道:“这靠天吃饭的事,当然不能作准,兄弟的生意,却是脚踏实地的。若是博士愿意帮兄弟这个忙,我愿送前途一万元酬劳。说的这个数目,并不包括西门先生的车马费。我这钱,并不是送礼,是作生意,先生要明白这一层。”西门德一想,他若果要卖出一批货的话,约莫有三五十万元的收入,拿出五十分之一二来作交际费,实在也就不算多。因道:“好,我替你跑一趟,纵然不成功,也并不蚀本。” 柴自明会了茶东。西门德咬住了牙齿,将手杖点着石坡子,一步一步的向上爬着。他心里也曾想着,柴自明看到自己这样吃力,也许会替自己雇一乘轿子,却不想他依然搭了长衣服在手臂上,就向坡下走去了。西门德想道:“这市侩,他肯出一万元作生意上的交际费,我这个跑路人,他倒连轿钱也不肯出一文!”转念又想,天天到陆先生那里去听候消息,始终没有个着落,倒不如去另找一条路出来。柴自明说的这笔报酬,不大不小,有手段,硬把这一万元拿过来,也足够两三个月用途。不用说,太太也就要什么有什么,不会因所求不遂,就找了女朋友来麻烦。好在所要见的这个人,在会场上也常见面,试着谈谈,能碰点机会,也未可知。心里只管打着主意,不觉将坡子爬完,到了马路上,没勇气继继走路,只得向街边停的人力车试探一下车价。那车夫两手把车把抱在怀里,高高的举起,有一步没一步走着,想是累了,被人连叫了几声,才回转头来,问声哪里?西门德告诉了他的地方,他拉了车子走着,随便答道。“三块钱!”西门德听了,真是无话可说。他自是值不得还价,也无从还起,慢慢走了一截路,经过一个停人力车空场,向停着的车子问价钱时,至少的也要三块半,他于是下了最大的决心,还是走向目的地去。好在手上拿的这只手杖,还可以帮一点忙,于是走一步,将手杖在地面上点一下,慢慢的在马路上点着走。半小时的工夫,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这是新住宅区的一家洋式楼房,主人是蔺慕如,朋友一致恭维他,叫蔺二爷。自己也不知道主人翁肯不肯见,且向门房里投下名片。算是机会不错,蔺二爷在家无客,见了名片,立刻把他引到客厅里相见。蔺慕如穿着灰哗叽袍子,全身没一点皱纹,长圆的脸上,架了玳瑁边眼镜,下蓄一撮小髭须,神气十足。见面一握手,便笑道:“前天会场上的演讲辞,非常之好。”宾主分在沙发上坐下,听差就敬着香港来的三五牌纸烟和北平来的好香片茶。西门德向这客厅周围一看,什么陈设不必计较,就是脚下踏着的这寸来厚的地毯,也就是在战时首都的上等享受。当政客看到他这种样子,也就不可为而可为了。这样想着,心里立刻有了很大的兴奋,谈了几甸时局,又商量下星期开一次经济座谈会。蔺慕如笑道:“博士,我这里没有官场架子,希望你常来谈谈。我有一个公司组织的规章,正在誊写中,明后天请你来看看。”西门德笑道:“好的,我另外有件事想和蔺先生谈谈。这些时候,棉纱涨得可观。”蔺二爷正色道:“那实在希望政治上发生效力,加以取缔。”西门德笑道:“我的来意相反,不过与我也无干。我路上有一位朋友,并非商家,逃难带了些棉纱入川,因为是全家生命所托,原先没有卖掉,现在……”说到这里,正好听差送上茶杯来换茶,西门德顿了一顿,蔺二爷瞪了那听差一眼,听差便退出去。西门德道。“他们倒是想在眼前卖掉若干,只是公开的卖,他们为人胆小,怕招摇生事。”蔺二爷微笑道:“想做黑市?这个,博士外行啦!”西门德道。“唯其如此,所以我来请教。听说二爷路上有两家纺织厂。”蔺二爷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茶,沉吟着道:“我不便介绍。”沉吟了一会,又问道:“但不知有多少货?”西门德道:“大概要卖的话,总在三十包以上。”蔺二爷笑道:“我们到里面书房里去谈吧。顺便我还可以办点别的事情。”于是引着西门德同到里面屋子里去谈话。 好大一会,西门德口里衔了真正舶来品的雪茄走出来,那短褂子小口袋里,还另外揣了两支雪茄。蔺二爷笑嘻嘻的向他握手道:“明天晚上,在舍下吃腊肉,你不可失信。”说着又握了握手,方才告别。西门德走出屋来,几乎疑心这事是在梦中。可是回头看看蔺公馆。房屋高大,是眼前很现实的富贵人家,怎能说是梦里所见?这时,心里是有所恃而不恐了,看到路边车子,便依了车夫所要的车价,坐车去找柴自明的寓所。到了寓所,却让西门德大吃一惊,他所住的是最大的一家旅馆,而房间又是旅馆中最大的一间。门牌上写着“合记”,不是顶头遇到他,几乎不敢敲门。西门德曾有一位坐飞机从远道来的朋友,在这里住过,问过房价,高得吓人。 柴自明将他引到屋子里坐下,见先有两个穿漂亮西装的朋友斜靠在沙发上吸纸烟。柴自明介绍一番,倒是这里的真正房主人,他们合开房间接洽生意的。他们知道柴自明新近有两笔大买卖要作,也请他在这里接洽。这两位西装朋友,一位是钱尚富经理,作运输业,一位是郭寄从老板,作五金西药。听到西门德是一位博士,又对某方面谈得上交际,十分欢迎,立刻拿了一听三炮台纸烟放在茶几上,请西门德吸。他正想着,每支纸烟恐怕比战前一听烟还贵,他们却随便抽。这个想法没有完,那钱尚富在旁边屉桌里拿出两个盒子来,笑道:“请西门先生喝点咖啡,也有巧克力糖,是真正来路货。”西门德笑道:“一罐咖啡,现在要卖几百元了吧?”钱尚富笑道:“没有,没有!我们是顺便带来的。”说着叫茶房来,将两罐子咖啡交给他去煮。 西门德一看他们这排场,就知道都是真不二价的财神爷,对柴自明说话不免要另外装一些精神,便先提到对蔺二爷交涉之难办,再提到自己三说两说,他居然肯帮忙。不过那一万元的交际费,在往日不算少,在今天不算多。柴自明听了,便和钱、郭两位商量了一阵。郭寄从一抱拳头道:“凡是仰仗,只要事情办得顺手,那我们就劝柴老板慷慨一点子。这回办顺了手,以后还少得了继继进行吗?”西门德道:“那方面大致说好了,由兄弟介绍,向纺织厂交货,货价照市上行情打个九五折。不过有个好处,不问你有多少货,在本埠交钱,或在香港仰光交钱,也无不可。”这句话,引起钱尚富极大的兴趣,站起来一拍手道:“这太好了!柴兄,你看在可以得外汇份上,就把价格看松些吧!”西门德道:“原来前途是要九折,经我再三说,才肯九五折。”他取了一支炮台烟,仰在沙发上吸起来,向半空里喷着烟,表示他很得意,而又很不在乎的样子。 郭寄从连连向柴自明丢了两个眼色,笑道:“好,就此一言为定吧。我们去吃个小馆子去!”西门德道:“那倒不必,我还有点琐事,只要一次交易成功,往后常共来往,叨扰的日子就多了。今天晚上我邀了前途小叙;本待邀三位共去,又怕不便。”钱尚富道:“已经教博士多费神了,岂有再要博士破钞之理?柴老板,你可先付出今天晚上的酒席费来。”柴自明究竟还是初次加入这个大刀阔斧的交易群中,口里连说“是,是”,却没有怎样见诸行动。那钱尚富生怕他误了大事,立刻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卷钞票送到西门德手边茶几上,笑道:“劳驾,劳驾!都请帮忙。如有不敷,自当补上。”西门德说声今天晚上要代请客,实在不过是多卖点白水人情,并无其他作用,钱尚富这个作风,倒教他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因笑道:“这倒不必,纵然花几文,请一回客,也算不了什么。”郭寄从道:“西门先生,必须收下,不然,我们透着没有诚心了。”西门德心想,你们这些奸商,大发国难财,泥沙一般的用着。千百元在你们手上,正和我们三五元差不多,我不用,也是白不用了。你们还不是拿这钱狂嫖滥赌,胡吃胡花去,我落得用他这几个钱,便向钱尚富笑道:“作生意的人,每文钱都是血本所关,我怎好慷他人之慨?”郭寄从道:“博士为柴老板请客,怎说是慷他人之慨?还是请你收下吧!” 西门德虽向他们客气着,手上可捏住了那卷钞票,扶了手杖,待要站起。郭寄从笑道:“西门先生不忙走呀,煮的咖啡还没有送来呢!”西门德听着,脸上倒不免一红,因笑道:“何必这样客气?”柴自明尚未开口,在炮台烟听子里取出一支烟来举了一举道:“这些东西,都是便车子带来的,他们平常就是这样用着。”西门德笑道:“只要一回生意作成功,就是花钱买这些日用品,那也耗费得很有限。”郭寄从笑道:“倒不是一定说来得便宜,在社会上交朋友,总要大家有福同享。我们常常向外面跑动的人,这些轻便易带的小玩意,总要带点回来,以便在重庆的朋友,尝个新鲜。不久我们有人到海防去,博士要什么东西,只要是好带的,我们一定从命。”西门德道:“我倒不需要什么,除非内人要点化妆品。”钱、郭两人听说,异口同声的说一定带到。说着茶房送上四杯咖啡来,而且还是白瓷缸子盛了方块糖,送到客人面前,让客人自加。 西门德已经看出这两个商人,很是有钱,而且手面也很大;也就挑着他们愿意听的,和他们谈了十来分钟,然后告辞。钱尚富走向前和他握着手,紧紧的摇撼了几下,笑道:“诸事拜托!”西门德看他们这情形,实在是倚重得很,将钞票揣在衣袋里,昂着头走出了旅馆的大门。看到有车子,也不问价钱,就坐上车子。车子到了岩上,又坐着轿子回家,上了楼,在堂屋里便听到卧室里微微的鼾呼声,正是太太打夜牌辛苦了,这时在补足睡眠。那且不去管她,便向对门屋子里坐着,将不曾打破的哑谜,赶快揭晓,掏出那叠钞票来数数有多少。当点数钞票的时候,恰是女仆刘嫂曾在房里经过一下,这也未曾予以留意,自己将带回来的雪茄擦着火柴吸了一支,昂头靠在椅子靠背上,便来默想这生活的转变问题。 忽然西门太太抢着走进屋子来,带了笑容问道:“哪里来了一笔巨款?你在陆先生那里想得办法了?”西门德看到太太的笑容,就不免心软一半,只是在楼檐被砸一茶壶的事情,不容易立刻忘记,便向她冷笑一声道:“你没有事了?”西门太太靠了门框站定,因道:“问你话呢!你不要说的牛头不对马嘴!钱在哪里?拿出、来我看看。”西门德依然昂了头吸他的雪茄,并未作声。西门太太走近,两手摇撼着他的身体道:“多少钱?快拿出来给我看看。”西门德道:“你不用问我多少钱!”西门太太道:“哟!越说你越来劲啦!”说着将脸一板,两手抄在怀里,坐在旁边椅子上。西门德倒不怕她生气,有了钱哪里没吃饭睡觉之处! 夫妻默然对坐了一会,还是太太忍耐不住,她又站起来,手按了先生的肩头,瞧了他微笑道:“真的,你拿了多少钱回来了?让我看看。”西门德昂头抽着雪茄,并不睬她。西门太太看到如此,就将两手乱搓博士肩上的肥肉,因道:“你拿出来不拿出来?你再不拿出来,我就要胳肢你了!”说着右手抓了猴拳,送到嘴里呵上两口气。西门德最怕人胳肢,尤其是太太胳肢,“呵哟”一声,笑着站了起来,因道:“这钱并不是我的,人家托我代为请客的。”太太道:“管他是谁的呢?反正我也不要你的,只是看看。你给我看了,前帐一笔勾销。” 说着猛可的伸手在他衣袋里一掏,手到擒来,将那卷钞票完全捏在手上。她首先看到面上一张是百元的,立刻笑了。西门德伸手要夺时,她跑回到自己卧室里去,人伏在床上,将两手放在怀里,一张张的数,那钞票直数过了十六张,然后右手紧紧捏着,站起来向站在身后的西门德笑道:“陆先生怎么给你这多钱?”西门德道:“你不要妙想天开了!这班大老官,无缘无故,他有整千的钱送人?我新认识了两位生意人,他们因我介绍成了一笔买卖,拿出一笔款子来让我请客。”西门太太道:“我不信!什么吃法,一千六百块钱吃一顿!”西门德道:“自然吃不了许多,但也有别的用处。”西门太太道:“我不管,这笔款子归我了。你要请客,你另外去想法子。”说着坐在床沿上向博士傻笑。西门德板了脸道:“那不行呀……”西门太太已站起来将桌上泡着现成的茶,斟了一杯,两手捧着送到博士面前,笑道:“好了,我向你正式道歉了。你还有什么话说呢!”博士道:“哦,砸了我一茶壶,还是拿一杯茶我喝。”说着,扭转身去。西门太太将茶杯放在桌上,抓住他的手道:“你接受不接受!假如不接受,我又要胳肢你了!”这句话,却吓得博士嗤的一笑。 他们这里在笑,恰好楼底下也在哈哈大笑。西门太太倒吃了一惊,以为楼下人在讪笑自己,向丈夫道歉,吓得将博士推了一把。西门德走到楼廊上,扶了栏杆向下看时,只见区亚杰已套上了一条青布工人裤,套住半截青布短祆子,头上戴顶鸭舌帽子,向后脑仰着,手上拿了一副黑眼镜。博士道:“你们大笑些什么?”亚杰笑道:“我刚才戴眼镜回来,我父亲竟不认识我,问我是找谁的。”西门德道:“果然的,你为什么改成了这么一副装束?”亚杰道:“我明天就开车子上云南了。”西门德道:“你真改了行?那么学校里的功课,交给谁呢?”亚杰道:这是我很对不住那些学生的,只好由校长临时去想办法了。西门德一听,不是笑他,这才放了心,转身去和太太办交涉。 区老太爷还是坐在书屋椅子上,扶着旱烟袋吸烟,望了亚杰低声微笑道。“楼上一幕武戏,似乎已经唱完了。据他们家刘嫂下来说,先生把一百元一张的钞票带了一大叠回来。有了这东西,夫妻还吵什么架?这话又说回来了,吃书本子饭,也未尝没有办法,博士头衔,还是可以拿整叠的百元钞票回家。”亚杰道:博士也说过了要改行的,他之带钱回家,焉知不是改行所得来的呢?区老太爷道:“我们别尽谈人家的事,亚英和亚男先后出门去了,到这时候还没回来。没有米吃,没有衣服穿,应当慢慢想法,也不是一天能解决的事。”亚杰道:“其实,他们不应该急,米我已弄一大斗回来了,钱……”说着,在工人裤袋里一掏,掏出一卷钞票来,因道:“我向东家借了三百元路费,可以留下二百元来。”区老太爷道:“这里到云南也有整个星期的路程,路上哪里就不用几个钱?”亚杰笑道:“你老人家隔行如隔山。这条路上的同行,虽不见得个个都阔,可是一掏千百块钱,拿出来帮朋友的,真不算什么希奇。我用中学教员的资格加入这个行当,倒还很得人家的同情。路上没有盘缠,向同行朋友借个一二百元,那还有什么问题?”区老太爷道:“这话如真,就悔不当初了。当你教书的时候,向同事借一二十块钱,都不可能,你记得吗?”亚杰道:“怎么不记得?可是那个环境里,一二十块钱,真比我现子这个环境里一二千块钱还要难些。” 这时亚英由大门口走下来,一路摇着头,走到堂屋中心,叹口气道:“真是那话,一二十块钱,比一二千块钱还要难找!”区老太爷皱了眉道:“你不要整天在外面瞎撞了。亚杰现在又可放二百元家里零用,眼前个把星期,家中生活没问题,你还是干你的去。”亚英本是两手插在裤子袋里,两脚就像有千斤重,缓缓走了来。这时,却站定了脚,拍着两手道:“我还干什么?我们那位主任先生,见我又去晚了,作事也没有精神,把我免职了。我还有半个月的工资,兼管会计的事务员不在家,也没给我。”说着一歪身坐在旁边椅子上,抬起一只手来撑着茶几,托了自己的头。 亚杰道:“这是好消息呀!懊丧些什么?一点顾虑没有,你才好改行!”亚英道:“我改什么行?拉人力车,我没有力气,摆香烟摊子,我没有本钱。” 西门德在楼上听了他这话,倒与他表示很大的同情,便口衔了雪茄,缓缓走下楼,笑道:昨日为了我们家的事,连累你府上失窃,我实在抱歉得很。这个问题,拖到现在,似乎还没有了结。贤昆仲所谈的,不就是这件事吗?“亚英道:我们谈的是改行问题,至于何以要改行,倒不是为了昨晚失窃,由于我们的衣食,发生了根本问题。”西门德将口里雪茄拿出来,两个指头夹着,另将三个指头敲了亚英的肩膀,笑道:“老弟,你若是要改行,我可以介绍你一条路,而且还相当的合适,不知道你肯不肯接受?”亚英道:“我现在已失了业,无论什么糊口的工作,我都可以担任。就是一层,不能受人家的侮辱。”西门德笑道:“受侮辱这句话,根本谈不上。我介绍你去就的是位商人的组织里面,他虽没有和我谈起,我知道他差着一位懂西药的帮手。因为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茶几上公开的放着一封信,要托朋友和他寻觅一位懂西医,而又不在行医的人和他合作。看他那意思,是要和这人一路到海口上去买药品,并借这人的力量,和医界取得联络。我当时就想到老弟很有这份资格,只是我究属于私看人家的信,未便开口。若你真有意思肯就,我不妨探问探问他。”亚英道:果然有这么一个位置,我倒极愿相就。若能跑出海口去,无论弄点什么货物回来,就可以解决一下生活问题。但是一向不曾听到博士与商家有来往。力西门德笑道:“我们还不是一样?我也是感到生活压迫,找不出个生财之道,也要走上作买卖的一条路。好在我不用掏资本,失败也就无所谓。”亚杰见西门德满脸是笑容,所吸的这支雪茄,香气很醇,决不是土制,父亲说他带了整卷钞票回来的话,当非虚语。因道:“我倒不相信博士会去作‘康密兴爱金第’。”他觉得直说“掮客”,似乎不大雅听,所以改说了一句英语。 西门德道:“我所办的,居于委托公司与报关行两者之间。孔夫子说过,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今是个致富的社会,我只图找得着钱,就不问所干的是什么事了。”说着哈哈的笑起来。亚英拍手道:“好好!就是这样说。我就跟着心理学……”西门德摇摇手道:“不要又谈什么博士硕士,博士硕士并不值半文钱!如今要谈什么老板,什么经理,才让人心里受用!” 区老太爷衔着旱烟袋,坐在旁边,沉默了许久,把他们讨论的事听了下去。这时便插嘴笑道:“西门先生抬出孔夫子的话来作论证一节,我不反对。孔夫子也曾说:‘穷则变,变则通。’他老人家并不是‘刻舟求剑’的人。自然,他老人家‘愿为执鞭之士’的话,有点儿牢骚,也许就是在陈绝粮以后说的。”西门德吸了一口烟道:“《论语》上的这句话,前后文并没有提到孔夫子受了刺激,我们怎能一定断言他是发牢骚?就如《论语》所载,他老人家打算出洋,在‘乘桴浮于海’上面,还声明了‘道不行’三个字。然而这富而可求,上面,并没有如此交代一句,安贫无益,可见那是正言以出之了。干脆说,就是孔子既不愿作公务员,也不愿教书,要改行去发财。”亚杰笑道:“这样说,我倒是对了。但不知执鞭之士,是哪一类人?”西门德两指夹了雪茄,另以三指搔着头皮,笑道:“这倒是朱夫子注《四书》未能遥为证明。鞭子总是打马用的,孔夫子斯文人,跑不动路,不会去羡慕赶脚的,这必是指的马车夫而言。”亚杰听说,不由得笑着跳了起来,因道:“博士究是博士,让我顿开茅塞。孔夫子想发财,不辞当马车夫,区区一个中学教员,为求财而开汽车,有何不可?爸爸,说儿子跟孔夫子学,决不辱没你老人家那一肚子诗书吧?”说着望了区老太爷。他有何话说,也只好哈哈的笑起来了。 第4章 无力出力无钱出钱 第4章 无力出力无钱出钱在他们商量着改行有办法之下,区亚雄胁下央着一个报纸包,有气无力的走进堂屋来了。区老太爷对于这样大年纪的儿子,依然还是舐犊情深,迎上前去问道:“今天又是字写多了吧?”亚雄将那报纸卷儿放在桌上,深深的舒了一口气道:“谁说不是?”说着在怀里一阵摸索,摸出来一小包皮丝烟。这时区大奶奶已看到丈夫回来,便左手抱着一个孩子,右手提了一只水烟袋,放在桌上,并且已经燃好了一支纸煤夹在烟袋头子缝里。亚雄接过水烟袋,将皮丝烟按上,就坐着接连吸了三四袋烟。西门德笑道:“我看大先生这番情形,烟瘾得可以了。力亚雄道:可不是吗?你看从上午八点钟办公事起,一直办到这个时候为止,虽说是等因奉此的玩意儿,但一封公事,有一封公事的理由,这理由不能说得圆转了,就不能交卷,颇也费点脑力。”西门德道:“我是个外行,我就要发生疑问了。这公事稿子送到科长那里去,少不得要删改一番的,你又何必作得那样好?”亚雄笑道:“博士,你以为那是教授先生改学生的卷子吗?科长看到你起草的公事,太不合口胃,他可以把你叫去申斥一顿之外,再罚你重写。科员偷懒,是科员自找麻烦。”西门德道:“原来如此,我们总听到公务员在公事房里不过是喝茶、抽烟、看报、摆龙门阵,照大先生如此说来,也不尽然了。”亚雄道:“你说的那种人,不过是极少数,是战前的事。如今是喝白开水,抽烟没那回事,谁买得起纸烟?看报也不是人人可以到手的。谈话呢,尽是诉苦,办公室里简直是座愁城。” 西门德笑道:“这回你两位令弟,都改行了,要不然,你也改一下行吧。”这句话引得亚雄兴奋起来,将手拍了一下大腿道:博士,你可不可以找几位名人和我介绍一下,我要走小码头行医去了。力西门德道:“行医?”亚雄道:实不相瞒,我看过些中医书,尤其《陈修园二十四种》,我看过一二十遍。我写得出许多汤头,虽不敢比名医,但普通中医所能的,我绝对能。在这个人口过剩的都市里,中医自然也是过剩,用不着我来插进一脚。可是内地小码头,就找不着一个普通医生。尤其异乡人疏散到内地去,对于医药发生极大的恐慌,若有下江医生,知道得他们的生活习惯,那是极欢迎的事。我就知道有一个医生到内地去行医,单是每日门诊,就要收到四五十元,出诊是十元一次,轿子来,轿子去,又随捞四五十元,也毫不费力,因之每日所得,总在百元上下。我相信我的医道:“决不在他们以下。我若到内地去找几个知名之士,在报上登一则介绍广告,一定行得通。”西门德道:“这事我可以尽力,但大先生有这副本领,为什么不早早改行呢?”亚雄道:“这有两个原因:其一呢,我觉得拿薪水过日子,虽是极少,也有个把握。多年的道行,不愿丢了,不要以短期的困难,改变了固定的职业。其二呢,我究不信任我的医道高明,若有错误,是拿病人生命当儿戏的事。现在第一个原因,已不存在了。第二个原因,我想临诊慎重一点,遇到疑难杂症,让病家另请高明……”大奶奶道:“另请高明?当医生的人,可以随便说这句话的吗?你一说另请高明,病家以为是没有了救星,要吓一跳的。”亚雄点头道:“果然,作医生的人,谦逊不得,只有相当的冒险。”亚英道:“我这西医,虽不高明,但我相信对于病症稍有困难,西医是决不讳言棘手的。” 西门德笑道:“中国社会上的传统习惯,父诏兄勉,总是劝子弟作官,经过这一番惨痛的教训,以后就应该有人转变了。”区老太爷笑道:“博士的意思,以后父诏兄勉,应该是教子弟作工。”西门德抽着雪茄,昂头想了一想,因道:“作工当然最好,反正只要谋生有术,有种专门技术就成了。”区老太爷将嘴里旱烟袋拖出来,先指着亚英,回头又指着亚杰,笑道:“他两人所学的只是半瓶醋罢了。若说专门技术,他们也未尝不专门。”西门德搔搔头皮,点着头笑道:“这是我错了。”亚雄将桌上放的那报纸卷打开,里面是信封信笺及一些公文稿纸。他一面清理着,一面说道:“若论专门技术,我这套‘等因奉此’的学问,和一笔正楷字,难道还是极普通的本领不成?”大奶奶还抱了孩子站在门边,便笑道:“你那专门技术,就是换些信纸信封回来。”亚雄将手拍了拍报纸卷道:“我不像别人,还真不糟蹋公家东西呢!我又没有什么朋友书信来往,拿许多信纸信封回来作什么?因为科长有几封私人信件,托我在家里办一下,所以带些信纸回来。”西门德笑道:“你们科长的手段,也未免太惨酷了。你办了一天的稿,回家来还不肯放松你。”亚雄道:“我们这位科长,还总算客气的。对我说了一句请代办一下。他若是硬派你写,你也不敢违抗。你终日在他手下,若不受指挥,这事不能奈何你,他在别一件事人,找着你的错处,尽量折磨你一下,你还是不能驳回一个字的。偷一次懒,可要受无穷的气。” 区老太爷皱了眉道:“废话!现在有工夫讨论这一类的问题吗?”亚雄笑着,在屋子里拿出笔砚来,因道:“我还要赶着把这信件写起来,晚上要过江到司长公馆里去一趟。”西门德笑道:“除了科长,又是司长有私人信札要你办。”亚雄道:“今晚是科长、参事、秘书在司长那里开一个聚餐式的小组会议。”大奶奶插嘴笑道:“哦!你有一顿吃了。”亚雄将头一摆,冷笑一声道:“一张纸画一个鼻子,好大的面子。司长公馆里吃便饭,有我小科员的份?”大奶奶道:“那么,你赶着去干什么?”亚雄道:“算上司看得起我,约我去问问几件老公事的成例。”大奶奶道:“当然,既没有饭吃,也不会有地方留你在那里过夜,到了深夜,你还要坐了白木船渡江回来……”亚雄皱了眉摇着手道:“噜苏些什么!在我没有改行以前,我就得照着这样千下去。”说着在桌上摊开笔砚,就要坐下去写字。 亚杰道:“我们在这里摆龙门阵,会分了你的心思,你到我那小屋子里去写吧。”亚雄也觉得是,便去搬文具。那大奶奶一手抱了孩子,也来帮他。西门德向区老太爷点头道:“你们大先生,真是个忠厚人,我看他实在太苦。他果然要走小码头行医的话,就由他去吧,我多少可以帮他一点忙。”区老太爷静静的吸着旱烟,然后摇了两下头道:“这事恐怕不那么简单吧?登广告要钱,印传单要钱,出门川资要钱,到小码头去开码头租房子,布置家具,应酬应酬地方上人士,更要钱,岂是一个空身人所可去的吗?至少也得一千元上下的资本。”亚雄由那小屋窗户里伸出头来道:“对呀!若有这一笔资本的话,我还困住在这里,等天上掉下馅儿饼来吗?”西门德心想:一千元的数目,在今天某些人手上,真太不成问题。就像我,今日上午随便两句话,不就捞回一千六百元吗? 他低头沉思着,还没有答复这句话,只见西门太太又打扮得年轻十余岁,臂上搭了夹呢大衣,手上拿了手提包,满脸笑容,走下楼来。西门德道:“该吃晚饭了,又上街去?”西门太太抬起一只脚来道:“你看看我这皮鞋,还是老样子的,走上街去,都不好意思,该买一双新的了。力西门德心思:什么不好意思,分明是那十六张一百元的钞票在作怪!太太见他沉思,便笑道:你能等我一会吃晚饭也好。我给你带些熏鱼卤菜回来。”西门德道:“你吃了饭出去也可以呀。”太太笑着一扭脖子道:“不,我去吃回西餐去,老早我就想吃回西餐了。”说着她已很快的走了出去,遥遥听到门外一片叫喊轿子的声音。 西门德叹了口气道:“你看她钱烧得这样难受,晚饭都来不及吃,就走了。”区老太爷笑道:“西门太太很天真!”西门德将脚在地上一顿道:“什么天真?简直是混蛋!”亚英笑道:“博士自奉甚俭,赚了大批的钱来,不交给太太去花,在别人囤货狂的日子,博士只管将整卷的钞票存到银行里去,也太无味。”西门德笑道:“你看我是能挣大批钞票回家的人吗?实不相瞒,今天我带了一点钱回来,是代朋友作应酬用的,可是我在楼上听到你们为生活而烦躁,我就觉着我今天和你们是一个对比,所以我自动的愿意给你介绍工作。”亚英道:“那就好极了!博士出于正义感的行为,一定是诚恳的。我没有别的话说,自当竭力图报。”西门德口里衔了雪茄,站起来双手拱了两拱,笑道:“你要这么说,我就不好有所举动了。我去看看晚饭预备到了什么程度,我今天糊里糊涂,忙了一天,还不曾正式吃着一顿饭呢。”说毕,就上楼去了。 亚英望了他的后影,倒有些后悔,彼此谈得好好的,约他介绍职业一句谦逊的话,倒把事情弄僵了。亚杰看了他为难的样子,扯扯他的衣襟,低声道:“会演说的人,你相信许多作什么?今天晚上,我们东家和我饯行,约了我和几位开长途车子的见见面,顺便想替你找找机会,就是你闲住十天半月,也不要紧。家里有二百块钱,又有两斗米,每日开大门,暂无问题。你也不必过于焦虑。”说着向区老太爷道:“要我带一点什么东西回来吗?老太爷手扶了旱烟袋,摇着头道:我不要什么。你不要喝醉了,早点回来吧。”区老太太接嘴道:“真是的,明天你又要到云南去,这样山高水远的地方!”亚杰笑道:“这样大的儿子,你还要关在家里养着吗?”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外面走去。 亚英回过头来,见母亲戴上了老花眼镜,正在数着一叠钞票,便笑问道:“老三倒真有办法,车子没开出去,米有了,钱也有了。这里我倒有些疑问:他那张开长途车的执照,怎么会弄到手的?”老太爷道:“他会开车,为什么弄不到执照?”亚英道:“我说的是他拿不出领执照的那笔费用。”区老太爷道:“十几块钱,难道那有钱的五金行东家不肯替他代垫!”亚英倒没说什么,亚雄手上拿了正写着字的笔,匆匆的由屋子里抢了出来,笑道:“我以为亚杰这事未必成功,说着听听而已。现在真个要去,我倒也引为奇怪。你老人家知道这执照费需要多少?”说着将笔在手掌心里写了三个字伸给老太爷看道:“我就知道,有个熟人,弄到这样一张执照,人情世故,他虽然很深,还是花了这多钱。”老太爷虽然是个极端庄重的人,看了这掌心里三个字,是“五千元”,也不由得将舌头一伸,因道:“怎么要耗费这样多的钱?战前可以买一部好的汽车了!亚杰的东家虽然有同学关系,也不会帮这样大的一个忙。等他回来,我倒要问问。”亚雄道:“他的东家,果有此心,把那笔款子借给我们,我们来开个小百货店,兼卖点日用品,那是很像样的铺子了。” 正说着,亚男回来了,还不曾走过天井,手扶了大门框站着,就喘了一阵气。区老太太见她脸红红的,手上拿了小手绢,当着扇子拂着,便道:“你这孩子也不听话,有他两个出去想办法就是了,你又出去瞎忙些什么?”亚男笑道:“在外面走起来,无所谓,一个地方不对,又跑一个地方,只是回到家来……”说着笑了一笑,胁下夹了一个报纸包儿,一跛一拐的走上堂屋来。老太爷道:“那报纸包儿里是什么?”亚男道:“什么?是募捐本子。我到会里去找秦先生,她是我们常务理事,想托她找一点工作。秦先生看到我高兴的了不得,说是现在妇女界献金,分为十大队募集,让我作一个队长。这是最光荣的职务,我自然得担任下来。”老太太道:“那么,你找工作的话,没有和秦先生谈起?”亚男道:“那我怎样好意思谈呢!我要说起来,倒好像我是推诿不肯干了。找工作的事,迟一两个礼拜再说吧。” 区老太太疼爱儿子,尤其疼爱这个女儿,她走近前来,伸手代理着她的头发,又替她牵牵衣领和衣襟,微笑道:“好,依着你的话再过一两个星期。你爱国,出点儿小姐力吧。可是这一两个星期的米和钱,你打算出在哪里?”亚男道:“哥不是送米回来了吗?”区老太太道:“算你饭有吃了。你成天在外面跑着募捐,难道身上一个零钱也不带着,万一……”黟亚男拦着道:“哪有什么万一?在街上好好的走路,还会撞翻了人家的汽车不成!只要家里有米作饭,我吃饱了出去,就用不着花钱。力区大奶奶道:妹妹回来了,大家吃饭吧,饭都凉了。”她说着话,左手抱孩子,右手端了一碗黄豆芽,送到桌上。亚英也帮忙,端了饭甑出来,放在旁边木凳上,掀开甑盖,两手捧了一瓦钵子烧萝卜放在桌上。那萝卜的颜色,略带微黄,上面夹杂了一些大蒜叶子。当这菜出甑的时候,倒有一股蒜叶香味。亚男伸头看了一看,笑道:“这萝卜很好,色、香、味三个条件都有了。”大奶奶将碗放在茶几上,腾出不抱孩子的那只手,将木勺舀着饭到碗里去,一面笑道:“妹妹这话,有点儿俏皮吧,今天没买酱油,萝卜白烧,颜色就是白的。妹妹,你知道吃酱油可是奢侈行为,如今一斤好酱油的钱,三年前我在南京要办一席鸡肉鱼虾的便饭啦!” 区老太爷道:“你还看三年前的历书!你若再往前数,我们年轻的时候,二两八钱银子,要吃一桌八大八小的席。”亚英道:“何必谈你老人家青年时候,前十几年,上海老半斋,徽州馆子,三块钱的一锅鸭,就足够四五个人吃。你老人家不是带我去吃过一回吗?”区老太爷是到了五十非肉不饱之年了,他对于这家常饭,真不感兴趣,可是又不能不吃,手上拿了一碗饭,无精打彩的靠了桌子边坐下,扶起筷子来,夹了两根豆芽,放到嘴里慢慢的咀嚼着。区老太太也盛了饭,坐在对面吃,因道:“明天一大早,让亚英去买点肉来给老太爷煨点汤喝吧。”老太爷笑道:“你是看到亚杰放下了二百元法币,觉得手头又宽余了。可是法币有限,日子无限,十天之后,这二百元光了,你又打算怎办?”亚男道:“我们的家用,要二十元一天?”她坐在老太爷手下,手扶了筷子碗,且不扒饭,偏头望着父亲。老太爷笑道:“这还是说有这两斗米!”亚男听了,心里便想着:我去教书,至多六十元的薪水,对家庭能有什么帮助?虽然说这种服务,也不过是挂一个名,并不用天天去,但没有这笔收入,对家庭也不会有什么影响,那是可以断言的。她想出了神,手扶筷子碗,好久不曾吃饭。 老太太道:“在外面跑了一天,你勉强吃一点吧,我那窗户台上瓦罐子里,还有几块榨菜,你拿来吃吧。那东西又辣又咸,足可以刺激你的味神经一下。”亚英笑道:“想不到母亲也会讲一些理论了。”区老太太道:这都是在你们舌根下听来的呀。以前每餐不断荤鲜,没听到你们说什么。如今餐餐吃萝卜豆芽了,吃饭的时候,就听到你们说什么滋养料了,维他命了,脂肪了,蛋白质了,葱蒜杀菌了,辣椒刺激味神经了。我也有两只耳朵,我就不懂一点吗?“亚男将筷子夹了一根黄豆芽,悬在空中,笑道:妈,我考你一考,这里面有些什么成份?”区老太太点点头道:“有蛋白质,也有脂肪,可以及格吗?”这句话听得老太爷也哈哈大笑。 在这欢愉声中,大家把这顿萝卜豆芽饭吃过了。老太爷泡泡萝卜汤,仅仅吃了碗里所盛的那大半碗饭,弯了腰拿起靠在椅子背后的旱烟袋,正待休息,突然七八个童子军,拥了进来。前面一个年纪大些的,向区老太爷行了个童子军礼。 区老太爷点头道:“有何事见教?”那童子军经他一说话,站着对他脸上注视了一下,笑道:“你是区老师,我叫萧国桢,你认识我吗?”区老太爷笑道:哦!你是南京自强中学附小的学生吧?他道:“是的,我们现在进中学了,今天学校里同学举行义卖献金,区老师销我们一点什么?那些童子军听说这是萧国桢的老师,有了办法了,大家一拥而上,将老太爷包围住。” 老太爷点点头道:“我一定买,一定买。但是我买点什么呢?”他说着向各位童子军手上捧的义卖品打量着。有的是将磁托盆托了化妆品,有的是将木托盆盛了文具,有的是一只篮子装橘柑。心想自己身上虽有二百元法币,可怜,这是儿子省下来的川资,家庭数月来最大的一笔收入,至少要维持半月家用。以十元钱小菜一天计算,就还不够,哪有力量义买?然而这些天真的青年,根本就不容拒绝,何况人家还叫了一声老师?折衷办法,出五元钞票吧。如此想着,他作了一件生平不大作的小器举动,不敢将钞票全掏出来,只是伸手到袋里去摸索一阵,摸出一张钞票来,偏偏摸出一看,不是五元的而是十元的。因拿了钞票笑道:“我拿五元钱卖个橘柑吧,但这橘柑我也不要,依然奉赠各位再去卖给别人。”萧国桢又行了个礼,笑道:“谢谢。”同阵的童子军又道:“这是十元钞票呀!我们刚走第二家,只卖了一块五毛钱,找补不出来,怎么办呢?”一个最小的女童子军,将一枝毛笔伸到老太爷面前,笑道:“请再买我一枝笔吧,区老师。老师一定比我们学生还要热心!”区老太爷笑道:“好,我接受你的要求,这十元钞票你们拿去,毛笔我也不要,也捐给你们了。”于是童子军接过那十元钞票,齐齐的行了个童子军礼,拿旗子的童子军奋勇争先,带了众人转过堂屋,蜂拥上楼去了。 区家人自去收拾饭后的桌椅,默然无人作声,却听到楼上刘嫂子叫道:“作啥子?作啥子?先生太太都不在家!”接着楼上纷扰了一阵,才听到西门德的声音道:好啦,好啦!我出一块钱就是了。我倒不一定买什么,你们就放下一个橘子吧!亚男听了,有些不服气,沉着脸道:“我们这位博士,成天在外面公开演讲,劝人爱国,他出了一块钱,还一定要吃人家一个橘子!”老太爷坐在旁边椅子上微笑道:“这么一来,你那出去募捐献金的勇气,应该也减低一点了吧?告诉你一点消息,你还要不平呢!他自己就表示过了,今天带了一大批款子回来,比我们腰包里就充足多了。”正说着,那群童子军拥下楼来,老太爷向亚男摇摇手,叫她不必再提。偏是那群童子军出门的时候,恰好一乘轿子歇在门口,正是西门德太太回来了,除了她两只手都提了许多大小纸包而外,轿子上还有一只新藤篮,满满的装了一篮东西。 她站在天井里,昂着头向楼上叫道:“刘嫂,快下来拿东西上去!”区老太太道:“让我们亚英替你送上去就是了。”那些童子军听这话音,知是楼上女主人,而且看到她买这样大批的东西,定是有钱的人,于是将她又包围着,请她义买一点东西。 西门太太道:“你们没有上楼去义卖吗?”童子军道:“卖了一个橘子,收入一块钱。”西门太太道:“那就是了。现在的市价,顶好的橘子,一块钱可以买到一二十个,我这就尽了一点义务了,请各位再走别家去吧!”那刘嫂被呼喊着下楼来了,在人丛中提着藤篮抢上了楼去。西门太太也就跟了后面一块儿走去。当他们由堂屋里经过的时候,一阵油鸡香肠和水果的香味,袭入鼻端。那个年长的童子军呆望了她后影道:“大大小小的,这些纸包,怕不要值一二百元,替国家尽了几角钱义务……”区老太爷手捧了旱烟袋,向他们拱拱手,低声道:“各位请吧!” 童子军去远了,那大奶奶才笑道:“一句区老师,叫去了我们一天的小菜钱。”亚男道:这也没得抱怨的,我们就歇一天不吃小菜,吃一天白饭,也没关系。前方将士打起猛烈的仗来,还不是几日几夜下不了火线,岂但是吃不到白饭?“大奶奶笑道:我不过自说一声,并不抱怨。我们大小姐真是热心,可是人世上就是这样平均支配,给了你一颗热心,就不给你一个铜板。那给了几千万家产的人,就不在他心上放出一点热气。”亚男笑道:“这真是文穷而后工,嫂嫂也会说幽默话了。”大奶奶笑道:“我知道这件事,老太太就十分不高兴,可是一说出来,全家都要把国家大题目压着她,她就受不了。”区老太太向他们笑道:“你们都爱国,只有老太太是凉血动物。” 正说着,西门太太下楼来了,撅着嘴道:“这些小孩子瞎胡闹,随便打发他们走了就是了。国家用钱,要都等着他们这些小孩子出来设法,那还了得!老太爷,这东西送你下酒。”她手上端了一只磁盘子,放在茶几上。老太爷看时,里面是腌板鸭与卤鸡,另外还有一条熏鲫鱼。老太爷“呵哟”了一声,站起来道:“留着博士吃吧!这一盘子菜,还了得!比起我们全家一天小菜所用还要多得多吧?”西门太太笑道:“管它呢,花吧,有钱留在手上,也不能在这流亡的时候盖座高楼大厦。”老太爷笑道:“菜是很好,不瞒你说,我还得花一元钱……”正说着,西门德一手拿了茅台酒的瓦瓶子,一手拿了玻璃杯子,下楼来了,笑道:“老太爷,真茅台,喝一杯,喝一杯。”说着,向杯子里倒满一杯送到茶几上来。区老太爷本来在心里想着,无端的喝好酒吃好菜,生活程度这样贵,未免……他只想到这里,而玻璃杯子送来的茅台酒,已有一种强烈的香味,喷放出来,这也只好接着杯,索性送到鼻尖闻了一闻,笑道:“果然,是上好的茅台,现在是什么价钱了?”西门德道:“棍子不怕贵,只要口味对。喝!不要问价钱!我上楼喝去了。”说着,他拿了酒瓶子走去。西门太太笑道:“你看他,我说是上街去买点东西,他就嫌花钱。如今把东西买回来了,他也要吃要喝了。只要可以买得到,哪个又不愿去买呢?”她说话时,两个手指头,夹了个卤鸭翅膀,送到口里去咀嚼。又向老太爷道:“酒还多着呢,喝完了,再上楼来倒。”说着,笑着去了。 亚男等她上楼去了以后,才瞪了一眼,低声道:“他们这一顿吃,若是帮助那童子军一把,这数目就大有可观了!”区老太爷笑道:“你倒没有忘记募捐征款这一类得意的杰作。你既领了那一叠子捐册来了,就该慢慢的去跑路了。”老太太看到有酒有菜,已经取了一双筷子,放在桌上,回转头来向老太爷笑道:“可以坐下来舒服一下子了。他们公事也好,私事也好,你暂时……”亚英站在一边发呆得久了。 这时将两只手在衣襟上磨擦,望着老太爷道:“我有一句话想了好久,不好意思说出来,可是我终于要说出来了。那二百元法币,我倒想向你老人家募捐若干,再出门去想点办法。可是老三省下来作家用的钱,我又不好意思……”老太爷正端玻璃杯子喝着一口茅台酒,他便放下了杯子,伸手在衣袋里摸出那叠钞票,分了两张交给他道:“你尽管拿去用吧。不下食,也钓不到鱼。”亚英接着钱,见亚男望着他,便笑道:“是十元,不是二十元。”说着将钞票一扬。亚男红了脸道:“二哥,不是过于多心么?我也并没有说什么,而况我虽没有拿三哥的钱用,三哥拿回来的米,我吃了,三哥的钱买小菜,我又吃了,我又怎敢笑二哥用了他的钱呢?亚英道:好了,我一定……”他在“一定”之下,也没加着什么断语,揣起那十元钞票径自走了。亚男见把哥哥气走了,也没有说什么,到屋子里去梳梳头发,带了捐薄出去募捐。 区老太爷倒是“万事不如杯在手”,很自在的端了杯子抿酒。他这大半杯茅台,快要干了。却见西门德拿了酒瓶子,笑嘻嘻的走下楼,举起瓶子道:“老太爷,再来一点,不用发愁,天下也决不会饿死多少人。你们亚英的事,交给我了。我在三天之内,一定替他找一个相当的职业。”说着,捞过他那只玻璃杯,便要向里面注酒。老太爷道:“我不喝了,今天晚上,我还要写两封家信给我老弟。”西门德道:“写两封家信,也是平常的事,值得老太爷连酒都不敢喝。”老太爷道:“现在我们写家信,不同往常了,连家中院子里长的几棵树,最近盛茂不盛茂,我们都爱问上一问。同时,在这边的生活情形,也都详详细细的写着。老弟兄多年不见面,我们只好借了纸笔来谈家常了。”西门德笑道:“原来如此,我想这一类家书,必定很可流露些性情中语的。”区老太爷摇摇头道:“那倒不然。我不打自招,我们常在信上撒着谎,除了说大家平安之外,还要说一套生活安定,儿辈都有相当职业的话。因为不如此,徒让家中人为我们挂念,事实上又丝毫无补,倒不如不把在这里受罪的情形告诉他们为妙。”西门德笑道:“你又为孩子们的职业担忧了。我不是说了给亚英介绍一个职业吗?晚上他回来了,你让他到楼上来和我谈谈。你家再有一个人挣到二三百元,就可以敷衍了。”他说着话,把那玻璃杯子又斟上了大半杯酒,放到茶几上,扭转身要上楼去。 区老太爷忙道:“若是靠拿死薪水过日子,‘敷衍’这两个字,那是谈不上的。我们总是这样,上半个月列的预算表,到了下半个月就要全盘推翻。我是反正在家里闲着的,把家事想着想着,就不觉得拿起纸笔列起预算表来。可是这总是白费精力,物价差不多天天在涨,从何处去预算起?”西门德笑道:“我家向来不作预算,连决算也从来不办,每月到底用了多少钱,只有从这月收入多少钱都花光了一层上去推算出来。可是我们也没有饿死,这好在我有一位……”这时西门太太由楼上正走下来,他只好将话停止了。 西门太太道:“老太爷,你们家三先生明天就要到昆明去吗?”老太爷道:“大概是明后天走吧。现在是吃饭要紧,我也不反对他改行了。”西门太太笑道:“他真走,我倒有点事托他,我想托他在仰光和我买两件衣料,买两三磅毛绳,顺便也可以带点化妆品。”西门德哈哈笑了一声道:“人家是运货,可不是贩货,哪有许多钱和你垫上!”西门太太道:“不用他垫啦,我这里先付几百块钱就是了。”西门德站在一边,只管用眼睛向太太望着,意思是想阻止她向下说,可是她已经说出来了,也无从隐瞒,只好向区老太爷笑道:“女人永久是女人,无论在什么环境之下,也忘不了她的衣料和化妆品。若是亚杰不感到什么困难的话,就请他给我们带一点来吧。我们虽没有多余的钱,太太一定要办的话,我便借债也要完成这个责任。”区老太爷道:“大概买些化妆品的钱他垫得出,用不着先付款。”西门太太撩起长旗袍,露出裹腿的长统丝袜,伸手在袜统子里一抽,便抽出一小叠百元额钞票,先数了三张,交给老太爷道:“先存一部分在你这儿吧。你们三先生不带走,留在家里作家用也好。”西门德苦笑道:“看我太太这种手笔,袜统一抽,就是好几百元,好像我们有多大的家产似的。其实我全家的家产,大概是都在太太袜统子里。真有的人,可是就不这样干的。”西门太太算是懂得这意思了,笑道:“我们的家产,可不就是全在袜统子里吗?老太爷,你不知道,现在女人的衣服没有小襟,安不上口袋,有几个钱只好放在袜统里了。不知道的,倒以为我们有了用不完的钱呢!”老太爷自知他夫妇两人这般说话的用意,只是向他们微笑着,并没有接着向下说,至于愿否带东西回来,这是亚杰的事,等他回来再定妥,便收了那钱道:“我先暖一暖腰吧,化妆品不成问题,也许衣料不大好带呢!”西门太太道:“无论如何,毛绳是非托三先生和我带两磅不可的。若是三先生明天一早就走的话,也许我们碰不着头,就请老太爷多多转托他了。”她一路叮嘱着,和西门德同回上楼去。老太爷少不得又有些新感慨,好在杯子里还有茅台酒,且坐下来慢慢呷着酒,想着心事。 这时,天色已大黑了,在偏僻的街道上,四周多是田园,很带些乡村意味,已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市声。区家小伙子们出去了,亚雄在里面屋子赶着写那几封代笔信,好去过江交卷。老太爷在堂屋里品酒,屋里也没有什么声息,除了听到楼上博士夫妇笑嘻嘻的低声谈话而外,却听哄咚哄咚遥远地有一种筑地声送了来。后来这声音,越来越近,连屋宇都仿佛有些震撼。老太爷手扶了酒杯,偏头听了一阵,自言自语的道:“什么?这晚上还有人大兴土木!”亚雄放了笔,也由屋子里跑出来,向四周张望着,自言自语的道:“果然的,有人大兴土木,我出去看看,吵得我头痛,简直没有法子写信了!”说着走向大门外去。老太爷还在品他的酒,并没有理会这些。不多一会,亚雄走回来,后面跟着两个穿破烂短衣服的人,他们走到堂屋里,在灯光下向人点着头,叫道:“老太爷,宵夜?老太爷看他们上身穿了蓝布短夹袄,敞了胸口衣襟,那短夹袄前后各破有五六个窟窿,下面穿了短的青布单裤,都露出了两条黄泥巴腿,赤着双脚。而他们头上又恰是围绕了一圈窄窄的白布,这表示着他们是十足的当地人。还未曾问他们的话,亚雄道:他们工作得口渴了,要向我们讨口茶喝。”老太爷道:“这外面打得哄咚哄咚作响的,就是他们吗?亚雄道:可不是?我原来以为他们是什么大户人家要盖洋楼过冬,其实不是,他们只是几个穷苦劳动工人替朋友帮忙。我只好不说他们了。尤其是这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病容呢!”老太爷站起身来,向这两个人脸上看看,可不是就像涂了一层黄蜡一样吗?他们长长的脖颈子,尖削着两腮,都表现他们瘦到相当程度,因问道:“你们是泥瓦匠吗?怎么这深夜还在动工?”其中一个人道。“老太爷,哪里是呀?我们都是卖力气的人。这一程子,天气不好,打摆子,轿子抬不动,家私也搬不动,在家里歇梢。”老太爷道:“既然是休息,为什么又来作工?”他皱了眉道:“老太爷,没有法子嘛!保长太婆儿过生日,没有送他的礼,保长不高兴,我们脾气又不好,和保长吵过架的。保上有了事,当摊我自然是摊我,不当摊我也是摊我。你要说是生病在家里歇梢,那更好,请你去出一身汗,病就好了。” 亚雄拿了一壶茶两只饭碗来放到桌上,笑向他们道:“你们喝吧。我并不卖你们的钱。”这两人只管将茶倒了,两手捧了饭碗来喝。那个更瘦的人手里捧着碗,显然有些抖颤,口里喝了茶下去,呵出气来哈哈有声。老太爷看他越发抖得厉害,便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另一个工人端了碗茶喝,冷眼看了他,淡淡的向老太爷答道:“还不是脾寒又发了?夜摆子,硬是老火得很。”老太爷道:“这个样子,怎样作工?你们保上有什么公事,我来和保长讲个情。”病工人颤着声音道:“不用说情,老太爷,谢谢你,这个日子,有啥子活头?病死了算了吧!倒不是公事哟!”老太爷道:“这就奇了,不是公事,你这样拚命去挣钱作什么?”那个不生病的工人道:“哪里是啊?保长开的小店,地基坍了,每甲派两个人帮他忙,好把这地基平起来,明天一大早就要完工,免得耽误保长家里作生意。我们是甲长派了来的,不完工就回去,连甲长保长一下都得罪了。公事倒好说情,你不作,再派一个人来补缺。现在是作人情,怎好意思说情?说情就是不讲交情了。”他两人说着话,竟把一壶热茶喝个干净。那病人点了头道:“谢谢。”于是跟在那个没病的人后面走了。 区老太爷看了这情形,不免激起一片侧隐之心,便放下了杯筷,跟在他们后面走走,要看一个究竟。亚雄也跟了出去。出门一转弯,只在小巷子口上,见有一爿小杂货店,半截在平地上,半截木架支起,悬着屋脚立在陡坡上。正因为这陡坡崩溃了一块,以致支架这吊楼的木柱,有两根不能着地,于是有七八个工人拾石垫土,在柱子四周赶筑着地基。 那吊楼旁边正是倒垃圾所住,不但臭气熏人,而且踏着泥土乱滚,借着巷子口上一盏路灯的光,看有两个人影,远远的走进了这屋架下,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工作地了,杂货店隔壁是一爿小茶馆,保长办公处向来就在这茶馆里面。这证明刚才那病人并非说假话。老先生慢慢的移步向前,看那些人工作十分紧张,连说话的工夫都没有,虽然屋檐下有人看热闹,也没有理会。 这时,在巷子对面来了个人,操着纯粹的土腔说:“一天好几道公事,都是叫当保长的去作,作得好,说是应当的,老百姓哪个道谢过一声吗?个老子,叫保上老百姓办公,好像是替我保长办公,别个天天跑机关,见上司,磕头作揖,说好话,没得人看见,也没得人听见,老子真是冤枉!若是作坏了事,就是当保长的碰钉子,吃自己的饭,替公家作事,有啥子好处?跑坏了草鞋,也要论块钱一双。”他口里罗哩罗苏的说着,慢慢来到路灯光下,看他穿了崭新的阴丹士林蓝布长衫,不知里面罩着长衣,还是短衣,下面却打了一双赤脚。他似乎也嫌这垃圾堆和臭水沟会脏了他的脚,走到这里,就没有向前走,远远的由上风头吹来一阵酒气。大概是这位保长刚由酒店里消遣回来,把酒店里的气味都带到这垃圾堆边来了。他叫道。“杨老幺来了没得”在人丛里有人答道:“来倒是来了,他又在打摆子。”于是有个人迎上前,走到保长面前笑道:“宗保长,我病了,不生关系,活路我还是作嘛!”那宗保长举起手上的手电筒,向杨老幺脸上照了一照,区老太爷一看,正是刚才去讨茶喝的那个人。他哼了一声道:“有活路,你还是作!你知道不知道,有好几回摊你作事,你都没有来。要是中国人都像你这样,还打啥子国仗?你们不读书,又没有一点常识,这些话和你说,一辈子也说不清。后天本保要派十个人到仁寿场去,你也在内,你再不能推辞了!”杨老幺道。“病好了,我自然会去。”宗保长道:“你有啥子病?你是懒病!我告诉你,自己预备带一双筷子,一只碗,一床草席。” 杨老幺站在他面前,踌躇了一会,并没有作声,可是他也不肯离开,似乎他有什么话要问保长似的。宗保长道:“你有啥话说?”杨老幺道:“到仁寿场要去好久?”宗保长道:“我知道好久!又不是上前线,你管他要好久!”这杨老幺几乎是每问一句话,都要碰钉子,本待不向下问,而事关自己本身利害,又不能放下,因又踌躇了一会子,才道:“不是别的,我身上的病实在没有好,若是去了,恐怕不会转来了。”宗保长喝了一声道:“你把死吓哪个!我是奉有公事的,不怕你吓。”杨老幺道:“宗保长,你不要生气,你听我说,真是病了,有医生的证明书,不就可以请替工吗?”那宗保长听了这话,倒不问他有无证明书,却把手电筒打着亮向他周身又照了一遍,因问道:“你有钱请替工?”杨老幺道:“所以我问保长要去好久,若是不过两三天的话,我想法子也要寻几个钱来找替工,日子久了,恐怕我就担负不起。”宗保长道:“就是两三天你也担负不起。你在我面前少弄些花样!你这是作啥子?越作越像!”他在说话时,这个杨老幺已是支持不住,便坐在地上了。宗保长道:“现在又不要你走,为啥子立马就装出这样子来?我这里的活路,不在乎你一个人,你愿作就作,不愿作你赶快回家去打瞌睡!”那杨老幺听了他这番话,竟是不能答言,只坐在地上哼着。那宗保长突然扭转身来,一面走着一面骂道:“这都是些空话!” 亚雄在一边看得久了,实在忍耐不住了,便迎着叫了一声“宗保长”。宗保长在电灯底下朦胧着两只醉眼,倒有点认得他。因为每次在家门左右遇着他时,总可以看到他胸前挂了一块证章,无论如何,他的身份比保长高得多。这种人叫他一声保长,立刻便让他胸里的酒意,先减低了两三分。 因此站定了脚向他点着头道:“区先生,宵了夜了?”亚雄笑道:“彼此邻居,我倒向来没有请托过你。我现在有点事相商。”宗保长道:“好说,好说!有啥事,请指教。”亚雄道:“我看这个杨老幺实在是病了。他说要请个替工,倒不是假话。不过宗保长体谅他,说他请不起替工,那也是真情。不知道要请几天替工?这笔款子我们倒可以帮他一点小忙。”宗保长笑道:“那倒用不着哟!” 区老太爷在那路灯下,也看得久了,因道:“亚雄,你什么时候来的?你不是说写了信要赶过江北去吗?怎么也跑出来了?”亚雄道:“你看这路上黑得伸手难辨,我怕你老摔倒。”区老太爷笑道:“你不要太不知足,我空手走路,你还怕我摔倒,我相信在那吊楼下给宗保长帮忙的人,就有比我年纪还大的呢!――宗保长,我要问一句不懂人事的话,这些保下的老百姓,都是你随时可以集合的了,要他们替你帮忙,白夭不是一样吗?为什么要这样亮着灯火在黑夜里摸索着工作呢?” 宗保长见这贤乔梓双双追着来问,酒意又减退了两三分,因笑道:“这是各位朋友的好意,他们要替我帮忙,我也没有法子。白天他们都有活路作,要卖力气吃饭,所以只好晚上来给我帮忙。”老太爷道:“那我还是不大懂得。白天呢,他们要卖力气混饭吃,晚上呢,他们又要替保长帮忙,他们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怎么可以不分日夜的出气力?”宗保长听了这话,越发加了一层更深的误会,笑道:“说得是嘛!我就不愿意他们这样辛苦。”说到这里,便听到杨老幺蹲在地上重重的“哼”了几声。亚雄道:“还是依着我的提议,和这姓杨的讲个情,今天晚上让他先回去养病,明天有事要摊他去作的话,我们替他出这请替工的钱。若没有这个例子,我们不敢多事,既有这个例子,大家圆通圆通,也未尝不是助人助已的事。”宗保长连连说着“要得,要得”,也没有别的话了。 区老太爷看到身边正有一乘空轿子经过,便将轿夫喊住,停在杨老幺身边,给了轿夫两块钱,请他作点好事,把杨老幺抬走。有一个轿夫正认得杨老幺,将手上纸灯笼提起,对他脸上照了一照。杨老幺在地面上哼着道:“老程,你作好事吧,有这位老爷出钱。你就把我抬了回去吧!”那老程依然将灯笼在他脸上照了一照,因道:“你脸色都变了,是不能作活路了。我送你回去就是。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病了抬一抬你,要啥子钱?这位老太爷给我的钱,转送给你买药吃吧!”说着,把钱塞到杨老幺怀里去,然后搀着他起来,半抱半扶的将他送到轿子里面去。当抬起轿子来时,还代病人说了一声:“老太爷,多谢你。”这不但是区家父子看着呆了一呆,便是那位宗保长,一时也说不上一句话来。区老太爷叹了口气道:“唉!礼失而求诸野了。”亚雄道:“我引你老人家回去吧。司长还等着我呢,天色不早了,我还得赶过江北。” 区老太爷这又添了不少的感慨,随着亚雄一路回来。那宗保长的酒意,差不多完全消失,还跟在后面道:“我照了老太爷回去吧。”他按了手电筒在区家父子面前放着光。亚雄道:“不必客气,保长请便吧!”他笑道:“江北哪个师长的公馆,是川军师长,还是外省师长?”亚雄这才恍然他特别恭维之故,笑道:姓李的师长,他是打过仗升起来的。你宗保长若肯到前方去从军的话,一样可以升到那位置上去的宗保长不知怎样谦逊着才好,只是失惊的“呵哟”了一声。也唯其如此,他一直打着手电筒将区家父子送到大门口,方才回去。亚雄等他去远了,笑道:“宗保长虽然有个长字头衔,但是最怕看长字上的官衔。”区老太爷道:“你又何尝不怕?不然,这样星月无光之夜,你还赶着渡江去吗?”亚雄听了,也只好一笑了事。 第5章 两种疏散 第5章 两种疏散雾季的天气,到了晚间八点钟,便其黑如墨。在亚雄的笑声中,触起了区老太爷又一番舐犊之爱。他走向天井里,抬头对天空望了两回,因道:“江北你是非去不可吗?”亚雄已把誊写的信札收拾齐整,将报纸卷了,夹在胁下,像个要走的样子。答道:“上司的约会可以不到的吗?”老太爷道:“不是那话,你看天气这样坏,江怎样过?”亚雄道:“这倒用不着你老人家介意。司长次长过江去以后,两岸都有自备的木划子等着。他们的命,比我这风尘小吏的命要高贵十倍。他们可以坦然来往,我自然无事。”说着,举步向外走。老太爷等他出门了,忽又追了出来,将他叫住,因道:“假如回来太晚的话,你就不必回来,在江北找一家小旅馆随便过一晚吧。”亚雄见老父过于关怀,只好唯唯答应着。 区老太爷回来,桌上酒肴已尽,三个儿子都不在家,女儿是与她二哥闹着别扭,关门睡觉了。本来一家每天晚上在灯下要摆一回龙门阵的,今天算是不能举行了。楼底下突然清静,倒还觉得门外田里的虫声唧唧啧啧,只管阵阵送进门来。他原预备写家信的,现在头脑子昏沉沉的,却不能坐下来,只是捏起早烟袋,两手背在身后,站在天井屋檐下面出神。区老太太也不惊动他,自在堂屋里将桌上酒肴收拾干净。老太爷依然站在屋檐下出神。老太太在屋子里捧了一碗热茶来,笑道:“一个人喝那么些个茅台,不要是醉了?这里有新熬的沱茶,喝上一杯吧!”老太爷接着茶碗,笑道:“真是‘少年夫妻老来伴’,究竟还是老太婆留意着我。”说着,酒气像开了缸也似的,向人面上扑着。老太太笑道:“我倒有句话要和你商量,你这样酒醉如泥,有话我又不敢说了。”老太爷喝了一日茶,因道:“我并不醉,有话尽管说。”老太太道:“你坐下来吧,我取一样东西来。”老太爷以为她是去拿说话的材料,便坐下来等着。区老太太由房里走出,却两手捧了一把热手巾,热气腾腾的递了过来。区老太爷站起来接着手巾道:“你就说的是取这样东西给我,算是说话材料吗?”他擦着脸,望着老太太。她笑道:“我让你醒醒酒,好把这要紧的话告诉你。”老太爷听说是要紧的话,果然把酒醒了一半,望了她只管搓手。老太太道:“倒并没有什么了不得要紧的事,我说的是老三的事。”老太爷道:“随他去好了。现在救穷要紧。”老太太道:“并不是我不许他出门,是他本身发生一点小问题了。据亚男告诉我,那位朱小姐反对他改行,说是真要改行的话,他们的婚姻就要发生问题。亚男总想他们不至于交情破裂,便把这事按捺住,没有通知亚杰。这三天以来,亚杰去会她三次,都没有见面,写两封信给她,她也不回信。”老太爷笑道:“老太婆,你这叫多余的费神!那朱小姐既不睬他,他自己应该知道。他既不作声,我们作父母的乐得不管。”老太太道:“我也是这样说。不过老三明天一早要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我猜他是找朱小姐开谈判去了。假如这事决裂了,会不会有新问题发生?我们已把老三的川资用去不少了,若是他不走的话,我们将什么钱退回人家?”老太爷笑道:“知子莫若父。我就深知老三的个性,决不会中途而废的。那位朱小姐若是不能打破面子观念,她也就不会是老三的配偶。他们决裂了也好。” 区老太太原是站着说话的,这时便坐下来,似乎是减掉了原来说话的锐气,低头想了一会。老太爷道:“老太婆,你有什么心事?”老太太道:“我看老太爷为人,现在是大变而特变了。以前你是不会说这种话的。朱小姐和老三有了三年以上的友谊了,我差不多就把她当了儿媳看待。若是决裂了,不但老三心里难受,我们也就好像有一点缺憾。”老太爷道:“唯其是朱小姐与老三有长久的友谊,不该不谅解他。朱小姐对老三本人,就不能谅解,对你这个第三者会有什么好感?你看这样夜黑如漆,亚雄还得奔波过江,去作他那工作以外的工作,凭什么我们不赞成改行?若说顾身份,我们现在也不见得有什么身份。当每天早上,你在菜市上和挑桶卖菜的人争着两毛三毛四两半斤的时候,和你平日为人相去很远,你也曾想到了什么身份问题吗?”区老太太还有一肚子议论,都被老先生的话完全挡住了。默默的坐在堂屋里,只是望着老太爷出神。 就在这时,听到亚杰学了话片上唱的京调“马前泼水”,老远地唱了回来,他唱着:“……正遇着寒风凛冽,大雪纷纷下,无可奈何转回家。你逼我休书来写下,从此后鸳鸯两分差,谁知我买臣洪福大,你看我,身穿大红,腰横玉带,足登朝靴,头戴乌纱,颤巍巍的还有一对大官花……”他必得将这一串朱买臣自夸之词唱完,方才停口,已是在大门外站着很久了。区老太太未曾等他敲门,便上前将门开了。亚杰站在门洞下,继续的又唱起来,“千差万差你自己差……”老太太笑着喝道:“老三,你疯了?”亚杰这才停着没唱,走进来代母亲关闭了大门:因笑答道:这年头不疯不行,你老人家可相信这话?“他说着话走到堂屋正中,见老太爷日衔了旱烟袋,正端端的坐了,一语不发;那烟袋头上燃着的烟丝,烧出红焰,闪闪有光。这可见老父正在沉思着抽那烟,这就发动了自己心里一番感触,便肃然在他面前站着。” 区老太爷又沉思了约莫两三分钟,这才向亚杰道:“言者心之声,你唱着这‘马前泼水’的戏词回来,我就知道你遭遇着一些什么。可是我得告诉你两句切实的话: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却不必把这种儿女问题放在心上,更不必因此耽误自己的前程。”亚杰笑道:“你老人家知道了就很好,免得我说了。我唱着这戏正是自宽自解,并不丝毫灰心,我还是干我的。明天一大早就走,你老人家有什么吩咐没有?” 这句话问得区老太爷心有所动,在端坐之时,却睁眼看了儿子一看,好像含住了一包眼泪似的,随着把眼皮又垂下了。因道:“作生意买卖,我根本是外行,关起门来,说句不客气的话,这发国难财的玩意,我更是不会打算。我不说近墨者黑,说个近朱者赤吧,这一些临机应变的生财之道,让你跟着同行去实地练习,由你自己作主了。我所顾虑的,倒还是你自己的健康问题,这一路都是古人所认为瘴气最重的所在,现在我们知道是疟疾传染最严重的区域,万里投荒,你可要一切慎重……”他日里说着话,眼睛可不看儿子。 亚杰站着,把手笔直垂下,头也低着,有五分钟不能答复老父的话,突然抬起头来笑道:“这条路现在是我们的后门,来往的人就多了。虽然去万里不远,可是说不上什么蛮荒。而况这一路现在有了医药设备,可以说疟疾已不足介意。”区老太爷道:“唯其如此,所以我再三的叮嘱你,天下唯有不足介意的所在,最容易出毛病。”亚杰道:“是,父亲说的这些话,我紧记心上就是。”区老太爷不说什么了,亚杰默默站在他面前很久。区老太太也是默然的坐在一边椅子上,看到他父子都不作声,而且也都带了三分酒意,便向前扯了亚杰的衣襟道:“好了,你去休息吧,至于你那简单的行李,我早巳替你收拾停当了。”亚杰道:“我暂时不能睡,我等着二哥回来,有几句话和他商量。”老太太道。“我也是这样惦念着,这时候他还不回来,大概十点钟了。”亚杰默然了一会子,因道:“其实他心里比哪个也难受,也着急,他并不是忘了回家,我就很不愿意用话去刺激他。” 亚男睡在屋里,并没有睡着,正在听他们说些什么,这最后一句话,觉得亚杰是对她自己而发。她为了亚杰明早就有远行,也没有敢回答,不过她心里想着,等亚英回来,却得和他交代一声,自己并非有意刺激他。谁知醒着躺在床上,直听到楼上西门家的钟打过十二点,也不见敲门声,如此也就无须再去等他了。 次日早上,区老太太第一个起来,点着灯火,便在厨房里生火烧水。亚男怜惜老母受累,也不能不跟了起来。这样的惊动了一家人起床,天色依然不曾大亮。区老太太煮好了两碗大面,送到桌上,向老太爷笑道:“你爷儿俩用些早点吧。”区老太爷在堂屋里坐着,望着亚杰收拾行李,笑道:“我吃什么早点?亚杰笑道:母亲既是将面煮来了,我陪你吃一点。”区老太爷笑道:“不管是谁陪谁吧,既然有得吃,就乐得吃上一饱。”他说着坐下来扶筷子时,第一句话便是:这还是肉汤煮的,哪里买着了肉?“区老太太站在桌子面前,向老太爷道:设法子买一回两回,当然不难,还留着一点瘦的给你煨汤呢!” 亚杰勉强吃了半碗面,却在工人裤袋里掏出铁壳表来看了两回。老太太道:“忙什么的!外面雾大得很,轮渡也不能开吧?”亚杰端起碗,喝了两口面汤,便站起来了,向老太爷道:“爸爸,我要走了。大哥二哥都不在家,请你转告他们,忍耐一点就是。我不敢说一定会弄多少钱回来,但是我已经明了,无论环境怎样困难,只要有钱就可以解决。我一定在正当的路径上努力挣钱,剔的什么高调,我一概不谈。”他说话时,手捏了拳头,在胸前半曲的举着,摇撼了几下,好像是痛下决心的样子。老太爷放下碗筷也站了起来,因道:“你用不着愤慨,你两个哥哥,一个妹妹,都还是抗战之一员。就是你加入运输业,也更为抗战工作上的重要部分。”亚杰站着听了老父的话,将挂在壁钉上的鸭舌帽取下戴着,放在椅子上的两个行李袋,手挽了袋绳,背在肩上,然后对老太太道:“对你,我没多话说,作不动的事别作。家中儿女们抬也抬过去了,别惦记我,至多三个月准回来一趟。”老太太道:“你忙什么?也擦把脸。”她抢着拧了一把热手巾来交给他。亚杰只好接着手巾,将嘴擦了,向亚男笑道:“我有一句话,你会不爱听。我劝你,愿意找职业,就下乡到小学去教书,不愿意工作,就在家里帮着洗衣煮饭,代母亲分点劳。再请你转告朱小姐,时代变了,别太固执。这世界是一个大屠场,也是一个大骗局,我把事情看透了,才这样干……”老太爷摇了手道:“你是出门的人了,还发牢骚干什么!”亚杰最后笑向大奶奶道:“大嫂,一切偏劳了!”说完,这才背了旅行袋走去。全家人送出门来,见早雾正弥漫着,隐藏了高坡上的房屋。亚杰顺了门口向上坡的路走,渐渐走入雾里,大家在门口呆站了一会,方始回家。 老太太道:“这倒奇怪了,老二昨晚上不回来,老大也不回来!”老太爷道:“亚雄大概是为了半夜雾大,没有渡江回来。亚英拿了十块钱出去了,为什么不回来?恐怕是喝醉了,睡在哪个朋友家里了。”亚男对于二哥之没回来,心里颇有点歉然,觉得他平常对一句话过于认真,可也不便说什么。不多大一会,日报送来了,亚男把报抢到手,先看看社会新闻,果然找到献金运动的消息,里面载明妇女队以庄女士领导的一分组,成绩最佳,并且积劳致疾,红十字会特地派人驾车送她回家,这是极大的荣誉。亚男心里立刻发生了不快之感,心想,凭着自己这点学问与经验,一切也不会在庄某人之下,何以她得着这样大的荣誉,而自己还没有开始工作?她把那件半旧的蓝布大褂在打了补钉的棉袍上罩着,自己唯一的那件蓝毛绳短外衣,已被梁上君子借光了,光穿着这件旧蓝布衫,总有点不好意思,依然把母亲那件青毛绳短大衣夹在胁下,匆匆的就向外走。区老太爷笑道:“你该忙着去募捐了。小姐,你为国勤劳,头脑清醒一点,你那募捐册子还没有带着吧?”亚男笑着进房去拿出捐册来。 大奶奶拿了个菜篮子跟着道:“我去买菜,一路走吧!” 这时,身后又有个人接嘴道:“我们一路走吧!”但两人未听见,已出大门了。来的是西门太太,她穿得很整齐,枣红色绸旗袍上,罩了天蓝色细毛绳短褂子。老太爷便问道:“难道西门太太也要到菜市上去参观参观?”她笑道:“不,我们到广东馆子里吃早点去。人家都说广东馆子里早点花样很多,我们也应当去尝尝。送牛奶的总是假的多,我也要去喝杯真牛奶。”她在这里夸耀着,那西门德博士却是睡态惺忪的由楼上下来,右手撑着手杖,左手不免揉着眼睛。他那件中山装的领扣,兀自不曾扣得整齐,其匆匆起床可知。 他倒是先开口了,摇着头道:“我们太太忽然高兴,要去吃早点,我是不能不奉陪的。老太爷有此雅兴吗?”区老太爷两手捧着报纸,连拱了两下道:“请便,请便!”西门太太早已走到门口去,大声叫着轿子。西门德竟不能再和老先生谦逊,跟着走了。 随后他们家女仆刘嫂也就拿了个菜篮子跳着下了楼来,笑道:“不早了吧?菜市上割不到肉。”区老太爷被她问着,倒摘下眼镜来望了她,笑道:“这样子说,你们先生给的菜钱一定很多。”她伸出两个指头来举着,笑道:“今天硬是要得,太太拿出了五十块钱买菜。我们先生不晓得得了啥子好差事,我们太太高兴的不得了,一百块钱一张的票子,一卷一卷掏出来用。”老太爷笑道:“那很好哇!主人家发财,你们佣人也就可以沾光沾光了。”刘嫂道:“你看我们先生是作了啥子官?我怕不是作官,是作生意。如今是作生意第一好,作官有啥子希奇,你们下江人,几多在重庆作生意的哟!老太爷你朗格也不找一点生意作?”老太爷拱拱手笑道:“足承美意,不过你还是赶快上菜市去的好,去晚了你买不到肉,你这五十块钱,怎样花?回头我们再摆龙门阵吧!”刘嫂被老太爷拒绝谈话,倒有点难为情,笑道:“割不到肉,买腊肉回来吃,有钱还怕买不到好菜!”说完,她这才提着篮走了。老太爷点点头笑道:“刘嫂却也天真。” 区老太太被他说话声引动着,走出来,因道:“她有心告诉你,她家里今天要大吃特吃,你别睬她。”老太爷笑道:“这就是我夸她天真之处了。大吃一回肉,这样高兴,其平常之不容易吃着肉,也就可知。”老太太笑道:“你不要笑人家不容易吃着肉,人家夫妻双双到广东馆子吃早点去了,我们呢?”老太爷道:“我们自然是不容易吃到肉,但是到了有钱买肉的时候,也不至于发狂。”老太太道:“可是人家有办法,我们就没有办法!”说到这一层,老夫妻两人倒着实感慨系之。 一会儿工夫,大奶奶和刘嫂先后回来。刘嫂在篮子面上,放了一串鲜肉,大奶奶在篮子面上却放了一串红苕。刘嫂由天井里走着,笑道:“我们在乡下吃红苕吃多了,一辈子也不想吃,多了的红苕喂猪。”大奶奶笑道:“这女人太不会说话。”老太爷倒不怎么介意,只是拿一张报看。 下午,邮差到门,直交了一封信到手上。他戴上老花眼镜,拆开看着,不由呀的一声诧异起来。老太太由厨房里也抢出来,问道:“是有家信来了吗?”老太爷摘下老花眼镜和信一齐交给老太太,叹口气道:“你去看吧,少年人好大闲气。”老太太戴上眼镜,将信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双亲大人膝下,接此信,请勿怪儿,儿已往渔洞溪矣。此间盛出土产,负贩疏建区出售,足可糊口,有人曾如此做了半年,已积资数千元,另辟小肆作老板。儿见有轨道可循,遂来一试,至于资本,因朋友有着穿不下的新皮鞋一双,送与儿穿,儿当即出售,已得二百元。又在衣袋中摸得前年放下的自来水笔一枝,亦售得百元。合此三百元,当破釜沉舟干上一番。以后遇有发展,当随时写信报告。请勿念。 儿亚英拜禀区老太太看了这信,心里就像刀挖了一样,眼角里泪水汪汪的像要流出眼泪来似的,望了老太爷道:你看,这件事怎么办?这里到渔洞溪多少路,我亲自去把他找了回来吧!老太爷倒是很镇定坐着,向老太太道:“不要紧的。小孩子们让他吃吃苦,锻炼锻炼身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老太太道。“据他这信上说,贩着土产去卖,少不得是自挑自背,这未免太苦了,怎能够不去理会他呢!” 老太爷还不曾对她这话加以答复,半空里呜呜的发出警报器的悲号声。他们家到防空洞还有相当的一截路,老太爷便抢着收拾了屋子里的零碎,将各房门锁了,率领着在家中的人向防空洞跑去。老太太一手提着一只小旅行袋,一手提着一只旧热水瓶,颤巍巍的在老太爷后面跟了,因道:“我们亚男满街跑着,也不知道这时到了哪里?找得着洞子没有?”老太爷道:“她会比我们机警,你不用挂念。”老太太道:“亚雄若是回到机关里,自不成问题,若在江北没回来呢,他可向来不爱躲洞子。亚杰该开着车子走了吧?亚英这孩子在乡下,我倒不挂念他了。”老太爷固然烦厌着她这一番罗苏,可是也无法劝阻她不说。这里虽是极偏僻的几条小路,一望路上的人,成串的走着,奔向防空洞所在地。 这种情形可以预想到防空洞内的拥挤。老太爷怕所带的老小没有安顿之处,益发不敢停留,好容易才到了洞口。 早上下着云一般的雾,空气中的水份重了,都沉到了地面。这时,天空反而碧净无云。深秋的太阳,照得十分明亮。由亮处向暗处走来,洞里虽挂了两盏昏昏的菜油灯,却是乌黑一片。老太爷慢慢探着步子,在人丛中挤着,走到洞子深处,手扶了洞壁,慢慢的坐在矮板凳上,家中老小,也贴着他坐下。 这时,人进洞的声浪,已突然停止,耳根立刻沉寂下来,但听到人语喁喁的,说敌机临空了,敌机临空了。区老太爷的两肘,撑住了弯着的膝盖,手掌托住了自己的下巴颏,虽然是在黑洞中,也紧紧的闭上了双眼。猛然间一阵大风,由洞口拥入,菜油灯扑灭,洞外轰轰的响声和洞里的惊呼声,也随着轰然一阵,人浪向里一倒。区老太爷是相当镇定的,虽然脚上被人踩了两脚,身上被人压着,他并不移动一点。洞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声息,这时更格外沉寂。老太爷可以将并坐一个男子短促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这样有十来分钟,外面上下的轰击声一齐都没有了。觉得洞口上有个人说附近中弹了,于是洞里人声突起,人影乱动,又有着一阵小小的骚扰。有人轻轻喝着不许吵,似乎是军警在发号施令。 但到了这时,紧张的空气便松懈多了。黑暗中听到区老太太低声问道:“不是我们家吧?”老太爷道:“这个时候问也无用,大可不管。”区老太太虽依着他的话,没有再去理会,可是嘴里头倒接连着念了几声佛。洞里慢慢的有了说话声,这紧张空气越发松懈了。静静的坐着,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候,洞内外又是轰然一声,但听到有人大声喊着解除了,立刻有几处手电筒发着光芒,照见了大奶奶抱了小孩子缩做一团,坐在矮板凳上。老太爷道:“现在解除了,更不用忙,可以慢慢走着回家,这一刻工夫也不会有人抢了我们家。”于是他们等洞里人走空了,洞口放出一线白光来时,方才陆续的随在人后面出来。到了洞口,全家人不由得同时“呵哟”一声,原来张眼一望,便看到自己家的房屋所在地,青烟夹着尘雾,腾跃起来,遮了半边天,一排有七八幢房子,全倒塌了。远远看到若干堵墙,秃立在空中,木料的屋架,七手八脚似的在烟尘里堆着。至于自己所住的那幢房屋,大致是在这排倒塌房屋的中间,情形如何,已是看不出来了。区老太太对着这一丛烟焰,战战兢兢,只是自言自语的道:“怎办,怎办!”大奶奶抱着孩子,一言不发,抢着直奔家门。老太爷也不说什么,随着老太太后面走。 到了家门口时,见那条路上纷纷的拥挤了人,救护队拿了皮条向烟头上注着水。军警布了岗,弹压着秩序。被难的老百姓,在倒塌的屋子里抢运东西,地面横倒的梁柱和零散的电线,纠缠成一团,拦住了去路。而且橡皮管子里的水又撒了遍地,像下过大雨,真是寸步难行。区家住的屋子,虽未直接中弹,屋顶上的瓦,却一片也没有,只有屋架子了。而且坍了两堵墙,斜了一只屋角,楼是整个完了。上面的木器家具和梁柱楼板,都压到楼下来。在外面,已把屋子里看得清清楚楚,里面全是断砖残瓦,木头竹屑,哪里还看得到家里的动用家具?大奶奶已由人丛中转身回来,迎着二老顿脚道:“怎么办?怎么办?全完了!”老太爷摇了两摇头,淡笑道:“这有什么法子?完了也好,千干净净,只剩了这条身子,也好另作打算。”说着话,大家走近了倒塌完了的大门前。大奶奶把小孩子放在老太太身边,便在砖瓦堆上爬着钻进木板梁柱夹杂的缝里去。老太爷虽然在后面竭力招手的叫喊着,她绝对不理会。 就在这时,亚雄满头是汗,跑到面前来,先看到二老带了孩子站在路边,脸上还没有什么惨相,才喘着气道:“您二位老人家受惊了!婉贞呢?”老太爷道:“她到屋子里抢东西去了,我很怕屋子倒下来压着她,可是又拦她不住。”亚雄道:“只要老小安全,东西损失了也没有什么了不得。”说着,他也站到破大门边竭力喊着婉贞。于是大奶奶滚了满身的灰尘,左手提了一只搪瓷盆,右手胁下夹了一条被,在地面上拖了出来。亚雄跳上前去将她接着,因道:“东西要是毁了呢,也就毁了,若是不毁,明日慢慢掏取也还不迟。”大奶奶道:“被条和箱子、洗脸盆,非拿出来不可呀!今天晚上怎么过呢?”亚雄举起手来将头发乱搔一顿,叹口气道:“就是这样不巧,我们正短着人手的日子,就正需要着人力。”大奶奶道:“今天晚上,我们还不知道在何处安身,这些砖瓦堆里的东西,若不趁天色还早掏了出来,明天就难免更有损失了。”亚雄听了这话,也就透着没有了主张,站在倒塌了的短墙脚下,向内外两面看着。 这时,老远的发生了一片尖锐的喧哗声音,正是西门德夫妇坐了两乘轿子,由人头上拥了回来。他们在破屋门前下了轿,西门德将手里的手杖,重重在地面上顿了一下,骂道:“混蛋的日本!”西门太太却对了破屋指手划脚的骂道:“我们这房子碍着日本鬼子什么事?毁得这样惨!喂!老德,我们的东西一点都没有了。怎办?”西门德道:“那有什么了不得?只要留着这口气,我们再来!”说时,他们家的刘嫂由人丛里跑了前来,迎着西门夫妇两手乱摇道:“朗格做吗?家私炸得精光,龟儿!死日本鬼子!狗……”西门德摇摇手皱着眉道:“现在不是骂大街的事,我们想法子雇几个工人来,在砖瓦堆里先清清东西。”他回头看到区家人,惨笑道:“老太爷,我们成了患难之交了。你可想到善后之策?”区老太爷迎近了他一步,拱拱手道:“博士没有受惊吗?”西门德道:“还好,我找了一所好洞躲的。洞在十丈悬崖之下,里面还有电灯茶水。我们只要生命安全,就可继续奋斗,身外之物,丝毫不足介意。”区老太爷道:“只有如此想,才好筹善后之策,不然,我们把身体急坏了,也等于炸死,岂不是双重的损失!”西门德太太道:“善后又怎么善呢?午饭不知道在哪里吃,晚上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去找安身。身外之物不足介意?哼!你有多少钱制新的?”说着,她板了脸望着西门博士,分明是讨厌他夸下海口。西门德皱着眉发了苦笑道:“遇到了轰炸,我们只……”他没有把话继续的说下去,因为他在说话时,太太的脸色已是红中变紫,实在很气了。 西门德突然点了点头,好像是解释的样子,说道:“是的,是的,现在第一件大事,是抢救这破屋子里的东西,我去找几个人来。”说完,抽身走开了。 亚雄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时太阳偏西,云雾又在慢慢腾起,因向老太爷道:“这个样子,我们也须冒险把东西抢出来。”老太爷道:“那一百多块钱我还放在身上,就凭了这笔款子,我们可以找几个抬滑竿的人来专做这件事。”亚雄还没有答复,只见亚男跑了前来,后面倒跟了一群青年女子同跑着。她一直跑到面前,看到全家人都在这里,就站在她母亲面前,一手抓了母亲的衣袖,一手理头上披散下来的短发,喘着气道:“还好,还好!大家都在这里。”她说着话,回头望了她同来的几位女伴。老太太看时,这里面有穿短装的,也有穿长衣的,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少不了都是和亚男性情相同、行为仿佛的人。当那些人纷纷说着安慰之词的时候,老太太却也不肯作那徒然懊丧的话,因道:“我们逃难入川,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炸了就炸了吧。只要人还在,就是好的。”亚男道:“解除了警报,我还没有知道我们家被炸呢,我准备要去开会。是这位沈小姐得了消息,知道我们家附近被炸了才跑回来看的。”亚雄在旁不免淡淡的看了妹妹一眼。亚男对全家人看看,情形十分狼狈,也就没有敢作声。 这时,她同来的一位女伴,穿着草绿色的中山服,壮黑的皮肤,颇带几分精神,她看见亚雄的态度,知道他是不满意妹妹,便向亚男道:“区小姐,你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我看到大家都在搬东西出来,我们也去搬出一些东西来吧!都是些什么东西?你引着我们去拿!”说着,她向同来的几位女伴道:“你们都来!”区老太爷认得她是沈小姐,便向她拱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那沈小姐摇着头,连说“不要紧”,已由破墙上跳了进去,其余几位小姐,也都跟着去了。边样一来,亚雄夫妇就不好意思站着,也只得跳进破屋子里去搬取东西。 那西门博士却已带领几个力夫来,自己拿了一只手杖,站在墙头上,向屋子里指指点点。等到搬出一部分东西来的时候,便有好几拨朋友前来向西门德慰问。这些来慰问的朋友,有穿中山服的,有穿西服的,有穿长衣的,虽然所穿的不同,对西门德都相当客气。他也没有怎样减折了他博士的架子。只是和人握手,说两句“还好还好。”最后,来了一位穿漂亮西装的瘦子,头上斜戴丝绒帽,身上套了细呢夹大衣,一乘轿子直抬到灾区中心,方才放下。西门德一见,扬起了手杖,迎上前去,笑着点头道:“不敢当!不敢当!钱先生也来了。”那钱先生点头道:“我还没有知道博士受灾了:我是听到说这里附近受了炸,特意跑来看看,不料就是府上。怎么样?损夫不大吧?”西门德叹气道:“完了,完了!半生的心血,一齐完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这时,虽然他所雇的那几位力夫正在废土堆里向外搬着东西,但他并不去理会,却回过头来向太太道:“玉贞,我给你介绍介绍,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钱尚富经理,重庆市上的新商业闻人。”西门太太听说,便向来人深深的一鞠躬。钱先生回礼道:“西门太太受惊了!”她说:“这倒无所谓,我们由前方到后方,这种经验多了,只是这样一来,眼前连个安身的地方没有了,这可有点急人。” 钱经理回转头来向西门德道:“暂住是不成问题,我们旅馆里长月开有两间房间,博士委屈一下子,在那里挤两天。至于迁居的话,我想若不一定住在城里,那还有法子可想。”西门德道:“有了这个教训,家眷当然要疏散下乡去。一西门太太道:下乡去?那太偏僻了的地方,我可不去!”西门德笑道:“既然疏散,当然是越偏僻越好。”钱尚富笑道:“若是西门太太不嫌过江麻烦的话,我倒有个适宜地方。南岸一个外国使馆后面,有幢洋楼,是一部分银行界人租下的,除了家具齐备,有电灯电话之外,而且还打有很好的防空洞。”西门太太笑道:那太好了,就请钱先生替我们想想法子。力钱尚富道:“西门太太若是愿去的话,那屋子的几位主人翁,我们差不多是天天见面,都很容易介绍,我们也正有许多事要向西门先生请教,若是能住到一处,那就好极了。”西门太太道:“钱先生也是住在南岸吗?”钱尚富脸上似乎添了一番红晕,踌躇了一会儿,笑道:“我有一部分家眷住在那里。”西门德道:“有这样好的所在,那就好极了,不过现在还谈不到此。旅馆里那房间能转让给我们,却就是救苦救难,虽然每天多花几十块钱,那也说不得了。”钱尚富笑道:“用不着转让,去住就是了。我们是整月付钱的,写一张支票交给旅馆帐房,连小帐都包括在内,若是让给你们名下住两天,你们少不得付出百余元,而我们所省有限,又要从新记起日子来,实在也透着麻烦。”西门德道:“那我就谢谢了!”钱尚富伸手拍了西门德几下肩膀,笑道:“唉!我们自己人嘛,怎么说这种话?大概还没有吃午饭吧?到河南馆子去吃瓦块鱼去!拿四两茅台给博士压惊。”西门德笑道:“吃瓦块鱼,那该是什么价钱?现在是好几十元吧!”钱尚富又拍着他的肩膀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先去等着了。”说着才掀了帽子向西门夫妇点了个头,又说声“不可失信”,径自坐上原来的轿子走了。 西门太太道:“一切东西都没有清理出来,我们哪有工夫去吃馆子?”西门德道:“他们是实心实意来和我们压惊,若是不去的话,却大大的辜负了人家的盛意。”西门太太道:“吃河南馆子很贵吧?一顿吃一千块钱也很平常,那又何必?”西门德道:“吃早点的时候,我们会到的那个常先生,不是对我们说了吗?他这一批五金,赶上了重庆大兴土木,又嫌了二百多万,一千块钱一顿,一个月也只吃得了他九万,你说算得了什么?我不能不去,你在这里看守一会,我去一趟。”西门太太把脸色沉下来,向了他道:“我在这露天闻硫磺味,给你看守东西,你却要去喝茅台酒,吃瓦块鱼?”西门德陪笑道:“我听你的口气不愿意去,所以这样说;你既愿意去,那就很好,我们一块儿去就是了。”西门太太道:“那么,我们的东西谁来看守着呢?”西门德道:“这不成问题,刘嫂在这里呢!区府上全家人都在这里,托老太爷给我们照应照应就是了。好在几口箱子都搬出来了,不过是些零碎,可以明天慢慢清理。吃完了饭,你径直向旅馆去,我回来搬运行李,你看好不好。”西门太太道:“与其那样,我们不如先把箱子送到旅馆里去,回头再去吃饭,岂不省得你跑上一趟?”西门德站着踌躇了一下,便走到区老太爷面前,抱着拳头拱了两拱,笑道:“老先生,一点小事只好托重你了,我想先把箱子搬到旅馆里去。至于破屋子里那些零碎东西,今天只好由它,明天慢慢的来搬。我想今天晚上,府上一定有人在这里看守,附带的就请代我照应一点。”区老太爷道:“大概我们全家都不会离开的,博士只管放心去吧。”西门德又道了两声“劳驾”,便跟在太太后面坐轿子走了。 区家全家人在那群小姐们鼓励之下,已在那砖瓦竹木堆里,将衣箱铺盖等没有压碎的东西,陆续的搬出来,堆在空地上。老太爷的旱烟袋所幸还保留在手里。他坐在一只破旧皮箱上,口角里衔了烟袋嘴子,似吸不吸的,只望了地面上那些零碎出神。亚雄还在那里整理东西,把被条上的泥点掸掉。老太爷道:“暂时不必忙着这个,趁天色看得见,陆续到里面去寻些东西出来为妙。万一晚上下了雨,这屋架子有全部坍下来的可能,便是东西还挖掘得出,你想水和泥一染,任何东西也没有了。”亚雄拍着两手的灰,又对天色看了一看,点头道:“您这话是对的,这房子已经被震得体无完肤了,一遇到了雨,决计会变成泥团。”区老太太在旁插嘴道:“既是这样说,那是千万不能放在这破屋子里过夜的,我们抢着搬出来一些是一些。”亚雄拍着两只灰尘的手,望了那破屋子出上一回神,因道:“那也好,反正我总可以请两天假,拚着出一天苦力,休息几天就是。”他接着又钻进破屋去搬。亚男更不会退让了,她和那几个女朋友也在继续搬东西。 可是雾季加着天阴,日子越发的短。这里电线断了,又没有一盏街灯,只是五点多钟,已黑得看不见走路。左右邻居,有的亮着灯笼挂在树上,有的亮着瓦质的油壶灯,系在长铁柄上,插在土墙缝里,有的将萝卜作墩子,插上一枝土蜡烛,放在地面,都纷纷抢着整理东西。离这里不远,便是几百级坡子,爬到大街上去的。黑暗中,看不到坡与悬岩,但见若干点火光,在暗空里上下摇动,可想附近邻居们也正在搬东西走。 亚雄只管把动用家具陆继向破屋子外搬出,却未曾想到晚上搬东西走动的一层困难。这时,亚男的那些女友都走了,她见全家人一晚都不曾吃饭,便将破屋子里掏出来的白铁壶,在小茶馆里买了一壶开水来,另外又将旧报纸包了二三十个冷烧饼带回,一齐放到抢搬出来的一把木椅上。然后提了一只白纸圆灯笼,向自己家人团坐的所在,都照了一照,见大家分坐在铺盖卷或箱子上,因道:“现在什么东西也不能搬出来了,妈和爸爸,先吃一点烧饼,就去住小客店吧。这里的东西,只好由我和大哥看守着。天色漆黑,就是多出钱也找不到搬夫了。”亚雄在篮子里摸出一只缺口饭碗来,筛了开水,站着喝,因道:“你一个姑娘家,怎好在露天里过夜?你们都去住小客店吧,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看守着就够了。”大奶奶在黑暗里道:“那也只好这样。不过我劝你把那件破灰布棉衣穿上,穿寒酸点,也没有什么人看见。”亚雄道:“这个我知道,你也吃两个烧饼,晚上孩子没奶吃,也要吵的不得了。”说着,把那破饭碗递给大奶奶。于是亚男提着那只灯笼在手上,照着大家悄悄的吃烧饼,喝开水。 这在这时,有人叫道:“不好了,下雨了。”那雨点声,随了这吆喝,的笃的笃打得地面直响。在这灾区的邻居,正还不少,立刻大人咒骂声,小孩啼哭声,东西移动声,闹成一片。老太爷在黑暗里没有主意,百忙里摸了一条被单,从头上向下披着,因跺脚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亚雄道:“据我看来,你两位老人家,还是带着小孩子先走,趁石头坡子还没有泥浆,赶快上坡。不然雨下大了,坡子上有几处滑极了,这黑夜里爬不上去。”老太爷道:“我们走了,你怎样呢?”亚雄道:“我有办法,至少我也可以打一把雨伞,在雨里站一夜。亚男,快点,快点,雨下大了,快引他们走吧!”亚男道:“大家跟我走吧!”老太太道:“我们走了,让亚雄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吗?”亚雄见那灯光闪照着雨丝,是一条条的黑影,像竹帘子般罩在人身上,便跺着脚道:“大家为什么还不走?再不走,就真要爬都爬不上坡了!”正在这时,大奶奶抱着的那个孩子,被雨淋的哇一声哭了起来。老太爷虽然疼爱儿子,却知道小孙子更不能淋雨,便道:“好,好!我先送着你们走,回头再来。”于是接过亚男手上的灯笼,就向上坡的路上走。亚男一只手提了日小箱子,一只手挽住了母亲的左臂,紧跟了这灯笼。 百忙中谁也没想到这灯笼是纸做的,大雨里淋着,把纸湿透了,益发的不经事。老太爷又忙着要早些达到目的地,步子走得沉着些,灯笼晃荡了两下,突然熄了。大家只“哦哟”了一声,眼前猛可的乌黑起来。这个坡子两面,全是空地,没有人家的灯光,街灯又遥远地在半天里的坡上,看去好像是星点。这里黑得伸出手去,几乎看不清五指。 在这步步上坡的地方,根本就不能不看着走,雨水在坡上一冲,石级上已浮起一层泥浆。大家穿的是薄皮底便鞋,但听到脚下践踏了唧唧喳喳的响,随时可能跌倒,谁又没有打雨伞,戴雨帽,雨丝尽管在身上注射着,雨点打在脸上,阵阵冰凉,水由颈脖子上淋到胸前去,却也不容停留。老太太既害怕,心里又焦急,更吃不了这样的苦,一阵心酸,眼泪便纷纷滚下来。在这黑暗中,自然谁也看不见谁。这里是三分之一的坡路中间,抬头看看坡上,灯光相距甚远,大家在雨丝下淋着,一寸路走不得,也没有人理会老太太在哭。 正在万分无奈中,坡下有两丛灯火拥上来,也是逃难的邻居,肩上扛了铺盖卷,手里打着灯笼,挨身过去。区家一家人如在大海中遇到了宝筏,哪肯放过,立刻跟了灯火走。其中有个人说:“天也和敌人一样残暴,把我们灾民都变成鱼了!”这句话倒引起老太爷另一种感想:同一疏散,这个时候西门博士却在河南馆子里吃瓦块鱼呢! 第6章 一餐之间 第6章 一餐之间区家几个人在雨淋中随了人家这一丛灯火走,既走不动,又怕走远了会离开人家的灯火,只好狠命的爬坡子。到了坡子半中间,有截平地,左右有几家木板支架的小店面,其中有爿小茶馆,半掩着门,里面露出灯光来。区老太爷道:“不必冒着雨走了,我们在茶馆子里躲躲雨吧!”说着,放弃了那有火的行人,向茶馆里走。区老太太巴不得这一声,首先进了屋檐下。这茶馆小得很,平常是把三张桌子放在门外平地上卖座。这时把桌凳都搬进屋子来,因之桌面上倒竖着桌子,前面一排三副座头,都不能安身。大家也不问店内是否卖茶,一直走了进去。脚上的泥,身上的水,把假楼的地板,倒淋湿了一片。屋梁上悬着一盏三个灯头的菜油灯,照见屋角落里坐着一个汉子,口里衔了旱烟袋,先是瞪了大眼望着,后来等大家走到里面来了,才起身摆了一只手道。“不卖茶了。”区老太爷道:我晓得你们不卖茶了,我们是坡子底下被炸的难民。露天里站不住脚,到这里躲一躲雨。平日我们也常到这里吃茶,刘老板就不认得我了吗?灯下另坐了一个女人,两手捧了一只线袜子在补底,听了这话,便点点头道:“歇一下儿嘛,歇一下儿嘛!” 区老太爷走到屋里,又伸头到屋檐下去看了一看,皱了眉回来,向大家道:“这样子,雨是不会就停,我们大家身上都打湿了,必须找个安身的地方,弄点火来烘烘衣服才好。”那茶馆老板衔着旱烟袋,走近前来,对他们看了一遍,向门外指着道:“再上一段坡子,那里有一座卖面的棚棚,是你们下江人,你到那里去想想法子吧!”区老爷对他这个善意的建议,还没有答应,却听得前排桌子角里有人插嘴道:“别个要能走的话,他不会上坡去找旅馆,为啥到棚子里去?” 老太爷回头看时,原来是那桌子倒竖过来的桌腿,挡住了灯光,那里正有一个人躺在长板凳上呢。这时,那人坐起来了,看上去是个苦力模样,旧蓝布短袄,用带子拦腰一系,头上扎了一道白布圈子,脸上黄瘦得像个病人,也没有怎么介意。那人倒先失惊道:“呀!原来是区家老太爷,你受惊了!我知道你公馆炸了,下去看了一趟,没有看到人,想是你们走了,朗格这时候冒了雨跳?”老太爷听他说出这串话,好像是熟人,却又不怎么认得。及至他走近,灯光照得更清楚点,这才想起来了,便是自己曾在宗保长面前替他讲过情的杨老幺。因问道:“你病好了?”他道:“得了老太爷那两块钱,买了几粒丸药吞,今天摆子没有来。五哥,这就是我告诉你的那个区老太爷,真是好人!” 那茶店老板听了这话,两手捧了水烟袋,向区老太爷拱拱手道:“这杨老板是我们老幺,昨天多谢老太爷救了他一命。”区老太爷上了岁数,多少知道社会上一点情形,在他们一个叫“五哥”,一个叫“老幺”之下,已了解他们的关系,因道:“那也值不得挂齿。我们也不过一时看着不平,帮个小穷忙而已。”杨老幺这时已走到了老板身边,轻轻说了两句,他点头道:“就是嘛!就是嘛!”杨老幺向区老太爷道:“老太爷,我和这位刘老板商量好了,雨大了,没得轿子叫,就在这里安歇,后面脚底下灶上,还有火,可以请到那里去把衣服烤烤干。”区老太爷道:“那太好了。不过脱下衣服等着烤,究竟不方便,既是这里刘老板有这好意,让我们在这里停留,那我越发要求一下,请借把伞我用用,我下去搬口箱子上来。”杨老幺道:“老太爷,你相不相信我?我去把箱子给你搬上来。”区老太爷哈哈一笑道:“彼此熟人,我有什么不放心你?不过你也是有病在身的人。”杨老幺道:“我们是贱命,歇一下梢,病就好了。就怕你们家里人不肯让我搬。”亚男道:“这样吧,只要有伞,我不怕雨,我和这位杨老板下去,把东西搬来。同时也告诉大哥一声,我们在这里。”老太爷见大家淋得透湿,决不能和衣围着煤灶烤火,也就答应了她这个办法。于是刘老板引着区家一门老少,到下一层屋子里去烤火。杨老幺打了灯笼,撑着雨伞,由亚男引着去搬箱子。在一小时内,区家全家人总算换上了干衣服,接着杨老幺给他们陆续的搬运东西,又搬了两捆行李卷上来。忙碌了半夜,大家便在茶馆里桌子上勉强安睡。 次日早上,雨算是住了,天色微明,老太爷就跑下坡去,看那再度遭劫的破家。到了那里,见自己家那所破门楼子下面,是雨点淋不到的五尺之地,亚雄和几个邻居,在那里堆了箱篮杂物,人都拥挤了缩成一堆,坐在衣箱或行李卷上打瞌睡。区老太爷走近时,见亚雄将一床破毡毯裹住了身子,人坐在墙角落里,两腿曲起,身子伏在膝盖上睡,竟是鼾声大作。老太爷见门楼屋檐下满地是泥浆,瓦檐上兀自滴着水点,门前几棵常绿树,炸剩下的一些残枝败叶,在晓风下只是抖颤着。便是睡了半晚的人,这时由坡上下来,也觉凄凉得很。亚雄在这凄风苦雨之中,守过一个黑夜,这辛苦不问可知。因之站在门檐外,对他呆看着,不觉心酸一阵,有两粒泪珠子,在脸腮上滚了下来。自己抬起袖子来将眼睛揉擦着,又咳嗽了几声,这样,将坐而假寐的亚雄惊醒,他连忙站了起来说道:“哟!你老人家这早就来了。”老太爷向他周身望着,然后问道:“昨天夜里没有冻着吗?”亚雄道:“冻是没有冻着,只是这场雨下得实在讨厌,那破屋子里东西,不免都埋在泥浆里了。”老太爷道:“大概细软东西,已运出了十分之五六,其余笨重的东西,只好学句大话:破甑不顾,现在无须顾虑这些。第一件事,我们要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把这里东西搬走,不然今天再下一场雨,还让你在这风雨里坐守一夜不成?我来给你换个班,你可以到上面小茶馆子里去洗把脸,喝口热茶,你母亲和婉贞,都在惦记着你。”亚雄本不愿走,听了他父亲最后这句话,只得彼此换一换班。 老太爷在这里约莫坐了一小时,只见亚男同杨老幺引着四五个力夫走向前来。亚男笑道:“这位杨老板真肯帮忙,已经在小客店里和我们找好了两间房子,又找了几个人替我们搬东西!”区老太爷心想:真不料两块钱的力量,会发生这样大的效果。当时向杨老幺道谢一番,并说明所有搬力照付,就忙碌了大半天,总算把全家人抢救出来一些的应用物品,都囤在小客店里。客店虽开设在大街上,但是实在难于安身。下面是一爿小茶馆,上面两层楼,是客店。这屋子只有临街一面开着窗户,其余三面,全是竹片作底,外糊黄泥石灰的夹壁。区家所歇前后两间,是半截木板隔开的。后间只借着木板上半截通过来的一些余光,白天也黑沉沉的看不见。上楼梯的角落里,虽有一个窗户向后开着,那下面是尿池,带来一阵阵的尿臊。两旁夹壁漏了许多破洞,都用旧报纸糊住。前面屋予窗户格上,糊着白纸,关起来,屋子太暗,开着呢,马路天空上的风,向里面灌着,又十分阴凉。 这里有一张木板架的床,一张桌面上有焦糊窟窿的桌子,两只歪脚的方凳,此外并无所有。即便如此,屋子里已不许两个人转身。区家人将东西放在后屋子里,一家人全在前面坐着,仿佛拥挤在公共汽车里一样。而且每行一步,楼板摇撼着闪动了夹壁,夹壁又闪动了窗户,那窗户格上的纸,被震得呼呼有声。 老太爷在这楼上坐不住,泡了一碗茶,终日在楼底下小茶馆里坐着。如此,他本已十分不耐了,而且衣袋的二百元钱,经这次灾难,花了一些搬家费,便将用个精光。第二三两个儿子,都走了,大儿子是个奉公守法的小公务员,叫他有什么法子能挽救这个危局?他躺在茶馆里的竹椅上,只沉沉的想着,有时口衔了旱烟袋,站在茶馆屋檐下,只是看来往行人出神。忽见西门德家里的刘嫂,手里提了一只包裹,由面前经过,便叫住她问话。刘嫂抬头向楼上看看,因道:“老太爷就住在这里?”区老太爷皱了眉道:“暂住一两天吧,我也打算搬到乡下去了。你们先生搬过南岸去没有?”刘嫂道:“太太在旅馆里住得很安逸。她说不忙展。先把东西办齐备了,再展过南岸去。我们先生还问过老太爷呢!”说着,径自去了。 区老太爷想着,最近半月,西门德在经济上非常活动,认识了两位商家,很有办法,他也曾说过,替亚英想点办法,现在亚英走了,何妨请他和我想点办法?自己虽是年到六旬的人,也并非不能作事,必须有了职业,才可以开口向人家借笔款子,必须有一笔款子,才可以重建这个破家。小客店里虽然住得下去,每日这两顿饭,就在小馆子里吃不起。 早上,全家人吃一顿红苕和干烧饼,已是七八块钱了。他想着想着,更不能忍住,就顺路向西门德所住的旅馆里走去。 只走到那门口,见停着一辆流线型的小轿车,就表现着这旅馆非同等闲,不免倒背了两手,低头看看身上衣服。好在这陪都市上,除了穿西服的人是表示他一种不穷的身份而外,穿长衣的人,倒很少穿绸缎。自己这件蓝布大褂,却也不破烂,总在水准线上,事到如今,也顾不得碰钉子与否了,只好硬着头皮向旅馆里面走去。 正好西门德由里面走出来,手里撑了一根乌漆手杖,摇晃着身躯走路,顶头看到,便伸手来和老太爷握着,因道:“这几日之间,我非常惦念,回想到我们作邻居的时候,每日晚间摆龙门阵,自也有其乐越,现在搬到什么地方去住了?”区老太爷见他说话的情形,相当表示好感,便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现在我全家都在‘鸡鸣早看天’的小店里。”西门德道:“那太委屈了。”区老太爷道:“委屈?便是这种委屈的待遇,我们也担负不了。西门先生有工夫吗?我想和你谈谈。”西门德看了一看手表,因道:“那很好,我可以和老先生谈半小时,请到我房间里坐。”于是他在前面引路,将区老太爷引到自己房间里来。区老太爷见四壁粉漆着水湖色,四沿画着彩漆,这在轰炸频仍的都市里,是绝对少有的点缀,这间屋子的高贵也就可想而知。踏着楼板上面的地毯,走到沙发椅子上坐下。西门德便在桌上取过一听炮台烟来敬客。老太爷原来就看到桌上这个绿纸金字的烟听子的,心想这未必装的是真烟,及至博士拿着烟敬客,他还看了看上面的字。西门德擦着火柴给他点上,笑道:“我可买不起这个,这是那钱经理送来的。作商家的人,转到内地来,竟是比从前还要阔。”老太爷吸着烟,默然了一会,他真觉得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 西门德坐在他对面椅子上,因道:“老太爷,我这几天虽没有去找你,但是我和内人谈起来,就想到这一个炸弹,府上最是受窘。亚雄兄是个忠厚人,亚杰走了,亚英又没回家,而且也失了业,剩下的全是老弱,这实在要赶快想法。我看城里住不得,你们还是下乡吧。反正在城里没有生财之道,住在城里,样样东西比乡下贵,第一是房子就没有办法。这是雾季,敌机就算不常来轰炸,将来雾季过去了,你府上一门老弱,逃警报也大有问题。战事知道还有多少年才能结束,应该早作个长久打算。我这话对吗?”说时,他望着客人的脸。 区老太爷笑着点了两点头道:“到底是老邻居,我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你已经猜着我的心事了。我这个家,城里圊已无法安顿,便是疏散下乡,而这笔重建家庭的费用,也非借款不可……”西门德不等说完,便抢着道:“可是我和府上一样同时被炸的。”区老太爷摇手道:“我也不能那样不识时务,今天来向西门先生借钱。我现在想不服老,也出来找一点工作。这些日子,博士颇和商界人接近,可不可以和我们作个介绍人呢?前几日西门先生曾慨然的答应给我家亚英找一个位置的。”西门德听他如此说了,倒不觉哈哈笑了起来。见他手上夹住的那支纸烟已经是吸完了,于是又取了一支送过去,因道:“何至于此?暂时受点波折,不必介意。”区老太爷正了脸色向他望了望道:“博士,我绝对不是笑话。自然这是暂时的波折。然而这暂时的波折,我就无法可以维持下去。假如我现在能找得一个职业,我就可以借这点职业作幌子,和亲戚朋友去借钱,人家也料着我有个还饯的机会。我那两孩子都出门去了,而亚雄又是个寒酸小公务员,人家见我这样穷而无告的家,怕不肯借钱,因为那不是借钱,简直是告帮了。” 西门德微偏了头望了窗户外的远山影子,口里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声“这个”。区老太爷看他这样子,是透着为难,便笑道:“我也是这样一种幻想,若博士一时想不出办法,过两三日再谈吧。”西门德突然站了起来,将手连连摇着道:“且慢,且慢!我有一点办法了,就不知道老太爷是不是愿意这个职务?”老太爷道:“若不是拉包车,当大班轿夫,我都愿意。其实就是当车夫轿夫,只要有那种力气,我也是愿意干的。”西门德笑道:“老先生牢骚之至!我说的这个职务,还是与老先生身份极相合,是到人家家里去授家庭课。”老太爷道:“这我倒优为之,但不知学生程度如何?若是初中程度的话,便是英文、算学我也能对付。”西门德道:“不,就只教国文。程度倒都是高中毕业。”区老太爷道:“这么大的学生,还在家里念国文?”西门德道:“这也是战时一种现象,就是这里钱先生的朋友当中,有三五个学生,屡考大学不取,事后把他们的考卷调查一下,平均分数不到三十分。据传说,再增加十来分,就有考取的希望。他们的父兄,也没有多大的希望,仅仅盼望他们能够爬上十分去。于是检查一下,到底是哪样功课最差。除了一位算学是零分而外,其余有算学不成的,有英文不成的,而国文不行,却是最普通的现象。不仅是不行而已,一百多个字的语体文里面,竟可查出五个以上的别字。他们父兄一想,就算作买卖,开一张发票,闹上个把别字,这也是很严重的问题,就决定了不要这些青年考大学了,预备请一个懂教授法的国文先生,教他们一年国文。最后这一点是我的建议,因为补习国文,请教于头脑冬烘的老夫子,便抬出翰林院来,也是无用的。这些高中学生,根本不能接受‘政者正也,德者得也’那种朱注式的讲解,必须用深入浅出的法子去教他们。这些学生的家长们听了我这话,颇为赞成,可是有一件难事随着发生,今年中学的师资,根本发生恐慌,国文先生尤其缺乏。” 区老太爷道:“那也不见得吧,譬如我自己还找不到这教书的门路呢。”西门德道:“这就是一种很大的矛盾了。在未被炸以前,不但老先生自己无法教书,令郎现成的教书匠,都去改行了。不过若以老先生现在的环境而论,很需要找一种职业,这还是可以干的一件事。”区老太爷道:“若照博士的说法,这个教书先生,我还可以当得过,就请博士替我举荐。主人在哪里?”西门德道:“这些学生都是散住在各处的,但上课的地点,可以选定在南岸,也就是我所住的地方。这于我也有些好处,我们摆龙门阵的老友,还可以继续的摆龙门阵。关于待遇方面,我想他们会不在乎,现在我就可以去和钱先生商量商量,请你在我这屋子里宽坐片刻,我到隔壁屋子去问问情形。”说毕,他立刻起身走了。 区老太爷坐在这屋子里静候着他的回信,不免又吸了他两支纸烟。少刻,西门德含着满脸笑容,走将进来,拍了手道:“事情是极顺利的解决了。刚才我到隔壁屋子里去,正好有位学生家长也在这里。我介绍老先生当面和他谈一谈,老先生以为如何?”区老太爷起身道:“这倒很好,以便这问题一言可决。”西门德见他很干脆,便引他到隔壁屋子里来。区老太爷随在他身后,走向那隔壁屋子,在座有三个人,那位钱经理自己是认得的,此外还有两位穿西服的朋友,架起了脚坐在沙发上吸纸烟。西门德走进来时,他们都已站起,便为他介绍着,一位是钱尚富先生,一位是郭寄从先生;最后将他引到一人面前时,只见那人穿了红灰格子呢西服,扎着一条绿绸领带,不过他衣服虽然穿得这样漂亮,可是生着一张黄黑的长面孔,还有几个碎麻子,张开口来笑时,露出一粒黄澄澄的金质门牙,更带了几分俗气。西门德道:“这是慕容仁经理。就是他的令郎,要补习功课。” 区老太爷听说又是一位经理,觉得这是转到富翁圈子里来了,便向着那人略拱了一拱手道:“久仰,久仰!”他所谓“久仰”,本来是应酬之词,并也不曾有什么真的久仰,可是这位慕容仁经理,倒是居之不疑。手里拿了翡翠烟嘴,上面按了一枝炮台烟,却点了不吸,像是拿一枝毛笔似的捏着在空中画圈圈,很为得意的样子,晃着头笑道:“我这个双姓,重庆市上很少,所以提起我慕容仁来,差不多的人都知道。区先生前两天受惊了,请坐,请坐。”他这样寒暄了两句,倒不问人家是否坐下,他自己先坐到沙发上,将腿架了起来。区老太爷一见,心里就老大不高兴,为自己家里子弟请先生,维持师道尊严,应该多恭敬些,这个样子,恐怕不会怎样客气。西门德见他脸色有些不自然,便连连向他点头道:“我们坐下来谈。” 西门德就把介绍的意思说了一番,又替两方各标榜了几句。慕容仁手扶翡翠烟嘴喷了两口烟,头枕着沙发靠背,脸向着屋顶,因道:“区老先生既是老教育家,又经博士的介绍,那决错不了,我们非常欢迎。假使老先生愿意给我们教教孩子的话,食住都不成问题;南岸我们有很好的房子,那边我们雇有下江厨子,勉强也能作两样下江菜。待遇方面,现在人工是贵的,我们有个包袱提回家,叫个小孩子顺提了,自江边提上坡,从前给几分钱就行了,如今非五六角钱不提,我们请先生的报酬,自也不能太少。我们打算每月奉送法币三百元,博士你看这个办法如何?”区老太爷听到他的话,不伦不类,觉得不能含糊答复,因笑道:“十块钱一天的钟点费,这自然不能说少,因为东家是供给了膳宿的。不过请先生教子弟,这和其他一般雇工可有些不同。在前清科举时代,人家家里要请一位教书先生进门,那是件大事。”慕容仁笑道:“我也没有把请先生当小事呀。呵!我想起来了,我应该请客。”说着他站了起来,向区老太爷微微点了个头道:“我请老先生吃个小馆。”区老太爷道:“这倒不必客气,果然我们有成约了,将来少不得有叨扰的时候。”说这话时,在屋子里的人都站起来了。 钱尚富倒是抱拳头向老太爷举了一举手,笑道:“我也有个侄子要拜在门墙之下,今天我先来作个小东,这不算请先生,我们都要吃饭。一面谈话,一面吃饭,一举两得。如蒙俯允,将来自要正式请老师。”老太爷觉得这人的话倒还受听,为了西门德的关系,倒未便拒绝过深,只好说声太客气,随着他们一同走出旅馆。 约莫走了几十家店面,身旁有人叫了一声“老太爷”,回头看时,正是那个曾帮过忙的杨老幺,他肩上扛了一个篾篓子,在马路旁边站住,便向他点了两点头。他道:“老太爷现在找到了房子没有?”他说着话,就走近了来。区老太爷道:“很困难,如今还是住在那小客店里呢?”慕容仁正走在区老太爷后面,杨老幺扛了那篓子走过来,恰是看不到迎面来的人。慕容仁喝道:“你向哪里走?”杨老幺抬眼一看,见他是个穿整齐西装的人,而且衣襟上还挂了有一方证章,这决不是平常的先生们,立刻退后了两步。慕容仁将手上的手杖指了他的脸道:“你看那张鬼脸,又黑又黄,衣服上的汗臭气,老早就熏着人作呕,你也不在尿桶里照照你那鬼像,大街上乱叫人!”杨老幺见他瞪了两眼,板着面孔,好像彼此之间有深仇似的,因道:“这不是笑话吗!我又没有招你,又没有惹你,你骂我作啥子?慕容仁道:你敢招我,你这狗……”杨老幺把肩上的篾篓子向地下一放,两手叉住腰道:“你开口就骂人,狗啥子,你敢骂我?你骂我,我就打你!” 慕容仁说出了那个“狗”字之后,也觉言语过于野蛮,因此“狗”字之下不便再续,顿了一顿,现在杨老幺倒量着他不敢骂,但他如何肯示弱?便瞪了眼道:“你这狗才,我为什么不敢骂你?”杨老幺道:“狗才?你看到我穿烂筋筋吧?你不要看你洋装穿起……”区老太爷拦在两人中间站着,向杨老幺摇摇手道:“杨老板,你去作你的事,不用说了!”杨老幺见老太爷只管摆手,也就扛着篾篓子走了,但他依然不服气,一面走,一面咕噜道:“狗才?看哪个是狗才!你有钱穿洋装,好希奇!下个月壮丁抽签,我自己去抽。你凶,你敢和我一路去打日本吗?” 老太爷真没有想到这位慕容先生如此厉害,一个穷人和他同行的人说句话,他就这样大发雷霆,这种人如何可以和他共事?这餐饭更是不必去扰他。他这样一沉吟,步子走慢了,落后好几步。倒是西门德看清楚了他的意思,假使他不去吃馆子,掉身转去,这未免给慕容仁面子上下不来,因笑道:“老太爷走不动,叫一辆车子吧。”钱尚富将手向街对过一指道:“就是那家江苏馆子,到了,到了。”既然到了,老太爷倒不好意思拂袖而去,只得忍耐着不作声,和他们一路走向对街。那江苏馆子,正是相当有名的一家,沿门前马路上一列停了好几部流线型新汽车。西门德指着一辆淡绿色的汽车道:“咦,蔺二爷也在这里。”慕容仁笑道:“是的,是的!博士好眼力,不看车牌子,就认得出来。”西门德笑道:“揩油的车子,坐的太多了,哪有不认识之理?”慕容仁道:“不知道他是来吃便饭呢,还是请客?若是吃便饭,他遇到了我们,就不会要我们会东的。”说着,大家鱼贯入馆。 在楼梯口上,经过帐房柜台的时候,那帐房先生放了手上的笔,站了起来,连鞠躬带点头,笑道:“钱经理来了。”慕容仁道:“蔺二爷在楼上吗?是请客是吃便饭?”帐房道:“是别人请他。”慕容仁回头向西门德道:“这我们倒不便走过去找他谈话了。”西门德道:“我们吃我们的,又何必要去找他?”慕容仁已上了好几级楼梯,他竟等不得到楼上去交代,扶着梯子扶栏等西门德上前了,回过头来向他道:“蔺二爷是个好热闹的人,他什么没有吃过,在乎我们请他?只是他要的是这份虚面子,觉得无论到什么地方来了,都有他的部下在活动。”西门德听说,倒不由得面色一红,因道:“部下我可高攀不上。”慕容仁算碰了个橡皮钉子,就不再说了。 到了楼上,茶房见是一群财神,立刻引到一间大的房间里来。大家坐下,茶房笑嘻嘻地向钱尚富道:“经理还等客人不等?”钱尚富道:“就是这几个人,你给我们预备菜就是了。”茶房道:“今天有大鱼,并且有新鲜虾子。”西门德不免笑道:“新鲜虾子,这是很能引诱人的食品。你打算卖几张法币?”茶房望着他笑了一笑。西门德笑道:“我是说一百元一张的法币。”区老太爷向钱尚富抱了一抱拳头,笑道:“既是吃便饭,就简单一点好了。”钱尚富笑道:“这里我常来,菜是应当怎样配合,他们大概知道,不至于多花钱的。” 他们在这里商量着酒菜,那位气焰逼人的慕容仁,却已不见,大家不曾去理会,区老太爷自更不必去问他,等着酒菜要上桌了,他又匆匆跑进房来,脸上带有几分笑容,又带有几分郑重的气色,却向钱尚富道:“蔺二爷是赴银行界的约会,是无所谓的应酬,他听说西门博士在这里,非常高兴,约着一会就到我们这里来。首席留着吧!哦!首席正空着的。”说着,就忙忙碌碌将一副杯筷移到首席空位上去。区老太爷心想,幸而自己知趣,没有敢坐在首席空位上,要不然,因为自己是个教书先生,居然坐下去,那么,这时候人家把自己轰下来,那就太扫面子了,于是默然坐着,且观看他们的下文。 约莫是吃过了两样菜,门外茶房叫声蔺二爷来了,代掀着门帘子。区老太爷在未见之先,以为蔺二爷必是一位举止极豪华的人,不然,像慕容先生这副气派,怎样肯低首下心?可是这时蔺二爷进来了,身上穿的也不过是阴丹士林的蓝布罩袍,比平常人所不同的,只是口角衔着一只光亮的木烟斗。他一进来,大家全体起立,虽然没有人喊口令,那动作倒很一致。区老太爷虽不知道这蔺二爷是何人,可是没有主立于前,客坐于后的道理,也就跟着站立起来。在那蔺二爷眼里,似乎只有西门德谈得上是朋友,左手取下口角的烟斗,右手伸着和他握了一握,对其余的人却只是点点下颏而已。 西门德道:“二爷,我给你介绍,这是区庄正老先生。现在尚富兄要请他去当西席。”蔺二爷点头道:“我听到慕容仁说了,他们今天请先生,我特意来奉陪。”区老太爷连说“不敢当”。 慕容仁满脸堆着笑容的向蔺二爷道:“二爷,上面虚席以待,请坐。”蔺二爷衔着烟斗连摇了两摇头,笑道:“这叫胡闹!你们请老师,哪有让我坐首席之理?”区老太爷看到这些人的姿态,早就不愿接受这聘约了,因拱手道。“我们有言在先,今天是吃便饭,兄弟是奉陪的。”慕容仁早已拿了酒壶过去,在那空席上的杯子里斟满了一杯酒,然后笑道:“二爷,这酒很好,我保险有十年以上的成绩,是我看到二爷在此,特意到柜上去商量了来的。大家都久已坐下了,就不必再变动。”蔺二爷笑道:“这样话,倒是可通。”他笑着坐下了,先干了一杯黄酒,手按了杯子,上下嘴唇皮抿了几下,啧喷有声地去研究那酒的滋味。慕容仁按了酒壶,在桌子下方站了起来,半鞠了躬,向蔺二爷笑道:“二爷,尝这酒味如何?”蔺二爷又拿起杯子来,伸着在桌面子上,笑道:“再来一杯,让我尝尝。”慕容仁听了这话,立刻双手捧了酒壶,站到他面前去斟酒。那位蔺二爷倒并不觉得有些过分,坐在那里屁股贴着凳子,也不肯略微昂起一点,伸手出去,举了杯子,只等慕容仁斟酒。慕容仁一面斟酒,一面笑容可掬的向菌二爷道:“这样的酒,二爷像喝茶一样,就是喝三五十杯,也不算一回事。”他只管说着恭维话,忘了自己是在斟酒。蔺二爷连说“满了满了”,他没有来得及正起壶来,酒由杯子里溢出,淋了蔺二爷罩衫上一片湿迹。他“哦哟”了一声,立刻把酒壶放在桌子角上,抽出袖子笼里一条手绢,低了头替他去揩擦衣襟上的酒渍。蔺二爷先干了手上那杯酒,才放下杯子,向他笑道:“仁兄,你这斟酒的艺术,还不够出师,应该到传习所里去学习几个月。”慕容仁连说是,是力,倒好像有点惶恐似的。 区老太爷坐在席上看到,心里就暗忖着,和这家伙见面以来,就觉他气焰不可一世,仿佛带了几十万人在手上,天不怕,地不怕。真是一物服一物,如今见了蔺二爷,不想他竟是这样恭顺。心里这样忖度时,便更觉得这个聚会不是滋味,只有默然的坐着陪大家吃酒。那慕容仁向蔺二爷周旋了一阵,回到自己席上去,笑道:“二爷,刚才这里茶房说,有虾,弄一份来尝尝,好不好?”蔺二爷笑道:“那倒不必,再下去一个礼拜,我就到香港去了,要吃鱼虾海味,到香港去,可以尽量的吃。”钱尚富在无意中听到蔺二爷要到香港去的这个消息,心下倒着实是一喜,正有两批货物压在香港不能运进来,当面托他一托,却不比西门德、慕容仁转了弯说更好?主意有了,便笑道:“虽然二爷不久要到香港去,在香港是香港的吃法,在重庆是重庆的吃法,让他们弄一碗炒虾仁来试试。” 蔺二爷笑道:“我知道钱先生最近一批货,又赚了几十万,你倒是不怕请客。虾仁不必,叫他烧一条鱼来吃就是了。”钱尚富道:“已经让他们作了一条鱼了。”说到这里,茶房正送了一大碟子云南火腿上桌。蔺二爷笑道:“现在吃东西,倒要先打听打听价钱,不然,有把主人作押帐的可能。我倒要问问炒虾仁是多少钱?”茶房放下盘子,垂手站在一边,笑道:“二爷吃菜,还用问吗?我们这里有两种虾,一种是炒海虾片,价钱大一点,因为是飞来的。炒新鲜虾仁,我们是内地找来的,虾子价钱也不贵。”蔺二爷笑道:“呵!是国产,那用不着钱经理消耗外汇了,你就来一盘吧!”慕容仁道:“不用钱经理花外汇,也不用钱经理花法币,今天归我请,二爷!”说着,回转头来向茶房道:“叫厨子好好给我们作。”茶房笑着答应了一声“是”,退下去了。 区老太爷一想:“自从到四川来以后,就没有吃过虾,总以为四川没有这玩意,可是到了馆子里卖钱的时候,居然有,倒不知要卖多少钱?他们没有问价钱,就叫馆子里去做,大概是不肯表示寒酸,我倒要调查调查炒虾仁是什么价钱。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原来他们是要请教书先生,自从蔺二爷来了,显然变成了请蔺二爷。这饭吃得没大意思,最好想个法子先走为妙。”他心里这么一想,默然不语了。这也不但是他如此,在席上的人,对于蔺二爷似乎都感到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所以大家都减了谈锋。 蔺二爷倒是很无拘束,端起杯子来喝了口酒,笑道:“博士,你对书画这些玩意是不是也感到兴趣?西门德道:当年教书的时候,没有什么嗜好,在南京北平也常常跑古董店,可是我有个条件,只贪便宜,不问真假。”蔺二爷摇摇头道:“那叫玩什么古董?不过这样一来,你一定也收藏过一些东西了?”西门德向区老太爷拱拱拳头道:“庄正先生对此道却是世传,他们家翰林府第,还少得了这个吗?”蔺慕如听了这报告,倒有点吃惊,向老太爷望着道:“府上哪位先辈是翰林公呢?”老太爷叹口气道:“说来惭愧,先严是翰林,兄弟一寒至此,是有玷家声了。”蔺慕如正端起一杯酒来要喝,听了这话,复又把杯子放下,“哦”了一声道:“是令尊大人,不知讳的是哪两个字?”区老先生道:“上一字‘南’,下一字‘浦’。”蔺慕如又“哦哟”了一声站起来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不认得自家人,先兄蔺敬如,是南公的门生。先兄虽已去世了,家藏的南公墨宝还不少,现在我家里就挂着南公一副对联。我就知道南公是诗书画三绝。区先生家学渊源,一定是了不得的了!今日幸会,来,来,来,先同干一杯!”慕容仁虽不知道区老太爷的身份如何,但听这两人的话音,分明他父亲是个翰林公。在老前辈口里,也常听到翰林就是一个很有地位的文官,而且蔺二爷说他的哥哥是区家门生,他们是很有关系的了,早是听得呆了,不知怎样重新和区先生客气起来才好。现在蔺二爷说是同干一杯,立刻鼓了两下掌道:“这实在是奇遇,今天我这次小请客,算是请着了。我们应当公贺一杯。区老先生,你那杯子里太浅,加满,加满!”说着,提了酒壶站起来,就向区老先生杯子里斟酒,区老先生也只好欠身道谢。蔺慕如已是举起杯子,站着先干了一杯酒,对区老先生照杯,他不能推辞,也只好干了。彼此坐下,同席的人又公贺一杯。 慕容仁向西门德笑道:“博士,我要罚你的酒了。你只说给我介绍一位国文教员,你怎么不说是翰林院的后代呢?听说翰林可以作八府巡按,那官是真大呀!”蔺二爷笑道:“慕容,你只好谈谈棉纱多少钱一包,洋火多少钱一箱;谈当年的科举,你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吗?你罚人家的酒,说明了,你还不是不知道吗?”区老太爷见蔺慕如又当面抢白这家伙一顿,倒也痛快,但是慕容仁并不红脸,笑道:“我是该罚。遇到这样有身份的人,我们竟不知道欢迎,罚罚罚!”说着端起杯子,又喝了一杯。蔺慕如并不睬他,却回转头来向区老太爷道:老先生一向在哪里服务?他答道:“过去只不过在大学里中学里教几点钟书罢了。抗战入川以后,学校都没有迁川,和学校脱离关系了。”蔺慕如道:“在学校里当然是担任国文了。”他道:“是的,不过历史也凑合。”说着微微一笑。蔺慕如道:“国学丛书里面有几部著作,署名区小浦的,那是庄正先生的昆仲行吧?老先生笑道:小浦是兄弟的笔名。”蔺慕如抱了拳头道:“失敬,失敬!那几部书,我都看过,十分有根底。这样好的学问,何至于去教家庭馆,改天请到舍下去叙叙,虽然先兄去世了,我高攀一点,总算是师兄弟,若不是我谈起书画来,几乎失之交臂。老先生什么时候得闲?府上在哪里?我送帖子来,博士作陪。”区老先生笑道:“不必了,我改天到公馆里去拜访。” 钱尚富年轻些,对于“进士”、“翰林”、“国文”、“历史”这一套名词,根本少闻少见,不知道区老先生何以让蔺二爷突然敬重起来,料着这里面定有很大的原因。蔺二爷都这样客气,捧二爷的人那还有什么话说?于是笑着站起来道:“二爷赏我们一个小脸,让我们来请,好不好?”蔺二爷笑道:“我是想邀着老先生谈谈文学。这个行当,你们不行。有你们在座,一谈生意经,让人扫兴之至。”钱尚富没想到这一下马屁,完全拍在马腿上,听那番言语,比慕容仁碰的钉子还大,红了脸苦笑着,不敢向下说了。 区老先生究竟是个忠厚长者,觉得让姓钱的太下不来,也就笑道:“我也很愿叨扰钱先生的,不过两顿吃,我不愿一顿吃了,可否分批的叨扰呢?”蔺二爷笑道。“可以的,老实告诉阁下,他们是钱挣钱,挣的既多,而且不费一点力量,大可扰他。你我是凭脑力挣钱,不能和他们比的。”他说着自端起酒杯来喝酒,毫不在乎。 坐在下位相陪的郭寄从,始终不敢插言,听到蔺二爷这话,心里有点不服,要说用钱挣钱,谁也不能赛过他去。这次柴自明托西门德卖棉纱,在他那里绕个弯子,他就分去了盈利百分之四十。人家还是钱挣钱,他连本钱都不要,就靠他那点身份。大家和蔺二爷也不过认识两三个星期,应当客气一点才对,可是他和人家说起话来,总是挖苦带骂,让人受不了,以后还是少和他见面吧。郭寄从心里如此想着,眼神就不免向蔺慕如多打量两次。蔺慕如恰是看见了,手扶了酒杯向他问道:“寄从有什么话想说?”他不能不开口了,笑道:“我也无非是想请区老先生。”蔺慕如笑道:“这有什么可踌躇的?你径直说出来就是了。你还是想请老先生教书呢?还是请老先生吃饭呢?”郭寄从笑道:“都请。” 蔺二爷忽然转过脸来,向慕容仁道:“你们的子弟若是能请到区老先生教书,那是你们的造化。世上只有人才才能教出人才。慕容,你打算送老先生多少束惰?”慕容仁对束惰两个字,却是不大懂,微笑了,只好望着。蔺二爷笑道:“也是我大意,我也没有告诉你‘束惰’两个字怎样解释。这个典出在《四书》上,孔夫子说人家送他十挂干肉,他也就肯教,所以后人就把送先生的款子叫‘束?’。这个‘惰’字,下面不是三撇,是像‘月’字的‘肉’字,懂了吧?”慕容仁笑道:“懂了,懂了!说起就想起来了,这两个字在尺牍大全上看过,只是不知道下面是个像‘月’字的‘肉’字,我以为是‘修身’的‘修’字呢!真是和二爷多说几句话,也得不少学问。”蔺二爷道:“你怎么款待区老先生呢?”他笑道:“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办才对,打算听候二爷的命令。”蔺二爷正想着说个数目,茶房来对蔺慕如道:“那边席上请。”他站起来,和区老先生握着手道t“我们一见如故,今天有事,我不能奉陪,改天我送帖子过来专约。”说罢,对其他各人只点了个头就走了。 合座的人,原是都站起来的。慕容仁却特别恭敬,一直送出这特别客座去,回来之后,先不入座,向区老先生拱了拱手,笑道:“兄弟有眼不识泰山,惭愧之至!原来老先生和蔺大爷是师兄弟。老实说,蔺家出来一条狗,也比我们有办法得名。”区老先生不是蔺慕加那一番张罗,早就要走了,听了慕容仁这个譬喻,不觉脸色一沉。西门德也觉得这譬喻太不像话,便笑着打岔道:“坐下来说吧,坐下来说吧!” 老先生微笑道:“我还记得慕容先生说了那杨老幺一声‘狗才’,那杨老幺就急了,这样看起来,狗才倒也未可厚非。兄弟可不敢高攀蔺府上的狗,我这身衣服到了蔺公馆也许就让狗轰出来了。”西门德向来没见区老太爷用恶言语伤人,这也就知道他是气极了,便哈哈大笑,连说“妙论妙论”。在一阵狂笑之后,茶房又来上菜,这话也就扯了开去。老先生却站起来向大家一拱手道:“对不起,兄弟要先走一步,有点儿俗事要急于解决。”说毕,也不待他人挽留,径直向外走。慕容仁倒没有把他讥讽的言语放在心上,连连拱手道:“那简直虚约了,再用两个菜好吗?”老先生口里说着“多谢”,人只管向外走。西门德博士也觉得慕容仁过于失态,自己反过意不去,随在后面直送到馆子门口,拉着区老先生的手道:“他们是国难商人,言语无状,也不必去计较他。”老先生笑道:“我实在有点别扭,也许是喝了点酒的关系,竟是容忍不下去。离开他们也就完了,不必谈了。说着,拱拱手自回小客店去。” 区庄正先生无精打彩的走回小旅馆,却见女儿亚男,正在茶馆屋檐下两头张望着,将两道眉峰皱起,似乎有很重的心事。她一回头看到了父亲,跑上前执着他的手道:“爸爸,你哪里去了?可把全家的人急死了!”老先生道:“为什么?有什么要紧事吗?”亚男望着父亲又笑了,因道。 “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你也没有说到哪里去,出去了这么大半天!”老先生了解家中的意思,走上楼,在小屋子外面就叫道:“太太,我回来了,没什么。”区老太太真个迎到屋子门口来,苦笑道:“老太爷,你怎么出去这么大半天呢?”老先生进屋来,坐在床铺上,笑道:“这么大人,还会丢了吗?”老太太已斟了杯热茶送到床铺面前的小桌上,笑道:“在外面跑了这么大半天,又渴又饥,喝杯热茶吧。”老先生笑道:“你正说得相反,我在外面这半天,是又醉又饱。你们以为穷极无聊,我跳了江了。我念了一肚子的书,也不致出此下策。”老太太笑道:“我们也不会想到那里去呀!”老太爷喝了口茶,笑道:“到现在,我才知道‘君子安贫,达人知命’,并不是什么消极的话,富贵场中,实在让我们忍耐不下去。”因把今天所遭遇的事,略略说了一遍。老太太道:“在这地方,可以攀出一位世交来,那也不坏。”老先生道:“世交?这些人在花天酒地,一时高兴,说两句风凉话,你以为他是当真思念故交?他要真有念旧的心事,就该打听我的住址,前来拜访。那蔺慕如今天表示好感,无非要表示他哥哥是个翰林门生,而他自己也就很有学问了,这也是附庸风雅的一流作风。”老太太道:“这家庭课,你当然是不接受了。”区庄正摸摸嘴上的短胡桩子,微笑道:老太婆,你觉得怎么样?老太太道:“你若为了衣食勉强去接受的话,恐怕你那老胃病要复发了。”老先生轻轻拍了桌子笑道:“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亚男原是站在门口听父母说话的,因为这屋子里再加两个人,那就挤起来了。等二老将话说完,她便插嘴道:“爸爸,不要急吧,我有点办法。”老太爷望了她道:“你有办法?”亚男道:“是的,我有点办法,我有个女同学在乡下疏建区里,盖有几幢房子,愿分一幢给我们住。因为他们家全家到云南去了。这房子不卖,也不租给人,她在读书,又没工夫管房子。今天她到这里来看了我一趟,非常之同情我们,说无条件请我们去住。”老太爷道:“现在还有这样的好事?”老太太道:“真的,今天来了,开大门的钥匙都交给我了,除了五六间房子不算,家具都现成,可是我不敢答应。”老先生道:“一个姑娘家,怎么能作主?”亚男道:“她能作主,她向来就代理家事,要不,她家走了为什么把房子交给她呢?母亲是愁着这笔搬家费,下乡有好几十里呢!”老太太道:“再说亚雄不能下乡。”老先生道:“好的,等亚雄办公回来,大家从长商议。这个机会也不能放弃了,不然,永远住在‘鸡鸣早看天’的小客店里吗?”亚男道:“爸爸既是对原则同意了,其余的事好办。”区老先生笑道:“孩子话,其余的无非是钱,钱的事还容易办吗?孩子话!”亚男低头想了一想,也就笑了。他们商量了一阵子,也没有得到结果。晚上亚雄回小客店里来,也同意了。 到了次日,是个雾雨天,在重庆,这种日子,最苦闷而又凄惨。天像乌罩子似的,罩到屋顶上,地面是满街稀泥,汽车在马路上滚得泥浆纷飞。雨是有一阵子没一阵子的下着,街上走路的人,全打着雨伞,雨伞像耍的龙灯,沿了人家屋檐走。区老先生有个家的时候,下雨天,看看书,或者打打棋谱,总也可以消磨过去。在这小客店里一点没有办法,起床之后,洗完了脸,立刻坐到楼下茶馆里去。他桌面上摆着一盖碗沱茶,一份报纸,一支旱烟袋,他环抱着两只手,伏在桌子上,只看那屋檐外的稀疏雨丝。早上作小生意的人,已经把早茶喝过去了,吃午茶的人,还没有来,所以早上十点钟左边,茶馆是最冷静的时候。这店堂里除区庄正坐着看雨,只有那个唯一的幺师,坐在靠里的一副座头上打瞌睡。 约莫寂寞了半小时,有个穿青粗呢制服的人,脱下身上半旧的绿色雨衣,搭在手臂上,站在屋檐下东张西望,最后点了两下头,似乎表示他已经找对了这地方了,予是走进来就在最前的一副座头上坐下。那幺师始终在打瞌睡,没有理会到有客光顾。那人连叫了两声泡茶来,他才猛可的抬起头,将手揉着眼睛。区老先生道:“这位先生连叫了你几声了,泡茶吧!”那人见老先生很客气的称呼,笑着点了点头。幺师泡着茶送了过去,他也是寂寞孤独的坐着。这时亚男由楼上送了一本书来,因道:“爸爸,你也闷的慌吧?有一本英文杂志,是香港新运来的,倒还新鲜,你解解闷吧。”老先生道:“望望街景,也就把时间混过去了,天下雨,不好出门,又没个地方作饭,这顿饭怎么办呢?”亚男道:“那倒容易解决,母亲说给你下碗面,其余的人大家吃顿烧饼就是。有热茶,连茶也可以免了。”老先生道:“要吃烧饼,就大家都吃烧饼吧,为什么我要例外呢?接连吃了兰天面,我也腻了。”亚男笑着,站了一会自上楼去了。老先生拿起那份英文杂志,就静静的看着。约莫是半小时,在他桌子上,有人送来旧报纸托着的四个热烧饼,另外是两个小面包,老先生放下手上的杂志,见亚男站在身边,正在口袋里掏出一包花生米向桌上放。他见她提着一个小布包袱,里面全是烧饼,因道:“为什么多给我添两个面包?带给你母亲去吃吧,我有四个烧饼和这些花生米,就够了。你们也有花生米?”亚男道。“我们有辣榨菜,面包你吃吧。”老先生不允,一定塞到她手上,结果她拿了一枚走了。 那个吃茶的人,独自坐着,也是无聊,闲看区氏父女行为消遣。见这老先生能看英文杂志,却住在这鸡鸣早看天的小店里。再看父女两人,又十分客气,这倒是很有教育程度的人家。这样,他们为什么流落到这样子?正注意着,有人叫句“大哥等久了”,只见来了一位披着红色旧雨衣的女子,站在屋檐底下。但是她不奔向那男子,转过身来向区老先生鞠着躬,叫了声老伯。老先生对她的圆圆的脸,一双大眼睛,印象很深,这是亚男的同学好友沈自强小姐,便站着道:“这样恶劣的天气,沈小姐还出来。”她道:“特意来拜访的。老伯,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家兄沈自安。”那个男子听他妹妹说起过亚男,已知道这是区庄正了,便过来打招乎。老先生握着他的手笑道:“要知是沈小姐的令兄,早请过来谈谈了,也免得老兄枯坐这样久。” 于是大家同在一副座头上坐下。幺师泡上茶来,老先生就请他上楼通知一声,区小姐的客来了。沈自强笑道:“我应当去看伯母。”老先生笑道:“沈小姐你大概上过楼的了,我们自己家里人住在楼上,都嫌窄,所以我不得已,终日在这里坐茶馆,你若是去了,那是让我们增加一分困难。”沈自安笑道:“小客店,我也住过的,区老伯这倒是实话。”沈自强道。“老伯,你们住在这里,不是办法,我们南岸的住房还可以腾出两间屋子来,府上先搬过去,一面再找房子,好不好?我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你只看我约家兄在这茶馆子里等着,就是真意。”区老先生道:“房子我们有了,也是亚男同学让的。据说,住家的条件都很够,卖不相瞒,我们就是筹不出搬家费来。”沈自强望着桌上的烧饼,还只咬去半个,便道:“我知道这是老伯午饭,不必客气,你请吧。真对不住,你是一位老教育家,替国家教了多少人才,而现在让你老人家无地方可住,而且无饭可吃。”沈自安看看老先生这清癯的面孔,和桌上那枯燥的烧饼,心里未免一动,凭人家那样好的学问,又是那样好的道德,日子却是这样过着,心里默然,倒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亚男由楼上下来了,向前握着沈自强的手道:“自强,你太热心了。这样坏的天气,你还是跑来了!”她道:“那是什么话!天气恶劣,不作事,也不吃饭吗?”她说到最后一句,立刻要收回去,已来不及,很后悔,立刻又接着道:“我听到老伯说,你们有了房子了。”亚男苦笑了一笑,点点头道:“房子是有了,可是……”说着又摇摇头。 沈自强道:“亚男,我给你介绍,这是家兄,自安。”彼此见过礼。沈自安向外面一指道:“我们到外面桌子上去谈谈,让老伯吃过点心。”于是也不待区老先生谦逊,他们竟自迁移到另一副座头上去了。老先生很了解这些青年们是什么用意,肚子饿了,也不能和人家客气,让幺师向茶碗里兑过开水,就着热茶,把烧饼面包吃过。见他三人还是谈得很起劲,也不去打搅,自拿起英文杂志来看。 三十分钟后,亚男悄悄走过来,挨了桌子坐下,低声道:“爸爸,那位沈先生愿意帮我们一个忙,借五百元让我们搬家。”区老先生放下书本,将手按着望了望客人,因道:“那不妥,我和人家才初次见面呀!而况我们收入毫无把握,把什么还人家呢?”亚男道:“我早知道爸爸有这番意思了,他说我们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归还,而且……”她不曾交待完,沈自强小姐已经走过来,她手上握着一个手绢包,塞在亚男手上,笑道:“不许说客气话!”老先生立刻站起来,拱拱手道:“沈先生,沈小姐,这,这,这,不可以。”那沈自安穿起雨衣,说声“再会”,已走上了街。 沈小姐却是夹着雨衣就向外面走。老先生追封屋檐下,他们已经走远了。老先生回到座位上,摇摇头道:“这不好,这不好,萍水相逢,怎好让人家帮这么一个大忙!”亚男拿着那个手绢包颠了几颠,皱着眉道:“论他热心,不妨接受,说起他的职业,我们就不忍收下。”老先生道:“他有什么工作?”亚男道:“他是给一个二等要人开汽车的。是你老人家常说的话,愧煞士大夫阶级了。” 第7章 马无夜草不肥 第7章 马无夜草不肥区庄正父女,对于这个意外的帮助,实在受到可以下泪的感动。当日和区老太商量着,既是人家帮忙,出于至诚,就把这钱借用了吧,点点钞票的数目,果是五百元,对于搬家的费用尽有富余。晚上区亚雄回来,听说沈自安是给二等要人开汽车的,他说了有一百遍“愧死士大夫阶级”。有了钱。大家心也就宽了。第二天放了晴,大家就筹备着搬家下乡。亚男也就上街去买下安家的东西。在大街上走着,看到西门德家的刘嫂,坐着人力车,车上堆满了大小包袱。她手上还捧着几只糕饼盒子,随叫了一声刘嫂,她立刻按住车子,笑道:“大小姐,我们今天展过江了。房子好的很,是洋楼,外面还有花园。我们先生作了一笔生意,挣了不少钱。你二天到我们家去耍吧!”亚男看她眉飞色舞,自是得意之至,便道:“我们明天也搬下乡了。房子也很好,日本鬼子炸也炸不到的。你也可以到我们的新家去看看。”她交代了这句话,径自走了,也没有希望真有什么后果。 刘嫂回家去,自把这话告诉了西门德。西门德想到,蔺慕如有个约会,要约区庄正吃饭,这又可以拉上一番交情,牺牲了是可惜的。当天他让太太过江,自己还住在旅馆里和钱尚富、郭寄从谈一笔生意。次日早上,又陪着慕容仁上广东馆子吃早点,再谈一笔生意。到了十一点钟,才抽出身来向小客栈里去拜访区庄正。到了门口时,只见停着一辆大卡车,区家的行李和人,全在车上,已是快要走了。区老先生跳下车来,迎着握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还要博士来送行。”博士笑道:“老先生很有办法,弄到卡车搬家,这在重庆是奢侈品了。”区老先生道:“全是朋友帮忙的,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博士笑道:“老先生怎么会是绝路?现放着蔺二爷你那个老世交,帮忙的地方就多了。去看过二爷没有?”老先生摇摇头道:“我太寒酸了。”说着低头看看身上那件旧蓝布大褂。西门德道:“那是你太客气,你该去一趟。这一下乡,岂不失了联络?”区老先生道:“不会的,真要找我的话,向亚雄机关里叫个电话,口信就带到了。”西门德在身上掏出笔记本和自来水笔,向老先生要了新地址记上,因道:“我马上就去看蔺二爷,把你的意思转达。若是他约老先生的话,请老先生务必来。”区老先生觉得他究是一番盛意,自然也就答应了。 西门德看着老先生全家坐了卡车走去,也仿佛若有所失,点着头自言自语道:“区庄正的道德学问,是很好的,可惜不会适应环境!”于是叫着人力车子直奔蔺公馆。这里是来的相当熟了,传达迎着他笑道:“西门先生,今天有位客和你同姓,正在客厅里和二爷谈话呢!”西门德道:“我的同姓?我这个姓,重庆应该是并无分店啦!”传达道:“也是个单名,是个恭字。”西门德笑着拍手道:“妙极!是我本家兄弟。他在广西呢,什么时候来的?你先去通知一声,我在外面等着。” 传达去了,不多一会,带着笑容出来道:“果然是博士一家。二爷请你去,在小客厅里呢!”西门德走向小客厅,见西门恭和蔺慕如对坐在沙发上,含笑谈话,看那样子,很是亲热。他站在客厅门口,停了一停。蔺慕如立刻站起来笑道:“德不孤,必有邻。你看,你在重庆会有了本家了!”西门恭早是站起来向前握着手,他还没有脱去远道来的装束,穿了一套灰呢中山服,长圆的脸,嘴上养撮小胡子,活画出一个政客的样子。就是这些,也可以知道他混的不错。他握着西门德的手笑道:“久违了!久违了!德兄很好。还是这样子。”西门德谦逊一番,共同入座。 蔺慕如将茶几上的纸烟听,向前推了一推,表示敬客,然后笑道:“你来的正好,我现在组织一个国强公司,要募些股子,我这里有现成的章程,你拿去看看,可有什么可斟酌的地方?”说着,向茶几上一指,那里放有一叠道林纸精印的章程,而且还盖了橡皮印,很大的紫色楷字,这分明是车成马就之局,还有什么可斟酌的余地?西门德于是拿起一份来看了一遍,连连点头道:“很好,很好!二爷若是愿意要钱郭二位入股的话,我想,他们百儿八十万没有问题。”说毕,将手放在腿上,轻轻抚摸着,看主人的颜色。蔺慕如仰靠在沙发椅子上,慢慢说道:“入股自不分什么阶级,不过他们完全是种市侩人物,把银钱看得很重的,他放心我吗?”西门德笑道:“笑话!他们巴结还巴结不上呢!”蔺慕如微微一笑,想了一想,因道:“你到我书房里来,拿一样东西你看。恭兄,你少坐片时。”说着,他先起身。西门德知道这里面有文章,就跟着他到书房里去。 蔺慕如到了书房,在写字台抽屉里,取出两张支票交给他道:“这是那批棉纱的钱,我算要了,共是三十万,这里有一万元,是你的车马费。”西门德看了不觉一惊,口里连说:“太多,太多!”蔺慕如笑道:“你不是要安家吗?不能算是佣金,一半算是我的人情吧!先前那批棉纱,我已经挣了一点钱,只要这批棉纱他们不打退堂鼓,这一万元我也不在乎。那个柴自明还有货没有?”西门德听他这口音,心里就十分明白了,因道:“我今天就去找他。”蔺慕如道:“若是你肯跑路的话,最好马上就去找他,事不宜迟!”西门德一听这口风,料着棉纱价钱,有个极大的波动,一口答应就去。 二人同走到小客厅来,西门德就向西门恭道:“我还有点急事要去办,不能奉陪。宗兄住在哪里?我来拜访。”西门恭道:“我住在大发公司招待所,久别相逢,的确想叙叙。请你约个时间,我在寓恭候。”西门德见他和蔺慕如谈得很好,此人决不可失,便约定了当晚去奉访。还是西门恭改约了次晚。西门德身上带了两张支票,人几乎飞得起来。 出了蔺公馆,立刻坐车回旅社,区老先生那件事,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时,柴、郭、钱三人都在旅馆里计议着买卖,他们见博士满面笑容进来,都问时局有什么好消息。西门德坐下来,一拍手笑道:“这是奇事了,你们会关心时事!”钱尚富道。不是呀,博士是个关心时局的人呀。你面上有笑容,当然是时局有什么好消息了。西门德笑道:“我得了各位的传染病,我只谈钱了。”说着在衣袋里把那张三十万元的支票取出,交给钱尚富道:“人家大方呀,你的货没有交过去,人家先付钱了。仁兄,你开一张收条,注明折合绵纱多少包,就算成事了。” 钱尚富看了支票道:“蔺二爷当然是痛快,不过我没有想卖这样多,拿了这么多钱,我怎样利用它呢?”西门德道:“你不是打算买卢比?”钱尚富道:我怎么不想买!价钱太大了,带到仰光去用,恐怕要吃亏。说着眉尖子皱了一皱。西门德拍手笑道:“这事你算打听着了。蔺二爷现在组织了一个国强公司,名义上是提倡国货,流通物资,真正的用意,是在下面四个字。他现在把握了十二部载重三吨的卡车,跑昆明重庆。最近,他要到昆明去。要打通到腊戍的一条路。干脆,他就直接由仰光运货到重庆来,他对于缅甸的外汇,当然把握得很多。” 郭寄从坐在椅子上,怔怔的听着,听他说完,突然站起来,笑道:“博士,你对这门学问,还是外行。蔺二爷既是要到缅甸去买货,他的卢比就越多越好,他会让给人?我们小商家,虽然和他共过两次买卖,也没有这样大的面子呀!”西门德笑道:“你才是外行呢!作生意,还怕本钱多吗?他现在组织国强公司,有十二部车子。这十二部车子,可以运三十六吨货。请问这要多少资本?他蔺慕如虽然手笔大,也调动不到这多款子,所以他要募股。你若把法币作股子加入他那公司,买货由公司负责,换句话说,你的法币,就算变成了卢比。蔺慕如在经济界是什么信用,那用不着我说,他的政治路线,又非常的活动,他出来组织公司,那还有什么不保险?我得着这样一个消息,所以笑嘻嘻的来给各位报告。” 那个柴自明是矮子观场的小囤积商,向来不敢有什么大举动,跟在钱尚富、郭寄从后面,也只是凑凑小热闹。这时坐在旁边听着,也兴奋了起来,便站起来道:“现在到缅甸这条路,还是很少人走,若能够有十二部车子跑动,那实在是个大手笔。我们弄份章程来看,好不好?”西门德在口袋里一摸,摸出三份精印的章程来,分递给他们,笑道:“你们看吧。”这三人拿着章程仔细的看着,钱尚富看完,首先道:“这个我明白,所谓提倡土产,那是句陪笔,真正的用意,是流通物资。资本定额五百万,由发起人筹募五分之三,那么,所让出来的股子,也就很有限了。”西门德道:“你们商量商量,若是想加入的话,还得从速。” 说到这里,正好这小集团中最有办法的慕容仁走了进来,见各人手上拿着章程,先接过去看了看发起人的名字。他见第一名就是蔺慕如,便笑道:“二爷又要发笔大财了。”他将章程条文看了看,不懂的地方有博士站在身边,随时指点。博士又告诉他最大的作用,是这十二部卡车由仰光运货进来。慕容仁不待更详细的说,他一拍手道:“博士,你去对二爷说,我认五十万,什么时候交股都可以。这年月,慢说十二部车子,就是两部车子,也是了不得的生意经了,我一定来,一定来!”说着他又连连的拍手。钱尚富道:“既是这么着,这三十万元支票,我们也不必兑,干脆,就交回二爷作股子。今天可不可以去和蔺二爷谈谈?” 西门德坐在沙发上把腿架起来,口里着雪茄,只是微笑。郭寄从道:“我们和二爷的交情太浅,有些话不便直说,还是劳博士的驾一趟吧!”西门德拱拱手道:“责任重大,我不便办。而且蒙钱兄的好意,把南岸的房子分给我三间,那样好的地方,第一天没有去,第二天我又不回去,房东还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呢?我今天必得回家去休息一晚。”纂容仁道:“那也不在乎今天一晚,务必请你去说一声。老钱,你们生意作成了,送了博士的佣金没有?”他含笑的望着钱尚富。西门德摇着手道:“这不过帮个小忙,谈不上佣金。”慕容仁道:“不!无例不可兴,有例不可减。我们托别人经手买卖,还不是照样花佣金。博士拿了支票来,把支票交给我们,这是硬碰硬的作风,一点好处没有。吃了饭,你给我们这样跑,干什么?也不谈什么加一老钱,你送博士两万元吧!”钱尚富算算这批棉纱,本钱不过是六七万元,囤了大半年,卖了三十万,对本对利不止,送跑路的两万元不多。便向西门德笑道:“博士,搬家也要钱用,现款吧。”于是打开箱子,取了两万元关金钞票,打了一拱,送给博士,笑道:“以后还请帮忙。” 西门德和他们混了一两个星期,给他们说了几批小买卖,三千两千的转着手,也赚了几万元。像一笔买卖成功,两头拿着三万元的事,今天还是初次,只要跑跑路,说说话,挣钱是这样的容易。当时含着笑,连说“客气客气”,倒也不再婉谢。于是拿了原支票,再到蔺公馆,交代清楚,立刻出来。他心里想着,自走上了生意买卖路,太太用钱不受拘束,已经驯服得多了。今天有了这多钱,一定要回家露露脸。于是和这几个商人闲谈了一会,将钞票塞进皮包,便行告辞,为了讨太太喜欢,益发把她爱吃的东西,买上了一批,然后乘车坐轿高高兴兴去到新居。他这新居是几个商人的南岸堆栈,货卖空了,房子继续租下来,留着轰炸季节躲警报,因之将一座洋房的半幢楼,让给了他。房子在南岸半山上,房子面前,一个大院子,种着花木,院墙开了门,俯瞰着扬子江。西门德过了江,在南岸码头上,抬头看到树林子里露着一幢浅灰色砖墙的楼房,知道就是自己的新居了。虽然房子在半山腰,博士已经有了钱,坐轿子就不怕重庆的所谓“爬坡”了。 他坐着轿子回家,老远见太太站在门口,手扶了一颗树,对山下望着,料是她等急了,身上有钱足以压服她,并不介意,到门口下了轿子。太太第一声便道:“你还没有忘记过江来,我以为你不知道搬了家了。”博士含着笑,付了轿钱,夹着皮包,提着点心包向家里走,笑道:“你来吧,我有东西交给你。”西门太太道:“我是小孩子,要你假殷勤带东西回家!”但她还是跟了来。博士带了笑走上楼,见第一间书房,有写字台,有沙发,里面一间卧室,有玻璃橱,有绷子床。窗户开着,上是青空,下是大江,因点着头道。“在战时,有这样好的房子,可以满意了。”西门太太道:“我不满意。你有多大家产在这里享福作隐士?”说着在卧室里小沙发上坐下去,接着道:“你老不国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像坐牢似的。” 博士不慌不忙,把皮包先放下,把提的点心包,依次的递给太太,口里报告着道:“甜酱面包、果子蛋糕、广东卤菜。”太太虽然接着,脸上并无笑容。他继续的打开皮包,将钞票拿出来,手捏着两大叠,举了一举,却没有报告是什么。西门太太笑道:“给我看看,是多少?”西门德依旧向皮包里一塞,又在衣服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临风一晃。太太实在不能忍耐了,就放下点心包,站起来就要夺。西门德将支票放在身后藏着,笑道:“当然会给你看。我们先得把话说明,你还是愿意我在家里守着呢,还是愿意我在外面去找这些东西呢?”太太道:“说什么废话!我要你在家里守着干什么?你以为我离不开你?”西门德笑道:“却又来!为什么我还没有进门,你就说我一顿?我昨天没有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若不是为了怕你在家里着急,今天我还不得回来呢!”西门太太笑道:“好吧,算你有理,赶快把东西给我看看。”西门德先将支票递给太太,然后将一百张十元的关金券放在桌上请她点过。西门太太先把支票揣在身上,抢着再把钞票都送到衣橱子里去。博士笑道:“那不行呀!你得交一部分我花呀!”她一撇嘴笑道:我知道你身上还有两三千元,足够你零花的了。明天我们一路过江,我到银行里去存比期,顺便我也得采办点安家的东西。西门德笑道:“你还有句话没说出来,要过江还是早去,你好到广东馆子里去吃早点。”西门太太点头笑道:“一点不错。我说,老德,我早劝你的话不错吧?‘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若是你还像从前一样,顾着你那顶博士帽子,我们还不是像区家一样住在‘鸡鸣早看天’的小客店里吗?”说着,连拍了博士几下肩膀。这么一来,夫妻是很和睦的了。当日二人吃吃谈谈,非常快活。 次晨,依约一早过江。早点以后,太太去买东西,博士去找生财之道。晚上,博士不回家去,到大发公司招待所拜访本家西门恭先生。西门恭倒没有虚约,在寓中恭候。西门德一看他所住的屋子,比上等旅馆还精致,写字台上,还有电话分机,料着这公司的排场,和宗兄的地位,都还不错。 两人先谈了些别后的话,又谈谈时局,彼此觉得很投机。西门恭然后引他在一张长沙发上共同坐下,笑道:“多年老友,又兼同宗,有事我不瞒你。我现在来到重庆,只是个光杆委员的头衔,排场小不了,应酬也少不了,非另想办法不可。你看蔺二爷那个公司,可以加入吗?”西门德道:“为什么不能加入?宗兑或者爱惜羽毛,不肯亲自出面,经商入股的事,并不妨碍你政治上发展呀!作官的人,谁不经商?只是不出名而已。”西门恭吸着纸烟,笑了一笑,点头道。 “那自然。蔺二爷那里,我答应入一百五十万,不过有一部分是港纸,银行里虽有熟人,我不愿出面去卖。你这条路上有熟人吗?”西门德一拍胸道:“宗兄,一切跑路的事交给我好了。我已经把博士帽子摔掉了,什么地方我也可以去。不过相隔多年了,你不知道我穷得信用如何,你暂时不必交大数目给我。你陆续的交给我,我陆续去替你卖。同时,在银行里开个户头,送金簿子交给我,支票图章你留着,我卖一批港纸,给你存上一批法币,存过之后,把存簿给你验过数目,这样……”西门恭连连拍着他的大腿,笑道:“言重,言重!”西门德正色道:“宗兄,我并非笑话,必须那样做。不然,我就不敢替你跑腿。老实说,我是想取得共事人的信用,以后可以大作买卖。研究心理学的人,关于这些,不会不知道的。”西门恭觉得自己所要顾虑的问题,他全都说了,便笑道:“那也好,既作买卖,就市侩一点吧。”于是两个人谈了两三小时,把在重庆怎样明作官、暗经商的法门,研究得很是彻底。分手之时,西门恭就要交五万元港币给他,他拒绝了,说是不敢带着过江,明早来取,西门恭也以他的慎重是对的,改约明早见面。 次日早上九点,西门德来了,又只肯按受三万,并要了他的印鉴出去。出去了几十分钟,把港币卖了,将法币在银行里立了户头,把支票簿子和印鉴交回西门恭,并把送金簿子上的数目,送给他看过,真是分文不曾沾手。西门恭看着倒老大过意不去,留着一同午饭。下午再给他五万,他依然只肯代卖三万,陆续的忙了三天,给西门恭卖了二十多万港币,所有法币,都存在银行里。西门恭见事已毕,就开了张二万元支票送他。西门德将支票放在桌上,自己站得开开的,板着脸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为你卖这点港纸,还要跑路钱吗?那就太不够朋友了!将来我有别的什么事托你,你再帮我的忙吧!” 西门恭笑道:“难道钱真会咬了手,你坐下,我还有事重托你呢!我还带有两箱西药进来,始终没有告诉人,怕有什么意外。因为这是重庆现在最缺乏的东西,应该是极容易脱手的,可是这比卖港钞还不好找买主。我既不能随便托人,又不便到西药房里去兜揽,万一有朋友知道西门恭是个提箱子的西药贩子,那我的政治生命就完了。”说着,将眉毛皱了起来。 西门德笑道:“这用不着发愁,在重庆经商的阔人,都有出面代理人。以宗兄这样的广结广交,还怕找不出个代理人来吗?这个办法,我想蔺二爷早就告诉过你了。”西门恭脸上带了三分笑意,望了望他道:“请宗兄代我向银行走走那无所谓,若是卖西药的事……”西门德抢着答道:“没关系!我正认得几个西药小贩子,把他们引了来,分别和宗兄当面谈谈价钱,好不好?”西门恭笑着摇了头道:“那可成了笑话。宗兄既有这样的路线,那就益发顺便拜托你了。”说着他将床铺后面的一叠皮箱抽出两口,先后打开,指给他看。那里面红红绿绿、大瓶小盒,全是装潢美丽的药品。他在每个箱夹子里,抽出一张中英文对照的单子,交给西门德看。因道:“所有的药品,都在这上面了。我希望快点卖掉它,老带着两箱药品在身边,又没个家,住在这招待所里,怪不方便。”西门德沉吟着说:“太快也不大好,那就会让药商压价了,我努力和你去办呀!”西门恭甚是高兴,走上前和他握着手,而且把那张支票塞到他中山服小口袋里。西门德觉得他出于至诚,也就不必客气了。 当日西门德回到旅馆里,和钱尚富、郭寄从闲谈,坐着像清理口袋里东西似的,把那两张药单透露了出来。郭寄从在旁边看到,问道:博士,那是什么货单?他随便答应了两个字:“西药”,依然折叠着向口袋里塞进去。郭寄从道:“你哪里来的这西药单子呢?”他笑道:“在身上放了三四天了,我一位朋友,托我打听行市。这上面什么药都有好几十样,谁有那么大工夫,一样样的和他打昕价钱?郭寄从伸着手道:给我看看。”博士迟疑着,慢慢的将单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郭寄从从头至尾将两张单子看的一行不漏,手按了单子在膝盖上,问道:“打算出卖吗?”西门德道:“他只说打听行市。”郭寄从道:这是你不对了!你知道我作西药,为什么不和我商量?黟西门德道:“我知道的很多。你想,你要在海防香港收进来,到重庆来卖一笔钱。人家已运进来了,照行市卖给你,你要它千什么?”郭寄从道:“只要是可以有点利益,在重庆我为什么不收呢?你去问你那朋友,他卖不卖?”西门德道:“他把这单子交给了好几个人,也许别人已经兜揽去了。”郭寄从拍着单子道:“咳!老兄误了我的事。”西门德拱拱手道:“惶恐,惶恐!我今天就去替你接洽。他若没有卖掉,准让一部分给你。”郭寄从道:“为什么不能全部?”西门德道:“我和那朋友,也不是深交,让他多卖两个地方,好比比价钱。人家卖不卖,根本我还不知道呢。老兄,你真有意,不妨详细的估一估价。”郭寄从料着他在别的地方必有接洽,所以才不肯说卖出的话。于是照着单子,每项下都开了价目,尤其是几样缺货,把价钱开的最高。于是把单子交回博士,并要求拿几项样品看看。西门德答应次日回信。 到了次日,西门德见着西门恭,说是西药正有一批运到,这两天价钱,正是看疲的时候,稍缓几天再出手吧,不过每项拿点样品给人看看也好。西门恭相信他为人诚实,用布包了二三十项样品给他,请他斟酌行事。西门德并不立刻圆郭寄从的信,把支票兑了现钞,一皮包提着自回家去和太太享受。这些日子,他每次回家都带着有钱,太太十分欢迎,在楼上看到他回家,就一直迎到院子里。这次她首先接过皮包,笑道:“老德,你天天这样爬坡,坐码头上的轿子,脏得很,我已经给你买了一乘新轿子,三个轿夫也雇好了。明天就上工。你今天若不回来,明天我就派轿子去接你了。”说着,携了博士一只手,笑嘻嘻的上楼。她早看到皮包里面是包鼓鼓的,料着有现钞。进房第一件事,就是点验收入了。博士因太太今天特别表示欢迎,也就不好干涉。 结果,两万元又存入了太太库里。 博士在家中陪了太太一整天,到次日下午,才坐着自备的轿子过江,在旅馆里见着郭寄从。郭寄从首先就道:“你失信了,这时候才来。”西门德道:“老兄,我得找着人拿了样品才能回你的信呀。”说着,把那包样品全数递给他过目。郭寄从乃是个内行,把样品看了几样,货都新鲜,而且那几样德国货,不犬容易收到,脸上很有点高兴的样子。钱尚富坐在一旁问道:“博士,老郭估的那价目怎么样?”西门德坐在沙发上,将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叹口气道:“把我跑的累死了。人家根本已讲好了价钱,算起来,要比老郭开的多出两三成,是我答应了照人家出的价钱买,请分一半,他勉强答应了。老郭根本不把我当朋友,价估得那样低,在我面前用手腕,我在人家面前可落了个不信实。”郭寄从兀自将样品一一的玩弄着,红了脸道:“这是冤枉,我决不能戏耍老兄,估的价,当然和成交的价钱不同。你说的再加两成,可以办到,只是这货我全要。”西门德坐着摇摇头道:“那太勉强人家了。”郭寄从道:“索性累博士走一趟,把款子带了去。”西门德道:“卖药的人倒信得过我,请你在那原估价单子上盖个章。另外写张条子,照估价单加二成,我只带三分之一的现款去,把货拿了来。见了货,你再补我余款。我要作得千干净净。好在我今天已有了轿子,倒不怕跑路,万一人家已经卖了一部分,好在这是三分之一的款子,也不会超过货价。” 郭寄从见他说得面面俱到,立刻开了张支票,在附近银行提了十万元现款,交给西门德。他带款出去,果然把两箱药品全带了来,对着郭寄从昂了头道:“幸不辱命。”郭寄从大喜,立刻提了款子照数付清,另送博士两万元佣金。博士再回到西门恭寓所,照着郭寄从开的估价单子,结出总帐,把现款全照交了卖主。那“照估价加二成”的条子,他撕了个粉碎,坐在轿上,慢慢向外扔了。西门恭看那单子上,有原买主签字盖章,估价的笔迹和签字相符,实无可疑之理,便向西门德拱手道:“诸事费神,我怎样感谢?”西门德正色道:“宗兄,我并不是作掮客的,无非替朋友帮忙。这一点事,难道我还拿回扣吗?”西门恭只好拱手道谢,请他吃了顿馆子,并约定以后一切贸易上的事,都请他出面代理。两个人的交情也就越发好了。 西门德单是为他本家卖这批西药,就暗落了六七万,加上西门恭和郭寄从送的两张支票,又是四万。他觉得在重庆这地方,尽管有人穷得难有三餐饭,可是找钱容易起来,也就实在太容易了。自这日起,就益发放手做去。而西门恭对他又绝对信任,外面银钱都交他经手。他每得一笔财喜,就回家逗太太欢喜一阵。太太的脾气好了,有时也可以教训她一两句,真是舒服之至。 这日,西门德又是在皮包里装着一皮包钞票回家,把皮包放在写字台上,架着腿坐在沙发上吸雪茄。西门太太拿着皮包就向卧室里跑,等她出来了,西门德道:“你就只认得钱!我回来了,不问声渴了饿了没有!”太太道:“你是兰岁两岁小孩子吗?吃喝都要人管!”西门德突然站起来道:“好哇!我辛辛苦苦忙着回起,连吃喝都得我自下厨房。那么,你是干什么的?你就是坐享其成的。别人出血汗是应该。小孩子!你这大人,到重庆市上找个千儿八百回来试试。”说着起身向楼下走,背了两手在院子里来回走着,像是很生气。西门太太追着来了,牵着他一只衣袖,身子扭了两扭,笑道:“夫妻之间,不能开玩笑吗?我不过说了你一两句,你就噜苏了这一大套。你现在的气焰还了得!”西门德向他太太点着头,笑道:“倒并不是我气焰高,你想,你的言语多重……呵!不说闲话了,你把那皮包放在哪里,我们都到楼下来了。”西门太太道:“不要紧,钱的事,我会比你更加小心呢,我已经锁在箱子里了。”说着就近一步,低声笑道“是多少,我还没有点数目呢!”西门德道:崔三万八,怎么样?你又对它动念头?西门太太笑道:“这回我还不高兴要什么化妆品呢。我要再买二两金子。西门德伸着脖子向她望了一望道:什么?你又要买二两金子,你已经有两只金镯子了,你没有打听金子的黑市,现在又在狂涨吗?这三万八千元,也不过几两金子罢了。你倒要买二两!”西门太太道:“你打算把钱作什么用?都给你喝茅台酒,你也喝不了这么多吧!”西门德看看太太的颜色,又不免板了下来,便笑道:“你这一种错误观念,我非纠正过来不可。你一看到我带了钱回来,你就以为是我们自己的,若是每次这样几万几万向家里拿,那我也就不干涉你,随便你花了。这笔款子是交运货商行到仰光去办货的。”西门太太也是脖子一伸,向他一摆头道:“你骗我!你们肯拿两三万块钱到仰光去办货?你们就是拿出二三十万也嫌少吧?要称你们心的话,只有把整个仰光都搬了来,放在这里,然后一样一样拿出来换钱,你们才肯心满意足。这点钱,拿去干什么?”西门德笑道:“你现在也大谈其生意经了。”西门太太道:“为什么不晓得?这三万八千元,又是什么运动费,交际费,经过你的手,由你随便报帐……”西门德皱了眉低声道:“你叫些什么?让人家听去了,什么意思!”西门太太一扭身子道:“我不管,这笔款子我分一半。你若不答应,这皮包你休想……”说着,她已很快的上楼去了。 西门德背了两手站在花圃里出了一阵神,心想,这位太太说得出来,作得出来的,于是也跟上楼来,见太太躺在沙发上,拿了一张报在看电影广告,便笑道:“喂!你不用生气,我分五百元给你零用就是了。”说着挨了太太脚边坐下,伸手拍了她的大腿。西门太太将手把博士的手一拨,板着脸道:“你那样一个大胖子,不要挤着我坐。老妈子来了,看到也怪难为情的。”西门德不肯走开,笑道:“就是整数一千吧?”太太更不睬他,自去看报。西门德笑道:“我实告诉你,这是郭寄从交给我的一笔贷款。因为昨日是星期,人家交给他今天的支票,怕不放心,就付了这笔现款。我本来要送到银行里去,恰好南岸有个人需要现款提货,愿抬五箱纸烟来作抵押,把这款子挪去用三五天。这事,就不必告诉老郭,借那人用三五天吧。四万块钱,怕他不出两三千块钱利钱,差着两千块钱,我还想请你把家里的现款凑上一凑呢。怎样可以动得?”西门太太道:“五箱纸烟,就可以抵押四万块钱吗?”西门德道:“你知道什么?出五万块钱,你看他卖不卖给你?五天之后,他拿钱来还我,利钱一半是你的,看好不好?你有钱买金子也好,买银子也好,我全不问。”西门太太料着这话不假,如今西门德所许的数目,已到一千元开外,也差强人意了。便坐了起来,将手摸了西门德的脸,笑道:“不,利钱都归我才干。” 西门德正还想和她讲这套价钱,却听得楼下一阵喧哗,接着有人大声道:“请问,西门德先生是住在这里吗?”西门德也问道:“是哪一位?”楼下答道:“甄有为来了。”西门德轻轻拍了她的肩膀道:“借钱的来了,我去接洽。”说着站在楼廊上向下一看。这位甄老板穿了西装,手臂上搭着一件呢大衣,正昂了头等楼上的消息。西门德向他招了两招手,笑道。“请上来。”甄有为上得楼来。抢着和他握了手,紧紧的摇撼了几下,笑道:“兄弟是专诚而来。”西门德道:“我也是专诚在家里恭候,请里面坐。”,说着,将客让进他书房里,顺手关了房门。 甄有为一看这里排场,就知道是大方之家。坐下来,开口便笑问道:所托的事,大概是没有问题了?西门德皱了眉道:“钱虽凑成,可是回到舍下来和内人一商量,她很反对这件事。万一公司方面查起帐来,兄弟要担着很大的责任。”甄有为道:“博士莫非不放心,我的货已经抬在路上,说话就到,我必须把货交给了博士,我才把钱拿走。” 西门德在抽屉中取出一支雪茄敬客,然后笑道:“并非是不放心,我和公司里经手银钱,向来分文不苟。公司方面所以信任我,除了我和蔺二爷有私人关系之外,就是我这点慎重。不然,他们有钱不会自己向银行或钱庄上送?”甄有为道:“这事就算公司里知道了,博士说为朋友帮了三五天忙,也不要紧。好在我有五箱烟在这里作抵帐,并不落空。”西门德昂着头,喷了一日烟,笑道:“这几天,纸烟狂涨,每天涨一千几,甄老板把货压五天,抛出去,怕不是整万的财喜。”说着,又喷了口烟,笑嘻嘻的不说下文。甄有为将手一拍大腿道:“好!果然五天之后,我赚一万,以三分之一奉酬,好不好?”西门德笑道:“言而有信!”甄有为道:“我有纸烟在这里作抵押,博士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正说着,已有人在楼下高喊箱子抬来了。甄有为答应着出去,督率了力夫,将五箱纸烟都搬在西门德书房外走廊上搁下。力夫去了,甄有为拍了木箱子,笑道:“原封未动,可不会假?”西门德口衔了雪茄在廊子上踱着步子,然后站住了。将雪茄在栏杆沿上敲着灰,表示踌躇一番,因皱了眉道:“甄老板既是把东西搬来了,力价是很贵的,我又不便让你搬回去。我自然要写一张收条,不过款子上了万数……”他没把话说完,只管将雪茄敲灰。甄有为道:“那当然我也要写一张字据给博士。”西门德将肩膀耸了一耸,笑道:“不写就不写,要写的话,就得把所约的话都写清楚了。”说着,把客人引进书房,把笔砚摊开在桌上,即刻开了一张押据给甄有为,上面写明收到纸烟五箱,比付押款四万元,以五天为限,到期须加付利金二千元,逾期满押,钱货两不退还。写完了,西门德将押据交给甄有为过目。因笑道:“甄老板我对你特别客气,日子宽填一日,从明天算起。”甄有为接了押据一看,红着脸道:“怎么写明了二千元利息呢……”西门德摇摇手道:“甄老板,你不用谈这个,你能借到比期,还会抬了纸烟来找我吗?我知道,你拿了这钱去,还是收货,也许要货款的人,就在你府上等着钱呢。你囤了货在家里,五天工夫,决不会止赚二千元吧?你不要这笔款子,你损失的恐怕还不止对倍。”说完,微微冷笑一声,把那半截熄灭了的雪茄,塞到嘴角里衔着,并不再说什么,腿架在沙发上坐着。 甄有为对于他这番做作,倒不好用言语去反驳,只是两手展开那张押据反复细看。约莫有两三分钟之久,才微笑道:“既是那么着,那就照着兄弟的话,按照这五箱纸烟五日后所得利润,分三分之一算利钱好了。”西门德笑道:“笑话是笑话,真事是真事,五天之后,甄老板挣了一万,能真分我们三千三吗?要那么办,也许我们要失掉交情。”甄有为点头笑道:“博士也虑的是,照这样办,若是五天以后,烟价跌下去了,你不但一个利钱得不着,也许跟着蚀本呢!”西门德笑了一笑,转身就进到里面屋子里去了。 甄有为把敬他的那支雪茄取来点上,吸了几口烟,却见西门德提着皮包出来了,没有再说条件,也没有说钱到底是借与不借的话,将皮包打开,把那一百元一张或五十元一张的钞票,一叠一叠的取出,陆续放在书桌上。五十元的放在一边,一百元的放在一边,然后向甄有为道:“现在快三点钟了,甄老板,在你府上等款的人,他不会发急吗?力甄有为听了,咬着牙齿对钞票看了一看,心里暗骂道:你一个当博士的人,玩起手段来,比我们商人还要厉害十倍。你又发了几天财?这样子拿人开心呢!”但是他心里虽这样恨着,心事却被西门德猜个正对,家里可不是有人在候着款子吗?便惨笑道。“我已经把纸烟抬来了,那有什么法子?借博士宝座一用。”西门德笑着,让他在书桌上写过了借字,钱据两交。甄有为向他借了一幅白布,将钞票包了回去。 过了五天,甄有为果然照着契约,将钞票带来,除本之外净加两千元利息。不过他这四万二千元的钞票,不像西门德所给的是五十元或一百元的,乃是十元或五元的,其中还有一元的二千元,他是布包袱拿去,如今却是皮箱子提了来。他被西门德引进书房里,将箱子放在书桌上,打开了箱子盖,露出一箱钞票,笑道:“博士,这里除了四万元本金之外,另有息金二千元,我是在大小纸烟店里收来的现款,大小全有,未免杂一点,请你原谅。我虽点数过一回的,不敢保险这里面不短少一张,请你当面过数。”西门德一看那箱子里,大小花纸大一叠,小一卷,单点整数,恐怕不有三四百叠,便皱起眉来道:“你为什么不开张支票给我?”甄有为在身上掏出了一盒纸烟,从从容容取一支衔在嘴角,然后取了桌上的火柴,擦着火,点烟吸了,向西门德笑道:“博士明鉴:我若是能开支票,何至于出两千元利息,借这四万元现款用呢?” 西门德随手拿了一叠五元的起来一看,十张票子之间,有极新面极小的,也有极旧而极大的。他是个心理学家,看看甄有为的态度,如何不知道他这番作用,也许他就利用了怕点数目的麻烦,在几叠钞票中夹一叠短着数目的,因道:这不是个麻烦吗?力甄有为拱拱手道:“对不起,对不起,但作生意的人,信用是要保持的,绝不会短少一张。要不然,我帮着博士点点数目。”西门德笑道:“笑话,笑话!”他这样说着,也并没有说钞票当数不当数。这可把隔壁屋子里的西门太太听着发急了,她便抢了出来向甄有为点个头道:“对不起!甄老板,我要插一句话了。照说,我们没有什么信不过的。可是这也不是我们的款子,我们负着一项责任呢!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可是我们也看是什么横财呢!”甄有为红着脸,向西门德道:“这是西门太太吧?这话兄弟可要分辩一句。作生意买卖,究竟不能算是横财。我们不肯浑进来,也不肯浑出去。我借了博士的现款,还博士的现款,似乎我没有什么错处。西门太太这话我受不了。”西门德对了这一箱子钞票,正是哭笑不得,甄有为再把言语一僵,这就僵出乱子来了。 第8章 好景不常 第8章 好景不常西门德虽是作生意了,可是博士的那分脾气,还是有的。这时看到甄有为这个样子,把一肚皮不耐烦都勾引了起来,因将两个手指夹了雪茄,指点了他道:“你带这些杂票子来,分明是诚心捣乱。我帮你这样一个忙,不到六天,你五箱纸烟快赚了一万,还有什么对不起你之处吗?你否认你是发横财,难道发的是正财吗?你有一百张口,也不能否认这是囤积居奇。甄老板,你相信不相信,只凭我一封信,你这五箱纸烟就休想卖得出去。”这一套话把甄有为提醒,当日把纸烟搬来就是存放在这书房外的,现在这书房里外没有纸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现在钱是拿来了,纸烟还在人家手里,真是和人家决裂了,却有什么法子把纸烟搬走?于是心里暗念了一百遍“忍耐”,却是和缓了脸上的颜色,向他拱了两拱手道:“博士,你何必太认真!我拿这些钞票来,你说我是捣乱,我还十分不容易呢;票子放在这里,请你们太太慢慢点收,如有不足,请你通知我,我随时补来就是。”西门德见他软了,自不能跟着向下生气,便道:“你早有这些话,我们何必计较一场呢?” 西门太太见他们不谈了,恐怕博士宽宏大量,真个不点就收钞票,于是插嘴道:“亲兄弟,明算帐,这无所谓,还是让我来点数吧。”她站在桌子边,将大数的钞票先拿着点数起来,她并没有银行界点数钞票的技术,一张张的掀着,口里数着一二三四。西门德和甄有为都只好静坐吸着烟,望了她动手,总有二十分钟之久,她还只将大数的票子数了一半。那数量最大的一元一张的,还堆了半箱子不曾取得一叠出来。西门德随便问一声道:“你已经点数了多少了?”西门太太口里念着数目,手里点着钞票,答道:“数过一万八了。”只这一声答复,把口里念的数目打断,就不能连续了,因瞪了西门德一眼道:“你打什么岔!数了多少,我又忘记了。”她不说第二句,点着票子又是一二三四,数了下去。西门德看了这样子,自不敢再去打岔,又静静的坐了几分钟,透着无聊,便向甄有为道:“你要不要看着她点票子?要不然,我们到门口散散步去。”甄有为自是要惩西门德一下子,坐在这里,倒成了惩着自己了,便微笑着和西门德一路出去。 西门太太自是心无二用,去点数钞票,他们出去与否,并未加以注意。他二人在门外山路上慢慢的走了几个圈子,约莫又俄延了半小时,于是缓缓回到楼上书房里来,这就见西门太太已将大数的票子点完,那一元一张的票子,却还有一半放在箱子里。甄有为见她斜靠了桌子站着,脖子僵着,眼光发直,两手抡着票子,口里还是一二三四的数着,人进来了她不抬头,也不作声。甄有为虽是心里好笑,可又对她有点可怜,因向西门德道:“博士,这两千元票子,我保证决不会少。若是少了,我照数补来就是了。” 西门太太已将一百张一叠的一元钞票数了七八叠,果然不曾短少一张,看看这情形,大概是不会少,自己虽然还想用毅力坚持下去,然而脖颈酸痛得直不起来,眼睛看着钞票上的字样发花,也就烦腻极了,便将手上拿的一叠钞票轻轻向桌上一抛,因回转头来向西门德道。“不数就不数了吧。总数是没有错的。” 甄有为笑道:“不会错的,朋友们作事,言而有信,岂可作那样不规矩的事?”说着,将西门德写的那张押据由身上掏了出来,双手捧着送到西门德面前,笑道:“纸烟在哪里?我可以去找力夫来搬吗?”西门德笑道:“那是当然。”甄有为自也不料西门德有什么变化,听了这话便匆匆的出门去叫了四名力夫来搬纸烟。西门德却也很干脆,将四箱纸烟已先搬到了书房外等候,并把甄有为写的那张借据也交给了他,因笑道:“还有一箱纸烟,堆在老妈子房里,老妈子锁了门,过江去了,对不起,请你明日来搬吧。你当然可以相信得我过,我不会把你的烟吞没了。”甄有为心里明白,这是西门德闹的报复手段,谅他不敢真的把烟吞没了,只得先抬了那四箱子烟走。到了次日他来搬纸烟时,恰好是西门夫妇二人全不在家。第三日再去,西门德不在家,太太在邻家打牌,直等了小半日,方才把纸烟箱抬去。 甄有为吃了这一回憋,怎肯甘心?他知道西门德现在经济活动,是两条路子,拿了他本家西门恭的钱,加入到蔺慕如手下那个小组织里去混,完全是白手成家。费了几天的工夫,调查得了西门德不少的弊病,他便写了两封长信,一封给蔺慕如,一封给西门恭,把西门德的弊病详详细细的揭露在里面。这西门恭是由国外新回来的一位阔人,住在郊外一位朋友家里。自然,这朋友是相当的知已,也是相当的阔人。阔人的规矩,每逢星期六下午是要坐汽车回到疏建区去看太太的,这西门恭的居停计又然,也是如此,按期回乡间的。回来之后,就要和西门恭畅谈竟日。这日晚餐既毕,计又然饱食无事,口里衔了真吕宋烟,卷了湖绉棉袍的袖子,踏着拖鞋,背了两手,缓步走到客室来找西门恭闲谈。 这西门恭是老于仕途、年将六旬的老公务。抗战以后,他私财不无损夫,仅以北平、南京两所公馆而论,所牺牲的,已不下二十万。年岁这样大,若不赶快设法,此生就没有恢复繁荣之望了。可是他在仕途上,又不是接近经济的,要靠原来的职业弄回以往的损夫,当然也不容易。所以他这次来到重庆,就把银行里的存款尽量的拿了出来,交给西门德出面去替他经理商业。既然是经商,目的只在弄钱,西门德是怎样去弄,就在所不问。何况西门德是一个博士,也不至于胡来。这日忽然接到甄有为一封信,指出西门德许多弊病,他不免坐在沙发上吸着雪茄发愁。 计又然一走进门来,向西门恭笑道:“恭翁好像有一点心事,为什么坐着出神?”西门恭先站起来让坐,然后叹了一口气道:“你看作事难不难?以西门德博士身份之高,和我有本家之亲,这是极为可托的一个人了。可是据人写匿名信来报告,他竟拿了我的钱大作他自己的生意。说是他在半个月之内,买了洋房,太太买了一斤多金器,我自己还是住在你这里,他倒买了洋房了。黑市收金子,我自己也嫌着过于不合算,他倒整斤的替太太打首饰。”西门恭好像不胜其愤慨,说话时不住将三个手指头敲着茶几边沿。计又然坐下来望着他摇摇头笑道:“作生意,你实在是外行。这样的事,你应当托一位在银钱上翻过筋斗的人管理,至少也当找个商人经手,你弄一个穷书生管理,正是托饿狼养肥猪,他有个不把自己先弄饱的道理吗?”西门恭道:“我也不是完全托他经管,不过由他在这里拿了钱去交给国强公司。”计又然听了这话,在嘴角里取出雪茄来在茶几上的烟灰缸口,慢慢敲着灰,歪着头沉吟了一会。 西门恭道:“你想什么?”计又然道:“我听到这个传说:蔺二爷现在要组织一个囤货小机关,名字仿佛就是‘国强’。他这个计划相当的秘密,怎么会凑上了你一个股子了?”西门恭道:“这就是西门德去办的,据他说和蔺二爷有相当交情。”计又然道:“不错,没有相当的交情,这路子是走不通的。”西门恭道:“以先我也不大相信他能和蔺慕如合作。后来我托他在蔺二爷手下办了几件事,都很快的成功了,所以我相信他了。至于他之所以为蔺二爷所赏识,他倒也和我说过,因为根据他的心得,作了一篇工商联营计划书,蔺慕如看到,说是很好……”计又然便插嘴笑道:“加之他又是个博士头衔,不好也好。蔺二爷手下什么人才都有,大概就欠缺了一个博士。其实,也不是博士不走他那条路子。因为他那种二爷脾气,说来就来,当博士的人,谁肯受他的?”西门恭笑道:“我这位本家,倒是一个能逆来顺受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问题,他总可以慢慢的说出一套办法来解决。” 计又然笑道:“这必是你也为他的说法所动,一下子就拿出几十万资本来了。”西门恭道:“我倒没有那样冒昧,我和蔺慕如也有相当的友谊,我知道百十万块钱在姓蔺的眼里看起来,还是个极小的数目。我也不肯在他面前失了这份面子,所以两次交出款子去,都是西门德经手,不料他就在这上面玩了我几回花样。他除了把款子垫给人家用,贩买短期囤货,分取利润之外,一面又把款子存在银行立个户头,提出几十万作比期。对于国强公司的股款,他交一部分支票,一部分现款,他在我这里提前把钱拿了去,在那一方面是展期交出来,两方一拖,就是半个月,借了我的资本,很弄了几个利息钱。据这个写信的人说,他把四万块钱借给人家囤一个星期纸烟,他就分得了两三千元,我那些钱在他手上经过,那还了得!”说时,不免发生一点愤慨,脸红起来了,把雪茄放在嘴角里吸着,斜靠了沙发,两腿交叉起来,只管摇撼。 计又然笑道:“这匿名信的玩意,可信可不信。不过既有这个报告,也不能不加小心,他拿钱去套做比期,那还没有大关系。只是投机不得,若遇到了别人再玩他一手,也许本钱会弄个精光。西门恭道:那个国强公司,也无非是争取时间的买卖,他拿了我的本钱去作他的生意,对于公司方面,当然有影响。他就是不蚀个精光,我又何尝不吃他的大亏!”计又然笑道:“一提醒了,你就觉得处处都是弊病了,没有这封匿名信,你还不是让你这位本家博士继续经营下去吗?有道是,投鼠忌器,你这一大笔款子交给那博士……”西门恭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信,他还敢吞没我的不成!”计又然道:“那当然不敢,可是他把这事情在报上公开起来,却和你的政治生命有关。而且这个国强公司还有其他政治上的朋友在内,也不免受着打击。你若是打算取消他的经理权,你得斟酌斟酌,他失望之下,会不会发生反响?” 西门恭将雪茄烟头放在嘴角吸了两口,沉思了两分钟之久,因点点头道:“我少不得亲自去见蔺慕如谈谈。”说到这里,有一个听差手捧了木托盘,托着一把茶壶,两套杯碟进来,另外还有个白磁糖罐子,一只牛乳听子。西门恭将鼻子尖耸着嗅了两嗅,笑道:“好香的咖啡味。”计又然笑道:“在重庆市上,很难喝到好咖啡,托人在香港带了几磅来,我留了一听在城里,带一听下乡。”那听差将杯子在茶几上放好,提壶向杯子里斟着咖啡,热气腾腾。西门恭斜躺在沙发上,望了那咖啡的颜色,很是浓厚,笑道:“咖啡馆里四五块钱一杯,就没有熬得这样好。”计又然指着壶笑道:“熬了一壶,你放量喝吧,我并不论杯算钱。” 那听差去不多时,又捧了一只雕花玻璃缸进来,缸里盛着红的大橘子,黄的香蕉,淡青色的梨,水果上面又放了两柄象牙柄镀银的水果刀。这颜色颇为调和。水果放在茶几上,西门恭先吃惊道:“还有香蕉?”计又然微笑道:“无非是飞来的,这也没有什么稀奇。”西门恭放下咖啡杯子,拿起一只梨来看了一看,笑道:“这似乎不是重庆出品。”计又然道:“云南来的。”西门恭不觉哈哈一笑,放下梨,拿着刀,指了香蕉道:“出在华南,由香港飞来的。”指了梨道:“出在云南昭通,由公路来的。”指了橘子道:“也是出在扬子江上游吧?船运来的。一盘水果,倒要费了海陆空的力量。” 两人正方谈得有趣,那听差又进来了,垂手站在计又然面前,低声道:“那个姓乐的又来了。”计又然正剥了一只香蕉,翻出雪白的香瓤,要向口里塞去,听了这话,放下香蕉,将眉毛皱起,又把支搁在烟灰缸上的半截吕宋烟,塞在嘴里,连吸了两下。那听差没有得着回示,不敢走开,依然垂手站在面前。计又然自擦着火柴点烟,吸了两口,才向听差道:“你给他两块钱,让他走吧!”听差道:他不要钱,他要求见先生一面。计又然架了腿,摆了一下头道:“讨厌,他就知道我星期六一定回来,好吧,叫他进来吧!”听差去了,西门恭不免问是什么人。计又然道:“说起来话长,我当年在北平读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姓乐的。有点普通来往。这人是他儿子,现时流落在重庆,老是找来要我帮忙。其实不过他家有房子,我们出租钱租过他的房子住罢了。连朋友交情也谈不上,何况不是本人,又是他儿子……” 计又然还要解释这关系的疏淡,那个姓乐的便被听差引进来了。西门恭看他时,穿了一件短瘦而且很薄的棉袍子,手里倒是拿着灰呢的盆式帽,虽然清瘦得很,却很藏有一股英气,似乎是个学生,不像是难民之流。他走来向各人点了点头。西门恭不便置之不理,也起身回礼。计又然手捧了咖啡杯子喝,却只微欠了一欠身子,点了一下头道:“请坐。”那青年道:“我只有几句话请教。”计又然皱了眉淡笑一声道:“既是冒夜来找我,你就说吧,这西门先生并非外人。”那青年不敢坐沙发,在靠墙一把木椅子上坐了,帽子放在腿上,两手扶了帽沿,低着头道:“历次来麻烦老伯,我也觉得不安。现在就只敢有这一次请求,我想三五天之内,就到东战场去,希望老伯补助我一点川资。计又然笑道:青年人都会选择好听的说。你既是来了,我自然不能让你白来,你上东战场也好,你上西战场也好,我管不着。你到外面去等着,我马上派人送钱给你。”那青年倒知趣,看到这里有贵客喝咖啡,吃香蕉,不敢多在这里打揽,立刻起身告辞出去。 随着那听差进来低声问道:“他在门口等着呢,给他多少钱?”计又然道:“讨厌得很,给他一张五元票吧!”西门恭这就笑道:“现在的五块钱,只够人家买几双草鞋,你就只资助他这一点川资?”计又然道:“你听他瞎说,他到东战场去,他到东战场去干什么?东战场米要多些,要他去吃饭?”说着把手向听差一挥。听差走了,两人继续谈话。 不多一会,听差脸上红红的走了进来。计又然道:“那五块他不要吗?”听差道:“不要钱还是小事,他还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话,说什么囤积居奇了,什么剥削难民的血汗了,又是什么有钱吃飞来的香蕉,没钱帮患难朋友了,甚至于他还说我们欠过他北平的房租。”计又然跳起来道:“混蛋!欠他的房租?他有证据吗?当年我们在北平当大学生的时候,家里哪一年不寄几千块钱去作学费,会欠了他的房租?”西门恭笑道:“这种人,请求不得,说几句闲话,总是有的,你又何必去睬他?我们还是谈我们的吧!”计又然虽被他劝解着,究竟感到扫兴,因向西门恭道:“你也还是少帮人家忙为妙,结果总是不欢而散,倒不如开始就拒绝了帮忙,少了许多麻烦。” 西门恭对于计又然所提投鼠忌器的那一番话,倒是赞同,他决定先去找蔺慕如谈谈。恰好次日接到蔺慕如一封请帖,星期一中午在重庆公馆里请吃午饭,便在星期一早上,和计又然搭着顺便车子入城。 西门恭在城里看了好几位朋友,才从从容容去赴蔺公馆的约会。蔺慕如这天请的客,都是西门恭的熟人,有两三位是和西门恭同走一条政治路线的,有两位是由浙赣方面回来的,还有两位是“俭德励进会”的中坚分子,彼此气味相投,都很谈得来,也就料着蔺慕如是一种有作用的约会。在酒席未陈列之前,蔺慕如却邀了他到隔壁小客室里去谈话。 这里陈设着矮小的沙发和茶几,窗户上垂了绿绸帷幔,雾季的天,屋子里正好亮着天花板上垂下的纱罩电灯,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着没有一点声音,正是密谈之所。两人斜靠了沙发上坐着,蔺慕如首先笑问道:“那位博士和阁下是亲房吗?”西门恭笑道:“我们这本家,仅仅因为是同姓而已,我也知道他近来的行为了,正要来和二爷谈谈。”蔺慕如放下手上夹的三五牌香烟,把灰哗叽丝棉袍袖子卷了一卷,翻出里面白府绸褂子的袖子,将手拍了拍西门恭的肩膀道:“我知道你必定也接到那封匿名信,这无所谓!我们还是合作。我先声明一句。不过我告诉你一点消息,你那一百五十万股子,他还欠交二十多万,我想着,这必是他老博士闹的手腕。上个星期款子要缴齐,我已代你垫付了,免得悬这笔帐。”西门恭道。“唉,我哪里知道,真对不住,下午我就补过来。” 蔺慕如拱了两拱手笑道:“没有关系,你我合作,前途还没有限量,二三十万款子代垫数日,有什么问题?我对贵本家博士,也就早看透了,他是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但我手下正用得着这样一个人,要应付某方面一种威望的压力,此事现已过去,不必再提。博士的小有才,真应该在‘才’字旁加了一个‘贝’字。我也很对得住他,以后我们的事,直接办理就是。”西门恭有一肚子话想和他娓婉相商,不料见面之后,他完全说出,这当然省事不少,便拢着袖子向他拱了拱手道:“那就有许多事费神了。” 蔺二爷在烟灰缸上拿起那半支三五牌纸烟吸了一口,笑道:“我一切都明白,西门兄,放心,我们小小玩点生意,这是极普通的事,百物昂贵,不想点办法,难道教你我饿死不成?”说着,在身上摸出金晃晃的扁烟盒子,打开盖来,送到西门恭面前,微笑道。“官话当然也是要打的。你尽管去说你那一套,去走你的政治路线,这里商业上的经营,你不用操心。赚了钱,一个不会瞒你。”西门恭笑道:“蔺二爷岂是那种人?不过这样一来,我末免坐享其成了。”蔺慕如起身笑道。“我们一言为定,那面屋子里去坐。”“一言为定”四个字,结束了这一场谈话。 恰好这一场谈话的主角西门德,正坐着轿子到了蔺公馆门首。在这个山城里玩轿班,虽不是寻常家数,但对坐自备汽车的人,显然还有一段距离。他一下轿子,看到门口停了好几辆汽车,便料着主人翁是在请客,站在台阶石上有点踌躇。心想,还是进去不进去呢?在某人门下来往,就得体贴着某人的心事。蔺二爷也自有他的秘密朋友,这时候是否宜进去打搅他?西门德这样揣摸着在主人翁面前的行动,而在他门下吃饭的轿夫,却没有体贴到他的意思,已经把轿后梢放的皮包拿了过来,双手递着交给他。他忽然省悟到大张旗鼓的来到蔺公馆,若是到了门口不进去,就向回走,让这三名轿夫看到,也耍笑自己无胆量,让公馆门口停的汽车吓跑了。无论怎么样,也不应在自己走卒面前丢人,以致引着他们瞧不起。这样一考虑,他就鼓起勇气来,夹着皮包挺胸走了进去。 他到蔺公馆里来的相当熟了,平常可以直接到外客厅里去坐着,让听差去通知主人翁。只因今日门口有许多汽车,不便那样作,就站在传达室门口向传达点了一个头道:“今天二爷请客吗?”传达笑道:“西门恭先生也在这里。”接着他又数述了几个客的姓名。这些人里面,有几位是西门德所知道的,大概与西门恭有些政治关系,料着今日这一会,非同等闲,蔺慕如大概不会抽出工夫来会自己。他便故意做出一番沉吟的样子,笑道:“我该在今天晚上来就好了。”传达道:“客人都在楼上,现在楼下屋子里没有人。”他这意思就是让西门德在楼下屋子里等着。西门德笑道:“我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请你悄悄通知二爷一声,说我来了就是。”传达在前面走,西门德夹皮包在后面跟着。传达上楼去了,西门德也没有进客厅,只是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他以为西门恭在这里,蔺慕如必定将他邀了上楼的。一会儿那传达下来,向他摇摇头道:“二爷说没有什么事,请你回去吧。”西门德透着没有意思,只好夹了皮包缓缓走出大门来。 可是西门德坐来的藤椅轿,斜放在墙脚下,三名轿夫,一个也不见了。走到门外四处张望了一下,也没有人影。他便喊着轿夫头的名字,高叫了几声何有才,但依然没有人答应。于是将手杖在地面上顿了几顿,皱着眉道:这些混蛋,一转身就不见了。不是他们伺候我,是我伺侯他们了!力说着,唉声叹气的只管在门外走。这时忽然有人叫道:“博士,你怎么在这里站着?”回头看时却是慕容仁。西门德道:“二爷在请客,我不便上楼去,轿夫都跑了,我又走不了。”慕容仁答道:“你等着我,我立刻就出来,带你到一个好玩的地方走走。”说着向西门德陕了眼睛。西门德低声笑道:“有什么稀奇?在南京,我们就看着她当了两年歌女,到四川来,又是这多年,成了老太婆了。”慕容仁笑道:“不是那个,另外两位,保证满意。”他一路说着,已进门去了。西门德想道:“大概是囤的货又涨了价了,这家伙在劲头子上,还是不能不去陪他玩玩。不相干的事得罪了他,正事就办不成。”如此想着,他果然就在门口等着,没有走开。 大概总有半小时之久,慕容仁笑嘻嘻的出来了,举着手在额边向西门德行了个军礼道:“对不起,让你白等这样久了,我不能去了,二爷留着我替他打通关。西门德道:你没有告诉他我来了?”慕容仁道:“我不但告诉了二爷,还告诉了你那位贵本家。但是他们并没有答复。”西门德见慕容仁被留着打通关,自己却冷落得未被理会,相形之下,颇有点不好意思,红了脸笑道:“我就知道你的话不大靠得住。”说着走过墙角,又仰着脖子高声叫轿夫何有才。 但连叫十几声,还是没有什么人答应,便顿了脚骂道:“这些东西吃不得三天饱饭,吃了三天饱饭,就不安分起来!”他尽管唧唧咕咕骂着,自然也不能发生什么效力,不得已雇了一辆人力车,就向大街商场上去,替太太买了一些东西,准备过南岸回家。 但他心里总觉有点遗憾,第一是西门恭到了蔺公馆,蔺二爷应该约自己去谈谈;第二是慕容仁也被邀着列席打通关,难道自己一个博士,还不如这财阀门下一条走狗?路过书店,就进去买了一部《陶渊明集》。心里想着,回家喝酒看书去,何必把这些人的举动放在心里?现在和他们瞎混,不过为了弄几个钱,等自己发了二三十万财,生活问题解决了。才不睬他们呢。这么一转念,心里也就怡然自得,于是又买了一瓶茅台酒,几包卤菜,一股子劲儿走回家去。 到了家里,西门太太见他没有坐自己的轿子回来,不免问一声。西门德道:“这三个东西实在气人,一抬到蔺公馆,人就不见了。我等了他们一点多钟,也没有等着他们。”一说着将皮包和大小纸包一齐都放在书桌上。西门太太赶快走过来,将纸包一一抖开,先将那包卤菜打开,右手箝了一块油鸡,放到嘴里去咀嚼。左手两个指头,在卤菜里面夹了一只鸭肫肝,放在鼻子尖上嗅了一嗅,向西门德笑道:“你倒是开胃,又是吃,又是喝!力他皱了眉道。我让他们气不过,自己打了酒来喝,消消这口气。”西门太太一面撕咬着鸭肫肝吃,一面解开纸包来看,是化妆品放到一边,是食物放到一边,因向西门德笑道:“今天的差事,办得不错,我叫你买的东西,你买了。没有叫你买的东西,你也买了。” 西门德道:“我一气,就多花了三百元,受累受气,弄来几个钱,也应该享受享受。”说着,拿了桌上一只玻璃杯子在手,拨开酒瓶塞子,就向里面斟酒。西门太太道:“这样厉害的酒,你这样大杯子喝,不会醉吗?西门德将酒放在沙发边茶几上,再在旁边茶盘子里,取出两只玻璃碟子,盛了卤菜,也放在茶几上,然后将买来的《陶渊明集》,取二卷在手,斜靠在沙发上,左手把卷看书,右手端了杯子喝酒,喝口酒,放下杯子来,就用手指箝块卤菜到嘴里咀嚼,眼里看到陶渊明冲淡飘逸的诗句,立刻觉着心里空洞无物,笑问道。醉了最好,把在财阀之下这一份肮脏气忘了!” 西门太太虽不喝酒,可是坐在旁边沙发上,也不住的夹了卤菜吃,西门德读陶诗下酒,正到兴致淋漓的时候,伸手去摸索碟子里的卤菜,却没有了,因放下书本子,抬了头向太太笑道:“你又不喝酒,把我下酒的菜都吃完了,扫兴得很!”西门太太道:“你是得步进步,两三个月前,你一包花生米也吃四两酒下去,有这好菜下酒,你还不许别人沾光!”西门德笑道:“太太,你只会有嘴说人。两个月前,你仅仅只想恢复失去了的一只金戒指,如今有了两对金镯子,你天天还要买金子!”西门太太道:你每月赚下这多钱,全是花纸,难道我还不该买一点硬货吗?西门德道:“你还说挣钱的话呢!为了挣这几个钱,受尽了市侩的气,若不是为了你要花钱,我就立下宏誓大愿,即日不上蔺慕如的门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吃酒?就为了受了人家的气回来!”说着他就把脸色沉了下来。 自从西门德挣着大批钞票以后,他太太是相当敷衍他,见他这样子说法,就不敢得罪他,笑道:“为了把你一点喝酒菜吃完了,也值不得这样生气。中午的咸鱼烧肉,还有一大碗,拿来你下酒就是了。”西门德道:“昨晚上?的鸡汤还有没有?煮碗面来我吃吃。”说着,端起玻璃杯子来,就喝了一大口酒,淡笑道:“有一天吃一天!”西门太太看他这样子,像是真生了气,把咸鱼烧肉端来了,又真的把鸡汤下了一碗面给他吃。西门德吃喝够了,就在沙发上昏然大睡,一觉醒来,已是电灯通明。西门太太料着他酒渴未消,叫刘嫂熬了一大瓷杯咖啡给他喝。就在这时,楼下有人叫道:“西门博士在家吗?”西门德听得出是钱尚富的声音,立刻叫着请他上楼。钱尚富走进门来,脸皮红红的,带三分苦笑,没戴帽子,也没穿大衣,也没拿手杖,就是光穿了件蓝绸袍子,可想他是匆匆而来。博士便点了头,笑道:“钱老板来得好,新熬的浓咖啡喝一杯。我想你一定是得了棉纱要看跌的消息了,管它呢,我们少挣几个钱也没什么了不得!”钱尚富对他脸上望望,因沉吟着道:“难得博士对这消息还不晓得!”西门德笑道:“无非是鄂西我们打了个小胜仗,你的看法错了。前天买进的那批棉纱,未免要吃亏。” 钱尚富对他脸上注视一下,淡笑道:“并非是这件事。刚才慕容仁来对我说,蔺二爷和贵本家的事,他们直接办理,博士欠交的十来万款子,限明天交出来。博士怎么会和二爷……”西门德手上还端了一大杯咖啡,听他的话,猛吃一惊,杯子落下,当啷一声跌在楼板上,打得粉碎。他觉得自己这举动过于不镇定,便笑道:“你看,我听你说话,听出了神,忘记手上有杯子了。刘嫂快来,把咖啡再去重烧一壶来。”刘嫂应声入门,忙乱了一阵。 西门德含笑在茶柜子里取出雪茄烟盒子来,打开盖,捧着呈献给钱尚富一支,自己取了一支,衔在嘴角,架起腿来和钱尚富相对在沙发上坐着,取了茶桌上火柴,从从容容擦着火,将烟点了吸着,喷出一口烟来,笑道:“你当然知道。我还是一位心理学博士。蔺先生周身是钱,瞧不起我们这种穷书生,可是我们穷书生周身是书,也有和蔺二爷说不拢的时候。在此种情形之下,我们早该拆伙。不过我受了西门恭的重托,没有将他扶上正路,我不好撒手。今天上午,他们在一处吃饭,大概商量好了,直接办理去发国难财,我可以不必从中拉拢了。你听了这消息,替我着急吗?” 钱尚富皱了眉道:“博士自有博士的看法,不过我有许多事都借重博士。上星期托博士和蔺二爷商量的香港那批货,他已经答应写亲笔信去代为催办了。”西门德将手一摇,笑道:“你的钱不多似他,你又没一丝政治力量,他凭什么替你帮忙?他哪有工夫管你这些闲事?上次所说代你帮忙,那是慕容仁的主意,他说好了,包一架飞机把香港的东西都搬了来,顺便给你带些货,这也不是什么好意。那一笔运费和活动费,都出在你身上,你若把这个条件痛快承认了,用不着我帮忙。以前所说,姓蔺的答应与否,全是他捏造的。对不起,以先我不便和你说破,怕和慕容下不去。”钱尚富听了,脸色有些变动,看看博士的颜色,将雪茄在烟灰缸上敲着,沉吟了道:“慕容会不会和我们拆伙呢?”西门德道:“拆伙就拆伙吧!这个你不必顾虑,我的路子很多,我明天介绍你和陆先生谈谈。”钱尚富淡笑道:“作生意是过硬的事,博士所答应的股子,恐怕交不出来。这次三斗坪办的那批货,恐怕……”他沉吟了一会,没有说下去。 西门德道:“货不是到了万县了吗?”钱尚富摇摇头道:“没有,没有。哦!昨天我和你提到这话,那是另外一批货。”说着,他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只珐琅瓷的纸烟盒子,西门德以为他要吸纸烟呢,连忙把火柴盒递到他手上,可是他把烟盒盖子打开,并不拿烟来吸,只在铜夹子里面掏出一张折叠好了的支票展开来,交给西门德道:“这五万款子,还差三天日期,放在我那里也用不出去,博士收回吧!”西门德接着支票怔了一怔,问道:“钱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我交的那笔股本,你为什么退回?这几万元是预备货到了码头作种种开支用的,现在我用不着。” 钱尚富把熄了的雪茄从烟灰缸上拿起,擦了火柴,慢慢的点着烟,微笑道:“那批货还要二三十万款子去接济,我一时筹不到这些款子,我把这批货让给慕容仁了。我想,现在的时局,千变万变,这批货运到,不见得就可以挣钱。博士对这趟生意不作也罢!”力西门德听说,直觉有一股烈火要由腔子里直冒出来,瞪了眼向钱尚富望着。可是钱尚富却悠闲的吸着雪茄,微昂了头,好像并不怎么注意似的。 西门德忽然哈哈一笑,两手把那支票撕成了一二十块,一把捏着,扔在痰盂子里,因道:“钱老板,生意是不合伙了,朋友我们还是朋友。我倒要忠告你一句话,蔺二爷那条路子,不是你们可以走得进去的。你们以为挣了一二百万,就是财主,他眼里看一两百万,至多和你看一两万一样。你不信,你尽管把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只有蚀本的。话尽于此,天不早了,我拿手电筒送你下山坡吧!”说着,首先站了起来。钱尚富惨笑了一声道:“不用,再见吧。” 西门德估量着他还不过走到大门口,便高声骂道:“这些奸商,是世界上第一等的势利小人!”说着将茶几重重拍了一下。西门太太早抢出来了,陪着笑脸问道:“你说的话,我听到了。蔺二爷对你怎么样了?”西门德将雪茄衔在嘴角里半昂了头吸着烟,红了脸,并不理会她,两手插在裤袋里。西门太太看他这气头子还是不小,只得坐在沙发上,先呆坐了一会,偷看他的颜色。 西门太太道:“以先并没有听到蔺二爷向你说什么闲话,那为什么突然要把我们挤了出来?”西门德道:“以前西门恭要走他的路子,他也想认识政治上这样一个活动分子,所以让我拉拢一下。他们几次会面之后,不好意思说的话,也就好意思说了。这就用不着我在中间白分他们一笔钱用了。”西门太太道:“他们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话呢?”西门德把嘴里衔的雪茄取了出来,手一举,大声道:“他们开公司,开钱庄,起的名字不是利民,就是抗建,其实他娘的扯淡,不过是借了名义,吸收游资,囤积居奇!他们要在会场上骂人家囤积居奇,也要在办公室里办稿骂人家囤积居奇,好像都是正人君子,爱国志士!陌生朋友见面,说是一同拿出钱干着骂人家所干的事,怎么好意思!他还有二十万块钱在我手上,明天开张支票交去就是。我们是干净人,脱离了他们这群铜臭也好。”说着,架了腿在沙发上吸烟,一言不发。 西门太太听到这话,知道事情是完全决裂了,想到香港去一趟的计划取消了,在两路口或菜园坝买块地皮的计划,也不能实现了;李太太来说她路上有人出卖四两金子,已经答应照黑市三千元一两收下来的口头契约,也只成了一句话了。这一个月来许多成家立业的设计,算是白操了一番心。 这实在是可惜,梦是好梦,可惜太短了! 第9章 另一世界 第9章 另一世界几小时以前,这屋子里那一番欢娱的空气,完全没有了。西门德躺在沙发上,吸着他得来的真吕宋烟,那最后一盒中的一支,因为和钱尚富蔺慕如这些人断了来往,这飞机上飞来的外货,就不容易到手了。他太太怔怔的坐在一边,回想到这一个月来的设计,都成了幻想,心里那一种不快,实在也没有法子可以形容。这时,她只是把两手抄在怀里,看着西门德发呆。屋子里沉寂极了,沉寂得落一根针到楼板上,都可以听到。那写字台上放的一架小钟,吱咯吱咯摇撼着摆针响,每一声都很清楚,仿佛象征着彼此心房的跳荡。 西门太太想拿话去问她丈夫,又怕碰钉子,几次要开口,都默然而止。 后来还是那刘嫂高高兴兴的进来了,问道:“菜都好了,宵夜不宵夜?”西门太太站起来问西门德道:吃饭吧?西门德将雪茄取出来,放在烟灰碟上,头一偏道:“我还要喝酒!”西门太太道:“今天下午,你喝了酒,直睡到灯亮,你才醒过来,怎么你又要喝酒?”西门德道:“下午我就是为着心里烦,才喝足了那顿酒,如今心里更烦,我就更要喝酒了。”西门太太正还想问他话,只是笑了一笑。西门德沉重的说了一声道:“拿酒来!”她一扭头走出了他这间名为书房而实是接洽生意的帐房,嘴里唧咕道:“你向我发什么威风,我不是大资本家,我也不是大银行家……”西门德不等她说完,大喝一声道:“你还说呢!还不是受了你的累吗?你一看到我手上经过现钞或支票,好像那就是我自己的一样,逼着要买这个,要买那个,逼得我不能不把钱扯着用,以至在人家面前失了信用。好了,现在你不想到香港去玩一趟了,也不想收买金子了!”这一顿话说得西门太太哑口无言,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刘嫂来收碗的时候,笑向西门太太道:“今晚上先生吃了这么多酒。”西门太太和刘嫂却还宾主相得,有事也肯和她说两句,这便低声笑道:“先生有气,你们作事小心一点吧。明天不要买许多小菜了。先生和人家合股作的生意,已经退股了,我们像住在重庆一样,又要等先生另想法子了。一天吃几十块钱的菜,哪里吃得起?”刘嫂道:“明天买多少钱菜呢?”西门太太想了一想道:“日子自然要慢慢改变过去,一下子怎样变得了?你买二十块钱菜吧。”刘嫂道:“二十块钱买到啥子东西哟?三个轿夫吃粗菜,一顿也要吃两三块钱。”西门太太道:“这三个轿夫,一月要用千是千,他们这样吃得。这轿子真是坐不起!”刘嫂笑道:“一个月千是千,一年万是万,他们还说先生轿子太大。钱挣得太少哩!”西门太太冷笑道:“他们少高兴吧!”说毕,扭身进屋子去了。 到了次日,西门太太便把自己和刘嫂谈的话告诉了西门德。西门德点头道:“好,现在先由我这里节省起吧。今天就叫他们卷铺盖!”然后自己开了一张支票,匆匆过江送到蔺公馆去,一进门就遇到了慕容仁,他点头笑道:“好极了!二爷正托我找你呢!”说着将他引到蔺慕如楼上小客厅里来。西门德道:“请你进去说一声,我已经带着支票来了。还是面交呢,还是送到银行里去呢?”慕容仁进去不到几分钟,跟着蔺慕如出来了。蔺慕如穿了棉袍,卷着一截袖子,拿了一截雪茄在手上,缓缓的走进客厅,看到西门德,依然表现出他轻松愉快的态度,向他笑着点个头道:“博士,两三天不见,可忙?” 西门德这倒得了一个印象,蔺慕如还没有和自己发生恶感,因此自己的态度也轻松起来,便向他笑道:“昨日来过了,知道二爷请客,没有敢打搅,所差的那二十万款子,我带来了,交给二爷呢,还是……”蔺慕如笑道:“既是支票,带来了你就交给我吧。”说着他先在沙发上坐下。 西门德打开皮包,将支票取出交给蔺慕如。他倒是随便看看,就把支票揣在身上,然后淡淡的说道:“今天什么时候回南岸去?”西门德倒不知他是什么用意,以为有什么事要商量了,因道:“晚半天再回去。”蔺慕如笑道:“重庆的话剧,现在很时髦,今天晚上又有两处上演,可以看看去。”说着回头向慕容仁道:“今天中午贾先生的约会,有你没有?”慕容仁笑答道:“不会有我,我还够不上他请呢!”蔺慕如倒不去和他申辩资格问题,在衣袋里掏出金表看了一看,笑道:“随便混一混,就是十二点钟了,你和博士谈谈。”说着起身走了。他态度还是那样轻松愉快,笑嘻嘻地走出去。 西门德幻想着还可以与蔺慕如合作下去的心事,这已不攻自破。他在家里虽然发过一夜的脾气,然而他仔细的想过,凭着自己这个穷书生,和资本家来往,那是极端占便宜的事,每月几百元的收入,多干两个月,有什么不好,所以也就想凭了往日的交情,和蔺慕如谈谈,以便恢复所干的职务。现在见他毫无留恋地走了,这算是绝了望了。他回转身来,将放在茶几上的皮包重行关上,一言不发,夹在胁下,打算就走。慕容仁笑道:“博士哪儿去?”西门德一回头来,见他脸上带有三分轻薄的样子,越发是不高兴,淡淡的笑道:“我的中饭还没有落儿,老哥请我吃顿小馆吗?可是你这忙人,中午怕有约会了。”他日里说着,并没有等他的答复,自向门外走去。慕容仁知道他心里有点难受,也不怎样去介意。 西门德一口气走出了蔺公馆,左胁夹了皮包,右手拿了一根拐杖,在街沿的人行路上走。他往日感着身体沉重,是非有代步不可的,这时心里懊丧着,就没有感觉到疲劳,低头沉思着,只管慢步而行。忽然有人叫道:“博士,好久不见啦,一向都忙?”西门德停步抬头看时,却是区亚雄。西门德伸着手和他握了一握,因道:“正是许久没有遇到,不知府上乡下的房子,还可住吗?”亚雄道:“房子很好,天下事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舍妹的女朋友看到我们住在客店里很痛苦,她家在疏建村盖有房子,便把我们介绍到那里去住,另外还有舍妹的一位同学,请她令兄助了我们一笔搬家费。这债权人,你会想不到是怎样一个人,他是给一个阔人开汽车的。我们和他向无来往,竟不要丝毫条件,一下就借了五百元给我们。” 西门德笑道:“开汽车的现在是阔人啦。你不要看轻了他们!”亚雄道:“走长途的司机,才是阔人,开私人自备汽车的,能算什么阔人呢?那也不去管他,士大夫阶级,我们也不少故旧,谁肯看到我们走投无路,扶我们一把?”西门德道:“士大夫阶级,不用提了!”说着他将手杖在地面上重重顿了一下,接着道。“这让我联想到了一件事,也是在一次小吃上,和令尊在一处,遇到了士大夫阶级之一的蔺慕如。蔺二爷由谈字画谈起,谈得和令尊攀起世交来了,他的哥哥就是你家太史公的门生,和令尊也算是师兄弟了。他自己提议要请令尊吃饭,作一次长谈,大概后来知道你们家境十分清寒,对这约会就一字不提了。我是当面指定的代邀人,这样一来,倒叫我十分过意不去。”亚雄笑道:“家父脾气,博士当然知道得很清楚。他根本没有提起过这事,不会介意的。”西门德道:“虽然如此,我和令尊的交情不错,什么时候回家,在令尊面前替我解释一下。”亚雄笑道:“绝对不必介意,我还没有回去过,以后打算每逢礼拜六下午回家,星期一天亮进城,好像阔人一样也来个回家度个周末呢。”西门德道:“明天是星期六,你该下乡了,见了令尊替我问好。”于是两人握手而别。 亚雄前几天也看到西门德在街上经过的,坐着三人换班的轿子,斜躺在轿椅上,面色是十分自得。今天看他又是步行了,而且无精打彩,这就联想到这位博士,时而步行,时而坐轿子,在这上面倒很可以测验他的生活情形,不禁就想,还是安分作这么一个穷公务员,不会好,反正也再不会穷到哪里去。亚雄藏了这个问题,回机关去办公,心里更踏实点。 恰好司长交下两件公事,限两小时交卷,并且知道是另两位科员曾拟过稿,都失败了。亚雄坐在公事桌旁,低头下去,文不加点,就把公事拟起来,不到两小时,他把稿子誊清了,然后手托了稿子,站起来。他的科长是和他同坐在一间屋子里的,因为这屋子很大,足容十几张桌子,屋子里有个玻璃门的小屋,是司长的办公室,司长当然没有什么事,他斜坐在写字椅上吸纸烟,喝好茶,隔了玻璃门,曾看到区亚雄坐着拟稿,不曾抬头,心里有点赞叹。究竟是老下属好,见他已把公事递给科长,就亲自开门出来,向那正阅稿的张科长道:“拿来我看。”科长把公事送过去,司长看过,点了点头,就把亚雄叫进屋子去,把公事放在桌上,且不看,向他周身打量了一下,问道:“你怎么老穿长衣服呢?打起一点精神来呀!”亚雄道。“那套灰布中山服,预备在有什么大典的时候才穿,因为若是穿旧了,没有钱作新的。”司长道:“在公事方面呢。”说着取出嘴角上的纸烟,在烟碟子里敲敲灰,接着道:“你倒办得相当纯熟,只是你对于仪表上,一点不讲求,没有法子把你拿出去,你总是这样萎靡不振的。”亚雄苦笑道:“那还不是为了穷的原故?”司长吸了烟又沉吟着一会,点点头道:“好吧,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话,我私人方面可以帮助一点。――没有什么事了,去吧!” 亚雄倒不知道司长所指是帮的什么忙,不过这份好意,是小公务员所难得到的,大小是个喜讯,值得和父亲报告一声。次日星期六,便决定回家。到了五点钟,私下告诉科长,可不可以早走一小时,打算下乡去探亲?张科长已知道司长有意提拔他,立刻就答应了。 雾季的天气,早已昏黑,区亚雄挤上长途汽车,作了三十公里的短行,到了目的地,已是家家点上了灯。因为这里是个相当大的疏建区,小镇市上店铺,很是齐全,尤其是三四家茶馆,前前后后在屋梁下悬了七八盏三个焰头的长嘴菜油灯,照见店堂里挤满了人。街上摆小摊儿的,也是一样,用铁丝缚着瓦壶菜油灯,挂在木棍上。两旁矮矮的草屋或瓦屋店铺,夹了一条碎石磷磷的公路。公路不大宽,有几棵撑着大伞似的树。不新不旧的市集,远处看去,那条直街全是几寸高的灯焰晃动。亚雄想到成语的“灯火万家”,应该是这么个景象。 亚雄记得亚男说过,这市集到家还有一里路,正想着向坐茶馆的人打听路线,却看到茶馆门口一个女子提着白纸灯笼,站在橘子摊头,好像是亚男;另一个老人扶着手杖,和菜油灯光下的小贩子说话,正是父亲,立刻向前叫了一声。 老太爷道:“我以为你今天又不能回来了,怎么这样晚!”亚雄道:“我还没有等下班就走的呢!”老太爷一摸胡子,笑道:“可不是,六点钟下班,回来怎么不晚?我乡居不到半月,已忘记了城市生活。”亚雄看看父亲满脸是笑容,正不是在城里昼夜锁着眉头的神气,心里先就高兴一阵。老先生买了些橘子,又买了些炒花生,由亚男将一个小旅行袋盛了。亚雄道:“大妹打灯笼在前引路,东西让我拿着。”老太爷道:“我无事常到这里坐小茶馆,花钱不多,给你母亲,也给你儿子带些东西回去吃。”亚雄道:“父亲在乡下住得很合适。”他答道:“合适极了,就只有亚英这孩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让我挂心!”父子说着话,顺了公路外的小路走,远远看到零碎的灯光,散落在一片幽黑的原野上。接着又是几阵狗叫。亚雄道:“那灯光下是我们新居所在吗?很有趣。”到了那灯光下,看到些模糊的屋影子,间三间四的排着。其中有些空地,面前有人家将门打开,放出了灯光。有人道:“老太爷,你是非天黑不回来,这小市镇上的趣味很好吗?”说话的正是区老太太。亚雄抢上前叫着妈。老太太手上举了一盏陶器菜油灯,照着他道:“我猜你该回来了,等你吃晚饭呢。”亚雄笑道:“乡居也颇有趣味,一切都复古了,真想不到的事。”大奶奶也是含着笑由里面迎出来,点着头道:“城里人来了。”这么一来,让亚雄十分放心,全家是习惯于这个乡居的生活了。他在灯光下,将家中巡视了一下,土筑的墙,将石灰糊刷的平了,地面是三和土面的,也很干净。上面的假天花板,也是白灰糊的,没一点灰尘。屋子是梅花形的五开间,中间像所堂屋,上面一桌四椅,虽是土红漆的,却也整齐。拦窗户一张三屉桌,一把竹椅,父亲用的书籍文具,都在那里,可知道父亲有个看书写字的地方了。另一边有一张支着架子撑着布面的睡椅,又可知道父亲有休息所在。亚雄点点头道:“这房主人,太给我们方便了。”老太爷道:“亚英在外面,他决不会想到我们有这样一个安身之所吧?”他又提到了亚英。亚雄猜着老人家是十分的放心不下。便道:“父亲,我知道你老人家时刻对老二很惦记。他说是到渔洞溪去了,这是一水之地,我去找他一趟,好不好?”老太爷坐起来,望了他道:“你走得开吗?”亚雄道:“司长现对我十分表示好感,我想请两三天假不成问题。”老太爷道:“那很好,你预备什么时候去?”亚雄道:“回到城里,我就请假,可能星期二三就去。”老太爷听说,立刻在脸上加了一层笑容,开始夜话起来。这觉得比住在重庆时候夜话更有趣味,直谈到老太太连催几遍睡觉,方才停止,大家都以为到了深夜了,等亚雄掏出怀里的老挂表一看,才九点钟,城里人还正在看电影呢。 睡得早,自也起得早,次日天刚亮大家就醒了。亚雄的卧室窗户,就对了屋后一片小小山坡,山坡上披着蒙茸冬草,零落的长着些杂树,倒还有些萧疏的意味。开着前面大门,走出来,前面是一块平地,将细竹子作了疏篱笆来圈着,虽已到了初冬,篱笆上的乱蔓和不曾衰败的牵牛花,还是在绿叶子下开着几朵紫花。篱圈里平地上有七八本矮花,尤其是靠窗子一排,左边有十来株芭蕉,右边有二三十竿瘦竹子,绿色满眼,篱芭根下长着尺来深的草,乱蓬蓬的簇拥着,没有僵蛰的虫子,还藏在草里呤呤的叫。看篱外,左右有人家,也大半是中西合参式的房子,半数盖瓦顶,半数盖草顶。家家门口,都种些不用本钱的野外植物。居然还有一家院落里,开着若干枝早梅,猩红点点,夹在两株半枯的芭蕉里面。 亚雄正在门口四处观望,区老太爷也来了,问道:“你肴这地方如何?”亚雄道:“不错!就是缺少了一湾流水。四川这地方,真是天府之国,开梅花的时候,还有芭蕉。”老太爷道:“若是四川亲友多的话,我简直不想回江南了。”亚雄笑道:“不会吧?年纪大的人,比年纪轻的人更留恋着故乡。”老太爷道:“诚然如此。可是你想想,我们故乡,就只有南京城里一所房子,已经是烧掉了。乡下也没有田,也没有地,回到故乡去,还是租人家的房子住。这样说来,哪里是我们的故园?假如你们弟兄都能自立的话,那我就要自私,在这乡下中小学里教几点钟书,课余无事,去上那镇市上坐坐小茶馆,倒也悠闲自得之至。”说着,他指向篱芭门外。 亚雄看时,门外小小的丘陵起伏,夹杂了几片水田,稍远一道山岗子上,矗立着许多房屋,正是那小镇市。因道:“虽住在乡下,买日用东西也不难,这倒是理想中的疏散区。你老人家这个志愿,我想是不难达到的。为了让爸爸达到这一份愿望,我一定去找着亚英来商量进行。”老太爷道:“你是老成持重的人,我想你可以把亚英劝说好。”亚雄得了父亲这番夸奖,越是增加了他的信心,倒是在家很自在的度过了星期。家里除了搬家还剩余了一点现款,亚雄又带了半个月薪水回来,大概是半个月以内不必愁着饥荒,他也暂不必有内顾之忧了。 次日,亚雄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子进城,到了办公室里向司长上了一个签呈,请病假五天。他是个老公事,自把理由说得十分充足,暗下却写了一封信给司长,说不敢相欺,有一个弟弟失踪,须要亲自去寻找,以慰亲心。那司长不但不怪他托病,反赞成手足情深,而且公事上也说得过去,竟批准他在会计处去支了二百元的医药费。这么一来,亚雄连川资都有了。当日就搭了短程小轮到渔洞溪去。这渔洞溪是重庆上游六十里的一个水码头,每三日一个市集,四川人叫作赶场。每逢赶场,前后百十里路的乡下人,都赶到这里来作买卖。山货由这里下船,水路来的东西,又由这里上岸,生意很好,因此也就有两条街道。 在重庆,小公务员是不容易离开职守的,亚雄早已听到这个有名的小码头,却没来过。这日坐小轮到了渔洞溪,却是下午三点多钟,小轮泊在江滩边,下得船来,一片沙滩,足有里多路宽。在沙滩南面,是重庆南岸,绵延不断的山。这市镇就建筑在半山腰上。在东川走过的人,都知道这是理之当然。因为春水来了,把江滩完全淹没,可以涨到四五丈高。顺着沙滩上脚迹踏成的路走,便到了市集的山下。 踏上四五十级坡子,发现一条河街,街道是青石坡面的地,只是两旁的店铺,屋檐相接,街中心只有一线天,街宽也就不过五六尺。店铺是油坊、纸行、山货行、陶器店、炒货店,其中也有两家杂货店,但全没有什么生意。街上空荡荡的,偶然有一两个人经过,脚板直踏得石板响。冬日雾天阴惨惨地,江风吹到这冷落的市街上,更显出一分凄凉的意味。 亚雄心想,老二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来作生意?于是把前后两条街都找遍了,没有一点结果。且先到小客店要了一个房间,把携带着的小旅行袋放下,然后再在街上转了两个圈子。徘徊之间,天色已经昏黑,这个渔洞溪,竟不如家中迁居的那小市集热闹,街上只有几盏零落的灯火,多数店铺也上了铺门。这就不必逡巡了,且回小客店中去。那左右是斜对门三家茶馆,二三十盏菜油灯亮着,人声嘈杂,倒是座客满着。自己没有吃晚饭,也不能这早安歇,于是在一家小馆子里买了十几个黑面包子,就到小茶馆里找个地位休息。但是处处都坐满了人,只有隔壁这家茶馆,临街所在,有副座头,只是一个客人在喝茶,且和人家并了桌子坐下。 亚雄看对方那人,约莫二三十岁,穿件半新阴丹士林大褂,头上将白布扎了小包头,纯粹是乡下小商人打扮,自己认为是个询问的对象,便点着头道:“老板,你有朋友来吗?我喝碗茶就走。”那人道:“不生关系,茶馆子里地方,有空就坐。”他说着话,也向亚雄身上打量着,看他穿套灰布中山服,还佩带了证章,问道:“你先生由重庆来买啥子货?”亚雄笑道:“不买什么,我到这里来找个人。”于是喝着茶,和那人谈起来。看到卖纸烟的小贩过来,亚雄买了两支香烟,敬那人一支,彼此更觉得热络些。 两人又谈下去,亚雄知道那人姓吴,因问道:“吴老板在这场上有买卖?”他道:“没得,我是赶场的。明天这里赶场,我懒得起早跑路,今天就来了,住在这里。”亚雄慢慢的喝着茶,把那黑面包子吃下。吴老板笑道:“区先生你真省钱,出门的人,饭都不吃!”亚雄道:“我们当小公务员的人,穷惯了,这很无所谓。”吴老板道:“在机关里作事是个名啦,为啥子不作生意?”亚雄料着对他说什么“紧守岗位”,他不会懂,只是说缺少本钱。两人喝了一会儿茶,彼此作别,回到小客店去住宿。 次晨一觉醒来,亚雄只听到乱嘈嘈的人声,睁眼看纸窗户外,却还是黑的,在铺上醒着又半小时,那人声越来越嘈杂,就是这小客店里,也一片响声,人都起来了。这时,天色已经发亮了,他也不能再睡,一骨碌爬起来,向茶房讨了一只旧木脸盆的温水,一只粗碗的冷水,取出旅行袋里的牙刷毛巾,匆匆洗了把脸,付了房钱,走出小客店。 这让他惊讶,满街全是人头滚滚,人身塞足了整个的街。他走进人丛,前面人抵着,后面又是人推,尤其是那些挑担子的扁担箩筐,在人缝里乱挤。亚雄糊里糊涂挤了一条街,看到有个缺口是向江边上去的,就跟着稍微稀疏的人,向下坡路走去。出了街,向前看去,那沙滩也成了人海,长宽约两里路的地面全是人。这又让他大发了一点感想:中国真是农业社会,到了赶场,有这样热闹的现象!但这沙滩上,大概也只有两种买卖,一种是橘子柑子,一种是菜蔬,橘子柑子都是五六箩筐列成一堆,有那些不大好的橘子,索性就堆在地上卖。菜蔬更是丰盛,箩卜是摊在地上,一望几十堆,青菜像堆木柴似的,堆叠成一堵短墙。作生意的带了箩筐,就在这菜堆面前看货论价。 亚雄一面张望,一面向前走,走到水边,更有新发现,停泊在江边的木船,也都是在卸载菜蔬、橘柑。恰又遇见那个吴老板,站在水边沙滩上,面前放了一挑冬笋,便点了个头道:“吴老板,贩的是珍贵菜蔬呀!这是哪里来的货?”吴老板指着面前一只小木船头道:“他们由上河装来的。”亚雄看时,那船上有几个小贩,正向箩筐里搬运冬笋,有两个人拿着大秤在船头上过秤。其中一个人穿了青布短袄裤,头上戴顶鸭舌帽,叉着腰看人过秤,那形态好像亚英,可是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且不问他,就冒叫一声“亚英。”那个人立时一惊,回过头来看着,可不就是亚英!亚雄又继续的叫了一声,而且抬起一只手来。亚英看到了人,先“哦哟”了一声,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哥哥,不觉呆了一呆。 亚雄一直奔上船头去握了他的手道:“兄弟,你怎么不向家里去一封信?一家人都念你,我料着你是在吃苦!”亚英呆了许久,这才醒悟过来,先笑了一笑,然后向他道:“我猜着,你们一定以为我在吃苦,其实我比什么人都快活,我们且上岸去说话。”那吴老板也就向亚雄笑道:“原来你先生是王老板一家,他作起生意来,比我们有办法的多。昨天我还劝着你作生意呢!”说着哈哈一笑。亚英指了吴老板道:“我们就在一个场上作生意,走这条路的,正不止我一个人,哪个也不见得苦。”说着提了两只口袋下船。 亚雄到了这时,倒没有什么话说,跟着他来到沙滩上,站定了脚道!“我们可以同回去了?”亚英笑道:“回去作什么?又让我回去吃闲饭吗?你不要以为我很苦,我这个小贩子,是特殊阶级,一切都是这朋友替我帮忙。”说着将站在身边的那白马,伸手拍了两拍。 亚雄道:“你在哪里得来这一匹马呢?”亚英道:“说来话长,我们找个地方去吃早饭,慢慢的谈吧!”说着,将布袋放在马身上,牵了马到街口上一家饭馆门口停住,将马栓在一棵枯树干上,把它身上的货袋给卸了下来,然后与亚雄找了临街的一副座头相对坐下。 幺师走过来笑道:“王老板要啥菜?”亚英道:“先来个杂镶,我们吃酒,再炒一盘猪肝,来一盘鲫鱼烧豆腐,来……”亚雄拦住他道:“要许多菜干什么?你应当知道,现在饭馆子里的菜,是什么价钱!”亚英笑道:“这无所谓,赶场的人照例是要大嚼一顿的。”等幺师走开了,亚雄道:“我急于要知道你的情形,你为什么还不告诉我?”亚英道:“你不用为我发愁,我很好,平均每日可以赚五十元。”亚雄道:“你又没有什么本钱,怎么有这多利益可得?” 亚英笑道:“就是为了本钱太少,要多的话,我还不止赚这么些个呢!这事情真是偶然,我写信告诉家里不是三百多元本钱吗?我除了船票钱全数都买了纸烟。恰巧我脱了一天船班,第二天才到渔洞溪,向街市上一打听,烟价已涨了二成。有人告诉我,走进去几十里,烟价还可以高。我当然用了一用脑筋,就选择了一个疏散机关较多的地方走去。我蓟了那里,两块本钱一盒纸烟,三块五角卖出去,比市价还低二角,这样我本钱就多了。在乡店里遇到一个油贩子,赌得输光了,正在走投无路。我告诉他愿拿六七百块钱和他合伙作生意,他出力,我出钱,挑着渔洞溪的出产,到疏建村去卖,价钱由我定,要比市价便宜一点。他和我一样,也是失业的下江人,并无家室。我劝他既是立志出来奋斗,一定要做点成绩给人看,人生在世,单说母亲怀胎十个月,也不容易,为什么只顾赌钱?他受了我这种鼓励,就努力起来,我们每日天不亮就跑一趟渔洞溪。他挑着油,我背着零货,在下午两点钟以前,就回到疏建村去。他有一样长处,那村子里几百户人家,他认识一半。我们以便宜两角或三角钱一斤的倾销办法,打动了主妇。一担油到村就销尽。半个月下来,我们租了一间小茅草屋,买了两口缸,盛着油或白糖。” 这样,两天可以跑三趟渔洞溪,不必货到了挨家去送,这可以说是我们有点懒了。不想懒出了赚钱之法,我们缸里不自觉的囤了三百多斤油,每斤油比最初收入的时候,要多涨两元一斤。于是只一个月,我们的本钱,变成了一千多。这位仁兄,又旧病复发,开始赌钱,我劝了几次不听,请了几个生意人作中,分了一半钱给他,我们拆伙。他很不过意,和我在村中各主妇面前代凑了一千元的信用备款。我利用这钱,买了一匹马,代我驮运货物,又将货物在下江人的小店里寄售,付给他们一些扣头。于是我腾出了这条身子,终日里牵了这匹马赶场,而且出来的时候,我可以骑着马走,所以实际上每次赶场,我只走一半的路。――大哥,你看我不比你这守规矩的公务员强的多吗?你在什么时候上小馆子吃饭,要过炒猪肝,又要过鲫鱼烧豆腐? 兄弟两人说话时,幺师将酒菜拿来,亚英斟着酒提起筷子来就吃菜。亚雄道:“你可知道我们家被炸的?”亚英道:“晓得一些,但也知道大家都还平安,我就没有回去。现在你既能抽身出来看我,想是家庭已经安顿好了,你带几个钱回去用吧。我自己是不回去的。”亚雄道:“有人借五百块钱给我们疏散,又有人在乡下让了两间房子我们住,暂时可无问题。我是请了五天的假出来的,我倒不忙回去,我要看看你作生意是怎样赚钱的。” 亚英笑道:“这没有神秘。”亚雄道:“没有神秘,你为什么改姓王了?”亚英笑道:“果然,这件事我还忘记告诉你。我初来作生意的时候,总怕会失败得不能见人,所以预先改了姓名叫作王福生,让他特别庸俗一点,免得丢姓区的脸!”亚雄连喝了几杯酒,已经提起他终年不易发生的一次酒兴,这时端着杯子在手,沉吟了一会道:“彻底的把生活改变一下,我也赞成。我告诉你一个消息,西门博士也发了财了,就因为他肯放弃博士的身份,去作一个高等跑街。可是我们老太爷就不然,西门德介绍了他一座家庭馆,一个月有三四百元的束?,他赚主人家是市侩,辞了不干,这样跟时代思潮别扭,我们焉有不穷之理?”亚英将两杯酒斟得满满的,端起杯子来向亚雄一举道:“喝!我们亡羊补牢,犹为未晚。也好,你跟着我到乡场上去过两天,让你也好换一换环境。” 两个人吃喝完毕。亚英正待取钱来会帐,幺师走过来笑道:“王老板,你的帐已由那边桌上一位先生代付了。”说着伸手向店里屋角里一指。亚雄看时,见有一个黑胖的中年人,穿着挺阔的西装,站了起来向这里连连招了几下手。亚雄看时,却有些不认识。那人了解着他的意思,已经笑嘻嘻的走向前来,点头笑道:“区兄,不认识我了,我是在南京的邻居褚子升。”还是亚英先想起来了,哪里是邻居,是巷口开熟水灶带卖烧饼的店老板。当年他挽卷了青布短褂的袖子,站在老虎灶边,拿了大铁瓢给人家舀水,褂子钮扣常是老三配着老二,谁会想到今日之下,他穿得这样漂亮,便笑道:“是褚老板,怎会在这地方遇见?”褚子升向那边桌子上指了道:“我们有几个朋友,在这里不远的地方,经营了一家小工厂,现在房子已经盖好,快要开工了。今天约了几个人过来看看,本来就要向二位打招呼,因看到贤昆仲两个也像是久别重逢的样子,谈得很起劲,所以没有上前打搅。”亚雄听他说话是一日纯粹的苏北音,同时看到他西装背心的口袋上垂着金表链,扣着自来水笔,说话也晓得引用“贤昆仲”这个名词,显然不是卖熟水时代的褚老板了,便笑道:“褚先生,还认得我们这老邻居,只是我们怎好无故叨扰呢?”褚子升伸手拍了亚雄的肩膀两下,笑道:“这太谈不上叨扰两个字了,府上住在城里什么地方?我要过去拜访老太爷。我就住在这里。”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叠名片,向他兄弟两人一个递了一张。因道:“二位若有工夫,可以到我办事处去坐坐。” 亚英将名片拿到手上,先不必看那个头衔,只是这纸张乃是斜纹二百磅,依着眼前的市价,这名片本身就当值一元到两元一张,岂是平常人所能用的?便告诉了他住址,约了以后再会。褚老板还怕区氏兄弟是敷衍语,一再叮嘱,要到办事处去坐坐,他要作个小东,直等二人肯定的答应了,他才回到那边桌子上去。亚英虽坦然自若,亚雄却透着难为情。兄弟两人悄悄的走出了小饭店,将地上放的两只布口袋,运上了马背,亚雄头也不回,就往前面走。 亚英赶着马跟上来,笑道:“大哥,你有一点不好意思吗?”亚雄道:“你看,人家一个卖熟水的,西装革履,胸垂金表链,我们枉读一二十年书,还是来卖力气,早知如此,浪费这读书的光阴,干什么!”亚英笑道:“也许你是公务员,怕失了官体,有这么一种见解。我觉得他未尝不难为情,一个人陡然换了身份,总有点不合适似的。其实要想到我们是怎样穷了,他是怎样阔了,恐怕只有他不好意思见人。我自己也就这样想着,将来我有了钱,穿得整整齐齐回重庆,我怎样把发财的经过去告诉人呢?”说着正要踏着坡子上山,那马驮着两袋子冬笋上坡,比较吃力、迟缓,亚英就用两手去推着马屁股。亚雄看了哈哈大笑道:对了,你告诉人就是这样发财的吧?亚英笑道:“这就是发财的一个诀窍,我们叫牛马替我们出力,别人叫人类替它出力,其理一也。这马若是会说话时,它在我背后,一定会宣传我奴役着它,所以我凭着良心,买点好料给它吃。”亚雄道:“你说这话,教我作兄长的惭愧。我不如你这匹马!”说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两人到了亚英卖货的那个乡场上,马蹄踏着石板小路,啪啪有声,不免惊动了路旁疏散来的小公馆。有的主妇们由门里抢出来,昂着头问道:王老板贩买着什么来了?亚英走着答应了一声“冬笋”,前后左右的人家就有好几个主妇喊着拿来看看。亚英向亚雄望了笑道:“你看见吗?生意就是这样的作法。”在他这说话的时候,那主妇们又都喊着“拿来看,拿来看”。有两个脚快的主妇,索性跑到路上来,将他人和马一齐拦着。同时又有人拿了秤和篮子,勒逼了亚英就在路口上发卖。他笑嘻嘻地应付着这些主顾。有一个主妇在选择冬笋,笑问道:“冬笋涨了多少钱一斤?”亚英笑道:“老主顾,不涨价就是。”所有的主妇听了这话,都表示满意,不到半小时就秤了几十斤去,大卷的钞票向亚英手里塞着。 亚英再赶了马向前走,笑向亚雄道:“你看,怎么不挣钱?尽管有人吃不起白菜,把冬笋当豆渣吃的,还大有人在。本来我今天贩来的冬笋,比上次贩来的要便宜二成。他们这些太太们,根本不打听跌价了多少,倒问我涨价了多少。”亚雄道:“你若守着商人道德的话,你就该便宜些卖给他们。”亚英道:“你以为在这里卖冬笋的,就是我一个吗?我单独卖便宜了,人家会叫我滚蛋的。” 第10章 意外 第10章 意外两人说着话,后面发出了一阵皮鞋响,回头看时,一个穿草绿色细呢衣服的人,戴了漂亮的丝绒帽子,手上拿了一根镶银质头子的软藤手杖,遥遥指了亚英的脸道:“老王,你还有多少冬笋?”亚英笑道:“廖先生,几十斤。”他笑道:“你知趣,我最不喜欢人家叫我的官衔。冬笋都卖给我们钱公馆,价钱随便你算,你就送到钱公馆大厨房里去。”亚英道:“有家兄在一路,我先把他引到我那草棚子里去,立刻……”那人瞪了眼道:“你还叫我等你不成?老王你是会作生意的人,你可不要不识抬举。”亚英笑着点点头,连说“是是”,又回头向亚雄道:“你觉得累不累,还是跟我走上一趟吧?”亚雄见那个所谓廖先生,态度十分骄傲。亚英在这里既然还是一个小贩子,很容易受人家的压迫,总以不和他增加麻烦为妙,便答应和他一路走。亚英带过马头来,顺了另一条齐整的石板路,向小山顶上一幢高大洋楼走去。 这一家公馆姓钱,是这个疏建区最有名的地方。不但他们家的人有一种威风,便是他们公馆里畜养的那几条狼犬,也是外国种,棕色的毛,洗刷得溜光,一望而知就不是平常家数。所以亚英听了那位廖先生的话,要向钱公馆去,自然知道,并不用得他再加指示。他牵了马,径直顺路往山上走去。将要到那公馆门首,平滑石板的坡子上,又划分了一条石板面的小路,亚英牵了马就向这小路上走。亚雄随在他身后走,隔了松树林,看到那高岗上的楼窗,垂着各种黄红颜色的纱帘,吱吱呀呀不成腔调的提琴声,由那窗子里传送出来。窗外的走廊上,有穿着红衣的女郎,从容的走过。在楼下看去,那简直是神仙中人。但在顺了树几缝里看去,那山路上有穿草绿色呢衣服的人,手上似乎拿着一支什么棍棒类的东西,挺立在路边,立刻在环境里添了一种严肃的气氛。 这一份感觉,好像亚英已经先有了,所以他一点咳嗽声也没有,更不说话,只是那四只马蹄踏着石板,啪啪有声。 那廖先生先抢行了一步,走过马头去。亚英兄弟俩随了这小路走,穿出了树林,发现在洋楼的后面,离开高楼,有另一排小洋房。门里外全是水泥面地,门窗全是绿色的铁纱蒙着的,远远的一阵鱼肉油香气味,由那纱窗里透出,让人体会到这是公馆的厨房。一个穿着白罩衣的摩登厨子,推了纱门出来,胖胖的柿子脸,黑头发梳得溜光,两手捧了一只朱砂小茶壶,嘴对壶嘴,吸着茶,看到亚英,腾出一只手来指了他道:“不是有人叫你来,你还不打算把笋子送了来呢。我们哪一回少给了你钱?” 亚英先向前一步,笑答道:不是,我怕送了来,朱先生你又不要。那厨子道:“不要,你就再驮了回去就是了!你想挣我们公馆的钱,平常不来伺候大爷,那还行吗?”说着,一伸大拇指,指了他的鼻尖。亚雄见他无故在人面前称大爷,叫人看了有些不服。然而亚英倒并没有什么感觉,将马缰绳拉住了,然后笑嘻嘻地向那厨子道:“朱先生,笋在哪里过秤?”厨子让他叫了几声“先生”,有点高兴了,笑道:“我懒得费事,和你估价吧,你把冬笋送到厨房里倒下来,让我看一看堆头大小。”亚英说声“是”,就把马背上的两布袋冬笋搬了下来,用肩膀扛着,拉开纱门送了进去。 朱厨子两手捧了小茶壶,继续喝着。亚雄只好站在马边呆呆的望着。朱厨子看了看他道:“你是老王的什么人?”亚雄见他这样没有礼貌,本来多少要报复他一点。无奈一想到少年盛气的亚英,都不敢违拗他,自已是个过路客人,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因此忍耐住胸头一腔怒气,向他笑道:“我是老王的哥哥,在这里站站,不打搅你先生吧?”又是一声“先生”,这朱厨子就格外的高兴了,笑道:“到厨房里去坐坐,也不要紧,你来。”说着,左手拿了茶壶,右手将纱门向里一推,向他点了两点头。 亚雄既是不敢违抗他的招待,也想到里面去看看,这有钱人家的厨房,到底是怎么一圆事。于是就顺了这一推门之间,侧身走进去,自然他的目光在他的好奇心理上,已把门内的情形完全看了进去。往日看电影,总觉美国人把厨房的设备,过于夸张得干净,及至走来一看之后,才知道影片上所布置的厨房,还极其平常,这里的墙下半截,都是瓷砖面的,不带一点灰尘,地面是水泥铺的,光滑平整。这里正是钱公馆厨房的西餐部,桌案碗盘,一律是白漆漆的,那玻璃的橱门,透露出里面的大小听盒,猩红碧绿,精美的装潢着。只看那装潢上都印着外国字,可知这全是些舶来品了。灶的墙壁,也是白瓷砖砌的,煤炭都在灶里面燃着,不把那漆黑的面孔向人。碗橱的对面,一个玻璃格子,里面几只大小玻璃缸,盛着红红绿绿的水果,尤其是东北苹果、台湾芭蕉,烟台梨,这几项都不是重庆所能得到的东西,却不知怎会新鲜的摆在这里。 那朱厨子随着走了进来,指着桌子边一张白漆凳子笑道:“不要紧,你就在这里坐下。”他这样招呼着,亚雄也就含笑着坐下。亚英在厨房角一边,将口袋打开,把冬笋一个个的取出,整整齐齐在墙角边堆叠着。朱厨子手捧了茶壶,对一堆冬笋看了一眼,因道:“也不过五六十斤,老的还是不少,给你三百块钱吧。”亚英笑道:“朱党生,你没有少给,但是你先生是肯替穷人帮忙的。”口里又是两声“先生”。那朱厨子笑道:“你是廖先生叫了来的,看在廖先生的面上,再给你五十元。”哑英连说“多谢多谢”。正说着,那廖先生又从里边门里走出来,看到冬笋堆在地上,向厨子道:“老朱,你全买了,我太太前两天就要……”朱厨子不等他说完,立刻迎着他笑道:“你廖先生的事,还不好办吗?请你随便挑选几只嫩的拿去就是了。”廖先生看着亚雄,倒像个小公务员,便笑道:“这怎好揩公馆里的油?” 亚英便从中凑趣道:“廖先生不妨在这里借两斤去,下次我贩了货来,替你还了厨房就是。廖先生常常提拔我们作小生意的,我们应当有一点意思。”廖先生横着一脸肉,挺了胸笑道:“你这话我倒是听得进,我们也决不在乎占你们这小贩子的便宜。但是你们想在这里混,你就应当孝敬孝敬廖先生。那个送牛奶的老刘,让我把鞭子打了他一顿,把他驱逐出境。其实你们恭敬我,并不会白恭敬我的。”亚雄看他这样子,又听了他那番话,觉得作小生意买卖的,也决不能说是有着自由的人。亚英丢了助理医生不干,还来受这廖先生的颐指气使,颇不合算。可是看他听了廖先生那骄傲万分的话,却能坦然受之。 尤其可怪的,那个朱厨子本来也就态度很倨傲,可是经这位廖先生自吹自擂了一番,他却笑嘻嘻地将那玻璃橱门打开,取出一罐三五牌的烟听子来,两手捧着送到廖先生面前,笑道:“廖先生来一支,这是上次老板请客剩下来的几支烟,各位先生没有收去,由我厨房里收来了。”廖先生连烟听子一齐拿过去了,笑道:“老板请客,纵然我们不收,也摊不到你厨房里收了来。你晓得这烟值多少钱一支?你抽了这烟,也不怕短寿!这话可又说回来了,你这个行当干得好,鱼翅燕窝,总要经过你手上做熟才送给老板去吃,你总可以先尝尝,什么好补品,也逃不了你这张狗嘴,怪不得你吃得这样胖,活像一只猪!”那朱厨子被他骂得只是笑着,见他衔了一支烟在嘴角里,立刻在身上摸出赛银小打火机,擦出火来,鞠躬递着火过去替他点上了烟。那廖先生吸着烟,在橱子下格寻出一只藤篮,将地面上的冬笋挑了几只盛着,大模大样的走了。 亚英静立在一边,先没有敢插嘴,这时才笑道:“朱先生给我钱,让我走吧。”那朱厨子瞪了他一眼道:“你还是要钱,你许久站在这里不作声,我以为你忘了这事了。这事不经过庶务手,我是要发票的,你明天送一张发票来。”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卷钞票,数了三百五十元丢在桌上。亚英将钞票取过,低声问道:“发票开多少钱?”朱厨子道:“开整数吧。”亚英说一声打搅,向他点一个头出来。那朱厨子坐着吸三五牌,对他这礼节一点也不睬。 亚雄憋着一肚皮气走出来,在树林子里小路上,就问道:“你真受得这气,你真懂得和气生财。”亚英回头看了一看,摇摇头,叫他不要作声。亚雄就不说话,跟着他一直走下山岗,到了大路上,亚英才牵住马,站定了脚,先叹一口气,然后向他道:“你以为拿本钱作生意,这就可以不受人家的气吗?在这个疏建区,慢说是我,多少有地位的人,看到钱公馆出来一条狗,就老远的躲开了。你若是得罪他公馆里出来的人,重则丧了性命,轻则弄一身的伤痕,那是何苦?我先是不曾打听这里有这么一回事,等到知道了,在这里作生意又上了路,离不开这码头。好在他们并不抽捐征税,只是那气焰压人,不冲撞那气焰,也就没事了。” 亚雄道:“照你这样说,你想不冲撞他的气焰,那如何可能呢?譬如他今天对你说了,下次再和他送冬笋去,你敢不送去吗?”亚英点点头道:“就是这样不能不在他们当面作一种驯良百姓,反正他伸手不打笑脸人。”亚雄摇摇头道:“在渔洞溪的时候,我很羡慕你在自由空气里生活着,如今看起来,还是不如从前穿一套旧西装,给人家当医药助手的好。”亚英道:“天下事反正不能两全,现在虽不免要看一点有钱人的颜色,可是走进小饭馆子,两个人吃上三菜一汤,有鱼有肉,营养是不成问题。你总好久没有吃过炒猪肝了吧?猪肝对你很有益。力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亚英拍了马背道:“你会不会骑没有鞍子的马?你没有走过今天这多路,骑马去吧!”亚雄道:“马虽是个畜生,你也应当让它喘一口气,驮着你到渔洞溪,驮着冬笋回来,到家还剩一小截路,你还不肯让它空着,还要我骑它。”亚英笑道:“对!一头马的负担,你也不肯刻苦它,你怎样发得了财?” 弟兄两人正这样说着,有一乘精致的滑竿,挨身抬了过去,上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人,摘着帽子笑嘻嘻的点了个头。亚雄也未打量这人是谁,就也取下帽子和他点了个头。那滑竿走得快,未及打招呼,已抬过去了。亚雄问亚英道:“过去的这个人是谁?”亚英低头想了一想,摇摇头道:“好面熟,但是想不起他是谁来。”亚雄笑道:“真是骑牛撞见亲家公,你看,我们兄弟俩弄成这一副狼狈的样子,却不断遇到熟人。”亚英道:“那也许是你有这样的感觉。疏建区短不了所谓下江人,既有下江人,就不免有熟识的。我常常碰到,毫不在乎。但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呢?看他笑嘻嘻的样子……呵!我想起来了,在渔洞溪吃饭的时候,那老褚桌上还有好几个人,其中有个人,也站起来和我们打着招呼,正是此公。”亚雄点头道:“对的,但究竟不是初会,一定以前我们还认得。” 两个人正在议论着,后面来个穿青灰布短衣的人,赤脚草鞋,敞了胸前一排钮扣,跑得满头是汗,赶到两人前面,在裤带上抽出一条布手巾,擦了汗,向他们笑道:“说的是刚才坐滑竿过去的那个黑胖子吗?三年河东,三年河西,真是没得话讲!”他说一口南京腔,颇引起两人的注意。亚英道:“你看我们穷了,穷得连人都不认识了。”那人笑道:“他的小名叫李狗子,江北人,以前是个卖苦力的。你们若是在城北住家,就会想得起他来了。如今是他要人抬了走,让我们在后面用两条腿追,没得话讲,没得话讲!”他一面说,一面摇着头走了。 亚雄站着出了一会神,两手一拍道:“奇遇,奇遇!我想起来了,他不就是我们宝安里里面,郭先生家里的包车夫吗?四五年工夫,他怎么来得这一身富贵?你看,我们正讨论着,马也当休息一下的时候,恰巧他由身边经过,好像他有意打趣我们。”亚英笑道:“果然是他,不过他笑嘻嘻的向我们点头,倒没有什么恶意。”两人说着话,牵了马走,下得山坡,便是一个场。在场角的街头上,有一爿小小的杂货店,早有一个人迎出来,说着上海音的普通话,他道:“王老板,回来了,货呢?”亚英笑道:“路上就光了,那只运笋的船,大概还在渔洞溪,明早我再去一趟吧。”亚雄笑道:“这位大哥,我在渔洞溪碰到过,竟是当面错过了。”那人向亚雄看看笑道:“你说打听姓王的,我早就告诉你了。你说的姓区的,我哪里会知道呢?”亚英忙着将马栓在门口路边一棵柳树上,将亚雄引到店里后进来。 这里是开窗面山的一间屋子,除了所谓竹制的凉板板而外,其余全是大的缸,小的瓮,还有竹篓子竹箩等,堆得只有一个人侧身走路的空档。这些里面所装的,液体的油,和细粒的胡豆花生米,成叠的纸张,火柴盒,洗衣皂,屋梁上也不空着,悬了灯草和咸鱼。亚雄笑道:“这都是你们囤的货了。”亚英道:“我哪有许多钱囤货,不过屋子是我的罢了,这些货都是那位上海老板囤的,你不要看这些破罐破箩,本钱已是一万多了。说着,将凉板上的被褥牵了两牵,让亚雄坐下,自己却坐在一箩花生米上。” 亚雄周围看看,那面山的窗子,既不大,又是纸糊了的,屋子里阻塞而又阴暗,因皱了眉道:“虽然挣钱,这屋子住的也太不舒服。”亚英笑道:“你外行。作老板的人,不需要阳光和空气。他走进屋子来,看到什么地方都堆满了,心里就非常痛快。我呢,一天到晚都在外面,休息也是小茶馆里,屋子里尽管堆塞,那有什么关系呢?你既不惯,我们一路出去坐小茶馆吧!”亚雄道:“应该找一个地方慢慢谈谈。这地方虽然满眼是钱,我这穷骨头还是坐不住。”亚英笑着将身上的钞票拿出来点了一番,依然放在身上,便和哥哥一路出去。兄弟二人喝喝茶,又在小饭馆子里吃了一顿午饭。亚英知道他不愿进那堆货房,又陪着他在场外田坝上散步。 忽然那上海老板老远的叫了来道:“王老板,有人找你们好几回了,快去吧!”他走到面前,亚英就问什么人找他,回答说是位李经理,住在这里“春山别墅”。亚雄听了这话,倒是愕然,望着亚英道:“你认识哪里的李经理?”上海老板道:“李经理还亲自来了一趟,说是请两位区先生吃饭。这话若是早两个钟头来说,我还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区先生呢。”亚英道:“我想就是那个李狗子吧?”亚雄笑道:“果然是他,我们就去叨扰他一顿,看他是怎样发财的。”说着话,亚英就引了亚雄向春山别墅走来。 那别墅是在小小的山岗上矗立着的一幢洋楼。楼外有短墙围绕了花圃,绿的竹子和红的梅花,远远的看上去,已是很幽雅的所在了。走近了大门,灰漆砖墙门,闪在一丛槐树阴里。门上有块横石匾,写着“春山别墅”四个楷字。在门外也可以看到里面是花木萧疏之所。两人怔了一怔,都不曾向前,只见主人李狗子含笑迎了出来,直迎到二人面前,一一握手。他推着光头,穿了套墨绿底雪花点子的薄呢西服,小口袋上垂了金表链,满脸的肉,都要胖得堆起来了。他笑道:“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二位,我高兴极了,特意去拜访了一次,若不是这样的请法,恐怕你们不肯来吧?老邻居究竟是老邻居,不要见外呀!我在四川,就是恨着一件事,老朋友太少,见了老朋友,就像见了亲人一样。” 亚英笑道:“我倒和李老板相反,我见了熟人惭愧得很。”李狗子道:“二位先生不要紧,一个人的运气有高有低,没有不受香火的土地庙,牛屎在草地里,大晒三天,也会发酵的。”亚雄看他穿了一身漂亮的西服,说出来的还是这一路言论,倒也很有点感触,便默然的跟着走进了这别墅。 李狗子引他们上了一层楼,走迸一间小客室里坐着。这虽不像是正式招待客人的所在,可是设下有一套蓝布面的沙发,围着一张瓷面的大茶几。屋角上还有两只花架子,摆着两盆鲜花。亚雄总联想到李狗子在黄京拉车的情形,被他引进了这屋子,以为是走错了路,及至他让着客在沙发上坐下了,向窗子外喊着老王倒茶来,这才觉着并没有错。果然,这个别墅,好像也和他有点关系,有些主人的身份。在他一喊之后,有人送着香烟,李狗子将头微摆了两摆,表示了得色,笑道:“二位先生是老邻居,凡事瞒不了,我自夸一句,好汉不怕出身低,我现在确乎有点办法,将来我还有许多事要请二位先生帮忙呢。我的事,你们迟早会知道,我也就不用先说了。” 亚雄和他谈论一阵子,由他日里透出的消息来分析,知道他是跟随跑长途汽车作生意,在一年之内发财的,这事极其平凡,自然也不用惊奇。但是他自发财之后,已经不必再跑长途,他说好久没有离开重庆了,生意方面倒是更发达,正需要人帮忙。他一提到需要人帮忙,就向着人笑,似乎含了很大的用意在内。亚雄在他没有说明之先,自也不便追着去问他。那李狗子却十分客气,一定挽留着他们在这里吃饭,除了很丰盛的菜,还有白兰地酒,饭后切了两盘水果,熬一壶咖啡在灯下吃喝闲谈。但他所谈的只是海防仰光的风土人情,每谈到他切身的问题,就牵引了开去。 谈了一会,李狗子看他弟兄有要走的样子,便道:“大先生别忙,我还有话没说呢!”于是取出两听大前门烟,交到亚雄手上,笑道:“在乡下没有什么东西送人,请带去吸吧。这在战前,把这烟送人,是拿不出手的,到了现在,重庆是买不到了,算是表示我一点意思。”亚雄正要道谢,他摇着手道:“等我进城,再送点东西孝敬老太爷,这让大先生带着路上消遣。” 李狗子坐在椅子上两手撑了大腿,说到这里身子向上直起来,摇摇头道:“我没有知心的人,也没有什么朋友。认得我的人,原来都是比我好的,都知道我是在南京拉黄包车的,见了我混得还不错,先在脸上现出了七分不服,再带三分瞧不起,我准是碰一鼻子灰。从前在一处差不多穷的人,有几个能到四川来?也曾碰到过两三次,除了和我借钱,脸上是带笑的,一背转身,就骂我发了横财。我有了钱了,可没有了熟人。现在只有个褚子升,是老朋友了。我在渔洞溪看到二位,也怕是瞧不起我,后来我看你们和老褚谈得很好,知道二位还念起熟人,所以我大胆去拜访二位,又请来吃饭。你们赏光来了,我心窝里都是喜欢的。虽然说好汉不怕出身低,可是出身低也是在外面混的人的致命伤。” 在熟人面前,最好永远不如人家,越混得好,越是不讨人家欢喜。实在说,我大概比两位先生混得好,你们不嫌我是个车夫,肯和我一桌吃饭,又叫我一声‘李老板’,这最好,不像那些穷人,见了我叫李经理,让我不好意思。也不像那些不服气的人,叫我李狗子。二位肯下点身份和我作个朋友吗? 亚英听他这样说,心里倒深深受了感动,便道:“你很爽直。不过你自己也说了,好汉不怕出身低,过去的事,提它作什么?”李狗子道:“不然我也不提起,因为二位先生是熟人,深知我的根底,我不说你二位难道会忘了吗?我提起这话,也有点道理。我有事想求求大先生。”亚雄道:“你说吧,有什么事找我?”李狗子道:“你看,我现在也是个经理了,走出去,身上是西装,脚下是皮鞋,可是肚子里一个大字不识,怎么混得出去呢?还有和人来往的信。我现在请了一位文书先生替我代办,他知道我不认得字,欺负得我不得了,一个月要花我两千块钱,还常常说不高兴干。大先生当公务员,那是很苦的,你能不能够来当我的先生?你若是能来的话,除了公司里送你的薪水之外,我每个月出两千块钱学费。” 亚雄听了这话,不由得身子向后退了两步,“哦哟”了一声。李狗子接着道:“真话,我说出两千块,一定出这个数目,若是你不信,我先出半年的钱。”李狗子的第一句话已经让亚雄听着一怔,再听他说出半年的学费,是二六一万二。这数目太大了,一个小公务员,不但没有拿这些钱的事,根本也很少对这个大数目发生关系。因之他除了轻轻“哦哟”了一声之后,说不出什么话来。李狗子道:“真话,我不能拿着区先生开玩笑。只要像我那位文书先生说的话,一年之内教会了我写信记帐,拚了分半个家私给他,我也愿意。现时我才朗白,一个人若不认得字,那实在处处都受人家的气。”亚英道:“一年之内教会写信记帐,或者太快一点,但两年之内,一年以上,那总是可以的,不过这种教法,必得用平民千字课那类的书。”李狗子道:“这类书我有两套。单说这两套书,我就花了五百元,你看我舍得钱舍不得钱?”亚英道:“何至于要这么些个钱?”李狗子道:“也是那文书先生代我买的。他说这书在后方买不到,只有花大钱到人家手上让出来。我明知道他有些敲我竹杠,我只要他好好替我办事,我都装糊涂了。”亚雄道:“李老板这样好学,志气是很好的。我们是多年的邻居,我应当帮你一点忙。只是叫我辞了机关里的事,专门为你帮忙,我应当考虑考虑。”李狗子道:“我晓得大先生一定是怕辞了机关的事,生活没有保证。这件事我可以请个律师来证明,订下一张契约。”亚雄笑道:“这倒不必。我本来要在这乡场上玩两天的,既然有了这个约会,让我先问过老太爷。我家现在疏散下了乡,最好你能亲自和我老太爷谈一谈,这事才好办。”李狗子满口答应了,亲自送他二人到了家门口,方才回去。 当晚上区氏兄弟二人把李狗子这事商量了半夜,虽是奇谈,却也很觉有趣。亚雄也就决定次日回城,向父亲商量下。第二天清早,二人刚刚由屋子里出来,就看到李狗子拿了一根手杖,在店门口踅来踅去。亚英“哦哟”了一声,说着:“李老板,早!”李狗子笑道:“我还是那个脾气没改,天一亮就得起来,这真是贱命。我想请二位吃早点去。”亚雄道:“不必客气。”力李狗子笑道:“也不会有什么好吃的,无非是油条豆浆。”亚雄还说没有洗脸,他就说愿在门口等着。二人看他诚意,漱洗完了,只得与他同行。 李狗子请他们吃过了一顿早点,又送他们回来,路上走时,在身上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上有歪斜不成样子的一行字:“请交老太爷台收。力笑嘻嘻地两手呈给亚雄。” 亚雄接过来看了一看,有些不解,便问道“给谁的信?”李狗子道:“我听说大先生搬家都是朋友帮的忙,我没有赶上去出份力量,这里补一份礼吧!”亚雄道:“呵!这不可以。”手里捏那信封时,里面厚厚的,正是装着钞票。李狗子道:“一点小意思,大先生若是不收,就是瞧不越我!”亚英道:“既是李老板这样说,你就打开来看看,我们斟酌办理。”亚雄便撕开信封,抽出来一看,乃是百元一张的钞票,共总十张。 亚英笑着,拱了一拱手道:“这无论如何,不敢当。”李狗子道:“大先生,你不要以为这数目好听,论起物价来,又做得了什么事?这算我对老太爷一点孝敬。大先生拿回去,就这样对老太爷说,老太爷若还记得起我,他一定肯收的。什么道理,他也许肯说出来。若是老太爷不收,大先生退回到我公司里去就是。”亚雄踌躇了道:“自然是我们家正甩得着。但是我们家已往和李老板并没有交情,怎好……”李狗子道:“正因为已往谈不上交情,却想起了老太爷的好处,当年在南京一块两块,在年节下曾赏过我。这恩典比起今日一万八千还强。人不能忘恩,忘恩会雷打的。人心换人心,我就应当尽上一点孝敬。我已说了,老太爷不要,你给我退回来就是。”亚雄道:“报恩两字谈不上,但这也是你李老板忠厚之处。我暂且收下,好夕让我们老太爷作主吧。”李狗子听说,才欣然转去,约了隔日一定到乡下去看老太爷。 分手之后,亚英引着亚雄到杂货店货房里,也取了二百元交给他,因道:“有了李狗子这些钱带回去,我本来可以不必带钱回家,好让本钱充足些。但我一文不带回去,又显着太不如人家一个车夫了。”亚雄笑道:“人家既是发了财,当然要遮掩过去的历史,以后我们少说他车夫,免得说惯r,在人前说出来有失忠厚。你不以为我这话过于势利吗?”亚英笑道:“不过我也当为自己着想。将来我当了经理,也希望人家不叫我赶脚的。”亚雄笑道:“那又焉知不可能呀!”兄弟二人说着,很高兴的分了手。 亚雄身上有了一千二百元法币,究竟比出来的时候要有精神得多,当日回到重庆,买了些家用杂物,并买了一瓶酒,想到乡下是不容易买到牛肉的。次日早起,又赶到菜市买了三斤牛肉,顺便买些下江豆腐千、沙市咸鱼之类,一篮子装了,回到宿舍,再将杂物拿着,竟是二十多斤重,半年没有坐过人力车,这也就开了荤,坐着人力车到公共汽车站。车子上照例是挤的。亚雄守着法定的秩序,依次登记,依次换票,上得车来,只好站在车门旁,带来的两样东西,放在腿缝里夹着,感到异常不方便。他手攀车顶篷下的一根棍子,车开了,人随着全车摇摆。车子经过了两站,天赐其便,身边的座位上有三个人下车,毫不费力就坐下了。但坐下之后,却发现了面前站着两个人,对这座位感到莫大的失望。一个是摩登少妇,身穿了丝绒大衣,扶着木棍的白手指甲上,涂了鲜红的蔻丹。一个是白发飘荡的老先生,灰布袍上,套了青布夹马褂。 亚雄看看这座位挤得没有一丝缝隙,决不能再挤下一个人去,便笑道:“我还可以挣扎,我让个座位吧。”那摩登少妇昕了这话,便将眼来钉住了他。亚雄倒没有理会,牵着那老头子的衣襟道:“老先生,请你坐下,我让你。”那老者“哦哟”了一声,似乎感到意外。亚雄笑道:“这汽车上讲不得客气,我看你老先生实在不易支持。”这老人说了一声“谢谢”,在亚雄起身的时候,他挨身挤着坐下了。那摩登少妇气得掉过头去。这么一来,这位老先生却益发感到让坐的人是诚意尊老。 汽车到了最后一站,大家下了车,有两位中年人迎着这老人,他特意引着过来向亚雄道谢。亚雄笑道:“老先生,你也太客气了,在公共汽车上让个座儿,这又算得了什么呢?”那老先生道:“让座的事虽有,让座给白胡老头子的却很少。” 亚雄拱了拱手,自提了篮子袋子走了。离着车站约莫一华里路,是他们迁居到乡下的家,远远看到老太爷衔了一支旱烟袋,在屋子外面平地上来回的徘徊着。走到面前,区老太爷先道:“我算着你今天该回来了,你找到了亚英没有?”亚雄笑道:“见着他了,他很好,请你老人家放心。”他们父子说话,早惊动了屋子里的人,区老太太迎出屋子来问道:“你兄弟会面子?”亚雄一面进屋,一面报告与亚英会面的经过。却见桌子上放了两个白布包袱,已是扯开,又加上另外一只大火腿。亚雄道:“这是哪里来的东西?”老太太笑道:“你想不到吧?这是亚杰带来的东西。他本来由海防回到贵阳,要回来的,因为有要紧的买卖,又到柳州去了。你看,每人一双皮鞋。”说着,她掀开白包袱,果然是黄黑一大堆皮鞋。老太太笑道:“真是意外的事,他只去了这样久,就托回重庆的朋友,带回来许多东西。另外还有一千五百块钱。要是知道这样,凭什么我不让他早去当司机!” 老太爷听到两个因穷出走的儿子,都有了下落,也笑向亚雄道:“这真是那话,穷则变,变则通了。”大奶奶见丈夫带了许多东西回来,心里也高兴,将劫火里面抢出来的洗脸盆,舀了一盆水,水中放了一把茶壶,上面盖着手巾,一齐放在旁边竹子茶几上,笑道:“也就因为你不肯变,所以你也总不通。”说着在盆里取出茶壶斟了一杯茶,放在桌上。亚雄洗着脸笑道:“你会觉得意外,我也要变了。”老太爷笑道:“我们大概是让穷日子过怕了,见人家挣了几个有限的钱,大家都要变节。” 亚雄洗了脸,站着喝了那杯茶,笑道:“我要让大家惊异一下子。”于是在旅行袋里摸出两听大前门纸烟,放在桌上。老太爷道:“这是你买的?”亚雄道:“若是买的,那就不足惊异了。这个倒是我买的。”说着又摸出一瓶酒来,放在桌上笑道:“是敬父亲的。”老太爷笑道:“这很好,可是已足让我惊异了。”说着,亚雄将带回来的东西,分交给大奶奶与父母。老太太道:“这花了不少钱了,你哪里来的许多钱?”亚雄道:“这当然是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亚英让我带回来的二百元,差不多让我用光了。” 区老太爷透着很高兴,并不怪亚雄浪费,将旱烟袋头上那半截土雪茄,架在茶几沿上,擦了火柴,伸手去点着,大大吸了一日浓烟,喷将出来,然后倒捏了旱烟袋,将烟袋嘴子指点了他道:“难道你已经知道家里收入了一千五百元?不然,你兄弟带回来的钱,你不会不带给我看看。”亚雄笑道:“家里的事,我怎么会知道?我身上可另有一个保障,教我只管拿出钱来花。”说着便将李狗子送的那个信封,由身上掏出来,两手呈给老太爷。老太爷看到信封上写得那样恶劣的字,已经觉着有些奇怪了,及至抽出信封里面的东西来看,并没有信,却是十张百元钞票,因望了亚雄问道:“这奇怪!谁送我这笔款子?”亚雄因把遇到李狗子的事说了一遍。老太爷道:“呵!他发了财,难为他还记得我。只要他有这番好意,那就十分令人满意了。这钱却是不便收他的。”亚雄道:“果然的,他为什么很感激你老人家似的,一定要送这一份重礼呢?”老太爷笑道:“这事他当然不好意思说,可是在南京城里当男佣人的,十个就有九个是这样子,实在不足为奇。他和邻居家里的女佣人,有点风流韵事,却和邻居家里男佣人打起架来。结果,是全部送到警察局里。这种案子,警察局哪会把他来当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办,拘留两天,要他们取个保就算了。他主人恨他胡闹,置之不理,是我到警察局里保他出来的。保他出来之后,他又生了一身疥疮,我借了五块钱,让他回江北休养。后来他重回到南京,归还我那五元钱,我没有要他的。不久就是‘八一三,了。不想这点小事,他还记在心里。只是当年他还我五元钱,没有收,如今还我一千元,我就要了吗?”亚雄道:“他还说,过两天会到我们家来看老太爷的。假使老太爷不肯收他的,等他来了退还给他就是。”老太太道:“他发了多大的财呢?动手就是送人一千元。”亚雄笑道:“那简直不容易猜测。”因又把李狗子那番招待说了一遍。并说在渔洞溪遇到开老虎灶的褚老板,也是西装革履,阔得很。 一家人正说得高兴,老太爷对老太太笑道:“酒呢,我已闻到一些香味,至于牛肉,你还是刚拿到厨房里去红烧,这一笔帐就记在我身上了。”说着哈哈大笑起来。区家这十余小时之内,收进了两千多元钞票,立刻在家里发生许多笑声。这老两口子,都是已逾花甲的人,竟有了少年夫妻的意味,开着玩笑,在他面前站着三十多岁的儿子与儿媳,也不能不认为是意外了。 第11章 换球门 第11章 换球门这天下午,区家老太爷极为高兴,坐在白木桌上边喝着酒,吃着亚雄带回来的卤菜。恰好送报的人来了,掀开报纸来看,便是“东战场我军大捷”的题目,益发增加兴致。因为他是东战场的人,对于东战场的胜利,感到关系密切。老太爷左手拿了报看,右手轮流的端着杯子,或拿着筷子,把一张报纸慢慢看完,那一搪瓷茶杯的大曲也就慢慢喝光,还端着酒杯子喝了最后的一滴,然后慢慢放下。看看那老伴,却很久没有出来。这酒是她斟的,算是一种敬意,可也正是一种限制。因为斟过之后,她已将酒瓶子拿去,说是代老太爷保存起来。难道儿孙满堂的夫妻,还能为了争酒吃吵嘴不成?所以在习惯之下,也就这样被统制惯了。平常酒量,恰好到此为止,不想再喝,可是今天受着钞票的刺激,受着儿子有办法的刺激,更因为那胜利的刺激,特别需要酒喝。年纪老了的人,在儿孙面前,要顾着面子,又不便叫老伴来加酒,因之将那空酒杯放在面前,不肯撤去,兀自靠近了杯子,两手撑了报看。 约莫十分钟,是个机会,区老太太由房里走到外面这间屋子来了。老太爷便笑道:“太太,今天报上消息很好,东战场打了个不小的胜仗。”老太太随便答道:“那很好,在家乡的人,可以安心一点了。”老太爷笑道:“我特别高兴,看过报之后,真要浮一大白。可是报来晚了,我已经把一杯酒喝去了九成九,哪里能浮一大白?”老太太一看他满脸的笑意,不怎么自然,就料着他用心所在,便笑道:“究竟还剩下一成,让老太爷庆祝一下子。若再晚来几分钟,那就只好喝白开水了。”老太爷将手抚摩了空杯子,笑道:“我现在酒量大了,这一茶杯竞不大够。”老太太笑道:“酒瘾也像烟瘾一样,你越不限制它,就越涨起来的,就是这样也好,这样的好酒,一顿喝光了,也怪可惜的,留着慢慢的喝吧。老太爷你的意思怎么样?”她笑嘻嘻的望了他,似乎带一种恳求的神气。老太爷虽然觉得十分扫兴,在老伴这种仰望着的深情之下,倒不好再说什么,可也不肯同情她这句话,两手拿起报来,自向下看。其实他很有几分酒意了。将一张报看完,在房门角落里,找着了他的手杖,出门散步去了。 区老太太虽是把老太爷的酒量给统制了,然而过于扫了老太爷的兴,自也过意不去。见他光着半白的头,红着面孔,拄了手杖出去了,而且还是一声没有言语,透着有点生闷气,便悄悄的叫了亚雄出来,笑道:“不要尽在屋子里逗孩子了,都是你生的是非,买了酒回来,你父亲酒没有喝够,生着闷气出去了。他的咳嗽是刚刚好,酒后兜风,回头咳嗽又厉害了,你赶了上去陪着他散步。”亚雄笑着说了声“是”,就追出来了。他见父亲拿了手枝顺了山坡大路缓缓的向下走,便抄了小路跑着几步,到叉路口上一棵黄桷树下等着。老太爷来了,亚雄便迎向前笑道:“你老人家出来,也不戴顶帽子?”老太爷看了他一眼,依然慢慢走着,回答道:“在你们眼里看来,以为我是个纸糊篾扎的衰翁了,酒多喝一口,会出毛病,出门不戴帽子,也会出毛病!”亚雄只好在后面跟着,因道:“我陪你老人家走走吧。”老太爷勉强的呵呵一笑道:“越说越来劲了,我走路还会摔倒呢!”亚雄倒不管他同意与否,自在后面跟着,一面笑答道:“倒不是那话,我也想散散步,顺便就和你老人家谈谈。――李狗子说的那事情,怎么样?”老太爷道:“我不是说过了吗?那钱我当然不能收。”亚雄道:“不是说那一千块钱的话,他曾说要约我到他家去教书,我看倒并不是开玩笑,只要一答应,一万二千元的薪水,马上到手。除了买有奖储蓄券中个三奖,哪里有这样容易的事?”老太爷说:“呀,居然有这事!你却藏在肚里,这会子才说。”亚雄一时没有想到回话,老太爷也不响。父子两人走了一段路,老太爷才缓缓说道:“以前发财是希望中头奖,然而社会上想发财的人,胃口越吃越大,现在已把中头奖的数目,视为不足道,纵然中了一个头奖,也不够过发财的瘾,我们虽不至于像别人一般狂妄,可是也有这样一点趋势。其实便是李狗子所答应给你钱,如数给了,我们也谈不上发财。若并不发财,牺牲了十余年的公务员老资格,去给他教书,那未免不合算。”亚雄道:“我也就是这样想着,假如一要改行,就彻底改行,以后不再走回公务员这条路了,请示你老人家一下。” 两人谈着,走到了一块平坦的石坡边。这里有两块石头,已被行人坐得光滑了,于是老太爷先坐下,就将手杖斜倚在石边的一丛灌木上,望了一望周围的环境,因道:“我并不是诗人,自古诗人多入蜀,这四川对于文艺家是的确另有一种启示。我也就这样想着,无论战事是多少年结束,让我在这四川不担心家务,好好的赏识这大自然之美,高兴时,自己作一两首诗,陶醉自己。这自然是无关抗战,但可以让你兄妹四人,不为我衣食担心,能为国家或社会多出点力,然而这就很不容易。”亚雄也坐下了,笑道:“你老人家这意思,在公的一方面,也不许我改行了。” 老太爷将放在灌木上的手杖,又放到杯里,两手抱了搓挪着,沉思了一会,因道:“我并非唱高调,但我们上了年纪的人,作事也必行其心之所安。你看以先亚英是服务社会,你和亚杰都是服务国家,亚男不必给她一个远大的要求,而且她究竟为国家出着四两力气。如今亚英亚杰是自私自利了,你又要去自私自利。因为我二老下了乡,你母亲不愿亚男在城里混,两三天内,她就要回来。这样,我这个老教书匠,已往二三十年教人家子弟怎样作人,怎样作中国人,全是谎话。我觉得有了你两个兄弟改行经商,你这个穷公务员,就忍耐着混下去好了。你自然苦些,我想以后的家庭负担,让你全免了肥。或者你两个兄弟,还可以补贴你一点纸烟费。自然,你两个兄弟,都因贫苦而改行了。如你所说,吃小馆子可以吃炒猪肝,炒肉,还让你继继吃豆芽萝卜,我有点不恕道。眼见我一依允你,马上就可以收入一万二千元,而我把爱国的大道理,单放在你身上,也觉不公。可是你们已得到国家最大的恩惠,没有服兵役。退一步想,我作父亲的,应该把你们和农村壮丁比一比,而在满足之下,把心里的话,对你说一说。我决非唱高调,我是行其心之所安。亚雄,你仔细想想,我的话如何?” 亚雄听了这一番话,看看父亲须发半白,穿一件深灰布棉袍子,越衬着他脸上的清瘦,没想到他穷且益坚,老当益壮,还是这样兴奋,不觉肃然起敬,便站起来道:“爸爸这样说了,透着我唯利是图,很是惭愧。既然如此,我决定拒绝李狗子的聘约。只是我这个公务员,除了起草等因奉此,而外,也无补于国家。”区老太爷又放下了手杖,将手摸了两下胡子,点点头道:“这也是实话。可是你要知道,起草‘等因奉此’,也究竟需要人,而‘等因奉此’,写得没有毛病的,尤其不可多得。若是起草‘等因奉此’的人,都去经商,国家这些‘等因奉此’的事,又向哪里找人呢?” 我有个新的看法,自抗战入川以后,这当公务员与作官,显然是两件事。你既然是公务员不是官,这和以前大小是个官以及官不论大小,能挣钱就好,那是两件事了。你若是这样千下去,我以为对得住国家,也对得住亲师。 他这篇话侃侃而谈,不但把当前的大儿子说感动了,却也感动了两位旁听者。这两个人,也是在外面散步的,听了有人演讲似的说话,便站住了听。这时,两人中走过来一个人,向区老太爷拱拱手道:“刚才听到你贤乔梓这一分正论,佩服之至!真是何地无才?”亚雄看时,正是在公共汽车上让座给他的那个老头子,不过旁边增加了一位穿西服的少年。亚雄道:“不想在这里遇着你老先生。”那老人笑道:“我正因为看到你阁下,所以走上前来,想攀个交情,远远的听到二位的高论,我就不想上前了。但是听完了令尊这一番高论,我实在禁不住要喝一声彩。现在这局面,虽然打着抗战旗号,哪里不是自私自利的表现?难得这位老先生,竟能反躬自问。” 区老太爷见这位老人须发虽然斑白,但是衣衫清洁,精神饱满,倒不是腐朽之流,便也客气了几句。那老人自己介绍着,他姓虞,兰个儿子,两个作了不小的官,一个儿子是武职,在前方。这西装少年,是他的长孙,他喜欢生活平民化,所以常坐小茶馆,偶然进城,也必定是公共汽车来去。 在汽车上见亚雄不让座给摩登少妇,让座给白发老人,这事作得很公正,非趋时髦者可比。因为如此,所以愿交个朋友。现在听过这番话,更愿交个朋友了。 区老太爷听说他的儿子是作大官的,心里倒有点踌躇起来。他想着我凭什么和正号的老太爷交朋友?知道的是他来拉拢我,不知道的却不说我趋炎附势?便笑道:“那愚父子如何攀交得上?”虞老先生笑道:“你先生这句话,不知是根据哪一点而言?难道因为我有两个儿子作大官?果然如此,那不是不敢高攀,而是不屑于俯就吧?”说着哈哈一阵大笑。区老太爷听他说了这句话,自然也一笑应之。 虞老先生笑道:“实不相瞒,为了儿子们都挣钱,我成了废人了,什么事不用去干,光是张嘴吃饭,伸腿睡觉。据人说,这就是老太爷的本分。人生在世,想熬到作个老太爷,那是不容易的。可是我倒生了一副贱骨头,就不能享这种老太爷的清福。我不服老,倒很想出来作点事。可是我果然如此,全家人都以为有失体面,好像是说有了这样作大官的儿子,还不能养活父亲。他们却不解这样的作法,却是把我弄成了废人。”区老太爷连连的点着头道:“虞先生这话,倒和我对劲。”他笑了一笑道:“如何如何?我们是很对劲吧?下午没事吗?我们同去坐一坐小茶馆吧。” 区老太爷看这位老人,相当的脱俗,也就依了他的意见,一同去坐小茶馆。一小时的谈天,彼此是更谈得对劲了,就成了朋友。虞老先生说年老人不用说和青年人交不成朋友了,便是和中年人也谈不拢来,到底还是交个老朋友好。区老先生在城里,往日却也和西门博士常常谈天,自从搬家了,失去这么一位谈天的朋友,再也捌不着第二个。新搬到这个疏建区里来,正透着寂寞,既是有这么一个谈天的朋友,自也乐得与之往返了。到了次日,这虞老先生还比他更亲切,亲自到区家来约着老太爷去坐小茶馆。 约莫一个星期后,原来在城里找到一个机会教书的区亚男回归来了。她觉得乡下真是枯寂的不得了,尤其是每日报纸来得太晚,总要到黄昏时候才到,看惯了早报的人很有些不耐。因之她吃过了早饭,就到外面去散步。归途中,她遥远的看到西门德在别一条小路上,胁下夹了皮包,迎面举起手杖,连连的招了几招,大声叫着:“大小姐,大小姐!”亚男笑道:“咦!博士!怎么也到这里来了?”西门德舍开了小路,拄着手杖,就在干田里迎上前来,笑道:“我是特意来看看你们的。”亚男笑道:“这可不敢当了,公共汽车是非常不容易买到票的。博士怎么来的呢?”西门德在中山服衣袋里抽出一方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因笑道:“我也知道这一点。昨晚上我住在城里,今天天不亮,就到公共汽车站上去买票候车。哦!大小姐,还没有看到今天的报吧!”说着在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着的日报,递给亚男。这倒是投其所好,亚男立刻接过来两手展开,看了几行新闻题目。西门德倒不觉她慢客,自站在路边等着。亚男草草的将报看了个大概,才笑道:“只管急于看报,忘记和博士说话了,请到舍下去坐坐,好吗?”西门德笑着答应,请她引路。 亚男将西门德引到家里。老太爷也觉得这位尊客来得意外,拱手笑道:“欢迎欢迎!怎么有工夫到这里来?”西门德夹住皮包,手捧了帽子和手杖,连连拱了几个小揖,笑道:“专诚拜谒!”老太爷虽未必将这话信以为真,可是他在态度上,却承认这是事实,因笑道:“正想和博士谈谈。可是交通不方便,料着是见面困难,博士来了,就好极了。在这乡下玩一天,我们慢慢的谈吧。”西门德也就跟着连说“好极”。 区老太太听说博士来了,也出来招待一阵,大奶奶还是那样,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了茶壶出来。西门德起身租迎,拍着手,向小孩笑遭:“小宝宝,还认得我吗?孩子越长越好玩了。”于是,他将放在茶几上的皮包打开,取出两小纸袋糖果交给了小孩。大奶奶笑道:“博士还惦记他,买糖果给他吃。小宝,谢谢博士!”西门德笑道:“我想买一点别的,皮包里又不好带,带着只这一点了。自我们分开以后,内人就常常念着这孩子。”大奶奶道:“什么时候,也请西门太太到这里来玩玩。”西门德毫不犹豫的,一日答应道:“那一定来的,虽然现在交通困难,可是她若一个光身人前来,那是毫不费力的。她虽是个女人,走路比我灵便得多。” 区老太爷倒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要事,说话这样客气,又说他太太有来此的可能,便让他在木椅上坐下了,自己在下手木椅上相陪。西门德在身上自取出雪茄来,点了火吸着,借了这吸烟的动作,他犹豫了若干分钟,然后继续说道:亚英亚杰两兄,都有信回来了?老太爷笑道:“真是博土劝对了,他们这一改行,就改好了。亚英不过是个小贩子罢了,比他当人家一个官医助手,要强十倍,上小馆子可以吃炒肉,也可以吃炒猪肝。”西门德笑道:“那么,亚杰当了司机,是更时髦的职业,当然更不止吃炒肉吃炒猪肝了。”老太爷因把亚杰亚英的事略略说了一遍,并把有人出二千元一月请亚雄去当私人教授的话,也对西门德说了。 西门德听了这些话,只管点头,好像表示很羡慕的样子,不住微笑。等老太爷说完,他笑道:“对的!我早已听到这个消息了。老先生见地很高,竟是肯牺牲小我,劝阻亚雄不要干这件事。”老太爷道:“亚雄前几天进城去的,博士竟是会着他了?”西门德道:“老先生,你自己还不知道呢,这件事已经成为佳话了。老先生不是在这里认识一位虞老先生吗?他的大令郎,把老先生这件事在纪念周上,报告出来,借以劝勉他的部属,以为当公务员的,都应该学亚雄接受老太爷这个说法。把自己和服兵役的人比一比,究系哪个安逸?这样一比,就不必以当公务员为苦了。在星期一,我就遇到那个机关里两位朋友,先后把这事告诉我了。”老太爷笑道:“这倒真是不虞之誉。我在旷野里和亚雄说着这话,根本不曾料到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不想竟是让虞老先生听去了。我们倒成了晚年的朋友,更不想到他的公子拿去作了纪念周的演讲材料。有些机关,对于纪念周的演讲,是感到困难的,没有话说,偏要找话说,所以我那一番话也不过是给人家起草了一篇演讲稿子而已,其实无足轻重!”西门德笑道:“可是在虞老先生那方面,一定是把区老先生的风格,大大的在儿子面前介绍了一番的。我倒有意和这虞老先生认识一下,老太爷可以给我介绍介绍吗?”区老太爷倒没有介意西门博士这里有什么作用,便笑道:“这位新的老朋友,倒是和我谈得来,每日都在茶馆子里会面,你要会他,那很容易,回头我们一路上小茶馆去就是了。”西门德连说了两声“好极”,就不再提这事。 说了几句闲话,西门德打开皮包,取出几支雪茄递给老太爷,笑道:“老太爷尝尝,这是真吕宋烟,口味很纯。”老太爷笑道:“你自己预备得也不多,留着自己慢慢用吧。”西门德道:“原因就是自己储蓄的也不多,我觉着每天吸两三支,不到一个星期就吸完了,迟早是断粮的,倒不如分给同好一点,大家尝尝。老太爷你不要看我随身就是这样一只皮包,我带这几支烟来,还是完全出于诚意。”老太爷对于吕宋烟,的确有点嗜好,博士如此说了,他将烟塞入棉袍大口袋里,只取了一支在手,翻来覆去的看着,然后又送到鼻子尖上嗅上两嗅。 西门德坐在一边椅子上,对他这行为冷眼看了一会,笑道:“爱酒者惜酒,爱烟者惜烟,此理正同。可是老太爷要继续吸吕宋烟的话,却比我容易到手。”老太爷正将雪茄头子送到嘴里去咬掉了一点,便又将烟搁下,向他问道:“我可以容易的得着雪茄烟?博士此话是何所指呢?莫非以为亚杰可以和我带来?你要知道由海防这条路带英美的烟进来,是极不容易的。”西门德笑道:“不必那样,你这位新的老朋友,就可以替你设法的。”老太爷道:“是的,他们家对运输方面,可以取得到联络。可是这位虞老先生,个性极强,他自己坐公共汽车,来往都不肯要一张优待证,他自不会在运输上面占什么便宜。”西门德听他这样说,便没有跟着说下去,只“哦”了一声,便将话止住。 闲谈之下,老太爷也曾问到博士的商务如何,他笑着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道:“究竟我们念书人,玩不过那些市侩。虽是和他们在一处混着,赚了几个钱,终日的和他们谈些毫无知识的话,这精神上的惩罚,颇也够瞧。我想还是另谋事业的发展吧。”老太爷已是燃着了雪茄,仰靠了椅子背,将烟枝放在嘴里,欣赏那烟的滋味,听了这话,便喷出一口烟来,似乎带一点摇头的样子,因道:“难道博士还要重理旧业吗?那么,这好的烟味,可就尝不着了。”西门德沉吟了一下道:“我打算办一点小小工艺,而这工厂还要讲个自给自足,兼着养猪种菜。”说着,他起身打开皮包来,将一份油印的计划书,交给区老太爷道:“老先生,请你指教指教。”这区老太爷生平就不大爱看公事,更也不谈功利主义,对这种计划书,根本感不到兴趣。但是博士既交过来了,他也不能不看,于是左手夹着雪茄,右手捧了计划书。 博士也觉得他有点随便,将身体由椅子上偏过来,手靠了茶几,伸着头道:“这决非官样文章。”老太爷点了头说着一声“是”。博士手指夹了雪茄伸过来,遥遥地指着计划书道:“这是于国家,于社会,都有莫大关系的事,不仅是自己可以作一点事而已。”老太爷依然点着头说着是。西门德只好伏在茶几上,静等老太爷将计划书看完,然后笑问道:“老先生,你觉得这篇计划如何?可以拿得出去吗?” 亚男在一边看到,心里想着,这位博士是何道理?只管把办工厂计划来和父亲商量?原来不想多事,但她见西门德只管把一篇计划书唠叨着,便插嘴笑道:“博士办实业,倒来问着这二十四分外行的家父,你不问倒也好些,你问过了,反而会上了当,你还是少问他吧!西门德只管在茶几沿上敲着灰,沉吟着笑道:虽然……虽然……不能那样说。” 区老太爷觉得自己女儿给人家这个钉子碰得不小,因道:“你也太觉你父亲无用了。博士哪会就把他的伟大计划来问我,老朋友见面,不过把这事来作谈话资料罢了。走,我们出去坐坐乡茶馆。”他故意把这个约会,引开了话锋。 这个约会倒适合了西门德的意思,连说“好极好极。”于是老太爷取了一些零钱,和西门德走出来。 路上行走之时,西门德突然问道:“这个茶馆,就是虞老先生常来的那家吧?”老太爷虽不是心理学家,可是他听了这话,也了解他是什么意思,因道:“是的,街上有两三家好一点的茶馆,我们都去。但也有个一二三等。必是认为一等的那家客满,我们才去二等的那家,每日在街上彼此互找,总可以会着的。”西门德又不大在意的,顺口说了两声“好极好极”。区老太爷想着,他倒极仰慕这位虞老先生,极力的想着一见,那就首先去找虞老先生吧。因之走第一个茶馆没有看到人,就改走第二家茶馆,一直找了三四家茶馆,依然不见虞老先生。还是回到第一家茶馆来坐着。 西门德道:“也许是我们来早了,要不然,不能那么巧,正值我们要会他,而他偏偏就不来。”老太爷道:“每日我们也是随便在茶馆里相就着,大概总会来的。”西门德听了这话,一直就陪了老太爷喝茶,直到三点多钟,雾季是傍晚的时候了,区老太爷动议回家。西门德还问了一声虞老先生今天怎么没有来。区老太爷这更断定他是有意要找虞老先生有所商议,倒不能不介绍他去见面,便引了博士直向虞公馆去打听。据他们听差说,老太爷进城去了,还有两天才能够回来。区老太爷“哦”了一声,也就了事。可是西门博士听到,倒有大为失望的样子。当时回到区家去,受着区家优厚的招待,次日一早,就进城去了。 这日西门德忙了大半下午,才过江回得家去,老远看见太太站在门口高坡上,向山下望着。这是他太太的习惯,心里一有了什么急待解决的问题,一定眼巴巴站在门口望先生回来。于是他老远的掀起帽子来,在空中摇撼了几下。到了面前时,左手拿了手杖撑在石坡上,右手在口袋里抽出一方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张了嘴呼叱呼叱只管喘气。西门太太道:“你为什么不坐滑竿上山来?这个钱你省不了,别的上面,你少花一点就是了。”西门德喘了气道:“我原来想着,回家也没有什么事,一步一步慢慢走回来吧。可是看到你站在门口等着我,我又怕你有什么急事,等着要向我说,所以跑了两步,可是我这就不行得很。”说着,连连摇着头。 西门太太皱了眉道:“可不是有了事吗?钱家那一方面,漏出了口风,说是这房子不借给我们住了。”西门德道:“反正他们老早就有闲话了,只要他们不当面来请我走,我们落得装糊涂。”西门太太道:“可是我们天天看着人家的脸色,也没有什么意思。”说着,大家走回楼上。她笑了一笑道:“我是个急性子人,见了面就该问了。你去找区家老太爷的结果,怎么样了?”西门德道:“不凑巧,那位虞老太爷进城了。”说到这里,刘嫂端了一盆洗脸水来,嘴里咕噜着道:“给他房钱,他又不要,现在说我们这样不好,那样也不好,好像不愿人家白住房子。”西门太太望了博士道:“你看,又是人家说闲话了吧!”刘嫂撅了嘴道:“他们说我们把水泼在地面上,不讲卫生。”西门太太道:“你看这怪不怪,水不泼在地面上,泼到哪里去呢?”西门德道:“这必是刘嫂泼在水沟外面,所以他们这样说了。以后把水送到沟里去泼就是。”他太太听了这话,闷着没作声,在桌子抽屉里取出一昕纸烟来,取了一支吸着。 西门德洗过脸,打开皮包,取出两个纸包放在桌上,笑道:“不要生闷气,我给你带来了你喜欢的东西。一包五香豆,一包鸭肫肝。”西门太太将两个小纸包拿在手上,颠了两颠,向桌上一扔,因道:“怪不得你放在皮包里,就是这么一点点!”西门德笑道:“你不要嫌少。我们这个月,不到几天,已经在银行里提出一万多块钱来用了,可是收入呢,一个铜板也没有。我们不能像已往作生意那样用,应该有个限制。”西门太太道:“正是,我还不曾详细问你。那虞老头子,你没会着吗?”西门德道:“这也许要谈一点命运论。事情一不顺手起来,一切就都不凑巧,那位虞老先生偏是进城了,说是还有两天回去,我又不便老在乡下等着。我想过一两天,你去一趟吧。”说着躺在沙发上,伸长了两腿,在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来,叹了一口气,摇着头道:“我后悔不该认识钱尚富这批人,现在口胃吃大了,再回到从前那一份清淡日子里去,有一点受不了。你是广东糕点、苏州甜食吃惯了。我呢?”说着把手上的雪茄举了一举,笑道:“现在的土制雪茄,我就不能上口!” 西门太太已经把鸭肫肝拿在手上,送到嘴里去咀嚼,回转头来向博士望着,笑道:“你既然知道是这样,就再找着生意作好了。以前你没有作过生意,还可以找到姓钱的这类人搭帮,现在你已经是个小内行了,还怕找不到办法吗?”西门德已点着了那雪茄,吸着喷出一口烟来,笑道:“你猜我为什么去找区老头子?”西门丁太太道:“难道他会作生意?”西门德将雪茄指点着,向太太道:“你只晓得咀嚼鸭肫肝罢了。区家老三,现在跑长途汽车,公路上一定兜得转。假如我们能拿出几万元来,和他作生意,一定不会蚀本,这是谈小作。假如能和虞老头子认识了,我们简直可以在仰光买上两部大卡车,连货一块儿运了进来。” 西门太太笑着哼了一声,道:“你是将大话骗自己呢,还是将大话骗我呢?据我所知,一辆卡车要值十几万,你打算买两部卡车,你哪里来的这样多钱?”西门德笑着点头道:“你这话问得有理,就是为了没有钱,我才去找区家老太爷设法了。假如那位虞老先生肯帮我一点忙,凭他一封介绍信,我们可以不花一个钱买进两部卡车来。”西门太太道:“这话我就不懂了。车子是外国的,外国商家可不管你是中国什么人,他交出货去,就要收你的钱,介绍信有什么用?”西门德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我告诉你一件事。有个朋友,平白的和人家机关里订约,卖十五辆汽车给机关,说明重庆交货。但是要在重庆预付定洋三分之一。订好了约,他就坐飞机到仰光去,在外商手上,定了十几辆车子。这定钱,也正是买主给的全价三分之一。他把车子定好在手,就不怕无货可运。因为仰光商家,在海里搬上岸的货,都是山一样的堆着,只愁没有车子运走。而那朋友的十五部车子,既是直放重庆,又是挂着公家的牌子,相当的保了险,所以大家抢着要租他的车子。未开车,他就收了许多款子,他除把车价开销之外,而且办了几吨货。车子很平安的到了重庆,卸了货,将车子洗刷一番,交给买主,一文不短,将其余的三分之二现款挣出。这一趟仰光,你想他挣多少钱?这件事,人人会办,问题是哪里找这种定货的冤大头去。”西门太太道:“据你这样说,虞家路上有这冤大头?人家不会直接在仰光托人买?”西门德道:“所以我说要找冤大头了。我已经打昕得,有某处要买十二辆车子,也是重庆交货。自然,订约之后,可交定钱三分之一。那虞老头子的大儿子,就管着这一类的事。假使他肯和我介绍一下,我就能在买主那里取得铁一般的信用,我们学着人家依样画葫芦,赚他两部新车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西门太太听说,心里也就随着高兴起来,继续向丈夫打昕生意经。西门德对于这件事,已经私下想了个烂熟,太太一问,就全把主意说了出来。西门太太也是越听越有味。最后就决定了主意,因道:“果然有这样好的事,那是不能错过了的。我到区家去一趟。据你心里学博士的看法,钱过一万,没有人不爱的,我就老老实实和老太太大奶奶说明,生意做成,分他们一份干股。凭这一点,她们也会怂恿老头子和我们合伙的。”西门德笑道:“兵法攻心为上,我是一个穷博士,就要顾到穷博士的身份。你到区家去,可不能学着我,应该多带一点东西,连老带小,全送他们一份礼。这样,他们拘了三分情面,你的话才容易说。”西门太太道:“这我就得怪着你,前些时,他们搬家的时候,你一棍子打个不粘,不给人家想点办法。女人都是小心眼儿,这时候我们去求她们了,她们不会给我们一个下不去?”西门德笑道:“这叫换球门。你没有看到赛足球吗?在东边球门能赢的,换到西边球门去,也不一定能输。你对于太太们的交际手腕,我看着就很不错。这回你到区家去,把拉牌友的手腕拿一点出来,我想准有几分成功。”夫妻二人商量一阵,已经觉得事在必行。 不料次日上午,钱尚富派人送了一个纸条子来,说是城里那个旅馆的房间费,三股分摊,博士应当摊一股,共是三千余元,请交来人带回。他看了条子,手拍了桌子,连说“岂有此理”。西门太太接过条子来一看,因道:“以先要拉拢我们的时候,亲自坐轿子来邀我们去住,如今用不着我们了,我们也不长住那里,也要我们出钱。这样的势力鬼,不要理他!”西门德道:不理他不行,我口头上客气过,是说这个月要认一股帐的。而且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落在他手上,和他翻脸不得,我们住的房子,还是他介绍的呢。而且这房子许多的家具,也是他的朋友的。这一股款子,我们只好出了,从今以后,我不到那旅馆去歇脚就是。总有一天,教他们看了我西门博士眼红。一说着,右手捏了拳头,在左手掌心里捶了一下,因道:“太太,你努力,我们要发一注财,比他们还有钱,让他们再来巴结我们!”西门太太道,“哼!他们再来把我们当祖宗看待,我也不理了!”夫妻二人发了一阵子气,没有法子,还是拿出三千余元钞票来交给了来人。 这一份刺激,教西门太太再也在家坐不住,立刻过江,买了大大小小十几样东西,将一只大包袱包了,便搭了公共汽车向区家来拜访。她是个胸有成竹的人,雇人乘滑竿,直抬到区家门口下轿。正是亚男在门口闲望,迎上前笑道。a博士言而有信,西门太太果然来了。西门太太提着大包东西,向屋里走着,因笑道:“老德昨天回去,我着实埋怨了他一顿,到你府上来,为什么不邀着我同来呢?我是个急性子人,今天一大早就过江了。老太爷老太都好?”亚男笑道t“比在城里住那小客店,这里是天堂了。” 西门太太在身上摸索一阵,摸出一枝自来水笔,塞到亚男手上,笑道:“我知道你很需要这个。这是中等货,你凑合着用吧!”亚男“哦哟”了一声,因道:“这可不敢当,现在一支自来水笔,是什么价钱!”西门太太道:这是老德的朋友,新自仰光带来的,他本来就有两支,要许多自来水笔作什么?“说话早惊动了区家人,区老太太笑着迎了出来道:呵!西门太太果然来了。交通困难,路途遥远的跑了来,我们真是不敢当!”西门太太先把她提的那一包袱礼物,放在桌上,然后笑道:“我本来还要带点水果来的,是我们那位先生说,车子上太挤,将人安放下去,都有问题。因为他这样说了,我只好少带一点。老太太,你收着,别见笑。”说时手指了桌上的包袱。 区老太太连声称着谢时,大奶奶抱着孩子来了。西门太太一面问好,一面手拍了两拍,作个要抱孩子的样子,笑道:“小宝宝,还认得我吧?”于是解开包袱来,取了一盒子点心,交到小孩子手上,笑道:“西门伯母没有带多少东西你吃。”老太太道:“你看,大一包,小一包,许多东西,还说没有带多少呢!”西门太太笑道:“我真是把你老人家当了自己的母亲一样看待,既然来看你老人家,能够空着手来吗?我们同住一年多,受你府上的感化不少。我们两口子每次拌嘴,总是由老太爷三言两语的就说好了。老太爷呢?他老人家可好?” 亚男在一边看到,心想,这位太太春风满面的,无处不吹到,老老小小问了一个周到。一个多月不见面,来了竟是这样的客气,不免开始注意着她。心想丈夫来过了,太太接着就来,这决不能无事,且看她说出些什么来?老太太根本没想到西门太太此来大有文章,笑道:“我们自搬到这里来,生活安定得多,大家总算没有天天为了米发愁。老太爷也是游山玩水,坐坐小茶馆,现在又是陪老朋友坐小茶馆去了。”这句话是西门太太所最听得进的。所谓陪老朋友,大概就是那位虞老先生,这倒正好托区家老太爷去说情,因笑道:“是的,谁都愿意和区老先生谈话交朋友。在这里面,可以得着许多教训。我和老德私下谈话的时候,总是说老先生好。” 西门太太进门之后这一番恭维,将这位不大管闲事的大奶奶,都看得有点奇怪,只好笑着因话答话。于是老太太带了孙子陪着西门太太闲话。大奶奶到附近街市上去采办菜肴,以便招待来宾。谈话中间,西门太太晓得大奶奶的行动,便向老太太笑道:“你府上有老有小,这女佣人是缺少不得的,现在三位少先生境遇都好些,也不该过于节省了。”老太太道:“我们搬家的钱,还是人家帮忙的呢,也不过上个礼拜,得着亚杰一点接济,还不敢浪用。” 西门太太见亚男拿了一股洗染过的红毛绳,坐在旁边结小衣服,因道:“这是给小宝宝作的了。他叔叔顺便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一件新的回来就是,这旧毛绳穿到身上,可不暖和。”老太太笑道:“说到这一层,我告诉你一件笑话,亚杰来信,说是有人写信托他带东西的,也有人当面托他带东西的,还有绕了弯子请出熟人来托他带的,若一齐全办到,也许有半吨重。他开的车子,可是人家的,有什么法子夹带这些东西呢?因为他这样说了,我们也就不希望带这样带那样,反正他回来的时候,不会空着两手的。” 西门太太和老太太对面坐着,手里捧了一个玻璃茶杯,举着待喝不喝的,眼光可射在她母女两人身上。听到这里,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向前一伸,笑道:“这就是我们那位博士说的话对了。他现在也知道一点运输情形,他说在这里要想发财,必须开者有其车。你们亚杰,若是能开着一辆自己的车子,这就发了财了。”亚男笑道:“你倒说的那样容易,你没有打听打听,现在一辆卡车要值多少钱!我们要是有钱置辆车,把那钱到荒僻县区去垦荒务农去,合了我们老太爷的理想,倒是个一劳永逸之计。”西门太太笑道:“一辆车值多少钱?我怎么不知道?不就是至少十来万,至多二三十万吗?你不要看到价钱大,开车子的人,自己买车子的还真是不少。他们开车的人,哪里又有这许多钱,还不是在运输上变戏法吗?”老太太笑道:“虽然人家都说司机发财,究竟钱上了二三十万,拿出来不会那样十分容易。亚杰是刚刚搭上这条路,更不必作这份梦想了。”西门太太道:“那倒不尽然。有办法的人,终究有办法。”于是她将西门德告诉她买车子的故事,又转述了一番。亚男笑道:“虽然这个办法不是难做的事,可是哪里有那样愚蠢而又多钱的主顾,和我们来订车子呢。” 西门太太正要告诉有这么个愚蠢而又多钱的人,可是区家老太爷回来了。他已得了消息,知道西门太太来了,进门就捧了手杖拱揖,笑道:“我们竟是一搬家,就未曾见面。西门太太发福了。”她笑道:“根本我就不愿胖,这个日子长胖了,人家还疑心不知发了什么国难财,吃着什么特效补药呢。”老太爷笑道:“博士自然不会发国难财,不过这几个月以来,收入情形应该是比以前好多了吧?”西门太太道:“那瞒不了老太爷,还不是朋友大家帮忙吗?将来还要请老太爷帮忙呢!” 她见老太爷进屋来,早就起身相迎。原来她除了那只大布包袱,包着大批礼物之外,手里还提着一只手皮包的。于是把手皮包放在桌上,立刻打了开来,取出一小盒雪茄来,笑道:“这可不是外国货,是朋友从成都带了来的,请你老人家尝尝。”老太爷笑了接着,连说“谢谢”。因道:“博士上次来,分给我们的雪茄烟,我还没有舍得吃呢!西门太太倒又送我这样多烟,不留着博士自己吸!”西门太太笑道:“他的朋友怎么把烟送他来呢?他就不应当也分送一点给最要好的老朋友吗?” 亚男在一边听得,心想朋友罢了,还要加上“最要好”和“老”字,这位太太,今天是客气得有点过分,她必定打了什么主意来了。父亲是个敦厚君子,可别为了情面,胡乱答应她的要求。这么一想,等西门太太和老太太到屋子四周参观去了,就悄悄的通知了老太爷。老太爷不但不介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亚男觉得她的观察是很正确的,竟没有想到父亲为了这事大笑,不免呆呆的向他望着。老太爷这才笑道:“你想,我们也不过刚刚吃了两天饱饭,人家哪就至于向我们头上来打主意?他夫妻都是富于神经质的人,有时过于兴奋。你这样去看,就没有什么错误了。”亚男再要说什么,老太太又陪着西门太太来了。她想着父亲说的也是,自己家里并没有什么够得上人家打算的,也不必过于小心,且看这位来宾有什么动作。 当日晚饭以后,乡下无事,大家又不免围着堂屋里一盏菜油灯光,喝茶吸烟,说着闲话。西门太太也是急于要知道区老太爷是什么态度,谈着谈着,又谈到司机发财的问题上了。老太爷点了一支土雪茄,衔在口角里,微靠了竹椅子背坐着,透着很舒适的样子,喷了一日烟,然后笑道:“在抗战期间,我们能过着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可满意了。因之我写信给亚杰,发财固然是人人有这一个想头,但我劝他究竟是读书的人,不可作丧德的事。” 西门太太坐在他对面椅上,正是全副精神注意听着,看他怎样答复,听了这话,便摇着手笑道:“这里面有什么丧德的事?”老太爷敲了两敲烟灰,叹了一口气道:“西门太太,你是没有到公路上去兜过几个圈子。若是你也走公路,你自然会知道许多。你看公路上那许多丢在车棚里的坏车子,你以为完全是它机件自己坏了吗?我举两个例,譬如有些司机,要揩油,无论你管头怎样精确的计算,一加仑汽油走多少公里,他有法子把汽油节省下来,以便归他所有。最显明的办法,就是汽车下坡的时候,把油箱紧紧闭住,让车轮子自己去淌着。一天下多少次坡,他就可以节省多少次汽油。汽车到了站头,照公里报销汽油,公家明明白白的并不吃亏。可是在暗中,汽车老是不用油下坡,机件硬碰硬,擦损坏的程度就逐日加重了。这还是逐渐消耗的。更有一种割肉喂虎的作法,那就太狠。譬如有一辆商车,损坏一项机器,在公路上抛锚了。那司机看到有公司车子经过,就大声喊着,短了一点东西,让给我吧,我们出三千块。这当然是个譬喻,其实出七千八千的有,出一万两万的也有。这样的喊着,当然不理会的多,正在走路,谁肯断了自己的腿去接上人家的腿?可是钱财动人心,真肯这样做的,也未尝没有。于是这种司机,就停下车子问着,短了什么?然后看物说价,价钱讲好了,那边将钱拿过来,这边将车子上的好零件拆下来,交了过去。为了这好车子容易交代起见,把那坏零件白送给卖主。于是坏车子配上好零件,开起走了,好车子接上坏零件,可停在公路上等候救济。商车运的商货,甚至就是太太们用的口红香粉之类,自急于赶到站头。好去换钱。那辆公车呢,本就是装着别人的东西,与开车人无干,车子摆在公路上三两个星期,那也没有关系。他零件所卖的钱,足够两三星期花的。碰巧救济车子在数小时后就来了,拖到了修理厂,公家自会拿出更多的钱来配上他所卖掉的那部分零件。车子坏了事小,那车子上所运的货物,岂不误了卯期?所以我说这事就有些丧德。”西门太太道:“真有这样的事吗?”老太爷道:“我也是在小茶馆子里听来的话。既有人传说,当然总也有这种事发生过。一个人作好人不易,学坏人却只要你愿意。所以我写信给亚杰,总希望他学学好司机。”西门太太笑道:“可是要照我们那位博士所说,开者有其车,自己开自己的车子,无论是替公家运东西,或者运自己的东西,他一定爱惜自己的车子上的每一个螺丝钉,就不会有以上的事情发生了。若是亚杰开着他自己所有的车子,这些话还用得着老远的老太爷写信去叮嘱吗?” 区老太坐在一边,便插嘴道:“他哪里去找这么一辆车子呢?”西门太太笑道:“谁的车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还不是靠人力去赚来的吗?别个能赚,亚杰为什么不能赚呢?”说着她又把西门德讲的故事,重新讲了一遍。老太爷口衔了雪茄,点点头道:“这是可能的。”西门太太听了这话,不由得满脸是笑。因向着他问道:“老太爷既然知道是有这些事的,为什么不和亚杰想点法子呢?”老太爷笑道:“你看我在这疏建区里藏躲着,哪里有什么法子可想?”西门太太道:“我们那位博士晓得老太爷认识的虞家,在运输上大有办法。老太爷可以把这事和他们谈谈。黟老太爷将雪茄在茶几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笑着摇摇头道:知子莫若父,我家亚杰,他没有那样大的手笔,可以在国外买进许多车子来。” 西门太太见说话更有机会可入了,便起身坐到桌子边一张短凳子上来,更是和老太爷接近一点,笑道:“老太爷若是那样说,我们来合伙作一回生意,好不好呢?老太爷哈哈笑道:合伙作生意,我还是拿货物来合作呢?还是拿钱来合作呢?”西门太太笑道:“不开玩笑,不要老太爷拿钱出来合作,也不要老太爷拿货出来合作,现在西门在商界里混混,已经在仰光认识几个作汽车生意的外商,而且打听得现在有人要买十来辆车子,要在重庆交货。假使老太爷能找个运输界里负责任的人,向买主介绍一下,我们就可以亲自到仰光去买了车子送来。车子到了重庆,除了运的货可得着许多运费不算,我们就可以多带两辆车子来。这两辆车子的车价,已经包括在那整批的车价以内,我们将买主的车价拿到手,还了欠帐,不必格外多费一文,车子是我们的了。这两部车子你一我一也赚他几十万。” 老太爷听说,笑着喷了一口烟,因掉着文道:“女之匪艰,行之唯艰!”西门太太笑道:“老太爷觉得难在什么地方呢?”老太爷道:“譬如说吧,就算这批车子是十辆,十辆车子要交多少美金给人家,才能开出仰光?买主难道能在仰光付钱吗?既在仰光付钱,他自己就会向外商去买,何必经过我们作掮客的手?”西门太太笑道:“我刚才说的,不曾交代清楚。这里订了约买主应当付出三分之一的定洋。这三分之一的定钱,在当地已是离车价不远了。同时在当地一定有办法兜揽一些货运,收到一批运费,就把车价给了。”区老太爷摇摇头道:“这办法不妥。便是在仰光,一辆好车也要二三十万元,拿个十万八万定洋,不能就把车子开走。讲到运费,也是没有把握的事。同时,说到最后,如果事情真这样容易办,那他买主自己不会派人到仰光直接去买?这样的大钱自己不赚让给别人?”西门太太也是徒然听着一番博士的高论,至于实在情形,她原是不知道,老太爷一提着扼要的问题,她就无法答复,因笑道:“反正这样作买卖,挣钱总是事实,不过我说不出详细办法来罢了。若是老太爷愿意谈谈这个事,我让老德再来一趟。” 区老太爷听到此处,已经知道他们夫妇先后来此是为了什么,这样捕风捉影的听到一点生意经的窍门,就想大发其财,未免可笑。可是她币重言甘的闹上这么一番,人总是个情面,怎好过于违拂了?只得笑道:“好的,可以和博士谈谈,我也不怕钱多会咬了手的。”说着,哈哈一笑。西门太太想着,这件事和老太爷说,不会得着多大的结论,也就只说到这里为止,回转头来向老太太道:“我们全不是昼夜打钱算盘的人,现在样样涨价,挣钱不够用,月月闹亏空,不去想点法子弄点钱来,那怎样得了呢?”老太太笑道:“我是向来不管家的人,现在也是天天看油盐帐,检查米柜,有时候自己都为这事好笑。我一家亲骨肉,这样留意,还怕谁拿了油盐柴米去换钱不成?那全不是。心里时时刻刻想着,油盐够吃多久,米又够吃多久,不等断粮,老早就得去打主意。我们家临时想钱的法子,是来不及的。” 西门太太脸上表示了很慷慨的样子,因道:“不敢多说,几百块钱我们还转动得过来,以后府上要钱用,到我那里去通知一声就是。”亚男坐在旁边,掉转脸微微一笑,恰是给西门太太看到了,她神经过敏的想着这位大小姐一定是笑我,心里在说:“为什么我们住在小客店里的时候,不和我们通融几百元呢?”于是自己笑道:“上次府上住在重庆小客店里的时候,你看,我们也是受着轰炸,心里乱七八糟。我很埋怨老德少替区老太爷帮忙。”老太爷笑道:“过去的事,说他作什么?而且博士在人事上,是很尽力的,那只怪我脾气不好,辞了那家馆不教。”西门太太道:“不教也好。”她脖子一扬,脸色一正,接着道:“那个慕容仁只是蔺家一条走狗。他也没有什么好儿女,配请老太爷去当先生!”亚男笑道:“那姓慕容的,可把博士当好朋友咧!”西门太太鼻子哼了一声。区老太太恐怕人家受窘,立刻提议睡觉,散了这个座谈会。西门太太被招待着在亚男床上睡,和老太太对榻而眠,闲谈着,她又扯上了托老先生介绍虞家,以便进行贩卖汽车那件事。老太太究竟是慈祥的,见人家这样重托,只得答应了她的请求,负责让老太爷介绍。西门太太觉得没有白来,才安然入梦。 第12章 飞来的 第12章 飞来的次日,西门太太要等老太爷切实的回复,当然没有走。就是这日上午,大家正坐在堂屋里闲谈,却见亚雄满面红光,笑嘻嘻的抢步走进屋来,笑道:“告诉妈一个意外消息:二妹来了!”老太太道:“哪个二妹?”亚男在里面屋子里奔了出来道:“是香港的二姐来了吗?”正说话时,已有一乘轿子的影子,在窗子外面一晃,却听到有个女子的声音笑道:“不骗你们,这回可真的回来了。大伯和伯母都好哇?”说话时,那轿子已在门外歇下。 西门太太和区家作了很久的邻居,就知道他们有个本家小姐,住在香港。亚男说的二姐,就是这位了。正这样估量着,一阵香风,这位小姐已经走了进来。不用看人,那鲜艳衣服的颜色,老远的就照耀着人家的眼睛。她穿了一件翠蓝印紫花瓣的绸旗袍,花瓣里面似乎织有金线,衣纹闪动着光。其次便是那一头乌发,不是重庆市上的打扮,头心微微拱起一仔蓬松的发顶,脑后是一排乌丝绞作七八绺,纷披在肩上,左手臂搭了一件灰鼠大衣,右手提着一只枣红色配着银边沿玻璃丝的大皮包,有一尺见方,颜色都强烈的刺眼。脸上的脂粉,指甲上的蔻丹通红,这些装饰,表现了十分浓厚的摩登意味她抢了进来,也不鞠躬,也不点头,放下东西,两手抓了区老太太两只手,身子连连跳动着,笑道:“大伯母,你老人家好?你老人家好?”说话时,亚雄转身出去,提了一只密线锁口、银边牌配搭的紫色皮箱进来,另一只手却提了一只蒲包。区老太太说了“好”,便替她介绍西门太太。区老太太笑道:“这就是我们常说的香港二小姐。”二小姐立刻和西门太太握着手,笑道:“亚男给我写信,常提到你,咱们是神交多时了。”西门太太一见她富贵之气夺人,先有三分惭愧,又有七分妒意,如今见她和气迎人,又是这样一日极流利的国语,也就欣然说了一声“久仰”。 二小姐又伸出手和亚男握着,笑道:“你个儿越发长高了,怪不得你信上说妇女运动作得很高兴,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大伯伯呢?”老太爷在屋子里答应着,她就走进屋子去了。西门太太笑道:“你家二小姐,真是活泼得很!”老太太笑道:“她是香港来的小姐,那当然和这内地小姐不同。”不一会,老太爷和她同走出来。她笑道:“我知道你们在重庆的人,需要香港些什么。我动身之前,就仔细的想了一番,要给大家带些什么。可是等我把东西买好了,左一包,右一包,就过重太多,带不上飞机。”老太爷笑道。 “香港的东西,怎么要得尽?把整个香港搬来,也不嫌多。”二小姐笑道:“虽然那么说,可是有便人从香港来,一点东西不带,那岂不是望着积谷仓饿死人?”说着,将手拍了两拍桌上放的那小皮箱,因笑道:“这里面是百宝囊,什么礼品全有!”又指了那蒲包道:“这里面东西还得赶快就吃。亚男你去拿把剪子来,将这蒲包上的绳索剪开,我给你看些好东西。” 亚男立刻取了剪子来,将绳索一阵乱剪。隔着蒲包,已经嗅到了水果香与鱼腥气。及至打开来,里面又是些小篓子,首先看到的是一篓子香蕉,和碗大的苹果。老太爷“哦哟”了一声,笑道:“由飞机上带了这样的东西到重庆来,让人家知道,那不要被人骂死吗?”二小姐笑道:“不是我说句不恭敬的话,你老人家是乡下人。我在香港就知道,比这平常的东西,由香港运进来的多得很哩!”老太太也站到旁边来看,笑道:“香蕉倒也罢了,那是这里所缺少的。苹果在重庆也有了,倒烦你想的周到。”二小姐在篓子里取出一个苹果,举了一举,笑道:“有这样好,这样大吗?”亚男笑道:“重庆的苹果,是刘姥姥说鸽子蛋的话,这里的鸡蛋,也长的俊。那苹果比鸡蛋,也大不了多少。”二小姐且不谈苹果,向她瞟了一眼,笑道:“你现在也看《红楼梦》?”亚男红着脸道:“我是什么文学书都看的。” 二小姐又丢开了她,面向着区老太道:“大伯母,我们亚男妹妹,有了对象没有?”区老太太笑道:“你这个作姐姐的不好,多年不见,见了面就和妹妹开玩笑。”二小姐笑着脖子一缩,又去解开另一只小篓,里面却是几块鱼,是大鱼用刀切开的,已挖去了脏腑,另一只小篓,又是几十只海虾,她回转头来,向区老太爷笑道:“大概你们好多日子没尝这滋味了吧?”西门太太笑道:“二小姐是很能替重庆人设想的。”二小姐道:“大概这里有钱所买不到的东西,都带了一些来。我虽没有到过重庆,重庆人到香港去的,我可会见多了,据他们口里所说的,重庆所差的是什么,我早就知道。”西门太太笑道:“据我所知,这里迫切需要的是蜜蜂脾的毛绳,重庆虽然有,价钱贵,颜色还不好。”二小姐点着头笑道:“这个我早巳想到了,有,有,有!”老太爷笑道:“这样有,那样也有,你这回到重庆来,预备花多少钱?”二小姐笑道:“这半年来,你侄女婿改了行,作起生意来了,比以先活动得多。大概我半年这样来重庆一趟,他决不反对。”老太爷笑道:“你看,这位西门太太来作客,也是劝我改行作生意,我们还没有得到结论呢!”二小姐听说,满脸是笑,向老太爷走近了一步,向着他道:“大伯,这办法是对的呀!多少体面人,如今都作生意,我们为什么保持那份清高呢?”老太爷笑道:“我哪里还卖弄什么清高?只是上了年纪,思想也不够锐敏,哪有这本领和别人斗法,况且,你也知道我的家境,哪里有这能力?”二小姐笑道。 “在香港,跟着讲生意经的人一处磨炼磨炼,现在很懂得些生意经。回头可以和大伯谈谈。”西门太太听了这话,倒是正中下怀,这样一来,大可以在这里宽留两日。听这位二小姐的话,连在飞机上运输都有办法,国内公路上那更是不必谈了。正好老太太也先说了,请西门太太不要走,大家谈着热闹些。大家谈了半日,二小姐和西门太太说的竟是很投机。谈话之间,二小姐对于这屋子,首先不满意,卫生设备,这乡下当然是不会有,窗户上没有玻璃,地下没有地板,屋子里的桌椅不是白木无漆,就是黄竹子的,一点也不美观。因之论到亚男年纪轻轻的姑娘,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也不搽点胭脂粉,身上穿件蓝布褂子,也还罢了,脚上那双粗布便鞋,粗线袜子,把人弄成了个大脚丫头,实在不妥。亚男听了她的批评,不说什么,只是微笑。 二小姐哪里肯放过?立刻拿出一双皮鞋,一双细羊毛袜,逼着亚男换了,又打开一瓶香水,在她头发衣服上都洒了,还向她道:“女人爱美是天然,年轻轻的姑娘,弄得像老太婆一样,作什么?你本来很漂亮,用不着什么化妆,布衣服也好,旧衣服也好,只要不和时代脱节,就很好了。”亚男笑道:“一句很好的话,倒被你这样利用了!”她虽然如此说了,可是当二小姐把带来的皮箱打开,看着里面全是衣料、鞋袜、化妆品、手表,自来水笔、打火机一些小玩意儿,早已十分欢喜。后来谈话之间,二小姐又说到香港许多好处,假使愿意去的话,挣二三百块港币的薪水,不成问题。有了机会,再到南洋去一趟,一样可以作抗战工作,比在内地受这份苦闷,要好的多。这些话却是亚男听得进耳的,就也和二小姐继续谈下去。 西门太太见亚男都被这位二小姐说动了,这可见坐飞机来的人物,还是能引起人家羡慕与仿效的,这也就留意到他们是怎样子在香港过活的。据二小姐说,她的先生林宏业,也不过在洋行里当一名汉文秘书,原来是过着仅够生活的日子。一年以来,受重庆朋友之托,常常代办一点货由几个港口子带了进来。其初是乐得作人情,后来和各方面混得熟了,知道很挣钱,与其和人家帮忙,何妨自己来?也就邀几个朋友集合着股本,买一辆车,连货一齐运了进来。原来是闹着玩的,可是作了一回,就有了瘾了。因为朋友凑股子的事情,挣钱有限,作了几回,有点股本,现在想自己单独来作这生意。自己买货,自己买车子运。好在亚杰会开车子了,这车子就让亚杰来开,也不怕出毛病。这次到重庆来,就是想来谈谈这件事的,顺便打听打听这里几样土货的价钱,将来可以办些货,运出去,免得把货价买外汇。而况买外汇要费很大的事。 西门太太没想到这位小姐,比自己更能干,竟是坐了飞机和丈夫跑腿,这倒不可失之交臂,应该向人家学习,因之二小姐说着什么,都随声附和了。区老太太因为二小姐送了许多东西之外,又另外送了三千元法币,说是给两位老人家稍微补添一些衣服。老太太究竟是老太太,觉得这几天,各方是太锦上添花了,心里头一高兴,就叫亚雄到十里路外去赶场,办来荤素菜肴,对二小姐和西门太太大事招待。西门太太和二小姐在一处,恨不得一天谈上二十四小时,不但对装饰上学了许多见识,就是在说话方面,也学了不少俏皮话。同时,老太爷也回复了西门太太的信,已和虞老先生说了,他也很慕博士的大名,愿意和博士谈谈。西门太太总算办得相当满意,便打算回去。 二小姐道:“我也是要进城去办许多事。只是这公共汽车挤得太厉害,气味又难闻,我打算坐滑竿去,我们一路走,也免得路上单调。”西门太太听说,心里可就想着:“这样远的路坐轿子,两个人恐怕要花好几百块钱,我可作不起这个东!”正如此想着,二小姐又向亚男道:“重庆城里,我是人地生疏,大哥自有他的公事在身,我不能遇事找他,你得陪着我住几天。我住在温公馆,究竟不方便,不过在香港的时候,和他们二太太见过两面,这回又是同坐飞机来的。其实并没有很大的交情,我是急于要在城里找家旅馆。听说这里新办了一家专供外国人住的旅馆,房钱是用美金算,真的吗?”亚男笑道:“有法币就行了,不过贵一点,你也不是外国人!”二小姐道:“我听到温太太说,重庆只有这家旅馆可住。我问其他的呢,她摇了头,皱着眉毛。”亚男笑道:“那是你们香港高等华人的看法。我们被炸之后,在小茶馆楼上住过了半个月,身上也没有少一块肉。”西门太太是附和着二小姐说话的,她就分解着说:“出门的人,本来辛苦,要住得舒服些才好。二小姐若是不嫌过江麻烦的话,到南岸舍下去住两天也好。我那屋子自然比不上温公馆,可不是疏建房子,是一幢小小洋楼,家具也还整齐,令妹可以作证。”亚男笑道:“对的,他们那房子,也常住着飞来的人,可惜隔了一条江。”二小姐道:“这样说,你更是要陪我进城去住几天,免得我到处撞木钟。”说毕,就吵着要亚男去找轿子。 她竟也猜得出人家怕坐轿子是什么心理,在手提皮包里取出三百元钞票,交到亚男手上,笑道:“这些钱够不够?请你包办一下。”亚男道:“你真有钱,放了公共汽车不坐,花几倍的钱坐轿子。”二小姐道:“我常听到去香港的人说,重庆路不平,只有坐滑竿最舒服,坐着可以,躺着也可以,下乡进城,更有滋味,赏玩赏玩风景,还可以带一本书看着,我想尝尝这滋味。”亚男道:“你可知道,滑竿下面,有两个也是和我们一样十月怀胎的动物在抬着。”二小姐笑道:“你又讲你那一套平权平等了。我们不出钱,白让他抬着吗?” 她们是坐在屋子里闲谈,老太在外面听到争论,倒不愿委屈了这位坐飞机来的侄女。心想,教她坐公共汽车,高跟皮鞋踩着粘痰,鼻子闻着汗臭气,也许找不到座位,要站在人堆里撞跌一两小时。她这娇嫩的人,自然不惯受这个罪。 于是向亚男道:“今天下午到乡场上去,把滑竿定了,明天一早走,轿夫能赶个来回,也许肯去的。”说时把亚男拉到外面来,低声道:“只当她自买汽油开了一趟小车子回城,那钱更花的多了。你一定要她坐公共汽车,把她身体弄病了,你负得起责任?” 亚男虽刁满于二姐这一番狂妄的姿态,可是究竟是姊妹,而且她对于自己一家人,总是表同情的,也不便违反她的要求。当日在乡场上,她果然去雇定了三乘滑竿,每乘五十元力钱,轿夫要求中午歇梢的时候,供给一餐午饭。亚男对于劳苦人儿,向来是表示同情的,虽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坚决的拒绝。到了次日早上,二小姐还在床上没有起来,就昕到门外有人大喊:“小姐,滑竿儿来了。”二小姐虽然匆匆起床,梳洗吃早点,也足消磨了一小时余,方才出门。 当日大半下午,轿子抬到了牛角沱。坐滑竿的人,也觉得曲着身子太久了,筋骨不大舒服,便命令轿夫停下。西门太太在一路上就想好了,这一笔短程旅费,未免太多,自己不能强去会东,因之下滑竿的时候,故意闪开一边,扯扯自己的衣襟,然后去清理滑竿后身的箱篮,亚男已经拿出那一百五十元法币来,向那轿夫道:“你们在路上支用了二十元,算我们请你吃点心了,力钱我们还是照原议付给你们。”轿夫没想到钱是由这位小姐手上付出,她可不是飞来的人,便满脸堆出笑容来,弯曲了腰道:“哦哟!道谢一下子嘛!我们今天回去赶不拢了。”说着向二小姐道:“这位行善的太太,我们道谢一下子嘛!”二小姐见亚男代付了一百五十元,便在轿失手上取回,另打开皮包取了二百元法币交给轿夫道:“好了,好了,拿去吧!说着,把那一百五十元依旧还了亚男。” 那温公馆所在地,是一幢新建筑的西式楼房,楼下有一亩地大的花圃,铁栏杆门敞开着,汽车水泥跑道,直通列楼下门廊外,那里正停着一辆汽车。西门太太一看这份排场,心里就想着,这年月住这样阔的房子的主人翁,不是银行界的,就是什么公司老板,这种朋友,如今认得两个,总是有益无损的事。心里这样欣慕着,可是立时也起了另外一种感觉。那个拉二小姐的车夫飞跑向前,二小姐说了一声就是这里,他便将车子拉进了大门,顺着水泥跑道在洋楼下停着。其余两辆车子,自然是跟着。西门太太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衣服,显然是比着二小姐落伍太多,到阔人家里去,是有点相形见绌的,她情不自禁的就退后了两步。二小姐并未介意,径直的朝前走。亚男居次,西门太太最后。 那里门房认得,有一位是和主妇由香港同机来的,便迎向前垂手立着。二小姐道:“二奶奶在家吗?”他答道。 “在家,请进吧!”大家转进屋子的门廊,横列的夹道,左角敞着两扇雕格白漆花门,那是大客厅,里面是中西合参的陈设,紫皮沙发,品字形的三套列着,紫檀字格子和紫檀的琴台,各陈设了大小的古董,屋角两架大穿衣镜,高过人。在下江,这陈设也算不了什么,可是在抗战首都里,全是鼻子挤着眼睛的房屋,用的都是些粗糙木器,哪里见过这个?大家还没有坐下,一个穿着新阴丹士林长衫的少年女仆,鞠躬迎着说,请里面坐。西门太太看她还穿着皮鞋,带着金戒指呢,把亚男比寒酸了。心想,这人家好阔,未免放缓了步子。可是向旁边穿衣镜里一看,有个妇人退退缩缩的样子,正是走在后面的自己,现着不大自然,便连忙振作起来。 转过了这大客厅,是一个小过道,便是这小过道里,也有紫檀雕花桌椅配着。对过一个小些的客厅,远远望着,又是花红柳绿的,布置得非常繁华。还没有仔细看去,却看到外面走廊上走来一个少妇,约莫三十岁,穿一身宝蓝海鹅绒的旗袍,却梳了个横爱丝髻,头发拢得溜光,在额角边斜插了一枝珍珠压发,真是光彩射人。她笑嘻嘻的迎着人,倒不带什么高傲之气,等着二小姐介绍过这是西门博士夫人时,她是十分客气,伸手和西门太太握着,笑道:“久仰,久仰!”二小姐介绍着这是温二奶奶,她们同机飞来的。二奶奶笑道:“怎么说这话,在香港的时候,我们难道不认得吗?怎么一下乡去,就是这多久?其实有警报也不怕,我们家里有钢骨水泥的洞子,非常保险。你不愿躲洞子,也不要紧,我们家里有几个人,总是临时下乡的,等到挂了球,坐我们的车子下乡去,从从容容的走,准来得及。”她说时一面走,一面引客绕过走廊,踏了铺着厚地毯的扶梯,走上楼去。一路上遇到衣服穿得整洁的丫头老妈子,她们全垂手站立在一边。那一份儿规矩,却是在重庆很少见过的。 温二奶奶引着她们到楼上小客室里坐着,这里算是摩登一点,有了立体沙发和立体式的几桌,外国花纸糊裱的墙壁上,却有一样特殊的东西,照射人的眼睛,乃是一架尺多长的玻璃像框子,里面配着尺来长的半身人像,是位瘦削面孔的老头子,虽然鼻子下面只有一撮小胡子,看那年纪已在五十上下了。西门太太看看这地势已经邻近二奶奶的内室,这像片上的人是谁,已不言而喻。二奶奶不超过三十,她的先生却是这样年老。 西门太太正在这样想着,二小姐却问道:“五爷回来了吗?”二奶奶抿嘴笑道:“我刚刚从香港回来,这两天无论他怎样忙,他也要回来的。请坐,请坐。”大家落了座,她又笑向二小姐道:“我料着你该来了,已经吩咐厨子给你预备下几样菜。”二小姐笑道:“改日再来叨扰吧。”二奶奶道:“你到了重庆来,我得作儿样四川菜请你尝尝。他今天要到很晚才回来的,就是回来了,他也管不着我们什么事。”二小姐道:“不是为此,我难道还怕见人吗?我想早点出去好找家旅馆。” 二奶奶站起来将手作个拦阻的样子,因道:“什么?你要搬到旅馆里去住?我们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吗?”二小姐笑道:“此话不敢当,我不过怕在这里打搅而已。”二奶奶道:“我这里空屋子多得很,你随便住着,也不碍我什么。我这里用人凑合着也够用了,抽调两个人招待你,比旅馆里茶房好些。至于我这里伙食,如不合口的话……”二小姐立刻两手同摇着笑道:“言重,言重!”二奶奶道:“你嫌我们交情不深,搬到令伯家里去可以,搬到西门太太家里去也可以,你若搬到旅馆里去住,你简直说我这里不如旅馆,我有点吃醋。”说着,将脸偏着笑了。 二小姐笑道:“这样说,简直教我没的说了。可是你看我们同来还有两个人。”二奶奶道:“西门太太,我不敢强留,怕西门先生在家等候,在我这里便饭过了,我用车子送她回公馆。令妹也就在我这里屈居两天,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吧?重庆什么都罢了,倒是话剧比香港好,明天有一处票友演的古装话剧,这是个新鲜玩艺,有人送了几张荣誉券来,我请三位看话剧。”西门太太在报上看到这话剧的广告,心里老早就打算了,对于这个新鲜玩意,一定要花几十块钱买一张中等戏票看看。现在听到温二奶奶说请坐荣誉座,这当然是最豪华的,便道:“是二百元一张的呢?是一百元一张的呢?你们自己也要留着两张吧?”二奶奶笑道:“说到荣誉戏券,我们家里竟是正当开支。在这雾季里,几乎每个星期都有几张送到家里来。我在香港的时候,我们五爷自己难得有工夫去享受一天娱乐,票子放在书桌抽屉里,除了他两位大小姐由成都来了,没有人敢拿,钱是一文也少不了,戏可没人看。这回又是五张荣誉券,人家算定了,在这里挣一千元去。我除了请三位带着自己,还多一张票呢。你三位不来,我也要把票子送人的。” 说时,女仆们已在桌上摆着茶点。西门太太看那干果碟子,全是柠檬色的细瓷,上面画着五彩龙。西门博士有这么一只茶杯,珍贵不过,说是因为外国人喜欢这一类画瓷,所以这一类中国的细瓷,倒摩登起来。她便笑道:“二奶奶府上,真是雅致得很,随便拿出一样东西来,都不俗,现在景德镇的瓷器,是不容易到这大后方来了。”二奶奶笑着清大家用些点心,答道:“提起这一套茶点瓷器,是个笑话。战前我在上海托人到江西去买瓷器,到了上海,我一次也没用,就到香港去了。来来去去,少不得又带到了香港。上次我回重庆来,听说这里少有好的瓷器,又把它带了来。” 亚男忍不住问道:“这也是由飞机上飞来的?”二奶奶在碟子里抓了一把香港带来的糖果,塞到她手上,笑道:“和这东西一样,飞来的。我们五爷常指了这些碟子说,是出洋留学回来的国货,打算雾季过了,把他们疏散下乡呢!”亚男两手接了糖果,情不自禁的叹上一口气,重重的咳了一声。 区亚男是个天真尚在的女孩子,看着足以惊异的事,就要表示着她的惊异。温二奶奶说干果碟子都是飞机飞来的,比之那些想坐飞机都坐不到的人,这样说来,有钱的人是太便利了。二奶奶坐在她对面,看到她那脸色,怎不知道她用意所在?便笑道:“说到物品由航空运来,好像就是一桩稀奇的事。其实你在重庆街上走两个圈子,可以看到由香港飞来,的东西就多了。昨天我在一家摩登的咖啡馆里吃西餐。据他们的茶房说,不但罐头食物是由香港飞来的,连刀叉和一些用的小器具,也是由香港来的。飞机尽管有人坐不上,可是坐飞机来往的人,有几个是为了公事?无关抗建的物品,有什么不可以载运的?”二小姐道:“航空公司作的是买卖。我们拿钱买票,就可以坐飞机。飞机一定要让抗战有关的人来坐,哪里有许多客人买票?公司来来去去,放着空飞机飞,那要蚀光老本了。”亚男听了这主客之间的话,显然是没有了自己说话的余地,只好微笑。 大家说着话,电灯亮了。西门太太这时觉得应当谦虚一下,便向二奶奶道。“天色晚了,我还要过江到南岸去,先告辞了。”温二奶奶笑道:“我们虽是初次相见,可是我留西门太太便饭,也是顺水人情,只添一双筷子,并不费事。既然不费事,这个顺水人情倒是诚意的。西门太太为什么不肯赏这个面子呢?”西门太太笑道:“我家里住在南岸,晚上回去,比较费事。”二奶奶笑道:“论起重庆情形来,也许我知道得比各位要多一点。到了冬季,江窄了,住南岸的人,再晚些也可以坐到渡船回家。要不然,益发在舍下委屈一晚。”二小姐听说,兴致也来了,倒反代二奶奶留客。 她笑道:“既然到乡下也去委屈住了几天,温公馆这样好的房子,就更可以委屈你了。明天早晨,让亚男送你回去,对博士说明经过情形就是。” 西门太太红了脸笑道:“他倒是不干涉我,我这回去见区老太爷,是有点要紧的事奉托他,他一定等着我的回信。”二小姐笑道:“你所要办的事,我知道罗!”说着,向二奶奶把嘴一努,笑道:“真有事办不通的,让她对五爷说一声,保证可以成功。要不然,你来和我们合伙作渝港两地的进出口,也是一样可以挣钱。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五爷最近作了一笔买卖,只两三个礼拜,就挣了五百多万。你有意作生意,不才如我,多少总可以帮点忙,你何必时时刻刻把博士的命令放在心里呢?”她说到得意的时候,眉飞色舞,伸了巴掌轻轻的拍着胸。 那二奶奶等她把这篇话一日气说完了,才笑道:“最近五爷搭股作了一笔生意,是有这事,可是他不过占其间十分之一二罢了。我们家里这分开支,说起来你三位不信,除了香港不算,重庆成都两处,城里乡下,每月总要四五十万,若不作两笔生意,这个家怎么维持?” 西门太太听了这话,心里暗想,西门德总说陆先生会花钱,每月要花几十万,他还是一个财主,嫖赌吃喝,湖海结交,也许要用这么些个。可是现在二奶奶说,她的家用,每月就要四五十万,难道她家用钱,还会赛过陆家不成?心里这样一转念,立刻也就有了她的新计划,便向二奶奶道:“二小姐是随话答话。我家那位先生,是个书呆子,哪里懂得什么进出口?只因他看到别的朋友作生意,有了办法,他也就跟着想作生意买卖。要让书呆子赚了钱,那就人人会作生意了。”二奶奶笑道:“那也不尽然。若是运气好,碰到机会,一样的会发财。我就告诉你们一个书呆子发财的事,算是我们一个远亲,在抗战这年,大学毕了业,原来也算青年一番热心,见入川的朋友,多为了住房子发生困难,就在郊外把自己的地皮划出了一块,打算建筑一座新村,供给大家住,他老太爷是个土木工程家,说要盖房子,就当自己采办材料,对瓦木匠包工不包料,这样才比较踏实一些。这样计划了,也只仅仅筹备了六七千元,买些木料五金玻璃之类,瓦木匠找好了,图样也画好了,就要动工。不想这冬天,老太爷一病不起。到了第二年夏季,又赶上轰炸。这位青年远亲,就把盖屋的计划中止了。到了冬季,他上昆明去一趟。” 这是二十八年的事。二十九年回到重庆,工料涨了十几倍,他是个书生,没有力量再照原来计划盖房,只把原买的二三千元木料卖出去,以免霉烂,可就是这样,他已挣了好几万元了。他手上有点活钱,家里又可以收几担租谷,便没有作什么事,陪了孀母乡居,自己弄点地,研究园艺,闲着就看看家传的几箱书。再为着原来是学农业的,曾有人约他去教书,他因为当不了教授,没有去,越发把城里所有的木器家具,完全搬下了乡,表示坚决乡居。他老太爷手上买的一批五金材料,有玻璃七八箱,洋钉十几桶,电灯电线四五大箱,一齐也搬下乡。当时本来想卖掉,因正赶上轰炸期,找不到囤货的主顾,他乡里的家,好在是在江边,他便用木船全搬了回去。东西放在楼上,没有理会它,自己正在研究四川能否种热带植物,如香蕉椰子之类,也忘了打听市价,就是这样拖到现在。最近有人想起了他藏有大批五金材料,劝他出让,他这才开始打听价钱,打听之下,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原来他估计材料价值,他快成百万富翁了。 二小姐笑道:“真有这等事,这可成了鼓儿词了。”亚男笑道:“你是少见多怪,在大后方,睡在家里发大财的人多着呢。就说我们屋后那一片山场吧,是紧邻着一家作官的别墅的,当大旱那一年,穷百姓痛哭流涕,向那官磕头,要把山地卖给他,请他随便给几个钱度命。他却情不过,几百块钱买一座山头,买了十几座山头,算作一番好事。到如今,那里成了疏建区,又邻近公路。不用谈山下地皮值钱多少了,就是那山上的树木,也要值几十万。那个作官的躺在家里几年,就发了不可估计的财,连搬洋钉子的工夫,都没有烦劳一下呢。有人说,那官拾了便宜,他倒说好心自有好报,落得他夸嘴。”二小姐笑道:“这些新闻,我在香港也是听到过的。只是将信将疑。但是信的成分,还是占多数。若是不相信,我也不会坐着飞机到重庆来了。”二奶奶道:“是呵!关于作生意的事,我也想和你谈谈,来合一回伙,你当在我们这里暂住两天,以便取得联络。”二小姐笑道:“你这个商界巨子的二奶奶,还要和我合伙吗?”二奶奶移到她身边那张沙发椅上坐着,将手拍了二小姐的大腿,低声笑道:“我是真话,五爷作五爷的生意,我作我的生意,我是不公开的挣几个钱,作个赌本也是好的。”说着嗤的一笑。 西门太太笑道:“作什么生意呢?可以携带我一份吗?”二奶奶笑道:“如何如何?我说请你在我这里住一天吧?”二小姐向西门太太道:那么,你就后天一大早回去吧,今晚上我们收收无线电,听听话匣子,明天晚上听话剧。力二奶奶笑道:“打个小扑克也可以。”西门太太一进这温公馆,就觉得相当舒适,既是主人这样殷勤挽留,那就乐得答应了。在重庆市上认识这样的阔奶奶,还有什么吃亏的吗?心里这样想着,却无故的将肩膀微抬了一抬,笑道:“我是极爱赶热闹的人,只是要到后天一大早才能回去,这未免太打搅了。今天回去,明天再来,好吗?”二奶奶笑道:“爱赶热闹,那我们就对劲,别的话就不用说了。”说着,就向茶几边的墙上一按电铃。 老妈子随着进来了。二奶奶道:“你把厨子找了来,我有话问他。”老妈子应声而去。不多一会,一个身系白布围裙,手脸洗得干净的白胖厨子,走了来,在这小客室门口站着,没有进来。二奶奶道:早上告诉你预备的菜,都预备好了没有?厨子垂手道:“预备好了,也买到了鱼。”奶奶回头向二小姐道:“你别笑话。这几年在重庆请客吃饭,买鱼却是个问题。而厨子也以买到了鱼为光荣。这话若在香港当客面说出来,那不笑掉人家的门牙吗?”说着又再掉过头向厨子笑道:“人家是由香港来的人,你和人家谈鱼鲜,那还不是关老爷面前耍大刀,你倒是规规矩矩作几样四川菜……呵!我又得问一声了,三位是不是都吃辣椒的?只管叫厨子作四川菜,他就要放些辣椒的。”说着,向西门太太三人一望。二小姐笑道:“我不怕辣椒,吃四川菜若不吃辣椒,那是外行!”西门太太笑道:“我和大小姐更是不怕辣椒,在重庆两三年,训练也就训练出来了。”二奶奶回过头来,将手向厨子一挥,因道:“去吧,快点作,时候不早了。”厨子答应着去了。西门太太看了她这一番排场,心里就想着,这样住家过日子,在物价高涨的今天,要多少钱来维持?在这里盘桓一两天,也好拉上了交情,替西门再找一条路子,弄一点手段给慕容仁、钱尚富那班小子看看。当时就安了这颗心,陪着二小姐在温家。 不到两小时,老妈子就来相请,说是饭已预备好了。二奶奶引着她们下楼,经过大客厅,到镂花格扇的小客厅里来。小客厅被绿呢的长帷幔隔断了,那帷幔半开,看到那边天花板下,垂的电灯白瓷罩,点得雪亮,灯下一张圆桌,四周围了小圆椅,走进去看,正是一间特设的餐厅。这餐厅倒有外面大客厅那样大,除了这张圆桌,偏右有套大餐桌,椅左角,一架屏风,一个穿白罩衣的听差,站在那里等候支使。 二小姐道:“原来楼下还有这样一个大餐厅。”二奶奶笑道:“我没有叮嘱他们,他们就把饭开在楼底下了。”二小姐站着将高跟鞋在地板上擦了一下,笑道:“地板这样光滑,可以跳舞了。”二奶奶笑道:“根本就是舞厅。原来我们这里还放着一架钢琴,是一家学校托了最有面子的人,出了五万元保险费,请借给他们用到战后。学生又派了四名代表到我家来请求,我们这位五爷,要的就是这份面子,他受了人家一番恭维,就把这钢琴送给人家了。”她一面说着,一面邀请大家入座。 西门太太看看这白桌布上,放了真的象牙筷子,细瓷杯碟,中间是一只面盆大的黄黝宝光彩花盘子,上着头一大菜,十锦拼盘。这拼盘有点异乎寻常,一眼看去,便见有龙虾,有鲍鱼,有芦笋,有云腿,有乳油鱼片,其余的自然也不是凡品了。这时,有个女佣人沿了桌子走着,向杯里斟酒。二奶奶向女佣人道:我告诉厨子了,叫他弄点拿手四川菜,你看这盘子里全是罐头东西,别在人家面前卖弄有香港货,人家贵客就是由香港来的,赶快告诉他去。力女佣人答应着“是”。酒斟完了,二奶奶举着杯子让酒。 二奶奶又笑道:“是自己浸的橘精酒,不醉人。”接着用筷子挑动盘子里冷荤,笑道:“今天厨子有点丢人,头一样菜,就是罐头大会。”西门太太向来爱吃鲍鱼芦笋,又喜欢吃乳油淋的东西,鲍鱼芦笋乳油都是重庆难得的珍品,不料这位女主人过谦,竟是再三的说不好。这样,自是不值得吃,因之吃了几筷子鲍鱼,也只好停着筷子。但是虽没有吃得够劲,心里却羡慕得够劲。当这满重庆把罐头当为豪举的时候,她倒以为不能见客。想她们家富豪得反常了。 这一点感想,似乎亚男颇为同情,她抿着嘴微笑了一笑。但她不像西门太太这样受着拘束,倒是很随便的大筷子夹了冷荤吃。二奶奶笑道:“大小姐倒喜欢吃这些罐头食品。让我找找看,家里还有没有,若还有好一点的,我送大小姐几罐就是。你不要看我们来去飞机便利,这些东西,还是托汽车来往的人带的。上个星期,我们五爷就付出了五万以上的款子,托人带东西。”西门太太很惊讶的问道:“就买这些罐头?”二奶奶道:“不,我说的这批款子,是买纸烟的。因为如此,五爷就决定弄几辆车子跑跑。”西门太太笑道:“五爷经营点商业,不是直接运输的吧?”二奶奶道:“飞行运货,不易得着机会,也很招摇。为了人情,也许人家合组公司,他参加点股子。可是他说这样作进口生意,起货卸货,报关纳税,过于麻烦。”西门太太道:“还另有作法吗?进口生意,无非是车子和飞机而已。”二奶奶笑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她这样说着,并没有交代个所以出来,正好厨子送上了一盘磨芋鸭子。二奶奶将筷子点着盘子里笑说:“这是真正的四川菜,请大家尝一点。”大家尝着鸭子,就把这话锋牵扯过去了。 可是西门太太听了这话,又增加了一番知识了。进口生意一赚几百万元,却不必靠飞机汽车运货,难道他们靠人力挑了来?不对,那还是要装货卸货。要不然,他有仙法,请六丁六甲用搬运法由香港堆栈里搬到重庆堆栈里?可是天下不会有这件事。她心里好生疑惑,又不便在席上扯开话锋向下追问,只好闷在心里。 饭后,二奶奶引着各位女客上楼,仍在小客室里坐着,女仆将熬着的普洱茶,用赛银的瓜式锑壶,提了进来,由壶嘴子里带了腾腾的热气,斟在茶几上紫砂泥的茶杯里。那杯子敞着口,像半个球,外面是浅紫色,里面上着乳白色的釉彩。这普洱茶,是黑黄色,斟在里面颜色配得很好看。西门太太两手捧了紫砂泥的茶杯碟子,托起来看看,笑道:“温公馆里,件件事都很考究,喝国产茶,就用国产茶具。”二奶奶笑道:“这也是我们以前在上海买的宜兴陶器,现在出一百倍的价钱,也买不到了。其实我们自己喝茶,却也随便不过。待起客来,把漆黑的普洱茶斟在玻璃杯子里,那未免有失雅道。”西门太太笑道:“在温公馆作客实在是舒服得很!”说着,望了二小姐。二小姐笑道:“可不是?只是打搅主人一点。”二奶奶道:“打搅什么,我自己并没有动手斟一杯茶。在重庆没有什么有趣的事,若不找两个朋友谈谈笑笑,更寂寞死了。我是个好热闹的人,实在不愿回到重庆来,可是到了雾季,空袭少了,若还留在香港,我们这位五爷,是不依的。西门太太以后若是过江来,只管到我们这里来玩,最好先打一个电话给我,我可以在家里等着。”西门太太笑道:“有了这样一个好朋友,我为什么不来?我今天和区家两位小姐进城,原是要赶过江去的,竟是没有走成。若是真过南岸去了,失掉了攀交这个好朋友的机会,那才可惜!”她说着这话,满脸是笑,透着十分欢喜,表示结交的意思更为恳切。而她更迫切的希望是要问问她的温五爷不运入货物来,怎么会大赚其钱。可是这屋子角上,就是一架无线电收音机,这二奶奶坐的沙发正靠近收音机的箱子,她顺手将箱子上的电机扭着,立刻里面放出了一阵嘈杂的音乐声。 二奶奶笑道:“妙极了,收到了北平,我们可以听听好戏。”亚男道:“不要听吧,那些伪组织和敌人的宣传,听着有什么意思?”二奶奶笑道:“照着钟点算,宣传已经过去了,现在光是广播京戏,等他再宣传,我们再转着换一个地方就是。”她口里说着,走到收音机前对好了波度,立刻屋子里唱起戏来。西门太太料着在人家高兴的时候,不能再去追问什么,只得把心里闷着的疑问搁下。到了十一点钟,温五爷回公馆了,大家向二奶奶告退,二奶奶吩咐女佣人,送着三位女宾分房安歇。 第13章 洗澡 第13章 洗澡虽然一切很舒适,到了次日早上八点多钟,西门太太一睁开眼睛,却见亚男坐在床面前一张椅子上,因笑道:“起来得这样早?”亚男笑道:“你看我是贱骨头,起惯了早,有这样舒适暖和的屋子,应该多睡一会,可是天一亮我就醒了。在床上清醒白醒两小时,直等老妈子进房扫地,我才起来,洗过了脸,我又坐着喝了一杯茶,看看我二姐睡在床上,还很香,我又不愿去喊醒她,所以来看看你,不想你也是睡了没有醒。”西门太太笑道:“我也是老早就醒了的,看到主人家的人,都没有起来,我又睡了。”亚男道:“起来起来,我们到楼下去看报。” 西门太太被她吵着起来,梳洗过了,陪着她下楼去看报。温公馆订有各种报纸,都放在楼下书房里。这里有一只松木书架,略略的放着几部中西装的书籍,和一副写字桌椅,其余依然是一种客厅式的布置。写字桌上摆了几份报,两人各取了一份,便坐在沙发上来看。 约莫十来分钟,西门太太听到帘子外客厅里有人说话,好像是来了客,有人道:“还是请你告诉二奶奶,我们来了,等着她的吩咐呢。若是别的事,我们也不敢来惊动,这行市是一天有好几个变化的,失掉机会,那是怪可惜的。”接着听了女仆道:“那我就去通知二奶奶吧,若是有事,她会起来的,请二位等等。”女仆走了。有人道:“你老兄这一宝押中了,怕不会挣个对本对利?我是受二奶奶之托,打听五金行市,她是想买进呢?还是有货?我也不大清楚。她是叫我务必早上来一趟,不想遇到了老兄。”西门太太在有意无意之间,心里就想着,这又是生意经,倒值得研究研究。 于是手里呆呆的捧住了那份报,斜躺在沙发上,静静地再向下听去。 这时,另一个人道:“二奶奶昨日对我说,也愿意作一笔小小的生意,打算用几十万块钱,先试试,以不通知五爷为原则。女太太们的钱,不是随便可以拿出来用的,若是把她的本钱蚀了,怎么交卷?为了稳当起见,就在重庆市面上洗个澡吧!”西门太太想着,在上海的时候,常常听到人说,某人?浴了一回,那不是好话,?浴就是普通话洗澡,二奶奶要在重庆洗个澡,这话似乎不妥当。因之更细心的向下听去。又一个人道:“你看准了什么货物?”那人道:“我仔细想了一想,几十万款子,什么货物不好收?但为了洗澡起见,必定找容易脱手的,还是纸烟吧。力又一个人笑道:纸烟的市价,这两天很疲,你不要到了手之后,有跌无涨。”那人笑道:“这几天疲弱下来的原因,我打听出来了,是衡阳来了一批货,这里垄断的坐庄商家,要煞一煞价钱,故意把烟价连跌两天。等到把这批来货收买光了,立刻就要涨的。这事已经有了三四天了,恐怕不会再疲下去。今天早上的烟市,只有两三百元的小波动,可说已经稳定,要收货就是今明两天,到了几天之后,恐怕就要上涨了。我知道有两个行庄,已在开始动手大作,我们有的是办法,何必在重庆市上和人争这点腊肉骨头,所以我没有鼓动这件事。但是二奶奶二三十万小做,几箱货的进出,无论在谁人手里抢过来,凭着二奶奶的面子,人家也只有让一步了。”又一人笑道:“也还不至于有钱收不到货,要人让什么?但是衡阳这批来货,不见得是最后一批货,若以后再有货来,这烟价岂不还要向下跌?”那人道:“以现在交通而论,有车子,也轮不到运纸烟进来。最近是不会有大批运到的,目的既是在洗澡,那就好办。到了相当的时候,就抛出去,还能等到衡阳来第二批货吗?而且这几箱子货,不必动手,在人家堆栈房里放着,就是钱交给人家了,过几天取货,人家总也没有什么不愿意。在几天之内看情形如何,行情俏起来,说句抛出,说不定堆栈主人就买了回去。”又一人道:“这倒是一着好棋,不过怕赚头不大。”那人笑道:“这就实在难说了,也许对本对利,也许弄个一二成,自然弄一二成,那不成其为洗澡,但比存比期不好的多吗?” 西门太太把这些话一听,才恍然二奶奶说的不用飞机汽车运货,一样可以作进口生意,大概她说温五爷一挣几百万,也是洗澡这路生意。但听这两人说,他们的生意,又是走到内地去作的,并不在重庆,不知道又是怎么样子一个作法?心里如此想着,自愿把这些生意经继续听了下去。却听到二奶奶声音,笑道:“对不住,劳你二位久候了。”接着,主客周旋了几句,说话的声音低了。 西门太太正想听她说什么,却见二奶奶掀起门帘子进来,点着头道:“二位怎么起得这样早?我太疏忽了,也没有起来招待!”西门太太道:“我们是乡下人,天亮了就要起来。府上佣人招待得很好,真是向来有训练。”二奶奶道:“还有训练呢?教二位饿着肚子一大早上。”她说话时随手拿起一张报来,翻了一翻,这里面似乎有了她所要知道的新闻,两手捧了报,对着广告栏看了一看,然后向两人道:“请到楼上去吃些早点。二小姐也起来了,大概等着二位呢。” 西门太太听了,怕是她不愿意自己在楼下听去她的生意经,只好上楼去。果然上得楼来,区家二小姐已经在小客室里等着,隔壁有间小餐厅,圆桌上摆下几个荤素碟子,女仆用托盆托了三大碗鸡汤面放在桌上,笑着请三人用早点,说是二奶奶有点事和客人商量,请太太小姐不要客气,她失陪了。二小姐笑道:“我们恭敬不如从命,我知道她在忙生意经。”西门太太就相信自己所料的益发不错,这日自安下了心在温家受着招待,以便得些生财之道。 当日晚上是陪了二奶奶一路去看票友大义务戏。这是古装话剧兼带歌舞的。其中有个女主角,是个悲苦人,二奶奶看得非常同情,几乎要掉下眼泪来。她只管说这个女主角表演得好。西门太太笑道:“这位小姐,是个艺术信徒,放着现成的太太不作,要玩票,京戏话剧全来。牺牲了她的家庭,反是过着穷苦浪漫的生活。”二奶奶道:“你怎么知道的呢?”西门太太道:“她是我们那位博士的学生,我怎么不知道呢?她和她未婚夫解除婚约的时候,我曾代表我们那位博士去劝过她的,到了现在她也许有点后悔吧。”二奶奶道:“那不管她了。今天她在戏台上的表演,让我掉了不少眼泪,只凭这一点,我相信她就是好人。现在你和她有没有来往?”西门太太很兴奋的站起来道:“你有意思和她谈谈吗?”二奶奶笑道:“好的,好的!”西门太太在她家住了一日夜,极愿意结交这么一个朋友,只愁没有给二奶奶可以服务之处,既是二奶奶这样喜欢女票友,却是自己替人家最好的一个服务机会了,便毫不踌躇地向后台走去,去了很久,她才悄悄的回到座上来,低声向二奶奶笑道:“第四幕她没有戏,这一幕完了,她就会来。”二奶奶因台上已在演戏,自不便说话,向她点了点头。 这场戏闭幕了,满戏馆子电灯大亮,二奶奶拿出皮包里的粉镜粉扑匆匆的向脸上扑了两扑香粉,立刻站了起来笑道:“到后台先拜访人家去。”西门太太道:“不用去了,她听说温五爷的太太,要和她谈谈,她高兴的不得了。”说到这里,她突然在头上伸手出来,向前面招了两招,人随着站了起来,又回过头来向二奶奶笑道:“她已经来了。” 正说着,一个穿蓝布长衣,外套青呢短大衣的女子,走了过来。她似乎有意将脸子遮盖一部分,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大衣领子微微耸起,把脸腮掩了几分。她走了过来,西门太太立刻携了她的手,向大家介绍着道:“这是青萍小姐。”又把三人一一的向青萍介绍着,尤其介绍着二奶奶的时候,郑重的道:“这是温太太,二奶奶,我们的好朋友。”青萍笑嘻嘻地点着头,连说:“久仰,久仰!” 她们坐的是最高票价的荣誉券座,照例是坐不满,二奶奶身边就空着一个座位。二奶奶握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二奶奶这时就近看她,见她皮肤雪白的,没有一点疤痕,约莫二十上下年纪,长圆的面孔,两只大大的眼睛,簇拥着两圈睫毛,比在台上还要好看,心里越发欢喜。 西门太太见她们很是对劲,便向青萍凑趣道:“青萍,你明天上午有工夫,可以到温公馆里去玩玩。”青萍笑道。 “我一定去。”二奶奶道:“若是今晚就可以去的话,我们同车子去,就住在我们那里,这三位都住在我那里。睡觉的地方,不成问题,大概我们出来了,厨子总会预备一点宵夜的,到我那里吃点心去,好不好?”青萍客气了两句,倒没有辞谢。二奶奶很是高兴,戏散后,大家坐着一辆汽车,便同回到温公馆来。这已经是一点钟了。二奶奶请她们吃过了宵夜,由青萍报告些戏剧界的新闻与故事,大家都听得很是有趣,直谈到深夜三点多钟,方才安歇。青萍小姐由二奶奶另招待到一间屋子里去安歇。西门太太还是在原处睡下。 次日西门太太起来,已是十点多钟了,本待要回去,因为二奶奶不曾起床,究不便不告而别,依然和亚男同到楼下去看报。经过外面客厅的时候,见一个穿蓝布罩袍的中年汉子,像个生意买卖人,独坐在椅子上像等候什么似的,却也没有怎样去介意,且和亚男看报。 不到半小时,二奶奶来了,她在外面客厅里,先笑道:“贾先生,要你久等了。那张帐单子,我已看到,我很满意,赚了钱,请你吃西餐。”西门太太听了,心想这又是生意经,老在这里听着,二奶奶会疑心有意偷听消息,便隔着门帘子叫了一声“二奶奶”。 二奶奶应声进来了,笑道:“又是主人比客起得还迟。”西门太太道:“我早就要回去了,因为主人没有起来,我不便走。”二奶奶手指上正夹了一支纸烟,她衔在嘴角里吸了一口,喷出烟来,眉飞色舞的笑道:“今天中午我请青萍小姐吃饭,你应当作陪客。”西门太太道:“我也叨扰得太多了,不能再打搅!”二奶奶笑道:“我说了是请你作陪客,这回你不必领我的情,二来呢,我今天很高兴,一回到重庆来,我就作了一笔赚钱的生意。虽然赚的不多,一顿饭,反正也吃不完。” 西门太太见她很兴奋,料着她不把这喜事瞒人,便笑道:“你在家里作太太,会作买卖赚了钱?”二奶奶笑道:“五爷几个朋友,从前两日起在市面上收纸烟,他们是几百万的干。昨天早上不有两个人来会我吗?他们因为没有作上大数目的生意,小数目又懒得干,而且还不愿意望着那一部分人发财,便商得了我的同意,借了一点小面子,请他们代收三十万元的货,支票是我昨日开出去的,货由他们算。这批收纸烟的人,竟受了我一竹杠,照前日收货的价目让了我三十万元的货,这已是占了不少便宜了。谁知今天早上的烟市,一涨就涨个小二成,三十万元的资本我已赚了五、六万了。外面这位贾先生,就是代我跑路的,他来告诉我,他们还在市面上收货,烟价只会涨不会跌,预料这一星期之内我可以赚十万元。我是闹着好玩的,不想真会赚钱。”说着笑嘻嘻的耸了两下肩膀。西门太太道:“真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昨天来的两位先生,颇有本领。”二奶奶笑道:“你说的是,昨天来的那两个人吗?这二三十万的小玩意,他们根本不放在眼里,大赌一场,也许就可以赢这么些饯,自然也可以输这么些钱,不过有一位是五爷的帮手,他自己并没有钱,他昨天已到内地去了,又是一趟大傲。” 二奶奶说得高兴了,一口气说了许多,她见亚男手里捧了报不看,睁了眼向自己注视着,这才省悟过来,她是一位谈妇女运动的小姐,怎好在她面前大谈其作投机生意?脸上不禁微微泛起了红晕,立刻把话锋转了,向西门太太道:“不管怎么样,你应当吃了午饭再走。青萍小姐是你介绍给我的,我正式请她吃饭,你倒不在座,这是哪里话!新人进了房,媒人抛过墙了。”西门太太笑道:“你可是交朋友,不是娶新太太。”二奶奶笑道:“假若我是个男子,无论有多大牺牲,我也要和她结婚的。”亚男站起来把嘴向外努了一努,低声道:“外面还有生客。”二奶奶笑着,伸了伸舌头。 这么一来,刚才那段话自然牵扯过去。二奶奶依然请她们先上楼,她自己和那个来人谈了十几分钟的话,方才来陪客。这时,那青萍小姐在楼上小客室里,正和大家谈得热闹。二奶奶进房来,青萍迎上前去,握了她的手笑道:“我要走了,在这里叨扰了你一宿。”二奶奶笑道:“我没有说请你吃饭吗?陪客都请好了,你这主客,倒要走?”青萍还握了二奶奶的手,微微的将身子跳了两跳,笑道:“作主客不敢当,作主客不敢当!改日再来叨扰。”二奶奶向她脸上注视了一番,笑道:“你应该不是昨日舞台上那个角色,身体是自由的吧?也许你有好的异性朋友,可是朋友究竟是朋友,你瞧你师母还不怕你老师管着,在我这里玩了三天了。难道你这个学生,倒是那样怕异性朋友!” 青萍将身子扭得股儿糖似的,鼻子里哼着道:“我不来,我不来,二奶奶说我!”二小姐笑道:“二奶奶,你看你新认得这小妹妹,向你撒娇了。那么,让她回去一趟,改请吃晚饭,让她下午再来吧!”二奶奶道:“我们这里晚饭迟,怕赶不上她的戏,以吃午饭为宜。不要紧,人是我留下了,我知道那位大导演是……”青萍听了这话,两手握了二奶奶的手,越发娇得厉害,笑道:“二奶奶开我的玩笑,我不依!我不依!”西门太太笑道:“你看二奶奶这样喜欢你,你就依了她的话吧!”二奶奶真的一把将她拖到大沙发椅子上坐下,搂住她的肩膀,笑道:“可怜的孩子,让你老大姐多多心疼你一点吧!”于是大家一阵狂笑。 那青萍小姐也有两只耳朵,她怎么不知道二奶奶是重庆市上最有钱的人!人家这样见爱,她就拚了不玩票演话剧,也不能拂逆了二奶奶的盛意。当日就在二奶奶家吃午饭,直到傍晚才走。 西门太太是下午三点钟才告辞的,临别,二奶奶约了过一两天一定来。西门太太正巴不得这句话,也就满口答应了。到家的时候,西门德躺在屋子里沙发上,捧了一本书看,板着面孔睬也不睬。西门太太不慌不忙,将家里事情料理了一番,斟了一杯茶坐在下手椅子上,向他瞟了一眼,笑道:“哟!这个样子,还在生我的气呢。我不是为了想大家好,我还不出去应酬这多天呢。整日跟在阔太太后面拍马屁,你以为我是甘心情愿吗?”西门德依然看他的书,随口问道:“哪里来的什么阔太太?”西门太太鼻子哼一声笑道:“人家拨一笔零头作生意,挣的钱也够我们吃一辈子呢!”于是将遇到区家二小姐,被拉到温家去,因之认识了二奶奶的话,草草说了一遍。 西门德将书扔在茶几上,挺着坐起来,向她问道:“你这话是真的?”西门太太道:“你就可以认识陆先生、蔺二爷,我就不能认识温二奶奶吗?你和陆先生、蔺二爷,还谈不上交朋友,只是和他手下人混混罢了。我和温二奶奶,可真是朋友。”于是又挑着温家招待的事情说了几样。西门德道:“纵然她待你不错,也不过招待不错而已。”西门太太笑道:“哼!我若请她帮一点忙,准比你所找的朋友强,不谈她温五爷一挣几百万元,就是她自己几天之内,洗一个澡也要挣上十万八万,你说我交的这个女朋友,会坏吗?”西门德笑道:“果然有点路数,洗澡这个名词,你也学会了。这样的事,不能不算是秘密,她怎样肯把这秘密告诉你呢?”西门太太更不忙了,把捧的那杯茶喝了,笑着把温二奶奶那些动作详细的说了。 西门德将手一拍大腿,笑道:“对劲,对劲!钱滚钱,就是这么回事。我们和慕容仁这些人滚了一阵子,还没有弄上十万……”西门太太瞪了他一眼,低声喝道:“你叫些什么?你怕人家不知道吗!”西门德笑着把声音低下了一低,才道:“要在战前,一个人手上有个三五万块钱,慢说吃一辈子,就是吃两辈子,也有了。现在我们一个月开销好几千块钱,手上保持的这几个存款,能作得什么事?物价再要涨的话,恐怕不到一年,你就用完了!”西门太太道:“我会用光!你说我们家里,哪个用钱多?你说我用钱多,我也承认,以后这样办,大概银行里还有八九万元,我们平分,你那部分我一个不用,我这部分,拿去洗洗澡……” 西门德哈哈大笑,走到她身边,将手拍了她的肩膀道:“呵,你有了阔朋友了。就要丢开我了。可是我若把虞家那条路子打通,能买一二辆车子回来,我还可以发财呀!”西门太太道:“你若能够打通虞家那条路子,你也不要我到区家去了。”西门德道:“据你说:区家二小姐很赞成这件事,那很好。哪天我们办一席丰富的酒席,请她过江来玩玩,益发托托她。” 西门太太将脖子一扭,鼻子耸着,笑道:“那也是我的女朋友呀!”西门德笑道:“我运动运动你,今天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老早就叫刘嫂买了一只大肥鸡回来,把板栗红烧给你吃。鲫鱼也买得了,还是干烧呢,还是煮萝卜丝呢?都听你的便。而且我还叫刘嫂向对过张家太太通了一个信,今天下午你去打八圈。”西门太太道:“不!我回来给你一个信。六七点钟我还要到温家去。” 西门德眯了眼睛,握着她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你出去了一个星期,好容易盼望得你回来了,今天晚上你又不在家!”西门太太拧着他的胖脸腮,然后两手将他一推,笑道:“这样大年纪了,老夫老妻的,也不怕人笑话!”西门德坐到对面椅子上,哈哈笑道:“老夫老妻的怎么样?难道人伦大礼,也不要了不成?”西门太太笑道:“你这是什么狗屁博士!在外面是作投机生意,好挣钱,在家里是和太太讲人伦大礼,你忘记了我们是在抗战时期吗!”西门德笑道:“好!你和我来这一套,要讲那一套大道理。要是那么着,慢说吃红烧鸡,干烧鲫鱼,稀粥也许没有得喝!”西门太太道:“红烧鸡,干烧鲫鱼,我还没有吃呢,你就先夸上嘴了。那么,我还是不吃你的,我立刻过江去。”西门德是个研究心理学的人,妇人家的做作,有什么不了解,尤其是自己太太的心理,研究有素。太太这样洋洋自得,那决非偶然,必须留她在家里好好训练一番,然后可以让她出马,抓住一条发财的路子。太太和温二奶奶订的是明天的约会,今天也不能真的过江去,这不过作一点样子给丈夫看而已。当日,西门太太果然没走,到张公馆打了八圈牌,回家吃一顿很可口的晚饭。博士并亲自出去买了十几枚大广柑,给太太助消化。西门太太经先生十余小时的指导,也就知道要怎样抓住温二奶奶这位财神。 次日下午三时,西门太太又到温家去,她依了博士的指示,先到青萍小姐宿舍里去,预备约着她一路去看二奶奶。 可是她并不在家,向人打听,说是她到温公馆吃午饭去了。 心里想着,自己怕人家是傻子,不会向财神爷家里跑。这样看起来,把在戏台上作戏的人,看成了乡下姑娘,自己才是一个傻子呢!二奶奶有这样一个开心人在身边陪着,不知道可肯在家里老老实实住着。于是不敢在街上徘徊,径直的向温家去。这里已是熟地方,用不着通报,径向里面走去。还在门外,就听到楼下大客厅里开着留声机,正唱跳舞音乐片子。且不惊动谁人,走向客厅里来。见餐厅里门摊幔垂下,留声机在那里面响着,掀开帷幔一角,将半边脸向里张看,见里面电灯大亮,餐桌已经抬开,二奶奶自当男人,搂着青萍小姐在光滑的地板上跳舞。留声机在墙壁下茶几上。区家二小姐架腿坐在一张小沙发上,笑嘻嘻地看着。只是不见亚男,想是她有事去了。 西门太太笑道:“好哇!你们太会玩了。”二奶奶听了,停住了跳舞,将手拍了胸道:“你看,吓了我一跳。”二小姐起来,抓住西门太太的手,笑道:“好极,好极!我们也来配上一对子。”西门太太笑道:“那真对不起!我不会这玩意。”二奶奶将留声机关闭了,笑道:“够了,两条腿已经过了瘾了,我们上楼去打小牌去。”西门太太笑道:“我们也没有那样大胆。”二奶奶望了她道:“你怕什么?有人敢到这里来抓赌?”西门太太笑道:“不是那话,我是手长衫袖短,攀交不上。千几八百的输赢……”二奶奶向她摇着手笑道:“再要说这类的客气话,我就要罚你,你看你的学生,她是个精穷的艺术家,她也没有说过你这些话。”说着,她一手挽了青萍小姐,一手挽了西门太太,回头向二小姐道:“去,我们一路上楼去。”这样,大家钻出、帷幔来。 却见前天那位穿蓝布罩袍的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相迎。二奶奶便不牵挽着客,迎上前两步,向他问道:“今天消息如何?”那人望了一望在面前的女宾,却没有说话。二奶奶笑道:“不要紧,这都是我的好朋友,有话只管说。”那人笑着低声道:“他们今天已经停止进货了。”二奶奶站着呆了一呆,又昂头想了一想,因道:“我们这一点东西,当然跟着人家的大批买卖走,他们若要把货抛出去,我们就跟着抛出去吧!”那人笑道:“我不过这样来给二奶奶一个信,并不是今天停止进货,今天就抛出去,我们总得把货多囤两天,囤到价钱稳定了的时候再抛出去。不过据我打听,他们协记字号,虽然进了几百箱货,可是他们并不能抓住市场,若是有人在这两天抛出,价钱还要松动。若是二奶奶愿意把稳着做去的话,明天抛出去也好,把法币拿回来,我们可以另作一批买卖。”二奶奶笑道:“那一批买卖还没有作完,又打算作另一批买卖了。”那人笑道:“那自然了,我们不能把五六十万款子,在家里白放着。”西门太太站在一边,听到他随便一句报告,就知道二奶奶那三十万元法币,在几天之内,就是对本对利,变成六十万了。变成了六十万还不足,又要拿去再买货,再将本滚利,这哪里是洗澡,这应当说是湿馅粘糯米粉滚汤团,越滚越大。 二奶奶对于那人的话,也还没有答复,却见一个听差,匆匆走来了,向那人道:“协记来的电话。”他“哦”了一声,仿佛若有所悟,就随着那人出去了。二奶奶笑道:“等一等吧,看他们的电话说什么。”说着就在沙发上坐下来。 不多大一会,那人走回来了,他向二奶奶笑道:“他们来了电话……”说着又望望客人,二奶奶道:“你只管说!”那人道:“他们得了消息,西安有货要到,决定立刻抛出去。二奶奶这股,可收回六十八万,问是要支票,还是要现款?”二奶奶且不答他的话,向西门太太笑道:“赚了个对倍带转弯,钱出去,钱进来,并没有用飞机汽车搬货,这就叫洗澡。你不是外人我不瞒你,你现在懂了吗?” 西门太太得着这一番教训,闻所未闻,不仅是知道了天下事有许多巧妙,而且十分有趣。听了二奶奶的话,笑嘻嘻的望了她。二奶奶笑道:“你望着我作什么?我有什么话骗过你吗?”力青萍小姐从中插嘴,两手握了二奶奶的手笑道:“二奶奶,你这个澡洗得痛快吧?可不可以让我们跟着出一身汗?”二奶奶手扶了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她几下,笑道:“好的,好的!你要什么?还是要衣服穿呢?还是要吃点呢?让我买个洋娃娃给你玩呢?”她一面说着,一面又摸摸她新梳的一双小辫子。青萍笑道:“你以为我不好意思玩洋娃娃吗?你就买两个小洋娃娃,给我试试看。”二奶奶笑道:“你们穷艺术家,欠缺着什么,我知道的,回头我开张支票给你就是。”青萍笑道:“我和你闹着玩的呢,真的,难道我向二奶奶借钱?”奶奶挽了她的手笑道:“不许叫二奶奶,要叫我二姐。走,我们上楼打牌去。”说着笑嘻嘻地带了一群女宾上楼。 佣人们早已在小客厅里摆开了场面。青萍站在牌桌子角边,望了二奶奶笑道:“姐姐要我陪着打牌,我自然遵命,可是我没有带瓜子胡豆来。”二奶奶一时没有懂得她的意思,望了她道:你还要一面吃胡豆,一面打牌吗?“青萍笑道:我输了,把什么钱给呢?记得小时候,过年和小朋友掷骰子玩,就是输赢着分得的花生豆子。”二奶奶将手掏了她一下脸腮道:“你和你老姐姐来这一手。”说着,自到卧室去了。不多一会,提着一个小提包出来,将袋子打开,掏出一沓钞票,大概有一千几百元,向她手上一塞道:“日罗!拿去当花生豆子吧!” 青萍接着她的钞票,倒不推卸,向她笑道:“这不成了我有心敲你的竹杠吗?”二奶奶笑道:“你二姐洗个澡,一星期,就敲人家三四十万,你就算敲我一下竹杠,这劲头子也小得很,我毫不在乎。何况是我明知道你没钱,要你打牌,我不给你垫赌本,谁给你垫赌本?”青萍向她勾了一勾头,算是谢了的意思,笑道:“那也好,但别把你这钱输光了,多在腰里收着两天,去去穷气。” 西门太太在一边看着,觉得二奶奶的气派果然不同,不想无意之间,给青萍辟了一条生财之道。论起自己夫妇,对她的印象根本就不好,西门德还常说,这水性杨花的女人,应该让她多尝些苦味,不料反是引她尝着大大的甜头,心里这样想着,不免呆了一呆。 二奶奶已经在桌上的牌堆里拣出了东西南北风,要拈风打座,看了她笑道:我知道,西门太太又该客气两句了,牌大了,打不起,是不是?“西门太太笑道:你说破了,我倒不好意思再说。”二奶奶将手和搅着牌,笑道:“来吧,来吧,我和二小姐商量着,要你合伙,作一票生意,若是成功了,打这样的小牌,够你输一年半载的。”西门太太听了,满脸是笑,笑得肩膀颤动了几下,问道:“什么生意?没有听得你先和我说过呀!”二小姐坐在她对面,也在手摸着牌,皱了眉道:“打牌吧,现在不谈这些。” 西门太太虽觉二奶奶是不可拂逆的,但她时刻想履行两门德那个计划,要得着虞家的帮助到仰光去,承买大批汽车。虞家这条路线,不能直接,还要仰仗区家,仰仗区家,就要这位香港来的红人作保。因之二小姐也是不可拂逆的。 心里一横,想着预备着两三千块钱奉陪一场,送个小礼。便笑道:“二小姐性急什么,性急是要输钱的!”二小姐道:“昨晚上给二奶奶陪客,输了小一万,今天还会输许多吗?”西门太太听了这话,倒抽了一日凉气,两三千块钱奉陪,还差得远呢! 二奶奶倒没有理会她的态度,却向青萍笑道:“你不要信她陪客,看陪什么客,和你打小牌,也要来一两万的输赢,那不是开玩笑!你要能打那样大的牌,也不会蹦蹦跳跳,到台上去挣那碗苦饭吃了。”青萍笑道:“你别瞧我穷,我倒是不怕输!”二奶奶道:“好哇!你倒埋没了我这番苦心,愿意打大牌,你能保证赢吗?”青萍笑道:“我有我的算盘,赢了自然是更好,输了呢,我把我自己作押帐,押在温公馆当丫头,你看……”说着她将手向屋子四周指了几指,按着道:“这样好的房子,过着舒服的生活,有人运动还运动不到手呢!”二奶奶笑道:“哦!你还有这样一个算盘。可是有一个问题,你没有顾虑到,我们家这位温五爷,顶不是个东西,假如他家里有了这样一个漂亮丫头,他拿出主人的家法来,我不能和你保险,他若是硬要收房……”青萍两手正在摸牌,这就丢了牌钻到二奶奶怀里来,抓住她两手,将头在她怀里乱滚,鼻子哼着道:“你占了我的便宜,我不依你!”二奶奶却只是格格的笑。二小姐笑道:“你这么一个进步的女子,却是这样小家子气。你还是打牌,还是打滚?若是打滚,我就退席,我还要出去看个朋友。”经她这样的说了,二奶奶才推开青萍,坐下来正式打牌。 这牌好像是有眼睛,专门输着没有钱的。八圈的结果,青萍将二奶奶给的赌本,都输光了,西门太太也陪客,陪了一千五六百元。她算是如愿以偿,果然送了一个小礼,心里虽然有些可惜,但是想到要和二奶奶交朋友,并托她帮忙发财,就不能赢她的钱,教她扫兴。反过来说,要她高兴,就怕送礼送得太少了。因之在表面上,对于这一场输局,竟是坦然处之。 雾季的天气,八圈牌以后,早已深黑了,大家自然是在温公馆里吃夜饭。光阴在二奶奶这样的人身上,往往是成了累赘,怎样才能消耗过去呢?在香港那不成问题,看一场电影,看一场球赛,那是极简单的娱乐,随便也可以消磨大半日,其余的有趣场合,多得很。到了重庆,就没有了办法,只有话剧一项,是比香港更新鲜一点的。此外甚至可徘徊片刻的百货公司,也找不到一所。二奶奶为了这个,每日都得打算一番。这一天,正因为和青萍在一处瞎混,把这件大事忘记过去了,一直到吃晚饭以后,大家坐在小客厅里喝茶吃水果,才把这事想了起来。她坐在沙发上,拍腿哦了一声道:“是我大意了,我们这大半夜怎么样消遣呢?” 西门太太抬起手臂来,看了一看手表,笑道:“已经九点钟了,坐一会子,我们就可以睡觉。”二奶奶连连的摇着头道:“这哪里可以!我不到一点钟,不能睡觉。”二小姐笑道:“今天我本来要去看票友的义务戏的,被你一拉着打牌,我就忘了。”二奶奶笑道:“好!我们去看京戏。我们五爷,就是个戏迷。他说重庆虽没有什么名角,可是各处到重庆来的票友,行行俱全,值得一看。”青萍坐着微笑,没有说去,也没说不去。西门太太笑道:“我是不论京戏话剧都愿意看,可是今天晚上总是白说,已经把戏唱了一半了,还可以买到四个位子的票吗?”二小姐笑道:“我一个人去不成问题,亚男在那里当招待员,她必定会找个位子我坐。青萍,你也不成问题。”西门太太道:“怪不得不看见她,她又服务去了。那么,大家去。义务戏总是这样的,荣誉券座位上,空着许多椅子。”二奶奶道:“我们家五爷,每次义务戏,总要分销几张券,到他写字台上去找找,也许现放在那里呢。”说着她立刻起身向书房里走。去不多一会,她手拿两张戏票笑嘻嘻的走了来,笑道:“去吧,去吧!我这里有两张票。二小姐是可以找着她妹妹想法子。只差一个位子,怎么也可以对付过去。”说时见女仆站在面前,便向她道:“到外面对小张说,开车子,我们去看戏。对厨房里说,我们也许要到一点钟才能回来,点心弄好一点。”西门太太笑道:“既是要去听戏,我们立刻就走,不必化妆了。”二奶奶将手掌在脸腮上拍了一下,笑道:“扑点粉吧,五分钟内可以出门。”她这样说了,其实这几位太太小姐,并非超现实的女人,女人出门,所要办的事情,她们都得办。一直混过十五分钟,还是开特别快车,方才料理完毕。 一车子坐到戏馆门口,当这来宾拥挤已过的时候,门禁已不是怎么森严,半数的纠察和招待员,都已去听正登场的好戏,坐在门口的收票员,遥遥望到四位华贵的女宾,坐了一辆漂亮汽车前来,料着决不会是听白戏的,先就没有存盘查的心。务至二奶奶到了面前,交过两张荣誉券来,就笑着点头道:“四位?”二奶奶道:“还有两张票子在招待员区小姐手上。”查票员“哦”了一声,丝毫没有加以拦阻。二奶奶由一位穿西服的招待员,引到最前面的荣誉座上。果然,西门太太的话不错,还很有些空位子。她们自由自在的找到位子坐了。青萍照例是和二奶奶挨着坐。 这时亚男才从人丛中走过来招待,笑道:“你们坐吧,这几张荣誉券的来宾,他们根本没有工夫看戏。眷属又在成都,今天是第二天了,这位子一直空着。”她交代了这句话,转身就走。西门太太道:“你也在这里坐吧。”亚男将手指指胸面前悬的那绸条子,依然走了。这时,台上唱着全本“双姣奇缘”,正演到“拾玉镯”那一段。那个演花旦的票友,年轻貌秀,描摹乡姑思春的那些动作,刻画入微。全座的男女来宾,看得入神,声息均无。 这时有一两声咳嗽,由场中发出。西门太太回头看时,有两个老头子坐在身后。其中一个就是区老太爷。他也看见了,向她点了个头。她看着戏,忽然想起来,区老太爷虽然可以销两张票,也不会整百元的拿出来坐着荣誉座,必是另一个老头子请的。那另一个老头子又非别人,必是虞老太爷。有这个机会,今天最好是请区老太爷介绍一下了。这么一想,她倒无心看戏,只顾暗中打主意,要怎样去和这位老太爷谈上交情。 这“双姣奇缘”唱完,下面是一出武戏,已将近十二点钟,一部分来宾离座了,她也就离开了座位,到戏馆的门廊前去站着,预备半路上加以截拦。谁知她这番心理测验,却没有测得准确,她等了有半点钟上下,戏馆子里已经快要停戏了,这两位老先生,却依然没有出来,她又怕得罪了二奶奶,只得又走了回来。她进入戏场的时候,两眼先向区老太爷那座位上看去,还好,他们还是安然坐在那里,于是她也回到座位上来。 这时,亚男也在旁边空位上坐着,西门太太便问道:“大小姐,和令尊在一处的,是虞老太爷吗?”她答说“是的”。西门太太笑道:“你引着我去介绍一下吧,老德要和虞老先生谈谈,我趁便去先容一声。”亚男道:“散了戏再过去吧。老先生们听戏,听得正有趣,不要打搅他们。”西门太太看到二奶奶也对自己望着,这话就不便追下去了,只得又忍耐了一会子。 戏唱到快要完的时候,座位上总是闹轰轰的。西门太太看到看客都大半站了起来,就站着向亚男道:“去吧去吧!回头人家走了。”又向二奶奶道:“我和两位老太爷说几句话,马上就来。”亚男看她那份情急,笑了笑,引着她走过去了。二奶奶向二小姐道:“我也本应当和令伯去见见,可是这戏座里乱嚷嚷的,我不去了,明天见了令伯,代我致意。”二小姐笑道:“你倒不必客气,我自己也没过去打招呼呢!西门太太是要见那位虞老先生,其实这也不是接洽事情的时间和地点。”二奶奶道:“果然的,我看她有什么急事似的。”二小姐笑着,咳了一声道:“她妙想天开,想到仰光去贩买一批车子。她自然没有那样大的资本,想替人家包贩一批,要借人家的力量与资本,作成这笔生意,然后她从中落下一两部车子。依我想,这样便宜的事,不容易捡到。可是她的博士推算出来,只要这位虞老先生的令郎能够在运输上和他想点办法,他认为就可办到,所以她夫妻两人,都想认识虞老先生。现在虞老先生就在这里听戏,她为什么不借机会认识一下呢?”二奶奶道:“原来如此。我也仿佛听到人说过,这办法有人作过,可是人家得不着比他更大的好处,人家为什么要帮他发财?”二小姐道:“我也是这样想,而且我这位伯老太爷,又是个吃方块肉的人,作投机生意的事,要请他从中作个介绍人,那也是问道于盲的事。” 两人说着话,这满戏场的人,都已走光,空荡的椅子丛里,但见西门太太站在旁边座位上,和两位老先生絮絮叨叨说话,一面说,一面点头鞠躬,像是十分客气。二小姐道:“怎么老是谈话,这戏场里人,快要走光了。”便站着连向她那边招了几招手。西门太太这才和那虞老先生鞠了一个躬,然后走过来。笑向二奶奶道:“对不住,我让你们二位久等了。”二小姐笑道:“这虞老太爷很客气的样子,一定可以替博士帮忙的。”西门太太道:“我也没有那样冒昧,一见人家老先生,就请人家援助,我只介绍我们老德和他谈谈。”二奶奶没有作声,只是带了一点微笑。 西门太太恐怕二奶奶误会,到了她们公馆里,就笑向她道:“这作投机生意的事,我们还是干不来,自有了这个意思起,心里就挂上这一分心,昼夜转了念头,总怕失去了机会。不像二奶奶这样安安稳稳在家里住着,一挣就是好几十万。”二奶奶笑道:“我也不过是闹着好玩,若真要作生意,像我这个样子,自由自在住在家里,自然是不行。我知道,你在进行着一件什么事,你只管去办,办不通的时候,我另替你想法子吧!”当晚夜深,宵夜已毕,各自安歇,不再谈论。 第14章 对比 第14章 对比第二天,西门太太赶回到南岸家里,却见西门德伏在写字台上写信。因道:“这一大早起来,你就来写信,写信给谁?”西门德放下了笔,先看着太太脸上有几分笑意,便道。“消息不坏吧?二奶奶要给你作成一笔生意了。”西门太太将手里的皮包,放在茶几上,在上面拍了两拍,因道:“你以为带了这里面一点东西去,就够得上搭股份吗?”她口里说着,走近了写字台,见上面一张信纸,是接着另一张写下来的,第一行只写了几句,乃是:“合并薪水津贴,以及吾兄之帮助,每学期可凑足一万五千元,就数目字言之,诚不能谓少……”西门太太道:“这一万五千元有什么希奇呢?你信上还说诚不能谓少!” 西门德在抽屉中取出一支雪茄,点着火吸上了,架腿坐在围椅上,微笑道:“我难道不知道这一万五千元是不足希奇的事?可是这在教育界看来,依然是一桩可惊的数字。刘校长在两个礼拜以前,就写了信来,要我到教育系去教心理学。他信上说,正式薪水和米贴每月可拿到二千元,他再和我找两点钟课兼,又可凑上数百元。每学期可以有一万五千元的收入。他虽然是好意,这个数目教我看起来,还不如我们转兜一笔纸烟生意,一个星期就有了。这样一想,我简直没有劲回他的信。一天拖延一天,我就把这事忘了。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灯下看书,想起了这事,在友谊上说,应当回人家一封信,又怕一混又忘了,所以今天早上起来,没有作第二件事,立刻就来回这封信。不想你回来得这样早,又给我打上一个岔。”说着把雪茄放在烟灰碟上,拿起砚台沿上放的笔来,笑道:“不要和我说话,让我把这封信写完。” 西门太太道:“先让我把这消息告诉你,昨晚上我会到虞老先生了。今天上午,他在城里不走,约你到虞先生办事处去会面。”西门德正伸了笔尖到砚池里去蘸墨,昕了这话不由得将笔放了下来,望着她问道:“你约的是几点钟?”西门太太道:“他说在今天上午,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离开那办事处。”西门德看看桌上摆的那架小钟,已是九点钟,于是凝神想了一想,以一点钟的工夫渡江和走路,到办事处就是十点钟了,便将毛笔套起来,砚池盖好。西门太太笑道:“你不回复刘校长那封信了?”西门德将未写完的信纸和已写完的信纸,一齐送到抽屉里去,然后关上。笑道:“反正不忙,今天下午再把这封信写好吧。”西门太太笑道:“你不是不要我打岔,好把这封信写起来吗?”西门德道:“谈入本题吧!你和虞老先生谈了一点情形没有?”西门太太道:“好容易在戏馆子里捉住一个机会,请区老先生介绍过了。哪里有工夫谈生意经?我这样子作,二奶奶就在笑我了。一个作太太的。能够初次和人家见面,就谈起商业来吗?那位老先生一脸的道学样子,就是你今天去见他,也要看情形,不能走去就淡生意。” 西门德和太太谈着话,已把大衣穿好,手上拿了手杖和帽子,走到房门口,笑道:“这还用得着你打招呼吗?区老先生是不是和他住在一处?”西门太太道:“我没问。你最好请请客。”西门德帽子放在头上,早已将手杖戳着楼板,近一响,远一响,人走远了。西门太太退到栏杆边来,见她先生已出了大门,便自言自语的笑道:“世事真是变了,我们这位博士,钻钱眼的精神,比研究心理学还要来得努力。”西门德出了大门,果是头也不回,一直赶到江边。这次轮渡趸船上,比较人少,他在前舱,从从容容的,找到一个位子坐下。 今天有个新发现,见这里有个贩卖橘柑的小贩,有点和其他小贩不同。那人身上穿了一套青布袄裤,虽也补绽了几处,却是千干净净的,鼻子上架了一副黑玻璃眼镜,一顶鸭舌帽子,又戴得特别低,那遮阳片,直掩到眼镜上,挡住了半截脸,西门德觉着这个人是故意掩藏了他的面目,分明是一种有意的做作。他这样想了,越发不断的向那小贩打量。 那人正也怕人打量,西门德这样望着,他就避开了。 不多一会,有一个穿短衣的胖子,匆匆走了来,在舱外面叫道:“小李,你今天记着,两天没有交钱了,今天不交,就是三天。这样推下去,我们又要再结一回帐了!”西门德顺了声音看去,那说话的人穿了一套工人单褂裤,小口袋上拖出一串银表链子,手指上夹了大半支香烟,脸上红红的,塌鼻梁,小眼睛,越是让这面部成了一个柿子形。只是在两道吊角眉之下,又觉得他在这脸上,划下了一道能强迫人的勇气。 那小贩很说谦和的迎上去两步,笑着答道:“严老板,你放心,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我会给你送钱去。不骗你,我病了两天,今天是初上这个码头作生意。”那人将夹了纸烟的手指,指着他道:“你今天晚上,若再不送钱来,我也有我的办法!”他说话时,沉下了脸腮上两块肥肉,和那两道吊角眉,背道而驰,正是紧张了这张脸,更不受看。那个小贩道:“我说话,一定算数,在这个码头上作生意,敢得罪你老板吗?”那胖子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得罪不得罪,杀人抵命,欠债还钱,你欠我的债,你就当还我的钱,别的闲话少说。晚上我们见!”说着他举起了拳头在鼻子旁边向外作两个捶击的姿势,然后走了。那小贩呆呆在舱里站着,望了那人遥遥走去,伸着脖子叹了一口气。 西门德坐在一边,看出了神,越看他越像是熟人,便喊了一声买橘柑,向他点了两点头。那小贩眼镜遮不下全脸,透着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只好走了过来。到了面前,西门德看到他肌肉有些颤动,脸上的面色,泛着苍白,分明是要哭,可是他,还是露着牙齿笑了。他鞠着躬,低声叫了一声“老师”。西门德道:“哦!你果然是李大成,你不念书了!”李大成道:“老师,我没脸见你,你一上趸船,我就看见你了。可是……船来了,老师请过江吧。力说着他扭身要走。” 西门德一把抓住他橘柑篮子道:“别走,我要和你说几句话。”这时来的渡轮,靠了趸船,等船的人,一阵拥挤,纷纷向船口挤去。西门德依然抓住了橘柑篮子,等舱里人全上渡轮了,西门德见这舱里无人,才低声问道:“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令尊现在……”李大成将篮子放在舱板上,一手托着黑色眼镜,一手揉着眼睛,很凄惨的答道:“他……过世了。”西门德道:“他是到四川来了,才去世的吗?”李大成道:“到四川来了两年多才去世的。老师,你想我父亲才只有我一个儿子,家乡沦陷了,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我怎么还有钱念书!”西门德道:“你父亲死了,机关里总可以给点抚恤费。”李大成惨笑了一笑道:“老师,你以为拿了抚恤费,我们可以吃一辈子!不瞒你说,我父亲的棺材钱,还是同乡募化的。我父亲死的时候,倒是清醒白醒的。他说,早晓得要死,不如死在前方,丢下三个人在前方讨饭,也离家乡近些!”西门德道:“丢下三个人,还有一个什么人呢?”李大成弯下腰去,检理着篮子里的橘柑,低声答道:“还有一个妹妹。”西门德道:“那我明白了,你是为了家里还有两口人的生活,不能不出来作买卖。”李大成蹲在舱板上,轻微的“哼”了一声。 西门德道:“那也难怪。你一个人作小生意,除了自己,还要供养一大一小,怎么不负债!刚才那个人和你要钱,你借了他多少债?”李大成道:“哪有好多钱,一千五百元罢了,只够现在阔人吃顿饭的钱。这一千五百元,还是分期还款。每天还三十元,三个月连本带利,一齐还清。”西门德道:“三三得九,三九两千七,他这放债的人,岂不是对本对利?”李大成突然站了起来,拍着两手道:“谁说不是?你看,我每日除了母子两个人的伙食,靠这一篮橘柑,哪里能找出三十元还债?所以我母亲也是成天成夜的和人洗衣服补衣服来帮贴着我。她一个老太太……唉!”他说到这里,垂下头,脸上有些惨然。 西门德听了这话,心里头也微微跳动了一下。因望着他道:“你妹妹有多大?她可以帮着你们作点事吗?”李大成被他这样一问,脸色更是惨淡了,他的嘴唇,又带了抖颤,向西门德低声道:“我们养活不起,她到人家家里帮工去了。”西门德道:她多大了?能帮工吗?“李大成顿了一顿,向趸船舱里看了一看,这时,过渡的人,又挤满了一舱。他提起果篮靠近了西门德一步,眼望了自己手上的篮子,低声道:唉!押给人家作使唤丫头了,替我父亲丢脸!”说时,在那黑眼镜下面滚出了两行眼泪。他将不挽篮子的手,捏着袖头子去揉眼镜下面的颧骨。 西门德听了这话,想起一件事来,记得在南京的时候,李大成的父亲,为儿子年考得了奖,来道谢过一次,西装革履,一表人物,没想到他身后萧条到这种样子,便也觉得心里一阵酸楚。在他这样发怔的时候,第二次渡轮又要靠趸船了,因握着李大成手道:“我非常的同情你,我现在有点事情,要过江去一趟。今天晚上五六点钟,你到我家里谈谈。你不要把我当外人。我是你老师,而且不是一个泛泛的老师。”说着因把自己的住址详详细细告诉了他,李大成见他十分诚意,也就答应了。 西门德渡过了江,已是十点多钟,他没有敢耽误片刻,就向虞先生的办事处来。大凡年老的人,决不会失约的,虞老太爷和这位区老太爷,找了一副象棋子在卧室里下棋,等西门博士。门房将名片传进来了,他为便于谈话起见,约了在小书房里相见。他的大令郎,颇尽孝道。为了老太爷常进城,把自己的办公室,挤到与科长同室,腾出一间卧室和一间小书房,给老太爷。所以到老太爷这小书房里来,必要经过虞先生的办公室。 西门德经过那门口时,正好虞先生出来,西门德曾在会场上见过他,一见就认识,立刻取下帽子来,向他点头道:“虞先生,你大概不认识我吧?我是西门德。”虞先生“哦”了一声,伸手和他握着笑道:“久仰,久仰!家严正在等着博士,改日再约博士畅谈。”西门德很知趣,听了这话,知道人家事情忙,没有工夫应酬,也就说了一句“改日再来奉访”。这虞先生见他如此说,益发引着他到老太爷小书房里来,他自去了。 区老太爷已先起身相迎,就介绍了和虞老太爷谈话。西门德见这间小书房,布置得很整洁,两只竹书架,各堆着大半架新旧书,有两张沙发式的藤椅,铺了厚垫子,还有一张长的布面沙发,沙发上还有个布软枕,就想到虞老太爷的儿子,颇为老人的舒适设想。一张红漆写字台上,除了笔砚而外,有一瓶鲜花,一盒雪茄,一把紫泥茶壶,一盘佛手,糊着雪白的墙壁,只有一副对联,悬在西壁,写的是“乾坤有正气,富贵如浮云”十个字。正壁也只悬了一轴小中堂,画着墨笔兰石。北壁下面是藤椅。一副小横条,写了八个字:“老当益壮,穷且益坚”,下款书“卓斋老人自题”。西门德很快的已看出了这位老太爷的个性,加之这位老太爷穿了大布之衣,大布之鞋,毫无作现任官老太爷的习气,心里更有了分寸了。 虞老太爷让坐之后,先笑道:“区老先生早提到博士,我是神交已久的了。博士主张不分老少,自食其力,这一点,我正对劲,很想识荆呢!”西门德只好顺了老太爷的话谈上一阵。心里估计着要怎样兜上一个圈子,才可以微微露点自己的来意。正好虞老太爷向他递来一支土雪茄的时候,他拿着雪茄看了一看,笑道:“老先生喜欢吸雪茄,我明天送一点吕宋烟来请您尝尝。”虞老太爷笑道:“哦!那是珍品了!”西门德道:“不!进口商人方面,要什么舶来品都很方便。”虞老太爷叹了一口气道:“这现象实在不妙。我就常和我们孩子说,既干着运输的事业,就容易招惹假公济私,兼营商业的嫌疑。一切应当深自检点。”西门德笑道:“那也是老先生古道照人。其实现在谁不作点生意?”虞老先生坐在藤椅上,平弯了两腿,他两手按了膝盖,同时将大腿拍了一下道:“唉!我说从前是中华兵国,中华官国,如今变了,应该说是中华商国了!”西门德道:“正是如此,现在是功利主义最占强,由个人到国家,不谈利,就不行!”虞老先生手摸了胡子,点头道:“时代果然是不同了,那没有什么法子,你没有钱,就不能够吃饭穿衣住房子。国家没有钱,就不能打仗,更不能建设。” 西门德听了这话,心中大喜,这己搭上本题的机会了。 正想借了这机会,发挥自己要谈功利的主张。只见一个勤务匆匆忙忙的走进屋子来,沉着脸色道:“报告老太爷,有了消息了,处长说,已经吩咐预备小车子送老太爷和区先生下乡。” 虞老先生曾在南京和长沙受过几次空袭的猛烈刺激,对于空袭,甚是不安,平常不肯坐公家汽车,一是警报,倒是愿受儿子的招待,于是立刻站起来道:挂了球没有?“勤务道:消息刚到,还没有挂球。”他便向区老先生道:“趁着时间早,我们下乡吧。”西门德看这样子,根本不是谈话的机会,便向老先生握着手道:“那么,晚生告辞,改日再谈。”那虞老先生点着头,连说“好的好的”,说着他已是自取了衣架上的大衣和帽子。博士看了他那一份慌乱,和区庄正点头说声“再会”,也只好匆匆的走出了办公室。 大街上走路的人,还是如平常一样的来往不断,似乎不见什么异样情景,且雇了一辆人力车,坐到江边。因为一切如常,也就没有什么思虑。倒觉得人生在世,多少倒有点命运存焉。费了许多周折,好容易才得着机会和虞老先生会面,不想没有谈到几句扼要的话,又被这空袭的消息所打断。他一面沉思着,一面走路,下了码头,走上渡轮,还是继续地想,不知不觉地,在船舱里人丛中站着。忽然听到岸上轰然一声,接着趸船和渡船上,也轰然了一声。在轰然声中,抬起眼皮来看人,才知道是大家同声说了一句“挂球了力。就为了这个,渡轮虽然是离开趸船了,还有人由趸船那边向渡船上跳过来。” 最后一个跳过来的是位摩登女郎,她一手夹了大衣,一手提了皮包,脚下还穿的是半高跟皮鞋。当这渡轮离开趸船,空出尺来宽江面缝隙的时候,她却大着胆子向这边一跳,将提皮包的手抓住渡轮船边的柱子。虽然她跳过来了,可是她两只脚,还只有一只踏在船边上,那一只脚,还架空提着呢。在船上看到的人,都不禁轰然一声的惊讶着。西门德看到,也暗暗的说了两声“危险”。可是她也很警觉,身子向前一栽,预备倒在船舱上,以免坠落到江里去,这样,她被船舱壁撑住了,不曾倒下。那第二只脚,也就落实的踏着渡轮舱板了。过渡的人,看到她是一位漂亮而摩登的女郎,大家都不忍骂她,只是彼此接连的说着“危险”。那女人也红着脸,站了喘气,向她面前几个人,作了一个勉强的微笑。 在她这一笑之时,西门德正由人丛中走了过来,轻轻的“咦”了一声。她笑道:“哦!西门老师。”说着,收了笑容,向他行了个鞠躬礼。西门德道:“青萍小姐,有两年不见面了。你好?”她走近了一步笑道:“师母没有和老师说过吗?我要来看老师。巧得很,在这里遇到了,免得我问路了。”西门德对她周身上下很迅速的看了一遍,发现她全身华丽,花格绸的袍子,青呢大衣,手上戴着宝石金戒指和小手表,领襟上还夹了一枝自来水笔。青萍似乎看出了老师的审查态度,脸上微红着,伸头向舱外看了一看,回转头来道:“还是挂一个球。”西门德道:“没关系,我那里洞子好得很。”青萍点头道:“我晓得,重庆好房子,是包括洞子算在内的。我早就想来,可是总被事情缠住了”。西门德低声笑道:“你现在认了一个有钱的干姐姐。”她笑道:“怎么这样说?老师总是老师,就怕老师嫌我不成器,不肯认我。” 西门德向舱外一看,见船已快靠趸船了,便道:“提起这话,过几分钟,我指一个人你看看。”青萍见老师脸上的笑容,带了几分严肃的样子,便望了他,连问几声淮,西门德笑道:“也许你不认识他了。”青萍道:“是谁呢?我的记忆力相当不错。”西门德道:“不用问,到了那时再说。”青萍也并没有把这个问题看得怎样重,站在轮渡舱里,且和老师说些闲话。 十多分钟,轮渡已靠了江岸,因为已是挂预告警报球的时候,过渡的人,都急于登岸,好去找一个躲空袭的地方。 因之轮渡一靠趸船,人就抢着向舱口上挤。西门德一手抓住青萍的衣服,且向后退了两步,因道:“不要忙,只是十来分钟的工夫就到了。我家有洞予可躲。”青萍笑道:“我什么样子的空袭都遇到过,我不怕。”西门德听她如此说,就越发从容的等着。一直等到船上人已走尽,然后和她走上趸船。 到了江滩上,博士四周一望,摆零食摊子的人,正在收拾箩担,行人也没有停留的,因道:“我要引你见见的这个人,没有机会了,挂了球,他不会来了。再说吧!”青萍猜不出他是什么意思,且随了他走,走了大半截江滩,又听到人声轰然一下。西门德道:“放警报了。”看那江滩上的行人,都昂头向迎面山顶上看去。那里正有一座警报台,山顶一个丁字木架上,是挂球的所在。这时,那上面挂了一只长可四五尺的绿灯笼。这是解除警报的表示,所以大家都在欢呼。这样,两人越发从容的走去。 当面就是一重六七十级的坡子,博士是无法对付,正四下的看着,忽然笑着招手道:“李大成,来,来,来!正找你呢!”随着这声音,走过一位提橘子篮的青年。他叫了声“老师”。看到青萍,怔了一怔,身子还颤动了一下。西门德笑道:“彼此都认识吗?”青萍道:“李大成,老同学呀!”李大成苦笑着,点了点头道:“黄小姐,你还认得我,我落到这步田地,没有脸见人。”青萍对他望着,正也有些愕然。西门德就把他的境遇,简单说了几句。青萍点点头道:“这样说,密斯脱李倒是个有志气的人!”他没有回答什么,低头“唉”了一声,长长的叹口气。 西门德道:“我正要详细的知道你的情形,难得又遇到老同学,都到我家里去畅谈一番。”李大成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又看看青萍,摇头道:“老师,我改天去吧。”博士道:“为什么?”他道:“我太穷了,替老师和同学丢脸。”西门德道:“只要不伤人格,师生有什么不能见面之理?穷,难道是有伤人格的事情吗?”青萍也笑道:“若是那样想,惭愧的倒应当是我,我显然没有你这样吃苦耐劳。”李大成点了点头。微笑道:“好吧,我跟着你们去。力他随了这话,跟在二人后面走着。” 西门德回家这一截山坡,是他肥胖的身体所最不耐的事,可是自己若坐上轿子,这位女高足同意,男高足决不肯提了贩橘柑的篮子,去作一位乘客的。若是和女高足坐轿,让男高足……他正自焦愁着,路边歇着轿子的轿夫,拦住道:“西经理,西经理,我抬你回公馆。”他们认得博士这老主顾,但不知道他是博士,也不知道他复姓西门,每天见他夹了皮包来往,又住在那富商的洋房子里,就以为他姓西,是作阔生意的经理。 西门德将手杖撑着斜坡上的沙土地,有点喘气,他摇摇头道:“不坐轿子。”青萍走在一旁看到老师吃力的样子,便笑道:“老师还是坐轿子去吧。”两个轿夫迎着青萍,弯着腰道:“大小姐,大小姐,我抬去。”李大成很知趣,便走上前一步道:“老师和黄小姐坐轿子去,我放下篮子,随后就到。”青萍未加考虑,因道:“那么,大家坐了轿子去。” 这路边停了一排轿子,穿着破烂衣裤的轿夫,三三两两,站在土坡上。在他们黄蜡的面孔上,都睁了两只大眼,看谁需要他的肩膀当马背。其中有个年老的,在这一群里,似乎已在淘汰之列,像一个病了十年的周仓神像,脸上的黑胡子,像刺猬的毛,围满了尖脸腮。他两手抱在胸前,护着有限的体温,不让他跑走。两只肘拐下破蓝布袄子的碎片和破棉絮,挂穗子一般在风中飘摇着。他将两只木杆似的瘦腿,一双赤脚在沙土上来回颠动。希望在运动里生点热力。 但他的眼睛,依然在行路人里面去找主顾。 这老人见这位摩登小姐,这样说了,有点饥不择食,跑了步迎着李大成道:“卖橘柑的下江娃儿,来嘛,我抬你去。”这一句“卖橘柑的下江娃几”引得所有土坡上的轿夫群,轰然一阵大笑。有一个穿得整齐而身体又壮健的轿夫,笑道:“王狗儿老汉,你抬这下江娃儿去吗?要得嘛?他没有钱,送你几个橘柑吃!”于是其余的轿夫们,看着李大成和王狗儿老汉,又是哈哈一阵大笑。王狗儿老汉回转脸来,向大家瞪了一眼,叽咕着道:“笑啥子!这下江娃儿是这大小姐的老佣人,大小姐会替他付轿钱的。”这老头子一句善良的解释,像刀子戳了李大成的心一样,他站不住,几乎要晕倒在沙土坡上了。 西门德已看出李大成这份难受,便退后一步,拉了他的篮子道:“我们慢慢走吧,谈着也有趣味些。”青萍自理会得这意思,便在前面走着。李大成默然随了老师同学,同到西门公馆。进得大门。博士通身是汗,红了面孔喘气。李大成终于忍不住心里那句话,向他苦笑道:“为了我,把老师累苦了。” 西门德将夹皮包大衣的手,带拿了手杖,腾出手来,取下帽子,在胸前当扇子摇。他由院里进屋,还要上楼,只听他的脚步踏在板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可以想到他移动脚步的迟慢。到了他书房里,他将手里东西,抱在怀里,便坐在沙发上,身子往后一靠,向两位高足笑道:“身体过于肥胖的人,是一种病态,二位请坐,不必客气。” 李大成把他的小贩篮子,先放在写字台下,然后来接过西门德的帽子、大衣、皮包、手杖,都挂在墙角落里衣架上。安排好了,在桌子角边站着。青萍本来在一旁椅子上坐着的,看到同学这样讲礼节,她又站起来了。西门德道:“你们坐下,我们好谈话。”说时,刘嫂两手端了两玻璃杯茶进来,将茶杯放在桌上,先把两手捧了一杯,送到青萍手上,然后再捧了一杯到西门德手上。 博士已知道她有了误解,不愿说破,只好起身把茶杯放在桌上,转敬了李大成,向他笑道:“你喝茶。”偏是这位刘嫂还不理解,她道:“你怎么把橘柑带到屋子里来卖?”李大成笑邀:“我不卖,送给你主人家吃的。”西门德道:“别胡说,这两个都是我学生。”刘嫂向着卖橘柑的下江娃儿和那带金戒箍穿呢大衣的漂亮小姐,各看了一眼,径自去了。 西门德脱了中山服,露着衬衫,两手提了西服裤脚,再在沙发上靠下,向大成指着椅子道:“你坐下,这年头,只重长衫不重人。对她这无知识的人的说话,不必介意。”李大成笑道:“其实,她并没有错误,我本来是个卖橘柑的。”青萍看到他没有坐,自己坐下了,又站了起来,因向西门德道:“我进去看看师母去。”西门德笑着摇摇头道:“假如她在家,听了我们说话,那就早出来了,大概她又打小牌去了。坐下坐下,我们来谈一谈,趁此并无外人,我可以替大成商定个办法出来。”李大成见青苹颇是不安,便在桌子边坐了,听了老师这话,只微笑着叹了一口气。 青萍道:“刚才在路上谈着你那些困难,我还不得其详。大概最大的原因是眼前经济情形太坏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也可略尽同学之谊。”李大成摇摇头没作声,西门德就把他借了一千五百元的债,天天筹款还债的事,说了一遍。青萍道:“这个放债的人,就是下江所谓放印子钱的手法了。倘若不到期,要还清他的钱,那怎样算法吗?李大成笑道:借这种阎王债的人,谁有本领不到期还得清?就是要还清,放债的人也不愿意。”西门德道:“那没有这种道理。他能逼你借着债,让他慢慢来讹你吗?”大成道:“借这种债,半路还钱的人也有,多半是请人到茶馆里去临时讲盘子。大概债主子收回了本钱的话,利钱可以打个折头。若没有收完本钱,那么,除了以前还给他的不算,你总要一把交还他那笔本钱。力青萍两眼凝望着他,肩峰耸着,很注意的听下去,接着摇摇头笑道:我不懂。”大成道:“当然难懂,我举个例吧:我借那姓严的一千五百元,议定每日还三十元,三月还清,现在不过按日还他二十天,只有六百元,对原来本钱,还差的远。若要一笔了事,就得除了那二十天,每日白还了他三十元不算,现在一笔还他一千五百元。又比如说借人家一千五百元,约定每日还三十元,三个月还清,共总得还他二千七百元。还过了五十天,就达到本钱一千五百元了。那么,所差一千二百元,可以打个折头,预先一笔还他。我是只还了二十天的人,只有照第一项办法,除了白还六百元之外,现在得一笔还他一千五百元。” 青萍点点头道:“我明白了。”西门德燃上了一枝雪茄吸着,喷出一口烟来,叹口气道:“这样的债,你借他干什么?真是饮鸩止渴。”那青萍小姐却没有说什么,站起来把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提包取了过来,打开,她半侧了身子,拿出两叠钞票,捏在手里,趁放下皮包的时候,向前一步,靠近了西门德,低声笑道:“老师,我帮他一个忙,可以吗?”说着将钞票悄悄塞到她老师手上。西门德瞥了那钞票一眼,全是五十元一百元一张的,倒愕住了,望了她道:“这是多少?”青萍道:“除了替他还清那笔款子而外,另外送二百元给他令堂买点荤菜吃,不成敬意。” 李大成“呵”了一声,站了起来,两手同摇着道:“那不敢当!那不敢当!”青萍向他笑道:“惊讶什么?这数目到如今已不足为奇,只够有钱人吃顿馆子罢了。”西门德将钞票数了一数,果是一千七百元,便走着送到李大成面前,因道:“她既有这番好意,你收着。”他并不伸手接钱,倒向后退了两步,垂了两手,摇摇头道:“这个我不能接受,我不便接受。”西门德望了他道:为什么不能?又为什么不便?他望了屋子里的两个人,笑了一笑。青萍向他点点头道:我谅解你的话,可是我倒可以坦直的说一句,我拿出这些钱来,并不妨碍到我的生活,也决不有玷你的人格。 这样好了,你不愿无缘无故接受我的义务,那就算借款得了,你借别人的是借,借我的也是借,这总可以。不过我不要利钱,我也不限你什么时候还清,没钱,到战后再还我,也不要紧。西门德道:“这种说法,就说得很透彻了。你还有什么不接受吗?要不,我从中作个证明人,证明你是向她借钱,不是要她白帮助。” 李大成看到老师脸上,义形于色,有点面孔红红的,这倒不便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只好将钞票接过,向青萍点了个头道:“黄小姐,那么,我就感谢你的盛意了。我现在没有什么报答你的。你在轮渡上来往,有什么大小行李卷,要人扛的话,我多少可以尽……”青萍笑道:“别再这样说下去了。我们有这样一个好老师在这里,我们得借着老师的帮助,继续地把书念下去。” 西门德笑道:“那么,黄小姐你也打算念书?”青萍抬起手臂来,看看她的手表,低头没有作声。李大成道:“黄小姐,现时在哪里工作?”西门德刚说了一个“她”字,青萍立刻接了嘴道:“过去瞎混,现时我在一家大公司里弄到一个书记的位置,大概一两天之内,我就要上工去了。你若是不愿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也可以去找个书记之类的工作。” 李大成想说什么,望着她看了一看,又把话忍回去了,只是笑笑而已。他想着自己跟着老师来到公馆,那是偶然的事,青萍小姐,随着老师一同过江来的,也许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亟待商议。他便把篮子里橘柑一齐放到桌上,笑道:“老师,这可不成敬意,聊表寸心而已。留着你解解渴,我暂告别,过一两天再来。”西门德也怕青萍有什么话要说,只好由他走了。 西门德在他去后,第一句话,就夸着她道:“你实在仗义,我有愧色!”青萍搭讪着看看墙壁上挂的中国画,一面笑道:“其实,我也是借来的钱。不过我和温二奶奶很说得来,有了机会,还可以向她借。” 正说着,西门太太在屋子外面笑道:“稀客,稀客!贵客,贵客!”她满面春风的走向前来,握着青萍的手,因道:“我没有想到你会来,要不然,我要到江边去接你了。”青萍笑道:“那岂不折煞了我?西门太太笑道:你老师还欢迎着你一路渡江吗。我为了你来,牌都放下了。”青萍笑道:“那更不敢当!师母在哪里打牌?我能去吗?师母还是继续打牌,我去看牌好了。”西门太太笑道:“今天我的牌,全是一种应酬作用。”说着把声音放低了一些道:“我们连房子带家具,都是人家借给我们的。并没有租钱。这位房东太太,就好打牌,我们是牌友。为了我们常在一处打牌,交情还不错,她先生老早不愿我们住下了,就为了太太说不好意思,没有向我开口。区老先生那里有一幢小洋房,只卖五万元,我就想买了来。”西门博士在旁插嘴笑道:“你想买了来,钱呢?”他太太道:“把这票生意作好了,就有钱了。”青萍听了这话,心想,一个人要变,变得就这样彻底。西门老师向来是很清高的,如今是夫妻合作,日夜都计划着赚钱。不但心里这样想,而且口里还不断说出来。 那温五爷一赚几百万,终日逍遥自在,也不见他和人谈过一句生意经。她这样想着,坐在老师当面,不免呆了一呆。西门太太道:“你想什么?打算要走吗?我们这里虽没有温公馆那样舒服,既来之,则安之,怎么委屈,你也在我这里宽住一夜。你别看我们是穷酸,只要一票生意作成功了,我们也可以好好的招待你一阵。”青萍想到她心里念着的话,嗤嗤的笑了起来;但为了这一笑,她倒怕老师会疑心,只得在此留住下了。 这日晚上,博士夫妇正招待青萍小姐吃晚饭的时候,先听到窗子外面有人说了一声“还在这里”。大家正觉得这句话来得突然,都停住了筷子,向外望着,只见李大成引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走了进来。她虽是穿一件旧蓝布大褂,可是浑身干干净净,并无脏点,短短的青发,也梳得光滑不乱。她先站在门口,李大成抢先一步,点着头道:“老师,这是我母亲。这是老师,这是师母,这是黄小姐。”他站在桌子边,一个个指着介绍给他母亲。这位太太,一人一鞠躬,对青萍行礼的时候,还特地走进了一步,说道:“承黄小姐帮我们一个大忙,我真是感激不尽,特意来向西门老师打听,黄小姐住在哪里?我们好去面谢。在这里那就更好了……”但“更好了”之后,她也说不出个什么下文来。 博士笑道:“一切不必客气了,全不是外人。李太太大概还没有吃晚饭……”李太太点头道:“老师,你请坐下用饭,我们叨光黄小姐这款子,请那姓严的吃过一顿小馆子了。”青萍道:“那么,债算还清了。”李大成笑道:“不但把债还了,这顿饭还是吃得他的。因为我说起老师住在这里,那姓严的说,怪不得你有钱还债,西门经理是你老师,住在那高坡上洋房子里的人,谁不是家产几百万,几千万的人?你要发财了,我们交个朋友吧。”这一说,大家全笑了。 于是博士请他们母子在小书房里先坐着,他们自去吃饭。这黄小姐爱的就是个面子,见大成母子亲自冒夜来谢,她十分高兴。饭后,到房里来陪客,因问道:“李太太,我听说,你还有个小姐。”李太太听了这话,脸色动了一动,眼睛里似乎含有一包泪水,立刻搭讪着咳嗽两声,背了电灯光,牵理着自己衣襟,叹了一口气道:“真是惭愧,送到人家作使唤丫头去了。我倒不是押了,也不是卖了,只是放在人家帮点小工,混口饭吃。大概和人家另借了二三百块钱,和她作了两件衣服穿,作了半年工了,就是不还主人家的钱,把她接回来,人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回来之后,就多了一个吃饭的人了。” 西门太太被青萍的豪举刺激着,义气勃发,这时也在屋里坐着,她立刻接嘴道:“李太太,你若是为了怕添一日人吃饭的话,把你小姐放在我这里住着好了。我喜欢出去打个小牌,让她来给我看看家好了。那笔小款二三百元,我代你还了,这里到你家里近,你随时可以叫她回去。”李太太站了起来道:那太好了,我怎么感谢你呢?“西门太太在衣袋里一摸,摸出一叠钞票,笑道:今天打小牌赢的,还不到三百元,你拿去吧。最好你明天就把她引来。” 李太太将手轻轻擦着衣襟,笑着望了儿子道:“你看怎么办?”李大成坐在一边笑道:“那我们只好拜领了。”李太太鞠着一个躬,把饯接了过去。西门德口衔雪茄,坐在旁边。他看到人家左一点头,右一鞠躬,就联想到当年和李先生握手言欢,也是一表人物。一个人的身后,不免妻子托人,怪不得有些人这样想,总要有点遗产。他微昂了头,口衔雪茄,这样想着,颇是有点出神。 西门太太恐怕他有点误会,便笑道:大成是你的学生,这位小姐也就等于你的学生,你觉得我这办法委屈了人家吗?“西门德笑道:难道我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吗?我想救人须救彻,放在我们家里还是我教她的书呢?还是你教她的书呢?不教书留她在家里看门,人家也会疑心我们是使唤丫头。所以我的想法,我也尽一分力,替她找个学校念书,最好是工读性的。”青萍道:“那更好了,这件事最好让区亚男去办。她是一个在社会事业上活动的人。” 李太太坐在一边,听到他们都愿意帮助自己孩子;虽说人家这种同情心是应该感激的,转念一想,为什么得着人家这样同情,不免有些惨然,只得苦笑,望着大家。西门太太回过头来问她道:“李太太对于我们这类建议,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吗?”她看了看她的儿子,才笑道:“只怕我们承受不起。” 西门德道:“大成,我也有点事托你,你明天替我送一封信到区家去,顺便就把令妹的事托一托大小姐,为了一日之间,可以赶上来回的汽车,你可于明天大早到这里来取信,对这件事没有问题吗?”李大成道:“若老师有事差遣我,今晚上我都可以去。若为舍妹的事,倒不必那样忙。”西门德道:“若是如此,你明天早上八、九点钟到我这里来就是了。”李太太母子谢了一番,告辞而去。 第15章 叫你认得我 第15章 叫你认得我次日早上,大成如约来拿信。他把家里仅存的一套黑灰布裤褂,罩在短衣上面,下面又穿上他补过两次底的黑皮鞋,这已不是昨天在江边卖橘柑的穷小贩了。西门博士交给他信件,又吩咐了一些话。李大成听话已毕,走出书房,正要下楼,黄小姐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正是晨装初罢,脂粉满面,长发梳得乌云簇拥,手里提着皮包,笑道:“密斯脱李,我们一块儿走。” 大成有些感到不自然,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她道:“黄小姐也到区家去?力她道:不,我是过江。你回来得早的话,可以找我去,我请你吃顿小馆子。”他笑道:“多谢,可是黄小姐不必叫我密斯脱李了。我老早不是学生,这样称呼我,我倒有些惭愧。”西门夫妇在一旁都笑了。 青萍笑道:“其实我这样称呼你,是该接受的。我还记得我们同学时候那番友谊,一叫你,就把往日的称呼叫出来了。”西门太太道:“你们往日的友谊很好吗?”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很浓的笑意,向两人看了一眼。李大成道:“不……”他刚说了一个不字,立刻觉得是不应当否认的,岂能当了同学,而说没有友谊,于是将那个“不”字拉长了尾音。接着道:“不过是同学之谊而已。”西门太太很俏皮地向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向青萍笑道:“你们同学也很多呵!”青萍小姐究是个沧海曾经的人,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顺适,只是笑了一笑。李大成呆站在房门口,却是不能继续把话说下去了。 西门德便来解了围,笑道:“大成,昨天说了没有什么帮忙的,黄小姐在轮渡上来来去去,可以和她提提行李。现在不用提行李,你护送过江吧!”大成受了人家那样大的恩惠,自然是无可拒绝,就在前面走着。他在路上走的时候,回头看到黄小姐穿得这样华丽,再低头看着自己这样寒素,只有默然的行着路,相隔一丈多远,并不说什么话。青萍遥遥在他后面,倒微笑了几次。直到上了轮渡,两人方在一处坐着。 青萍笑道:“密斯脱李,你瞧,我又这样称呼了。”大成也笑了,点点头道:“那也没关系。”青萍道:“我们同学的时候,糊里糊涂过着活泼的青春,哪里会知道有今日之事!”大成道:“可是这话不应当你说呀!你依然是活泼的过着青春呀!”青萍整理着自己的衣襟,叹了一日气,于是彼此默然着好久,没有说话。 轮渡靠了重庆码头,青萍才道:“大成兄,你可以同我到温公馆去一趟吗?我想亚男也许在城里。”大成道:“这区家大小姐,也是在温家作客的?”青萍道:“不,她那脾气,有些古怪,不肯和我们在一处混。可是她这也是对的。”说着话,两人在人丛中挤上了岸,她在江滩上站了一站,见附近无人,接着几分钟以前的话道:“有时候,我想到亚男是对的,你见着她就知道了。不过我算完了,我就这样混下去吧!” 大成站在江滩上面,面对着她,见她带了几分懊丧的情绪,倒不知其意何在,怔怔的望着,不知说什么好。她忽然笑道:“是了,你瞧,我说话说出题外去了。她有个本家姐姐,是住在温家的,她如在城里,她姐姐会晓得的。”大成道:“老师是叫我送信给区家老太爷,我当然要把信送到他家。至于舍妹的事,也不忙在一天,将来再托她好了。黄小姐叫轿子上坡去吧,我还要去赶班车,先走一步了。”青萍看着他,想了一想,抬起一只手,理了几下头发,点头道:“那也好。”大成点了点头,提快步子跑上了登岸的几十丈坡子,回头看她还在江滩上站着发呆。经自己回头一望,她倒是抬起手来,将一条手绢在空中扬了几扬。大成挥了挥手,自去赶他的路。 这日到了区家所住的疏建区,照了信面上所开地点,向人打听,走入了到山坡上的小路,行人稀少,遇到了分岔路,就不免站着踌躇起来。就在这个时候,看见一个穿厚呢大衣的少年,踏着一双崭亮的黑皮鞋,由正面踱着步子走来。只看他两手抄在大衣袋里,走路很是从容,便是个不干紧张工作的人,不免向这人看了一眼。这人倒更是透着有闲工夫,也向他望了一望,见他手上拿了一封信,“咦”了一声道:“这信是送给我家的呀!”大成问道:“你先生贵姓区吗?”那人道:“我叫区亚杰,收信的人是家严,他现时不在家里,在街上坐小茶馆,我带你去见他吧。”大成不想遇到这样一个简便的机会,自随了亚杰到小茶馆来。老太爷正和虞老先生在一张木桌上下象棋,看到了西门德的信,上面注明了送信的是他的学生,便格外向他客气一番;因对亚杰道:“人家这样远赶了来,陪人家去吃顿便饭吧。”大成虽然说是要赶回去,无奈亚杰极力将他拉着,只好随他到街上小馆子里去了。 两人拣了一副座头坐下,亚杰首先问他在哪里念书。李大成以为博士来信,曾要求区小姐帮忙,家中寒素的事情,不能隐瞒,因把自己最近的遭遇略说了一说。亚杰将桌子轻轻一拍,笑道:“这就对了!老弟台,你猜我是干什么的?”他们对面坐着,亚杰看了他,向他微笑。大成见他那西装小口袋里,垂出一截金表链子,黄澄澄的,他也有他浅薄的社会观感,因笑道:“区先生当然不是公务员,是不是在银行里服务呢?”亚杰笑道:“我想纵然你猜得到,你也不肯说。老实告诉你,我是个司机。”李大成听他这话,不免对他身上又重新看了一看,因道:“区先生说笑话!”亚杰道:“你既然在南岸作生意,海棠溪汽车码头上的情形,你当然知道一二。跑公路的司机,是不是人人都有办法?李大成道:那倒是真的。不过区先生一家,全是有高深知识的人,不会去找这种工作吧?”亚杰道:“老弟台,你若是还抱定这个思想,你就要苦到抗战结束以后,或者才有翻身的希望。如今必须抱定只要挣钱,什么事都干的方针,才有饭吃。老实告诉你,我是个初中教员,可以说哪一门功课,我都可以对付,可是就混不饱肚子,没有法子,我就改作了司机。仅仅是跑了一趟仰光,一趟衡阳,我就是这一身富贵。”说时,笑着把呢大衣领子提着,抖了两抖,接着道:“我是前天由昆明坐飞机回来的,这附近有我们一个货栈,来看看货,顺便回家来休息两天。不但是我,还有几位同行,那派头比我还足。原因是他们比我多跑了两趟路。这年头不要提什么知识的话,知识是一点也不卖钱的。” 李大成对他周身看了一看,微笑着。亚杰道:“你可以相信了,我们是同志,你大远的跑了来,大概肚子还饿着,叫点东西吃吧。――幺师!怎么不来个人?”这饭馆子里的茶房立刻走了过来,拿了一张纸片,递给他,很谦恭的弯了腰,低声向他笑道:“预备三位的菜,刚才高先生来过了,他说同区先生一同吃饭。”茶房还未曾退去,只见一个穿麂皮夹克的人,头发梳得乌滑光亮,两手插在马裤袋里,一摇一摆的走了进来。那人口角上衔了一支烟卷,上下摇摆着,道:“今天吃饭,算我的。”他说着,走近了座位,抬起一只乌亮的皮鞋,将凳子勾开了,待要坐下去。亚杰向他介绍着大成,他由裤子袋里伸出手来,和大成握了一握,也不说什么话,由袋里掏出一只赛银烟盒子来,大概是有弹簧的,只一按,盒盖子开了,他伸到大成面前,说了一个字:“烟”!大成起身说是“少学”。他才坐下去。亚杰道:“老高,这顿饭,你不必客气,是我请客。”老高把嘴角里衔的那半截烟卷吐了出来,笑道:“四海之内,皆是朋友,你的朋友,我就不能请吗?不但请你吃饭,晚上还要请二位捧场听戏。”亚杰笑道:“老高,你这是何必?那个歌女,相当的油滑,我们辛辛苦苦挣了来几个钱,不能这样花掉。” 老高扶起摆在桌上的筷子,反过筷子头来,在桌上画着圈圈,低了头笑道:“喂!她的台风,实在不错。你若说她架子大,那也不见得。今天早上,在馆子里吃早点,遇着了她,她笑着和我点点头,请我多捧场,南京话并不受听,可是由她口里说出来,像小鸟叫一样,真是……他表示着无法形容他听了以后的愉快,摇了摇头。接着把筷子平了,向桌上一扳,啪的一声响,昂起头来大声道:管他妈的,再跑一趟仰光的钱,都花在她身上吧。花完了,我们可以再跑。” 大成听他这话,晓得他也是一位司机,不免再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亚杰笑道:“李兄,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是同志。”他这句话,分明是猜透了大成那一份向老高观察的意味。这倒弄得李大成面孔有些发红,因笑道:“我怎样比得上二位呢?” 老高将筷子倒拿着,点了自己的鼻子尖道:“若比我,你有什么说不上!我就只进过四年小学。像这家伙!”说着,把筷子指点了亚杰道:“人家可是一个中学教员,其实呢,不会挣钱,当个博士也是枉然。” 亚杰正因大成是博士的高足,怕他说下去更唐突,便笑道:“你也没有喝酒,先就说醉话了!”老高笑道:“不是你提起,我倒忘记了。”说着,他高高举起一只手,向店伙召了两招,伙计走了过来。他道:“昨天那种好酒,还有没有?有,尽管拿来,一百块一斤我们也喝!”伙计答应着有,笑着去了。不到五分钟,菜和酒都拿来了。 大成看那酒瓶子,是一种浅灰色的陶器,小小的口子,时了纸塞子,是茅台。那些菜第一盘是栗子鸡块,第二盘是只红烧大蹄膀,盘子都是一尺的直径,不是寻常家数。老高拿了三只大茶杯放在面前,拨开塞子,就向里面倾酒。大成站起来,先取过一只杯子,然后点了头道:“高先生不必客气,我不会喝。”老高斟着酒瞥了他一眼道:“不要叫我高先生,叫我老高吧。――为什么不喝呢?这年月把钱留在身上,那是不合算的。今天花一百元,可以吃一顿饭,你留这一百元到明天去吃,只好吃个八成饱了!”他说话的时候,透着兴奋。 正在这个时候,这边桌子上继续上着菜,一大盘青菜烧狮子头,一大盘红烧全鱼,一盘炒腰花,一盘鸡杂。最后,是个大瓷钵,盛着杂烩汤。大成到了上最后三样菜的时候,他连连说道:“菜太多了!菜太多了!”老高道:“一个人吃两样菜,也不算什么多,不过盘子大一点。老弟台,有得吃,我们总是应当吃。”三人正在吃得高兴,上面一张桌子,有三四位穿西装的,刚刚坐下,却哈哈大笑起来。老高回头一看时,不由眼睛里向外冒着热气。 亚杰低声道:“老高,喝我们的酒,不要理他们。”老高道:“这几个人,就是昨晚上和我们比赛叫好的那几个人。吴妙仙倒是很敷衍他们。他妈的,我晓得他们是干什么的,不过是扬子江公司里的几个职员。听他笑声,笑我们两个人是司机,不配和他比高下来捧角,好吗!我们晚上见,看是哪个有颜色!”亚杰道:“随他们去笑我们司机,他想干,还不够资格呢!” 大成听了他们的话,虽不十分明白,就自己而论,总有三年没有这样大吃一顿过,青年人食欲容易勾引起来,对着这些肥鸡大肉,自是忍耐不了,也就低了头自吃他的饭。饭后,就向亚杰道:“区先生,你再引我去见老先生吧,不知道有回信没有?”亚杰道:搿你今天还想回去吗?时闻上已是来不及了,就是来得及,我们这位高兄,今天有事请你帮忙,他也不放你走。大成笑道:“有请我帮忙的地方吗?恐怕我帮不了什么忙。”老高笑道:“这个忙,你一定可以帮的。”说着哈哈大笑。 大成说着话,看看店外街头的天色,业已十分昏黑,虽然还不过半下午,这重庆的雾季,很可能四点钟就要点灯,大概今天要走,也赶不上汽车。只好默然的坐着,看那老高兴致勃然的,端了酒杯子,继续喝着茅台。那上面一桌穿西服的人,也不住向这边打量着。其中有个戴眼镜的人,头发梳得乌亮,穿一件有五成新的厚呢大衣,在领子上露出围着脖子的白绸巾,举止有几分浮滑气。他看了看这方面,向同桌子的人笑道:“我们今天晚上的戏票子,买了没有?我们无须乎去拉人帮忙,大概就凭我们极熟的朋友,自由买票,也可占二十个座位。”他说这话时,故意把嗓音提高,分明是说给这桌上人听的。 老高手里端了一杯酒,向亚杰举了一举,和他丢了一个眼色,微微一笑,笑时又将头微微摆了两摆。亚杰已懂得了他的意思,也端起杯子来向他回举了一下,笑道:“好的,咱们哥儿们努力。”他轻轻的说了一句北京话。老高很高兴,一口气把杯子里酒喝了下去。大成看这样子,明知道他们这里面含有用意,却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事,好奇心越发让他不肯回去了。 饭后,老高一抬手向亚杰摇着道:“不忙,归我会东。”于是他横跨出凳子,奔向柜台去。亚杰也就掏出烟盒子来坐着吸烟。不一会,老高捏了几张小票,走回座上,向口袋里揣着。亚杰笑道:“吃了你多少钱?”他又是一伸腿,将凳子横跨过来坐下去,笑道:“不算多,连酒在内,不满六百元,比昆明便宜一半有余。” 大成听着,却是一惊。心想:黄小姐一笔帮助我一千七百元,已觉得近乎豪举,不想这位高司机,吃顿小馆子,花上六百元,他还说是拣了便宜。他们司机先生,比人家大小姐还要阔呢!他心里奇怪着,就默然的坐下去。 那店伙却十分客气的恭维这两位司机,用干净瓷盆和雪白的新毛巾,舀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来放在桌子角上。这边三人正在洗脸,那店伙也正向那边西装客人送着油腻而且灰黑色的手巾把。那穿西服的人,擦着手巾,嗅了一嗅,却向旁边那桌子上一扔,因喝道:“我们不是一样的给小费吗?为什么人家用那样雪白的手巾,我们就用这种有汗臭的手巾?”伙计笑道:“别个是自己买的新手巾。你先生要买新手巾,我们一样替你跑一趟路。”老高听了这话,昂头微笑,向那边扫了一眼,那边才没有说话了。 三人走出了饭馆子,老高自去干他正当的工作,亚杰却把大成带回家去。李大成见过区老先生和老太太。恰好亚男小姐也在家里,她已经从西门德信上,知道了大成妹妹的事情,在老先生当面坐着谈话,就很兴奋的站着道:“这件事,毫没有问题,我们一定帮忙,我也是正在城里忙着演义务戏的事,听说三家兄坐飞机回来了,我特意赶回来看看的。” 亚杰在身上掏出一个扁平的赛银烟盒和一只打火机,坐在她对面睡椅上,正要取出烟卷来吸。亚男望了他笑道:“三哥出门去这短短的时间,一切都变了。战前纸烟那样便宜,你也不吸,现在纸烟这样贵……”亚杰取了一支衔在口角里,按出打火机上的火焰燃着烟头,深深的吸着,从容的将打火机与烟盒子揣到西装袋里去。然后右手三个指头夹着烟枝,在空中将无名指缓缓弹着烟枝的中段,使烟灰落下,喷出一日烟来,笑道:“入一帮,学一帮。你看我们的同行,哪个不吸纸烟?三五个人坐在一处……”亚男笑道:“不谈这小事了,三哥怎么坐飞机回重庆了?你的车子呢?”亚杰道:“我后天就走。我怎么坐飞机回来,你问这原故吗?你可知道当年在上海作交易所生意的人,家里装三四个电话,打起急电来:比我们写明信片还稀松。作生意买卖,目的是挣钱,只要能挣钱,一天坐一趟飞机,也不要紧。反正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把旅费都加在物价上,还要掏自己的腰包吗?”亚男道:“这个我晓得,有什么好生意,你抢着回来做呢?”亚杰吸着烟,看看大成坐在一旁,因道:“这里并无外人,我老实说吧,我去仰光的时候,我们主人曾对我说一句心腹话,在冬季的时候,虫草和白木耳,南洋有极好的销路,假如行市好的话,要赶运一批货出口。因为他只相信我,由押运到推销,都放在我一个人身上,所以我飞回来把商情告诉他,又亲自押运一批货物出去。”亚男笑道:“你比要人还忙。西门博士知道,又羡慕死了。他现在昼夜都做着经商的梦,只是要爸爸帮忙,你何不助他一把呢?”老太爷皱了眉毛,插嘴道:“一个作大小姐的人,胡乱批评人,现在谁不作经商的打算!”亚男这才想起前面坐着西门德的一个学生,只笑了一笑。大成也是笑了一笑,把这话题就告终结了。 老太爷告诉他,对于西门博士的来信,在回信上有详细的答复,当然是尽力而为。大成有了收获,经亚杰的邀请,又随他出去散步。晚上六点钟,被他再约到那家菜馆子去吃晚饭。到了那里时,见老高约了四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桌子上虽也摆下了四个盘子,显然已不像中午那样丰富。 老高更有一种匆忙的表现,站在地上,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捧了一碗汤面,唏哩呼噜响着,挑着向嘴里送。他看到两人走来,将筷子招着,笑道:“快来快来!我以为你两个人直接去了呢。”大成已知道他今天晚上约着去听戏,并知道这戏班子里的台柱是一个南京歌女,名叫吴妙仙。大概老高对这吴妙仙,颇有点迷恋,所以邀了朋友去捧场。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匆忙,这却不知道。 他跟着亚杰走进了馆子的食堂,老高就问道:“吃什么面?对不起,这顿晚饭,可来不及喝酒了。”大成笑道:“我又要叨扰!”老高拿了筷子乱敲一阵,笑道:“谈不上!谈不上!我们交朋友,谁拿得出钱,就吃谁。”他说着,又是唏哩呼噜一阵响,向嘴送着面下去。亚杰向大成笑道:“真对不住。老高是个性急的人,若不依了他,他会跳起来的,其实用不着这样着急。” 老高见店伙由身旁经过,一手将他抓住,又将筷子指了二人道:“给他们来两碗面,什么面快,就来什么面。快,快!”幺师望望他,又望李、区二人,笑着去了。那老高放下筷子,端起碗来,将最后一口汤喝下去了,放下了碗,抽出裤子袋里的手绢,擦抹了嘴上油渍,一面向柜上打招呼。 他站在柜台外,将手抬起,对坐在柜台里的老板,连招了两招,因道:“吃了多少钱?我存了三百块钱在你这里,纵然不够,所差也有限,明天再算吧!”他的话未曾说完,已走出店门去了。 这时,李大成也就随在亚杰之后,站在那大家围住的一张桌子边吃面。因为吃面的人多,而且多是赶着吃,所以并未坐下。这家馆子对于这位高司机,有着特别浓厚的感情,虽然客人是这样的忙碌,也不会让客人感到招待不周。桌上四个九寸的荤素碟子,不让碟子吃空,吃了立刻又有新的添加了下去。这些站着吃面的人,脸上都带了三分笑容,左手端了大碗,右手将筷子挑着面,连汤带汁向嘴里送,只听到呼噜呼噜的响。 有一个人说:“我们要看着老高的指挥,他一挥手,我们就叫好。”他是个穿漂亮西装的,怕吃得忙了,汤会溅赃了他的西服。右手将筷子挑了面,左手将碗托住,微微的弯了腰。另一个人放下面碗,将筷子夹住碟子里一块咸蛋,笑着答道:这个不成问题,问题还是前三排座位,是不是有这多人填满?“第三个人是穿皮夹克的,在袋里没有摸索到手绢,就拿了桌上擦筷子的裁纸,在嘴圈上擦着油汁答道:这当然是我们的事,老高的面子,也是我们的面子,我先走了。”说着,一扭身出去了。 李大成看这情形,料到他们这些人是忙于替老高向吴妙仙捧场,但如何忙碌到这种样子,自己都还猜想不出来。因为中午吃得过饱,这时只吃了一碗面,就不想吃了。亚杰亦复如此,放下碗向他招招手,将他引到一边,低声笑道:“今天是那老高拉人去捧场,不去当然是不可以,但是去得太早了,也很觉无聊,你随我到小茶馆里吃碗茶去。”大成跟着他来到茶馆里,茶房送茶碗到旁边矮几上放着,招待二人在躺椅上坐,而且破了重庆所有茶馆的例,拧了两个热手巾把来。 大成拿着那手巾在手上,觉得是雪白柔软,因笑问亚杰道:“大概这也是自备的。”亚杰笑道:“这都是老高的玩意。今天在饭馆子里洗脸,不是占了那桌人一个上风吗?他觉得这是得意之笔,所以到这茶馆来,他又买了两条新手巾放在这里,等那几个人来喝茶,也故意让茶房打了新手巾把上来。”大成笑道:“这有多大意思?和小孩子闹脾气差不多了!”亚杰笑道:“干我们这行的人,还不都是小孩子吗?”大成望了他,倒有些不解。亚杰笑道:“我的话是以所受的教育而论。实不相瞒,凭我这份资格,在同行里面至少是一个博士身份,有时还不止是博士,简直是个伟人。姑且不用说我还是教过几年书的人,就是你当学生的人,肯像今天这样胡闹吗?我是没有办法,加入了他们这一行,非跟着一处起哄不可。不然,将来在公路上出了事,要找朋友帮忙,那就难了。” 正说着,只见一群西装朋友,说说笑笑的由门口过去。 亚杰突然停止了说话,望了他们,口里一二三四的数着,一直数着人全走过去了,才自言自语的笑道:“我们不会受到威胁。”大成问道:“区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笑着打了一个哈哈,突然站了起来,两手扯扯西服襟摆,笑道:“既然他们去了,我们也就跟着去吧。至于是些什么原因,你到了那里自会知道。”说着他掏出一张百元的钞票,交给茶房。 茶房接了钞票,向他望着,有话还没说出来,他笑道:“找不出零钱,不要紧,我们老主顾,天天来喝茶的,算先付你两三个礼拜的茶钱就是了。”说着,将手一摆,走出茶馆去,大成看到,心想,这又是一件新鲜事,喝茶的人整百元的存柜,预备慢慢来喝,钱多得有点发烧吗?他这样暗想着,跟了亚杰走去。 在这乡场街的尽头,有一所草棚戏馆子,在门口竹子横梁上,悬了一盏汽油灯,气扯得呼呼作响。阴白色的亮光中,映照着篾席棚的围壁上,贴了大小红纸戏报。篾席棚的围壁前,有架木栅柜台,小竹梁上悬了两盏三个火焰的菜油灯,照见半圈子人,围了柜台,在那里买戏票。但听到人说,前几排早已卖光了。大成心里明白,这是用不着自己买票的。所以老实退后一步,让亚杰走上前去。其实亚杰也用不着买票,那老高已是在篾篷的入场门口上站着,将手招了两招。李、区两人走过去,他对站在身边收票的人,说了一声“两位”,两个人就大步走了进去。 这时,戏台上还是刚刚演戏,戏座中也只坐了十成中的六七的人。可是前三排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人。有一个穿夹克的小伙子,和老高的装束差不多,正站在人行路口,向前面望着,看到亚杰来了,也是招招手,那只手招的特别的高,举过了一切人的头。亚杰走过来,他笑道:“你几乎来晚了,我们定的三排座位,全坐满了,后来的人,对不住,只好请在后面坐了。”他说着这话,脸上得意之至,眉毛扬着,眼珠转动着,嘴角上止不住的笑容。大成笑着跟在亚杰后面,挤入第二排座位上坐着。两旁邻座的人,全都点了个头,带着愉快的微笑,而且不时有人向后面回了头看去。 原来这第四五两排座位上,就坐有一二十个穿西装的人,彼此谈着话,大概是一群。其中有几个人,便是在饭馆子里用言语讥讽过的那班人。大成心里明白,原来他们是老高捧吴妙仙的敌手。老高邀了这些人听戏,替吴妙仙捧场,还在其次,最大的作用,是摆一摆威风给这些西装朋友看看。可是看那些西装朋友,也并不因为这里人多,比着有什么惭愧,他们笑嘻嘻地看戏,脸上也带着几分得意,似乎他们也有其他的反攻准备。 大成正在这样想着,邻座一个穿工人裤子,套着毛绳衣的人,低声向他说道:“你看这班小子,得意洋洋,毫不在乎,似乎他们还有什么手段没有用出来。”亚杰笑道:“你着急什么呢?无论他们使出什么手段来,我们这些个人,还会让他比了下去吗?”大成笑道:“区先生,可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吗!”亚杰摇摇头道:“你放心,那不会。他们全是打算盘过日子的人,胆子最小,你别作声,向下看新闻吧!”大成听了,也就忍着向下看去。 一小时后,那位吴妙仙的全本玉堂春开始上了台,满园子里空气立刻现着紧张。老高两手插在马裤袋里,嘴角上衔了烟卷,走到最前面的一排座位上坐着,挺了胸,睁了两眼,向台上望着。等台上的电灯一亮,吴妙仙扮着玉堂春出来了,他把手一举,前三排的座客响应着他这个指挥,立刻轰雷也似的叫了一声“好”。在这个叫好声中,又是震天震地的一阵鼓掌。他们鼓完了掌,叫完了好,便回头向后两排的人看一下。 自吴妙仙出台起,借着可以喝彩的机会,就是这样举动着。那后面一二十位西装朋友,倒也不和这里比什么高下,只默然的坐着。到了吴妙仙出场的第四次,在那汽油灯光的台柱子下,却贴出了一张红纸条,上面用墨写着茶杯口大的字,乃是“方先生点吴妙仙戏一千元”。这条子贴出之后,那后两排,突然有一阵掌声,似乎表示了他们得着最后的胜利。 老高把头摆了两摆,冷笑了一声,就向亚杰点了两点头,又招了一招手。亚杰由座位缝里挤了过去,站在他身后弯了腰,低声问道:“什么事?”老高在座位下伸过手来,碰了他一下道:“你身上带有多少现钱?”亚杰道:“大概不到两千块钱。”他道:“那很好,你都交给我,明天一早我还你。”亚杰道:“你什么事要用钱!”老高站起身来,扯着他的衣袖道:“你随我来。”他也不问亚杰是否同意,拉了他就走出戏座,到前面票柜外站定,随着就在身上掏出一卷钞票,数了一数,道:“我这里一千六,你给我凑一千四。” 亚杰笑道:“你又要出这样一个风头!”老高横了眼道:“废话什么?钱拿来,我们不能让人比下去。”说着伸出了一个巴掌。亚杰笑了一笑,也就不再说什么,在身上掏出一叠钞票,数了一千四百元给他。 他拿着钞票走到票柜前,向里面招了两招手,于是出来一个短衣胖子,向他笑着点了一个头,眼睛可向他手上的钞票射了一下。老高扬了脖子道:“那姓方的,点一千块钱戏,你事先为什么不告诉我?”胖子连点了头道:“事先不知道,他们是刚才交来的钱。”老高将手拿的一卷钞票,向他面前一伸,瞪了眼道:“拿去!我点吴妙仙三千元的戏。这不算什么,以后我还可以大大的捧场。只有一个条件,你在台柱子上贴的红条子,要加倍放大,把条子贴出来,快去办,越快越好!”那胖子接了钞票,就连鞠了两个躬。 老高睬也不睬,挽了亚杰一只手道:“再去坐着,看我们风头怎样!”亚杰含了笑,和他再走进戏场。果然是办得很快,也只有十分钟之久,另一支台柱上,又贴出一个红条子,有四尺长,一尺宽,上面写着饭碗大的字,乃是“高先生点吴妙仙戏三千元”。 这张条子贴出以后,这戏馆子里像放了一个炸弹,又像决了堤,一种猛烈不可捉摸的嘈杂声浪,突然涌起,乃是叫好声、笑声、鼓掌声、顿脚声所构成的。老高两手插在裤子岔袋里,挺了肚子坐着,带了笑昕着。这股声浪过去了他回转头来向后两排西装朋友看了一眼,将右手伸出,举起一个大拇指,歪了脖子笑道:“叫你认得我!” 第16章 其命维新 第16章 其命维新这戏馆子里的看客,都是疏建区的男女,虽不免有一部分是发了国难财的暴发户,然而大部分人,还是薪俸阶级。 照薪俸阶级说,在当年都是见过世面的,这样的乡下舞台上,几个歌女,又凑上几个下江跑小码头的四五等伶人,来演几出耳熟能详的京戏,实在是往日白送都不要看的。这时花了几块钱来买戏票,实在也是闷极无聊,来消磨两小时的苦闷日子。这时看到有人点一千元的戏,已很奇怪,不想在十分钟之后,还有一个点戏三千元的,尤其奇怪,大家也就猜着不知这个混小子是什么人。及至老高微微坐起,向后面说了一句“叫你认识我”,大家就知道是他所为,于是看戏的人,都在四周纷纷议论着。 老高回头看人,见有人向他张望,更是得意,两手插在裤袋里,挺起的胸脯格外加高。戏不曾完场,后面的一群西装朋友先走散了。而老高这群捧场的朋友,发现了那些人被比赛下去,像啦啦队替足球队助威一样,在那群人还不曾完全溜出戏场去的时候,又大大的鼓了一阵掌。有几个人得意忘形,却把放在怀里的帽子向空中抛了出去。 亚杰到底是个中学教员出身,他回转脸来向大成笑道:“抗战年头,有这种现象,实在不像话!”大成是个青年,他虽穷,在学校里所得的那爱国爱身能教育,还没有丧失。 这半日之间,看到老高那种行为,早已奇怪,现在看到他们点戏这一幕,心里大不以为然,脸上也就表现出不愉快的样子。亚杰一说,他就皱了眉笑道:“区先生也有这种感想。”亚杰笑道:“回去谈。”说着,伸手拍了一拍他的肩膀。大成知道,四周全是老高的好友,而且又受了人家两番招待,当然也不便跟着说什么了。 戏演完了,大成跟着亚杰一路走出来。亚杰在大衣袋里取出了精致的小手电筒,照着脚下,向小路上走,回头看看没有人了,才低声向大成道:“老弟台,你看着,这实在不成话了吧?干我们这行的人,就是这样的。一路上开着车子,辛辛苦苦,有时吃两个烧饼,喝一碗白开水,也可以混过去一顿。可是到了站头,身上钱装足了,那就不管一切了,不妨三两天花一个精光。花完了,也不要紧,再辛苦一趟就是了。老高这回他很挣了几个钱,大概有三四万之多,他没有家室,也没有负担,为什么不花?”大成道:“像他这样花,三四万元,也花不了几天吧?”亚杰笑道:“那要什么紧?下个星期一他又要开车子走了。到了我家里,我们不必谈这些话了。家父对这种行为,是不赞成的。明天回去见西门樽士,也不必说起。我们算在半师半友之间。他知道了这些事,说我们后生狂妄,不知死活。”大成笑道:“他是我的正式先生,我更不能对他乱说话。”亚杰道:“其实,我也没有干什么不像样的事情,不过和这班人在一处瞎混,究竟不是战时的生活,我们也不能当司机一辈子,到了战后,也许再回到教育界去。那个时候,人家要知道我们在抗战时代,曾经胡闹一阵,那岂不与自己终身事业有关?” 大成也不便再说什么,默然的跟着走了一阵。到了区家,也不知道哪里的狗在黑暗的地方叫了两三声,接着呀的一声闪出灯光来,大门开了。听到大小姐的声音在那里问道:“三哥,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都看完了一本书了。”亚杰笑道:“对不住,我不知道你等着我的。”说着引了大成进来,见她在灯光下,衣服还是整齐的,手里拿了一册卷着书页的书。 亚杰关上了大门,回身见亚男带着微笑,靠了屋子中间的桌子站定,只管向他身上看着,便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亚男笑道:“你猜我会有什么话对你说吧?”亚杰笑道:“那我就代你说了,荒淫无耻,有愧抗战,对不住前方浴血抗战的士兵。”亚男道:“我怎敢这样说你呢?不过父亲说你从回来以后,还没有和他畅谈一回,不分日夜,只是和你那班朋友应酬。他本想等你回来,和你谈几句话的,等你两三小时,你还不回来,他只好去睡了。可是他留下了一个字条给你,你自己拿去看吧。”说着她在衣袋里摸出了一个信封给他。 亚杰心里了解了六七分,笑着将信揣在衣袋里,先把大成送到客房里安歇了,然后自走到外面堂屋里来,在灯下将信封拆开了。里面是一张白纸,上面草草写了几行字: 尔改业司机,意在救穷,情犹可原。今则本性尽失,一跃而为眩富,变本加厉,与原意不符矣。昔日穷,尚不至饥寒而死,今日有几文浮财,并非真富,放荡如此,灵魂已失!行尸走肉,前途纵无危险,已全无人气,二十年来之教育尽付东流。况多行不义必自毙,迷途未远,应速归来,否则尔自脱离家庭,不必以我为父矣! 亚杰将纸条反复看了两遍,倒没有想到父亲会生着这样大的气。站着出了一会神,听听父亲屋子里,一点声音没有,想必是业已睡熟,只好忍耐着睡觉。次日一大早起来,见母亲在堂屋里扫地,便伸手来接扫帚,笑道:“还要你老人家做这样的粗事,我来吧!”老太太将扫帚放到身后,笑道:“你穿了几千元一套的西装,要来扫地,也有点不相称吧?人老了,也不应当坐着吃,多少要做点事,才对得住这三顿饭。”亚杰道:“我们家现在也不至于雇不起一个女佣人。” 老太太放下了扫帚,走近一步,拉了他的衣襟道:“你没有看到你父亲给你的那张字条?”亚杰周围看了一看,皱着眉笑道:“我就为了这事,一夜没有睡着。他老人家何故生这样大的气?”老太太道:“你觉得他不应该生这样大的气吗?你应当想想,你回来这两天,所作的事,是不是狂得不像个样子?慢说是你父亲,就是那虞老太爷,他说你预先在茶馆里付一百元茶帐,也太肯用钱。你想你在家里,至多住个三五天,怎么会喝得了一百块钱的茶呢?”亚杰道:“那是因茶馆子里当时没有钱找,暂存在那里的,而况父亲又是天天到那里去喝茶的。”老太太道:“你不用和我辩,反正我也不管你这些事,还是回到你问我的一句话,我为什么不雇个女佣人呢?你父亲说,我们要记得前几个月,无米下锅,教你扛一斗米回来的时候。你现在不过是个司机,老二还在鱼洞溪作小贩子,你大哥是个穷公务员,你们都是没有根基的职业,说不定哪一天大家再回到没有米下锅的那一天。”亚杰笑道:“那大概还不至于。我这回再跑一趟仰光,总可以在老板手上分个五七万元,就算从此休手……” 老太太把手上的扫帚,向地面上一扔,瞪了眼道:“你还说这一套呢!你父亲说这些发国难财的人,挣钱来得容易,花钱自也痛快。将来战事结束,没有了发横财的机会,可是花大了手的人,必定是继续的花,还有那染着不良嗜好的,一时,又改不过来。那可以断定,现在这班暴发户,将来必定有一班人会讨饭终身,就是讨饭,也不会得着人家的同情。人家会说是活该,你呀!将来就有那么一天。至于你那好朋友老离,恐怕等不了战事结束,他就会讨饭的。” 亚杰见母亲说着话,面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这才想到父亲所给的那封信,并不仅是一种教训之辞。因道:“父亲说的话,自然是对的,我有时也觉得自己这样挥霍,有些反常。可是落在这个司机集团里面,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要不然,将这班朋友得罪了,就没有帮助。举一个例,有一个司机,他很谨慎,少结交朋友,他的车子,在路上抛了锚,他向同行借一把钳子,都借不到。”老太太道:“唯其是这样,所以你父亲不许你再向下干了。”亚杰道:“就是不许我干,这一趟车子,我是要开的。一来我承当了老板一笔生意,当然我要和人家作完。二来这一笔生意,很可以挣几文钱,就是休手不干了,有了这笔本钱在手,也……”老太太摇摇头道:“你不要和我罗哩罗苏,有话和你父亲说吧!我只知道他不教他儿子再作司机,若是你去拉黄包车,也许他还会赞成的。” 亚杰踌躇了一会子,不免在身上取出纸烟与火柴来。看到母亲向自己望着,他又把两样东西揣回到袋里去,因为他原来是不吸纸烟的。老太太也没理他,又去扫地。 那位青年客人李大成,也起来了。他走出堂屋,先“哟”了一声道:“老太太还自己扫地?”老太太笑道:“倒不是没人扫地,我想年老的人,也应该作点轻松的事,劳动劳动,要不然,不就是成了个废物了吗?”亚杰见了这种情形,也就只好拿了脸盆漱口盂向厨房里去替客人舀水。 只见大奶奶身上系了一块蓝布围巾,头上又包了一块青布,正坐在土灶门前向灶口里添着柴火。小侄子手上拿了一块冷的煮红苕,站在母亲身边吃。她笑道:“三爷,你穿了这一套好西装,跑到厨房里舀水,你叫一声,我和你送去就是。”亚杰将脸盆放在灶头上,先伸了一伸舌头,然后低声笑道:“你不要和我开玩笑。老太爷嫌我这样子不对劲,都不认我做儿子了。在战前,你是不折不扣的一个太太,你看,现在你又烧火,又带孩子。我们一个司机,还摆什么架子?”大奶奶道:“司机怎么样?坏吗?你大哥说一张开车子的执照,凭他一年的薪水,也弄不到手。黟亚杰道:可是父亲就不许我干下去了。”大奶奶站起来,在锅里舀着热水,向脸盆里倒下,笑道:“老太爷昨晚是真生了气。可是我要说一句没出息的话,我们老太爷,究竟是过于固执,这个年头,钱越多越好。三爷和二爷,改向挣钱的一条路,那本是对的。慢说我们家很穷,正要找钱用,就是我们家有钱,再……”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却听到老太爷在外面笑道:“与其乱花,不如少挣。”大奶奶立刻把话停止,摇了摇头。亚杰又是伸了伸舌头。她低声笑道:“三爷,你忍耐着一点吧,有客人在家,老太爷说你两句,也不会过于严重的。”亚杰已是端了面盆,走出厨房门,听了这话,把头又缩了回来,向大奶奶笑了一笑,再伸了一伸舌头。大奶奶泡了一壶茶,就自己送了出去。 亚杰将脸盆放在灶头上,漱洗过了。透着无聊,看到砧板上放着一把白菜,就拿了刀一段一段的切着,将一把白菜完全都切成一段一段的了,他第二次,又把它切成段的,再一一的加上两刀或三刀。这工作做完了,他又来个第三次。因为不能再切成段了,将刀在菜上一阵乱剁。正剁个得意,大奶奶回到厨房里来,“哦哟”了一声,走上前去,将亚杰手上的刀夺了过去。笑问道:“三爷,你这是干什么?和我这棵白菜过不去吗?”亚杰仔细一看,砧板上的一棵白菜成了一堆菜酱,也“哦哟”了一声道:“我这是干什么?”大奶奶道:“我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难道你忙了这一阵,你还没有把你那脑子放在上面吗?不用害怕,老太爷是和客人谈心,并没有说到你,而且他和客人谈话,脸上笑嘻嘻的,并没有什么怒容,倒是来的那位年轻的客人,和老人家说话,端端正正的坐着,有点受拘束,你去替人家解解围吧。” 亚杰站着想了一想,点着头笑道:“此话不错,有客在坐,纵然老太爷要骂,‘尊客之前不叱狗’,也许骂得和缓一点。”于是带了笑容走进堂屋。看见李大成和老太爷对面坐着,挺了胸脯,一句一个是。老太爷道:“这里一天有好几班车子进城,不忙起来,何不多睡一会?”大成也站起来,笑道:作小生意的人,赶早市贩货,向来就要起早。起早惯了,睡在床上,倒反是不舒服。力老太爷口里衔了土制雪茄,喷出一口烟来,两个指头夹了烟枝,点着亚杰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你听听他这话,颇含有至理。孟子道性善,苟子道性恶,都不是中庸之道。只有孔子说的,性相近,习相远,合乎人情。一个人肯吃苦耐劳,会练成一种习惯,骄奢淫逸,也会染成一种习惯。吃惯了苦的人,他不以为苦,也正如花惯了钱的人一样,他不晓得心痛。” 亚杰不想李大成随便一句话,又兜引上了老太爷一肚皮墨水,虽然有客在前,也不能不听,只好垂手站着。老太爷把脸色正了一正,问道:“我给你的那张字条,你看到了?”亚杰道:“看到了,正要请父亲指示。h老太爷将雪茄取了下来,放在茶几沿上,慢慢的敲着灰,低头沉思了一下,然后带了两分笑意,向亚杰道:我并不矫情,见了钱会怕咬手。我之那样写信给你,我是想挽救你出孽海,否则你就再挣个二十万三十万,你自己会从此陷溺愈深。钱多有什么用?所以我的意思,最好是从此不干。吃过午饭,你可以送这位李家兄弟到城里去,顺便向五金行老板辞职,把这事情告一段落。” 亚杰看了父亲说话,越说面孔越正经起来,料着不能有所表示,只好答应了一声“是”。老太爷将雪茄夹着在嘴角上吸了两口,然后正了颜色道:“你不是随便答应了我一个‘是’字就可以了事,你简直就要这样办。你听见了没有?”亚杰静静的站立有了五分钟之久,才笑道:“父亲叮嘱了我的话,一定紧记在心里。”老太爷哼弦了一声,点了点头。李大成在一边看到,自未便在旁插什么嘴。老太爷倒见着他们的窘状,就站起来,将袖子头拍了一拍身上的烟灰,向亚杰笑道:“我出去散散步,你陪着客人谈谈吧。”他一面说着,一面已走出门去。 李大成等他走远了,站起来笑道:“昨天在这里过一晚,已经是延误了西门老师的限期了。若再等到下午回去,恐怕他更要疑心。区先生既是要走,我们一路去吧。”亚杰笑道:“家父刚才留你吃午饭,你为什么不说话?”大成笑道:“他老人家那严肃的样子,我觉得比我老师还更当尊敬些。”亚杰望了他格格的笑了,因点头道:“回复博士的信,大概已交给你了,我也急于要见他,我陪你一路去和他谈谈吧。”他交代了这句话,便进去了。十来分钟出来之后,手里已提了大皮包,笑道:“家父嘱咐,我已答应了和你同路进城。”大成笑道:“老高不是约你今天早上去会……”亚杰摇了两摇头,伸手扶了他的肩膀,低声笑道:“走,走,走!我们走吧!”他比大成要走的性子还急,带拉带推的,就把大成拖出了大门。 三小时后,他们已经同到了西门德的公馆里。西门德正背了两手,口衔雪茄,站在楼上走廊边,向楼门外望着。看到亚杰随在大成后面来了,他大为心动,一面想着,这必是区老先生有了大计划,要不然,有李大成回来,也不必再由他陪着送回来。于是高抬一只手,在楼上招了几招,等到他们进来,他就高声笑道:“三先生,久违久违,一向都好!”他奔下楼来,迎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紧紧摇撼了一阵。 亚杰道:“博士好?越发的发福了。”西门德摇摇头道:“不像话,越来越胖,不成其为抗战时代的国民了。请楼上坐,请楼上坐。”他一阵周旋之后,看到大成恭敬的站在一边,便道:“有劳你跑这一趟了,上楼来吧。” 西门太太在屋子里,听到楼下这一阵欢笑,料着博士有极高兴的事,早就迎了出来。看到亚杰一身漂亮西装,她便笑嘻嘻地偏着头望望他道:“哟!三先生,这一身富贵,发了财了!”亚杰道:“可是我听说博士也发了财了。”西门德一手握了他的手,一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不要提,不要提,一言难尽!” 大家走进屋子,西门太太一阵忙乱着,招待茶水,摆糖果碟子,又打开书橱子,从抽屉里取出一听大前门烟来,放在茶几上。博士摇摇手笑道:“人家平常吸的是三炮台和三五,你倒把这下一级的纸烟敬客!”亚杰望了大成道:“怪不得家父要把我救出孽海,无论生熟朋友,都以为我奢侈的了不得了。” 西门德已经拿起区老先生的信,坐在沙发上仔细的看,却没有理会到亚杰的话。看完之后,向他一点头道:“多蒙老太爷替我留神,信上说可以托虞先生和我介绍,只是没有说到详细情形。三世兄特意前来,一定有所指教。”亚杰道:“恰正相反,我是来请教的。”因把自己回来这一趟的用意以及老太爷昨晚发脾气的事,说了一阵。 西门德斜躺在沙发上,吸着雪茄,听到亚杰谈的生意经和他用钱的情形,已是出神。西门太太坐在一边,口里含了一颗糖果咀嚼着,也是满脸的羡慕颜色。她先抢着道:“你们老太爷,就是这样想不通!现在上上下下,哪个明里暗里,不研究作生意发财?”西门德拦着道:“别开玩笑,我写一封信给老太爷就是。” 亚杰已是站了起来,将带来的皮包放在桌上展开,从里面陆续抽出几个大小纸包。他先将一个扁扁的纸包送到西门太太手上,笑道:“虽然不算上等料子,却是真正的英国货。在重庆,恐怕还不容易买到。”西门太太在印着英文的包货牛皮纸上,已感到这不是重庆家数,掀开纸角张望着,早看到里面的玫瑰紫的颜色包,光艳夺目,不由得哟力了一声道:“这是丝光哗叽。”她的矜持,已遏止不了她那先睹为快的情绪,便将包纸抖了开来,两手拿了这段料子,举在胸前贴衣垂下,低头看看,又把脚踢起料子的下端,再审查审查。然后笑向博士道:“料子是太好了,太漂亮了,只是我这大年纪,还能穿吗?” 西门德向亚杰笑道:“其词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说着,又向太太笑道:“你无端受人家这一笔厚礼,你知道这值多少钱?”西门太太笑道:“我怎么不知道?大概二两金子。”她口里说着,把衣料折叠起来,继续翻弄。 亚杰手上还拿着东西呢,只因她爱不忍释之余,又加上了一个赞不绝口,自己也没有机会插言,只好手扶了皮包,站在旁边等着。等她折叠好了,并说了一声“谢谢”,这才答道:“我们这向国外跑路的人,总是受着人家太太小姐的重托,希望带些料子。假如要一一都带到的话,我这车子不用装货,全给人家带衣料,也不会嫌多。所以我只能挑交情较深的人略微带一点。另外还有一点小意思送给西门太太。”说着,将一盒香粉和一支口红管子递给她。博士道:“东西一体全收吧,人家的礼,我也不忍代你辞谢,可是也该作点好菜,请请远客。”亚杰笑道:“提到这个,我还有点东西送给博士。”说着在皮包里一摸,掏出一瓶白兰地,放在桌上。博士打了一个哈哈,抱着拳头笑道:“三世兄,真有你的!你送的礼,完全是投其所好。”亚杰笑道:“千里迢迢的带东西送人,就要带人家中意的。”西门太太笑道:“就凭这一点,老太爷也不该反对你跑仰光。力亚杰笑道:然而家严就认为这是造孽。老太爷的见解,自有他的正义感,我不敢说不是。可是我东家依靠我很深,正望我这次出去,给他再大大的赚一笔钱,我若不去,在交情上说不过去。老太爷就是不许我干,至少我应当再跑这一趟。博士,你看我这件事怎么办?” 西门德吸着雪茄,昂头想了一想,然后将烟枝在桌沿上敲着烟灰,笑道:“这样吧,我和你一路去见老太爷。我现在有这个决心,亲自到仰光去一趟。说好了,咱们哥儿俩联合作个长途旅行,我就坐了你的车子去。假如兜揽不到定车子的人,我也可以连货带车子由仰光办两部车子回来。”亚杰笑道:“博士,这样一来,真是要改行作商人了。”西门德放下雪茄,将四个指头在桌沿上轻轻一拍,挺了胸脯道:“岂但是作商人,我简直要作掮客。我现在了解怎么叫‘适者生存’,你不要看我是个心理学博士,这一博,就掉下书坑里去了。有道是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他说着很得意,不免把嗓门提高了一些,连楼下都可以听到这句兴奋的话。 这时听到门外有人应声道:“好一个其命维新!”随了这话,进来一个五十上下的人,穿了獭皮领大衣,胁下夹了一个皮包,含笑着走了进来。他放下帽子和手杖,伸手和博士握了一握,问道:“博士,何其兴奋也乎?”博士道:“无非是谈上了生意经。”那人笑着点了两点头道:“若不是谈生意,也不会谈得这样兴奋。”博士便对区、李二人介绍着道:“这是商宝权大律师,已往商先生作过许多年的司法官,并且在法政学校当过多年的校长,如今也挂冠林下,作保障人权的自由职业。”他又告诉了商律师,这两位青年都是商人。 商宝权笑道:“博士这一夸奖,我倒有些惭愧,挂冠虽已挂冠,却不在林下。保障人权这一句话,我也不否认,但包括我个人和我全家的生活在内。若是这样一算计,你所恭维的四个字,也就人人所能为了。”说着向区、李二人哈哈笑道:“幸勿见笑!”他在说“幸勿见笑”这句话时,望了望,在一条直线的视线上,看到了桌上那瓶白兰地,不觉又是“哦哟”了一声道:“这还了得!有这样的好酒!”西门太太笑道:“那么,商先生就在这里便饭吧。”他笑着道:“不应该说是便饭,应该说是使酌。”说着扭过头来向博士道:“我正要找你来畅谈一番,有了这瓶好东西,我更是不能随便走了。但不知耽误你三位的事情没有?”西门德道:“也不过是谈谈生意经,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西门太太笑道:“我这就去预备菜,商先生不必走了。”她交代着走了出去。 商先生看了看桌上的酒瓶,笑道:“博士,实不相瞒,今天是到南岸来调解一件案子,顺便来看看你,打算小坐便走。如今这瓶白兰地挽留着我,我非叨扰你不可。”他坐在桌子边椅子上,顺手提起酒瓶来,转着看了一看,点点头道:“真的,真的!”西门德指了亚杰道:“是这位仁兄由仰光带来的,焉得不真!”商宝权点点头道:“这是一条黄金之路。在这条路上跑汽车,那是好职业。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这一个角落,唯有对我们这行不景气。”西门德道:“不尽然吧?利之所在,也就是官司之所在。” 商宝权放下了酒瓶,取了一支烟卷吸着,笑道:“我不是说律师。有这么一个县份,来了一位考察大官,他所要考察的机关,设在城隍庙里。据当地人说,这是阴阳二衙合一的表现。大官考察到了庙里,见公堂就是神堂,已觉简陋;被考察的官,带了全衙三名员工,迎到庙门口,脸上什么颜色不必说,便是他身上这件蓝布衣衫,已有七八个补钉。这位大官看到,想起谁不是十年窗下,心里已是恻然。在庙里看了一周,看到殿后旧僧房里有个煤灶,支着一钵番薯糙米粥,已是凉了,问起来,便是全衙人的午餐。他们本来是把神案当了公案。城隍偶像还高踞在公案后的神龛里面。想象公堂上问话,问官有阴有阳,乃是双层的,真是有些尴尬,如今看到这半钵粥,他便觉更有些那个,也是应当,就不说什么了。你想,这个故事,若有几分真实性,岂不惨然!所以我听到你说‘其命维新’的话,十分赞成。我若不是‘其命维新’一下,现在也许住在城隍庙里,虽不致在土灶上熬红苕粥,这件衣服,决不会穿上。”说着抖了几抖大衣皮领子。 亚杰听说他是一位久任官吏的老先生,而年岁已相当大了,自然起了一番尊敬之意,感到严肃起来。现时听他说的很有风趣,便笑道:“听说现在重庆律师业务,非常发达,这是国家走上法治之途的一点好现象。”商宝权笑着对西门德道:“你这位老弟台说得很对。其实一个人能干一件终身事业,岂不是最好的事?我假如是一个人,后面不跟随了十几口子,就不穿这件皮领大衣,穿一件七八个补钉的蓝布长衫,也没有关系。” 亚杰笑道:“我是个外行,我太免问句外行话,难道打官司的,也都是跑仰光跑海防的?”西门德笑道:“我兄可谓三句不离本行。”商宝权笑道:“这种人也有,但打官司打得最起劲的,还是绅粮们。如今川斗一担谷子,要卖上千元,家里收盲十担谷子的人,坐在家里,收入上十万,亲戚朋友谁看了不眼红?只要他的产业有点芝麻大的缝隙,就免不了人家捣麻烦。产业有麻烦,官司就多了。法官忙,律师也忙。但法官忙,还是拿那么些个薪水,律师忙,这可不能不跟着物价涨,因之学法律的人,都愿当律师。”西门德笑道:“你这个说法,使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有两个朋友,全是医生,年长的,本领高于年轻的,在公家服务,既忙又穷。最近还拿了三套西服去卖,维持了伙食。年轻的自己行医,带做西药生意,却发了百十万的大财。”亚杰笑道:“谈到这个问题,我要补充两句话。有一个时期,私人行医,确是不错。但到了药价大涨之后,小病不找医生,买些成药吃吃就算了。大病不找私人医生,干脆进医院。因之许多名医生,也很难维持那场面阔绰的生活。次一等的,就全靠出卖囤积的药品。再次一等的,并无什么本领,那就只好改行了。学医的和学法律的,到底不一样。” 商宝权突然哈哈一笑,接着又自己摇了摇头,笑道:“我今天下午走了三处朋友家,三处都谈的是生意经。我找博士来了,总以为可以谈点心理学,不料谈的又是生意经。” 西门德含着笑,没有答复他的话,忽然走到隔壁屋子里去,不多一会,拿出两样东西来,右手拿了个彩色大瓷盘子,里面装了十来个橘子,左手是一张粗草纸,上面托了一捧青皮豆,都放在桌上。商宝权且不去拿橘子吃,走到桌子边,对五彩盘子看了一看,笑道:“你拿这样好的瓷器,随便用。前两天,我经过一家拍卖行,看到有这样一个盘子,比这个大不了多少,标价是九千元。” 西门德笑了一笑,没作声,抓了一把豆子给亚杰,又抓了一把豆子给李大成。商宝权也抓了几十粒豆子,将左手心握着,右手钳了,陆续送到嘴里去咀嚼,然后笑道:“很好,有家乡风味。可是,博士,你这豆子,为什么不用玻璃盘子装着?茶社用玻璃碟子装了百十粒豆子,就可定价五元。” 西门德哈哈大笑,指着他道:“老友,你上了我的当了,你受了我的心理测验,作了我的测验品了。现在重庆大部分的人,就是这样,无论什么事在眼前发现,都会想到生意经上去。我常这样想,这不应当说是心理变态。个人心理变态,有整个牵涉到这问题上去的吗?毋宁说是社会都起了变态。所以我们几个书呆子在一处开座谈会,为这事起了一个比较冠冕的名词,叫做‘其命维新’。你想,既然如此,怎能不随处有生意经呢?” 商宝权偏着头想了一想,鼓掌道:“果然的,我们被你拿去当了一回试验品了。运气,我算赶上了两次‘维新’。”西门德道:“此话怎讲?”商宝权道:“前清末年变法,一切接受西洋文明的事情,都叫‘维新’。那个时候,我们脱离了科举,走进了学校,人家就都叫我们做‘维新分子’。不想到今天,又‘维新’起来。岂不是两重‘维新’?” 西门德拿了橘子,分给来客,然后坐下,将一个橘子举了起来,转着看了两遍,笑道:“即以经商而论,也大大的用得到心理学,孔夫子说的‘子贡亿则屡中’,那就说他是懂得社会心理的大投机家。从前的商店,喜欢在柜台里写上‘端木遗风’的直匾,那就是说继承端木子贡那点投机学问。有人已经计划到战后了,预备在川东设一个大出口公司,专运四川土产,如橘子、柚子之类,就在一齐包揽之列,打算顺流而下,运到下江去卖。尤其是广柑,主张仿花旗橘子例,每个用上等白纸包起来。”商宝权鼓掌笑道。“在包纸上,印上英文。” 西门德且不批评他,向亚杰望了笑道:“你觉得商先生这主张如何?”亚杰定了眼珠,凝神想了一想,因道:“在战后,舶来品当然还是社会所欢迎的。但根据‘其命维新’的理论说起来,战后用洋货号召,不能算极新鲜的事。所以出奇制胜,也不定要用外国字作出产的标志。那时候,自然是没有了租界。不在租界上,这样伪造外国货的举动,也许要受干涉。那时出奇的玩意,应当是一些土特产了。” 那个小伙子李大成,贩卖橘柑,成天跟穷苦人打交道,这两日所闻所见,实在觉得到了另一个世界,根本不懂,所以也无从插话,只是坐在屋子角上,抓了青皮豆子吃。这时,他忽然从中插了一句话笑道:“这世界越变越奇了!” 第17章 变则通 第17章 变则通一个缄默的人,突然说出了话来,是会引起注意的。在座的人,都望望大成。西门德道:“你必有所谓。”大成笑道:“这世界上未免太不平均了。有人为了花纸多得发愁,怕换不到实物,像我们就整天愁着花纸不够用。仗打的正酣,有人就计划到战后的生意经,而我们呢,却吃了上顿,愁着下顿。”西门德点了两点头道:“你的事,我在心上。只因大家谈心,把这事搁下了,回头我和区先生商量着,趁他未走之先,一定想个办法。” 他说到这里,太太在隔壁屋子里叫了一声“老德”。西门德知道这是太太有话商量的暗号,便答应一声,走了进去。西门太太低声道:“你说替大成想点办法,我倒想起了一件事。这位商先生跑来大谈其生意经,一点正事没有,反把大家的正事都耽误了。但我想着,他是个忙人,决不能这样闲适,来找你谈心。你可以探探他的口气,看他有什么来意没有?大概他是难于开口,所以要慢慢的谈着等机会。”西门德沉吟了一下,因道:“也许他有所为而来,或者是打算兜揽着一笔什么买卖吧?等我试试他的口气。”于是他走到外面屋子来,闲谈了一些别的话,便向商宝权点了点头道:“我们到门外山坡上散散步,我有一件案子可以介绍给你。”商宝权正需要这样一个机会,便和他一路走下楼,到门外山坡上去了。 西门德笑道:“我虽无‘师旷之聪’,闻弦歌而知雅意,但是我兄今天光顾,必有所谓,有什么指教,请你尽管说好了。”商宝权笑道:“虽然有一点事,并无时间问题,就是明天再谈,也未为不可。”西门德道:“既是要谈,我愿意早些晓得,何必又等着明天?而且你我也不见得真有那种闲工夫,天天可以预备出几点钟来摆龙门阵。” 商宝权脸上含了微笑,向这幢房子周围看了一看,因道:“这房子虽然还可以,来往过河,究竟不大方便,而且这坡子爬上爬下,也不舒服。”西门德见他撇开正话,忽然谈到房子的形势问题上来,颇有点奇怪,只是默默站着,且看他如何向下说。商宝权又看了看房子的形势,因道:“这位房东,和你们是新朋友呢?还是老朋友呢?”西门德道:“是新朋友,你问此话是什么意思?”他笑道:“是新朋友,就难怪了。他们这房子出卖了,你知道吗?”西门德“哦”了一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他委托贵大律师催我搬房子吧?”商宝权摇摇头笑道:“没有,没有,他明知道我们是老朋友,他能找出我来和你打官司吗?倒是接收这房产的人,我是他的法律顾问。他知道你我有点交情,所以请我来和你友谊蹉商一下。”西门德道:“其实,这是不必的。我在这里住着,还不曾取得房客的资格。”商宝权笑道:“这话作何解释?”西门德道:“我原来是朋友辗转介绍,借这房子住的。虽是我们所付给房东的代价已很可观,然而我们实在没有付出一文租钱,所以我不能说是房客。”商宝权笑道:“也许正因为博士不是房客,所以他也很难拿房东的资格出来说话。” 西门德见是快归入话题了,便将颜色正了一正,点点头道:“他实在是很难说话的。我们有几次作点临时生意,只由他认可了一句话,我们就分他一股红利。自然,合伙的不止我一个,然而只有房东是不出本钱的一个。他约莫先后分过一万四五千元了。就算这里面五分之一属于我的,我哪里就不能付出两三间房子的半年租金?所以实在的说,我这房子并没有白住。”商宝权笑道:“若是他认为白住了,他也不来情商了。他的表示是决不和你谈法律,要谈法律,你既没有订租约,随时可以叫你走。然而彼此的友谊关系,这样一来就要断绝了。”西门德笑道:“这样说来,房东竟是我的恩人了。我们总是老朋友,你不必绕着弯子说话了,你干脆对我说明白了吧。房东哪天要房子?我是没有法律保障的房客,房东真要和我法律解决……” 商宝权向他连连摇了几下手,然后握住西门德的手,摇撼了一阵,笑道:“你这样一说,我还好开口吗?房子的确是卖了,约莫在一星期内交房子,现在找房子可真不容易。要你一星期内找到新房子,当然是件困难的事。现在我来和你应付这个难题。我南温泉家中可以腾出两间房子来给你住,虽是草房,没有这洋楼舒适,可是就一般国难房子说,还不能说是最坏的。你既讲生意经,当然离不开城市,你可以住到我城里办事处来,你意下如何?”西门德笑道:“当律师的人替人家调解纠纷,自己还白贴房子给人家住,那还有什么话说!可是你说我离不开都市,那不过饭碗问题,假如有钱,我可以整年住在乡下,不进城。至于我们这位太太,那可不行。广东吃食店,苏州点心店,是她日常要光顾的所在。百货商店,绸缎庄,自然不能天天走,可以歇久了不看这一类的玻璃窗户,就感到不舒适。此外就是娱乐场所,也是不可久隔的,现时住在南岸,她还嫌过江不方便呢,哪里肯住到一二十公里路以外去?” 西门德这一篇话,说得商宝权无话可说,只是伸起手来缓缓的摸着脸腮,微笑地望着他。西门德道:“虽然如此,我没有理由可以占了人家房子不走。我可以答应你,从今日起,一个星期之内,我决定搬走。――房子卖了多少钱?”商宝权笑道:“大概是二十万开外吧?”西门德道:那怪不得房东要下逐客令了。这一所乡间房子,要卖这许多钱,怎能不赶快成交?大概这又是囤货的商人,卖了这房子作堆栈了。力商宝权笑道:“就是住人,还不是囤积吗?他们是办囤积的人,敲他几文,没有关系。”西门德笑道:“既是这样说了,我帮帮老朋友的忙,一定在一星期之内搬家,其余的话,彼此心照了。”说着,拍了几拍商宝权的肩膀,不再谈下去,约着客人再回家里。 西门太太得了这个消息,老大不高兴。虽然亚杰是自己所欢迎的来宾,也把所要办的菜,打了个八折来招待。饭后,商宝权很是满意的走了。西门德送客回来,还在楼下走着,就听得太太在楼上高声大骂道:“他有那好意,家里腾出两间屋子给我住家,为什么我们被轰炸之后,住在旅馆的时候,不来找我们呢!这也不知道这笔房屋掮客费得了多少,就出卖老朋友!我要早知道他是这番来意,我这白兰地倒给狗喝,也不给他喝!” 西门德赶快跑到屋里,向她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这喝了白兰地的,那怎么说?”西门太太一想,也跟着笑了。西门德向亚杰道:“老弟,不成问题。你的事情,我可以陪你去和老先生商量。说明了,就一块儿去缅甸,为了我也肯跑腿作生意,令尊大人大概可以通融一次,说着扭转身来向李大成谴:我现在可以对你发表了,今天上午我接到一封快信,有你一个朋友保荐你到一家公司里去当职员,你可愿意去吗?”大成听了这话,倒是愕然。再一看博士脸上,并没有开玩笑的样子,而且这位老师也不会和学生开玩笑,因此透出踌躇的样子,问道:“我的朋友?我哪里有这样的阔朋友!”西门德道:“不但是朋友,而且是你的同学。”大成笑道:“我若是有这样好的同学,我早就有办法了,何致在江边上贩橘子卖?”西门德道:“那不然,有好同学,你以前不遇到她也是枉然。如今你遇到了她,自然她可以帮助你了。”大成听了这话,望了老师发怔。西门德道:“这样一解释,你就当明白了。”李大成道:“莫非又是黄小姐?”西门太太笑道:“对了,我看她对你是十分关切的。既是和你介绍了一个职务,必定很好,你得去找着她先谈谈。” 大成坐在屋角椅子上,离开人的视线,有气没气的答道:“一再的要她帮忙,那是十分可感的,我明天和家母一道去谢谢她。”西门太太坐在那里,正对着他脸上望了几分钟,然后摇摇头道:“青年人,你太外行!向一位小姐表示好感,你带一位老太太去,那是让人讨厌的。我看她是爱上你了。”这么一说,李大成把脸急红了,呆坐在桌子边,手扶了桌沿,把头低了下去。西门德道:“人家是出于老同学的友谊,可别胡说!”亚杰听到有一位小姐为李大成介绍工作,便感到兴趣,笑道:“老同学的友谊,那更好了。老弟台,这年头慢说是女同学,就是比女同学友谊再进十倍的人,也是朝有钱有势的方面说话。一个贫寒青年,能得小姐们的同情,那是几世修的?你艳福不浅!”大成沉着脸色道:“区先生,你也和我开玩笑!”亚杰正了脸色道:“我是和你开玩笑?我是有感而发。”说着又连连摇了几下头,长叹着一口气。 西门太太虽是过了恋爱时期的半老徐娘,对于别人的恋爱,还是特别感到兴趣,看到亚杰这种样子,她又把李大成身上这个问题放下,对亚杰说道:“三爷说这话,莫非……”她含着笑只管注视了他,期待着他答复。亚杰再摇摇头道:“我不愿说,然而为此,我却更需要有钱了。力西门太太笑道:可是那个朱小姐,现在回心转意,又来找你了?” 西门德皱了眉,正待拿话去拦阻她,大成觉得这是个脱身的机会了,便站起来向西门德道:“老师,现在没有事了吗?我要回去看看了。”西门德道:“好的,你回去,免得你母亲挂念着你。但是你明天上午,要到这里来一趟,你师母有话要告诉你。”大成听了这话,脸色立刻又涨红了,站着把头微低下去。 西门太太笑道:“男孩子们,为什么这样怕羞?你看黄小姐也不过和你相仿的年纪,至多大一两岁,可是她就大方得多了。慢说谈着她爱你这样一句轻松的话,就是……”西门德皱了眉,摇摇头道:“喂!你又来了!正正经经有话和他商量,经你这样一说,他也不敢来了。――大成,她是说安插令妹的话,与青萍无干。令妹若是能和你同来,那最好,她可以带她一路进城。”大成绷着脸子答应了两句“是”,刚要走,却听到楼底下娇滴滴地有人叫了一声“师母”。西门太太向博士陕了一下眼睛,低声笑道:“她来了!”一看大成,只见他又缩了身子回去,依然坐到屋角里那张椅子上去。就在这时,青萍小姐穿了一件新制的海勃龙大衣,带笑带跳的抢进屋子来了。她看到有个陌生的西装少年在座,才猛可的站住,怔了一怔。西门太太笑道:“黄小姐,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区亚男小姐的三哥。”青萍笑道:“哦!是三先生,我和令妹是很熟的。”说着,伸手和亚杰握了一握。回转身又把手直伸到大成身边来。大成也知道,一个女子伸过手来,这是最客气的礼貌,作男子的决无退缩而不与握手之理,只好在脸皮要红破了的当儿,伸出手来让她握着。 青萍笑道:“密斯脱……哦,不,我又闹洋气了。大成,你哪天回来的?”大成笑道:“今天来的,我还没有回去呢!”他说这话时,声音非常低,透着有一种难为情的样子。青萍很快的向他扫了一眼,抿嘴微笑,但并不对这事怎样介意,很自然的和西门太太坐在沙发上,向博士道:“老师,你猜我来干什么的?”她说时,把两只脚悬在椅子下,来来去去的摇动着。西门德道:“今天晚上哪里又有什么话剧上演,你约着她去看戏吧?”青萍道:“这样的事,也就无须乎我在老师面前表示得意了。今天二奶奶留我吃午饭,五爷也在家里,闲谈之中,谈到老师在仰光有车子,五爷说他正要买三四部车子,愿意和老师谈谈。”西门德笑道:“黄小姐,多谢你热心。但是你要晓得,越是有钱的人,他的算盘打得越精,他肯合着我的计划先垫出一笔款子来吗?” 青萍满头高兴的走来报个喜信,不料西门德轻轻悄悄的答复着,给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虽然两只脚还在摇动着,然而她脸上的笑容,已是慢慢的收敛了起来。西门太太极不愿得罪二奶奶,也就不愿得罪黄小姐,觉得博士这态度过于扫了青萍的兴致,因道:“你这话,我倒有些不解。你兜揽生意,不找有钱的人,还找没有钱的人吗?” 博士方才的话,也是冲口而出,未加考虑,及至说出以后,看到青萍那种尴尬的样子,也就后悔失言,于是笑着点头道:“这是我说急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和温五爷并没有交情,突然去和人家谈生意,恐怕不发生效力。而且我明日要和三爷到他府上去找老先生谈谈,怕抽不开身来。”说着,站起来塞了一支雪茄在嘴里,满屋子寻找火柴,就把这个岔打过去了。 大成第二次站起来,向大家点了点头,笑道:“现在我可以告辞了。”青萍向他笑道:“老同学,你对我很见外吧?怎么我来了,你就要走呢?”大成红着脸,口里卷了舌头,“哦哦”了一阵,然后点点头道:“不是,不是!请问老师,便知道。”他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出去了。青萍向西门太太笑道:“这位先生,说起来是一位奋斗青年,可是喜欢害臊。”西门太太笑道:“为这个事,我们说了大半天呢!你老师和这位区先生商量,到仰光去,我主张带了他去。这种带姑娘腔的青年,只有让他多多跑路,多多与各种社会接触,才会把脸皮闯厚,把胆子闯大。”青萍道:“老师觉得我替他想个法子,不大妥当吧?他又没有一文本钱,又不会开汽车,修汽车,带他到仰光去作什么呢?”西门太太向博士笑道:“我猜她就会反对这个举动。”西门德皱了眉笑道:“你是和黄小姐开玩笑,闹惯了,正经问题,你也闹得成为笑话。”她点了点头,因向青萍道:“我们不会那样办,你放心!”说着又牵了她的手道:“不说了,不说了。今晚在我这里打小牌,赢你几个钱花花,明天我们一路过江。” 亚杰坐在旁边,看着只是微笑。西门太太道:“三爷,你笑我作师母的打学生的主意吗?老实说,在经济上的活动力,她比我强得多。我就没有这能力和老德找个买汽车的主顾。”西门德道:“现在我们决定,我明天和三爷去见老太爷。你明天去和黄小姐见二奶奶。事到如今,凡事都得变通办理,你们只要和二奶奶商量好了,温五爷就没有什么不可通融的了。孔夫子说的不错,‘穷则变,变则通’。力亚杰笑道:这样说来,博士和我一路回去,也是在‘穷则变’之列,但不知是否能够‘变则通’?”西门德笑道:“和令尊作了两个年头的邻居,他的心理,我多少晓得一些。你待我今晚下一点功夫,一定可以把计划行通。”亚杰听他如此说了,就依着他,自己拿了一本书看,不再和博士谈话。 博士却在灯下写了一篇计划书,他也不给亚杰看,将它放在皮包里了。 到了次日,用过早点,西门德和亚杰先渡过江,赶上了班车,午饭前就到了区家。区老先生见他又来了,心想:这位博士,怎么老是追着我要作贩汽车的生意?这次来,我要老实和他说明,自己不便和虞老先生谈这件事,最好是另找路径,免得耽误了机会。如此想着,他就静等博士开口。 西门德和老先生坐在堂屋里,从皮包里取出两支雪茄,宾主各吸一支,然后斜躺在布椅上,啧了一口烟道:“老先生,我快要戒烟了。”老太爷笑道:“博士现在的境遇,不至于雪茄都吸不起吧?”西门德道:“我之要戒烟,不是为了经济问题,也可以说是为了经济问题。”老太爷笑道:“这话怎样解释?”西门德突然身子一挺,望了望老太爷道:“老前辈,你以为一个教书匠,就这样鸡鸣而起,孳孳为利以终其身吗?我现在要作另一番打算了。”老太爷见他如此兴奋,便笑道:“若是有什么伟大的计划,我倒愿闻其详。”西门德于是打开了皮包,取出一份计划书,两手捧给老太爷,笑道:“老先生,我觉得你看了之后,非签名加入赞成之列不可。” 老太爷见那稿纸是作四折叠着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是“设立工读学校意见书”,不由得“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一件事!我请问你,哪来的这样一笔经费?”说完,将计划书放在大腿上,用手按着,昂头向博士望望。西门德道:“不但‘经费’两字,而且‘经费’两字上面,应该加上大大,两个字。”区老太爷道:“那就更难了帕自然现在说是工读学校,是一种救济性质,除了钱之外,恐怕政治方面也要人帮忙。”西门德道:“这一切我都写在计划书里了。”区老太爷对此事,更感到兴趣,便展开计划书来看。翻到第四五条计划时,已写到了经费问题,那里第一个办法就是创办人除了要去南洋一带,向暴发富商劝募外,并拟自去经商,将所有利益,全部移作学校经费。老先生不向下看,又把手按了计划书,向博士脸上望了望笑道:“博士,你自己也打算经商?”西门德笑道:“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只有自己来作个榜样。”老太爷笑道:“博士,恐怕你也有博所不及的地方。在昆明、仰光两处运货进出,这里有许多学问,是你所不曾学到的,你怎么走得通!”西门德笑道:“老先生,这我就不请教你而请教令郎了。昨天三世兄到我那里去,我和他说了两三小时,他对于我这事,完成赞同,而且愿意帮我一个大忙。”老太爷道:“他愿帮你一个大忙?他有什么法子帮你的大忙?”西门德笑道:“老先生,你且把我的计划书从容的看去,然后再讨论整个计划。”老太爷就依了他的话,把这份计划书看完,然后把它交还了博士,点点头道:“果然,我要站在赞成之列。你说的学校本身,自给自足,不但在抗战期间,就是战前,我就是这样计划着的。你说,打算自己经商,打算经营哪一种贸易呢?” 西门德道:“关于这一层,三世兄利我有了详细的研究,已得到一个小小的结论了。”老太爷听了此话,向他微笑着,很有几分钟不曾作声。西门德道:“老先生,你不赞成我自己去募款子吗?”老太爷又默然的吸了一阵烟,然后问道:“亚杰到博士那里去,没有谈到我不许他再跑了吗?”西门德道:“没有呀!老先生为什么不许他再跑了呢?”老太爷道:“关于他们这些同行,挥霍无度的事,博士当然也有所闻。然而我还以为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必是传说的人过甚其辞。可是亚杰回来之后,我才晓得他们浪费金钱的情况,人家还梦想不到。这民国三十年的钱,虽没有二十七八年值钱,但到了一用成千,究竟是吓人的。而他们听一回歌女,一点戏就是三千元。让他们挣了钱,这样来花,就私言,无非是增加罪恶,就公言,也刺激社会物价。我现在已不致没有米下锅,我不愿他目前发一点小小的国难财,把他终身毁了,所以我与其劝说他不要这样胡闹下去,不如釜底抽薪,不让他去发这国难财!” 西门德将手一拍大腿道:“到底是老先生有这种卓见。这种发国难财的事,实在不能让青年人去侥幸享受。三世兄之不告诉我,大有道理。他料着我一定也是赞成老先生这主张的。”老太爷笑道:“他既知道他走不成,为什么还答应和博士帮忙?”西门德道:“大概因为我重重的托了他,他不便扫我的兴致,我倒没有料着老先生有此主张。这么一来,我倒是要另想办法了。跑滇缅路,是个新花样,这没有一个内行引导,那是不行的。” 老太爷仰坐椅子上静静吸了雪茄,微笑道:“若是博士果有意思和他同行的话,我也只好让他陪博士一趟。”西门德这就坐起来,两手互抱了拳头,拱了两拱道:“那我不胜感激之至!这个学校若办得成功的话,皆老先生之赐。”他说到这里,便不再提生意经,只是和他商量着学校如何自给自足。区老太爷对办学校,感到兴趣,对办义务学校,尤其感到兴趣,因之和西门德谈下去,并没有对亚杰的行为再加批评。 经过半日的谈话,区老先生晚间请博士吃饭,又把那虞老先生约来作陪,不用博士说什么,老太爷早把他自筹经费要办工读学校的话,代为告诉了。虞老先生在饭桌上听了,十分高兴,将面前放的酒杯,高高举起,向对坐的博士敬着酒道:“这份毅力,兄弟十分佩服!我们对喝一杯!”西门德笑着端起酒杯来,高举过了额头,从手底下望了虞老先生道:“当勉力奉陪一杯!”说完,拿起酒杯子一饮而尽,喝得刷的一声响,翻过杯子来,向虞老先生照了照杯。虞老先生笑着,也把酒喝干了,向他望了望笑道:“博士既有这个计划,为什么不和我提一提?我们这年老无用的人,别的不能做,关于这一类社会事业,总还乐于尽力。”西门德道。 “像虞老先生这样年高德劭的人,来到我们学校作董事,那是再好没有的事了。只是交浅言深,不敢贸然相请。”区老太爷向虞老先生笑道:“那么,我来介绍一下,就请虞先生作个发起人吧!”虞老先生听了,还没有答复,西门德放下筷子,突然站了起来,两手又一抱拳头,笑道:若以办义务教育而论,老先生是决不会推辞的,只是由我来作创办人,却不敢说能否得着老先生的信任?“虞老先生道:言重,言重!请坐,请坐!” 西门德坐了下来,且不继续请虞老先生当董事,手扶了酒杯待要举着要喝,却又放了下来,然后昂了头叹口气道:“其实这样的事,真不应当今日今时,由不才来提倡,现在知识分子,自顾不遑,而又决不肯放松子女们的教育。公立。学校,虽然是打开门来让人进去,然而这学费一关,就不容易闯过。即以我们的朋友而论,就有许多人为子女教育费而而发愁的。所以这种工读学校,自给自足的教育办法,有推行之必要。当然,一个学校,不足以容纳多少人。但是只要办得好的话,我们不妨拿一点成绩去引起社会上的兴趣,让人家三个五个跟着我们办下去。这样纯粹尽义务的教育,和那开学店的学校,恰好两样,越办得有声色,越要多多筹款,而完全靠人捐款,又太没有把握。因之仔细想了一想,只有自己去作生意,反正是赚来的钱,便是全部都拿出来办学校,对自己也没有什么损失。” 区老太爷被他这几句话引得格外兴奋起来,端起酒杯来,缓缓将酒喝下去,然后将酒杯放下,按了一按,向虞老先生点了个头道:“我们念书的人,作起事来,真会有这一股子傻劲。”虞老先生手摸了胡子,也就不住点头。西门德用心理学博士的眼光,对这两位老先生仔细观测了一下,心里颇觉高兴,但他决不说一句要求两位老先生帮忙的话,只是说着自己下了最大的决心,要来作半年或一年的商人,弄个二三十万块钱给这个学校奠定基础。他越说越兴奋,叫人没有法子插进一句话去。两位老先生虽插不进一句话去,可是看到博士表示着非常的毅力,便也不必插言,只听他一个人说下去。 博士吃完了,也说完了,回到旁边一把藤椅上坐了,两脚一伸,头枕在椅子上,仰了脸,叹了一口气道:“计划虽是这样的计划了,只怕会大大的失败。”接着他又一挺身子坐了起来,将头连点了两点,表示沉着的样子,手一拍道:“不管他了!我纵然失败了,不过是一个倒霉的教书匠。还能再把我压下去一层不成?我愿意找这个为办学校而牺牲的机会,牺牲了我也值得!”说着又拍了两下大腿。 虞老先生坐在他对面椅子上,捧了一杯浓茶,慢慢的喝着,眼光被博士的兴奋精神吸引着,心里也就在想着,博士究竟是博士,这年月有几个人为着办教育而这样努力呢?然后放下茶杯,手抚摸了两下长胡子,因道:“西门德先生,这次到缅甸去,是打算办些什么货呢?”西门德笑道:“那倒还没有定。”虞老先生道:“博士既打算在这上面找个几十万元,不能不有个目的物吧?”西门德将雪茄放到嘴里吸了两口,向老太爷望着微笑道:“兄弟这计划,区老先生也知一二,倒是规规矩矩一笔生意。”虞老先生便也望了过来,手拈着下巴上的须梢,笑道:“莫非和令郎作一样的生意?”区老太爷笑道:“这件事若是虞翁肯帮他一个忙,博士就可以成功一半。他是打算在仰光买一批车子到内地来,资本同货品大概都是没问题,只是……”虞老先生立刻点点头道:“这个我明白,大概怕运输上有什么困难,这个我可以尽一点力。力西门德道:那就太好了,此外还有一点小困难……”说着放下了雪茄,嘴里吸了一口气,表示出踌躇的样子。虞老先生道:“还有什么困难呢?也许是买不到外汇?西门德将雪茄在烟缸上敲着灰,缓缓的说道: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第一就怕的是滞销,假如我们买了一二十部车子进口,结果并没有人要,这项大资本哪里搁的住呢?最好是和人家大公司大机关,订下一张合同,他给我一点定钱,车子到了重庆,我给他车子,他给我钱。我是不想多嫌,能挣个二成利,就心满意足了。”虞老先生道:“这样能捞到二三十万教育基金吗?”西门德道:“我是多方面的谋利,这不过其中一项而已。”虞老先生根本就不懂生意经,这战时的生意经,他越发不懂,想了一想,因道:“博士且在这里玩一天,兄弟替你探探路子看。我仿佛听到孩子们说,有人要收买几部车子。若真有这事,我给你拉了过来,岂不是好?”西门德禁不住笑了起来道:“那是贵董事作了产婆,把这学校接生出来了。” 从这时起,博士就不再谈什么生意经,只谈着工读学校的计划,而且说着他办学校不一定要跟着潮流走,他要注重青年德育,甚至不惜恢复“修身”课,让大家说开倒车也无妨。虞老先生听了这话,将长袖子把大腿一拍,突然站了起来,用宏朗的声音笑着答道:“博士真解人也!痛快之至!我因为不懂教育,老早就反对中小学废除修身,课目,可是和人家谈起来,一定碰钉子,说是我思想落伍。想不到你这个老教育家,又是博士,居然和我同调,凭这一点,我当尽我晚年的能力,把你这个伟举促成!”区老太爷笑道:“虞翁这样兴奋!”虞老先生哈哈笑道:“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博士这话,正投我所好。你看大后方社会上,这些不入眼的现状,最大的原因,就是人心太坏。人心之所以坏,是这二十年来教育抛弃了德育原因,而今日来吃这苦果子亡羊补牢,我觉得是为时未晚。博士,你这个主张,好极了!好极了!说着他坐了下去,又将大腿连连拍了几下。” 西门德道:“我也想了,关于培植青年人的道德,决非四十以下的人所能胜任。假如学校能办成的话,我一定在老前辈中多多的请几个有心人来主持这一类的功课,而且用从前书院讲学的方法,常常请老先生和学生讲为人之道。我想中国的固有道德,只有两层不大合乎现代实用。第一是忠君的思想,然而把这个忠移于对国家,移于对职守,也就无可非议。第二是男女太欠缺平等,如强迫女子守节,却放纵男子荒淫无度。若把这守节改为男女同样需要,只提倡并不强迫,于情理上也说得过去。千古以来,为什么不替男子立贞节牌坊呢?” 虞老先生听了这话,像是忘了他是一位年将七旬的老翁,两手同时拍了大腿,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叫道:“妙哉!”说着将右手两个指头在空中连连画了两个圈子道:“此千古不磨之论也!”原来这位虞老先生,夫妻感情很好,不幸五十岁的时候,糟糠之妻便去世了。其初,原想续弦,因为儿女长大,掣肘之处甚多,找不到一个相当的对象。后来颇想讨一个年轻的女人作妾,只伴自己,并不驾驭儿女,而儿女们又反过来说,老人续弦是正理,讨姨太太进门,对于家庭和气,老人健康,都不好。这样一别扭,混了好几年,老先生就快六十了,失去娶女人的机会,他一气之下,索性不提这事了。他反过来提倡男子为亡妻守节,一直到现在,也不曾再提续弦的事。这时,西门德误打误撞的发了这番言语,正是他向来向人夸说的言论,怎么能不高兴? 因之直谈到夜深,还是虞家派人打着灯笼来接,虞老先生方才回去。 到了次日一大早,虞老先生就派人送了两封请帖来,请区老太爷和西门博士午餐。区老太爷向西门德笑道:“博士,你所托的事,十有八九可以成功了。”西门德笑了一笑。老太爷道:“他们小虞先生管的正是买车子这些事。他若肯和你签张合同,就不必给你三分之一的定钱,你拿到这张合同,也可以在外国活动几十万资本。博士听了,只是笑。” 果然,到了这天晚上,西门德就得着一张合同的草稿,并得了口约,第二日下午,在重庆签订正式合同,并付给五十万的定洋。他所作两三个月的梦,这时变成了事实。梦变成了事实,博士也就没有了睡眠。这一晚上,他清醒白醒的,躺在床上大半夜,只迷糊了一会子,睁开眼来,窗子上就现出鱼白色来了。他虽没有听到区家人起来,可是已经忍耐不住,一骨碌起来,两手环抱在胸前,昂了头向天空望着。亚杰悄悄的走到他身后,笑道:“博士早哇!”他回转身来,向亚杰握了手笑道:“恭喜,恭喜!”亚杰望着他发楞道:“恭喜我吗?”西门德笑道:“我不是对你说过‘变则通’吗?这么一来,我保险你可以到仰光去发一注财。”亚杰回头看看,并没有人,笑道:“实不相瞒,我现在所企求的,并不是钱,刚才你恭喜我,倒出我意料之外。西门德向他脸上看了一遍,笑道:那么,依你的年龄而论,我知道你所企求的是什么了。”亚杰笑道:“并不是吃了几天饱饭,这要谈女人问题。实在的,我要结交一个女友出一口气。”博士笑道:“你看我那女学生青萍小姐如何?”亚杰将舌头一伸,笑着摇了摇头道:“纵然她降格一万倍看得起我,我也不能消化!”西门德道:“我的话欠交代明白,我是说,托她给你介绍一位女友。”亚杰笑道:“你看她所交的女友,有让我能接受的吗?”博士道:“变则通,你让我导演一下子,这事就可成功。凭昨天这番交涉顺利,你还相信我不过?我们若走得快的话,时间上恐怕来不及,应当等我回来之后,才有办法,你觉得这不是一个遥远的心愿吗?”亚杰笑道:“若论着我的心事,最好有一位漂亮女人,立刻陪我在重庆街上走三天,三天之后,哪怕断绝了交谊,我也愿意。” 西门德还不曾答复,却听到身后有人轻轻说道:“三哥,这就是你的主张,这未免有点侮辱女性吧!”回头看时,正是亚男小姐。西门博士衔了雪茄吸着,没有作声。亚杰笑道。“我承认,你站在妇女的立场讲,这话是对的。可是若有女子侮辱男子时,站在男子立场的人,他应该怎样说呢?”亚男道:“我认为朱小姐未曾侮辱你,她不赞成你去当司机,她有她的见解。”亚杰两手一齐摇着道:“不谈这个了,我们要进城去!”亚杰鉴于博士这一变的手段高明,很相信他可以替自己找一位女友。因之博士进城,他又陪了博士同去。他们同伙,在城里上等旅馆里开有几间房间,他和同伙商量了,让一间给博士住,并约定晚间请他吃馆子。博士因为要签订合同,签了合同之后还要把这个喜讯去通知太太,晚上是透着没有工夫。但亚杰最后说了一句:“我想介绍博士和我那位五金行老板谈谈。”这五金行老板的称号,却也很是动听,博士便欣然答应了这个约会。 这日下午,博士到机关里去签好合同之后,在机关里向温公馆通了一个电话,问西门太太在那里没有?果然是一猜便着,西门太太亲自来接了电话。博士将这两日奔走的成绩告诉了太太,并说今晚是虞先生请吃晚饭,怕来不及回南岸,所以住在旅馆里。她说二奶奶又约她去听戏,只好明早再来找他了。 西门太太接电话的时候,二奶奶正在那里,区二小姐也坐在旁边,因笑道:“你们这位博士,对太太实在恭敬,出一趟近门,也要回来向太太画个到。”西门太太道:“他以前打过电话找我吗?这次打电话给我,那是有点特别原因的,他已经决定了行踪,在两天之内就要到仰光去了。”二小姐道:“那是你所说的,坐亚杰的车子去了。可惜我的事情,没有办妥,不然的话,我也坐了车子去逛一趟仰光,再回香港。”二奶奶道:“我也和你有同感。初回到重庆来,换一个环境,还不觉得怎样,可是住到现在,要什么都不顺便,我还是想到香港去。”西门太太道:“五爷肯让你走吗?”二奶奶道:“我要走,他是拦不住的,可是他一再说太平洋的战事,马上就要发生。香港是个绝地,一有战争,就没有出路,他说得活灵活现,又不能不信。”二小姐将嘴一撇道:“哪个相信那些消息专家的消息。我们在香港的时候,吃喝逛每天照样进行,谁也不觉得那是绝地,住在香港的人,走上街,看那花花世界,谁也不顾虑到是绝地。要不然,那满街来来往往的人,都是白痴吗?”二奶奶道:我也是这样想,当长江里发水的时候,我们在坡上看到那小木船,装了整船的人在洪水上飘流,人简直和水面一般齐,真是替那全船的人捏一把汗。可是坐在那船上的人,谈谈说说,吸着纸烟过河,一点也不害怕。反过来说,站在岸上的人替他瞎着急,倒成了白痴。重庆人看香港人,和香港人看重庆人,同是一样。西门太太笑道:“若是这样说,我也愿意到香港去玩一趟,索性也带了青萍同去。”二奶奶笑道:“这事才奇怪呢?我和她说过,想邀她到香港去玩一趟,她倒是一百个不愿意去。”西门太太笑道:“这事在一礼拜以前发生,显得希奇,在这几日发生,那是应当的。”二奶奶道:“那为什么?她觉得最近的消息不好?”西门太太笑道:“那你锚了,她根本不管天下大事。她最近在爱情上,发现了新大陆,正在追求一个人呢!这个人也是老德的学生,原来他们是中学的老同学,现在忽然遇到了,记起了当日的友谊,热烈的恋爱起来。你想,她怎么肯离开重庆呢?”二奶奶道:“是这样的,那也就罢了。我原想邀她今晚上一路去听戏,也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她们这样闲谈一会,吃过晚饭,就到国泰大戏院来。入座时已是九点钟,前面早演了好几个戏。这时,全本“王宝钏”上场,青衣名票,正演“武家坡”这一本。二奶奶最爱看青衣花衫戏,入座之后,就看入了神。西门太太什么戏也看,什么戏也不懂,完全是凑热闷,看看戏也就看看人。她向四周望着,却有件新奇的事发现,乃是青萍和一位西装少年,坐在东角。两人约莫坐在后三排椅子,大概向这里是斜的方向,所以没有看到二奶奶。她心想,青萍就是这么一种女孩子,不必去管她了。可是那位青年,好像也面熟,过了五分钟,又回头看看。却想起来了,原来就是李大成。一个卖橘子的小贩,陡然改扮成这个样子,当然一眼看不出来。 于是西门太太偏着头向邻座的二奶奶笑道:我的话可以证明了。青萍带着她的新爱人,也在座后面呢!你看,第三排东角,第三四把椅子就是。力二奶奶回头看去,果然不错。 因为要打量那西装少年,不免看了好几回。最后和青萍对着视线,笑着点了点头。这时已将近十二点钟了。过了一会,青萍笑嘻嘻的走来了,手扶了座椅背,将头伸到二奶奶怀里,笑道:“我请老同学看戏,不想你们也来了。”二奶奶握了她的手道:“仅仅是老同学吗?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青萍一笑,扭身在旁边空椅子上坐了。 王宝钏演完,后面是位女票友的“玉堂春”。青萍道:“这位票友也是我的朋友,今天的粟子就是她送的。我到后台去打个招呼,十分钟就来。”二奶奶道:十分钟就来?这时她已站起身来,笑着点头道:“准来,准来!到公馆去吃宵夜。”说完就走了。可是等过十分钟,青萍并不见来。 西门太太正想到后台去找她的时候,而戏台上的“玉堂春”已经下场了,全场正是一阵纷乱。二小姐向她微笑道:“回去吧,她不会来的了。”二奶奶很勉强的笑了一笑。 三人同回到温公馆的时候,女仆却交给西门太太一张字条,是西门博士交来的,说有要事面谈,明天早上八点钟,可来广东餐馆里吃早点。西门太太也正惦记着昨晚上订的那张合同,到了次日早上,便如约来会博士。西门博士早到了,独占了一副座头,除了摆着茶点而外,面前还有一只大玻璃杯子,盛着大半杯牛奶。他日里衔了大半截雪茄,两手捧了报在看。西门太太走来坐下,博士还在看报。她道:“你倒安逸之至,为什么你看得这样入神?人来了,都不知道!”西门德放下报来笑道:“我看报是烟幕弹,不是等你,我早走了。”她道:“为什么?”西门德道:“告诉你一件新闻,你会不相信。我看见李大成和青萍两个人上楼去了。”西门太太道:“管他们干什么?昨晚上我遇到她,比这还希奇呢!――你的事情进行得怎样了?”西门德眉毛一横,笑道:“太太,我们又要抖起来了。我正是急于要告诉你这消息。”于是他斟着一杯茶,送到太太面前,笑道:“你想吃什么就吃吧,我们有钱。”太太笑道:“瞧你这份高兴!”她虽这样说了,但对于吃倒是不退让,拿起筷子夹了盘子里点心,不问甜咸,只管进用。同时望着博士,等他说话。 博士先把说服了虞老先生的经过,笑着报告一遍,然后道:昨日下午,虞先生派了一位吴科长拿出合同来,和我签订,他将合同给我看了,却说再考虑一晚上。我当然知道怎么应付他,悄悄的告诉他,请他吃晚饭。晚上,我在馆子里开了单间恭候他的大驾。这合同上订明在重庆交货车十五辆,签订合同的时候付我们定洋三分之一。黟西门太太道:“这个我晓得,你只说他来了没有。”西门德笑道:“他有油水,为什么不来?”太太道:“你给他多少好处?”西门德道:“除了定洋,他八扣交款。我还答应送他一部半车子。”太太道:“那太多了!”西门德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们又不掏腰包,不答应他,他会肯签合同吗?这家伙相当厉害,昨晚在菜馆里谈起这事,他开口便道:‘这种生意经,博士从何处学得来?这是空手夺白刃的战术,把我们的定洋拿去,再在运货上想点办法,你不费一文,可把车子带进来了。我们若不先拨这三分之一的定洋,这买卖就不好做吧?’我想戏法他完全知道,而且一路之上,还得全仗了他机关的字号过五关,如何能瞒得了他。便说生意成了,送他一辆车子。他笑道:‘那你要蚀本了,假使挣不到一辆车子呢?’他脸上透着嫌少。我想照现在情形,刨除一切开销,三辆车子好挣。便答应给他一半,只要一回成功了,不难作个下次。人要知足,你想你不干,他捧了个肥猪头,怕找不出庙门来吗!”西门太太道:“那么,合同是签字了?”博士笑道:“这个你放心,我决不放松,而且定洋他也交了。同时,在昨晚上,我又接洽了一件事。亚杰介绍我和他的老板见了面。他答应让给我一点外汇,希望我有车子,在运输上帮他一点忙。总而言之一句话,一切顺利,人不会永远是倒霉的呀!只要肯变,就可以通。所以古人说……” 他两人所坐的茶座正对了茶厅上楼的扶梯口,两人说着,却见李大成很快的一挤,在几个人下楼梯口当儿,挤出去了。西门太太将筷子敲了博士的手背,努了努嘴。博士笑道:“这也无所谓。他们年岁相当,又是同学,恋爱还不是天经地义?至于花青萍几个钱……”他不曾把话说完,只见青萍站在楼梯上,正向这里招手。西门太太点着头,叫了个“来”字,她便来了。 博士夫妇只当不晓得,并没有问她什么。西门德将桌上的现成茶杯,斟了一杯茶放在手下,笑道:“坐下来谈谈吧,要不要吃点东西?”青萍说了声谢谢,挨着椅子坐下去,因道:“遇到了李大成,我请他吃顿早点。若是在楼下就早看到老师了。”博士笑了一笑。青萍垂着眼皮,想了一想,偏过头去,向西门太太笑问道:“昨晚上二奶奶怪我来着吧?”西门太太道:“怪什么?你们同事,她管不着。”青萍笑道:“我们是同学。”她说了这五个字,低头去清理着怀里的皮包。西门太太道:“你自然是个精灵孩子,大成也到了年龄了,而且人也很老成的,前途颇有希望。你在交际场上所遇到的,全是些阔人,他们都是玩弄女性的。你改变了作风,这倒很好。”博士道:“这也是‘变则通’之类吧?”说毕,哈哈大笑。 第18章 一场风波 第18章 一场风波这位青萍小姐,虽是个新型的女性,然而也绝不是不晓得害羞。她听了老师师母这种含糊其词的说话,也感到有些尴尬,将方才斟的一杯茶端起来,慢慢喝着,不放下来,直喝到把那茶杯底翻转过来。西门太太笑道:“黄小姐,我也和你实说了,我老早就看出你爱上了李大成,只是不便说。我要多事,早就把你这消息告诉二奶奶了。其实,她也不会反对你有爱人。她还说,正要给你找个可靠的男朋友呢!”西门德笑道:“你这话不通。她一个太太,为什么一定要反对人家小姐有爱人呢?”西门太太笑道:“你不懂得女人的心理!”西门德笑道:“你老说我不懂得女人心理,我这心理学博士的招牌,要被你砸碎了。那么,我请教你,女人的心理是一种什么心理呢?”西门太太就用吃点心的筷子,指着青萍笑道:“你不懂吗?可以跟你高足去学,她懂得女人心理,要不然,二奶奶怎么会这样喜欢她呢?”青萍低声笑道:“茶座里人多,少谈吧。这样说,给人家听到了,怪不好意思的。说正话吧,老师还要吃点什么?”说着,她提起手提包将封口锁链子位开,在里面取出一叠十元一张的关金票子,掀了两张,放在桌子角上。西门太太笑道:“我们两个人,哪里就吃得了这样多的钱?”青萍笑道:“既要请老师,也不应该吃百十块钱,总得花几百块钱才像样。”博士笑道:“你唱一回戏,能拿多少戏份?”青萍道:“戏份吗?根本我就没有梦想到这两个字。在台上唱破了嗓子,恐怕还买不到一双皮鞋呢!”西门太太道:“说到皮鞋,我看你左一双右一双的,大概囤积得不少吧?”青萍笑道:“原来有两双新的,昨天看到商场里有一双真的香港货,我又买了一双。”博士笑道:“听你的话音,必然还有旧的,总不止三双吧?”青萍笑道:“反正那都是服役年龄已满的,管它多少!” 西门太太听说,便扶着桌子角低下头去,看她脚上穿的这双玫瑰紫淡黄沿边圆头皮鞋,笑道:“这是新编入舰队服役的了,是战斗舰,还是巡洋舰,或者是驱逐舰?”西门德笑道:“都不是,应该是战斗巡洋舰。何以言之,必如此,征服力才够快而坚强!”青萍笑道:“老师也和我开玩笑。其实像我这样个人,是惯于被人家征服的。”说着,摇摇头,微微叹了一口气道:“这社会上没有什么人可以了解我。”博士道:“二奶奶了解你。”青萍笑道:“她了解我?她是太有钱了,犹之乎买一只小猫小狗的解解闷罢了。”博士道:“那么,李大成能了解你吗?”她噗嗤一笑道:“他更不了解我。”西门太太道:“你这就不是实话。他不了解你,你怎和他很要好呢?”青萍笑道:“他是征服了我。不是……”说着扭扭脖子一笑。西门太太摇摇头道:“你这叫强词夺理。你说别人征服了你,犹有可说,你说李大成征服了你,那简直是笑话!他无钱无势,穷得还要你帮助他,用什么东西征服你?”青萍道:“老师师母,并不是外人,我还有什么不可说的。在同学的时候,大成是个有名的用功学生,我倒是很器重他的,可是他并不知道我器重他。大家全是小孩子,也没有别的意思。这次我在重庆遇到他,其先无非向他表示一种同情心,后来我看到他很忠厚,而且对我也非常尊敬,这尊敬决不像那些阔人似的有什么用意,他完全是感谢我的帮助。在我认得的男人里面,这样纯洁而尊敬我的,还没有第二个,所以我……”说着,笑了一笑。西门太太道:“所以你就爱上他了!” 西门德衔着雪茄,听她们两人说话,等到说完,取下雪茄在烟灰碟子上敲敲灰,正了颜色道:“青萍,我以老师资格,得劝你两句话。青年男女恋爱,这是自然的发展,不必老师管闲事。不过你既然帮助他,他又尊敬你,那是很好的现象,希望你照正路走。晚上看戏,早上吃馆子,你带了他走,尽管花你的钱,可是他除了浪费金钱和时间外,也容易误了正事。你既然替他找了工作,你得让他好好的作事,可别老带了他玩,玩多了,老实人也会出毛病的。” 西门太太看看青萍的颜色,虽还自然,可是微笑着并不答话,便答道:“她的心眼比你更多呢!以为你所说的话,她见不到吗?你请便吧,这里可不是课堂。”西门德道:“我真要走了,你们谈谈吧。”说着夹了皮包站起身来,点个头道:“你今天下午可以回去了,三五天内,也许我就要走了。”说完,向青萍微笑,自行走去。 青萍问道:“老师哪里去?”西门太太因把他已签了合同的话告诉她。她笑道:“这样说来,老师可说有志者事竟成了。”西门太太笑道:“你呢?”青萍听了,不觉得微微叹了口气,接着又摇了摇头,笑着问道:“昨天晚上,二奶奶回去谈到了我什么没有?”西门太太笑道:“你倒是很在乎她。”青萍两手盘弄着桌上的茶杯,眼睛注视了杯子上的花彩,低声道:“师母,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我的经济问题,非仰仗她不能解决。我以前不认识她,却也罢了,既认识这么一个财神奶奶,就不可失掉这样一个机会,要借她的力量,作点事情。并不是我居心不善,打她们家的算盘。他夫妇有的是钱,很平常的就是三万五万的糟蹋着。我们叨光他们三五万元,也不过增加他们一笔小浪费罢了。她多这样一笔浪费,身上痒也不会痒。可是我沾的光就多了。因此,我很不愿意得罪她。”西门太太握着她的手道:“我很谅解你,你既和我说了实话,有可以帮忙的时候,我是愿意竭力帮忙的。”青萍听了,站起来握着师母的手,连连摇了几下,因道:“我不陪你坐了。晚上温公馆里见。”说着,拿着桌上的钞票,向茶房招了招手。茶房接过钱去了,她道:“找的零数,师母代收着吧,我要走了。”说着,她又看了看手表,人就向外走。西门太太握住她的手,跟着送了两步,笑道:“是不是那个小伙子还等着你说话?”青萍点了两点头,就抢着出去了。 西门太太笑道:“这位小姐,真是有点昏头昏脑。一想起了心中的事,连会帐找零头的工夫都没有了。”但是她急急忙忙的走去,哪里听得师母的言语?西门太太和茶房算过帐,竟退回一百多元来。她受了人家的请,还落下这么些个钱,心里也就想着,黄小姐表面上好像是很受经济的压迫,不得不和有钱的温二奶奶周旋,可是她花起钱来,却是这样不在乎。这不是一种很矛盾的行为吗?她心里闷住了这样一个问题,倒也愿意向下看去,看这件事怎样发展。 当时西门太太回到温公馆去,二奶奶还没有起床,自不必去惊动她,就到楼下小客厅里坐下来看报。坐了一会,却听到隔壁小书房里温五爷在接电话。原来这楼下的电话机,是装在大客厅的过道里的。西门太太在这里,虽是很熟,可是对温五爷很少交谈,能避免着不见面,就避免着不见面,因之听得五爷接电话的声音,就没有出去,依然坐在屋子里看报。 这就听到五爷先发了一阵笑声,然后低了声音说:“昨晚上怎么没有和二奶奶一路来呢?”力听了这句话,就知道他是在和青萍说话。随后又听到五爷道:“你怎么常常的生病?我有一句不入耳之言劝你,不知道你可愿听……既是愿听,那就很好,依我说,你不必玩票唱戏了。若说为了生活,那是一个笑话。若说为了兴趣,我觉得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说到这里,五爷停了一停,然后很高兴的笑道:“那好极了!你果然有这个志气,我一定帮忙。”他又停了一停,笑道:“大大的帮一个忙?这大大的忙,是怎样的大法?不过我是今早上打算请你吃点心的,你昨晚上没有和二奶奶来,我大为失望。”接着又笑道:“那么,信上谈吧!”五爷接完了这电话,就悄悄的走了。 西门太太又看了十来分钟的报,听着外面汽车响,是五爷走了,便从从容容走到楼上。二奶奶披着睡衣,踏着拖鞋,在廊子上遇到她,因问道:“你哪里去了?我正到你房间里去找你呢!”西门太太笑道:“出去会老德去了。你衣服没有穿就来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吗?”二奶奶手扶着栏杆,出了一会神,点点头道:“索性回头再说吧。” 西门太太看她脸上透着几分不高兴,心想,这又是什么事呢?不免对她看了一眼。温二奶奶道:“回头我要和你详细的谈,你先别走开。”西门太太看到她说的这样郑重,自然是等着。二奶奶梳洗完了,便叫女仆来请到她卧室里去谈话。 温二奶奶架腿坐在沙发上,左手端了一只彩花细碗,里面盛着白木耳燕窝汤,右手拿了一只小银匙,慢慢的舀着汤呷,一面向西门太太点个头道:“吃了点心没有?请坐,请坐。”西门太太笑道:都快十点钟了,还没有吃早点吗!再说我正愁着发胖呢,还吃这些子补品吗?说着,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二奶奶将手一挥,把女仆打发走了,然后向西门太太微微笑了一笑,因道:“我有一段消息告诉你,你也许不相信,我们这位五爷,竟然向黄小姐打主意。” 西门太太脸色动了一动,因笑道:“这话是真的吗?我想不会。青萍和你那样要好,而且你也知道她正追求着一个青年小伙子。”二奶奶道:“就是从这里说起了。昨晚上我告诉他戏馆里所见的事,他竟是心里十分难过,透着有点儿吃醋。”西门太太笑道:“男子都是这样的,听说他认识的女人和别人要好,就大不以为然。尤其是长得漂亮一点的女子,他更是不愿意。” 二奶奶摇着头道:“不然。”说着,她把那碗燕窝汤放在旁边茶几上,一看,还有大半碗呢。她两手抱了膝盖,脸上有些不痛快,接着道:“他和我叽咕了好几次,要我追问青萍和那青年要好到什么程度。又说,他两个人不至于到旅馆里去吧?我这就有点疑心了,索性夸张了我们在戏馆里所见的事,说是看到青萍和那青年一路走出去了。那样夜深,还有哪里去呢?他说,要奉劝他的朋友以后少和这类女子来往,也不要给她们什么帮助。我就笑说:你帮助青萍,我是知道的,她根本不领你的情,不过我没有说破罢了。”西门太太道:“五爷承认他帮助过青萍吗?”二奶奶道:“他当然不承认,可是在他那脸色上,我已经看出来他是很扫兴的。这都罢了,我等他睡着了,在他的小手册子上,寻出了一点秘密,有一行和青萍通电话的号码,号码上只注了一个‘青’字。”西门太太笑道:“那是你多心了。注上一个青字,你就能认为这是青萍的号码吗?”二奶奶道:“猛然一看,原不能这样说。可是这是青萍露出的马脚。以前她曾告诉我这样一个电话号码,说是她寄宿舍对面一个事务所的电话,可以代转。我嫌那个地方转电话不好,没有打过,号码也忘记了。如今一看到这号码,我就想起前事来了,一点儿也不错。我们这骚老头子,还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吗!问题就是青萍是否接受他的追求。不过他既把电话号码写在手册上,一定是常通电话,真是教人啼笑皆非。为了这件事,我大半夜没有睡着。”西门太太笑道:“二奶奶的意思要怎么样?”她听了这话,又噗嗤一声笑了,因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只是心里对这事不以为然罢了。其实这也是我想不开,当我在香港的时候,他在重庆怎么样子胡闹,我也管不着。西门太太笑道:“第一步,我们当然是从调查入手,我去向青萍探探口风就是。她若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以后不许她再进你公馆的门!”二奶奶摇摇头道:“仔细研究起来,这事怪我自己不好。我怎么把这么一朵娇艳的野花,引到我自己的家里来?但青萍对于我这样待她,是不应该在我这里出花样的。” 西门太太看她老是把话颠三倒四的说着,脸上是要笑不笑,要气不气的样子,就凭这一点,可知她心里头是慌乱得很,便向她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我大致是明白了。不过,这事急迫不得,三两天之内,也许我不能把问题解决。”二奶奶笑道:“我的太太,你把男女之间的问题,也看得太容易了,若是男女之间发生了关系,也许这问题一辈子都解决不了,就是不发生关系,也不是两三日可以解决的。”西门太太道:“那么,我怎样入手呢?也许一会儿工夫她就要来,让我约她到南岸去谈谈吧。二奶奶点头道:这当然可以,现在我只当全不知道。” 西门太太心里为了这问题,却已转过了好几个念头,想到青萍再三曾叮嘱了她和李大成的事,不能让二奶奶知道,如今是更进一步,连她和温五爷的事都让二奶奶知道了,那她不会更见怪吗?心里这样想着,就不免板了脸子,坐在那里沉思着。二奶奶笑道:“这没有什么为难的,假如青萍是为了骚老头子把钱引诱她,那不成问题,要花钱,我这里拿钱去花就是了。”西门太太笑道:“那不至于,难道她还敢敲你的竹杠吗?”二奶奶微笑道:“你以为她会爱上了我们家这个老头子不成?” 就在这时,听到女仆叫道:“黄小姐,昨晚上怎么不来呢?”西门太太听到,立刻向二奶奶摇了摇手。青萍走在楼廊上,听到老妈子那一声沉重的问话,觉得这话出有因,走进二奶奶屋子里,看到师母也坐在这里,两个人的面色都很不自然,便猜到了十分之五六,站着转了眼珠向二人看了一看,笑道:“二奶奶,我特意来向你道歉。”二奶奶且不起身,伸手握住了她一只手,向怀里一拉,笑道:“小东西,你知道要向我道歉?” 青萍随了她一拉,身子就斜靠了沙发的扶手上坐着,因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总是容易惹着嫌疑的。就是我同着我自己兄弟走路,人家也会说是一对情人。昨晚上我实在……”说到这里扭头儿一笑,又道:“真是不知道叫我说什么才好。”二奶奶将手拍了她几下肩膀道:“你若是和你兄弟一样大年纪的人在一处,那我是大可原谅,若是和像你父亲这样老的人在一处,我就不能原谅你了。”说着,向西门太太看了一眼。 西门太太随了她这一望,脸色也是一动,但立刻微笑了一笑,来遮掩这一刻不自然的表情。青萍是个出色当行的人,这样的表情,她有什么不明白?于是她又猜到事情之八九了。便笑道:“二奶奶,这个好意,我一定接受。其实我的生活,根本要改变了。”西门太太觉得是个扯开话锋的机会,便道:“那必是你老师劝你的话,你接受了。”二奶奶听了这话,倒是一呆,望了她道:“你老师劝你什么话?”青萍笑道:“也不过是老生常谈,劝我读书罢了。”二奶奶道:“你有意读书吗?”她说着话,依然还是握了青萍的一只手,继续轻轻的抚摩着。她话里自然还有一句话,就是说“你假如要念书,我可以帮助你的经费。”可是青萍笑着答应了她一句意外的话:“我要结婚了。”二奶奶猛可听到,觉得是被她顶撞了一句,然而她立刻回味过来,还不失为一个好消息,因道:你要结婚了?是大大的来个结婚礼呢?还是国难期间,一切从简呢?“青萍向她看时,见她很注意自己的态度,便笑道:哪里有钱辅张结婚礼呢?当然是从简,能简略到登报启事都不必,那就更好。”二奶奶摇摇头道:“这话我就不赞成。终身大事,难道就这样偷着摸着去干不成?对方是谁,我倒要打听打听。”青萍笑道:“暂时我不能宣布,恐怕不能成功,会惹人家笑话。反正事情成功了,我第一个要通知的就是二奶奶。” 正说到这里,区家二小姐也来了,笑道:“怎么一大上午就坐着议论起大事来了?黄小姐!来,来,来!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说着拖了她一只手就走了。 二奶奶默然的坐了一会,向西门太太道:“她今天的话,半明半暗,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西门太太道:“她现在迷恋着那个李大成,分明她说的对象是他。”二奶奶道:“你仔细去研究那话音,焉知她所说的不是我们那个骚老头子?”西门太太连连摇着头道:“不会,不会!”二奶奶又是两手抱了膝盖,呆呆的坐了出神。 西门太太不好在这时插下话去,便起身道:“就是那样说吧,我回头和她谈谈,有机会便来给你回信。”说毕,转身出去了。二奶奶坐在这里,感到越想越烦,忽然站了起来,披了大衣,提着手提皮包就向外走。她一个亲信的女仆陈嫂,在一旁偷偷看了她大半天了,觉得必然有什么心事,如今她忽然出门,脸上又带了几分怒色,这倒不能不问她一声,便随在她身后,轻轻的说道:“太太,哪里去?汽车不在家呢!要我跟着去吗?”二奶奶道:“我又不去打架,要你跟着去帮拳吗?”陈嫂碰了个钉子,就不敢接着向下问。二奶奶一阵风似的走下了楼,陈嫂看着,越发是情形严重。但是她家里,除陈嫂外,更没有人敢问她往哪里去的,只好由她走了。 二奶奶一直昂了颈脖子走出门,没有人敢拦阻她,也就投有人知道她会向哪里去。其实就她自己来说,在一小时以前,她也不能自料会有这样的走法的。原来她一怒之下,竟跑向温五爷的总公司总管理处的经理室来了。这时,恰好温五爷在会客室里会客,他的经理室却是空室无人。这公司里的职员,自有不少人认得她是总经理的太太,便有两个人把她护送到经理室里来招待。 二奶奶将手一挥道:“二位请去办公,我在这里等五爷一会子,让他去会客,不必通知他。”职员们看看二奶奶脸上,兀自带了几分怒容,如何敢多说什么,带上经理室门径自走了。 二奶奶坐到写字台边的椅子上,首先把抽屉逐一打开,检查这里面的信件。温五爷对于这写字台的抽屉,虽然加以戒严,却限于正中两只,而且也是在他离开公事房之时,方才锁着。这时,他刚翻看着他文件,哪里会锁?因之二奶奶坐下之后,由得她全部检查了一遍。她在翻到中间那个抽屉的时候,看到两个美丽的洋式信封,是钢笔写的字,下款写着“青缄”,她心里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赃证在这里了!” 她立刻把两封信都抓在手上,先在一封里抽出信笺来看,正是黄青萍的笔迹,其初两行是写着替人介绍职业的事,无关紧要,中间有这样一段: ……你以为我们的友谊,是建筑在物质上的,那你是小视了我。我若是只为了物质上得些补助,就投入了男子的怀抱,那我早有办法了。老实说,我第一次被你所征服,就为了你对我太关切。人海茫茫,我也经历得够了,哪个是对我最关切的…… 二奶奶看到这里,两脸腮通红,直红到耳朵后来,口里不觉向这信纸呸了一声道:“灌得好浓的米汤!” 她呆了一呆,接着向下看,其中一段又这样写道: ……我原谅你们男子对于女子都有一种占有欲的,你不放心我,也就是很关切我,可是我向你起誓,我朋友虽多,却没有一个是我所需要的人选。 假如不是环境关系,我可以这样说一句,我是属于你的了。其实我的这颗心,早属于你的了…… 二奶奶看到这里,不由得跌跌脚,说出一句四川话来:“真是恼火!”就在这句话之间,房门一推,温五爷走进来了。 他看到二奶奶,不觉“咦”了一声。二奶奶看到他,沉下脸子,身子动也不一动。这一个突袭,温五爷是料到不能无所谓的,加之又看到写字台的抽屉,有几个扯了开来,心中更猜到了好几分。便勉强笑道:“有什么事吗,到公司里来了?”二奶奶将脸板得一点笑容没有,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样叫温五爷不好再说什么,搭讪着拿起烟筒子里的烟卷,擦火吸了一根。 二奶奶板了面孔有三四分钟之久,然后将手上拿的两封信举了一举,因道:“你看这是什么?你也未免欺人太甚!”温五爷脸色红了,架腿坐在旁边沙发上,嘻嘻的笑道:“这也无所谓。”二奶奶将写字台使劲一拍道:“这还无所谓吗?你要和她住了小公馆,才算有所谓吗?”正在这时,有两个职员进来回话,看到二奶奶这个样子,倒怔了一怔,站在门边进退不得。 温五爷为了面子,实在不能忍了,便沉住了脸道:“你到这里来胡闹什么!不知道这是办公地点吗?”两个职员中有一个职员是高级一点的,便笑着向二奶奶一鞠躬道:“二奶奶,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代办吗?”二奶奶站起身来,将黄青萍的两封信放在手皮包里拿着,冷笑道:“你们贵经理色令智昏,什么不要脸的事都于得出来!好了,我不在这里和他说话,回家再算帐!”说着夺门而出,楼板上走得一阵高跟鞋响。 温五爷气得坐在椅子上只管抽烟,很久说不出话来。看到两个职员兀自站在屋子里,便道:“你们看这成什么样子!”那高级职员笑道:“太太发脾气,过会子就会好的。”温五爷道:“虽然如此说,这公司里她根本就不该来。二位有什么事?”两个职员把来意说明了,温五爷又取了一支烟卷来吸着,因道:“我今天不办什么事了。你去和协理商量吧。”两个职员去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话机来道:“又然吗?胜负如何?哈哈,你是资本充足,无攻不克……你问我为什么不参加?接连看了两晚戏……哈哈!无所谓,无所谓,老了,不成了……哦!今晚上有大场面,在什么地方?我准来。”停了一停,他笑道:“在郊外那很好,我自己车子不出城,你我一路走吧。”最后他哈哈一笑,把电话机放下了。 他坐在经理室里吸了两支纸烟,看看桌上的钟,已经到了十二点,便打开抽屉检查了一番信件,中午只有两个约会,一个是茶会,纯粹是应酬性质的,可以不去。一个是来往的商号请客,自己公司里被请的不止一个,也可以不去。但是今天既不打算办公,也就乐得到这两处应酬两小时,到了下午两点多钟,回到公司经理室,又休息了一会,上午那个打电话的计又然先生,又打电话来了。温五爷立刻接着电话,笑道:“开车子来吧,我等着你呢!” 放下电话不到十分钟,计又然便走进经理室了,笑道:“我上午打一个电话来,不过是试一试的,没有想到你果然参加。”温五爷笑道:“为什么加上‘果然’两个字呢?你们什么大场面,我也没有躲避过。最近两次脱卯,那也不过是被人纠缠住了,我这个惯战之将,是不论对手的。”计又然笑道:“这样就好,要玩就热闹一点。”说着,从西服小口袋里掏出金表来一看,点头道:“走吧,回头客人都到了,我主人却还在城里呢!” 二人说笑着上了汽车。汽车的速度,和人家去办公的汽车,并没有什么分别。其实街上那些汽车跑来跑去,哪辆车子是办公的,哪辆车子不是的,正也无从分别。四十分钟之后,这辆车子到了目的地。那里是座小山,自修的盘山汽车路,由公路接到这里来。路旁松柏丛生,映得路上绿荫荫地。两旁的草,披头散发一般,盖了路的边沿。这里仿佛是淡泊明志的幽人之居,但路尽处,不是竹篱茅舍,乃是一幢西式楼房。这楼房外一片空场,一列摆了好几辆漂亮汽车。 计又然在车上看到,先“呵”了一声道:“果然客人都先来了!” 车子停下,早有两个听差迎上前来。计又然向听差问道:“已经来了几位了?”听差微鞠了躬笑答道:“差不多都来了。”正说着,那楼上一扇窗户打开,有人探出身子来,向下招着手道:“我们早就来了。这样的主人,应该怎么样受罚呢?”计又然笑着,把手举了一举,很快的和温五爷走到楼上客厅里来。这里坐着有穿西服的,有穿长衣的,有的江浙口音,有的北京口音,有的广东口音,有的四川口音,可想是聚中国之人才于一室。在场的人,赵大爷,金满斗,彼此都相当熟,没有什么客套。只是其中有位穿灰哗叽驼绒袍子的人,袖子向外微卷了一小截,手指上夹着大半支雪茄,坐在一边沙发上,略透着些生疏。 温五爷走向前去和他握着手,笑道:“扈先生,几时回重庆的?”扈先生操着一日蓝青官话,答道:“回来一个星期了,还没有去拜访。”温五爷说了一句“不敢当”,也在附近椅子上坐下,笑问道:“香港的空气怎么样?很紧张吗?”扈先生笑道:“紧张?香港从来没有那回事。我就不懂香港以外的人,为什么那样替香港人担扰?在香港的人,没有为这些事担心少看一场电影,也没有为这些事担忧少吃一次馆子。”温五爷笑道:“那么,香港人士认为太平洋上决不会有战事的了。”他说时,态度也很闲适,取了一支烟在手,划了火柴慢慢的抽着,喷出一口烟来,微笑道:“我想人家外国人的情报工作,总比我们办得好。既是香港官方还毫不在乎,那么,我们这分儿担心,也许是杞人忧天了。”计又然走过来,将他的袖子拉了一拉,笑道:“今天只可谈风月,来,来,来!大家已经入座了!” 温五爷在他这一拉之间,便走到隔壁屋子里去。这里是一间精致的小客室,屋子正中垂下一盏小汽油灯,照见下面一张圆桌子上面,铺了一床织花毯子,毯子上再加上一方雪白的台布,两副崭新的扑克牌,放在桌子正中心。围了桌子,摆着七只软垫小椅子,那椅子靠背,都是绿绒铺着的,想到人背靠在上面,是如何的舒适。每把椅子的右手,放着一张小茶几,上面堆放了纸烟听和茶杯,另有两个玻璃碟子,盛着干点心。除了静物不算,另外还有两个穿了青呢中山服的听差,垂手站在一边,恭候差遣。这个赌局,布置得是十分周密的。 温五爷到计又然别墅里来赌博,自然不止一次,但他看到今日的布置,比往日还要齐全一点,也许是计又然不光在消遣这半日光阴,而是另有含义的。这时,靠墙的一个壁炉里(这是重庆地方少见而且不需要的玩意),已经烧上了岚炭。屋中的温度,差不多变成了初夏,旁边桌案上大瓷瓶里的梅花,一律开放,香气满室。大家兴致勃发地,随便的拖开椅子坐了。 予是计又然将一盒筹码,在各人面前分散着,计白子十个,共合一万元,黄子九个,共合九万元,绿子九个,共合九十万元,红子四个,共合二百万元,统计所有筹码是三百万元。各人将子码收到面前,计又然先就拿起牌来散着。 这个日子,唆哈d的赌法,虽还没有在重庆社会上普遍的流行,然而他们这班先生,是善于吸收西方文明的,已是早经玩之烂熟了。在赌场上的战友,温五爷是个货殖专家,他的目的却是应酬,而不想在这上面发财,尤其是今天加入战团,由于二奶奶的突袭公司经理室之故,乃是故意找个地方来娱乐一下,以便今晚上不回公馆。因此根本上就没有打算赢钱,既不图赢钱,一开始就取了一个稳扎稳打的办法。 而他紧邻坐着的扈先生,却与他大大相反,他平日是大开大合的作风,赌钱也不例外,要赢就赢一大笔,要输也不妨输一大笔。在几个散牌的轮转之下,温五爷已看透了下手的作风,假如自己取得的牌不是头二等,根本就不出钱,纵然出了钱,到了第三四张,宁可牺牲了自己所下的注,免得受着扈先生出大钱的威胁。然而就是这样,变着下手的牵制,也输了二三十万了。 赌到了深夜一点钟,赵大爷输了个惊人的数目,共达一千二百万。大家虽赌得有些精疲力倦,无如他输得太多,谁也没有敢开口停止。又赌了一小时,赵大爷陆续收回了几张支票,把输额降低到八百万。计又然是个东家,他看着赵大爷输了这样多的钱,也替他捏一把汗,现在见他手势有了转势,自也稍减重负。正在替他高兴,不料一转眼之间,他又输了一百多万,便向他笑道:“大爷,你今天手气闭塞得很,我看可以休息了。或者我们明日再来一场,也未尝不可,你以为如何?” 赵大爷拿了一支纸烟,擦着火柴吸上了两口,笑道:“还在一千万元的纪录以下呢!让我再战几个回合试试。”计又然也不便再劝什么,只是默然对之。又散过了几次牌,赵大爷还回复到他以前的命运,始终起不着牌,他不能再投机,自己已没有那种胆量。若凭牌和人家去硬碰,除了失败,决无第二条路。既然如此,这晚若继续的赌下去,也许会把输出额超过二千万去。这样想着,向站在旁边的听差,叫他打个手巾把,自己便猛可的站起来。 计又然问道:“怎么样,你休息一下子吗?”赵大爷摇摇头笑道:“我退席了。这个局面我无法子挽回了!力那位扈先生,始终是个大赢家,他倒为赵大爷之缴械投降,而表示同情,因点点头道:那也好,我们不妨明天再来一场。”其余在场的人,无论胜负,都为了赵大爷之大败,不得不在约定的时间之后继续作战。这时,他自动告退了,大家自也就随着散场。 第19章 还是我吗? 第19章 还是我吗?当时,各位赌友在极大的兴奋与刺激之后,都觉得十分疲倦,由于计又然的招待,纷纷入房安寝。这些赌客里面有一腔心事的,还是赵大爷和温五爷。赵大爷是输的太多了,有些心疼。而温五爷却是惦记着二奶奶,这晚不回家,暂时是得着了胜利,可是回到城里,她若再进一步的闹起来,自己可对付不了。因之只睡了一觉,早上八点多钟就醒过来了。盥洗后,吃了一点牛乳饼干,衔了一支烟卷,到别墅门外散步。 事有凑巧,赵大爷踏着路上的落叶,口衔了雪茄,也背手在树脚下闲荡。他看到了温五爷,便点头笑道:“何不多睡一会,还早呢!”温五爷道:“我公司里上午有点事,要赶去料理一下,几时进城,我要搭你的车子一路去。”赵大爷向他脸上望了一望,笑道:“是不是为犯了夜,怕夫人在家生气?”温五爷笑道:“若要怕,也就不敢犯夜了。对于女人,最好是不即不离,太恭敬从命了,是自己找锁链子套在头上。”赵大爷向他望了道:“哎呀!你发牢骚,莫非真有问题吧?那么,我送你回公馆去。” 温五爷先笑了一笑,然后点了点头道:“我们是老朋友,有事不瞒你。我那位二奶奶,实在太不像话,昨天她竟闹到公司里来检查我的信件,所以我气不过,昨天一天都没有回家。”赵大爷笑道:“怪不得昨天你会参加我们这个组织了。是否你和黄小姐来往的事,让她发觉了?” 温五爷笑道:“你虽然碰到过好几次我和黄小姐在一处,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深的关系。”赵大爷走近一步,拍了他的肩膀笑道:“凭你这样一说,至少是浅的关系已经有了。我倒奉劝你一句话,这样的摩登女子,我们中年以上的人,对付不了。”温五爷笑道:“你赵大爷也并非不爱摩登女性呀!”赵大爷笑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不敢说绝对不沾染,可是我对女人有个分寸,凡是不大好惹的,我就知难而退。你呢,家中的内阁,已是一副辣手,而你打算玩的伪组织,更是厉害。”温五爷笑道:“我决无玩伪组织之意。不过我这人是受不得刺激的。我们这位二奶奶,若不知进退,一定和我胡闹,我就再讨一房太太。反正她也没有那法律地位,能到法院里去告我一状。” 赵大爷笑道:“若把你这种话传到二奶奶耳朵里去,岂不让她伤心欲死?来,来,来!还是我来给你打个圆场,我送你回公馆去吧!”温五爷道:“那你不是叫我去投降?”赵大爷伸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不投降,打算怎样?我的经验,知道五种女人最厉害。第一是有法律地位的,第二是握有经济权的,第三是善于交际的,第四是肯不顾身份的,第五是有职业的。二奶奶现在是属于第二三两型的,她不但有钱,无惧于你之封锁,甚之她还可以对你来个反封锁。加之你的朋友,她全认识,她可以随处制止你的活动。你若要逃避她的权威,除非上天,否则是你能去的地方她也能去,这就造成她攻守自如的局面。你不投降怎么办?当男子们迷恋女子的时候,把脑袋割给人家也肯干,你当年把自己一束钥匙,交给了内阁,无非是表示合作无间之意。那时,你自然不会再想到自己再会调皮,要玩什么手段,如今是小小调皮,都在所不许……” 温五爷跳了脚皱着眉道:“不谈了,不谈了!”赵大爷笑道:“还是回去投降吧!严格的说起来,总是男子不好。无论多大年纪,不能有接近女人的机会,有了机会,就想不安分。黄小姐是二奶奶的朋友,你怎么好意思去侵犯呢?可是这话义说回来了,假使我家内阁,引了这样一位美丽的小鸟到家里来,我也说不得什么四十不动心了。”说罢哈哈大笑。 这时,温五爷倒不想自己的问题,而另为赵大爷着想,觉得他实在看得开。昨天晚上输了上千万,今天一大早,就这样高兴的谈女人,一点不在乎,实在可佩服。赵大爷道:“不用想了,我们同车走吧。”于是向主人告别后,强邀了温五爷上车,将他送回公馆里去。 那二奶奶虽是喜欢睡晏觉的人,可是这日早上,也醒得很早。这时睡在床上,正捧了报看。女仆进来报告,五爷回来了,还有小胡子赵大爷送他回来。现时在楼下客厅里等着,要见二奶奶。二奶奶一听,就知是什么来意。于是匆匆的盥洗了一番,草草的抹了些脂粉,就走下楼来。这时温五爷已避开,这客厅里只有赵大爷一人,迎着她,拱了两拱手笑道:“一早就来打搅,真是对不住之至!”二奶奶笑着让坐,因道:“大爷的话,一定是告诉我昨晚上打了一夜小牌。”赵大爷摇了头笑道:“凭你二奶奶绝顶聪明,还只猜到一半:哪里是什么小牌,我输了一家银行了!”因将昨晚上的事略略说了一遍。 二奶奶道:“好在大爷有办法,还不在乎。那么,我们这位呢?”赵大爷道:“他赢了我三十多万,还没有收我的支票呢。这话不谈,我今天送五爷回来,教他向二奶奶道歉。你们是老伙伴了,何必总是像贾宝玉林黛玉似的,三天两天闹脾气!”二奶奶道:“我没有什么,只是他作的事太不应该。大爷,你想,我是那种拈酸吃醋的人吗?一去香港,就是半年,他在重庆干什么无法无天的事,我也管不着。只是这一回,他太岂有此理了!” 赵大爷坐在她对面,将手拱了两拱,笑道:“无法无天这四字或者太严重一点。可是这确是先生背着太太轨外行动。我很劝了五爷一番,说他不应该。那一位是什么人物,我们怎好惹她?而况又是二奶奶的小友。据他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过请她吃过两次西餐而已。也许送了一点小款子,那数目有限得很。” 赵大爷这样说着,二奶奶手指里夹了一根纸烟,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缓缓吸着,听下去。赵大爷偷看了她一番脸色,见她已不是初见那样,将脸子板得紧紧的,便笑道:他被我说了一番,也很后悔。他觉得不应当为这种女子伤了夫妻感情。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二奶奶也应当负些责任。知道这位五爷是不规矩的,为什么把这个狐狸精引到家里来?五爷究竟是受着二奶奶的统制,不敢太胡闹,若是在别家,恐怕这情形还不止于此呢?二奶奶笑道:“这话就不对了。哪位女太太没有两个女朋友呢?引了女朋友回来,就该发生问题的吗?我明天见着赵太太,倒要问问有没有这个理?”赵大爷笑道:“那不过也要看引着来的女宾是什么样子的人。假如引了黄小姐这种人物到我家里去……”他说到这里,耸了两耸肩膀,掀动着嘴唇上的小胡子,笑了起来。 二奶奶道:“好,我明天就把这话对赵太太去说!”赵大爷笑道:“男人总是不规矩的。你就不对她说,她也很知道我的脾气。老夫老妻的,作太太的,装一点马虎,先生若作错了事,总会后悔的。”二奶奶笑着点点头道:“赵大爷很会说话。”他笑道:“倒不管我会说话不会说话,反正我的来意是不坏的。把问题简单了来说吧!你要五爷怎样和你道歉,你才可以宽恕了他,而不加以处罚?” 二奶奶喷了一日烟,嘻嘻的笑道:“说得我有那样厉害!其实,我也并没有和他怎样过不去,不过是到公司里去了一趟罢了。总经理的太太,到总经理的办公室里坐坐,这似乎也不犯法。可是他就大发脾气。”赵大爷笑道:“他是什么发脾气,只因凭据拿在你手里,下不了台,只好胡闹一阵躲开你了。其实他昨晚不出去赌钱,老早回来向你告罪一番,你还不是一笑了之吗?我就赞成先生们的信件,都要经过太太检查,这样少花许多钱,少误许多事,在名誉上,也要少受些损害。二奶奶这个举动,我极为谅解。这完全是为五爷本人打算,你自己是无所谓的。”二奶奶笑着一扭身子道:“赵大爷真有苏秦、张仪的口才,可是你别在背后说我泼辣就好。”赵大爷“呵”了一声,站起来笑道:“言重,言重!二奶奶,怎么样?你不见怪五爷了吧?”二奶奶要说的话全被赵大爷先说了,他一味软攻,自己连绷着脸子的机会也没有。因笑道:“我没有什么,只要他不再胡闹下去就是了。你瞧……”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笑道:“那一位是我认作朋友,把她引到家里来的,这样,我还敢交女朋友吗?他不去勾引人家,人家也不见得会和他通信。”赵大爷道:“这当然是五爷之过。我就说了他一顿,他也哑口无言。” 正说着,一个女仆由面前经过。赵大爷就叫她请五爷来。 温五爷笑嘻嘻地手夹着烟卷走了来了。二奶奶绷着脸子,将头偏到一边去。赵大爷笑道:“你的下情,我已经和二奶奶说了。当然是你的错,你不能再闹脾气了。”温五爷笑道:“我没有什么。”赵大爷转过身去,向二奶奶拱拱手道:“二奶奶听见了,他说他没有什么,你也说过,你没有什么,这事完了。我告辞了。”二奶奶这才起身笑道:“你看我们的家务,要大爷劳神。”赵大爷笑道:“怎么说是闹家务?这是二奶奶整顿家规!”温五爷说了一声:“不像话。”二奶奶也不由得微微一笑。赵大爷向温五爷道:“那么,我走了,你谨领家规吧,不必送了。”说毕,抽身便走。 温五爷把客人送到客厅门口,回头见二奶奶还坐在那里,便懒洋洋地向旁门走去。二奶奶道:“这就完了吗?”五爷对赵大爷所说五种女人最难逗的话,已深深的玩味了一番,觉得实在不错,若不知利害,和二奶奶争吵,结果是自讨苦吃,现在听二奶奶这话,又有生气的样子,便立刻含着笑容走回来,因道:还有什么不完呢?你难道真要罚我?“二奶奶道:那我怎么敢,我可以和你离婚,把这位子让给别人。”温五爷笑道:“何致严重到这个程度!算了,算了,我认错就是了!”二奶奶不再说什么,板着脸子走上楼去。 温五爷一路跟上楼来,一直到卧室里,又笑道:“这件公案,可不可以收场?”二奶奶仰靠在沙发椅子上,因道:“你让我审一审,你说,你和她有了关系多久?”温五爷笑道。“就是那几封信,都在你手上了。她狡猾得很呢,把钱借到了手,三四天都见不着她,到了她缺钱的时候,她又写信来了。不但是我,就是你,也最好远离她一点,为着她伤害我们的感情,那是极不合算的事。”二奶奶将嘴一撇道:“你别假惺惺了。果然如此,为什么昨天不回来呢?我告诉你,我要报复你一下。你一天不回家,我就要十天不回家。我也到郊外去大赌几场。”温五爷笑道:“这还成问题吗?你向来到哪里去玩,我也没有过问一次。”二奶奶笑道:“哼!你别以为这是一个机会,我会多多的布下侦探,监视你和她的行动。”温五爷笑着连说“听便”。二奶奶道:“那么,你在银行里拨二百万款子给我作赌本。”温五爷笑道:“哪里就要这许多?”二奶奶道:“你们输赢好几百万,那是常事,到我这里,二百万就算多了吗?” 正说到这里,窗外走廊上有一阵皮鞋响,由远而近。可是到了窗子边,停了一停,又由近而远了。二奶奶昂了头问着“是谁”。外面是区家二小姐答应着:“是我呀。没什么事。”二奶奶道:“为什么不进来?”五爷笑道:“请进!请进!我这就走。”说着,他抽身就向外面走去。 区家二小姐早已知道了温五爷闹的这场公案,年轻的人,都有些好奇心,觉得这件事十分有趣,正也想多听些新闻。这时看到温五爷红着面孔走出来,却只是含笑点个头走了,更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便又回身走到窗户边来,笑嘻嘻的问道:“二奶奶一个人在屋子里吗?”她笑道:“哪里还会有别人在我这里?”二小姐笑嘻嘻的走进来,向她道:“你是大获全胜了。”二奶奶道:“这还不算,西门太太昨天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我想邀她一路到郊外去玩几天,你有没有工夫?” 二小姐见她斜靠在沙发上,抽着纸烟,左腿架在右腿上,倒不怎样生气,便挨着她坐下,低声笑道:“我到重庆来了这样久,也学了一两句川话了。你这个意思,是不是所谓惩他一下?”二奶奶笑道:“男人的占有欲最大,他见了女人就爱,可是又怕自己的女人占不住。我们这位太岂有此理,我不能不气他一下。南岸朋友家里,有一座梅园,梅花盛开,前两天他们就来邀我去,我还没有约定日子。昨天下午,我已派人通知他们,今天去四五个人,你非陪我去不可!”二小姐道:“我就怕五爷怪我们作客的人多事。”二奶奶道:“谅他也不敢。你不去就不怕我怪你吗?”二小姐听了这话,心里就立刻转了一个念头,觉得在温公馆里住,比在旅馆里住要强过十倍。二奶奶不在家,自己就不便在这里住,而且就是现在去找旅馆,也极不容易,那就陪她去玩两天也好。因笑道:“假使五爷不会见怪,我就陪你去。西门太太今天送西门先生上飞机,恐怕不会来了。”二奶奶想了一想,因笑道:“倒不一定要她来。我老早说,要到她家去看看。今天到南岸,顺便到她家去一趟也好。”二小姐道:“若是她又过江来了呢?我们可不可以派个人过江去先通知她一声。”二奶奶笑道:“那不但是排场十足,而且是有意让她盛大招待,事先教她去准备呢。你觉得这样妥当吗?我们下午过江,她在家不在家,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人到礼到就行了。” 二小姐晓得二奶奶有些阔人派头,拜访人家,倒希望人家不在家,好丢下一张名片就走。因之就依着二奶奶的主意,吃过了午饭。一同过江。温公馆里本有两乘自备轿子。她两人正好各坐一乘渡江,向西门德家里来。 西门太太也有了她的计划,先生一走,在势决不能再和这个下逐客令已久的房东斗争,便把东西收拾收拾,在区老太爷那里分一间房子,安顿一部分细软,让刘嫂看守着,自己索性住在温公馆里。为了青萍的事,二奶奶正竭力拉拢着,住在她那里,也没有不欢迎的。这样一想,她也曾把这意思略略的告诉了刘嫂。 这日,刘嫂在厨房里切菜,向对门厨房里的人摆龙门阵。那边厨房,便是房东钱家,他们宾东之间,常在这里收到“广播”。那边厨房里有一个奶妈,她是女佣工中一个有钱而又有闲的人。她没有什么工作,晚上带了一个八个月的小主人睡觉,白天就抱了小主人闲坐。她这份非自由而实在自由的职业,也有点不自由之处,就是主人不能让她抱着小主人走远了。所以她除了大门口望望风景,这厨房里倒是她最留恋的一个所在。 钱家有一个厨子,两个大娘,三个轿夫。这边房客也有两个厨子,两个大娘。当西门德的轿夫还在用着的时候,热闹极了,两家共是十四人,把两个厨房作了他们的“沙龙”,不分日夜,开着座谈会。而奶妈又是他们里面的权威,惹点小乱子也不要紧,反正东家不敢辞退。这时,她敞了褂子半边胸襟,露了一只肥白的乳房,粉刷葫芦似的垂挂在外。她将小孩斜抱在左手肘里,架了腿,坐在案板边,腾出右手来,随意拣着案板上的豆芽来消遣。那也可以说是帮厨子老王的忙。她听到对门厨房有洗锅声,高声问道:“刘嫂,吃了午饭没得?”刘嫂隔了窗户答道:“我们太太回来不久,方才吃完咯。”奶妈道:“我们都要宵夜了,你们啥子事,朗格晏?”刘嫂道:“太太送先生上飞机咯。”奶妈道:“先生坐飞机到哪里去?”刘嫂道:“晓得是到哪里哟!啥子两光三光的,远得很。”奶妈道:“你们先生不在家,太太又天天过江,往后你真是自由了。”刘嫂道:“我们要搬到重庆温公馆里去了。说是那温公馆真好,他们家开七八家公司,开两三家银行,主人家又作大官,打起牌来,输赢几十万咯。在他们家作活路,一个月可以得到万把块钱小费。” 奶妈对于这一类的话,最是够味,便丢下豆芽不拣,抱了小孩子走到这边厨房里来。还不曾谈五分钟,正好房东太太巡查家务到厨房里来,听到了奶妈的声音,便叫道:“奶妈,你怎么又到人家厨房里去了!十回到厨房来,九回碰到你在人家那里。”奶妈笑嘻嘻地抱着孩子走了回来,对于女主人的话,虽然和平的接受了,但她也不示弱,因道:“十回碰到九回,总还有一回没有碰到我吧?人家西门太太都要搬走了,我也只去得今天一天了。”房东太太道:“他们真要搬?搬到哪里去?”奶妈道:“和重庆城里一个顶有钱的温二奶奶认识,要搬到她公馆里去,说是那温家有钱的不得了,开了十几家银行,他们家大娘都挣万把块钱一个月。”房东太太红着脸道:“鬼话!那样有钱,你怎么不到他家去当奶妈?我也晓得这个温家,不过和一两家公司一两家银行里有关系罢了,有什么稀奇!西门太太在我面前提到什么温二奶奶,温三奶奶,我就不睬她,你有那闲工夫去听他们瞎吹牛!”奶妈被女主人当头一棒,就没有敢回嘴。 忽然他家一个女佣人叫了进来道:“太太,家里来客了!两乘轿子抬了两位摩登太太。”房东太太听说,就立刻由厨房迎到前面正屋里来。果然来了两位摩登少妇。前面一位约二十七八岁,穿着海勃绒的大衣,在拿手提皮包的手指上,露着一粒珠光灿灿的钻石戒指。女人们对于这一类的奢侈品,感觉最为锐敏,尤其是常走大都市的下江太太。因之房东太太猜定了这是个极有钱的人,正要打量后面一位年纪更轻的,这位太太先就点了点头道:“这是蓉庄吗?”房东太太笑道:“是啊!你太太贵姓?”她道:“我姓温,请问西门先生住在哪里?”房东太太笑道:“你是温二奶奶吗?”二奶奶笑着说了一声“不敢当”。房东太太因笑道:“我是久仰得很!久仰的不得了!常听西门太太提到的,他们住在右手这幢房子里,我来引路。哦!还有这位是?”说着望了后面的区二小姐点头。二奶奶便给她介绍了。房东太太引着两人到西门家楼下,高声叫道:“西门太太,你家来了贵客了!” 西门太太早在楼廊上看见了,心想她又不认得二奶奶,你看,要她这样满面春风当着招待!便在楼上招手道:“请上楼,我们真是分不开,一天没有到你公馆里去,你就追着来了!”二奶奶笑道:“我早就要来看看你的宝庄。”房东太太在一旁插嘴道:“我们这里,和你公馆打比。真是天上地下了,还说什么宝庄!”说着,一路引了二位上楼。 西门太太将客人引到屋子里来坐时,刘嫂觉得这两位贵客上门,脸上异样风光,忙着进来张罗了一会茶水,却向房东太太笑道:“钱太太,你信不信呢?我们要搬过江北,不是有地方吗?” 钱太太虽觉得这个老妈子太没有规矩,然而她不知轻重的已经说出来了,这个问题是讨论不得的。便笑道:“我怎么不相信呢?你们有好房子住,为什么要住这不好的房子呢?”刘嫂益发顶了她一句道:“哪里哟,房东不借给我们就是了!”西门太太瞪了她一眼道:“快出去,客来了,哪里有你在这里说话的份!” 房东太太更是见机,早已偏过头去和二奶奶说话,打了一个岔,将这句话锋躲闪过去。她看到西门太太脸上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也许人家有什么亲切话要谈,便站起来向二奶奶点着头道:“我先告辞了,回头请到舍下去坐坐。”说着她自下楼回家去了。她回到家里,倒呆坐着想了一想。 记得丈夫的大哥钱尚富,常说过温五爷是重庆城里一位活财神。他有一位二太太,最掌权,自然就是这个人了。西门太太常说,到温公馆去,倒是真的。他们认识这种财神,还怕没有钱花,怪不得西门德去仰光了。 正想得出神,只昕得走廊下有人跑得“冬冬”有声。奶妈叫道:“哎呀!太太快点出来吧!”房东太太不知有了什么急事,抢着迎了出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奶妈笑着喘了气道:“那位太太说,要到我们家来看看你咯。”房东太太问道:“真的?”她道:“朗格不真哟?她叫我回来先通知你一声。”房东太太笑起来道:“她自然要来看我。我们在上海是老朋友,老姊妹,她虽然作了女财神,我们往日的交情还在,赶快叫厨房里预备开水泡好茶,不,还是叫陈嫂来吧!”陈嫂在门外答应着进来了。女主人笑嘻嘻的道:“我们家来了贵客,快把先生由外国仰光带来的咖啡听子拿去,煮一壶咖啡来。上次你煮的咖啡很好,就照那个样子去煮。”这陈嫂在这主人家多年,颇知主人脾气,凡是与主人有银钱来往的,或者可以帮着主人发财的,来了之后,主人都煮咖啡给客喝。碰得好,家里赌上一次钱,可以分几百块头钱。因之听了太太之言,很高兴的去煮咖啡。 那温二奶奶为人最好面子,看到这位房东太太,见面就是一阵奉承,也不能不和人家客气两句。她和西门太太谈话的时候,奶妈抱了个孩子在窗子外踅来踅去,因问西门太太是谁的孩子?她说是房东家的孩子。奶妈听说,抱了孩子笑进来道:“太太,请到我们家去坐坐吗?”二奶奶随便点了头道:“好,一会儿我去看你们太太。”这奶妈以为是真话,所以抱了那孩子就跑回去报信。那边房东太太煮上了咖啡,温二奶奶还不知道呢! 她们坐着谈了一会,还邀西门太太去逛梅庄。西门太太说是今日要在家里收拾东西,明日赶去相陪。二奶奶倒也不勉强,因和区家二小姐告辞先走。西门太太送下楼来时,不免有一阵笑语声。房东太太以为是佳宾来了,由屋子里直迎出来,站在路头上,连连的点了头道:“二奶奶,二小姐赏光到舍下坐一会去吗?我已经叫佣人煮好了咖啡了。”二奶奶为了情面,只得笑道:那怎好叨扰呢!力房东太太一面客气着,一面拦着路头,将两手伸出,微微的挡着,只管笑了点头道:“只请坐一会子。” 依着西门太太,本不愿意二奶奶到这种人家去。她冷冷的站在一边,把眼望着,并不作声。房东太太向她笑道:“西门太太,也到我那里去坐一会子,我知道,你是喜欢喝咖啡的,我家里已经把咖啡煮好了。”二奶奶明知道她们房东房客之间,有了相当的意见,若是在人家这样招待之下,还不去敷衍敷衍,那是故意与房客一致,有意和人家别扭了,便笑着和二小姐一同进了钱家。 西门太太站在屋檐下,并没有移动脚步,房东太太已进了门,复又回转身子,手挽了她的手,笑道:“我的博士太太,你还和我来这套客气呢!请进,请进!”西门太太被她拉着,只得跟了她进去。在十分钟之内,房东太太的客室里已经布置得很整齐。正中桌子上换罩了一方雪白的台布,四套细瓷的杯碟,分放在四方,正中一只玻璃罐子,放了许多太古方糖。二奶奶看到,首先表示了惊异,笑道:“自离开了香港,就没有看到太古糖了。”房东太太笑道:“二奶奶客气,你府上会少了这些东西!”二奶奶道:“咖啡可可粉,我们都有一点,只是这个糖,我们真的没有。原因是四川根本就出糖,我们还费了许多手脚带糖进来,干什么?可是现在知道,那是错了,咖啡里放着土糖,究竟是两种滋味。”房东太太笑道:“这东西,我们家还有一点,我送二奶奶一盒。”说时陈嫂捧了一只搪瓷托盆,托了一只咖啡壶,又是一听牛奶,都放在桌上。钱太太亲自提着壶,向各个杯子里斟着咖啡。热气腾腾的,一阵阵的香味,送进了鼻子。二奶奶笑道:“这咖啡熬得很好。” 房东太太听到二奶奶这样夸赞,心中十分高兴,又亲拿了糖缸里的白铜夹子,向各人杯子里加着糖块,又举着牛奶听子待要斟牛奶时,二奶奶却牵着她衣袖,要她在椅子上坐下,笑道:“钱太太,你不必太客气了,我们自己动手,而且我主张喝咖啡不必加牛奶,里面有了牛奶,就把咖啡的香味压下去了。” 钱太太算是坐下了,她对于这个提议极端赞成,拍了手道:“这话对极了!我一看二奶奶为人,就是气味相投的,只是有一点,我们怕攀交不上。”二奶奶说了一声“太客气”,这主人家的陈嫂,已捧了两只玻璃碟子装着干果点心送了上来。便是这位奶妈,也格外殷勤,一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还端了一只玻璃碟子来。钱太太道:“陈嫂,把那玻璃橱子里那一盒糖拿来。”陈嫂答应了一个“是”字。奶妈首先走去,立刻取了一盒未曾开封的太古糖来。她向二奶奶笑道:太太,你不要嫌少。力说着,便把糖盒放在二奶奶面前。二奶奶道:“谢谢了,你府上一家人,都客气得很。”那奶妈虽没有在客室里分庭抗礼的资格,但她恰也不甘寂寞,抱了孩子在客室外走来走去。她觉得家中开七八家银行的人,无论身上哪一处都是看着有味的。 西门太太虽也在受招待之列,但是她越看到房东家主仆过分殷勤,便越发不高兴。她不便催二奶奶走,抬起手臂来接连看了两回手表。在她第二回看手表的时候,二奶奶忽然省悟,她便站起来向房东太太笑道:“打搅打搅,哪天有工夫过江去的时候,请到舍下去玩玩。”房东太太笑道:“二奶奶有事,我也不敢留,不然可以在我们这里便饭了走。――只好将来过江奉访,再畅谈了。”二奶奶道:“我一定欢迎。西门太太和我们是极好的朋友,我们是隔不了十二小时不见面的。哪天有工夫过江,可以同西门太太一路去,在我们那里有一样方便,晚上看完了电影,或者看完了戏,到我们家去,可以吃了点心再睡觉。床铺也比旅馆里干净些。” 钱太太听说,从心窝里笑了出来,因道:“我一定去拜访。若说有意去打搅,那可不敢,跟在二奶奶后面,长长见识,也不枉这一生。”二小姐听到,觉得这位太太恭维人,有些过分。一个作太太的,何必这样逢迎人。料想这家人的品格,也不大高,于是随便扯了几句闲话。二奶奶也看出她的意思,便起身向钱太太道:“我们还要赶上十里路,打搅打搅!”她说着话和区家二小姐一同道谢,走了出来。 忙着客气,正是忘了拿那盒糖。奶妈拿了那盒子,高高举着追了上来,笑着连说:“糖,糖,糖!”二奶奶笑道:“你看,我正是大意,也忘了给佣人几个零钱。”于是打开皮包来取钞票。区家二小姐也在扯手皮包的锁,这时二奶奶一摆手道:“我一齐代付就是。”说着取出大叠百元的钞票,塞在奶妈抱孩子的手臂里,因道:“你和那个陈嫂分了用吧。”奶妈接着了钱,同时得了个证明,就是相传温二奶奶家的佣人,每月可收入万元,决不是假的了。 房东太太随西门太太之后,送着客人在门口登轿而去,方始回来。她回到自己家门口,见奶妈拿了钞票在手,犹自笑嘻嘻的出神。便道:“下次来了客人,你不能这样没有规矩,我们陪着客人说话,你也在面前跑来跑去!”奶妈道:那要啥子紧嘛?这位二奶奶对我们还不是很客气,发财的人,真是有道理。力房东太太笑道:“既是发财的有道理,你可以学学她有道理,将来你也可以发财。你那钱应该分陈嫂一半了。”奶妈道:“那是当然。二天别人给了陈嫂钱,她还不是会分给我?不过像二奶奶这样的好人,一生也逢不到几转略。” 房东太太本想说她两句,因回头看到西门太太站在半楼梯中间,向这里嘻嘻的笑,便忍住没有说,转向她笑道:“她们这种人,就是看了钱说话。西门太太笑道:不一定是她们,睁眼看看这世界上的人,哪个又不是看了钱说话!”房东太太觉得这话里有话,因点了头笑道:“那是自然,博士太太,我们今天熬的咖啡怎么样?”她突然提出这一个问题,将西门太太要开始讥讽的话头岔开。西门太太点了个头笑道:“熬得不浓不淡,正好。”房东太太向她招了两招手,笑道:“来,那咖啡还剩大半壶哩,到我们家来摆龙门阵吧。” 西门太太站在那里出了一会神,笑道:“我还要整理整理东西。”房东太太道:“你到梅庄去玩儿一趟,也用不着把东西整理好了再走。”西门太太笑道:“打搅你们久了,实在是不过意,我们应该搬家了。”房东太太听了这话,笑嘻嘻的走上了楼梯,拉了她的手道:“你说这话,末免太见外了。若是这样着,我非要你到我家喝咖啡不可。要不然,我们真生疏了。” 西门太太虽是十二分不高兴,但在她这分殷勤之下,究竟是不能板起了脸子,因道:“我真要收拾收拾东西。”房东太太道:“难道你真个不给我一点面子?二奶奶那样陌生的人,我一请就到了。我们呢,不说交情,至少也是几个月的友。凭了赌场上这一段历史,你也得受我一请。”她口里在说,手里在拉,被请的人,除了翻脸,实在不能不去。西门太太只得含了笑跟着她一道走去。 那把咖啡壶,还放在桌上。房东太太便叫道:“把这咖啡再拿去熬一熬。”陈嫂来拿壶的时候,又问她道:“我们橱子里的那卤肫肝,还有没有?”陈嫂道:“还有两串。”钱太太笑向客人道:“你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作事就这样容易忘记。上次得了几串卤肫肝,我就说分两串。因为我知道你是喜欢这种东西的。你少在家,你在家,我又出去打牌去了。总把这事忘记了。陈嫂去拿一串来看西门太太。”陈嫂见女主人特别客气,那不是毫无原因的,看那颜色,又十分诚恳,这是不应该有什么问题的。她端着咖啡壶去后,立刻就取了一串卤肫肝来放在桌上。西门太太笑道:“你家也不多了,留着自己吃吧。”钱太太因她坐在对面长沙发上,便移过来和她并排坐着,觉得彼此是亲热多了。笑道:“住邻居住得好,就像一家似的,还存着什么客气!这点小东西,我不好意思说送,你根本也就不该说谢。”西门太太道:“我在这里住着,占着你们的房子,很是过意不去。我已告诉我们老德,这次到仰光,务必带点好东西来送你,至迟后天,我们可以把房子腾出来了。不误你的事吗?” 钱太太握住了她的手,连摇了几下,笑道:“你说这话,我就该罚你。上次我们为了一笔款子抵住了手,非将房子换出钱来不可,所以所以……”她说到托律师辞房客的事,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所以”之下,却续不完那一句话。正好陈嫂端了咖啡壶来,她便指着桌面前这个杯子道:“这是西门太太的杯子,你就在这里斟上。” 西门太太却不放过这句话,因笑道:“过去的还提他作什么?好在我现在只一个人,又成天在温公馆混,倒不如搬到对江去省事多了。”房东太太道:“马上过了雾季,城里又要疏散了,还是不要搬吧。我们这房子,还有问题,卖不成呢。”西门太太望了她,微微的一笑。房东太太笑道:“这是真话,以先我们为了要钱用,所以想把房子出卖。后来这房子没能及时卖出,我们在别的地方找了一笔款子,把这事应付过去了。可是这样一个耽搁,立刻房价涨了两三成,我想,留房子在手上,不是和留着货物在手上一样吗?于是我们就变更了计划,把这桩买卖拖延了一些时候。我们又没有订约,价目自然是可以升格的。最后,我们就把原议的二十万元改成二十五万。买房子的一生气,就没有向下说了。”西门太太道:“我们哪里晓得?为了这事,老德看见菩萨就拜,到处托人找房子,真出了不少的汗!”说着,房东太太代客人在咖啡杯子里加了糖,两手捧了托住杯子的茶碟,送到西门太太手上,笑道:“趁热喝吧。” 西门太太心想,这个人今天陡然换了一番面目,什么道理?为的就是二奶奶来看了我一趟吗?果然如此,我倒要开开她的玩笑。她接过杯子,拿了个小茶匙搅着。 房东太太道:“你还想什么?我这是实话。”西门太太道。 “我倒不疑心你的话,我想我要早知道这件事,就不向二奶奶说要搬到她那里去了。她和我太要好了。以前,我不曾要搬家,她还要我到她那里去住呢!如今知道我要搬家,又和她约好了,怎肯让我不去?去了吧?倒埋没了你这番好意。”房东太太笑道。“这事好办。等二奶奶游山回去了,我和你一路到她公馆里去把这话说明就是了。”西门太太道:“我们两人为了说这话前去,显着把问题看得太严重了。改天再说吧!”房东太太道:“听你的便,不过不说这话,我也要去拜访她,她不是约了我和你一路去吗?”西门太太缓缓的呷着咖啡,眼睛便望了杯子出神,没有说话。两个人静静地对喝了一阵子。西门太太放下杯碟来,笑道:“这位二奶奶,倒是好客,只是她的熟人也太多,真要好的,也只有两三个人罢了。她是到处敷衍人,她随口说的话,有时也不能太看重了。” 房东太太知道她的话是着重最后两句,却故意把这两句话撇开,笑道:“我想,她最要好的女朋友,除了那位区二小姐,大概就是西门太太了。”西门太太笑了一笑道:“老实告诉你,她没有我不行。她自己也作了几笔买卖,需要我替她帮忙。其次就是人事上,也有要我替她奔走的地方。交朋友无非是在互相帮助,也可以说是互相利用。我为了搭上两笔干股作生意,也就只好随了她。”房东太太笑道:她的生意,一定是大手笔,一注总是几百万吧!西门太太道:“她倒是大小不论。――你看我们一谈话,就忘记家里的事。有一只电灯泡坏了,我还得打发刘嫂去买。”房东太太道:“不用去买呀,我这里很多呢!要几支光的,我去给你拿来。”西门太太道:“不用,我应当赔偿一盏的。”房东太太笑道:“哟!怎么说这样见外的话!邻居住得好,真是比自己一家人还要好,若是一个电灯泡都要算算帐,简直和路人一样了。” 西门太太觉得她所表示的,都过于亲切,有些肉麻,便笑道:“我实在要回去看看,你有咖啡,只管留着,迟早我会来替你喝干。”说毕,站起来告辞了,转身就向家里走去。 在屋里,刘嫂迎着她笑嘻嘻的问道:“今天的事,真是新闻。太太在房东屋里坐了朗格久!”西门太太笑道:“我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你看那个讨厌的女人,对我二十四分客气,把我当了她亲姊妹一样看待,我几乎都不相信我自己是谁了。”正说着,那陈嫂一手提了一串卤肫肝,一手拿了一只电灯泡,笑着走上楼来,一齐都放在桌上道:“我们太太说,这电泡子是五十支光的,若是西门太太嫌不亮的话,我们家还有一百支光的,请刘嫂拿去换吧。”刘嫂站在旁边就将嘴一撅道:“五十支光还嫌不亮吗?平常二十五支光的,我们都不大用。”那陈嫂似乎明白她这话的用意何在,只笑了一笑,便走开了。 西门太太指了卤肫肝道:“我忙着要走都忘了拿来。你看,她这份殷勤,五分钟也不肯耽误,就着人送来了。既然送来了,我就笑纳了。你拿两只去煮煮,让我吃晚饭的时候,喝二两酒,也好痛快痛快!”刘嫂笑道:“我们真应该痛快痛快!”她主仆如此说着,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刘嫂真的切了一碟子肫肝放在桌上,将玻璃杯斟了一杯白酒放在一边。 西门太太坐下来只夹了一筷子肫肝送到嘴里咀嚼着,口里自言自语的道:“这刘嫂在我家越久,作事越是糊涂,我说用鸭肫肝下酒,她就只端了这一样菜来。”门外有人接了嘴道:“菜来了!菜来了!”回头看时,那陈嫂两手端了两只青花细瓷碗来。放到桌上一看,乃是一碗红椒青蒜干烧鲫鱼,一碗青菜红烧狮子头。 西门太太道:“嘿!这是你们太太送给我们吃的吗?”陈嫂道:“我们太太说,这是她自己下厨房做的,虽然不好吃,倒是干净。”西门太太笑道:“那更是不敢当!”陈嫂倒退了两步,两手互挽了,站在那里望着桌上笑道:“今天我们钱先生请了几位先生在家里消夜,太太自己下厨房去作菜。要是西门先生在家的话,一定也来请了去的。”西门太太笑道:“你转去对你太太说,我实在谢谢,你太太作了两样菜,都忘不了我。”陈嫂道:“我跟着太太也学会了作下江菜,二天我作一两样菜给西门太太尝尝。”刘嫂也正端了自己家里的菜向桌上放着,便接了嘴道:“你要请我们太太吃菜吗?我们就在这两三天之内要搬了。”陈嫂道:“我们太太说,要挽留你们。你们若是嫌房子不够,她还可以再腾出一间来。”刘嫂还要说什么,女主人当她送莱碗到桌子上的时候,就瞪了她一眼,她也只好不说了。 陈嫂去了,刘嫂还是忍不住要说,笑道:“真是希奇得很,有这些好话,早作啥子去了!”西门太太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笑道:“我真要拿镜子来照照我自己的相,我还是我吗?” 第20章 抬轿者坐轿 第20章 抬轿者坐轿次晨起床,西门太太想起了约会,想起陪二奶奶游山事大,匆匆的梳洗毕,喝了茶,吃着干点心,就叫刘嫂去找轿子。刘嫂道:太太吃了午饭再走吧。床上,椅子上,楼板上,都堆了个稀扒乱。太太走了,丢了东西,我负不起这个责任。西门太太向自己床上看看,新旧衣服在床头边,堆了有两尺高,零用东西,磁器和五金的,摆旧货摊子一般,陈列在桌子下面,还有些鞋子、袜子、化妆品之类,又堆在椅子上。她站着凝了一凝神,将一口空皮箱拖在屋子中间,将床上衣服整抱的放进箱子里去,看着高出了箱子口,合不拢盖子,就抽出两件棉衣,丢在床上,和面粉一般,胡乱将衣服塞平,跪在箱盖上,将箱子合拢了,再扯出床上一床包单,铺在楼板上,把那两件旧棉衣和椅子上的细软都包在其中,打了一个大包袱。桌子下面那些东西,那就不收拾了,有的摆出了桌子脚的,伸着脚将它向里拨拨。回头望见刘嫂,因道:“我走了,你把这里房门一锁就是。”刘嫂道:“太太哪天回来?”她道:“这个我哪里说得定?二奶奶那个脾气,高兴,她可以玩十天八天,不高兴,说不定今天下午就会回来的。快去给我叫轿子吧!”刘嫂也正和她女主人一样,觉得陪了女财神游山,比收拾东西预备搬家,那要重要十倍,再经过了主人这一次催促,就无须考虑了,立刻出门去叫轿子。西门太太一有了走的念头,恨不得立刻就走,因觉得刘嫂去叫轿子,已有了很久的时间,就衔了一支烟卷站在楼栏杆边向下望着出神。 门外一阵嘈杂声,她以为是刘嫂将轿子找来了,便大声叫道:“找轿子比向外国买飞机还难吗?”楼廊下有人笑道:“这地方找轿子,反正不比阔人坐飞机容易。”她很惊异着这声回答,向下看时,来的不是刘嫂,却是区家大少爷亚雄。便笑道:“实在是稀客,是什么一阵风,把大先生吹了来呢?” 亚雄手上拿着旧呢帽子,两手拱了两下,笑道:“我自己都觉着来得有点意外。还好,还好,我以为西门太太还未必在家呢!”她笑道:“这样说,倒是专程而来了。请里面坐,我也正有事请教呢!”亚雄走到外面客室里坐下,见沙发上搭着她的大衣,桌角上放着她的皮包,因道:“西门太太,就要出门吗?”她进屋来没有坐着,站在桌子角边笑道:“正是骑牛撞见亲家公,我立刻就要走,刘嫂已经喊轿子去了,怎么办呢?”亚雄道:“我来拜访的事很简单,一句话可以说完。我先问问西门太太,有什么事要我作的吗?”她笑道:“这件事,想你们合府都不会怎么拒绝,我打算搬到温公馆去住,还有一点动用东西和刘嫂这个人,不便一路带去作客,我想连人带东西,一齐寄居在你们那个疏建村里。伙食让刘嫂自作,我会给她预备一切,只是要求府上给她一个搭铺板的地方。”亚雄笑道:“我们那里一幢草房,至少还可以多出两间,最好连西门太太也搬去住,我们再作老邻居。刘嫂一个人去,我敢代表全家,一定欢迎,这简直用不着和我们商量,随时搬去就是。西门太太过江去吗?”她随便道:“不,有点儿事,要到附近走一趟,我们再能作上邻居,真是荣幸得很,改日我亲自到府上去接洽这件事。今天我有点要紧的事,不能留你在这里吃顿便饭,倒是抱歉之至!”亚雄笑道:“那无须客气,我也有点要紧的事呢。请问,这里到梅庄去,还有多远?”西门太太不觉望了他道:“你也有工夫到梅庄去看看梅花?”亚雄笑着摇摇头道:“我也配!我向温公馆通过电话,听说我们那位本家小姐随二奶奶逛山去了。她的先生由贵阳来了电报,说是他押的车子,已经到了,就在今天下午开到海棠溪。有了这个消息,我不能不追到梅庄去通知她一声。”西门太太道:“那你就不用去了,我替你带个口信去吧。”正说着,刘嫂在楼下就叫着:轿子来了!“亚雄听了这话,也就无须人家下逐客令,拿着帽子便站起来道:到梅庄去怎么走?”西门太太望了他,脸上红红的,微笑了一笑道:“实对你说,我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就是应了二奶奶之约,到梅庄去看梅花。我们哪里又会有什么要紧的事呢?大先生坐了轿子来的,为什么把轿子打发走了呢?这里到梅庄,还有五六里呢!有我给你带口信,你就不必去了。” 亚雄手里盘着那顶破旧的呢帽,踌躇了一会,笑道:“我既请得了一天假,过江去,也不会再到机关里去上工,偷得这半日闲,去看看不要钱的梅花也好。我们这穷公务员两条腿,还值钱吗?轿子不必了。西门太太有轿子在前走,我跟着跑吧!”西门太太笑道:“你客气,令弟现在发洋财了,这也不管他,我请你坐轿子就是。”亚雄看她脸上有一种犹豫的样子,必是感到主人坐轿子去,客人跟在后面跑,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一路走,一路找轿子吧。” 西门太太上了滑竿,亚雄就跟在后面走,边走边听着轿夫们的谈话,觉得虽是粗鲁一点,却也有味。只听轿夫报告乡下地主状况。不久,其有一个说道:“我家那坝子上姓杨的弟兄两个,收一百四五十担谷子,今年子变成几十万咯!”另一个道:“运气来了,人会坐在家里发财。”后面的道:发财是发财,有了钱人就变了样。弟兄两个,天天扯皮。老大这个龟儿,请了大律师,硬是在法院里告了他老幺一状。力前面的人道:“这个杨老幺,朗格做?”后面的轿夫还没有答言,这时迎面来了一乘轿子,轿子上有人答道:“哪一位?” 来往的轿子,相遇到一处,在喊着左右两靠的声中,轿夫们停止了说话。那个坐在滑竿上的人,还不曾中止了他的疑问,只管向这里看着,及至看到亚雄随在滑竿后面,他立刻叫着停下。滑竿停下来了,他取下头上的呢帽子,连连向亚雄作了两个揖道:“区先生到哪里去?好久不见。”亚雄回礼,向他脸上注视,却不认得他。他似乎也感到亚雄不会认识他,便笑道:“我就是杨老幺,你们府上那回被灾,我还帮过忙。”亚雄看了他面孔,想了一想。老杨幺笑道:“再说一件事,你就记得了。那个宗保长起房子,硬派了我帮忙,我打摆子打得要死,蒙你家老太爷帮了我一个大忙,把轿子送我回去。”亚雄“哦”了一声,想起来了,他正是抬轿的杨老幺。没想到半年工夫,他自己也坐起轿子来了。 这样想时,向他身上看去,见他穿着人字呢大衣,罩在灰布中山装上,足下登着乌亮的皮鞋,手上捧着的那顶呢帽子,还是崭新的。看他这一身穿着,不是有了极大的收入是办不到的。于是向他点着头笑道:这久不见杨老板,发了财了。力他笑着摇摇头道:“说不上,说不上!刚才我听说有人叫杨老幺,我以为是叫我哩!”亚雄笑道:“事情是真巧,那两个轿夫闲谈,谈到一个和杨老板同姓同名的人,没有想到正碰着了你。”杨老幺道:“我正要寻区先生,一时找不着,今天遇到了,那是很好。府上现在搬到哪里?”亚雄并没有想到和他谈什么交情,便说搬到乡下疏建村去了。杨老幺并不放松,又追问了一番门牌,便将两手举了帽子道:“好,二天到公馆里去看老太爷。区先生到啥子地方去?”亚雄道:“到梅庄去,我还不认得路呢。” 杨老幺回过头去,就向抬自己的那轿夫道:“你们不要送我了,我自己会过河,你们送这位区先生到梅庄去。你们若是赶不到河那边吃午饭的话,就在河这边吃。”说着在身上掏了几张钞票交给一个换班的散手轿夫。亚雄道:“杨老板,你不用客气,我虽是城里人,走路倒还是我的拿手。”杨老幺道:“区先生,你要是瞧不起我的话,我倒是不勉强你;要是还认识我这杨老幺,让他们送你一送,又不要我抬,啥子要紧?这里到河边,是下坡路,我走去也不费力。你愿不愿意我尽一点心?” 亚雄听他如此说了,也就只好笑道:“那就多谢了!”杨老幺道:“二天我一定去拜见老太爷,请你先给我说到。”说毕,抱着帽子深深作了两个揖,转身就走了。亚雄坐上了杨老幺的自用滑竿,一个轿夫在旁跟了换班,两个抬着走。亚雄对于这事,自然很是惊异,因在轿上问道:“你们杨老板发了财了?”前面的轿夫道:“怕不是?不发财,朗格当到经理?”亚雄道:“你们由哪里来?”轿夫道:“从杨经理庄子上来咯。” 亚雄心想,哦!他是经理,还有个庄子。又问道:“你们杨经理现在作什么生意?”轿夫道:“城里头有店,乡下有农场。”亚雄道:“城里是什么店?以前他不是买卖人呀!”轿夫道:“那说不清。现在作买卖的人,不一定就是买卖人出身。”亚雄被这个答复塞了嘴,倒没有话说。本来他这个答复也是对的。 轿子默然的抬了一截路,亚雄终于忍不住要问一句心里要问的话,因道:“在半年以前,我就认得他,他的境况还不大好。怎么一下子工夫,他就发了这样大的财呀?”后面一个轿夫道:“听说他是得了他幺叔的一块地,在地下挖出了啥子宝贝咯。”前面那个轿夫道:“啥子宝贝哟!是三百块乌金砖咯。”亚雄听他们所说的理由,似乎无追问下去的必要,只是微笑了一阵。三个夫子抬的滑竿,自比两个夫子所抬的要快的多。两里路之后,就把西门太太那乘滑竿追上了。 一会儿工夫,远远看到山垭口里,深红浅碧的一簇锦云,堆在绿竹丛中。在绿竹林外面,围绕了一道雪白的粉墙。那颜色是十分调和的。亚雄在滑竿上就喝了一声采。西门太太道:“这大概就是梅庄吧?”亚雄道:“这里简直没有战时景象了。” 说着话,轿子是越走越近了。先是有一些细微的清香,迎面送了过来,再近一点,便看到了那锦云是些高高低低的梅花,在围墙里灿烂的开着。路到了这里,另分了一小枝,走向那个庄子。但那条小路,在一座小山腰上,平平的铺着石板,格外整齐。山腰上的竹林,都弯下了枝梢,盖着行人的头顶。越是感到境地清幽。到了庄子门口,是中国旧式的八字门楼,里外都是大树簇拥着。虽然到了冬末,这里还是绿森森的。客人下了滑竿,早跑出来两头狗,汪汪地叫着。同时,也就有两个男人随了出来。他们看到有一位女客,便知是来寻温太太的,立刻引了进去。 经过两重院落,便见二十多株梅花,在一片大院落里盛开着。上面玻璃屏门外边,一带宽走廊,那里摆了一张长方桌,上面陈设了干果碟子和茶壶茶杯。二奶奶和区家二小姐,各坐在一把皮褥子垫座的藤椅上,架了脚赏梅。西门太太道:“真是雅得很!仔细让画家见了,要偷画一张美女赏梅图呢!” 二小姐“哟”了一声,迎向前道:“怎么大哥有工夫到这里来?”亚雄道:“我们俗人也不妨雅这么一回。你觉得出乎意外吗?”二小姐便引着他和二奶奶相见。亚雄对这位太太,自是久已闻名的了。现在一看她,将近三十岁年纪。瓜子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她脑后长发,挽了个横的爱斯髻,耳朵上垂下两片翡翠的秋叶,耳环上面是一串小珍珠,代替了链子,在腮边不住地摇晃。她穿一件紫红绒的袍子,映带着脸上的胭脂,真是艳丽极了。 二奶奶笑道:“有这样好的一个庄子,主人却住在重庆,非礼拜或礼拜六是不能来的。我就只好代表主人来招待了。区先生请坐吃烟。”说着,她将桌上摆着的一听三五牌纸烟,拿起来举了一举。亚雄连忙道谢,弯了弯腰,取了一支烟在手。旁边站着训练有素的女仆,便擦着火柴,送了过来。另一个女仆,端了一把藤椅,请他坐下。西门太太在他们应酬的当儿,已经站到梅花树旁边,手扶了一枝,抬头四下观望。二小姐笑道:“你站在花底下去,反而闻不到香味的。还是到这里来坐着,慢慢的领略吧。”西门太太笑道:“你还要慢慢领略呢。林宏业今天下午押着大批货物,要到海棠溪了。你应该快去接这位海外财神才是。”二小姐向亚雄望了道:“大哥就是为着这事来的吗?”亚雄点点头笑道:“你若是不嫌我这个消息煞风景的话,那就请你过江去吧。”二小姐听了这话,脸上带着微笑的样子,没有说话。亚雄点点头笑道:“我是特意为了这件事过江来的。不会老远的过江爬山,来和你开这个大玩笑吧?”二小姐道:“好的,我回去。下午我们一路走。你走了这样远的路来了,也应当休息休息,就在这里吃顿便饭。当公务员的人,天天算平价米,也难得有这么大半日清闲。在这山上玩玩,除了这里是个花园,这左右两所庄屋,全是新建的,也有很多的花,你可以去看看。我和二奶奶看过了,和城里相比,确是别有风味。” 亚雄在这园子里看了一会,觉得这三位太太在一处谈得很起劲,自己没有插言的余地,便向二小姐打了一个招呼,缓缓的走出这幢庄屋。走出门来,站着两面一看,见左面山上,有一所西式房屋,瓦脊爬着一条一条的黑龙,很是整齐,在浓密的树影中露了出来,一望而知是人家的别墅。就在这屋角边,竹林缝里,绿阴阴地罩着一条灰色的石板小路,便是通向那里去的。 他随手在草地上摸了一根短竹竿子,当做手杖,顺着路向那里走着。只走了一半的路,便看到四五棵红梅,在山麓上簇拥出来。在红梅后面,有两棵高大的冬青树,直入云霄,一高一低,一明一暗,与梅花相映成趣。更向前走,发现了这是人家开辟的园门。沿山坡开着梯形的田,田里种着整片的冬季花木,有的是茶花,有的是水仙,有的是蜡梅,有的是天竹。蜡梅差不多是凋谢了,那整畦的水仙,却长得还旺盛。那绿油油的长形叶子田里,好像是长着禾苗,苗上成丛的开着白花,像雪球一般。那一种清幽香味,在半空里荡漾着,送到人的鼻子管里来,真教人有飘飘欲仙之感。 亚雄站在这花田外的田埂上,不由得出了一会神。心里想着,哪来这样的一个雅人,在这地方大种其花木?想到这里,回头看看,料着这中西合参的那所楼房里,一定有着一位潇洒出尘的主人。在重庆满眼看着,都是功利主义之徒。若在这里看到一位清高的人物,当然有他一副冷眼,向这冷眼人请教请教,那是不无收获的。如此想着,掉转身来就不免对这屋子上下,又打量了一番。两手拿了竹竿,背在身后,很悠闲的,再向那里走去。 在梯形的花圃中间,有一条石砂子面的人行路,宽约四五尺,斜斜的向上弯曲着。路两旁有冬青树秧,成列的生长着,作了篱笆。迎面楼房外,有一块院坝,放了大小百十盆盆景,或开着红白的山茶花。在浓厚的绿叶子上,开着彩球也似的花,非常鲜艳。看那院坝里面,一道绿柱游廊,已近内室,那是不许再走向前的了。 亚雄正待转身,却看见上面走来个粗手粗脚的人,身穿蓝布棉袄,系上了一根青布腰带,下面高卷了青布裤脚,露出了两条黄泥巴腿。他口里衔了一支短短的旱烟袋,烧着几片叶子烟。亚雄看他圆胖的脸上,皮肤是黄黝黝的,两腮长满了胡楂子,像半个栗子壳,也可知他是一位久经日晒风吹的庄稼人。他口里吐着烟,问道:“看吗!要啥子?买几盆花?”亚雄猛可听了,不免愕然一惊。那人走近了两步,缓缓的道:“你这位先生,是哪个介绍来的?到我们农场里来买,比在城里头相应得多。”亚雄这才醒悟过来,这里并不是什么高人隐士之居,乃是一座农场,这就不必有什么顾忌了,只管向前走。因问道:“你们这农场有这样好的房子,你们老板呢?”那人手扶了旱烟袋杆,嘴里吸了两口,对亚雄身上看了一看,卜唧一声,向地面吐了一口清水,因道:“你说吗!要买啥子?我就能作主。”亚雄笑道:“我暂时不买什么,只是来参观一下。” 他拖出嘴里的旱烟袋来,点了点头道:“要得!我们欢迎咯!”亚雄觉得陌生的粗人,有这样客气态度的,在重庆还少见,便笑道:“你们老板贵姓?”他将旱烟袋嘴子送到嘴里吸了一下,笑道:“啥子老板罗?我们也是好耍。”亚雄笑道:“那么,你是老板了。你把这个农场治理得这么整齐,资本很大吧?”他将旱烟袋又吸了两口,微笑了一笑,将头摇了摇道:“现在也无所谓咯。这个农场,共值百来万。” 亚雄昕着这话,对这位老板周身看了一看,觉得就凭他这一身穿着,可以说百来万无所谓吗?因笑道:“现在不但是经商的发财,务农的人也一样发财,我有个朋友叫杨老幺……”那人立刻问道:“你先生朗格认得他?他是我侄儿咯!”亚雄道:“我姓区,方才还是坐了他的滑竿上山来的呢!”那人两手抱了旱烟袋,连连将手拱了两下道:“对头!请到屋里头来吃碗茶吧!”说着张开了两手,作个远远包围,要请入内的样子。 亚雄先听到轿夫说杨老幺是因叔父死了,得着遗产,现在他说杨老幺是他的侄儿,仿佛这传说前后不相符,倒要探听探听这个有趣的问题。一个抬轿子的人,不到半年工夫,成了一个很阔的坐轿者,这个急遽变化,总不是平常的一件事,自值得考查。至少比看梅花有益些。如此想着,就接受了这人的招待,走进正面那座西式楼房里去。那人推开一扇门,让着进了一所客厅,只见四周放了几张双座的矮式藤椅,垫着软厚的布垫子,屋子正中,放了一张大餐桌子,用雪白的布蒙着。桌上两大瓶子花和一盆佛手柑。农场里有这种陈列品,自还不算什么。只是那两只插花的瓷瓶,高可三尺,上面画有三国故事的人物画。那个装水果的盘子,直径有一尺二,也是白底彩花,用一个紫檀木架子撑着。亚雄曾见拍卖行的玻璃窗里,陈列过这样一只盘子,标价是九千元,打个对折,也值半万。轿夫出身的人家,很平常的把这古董陈列在客厅里,这能说不是意外的事吗? 那人引亚雄进来之后,又拱了手道:“请坐,请坐!招待不周咯。”说毕,昂了头向外叫着:“杨树华!”树华这个名字,在重庆颇有当年取名“来喜、高升”之意,便联想着这个老农不是寻常人物,人家还有听差呢!就在这时,来了一个小伙子,他穿着件芝麻呢的中山服,脚上踏的一双皮鞋,乌亮整齐。亚雄低头一看,自己脚上的这双皮鞋,已成了遍体受着创伤的老鲇鱼,比人家差远了。 那老农倒是一个主人的样子,向他道:“有客来了,去倒茶来。”他方垂手答应了。老农又问着:“还有牛奶没有?”他答应了一声“有”。老农道:热一杯牛奶,把饼干也带来。力吩咐完了,才向亚雄寒暄着对面坐下,因道:“方才三个轿夫回来,说是经理在半路上遇到一位先生,自己下了轿子,把轿子让给那先生坐。我一想,这是哪个哟?你先生一说到姓区,我就想起来了。你是我们老幺的恩人。力亚雄笑着摇摇头道:那怎么谈得上!” 他点了点头,将旱烟紧紧捏住,倒向着空中点了两点,因道:“确是!老幺常常对我说,有钱的时候,人家送一万八千,那不算希奇,没有钱的时候,一百钱可以救命。区先生你懂不懂?这是川话,我们说一百钱,好像你们下江人说一个铜板。”亚雄笑道:“我到贵省来这样久了,怎么不懂?”老农将旱烟袋在嘴里吸了一下,忽然有所省悟的样子,匆匆走出门去,一会儿工夫,他拿了一听三炮台的纸烟和一盒火柴送到亚雄面前,亚雄只管对了那听烟出神。老农点了头道:“请吃烟吧!这是香港来的,我们也不吃这好的烟。这是我们请大律师的烟。”亚雄经这一说,一个疑问解决了,可是第二个疑问也跟着来了。凭他这样说,好像一个人发了财,和打官司就发生连带关系。于是缓缓的打开烟听子盖,取了一支烟点着,抬了头只管向屋子四周望着,脸上露着笑容。随着那位杨树华拿了洋瓷托盆,托着点心来了,是一玻璃杯子牛奶,一瓷碟子白糖,一碟子饼干,一碟子蜜饯,一样一样的放到桌上。 亚雄对于这番招待,有两种惊讶之处。其一,以为这里并没有主人翁,有之,便是这位老农,他竟有这种享受。其二,是与这老农素昧生平,虽有杨老幺一言之告,在他也不当如此招待。正凝神着,那老农笑道:“区先生,请随便用一点。”说着,他放下了旱烟袋,两手捧了牛奶杯子,颤颤巍巍的送到面前来。亚雄站起来接着。他又两手捧了糖罐子过来,里面有镀银的长柄茶匙插在四川新出品的洁糖里面。亚雄又只好舀了两匙糖,放进牛奶里。 老农笑道:“区先生,你就用这个铜挑子吧,这是新找来的佣人,啥子也不懂。牛奶杯子里,也不放个挑子,不训练几个月,硬是不行。真是焦人!”亚雄又觉得他这话不是一般的老农所能道得来的,将铜匙搅和着牛奶,默坐了一会,见老农又坐在对面椅子上吸旱烟了,因笑道:我还不知道令侄叫什么名字呢?黟老农笑道:“你就叫他老幺吧。不生关系。自从他回家来了,取了个号了,叫杨国忠咯。这个名字叫出去了,有人说是要不得,杨贵妃的哥子,就叫杨国忠,这个娃儿,他硬是那个牛性,他还愿意别个叫他杨老幺。”说着,吸了两口旱烟。亚雄道:“你老板和他是叔侄关系吗?”老农道:“我是他爷爷辈咯!他的老汉,是我远房侄儿子。”他把旱烟袋,送到嘴里吸了两下,脸上表现出一番自得的样子。亚雄道:“听说他有个幺叔,是一个绅粮,不知何以中间断了关系?”老农笑道:“你先生是他恩人,用不着瞒你。他家境,原来很穷,老弟兄三个,老幺的老汉是老大,还有他二叔,早年都死了。老幺的幺叔,早年上川西,在雷马屏一带住了好多年,没有禁烟的年月,他作烟土生意,没有回重庆来过。前两年子发了大财回来了,私下又跑了两转雅安,打算洗手,啥子也不作了,在乡下买了田地房产,这个农场就是那日子买的。也是他是条劳苦命,一歇梢下来,太婆儿死了,两个儿子也死了,剩了他光棍一个,还得了黄肿病。” “他想到自己两脚一伸,尸首都没得人替他收,好伤心咯。想起了重庆城里还有个侄儿子,就托人到处找他。那个日子,杨老幺害了一场病之后,抬不动轿子,在大河码头上跟人家提行李包包,他幺叔寻到了他,见他身上穿的是烂筋筋,交他五百元作衣服穿,约好了十天之后再来找他。这五百元,不是五百元,小票子里包了大票子,是一千多元咯!这个娃儿,他倒是有志气,拿到钱,一尺布也没有扯,只用五百元,贩了橘柑在河滩上卖,多的钱,留在身上。十天之内,他幺叔果然来了,他把钱交还了幺叔,一百钱也不少。他幺叔见他穿的还是烂筋筋,问他朗格不作衣服穿?他说卖力气穿烂筋筋,要啥子紧吗?有了这个钱作个小本生意,糊了自己的口,也免得跟了过河的人要包包提,叫人家讨厌。他幺叔说,这几句话,他听得进。但是多付了他好几百元,为啥子不先拿了用?他说,幺叔好意,给了我五百元作衣服穿,就不晓得哪天能报幺叔的恩。幺叔不留意,多给了他几百元,他朗格好意思隐瞒下来。” “他幺叔说,这个娃儿硬是要得。就把他带了回家,邀了本姓的房族长,写了一张字据,过继老幺作儿子。不到两个月,他幺叔就死了。杨老幺把我找了来,替他管家;本房贫寒的人,都分了些钱,也是善门难开,还有人找他要钱,所以我们又请了一名大律师作法律顾问。” “本来他幺叔手边的现钱,也不过二三十万,因为他自己开了码头,这块地皮留了几年,竟变成了几百万。有了地皮,有些人硬要他拿出地皮来作资本开公司。他怕得罪人,只好照办。这个农场地皮是我们的,另外有股东,请了人来种果木花草。他算是经理,少不得常来,因为那些股东都有大班,他不好意思跑来跑去,也就用起大班来,把轿子坐起。”“实在的话,他倒不是那种忘本的人,他说从前穷,受人家的欺,如今发了财,还是受人家的欺。他想结交几个有好心的作朋友。因为你先生和你家老太爷,都是好人,所以他常常想到你们。”亚雄点了头笑道:“原来如此,这也不怪他发这样大的财。这也不单是他,我们在南京认识的一个拉黄包车的,他就在四川发了财,作了工厂的经理。这年头说什么三年河东,三年河西,简直是三个月河东,三个月河西了。”老农道:“区先生,公馆在哪里?让老幺去拜访你。你若是得空,到他公司里去耍,他一定欢迎的。”说着他在身去摸索着一叠名片,取了一张送到亚雄面前。 亚雄看那上面,正中大书着“杨国忠”三个字,上挂几行头衔,乃是“大发公司副经理”,“必利钱庄常务董事”,“南山农场总经理”,下面印着他的住址和电话。心想,在几个月以前,谁会想到在宗保长手下带病作苦工的杨老幺,如今会顶着这些个头衔呢?老农笑道:“确是,他很望区先生到他公司里去耍。区先生不会嫌他是个轿夫出身吧?”亚雄将那张名片送到身上去揣着,将手拍了一下腿,笑道:“岂敢,岂敢!老实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就不知道哪一天会穷到去抬轿。便是有轿子抬,也没有这份力气呢!”老农笑着说了一声“笑话”。亚雄道:“决不笑话。现在这世界上,有两种抬轿的人。一种是前几个月的杨老幺,一种就是现在的我。”老农又说了一句“笑话”。亚雄道:“真话!轿夫不过是抬着人家走一截路,我们是抬着上司走一辈子的路。轿夫是抬着人家走眼前看得见的路,我们是抬着上司走那升官发财看不见的路。轿夫自然是苦,可是他随时可以丢下轿杠不抬,我们要不抬,还不是那样容易呢!”说着,站起身来,向屋子周围看了一看。老农笑道:“老幺又不在这里,我不懂啥子,要是不嫌弃的话,请在我这里吃了午饭去。”亚雄道:“我们还有同伴在梅庄里,下次再来叨扰吧。”说着点了头向外走。 老农送客出门,却见有个西装少年,在迎面上坡路上走了来。他喝了声道:“杨家娃,今天为啥子又跑到南岸来?”那少年被他一喝,停住了脚,笑着站在路边。亚雄走到近处,见他穿一套绿呢西服,里面是花羊毛衫,领子上打着大红色的领带。只看这些,就觉得这个穿西服的少年,并不十分内行。他头上的头发,脚底下的皮鞋,上下两层乌亮。西服小口袋上,夹了钢笔头子,显然还是个学生。 老农道:“今天朗格又到南岸来了!”那少年笑嘻嘻的答应了三个字:“来耍格。”老农道:“硬是要得!今天也来耍,明天也来耍,一点正事都没得咯!你不想前三个月,光了脚杆,挑一担鸡娃儿赶场。现在洋装披起,皮鞋穿起,还要插上自来水笔,扁担大的字,你认识几个?” 亚雄听了这话,向这少年脸上看去,见他黄黑的脸,粗眉大眼的,肩膀肿肿地,的确还不脱除那种乡下赶场小伙子模样。他倒是肯受这老农的申斥,依然垂手站在路边,微微的笑着。亚雄因问道:“这是令郎吗?”老农叹了一口气道:“是咯!区先生,我不是那样忘本的人。作庄稼的小娃儿,着啥子洋装?硬是笑人!也是老幺说,我家和保长不大说得拢,免得淘神,把这小娃儿送进初中读书。保上有啥子事,就不派他了。我想让他认得几个字也好,花了几个钱,把他送进了中学,他哪里读书哟?洋装穿起,三朋四友,天天进城看电影,看川戏。”说着,掉过脸去,对那少年道:“你怕我不会整你?下个月,壮丁抽签,我送你去当兵。”亚雄笑道:“老板,这也不能怪他,你发了财,你舍不得用钱。他这样年轻的人,有钱在手上,他为什么不用?”老农说:“哪个把钱他花?他三天两天回家去,在我女人手上去硬要。要不到,你怕他不偷!”他说到这里,脸色越发的沉下来,吓得那少年把头低了,两手扯着西装衣襟角。 亚雄道:“小兄弟,你老汉说的话是对的,与其让你挂个学生的名,穿了西装,城里城外胡跑,不如送你去当兵。现在你这样,家庭失了一个儿子,国家失了一个壮丁,是双重损失。”老农道:“家庭失了啥子儿子?我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湖南打国仗,升了排长了。二儿子跟了老幺在公司里作事。这个穿洋装的儿子,要不要,不生关系。我心里是明白的,你穿了洋装,前面走,你怕后面没有人指通你的背心?” 亚雄看这老农是个粗人,却很懂理,心想,固然有些人利令智昏,可也有些人福至心灵。他这么突然发了财,居然会教训儿子。因向他点点头道:“杨老板,你说话有道理。二天有工夫,你可以找我去,我们上个小茶馆,可以摆摆龙门阵。”说完,笑着向老农告别。老农倒是随在后面送了一截路。亚雄走过一个垭口,隔了大片的竹林子,还听到那老农大声喝骂着他的儿子。 第21章 开包袱 第21章 开包袱区亚雄看到了这一切,心里发生了莫大的感慨。经挤的动荡,不但将投机商人抬上了三十三天,便是小地主的子女,也变成了时代的骄子。如此想着,手扶了一枝弯下腰来的竹枝,只管发呆。这时却听到有人叫道:“在这里,在这里!”看时二小姐和二奶奶,一同走出来。便迎向前道;“你们找我吗?”二小姐道:“饭已预备好了,我派人找大哥两次,都没有找到,只好亲自来找。”二奶奶笑道:“令妹听说她先生来了,恨不得饭不吃就走。其实这个时候,人也许还在橱梓呢!”二小姐道:“我倒不怕你笑话,正是急于要去替他布置布置。你想,他带了几车子货来,若没有一个安顿的所在,他到了南岸,岂不着慌!”二奶奶道:“这有什么可着慌的呢?我们公司在南岸就有两三处堆栈,而且还在公路边。让五爷通知一声,请林先生把车子开到堆栈门口卸货就是。至于林先生本人,愿意下榻在我家里可以,愿意住在银行招待所里也可以,事先一个电话,就解决了。”二小姐道:“那谢谢你的盛意了。但是就算如此,也得去找着五爷,打这个电话。”亚雄道:“冬天天短,我们自也以早过江去为是。我们认识了二奶奶,事事都沾着光。既是这样说了,我们且在梅花香里,从从容容,吃过这顿饭。这会子还要二奶奶亲自劳步来找我,真是不敢当。” 三个人正说着,一个女仆迎上前来,向二奶奶鞠着躬道:“太太,饭已预备好了。”二奶奶便退后了几步,让亚雄走向前面,点了头笑道:“到这里来,是吃不到好的东西的,而且令妹又催着要走,我只好吩咐厨房里随便作两样菜。大概不会怎样好的。”亚雄笑道:“我们这作灾官的人,什么东西都可以吃。”他如此说时,可是心里却在想着,她是个好面子的人,特意的这样先客气一番。 那女仆将这三位客人,引进了那正面有走廊的正屋里去。这里算是一个旧式客厅,四周是木板格子玻璃窗。虽在屋里,依然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梅花。屋子正中有一张小圆桌,蒙着雪白的台布,上面四个大盘,四小碟子,另外还有一个火锅,烧着红红的火。 亚雄笑着坐下,发现了这四个碟子,是宣腿、风尾鱼、板鸭、熏肉,都不是重庆易得之物。大盘子里栗子烧菜心、虾子烧冬笋、红烧大鲫鱼、口蘑烧豆腐。中间火锅里,煮着两个大鸡腿。这自必是一锅原汤了。不由得摇了摇头道:“这样好的菜,还说没有好菜呢!”二奶奶将筷子头指了大盘子道:“这是原来有的,我只是要吃点清淡的东西。这四个碟子里的,是我带来的罐头,有的是这里厨子的储蓄品,七拼八凑,弄上这么几样菜,就算是为了客人添的菜了。不恭之至!”亚雄笑道:“我要说句良心话,像这样的菜,我们这穷公务员,真是一年也少碰到几回……”说到这里,他看见这里男女佣人,不断前来伺候,而二奶奶坐在主位上,只是低了头微笑,好像很怕人提到这些话似的。自己知趣一点,就不再说这些丢面子的寒酸话了。 吃完饭,亚雄道:“我憋着一句话,没有问,西门太太还在这里呀?”二奶奶道:“我有点事,托她办去了。”她只说了这句就笑道:“我送送你们吧。”又向亚雄道:“我实在不知道大先生来,招待得太草率了,请原谅,我也是作客。”二小姐笑道;“我们还讲这些客套。”二奶奶抓住她的手笑道:“你们林先生要是带有什么香港好东西送人的话,不要忘了有我一份。”二小姐笑着说:“这是自然。”于是向二奶奶告辞走了。 亚雄一路出来,心里闷着好几件事,坐在滑竿上,就忍不住问道:“西门太太不是来赏梅花的吗?二奶奶有什么事要她办?”二小姐道:“那是她自告奋勇,并非二奶奶要她去办。就在这山脚下一所庄屋里,二奶奶堆有一二十件棉纱,还有一二十担菜油,本来自有人替二奶奶跑路,担任看守,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但是二奶奶既怕棉纱放在潮湿的地方,又怕油娄子漏油,很想自己去看看。可是真的自己去了,又觉得太生意经,而且也失了大富翁太太的身份。和西门太太一说,她就愿代她去看了,于是二奶奶用自己的轿子送她去了。”亚雄道:“这二奶奶简直什么生意都做,走到哪里也忘不了她的生意。其实她家的钱已很够她挥霍的了。她又何必如此!”二小姐笑道:“你不懂,这是兴趣问题。”亚雄道:“作生意也会有什么兴趣吗?”二小姐道:“我说给你听,譬如你囤了十几件棉纱,在家里天天看到行市的数目字向上涨,昨天是八千,今天是一万,明天大概是一万二,你不感觉到有兴趣吗?”亚雄笑道:“这算我多懂了一件事。还有一个疑问,这梅庄的主人,别墅是白让人游逛了,还要办着很好的伙食,给人受用,岂不是他的钱太多了?”二小姐道:“你没有踏进过有钱人的门,你怎会知道有钱人的事!他们有钱的人,彼此也得互相联络,在联络上,就是甲送乙一座别墅,乙送甲一座庄屋,那都无所谓。要不然,开银行的,为什么设着比上等旅馆还舒适的招待所招待客人呢?而且受招待的人,照例是谢字都不必说上一个的。”亚雄笑道:“银行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的享受,和他们以享受去引诱别人,所用的钱,都是存款的户头代出的。”二小姐笑道:“你在都市里混了几十年,今天才明白过来吗!”亚雄道:“你别看我是个小公务员,所见所闻,都使我对有钱人没有好感。我也不相信他们的才具会比我高了多少!”二小姐笑道:“书呆子,有钱的人,需要你的好感干什么!可是你今天怎么说出这话来?”亚雄道:“你看那个杨老幺,一步登天,发了几百万元的财,连字都不大认得,会有什么才具?那个穿西装的少年,前几个月还在赶场卖鸡蛋呢!”二小姐笑道:“走上大路了,我们不谈了。”亚雄听了,叹了两口气。 到了江边,兄妹二人分手。亚雄过江回到他的寄宿舍,一进门,勤务就告诉他,有一个穿西装的,接连找了他两次,一会子还要来,请他等一等。亚雄想不出是谁,只好在屋子里等着,他屋子里是三张竹子床占了三方,中间是一张白木四方桌子。那上面茶壶、茶碗、纸、墨、笔、砚、破报、旧书,什么东西都有。亚雄从梅庄那样好地方走回这里来,看着这些床上堆着破旧薄小的棉被,作一个小卷,黄黄的枕头,压在被条上,网篮破箱子都塞在床底上,竹凳子放在床与桌子之间,四周挡住了人行路,不由得手扶了桌子,坐在竹椅上,出了半天神。 在屋子里的同事,都不在家,他有牢骚,也无从发泄,毫无情绪的在桌上乱纸堆里抽出一本书来看。有个穿大衣戴呢帽子的人,在门口一晃,接着叫了声“大哥”。人进来了,正是二弟亚英。亚雄便笑道:“勤务说是有个穿西装的人找我,原来是你,你怎么这会又回到重庆来了?”亚英放下帽子,分开床上的东西坐在床上,笑道:“作生意的人,随生意而转,必须来自然要来,既是到了重庆,我也想回家去看看了。”亚雄笑道:“你也算衣锦还乡了。如今衣锦还乡,不是从前做官的人,应该是作买卖的了。”亚英笑道:“你也不必发牢骚,我所计划的一件事,若成功了,就把你救出灾官圈子外去。”亚雄将手摸了一摸桌上打着补钉的瓜式茶壶,笑道:“我这里只有冷开水,你喝不喝?”亚英笑道:“我觉得你这房间比我在乡下那间堆货的屋子,还要不舒服。我们出去找个地方坐着谈谈吧。我有事和你商量,这里也透着不便说。”说着,他向屋子上下四周都看望了一遍。亚雄笑道:“你穿这样一身西装,也不能和我一路去坐小茶馆吧?”亚英道:“若是照你这样说,我倒受着这一套西装的累了。” 亚雄却也想着亚英来了三回,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商量,这个地方当然是不便和他谈什么生意经,便将回来后掷在床铺上的那顶呢帽子,重新戴起,向他笑道:“我这个地方,实在也没有法子可以留你坐着。”于是兄弟二人一同走出寄宿舍。 两人各自坐上一辆人力车,到了目的地,正是一家西餐馆。亚雄向他兄弟道:“你怎么会引着我到这大餐馆里来?你知道这里的西餐是什么价钱一客?”亚英笑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已经到这里来吃过一顿了。你不要以为我是浪费,我在乡镇上,关了许多日子,到重庆来一次,也应该享受一些现代都会的物质文明。反正这也不是花我的钱,假如我代人把事情办好了,这一切开销,都可以报帐的。”他日里说着,伸了一只手,扶着他大哥向大餐馆里走去。 亚雄深知道在重庆市上经商的人吃喝穿逛,决不怕费钱。亚英这种行为,自也平常得很,只好跟着他一路进了大餐馆。亚雄虽是常住在重庆,这样摩登的大餐馆,还不曾来过。推开玻璃门,但见电灯开得光亮如白昼,阴绿色的粉壁,围着很大一所舞厅,白布包着的座头,被墙上嵌的大镜子,照成了两套。那些花枝招展的女郎和穿着漂亮西服的男子,围坐着每副座头。他看到镜子里一位穿旧蓝布大褂的人,随在一位穿青呢大衣的人后面,走进了这餐厅。再低下头一看自己,立刻有了个感想:“我也会向这地方来走走!” 亚英走在他后面,看他颇有点缓步不前的样子,便向左面火车间式的单座边走去,转身向亚雄点了点头。亚雄走过来,立刻看到一位旧日的上司和一位极年轻的美丽女郎,坐在隔座,所幸他是背向着这里的,虽然曾回过头来扫了一眼,好在他立刻回过头去和女郎说话去了。这位前任上司,和自己总差着七八层等级,虽是已不受他的管了,可是在习惯上,总觉得有点不安。 亚英已是坐下了,向茶房招呼着先来两杯咖啡。亚雄悄悄的在他对面坐下,故意向座椅里面挤了一挤。亚英低声笑道:“我们吃东西,照样花钱,你为什么感到局促不安的样子?”亚雄将嘴向前一努,对了那前座望着,低声道:“那是我的上司。”亚英笑了一笑,也没有作声。咖啡送来了,亚雄道:“你有话和我说,找个小茶馆喝碗沱茶,不也就行了吗?”亚英笑道:“我不是说了吗?你不必爱惜钱,这钱也并非由我花,就是由我花,你也当记得,我走出家门只有一条光身子,这钱也不是卖田地产业来的。”亚雄正了一正颜色道:“你们青年人经商,这个思想,非常危险。以为反正是便宜挣来的钱,花去了大可不必心痛。你却没有想到,人人存着这种心思,物价就无形抬高,并且养成社会上一种奢侈的风气。” 正说着,隔座那位旧上司站起身来,送着那位摩登女郎走了。他说了一声“再会”,却没有离座。亚雄一抬头,眼看个对着,这就不好意思再装马虎,只得含着笑容站了起来。那人竟是没有当年上司的架子,迎着走过来伸着手和他握了一握,因道:“区兄,多年不见了。现时在哪里工作?”亚雄叹了口气道:“正是愧对梁先生当年的栽培,依然故我而已。”那人回过头来,和亚英握着手笑道。“我猜你今天一定会到。”亚英道:“刚才看见梁经理和一位小姐在一处,不便向前招呼。”梁先生笑道:“没有关系,是我朋友的女朋友,在这种地方会到,不能不作个小东。亚英兄你到这边来坐一会,我们谈几句话。”说着他拉了亚英的手,到隔壁座位上去了。亚雄看这样子,两人竟是很熟,显然这位梁先生,也改为商人了。自己方才这一份儿畏惧,正是多余的。 自己守着一大杯咖啡,且在这里闷坐等着。约莫有十五分钟之久,亚英走了过来,弓身在桌子角边向他道:“大哥你若饿了,先来一盘点心,我和梁经理还有几句话说。”说毕,也不等着亚雄同意,他又到隔壁谈话去了。 亚雄坐着不耐烦,不免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因为他们的声音低微,仿佛中听到亚英说了好几次“开包袱”,直等那梁先生大声哈哈一笑,方才把话停止。只见这位梁先生拿出好几张一百元钞票,交给了茶房,笑道:“这钱存在柜上,这边座位上的帐,由我会,明天我来了结帐。力说着和亚英握握手,又和亚雄点点头,拿起衣钩上的帽子和大衣,满脸笑容走了。看亚英那样子,对他并未表示谢意。” 亚雄心想,这是一个奇迹,没有想到会叫旧日上司会了自己个大东。他正这样的出神,亚英表示着很高兴的样子,两只手揉搓着,坐了下来,笑道;“我说不用我掏腰包不是?”亚雄道:“你怎么会认得这位梁先生?当他作我顶头上司的时候,那还了得!在路上遇到他,我们脱帽行礼,他照例是爱睬不睬,如今竟是这样客气。”亚英笑道:“他现在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商人。不过他资本大,是个大商人。我的资本小,是个小商人而已。他现在正有一件事,要我帮他的忙,他是非和我客气不可。”亚雄道:“我还是要问那句话,你怎么会认识他的?”亚英道:“上次你到渔洞溪去,你没有受着那李狗子招待吗?你当然不会忘了这个人。”亚雄道:“一个在南京拖黄包车的人,如今当了公司的经理,我当然不会忘了他。这与我们这位老上司有什么关系?” 说话时茶房将一只赛银框子的纸壳菜单子,交给了亚英。亚英看了一看,递了过来。亚雄一摆手道:“我不用看,照你那样子给我来一份,就是了。”茶房拿着菜牌子去了。亚雄叹了一口气道:“世人就是这样势利,他看到你穿西装,我穿旧蓝布大褂,他送咖啡来,是先给你,拿菜单子来,也是先交给你。他瞧我这样子,就不配到这里来吃西餐。现时重庆,有这样一个作风,只要这个人穿一身漂亮的西服,不论他是干什么的,更不会论蓟他的出身如何,品格如何,便觉得总是可以看得上眼的一个人。有话愿和他说,有事情也愿意和他合作,有钱也……”亚英笑着连连的摇了几下手,低声道:“这里这么许多人,你发牢骚做什么!”亚雄向四座看了一看,笑道:“那么,你是由李狗子的介绍认识这梁先生的了。”亚英点了点头,只是微笑着。 这时茶房已经开始向这里送着刀叉菜盘,兄弟两人约莫吃到两道菜,一阵很重的脚步,走到面前,有人操着很重浊的苏北口音,笑道:“来缓了一步,来缓了一步,真是对不起!”亚雄抬头看时,一个穿厚呢大衣的大个子,手上拿着青呢帽子,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金壳子表看了一看,笑道:总算我还没有过时间。力他看到了亚雄,“呵”了一声道:“大先生,也在这里,好极了。” 亚雄认出他来了,正是刚才所说的李狗子,便站起来笑道:“原来是李经理,我们刚才还提你呢!”亚英笑道:“这是梁经理留下的钱会东请客的,我借花献佛,就请你加入我们这个座位,好不好?”李狗子还没有答话,这里一个穿白布罩衫的茶房,老远的就放下一张笑脸,走到李狗子面前,弯着腰点了点头道:“李经理,就在这里坐吗?”他道:“不,那边座位上,我还有几位客人。” 他说话时,看区氏兄弟桌上虽摆着菜,却还没有饮料,便回过头来笑着低声道:“这是熟人,你倒两杯白兰地来。”茶房笑着,没有作声。李狗子笑道:“你装什么傻!用玻璃杯子装着,若有‘警报’,把汽水橘子水冲下去就是。你再拿两瓶橘子水来,这个归我算,不要梁经理会东。他请人吃,我就请人喝。”说着,向那茶房望了一眼道:“懂得没有?拿汽水橘子水来!”又低声道:“放心,不会有‘警报’!”茶房点着头去了。 李狗子拍了亚英的肩膀道;“我先到那里去,坐一会儿再来谈。”说着,又向亚雄点了点头,匆匆的走了。茶房果然依了李狗子的话,拿了两瓶橘子水,两只大玻璃杯来。这杯子底层,有一层深橙色的液体,不必喝,已有一股浓厚的酒味,送到鼻子里来。他将两只橘子水瓶的盖塞子,都用夹子拨开了,将瓶子放在二人手边,悄悄笑道:“请预备好了,随时倒下杯子去。不是熟人,我们是不买那杯子里的红茶的。”说毕,还对二人作个会心的微笑,然后才走去。 亚雄道:“他们是在这里取乐呢,还是应酬?”亚英道:作国难商人,取乐就是应酬,应酬就是取乐。亚雄用叉子叉住一小块炸猪排,蘸了盘子里的蕃茄酱,正待向日里送着,听了这话,未免迟延了一下,睁眼望着他道:“这是什么意思?”亚英笑道:“你吃着炸猪排,好吃不好吃呢?”亚雄将叉子举了一举,笑道:“你又要笑我说漏底的话了。我总有两年没吃过西餐,今日难得尝上一回,怎么能说不好吃的话。”亚英道:“假如你天天吃西餐,你觉得是西餐好吃呢?还是中国饭好吃呢!”亚雄笑道:“虽然偶尔尝一回西餐,口味还不算坏,但是天天吃这玩意,恐怕不适合于中国人的胃口吧。”亚英笑道:“你这个答复就很对了。天天吃西餐,岂有不腻之理?他们每日到这里来,鬼混一阵,其实不吃什么,另外到川菜、苏菜、粤菜馆子里去足吃足喝。到这里来,只是应酬而已。可是中国菜馆子里,不是一样应酬吗?但没有这样欧化,也没有这样方便,更没有这里快活。这里是个大敞厅,所有干着国难生意经的人,容易碰头。遇到人多,可以吃上十客八客西餐。遇到人少,喝一点真正的咖啡,或威士忌苏打都可以。不像进中餐馆子,非吃饭不可。而且这里有摩登女性,有一班专找暴发户的小姐,在这里进进出出。他们也可以谈谈那种不正常的恋爱,有了这些原故,所以说他们在这里也是取乐,也是应酬了。” 亚雄端起大玻璃杯喝了一日,笑道:“这就是和普通商人上茶馆讲盘子的情形一样了。然而所谓吃一碗沱茶,那个价目,和这就有分别了。拿普通商人吃沱茶的事来比,就可见国难商人的身份是怎样的高。他们每日在这种大餐馆里鬼混,一个月总要花上万吧?”亚英笑道:“你真够外行。他们是为了生意,所以必须在这个地方,一次就可以花好几万。”亚雄道:“那怎么花得了?”亚英端起玻璃杯来喝了一口,微微的笑着。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那李狗子匆匆忙忙的跑来了,脸上带了几分笑容,弯了腰,伸着头低声向亚英道:“就在这里开一张支票。”这句话首先教亚雄吃上一惊。记得在南京的时候,他拿着新的十元钞票,还要请教人,问问是哪家银行的,更不用问他什么是支票了。如今是居然会开支票了。其实李狗子是无日不开支票的,他并没有理会到有人对他这行为感到奇怪。他挤着和亚英坐下,在西装袋里先掏出一本支票簿子来,然后又在小口袋上拔起一支自来水笔,伏在桌上写了一个五万元的数目,然后在户头名下签了“李福记”三个字,再由身上摸出一个图章盒子,取了一方小牙章,在名字下盖上了印鉴。看他的字虽写得很不好,然而也笔画清楚,至少他把支票上这几个字已写得很纯熟了。 亚雄不免注意着李狗子的态度,李狗子偶然一抬头,却误会了亚雄的意思,因笑道:“大先生觉得这数目不小吗?这一种事是难说的。有时候两三倍这样的数目还不够,生意人有生意人的打算。有道是暗中去,明中来。”亚雄知道这话是江南人劝人作慈善事业的言语,便道;“你倒是大手笔,这是向哪个大机关捐上这样一笔钱?”李狗子笑道:捐钱?哪里有这样大的事,要我捐五万。上次飞机募捐,我也只捐了五十元。力他一面说话,一面将自来水笔、图章盒、支票簿子陆续的向身上收着,笑道:“我还要到那边去坐坐,也好把这件事办完。二位在这里再坐一会,我还有事要请教呢!”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只银制的纸烟盒子,打开来,将支票收在里面,手里捏着盒子,笑嘻嘻的走了。 亚雄问道:“他真有钱,带了支票簿子在外面跑,一提笔就是五万。我看他写着五万元的数目,一点也不动声色,分明是满不在乎。”亚英道:“作生意的人,在要下本钱的时候,五百万,五千万,也是大大方方的拿出来,动什么声色。作生意怕下本钱,那还能发财吗?”亚雄道:“可是听他那话,暗中去,明中来,并非是下本钱呀!”亚英低声道:“这就是所谓‘开包袱’了。不是直接下本钱,也不是间接下本钱。”亚雄道:“什么叫‘开包袱’?”亚英笑道:“大庭广众之中,你老问这种事作什么?喝酒吧!”说着把玻璃杯子举了起来,眼睛望着哥哥,眼光由杯子口上射了过来。亚雄看这情形,也就明白了一点。只是那李狗子在这桌上开了一张支票就走了,这“开包袱”经过的手续,还是有些不懂。因为亚英不愿说,也就算了。 两人已有微醉,吃过了几道菜,面对着桌上的一杯咖啡,杯上腾起一道细微的清烟,香气透进鼻孔,颇也耐坐。随便谈了些家常,但看这大厅里面电灯都照得雪亮,回头看窗子外面,却是一片漆黑。亚雄开始催着要走,却见李狗子额角上冒了汗珠,脸上红红地,手上夹了大衣,拿着呢帽,匆匆的跑了来,笑道:“事情完了,事情妥了,有累二位久等。明天正午,请二位吃餐江苏馆,我们在那里集合。”亚雄道:“这不必了。我想明天陪舍弟一路下乡去一次。他自离开了家庭,家父家母都很惦记着。”李狗子道:“哎呀!我一直想去看老太爷,至今还抽不出工夫来,真荒唐,真荒唐!”说着却又将另一只空手,拍拍亚英的肩膀道:“我们要办的那一件事,还没有接头,你怎么可以离开呢?这并非十万八万的事,你不要不高兴干呀!”亚英笑道:“我倒并没有打算在这上面发多大的财。”李狗子“哦哟”了一声,又把手在他肩上连连的拍了几下,笑道:“小伙子,不要说这话呀!不发小财,怎么能发大财呢?你老大哥,到如今还不敢说这话呢!” 亚雄见他放出那不尊重的样子,还自称老大哥,实在让人生气。可是亚英对这样一个称呼,并没有什么感觉。亚雄虽然并没有什么顽固的想法,只是想到李狗子在南京是个拉黄包车的,便觉得他今日衣冠楚楚,一掷万金,令人发生一种极不愉快的情绪。因之他站了起来,将挂在壁间衣钩上的那顶破呢帽子,取在手里,身子走出座位以外,作个要走的样子。 李狗子现在是到处受人欢迎的一个小资本家,如何会想到有人讨厌他?便将拍亚英肩膀的手,伸到亚雄面前来。亚雄却没有那勇气置之不理,也就和他伸手握着。他摇着亚雄的手,笑道:“我们自己兄弟,不必见外,明天中午,我准到你旅馆来奉邀午餐。”亚英点着头笑道:“经理赏我们弟兄饭吃,我们还有不欢迎的吗?”李狗子大笑,拍着亚英的肩膀道:“我们这位老弟,活泼得很!”说着把那肥大的巴掌,向空中一举,作个告别的样子,然后走了。 亚雄望了他兄弟道:“你何必和他这样亲热?一个目不识丁的粗人,现在又是个市侩,和他这样要好!”亚英笑道:“你这种顽固的思想,在重庆市上如何混得出来?他虽是个粗人,还有三分爽气,市面上那些鬼头鬼脑、满眼是钱的商人,我们不是一样和他们在一处亲热着吗?在不久以前,我还不是个挑着担子赶场的小贩?是的,在早一些时,我是一个西医的助手,仿佛身份比他高些,可是也就为了这狗屁的身份,几乎饿死在这大都会里了。”他原是站起来要走的,越说越兴奋,又不觉坐了下去,手上端起那残余着的半杯咖啡,又呷了一口。 亚雄笑道:“算我说错了。我们自己的正经话还没有谈,可以走了。”亚英原也不能说兄长的话错了,一个青年为了挣钱,和什么人也合得起伙来,前途也实在危险。只是巳走上了这条路,不能不辩护两句。现在亚雄认了错,他更没得可说的,便笑着一同出了大餐馆。他已找着上等旅馆,开了一间房间,引着亚雄去谈了半夜。亚雄算是知道了他来重庆的任务,也了解他与市侩为伍自有他相当的理由,直到夜深,两人才尽欢而散。 弟弟是看见兄长太苦了,每天早晨上办公室,喝一碗豆浆,吃两根油条,是最上等的享受,便约了明天上办公室之前,一路到广东馆子里去吃早茶。亚雄自乐于接受他弟弟这个约会,六点半钟便和亚英走上了大街。在半路上,亚英忽然停住了脚步,笑道:“大哥!我们再邀一个人同去吧。这个人虽也是市侩,可是我往年的同学,正和我一样,逼着走上了市侩的路。他叫殷克勤,也许你认得。”亚雄道:“以前他老和你在一处,我怎么不认得!他现在作什么生意?”亚英回手向街边一指道:“那是他和人家合伙开的店铺。”亚雄看时,招牌是“兴华西药房”。因为时间早,店伙正在下着铺门板,便道:“你顺便请他,我有什么可反对的呢!就怕人家还没有起来。” 说着,两人走近了那家药房门口。只见两个穿呢大衣的人,板着面孔,对着一个穿西服的人说话。这个穿西服的,正是殷克勤。他满脸放出了笑容,半弯着腰,和那两人陪礼道:“这实在是小号的疏忽,恰好兄弟这两个星期不在店里,两位店友没有把手续弄好。”一个穿呢大衣的鹰勾鼻子,脸上有几十粒白麻子,尖尖的下巴,鼻子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那溜滑的眼珠,只顾在眼镜下面转动,他左手夹了两本帐簿子,簿子上有“兴华药房”字样,当然不是他带来的东西。亚英作了一段时间的生意,所有商人必须经历的阶段,他都已明了,看到这个情形,心里就十分清楚了。便站在店门口屋檐下,没有走进去。亚雄随了他站在后面,也呆呆的向那里面看着。 那两位大衣朋友,虽然板着面孔说话,然而殷克勤却始终微弯了腰,含着笑容说话。那个拿着帐簿的人,将另一只手拍了胁下夹着的帐簿道:“我们一年不来,你就这样含糊一年,我们来了,你又说是你当经理的不在店里,店伙没有,把手续办全。难道你这样一说,就不必负责任吗?你当经理的人,要离开店,就应当找一个负责任的店伙……” 殷克勤听他的话,还不十分强硬,便不等他说完,抢着插言道:“是,是,一切我都应当负责任。天气太早了,小店里一点开水都没有。不能让二位站在这里说话,请到广东馆子里去喝一杯早茶。二位要怎么办,我一切遵守。”那个穿大衣空手的人,脸色比较平和些,便微笑了一笑道:“只要你肯遵守规则,那话就好说。”殷克勤伸出五个指头来笑道。请二位在这里等五分钟,我上楼去拿点东西。那个拿着帐簿的道:“我有帐簿在这里,不怕你弄什么手段,我们就等你五分钟。”殷克勤一面向虽走着,一面还答应了决不敢玩什么手段。那个空手人,在大衣袋里取出一盒小大英纸烟,给这个夹帐簿的一支,自取一支,吸在嘴虽。那个下店门的店伙看到了,立刻在桌上抢着取了一盒火柴来,站在二人面前,擦了火柴,代点着了纸烟。夹帐簿的手指夹了烟吸着,偏头喷出一日烟来,冷笑一声道:“这些作投机生意的奸商,就只有用冷不防的法子来惩他!” 亚雄在店外看到,心想,这位经理不知上楼去干什么,这两个人正想要惩他,他还把人家丢在柜房里冷淡着昵。他这样替人家捏着一把汗,然而这位殷先生并没有什么大为难的样子,笑嘻嘻的走了出来,向两人点了一个头道:“对不住,让二位等了一下。走走,我们一路吃点心去。”那个拿帐簿的道:“有话就在这里说吧!”殷克勤笑道:“这早晨又不能有什么吃,算不了请客,不过家里茶都没有一杯,实在不恭,我们不过是去喝碗茶。”另外一个穿大衣的,就从中转圜道:“好在时间还早,我们就陪他去喝一碗茶,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们公事公办。”那人听到,默然的点了个头,于是跟着主人走出来。 殷克勤到了这大门外边,才看到区氏兄弟,向他们点了头道:“原来是二位,早哇!我今天有点事,改日再谈吧。”他一面说了,一面走着,也不曾停一下。 亚雄直等他们走远了,才道:“这件事,我倒看出一点头绪来了。”亚英笑道:“那么,你那天所问我的那个新名词‘开包袱’,你可以懂了。这个山城,就是这么一回事。反正是这一个原则,只要你应付得法,放到哪里去,也可以走得通。他们也许同我们在一家广东馆子里喝茶,我们还可以把这出戏从容的看完呢!”两人谈论着,走进广东馆子,见那茶座上已是满满的坐着人。兄弟两个找到屋角里,才找到一张空桌来坐下。刚刚坐下,便看到殷克勤三人的座位,也相离不远,只隔了两张桌子。殷克勤猛然看到区家兄弟,颈脖子一伸,却像吃了一惊的样子,但亚英和他使了一个眼色,并不打招呼。他这也就明了了,回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亚雄正是要研究这个问题,自然也都看在眼内,因之人在这桌上喝茶吃点心,心却在殷克勤那边桌上,看他们到底是经过一些什么手续。约莫十来分钟之后,只见殷克勤拿出一张花纸条来。凭着经验判断,那大概是一张支票。他满脸带着笑容,将支票交给穿大衣的两个人里面那个较为和善的。那人看了一看,赶快折叠着塞在衣服袋里。因为这食堂里相当嘈杂,还听不出他们说些什么,只看他们彼此嘴动的时候,脸上带了很和悦的样子。就是那个夹着帐簿的人,也说笑着,敬了殷克勤一支纸烟。远远的看到殷克勤隔了桌面,站起来半鞠着躬,接受了那支烟,彼此在点着头,都笑了一笑。半小时以前,在药房里办交涉那种万难合作的样子,已不存在了。但那两本帐簿,依然放在那人面前的桌子角上。殷克勤说笑着,眼光不住的向这两本帐簿飘过来。那人似乎有些警觉了,突然站了起来,将帐簿拿着,伸到殷克勤面前来,他提高了声音说话,这边桌子上都可以听到。他道:“殷先生,这一次我们原谅你是个初次。在重庆城里不断的见面,还真能为这事决裂不成!帐簿子你拿去,算我们攀上这么一回交情。” 殷克勤抢着站起,两手将帐簿子接着,笑着又点头,又鞠躬。另一个人也站起来,走近一步,手拍着殷克勤的肩膀,笑道:“殷经理,可便宜你了!”说着伸过手来和他握了一握。那个夹帐簿的,也和他握了一握,同声道着“多谢”,便一齐走出去了。殷克勤站在座边,直看到这两位嘉宾都出去了,才低头看了一看帐簿,叹了一口气。也就在这时,他回看了看区氏兄弟,点着头苦笑了一笑。亚英站起来,向他也连连的招了几招手,他匆忙的会过茶帐,夹了那两本帐簿,就走过来同坐,他笑道:“二位一到我小号门口,我就看到了。只是我要对付这两块料,没有工夫来打招呼,也不便打招呼,真对不住。这一次茶点,由我招待。” 亚英坐在他对面,提起小茶壶向他面前斟上一杯茶,笑道:“本来呢,我是无须和你客气,只是你今天的破费已经很大了,我不应当在今日打搅你。”他笑道:“那是另一件事。在重庆市上作生意,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遇到这一类的事,现在社会上,都说商人发国难财,良心太黑,其实像今天这两块料,比我们的心还黑得多!我们好比是苍蝇,他们就是蝇虎子,专门吃苍蝇!”亚英道:“这话不大确切,我们是肥猪……”他笑道:“老朋友初见面,说好的吧!”亚英笑问道:“那么,你今天破费了多少呢?”殷克勤将帐簿放在桌沿上,用手连拍了几下帐簿道:“五千元法币,不多,还不够他们两人买一套西装呢!所以他们点心也没有吃饱,又去赶第二家。”亚雄听了这话,倒昂起头来,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第22章 旧地重游 第22章 旧地重游区亚雄这番惊叹,他兄弟也有些不解。殷克勤是个久不见面的老朋友,自然更是奇怪,都不免一同呆望了他。他正端了一杯茶,慢慢的要喝下去,看到两人对他注意,便将茶杯放了下来,笑道:“我不叹别人,我叹我自己。我们辛辛苦苦一天八小时到十小时的工作,决不敢有十分钟的怠工。偶然迟到十分钟,也是很少见的事。至于意外的钱,不但没有得过一文,也没有法子可得一文。这一份儿诚恳,只落到现在这番情形!”说着,便将右手牵着左手蓝布罩袍的袖子抖了几抖。 殷克勤笑道:亚雄兄,不用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以为你奉公守法,穷得饿饭,那处在反面的,却穿得好,吃得好,还要在人家面前搭上三分架子,充一个十全的好人。力亚雄道:“可不就是!”殷克勤笑道:“亚雄兄,你虽然还干着这一项苦工作,可是两位令弟,现在都有了办法。你就住在家里休息,有他们两位赚大钱的老板,也不至为生活发愁。”亚雄道:“我倒不是为生活而发生感慨,我觉得作坏人,不但没有法律制裁,也没有人说他一句坏话。作好人呢,固然不必图什么奖励,有时还真会在社会上碰钉子,这叫人何必去作好人呢?” 亚英想着殷经理这种贿赂行为,在重庆市场上是很普通的,照说收支票的人,虽然不对,拿出支票来的人,也是一种不合法行为。如果他哥哥只管说下去,殷克勤是会感两难为情的,便在桌子下面用腿轻轻碰了亚雄两下,笑道:“不必再讨论这些闲话了。我们该和殷经理先留下一句话。”说着将脸掉过来,对着殷克勤道:“有一位舍亲,由广州湾那边押了一大批货入口,大概今明天可以到海棠溪,若有西药的话,你要不要?”殷克勤道:“我们作生意的人,现在只要有钱,没有不进货的道理。只是要考虑这货,是不是容易脱手的。”亚英笑道:“我们这位舍亲,也是百分之百的生意经。假如不是容易脱手的货,他也不会千辛万苦的从那边带了来。我想他一定是先把各种货物的行情,打听好了,再去办货的。”殷克勤想了一想,点头道:“这样好了,令亲来了,请通知我一声,我请他吃饭,由二位作陪。”亚雄笑道:“怪不得馆子里生意这样好,你们作大老板的人,对于请客,那是太随便了。我那舍亲姓什么,你都不曾问得,我们口头上一介绍,你就要请他吃饭,现在小请一顿客,已非数千元以上不办,更不用说大请了。”殷克勤笑道:“令弟知道我在商人中,并不是挥霍的人。这样随便请客,可以说是商人的一种风气,也可以说是一种生意经。演变的结果,那不愿接洽生意的人,常常可以这样说:‘他饭都没有请我吃过一顿,我理他作什么?’这么一来,每一趟生意的成功,吃个十回八回馆子,那简直算不了一回什么事。”亚雄笑道:“仔细想来,这不是行商请坐客,也不是坐客请行商,乃是消费者请商人。你们请客的那一笔帐,都记在货品身上。老实说,像你们老板们这样慷慨的花钱,我们消费者在一边看到,心里就想着,又有什么货品要涨价了。”殷克勤笑道:“我们商人,还有货换人家的钱,至于银行盖上七层大厦、十层大厦,你就没有联想到有些物品要涨价吗?”亚雄笑道:“有的。昨天上午,我还为着银行招待所招待贵宾,白吃白住,发生极大的感慨。那些钱是由银行的经理掏腰包呢?还是由会计主任掏腰包呢?老实说,为了这些,我对于世界上所有的商人,都不发生好感。商人是什么,商人就是生产者和消费者之中的一群寄生虫……” 他说得高兴了,只管把他的感觉陆续的说了出来,直封说出寄生虫这个名称,觉得实在言重,便立刻笑道:“高调是高调,事实是事实,我自己就有着很大的矛盾,我两个兄弟不都是商人吗?”殷克勤笑道:“我们也不十分反对亚雄兄这话。亚英兄是个学医的,我也是个学医的,若不是战争压到我们头上,也许我们两个人还都在学医,或者考取了公费,已去喝大西洋的水了。现在有什么法子呢?要继续求学,根本没有这种机会,而且家庭情况变了,也不能不叫我出来作事,以维持家庭的开支。谈到作事,如今只有作生意比较容易挣钱,我就走上作生意的这条路。等到战事结束了,只要有法子维持生活,我决计继续去学医。就是年岁大了,不能再学医,我也当另想个谋生之道,我决不这样浑水摸鱼,再作生意了。” 亚英道:“现在作生意,也许有点浑水摸鱼的滋味,然而到了战后,社会的情形恢复了常态,难道还是浑水摸鱼吗?”殷克勤望了亚雄笑道:“若照亚雄兄的说法,作商人的永久是浑水摸鱼呢!”这样说着,大家都笑了。 亚英在身上掏出一张百元的钞票,抬起手来向经过的茶房,招了一招。茶房走过来笑道:“这桌上的帐,殷经理已经代付过了。”亚英看他时,殷克勤微笑道:“在这个地方,我要插嘴会帐的话,无论你有什么本领,你也会不了帐,这个地方我太熟了。每天至少来一次。”那茶房点头道:“刚才殷经理会那张桌子的帐时,已经存钱在柜上了。”亚英笑道:“这个茶房说话,还带上海口音,年纪又轻,照例不会太知道对客人客气的。但是他左一声殷经理,右一声殷经理,大概殷兄在这里,果然不错,我们只好叨扰了。”亚雄皱了眉道:“只是今天的叨扰,我觉得不大妥当,人家正在所费不赀之时……”说着微微一笑。 亚雄虽感觉到两日来每一次的聚会,都可以得着许多知识,多谈一会也好,然而抬头一看食堂墙上的时钟,已到八点,因向亚英道:“我该办公去了。中午这顿饭,假如可以不去叨扰人家,就不叨扰人家吧。你也应当去看看二姐,她到重庆来了这样久,你还没有见过面呢i她住在温公馆,你可以先打个电话去问问。”说着向殷克勤道谢而去。 亚英此时无事,倒感觉无聊,走出了广东馆子,站在人行道上,东西两头望着出了一会神。自言自语的笑道:“截至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花过一个钱呢!”于是两手插在大衣袋里,闲散的在街上走着。忽然一想,何不到拍卖行里去看看,也许还有一些用得着的东西?想到这里,不免伸手到西服口袋里,觉得里面的钞票是包鼓鼓的。他又继续的想着,把这些钞票花光了,也不要紧,眼前几个熟朋友都很有钱,随便向哪个借个几千元都不会推辞的。于是就找着最大的一家拍卖行进去参观。 因为这时还在上午,还不到拍卖行的买卖时间,两三个店伙正在整理着挂竿上的旧衣服。帐房先生拿了一份报,坐在帐柜里。口里打着蓝青官话,在那里自言自语的读社论。还有两个店伙,将头伸在一处围了玻璃柜子,站着在看一样东西。看时,乃是一张填满了号码的单子,大概是一张储蓄奖券的号码单。由此看着,他们是相当的闲了。亚英不去惊动他们,他们也不来注意客人。亚英看左屋角一道衣架上,总挂有上百套西服,虽然旧的极多,也有若干是颜色整洁的。便背了手,顺着衣架子,一件件的看去。正注意看着,偶然有几下高跟皮鞋响声,送进了耳鼓,也不曾去理会。随后,又陆续听到两个妇女说话的声音。听到一个男子声音道:“卖给我们也可以,但我们出不了那多价钱,最好是寄卖,多卖到一些钱。”又听到一个女子声音道:“寄卖要多少时候,才卖得了呢?”亚英觉得这个人声音很熟,不免回转头来看上一看。原来是两个少年女子,站在柜台边和拍卖行里人说话。其中有个女子手上夹了一件青呢大衣,恰好她回过头来向四处打量着,亚英看清楚了,她正是亚杰的好友朱小姐。在亚杰没有改行做司机前,两人已达到订婚约的阶段了,自从亚杰改行以后,很久不曾见面,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不料会在这里遇到她。这是未便装糊涂的,便向前一步,点了个头笑道:“朱小姐,好久不见,你好?” 朱小姐身上,穿着薄棉袍子,看到了熟人,向她手上大衣注意着,便先红了脸,勉强点点头道:“真的,好久不见,听说你发了财了。”她说话时,觉得站在这拍卖行的柜台边,是很大的嫌疑,便很快的掉转身来,要向外走。和她同行的那个女子,很了解她的用意,也就跟着走了过来。但她在这匆遽之间,乌眼珠子转了两转,似乎有了一点新念头,便镇静着把脸上的红晕褪下去了。她站定了脚,向随着走来的亚英笑道:“不是听说你到仰光去了吗?”亚英道:“到仰光去的是亚杰,不是我。他回来过一次的,没有见着他吗?”朱小姐在脸上现出一种忧郁的样子,将两条纤秀的眉毛紧蹙到一处,但立刻又微微露着牙齿一笑,微微摇头道:“你不知道他现在的态度吗?”亚英笑道:“亚男常念着你,见过没有?”朱小姐点头道:“她倒是很好,只是你府上乔迁到乡下去了,我无法遇见她。” 这位朱小姐一面说话,一面向亚英周身上下打量着,把上面牙齿微微的咬了下嘴唇,然后点头道:“你现在是开公司呢,还是开宝号呢?”亚英已想到她现在的境况了,笑道:“既不开公司,也不开宝号,说来你未必相信,我挑着一副箩担在乡下赶场,作小生意。”朱小姐鼻子耸着哼了一声,笑着摇摇头道:“年头儿真是变了,有穿着这一套漂亮西服,挑箩担赶场的吗?” 那位同行的小姐听了这话,笑着把头一扭,长圆的白脸儿,漆黑的头发,在这一笑中,格外透着妩媚。亚英笑道:“这是亚杰穿剩下的西服,分给了我一套,这也算不得什么排场。”他说这话,是替他兄弟再试一试朱小姐的态度,看她到底是亲近,还是疏远。朱小姐本已站定脚,听了这话,又向拍卖行外面走了两步,脸上带了一些微微的笑容,点着头道:“我早知道他发财了。他常回重庆来吗?”亚英道:“不多几天走的。他回来总是很短促的几天,也没有工夫去看你。”朱小姐淡笑了一声道:“他看我作什么!亚男怎么样?她现在经济问题解决了,可以到大学里去,把那一年半学业念完了。”亚英道:“她很想念你,你何不到我们家里去玩玩?她还有点东西要送你呢。” 朱小姐低头一笑,又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向亚英笑道:“你先带个信去谢谢她,下乡是没有工夫。她进城来,若是肯来和我谈谈,我是十分欢迎的,我们总是老朋友呀。”她正是这样连续的向下谈话,那位同行的小姐站在拍卖行门口,半侧了身子,一只脚已跨到大门外,回转头来向朱小姐望着,只管皱了双眉,微微的笑着。朱小姐再向亚英点了个头,连说“再会再会”,就挽了那位小姐一只手一路走了出去。 亚英觉得朱小姐的态度,很有转圜的可能,大可以回家去给亚杰写一封信,报告他这一段好消息。可是那一位小姐,笑嘻嘻的跟了她走,也很有趣,可惜不知道她姓什么。他这样想着,就把向拍卖行里搜罗物品的念头打消,立刻走出来,想跟着朱小姐再走一截路。可是人家到拍卖行来,其目的和他正相反,很不愿再碰到熟人,已经匆匆的走得不见人影了。 亚英带了三分怅惘的心情,慢慢的走回旅馆,就在床上躺着,意思是要等亚雄来同赴李狗子的那个约会,而且他也急着想见妹妹亚男,好和亚雄商定了,今天就回乡探望双亲。 然而父母对儿女之心,是比儿女爱父母更为迫切。当天正午,他在旅馆里面等侯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却听到茶房在门外道:“就在这间屋子里。”随着这话,门上敲了响,有个苍老的声音,而且带些抖颤,叫了一声亚英刀。他一惊,这是父亲的声音呀,立刻跳向前来,将门打开了。只见区老太爷,身穿半旧灰色布棉袍,头上戴着呢帽,一手提了旅行袋,一手提了手杖,站在门外。他不觉直立着,低声的叫了一声“爸爸”,便弯腰接过手杖和旅行袋。老太爷进来了,对屋子周围看着,见有沙发,有写字台,又有很好的床铺,便道:“这房间是上等房间呀!你们现在都学会了花钱。”亚英立刻将桌上的茶壶,提起斟了一杯茶,放在桌角上,笑道:“这是刚泡的热茶,你喝一杯吧!”老太爷且不喝茶,手扶了桌沿,向亚英脸上望着道;“你果然过的还不错。你这孩子的脾气越来越不对,到了重庆,还不回去看看父母!”亚英笑道:“原来预备今天下午回去的,你老人家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呢?”老太爷道:“我也不能未卜先知呀!你知道你那香港的二姐夫林宏业要来了,我在今早上和亚雄通了个长途电话,问他来了没有。他就告诉我你到重庆来了。你要知道你母亲是十二分挂念着你。我立刻在家里取了个旅行袋,就赶上了汽车站,恰好有一班车子要开,一点没耽误,我就来了。你应当知道父母对于儿女,是怎样的放在心上,只要儿女不把父母抛弃了,父母是会时刻记挂他的。” 亚英见父亲来到,心里已经受到很大的感动,再听到父亲这话,简直是怔怔的站着,说不出话来。区庄正又向屋子四周看看,再向儿子身上看看,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可以自给自足了。士各有志,我也无须再说什么,见了面,我就高兴。”亚英道:“我的意思,上次已经托大哥向爸爸说了。这样的作风,我知道辜负父亲的庭训,好在我并不打算永远这样干下去。”说着,在西服袋里掏出了一只镀银扁盒子,将盒盖子掀开,里面满满的盛着整齐的两排烟卷,将手托着送到老太爷面前来。老太爷且不接烟,摇了摇头笑道:“我觉得我以前的主张,是不错的,不要你们年轻的人赚到那比较容易的钱。以前你是不吸纸烟的,如今你就在纸烟拚命涨价的时候,学会了吸烟。”说着,叹了一口气。亚英将烟盒放在桌子角上,找了一盒火柴,也放在那里,因笑道:“我没有敢忘本,这烟是应酬朋友的,说起来你会不肯信,如今作生意的人,讲起应酬来,比以前官场还要殷勤。没有相当的应酬,交不到朋友,也作不到生意。” 老太爷虽然不赞成儿子吸烟,可是一回头看到桌子角上烟火齐全,就情不自禁的拿起一支来吸着了,身子靠在椅子背上,将腿架起来,手夹烟支在嘴边,闲闲的喷了一口烟,因微笑道:“现在你这样作生意,就算顺着这个不正常的潮流吧,我也不反对你,可是到了战后,你打算怎样呢?人生在世,一半是为了自己糊口,一半也应当为别人尽点义务,用科学的眼光分析起来,商人是为别人服务的精神少,而剥削别人的精神多,尤其现在的商人,借着抗战的机会,吸着人民未曾流尽的血以自肥。” 亚英还是站在那里,向他父亲笑道:“你和大哥的话一样,把商人骂得一钱不值、其实商人如拿着合法的利润,也无可非议。”老太爷将手一拍大腿道:“利润这一名词,根本就可以考量。生产者出了血汗,制造货品供给大家,消费者又把他血汗换来的通货,向生产者去换取货品。这是生产消费两方面最公道的义务权利对待,这和商人什么相干!商人用一元钱在生产者那里贩了货品来,却以二元钱的价格卖给消费者,他从中这样一转手,白白的赚甲乙两方一元价值的血汗。这就是他的利润!‘利润’这两个字,还怕不够冠冕,又在上面加上‘合法的’三个字的形容词,一切罪恶,就在‘合法的利润’一句话下进行。你不要以为老头年纪这样大,思想怎么‘左’起来了,其实我的思想还是很旧的,我在你们小的时候,不就教你们一些正心、修身、齐家、治国的那些孔门哲学吗?我和你大哥今日之所以有这番对于商人剥削的感想,都是三年来实习着社会学最现实的一课得来的经验。你看有许多不像样的人渣,自从他们一作了国难商人,就成了上流人物,我们这读书数十年的人,作人知道作人的道理,作事知道作事的道理,而反在形式上变成了人渣!整个社会的经济动态,都受着这一群人渣的影响……” 这个结论还不曾讲完,一个说江淮口音的人在屋子外面叫了起来:“亚英,你们老大来了吗?”亚英笑道:“李经理,你来得正好,我们老太爷在这里。”说话时,李狗子进来了。这时他已不是昨天穿西服那个打扮了,身上穿一件蓝湖绉的狐皮袍子,两只袖口向外卷起了一寸宽,卷出了里面白绸小衣的袖子,左手拿着浅灰色丝绒笠形帽,右手拿了一根朱漆藤杖,口里衔了大半截雪茄。 老太爷没有想到他是熟人。这时他走了进来,只觉得是一个肥粗的大黑个子,秃着和尚头,而衣冠又是上海富商的样子,倒像是个工厂的老板,便站起来点了个头。究竟这李狗子还不能完全忘却前事,他看到区老太爷那副慈祥而又严肃的样子,和当日在南京所见无二,只是苍老一点罢了。既然想到了南京,那就不便忘了自己的身份,于是也不伸出手来握了,两手抱了帽子和藤杖,作了一个揖笑道;“老太爷还认得我吗?总想过来拜访,一直没有走得开,不料在这里倒见着了。” 老太爷想起来了,这是南京拉包车的李狗子,便“哦”了一声,立刻回揖道:“记得,记得!一直想到贵公司去奉看,我又少进城。好在和孩子们常见面,已经教他们向李经理深深的致意。”李狗子将手杖和帽子都放下了,听了这话,两手抱着拳头,拱齐了胸口,弯了腰道:“你老人家这样说话,我怎样敢当!我也是托福,作了几票生意,手边稍微顺一点。老李还是老李,你老人家叫我一声号,已是很赏脸了,怎么还这样称呼?”老太爷一想,这可真惭愧,我哪里知道你是什么号,便点头笑道:“请坐吧。本来就是经理,这也不是什么过誉呀!” 李狗子在身上一摸,摸出一只扁皮盒子,里面插了一排白锡纸卷了中腰、加贴红印花的粗大雪茄,一齐送了过来,放在桌角上,因笑道:“请你老人家尝尝。这还是香港转进口的真吕宋烟。”老太爷吸过两门博士的舶来雪茄以后,又是很久不尝此昧了。现在李狗子摆了这许多珍品在面前,自不免顺手抽了一支来看。李狗子坐在下手椅子上笑道:“老太爷,若是喜欢这个,连皮匣子都送给你老人家吧!”老太爷笑道:“这如何敢当,君子不夺人所爱!”李狗子道:“这也太值不得提起了。我家里这样的雪茄,还有一点,我明天专人送到这里来。老太爷明天还不下乡吧?老太爷道:亚英在外面日子很久,他母亲很不放心,我想明天一早同他下乡去。”李狗子两手拍了皮袍子笑道:“那不行!今天晚上是要奉请老太爷喝三杯,馆子里不便喝酒,就请到敝公司三层楼上去喝吧。――还要声明一句,今日中午,本约了大先生吃午饭的,没有想到老太爷会来,不成敬意,顺便也请老太爷去,晚上才是专请。明日中午呢,我猜着褚经理一定要请的,他老早就约了我,要到老太爷公馆里去拜访请教,如今知道老太爷来了,他有个不请请老太爷的吗?”说到褚经理,区老先生就知道是在南京开老虎灶卖热水的老褚。 老太爷道:“我是要当面谢谢你,上次蒙你的好意,对我颇有点周济,真是受之有愧。”李狗子抱了拳头连拱两个揖道:“你老人家怎么这样的说,巴结还怕巴结不上呢!我们这些人的出身,是瞒不了你老人家的。”说着,他回头向门外看了一看,因低声笑道:“我们不懂的人情和世故,都还多着呢!我们一定要找个老前辈当我们高等顾问。还有一层,到了如今,我们才知道一个人不认得字,不便的地方太多了,不瞒你老人家说,生意我们算是做通了,这一辈子吃饭穿衣,大概不会发生什么问题的。就是我们不认得字,处处受人家的欺,不用说订合同这些大事了,就是开一张发票,也要看管帐先生的颜色。”老太爷道:“李老板在这种情形之下,应该请一位很可靠的文书先生才好。”这句话好像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哈哈一声笑着,两手同时拍了大腿站将起来,大声道:“老先生你这句话,可不是说着了吗!我和褚经理就都这样想着,若是大先生肯把公务员辞了,我们一定请他。不敢说是文书,就算是我们的老师吧。我们有这样一个老师,什么都可以放心,就决计共奉送大先生车马费每月一万元。只是有点格外的请求,就是大先生管理两家公司文书之外,每天教我们几个字。”说到这里,似乎有点难为情,微偏了头望着老太爷,把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老太爷笑道:“请坐,请坐。这样大的薪水,你还怕请不到好文书吗?只是亚雄干了公务员十几年,一旦把这多年的成绩付之流水,他也不能不考量。这是他一生出路问题,我也不能十分勉强他。”李狗子不曾坐下,依然站着说话,他道:“那自然,是要得着大先生的同意。不过趁着老先生在这里,可以请老先生劝说两句,你老人家不要说出了这样多的薪水,就可以请着好文书先生,像大先生这样贴心的人,那是难逢难遇的。现在我和褚老板各请了一位文书先生,合算起来,薪水也差不多过万了。我们总要看他们的颜色,好像就是耻笑我们不配请他。嘿!年轻的人若不肯念书,那真是该死,我就是个榜样。”说着,他又重重的伸手拍了一下大腿。 正说着,亚雄果然应约而来,一见父亲来了,自是欢喜。还没说话,只见李狗子抱了拳头,打着躬笑道:“有希望,有希望,我猜着大先生不见得会赏光的。现在既是来了,那就肯吃我的饭,请一顿饭肯来吃,那么,就是以后请吃饭,也可以赏光的了。时间到了,请,请!我们这就吃饭去。”亚雄走进来,听到他这一顿说话,倒有些莫名其妙,只是呆呆的向他望着。老太爷因笑着把他的意思解释了。 亚雄笑道:“叨扰李经理一顿饭是一件事,给李经理帮忙,那又是一件事。”李狗子把放下的帽子和手杖一齐拿了起来,又拱了手笑道:“话不在这里说,吸鸦片烟的人,鸦片灯下好商量事情,吃酒的人,好在酒杯子边上商量。我们就走吧!”亚雄笑道:“李经理的性子还是这样爽快,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跟着你走吧。是哪一家馆子?”李经理将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圈圈,在嘴上亲了一亲,笑道:“在馆子里喝不痛快,到我们办事处去喝。虽然路多一点,不要紧,出门去,我们就叫车子。好了,老太爷,请,请!”说着他就微弯了腰,作出等侯的样子。 区家父子三人,总为他这一份恭敬,只好受着他的约请,大家坐了一辆人力车,到一个岩口上停车,老太爷不觉“呀”了一声道:“这是旧地重游呀!我们从前住的房子,不就在这坡子下面吗?”亚英站到坡子口上,向岩下面望了一望,见新辟的一条石子马路,老远的翻过了一个小山岗,奔到了岩脚,原来那些住宅区的人家,却少了一半。倒是棕黄色的草顶矮房子,左一丛,右一丛,在那旷大的敞地上散布着。因回头向老太爷笑道:“这让我们不禁感慨系之了。” 李狗子正忙着和客人找轿子,并没有理会他们在谈话。他找了轿子,回转身来,见老先生左手摸着胡子,右手握了手杖,撑住地面,放在身后,只是向坡子下面出神,便笑道:“老太爷,你看下面的坡子不是很陡吗?其实我们若坐汽车兜了一个圈子,还是可以去。如今就是汽油不好买,大小车子有的是。请坐轿子吧。”老太爷笑道:“这个地方,我们住过一个相当的时期,所以看着有点出神。下坡路不用坐轿子,我们走下去吧。”李狗子笑道:“走下坡路,看去好像不吃力,到了重庆来,我们也就有了经验,下坡路走得多了,那脚杆子和脚后跟,震得人一颠一颠的周身都不受用。”老太爷笑道:“这话是对的。可是什么困难事情,都可以被习惯克服。我们先来重庆一步,又是一来就住在这上下坡的所在。每日上下坡,至少也有两次,所以我倒不怎么感到困难。将来回到下江去了,我这两条老腿,倒还可以和人赛一赛跑。” 老先生说这些话,自是无意的。亚英昕了,恐怕李狗子误会这是打趣他的,便插嘴道:“我们倒要看看这些旧日邻居,敌机炸后生活成个什么样子了。还是走的好,要不然,家父出门,总也是坐车子的。”他一面说着,一面下了坡子走。老太爷也就立刻省悟过去亚英是什么意思,笑道:“既然来到这里,可以看看我们旧日邻居。他说时,拄了那手杖,笃笃的打着石坡子响,也走下去了。因为如此,大家都丢了轿子不坐,一齐跟着后面走下了坡子。约莫有三五十级,老太爷站定了脚,转着身子四周看看。” 李狗子道:“你老人家找什么?坡子还没有走一半呢!”老太爷道:“我记得这个地方有爿小茶馆,当日我家被轰炸之后,将东西由炸坏的房子里抢出来,乱放在露天地虽过夜,偏偏遇到大雨,把我全家淋得落汤鸡一样,大家抢到这坡子中心来,已有个半死。在这小茶馆里躲雨,那老板还不肯,幸得那个苦力杨老幺帮了我们一个忙,才安下身来。要不然,那样倾盆大雨,叫我们临时往哪里去!” 这时,有个穿了一套灰布中山服的,正由坡下向上走,听了这话,突然停住了脚,对这一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呵力了一声,然后向老太爷点了个头笑道:“好久不见,老太爷发福了。”亚雄向前一步,对他父亲笑道:“你记不得了吗?这是宗保长。”老太爷笑道:“对不起,我健忘得很。宗保长还住在这里?”他叹了口气道:“惭愧得很,往年在这里住着的人,好多发了财哟。只有我还是这个样子。老太爷你说的那个杨老幺,现在不着烂筋筋了,了不得了,发了几百万大财。旧日的朋友,都变成了仇人。”说着从灰色衣袋里抽出一方灰色的手绢,擦了红额头上的汗。 老太爷道:“不错,他是发了财,可是他很念旧,正和你所说的相反。我们和他,可以说没有什么交情,可是他对我们客气的了不得呢!你当年作过他头上的保长,他……”宗保长跌了脚道:“还用说,就是为了当年的事,如今和我扯拐。你看吗,这里前前后后,每一块地皮,都是他的了,我住的那两间房子,原是佃的,去年子开茶馆,自己又盖了两间,如今房东把地皮卖给他了,他要收回去盖洋房子。”老太爷笑道:“就算如此,也是他行他的本分,不能说是把你当仇人啦。”宗保长道:“他就是把我当仇人,那也应该。当保甲长的人,没有人说好话咯。”老太爷笑道:“这话太有意思,果然如此,这保甲制度还能施行吗?”宗保长道:老太爷,说给你听,你不肯信。他现时就在我那茶馆里,硬是威风。我陪你去看看,包你要生气。劳老太爷回头向亚雄笑道:“这可怪了,照我们的看法,这个人是相当可取的,他怎么会在熟人面前逞威风呢!”亚雄道:“反正也不弯路,我们就到那里去看看。你老人家不是要和他谈谈吗?”老太爷道:“宗保长,若有这个兴致,我们一同走一次。”宗保长脸上带了笑容,拖长了声音说声“要得”。于是他首先一个在前面引着路。 宗保长这爿茶馆,在岩下路转弯的三岔路口上,左隔壁是小面馆,右隔壁是烧饼店。他的茶馆除了店堂里面陈设了七八副座头之外,还有几张躺椅,夹了茶几,放在店门口空地上。大家走来了,远远地看到杨老幺穿着青呢大衣,端坐在门口一张桌子正面,两边有两个戴着盆式呢帽、身穿蓝布大褂的人,含了笑容相陪着,此外前前后后,每副座头上,都坐满了人,而且十之八九是短衣赤脚的苦力朋友,大家闹哄哄的谈着话。 杨老幺坐的那张桌上,放了一只敞开盖子的小皮箱,里面放了整叠的大小钞票。箱手边还放有纸墨笔砚等类。那里有一个穿蓝布大褂的,正提着笔在面前的纸单上圈了一圈,喊道:“李二嫂!”只这一喊,过来一位五十上下年纪的妇人,穿件青布破袄子,蓬了一把头发,用一块旧得变成了灰色的白布帕子,扎了额头,在灰蓝单裤下,伸出穿了一双麻索捆缚着的青布鞋子。她走到桌子面前,两手按了面前的衣襟,连连的弯了腰道:“杨经理作好事,明中去暗中来咯。我是苦人哪,要多多道谢咯,让我们多吃两碗吹吹儿稀饭嘛!” 杨老幺倒是站起来欠了一欠身子,可是在两旁的两位穿蓝布长衫先生,却大大方方的坐着,丝毫没有什么感觉。那个叫她过来的人,却在口角上斜衔了大半支纸烟,微偏了头向她望着道:你朗格这样多话哟!说着,在那小皮箱里取出一叠钞票,掀起了两张,丢在桌子角上。她又鞠着躬连道。“经理作好事嘛!” 杨老幺点了头道:“这位大嫂,我认得她,她老板是卖担担面的。你老板近来生意好吗?”她道:“咳!不要提起,上两月死了,丢下三个娃儿朗格作吗?”杨老幺道:“去年子,我吃过你老板两碗担担面,当时没有给钱,约了过两天还帐的,后来我病了,没得钱把他,我不好意思见他。他见了我,倒不向我要帐,这是一个好人。要讲交情大家讲交情,他死了,我也要对得住死鬼。”说着,在皮箱里取出一叠钞票举了一举道:“这是一千块钱,小意思,请你代我买一分香烛纸钱,到你老板坟下烧烧。多了的钱,割两斤肉,娃儿打打牙祭。”说着走出座位来,将钱交给那妇人,那妇人想不到随便请求一下,竞得着这样多的钱,两手捧了一千元钞票,竟没有作道理处。四围坐着的人,早是轰然一声相应,表示着惊讶与欣慕。那个穿蓝布衫的,又站起来道:“你这位大嫂,真是啥子也不懂,杨经理有这样的好意,你还不道谢!” 这时区老太爷一群人,也缓缓的越走越近了,看到杨老幺这种慷慨施惠的情形,也有点愕然,不免停止脚步,呆了一呆。杨老幺猛然一回头,首先看到了老太爷,立刻抢上前深深的向他鞠了一个躬笑道:“好久就想去拜访老太爷,不想在这里碰到,你老人家是我的大恩人!”区老太爷见他执礼甚恭,猛然倒不知道怎样是好,只有两手抱了拳头,连连拱了几下道。“杨老板太客气,太客气。”杨老幺看到亚雄,又深深的点了点头笑道:“请大先生到我公司里去耍吧,朗格不赏光?”亚雄笑道:“我们刚才由坡上下来,听到宗保长说,就特意看你来了。”杨老幺笑道:“我就不敢当。这个地方没有啥子招待,吃碗茶吧!”老太爷笑道:“茶是不必喝了,我有两句话和你说。这宗保长从前是邻居,虽然有些事亏累着你的地方,但也无非根据公事说话。如今你不在这里住了,过去韵事可以不必介意。”“那宗保长脸上带了苦笑,缩在老太爷身后,并没有说什么。杨老幺笑道:那是宗保长多心。我哪里和他说过啥子,他看到我今天同了一班朋友来了,又在他茶馆里吃茶,以为我是来和他扯皮,我哪有这样多工夫哟!”说着,望了宗保长微笑了一笑,接着道。“老太爷,作人总要有良心,我当年在这里卖力的时候,熟人很多,现在来看过两回,苦人还是多哟。也是几位弟兄和我商量,替老邻居帮帮忙,所以我今天带一点款子来,送大家一点茶钱,二十块,三十块,随便奉送一点小意思。同这么多老邻居我都客气,难道就单单跟他宗保长过不去,会扯啥子拐?” 老太爷向宗保长笑道:“这样说,你是多心了。他带着这许多人到你茶铺来吃茶,你也是一笔生意呀!”宗保长道:“我怕不是一笔好生意,但是这房子,是他公司的了,我怕这样多人是来收房子的。”杨老幺笑道:“你一个作保长的人,怕啥子哟,来了这多人,正好你都可以拉了去当壮丁。”说着,昂起头来哈哈一笑。老太爷笑道:“杨老板,不说笑话。今天你是个义举,一好就百好。宗保长这所住房,你今天可以不必和他交涉,慢慢的和他解决好吗?”宗保长道:“怕我不晓得,杨经理现在发了财,就是为了要出我一口气,出了上百万,把这一带地皮收买了,把我的房子也收买在内。”老太爷道:“宗保长,我已经和你调解了,你为什么还说气话?杨老板,我平心说一句,你拿出百十万块钱来置产业,当然有你的作用,你虽有钱,也不会为了要出宗保长一口气,故意买这一片地皮,但是顺便在老邻居面前摆一摆这点财运,也许有的。现在我来为你们作个公平的调解,假使你公司收用这片地皮的话,请宗保长不要多心,既然是个保长,要知道国家的法律。至于杨老板呢,既然和许多老邻居都肯帮忙,请你对他也大小帮个忙吧!” 杨老幺两手抱了拳头,拱了两拱,笑道:“就是,就是,老太爷你是个明白人,你吩咐的话一点不错。”老太爷回转身来向宗保长笑道:“宗保长,你听见了,人家已经当面认可了。自此以后,你们还是好朋友呀!”杨老幺道:“宗保长,我说话算话,你放心,今天在这里打搅你一顿,也不能教你吃亏。”说着回过头来,向那管钱的人道:“有一百碗茶没得?”那人起身答道:“五十碗茶还不到咯!”杨老幺道:“那我们付五百块钱的茶帐吧!”宗保长听了这话,倒不觉得露齿一笑。 果然那个管帐的立刻拿了一叠钞票离座,直奔过来,交与了宗保长,笑道:“你说杨经理绊灯有这样的人天天和我绊灯,我都欢迎咯!”宗保长手里拿了那五百元钞票,也嘻嘻的笑了。 老太爷向他两个儿子笑道:“他们这个局面,颇也有些意思,我们是否还要继续参观下去?”宗保长插嘴道:“我们有下江来的龙井,泡一碗茶吃吗?”李狗子站在一群人后面,他也把这事情看了,便笑道。“老太爷,不必在这里很久的耽误下去了,我们还要赶着去喝两壶呢!”杨老幺见他们没有驻留之意,哪里肯放,站在路头上,挡了大家的去路,只管让着说稍坐一会。老太爷笑道:“杨老板,我很知道你这番诚意。大家都住在重庆市圈子里,你还怕少了见面的机会吗?譬如今天我们就在这里相会了。这位李经理,也是多年以前的熟人,今日才得见面,见面之后,他也和杨老板一样的亲热,请我到公司里去吃饭。现在正是吃饭的时候,我怎样好在这里吃茶呢?而况我看你这里也很忙。”李狗子点了点头笑道:“一看杨经理,就是个好朋友,若不嫌弃的话,请一路到敝公司去喝两盅。”说着,他已动脚在前面走。杨老幺料着无法挽留,只好随在老太爷后面问明了住处,说是第二天再去奉请,方才别去。 走了一截路,李狗子忍不住问亚雄道。“这个杨老板,大概发了很大的财吧,他怎么会带了一箱子钞票来到这里放赈?”亚雄道:“他什么原因要放赈,这倒不知道,不过他也是个贫穷出身,原先和今日在座的那些男女,都是熟人。”李狗子道:“是的,我也有这意思,将来我到了南京,也会和他一样大大的和朋友帮上一个忙,不过……”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将手摸了一下下巴,接着又昂头摇了一下,笑道:“那不算什么,我也可以提了一箱钞票到茶铺子里去分给老朋友。南京城里的那些老朋友,第一件事是没有房子住,我将来回去第一件事也就从这里下手,开一个建筑公司,专门建筑民房,这样一来,既是应了回南京人的急,又作了一笔投机生意,一举两得。我们几个朋友商量多少次,决定这样办,章程的草稿,我都写好了。” 老太爷听他说话,正走到一所被炸的废屋旁边,那屋子中间全是精光的,高高低低,几块黑土地上面,栽种着芥菜和豌豆,周围的砖墙却还光秃秃的直立着,门和窗子的所在地,都是大小几个窟窿。那屋面积宽大,石台阶还整齐的铺着,石头缝里长着尺来长的青草。老太爷将手上的手杖指着道:“这是我们原来远隔壁的人家了。”亚雄道:“那石头门框上不是还钉着一块门牌?”亚英道:“我们安居过一个时期的地面,如今会弄成这个祥子!”亚雄道:“你看那是我们那幢楼房的遗址,比这里更惨了。”说着向面前一片菜地一指。那里只是一片黄土地,什么房屋的痕迹也没有,唯一可认出来的,便是原来大门口那截石板路。老太爷很感慨的叹了一口气道:“你看,这是我们原来屋主经常跑来看看的地方,都荒废得这个样子。我们在南京的房屋,不知变成什么样子了,怪不得李老板要回去开建筑公司了。” 李狗子笑道:“这个算盘,哪个不会打!如今有了钱的人,都是这样想,生意不能老是向下做去,所以大家变了个方向。或者买地皮,或者盖房子,总而言之,把法币换成了这种硬东西。”老太爷摇摇头笑道:“这个世界真是变了,连李老板这样老实人,也晓得许多经济学了。”亚雄笑道:“如今哪个不晓得‘黑市’‘外汇’这些名词。十几岁的小姑娘,谈起化妆品来,不是仰光,就是加尔各答。”老太爷正待答复这句话,却有一阵“哦呀”的声音惊断了他的话音,回头看时,一片空地上起着大石头的墙基,正有一大批工人在那里抬石头,卸砖瓦,纷乱成一团。他道:“这不就是我们被炸之后,在这儿理东西的空地吗?”亚雄道:“可不就是这里!”老太爷道:“炸的凶,我们建筑得更起劲,你看这不是在建几层大楼吗?这块地皮是我们房东的,炸后他已经破产了,还会拿出多少建筑费来吗?”亚雄笑道:“说出来,你老人家又得感慨一番。这所房子正就是杨老幺建筑的。他上次和我谈过,说是我们愿意搬到原住的地方来,他有办法。他新盖了一幢房子,在我们那屋斜对门。我当时没有理会他这话,也没有料到他会盖这样好的房子,真奇怪,他有钱哪里不好盖房子,偏要在自己抬轿的所在来盖房子,他不怕人家揭他的底!”老太爷道:“那是各有各的见解,正是富贵不归故乡如锦衣夜行。” 李狗子把话听到这里,才知道所谓杨老幺卖苦力出身,是指的这种牛马生活。这可见由大海底里出身一跳,跳上天的,正不止自己这样一个。他心里想着,口里不觉轻轻地“哦”了一声。亚雄省悟过来,恐怕他误会是嘲笑他的,便道:“是的,这人值得我们学样。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们哪里会有这种能力,提一箱子钞票来赈济老朋友!”李狗子道:大先生,这看各人的运气罢了。有什么能力不能力2我李狗子有什么本事呢?如今会享这样一份清福!力说着拍了一拍身上那件皮袍子。老太爷笑道:“李老板爽快之至,连自己小名都提起来了。我正是忘了问,如今李老板用的是哪两个字的台甫?”李狗子笑道:“我在南京的时候,本也有个名字叫李万有,但是人穷了,连名字也叫不出来。如今是朋友说一个名字不够,大家又送了我一个号,叫‘李仙松’。‘仙家’的‘仙’,‘松树’的‘松’。这还有个原故,是我过生日的时候,朋友们替我找一个吉利意思。他们说一万样都有了,还要有长寿去享受,才好叫我活上几千几百岁。可是一个人哪能活到那样大的年纪,能活到一百岁,就不错了。老太爷,不瞒你说,从前我不怕死,活到多大年纪死都可以,现在却非活到八十岁不可。我去年讨了一房家眷,年纪太轻,今年才二十岁,添了男孩子才几个月呢。我若早死了,把他们丢下,那太可怜了,而且这是第一个孩子,以后一定还要跟着生下去。我若想看到个个孩子长大成人,就当活到八十岁。有了那大年纪,就是六十岁再生儿子,他也有二十岁了。” 老太爷哈哈大笑道:“一定可以的。我比你大概大到二十岁吧?你作八十大寿的时候,我还要来吃一碗寿面呢!”这连他两位令郎,也听着哈哈大笑起来。老太爷道:“你们笑什么!这是正话。人生的寿命,自然要有许多条件来维持。但自己能活到多大岁数的信念,也是必须有的。有了这信念,才会高高兴兴的活下去。反过来说,一个人活着没有兴趣,还能长寿吗?李老板,你听我的话,提起兴趣来活着吧!”李狗子将手杖挂在左手臂上,两手互挽着袖口笑道。“好!凭老太爷这话,我们今天上午,就干他两斤花雕!” 第23章 雅与俗 第23章 雅与俗在笑声里,大家缓缓的走向李狗子的办事处。这办事处就是远远看到的三层楼的洋房,弯曲在山岗子下面的水泥马路,直达到这洋楼的墙下。亚雄道:“有些日子不来,这里改了许多样子。看这样子,我们不必下坡,坐着人力车,也可以到达这里了。力李狗子笑道:就是为了有这条马路,我们才在这里设办公室。下坡子呢,那倒不去管他,上坡子的话,可以由大门里面坐了汽车出来,那就便当多了。”老太爷道:“那么,贵公司就在这幢洋楼里了。”李狗子一昕这话,胸脯挺了起来,脸上微微的笑着,充分的表现出他的得意。 就在这时,有两个穿灰布中山服的汉子,抢步迎了来,垂了两手站在路边。等一行人到了面前,他们深深的一鞠躬。李狗子正着脸色问道:“都预备好了没有?”其中一个很郑重而又和软的答着:“已经预备好了。”李狗子道:“先去教他们泡上几杯好茶。”回头又向另一个人道:“向陶先生那里拿钱去,到大街上买一点好水果来。”吩咐完毕,他在前引路。到了那洋楼的大门口,侧身站在一边,笑道:“请楼上坐吧。楼下是职员们的办事地点,回头自然要请老太爷指导指导。” 于是以区老先生为首,大家踏着铺了绳毯的梯子,走上了二层楼。早有一位穿着西装的朋友站在一间房门口,面带笑容,点头引进。这里是两套大沙发和乌漆茶桌构成的小客厅。这也不足为奇。所可注意的,就是这里墙壁上也挂着字画。正壁上一幅米派的水墨烟雨图,落着“仙松先生雅正”的上款。旁边有一副五言对联,乃是唐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另外左壁上配了一张横条幅,草书写着,“有酒时学仙,无酒时学佛”。上款都写着“仙松先生雅玩”。此处是两幅小油画,无法落款,挂在旁边。但是木框子上都用松涛笺裁了小纸条,贴在上面,楷书写着“仙松先生雅存”。 区家父子都是读书人,而对于李狗子之出身,又知道得那样彻底。老先生是个君子人,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亚雄亚英看到这字画上的字,就觉得这是个绝大的嘲笑。李狗子这种人,周身无一根雅的毫毛,那都不去管他,他根本不认识三个大字,“雅正”“雅玩”“雅存”是从何说起。于是兄弟两人微微笑了一笑。 李狗子见他们未曾坐下,先赏观了一番字画,便也迎上前来指着那“明月松间照”的一副对联道:“这里面嵌了一个字,挂在我家里,倒是很合适的,你看那字写得多好。据说,这是用明朝的古墨写的,所以字写得那样黑。如今宣纸也贵的不得了,比布的价钱还贵。” 老先生笑道:“这是你拿纸托人写的呢,还是人家写好了送你的呢?”李狗子说道:“都是人家送的。送的字画很多,画我是不懂。人家说这几幅画,都是名家画的,我就挑选了挂在这里。这对联和横条,是我自己的主意,拿来挂的,因为对联里面有一个‘松’字,横条里面有个‘仙’字,恰好把我的号都用在里面了。老先生,你明天替我写一副字,把‘李万有’这三个字,都嵌在里面,好不好?” 老太爷笑道:“我根本不会写大字。”李狗子回转头来向亚雄道:那么大先生和我写一副对联吧。亚雄笑道:我也不会写字。李狗子笑道:“这我就不相信,大先生在机关里,天天办公事,怎么不会写字呢。亚雄笑道:写公事是写公事,写对联是写对联,那根本是两件事。你若要等因奉此的东西,我当然可以代劳。”李狗子道:“为什么不要呢,你写一张给我作纪念,也是好的呀。我就挂在这客厅里。” 亚雄听他这样说了,倒不好怎样答复。写一张公事稿子给他吧,决无此理;说不给他写吧,自己是答应在先了。正苦于不知怎样置词,一个穿灰布制服的茶房,将搪瓷托盆送着现泡的三盖碗茶来了。李狗子点了头笑道:“老先生请用茶,这是我们生意上有人从浙江带来的真龙井,后方不容易得着的。一区老太爷借了这个喝茶机会,着实的夸赞了一阵好茶,打断了他们谈论字画的话题。” 就在这时,有三个人在客室门口站了一站。李狗子起身道:搿来,来,来,我给三位介绍。这是区老先生,是我的老师,人家可是老教育家呀。这是老先生的大师兄二师兄,都是知识分子。区老太爷觉得在他口里说出来的“教育家”与“知识分子”这类名词,都生硬得很,然而人家这都是善意的恭维,就让他叫了一声“老师”,在人家盛情招待之下,还有什么法子否认不成。于是起身相迎,伸出手来和这三人握手。其中一位是穿川绸丝棉袍子的,年纪约莫有五十上下,尖削的脸儿,嘴上有点小胡子。其他两位,都穿着西装。介绍之下,穿长衣的是文书主任易伯同,穿西装的是会计主任屈大德与营业主任范国发。分宾主坐定。 李狗子又把区老先生的身份介绍一番,因道:“老先生在北京当了多年大学教授,到了南京又作了多年中学校长。他的学生,比孔老夫子三千弟子还要多好几倍呢!在南京我就和老先生住在一条街上,熟的不得了。他们家里的书,你猜有多少,堆满了两间屋子。那古书有一尺多长一本,字比铜钱还大,那些书都是上千年的,还有许多外国书,英文、美文、法国文、比利时国文都有……” 亚雄在一旁听到,觉得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便笑道:“李经理还是这样喜欢开玩笑。”易伯同微笑了一笑。李狗子原是在沙发上侧了身子坐着的,这就把胸脯挺着,坐得端正起来,面孔也正着,好像他充分的表示着他绝对尊师重道。因微微地点了一个头道:“大先生,我不开玩笑,像老先生这样的人,读过那样多的书,慢说在这大后方重庆,就是全国也找不出几个来。”区老太爷笑道:“论读书呢,也许我读得不算十分少。可是读了书不明世故,那不过是个书呆子而已。如今跑海防跑香港的大商家,谁是读了多少书的。” 那易伯同在茶几上纸烟听子里,取了一支烟,衔在嘴角,划着火柴吸了。他手持烟卷,慢吞吞喷出口烟来,点头道:“老先生这话一针见血。这个年月,读书识字的人,最为无用。无论什么问题来到当前,自己先须考虑考虑,是不是与自己身份有关。老实说一句,如今可以发横财的事,哪一件会是无伤读书人身份的。唉!我们生当今之世,只好与鸡鹜争食了。”他这些话虽是平常的一般愤慨语,可是他当了这位不识字的老板说是“与鸡鹜争食”,便显着这不是骂他主人,也是骂他主人了。区老先生便从中一笑,把他的话拦住道:“就一般的来说,易先生的话是对的。只是‘十步之内,必有芳草’。我们也不可这样一概抹煞。古今多少英雄豪杰,都是不识字的。”易伯同听区老先生这样说了,便连连的应了几个“是”字。 李狗子对于区老先生的话,虽不明白,但是所说的大意自己是知道的,无非是替不识字的人辩护,便笑道:“我虽然识字没有几个,可是对于知识分子我一向是很敬重的。现在的知识分子确是清苦,可是将来抗战结束了,国家还有大大借重的地方。你看重庆,不是有个考试院吗?如今还在打仗,国家忙不过来,战事将来平定了,考试院一开考,读书的人又是一举成名天下知了。力屈大德插嘴道:不,考试院现在也考的。前几个月,我有一个朋友就去考过文官考试,据说考中了就可以做县长。”李狗子笑道:“你看,我们究竟是生意人,国家开考,我们也不晓得,戏台上做知县的人,都是两榜进士,如今的博士,大概就是考试院考的吧?可以做县长了。” 老太爷本想对于现时的考试制度解释一番,可是那样说着,形容得李狗子越发没有知识,更显得这位文书主任说“与鸡鹜争食”的“鸡鹜”,指的就是李狗子了,因笑道:“我们既然来叨扰了,干脆就请赏饭吧。叨扰了之后,我们各人都还有点私事。”李狗子回转头来向范国发道:“范先生,有劳你去指点他们,把席摆好。”范主任站起来笑道:“早已预备好了,就请入席吧。”李狗子站起来,两手虚卷了卷袖头子,笑着抱了拳头拱了两拱道:“就在隔壁屋子里。请请请。”大家站起身来,将区家父子让到隔壁。 那里也是像这边的客室那样的长方大屋子,四面挂了些字面,正中一张大圆桌子,蒙了雪白的桌布,四周摆下了赛银的杯碟,和银子包头的乌木筷子,四个冷荤盆子,上面用细瓷碗盖子盖了。桌子下方四只大小酒瓶子,一列的摆好。瓶子上都是外国字的商标。 老太爷笑道:“都是外国酒,了不得。”李狗子两手互搓着,表示他踌躇满志的样子,笑道:“这些酒,有的是用过的,有的是没有用的,两瓶白兰地,两瓶威士忌,是朋友带来的。”老太爷笑道:“我们喝点花雕好了,不必这样客气。”李狗子笑道:“有好酒不请老师,还留着款待哪一个呢?你老人家还是喝点白兰地吧。”说着,拿起只白兰地酒瓶子,拨开了瓶塞,就上座的一个酒杯子里斟下去。一面点着头笑道:“老师,请上面坐。” 老先生看那瓶子,还是满满的,因道:“那里还有开了封的,你又何必再开一瓶?这样会走了香气,喝酒的人就是,这样爱惜酒。”李狗子道:“虽然是这样说,但请老师用开过封的酒,那就太不成敬意了。”老先生听他一再说到“老师”,觉得不能不略加申辩,否则人家将加以疑心,几十年的老教育家,怎么会教出这个胸无点墨的李狗子来呢。便笑道:“李经理,你是越来越客气了,你还是以‘老先生’相称吧。” 李狗子放下酒瓶子,两手一抱拳,笑道:“其实我应当叫‘太老师’才对,因为我已经和大先生商量好了,请他教我的书。再说,在南京的时候,附近的邻居哪个不叫你老人家一声‘区老师’,所以我们这样叫法,倒不是胡乱高攀,请老师上坐。”老太爷向这位易伯同主任笑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亚英在一边看到,觉得自家父亲有点过于拘执,便挤向他父亲身边低声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老太爷对他这一说,不知道是指着坐首席而言,还是作老师而言呢。因此没有答复。那易主任却从中插了嘴道:“老先生既是老教育家,当然讲个‘有教无类’敝经理这番诚意,老先生是却之不恭的。”区老太爷觉得“有教无类”这四个字,又有些嘲笑主人,这个问题,颇不便再往下讨论,因拱了拱手笑道:“有僭了。”屈大德两手垂着乱点头道:“好,好,大势定矣,大家可以坐下了。”亚雄兄弟也都觉得再不能给予主人以难堪了,便傍了父亲左右坐下。 范国发坐在李狗子旁边,弯曲了身子,满脸带了笑容道:经理还是喝花雕吗?我已经预备了三斤,叫厨房里烫上。力李狗子笑道:我当然陪区老师喝白兰地。力老太爷笑道:“论到吸纸烟,我还不一定爱国。若是喝酒,无论山东高粱,山西汾酒,贵州茅台,以致绍兴花雕,我都觉得与我有缘。”李狗子不觉拍掌笑道:“好极了!好极了!在吃喝上我总是提倡国货的。”亚英笑道:“这话也不见得。李经理每日也在大餐馆和咖啡馆里进进出出,怎能说你不喜欢舶来品?”李狗子笑道:“这是今天商界的一种时髦玩意,你不这样干,人家说你不开眼,那有什么法子呢。我吃西餐,哪一回也没有吃饱过,十回吃西餐,九回吃的是口味不对,有一次口味对了,上一盘子,只够我吃两三口的。上五道菜,也只够我吃十五日。你说吃面包,至多他们和你预备两片,你看我这样一个大个子,吃十来口菜,两片面包,就能弄饱肚皮吗?”于是全席人都被他引得大笑起来,便是在屋子里的两个茶房,也都笑嘻嘻地站着。 大家在这欢笑声中,揭开了菜碗盖,开始吃喝。那位易伯同主任,见这位不识字的经理,一定称区老先生为“老师”,便也现着这有三分搬取救兵的意思。老先生究竟是不是大学教授,中学校长,这还不容易判断,至于这位区大先生那满身寒酸的样子,料着就是一位老公事的公务员,老公事未必是文学家,可是书总念得不少。经理说已经和他有约,要请他教国文,他微笑不言,并没有置可否。假使这事成功了,经理自不会一读书就能认识好多字,可是他有了这样一个正式老师,许多文字方面的事,都有了个顾问,就不能像已往那样可以挟制他了。心里虽有这样一个不愉快的想法,却又深恐在脸上露出来,因此心里更转了一个念头:果然如此,那会给这位洞明世事的老先生看小了的。因之故意的装出毫不介意的样子,时时露出笑容来。 大家边吃边谈,好一会才把饭吃完。饭后,李狗子把手扯着老先生的袖子道:“老师,我有一句话和你说,请到这边来一下,力老太爷倒没有想着他会有什么秘密话,只得随了他走。他们走去的地方,是门上挂着牌子的经理室,自也布置得和别家的经理室一样,有写字台,写字椅。李狗子让老太爷在旁边沙发上坐下,自己打开抽屉取出了支票簿,填写了一张,再在身上掏出图章盒子加了印鉴,再取了一个洋纸信封,用钢笔慢慢在上面写着字,总有五分钟之久,才把这信封写完,然后把那支票塞在信封里,两手捧了向老先生作了一个揖,笑道:你老人家是知道的,李狗子不会抖文,在人家面前我不能不装一点样子,避开人家还不说实话吗?你老人家不要见笑,就看我这点心。”说着把那信封递过来。 老先生看他满脸郑重的样子,不是吃午饭时在桌上那副功架了,先有三分感动,接过那信封来一看,见上面歪歪斜斜像蚂蚁爬的痕迹似的,上面有六个字,乃是“学贝公上老帅”,其下另一行小字,“李万有邦上”。他的字体既恶劣,又不可理解。先是一怔。但凝想了一下,那“学”字一笔不苟,写着有铜元大,虽下面“子”字脱了节,依然看得出来。由这“学”字推测,加上知道这信封里是支票。那么,可以猜出“贝”字是“费”字之误。这个“费”字猜出来了,“公”字是“恭”字之别写,也毫无疑问。他不懂得用“贽敬”或是“束?”等字样,所以干脆写着“学费”,难为他“老帅”两个字知道抬头另写一行,“老帅”之为“老师”,又是很好明白的了。这上款猜出了,下款也就不难懂得,“李万有邦上”之“邦”,乃是“拜”字之别了。 这个信封,虽写得十分可笑,可是想这样一个字不识的人,居然能写出这样一个信封来,那是费了多大一分诚心,便道:“呵!李老板,你何必还和我来这一套?”李狗子笑道:“虽然说起来数目好听,但是也买不到什么东西。”老太爷本不便当面抽出支票来看,只是他自己说了数目好听,这却不能含糊收了,将支票由信封里掏出,却见写的是一万元的数目。老太爷不觉“呀”了声,两手捧了支票,连拱着几下,因道:“可不敢当,太重了,太重了!”李狗子也拱手站在一边道:“老太爷,你不忙,听我说,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受一炉香’。”说到这里,他一面走去,把经理室的房门掩上,然后回转身来道:“老太爷,我现在钱是有了,只要不遭什么横祸,大概这一辈子不成什么问题,就是差着少识几个字,到处受人家欺侮。我李狗子什么出身,瞒不了你老人家,我哪里能够认你老人家作老师?但是我要装装面子,非攀交两个读书的先生不可,只要你老人家含糊答应是我的老师,我就大有面子了。还有一层,欺侮我的人,知道我有这样一个老师,遇事就要留些地步,那你老人家照顾着我的地方就多了,好处哪会止一万块钱?” 说到这里,他脸上带了三分笑容,低声道:“你看今天那位易先生,对你老人家那一分请教的情形,就替我出气不少,我敢说,从此以后,无论是你老人家自己,或是大先生,只要一个礼拜肯到我这里来一次,欺侮我的人就要少得多了,你老人家若是不肯圆我这个场面,那自是怪我出身太低,我也没有什么法子,若是肯圆这个场面的话,这笔钱你老人家正是受之应当,只是怕少了。”他说着话时,脸上现出十分为难的样子。接着又作了两个揖道:“你老人家一定要赏脸收下,我才能放下这条心。”老太爷先皱了一下眉,接着又微笑道。“你这么一说,真叫我没什么话可以回答。就怕我帮不了什么忙,要辜负你这番盛意。”李狗子道:“我不是说了吗,每个礼拜,只要你老人家能到我公司里来一次,帮我的忙就大了。”老太爷看到他这种样子,真是不忍拒绝了,便笑道:“我倒有些不相信了,我每星期来一次有什么用处呢?” 正说话间,外面在敲门,李狗子开了门,见是亚英来了,他道:“我们该走了,林宏业也许是今日下午到海棠溪,大哥不得空,我应当过江去接他一下。”老太爷还想说什么,李狗子笑道:“你老人家暂时收着,晚上我到旅馆里来奉看,再说吧。晚饭恐怕来不及预备了。”老太爷看他那种样子,料着他不肯收回,只好悄悄点了个头,将支票藏在身上,和他告辞。李狗子和那三位主任都恭恭敬敬的将他父子三人送出大门,而且预备好了三乘轿子。直等他们三人的轿子走开,方才回去。 亚雄自去办公。老太爷与亚英在旅馆里休息。因把身上支票掏给亚英看,说是这一万元,不受,是让李狗子心里不安,受了是自己心里不安。亚英笑道:“我要说一句不怎样合理而又极合理的话,我们受着毫无不安之处。有道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像他这类暴发户,都是害苦了像你老人家这种安分守己的人。用他几个钱,等于把他榨取的脂膏,捞一些回来,毋宁说那是理之应当。”老太爷笑道:“岂有此理。若凭你这样说,那还有人肯讲交情吗?”老太爷是斜坐在那张沙发上说话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坐了起来,将头昂起叹口气道:“我不想在李狗子这种人身上,会寻出尊师重道的行为来!看到李狗子以攀交我这样一位老教书匠当老师为荣,仿佛这粉笔生涯不可为而又大可为了。”说着又笑了起来。 亚英看到父亲有点高兴了,便笑道:“我也有点计划,还是念书的好,打算再作它两年生意,储蓄一笔学费,到了战后,我也想出国留学三四年,回国之后,作一个彻底为社会服务的医生。”老先生在身上取出了一支雪茄,正擦了火柴要点。听了这话,却把火柴盒敲着茶几,冷笑了一声,又摇了摇头。这分明是一种大不以为然的样子了。亚英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倒未免呆了一呆。老太爷接着道:“读书,自然是好事,你这个预备读书的计划,却根本不好,你说再作两年生意,等战后去念书。一个作生意的人,胃口会越吃越大,我是知道的。现在你觉得所挣的钱,不够将来作学费用的,你再作两年生意,你把学费挣够了,你又会想到不够舒舒服服的念书,不免再作一两年生意,等那一两年生意作满了,你以为你就肯把生意歇了,再回头念书吗?那个时候,你年岁越发大了,或者你已结了婚,你的室家之累,逼得你会更想发财了。读书是苦事,也只有苦读才能成功,天下有多少坐在沙发椅子上读书,会把书读通的!” 亚英听了这些话,心里头自有一百个不以为然,可是他转念一想,无论这重庆的市侩气,对他怎样引诱,他始终不赞成晚辈在市侩堆里鬼混,可是不赞成尽管不赞成,他又时时刻刻被这种空气所包围,所以他心里那种理智的判断,往往就会冲动了情感,发出一种哭笑不得的态度,这实在是应该充分体谅的。他这样想过之后,脸上立时呈现出好几种气色,他靠了桌子站着,两手插在衣袋里,将头低着,总有五分钟之久,不曾说出话来。 区老太爷缓缓的坐了下去,擦着火柴,将雪茄燃着了,又缓缓的吸了几口。他对这位野马归槽的儿子,本来既惋惜又疼爱,再见他那一份委屈,更是有些不忍,便仰着脸放出了一种慈爱的微笑,因道:“这又发呆干什么?我这样说,无非是希望你们好,希望你们更好。现在你又不是马上就要去读书,被我拦着。你说去接林宏业的,你就过江去吧,我多喝了两杯酒,要在这里休息一下,我觉得还有许多话要和你说,可是一时又想不起该从哪里说起。”说着,他指了亚英的颈脖子道:“领带打歪了,自己整理一下吧。”亚英没想到父亲的话锋一转,关心到了自己的领带,这就手抚着衣领,把领结移正了。老太爷抽着雪茄,向他望着微笑道:“可以向茶房借把刷子来,将你那西服刷一刷,见了人家香港来的人,也不要露出内地人这份寒伧相来。” 亚英被他父亲慈爱的笑容所笼罩着,便叫茶房拿衣刷子,恰是茶房不在附近,叫了好几声也没有人答应,他只得自己走出来叫茶房。他这房间外面,是一带楼廊,正是旅客来往行走之地。出来未曾张口,却有一道红光射人。定睛看时,是一位穿大红长衣的女郎走来,她穿件红衣,已是够艳丽的了,却又在衣服四角钉着彩色的丝编蝴蝶。最奇怪的,是这个年头,无论城乡,已不见穿长衣的女人,还会在衣服下摆露出长脚管的裤子。而她不然,却把丝袜里的大腿藏起,穿了条墨绿色的绸裤。重庆市上的摩登女人,家境无论怎样寒素,总会在长衣上罩一件长或短的大衣,而她却没有,就是这样红滴滴地露着一件红绸袍子。她也没有穿皮鞋,更没有高跟,是一双红缎子平底绣花鞋,套在白丝袜子上。如说她周身还有些别的颜色的话,那就是这双袜子了。这一种大红大绿的穿法,可说是荒僻地方的村俗装扮,在大后方摩登世界的重庆,倒是很少见的。 亚英看到,着实的惊异了一下。这惊异还不光为了这衣服颜色之俗,惊异的却是这位穿红绿衣裤的女人,长得很是漂亮,在通红的胭脂脸上,两道纤秀的眉毛罩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珠。她走得急了一点,楼板微微的滑着,她脚步不稳,身子略闪了一下。她看到有人站在面前,不觉露齿一笑,嘴唇被口红抹得流血一般,也觉得伧俗,只是在她这一笑之余,露出雪白的糯米牙齿,才显得妩媚绝伦。她却毫不留意别人观感怎样,平平常常由亚英面前走过去了。 亚英却呆了一呆,心想哪来这样一个俗得有趣的女人。他醒悟过来之后,兀自嗅到身前后有一种很浓厚的香气。他又想着这不会是都市里的摩登女郎,哪个摩登的女人肯穿红着绿?但说她来自田间,可是她态度又很大方,一瞥之下觉得她的头发还是电烫过的,刚才只管去揣度她的衣服,却不曾留神她到哪个房间去了。他如此出神的想着,忘了出来是叫茶房拿刷子的,空着手走回房去。老太爷对他望了望道:“你为什么事笑呀?”亚英道:“我看到一个乡下女人,穿红着绿,怪有趣的。”老太爷笑道:“我就常听说有穿阴丹大褂,赤着双脚的人,在西餐馆里请客,如今谷子这样贵,乡下大地主的儿女,又什么花样不能玩?” 亚英自也不敢再说这个女人的事,戴上帽子,便过江到海棠溪去接二小姐的丈夫林宏业。在车站上遇到了二小姐,她笑着抓了亚英的手道:“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我们一路过江去痛快地聚回餐吧。我遇到你姐夫的同伴,说他的车子要明天下午才到呢。”亚英道:“为了接宏业,父亲也到城里来了,现时在旅馆里休息。”二小姐道:“那我们赶快回去,别冷落了他老人家。”她一面说着和亚英走路,一面向他周身上下打量,笑道:“我在伯父口里知道了你的消息,觉得你有些胡闹,但见面之后,看到你的西服穿得这样整齐,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小生意买卖人,倒也罢了。你有了女朋友了吗?”亚英笑道:“多年不见,二姐还是这样爱说笑话。”二小姐道:“这并非笑话呀!漂亮青年是摩登女子的对象,时髦商人也是摩登女人的对象,你有找女朋友的资格呀!”亚英笑道:“我一项资格也没有。若是你觉得我到了求偶的时候,你就给我介绍一位吧。”姊弟两人谈笑着,不知不觉搭上轮渡过了江,因码头上恰好没有轿子,亚英就陪着二小姐慢慢走上坡去。 约莫走了一半路的时候,忽听到有人娇滴滴叫了一声“林太太”。他顺了叫的声音看去,不觉大吃一惊,一个穿红衣的女郎站在两层坡子上向二小姐嘻嘻的笑着,不是别人,正是在旅馆里看到的那个俗得有趣的女子。她那身打扮还是和先前一样,只是肩上多了一条花格子绉纱围巾。二小姐已迎上前去握了她的手,向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今天为什么这样大红大绿的穿起来?看你这样子,也许是要过江,怎么大衣也不穿一件呢?”她道:“我这是件新作的丝棉袍子,走起路来已够热的了。”说话时,她看到二小姐身后一个穿西服的少年,不免瞟了一眼。二小姐也回头看了一下,向亚英点头道:“来,我和你介绍一下,这是黄青萍小姐。”她回转头来手指了亚英,向青萍道:“这是亚男的二哥,亚英。”青萍笑道:“哦!区二先生和亚男相貌差不多。”她说着走向前伸出手来。亚英看到这副装束,没想到她是这样落落大方的,赶快抢向前接着她的手,握了一握。她抿了嘴微微的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二小姐笑道:“看你收拾得像一只红蝴蝶一样,你是去看李大成吗?”她脸腮上小酒窝儿微微一漩,眼皮低垂着,似乎有点难为情,笑道:“我去看我师母。”二小姐道:“你果然是要去看西门太太的话,我劝你就不必去,她和二奶奶下乡看梅花去了,还不曾回来呢。”青萍道:“也许她回来了,既然到了江边上,我索性过江去一趟。――你怎么不叫乘轿子?” 二小姐觉得她这话是有心撇开本题,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让她走了,好像这微笑之中,已含着很深的意义。在一面点头的时候,她一面走着,已跨上几层坡子了。亚英随在后面连连的低声问道:“她是谁,她是谁?”二小姐没有作声,直等走上了平坦的马路,才立定了脚向他笑道:“你怎么这样冒昧,人家刚一转身,就只管打听人家是谁,你急于要知道她的身份吗?”亚英笑道;“我这样问是有原因的。因为我在旅馆里的时候,看到她穿这样一身大红大绿,就奇怪着,不想二姐会认得她,而且亚男也认得她。”二小姐又对亚英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若论你这表人才,也没有什么配她不过。不过在她认识了李大成以后,我无法和你介绍作朋友了。”亚英道:“二姐这话说得有点奇怪,我也不至于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子,就有什么企图。”二小姐笑道:“我简单告诉你吧,她是一个极摩登的女郎。反正有人送钱给她作衣服,她有时高兴穿得像位小姐,有时又高兴穿得像少奶奶,有时又像……反正是穿那种富于挑拨性的衣服罢了。力亚英笑道:好久不见面,见了面我们应多叙叙别况,二姐老和我开玩笑。”二小姐笑道:“哼!这位小姐,几乎每日和我在一处,当然有和你见面的机会。我这是预先和你说明,乃是一种好意呀!”亚英不知道是何用意,也就不再说了。 两人到了旅馆里,区庄正老先生拿了一张日报在消遣,在等着他们来。一见二小姐便问道:“宏业到了吗?”二小姐道:“明天才能到呢。现在伯父难得进城来的了,我作个东吧,今天怎么娱乐?”老太爷望了她,摇摇头笑道:“香港来的太太,究竟是香港作风,只惦记着怎么消遣。”二小姐强笑了一笑,倒不好再提起,只是陪着老先生谈些闲话。 不多时,亚雄也来了。老太爷倒是相当高兴,为了刚才给二小姐碰了一个钉子,正待约着这一群晚辈到一个地方去晚餐,却听到外面有一个南市口音的人,叫了一声老太爷,回过脸向窗户外看时,他又有一点小小的惊异,“呀”的一声,站了起来,向外点着头拱了两拱手。早有一个人不断作着长揖走了进来。亚英看时,就是原在南京开老虎灶的老褚。二小姐在一旁颇注意这人,见他穿了一件灰色嘉定绸的紫羔皮袍,手里拿了崭新的灰呢帽,秃着一颗大圆头,透出一张紫色脸,一笑嘴里露出两粒黄烁烁的金牙,在皮袍上,他又罩上礼服呢的小背心,左面上层小口袋里露出一截金表链,环绕在背心中间纽扣眼里,手上还戴着镶嵌钻石的金戒指。她想这是十余年前上海买办阶级的装束,这人要在舞台上扮一个当年上海买办,简直不用化装了。 老先生立刻让迎他进屋,他看到亚雄亚英,又作了两个揖笑道:“上次在渔洞溪会到,没有好好招待,听到李仙松说,老太爷进城来了,特意来奉看,并请赏脸让我作个小东。”老太爷给他介绍着二小姐,他又是一揖。老太爷笑道:“褚老板发了财了,越发的多札了,请坐请坐毛。”老褚笑着摇摇头道:“谈什么发财,穷人乍富,如同受罪。谈不上发财,混饭吃罢了。我这就觉得东不是,西不是,穿多了嫌热,吃多了拉肚子,一天让人家大酒杯子灌好几次,我倒是不醉。弦说着哈哈一笑。他一张口,远远的让人闻到一股酒气。亚英笑道:看褚经理这个样子……”老褚将身上的衣服连拍了两下,笑道:“二先生,你觉着我这一身穿着,不大时髦吗?我这样穿是有个原因的,往年在上海的时候,看到人家穿这样一身,欣慕的了不得,心想我老褚有一天发了财,一定也这样铺排铺排。如今不管发财没发财,反正弄这样一身穿着,总是不难,所以我就照十多年前的样子作了这一套穿着。我本来还有两件事要照办,后来一想,不必了,第一是作一件狐皮大衣;第二,是弄部人力包车,让包车夫拉在街上飞跑,脚下踏着铃子一阵乱响。记得上海当年一班洋行买办在马路上跑着,威风十足,不过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十多年前就改了坐小汽车,因之我也没有把这愿心还了。” 在屋子里的人,听了这话,都心中暗笑。当他形容包车在街上跑的时候,两手作个拿车把的姿势,一只脚在楼板上乱点,仿佛已经坐在人力包车上踏铃子。亚英笑道:“褚经理,你没有把我的话听完,我是说你吃酒的样子,不是说你这身衣服。自然,你现在大发其财,要什么没有?”说着,斟了一杯茶送将过去。老褚两手将茶接着,笑道:“发财呢,我是不敢说。我们这几个资本,算得了什么。不过当年看到人家有,我没有的东西,心里就很想,如今要设法试一试了。记得往年在南京,看到对面钱司令公馆,常常用大块火腿?鸭子,又把鸭子汤泡锅巴吃,我真是看得口里流清水。”说着,他举起手上茶杯喝了一日,接着道:“去年我第一批生意挣了钱的时候,我就这样吃过两回。因为厨房里是蒸饭,为了想吃锅巴,特意煮了一小锅饭,烤锅巴,你猜,怎么样?预备了两天,等我用火腿鸭子汤泡锅巴吃的时候,并不好吃。我不知道当年为什么要馋得流口水。”说着,他手一拍腿,惹得全屋人都大笑起来。 第24章 人比人 第24章 人比人在这一阵欢笑声中,区老先生却在暗中着实生了一些感慨。人总是这样:“凡所难求皆绝好,及能如愿又平常。”这老褚能够把这话说出来,究不失为一个好人。他心里如此想着,脸上自有了那同样的表示,不住的将手摸嘴唇上下的胡楂子,只管微笑。老褚见区庄正一高兴,就再三约请作东。区家父子在他这样盛情之下,只好去赴他这个约会。老褚已略知李狗子如何款待老师,因之他这顿晚饭,办得更为丰盛。他又知道今天中饭几位陪客,不大受客人的欢迎,因之除了李狗子外,并无其他外客。 醉饱归来之后,感慨最深的自是当公务员的区亚雄。没想到抗战之后,大大占着便宜的人,却是卖熟水和拉人力车的。当晚在寄宿舍里,做了一整夜的梦。次日起来漱洗之后,免不了到斜对门,那所斜着十分之三四的灰板小店里,去吃油条豆浆。他也觉着有些奇怪,接连吃了几顿肥鱼大肉,这早点已减了滋味,喝了大半碗豆浆,一根油条,就不想吃了。 到了办公室,并没有什么新公事,只把昨日科长交下来的公事,重新审核了一道,便可呈复回去。科长与他同一间屋子办公。这里共有三张桌子,当玻璃窗一张写字台,是科长所据有的。亚雄和另一个同事,却各坐了一张小桌,分在屋子两边。科长姓王,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青年,曾受过高等教育。他觉得这同办公室的两位同事都是老公事,虽然地位稍低一点,他倒不肯端上司的牌子。他来得稍微晚一点,进门以后,一面脱那件旧呢大衣,取下破了一个小窟窿的呢帽子,和大家点了点头。他上身穿的倒是一套半新的灰呢西服,却是挺阔的腰身。亚雄笑道:“科长这套衣服,是拍卖行里新买的吗?”他摇摇头笑道:你想,我们有钱买西装穿吗?一个亲戚是在外面作生意的,送了我这一套他穿得不要了的东西。又有一个同乡是开西服店的,说是西服店,其实一年不会做一套西服,无非做做灰布中山服,半毛呢大衣而已。念一点同乡之谊,要了我三百元的手工,在粗制滥造之下,给我翻了一翻,将里作面,居然还可以穿。碰巧我昨日理了发,今天穿上这套衣服,对镜子一照……黟另外那位姓赵的同事,就凑趣说道:“年轻了十岁。”王科长挂好了衣帽,坐在他的位子上。回转头来笑道:“那也年轻不了许多。再年轻十岁,我是十八九岁的人了,那岂不是一桩笑话。”说着,他回转脸去,耸了两下肩膀,从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和一盒“狗屁牌”纸烟,放在桌上。他且不办公,先取了一支烟,放到嘴里,划了一根火柴,将烟点着。 亚雄坐在他侧面,见他深吸了一日烟,向外喷出一团浓雾,颇为得意。本想也打趣他两句,却见勤务匆匆的走了进来,低声道:“部长来了。”说话时,脸上现着一分惊异的微笑。芏科长也“咦”了一声道:“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我们倒要提防一二。”说着,向两位同事微笑了一笑。 亚雄于是停止了打趣的意思,将两道公事稿子送到王科长桌上去,赵同事也有一张草稿送给科长看。因为这间屋子小,容不了多少人,其余同科的,在别间屋子里,都陆续的来来去去,空气立刻紧张起来。他们越是怕有事,偏偏就发生了事,部长已着勤务叫王科长去谈话。在公事场中,这本是常事,亚雄并未介意,坐着等新公事来办。把今天的日报取来,看不到三条新闻,远远一阵喝骂声传了过来。这声音耳熟能详,正是部长的声音。他们和部长的屋子,同在一层楼上,且在一条甬道之间,相隔不到十丈。这里无非是竹片夹壁的假洋房,并不怎样遮隔声浪。亚雄不觉放下了报,侧耳听着。那位赵同事,坐在对面桌子上,作一个鬼脸,伸了一伸舌头。亚雄放下报站了起来,低声笑道:“怎么回事?我们大老板来的这样早,专门为了发脾气来的吗?”于是悄悄的走了出来,向夹道口上站着,听到他们的头儿在那里骂道:“你们懂得什么?我看你们简直是一些吃平价米都不够资格的饭桶!国家的事就坏在你们这些饭桶身上!”亚雄心里一动,他想“饭桶”上面,加上“一些”的字样,这显然指的不是一个人。不用说,自己也在“饭桶”之列呀。自己吃平价米的资格,还不够吗?然而这几日,天天吃着肥鱼大肉,人家口口声声的称着大先生,要自己去帮忙,就怕是不肯去呢。他这样想着,又听到那边大声骂道:“你们不干就滚!”亚雄听到这个“滚”字,也觉得一股无名怒火直冒出来,心想这位大爷,近来脾气越来越大,把下属当奴才骂,我们这位科长无论怎么着,是一位大学毕业生,照理他可以称一个“士”字,“士可杀而不可辱”,为了担儿八斗的平价米,值得让人喝骂着滚吗?想到这里脸就太红了。 这时王科长已走了过来,脸比他更红,眼睛里水汪汪的,简直泪珠要夺眶而出。他见着亚雄勉强装笑,点了个头道,“活该!我是自取其辱。我毕业之后,能去摆个纸烟摊子最好,若怕有辱斯文的话,到小学里去当名教员,大概也不难,为什么向这个大门里走!我已口头辞职了,现在立刻写辞呈。”他说着已走进屋子来,鼻子里哼着,冷笑了一声,然后坐在他的位子上去。 亚雄走过来,顺手带上了房门,低声道:“算了,科长,我们的头儿是这股子劲!王科长道:是这股子劲,把我当奴隶吗?区先生,你是老公事,怎么样的上司,你都也看见过,自己谈革命,谈民主,谈改变风气,而官僚的排场,比北洋军阀政府下的官僚还要大,这是怎样讲法!我并非不坚守岗位,半途而废,但是要让这班大人物,知道我们这当小公务员的,不尽是他所说的饭桶那样。我们应当拿出一点人格,抗议这侮辱。可是我当面还是和他很恭顺的口头辞职,免得又有了妨碍公务之罪。现在我立刻再书面辞职,无论准与不准,递上了呈子立刻……”亚雄向他摇摇手笑道:“科长,你的处境我十二分同情,可是人家闹意气,我们犯不上闹意气,事情不干没有关系,万一他给顶帽子你戴,你吃不消呀!再说,重庆百多万人,哪里不是挤得满满的,辞了这里的科长,未必有个科长缺等着你,生活也应当顾到吧?” 王科长已经摆开了纸笔预备起草辞呈,左手扶了面前一张纸,右手将半截墨只管在砚池里研着,偏了头听亚雄说话,亚雄说完了,他既不回话,也不提笔,老是那个姿态,在砚池里不住的研墨。亚雄见他脸色红红的,料着他心里十分为难,便道:“这事不必定要在今天办,明天不晚,后天不迟。”王科长摇摇头道;“明天?后天?后天我就没有这勇气了。千不该,万不该,去年不该结婚。如今太太肚子大了,不能帮我一点忙。家庭在战区,还可以通邮汇,每月得寄点钱回家。重庆这个家里,还有一位领不到平价米的丈母娘。这一切问题,都逼得我不许一天失业,其实失业是不会的,摆纸烟摊子,拉车,卖花生米,我都可以混口饭吃,可是面子丢得大了。我丈母娘总对人夸说,她女婿年轻轻的就当了科长,她觉得很风光呢,却没有知道人家骂我饭桶。”说时,他还在研墨。亚雄还想向他规劝两句,勤务进来说,“刘司长请。”他放下了墨,跟着勤务去了,这是司长要向他询问一件公事,约莫有二十分钟,王科长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把面前摆着的一件公事仔细阅看。亚雄偷看他,料着已是无条件投降,什么也不用提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空气里含着一分怨恨与忧闷的气味。亚雄心里头倒着实憋住了一腔子苦水。到了下班吃午饭的时候,自己一日气跑到亚英旅馆里,却见门上贴了一个纸条,上写:“宏业已到,我们在珠江酒家和他接风。雄兄到,请快来。”他向那字条先笑了一声道。“还是他们快活自由。”说毕,再也不耽误,立刻赶到珠江大酒家。那帐房旁边的宴客牌上,已写了“区先生兰厅宴客”一行字。他心想,为香港来的人接风,就在乎广东馆子这一套排场,这必是二小姐要壮面子,好在她丈夫面前风光风光,阔商人就是当代的天之骄子,一切和战前一样。他一面想着,一面向楼上走。 这珠江大酒家是重庆的头等馆子,亚雄虽然也来过两次,那不过是陪朋友来吃早点,在楼下大敞厅里坐坐罢了。楼上的雅座,向来未曾光顾过,今天倒是第一遭阔这么一回,由伙计的指引到了雅座门口,早听到林宏业在屋子里的哈哈笑声。他正说着:“……拿出一百五十万来,这问题就解决了。”亚雄不免暗中摇了摇头。二小姐在屋子里先看到了,笑道:“大哥来了,让我们好等!”亚雄走进去时,看见这位妹丈穿了一套英国式的青色薄呢西服,头发梳得乌亮,圆圆的面孔,并没有风尘之色。他迎上前来握着手道:“你好。”亚雄笑道:“托福,躲过了无数次的空袭。力二小姐替他接过帽子,挂在衣钩上,笑道:宏业给你带些东西来了,就有一顶好帽子。”亚雄道:“那自然,我们重庆人总是要沾香港客的光的。” 林宏业将他让在旁边沙发上坐了,将香港带来的三五牌香烟掀开了听子盖,送到他面前,笑道:“先请尝支香港烟。”亚雄抽着烟,向对座的区老先生笑道:“爸爸,我们都是两重人格。你回到家里,我回办公室里,是一种人。遇到了李经理褚经理以及二妹夫,又是一种人。”老太爷捧了盖碗茶喝着,摇摇头笑道:“怎样能把宏业和褚李两人相提并论?”宏业笑道:“可以的,我也是个拉包车的。不过我只拉这一位。”说着指了二小姐。亚雄这就知道他们已经谈过李狗子的事了。二小姐笑道:“你当了我娘家人,可不能说这话呀。我没有先飞重庆,协助你事业的发展?”区老先生道:“中国人的生活,无非是为家庭作牛马,尤其是为父母妻室儿女。到了你们这一代,慢慢的出头了,对父母没有多大的责任,夫妻之间,少数的已能权利义务相等了。至于对儿女的责任,恐怕你们比老辈轻不到哪里去。最不合算是我们这五六十岁的人,对父母是封建的儿子,对儿子呢,可要作个民主的老子。要说拉一辈子包车,还是我吧?”于是大家都笑了。二小姐笑道:“那么,我们今天小小的酬劳一下老车夫吧。”宏业笑道:“吓!此话该打。”二小姐想过来了,笑着将舌头一伸。大家正说笑着,一个穿紧窄中山服的茶房,拿了一张墨笔开的菜单子,送给林宏业过目,他点点头道:“就是这样开上来吧。” 亚雄望了他笑道:“宏业真是手笔不凡,一到重庆,这大酒馆的茶房,就是这样伺候着。”宏业道:“你有所不知,我给他们柜上带了些鱼翅鲍鱼来,还有其他海味,他们大可因此挣上几大笔钱,能不向我恭敬吗?而且我特意自备了一点海味,交给他们作出来请请伯父,就算我由香港作了碗红烧鱼翅带来吧。”亚雄不由得突然站起来,望了他道:“我们今天吃鱼翅?”二小姐看看屋子外面没人,拉了他坐下,笑道:“我的大爷,你那公务员的酸气,少来点好不好?让人看到了笑话!”于是老太爷也忍不住笑了。果然,茶房向圆桌上摆着赛银的匙碟,白骨的筷子,只这排场,已非小公务员经年所能看到一次的。 这是个家庭席,恭请区老太爷上坐,小辈们四周围着。茶房送上一把赛银酒壶,向杯子里斟着橘红色的青梅酒,接着就上菜。第一道菜是五彩大盘子,盛的什锦卤味,第二道是细瓷大碗的红烧鱼翅,第三道是烧紫鲍,第四道是清蒸豆汁全鱼,全是三年不见面的菜,不用说吃了。亚雄加入了这一个快活团体,又面对了这样好的名菜,也就把一天悲思丢入大海,跟着大家吃喝起来。直至一顿饭吃完,一个小茶房将铜盘子托着一盘折叠了的热气腾腾的手巾进来,亚雄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向亚英问道:“你手上有表,看看几点钟了?”亚英笑道:“你又该急着上班了。你就迟到这么一回,拚了免职丢官好了。”林宏业也是站起身来将一大盘切了的广柑,送到他面前,微弯了腰,作个敬礼的样手,拖长了声音道:“不……要……紧……用点儿水果,假如你这份职务有什么问题,我先付你三年的薪津。” 亚雄只好起座,站着取了一片广柑,笑道:“也许我是奴隶性成,我总觉得于此事,行此礼,总以不拆烂污为是。”老太爷坐在一边沙发上,架了腿吸烟,点点头道:“他这话也对,就是不干也要好好的辞职,不必这样故意渎职。”亚雄一手拿了广柑在嘴里咀嚼,一面就到衣钩子上取下帽子在手,向林宏业点着头道:“晚上我们详谈,晚上我们详谈。”说着很快的走了出去。 二小姐坐在老太爷旁边,摇摇头道:“这位好好先生,真是没有办法。”因掉过脸来道:“伯父,你可以劝劝他,不必这样傻。”老太爷哈哈笑道:“我劝他作事拆烂污吗?这未免不像话了。”大家也都跟着笑了起来。老太爷接着站起来道。“我倒是要走了,我要带亚英回去看他母亲,同时也先回去让家里预备一点菜,希望宏业你们夫妇明天一早下乡,我们好好的团聚一番。”说着,向亚英望了望道:“我无所谓,作儿子的总要体谅慈母之心。”亚英见父亲注意到了自己,满脸带上一分恳切希望的样子,左手夹了雪茄,向空举着,右手垂下,呆呆的站定。亚英因林宏业新到,楣聚不过三四小时,有许多话不曾问得,本来要在城里多耽搁一半天,可是一看到父亲这样对自己深切的关怀,便不忍说出“今天不下乡”那句话了。 老太爷取了帽子要走,亚英便叫伙计拿帐单子。二小姐走上前一步,将手轻轻的拍了他的肩膀道:“兄弟,你难道还真要会东?你知道这里的经理,是宏业的朋友?”区老太爷道:“总不能叫宏业反请我们这久住重庆的人,我们柜上去付帐。”说着先走。亚英也跟了走。可是二小姐心里就想着,这一顿午饭,价目着实可观,凭亚英这一个小资本商人,身上能带多少钱,不要让他受窘,于是也就一路跟着出来。刚到了楼梯口上,见到一个有趣的会晤,便是黄青萍小姐与亚英面对面的站着说话。 黄小姐已换了装束,手上斜抱着一件海勃绒的大衣,上身穿着宝蓝色羊毛紧身衫,领子下面横别了一只金质点翠的大蝴蝶,一条紫色绸子的窄领带,一大截垂在胸前,下面穿着玫瑰紫的薄呢裙子,头发已改梳了双辫,戴着两朵翠蓝大绸花。她看到二小姐笑道:“来晚了,没有吃到你们这一顿。”二小姐笑道:“那不要紧,我再叫菜请你就是了。”她笑道:我有人请,改日叨扰吧。我有两张话剧票,是最前排的,送你姐弟要不要?说着她就把提包提出来。见亚英站在身边呆望着,便笑道。“二先生请你帮个忙。”说着,她也不问亚英是否同意,便把身子一歪,将胁下挟着的这件大衣,向他面前一挤。亚英也来不及说“遵命”两字,忙将大衣拖过。青萍笑嘻嘻的打开提包,在里面取出两张红色的戏票,向亚英面前一举,说了一个“哪”字。亚英抱着那大衣在怀里,只觉得一阵脂粉香,心里头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快慰。连青萍把戏票直伸到他面前来,他都没有看见。她见亚英没有听到,又继续说了几声,直把票子举到他鼻子尖下,向他拂了几拂,他才醒悟过来,笑道:“谢谢,票子是给我的吗?”青萍笑道:“送你姐弟两个人,票价我已代付了,并不敲竹杠。”亚英一手接着戏票,一手依然抱住了那大衣。二小姐在一边看到,便笑道:“把大衣交还人家吧,你尽管抱着它干什么?你想给黄小姐当听差吗?老实说,我看你那样笨手笨脚,就是给黄小姐当义务听差,人家也不要呢。”青萍瞧了二小姐一眼,又瞅了亚英一眼,微笑道:“为什么那样言重呀!再会!”说着,她接过了大衣,向楼梯前走,这里只留下了一阵浓厚的香气。 二小姐见她去了,因笑道:“你看她漂亮吗?”亚英笑道:“当然漂亮,这样的人,难道我还能说她不漂亮吗?”一言未了,青萍却又回转来了,笑道:“你姐儿俩说我呢。”二小姐道:“没有说你坏话,说你漂亮呀”她伸一个染了蔻丹的红指头,指着亚英道:“晚上看戏要来的哟!我到戏座上找你们。”说着,又走了。亚英笑着下楼,两张戏票还在手上拿着。区老太爷正在柜前站着等候。二小姐道:“你请走,这东你会不了的,柜上我早存下钱了。今天不下乡去,明天一路走好吗?”老先生道:“你伯母希望早早和亚英见面,今晚上不回去,她会挂念的。”二小姐向亚英笑道:“今晚上戏看不成了,票子给我吧。你不用会东了,给我这两张戏票,就算你请了客。”说着将手伸了出来。亚英含着笑,只好把戏票交给她。她笑道:“黄小姐那里,我会代你致意的。”区老太爷道:“哪个黄小姐?”二小姐笑道:“就是刚才上楼去的那一位,伯父看到没有?很漂亮,又满摩登的,我介绍她和亚英作朋友。”老太爷摇摇头摔了一句文道:“多见其不自量也。”亚英将话扯开道:“你真不要我会东,我也无须虚让。以后我再请吧。”于是他悄悄的随着父亲回到了旅馆。老太爷忙着收拾了旅行袋,就要亚英结清旅馆里的帐。亚英道:“不必结帐,这房间留着吧,我已付了一星期的钱了。假如我们赶不上长途车子,我们还可以回来。”老太爷望了他笑道:“你还挂念着今天晚上的话剧。城里到疏散区,一天有无数班的长途汽车,怎么会赶不上呢?”亚英虽然没有辩驳,但他始终没有向旅馆结帐,委委屈屈的跟父亲走了。 到了下乡的汽车站,却见站棚下列停着几辆客车,搭车的人乱哄哄的拥在车子外面。站里面那个柜台上,人靠人的挤满了一堆,有的索性把两手扒住柜台,昂头来等买票。看那柜台里,两位卖票先生,各衔了一支烟卷,相对着闲话。只隔条柜台,外面的人挤得站立不住脚,摇动不定。有人连连喊着,“什么时候卖票?”那柜台里并没有响,最后被问不过了,板着脸向外道:“有时刻表,你不会看吗?”说毕,他又掉转脸去闲话。老先生是远远的在人堆后面站着,正打量一个向前买票的机会。亚英道:“爸爸,就在这里等着吧,我挤都挤不上去,你老人家是奉公守法的,我看这有点不行。”老太爷道:“我早知道离买票至少有二十分钟,要你挤上去作什么?票子总是买得到的,不过迟上车要站着而已。这样挤半点钟,求得车上一个座位,也未见得合算。”亚英还没有坐过这一截路的车子,既是父亲这样说了,也就只好站在这里不动。可是只有五分钟的迟疑,那人堆外面,又加上了几层人,外围的人,已经站到身边来。亚英笑道:“这个样子,不挤不行了,你老人家站在这里等一会,我挤上去买票子。”老太爷看看这车站内外的人,已非一辆车子所能容纳得了。想着,要是以身作则的话,是不挤,那么这班车子,就休想上去,于是也只好点了点头。 亚英数好了两张车票钱捏在手中,便看定人堆的缝隙,侧着身子向里挨进了两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邪气,突然后面的人一阵发狂,将人堆推动着向前拥,不是前面有人,几乎倒了下去,然而已被人踏了几脚了。两个路警抢了过来,大喊:“守秩序,不要抢先!”才算把脚站定。然而看看前面,到买票的柜台子边,已站了好几十人。回头看身后,也有一堆人。自己却挤在人丛中,两只手缩着压在人背上,自已背上,可又被人压着。那柜台里卖掉一张票,人堆才向前移动一点,约莫是十来分钟,挤近了柜台。却平地用木棍夹了个双栏干,买票的人,要由这双栏干口里进去。亚英紧紧的跟着面前的人,又是好几分钟才穿过了这栏干,到了卖票处。那柜台很高,又有栏干拦着,只开了个卖票的八寸长方窗户。亚英见那前面买票的一位,拿了票子,还是不走,望着里面说道:“买两张!”卖票员瞪了限,喝道:“不懂规矩吗?”亚英倒也不介意,自伸了手把钞票送到柜台的栏千里面,可是还不曾开口,里面却把亚英的手推出来,一面说道:“票子卖完了,不卖了。”旁边有一个买票人,问道:“通融一张,可以不可以?”他理也不理,早把那个卖票的小窗户关闭了。前前后后许多买票的人,都无精打彩的缩回手来,扭转身去。亚英心里想着,买不到票也好,今天晚上可以去看话剧了。那位黄青萍小姐,真是一位时代女郎,和这种女郎交个朋友,真是青春时代一种安慰。他如此想着,站在那卖票的柜台下,等了一会儿。忽然有人由棚外叫进来道:“有两个人退票,还可以卖两张。”老太爷已是追了过来,站在身后,便道:“好极了,我们买两张吧。”这柜台下面的买票人,都已经走开了,只有他父子两人在此。亚英自可从从容容的把钞票送到柜台上去。那柜台上却也打开了窗门,将钞票拿了进去。正有一只手将两张车票要送出来,却有一个穿西服的胖子,声势汹汹,走到柜台边,手上举了一张硬壳子的东西,高叫道:“特约证,特约证!”于是柜上那只手缩回去了。里面有人向那胖子道:“这趟来晚了,三张票吗?”那胖子点了个头,连说快点,伸了一卷钞票,取了三张票走了。柜台里面把一卷钞票伸出来。卖票人说道:“没有票子,你的钱拿去。”说着,将钞票放在栏干缝底下,将窗门关上了。亚英取回钞票,叫起来道:“这不是开玩笑吗!时而有票,时而没有票,我票都拿到手了,把我的票拿回去,卖给后来的人,大家都是出钱买票……”他不曾说完,一个穿青呢制服的跑来,向他道:“你吼啥子!你不看到别个有特约证吗?”亚英道:“我看到的。他只有一张特约证,怎么卖三张票给他?”那人道:“你怎么知道他只有一张特约证?”亚英道:“就算他有三张,你们卖两张票就满了额的,为什么又卖三张给他?”那人道:“我们愿意卖三张给他,你管不着!”亚英道:“呔!你对人要有礼貌一点,这样说话!”区老先生站在一边,也是气得红了脸,说不出话来,也就不去拦阻亚英。 他两人正争吵间,却听到身后有人道:“亚英,吵什么?走不了,我们另想办法吧!”他回头看时,是二小姐同青萍小姐。这真是出入意料的事。青萍小姐怎么会追到汽车站上来的呢?二小姐道:“我把宏业安顿好了,到旅馆来看你们,知道你们走了。一出门就遇到了黄小姐,她约我到温公馆去,没有坐车,一路溜马路玩。不想走到这车站附近,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所以我们走近来看看。”亚英笑道:“见笑见笑,我实在也是气不过。”说着,回转身来向青萍点了个头,笑道:“这是家父,爸爸,这是黄小姐,和亚男很要好的。”他说着话,指了黄小姐向区老太爷微笑着。青萍倒是两手按了衣襟,向老太爷深深的一鞠躬。老先生看到人家这样执礼甚恭,也就微微的笑着点点头。 青萍对车站上看看,又对汽车上看看,见车站上固然是挤,就是那汽车里面,也是黑压压的没有一点空隙。因皱了眉向区老先生道:“这个样子,你老人家如何能挤得上车?便是挤上了车,也太不舒服了。”老太爷笑道:“能挤上车已是万幸了,怎么还能说舒服不舒服的话。”青萍道。“老伯,你一定要在今天下乡去吗?”老太爷觉得她这称呼太客气了些,便不能不向她说出一点原由,因道:“亚英有好几个月出外,内人一直惦记着,特意让我进城把他带回去。若是今天不回去,让内人在家又惦记一天。青萍笑道:若是这样,老伯可以在附近茶馆里坐会子,我去替你想个法子试试看。”亚英道:“黄小姐在车站上有熟人吗?”她笑道:“我不敢说一定可以想到办法,但假如想得到的话,保证老伯和二先生,一定很舒服的到家。若是办不到的话,可别见怪,今晚上就请老伯也看话剧去。”亚英听她这话音,分明有意留着看话剧。虽然她说是去想办法,料着不过是句转圜的话由罢了。心里一高兴,就笑着向父亲道:“那我们就在对过小茶馆坐一会吧。万一没办法,再打主意。”老太爷估计着,今日至少还有一次班车可开,这位黄小姐既是自告奋勇来想办法,大概没有问题,就随了亚英同到车站对过小茶馆里来。二小姐看到这小茶馆里乱七八糟,什么人全有,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青萍倒送了他父子两人落了座,却向亚英点点头,笑道:“务必请你陪令尊坐一会儿,可别走开。”亚英笑道:“那自然,多多费神了。”青萍笑着,和二小姐一同走了。 区老太爷父子等了不久,只见一辆乌亮流线型的小座车,已悄悄的开到面前停下,车门开了,却是青萍笑嘻嘻的走下来。她笑道:“老伯,幸不辱命,把事情办到了。请上车。”老太爷呀了一声道,“用小车子送我们下乡吗?”青萍笑道:“我许久没有到郊外去,想到郊外去玩玩。我听说……”说着左右望了一望,低声道:“温公馆今天下午在打唆哈,一定有不少的汽车停在他们公馆大门口。所以我就到他公馆里去,要求温五爷介绍我到赌博场上去,和那些客人见一见,打算借任何一位的汽车坐两三小时,到郊外去看一位尊亲。温五爷就说,把他的车子坐去好了。”区老先生是知道温五爷的,便把手摸摸嘴上短短的胡子道:“那不大好吧!”说时,望了望车上的汽车夫。青萍笑道:“老伯,你客气什么?”说时,伸着手向老太爷身边拦着,笑道:“老伯请上车吧。”老太爷看到车停在面前,自不能再加拒绝,只得笑道:“这太劳神了。亚英,你去把茶帐会了吧。”于是弯腰就坐进车子去。亚英提着旅行袋上了车,青萍随着上车。于是老太爷坐在一边,亚英坐在中间,青萍紧傍了亚英坐着。亚英就立刻觉得有一种极浓厚的香味,送入鼻端。同时看到黄小姐的大衣襟,压在自己身上,也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老太爷是个长辈,未便向黄小姐多问。亚英虽极愿和她谈谈,可是怕引起父亲的误会,又不敢说话。大家沉默了一会。还是黄小姐先开口道;“老伯,交通这样困难,不常进城吧?”老太爷道:“这是第二次进城。我是个落伍的老年人了,城市对我没有多大的兴趣。这次不是为了来会敝亲和找亚英回家去,我也不会来的。”青萍笑道:“二先生由哪里来,是安南还是香港呢?”这是亚英说话的机会了,因笑道:“我哪里也没有远去,实不相瞒,我只是在附近乡下作点小生意而已。”青萍瞧了他一眼,笑道:“有二先生这样作小生意的。”亚英道:“我原是学医未成的一个人,但自信比江湖医生还好些。可是我在卫生机关里当个医药助手,饭都吃不饱,只有改行了。我想穿了,不去和什么发横财的人求教,自己努力,自己奋斗,要说我们不如人,却不服这口气。”青萍笑道:“人是不能比人的。消极点来个君子安贫,达人知命,也就心平气和了。不过‘命运’二字,是贫贱者消极的安慰自己而已。富贵人家,却不说一切享受是命运,他们以为是靠本领挣来的。其实富人贵人,我看得多了,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他想得到的,我们也想得到,我向来不认为我不如有钱的人。”区老先生在一边听着,没有作声,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亚英笑道:“这个也不尽然。譬如我们现在沾了黄小姐的光,坐着这小汽车下乡,我们也只有相信运气好。”青萍笑道:“这样说,二先生也就很相信命运了。”亚英道:“这是黄小姐说的话,我站在贫贱的那一方面,理应该是相信命运的。青萍笑道:搿二先生虽不富贵,也不能算是贫贱吧!”亚英笑道:“我的朋友中间,有的是莫名其妙的发了财,有的是流尽了血汗,吃不了一碗饱饭。把我和那些朋友来比,我总是站在这中间的。只是这样鬼混,实非所愿,将来如有一点办法,我还想读一点书。”青萍听到读书这两个字,有点儿不对劲,头不曾侧过来,眼风斜飘了他一下,微微的笑着。亚英不知道她这一笑含着什么用意,可是见她点漆似的眼珠一转,又见她那鲜红的嘴唇里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只觉得实在是美极了。正想回答她一句什么话,区老先生却轻轻的咳了两声,他立刻感到心里所要说的这句话,有老父在前,或会引起什么问题,便也莫名其妙的向她笑了一笑。在两人咯咯一笑之后,彼此就默然了。 这时,汽车已驰上了郊外的大道。青萍隔了玻璃窗向外看着,无话找话的,笑着作了一个赞美的样子道:“四川真是天府之国,一年到头,郊外都是绿的。”亚英正想找一句话来附和,忽然这车子向路边一闪,戛然一声停住。老先生也吃了一惊,以为这车子撞上什么了。那时很快,只觉一阵风卷起了路上一阵飞沙,大家顺了这飞沙过去,向前看着,倒不是什么怪风,照样的也是一辆很漂亮的汽车,从旁边飞也似的跑了过去。汽车上的喇叭呜啦怪晌。老太爷道:“咦!好快的车!”司机由前座回转头来,笑道:“老先生,你明白了我为什么煞车吧!这条路有这辆怪车,你遇到了它,非让开不可。你碰了它,那自然是不得了,它碰了你,你也不得了。”老太爷道:“这是谁家的车?”司机道:“是鼎鼎大名的二小姐呀。她就是这样由乡下进城,由城下乡,要跑快车,不快不过瘾。现在更坏了,她不在车上,那车子也开得飞快,好像这快跑是那车子的商标,撞了人屁事没有。”亚英道:“一位小姐就这样横行,这国家的前途还说什么?凭你怎么说,一滴汽油一滴血,还是有人把汽油当长江里的水使。说到这里,我们也就该惭愧,我们凭着什么功绩,可以坐这小车子下乡呢。”青萍竟忘了区老先生在座,将手轻轻的在亚英腿上拍了一下,笑着把嘴向前面司机座上一努。亚英会意,也就不说了。可是在两三秒钟之后,他回忆到黄小姐在自己腿上拍着的时候,却让人有一种舒适,一种微妙不可言喻的感觉,便低声笑道:“我明白。”他觉得这“明白”两字,含有双关的意思,说着的时候,很快的向黄小姐看了一眼。她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亚英觉得今天的遭遇真是意外的幸运,既有这样好的小汽车可坐,而且还有漂亮的黄小姐同车,心里头那番愉快,时时的在脸上呈现出来。 汽车继续向前疾驶,过了二十多分钟,速度才渐渐减慢。这里正是一个“之”字路形,弯弯曲曲的围着一个山坡绕。老远的看到隔一道路环的路途中间,站了一大群人。老太爷呀了一声道:“有车子出险了。”大家随了向前看去,自己的车子也就停在路边。这位司机是一个好热闹的青年,他已开了车门,跳下车去看热闹。大家看时,这路边靠山坡有两部车子,一部是大客车,车头撞了个粉碎,车身半倒着,压在山坡的斜石壁上,另一部是流线型的米色小座车,车头碰烂了半边,一只车轮子落进了公路边的流水沟,车尾高高举起,满地都是碎玻璃片。一个穿黄皮茄克的人,头上戴了青呢鸭舌帽,左手臂流着血,将白绸手帕子包了。他斜靠了山坡,坐在深草上,横瞪了眼睛,望着那群人道:“赔我们一百万也不行,我们这车子如今在仰光都买不到,是我们主人在美国定做的,我身上受的明伤不算,暗伤不知道碰在哪里。我是一个独子,家里有七十岁的老娘,若要丧了我的性命,我们这本帐不好算。”他这样的说着,没有人敢回他的话。看那样子,是开小座车的司机了。 这一大群人中有的穿长衣,有的穿西服,都相当的漂亮。那大车上有公司公用车字样,想必这班人都是公司里的高级职员。有两个受着重伤的人,周身是血渍,头面上包扎了布片,躺i在路边深草里,这时就有一位穿西装的走向车边来,对老太爷道:“我们撞车了,还有两个同事,一个司机受着重伤,可不可以请你带我一截路,让我到前面车站上去打个电话?”老太爷便开了车门让他进来,挤坐在一角里,这车上的司机,看到这是惹是非之地,没有敢说一字,上车就开走了。 老太爷等车子走了一截路,问道:“你们这两部车子,都是车头上碰坏了,是顶头相撞吗?”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可不就是。我们车子下坡,又是大车不容易让路,恰好又在一个急转弯上,要让也不可能。这部小车子可像动物园里出来的野兽一般,横冲直撞的奔上山来。向我们撞个正着。所幸我们这车子靠里,若是靠外的话,车子撞下坡去,我们这一车子人全完了。”老太爷道:“那么,不是你们的错误。”他苦笑了一笑道:“怎敢说不是我们的错误。我们看到这部小车子,照理应当停在路边,让他过去的。”青萍插嘴道:“怪不得我们这车子在路边停了一停,让一部飞快的车子跑过去,大概就是这部小车子了。”那人又苦笑了一笑。老太爷道:“刚才那位司机碰伤了,在那里骂人,要你们赔一百万,你们的司机怎样呢?”那人道:“他晕过去了,恐怕有性命之忧。他哪里能说话,就是能说话,他也不敢说。司机不一样,有的就是司机而已,有的可无法去比他的身份。” 青萍笑着回过头来向亚英道:“这就是人不能比人的明证了。”老太爷没有理会他们,继续问道:“这事的善后很棘手吧?”那人道:“但愿赔车子、出医药费能够了事,也就算菩萨保佑。今天不幸中还算大幸,这小车子上并没有主人,否则吃不了兜着走,我们想不到这事是怎样的结果。”老太爷见他不说出车主,就连他们是什么公司的人,也不便问。大家默然的坐着,车子就很快的到了一个车站。那人就下车去了。 车子继续向前,老太爷叹了一口气道:“黄小姐,你说的话不错,这个世界人不能比人。”青萍被老先生赞了一句,自是高兴,而亚英听了比她还高兴,向她笑道:“黄小姐,你比我家亚男还要小两岁吧?而她对于社会的见解,就没有你看得这样透彻,今天可以到舍下去宽住一晚吗?亚男对你会竭诚招待的。”青萍微笑道:“你忘了,我们坐的这辆车子,并不是我的。”亚英道:“有什么要紧?让车子先回去就是了,明天我送黄小姐坐公共汽车回来。”青萍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老太爷道:“孩子话,人家看了我们挤不上公共汽车,想法子亲自把小车子送我们下乡。我们叫人不坐现成的小车子,让人家由公共汽车挤回来,你家那个茅草屋,有什么可留嘉宾的,值得教人家明天在公共汽车虽挤?”亚英被父亲说红了脸,强笑着无可说的。青萍笑道:“照说到了乡下,我实在该到府上去拜访伯母。只是我向温五爷借了车子,应该回去给他一个交代,下次有工夫,我愿意到府上去打搅几天。在城市住久了,实在也需要到乡下去住几天的,让在城里住得昏咚咚的脑子清醒一下。”说着将她那染着蔻丹指甲的细嫩白手,在额头上轻轻捶了两下。亚英道:“黄小姐的公馆在哪里?是在很热闹的街市上吗?”青萍微笑着,叹了一口气道:“我哪里有公馆,我也是流浪者呀!”亚英道:“客气客气!”青萍道:“我的身世我也不愿谈。亚男她知道我。林太太也知道我,可是……”她又笑着摇摇头道:“不必说了。”老太爷坐在一边,脸上却透着一点微笑。亚英不知道父亲这微笑,含有什么意思,不敢接着说什么,大家又默然了一会,车子便停在一个乡镇口上。 老太爷说声“到了”,开了车门,引亚英下车。青萍却也跟着走下车来。老太爷向她连连道谢。她向老太爷鞠了个躬,又伸手和亚英握了一握,笑道:“二先生再会了。我们在城里可以会到的。”老太爷对汽车上看了一看,见那司机正划着火柴吸烟,便低声问道:“黄小姐,我可以奉送这位司机几个酒钱吗?”青萍笑道:“不必了,我们常常给他钱花的。”老太爷笑道:“正是如此。我想我们尽力奉送他一点款子,也许他却认为那是一种侮辱。”她点着头微笑了一笑。又道:“那倒不,只是不必破费。”老太爷就取下头上的帽子,向那司机点头连道:“劳驾!”然后催着亚英取下车上的旅行袋和篮子,向黄青萍告别后由公路走下小路。亚英原走在老太爷前面,站在路边一犹豫,却落在后面了。他走了一截路,便回头向公路上看来。这黄小姐正不慌不忙,还站在那里呆望着。亚英一回头,她却举起一只手来在空中挥着一条花绸手绢。虽然隔着那么远,还看到她脸上带着很招人乐的笑容。 亚英点着头将口张了一张,虽然也想把手招上两招,无如左手提篮,右手提袋,无法举起,只得弯着身子鞠了半边躬。他只看远处的黄小姐,却忘了近处小路的缺口,一脚插下去,身子歪着向路边一斜。幸是自己将脚撑住了地,手又带着袋子撑住了脚,总算不曾倒下去。老太爷听到后面一声响,回头问道。“怎么了?”亚英伸腰站起来笑道:“一条花蛇在路边一溜,吓我一跳。”老太爷道:“现在的日子会有蛇?”亚英悄悄的道:“四川的天气,大概终年会有蛇的。” 老太爷不知道听到这话没有,板着脸自在前面走了。亚英又走了一截路,再回头看看,见那小车子在公路上滚起一阵尘烟,这才算安下了这条心,随着老父回家去。 第25章 爱情之路 第25章 爱情之路区家父子回到家里,区老太太高兴非凡。她在窗户里,老远的看到老伴后面,随着一位西装少年,正是自己所盼望着的儿子,于是迎出大门来,笑向老太爷道:“终于把亚英带回来了。”老太爷笑道:“确是亏我在城里等着,才把他拉了回来。若由着他,今天还要在城里看话剧呢。” 亚英抢上前几步,向母亲半鞠着躬,叫了一声“妈”。老太太赶紧笑着,把他手上的旅行袋接了过去,向他脸上望着笑道:“你们兄弟都是劳碌命,出外去就长胖了。”亚英走进屋门,见是一间堂屋,四壁土墙,粉刷得雪白。左面放了三张半旧的藤矮椅。环了一张小茶桌,右面也排有四张乌木椅。正中一张长条桌,居然也陈设着一只大瓷盘子,盛了佛手、广柑、红橘。一只瓦瓶子,插了梅花水仙。一只大绿盆子,栽了一盆蒲草、墙壁上贴了一些未曾裱糊的字画。这些有的是老太爷亲笔,有的也是朋友赠送的。地面上扫得一点浮尘也没有。三和土的地面,极其整洁。他不觉点了两点头,心里就暗想着,刚才打算要黄小姐到家里来,就暗暗有点儿踌躇,自己家被炸了以后,东西光了,搬到疏建区的国难房子里来,简陋是可想的。就怕无法让那位摩登女郎安身。如今看起来,却大可来得。尤其是门口一片草地上,栽着两棵蟠曲的丈来高松树,配上一丛苍翠的竹子,点缀着这个整齐的茅屋,颇为幽雅。老太太见他向屋子四周看着,便知道他的用意,因笑道:“这几个月得了亲友的帮助,亚杰又带了些款子回来,你爸爸已经把这家安顿得井井有条,你就是在家里不出去,也没有什么困难。”说话时,大少奶也抱着孩子出来了,看到小叔子这一身新,也就觉得他在外颇有办法,不免夸赞了一阵。这时,区家已雇用了一个女佣,忙着送茶送水。 亚英在举家欢笑声中,独不见亚男。正待要问,却听她在门外笑道:“二哥回来了,回来得真有面子,还是一位摩登小姐用小汽车送回来的。”说时,见她也身穿灰呢大衣,胁下夹了一个扁皮包进来。亚英道;“听到爸爸说,你在这小学里带一点课,刚下课吗?”亚男道:“可不是?我觉得大学没念完,自己本领有限得很。可是我这种教员,竟是让人家看成香饽饽似的,抓住就不放。论资格我还算是第一流人物呢!”老太太笑道。“你又夸嘴!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坐小车子回来的?”亚男道:“我顺着公路走回来。青萍在车上看到我,特意停了车子下来和我说话。她说是用小车子送爸爸和二哥回来的。”老太太望了亚英道:“真的吗?”亚英道:“若不是坐小车子,我们怎么得回来?根本买不着公共汽车票。老太太道:如今的汽油贵得吓人,把小车子送你们这样几十里,这人情可太大了。”亚男笑道:“有什么了不得,她也不过是慷他人之慨,又不是消耗她自己的汽油。这辆车子我认得,是温公馆的。她和温五爷夫妇联络得很好,要借什么东西,都可以借得到。现在温二奶奶对她很有点不谅解。”亚英道:“那为什么?是他们在闹三角恋爱吗?”老太爷正坐在旁边吸烟,听到这里,就皱了眉道:“你一回来,怎么就和妹妹说这些话,有失兄长之道。” 亚英正有许多关于黄小姐的话要闻一问亚男,被父亲这样一拦,就不便多问了,只是笑着。亚男见父亲怪二哥,倒臊得她脸红红的,只好走开了。好在区老太爷有许多话要问儿子,三言两语,把这个问题就岔过去了。老太爷又告诉家中,林宏业夫妇明天要来,大家也就赶着预备莱蔬,招待远客。 亚英心里却始终憋着一个问题;这黄小姐对于自己为什么这样客气:这样的交际花,当然不会对我这个无所成就的青年一见钟情。如果她不是一见钟情,她那种过分的亲热,是一个少年女子对平常的朋友不应当有的。这个无意的遇合,把这位血气未定的区亚英难住了。好在他作了大半年生意,渐渐也和巨商有了往来,经济问题已难不倒他,这次回家来,看到家里一切妥当,也不必代父母兄妹发什么愁了。心里一舒适,觉得到了这个日子,也可以谈谈爱情。尽管这位黄小姐是见过大局面的,反正追求女性,也并没有什么最大的危险。追求不到,至多不过是枉费一番心力而已。无论如何,这位黄小姐给予自己这个进攻的机会,不可轻易放过。他有了这一番奢望,就把当日负气出走,要挣口气回家来负担赡养的志愿,放到了一边了。而且亚杰跑国际路线作生意,比自己所挣的钱要多出若干倍,自己这点小成就,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因之他在举家欢叙之时,并没有夸说自己什么。倒是向亚男竭力进劝了一番,劝她去进大学,这小学的书可以不必教了。学费及杂费,丝毫没有问题。亚男本有这个志愿,自是听得进。这晚上,一家人在灯下叙话,到十一点方睡。这在乡下已是十分迟的了。 次日早上,亚英却是全家起来的最早一个,等亚男起来了,草草的梳洗一番,便约她到附近小镇上去喝豆浆、吃油条。亚男在路上走着,一面看手表一面道:“上街去要多绕一两里路到学校,现在已经七点了,我八点钟上课,不要误了时间。”亚英道:“爸爸和亚杰,都丢了粉笔生涯不干了,你又钻进这个圈子里面去,辞职算了吧。如今是学经济最时髦,其次是学工业,你赶快预备功课准备投考大学吧。”亚男道:“我们天天骂人家发国难财,自己还学银行学商业不成,我决计去学电机工程。只要自己拿得出学费来,我想有两个私立大学,是不难考进去的。”亚英道:“钱大概没有问题,我可以先付一笔给你。不过怕你经济不成问题后,又不想读书了。像昨天把汽车送我回来的黄小姐,我想她就是要到外国去留学也不成问题,可是看她那样子绝不会有这样企图的。” 亚男是和兄长并排走着的,回转脸来紧紧的皱了眉头道:“你怎么把她这个人比我?”亚英两手插在大衣袋里,将肩膀耸了两下笑道:“她这个人怎么样?不也是你的好朋友吗?”亚男将嘴撇了一下道:“我会和她作好朋友?我最痛恨的就是她。这种女人!她过着那种糜烂的生活,都是出卖人格换来的。平常的日子这样胡闹,已经是不可以,何况在这个抗战时期。”亚英不由得在袋里伸出两只手来,抱着拳头连连拱了两拱,笑道:“得了,得了!这又不是在什么妇女会里开会,你说这一套干什么?”亚男道:“并非我口头轻薄,要这样损她。实在她的行为太不好,你是不知道她的。”亚英走着,随手摘了一截路旁的枯树枝,举起皮鞋尖,一脚把枯树枝踢得远远的。好像对这样的谈话,并不怎样留心的样子。然后笑道:“是吗?我觉得她这个人很不错,态度很大方,说话也很有分寸,对于一件事情的批评,也很有正义感。”亚男道:“二哥!你以前认识她吗?”亚英道:“昨天下午在过江码头上遇到她,二姐给我介绍,这样才认识的。我所说的,是根据我们同车和她谈话时得来的印象。”亚男撇着嘴笑了一笑,又点点头。他问道:“你笑什么?”亚男笑道:“你是看她长得很美吧?为了她很美,她就一切都好。其实她也不见得美,只是行头多,上等的化妆品尽量在头上脸上使用着。”亚英随了她这话也向她脸上望着,带一点微微的笑。 亚男也望了望亚英,笑道:“你以为我也用着化妆品呢,怎好说人?你要知道,我们用的是普通化妆品,也没有弄得奇装异服。”亚英笑道:“我不过和你谈谈黄小姐而已。”亚男道:“关于黄青萍,你最好今天等二姐来了,去问她。我有一点偏见,我对于她不会有好评的。”亚英笑道:“那是什么道理?我看她对你的态度倒是很友好的。”亚男道:“二哥,我不能用什么话来劝你,你久后自知,可是希望你别在我面前提到她。你就是提到她,我也不愿意把话告诉你。”她说着话,态度很坚决,绷了面孔在亚英面前走着。亚英倒不见怪,嘻嘻的笑着,跟着她到了小镇市上。他尊重妹妹的意见,并未再提到青萍。 到了这日下半天,林宏业夫妻双双的来了。他们十足的表现着是香港来的,带来一只小箱子,又有一个小提包,里面全是些外国的洋货,由哔叽衣料到烟斗、派克自来水笔,全家人所要用、而又在重庆买不到的舶来品,每人都各有几份。 等到黄昏时候,亚英陪了林宏业夫妻在门外平坝上散步,二小姐问道:“你还要在家里休息几天吧?”亚英道。 “我有一桩生意,急于接洽,明天非进城去不可。”林宏业笑道:“你现在也是满脑子生意经了。”亚英道:“大家都走这一条路,我有什么法子可以例外呢?例如我说的这笔生意,出钱的人根本是不必作生意的。可是他不愿钱存在银行里,让钞票贬值,把现款提出来变成货物,又把货物变成现款。一个作大事的体面人物,自然不能公开的作生意,于是自己变成幕后人,托他的亲信出面来经营一切。这代替体面人经营生意的,正是我当年在中学念书时的一个教员,他在这几年,一向玩政治,无非作作县长,当当主任干事,又何尝懂得生意?在一个交易场中,他遇到了我,非常高兴,约我去替他设一个分公司。”二小姐笑道:“你对商业又有什么经验,人家会看中了你?这是什么公司?”亚英笑着摇摇头道:“暂时不能公开。”二小姐道:“又有什么秘密,拆穿西洋镜,无非大家发国难财而已!你还没有走上这发国难财的一个阶段,就学得这鬼鬼祟祟的样子!”亚英道:“并非要瞒着你,我怕将来弄不成功,徒然引得大家笑话。说起来这公司规模很大,人家会不相信的。”林宏业摇着手道:“我不问你这个,你不用解释。我倒有件事托你。”说着他将两手插在大衣袋里,站住了脚,向这平坝周围看了一看:对面是一排小山,树木森森的,山脚是一片水田,身后也是一片小山,山麓便是公路。亚英回转脸来向二小姐笑道:“宏业打量这地方干什么?想在这里建一所别墅吗?”林宏业道:“在香港的一些朋友,觉得在那里漂浮的地位上生活,经济基础总是不健全的。大家都有计划,将钱变成货物,运到内地来。货物运到内地之后,少不得又变成钱。但不愿把这钱再去贩卖货品,就在内地另起经济基础,办小工厂也好,办农业也好,甚至住家也好,总以不把钱再带出去为原则。我原来是没有这种远大计划的,自到内地以后,由桂林到贵阳,一路之上人家总是说香港地位危险,趁早向内地搬。到了重庆,这种说法更切实。于是我起了一个新念头,打算在重庆买点地皮,能另建经济基础更好。就是不行,这地皮到战后再卖出去,也比把钱再运回香港去强。我颇有这意思,想和伯父商量。可是他老人家,就不大爱听这些钻钱眼的话。你可不可以先容一下?”亚英点点头道:“这是对的呀!把海外的钱向内地搬,不是政府所提倡的吗?虽然爸爸是不谈功利主义的,无如晚辈都走向了这条路,他也没有法子了。”二小姐点头笑道:“老人家现在随便多了。比如像黄青萍小姐把小汽车送你们下乡的事,在以前他决计是不接受的。”亚英笑道:“那倒不见得,老太爷对她的印象就很好。”二小姐道:“老太爷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吗?”亚英道:“昨天在车子上,她和老太爷说了很多的话。爸爸很夸赞了她几句呢。”二小姐笑道:“就凭这一点,你能说他老人家对她的印象很好吗?你想青萍借了小汽车送你爷儿两个回来,还是亲送一阵,伯父那样和蔼的人,岂有不向人家说好话之理?――你是当局者迷。”亚英笑道:“二姐说的也过分一点,这何至于闹个当局者迷!” 二小姐胁下是带着一只小皮包的,说到这里,她就把它打开,取出了一张二寸小相片,向亚英照了一照,笑道:“我本来是打算把这张相片送给你的,以为你没有法子接近黄小姐,把这相片送给你,也可以解解馋。现在你既自认不曾被她迷惑,我这张相片就不必送你了。”说着,把相片向皮包里一扔。亚英笑道:“你再给我看看,行不行?”林宏业笑道:“你就再给他看看吧。”她笑道:“何必给他看,反正他也无意于黄小姐,他不承认他当局者迷。”说时,她把皮包在胁下夹紧了一点,向前走了两步。亚英笑道:“我就承认当局者迷得了。你若不给我看,那我今天连饭都吃不下去。”二小姐就打开皮包来,将那张相片取出,向他怀里一丢,笑道:“拿去细细瞧吧。” 亚英拿着相片看时,可不就是青萍小姐的相片吗?而且这还是最近照的,就是那天在广东馆子里所遇见的那种装束。眼珠微偏着,脸上露着笑容。他一面走一面笑道:“这张相片你怎么会拿到的呢?”二小姐笑道:“你猜呢?是我拿来的,还是黄小姐要我转交给你的呢?”亚英笑道:“我还没有那资格,可以使她把相片送给我。”二小姐正走着路,却又停止了,回转身来向他望着道:“你要知道,黄青萍是个不平凡的摩登小姐。她要是高兴的话,立刻就和人家要好。她如果不高兴的话,你就是把金珠宝贝将她包起来,她也是不将正眼看你一看的。”亚英耸着肩膀笑了一笑,摇了摇头道:“据你这样说,你以为黄小姐是很高兴我的吗?”二小姐道:“我想至少是你自己认为黄小姐对你是用意不坏的。要不然,你也不会立刻就迷惑起来。” 亚英没有说什么,只管拿了那相片看着。林宏业笑道:“我是香港来的人,什么样子的女人都看过,可是像黄青萍这样漂亮的人物,实在还不多见。亚英之着迷,那是大可原谅的。”亚英笑道:“你不要相信这是真话,我不这样说,二姐怎肯把相片交给我呢?”林宏业道:“我也相信你不是真话,但是你又何必要为这张相片撒上一阵谎呢?”亚英道:“这也没有什么难解之处,不过是青年人的好奇心罢了。”他说着这话时,把那张相片随手塞进大衣袋子里去,从从容容的走着。林宏业夫妇还在继续往下说,亚英只是微微的笑着,默然无言的向前走。这黄昏时候,极是短暂,他们散步一番,也就过去了。当三人走进屋子,桌子上已亮着灯火。老太爷正背了手,在屋子里徘徊,像是有许多话要和林宏业说。见他们全是笑嘻嘻的样子,因问道:“你们对于这疏建区,有什么好的印象吗?”林宏业答道:“我们刚才在这平原上散步了一番,大致可以。只是这里有个严重问题,饮水太不卫生。”老太爷笑道:“你不愧是现代都市上来的人,一到就把这里的毛病找出来了。我们大部邻居是喝田里的水,真不高明。可是这有什么法子呢?川东这一带缺少塘堰,缺少河渠。地质的关系,又没法子掘井,除了泉水,就只有喝那关在田里的蓄水了。”林宏业笑道:“只要不惜工本,这个问题,倒也不是什么难于解决的事。”亚英自坐在一旁椅子上听他说话,听到这里,他就站起来笑道:“宏业,你这个大题目,慢慢向爸爸谈吧。我去休息一下。”他说着,自向旁边一间屋子走去。他横躺在床上,把眼望了天花板想心事,在一想之后,就不知不觉的把那张相片拿出来,对了脸上高举着看。他正看得入神,却听到房门咯咯的敲着响,正是二小姐站在房门口,门虽然是开着的,她却不进来,故意这样敲着门来惊动人。 亚英立即坐了起来,却把相片向大衣袋里一塞。二小姐笑道。“你这不是掩耳盗铃吗?那相片根本是我交给你的,你还瞒着我干什么?”亚英笑道:“我倒真有点不明白,这位黄小姐她为什么送我一张相片呢?”二小姐笑道:“你们这些男人,不是以玩弄女人为能事吗?这黄小姐是反其道而行之,她就专门玩弄男子。她将这张相片托我送你,我本来不愿交给你的,可是迟两天,你和她见面,她一定要问你的,如何隐瞒得来?所以相片我是交给你了,话我也要向你告诉明白。这位黄青萍小姐是和你开玩笑的,最好不要惹她。你说有一笔大生意要作,明天要和我们一路进城去,如实有其事,我们就一路走也好。因为我们虽找不到小车子接送,倒有一部回城的卡车,明天在公路上等我们。你和我们一路走,不是免了抢买公共汽车票吗?”亚英道:“哪里来的一辆卡车?是你们的货车吗?”二小姐笑道:“我们坐着专用卡车过江,到娘家来摆阔吗?这是人家运货的下乡货车,卸货回城,顺路带我们一趟。”亚英道:“宏业是初到重庆的人,怎么就会找着这样一条坐便车的路子呢?” 二小姐耳朵下悬了一副翡翠耳环的,这就笑得两只耳环,像打秋千一样的在脸腮旁摇摆着,于是指了鼻子尖道:“何必林先生,就是林太太,还不能够找一辆卡车坐吗?坐大车子,根本不是什么漂亮事,也值不得打什么主意。我告诉你,宏业带来的这批货,三停有两停是重庆缺乏的东西。那些拥有游资,急于进货的商家,正在想尽方法和我们接近。重庆最不容易找着的房屋都有人愿分半个楼面给我们住。不用说是坐卡车了。这个世界,掌握物资是比作任何事业都有味道的。小弟弟,你现在刚刚是有点商业出路,就想走那劳民伤财的恋爱途径,真是错误。不,我还说错了,根本不能说恋爱,不过是被人玩弄而已。你最好是收拾起你那糊涂心事。黄青萍是不易对付的一个女人。”亚英笑道:“别嚷吧。”二小姐道;“岂但是嚷,她如果真的玩弄你,我还要出面干涉她呢。我和她相处一个多月,知道她非常挥霍,三五万元,随便一伸手就用光了。你供得起她吗?”亚英道:“我只说她一句,你们就要毁坏她几十句,那何苦?”他说这句话时,脸上带一点笑容。二小姐站定了脚,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看,又淡淡的笑了一声,她就不再说话,唉了一声,摇着头走了。 到了次日下午,果然有个司机找到区家来相请,用卡车送他们入城。亚英先就向父母声明了,至多进城住两宿就回来。大奶奶还在旁边凑趣着道:“家里的事,你不用烦心,我们希望你下次回来,就是一个经理了。亚英觉得嫂子这句话很好,又补上了一句道:真的,我若不是为了这件事,也不忙着就进城。”他说时,看看父母并无留难之色,自是很高兴的就随着林宏业进城了。林宏业得着温五爷的介绍,住在银行招待所里。据说,这里是有卫生设备与电气设备最好的房屋,除了白住不给钱而外,还有很丰富精美的伙食。卡车停在招待所门口,林氏夫妇下车,亚英也随了进去。这是并排着的两幢洋楼门口,安装着足球大的白瓷罩子电灯,隔着玻璃窗户,可以看到几层楼的窗户里面,都垂着翠蓝色的窗帷。便是只凭这一点,也显着这所房子的华丽了。走了进去,踏着楼梯上寸来厚的线毯,上了二层楼。亚英进房之后,看到里面很宽大,墙是粉漆着阴白色,屋梁上垂下来罩着花绸罩子的电灯,家具是全新而摩登的。亚英笑道:“这招待是相当的周到,你们总不破费一文吗?”宏业燃了一支纸烟,伸长了两脚,坐在沙发椅子上,喷出一口烟来,笑道:你以为银行里盖着七层大厦,十层大厦,都是老板掏腰包来盖的吗?就是招待我这种客人,银行里也不见得有什么便宜,我是所谓游击商人一流,有钱在手,或有货在手,都很少向银行去活动款子。力二小姐斜躺在床上,微笑道:“我还不愿意受人家这份招待呢。一时找不到好旅馆,太蹩脚的房子,宏业又是住不惯的,只好在这里住两天。这里是不带家眷住的,我来来往往受着拘束,可没有旅馆自由。”这句话把亚英提醒,人家夫妻在此,也许有什么事情要商量,不必夹杂在这里了,便起身要走。二小姐道:“你一直送了我们到这里来,没有什么话要向我说吗?要说就干脆说出来,别吞吞吐吐的。”亚英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和你说?”二小姐道:“那我怎样又会不知道呢?你跟着我到城里来,是干什么的?” 亚英见林宏业的纸烟放在桌上,便取了一根纸烟在手上,慢慢地擦了火柴,架起腿来坐着,将烟点了吸起,脸上带了微笑,却是不说话。二小姐笑道:“你不说,我就答复你心里问的那句话吧。黄小姐住在温公馆,大概早上十一点钟以前,她总在那里的。你有胆量可以和她通个电话。”亚英接着便道:“这也谈不上什么胆量不胆量呀。”二小姐笑道:“你别忙呀!等我把话说完,到了午后呢,那她的行踪就不定了。也许她在咖啡馆里坐一下午,什么地方不去,也许在城区里,也许在郊外,而且是什么时候回温公馆,还不能定。慢说你想寻找她不容易,就是我同住在温公馆里的人,要找她也是不易的。”亚英笑道:“我还没有那资格可以随便找她。”二小姐笑道:“你还是别忙,我的话依然是没有完。她一双眼睛是雪亮的,她自然知道你的钱不够她挥霍,她也不会靠你的钱挥霍。她也知道我和亚男必然把她的为人告诉你,你会预防着她的。她不会在你面前耍什么手段的。”林宏业两手乱摇着道:“得了得了,别再向下说了。你的意思还是善意的要劝告他呢。这样说起来,黄小姐既不是图他的钱,也不是拿他开玩笑,那简直就是爱上他了。亚英已经是觉得受宠若惊了,若凭你这番介绍,那他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二小姐笑道:“你也是没有等我把话说完。我就是这样的想着。黄青萍为什么要向老二表示着好感呢?我就猜着她一定有一种要紧的事,需要老二帮助。等这种帮助完了,她自然会一脚把你踢开。我若是老住在重庆的话,我自不怕她弄这些玄虚,我自有法子将她控制住。所怕者就是我离开这里,没有人随时将老二提醒,那结果就难说了。”亚英喷出一口烟来笑道:“说得这样严重。”二小姐道:“你自然不会相信,你不妨先走一截路看看。”亚英笑道:“走一截什么路呢?”二小姐笑道:“走爱情之路呀!人生谈爱情,最后一点不就为是着结婚吗?我这有什么说着过分的,我们就向成功的一方面说,你和她所谈的爱情,直达到最后的那一个目标,你想你可能供养这样一个摩登少妇?再说到我们家里,她可能容下身去?反过来,你并不能达到最后的目标,你不过是劳民伤财一番而已。好了,话说完了,你再有什么话问我,我也没有可以奉告的了。”说着她将手挥了一挥,那意思自是请他走出去。 亚英站在屋子中间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却只是微笑了一笑。宏业站起来笑道:“你不要信她,她既递了相片给你,又劝你不要和她接近,这是什么意思?你去办你的事,晚上你高兴吃广东菜的话,八点钟可以到珠江大酒家去找我。”亚英道:“你由香港来,怎么也不换换口味?到重庆来,还要吃广东菜?”宏业笑道:“这的确是可商议之处。只是我在香港这多年,无意中把广东当成了第二故乡。有许多事情和广东人发生深切的关系,不知不觉的就离不开广东人的范围。就像吃广东馆子吧,我并非对此有特别嗜好,只是人事上有种种的便利,也可以由此有种种新发展。话归到本题,假如你愿意会黄小姐的话,也许你就可以在珠江酒家会列她。”二小姐点头笑道:“说了许多话,只有最后这两句话是老二爱听的。老二,这话是真的,晚上你到珠江酒家来找我吧,这路不会自跑的。”说着走向前来,在亚英肩头上连连拍了两下,她说时脸上自带了一分俏皮的笑。亚英望了宏业夫妇两个很久,微微的笑着,约莫有两三分钟的工夫,突然说了一句道:“我也懒得说了。”说毕,扭转身就走了,好像有点不满似的,其实亚英并不是真有什么不满之意,而且他觉着有不少的事,需要二小姐帮忙,更不能得罪她,只是被她说得很难为情。除了这样表示一点不满意的样子,遮了面子下台而外,却是只有受窘,及至走出了那招待所的大门,他就开始玩味着二小姐的言语。他心里想着:“她的话十分之八九是可相信的,就以黄小姐住在温公馆而论,最能接近她的男人,当然是那个借汽车给她坐的主人温五爷。再若说她爱青年,不重金钱,她每日在外游玩,什么青年,她没有遇到过?她怎会对我这样一个平常的青年,一见倾心?二姐的话是有理由的,她必是有什么事要利用我,特意给我一点意外的恩惠让我去迷恋。自己是刚刚经济上有点办法,大概不致饿饭,却立刻就和那家产几千万的人开始争夺女人,也太笑谈了,还是不要作梦吧!” 一想开了,在走路的当儿,就不免顿了两顿脚,表示悔悟的决心。于是两手插入大衣袋里,微微挺起了胸脯,放大了步子走。那双新买的皮鞋,这时也现出了它的威风,鞋跟走在人行道上,响亮得很。这样走了一条街,快要到原住的旅馆了,事情是那样巧,迎面就碰到了黄小姐。 她没有坐车子,也没有人同伴,也是两手插在大衣袋里面,挽了手皮包的带子,皮包拖在袖子外面,态度是极其从容。两个人一同“咦”了一声,相对面的站定了脚,青萍眼风很快的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因笑道:“二先生,怎么进城了?家里也不多玩两天?”亚英道:“乡下没有什么可玩的,而且我城里还有一点要紧的事要接洽。”青萍咬了下嘴唇皮,低了头,撩起眼皮向他瞅了一眼,因道:“就耽误二三十分钟不要紧吗?”亚英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有什么事委托着办,因点了头笑道:“也不至于那样忙,二三十分钟工夫都没有。”青萍笑道:“有就很好,我请你去喝杯柠檬茶,赏光不赏光?”亚英笑道:“言重育重,我来请吧。”青萍笑道:“你觉得男女交朋友,总应该是男子会东的吗?来吧。”她说着向前走两步,半回转身来又招了两招手。亚英真觉得她豪爽热烈,而且又是那样妩媚,不知不觉两只脚就跟了她走,走不多远,便是一所咖啡馆,她引着他到大厅旁边,靠窗户的一个火车间的座位上,隔了一条窄窄的桌面,对面坐下,茶房送了柠檬茶和西点来时,青萍将那白铜小茶匙,轻轻的点着玻璃杯上浮着的那片柠檬,却向他瞧了一眼道:“你不觉得热吗?”亚英这才觉得身上热烘烘的,望了桌上花瓶子里的水仙花,鼻子嗅到一阵清香,笑道:“果然,这屋子里是很暖和,把花都烘出了香来。”青萍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脱大衣?”亚英笑道:“我看到黄小姐没有脱,我也就……青萍低头看了一下衣服,噗嗤一声抢着笑道:你看,我也是这样的神魂颠倒的。”说着站起来,把身上海勃龙的大衣脱下,里面是一件枣红哗叽的夹袍子,罩着长仅一尺的宝蓝细毛绳小背心,把胸前两个乳峰高高的突起。这夹袍子的领子,她偏是不曾扣住,露出雪塑的一截脖子。脖子上一串细致的金表链子,拴了一个一寸多长的小十字架,垂在蓝背心面上。 亚英一面脱大衣,一面向她打量。两人同坐下时,她将那小茶匙,舀了一点茶,送到嘴里呷着,忽然低头一笑,向他飘了一眼道:“你尽管看我干什么?看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亚英总觉这位黄小姐的态度是极其开展的,忽然她说出这句难为情的话来,倒叫自己不知道用什么话去回答。青萍连连呷了几茶匙甜茶,笑道:“我问你的话,你为什么不答复呢?”亚英道:“这是用不着答复的,你应该知道。而且我直率的说了出来,也怕是过于孟浪。”青萍将两手臂环起来伏在桌上,然后把胸脯俯靠了手臂,很注意的望了他,问道:“有什么孟浪呢?你只管说,不要紧,我相信你不会疑心到我的人格上去。”亚英道:“那何至于,我是觉得你太美了,越看越想看。”青萍嗤的一声笑了,因道:“就是这样一句话,你有什么怕说的呢!现在是什么年头,你当面恭维女人长得漂亮,人家有个不愿意的吗?你觉得我送你一张相片,过于突然一点吧?”亚英笑道:“我真有点受宠若惊呢。”青萍又嗤的一声笑着道:“你大概还很少走到男女的交际场上,这算什么,见一次面的人,我也可以送一张相片给他。”说完,她又摇摇头道:“当然,送相片的动机,也不一样,一见面我就送他一张相片,那完全是一种应酬,哪有什么意思?而且这种事情究竟很少。我送你的相片,当然不是属于这种应酬的。”亚英笑道:“这一点,我十分明白,所以我说受宠若惊了。” 青萍说到这紧要关头,又不把话向下说了,将玻璃杯子移过来,慢慢地喝着柠檬茶。约莫有五分钟之久,才笑道:“林太太把那相片交给你的时候,她说了些什么?”亚英道:“她没说什么。”她摇摇头笑道:“那不能够。我这个举动,无论什么人,看来那都是很奇怪的。难道她能认为是当然,一个字都不交代?你看我为人多么爽快,有话就说,你何必隐瞒着。”亚英笑道:“纵然有什么话,不过开玩笑罢了。那我对于新交的友人,怎好说出来?”青萍点点头道:“这倒是实在的,林太太是个崭新的女性,对于女界结交的看法,也不能洗除旧眼光,无论一个男子,或一个女子,只要交上了异性的朋友,就以为有着恋爱关系,那实在把恋爱看得太滥了。也唯其大家有这样的看法,闹得大家不敢交异性朋友了。我为人个性很强,我就偏不受这种拘束。你觉得我有点反常吗?”亚英笑道:“哦!不!我简直没有这个念头。”萍笑了一笑,又呷了两匙茶,因道:“我们暂且丢下这个问题不谈,我们谈点别的吧。我来问你,你这回进城有什么重要的事?亚英倒没想到她话锋一转,转到了这句话上,很不容易猜到,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踌躇了一下道。”最大的原因,是回家看看。听到林宏业要来,想会面谈谈,也是原因之一。青萍摇摇头道:“上句话是的,下句话不确。我知道你根本没有料到林宏业会在这个日子到重庆来。你是不是想到重庆来兜揽什么生意呢?你和我实说,也许我还能帮你一点忙?你或者不信我这话。你要知道,如今商业狂的大后方社会,太太小姐们谈生意经也是很平常的。”亚英笑道:“当然黄小姐很认识一些金融家,和企业家,不说自己谈生意经,就是在一旁听的也不少。” 青萍道:“对的,大概什么东西快要涨价,什么东西快有货到,我比平常的人要灵通些。三斗坪、津市、张渚、界首,这些极小的内地码头,我都知道有些什么情形。至于通海日子的地方,那更不用说了,你说吧,你有意哪一条路的商业?”亚英笑道:“我不能瞒你,你知道我,我是一个外表漂亮些的小贩子,我哪有那样远大的企图?我只是想在这山城里找点办法。”青萍道:“那更简单了,这两天纸烟、匹头、纸张、西药是很热闹的,有人在囤积了。就是人家所不大注意的货物,你假如说得出名字来,我都有法子和你找得到出路。”亚英见她说得十分简单,对她这话多少有点怀疑,因道:“那好极了,我将来要多多的请教,但是我现在还不忙着游击,有两个朋友约我筹备一家分号,不知道能否成功,假如有希望的话,那我也有我自己一个小摊子……。” 青萍不等他说完,就抢着笑道:“你是说以后就有个约会谈话的地方,而且可以随便的打电话。”说着她飘了一眼,又笑道:“你觉得我这个人交朋友,太容易熟了。”亚英在身上掏出纸烟盒子,取一支纸烟吸了。她笑着伸了一伸手,亚英看她那五个指头,细嫩雪白,陪衬着一只红润的手心。心里就这样想着,黄小姐可以说全身上下,小至一根眉毛,没有不具备着美术条件的。青萍看他将一支烟,只管在桌上顿着,眼光射在自己的手心上,便在桌子下伸过一只皮鞋尖来,轻轻的踢了他两下,他才回过头来向她望着。她笑道:“你又是什么事出神了2我请你给我一支烟抽呢。”亚英将手上的一只烟盒子举了一举,笑道:“这样蹩脚的烟,你也吸吗?”黄小姐道:“你不要看我是一位豪华小姐。我把旗袍一脱,一样的可以洗衣服煮饭。一个人生在天地间,真像我这样昏天黑地过下去,无非是人类的寄生虫。物质上再过得舒服,精神上是痛苦的。我说这话你会不相信,其实全社会上的人,也都不会相信,觉得一个人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一切都是好的,为什么精神上还会感到痛苦?可是你应当想想,这一些好的,我是怎样得来的?为了这一切,我要向那极讨厌的人陪着笑脸,要向那极痛恨着的人摇尾乞怜,简直的说把自己变成一条小猫小狗,去受人家的玩弄。我每每深更半夜,一个人睡在枕上想,想到在人家面前那样无聊与无耻,我会哭到天亮,把枕头都哭湿了半边。可是到了次日早上,我遇到那极讨厌着的人,极痛恨着的人,我还是摇尾乞怜。你觉得一个人陷在这种境遇里,不是很痛苦的吗?”她红着脸一面说话,一面从亚英手上把纸烟盒子拿过去。亚英不想她这样一个豪华场中的女子,竞有这样的见解,听过之后,好像有一股热气,触动了自己的心,而脸色也变动了好几回。青萍将烟点着,吸了一口烟,将烟喷出来,这烟像一股散丝似的,直喷到亚英面上来。她笑着“唉”了一声道:“你以为我是一个傻子呢?师友们在当面叫我一声黄小姐,相当的敷衍,可是背转身去,就把我骂得不堪了。可是这骂也是应当的。本来我所作的事也该骂。我并不是一个没有知识的女子,为了一点享受,出卖我的几分姿色,出卖我的青春,未免太不值得。然而我已经走错了路,我要突然的走回来,我是丧失了家庭的人,也没有一个知已朋友,救救我这个迷途的羔羊,我把精神寄托在哪里?我需要一个能共肝胆的青年来拯救我,让我把精神有所寄托。然后遗忘了那一切物质享受,挽救出我清洁的灵魂。可是我遇到的人,钱也有钱,势也有势,但都要玩弄我而不能拯救我。人海茫茫,我去找谁呢?” 她说完这一篇话,眼圈儿一红,右手托着脸腮,左手夹了一支纸烟放在嘴角上,只管吸着。亚英听了这话,眼圈儿虽不曾红,可是两行眼泪,却要由眼眶里挤出来,口里恨不得喊出来:“我愿拯救你,我愿来作你一个共肝胆的青年!”但又觉得和她初次共话,交情浅得很,怎能说出这句话来呢?于是默然的望着,情不自已的再去取了一支烟抽。 第26章 伥 第26章 伥亚英的表情,青萍是看得清楚的。她默然的吸完了那一支纸烟,将指头在烟缸里捺熄了纸烟头,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希望是不容易完成的。有人给予我一种同情,我就十分满意了,我看你是个奋斗着的现代青年,对我一定是同情的。” 亚英见她亮晶晶的眼睛,将眼光射在自己身上,料着她是不会怪自己说话冒昧的,因道:“我们是初交,有些话我还不配说。不过我向来是喜欢打抱不平的,假如我对于一件事认为是当作的,我就不问自己力量如何,毅然去作。黄小姐虽然精神受着痛苦,自不是发生带时间性的什么问题。你不妨稍等一等,让我们更熟识了,你有什么事叫我去作,我要是不尽力……”说到这里,他端起桌上那杯柠檬茶来,骨都一声,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那只空玻璃杯子,将手盖在上面,还作势按了一按,表示出下了决心的样子。 青萍抿嘴微笑着,向他点了几点头道:“好的,你的态度很是正当。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为止,最是恰当,将来我们再熟一点,我可以把我的计划告诉你。总算我的眼力不差,没有看错了人。也就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知道我急于要和你作一个朋友,又送一张相片给你,那并不是不可理解的冒失举动,你在重庆还有几天耽搁吗?”亚英道:“还很有几天,假使你有事需要我代办,我多住几天,那也无所谓。我现在是个自由小商人,没有什么时间空间限制我。”她摇摇头微笑道:“郝也不尽然吧。像你这样说法,可以为我多勾留些时,不是受了我的限制了吗?”亚英道:“这是我自愿的,你并没有限制我。”她笑着想说什么,可是她看了他一眼,又把话忍回去了。手上端着玻璃杯子要喝一杯茶,看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亚英道:“你还要喝点什么?”她看了看手表,摇着头道:“不必了,今天我们谈得很痛快,我本当约你去吃一顿小馆子,只是我还有一点要紧的事。你那旅馆我知道,明天我若有时间,写张字条来约你吧。”亚英道:“什么时候呢?我在旅馆里等着你。”青萍笑道:“不用等。我若约你,一定会提前几小时通知你的。”她说着,就站起身来取挂钩上的大衣。 亚英以为她把话说得这样热烈,总要畅谈一阵,不想她就在这个热闹的节骨眼上要走,只好掏出钱来会了东。她穿起了大衣,一路走出咖啡馆来,伸手和他握了,低声笑道:“你不应当把我当一个平常的女朋友看,觉得花钱是男朋友义不容辞的事。老实告诉你,我比你有钱得多,我要敲竹杠也不敲你的。”说完,她摇撼了两下手,才转身去了。可是只走了两步,她又立刻回转身来,向他对立着站了问道:“今天你见不见到林太太?”亚英道:“我想请他夫妇吃顿川菜,可是……”她并不要知道二小姐吃不吃川菜,立刻拦着笑道:“我并不问他们的行动,你看到她,你不要说和我见过面,懂吗?”说完她飘了一眼微笑着。亚英笑着点头说“知道了”。然后她笑着去了。 亚英站在马路边,看了她走去,却呆呆的出了一会神。觉得她刚才在咖啡馆座上说的话,实在够人兴奋的。看那样子,她分明是对自己表示有很大的希望,可是突然的把话止住,好像大人故意给小孩子一块糖吃,等着他把糖放在舌头上,却又把糖夺回去了。她是和自己开玩笑吗?不是不是!她临别,不是还给了一个很有意的暗示吗?正如此想着,两部人力车子在面前经过,有人连叫着亚英。抬头看时,正是林宏业夫妻坐了车子经过。二小姐叫车停了对亚英道:“你站在这里等人吗?老远就看到你了。”亚英道:“谁也不等,我没事闲着在街上逛逛。”二小姐笑道:“不能吧!你忘了你是站在咖啡馆的门口吗?”林宏业笑道:“我们管他等谁呢!我们现在去吃饭,你可能来的话,请到珠江酒家。我们可以等你半小时。”亚英道:“等什么?我这就和你们同去。”二小姐道:“我们在街那边,看到青萍过去的。你的成绩,总算不错。”亚英这就没说什么,跟着他们到珠江酒家。 一进门,茶房就把他们引到楼上的单间雅座,茶房送来三只细瓷盖碗茶,又是一听三五牌纸烟。亚英原坐在沙发上,“呀”了一声,挺起身来。二小姐笑道:“你是看到三五牌的香烟,有些惊讶吧。”说着她就在听子里面取出一支,送到他手上,笑道:“你过过瘾吧,这是不用花钱买的。”亚英擦着火柴,点了烟吸着,笑道:“你瞧,你这一份排场!”这句赞叹还不曾说完,一个穿青呢学生服的人走进来。他是介乎茶房经理之间的店员,也是大馆子里的排场,他手上拿了一张横开的纸单子,弯着腰送到林宏业面前。林宏业接过单子去看了,笑着向那人操着广州话说道:“我们只有三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些个菜?鱼是可以要的,虫草炖鸡可以,墨鱼……”亚英也懂得一点广东话,便摇手道:“你们在香港的那种吃法,在重庆实在不能实行,我们既是吃便饭,炒两个菜,来一碗原盅汤就很好。”林宏业道:“说不定还有一个客人来,我不浪费,可也不能太省。”于是点了六七样菜,吩咐那店员去作。不一会,菜端来了,第二道就是一盘鱼,长可一尺。 亚英道:“二姐应该知道,在重庆吃这样一条大鱼,比在广州吃一只烤猪还要贵。”二小姐道:“这个我明白,这是我想吃鱼,不关宏业的浪费。说也奇怪,无论在香港,在上海,什么鱼都可以吃得到,可是什么鱼也不想吃,一到了四川,鱼就越吃越有味,越吃越想吃,这与其说是嗜好,不如说是心理作用了。”亚英道:“与其说是心理作用,又莫如说是法币多得作祟了。” 二小姐听了这话,眉毛扬着,脸上颇有得色,偏转头来向雅座外看了一看,然后低声笑道:“我告诉你一点消息,你不必和伯父说。我今天高兴有两层原因,第一点,是宏业带来的一批电气材料,原来只想卖八十万,今天温五爷特地打我一个招呼,干脆出一百万。我们这已觉得白捞二十万元了。可是作生意人的消息,真也灵通,就在过去半小时,就有两位五金行的老板找到招待所,把我们货单子一看,关于电气材料,问要多少钱?宏业究竟是个书生,他笑说,人家出一百万,我还没有卖呢。这两位老板就自动的加了十万,而且随身带了支票簿子,就要签写三十万元定金,一转眼又加了十万。”亚英道:我要说一句了,你们也不可以太看重了钱。二姐住在温公馆,姐夫又受着人家这样的招待,怎好把货让给别人?二小姐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那支票我并没有收下,不过这话是要对五爷说的。因为数目字大了,就是送礼也要送在明处。力亚英将筷子挑起大块的鱼肉,放到自已面前酱油碟子里,笑道:这样说来,我们还是大吃特吃吧。一日之间,你的一部分货物,就看涨几十万,把全部货物算起来,你可以照美国资本主义的煤油大王钢铁大王的算法,应该是一秒钟挣多少钱了。”二小姐倒不反对这话,笑道:“只可惜人家是天天如此,而我们是平生只有这样一次。”亚英道:“平生大概不止,也许是一年一次吧?然而一年有一次,也就很够了。” 大家正说得高兴,茶房拿进一张名片来,鞠躬递了过来。林宏业接着看了一看,笑道:“来了,来了。”说时向太太一笑,又向茶房道:“你请高先生进来吧,你说我这里没有外人。”茶房走了,亚英接过名片来看,上面是“高汉材”三个字。右上边倒挂了一行头衔乃是某省第五区专员。但这一行小字,已将铅笔涂了两条线,表示取消的意思。他倒想不到林宏业初到重庆却会和这类人往来。正揣想着,进来一个中年人,身穿青呢大衣,取下头上的帽子却露出了是个光头,倒还保存了几分内地公务员的模样。宏业向前和他握着手,又替他介绍着亚英,立刻添了一副筷碟,请他上坐。高汉材脱了那件呢大衣,里面穿着是一套橙黄的中山服,左边小口袋沿上插着自来水笔,右边小口袋沿上,露着一小截名片头子,下面两个大口袋,鼓鼓的突起。他谦逊着两句话,在上面坐了,笑道:“饭我是已经吃过了,我坐下来陪您谈几句话吧。”亚英看他四十上下,嘴唇上微露胡桩子,长方的脸,却是尖下巴上,顶出鹰钩鼻子,两只眼睛光灿灿地。在这里透着他二分精明,又三分刁滑。心想,宏业和这种人有什么事可商量的?高汉材似乎看到亚英有些注意他,便笑问道:“区先生在哪里服务?”亚英笑道:“初学作生意,跑跑小码头,作个小贩子。”高汉材笑道:“客气客气。现在这种生活程度,逼得人不能不向商业上走。以兄弟而论,对于此道可说一窍不通,现在朋友都把我向这条路上引,我也只好试试了。”亚英这才明白,他也是一个新下水作生意的。宏业代他介绍着道:“高先生作过多年的公务员,最近才把一个专员职务辞掉了,回到大后方来。他们现在有一个伟大的组织,要办两家银行,五家公司,高先生就是这事业里面的主持人。”亚英点着头道当:“将来必有伟大的贡献。”高汉材笑道:“兄弟也不过在这个组织里面跑跑腿而已。你想,我们一个当公务员出身的人,还拿得出多少钱来作资本吗?”说着哈哈一笑。 高汉材就很自在的样子,扶起了筷子随便夹了一些菜,放在面前小碟子里,然后将筷子头随便夹些菜送到嘴里咀嚼着。约莫有两三分钟之久,这才偏转头来向林宏业道:“林先生对我所拟的那个单子,意思如何?”宏业道:“我已经和高先生说过了,这三辆车子,只有两吨半货是我的,其余却是别人的。那一批电气材料,我不能作主。”这时茶房送了一盖碗茶,放到高汉材面前,他拿起茶碗来吸了一日茶,然后放下来,还用手按了两按,笑道:“我们把这些东西买下来,决不是囤积居奇,是要分配到各个应用的地方去。与其出让到那些囤积商人手上去,就不如分让给我们。”林宏业笑道:“我是真话,决非推诿之辞。兄弟在重庆,不打算多耽搁,在一个星期上下就想再到广州湾去跑一趟。请问,在这种情形下,我的货还有个不急于脱手的吗?”高汉材又端起茶碗来呷了一口茶,笑道:“我还有一点外汇存在仰光和加尔各答,这对予出去的人,可是一种便利。”林宏业笑道:“我们倒不一定要外汇。我们在重庆要办一点实业,这就感到现在有点周转不灵。” 那位高先生听到这个要求,面有得色,脸腮上泛起了两团浅薄的红晕,眉毛向上扬着,两手扶了桌沿,挺起胸来,笑道:“那更好办了。无论林先生要多、少头寸,决不虞缺乏。”亚英想着,这家伙说话有点得意忘形,无论要多少头寸也有,若是要一千亿也有吗?他如此想时,脸上自必然发现一点表情,而眼光也不免向高汉材射了两阵。林宏业已知他的意思,便故意在谈话中来和他解释,因向高先生笑道:“高先生这个伟大的组织里,资本雄厚,那我是知道的。无论在政治和经济上,都有充分的力量。”高汉材对于“政治”这两个字,似乎感到有点刺耳,脸上的表情,随着他的眉眼,齐齐的闪动了一下,摇着头笑道:“我们既作生意,那就完全放弃政治,政治上的力量,那可是……”说道,他又端起茶碗来喝了一日,放下来将手按了一按,笑道:“当然要说一点联系没有,那也太矫情。但我们绝对是规规矩矩的作生意。” 二小姐听了,脸上泛出了一阵微笑。林先生却怕他们笑得高先生受窘,便插嘴道:“兄弟并非要现款在内地收货,我们虽一般的是商人,究竟是读过几年书,多少解得一点爱国。我们既把货好容易的带进来了,不应当把货变了钱,又弄出去。”高汉材透着他对资金内移有相当的办法,便将手指轻轻的敲着桌沿道:“那必是在内地办工厂了。是纺织厂,还是酒精厂呢?现在许多回国的华侨,利用内江制糖的原料,开办了很多酒精厂。”宏业笑道:“靠我们这点些微的资本,哪里就能说到办工厂。我现在的意思,只想找一个相当的位置,找好一块地皮,有了这点根基,再去找朋友合伙,作点事业,多少有些根据。”高汉材昂头想了一想,笑问道。“林先生总有点准备,打算经营哪项工业呢?”林宏业答道:“我对此道,完全外行,还得请教专家呢。倒是对于办农场,感到兴趣,因为那有点接近自然。谈到这件事,我听说有一件奇怪的新闻。据说郊外有所农场,出产倒不上十万元,可是他们的地皮,一年之间倒获利二三百万元。”高汉材摇摇头笑道:“这还不算新闻。一个大规模的农场,一年可以获利千万以上。这千万元,正也无须从地里长出什么来,把地皮放在那里就行了。”二小姐笑道:“高先生真是练达人情。”高汉材将两手掌互相搓着,表示他的踌躇满志,笑道:“我们终日在这经济圈子里走动,当然也听得不少。我有一个朋友,他就为了一个农场,颇占了不少便宜。”亚英道:“这横财只好由四川朋友去发了。”他倒没有加以考虑,笑答道:“不,下江人也一样可以发这笔财。有个朋友是我的同乡,他就是走这条路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醒悟过来了,改口笑道。“问题不要谈得太远了,我们还是说我们自己的生意经吧。”说着,他在身上小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日记本子,先翻了一翻,然后在本子里摸出一张纸条,起身走到林宏业座位边,将纸塞到他手上,于是弯下腰去,将右手掩了半边嘴,对了他的耳朵,叽咕了几句。亚英本来是不必注意林先生的生意经的,及至高先生有了这分神秘的举动,颇引动他好奇心,便不免偷看了几眼。见宏业耳朵听着话,脸上不住的泛出了微笑,手里托了那张纸条,将眼睛望着鼻子,哼哼的答应,只是点头。 高先生说完了,走回原来的座位,又向主人深深的点了一下头,笑道:“这个办法,我想林先生当可予以同意。”说着,又把茶碗拿起来喝了一口茶,眼光在茶碗盖上,向对方飘了一眼。林宏业两手把那张字条折了几折,塞到口袋里去,还用手按了一按,似乎对这个单子很慎重保存似的,高汉材看到了,便站起来道:“三位请用饭,我要先走一步了。”二小姐笑道:“我们知道高先生一定会来的,还预先叫了两样比较可口的菜,怎么高先生筷子也不动就走了!”高汉材已把衣架钩上那件大衣拿起来穿上,向主人握着手,笑道;“我心领了,我还有个地方要去。说着分别的向大家点头,匆匆的就走,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似的。林宏业跟着后面,也送了出去。”亚英料着他们是有话要谈,也就坐下来吃饭。 二小姐低声笑道:“你看这位高先生为人如何!”亚英道:“小政客气息很重,市侩气息也不少。”二小姐笑道:你是以为他行动有些鬼鬼祟祟。你不要把他看小了,他是一个极有办法的人。你看他拿出那张名片上的头衔,不过是一位专员,而他实际上的身份,却不止比专员超过若干倍。打亚英道:“我倒看不出,他有什么了不得。”二小姐道:“他若让人家看出来把他看作了不得,便又失去他的作用了。重庆有一批大老官,有的是游资,为了政治身份,却不能亲自出来经商,不经商法币贬值,他的游资怎么办呢?于是就各各找了自己最亲信的人,抛去一切官衔,和他们经营商业。他们有钱,又有政治背景帮助商业上的便利,业务自然容易进行。这类亲信之辈,也就乐于接受。大老官交出的资本几千万是平常的事,房屋车辆,也一切会以政治力量替你解决。有钱有工具,公司或银号,自然都很容易组织起来。组织之后,有这些资本在手上,可以作总经理,经理,也可以作常务董事,或董事长,大老官并不干涉的。而且彼此都有默契,将来抗战结束了,依然可以给他找官作。一个人自得了地位,又有钱花,对于暗底下投资的这位东家,岂可没有什么报答?而且不报答也不行,人家暗底下拿出大批资本来,势必定个条件来拘束着这人的行动,这人也必然无孔不入的替东家囤积居奇,买空卖空。一句话,就像那为虎作伥的那个‘伥’字一样,必然引着……” 说到这里,林宏业摇着头笑嘻嘻的进来了,坐下来问道。“咦!在外面听到你们说得很热闹,怎么我进来就突然把话停止了?”二小姐道:“亚英问我这位高先生是什么身份,我详细的解释给他听了。”亚英已吃完了饭,坐到一边椅子上,两手提了西服裤脚管,人向后靠着椅子背,很舒适的样子,随手在茶几上纸烟听子里,取出一支三五牌纸烟,衔在口里,摸起火柴盒擦了火柴将烟点着。吸了喷出一口长烟,火柴盒向茶几上一扔,拍的一声响。二小姐将筷子点了他道:“看你这一份排场!”亚英笑道:“这种年月不舒服舒服,太老实了。你看那个作行政专员的人,也不免在商业上为虎作伥,作老百姓的人太苦了,是省出脂膏来,给这些人加油。”林宏业笑道:“你这话骂得太刻毒些,他究竟是我的一个朋友呢。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托重你去和他接洽。”说着很快的吃完了饭,和亚英坐到一处来。亚英笑道:“你说什么事吧。只要我办得到的,我就和你跑一回腿。林宏业也取了一支烟吸着,伸直了腿,靠了椅子背,喷出一口烟来。然后两手指取了烟卷,用中指向茶几上的烟缸子里弹着灰,他很踌躇了一会子,笑道:真是奇怪,作官的羡慕商家,经商的人又羡慕作官。”亚英望了坐在对面的二小姐道:你看这是什么意思?有点几所答非所问吧?林宏业又吸了两口烟,然后低声笑道:“我有点私事要请高先生转请他的后台,给我写一封八行。昨天曾和他露过一点口气,你猜怎么着,他给我推个一千二净。他说我所求的人他不认识,这样我自不便向他说什么了。刚才他看我不愿和他作成交易,当我送他到外面的时候,他又问我,我要求取一封怎样的八行?我说,那事极小,有个朋友的老太爷要作八十岁,想得到一块某公写的匾额。这朋友在香港,因我来重庆之便,托我代为设法。因为时间太急促了,本月内就要到手,我没有这种能力,想高先生可以。他不料是这样一件事,一口答应好办。他又说了实话,若是生意路上的人请求,他也不便开口,有些人是不愿意接近商家的。我就说敝亲区老先生是个老教育家,他出面如何?他就说那很好。为了让前途完全相信,他说让伯父亲自登门求见一趟。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事,就推荐你去。他考虑一下,也就答应了。请你明天上午,到他公司里去见他一趟,由他引你去。”亚英道:“我替你跑一趟,这无所谓。可是你为什么把这件事看得这样重大?”林宏业笑道:“你是没有和买办阶级来往过。你不知道买办阶级心理。我和你二姐在上海拜访过一家小买办公馆,他客厅里有两样宝物。一件是一本册页,那上面不是画,也不是题字,是把政界上略微有名之人的应酬信,裱糊在里面。另一件是个镜框子,挂在壁上。你们做梦也想不到是什么东西,原来是一张顾问聘书。”亚英听了,不觉昂头哈哈大笑。 次日早上,亚英吃过了早点,就到公司里来拜访高汉材。这家公司占着一所精美的洋式楼房,楼房下面有个小小花圃,有条水泥面的车道,通到走廊旁边。那花圃里花开得深红浅紫,在小冬青树的绿篱笆里,鲜艳欲滴。然而在这小花圈两边,左面是几堵残墙,支着板壁小店,右面一块废基,堆了许多烂砖。再回看到这精美楼房的后面去,一带土坡,残砖断瓦层层的散列着,其间有许多鸽子笼式的房子,七歪八倒,将黄色木板中的裂缝,不沾石灰黄泥的竹片,全露出来。而且还配上两个土坑,这把空袭后的惨状,还留了不少痕迹。而这公司楼房的完美状态,就表现了这是灾后的建筑,也可以想到这片花圃,是由不少灾民之家变成的。灾民的血,由地里伸到花枝上,变了无数的花,泛出娇艳而媚人的红色,对着这大公司的楼房,向总经理与董事长送着悦人的谄笑。 亚英站在楼房远处,出了一会神,直待一辆油亮的流线型小坐车由花圃出来,挨身开着走了,他才省悟出他是来干什么的。于是走到走廊下甬道口上,向里面探望了一下。这里果然有一间很有排场的传达室,油光的地板屋子,写字桌前坐着一个五十上下年纪的人,穿了青呢制服,坐在那里吸烟。亚英进去,向他点了个头,递给他一张名片,而且先声明一句,是高先生约来的。那人看了客人一眼,虽然在他这一身漂亮西服上,可以判断他不是穷人,可是向来没见过,而且凭名片上这个“区”字,就知道本公司没有这样一个人来往过。名片上又没有职业身份注出,也很难断定他是哪一路角色。他起身接过了名片,向亚英脸上望了望道:“你先生是哪里来的?”亚英对于他这一味的盘问,自是不高兴,可是想到宏业那样重托着,不能把这事弄糟了,便含笑答道:我们是教育界的人,但不是来募捐,也不是借款,是高先生约了来谈话的,请你到里面去看看高先生来了没有。若是没有来的话,把我这张名片留下就是了。力他如此一说,那人觉得没有什么为难之处,便点着头说,“我进去给你看看。”说着,他由甬道的扶梯上楼去了。约莫有五分钟,他下了楼来点着头道:“高经理说请区先生楼上坐吧。”亚英随着他上楼,却被直接引到经理室来。 那高汉材先生在一张加大的写字台前,坐着一把有橡皮靠子的转椅。宽大的屋子,有六把沙发,靠了三面摆着。颇想到坐在经理位子上,对四周来人谈话的方便。他左手拿了一叠漂亮纸张上写的表格在看着,右手握着了电话桌机的耳机说话,看到客人进来,来不及说话,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把那拿住表格的手,向旁边沙发上指了两指,意思是请他坐下。高先生打完了电话,将表格折叠了塞在衣服袋里,然后走过来笑道:“对不住,兄弟就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说着,并排隔了茶几坐下,就在这个时候接连的进来三个人,一个送茶烟的茶房,一个又是送一叠表格进来的职员,他让放在桌上,一个是回话的,他吩咐等下再谈。亚英不便开口就谈来意,说了一句“高先生公务忙”,他笑着说了一声“无所谓”。茶房又进来了,说是会计室的电话机来了电话。他道:“为什么不打经理室里这个电话呢?”于是又向亚英说了一句“对不住,请坐坐”,就走出屋子去了。 约莫有十来分钟,他才匆匆的走回来,又向客人说了一遍对不起。亚英看这番情形,已用不着再客气了,便把来意告诉了他。高先生坐下来,很客气的点了个头,又把茶几上的茶杯向后移了一移,然后将身子靠了茶几,向他低声笑道:“令亲托我的事,本来是个难题目。他托我所求的这位杨先生,我们根本没有什么交情。只是我和令亲一见如故,在他看来,这仅仅一纸人情的事,我若是也不肯作的话,那实在不重交情。请你稍等几分钟,让我去通个电话。”亚英说声请便,他又出门去了。 放着这经理室现成的桌机,他不去打电话,却要到外面去打电话,显然他是有意避开自己,这也不去管他,一会子,他带了满面的笑容走将进来,点着头道:“机会很好,杨先生正在家,我们这就去吧。到杨先生公馆是很远的,杨先生答应派小车子来接我们,再等一会吧。”亚英笑道:“这面子大了,不是高先生如何办得到。”他笑道:“本来呢,他也是我的老上司。”他猛可的说出了这句话,想到以先说了和杨先生不大熟,有点儿前后矛盾,便又笑道:“原来我们是很熟的,自从我混到商业上来了,和他老先生的脾气不大相投,我们就生疏得多了。”他说着话,自己走回经理的座位上,两只手掌互相搓了几下,笑道:“我还有点文件要看看,请坐请坐。”他把话锋扯开了,就真个把桌上积放的文件清理着,看了几分钟。 茶房便进来报告,说车子在外面等着。高汉材在抽屉内取出了皮包,将许多份表格信件,匆忙地塞进了皮包,然后左手夹了皮包,右手在衣架上取下帽子,向亚英点着头道:“我们这就走吧。”亚英说了声“有劳”,便同着他一路走出公司来。那花圃的车道上,果然有一辆小汽车在那里停着,车头对着门口。司机坐在那里吸纸烟。看这情形,这车子不会是刚到的。商人坐上小车子,约莫走二十多分钟,才到了那半城半乡所在的杨公馆。高汉材先下了车,引着亚英向大门里面走。亚英想着,是应该到传达室去先递上一张名片的,然而高先生却径直的带了他走将进去,并不向传达打个招呼,就把亚英引到一间精致的客厅里来了。一个听差迎着他点头道:“高先生,今天早!”他笑道:“今天引着一位客人来了,特意早一点,请你进去回一声。”亚英看这情形,立刻就在身上掏出了一张名片,交给听差。听差去了回来,却请高汉材先生前去。高先生夹了那只皮包就立刻向里面走去。 这位杨先生只五十来岁,厚德载福的长圆脸,一点皱纹也没有,嘴上蓄了撮小胡子,两只溜圆的眼珠向外微凸,亮晶晶地,现出他一份精明。他身穿古铜色呢袍子,手握了烟斗,架着腿坐在沙发上。这是离客厅只有两间屋子的精致小书房,屋子里有张乌木写字台,围绕了四五只乌木书架,但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好像未曾动过。杨先生只是每日上午,偶然在这里看看报,但报也不见得都看。这时杨先生看见高汉材进来,只笑着点了一点下巴,不但没有起身,连手握的烟斗塞在嘴角里,也不曾抽出。高先生先将皮包放在写字台上,然后抽出两叠文件表格,双手捧着送到杨先生面前来,他随手接了,放在手边的茶几上。左手仍握了烟斗,右手却一件件的拿起来先看一下。他看到一份五十磅白纸填的精细表格,感到了兴趣,口衔烟斗,两手捧着,仔细的看了一看。这还觉得不够,又在袋里取出眼镜盒子来,架上老花眼镜,很沉着的样子向下看着。 高先生见他是这样的注意,便站在身边微笑道:“这表上的数目字,都经几位专家仔细审核过的,大概不会有什么浪费的。”杨先生鼻子里唔了一声,右手握了烟斗,指着表上一行数目字道:共是五百六十八万余元,这是照现在物价情形估计的呢?还是照半年后物价估计的呢?高汉材道:“当然是照现在物价估计的。因为采办砖瓦木料以及地价,我们都是现在付出现款去,趸买回来用。那批五金玻璃材料,找得着一个机会,上两个星期买的,无非是怕迟了会涨价而已。真没想到涨得这样快,这一个星期竟涨了三分之一。由此看来,我们这工厂有赶快建筑起来的必要。假如半年内能成功的话,不用开工,那价值就不难超过两千万。”这话杨先生听得入耳,手摸了嘴唇上的一撮小胡子,微微的笑着,点点头道:“好,你就这样子去办吧。你到昆明去,什么时候动身?”高汉材道。“把这建筑合同订了,我就走。好在我们有人在那里,随时有消息来,货价涨落,我们知道得不会比别人慢。”杨先生皱了眉道:“我觉得在昆明的张君,手段不够开展。一天多打几个急电,能花多少钱?有些事在航空信里商量,实在误事。凡是惜小费的人,不能作大事,你最好赶快去。那边头寸够不够?”高汉材道:“张君手边大概有二百万,打算今天再汇一百万去。”杨先生道:“哦!我想起了一件事,那一票美金公债,不是说今日发出来吗?我们可以尽量的收下来。”高先生笑道:“先生哪里知道,这竟是一个玩笑!他们还没有领下来之先,几个主脑人物,就私下开了一个会,觉得这分明是赚钱的东西,与其拿出去让别人发财,不如全数包办下来,一点也不拿出去。有的说,总要拿出一点来遮掩遮掩。有的说,何必昵?肥水不落外人田,把分配给别人的,分配给小同事们吧。因之这东西,前天到他们手上就分了个千干净净。其实就是到他们手上的,也不十分多,在发源的源头上,已很少泉水流出来。所以他们昨天还说是今天分配,那简直是骗人的话了。”杨先生脸红了,左手握了烟斗,举右手拍一拍大腿道:“真是岂有此理!”高汉材笑道:“天下事就是这样,先生也不必生气。”杨先生口衔了烟斗,又把其余的文件都看了一看,约莫沉吟了五六分钟。高汉材料着这又是他在计算什么,也就静悄悄的站在一边。 杨先生放下了文件,手握着烟斗,吸过了一日烟,因道:“我们那两笔新收下的款子,详细数目是多少?”高汉材道:“共是三百六十二万,现时存在银行里,这两天物价没有什么波动,还没有想得好法子怎样来利用。有位姓林的从香港带来了一批货,正和他接洽中。”杨先生又吸了一日烟,微皱了眉道:“你可别把这些钱冻结了。”高汉材笑道。“若是那样办事,如何对得住先生这番付托呢?大概一两天内,就可以把这批货完全倒过来。这两天几乎一天找姓林的两三趟。不过这家伙也很机警,既不可以把他这批货放走了,又不可以催得他厉害,别让他奇货可居。”杨先生吸着一下烟斗,点了点头。高汉材道:“还有一件事刚才和先生通电话说的……”杨先生呵呵一笑,站起来道:“你看,我们只管谈生意经,你带着一个人,我都忘了,我出去看看他吧。”说着,起身把文件放在书桌抽屉里,就向外走。他走出了房门,忽然又转身走回来,望了高汉材问道:“这人决不是在生意经上认识的吗?”高汉材笑道:“若是生意经上的人,我怎能引来见您?”他这才含笑向客厅里走来。 高汉材本是随在他身后走着的,到了客厅里却斜着向前抢走了两步,走到区亚英面前,笑着点头道:“这是杨先生。”亚英一看这位主人,面团团,嘴上蓄着小胡子,身上穿的古铜色呢袍子没有一点皱纹,自现出了他的心旷体胖。早是站起来向前一步,微微一鞠躬。 杨先生见他穿着称合身材的西服,白面书生的样子,自是一个莘莘学子,就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握,让他在椅子上坐下。亚英看他究是一位老前辈,斜了身子向着主人,很郑重的说道:“家父本当亲自来拜谒的,也是老人家上了一点年纪,每到冬季总是身体不大好,特意命晚生前来恭谒,并表示歉意。”杨先生道:“这两年教育界的老先生是辛苦了,也就为了如此,格外令人可敬。”高汉材老远的坐在入门附近一张沙发上,就插嘴道:“杨先生向来关切教育界的情形,对于教育界诸先生清苦,他老人家十分清楚的。”亚英便微起了身子,连说了两声“是”。 杨先生又吸了两口烟,点头说道:“这也是我们极力注意的。每个月关于教育事业的捐款,我已是穷于应付了。”说时眉毛微皱了一皱。亚英心想糟了,他竟疑心我是来募捐的,这话得加以说明,否则误会下去,会把所要求的事弄毁了。然而高汉材恰是比他更会揣摸,就正了颜色,柔和着声音道。“这位区先生的来意,就是汉材昨天向先生所说的。”主人点着头道:“好!好!可以,我一定照办,这一类庆祝的事,当然乐于成人之美。今天我一定着人把信写好,就交给高先生。区先生可以在高先生手上拿。”亚英又起身道谢。主人又吸了两下烟斗,很随意的向客人问了几项教育情形。亚英本不在教育界,作了小半年生意,对在教育界的人也少接触,根本也不懂,也只好随答了几句。看看主人的意思,已有点倦意,便站起来告辞。主人也只站起来向屋子中间走两步,作出一种送客的姿势。倒是高先生殷勤,直把客人送到大门外去。 第27章 无题 第27章 无题区亚英去后,高先生又和主人漫谈了一番,颇受主人夸奖,实在感到兴奋。他回到了公司里,嘴角上兀自挂着微笑。心里就不断的想着,杨先生这样的另眼相看,自是看到自己努力的结果,若再进一步的替他找些财喜,他必然相信到每两日查帐一次的手续,可以改为每个星期一次。这样对于钱在自己手上活动的机会,那就便利多了。有了这个盘算,自己第一步计划,便决定把林宏业那笔香港货盘弄到手,于是立刻写了一封信派专人送到招待所,约着宏业夫妇,六点钟在最大的一家川菜馆子晚餐。 这封信送到招待所,正好二小姐也在那里。宏业将信交给她看,笑道:“这位高先生蓄意要买去我们这批货,天天来包围,我想分卖一点给他也罢。而况他出的价钱也不算少,这顿晚饭扰不扰他呢?”二小姐道:“黄青萍今天晚上请客也是六点钟。我和她天天见面的人,若是不去,她会见怪的。”宏业笑道:“她请了亚英吗?”二小姐道:“他是主客。”宏业道:“那她就不该请你我,专请亚英一个人,岂不方便得多?”二小姐道。“这就是她手段厉害之处。她要和亚英谈恋爱,知道隐瞒不了我们,就索性不瞒。”林宏业道:“既然如此,我回高汉材的信,改为七点钟,我们可以先赴青萍的约会,坐一会,我们也可以先走。”说着,就回了一封信,差人送去了。 信送出不到十分钟,亚英来了。一进门就引起人的注意,新换了一件青色海勃绒的大衣,头上那顶盆式呢帽,刷得一点灰迹没有,微歪的戴着。大衣的带子紧束在腰间,他左手插在衣袋里,右手拿了一根紫漆的手杖,大步走将进来。林宏业本是坐着的,立刻站了起来,偏着头对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点头道:“这个姿势,很好,百分之百的美国电影明星派。”亚英笑道:“这也犯不上大惊小怪。在拍卖行里买了这样八成新的大衣,就算逾格了吗?”宏业笑道。“我也不开估衣铺,并不问你这衣服新旧的程度,我只说你这个姿势不错。”说着,还牵了一牵他的衣襟。二小姐指着亚英笑道:“也难怪宏业说你,好好的常礼帽,为什么要歪戴在头上?” 亚英取下帽子,放下手杖,坐在旁边沙发上,且不答复他们这问题,却问道:“你们收到一份请客帖子吗?”宏业道:“你说的是你的好朋友吗?比请客帖还要恭敬十倍,她是亲自来请的。但不巧得很,高汉材也请的是六点钟,你知道他是和我们讲生意经,我们到重庆干什么来了,这个约会不能不去。”亚英摇摇头道:“你们误会了,以为你们不去是给予我一种方便呢。我看黄小姐那样子,仿佛是有所求于二位。”二小姐坐在对面,望了他道:“这样子,你们今天已会过面了。统共这一上午,你随高汉材到杨公馆去了一趟,又上了一趟拍卖行,再和黄小姐会面,你不是忙得很吗?”亚英笑道:“我是偶然碰到她。”二小姐道:“你是先到拍卖行,还是先碰到她?” 亚英举起两手来仲了一个懒腰,坐正了又牵了一牵衣襟,挺着胸道:“干脆告诉你,这是她和我一路到拍卖行去买的,而且是她送给我的。我原来觉得受她这样的重礼,实在不敢当。我就说现在天气渐渐暖和了,用不着这个。她就说下半年这衣服一定要涨价的。她又悄悄的对我说:昨晚上在温公馆赌小钱,赢了一二十万,若是今天晚上再赌的话,这钱也许要送还人家。这就乐得吃一点,穿一点。你看在拍卖行里,一个小姐买衣服送男人,已经是令人注意的事,若是一个只管要送,一个偏偏不受,那岂不是叫人看戏,所以我只好勉强收下了。反正我另想办法谢她就是了。”宏业坐在椅子上,右腿架在左腿上,将身子连连摇撼了一阵,笑道:“那么,我愿意研究一下,你用什么谢她?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和她结婚吧?”二小姐鼻子一耸,笑道:“哼!那不是谢她,那是她谢区二爷了。”宏业道:“可是黄小姐比亚英有钱,也更有办法,亚英有什么法子谢她呢?”亚英笑道:“交朋友若必须先讲到怎样报酬,那就太难了。老实说,二姐虽和她相处得很久,并不曾了解她。”二小姐笑道:“你看你自负还了得,你是自以为很了解她了,你向后看吧!”宏业笑道:“我就常这样想,英雄难逃美人关,无论什么有办法的人,必受制于女人。老二赤手空拳由家庭里跑出来奋斗,这一番精神,颇值得佩服。这次重回到重庆来,应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就是我们也多少愿意出点力,在旁边帮助他一把。然而他一到了城里,就作上了粉红色的梦。我看他这几天全副精神,都寄托在黄小姐身上,什么都没有去办,这不大好。老弟台,你得把头脑清醒清醒才好。”说着在纸烟筒子里取了一支纸烟,又拿了一盒火柴,弯着腰送到亚英手上,笑道:“别抬杠,吸支纸烟。到晚上六点钟的约会还早,你趁此去找一找董事长之流好不好?”亚英擦着火柴吸了烟,问道:“哪个董事长?”宏业笑着,又斟了一杯茶送到他手边茶几上,笑道:“你不是有一家公司的老板,要你到外县去开设分公司吗?别忙,定一定神,你看应当是怎样办。”亚英看他这样要开玩笑不开玩笑的样子,倒弄得自己不好怎样对付,只有默然的微笑着。二小姐点头笑道:“真的你应当去办一办正事。住在城里每天花费几个钱,倒是小事,所怕的是意志消沉下去。”亚英两手指夹着纸烟,放在嘴里很深的吸了一口,然后微笑道。“说到意志消沉的话,我们既然作了打算发国难财的商人,根本就是醉生梦死那一块料。”二小姐正色道:“老二,你不要说气话,我们对于你交女朋友,并不故意拦阻,就说发国难财吧,也怕你为了交女朋友耽误发国难财。” 亚英见她脸上微红着,一点笑容也没有,便放下纸烟,突然站起来拍了两拍身上的烟灰,笑道:“你这话我诚恳的接受,我马上就去找朋友。”于是把挂在衣架上的帽子取来不敢歪戴着了,正正端端地放在头上,将靠着桌子的手杖取过,挂在手臂上,向宏业笑道:“这不像美国电影明星了吧?”宏业站起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老弟,不必介意,我是说着好玩的。六点钟的约会,我两口子准到。”亚英没得话说了,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他右手插在大衣袋顺手掏出来三张电影票,自己本来是打算约着宏业夫妻去看电影的,这时拿在手上看了一看,捏成一个纸团团,便丢在路旁垃圾桶里。一面缓步的走着,一面想心思。走过一家茶铺,忽然有人在身后叫道:“区先生吃茶。”回头看时,一个是杨老幺,他还穿的是一件青呢大衣,坐在茶馆旁街的栏杆里一副座头上。同座是位穿滩羊皮袍子的外罩崭新阴丹大褂,天气渐暖,在重庆已用不着穿皮袍子,这正和自己一般,穿上这件海勃绒大衣有点多余。他一站住了脚,那杨老幺就站起来连连的招了几下手,笑道:“请来吃碗茶,正有话和区先生商量。”亚英只好走进去,杨老幺就介绍着那个穿羊皮袍子的道:“这位是吴保长,我和他常谈起老太爷为人很好,他就想见见,总是没有机会。”说着,一回头大声叫了一声泡碗茶来。亚英道:“不必客气,我有点事,就要走的。”杨老幺笑道:“这位吴保长,为人很慷慨的,也很爱交朋友,他出川走过好几省,早年还到过江西安徽。”亚英向他点了点头道:吴保长是经商出川的吗?杨老幺代答道:“不是,他是因公出川的。”吴保长立刻接着道:“过去的事还有什么说的,区先生来川多年了?”他这样的话锋转了过去。亚英随便和他应酬了几句话,把茶碗捧起来喝了一喝,像是打算要走的样子。杨老幺向吴保长微笑道:“这事情难得碰到区先生,就托他了。”吴保长道:“要得,二天请区先生吃饭。”亚英听到他二人这样说,也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相托,望了他们微笑着,没有作声。杨老幺笑道:“吴保长新有一家字号要开张,想写一块洋文招牌。本来打算要去请教小学堂里老师,我怕他们对生意不在行,我就想起区先生懂洋文,又出过国,一定晓得写。”亚英笑道:“跑安南缅甸,那是我的舍弟。”吴保长道:“不出国,懂得洋文也是一样嘛。”亚英笑道:“要说写一块招牌的稿子呢,那倒没有什么困难。可是洋文我只懂一种英文。你们是要写英文、法文或者是俄文呢?”吴保长笑道:“我们也是闹不清,区先生你看别个用什么文,我们就用什么文。”杨老幺已是福至心灵了,他又常和高等商人来往,总多知道一点,便向亚英点着头道。“自然是英文了。”亚英笑道:“你们出了一个没有题目的文章叫我做,真让我为难。――吴保长开的是什么字号/”杨老幺道。“他的字号很多,旅馆、冷酒店,罗!这家茶馆也是。”说着,用手轻轻拍了两下桌子,接着道:“他现在要新开一家糖果店,打算把店面子弄得摩登一点,所以打算用一块洋文招牌。”亚英是吸过保长两支大前门了,觉得人家盛意不可却,便两手臂挽了靠住桌沿向他问道:“贵字号的中国招牌是哪几个字呢?”吴保长笑道:“摩登得很,叫菲律宾。原来有人打算叫华盛顿,因为这样的招牌重庆有几家,不希奇。又有人打算叫巴西,据说那地方出糖。但是叫到口里巴西巴西,不大好听,就改了菲律宾。据说那地方也出糖。”亚英笑道:“内江也出糖呀!为什么不叫内江呢?”吴保长一摇头道:“还不是因为不摩登。我们这家店就是这样的来历。区先生一听就明白了,请替我设计一下用啥子英文招牌。”亚英想不到这位保长先生,居然懂得“设计”这一个名词,不由得嘻嘻的笑了,因道:“两位说了这样多,还是没有题目,这篇文章我实交不出卷来。这样吧,我索性代劳一下,找两家糖果店看看,他们用什么英文招牌,看好了,我照样拟一个送来就是。”吴保长道:“要得,迟一两天不妨事。我每天上午总在这茶馆里的,区先生赏光交给兄弟就是。”亚英喝了一口茶,说声再会。吴保长只是点了个头。 杨老幺倒跟在后面把他送出茶馆来,站在路边低声向他笑道:“我和区先生介绍吴保长,那是另有点意思的。我听到大先生说你在渔洞溪场上作生意,他有一个哥哥在那里,我可以介绍一下中。”亚英摇摇头道:“我不在渔洞溪场上作生意。我那家小店,离场有些路。这个我明白,当地保甲长和我都相处得很好。”杨老幺见他表示拒绝,便笑道:“区先生不大愿意吗?你和我一样,但是他们也看人说话,就是从前那个宗保长,如今和我也很好了。吴保长哥子也不是保长,是xx公会一个常务委员。”亚英想了一想笑道。“多谢杨经理的好意。原来我是有意进城来经营商业了。假如我还回到渔洞溪去的话,倒是愿意和这位吴先生认识的。”杨老幺笑道:“你若是和他交朋友,你不要叫他啥子先生,啥子经理,他最喜欢人家叫他一声吴委员。现在就是这样,作官的人想作生意,作生意的人又想作官。二先生若是有空的话,确是可以和他写块英文招牌,算帮我一个忙,我有一件事托他。”亚英道:“若是这样说,我一定办到。不过,难道到了现在,杨经理还有求于他的地方吗?”杨老幺道:“朗格个没有。我们是土生土长的人,我们的根底,他啥子不知道。我也有两个铺面在他管下,和他有交情,要少好多罗联,吴保长为人倒是不坏。”随了这吴保长这三个字,有个人插言道:“杨经理他在不在?”亚英看时,个三十上下的人,将一件带了许多油渍的蓝长衫,罩在一件短袄上,因之下半身更显着虚飘飘的。下面穿条灰布裤子,油渍之外还有泥点,更是肮赃。再下面赤脚拖上i日草鞋,正与他的衣服相称。因为如此,头发像毛栗篷似的撑着,瘦削的脸挺出了他的高鼻子,那颜色像是庙里的佛像镀了金,又脱落了,更蒙上一层烟尘。记得当年在北平。看到那些扎吗啡针的活死人,颇是这种形象,这倒吃了一惊!这人有了黄疸病与肝癌吗?或者有其他的传染病?可是杨老幺倒不怕会传染,让他站在身边,瞪了眼问道:“啥子事,买盐粑?”那人将手拿的一张四方油纸,连折了几折,揣到衣袋里去,只答应了两个字:“笑话。”杨老幺道:“你去找他吗?他在茶馆里。”那人笑着去了。杨老幺望了他后身,叹了口气道:“这个龟儿子,硬是不成器,朗格得了哟!”亚英在他这一声叹骂中,便猜着了若干事情,问道:“这是杨经理的熟人吗?”杨老幺又叹了一口气道:“是我远房一个侄儿子,好大的家财,败个干净,弄成这副样子,年纪不到三十,硬是一个活鬼。送去当壮丁,也没有人收。中国人都是这样硬是要亡国。”亚英道:“他去找吴保长买盐粑吗?”杨老幺叹了一口气,又笑道:“买啥子盐粑哟!拿一张油纸子在手上,吴保长就是这一点不好,硬是容得下这些不成器的家私。他是看到二先生在这里,要不然的话,怕不问我借钱?”说着又叹着气走了。 亚英看了这事情,虽有些奠名其妙,可是这位吴保长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好事。这茶馆里小小的勾留,增加了自己无限的怅惘。为什么要怅惘?自己不解所以然,好像在这个世界里不经商,就是违反了适者生存的定律。今天上午坐汽车去看的那位上层人物,和适才茶馆里的下层人物,都在讲做生意,自己已是跳进这个圈子里来的人了,若不挣他个百万几十万,岂不是吃不着羊肉沾一身腥?只看杨老幺这样一个抬轿的出身,也拥资数百万,那岂不惭愧?而且发国难财,也决不妨碍个人在社会上的地位,大概还可以提高。就以黄青萍小姐而论,她在自己面前说着实话,就为了要钱用,不能不敷衍财主,明知出卖灵魂是极凄惨而又极卑鄙的事,但是不能不出卖。假如自己有钱,立刻就可以拯救她出天罗地网。这钱由哪里来呢?那就还是作生意的一条大路了。作小生意已经试验了半年,虽然混得有吃有穿,可是走进大重庆这人海里来,一看自己所引为满足的挣来的那点钱,和人家作大生意的人比起来,那真是九牛之一毛。由名流到市井无赖,由学者到文盲,都在尽其力之所能,在生意上去弄一笔钱,弄来了也不放手。第二次,要弄得比第一次对倍。第三次更多,要用十位以上的字数,乘第一二两次所得的总和。就是这样演变下去,南京拉包月车的,开熟水店的,重庆抬滑竿的,都升为了经理。不管经理有大有小,反正当一名经理,总比当小伙计强吧? 想到这里,亚英有点儿兴奋,猛可的抬起头来,才发觉自己走了一大截不必走的路。这里是新市区的一带高岗上,站着看岗子那边山谷上下的新建筑,高一层的大厦,低-层的洋楼,象征着社会上生活毫不困难。其中有一带红漆楼窗的房子,正就是朋友介绍着,去投奔的公司董事长之家。虽然那是自己所愿走的一条路,曾经在人家口里听到说,这位经理胡天民先生,有不可一世之概,骄气凌人,没有敢去拜访,也不愿去拜访。每次经过这里,都对这闻名已久的胡公馆,要注目一下。这时不觉又注目望着了,自己心里想着,便是他胡天民,也不见得刚跳进商界,就做着董事长与总经理。假如他是一个小职员或小商人起家的话,他也必定侍候过别的董事长与总经理。若不肯俯就人,只凭几根傲骨处世,他至多像自己父亲一样,作个教育界穷文人,怎可以当大公司董事长?自己若想混到他那个地位,现在不去逢迎他这类人,如何能入公司之门?不能入公司之门,怎样作商业巨子? 亚英由那茶馆里出来,想着那吴保长拥有许多家店面,无论怎么比,自己也比吴保长的知识高若干倍,他可以发财,我就不可以发财吗?想着,抬起手表来看看,正是一点半钟。据人说过,这位胡先生,每日下午一点以后,两点以前,一定在家里见客,这又恰是去拜谒的时候了。不管他,且去试试,于是伸手扶了一扶大衣的领子,将头上新呢帽取下来看了看,再向头上戴着,将手杖打着地面,自己挺起了胸脯子,顺着到胡公馆的这条路走去。 亚英走到胡公馆门口。这是一个大半圆形的铁栅门,双门洞开,那正因为门里这条水泥路面,一条线停下了三部流线型小座车,车头都对着大门,像要出去的样子。亚英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海勃绒大衣,决没有什么寒酸之象,就径直走进了大门,向传达处走来。这里的传达先生,却是一位门房世家,他见着亚英那件漂亮大衣,两只大袖子垂了下来,站在面前,操着流利的北平话含笑问道:“您会哪位?”亚英没有料到这位传达,竟是这样客气,和那些大公馆的传达大人完全两样,便在身上取一张名片递给他道;“我是董事长约来谈话的。因为并没有约定日子,先来看看。若是董事长在家的话,请你上去回一声。”传达倒猜不出他是怎么一路人物,便点点头道:“董事长在家的,只是现在正会着几位客在谈重要的事,恐怕……让我进去看看。”他拿着名片进去了,点个头表示歉然的样子。亚英只得在门内小花圃边,看着几丛大花出神。这位传达到了上房去,见着他的主人时,主人和三位客人在楼上小客室里围着一张桌子,八只手在那里抚弄一百多张麻雀牌。胡天民是个精悍的中等个子,长圆的脸上,养了一撮小胡子,再配上他那一双闪闪有光的眼睛,极可以看出是一位精明人。他身穿深灰哔叽袍子,反卷了一寸袖口,露出里面白绸汗衫,他正在理着牌,回过头来,向茶几上取纸烟,看到传达手拿名片,站在旁边,便道:“什么人?”传达微鞠着躬,将那名片递上。主人将名片看着,很沉吟了一会子,因道:“我不认得这个人呀?他说他是干什么的?”传达将亚英所说的话,照直的回禀了。胡天民便将名片随便放在桌子角上道:“约他到公司里去见何经理先谈谈吧。” 传达正待转身走出去,他下手一位牌友,一开眼看到名片上这个区字,便捡起来看看笑道:“胡天老,你好健忘呀!上次在梁老二家里吃饭,他说起他认识一个青年,非常有办法,凭了一双空手,就在乡场上撑起一片事业来。这种人的创业精神,实在可以佩服。假使交他一批资本,让他去创造一个有规模的场面,那还了得!说起来这个人姓区,这是很容易记着的一个姓,这就是那个姓区的了。”这样一说,胡天民哦了一声,点着头道:“不错,是有这样一个人。那么,让他来和我见见吧。”传达含了微笑走将出去,五分钟后,亚英被引着到这牌场的隔壁小客室里来了。这里似乎是专门预备着给人谈心之处,推拉的小门外,悬着双幅的花呢门帘,窗户上也张挂了两方蓝绸窗帷,屋子里光线极弱。传达进来,已亮着屋正中垂下来的那盏电灯。在电灯光下面,沙发围着一张茶几,微微听到那边客厅里,传出哗啦哗啦麻雀牌的声音。这样有了十五分钟之久,主人还不见来。这屋子既闷又热,亚英身上的这件海勃绒大衣,虽然质量很轻,可是两只肩膀和脊梁上,倒像是背了个大袋压在身上一样,额头和手心里只管出着汗珠。但是要脱大衣,在这种地方,又没有个地方放搁,穿大衣见上等人物,自然是没有礼貌,脱了大衣抱在怀里,也是没有礼貌,所以只好忍耐着端坐在沙发上只管去擦额头上的汗。他这样等着,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伸手到怀里掏出手表来看时,恰是表又停了,站起来在屋子里徘徊了几个来回。忽然又转上一个念头,我不伺侯他胡天民,也有饭吃,受这乌龟气干什么?自己整了一整大衣领子,正打算走出去。就在这时,胡天民日里衔了一只翡翠烟嘴子,带着笑容走进来了。他取下了烟嘴子,微弯了腰,老远看到亚英,就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握,笑道:“对不起,有劳久等了。请坐,请坐。”亚英见主人很是和蔼,把心里头十分的不痛快,就去了四五分,随口号便说了一句“没关系”。 宾主坐之。胡天民很快的扫射了客人一眼,觉得他衣服漂亮,少年英俊,没有一点小家子气,相信他是个有用之才,也就在脸上增加了两分笑容,因道:“事情是有这样巧我的上手一连展了四个庄,简直下不了桌子。”亚英笑着,又说了一句“没关系”。胡天民吸上了一口烟,然后向他点着头道:“我是久仰的了。梁先生早巳提到区先生是干练之才,将来兄弟有许多事情要请教的。”亚英已觉得这位胡董事长,很可满意的了,他这样的客气,更是予人以满意,便欠了一欠身笑道:“不敢当,作晚辈的也只是刚刚投身社会,本来早就要拜访胡董事长的,因为恰好有一位敝亲由香港运了几车子货来。他人地生疏,有几处交易,非要我去接洽不可,替他跑了几天,就把时期耽误了。所以迟到今天,才来请安,这实在是应当抱歉的。” 胡天民一听到“香港”这两个字,立刻引起了很大的兴趣,便将烟嘴子在茶几烟灰缸上,轻轻的敲了几下灰,作出很从容的样子,微笑道:“令亲运了些什么货来呢?西药,五金,匹头,化妆品?”说完了,他将烟嘴又塞到嘴角里吸了两口烟。亚英道:“大概各样东西都有一点吧。”胡天民笑道:“这正是雪中送炭了。这几天物价,正在波动。”亚英道:“唯其是物价都在波动,所有那些货很少肯脱手。我本应当早几天来奉看先生了。就为了这件事耽搁了,望先生多多措示。”他这最后一句话,颇是架空,也无意请胡先生指示他什么。但胡天民对于这句话,却是听得入耳,便微笑着,又吸了两下烟,问道:“区先生以前是学经济的吗?”亚英道:“惭愧!学医不成,改就商业,未免离开岗位了。”胡天民将腰伸了一伸,望着客人的脸子,现出了很注意的样子,因道:“以前区先生是学医的,那么,对于西药是内行了。”亚英道:“不敢说是内行,总晓得一点。”胡天民笑道:“我们公司里也有点西药的往来……”他把这句话拖长了没有接下去,沉吟着吸了两口烟,因笑道:“我们在城里,也有一点西药事业,九州药房,知道这个地方吗?”亚英笑道:“那是重庆最大的一家药房呀!许多买不到的德国货,那里都有,那里一位经理,记得也姓胡。”胡天民笑道:“那好极了,他是我的舍侄,区先生可以去和他谈一谈。”说着,他在身上取出了自来水笔,问道。“区先生可带得有名片?”亚英立刻呈上,他就在上面写了六个字:“望与区先生一谈”,下面注了似篆似草的一个“天”字,交给亚英笑道;“舍侄叫胡孔元,他一定欢迎的。”他说时,已站起身米。看那样子像是催客。 亚英既不明白叫他去九州药房是什么用意,也不明白要和胡孔元当谈些什么,待想追着问上两句,而他脸朝外,已有要走的样子。明知人家是坐牌桌子的人,自不便只管向人家噜唆下去,深深的点着一个头,也就只好告辞走开。他心里想着:“这倒是垭谜,毫无目的地,让我去和药房经理谈话。这又是一篇没有题目的文章了。既是胡董事长教人这样去,那也总有他的用意,就去撞撞看吧。” 这样决定着,三十分钟之后,他见着这位胡孔元经理了。在药房柜台后面,有一间玻璃门的屋子,上写三个金字“经理室”。亚英被店友引进这间屋子时,经理穿了笔挺的深灰呢西服,拥着特大的写字台坐了,他正如他令叔一样,口里衔了翡翠烟嘴子,两手环抱在怀里,面前摆着一册白报纸印的电影杂志,正在消遣。他鼻上架了一副无框眼镜,眼珠滴溜溜地在里面看人。他也是为亚英身上这件海勃绒大衣所吸引,觉得他不是一个平常混饭吃的青年,隔着桌子,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握,请他在桌横头椅子上坐下,笑道:“适才接到家叔的电话,已知道区先生要来,有两个朋友的约会我都没有出去。”亚英笑着道了谢。这位胡经理和他说了几句闲话,问些籍贯住址,和入川多少时候等等。亚英都答复了。但是心里很纳闷,特地约到这里和他谈些什么呢?未到之前,胡天民还有一个电话通知他,似乎对于自己之来,表示着很关切,决不是到什么机关里去登记报告一遍姓名籍贯就了事,为什么他这样毫不介意的闲谈?便道:“胡董事长叫兄弟前来请教,胡经理有什么指示吗?胡孔元笑道:客气,据说有位令亲从香港来,带有不少的西药,我们想打听打听行市。”亚英笑道:“胡经理正经营着西药呢,关于行市,恐怕比兄弟所知道的还多吧。”胡孔元笑道:“兄弟虽然经营着西药,那可是重庆的行市。香港和海防的行市,虽然电报或信札上可以得着一点消息,那究竟差得很远。未知令亲带来的药品,有重庆最缺少的东西没有?亚英笑道:兄弟离开医药界,也很久了,重庆市现在最缺少些什么药品,我倒不知道。”这位胡经理就在玻璃板下,取出一张纸单,交给亚英,笑道:“上面这些药,就是最缺少的了。”亚英接过来看时,中英文字倒开了二三十样药品。其中十之八九都是德国药。第一行就开的是治脑膜炎与治白喉的血清,因点点头道;“这上面的药品,的确是不多的药。敝亲带来的,大概也只有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胡孔元听了这话,表示着很得意,将头摆成了半个圈圈,笑道:“我们都保存了一部分。”说着将手边一架玻璃橱子的门打开,向里面指着道:“这实在不多。我们乡下堆栈里,还预备得有一部分,你看如何?” 亚英看橱里面红红绿绿装潢的药瓶,药盒子,层层叠叠,堆了不知多少,就笑着点了几点头。胡孔元就在里面取出了一个蓝色扁纸盒子,晃了一晃,笑道:“这是白喉血清,我们就有好几盒。在重庆西药业中,许多人是办不到的。”亚英看他那得意的样子,正也不知怎样去答复是好。胡经理向亚英笑道:我虽然存有这样多的货,但是有货新到,还愿意陆续的收买。黟亚英道:“好的,让我回去和敝亲商量看,是怎样的供给。” 胡经理微笑了一笑,嘴张动着,正有一句话要想说出来,却听到门外边有人发出很沉着的声音道:“说没有就没有,尽管追问着干什么?”胡经理便拉开玻璃门走到柜房里来问话。亚英不便呆坐在经理室里,也跟了出来。看时,柜台外站立着一位苍白头发的人,嘴上蓄有八字须,身上穿了件灰布袍子,胸襟上挂了一块证章,似乎是个年老的公务员。他将两只枯瘦的手扶了柜台沿,皱了眉道:“这是大夫开的药单子,他说贵药房里有这样的针药,那决不会假。先生这是性命交关的事情,你们慈悲为本,救救我的孩子吧!说着把两只手拱了拳头,连连的作了几个揖。胡经理先不答复他的话,拿起那药单子,看了一看,便淡笑了一声道:好,药的价钱都开在上面了。我们这里没有这样便宜的药。”那苍白头发的老头子,在身上掏出一卷大大小小,篇幅不同的钞票,完全放在柜上,又抱着拳头作了几个揖,皱了眉道:“我就是这多钱,都奉上了,请你帮帮忙吧。”胡孔元笑道。“老人家你错了。我们这里并不是救济机关,我们作的是生意。有货就卖,没有货,你和我拚命,我也没有法子呀。” 亚英站在柜台里面,虽不便说什么,可是当他看到那老头子那样作揖打拱的时候,良心上实在有些不忍,便向胡孔元道:“我来看他这单子。”说时已伸出手来。这在胡经理自不便拒绝,笑着将单子交给他道:“你看,作大夫的兼作社会局长,把药价都限定了。”亚英看那药单时,乃是白喉血清,单子下层,大夫批了几个中国字,乃是约值一千元。在这个时候白喉血清每针药约值两千元,亚英是知道的。大夫所开的单子,不但没有让药房多挣钱,而且替他打了个对折。胡经理对这个病家,并没有丝毫的交情,那也就怪不得他说没有货了。他沉吟了一会子,便向那老人道:“老人家,你出来买药。也没有打听打听行市吗?”老人道:医生也告诉过我的,说是这种药不多,让我多打听两家。我也走访过几家,他们一句话不问,摇着头就说是没有。我到这里是第五家了。因为医生说九州药房大概有,所以抱着一线希望到这里来,现在这里也没有,我这孩子大概是没有什么希望了。力他说到最后,嗓音简直的僵硬了,有话再说不出来。亚英问道你的孩子多大:“老人道:十岁了,我唯一的一个儿子。先生。我五十六岁了,我是个又穷又老的公务员,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个孩子,假如他出了什么事,我这条老命留不住,我内人那条老命也留不住。换一句话说,我是一家全完!”他说到“全完”两个字,将两只手分开来扬着,抖个不住,同时两行眼泪,也都随着挂在脸上了。那位胡经理瞪了眼道:“这个老头子真是胡闹,我说没有就没有,尽管在人家这里纠缠,怪丧气的。”说着一扭转身子走进他的经理室里去了。亚英怔怔的站在柜台里,心里很觉难过,回想到胡孔元拿出整盒的药针给人看,一转跟,他又说没有,那是如何说得出口?再看那个买药的老头子时,他的手抖颤得像弹琵琶一样,把柜台里的钞票连抓了十几下,方才一把抓住,然后塞到衣袋里去,抬起另只手,将袖头子擦着眼角,就垂着头走了。 亚英看了他那后影,还有些颠倒不定的样子,也顾不得向胡经理告辞了,立刻追着出店去,大声叫道:“那位老先生,来来来,我有话和你说!”日里说着,也就径直的追向前去,那老人回转身来,立住脚问道。“先生,我没有拿你们宝号里什么呀。”亚英本来想笑,看到他那种凄惨苦恼的样子,那要涌上脸来的笑意,立刻又收了回去,便道:“我也不是这药房的人,我看你这份着急的样子,很和你同情,假如你可以等一小时的话,我可以奉送你一点药,不,这时间关系很大,半小时吧。”老人想不到有这种意外的收获,睁了眼向他望着道:“老生,你这话是真的?”亚英道:“你现在是什么情绪,我还能和你开玩笑吗?”老人听了这话,立刻取下头上的那顶帽子,垂直了两手,深深的向亚英鞠了一个躬,接着又两手捧了帽子,乱作了几个揖。亚英更是受到感动。林宏业托他经售的一批西药,正是刚拿了来,放在旅馆里。老人跟了前去,于是不到半小时,就把这事情办妥了。这时亚英的心情简直比赚了十万元还要轻松愉快。拿出表来一看,已到黄小姐请客的时候,林氏夫妻已有不赴约的表示,自己若是去晚了,倒会教黄小姐久等,于是整整衣冠,便向酒馆子里来。刚到那门首,恰好看到黄小姐,由一辆漂亮的小座车上下来。她反身转来,带拢了车门,含笑向车子上点了两点头。亚英是很谅解黄小姐有这种交际的,若是立刻抢向前去,是会给黄小姐一种难堪的,因之站在路上呆了一呆。 青萍却是老远的看到了他,连连招了两下手,手抬着比头顶还高。亚英含着笑跑了过去,笑道:“巧了巧了,早来一步都不行。”青萍将两三个雷白的牙齿,咬着下面的红嘴唇,将那滴溜溜的乌眼珠,向他周身上下很快的扫射一眼,微笑着点了两点头。亚英问道;“你觉得这件大衣我穿着完全合适吗?”青萍笑道:我是很能处理自己的,同时我也能代别人处理一切。一亚英听了这话,却不解所谓,望了她微笑着。青萍伸过一只手来,挽了他的手臂笑道:“你还有什么不了解的?你真不了解,我们吃着喝着再谈。”于是被她挽进了一间精致的雅座。她将手上拿的皮包向茶几上一抛,大衣也来不及脱,一歪身子坐在沙发上,将右手捏了个小拳头在额角上轻轻地捶着。亚英坐在她对面椅子上看了这情形,就问道:“怎么了,头有点发晕吗?” 青萍原是含着微笑向他望着的,经他一问之后,她反是微闭了眼睛,簇涌了一道长睫毛,似乎是很软弱的神气。那一只捏拳头的手,已不再移动,只是放在额角上。亚英对了她看着出神,很有心走向前去握着她的手慰问两句话,但刚有这个意思,茶房将茶盘托着两盖碗茶送了进来,茶碗送到她面前茶几上放着,她只是微睁开眼来看了一看,依然闭着。过了一会她才向亚英微笑道:“我睡着了吗?我真是倦得很。”说着眼珠向他一转,微微的一笑。亚英拿了火柴回来坐着,望了她笑道:“你今天下午打了牌了,有什么要紧的应酬?”他说着,就取出纸烟来吸。青萍并不答复他这一问,却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互相搓挪了两下,表示着向他要纸烟。亚英道:“你疲倦得话都懒说,既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请客?不会好好的回温公馆去休息吗?”青萍看了他一眼道:“你还不了解我,以为我很愿意到温公馆去休息吗?而且我也不能事先料到,今天下午有这样子疲倦,这是在你当面,我可以随便,若是在别人面前,我就是要倒下地去,我也会勉强支持起来,像好人一样。”亚英道:“我了解你,你是不得已的。但是你不这样作,也可以的,你为什么这样子作践自己的身体?”青萍向他瞅了一眼道:“你难道忘记了我上次对你说的话?我在一天没有跳出火坑以前,我就不得不出卖我的灵魂。”她说着,身子又向后一仰,头枕在椅子靠背上,在身上取出一块花手帕蒙住了自己的脸。 亚英坐在她对面,倒是呆了。可以疑心她在哭,也可以疑心她在笑,或者是她难为情。这一些虽都可以去揣测,而究竟她是属于哪一种态度,却还不可知,于是沉默了几分钟。她端起盖碗来呷了一口茶,慢慢地放下了碗,正色道:“亚英,我实说,我还没有和你发生爱情。可是我认为你可以作我一个极好的朋友。我现在终日和一群魔鬼混在一处,也实在需要你这样一个朋友。”亚英笑道:“你这话有点儿兜圈子。你要我这样一个朋友,这个朋友是存在着的,你还说什么?”青萍笑道:“傻孩子!”说着两手又端起茶碗来喝茶。她两只乌眼珠由茶碗盖上射过来。亚英虽然不看见她的笑容,在她两道微弯的眉毛向旁边伸着,而两片粉腮又印下去两个酒窝的时候,是可以看到她心中很高兴的。只是她这话很不容易了解,仿佛说自己是她的好朋友,又仿佛说,还不够作她一个好朋友。自己在无可措词的时候,掏出挂表来看了一看,因沉吟着道:宏业他夫妻两个还没有来。力青萍这时又斜靠在椅子背上了,淡淡的道:“他们不来,也不要紧,我们慢慢的可以谈谈。”说到这里,她突然噗嗤一声的笑了起来。亚英道:“你笑什么,笑我吗?”她笑道:那天我们下乡,遇到一个被车子撞下来的人,搭着我们的小座车,同了一截路,你记得这件事吗?力亚英道:“记得,你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人?”青萍笑道:“我笑的就是这件事。在某一个场合,遇到这位先生了。他约略知道我一点身份,竟追求起我来了。”亚英道:“那他也太鲁莽一点。”青萍瞅了他一眼笑道。“你外行不是,求恋有时是需要鲁莽的。然而看什么人,至于像我这样在人海里翻过筋斗的人,什么手段都不能向我进攻,除非我愿意。现在空话少说,你先给我参谋一下,我怎样对付这个家伙?”亚英道:“你还用得着我来作参谋吗?你已说过了,什么人也不能向你进攻。”青萍道:“然而你要知道,他是一个发了财的投机商人。他发财是发财了,还在公司里充当平凡的职员,遮掩别人的耳目。”亚英道:“这是他为人,与他对你的那份企图,以及你如何应付他的手段,有什么关系?”青萍笑道:“当然是有,他若不是一个发国难财的人,他会晓得黄小姐不是一个穷小子所能接近的人。这种人我打算教训教训他,你觉得我这个办法对吗?”亚英道:“我看着,都是有点‘那个’的。”青萍抬起头来,向他嫣然一笑道:“‘那个’这一名词,怎样的解释?”亚英道:“随便你怎样解释都可以,你不说我接近你是一个例外吗?凭这个例外,我就有点那个。”青萍将手里折叠的手绢捏成个团团,向他怀里一扔笑道,“好孩子!说话越来越乖巧。”亚英笑道:“虽然如此,但是你又说,我们终于不过是一个朋友。”说时,他把那手绢拿在手上播弄了几下,送到鼻子尖上嗅着。 青萍笑道:“这个问题,我们作为悬案吧。四川人说的话,惩他一下子。”亚英道:“你怎么样子惩他呢?”亚英是毫不加以思索的把这话说出来了。可是他说出来了之后,脑子里立刻转了一个念头,惩他一下子,是把他弄得丢丢面子呢,还是敲他几文?关于前者,那无所谓。关于后者,那或者有些不便之处。他的面色随着他心里这一分沉吟,有点儿变动。青萍笑道:“你有什么考虑吗?”亚英道:“我考虑什么?这个人又不和我沾亲带故。”青萍笑道:“好的,你听候我的锦囊妙计吧。不过有一层,这件事,你无论如何,不能告诉宏业夫妻。你听,他们来了。”随着这话,果然是这对夫妻来了。 黄小姐这一顿饭,专门是为这三位客人请的,并没有另请别个,办了一桌很丰盛的菜,款待得客人不便全走。宏业只好留下二小姐,自己单独去赴另一个约会。这里散的时候,大家同散。当晚亚英回到旅馆,就没有再向别处去,一人在屋子里静静的想着,黄小姐对自己的态度,渐渐的公开起来,到了什么话都可说的程度。然而同时她又坦率的说,彼此谈不到爱情,其实男女之间相处得这样好,不算爱情,也算是爱情了。她那三分带真,七分带玩笑的样子,颇像是玩弄男子,莫非她有意玩弄自己?不然的话,以她那样什么社会都混过,什么男子都接近过的人,何以会像外国电影故事似的,一见倾心呢?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要作个进一步的想法。他看到一样东西,让他有些警觉了。 第28章 天外归来 第28章 天外归来区亚英抬头所看到的,是本地风光旅馆这间屋子的每日房价条子。原来他只打算在城里勾留两三天,企图得一点意外财喜。自从遇到黄青萍小姐,就有在城里久留之意。既不能像林宏业一样,住着那样好的招待所,自必在这旅馆里继续住下去,单是这笔用费,那就可观了。加上每日的伙食,应酬费、车费,茶烟费,恐怕在城里住上一月,就要把卖苦力赶场积攒下来的钱,完全用光。用光之后,是继续经营乡下那爿小店呢?还是另谋出路呢?最稳当的办法,自然还是下乡去,现成的局面,只要把得稳,每月都有盈余,可以把握一笔钱,在抗战结束后去作一点事情,比较去向分公司当小头目,是两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的事。要走,立刻就走,早走一天,早节省一天在城里的浪费。但是这样做,就要把这位漂亮而摩登的黄小姐抛弃了,光是漂亮而摩登的小姐,把她抛弃了,那也不足惜。可是人家在曾经沧海的眼光里,是把自己引为好朋友的。人生难得者知己,尤其是个异性知己。 他想到这里,自己给自己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不能耐心着坐下去了。插了两手在大衣袋里,就绕着房子踱方步。他在这屋子里总兜有二三十个圈子,思想和走动的两只脚一样,只管在脑子里兜圈子。他想着:黄青萍是个思想行为都很复杂的人,也必须从多方面去看她,才可以知道她为人的态度。她也许像二姐说的,想利用我,也许是她在朋友里面,觉得我是比较合条件的。也许是她和我家有点认识,因之联想到我也不错。也许她原是想玩弄我的,自从和我接近之后,觉得我这人还忠厚,于是就爱上我了。 亚英自己这样想着,便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愉快。这愉快由心头涌上了脸,虽是单独的一个人在屋子里,也自然而然的嘴角上会发出微笑来。心里一高兴,脚下倒觉得累了,这就倒在沙发坐着,微昂了头,再去幻想着黄小姐谈心时的姿态,也不知是何原故,突然感觉到,应当写一封信给她。好在皮包里带有信纸信封与自来水笔,坐在电灯光下,就写起信来。这封信措辞和用意,都是细加考虑,才写上白纸,因之颇费相当的时间。而原来感觉到在重庆久住,经济将有所不支的这一点,也就完全置之脑后了。 信写好了,开始写信封,这倒猛可的就让自己想起了一件事;这封信怎样的交到黄小姐手上去呢?邮寄到温公馆,那当然是靠不住,万一被别人偷拆了,要引出很大的问题。若是托二小姐转交呢?一定交得到,那又太把问题公开了。那么,最好是当面直接交给她。她必定说,有话为什么不当面说,要转着弯子写上这样一封信呢?除了上述这三种办法,正还想不出第四种,真有教人为难之处。于是把信纸插进信封套里,对雪白的纸上,呆望着出了一阵神,不觉打了两个呵欠。自己转了一个念头,好在只有信封面上,这几个字,等着有什么机会,就给它填上几个什么字好了。只是今天和她分别时,不曾订着明日在哪里会面,这却有点找不着头绪。随了这份无头绪,又在屋子里兜起圈子来。这回却是容易得着主意。他想到二小姐住在温公馆,是自己的姐姐,总可以到那里去随便探望她。在上午十点钟左右,这类以晏起为习惯的摩登妇女,总还在温公馆。看到二小姐,就不难把黄小姐请出来,然后悄悄的把这封信塞到她手上,和她使一个眼色,她必然明白。信收到了,她不会不答复的,看她的答复,再决定自己的行止,就各方面顾到了。这样自己出难题,由于自己解答过了,方才去安心睡眠。 第二天一觉醒来,竟是将近上午十点钟。赶快漱口,洗脸,梳头发,整理衣服,即刻就向温公馆去。到了那里时,两扇大门敞开着,远远的站着出了一会神,正想到怎样进去,向传达处打听。就在这时,大门里呜呜的一阵汽车喇叭响,立刻闪到路边靠墙站定,看那汽车里面,共是三位女性,其中两个就是黄小姐与二小姐,另外一个不认得。她们都带了笑容。彼此在说着话,并没有注意到车子外面。小汽车走得又快,一转眼就过去了。想和她们打一个招呼,也不可能。呆站了一会,心里想着,这真是自己的大意,早来五分钟,也把她们会到了。想了一想,也只有无精打彩依然走回去。自己正还没有决定今日上午的课程,现在有了工夫,不如找找那位梁经理去,应当继续这次进城来所要办的那件事。他有了这个意思,便来那家公司拜访前梁司长,现任的经理先生。但到了那里,恰好他不在家。 去这公司不远,却是李狗子任职的那家公司,依着他父亲区老先生的见解,虽不必以出身论人,然而知道李狗子出身最详细的,还是区家父子,去得多了,万一漏出了人家的真出身,不是区家父子透露的,他也会疑心是他们透露的,总以避嫌为妙。但又一转念,李狗子是包车夫出身的人,还可以讲些江湖信义。想到这里,已经走到李狗子公司的门口,既来之,就和他谈一谈吧。于是走向传达处,告诉要会李经理。传达照例要一张名片。亚英还不曾答话,忽听得里面有人大声说道:“二先生,你不要理他。他这样办事,也不知道给我得罪多少客了。”说话的正是李狗子,他身穿大衣,头顶帽子,手上拿了斯的克,正是要出门的样子。亚英迎上前去,李狗子握住了亚英的手,紧紧的摇撼了一阵,笑道:“欢迎,欢迎!我们一路吃早茶去。”说着,挽了他的手就向外走。亚英道:“你请我吃早点,我倒是并不推辞。不过我看你这衣冠整齐的样子,分明是出去有事,若是陪我去吃早点,岂不耽误你的事。”李狗子将他一扯,扯着靠近了自己,然后把右手的手杖,挂在左手手臂,将右巴掌掩住了半边嘴,对着亚英的耳朵轻轻地唧咕着道:“我这个经理,有名无实,事情都由别人办,你有什么不知道的!而且我也根本坐不住办公室,你教我像别位经理先生一样,一本正经,坐在写字台边看些白纸写黑字的东西,那犹如教我坐牢。发财有命,坐牢去发财干什么!”亚英笑道:“经理坐办公室是坐牢,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当经理的人都有你这样一个想法,那就完了。”李狗子笑道:“可是我不坐办公室,我这经理也没有白当。我每天出来东钻西跑,总要和公司里多少找一点钱。我常是这样想,我若是作了真龙天子,也不能天天去坐金銮殿,只有请正官娘娘代办。我还是干一个兵马大元帅东征西荡。”说着话,两人早已出了公司门,在马路上走。亚英正要笑他这话,身后却有人代说了:“死砍脑壳的,害了神经病,在马路上乱说,不怕警察抓你!” 这声音很尖利。亚英回头看时,却是个摩登少妇。李狗子回过身来,拍着她的肩膀道:“在马路上我不能乱说话,你倒可以乱骂人。”他拍着她的肩膀,那正是顺手牵羊的事。她矮小的个子,和李狗子魁梧的身体一比,正好是长齐他的肩膀。不过她的烫发顶上,盘了一卷螺纹,却是高过他的肩膀。她脸上红红的涂了两片胭脂晕,正和她的嘴唇皮一样,涂得过浓,像是染着一片血。皮肤似乎不怎样细白,胭脂下面抹的粉层,有未能均匀之处,好似米派山水画的云雾,深浅分着圈圈,大有痕迹可寻。李狗子笑嘻嘻的向亚英道:“这是我女人。喂!这是区先生,是我老师的二少爷,是师兄。”李太太向亚英笑着点了个头。李狗子道:“你在路上,追着我干什么?”李太太道:“我要你同我到南岸下乡去一趟。我表哥有二十石谷子,要出卖,卖了请大律师打官司。我们买下来,要得?”李狗子道:“我哪里有工夫下乡,买了谷子,我们又放到哪里?”李太太道:买了,还放在我表哥那里,也不要紧。过了两个月,再在乡下卖出去,盘都不用盘,包你攒钱。弦亚英笑道:“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李太太也是这样的生意经。”李狗子听了他夸奖太太,眉飞色舞笑道:“总算还不错吧。”说着向太太道:“我陪二先生吃早点去,你也去一个吧。生意经回头再谈。”她向亚英看看,见他少年英俊,是李狗子朋友当中最难得的了,便笑道:“为啥子不去?我请客吗?二先生吃下江馆子,要不要得。”亚英笑着说是听便。 三人到了馆子里,找好了座位。这李太太表示着内行,首先向茶房道:“和我们先来一笼包饺,半笼千层糕,一盘肴肉,中碗煮千丝。”亚英笑道:“扬邦馆子里的吃法,李太太全知道。”李狗子笑道:“她不是跟我老李吗?你不相信,她还很会做扬州菜。二先生哪天没事,到我家里去吃顿便饭,让她亲自下厨房里,作两样可口的菜你吃。”亚英道:“那不敢当,怎好让经理太太作菜我吃!”这一声“经理太太”的称呼,使她两道浓眉,八字伸张,望着亚英又露出金牙了。这经理太太一个名词,她自然不是今日首次听到,只是像亚英这样年轻而又漂亮的人物称呼她,她感觉得特别受用。 这时茶房已把千丝和小笼包饺,陆续的送上桌来。李太太伸出筷子先夹了个包子,送到亚英面前。又把在一个酱油碟子里斟上半碟子醋,然后夹了大碟子里一撮姜丝,在醋里一拌,笑嘻嘻地也送了过来。他“呵呀”了一声,站起身子,连说不敢当。李狗子笑道:“我们这位太太,待人最是热心不过。凭了我这点身份,她是你一个老嫂子,她一定可以招待得你很好。你在城里不是还要住些时候吗?住在旅馆里,未免用钱太多了。你暂时搬到我家里去住,好不好?”李太太立刻笑着点头道:“要得,要得!到我们那里去住,我包你比在旅馆里安逸得多。”亚英笑道:“多谢二位盛意,这事让我先考量考量。我是急于有一句话要问你,你刚才所说大生意作得有些讨厌,这还是我一百零一回听到的话。作生意的人,还有嫌生意作大了的吗?你可不可以把这理由解释给我听听?” 李狗子把酒喝够,口滑了,已经忘记了敬客,左手捏住了茶杯不放,于是举起杯子来喝了一大口酒,脖子伸长,笑道:“这有什么不懂的呢?开公司要什么股东,要什么董事会,还有常务董事和董事长。这下面才是总经理和经理。经理之下,这个主任,那个主任。办一件事,你扯来,我扯去,这个签字,那样盖章。作经理的人要钱用,还得下条子签字,一点小事都有这样麻烦。到了办公时间,有事无事,都要坐在办公桌上,一点也不自由。自己若开一家小店,自己是老板,自己是帐房,我爱坐在柜台就坐柜台,不爱坐柜台,睡午觉也好,在外面茶馆进酒店出也好,谁也管不着。钱柜子里的钱,一把钥匙,在我身上,我爱什么时候拿钱,就在什么时候拿。我爱用多少就用多少,那多么方便。我真后悔,拿出许多股本开公司,自己用自己的钱,不能随意还罢了,一天要被拘留好几个小时。如今要不干,股子又退不出来,真是糟糕。” 亚英笑道:“妙论妙论,重庆千千万万的经理人物,像你这样见解的,我还不曾遇到第二个。李太太的意思怎么样呢?”他望着她,以为她和李狗子这一对人物,是些什么思想,会在脸上表现出来。李太太见他端详自己的面孔,高兴极了,故意笑着把头一低,然后答道:“他的话我也不大懂,作大公司经理有什么不好,比老板的名声也好听些吧?”李狗子笑道:“你外行,作生意买卖要什么好听,怎么样子挣钱,怎么样子办就好。”亚英道:“那不尽然,在这个社会上,名利是有联带关系的。你不见许多发了财的人,都想弄一个官做?他的意思,并非是想在这个时候,当一名穷公务员,想捞吃饭不饱,喝酒不醉的那几个薪津。有时一张印了官衔的名片,比你们在公司有多少股权的那张股票,确实有价值些。说到这里,我就要驳你老兄两句,你不也很是想和政界上来往来往吗?” 李狗子又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酒,脸色开始有点红起来,虽不知道他这一阵红晕的原因,是酒呢,还是难为情呢?然而他的面孔上,确有那种带了春意的红色,他笑道。“果然是这样,现在我就想弄个挂名的官做做,可是,我不是为了公司里买卖上能弄几个,我李仙松辛苦了半辈子了,如今……”他说到这里,左手按住了桌沿,右手放下酒杯,伸出五个指头,将巴掌心对了亚英照着,睁着双眼,嗓子里吞下一口津沫,笑道。“我大概有这个数目。” 亚英望着微笑了一笑,料着他这一比,决不会说是五十万,不是五百万,就是五千万。李狗子倒不管人家这一笑,意义何在,仍旧接着道:“只要我不狂嫖浪赌……”李太太一扭身子,嘴一撇,抢着道:“喝了多少酒,乱吹!你还打算狂嫖呢,你也不知道你有多大年纪!”李狗子笑道:“这不过譬方说,你急什么?你等我说完,不要打岔。二先生,你想我能把几个钱用光吗?只要好好经营,饭是饿不到的。不过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有道是人死留名,豹死留皮,我总要弄个头衔,将来回家乡拜访乡长族长呀,上坟祭祖呀,那就体面得多,就说我女人,人家都叫她太太,其实这是人家客气称呼罢了。我没有作老爷,她怎么会是太太?若是我弄了一个官衔,她这个太太的称呼,才是货真价实。我也不想做好大的官,到了自己家乡,可以和县长你兄我弟称呼,着,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着仰起头来哈哈一笑。亚英笑道:这有什么难办呢?你多作点社会事业,人民一恭敬,政府一嘉奖,你在社会上有了很好的名誉,县长对你就要另眼相看了。一李狗子伸手抓抓耳朵,笑问他道。“什么叫社会事业?这社会事业又怎样的办?” 亚英被他这一问,也觉得一部廿四史,一时无从说起,偏头想了一想,笑道:“社会事业很多,就以你能办的来说吧。你到家乡去捐出一笔款子来办几所学校,平民学校可以,小学可以,中学也可以。或者你向医院里捐笔款子,让他们设备完全些。或者开一家平民工厂,救济失业的人。或者……”李狗子将手连连的拍了桌沿,笑道:“我懂了,我懂了,这是作好事。作好事是可以传名的。但那究竟是在家乡当大绅土,大绅士果然是和县长并起并坐,但究竟不是官。说到一个人荣宗耀祖,死了在坟上石碑上,刻上大字一行,究竟要有一官半职才行。你说我这个指望究竟办得到办不到?”李太太笑道:“二先生,你不要信他乱说。左一个究竟,右一个究竟,究竟要不得。他实在要一个好朋友指点指点他,才有希望。听说他要请你大哥教他读书,也没有办到,我硬是欢迎你搬到我们家去住。你看要不要得?”李狗子鼓了掌道:“要得要得!”亚英见他夫妻二人竭诚欢迎,除了谦逊几句,却不能坚决拒绝他们的邀请。 这一顿早点,为了李狗子高兴话多,足足吃到下午一点钟方才散去。临别的时候,李太太又再三的叮嘱着,务必把旅馆房间退了。亚英也就含着笑容随便的答应了两句,匆匆的告别。他这个匆匆之势,倒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他觉得李狗子虽为人慷慨,可是彼此知识水准,相差太远,初听他的话天真得可笑。久听了他的话,却又无知识得可厌。至于他那位夫人,除了穿得摩登,全身没有一根骨头是赶得上时代,而有些地方知识,还不如李经理。在这种情形下,怎样可以搬到他家里去住,自不如早早离开,避免了他们的邀请为妙。 他在街上走着,心里也陆续的想着心事,他感到自己并不是在忙着找饭吃,但为了要找更多的钱花,又不能不在这无一定目的的情形下,随时随地想办法。怪不得那些商场掮客,和作投机生意的人,总是在马路上跑。自己还不曾走上作掮客的路,已是在马路上跑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什么事不能干,却也要这样钱迷脑瓜,满街满市的乱钻。 由这里可以想到黄青萍小姐,表面上周旋阔人富商之间,内心上所感到的痛苦,那是不难想见的。想到了黄小姐,就不免伸手到衣袋里去掏摸那封写好未交出去的信,掏出来看看。信面上虽是自己写的青萍小姐几个字样,也觉得这“青萍”两个字上,就带有一种浓厚的情韵。 亚英回到旅馆,桌上却见林宏业写了一张字条放在那里。上写:“顷得老伯来信,亚杰有电回家,不日即乘飞机回渝,老伯嘱你在城稍候几日。”他坐着想了一想,照说老三和人照料货车,应当是不会坐飞机回来的。不过他现在是和西门德博士合作,也许为了西门德的原故,要回来一趟,这就很好。自己正狐疑着,还是下乡呢?还是在城里再混几天?现在可以借这个原故,定下决心了。今天下午,自然是见不着青萍,晚上或者可以在咖啡座上会到她。有了这个计划,五点钟以后,就开始忙起来。先到林宏业住的招待所去打听了一趟,他出去了。接着到温公馆去一趟,问问区家二小姐回来了没有,也是没有回来。他是向温公馆传达问话的。问过这话之后,特地表示一下自己的身份道:“我也姓区,我是二小姐兄弟。”于是慢吞吞地问道:“和她一路出去的黄小姐回来了没有?”他觉着这样的问着,是不会发生什么漏洞。可是提到黄小姐,似乎人家就感到惊异,那传达对他身上看过一遍之后,才答复了五个字:“都没有回来。” 亚英不能再有什么办法,可以打听黄小姐,自己单独的在小馆子里,吃过晚饭,便再到招待所。以为碰见二小姐的话,可以请她带一个口信给青萍。二小姐来是来了,却和宏业一路出去吃饭去了。亚英踌躇了一会子,慢慢地走出招待所,站在马路边的人行路上,向两面张望了一下,他感觉到,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可又不知道这烦闷从何而来。对马路上来往的少女,免不了都看上一眼,尤其是孤独着走路的女性,更觉得可以注意。他也知道,黄青萍决不会一人在马路上闲溜,可是在这野鹤闲云,毫无捉处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要到人丛中去寻觅。 他掏出挂表来看看,已是八点半钟,以上咖啡馆的时间而论,也许这时黄小姐已吃完了晚饭,她应酬已倦,是该轻松一阵了。有了这个念头,自己也就直奔咖啡馆来。这时咖啡馆内电光雪亮,由满座上的玻璃杯碟上反映出灯光来,西装男子和烫头发抹口红的女郎,在笑语喁喁的情况下,围绕了各副座头。这就是重庆咖啡馆的趣味。少年人到了这种场合,自会引起一种兴奋。这就不寻觅什么黄小姐白小姐,也须找个位子坐坐。于是挤到最后一间火车座,靠了对外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向四周看了一看,并没有黄小姐在内,自己还怕看得不确实,借着脱大衣又站起向大茶厅周围极注意的看了一看。在最后并不看到黄小姐的时候,在失意的情态中坐下。 这咖啡馆的茶房,对于这些事是最能观风色的。他已老远的迎上前来,笑嘻嘻的低声道:“你先生一位吗?找哪一位?”亚英道:“那位黄青萍小姐,今天来过了吗?”茶房笑道:“你等一会子吧,她还没有来呢。她每天是必会到这里来一趟,我们极熟。”他说这话时,脸上带了一种会心的微笑,向亚英很快的看了一下。亚英也就带着笑容坐下了。茶房送过来一杯柠檬茶之后,让他消磨了十五分钟,他又向茶房要了第二杯茶来喝着。 可是把第二杯茶喝过之后,黄小姐依然还不曾来,他觉得这样一直等下去,有点近乎无聊,就叫茶房来会过了茶帐,缓缓的穿起大衣,缓缓的走出咖啡馆。他以为这样动作可以延长一些时候,也许等着了黄小姐的。然而他终于是失望,站在咖啡馆门口,出了一会神,便向旅馆走去。 但只走了十来步路,一辆汽车开到咖啡馆门口停住。他情不自禁的注目看去时,一个男子先下来,接着一个摩登女郎后下来。这女子的身材,就是在眼光下留一个浅浅的影子都认得出来的,那正是等候已久,未曾等着的黄青萍小姐。且不问她的行为如何,早上坐着汽车,正午坐着人力包车,晚上又坐着汽车,这岂不是随时受着不同主人的招待。一个青年女子,变成了这种流动形的交际,实在不妥。远远的看那男子,是一个高大的个儿,微弯了一只手,扶着青萍越过马路,向咖啡馆里走去。 亚英很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去干涉青萍的行动,自也不必走上前去和她打招呼,徒然引起大家的不快,于是微微的叹口气,低着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亚英还是赴青萍之约,到广东馆子吃早点。青萍来得倒很早,一见亚英便热情地和他握手。亚英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笑道:“我深怕来晚了,赶着跑来的,昨晚上我见着你那张字条,觉得今天早上这个约会实在是好,如其不然,我一个人也会独自来吃早茶的。”青萍把她面前自己用的茶杯斟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笑道:“年轻轻的人,活泼一点,别尽向苦闷那一条路上走呀!凡事总是乐观才好。”亚英哈哈笑道:“你误会了。我告诉你一个笑话,上次我和你谈过的那个李狗子夫妻两个,对我特别客气,硬拉着我要我搬到他们家里去住,我婉转着道谢。他那位夫人竟是要到旅馆里来搬我的行李。我猜着他们今天早上必然会来,所以我就预备溜开来。”青萍道:“在经理公馆里住着,不比在旅馆里强的多吗?你搬去好了。”亚英道:“第一,是我们约会会感到不便。第二,他们那种识字有限的人,实在气味不相投,终日盘桓,叫我和他们说些什么呢?”青萍笑道:“你成了西天路上取经的唐僧了,一路的山妖水怪都要吃你这唐僧肉。我想那位李经理太太年纪很轻吧?”亚英不觉得两只手同时举起,向她摇着笑道:“这话可不能开玩笑,李狗子虽没有知识,倒是一个心直口快的朋友。” 这时茶房正陆续的向桌上送着点心碟子。青萍取了一个大包,两手劈了开来,把里面的鸡肉馅子,翻了出来,翻落在面前空碟子里。亚英道:“你不吃这馅子吗?我曾遇到过这样一位小姐,把大包子的肉馅儿剔了出来,光吃包子皮,这倒是无独有偶了。”青萍也不说什么,放下包子皮,将筷子夹了那鸡肉馅儿送到亚英面前,笑道:“别糟踏了,你替我把这鸡肉馅几吃了吧。” 亚英当然不能辞谢,立刻端起面前的小碟子将馅儿盛着。青萍便吃了那包子皮,又举起筷子陆续吃桌上那些碟子里的点心。她看到亚英把那鸡肉馅儿吃了,才含笑说道:“人的口胃相同,叫我吃下去,应该也是好吃的吧?”亚英笑道:“这情形就是这样,在我觉得好吃,就有人觉得不好吃,甚至还有人厌恶。不过大家说是好吃的,总可以认为是好吃。”青萍道:“这话对了,不问鸡肉是清炖,是红烧,或者剁碎了作大包子馅儿,鸡肉总还是鸡肉,年轻女人会例外吗?”亚英始而还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及至她说到最后一句,这就明白了。哈哈笑道:“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多谢!多谢!” 说到这里,他提起茶壶来慢慢的向杯子里斟着茶,自然眼睛也看在茶杯里。他低了声音道:“我正等着一个很大的期待。”青萍看了他笑道:“大声点说呀!让我听清楚一点。”亚英放下茶壶,且不喝茶,两手交叉着,合抱了拳头,将手肘横了靠在桌沿上,很快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望到点心碟子里去,脸色沉着了,还是用那不大高的声音,答道:“我决不是开玩笑,可是我又没有那勇气敢和你说。”青萍将面前一只空茶杯子向桌子中心推了一推,也将手肘横倚靠在桌沿上,向他笑道:“你就勇敢一点吧!碰了我的钉子,反正当面也没有第三个人。”亚英道:“我觉得……”说着他扶起筷子来,夹了一块马拉糕,但他并不曾吃,将糕又在面前空碟子里放下了,筷子比得齐齐的,手扶了筷子头,因道:“抗战已经几个年头了,我们青年……”青萍将手摇了两下,笑道:“我们两个人谈话,哪里还用得着自七七事变以来那一套抗战八股?干脆,你自己要怎么样?又打算要我怎么样?”亚英抬着眼皮看她一眼,觉得她颜色很自然,便道:“我自己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想劝劝你,可不可以把无味的应酬减少一点?”青萍先是微微一笑,然后说道:“对的,我要避免一切应酬了,不但是无味的应酬,就是有味的应酬,我也要避免,只是我有个等待。” 亚英听到这里,忽然省悟,起来将身子挺了一挺,因点着头道:是的,你有一件事托我,我没有替你办。力青萍笑道:“你说的是要你对付那个姓曲的,只要他不来麻烦,我也就不睬他了。”亚英道:“那么,他现在没有来麻烦你?”青萍道:“你给我一支香烟吧。” 亚英在身上摸出烟卷盒子来给了她一支烟,她将两个细嫩的手指,夹着纸烟,放在唇里抿着,燃着了,一偏头,喷出一口烟来,烟像一枝羽毛箭向前射出去。她然后微笑道:“他为什么不来麻烦我?也许一会儿就会来麻烦我,这且不去管他。你打听出来,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吗?”亚英道:“打听出来的,他不是你说的叫曲子诚,实在的名字是曲芝生。碰巧李狗子就和他有来往。”青萍对于这个消息觉得很兴奋似的,将身子一挺,望了他道:“那么,你一定知道他的实在身份了。”亚英道:“据李狗子说,他在公司和银行里,都挂上了一个名,无非办办交际的事情,没有什么了不起。这姓曲的自己却是很有手法,替文化机关办了一个西餐食堂,开了一家五金号,又开了一家百货店,这一切他自己都不出名,所以你打听不出他究竟是哪家的老板。为什么不肯出名呢。据李狗子说,他真正的事业,原不在此,他自己有两部车子,西跑昆明,东跑衡阳,而同时还和几个有车子的人合作,他们手上操纵有大量的游资。什么货挣钱,他们就运什么进来。到了重庆,货也不必存放,在市区里郊外有好几处住宅,暗暗的作了堆栈。他们这样作,把一切纳税的义务,相当的都避免了。挣一个,是一个,所以在城里开几个字号,不过是作吐纳的口子,与办货入口的幌子,必不得已,这才把字号拿出来,总而言之,他是一个游击商人。”青萍斟了一杯茶端了慢慢的喝着,微笑道:“那么,他不是社会上的一个好人。”亚英道:“我现在经商了。商人对于现在的社会,你看有什么贡献吧。他还是游击商人呢,这是商界的一种病菌,没有游击商人,商界上要少发生很多问题。”青萍道:“那么,你对于这一个游击商人,是不同情的了。” 亚英对于这个姓曲的,本是无好恶于其间,若谈到作生意,自己何尝不是作生意,自己何尝不是流浪商人。只是青萍所说,他屡次追求她,这很有点让自己心里不痛快。在不痛快之中,就情不自禁的拿出正义感来,向姓曲的攻击了。他看到青萍脸上红红的,似乎是生气,又似乎是害羞。她将举起来的茶杯沿,轻轻地碰着自己的白牙齿,眼珠在长睫毛里向桌面注视着。亚英道:“你不用沉吟,我同意你的办法,惩这小子一下。”青萍眼珠一转,放下了茶杯,向他低声笑道:“别嚷呀!傻孩子。”说着她将皮鞋尖在桌予下面踢了两踢亚英的腿。亚英在她这种驱使之下,比她明白韵指示去对付曲芝生,还要愿意得多,便正了颜色道:“不开玩笑,我觉得对于这种人,用不着谈什么恕道,上次你写给我那一张字条,你只指示了我的方针,并没有指示我的方法。” 青萍微笑了一笑,又向周围看了一看,笑道:“我怎好指示你什么方法呢?我们的关系,不过是朋友而已,我还不能够教你替我太牺牲了。”亚英道:“这是什么话!朋友就不能替朋友牺牲吗?”青萍点着头笑道:“我若让你自牺牲,那我太忍心害理了。”亚英也怨不住笑了,望了她,把头靠在肩膀上,作个涎皮赖脸的样子,因道:“你能说出这话,你就不会让我白牺牲。”青萍笑道:“你很会说话,但是……”她端起茶杯来又喝了一日茶。亚英却也不作声,将筷子夹着碟子里一块杏仁酥,不断的分开,把那杏仁酥,夹成了很多块,青萍笑道:“诚然,我不会让你白牺牲的。我给你一个很兴奋的消息,我可以……”亚英看她脸上带一点笑容,眉毛微微扬着,透着有几分喜意。亚英突然的将筷子放下来,两手按了桌沿,瞪眼向她望着。她笑道:“你立刻兴奋了,实在,你也是可以兴奋的。”说着点了两点头道。“你镇定一点,听下去吧。我可以和你订婚。”亚英果然心里震动了一下,把身子向上一挺,但他立刻镇定了,笑嘻嘻的望了她道:“你这话不会是开玩笑吗?”她还端了那杯茶,慢慢的抿着,微笑道:“你相信,这婚姻大事,有开玩笑的吗?自然也许有,可是你看我黄青萍为人,是把婚姻大事和人开玩笑的吗?” 亚英只管笑着,手里拿了茶杯,却有点抖颤,望了这鲜花一样的少女,却说不出话来。青萍在茶杯沿上飘过眼光来,扫了他一下,将牙齿微微咬了下嘴唇,对茶杯注视了一会,因道:“这话我早就可以对你说。可是我想到你的家庭未必是欢迎我的,我不能不长期考虑一下。可是我又怕老不和你说明,你会感觉得希望太渺茫了。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你老是向我表示着前途失望。”亚英嗤嗤的笑道:“我听了这消息,不知道要对你说些什么是好。不过你既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哪一天定规这件事呢?”青萍道:“我说了,就算定规了,还另要什么手续?”亚英道:“我应当奉献你一个戒指吧?”青萍道:“我们不需要那些仪式……”她说了这句话,却把尾音拖长了,又忽然笑着点头道:“当然,要给我一枚戒指,我也会给你一枚,这随便哪一天都可以。”说着,她回头向茶房招了招手,把他叫过来,低声问道:“你认得我?”茶房弯了一弯腰,笑道:“我们的老主顾,黄小姐!怎么会不认识。”青萍道:“认得就好,你给我拿两杯红酒来,不要紧,我们一口就喝干,不会和你招是非。”说着,她打开手皮包,拿了几张钞票,交到那茶房手上,又道:“我有个条件,不能当红茶送了来,一定要用小高脚杯子。我就是需要这点仪式。” 那茶房手里捏着那卷钞票,已没有任何勇气敢说一个不字,悄悄的走开了。亚英且看她怎么样,只是微笑,过一会,那茶房果然将一只瓷盘,托着一条雪白的毛织手巾来。他将毛手巾一掀,下面是两只小小的高脚玻璃杯子,里面盛着鲜红的酒,他将酒杯在每人面前放下了一杯。看了两人一下,退下去了。青萍举着杯子笑道:“亚英,来呀!拣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我们就举行这简单的仪式!”亚英望着她,眯了双眼笑,两手按了桌沿,要站起来。看到她还是坐着,依然又坐了下去。青萍笑道:“镇定一点,这还是婚姻的初步呢,举起杯子来喝!”亚英心里想着惭愧,我倒没有她那样老练,于是也颤巍巍的举起杯子来。青萍看见红酒在杯子里面荡漾,笑道:“你别忙,先喝一半。”说着伸过杯子来和亚英的杯子碰了一碰,然后喝了小半杯。就向他点个头笑道:“还有这半杯,我们搀着喝吧。”亚英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自是照着吩咐,将杯子送了出去。青萍就把自己这杯酒斟到亚英杯子里来,然后举着空杯子,让他把酒再倒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有一种尖锐的笑声道:“黄小姐好哇!请客没有我!”他们看时,西门太太后面跟着西门德博士,穿了一套毕挺的青哗叽西服,口袋上拖出黄澄澄的金表链,手里夹着一件呢大衣。这不由两人不放下酒杯,前来迎接。西门德握住亚英的手道:“好吗!人却是发福了。”亚英笑道:“在小码头上劳动了几个月,少吃了一点重庆的灰尘。”青萍也挤上前迎着老师。西门德拖开桌边的椅子,一面坐下,一面望了桌上笑道:“居然有酒,可是又有酒无肴。”西门太太也坐下,见他两人原是隔了桌子角坐的,又向酒看看,见酒杯里只剩了一半,笑道:“我刚才看到你二位,把杯子里酒、斟来斟去,这是什么意思?”亚英笑道:“自然有一点意思,不过……他说到这里,笑嘻嘻的望了青萍,把话顿住了。她笑道:搿你就说吧,老师师母也不是外人。”亚英这才笑嘻嘻的道:“博士来得正好,请都没有这样凑巧。请西门先生西门太太给我们作个证明人,我们现在订婚。”西门太太拍着手叫起道:“好哇,这是二百四十分赞成的事。我们来得太巧了,我说呢,你们为什么斟了两杯酒,互相掉换着喝。原来是订婚,贺喜贺喜。”西门德坐在旁边只管皱着眉,望了太太,可是他不但不敢拦着太太,而且还在嘴角上故意透出了笑容。青萍了解他那意思,她笑道:“师母,请你原谅我。为了亚英家庭的关系,我们举行着极简单的仪式,请师母老师不要声张。”西门太太想了一想摇头道:“没有问题,没有问题,万一有问题,我保险和你们疏通。不过你老早为什么不通知我呢?”青萍将嘴向亚英一努,笑避:“就是他,我也是十分钟前才通知的。”西门太太看看青萍,又看看亚英,只是不住的笑。 这时,茶房又送来两小壶茶,青萍就问老师师母要吃什。么点心。西门德措了桌上酒杯,笑道:“我们来得最恰当不过,你两个人都把这酒喝了,把大典举行完毕,我们再谈话。”青萍便将一杯酒递给了亚英,笑道:“当老师师母在这里,我们干了杯。”说着,自己也端起杯子来。亚英于是将杯子举起来,靠了鼻尖,由杯子上透过眼光去,向了她笑。她也就一般的举着杯子看看,然后相对着喝了。回过杯子口来照杯。 西门太太看着,只是笑不拢嘴。她一面提壶斟茶,一面向她先生道:“我们恭贺这小两口儿一杯吧。”西门博士和太太作了一回小别,更现着亲热多了,太太的话没有不遵之理,立刻照样的斟着茶,夫妻双双举着茶杯,向区黄二人微笑。他们二人也自是举杯相陪。西门德笑道:“恭祝你二位前途幸福无量!”大家喝了一日茶,放下杯子。西门太太道:“我们老德真巧,迟不来,早不来,正遇到你们两人喝交杯酒的时候就来了。这一分儿巧,比中储蓄奖券的头奖还要难上万倍。”青萍提起西门太太面前的小茶壶,站起来向她杯子里斟着茶,笑道:“师母,我敬你一杯茶,我敬领你的盛意了。”斟完了茶,坐下去,笑道:“老师回来,我一句也不曾问候,似乎不大妥当,应该让我问候两句。”西门德点头笑道:“你不用问,我已经替你带来了小意思,是百分之百的英国货,决非冒牌子的。说着在西服袋里摸出几样东西来,两手捧着交给了她。她看时,是一枝自来水笔,两管口红,两瓶蔻丹,两盒胭脂膏。青萍看了看上面的英文,虽不大认得,伦敦制造那点意思,却还猜得出来,两手捧了在胸前,靠了一靠,表示着欣慰感激的样子,笑嘻嘻地向他道:我谢谢了!可是我是想问问老师在仰光的情形,并非一开口就要向老师讨东西。”西门德道:“我是跟我太太学的,还是坐飞机回来的。无论是来自香港,或来自海防,或来自仰光,总得向人家讨点化妆品。你还年轻呢,女人都是这样,你会说个例外。”亚英插嘴道:“就是我也晓得,何况博士还是心理学家?” 这时茶房端了两个盘子,送到桌上,一盘子是腊味拼盘,一盘子是鸭翅膀。西门太太一见,食指大动,也来不及用筷子,就右手两个指头筘了一截翅膀送到嘴里去咀嚼。亚英在桌子下面用脚轻轻踢了踢青萍两下腿,笑着向西门德道:“博士是哪天到的,我老三呢?”博士道:“我是前两天到昆明的,有点事情勾留了两天,昨天下午到了重庆。今天一早就由南岸过来。我正是要来告诉你亚杰的消息。他辛苦一点,押了车子回来,还有几天才能到,不过他不会白辛苦,将来车子到了,我们当然要大大地酬劳他一下。黄小姐,他带来的东西多,你要什么舶来品,可以让你挑。” 西门太太一连嚼了三截卤翅膀,又扶起筷子来在腊味拼盘里,夹了两块卤肫咀嚼着,笑道:“这是新出锅的卤味,好吃得很。黄小姐,你也爱吃这个?”青萍将嘴向亚英一努道:“是他趁师母说话的时候,悄悄地叫茶房送来的。他就很知道师母爱屹这个。”西门德伸着手拍了两下亚英的肩膀笑道:“小兄弟,你成!你虽没有学过心理学,我给你打上一百分了。”青萍笑道:“老师还是谈谈仰光的事吧,我急于要知道。”西门德道:“你还是要到仰光去运货呢?还是要到哪里去度蜜月?”青萍毫不感到羞涩,点了头笑道:“也许两者都有。”西门德道:“那很好,不久我也许要再去一趟。可以事先给你们布置布置。” 西门太太两手都被鸭翅膀的卤汁弄脏了,她伸着十个指头合不拢来。博士立刻在西服的小口袋里,抽出一条花绸手绢,塞到太太手里。黄小姐自信决不肯小气的,但像西门老师这样拿了这样贵重的舶来品,擦抹油腻,却还是作不到的事。心里这就想着,老师真阔绰了,这次由飞机飞回来,大概挣的钱不少,少是论百万,多也许上了千万。他若果发这样大的洋财,那么,和他同来的亚杰,也不会少挣钱。区家那个清寒的境况,大概会有点变化了,便笑道:“我有点事,恐怕要先走一步,今天下午我专诚去拜访老师和师母。这一顿早点,请老师不必客气,由亚英会东。”西门太太见她说着话,已拿起桌角上的手提皮包,大有就走之意,便道:“你们会东,我受了。可是你们刚刚订了婚,应该在一处多盘桓一会子,为什么你就要走开?”青萍拿了皮包,指着亚英道:“我有事要走,他知道的。也就是为了刚才的事,下午我们再谈吧。”亚英倒不用她嘱咐,就点着头说:“她真有事。”于是她和大家点个头先走了。亚英眼望到她走出了餐厅,却也追了出去。 西门太太摇着头,连连说了几声“奇怪奇怪”。博士道:“你觉得他们是不应当订婚的吗?”西门太太道:“不是不应当,青萍什么有钱有势的人都不肯嫁,怎么会看上了亚英?就是看上了亚英,也不稀奇,何以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你只听她说,比我们来的以前早半小时,亚英也不晓得,这不是一件怪事吗?我早知道她的,她常是玩弄男人。她不会玩弄亚英吧?” 博士想再问两句话,亚英已是带了笑容大步子走回座位来。西门太太又将手指了一只鸭翅膀吃着,望了他微笑。博士笑道:“二世兄。你很得意吧?这样一个美貌多才的小姐,重庆市上有多少!”亚英道:“这实在是我出于意料的事。照说,她不会看得起我,不过我有点自信的,就是我待人很诚恳。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说什么,也不会做什么。”西门太太摇了摇头道:“你这话有点靠不住。比如我并没有听到你说请我吃鸭翅膀,怎么会送了这两盘子东西到桌上来呢?”亚英道:“那我是一番敬意。”她笑道:“我也没有说你是恶意。这也不管它了。青萍是我学生,你是我老贤侄,我们没有不愿意你们合伙之理。只是你应当知道青萍这孩子调皮得很,你若是和她斗法,你落到她迷魂阵里,你还不知道是怎样落进去的呢。你说用诚恳的态度对付她,那是对的。只是怕你诚恳得不彻底,那就不好办。依着我的意思,你最好到南岸我家里去,和我们作一次谈话。并非我们多管闲事,你不是请了我们作证明人来着吗?”她的话是对亚英说的,可是她的眼光,就望着了她丈夫。西门博士道:“对的对的,我们要设法提早完成你们这件好事。青萍不是今天下午要到我那里去吗?你可以明天上午到我那里去,顺便算是接她回来。也不仅仅关于你的婚事,这一趟仰光,无论赚钱不赚钱,我跑出了许多见识,我们应当商量个在大后方永久生存的办法。据现在看来,抗战一时还不结束,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故乡去吃老米。”亚英道:“我正也有这点感想,那么,我一定去。”说着,伸出手来搔了两搔头发,呆了眼睛向西门夫妇笑道:“最好请两位证明人把话说得婉转一点。”西门德伸了巴掌,只管拍他的肩膀笑道:你放一百廿四个心,我们决不耽误你的事。 亚英大喜过望之后,心里也就想着青萍,这次突然的答应订婚,实在有些不能理解。这件事像作个梦一样,未免解决得太容易了。他在喜欢之后,心里发生着疑问,就也很愿意有人从中敦促成功。这就想到天下事,这样的巧,由仰光飞来一个博士,就在两人喝交杯酒那一分钟内来到。若是这证明人真可作个有力的证明的话,这不能不说是命里注定了的姻缘了。他在西门夫妇面前坐着,一直在想这段心事,他手上拿了一只空茶杯,就只管转弄着。西门太太笑道:“仙女都到手了,你还有什么事要出神的!”西门德笑道:“这叫做踌躇满志,也叫既得之,患失之。”亚英也就哈哈一笑。这时,西门夫妇在一个发洋财的阶段中,自然是十分高兴。亚英这分滋味,比发洋财还要高兴,也是在脸上绷不住笑容。他觉得应当到几个极关切的地方去把这喜讯透露一下,但是立刻就想到这喜讯应当先向哪一方透露,最后想到黄小姐是不愿声张的,正不知她葫芦里卖着什么药,若是糊里糊涂把这事公开出来,把事情弄僵了,倒叫自己下不了台。他心里来回想着,倒把自己难住了,不知向哪里去好。西门太太有这碟卤鸭翅膀,放在面前,她也是越嚼越有味,简直坐着忘了走,还是博士提议,要去买几张后天票友大会串的荣誉券,方才尽欢而散。 亚英会过东,走出餐馆,站在街边人行路上,觉得街面都加宽了几尺,为什么有了这样的感觉,自己也是说不出来。看到路上的车辆行人像流水般来往,心里也就想着在重庆的人,全是这样忙,那都为着什么,自己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今天特别悠闲。其实说,今天悠闲吗?心里却又像搁住了一件事似的,老忙着,不知道怎样是好。既然是身子闲着,心里忙着,到哪里去也是坐不定,索性去连看日夜两场电影。他把一天的光阴这样消磨着。晚上回到旅馆里去安歇时,人已经疲劳不堪,展开被褥来睡觉,却比任何一次睡得安稳。直睡到次日天色大亮方才醒来。 这天是有事情可作的,西门德先生约了去谈话,尤其是第一次荣任迎接夫婚妻的专使,特别感到兴奋。他漱口洗脸之后,早点也不吃,就过江来。西门公馆的路线早巳打听得很明白,顺了方向走去,远远看到山半腰万绿丛中一幢牙黄色砖墙的洋楼,有人指点就是那里。心里先就想着:原来西门德住在南岸,有这样好的地方,怪不得他家老早闹着房屋纠纷,而他并没有搬走的意思了。心里想着,便望了那里,顺着山坡一步一步走去。却听到身后有吆喝着的声音跟了过来,回头看时有四五个脚夫,挑着盆景的茶花,闪着竹扁担,满头是汗。因为那花本有三四尺高,花盆子也就很大,所以挑着的人非常感到吃力。有个白发老头子,肩上扛了大半口袋米,也杂在挑子缝里走,他似乎有点吃力,闪在路边站定,将米口袋放在崖石上,掀起破蓝布衣襟,擦着头上的汗珠。他望了挑花盆的人,叹口气道:“这年头儿,别说国难当头,有人苦似黄连,也真有人甜似蜜,真有这大劲头子,把这样整大盆的花向山上挑,我就出不起这份力钱,找个夫子给扛一扛米。”亚英听他说的是一口北方话,倒引起了注意,便也站住了脚,向他看了一眼。这位老人家也许是一肚子苦闷,胀得太饱了,简直是一触即发,却手摸了小八字须,向亚英点了个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有钱人花的钱,还不都是苦人头上榨出来的。譬如说,我这口袋里的米吧,若不是囤粮食的主儿,死命的扒着不肯放,哪会涨到这个样儿。我们现在第一项,受不了的开支,就是买米吃,为了在米上打主意,什么法儿都想尽了。” 亚英见老人家这样和他说话,又看到他一大把年纪,扛了米爬坡,这情形很够同情,便道:老人家,你是北方人吗?他点着头道:谈起来,路有天高,黑龙江人,亡了省啦。这么大岁数,真不知道有老命回去没有。两个孩子都是公务员,他们来了,扶老携幼的,大家也就全来了四川。家十几口,分的平价米就不够吃,就是这不够吃的米,还得渡了江又爬山,才能背了回去。力亚英道:“府上还有很远吗?”老人摇摇头道:“谈什么府上?上面山窝里一架小茅棚儿就是。我左右对面的邻居,倒全是财神爷,人比着人真难过。你不看见刚才挑茶花上去吗?这就是一位新财神爷买的。他前几个才由天上飞回来,一趟仰光,大概挣下好几百万,钱多了没法儿花,把这些不能吃,又不能喝的玩意儿挑回去,有这个钱,帮帮穷人的忙多好!”他说着不住的摇头,手提了口袋梢纽着的布疙疸颠了两颠。亚英道:“老先生,我们同路,这小口袋我替你背一肩吧。”老人听着,向他身上穿的海勃绒大衣,看了看笑道:“那怎么敢当。”亚英道:没关系,年轻的人出点力气,只当运动运动。力说着,也不征求老人同意,把那一袋米提了过来,就扛在肩上。 这老人正也是提不动,既有这样的好人和他帮忙,也就无须过于客气,便跟随在后面道:“那我真是感激万分。这世界上到底还是好人不少。”亚英一直把米袋提到山垭口上,要分路向西门德家去,才交还那老人。他走的这条路,也就是那挑茶花人走的路。这才晓得老人说由仰光飞回来的新财神爷,就指的是西门德。心想他前天才回来,怎么招摇得附近邻居都知道他发财了,这事未免与他不利。就这样想时,四个人由后面赶上来,前面两个是挑着食盒,上有字写明了“五湖春餐馆”,其后两个人,却抬了一张圆桌面,并不有点踌躇,径直的走向西门德住的那楼房里去。他想,这个样子是他们要大请其客了。这倒是自己来的不巧,好在是博士约的,总不会来得唐突,这样想着,也就坦然的走进西门公馆,果然的,楼下院坝子里摆了满地的盆景。西门太太手里抓了一大把纸包糖果,靠在楼栏杆边望了楼下面几个脚夫安排花盆,嘴唇动着,自然在咀嚼糖果。一个女佣人提了一只完整的火腿,正向楼下走。西门博士手里夹着半截雪茄,指点她道:“你先切一块来,用热水洗干净了,再用盆子盛着蒸,蒸熟了,再细切。”说时一回头看到亚英,招招手笑道:“快来吧,我有好咖啡,马上熬了来喝。并且预备下火腿三明治,这样早,你没有吃早点吧?黄小姐昨晚睡在这里,现在还没有起床呢。” 亚英一面上楼,一面就想着,只看他这份儿小享受,由仰光飞回来,比由重庆坐长途汽车出去的时候,大为不同,这怎能不教人想作进出口商人呢?他一面想着,一面向楼上走。这楼梯今天也开了光,洗刷得干净。由最下一层起,铺着麻索织的地毯,直到楼廊上,因之人走进来,并没有一点声音。他们家那个刘嫂,也是喜气迎人的向下走,两手捧了一个咖啡罐子,她把左手的长袖,卷起了一截,露出新带着的一只手表,看见亚荚,便抬起手来看了看表,笑道:“才八点多钟,来得好早。”亚英心里十分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也只有报之一笑。 第29章 钱魔 第29章 钱魔在这个时候,西门夫妇都有点儿纸醉金迷,他们完全不曾理会别人对他们有所注意。西门德博士正自高兴着,在楼廊上踱来踱去,嘴角上抑止不住那分得意的笑容。看到亚英上来,立刻抢上前握着他的手,紧紧的摇撼了一阵,笑道:“恭喜恭喜!我们昨天晚上,和青萍谈了两小时,她说她这样归宿,是很好的。不过谈完之后,你师母,――哦!不,我说错了。她的师母,又拉着打了八圈牌,这显着有点矛盾。”西门太太还是靠了栏杆在咀嚼糖果,这就接嘴道:“这有什么矛盾?我赞成青萍和亚英订婚,也并不为了这事,就劝青萍戒赌,你别以为这一趟仰光,是颇有收获,可是大部分的力量,是由我出的。”博士对竽夫人无话可说,拉着亚英的手道:“我们到屋子里去谈吧。”亚英随他到屋子里,心里又不免动了一动。原来这里除了有三张崭新的花绒面沙发而外,楼板上铺的地毯,也是新的,新得上面没有一点灰迹。照这样子看来,也必是昨天购办的新家具。他只管坐下来东张西望的,脑子里却不住的在想,博士这一趟生意,纵然很好,一来是货在途中,二来带回来的是货而不是钱,究竟是赚是赔,如今还不能确定,何以他到家之后,就这样大事铺张。如今买一套沙发,非家有百万的人家,就当考量。他难道有了几百万,或千万的家财吗? 西门博士根本没有注意亚英在想什么,口里衔了半截雪茄,很高兴的架了腿,坐在新置的沙发上,喷了一口烟,将手指夹了雪茄,指着亚英道:“你预备什么时候结婚?”说着,他走过来,同在这张沙发上坐了。将夹着雪茄的手,掩了半边嘴,将头靠近了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耳朵低声笑道:“这种事情类似打铁,趁热订了婚,就当趁热结婚,不可冷了。铁出了炉,被风一吹,就会冷的,冷了的铁,可不好打。” 亚英原是一头高兴的前来,忽然听到了这话,倒是很有些惊异,望了他道:“她昨晚另外有什么表示吗?”西门德拍了他的肩膀笑道:“那倒没有,你可以放心。古人说得好,女大十八变,由我看来,倒不光是在相貌上而论。小姐的心理,也是时时刻刻有变化的。”亚英见他是以心理学家的资格来说话,这就坦然得多,便笑道:“博士这样看法,那自然是对的。不过在我个人,觉得是受了一个闪电战的袭击。”西门德又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这是其词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哪一个青年人不希望有这个闪电的袭击呢?就说是我……”说着他伸头向门外面看了看,低声笑道:“我就希望有这么一个闪电式的袭击,可是就没有人来袭击我这老牛。喂!老弟台,你快有家眷了,以后当谋所以养家之道。你现在虽然也会经营商业,我看那小凑合究竟不是远大的计划。现在我们经手的这一批车辆和货物,自然可以挣一笔钱,我打算把这一笔钱办点货出口,再向仰光跑一趟,你看如何?我们现在应当把握一笔钱,到了战后,经营一点实业。抗战把大家抗苦了,战后我们有事业可以好好享受一下,来补偿补偿这个损失。我觉得我这个打算,是应该有的。尤其是世兄有了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夫人,战后不能不有一个完美的家庭来配合。不然的话,将一盆鲜花供养在黄土墙茅草盖的屋子里,那究竟欠妥。”亚英笑道:“这样说,我得大大的去努力。可是我哪里去找一笔本钱呢?”西门德夹了雪茄的右手一拍架起来的大腿,笑道:“有呀!你根本就有呀!令弟这一次回来,所得的将不下于我所得的。” 正说到这里,西门太太拿了一张发票进来,挥着向先生一照,笑着说了两个字,“要钱!”西门德接过发票来看了一看,点头道:“付现给他吧。”西门太太道:“还付现吗?那三十来万元,快花光了。”博士道:“那么,我就开张支票。”说着在衣袋里掏出了支票簿,伏在写字台上开了张支票,又在另一个衣袋里,掏出图章来盖了,立刻将支票交给太太,好像花这笔钱,全不必加以考虑。亚英心里想着,真是发了财回来了,毫不在乎。但是他挣了多少钱回来,这样狂花呢?顺带着这一个问题,便是西门博士坐飞机回来,所带的货有限,纵然是贵重的珍品,也不能一到重庆就换,出了钱来。就说他根本带了钱回来,他是作进口生意,又不是作出口生意,只有带了钱出去办货,哪有带钱回来之理?好在和博士是极熟的人,有什么话要说,也不必十分顾忌,便笑问道:“这样子看来,博士回家来,两三天用得钱不少了。在昆明就卖脱一批货吗?”博士衔着雪茄喷出一口烟来,点头笑道:“你这话问得很中肯,我当然不能由飞机上带现款回来,可是……”他又吸一口烟,接着道:“可是那也没有一定。我告诉你一件奇事,运气来了,也是门板都挡不住。我们上次到宛町的时候,有令弟熟识的一个商人,带了一些川货出去,如虫草、白木耳之类。但他接了家里的急电,有极重要的事,阱他回家。他就照血本算价,把货让给了我们,而且知道我们没有现款,就写一张字据,由我们在重庆付款。我们白得一批货,在仰光遇到广东商人,卖得很好,而且得了这位广东商人帮忙;我竟是带了一批卢比现钞回来,到了重庆,你想这东西,还怕换不到法币吗?”亚英道:“在仰光带现钞出境,是不大容易的事吧?”博士笑道:“重庆市上卢比现钞,也有的是吧?别人有法子运进来,我们自然也有法子运进来了。这笔钱,总算是意外财喜。这事情让我这夫人知道了,她哪肯放松?这样也买,那样也制,忙得她一塌糊涂。”亚英道:“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吗?”西门德口里衔着雪茄,微笑了一笑。 偏是西门太太在门外听到了这句话,便插嘴笑道:“你先不忙打听数目,等亚杰回来,他自然会告诉你。你若是差着什么结婚费的话,那不成问题,我们可以帮你一点小忙。”说着,她走了进来,架腿在对面沙发上坐下,向了亚英笑问道:“据人说钻石的价值最稳定,到了战后,别的东西价目或者不免波动,钻石的价格决不会跌落,这话是吗?我又不便问生人,怕人家笑我外行。”亚英道:那么,西门太太打算收藏一点了。是打算要项圈呢,是打算要戒指呢j黟西门太太笑道:钻石项圈,中国找得也几个人配戴那东西?弄一只戒指玩玩,那就很可以了。等货到了,变出钱来,我是想买一个。矽她说这话时,眼睛可望了丈夫,略略带了三分生气的样子,将手点着他道:“你又该说什么奢侈了,浪费了,银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钱不花千什么?你总脱不了那股子寒酸气。”西门德笑道:“我又没作声,你怎么先说我不赞成呢?”她道:“我看你那样子,就有几分不赞成。”西门博士不能怎样辩护,只是微笑。 西门太太向亚英道:“现在你订了婚,应该回家去和老太爷老太太报告一声了。你打算几时回去?”亚英没想到她把问题一转,又转到自己身上来,因笑道:“我自然应该回去一次,不过什么时候回去,还没有决定。”西门太太道:你若是回去的话,我奉托你一件事,我觉得你府上那个环境,很不错。我也想在那附近找一块地皮,盖一所自己所愿意住的房子。力亚英道:“你们这房子不是很好吗?”她道:“我们在这里受尽了房东的冤枉气,自从温家二奶奶到过这里来以后,接着又是我们博士出国,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要联络我们,总算态度变了。可是我总觉住得不舒服,我有钱自己盖房子住,永远不会有人来轰我了。”西门博士衔了雪茄,架了腿,坐在沙发上,听她的话,这就情不自禁的两手一拍,叫了一声“好”。那衔的大半截雪茄,却卜突落在地上。但他并不去管它。亚英立刻弯腰下去,把那截雪茄拾了起来。西门德还不等递过来,笑道:“算了,不要它了。”亚英看那雪茄落在干净的楼板上,并没有沾上什么灰尘,倒不想到他就嫌脏了。记得当初同住一幢房子的楼上与楼下时,西门博士买那一角钱两三支的土雪茄吸,由楼廊栏杆边落到楼下石阶上,还亲自下楼来捡了去呢。亚英这样想着,脸上有点犹疑。心理学博士还有个看不出来的吗?便立刻回转身,走到里面屋子去,捧出一木盒子雪茄来,双手捧着送到亚英面前,笑道:“来一根,来一根,倒是真正的外国货。”西门太太道:“他吸纸烟,他不吸雪茄。二先生,我也要送你一点礼,送你一条纸烟吧。” 亚英看他夫妻这样客气,明知道是为了遮掩那分儿失态。但他两人究竟是长辈一流,纵然有一点失态,自也只有忍耐着。于是把手里那半截雪茄扔了,顺手取了一支整雪茄看了看,雪茄中间圈的那个纸套上面,有英文字母。便点头道:“大概价钱不小吧?”博士笑道:“在加尔各答,那不算什么,反正也花不了一个卢比。”说话时,西门太太已由里面屋子取出一个银套嵌绿心的打火机来,她打着火送到亚英面前来,笑道:“连盒子带火,都送给你了。” 亚英道谢后点了烟,因笑道:“这东西送给我,得让我多一件事去求人。”西门太太道:“我晓得,你是说不容易找到汽油了。这件事不成问题,我打算买一部小座车,有车子就有油,我也不光是要享受,有钱囤交通工具,也是生财之道。老德他在昆明,就听了一个奇怪消息,有人囤了大小车子一千多辆,那还了得,就算这消息夸张一点,打一对折,这资产的数目也很可惊人了。老德这次由仰光回来,在车子中间,可以留下一两部卡车的话,我主张不卖出去,我们坐着到郊外去玩玩也好,给人运运货也好,几个月下来,怕不是个本钱对倍。”说到这里,却听到有人接嘴道:“我师母现在成了个老生意经,眼里所看到的东西,全是货品了。”说着,黄青萍由外面进来。她身上穿了枣红色丝绒的晨衣,拦腰将绒带子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子,头发将根红辫带子扎了个脑圈。光着白脚,踏了双红绒拖鞋。那雪白的皮肤,被大红色托着,格外娇嫩。亚英是带着几分吃惊的样子,口里有个咦字不曾说出来,笑着欠了欠身。西门太太笑道:“人家真是奉命唯谨,早就来了,你洗过脸了吗?”青萍道:“谢谢,一切都由刘嫂招待着。”西门太太道:“我的化妆品,虽不高明,凑合着也可以用,不过你不化妆,这样睡意惺忪,也就够美的了。我说亚英,你是几生修到,有这样一位美丽的小姐作终身伴侣?你看她穿什么行头,就怎样好看,而她也就有这些行头。她到我这里来一趟,还把她的睡衣拖鞋带着,你若不造一所金屋,怎样藏下这位娇小姐?” 亚英看到青萍这番装束,本来心里就一动,再听了西门太太的话,简直和博士所说一样,莫非青萍曾有什么表示,说区家太穷了。的确,她怎样能到南岸来往?还把……他还没有想下去,博士已在他脸上看到犹豫之色了,因笑着摇了两摇手道:“别听她开玩笑。青萍是怎么一个调皮的孩子,她肯到老师家里来弄这些排场?我和太太买了三套睡衣睡鞋,颇蒙奖赏,昨晚一样一样的拿给青萍看了,她闹了个爱不忍释,我太太就送了这么一套,她还不是孩子喜欢新鲜的脾气?昨晚上就试新了。”青萍听老师解释,只是不住的手理着耳鬓边的乱发,抿了嘴微笑。亚英道:“那真该谢谢了。博士千山万水,带来给太太的三套睡衣,我们就分去三分之一。”西门太太笑道:“好响的‘我们’两字。”亚英和青萍也就都相视而笑。这样一来,才把西门德那个失态的事件牵扯过去。 青萍向亚英道:“你就先回去吧,师母今天中午请客,留我在这里陪客,这一桌全是女宾,可容纳不了你。”亚英道:“我不吃饭,在这里等着你,也不要紧。”西门德笑道:那差使也太苦了,女客来了,我也是坐不住的,我陪你过江去。西门太太将嘴一撇道:“一张纸画了个鼻子,你好大的面子。人家迎接未婚夫人,连饭都可以不吃,你太太请客,你要躲出去。”青萍笑道:“留老师在家里于什么昵?给来客斟酒?”西门太太道:“我若不怕教坏了你,我就这样办。”博士突然站起来,伸了三个指头,比着额角行了个童子军礼,笑道:“太太,你这句话说得我最是舒服。你也承认这是一件坏事了。”西门太太笑着,没说什么,却是指了他的脸,嗤上一声。亚英想着,自从认识西门夫妇以来,没有看过他老两口儿这样耍过骨头,在年轻的晚辈面前,这样打情骂俏,那还是第一次。大概这就为了有了几个钱吧?他心里想着,望了青萍,她也忍不住笑,扭转身向屋里走。说声:“我洗脸去。” 等着她梳妆出来,桌上放了一玻璃碟子方块糖。刘嫂提来了一把咖啡壶,向几个白瓷杯子里斟着带了热气的咖啡。另一只大磁盘子,放着去了面包皮、切成薄片的面包块。相反的一只较小的磁盘子里面,却堆满了极厚的宣威火腿片。西门太太首先将两个指头箝了一片火腿,送到嘴里咀嚼着,随手又取了两片面包,一片火腿,卷夹好了交给青萍道:“黄小姐,你尝尝,火腿是真宣威货。我的手是干净的。”青萍将手伸来接着。西门太太道:“你别拿手接,我送到你日里。孩子,我们娘儿俩多亲热亲热。”说着,把火腿面包送到青萍嘴里。青萍也真只好笑嘻嘻的吃了。西门太太又箝着糖块,向咖啡杯子里陆续放着,笑道:“咖啡是真咖啡,糖也是真太古糖,就是有点缺憾……”亚英笑道:“缺少好新鲜牛奶。”她摇摇头道:“不,我不喜欢在咖啡里面放牛奶,那样把咖啡的香味都改掉了。我觉得我们用的家具不够劲。杯子不像喝咖啡的杯子,糖罐子没有夹糖的银夹子。喂!老德,我想起一件事,前两天我在拍卖行看到几套吃西餐的家具,几时去买了来?” 西门德并不答话,那位太太也不追问。她只是陆续的放糖,陆续的端着咖啡杯子,送到各人面前,也许是西门博士那个童子军礼行得她满意,她也捧了一杯咖啡,送到他面前。他放下手上的雪茄,两手捧住杯碟,弯了腰笑道:“谢谢。”说着回过头来向青萍笑道:“这一点你得学着我们,这就叫相敬如宾吧。”青萍已坐在桌子边喝咖啡,偏过头来向亚英道:“我着老师和师母都十分高兴。”亚英是坐在旁边椅子上,手捧了咖啡杯子的,这就立刻放下杯子,在茶几上起了一起身,垂着两手点着头,道了一个“是”字。青萍正喝了一口咖啡,笑着一偏头,将咖啡喷了满楼板。亚英倒不怎么介意似的,很自然地坐下去喝咖啡。西门太太站在桌子角边,正将面包夹了一片火腿,于是拿了火腿面包,作个要掷打的样子,笑道:“你这小鬼头,还来和老长辈开玩笑,我把面包砸到咖啡里去,溅你一脸的水。”西门德两手捧了茶杯,也是笑着抖颤。青萍在身上掏出了一块手绢,擦抹了嘴唇,笑道:“今天大家真是高兴。老师这样的高兴,我虽不是第一次看见,可是老师和师母同样的高兴,我倒是第一次看见。”西门太太嚼着火腿面包,因点头道:“我坦白承认,的确是这样。可是我们高兴,还能比你们小两口儿高兴吗?不过你们不说出来就是了。” 亚英坐在一边,心里想着,像这老两口儿一二十年的夫妻,又在这抗战期间共过患难,生活还有什么不能相处得融合的?而他们还必须大大的发了一笔财,才能够有说有笑。以黄青萍的人世阅历而论,她尽管比西门太太年轻得多,可是她所经验过的人生享受,可比西门太太够劲。若是要叫她像西门太太这样高兴得发狂,那真非千百万不可。自已有这个能力吗?他端了咖啡杯碟,将茶匙慢慢舀着喝,脸色呆定着,举动也一下比一下迟钝。西门太太看了他的样子,却不免发生了误会,因望着他笑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的未婚夫人吞吃下去的。老德,你就陪他出去散散步吧。这两天,重庆跑到南岸,南岸跑到重庆,一天来回五六次,紧张的不得了,也可以轻松一下了。”西门德笑笑。亚英点了头道:“好的,我奉陪博士出去走一趟,领教领教。”西门太太听了这话,立刻两手撑了桌沿,伏下身子去,将口对了青萍的耳朵叽哩咕噜了一阵。说话的时候,可把眼睛望了西门德。青萍听了她说,又是“嗤”的一声笑了。博士看了这个样子,心里也就想着,太太是个中年人了,你看她这样搔首弄婆,简直要和青春少女争上一日短长,这似乎有点过分吧?可是他心里虽如此想着,面孔上不敢作丝毫表示,但又立刻想着,这样的举动,让亚英看着究是不妥。于是在用过了早点之后,就约着亚英一路出去散步。 青萍虽是不爱乡居的一位姑娘,她在这两天看到西门德夫妇高兴得有些过分,心里也就想着,老师还有大批的货物没有运来,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生意要作。在这地方多看看,与自己总是有好处的。西门太太呢,自己感觉到有些不能掌握自己的神经,青萍在这里可以热闹些。已往是三天不见温二奶奶,心里就不大安贴,总怕会把这个有钱的好朋友失掉了。现在不解是何意思,对于这层,已毫不关心。所以自己在家里宽心请客,并不想过江去。就以所请的这些客人而论,也十分捧场。原约的时间是十二点钟,然而十一点钟刚过,这些朋友都来了。这些人里面,十分之七八是牌友,其余也是平常说得很投机的。这里只有一位高等公务员的太太,其余各位太太的先生,不是在银行里办事的,便是在公司里当职务的,她们耳濡目染,对人生另有一种看法。西门博士从仰光回来,他太太大请其客,这也正是各人所欣慕的,所以也都来了。这些人到了之后,牌角齐全,自不能坐着等饭吃。因之主妇就预备了两桌牌,请大家消遣。来的客人一共七位,加上青萍一个,正好凑足两桌,外面的堂屋和书房各安顿了一场牌。 西门太太是不断的在两间屋子里,进进出出,招待客人。有时自也站在战友后面看上两牌。她在看到人家和个万子一条清龙的时候,忽然有个感想:从前人家打牌一万号叫财神,九万叫大财神,若是论到九万元,就可以称大财神的话,那自己是不知道已赛过这大财神多少倍了。这样想了,她就不能放下心去看牌,悄悄的走回卧室里去,先掩上了房门,然后把箱子打开,将几家银行里的存折,都拿着从头到尾将数目字看了一遍,心里一面计算着数字,一面又想着:纵不利用这些钱去作生意,就是拿去存比期,也可以有个相当的子金数目。心里这样想得高兴,这几个银行存折,也越看越有味,便拿了躺在床上,再看着细细的计算一番。想到许多数字是卢比票子换来的,便想到西门先生带回来的几张卢比,颇也有趣。还有那个小金元,拿来作个装饰品,也是重庆市上少见的东西。心里这样想着,这就不免再去打开箱子来玩弄赏鉴一番。 刚打开箱子,把卢比票子拿到手上,便听到黄小姐在隔壁屋子里叫道:“师母,快来快来,你看我这牌!”西门太太因她叫得太急,便随手盖拢了箱子,立刻跑到外面屋子来看时,青萍还没有取牌,面手上的牌就听了。不过听的是边三筒,比较难和一点。她手扶了十三张牌,回转头来笑问道:“我报听不报听?”西门太太笑道:“为什么不报听?你若是自摸了,加上门前清,不求人,缺一门,你也满了。你趁着这几天的十二分喜气,没有个不能和的。”青萍听了这话,果然按下牌报听,可是牌转了六七个圈子,始终没有三筒出现。西门太太急的了不得,眼望了桌上的牌,不肯离开,直等她这牌居然和了个满贯,她才笑嘻嘻的进房去。这才想着,自己太大意,把那些银行存款折子,都弄在床上,不曾收起来,若是让别人看了去了,却是犯了“财不露白”这一条款。赶忙爬到床上,要把这些折子收起来。可是向满床一看,并没有一个银行存折。掀开被来,掀开枕头来,依然没有。她想落在床底下了吗?爬在楼板上,伸着头向底下看去,还是没有。 她坐在床沿上,呆呆的想了一下,这就奇怪了,进这屋子,非由外面屋子穿过不可,许多人打牌,并没有看到有一个人进来,莫非有人由楼窗子里爬进来不成?于是爬到窗子边,手扶了窗口探头向窗外的墙角看去。这下面是个小山坡,相距窗口很远,不会有人爬得进来。其他一面的窗子,却是玻璃窗,关得紧紧地,更不会有人进得来。她这就想着,这事真奇怪,难道这几个存折,会飞去不成?她坐在床上沉沉地想,究竟想不出来这几个银行存折,是怎样丢去了的,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把这些东西丢在床上,于是二次掀开被褥,重新再找一遍,但依然还是没有。这就想着,这必定是人家拿去了无疑,虽然所有的存折都是往来帐,另有支票拿钱,然而这些东西都落到人家手上去了,那究竟是个麻烦。还是看支票簿子在箱子里没有,若是支票簿也丢了,那才糟糕呢! 这样想着,她才起身去开箱子。她手触着箱子盖的时候,见箱盖虽然合上的,却是不曾锁,她大大的吓了一跳,脊梁上冒出一阵汗,立刻掀开箱盖来,见所有几个存折,和几张卢比票子,都放在衣服上面。这不由她自己不“噗嗤”一声的笑了出来。自己忙了半天,原来是自己送到箱里来了。记性真坏,一转身的事情,就不记得了。于是她把东西重新检点一番,并没有什么遗失,才放下了这颗心,将箱盖关着,把扣在钮扣上的一把钥匙,取下将锁锁好。但她立刻想着,不要匆匆忙忙,开得箱子太急,又把什么东西遗落在外面,便将钥匙开了锁,第二次打开箱子再检点一遍,才安心将箱子盖好。 这时,那位也是在得意情景中的黄小姐,却又在叫喊了。她道:“师母,快来快来,我这手牌起的更要好,快来看!快来看!”西门太太口里虽然答应着,但是她心里可在想着,不要又为了看牌,自己再发一回神经病,还是坐在床上对箱子看着出了一会神,方才走出去,站在黄小姐身后看她的牌,并没有神奇之处,因笑道:“哪里有什么再好的牌?若是比那牌还好,你一起上手就该和了。”青萍笑道:我不骗你,你怎会出来。外面牌打得这样热闹,你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干什么?在那里数钞票吗?西门太太觉得这话说中了她的心病,红了脸,感到不好怎样子去回答。牌桌上一位张太太,就代她答复了,笑道:“这个日子数钞票,那是纸烟店小杂货店老板的苦买卖。发了财的人,如今是不看钞票的。至多看看美钞,或卢比,那就了不起了。”这话又说中了西门太太的病。她想着,难道我在屋子里的举动,她们都看到了?以后自己要慎重一点,不要一举一动,都让他们看见了。她心里这样犹豫着,自然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怔怔的看了桌上的牌。打牌的人,自是不会把闲话当了正题,说完也就算了。 西门太太将牌看了半圈,不知何故兀自站立不住,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青萍后面,也只坐了五分钟,又离开了。她首先是到厨房里去,看看这酒席作得怎样了。可是她在厨房门口站站,见酒馆厨子的上下手,正在忙乱着。她想,这是不便再搅乱人家,便远远的站住。但她看到自己家里的佣人,也在厨房里进出参观,她想着自己倘若走进厨房,有些不成体统。有钱的太太温二奶奶就是个例子,她几时到厨房里去过呢?自今以后,要端出一点阔太太的排场来才好。要不然,就不能和自己手上那些钱相配合了。她这一转念,立刻感到不能再站一秒钟,便回身出来。她经过楼下的走廊,看到院子里陈设的那些新运到的花木,猛然间引起了自己的兴趣。她想着,钱实在是好东西。有了钱,一座荒山,不难立刻变成一片森林。我们这位博士,从前就胡扯过一些什么清高淡泊的话,人家也相信了,对他那种扯淡的话,乱恭维一阵。若真是照着他们那种恭维话干下去,我们还能在重庆住这样好的洋房子吗?你看,这位房东钱太太,以前多么厉害,恨不得我们立刻搬出去,如今不但欢迎我们住着,还让我们整个院子都占了。 于是她一面想着,一面走到茶花盆边,就近看那茶花,红是红,白是白,开得那么鲜艳。就随手摘了一朵,送到鼻子边嗅了一嗅。她这又有了一个感想了,从前在花摊子上,看到卖茶花,随便买上一枝,拿回来一看,却是假的。原来是一朵花,插在一枝冬青树的枝上,并非生长在上面的,就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买盆鲜茶花,放在家里摆摆。如今不但可以买一盆,而且买了几十盆放在这里,这不都是有钱的好处吗?以后我们博士再要翻几个身的话,凭现在的资本,那数目就可观了。她想到这里,只管将花在鼻子尖触动着,不住的微微发笑。正好青萍由楼上跑下来,遥远地看到她一人呆站在这里发笑,就走向前来挽住她一只手道:“师母,你真是高兴,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笑?”西门太太将这朵茶花,塞在她纽扣眼里。笑道:“这样就更漂亮了。亚英的魂魄,都会被你吸引去了。”青萍笑道:“不知怎么着,这两天我看到师母,也是格外漂亮了。”西门太太伸了手,轻轻在她脸腮上掏了一下,笑道:“你这小鬼头,打趣我。”青萍道:“我并非打趣师母,这是真话。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好,自然就显着年轻了。”西门太太笑道:“这句话你又是自己替你自己说了。你才有喜事,我有什么喜事呢?我问你,你也是太高兴了吧?好好的放着牌不打,跑下楼来干什么?”青萍笑道:“师母猜猜,我下来作什么?”西门太太道:“那必是钱输光了,那要什么紧,无论输多少,我回头给你付款就是了。”青萍道:“这个自不成问题。你看桌上都是些生人,欠帐总不大好,昨天我想着,到老师这里来,用不着带钱,所以……”西门太太不等她说完,抢着道:“这还成问题吗?”口里说着,手就伸到腰里去掏钱,顺手带出来就是一大叠十元关金票子。她不但不数,而且还是不看,就塞到黄小姐手上道:“你先拿去输,输完了,我再上楼拿给你。”青萍接了钱,自不免问是多少。西门太太笑道:“你没有听到刚才张太太说过吗?现在数钞票是小纸烟店里老板的苦买卖,你现在就花我几个钱,我也不能去计较,何况你也不会花我的钱?你拿了我的钱,你还会少还了我吗?去吧去吧,别耽误你的好牌。”说着两手扶了她的肩膀,轻轻向前推着。 青萍虽是走去了,心里可就想着,这位太太虽是向来有点马虎,但是在银钱上却不肯随便。看她这两天的情形,简直是不知道有了钱怎样去花,不知道究竟发了多大的财?青萍心里想着,在走上楼梯半中间,还回头向西门太太微微的笑了一笑。这一笑,西门太太受着以后,感到有点讥讽的意味,便追上两步问道:“黄小姐,你要向我说什么?”青萍答道:“不说什么,上楼来看牌吧。”说着话,她已走尽楼梯上楼了。 西门太太这就想着,这家伙是个人精,眉毛会笑,眼睛会说话,到了她真向人笑,真正向人说话的时候,那意思就要更深一层,你得在笑和说话以外,细心去揣度她的意思。西门太太跟着青萍走去,扶了栏杆,走一步,慢一步,最后她就站在半楼梯当中,看了院墙外面露出来的一带青山影子,只管出神。在站了十几分钟之后,牌场上的笑声,把她惊悟过来了。她忽然想着,我是在这里作什么的?上不上,下不下,站在楼梯正中。今天家里这样多的客,自己不要太不能镇静了。这附近的邻居,大概都知道我家发了财,这必需要装着像往常过日子一样,方才免得人家议论。别人对我的看法怎么样,我还不知道,若以亚英和青萍的言语看起来,好像是嫌着我有点兴奋得过火。那么,自己还是持重点的好。 这样想着,她立刻就觉得鞋子上像加了两块铁板,步子固然是移动得慢,而且整个身子也像搬移不动似的。这时内外两间招待客人的屋子,正为麻雀牌的酣战空气所笼罩,却没有人注意她的样子。她在每个人的后面,略站一站,或者参加一点发牌的意见。有时也坐在人家身后,燃上一支纸烟,两个指头夹着放在新涂着英国口红的嘴唇里,抿上几秒钟,便喷出一日烟来。那烟还真是像放箭一般的射着,觉得这才可以表示她心里没事,而表面也甚为悠闲。其实她这分悠闲,是她感觉如此。她始终没有在哪一位战友后面看过两牌。在差不多把两桌牌友的牌都看过以后,她又发生了一个新的感想,平常看牌,只是一个人永久坐定,也不过偶然掉换一下位置而已。这时这样走马灯似的走着,不又失了常态吗?她这样一想,便耐心坐在青萍后面看了两牌。但她心里却在计划着,她新得的资金,要怎样去运用。她觉得暂留一个整数,交给博士去经营,而可以提出一笔款子来,置地造房。这款子应该是二十万呢?还是三十万呢?以当前的物价情形而论,二十万元足够造一幢精致的洋房。但是屋子里面的陈设,要阔气一点才好,那么还是三十万吧。她心里下了决断,是用去三十万。而口中也就情不自禁地喊出来三十万。正好青萍手上在作筒子条子的缺一门,见万子就打,恰恰打出一张八万。而她又并没有作声。西门太太所说的这句兰十万,好像是代她发言了,牌桌子上的人都不免惊讶起来,三十万,哪里有这样的怪麻雀牌?大家全是这样疑问着,不约而同向黄小姐和西门太太两个人望着。 黄小姐始而还不理会,及至大家望了她,这才想起来了是个笑话,因回头望了西门太太道:“师母,这是你教我打的牌吗?哪里有三十万的一张呢?”西门太太被她坦率的一问,才知道两件事误打误撞混到了一处,笑道:“你打了一张八万,一张七万,一张三万,共合起来……”她一面说着,一面想着,才发觉这个算法不对,七八一十五,加三共是一十八万,二十万还不满,怎么会是三十万呢。便接着笑道:“我也不过随便的这样夸张一下,谁还仔细的算着吗?”还是那个喜欢说话的张太太道:“黄小姐,你跟着你发财的师母学学吧。银行里存款的数目字,越来越大,眼面前一切用数目字计算的东西,都跟着大了起来。就是牌上刻的字,一万二万嫌不过瘾,也得二十万三十万!”满桌的人随了这话,都笑起来。女主人自己也奇怪,今天越是矜持,越是出漏洞,真教人怪难为情的。所幸女佣人通知酒席业已办好,这就请牌友停战,忙碌着应酬一番,把这事就混过去了。 女客吃饭,并不闹酒,结束得快,到了下午继续着竹战,却把女主人为了难,还是继续的看牌呢,还是另到一个地方去坐着?若到另一个地方去坐着,没有人招待客人。坐在这里看牌呢,又不住的闹笑话。因之坐在牌桌外的另一把椅子上,不住的嘻嘻地笑。而且为了兴致很浓,在席上也喝过,两杯酒,这便现得脸腮上热烘烘的,屡次抬手去摸脸。这个动作久了,自也引起人家的注意。牌桌上的人,不便说是她喝醉了,客人只回头去看着她。她心里又慌了,便想着:是我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为什么大家全注意着我?这就装着坦然无事的样子,慢慢走到自己卧室里去。但到了卧室里,一眼看到那日锁着银行存折的箱子,心理上又起了一个变化。坐在椅子上,对那箱子设想一下,洋楼、汽车、精美的家具、钻石、珠宝、华丽的衣料,已往所想象不到的东西,这箱子都可给我一个很确实的答复。不但如此,战后到南京住宅区,盖一所新奇的洋楼,比住宅区原来什么立体式的、罗马式的、碉堡式的、中国宫殿式的,都要赛过他们。或者到北平去,在东城去买一所带花园的大住宅,这么一来,后半辈子就不成问题了。这是从哪里说起,不想在抗战之中,倒把自己一辈子生活解决了。博士常常劝失意的人,“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这样看起来,倒不是虚无缥缈的空心丸,人生真是有这个境遇的。想到这里,真觉有一股遏止不住的快活滋味,由心窝里直冲顶门心。自己也就嘻嘻的笑了起来,自己沉静着,想了一会,想不到博士跑一次仰光,就弄得了许多钱。三年以来,跑仰光海防香港的人多了,虽不曾听到说有什么蚀本的,可是赚大钱的人,究竟没有几个,博士短短的日子,跑这么一趟,会挣上这样多的钱,这不要是作的一个梦吧? 一念是梦,便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她打开箱子来,紧紧地靠了箱子站着,把原放下的存折存单,一张张的拿起来看看,将单上填的字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实实在在的,铺在白纸上并没有一点仿佛。她不觉自言自语的道:“真的一点也不假。”这倒有个人插言道:“谁说了什么是假的呢?”她回头看时,是西门博士回来了。这还是她第二个感觉,便是听到有人答言,已很快地两手把箱子盖起来了。回头瞪了他一眼道:“冒冒失失的走了来,倒吓了我一跳!”博士笑道:“这也要算我第一次听到的事,先生走进太太的卧室,也就是自己的卧室,还必须来个报门而进?”说着,他走近前来,也掀开箱盖来看了看,笑着指了她低声道:“你又把这些存折拿出来看,看了,这还能看出什么东西来吗?老看着是什么意思?”西门太太道:“我在家里仔细想着,把款子存在银行里,把资金冻结了,那不是个办法。”西门德笑道:“你和银行家的夫人在一处混了几天,就晓得了这些行话。这根本谈不到什么资金,也不会冻结,你在家里请客呢,丢了两桌打牌的人,悄悄的在屋子里算存款,我看你有点神经。” 往日博士要把这样重的言语说他夫人,夫人是不能接受的。这时,她倒承认了丈夫这句话,低声笑道:“我真有点让这些款子弄得神魂颠倒,莫非我没有这福享受吗?我看人家二奶奶有那么多钱,天天还在涨大水一样的涨,她也毫不在乎。”博士看看太太那带了七分笑,两分忧愁,一分惊恐的面色,倒有些可怜她,便笑道:“别在这里发愁了,等着牌散了,我们和青萍一路过江去,你可以看看电影,逛逛拍卖行,先轻松轻松,也好转转脑筋。”西门太太笑道:“你看这不是怪事,我在街上走,心里就老惦记着家里。可是到了家里,又没有什么事。”西门德哈哈笑道:“这是笑话了。难道从今以后,你就永远守在家里不出门了吗?”她坐到桌边椅子上,手按住了桌子,像个出力的样子,要把今天弄的这一大叠笑话都说了出来。她突然一转念,就是让丈夫看轻了,那也不好。男人不能有钱,有了钱就要作怪。作太太的总别让丈夫看轻了,尤其是丈夫得意的时候,应该表示着比丈夫还不在乎。她这样想着,就依了西门德的提议,悄悄的到牌桌上,告诉了青萍:亚英也来了,午后同路过江去。青萍输了几个钱,原没有介意,打完了,以大输家的资格表示停战,其余三家自无话说。另一桌也因主人并没有留大家吃晚饭,自也跟着散场。西门太太将女客一个个的应酬着走了,到了屋子里,就向小沙发上斜躺下。西门德看她人既不动,话也不说,显然是累了。心里虽想着:好端端的请什么客,这不是活该吗?可是他也没有直说,向她微微一笑。 亚英和青萍这时对坐在隔壁屋里椅子上。亚英觉得黄小姐那一分美丽,随时都在增涨,真是越看越有味。想找两句话和她说,一时倒不知从何说起,又因主人主妇,全不在屋子里,而且隔壁送出博士嘻嘻的笑声,觉得他们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便笑道:你老师家里,今天有什么喜庆大典吧?我们似乎应当表示一点敬意才好。青萍道:“我也摸不着头脑,正要问你呢。你和他们家作了很久的邻居,应该比我还知道。”亚英笑道:让我来想想。力于是他搔着头发低头沉思了一会。这时西门德口衔了雪茄,脸上抑压不住心里发出来的笑,踱着缓步走出来。正要偷看这一对未婚夫妇的态度,把两人的话听了一半,因笑道:“什么喜庆事也没有,我太太有这么一股子劲,忽然想到要请客,才觉过瘾,她就请客。不过这在先生支出的帐上,多付出一些款子而已。” 亚英知道博士夫妇的脾气,有时先生站在上风,有时又是太太在上风,但站在上风的人,又很容易的落到下风。今天太太在高兴头上,博士迭次站在上风,截至现在酒阑人散,西门太太已感到疲乏,高兴的高潮,业已过去,这就应该烦腻了。博士自己也是在高兴头上,还只管向夫人加以批评,可是在旁观者的眼里,此风也不可长了,于是把话题撇开来,笑道:“过江去,我还有点事,假如博士和太太要过江的话,我们就走吧。”西门太太这就在屋子里隔了门插言道:“你二位请便吧。我有点不舒服,我不能劳动了。” 青萍听到说师母不能劳动,便跑到里面屋子里来探望,见她斜躺在小沙发上,两手十字交叉的放在胸前,微微的闭了眼睛。看那样子实在也是疲倦的不得了,因握了她的手笋问道:“师母还是喝醉了吧?”她是微闭着眼的,这就微睁了眼睛,笑道:“吃过饭都两三个钟点了,要醉我早就醉了,还等着现在吗?我四肢无力,也说不上是哪里有病。”说着,打了个无声的呵欠,伸着半个懒腰。可是她坐在椅子上,动还不曾一动。青萍道:“那么我们就先过江了。明天我们在温公馆会。”西门太太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青萍告辞出来,向亚英丢了个眼色,这在他,比得着一道紧急命令还要感到有力,立刻起身向主人主妇告辞。 西门德并没有要紧事过江,送着客人走了,就回房来看太太。见她还是那样躺着,就笑道:“不要真的累出病了。”她笑道:“什么道理,好好儿的会病了,我是北平土话所说,这是钱烧的吧?”西门德笑道:“不要让外人听到了笑话,我们这才有几个钱呢?就会把人烧病了。”西门太太笑道:“真有那么点。这个地方,虽然在江边上,对面就是重庆。可是这里是山上,人家很稀少,晚上治安有问题。依着我的意思,我们搬到城里去住吧。不过城里也不好,我叉爱制点东西,倘若有了空袭,纵然有好防空洞,也不能把东西搬到洞子里去。最好是找一个治安很好、而对空袭又安全的地方……”西门德不等她说完,靠了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拍着她肩膀笑道:“最好是进城又便利。”西门太太将他的手一推,撇了嘴道:“你想,谁又不作这样的想头?你不要和我说话,让我自己静静的在这里安息一会。”博士见她将两手高举,抱了头斜躺在椅子上,又闭了眼睛,便也不再打搅她,悄悄的走了出去。 西门太太虽是闭了眼睛的,心里总还在想着这个地方,人家太少,总怕有点不安全。她慢慢地想着,慢慢地有点模糊不清,忽然看见抢进来几个彪形大汉,拿棍子的举了棍子,拿马刀的举了雪亮的大马刀,不由分说,将自己围了。其中一人,像戏台上扮的强盗,穿着红绿衣服,画了个绿中带紫的大花脸,将一支手枪,对了她的胸膛,大声喝道,“你丈夫发了上千万的国难财了,家里有多少钱,快拿出来!”她吓得周身抖颤,一句话说不出来。那花脸道:“快说出来!要不,我就开枪了。”她哭着道:“我们没有现钱,只有银行存款的折子。”绿花脸后面,又有个黑花脸道:“你还有金珠首饰呢?”她呜呜的哭着,还没有答复出来,又有人道:“哪有许多工夫问她的东西,无非都在这几只箱子里,我们都扛了去吧。”只这一声,这些彪形大汉,哄然一声,乱扛了箱子就跑。其中有两个人,却找来了一串麻绳,将她像捆铺盖卷儿似的,连手带脚,一齐缚着,周身一丝也动不得。她眼见那些人夺门而去,心里要叫救命,口里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急得眼泪和汗,一齐涌流出来。 西门太太在又急又怕当中,越是喊叫不出来,越是要喊叫。最后急得她汗泪交流的时候,终于喊出来了,“救命呀,快快救命呀!”她喊叫之后,立刻有人喊道。“怎么了,怎么了?”她听出了那声音,是博士说话。睁眼看到博士平平常常站在面前,立刻跳向前抓住他的手道:“吓死我了。”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望着四周,见自己屋子里一切都安好如平常,大概天是昏黑了,电灯正亮着,其次是刚才那几个花脸所抢去的箱子,好端端的还在那里,自己身上没有一点伤痕,更也不曾被一根绳索捆绑着。凝神想了一想,原来是一个梦。 西门德将她的手握住,看了她的脸,见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口里只管喘着气,两道眼光也呆呆的。这倒吓了一跳,莫非她真个疯了。依然握着她的手,连问她怎么样了。她自己已经醒过来四五分钟,才转了眼珠笑道:“没事,我作一个恶梦。这梦真怕死人,你摸摸我心里还在卜卜的跳呢。”西门德真个伸手在胸口上摸了一下,隔着好几件衣服,还可以感触到她心房卜突卜突一下下的跳。便笑问道:“坐在椅子上,你就会作梦了,梦了些什么,可以告诉我吗?”她似乎感到梦里那些红花脸,还有藏在窗户外的可能,便回转头去四面观望着。 西门德拉了她同在床沿上坐下,依然握了她的手,笑道:“现在只六点多钟呢,屋子里外全是人,不必害怕。”西门太太因把梦里所见的事,全告诉了他。西门德打了个哈哈道:“你以为你梦见的是强盗吗?那有个名堂的。”她问道:“这是主吉,还是主凶?”他笑道:“我是研究心理学的,我不是算命卜卦的,我可不会圆梦。”她道:我和你说正经话,你又胡扯。博士笑道:“我并非胡扯,根据心理学来说,你梦里所梦到的,乃是钱魔。”她还没有了解这句话的用意何在,因望了他问道:“什么叫作钱魔?”博士笑道:“你瞧这两天,你就为了有几个钱,坐立不安,弄得神魂颠倒,越来越凶,索性闹得白天坐着也作起梦来,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是几个钱在那里作祟。所以梦寐里,也是那几个钱,名正言顺的,那就该叫作钱魔了。不把这几个钱弄的……”说到这里,他笑了一笑,没有把话说下去。她将博士的手一摔,站了起来道:“人家作恶梦,你不安慰安慰我,还要把话打趣我,把几个钱弄光了,是穷了我一个人吗?”西门德等太太摔了手,他还觉得手掌心里湿粘粘的,不用说那是太太手上的汗了。他怔了一怔,觉得太太的行为虽是可笑,究竟还是可怜,也不忍再说什么了。他握了她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笑道:“你不必害怕,明天我就设法到城里去找房子。”她摇摇头道:“那也不好,雾季快过去了,以后免不了常闹警报。”西门德道:我自然会在琉建区去想法子,我不要性命吗?以前对付着过日子,死了拉倒,没有什么想头。如今多少可以混个下半辈子了,我有个不愿活着的吗?她这才有了笑容,低声道:“这个地方房子外面多空阔,你说些大话,让人听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西门德看她这情形,知道她立刻还不容易由魔窟里逃出来,若继续谈钱的事,只是给她一种神经上的刺激,便携着她的手,引她到外面屋子来,笑道:“你在椅子上好好休息一会,我还有两封信要写,写完了信,大家早点儿睡觉。今天这一天的忙乱,不但是你累了,我也够累了。今天亚英和我出去散步的时候,告诉了我许多对于青萍的事,很有趣味,回头我告诉你。”说着,他就向写字台上去写信。 第30章 速魂阵 第30章 速魂阵西门太太在沙发上坐不到十分钟,便又把刚才的梦境重新温上了一遍。她想到那几个大花脸子一跳就走进了屋子,仿佛是由栏杆上爬了进来的,平常不觉得这栏杆是可以爬上人的,梦里何以有这个现象,也许有这么一点可能吧?想到了这里,就走出屋子来靠住了栏杆,先向下看看。觉得这里到地下,距离到一丈二三尺路,四根柱子伸空落地,并没有可搭脚的地方。再向楼下院子外的敞地看去,是一片陡坡,也不是可以随便步行上下的地方。向着这些地方出了一会神,觉得梦境不可能与事实相符,便转身向屋子里走去。但刚一转身,一眼看到院子右边斜坡下,一丛青隐隐的树影子,便又立住了脚,再向那边注意看了去。慢慢的忖度着,觉得那棵树不大,既然在陡坡上伸出半截来,料着这坡度不高,就找了一只手电筒,走出屋子向四周照着。西门德大为惊异,追出来问道:“你晾的衣服丢了吗?”她道:没丢什么,我只是看看。力西门德虽是有点莫名其妙,觉得她反正是神经失常,心里也就想着,看你干些什么?就不追着闯了。西门太太足足照了十来分钟之久,这才搀着先生回屋子里来。西门德也不写信了,坐在椅子上,回转头来向她注视着。 她坐在小沙发上,架了腿,两手抱住膝盖,似乎有点吃力,眼望了墙壁上挂的一轴画,也正在出神。西门德道:“你刚才出去找什么东西?可是看你那种情形,又不像要找什么东西。”她回头看了看房门,这才笑道:“我越看这屋子,越感到不怎么安全,所以我出去观察了一下。我觉得那棵小树的斜坡上,有爬上贼娃子来的可能,所以我又拿手电棒去仔细照了一下。”西门德哈哈大笑,笑得将手轻轻的拍着桌子。他太太望了他道:“你笑什么?”博士笑道:“我笑什么?我笑的还不是我本行?我若还去教心理学,关于心理变态这一层,我就可以举出不少的实例来。”西门太太瞪了眼道:“我无非是加一层小心,免得大意了出什么乱子,你以为再过穷日子,是我一个人的不幸吗?”她说着一赌气,到卧室睡觉去了。 西门博士没有去理会她,再写他的两封信。写完了信,看看钟,时间虽早,但经过了一天神经紧张的纷扰,也说不上什么缘故,很觉得疲倦,这就进屋睡觉了。他见太太在床上盖着棉被,蜷缩了身子朝里,一点声息没有,总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也就没有去惊动她。不想刚一登床,她就突然的坐起来了,看她的面色很是紧张,并没有什么倦意,因问道:“你还没有睡着吗?”她一点也不睬,抓了床栏杆上的衣服披在身上,踏着鞋子,就向外面走去。西门德以为她是要喝口热茶,或者是取支烟卷抽,这就昂了头向屋子外面道。“纸烟火柴都在里面呢。”但她依然向外走,并不答话,继续的听到她开外面屋子的门,而且脚步也走出去了。这倒让博士吓了一跳,立刻跟着跑了出来,鞋子也没有来得及穿。到外面屋子里时,西门太太却已由走廊回到了屋子里。西门德道:“你跑出去干什么?仔细着了凉,你还是不放心院子里那块斜坡吗?”她只看了他一眼,并没有什么话说,接着又去关房门,关好了房门,搭上了搭扣。她还怕不稳当,又端了把椅子将房门来顶上。其次,便是将两处窗户审查一下,果然有一处窗户不曾扣上搭钩,总算没有白看。她搭上了钩子,还用手把窗户推了一推,果然扣得很紧,不曾有些移动,这才回到里面屋子里去。 博士也忘了没穿外衣,呆呆的站在一边,看着等她把这些动作做完了,这才明白,原来她还是受到那个恶梦的影响,不能安心,自己来检点门户。心里这就想着,这位太太并不是可笑,简直是可怜,想不到自己跑了一趟仰光,弄了并不算太多的钱回来,一点享受没有,却把她闹得神魂颠倒,已成半个疯人了,若不设法加以纠正,家庭一定会演一幕很大的悲剧。要怎样才可以纠正她呢?心病还要心药医,最好是让她不为所有的钱财担忧。博士是个心理学家,书念的不少,他总不致于利令智昏。看到她太太为了钱受罪,心里也不免有点悔悟,为了穷而经商,那不过为势所迫,暂时另走一条路线,实在没有想着借这事发财。现在刚刚有点发财的路径,太太就是这样神经失常。若是自己运用了这些资金,再翻个两翻,不用说太太一定会疯,自己为疯人所骚扰,这日子也谈不到什么享受。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从今日起应该把发大财的念头打断才好。可是这话对太太说不得,说了又会给她一种刺激。心里有了这么一点转变,说也奇怪,立刻就觉得身心上轻松得多。 次日,西门德早上吃过了早点,架着腿坐在沙发上,很安闲的捧了报纸看。看完了报,又在书架上把久违了的书本整理一番。然后抽出了一本,躺在睡椅上看。除了燃了一支雪茄衔在日里,而且在手边茶几上摆了一壶热茶,这就摆下了一个长久看书的局面。 西门太太在白天里,神智就要清楚些,加上这日云雾很轻,略微露出一点太阳的黄影子,精神更好了一点。在屋子里化了妆出来,看到博士一手高举了书,挡着面孔,一手两指夹了雪茄,在椅子扶手档上只管敲着烟灰,看那样子已是看书看出神了,便道:“你好自在呀!难道今天一点事都没有吗?”西门德把书放在胸前,望了她道:“自从回重庆以来,天天都紧张的不得了,今天要尽量轻松一下。”她道:“那么,你不打算过江去?”西门德道:“没有什么事,过江去干什么呢?除了花钱,上坡下坡也吃力得很呢。”她坐在他对面椅子上“咦”了一声道:“你真是觉得轻松了。亚杰由公路回来,也迟不了几天,他来了,又是车子,又是货,你也应当预先筹划脱手的法子。”西门德又闲闲的把书本举起来,笑道:“我当然有成竹在胸,根本用不着你忙。难道我们那些货,还有滞销的道理吗?至于车辆,那根本不成问题。虞老太爷和我介绍的前途,就怕车子到晚了。现在车价虽不是天天涨,也是每个礼拜涨。他付了定钱,他不会退货。他要退货更好,我的车子到了,可以卖新价钱。”西门太太道:“就是你不过江去,我也要去一趟看看,下午再回来。”博士道:“昨天劝你过江……也好,我给你看家,你放心去玩半天吧。”这话,太合她的意思了,便笑道:“你在家里坐得住吗?可不能锁着门溜出去。就是有朋友来约你,也不能去,必须等我回家来,你才可以走开。还有一层,我不在家,你不能胡乱开我的箱子。”话说到这里,博士觉着她又走入魔道了。疯子和醉人都是不能撩拨的,越撩拨他就越疯、越醉,因之他把书向上一举,又挡住了脸。 西门太太倒也不再来麻烦,进屋去又收拾了一次,把箱子上的锁,也点验了一次,方才走出。但她走出房门去以后,却又回转身来望了博士道:“你要言而有信,千万不能走开。”博士也极愿耳根下图个清净,站起身来,脸上沉重着,深深的点了头道:“你尽管放心闲散半天吧,我会在家里好好的给你看着家的。”她回头看到天气好,四周是光明一片,这就给她壮了不少胆子,也就放心过江。自然第一个目的地乃是温公馆。二奶奶还是起床未久,蓬了一把头发,披了件羔皮袍子,踏着拖鞋,架着腿,坐在沙发上,捧了份报在看电影广告。她仰着黄黄的面孔,望了西门太太道;“好早啊,就过江来了!”西门太太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笑道:“两三天没有看见你,怪惦记的,特意来看看你。”二奶奶笑道:“这总算你不错,虽然先生回来了,还记得我,来看我一趟。吃了早点没有?”温二奶奶手边下茶几上放了一杯清茶,一碟西式点心,又是一杯牛奶,另外还有一只小碗,盛着浓浓的一杯牛肉汁。关于这些,完全是原封未动,只有那清茶是浅了三分之一。西门太太笑道:“这许多补晶,你可是一项也没有动。”二奶奶道:“都是这些佣人混蛋,糊里糊涂,一齐捧了来,你想谁能一睁开眼睛就吃东西。”西门太太笑道:“这个我和你有点两样,我简直就是睁开眼睛来就要吃,若不吃点东西,心里感觉空得很。”她说了这话,才忽然想起今天匆匆忙忙的渡过江来,慌慌张张,正是不曾吃什么,便笑了一笑。 二奶奶看到她那神气,就明白了,笑道:“你这家伙,也是三天离不开城市,在南岸住得久了,一大早就忙着过江来。必是把吃早点都忘记了。你要吃点什么?让厨房里下碗面你吃吧,先来点这个。”说着,她把那碟西点端着送了过来。西门太太两手捧了点心碟子,笑道:“有这个就成。”二奶奶道:那么,也来杯牛肉汁吧。厨房照例是给我预备两份,一份是青萍的,这丫头一大早就出去了。也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吃。说时,有个女仆进来,二奶奶就教她端杯牛肉汁来。西门太太吃着点心笑道:“你待青萍真是不错。”二奶奶放下了报,端起茶杯来,喝了一日,叹了一口长气道:“我是擒虎容易放虎难。”西门太太不觉放下了点心碟子,怔怔对着望了一下。二奶奶收住了常有的笑容,点着头道:“这话是真的。”西门太太也就把话因想过来了,说道:“放心吧,她已订婚了。”二奶奶道:“她和人订了婚,你信她胡扯!”西门太太道:“真的,我和老德还是她订婚典礼的见证人呢。”二奶奶道:“你说她的对手是谁?”西门太太就把那日在广东馆所遇见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二奶奶道:“啊!是区亚英。照说,这个人的人品学问,甚至开倒车一点说,论门第,这都可以配得她过。只是这位小姐有点拜金主义的思想,区家所有的钱,恐怕不足她的欲望。亚英我还没有见过,若照区家二小姐说,还不是那种极摩登的男子,和她的性情也是不大相合。”西门太太道:“我和老德也是这样想。可是千真万确,他们订婚了。而且据青萍的态度看起来,似乎他们的感情还很好呢。老德说男女之间,一切的问题,都是很神秘的,也许他们会结合得很好。” 二奶奶沉思了约莫四五分钟,脸上泛出了一片笑容,点着头道;“不管如何,你这个消息是很好的。稍等一会,我就要把这消息告诉五爷,这么一来,我就让她搬出去,也就无所谓了。”西门太太道:“你以为你以先让她住在你公馆里,你就能监视着她吗?”二奶奶眉毛皱着,翘起嘴角来,笑了一笑,点着头道:“我觉得很生了一点效力。不过青萍这丫头,手段也不坏,她见了我,那一分小殷勤,真让我拉不下面子来。怪不得这两天一大早就出去,她是和亚英一路混着去了。”西门太太来的本意,原是想请教一点生意经,而这女主人一提起黄青萍,就说得滔滔不绝,只好陪着她说下去。 这时忽然温五爷打个电话回来,问有一个应酬她去不去?平常有什么应酬,她是懒得去的,这时她急于要去报告青萍订婚的消息,就答应着去,立刻着手化妆。西门太太问区家二小姐,说她又和林先生下乡看老太爷去了。她一时倒不知找什么女朋友是好。在温家是很熟的了,她可以自由行动。二奶奶去化妆,并没招呼她。她偶然想起青萍的行动,有点神出鬼没,于是便想到她寄住的屋子里看看。自己一掀那屋子门帘子,侍候青萍的那个老妈子就跟着来了,笑道:“黄小姐老早就出去了。”她这倒不好缩身回去,索性走了进来道:“她也许就会回来的,我在这里等着她吧。”说着,在写字台面前坐下,见桌上的墨盒盖,并没有合拢,玻璃板旁边平放着一枝毛笔,已将铜笔套子套住了。因道:“咦!这位小姐今天还用上毛笔了。”女仆也进来了,笑道:“昨天晚上她就叫我去找毛笔的,晚上写信写到好大夜深,今天早上起来,她还写着的。” 西门太太听说,这倒有些奇怪,这种摩登小姐,向来是不大用毛笔的。今天为什么用毛笔?用得这样起劲?于是就凝神想了一想,偶然一低头,却看见地面上有两张邮票。弯腰拾起来看时,却又不是邮票,乃是两张一元的印花税票。便拾起来塞在玻璃板底下。女仆笑道:“扫地的时候,我拾起来放在桌上的,不想又落到地下去了。留着吧,二天交信,我还可以用用。”西门太太笑道:“你枉是在这大公馆里作事,连印花税票都不认得,这个不能用来寄信,是贴在帐簿上发票上用的。”女仆道:“朗格交不到信?我今天看到黄小姐就巴了好多张在信上。”西门太太道:她是把这种印花贴在信封上的吗?女仆道:“倒不是巴在信封上,是巴在信纸上的,好长一张信纸哟!”西门太太道:“那都是用墨笔写的吗?”女仆说了一声“对头”。西门太太这就想着:对了,必是她和亚英订什么条件,写了这么一张契约,订婚还要另立张契约,这婚约就有点漏洞,那也难怪二奶奶说她的话靠不住了。 她沉沉的想着,女仆却已走开。她很想了一阵,越信着青萍是和亚英订立契约,而且这种契约,还贴上了印花,也可以想到形势的严重。但为什么有这样严重的形势?那倒是不可解,莫非她还和亚英赘上了一笔银钱的关系?这就引动她的好奇心,于是她把这写字台抽屉陆续的抽开来看。在第一个抽屉里,这就有所发现了,乃是一张小道林纸上面,先用钢笔列着几行数目字,后来又用墨笔涂了。这几行数目,还是算式,连加减乘除都有,旁边有五个墨笔字相当的准确,那笔迹就是青萍的字。看那纸片上有装订的痕迹,很像是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心里想着,这孩子闹什么玩意,有工夫练习数学吗?再翻抽屉,这里是几本小说和剧本,是她平常躺在床上找睡魔的,没什么关系。另外是一搭洋式信封信纸,都是干净的。西门太太心里忽然一个转念,这两天我自已有些神魂颠倒,这就疑心别人也是和自己一样了。这样想着,伸手就把抽屉关上了。 就在关抽屉的时候,有一张字纸倒卷了出来,拿起来看时,是一张横格的洋信笺,用钢笔很潦草的横写了许多条款。提行的第一个字,都是阿刺伯数字,乃是由第五款起,写着“订合同之后,乙方先付全部货款额百分之二十予甲方,于订约后在两星期内,须将全部货品交齐,逾限一日,须赔偿乙方损失费一万元。一日以上,照此类推。甲方将货交齐时,须于一星期内将全部货款交清。”那张纸上,就是很草率的写了这样几行。西门太太看了,觉得这是作买卖的人订的合同,应该与黄小姐无关。黄小姐虽也喜欢和谈上等生意经的人来往,但是她也不致于和人签订这一类的合同。就算她真起草合同,她哪里又有什么货品交给人家,这大概与她无干的了。她这样的想着,就把那张稿纸扔了下来。 可是刚一扔下,她就连续的发生了第二个感想,那格子上的字,不也是青萍的笔迹吗?看她写的钢笔字,就比看她写的墨笔字多了。这合同的草稿,若是与她无关,她写这种东西干什么?于是把这字纸拿起,就打算去报告二奶奶。但她刚一站起身来,又有了一个转念,从前常常帮二奶奶忙,监视着青萍,那为什么呢?无非是想得二奶奶的欢心,好让她帮着自己发财。如今并不需要她帮什么忙,又何必去坏青萍的事?坐着凝神了一会,就把这字纸随便揣在身上。便在这屋子里坐了一会,心里再想着去找位女朋友消遣一下,免得回家去,又犯了坐立不安的毛病。这时老妈子却隔了窗户叫道:“西门太太,黄小姐来了电话,请你去呢。”她心想,青萍怎样会打电话到这里寻找。一接电话,才知原来是找二奶奶,主人已经走了,老妈子把话告诉她,她就找西门太太了。她在电话里说,现时在一家银行里和两位女职员谈话,请她立刻就去,有要紧的事商量。西门太太问是什么事。她又笑着说:“你来就是了,反正是有趣味的事。” 听青萍在电话里的笑声,是很高兴的样子,西门太太便照着她的话,坐了车子去找她。在半路上自己省悟了,这有点荒唐,既没有问青萍是和哪两位女职员在一处,又没有她要到银行里什么地方相会,难道到银行柜台上去问黄小姐吗?可是她虽闷着这个难题,到了银行门口,青萍就替她解决了,她正站在银行门口,老远的就笑道:“师母你真来了,我倒有点荒唐,我在电话里并没有告诉你在哪里找我,我想,这不是和师母开玩笑吗?这么大一所银行,教你到哪里去找我,我得向师母告罪,所以我就亲自到门口来等着你了。”西门太太笑道:我也不会到处撞木钟,找不着你,我自会回去的。她一面说着话,一面向里走。青萍道。“用不着再进去了。师母,你陪我到拍卖行里去走走吧。”西门太太道:“你不是说有要紧的事和我商量吗?”青萍笑道:“约你来走走拍卖行,那就是要紧的事。”说着,她将手表抬起来看了一看,又对着街两头张望了一下。西门太太道:“你还要找谁?”她笑道:“我想找两部比较干净的车子坐。”如此说着,又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西门太太道:“你若是等人的话,我们就到银行里面去坐坐。”这时,青萍似乎看到了什么希奇东西,脸上有点吃惊的样子。但她立刻又镇定了,却拉了西门太太的手道:“我们走吧。” 西门太太也不知道她时而停,时而走,是什么用意,只得沿了街边人行路走着。约莫走了七八步,却有个人由身后快走到前面,摘下了帽子向青萍深深的点了个头。她也微笑着点点头,看那样子是她的熟人了。西门太太就闪后一步,意思是让他们去说话。只见那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穿了一套极漂亮的花呢西服,西服小口袋上露出一截金表链子,拿帽子的手指上,也还套着一只亮晶晶的钻石戒指。现在西门太太自己也有这东西,自不会像以前看见这东西就十分羡慕。但别人带了这东西,那就可以证明人家是和自己一样的有钱了。因之很快的打量那人一眼之后,也就想到他会是青萍的好友。青萍也向后半掉转身来,向西门太太道:这是我师母,西门太太。力那人也就很恭敬的鞠了一个躬,自我介绍着说,他是曲芝生,青萍就插言道:曲先生是大光公司经理,他也知道我们老师。力西门太太“哦”了一声,并没说什么。那人好像西门太太也是他师母,脸上放出很沉着的颜色,却没有敢插言,回转脸来向青萍道:“黄小姐现在上公司办公去吗?”西门太太想着,她向什么地方去办公?这人竟是不大知道黄青萍的。青萍立刻用那顾左右而言他的神气,向那人回答道:“我陪师母去买点东西,你不必客气了。请告诉你太太,中午我若没有什么事情,我一定来。”曲芝生又点着头笑道:“不算请客,无非谈谈,还是我来请吧。”青萍对他这个说法,爱睬不睬的样子,微微点了个头,那人才走了。 西门太太知道她交际广阔,并未问话。她却自己报告道:搿他的太太,是我同学,最近遇着了,一定要招待我吃顿饭,我简直推不了。西门太太随便应了一声,就和她走着,在附近一家拍卖行,看了一看。重庆所谓拍卖行,根本不拍卖,只是寄售旧衣服以及一切零星物件而已。比拍卖行还不受拘束,随时可看,随时可买。她们看了几件衣服,看了点装饰品,并未问价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又走访了两家。西门太太根本没有打算买东西,也没有带钱。青萍也只是看货而已。西门太太觉得这近乎无聊,因道:“你买不买东西?我想去找二小姐,你也去吗?”青萍道:“那我就不能奉陪了。我想找亚英去说两句话。”西门太太这时有点莫名其妙,这孩子巴巴的在电话里约了自己出来,就是在银行门口站站,走两家拍卖行,那不是开玩笑吗?不过她还不失小孩子脾气,也许她真是这样,并无其他作用,那也只好由她了。也不说什么,自行雇车走了。 青萍单独的走进一家咖啡馆,喝了一杯代用品,在那里会到几位男女朋友,随便谈了半小时。她看看钟点已过十二点一刻了,这就应了那曲芝生太太的约会,到他们家去吃午饭。但这个地方,是欧亚文化协会食堂,而主人曲芝生太太,也变了曲芝生本人。他在正厅上据坐了一副座儿,只管向着门口探望。一看到青萍,立刻站了起来笑嘻嘻地点着头。青萍倒是大大方方的走过来,笑着点头道:对不住,让你久等了,今天下班的时候,正赶上总经理交下一件很要紧的文件给我办,所以又迟了一刻钟。力曲芝生笑道:“没关系,反正这吃午饭的时候,我也没有什么事。”青萍脱下大衣,搭在椅子背上,然后坐下,回头看了看没有人,微笑道:“刚才在银行门口遇到我,你不该向我打招呼。我师母虽然干涉不到我的行动,可是她和我义母温二奶奶非常要好,我在外面的行动,她是会通知我义母的。我义母自己没有儿女,把我当亲生的女儿一样看待,我得受她一点拘束。”说毕,眼珠又很快的一转。向他微微笑着。 曲芝生被她一笑一看所感召,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同时也就觉得不知要怎样的答复人家的话才对,嘻瞎的笑着,连说了几个“是”字。这时茶房已送上一盏便茶来。她端玻璃杯子喝了一口茶笑道:“曲先生在商业上的经营,很忙吧?”他自应当谦逊两句,说是不怎么忙,可是他觉得对初认识的小姐,非夸大一点不可,而且她是温太太的义女,眼界又是很大的,便笑道:“就我个人而论,倒是无所谓,经营着几处商业,我都有负责的人,我只要随时指挥而已。希望黄小姐多指教。”青萍笑道:“曲先生以为我对金融事业,也很感到兴趣吗?我平生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艺术。这样脾气的人,叫她来整日弄表格,打算盘,那简直是一桩痛苦!那我为什么又做这样工作呢?那就为了和几个老前辈帮一点忙。他们都信任我,有什么法子呢!”说着两道眉毛一扬,红嘴唇里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粉红腮上,两个小酒窝儿一掀。 曲芝生也看出了她那种十分得意的样子,但在骄傲的姿态里,却含有几分妩媚的意味,早令人感到一种陶醉。偏是望了她时,她也望了过来,四目相射的,又让人心里荡漾了一下。在这个心魂荡漾中,很怕对这位大家闺秀,有什么失仪之处,立刻笑道:“黄小姐喜欢哪些艺术?一定是音乐和戏剧了。”她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我是什么艺术都喜欢的。”曲芝生道:“黄小姐是最欢喜京戏,或者是话剧呢?”说时,茶房送上菜牌子来,曲芝生站起身两手捧着送到她面前来,笑问道:“要不要换一两样?”青萍看了看,将菜牌子放下笑道:“到这里来也不为的是吃菜,无非谈谈,就是照样来一份吧。” 曲芝生料着她不是假话,她住在温公馆里,中西厨子都有,可以吃重庆菜馆所吃不到的好菜,在这种小姐面前炫富,那是会失败的。便吩咐茶房照样来两份。黄小姐未曾忘了他的问话,继续答道:“在重庆找娱乐,无论是京戏或电影,那正是像这份西餐一样,聊备一格。倒是话剧人才,现在都集中重庆,无论什么剧本,都可以演得好。”曲芝生深深的点着头笑道:“是的,我就常看话剧,为了京戏不过瘾,我们许多朋友组织了一个票房,每逢星期二四六,我们自己唱着玩。”青萍道:“曲先生票哪一行呢?”说着,眼睛皮略略抬一下,对他扫了一眼。曲芝生觉得在她这一番打量之中,必是赏鉴着自己长得俊秀。笑道:“唱得不好,学青衣,偶然也学两句小生戏。”青萍微微的抬了肩膀两下,笑道:“什么时候彩排?我倒要瞻仰瞻仰。”曲芝生笑道:“不要说这样客气的话,还是去看看笑话吧。快了,再有三四个星期,我们就要公演一下了。”青萍将一个食指比了嘴唇,低着头沉思了一下,笑道:怪不得那天在汽车上看到曲先生,我想是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必然是在台上我看过曲先生吧?曲芝生虽是真的学戏,却没有上过台,对于她这话倒是承认不好,否认也不好。好在就是这当儿,菜送上来了,青萍是表示出来,每一项菜都不合胃口,只是将刀叉在盘子里拨弄拨弄着,随便切点菜吃。吃过了两三道菜,曲芝生捧了拳头略拱了两拱,笑道:“这真是不恭得很,没有让黄小姐吃好,改天我找个好厨子补请一次。”青萍笑道:“我们虽没有交谈过,自那回同车以后,不想又在街上遇到了。我是个天真的孩子,认为男女交际,倒不必拘什么形迹,所以我就同你谈话,这就让我们谈熟识了。”曲芝生微微欠着腰笑道:“是的是的,人生遇合真是难说,我到底认识了黄小姐。”青萍对于他这话,并不作什么答复,搭起手表来看了一看,脸上表现了一点沉吟的样子。曲芝生笑道:“不要紧,时间还早得很,不会耽误黄小姐办公时间的。”青萍笑道:“我是抽空来的,曲先生不看到我还和师母站在一处吗?她还在等着我呢。”说话时,继续的送来一道铁扒鸡。她并没有动刀叉,将盘子推到一边,打开手提包来拿出一条雪白的绸手绢,去擦嘴。当她抽那手绢的时候,却把皮包里面一叠道林纸楷书的稿子带了出来,一直被带着由桌子角上落到地下去。虽是如此,她依然没有感觉。曲芝生看到,便是义不容辞的离开座位,弯着腰下去把那稿纸拾了起来。 曲芝生是个经营商业的人,当然对商业契约很内行,他很快地眼睛扫了一下,就知道这是一纸合同,没有敢停留,便两手捧着送到青萍面前来,笑道:“这是一张合同吧?落在地下了。”青萍“哟”了一声笑道:“糟糕,把这玩意丢了,我赔不起呢。曲先生你是个内行,你把这合同看看,有什么可斟酌的地方没有。”曲芝生原是不便看人家商业上的秘密,只是黄小姐叫看,决不能拒绝,笑道:“我实在也不敢在关夫子面前耍大刀,但长长见识也是好的。”于是两手接着,很郑重的把这纸合同看了下去。 青萍坐在对面,倒不十分介意。茶房送着布丁来了,她从从容容的将小匙一点一点儿舀着吃。曲芝生看完了,依然折叠好了,送到她面前放着,笑道:“这合同订得很完善的,字里行间,简直无懈可击,是黄小姐拟的吗?”青萍摇摇头道:“我哪有这项本领。你以为在我皮包里,这就是我的手笔吗?这不过是经理托我经手,送给总经理去看的。”说着,她微微皱了眉头子,又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了一笑道:“一个大小姐管这些事,时代真是不同了,其实我真不愿干这一类的事。”曲芝生笑道:“现在时代不同了,一切事业,男女都是一样。焉知黄小姐将来不成为一个大金融家,大企业家?”她掏起胁下掖的白绸手绢,轻轻地揩摸了两下红嘴唇,微微的转了一下眼珠,带着几分笑意。曲芝生每见她一笑,心里就是一动,尤其是她这种要笑不笑的样子,叫人看到会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醉意。但同时心里也就警戒着,人家是一位眼界高大交际广阔的大小姐,可不能在人家面前失仪,便正了颜色道:“我说的是真话。不过经营事业的确是麻烦的事。一个作小姐的人,为了这些货物资金,不分日夜操心,实在也减少人生的趣味。为人在世,也不光为了钱活着的。”青萍又把眼珠向他转着看了一下,微笑道:“这在一个生活解决了的女子说来,那是很通的。不过像我这样的人,还不敢夸下那样的海口。”曲芝生道:“难道黄小姐还会为了生活问题担心吗?”这时,茶房送上代用品咖啡来了。她端着咖啡杯子,将嘴抿了两下,微笑道:“我们是生朋友,我不便详细的说,彼此过往久了,你自然就明白了。”她将胸脯舒了一下,像要叹口气的样子,结果又忍回去了。 曲芝坐自在暗地里揣测了她几分出身,不过看到她住在温公馆,又曾自己驾着小座车到郊外去游玩,料着她也不会为生活而烦恼。现在听她的话,好像是很有点经济不自由,这也不必研究。不过她说彼此过往久了,自然就会明白,大有引为一个知己的趋势。这种女子大概是不大容易用物质去引诱,只有青年男子是她们所追求的目标。自己说是票青衣的,大概这是她爱听的一句话了,便笑道:“是的,自然人生一方面要有生活趣味,一方面为了企图得着这份趣味,也不能不找点钱。”青萍就抬了眼皮对着他脸上注意了一下,笑道:“那么,曲先生经营了许多事业,难道就为的是票青衣的这一份趣味?”她这句话说出来,是十分的轻微,只让对方的人,听到一些声音。不过曲芝生的全副精神,都注意在黄小姐身上,她说着什么话自不会不听到。这正是自己猜着了,她爱一个票青衣的青年男子,这就立刻在心里感受到一种奇痒,便也情不自禁的在西服衣袋里,抽出一条花绸手绢,擦摩了两下脸腮,笑着点头道:“黄小姐说得对的,我就是注重人生趣味。我若不是为了人生趣味,我还不去经营这些商业呢。”青萍又向他脸上看了一看,笑道:“这样说来,曲先生对于玩票,倒是一个中心信仰,什么时候唱戏,我一定要去瞻仰瞻仰。”他笑道:“怎么说瞻仰,那简直要请黄小姐指导。”青萍笑道:你们贵票社里,也有女票友吗?他道:“有的,只是不十分高明。尽管上后台,没关系。那里女宾很多。” 青萍微笑着,没有说什么,呷了两口咖啡。曲芝生笑道:“我冒昧一点,请教一声,不知道你可有这兴趣,也加入我们这票房?你若是肯加入,我想全社的人都会表示欢迎。”青萍笑道:“那是什么缘故呢?他们知道我也登过台的吗?我只是玩过两次话剧而已。”曲芝生道:“会演话剧的人,若是肯演京剧,那一定演得更好。因为在表情方面,是比演老戏的人好得多。黄小姐有没有这个兴趣?若是不愿公演的话,就不必公演,可以每逢星期二四六,到我们社里去消遣消遣。这是正当娱乐,花钱又很少,比吃酒赌钱,那要好得多。”青萍笑着点点头道:“好,再说吧。” 曲芝生听她的话,竟是没有拒绝,今天是初次单独的畅谈,也许她不肯表示太随便的原故,便道:是的,总也要黄小姐抽得出工夫来。不过我要声明一句,我社里的社友,都是知识分子,很整齐的。青萍笑道:“好的,哪天有工夫,我到贵票房去参观一次。”说到这里,她把声音低了一低。眼皮向下垂着,似乎有点难为情,笑道:“这份事可得守秘密。”“秘密”这两个字,曲芝生听了是奇受用的,笑道。“那一定。就是黄小姐不叮嘱我,我也晓得的。不过我可不知道黄小姐哪天有工夫,无从约起。” 青萍道:“你们不是每逢二、四、六有集会吗?反正我在这个日子找曲先生好了。贵公司电话多少号?”说着,在她红嘴唇里,又露出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曲芝生没想到她肯打电话来找,只觉满心抓不着痒处,立刻在身上掏出二张名片,和自来水笔来,望着她笑道:“这名片上的电话号码,那是我普通应酬上用的。我另外开两个电话给黄小姐,你每逢星期二、四、六下午四点起,打这两个电话一定找得到我。至于名片上原有的号码,请你随便打好了。黄小姐只要说是银行里叫来的电话,我就明白了。不过黄小姐不愿说出贵姓来,需要事先给我一个暗号才好。”他说到这里,也就觉得有点尴尬意味,脸上也止不住他那份得意的笑。青萍看了他一眼,笑道:“其实就说姓黄,也没有关系,不过你要觉得不妥的话,我就说姓张吧,这是一个最普遍的姓。”曲芝生笑道:“好的,以后我记着张小姐就是,那么,我在朋友面前也介绍你是张小姐了。”她抿嘴一笑道。“那随便。”说时,她垂了眼皮,眼珠在长睫毛里转了一转。 曲芝生没想到一餐饭的时间,对这位小姐进攻有这样大的进步。他看到她那分含情脉脉的样子,原来认为她是一位大家闺秀,或者一朵骄傲的交际之花的观念,就完全消灭了。他感到是自己年轻漂亮,征服了这位小姐。同时自己究竟也有点阔绰的形式,在身份上也可以配得过她,所以她心里一动。她就首先的在咖啡座上和我说话了。今天,她在这桌面上,只管眉目传情,那是有意思的。大胆的就再向她说两句进步的话吧。他正这样的打量着,沉默了两三分钟,没有说话。黄小姐抬起手表来看了看,笑道:“糟了,已过了十分钟了,我还要赶公共汽车呢。”说着她已匆匆的站起来穿大衣,袖子刚穿上,将手皮包向左胁窝里一夹,右手伸出来和他握了握,笑着道两声谢谢,转身向外就走。曲芝生一半猜着她今日来赴约,是秘密行为,她这匆匆的走,也是情理中事。可惜她走得太匆忙,竟没有把她参观票房的时间决定。他站着出了一会神,仿佛那衣裳上的香气,还围绕在左右不曾散去。回想刚才这个聚会,却是一生最好的幸运,生平真还没有和这样年轻而又漂亮的小姐交过朋友。于是坐下来喝着那杯已凉的咖啡,对今天的幸遇加以玩味。他这双眼睛,也就不免向黄小姐刚才所坐的地方看去。却见那小白围布,捏了个团团,放在桌沿上,布下面露出一块纸角,这纸是洁白坚硬的,不就是刚才所看到的那张合同纸吗? 他立刻站起身来取过来一看,正是那纸合同。心想:这样要紧的东西,怎样可以失落了。不但是笔很大资金的损失,而且还免不了一场官司呢。赶快追出去交给她吧。这样想着,也来不及向茶房打招呼了,拿了那张合同,就向门外跑。站在屋檐下两边一看,并没有看到黄小姐的踪影。痴站了一会,只好走回餐堂去。茶房以为这位客人忽然不见,是吃白食的,正错愕着,这时看到他从容的走进来,便又斟了杯便茶送上。曲芝生笑道:你以为我溜了吧?刚才这位小姐,失落了一样东西,我追着送上去。力茶房笑道:那不要紧,黄小姐常来我们这里的。请你先生留在柜上,转交给她就是了。力曲芝生问道:“你认得她吗?”茶房笑道:“黄小姐怎么会不认识,从前她常和温五爷来,最近她又常和区先生来。”曲芝生沉吟着道:“区先生!哦i这个人我认得,是个穿西服的,约莫二十来岁。”茶房道:对的,二十来岁,也是你先生的朋友吗?曲芝生对这句话倒不免顿了一下,然后点着头笑道:“是的,我们认得的。”茶房自不能久立在这里陪客人摆龙门阵,说完这句话也就走了。 曲芝生会过了帐,静静的在餐桌上坐着出了一会神。心想:温五爷是她的义父,她自然可以和他常来。这个姓区的是个二十来岁的西服少年,也和她常来,这就可玩味了。至少,这个人和自己相比,那是更接近的了。她丢了这张合同,决不能淡然处之,一定会到这里来,等她来了,就可以借茶房认得她的话,试探她的口气。 可是他这个想法,竟是全不符合,约莫坐了半小时,也不见黄小姐回来。他想着,大概她还没有发现合同失落了。只管独自在这里坐着,那也不像话,便起身叫了茶房来,另外又给了他一百元钱小帐,叮嘱黄小姐来了,务必告诉她,她失落的东西,曲先生已经拾着了。当然,替她好好保存,请她放心。若要取回这东西,请她给个电话,立刻可以送去。或者由黄小姐来取也可以。说完,这才出门去忙他的私事。不过曲芝生身上揣着这一纸合同,究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关系太大,喜的是有了这东西在手上,不怕黄小姐不来相就。果然,在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就是一个张小姐打电话来找他。心里明白,黄小姐已实行暗约了。立刻去接着电话,那边娇滴滴的声音先笑道:“曲先生,我先谢谢你了,多谢你替我保存那个重要东西。”曲芝生对着电话机鞠着躬道:“你那张合同,在我身上收着啦。我真替你捏一把汗,你怎么知道在我这里呢?”青萍道:“我听到餐厅那个茶房说的,他说,你还在那里等我一点来钟呢。真是不巧,你一离开,我就到了,可是我总得感谢你,你是我一个热情的好朋友。” 曲芝生听了这话,犹如在心上浇了一瓢烘热的香蜜,对了话机的嘴,笑着要裂到耳朵边来,立刻向装话机的墙壁,连连的鞠躬了三四下,笑道:“那不成问题。”刚说了这句话,心里就有了个感觉,这话有语病,所谓“不成问题”也者,是代她保存这张合同呢?是她那一个热情的好朋友呢?于是心里在打算盘,口里就连说了几句这个这个。那边黄小姐倒误会了他的意思,问道:“你说的是怎样交付给我吗?东西放在你身上,我是十分放心的,你愿意怎样交给我都可以,大概……今天晚上你有工夫吗?”曲芝生恨不得由电话耳机内,直钻到她面前去站着,以表示有工夫,嘴里自是连连的说了许多“有”字。黄小姐道:“那么,晚上九点钟,请你到玫瑰咖啡馆来等着我吧。我一定会到的。”曲芝生又连连说了几声“准到、准到”。那边说了声“再见”,把电话挂上了。 但曲芝生仿佛这句再见,与一切朋友所说的不同,尾音里面带着一分很浓厚的笑意。手里握着话机,对了墙壁,兀自出了一会神,方才挂上。为了这个九点钟约会,曲芝生一餐晚饭,都没有好生吃着,就呆呆的,又是很焦急的,等那九点钟来到。等到了八点三刻,实在是不能忍耐了,立刻起身就向玫瑰咖啡馆来。这时,正是咖啡馆上座正盛的时候,一拉玻璃门时,就看到电灯雪亮,下面人影摇晃着成为一片。屋角上的炉子炭火,也是正旺着,有一阵烘烘的热气,卷了女人身上的胭脂花粉香,向人鼻子里袭了来。 究竟黄小姐坐在哪里呢,他有点迷惑了。只好望过之后,在人丛中转了个圈子,在进门不远,令人注目的所在,挑了个空座坐了。这两只眼睛,当然是注视每个进门的女人脸上,同时也不住的看着墙壁上挂的那只挂钟,已经过了九点钟几分了。 正在他又一次看那钟的时候,觉得肩膀上有个东西轻轻接触着,同时闻到一阵香气,回头看时,正是黄小姐笑嘻嘻地站在身后。她手握了手提包,将一只皮包角按点在自己肩上。她把红嘴唇微微的一努,向钟望着道:“我超过了预定的时间十分钟了。”曲芝生站起来,代她拖开座旁的椅子。她竟是伸着红指甲的嫩手,和他握了一握,笑道:“偏劳偏劳,感谢感谢,你替我解决了一个最大的困难。”曲芝生只有嘻嘻笑着,不住闪动两只肩膀。 黄小姐坐下来,望了他笑道:“你来了好久了吧?”曲芝生道,“也是刚来,不过我没有敢失约。还是按准了时候来的。――黄小姐喝点什么?”她且不说话,把他面前那杯咖啡拿了过去端着抿了一口,笑着点点头道;“今天的咖啡还不错,就是咖啡吧。”说着,把那杯咖啡依然送了过来。曲芝生看那雪白的瓷杯子沿上,微微的印着两个红嘴唇小印子,这就情不自禁向她看了一眼。她微微的转了眼珠向他一笑道:“你觉得我把合同丢了,有点荒唐吗?”说着,就反过手去脱下上身的大衣。这时她又换了一套装束,上身穿着深紫羊毛衫紧身儿,领圈下,是黄金拉链。她两手反着,那胸脯子挺起来,拱着两个乳峰。她伏在桌沿上向他笑道,“你在想什么心事,你替我叫茶房送咖啡来呀!”他啊了一声,连说“是是”,便叫着茶房要咖啡。他吩咐过了,却见自己面前,放了一条花绸手绢。拿起来嗅了一嗅,笑道:“好香呀!她将嘴对他的西服衣领,又是一努,因道:落了烟灰在上面了,掸掉它吧。”曲芝生把领子上的烟灰拂去了,点头说声谢谢。黄小姐笑道:“你为什么谢谢,以为我这条手绢是送你的吗?”曲芝生笑道:“我不敢有这要求。”黄小姐笑道:“那算什么,你帮我的忙大了,请你收下吧。”曲芝生立刻站起身来,向她微微的鞠了两个躬。 正好茶房端着杯咖啡送到黄小姐面前。茶房是面对了曲先生的。这样一来,倒好像是曲先生向他鞠躬了。他莫名其妙的,也向曲先生点了一个头。黄小姐看着,又不免露着白齿一笑,茶房去了,她问道:“曲先生,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吧?脸上老是不住的发笑。”曲芝生不想她会问出这句话,伸手摸摸头发,又整理了一下衣领,忽然作个省悟的样子,“哦”了一声道:“把正事不要忘了。”于是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张合同来,起身双手送到她面前,笑道:“请验,没有弄脏。”她还不曾说什么呢,却有人在旁边重声叫了一声“青萍。”那声音似乎含了怒意,两人都吓了一跳。 第31章 螳螂捕蝉 第31章 螳螂捕蝉曲芝生原知道黄小姐是相当自由的。但经她说过几次,义母师母都可以干涉她的时候,又料着自由也有个相当的限度。这时听到有人猛可叫了一句青萍,她立刻显出惊惶失措的样子,就也不知道怎样是好。手上那张合同刚巧要送过去,还不曾交下,却又拿了回来。这就看见一个穿海勃绒大衣的青年,半斜着戴了一顶呢帽,两手插在大衣袋里,挺了胸脯子,走向前来,横了眼珠道;“青萍!谁约你到这里来的?”她脸上虽没有发现红晕,却透着很为难的样子,站起来身子向后退了两步,指着曲芝生点了点头道:“这……这……这是曲……曲先生。”于是脸上带了苦笑,又向曲芝生道。这是区亚英先生。力曲芝生看亚英那样子,虽不知道他们什么关系,心里先已三分惧怯,便深深地点了一个头道:“请坐,请坐。” 亚英只将下巴颏点了一下,拖开旁边椅子,大大方方的坐下,他一眼看到曲芝生面前摆了那张合同,便掉过脸来向青萍道:“下午问你这张合同,你说交给经理了,现在倒在人家手上,这是什么道理?”这时青萍已经坐下来了,很恭敬地将那杯咖啡送到他面前,低声笑道:“是我丢了,让曲先生捡着了,没有敢告诉你,现在曲先生特意约了我来,把合同交还我呢。”亚英对于她恭敬的样子,一点也不理会,问道:“这样重要的东西,你在什么地方丢的,巧了,就让熟人捡着了。”青萍道:“回头我会告诉你详细情形。”亚英突然站了起来,将椅子踢开,扭转身,就走出咖啡馆去了。 曲芝生始终呆坐在座位上,没有法子插一句话。这时见亚英走了,才向着青萍苦笑了一笑。她摇摇头道:“真是不巧得很,偏偏就在这个当口遇见了他!”曲芝生道:“这位区先生,是公司里同事吗?”她犹豫了一阵子,笑道:“若是同事,我才不理他呢。实不相瞒,我和他不久订的婚,他自然可以干涉我的行动,那也没有法子,他知道了就让他知道好了,大概今晚上我们还有一场严重的交涉。”说着,两道眉毛皱得很深。曲芝生这才知道亚英是她的未婚夫,那有什么话说呢?未婚夫当然有干涉未婚妻和男子上咖啡馆的权利,便耸了两下肩膀道:“那我就很抱歉了,可惜刚才黄小姐没有给我介绍清楚,要不然我应当给他解释明白。”到了这时,黄小姐的神色已经镇定了,一扭头笑道:“那也没有什么了不得,如今社交公开的时候,任何一个女子都有她交朋友的自由。我和人订了婚,我并不失去交朋友的资格。再说,曲先生特意在这里等着,把合同交还我,那完全是一番好意,一个人也不能那样不懂好歹。”曲芝生听了这一番话,胆子就跟着壮了起来,笑道:黄小姐这话是很透彻的。不过因为了我的原故,让二位在感情上发生了一道裂痕,那我总是抱歉的。青萍把那杯咖啡移到自己面前,从容的喝了一口,笑着摇摇头道:“那也无所谓。” 这“无所谓”三个字,在曲芝生听来倒是可以玩味的。她是说姓区的不敢因此发生裂痕呢,还是说纵然发生裂痕也是在所不计呢?便向她微笑道:“但愿不因此给黄小姐发生什么麻烦,那就更好。这合同黄小姐好好的收着吧,不要再丢了。”说着,双手递了过去。青萍接过这合同,看也不曾看,就打开手提包来收了进去。曲芝生望了她的脸色已是十分自然,便道:“那杯咖啡凉了,再换一杯热的吧。”青萍倒也不反对,点点头。他这就想着她倒是很坦然,似乎她很有意思再坐下去。反正自己又没什么违法的把柄落在姓区的手里,根本不必惧怕。倒是他真的和黄小姐发生了裂痕,那正是给自己造成进攻的机会。进一步说,他们因为发生了裂痕之后,跟着废除婚约,那就更好了。于是换过咖啡,继续的和她谈下去,几个问题一周转,又提到了玩票这个问题上去。这件事曲芝生有兴趣,黄青萍竟是更有兴趣,二人越谈越有味,竞谈了一个多钟头,把刚才区亚英气走那幕小喜剧都忘却了。 后来咖啡座上的人慢慢稀少了,倒是曲先生替她担心,笑道:“时间不早,黄小姐请回公馆吧,我明日希望得到黄小姐一个电话,能够平安无事,那就好了。”青萍从从容容的起身,穿着大衣笑道。“倒蒙你这样为我担心,其实我自己看得很平常。合同在这里,又不少一个字角,至多经理说我一声大意,以后不把这重要文件由我经手而已。至于我个人的私事,那简直没有关系。”说着又伸手和曲芝生握了一握,然后告别。 她走到推动的玻璃门那里,两手插在大衣袋里,还回转头来向他笑了一笑。这一笑比同坐在一处的那种笑意,还要好受一点,只可惜这时候很短,她一扭转身就出门去了。曲芝生又犯了中午那个毛病,在咖啡座上很发了一回呆。他觉得黄小姐的态度,一次会面比一次感情要浓厚得多,若说她心里是有了我这么一个曲芝生,那或者有点幻想,可是说她丝毫无动于中,那也不见得。这是什么道理呢?一个男子会莫名其妙的爱上一个女子,那就是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是一个女子也会莫名其妙的爱上一个男子,另外还有一个可信的理由,就是她爱好艺术,对于一个艺人容易另眼相看。对了!必定是这一点打入了她的心坎,对了!就是这一点。他想到这里,自己出了神,也就随着将桌子一拍,口里说出:“对了!就是这一点。”这时咖啡座上的客人更稀少了,他这一声说话,已引起隔座几处注意,都向他望着。他自己立刻也省悟了过来,就把桌子连续的敲了几下,茶房过来了,他笑道:“我叫了你们好几声都没有听到?”于是就掏出钱来会帐。虽然有这点点的失态,他依然是很高兴的走回他的号子去。 他也有个家,但在南岸自盖的小洋房子里,每到生意忙碌的时候,也常是不归家。尤其是比期头一晚上,照例不能回去。因为人欠欠人的,在晚上都要把头寸估计一下。这时回到号子,帐房里已经坐有好几个人,老远的就看到电灯光下面,香烟缭绕,想必同事的候驾多时,纸烟已吸得不耐烦了。看到他时,大家不约而同的喊着“曲经理回来了!”他进屋向大家看了看,其中有位商梓材先生,是一家银号的襄理,虽然很有来往,平常是不大下顾的。这就向商梓材特意点了个头道:“失迎,失迎!我没有想到有贵客光临。不然的话,我早就回来了。”商梓材已经站了起来,因笑道:“曲经理不开玩笑,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等侯大驾已有两点多钟了。” 曲芝生抱住拳连连拱了两下,便脱下大衣,拉着商先生的手,同在长沙发坐下。另外还有三位联号买卖的人,都望了他。曲芝生笑道:“我今天下午,就仔细盘算了一下,这个比期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所以回来晚一点。”本号里的管事唐先生微笑道:“多少有点问题呢。有两笔五十万的款子,银行已临时通知,不能再转期。还有两张期票,是下月半的日子,原来预备贴现给人家,可是这两家出票人,信用都有问题,贴现也恐怕贴不出去。这样一来,就要差百多万的头寸。”商梓材就掉转头来向曲芝生摇摇手笑道:“何必唱什么双簧?我来想点办法,当然是有条件的。贵号有时候也有找我们的时候,我们是尽力而为,决不推辞。”曲芝生笑了一笑,这就向唐先生道:“我们自己的事,先搁一搁,听商先生有什么事见教。我说商兄,彼此的事,彼此都知道。我们是架子扯得大,其实也是外强中干。不过你既然光顾来了,我也尽力而为。”商先生身上取出纸烟盒敬曲先生一支烟,然后喷出烟来笑道:“架子扯得大,这句话我是承认的,而且彼此相同,可是我们那些股东,越干越起劲,还要改立银行。实不相瞒,我们在南岸投资盖房子,又买了不少的货,在上个星期我们有两笔款子。可以收回,所以没有把货抛出去。不想到了今日全没有收到,弄得明天比期头寸不够。我想在我们私交上说,望你帮我一点忙。” 曲芝生喷了一日烟,把头伸过来望着他,微笑道:“你们还差多少寸头?”商梓材表示着很自在的样子,笑道:“其实我们也只差个五百万。” 曲芝生笑道:“如今万字说惯了。若在前两年,这个数目,还是吓倒人,照我们交情说,自然是尽力帮忙,可是你这数目,实在不小。”商梓材听他的口气大为松动,显然有法可想,却把两手抱了拳头,拱上一拱笑道:“请帮忙吧,一个星期内昆明那笔头寸兜转来了,我们就归还。你若是昆明用钱,划给你更好,日折二元,如何如何?”他口里说着“如何如何”,手还是拱着。 曲芝生且不直接答复他的话,回转头来向着唐管事笑道:“我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当然无法调集这么多头寸,假如能调集这么多头寸,我们也不会整个比期去冻结。不过老万那里,听说卖了一批外汇,很多的头寸,还没有找着用途,不妨替商襄理打个电话去问问。” 这位唐管事虽是下江人,却是一身的土打扮,光了头顶,满头的短头发桩子。身穿一件毛蓝布大褂,两脚伸出来,下套一双双梁缎子鞋。他把手一摸嘴唇上的短八字黑须,要笑不笑的露出一脸生意经的样子。他也不向商梓材望着,谈淡的说道:“老万那个人是好惹的?电话里和他商量,他还不是哭穷,要找他就得亲自去跑一趟。”商梓材道:“哪个老万?”曲芝生向他微笑道:“你不认得。他是一个没有字号的游击商人。这家伙厉害万分,不大出头,只在熟人里面兜圈子。我们给他起了绰号,叫游击司令。说惯了索性叫他万司令。金融运输两个部门,他都走得通。”商梓材道:“这种人是现在最有办法的人了。不纳捐,不纳税,不要开支,不负责任,而且不挨骂。报上总说我们是国难商人发国难财,真是百分之百的冤枉。不过这位先生,还能来个不露面,那更有办法。不过他既不露面,对外又怎样会走得通呢?”曲芝生道:商兄,你疑心我掉你的枪花吗?商梓材又拱两拱手道:“言重言重,是我找你,又不是你找我,怎么会疑心你掉我的枪花呢?就请你替我向这位万司令,想想法子看。”唐管事淡笑道:“不是我说句扫兴的话,和老万去借钱,等于在老虎口里夺肉。他是弄大花样的,根本看不起几分的子金。大概他一生没有讲过信用,所以他相信别人交情上的信用借款,那简直是白说。” 商梓材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姓唐的老小子,简直是个老奸巨猾。他们老板已经有点松动了,这小子还是一棍子打了个不粘,便笑道:“唐先生,我明白,你一定是对敝号那回四十万转期的事,没有答应,心里有点不大了然吧。其实那回的事,有点误会,也正是赶上我们头寸不够。自然我们是很抱歉的。”唐管事笑道:“没有的话。那四十万款子,贵号转期了三次,还有什么对不住我们的吗?”说着,他向门外看了一看,低声笑道:“商先生究竟把我们当自己人,不然的话,怎么肯老说头寸不够。这样一句话,对于一个银号负责人,说出来,那真无异打了他一个耳光。” 商先生脸上真也像受了一个耳光,立刻脸上通红。曲芝生也觉得太让姓商的受窘了,因笑道:“过去的事,老说他千什么?老唐就给老万打一个电话,看看他在家没有?他若是在家,我亲自和他说话。”唐管事答应着起身去了。 约莫十分钟,唐管事摇着头走了进来,笑道:“这位万司令,名不虚传,真是厉害。他一接电话,就说明天是比期。呵!你们又有什么花样玩不过去,连夜打电话找我?你看叫我的话怎样说下去。经理去说话吧。”曲芝生笑道:“不要紧,让我去和他说话。”他交代毕,起身说话去了。 商梓材向唐管事笑道:“曲先生请到你这样帮忙的朋友,真是兰生有幸。”唐管事笑道:“你必以为我刚才所说的话,是和曲经理唱双簧,我现在分辩着,商先生自是不肯相信。不过我举一个例,你就明白了。假如商先生不干银号,来管我们这几个字号买卖,你手上若是有个百十万头寸,你是愿意它冻结十天半月呢?还是赶快运用起来?自然是运用这些资金了。谈‘运用’两个字,谁也赶不上银行家,可是银行家,也时常一个算盘子打错,有周转不来的时候。那么,我们就怎能说每个比期,都头寸很够。你也该知道,我们不会装假,若是装假,上次那四十万款子,何必转了又转?”商梓材哈哈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能忘情四十万转期的那件公案。将来……”他没有说完,曲芝生走了进来,摇着头道:“老万架子搭得十足,要我亲自去跑一趟。好在路不远,我给你就去跑一趟。商兄,我们分途办理吧。我去找老万,你也到别的地方去想点办法。若是我有办法,我能和你找多少是多少,万一毫无办法,你也别老押我这一宝,误了你的事。你一个老金融界不见得除了我,就没有第二条路吧?”最后这两句话,却是商先生所不能忍受的,脸上便有点红红的,因站起来道:“好!我暂时告辞。什么时候可以得着你的回信呢?”曲芝生道:“现在是十一点了,事情不能办得太夜深,一点钟以前,必定给你一个回话。”商梓材笑道:好!就是那么说。跑比期,跑到大天亮的有的是人。我们自也不必例外。力说着还伸手和他握着摇撼了几下,连说“拜托拜托”。曲芝生也说了句“尽力而为”,将客人送出了大门。 曲芝生回到客室里时,在座的几个同事不约而同的道:“这家伙也有来求我们的时候!”曲芝生燃了一支烟卷,坐下来笑道:“我看大家的意思,是不必睬他了,你们也是太意气用事。人家是肥猪拱门,我们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捞他一笔。”唐管事道:“有什么法子捞他一笔?他自己说了,日折二元。”曲芝生笑道:“你们不必多事,我自然会捞他一笔。” 唐管事总算是个有心机的人,点了一支烟,斜靠在沙发上凝神想了一想,笑着将手拍大腿道:“这样惩他一下子也好。”曲芝生笑道:“怎样惩他一下子,我倒不明白。”唐管事道:“这有什么不能明白。他把银行里所有的头寸,都买了卢比的现货。他们买进,大概是六块几。现在这两天看疲,哪一天有起色不得而知,反正大跌是不会的。他原是想咬紧牙关,再等些时候,有现货在手,他还怕什么?如今我们说有钱是有钱。人家趁这两天风势好,是收买外汇的,不肯动,除非你有港币、美金、卢比现货,才可以移动。他不是头寸差得紧,今天不会冒夜在外面瞎抓。说是有大批的头寸,怕他不把卢比抛出来。只要我们少刻苦他一点,自然他会卖给我们。” 曲芝生也坐下来,两腿一伸,只管摇撼笑道:“你这一猜虽猜着了,但是照你这个想法去作,那就只有失败。你想他是干什么的人,能在他手里的卢比上转念头!他看透了你居心不善,一气之下,来个业不卖谋主,妻不嫁奸夫,他就吃一点亏,有了卢比哪里抵不了帐。而且他也就因为舍不得卢比抛出,才短着头寸。必须设个法子,让他甘心把卢比抛出来。”唐管事道:“那有什么法子呢?”曲芝生笑道:“你不必问,我自然有办法,我们且办我们的事。”于是就和号里两个负责人在帐房里将帐目结清。约莫在十二点钟附近,曲芝生就摇了个电话到商梓材家里去,说是法子是有,还得当面商量,夜已深了,怎么办呢?那边答应有车子不要紧,再来拜访,挂上电话,不到十分钟,门外汽车喇叭响,曲芝生看看经理室布置已好,便口衔了大半支雪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一掀门帘,商梓材走了进来。见曲芝生也是在想心事的样子,便两手拱了一拱笑道:“对不起,深夜还来打搅。”曲芝生装出强为欢笑的样子,摇摇头道:“不要紧,我也不是现在能睡觉的,请坐,请坐。”他自己坐在一边,将经理位子那把椅子给客人坐了。商梓材坐下,就见桌上玻璃板板下压住了一张货单子,这种半公开的东西,倒不用怎样避嫌。大略的看了一下,上面写着全是五金材料的名色,什么七号线多少圈,九号线多少圈,五号洋钉多少镑,三号铜钉多少镑,还有许多名色,是自己不知道的。因笑道:“曲兄真有办法,又进了许许多多的货。”曲芝生坐在旁边,昂着头先叹了口气,接着笑道:“你老哥真是开玩笑,现在我还有钱进货吗?这都是拿去向老万抵押的。实在的话,我还差几十万。同时我也真想进一点货。这家伙把仰光、加尔各答当大路走,明后天就要坐飞机走。我说要钱用,并托他在仰光替我弄一点货。他说。‘那不成问题,我给你白尽义务,要什么货,开张单子来吧,不过运输你自己料理。我能给你带,我自己就会多带了。’商兄,这就是他的生意经啦。我就许了许多条件,干脆的说,他简直要赚一半,第一步谈好了。第二步,就问我在仰光有多少外汇。我说:‘有外汇那还说什么!知道你老兄的作风,一切现实,五金、西药、股票,你要什么抵押,我就把什么抵押给你。’他也毫不客气,指定了要五金,而且说他本来要把这批钱买外汇的。他又说:‘但是这两天,那几个熟人,有的不在重庆,有的已做多了外汇,不能再想办法,所以省下这笔买外汇的钱来。你若是有外汇,货倒是可以买,最好是开仰光或加尔各答的支票,若不然,卢比现货也好。’你想,他这不是风凉话吗?我有外汇,我怕换不到饯,还拿货去押款?” 商梓材听他说了一大片话,插不进嘴去。这就忍不住抢着问了一句道:“他出什么价钱?”曲芝生道:“我根本没有外汇,问价钱作什么?我就乘机问他:那买不到外汇的钱,自然是暂时留在重庆,可不可以暂时移给我一个朋友度过明天的比期,你不是愿意五金吗?再把五金材料来抵押。于是他想了一想,答应了可以再移动三百万。”商梓材笑道:“你这又是和我开玩笑了,我哪里有五金材料呢?”曲芝生道:“我当然知道你没有五金材料。可是你说过,曾移挪着头寸,买了一批货,这一批货我想总不会是过于冷门的东西。你若是肯拿出来押给我同行,我可让我同行再押一批五金给老万,这圈子就兜过来了。” 商梓材吸了烟卷,望着玻璃板下那张货单子,很是出了一会神,因沉吟道;“以你和他这样交情之厚,还要抵押品,当然是陌生人再无办法。承你的情,叫我把东西押给你同行,你同行再把五金押给老万,这要出个双层子金,万一两个星期内,我还周转不动,我的东西陷住了不要紧,把你同行的五金陷在老万手上,那更是缠夹不清。”曲芝生道:“有倒有个办法,可以干脆解决。我一个朋友的太太,手上有一批卢比,约略值三百万出头,你若是把货押给她,她把卢比暂让给你,你就照市价卖给老万。我保证今天晚上两点钟以前,有大批的头寸在你手上,明天你可以太太平平度过这个比期,老万不是买不到卢比的人,就是受了时间的限制,急于在行期前捞一个是一个。将来他兜得转的时候,再给你买一批卢比,还那位太太就是了。” 商梓材衔了烟卷望着他,见他脸色很自然,便笑道:“这事太冒险了。我现在照市价要了人家的外汇,将来外汇涨了价,我既赔本,又出利钱,那岂不是双蚀?”曲芝生道:“我当然知道这一点,可是因为你连夜出来抓头寸,总怕你着急,所以在无办法中想办法。”商梓材且不作声,那支烟卷深深吸了一口,一气把烟吸到根上,把烟头子送到烟灰缸里,还按了两按,笑道;“我实说了吧。我就掌握着一票卢比,若是肯把它抛出去,我也不会在外面跑到深夜了。将心比心,谁有卢比在手上,又肯抛出来?”曲芝生倒是站起来和他作了两个揖,笑道:“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是钱关在保险箱子里,到外面来忙头寸的。要不然,我就说的这些话,倒好像是打趣你的。这还发什么愁来,我这里熬得有很好的稀饭,有朋友送的宣腿和大头菜,吃点儿半夜餐吧。你若是愿意吃甜的,我有糖莲子,立刻加进去熬上一熬也好。”商梓材道:“不必费事,就是白粥好。” 曲芝生好像把所谈找头寸的话,丢到九霄云外,马上把店中伙计叫来,叫他预备稀饭。又问道:“那一小听可可粉还有吗?给我们先熬两杯来喝。”店伙答应了。曲芝生又忙着开屋角里那个小茶柜,捧出一盒吕宋烟放到写字台上,掀开盖来向客人笑道:“真的,来一根,夜深了,先提一提神吧,别太苦了。”商梓材道:“你怎么立刻松懈起来了?”曲芝生笑道:“我的头寸有了,你根本不发愁,你有卢比,还怕换不到法币吗?来吸根烟提提神。”说着便取了一支雪茄递到他手上,笑道:“这两天跳舞来没有?” 商梓材因他只管松懈,也就凑趣说了一句道:“在重庆跳舞,那有什么意恿。偷偷摸摸且不说了,地板不滑,而且没有音乐,只管用话匣子开音乐片,实是不过瘾。”曲芝生笑道:“上个礼拜六,在郊外玩了半夜,相当过瘾。他们用播音筒,接上话匣子音乐,声音响亮,电灯都用紫色的泡子,颇有点跳舞厅的意味。”说时,店伙已送着两杯可可来了。曲芝生端着茶杯,很坦然的喝可可。商梓材坐在他经理席上,也很默然的喝可可。约莫有五分钟之久,商梓材笑道:“曲兄,你说那位万先生,将来还可以买到卢比,那是真话吗?”曲芝生道:“这又何必骗你,自然,你以为他现在就设法买外汇,将来他果真有了外汇,又岂肯让给别人?你要知道,现在他是想带点资金出去,不能不收买。而且也是凑巧,和他有联络的两个人,都不在重庆。两三个星期之后,他回来了,那两位也回来了。他暂时不需要外汇的时候,他向朋友买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商梓材沉吟道。“不知道这位万先生能出什么价钱?”曲芝生笑道:“你若是想在他面前作点人情的话,就不必敲他的竹杠,照今天的黑市卖给他。这样,你至少不吃亏,等于拿这个卖给别人一样。”商梓材喝着可可,紧紧的皱了眉头子笑道:“如此作法,我要吃好几十万元的亏。管他呢,我图他下次帮忙,就卖掉他吧。夜深了,我也不再去找别人了,烦你打个电话给他,我们在什么地方交付?”曲芝生道:“你也不必再跑,吃过稀饭,你就回府吧。他开给我的三张支票,我先给你。你若是怕有退票的嫌疑,你的卢比可以明天交给我,我替你担上这个担子。请他明天一早补给我三张支票。反正我在明日十二点钟以前有钱。就太平无事。”说着他就在身上摸出三张支票,很痛快的交了过去。 姓商的虽疑心这里面多少有点枪花,但接过支票去一看,支票果然是别人出的,也许曲芝生是真肯帮忙。把人家给他的支票,先拿出来垫用一下。或者他可以借此向姓万的卖点人情,只要自己不吃亏,也就不必追问了。于是就在这经理桌上开了一张收据,收到若干元支票三张,并注明次日以卢比若干归还,身上带有私章,也盖上了。便向曲芝生拱拱手道:“费神费神,明天准按约办理。”曲芝生倒是郑重了脸色道:“老兄,这个可开不得玩笑的。”商梓材笑着将手指了自己的鼻子尖道:“这个还好玩笑,难道我以后不想在重庆混了吗?”这样说着,于是大家又笑起来了,算是快快活活的吃了那顿稀饭,尽兴而散。 到了次日早上九点钟,比期开始忙碌的时候,曲芝生就来到银行里和商梓材来要卢比,说是那姓万的非见现货不给钱,自己的钱既拿出来了,现在可有点兜转不动。商梓材比期的难关总算解除了,不能不替承手人担当。那三张支票已在银行对照过了,毫无问题,也没有理由把卢比压着不给人,于是和银号里经理商量之后,就全数交给曲芝生。在钱交出去之后,自然没有什么新的感想。可是在钱交出三小时之后,银行界就盛传着卢比涨价了。商梓材立刻向几处打电话一问,经回电证实,果然是涨价了,而且是跳涨,一涨就涨了百分之三十。他这才恍然曲芝生这小子处心积虑,把这批卢比弄去,原来是他预先知道卢比要涨价的。这只怪自己不好,不在银行界兜圈子,向他去商量头寸。那四十万元不替他转期,总算给他从从容容报了仇去了。卢比是已交给人家了,还有什么话说呢?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只管气得乱捶桌子。 曲芝生拿了这票卢比,在皮包里放好,向胁上一夹,高高兴兴的走上大街,预备拿着这批财宝回南岸去享受,可是只走了一截街,就见黄青萍小姐,直接迎上前来。曲芝生还没有打招呼,她已是将一只白嫩的手举起来,向他招了几招,满面春风的带着微笑。他觉得彼此是很熟了,立刻迎上去对她笑道:“我一直惦记着你的电话,而你竟没有电话来。”她道:“我知道今天是比期呀。你不会有工夫到票房里去。而况现在才上半天呢,也不是娱乐的时候。”曲芝生道:“我不是说这件事,昨晚咖啡馆的事你忘记了吗?”青萍笑道:“哦!你以为我会把这件事在电话里告诉你吗?这事已过去了,可是总得多谢你惦记。”她口里说着,脚下便开始行走。曲芝生情不自禁的,也就随在她旁边走,因道:“黄小姐现在上班去?”她笑了一笑,脸上又表示着踌躇的样子,略点了两下头道:“我今天上午没事。”说着,回过头来转着眼珠望了他,又是微微一笑,再问道:“你相信不相信?”曲芝生对于她这个动作,觉得妩媚极了,同时也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心里一阵慌乱,也就想不到怎样答复,只有笑着,跟在后面走。 青萍并不回过头来,只悄悄的问道:“你中午有约会吗?”他笑道:“我已经把事情交代过去了。还有些小帐目,那用不着我自己跑。我也没事,就请你吃中饭,要吃得舒服一点。我找一家熟识的下江馆子,要两个拿手菜,你看如何?”青萍笑道:“不,我请你。你忘了我是应当谢谢你吗?不过你要去哪一家馆子,我都可以听便。”曲芝生看了肴表笑道:“现在快十一点,要吃饭也可以吃了,我们这就去好吗?”青萍又回转头来向他望着笑,眼皮一撩,乌眼珠在长睫毛里转动着,似乎在这动作里,就向他说了句什么话。然后用很轻微的声音答道:“我也有几句话要和你谈谈,找个最好可以坐着谈谈的地方。”曲芝生听了这话,觉得全身的毫毛孔都松动了一下,连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于是就很高兴的把她引到一家江苏馆子里来。茶房立刻把他二人引到单间里去。青萍先站在窗子口上向外望了一望,然后隔了桌子角,与曲芝生坐下,将手提包随便一放,就放在他面前。 曲芝生对于这种小事,自不怎么加以注意。他所注意的,倒是黄小姐嘴上涂的口红,和她头发上烫的波纹。黄小姐向他转着眼珠微笑道:“你有什么新感想,老是对我脸上望着?”曲芝生真不会想到她有如此一问,觉得用什么话去答复她,都不怎样妥当,只好依然微笑着。青萍倒是很坦然的样子,淡淡笑道:“现在虽然说是社会上交际文明得多了,可是男子和女子交朋友,总不能十分自然。”曲芝生道:“这话怎样解释呢?”青萍笑道:“比如你我之间吧,你总觉得有点新奇的滋味在里面,不免老向我看着。”曲芝生看她面色很自然,便道:“黄小姐假如你不嫌我说话冒昧一点的话,我就直率的说出来了。平常一位小姐,若是装饰得很好的话,猛然看着那总是很美的,可是看得稍久了,慢慢的就要把缺点完全暴露出来。黄小姐呢,却是不然,越看越好看。因之,我只要有机会,总得向你多看看。我还得声明一句,我这全是仰慕的意思,你不以为我这种举动有点冒昧吗?”青萍笑道:“这就是我说的,你有点不自然了。假如你交女朋友,和交男朋友一样的看待,你就不会说看我就是冒昧,更也不会老看着我。我这个人的性情,你还不能摸着。我一切举动都是坦白与自然,这样的作风,不免有人看着近于放荡。但是我也随他们去揣测,反正我觉得怎样自由,我就怎样的去作。男人对于不认识的女子,倒还是赞成她自由的,若是成了朋友,那就不这么想了。”曲芝生听她这话,不待仔细考虑,就可以玩味到她言外之意,是说自己对她有了占有欲。女人到了承认对手方占有了,这交情已不是一个平常的朋友了。心里一高兴,就觉得手足失措起来,不住的将手摸了脸又摸了头发。 这时正好是茶房泡着一壶好茶来了。他算有了一个搭讪的机会,立刻将两只茶杯,用茶先洗净了,然后斟了一杯热茶,两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送到她面前放着。青萍起身,略略点了两点头,又坐下来笑道:“我说曲先生,以后我们相处不必客气,好不好?我希望你把我当一个男朋友看待,一切平常。”他笑道:“这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呀?我是主人,我斟一杯茶送过来,这有什么过分的吗?”青萍端起杯子来微微的呷了口茶,向他抿了嘴笑着,很久没有作声。曲芝生笑道:黄小姐怎么不说话了?你觉得我的话不是出于至诚吗?,她右手扶了杯子,左手微弯着,手臂靠住了桌沿,昂起头作个出神的样子,然后微笑道:“我正想着一个问题呢。实不相瞒,我在交际场上,自觉是大为阔斧的行动,独来独往,没有什么人在很短的时间就可以和我交成朋友。可是对于你,竟是一个例外,现在我们好像是很熟了,这一点原因何在,我简直想不出来,你能告诉我吗?”曲芝生又是一阵奇痒,由心窝里发了出来,抬出手来轻轻的搔了几下头发,笑道:“我还不是一样吗?这两年,我成天的忙着事业,慢说异性的朋友没有结交过一个,就是男朋友也很少新交。你不提起,我也不敢开口,我真觉有千言万语,想和你说一说。我也不知道什么缘故,见着你就像很熟似的,可是这话我不敢说出来。”青萍瞥了他一眼笑道:“尽管说呀,话闷在肚子里会烂了的。”曲芝生有了她这样一句话,自不能把这好机会失掉,于是放出郑重又亲密的样子,一连串的和她谈了半小时的知心语。并说到有一批卢比,正想向银行里送,现在只好下午送去了。青萍只是微笑的听着,并不答话。她忽然将手表抬起来,看了一看笑道:“只管和你谈话,我把一件很重要的事忘记交代,你等我一等,我出去一趟,十五分钟以内准回来。”说毕,她也不待曲芝生同意,立刻就走了。 曲芝生见她匆匆而去,不但没有拿手皮包,便是大衣也未曾穿,料着她出去不远,自是安心等着。果然不到十五分钟,她红着面孔笑嘻嘻韵走回来了。曲芝生起身相迎,笑道:“事情办完了吗,没有误事?”她坐下来自斟一杯茶喝,笑道:“总算没有误事,现在可以吃饭了,下午我恐怕要到郊外去一趟。”曲芝生料着她有什么重要事情发生,而女人的秘密,又不是随便可以问的,便遵命立刻叫茶房预备上菜。五分钟后,她又恢复了平常的态度,俩人自也从容的吃饭。约莫吃到半顿饭时,却听见这楼板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来了不少的顾客。这当然与曲芝生无关,他也不去关心。 又过了五分钟,忽然有一个很沉浊的声音,叫着青萍。曲芝生回头看时,正是她的未婚夫区亚英又来了。区亚英两手叉了腰,拦了房门站住,横了眼道:“你今天还有什么话说?”青萍也把脸红了,站起来道:有什么话说,难道我请客吃饭,还有什么请不得吗!力亚英道:“我不和你谈私事,那张合同,还在你身上,你带了到处跑,什么意思?”青萍道:“合同我交出去了,刘先生已交付了第一批款子五百万。”亚英走着逼近了两步,依然两手叉了腰,问道:“款子你交付了吗?”青萍道:“是两张支票,我收在皮包里。”亚英道:“我现在和一些朋友吃饭,不便和你声张,我俩迟早有帐算。这一笔款子,不能放在你这里。说着,把旁边桌上两只皮包,一把抄起向腋下一夹,拿了就走。青萍叫道:吓!那只大皮包,是人家的,你不能都拿了走。”亚英遥远的答道:“我在楼上,谁的东西,谁到三层楼上来拿,我在这里等着他。”曲芝生坐在那里发呆,始终不敢交亩。当亚英拿着自己皮包去的时候,本想叫出来,因为青萍已喊出来了,那是人家的皮包,所以还是没有作声。这时,亚英交代到楼上去拿东西,分明知道他和一班朋友在那里等着,这一班人是什么脚色,却猜不出,反正他们来意不善,自己跑去拿东西,寡不敌众,必定遭他们的暗算,好汉不吃眼前亏,实在去不得。可是真不去吧,那皮包里藏着三百多万卢比,好容易用尽了心机,在人家手上弄来,岂可轻易的丢了。他心中发急,脸上也变的通红。青萍道:“曲先生不要紧,你那皮包,我完全负责,请你稍等一等,我去给你拿来。”曲芝生看她那分义形于色的样子,倒怕她为了取这个皮包,又出什么乱子,因和缓着语气道:“希望黄小姐一切和平解决。”她自穿起大衣,一面向外走着,一面答道:“没关系,公司里几千万的东西,由我手上经过,也没有出过一点乱子。”说话时,已经走上三层楼去了。 曲先生对了一桌子莱,无精打彩的吃着饭、静静的昕去,楼上并没有什么争吵声。约莫有十来分钟,一阵脚步响,有人直逼近这房门口,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向后退两步,靠了窗户口看时,来的人前面是黄小姐,紧跟着的是她的未婚夫,再后面是两个穿制服的人。黄小姐正提着那个大提包,向屋子里桌上一抛道:“曲先生,收着你的东西,我们自去办交涉,没有你的什么事。”其中一个穿制服的喊道:“姓曲的,看你也是个体面人,为什么干拆白党的勾当,你也脱不了手,我们两张支票不见了,我们一路走。”另一个道;“一路走像什么样子,他有名有姓有字号,反正他跑不了,走吧。”说到那个“走”字,簇拥着黄小姐走了。 曲芝生直等听不到脚步响了,赶快取过皮包,打开来看,检查里面东西,大小厚薄的,样样俱在,就是刚由老商手上取得的那一批卢比,却是一张不曾留下。瞪了两眼,望着皮包,人都气得瘫软了。他出了一会神,心想莫非黄小姐做成一个圈套来害我?不会不会,自我第一次看到她起,我就知道她是位十足的阔小姐,她对于几百万块钱,大可以不放在心上,不见她将那重要的合同丢了,也毫不在乎吗?那么,这笔钱是那个姓区的拿去了,看他那个样子,原来把我的皮包拿去,是出于无心,拿去之后,发现我皮包里有那些卢比,这就见财起意了。钱的数目太多了,这含糊不得,一定要追了回来,不过要用什么法子追回来呢?自己既没有亲手把卢比交在人家手上,也无法找个什么人来证明,皮包确是姓区的拿去过的,又经黄小姐取回来了。和姓区的要钱呢,这交涉不好办。自己曾约着人家的未婚妻,单独在这里吃饭,自己先就无理了。还有同伴的那两个家伙,他竟说是丢了两张支票,那样子还打算讹诈我一下子,若去找他,少不了是一番重大交涉,甚至打官司。若说找黄小姐呢,并没有亲手点交给她什么,她怎能承认赔偿这款子?凭良心说,人家始终以好意对待,怎好反去咬她一日? 曲芝生就这样自问自答,呆坐在这饭馆的单间里,足足有半小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一个适当的法子来解决。还是那个熟茶房进来了两三次,送茶送水,他感觉得老坐着是不成话,只好会了饭帐,夹着那吐出了大批卢比的大皮包,无精打彩的走去。他总还有几个可共心腹的朋友,自然要把这件事去分别请教。 却说亚英和那两个朋友,簇拥着黄小姐出了饭馆,自向他的旅馆而去,掩上房门,大家呵呵大笑。青萍脸上倒还镇定,只管抱了膝盖,坐着绷紧了面皮道:“我也无非是对这种下流一个惩戒,这姓曲的小子丢了这一笔钱,料着他不能善罢干休,那不要紧,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都有我姓黄的出来抵挡。”亚英笑道:“有什么了不得呢?他要敢出面办交涉”我要他的好看。那两个男友便不约而同的笑道:“揍这小子一顿。”青萍道:“打架就下流了,要打架,我也不这样惩他。”说到这里,她忽然注视桌上一个大手绢包,胸脯挺了一挺,脸色也正了一正,她道:“这批款子,虽然不小,但我名黄的决不要一文。我以前就说过了,如今重复声明这一句话,我要用无名氏的名义献给国家,最迟在三天以内,就要在报上宣布这条新闻,这个钱在手上停留不得,停留着就有很大的嫌疑。亚英,你今天可以下乡去避开两天,免得那姓曲的小子找到你,究竟有点麻烦,等着这笔款子宣布了用途,那让他有苦说不出。”亚英笑道:“怕什么,我料他莫奈我何。”青萍脸上带了俏皮的笑容,将眼睛微微的瞪着他,亚英一见,最是受不了,使笑道:“我去就是了。”青萍道:“那很好,明天后天。”说着,她将右手比了左手的手指计算着,接着道:“后天上午十二点以前,我自己开了小车子来接你。” 亚英见她许了这样优厚一个条件,更是决定下乡。因为和她订婚以后,家庭已经晓得了,自己也只好写一封信回去禀告双亲。只是父亲轻描淡写的回复了几个字,没有什么赞同的恳切表示。自己曾想,约着她下乡同去见见家人,却没有敢开口。如今她自动的要去,那正是合了心计,便答应了马上就走。 青萍倒没有什么不信任,提了那个大手绢包在手,向他和两位男友点个头道:“我先去办好这件事,自己站定脚跟。亚英,后天见。”说着提了手绢包走了。两位男友,同时向亚英赞美黄小姐。他笑道:“这个女孩子,不但漂亮,聪明绝顶,也厉害绝顶,你看她把这笔款子,用无名氏的名义,献给了国家,那姓曲的有什么法子对付她?料他毁谤的话,也不敢说一句。”一个男友道:“这倒罢了。她怎么就会知道姓曲的手上有一大笔现款呢?”亚英道:“今天不是比期吗?她先和姓曲的五金号里通了个电话,托名某银行的张小姐。正要探出他一点口气,碰巧他们那边的管事误会了,说那三百多万卢比,已到银号去拿了。黄小姐知道姓曲的小子有了钱,就打算动手。刚才在银行区碰到了他,姓曲的邀去吃饭,他自己说了三百多万卢比,在皮包里还没有换。于是在十分钟之内,用电话遣兵调将。我想着,还未必马到成功,直等打开皮包,整叠的卢比,分文不少。我才佩服她料得定,办得快。”说毕,哈哈大笑。 第32章 一方之强 第32章 一方之强在这幕喜剧以后的几小时,区亚英回到了家里。这时区家老太爷在小镇上坐完了小茶馆,打着灯笼回家,一进门看到二儿子穿了一套漂亮的西服,坐着和家人围灯闲话,桌上堆着几个纸包,是糖果饼干五香花生米等类,大家吃得有说有笑。亚英见着爸爸,立刻站起来双手接过手杖灯笼。 区老先生见他头发梳得溜光,笑道:“现在你们都变了个人,几乎比战前还要自在些。”亚男坐在桌子边吃花生米,将头一扭道:“你老人家说这话,我不承认,这‘你们’也包括我在内吗?我可没有比战前过得舒服,这花生米很好,来两粒吧?”说着抓了把花生米,送到父亲手上。区老先生在旁边一张藤椅子上坐了,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笑道:“虽然如此,这些时候,你也比以前几个月舒服得多了。香港带来的皮鞋、手表、自来水笔,这不都是你所想的,而居然都有了吗?蜜蜂牌毛绳的短大衣不算,阴丹士林大褂一作便是两件。”区老太坐在桌子正面吃花生糖呢,便插嘴道:“这在战前算得了什么呢,如今都成了奢侈品了。”亚男和亚英坐在一排,顺手将他西服小口袋里的一条花绸手绢抽了出来,在桌上折叠着,笑道:“真是奇怪,在战前我真不爱穿阴丹布大褂。入川以后,先看到人家穿,便觉得是这里人的特别嗜好,布越来越贵,大家越是要穿,我也就感觉到经洗不脱色,值得穿了。”亚英笑道:“这个道理,有两件事可以为例,在下江便是半年不吃鱼,也无所谓,到了四川鱼贵了,就特别想吃。还有大小英牌香烟,那真是普通极了的东西,我就少看到中产阶级的人吸,现在这烟慢慢少了,就越吸越有味。”他这样说着,正是要把父亲将发的一篇议论,赶快拉扯开去。但是看到亚男只管把那块花绸手绢在桌上折叠着,便向着她笑道:“桌上脏得很。” 终于是引起了老太爷的话了,问道:“这条花绸手绢,值不少的钱吧?这完全是奢侈品,我不曾见哪个穿西服的,把那小口袋里的花绸手绢,擦痰抹鼻涕。”亚英笑道:“不相干,人家送的。”亚男笑道:“说起来,爸爸未必相信,人家送他的东西,比这值钱的那就多了。”她说着很快的跑进屋子里去,把那件海勃绒男大衣拿了出来,提着衣领站在屋子中间抖了几抖,笑道:“爸爸,你看这也是人家送二哥的。”老太爷偏着头看了看道:“无论是买的,或者是人家送的,都不应该。我们回想前半年吧,日子还过得很艰苦,如今一天比一天奢华,纵然没有发国难财,人家也要说我们发国难财。我总有点死心眼,我不愿意背上这个耻辱的称呼。” 亚英没什么说的,拿了一粒糖果,慢慢地撕着上面的包纸,发着微笑。区老太太道:“青年人都爱个好看,人家送的东西就让他穿吧。”老太爷道:“当然让他穿,我也不能教他收起来,也不能教他卖掉。不过我感慨是有的。”亚男笑道:“卖掉那可使不得,这是二哥的宝物,爸爸你猜是谁送给他的?”区老太爷冷笑道:“还不是李狗子和老褚这一对宝贝?贫儿乍富,如同受罪!他们有了钱,不知怎样是好。”亚男向父亲睃了一眼,撇了嘴微笑道:“送这样重的礼,落不到一声好,还要让人家骂是受罪。二哥若是把这话告诉那个送礼的人,她要气死!”区老太爷道:“我倒不是埋没人家的好意,只是胡乱花钱,暴殄天物,何不少花几个,少发几个国难财?大家都存下这个念头,对国家是不无补益的,这话就是告诉送礼的,我也是出于正义感。” 亚男将大衣交给了亚英,回转身来面对了父亲笑道:“您老人家越说越远,这是我们那位没过门的二嫂子送的,你看人家手笔好大。”区老太爷听了这个报告,脸色有点变动,便望了亚英问道;“是黄小姐买的,还是……”亚英立刻答道:“是在拍卖行里收的旧货,也是事出偶然,有一天去逛拍卖行,看到这件衣服相当的新,而又不怎么贵,她就给我买下了。”说到这个“她”字,他的声音是非常微细的。区老太爷衔着雪茄喷了一口烟,在和平的脸色上,似乎还带了三分严肃的意味,因道:“提到你的婚姻,现在作父母的当然不必去多事。不过父子的关系太密切了,你有什么大问题发生,不能说毫无牵涉,就算毫无牵涉,作父母的人总也望儿女的婚姻十分圆满。” 亚英一听父亲这个话帽子,并不怎样好戴,以下的话恐怕要趋于严重,可又不敢拦着父亲的话。因伏在桌上剥糖纸,轻轻地咳嗽两声。不但是他,全家人都和他捏着一把汗,生怕老太爷的话,将使他受不了。老太爷继续着道:“这位黄小姐,我看到过的,而且也听到过她的谈吐。在学问和人才上,只有你配不过她的,她肯和你订婚,那真是个奇迹。”全家人不想在那严重话帽子下,竟是这几句极好听的话,大家打了个照面,而亚英已是忍不住而露出笑容来。停了一下,老太爷又道:“可是,这个奇迹,是可以相当考虑的。你大哥年纪大些,阅世稍深,他就和我谈过。你和亚杰知识水准,都还不够一个标准大学生呢。不想你们几个月工夫,被那极容易挣来的钱,带上了奢侈生活的路线,将来这容易钱挣不到的时候,那又怎么办呢?自然,真挣不到容易钱的时候,你们的生活,也不许可你不改回来。只是再进一步,组织下一个生活奢侈的家庭,那就难说,甚至演变成一幕悲剧,也未可定。我深知道黄小姐是出入富贵人家,物质享受很多的人,不然,在这种一滴汽油一点血的日子,上次也不会随便的开一辆小汽车,把我送到郊外家里来。谈起那回她用专车送我们下乡的事,到现在我还觉得是盛情可感。但要人家来作我的儿媳妇,那我就受宠若惊了。” 说到这里,除了亚英,大家都不禁微微一笑。那位整日忙于处理家务的大少奶,坐在一边矮椅子上,哄着孩子吃糖,也嘻嘻的笑了。老太爷凭着这点表现,又发了他的新感想,手夹了半截雪茄,向大家兜圈儿指着,因道:“我们这家庭相当和睦,不管现在每天可以买一斤肉,几个鸡蛋情形之下,和以前吃生泡菜下饭的日子是一样。晚上没事,大家围坐在灯下,可以随便说笑,我们这位大少奶,走出灶房,扑去身上的煤灰,也不失为座谈会里的一角。若是我们家里凭空添上一位坐小汽车的少奶奶,恐怕就不大愿意加入这种座谈会了。自然,我不希望她也进出厨房,但这种围菜油灯的座谈会,纵然每日都有,像今天的糖果花生米助兴,依然不会感到兴趣,何况这是几个月难有一回的事。举此为例,我可以预想到结果是要另组华丽的小家庭了。这‘小’字还是指主人的单位而言,并非说家庭形式是小的。那么,你区亚荚的负担,可就不十分轻,这些问题,不知道你考虑过没有?虽然我今天说出来已无济于事,但我得告诉你。完了。” 他像演说一样,最后他赘着完了两个字,这倒不是开玩笑,是他表示着不再有什么批评了。亚英本也料父亲有许多严厉的话要说,现在将全篇话听完,觉得还是相当近情理的,他也不能再有什么话说,只是继续剥了糖果吃。区老太太坐在桌边,看看他默然的样子,因道:“我很同意你父亲的话。我们究竟是个清寒人家,大概她还不大明了我们家庭是怎么一种情形,就怕她一看我们的家庭,就要大为失望。”亚英这才答道:“这种情形,当然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也几次和她提到过,她的表示说起来,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她说她现在没有家庭,和几位有钱的太太小姐来往,不能太寒素,这对于她精神上,不但没有什么安慰,而且觉得很是苦恼。所以她屡次向我表示,愿意冲出这个范围,过着清淡的生活,而且还愿意有个向国家社会服务的机会。”亚男听了这话,只管向他微笑。等他说完,便道:“你倒是一个良好的宣传家。”亚英正色道:“我不是宣传家,还有个老大的证明,后天她是会亲自到我们家来。”亚男道:“真的她会来?这条路上搭公共汽车,是太伤脑筋的事。有人护送她来吗?”亚英道:“她原是说后天开小车子来接我进城,我想她或者是不好意思说拜见公婆,所以才这样说的。” 区老太太听了亚男的报告,知道这位小姐已经摩登到了顶点,摩登小姐眼里的公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而且许多摩登小姐,和男人订婚,唯一的条件就是不和婆婆住在一处。这本来是旧社会恶婆婆留下的印象太深,教这些有新知识的女子,不敢领教,对于这位黄小姐就也不必存下什么奢望。这时听到说黄小姐要来拜见公婆,便感到喜出望外,心里那份不然,先软化了一半。因道:“若是真会来的话,我们也不必摆起旧家庭那份规矩了,请她吃顿中饭吧。”说着,她望了老太爷的面色。老太爷点点头淡笑道:“时代不同了,作公婆的要开明一点,不必像当年大少奶结婚一样,见面深深三鞠躬。大少奶,你觉得委屈吗?”大少奶没想到话题转到她的身上,“哟”了一声道:“爸爸,说这样客气的话,我们是落伍的女子,只觉得尊敬公婆,乃是理所当然。”老太爷道:“也不是那样讲。家庭制度,不免随了时代变,假使你和亚雄在今日结婚,当然会免除了你见面三鞠躬,而也决不单劳苦你一个人,总让你一人下厨房的。”亚英听了,觉得这话题的反面,都疑心到青萍不是一种家庭妇女,便笑道:“我也不能替她辩护,等到后天她来了,可以看看她的态度。”老太爷总是有点姑息儿子的,见亚英面孔红红的,好像是憋着一肚子的气,就笑着把这话扯开。 次日就开始筹办菜肴,预备欢迎这位新少奶奶。亚英对于家庭这个态度,也相当满意,青萍来了,相信不会失望的。他希望青萍看得这家庭更为满意一点,那热情自又在一般家人之上。他除了将各屋子里的桌椅板凳,都代为整理洗刷之外,便是门口空地里的乱草,也给他整理得整齐。家中人虽看到他的行为有点过分,但谁都知道黄小姐是极漂亮的人物,亚英有这样一个好老婆,其必竭力使她高兴,也是当然。第三天上午十点钟以后,亚英就独自到公路上去等着,免得她下了车子,找不着小路。等了两三小时,等得又饿又渴,可是每辆小汽车跑来面前,都紧张地观察一下。不但没有见到黄小姐,就是任何样的女子,也不曾看到。他想着青萍是起身得晚的,九十点钟起床,化妆换衣服,或许要采办礼物,上午就完全过去了。所以她要来的话,应该是下午,家里预备了许多菜,请不着她吃午饭,请她吃晚饭,那还是一样。自己在公路上等,家中人又在家中等,大家都不耐烦,还是让自己一个人不耐烦吧。于是暂抛下等候的心情,走回家去代黄小姐声明,上午大概是不能来的。 家人因他两日来在家里小心布置,已料定黄小姐会来,大家安心的等着,连区老太太也怕这位未过门的摩登儿媳妇见笑,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罩衫,罩在棉袍子上。这时亚英单独由公路上回来,大家的兴致就感到冲淡了不少。但全家人并没有哪个强请黄小姐来,她不来也无须先订这个虚约,料着她下午还是会来的。亚英匆匆吃过午饭,二次又到公路上去等,由一点直等到三点钟,还是不见黄小姐来。他这就有点奇怪了,那天她说开车到乡下来,说了好几次,那决不是自己听错,自己根本不敢要求她来拜见父母,何必撒上这么一个谎话?她是没有汽车的,可能是她没有借到小车子,也可能她忽然发生了一点小毛病,此外也可能是那曲芝生找着她麻烦。若是最后一个猜法不错,那就还应当赶快进城去替她解决困难。想到这里,不免抄了两手在西服裤袋里,只管在公路上不住的徘徊。自己也不知道徘徊了多久,偶然一抬头,却看到西边云雾消沉的天际,透出了一层层的橘色光彩,那归巢的鸦雀,三三两两的,由头上悠然飞过去,那显然是表现着天色将晚。亚英再抬头看看天色,又向公路的尽头看看公路的最末端,和那附近的小山岗子,都已沉埋到烟云丛中去了。 情况很清楚,黄小姐除非决定了就住在未曾过门的夫家,不然她决不会这个时候来的。她好端端要开这样一张空头支票,让自己在家里丢了个面子,那还事小,而对她黄青萍也留下一个极不好的印象。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她并没有叫我向家庭宣布,那实在是自己太乐观了,竟肯定的向家人宣布了她会来。这与其说她拆了自己一个滥污,不如说是自己拆了她一个滥污,那么,这份责任让自己担当起来吧。他这样想着,忽听得有人大声叫道:“二哥回去吧,大概是不会来的了。”看时,亚男老远的由小路插上了大路。原来自己想着心事,脚只管顺了向重庆的方向走,已经走有小半公里了。于是回转身来,迎着妹妹道:“真是奇怪,她怎么会不来的呢?她再三向我说着,一定会来的。”亚男笑道:“你都猜不出她不来的理由,别人怎么猜得出来呢?我倒谢谢她这个约会,全家借了这个机会,大大的打了一个牙祭。”亚英料着全家人都大为扫兴,为了减少家中人一部分不满起见,决定将任何谴责的言辞,都一律承受了。因之和妹妹走回家去。一进门就连连说了几句“扫兴”。可是家里人好像有一种默契,对青萍失信,并没有说什么,作好了的许多菜肴,全家饱吃了一顿晚饭。这样让亚英心里更是难过,除了向家人解释之外,晚上还故意装出很快活的样子,夜谈了很久的时间。可是到了卧室里去睡觉的时候,心里却喊出了一千遍“岂有此理”!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简直无法安睡下来。 第二日天不亮,就起来了。好容易熬到家里经常起早的大奶奶出了房门了,就要了一盆冷水洗脸,说是城里有事,向她留下两句话,就走了。到了重庆,先回旅馆。看看青萍留有什么字条没有。却是猜个正着,茶房送着茶水进来,同时送上了一封洋式淡红信封。虽没下款,只看那自来水笔写着几行纤秀的字,就知道是青萍留下的信。心想:我就猜着,她不下乡,一定有个原因,现在看她说的原因吧。于是这就拆开信来,倒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写在一张薄信笺上: 英: 请你原谅我,我离开重庆了。也许两三个月内我可以回来。临时匆匆登机,来不及详叙。到达目的地后,我有工夫,会给你写一封详细报告信的。最后我忠告你一句,你还是下乡去苦干吧。 青萍留上亚英看了这张短笺,简直是让电触了一下,由心脏到头皮,都震动起来。手里捧了那张信笺,只管颤抖。站在房间当中,人都呆过去了。将信纸信封反复仔细看看,又送在鼻子上嗅嗅,颇也有点脂粉香味,心里想着,她说登机匆匆,自是走了。可是由这信封上看去,好像写得很从容,而且这信封上有香气,也和她往常写情书的态度一样,并不是随便拿一个信封来写的。他想到这里,拿了那信,倒在沙发上,详细的看上两三遍,不由将手掌把大腿拍了一下,叫道:“这样子有心坑我。对的!她有心去邀我骗人家一票卢比,坐飞机到仰光,过快活生活去了,哪里是用这钱去献给国家?是献给黄小姐了!”想着想着,又把信后两句话看上一遍,她倒忠告我两句:“还是下乡去苦干吧。”那意思是说我没出息,不配在城里混啦。她根本不把我看得怎样的高,像她那样自负不凡的人,肯和我这应该在乡下苦干小贩的人订婚吗?她这样干,不但是骗了曲芝生,还骗了我区亚英。于是把信纸塞在信封里收好,塞到口袋里去,呆坐着,吸了两支烟卷,又斟了半杯茶喝着。心里继续的想着,她利用我去敲姓曲的那一下竹杠,那没关系,我只算作了个粉红色的梦。可是许多人知道我和她订了婚,这不是一场绝大的笑话吗?他坐着想想,又站起来想想,最后就戴上了帽子,连房门也忘了叮嘱茶房去锁着,向外便跑。 他有个想法,青萍是坐飞机走的,在航空公司多少可以找到她一点消息,坐飞机要登记的,一查登记簿子,就十分明白了。他觉得这是一条捷径,并没有什么考量,直接就向航空公司走去。半路上有人叫道:“亚英,哪里去?向航空公司去?”他不觉吃了一惊,哪里来的神仙,把自己心窝里的事都喊叫出来了!抬头看时,却是二小姐,由人力车上下来。她迎上前来抓住他的衣袖道:“亚英,你下乡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四处八方找你呀。”亚英被她牵引到行人路旁边,站在小巷子口上,好像是故意避开热闹地方似的,便笑道:“郑而重之的,有什么重要的事告诉我吗?”她向他脸色看看,摇摇头道:“二弟,你还打算瞒我不成,小黄坐飞机走了呵!我想你也是要去买飞机票,追到仰光去吧?”亚英道:“你知道她去仰光了?”二小姐又把他扯进小巷子里一截路,看看无人,因道:“这女孩子好厉害,所有她认识的人,都被她骗了。事有凑巧,她昨天早上上飞机的时候,温五爷也去飞机场送客,亲眼看见她走的。只是可惜去晚了,仅仅只有五分钟的耽搁,飞机就飞了。大概他也吃了她一点小亏。可是五爷是个体面人,不便在飞机场上拦着她。晚上回家谈起,才知道二奶奶被她骗去一只钻戒。我呢,有点现款小损失,那也不必提了。今天往各处一通电话,凡是相熟的人,都让她借去一点珍贵的小件东西,看这样子是存心骗人,一去不圄了。你有损失吗?” 亚英听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勉强笑道:“我有什么损失,我比她穷得多。”二小姐道:“你是知道她走了才进城来的吗?”亚英道:“我回到旅馆的时候,接着她一封信,才知道的。”二小姐笑道:“反正不吃亏,作了一个短时期的夫婚夫妻,回头再谈吧,我要去打听一件事情。”亚英道:“青萍这一走,走得稀奇,你可不可以多告诉我一点消息?”二小姐道:“我所知道的,也不过如此罢了。据五爷的司机说,这一个星期来,他在你们原来住家的所在,碰到过她好几回,上坡下坡,都是一个人独自走,并没有坐轿子。那司机有朋友住在那里,打听之下,说是她也住在那里,怪不怪呢。这一条路,她向来没有对人说过,其中必有秘密,那是你们旧地,一定很熟,你何不到那里访问访问呢?”亚英道:“她向来也没说过这件事,真有点奇怪。”二小姐看看手表,笑道:“不必失意,好看的女人多着呢。”她说着匆匆而去,她也是个时代产儿,打游击的女商人,亚英无法追着她问。她既是给了一点采访的线索,就不妨探寻试试看。 他这样盘算,十五分钟内,就走到了旧居的所在。那里被炸之后,房屋原是变成了一堆瓦砾,现在来看瓦砾不见了,又盖了好几所小洋房,为了这个原故,也有点改着方向。倒是旧路转弯的所在,那爿茶馆还存在,而茶馆隔壁,又开了所相通的大茶馆,门首还有两方柜台,左面是纸烟糖果店,右面是小百货店,自然是原来的茶馆扩充了。正这样打量着,那茶馆里有人叫出来道:“区先生,好久不见,吃茶吗?”看时,那人穿了一套青呢中山服,口袋上也夹着自来水笔,倒像个公务人员。不过虽在家里,他头上还戴着一顶盆式呢帽,却是个特点。亚英笑道:“原来是宗保长,你发福了,我都不认识你了,很好吧?”说着,也就随脚走进茶馆来。宗保长连忙叫人泡茶。亚英坐下,宗保长又随便在纸烟柜上取了一盒纸烟来拆开,抽出一支敬客。宗保长坐下相陪,斟开水壶的幺师,倒是不断的何候着他,给他拿一只五寸长吸纸烟的烟嘴子,又给他送上一只精致的茶碗。亚英笑道:“宗保长,这爿茶馆大大的扩充,是你开设的字号之一吗?”他笑着点点头道:“不算是我开的,有点关系罢了。”亚英笑道:“这些时候,宗保长发了点小财吧?”宗保长取了纸烟在烟嘴子里吸上一支,然后发言道:“真是难说,现在生活高,啥子家私不是一涨价几倍。为了公事忙,生意就照顾不来,不蚀本就很好,寻不到啥子钱。” 亚英看他这一身穿着,又看他满面风光,分明是生活有个相当的办法,自己并非探听保长生活来的,这倒无须去和他深辩,端着茶碗喝了口茶,因笑道:“我今天到这里来,有点小小的事情请教。”宗保长连称好说好说。亚英道:“真的,有一件事向你打听,你这一区里,有一个摩登小姐单独住家吗?”宗保长偏着头想了一想,摇摇头道:“没得。你说是姓啥子的吗?”亚英于是把青萍的面貌姿态形容了一番,又说她能国语,能川语,又能说苏白。宗保长道:“有这样一个人,三天两天改装,有时穿大衣,有时候穿洋装,大衣就有好几件,皮的,呢的,各样的都有。有时候又穿旗袍,是大红绸子的周围滚着白边。”亚英道:我就问的是这个人,她姓黄,也许她说是我本家,就不知道她报户口,报的姓什么?宗保长笑道:“她不住在这里,这里五十二号有家姓张的,她常来她们家作客。她是位小姐吗?有时候她同一个穿洋装的人,同去同来。那人好像是她老板,又好像是她兄弟。”亚英心里倒跳了两跳,但强自镇定着,笑问道:“你是根据哪一点观察出来的呢?”宗保长道:“要说是她丈夫吧,那人年纪太轻,还是个小娃。要说是她兄弟,两个人亲热得很。我长这么大岁数,没看到哪个兄弟姊妹会有这样亲热的。”亚英听到这里,觉得有点路数了。正待跟着向下问,只见一个穿旧布大褂,赤着双脚的人,黄黝的脸上,眉眼全带了愁苦的样子,抱着拳头,向宗保长拱了拱,带着惨笑道:“宗保长,这件事,无论朗格,都要请你帮帮忙。”说着,他那只满生了鸡皮皱纹的右手,伸到怀里去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卷钞票,颤巍巍的送到他面前来。宗保长向亚英看了一眼,脸上似乎带有三分尴尬,却不接那钱,手扶了嘴角上的烟嘴子,斜了眼看那钱道:“不忙吗,好歹我把东西替你办来就是。”那人已把钱掏出来了,怎敢收了回去,便走向前半步悄悄地将钞票放在桌角上。宗保长道:“就是吗,耍一下儿来。”那人鞠着半个躬,然后走了。 宗保长斜靠了桌沿坐着,衔了纸烟嘴子,要吸不吸的看着那人走出茶馆去,然后回转头来向亚英笑道:“地面上事真罗连得很,买柴买米都要保甲作证明,吃自己的饭,天天管别个的闲事,这个人就是托我买相因家私的,你看,又是来罗连的。”说着,他扯出嘴角上的烟嘴子,向茶馆外面指了去。 亚英向外看时,共来三个人,一个短装,两个长衣,都像是小生意买卖人的样子。他们走进门来同向宗保长点着头。宗保长站起来相迎,说了句“吃茶吗?”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向他陪着笑道:“我们还有事,说两句话就走。还是那件事,我们这三家,打算共出一个人,要不要得?一家出人,一家出钱,一家出衣服……”宗保长不等他说完,把头向后一仰,微翻着眼道:说啥子空话!你们以为是我要人,我要钱,没有把公事给你们看!那另外两个人已经走到里面去了,其中那个穿短衣的人叫道:“宗保长请过来吗,我和你说吗。”宗保长随手将那卷钞票拿起,揣在身上,向亚英点了个头,说句请坐下,自向里面去了。 亚英遥看他四个人唧唧咕咕的说了一阵,那宗保长的脸色紧张一阵,含笑一阵,颇有点舞台作风。心想:这些来找保长的人,似乎都有点尴尬,大概是为了有生人在这里,所以见面说话,老是半吞半吐的。为了给人家方便,还是自己走开吧。正待起身,却见一个半白胡子的生意人,身穿半新阴丹大褂,罩着了旧羊皮袍。头上照例戴一顶入门不脱垂边酱色旧呢帽,而呢帽里面还用一条手绢包着头,这可以说头上是双重保护,而下面呢,却是赤了双脚,踏着一双新草鞋。他手上捧了一叠红纸帖,口里叫着“保长”,径直向里面走来。 亚英想这又是新鲜,且看看是什么玩意。立刻听到宗保长笑了出来,连道:“王老板,你来得正好,你来得正好。我带你来请教我老师。”说着,把那个老头直引到亚英面前来。亚英站起来让坐时,宗保长道:“区先生,不要客气,我正要向你请教哩。”郝芏老板手捧着红纸帖儿连连的拱了几下手道:“请教,请教!”亚英笑着望了宗保长道:“贵地方上的事情,我可百分之百的外行。”宗保长拉了亚英的手坐下,又递上一支纸烟,然后笑道:不是区先生来了,我硬是不晓得怎样下笔咯。这个月十六日,是我祖老太太一百岁生日,地方上一班朋友,硬要替我热闹一下,我朗格都辞不脱。力亚英不由把身子向上升了一升,问道。“一百岁,那应当热闹一下子呀。这是陪都的人瑞,不但朋友们要热闹一下子,而且还应当呈请政府给奖呢。”宗保长道:“不对头,要是我祖老太太还活在世上,那还用说,自然要向政府请奖。他们是替我老太太作阴寿,为哈子要作阴寿呢?我这位祖母二十多岁守寡,守到七十岁,硬是苦了一辈子,朋友说趁她老人家这一百岁的日子,请请菩萨,念一堂经,让她早升天界。我想,我现在混得有一碗饭吃,也是这位过世的祖母保佑的,她在世的日子很喜欢我,等我长大成人,她又去世了。我没得机会尽我的孝心,如今给她作个百岁阴寿也好,我这样一点头,朋友们就驾试起来罗。这位王老板,是前面这条街上的甲长,他就最热心。” 亚英听了他这番解释,已知他和祖母办一百岁阴寿是怎么回事。便笑道:“那算我赶到了这场热闹,到那天我一定前来拜贺。”宗保长笑道:“我先请教了再说,他们都教我下请帖,我说那要不得,作阴寿究竟和作阳寿不同。去年年底,我自己就作过一次生日,还不到一年,又来一趟,那有点招摇。我办这件事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就只下一张知单。知单是预备了,硬是一句也不说明,那又不妥当,剔个晓得啥子事请客?所以我想在这知单前面写上几句话,区先生请教请教。”说着又递了一支烟过来。亚英自也不便推却,笑道:“这也是酬世锦囊上所找不到的例子,好在宗保长刚才和我所说的那段话,理由就很充足,就把这段话写在知单前面就是。”宗保长听这话,表示着很得意,向王甲长笑道:“我就说过,我那个办法要得,果然如此,快拿笔砚来。”他突然昂起头来,在人丛中喊叫了出去。 幺师随声捧着笔砚来。原来那两个长衣人和一个短衣人,也跟着过来。短衣人笑道:宗保长,请不请我们吃酒?宗保长把口角里衔的短旱烟袋,取了出来,指着他道:“你们三位吗,只要在公事上少和我扯两回拐,我的私事倒是不敢烦劳大驾咯。”那短衣人抱着拳头就连连拱了几下,笑着说:“言重,言重。” 宗保长对于这三个人,似乎有些感到兴趣,虽是和亚英正有要事商量,他还是抽出身子来和他们办交涉。因道:我并不是说笑话,在这地面上为公家服务,公事要大家帮忙,私事也要大家帮忙,大家在私交上尽管对我很好,公事上让我脱不得手……他说话,一句的声浪比一句高,说到这里,已经是透着一点生气的样子。三人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拦着笑道:“就是就是,都照宗保长办,请过来我和你说。”宗保长绷了脸道。“咬啥子耳朵,别个不晓得,说是开色袱。”他说是说了,可是人依然走了过去。这次不在茶馆里说话,到街上一同转进一条冷巷子里去了。 亚英这就想到,别看他仅仅是作了个保长,在这几条街上施展得开的,那还只有他。为作阴寿而请酒受贺,在中国社会上,虽有这个可笑的习惯,但必须风气极闭塞的地方才会存在,这不过是打秋风。至于繁华开通地面,打秋风的办法有的是,借做阴寿为名的,却渐渐地少了。而宗保长呢,新之旧之,左之右之,尽可随便。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就不住发出微笑。王甲长看了,宗保长已经走远,便低声笑道:“区先生,你说这件事笑人吗?”亚英笑了笑。王甲长道:“这件事瞒上不瞒下,说明了也不生啥子关系。你想吗,在保甲上作事,这条身子就卖给公家了。由早晨到天黑,没得一下子空,有时天不亮就要起来,这样的忙,你说自己的生活,朗格管得过来,为公家作事,就要在公家打点主意过生活,这是天公地道的事吗!所以一年之内,我们总要想点办法。宗保长自己还年轻,自己刚作生日,他又没得老太爷老太太,我们想来想去,没得相因的法子,只有把他祖老太太请出来作阴寿。好在大家明白,就是这么回事,作阴寿作阳寿,那是个名堂,不生关系。” 亚英看这位王老板,手不住摸理着胡子说话,分明是他对于他们的地位表示着一分得意,因笑道:“当一名保长,在地面上无异当了一个小县官,你说对不对?”王甲长道:“朗格不是。你看那三个和宗保长办交涉的人,就不容易得到他一句话。若是得了他一句话,那就要省好多事了。本来他们三家铺子,要推三个人出来,只要保长肯和他担一点担子,三家出一个人就要得了。你看,这一句话要值多少钱吗?”亚英点点头道:“保长自然有这种权利,但是果然答应少出两个人,又岂不耽误了公事?”王甲长将右手伸在嘴巴上向下一抹,齐根理了一下胡子,表示着他那分得意。这就笑道:“公事也不是定价不二的事情。俗言道,保甲长到门,不是要钱,就是要人。要好多,出好多,老百姓朗格担待得起?出钱出人,根本就有个折头,譬如说,要出一百个人,我们保甲上就说要两百个人,根本就可以还价。”亚英笑道:“那么,要钱呢。”王甲长笑道:“还不是一样?我想这一类的事情,区先生你不会不晓得,你不过故意这样问就是了。”亚英笑道:“晓是晓得一点,不过我想这一类的事情,应该出在乡下,不会出在这战时的重庆。” 王甲长只说了句“城里比乡下好得多”,便抬眼看到宗保长笑嘻嘻的走了过来,就把话停止了。和他商量事情的人,已走了两个,只有那个年纪大些的随着走过来。那人向王甲长笑道:“十五这天的酒席,我去找人来包做,一定要比别个做的相因。”王甲长冷眼看了他一下,淡淡的道:“你把你自己的事办好了再说吧。”那个笑着连连的点了头道t、“办好了,办好了,都是自己人,有啥子办不好。”王甲长道:“你找人来谈谈吗?大概要三十桌到四十桌,没有见过场面的人,你不是驾试。”那人连说“晓得晓得”。宗保长一面坐下,一面望了他道:“不用再说了,我给你负责就是。”他看了宗保长的眼色,便不多言,笑着点头而去。 亚英想着,别看宗保长这地位低小得可怜,坐在这茶馆里,真也有颐指气使的乐趣。来打听黄青萍的下落,没有得着什么结果,倒是看到了不少的保甲长老爷派头。于是就取着拿来的笔砚,替他写了一张为“祖妣作百岁阴寿小启”的草稿。并请他别忙填上红纸贴上去,最好还是请教一两位社会上的老前辈再作定妥。 宗保长坐在桌子边,看到亚英拿起笔来,文不加点的,丝毫没犹豫,就把这小启写完。写完了,亚英站起来,握住宗保长的手道:“我看这样子,茶钱是付不出去了,我也不必客气。你是忙,我不必打搅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姓张的是住在多少号门牌?”宗保长道:“好,我引你去就是。”他将亚英送出茶馆,走进一条冷巷子里,看看前后没人,便站住了脚,因低声问道:“区先生,你是要打听这个女人的行动吗?你不用自己去,我可以把她的姓名籍贯,调查个清清楚楚,来告诉你。说着眯了眼睛一笑。亚英也笑了,因道。宗保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以为我不认得这一个女人而来追求她的吗?我告诉你,我和她熟得很。这一阵子差不多天天见面。你就要说了,既是熟得很,为什么她寄住在这里很久,还不知道呢?我就是为了这一点,要来打昕她,而且她自今以后,也不会再在这里住,她已经潜逃了。”宗保长被他这句话提醒,点着头道:“不错,这两天没有看见她了。区先生有什么事要我代你调查的,我六小时内替你详细回信。她既是常住在这地面上,她要是不见了,调查她的行动,那也是我的责任。她和区先生是朋友呢,还是同学呢?”亚英踌躇了一下道:“她是我朋友的未婚妻,我也是受了朋友之托,说我曾在这地方住过家,请我和他打听打听。要不然我又何必管这闲事呢。”宗保长看了亚英满脸不自在的样子,因道:“区先生你听我说,我一定负责给你调查清楚。你若是自己去,倒反是有许多不便。”亚英想着他的话也是对的,便无精打彩的走了。 只是这件事,怎么着也觉心里拴了个大疙疸,分解不开。尤其是被青萍驱使着去讹诈了姓曲的一次,成了从前上海租界上翻戏党的行为,衣冠楚楚的青年,竟会干这样无聊的事!若是让那位教育家父亲知道了,也是极不可饶恕的罪过。因之回到旅馆里去,并非生病而却睡倒在床上,爬不起来。 次日早上,李狗子夫妇双双来拜他,一见他愁眉苦脸的,双腮向下削瘦着,蓬了一头头发,斜支了两脚坐在沙发上,他们一推房门,就同时的“呀”了声。李狗子道:“听说你下乡看老太爷了,猜着你还未必回城了呢,怎么病得不像样子了?”亚英站起来招待一阵,一面笑道;“我也不过心里有点不痛快,并不觉得有什么毛病,真不像个样子了吗?”李太太坐在他床上,对他整理好了的被褥看看,又对他脸上看看,笑道:“莫听他乱说,不过有点病容,随便朗格,也比他好看得多。” 李狗子穿了一件丝棉袍子,罩了件蓝布大褂,摘下帽子,露出那颗肥黑的和尚头,越显着当年的土气未除。他伸出粗大的巴掌,由后脑向前一反抹,再由额头上抹向下巴来,笑道:“这区先生不是外人,若在别人面前一打比,我除了不好意思,还要吃醋呢。你不要看我长相不好,我良心好,就得了。” 李太太笑着站起来,在丈夫身上打了一捶道:“龟儿,你乱说!”在她这一笑中,亚英又发现了她有了新的装饰,便是嘴里又新镶了一粒金牙。他心里这就想着,男子们真是贱骨头,口里尽管说生活程度高,日子不得过,只要吃上三顿饱饭,就要找个女人来拘束着自己。这位李太太,不但身无半点雅骨,而且也不美,李狗子是把她抬举着入了摩登少妇之林,而她还时刻把丈夫看不入眼,就凭她这一粒黄澄澄的金牙,在猪血似的口红厚嘴唇里露出,就让人感到有点那个了。他心里如此想着,倒是脸上愁云尽开,噗哧一笑。李狗子笑道:“你笑我们两口子耍骨头吗?你看我们倒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感情不坏。她骂我长相不好,彼此相信得过,我倒不怕有什么人会挖我的墙脚。”亚英指着他笑道:“李兄,随便说话,也不怕有失经理的身份!”李狗子两手一拍道:“我们自己弟兄,怪要好的,在你面前我还端什么身份。”李太太对于“挖墙脚”这句下江土话,并不懂得,却也不来理会。随手将床上被褥翻弄两下,又将枕头移开看看,因笑道:“在旅馆里无论怎么样,也不如在家里安逸。区先生你今天不要推辞了,就搬到我家去住吧。” 亚英正要用话来推辞,李狗子道:“我真想不出你为什么不肯搬到我家去住?除非你说是个年轻小伙子,我又有个漂亮老婆。”亚英笑着“哦哟”了一声,站起只管摇手。这话李太太可懂了,她正了脸色道:“区先生,你一定要搬到我们那里去住,哪怕住一天都不生关系,你要不肯,那真是见外了。从今以后我们没得脸面见你。”说着她真把那带了金镯子和宝石戒指的手,摸了两下脸。亚英真觉得他夫妻两人的话,有些令人不忍推辞。同时住在这旅馆里,刺激实在太大,这两位虽然是一对混世虫,心田倒是忠厚的,像黄青萍那样满日甜蜜蜜的人,就决没这样实心眼子待人,心里这样想着,态度也就软化了。笑道:“并无别故,只是我不愿打搅。”李狗子夫妻同声说谈不上,而李太太尤其热衷,见他有了三分愿意,竟不征求同意,就叫了茶房来结帐,一面就替他清理零碎物件。李狗子笑道:“你看这位年轻嫂子,多么疼你。你若是不去,你良心上也说不过去。”亚英急得乱摇手笑道:“李兄别开玩笑,我去就是。”李太太听说亚英愿去,很是高兴,立刻帮助着他将行李捆好,雇了人力车子,就把这位佳宾迎接到家。 主人已经老早替他预备下一间单独房子的,除了床铺不算,还有供给写字漱洗的家具。客人在这里小住,那总算是十分安适的。亚英为了这一点安慰,在李家休息了两天,又和李狗子商量了一番生意。觉得上次所遇到的梁经理,总算十分看得起自己,却为了青萍的事完全耽搁了,现在应该打起精神来,再去在事业上努力。像李狗子这样一个在南京拉人力车的,一个大字不识,也就挣起了一番世界,虽然发财是有机会的,不分日夜的把心血放在女人身上消耗,机会怎么会来,他这样想了,就决计再去拜访梁经理一次。 这时他忽然记起,托宗保长打听的消息,应该有了个段落,那是自己大意,那天并没有把住址告诉他。说不得了,还是去拜访他一次。他这样想着,就向那茶馆走来。他直走到茶馆不远,才发现了是宗保长祖母百岁阴寿之期。那茶馆暂时歇了业,里里外外许多副座头,都搬上了酒席。不但是这个茶馆,就是左右隔壁两家小店面,都已被酒席占有了。男女老少占满了每一副座头。在茶馆里面,遥遥看到设了座寿堂,像作阳寿一般,有寿幛寿联,还有系了红桌围的桌子,上面香烟缭绕的供着香烛。并没有什么和尚道士做佛事,这倒让自己踌躇起来,还是向前,还是退后,向前必须参加恭贺,而恭贺这死去几十年的人,又当怎样措词? 正是这样为难,只见宗保长穿了一件新的青呢中山服,不打赤脚了,穿了一双乌亮的皮鞋,满脸的红光,由茶馆子里跑出来,老远的点着头叫道:“区先生来了,硬是不敢当。”亚英没法子,只好连说“恭喜”,随着主人走入寿堂,向寿幛三鞠躬。一进去,早已看到那右角落上列了一桌横案,上面陈设着贴了红纸条的帐簿,还有笔砚算盘等项,不用说,那张帐桌,也就是今日这个盛举的最大目标。也正有人走到那里递上红纸套。据守那个帐桌的人,也就是那位老搭档王甲长,人家虽然一把胡子,今天也换上了青呢中山装和皮鞋。 亚英想着决不可以装马虎,奔到桌边,向王甲长递上一叠钞票,宗保长这就跟过来了,抢过钞票,向他大衣袋里一塞,笑道。“区先生,你今天肯光顾,就给了十二分的面子了,厚礼我决不敢受,来来来,请里面吃茶。”宗保长一表示这拒礼的坚决态度,就有三个衣冠整齐一点的人,一拥而上,将亚英包围,都说“请里面坐”。而且邻近这帐桌一个席面,全席的人也站了起来。 他心想人家真有点派头,说话大概不会虚谦的,又只好相随着到里面去坐。好在这个场面,却也值得欣赏,也可以想到《水浒传》上形容晁保正称托塔天王是有些道理呢。 第33章 四才子 第33章 四才子茶馆后面这间屋子,大概是宗保长的办公室。而在这办阴寿大典的时候,这屋子却是加以整理了的。这里虽有一个窗户,不知道外通何地,却是将棉料纸糊得很严密,并没有光线送进来。送进来的光线,是屋顶上四块明瓦漏下的。因为如此,所以这屋子并没有天花板之类。抬起头来,可以看到白木的椽子,架着灰色的瓦,屋子里虽有亮光,却有点幽暗的滋味。加上屋子里人多,喷出来的烟也多,人影幢幢,雾气腾腾。正面白粉壁上贴了一张总理遗像,配上一幅“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遗像上面那“天下为公”的横额,那个“公”字都撕破了。在遗像下,横设一张竹子条桌,铺了白桌布,供了两只料器瓶子,里面各插了一束鲜花,摆得倒也整齐。又有一对大烛,正中摆了三只高脚碟子水果,一碟是橘子,一碟是核桃,而另一碟却是红苕。有一张半旧的小写字台,大概原是设在屋子正中的,现在却移到东边那纸糊而不开的窗户下面。此外就没有秩序可言。四处乱摆着椅子凳子,穿长衣穿短衣的,将各张椅子全坐满了。 亚英一走进来,大家知是贵客,都站了起来。宗保长特别恭敬,让他在小写字台边一张竹围椅上坐了。这椅子上面,放有一块蓝布棉垫儿,这大概是平常保长坐了办公的。那小写字台上,就放满了茶碗,这是无限制的供客饮品。纸烟却是对客定量分配。有个小伙子将纸烟与火柴,都在口袋里揣着,每一位新客入门,才将烟火掏出来各敬纸烟一支。亚英看到这屋子加进宾主两个,也就必须挤出客人两个,因为不是如此,这屋子里就必须有两个人站着。亚英心想,这里实在无勾留之必要,便向宗保长抱拳笑道:“我是抽出特意来恭贺的,改日我们再约一个时候长谈。”宗保长突然站起来大声笑道:“既然来了,决不能够寡酒也不吃一日就走。虽然没有菜,是个热闹意思。”亚英笑道:“我真有点事。”旁边就有人插嘴道:“寿酒吗!要吃一杯沾沾寿气。”亚英心里想着,你这不是骂人,沾阴间里人的寿,我快要死了。宗保长看到他没有谈话,因道:“朗格的,看不起我们当保甲长的,不肯赏光!”亚英连笑着说“言重,言重”。这时有人插嘴道:“酒席已经开下了。”宗保长笑道:“我奉陪,就坐这一桌,决不耽误区先生的公千。”说着,他又向屋子里人道:“来吗!我们来凑一桌。”大家似乎都也等着要吃,只他这声请,大家全站了起来,亚英料着推托不了,便笑道:“一来就要叨扰。”于是大家一窝蜂就拥了出来,在茶馆后面摆好了一席。酒杯碟都已陈设好了,桌子正中放了四只碟子,乃是一碟咸蛋,一碟炒花生,一碟豆腐千丝拌芹菜,一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似乎是鸡杂,又似乎是猪肝,用酱醋冷拌的,而且量是非常少的。亚英心想,这种陈设,酒席也决好不了,可是既然受了人家的招待,也只好被推拥着坐了首席。面前放好了茶杯大的酒杯,斟满了白酒,这倒是充量供给的。 宗保长果然十分恭敬,亲自坐在主位上相陪。大家把这酒吃了大半杯,才端上第一碗菜来,吃时,乃是面粉卷着的肉块,将油炸过之后,连汤带水,配些葱花、洋芋、红萝卜,煮上了一大海碗。这碗肉块吃过了。第二碗又是扣肉,下面垫了许多干咸菜,再吃下去仍然是猪身上的,乃是炒肉片。直吃到第六碗,才是一盘炒鸡丁。但鸡的份量很少,百分之六十以上,全是荸荠和葱蒜。这样的吃下去,到第十个碗,共只有两碗,是离开了猪身上的,而也就不再有菜了。这样的筵席,亚英自然无法吃饱,只有坐看同席来宾的吃喝态度,聊以消遣。倒是宗保长知趣,说声请后面坐,把他引到里面屋子里来,再进烟茶。恰是去这里屋门不远,就有一桌后设的席,那桌虽是后吃,可是桌上的菜碗,却每个洗刷得精光。而每方桌子坐着两位客人,都没有下席,纷纷向旁边一只饭桶里盛着饭来吃。下饭的除了十碗佳肴之外,又添了四小碟泡菜。每方一碗,大家吃的就是这个。再看这些人,都是打赤脚穿短衣的,其中夹着两个半老的妇人,也是蓬了一把头发,伸出十个鸡爪的手指,捧着碗筷大嚼。 宗保长在旁边看到他出神,倒没想着他对这个极平常的事情有点诧异,笑道:“区先生所托我的事,我打听一半出来了,明后天请你再来一趟,我可以清清楚楚告诉你。不过同她来去的那个青年人,我已经晓得了,他叫李大成。”亚英听了这三个字,突然站起来,将手一拍道:“我明白了。”他这句话说得非常响亮,倒吓了宗保长一跳。亚英省悟过来,望了宗保长笑道:“就这三个字,我大有线索了。你还能供给我一点消息吗?”宗保长笑道:“旁的不大清楚。据说他们和这家姓张的,也是朋友,这姓张的大概让了一间房子给这位黄小姐住的。”亚英昕了这话,好像有一件东西兜胸打了一拳,立刻身子晃荡了两下,脸子红过一阵之后,接上又白了一阵。宗保长倒还不明白他有什么大过不去,至多是替朋友生气而已,因继续说道:“现在年月不同,红男绿女,在一处乱整,硬是说不得。”亚英定了一定神笑道:“你还有什么消息没有?”宗保长笑道:“这几天我太忙,没有会到那位张先生,详细情形,还不知道。”亚英沉吟了一会笑道:“暂时不去打听也好,这对我很够了。二天再来奉访。”他说毕,从容的和宗保长告辞,主人自是很恭敬的送了出来。 亚英慢慢的走到街口,回头不见了宗保长,提起脚来,就跑上了大街,首先就找着人力车坐。他没有其他的考虑,径直到江边,过河来访西门德博士。这几日西门博士已把所挣的钱。调整清楚,每日早上渡江,晚上回去,也觉得有点精力支持不住。而太太还神经紧张,见神见鬼,就在家里陪着太太闲谈。她爱好的零食和卤肫肝与鸡鸭翅膀,那都是充分准备着的。所以虽是闲谈,也不让她感到过于乏味。两个人坐在书房里一面喝茶闲谈,一面吃预备着的咸甜点心。 西门太太对于博士赚回来的钱,要怎样支配以便利上加利,起着很大的争论,博士对于赚得更多的钱,虽是赞同,可是怎样的去赚,意见却有分歧之处。正叹着一声长气笑道:“太太,你发愁什么呀!这世界上很少饿死人的事。纵然饿死人,也只会饿死男子,而不会饿死女人。不然,宇宙间这些为女子服务的男子是干什么的!”这时,亚英正走到楼廊子上,听得这话,便应声道:“博士,这句话再中肯也没有了。”西门德迎了出来,握着手引进屋去。西门太太一脑子的卢比换美金,美金换法币,再换卢比,正自纠缠不清,看到亚英进来,总算另给了她一个刺激。她站起来笑道:“好哇!现在一天到晚讲恋爱,连我们这样极熟的人都整个星期见不着面了。”亚英点着头笑道:“青年人个个都有这样一个时期的。那似乎不足为奇吧。”说着,他挨了博士在沙发上坐下来,见着茶几上三四个碟子,陈设着苏州甜食,五香花生米,另有个大碟子盛着卤鸡鸭翅膀,而这里还有一壶好茶,和两套带托子的茶杯。亚英笑道:“是有什么客来了?”西门德笑道:“我今天决定不过江,也不花钱,陪着太太在家里享受一天。”亚英叹着气赞了一声道:“唉,人生幸福!”西门太太笑道:“你那幸福还小吗?重庆市上最漂亮……”亚英不等她说完,问道:“难道这件事,你二位会不晓得?你们的高足弟子飞走了。” 西门德夫妇听说,都同时的惊讶着,说是没有知道这个消息。亚英先把青萍出走的情形,告诉了,然后再把在宗保长那里所得的情报说了一遍。在这说话期间,西门太太已是斟了两次热茶,送到亚英面前。他是相当兴奋,像作夹叙夹议的大篇论文,说了个不断,也就随时端着茶喝,把两次茶都喝光了。博士把话听完了,抓了把花生米,送到他面前,笑道。“小兄弟,不要放在心上吧。不是我事后有先见之明,当你那回订婚席上,我不期而会的参加了这个典礼以后,我就相当的疑心。但我知道你很深,你既不是大腹贾,又为人很精明,料着她也图谋不着你什么,既不图谋你什么,婚姻反正也不是一件开玩笑的事。因之,我们尽管觉得这是个奇迹,但也不想会有什么意外,所以并没有对你说什么。而且在你极高兴的时候,也不便向你头上浇冷水。” 西门太太又斟了一杯茶,送到亚英面前,笑道:“二先生,你不要着急。青萍为人,我是知道的,年轻好玩,任性惯了,不愿受什么拘束。若说她愿意这样漂流下去,不找个归宿,那也看上去不对。也许她找着一个什么好玩的机会,到仰光去小住几天。同时也许是在重庆拉的亏空太多了,到了圈子兜不过来的时候,不得不一走了之。对于你,我想她是丢不下的。”她说时,态度很自然,架了腿坐着,左手钳了一只鸭翅膀,右手把翅膀上撕下的肉,慢慢的送到嘴里来咀嚼。 亚英见她的态度十分自然,好像很有把握,便突然站了起来。望了她问道:“西门太太事先得着她什么消息吗?”她道:“我没有得什么消息,你不要多心。我夫妻是你们订婚时候的见证人,假如你们的婚事,有什么问题,我还有个不通知你的道理吗?亚英摇着手笑道:师母,你这样一说,我……”西门德起身拉着他坐下,笑道:“我非常的谅解你,你的心绪很乱,你所以要问我太太那一句话,你正是得着一线光明,以为青萍会回来的。这不但是你这样想,她这样想,我也是这样想。不过只是想想罢了,至于事实,我们都没有根据的。” 亚英坐下来向他夫妻二人望着,端了茶杯在手,慢慢的送到嘴边呷着,默然没有作声。西门德道:“这个问题,暂且可以不谈,谈也无法挽救。你来得正好,今晚就下榻在我这书房里,我们可以作长夜之谈。我有点新的生意经,和你商量商量。”亚英慢慢的喝着茶,喝一口,放下三杯子来凝神一会,直把那杯茶翻出杯底来朝了天,点滴都喝光了,才将杯子放到茶几上,按了按,向西门德道:“那宗保长所说同她来往的人,我疑心是李大成,这个人是博士常看到的,觉得我这个疑心不错吗?”西门德看了太太一下笑道:“这个我不敢说,我不是推诿,因为第一,他的确得过青萍的帮助。但他们是同学,这也无足为奇。第二呢,在你现在的心理上,任何可疑的事,都会疑到李大成身上去,那也是应当的。”亚英笑道:“博士,这是外交辞令。唉!宁人负我吧。说什么呢。”情不自禁的把那空茶杯子,端了起来,直到快送到嘴边上,才发现这是空杯子,便放下来。 西门德笑道:“老弟台,不要再谈这个问题了。她回来不回来,谁都难说。除了你自己也追到仰光去,并无什么良法可以把这个问题解决。你空发愁干什么?不如我们把心放在事业上,事业干好了,婚姻问题并非是不可弥补的缺陷。你要知道钱是万能的呀!”西门太太道:“二先生,真的,你留在我们这里,谈一晚,老德真有一个新的计划。大概亚杰在这两天快到了。等他来了,把那批货卖了,或者我们在重庆另建一番事业,或者索兴大家到南洋去。” 这句话是亚英最听得入耳的话,立刻又站了起来,问道:“怎么着?博士还有什么伟大的计划?我们还能全到南洋去吗?”西门太太笑道:“那你就可以到仰光去了,好不好?”博士点了头道:“不开玩笑,我真有点新计划。据我看,我们这抗战的局面是长期的,我们原来打算到四川来躲躲暴风雨的想头,决不可再有。我们也就应当想着适合这个环境去应付。” 这晚,西门德果然谈出一大篇新事业议论。他以为现在这样跑进出口生意,虽可以找几个钱,也就是鬼混几个钱而已。自己念了一辈子的书,作这种市侩人物,未免太看轻了自己。现在和读书的朋友,就一日比一日疏远。到了战后,那简直就和知识分子绝缘了。战后虽不知道是怎样一个世界,但博士究竟还是可宝贵的头衔。现在尽管找钱,这知识分子的身份,也必须予以保留。不然的话,到了战后,还真正的去与市侩为伍不成?亚英知道了他这意思,便对他说:“我原是学医未成的一个人。照着现在大后方缺乏西医的时候,我不难冒充一位医学博士,挂起牌子来行医。但我没有那个杀人不用刀的胆量,家父也不许我那样干。我原打算弄一笔钱,继续学医,现在我更有这份决心,非去学医不可。”博士道:“那好极了。我们的路子相同,我也是打算到国外去一趟,而且带了太太同去。回来之后,还是从事文化事业。如办文化事业,也少不得拉上几个资本家作董监事。现在我路上有几位活跃的巨头,都还可以联络得上。第一就是原先要我合作的陆神洲陆先生。我原以这位先生架子太大难于伺候,以后我就打退堂鼓了。现在我已了解了他,其实他是太忙。而且他那架子,已养成了习惯,倒不是对付哪一个。最近在一处宴会上,遇到了他,他再三约着我重新合作。而且他声明了合作的事业,一定是与文化有关的。我约了明天一大早去见他,假如说得拢,我们一块儿合作。也就是说,我们一同转变。”亚英道:“海阔天空的说句文化事业,到底是哪个部门,从哪里合作起呢?”西门德笑道:“请你明日上午在我这里休息半天,我赶回家来吃午饭,一定给你一个圆满的报告。”亚英虽不要听这个报告,但知道李大成的家也就住在附近,自己对于青萍的那些幻想并没有除掉,也就愿意在这里耽误半天,以便着手调查,就答应了博士之约。 次日早上七点钟,西门德就果然渡江去拜访陆先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他有一个长时期不来见陆先生,陆先生的排场也就更加大了,第一就是公馆的大门,改了东西辕门式的双门,在门里面坦地上有一条半环形的水泥路联络着,这对于坐汽车来拜访的朋友,非常便利。汽车由东辕门走进来,可以不必掉头,兜半个圈子由西辕门开出去。这坦地的花圃里面,第二重门也加上了通红的朱漆,颇有北平朱门大宅的派头。博士进去一看,连传达先生也神气多了。穿着呢制的中山服,口衔纸烟,坐在一张半边式的小写字台上,审查人名登记簿。博士看到这份气派,也就不能不应付他的排场。于是掏出一张名片,交给他道:“我是陆先生亲约着来谈话的。”那传达看博士身穿精致西装,径直就把他引到内客室里来。这里另有个听差,向前招待。传达把名片交给他,很放心的出去,他并没有考虑这个客人,是否主人愿意见的。 听差敬过了茶烟,将名片送进了内室,不多一会就听到陆先生和人说话出来。听那声音很是高兴,但他并未进客室来,直和人说话说了出去。博士心想糟了,主人必然是出门去了。他这位忙人,出去之后,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种大资本家一直是这样把旁人看得极渺小卑贱,他约了我来谈话,递进名片,倒反是走了。现在的西门德大非昔比,我也有几个钱,也有几个外汇,根本我不用得依靠财阀吃饭,你走我不会走吗?想到这里,也就立刻站起身来,走出客厅的门廊,将架子上的帽子和手杖取过,还不曾转身,只听到身后有人咦了一声道:“怎么着,博士要走吗?”回头看时,正是陆神洲先生,他穿着哔叽袍子,微挽两只袖口,右手两个指头夹了半截雪茄,走将进来。西门德这又重新放下帽子与手杖,和他握着手笑道:“不是我又要走,我听到先生陪客说着话,一路说了出去,我以为陆先生已出门了。”陆神洲笑道:“我老陆纵然荒唐,也荒唐不到如此。明知道我所约的朋友,已经来了,我不打个招呼就走吗?”他说时,不住格格的笑着。再把客引进内客室。他今天算是特别客气,竟把放在茶几上的一盒雪茄,捧着送到客人面前敬烟,笑道:“这是外国货,不是土产,口味很纯。我是按照‘泡我的好茶’例子敬客。” 西门德弯腰取了一支,说声“谢谢”。看主人满脸笑容,撅着那一丛掩不到上嘴唇的小胡子,料着他高兴头上,这雪茄是“我的好茶”,大概不假。于是和主人对坐沙发上笑道:“我没有想到还有比我还早的客。”陆先生将两腿分开,微微的伸着,人向后一仰,靠了椅子背,吸了一日雪茄喷出烟来,笑道:“这客人是昨天晚上来的呢,足足闹了一晚。”西门德擦了火柴吸烟,装出不大注意的样子,问道:“那么,昨天晚上公馆里有个局面了?”陆先生道:“谁说不是。我倒不喜欢赌钱,但朋友找到我头上来,我也从不推诿。输个百十万元,也不至于饿饭,又何必戴起假面具来装穷?我觉得一个人作事,最重要的是要有兴致,有了兴致,作事不怕艰苦,也不怕失败,可以继续努力。若是没有兴致,苦命去挣扎,事情就不会作得好。就是成功了,那也不安逸。所以我这个人,终年到头在正经工作,同时终年到头也就在荒唐游戏。哈哈!博士你是心理学家,你觉得我这种说法是心理变态吗?” 西门德虽和他见面机会少,可也认识多年了,向来没有见他这样过分的放肆说话,因笑道:“陆先生的处世哲学,那还有什么话说!”他两指夹了雪茄,指了客人笑道:“你这话有点骂人。‘处世’这两个字,仔细研究起来,就有点问题。若是处世还有哲学,这个人一定就是老奸巨猾。”说着昂头哈哈大笑一阵。 西门德看他这样子,一定有件极得意的事,若照他昨晚上在家里赌钱来说,应该是赢了钱。可是他这个人输百十万不在乎,赢百十万也不在乎,若说他赢了几个钱,高兴到这样子,那真是骂他了。既然摸不着头脑,暂时也就不去说什么,默然的向主人笑着。陆先生见听差走来换茶,便向他道:“预备一些点心吃,将咖啡煎一壶。”然后掉转脸来,向西门德道:“没有事吗?我们长谈一下,我有两件事和你商量商量。”博士道。“我是奉召而来,把所有的事早已放到一边了。”陆先生笑道:“客气,客气。博士,你应当看得出来,我不是个糊涂虫。虽没有博士头衔,好歹是个大学毕业生吧。而且还两次喝过洋水,岂有人家对我态度,我还不知道之理。像教授们当面也许称我一声陆先生,后面还不是骂我大资本家财阀,甚至买办阶级。别的罢了,这‘买办阶级’四个字,我决不承认。我生平就讨厌的是这一路人才。”西门德笑道:“陆先生既没有进过外国入办的洋行,又没有和外国人合作经营商业,这‘买办’一个名词从何说起。” 陆先生吸了一日烟,喷了出来,然后摇了两摇头笑道:“那有什么办法。社会上对于有碗饭吃的人,喜欢眼红。他们提到我们这所谓资本家,打上两拳,埸上两脚,痛骂我们几句也颇可解恨。老实说一句,我们经营一点实业,都是与国计民生有莫大关系的。若说应该赤了脚,光着膀子去挑担子,哈哈!博士你能这样去干吗?哈哈!”西门德笑道,“一个人在社会上混,要混得方方面面满意,那是难能的事。”陆先生吸着雪茄,昂头微笑了一阵,然后左手夹了雷茄,右手伸出四个指头,向空中一伸,笑道:“当今社会是四才子的天下,第一等是狗才,第二等是奴才,第三等是蠢才,第四等是人才。你想我们在这四才子中,应该是位居第几等吧?”西门德对于这个问题,倒不怎好答复,也只是吸着烟微笑了一笑。陆神洲道:“你或者不明白这个说法,让我来解释解释。所谓第一等狗才云者,那就是像狗一样的人,给人家卖力,给人家看家,而所得的,却只是些肉骨,然而他最势利,看着穿得坏一点的人,就得疑心他是小偷,是叫化子。这样最能得着主人的欢心,慢慢的也会熬到吃肉汤拌饭,睡舒适的狗窝。若是洋狗,还可以和主人同坐一辆汽车。这种人不能有一点人气,见了主人,你爱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可是见了别人,更没有人气,横着眼睛,恨不得把人吃了。这种品格,非天生不可,我们当然学不会。但有了这种品格,倒是人生幸事,谁见哪个主人把喂的狗轰了出去呢。” 主人是说在兴头上,喝过了半杯咖啡之后,钳着碟子里的火腿面包,举了一举,笑道:“这个在你看来是火腿面包,可是到了奴才眼里那个说法另是一样,必须主人说了这是火腿面包,奴才才能说这是火腿面包。假如主人说这是花生糖,那就得跟着说是花生糖。不但此也,别人答说,这是火腿面包,你也必须予以驳斥,说他错了。抱了这个准则作去,倒也不怕进身无路。但得罪主人之处究也难免,因为他只有奉承人的资格,而没有供玩弄的资格,此其有别于狗才也。博士,我们读圣贤书,所学何事?难道还有这样厚脸去作奴才吗?”他说着,放下了面包,又捧起咖啡杯子来慢慢的喝着。西门德笑了点着头道:“妙论妙论,这应该论到第三等蠢才了。这是哪种人呢?”陆先生捧了杯子一日将咖啡喝完,放下杯子来头摇了几摇,笑着叹气道:“所谓蠢才者,我辈是也。没有什么治平之策,也没有什么惊人之笔,更也谈不到立什么非常之业,但有一样好处,就是埋头苦干。在苦干情形之下,不识炎凉,不计得失,所以常弄得吃力不讨好。其实真正和国家社会尽了一分力量的正是此辈。此辈并非不知弄些花样,讨人欢喜,但干得起劲,就干了下去。‘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竟致放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其蠢不可及也。”说着,又连连摇了几摇头。博士笑道:“这我就有点不敢当。”陆先生笑道:“那么,你就应该列入第四等,是一位人才了。人才更是丢在阳沟里的。”博士这才明白陆先生是发牢骚,全篇谈话重心,大概就在“禄亦弗及”四个字上。陆先生有钱,也相当有声望,就是政治瘾过得十分不够,小官他自不能作,而大官没有独立门户的职位,他也不屑于作。因此他就像那自负甚高的老处女一样,高不成,低不就,以致耽误了青春。但他对于青春之耽误,不肯认为是自己挑选人才所致,而是别人对这个倾国倾城的美女不来追求,所以他尽管日子过得很舒服,也可以参与政治,只是没有抓着印把子,有些不服气。他既是可参与政治,面对政治舞台上那班角色也都领教过,觉得自己所知道的实在比他们多,何以大官让他们作,而不让我作,这个理由解答不出来,他就常常要发牢骚了。 西门博士知道他这个境遇,自也知道他是什么心理,便笑道,“既然如此,我还是列入第三等吧,可是列入第三等,我又把什么比陆先生呢?”陆神洲对于这一点,倒是自负,放下咖啡杯子,又取了支雪茄在手,擦着火柴吸了。然后架起腿来,向沙发椅上靠着,从容的笑道:“自然,就是蠢才这里面也分个几等。我大概要算是头等蠢才了。”西门德听到这里,觉得和他也不便过谦,若不承认是蠢才,那就只有去作奴才。于是含笑默然的吃着点心。陆先生道:“我今天约博士来,倒是有点事商量。刚才这篇话,我们可以揭过一边去,管他几才子,我们倒是作点事情给人看是最现实。我不能瞒你,我现在的生活,一大半是靠着阿拉伯字码。博士也跑了一趟仰光,对于这项工作是否感到有兴趣?”博士笑道:“我无非游历一趟而已。谈不到作什么生意,这也就没有什么数目字可看。”陆先生笑道:“这个我不管你,你们究竟是穷书生,就算能挣几个钱,那也十分有限。我觉得数目字,有人看得是越来越有味,也有人看得十分烦恼。我呢,就属于后者。我们应当来弄点文化事业,调剂调剂兴趣。现在我有一个计划,要办点真正有益于人群的文化事业,你试猜猜是哪一项?” 博士听了这话,就把办学校,办杂志,设什么研究会,提奖学金,各门都猜了一次,而主人翁依然说不是。西门德摇头笑道:“那我就猜不到了,也许陆先生有一个极切实极伟大的计划。”陆先生吸着烟笑道;“我这是个冷门宝,果然是人家猜不着的。我想自抗战以来,内地的西文书,已经很难得来,偶然由飞机飞进几本,得着的人,都把它当为奇货,认得外国字的人,自然已很难吸受西洋的新文化,不认得外国字的人,如今根本无译文可读。因之我想到香港去运一批西书进来,无论是科学的,或文艺的,只要是新鲜书,都给它运了进来。我可以拿出一笔钱来,请几位中西文精通的朋友,分着部门轻重,全给它翻译出版。”西门德拍着手道:“妙极了,这实在是一场大功德。不过这件事,要费很大的人力物力,那功效还不是立刻表现出来的。”陆先生对于这句话,不但表示惋惜,好像还是感到搔着痒处,将手在茶几沿上轻轻的拍了一下道:“这话说得正对。这就是蠢才干的事了。世界上若没有这些蠢才,什么礼义廉耻,都不成了废话了吗?我是个蠢才,我也想起了你这个蠢才,我想托你到香港去一趟,把好书分批的搜罗了回来。”西门德沉吟道:“这件事我是极端愿意办。不过要译书不专定哪一门,有科学,有文化,有哲学,有一切不胜枚举的部门。一个人知识有限,哪里去选择许多西书?”主人看看客人的颜色倒不像是坚决的推诿,端起咖啡杯子骨都喝了一口,便道:“在香港的朋友,你还会少吗?你可以请他们去推荐。”西门德想了一想,笑道:“好的,假如我目前预定的两件事,可以推得开来,我就替陆先生去走一趟,请你给我三天的时间去考量。” 陆神洲吸着雪茄,脸上不住的发着微笑,然后将头点了两点笑道。“我虽是蠢才,但我常常蠢进来,却不蠢出去。我陆神洲是人家所谓资本家,在人家看来是钱多得发痒,要作一点文化事业来传名。可是博士并非资本家,我能教你赔下老本来和我干文化事业吗?”说着,身子向前凑了一凑,低声笑道:“我不能光请你作精神上的事业,我也要请你作点物质上的事业。我有三部到五部车子,可以直放广州湾,大概运十吨货进来,是没有问题的。但不管是五部车子,或三部车子,我准备让出百分之二十的吨位出来,由你运货。你爱运什么就运什么,我不管。不过附带要声明一句,这条路上有点危险性,不如航运那样安全,假使运气不好,可能带进来的几车货,要损失一大部分的。”西门德笑着还没有来得及答复,陆先生又接着道:“这个用不着你介怀,我也替你想了。你在香港,可以支用我一笔外汇,把东西带到了重庆,把本钱卖出来了,你就归还我。万一出了危险,这损失是我的,与你无干。要不然,为了我的事,让你蚀了大本,那更是不成话了。”博士哈哈的笑道:“这简直是不花钱的买卖了。这样的生意,若还不做,那岂非头等傻瓜?”陆先生道:“那么,博士不再有什么考虑了?”西门德听了这句话,想起自己前五分钟的态度,便笑道:“考虑当然不能立刻就消除。但是陆先生给予这样优厚的条件,是什么人也不能无动于衷的。明天来不及,后天我亲自来答复。陆先生是不是还要我拟一个计划书?下次我来拜访就可以把这计划书奉呈。” 陆先生眯了眼睛,向他笑着道:“你不是说,还要考量三天吗?”西门德看他那样子,颇带有三分讥讽的意味,本来是自己态度转变得太快,却也难怪人家的嘲笑。但是这个姓陆的高兴时,挥霍起来真有几分傻劲。他忽然有这个译书的念头,决不是偶然,恐怕在政治地位发展上有什么企图,所许的那些条件,决不会假。这样想了,博士便笑道:“我实说了吧。陆先生给予我的条件太优厚了,予心动矣。所说的要考虑的两件事,叫我立刻下了决心把他牺牲。何况我们究竟是四才子中的第三才子,多少有点蠢意。译书究是一件蠢事,颇合着蠢才的口味,不能不让人舍彼就此。那么,我为什么不一口就答应了呢?这里还有点下情,原来曾和太太有约,下次若去仰光,一定带了她同去,现在改为去香港,不知她的意思如何,所以必须问她一句。”陆先生且不答复他的话,伸出手来隔着茶几,紧紧地和他握了一握,笑道t“博士,你这些话十分痛快。我完全相信,假使太太愿意丢下仰光去香港的话,飞机票子一张,也由我代买,不成问题。倒不为了那几个钱,乃是我去代买票子,比你们买要容易得多。这又是个优厚的条件呀。” 西门德看他始终是高兴的样子,料着必是他说的“禄亦弗及”的情形下,有点禄已可及了。便笑道:“陆先生既然认为我是很痛快的了,我也无须多说,隔明日一天,后天上午我再来答复。”主人笑道:“那听便,好在这并不是一件过分争取时间的事。我今天早上无事,坐着摆摆吧。若要吃点心,家里还现成。” 西门德既是要答应去香港,自是要和主人多谈一阵,在主人的言语中,才晓得主人有作次长的希望,而且这个消息就是昨天晚上肯定了的。可是陆先生的次长资格,已获得有三年之久,几次有实现的机会,他都拒绝了。他以为不干则已,要干就是部长,这副字号的事情,抓不着权,发挥不了他的才情,他不屑于干。不想如此坚持了三年之久,不但没有丝毫进展的象征,而且和政治舞台竟是慢慢的疏远了。这样下去,那是很危险的,可能变为纯粹在野的人物。他既不便向人家表示,我现在愿意干次长了,人家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不知道他已软化,所以始终无法打破这个僵局。于是这无可解除的苦闷,只有一味的去发牢骚。到了最近期间,有人征问他可否出山,先试试副字号,他听了甚是高兴。但一来怕消息不十分准确,二来也未便立刻就表示转圜,只许有了机会再考虑。昨天晚上送来的消息就更好了,那是说这个副字号,不是无事可做的,将在他的本职之外,另兼一个独立的机关。若是陆先生不再考虑的话,一星期之内就可发表。他这就觉得于面子上既说得过去,和他的意味也十分相合,就答应不再考虑。这一高兴之下,对任件事情都有兴趣,甚至感到这一天的天气都特别好。 对于西门博士这个译书的约会,本是早有此意的,但原来还不失发牢骚的意味,要另作点事,向知识分子取一条联络的路线,以壮壮在野者的身份。现在倒变成了一种业余的举动。凡人业余所干的事,往往是比正当工作还干得有趣的,如学生打球,公私团体职员玩票,就是一个证明。西门德和他谈上两小时话,并未向他作什么刺探消息的企图,主人却是情不自禁地把这个消息陆续的泄漏了。博士知道了他这种情景,用心理学家合理的推测,料定他所许的条件,一点也不会假,这日上午,就带了十分的兴致过江。回家去,亚英还是在这里等着,一见他把穿西服的胸脯挺起,满脸都是红光,这就知道消息甚好。站起身来相迎,仅仅是作了一个开口的样子,博士将手杖放下,左手揭了帽,右手搔着头发,笑道:“很有趣,很有趣。今天我听到一篇四才子的妙论。” 西门太太昕了他的声音,自里面屋子迎到客室里来,望了他道:“你又是找你那些老同行摆龙门阵去了。你还有工夫去和人家研究小说。”博士且不答复她这话,在沙发椅子上坐下去,两脚伸着笑道:“太太,你有意思到香港去一趟吗?她觉得这话有点突然而来,问道:你不是说和人家研究四才子吗?”博士笑道:“这和四才子正是一件事,请坐请坐,我们好好的研究研究。”于是他让着太太和客人坐了,把今日陆先生所谈的话,重述了一遍。西门太太脸上的笑容,随了博士的谈话继续增长,博士说完,她将手连拍着椅靠道:“我决定去,我决定去。这几年在重庆,实在住得腻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博士笑道:“事情也不是那样简单,说去就走。”她道:“这还要办什么出境手续吗?既不用得你筹川资,还不用得你买飞机票。”博士道:“我们要走,第一,这个家我们也得安顿一下。这还是小事。第二,人家允许让百分之二十的吨位来让我们运货。我们总也要有个计划,运些什么东西进来。我们自不能同货车绕广州湾回来,假如我们后回来……”她摇摇头,拦着道;“一切用不着。由香港坐飞机回重庆,几个钟点的事,还怕追不上货车吗?家不用得安顿,一把锁就交代了。人家出钱,你买货,有什么不会?重庆需要什么,你就运什么进来,我就能和你计划。”亚英坐在旁边原没有插嘴的机会,只是静静的听下去,听到这里,他就不觉嗤的一声笑了。 西门太太望了他笑道:“你笑什么?我这些话不是实情吗?”西门德笑道:“人家笑你这颗心,已飞到香港去了。”她道:“在重庆的人,谁不愿意去香港?他姓区的也是人,他就愿意在重庆过苦日子逃警报,不愿意到世外桃源里去享福,那除非真是个蠢才。”亚英笑道:“师母,我的意思,博士没有猜着。不是那个说法。重庆的雾季,没有太阳,总是让人摸不着什么时候,颇是讨厌。现在该是吃午饭的时候了吧。”她“哦哟”了一声,站起来笑道:饭大概早就预备好了,我去叫他们开饭。老德你怎么也不提一声?博士看着亚英将两手互搓一阵,笑道:“人同此心,可以白逛一趟香港,还有个不兴奋的吗?兴奋也就忘了吃饭。假使现在黄小姐突然在我家出现,亚英他要记得吃饭,我就把复姓改成单姓。”亚英笑道;“这种起誓,不怎么有趣。若照博士的说法,应该说是我就成了第一才子。” 西门夫妇听了这话不禁大笑,正有一句话要说,只听得楼下有女人的声音叫道:“在这里,在这里,你老人家放心吧。”这几句话自是突然,引得大家都走向到楼廊上,向下面看了来。 第34章 速战速决 第34章 速战速决这个说话的女人,是亚英堂姐妹区二小姐,后面跟着一位穿长袍子,扶着手杖的老人,却是区老太爷。西门太太哟,了一声道:“老太爷来了。这是稀客呀!”老太爷将头上的呢帽子取下来和手杖一把抓住,另一只手却拿了手绢不住的去擦抹头上的汗珠。亚英老远看到父亲,还有些气喘喘的,必是过江来上这个坡子有些吃力,便奔下楼来直跑到院子里来,迎着父亲笑问道:“你老人家什么时候进城来的?”老太爷瞪了两只眼睛望着他,总有四五分钟之久,然后微微的摇撼着头道:“你这个孩子,哎!你这个孩子!”博士也迎下楼来了,笑道:“老太爷也没有雇乘轿子上山来,请上楼休息休息吧。”老太爷和博士握了手,摇着头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他断章取义的就只说了这七个字。博士自觉得他感慨良深,但不知这感慨由何而起,当下很恭敬的将客人引到楼上客室里来。老太爷坐下只是打量屋子,笑着点头说:“这地方很好。”主人主妇忙着招待茶烟,用人们却在隔壁屋子里送上了饭菜。二小姐和老太爷,虽是匆匆而来,但他们坐定了,倒并不作什么表示。西门太太却是忍不住握了二小姐的手问道:“你们是找亚英来的吧?”她答道:“这事你自然明白的,我们是怕青年人太任性。现在他既在这里,那就不必再说什么了。”西门德听了这一篇话,那就知道他们是为着什么事来的了。于是向老太爷点着头笑道:“好在是极熟的人,大概说一句遇茶喝茶,遇饭吃饭,是不嫌怠慢的,先请吃便饭吧。”区老先生坐着喝了一杯茶,自己没有把爬上山坡的这口气和缓过来,因此也是默然的没说什么。主人一请,他就将手巾擦着汗,缓缓的站了起来,笑道。“饭倒是不想吃,请再给我一点开水。” 亚英这已料着父亲是追寻自己来了,但为什么这样焦急着的追寻,还有点不明白。而老人家这样惊惶未定,透着受了很大的刺激,于是站在一边呆了,说不出话来。主人笑道:“不必喝茶,有很热的鸡汤。我看你老人家也是累了。”老太爷微微一笑,随同着主人入席吃饭。在饭桌上,西门太太就问着为什么老伯不坐轿子上来。老太爷笑道:“我那一会子也是心不在焉,急于要和博士伉俪晤面一谈,也就忘了坐轿子了。”西门太太偏着头向二小姐道:“为什么这样急呢?”二小姐笑答道:“说起来是一件笑话,事情过去了,也就不妨说出来。是青萍离开重庆的第二天,我曾写一封信给伯父,同时这天报上登了一条新闻,说有个西服男子投江自杀。原因大概是为了失恋。这两件事本来不能混为一谈,可是就凭我们这位博古通今的伯父大人,竟认为这个投江的西服的男子,就是他。”说着,将筷子尖向亚英点了几点。西门德笑道:“可能的,这在心理学上,是极可能的一种错觉。在心理上受到新的刺激的人,随时都可以发生的。”西门太太笑道:“这我就明白了。二先生,为人还是要讲一点孝道。你看作父母的人,是怎样挂心他的儿女。”亚英只是微笑着吃饭,却没有说什么。西门德因笑道:“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亚英和青萍订婚的那个时候,我们却撞着去吃了一顿,答应给他们作个见证人。到了现在,这个局面已是变得很坏。我们虽没有那个力量,可以让这个局面好转,可也不能让它再坏下去。老太爷你一见面说句‘可怜天下父母心’,真让我受了很大的感动。我一定劝亚英去创造事业,把这个女子丢开,他也不是那样没出息的人,就为了女人抛弃他而自杀。我正有件事要和他商量,还没有说出来,老太爷就来了。实不相瞒,陆神洲现在有一件文化事业委托我办。我要到香港一趟。在重庆许多不能结束的事,我都想委托他呢。”于是把要运西书到重庆来译的话,说了一遍。 这件事自是搔着区老先生的痒处,连声称赞。二小姐也道:“我是神经过敏,怕香港有事,匆匆忙忙飞进重庆来。现在看到大家不断的向香港跑,我也想再去一趟。”西门太太吃得很高兴,夹着红烧鸡块送到嘴里去大嚼,眼睛可又望着端上桌来热气腾腾一碗萝卜丝鲜鱼汤。自西门德发了洋财回家,她神经虽然有些失常,而每顿饭菜肴总是很好的。今天得了博士要带她上香港去的消息,这顿饭更是吃得酣畅淋漓。这时她一日将嘴里的饭菜咽了下去,望着二小姐笑道:“去呀!最好我们能一路。我也不知道到香港去能遇到一些什么。你若是在那里,我就有个伴了。在重庆大轰炸之下,没有炸死,是白捡着的一条命,应该到香港去足足的玩上一阵。纵然香港有问题,反正捡来……”西门德皱了眉,望着她拦住了道:“得了得了,虽然我们是不讲迷信的,可是凭了你这个思想出发点去香港,那也怪扫兴的吧?”她笑道:怎么怪扫兴,人要是想通了才肯尽情去找娱乐。老太爷也曾听说自博士弄了一票钱回来,他太太颇有点神经失常。北方人形容穷人发财的话,“有点招架不住”。现在观察她的言行,果然如此。这就联带想着博士,若是带她到香港去,那真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当时也没有说什么,倒想着要开导开导她。 饭后,西门德留着区老先生长谈,没有让他们父子渡江。到了三四点钟的时候,满天的云雾下面,西边透出一片红霞,落山的太阳带了七八分病态,将那鸡子黄的阳光,偷偷看着山城的两岸。博士就邀着他们父子二人,趁了晚晴出去散步。 他们这庄屋后面,就是小条石板铺的人行道。因为这里私有别墅多,不断的有着竹和树林,那石板路顺着山岗,在竹树阴里叠着坡子曲折前进,颇也有趣。区老太爷扶着手杖,走了一二十分钟,远远看到这条路伸入一个山垭里去,便在大黄桷树下一个小山神庙的石台上坐着笑道:“再向前走,可不能安步当车了。”西门德道:“在没有开公路以前,川东一带,恐怕根本就没有车子。当车不当车那是说不上的。在四川散步,这乐趣倒是有相当的限制。作个短程旅行,像我们这种腰腿欠缺功夫的人,就要坐轿子,旅行坐轿子,却又减少兴趣,所以我也很少下乡。老太爷道:不过根据人道说,坐轿子是不应该的事。这不知道是哪一位大发明家发明的,把人当牛马来用,‘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现在打仗的时候,大家喊着节省人力。大后方却把大批壮丁,作为伺候有钱人的牛马,这是一个极大的浪费。”西门德把老太爷的话听下去,昂起头来向天上望着,叹了一口气道:“战争真是改变宇宙的东西。多少抬轿的,变成坐轿,又有多少坐轿的变成抬轿。西门德默然了有两三分钟,先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随后笑道:老太爷回到我家去,煮一杯咖啡,慢慢谈谈这一问题吧。”老太爷看他的情形,似乎这里面藏着一个问题,因道:“博士还有什么感慨吗?我是个很知足的人。”说着话,三个人慢步向原路走了回来。大家顺了石板路走,未曾分途走向西门的寓所,却不大介意的踏上了江边一条小街。因为是接近过江渡口,所以店铺相当热闹。巷口一家吊楼茶馆,闹哄哄的坐着茶客。因为这很可引起行人的注意。西门德不免停脚,向里张望了一下,他原无意寻找哪一个人,却在这时,有人高声喊着“老师”。随声在茶座丛中站了起来。大家看时,是个穿西装的小伙子。博士向他点了点头,他迎着走到屋檐下来,又向老太爷鞠了半个躬,叫声老先生。区老先生问他贵姓时,西门德道:“他叫李大成,到府上去过的呀!”这李大成三个字,却由亚英耳朵里直打入心坎里去,原来就是他。顺了这个念头,向他再检查一遍,见他身穿淡青带暗条的西服,里面是米色的毛绳背心,拴了紫色白条领带,手指上还带了一枚金戒指呢。一个卖橘柑的小贩,哪里来的这一身阔绰?很快的他就想到青萍代自己买衣物这件事上去。他心里一阵难过,把西门德和他谈的话全没有听到。及至自己醒悟过来,前面两个人已走开好几丈远了。李大成呢,也走回了茶座。 亚英站着想了一想,也就跟着走进茶馆来。李大成占着的这个茶座,恰好并没有他人,他径直的走向这里。李大成见了他,立刻站起来点点头,脸可涨得通红说不出一句话来。亚英看他这情形,心里明白了问题的一半。但看他踌躇不安,却又不忍给予他难堪,便微微的点头道:“你认得我吗?”大成道:“你是区二先生。”那声音非常低微。亚荚笑道:“没事,我不过想和你谈谈,我找你两三天了。坐着坐着。”于是两人对面坐下。 李大成叫着泡茶来,表示一番敬客的样子。亚英且自由他,笑道:“你不要疑心,我找你两三天并没有什么和你为难之处。只是要向你打听消息。你知道青萍到哪里去了吗?”李大成道:“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在朋友那里得的消息,她坐飞机走了。”亚英道:“难道说事先没有告诉你一句,临走你也不知道?”李大成道:“她临走的那几天,我只在街上碰到她一次。她说是忙得很,并没有工夫和我在一处,叫我回南岸等着她。她会过江来找我。过了两天,我到城里去,才知道她走了。”亚英道:“奇怪,她竟没有给你一封信?” 亚英望了他,见他面上的红晕,并没有退下,两眼不定神,满带了恐惧的意味。因摇摇头笑道:“不要害怕,我也犯不上和你为难,我们都是受骗的。”李大成默然,挑选面前一堆残剩的葵花子,送到嘴里去咀嚼。茶房送着香烟火柴来了,他抽了一支烟敬客,并代擦着火柴,起身给客点烟。他自己虽然坐下,并不吸烟。亚英越发就不忍把言语逼他了。吸着烟沉思了一下,和缓的笑道:“你当然知道她和我订了婚。可是我很尊重彼此的人格的,小兄弟,你沾我的便宜不小哇。”李大成听到这里,脸越发的红了,红晕直涨到耳朵根下去。他低声道:“不,不!我决没有沾二先生的便宜。她和我原是早已订婚了的。”说着,他举起手来,将那金戒指向亚英照了一照。亚英道:“什么?你们也已经订了婚的?”说着,睁眼望了他的脸色。大成脸色正了一正,似乎觉得理直气壮,点点头道:“订婚很久了。不过她不许我告诉人。”亚英道:“你为仟么和她订婚……”他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自己立刻也就觉得荒唐。他又为什么不能和青萍订婚?姓区的凭什么可以问这一句话?男女之间,到了那个程度,自然要订婚,订婚上面根本没有为什么。有之,就是要结婚了。 李大成先被他问得颇有点愕然,最后,只好傻笑笑。亚英接着笑道:“对不起,我是受的刺激太深,言语有点盂浪。你大概知道,她和我也已经订婚的了。”李大成和他谈了十来分钟的话,发觉他并没有什么恶意,因捧起碗来喝了一日茶,接着道:“这件事,她一直是瞒着我。这用不着我说,二先生也会明白。她已经和我订婚在先,怎能又去和别人订婚呢?后来我在西门老师那里得了消息,我非常奇怪。”亚英道:“你没有质问她吗?”李大成又捧起碗来喝了口茶,而且把那盒纸烟在手上盘弄了一阵,眼望纸烟盒道:“我不能瞒你,我一家人都倚靠她挽救过的。起先我没有那勇气敢问她,不过在我的态度上,她也看出我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她倒先问我有什么话,到过西门老师那里没有?我告诉她去过。她说:那我就明白了。他们告诉你,我已经和区亚英订婚了吧?那有什么关系,是假的呀。” 亚英听了这话,脸色变了一下,但是他依然强自镇定着,微笑了一笑,鼻子也哼了一声。大成道:“你莫见怪,这是她说的,不是我说的。”亚英笑道:“我知道是她说的,我也不怪你。”说着,很从容的又取了一支纸烟吸着。笑道:“你尽管说,以后你怎样问呢?”李大成道:“我就问她,怎会是假的呢?而且也有我老师师母作证人。她说的话更难听了,她说:‘那有什么关系呢?并没有留下什么证据呀。这不过教他三个人抬一顶兰个头的轿子我坐坐罢了。’我又问怎么是三个头的轿子呢?她就说‘你不用问,事后自知。’而且叮嘱我,这话不能对老师师母说,若是说了,彼此的婚约也取消,以后谁不管谁。我不知道什么原故,非常怕她,她这样叮嘱着,我就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一直等她离开重庆了,才知道让她骗了。可是凭良心说一句,我只有沾她的好处,她并没有沾我的好处,她也不能算是骗我。不知她可骗了二先生什么没有?力亚英淡笑道:她虽没有骗去我什么,可是她让我精神和名誉上受了莫大的损失。我再问你一句,你已经和她同居了,这是真的吗?”大成道:“没有,不过彼此常常见面。”亚英道:我已知道很清楚了,你们不是住在一个姓张的家里吗?你们同居了多久t/糟大成道:“二先生当然知道,她是住在温公馆的。”亚英道:“但有时她也住在外面,当然那就是住在张家了。”大成道:“她的行动,我向来不敢问。她写信叫我到张家去等,我就去等。有时候空等一起,她也不来。”亚英道:“但有时你是等得着她的呀!”李大成没有回答他的话,将茶碗盖翻过来放在桌上,将茶倒在茶碗盖里,红着脸低头不作声。亚英发过脾气之后,也是默然着,大家约莫沉静了五分钟,还是亚英先道:“我并没有什么怪你之处,我不过向你打听打听消息。”李大成道:“她不过是玩弄我罢了。她哪里会向我说什么真心话,我想这一层二先生也是知道的。”亚英对他周身看了一下,因道:“那么,你已经不想念她了。”李大成也微笑道:“那不是空想她吗?她也不会嫁我这个穷小子。”亚英点了点头,又喝了口茶。 两人正沉默着,西门德却由外面匆匆的跑了来。他老远看到两人正坐在茶桌上喝茶,很随便的谈话,便站在门口先掏出手绢擦了几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才慢慢的走了过来。这里两人都站起来相迎。博士向亚英笑道:“一路走着,忽然把你丢了。老太爷大为惊异,但是我猜着你一定在这里,所以立刻回转身来找你。”亚英笑道:我和这位李君谈谈,虽然……劳他笑着,看看李大成,可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西门德道:“不用谈了,你要谈的话我知道,无非是越说下去越烦恼,走吧。”说着,他伸出一只手来拉了亚英就走。博士一面向李大成挥着手道:“茶钱就奉扰了。”亚英当然知道博士是什么意思,老远的抬起手来,向大成叫着道:“朋友,再会了。”西门德将他拉到街上,方放下手笑道:“你和他还是朋友吗?你虽年轻,倒是胸襟阔大。连我是她的老师,她都顺手玩弄了我一下。从此以后,你可以不必以她为念了。你的前程还远大着啦。” 大家回到西门公馆,吃了一顿很好的晚餐。晚上,加入西门太太和二小姐围坐夜话,大家都有点刺激。西门德夫妇是觉得陆先生的去香港的条件太优厚。亚英觉得受青萍的玩弄太大,下不了台,应该离开重庆,运动西门老师,要求陆先生允许他到广州湾去一趟,那样他可以把他们运货的车子押解进来。区老先生对于西门博士和陆神洲译书的工作,也很赞成,认为如果自己也能加入,倒可以弄几个译书费。西门太太是为了能到香港去,赞成先生去和陆先生帮忙。只有区家二小姐是个事外之人,但是听到大家正很起劲的要到香港去,大概那里是没有问题,就是温二奶奶也在重庆过得腻了,觉得一切不如香港,假使她愿意去的话,一路坐飞机去,也可以得到许多便利。于是她把这意思告诉了西门太太,西门太太立刻握着二小姐的手道:“那好极了,我十分赞成。我们明天一路去和二奶奶商量,到了香港,我们三个人又在一处,那是多么好呢?好在押运的那批车子,还在路上走,就是货到了要脱手,总也要个相当的日子。陆神洲对于这件事,也没有限定什么时间办理,自不催着。” 这晚谈得很夜深,方始安睡。第二日早上,区庄正带了亚英和二小姐,向西门德告别,一同渡江。这里所着急的,倒是西门太太,因为她约着区二小姐和温二奶奶一商量,二奶奶游兴勃发,慨然答应着同走。那边约好了这个快乐旅行,可是这方面是主体,倒没有了日期。她又是苦恼起来。博士坐在椅子上,倒发了一阵呆。心想这位太太实在难于应付,过穷日子她会疯,有了钱,她也会疯。虽然到了现在,生活有了个小小的办法。一生一世得不着个美满家庭,究竟也是乏味。 这天,匆匆吃过午饭,西门太太自换好了衣服,穿上了皮鞋,完全是个要出门的样子。但她并不向西门德打一个招呼。博士自不须她吩咐,立刻穿上大衣,拿了手杖恭候在走廊上。就在这个时候,电报局里信差送着一封电报来了。博士一看电报封套上,写着发电的地址是贵阳。便拿电稿向屋子里来,自言自语的道:“贵阳有谁给我来电报呢。”于是去找图章以便在收电回执上盖了,打发信差,偏是图章放失了方向。十几分钟没有找到。这时西门太太走到走廊上瞪了眼道:“懒驴上磨屎尿多,我一个人走。”西门德来不及理会,自在抽屉里找到了图章,将收电手续办完,笑着跑出来道:“好消息,好消息!亚杰来电,由贵阳动身了。若是车子不抛锚,三四天之内一定可到。”说着话看时,太太已不见人影了。追到大门外来,叫了几遍,也不见有人答应。 博士觉得太太脾气太大,正经事也不容人说理。反正她平常是不要先生陪着自己去游玩的。也就不去追她了。亚杰快到了,有些卖货的事,须预为布置。趁着太太不在家,静下心来写好几封接洽业务的信。一混天就昏黑了,独自吃晚饭,料着太太又住在温公馆了,自也不必等侯。可是这次出乎预料,只吃了半碗饭,便听到她在楼下叫着女佣人的声音问道:“先生在家吗?”她的问话却没有人答应,便快步走进屋子来。看到西门德坐着在吃饭,却站定了喘过一口气,但她的两只眼睛依然满屋张望。西门德笑道:“又有了什么问题呢?你不住的在找寻什么线索吧?”她慢慢的定了神,放下手皮包,脱下大衣,坐在桌子边,红着脸笑道:“我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看到那男主角丢了太太,私下逃走,我疑心你和那人一样也逃走了。”西门德放下筷子,哈哈大笑道:“你真是神经过敏,怎么会把电影里那个男主角,和我联想起来?怪不得你一进大门,就大声喊问。你是怎样妙想天开的就想到这上面来了呢?”她道:“妙想天开吗?我出门的时候,有封电报来了,我想是亚杰由昆明或者贵阳打来的电报,叫你去接货,你接了货,还怕卖不到钱吗?有了那大批的钱,你就好去香港。”西门德笑道:“你七猜八猜,居然猜着一点线索,那电报果然是亚杰由贵阳发来的。”她抢着道:“他约你到贵阳去,拿电报我看。”说着,伸出手来。西门德不敢再逗引她,就在衣袋里掏出电报来给她看。 她见电稿译着现在的,“一车货平安抵筑,即来渝,杰。”西门德笑道:“这可放心了吧,他并没有约我去。吃饭吧,菜冷了。”她拿着电稿迟疑了一会道:“也许这是密码电报,译出来的全不是这一回事。”西门德笑道:“真是笑话了。这电文是电报局里代译的,又不是我译的,难道我串通了电报局来欺骗你?你如再不信,桌子抽屉里有电报本,你自己校对一下。” 她这才算是放下了心,笑道:“我见黄青萍不声不响的就飞走了,觉得人心难测。”西门德笑着,连说“是了”。便起身拿了碗筷来替太太盛饭,又叫刘嫂将汤拿去热。她吃着饭笑道:“老德,你待我总算不错,不过男子们有了钱就会作怪的。你现在可算是有了钱了,以后你无论到哪里去,我都得跟着你。你说可以吗?”西门德笑道:“岂但是可以,简直非这样办不可,你不放心我,我还不放心你呢。你是越来越年少,而且越漂亮了。”她笑着哼了一声道:“反正配你配得过。”说时,将筷子头指点了自己的鼻子尖。博士也就笑了。 第二日,安静的过去。到了第三日,她就有点忍耐不住。到了第四日,她根据博士所说,三天半的时间,认为这日下午车子一定可到,两三次催着他到海棠溪去看看。西门德明知这日下午车子未必能到的,可是太太却是实心实意的期望着,若要不去的话,也许会急出太太的病来。吃过午饭,就走向海棠溪。到了这里,当然也就在停车的地方探视一番。虽是没有车子的踪影,依然不敢回去,在小茶馆里直坐到四点钟,方才回家。还在山坡下,老远的就看到太太倚靠着楼栏杆在张望,自己倒笑了。自言自语的摇着头道:“对付这位太太,真是没办法。”还只走到楼下呢,她老远的就向下喊着道:“车子来了吗?”博士走上楼来才笑道:“我说你又不相信,让我白去候了半天。”太太沉着脸道:“你干什么事,都是这样慢条斯理的!”博士笑道:“这真是冤枉了,车子不来,我特别加快也是无用。”她道:“我是说你答复得太慢了。你在院子里,我就问。可是你一定要上了楼才答复我。”西门德耸着肩膀,只是架腿坐着吸雪茄,太太望了他道:“你是存心气我,你不知道我是个急性子的人吗?你既然去等车子,你就该多等一会儿,这么一大早的就回来,也许你刚刚一走,车子就到了。”博士看她是真生气,也就不敢再和她开玩笑了。 但今天这关虽已过去,料着她明天一大早又是要催着去的。若是一大早就上海棠溪,到了下午五六点钟方才回家,这一天的工夫怎样经受得了。因之预先撒了个谎道:“到了明天,你可别忙呀!他们跑进出口的人,有个不可解的迷信。就是上午不到站,纵然开到了,也要在离站几公里的地方停下车子来,挨到下午方才开到站头。所以我们要去接车子还是下午去。”太太道:“那是什么原故呢!”博士道:“就是这样不可解了。我根本不迷信这个原则,我也没有去打听,大概是由昆明的市场,习惯传染下来的。昆明照例上午无市。”西门太太自没有料到这是谎话,也就没有追究。 次日上午,她因为知道车子不到站,却也照常过活。到了十一点钟,就催开饭,吃过饭,不到十二点钟,她已化妆换衣服,穿皮鞋,一切办得整齐了。问博士道:“今天我们不去接车子吗?”博士笑道:“海棠溪可没有什么地方让你去休息,你不嫌去得早一点吗?”她已把手皮包拿在手上,看看手表道:“已是十二点半了,可算是下午了。假使亚杰上午就到了,停在几公里外的地方,我们到了海棠溪他也就到了。博士暗叫了一百声搿岂有此理”,可是嘴里不敢说出来,只好带了微笑,跟着她一路走。下得山坡,雇了两乘滑竿,坐到海棠溪。博士知道这位夫人,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脾气,空言劝说不生效力。下得滑竿,就径直带她到海棠溪车站上来。短短的小镇市是几家酒饭馆,杂货店,马路上空荡荡的,倒不见有什么车辆进口。这一带有几爿进出口的联络站,亚杰那爿五金西药店,也有个不悬招牌的联络站。博士带着她到了那里,先问过了一遍,车子并没有到,话是当面问人的,当然她没有什么不信。先让她安下了这颗心,然后带了她在附近一家茶馆里,找一个临街的茶座坐了,而且还请她上座,让她面对了大街。这样过来任何一辆车子,她都可以看见了。 西门太太理想中的海棠溪,以为也是储奇门、都邮街这样的大街,又以为他们的联络站,也是个字号。殊不料这个码头上根本没有街,要走一两华里,才有一截市面,而问信的那个联络站,也是黄土墙矮房子,里面并无处可以落脚。这样博士引她来坐小茶馆,那就无可推辞了。小茶馆她是看见多了,也是觉得不堪领教,根本没有坐过。现在靠住一张黑漆漆的桌子,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凳上,决没有在咖啡座上那样舒服。面前放着一盖碗沱茶,喝起来自没有龙井香片那个滋味,也没有红茶那个滋味。她喝一口,根本就感到有一点儿涩嘴。茶兑过一回开水,变成了陈葡萄酒的颜色。这是她自己甘愿来的,不便有所怨尤。却向博士笑道:“我在温公馆也喝过沱茶,可不是这个味道。”博士笑道:“什么东西能拿温公馆打比呢?狗吃三顿饭,也会比普通人士高上一筹。他们喝的沱茶,自然是精选的。温公馆里的沱茶,小茶馆里也有,那也不成其为温公馆了。” 西门德心里可就想着,我这位太太,这两天逼得我也太苦,我应当惩罚她一下,于是出了茶馆,带着她顺了公路走去。罗家坝这一带,恰是穷山恶水,两边毫无树木的黄土山下面,洼下去一道带梯田的深谷。顺流着一条臭水沟,沟两边有些民房,不是夹壁小矮屋,就是草棚,还有些土馒头似的坟墓,乱堆着在对面黄土山头。博士道:“过去十八公里可以到南温泉去洗个温泉澡。此外是没有什么可游玩的地方了。” 她今天恰穿的是一双半高跟鞋,走着这遍体露出骨头的公路,自不怎样的舒服,慢慢地感到前脚板有点儿挤夹难受,身子也就随着有点前仰后合,于是离开路中心,就在路边有干草皮的路边沿上走。博士道:“太太,你是不惯抗战生活,在路边草地上坐一会子吧。等着空手回头滑竿,抬了你回去吧。”她倒真是有这点意思,但是她最不爱听人家说她无用,便扭着身子望了他道:“你就那样小看了我,这两年在重庆住家,你出门不是坐轿就是坐车,走路的能力你就比我差得远。”说着,她拔脚就向罗家坝走去,一口气真走了一公里多路,到了原来的那家小茶馆。她无须博士要求,就在茶座上坐下了。 西门德随后跟了来,左手揭起呢帽,右手掏出衣袋里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走到茶馆门口站住。看了太太微笑,她两道眉毛一扬,笑道:“你看还是谁不行?博士点着头道:我不行就不行,我决不勉强充好汉。”说着,在桌子一边坐下,笑道:“太太,坐在这种地方等车子,你知道不是生意经了。休息一会子,我们坐滑竿回去吧。你受不了这个罪。”她笑道:“你以为我是勉强充好汉吗?”博士笑着没有把话再向下说。她自然也不跟着再向下说。第二次各泡了一碗沱茶。西门太太便觉得不是像初次那样难喝,口渴了喝过半碗茶,再喝半碗,接连就兑上了两次开水。这样的枯坐了半小时,西门德就去买了些瓜子花生糖果之类,放在茶桌上,笑道:枯坐无聊,我们抬抬杠吧。力她道:“这是什么话?”说着,一赌气站起来,借了这赌气的一个姿势,就走出了茶馆去。西门德赶快会了茶帐由后面跟着来,追到向黄桷垭的分路口上,几个抬滑竿的轿夫子,正围了她讲价钱。 西门德看到,脸上透出了一点得意的微笑。她立刻就很快的挥着手道:过去过去,我们不坐滑竿。力西门德淡淡的笑道:“还是坐了去吧,到家得有几里路呢,而且路也不好走。”她道:“我反正拚得你过,笑话,我走不回去?再走两遍我也不在乎。”西门德道:“那么,我不送你了,我过江去一趟。”说着,果然立刻转身走去。她始而还不信博士真走了,站着迟疑了一会子,约莫有五分钟,然后出了一笔高价的价钱,坐着一乘滑竿走了。西门德不免在罗家坝兜上半个圈子,也就坐了滑竿回家。到家时屋子里静悄悄的,推开房门一看,太太已是和衣在床上睡着了。博士心里暗喜,觉得不怕这位夫人难于对付,只要稍微肯用一点脑筋,那就胜利了。 到了次日早上,她自是醒得最早,而西门德却痛快的多睡了两小时,不像过去两日受到情不能堪的聒噪。醒来之后,自自在在的吸烟喝茶看报,太太不再要他到海棠溪接车子了。午饭以后,太太还是不提什么,西门德口里衔着雪茄,架了腿坐在沙发上,故意的向太太道:“家里还有啡啡吧,熬一点喝可以吗?今天我的兴致很好,我想看几贯书。”她道:“熬咖啡你喝可以的,可是你今天下午,总也应当到海棠溪去一趟呀。”西门德还没有答言,门外却有人接嘴道:“不用去接我,我自己会来报到的。”随着这话,区亚杰走进了屋子来。他上身穿着一件麂皮甲克,下套长脚青呢裤,不过周身都带了灰尘,脸上的健康颜色,也是浮出一片黄黝的汗光,充分的表示一种风尘之色。他手上拿了一顶灰呢的鸭舌帽,见着主人翁夫妇各鞠了一个躬,很诚恳的执着晚辈晋见的礼节。 西门德立刻迎上前执着他的手道:“辛苦辛苦,我们接你三天都没有接到,今天不接你,偏是你又来了。”西门太太正也是有许多话要说,然而在亚杰后面紧随着有一个跑码头的孩子,他将小扁担挑了一担东西进来。前面是两只火腿,另外一个小篮子,篮子里面有许多大小纸包。后面是两篓广柑也附着一个小篮子。这些东西在楼板上放下,亚杰掏钱将小孩子打发走了,才笑道:“这和押运的货无关,是我个人沿路买的一些土产,请博士和师母的。”西门太太笑道:“我们也要出门坐飞机了,哪里带得了许多东西。”亚杰愕然的,望着问道:“你们要出门到哪里去呢?”她笑道:“我们要到香港去住家了。”西门德皱了眉笑道:“达消息虽是你所急于要宣布的,也不要这样太急,人家远道而来,还没有坐下呢。她道。我哪里是急于宣布这消息,也不过因话答话罢了。” 博士不再和她辩论,一面叫佣工和亚杰送来茶水洗脸喝茶,一面陪他谈话。亚杰告诉他:一路都还顺利,只是过路的特别交际费,多用了一点,有帐可查。也就因为这样,路上没有什么留难,不然可能在最近的一个关口耽误个三五天。找了一点机会,昨日下午闯过来,今天上午九点多钟,就到了海棠溪。 西门太太静静的坐在一边听着,这就插嘴道:“亚杰,你只管要赶到码头,忌讳都不顾了吗?”亚杰道:“什么忌讳?我倒没有想到。”她道。“你们的规矩,不是在上午不许到站的吗?我还是昨天才知道这规矩的。”亚杰笑道:“没有这话。”博士只管向亚杰以目示意,要拦阻这话,可是已来不及了。她望了博士道:“好哇!你又是骗我的!”西门德起身向她欠了一欠腰,然后笑道。“虽然是撒谎,也完全是善意的。假如不说这话,也许你上午就要去接他,那你就更要受累了。”亚杰也向她欠着身子笑道:“要师母去接我,那真是不敢当。西门太太笑道。老实告诉你,我是个性子急的人,听说有机会要到香港去,我恨不得立刻就动身。可是你没有回来,我们这一笔帐没有了结,怎么走得了呢?我要走,我就盼你来,所以我就来接你。”亚杰道那真是抱歉得很,师母也不打个电报给我,我怎么会知道你到码头去接我?西门德道。就是打个电报给你,你也不能不分昼夜的走。她未尝不晓得你自然会来,不去接你也并没有关系,可是她心理作用,能在海棠溪接着你,她心里兢可先安慰几小时。亚杰笑道:“现在师母可以去筹备一切了,车子同货全到了,货也好脱手。只要我们不太贪图多得钱的话,很快就可以脱手。这个年头你还怕有货变不到钱吗?人家只怕是有钱买不到货。”西门太太便回转头来向博士道。“我们也不靠这一次发财,就靠了天,我想能挣几个钱,我们就脱手卖了它吧。”西门德笑道。岂但是能挣几个钱我们就脱手,少蚀几个钱的本,我也肯脱手。 亚杰倒吃了一惊,望着他道:“怎么回事?时局有什么急遽的变化吗?”博士笑道:“时局没有什么急遽变化,难道我们心理也没有什么急遽变化吗?我们现在急于要到香港去,不违背这个原则之下,我们是无论什么都可以牺牲的。”西门太太听了这话,不觉得把眉毛一扬,因道:“你老说这些俏皮话千什么?那么,你一个人到香港去,我不去!”她正坐着在喝茶,把茶杯放了下来,扑笃一声碰着茶几响,站起身来就向卧室里去了。 亚杰自知西门太太的个性,就不放在心上,向西门德报告了一番路程的经过,将昆明贵阳的物价情形,也略说了一说,就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交给博士。博士看了一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当年在中学里面当教员,哪里会有这样一番见识,我们走是走定了,我们走了之后,你打算怎么样?你令兄看到我们跑进出口,他也红了眼,要跟着我们学,你看怎么样?”亚杰笑道:“那也好。不过我也是青年,觉得大家都沉迷在见钱就挣的主义下不大妥当。亚英他为了生活,在郊外一度作小贩子,这是可以原谅的。现在家庭生活不会像以前困难,最好还是让他去学医,钱的方面,我可以帮助他。兄弟三人牺牲我一个人够了,他何必也要作这种游击商人去?西门老师该劝劝他。”西门德笑道:“劝他?能劝他的只一个黄青萍,可是她又走了,失恋的痛苦,让他更急于要去发一笔财,以便挣回这口气。他对于你很欣慕,他说你现在发了财,那朱小姐又时常的打听你的行踪,这一个对比让他……”亚杰摇着手道:“老师,我们谈生意经吧。现在我们就到海棠溪去,以便把货运过河来。”西门德道:“让它在堆栈里放几天吧。”西门太太却在隔壁房间里高声插嘴道:“对了,让它堆在货栈里过上一年吧。囤积居奇,怕不会再涨个十倍。真是报上说的发国难财的人,日胃越吃越大。”西门德听了不作声,向亚杰微微的一笑。两人都知道她急的是为了什么,也没有和她辩驳,只是继续的把生意经谈下去。 约莫有十来分钟,只见西门太太衣服穿得很整齐的,手上拿着皮包走了出来。她站住了脚向博士伸着手道:“你刚才收下的货单子,交给我看看。”西门德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自然把那货单交出来。她接过单子,一句话没有说,打开皮包向里一塞,径自出门向楼下走去了。 博士这倒不能不有点诧异,立刻由后面跟着追出来,连连问道:“你这是干什么?那单子我要拿着和人去接洽事情哩。”她已走到楼下院子里了,回过头来道:“你不会让亚杰再给你抄上一张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她说着话,越走越远,竟自出了大门。亚杰也追到楼栏杆边上来了,自觉得西门太太的行动有些出乎常轨,问道:“师母为什么突然走了?老师是心理学家,你难道还摸不着师母的脾气?”西门德站着想了一想,笑道:“你猜她到哪里去了?她是拿了那货单子,去见她们那一圈子里经济学大师温二奶奶。可是二奶奶拿了这货单,她会有什么办法,至多是告诉我们太太一些道听途说的行市,那是丝毫无补实际的。她想早点去香港,还得向我求教,卖掉这批货。别理她这神经病人。”亚杰想着也是并不介意,可是博士只猜着了这趋势的一半。 西门太太过了江,上车子就坐到温公馆,二奶奶正在小饭厅里吃午饭。恰好温五爷今日无事,在家中和二奶奶共餐。西门太太在饭厅外就叫道:“好几天没有吃温公馆的饭,赶上了这……”她一脚跨进门,只见是夫妻两人,并无第三人伴食的,笑着“哟”了一声,缩着脚未曾上前。温五爷立刻站起来笑道。“我们也是刚坐下,不嫌欠恭敬,就请上坐。”二奶奶笑道:“五爷也是极熟的人,你还避嫌吗?”西门太太笑道:“我是说笑话的,二位请用饭吧。五爷在家我正要请教,我在一边等着吧。我是吃过饭来的。”温氏夫妇谦让了一会,西门太太笑道:“五爷,我是你府上的常客,还会客气吗?我们这几天的中饭特别早,为了是吃过饭,好去海棠溪。” 温二奶奶便不勉强,让她在一旁坐着,笑道:“我早知道,你们还有一大批货,连着车子进来,现在是货也好,车子也好,全是畅销的,你们又要发一大笔财了。在重庆你忙着收钱进口袋吧,还是打算到香港去花呢?”西门太太笑道:“我忙着到海棠溪接车子,干什么?不就盼着货物来了我好走吗?现在车子货全来了,我抢着卖了,就可以走了。五爷,你说我这话对吗!”她是面对了温五爷远远坐着的,就望了他笑着,希望有个答复。五爷并没有考虑,吃着饭点点头道:“那没有问题,你只要一松口,上午放出风去,下午就可以卖光。”西门太太道:“真的吗?我很愿意速战速决。只要能挣几个钱,什么我们都卖了它。你看这是我们一张货物单子。”说着就打开皮包,将那张单子递了过去。 温五爷把那张单子放在桌沿上,自捧了碗吃饭,将单子一行行的看下去。看了几行,他脸上似乎有点惊异的样子,手捧了碗筷,呆着不曾动作,口里却轻轻的“啊”了一声。西门太太笑问道:“东西都是好销的吗?”温五爷向她点着头道:“凡是抢运进来的货,当然都是后方所缺乏的东西,但究竟时间是生意经的第一因素。”他说了这样一句含混的话,西门太太却是不解,望了他还不曾再问呢,他笑道:“你让我详细把单子看看。” 西门太太看他那样子,又像有点愿承受这些货,这倒心里大喜。她想温五爷是银钱上极有调动手法的人,只要他肯承受下来,马上就可以得着钱坐飞机了。于是很安静的坐着等他们吃饭。饭后温五爷接过女佣人送上的热手巾把,一面擦着脸,一面向她点着头道:“请到隔壁客厅里坐。”西门太太看他这样子,倒是把事情看得很郑重似的,也许他会提出一个很好的建议,便随着他走过来。温五爷说了声请坐,先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架起腿来把那张货单子由衣袋掏出来,又重新的看着。西门太太倒没有留意,是什么时候,在吃饭之间,他已把单子揣到身上来了。穿着青蓝标准布的青年大娘,衣服外罩着白围裙,双手洗得雪白,给男主人送上一只黄色彩花瓷杯,里面是精致的香茶。随后又是一盒雪茄捧到主人面前。温五爷取了一支在手,咬去烟头,那大娘立刻取了火柴盒来擦着火,给主人点烟。 西门太太虽常在温公馆来往,可是很少和他在一处周旋,见他当了太太的面,这样享受,却是第一次。这位大娘,皮肤虽不怎样白嫩,倒也五官端正,立刻生了个念头,自己对于丈夫就不能这样的大方。西门德以博士的身份,为了养家,只好去和市侩为伍,那倒是委屈了他了。她只顾暗想,却忘了理会主人,忽然听得他叫了声“西门太太”,坐在对面椅子上看他时,见他左手夹了雪茄,在茶几烟灰碟子里弹着灰,右手捧了货单子沉吟的看着,问道:“西门先生把这些东西,都定下了价钱吗?”西门太太道:“没有,他也是刚刚看见单子,还没有一样一样的去打听行市呢。”温五爷道:“那么,西门太太拿这单子来,也是打听行市的了。”她笑道。“我没有那本领,可以去满街问行市,我的原意就是托二奶奶转问五爷,这些东西有人要没有?不想来得正巧,就遇到了五爷。五爷刚才说是不成问题,说出话去就有人要,我高兴的不得了。可是现在看五爷的情形,又像是还有点问题。”温五爷吸了一日雪茄,喷出一日烟来,笑道:“西门太太知道,我一班朋友们里面,也有吸收进口货的。但我自己对这个没有兴趣,我知道有人要,但不晓得人家出什么价钱。要据西门太太说,只要能挣几个钱就脱手,这话就好办,现在作生意的人,都是知己知彼的,岂能不把买货人的利益打出来?你肯少收利益,他们自然乐于接受。” 西门太太听了这话,忘其所以的站了起来,两手抱了拳头,连作了几个揖,笑道:“那就好极了,一切拜托五爷。”说到这里,二奶奶也走过来了。她手里端了一杯茶,一面走着一面喝,笑问道:“为什么你先生的事,要你这样的努力?”西门太太笑答道:“还不是那句话,卖掉这些牵手牵脚的东西,我们好到香港玩玩去呀。”温五爷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向她道:“虽然如此,这事最好能请博士作了数目上的决定。我才好向他方面接洽。其次,这些货不能恰好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完全接受,必得加以挑选。可是为了符合西门太太的要求,我不妨找一个大手笔的人完全承受下来,只是完全承受,人家就把挑选的权利牺牲了。恐怕在价目上要有个折扣……” 西门太太还是站着的,这就继续抱着拳头拱了两下,抢着拦住了道。“拜托拜托。这一切都好说。”温五爷看到她站着,也不能不站立起来,笑道:“要像西门太太这样速战速决的办法,那只能在利益上看薄一点,反正不会蚀本。不过最好能请西门博士过江的时候和我谈谈。”西门太太伸手轻轻的拍了两拍胸脯道:“不要紧,我可以全权办理,不信请你问一问二奶奶。我这话是可以负责的。”说着,伸手拍了拍二奶奶的肩膀,笑道:“请问你们太太,我的话,我们那位博士,倒是不能怎样反对。”二奶奶笑道:“是的是的,西门先生乃是标准丈夫,谁都像我这位五爷,遇事都别扭,为了教他怎样作标准丈夫,我倒也希望博士能和他谈谈。”西门太太听了这话倒不向是玩笑是真话,反正这是作太太的人有面子的事,因笑道:“好的,今天我回去,明天一大早让他到公馆里来拜访五爷。”温五爷道:“我一定在家里候教,倒不一定要一大早,九十点钟也可以,我会吩咐厨房里作几样可口的菜,请西门先生来吃顿便饭。”西门太太道:“不必客气,还是让他一大早来。”说着,偏头想了一想,接着道:“再不就让他今天晚上来吧,我马上回去。五爷今天晚上在家吗?” 二奶奶笑道:“假使博士今天晚上能来的话,我为着让他受点良好的教训,一定教他在家里等着。”温五爷也在这时感到了高兴,向二奶奶鞠了半个躬,深深的说了个“是”字。西门太太道:“好的,就是这样办,回去我通知他,让他今晚七点钟来。”她说着,把放在饭厅里的大衣穿起,手里夹着皮包,就有个要走的样子。 二奶奶笑道:“也不忙在这一会子,老远的跑了来,你也应当休息休息。要不,下午我们去看场电影,你再回家,还是请你两口子,明天到我这里来吃午饭吧。”西门太太道:“看电影改为明天吧。”说着,她已向外走去。刚刚跨过失客厅的走廊,又回身向里走,笑道:“我还得问五爷一句话。”二奶奶笑道:“你放心,我保证他会帮你一个忙的。”西门太太并不理会这个保证,直走到小客厅里来,见五爷正向内室方面走,便笑道:“对不起,我还要问一句话。”温五爷觅她急步的走回来,倒有点愕然,望着她等她问话。她笑道:“五爷,你能再帮一点忙,可以请买主给我们在香港划款吗?若能够让我们在香港拿钱,我们在价钱上可以再让步一点。” 温五爷根本就没有听到她初次让步是个什么数目字,觉得她这个说法有点平空而来。更也没想到她急于回来问的是这样一句话,笑道:“那也许可以办到,但我没有把握。”西门太太凝神了一会,悬起一只右脚将皮鞋尖在地板上点动了一阵,随后笑道:“只要五爷说出‘也许’两个字,那就是有办法的,好好好,我去把话告诉老德,他一定会来的。”说着话,人已走了出去。 主人夫妇全在后面送她,她都没有加以理会,她的心已完全放在见到博士的面,如何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连坐车坐轿过轮渡,不到一小时她把这旅程抢着过去了赶到家里,在楼下就笑嘻嘻的叫了一声“老德”。“老德”这个称呼,向来是她对博士一种欣喜的称谓。她今天在温公馆看到五爷的享受,对于博士之未能享受,引起一种同情心,而且要博士依了自己的主张速战速决,也觉得非给他些好感不可。所以她这样的喊着欣喜之词,打算一直的把所见所闻告诉他,更给予他一些温暖。料着博士听到这一声“老德”,一定是会迎到楼梯口上来的。然而不然,喊出去之后,一点反响没有。她心想博士一定因为自己早晨当亚杰的面发脾气,使他太难堪了,所以任她怎样喊叫,也不理她。这是自己过分了,也许他还生着气呢。便笑着走上楼来,在楼廊上笑道:“老德,你别误会,我出去没有打你的招呼,那是像亚杰一样,不声不响的给你办好一件事,让你惊异一下子。你猜怎么着,这件事……”她说着话,先走进半充客室、半充书房的屋子,没有人,便向外高叫着刘嫂。女佣人进来了,西门太太问道:“先生不在家吗?房门都没有锁,怎么回事?”刘嫂道:“先生和区先生说话,说了很久,大根是到河边去了。他没有吩咐我锁门。”西门太太道:“去了好久呢?”刘嫂道:“不到一点钟。”她一想,大概是上江边去了,要不然,他也不会不锁门,于是斟了一杯茶坐在书房里等着。 可是由二十分钟到三十分钟,由一小时到两小时,看着天色快黑了,而西门博士还不曾回来。她时而在屋子里坐着发闷,时而站在楼廊上靠了栏杆眺望,可是博士始终没有消息。她口里不住的骂着,“岂有此理!”她心想原约着温五爷,今晚七时会面,耽误到现在,这个约会是不能实行了。她急了一下午,不免影响到她的胃神经,因之她晚饭也不曾吃,就上床睡觉去了。朦胧中倒是听到隔壁屋子有博士说话的声音,一个翻身爬了起来,将长衣披在身上,扶了房门就冲将出来。博士看了她披了头发,满脸凶气,不由得吓了一跳。还不曾开口呢,她就瞪了跟道:“你是无处不和我捣乱,这样的日子,叫人活不下去了,我们只有拆开各干备的!”博士望了她道:“什么事你又大发神经?”她将手一拍桌子,咯的一响,把桌上的茶壶茶杯都震动了,喝道。“你才大发神经呢!房门也不锁就走了,让我等你这一下午。”博士道:“就是为这个事吗?刘嫂是我们所信任的,有时候不都是教她给锁门吗?”她一直冲到博士面前来,挺了胸道:“我不为的是这个。我为着替你们销货,特意跑过江去,把主顾都接洽好了,约了今天晚上七点钟作最后决定。你看,这时候才回来,把很好的一件事吹了,真是可惜。”说着,把脚连连的在楼板上顿了两下。 博士虽看到她这样着急,可是对她所说的还是莫名其妙,因道:“你没头没脑的生我的气,我始终是不知道原由何在,你别忙,穿好了衣服,慢慢的告诉我。天气凉,别冻着,若是生了病,那会耽误到香港去的行程的。”这两句话倒是她听得进的,就扣起衣服,再加上一件大衣,坐在书房里,把和温五爷所说的话告诉了博士。他笑道:“原来如此。就是我们明天早上去,也不算晚呀。这又不是坐公共汽车,抢着买前面几张票。”她道:“难道我这么大人说话不算话吗?约好了今天七点钟……”博士想到和她辩论,是毫无用处的,便陪着笑脸道:“我已经误了你的约会,就是你发我一阵子气,那也无补于事,明天早上我陪你去特访温先生就是。再就生意经说,我们今天不去也好,免得他揣测我们除了他就没有法子销货。”西门太太道:“你这才是胡说呢!人家为了我去相求,无条件帮忙。他要经营的是几千万几万万的大买卖,你这点东西,他根本不看在眼里。你还以为他要贪你的便宜呢。”博士实在也想得着一点休息,就忍受了她几句骂,没有多说。而太太还是顾虑到今天失了约,怕明天早上过江,温先生不会等候,一宿都不曾安心。 到了次日七点多钟,就催着博士起来,他虽明知是太早,料到一推诿,就要引起夫人的不快。终于在九点钟就到了温公馆。西门太太向佣人一打听,五爷还不曾出门,心里才放下了一块石头。由于她之内外奔走,引着博士在小客厅里和温五爷相见,大家谦虚了几句。主人说佩服客人的学问,客人又多谢太太常在此打搅。随后又谈点时局情形。西门太太坐在一边旁听,倒忍不住了,便插嘴道:“五爷,关于昨日所说那批货的事,我们在家里商量过了,为了免除麻烦,若有人承受,我们一齐卖了它。”五爷便向博士笑道:“环境逼得你们读书种子,也不能不讲生意经,这实在是可叹息的事。自然,你们书生就不愿意像市侩一样颠斤播两,兄弟也曾代闯过几个朋友,大概没有什么问题。只要博士给我一个概括的数目字,我就可以在最短期内答复。”西门太太不等丈夫开口,她又在旁边插了一句,“好极了。”博士笑道:“那一切有劳温先生帮忙。不过有一句话要声明的,那单子是朋友开给我看的,把车子也开在里面。这车子是替一家机关代办的,车子不在其内。”温五爷听了这话,脸上表示了失望,轻轻地“哦”了一声。西门太太道:“这里面我们自己有三辆车子,可以卖的。” 温五爷听她说着,倒觉得这位太太是过分的将就,成了北方巴结人的话“要星星不敢给月亮”。一个卖主这样的将就主顾,作主顾的再要挑剔,那便有点过分苛求,便笑向西门德道:“我虽是个中间人,但是必须问得清清楚楚的,方好和对方接洽,当然一般上饭馆子里吃饭的人,不能把人家筷子碗都买了去。”西门德笑了一笑,还没有开口,他太太又抢着接嘴道:“我们等于一家饭馆子出倒,不但是筷子碗,连锅灶我们都是愿意倒出去的。”五爷觉得她的发急,真有些情见乎词,也就随着哈哈大笑。 所幸这个时候,二奶奶也漱洗化妆已毕,出来见客,大家周旋一阵,把这话暂时搁置了。要不然,博士坐在这里,真有点啼笑皆非,不知道怎样措词才好。大家继续商谈,结果温五爷就约着西门夫妇当天晚餐,就在那个时候先作一个答复。西门德无所谓,他太太却十分的满意。临别的时候,还向主人再作一个让步的伏笔,她道:“只要是五爷和我们计划的,一切都好商量。”主人把话放在心里,脸上也就只是表示一点笑容。 他们约的是六点半钟晚餐,温五爷到六点钟才回家,来到了内室,见着太太,先问请客的菜都预备好了没有。二奶奶道:“这个不用你烦心,不过你答应西门夫妇,今天给人家一个答复,我倒疑心你未必就找着那一个适当的主顾。”温五爷见屋子里并没有第三个人,低声笑道:“我哪里就那样下三滥,给他夫妻去当跑街。”二奶奶原是坐着的,这就站了起来,望着他的脸,“呀”了一声道:“你可别开玩笑,那西门太太真是求佛求一尊,你若是完全把她所托的事打消,她大大的失望之下,会急出病来的。她虽然有点神经,倒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平常和我跑腿很多,可不能闹着玩,我不愿对不超人家。”五爷笑道:“你放心,我不能开罪你的好朋友。我已经给她找着主顾了。她倒店就有人顶她这个店开,那还不行吗?”二奶奶道:“据你说,你又没有和他们去兜揽,那承受的是谁呢?”五爷笑道:“不用得兜揽,现成的一个坐庄客人收下。此人非他,就是区区。”他说着,带右手食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二奶奶笑道:“怪不得了,我看你见了她那货单子,见神见鬼的做出各种表情。”五爷笑道:“我本来不一定要买她的,我看这位太太要急于跑香港,恨不得把这些货一脚踢出去。我若不要,也不过好了别人发一笔小财。肥水不落外人田,我就收下来吧。反正天公地道,我也让她弄几文。话放在你心里,回头见机行事吧。”二奶奶知道他决不会吃亏,自也不必多问了。 到了六点半钟,西门德夫妇按着时间双双的到了。温氏夫妇在客厅里见着,先是满面笑容,这第一个印象给西门太太就很好。她今天也是特别的亲热,走向前双手握了二奶奶的手,连连的摇撼了几下,笑道:“一直打搅着,今天又要特别打搅了。”二奶奶知道她是个急性的人,不等她开口便笑道:“我们总算不负朋友所托,一切都接洽好了,款子由我们负责。你在重庆要也好,你在香港要也好,随时可以支用。”西门太太听了这话,向博士笑道:“那太好了,真应当谢谢温五爷。不说别的,这省掉我们多少事呢。”西门德听说这事如此容易解决,也有点诧异。在温先生还没有宣布价钱多少,先就向人家道谢,似乎也欠着考虑。可是太太已经这样说了,又不便置之不理,便握着温五爷的手道:“一切都烦神了。” 大家坐下来,主人夫妇感到发了一笔小财喜,自是高兴。西门太太速战速决的计划成功了,也是满身轻松。博士虽不见得有别人那般高兴,可是也没有什么相反的情绪。因之,大家谈得很融洽。到了向饭厅吃饭的时候,一切饮食品都是特殊而珍贵的,博士也就感到主人这番招待,决非出于敷衍。关于货物所谈的价钱,连考虑的态度,也不使发表出来,因为凡是主人所说的话,西门太太是满口子的说好,实在不容许他另外还说什么话。饭后,温五爷特别客气,把自己的座车将二人送到江边。 西门夫妇回到家里,博士如释重负,以为可不受太太的逼迫了。可是太太又提出第二个问题出来了,她说现在货脱了手了,还有两件事你得赶快去办,第一件事把车子交给虞先生,不要放久了,车子出什么毛病,会脱不了手。第二件事,应当去见陆先生,把飞机票子把握到手。西门德大为后悔,大不该告诉太太有这个到香港去的机会,被她逼得坐立不安。事已至此,争执也是徒劳唇舌,只有把她送到香港去了再说。因之他没有驳回太太的话,次日一早就过江向虞先生办公处打听,恰好是虞先生下乡探望老太爷去了,他想着这笔买卖,是老太爷介绍的买卖成功了,下乡去看看老太爷,就说现在算是这趟路没有白跑,可以提几万元作为工读学校资金。当然数目太少,还要跑两三趟,这样作法,虽不十分周到,颇也能自圆其说。顺便将车辆的事接洽一下,倒也一功两德。他出了那办公处,看着表还只十点钟,赶上午的班车,还来得及,于是就直奔汽车站。 到了下午四点钟,博士回家向太太报告一切进行顺利,收拾行李,准备上香港吧。西门太太所盼望着到世外桃源的机会,终于来到,也是 第35章 探险去 第35章 探险去到了次日下午,却是亚英亚杰兄弟两个双双的来到。西门太太一见就笑道:“我有好消息告诉你们,连车子带货都有人接受了。现在我们就是等飞机票了。亚杰呢,这样辛苦一趟,我们自然会酬报你。你那个朱小姐到处打听着你,你们见了面没有?现在你发了财,可以订婚了。亚英呢,假如高兴的话,那陆先生办的货,就请你到广州湾去接运进来。如果我们在香港碰到了青萍,一定想法给你拉拢。”亚英听了微笑道:“师母,你不要太乐观了。昨天我听到一个可靠方面的消息,说是日本人就要在太平洋动手。香港那弹丸之地,兵力又少,日本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香港捞了去。现在香港去不得吧?”西门太太突然听了这话,倒是呆住了。望了他道:“你说的不是谣言?”西门德在隔壁屋子里迎了出来问道:“你说的这可靠方面,是哪一方面?”亚英道:“自然是外交方面。最近两天,有人由太平洋上来,他们都说香港决不是什么世外桃源。没有要紧的事,最好不要去。现在香港的美国人纷纷的去马尼拉,英国人自己也向新加坡疏散,无论怎么样,他们感觉总要比我们锐敏些。” 西门德燃了一支雪茄坐在沙发上,也现出了犹豫的样子道:“本来呢,这种趋势谁都知道的,并不是什么秘密。”西门太太道:“你又动摇了,香港危险!香港危险!这话差不多说了一年,到现在又没个半点风吹草动,这叫庸人自扰。人家陆先生,比你们得来的马路消息,总要灵通得多,果然香港有问题,他也不会赞成我们到香港去。我们与他无冤无仇,他会害我们,让我们到炮火堆里去吗?昨天下午,老德到他那里去,他还催着我们快些动身呢。”西门德听了她这话,也是理由充足,便道:“陆先生虽是没有催我快走,但是昨日见面,他的确没有提到香港危险。我既要去,如果真有危险,他不能不说。”亚英道:“告诉我这消息的人,他的确有点把握的。他说可能在十天半月之内,日本就要和英美宣战。他还说,我们的金融机关和政治人物,已在开始撤退,最大的证据,就是进来的飞机票子,在香港已经难买到手了。” 西门德静静的吸着雪茄,脑筋里在盘算着对于国际问题的估价。他太太却最不爱听这一路消息,便道:“香港的中国人不去说他,英国人大概还论千论万,人家不是身家性命吗?”亚英笑道:“师母,你不要误会,我不但不拦阻你去香港,就是我自己也想去。不过有了这个新消息,也值得我们考虑考虑。”她道:“什么新消息,简直是旧闻。温二奶奶就说,让香港这些谣言把她吓着回来了。丢了许多事情在香港,没有解决。回来了这样久一点事情没有,后悔的不得了。” 亚英简直不敢再说什么话了,自己只提出一点空洞的消息,西门太太就拿出许多真凭实据的事情来驳得体无完肤。博士自也不愿扫自己的兴,脑筋里尽管转念头,口里也就不说出来。倒是亚杰坐在旁边总不作声,只是微笑。西门太太就问道:“亚杰怎么不说话?你难道还另有什么主意?”亚杰笑道:“我的见解,有点不同,若是作生意图利,那就根本谈不到什么危险不危险。若是住家,谣言多的地方,就是没有什么危险,也犯不上去。”西门太太道:“你这见解,我不大赞同。作生意和住家有什么分别?作生意的人难道就生命保了险,住家就不保险吗?” 亚杰本想把住家和作生意的意味,分别解释一下。可是她对于在眼前三个人的谈话,完全不能满意,她不愿继续听,一扭身子走进去了。好在区氏兄弟算是晚辈,而又深知西门太太为人,都也不去理会他。博士笑道:“你看她这脾气,要是别人,真让人家面子上下不来。其实你两位不都是好意吗?”亚英笑道:“我其实也有点过虑,去香港的飞机,哪一次也没有空下一个座位,这就是个老大的明证。”西门德笑道;“这样说,你是要去香港的了。你不会因有这些谣言,心里有点摇动吗?”亚英笑道:“就是有这些谣言,那也不去管他了。战时前方去跑封锁线有人,平时到北极去探险的也有人,我们到香港去只当探险去就是了。”亚杰笑道:“这样说,我就没有话说了。只是凭着哪一股子兴趣,平白的要到香港去探险呢?” 亚英微笑着,还没有答话,西门太太又带了很高兴的笑容走出来,点着头道:“你问他,凭着什么兴趣吗?这个兴趣可就大了。”说着,她眉飞色舞的指了他道:“你让他自己凭心说一句,他到香港去究竟为的是什么?”亚英笑道:“这也没有什么秘密,我可以坦白的说出来,无非是为了黄青萍。不过她由重庆飞出去,是到昆明去的。到昆明去之后,还是到仰光去了,还是到香港去了,我也不能知道。就是她到香港去了,碰见了她,她认我不认我,那还是问题。原来在重庆,天天见面,她还可以离开我跑了,如今分开了一次,重新见面,各人心里有着这么一层隔膜,是不是能成为一个朋友,也还是问题。” 西门太太现在已把刚才那点脾气完全消逝尽了,推着博士一下,让他闪开,挨着他坐了下去,拍着他的肩膀向亚英笑道:“你怕什么,你两口子订婚是我两口子的见证人。你们在香港,我们也在香港,纵然香港是香港的法律,可是有我们出来证明,大概她也不能把婚约赖个干净吧。”亚英笑道:“若是照这样子说,行啦。”西门德哈哈笑道:“若是照你这种看法,你分明是在作重新合作的准备,那还有什么话说呢。你不用到广州湾,径直的到了香港再说吧。”西门太太笑道:“若是真到了香港,你会见着青萍的。你想她是个好热闹的人,她若耽搁在仰光,不会有多少朋友,住不久的。香港是她必游之地,那里交通便利,她为什么不去?此外是仰光太热,香港气候温和……。”她夸赞香港的好处,仿佛自己就到了香港,说得眉飞色舞。大家看了她这种样子,对于到香港去,也就不会再有什么疑问了。 亚杰却向亚英道:“看你这趋势,是要到香港去定了。这件事倒不是小行动,你应当回家去和父亲母亲商量一下。”西门太太笑道:“商量一下很好。亚杰这几趟远程车子跑着,不但个人经济问题解决了。就是家庭经济也大大的有了转机,你们用不着那样苦干了,你也何妨到香港去一趟呢?弟兄们合作,再开辟一番世界。香港有了基础,把老太爷老太太也接到香港去,干脆就在香港安下家来,一劳永逸的,等战事结束了,我们坐船到上海,由上海回家,那真是理想中最迅速最安全的办法。”她这个最理想的办法,实在不能不让她随着高兴,于是笑嘻嘻的就拍起手来。博士笑道:“你也不要说得太圆满了。难道在中国抗战期中,香港始终是这么一座世外桃源,到了抗战结束,这座世外桃源还完整无缺?预备着海轮邮船,让我们大摇大摆衣锦还乡?”西门太太瞪了他一眼道:“老德,你总是这样,在人家最高兴的时候,你就要扫人家的兴致。试问只要日本人不敢和英国宣战,有什么理由说这一座世外桃源,不能维持到抗战结束。二先生,三先生,你二位评评我这个说法,理由充分不充分?”博士笑道:“你的话若是有错,我的一切计划,也不会完全照你言语行事了。” 她先是瞪了一下眼,然后淡淡的笑道:“你不用和我嘀咕,将来事后自知。等你将来过着舒服的日子,我再堵你的嘴。”说着,望了区氏兄弟笑道:“我就是喜欢个热闹,在这一点上不知道受了他多少气。其实人生在世,总要有点嗜好,这人生才有趣味。若是都像老德一样,以前是放下书本就写讲义,这两年放下书本子,就是拟计划书,审核帐目,拉了他去看场电影,就等于拉上医院,你说这人生有什么意思?简直是牛马。”西门德笑道:“太太,你说的话也不尽然吧。我雄心勃勃,还打算成个探险家呢。”她道:“你不用废话,到香港去我保你的险。”说着,她很勇敢的将手轻轻的拍了一下胸口。亚杰望了她笑道:“狮母,这个兵险可不大好保,除非你在香港,有一架最新式不用飞机场的飞机。不然的话,谁也不敢到贵公司去保险。” 她听了这话,脸上有点红红的,眼皮也随着垂下来。博士深怕她说出更重的言语,接着笑道:“此话大为不然,我和亚英都愿到她贵公司去保险。根据这几年来的经验,该公司实在是信用卓著。”说完,故意哈哈一笑。把这事牵扯过去,然后又很客气的敦请太太下楼,监督着招待客人的午饭。区家兄弟就也不再研究到香港去的事了。 午饭后,亚英兄弟约着博士后日下午在城内见面,并托着他多弄一张飞机票子。博士答应了试试看。万一不成,出大价钱买一张,决没有问题的。亚英、亚杰自是欢喜。当午回到重庆。亚英亚杰约了亚雄一同吃午饭。当下三位兄弟仔细算了一算,坐飞机到香港的川资,勉强凑算够了。但回来的川资,就要派到西门德私人承担,到海外旅行一趟,依然两手空空,也虚此一行吧?最好找个有钱的主儿让他先付几个钱,作一项生意,将来货物到了重庆,或者四六拆帐,或者五五拆帐,都好商量。亚雄笑着说:“这样的主儿,哪里去寻找呢?若是有,我还愿意去跑一趟呢。”亚英将面前桌子一拍,笑道:“有了。前一个月吧,重庆有一位大商家,打算邀我合作,还拿了名片,介绍我和他开的药房的经理会了面,我和他谈得很对劲,他掀开玻璃橱,伸手指给我看,那些盒子,都是名贵西药,他说,这是重庆别家所没有的。我对他的话,也没有怎样加以注意,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指明要买白喉针药。他们药房人见老者手上带有药单子,所开的价钱太少,就回他一个没有。任凭老者怎么衷恳也不行,是我路见不平,跑回旅馆,送了老者一盒白喉针药。所以这位大商家先生对我印象很深,不妨费两小时跑一回试试看。” 亚雄对于这样一位先生,虽没有什么好感,但跑着试试究竟无妨,于是三人同意,让亚英去跑上一次。会过饭帐,亚英一人上胡家来。到了胡公馆门口,装出很随便的样子,走到传达室门口向那传达看了一眼,微笑道:“我来了好几次,你都不在这里。你大概不认得我。”他说话时,手还插在大衣袋里的,这就抽出手来顺手递了一张名片给他道。“请对胡经理说,我是特意来辞行的。”传达拿了名片进去回话。胡先生虽不大记得亚英的名字,可是脑筋里有一个姓区的青年,白手干起一番事业的故事,没有忘记,便点了头道:“请进来吧。”两分钟后,亚英进来了。胡先生起了一起身,指着旁边的椅子道:“请坐请坐,就在这里谈谈吧。听说你又要离开重庆,这回不会是空着两手创造世界吧?” 亚英欠了一欠身子,然后坐下笑道:“胡先生太看得起作晚辈的了。年纪轻的人,少不更事,不过是随处冒险。这次出门自己觉得没有多大的把握,一来是向胡先生辞行,二来是请胡先生指教。”他说着,又起了起身子,点着头作个行礼的样子。胡天民笑道:“客气客气,不过像区先生这样有魄力的青年,我是非常赞同的。我马齿加长,也就倚老卖老,乐于和你讨论讨论的。我原来是很想借重台端的,现在当然谈不到了,不知道你有什么新计划。”亚英道:“谈不上计划,不过是一点幻想。我是个学医药的人,觉得大后方西药这样缺乏,我们自然希望有大批的药到后方来,行医的人才感到方便,不然有医无药,医生的本领虽大,也不能施展。能运一点药品进来,既可以赚钱,而且还有救人的意味。现在社会上都不免怪商人图利,发国难财,其实那应当看是什么事。假如运药品,那是救人的事,虽然赚几个钱,不但与人无损,而且与人有益。这种商业,似乎可以经营,请示胡先生这路线没有错吗?” 胡天民听了竟是十分高兴,将手一拍坐的沙发扶手道:“你这看法正确之至。我手里经营的事业,大概都是这样的。所以近年来,虽有点收益,尽管天天在报上看到攻击发国难财的,但是我心里却是坦然。就说西药吧,那些说风凉话的人,只知道说西药业发了国难财,他就不想想,假如没有这些人千辛万苦,把药品运了进来,大后方早就没有一家药房存在了,那也不知道要糟踏多少人命。也有人说西药比战前贵得太多了,其实药无论怎样贵,也不能比性命更值钱。有人要贩运着救命的东西进来,你还要人家赔本赔心血卖给病家,人心真不知足。老实说,不问我是不是经营西药,百物高涨,药品就更应当涨价,社会上有许多人攻击西药商,完全是自私。”他把话说得很兴奋,脸色都有点红红的。 亚英心里头有一个穷人吃不起药的问题,可是他决不敢提出来,便随着笑道:“既是胡先生认为这是可办的,我想那就毫无问题的了。很愿进一步的请教,以现在的情势而论,应当向内地供应一些什么药品?”胡经理笑道:“只要你买得进来,什么药品,都是好的。不过我们有个大前提,还没有谈到,我还不知道你是要到什么地方去?”亚英发觉究竟是自己大意了,便欠着身子笑道:“这是晚辈荒唐,还没有告诉胡先生到哪里去。现在一批熟人到香港去的,约我同走。回来的时候,却是坐船到广州湾,有几辆车子要由我押解了回来。趁着这点便利,打算带一点货进口。”胡天民笑道:“这是最理想的旅程,可是你没有考虑到香港的安全向题吗?”亚英道:“这一层我想用不着考虑。因为现在经商的人,依然不断的向香港走。那就证明了经商是和时局变化无关的。退一步说,就算香港有问题,也不能是那样碰巧,恰好就是我在香港的那几天,有不好的消息。何况我们果然要作一点出奇制胜的事,也就不怕冒险。我觉得带点探险精神到香港去一趟,倒也是相当有趣的事。” 胡天民口衔了雪茄,斜偏了头听他说话,听完了,又用手一拍沙发道:“老弟台,对的。你果然是个能作事的青年,怪不得你上次有那些成就!你什么时候走?”亚英听了他这一问,便立刻觉得自己这次来得不错,居然几句合乎他口胃的话,就把他引上了钩,因道:“至多不出一星期。若是胡先生有什么事要晚辈尽力的话,尽管指示,当再来请教一次。”胡先生约莫沉思了两三分钟,然后喷了一口烟笑道:“上次我就想借重你的,我是很愿意和这种有勇气的青年合作。现在你说要离开重庆,我原来的计划自然要取消,不过也许我有点小事托你。” 亚英听他的话,就想了个透,他会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托一个没有多大交情的青年?经香港这条路的人,无非是托人带货。略带一点,不合胡天民的口胃;多带呢,钱多了他又不放心。他说这话,莫非是探听自己和什么人同行?便笑道:“我作晚辈的很愿意和胡先生效劳。好在这次出门,有西门博士同路,有不到之处都可以请他指点。”胡天民恍然大悟,问道:“哦!你是和西门德合伙,此公大有办法。现在不是受陆神洲之托,到香港收买西书吗?”亚英道:“正是这样,在别的事情上,他就有些照顾不来。关于办货运货,就交给了我。而且他回来的日子,还不能预定。我到香港以后,有个十天八天,把事情都办完了就先回来。” 胡天民听了他这番报告,就把心里所认为应该考虑的,自然而然的解释过来了。但是也不便立刻转弯,只道:“这样吧,区兄若有工夫的话,请你明天再来一趟。我倒不妨明白相告,我也想托区兄和我带些西药回来。只是顷刻之间,能调用到多少外汇,我并没有把握,所以还要你再跑一趟路。老弟台,我知道你是个能干人,一定可以办得很圆满将来合作的机会还很多,这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开端罢了。”亚英欠了一欠身子道:“一切愿听胡先生指挥。不过关于银饯方面,青年人信用是要紧的,我打算请西门先生出来担保。他是晚生的老师。”胡天民哈哈笑道:“你办事果然精细,可是我对你的观察,却也用不到办如此手续。”亚英又正色道:“胡先生越看得起我,越当弄清手续。我有个舍弟,现时在安华五金行帮忙,宾东却也相得。胡先生若是有银钱交来代办什么,也可以请安华出来担保。”胡先生又吸了两口烟,笑道:“老弟台,你的话的确是面面俱到。不过我对于你的那份信任心,你却没有知道。我现在虽是个四不像的金融家和企业家,可是爱才若渴这一点,我倒有点政治家的作风。我虽够不上大手笔,几百万的款子在今日我还可以自由调动。”他说到这里,又想起先说的“能调多少外汇”一句话来,觉得有点儿前后矛盾,便又哈哈一笑道:“你觉得我语言狂妄吗?” 亚英连说“不敢”。可是他心里已有一个数目,知道胡天民要托做生意,还不会是很少的款子,因站起身来道:“胡先生公事忙,我也不敢多打搅,今天大概要下乡去和家父母告辞,后天再出来,胡先生有什么指示,请打电话到安华五金行,通知舍弟区亚杰。他无论在不在家,那里总有人可以把话传给我的。”胡天民一味的不要保证,亚英就一味的向他提保证,他很满意这一个作风。起身送客到楼梯日,还握了握手。 亚英很高兴的走出胡公馆,会着了亚杰,把经过对他说了,掏出表来看,竟还没有超过两小时。亚杰笑道:“事情自然算是成功了一半,只是钱还没有拿到手,总还不能过分的乐观。”亚英道:“我不会乐观的,回家里我提也不提。黄青萍害苦了我,我在家里算是信用尽失,再也不能开空头支票了。”兄弟二人商量着,在街上买了些家庭食用东西,提了三个大旅行袋,赶着晚班车到家。 老太爷现在虽已经没有生活的压迫,但他还是照着平常的水准过下去。上午在家里看书,下午带几个零钱,拿着手杖就到乡镇街上去坐小茶馆。那一碗沱茶,一张布吊椅,虽没有乐观可言,可是除了虞老先生外,他又认识几个年老的闲人。有的是挂名的高级委员,有的是阔人的长亲,都是嗜好不深,而又无事可作的人。这些人成了朋友,各又不愿到人家去相访,每日到茶馆里坐上一次,大家碰了头,由回忆南京北平青岛的舒适生活,说到人心不古,更由人心不古,谈些线装书,可谈的问题倒也层出不穷,使他们乐而忘倦,这日也是坐得茶馆里已经点灯,方才拿了手杖走了出来。半路上遇到亚男,她老远站住便道:“爸爸,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她是老先生的最小偏怜之女,老先生笑着道:“我今天也不比哪一天回来得晚一点,为什么先就发急?”亚男道:“二哥三哥都回来了,有紧要的大事。二哥他有一个新奇的举动要实行,回来向你请示,其实请示也不过是手续,他是决定了要走的。你若是能够拦阻他的话,还是拦阻他一下吧。”说着话,她引着父亲往家里走。区老太爷道:“你这话前后颠倒,他要到哪里去?”亚男道:“他要去探险。”老太爷一听说亚英要去探险,这却是个新闻,便冷笑道:“这孩子简直有点神经病,无论他那点皮毛学问,不够作一个探险家,就算他那学问够了,现在抗战到了紧要关头,交通困难到极点,哪是个探险的时候?”亚男笑着,并没有作声。 老先生到了家里,见两个儿子齐齐的站起相迎。亚英脸色很自然,并不带一点什么兴奋的样子。看看亚杰呢,却也笑嘻嘻地站在一边。老先生便问道:“你们有很要紧的事要和我商量吗?”亚英道:“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回头慢慢的向你老人家请示。”这样老太爷就有点疑惑,回头望了他的女儿。亚男笑道:“是的,我给爸爸报告没有错,他实在是要去探险。”老太爷放下了手杖,在藤椅子上架腿坐下,点了一支土雪茄吸着,便道:“你们都是足以自立的人,而且混得都比我好,都能在抗战的大后方,抓着大把的钱,我还有什么话说?”亚英兄弟坐在一边,对看了一眼,觉得父亲所要说的又是痛骂发国难财的人,这和两个人的行为,就是一个当头棒。两个人默然着没有作声。 老太爷吸了一日烟道:“我们这一代是最不幸的,对父母,是百分之百的在封建制度下作儿子。可是到了自己作老子呢,就越来越民主。我倒不是说我作过封建制度的儿子,现在要作个封建制度的老子,在你们头上来报复一下。但有一点和我父亲对我相同,总是望你们一切都干得好。所以不问你们把什么和我商量,我一定很客观的让你们随着正路走。据说亚英要去探险,这确是新闻,探险是科学家的事,应当是限于航海家,地理学家,天文学家,生物学家,你对这些科学,是擅长哪一门呢?一门也不擅长。在探险的时候,又能得着什么?”他这样说着,是彻底的误会了,亚英兑妹全是嘻嘻的笑着。老太爷看到他们的笑容不同,便道:“怎么回事!我的话错了吗?”亚英道:“这一定是亚男说俏皮话,爸爸当了真了。”亚男道:“怎么是俏皮话呢?不是你自己说的这是去探险吗?”亚英只得陪笑向父亲道:“亚男的话,乃是断章取义。”当下就把自己和西门德商量着要到香港去的话,说了一遍。老太爷听了一番叙述,点了一下头道:“好在你有自知之明,这是去探险。既是去探险,如何进行,如何避免危险,你应该自己有个打算了。”说着,掉过脸来向亚杰问道:“你也有什么事,特地回来商量的吗?”亚杰却不料父亲话锋一转,就转到自己身上,因陪着笑又起了一起身子,答道:“我没有什么事,不过陪着二哥回来看看。这次带一万元回来。西门博士把货卖了钱,还没分,下次再预备一点。我想家用一层,应该不再让父亲操心了。亚男呢,长此失学不是办法,若是能在重庆找着大学更好,不然的话,多花几个钱,让她到成都去念书吧。”区老先生笑道。“你这简直是拿大老板的身份说话了。考不上大学就拿钱来拚。这样,不但我不赞成,也与亚男个性不合。我不愿她作个摩登小姐。”说着,他对眼前的儿女,都看了一眼。兄妹三人就都默然。老太爷道:“既然打开了我的话匣子,你们不说,我还要说。你们何足怪,连西门德博士都成了唯利是图的现实主义者了。你们愿意跑国际路线,就跑国际路线吧。但家用一层,你们倒不必为我担心。我决不是那种养儿防老,积谷防饥的糊涂虫。我们这种年纪的过渡人物,尽管作儿子时候,是十分封建的,但到了作老子,绝对民主。我不是那话,堂前椅子轮轮转,媳妇也有作婆时,把老子管我的一套,再来管你们。你们一切可以自由,什么都可以自由。”他说着,语气十分的沉重,家人听了面面栩觑,作声不得。 老太爷笑了笑,吸了两口烟,又望了望他们道:“现在我没想到成了个废物了。吃完了饭,坐坐茶馆,下下围棋,谈谈古今上下,这样,不由你们不担心家用。走到人前,人家客客气气叫我一声‘老太爷’,在别人以为是幸福。在我呢,却是不然,我决定下个学期,再去教几点钟书。你们不必以家中费用为虑。‘老太爷’这个名称,也许现在还有人引以为荣,但是在我听来,乃是可耻的称呼。”他说完了,态度有点激昂,用力的吸了两口雪茄。 亚英知道父亲这话是为自己而起,不能不搭腔了,因道:“爸爸这种看法,自是十分正确的。但是大学里的专任教授,那是不容易当到的,教几点钟散课,所得又太微薄了。若到高中去当一个专任教员,或者并不怎样难,可是薪水米贴全部在内,拿回家来,依然维持不了家里的清苦生活。过去的经验是可以证明的。”老先生向他摆了摆手道。“你说这话,丝毫没有搔着痒处。我并不那样过分的做作,说是你们给我钱,我都不要。但我决不能行所无事,在家中坐吃。我顶着一颗人头,至少要像任何动物一样,自己挣,自己吃,这样我吃肉,心里坦然。吃泡菜开水泡饭,心里也坦然。你们送来家用固然是好,不送也没关系。再说,教书是我人生观的趣味中心,我也以此为乐。自然,自己的儿女,都教育不好,怎能去教人家子弟?但这是技术问题,至于我这颗良心,倒是不坏的。”他把半截雪茄举在手上,只管滔滔的向下说。吓得亚英兄妹不敢答腔。 老太太早是知道这件事了,便含笑走出来道:“大概今天的棋运不好,人家让你几个子呢?”说着,将泡好了的一玻璃杯茶,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茶几上。老先生起了一起身子,笑道:“我成了什么人,输了棋,回家和儿女们罗唆吗?你总是护着他们的短。”老太太笑道:“老太爷,你不是常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反正是管不了,随他们去吧。好在宏业夫妻也要去,他们是老香港,彼此当有一个照应。”她说着话,可就站在老先生面前,大有先行道歉之意。他看着老伙伴这种委屈样子,也觉得老大不忍,笑着叹口气道:“随他去吧,可是宏业夫妻怎么也要走呢?” 老太太见问题轻松了,这才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了道:“什么缘故,那不用问,无非是重庆一切都没有在香港舒服。原来人家银行招待所里面是不住家眷的。二小姐住温公馆,宏业住在招待所,怪不方便。找了两月的房子,不是嫌出路不好要爬坡,就是嫌没有卫生设备。出路平坦了,卫生设备也有了,又嫌着少一个院子,或者没有私人防空洞。除了自己盖房子,哪里能够样样都称心?近来看到大家要去香港,而他们自己接到香港的来信,也是说谣言虽多,一切都像从前一样,所以就动了心,还是回香港去。他们说还有个退步,万一香港有问题,他们可以退到澳门去。” 老太爷听了,噗嗤的笑了一声。大家看这情形,老头子是一百个不以为然。话说下去,也只是各人找钉子碰。因之就把香港问题抛开,只说些别的事。亚英是此志已决,这事也不能大过婚姻问题,和黄青萍订婚,也是先斩后奏,向香港跑一趟,这根本与家庭没多大关系,报告既毕,自也就不再提了。倒是老母亲悄悄的向他道:“你还是多多考虑,进城去向你大哥问问消息。”又嘱咐亚杰也多多的打听。他们虽没说什么,也只觉得母亲太不知道世事。香港局面的变化,中国官场哪里会知道呢。 他们这样把问题放在心里。次日早起,兄弟二人好像无事,还在田野里散步一番,到了午饭以后,父亲上茶馆找朋友去的时候,他们就偷着搭了公共汽车回城去了。 亚英虽是搬到李狗子公馆里去住了,却感到许多不便,依然瞒着他夫妻,在旅馆里开了一个房间。这时行期在即,不能不向人家告辞,就便和他商量作保的事,便邀着亚杰一路到李公馆来。这是下午四点多钟,正是电影院第二场电影将开的前半小时。李太太打扮得花枝招展,大红的旗袍,罩着条子花呢大衣,而且里子还是墨绿的,这颜色的配合是极其强烈。她一见亚英,就抢步向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郎格两天不见,啥子事这样忙?”她伸出来的手,除了指头上带了个钻石戒指,还在手腕上套了一只油条粗细的黄金镯子。 亚杰在旁看到,立刻觉着这是一位周身富贵的太太,脸上未免泛出三分欣赏的笑容。李太太看了,还没有得着亚英的答复呢,便回转头来向亚杰笑道:“这位先生跟二先生长得好像,哦!是兄弟吗?”亚英笑道:“这是我舍弟亚杰。”李太太才放了亚英的袖子,向亚杰点着头道:“请到家里坐,李经理上公司去了。”说着,把客人引到客厅里坐着,佣人敬过了茶烟,李太太坐在对面椅子上,对亚英脸上看看,又对亚杰脸上看看,然后笑道:“真是像得很。”亚杰倒让她看得难为情,不由得红了脸。亚英笑道:“兄弟还有不像的吗!”李太太身子一扭道:“那不一定,我和我妹妹一路走,人家就看不出来是姐妹。就是说明了,别个也会说不像。二天她来了,我引你见见。你看我这话真不真。”亚英笑道:“这个约会只好稍缓一步了。三五天之内,大概我要到香港去。”李太太就起了一起身子,瞪了眼睛望着他,问道:“这话是真的?”亚英道:“我何必骗你呢?李太太有什么东西要带的没有?”她道:“听说那个地方也要打国战,你到那里去不害怕吗?”亚英道:“那个地方,也许不会打仗。”李太太道:“听说香港比重庆好得多,啥子外国东西都有。”又道:“今天晚上你弟兄两个一定在我公馆里消夜。我叫厨子给你们作几样成都菜吃,你们不许推辞。”说着,望了亚英一笑,还把带着钻石戒指的手指,向他指着。 亚英道:“我一定叨扰。我还等着李经理回来谈话呢。”李太太听了十分高兴,她也不想出去了,把她的手皮包夹着,带进内室去。亚杰向亚英笑道:“这位夫人,就是这样留客?”亚英低声道:“你不要看她过于率直,对人倒是真有一番热忱。你就在这里等着仙松回来,将来还有事托他呢。”亚杰道:“哪个仙松?”亚英低声笑道:“就是李狗子,终不成人家这样待我们,我们还径直的叫人家小名。”亚杰笑道:“人有了钱,就是怕死。看他新取的这个名字,完全是在长生不老上着想。”说着,李太太换了一件紫色底蓝白套花的绸旗袍出来,一面走,一面还在扣着胁下的纽扣,站着笑问道:“哪个学长生不老?”亚英怕她知道了弟兄们的谈论,立刻应声道:“我学长生不老。”李太太因他坐在长沙发角上,就在隔着茶几的小沙发上坐了,笑道:“你真有这个意思?你不要到香港去,有个峨嵋山的道人,他会传授仙法,过两个月我要去朝峨嵋,我们一路去吗?花钱没得问题,我听人家都说只要年年去朝峨嵋,就可以长寿,我们上山敬菩萨多多许愿吗,总有好处。有个老太爷年年朝峨嵋,活到一百多岁。” 亚杰坐在对面椅子上,听了她的话,又看了她这分殷勤,也就明白亚英有这样好的公馆,可以下榻,为什么还不愿受招待的缘故了。幸喜李狗子在二十分钟之内就回来了。也是呢帽,呢大衣,脚下踏着乌亮的皮鞋,手里拿了手杖,挺着大肚子走进院落。李太太一见就叫道:“今天郎格回来得这样快?你知道家里有客吗?”李狗子走进来,看到区氏兄弟,连帽子和手杖一齐丢到椅子上,抢向前两步,和亚杰握着手道:“老朋友,老朋友!我老早就想见你,总是没有机会,这次由仰光回来,一定很不错吧?挣了多少外汇?”说时,他那脸笑着拥起了几道皱纹。 亚杰听到了他那种口音,就想到他当年在南京拉车的生活,也就想到那个时候,肯和他聊天,正因为他是一个卖力气人,给予他一分浓厚的同情。现在看来那情形大为不同了,一开口就是外汇。便笑道:“我们有什么错不错,四川人说话,给人当丘儿,发财是属于经理先生方面的。” 这时,有个男工进来和他拿去了帽子和手杖,他一脱大衣,也交给了男工,然后向亚英笑道:“昨天家里请客,老等你不来,又是三天不见,什么事这样忙?”李太太道:“别个要出国,要到香港去了。二天,我们也坐飞机去要一趟。”李狗子一手扶了亚英的肩膀,一手握了他的手摇撼着,笑道:“你越来越有办法了。”亚英笑道:“有什么办法,我是去冒险,我正有话向你请教呢。” 李狗子钱是足用了,第一缺的是身份,第二缺的是知识。有人向他请教,他是最得意的事,就握着亚英的手,同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笑道:“老弟台,只要能够帮忙的,请你说出来,我一定尽我的力量去办。老实说,你一家人都是我所佩服的人,你们肯叫我帮忙,就是看得起我了。你说要我办点儿什么事?”亚英道:“我倒并没有什么事要你帮忙,规规矩矩的要请你指教。”因把胡天民想托自己在香港代办西药的话说了一遍。最后便道:“你看我和他的交情这样浅,他能把大批的款子交给我,让我去替他办货吗?他是不是要我在重庆找个保人,又是不是还有别的作用?你李经理哪天也免不了经过这样一件事,请你告诉我一些经验。” 李狗子头一仰,脸上表示得意的样子笑道:“这个我完全明白。我告诉你,现重庆有大钱的人,那是另外一种性情,和平常的人大为不同,凡事都全看他的高兴。他要是在高兴头上,百十万块钱拿出来,他身上痒都不会痒一下。他若是不高兴,多买一盒香烟送人也是不愿的。你和他没有共过事,不问他要不要保人,你应当自动的找出个保来。这没有问题,我就可以替你作保。”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一点儿感慨,将手摸了几下脸腮,然后长叹了一声道:“作生意的人,真要什么事都办得通的话,那就上八洞神仙,下八洞神仙,都应该说得通,拉得拢。老弟台,这里面真是一言难尽。” 他们说话时,李太太坐在旁边实在无插言之余地,等李狗子的话停了,她有了说话的机会了,便把手一挥笑道:“啥子事说得么不到台,就是一言难尽。”李狗子把头一晃,又是得意的样子,笑道:“所以我常对你说,不要每日东跑西跑,还是找个家庭教师来教你认识几个字。我们说话随便用书上的话,不知字的人怎样会懂得呢?”亚杰觉得李狗子这一份儿自负,是给予李太太一种难堪。可是她对此并未加以注意,笑道:“读书我有啥子不赞成?认得字是我自己的好处。你替我请人来教吗?”李狗子向亚英笑道:“我原来真有意思请二先生教她读书的。”李太太道:“别个要出洋发财去了,还有啥子说头,硬是不赏光。”她说着,眼斜看了亚英,微微一笑。 李狗子指着亚杰笑道:“现在更好办了,三先生根本就是一位教书先生。三先生怎么样,你肯收这样一个学生吗?”亚杰和李太太还是初见,不便开玩笑,因道:“那怎样敢当!”李狗子笑道:“你一个当教员的人,教一个不识字的太太,有什么不敢当!老实说你是没有工夫。”说着,回转头来向太太笑道:“不要紧,我早已想得了一个法子。他们大先生是一个公务员,有钟点办公的,下了班就没有事,我一定请他来教你。我们公司里要请他当顾问的,以后他也免不了常来。”李太太却不隐讳自己的心事,指着亚英道:“我实在愿意他教我,他既是不肯教,三先生教我也欢迎。大家随随便便,我还可以耐住性子坐下去。若要真请一个老先生来,让别个当小学生,那我就一点钟也坐不下去。”亚英深怕这个问题讨论得太露骨了,便拦着道:“这事好说。我是要走的人了,李经理还是和我出点主意吧。”李狗子道:“你那事好办,无论那胡经理交多少钱给你,我都愿意担保。若是你自己差钱用,也没有什么问题,多少我替你想法子就是。”说着,又连连的拍了他的肩膀道:“只要你看得起我,肯把我当一个实心朋友,我们自己弟兄,还有什么话说?割了头也要替你帮忙。” 李太太向丈夫摇着手,把手腕上那只金镯子摇得金光闪动,微微的撇了嘴道:“那我有个条件,你转来了,我是要你在我这里教书的。只要你答应我这句话,我都可以借你十万八万,不要利钱,你在香港给我带些东西来就要得。”李狗子抓住亚英的手紧紧握着摇撼着道:“人家投师是多么诚心,你真不好意思拒绝人家了。”说着,昂起头来哈哈大笑。他笑,亚英也哈哈大笑,连说要得要得。这才把这问题牵扯过去。 亚英也不愿失去机会,跟着还是谈到香港去的事。李狗子笑道:“我虽不大懂得时局消息,可是听到人家谈起,总是说香港怕有战事。上个月我本来要到香港去一趟的,也就因为这种谣言说得太厉害,我不敢去。”亚英道:“李兄,你也有意到香港去一趟吗?随便弄一点东西进来,都是三四倍的利息呀。”李狗子昕了他这话,抬起右巴掌在和尚头上乱摸了一顿,摸得短桩头发,唆罗唆罗作响,脸上泛出感到兴味的笑意,点着头道。“我本来是想去的,你一走就更引起我的趣味来了。不过马上我走不了,等你到了香港之后,给我来个电报,我一定去。”亚杰笑道:“他光棍儿一个去探险,没有什么关系。你身为经理,主持了这样好的一个公司,家里是这样好的公馆,又有这样漂亮的年轻太太,你也去探险吗?”李狗子听了他的话,倒有点愕然,望了亚英道:“老弟,你是不是去作生意?当侦探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呀!” 亚英知道他把这探险一个名词误会了,这就对他细细的解说了一番,李狗子笑道:“哦!探险就是冒险,这个我明白了,作生意就是冒险。作一次生意就是胃一次险,作生意若是十拿九稳的挣钱,哪个不会作生意。”亚英笑道:“你这话是非常之中肯。作生意根本就是探险。太平年间,投机蚀本的人,还不是服毒自杀。”李狗子笑道:“你这个譬喻可不大高明,发财自然是要紧,长寿更加是要紧,我现在倒不怎样的图谋利息,就只是想多活两岁。不然的话,那就太对不住这个花花世界了。”说着,用两只肥大的巴掌互相搓着。 亚英生怕为了这段谈话,扫了他的兴致,于是还跟着谈香港货物行市情形,并笼统的估计一下道:“大概在香港的货物运到了重庆,普通都可以挣到三倍或四倍的钱。那就是除了一切的用费,到重庆还可以弄个对本对利。你假如花五十万在香港买货,就是由陆地运进来的话,一个月之后你就变成一百万了。现时四川内地‘洗澡’的人,有的果然比这生意作的大,可是我们下江人很难走通。这条路之外,在重庆这地方,哪里能找到这样对本对利的生意。”李狗子将手一拍大腿叫道:“你这话说得对,我也去探险一下子。你先去,等着你的来信,我随后就到。听说香港有一批人,专门收买外国人不穿韵西服,便宜的几块港纸就可以买一套。重庆摩登人,只要有西服就是好的,根本不讲究样子和质料。若是香港真有这种收荒的洋装能买到,不必作别的生意,就是这玩艺儿,也可以发一笔横财。” 亚杰是始终旁听的,这就点头笑道:“这事是有的,不但是西服,反正是细软可以装箱子的旧东西,都有人在香港收买。收买到了之后,用箱子装着由海道运到广州湾,再由广州湾顺了公路内运,过关过卡,只说是疏散回内地的侨民,还可以免税。现在由这条路上去想办法的人,虽不能算多,但是的确有人在做,有人说香港谣言越大,拣便宜货就越是时候。香港人普通都是穿西服的,他们若是要疏散离开的话,所有的旧衣服,旧用物,那还不是二分送一分卖。我们就是到荒货店里整批的买,也会落他一个半送半卖。” 李狗子听了,又一拍大腿道:“好,就是这么办。我陪你们探这么一回险。二先生到了香港,望你和我打听,就是要预备多少钱,等你的信到了,我想法子买外汇。胡经理那里的资本,我不但是全负担,我还要托你带一笔款子走。你挪用一部分钱也不要紧,你若是不用,就请替我收货。” 亚英真没想到自己所要说的话,一字没提,都让主人一古脑儿代说了。心里自是十分高兴,便笑道:“只要你放心得过我,我就依你的话行事,代你在香港,先收买一批货。但不知道你预备多少钱?”李狗子道:“现在我不能确定,明天到公司里去和同事先商量商量,看看能调动多少港汇我就让你先带多少去。假使能得到一点盈利,我决计照成分给你一股。”他还怕亚英不相信,伸出肥厚的巴掌来,将亚英的手紧紧的握着,笑道:“一言为定,二言为定!” 亚英看亚杰时,他也不住的点着头,暗暗的庆祝成功。也就因为一切合他的来意,主客谈的是格外投机。李太太看到他们如此情形,也是十分的高兴。虽然这里是厨子作饭,但自己还到厨房里去看了好几次。因之到了开出晚饭来的时候,满桌都是丰盛鲜美的菜。 李太太亲自在屋子里拿出藏着的半瓶白兰地放在桌上,又拿出四只高脚玻璃杯子来,掏出身上香气勃勃的花绸手绢,将杯子擦抹干净,首先斟了一杯酒,两手捧着放到亚英面前来,笑道:“请你喝杯外国酒。二天你发外国财回来!”亚英自是觉得她客气过分,笑着向她鞠了半个躬,然后笑道:“李太太这样客气,我是没有什么答谢,将来李经理到了香港,我一定要他多多给李太太买些好衣料,好化妆品回来。” 李太太一手将酒瓶按住在桌上,一手按了桌沿,周身都带了劲的样子,瞪了眼望着李狗子道:“你也打算到香港去了?”李狗子指着亚英笑道:“搿我的老师,教给我发财的法子了,我为什么不去呢?”李太太很干脆的昂着头道:“我也去。”李狗子笑道:“你没听说,是要冒险吗?”她道:“我也去冒险。”说着,放下了酒瓶,扯着李狗子的衣袖,要他答应。好像到香港去就是明天的事。 第36章 黄鹤 第36章 黄鹤邀顿饭,主客都吃得很高兴。饭后,李太太又特地煎了一壶咖啡来请客,大家围坐夜话,亚杰在十点钟打过,告辞走了。亚英因李狗子夫妇盛情,只好留下,到了一点钟方才到客室里就寝。谈话结论是亚英到香港以后,立刻就来航空信,不论谣言如何,李狗子买到飞机票就动身。自然,李太太也跟着去。 次日,亚英又上下城跑了一天。朋友之间虽是还有说太平洋难免有战事的,可是他们的论断根据,也无非是因为看到报上的新闻,这当然不足介意。晚上,林宏业夫妇约着吃晚饺,在广东馆子里辟了一间雅座。彼此见面,宏业第一句话就笑道:“你这几天忙得席不暇暖,凑了多少外汇?”亚英笑道:“我们是阳沟里蚯蚓发蛟,把全身力量用尽,那浪头也有限。” 二小姐是把堂房姐姐的身份放到一边,在宏业衣袋里掏出那只扁平的银烟盒子来,掀开盒子盖,托着送到亚英面前来,笑道:“这是舶来品,请尝一支。”宏业笑道:“不足为奇,一人家马上到香港去享受天堂生活了。”亚英取过了一支烟,二小姐立刻又把打火机打着了火,送到他面前,含着笑给他点上了那支烟。亚英笑道:“二姐这样客气,直把我当了一位客人来招待了。”二小姐笑道:“你看出来了,我就老实的告诉你,在银钱上我需要你帮一点忙。”亚英本是架着腿坐在沙发上的,听了这话,很惊讶的站了起来,笑道:“你这句话我就有点不相信了。难道你还会差着钱用?”林宏业笑道:“虽然我们手头比你松一点,也松不了多少。我要你在银钱上帮点忙,那也是事实。我听说,你这两天跑港汇,跑得很有办法,我希望你尽量跑,跑到多少是多少,你自己用不了的都让给我。”亚英笑道:“这不能不说是一件新闻。你们原来在香港赚的是港纸,用的也是港纸,如今跑到重庆来,反是要找港纸拿出去。”二小姐脸上立刻现出了一种忧郁的样子,连连的摇头道:“不用提,失败失败,我们是整个的失败。在香港的时候,这个也说资金内运,那个也说资金内运,弄得我们大大的干上一下,把所有的钱都运进来了。原来什么办农场办工厂的幻想,一样也没有成功。就是想弄一块地皮盖屋子,也没有办到,鬼混了这样久,不知道都弄了些什么。” 这时,茶房进来照例送给老主顾一张配菜的单子。二小姐接着看了一看,皱眉道:“总是这几样老菜,今天应该配两样新鲜一点的菜给我们才好。”亚英笑道:“随便吧,你难道真把我当客招待不成?”宏业笑道。“还有博士夫妇要来呢,我也应当给他饯行。”说着,把单子递给茶房,说道:“不必再送来看,掉换着新鲜的就行。”茶房去了。二小姐笑道:“要说我们为了运动你给我们多弄点外汇,也未尝不可。兄弟之间,照样是免不了什么条件问题的。我再说清楚一点,我们自比你手头宽裕些,可是手头宽裕,也不一定就可以买到外汇。”林宏业坐在一边衔了一支烟卷,微笑道:“我觉得天下最聪明的人是我们,而最混蛋的人也是我们。在香港住得很好,突然神经过敏向重庆一跑,所有留在香港的最后一张港币,也赶着换成法币送进来了。可是到了重庆,又觉得样样都不好,还是回香港去好。打算把最后的一张法币,又也要换回港币。所以要这样做的原故,原来怕是日本会进占香港,我们要变成俘虏,搬到这重山叠蟑的四川来,觉得是十分安全的。可是到了四川以后,倒是三五天就听着一回警报,虽然防空洞是安全的,可是每三五天就闹这么一回虚惊,实在不舒服。回头看看香港,不但一点事没有,而且在重庆的人还是不断的向香港跑。早知如此,真觉当初神经过敏得无聊。你们不纷纷的到香港去也就罢了,偏是你们都去香港,而且西门夫人还有在香港安居乐业的计划,你这位令姊……”他说到这里,向二小姐指着时,二小姐立刻接了嘴道:“我怎么样呢,我以前只说自己进来看一看,然后再作打算。可是你就好像敌人在后追着来了一样,连钱带货唏哩哗啦,装上那么多车子,就向重庆一跑。我可以不回香港,只是……”林宏业连连摇着手笑道:“不用下什么转语了,我百分之百的服从,只要搭得上飞机,哪天我都可以走。” 这句话刚是发表完毕,就听到外面有人笑着接嘴道:“有了飞机就走,不要忘了我呀!”随了这声音走进来的,正是西门太太。后面跟着博士,身披大衣,口衔雪茄,拿了手杖和帽子,走进门就连连的拱着手笑道:“对不住,有劳久候。”西门太太脱着海勃绒的大衣,将手握住了二小姐的手,连连的摇撼着笑道:“我听你的话,好像是马上就要走定了。哪一天的飞机呢?”二小姐笑道:“我不过是这样说,哪里就定好了飞机,我还打算等你有了飞机,向你揩油呢。”说时,她看西门太太的手,左手戴着钻石戒指,右手戴着翡翠戒指,不必多看,就是她这两只手,已经充分带着富贵气象。西门太太很敏感,知道二小姐是在赏鉴她两枚戒指,便笑道:“你看这翡翠怎么样,不大绿吧?这两天我很走了几家拍卖行,像这样的东西,倒还是不多有呢。”说着,就把手抬起来送给二小姐看。 西门德已脱下大衣和亚英同坐在一张长椅上,手拍了亚英的大腿,轻轻笑道:“赶快准备吧,也许下个星期一我们可以走得了。”西门太太听到这话,突然回转身来面向着博士说道:“你这话是真的吗?怎么没有和我提过呢?”亚英笑道:“老师和我开玩笑的,他以为我急着要走呢。”西门太太不住的悬了一只脚颠动着皮鞋尖,却向了博士作个沉吟的样子,问道:“你是真话,还是开玩笑?”博士怕她在大庭广众之下生了气,立刻站起来笑道:“当然是真的。不过现在坐飞机,不把票子拿到手是不敢决定的。甚至就是把票子拿到了手,到了飞机场很可能还是给挤了下来。我怕人家给我约定的有点儿靠不住,回头到了限期又不能兑现,那却不是我自找……”他当了许多人,不便把自己怕太太的实情说了出来,只好哈哈一笑。西门太太道:“就是这样,你也该对我说明,我才好事先预备预备。”博士说:“至迟明天,我得了实信会告诉你的。现在你知道了,在准备上决不会晚的。向林太太请教请教吧,看我们出去,应当带些什么东西送人?明天我们开始要去买了。” 这句话她的确听着感到了兴趣,又回转身来握了二小姐的手到一边椅子上去坐谈。二小姐在西门太太的言行上,很知道她手头宽裕,便笑着问道:“买东西送人,那是小事,因为飞机上自己应用的东西带着也有限制,礼物的多少就没有问题了。不过你打算在香港久住的话,在香港用的港币必须在重庆买足,等着你到了香港,托人在重庆把法币慢慢换了港币送出去,那可是个麻烦。而且这一类的事,还总是自己亲自办理的好。” 西门太太听说,把胸脯一挺,很兴奋的向她笑道:“这事我完全明白,大概手续也办完了。你对这件事怎么样?”二小姐笑道:“我们也没有多少钱可以买外汇呀!不过多少总是要办一点的。”西门太太道:“这事你可托二奶奶去找温五爷,他们金融界的人,那总是可以想到法子的。难道你没有和他说过吗?”二小姐笑道:“当然我不会忘了眼前这尊观世音,可是为了她是观世音,求的人就太多了。她就是这样一尊佛,岂能八方普照?加之她自己也要预备大批的外汇,分给别人的,事实上不能太多。我是对她有这样一个要求,至于给我多少,那就听她的便。你想,在听便情形之下,能得多少外汇?所以我又昼夜的四处想办法,就是我们这位老弟,我也想到了。”说着,笑嘻嘻的向亚英一指。西门太太道:“他是有办法的人,什么张经理、李经理、胡经理都在替他帮忙,难道人家和他说的也是空话不成?”亚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笑道:“师母,别和我开玩笑了。将来到香港去仰仗你的地方还很多呢。今天晚餐给你预备了很可口的菜,还有葡萄酒,就请入座吧。” 说时,茶房先送进来两只大碟子,一碟子是腊味拼盘,一碟子是卤鸡鸭翅膀。亚英把两个碟子向上座的方面移了一移笑道:“你看如何?请坐!”于是他立刻在旁边桌上取过一瓶葡萄酒,向上座的高脚杯子里把酒斟下去。二小姐觉得亚英的态度是有一点打趣人家,不住把眼向他看着,可是西门太太倒没有什么感觉,向前把那酒杯移到圆桌侧面,然后接着坐下去举起酒杯来,向大家点着头道:“请坐吧,饭后我们还是要过江的。”西门德笑道:“宏业兄,我们是太不客气了。”说着,举起酒杯来道:“恭祝我们合作胜利”二小姐也举了杯子,在杯子下面,将眼望了他笑问道:“这‘合作’两个字是由重庆算超的吗?”西门德道:“没有问题,从吃这顿饭就算起!” 于是大家笑嘻嘻的同喝了一口酒,吃了几样菜。茶房却引着一个穿短衣的人进来,向林宏业问道:“有一位西门先生在这里吗?陆公馆有人送信来。”西门太太听了这话,立刻抢着答应道:“陆公馆来的信?对的,我们就是。”那人在身上掏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西门德接过来才将信封拆开,他太太眼明手快,已是在他身侧,伸出一只手来将信抽了过去。博士当了送信人的面,看看眼前的人,就点着头笑道:“好的,请秘书长替我代拆代行吧。” 西门太太也不理他,只顾看信,只见上面写着: 德兄左右: 飞机票已购得三张,除贤伉俪外,兄所称必须同往之友人亦有座位矣,机定于星期一晚十二时前后夜航。望明早九时过我一谈,即候刻安。 陆神洲 西门太太看完,两眉一扬,双手把信举了起来笑道:“好了好了,飞机票子有了,还多一张票子呢,在座哪位和我们同行呢?这真费着我们考量呀。你看这信,这不是说得很明白吗?”说着,把信送到二小姐面前。 西门太太高兴得将高跟皮鞋跳了两跳。西门德看她这样予,虽觉着是有点失态,可是当了许多人的面,又不便拦阻她,只好旁顾左右而言他的向送信人道:“信我已经收到了,我明早准到。”说着,由身上掏出一张名片交给那人,连连说道:“多承你劳步了!”口虽说着,人也向前走了两步,大有催着走的样子。那人倒也明白博士的意思,鞠着一个躬走了。博士回转身来见太太和二小姐挤在一处,放下筷子不吃饭,商量着怎样的分配飞机座位。便笑道:“我的夫人,你觉得这事还有可商量的必要吗?当然是你我两个位置,其余一个是久已约定了的区二先生的。就算亚英让出来:是林先生坐了先走呢?还是林太太坐了先走呢?”二小姐笑道:“那倒不然,难道我们俩人还是什么拆不开的一对吗?譬如这回到重庆来,我们就是一个坐飞机来,一个坐汽车来,根本就不是一时一路。”博士坐下来端了酒杯喝酒,向亚英笑道:“听见没有?你这个位子可以让给林太太吗?”亚英笑道:“有什么不可让的?只是他们也不能空了手到香港去,总要带了些外汇走呀。今天是星期五,只有明天一个星期六可以买外汇,就是让她走,她也是不能走呀。”二小姐道:“你若是走了,我所希望的外汇,不又是落了空吗!”亚英笑道:“难道说我答应了你找外汇,我也不是财政部或中央银行里管外汇的人,我能这样随便一句话就算是外汇吗?” 西门太太正夹了一块腊味送到嘴里咀嚼,听了这话却把筷子乱摇,一面咀嚼一面答道:“不要左一句外汇,右一句港币,谈得这样讨厌,什么大不了的事,看得这样重!”林宏业不觉呀然一声,把筷子放了下来,望了她笑道:“西门太太,你说得这样容易,觉得不应该看得这样重吗?你没见在重庆那些忙外汇的人,今天托人,明天请客,都是有神经病自找麻烦吗?”不料西门太太对于这个问话,倒不觉得怎样了不起,一面吃着东西,一面笑道:“这话,我也不承认。请问重庆不断到香港去的人,他们没有买外汇,都是空着两只手去的吗?人家有办法弄外汇去,我们也就有办法去。林先生,你别忙。飞机座位我没法子让给你,外汇上面,我一定替你想一点法子。” 二小姐听说,就不肯失却这个机会,立刻将面前杯子里斟满了酒,向西门太太举了一举,笑道:“先干杯,我谢谢你的盛意。可是……”西门太太老早端起面前那杯酒一日喝千了,然后微笑着道:“不用下转语了,既是我答应了你,我就有办法,喝吧!”说着,向二小姐照了一照杯。二小姐自然是很高兴的喝了。林宏业也跟着喝了。这不但全席人奇怪,就是西门博士也奇怪,就凭她这大而化之的一位太太,在一日之间哪里去弄一笔外汇?若说去找二奶奶,二小姐不会找二奶奶吗?他心里这样想着,不免对太太连连看了几眼,可是她饮食自若,并没有对先生的注视加以注意。这时桌上的各位食客,不是为了飞机票,就是为了外汇发愁,现在飞机票和外汇,都有个相当的解决,大家自是十分欢喜。这餐饭实可以说个尽欢而散。 博士因为第二天还要过江来见陆先生,饭后,便同太太回家,这位太太这时心旷神怡,脸上止不住的笑容,由江北岸到江南岸,在车上,在船上,或者在路上走,她却是不住的向各处张望着,有时还不住的回头看一处地方。博士到了家里,就向她问:“我看你要走了,对重庆好像又有一点恋恋不舍的样子。”她道:“胡扯,我有什么恋恋不舍,我不是重庆人,重庆也没有我什么亲戚故旧。”博士道:“那为什么你老是四处张望着!”西门太太道:“我为什么老张望着呢。我想这次离开了重庆,那就不知道哪天会再来,也许一辈子都不来,为什么不多看看呢?”博士听她这话,有点儿断头语气,心里有些不高兴,可是又不敢去点破。他进房之后,赶快脱下了皮鞋,踏着拖鞋,架起脚来斜靠在沙发上缓缓的吸着雪茄。西门太太卸装已毕,也在博士对面椅子上坐着,不觉望了他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出神?”博士喷出一口烟来,微笑道:“我有一件事想了两三个钟头,却始终没有猜得明白。你一口答应了林太太,可以在明天和她弄一笔港汇,你凭着什么有这大的把握?”她笑道:“你真是连自己家里有多少下锅米,你都会忙着不明白了。温五爷给我们的那些外汇,我们不会分一部分给她吗?”博士不觉身子一起,瞪了眼望着她道:“你让给她,她到香港是有外汇用了,可是她给你的法币,你还是由飞机上带去香港入库,还是存在重庆冻结起来?”她笑道:“你知道什么,我自然有我的打算,这房东有两家亲戚,他们住在香港一年多了,马上就要进来,他们除了有一所房子而外,还有许多家具。他们计划好了,在两个礼拜之内,就要搬进重庆来。已经间接由房东那里,和我通了两回信。他们愿意连房子带家具,都作价让给我们,叫我们把款子留在重庆。他在香港卖了房子,到重庆来用这笔钱,至于作价多少,等我们到香港看了房子再说。我们可以在香港开支票,让他到重庆来拿钱。房东太太已经和我向他亲戚担保,支票绝对可以兑现,我对这事倒十分愿意。现在林太太要港币,把她的款子,留在重庆好了。乐得一日气答应了作个人情。”西门德点着头道:“原来如此,有人要在香港卖房子到重庆来,就有人由重庆去要在香港买房子,有人……”她跳起来,跑过去,坐到博士那张沙发上,两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乱摇了一阵道:“你说,你答应不答应?”摇得博士前仰后合,连口角上的雪茄都落到楼板上。 博士站起来避开了她,皱着眉道:“我真不解什么原故,你对于到香港去这样感到兴趣。一提到香港,不但是眉飞色舞,而且喜欢得又蹦又跳。”她笑道:“你不知道我的脾气吗?我心里想要做到的事,若是做到了,我就会喜欢得睡不着觉。”博士道:“若是做不到呢?”她道:“那也会忧愁得睡不着觉。”博士道:“你这话倒是很坦白。不过照我的看法,我倒情愿你忧愁得睡不着觉,不愿你喜欢得睡不着党。你忧愁得睡不着觉,那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不能怪人。你若是喜欢得睡不着觉,那就难说了。” 西门太太一弯腰把楼板上那支雪茄,捡了起来,送到嘴边吹了几口灰,然后又把手指揩擦了一会,塞到他嘴里。笑嘻嘻地拿起噪上一盒火柴,擦了一支给他点上,笑道:“老德,我的确知道我有点神经失常,可是你得可怜可怜我。我在重庆度过了两三个轰炸季,实在吓得身体疲弱多了。说是能到香港去,不必挂念警报,也不必挂念害了病买不到药吃,在那里舒舒服服过下去,那为什么不高兴呢?”说着话,她身子贴了博士站着,拖住他一只手,让他摸自己的心口,接着道:“你看一提到警报,我心里就在跳。”西门博士笑道:“好吧好吧,一切依了你了。既然到香港去,还怕在那里买不到房子吗?我真没有想到在重庆吃榨菜开水泡饭的人,如今居然在香港买房子了。总算我们熬出头来了。”西门太太两手握着博士的手,连连的跳了几下,笑道:“老德,皇天不负苦心人哪!”博士随了太太这番高兴,只有嘻嘻的笑着了。关于到香港去的事情,虽然还有许多技术问题,有待讨论,可是在重庆最难得的外汇,也轻轻易易的让给了他人,其余的小节目,更不难一律答应了夫人。夫人也是过子兴奋,到很深夜方才睡稳。 次日早晨她就起不来,睡意朦胧中,昕到有人在外面屋子里笑着叫道:“放警报了,还不起来!”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首先向窗子上看了一看,见那玻璃颜色混混沌沌的,并没有一点阳光,还是大雾天气,心里首先安慰了一点,一面赶紧找了衣服在身上披着,一面伸脚在床下找拖鞋,问道:“别开玩笑,是真的是假的?这不是闹着玩的。”区二小姐在外面笑道:“别害怕。是我闹着玩的。大雾的天气,哪来的警报!起来吧。我都在重庆遇到西门先生了。”西门太太还是不放心,扒到窗子口向外看看,觉得一切平常,这才穿着衣服迎到外面屋子来。二小姐笑道:“我向来喜欢用警报来了这句话和人开玩笑,没想到你是最怕这玩意儿的,对不起,对不起。”西门太太道:“我实在有这点坏毛病,警报器一响,我就丧魂失魄死去半个人。也就为了这个,我急于要到香港去。我猜着你是为什么来的,性子也是很急呀。”说着,望了二小姐嘻嘻的一笑。二小姐道:“倒不是我性子急,日子没有了,这笔外汇从何处去抓?”西门太太笑道:“你要多少港币,你说吧。”二小姐道:“当然,不能由我的想法,最好我是把重庆的法币都变成港币,可是哪能抓到许多。只要能够掉换一部分,免得把钱全冻结在重庆。那就很可满意了。”西门太太望了她笑着,然后将手一拍胸道:“全交给我吧。”二小姐知道她这几天神经有点失常,对她脸上注意着看了一遍,笑着摇摇头道:“不是玩笑?”她道:“这笔外汇若在人家手上,只要没交到我手上,那都算是玩笑。老实告诉你,外汇已由我拿到,存在银行里了,多了不行,我分二三十万港币给你还不成问题。现在我去洗脸吧,换好衣服立刻和你过去拿钱,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二小姐道:“那么,是你的钱了?”她耸着鼻子哼了一声,表示十分的得意,扬着眼皮微笑,然后点头道:“宽坐一会吧。”说着她进卧室里洗脸去了。 二小姐对于她的话,倒是将信将疑,坐在椅子上,看到写字台上玻璃板下压了一张自来水笔写的稿子,一行一行列着好像是帐单。于是顺手抽出来先看了看,那个笔迹容易认出是西门太太的字,上面这样写着:弹簧钢床一张,绒面沙发一套,细瓷碗碟全份,电气冰箱一只,玻璃衣橱两只,大号电烙铁一只。她看到这里,西门太太伸头出来张望了一下笑道:“这是写得闹着玩的。”二小姐一看这单子上的东西,由头到尾横列了三行大概总在二百样以上,便笑道:“你这张单子,写得有点不伦不类,上自弹簧钢床,下到电烙铁,都列在一处。现在还是冷天呢,你就要买下电汽冰箱了。”西门太太道:“这有我的原因的。我是在重庆这几年,用着不凑手的东西憋得够了。到香港,我都得去买起来。”二小姐道:“像电汽冰箱这类东西,你根本用不着买新的。你可以住在香港等机会,等着那回国的英国人或美国人,他们有整堂家具拍卖,你可花便宜钱买到好货。”西门太太一手拿着手镜,一手拿着胭脂粉扑子,笑着跑出房门来道:“我就是这个办法呀。我为什么有外汇让给你呢?也就是要在香港买房子的钱。”二小姐道:“你算错了帐吧?预备在香港买房子,为什么把外汇让出来?”西门太太道:“我一点不错,那房主要到重庆来,他们正想资金内移。我这钱是预备留在重庆交给他的。去的去,来的还是来呀。”二小姐听了这话,心里倒不无影响,分明是香港消息依然不好,不然人家也不会卖了香港房子到重庆来拿钱,因道:“你怎么和香港这户人家接洽的?”西门太太道:“那方面是房东的亲戚,也许突然搬了来找不到房子,就住的是我这几间房子,我们正好是换球门。”二小姐道:“你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要搬了进来吗?”西门太太不觉的把脸沉着,答道:“那有什么可问的,还不是一些杞人忧天之流。”她对于这问题显然是不愿意追究的,交代了这句话,又进房化妆去了。 二小姐自也觉得求人家的外汇之时,太得着人家的帮忙了,总不便再扫人家的兴,因此也就默然的坐着等侯,不再提什么问题。西门太太化妆完毕,出来见她静静的坐在这里,便笑道:“你在想着什么?你可以放心,吃过午饭我陪你过江,跑到银行里去把港币移交到你手上。”二小姐笑道:“我在这里静坐,是为着让你从从容容去化妆,并不是为着我。” 这时,西门太太总算将现代妇女的新武装,完全配备妥当,便叹口气笑道:“二小姐,我在你面前不必说什么假话,我现在实在是老了,不能不倚靠这点儿化妆的手术。你一定会说,难道多年的夫妻,还要用这样的打扮去讨好丈夫吗?可是男人的心是难测的,在他没有钱的时候那无所谓,等到他有了办法了,他就会讨厌家里的黄脸婆子的。当然一个女人自己有办法的话,不在丈夫的态度如何,他不喜欢我,我还不喜欢他呢。不过,我有点封建头脑,觉得女人的丈夫,最好是不要换,在这个原则之下,我对老德就不能不采取屈服的态度,你见笑吗?”二小姐道:“谁又不是一样呢?那么,你主张到香港去,有没有这一点因素在内?”她笑道:“那倒是没有。相反的,香港上海都是男女开放的地方,我倒多少有点不放心,因此我要加紧的控制老德。”二小姐觉得她真是在高兴头上,竟是什么话都肯和人说了。便笑道:“你真是个直心眼子的人,二奶奶就常对我说,你这点实在可取,我们应当多跟着你学学。”西门太太笑道:“不用跟我学了,到了香港,你们多多教给我一点,那就很好了。” 这时,楼廊上有人接嘴道:“现在是时时刻刻都听到讨论香港。”二小姐笑道:“亚英也是这么一大早就过江来了,难道不是为了香港来的?”亚英笑嘻嘻的站在门口,取了帽子在手,向主人一点头道:“老师走了?”西门太太笑道:“这可了不得,二先生现在正式叫老德做老师了。那是不敢当的!”亚英道:“除非博士不屑于收我这么一个学生,怎么可以说不敢当!”他一面说着,一面进屋来,且不坐下,向她又点了个头笑道:“不管怎么样,我今天是来服务的。有什么事尽管交给我做。”说着,又向屋子四周看了一看,因道:“东西完全没有开始收拾,来得及吗?”西门太太笑道:“坐飞机就是这样讨厌,什么东西都不能带,都留下了。这不能不托林先生他的车子,将来直放广州湾的时候,请他给我带到广州湾。二先生既是有这番好意来服务,我也非常之欢迎。我把钥匙交给你,你开着箱子,把我的衣物给我开张单子,我好带到香港去。”说时,她直走到屋子里去提出一把钥匙叮当的响着,向亚英怀里一抛。亚英接着钥匙笑道:“这个任务太重大了,我知道你箱子里橱子里收着些什么东西,你们的珍珠宝贝,重要文件……”西门太太道:“那不是笑话吗?有珍珠宝贝我们还不带走,留在重庆吗?”亚英道:“我又知道哪样带走,哪样不带走呢?”西门太太道:“实不相瞒,要带走的东西前四五天我们已经收起来,归并着在两只手提箱里了。这箱子的钥匙我在身上藏着呢,明白了吗?这件开单子的事,我本打算今晚上连夜和老德合办的。”二小姐道:“开下了单子,东西都交给谁?”西门太太道:“都交给亚杰吧,他若是和朱小姐定在明春结婚,由卧室到厨房里的粗细用具全不用买。将来林先生上广州湾,随他的便,愿意给我们带什么,就带什么。” 亚英和二小姐都觉得她这话是过于慷慨,甚至于认为她这话是有点反常。两人看着相对一笑。亚英对着书架子上看了看,见上下三格西装书线装书,约莫也有三四百本,便问这书怎么办呢?西门太太笑道:“老德无条件的送给他一个朋友了。我们走了,让他连书架子搬了去。”亚英对屋子周嗣看了一遍,笑道:“实在的说,假如我的生活得到解决,我就在这里住了下去,也未尝不好。战时大后方,找这么一个地方落脚,也是不容易的。”西门太太一听这话,就先有三分不愿意,便道:“你这是违心之论,你的生活有什么不能解决?你一个人吃饱了,就是一家人吃饱了。你既喜欢这屋子,我立刻就全盘相让。” 亚英知道这句无心的话,又触动了她的怒,便笑道:“话虽如此,可是这抗战是慢性肺病,知道哪一天结束?只管在这里住着,哪一天是出头之日,能走的话自然是走的好。譬如一只鸟,它愿意住在大树林子里,自己慢慢的去寻觅食物,决不愿意关在金镶玉嵌的笼子里,坐享那一份食粮。”西门太太笑着叹了一口气道:“什么话,都是你一个人包办的说了。”二小姐笑道:“老二,你还是和师母少抬杠吧。将来在香港遇到了黄青萍,还得多多的请你师母帮忙呢。”亚英道:“难道说你就不帮忙吗?”二小姐笑道:“我怎能不帮忙,我都和你们想好了,我在香港的那一所房子,虽然比不了重庆温公馆那样宽大,可是有许多舶来品的建备,重庆也是找不到的,我那里楼上开着窗户,可以看到屋子外半亩地的花园,可说终年不脱青色。那走廊下设有两把细藤长椅,把黄青萍找了来,让她和你在那里作个三天三夜的谈判,必须让她和你把问题解决。也许她喜欢我那地方,就让她在我那里住下去吧。我能负责一切招待,以六十分以上为标准。”她把话说到这里,仿佛自己就神游香港故居了。坐在沙发上两手十指交叉着抱着左大腿,微昂了头,也微闭了眼睛,脸上不断的发出微笑来。亚英心想这位太太,也是这样眷恋香港的,自己也就笑笑不说话。西门太太却笑道:“你看,这也就谈到你心眼里去了吧?只要一说到姓黄的小姐,你就心痒难挠。”二小姐这才把回味香港的梦醒了过来,笑道:“实在的说,黄青萍是太美了,不是,太媚了。假如我是个男子,我也不能不追求她。”说着,大家都笑了。 大家在欢笑中计议,饭后,亚英是照着师母的吩咐在家里和她登记衣物,二小姐陪了西门太太过江去领取外汇。亚英原以为登记这件事简单,没有考虑的承受下来,殊不料一人将检箱子,清理衣物,开单子三件事双手包办,却是相当的累人。到了下午四点多钟,博士在门外就叫着“偏劳偏劳”,走进屋子来时,两手抱着帽子,手杖连涟的拱了几下。亚英正对了桌子面前一只敞开来的箱子,这就摇摇头站起来道:“老师,这差事我真有点吃不消!”西门德笑道:“这事自然琐碎,可是你也可以想到,我们依赖之深和信任之诚了。现在我的事已经大致办妥,你的事情怎么样了?”亚英笑道:“仰仗老师的携带,朋友们都一致的信任,得着李仙松的担保,那位胡经理已经交给我三张香港的支票,而且这位李先生本人也交了我一批款子,事情办得相当顺手。要不然,我也不会安心在这里当帐房先生了。” 两人谈得高兴,他家里的老佣人刘嫂却呆呆的站在门外听。亚英一回头看到她,笑问道:“你们主人要走了,你有点舍不得吧?”刘嫂道。“现在你们好了,不逃警报了。”亚英笑道:“你的意思,觉得在重庆除了逃警报,就没有什么苦处吗?”刘嫂道:“下江有没有重庆好耍?”西门德笑向亚英道:“我们这位管家,和我们太太最说得来的一点,就是什么地方好耍,什么时候好耍。”亚英笑道:“刘嫂,你和我们一路到下江去吧。我保险比重庆好耍。”刘嫂道:“我们帮人的,也赶不到飞机。”西门德听到这里,忽然哈哈大笑。亚英道:“老师和师母一样,遇事都高兴。”西门德他道:“我想起了北平一句俗话:‘老婆儿坐飞机,抖起来了。’如今这时代,似乎已进行到这一阶段。不过我们这个家还达不到这地步罢了。你看我们刘嫂大有愿意和我们一起走的意思。其实就让她搭坐到广州湾的货车,由海道到香港,倒也未尝不可。”亚英道:“我倒向来不知道她的家世。她的老板出征去了吗?”刘嫂道:“破脑壳的保长,为了和我们借三担谷子,没有借到,半夜里跳进屋来,一索子把他捆起走了,硬说他中了签。啥子叫签吗,不用说抽签,看都没有看见过这个签,也不晓得朗格中的。拉去之后,在啥子昌哟,来过一封信,两年多了,没得消息。晓得有没有人罗!算了,我也不想了。――先生,饭好了,要不要消夜?”她随说着,随就把问题抛开。看那样子,倒并不怎样介意似的。 亚英低声道:“我倒有点替她黯然。”西门德摇摇头笑道:“你替她黯然作什么?我太太除了给她大批的钱而外,还有木器家具,锅盆碗盏铺盖行李,给了她个全,她可以去组织小家庭了。”亚英道:“那么,是她另有良图了。”西门德道:“这是抗战中不平事件之一罢了。所以我们男子,对于女子过于忠实,也是不好的。”亚英笑道:“你能相信我,不会专为了找黄青萍到香港去吧?而且不见得她就在香港。”西门德笑道:“中国人总还要靠中国人吃饭。纵然她暂时跑出国境去,也不会离开飞机能到重庆,轮船能到上海的范围。为什么呢?这两处是她这种人最有办法的所在。她是功利社会上的一种典型,那么,她不在香港在哪里?你觉得我的话不对吗?”亚英笑道:“老师的话太对了。倘若她竟是我们所料想的,那她的前途是太黑暗了。这个人似乎也就值不得怎样的去怜惜她。我有点废然思返了。”说着,微微的摇了两摇头。西门德笑道:“你不是说着你并非为她到香港去吗?”亚英笑道:“香港我自然是要去的。”西门德笑道:“好了,有这句话就够了。你不要下转语。假如我太太在当面,一下转语,她又不高兴了。”亚英听了想说句什么,可是他微微的笑了一笑,把话又忍回去了。 西门德自知道他是要说着什么,就打着岔道:“过江去吃晚饭吧。大家把要走前的杂事处决一下,明天和朋友辞辞行,下午就可以预备走。现在的飞机是没有一定的时间的,我们是要在重庆等着的。”亚英匆匆的将博士的衣箱收拾了,就和他一路过江。不过博士最后一句话,让他心里有点荡漾,虽然辞行这种俗套是不必要的,可是这次走得很勉强,家庭并没有完全同意,乘星期一的班机走,也并没有告诉家庭,那似乎也不妥。当然是要下乡去见父母一面,时间确又来不及。今天夜深了,明天还得向李狗子、胡天民两处分别商洽一次,后日至多有半天工夫,空出来,那也就什么事不能办。他这样的打着主意,过江以后就打算给亚杰一个电话,让他代向家里去报告一声。可是他们到了约会的饭馆里,温五爷派了一个人在等候,说是有重要事情商量,改在温公馆晚饭。亚英原不想去,西门德一定拉着,只好同行到了温公馆。老远就看到电灯通明的窗户里,有着西门太太的笑声。温五爷也就接了出来,笑嘻嘻的一一握着手,博士一介绍亚英,他就赞了一声:“果然是一位英俊人物!”亚英颇觉有点言中带刺,无法用什么话来谦逊,只是笑笑。 到了客厅,见宏业夫妇,西门太太,二奶奶,全在座。西门太太很高兴的向他笑道:“我们走得热闹得很,所有在座的人都坐了这架飞机走,这实在是难得的事。”西门德倒有些茫然,看看林氏夫妇,脸上带了几分笑容,彼此,相望着,看那情形倒像是真的,宏业起身让他同坐了,因笑道:“这完全是五爷的力量。事情有这样凑巧,定了这架飞机走的人,有三个人退票。改为下班飞机走。这三个座位,就让给我们了。二奶奶觉得这件事十分合意,高兴之余,特意在家里请客。”温五爷笑道:“不能算是她请客,应该算是我饯行吧。另外呢,我有点小事相求。”他坐在西门德和亚英斜对面,很快的将眼光对两人扫射了一下。亚英心里立刻就跳动了一下。心想他不要当面提到黄青萍吧。温五爷笑道:“也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就是我太太到了香港,容易忘了重庆,假如一个月内我不能去的话,希望各位催她早点回来。”西门太太笑道:“一个月的限期太短了,我希望留着二奶奶过了轰炸季再回来。五爷若是离不开太太的话,那就应该自向香港去伴驾。你要知道,太太在香港看报,看到重庆天天有空袭的时候,她也是很不放心的。”温五爷笑道:“在重庆的人,难道就不挂念香港的人吗?”西门太太笑道:“五爷就是这样爱替别人发愁,为什么我们家在重庆的人,这样放不下心去!万一有点风声,几个钟点的航程,不会坐了飞机走吗?五爷若是为了怕香港有事,不敢去陪太太,那就……那就……”她说到这里,不肯下结语,嘻嘻的笑了一笑。 二奶奶手上端了一只茶杯,脸上带着微笑,只是喝茶。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呢袍子,周围滚着大红缎子沿边,头发长长的,黑黑的,挽了个如意髻,耳边微微的两个薄蝉翼,斜插了一枝水红梅花,脸上薄施着脂粉,极端的带着徐娘美。亚英这就联带的想着,这样漂亮的太太,温五爷放着她单独的到香港去,这有点不近情理。二奶奶也就这样坦然的走着,这也未免太任性一点。可是看看二奶奶的态度毫无顾忌,架起一只右腿在左腿上,将一只平底白缎子绣花便鞋,轻轻几的颠动着。温五爷看看二奶奶就笑道:“不必是我,我看天下的男子全是一样吧?谁肯和太太分开来住着,人生自然是太太至上,可是没有事业,就无法养得起太太,事业把我捆住在重庆,我也就没有法子不住下去。”二奶奶放下杯子站了起来笑道:“虽然舆论在制裁着你,可是我并没有说你什么。你是为了事业要留在重庆,我也不是为了好玩去香港。”温五爷点了点头笑道:“对对对,大家都饿了,去吃饭吧。”于是大家鱼贯的走入餐厅。西门太太特别高兴,和满桌的人闹酒。这顿饭吃下来,又熬了一壶普洱茶,品茗闲谈,到了晚上十一点钟方才散席。 亚英原来想今晚上去找老三谈话,带了三分酒意,就不能再去了。他回李家一宿好睡,次晨九点钟去会着亚杰,把自己的意思对他说了。亚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这样快,这几天美日谈判的形势很紧张,我倒主张你看两天风色。”亚荚一摆头道:“到了现在,根本无考量之余地了,就是香港大炮在响,我也要去。”亚杰道:“你告诉了大哥没有?”亚英笑道:“他那种脾气,比父亲还要固执一些,以不告诉他为妙,可以省了许多口舌。我想临行的时候,和他通一个电话吧。” 亚杰望了二哥,叹着一日无声的气,看看表已十点多钟,也不能和他多辩,立刻奔上汽车站。到了乡下已是下午三点钟。他知道老太爷照例是坐茶馆下棋的,且不回家,先走向茶馆来。区老太爷躺在布睡椅上,架上老花眼镜,正捧了一本英文杂志在看。他一回头看到亚杰,问道:“你今天怎么有工夫回来?我听说,这些时候有汽车的人,正在抢运东西。”亚杰道:“这种情形差不多过去了。原来大家猜着怕是太平洋会发生战事,向里面抢运货物,现在大家麻木下来了,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老太爷将眼镜取下,揣入衣袋里,却把这本杂志伸到他面前道:“这就是香港来的一本美国杂志,人家都说,日本人已把炸药的引线拿在手上了。那就是说日本人爱什么时候把战争爆发,就是什么时候爆发。”亚杰接过杂志来一看,因道:“这是上个月的杂志呢。”老太爷道:“坐下来喝碗茶吧,为什么这样匆忙,临时起意下乡的吗?” 亚杰听听父亲的口气,正是和亚英的趣味相反,觉得这消息还是慢慢说出来的好,幺师泡了一碗茶送在茶几上,他端起来喝了一日道:“各人的观察不同,有些人认为日本人外强中干,他不敢和英美真打起来的,所以有些人愿意到香港上海去的,还是继续的去。”老先生淡笑了一声道:“自然是有,苍蝇还不是照常到刀口上去舔血吃吗?”亚杰心想这话音严重得很,在茶馆里把父亲说僵了不大好,于是默然的坐了一会才道:“爸爸,我们回去谈吧,有几句话回去和母亲一同商量。”说时,他脸上带了一点微微的笑意。老先生道:“哦,这两天你看到朱小姐吗?这孩子大体说得过去。”亚杰道:“看到的,但并没有说什么。”老太爷微笑道:“我和你回去再说,家庭就是这样一个半新不旧的家庭。”亚杰听父亲这话,一直是误会着,也不好立刻给予他一个更正。 老太爷会了茶帐,起身向家里走。亚杰跟在后面经过平原上一条人行路的时候,父子说着闲话,老先生问道:“你二哥到香港去的那个计划,已经取消了吗?”亚杰道:“我正为此事而来。”老先生道:“怎么样,他不肯接受劝告?”亚杰道:“他们男女一行六个人,定好了明天的飞机走。”老太爷突然的回转身来,站着望了他道:“什么!他们明天就要走了?亚英怕回来我会拦着,他所以让你回来代为通知。”亚杰道:“那倒不是,他这两天忙着在各处凑齐款子,分不开身来。”老先生道:“现在几点钟了?大概进城的班车没有了吧?”亚杰道:“爸爸要和亚英谈谈的话,明天一早进城也来得及,到香港的飞机,照例是晚上起飞的。”老先生叹了口气,并不再说什么。缓缓的走回家去。 到了家里,亚杰一谈这事,全家人都不赞成,觉得这样走实在是太突然。亚杰虽不同意亚英的举动,可是这已不能挽回的,说多了也是徒然,因此只是默然。次日早起,同着亚男和老太爷一路进城,预备和亚英面谈,可是碰巧了这天公路局贴出布告来,今天因酒精没有运到,暂不售票,等酒精运到再临时决定。于是三人商量一遍,只好赶上前面大站,坐马车走。殊不知马车也为了没有汽车,拥挤的了不得。等了两小时之久还挨不到他们。于是又改了走一截路,坐一截路的人力车,耽误再耽误,到了重庆市区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亚杰陪着父亲先在小茶馆里休息休息,却让亚男到温公馆里去打听,看走的人是否在那里齐集。不到半小时亚男匆匆的来了,她首先道:“我们径直到飞机场去吧。他们已经走了。我们早到十分钟就看见了他们,他们原是在温公馆齐集的。”老太爷道:“飞机不是晚上起飞的吗?”亚杰道:“到香港的飞机要经过一大截沦陷区,航空公司看情形,随时有变化的。”老先生只说了一声“走吧”,就由茶座上站起身来,大家奔向珊瑚坝飞机场。连坐车带走路到了飞机场时,又是一小时以后了。大家先到那席篷候机室,却是空洞洞的没有人。一个茶房由旁边迎了出来道:“飞机快要起飞了,客人都上了飞机了。”老先生向亚杰苦笑道:“你看,到哪里都赶不上。”亚杰道:“大概起飞还有一下,你不看送客的人都还在飞机旁边环绕着。”他说着,就是首先一个向飞机跑道上走去,大家自也不能停住。那一架民航机,这时正打开了舱门,在一旁架着梯子,送客的人都围了飞机站着。区老太爷走向前时,亚雄由人丛中走了出来道:“爸爸还由乡下赶了来,他们部已上飞机了。我和亚英也只说了几句话。” 西门德这时由机舱门里伸出半截身子来点着头,第二个窗户里露着亚英的面孔,他正是一起身作个敬礼的样子,看他那面色似乎有点感动,分明是感到老父亲自己由乡下来送别,实在是老人家的慈爱可感,脸上就透出了几分尴尬的情形。可是区老先生只一转眼,见飞机舱门已经合上了,围着飞机的送客者纷纷向后退走。老先生和他三个儿女,也只好向后退。飞机前的螺旋桨向大家开始摇着手,好像是说“别了别了”。本来由重庆去香港算不得什么离别,只是这次老先生对于第二个儿子的走,有一百个勉强在内,偏是老远的赶来飞机场,又没有说到半句话,实在是心里留下了个大疙瘩,眼望着飞机在螺旋桨的响声里,向前奔跑,离地飞上了空中,全场送客的人都昂起头来向空中看。 亚男却牵了牵老先生的衣襟,低声道:“温先生和你打招呼呢。”老先生一回头见个穿灰鼠皮袍的人,揭起了头上的呢帽,料着这是鼎鼎大名的温五爷了。便迎向前拱拱手道:“一向久仰,孩子们又常在府上打搅,只是无缘拜会。”温五爷笑道:“我曾屡次托二小姐向老先生致意的。老先生的清高品格,我是敬仰的,不是都来送人,还不知道何日会面。令郎都是干才。”老先生微微叹了口气道:“他们这些作风,也全非兄弟的本意。”温五爷笑道:“香港也无所谓,你老先生可以放心。” 机场上自也不便多说什么,大家微微一笑,再抬头看那飞机时,已经飞向很远的长空上成了个小黑点了。温五爷笑道:“该回去了,我坡上有车子,老先生到哪里?兄弟可以恭送一程。”区老太爷到了这个时候,倒有点怅怅不知所之,便笑着道。“我上坡就到了,改天再来奉看。”五爷自也不勉强,上了坡各自分手。亚男问道:“爸爸说上坡就到了,不知道到哪里去?”老太爷笑道:“这是我顺口推托之辞罢了,实在的,我还不知道今天在哪里落脚,干脆我爷儿俩去住旅馆,我也不打算去打揽哪一个。我在城里打算住两三天,看看许多好久没有见面的朋友。”亚雄兄弟们都知道父亲有一种不可言宣的情绪,留着他在城里玩几天,让他心里舒适一下也好。亚杰是跑五金生意的人,这些消费的地方绝对有办法,于是在高等旅馆里,找好两间房间,大房间安顿父亲,小房间安顿妹妹。晚上留亚雄在一处吃了一顿小馆子,又看了一场话剧。 老太爷在城里混了两天要下乡了,带着亚男在街上闲溜,打算买点应用东西。才出旅馆大门,忽然看到背朝旅舍两个报童,夹了一小卷报纸在胁下,手里高举一张,口里狂喊着:“号外,号外!美国英国和日本宣战!”街上的人,成群的跟着那报童叫买号外。 亚男奔了过去,买了一张,忙着看。老太爷迎着她问道“什么消息?”亚男道:“日本四面八方都在动手,一边在偷袭珍珠港,一面在进攻新加坡。”老太爷道:“香港怎么样?我看我看。”说着,在她手上,把号外扯了过来。可是等着号外拿到手上的时候,他才想起没有带眼镜,便把号外依然交到她手上道:“你念给我听吧,香港怎么样?”亚男道:“这上面的消息,说得很简单,只是说日本飞机已在香港开始轰炸了。我们分途去打听消息吧。我到温公馆去看看,五爷有一位太太在香港,他总不能不想点法子。只是博士夫妇,恐怕要沦陷在香港了。”老太爷听到这里,突然重声道:“西门太太,真祸水也!”亚男看到父亲有生气的样子,笑道:“这回大家上香港,还是我家二姐和温家二奶奶的罪过。她们总是说香港好,把这位神经病勾引动了。”区老太爷道:“这一班只讲享解放权利,而不尽解放义务的女人,反正都是祸水,发牢骚也是无用,我赞成你到温家去打听打听。” 亚男走了,老太爷也不想再回屋子里去休息,就分头去看朋友。当然大家见面都是谈到日本和英美开火这件事。谈起香港上海,都说活该,我们在后方这样受苦,在香港上海的人还过着快活日子,不到后方来,这次应该让他们受一点罪了。这样老太爷倒不好逢人告诉苦衷,晚间回到旅馆,亚雄、亚杰、亚男同开着一个家庭谈话会,都认为亚英为人很机警,应该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安全。亚男的报告却相当乐观,据温五爷表示,二奶奶在香港人地很熟,航空公司也有熟人,也许可以挤上飞机飞了出来。他估计着今晚上可以得一个电报。 次日早上,区老太爷就到温公馆去探访温五爷,那时不过八点半钟,他竟是在书房里看报了。可见他是老早就起来了的,也许一宿都没睡。他听说区老先生来访,迎到院子里来,抢上前两步握着他的手道:“欢迎,欢迎!”老太爷道:“我来得太早了,不打搅五爷吗?”温五爷将客引到客厅里,笑道:“实不相瞒,彼此都有同感。老先生你当然知道我所谓有同感的是哪一件事了。”说着,主客相对各苦笑了一下。老太爷道:“论说呢,这事也并非意外。”温五爷将雪茄在烟灰碟上轻轻敲着灰道:“这算什么意外,简直是在意中。不过我这位太太个性甚强,她既要走,我也没有法子。”老太爷道:“现在渝港电讯还通吗?”他沉吟着道;“电讯虽说是通,可是我并没有收到一个字的电报。至于发出去的呢,是否定到也就不得而知了。我想她或者会自行设法坐了飞机回来。据我所知,我们内地有飞机去抢运人出来。她当然不够被抢运的资格,可是中国一切,都是人事问题,她也许和被抢运的人熟识,联带的被抢运了出来。今天我四处打着朋友的电话,去探听飞机到重庆的消息。只要飞机有确实消息,我就到飞机场上去等着,接不着自己的人,香港来的人总是接得着的。在这些人口里我看可以得着一些准确的情形。”老太爷道:“那很好,我就敬候着五爷的消息吧。不过五爷是公忙的人,我在什么地方打听为宜呢?”五爷笑道:“什么地方都可以,家里,银行里,公司里,你随便向哪处打电话都可以。”他说着话时,把雪茄烟深深的吸了两口,似乎又已引起他满腹的愁绪。老太爷自己也是坐立不安,既向五爷问不着什么消息,也不愿多坐,告别了温五爷,复回到旅馆里来。 亚男老远的就迎接着,抢了问道:“爸爸,消息怎么样?香港打得不算厉害吗?”老太爷也没作声,坐到椅子上摇了两摇头,吟着两句诗道:“‘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悠悠者,我心也。”亚男道:“我知道爸爸是放心不下的,妈在乡下得着这消息,更会急得了不得。我想我先回去吧。”老太爷拿出衣袋里的雪茄和火柴,擦了火默然的吸着烟,又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的踱着步子。最后坐下来叹口气道:“‘自作孽,不可活’,随他去。我们明天下午回乡。温五爷既约着和我通消息,我应当在明早上给他一个电话。” 父女二人默然相对的坐了半小时,亚杰却匆匆的走了进来,脸上红红的出着汗,他胁下夹着一个大皮包,里面是盛着包鼓鼓的。老太爷问道:“看你这样子,你又是在外面忙着和老板作生意吧。”亚杰放下皮包两手掌搓了两搓,似乎有点踌躇的样子,然后带了笑容道:“我给爸爸一个报告,爸爸一定不赞成的,可是我又不能不说。我们那经理十分的敏感,他说太平洋战事一起,五金西药的来源要完全仰赖缅甸了。在这种情形下,仰光的东西一定要涨价,我打算立刻动身到仰光去抢运一些东西进来。”老太爷淡笑一声。亚杰道:“他走的还是真急,打算明天和我一路走,到仰光去总还是平安的一条路,爸爸可以放心。”老太爷且不答复这话,反向他问道:“大概你们贵经理有这种意思,你们第一天把货办好了。第二天开车回国,第三天日本人就向仰光进攻,然后你们这一车货,是断绝路线前的最后一车,这货运到中国大后方来,就利市十倍了。”亚杰靠了屋子正中桌子站着,两手插在西服裤袋里默然的站着,将他的皮鞋尖不住的打着地板。 老太爷昂起头来叹了口气道:“我很遗憾我所见之不广。从前我说,一个人不能弄政治,这玩意到了利害冲突点是六亲不认的。现在看起来,经商的人也未尝不是这样。在可以赚钱的时候,也是六亲不认。你想,在亚英失陷香港的时候,我且不说你为了手足之情,就是一个普通朋友吧,也不该这样漠不关心。”亚杰道:“我当然为了他着急。但是我既不能驾飞机把他接出来,一切着急也是徒然。行里的经理,要我和他一路走,我的职务是开车跑路,我没有法子可以说不去。至于说仰光会出问题,那或者不会是最短期内的事。”老太爷点点头道:“我不过白说一声,你要走尽管走,留你在重庆你也不能替我分忧。” 亚男将茶几上的茶壶斟了两杯茶,将一杯茶交给父亲,又将一杯茶交给哥哥,因笑道:“新泡的好茶,喝一杯慢慢的谈吧。”亚杰端了一杯茶坐在旁边椅子上沉吟着道:“我不去也可以的,不过要把五金行里的事辞了。”老太爷喝完了那杯茶,又擦着火继续的吸烟,摇了头道:“那不必,我说的是一个道德问题,事实上,留你在重庆并无用处。今天哪家影院的片子好,亚男找一份报来,看看影院广告。”亚男觉得父亲这是个反常,但也只得找了日报来,挑了两家好一点的电影。午饭前,去看一场。午饭后,又看一场。这大半天,亚杰都是陪着的。 电影院里下午散场出来,老太爷微笑道:“你不必跟着我了,你明天动身,今天应该去料理料理你的事了。”亚杰道,“爸爸晚上什么时候回旅馆呢?”老太爷道:“晚上我还想去看一场京戏,再乐上几小时。明天就下乡了。”亚杰跟随着走了一截路,才悄悄的说了一句道:“我明天一大早来吧。”老太爷道:“你忙呢,就不必来了。”亚杰在父亲身后向妹妹丢了一个眼色,然后走去。老太爷听到他脚步走远了,却又转身招招手把他叫了回来道:“你明天早上能来一趟也好,我今晚上一定要给温五爷打个电话,把香港情形探问个究竟。你能得着一点准确消息,在路上不便放心一点吗?”说时,他把朦胧的老眼,对挺立在面前的这位青年从头到脚都看了一下。亚杰答应着一定来。老太爷道:“你去吧,路上应用的东西预备得充足一点,我今晚上不到哪里去了。”说毕,他把那苍老的声音连连的咳嗽了几声,然后手摸了两下短胡桩子,微微摆了几下头向旅馆而去。走不到几步路,身后有辆汽车悠然的走过来,在人行道边停住,车开了门,却是温五爷走出车来。他道:“老先生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天一早有飞机自韶关来。应该有人可接了。说不定内人就坐那飞机来。”老太爷问道:“有电报来了吗?”温五爷道:“直接电报并没有,间接的得着一个电讯。让我明天一大早去飞机场接人。我所得的这个间接的消息,是比较的可靠的,或者就是我们那位刚飞去的太太又飞回来了。如其不然,人家也就不必打我这个招呼了。这样,我相信就可以给老先生一点好消息了。”老太爷笑道:“我那个孩子,他也没有那样大造化,可以坐接人的飞机回来!能得着他一点消息就很满意了。明天降落的地方,是不是珊瑚坝呢?”温五爷点头道:“准是珊瑚坝,谁能回来,谁不能回来,那很难说。今天就有人由香港带两条狗来呢。人的造化还不如狗吗?老先生等消息吧。”因为这是大街头上说话,到这里为止,温五爷上车去了。 老太爷没有得着他一个结论,是到飞机场去接二奶奶呢,还是在旅馆里等消息呢?和亚男一商量,她道:“还是到飞机场去接一接吧。我们在旅馆里,人家怎好和我们通消息呢?”这一晚父女两人在旅馆里都不曾好睡。 次日老太爷起来,恰好是云稀雾散,黄黄的太阳,照到屋脊上,他匆匆的漱洗着,亚男已走进房来了,笑道:“我们去飞机场吧,人事是不可料的,也许二哥他有法子坐了飞机回来的。”老太爷笑道:“孩子话,重庆缺少他这么一个人,要用飞机把他由香港抢回来?不过飞机场我是愿意去的,接不着熟人,站在一边听听飞机上下来的人说话,也有准确的消息。”亚男是比父亲还急,他把老人的帽子手杖,都拿在手上,站在房门口等着。老太爷擦干了脸,接过手杖帽子,就一道出门到南纪门外江岸。俯看江心珊瑚坝上,正停有一架银色的民航机,由飞机上下来的和欢迎的人,步行的,坐着轿子的,正牵着一条长线,由两三百级的江岸上来。 于是二人没有下去,就在江岸石栏杆边等着,亚男眼睛明亮,扯了父亲一下低声道:“爸爸,躲开吧,躲开吧。”老太爷见她说得这样急,就和她避到侧面一家豆浆店里去。低声问道:“你看到谁了?”亚男没作声,把嘴向外一努。老太爷看时,江岸停着十几辆接人的小轿车,温五爷正扶着一位摩登女郎,走上一辆流线型的浅蓝色汽车。那女郎穿着海勃绒大衣,夹着银色皮包,一张鹅蛋脸,她抬起一只带钻石戒指的嫩手抚摸鬓发,她年纪很轻,并不是二奶奶,而正是自己未婚的第二儿媳黄青萍小姐。儿子没回来,这个已失的儿媳却回来了。他不免怔了一怔。但是这时间很短,青萍上车了,温五爷也上车了,立刻喇叭呜一响,很快的在店面前街上掠过。就在这一掠时,还可以看到她那张粉红色的面孔,转动着灵活的眼珠,向迎接的温五爷笑嘻嘻的说话。 接人的车子都去了,老太爷并不喝豆浆,站在江岸石栏杆边,望望南岸高山外的青天,又望望滚滚不息的一江冬水。亚男走过来道:“用些早点,我们回去吧。爸爸,还等什么?”老太爷道:“我不等什么,人这样的来,人又那样的去,这就是重庆这一群牛马,白玷辱了这抗战司令台畔一片江山。”说毕,长长的叹了口气。 第一回 供奉香花飞降天上客 引来金粉暗合意中人 第一回 供奉香花飞降天上客 引来金粉暗合意中人十一月的天气,北平已经是很冷了。西苑飞机场上,晒着黄黄的太阳,一望空荡荡的。西北角上虽矗立着一幢立体式的楼房,那房子光秃秃的,并没有一点依傍。那半空里的西北风,轻微的在人身边经过,皮肤还是刮得生痛。在一片水泥铺的地面上拥着一群穿皮大衣的男女。大家经不住这空野寒气的压迫,各把两手插在大衣袋里,在水泥地面上跑动着,求取一点暖气。在立体式的楼房外面,远远地停有几架飞机。它们也似乎受着严寒的侵袭,瑟缩地斜了翅膀蹲着,好像也是冻僵了,但地上的飞机,尽管不动,在这机场上的群众,还是不断地抬了头向天空中看去。他们是望着一架由温暖地方——重庆来的飞机。重庆这个地名,在当时是高贵的,自然,由重庆来的飞机,也是高贵的呀。 半小时后,天空里有了轧轧的马达声。大家翘首而望,一架双引擎飞机,由西南角飞来了。人丛中哄然一声地喊着来了来了。那飞机随着众人的喊声,在半空中绕了大半个圈子,飞到机场的北端。它渐渐下降,再绕半个小圈子飞到机场的南端。一驾吉普车——北平新鲜的交通工具,立刻由东边跑进了机场的中心,顺着飞机跑道,跑到机场南边去。不多一会儿工夫,吉普车回来了。它跑着不怎么快的速度,给刚落地的飞机引路。没有十丈远的地方,一架在地面上用丁字架形式滚着巨形橡皮轮的飞机,跟着后面走上来了。在这里迎接贵宾的人,终于是达到了他们的希望。大家又是哄然一声,拥了向前。这个时候,在飞机场上守卫的人,也知道这架飞机来自重庆,欢迎是理之当然,就让大家拥上前去。 双引擎都已停止了,大蜻蜓头上,高插着两个触须,已因长途的疲劳而停止了,机场的工人,很快地推出了一架活扶梯,靠近了机身。蜻蜓肚子上,打开了舱门,飞机里的旅客,由门里鱼贯而出。其中一个中年人,穿着后方的西康出品,青呢大衣,戴着黑呢帽子,正和他身上穿的大衣一样,十分粗糙。可是,他为这群众中十几个人所注意,不约而同的,劈劈拍拍,一阵猛烈的鼓掌声,由人堆里发出来。那些人随着掌声,更接近了扶梯。因自飞机停稳当后,它就被人包围起来了。那位穿青呢大衣的人,到了这开始大冷的北平,显然见得寒素。因为来欢迎他的人,个个都穿着獭领的皮大衣,尤其是其中有两位女宾,一个穿着灰背,一个穿着玄狐,那是在八小时以前的重庆所不能看到的服装。当然,重庆那两三年难遇一次小雪的所在,也不需要这个。但是十年前,他是在北平住过一个时期的。所以在重庆八年,始终憧憬着北平的夏天与冬天。夏天是每晚盖被睡觉,而冬天屋子里的炉火熊熊又可以让人穿夹袄。这时,他第一个印象就是这一望无尽的皮大衣。他深深地感觉到,这实在是重到北平了。 他有了这感觉之后,也就感到脖颈子里冷气飕飕。他两手抄着大衣领子,让它紧一点。同时,也就牵牵大衣的衣襟,让衣服更裹得紧一点,然后将身子挺起来,表示了他来自抗战司令台畔的身份。因为身子是挺的,他那下楼梯的脚步,这就格外来得沉重。每走一步,脚步顿上一下。当他走到平地时,欢迎的人,拥向前去,各自取下帽子一鞠躬。其中有几个鞠躬的度数足够九十度,弯得像一把弓似的,那可以知道他们在北平沦陷多年中,是经过了日本人的折磨的。尤其为首的那个,这人在獭皮领的大衣里,拥出一颗肥胖而黄黑的脑袋,眼角上闪出许多鱼尾纹,在恭敬的态度上,兀自带着几分滑稽。他抢前半步,和下机的飞来者握着手,然后回转身来,向大家点头道:“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金专员。”于是过来一个人又一鞠躬,这人也就从旁唱着名,这是张丕诚,这是李素敬,这是王心德,这是刘太太,这是杨小姐,一串地报过。那金专员由重庆上飞机的时候,在珊瑚坝的石坡子旁边,坐在露天板凳上,吃了一饱豆浆油条,二三送行的朋友,围绕了站着,说说笑笑,还有人伸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到了北平,不要说出贵金专员吃豆浆油条的穷相呀!子原兄,你要知道你是代表重庆客的呀。”金子原笑道:“那要什么紧?我们八年抗战是艰苦的。惟有见人就说出艰苦来,那才可见得我们的功绩伟大。不但说出豆浆油条来,而且还要说豆浆油条是上品呢。”他那时这样说着,颇认为是很得体的。现在到了北平,一看到欢迎的人士是那样的卑躬屈节,把重庆客大有视若天人的样子,若是把吃豆浆油条的事情告诉他们,一定让他们见笑。反之,要把重庆的月亮,都形容得比北平好些,那才可以让人家钦佩。这样想着,胸脯就越发地挺得高些,头也又昂起了一倍。欢迎的人见到他那番情形,果然是增加了一层心事,也不知道这位专员大人到差之后,将有什么威风发作,都静静地站着,把眼皮垂了下来。金专员看到大家都不作声了,匆匆地经过一番介绍,那些姓名也没有完全印到脑子里去,还是找自己最熟的那个人吧。这就向刚才执行介绍职务的那个人道:“刘伯同兄,我的电报你收到了没有?”刘伯同半鞠着躬道:“收到了,一切都替专员预备好了。”金子原手抚了下巴颌,做个沉吟的样子,因道:“那么,我们先上旅馆吧。哪位有车子?”刘伯同道:“已经为专员预备下了。机场上太冷,请快点进城休息吧。专员的行李?”金子原回头向飞机上一指。这时,飞机场的工人,正由机门那里继续地向下送着行李。 这时所有大批欢迎的群众,分作若干批,各围住了他们所欢迎的重庆客纷纷谈话。刘伯同领着队,将金子原在飞机旁边包围了,每人一个小鞠躬,脸上带了奴才相的微笑,然后问上一句话:“重庆的物价,现在低多了。”政府大概还有两三个月回南京吧?”金专员抗战八年,精神伟大,太辛苦了!”“唉!这八年我们不知道怎样熬过来的!”金专员对于这些话,爱理不理,有时答应一句,有时只说个“嗯”字。大家围了这位贵人,恭敬地伺候着。他站在人丛中间,对欢迎的群众,很快地扫了一眼,点点头道:“我们走吧。” 一辆一九四一年的漂亮汽车,装着金专员向北平城里跑。在车上陪着金专员的,还是那位欢迎领袖刘伯同。金专员由车窗向外张望,因道:“八年来,北平还是这样子,而这条柏油马路倒是从前所没有的。”刘伯同道:“专员觉得这车子在路上走着怎样?北平最新的车子,是一九四一年的了。这里可不像重庆,有新到的美国车子。”金子原微笑了一笑。这时,飞机上下来的人,前前后后几十辆车子,顺了西直门外的大道风驰电掣的,摆了一条疏落的长蛇阵。虽然这是柏油路,但冬日天旱,北方风沙特重,路面上兀自蒙上一层飞沙。金子原专员坐在汽车里,心中暗暗地想着:抗战八年受尽了苦,今天总算食到了胜利之果。于是那心里的愉快,由脸上反映出来;发了一种高兴的微笑。汽车走得快,那西直门的高大箭楼,已在高空里向飞来客见面。金专员点点头道:“久违久违,今天重逢了,别来无恙。”刘伯同是歪着屁股坐在车座的角落里的,这就侧了脸向专员笑道:“我们天天盼望中央的人来呀。不但是我们,连西直门的箭楼,都在盼望着中央来人呀!”金专员微微一笑,把腰杆挺直了一下。车子进了城,金专员对车窗外四周看了看,见那矮矮的屋子,宽宽的街道,还是那样。第一件给人不愉快的事,是轨道上停着破旧的电车。但也有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满街墙上,人家门上,电线竿上,全贴了三尺长的红纸欢迎标语。车子继续前进,经过金鳌玉蛛桥,看看北海和中南海,在一片冰池之外,四围寒林之内,半隐半现地拥出无数金碧辉煌的宫殿。在屋叠屋的山城里住惯了,陡然换了这个壮丽空旷的眼界,心里着实的轻松一阵,于是他又微笑了。这欢迎的领袖刘伯同先生,虽和金专员是老友,但一个是抗战英雄,一个是有汉字头衔的人物,心里总有几分惭愧,由这几分惭愧,也就很怕老友公而忘私,不假颜色。现在看到金专员一路之上,不住地发着微笑,他也就忍不住笑了。 车子到了东城某条胡同,在一座朱漆门楼前停下。刘伯同首先下车,拉开车门,站在旁边等着。金子原走下车来,就看到门洞里两个穿长衣的勤务,同时把头上戴的毛线猴儿帽子一把抓下,垂手站着,好像庙里塑了两个泥质小鬼一样,一边一个。金专员一下汽车,他们两个人鞠躬加起来,恰好是一百八十度。金专员对于这个过分的礼节,并不感到兴趣。相反的,他起了一种恶感,觉得这是日本人奴化教育留下来的产物。也正是中国人的耻辱,来自后方的抗战英雄,都有这点正义感。因之他对于这两个勤务,在厌烦与羞恶当中,并没有加以理会。那个引导的刘伯同,这时又执行着他的职务,立刻抢前两步,在金专员前面歪斜了身子,引着前进。进过两重院落,顺着朱漆游廊将新主人带着走人有走廊的正屋。只看走上三层台阶,一列四根朱漆柱子,这派头就不小。在重庆,任何院长的公馆也比不上。金专员立刻想着:我比重庆的五院院长还阔。这就是我的行辕啦,想着把胸脯挺起来,立刻增高了三寸。那大屋廊檐下,已站有一青年勤务,垂着青袍的长袖,金专员一登台阶,他两目直视,就是九十度的鞠躬,接着立刻把风门外宽可四尺、长可一丈的绿棉帘高高地掀了起来。 金专员进了正屋,很惊异地观察着,只见正面紫檀雕花的琉璃屏风,光彩夺目。在这下面,是紫檀嵌罗钿的桌椅,上面铺着紫缎子的绣花椅垫和红绸绣花的桌围。桌子正中,紫檀雕花架子,托起了黄色彩龙的尺二大瓷盘,里面供着鲜艳的水果。他踏着尺来厚的大地毯,由刘伯同让上了正屋的左边,这里是三套大三件的绿绒沙发,围着玻璃砖的茶桌。在屋子角上,四只五彩瓷缸,也是用檀木架着,供了四盆大梅椿。沿花格大玻璃窗下,排列着四五尺宽的热气管。屋子里热气烘烘,犹如暮春,窗台上彩瓷盆的红白鲜花,在油油的绿叶子上,向新来的重庆客献着娇媚。鼻子里便觉得有一种清芬的气味,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同时他也觉得暖气熏蒸得扑脸,就解着钮扣脱下大衣。刘伯同自己的皮大衣还没有脱下,看到金专员脱下,先抢过来双手将他的粗呢大衣接住。那站在门外掀帘子的勤务,已经走进来,原是垂手站在一边。见刘先生代接着大衣,他又抢前一步,把大衣接了过去。刘伯同乘便就向他问道:“专员的房间,已经布置好了没有?”勤务答道:“已经预备好了。”刘伯同道:“专员还是休息一下呢,还是去看看卧室,先洗一把脸?如若觉得不大妥当的话,立刻再布置一下。时间还早,来得及。”金子原看看自己身上这套粗呢中山服,比起刘先生身上的湖绉面子的洋灰鼠皮袍来,真是差得太多。再看看这个金碧辉煌的屋子,让穿粗呢衣服的人当上宾,也是嫌着寒素万分。这样,他立刻有了正义感的答复了。因道:“我们抗战八年,什么苦都吃过,衣食起居,全不在乎。只要国家民族有了光荣,我什么也不选择。卧室不必看了。倒是先可以洗洗手脸。”那勤务听说,立刻就抢进旁边的门里去了。刘伯同道:“洗澡间也在卧室后面,我来引路。”他将金专员引到旁边屋子里去,这里又是一间小客厅,除了一套紫绒的沙发而外,还有大理石的写字台。硬木架子,安上软垫子的写字椅子。不但文具一切预备现成,连花瓶,茶壶、纸烟盒全都摆得齐全。这仿佛是小办公室的样子了。由这里向后转就是卧室,屋子里家具都那么精致,远非在重庆的人所能想象。单是那弹簧床上的绣花棉被,就有三床之多。由卧室进去,便是洗澡间。白瓷砖砌的墙,像个雪洞。洗澡盆又长又大,简直可以直躺在里面。那个先抢进来的勤务,已在洗脸盆放满了水。接着,白而软的手巾,香胰子,一样样地送过来。金专员在重庆,住过国难医院,而且是头等房间,虽然有几个看护着病人的护士,也没有这样舒服省事。 金专员洗了手脸出来,更觉得这屋子里满室生春,在机场欢迎的人,也拥挤了一屋子。他一出来,不论男女,大家都站着,便笑道:“各位请坐吧。我初下飞机,一切是茫无头绪。还须等我沉静一下,我才能向各位问问这里最近的情形。”刘伯同迎合着他的意思,便道:“那么,各位先可以自便,回头我和金专员洗尘,请各位作陪。”那人群中的张丕诚是个矮胖子,倒是皮肤白净,光滑无痕。惟一的不光滑之处是他笑起来,眼角上有几道鱼尾纹。他拱着长袍子的袖子,笑道:“刘兄让我们公请吧。”刘伯同道:“回头再说。”这欢迎人中,有两位女宾在场,一位刘伯同太太,金子原虽和她阔别多年,还认得。另一位是在机场上介绍过的杨小姐。他不明白是何原故,这杨小姐以什么身份出现,也来欢迎。这时,见杨小姐带了几分笑意,站在刘太太旁边,不免又对她注视了一下。那杨小姐脱了皮大衣,穿了件墨绿色的倭绒长旗袍,衬托得她鹅蛋脸儿格外白嫩。她长长的个子并不瘦,穿了这件长旗袍,又是玫瑰紫的高跟皮鞋,正如风前柳的姿态。两道秀眉,细长入鬓,正好是堆云式的黑发,纷披在肩上,笑时胭脂颊上,略微有两个小酒窝。两排雪白的齐整牙齿,微微在红嘴唇里露着,妩媚极了。记得战前,有人提出女人美的条件,是肥、白、高,这杨小姐几是占全了。又有人说北方女子,是刚健婀娜,这杨小姐也有了。他注视了一番之后,心里已是连连称赞了好几回。那杨小姐见专员向她望着,她倒没有小家子气,索性大大方方地向他笑道:“回头我们共同给专员洗尘,专员可以赏光吗?”他点头笑道:“将来叨扰的日子很多,不必客气。”刘伯同道:“不然,大概金兄还是在重庆上飞机时候吃的饭,应该好好地吃顿晚饭了。”金子原道:“我们带得有点心,在西安降落的时候,也买了点东西吃,倒是不饿。”刘伯同向张丕诚道:“那么,我们就向大喜园打个电话定座吧。告诉柜上,我们是欢迎重庆上司,他们务必把菜做得好些。”张丕诚连说“是是”,闪着眼角上的鱼尾纹笑了向金专员拱手告退,其余的人也跟着退去。刘太太、杨小姐走在最后,金子原还向杨小姐点个头道:“回头二位要来呀。” 众人去后,勤务开着三五牌的纸烟听子,用日本金边彩花细瓷杯斟着上等香片茶,伺候专员在紫绒沙发上坐着。金子原向刘伯同略微问了问所要接收的几个机关的情形。刘伯同挨着在金专员靠近的沙发上,略微坐着一点边沿,似乎胸有成竹,在身上摸出一张纸单来,双手递上。因道:“大概情形,都摘了个纲要写在上面。日本人非常听话,一切都是好好地保存着。我们老朋友无话不可说,我们没有参加抗战的人,留在沦陷区鬼混这多年,当然是很惭愧的事。不过我可以在老朋友面前起誓,我是身在伪朝,心存汉阙。这两年来,看到日本人不行了,我们是睡梦里都盼望中央回来。自从日本人宣布无条件投降,我灵机一动,立刻想到所有伪机关里的东西,得好好看守,不让日本小鬼损坏一点。至于他们想弄走,那更是谈不到,我已联合了许多人,昼夜加以监视了。若照地下工作来说,我们是做得很彻底的。”金子原摇摇头笑道:“你这不能算是地下工作。日本人投降了,中国人对于他们可以放开手来做,怎么算是地下工作呢?”刘伯同未免红了脸,搭讪着擦火柴吸纸烟。金子原对于他刚才说的话,倒不怎样的介意,拿着他递过去的一张单子,两手捧着一行行地仔细看下去。看时,脸上有时颜色变动一下,有时禁不住一阵微笑,有时也点点头。他脑筋里立刻有着金条、金锭子的许多幻想。看过之后,将五指托着下巴颏沉吟了一会子。刘伯同坐在他旁边,看了他这样子,恐怕他还有什么疑问之处,只管将两眼偷看他的脸色。等他沉吟着的时候,便隔了茶桌,伸过头来低声问道:“专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金专员向屋子四周看了一看,因道:“那些物资都罢了。你这单子上面,开的二百两黄金,我倒有些不明白。”刘伯同听说,立刻由沙发椅子上站了起来沉着颜色道:“这个,我可以拿日本人的老账出来对证,一钱一分都不会泄漏的。”金专员道:“老账在哪里呢?”刘伯同道:“都已经看管着。”金专员道:“问的不是金子谁在看管,反正有账。只是日本人何以在投降的时候,没有把金子换掉?”刘伯同还没有了解他的意思,依然在面前站着,而且那脸色越发变得沉着了。因拱拱手道:“那决不会。我在这里看守着日本人,若让他把金子卖了,我不但没有脸见你,而且我应当自请处罚。明天我就陪专员先去接收仓库账目。”金子原道:“此地金价,现在什么行市?”刘伯同道:“大概总是十六、七万。”金子原道:“这样贵,比重庆加倍。”刘伯同笑道:“专员说的是法币吧!这里还是以联币,不,以伪币计算的。”他在重庆客面前,说了一个“联”字,颇不好意思,脸上立刻红了。金专员对于这一点,倒是不怎么介意。心里想着,法币对伪钞,是一比五,那是三万多法币一两金子了。把这金子送到重庆去卖掉,把钱带回来,再买北平的金子。就以这二百两金子而论,可以原封不动,归还公家,大可以白赚他六、七百万元法币,折合伪钞,那竟是一个抗战公务员梦入天堂的事了。 他听到了刘伯同的几句报告,脑筋里面立刻发生了这一番感想。他沉着地吸了一支纸烟,抬头看到刘伯同还站着,便笑道:“我们是老朋友,你还客气什么,你以为我在你面前,还摆出重庆飞来客的身份吗?”刘先生听到金专员说了一声老朋友,心里喜欢得奇痒,便笑道:“说起老朋友,我真惭愧。我若知道老兄在重庆,我就丢了家眷也该到后方去。不巧的就是前几年的时间,我既很穷,内人又一直的害着病。直到日本投降,她精神一振,才恢复了健康。”说着,才坐下来接下去说道:“前几天我们谈心,杨小姐还埋怨没有到后方去一趟呢。”金子原吸着烟,微微一笑道:“这杨小姐倒和你们很熟。”刘伯同笑道:“怎么会不熟呢?她是我内人的胞妹。她原来是不想出来做事的,可是为了敝亲家里并不怎么宽裕,吃饭的人又太多,所以也就只好出来找个小事混混。这还希望专员多多提携呢。”金子原笑道:“她会什么,年纪太轻一点吧?”刘伯同一看专员的颜色甚好,而且这句话问得也很有含蓄。便笑道:“她倒是写得一笔好小楷。年纪并不算轻,已是一十九岁了。专员可以提拔提拔,人倒是很聪明的。”金专员笑道:“那么,我就请她当秘书吧。嫂夫人同意不同意?”刘伯同笑道:“那是什么话,她还求之不得呢。” 说到这里,勤务进来报告有电话。刘伯同就站起来向专员点点头,到旁边屋子里去接电话。约莫有十分钟,他走回来了,又是一点头。笑道:“请专员接电话吧。”金子原道:“谁知道我就住在这里呢?大概是同机来的朋友。”他站了起来,刘伯同却指着屋子里道:“这边小客室里,有专员专用的电话。”金子原走进屋子去,那写字台上的桌机搁置着,他拿起听筒来喂了一声,就听到里面是一位女子声音说话。那边就接着问道:“您是专员吗?我姓杨呀。刚才和刘太太向您一路告辞出公馆的。”金子原笑道:“哦!杨小姐,有什么事吗?”杨小姐道:“我们在饭馆子里等着您呢。”金子原道:“好的,在什么地方r杨小姐道:“刘先生会陪您来的。您就来吧。由重庆上飞机,一直到现在,已然十几个钟头,您该饿了。”金子原在电话里,听她说一声您,已觉得舒服之至,立刻答应马上就来。他回到外面客厅里,早见刘伯同笑嘻嘻地站起来,向专员拱拱手道:“催请了吧?”金专员笑道:“倒是催请,不过是杨小姐催请的,难道还要杨小姐请客吗?”刘伯同笑道:“她一个小职员,哪里请得起?这是我们大家公请的。”正说到这里,两个勤务已把两件大衣都拿来了。他们两手拿大衣将领肩提着,挺了身子站定,只待主人伸手向下穿。金专员穿着大衣,心里也就想着,在重庆用的勤务决计就不能这样懂事。这可见得到北平来,一切都是舒服的。穿好大衣,勤务次一行动,就是掀着帘子。刘伯同身子向后一缩,退在一边,让专员先走了出去。他在这里约莫有两小时的时间,他已感到增加了自己不少的身份,挺着腰杆子走出了大门。虽然由里院到大门,遇着了许多不知姓名的人向他鞠躬,他也就坦然受之了。 第二回 客梦宵惊有图观不厌 主人言妙西服送将来 第二回 客梦宵惊有图观不厌 主人言妙西服送将来刘伯同陪着金专员坐上汽车,经过几条绵长的马路,到达了请客的饭馆子。在十几年前,金专员在北平当小公务员的时候,也曾由这家饭馆子门口经过,总看到成列的汽车与自备人力车,把整条街都塞住。他仅仅看到这饭馆子门口的金字招牌是大喜园。同时也知道这是北平第一流的饭馆,至于饭馆子里面是什么形状,那就不得而知了。这时汽车在大喜园门口停住,他立刻有了个猛省,经过了一度抗战的辛苦,再回到北平那可阔多了,阔到在第一流的饭馆子吃便饭了。他下了车子,走进大喜园的门口,那柜上送座儿接座儿的伙计,已是五六个一排站着,深深地一鞠躬。同时,听到旁边柜上的账房先生轻轻地对同伴说了一声,这就是重庆来的中央代表金专员本带了一些笑容,听到了这窃窃私议之声以后,他立刻把面孔端正起来,挺着胸脯子向前走。可是伙计们眼明手快,早已窜在前面引路,引进北屋子一列大饭座里去。这当然是重庆所没有的,这边是大餐桌子,白布蒙的桌面上放着茶烟瓜子,那边是印花桌布蒙上的圆桌面,已是放好了彩色杯碟,和包银的乌木筷子。靠里墙一列三大件的沙发,以及墙上所挂玻璃镜框配着的名人字画,这都是重庆饭馆子里所不能见到的。他一进门,还是在飞机场上欢迎的那些人,由椅子上站了起来。尤其是那位杨小姐,经过一度电话地催请,仿佛是比众人更加了一层认识。她这时又换了一件衣服,乃是深紫色的花绸面棉旗袍。而那头发,又经过一番梳拢,乌云堆是在蓬松之中,加了一层光亮。配合这紫色的衣服,鬓发下斜插了一朵绸制的白色海棠花,这打扮越看越觉得浓淡得宜。所以金专员进门之后,首先也是向杨小姐点头,而且他也间接地传染了日本人的行礼习惯,头点得很深,几乎是有类于鞠躬了。那杨小姐生有两只水汪汪的眼睛,漆黑的眼珠一转,不须说什么,就表示了彼此友谊加深了。因之,金专员脱下呢大衣的时候,饭馆里的伙计恰是不在当前,杨小姐就抢步向前,把大衣接过来,向衣架上去挂着。当她一走过来的时候,金专员嗅到一阵很浓厚的香味,便点头道:“不敢当,不敢当。”杨小姐只是微微地笑着。当她离开的时候,红嘴唇里露着白牙齿一笑,似乎有声而又似乎无声地说了一句:“这样客气!” 金专员真没想到一下飞机,一切令人满意,满意到立刻结交到一位漂亮小姐。心里一阵高兴,连当面这些欢迎的群众向他问长问短,他都有些不知所答,而且站在屋子中间四面张望,也就不知道人家和他说些什么,他是一律随口答复。还是刘伯同知趣,他笑着向金专员拱手说:“专员还是在重庆吃的早饭,请坐吧。”他提起桌上面下手放的酒壶,就在首席的杯子里斟上一杯酒。点着头道:“专员请这里坐吧。我们办的很草率,不恭之至!”金子原自知道这首席除了自己是无人敢坐的,因道:“我们不拘礼节,随便坐吧。”杨小姐向他笑道:“除了专员,这里全是主人,所谓罗汉请观音。您倒是不要客气。”金专员道:“好!我就坐首席,请大家随便,我倒是真饿了。”说着,他走到首席上坐着,大家又是一阵让,都有点胆怯怯地不敢和专员坐到一处,最后就推刘太太和杨小姐坐二三席。两位女宾当然也是不肯。金专员笑道:“请坐吧,女宾第一,那是没有错的。” 金专员这么一提,在场的人,就大家跟着哄:“女宾第一,女宾第一!”同时叫了起来。刘太太和金专员究竟是相当熟的,既是专员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再谦逊,就向杨小姐笑道:“专员饿了,我们别只管拉拉扯扯地耽误了专员吃饭,坐下吧。”说着她首先坐到三席上去。杨小姐跟在姐姐后面,还打算坐第四席,刘太太却伸手将她的衣襟轻轻一拉,笑道:“别捣乱了。”杨小姐脸上,带了几分腼腆的样子,微笑道:“我这样年轻,倒坐这样的位置。”金专员笑道:“越是年轻,越当高坐。胜利后建国,我们需要的是青年。”他说着向杨小姐看了一眼。杨小姐笑道:“需要我们这样的青年,恐怕做不了什么大事。还得专员多多提拔呢。”金专员点点头道:“我们很需要人才,工作是不成问题的。”杨小姐和他并排坐着,并没有回转脸来看他,只是微微地转过眼珠来,飘了他一下。金专员觉得这位小姐很有点意思,心里未免荡漾了一下,尤其是那浓厚的脂粉香气,不断地向鼻子里送来,这时金专员觉得到北平来实在是太幸福了。 正在想着,第一道菜送上桌来,一只带盖的彩花瓷钵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送菜的茶房,掀开盖子来,先让金专员暗叫了一声“久违”。原来是清炖鱼翅。茶房拿了一个大瓷勺子,放到瓷钵子里,坐在主席的刘伯同就站起身来,要去提大勺子舀菜。杨小姐站起来,笑道:“给我吧。”说着右手接过瓷勺子,左手拿过金子原面前的小瓷碗,满满地舀了一勺子鱼翅送到小碗里去。放下瓷勺,十个染了红指甲的白手指,捧着那小碗,放到金专员面前。他欠着身子说了声“谢谢”。杨小姐还要拿瓷勺子和大家盛菜时,在席的人知趣,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自己来吧。于是大家轮流地递着勺子各进鱼翅。金子原将包银的筷子挑着鱼翅向嘴里送时,第一下几乎是舌头还没有尝出味来,鱼翅就溜进嗓子眼里去了。第二筷子,他才觉得这鱼翅是鲜嫩烂滑兼而有之。这比重庆珊瑚坝上的油条,高明得多。他心里不觉有了四句打油诗: 登机吃油条,下机吃鱼翅,日本不投降,怎能有此事? 想完了这二十个字自嘲的话,不觉得嘻嘻笑了。刘伯同坐在主席,正和他对面,就看见他笑了,因道:“专员觉得这味儿怎么样?北平这些饭馆子,可以说没有进步。吃惯了四川菜,这味儿恐怕不怎么对劲吧?”金子原在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但点点头道:“很好。在大后方,过了民国二十八年,就很少海味了。尤其是鱼翅这类东西,那是日本货,慢说不能运到大后方,就是能运到,政府也绝对禁止的。”刘伯同笑道:“那倒是很惶恐的,我们没有想到中央是禁止吃鱼翅的。”金子原正用筷子叉了一大夹子鱼翅,向嘴里送了去,一面咀嚼着,一面笑道:“现在有什么禁不禁,就是日本人,我们也可以拿来当胜利品。”杨小姐这就向他飘了一眼,笑道:“那么,我们给专员找两个日本下女吧。”金子原笑道:“那可不行。那……那是不大好的,喝!”说到这里,他突然将话截住,举起杯子来,向杨小姐做个敬酒的姿势。杨小姐只是微微一笑。大家看到杨小姐可以和专员开玩笑,透着中央来人,并不是那理想中的冰霜不可犯,于是更为开怀畅饮。金专员饱啖之下,又送上了烤鸭。这也是十几年没有尝到的异味,吃得非常适意。饭后由刘伯同单独陪着金专员回公馆去。 到了晚上,那壮丽的大宅子,尽管暖气生春,电灯雪亮,却是静悄悄的。这让他明白过来,这里却是专为自己留下来的一所行辕,并非借住在别家。金子原和刘伯同坐在写字台边,因问道:“这房子是谁的?”刘伯同笑道:“老朋友,就算是你的吧。”他正坐在沙发椅上,听了这话,不免突然地站了起来,向他脸上望着道:“这是什么意思?”刘伯同将声音低了一低,因道:“这房主本人是一个有问题的,已溜到天津去了,他家里人也走了。他决不能回来住这房子。不过他倒是有先见之明的,他这房子是用他一个女人的名字立契的。趁此还没有公开出来的时候,他愿意得几个现款,将房子变卖了。我的意思,连家具在内,你就买下来吧。将来太太来了,你总也是要房子住的呀!”金子原道:“我哪里有钱买这样大的房子?”刘伯同将肩膀抬了一抬,笑道:“这个你不必烦神,你交给我办吧。老朋友是干什么的?”金子原道:“什么意思,你借钱给我?”刘伯同笑道:“这个你不必管,反正我写房契的时候,会填上你金子原的名字就是了。”说着,他又把声音低了一低,将头伸到金专员面前来。因道:“老哥,你应当明白。将来复员的人都到了北平,房子一定会成奇货。不但是你自己住的房子,应当早早安置下来,就是你所住的房子以外,再预备两所房子作为……”说着,抬了两抬肩膀,笑道:“你若有意藏娇的话,对于金屋也应当早日设法。”金子原笑道:“我有那个资格吗?”刘伯同道:“老兄没有这个资格,当今之世,在北平谁有这个资格?你接收下来,恐怕大小有一二十个地方吧?换句话说,你就是这一二十处的主人了。”这句话把金子原半天来昏天黑地的脑筋,突然由半空里抓回,自己算是想起来了,明天还有重大的事情要做呢。 当天晚上,金子原留着刘伯同计议了大半夜。两点钟的时候,他方才上床安睡。钢丝绷的床上,铺盖着鸭绒被褥,他只觉自己的身子成了橡皮球,每翻个身,柔软而又有弹性。朦胧中仿佛是夏天在重庆,自己坐着藤绷子的滑竿,在大太阳下走着。那太阳像一盆火,晒得人周身出汗。这样的差使曾有过两次。虽然是习惯着的,但究竟不是美差。身子热起来,口里干燥不过。小路没有茶馆,没有解渴的,就在路边的野地里,向庄稼人买两个地瓜吃。这时,又热又渴也想吃生地瓜。但朝周围看看,只是些荒山野草,心里焦急着,就昂起头来睁眼看去。这一使劲,人清醒过来了。原来是睡在北平的大宅子里。并非是夏天的太阳晒人,是屋子里热气管子正热着呢。那身子被颠簸着,不是滑竿抬得闪动,而是床绷子弹簧上下。。他在床上坐了起来,见屋子里桌上,不但有五彩水瓶,有日本细瓷茶具,而且一只大玻璃缸里面堆满了苹果、鸭梨、香蕉之类他呆了一呆,抖抖身上小衣上的汗,使胸脯接触一点凉气。心里想着刚才做的梦,是当年的事实,而现在的事实,却是当年的梦。北平这样的寒冷冬夜,睡得周身出汗,在重庆过两个冬,才置一条新被,已觉负担不小。国家胜利了,让我先食着这胜利之果。虽然辛苦八年,这一点酬劳,也不过分,但没有吃着胜利之果的人,还多着呢。我既先天下之乐而乐,就应当为国家接收物资,以报答国家。他想着很是兴奋,便下床来,在抽屉里找出了小刀,在桌上玻璃水果缸里,取出一枚红翠相间的苹果来,用刀缓缓修削着果皮。这苹果的清芬,送进他的鼻子,又让他想到这也是八九年相违的东西了。 正自出神,却见在那小写字台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女子的半身相片。伸头看时,原来是杨小姐的相片。这相片的姿态非常的好,一只藕似的手臂,微弯着放在面前,一只手像葱头儿似的五个手指,把脸腮微托着。乌黑的眼珠,微斜地向人望着,嘴唇两角微翘着,露出可喜的笑容。他将那相片拿起来看了一看,再翻过背面来,见上面用墨笔写了一行字:“摄于日本签字投降之日,以做纪念,杨露珠志。”这算明白了,杨小姐的名字是露珠。至于这笔字,写得是美女簪花格,怪不得刘伯同说她写得一笔好字了。她为什么在这里留下一张相片,这倒有些不可解。不过把她的相片放在我这桌上,让外人看到了,是很大的一个嫌疑。手里拿着相片,很踌躇了一会子,随便放下,有些不忍,放在随时可以看到的地方,又怕别人看到。最后他看到自己穿的中山服挂在衣架子上,就揣到衣襟里面的口袋里去。他本来就兴奋得睡不着觉,发现了这张相片以后,让他兴奋上更增加了兴奋。亮着电灯,清醒半醒地躺在床上。自己强迫着闭上眼睛,迷糊了一会。再睁开眼来,却见屋子里电灯,减去了光明,而临外的玻璃窗户,却已现出了白色,分明是天快亮了。没有想到高兴得过分,竟会失眠。自己劝着自己,睡吧睡吧,又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多久的时间,却听到外面屋子里,有刘伯同的咳嗽声音。便问道:“伯同,你都来了,现在几点钟了?”他隔了屋子答道:“你睡吧。还早呢。今天天气很冷,你的皮衣都没有带来,那怎么成呢?我叫估衣庄上的人,给你带几件衣服来了,意思是赶着你起来前就穿上。”说着,他就推门而入。他两手抱着两件獭领子皮大衣走了进来,放在旁边沙发椅子上。金子原突然坐了起来,问道:“皮大衣我没有叫买呀。”刘伯同笑道:“这还用得着你说叫买吗?天气冷了,你自然要穿。我想,金兄是抗战分子,对于长衣服,大概不感到兴趣,我也叫估衣庄,带了几套西服来,放在外面屋子里,先请你试试。”金子原笑道:“这件差事,你办得不错。这屋子里烧上热气管子,实在热得很。我正想着,要改改比较轻便一点的衣服。这么一来,也可以说是我如释重负了。” 刘伯同听到专员说这番话,喜欢得将两只肩膀扛了两下,笑道:“老友,这点事我都没想到替你代办,那还成为什么朋友?现在还早,你若是睡眠不够的话,尽管再睡一会子,我可以让那估衣铺的人,在外面等一等。他有批买卖可做,怕他还不肯等吗?”金子原笑道:“我们经过八年抗战的人,一切的饮食起居,都是说来就来,说放下就放下。衣服送来了,当然就试上一试,还摆什么官架子!”说着,他笑嘻嘻地到洗澡间里去洗脸。等他重回到卧室里来的时候,刘伯同已经把四套西服,全用衣服小木架子托住,挂在墙壁上。金子原一眼看去,全是极细致的呢子料,有青色的,有深灰的,有小格子的,烫得没有一点痕迹。他觉得非常高兴,就接连地点了几个头。刘伯同环抱了两只手,站在金专员的旁边,因笑道:“专员,你先取下一套来试试。暂时拿来应用一下。要穿得十分合身的话,当然是要做新的,我想加工赶制的话,有一个星期,可以把衣服做了起来。”金子原听说,立刻将一套衣料最好最细,而颜色又最新的西服上身,取了来披着。这屋子里角上现成地立着穿衣镜,他将那西服穿着,两手抄一抄领子,对镜子端详了一下,奇怪得很,竟是十分合身。他轻轻地说了一声“可以”。那刘先生已经走向前来,伸手在他的两肩上,轻轻抓了两把,笑道:“两只抬肩也肥瘦得宜,可以先穿着。”金子原道:“买衣服当然不能十分合身,先就这样凑合着吧。”于是他就在重庆货的中山服尚未加身的时候,把这套西服穿起。但穿好之后,对镜子再照上一照,衣服是很称身了。可是发现了好几个缺点。第一,没有领带:第二,里面这件衬衫,实在旧而且黑,第三,只是用重庆那粗牛皮的带子束住了细腰,而没有漂亮的松紧背带。于是哈哈一笑道:“缺少零件。”刘伯同也想过来,抱着拳头连连地作揖道:“抱歉之至,抱歉之至。这问题好解决,我向百货店打个电话,叫他们立刻送来就是。”说着,转身就走了出去。 金子原正要告诉他,衬衫是多大的尺码,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在屋子里,反正无事,就把挂的那几套西服都取下来,一一地试穿。试过之后,没有不合身的。他心里真有些奇怪,刘伯同这家伙真会办差使,怎么把这衣服挑得这样合适。他正是这样地夸赞着,刘伯同满脸是笑容,两手抱着大大小小几个扁纸盒子进来,全都放在桌子上面。口里连连地说着“零件零件”他首先将面上一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花红栗绿全是些鲜艳的领带,他随手拿起一条看看,都觉得爱不忍释。刘伯同见他这样,便在旁拱拱手笑道:“金兄,你若是觉得可用的话,就全数留下吧。”他交代了这句,也不问金专员是否同意,就将桌上一只大些的扁平盒子代掀了开来。金子原看时,正是一盒白绸衬衫。他还不曾伸手去取着看,刘伯同又给他掀开了另外两个盒子,一盒蓝绸的,一盒花绸的,笑道:“怎么要这样多呢?”刘伯同笑道:“请你随便挑吧。你不愿意挑,就全数留下来也可。”金子原道:“这里衬衫,大概要多少钱一件。”刘伯同笑道:“慢来,等我先把法币和伪币合一下,假如是五折一的话,只要法币七,八百元一件。”金子原听着情不自禁说了一声:“太便宜了!”刘伯同道:“那当然不能和重庆打比,重庆是卖什么价钱呢?”金子原道:“大概那里买一件衬衫的钱,这里足够买一打了。”刘伯同道:“既是这样,专员就全数留下来吧。这三盒子衬衫共总不够两打,您就当在重庆买了两件衬衫得了。”金子原右手还拿着一条鲜艳的领带,左手可就在盒子里提出一件衬衫来看了一看,他抖动着衬衫,做个沉吟的样子,因道:“要这样多的衬衫干吗?”刘伯同道:“这无所谓,总是要洗换的。而且冬天里洗衣服,不容易干,也应该多预备几件。”金子原笑道:“我还不知道多留下几件的好,不过……”刘伯同回头看看,这屋子里并没有人,这就走近两步,向他低声笑道:“贵专员怎么这样小心。难道这点儿零用钱,我还垫补不起吗?”说着,他还伸着手在专员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金子原对衬衫、领带各看了一看,微微地一笑。刘伯同非常的懂事,立刻悄悄地闪出了房门去。金子原再把其余未开的纸盒子一一掀开来看。里面有羊毛织的小衣裤,有开司米小衣裤,有羊衣线绳背心和袜子,而且还有两双皮鞋。他又情不自禁地笑着赞叹了一声道:“老刘这家伙,真会办差事。”在他这分高兴之下,十分钟内,由上到下,周身换了个彻底,于是带着满面的笑容走了出来。果然,外面屋子里,就是刘伯同一个人,送衣服、送零件的人,都让他打发走了。他刚坐下来,勤务将一只福建雕漆的大托盆,就托着碟儿、罐儿、杯儿、刀儿、叉儿:一大套吃早点的家具。这些家具,都放在沙发上面前的小茶桌上。刘伯同像个小职员的样子,首先站起来,闪到一旁,躬身笑道:“专员,请用早点吧。”金子原看那白细瓷杯子里盛满着牛乳,玻璃碟子里盛着牛油蛋糕,火腿面包,这享受真是太优美了。金子原看刘伯同那样子,觉得无须和他客气,径自坐下来用早点,看见刘伯同还站着,他才问道:“你不坐下来吃一点吗?”刘伯同笑道:“这我不忙,我正计划着替你先办哪一件事?还是先去拜客呢?还是先去视察那几处接收机关呢?”金子原道:“除了几个新来的机关,我应当去取个联络而外,其余我还有什么客要拜的!”刘伯同道:“那么我们就去打几个电话,吩咐他们预备表册。”金子原低头想了一想,因道:“若是事先通知他们,是不是他们会把东西尽掩没了?”刘伯同笑道:“那倒是不敢。而况我老早就在各部门都安下了监视,要掩没也不行。虽然各处都有日本人,可是百分之九十,还都不是咱们中国人吗?事到如今,还有那样胆大的人,敢做这虎头上搔痒的事?”金子原道:“那么,我们吃过早点就走吧。”刘伯同道:“我还是先去打电话。”金子原已发现这位老朋友,对自己是十分尽忠的,也就由他去打电话,并没有加以拦阻。 他打电话,就在隔壁小客室里,而且又是放大了声音说话。他所说的是些什么,金子原完全都听得清楚,他于每个要被接收的机关通了话之后,只说句接收专员马上就要来视察,你们预备欢迎吧。其余未说什么。金子原听得清清楚楚,也就放心吃他的点心。可是就是这样几句话,刘伯同就打了二十来分钟的电话,金子原把牛乳、点心都吃足了。他才回到了座上,先笑着一鞠躬,然后坐下笑道:“一切都布置好了,你就请吧。”金子原笑道:“你吃饱一点,许多事情,还得请你多多出力呢。”刘伯同伸了一伸脖子,笑道:“老兄,你把事全交给我得了。我若有丝毫不尽忠之处,我算是个混蛋。”金子原哈哈大笑道:“言重言重!”在他们一阵欢笑之中,两人把这顿早点吃完了。金子原刚刚站起身来,刘伯同塞了一块火腿在嘴里,一面站起来,一面口里打着罗罗说道:“我这就走,我这就走。”说着人向院子里先奔了去。金子原道:“你忙什么,还没有穿大衣呢。”刘伯同哈哈一笑,两只手乱拱着,口里连说荒唐荒唐。说着,他在衣架上取了大衣在身上披着,就急迫地向外引路。金子原穿了新西服新皮大衣,跟着出来,走到大门口,就让他吃了一惊,原来是八字门楼的左右两边,就排列了四部汽车。这些汽车,虽然有新有旧,但比起刘伯同代预备着的车子来,并不差到哪里去。便回过头来向刘伯同道:“并不见有什么人来会我,怎么这些个汽车摆在门口?”刘伯同道:“这都是那些被接收的机关派来的车子。假如专员看得中哪一部,就坐哪一部,要不,还是坐我们原来的车子吧。”金子原站着想了一想,笑道:“他们既是派了车子来接,反正都是在接收之列的东西,我也得试试车子的好坏。”说着,他就朝向最漂亮的一部车子旁边走去。 那车子上的司机,认得刘伯同是伪字号里的长字号,当年也曾赫赫一时,现在见他以伺候日本人的那番恭顺的态度,来伺候这位穿皮领大衣的人,料着这就是重庆来的接收专员了。专员会挑了这部汽车坐,那是这部汽车幸运到了,立刻开了司机座的车门,向车下一跳,赶快把车座的门开了,闪到一边。金专员来了三十几小时了,已深深感觉到不是重庆那番光景,简任一级,照样在汽车站排班候车,自己现在是和特任官的威风差不多了。因之挺起了胸脯子,只管向车子上走去。当他靠近了车边的时候,司机向他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大礼。当然,刘伯同也就跟着他上车了。 第三回 腰折礼嫌多主奴分野 开箱财动魄珠宝争辉 第三回 腰折礼嫌多主奴分野 开箱财动魄珠宝争辉汽车开时,刘伯同报了个机关名字,这车子很快地开到一所大房子门口停住。这屋于是个敞大的八字门墙。大门洞开,车子开到院子里去,面前列着一排洋楼。这洋楼有些地方带着北平的东方建筑美。显然,连这大门楼在内,不中不西,全是日本人改造的成绩。这机关已没有了匾额,分明原是日本人和伪组织的牌子,已经自行把它取消了。司机十分勤敏,车子一停,他就跳下车来,代开着车座门。金子原看了这样大的机关,心里先痛快了一阵,觉得在重庆的时候,自己服务的机关,就是一所民房改造的,经轰炸破坏以后,修修补补,根本不成个样子。而自己的办公室,还挤不进那民房,只是在民房以外的山坡下,用竹片、泥巴、木板撑了几间国难房子。如今自己来接收的机关,在外表一看,就是这样伟大,就无须乎去研究内容了。他心里一阵高兴,更觉得精神抖擞。两手牵了牵皮大衣的领子,把胸脯子挺了起来。这时,院子左首,一列站着十几个人。第一个就是日本军人,头上戴着桶式帽子,鼻梁上挂了一副小圉圉的眼镜,身穿一套黄呢军服,已有六七成旧,下套着两只橘黄色的大马靴。在那横肉的脸上,拥出不自然的笑容;两手垂着,比齐了衣襟,向着接收专员深深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日本对于军人的训练那是很有办法的,绝对整齐一致。而日本人把这套精神,加到伪组织的人员的身上,伪组织人员,也就同样地接受。所以他一鞠躬,在他领导下的那些人,像听着口令似的共同鞠下躬去,整齐之至。 金子原虽然得意,可是人家对他这样的客气,他不忍不理。只是见到带队的是日本军人,心里就老大不舒服。看到之后,立刻想到这八年来受着他们同类的压迫。他那要还礼的想法,立刻被这股忿恨冲散了。他两手插在衣袋里,只向那些人看了一眼,径直走了进去。刘伯同随在专员后面,立时也觉得威风不小,挺着胸脯在后面跟着。那个领队的日本人,叫板井利八郎。北平沦陷没两年,这个机关成立,刘伯同也就在这时加入工作。原来地位不大高,沦陷后三年,板井来了,以日本军人的资格兼了这里的副处长。正处长虽是个中国人,根本不敢问事,大权都在板井手上。刘伯同在那时,已学了一口很好的日语,对于板井的脾气,摸得很熟。每见到了副处长,九十度的鞠躬,比日本人的技术还要高明得多。胜利初来之时,他见了板井,就不鞠躬了,但是给人家鞠躬四五年,也不好意思搭什么架子,见面总是笑嘻嘻地和他点点头,握握手。不过板井却能整个发挥日本人的个性,打赢了你就是爷爷,打不赢你就是孙子。因之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了见着刘伯同就鞠躬。刘伯同回想到过去对人家那份尊敬,现在怎好对人家傲慢,所以礼的尺寸虽有差别,却向来没有置之不理的。这时金子原专员在面前,第一是壮了自己声威,不必和板井这些人客气了;第二是怕在专员面前泄了底。若回礼的话,就显着自己还怕日本人。所以他像专员一样,也是以目相视,对板井头也不点。两人走到门口,只见那些鞠躬的人,还在门墙边,一字排开地站着。刘伯同这就站定了脚,向板井招了两招手。板井当然惟命是听,立刻用快步的办法,跑到刘伯同面前,然后两手垂着,来一个立正姿式。刘伯同和他说了几旬日语,板井倒是很识大体,他勉勉强强地说着中国话道:“是的,是的,一切都大大地预备好了。”刘伯同也就不说日本话了,因道:“既是如此,你就在前面引路吧。专员今天来,只做个初步地视察。你先引着专员到各部门看看。” 这时,有个蓄着八字黑须的人走了过来。他穿了件蓝布罩袍,罩上一件老羊皮皮袍子,头上光着和尚头,手里抓着一顶瓜皮帽。他虽有胡子,可是脸皮并不打皱纹,在他紧绷着的脸皮上,发出些汗光。瘦削的脸,在黑胡子里露出嘴唇和两排白牙,鼻子尖微微地向里勾着。在这些上面,很可以看出他是一位老于世故的北京人。他的袍罩袖子相当长,把十个手指全掩藏在袖子里面。他走到面前,满脸堆出笑容,向金、刘二位深深一鞠躬。他鞠躬的技术,相当炉火纯青,两只脚立定不动,却只是把上身弯了下去。鞠躬以后,他笑着向刘伯同道:“我们已预备好了茶点,是不是先请专员休息一下?”他说话的声音极低,仅仅只把言语送到对方耳朵里去。说毕,他垂下了两只长袖子,静静地站在一边。金子原道:“茶点不用了。刚才我们吃了早点出来的,冬天日子短,我们还要去视察几个地方。只要你们点交清楚,倒不必在这些客套上用功夫。”那黑胡子挺立着身子连说“是是”。当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几乎找不出一些喜怒哀乐的表情,只有那两撇八字黑须,说明他代表某一阶层的人物。刘伯同就指着他向金子原道:“他叫任守忠,是这里的总务组长,也该让他陪同着看看。”金子原点了点头。这任守忠老先生像得了一道奖章,立刻长黑眉毛和八字须全闪动了一下。因为欢迎的人很多,刘伯同单点他和板井引导,这是十分荣宠地表示了。于是他让着正面的道路,由金专员和刘伯同走,自己却闪到一边,挨了墙壁在前引路。他还怕这样不够恭敬,走的时候,总是半侧了身子,时时回过头来向金、刘二人看看。日本人板井看到任守忠这个样子,摸不清来由,以为这是应当的,也就学着他的样子做。他那顶帽子和那副眼镜,已够现出他鬼头鬼脑,现在做了这样缩手缩脚的情形,更是难看。金子原心想,在重庆也曾看到许多日本俘虏,虽然他们不敢违抗,可是他们还有些不在乎的样子。现在看起来,说日本人只晓得强横,那完全是错误的了。他这样地想着,不免对板井多注视了两下,这就更增加了板井的惶恐,每当金子原向他看一下,他就站定了脚,向专员来个九十度鞠躬。金子原心里好笑,脸上可不肯露出笑容,还是一本正经地挺了胸脯子走。 那任守忠先生,也知道今天来了中央大员,足可以替中国人撑腰,对于日本人就不必存着什么客气。板井一谦让,他就将“领导权”取而代之,在日本人前面走。到了第二重院落,正面一列洋式房子,挂了好几块牌子,他就先抢步上前,开了正面的大门。金子原进去看时,先是个门廊,两边列着衣帽架子,看那衣帽架子,就可以容纳四五十件大衣,这表示出办公人多的样子。门廊两边,相对着两个客厅,全是三大件的绿绒沙发,圉了两个圈子,紫檀架子的穿衣镜,对门而立,远远望见镜子里那位来自重庆的专员,穿了獭皮领子的大衣。金子原心里想着,幸是刘伯同这家伙会办差使,一大早就给我办了这一身新。要不然,今天以接收大员的资格走进这样大的伪公司来,未免有些失掉体统了。这样想着,就把这胸脯越发挺得高一点。这时,在他心里转上了一个念头,凭着这么一所洋房和这两座客厅的排场,这公司是不必怎样低估的,一定很够味。这外表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谅敌伪双方,都不能遮掩一点。现在所须留意的,还是它的内容,因向任守忠道:“不必把我当位上宾看待,先到办公室里去,把你们的表册拿出来,然后我照着表册查对。”任守忠垂着手答应是是。立刻将专员引进第三进院落的办公室。这自然是这伪公司的处长室。六丈见长,四丈见宽的大办公室,北头放了一张四尺多长的大写字台,上面桌机,玻璃板,精致的文具,全是一个首脑办公所在的样子。正面一张紫绒垫子转椅,旁边就立有一只装书表册的菲律宾木箱。板井过来一鞠躬,很和缓地道:“就请专员在这里看表册吧。”金子原也当仁不让,点点头大跨着步子,坐上了宝座。这写字台旁,各列有两套紫绒大三件。他就指了旁边的紫绒沙发向刘伯同道:“你在那边坐着吧。”刘伯同到了这时,也就感到专员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风。而且为了给专员助威起见,也必得装出些畏敬的样子来,因之也就向他一鞠躬,做完那套赐座谢座的仪式。不过他这一鞠躬,减了度数,至多是四十五度,那就是说他比板井的身份,已是高过一半来了。 板井站立在写字台的角边,直了眼光向金子原问道:“我这就去拿表册吗?”他点了两点头。这位板井“皇军”,倒是能行礼如仪,先向专员行了个鞠躬礼退下,不到五分钟,他就捧了一大叠表册过来,颇有举案齐眉的姿态,高高地托着,齐到额角。然后深深地一鞠躬,再把那捧着的表册,送到写字台上。这些手续完了,他闪到写字台一边站着。金子原将表册上的签条看看,有的是人名册,有的是器具册,有的是粮食册,有的是现金册与物资册。他先把人名册随手翻了一翻,还是把现金物资册提到最上层,逐行地看着。他将手在表册上一拍,很重地响了一声。他这个动作,无非是表示了他心里一种坚决态度,并不生谁的气,那个站在旁边的板井,却骇得身子颤了一下。就是刘伯同、任守忠也都变了色,同时站了起来。金子原看到人家受惊,可是又不能自认冒失,益发装模做样地向板井道:“你们这些表册,有许多是新造的。显然不是底案,东西有走漏的话,在这上面就无法看出来了。”板井垂着手,只说:“不敢不敢”。金子原回转脸来,向刘伯同道:“今天我们先查仓库。”说着,拿了一本物资的表册,向上举了一举道:“根据这表册,我们先去看看。”刘伯同站起来,向板井道:“听到没有?一切你是要负责的。”板井向他鞠了个躬,连说“是是”。刘伯同道:“那么,你们就在前面引路吧。”于是板井向站在远处的任守忠伸了一伸手,表示让他先走。任守忠对此,倒也不让,向专员行了个注目礼,就在前面走着。他似乎已了解专员是什么意思,径直地就引着专员向屋后的一间屋子来。这屋子虽不是地下室,做得有些地下室的规模。屋子四周,用坚厚的砖墙包围着,粉漆上油,抹到其光如镜,中间一扇大铁门。他在腰里,掏出一串钥匙,将铁门开了。就在这时,不知碰上哪里的铃子,叮叮地响了一阵。原来这是保险门。不用提,那必然是仓库地了。门开了,随着住守忠将电机扭亮,仓库里放出了光明。他首先走进了屋子,人向屋子旁边一闪,然后板井跟着走了进来,也向旁边一站,和任守忠对面立着,像是两个在门里守卫的人似的,金子原不知是何原故,到了这里,心里只觉砰砰乱跳。因为他走进这个库房以后,他就看到绕着屋子大半个圈子,全是大小保险柜。任守忠、板井两个人分别弯了腰,将每个保险箱的铁门,陆续敞开。金子原将两手插在大衣袋里,人站在保险箱的包围阵中,挺了胸脯,身子立得笔直,他将两只脚的皮鞋尖悬了起来,在地皮上颠着,表示他好整以暇的样子。但他的目光,可就注射在保险箱子里面。保险箱子里的小抽屉是关闭着的。虽然看不见,可是小抽屉外的大格子是一览无余的。有的大格子上堆了些文卷,有的放了些小包裹,而其中最令人触目惊心的,却是黄澄澄的小金条,像青砖砌墙似的,在那里堆着。 金子原在重庆,看见过朋友家里的上海式金条,是长长儿的一根。而自己凑趣,也曾做黄金储蓄,三万五千一两的黄金,储过二两。后来兑现,得过两个长方的小金牌子,像是小孩儿的帽花。现在这金条,合乎北平人的短粗,像桂花年糕,一切三段。只看那箱子里堆着几叠高,总份量是足可吓人的。但他还是强自镇定着,先让任守忠将保险箱子里的部分公文拿出来检查一番。直到检查过三只保险箱子,他才看到装金条的那箱子上去,任守忠是十分机警的,他也随了专员的眼光看到保险箱子里面去。弯着腰下去,伸手拿出两条金子来,送到金子原面前,正了颜色道:“专员,是不是要把数目仔细点清一下。”金子原道:“那是自然。你们想减轻责任,现在一定要在我当面,把所有东西交代清楚。除了文件不是短时间能点查得清楚的,其余有份量,有件数的东西,今天我都要彻查。”他说时,脸绷得很紧,甚至拿了刀子来在他脸上修削着,也修削不出什么笑容。就是把宋朝的包拯请来,和他比一比脸子,他的脸子的严肃成分,也不会略有逊色。板井站在旁边,他心里想什么,别人不会知道。但只看他两只手直垂下来,眼光下视,微耸起两腮上的胡桩子,便也可知道,他实在有些害怕。金子原缓缓地走近了保险柜子,轻轻将手勾了两勾。然后向任守忠道:“你把金条都拿到保险柜子上面来,让我统计统计数目。”任守忠答应着,照他的指示办。金子原到了这时,他说不出他心里是紧张,是轻松,是愉快,是焦急,甚至是恐惧,心房只是砰砰地跳。他把两手插进衣袋里,沉静地看着。板井垂了两手,呆站着不动。刘伯同远随在专员身后微昂了头。任守忠兢兢业业,搬动着金条,每根条子放下,那声音也卜笃入耳。这仓库里的空气,沉静极了,这时若是有蚂蚁爬动,也都可以听出它的脚步声来。但太沉静多了,显着是过于郑重其事。而金专员,也不愿表示飞来的人,会被金条吓慌了。因之时常发出那青蛙度天阴之声,做几个干咳嗽。 在紧张而又沉寂的几十分钟,他点验的结果,第一只保险箱子里四十条,第二只保险箱子里六十条,第三只保险箱子里五十条。任守忠并在保险箱的小抽屉里,取出大小三个锦装盒子,打开盒子盖,两手捧着送到专员面前检验。金子原看时,却是满盒子装着大大小小的珍珠。小的粒子,不过火柴头大,倒也平常。但也有豌豆大的、蚕豆大的,就比较珍贵了。任守忠最后送上一只扁平的蓝缎绣花里的盒子过来。把两手捧着,似乎有些抖颤,只看那掀开的盒子盖,微微地摇撼着就可以看出来。金子原向他脸上飘了一眼,他竟是抖颤得更厉害了,但向那盒子里看时,让人吃一惊。紫绸的瓤子,里面一排排地嵌着桂圆大的珠子,共有二十四颗。这无疑的是很值钱的东西。不过他要表示什么东西都看见过的,对此并不发出笑容。只是略微地点点头。任守忠道:“报告专员,这珠子虽然在表册上没有注明,但是保存得很好。”金子原道:“这就奇怪了,为什么库房里的物资,你们不列表?”任守忠道:“那不是这里的东西,是日本人犬养存在这里的。我们给他有收条,他自己也上了账。因为不是自已的东西,我们要对犬养负责,所以没有造入表册。”金子原瞪了眼向他道:“你也是中国人,你也太不替中国争气了。中国胜利了,全日本人要对中国负责,赔偿我们八年来的损失,把整个日本的资财交给我们也许还不够,我们还对日本人负什么责!犬养是干什么的,人在哪里?”说着,回过头来,望了板井。板井道:“他是个陆军少佐,现时在天津吧,大概在集中营里。我们把这珠子补进表册去就是。”金子原道:“那用不着,我接收了的表册,可以随便在上面加减项目吗?这珠子查出来了,我自然会在登记文件里注明。不过这样一来,我对你们不能信任了。恐怕有许多东西,都没有造进表册,不查出来你们移走:查出了,你们就说是别个日本人寄存在这里的了。这保险箱子里,还有别人寄存的东西没有?你们实说,快实说!”他说着这话时,瞪着那两只英气射人的眼睛,挺着胸脯,昂着脖子,真是神圣不可侵犯。 任守忠垂了两手,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很柔和的声音答道:“还是有的。这些金条,就有别人寄存的在内,此外是五金材料、汽油、首饰,都有别人寄存着,自然我们也没有敢动用。好在这些东西,都是有账可查的。”金子原将脸色板正了,把眼光直射着任守忠和板井,因道:“我听说你们这保险箱里,还有人存着钻石。你们为什么不……”任守忠立刻挺直了身子,而又垂下了眼皮道:“是的是的,有两枚钻石戒指,在第八号保险箱子里,现在还没有开到那里,所以没有给专员报告。”金子原道:“哪只是第八号?”说着,他向没有打开的保险箱子一一的注视着。任守忠这就知道专员是什么意思了。立刻走过去,将第八号箱子打开,他轻轻地抽开了一个小抽屉,在里面取出两个锦装盒子来,两手捧着,送到金专员面前。他掀开了盒子盖,露出了里面的蓝绸瓤子,嵌着一枚钻石戒指,几道光芒,直射着人的眼睛。看那钻石的份量,虽是不能估计,但只看它的面积,足有蚕豆那么大一粒。他很随便的把盒子接过,对着眼光,沉思了一下,微笑着摇摇头道:“东西并不太好。这当然是日本人寄存的了。他们到了中国,只要是可饱私囊的,不问青红皂白,就完全搜刮了去。这不知他们在哪搜刮来的坏货。放着吧。”他将两盒钻石戒指,依然交还了任守忠,因问道:“这个都是有账的吗?”任守忠道:“都有账,都有账。”金子原又向板井道:“这一切你都得负责。幸是我昨天到北平,今天就来查看,要不然,这些表册上没有的东西,你们可以随便藏起来,我到哪里去彻查?现在你所惟一减轻责任的办法,就是把人家寄存东西的账目,完全交出来。”板井连忙走到面前,向专员深深地鞠了个躬,把他连鬓胡子的腮帮子笑得耸了几耸,不知怎么着,笑也是带有惨状的。他把两只带有凶意的眼睛在小眼镜里闪动了两下,笑道:“是的是的,那些账簿我可以立刻就交出来的。”金子原这时候,心里像喝了一瓶白兰地,人有些昏沉沉的。他想着,这些钻石、珍珠,还有许多金条,在这伪公司里的表册上都没有注明,若是把他们寄存物件的账本拿过来了,也就算这些东西被拿过来了。这个秘密,也就只有眼前四个人知道。敌伪交代的两个人,可以不理他。将来共事的只有一个刘伯同。这倒要将他先安顿安顿,免得将来有什么漏洞。于是金子原向他笑道:“我觉得这新发生的事情,倒是我们一个困难。因为这是表册上所不载明的东西,很容易遗漏。当然,不查出来,就让大家含混过去了。万一将来政府知道这里是有日本人寄存东西的事,那我们这责任就大了。现在你就开始笔录起来。若有可注意的地方,你就注意着。”说到这里,故意把脸色郑重起来,刘伯同连声答应着“是”。他虽不知道专员是什么用意,可是他把这件事比正式接收物资还要看得重要,那是没有问题的。金子原将他那两只眼睛,定了定神,向各保险柜子注视着。在这种严厉的眼光下,检查各保险柜子里的东西,自然是什么都不会有遗漏了。这样足足耗费了两小时又半,大家才走出了这个仓库来。 第四回 慨允赠裘谢恩宜上座 试猜织锦好在不言时 第四回 慨允赠裘谢恩宜上座 试猜织锦好在不言时这时,金子原举起手表来看,已是十二点钟了。刘伯同跟随在后面,很知道他的意思,因道:“专员,这不是一口气所能查勘完毕的事。我们先找个地方吃午饭,饭后再来点验其他物资,好不好?”金子原道:“我们还是回去吃饭吧。”他说话时,做出了沉吟的样子,两手插在衣袋里,抗起肩膀来,耸了两耸,而皮鞋尖却在地面上颠动着。刘伯同笑道:“今天早上,露珠给我打了个电话,要请专员吃个小馆。可是……”金子原问道:“露珠?谁?”刘伯同向他面前走近了一步低声笑道:“难道到现在为止,专员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在这个动作之下,金子原明白了,这指的是杨小姐,先“哦”了一声,然后道:“我明白了,你不是说,她是个小职员,请不起客吗?”刘伯同道:“她虽然请不起客,可是年轻人总要这个面子,昨天在我那里借了一笔款子。”金子原笑道:“那太不敢当了。你是她老大哥,你应该拦着她。”他们一面说着话,一面随着任守忠的引导,向客厅里走。 那位日本人板井,向任守忠说了两旬日本话。任守忠可不敢把他的话直接向专员报告,因对刘伯同道:“日本人说这里已经预备好了午饭,请刘先生……。”他不等说完就连连摇着头道:“专员初到北平,应酬忙得很。你们倒不必客气。而且他这个人铁面无私,也恐怕不肯接受招待。现在我们去赴一个应酬,饭后再来。”任守忠说:“是是。”刘伯同向金子原道:“我们就走吗?”金子原道:“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刘伯同道:“你随我来就是。”他说话时,脸上现出一种带有启示性的微笑,将眼光向金子原射着。于是两人也不向任守忠、板井打招呼,径自走出来了。板井倒是十分恭敬,直送到他们上了汽车,汽车轮子开动了,他又来个恭送如仪的九十度鞠躬。金子原根本没有理睬他,首先忍不住含笑问道:“杨小姐在哪里,你怎么事先也不告诉我一声?”刘伯同笑道:“她比我聪明得多。她知道专员今日点查仓库,忙得很,不一定什么时候有工夫,所以没有规定时间和地点。约定我们到了饭馆子里,由我打电话去通知她,她正在我家里等着呢。”金子原道:“现在快一点钟了,要把人家饿坏了。你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刘伯同笑着,没说什么。 车子到了一家大饭馆门口停住,刘伯同当然是首先下车。金子原把他拉住,笑道:“不用打电话了。你就告诉开车的,让他开车子去接杨小姐,还有你太太,也请一起来。”刘伯同笑着说“是”,就把话告诉了司机,然后引金专员进了馆子。经过柜台时刘伯同悄悄地向台上交代了一句话后,这馆子里空气立刻紧张起来,三四个伙计,跟着后面。他们走进了最大的一间雅座,四壁挂着精裱字画,屋子里炉火熊熊,暖气如春。金子原一脱大衣,两个伙计抢上前来迎接。他刚落坐在沙发上,伙计就斟上一大杯热气腾腾的香片茶来,放在茶几上。金子原见刘伯同还在屋子正中站着,手夹了一支纸烟反背在身后,只是沉吟着,便问道:“你还想些什么?”刘伯同笑道:“我想,应当给你点几样可口的菜。可是点出菜来,又怕不对劲。我们离别了十几年了,知道你的口味是不是有点儿变更呢?”金子原道:“等杨小姐来了再说吧。人家不还是要做主人吗?喂!老刘,我通知你一声,主人是让杨小姐做,可不能让她真拿出钱来。”刘伯同伸手搔搔头发道:“这话怎么解释?”金子原笑道:“就是你给她付钱。”刘伯同笑道:“反正她也是在我那里挪的款子,我不要她归还就是了。”金子原道:“她借你的钱,我替她还。可是你暂时不许对她说。” 刘伯同听了这话,在他的圆胖脸上,笑得肉泡眼挤成了一条缝,他手指夹了烟卷,只管弹灰。金子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儿语病。因笑道:“我的意思,是要给她一点工作,将来我也得给人家薪水不是。”刘伯同这就抱了拳头,连连向金子原拱手,笑道:“专员真是聪明绝顶。我要说的这几句话,老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你一下子说出来了,我真是如释重负。”他口里说着,两只手还是不住的打拱。就在这时,玻璃门拉开,杨小姐一跳,跃进了门槛,向金子原连连地点头道:“专员今天辛苦!”她说着话走向前,左手拉着右手的红线手套,然后就伸出那只涂了红指甲的手过来。金子原看到她进门,本就是满脸笑容,站起来相迎的,这就和她握着手,向她笑道:“老刘说你要请客。这怎样敢当?”杨小姐笑道:“什么又不敢当呢?除非说是不忍。专员,你是不是见我的皮大衣破了呢?说着,牵了牵那冒充紫羔大衣的袖子,已是微微的荒了两块,不免在皮子下面,露出几道皮板子来。金子原笑道:“八年的沦陷,小姐们是太苦了。那没有问题,我送你一件大衣。喂!老刘,你明天叫那估衣铺送几件大衣给杨小姐看看。让她挑一件。”杨小姐听说,两手同摇着,笑道:“那不好,那不好。我是和专员说了闹着玩的。真要那么着,倒证实了我是敲竹杠了。”刘伯同站在旁边,扛了两扛肩膀,笑道:“人家专员待你好着呢。他刚才说了,要给你一点工作。我声明,这完全是出于专员的自动,我还没有保荐呢。”杨露珠向金子原鞠了个躬,笑道:“这样,今天那我得好好地请请。”她满面春风的,一面脱大衣,一面就叫茶房。茶房来了,她道:“我告诉你,今天我们请中央来的专员,你得好好儿地给我配几个菜。”茶房笑着说“是”,开了个菜单子来。她接过送到金子原面前,笑道:“请不要客气,喜欢吃什么,只管点。而且也不限于这单子上开的几样菜。”金子原道:“统共四个人。哦!刘太太怎没来?只三个人。”杨露珠道:“我姐姐有点别的事,出门去了。她让我向专员道歉。”金子原望了她道:“你真会说话呀。” 杨小姐微笑了一笑,也没答复他这一句话。手里捧着那个菜单子,弯腰站在沙发面前,一阵阵的脂粉香气,向金专员的鼻子里送了去。金子原向她脸上看着时,她红嘴唇里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他脑筋里有点醺醺然,像是中了酒了。这就向她笑道:“我是山上下来的人,北平的风味,隔别已久,大概我什么都觉得好吃。”杨露珠左手托了那菜单子,右手按在沙发椅子靠手上,她的身子微弯下来,脸子偏看着金子原。那脂粉香气,更是咄咄逼人。她笑道:“专员,你总得说两个菜呀,不然,那是太不赏脸了。”金子原笑道:“我们山城里的人,总是鱼虾吃得不够,那就来个干烧鲫鱼和清炒虾仁吧。”刘伯同在一旁鼓了两下掌,笑道:“专员这个菜,点得太好了,点得太好了。”杨露珠这才站起来,回转脸,向他瞪了一眼道:“你又要瞎说了。”金子原笑道:“这里面似乎有什么文章。杨小姐,希望你自己说出来。”她笑道:“这是刘先生跟着人起哄,其实让我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在学校里练习家政这一课,我会弄几样菜。比较有把握的是炒虾仁和烧鱼呵!我想起来了,怎么专员就会单单地点到这两样菜呢?准是刘先生把这话告诉了你的。”金子原笑道:“他可没有告诉我,不过我是真喜欢吃这两样罢了。说起来也真是巧,怎么我什么不点,就点到你这两样拿手菜呢?可说二人同心了。”杨露珠将手上那张菜单子在金专员面前,轻轻地挥了一下,笑道:“你说这话我不信”刘伯同道:“不要调皮了。赶快把菜单子交给茶房,让他们拿去做吧。我和专员忙了一上午,现在也该进一点饮食了。”杨小姐笑道:“除非说专员饿了,你可应该饿着。”刘伯同道:“那为什么?就为了我说你会炒虾仁和干烧鲫鱼吗?”杨小姐道:“不但是你,我也该饿,我们沦陷在北平,很少替国家尽力,现在我们该竭忠尽力,以盖前愆了。”金专员站起来,将她手上的菜单子接过,叫了茶房来交给他,笑道:“你二人只管讨论谁该饿,这问题不解决,那就把我老饿下去了。”说着,哈哈大笑。刘伯同可看出来他和杨小姐的态度来了。他们在几次见面之后,已有了很深的友谊。尤其是金子原对于杨小姐殷勤招待,心里必然是十分高兴。但高兴虽然高兴,可又不能不维持他专员那分尊严,所以借着一个题目,也就哈哈大笑了。于是刘伯同对杨露珠望了一眼,笑道:“听见没有?专员今天可真饿了,你得多敬两杯酒,慰劳慰劳。”金子原见他们只是凑趣,自也笑嘻嘻地承认,并不反对。 一会儿茶房送着酒菜来了,杨露珠点头向金子原说:“专员请上座,请上座。这里的茶房,知道是要人前来小酌,把圆桌面抬开,杯盘摆在四方桌子上。”杨露珠将手钳着金子原的一角衣袖,带一点儿强制性质,把他引到正面的位子上去。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已是提起下方放着的一把酒壶,向上座放的空杯子斟下酒去。金子原看是白酒,笑着摇了摇头道:“小姐,你不要灌醉我呀。喝呢,我倒是能喝两盅,不过我今天查仓库查到现在,一粒米饭没有到口,先让我喝起空心白酒来,这有点不体恤人。”杨露珠笑道:“专员喝不喝,那都没有关系。我这样斟着那是表示我们一点敬意。”说着,她放下酒壶,在侧手坐下。看到专员面前的筷子,还压住着纸片,就拿了过去,将纸片把筷子抹擦一阵,然后送了过来。金子原对于这位小姐处处的照顾,心里实在感到莫大的痛快。由她和刘伯同陪着,慢慢地吃过了这顿饭。醉饱之余,抬起手表来看,已是三点钟了。因向刘伯同道。“随便混混,一天就去了。这个样子,一天要检点一所地方,时间上真有些来不及呢。”刘伯同陪着他坐在茶几边喝饭后茶,先回头看看屋子里并没有外人,因低了声道:“若是你放心的话,我倒有个意见。我们若再去查勘第二个地方,只叫他们把册子拿出来,你就算接收了。多带些封条,由大门口封起直封到厕所里为止,这里面也不会有什么物资能在表册上登记以后还能遗漏出去的。若是表册上有漏列的,反正东西被封存着,将来慢慢再去清理就是了。许多接收人员,不都是用着这简单的法子吗?”金子原道:“这个法子,我怎不知道,不过我想为国家做事,要办得清清楚楚,涓滴归公,就非自己亲自出马查看不可。今天既然是辛苦了一上午了,下午就继续的办理。你那个法子,我们明天到新地方施行吧。”杨露珠看到他们在谈公事,就不便插嘴,只是微笑着斜坐在一边。 金子原虽是和刘伯同说着话,可是他的眼光,却不住向杨小姐看着。见人家默然呆坐,这倒有好些个过意不去。便笑道:“杨小姐,你晚上有事没有,我应当请你。”杨露珠笑道:“那不好,中午我请客,晚上你就回席,显着是太急碴一点了。”金子原道:“不是回席不回席的话。反正我自己晚上也得吃饭。”杨露珠道:“你真要回礼的话,晚上不必请我吃饭,请我听回戏吧。今天晚上的戏都很好。”金子原向刘伯同道:“那么,这件事我交给你了,我对于戏就不怎么内行,尤其是与北平离别了十年之久,我也判断不出来哪个戏馆子好和哪个角儿好。你看今天哪家的戏好,你就替我买哪家的戏票。”刘伯同笑道:“那我照办了。听‘纺棉花’,好吗?”说着,向杨小姐飘了一眼。杨小姐抿了嘴微笑着,也回递了刘先生一个眼色。金子原笑道:“怎么回事,我不能听这种戏吗?”刘伯同道:“怎么不能听这种戏?这是最摩登的一出戏呢。不过色情味太重一点,我怕杨小姐不愿去。”杨露珠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那要什么紧!”刘伯同笑道:“好吧。那么我今天晚上包两个厢。”杨露珠道:“为什么要两个厢?”刘伯同笑道:“专员花钱请客,我落得做个好人,多定两个座位。也好让朋友们揩揩油呀。”金子原笑道:“你这家伙,一辈子也干不出有出息的事来。要揩油也揩个黄金美钞,怎么目光那么小,只是听回白戏。走,我们再去干公事,你好好地跟着我走吧。”他说着话站了起来,问道:“我们是不是先送杨小姐回去?”刘伯同扛了肩膀笑道:“这个用不着你烦心。我们有的是车子,我早已给杨小姐安排好了,拨了一部小车子给杨小姐暂用一两天,反正不耽误专员的公事就是。”金子原道:“我们大大小小,大概有二十辆车子吧?那就拨一辆给杨小姐坐着吧。以后我们请杨小姐吃饭,也免得派车子去接。”杨露珠在旁边听到,只是微笑,似乎找不出一个适当的同句来应付这个局面。金子原向刘伯同道:“有油没有,一齐和杨小姐预备着。”刘伯同向杨露珠道:“你叫我预备多少呢?杨小姐,二百加仑够了吗?”杨露珠更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是笑。金子原伸着手拍了她两下肩膀,笑道:“现在各便吧,我们晚上见了。” 杨小姐向他笑着,自去取了皮大衣在手。金子原立刻走过去把大衣接过来,就有伺候的意思。杨露珠却是急了,“哟”了一声,把大衣接过去,在胁下夹着,就夺门而出。他们彼此相顾一笑,并不说什么话。刘伯同穿上大衣,扛着肩膀,扭着脖子乱笑了一阵。金子原看到她和老刘的情形,就知道自己的心事,他们完全知道,事到如今,也用不着瞒他们了。也就嘻嘻地笑个不止。大家出了馆子,各自坐上汽车。在车上金子原才想起一件大事,并没有看到刘、杨二人会东,因问道:“大摇大摆的就出来了,我们谁给的饭账?”刘伯同笑道:“这个还成什么问题吗?他们悄悄地送上账单子来,我又悄悄地在账单子上签个字,这事情就过去了。”金子原笑道:“你刘先生在北平,还真有个字号。”他笑道:“专座,别的我不敢说,若是吃馆子听戏,你只要一提刘三爷,倒是没有什么路子走不通的。不信,晚上你瞧我的吧。”他说到得意处,把头还摆上了两摆。金子原对于他这句话,虽不怎样的介意,可是他说话的那种情形,太让人注意了,因之金子原脑子里就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印象。他们下午查仓库的工作,虽还是像上午那一般的紧张,可是办理得十分熟手,不到六点钟,就把这事结束了。现在金子原惟一的心事,就是和杨露珠同坐包厢看戏,他和刘伯同一坐上汽车,就问道:“我们现在到哪里去?”刘伯同道:“当然回家去休息一下。这样,也可以约杨小姐来。”金子原微笑了一笑,在身上摸出了烟盒子与打火机来。可是他并没有打火吸烟,又把家具送到衣袋里去了。他笑道:“她倒是很活泼的。”刘伯同笑道:“当个女秘书,她是胜任愉快的。”金子原抬起手来摸摸下巴,微笑着道:“可不知道我这个职务是不是可以用女秘书的。若是……”说到这里,他又摇摇头道:“将来再说吧,将来再说吧。”刘伯同当然知道他下旬什么意思,但也只微笑着,并不把话说下去。两个人始终都微笑着高高兴兴地回到行馆。金子原正想交代刘伯同一句,打电话去请杨小姐。可是他在车窗子里向外看,就看到大门口停下了一辆相当干净的汽车,因问道:“谁到我们这里来了?”刘伯同笑道:“那不就是杨小姐坐的车子吗?你看她多么聪明。她准知我们会回来打电话邀她,就先来了。”金子原笑着点了点头。 他们走回到上房里去,客厅里空空洞洞的,并没有人。听差走来接过脱下的大衣和帽子,他就随便问道:“家里有客来吗?”听差道:“没有。”金子原不便再问杨小姐来了没有,就径自走向那间办事的小屋子里去。一拉房门,倒让他吃了一惊,眼前先是一阵红亮。一个烫着头发的女子,上身穿了红羊毛紧身小褂子,坐在靠窗的一张小沙发上。那不正是杨小姐是谁?她这时又改扮了一个装束,上身穿了红紧身衣,下面穿着紫呢的西服裤子,腰上束了根皮带。两手捧了一堆雪白的毛绳,将三根竹针来回挑剔,低了头在那里结衣服。她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来。看到金专员来了,先笑着,然后站起来相迎道:“对不起,我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到这里面来了。这有个理由,请你听我解释,我怕你有客来,免得临时避开,干脆,我就先到这里来吧。因为我要赶这东西。”说着,把手上的活计举起。金子原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在这里,不也是借住吗,这是给谁打的毛绳衣?”杨露珠将活计向怀里抱着,偏了头斜瞅了他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两个字:“你猜!”金子原在她这种情形下,已经完全明白了。但觉得还是让她说出来的好。这就笑着摇摇头道:“我到北平来不过两天,我知道有谁够得上烦劳玉手呢?”杨露珠道:“你猜不着,我也就不说了。若是给别人打毛线衣服,我能拿到你这里来做吗?”金子原笑道:“给我打的吗?那我谢谢了。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件事的呢?”杨露珠对他身上一努嘴笑道:“你看,你穿的西装里面,就是西服背心,不大软和。我就给你赶件毛绳背心。可是我有点武断,不知道你 第五回 歌场挟美来听声有意 阶石候君立唱喏无妨 第五回 歌场挟美来听声有意 阶石候君立唱喏无妨这时,听到刘伯同在外面屋子轻轻咳嗽了一声。金子原便走出屋子来道:“老刘,我们这里有了厨子,怎么你也没有告诉我一声?”刘伯同抱着拳头道:“抱歉抱歉!不过这些琐事,我根本也没有打算告诉你,你想,你要接收这些物资,看许多表册,那也就够你费神的了。回得家来,我只希望你享受享受,不必操心,我就怕我想的不周到,关于你的饮食起居……”金子原道:“我想起了一件事,我还是由重庆带来的几张名片,已经是不够用,能不能找一个印工比较快一点的印刷所?”刘伯同伸手搔了两下头发,笑道:“等我想想看。呵!”接着,他一顿脚道:“有了有了!我给老佟去打个电话。他准能办得十分美满。”金子原皱了几皱眉头道:“哪个老佟?”刘伯同道:“你纵然不认得他,也应该知道他的大名。他叫佟北湖。”金子原两手同摇着道:“不可不可。这位仁兄,我在战前有一面之缘,交际倒是八面玲珑。不想这八年的沦陷期间,他做得太不漂亮。”刘伯同连连地抱着拳头拱拱手道:“你就美言几句吧。老佟虽然风头出得过火一点,可是他最后这两年,完全变了,……”金子原笑道:“你那老调子又来了,又是和中央某方面取得联络,从事地下工作。”刘伯同歪了脖子一笑,点着他那胖头道:“是否从事地下工作,那我不得而知。不过在一年前,我碰到了他,他总是说日本人快完了,日本快完了,而且还极力地鼓励我到后方去。”金子原笑道:“姑无论他是否鼓励过你,可是你到后方去过吗?”刘伯同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只是口里嘶嘶地吸着气。正在为难,杨露珠捧着毛线活计,走了出来,她靠了门框站定,向金子原问道:“怎么又谈到了地下工作。你们说谁?”金子原道:“我们谈的是佟北湖。老刘要托他去给我印名片。这个人,还有一谈的价值吗?”杨露珠带了笑容,将头摇了摇道:“那倒不然。沦陷在北平的人,谁不是受着日本人的压迫?虽然有些事他是做得不对的,有些地方,也可以原谅。日本投降以后,他对于中央来人,只要你发句话,他没有不尽力奔走的。满街散的传单标语,我就知道他代印的不少。给你印几张名片,那有什么关系呢?刘先生你就给老佟打个电话吧。给专座印名片的时候,我揩揩油,也可以给我印几张名片。” 金子原笑着,还没有说话,只听刘伯同道:“那我就去打电话了。没什么关系吗?”金子原道:“也可以吧。可是你不要说是我叫你打电话的。”刘伯同对于这件事,似乎十分感到兴趣。电话机本来就在这大客厅角上,刘伯同拨过了号码,说是刘伯同请佟北湖说话。好像电话那边就像感到了什么宠召。过了两分钟,他握了电话机说声“我是伯同”,就接着笑了一阵。然后道:“我忙虽忙,不过跟随专员查勘各接收机关。专员为人非常好。见见他?……这个……好吧。我向专员请示以后,再答复你。你先给我们专员印两盒名片。我把官衔念给你听。哦!你知道,你报给我听,对的对的,官衔是对的。对,黄金的金。哈哈,对的,台甫是‘原子弹’的‘原子’两个字倒过来。什么时候有?今天晚上就有。我们陪专员去听戏。对了,新新。倒不必那么急,明天早上送到公馆来就是了。还有,杨露珠小姐,希望你也给她印一盒名片。什么官衔。哟,这个我还得请示。”杨小姐听了这话,立刻跑了过来,将耳机子抢着接了过来。笑着喂了一声道:“佟先生,好久不见,忙吧。我啊?我在……老实告诉你吧,我在专员公馆。道喜?喜从何来呀?哦!您说的是这个。也许专员给我一点工作。那自然咱们都是老朋友。不过我是人微言轻啦。客气客气,那不敢当。”她说话时,手握了耳机,眼睛可斜了过去,向金子原溜着。金子原真不知是何原故,每当她眼风射了过来,就感到周身一种奠大的舒适与陶醉。她在电话里继续地道:“别开玩笑,我没有名义。专员倒是面许了给我当一名秘书,你瞧我干得了吗?国文不行,外国文也不行,这秘书是怎样当去呢?”金子原坐在沙发上,两手垂着,听他们说到这里,便笑道:“杨小姐,客气什么,也犯不上和这些人客气。”杨露珠向电话里说了句“等一等”,立刻将手按住了话筒,两手捧了耳机子在怀里,半斜了身子,向着金子原笑道:“我怎么答复?”金子原道:“你就叫他印上专员办事处的秘书吧。这个职务,若是呈报不上去的话,我私人也可以聘请你。”杨露珠向他深深地笑着点了个头,像是道谢,又像是答应他那句话,金子原也就笑着点点头。杨露珠这才向电话里道:“好吧,佟先生,您就在我姓名上,加上一行办事处秘书吧。呵!我是中央的人了,别损我,不过是专员提拔而已,是的,他为人极宽厚的,好吧,再说吧,再见。”说毕,她挂上了电话,做个跑步的姿势,跑到金子原面前,笑道:“这可是你说的。”金子原笑道:“我说什么?”她道:“你说让我当秘书。”金子原笑道:“这还成问题吗?难道我还反悔不成?”杨小姐回转身来,将手指着刘伯同道:“他还没有名义哩,我倒先发表了。”金子原笑道:“你很不错,你还不忘介绍人。我派他当名录事吧。直接归你指挥。”杨露珠笑道:“那可不敢当。”那刘伯同最是会凑趣,听了这话,立刻走到她面前,深深鞠了两个躬,笑道:“杨秘书,往后希望多多提携!”杨露珠“哟”了一声,笑得向屋子里一钻,金子原也哈哈大笑。这样一来,他就不再把佟北湖不配来往的事放在心上了。 这时厨子已在餐厅里摆上了饭菜。两男一女也吃得非常的痛快。金子原饭后在客厅里喝咖啡的时候,问老刘什么时候到戏馆子里去?刘伯同想了一想,笑道,“最好是能让我通个电话。”金子原道:“买了票,也没有谁拦着我们,为什么还要先通电话?”刘伯同道:“这有一个原故的。在预先向这位女主角通个电话,说是今晚上有专座驾临,可以让她唱得更卖力一点。不过不通电话也行,临时我到后台去通知她吧。那么,我们就走。”说声走,大家披上大衣出门,汽车是早已预备好了的,十来分钟,就到了戏馆子包厢里。 这位刘先生是说了就做,陪着金、杨二位到了包厢,他并不落座,就奔向后台。后台角上,有间特别化妆室,那是属于台柱的。屋子中间,一行长桌子,桌面上摆满了扮戏的东西。一位二十上下的女子,穿了一件花绸窄袖袍子,肩上披了一块大大的粉红绸巾,正对了桌子上一面支起镜架的大镜子望着。手指上夹了一支纸烟,手边又放着一碟子糖果。她身后站着一位穿黑布长衫的男子,正拿了梳子,梳拢一仔假发。刘伯同冲了进去,口里连连地叫着“宝珍,宝珍”,那女子望了他笑道:“刘三爷,多日不见,忙呀。听说你现在和飞来的人在一处,抖起来了。多提携提携呀!”刘伯同站到桌子边,望了她笑道:“田小姐,越来越漂亮了,说话也是那么带劲。我这不就捧场来了吗?两个厢。”田宝珍在碟子里抓了一把糖果,放到桌子角上,笑道:“请吃糖果,吃糖果。”刘伯同道:“你今天唱纺棉花,也用不着桌上这么些个东西呀!”他说着话,拿起一粒糖果,撕了纸皮,随便向嘴里送。笑道:“又香又甜,这是美国糖果呀。和平以后,这玩意才来,还不多呢。”田宝珍将夹纸烟的手,向他指点着道:“三爷,您可漏了。您天天和中央大员在一处,这点儿事你都不懂。要说胜利,不许说和平。和平是日本要面子的话。日本人投降,咱们中国人胜利了,这怎么算是和平?”刘伯同点了头笑道:“这的确是我错了。我问你为什么还贴片呢?”田宝珍笑道:“您今天来听戏,连戏报都没有瞧清楚就来了吗?我今天是两出戏。一出是起解,一出是纺棉花。”刘伯同道:“那真够你唱的。我说,你今天还是多多卖力气才好。”田宝珍道:“你是说有中央来的人在座?”刘伯同笑道:“你能认识他也不坏呀!现在我引你去见见,好不好?”田宝珍将纸烟吸了一口,笑着摇了两摇头道:“这似乎不大妥当。众目昭彰的,我向包厢里跑。他们在第几厢?”刘伯同笑道:“你不妨去瞧瞧。他在第三厢,这位专员,年纪很轻,并没有长胡子。”田宝珍将眼珠斜转着向他溜了一下。微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倒是要去见识见识。”说着,她就站起身来。她走到下场门,把门帘子抓住,掀起一条缝,将脸子偎藏在面里,向楼上包厢里张望了去。只见第三厢里面,一个穿西服的中年人,和一个妙龄女郎依傍了坐着,满脸都是笑。这时台上唱着武戏,筋斗虎在台上大翻其筋斗,这并没有什么可笑的。她回转身来,向站在身后的刘伯同笑道:“这位专员,还有一位很年轻漂亮的太太呢。”刘伯同笑道:“你错了,那位小姐并不是他的太太。你见过她的,她是我亲戚杨露珠小姐。”田宝珍抿嘴笑着,微笑向刘伯同点点头道:“三爷真有办法!”刘伯同站在她身后,也不便多说什么,跟着她回到化装室里去。田宝珍坐下来,笑道:“对不起,我要扮戏。我不能招待你。”他两手反背在身后,站着桌子旁边静静看她扮戏。笑道:“田小姐,你不扮戏漂亮,扮戏更漂亮。你的终身大事可得自己多多考虑,别便宜了对手方。”田宝珍两手撑着额角,对了镜子窥探着。正在让梳头扎头,就斜了眼珠道:“三爷,你能不能也给我介绍一位接收大员?”刘伯同知道她是一句俏皮话,但恰不示弱,点点头道:“行啦!凭你田小姐这个名声,也用不着我介绍。你不找中央大员,你怕中央大员还不来找你吗?倒不必接收大员,任何中央大员都可以。”说着,冷笑了一声。田宝珍心想,这胖小于有了出路了,又得拿势力来压人。便道:“我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是真话。我们吃戏饭的女孩子,不总得人照顾照顾吗?”刘伯同点了头笑道:“你明白这一点,那就好办了,回头见吧。”说着带了笑容走去。 刘伯同回到楼上,却向金子原、杨露珠旁边的包厢里走去,相隔了一厢。那里面由张丕诚领班,带有三个旧同事,一齐坐着。刘伯同悄悄地挤了进去,身上又没有脱大衣,把后面椅子上坐的两位客,挤得把身子歪到一边去。他伏在张丕诚肩上,对着他耳朵轻轻说道:“我就在这里挤挤吧。”张丕诚向他?了两?眼睛,笑道:“你三爷真会办差事。可是你眼睛朝上不朝下。带了这件皮大衣,你够加上两个人的。”他虽这样说着,并没有让开。可是在后面坐的两位朋友,在当日同事的时候,地位就低一级,他们很知趣的,也不必招呼,就溜出去了,张丕诚道:“二位到楼下散座里去坐坐也好,回头我们同车回去就是了。”和张丕诚并排坐的一位年轻的何先生,虽然地位是平等的,可是想到刘三爷现在是个红人,也就退后一步,把位子让给了他。刘伯同这就舒适了,脱下大衣,放在后面那空椅子上。正当他站着脱大衣的时候,那边杨露珠小姐偏了头向这边看着,微笑着点了点头。刘伯同欠了欠身子,而且伸手向下指了两指。那意思是说,你就坐着吧。这时,金子原全神都注意到台上的戏,却也没有加以理会。半小时后,田宝珍第一出戏“女起解”出台了。她果然是个名角,出台之后,电灯忽然放光,照着她那周身红绸紧身衣裤。用“苗条艳丽”四字来形容她,可说是当之无愧。金专员略微也懂得一些皮黄,他听到田宝珍所唱的几段西皮,都唱得宛转流利,十分动听。他伏在包厢的栏杆上,不住地点头。 张丕诚挤着刘伯同坐了,低声向他笑道:“我们专座,对小田很感兴趣。”刘伯同道:“你以为他们在后方的人,就不知道小田的芳名吗?他不过为了身份关系,不肯做露骨的表示,你以为他不懂戏,那就错了。你和小田也很熟,回头你到后台去给小田打个招呼。戏散了,一路到专员公馆去坐坐。反正我们用车子送她就是了。”张丕诚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他也有一点心事,觉得这个做法,杨小姐未必赞同。曾偷眼望了她一下,这时杨小姐正燃了一支纸烟吸着。他心想杨露珠大概也是兴奋过甚了吧,怎么也吸起烟来。但他猜想得并不对。杨小姐将两个染了红指甲的手指,夹在嘴里吸了两口,然后喷出一口烟来,随着就把纸烟由嘴角取下,将手膀子碰了金子原一下,金子原回过头来时,她却把手伸过去将纸烟递给金专员了。张丕诚虽隔了一个包厢的扶手板,但他眼光锐利,还看得很清楚,只见那纸烟头上,印着一道很深的红圉圉,不用说,那是杨小姐口上的唇膏了。这个感觉,金专员大概也是有的,见他接了纸烟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向她点了个头,这才把纸烟放到嘴里去。这就让张丕诚心里发生了一个感想,刘三爷虽是专座的老朋友,要专靠老朋友的关系,也未必就这样容易得专员的信任。最大的原因,还是这位杨小姐从中卖力。自己虽然没有这样一个小姨子,可是像露珠这样的女人,北平城里那不是多得很吗?老刘既然鼓动去拉拢小田,这未尝不是一条路子。心里这样想着,他也就不住地向隔壁包厢里抛着眼光。便又见她左手拿起水果碟子里一个梨,右手将小刀子转了圉儿削皮。那十个红指甲的手指,在白梨上按着红白分明,那是相当好看的。他不要看戏了,继续地看她次一行动。果然如他所猜,她将五个指头夹着削了皮的梨,悄悄地送到金子原面前去。他看到,且不接梨,向她笑道:“你先吃吧。这戏馆子里沏的茶,简直不能喝,你不口渴?”杨露珠道:“你先吃,我再削一个。”说着就把这梨塞到金专员手上。他接了梨,眼光可射在杨小姐脸上。笑道:“我们分着吃,好不好?”杨小姐将身子一扭,鼻子唔了一声摇摇头道:“你就知道办公。梨是不许分着吃的!”金子原好像已明白了她的这句话,笑得眉毛眼睛全在闪动。 这么一来,张丕诚心里更有数了。这出“起解”唱完,中间换了一出武戏,随后就是“纺棉花”了。田宝珍换了时髦的便装,乃是紫色乔治绒的旗袍,下面肉色丝袜子,玫瑰紫的皮鞋,那种艳装,在通亮的电光下照着,那真是漂亮极了。尤其这种艳装和台下的妇女装束一样,很能引起看戏的人一种亲切之感。这时,台底下,有一阵热烈的掌声,金子原情不自禁的,跟着这掌声潮里,也就劈劈拍拍连连地拍了几下巴掌。刘伯同在这时,又把眼风一使,向张丕诚碰了一下手膀子。张丕诚也只是向他微笑着,并没有说什么话。 这时,忽然身后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刘先生,两人回头看时,乃是佟北湖。他身穿一件半旧的蓝布罩袍,不但没有穿大衣,马褂也不曾加,透着是很清寒的样子。他左手捏了一顶深灰色呢帽,右手提了个纸包。老远的看到人,就是深深地一点头,刘伯同约莫是有两个月没有看到他了。在两个月前,他还是穿了挺漂亮的西装,坐了汽车,四城乱跑,这时局势一变,他竟会一寒至此吗?在两个月前,彼此交情是很好的,而且免不了有许多事要请教佟先生。现在当然不能以立场不同,就不给人家礼貌。因之走出包厢来,和他握了手笑道:“久违久违。近来好?”佟北湖笑道:“很好,一切都靠老朋友帮忙。将来还要在老兄面前讨教呢。”刘伯同笑道:“客气客气,我们总希望将来能在一处混。”这句话,简直说到这位先生心坎里去了。他握着刘伯同的手,深深摇撼了几下,脸上笑嘻嘻地道:“深所愿也,深所愿也,一切还请老朋友照拂!”刘伯同笑道:“老兄为着什么事来了,我已经明白。”说着,就对着他手上拿的纸包儿望着。笑道:“是不是托你印的那两盒名片,已经印得了。”佟北湖道:“完全印得了。每样两盒。我本来还想印,恐怕印得不合意,所以少印一点。若是金专员看得满意的话,我再印十盒送过来。不如意的话,我就再换一个样子。”刘伯同笑道:“老兄做的事,没有不合意的,有两盒,大概也够了。”佟北湖道:“不是那样说。金专员来了,应酬一定很多。可能一个鸡尾酒会上就要用几千张名片。” 刘伯同点点头道:“好的,回头我对专员说。”说着,将声音压低了些,而且把身子向前凑近了大半步,问道:“你是不是要和金专员见见?”佟北湖笑道:“我来了,就是这个意思。不过金专员现时正在听戏,我们不要去扫他的清兴,我在这里等一等吧。”刘伯同道:“那也好,你先在我包厢里坐着听戏吧。”佟北湖一看包厢里四把椅子,三个位子坐了人,一个位子堆了大衣,就摇摇头道:“不必不必。楼下我有散座,散了戏时我再来吧。”他说着,并不犹豫,立刻走开。但是他并没有到楼下散座上去听戏,就站在包厢的楼梯口上。直等着台上的“纺棉花”快唱完了,他才抢到刘伯同的包厢后面站着。老刘起身穿大衣,看到他毕挺的站在包厢外面,这就先和他笑着点了个头,做个通知。然后向金子原包厢里走去,低声道:“这些名片,已经印得了,而且是佟北湖亲自送来的。”金专员“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因为他正提着杨露珠皮大衣的领子,给她穿大衣,没有工夫和别人说话。刘伯同等他把杨小姐伺候完毕了,这才走近两步,向他低声道:“他就站在那里,我引他和你见见好吗?”金子原将眉毛皱了两皱,却没有去答复这句话。刘伯同又低声笑道:“人家已经在这里等好几个钟头了。见见也无所谓。”说着,就向佟北湖招了两招手道:“北湖,这是金专员。”佟北湖听说,立刻抢步过来深深地点着头笑道:“金先生,我是久仰得很,久仰的不得了。”金子原也有个成见在胸,在大后方,大家说北湖手段高超,对于中央去的人,一定施以各种巧妙手段,将人包围住。而自己也夸过口,无论他用什么手段,也不会受他的包围。这时见了面,立刻想起前话,所以他虽然十分的客气,对他还是爱理不理。但佟北湖不介意,又向杨露珠深深地点了个头。杨小姐的态度,正和金子原相反,她竞走向前和他握着手道:“佟先生,我们很久不见了.你好。我很想和你谈谈,你什么时候有工夫呢?”佟北湖被她握着手,而且向她深深地鞠着躬,笑道:“杨小姐有什么事,赐我一个电话,我立刻就到。” 说完了这句话,杨露珠才缩回手去。却偏了头向金子原问道:“明天中午,你在公馆里吃午饭吗?想是可以的。”金子原没有理解到她突然问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加以考虑,就答道:“你若愿意那厨子做点菜你尝尝,我就陪你在家里吃饭吧。”在包厢外面站着的人,一听这口风,完全不是平常家数。专员说陪着杨小姐在家里吃饭,那简直是太亲密了。家里吃饭,谁的家呢?大家很快地向他们飞了一眼。但杨小姐对于这事并不介意,她向佟北湖笑道:“佟先生,你听见没有?专员明天在家吃午饭,你上午的时候到专员公馆去拜会专员吧。我也在那里,大家谈谈吧,你可以听到大后方许多令人兴奋的事呀。”她说了这话,还怕金子原会有什么推诱之词,这就回转头来向他道:“关于北平的情形,佟先生十分熟悉。你明天可以和他谈谈。我想那是于你不无好处的。”说时,她故意歪着手臂,碰了他一下手膀子,表示着很注意这件事似的。她那双灵活的眼睛,随着这个动作,就很快地向他睃了一下。金子原在她这眼光笼罩之下,什么弹性都没有了,就带了笑连连地点着头道:“好的好的。”杨露珠向佟北湖笑道:“听见没有?我们大概十二点钟到一点钟,准在家里吃饭,你就在那个时候去吧。纵然专座公事忙,可是我这个人言而有信,约你那个时候去,一定在家里等着你。”她说这话时,脸上带了很调皮的笑容。金子原明知道她这话里有话,在这时候,任何事情都不愿得罪杨小姐,这就笑道:“佟先生,你按时来吧。我决计也是不失信的。”佟北湖听了金专员叫他先生真有点受宠若惊,立刻弯了腰鞠下躬去。笑道:“金专员称呼太客气,就叫我佟北湖得了。”说完,他又是一鞠躬。金子原在他每次执礼甚恭之下,对他的印象就不算坏。他第二次鞠躬,也和他点了个头。杨小姐看到这事情介绍成功了,就挽着金子原的手一路走下楼去。她将一只手挽住金子原的手臂,将头挨着他的肩膀,不断地回转脸来轻声低语和他说话。后面一大群人跟着,自然都不作声了。 第六回 心醉奇装燃烟忘食味 门深封锁侧户走奔车 第六回 心醉奇装燃烟忘食味 门深封锁侧户走奔车他们出得戏馆子大门,汽车已是在路头上停着。金子原刚刚跨上车门,刘伯同就跟在后面,有个要进不进的样子。杨小姐落了座,向他招招手道:“就坐这辆车吧。”他走到车门边,并不上来,笑着摇摇头道:“不,我有车。我问你一句话。”说着,把头伸进车门来,低声笑道:“小田马上就要到公馆里来拜访专员,你看,还是明天去呢?l还是……”杨露珠笑道:“这话你怎么问我,你得问专座呀!”刘伯同笑道:“你忘了你的身份了。”杨小姐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一红,将眼睛向他溜着。金子原也觉得他这话有些冒昧,咳嗽了几声,掏着手绢擦脸。刘伯同不慌不忙扛了两下肩膀道:“你是专员的秘书呀。照例,专员见客,应当由秘书先行决定,若是不大要紧的客,秘书就代见了。何况小田又是女客,这不该先向秘书请示吗?”杨露珠这才知道他是这样绕了脖子来说的。露着白牙齿微微扭着头一笑道:“废话!”她虽仅仅是这两个字,倒有很深的含意。刘伯同不好向下再说什么。金子原心里,正注意着这事,便笑道:“我无所谓,叫她来吧。由杨小姐陪她吃顿宵夜,大家谈谈。她是优伶世家,怕不是一位交际能手。”刘伯同笑道:“她是张丕诚代邀的。”金子原道:“你们都来。”我也有话和他说。”刘伯同又偷看了杨小姐一眼,觉得她的脸色也还正常,就自行去办他的事。在三十分钟之后,金子原和杨小姐坐在公馆的客厅里。院子里一阵脚步响。张丕诚、刘伯同两人抢上掀着客厅的棉布帘子,让后面的人走了向前。后面的人,就是田宝珍。她身披着紫貂大衣,在领口里露出一条大红小围巾。这小围巾簇拥着一张浓涂脂粉的脸。人没有向前,早是一阵很浓的香味,送到人的鼻孔里来。刘伯同等她进来了,也就跟着走进了屋子,站在她和金子原的中间,向两方介绍着。这位田小姐并不摆角儿的架子,两手下垂,对了金专员很深地一个鞠躬,脸上拥出一阵娇憨的微笑。 一般坤伶,在台上很漂亮,卸装以后就十分平常,甚至反而引起他人不良的印象。这时田宝珍到了面前,觉得比在台上还要好看。鹅蛋型的脸,又带点儿尖下巴,输廓就很动人。而那双灵活的凤角眼睛,在两条长眉毛下闪着水光,就很有几分媚态。因她那张脸上,就根本带着笑容的,金子原受着她这一鞠躬,就觉得心里一动。她又很大方,见到杨露珠在金子原身后站着,这就抢前两步,伸了雪白而又带着红指甲的嫩手,向杨小姐握着。笑道:“密斯杨,我们又好久不见了。就是这么一别,情形大为不同,现在我们是重见天日了。”杨露珠道:“可不是?以后我们总可以过好日子了吧?”当她走过来的时候,就有一阵香风,而且她说话又是那样文雅。金子原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已是无法遏止他的笑容。而且两手插在西服裤衩袋里,现出十分踌躇满志的样子。张丕诚站在一旁,早就看到了金专员的情形,这就抢上前去,给田宝珍接着脱下的大衣。大衣一脱,简直是光艳射人。原来她身上穿的就是在台上唱时装的那件紫色花绒袍子。杨露珠向她飘了一眼,笑道:“田小姐漂亮得很,你简直要到我们这里来唱戏了。”她半回转身向张丕诚指着笑道:“还说呢。戏一完,二爷就到后台去催我来,我是连换衣服的工夫都没有。”好在都是便服,这也无所谓。专员,您就见怪不怪吧。”说着,她露了白牙齿向金子原嫣然一笑。金子原也是感到无话可以应酬,只好凭空想了一句夸赞的话道:“田小姐以前在什么学校读书的。吐属文雅之至!”她摇了两摇头道:“不要谈起读书!那是很惭愧的事。说到吐属文雅,我们可俗里透俗地唱着‘纺棉花’呢。专员,我们是个俗人,以后多提拔一点。可别把这些文雅字眼来谬奖我。”说着,回头向杨露珠道:“唉!我是没法子。谁愿唱‘纺棉花’这种俗玩艺儿?”金子原代杨小姐答话了,连连地摇着头道:“不俗不俗!我们觉着好得很。那几支流行歌曲,真是绕梁三日。”杨露珠拉着她的手道:“我的小姐,你穿了高跟鞋老是这么站着,不累的慌吗?坐着吧。这里是什么都不拘谨的。”于是两人同在长沙发上坐下。开始笑谈起来。 小姐们在一处说话,当然是不会涉及天下大事,也不会涉及柴米油盐。她们说着话,还手握着手,都是白手指上涂着蔻丹的。二十个手指,好像四朵花摆在衣服上。金子原坐在旁边小沙发上,眼看着这两朵鲜花并肩细语,而且那脂粉香气,若有若无地向鼻子里送来,真是教人熏熏欲醉。田宝珍是个生人,她和杨小姐说话,他也不好插嘴,只是斜坐在沙发上向她们看去。他眼睛射在美人身上,手就到茶桌的纸烟具里去取烟卷,顺便把火柴盒也拿了起来,打开火柴盒子来,取了一支火柴在嘴角上衔着,却拿了支烟卷,向火柴盒子边上,连连地摩擦。田宝珍看到了虽觉得可怪,但人家是专员,又是初见面,只有抿了嘴笑。杨露珠哟了一声,就起身将火柴盒子与烟卷一块儿拿过去。金子原这才明白过来,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管嘻嘻地笑。杨露珠接过去的那一支纸烟,已经是断了。她另取了一支烟,放在嘴里,擦了火柴吸着,喷出一口烟来,然后把纸烟递给金子原,说了个“罗”字。金子原将纸烟送到嘴里去衔着,那支火柴方才跌落下来。他把那火柴在怀里拾起,在杨小姐手上接过火柴盒,又把这根火柴擦着,他正要将这火柴送上去点烟,他第二次恍然大悟。那火柴头点着火,可不便再去点烟。他将两个指头抡着火柴棍儿,眼睛望了,只当是消遣。刘伯同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上,对自己的专座看看,觉得他有点魂不守舍,这非从中给他把魂抓回来不可。就借着向前取烟的机会,向田宝珍道:“小田,你什么时候再唱?”她道:“还有个两三天吧。以后还得请您多捧场。”她说着话,站起来了,欠了两欠身子,表示着她希望的意思。金子原深深地靠了沙发坐着,好像撑不住身子似的,微笑着不能答话。张丕诚笑道:“那不成问题,你在唱戏的前一天,把包厢票子送来就是了。为什么要前一天呢?因为你当天送了票子来,恐怕专员没有工夫。早得了你的通知,专员就可以谢绝其他的应酬,专门去听你的戏。”田宝珍道:“那太好了。”刘伯同坐在旁边,心里就暗想着,老张这家伙只管在小田面前送人情,也不说包厢票子几张。她若认为飞来人,可以大大地敲一下,一送三四个包厢,那钱也就出的太冤。便笑道:“田小姐,你打算送我们几座包厢?”她笑着还没有答言。金子原并没有加以考虑,笑道:“小事小事,都送来就是了。”他这一说不要紧,在座的人,全吃一惊。所有的包厢票子都送来,这要花多少钱?钱且不提,又哪里找许多人去坐包厢?大家都只是默然地听着,没有作声。田宝珍也是心里惊喜交集,全戏院子包厢都卖掉了,这场戏就不愁不赚钱。不过唱了这多年戏,包买全院包厢的捧客,还没有遇到过。何况彼此还是初次见面,哪里就有这样好的表示呢?当时低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向金子原笑道:“专员,所有的包厢票子,我都送来吗?那我可谢谢了。”金子原见了她的笑容,已就感到没有话说,而况她又是当面道谢过了的呢,便道:“那无所谓,你早点通知我。让我好邀人去听。我是初到北平,邀人还不是一件容易事。这要张、刘二位多多帮忙。”说时,他向张、刘二人指着。张、刘二人本是坐在稍远的两张沙发上的,金子原向他指着时,他两人就不约而同地都站了起来,而且还是弯了腰满脸含着笑容。田宝珍看了这样子,心里这就想着,金专员的确是来头不小。张、刘二人,在北平社会上,总也算是有地位的人,他们是这样的趋奉专员,这专员的威风,那也是大可想见的了。当时也就站了起来,笑道:“专员给我这样捧场,我应当怎样道谢?”金子原也站起来了,笑道:“这是多余的,这是多余的,请坐吧。”说着,牵了她的衣袖,让她坐下。她笑着向张丕诚瞅了一眼,又点了两点头道:“张先生,还得请您多捧呀。”交代完了,方才坐下。张丕诚看在心里,知道金专员对于这位坤伶,有点儿心醉,就开始在旁边牵针引线,只管逗引着他两人说话。金子原兴奋极了,陪着两位小姐,同吃消夜。直到夜深两点,方才分散。 刘伯同没有走,跟着金子原走到小办公室里,背了两手,在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子。金子原坐在转椅上,将腿架起来,身子带了椅子,转着半个圉,向他笑问道:“你也没有送杨小姐回家,在这里还有什么话说?”刘伯同笑道:“我有几句话,想向你建议一下,又怕碰你的钉子。”金子原笑道:“你不用说,我早就明白了。找田宝珍来吃顿消夜,无非……”刘伯同两手同摇着,笑道:“我又不是你的女友,我对这事,吃什么飞醋。我所说的是公事。”金子原道:“公事公开讲,你又何必鬼鬼祟祟。”刘伯同笑道:“若是能公开讲,我又何必等到现在呢?我也不必说,我这里有个便条你看看吧。”说着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双手呈给金子原。他拿着看时,脸不住的变色。最后将那张字条捏成了个纸团,连摇了两下头道:“这个办法不妥。”刘伯同见他脸上并没有怒色,料也不引以为辱。这就站到写字桌子边,两手按了桌沿,正着脸色向他道:“老朋友,我得向你进句忠告。你抗战苦了八年,不但家产受了很大的牺牲,就是你的血肉之躯,也受了不少的折磨,敌伪剩下来的东西,这里面根本也就有你血汗的千百万分之一,为什么不能收回一部分来补偿补偿。这样的办法,也不是你一个人独做。你弄得干干净净,分毫不粘,又有谁知道?趁这个机会,你弄一点物资在手上,一旦交通恢复,你积极一点,出洋去玩儿一趟:消极一点,回家置点田产,盖所好房子,也有个退步。再说,你现在的趋势,就少不了的要娶一位如花似玉的新夫人。你不要钱,那跟你的美人儿,你能够不给她一点好处吗?这好处应当从哪里出,你现在可以考虑考虑。你一定能谅解,我的建议完全是为了老朋友,并非自私自利。” 金子原听了这话,低头坐着想了一想,总有五分钟之久,他还是不说话,然后取了一支纸烟在手上,缓缓地动作着,把烟支点了吸着。刘伯同看他那个样子,已经动摇了,接着便笑道:“我说的这些话,完全都是为了朋友。我姓刘的,并不想在这里面捞什么油水,不过总念到你来到北平后,待我很不错。朋友总是互相帮助的,我必得和你效一点力才对。别人都是这样办,你为什么不这样办。你不要太老实,这社会上并没有人知道你是铁面无私的:纵然知道,又有谁和你树贞节牌坊?”金子原喷出一口烟来,并撮着嘴唇对那空中的烟,连连地吹了儿口气。然后笑道:“关于敌伪方面的东西,都是不义之财。假如找得出娘家来的东西,当然要给它送回娘家。但有些是找不出娘家的,例如我们查出那些钻石和珍珠,当然是与国家无关,因为那是日本人私下存放的。可是遣送日本人回国,我们只许他每人提一个包裹,也没有把这种珍宝送回他们之理。再说,那些日本人也已走了。”刘伯同扛了两下肩膀笑道:“还提那钻石和珠子呢。杨小姐听到这些消息,背着你埋怨了我一百回。”金子原望了他道:“那为什么?”刘伯同笑道:“这个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女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类东西。他听说有这样好东西,我们只看了一看,原封不动地又送进保险箱子里去了,她觉得我们实在是个大傻瓜。”金子原笑道:“孩子话!难道我们见着什么就拿什么不成?”刘伯同道:“当然她是孩子话,可是你就得顾到孩子们这点天真的心理。我以为你应该送她点东西。”金子原笑道:“那没有问题,我一定得送。这事就请你去办,用多少钱……”刘伯同道:“不用花钱,而且我也办不了,她说我们傻瓜,你还不知道意思所在吗?”金子原笑道:“好吧。明天我先把那东西拿了来。不过这件事,实在不是出于我的本愿。我在重庆抗战八年,明如镜,清如水,任何国家的东西,我都没有动过一根毫毛。这些东西虽然是敌人的东西,究竟我让它臭了烂了,也不当拿。你要我这样做,我也没法子,但是你必须和我保守秘密。除你以外,什么人都不能让他知道。你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不但我负责任,你也不能平安无事。”刘伯同笑道:“这事不必考虑,你若愿意办的话,不必你亲自出马,明天早上,我就给你拿来。所要紧的,还是大件的东西,而且也是大批的东西。这些东西搬起来,少不得来个招摇过市,这可要你压阵。”金子原道:“东西怎样搬出来,我们向哪里堆放,这应当先有个全盘计划。”刘伯同道:“只要你说一个‘办’字,我一切和你筹备好。运东西的车子,放东西的房子我全有。”说着,挺直了身子,连连地拍了两下胸。金子原吸着纸烟昂了头,沉沉地想着。刘伯同也不问他是否同意,又在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来,两手捧着,送到他面前桌子上,并不说话。金子原先草草看了一遍,又拿起来仔细地看了一遍,点着头笑道:“你这些布置可说周密之至。我倒要问你,这种接收的事,你干过几回?每个棋子,你都布置得这样周到。”刘伯同笑道:“好!我还干过几回呢?这是千年难遇的事。有这么一回,就够三四辈子享受了。”金子原对那计划单子出了一会神,问道:“这是你一个人出的主意,还是有别人参加计划?”刘伯同道:“我既然耗到这样深夜才对你拿出计划来,怎么能让第三个人知道?”金子原道:“好吧。让你也发点小财,你明天试着办吧。一切小心。”刘伯同两手一拍,笑道:“你也想明白了。”他声音一大,金子原立刻向他摇了几摇手。这么一来,金子原比田宝珍陪着他吃消夜还要兴奋,和刘伯同一直计议到五点钟方才完毕。 刘伯同立刻坐着汽车走了。约莫一小时工夫,天还不曾亮,金子原身边的写字台上电话铃就叮叮地响着。他拿过听筒,说了句“我就来”,立刻带了两个勤务,坐着汽车直奔目的地。那个目的地,在门上白球电灯照耀之下,朱漆大门,正有几个人拿着封条和浆糊罐子站在门洞里鹄立等候。看到汽车来了,都闪着站在一边,垂了两手,把眼光直视着,把呼吸都停止了。金子原站在门洞中间,向两边站着的人各闪了一眼。这两边的人,受了他的眼光,都微微地向他鞠躬。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跨着大步子走进门去。随后这里在大门外伺候着的人,就一阵风似的,拥进了大门,咚的一声,将大门关上。刘伯同迎接过了金专员之后,也就匆匆地向大门口走来。看到所有的人都关在门里,便问道:“谁在门外?”那个手上拿着一叠封条的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穿了一件窄小的日本式粗呢大衣,勾鼻子小眼睛,表现着有几分鬼主意的样子。这就垂了两手道:“我们是在外面贴封条的。可是远远地听到来了一阵皮鞋响声,好像是警察排队过来了。”刘伯同沉了脸道:“胡说!警察来了怎么着?我们这不是公事吗?当了警察贴封条,那更好,快开大门。”大家听了这话,才知道这是公事。那个有主意的人,立刻前去先开了大门。刘伯同沉了脸道:“你们是什么都不知道,贴一张封条,都得我出来指挥。你们留一个人在里面关大门,其余的都给我滚出来。”他说着,首先走了出来。在他的指挥下,大门关上了。他指挥着众人,将两块长木条儿。纵横十字交叉,在大门缝中间钉着。然后又在朱漆大门上,贴了一张长可三尺的蓝字朱印封条。布置停当了,他又向门上端详了一下,然后向大家招了一下手道:“你们随我来吧。”说着,他在前面走,后面七八个人跟着。他们走过了三四个门户,由一条小小的横胡同里进去,走出了这条小胡同,又是一条宽大的直胡同,那正是被封房子的后面。有一座小小的一字红门,也就是这被封房子的后路。那里在门的左右,八字分排,共停了七辆大卡车,又是两辆轿式坐车。这时天上已经有些蒙蒙亮,几颗零落的大星点,闪烁着光芒,像是在对这些汽车,故意做作鬼脸。好像说:“你们做的这些事情我都看见了。这就是飞来人到收复区的表现吧?”门里头穿短衣的人,像是夏季在台阶下猎得了食物的蚂蚱,扛箱子的,提篓子的,背包袱的,纷纷地由门里吐出来,出来之后,就把所运出的东西,抢着送上卡车。每辆卡车上,都有两个人接着,那份忙碌,除了抢火场,无可打比。 这样的把东西向车上送着,一阵风似的,就装满了一车。刘伯同对于这件事,的确是卖力,每搬着一件重要东西出门,他就亲自在搬夫后面跟着。亲自看到东西搬上了车子,他掏出身上的日记本子,将自来水笔在上面注下,并对那车子上接着物资的人叮嘱一声,这是第几件,共有多少件。看那车子装载得够量,将手一挥,车子的马达一发动着哄咚作响,车子就开走了。就这样轮流的把车子打发走了。在第五辆汽车还没有开动之前,而最先开出去的那辆车子,已放着空车子回来,约莫是早上八点钟了,胡同里已有了稀稀落落的行人。金子原和刘伯同的坐车,也都绕到这后门口来停着。金子原装得郑重其事的由里面走出来。见刘伯同站在一辆卡车前,两手插在口袋里,正注视着向车子搬运的大捆东西。这就大声向他道:“这些物资,全是登记不明的。若不立刻由我们亲自看管,这责任太重大。东西都是你监视着搬上车的,我对中央负责,你们对我负责。若是少了一样,我惟你是问。”刘伯同在他大声说话的开始,就已把两只手由大衣袋里掏出来,比直地垂着。然后听一句,答应一个是。金子原说完了,刘伯同才答道:“当然,这些东西,我完全负责看管,一根针都少不了。不过这责任实在也是重大不过。我希望就在这两天内有飞机把这些物资运走。”金子原道:“这个没有问题,三天之内,就有飞机把这些东西运走。我把责任交给你了。你把后门再贴上封条。自然这里面还住了不少的人,不能把人都封在里面。他们还是可以开门进出,封条只贴在门框上,表示着这是已查封过的房子。查封了的房子,那是一根草都不许向外搬走的。若有什么损失,我是铁面无私的,一切照法律办。”说到最后一句,他是格外的加重了语气,红着脸,挺起了胸脯子,自行走上小坐车去了。那些开汽车及搬运东西的人,都在一旁睁了眼睛看着他,不敢作声。他的汽车开走时,在车后冒气管子里冒出一阵黑而又臭的气,象征着他的临别赠言。 第七回 约指一钩金会心暗渡 入门三面网逼老迁家 第七回 约指一钩金会心暗渡 入门三面网逼老迁家刘伯同眼看着金专员坐汽车走了,而搬运东西的还在睁了眼睛望着,这就装出了很诚恳的样子,向他们道:“你们听见了没有?这位专员,在前线和日本鬼子打了八年的仗,身上挂过三回彩,人家真是不含糊,一直在前线打仗打到胜利。你们听见没有?要说‘胜利’,别说‘和平’。和平是日本人打肿了脸装胖子的话,谁和他和平?他们的国家,让原子弹炸得无法招架,向盟军无条件投降。还有什么和平可言?咱们中国打赢了,还跟他一路撒谎干什么?金专员是对国家有功的人,所以中央要他来北平接收一部分物资。这些东西,放在敌伪原来的机关里,虽然封上了门,那究竟十包九不净,总怕有些东西走漏,所以我们得另外搬个地方存着。将来这些东西,或是送到南京,或是送到重庆,一样一样的都要登记起来的。中央查完了以后,得给我们记上一笔功劳的。话又说回来了,就是不给咱们记功,咱们也得做。北平这八年的沦陷,我们一点血汗没出,光受王八气,等胜利到来,那究是对不起国家的。中央给我们赶走了日本鬼子,我们也得报答中央,起几个早,搬几回东西,那还不是应该的吗?”他越说越带劲,先是在胡同中间说,后来走到后门口台阶上站着。抬起两只手,忽上忽下。那些开车的和搬运东西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大家知道他已跟上了中央来的人,大概又做了官。有个开卡车的司机,站在车子边,瞪了眼向他望着,心里想,这胖小于一张嘴,真会说。记得前几年在这个机关开幕的时候,当着日本人,他也是说得这样带劲。什么大东亚共荣圉,什么给皇军协力,什么皇军战功赫赫的。他如今倒说别人对不起国家。他们心里虽是这样想着,可是只有挺直了身子,垂了手向下听着。刘伯同演讲完毕了,挥着手道:“没什么事,你们都回去休息。今天下午三点钟,你们到我公馆里去领赏。专员说了,每人给法币二千元。法币是由飞机带来的,你们大概还没有瞧见过。将来至少和伪币一比五。伪币就是联币,懂吗?” 他说了这些话,只有最后一段,是大家听得进耳的。这些日子,北平市面上已有了法币,但那只限于中央来的人员和银行里来往使用。老百姓们有看见那百元或五十元一张的法币,都觉得希奇得不得了,藏在身上给亲友瞧瞧,算是有宝现宝,决不肯使用。现在听说每人有二千元法币的赏钱,都由心眼里要笑出来。刘伯同见大家脸上都有喜色,这一幕好戏算是导演完毕,便吩咐看守这屋子的人,好好看守门户,然后坐着车子走了。他最后还得向专员做报告,因之还是到专员公馆来。这时,还只有八点三刻钟,门口已停着杨露珠坐的那辆汽车。他到了门房里,先问一声,果然是杨小姐来了,这就不便冒失的向上房冲撞。在里院的走廊上,故意大声问道:“我昨天向花厂子里通过电话,叫他们送几盆鲜花来,都送来了吗?”他这样说着,自然有勤务前来答话,他提高嗓子说了一阵子,方才走到上房里去。他到了外面客厅里,杨露珠由小公事屋子里,掀着门帘露出半截身子来。她还是穿了一件桃红毛绳的紧身衣,不过今天在那红毛绳衣领外,用白绸子长围巾,打了个蝴蝶结子垂在胸前。头上的烫发,新近洗刷了,正是乌云簇涌。在左边鬓发下,斜插了一朵粉红色绸制海棠花。在那脂粉浓抹的脸配衬之下,越发现着娇艳。刘伯同还没有说话,她将那涂着红指甲的手向他招了两招。刘伯同问道:“专员睡了吗?”她瞪了眼道:“老早八早的,怎么又睡了?他睡了,我又怎么能在这里打搅他呢?”刘伯同陪着笑道:“你哪里明白?我和他昨晚上一宿没睡,天不亮就去办公。”杨小姐转着眼珠向他一撇嘴,微微地一笑,那意思就是说,你办的什么公?刘伯同当然也知她这意思,就走到门边,伸出右手的巴掌,掩了半边,把头伸了过来,低声向她笑道:“他有东西要送你,已经送过来了没有?”杨露珠笑道:“我不知道。你的消息,比我还灵呢?”刘伯同笑道:“是我建议的,我怎么会消息不灵呢?”这时,金子原在门帘子里插言道:“快进来说吧,你们道论我一些什么?”杨露珠向刘伯同使了个眼色,才缩进门帘子里去。 金子原在屋子里面,先哈哈一笑,便道:“老刘今天你太辛苦了。”刘伯同掀着门帘进去时,见他脱下了西服,身上已是穿着睡衣。口里衔着纸烟,仰了脸,靠在沙发上坐着。杨小姐的大衣,放在椅子上,还没有挂起来呢。这便不愿坐下,站着笑道:“没有什么事,你休息吧。我不过来报告一声,东西已经安排妥当了。”金子原笑道:“我还不打算睡,恐怕还有什么事情。你也可以不必回去,就在这里找着床铺安歇吧。”刘伯同道:“我要回去。整宿未归,必得向太太有个交代。”杨露珠拿起桌上的纸烟听,向他面前敬着烟,笑道:“这个你倒无须顾虑,姐姐知道你是整夜办公的。辛苦了,吸支烟吧。”刘伯同笑着向她道谢,就看到她那白嫩的手指上,已经带上了一枚钻石戒指。这东西招眼就认识,正是在那被接收机关保险箱子里的。这样看起来,自己向金专员那个建议,他是完全接受了。金子原见他那圆胖的脸上,已经有了闪动的浅皱纹,而眼光又射在杨小姐手上,这就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于是喷出一口烟,向他笑道:“老刘呀,你的公事太忙了,我得送你一点什么东西吧?”刘伯同点着头道:“你说这话,我该罚你。我们是什么交情?我替你办一点事情,还要受报酬吗?”金子原道:“对你当然是无所谓。不过对于你太太,是我一个老嫂子,我得送一点礼。这东西我交给杨小姐转送,回头我就让她带去。我不过这样通知你一声,是什么东西,送去以后如何,你不要过问。”杨小姐还站在当面拿着纸烟听子呢,她的眼光先向刘伯同射了一下,然后转着眼珠看了自己手上的钻石戒指。那就是告诉他金专员送给刘太太是什么东西了。刘伯同向金子原拱拱手道:“我家里是内阁制,你是知道的。既然你送她的,我倒不好说什么。不过希望你不要送得太重了。”金子原笑道:“你怕我送得太重吗?我送一位十八岁的小姐,拜你太太做干妈,你看好吗?这是最轻的礼品,因为除了不算送你东西之外,你还得倒送出来。” 刘伯同这就将帽子摘下,对着金子原行个三鞠躬礼。金子原依旧坐着,笑道:“怎么着,姑娘没见面,你先谢了吗?刘伯同道:“当然先谢谢专座的好意。不过专座说的是十八岁的大姑娘,我内阁恐怕通不过,我惟有请专座免了。杨小姐,你说是不是?”杨小姐正站着听他的下文,忽然听到问自己是与不是,就微瞪着眼道:“废话,哪个知道你的家事!”刘伯同把肩膀一扛,向杨小姐做个鬼脸。金子原看到,就哈哈一笑。刘伯同道:“反正我总谢过专员了。现在大概没有什么事了。我要回家去睡一觉,万一有什么事,请秘书打个电话给我,我马上就来。”杨露珠听了他的话,马上将眼睛向金子原一扫。金子原道:“好吧,你回去也好。”刘伯同看了杨露珠那副样子,不敢停留,马上就告退了。到了下午,才向金子原这边来。这几天都是天天接收机关,到了五六点钟方才完事。而且这些伪机关都是刘伯同包办,全由刘伯同主使,怎样接收,怎样贴上封条,怎样把东西存储。这日正午,佟北湖倒是又来了,可是金子原正睡得熟,会谈仍没有成功。佟北湖约着刘伯同以后有机会再谈,告辞走了。刘伯同没事,坐在沙发上把几张报纸摊开了来看忽然有人道:“哎哟!刘先生,今天可把你遇着了。”刘伯同放下报纸一看,原来是张丕诚。穿着皮大衣,头上还戴着帽子。就站起来笑道:“我这几天是太忙,我们有两天没有见面。”张不诚微笑道:“当然很忙。我也不是外人啦,何以两天就躲个不见?”刘伯同道:“言重言重,何以会躲个不见!只为这两天专员赶紧接收机关,一清早抓住我就走。”张不诚道:“你是富人不知贫人饥。舍下天津来了十几口人,往我住的房子一挤,真挤的可以。想和你商量一下,可是仁兄是个红人啦,有好几天没有一点影子呀。” 刘伯同笑道:“老兄,有话好商量,你别这样着急呀。你不就是没有房子住吗?三天之内,我回你一个确实的消息,准有房住。不,准有好房子住。没有好房子,你搬到我家里去住,好不好?”他说着话时,不但是不动气,而且满脸和颜悦色。张丕诚也不好意思只管向他说硬的,就伸着手,向他摇了两摇,因道:“没有别的,我向你要两支令箭。”刘伯同道:“令箭?这是什么意思?”张丕诚道:“你们查封房子那封条,请给我几张。”刘伯同望着他出了一会神,因道:“封条,我可以给你几张。不过这东西可不是随处乱贴的。”张丕诚站着沉吟了一会,就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交给他看。因道:“你看这上面的房子吧。我不去弄一所,迟早不都是你们去贴封条吗?”刘伯同将那字条接过去。两手捧着,从头到尾,都看过了,于是点着头道:“共是十二所,的确是应当接收的。所以还没有接收下来的原故,因为时间来不及。忙过了今明天,也就开始要去接收了。”张丕诚道:“你这话是所有接收的事情,都归老兄经手。在老兄分不开身来的时候,就不免拖延日子。可是我们这些人,跟在专员后面干什么的?这接收的事,我也可以略尽微劳。”刘伯同道:“那也好。不过我们总得先向专员请示一下。”张丕诚在屋子里踱着步子,走两个来回。因道:“那么,我请求你和我辛苦一趟,去看两所房子,行不行?只耽误你半小时的工夫。”刘伯同对于他这个请求,倒不好拒绝得,只好带着笑容,披上大衣,戴起帽子,和他一路出门。张丕诚把他拉上汽车,对司机说了个地名,司机就把汽车开到一个朱漆门楼下停着。那门楼还有绿色铁栅栏,自是一个最阔的公馆。在这大门口,站了几个中年汉子,穿着协和服改制的中山服。刘伯同认得,这都是旧日部下。两人下车,他们共同一鞠躬。其中有一个穿呢大衣的,是个头儿的样子,便迎向前道:“这房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我们在这里看着,没有让房子里的人移动东西。”刘伯同道:“你们今天来的吗?”他答道:“来了三天了。没有敢耽误。”刘伯同道:“你们既然来了三天,这屋子里东西,当然都没有移动了。若是移动了东西的话,你们可要负责任的。”大家面面相觑,答应了一声“是”。于是张、刘二人,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去,在一叠走廊上站住。 这屋子里所住的人,好比惊弓之乌,听到了脚步响,大家都隔了玻璃窗,把脸紧贴了玻璃向外张望着。张丕诚大声问道:“屋子里借住的人,现在是哪个负责?”这就有个派来的监视人抢上前两步,垂手站着,报告了那负责人的姓名。张丕诚道:“谁认得他们张三李四,反正都是跟随敌人的汉奸,叫他们都给我出来,我有话和他说。”刘伯同虽然不赞成他这种行为,可是既同到这里来,就该同站在接收人物的一条战线上。他爱说什么就由他去说什么。自己只是板了一副正经的面孔,站在走廊的台阶上。那些早已由张丕诚调来监视这房子的人,就分赴前后几个院子里,把这里住的大人小孩,不问男女,一齐叫到这院子里来。这些人由暖和的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寒风飕飕的院子当中,除了各向张、刘二人行个九十度的鞠躬礼外,都缩了颈脖子,垂了手站着。在走廊下面高高低低站了半个圈子。张不诚两手插在大衣袋里,横了眼光向各人扫了一个眼风。问道:“明明说的是留着几个人在这里暂时住一下,现在怎么还有这许多人?”那些人彼此望了一眼,没有敢作声。张丕诚道:“我知道这房子是日本强买过去的,分给了在公司里的总经理乌其德。乌其德跑了。这里谁是他的家眷?”人丛中有个六十上下的老太太穿了青布棉袍,一把粗头发,手上牵了个男孩子,就鞠着躬道:“其德本房的人都走了。我是他的婶母,带个孙子留在这里。其余的,都是我这房的晚辈和几个佣人。”张丕诚望了她道:“你这么大年纪了,你也应当明白事理。乌其德犯的是什么罪?他走了,你给他顶得住吗?他跑不了,就是他跑到日本二大爷家里去,也要逮回来枪毙。这房子是日本霸占的,应当查封。看你们是无辜之人,我也不愿难为你们,你们今天全得离开。还是不许拿走东西。” 老太太的脸色呆了一呆,答道:“我们知道这房子要查封的,早两天也就要走。可是你们机关里的人,不许我们拿一点东西走。专员,您给我们想想,这数九寒天,我们光身子出去,怎么活着呢?因为这样,我们就没有挪开了。”她说着话时,两行眼泪同在皱纹的脸上流下来。左手扯着右手的袖口,只管去揉擦她的眼睛。刘伯同便插嘴问道:“老太太,你是怎么住到这里来的呢?”她道:“我是向来跟着乌其德过活的。他两口子带两个孩子,不声不响的走了,我一点儿没有抓捞,只好暂时在这里住着。”张丕诚冷笑道:“恐怕真情不是这样的吧?那乌其德逃是逃了,他还打着他的糊涂主意。以为他离开了就没事了。带走不了的东西,留下你给他看守着。你说是吗?”老太太道:“我一个老婆子,能做什么事呢?只要专员给我几天限期,让我找到安身的地方,我就走,他的东西,我不管。我自己的东西,能让我带着走吗?”张丕诚道:“那不行!你马上得走。而且这里的东西,谁也不能拿着走。”那老太太哇的一声哭了,牵着男孩子的手道:“那么怎么办呢?我们马上就得要饭啦。”那小孩子不过八九岁,他看见奶奶哭,又说要去讨饭。这讨饭不是好事,小孩也知道的。他哭着道:“奶奶,我不要饭,我不要饭。”他奶孙两人一哭,其余的人也都感到末路来到,大家面面相觑。其中有两个女人,都跟着眼圈儿红起来,泪珠儿直滚,各牵着衣襟去擦眼。张丕诚倒没得说了,只有瞪了眼望着。刘伯同摇了手道:“你们别哭,你们真心事我知道。原来你们跟着乌其德过快活日子,这个我是知道的。乌其德跑了,当然不能拖了大班子带你们跑。你们留下来,住一天是一天。一来总想给乌家保留一点儿逆产,二来呢,也想占点便宜。老实告诉你们,无论是逆产是敌产,那都是要查封的。你们私人的衣服行李,在情理上当然不在查封之列,不过这些东西,谁能分别出来呢?而且没有上司的命令,就是你们的东西,我们也不敢让你搬走。将来查出来走漏了重要东西,我们放你们搬走的,负得起这责任吗?”那些人听了这话简直没有希望,有几个人呜呜地哭着。 刘伯同看了这情形相当地感到扫兴。便道:“别哭别哭。我来担负点责任。所有住在这里的人,你们都搬到后院披屋里去。大门口旁边还有几间马号,你们愿意暂住,也可以。正屋三进院子和两边的跨院,你们都不许进来,这里我们要作为办公处。至于你们自己用的东西,只要不向外拿,你们也可以用。等将来检查过之后,该归公或者该归私,那时自有一定的办法。限你们今天下午,就离开正屋,听见没有?如其不然,有人来把你们轰出去,数九寒天,这罪可不好受。”大家听说不走了,停止了哭,可是形势还是严重。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呆站了几分钟,全没有说出话来。在台阶上护卫的几位勤务头子便道:“你们谢谢刘委员吧,让你们住下了。可是今天你们得腾出正房来。”大家在日本统治下,受惯了委屈,向张、刘二人深深地鞠了个躬,各自退去。刘伯同向张丕诚微笑了一笑,再向那勤务头子道:“让我们查勘查勘这屋子吧。”于是由他引着路,将前后几间正房都看了看。这里当然是头等住宅,上天棚,下地板,紫檀雕花落地罩格扇全是两层的,外面是铁纱,里面是白纸裱糊。六七尺见方的大玻璃,嵌在朱红和油碧的雕花格子里。屋子里家具不是硬木的,就是淡黄色南榆的,骨董字画,原封未动。照原来大旅馆的陈设,每间屋子里的地毯,还都有八成新,卧室里是钢丝床玻璃柜,甚至缎面绣花的被子,还都叠在床上。勤务头子已不再随在身后,刘伯同就轻轻地拍拍张丕诚的肩膀,笑道:“这样好的房子让给你住,你还有什么话说?”张丕诚道:“住住有什么了不起呢,也不过是在大旅馆开了大房间,没有付房钱罢了。这房子可不是我的。”刘伯同道:“慢慢地来呀。你既住下了,将来要出卖这房子,你总有收买的优先权。老实说,你住下来了,还有谁能把你轰出去不成?无论怎么说,对你这总是个绝大的便宜呀!”张丕诚看了这样好的房子,又听了这样入耳的言语,扛着肩膀,也就笑起来了。刘伯同笑道:“那么,这件事总算我替你办完了,现在我可以回家了吗?”张丕诚道:“你当然可以回家。你就是不陪着我来,我也不能强邀着你来,这不过是看各人的交情而已。”他说着话时,看到刘伯同脸上并没有笑容,这就想到老得靠着人家,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扯了他的衣袖走到屋子一边,低声向他笑道:“今天晚上请你吃顿小馆子,你肯赏光吗?”刘伯同道:“你刚才说过了,我们是朋友的交情,用不着那样客气。”张丕诚扛了两下肩膀,笑道:“并不是我和你客气。小田听到专员要替她捧场,她高兴的了不得,打算今天晚上请请专员。她自己觉得面子不够,所以托我给她转达一声。我本来要去见专员面告的,可是他又熬了一夜,该休息了,所以我没有敢去惊动他。”刘伯同笑道:“你早不说。你若是老早告诉他小田请他吃饭,我敢相信,他就熬十夜也睡不着觉。这是好事,为什么不早通知他呢?你交给我吧。回头听我的电话,再规定时间。”张丕诚以为这事很顺利,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刘伯同把这事憋在心里,倒是仔细地盘算了一下,到了下午三点多钟,他在家里,已是睡了一场午觉,觉得这事不能再耽误了,他坐着汽车,跑到专员公馆,先在屋子外面打听得清楚,专员睡着还没有起床。杨小姐坐汽车上东安市场买东西去了,交代了一会就回来的。他就在正面大客厅里恭候。 第八回 含怒有因冰消梳发后 飞觞无是亲送俯肩中 第八回 含怒有因冰消梳发后 飞觞无是亲送俯肩中半小时后,杨露珠大大小小提着一大串纸盒罐头进来,刘伯同就迎向前去,低声向她笑道:“今天的晚饭有着落了。田宝珍请专员。”杨露珠将手上提的东西,向椅子上一扔,两手插在大衣袋里,望了他道:“人家请专员吃饭,你告诉我干什么呢?”刘伯同笑道:“她也请你呀。”露珠道:“她也请我?到了我这里,怎么会加上一个也字呢?也请的我不去。”刘伯同笑道:“吓!你不要挑字眼,这是我代转达的话,并非人家真说了一句也请杨小姐。你去不去,那在乎你,可是你也不能把话听拧了。”杨小姐挺了胸道:“你们到底弄的是些什么花样?”说着,她昂起头来,她的烫发,全压在大衣肩领上,可知那气就生大了。刘伯同笑道:“你别生气,我可以想法子让他不去,我不能不转告一声。”杨小姐将身子一扭道:“我为什么生气。张丕诚和人家跑腿,你又和张丕诚跑腿,那也太犯不着吧?”刘伯同看她满脸的怒容,觉得这话就不好再向下说。于是抱了拳头道:“你一定要明白我的作风,我先告诉你,不先告诉他,这就是大有用意的。”说着,用手向里面屋子里连指了几下。 杨露珠坐在沙发上,在手皮包里拿出了几粒纸包糖果,架了腿慢慢地剥着吃。刘伯同就在露珠对面坐下,但是不能默然坐着,就把张丕诚接收房子的经过拿出来当谈话资料。杨小姐倒是静静地把他的话听了下去。刘伯同说完了,她淡笑道:“你给朋友帮忙,总算努力了。不过亲戚和朋友比起来,应该还是亲戚更进一步。你为朋友帮忙,可别忘了亲戚呀。”刘伯同笑道:“你可别说负心话,我对杨小姐还有什么不尽心之处吗?”杨露珠道:“张丕诚现在住的房子,我知道就不错。你还忙着给他找一所大公馆。可是我呢?我的母亲,是你的丈母娘,你也有半子之劳。有现成的房子,你怎么不给她找一所?”刘伯同对屋子四周看了一看,然后,又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来,侧了身子低声笑道:“这还用你说吗?不过我有个想头。像现在我们可以接收的房子,那都是公开的,纵然我们拿到了手,那还是要吐出来的。你想这么大的一所房子,那是可以向口袋里装下去的吗?我们要房子,只能要那不公开的。能不出钱最好,就是出钱,也要向最少的数目上说。我就知道现在有几个小汉奸,要卖了房子出溜。”杨露珠不等他说完便拦阻道:“别骂人。小汉奸?你指着谁说?你别忘了自己呀。”刘伯同红着脸抱了拳头笑道:“我们私下说话,你何必这样咬文嚼字呢?就凭了我们和专员这一番联络,我们也是地下工作的一分子,别妄自菲薄呀。”杨露珠笑道:“我没工夫和你说这个。地下工作,天上工作,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先请问你,那不公开的房子在哪里?你别随便拿话搪塞我,老实不客气,我是要你兑现的。”刘伯同在衣服袋里摸索了一阵子,摸出一个透明的硬壳夹子来,隔了壳子,可以看到里面藏着许多字条。他将那些字条拿出来清理了一阵,找出一张横列的单子,一行行的注着行书字。他就把这字条交给她道:“你看,地方、间数、房子的新旧以及房子的主人,都简单的加以注明,你先把这字条看清楚了,哪个地点的房子合你的口胃,然后你就挑选那所房子。挑选好了以后,我悄悄陪你去看。那不过花很有限的几个钱,就可以办理完毕的。”杨小姐把那张字条拿在手上,仔细看了一看,笑道:“你倒真是调查得清楚。假如要我挑选的话,这些房子,我愿意都要。”刘伯同听着,不觉伸了一伸舌头,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杨小姐还不曾说着什么,里边屋子的门帘掀开,金子原穿着睡衣,伸出头来探望了一下。见杨小姐还穿着大衣,问道:“你打算出去吗?不忙,我们一路走吧。”杨小姐笑道:“我因为你愿意吃点薰腊的东西,所以我老早的到东安市场去给你跑了一趟,我还是刚回来呢。”金子原点头道:“谢谢。我们还得买几两好酒喝喝吧?”杨小姐将嘴一撇道:“你不用买酒喝了,你有人请!”金子原索性走了出来伸着手道:“拿请帖我看看,谁请我?”杨露珠指了刘伯同的嘴道:“你要看请帖吗?这就是。至于是不是像请帖那样清清楚楚没有错误,那我就不负责任了。你看这张请帖怎么样?”刘伯同笑道:“杨小姐把我骂苦了。我也是由人家转约的。”金子原道:“这是怎么回事?”说着,向杨、刘二人注视了一番,刘伯同也不问他是否同意,就向他里面屋子里一钻。金子原回转身来时,刘伯同拉着他的睡衣袖子,站到一边,低声笑道:“张丕诚告诉我,小田今天晚上请你吃饭,那无非也是感谢之意。可是那一位听说大不高兴,你不看到她把话损我吗?这真是冤枉,我哪里有丝毫意思要小田请客?”说着只管向门帘子外挤眉弄眼。金子原对于这件事,似乎不怎么介意,问道:“是哪家馆子,什么时候?”刘伯同道:“过一会儿,她自己也许有电话给你,你不必接电话,让信差告诉她,你出去了就完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金子原笑道:“这不大好。人家一个唱戏的女孩子,讲的就是个面子。巴巴地请吃饭,给人家碰了回去,也太不好意思了。况且人家请中央来的人,一定是在馆子里定下座位,邀了许多人做陪的。我主客不去,她客是请了,钱是花了,那还事小;人家说田宝珍请金专员不到,碰一鼻子灰,她怎么下得了台?——我当然去,你也去。”刘伯同听他这话,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这和杨小姐的意志完全相反,可能闹上别扭。这必得事先为他们调处一下才好。于是将手摸摸头发低声笑道:“那我可要怪你了。谁让你和杨小姐一见钟情,两人太要好了,你和普通女人接近,那倒也无所谓。以你和这个浪漫出名的田宝珍接近,她怎么肯放心?你可不可以先和她商量好了再说。”金子原笑道:“你说得过火了一点,她也不至于这样关心着我吧,这也用不着商量,我们一路去吃饭就是了。”刘伯同道:“小田倒也是请了杨小姐的。”金子原道:“那更不成问题了。请吃请喝无恶意,怎么着也得答应人家这个约会。我是去定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还是非常之大。刘伯同心里叫了一百二十句糟糕,可是又不敢再进言。只有拿着纸烟火柴,借了吸烟的动作,站在一旁出神。 这时杨露珠进来了,她已脱了大衣,连手皮包共同夹在手腕下。她向金子原的头发看了一看,笑道:“这一觉睡得很甜,你什么都不知道,头发全乱了。劳驾,你先给我接着大衣。”说着,把大衣塞到金子原手上。然后打开皮包来,取出一把小牙梳,笑道:“我给你理理吧。”她将皮包放在桌上,站到金子原身后,左手按了他的肩膀,右手拿了梳子给他梳拢着头发。刘伯同自言自语地道:“电话来了,也没人接。”一掀门帘子走了出去。其实墙上装的墙机,静静地挂在那里,并没有任何响声。他也没有向电话机看上一眼,自架了腿坐在沙发上吸纸烟。半点钟后,金子原已洗过脸,换了西服出来。杨小姐跟在身后,两个人脸上,全带了笑容。刘伯同心里暗骂道:“瞎起什么哄!大概反对小田请客的话,她根本没提吧!”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刘伯同心里一动,这必是田宝珍打来的请客电话,为了免去麻烦,这电话接不得。因之他呆在一旁,并没有动手。杨小姐跑了两步,走到电话边去,抓住电话听筒,就先“喂”了一声。她笑道:“哦!田小姐,好哇?我忙什么!请专员吃饭,他知道了。他说了,他还没有效劳呢,就要你先请客。不过你请他,他一定来。我不叨扰,我可没有那力量敢说捧场的话呀。好的,好的,我就陪着子原来吧。你要不要和子原说话?”刘伯同在旁边听到她连叫两句子原,心里倒是一怔。心想自从专员到北平以来,还没有人敢叫过他的大号。论交情,杨小姐和他还浅着呢;论地位,是他的私人秘书,怎么可以当了人直叫他的号。而且还是在电话里和另一位小姐谈话。他这样想着,就向她和金子原的脸上看去。杨小姐右手拿了电话听筒,左手向金子原招了招,偏着听电话的头,也向金子原点了两点。金子原当然就走过去了。她突然将手按着话筒,以免说话声音由那里传了出去。然后身子一扭,眼睛向他一飘,笑道:“我不要你和她说话,你有什么话。我给你传了过去。”金子原笑道:“随便你怎么办都行。”杨小姐听得这句话,似乎感到满意,将身子颠了两颠。然后把手将话筒放开,对里面道:“他现在正会着客呢。他说,别人请客,今天晚上没空,他只好辞谢了。不过你请客,他怎么着也得来。哟!要我命令着他来,那我怎敢,我是他手下的一位小秘书呀!”她这样说时,眼睛望了金子原,映了两下。金子原抢步向前,就伸着手来抢电话听筒。杨露珠将身子一扭,伸了左手打着金子原的手,口里对着话筒里面连连地说着回见回见。于是立刻就把电话挂上了。金子原笑道:“你太小器。我当着你面,还能说什么你不爱听的话吗?”杨露珠道:“她请客,你一定到。一会儿就见面,还要在电话里打什么电报呢?——刘先生,你说对不对?” 刘伯同站在旁边看到,早就觉得皮肤上有点冷飘飘痒斯斯的。这时她特意的提名见问,可教他为难了。他根本就不敢对金子原开玩笑,尤其是关于杨露珠的事,他始终是装着糊涂,不敢公开有什么表示。金子原笑道:“这事,老刘不敢答复的。站在男人的立场,他应该帮着我,可是站在亲戚的立场,他应该帮着你。”杨露珠道:“他要肯说公道话,那就两面的立场,都可以顾到。”金子原道:“其实,这也无所谓。我们和小田来往,无非是捧角。捧角并不分什么男女。捧角的人,是一种特殊心理,若以为男人捧女角,就是想娶她做太太,那女人捧女角,又当怎么个说法呢?到了钟点没有?我们这就去。”刘伯同还是不敢说什么,只有微笑。杨小姐倒没有再讲话,由屋子里取出金专员的大衣,提了领子,站在专员的身后,等他伸手穿衣服。她已经是穿了大衣出来的,手挽着专员的手臂,而且轻轻碰了他一下,笑道:“我们走吧。”刘伯同跟在后面问道:“我去不去?”金子原道:“你当然去。这也是捧场呀。你还不快穿大衣。”他借了说这句话的机会,突然的转身回来,直奔到屋子里,抓住刘伯同的手道:“我不光是为了去吃她那顿饭,这是个烟幕弹,我打算吃过晚饭以后,你就去定包厢听戏,带了她去,我随后就到。在这个时候,我要腾出一小时的工夫,和大北银行的陈经理商量一点事情。”刘伯同道:“是不是要把一部分东西存到他们仓库里去?”金子原笑道:“和银行里人来往,不是存款,就是借款,你想,还有什么事吗?”说着,拍了他两下肩膀,转身就向外走了。刘伯同因他来去匆匆地说着,也不知道他真正的用意何在。也只有穿上了大衣,就跟着出大门。可是他坐着杨小姐的汽车已先行走了。刘伯同坐了自己的汽车,回家去了一次。凑巧,刘伯同到馆子里,金子原也是刚到。只见田宝珍穿了一件粉红的绸袍子,正在那特大的雅座中间站着,手里捧了纸烟听子,向来宾敬烟。她到了金子原面前,似乎是特别恭敬,左手拿了烟听子,右手将染了红指甲的三个细白手指,抽出一支烟,身子微歪着,送到他面前,笑道:“专员太赏面子了。我知道你是忙人。像我们这种不相干的应酬,实在是耽误时间的。”金子原也弯了腰接过她的烟支,口里连说“客气客气”。杨露珠退后两步,站在金子原身后,她右手拿了手皮包,按住大圆桌子,左手向里拐,把手背抵了腰。她斜了眼珠向田宝珍望着,只是抿嘴微笑。刘伯同见了,心里就连说这事情戏剧化了。 那张丕诚算是田宝珍的参谋,也是她的保护人。他看到杨小姐那种情形,恐怕会出什么乱子,这就走到田宝珍与金子原之间,向田宝珍笑道:“客到齐了,我们就入座吧。”田宝珍放下了烟听,两手虚推着金子原道:“请杨小姐同专员在上面坐。”杨露珠还是站在后面,将头一扭道:“我算怎么回事,我不过是陪客的!”田宝珍道:“不过在场的,只有我和你是妇女。我是主人,那不用提了。另一位妇女那就是你了。按着妇女占先的例子,金先生坐首席,你当然坐二席。”说着,不住的在嘴角露出微笑。金子原会意,挽了杨小姐一只手,向上面位子上坐了。杨露珠在田宝珍面前,得到金专员这样的捧场,心里觉得很舒服,也就带了笑容,和金子原一同坐下。田宝珍把客人都安排定了,然后坐在主人席上,亲自向各席斟着酒。第一杯酒,自然向首席杯子里斟着。金子原站了起来,举着杯子接着酒,向她点头道:“我先声明,我喜欢免除俗套,你做主人,就敬这第一次酒好了。第二次我们自己来。这样,我高兴喝多少就喝多少,不会醉,也不会不够。”田宝珍笑道:“好,我谨遵台命吧。”说着,她将壶嘴转过来,对杨露珠道:“我们是老朋友,你可别藏量。在学校里的时候,我还比你高一班呢。”杨露珠听了这话,老大不高兴,可是也就勉强带了笑容将酒接着。到了斟第三个人时,张丕诚把酒壶接了过去,笑道:“交给我吧。”田宝珍对于张丕诚的代劳,丝毫不谦让,很随便的就把壶交给他了。自此以后她就不斟酒,也不向别人敬酒,只有对金专员一人特别周旋。酒吃到快要上饭了,张丕诚动议,对于杯子里的酒,要门前清。田宝珍笑道:“我面前没有酒壶,我就把我这杯酒转敬专员吧。”说着,站起来,隔了桌面,将杯子送到金子原面前去。他翘起嘴角笑着伸手接酒,并不推辞。杨露珠心想,这是什么作风?女主人有把自喝的酒敬人的吗?她直了腰杆子望着,不扶杯筷,手抱了手放在桌上。可是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了。 张丕诚在这席上,是一位最用心思的人。尤其是杨露珠的一言一笑,他都暗下里推测一下,是不是有问题。现在见到她做了个生气的架子,只是话没有说出来。若是田宝珍再向金专员表示好感,她就要开口了,于是站起来摇着手道:“不行,田小姐杯子里的酒太少,让我来满上吧。”金子原倒不怎么介意,他手脚很快,已经接过田宝珍手上的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喝过之后,还向她照了一照杯,把空杯子交回给她。她也不加回避,将空杯子拿着,伸到张丕诚面前道:“给我斟上一点,做个样子吧。”当然,张先生给她斟上小半杯,她就拿着放到面前。杨露珠的眼光,就跟着她的手转。笑道:“田老板,你这不对,你请金专员喝了一大杯,你杯子里那么一点点,怎么不动。你是嫌那杯子人家喝过了吗?”田宝珍笑道:“言重言重,那我就干杯吧。”于是举着杯子一饮而尽,也向金子原照着杯。杨露珠笑道:“学艺术的人,究竟和别人的人生观不同,一切都是洒脱的。”说着将手胳臂碰了金子原两下,笑道:“你不是一切都要免除俗套吗?这可准对劲。”说着,嘴角撇了两下。田宝珍坐在她对面,她的什么行动看不清楚呢。心里想着:“这不是怪事吗?她和金子原也不过是一对初交的朋友,他结交朋友,自有他的自由,板着脸子,吃那飞醋干什么?我索性气你一气,看你怎么样?反正你不是金子原的太太,你不能干涉他和我谈交情。”于是向金子原笑道:“专员,我想起一件事来,承你答应给我捧场,我十分感谢,我们一个唱戏的女孩子,拿什么感谢你呢?我送你一点小玩意儿吧。”说着,就在旁边椅子上取过皮包来,在里面取出一张相片,由桌面上递过来。当她伸手的时候,故意放出两嘴角的微笑,向金子原眼光一溜。笑道:“你别见笑,只当是我在台上唱戏给你看吧。”金子原也满脸是笑,两手同时伸着,将那张相片接了过来。那相片虽然还没有拿到手,可是他口里却是接连的说着“谢谢”,同时还连连点头。 杨露珠看到这情形,心里有说不出来的一种什么难过。可是她也很明白,他们彼此有收授相片的自由,除了金专员的太太外,无人可以干涉这行动。因之她心里虽不高兴,脸上却不能有什么表示,只是拿着筷子头,在面前夹了小碟子里的咸菜丁子,送到嘴去咀嚼。金子原当然没有注意到这事。他把田宝珍的相片拿过来,就两手捧着细看。这是她的一张半身相片,身子也半侧着,将眼珠歪到一边,带了迷人的笑容,似乎在对着任何一个拿相片的人回看过来。金子原看过,先叫了两声“好”,对相片看看,又抬起头来,向对坐的田宝珍本人看看。田宝珍就照着相片上那个姿势,斜了眼珠向他一溜,笑问道:“我想改行拍电影了。金专员,你看我这面部的轮廓,可以上镜头吗?”金子原对相片再看看,手拍了桌沿,做个称赞的样子,笑道:“太可以上镜头了。我敢说,你若拍电影,可以压倒一切女明星。”刘伯同斜了眼光看杨小姐的面色,已是有六七分严重,而田宝珍故意逗趣,还只管进攻,再演变下去,可要弄得大家不欢而散。于是向金子原问道:“刚才你说去定一个包厢,是听哪个的戏?”金子原这才想起暗下叮嘱他的那番话。便答道:“若是田老板今天有戏,当然听田老板的。田老板没有戏,听谁的都可以,杨小姐我请你听戏,你愿意听哪一家的?”杨露珠皱了眉头子,连摇了两下头道:“我有点头痛,要回去休息,丕听戏了。”金子原道:“你并没有喝酒,怎么倒先醉了。”她道:“真的,我很有点头昏,我要先走了。”说着,立刻站起来,向田宝珍点点头道:“对不起,我先告辞了。”田宝珍道:“你不终席而去,吃饱了没有?”她已来不及答复主人这句问话,就离开了位子,走到衣架边去取大衣。田宝珍是个主人,也就只好离开席次跟了过来,笑道:“这真是对不起,算我虚约了。”杨露珠抢着穿上了皮大衣,把皮包夹在胁下,抓着她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你好好地招待贵宾吧。”说毕,一扭身就走。她走的非常之快,没有人来得及挽留住她。只听到高跟鞋,一路响了出去。 到了这时,金子原才晓得杨小姐为了这事生气。虽然心里对这件事有点歉然,可是他想着:这究竟是她的不对;纵然吃醋,也可以回到家里去再说,何必在宴席上发出这酸风来呢?这件事最好还装着马虎,不要摆在脸上。于是他镇定了脸色,继续地吃着。田宝珍吃了两杯酒下去,红晕上脸,在电灯下映着,更觉得是娇艳动人。金子原喝着酒,不住地向她看着。觉得她和杨露珠比起来,样样都在杨露珠之上。尤其是年龄一点,恐怕也比杨小姐小。这就端起杯子来,隔了桌面向她敬酒,眼光由杯子沿上对射到田宝珍脸上去。笑道:“田小姐,我高兴起来,陪你多喝两杯。”田宝珍摇摇头道:“那不行?我只有三杯黄酒的量,现在已经喝过三杯半了。”金子原道:“没关系,喝醉了,回家去睡觉。我把车子亲自送你回去。”他说着话时,那杯子还是举着,不肯放下来。田宝珍只好端起杯子来抿了一口。金子原还是举着杯子,笑道:“至少你也得喝半杯。”张丕诚坐在她上首,就偏过头去,低声向她笑道:“就喝半杯吧,金专员有的是汽车。他没有工夫送你,也可调遣车子送你回去。”田宝珍在他一使眼色之下,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最好的证明,就是杨露珠也得了他一部汽车。看这家伙穷人乍富,简直不知道怎样花钱才好,只要他一高兴,未尝不可送一辆汽车。于是端起杯子来,一仰脖子,把酒全喝下去了。喝完之后,翻过来还向金子原照了照杯。金子原连连地道着多谢,陪干了那杯酒。 从此以后,席上闹酒就更加热烈了。到了散席的时候,田宝珍首先坐到沙发椅子上去。将手托了头,把身子歪斜的坐着。张不诚站在她面前问道:“怎么着?田小姐真醉了?”她手撑了头,并不抬起头来答话,只将头摇了几下。金子原笑道:“这使我很抱歉!有话在先,我把车子送田小姐回去。不过我只送到你门口为止,我不能进去奉看,因为我还有一个约会。”田宝珍抬起头来向他微微一笑道:“我家里虽然窄小,倒还是干净的。你哪怕在我那里坐五分钟呢?”金子原看她的脸色越发的红了,两只眼睛皮都垂下来,有点睁不开的样子。张丕诚道:“田老板真醉了,我们送她一下吧。至于专员所要办的事,我想迟一两小时,大概也没有什么关系。——专员你看如何?”说着,他将肩膀扛了几下,表示着有点踌躇的样子。刘伯同立刻走了过来,头向人缝里一钻,然后笑道:“老张送田小姐一趟好了。若是一个人不够,我再奉陪一个。”田宝珍还是将手撑着头,仰起脸来,向他笑着,又摇了两下头道:“不敢当,有部车子送我回去就行了。”金子原道:“没问题,我送我送!”张丕诚自知道刘伯同是敷衍杨小姐的,假如杨露珠知道金子原送了田宝珍,那醋劲会更大的。可是她和金子原的交情,还是浅而又浅,她这醋吃得没有道理。立刻在茶房手上接过账单子,悄悄地代田老板会了账。客人看这情形,自也不必久恋,大家道声谢谢,一哄而散。刘伯同料着是不能将金子原拦住,也只好由他。索性穿了大衣,捧了帽子拱揖道谢,先自走去。于是张丕诚提了大衣过来,要给田宝珍披上,她站起来将身子一闪笑道:“那可不敢当。你大概忘了谁是主人了吧?”她这一闪,恰好闪到金子原身边,金子原在张丕诚手上捞过了她的皮大衣,两手提着向田宝珍肩上轻轻放下去,笑道:“这差事还是要我来。”田宝珍只好反过两手,先将大衣按住,急忙穿上。穿过之后,就在衣架上把金专员的大衣取了来,笑道:“专员,我当这回差事赏不赏脸呢?”金子原道:“太客气了。”田宝珍将两手提着大衣的领肩兜得风摆柳似的,笑道:“不行,我非得当这回差事不可。来而不往非礼也,何况我还是主人呢?”他说时,眼珠向金子原一转,发出迷人的笑容。金子原先鞠躬道着谢,然后背过身就着大衣伸手穿上了。这还不算,回转身来,又向田宝珍抱了拳头道:“田小姐,你实在礼节周到之至。不过你说醉了,我有点不相信。醉了的人,礼节都是这样周到,平常就了不起了。走吧,我送你回去。”说着一伸手扶了她的手膀,就要她向外面走。那样子竟是很亲密的。她这回并不客气,就让他扶着,并肩地走出来了。 第九回 曲槛洞房中生涯似蜜 巧妆素脸畔机划囤金 第九回 曲槛洞房中生涯似蜜 巧妆素脸畔机划囤金馆子门外面,左右两边,停了金子原的一辆汽车。金子原不容她多说一句话,就扶着她上了车子。田宝珍在车上,就斜向车椅靠上坐着,眼睛要睁不睁,要闭不闭,把头微微地垂着。金子原笑问道:“田小姐,你真的醉了。那我实在对不起,不该劝你多喝酒。”田宝珍将眼睛斜飘了他一眼,因为车子上是看不见的,她又将手轻轻地碰了他一下,笑道:“金先生,你为什么在席上那样高兴呢?”金子原笑道:“你问这话,什么意思?”田宝珍嘻嘻地一笑,却没有答复。车子到田宝珍门口停下,门口的电灯亮着,门也开着,而且旁门还停了一辆汽车。金子原心里就很纳闷,怎么回事?这样夜深,她家还有客到。田宝珍对此,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从容地下了车,站在门灯下,向他点了头道:“请进请进。”金子原当时未曾考虑,同她一路下了车。及至下车以后,看着那辆汽车,还是相当漂亮,这是有位华贵的客人在这里的象征,笑道:“我送到这里为止吧。”田宝珍还没有答复,只是笑嘻嘻地站着。可是在这时候,门洞子里面,很快地钻出一个人来,连鞠躬带作揖,连说:“我老早恭候台光了。”到了近处,原来是张丕诚。金子原笑道:“原来是你在这里,你怎么会先到了?”他笑道:“我是奉田小姐暗下的命令,让我先来的。她的意思,怕专员来了,屋子不干净,先让我来向她府上报个信。我说,专员,你就看田小姐这番招待贵宾的诚意,你也应当在她府上多坐片刻吧!”金子原向田宝珍笑道:“你实在太客气了。”田宝珍倒不加以辩护,闪在旁边,又是一鞠躬,说着请进。金子原向张丕诚望了望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田小姐若要过分的款待,你当和我辞谢才好,怎么还事先跑来布置呢?我就怕人家把我当钦差大臣看待。”田宝珍笑道:“你别怪他,这都是我恳求他这样办的。我并不是准备什么吃的喝的,我是怕屋子不干净,叫家里人先打扫打扫而已。你就瞧我们这点诚心吧。别的谈不到。”说着,嫣然一笑。 金子原对人家这番客气,当然不能再推诱了,就向她连点了个头,带着满面的笑容走了进去。田宝珍家里,这时仿佛是盛大的欢迎嘉宾,由大门口一直到上房的廊子下,都把电灯开着,照得内外通明。张丕诚对于田家,很是熟悉,他首先跑到北屋子门口,把帘子掀了起来。田宝珍站在金子原旁边,就伸手扶着他的手臂,连连说“请”。金子原闪身一逊谢,她索性挽了他的手,一路走了进去。金子原进了屋子,首先嗅到一股香气。虽不明白这阵香气是人身上的,或者是屋子里的,可是由外面冷的地方走了来,就觉得一阵热气围绕着身体。金子原嗅到这香味之后,也就让人对田小姐格外地要表示好感。于是先向她笑了一笑道:“我这是走到香巢里来了吧。”她笑道:“你别嫌脏就得了。”金子原在她这句话说过之后,对这里更注意了一下。这是三间北屋,油光的地板,上面铺着很厚的地毯,紫色的电灯光,照着屋子里,带了醉人的颜色。屋子四周的墙壁,原都是白底紫花的洋纸裱糊的,被灯光映着,更透着鲜艳。屋里的陈设,也是新旧合参的,红木家具和西式沙发夹杂着。金子原正要脱大衣落座,田宝珍却又将右边一个小门上的花布帘子掀起来,站在门帘子下点头道:“请到这里面来坐。”金子原当然跟了进去。这里是间小小的书房,花纸裱糊得更为精致。除了一张写字台和一把写字转椅而外,屋子角上,摆了一套绿绒的小三件,围了一张玻璃小茶桌。此外一张玻璃书橱,里面全陈列着封面美丽的书本。一张红木多宝柜,放着彩瓷玉石小件。四五只高底的花架子,都放着彩瓷花盆,盛了鲜花。墙上二三十种形式不同的镜框子,里面全装着田宝珍戏装和便装的相片。桌上和梁上悬下的电灯,都是宫灯罩子。而且在灯罩之间,有两项特别的玩意:一项是将日本漏瓷果盘装着红绿鲜明的水果,一项是用小瓷花盆栽着小盆景,如秋海棠、蒲草、小菊花之类。这都是把彩绳子花绑了,在天棚顶上垂下来的。金子原一见连连叫道:“美极了!”田宝珍笑道:“我们这地方,哪里美得了。古董字画,全玩不起,只好弄点像片儿和草花儿点缀点缀了。专员,宽大衣坐坐。”金子原到了这里,当然也就只好把正经事丢开,把大衣脱了下来。他的大衣刚脱出袖子,田宝珍就接将过去,给在衣架上挂着。随后脱了自己的大衣,一块儿挂着。金子原笑道:“我最喜欢我的大衣和小姐们的大衣挂在一处。这并不是什么吃豆腐的心理,因为我有那个经验,后来把大衣穿到身上的时候,总可以沾着一种很浓厚的香气。”说着,他搓搓手,带笑向田宝珍望着。她笑道:“日本女人,倒是常在身上用些香料,我就嫌那香味太冲人。请坐吧。我可没有什么好招待的。”说着,她走到身边来,引了他同在小三件上,分别坐着。这时,就有人叫大小姐,她道:“送进来吧。”帘子掀开,两个女仆各用红漆托盘,托着若十玻璃碟子进来。玻璃碟子里,分装着水果、糖果、蜜饯,全摆在玻璃茶桌上,那蜜饯,有青梅、海棠、苹果、藕片等等,红、绿、白各种颜色,很是好看。金子原道:“田小姐的手法,究是不凡,这些东西,不用说吃,就是看看,也很够人欣赏的了。”随后女佣人送着放光的白铜叉子过来,在每人面前,放着一柄。田宝珍笑道:“专员,你不尝一点?纵然你说这东西好看,究竟这不是看的呀。”金子原道:“不过我不大爱吃甜食。”田宝珍道:“那倒不尽然,杨小姐怎么老给你买甜的吃呢?”金子原笑道:“那我也有点勉为其难。”田宝珍听了,就提起白铜叉子,叉了两枚蜜汁青梅,向他面前送过来,笑道:“这东西甜里带点酸味,喝酒之后,吃了最好。专员也就勉为其难吧。”金子原见她雪白的手指,鲜红的指甲,殷勤地将蜜饯送过来。来不及用手接,就张着口,一伸脖子,在那叉头上把青梅唆了下来。田宝珍收回叉子去,向他笑问道:“好吃不好吃?”张丕诚是坐在田宝珍那个写字台的椅子上的,意思也是躲开他们的亲昵,现在看到小田这种作风,实在有点肉麻。可是想到她是唱“纺棉花”“盘丝洞”叫座的坤角,又有什么事不能做出来呢?也就装了擦火柴吸纸烟,只当不知道。 金子原并不理会到别人,把那蜜饯一口咽了下去,抢着说:“好吃好吃,田小姐待客,岂能把不好吃的东西拿出来!我现在才知道,一个富于艺术的小姐,比寻常的小姐,处处是不同的。”田宝珍笑道:“那也不见得吧?我们在台上唱戏,不能在台下也唱戏。”金子原抬起头来,对屋子四周看了一看,笑道:“你这间屋子,就不是别位小姐所能布置出来的。”田宝珍又将叉子叉了一块蜜饯,送到他面前放着。然后自取另一把叉子,叉着了一块海棠果,送到嘴里唆着。眼望了金子原微笑。她把这块蜜饯在嘴里咀嚼着,架起大腿,摇撼着身体,望了他笑道:“这话不见得吧?我看杨小姐对于一切美化的技术,绝对在我之上。”金子原道:“我和她也是初交。”这句话,有点所答非所问,但在金子原心里,觉得这句话答得十分恰当的。田宝珍且不和他说话,偏过头来向坐在一旁的张丕诚笑道:俭专员和杨小姐的友谊,大概达到了饱和点了吧。”张丕诚扛着肩膀微笑,却没有答复。田宝珍又笑道:“说真话,金先生和她十分要好,这是不错的。杨小姐和我很熟,我知道她的学问能力,样样都不错。沦陷期间,那些日本鬼子,也没有哪个不佩服她的。她将来是专员很好的一把助手。”金子原笑道:“我在北平,也不知道能耽搁多少时候,我决没有要她长期帮助我的意思。”田宝珍听说,向他点了两点下巴,又将嘴微微地一撇,表示着不信任的样子,笑道:“金专员若是不要借重她,为什么送那样重的礼呀!又是钻石,又是汽车。”这句话,可是最现实的质问,金子原当了张丕诚无法否认。而且看着田宝珍那分既羡慕又不平的样子,也觉得要把话安慰她。就笑道:“车子呢?那是公家的,借给她坐坐罢了,反正不坐也是白闲着。钻石倒是我送她的。也是我偶然在朋友手上买了两枚,随便送她一只。”田宝珍笑道:“金专员客气什么?凭你那身份,也不会仅仅是买两枚钻石吧?”金子原笑道:“不管我有多少吧。将来我也送田小姐一枚。”田宝珍立刻笑着身子一颤,飘了他一眼道:“真的吗?我先谢谢了。”说着,向他弯了弯腰。因为当时日本人所遗留下来的规矩,还是沾染得很深的。 张丕诚想,这位姑娘一弯腰,专员的钻石,可以说是不翼而飞了。他想咳嗽着笑了出来,但觉得不妙,便又把这声咳嗽忍回去了。金子原自己也明白今天晚上来拜晤田小姐,简直是肥猪拱门,上了大当。可是为了专员的身份,必得放大气些。于是就向她笑道:“田小姐,你先别谢我。对于钻石,我是外行。”田宝珍听说,心里不由卜通跳了两下,暗想着,难道这家伙,打算送一只假货给我?对他笑着,还没有说出话来。他笑道:“我明天到朋友那里去,另要几枚来,送到府上,让你挑选一枚。”田宝珍又是盈盈一笑道:“那可不敢当。要人送礼,哪里还有自己挑选的道理?”金子原笑道:“送礼的人,愿意这样办,你就不必管了。我明天下午五六点钟来奉看,你在家吗?”田宝珍道:“我不唱戏,总是在家里的。专员若是不嫌弃的话,我明天包饺子请你,赏脸不赏脸呢?”金子原笑道:“我最爱吃饺子,一定来叨扰。”田宝珍向张丕减道:“请你作陪,可以来吗?”她说这句可以来的声音,很轻飘地说过去。张丕诚心想,明天专员送钻石戒指上门,小田一定十足恭维一阵,自己在这里,那是增加了人家的困难,便伸着手在头上乱摸了一阵,笑道:“我明天恐怕不能来,七点钟我有一个约会。”金子原这就站起身,先伸出手来。田宝珍倒不回避,就和他握着。他笑道:“对不起,今天我得先告辞,因为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田宝珍向他飘了一眼,笑道:“我知道,你是陪了杨小姐去听戏。你先不是要去包厢来着吗?”金子原笑道:“听了田小姐的戏,还要听什么人的戏?刚才我说包厢听戏,那是另有缘故的。”说着,将她的手,连连摇撼了几下。笑道:“虚虚实实,各尽其妙,也许我明天可以告诉你这个原因的。”说时,他看了她的脸只是微笑。他的手还不曾放呢。田宝珍也就摇撼着他的手道:“那么,你明天一定要赏光,我给你穿上大衣。”把这话交代过了,她才摆脱了金子原的手,把衣架上的大衣给他取了来。当然,还是她给他提着领肩,让他穿上。而且跟着后面,口里不住地说着,“太简慢了,太简慢了!”直送到大门口来。 金子原真没有想到田宝珍会这样表示好感。依自己的意思,实在是应当在这里多盘旋一些时候,不过自己有件大事要办,只好把这份人情留到日后再感谢了。因之他在门口又和她握了一握手,方才坐上汽车去。他在身上摸出了一张名片,交给司机道:“你把我送到这地方去。”司机扭着了车上的小电灯,将名片看过了,笑道:“哦?陈六爷公馆,我知道,我知道。”于是息了灯,开着车子,直驰陈公馆。这时已将近晚上十一点了。汽车开到朱漆大门前停着。门楼上大白球电灯罩子,正是雪亮的照耀着。而且大门两边,就停有几辆汽车,像是深夜宴客,还没有散呢。这里汽车按着几下喇叭,那朱漆大门,就应声而开了。金子原下得车来,那开门的人,闪到一边,垂了手问道:“您是金专员?”金子原点了点头,那人就是一鞠躬。并带着笑说:“陈经理正在家里等着呢,您请。”说着,连连地点着头,在前面引路,金子原随着他走进了两重院落。见正房也是电火通明。那个引路的听差抢着进去报告。立刻棉布帘子掀开,出来一个中年汉子,身上穿了灰绸袍子,嘴唇上留了一撮小须。老早的深深地点着头,口里连说“欢迎欢迎”,而且奔到院子里,伸出很长的袖子来。金子原向他握着手道:“昨天到贵行里去匆匆一谈,彼此都忙,领教太少了。今天又接连几个应酬,让你久候了。”陈六笑道:“我晚上根本不出门,专员有约会,我一定是恭候的。”于是主人在前引路,向旁边院子走去。这里似乎是个僻静的所在,院子转了两个弯,在一带有玻璃暗廊的地方走进去。这廊子转上两个弯,又像是个温室,四周列着长方花架子,上面全摆了盆景,绿荫荫的更显着这屋子幽深。转过两个弯,走进一个小客室。这里是里外两间,用雕花落地罩分开。外面是两套绿绒沙发,围着玻璃茶桌。里面有写字台转椅,还有玻璃橱,公事柜,保险柜。似乎这是主人翁带着办公和会客的密室。地毯是铺得厚厚,脚步走在上面,不发出一点声音。主人脸上,带着一分浓厚神秘的态度,把客人引进屋子里来,谦恭的请客人坐下,先笑道:“我这地方很是僻静,有什么事尽管畅谈。我已吩咐厨子,预备了消夜。专员还是喝咖啡,还是喝点清茶?”金子原道:“你不必张罗,夜深了,我们先谈谈吧。”陈六说声“是”,身子向沙发旁边靠着,接近了贵客,低声笑道:“专员的款子,我都给你入账了。您还是留着折合法币?还是买金子?”他说着话,将茶桌上放的三五牌纸烟听子拿了起来,送到客人面前敬烟。并且在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来,向客人点火。金子原道:“这都是公家的款子,若是亏空了,我哪赔的起呢?法币折合伪钞的办法,现在还没有规定下来,等着是来不及了。你把我的钱,都收买金子吧。我有多少存款,你就替我买多少。以后我陆续的存款,你就陆续的和我买。两三天,我到府上来一趟。”陈六道:“这点事情,兄弟一定效劳。我有点私事,想向专员请教一下。”说时,他脸上放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笑意,在眼神上透着一种惶恐。将身子向前伸着,表示了诚恳的样子道:“过去在沦陷期间,我们可以说是心存汉室,晚上总是冒了极大的危险,偷听重庆广播。中央在北平的人,只要我知道的,总极力想法子接济他。”金子原点点头道:“这一层,我也曾听刘伯同说过。这是值得赞扬的。我当想法子,把你这一点忠心转呈到中央方面去。” 陈六听了这话,觉得是三伏天吃冰淇淋,这一下爽快到了肺腑。禁不住站了起来,突然向客人作了个长揖,笑道:“专员能这样帮我一个忙,那我简直全家感德。”金子原也只好站起来笑道:“这在兄弟,也是惠而不费的事,不必客气。”陈六笑道:“惠大了,惠大了!”说着,他在墙上按了一按电铃,进来一位二十多岁的少妇她虽然是在蓝布褂子上套着白布围襟,可是烫着头发,将花带子束了个脑箍,穿着皮鞋,脸上还淡淡地抹了一些脂粉。这分明是一位超等女仆,仿佛有香港酒家女招待的神气,这一份排场,就非比寻常。那少妇进来,陈六还介绍道:“这是中央来的金专员。”这少妇就垂下手站着,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大礼。而且还是从容不迫的,没一点小家子气。金子原看这位陈六爷的排场真是不小。不过也看到这屋子就逼近内室,她一定是上房的女仆了。陈六向她道:“把那好咖啡给我们熬上一壶来。看看有什么点心和水果,预备一点拿出来。”这白衣女侍,答应着去了。陈六复又挨了金子原坐下。笑道:“我给专员策划一下,还是买金子合算。现在这里的金价,合联币不过十八九万。折合法币不到四万元。重庆的金价,现在是八万多,比北平贵一半。专员若有便人回重庆,把金子带到重庆,变成法币缴还公家,这对公家丝毫没有损失,专员就可剩下大批的办公费了。”金子原吸着纸烟,将脸色郑重着,一点笑容都没有。摇摇头道:“我这人做事,奉公守法,公家什么好处都不沾的。老实说,若是我要自私自利,我就不跟随政府西迁,过这八年的困苦抗战生活。不过你这个建议,我是愿意采纳的。把一万变成两万,增加国库的收入,我为什么不干呢?”陈六原是向他建议,让他大大地发一笔财,听到他提出了“奉公守法”四个字,倒让陈六倒吸了口凉气,未免在中央来人面前,露出了自己的马脚。幸而他后来有句转语,买金子的事还是要做,大概这个建议,还没有落空。便笑道:“我也是这样想,替国家多增加一些收入有什么不好呢?现在北平市上,敌伪抛出来的金子真是不少,要买还绝对是个机会。” 金子原架了腿在沙发上,抽着纸烟,不住地发出微笑。那位白衣女侍,就将一只乌漆托盘,送着东西来了。托盘里是一壶咖啡,两套杯碟,一只细瓷糖罐子,一盂牛乳。她将这些东西,都放在茶桌上,用咖啡壶向杯子里冲着咖啡。然后将一个白铜夹子,夹着糖块,向金子原面前的杯子里,放下糖块去。她露出雪白的牙齿,向客人笑嘻嘻地问道:“您要多一点儿糖吗?”金子原听她说话,国语非常勉强。再看她脸上的粉,擦得非常的厚。弯眉毛,杏核儿眼,面部轮廓,上圆下尖,很有点像日本女人典型。他想起来了,这是日本下女。日本下女伺候人,这是世界上有名的,陈六真会舒服。想时,就含了微笑,只管向那下女睁了大眼望着。笑道:“她大概不是中国人吧?”那下女向他先笑了一笑。陈六道:“她是日本人,叫杏子。在我家已经工作多年了。当然,将来遣送日俘回国的时候,她还是要回去的。”这时杏子已向金子原杯子里加完了糖,这就提起牛乳壶来,向他笑道:“加点牛乳吗,专员先生?”金子原笑道:“你的中国话,说的很不错。到中国来了多少年了?”她加完了牛乳,站起来向金专员一鞠躬,笑道:“来了七八年了。”金子原道:“你多大年纪?”她笑道:“二十二岁。”金子原道:“那么,你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到中国来了。你对于日本这回无条件投降,作何感想?”她立刻把笑容收起来,垂了眼皮道:“那是事实。中国人很宽大,我们非常感激。”金子原笑道:“我这叫白问。日本人答复中国人的话,向来都是这个样子的。”杏子听了这话,她又嘻嘻地笑了,笑时,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 金子原不由得昂起头来吸烟,向她微笑着,口里陆续地喷出烟来。杏子并不害羞,向主人问道:“把点心都送来吗?”陈六道:“好的。带着水果。”杏子答应着去了。金子原继续的和陈六商量买金子的事,杏子也就继续的到这密室里来伺候。除了点心是玻璃盒装着的而外,这水果是用一个大玻璃缸子装着的,红红绿绿,有香蕉、苹果、白梨、葡萄等等。在主客双方,各摆了一只空磁碟子,还有一把赛银水果刀。陈六因见金子原又向杏子看着,便道:“你洗洗手,给专员削个苹果。”她伸出两只雪白的手来,反复地让主人看着,笑道:“我已经洗干净了手来的。”陈六道:“好吧。你就给专员削两个水果。”她于是拿着刀和苹果,就站在客人面前削着。金子原笑道:“我们重庆来人,是要讲民主的。你坐下来削吧。”杏子笑着,向陈六看看,陈六笑道:“金专员这样客气,你就坐下吧。”她向金子原鞠个躬,道了一声谢谢.索性就挨着金专员的椅子坐下。她削完了一个苹果,就将三个染了红指甲的手指,夹住了苹果,送到他面前空碟子里去。笑嘻嘻地又在玻璃缸里拿了一个苹果,笑问道:“还吃一个?”金子原道:“你削个自己吃吧。我再问你一句,将来遣送日俘回国的时候,你愿不愿回去呢?”她笑道:“我愿在中国。”陈六笑道:“金专员现在虽有公馆,还没有家眷,所用的佣工,当然都是男性的了。其实没有家眷,女佣工也在所必需,如洗衣服,烫衣服之类,男佣工就没有女佣工作得细致。”金子原笑道:“若是有杏子这样的下女,那我倒也是愿用的叫杏子给我介绍一个吧。”陈六道:“何必另外再介绍一个呢?我想杏子就很合格。因为日本下女,要像杏子那样彻底懂中国话,又对中国人的习惯很了解的,还不十分多。今天是晚了,明天让杏子到公馆里去。”金子原呵呵一声笑道:“那可不好。君子不夺人之所爱。”陈六摇着手道:“谈不到这话,谈不到这话。况且日本人都要遣送回国了。在我这里,也留不住她。”金子原道:“我也留不住她呀。”陈六爷笑道:“客气客气!中央来的专员,难道留用一个下女的权力都没有?我说杏子,你明天就到金公馆去伺候金专员吧。他是一个人住一所大公馆,工作一定是轻松的。至于待遇方面,那你可以不必介意,一定可以让你满意。”杏子笑道:“好的,好的,就怕我工作做的不合意。”说着将眼睛眯着望了金子原一下。金子原向陈六呵呵大笑道:“这是我意外的收获,感谢之至!”说着,抱了拳头,向他连拱了几下。本来陈六和他买金子,这交情就不坏,现在陈六又把杏子让出来,这交情就格外显着浓厚了。当时两人秘谈一小时多,把杏子当了自己人,也不回避她,彼此十分满意。到了深夜二时,金子原方才回去。 第十回 佯怒又娇羞疏交函电 低声兼下气赎罪茶烟 第十回 佯怒又娇羞疏交函电 低声兼下气赎罪茶烟金子原回来,进得他的卧室,脱了大衣,摘下帽子,都放在衣架上。自己正要看看有什么信件,忽见他卧室的桌子上,台灯正在灿烂地亮着。在玻璃板底下,有个洋式信封,平整地压着,上面写着“金专员亲启”,旁边写了“杨缄”两个字。一看笔迹,就知道是杨露珠写的。他取出信来,拆开一看,在一张洋信笺上写着: 原:我今天懊丧万分,恨不得自杀。你是个抗战英雄,不能对人邪正不分吧?我珍重你的前途,和珍重我的前途是一样的。我在这里,等了你到一点多钟,还没有回来我实在不能再忍耐了。你看,这纸上不是有许多泪痕吗?我心乱如麻,什么也写不出来,但愿你心里明白就是了。再会吧!晨安! 金子原看了这张信纸,自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这不是小孩子说的话吗?”刚刚说完了这句话,电话铃就叮叮地响起来了。他拿起桌机的听筒一听,正是杨露珠的声音,她在电话里说道:“你回来了,我放在桌上那封信你给烧了吧。”金子原笑道:“不要耍小孩子脾气,我是到陈六爷那里去的,商量买东西的事。你明天上午来一谈,你就明白了。”杨露珠道:“你是专员,我怎么能过问你的行动呢?你无论到哪里去,那是你的自由,我不便过问。我明天也不能来,我要到天津去。再见吧。”说着,电话就搁下了。金子原缓缓地放下电话机,自言自语地道:“好大的脾气!”他这话是淡淡地说着的,对于这件事,也没有怎样放在心上。因为已经到了深夜两点多钟了,他也就解衣就寝。 他这一觉,睡得非常安适,直到次日十二点钟方才被声音惊醒。在床上一翻身,睁开眼时,见刘伯同推着门,伸进半截身子来探望着,便道:“老刘有什么事吗?”他笑道:“没什么事。你睡吧,我在外面等你。”金子原在床头边抓了睡衣,披了起床,伸了个懒腰笑道:“我也该起来了,下午我还有点事。”刘伯同笑道:“外面还有个女宾在等着你呢。”金子原笑道:“露珠不是说要上天津去吗?难道没有走?”刘伯同道:“我没见她。来的是另外一位女宾。”金子原料着是田宝珍来了,笑道:“你请她坐一会,我马上就出来。穿了睡衣见客,那是太不恭敬了。”说着这话,他转身正要向洗澡间里去。刘伯同站在门边,却向外边笑道:“专员起来了,进来吧。”金子原只好将睡衣上的腰带紧了一紧,又把衣襟抄拢了一点。可是门推开,来的不是田宝珍,乃是杏子。她是中国人装束,穿了件红条子的绸旗袍,走进门,就深深地一鞠躬。头上去掉了那根束发的带子,头发蓬松着,在两耳边卷了两个乌云钩。脸腮上的胭脂,涂红了两大片,直红到乌云钩下面去。她把两片红嘴唇笑开,露出了两排整齐而雪白的牙齿,叫了声“专员”,又是个九十度的鞠躬。金子原点着头笑道:“你来了,好好!” 杏子见金子原一派和气,心里就想到所谓中央大员,见了人也是很好的呀,便道:“六爷叫我来伺候专员的,专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金子原见杏子这般打扮,见了中国人也很有礼貌,便将两手塞在睡衣袋里,笑道:“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事,就是一点零碎琐事罢了。从前有勤务专管我这屋里的事,现在不用他们了,一起交给你了。”杏子答应一声“是”。金子原想到这时候,当着许多人,也不便说什么,就道:“我这里有一只电铃,专门叫我屋里勤务的。以后一听电铃响,你来就是了,现在没事,你去休息吧。”杏子深深一个鞠躬,然后告退。 刘伯同始终站在旁边,等杏子走了,觉得是一个进言的机会,便垂着两手道:“专员,杨秘书这时候没有来,据说是……。”金子原冷笑道:“杨秘书要到天津去了,我已经知道了。不要提她。”说毕,自己向洗澡间去了。刘伯同看金子原的样子,虽没说什么,可是态度不好得很。这一个僵局,别人解决不下来,还得要杨露珠陪点小心才好。这屋里本来有三个电话,当然顶里头那个电话不能打,只有到外面客厅里去打。电话一打就通了,恰是杨小姐自己接的。刘伯同道:“杨小姐,他现在也在气头上呢,叫他与你通个电话,那是不可能的事呀!……小姐,你不该写那封信,又不该与他通那一回电话……小姐,你别糊涂呀,他是一个中央大员呀,别让旁人抢去了呀,你应该自己来呀,现在还来得及呀,今天有一个日本下女,叫做杏子,还是相当漂亮的,过一天,那就……。好,我总找个台阶让你下……不管怎样,你得来。你若不来,可失去了天大的机会了。”正说到这里,勤务进来了,刘伯同只好挂上电话。随着勤务进来的是一位四十上下的妇人,还有个二十边的少女梳着两个小辫子。两个人都穿了灰背大衣,自然是有钱的。这妇人脸上,也略施脂粉,可想是时髦过时的人物,那少女却是苹果一样的圆脸。见了刘伯同都深深一鞠躬。那妇人问道:“这就是专员吗?”刘伯同道:“我是金专员的同事刘伯同。你这位太太贵姓。”勤务站在旁边就代介绍着道:“她是这房子的老房主屈太太。”屈太太又代介绍着少女道:“这是舍妹史小姐。” 说着话,这两位女宾,带着几分尴尬的情形,只是向屋子四周观望着,好像她们眼光里有这么一个感慨:“这屋子原来是我们的!”刘伯同让她们坐下,她们委委屈屈地坐着,屈太太带着几分强笑道:“刘先生向来就很照顾我们的。大伸到东北去了,一去就无音信。我们现在寄居在天津朋友家里,实在也不是办法。北平就是这一所房产。这所房产,虽是沦陷时间买下的,这笔钱,是我们自己的,不是大伸的。”刘伯同微微一笑道:“关于这一切,我都很明白。屈太太的意思,是想把这房子出卖?”屈太太坐在沙发椅子上,将手牵了牵衣襟,又对同来的这位史小姐看了一看,低声道:“好在刘先生是老朋友,我们就照实说了吧。”史小姐笑着,点点头。屈太太就向刘伯同道:“我们也是经济逼迫得没奈何。我们知道专员来了,总也要地方办公的。这房子我们也不必费事出卖。就请刘先生转呈金专员,连家具在内,随便做个价钱,把房子留下吧。”刘伯同笑道:“屈太太,大伸是我的老朋友,有话不妨实说。你这房子,照国家法令是应当查封的。你哪里还能找到什么钱?契纸上是谁的名字?”屈太太道:“自然是我的名字。”刘伯同道:“这好一点。我们究竟是老朋友,应当彼此帮助。你趁早把房子让给金专员,可是出卖这两字……。”屈太太道:“我们还谈什么出卖不出卖,只要专员可怜可怜我们,帮我一点忙罢了。”刘伯同手扶了头,沉默着想了几分钟。因道:“虽然这样说,你究竟要多少钱?”屈太太紧紧地把眉毛皱了起来,向史小姐看看,又向刘伯同看看,可是心里那句话,嘴唇皮子颤动几下,始终没有说出来。刘伯同道:“那么,我先和专员去商量商量。先看他能出多少价钱。”屈太太听了这话,似乎感到很急迫,这就两手牵扯了衣襟,站了起来,向刘伯同深深地鞠了个躬道:“那么,诸事都拜托刘先生了。我就在这里暂等一下,请刘先生去向金专员请示一下。我们现在的日子,实在艰困万分。”说着,不但皱着的眉毛深锁得不能展开,而且连她的嘴,也是紧紧地闭着。好像她要嘘出来的那口怨气,却整个地咽了下去。刘伯同道:“金专员这人是十分宽厚的,既是你们有困难,我去和他说,让他尽量帮忙吧。”两位女宾只好笑着点了点头。刘伯同又道:“你们在这里坐着等上一会,我见了专员,就来回你们的话。”说着,拉开门就走出去了。 刘伯同从容的在走廊上走着,就见杨露珠两手抄了皮大衣的袋子,走的步伐前后颠倒。刘伯同站着等她走近前来。她虽然是像往日一样,满脸抹着胭脂粉,可是两只眼皮下垂,显然是经过一度哭泣的。等她走到前面,他向她笑道:“你来的正好,我引你一路进去。”说着,让开路向屋子里引。杨露珠委委屈屈地在后面走,把头低了,勉勉强强地走到屋子里来。但是他们走到外面大客厅里,却空洞无人。到专员的那间小办公室,已是垂下了门帘子,只听到里面发出嗤嗤地笑声。杨露珠本来就不愿意到里面屋子里去的,听到这声音以后,她更加踌躇了,这就随身坐到旁边一张小沙发上,皮大衣敞着怀,纷披在椅子周围。她将一只手托住了自己的头,斜靠在椅子背上,而且还是微微地闭了眼睛。刘伯同当然知道她这是一种姿态,她决不会向金专员发出通知“我来了”的信号的,于是就重声道:“你就在这里坐坐吧。我还有点要紧的事要和专员商量呢。”这声音当然是为了要让屋子里面的人听到。果然,门帘立刻掀开,那个下女杏子,满面春风地走出来。她手里提着一只乌漆描金小托盘,像是送东西给专员吃过似的。刘伯同笑道:“杏子,我给你引荐引荐,这就是这里的秘书杨小姐。”说着向露珠一指。杏子看着杨小姐这派头,就知道在这公馆里是有地位的,就对她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如在三个月前,杨露珠受到日本人这一鞠躬,那是相当荣宠的,一定得站起身来回礼。现在她以战胜国大国民的身份出现,根本就不必理会。再加上她心里就恼恨杏子这样钻隙而入的行为,所以杏子虽然执礼甚恭,她却只把眼睛看了她一下,不但没有站起来,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那杏子有着一般日本人投降的耐性,鞠完了躬,还是满脸带笑地走了出去。刘伯同看了这样子,倒很担心。一方面怕金专员受杨小姐的气,一方面又怕杨小姐反受金专员的冷淡。这个恋爱的场面,虽然仅仅是她俩的事,可是万一他两人弄翻了,自己做的月下老人,整个失败,可能也就连累到自己的地位。于是就向杨小姐笑道:“露珠,你怎么着?有点不舒服吗?也许昨晚受了点凉了。”她还是撑了头靠着沙发椅子上半躺着,板着脸,一言不发。刘伯同走过来,弯下腰去,低低地向她说道:“你来干什么的,可别小孩子脾气,凡事要往远处去看。”她将撑头的手向他一挥,把他的衣服打得响了一下。刘伯同看她的气大了,心想,你尽管撒娇,一定要闹出个不好的事来,那我也只好由你去了,于是微微地一笑。 这时金子原在屋里用很沉着的声音叫道:“伯同,怎么不进来?”刘伯同一听这话,心里更是一惊。想道:不对呀!怎么变了态度呢?于是赶快脱下大衣,掀着帘子走了进去。金子原架了腿,坐在写字椅子上,昂着头,口里衔了一支纸烟,连连地喷了两口,对刘伯同似理不理的样子。刘伯同站在桌子边,笑问道:“有什么事吗?”金子原道:“你在外面客厅里和谁见面?”刘伯同道:“是个姓屈的,是这屋子原来的老房东。”金子原道:“我们也不是房客,怎么会钻出房东来了?”刘伯同心想:不好呀,说出来的话,全是横的。这就弯了腰,向他微微地鞠了个躬,笑道:“我这话说错了。她丈夫是个汉奸。这屋子也是他当汉奸刮地皮刮来的。现在这屋子应当查封。不过契纸上是太太的名字。”金子原道:“太太的名字,那不是和汉奸一样吗?我明白,有了这一着退棋,他们想偷箱换底,在没有查封之前,悄悄的卖给中央来的人。这样,他们就可以白捞上一笔钱,是不是?”说着,他手夹了烟卷,微微地冷笑着,喷出一口烟来。当他喷烟的时候,他鼻子里又哼着一声。刘伯同觉得说什么话都碰钉子,这话筒直不能再说下去了。于是呆呆地站在桌子边不说话,也不走开。 过了一会,金子原又把烟卷送到嘴里连吸了两口,自己点头道:“不管怎样,我也犯不上和妇女为难,你可以去问问她,这房子要多少钱?”刘伯同道:“她没有敢定价钱,我们愿出多少,她就收多少。看这样子,那是一说即合,容易解决。”金子原道:“那成了君子国了。既然如此,她不收钱好不好?”刘伯同听了这位专员的话,始终僵持着。心里估计着,看这情形,说什么话,也会碰了回来,这就站着笑了一笑。金子原道:“老刘,我们是老朋友,我也没有什么话不能和你说。你有什么事,尽管和我商量,不要和我使手腕。对于这所房子,你知道我是需要的。而且姓屈的汉奸,对这房子也不能卖。趁着没有查封,用他太太的名字,弄几个钱到手,那不比白送给人好的多吗?”刘伯同笑道:“事情当然是这样办。不过我总当向专员请示一下。还有……”金子原道:“请示什么?我没有叫你引进来的人,你不也是引进来了吗?”刘伯同听他的话锋,直接是指着杨小姐,这倒不能再装马虎,就笑道:“请到里面屋子里来说句话,行不行?”他说着,先向里面屋子里走。金子原倒也愿听他有什么报告,就跟着走到里面来。刘伯同不说话,先向他鞠了个躬,低声笑道:“我表示歉意,露珠是我打电话叫来的。不过我有点微意。我在背后听她的言语,她根据那崇拜英雄的心理,对你是十分敬仰的。这也可说是她一番痴心。现在未免感到失望,所以焦急起来。只要你安慰她两句,她就不会闹小孩子脾气了。我叫她进来向你道歉。”金子原哈哈大笑道:“我有什么资格叫她道歉呢?”他说话的嗓门,还真是不低,虽然杨露珠所坐的地方,中间还隔了一间小办公室,可是他这几句话,她绝对可以听到。刘伯同抱着拳头,向他连连拱了几下,笑道:“不要和她计较了。我到外面客厅里去和屈太太谈谈。”说着向金子原做了个鬼脸,立刻就走了出去。 刘伯同到了外面,见杨露珠还是坐在沙发上,可是两手放在怀里,已不撑着头做生气的样子了,微低了头,而且微垂了眼皮。刘伯同向她笑笑,又向屋子里指指,低声说道:“进去吧!进去吧!别傻了!”说着,他便走出去了。杨小姐呆呆坐了十来分钟,就像坐了两三小时一般,刘伯同没进来,金子原在里面也没响声。她回头看了看,只得站起身来,向屋子里走进去。金子原仰着头坐在沙发上,看了窗户上的帘子,有人进来了,就像没有看到一样,那态度可说是极不友好的。杨露珠本就带着一分委屈的情形走到这屋子里来的,及至看到金专员这种样子,倒把她僵住了。若是向前和他客气几句,那就更增加了他的气焰,以后对于他的行动,丝毫不能过问了;可是不屈服呢,彼此到现在还没有开口说话,两个人的情感,从即刻起,就要完全丧失。朋友的感情丧失了,那倒是无所谓,只是现在眼看到的这所华丽的房子,自己以为日后就是这里未来的主人翁了;这样一变,未来的主人翁就当不成了。他送的那枚金钢钻戒指,虽是不能收回去了,但他送的那部汽车,只是口头上说让自己坐几天,不但没有说送,就是开车子的司机,还是直接受着专员的指挥。他说声车子开走,就把车子开走了。这还是眼前的事情。至于以后的希望,自己所幻想着的一切荣华富贵,完全成了一股轻烟了,那么,这一程子跟专员当秘书,简直是做了一个简短的梦。两三分钟之内,她站在桌子边上,眼皮垂下,身子死呆呆的,两手插在大衣袋里,成了个木雕泥塑的人了。 金子原仰头靠了沙发后身,只是抽纸烟,眼望了窗子外的天空,一语不发。杨露珠扭着身子走开,慢慢地脱下了身上的大衣,慢慢地在衣架子上挂着,慢慢地再回转身来。看到桌子上有一把小茶壶,又是两只茶杯,就走到桌子边来,先斟满了一杯,然后两手捧着,从从容容地送到他面前桌子沿上,而且用柔和的声音道:“请喝杯茶。”不过她说话的声音虽是很柔软,面色也很平和,可是绝不带一点笑意。金子原坐在那里想着,偏不睬你,看你拿什么手腕来对付我?现在她忽然无条件的投降,没有一点火气,这就无法和她再闹别扭了。何况她说话,好像有一半声音在嗓子眼里忍住了,分明是把万斤重的怨气,都自咽了下去,也只好垂下头来,欠了欠身子,向她微点了一下,说声“谢谢”。杨露珠并不和他谦逊,两手向撑了桌子角,又柔软地问道:“吃过了点心吗?”金子原道:“今天起来得太晚,一会儿就要吃午饭了,没有吃早点。喝了半杯牛乳。你吃过了吗?”她道:“我也因为起来得太晚,没有吃早点。”说着话时,在桌子上烟听子里取了一支纸烟,擦火点着吸了一口,然后将红指甲的手指夹着,悄悄地送到他面前。金子原虽然还是板着面孔的,可是人家这样殷勤问候,实在不能再向人家表示不友好,只得接着纸烟,向她点点头道:“谢谢!”露珠笑道:“谢谢什么呢?烟是你的烟,火还是你的火。” 金子原吸着烟,喷出一口来,笑问道:“我听说你要到天津去,没有走成吗?”露珠向他飘了一眼,又微微一笑道:“你还要追问这件事!”说着,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写字台横头,然后两手抬起来,十指上伸,分别托着自己的两腮,然后向他笑道:“一个女孩子,总有一个女孩子的脾气,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友好的意思。若是主观一点的说,也许正是更友好的表示。”金子原望了她的脸笑道:“更友好的表示?怎么是更友好的表示呢?我还不大明白,请你解释给我听听。”露珠笑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明知故问罢了。不过我昨天写给你的那封信,实在是出于误会。刘伯同告诉过我,你是为接洽公款的事情去了。这个我完全赞同。公事办妥了,不是大家的好事吗?”金子原默然地吸了几口烟,微笑道:“我做的这番事也不能瞒你。除了公家的款子,我私人也有点现钞,根据我们在重庆的经验,放在银行里,绝对不是办法;套买物资吧,我没有那工夫,也十二分外行。所以我就想了个笨主意,把所有现钞,都变为金子。为了这件事做得谨慎周到一点,我就改在深夜去访一位金融家。”露珠笑道:“不就是陈六爷?他家阔得很,沦陷时期,家里就用着日本下女。”金子原笑道:“是的,你对这个下女,有点儿不放心吧?其实我们现在对于日本人,只有可怜他们。宽大为怀,是中国人的本性,你也就宽大为怀得了。”露珠还是将两只手向上叉着,托了自己的两片脸腮,望了他微微一笑道:“我也宽大为怀?这怎么说得上呢?你用下女,是你的权利,我怎么敢多说什么呢?”金子原口里吸着纸烟,对她望了一眼,伸手在她脸腮上轻轻地掏了一下,笑道:“你不说什么?这不正在说着吗?这好办。我在家也罢,我不在家也罢,这名下女,交给你女秘书指挥。好,你就继续地用她:不好,你就开销她。”露珠连连地说着:“不敢不敢!”金子原又伸手在她脸上掏了一把。杨露珠也不作声,微微一笑,撩着眼皮看了他一下。金子原在她这柔情似水的情形下,实在不能说什么了,便笑道:“我有什么气可生的,首先是你生我的气呀!”杨露珠道:“你能让我解释解释吗?”金子原拍着身边的沙发道:“坐着坐着,有话我们慢慢地谈吧。其实你也不必解释,我不是那种糊涂人,没有什么不明白的。”杨露珠还是站在桌子头边,默然无言地,将一个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圉圉。金子原看她半垂了头,眼睛圉上面一道睫毛,高高地簇拥而起,脸上不免有忧愁之色,但可以看到,她是竭力忍耐住了的,便手扯了她的衣袖,轻轻地拉到身边,笑道:“坐下,我们有话慢慢地说。”杨露珠随了他这一牵,就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还是垂下头去,低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金子原笑道:“你现在相信我的话吗?”她笑道:“我有什么不相信呢?不过我相信你又有什么用?你那么些个金子,我有万分之一或十万分之一吗?”金子原笑道:“你也太妄自菲薄了。”杨露珠望着他道:“这话怎么解释?你以为我有金子?”金子原道:“你当然有。不过你现在虽然没有,可是谁人的金子,也不是由天上掉下来的,或者是娘胎里带来的。自然会有呀!你吸一支烟,可以慢慢地想我这句话。”说着,在烟听子里取出一支烟来,交到她手上,并且把他身上打火机掏出来,先打着火,手举了等着。她也就带着三分出神的样子,把纸烟抿在嘴里,然后偏过头来,就了火吸着。她吸了两口烟,金子原笑道:“你想出这个道理来了吗?”她吸着烟,连摇了两下头道:“想不出来,反正我不会在梦里挖了金窑;就是挖得了金窑,那也不会变成真的金子吧。”金子原笑道:“你别在本身想,兜个圈子由我这里想想,你就明白了。” 杨露珠微微一笑,把头低了。将手指夹了烟卷,只管转着看上面的字记。金子原道:“你现在是想明白了吗?”她还是摇摇头,也不作声。金子原伸过手去,将她另一只手握着,低声笑道:“你不要三心二意的了。我也不是那朝三春四的人,你对我那样真心,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要你不嫌弃我,将来我所有的,也就是你所有的。我这话应当是说得很明白的了。你为什么不说话?对于我的言语,还有些不入耳吗?”露珠这才向他一笑道:“你说这些话,教我说什么呢?反正我到了现在,已是身份明确的人了。当然,你待我这番好意,我是感激的。不过我有两层顾虑,第一,我不知道你家庭的情形怎么样?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牺牲,只求你对我始终如一就得了:第二,你现在有钱有势,要什么有什么,追求你的人就多了。男子汉们总是喜新厌旧的。我和你认识的日子太浅而交情却进步得太快。我相信我把握你不住,所以你形迹有点可疑的时候,我就急了。”金子原笑道:“这叫多此一急。只举一件事,你就可以放心,哪个女朋友,有那资格,可以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说话双有哪个女朋友能随便到我卧室里来?杨露珠对他飘了一眼,笑道:“你怕我不知道?人家朋友们都在说我的闲话。说闲话就说闲话吧,反正我是随着你走的。可是你要有了第二条心,我就进退两难了。”说着,脸上又表示着沉郁的样子。金子原左手握了她的肩膀,笑道:“不要多心,不要多心。虽然我在应酬场合上,可能会遇到一些太太小姐,可是比较接近一点的,只有一个坤伶田宝珍。她的为人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我也不至于爱上了她。”露珠将头一扭道:“我不信,你这不是真话!”金子原笑着,连说“真话真话。”他们谈到这里,已算从问题本身谈起,正好揭开天窗说亮话,续地往下谈了。 第十一回 乐上心头失言呼已矣 媚居眼底回答总嫣然 第十一回 乐上心头失言呼已矣 媚居眼底回答总嫣然房里人正谈得热闹,可是门外有个人,却站得不耐烦了。因为刘伯同奉了专员之命,和那房主人屈太太一谈。他索性把专员的话告诉了她,这是汉奸的房产,迟早要充公的。屈太太料着强硬不得半个字,只管向刘伯同说好话,请他转恳专员,把这房子连家具,全部都买了。至于专员愿意给几个钱,那都不敢计较,就只望事情赶快解决,而且就请专员立即交下一句话。自己家住天津,来往商量费事,总希望这次来了,就把房子脱手。刘伯同听了这话,正中下怀,赶快就来回报。不想走到门外,就听屋子里唧唧哝哝说一阵,又是嘻嘻嗤嗤笑一阵,他实在不便贸然地冲进去,只有在帘子外呆呆地站着。他站了几分钟,又延长几分钟,而屋子里说一阵笑一阵的情形,始终没有停止。像刘伯同这样世故很深的人,自然知道不可胡乱闯了进去。而和房主人接洽的事,又不能耽误得太久了,人家还坐在前面客厅里,等候回音呢。于是站在门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这个信号,发生了效力。杨小姐已掀开了门帘,向他点着头道:“请进来吧。” 刘伯同还是放缓了步子,轻轻地走进来的。金子原依旧靠了椅子背吸纸烟,一见他就笑道:“你和她们谈得怎么样了?”刘伯同道:“屈太太说,她等着钱用,急于把房子出手,随便给她几个钱就行了。”金子原把嘴里的纸烟取出来,在烟碟子上轻轻地敲了几下烟灰。笑道:“她说随便给几个钱潍多少钱呢?三千两千就行了吗?”刘伯同笑道:三千两千现在只好吃一顿饭。”金子原笑道:“我省掉了一个万字”刘伯同笑着一拍手道:“那太行了,也太多了。我想,连家具在内,出她五百万以上,一千万以下。她们就可以心满意足了。”金子原道:“我出那个价钱,至于实数多少。你斟着情形办吧。这样一所大房子,还有许多精致的家具,慢说在后方找不到,就是找得到,根据重庆普通的行市,也应当值到一亿两亿。”杨露珠插嘴道:“你们重庆来人,总说北平东西便宜,让你们说得越来越贵,你还要说便宜哩。——老刘,他不是说出两三千万吗?你又不是说只要五百万吗?人家专员说话,不会变更的,你就这样去办。多了的钱,省下来给我,我也买点便宜东西去。”她说着,将身子半侧着,站在桌子旁边,已是把皮包里带的随身武器,如粉镜、胭脂膏、口红全部取了出来,放在面前小茶几上摆下进攻姿势。这时,她是左手举了粉镜,对脸上照着。右手拿了胭脂膏小扑子,在脸腮上,慢慢地抹着。刘伯同看她样子,已经用她的柔术进攻,突破了专员的坚固的防线。看那脸上,笑嘻嘻的全是喜容,那么,她必定已经得到金专员什么新的诺言了。便笑道:“杨小姐,我斗胆驳你一句话。这房子买了下来,难道是专员一个人住吗?给他省了钱……”杨露珠回转脸来,将胭脂膏扑子向他指着,笑着嗤了一声。 她听了这话,当然心里很痛快,向他笑道:“你也是饱人不知饿人饥。人家正想在这房子上找一点零钱来用,你就赶快把问题给人解决了吧。你还在这里开玩笑!”刘伯同道:“我不是在这里请示吗?专员答应多给她们钱,这是大恩大德,将来多生几个强壮的小公民。”这话本是恭维专员的,可是杨小姐听到偏要多心,她向他挥着手道:“废话!快去回人家的信吧。”刘伯同心想,这位小姨子的态度真也变得快,早上还打算和金专员决裂,到了这个时候,忽然又和金专员要好起来,而且更以未来的专员太太自居了。想着想着就向她点了点头,笑道:“我知道你的心事,无非是一番人类同情心。我去对屈太太说,这是杨小姐从中说的好话,让金专员多给你们几个钱,你看好不好?”杨露珠嘻嘻地笑着,两手将他推了推,笑道:“你不用胡搅,将来我会罚你的!”刘伯同哈哈大笑,出门向前院而去。 过了不到一小时,只见刘伯同拿着一张大白纸写好了的房契,满脸带了笑容,走将进来。到了金专员面前,先是拱手一揖,然后又向杨小姐一揖,口里连说着“恭喜恭喜”!这回杨小姐倒是坦然受之,向他笑道:“你办得很顺利,给了人家多少钱?”刘伯同笑道:“你们都愿意做好事了,我也就落得慷他人之慨,共总给他们一千二百万法币。我没有拿法币算,我是用伪币折合的,共是六千万元。她们真没有想到我们这样大方,一伸手就是六千万。所以丝毫没有留难之处,满口答应了我们的要求。今天先写一张倒字,先取三分之一的款子。她们今天就赶回天津,明天把所有上手红契都拿过来。然后写正式契纸,契款两交。”金子原将倒字接了过去,看了一看,就交给杨小姐,笑道:“一千二百万买这么一所大房子,中西家具,古董字画,样样俱全,实在是太便宜了。”杨小姐接了那倒字,也就笑嘻嘻地匆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那自然也是许可之意。金子原笑道:“我自从住在这里以后,虽然感觉得都很满意,可是心里头总是有点不自然,我也说不出什么原故,大概是为了借住的原故吧。现在这点不安,可以消失了。——露珠,你觉得怎么样?”她望着他,嫣然一笑。金子原笑道:“这个样子,我们似乎还应当请一次客。要我亲自出面吗?这恐怕太招摇。”刘伯同道:“她们那方面卖主是女人,这方面就由杨小姐出面好了。”露珠飘了他一眼道:“刘先生,你这是怎么回事,今天老和我开玩笑!”刘伯同笑道:“并非我和你开玩笑。你想,专员买房子,若派女代表出马,不派你出去派谁出去?当秘书的人,不就是代表上司做这些事吗?”露珠笑道:“你这张嘴真会说。可是你心眼里真是这样吗?你把我当傻子吗?”刘伯同向金子原笑道:“她说我心眼里不是这样,你看我是怎样呢?”金子原笑道:“现在不是讨论这问题的时候吧?外面客厅里还有两个人等着你给钱呢。”说着,将手挥了一下。刘伯同听了这话,方才拱手而去。他以一千二百万元法币,给专员买了一所大房子,还附带了满屋家具,锦上添花的献了这个大殷勤,当然是得意之至。只看专员有说有笑,也就可以知道他心里是怎样的高兴了。 金专员和杨小姐在里面屋子里说笑,刘伯同并不去打搅他们,可也不离开的太远。他拿了几份日报,捧着在外面客室里翻着看。约莫半小时工夫,屋子外一阵脚步响,隔了窗户向外看去,乃是张丕诚来了。他两手抄着大衣岔袋,迈着很急促的步子,并没有什么考虑,掀着棉帘子就闯了进来。刘伯同迎着他低声笑道:“你有什么急事吗,这样匆忙!”张丕诚笑道:“当然有点事,专座在家吗?”刘伯同这倒为了难,说是在家,他和杨小姐正在谈话,恐怕不许别人打搅。说是不在家,又怕张丕诚真有要事来报告,耽误了事情,可负不起责任。便向他笑了沉吟着道:“假如这件事我也可以参与机密的话,何妨说出来兄弟听听呢?”张丕诚向房门帘子看了看,心里就有点了然,便伸手向门帘子指了一指,又伸出两个指头来,里外乱闪动一阵,向刘伯同又做了一个鬼脸。刘伯同是更愿意把金、杨二人的关系,向公开的路上引导的,这就微笑地连点了点头,而且又低声报告着道:“昨天晚上专座和她有点小别扭。这位小姐,早上闹起病来了,大概是专员打电话再三请了来的,现在正是负荆请罪之时吧。” 张丕诚未尝不知道杨小姐经常在屋子里的。尤其是刘伯同坐在外面屋子里看报,大有代为把门之意。心想着刘伯同以美人计勾引专员,搭上自己的登青云之路,这何必给他凑趣?拆散这条计最好,不拆散这条计,也让他们进行的不痛快。于是也就坐在沙发上向刘伯同笑道:“既然如此,我和你先谈谈吧。那个爱克斯厂里的东西,只有小件搬开了。那些笨重东西,一盘散沙,封在大门里,这不是办法,我们应当根据原来的物资账,给它编上号头。我们不能说珍贵的就管,普通的就不问。此外还有大小七辆车子,除了专员调一辆给杨小姐坐用而外,还有三辆卡车和三辆座车。这些车辆虽然不能使用,但在胜利前都是好的,不过有些小毛病,应该修理,想法子利用它。现在满街有人抓车,都是清查敌伪用车。开出来用也好,锁在厂子里也好,我们先得确定这些车子的身份。”刘伯同对于这个建议,当然也不会反对,不过他一连串地说着,未免嗓门儿大了一点,这就向他微笑道:“我也想到这层的,不过专员这些时候忙一点,我们还无法腾出工夫来做这些小事。” 张丕诚心想,这小于好大的口气,一下子处理六辆汽车,还是小事。一定要到库房里去搬金条,那才是大事!心里这么一想,不由得哈哈一笑。他这笑声,算是把专员惊动了。他掀着门帘子出来,问道:“老张什么事这样高兴?你来请我吃馆子吗?”刘、张二人连忙站起来,张丕诚道:“几家有名的馆子,专座都吃腻了吧?我正想请一次小客,不要吃大馆子了。”当然,金子原约了五六点钟到田宝珍家这件事不敢提,金子原道:“吃小馆子也好,北平吃小馆子的风味最美。”张丕诚道:“不,吃小馆子要二三友好,或者带了爱人……”说到这里,杨露珠正掀开门帘,露出半截身子,斜靠在门框上,向外屋子里望着,听张丕诚说到“爱人”两个字,就向他看了一眼,只见胖脸腮向上拥挤着,闪动了眼角上的鱼尾纹。那一种轻松的微笑,可说是给对方很大的刺激。当然,杨小姐知道他是有意如此说的,却假装不大明白,向他点点头道:“对的,吃小馆子要带爱人才有趣味,专员要带爱人,以张先生这种人最为合宜。”这个反击,出人意外,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杨露珠随又望了他们一眼,淡谈地笑道:“真的,我不知道张先生是什么意思?还是请专员吃饭呢?还是请同人吃饭呢?”张丕诚笑道:“主客是专员和杨小姐,然后请同人做陪。”杨露珠听他这样指明了,倒也并不怎么去谦逊。她走了出来,见金子原正在身上掏出银制雕花的扁烟盒子,打开来,托着烟盒子取烟,也就顺手取了一支。金子原按着打火机,伸到她面前,替她将烟点着。她靠近专员站定,悬起一只脚来颠了几颠,然后喷出一口烟来,向张丕诚笑道:“当然,我们这几个熟人,都在你邀请之列,还有什么外客没有?”张丕诚听她的口气,看她的态度,就知道她指的是田宝珍了。但依然装着不明白,向她笑道:“我们随便小吃,何必邀外人呢?自己谈谈笑笑,随便吃喝,多么高兴。”杨露珠望了他微笑道:“不邀一邀田宝珍吗?”张丕诚脸上并不露出丝毫的笑意,很坦率地答道:“我不是说不请外人吗?”露珠向金子原笑道:“专座,你说田老板是不是外人?”金子原伸手拍了她的肩膀,笑道:“这个孩子,真是调皮得很!”她笑道:“我说的是真话,田老板是专员的好友,难道还算是外人?”金子原道:“朋友当然是外人。”杨露珠倒没考虑,笑道:“算了,算了,田小姐是外人,难道我们是内人?”这句话她突然出了口,立刻也就感到不妥,于是将手连连摇着道:“我不来,我不来,我说急了……”说着赶快掀开门帘子向屋子里一钻,在这里的三位先生都哈哈大笑。 这时那个日本下女杏子正将乌漆托盘,托着茶壶茶杯进来。张丕诚对于这位新客人,在这里还是初次看见,就不免纵起了眼角上的鱼尾纹,只管向她笑着。杏子倒是很大方的,对他深深地鞠了个躬。金子原道:“这是张先生,也是我们同事,天天来的。老张,这是陈六爷那里的女佣人杏子,借给我使唤的。她中国话说得很好。”杏子就在这个时候,斟了一杯茶,两手捧着,送到他面前来。张丕诚向她点点头笑道:“你应当认得我。去年戏园子里听戏,彼此连着包厢坐的。我把你当了陈小姐,闹了个大笑话,你应当记得吧?”杏子两手捧了托盘站着,笑着抿了嘴,向他飘了一眼,却没有答复。金子原道:“怎么样,你对她很感兴趣吗?现在中国是战胜国,日本人不能看不起中国人了。你现在可以坦率地向她求爱了。”张丕诚“呵哟”了一声,笑得全身颤动,把手上的茶杯震动着,泼了衣襟上一大片水。金子原笑道:“就是我这样一句话,你也不致乐的这个样子。”张丕诚笑道:“专座,人家还是个姑娘呢,你就这样当面和人家开玩笑。”金子原道:“那要什么紧?日本人的风格,我是知道的。他们对于男女之间的事,并不像我们中国人那样神秘。——杏子,你说是不是?”他索性掉转头来,对这位日本下女问着。杏子没有什么表示,还是微笑着向各人倒完了茶,然后也就走开了。 于是金子原和刘、张二人三角式的坐下,然后问道:“老张好像有什么急事跑来报告,并非为了请吃什么名厨吧?”张丕诚因把汽车的事报告了一遍。金子原道:“这几部车子,我也看到过,全是坏的。”张丕诚道:“专座,这是您不了解生意经。我们找家汽车修理厂,把车子全交给他们,花几个小钱,等候个十天半月,车子就全好了。大后方来的人,非常需要车子。我们修好了,把车子卖出去,你还怕没有人要吗?我们账上接收下来的车子,写得明明白白,是残破车身一座。这‘残破车身’四个字,就大有腾挪余地。脱掉了几个螺丝钉,这可以说是残破;车子就剩了个光壳子,也可以说是残破。我们落得卖了它。现钱到手买他一点金子,比什么……”他说得正高兴,金子原却也听得有趣,杨小姐也正好掀开帘子,露出身体来,将手指了他道:“张先生,你谈生意经,是对的,只可惜嗓门儿大了一点。”张丕诚一缩脖子,又一吐舌头,笑道:“我虽然说话大意一点,可是我们这里,究竟没有外人。杨小姐也请过来,加入我们的座谈会吧。”露珠笑道:“有关于要我做的事情吗?”她说着话走了过来。刘、张二人原是各坐一张小沙发,只有金专员坐的是双座大沙发,还空着大半边座位,杨小姐丝毫没有考虑,就在那双座沙发上和专员一同坐着。看到金子原吸的纸烟灰落在西服裤子上,她就抽出衣襟钮扣上掖的花绸手绢,向他大腿上轻轻地拂着,因笑道:“这是新衣服,你也不仔细一点!”张丕诚看看她这番做作,心里想着,这位小姐,真肯放下身份。田宝珍若是想和她对抗,只靠那几次的殷勤的请客,那还不行,这就得在此以外去想点办法才是。他心里这样想着,就不免对露珠身上看去,杨露珠偏过头来,向他微笑着道:“张先生望着我干什么,有与我有关的事吗?”张丕诚笑道:“没有什么事。我有一点意见贡献,就是现在有两所公家房子,不算大,可也不算小,现在正空着。若是现在接收过来,不费什么事;再不接收的话,就怕有人要搬进去了。”杨露珠道:“你怎么知道的?”她说着,靠了沙发,摇撼着腿,对人望着,表示怡然自得的样子。同时又取了茶桌上一支烟,放在嘴里抿着,然后擦了火柴将烟燃起。吸了一口烟,手指夹着,向金子原面前一伸,说了个“烟”字,金专员自然接着烟吸了。 这时张丕诚接着笑道:“我怎么会知道的呢?我不应该不知道。凡是关于我们部门可以拉上交情的东西,无论动产与不动产,我都是注意着的。专员事忙,这些琐事,不必他费神。我已暗地里调查清楚。除了自己不断的去看看外,还和那里住着的人约好,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杨露珠道:“那房子还有电话?”张丕诚说道:“当然是水电卫生设备俱全。这两天,就常有人去看房子。那里看守房子的人就说了,这是重庆来的金专员看定了的房子。人家也就不多问了。”金子原道:“难道没有在门口贴上封条吗?”张丕诚道:“当然有封条。可是这些麻烦,就是由封条惹出来的。因为人家看见门上的大封条,才知道这里面是空房子。”金子原道:“难道我们的封条都挡不住驾吗?”刘伯同道:“当然,我们的封条人家不敢问。不过次一等的,这一类的事情就多了。你贴封条,人家也可以贴封条,你说和我们的接收部门有关系,人家也可以说和他的接收部门有关系。这年头什么东西不接收?就是不接收人。”金子原回过脸来向杨露珠笑道:“他说没有接收人的,你说可信吗?”说时,正好杏子送着几玻璃碟子点心进来。杨露珠就指了杏子道:“你问她吧。”杏子将碟子放在茶桌上,笑道:“杨小姐,我什么都不懂。我很喜欢中国,我很喜欢北平,这话是实实在在的。”她故意把话说的牛头不对马嘴。杨露珠笑道:“你什么都不懂?我说的话,你可别见怪。反正现在日本投降了,过去的事,全不用隐瞒。我看日本人无论是男女老少,到中国来的,全都是间谍。当间谍的人,那自然是懂得太多了。小姐,你替日本帝国又做过地下工作没有?”她说话时,还是带了笑容,瞪起眼睛来向杏子望着,好像她应该立即向这个日本女人加以侦察似的。杏子对于这些事情,似乎已经经历得太多了,她很坦然地听着,等杨露珠说完了才笑道:“我们当下女的,程度差得很,哪里知道什么事情?”她这样说着,态度表示得很轻松,脸上带了微微的笑容。 杨露珠偏转头来,向金子原道:“日本小鬼投降以后,你直接和他们谈过话没有?”金子原因她当杏子的面骂日本小鬼,觉得这很使人难堪,只是向她笑笑,并未答话。杨露珠又道:“这个我倒有经验,日本人有他的一套答复:第一日本战败是事实,对中国发动战争,估计有错误;这只是估计错误而已,他们好像没有一点罪恶。第二,中国宽大。第三,有关天皇的,他们不谈,至多说日本是家族式的,天皇只能算是一位家长。总而言之,他们什么负责的话也不说。”金子原点点头道:“你这话倒是说得很对的,他们确实是这样对人说话的。”杏子听着,又是一笑。金专员倒很愿为杏子解围,就顾左右而言他的向张丕诚道:“你说的那房子怎么样?继续向下说。”张丕诚道:“百闻不如一见。我们立刻去看看房子好不好?”金子原还没有回答,杨露珠立刻站了起来,笑道:“好吧好吧!我们立刻就去。”金子原道:“还是吃了午饭再说吧。今天上午真忙,我累了,也需要休息一下。” 张丕诚听到金专员这般说话,当然不便再催。吃过午饭以后,又碰到金专员要午睡,他同刘伯同几个人,又在金公馆静候。这位杨秘书遇到金专员午睡,她总在里面不出来。后来到了两点多钟了,才听到她在大客厅里大声说话。张丕诚跑了进去,问道:“这所房子,专员去看不去看呢?封条贴了,长久放着不问,这也不好呀!”杨露珠手扶着门,问道:“这房子果然很好吗?”张丕诚装着鞠躬道:“小姐,我还能骗专座吗?”杨露珠点点头道:“好的,我去催他,你去穿上大衣。”张丕诚当然照办。她透着很高兴的样子,到屋子里穿起大衣,夹了皮包,走了出来。这时,金子原又很听她的话了,也就穿上大衣,陪了她带着张、刘二人一拥而出。门口停着四辆汽车,摆成一字长蛇阵,驶向那新房子而去。到了那所房屋门口,车子停了下来,也是个朱漆门楼,门楼上一个白球灯泡,上面已经贴上纸,分明是要把原来那个主人的姓氏遮掩起来,这样做,虽然不知道那个主人姓什么,可是更无异说这所屋于是汉奸的产业了。汽车喇叭一响,朱漆大门里就拥出许多人来。他们两边一分,像排班似的,有意让这批贵人扬长而入。张丕诚正着面孔,首先走下汽车,看到门口的那个人,就向他们道:“专员亲自来看房子了。” 这个时候,重庆来的专员,是最吃香不过的名称。在这大门口的人,也就很了解专员是怎样一种人物。加上来了四部汽车,就更显得声势浩荡。张丕诚平常到这里来就大模大样的,表示他是一种不可侵犯的人物,现在也下得汽车,向门洞旁边一站,大有站班之势。大家也就想着他是迎接更阔的人,也都闪到一边,眼光都在注视着。金子原两手插在大衣袋里,挺着胸脯向大门里走,杨露珠紧紧跟随。大家也就联想着这是专员夫人,一齐向金子原鞠躬,也一齐向她鞠躬。到了院子里,杨露珠四面一看,虽然这屋子的富丽不及专员现在住的公馆,可是大廊子红柱,一列雕花格扇的正面房屋,大玻璃擦得雪亮,远远地就可以看到里面陈设的家具,都是最新式的,她心里先就有三分愿意,就回转头来向金子原笑道:“这房子还凑合。我们再仔细看看。”金子原已经很便宜的买了一所住宅了,这时更感觉到在北平买房子是极不费力的事,而且买什么东西,也不是由重庆带来的钱,实在也无须怎样去吝惜,想了一下,便毫不经意地笑着对她说道:“你若是中意的话,这房子就给你留下吧。”说着话,又陪她在前院看过,然后到后院走走。这所房屋里面,不如金子原现在住的那所房子完整,古董字画固然没有,就是细软箱柜也没有。除了客厅还布置的有点样子而外,其余各屋里,都是散落地放着几样家具。后院原是住房的内室,上面一列的玻璃窗子,白窗纱做了窗帘,隔住了视线。在屋檐下面,伸出取暖的铁炉子白铁烟囱,却也可以证明烟囱里面正向外冒着黑烟,这也可以证明这里还住着人。再看看两边厢房,也是如此。 这时杨小姐倒有点迟疑了,这里面既然有人住着,似乎不便进去。可是张丕诚也跟着来了,接着就向里走。于是正屋子的风门被推开,有一个女郎迎了出来。她半蓬着头发,微微拦了一根红色辫带。身上穿件枣红色的棉袍,小小的身躯,长长的袖子,显得那个儿非常苗条。这位女郎并没有涂抹脂粉,而皮肤却特别白嫩,反显得有种自然之美。 金子原现在贵为专员,手边有的是方便的钱,每小时所接触到的,都是顺心的事,正合了那句成语:“饱暖思淫欲。”如在平常,一个人看到了美丽女子,虽也不免多看她一眼,可是决不会因了这一看,就有什么企图。然而在金子原就不同了。这时他看到正屋出来的这位少年女子,朴素之中,又带了几分艳丽,觉得和平常接触的人物比起来,简直是耳目一新。所以他站在院子里,已经把眼神钉住了她,不再移动脚步。那女郎倒是很大方的,站在走廊上向进来的人问道:“是看房子的吗?”张丕诚抢前一步说道:“这是重庆来的金专员。来看看房子的。”那女郎本来堵住风门站着,是有意拒绝来人向内室探看房屋的。现在听说是专员,而且又带有女眷,因点点头道:“就请进来看吧,里面也没有什么。” 金子原随在张丕诚之后,已经走过来了,女郎所说的话,恰是句句听到,就手扶了帽沿,向女郎点了个头道:“我们是公事,不能不看看。对不起得很。”说着,他站在风门口并不进去,只伸着头向屋子里探望了一下。 这是一列北屋,正面是两间有地板的屋子,只将雕花格扇拦为两间。事实上是通畅的,主人家当了内客室,两边也陈设着硬木家具,还悬挂了一些字画。里面古色古香,倒还是有点雅意。两边有通往内室的门,都垂了门帘子。屋子里有位五十开外的老太太,穿着黑绸棉袍,手里拿着佛珠,头发一抹平向后剪齐,脸上千干净净,仅略微有点皱纹,坐在一张有红呢垫子的硬木太师椅上。看到人来,她从容地站起身来,微笑道:“既然重庆来的上宾,那都是抗战英雄,我们钦佩之至,请到里面来坐吧。”金子原听到这样的恭维,就向那位老太太点了个头道:“不要客气。我们虽然也常到前线去,不过到底是文职,谈不上什么英雄。不过这八年以来,我们算没有少吃苦而已。”那位老太太道:“专员请坐吧。我们这里窄狭得很。”金子原微笑道:“不必客气了。我们也是奉令来办理的,只要公事能交代的过去,我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那位老太太道:“请看吧。当然我们要专员公事交代得过去。” 金子原听到人家一味的将就,便也向她点了个头道:“你贵姓?”老太太欠着身子说是姓刘。金子原见那位淡装的姑娘,依傍在刘老太太身边,始终是静悄悄地站着,也不好意思不理会人家,便也向她点了个头道:“这位小姐贵姓?”女郎忍不住笑了,身子只是微微的一颤,轻轻地答复了四个字道:“我也姓刘。”金子原也笑了,向刘老太太笑道:“那么,她是你的小姐了。现在哪个大学念书?”刘老太太笑道:“高中毕业以后就没再念了。她的意思,沦陷期间受日本人奴化教育,又何必去念书呢?”金子原道:“现在胜利了,回到祖国的怀抱,可以接受祖国的教育了。”刘小姐微微笑着,露出了两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同时脸上也泛起了一阵红晕,似乎有点难为情。金子原觉得她不用化装品,一切都是本色美,她的笑。她的羞涩,也都很本色。他心里这样想着,脸上也泛出不可遏止的笑容来。但一笑之后,立刻觉着不妥,这就回过头来对站在身边的杨露珠笑道:“这位刘小姐很可以做你一个朋友。”杨露珠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略微歪了一歪,发出十分勉强的笑容,随后就把脖颈歪了过去。金子原见她这样子,分明是含着极浓厚的醋味。可是对于她这样作风,觉得太对刘小姐不起,便故意向前一步,对刘太太道:“这位是杨小姐,是我们办公处秘书。她也是为公事而来的。”他这一解释,是向刘小姐表示,这并非是自己的太太:第二也可以让人知道她在上司面前,不便随便交朋友。刘太太倒不怎么介意。就坐着向杨露珠点头道:“杨小姐,先请坐吧。您也是从重庆来吗?那是太辛苦了。”杨露珠看到人家满脸是笑容,倒不好意思不睬,便点点头道:“不必客气,我们看看就走的。”刘伯同挤向前一步,低声问了几句话。金子原摇摇头道:“刘府上也是清白人家,我们这样把房子的轮廓看过,也就行了。我们再到外面去看看吧。”刘伯同、张丕诚二人跟在后面,大为失望。他们的意思,以为专员进门以后,一定向住家的人发一顿脾气,责问他们为什么不搬家。现在专员不但不责问他们,而且还说他们是清白人家。两人彼此望了一下,没有敢说什么。金子原扶着帽沿向刘氏母女连连点头,就退到院子里来了。跟随着来的人,也只好跟着到院子里来。 这时刘伯同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这所房子,我们应当怎样处理?”金子原沉吟了一会,点点头笑道:“这所房子容易处理,让我自己来办吧。”杨露珠也走到他身边,低声笑道:“你对这房子的印象怎么样?”金子原笑着点了点头。张丕诚看那样子,这房子是不能立刻打什么主意的,于是笑道:“还有一所房子要看呢,也在这胡同里,我们可以顺便去看看。”金子原随便应一声好,又回转身来,拉开正屋的风门,伸着头向里面连点了几下道:“刘老太太,我们打扰了,再见吧。”刘老太太在里面答道:“改日再去奉看。素兰代我送一送。”听了这句话,那位刘小姐出来了。在一大群人后面缓步相送。张丕诚本想引着金专员在外院子再转个圈子看看的,看到刘小姐在后面跟着送客,这话就不用开口了,两手插在衣袋里,也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子来。到了大门口,金子原首先站着,将脸向里,看到了刘小姐站在门洞子里,就取下帽子,向她弯着腰说道:“刘小姐,打搅了,请回吧。”刘小姐只是站定了身子微微一笑。不过她随着这一笑鞠了一躬,那弯度还是很深的。杨露珠站在金子原身旁,将目光看定了她,她倒是照样客气,又向她一鞠躬,笑道:“杨小姐,我们怠慢得很了。”杨露珠总不能过于骄傲,也只好向人家点点头。 第十二回 香帕试偷慧心双手送 资金再跃密计自天来 第十二回 香帕试偷慧心双手送 资金再跃密计自天来这时,金子原退后了两步,张丕诚看是进言的机会了,就笑着低声道:“昨晚你说到田宝珍家里吃包饺子,时候快到了。至于说我请客,那只好我自己取消了。”金子原看看露珠,已经落在后面,便笑道:“你倒好记性,比我还记得清楚。不过我想起来了,今天晚上有个盛大的宴会,只好把吃饺子的约会改日子再去叨扰了,你给我打个电话去吧。至于你请客不请客,那我不管。”张丕诚听说有个盛大宴会,当然不能到田家去。但是他当面许了人家钻石戒指,却怎么办?于是笑道:“你既有正事,当然办正事要紧。电话我马上就打。还有什么话吗?”金子原昂头想了一想,笑道:“我记起来了,我答应送她一样东西。那忙什么?哪天我亲自见她,这东西自然有个交代。”说到这里,他又放慢步子,和杨露珠并排走着。 这天晚上,果然金子原出席宴会,回来的时候很晚了,张丕诚当然不能在公馆等候。可是第二天他又有事。第三天他依旧有事。到了第四天下午,看看闲点,张丕诚就赶快走到办公室,只见金子原斜靠在椅子上,口里斜衔着一支烟卷面露笑容。杨露珠斜靠着写字台,就站在里一旁,低声低气地对金子原说着。两人听到脚步声,杨露珠偏过头来一看,见是张丕诚来了,她一点不遮掩,也不走开,问道:“张爷,有什么事吗?”张丕诚走近写字台边上,笑道:“有一点小事。就是那天看房子还没有看完,今天大概没什么事,我们同去看看吧。搁的太久了,似乎也不太好。”金子原道:“好的,现在是四点钟还不到,我们去看还来得及。”杨露珠对于接收这件事,总是赞成的,便道:“你和伯同在外面等我,我们就来。”张丕诚听得“我们”这两个字说出来很响亮,心想,这小姐简直以金太太自居了,便笑着走了出去。自己也不敢耽误,回头通知刘伯同,两人穿好了大衣,在门洞里等候了十分钟的工夫,金子原才出来,杨露珠还是搭着他的手膀。金子原吩咐不要许多车子一齐出动,自己同杨小姐坐一辆,张、刘合坐一辆就够了。张丕诚说明了地点,一会儿就开到一所朱漆红门楼前面,照样的在门框上面,贴了一张白纸蓝字封条,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 张丕诚引了一群人,走进大门。首先就看到第一重院落系抄手游廊,直达正屋。时在冬季,院子里一棵大树,在阳光里铺了满地影子。正屋也都是垂花门和雕花格扇,走廊宽到一丈,比从前看的屋子要大得多,只是油漆剥落了,各处都散布着一层灰尘,当然比刘家住的那座房子要陈旧些。这房子并没有人家住,只有一对年老夫妇看守,这时他们便由旁边厢房里迎了出来,认得是张丕诚,就向他鞠躬道:“张先生,您再派几个人来吧,这房子我们守不了,天天都有人来看。所以还没有人抢着搬进来,就因为我们这里房子全是空的,没有什么家具。房子太大了,要多少……”张丕诚皱着眉头道:“别啰唆,专员来了,这是专员。”说着将专员指示给他们。那老者穿了件大青布袍子,垂着两只袖子,毕挺地站在一旁听话,然后又向金子原行了个九十度大礼。金子原道:“你带我们去看看吧。”老者道:“房子多着呢,一共有五六十间,就是没人住。”说着,他闪在一边,引着大家看了三四重院落。的确,房屋很多,不过屋子里空无所有,只是满地分布了些碎纸、布屑和乱草。每开一间屋子的门,全是冷飕飕的。金子原看完之后,摇摇头道:“怪不得没人过问,人少的,用不着这些房子;人多的,每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也大费脑筋。老张,你看这房子要怎样处理?”说着,回头向张丕诚看看。刘伯同跟在金子原身后,就不住向杨露珠使眼色。杨露珠向前走了一步,扯着金子原的衣袖,轻轻地喂了一声。金子原回头笑道:“怎么样?你对这房子感到兴趣吗?”露珠道:“我怎么敢说这话?我的意思,你看过之后,得仔细考虑一下,不能随便就解决了。例如前两天看的那所房子,那姓刘的就是有名的汉字号。你因为她们招待得很客气,竟说她们是清白人家,这跟事实完全相反。”金子原也明知道自己的话是说错了,不过当了张、刘二人的面,却不能认错,便笑道:“可能那刘家是借房子住的,并不是房子的正主。我看她们的样子,并不像坏人,所以那样说的。好在那房子已经被封,也不能因为我一句话,就不处理。”张丕诚已看到刘伯同和杨露珠使眼色,心想:“这房子我引着他们白看了,不解决就不解决,我才犯不上和她找财发呢。”这时他情急智生,猛的一跳,将手拍着头道:“我几乎忘了,专员,我们赶快去!昨晚我在一个约会席上遇着陈六爷,他请您中午吃饭。而且请我和伯同做陪。好在不是外人,杨小姐也去吧。走走!”说着,他就向外走去。金子原对于陈六爷不敢以沦陷区的普通人看待,因为他是替自己找金子的,一听这话,立刻就走出了大门。刘伯同、杨露珠摸不着头脑,也只好跟了出来。张丕诚到了大门口,说声惠风堂。两部汽车风驰电掣而去。 这家馆子的伙计们,不但认得专员,而且还认得专员的汽车,这里汽车一停,他们全拥到大门口来迎接。金子原一进柜房,就看见定座牌上,白字大标题写着:“下午,田小姐定,七号。”他正自心里问着,“是不是田宝珍?”这个念头没有完,田宝珍已由院子里飞奔前来,身穿一件紫绸袍子,立即拉着杨露珠的手笑道:“不撒谎,还请不到吧!”杨露珠虽然不大愿意她,可是在人家满面春风之下,不能不笑脸相答,因道:“又要叨扰你,上次叨扰,还没有回请呢!”大家到了屋里,金子原两手插在大衣袋里,只管耸着肩膀,红光满面的腮上,深深露出了两条斜纹,那份得意就不用提了。张丕诚在一边看到,就笑道:“田小姐,我说话怎么样?我说替你代邀的客,一定会邀到的不是?”田宝珍向他道谢,引着一行宾客进了雅座,然后向金子原笑道:“今天请专员吃一顿便饭,是早上才有这个意思的,所以来不及下贴子。我和张先生通了个电话,问他:专员能不能赏光?他说专员事忙,除非在他办公饿了的时候,顺便邀来吃饭。我就说,不管张先生怎么样代我邀请,我是诚心诚意的在这里恭候。”难得难得,杨小姐也请到了。”说着,一面敬茶敬烟。杨露珠笑道:“田小姐赏饭吃赏戏看,我没有不到的。”田宝珍先是抿了嘴笑着,然后点点头道:“明天晚上请杨小姐听戏。”金子原道:“田小姐明晚有戏,好极了,我们一定全到。明天晚上唱什么戏?”田宝珍道:“为了叫座,没有法子,只好又来个双出了。先唱一出短的‘起解’,后唱‘盗魂铃’。”金子原把头一扬,用手拍着椅子道:“‘盗魂铃’是老生戏呀。你反串?那太有趣了。我一定要瞻仰瞻仰。”张丕诚将头一摆道:“田小姐唱这出戏,共有三个噱头:第一她是反串老生;第二是‘盗魂铃’这出戏,猪八戒戏中串戏,她会有许多花样;第三她是学谁像谁,学马连良的‘借东风’,那还是别人也成的,学言菊朋老板的‘让徐州’,她是个独行。你闭了眼睛在台下听着,那就是活言老板在台上。” 杨露珠端了一只茶杯,和田宝珍同坐在一张沙发上,见张丕诚只管赞好,她就抿了嘴止不住地笑着。听到这里,将胳臂轻轻碰了田小姐一下,又将嘴向张丕诚一努,那意思是说,你看他真会拍马。田宝珍点了两点头道:“我就是人缘好,大家都肯捧场。”金子原抓了张丕诚的手,低声笑道:“这倒让我记起一件事来。我和田小姐说过了的,把所有的包厢我都定下了。票价是毫无问题。可是这非有二百个人不可,否则包厢坐不满。你有法子找这许多人吗?——还有一层,去听戏的人,有男有女,总要一些像样子的人物。”张丕诚将头摇摆着成一个大圈子,笑道:“那不成问题,都交给我办。”说着,站起身来,高举了一只右手,笑道:“田小姐,你听到了没有?你明晚上所有的包厢,都归专员包了。告诉戏馆子里,包厢票子不必卖了。”田宝珍也站起来,向金子原点了头道:“那我先谢谢了。”张丕诚笑道:“你也得谢谢我呀!”杨露珠看了张丕诚那份得意的样子,心里就十分不高兴。于是斜了眼珠向他笑道:张先生捧场,最是合算,慷他人之慨。”张丕诚笑道:“我当然不能完全慷他人之慨,我总得出点力气才是。”杨露珠笑道:“我看你算了,还是买两只小花篮吧。”说着伸出了两个指头。张丕诚笑道:“说两只花篮得了。为什么在花篮上面还加个‘小’字?虽然说是千里寄鹅毛,田小姐也不会嫌少,可是我也不能花得太少了。明天晚上,我做个小东,在田小姐还没有到馆子以前,我在馆子附近,请田小姐吃顿便饭就是。”田小姐笑着说:“别客气。”杨露珠也笑道:“干吗说是不客气呀耻他请一顿!” 在大众说笑声中,茶房已经在圆桌上摆下了酒菜。田宝珍是善于做主人的,她在屋子当中,向大家微微欠着身子,然后伸出手来,做个虚请的样子,满脸都是笑容。金子原看了她那双灵活的眼珠,向大家一转,脸腮上微微地旋出了两个要现不现的小酒窝,觉得非常有趣,便笑向大家道:“咱们都是熟人,也不分什么上下了,随便坐吧。”说着,就在主席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张丕诚是知趣的,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我们随便坐吧。”他说着,就在金专员上手坐下。刘伯同看了专员这情形,分明是有意揩油,张丕诚都顺着他的意思办理了,自己又何必煞风景呢?于是也在张丕诚对面坐下。只剩下了小圆桌的上方,那该是主客坐的。杨露珠当时还是站在桌子外面,和田宝珍谦让着。田宝珍笑道:“杨小姐,你也就不必客气了,上面坐吧。”说着提起酒壶来,在上座的空酒杯子里斟上一杯酒。杨露珠心里还暗暗想着,这家伙今天和我特别客气,大概因为金子原要定包厢,怕我会从中破坏吧?管她呢,我就落得享受。于是向她点了个头,就坐到上席去。田宝珍按着次序斟酒,最后才斟到金子原面前,笑道:“我是依了专座的命令,挨着次序招待的。”说着便在主位上坐下。 田宝珍刚坐下,有一种浓烈的香味,袭进了金子原的鼻端。他立刻想到,田宝珍是常去上海的人,究竟比杨露珠摩登得多。而且她这个人柔和殷勤,对人没有一点脾气,那也是杨露珠办不到的。这样想着,越是对田宝珍表示好感。一顿饭的时间,只管和她周旋着。田宝珍在几杯酒喝下去之后,白脸正中,泛出了两团红晕,更显得格外美丽。停了一下,又发现,那香气是由她一块花绸手绢中发出。手绢掖在她的右襟钮扣中间,金子原悄悄垂下一只手去,伸出两个指头,想抽那块手绢头。这个动作,虽然轻巧,可是田宝珍也会察觉,她偏过头来望了一下,吓得金子原连忙把手缩了回去。但是她脸上一点没有尴尬的样子,而且很自然的举了杯子笑道:“专员,再喝一杯吧。”同时,转着眼珠望着他一笑。 金子原见田老板不动声色,也许是她不好意思使然,也就不再去冒险了。一顿饭吃过,茶房送进账单,要向田小姐面前递过去,金子原一伸手拦着接过来,将账单向口袋里一塞,向茶房一挥手道:“回头到我公馆去取款。”茶房一鞠躬笑道:“好,专员说了,柜上写上就是。”田宝珍走过来,扯着他的衣袖道:“那不可以,那不可以!”金子原笑道:“有什么不可以?你问问茶房,这些馆子我们都成了熟主顾,他们肯不肯收你的钱?除非以后他不想要我做主顾了,他才收你的钱呢。”说着,他瞪了眼睛,向茶房看了一眼。那茶房知道金专员是终日在饭馆子里过生活的人,又知道他们是成群捧角,如何肯要坤伶出钱?于是向田宝珍笑道:“田小姐二次再请吧。”田宝珍依然扯着金子原的衣袖不放,连说:“那不好,那不好!”金子原笑道:“好,就算是你请吧。明天我在包厢票价上加上这笔钱就是。” 他们正在谦逊着,又进来了个茶房,说是杨小姐的电话。杨露珠道:“谁知道我在这里?”刘伯同道:“大概是你姐姐打来的,我叫茶房向家里通过电话。我们的车子也来了。”杨露珠接了电话回来,向金子原说道:“我和刘先生要先走一步,姐姐有点事要和我商量。”说着,披上大衣,和田宝珍一握手,说了声“明儿再见”,便匆匆地就走了。刘伯同料着自己太太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只好跟着走了。这里剩下张丕诚,那是田宝珍一伙,当然说话没有顾忌。张丕诚就远远坐在一张沙发上,向田宝珍道:“你就让专员这个东,他带着我们办了一天公,本来也就要我们吃个小馆子的。” 这时田宝珍已经坐在喝茶的桌子边上,斟着茶,向两个人递,一面对金子原笑道:“真是怪不好意思的。”说着,身子风摇柳似的,还扭了几扭。金子原伸手接茶杯,几滴茶水正晃在他西服裤脚上。田宝珍“哎哟”了一声,放下茶杯,立刻抽出右襟钮扣上那条花绸手绢,弯下腰要给他揩水渍。金子原也抢着放下茶杯,连手绢和她的玉手同时捉住,笑道:“这样漂亮的手绢,要当香袋使,却要拿来擦水!”田宝珍向他飘了一眼道:“专员这样看重这条手绢?我就送给专员吧。”说着,她将这条手绢,塞在他的西服口袋里去。金子原将她的手摇撼了几下道:“我太感谢了,我太感谢了!”自己心里想要的东西,她竟这样慷慨地送过来,真是正中下怀。于是就握着她的手,笑道:“我说了要送田小姐一个戒指,可是事先我不晓得田小姐要请我,我没有带来,明天一准奉送。”田宝珍抿了嘴笑一笑。金子原依然握着她的手,说道:“明天准送来。”张丕诚道:“这个节目算是过去了,专员今晚上还预备些什么事?”金于原这才放了田宝珍的手,问道:“你怎么这样的健忘,你不是提到陈六爷有事约我吗?”张丕诚笑道:“我昨晚根本没有遇到他,刚才当着许多人的面,我是随便撒了个谎,约专员来的。”金子原知道他所谓许多人,其实就是一个杨露珠,便也不再追问下去,因道:“明晚我们再在这里相会,今天晚上我倒真要去看看陈六爷。”说着和田宝珍道谢而别。 金子原出来办接收事宜,少不得都要带着左右丞相。可是他和陈六爷有什么来往,却都是单独行动。出了馆子,他坐了汽车,一直就奔往陈六爷的公馆。这陈六爷公馆里是他来惯了的,所以到了这里,也不用人通知,径直就奔往内客厅去。陈六听见金专员进来,立刻出来恭迎,上前和他握手,笑道:“我们到屋子里坐。”两人同在沙发上坐下,陈六点点头道:“专员,您的东西,还是带到重庆去,还是留在北平呢?”金子原道:“我没有工夫回重庆。听说明年二三月,政府就回南京,我只有到那时再南下了。”陈六爷向他敬着三五牌香烟,两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子,都向前凑了一凑,他就借了这个机会,向金子原低声说道:“你若是不带回重庆的话,冻结了那些金子,也是不合算的。”金子原道:“金价一直在涨,没有落过,现在是四几的行市?”陈六爷道:“今天接近五万大关了。”金子原道:“还是呀。我三万多到四万进的,现在已经五万了,怎么会冻结呢?”陈六笑道:“专员觉得已经赚够了吗?”金子原吸了一口烟,喷了出来,身子靠了沙发背,仰着脸向他笑道:“我的胃口不大。”陈六将嘴上的小胡子耸了两耸,伸出两个食指,在空中画着圉圉道:“然而不然,资金拿在手上,若是不好好地运用它,那就是蚀本了。”金子原笑道:“诚然如此。我也不是不明白,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陈六道:“专坐自己不回重庆么,也不要紧,只要你派一个亲信的人,到重庆去一趟也行。把金子出手了,把法币带回来。北平现在正是缺少着法币,法币到了北平,再买金子,准可以赚百分之五十。这比冻结不动如何?时间也不过飞机两个来回,是很快的。”金专员吸着纸烟,默默地想了一想,点点头道:“你这话很有道理。不过这种事,不能随便交给别人代办。而我一时又离不开北平。很好的一桩生意,竟是无从着手。”陈六爷笑道:“北平的朋友,调他们到重庆去,当然不合适。这里的人,对于大后方的情形又完全不了解,你将金子交给他,下飞机可能就会出事。”金子原摇头道:“那倒没有关系,后方民用金子,原是许可的,带多少也不要紧。不过一个北方收复区的人,带了大批金子到重庆去干什么呢?”陈六笑道:“我所顾虑的也是这一点。最好的办法是由重庆调人到北平来,稍微住一两天,又坐飞机回重庆去。这样就不露什么痕迹了。专员不是有家眷在重庆吗?” 金子原听了这话,想了一下笑道:“这种事情不能交给女人去办。”陈六将三个手指轻轻一拍桌沿道:“专座绝对外行。这事正是要女人去办。”金子原道:“六爷怎么会有这种经验。”陈六笑道:“在沦陷时间,北平跑单帮的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就是跑金珠古董,女太太就比男子便利的多,专座若能在重庆调一位心腹之人到北平来,倒是不问男女,跑个三四趟就发得了不得。”金子原笑道:“怎么就发得了不得呢?”陈六道:“你想,这里一两金子算它五万,到重庆变成八万。把法币换成大票,将箱子装着,依然带到北平来。北平现在实在缺少法币,有了法币在手,你怕买不到金条?买了金子,你再带回重庆,又捞它一笔。有这么三个来回,就是一两变二两,岂不大妙!”金子原道:“我也这样想过的。只是因为自己抽不出身来,没有向这路上进行。现在六爷提醒了我,我就打电报到重庆去调人马来吧。”金子原说着,就手一拍茶几,表示出兴奋的样子。陈六耸着小胡子,微微一笑道:“我索性贡献一点意见,若是尊夫人能来,你不必顾虑没有地方住,舍下当安排一间房子招待她。杨小姐那方面,我当然保守秘密。”金子原笑着摇摇头道:“这是朋友们的误会,杨小姐只不过是我一个职员罢了。我也不愿意女人过问我经济的事。二舍弟现时还在重庆,我可以打电报给他,叫他请一个月假,专为我跑几趟。”陈六爷道:“若是二爷能来,那更好了。回去的飞机票,由小弟代为预备。”金子原道:“但不知一个人能带多少硬货?”这还得让我仔细打听一下。陈六道:“只要有熟人开道,此地去人不妨,我也可以派一个人到重庆去。我有长辈在那重庆住,胜利以后探亲,不也是很正当的吗?”金子原道:“那更好了。有两个人事情更顺手些。”陈六爷笑道:“专员你想过来了。这件事我早就要和你提起,我怕你有什么顾虑,所以忍着没和你说。现在北平的金价,天天向上涨,迟早是要和南方看齐,这个时候不赶快倒换两回,就错过了天大的机会了。还有专员手上有什么物资的话,也可以估计估计将来的涨跌。若是估计那物资眼前不会有什么大涨的话,最好给它都变成金子,好带到重庆去换。两个飞机班,至少收到百分之五十的好处,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想想呀。”金子原向他伸了个大拇指,又拍了拍陈六两下肩膀笑道:“六爷你真是好朋友,这个办法教得我不错,我一定去办。我回去就给舍弟打个电报,你帮我的忙,我一定也要帮你的忙。”说着,又伸出手来,和他握着,连连地摇撼了几下。 第十三回 笑饮香脂订婚遭女问 乐观车阵隆礼送人时 第十三回 笑饮香脂订婚遭女问 乐观车阵隆礼送人时这一条妙计,陈六想得出,别人也想得出。就是有一样,哪个有这样大的能力,能在北平、重庆这两个大都市飞来飞去。因为金子原才有这样大的能力,而且有这样多的金条,所以陈六爷就押了这一宝。金子原得意之余,放开手,一旁坐定。陈六笑道:“不要兴奋过甚,慢慢谈吧。”说着,他敬过一遍烟,隔着茶几,伸过头来低声笑道:“只顾谈正经事,我还有一句话忘了问你,杏子到你公馆里去了以后,你觉得她伺候还适意吗?”金子原未说话先咧着嘴笑了。点点头道:“日本下女,本来就很会伺候人,再经过六爷一番训练,那就实在不错了。感谢之至!感谢之至!明天晚上有工夫,我请你吃个小馆子,此外,有个包厢奉送。”陈六对他望着,不由得在眼角上笑出几条鱼尾纹来,然后低声说道:“明天晚上是田宝珍的‘盗魂铃’,确是有趣。这戏是专座点的吗?”金子原道:“你怎么知道我和她认识呢?”陈六笑道:“我不但知道专座认识她,恐怕还有金屋藏娇之意吧?”金子原摇摇头道:“这个谈何容易!我也不过是逢场做戏而已。那么,明晚上你一定来的。”陈六道:“专座捧场,我焉有不到之理?不过我也有一件事奉商,我这部老牛车子,实在不能坐了,你府上有旧车子没有,我想买一部。”金子原笑道:“还有什么问题,我给你找一部小座车就是了。明天不开来,后天一准开来。”陈六道:大概要多少钱?”金子原伸过手来,在陈六爷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我们好朋友,共事之日正长,这点事何足挂齿?” 陈六见金子原已经接受了他的计划,十分高兴,这就握了他的手,连连摇撼了一阵,笑道:“车子我接受,不过车价我也得照大行大市付出。而且我还得道谢。明天晚上专座有公干,后天中午我们单独叙叙。你愿意不愿意换换口味,吃顿西餐?”金子原道:“若是两个人的话,自然吃西餐好。”陈六笑道:“那不妥,显得我是为了省钱。”金子原笑道:“你愿意花钱,吃西餐也是一样。”陈六低头想了一想,道:“我有个奉请的办法了,现在且.不发表。明晚听戏散场,我悄悄地告诉你。你找陪客也可以,不过你那位女秘书杨小姐,我不打算请了。这里面有点原因。”说着,把小胡子连连耸了几耸。金子原哈哈大笑,握着他的手,连连摇撼了几下。这时,他心里有了做黄金买卖的那个疙瘩,也就不愿和陈六多谈了。回到公馆里去,立刻拟了个电报稿,交给勤务去拍发。 第二天金子原起得很早,一人独自坐在屋子里,倒是有点无聊。杏子却将一只乌漆圆托盘,托了一把朱红小茶壶,一只朱红茶杯,放到书桌上,笑道:“专员,吃杯茶吧,我早已预备好了。”说着,她手提了圆托盘,含笑站在桌子角边。金子原见她穿了紫色界浅绿的条纹长褂子,外面套着雪白的围襟,便对她点了点头笑道:“你很细心,大概是看到我伏在桌子上写文稿,不愿打搅我吧?”杏子笑道:“这也是两年以来,由陈六爷训练出来的,我懂得什么呢?”凡事都请专员多关照呀。”金子原点点头笑道:“你很聪明,让你这种聪明人来当下女,未免太委屈了。不过有人提拔你,你的前途还是有希望的。昨晚我和陈六爷谈心,他还曾提起你,大概他待你也很好吧?”杏子微微一笑,没有答复。金子原道:“我还问你一句话。陈六爷在外面还有小公馆吗?”杏子摇摇头道:“这个我不知道。就是有,他也不能让公馆里知道。不过他认识的小姐很多。”金子原道:“这个你怎么知道呢?”杏子道:“这是公开的。他拿着小姐们相片,到处给人看。我这里还有两张呢。”金子原笑道:“这一定是很漂亮的,拿来给我看看。”杏子听了这话,非常高兴,蹦蹦跳跳地跑走了。不多大一会工夫,她就取了几张相片来了,递了一张到他面前,笑道:“这是一位歌星,北平人,才十九岁,专员看长得很好吗?大大眼睛,双眼皮,脸腮有两个酒窝儿。”她说着话,手扶了写字台的猗角,悬起一只脚来,将皮鞋尖在地面上点着。在这情形下,连他的身子都有些颤动,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金子原两手捧了相片,连连地点了点头道:“很美很美!还有呢?”杏子又拿了一张照片,送到他面前,人也就走过来了,紧紧地倚靠了他站住,伸了手在相片上指指道:“你看鹅蛋式的脸儿,多么好看!”在她站的这样近的时候,那日本女人擦粉的浓香,一阵阵地向专员鼻子里送了来。专员倒不要看相片了,一伸手握住杏子一只手,反过脸来向她望着,笑道:“鹅蛋脸吗?你也是鹅蛋脸呀。”杏子笑着身子一扭道:“我不是鹅蛋脸,我的下巴太尖了一点,是不是?哪有杨小姐好看?”金子原笑道:“她是中国人,你是日本人,那风韵儿完全是两样的。人家向来有这样的话,住西洋房子,吃中国饭,娶日本老婆。”杏子把头低下去,只是抿着嘴笑,可是她那只手还是让专员握着。事情是这样的不凑巧,这时杨露珠却掀着门帘子进来了。她看到专员握了站在身边下女的手,“哟”了一声,身子向后一缩,门帘子又放下去了。 杏子知道杨露珠是什么身份,至少现在是专员的候补太太,这样情形,让她看到了,实在有些不妥。想着,便赶快跟着走了出来,只见杨露珠板了面孔,坐在沙发椅子上,于是站定了脚,向她来个九十度鞠躬。杨露珠鼻子里呼哧一声响,冷笑道:“你好!”杏子也没敢说什么,提着茶盘走了。杨露珠在外面客厅里闷坐了一会,却没有听到金子原在屋里有什么响声。她心里明白,向专员撒娇撒泼,全无用处。上次和他撒了一次娇,在形势大僵之下,不是刘伯同在里面拉拢,随着自己见机屈服,那就直到现在还没机会耽在这里呢。他现时在外面追求田宝珍,家里又养着这么一个伺候周到的漂亮下女,他并不缺乏女人。加之自己的身份只是他的私人秘书,不但无权干涉他,而且还要听他的指挥才对。若把他搞恼了,他就开除你这个秘书,又奈他何?想了许久,觉得还是自己先忍下这口气才是。于是站起来,牵牵大衣,缓缓地掀开门帘子,向里面张望了一下。见金子原正低头伏在桌上写信,便笑道:“在写信呢,我可以进来吗?”她这样问着,觉得金子原答复的话,一定是欢迎自己进去。可是他抬头看了看,正着颜色道:“你当然可以进来。不过我写的是秘密信,你可不能看的。”说着,他又低下头去写信了。杨露珠听了这话,觉得他说的话,非常严重,比拒绝她进来还要令人难堪。不过自己问了他可以进来吗?若是不进去,倒显得自己有意和专员闹别扭了,因此红着面孔,只好走了进来。她脱下大衣,在写字台对面椅子上坐下,闲着无聊,只是翻弄着自己的手指甲。 金子原将信写完,又亲自校阅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向杨露珠望着,微笑道:“你觉得怎么样?”这五个字问得相当笼统,杨露珠知道他所问的是哪一件事呢?便微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我不觉得怎么样呀,有什么事问我吗?”金子原笑道:“不觉得怎么样,那就很好。今天晚上,张丕诚请田宝珍吃饭,你是要去做陪的了。”杨露珠笑道:“虽然专座台爱,恐怕我不够捧角的资格吧。”金子原把文稿校阅过了一遍,将它一推。眼前就剩着写字台上一块玻璃板。他向对面把灰尘吹了几下,杨露珠坐在那里,正好吹在自己的衫袖里,便笑道:“吹得人家怪痒痒的。”金子原也笑道:“你说的话,也是令人怪痒痒的,也有点令人不好受。”杨露珠这就站起来,倒了一杯茶,将两手拿住,必恭必敬地放在专员前面。自己含着笑,像是有话还不曾说的样子。金子原笑道:“我知道,这又是对我赔礼来了。其实你少生一点儿气,那就够了。你不是说你不配捧角吗?坐了汽车,进出有专员陪着,这样的人,还不够捧角吗?”杨露珠端了一杯茶过来,依旧站在写字台边,笑道:“我说话是有一点颠三倒四的,这不是赔罪吗?哟!茶不大热,我给你倒上一点热的。”说着,她把那怀茶端了过来,用嘴唇呷了一口,意思是试探一下,这茶还是凉还是不凉。她清早起来,嘴唇上的胭脂未免涂得太多了一点,一口茶喝过,唇上胭脂就在杯子上印下一颗浅印。金子原就爱看这些,便道:“茶不凉,我就爱喝这个。”这话正好打在杨露珠的心坎上,就把那杯茶送到金子原面前玻璃板上。金子原接了过来,就脂印所在,含笑呷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来笑道:“这要是别人,倒了这杯茶来敬我,小姐,是不是又犯了你的多大醋劲呢?”说着,对她微微一笑。杨露珠将手扶了他的肩膀道:“不是我的醋劲大。现在我这颗心总是悬挂着的。你让我这颗心放实在了,你用下女也好,你捧戏子也好,我全不过问,反正江山是我的了。”金子原道:“你这话说的我不大明白,你要怎样心里才着实呢?这两三天之内,我给你再找几根条子,好不好?”杨露珠道:“我不要钱,钱算什么?我说的话,你也不会不明白,一个女孩子,这样跟你同进同出,社会上谁不知道。可是你只承认我是你的秘书。”金子原握着她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小姐,你的心事我知道。你别急呀。一个接收专员,什么也没有办妥,先就接收了一位太太,这话传到中央去,对我是不好的。等我事情告一段落了,我就和你办理一切手续。”杨露珠身子扭了两扭道:“我不,你那是推诿之词。你得在最近期间宣布和我订婚。”杨露珠这样单刀直入的向金子原提出要求来,实在使他出于意外的。因为他始终没有把家庭的真实状况说出,露珠在有意无意之间,虽是屡次打听着,但金子原也不肯说明。现在她直截了当地表示了态度,却逼他非做个最后答复不可了。 金子原现在把事情向公事上一推,站了起来,握住了杨露珠的手道:“你一定相信我不是推诱。你若着急要办,万一出了乱子,影响到我们的前途,对你也不好吧。”杨露珠默然地站在他面前,将手顺理着金子原的领带。金子原道:“等我想个妥当办法,两三天之内再答复你。今天我有几件要紧的事,必须办妥。怎么张胖子这家伙还没有来。”正说着,屋子外面忽然有人答道:“我早在这里伺候着专座呢!”杨露珠见张丕诚早在屋子外面等着,那么所有的话都让他听到了。现在可也不能再和金子原说什么了,只得依然坐到对面椅子上去。 张丕诚站在门帘子外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吗?”金子原道:“你进来说吧。这事我得从长商量。”张丕诚掀了门帘子进来,看到杨露珠将一只手托了头,发呆似的,在椅子上坐着,就只和她微笑着点了个头,没有敢说什么。金子原道:“你不是说有几部车子要开去修理吗?大概几天可以修理完事,我立刻等一部用。”张丕诚道:“是轿车还是卡车?”金子原道:“我又不是运货,要卡车干什么?我答应了陈六爷,今天下午交一部车子给他坐。若是那修理的车子今天不能应用的话……”张丕诚笑道:“有有。我说的那几部车子,大概都可以用了。”金子原道:“这又是怎么回事礁理得这样快,那不简直没有什么损坏吗?”张丕诚笑道:“也可以说没有什么损坏。原来车子摆在工厂里,总怕有人随便开走了,故意弄坏了一两样小零件,先把车子冻结了。我就知道这毛病。不管好坏,全都给它拉去修理。”金子原一摆头道:“不要提这些经过的事了。你挑选一部年代近些的,找人开到陈六爷那里去就是了。”张丕诚听说,在衣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叠单据,挑出一张来放在金子原面前,低声笑道:“这是我打听来的汽车行市。现在敌伪抛售出来的车子很多,所以价钱这样低,再过一些时候,车子卖完了,就要涨价的。”金子原接过单子来看了一看,点点头,把单子塞到衣袋里去,然后笑道:“你是老北平,这些事,不用我说,你们也该寸步留心。现在我告诉你的,就是陈六爷这辆车子,我们得如期开了去。”张丕诚道:“我们的车价,和他怎样开价钱呢?”金子原笑道:“这就是你们做事不能开展之处。要是无论什么事,都要论钱说话,那也不知要坏了多少事。唉,你们还是不能成其大事哟!”说到这里,不由得摇了摇头。张丕诚碰了专员这样一个橡皮钉子,倒是怪不好意思的。他想,必须在专座面前挽回这个面子来,便道:“好的,我马上就去办这件事,十五分钟以内,我再来请示。”他被专员讥笑了两句,杨露珠听了,最为过瘾,这就微笑道:“张先生办差,以伺候小姐为宜,又以伺候唱戏的小姐为宜。你说是不是?”张丕诚只向她点了个头,竟向外面走去。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张丕诚又进房来,向金子原鞠了个躬道:“车子来了,请专座去看看。”金子原以为他是要自己过了目,再开去送陈六爷,办事倒很谨慎,于是就随着张丕诚到公馆大门口来。他站在门洞里,向胡同两头看去,不觉暗吃了一惊。原来在门洞左右,小座车和卡车一字排开,一辆跟着一辆,就有二十几辆之多。而且每辆车子旁边,都毕挺地站着一位司机。张丕诚将手向两边画了半个圉道:“所有的车子都开来了,共是二十四辆。”金子原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六爷只用一辆车子呀。”张丕诚道:“我知道,这是我经手修理的车子,现在都好了。应该请你过目。”金子原看到这些汽车,心里倒是一动。原来,多少汽车是已在接收单上看过知道的,不过接收的东西太多了,大批的金条,大袋的珠子,还有十几粒钻石,敲敲算盘,已觉得是财富天外飞来了。只要不把这些东西记到账上去,已经够人醉醺醺的了。对于这些大体积的汽车,就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这些东西,不能放在口袋里,也不能放在皮包里,所以他根本没有予以注意。这时看到许多汽车,心里想着,不要发别的财,就是把这批汽车据为己有,也是可以开两家汽车行的。他看到之后,心里一阵痛快,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管将两只巴掌互相搓着。张丕诚走到他身边,低声笑道:“这些汽车,都是以废铁的身份收进来的,公事上是没有的。”金子原听了,也微微一笑。不过他看到每辆汽车旁边,都必恭必敬地站着一位司机,他想,对于这些人,必须拿出严正的身份来才是,就正了面孔道:“虽然原来说是废铁,现在既然修理好了,当然也算是汽车了。好吧,我都验过了,让我慢慢地想法子利用它。国家的东西,是不可浪费或闲置的。” 他正是板着面孔说话的时候,有一件事,引得他不能不在严肃的面孔上冲出笑容来。那就是有两辆三轮车子由面前经过。前面那辆车子,坐的是位老太太,身上披着青斗篷。后面坐的是少女,穿着灰色长毛绒大衣,头上斜戴了一顶白绒线编蓝花的帽子,帽子下面,露出了一头蓬松的头发。而且这少女面上,只是略略施了一点脂粉,两道纤秀的眉毛配着,人也就极其秀媚。他正惊奇这位小姐很美,可是那位老太太和那位小姐,不约而同地向他点了一点头,而且满脸是笑容。尤其是这位小姐,笑得十分好看。人家向他笑着,他当然也点头向人家笑着,而这位小姐还叫了一声“金专员”。他当然不知道怎样回称人家,而且三轮车子过去得很快,也不容许他回称什么,车子就过去了。他叹了一声道:“这是什么人,好面熟,我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张丕诚笑道:“你怎么会不记得呢环就是我们看房子遇到的那位刘老太太和刘小姐吗?”金子原“哦”了一声,连连地拍了两下掌,好像他对于这个遇合十分高兴的样子。张丕诚一看专员这副德行,就把他五脏都看透了,于是低声笑道:“这位刘太太和我相当熟识。假使专座愿意破费点……”金子原也低声笑道:“你不要瞎说,人家规规矩矩的,我们有多少钱,到处卖弄!”张丕诚笑道:“专座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专座能破费一点工夫的话,我来请一次客,大家先谈谈。他们那房子,我们因为事忙,始终没有谈过,这不正好有词可借吗?”金子原这才放大了声音,驳了他两个字:“胡说!” 站在两旁的司机,看到这位金专员和张先生轻言细语的道论,也不知他们说着这汽车上有什么毛病,还是开车子的人有什么不称职之处?彼此呆呆地站着,各个双目注视,看他究竟发下什么命令。不过看他们面色,笑嘻嘻的好像不是在生气。这才放了心。金子原偶然回头,觉得这些司机正有所等待,于是也就回转头来正了脸色向张丕诚道:“好了,这些车子,我都检验过了,你就把这部车子送到陈六爷那里去吧。你若不去,拿我一张名片去也可以。”说着,对一辆乌漆的小座车,指了一指。张丕诚道:“好的。我坐自己的汽车,把这部车子押送了去。”金子原道:“要去,你就去,我还有别的事要你去办。”说着,他先转身子向屋里面走。张丕诚紧跟了在后面,低声道“专座叫我办的事我知道,你不用和我说,我也知道,不是为了送姓田的一部汽车吗?如果给杨小姐听到,那又是一个麻烦。”这时金子原已走到里面屋子的走廊上了,便回转身来,向张丕诚望着,说道:“这个,我还要考虑考虑。”说时,向张丕诚丢了个眼色。这时,杨露珠隔了玻璃窗,伸了头向外望着。看到他两个人这般行动,倒很有点疑心,索性跟着走了出来,掀了正屋的门帘道:“天气有些凉,你们老在院子里站着做什么?”金子原伸出两手,扛了几下肩膀,做出外国人那种表示歉意的样子。这让杨露珠更疑心了,她想,张丕诚这家伙,昼夜都在献美人计,大概这又定局去捧田宝珍了。她装着很兴奋的样子跑了出来,携着金子原的手,连跳了几下,笑道:“外面很冷呀,快到屋子里面去吧。”说着,拉了金子原的手心,就向屋子里拖。表面上是不让专员受冷,事实上她是拖开他和张丕诚的阵线。 金子原被杨露珠拉进了屋子,张丕诚就溜走了。金子原笑道:“你现在不大避嫌疑了。”杨露珠道:“避什么嫌疑?反正人家都说我是你未来的太太。我不避嫌疑,倒是名正言顺些。你信不信,过两天,我索性把铺盖行李也搬了进来。”金子原见她单刀直入,就不敢再用话去逗引她,只是微笑着。这时正好杏子送进一叠单据来,杨露珠向她笑道:“杏子,你快喝我们的喜酒了,不久我就和专员结婚了。”杏子笑道:“那太好了。我也可以多得一份赏钱。”金子原立刻把话扯开,问道:“什么单据,要你拿了来?”杏子道:“是馆子里的账单。勤务把账单送到院子里,没有敢拿进来。”杨露珠道:“为什么不敢进来呢?杨小姐和金专员的事,根本不避人。”金子原不理会她这些话,架起腿来,坐在沙发上,将单子一张张地掀着看。有些账单,是刘伯同代他签字的,其中居然有一张是杨露珠代签字的。数目不多,只有一千多元。他在这里看账单,杨露珠走过来,靠着沙发站着,低头一同观看。看到了自己签字的那张单据,就拍了金子原的肩膀一下,笑道:“这是我请吃烤鸭的。那天皮包里没带钱,只好签字了,怎么也送到专员公馆来?”金子原道:“这一阵子,天天在馆子里进出,账房茶房,对我们都是很熟的。也知道我们是一路的,当然到这里来收款了。”杨露珠道:“这钱付了没有?”金子原道:“当然付了,前几天我已经把进出的琐碎账目,交给一位姓冯的办理。这个人也是伯同介绍的。这是付过之后的单子缴上来让我过目的。”杨露珠道:“这姓冯的当出纳多少天了?”金子原道:“不到一个星期。”杨露珠拍手笑道:“你看,人家来了还不到一星期,也知道杨小姐签了字,就可以到专员这里来拿钱。这情形不是十分明显吗?害臊有什么用?干脆我都说出来好了。说出来也不过是这么回事。杏子,你看我这个态度好不好?”杏子原是远远地站着,忽然听见杨小姐指明着她来问,只好抿嘴笑着,连连点头。金子原眼看这一对腻友娇姬,都站在面前争媚,心里想到在重庆的时候,看到朋友家里,用一个年轻的女人就羡慕不置,那实在也是太不开眼了。想到这里,不禁望着两人噗嗤一笑。 第十四回 来客本无关加衣尽礼 诗人原有意握手如狂 第十四回 来客本无关加衣尽礼 诗人原有意握手如狂杨露珠站在金子原身边,忽然见他一笑,这倒有些不解,便问道:“好好地笑什么?”金子原道:“昨天晚上朋友和我谈了一个笑话,我想起来很好笑。”杨露珠道:“什么笑话呢?”金子原道:“是个荤笑话,不便说给小姐们听。”杨露珠头一偏道:“什么笑话?准是你想起田宝珍的戏来了。今天晚上,你是几排座几个包厢呀?”金子原道:“一切由张丕诚代办,晚上还有一顿吃呢,是老张做东,你别忘了。——杏子,你也去听戏吗?”她摇摇头道:“我不懂。”金子原笑道:“这倒不问你懂不懂,要你去捧场,只要你占着一个座位就行。田宝珍长得很漂亮,你就是不懂,先看她的动作,也就够让你舒服的。没话说,我让这位女戏子迷住了。哈哈!”他说这话,并不怕露珠吃醋,故意站起来拍手大笑。杨露珠也明知道他的意思。为了田宝珍,很和他闹过几回别扭,结果都是自己失败,落得做个大方,于是向杏子笑道:“是的,田宝珍长得是很漂亮的,不妨去见识见识,回头我们吃了晚饭,用车子来接你。”杏子是一味顺着主人的意思的,就来个九十度鞠躬,道谢去了。 杨露珠正还想在这问题上说两句俏皮话,勤务却送了一封电报进来。电码是已经译好了的,金子原看过,脸上带有喜色。就拿起桌机,打出电话去,他道:“陈六爷,我是子原。……车子收到了?我是挑了一部最好的车子送来的。……谈不上谢谢,彼此合作的日子多啦。我告诉你一个消息,重庆回电已经来了,大概明后天人就要到……。人来了,我当然介绍你和他见面。……接风,那倒可以不必。”说着,笑了两声,将耳机挂上了。杨露珠站在一边,听得很清楚,她越听越像是金专员的重庆夫人就要立刻飞来似的。她原来是一脸喜色,一下子变成怒色,最后变成惧色,所以那脸色也就由白变红,由红变白,两只手的十指互相叉着,瞪了两只眼睛,向金子原望着。金子原挂上了电话,她就情不自禁地问道:“谁来,谁要来?”金子原打这个电话,本是无心的。这时见她露出一种惊慌恐惧的神情,逼着问他,也就明白了,便淡淡地笑道:“不相干,我家里有个人来。”杨露珠把脸色变的更苍白了,而且嘴唇皮有点颤动,瞪了眼道:“你家里有人来,很好,为什么老早不对我们说呢?你不应该用这种态度对待我。”说着一扭身就向外走。金子原看到她这个样子,知道杨露珠是完全误会了。他认识杨小姐很久了,已发现她不如见面时那样美丽。初到北平来的时候,也许看见什么都是好的,而且在重庆多年,一个穷公务员,很少有接近摩登小姐的机会,一旦摩登小姐亲自上门来将就,自然是乐于和她接近的。在北平住了一个时期,接近女性机会就多了,比杨露珠长得更美的小姐,那是太多了。依着杨小姐的个性,必须处处去将就她,这有点不合算。尤其是她今天公然提出要求,希望马上结婚,未免有点过分。不结婚,她还这样争风吃醋,结了婚,她是正式地接收夫人,那还能制服她吗?不如就乘这个时候,故意地造成僵局也好。 杨露珠一怒出门之后,连杏子都有点愕然。但过了两分钟,杏子又像是省悟过来,露出很高兴的样子,向前走了一步,对金子原笑道:“刚才专员说的重庆有人来,是夫人要来吗?”金子原伸了个懒腰,微微笑道:“我根本没有太太。我有一个理想:吃中国饭,住西洋房子,娶日本太太。两国交战的时候,当然不能达到这个理想,现在不打仗了,这个机会又来了,何况留在中国的日本女人,还有的是。所以我得保留这个娶太太的身份。”说着,不住向杏子微笑。杏子是受过训练的,金子原的用意她当然十分明白,就扬了眉毛,转了眼睛笑道:“专员,你还拿我们开玩笑呢!”金子原笑道:“那有什么开玩笑的?爱情这东西是神秘的呀。我对日本女人向来是有好感的。”他故意高声说着,而且继之以哈哈大笑。杨露珠原在屋子里沙发上坐着,听到这话,气了个发昏章第十一,脸色都红破了,靠了沙发坐着,两只眼皮,几乎枯涩得要睁不开来。金子原隔了门帘,回头张望了一下,见杨露珠还在外面屋子里,就向杏子笑道:“我这个人有点封建思想,喜欢女人顺从我,所以我愿意娶日本女人做太太。日本女人服从丈夫,那是天下闻名的。你好好地伺候我,将来会有你的好处。先给我倒一杯热茶来。”杏子笑着出去,经过杨露珠面前时,还看了她一眼,只是杨露珠板了脸低着头坐着,注视着地毯上的花纹,并没有理会。 这里金子原饱食终日,除了计算发接收财外,逗引着两个女人玩笑,也是很有趣的。他正微笑地吸着纸烟,欣赏这两个女子的斗艳滋味,桌机的电话铃响,他拿起耳机子来一听,正是张丕诚的声音。他拿着电话听筒笑道:“你真的把她请到了,你这家伙有办法。……要我做东,那没有问题。不过在小田当面,说是你请客,否则好像是我为了刘小姐抢着做东了……哦!还是你请好些。”杨露珠坐在屋子里,正在纳闷,金专员有什么人由重庆来,也许不是他的抗战夫人,因为他向来没有提到过这件事。若果真是他的太太来了,那是自己战略失败,为什么老逼着要和他订婚呢?他没有了退步,只有把重庆夫人请出来了。自己正是这样的自怨自艾,忽然听到他在电话里说请刘小姐吃饭,这让她的心房又是一跳。他哪里认识什么刘小姐?只有前天去预备接收的那幢房子里,有个姓刘的女孩子。金子原本是色中饿鬼,有钱有势,见一个爱一个。当他看见那女孩子之后,就那样把眼睛盯着人家,原也不以为奇。现在就请人家吃饭了,有这样快的过程吗?她坐着疑惑了一阵,就准备坐观动静。果然,金子原就接着打出去几个电话。在电话里,都是约人吃馆子的,而且说是请一位刘小姐和田宝珍吃饭。打完了,他喷了一口烟问道:“我们这位杨秘书出去了吗?”杨露珠正要找他问话,感到无隙可乘,这时便立刻走向前来,淡淡地笑道:“怎么这样客气?”金子原昂头坐着吸纸烟,很久很久地微笑着。杨露珠站在写字台旁边,既感到有点难为情,同时又十分不服气,她先是将两手撑着桌沿,然后将桌子上的文具,如墨盒、笔筒、钢笔架之类,都向内移了一移,默然地没说什么话。还是金子原笑道:“小姐,态度放着大方一点吧!明天虽然重庆有人来,那是我的兄弟。他替我办点公事,与我的私事无干。现在我马上就要到馆子里去吃饭,请的就是那位房主人刘小姐。这也是为着公事。在公事方面,那房子我是非接收不可的。然而他家出面的却是母女两个,我在这种情形之下,也不便太强硬了,所以先请一次客。那意思是说,在私人感情方面,并不是坏的。当然,你也得参加这个宴会。” 杨露珠听说重庆来的是专员兄弟,胸中先落下一块石头,脸上也就有了笑容,因摇摇头道:“我参加算是怎么一回事呢?”金子原笑道:“我是普通的请客,你若是不去,可是牺牲了你既得的权利呀。”说着,向她笑着,还?了两下眼睛。杨露珠听到牺牲权利这句话,心里又是一动。虽然不知道牺牲的什么权利,可是这家伙有势力,接近女子的机会也太多了,千万不可放松他,于是点头笑道:“好吧,我给你去捧场吧。”金子原笑了一笑。这时杨露珠看到他面前放的那杯热茶,还是杏子倒的,大概已经冷了,便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的,双手捧着送了过去。然后把写字台上的文具,给他轻轻地摆端正了,这才两手撑了桌沿,低声笑道:“我想不坐我的车子去了。”金子原手抹了茶杯,另一只手五个指头,轮流地敲打着桌面,笑问道:“那为什么呢?”杨露珠道:“我一个当秘书的人,进出都坐着一辆座车,这太惹人注意了!”金子原道:“你忽然仔细起来了,这有点希奇,你难道走到饭馆子里去?”杨露珠道:“你若是直接到饭馆子里,就坐着你的车子去吧。”金子原笑道:“你这是有用意的,不过你这个举动,我是赞成的。那么,你就等着我一路走吧。”杨露珠心里,既然嘀咕着他明天有人从重庆来,又嘀咕着他今天晚上大请刘小姐吃饭,虽然受尽了专员的奚落,却不肯对他说什么话。他不是说不要牺牲自己的权利吗?那是真话,只看他这几天买进的金条,就是让人眼睛发红的事。假使再能把握他两三个月,那些金条就以百分比折合,也可以弄几根到手。这样想着,她把那口怨气,像吞汤圆似地悄悄地一伸颈脖子,全咽下去了。她安定了这颗心,也不再向专员去蘑菇,拿了一卷毛绳,带着竹针坐到更里面的一间屋子去结毛绳背心。当然,这是给专员结的,但这时金专员和初来时不同了,要什么东西都现成,实在用不着杨秘书再给他做背心,而且杨秘书这件背心,已做了将近两个礼拜,还没有打起一半,假使要等这件背心穿的话,人都冷僵了。 这样混过了一上午,下午,杨露珠还是打背心。那位日本下女杏子姑娘,知道杨小姐和专员在打交涉,她故意送了一杯茶到里面屋子,只见杨小姐将毛绳竹针抱在怀里,人靠在沙发椅子上,只管望了窗户外面的太阳影子出神,这是很有心事的表现。于是杏子向她笑道:“杨小姐,喝杯热茶吧?”杨露珠回身接过茶,捧在手里,缓缓地送到嘴唇边去呷着,微笑道:“杏子,你早点回日本去吧,一个女孩子,老是飘流在外面,总不是个办法。你长得很美,知识也够了,不怕找不着相当的对象。但是做官的人,不一定是好对象。在日本怎样呢?”这话飘然而来,杏子不知如何回答,只有手拿了茶盘,站在一旁傻笑。杨露珠手里捧了那只茶杯,还是挨了嘴唇要喝不喝的样子。杨露珠眼光由茶杯沿上飘过去,望着房门。金子原这时突然由外面走进来,向她两人看了看,笑道:“怎么回事,杨小姐很有点王熙凤姐品茶传神的神气呢!”杨露珠笑着摇摇头道:“专员抬举,我哪里敢比王熙凤呢?她虽然是个不太识字的女人,到底还是一位正牌夫人。”金子原心里暗想,这丫头魂颠梦倒,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婚姻问题。越是和她说这些个,越会走入魔道,于是笑道:“请客的时间到了,我们这就走吧。”说着,在外面屋子里把杨小姐的大衣取来,两手提了领肩道:“穿上,穿上。”她手上那只茶杯,原是始终未曾放下的,这时看到金子原和她提了皮大衣,这是许久来未有的宠遇,便赶快放下茶杯,身子就着上前,伸着手将大衣穿上,口里还连连地说着“不敢当”。 金子原等她把大衣穿好了,还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我今天晚上开个赛美大会,赛美去,哈哈!”说着,得意忘形地回转身来,将手摸着杏子的脸道:“我无所谓,请客也可以带你一个,只是怕张丕诚这家伙不赞成。不过听戏捧场没关系,回头我派车子来接你。”说着,挽了杨露珠一只手臂,就向外走。走到院子里,杏子随在后面追了出来,叫道:“专员,专员!你还没有穿大衣呢!”金子原在走廊上向身上一看,穿的还是一身西装。头上光着,也没有戴帽子,于是笑着一拍手道:“我急于要去吃饭,自己忘其所以,怎么杨小姐也没有发现我没穿大衣呢。”说着,将手在杨露珠肩头乱拍一阵。这时杏子拿着帽子和大衣,已经跑了过来。杨露珠立刻先接过大衣来,替金子原穿上。然后取了帽子在手,还掏出手绢来掸掸灰,才轻轻地替他戴了上去。金子原笑道:“还礼还得很快,你立刻就给我穿大衣了。——走吧。”说着,挽了杨小姐手臂,匆匆出门上汽车去了。 刚才金子原这个态度,杨小姐是欢迎的,专员对自己越亲热,越可以表示出彼此友谊的程度。到了旁人都认为他们是一组男女的时候,跟他要金子、要车子、要房子,不怕他不给。她心里如此想着,坐在汽车上,就不住地微笑。金子原握着她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你觉得心里很快活吗?”杨露珠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大明白。你的左右请客吃饭,请的不是我,你捧场,捧的也不是我,我为什么快活呢?”金子原笑道:“我不是说你今天这时候为什么快活,我是就整个局面说,你已经证实了明天由重庆来的,不是一个女人,就应该快活了。”杨露珠沉着脸,淡淡地道:“迟早是要来的。”金子原摇摇头道:“永远不会来的。”杨露珠望了他道:“这话怎么解释?”金子原来不及解释,车子已经到了酒馆子门口了。金子原一走进馆子门,柜房里的人就认得这是重庆飞来客,大家肃然起立,脸上堆起一片欢迎财神爷的笑容,早有两个熟识的茶房,跑到前面引路,在院子里大声叫道:“专员来了,六号!”在这一声吆喝中,又是一名茶房,掀开六号大厅门口的棉布帘儿,深深地一鞠躬,招待贵宾进去。 金子原一进门,眼光首先射到来宾群中一位少女身上去,这正是那位新近认识的刘小姐。这天她穿了一件窄袖墨绿色的呢袍,胸襟上缀了一只水钻蝴蝶。脸上比上两次所见不同,略略地抹了点胭脂晕儿。她的头发,不像别的摩登女子搞成了一团茅草,只是在长发尾上,烫起了一排云钩,由前脑到后脑,全梳拢的平整乌亮。两道秀眉,似乎用了一点描画的工夫,长长地插入鬓角。她总是朴素之中,带上几分艳丽,像是花中的素梅,果中的橄榄,含味非常隽永。金专员一见,就有了这良好的印象,对着刘小姐先笑了。这时张丕诚已自人丛中站了起来,引了刘小姐向前,对金子原介绍着道:“刘太太吃素,她说多谢了,只有刘小姐一人前来。”刘小姐深深地鞠了一躬,对金子原笑道:“张先生到舍下去,说是专员宠召,那真不敢当!家母说,让我来做个小东吧。”金子原向她后面一看,见田宝珍笑嘻嘻地正站着呢,这就向她一指道:“刘小姐,你倒不必客气。今天这餐饭,是张丕诚请田老板的。吃完了饭,我们都去听戏。这顿饭的时间,所以提前到五点多钟,也是为了不耽误田小姐的戏。来,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我们秘书杨露珠小姐。”说着,他牵了杨露珠的衣袖,让她走向前去。 杨露珠伸手和刘小姐握着,笑道:“那天到府上去,我们会见过的。”她一面说话,一面摇撼着她的手。她感觉到手心有点硬物接触,看时,刘小姐手指上正带着一枚很大的钻石戒指。她这就联想到刘小姐现在虽然不大得意,她家里还是很有钱的。她之被接收专员一邀就来,不是想分得些接收东西,而且想她的东西少被接收一点。那么,自然她对金子原一样也要取恭顺的态度了。这倒是可以同情的。杨露珠正是这样想着,那刘小姐就向她点了两点头道:“杨小姐,凡事多请照顾呀!”她说话的声音非常低微,而语尾还带了一些震动。杨露珠倒不好说什么,就把手分开了来。这时田宝珍小姐走了过来。她穿了一件黑丝绒旗袍,还在钮扣上嵌带着一只小蝴蝶儿。张丕诚便耸着肩膀,鼓了两下掌道:“好得很,她这一身衣服,又带上一只小蝴蝶儿,好像要和刘小姐比一比似的。”田宝珍就站在来宾里,带着微笑,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是金子原已脱下了大衣,赶上前去和田宝珍握手。握手中间,把一只绿呢制的小盒,塞到田宝珍的手心里,低声说道:“这点小东西,算是我送田小姐的,奠要嫌弃!”田宝珍手上一碰,就知道这是钻石戒指。一看杨小姐正在脱大衣,这就向金子原笑道:“哎哟!这真是要谢谢了。”金子原看见田宝珍像得意的样子,不禁微微笑着。 田宝珍和来宾一一点头,打了招呼,然后走到穿衣镜子面前,照一照镜子,在皮包里取出粉扑对着镜子轻扑一阵,复将粉扑放入皮包里面,这才将金子原送的小盒取出,打开一看,真是金子一钩,中间嵌一粒钻石,足有蚕豆大小。心想这金子原真有钱,我只有这样一点表示,这家伙就送我一颗钻石。自己对镜子里一笑,就将钻石戒指,套在右手无名指上,赶快把小盒在皮包里一放,又在镜子里照了一照,才将身子放转来,像是没有事的一样,在杨小姐身边,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金子原正坐在田宝珍对面椅子上,将眼光对她右手一射,早见钻石戒指带在手指上了,这就看了她一看。田宝珍笑道:“专员,你总是替我们帮忙的,谢谢你了!”人家以为她谢的是这晚上包厢,也没谁去注意。田宝珍隔座,便是杨露珠,这时杨露珠笑问道:“今晚上唱什么拿手好戏?”田宝珍将嘴向金子原一努,然后低声笑道:“是专座的命令,叫我唱一出全本‘盗魂铃’。恐怕唱不出什么新花样来,你多捧场!”杨露珠听着,这又是一位求慈悲的女子了。她想到了摩登女子,随时可以玩弄男人,可是到了接收大员这里,她们也只是被玩弄压迫的一群,自己天天随王伴驾,这已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这样想着,心里就坦然了,拉了田宝珍的手,到一张沙发上一同坐下,低声笑道:“专员对待田小姐,总算是体贴入微的。为了让你从容地吃完这顿饭再去唱戏,故意把时间也提早了。”田宝珍对远坐的金子原看了一眼,笑道:“我和他谈过,什么东西都接收,什么东西都估计一个价值出来。只有人心这样东西,是无价之宝,可别忘了接收。他这样做也许是接收人心吧?”杨露珠心想,接收人心,他就接收你女戏子一个人的?我和他这样接近,我的心他还不接收呢,于是笑着点了点头道:“你的话有理。他很相信你的话,你可以劝劝他呀。”田宝珍悄悄握住了杨露珠的手,又轻轻地摇撼了她的手,眼睛向金子原看着,却低声向露珠道:“他肯听谁的话呢?”杨露珠想叹一口气,但她立刻想到,这会泄漏军机的,胸脯闪了一下,那口气并没有叹出来。只是微微地笑着,摇了摇头。 金子原这时全副的精神,都在应付那位刘小姐,这里有人窃窃私议,他也没有理会。他由张丕诚引着,在旁边一张长方茶桌上坐下,抱了桌子角,和刘小姐闲话。由谈话里,知道刘小姐是学音乐的,父亲为了汉字号罪案,已不知道逃跑到哪里去了,家里人也大部分散。她和母亲、弟弟,守着被封的房子,也就没有心学音乐了。金子原笑道:“念书的人还是该继续念书,上辈的事与下辈子无关。刘小姐在读书方面,若有什么困难的话,我倒可以帮忙。”刘小姐坐在桌子侧面,起身勾了勾头,说声“谢谢”,然后又回过头来向张丕诚笑道:“今天这个约会由我做东,可以赏脸吗?”张丕诚将胖腮上的肉,笑得向上拥着,拥到眼角上,露出许多鱼尾纹来,他道:“刘小姐要请客,我不拦阻,哪天也可以,何必今天把我的事接办过去呢。你不知道,今天的事,兄弟也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来吧,入坐吧,客都来齐了。”说着,抱了拳头,向屋子里一拱手。 张丕诚今天请的是两大桌,迎合着专员的心理,把三位小姐迎到一桌,而且提着酒壶,先斟首席的酒,又向刘小姐点了点头道:“刘小姐,请这里坐。”刘小姐虽是谦让了一番,无如大家都照着专员的意志行事,就强逼着她坐了。他却把第三席让给了杨露珠。这件事却给予杨露珠很大的不快,她和金子原出来应酬,向来是坐在一处的,金专员在首席,她就在二席;金专员坐主席,她就陪了主席。她在这两位小姐面前,更有表示这层关系的必要。这一拆散,就不是未来专员夫人的身份了。她站在桌子外围,向张丕诚瞪了一眼,笑道:“张先生也把我当客?”张丕诚道:“不是当客。这是尊重女权的意思。有了两位小姐上座,不能把杨小姐移到别处去。”金子原道:“让杨小姐坐在主位上也好,她可以代表我多劝两杯酒。”说时,手拍了下方的一把椅子靠背。这话本来也很平常,但在杨露珠听来,像喝了一杯清凉的甜汁,立刻把心里的燥火灭息,含笑在主位旁边坐下。刘伯同也是在这张桌上的他心里可暗暗地想着,老张这家伙是什么用意?他自己并不是女人,让杨露珠和金子原靠近点,与他什么相干,却总是暗地里要拆他们的伙!他如此想着,对张丕诚、杨露珠都看了一眼。杨露珠很明白他的用意,向他招了招手,又指了旁边的椅子道:“在这里坐。我至少是半个主人呀!”张丕诚心想,我抬举她上座,她倒不高兴,回头听戏的时候,你看我再气她一气。他放在心里,把这边位次安定了。回头看另一张桌上,那全是些捧场的食客,不必主人多让,早已围了圆桌坐下,动起筷子来了。 金专员到的地方,不会吃次等酒筵,总是翅烤席。头菜送上了红烧鱼翅,坐在首席的刘小姐,向张丕诚笑着点了个头道:“这样客气,不敢当得很!”金子原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无须和他客气。他吃别人的就太多了,回这么一次席,算不了什么。其实,北平的小馆,往年我是非常欣赏的,这次来到北平,竟没有吃小馆子的机会,我认为非常遗憾。改日我改变作风,请刘小姐吃顿小馆子吧。”刘小姐没有考虑到这话的范围,还是一味地客气着,笑道:“由我来请吧。”金子原道:“好的,我叨扰刘小姐一顿。除了明天,什么时候都可以。不用下帖子,你给我一个电话,我就会按时来的。我想吃小馆,刘小姐一定很在行。”刘小姐笑道:“我可不在行。不过久住北平的人,哪家小馆子是什么滋味,总也打听得出来。好吧,改天我电话奉邀吧。”金子原听了,大为高兴,立刻举起杯子来,高过了额顶,向刘小姐敬了一杯酒。杨露珠看了这情形,倒有两层不解:第一是金子原说的明天除外,明天他有什么要紧的事呢?第二是刘小姐这个人,看起来是忠厚本分的,何以她初次结交,就肯请金子原吃小馆子?吃小馆子决不会有多数人的,难道她就这样容易接近,一拍就合吗?杨小姐这样想着,也就格外注意他们的言行了。 杨露珠虽然是被金子原的威风征服了,但她内心里那股酸气,海枯石烂也消灭不了。倒是那位田宝珍,她非常大方,和同桌人说说笑笑,吃得很痛快。一顿酒席足闹了一个半钟头,也就是八点钟将近了,田宝珍首先伸了手和张丕诚握了道谢,然后又过来和金子原握着手,笑道:“我得先走一步了,回头不到后台去玩玩吗?”金子原笑道:“我早有这个意思,只是不便开口。”田宝珍道:“这有什么关系,唱戏的在后台怕见人吗?不过我得声明,后台可没有沙发待客,甚至连茶水都没有一杯的。你要去参观,就是去看那一份乱劲儿。”金子原笑道:“当然我也得见识见识。”田宝珍道:“对了,你得去见识见识,猪八戒究竟是怎么个样子,妖精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说着,她伸手连连地拍了金子原的肩膀,口里说着“回见回见”。看她那样子,和金专员像是熟透了的朋友似的。说完,向大家点点头走了。 杨露珠对这些情形,都是看不入眼的。但金专员却丝毫不感到这会刺激什么人,立刻回转身来向刘小姐笑道:“今天她的‘盗魂铃’,是不能不卖力的,包厢原说都是我的,可惜迟了,我们只分了一半,散座也有好几排,刘小姐可以分个包厢去。”刘小姐点着头道:“谢谢,晚上我怕不能出来了。”金子原道:“你不要谢谢我。你若是肯来占个包厢,我和张丕诚还得谢谢你呢。因为我们定下了那么些个包厢,虽然票钱已经花了,而每个包厢都空空的没有人坐着,捧场的就显着能力不够了,同时,受捧者也不见得十分光彩。尤其是田小姐,她不是没有饭吃等着钱用,她是要每次卖个满座,要这个面子。在我们呢,包厢又不便拉些不三不四的人去坐,总要坐在包厢里像个样子的。所以我们这拉客坐包厢,也是个很艰巨的工作,无论哪个朋友,肯给我们坐个包厢,就是给我们减少一分拉客工作,当然是帮忙不少了。——怎么着?刘小姐不愿帮忙吗?”刘小姐见他说的这样详细而恳切,就带着微笑点着头道:“好吧,我回家去和家母说一声,约她一起来。反正一个包厢,也不止坐我一个人。”说着,她点了头,就去穿大衣。金子原摇着手道:“别忙,让我用车子送你,就让车子在府上门口等着,回头就坐车子到戏馆子里去。——喂!老张,你给刘小姐留下哪号包厢?”说着,对张丕诚望着。张丕诚自然晓得巴结,立刻笑着过来,拱拱手道:“四号,四号。那包厢最好。”金子原笑道:“刘小姐听着没有?四号包厢。不用拿包厢票子,你只对看座儿的说,金公馆包的厢,他就知道了。” 刘小姐穿上了大衣,因杨露珠站在身边,就伸手和她握了一握。金子原站在身边,哪里肯失掉这个机会,就把手伸到她面前去。她只好也和金专员握上一握了。金子原手上的触觉,比什么都要灵敏些,只觉柔软而又暖和,令人发生一种无限舒服的感觉,只管将她的手连连摇撼了几下。刘小姐缩着手回去,就插在大衣袋里,只是向在座的人点点头,连说几声“再见”。她走出雅座,金子原、张丕诚两人,都在后面跟着。刘小姐站着笑道:“不必送了。这又不是在贵公馆里,留步吧。”金子原道:“不然,我得到门口招呼司机,让他开车子送刘小姐。门口车子多,刘小姐找不着呀。”张丕诚道:“我搭专座的车子到戏馆子里去吧。让刘小姐坐我的车子。我去招呼我那司机就是。”金子原道:“虽然如此,我也得送到大门口,刘小姐是我们全座的贵宾,你知道吗?”他说着这话时,脸上带了轻薄的微笑。刘小姐当然知道这类豪华逼人的大员,对年轻女子不会存什么好心的。在他这一笑之后,更知道他是什么一番用意,自己只有沉下了脸色,装出不知道的样子。到了大门口,站着向两边一看,果然,汽车头接汽车尾巴,夹街成双行的,停了像两条龙。这些汽车,虽不都是金子原一帮的,但也占大部分。刘小姐这就意味到抗战胜利之后,繁华场中又是一番新世界了。 第十五回 幕后飞符曲终人不见 夜深筹策酒熟客初来 第十五回 幕后飞符曲终人不见 夜深筹策酒熟客初来金子原直把刘小姐送出了馆子门,连招了两下手,就有一位司机迎了上来。金子原道:“你送这位刘小姐回家去,回头就接了她和老太太到戏馆子里去,然后……”张不诚笑道:“不用多吩咐了。老陈,你对我的司机老丕说,今天晚上,我的车子交给刘小姐用。等刘小姐说不用了,再开回家去。”那老陈对刘小姐看了一眼,见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姐,他就点了头道:“好,张先生,你全交给我吧。刘小姐,张先生的车子在前面,我来引你去。”说着,就在前面引路。金子原直看到她上了汽车,方才回身向馆子里走。张丕诚赶上了他,低声道:“专员对这位刘小姐的批评如何?”金子原点点头道:“七分温柔,三分大方,是将来贤妻良母的坯子。”张丕诚也只笑着点了头,陪他回雅座里去。 这时,来宾一阵乱,都说‘盗魂铃’上场早,马上到戏馆子里去吧,说着,纷纷向张丕诚道谢。张丕诚笑道:“谢倒不用谢。回头田小姐做到好的地方,你们一齐鼓掌就成。鼓掌也要恰到好处,像那小戏馆子里,坤角饮场也叫好,吐口水也叫好,那不但人家不欢迎,还会讨厌的。你们知道这不是捧田宝珍的场,这是给专员做面子,可别闹出笑话来呀。”大家都笑着,连说“知道知道”。在哄笑声里做乌兽散。 金子原笑着拍了拍掌道:吟天这次捧场,一定是够热闹的。以后小田见了我们,要格外客气些了。”刘伯同笑道:“她见我们客气与否,我们倒在所不计。不过她见着专座,以后要听指挥才好。”杨露珠刚刚穿好大衣,预备向外走,听了这话,两手插在衣袋里,扭转身来,却向他瞪了一眼,微笑道:“人家是唱戏的,可不是敌伪方面办交代的,怎么会要听接收专员的指挥呢?”刘伯同明白,她正有一肚子肮脏气,要找一个地方发泄,自己可就当了她泄气的对象了。他伸了伸舌头,又笑着扛了两下肩膀。金子原道:“这是馆子里,不要提这个了。其实就让我去指挥指挥她,我倒是不嫌麻烦的。”他说话时,也已穿好了大衣,伸着手,挟了杨露珠的一只膀子,偏了头向她低声笑道:“来点酱油吧,别尽吃醋了。”说着,就向外走。露珠因金子原表示着亲近,也就不说什么,跟着一同上汽车去。他们并没有等候别的什么人,径直就向戏馆里去。杨露珠坐在车厢里,打开手提包,在里面取出一张名片来,放在腿上,抽了胸襟上的自来水笔,伏着写了六个字:“你别到后台去”。写毕,将名片放在金子原手上。金子原看了,倒没说什么,却是放开喉咙,一阵呵呵大笑。连司机都被笑声引动了,不免回转头来看了一看。杨露珠斜飘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啦?”金子原笑道:“我不怎么。遵办。”她听了这两个字,自是高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他们到了戏馆子门口,就有人抢步向前,替他们开了车门。在门口见有两个人都戴着皮帽,披着大衣,似乎已在门口等了很久的样子了。见了金子原,就是深深一鞠躬。同时还伸手将头上的帽子抓了下来。金子原并不认得他们,看他们这情形,分明是欢迎的人物,大概是戏馆子方面的了。于是爱理不理的,向他们也回点了点头。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黑胖子,手上兀自抓着帽子,堆着笑脸迎向前来道:“专员是三号包厢,已经预备好了。我来引路。”说着就在前面走着。在走向水泥盘梯的时候,那人将身子闪到一边,回转头来向杨露珠笑道:“这戏馆子的梯子显得陡一点,夫人请好走。”这一个耳生的称呼,金子原还是很少听见过,不由得笑了一笑。但杨露珠是个世家女子出身,她倒明白,这是北平社会对女子超级的称呼。这位引导员有点年纪,他认为接收专员身边的女人,一定就是他的夫人。杨露珠却很为难,承认有点难为情;不承认,又觉得不识抬举。那不是自己正盼望着的地位吗?她也只是撩着眼皮看了人家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径自走着。三个人同到了包厢座里,那里四把椅子,只有前面的两把椅子铺上了椅垫,似乎就没有预备两排椅子坐人。在包厢的栏杆上,除了摆着茶壶、茶杯、纸烟、火柴以外,还有四个高装玻璃碟子,里面全摆了水果、糖果一类的东西。金子原道:“这是谁预备的?”那个引导的人鞠着躬说道:“是田小姐预备的,专员和夫人,随便用一点吧。专员还有什么事吗?”金子原道:“没什么事了,你请便吧。”那人又点了点头,并向杨露珠道:“金夫人,我跟你告个假。”然后倒退两步,方才走去。 杨露珠望了他的后影,低声道:“这家伙逢迎得有些过分。左一句夫人,右一句夫人,听了真是肉麻。”金子原笑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当面否认?”他坐了下来,取出纸烟吸着,向戏台上望去。这时,台上正唱着一出武剧,锣鼓敲打得震天响,杨露珠很随便地答应他一句话,他也没听见。金子原又向四周包厢一看,自己约来捧场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随便哪个包厢也不止坐两个人。的确,只有这个包厢,人家是留着专员和专员夫人坐的,这里就单独坐着男女二位,他们怎能不联想到在专员身边坐着的就是专员夫人呢?而且除了夫人,别人也没有这资格,可以和专员并起并坐的。,这误会对生人无所谓,就是那半生不熟的人,如刘小姐之类,就很可以节外生枝,生出问题来了。他这样想着,就有意把自己和杨露珠之间的关系疏远一点。坐了一会,只见张丕诚、刘伯同都已分别坐在附近包厢里。这就站起身来,向杨露珠笑道:“我也得到他们包厢里去敷衍一下。”说着就走了。张丕诚是和两个朋友坐在包厢里看戏的,但他时刻都注意到专员的行动。见金子原过来,立刻就迎向前去,低声笑道:“女人出门,总是啰哩啰唆的。刘小姐大概是等她母亲,或者再邀一两位听白戏的女眷,时间就耽误了。”金子原摇摇头笑道:“忙什么的,有专车伺候,她自然会来的。小田不是约我们到后台去看看吗?”张不诚斜了眼睛向他望了一下,笑道:“我可以做向导,不过杨小姐会不愿意的。”金子原道:“笑话,她有什么资格干涉我的行动!”张丕诚道:“当然她没有这个资格的,不过她很不愿意就是了。”金子原道:“活该她不愿意!” 张丕诚听他说得这样干脆,倒是正中心怀。这就带了满脸笑容,引着金子原到后台去。田宝珍正在后台犄角上一间特别化装室里扮戏。张丕诚在前,先叫了一声“田小姐”。田宝珍坐在化装桌子边正在梳头,还不能起身,这就答道:“我在扮戏哩。请进来吧。”张丕诚回转头来,向金子原招了招手,引将进去。他看见这屋子里,放了一张大餐桌,脸盆、大盒子、小篮子、化装品的瓶瓶罐罐,摆满了桌子。屋子角上,安了一只铁炉子,正热烘烘地烧着煤火。金子原虽喜欢听戏,可是对于后台的情形,还是陌生的。他首先看到桌子角上放了一大碗刨花水,有个男子将整绺的头发,在水里浸了捞起,悬挂在桌子沿上。田宝珍坐在大桌子里边,白的粉,红的胭脂,擦抹得像个花脸。她将两只涂了胭脂的手,左右分开的扶了额角。后面站着一位穿黑长袍的男子,正用一根带子,在她额角上捆扎着,两手在后脑抄住了带子,正在使劲勒呢。田宝珍低了头,对着面前支起的一面大镜子,在镜子里看见来人了,便对着镜子笑道:“对不起,我不能起身。请坐,请坐!暖呀!坐什么呢?恐怕还没有凳子呢!”金子原连忙笑道:“你只管化装,只当我们没有进来,我是特意来参观化装的,你若起来照应我们,那就没有意思了。”田宝珍笑了一笑,就没起身。金子原见她身穿一件粉红绸子睡衣,后肩上又加披一条大花绸手绢;睡衣里面,只穿了细小的羊毛衫,便问道:“田小姐,你只穿这一点衣服,不冷吗?”她笑道:“有道是热不死的花脸,冻不死的花衫。在后台有火烤着,这有什么冷。回头到台上,我们穿的比这还要单薄呢。我身上这件睡衣,是衬绒的,这就很暖和了。听戏的人,哪知道唱戏的这分苦!”金子原点点头道:“的确,让人常到后台来参观参观,也可以对你们多了解一点。”田宝珍道:“多让人来参观参观,那好,人家都到后台来瞧田宝珍,后台准挤破了门,我们就不用唱戏了。”于是在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屋子本来就不大,一张大桌子占去了三分之一的地方。田宝珍扮戏,一个男子给她梳头,桌对面还有个男子,不住的给她整理东西,也不知道是领场还是跟包的。炉子旁边,有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坐着烤火。金子原在田家看到过她,似乎是她的女佣人。这里再加上两位来宾,实在也就挤满了。那铁炉子盖有很大的缝隙,向屋子里不住地冒着烟气。桌子上面,垂下来两盏电灯,一盏有白磁罩子,缺了个口;一盏是个秃子电灯泡,就悬在化装的镜子前面。光亮倒是很充足,照得那桌上,物件狼藉,水汁淋漓,实在不像个样子。说是在这地方,就装扮出一位花枝招展的名坤伶出台,真是有点令人不能相信呢。他心里正在这样估计着,只听田宝珍笑道:“瞧吧,专座,你看我可在受罪了。”她说时,那个梳头的男子,正将那刨花水浸的头发,梳成一条带子似的,在她腮边盘旋着贴了上去。那男子还怕这头发粘劲不够,拿起刨花水碗里的一柄小刷子,蘸着水只管向她那头发上刷着糊着。金子原摇摇头道:“这大概有点不大好受吧。”田宝珍笑道:“粘糊糊儿的,凉冰冰的,有个意思。不信,你伸个指头到那碗里摸摸。”两手扶了鬓角说话,虽然不能偏过头来,却包斜着眼睛珠子,向他看着。金子原觉得她那态度,是比整日在一处的杨露珠,要亲热得多了。于是走近了一点,伸手拍了她的肩膀笑道:“衣服穿得这样单薄,你们挣几个钱,也真是不容易呀!”他说着话时,手就在轻轻捏了她两下,捏得田宝珍身子一扭,笑起来了。那个给梳头的人,也只好闪开,暂时停一下工作。等她坐得正了,笑着向金子原点点头道:“我快上台了,你到包厢里去听戏吧。张先生,你陪他走。”金子原见化装室里几个人都睁了眼向自己望着,忽然想到自己的身份,倒也不便过分胡闹,便点点头道:“我走了,唱完了戏,我请你吃夜点。”他抬起一只手做个告别的样子离开了。张丕诚还没有走,伸头看看金子原已离开后台,这就把嘴伸到田宝珍耳朵边,低声说道:“小田,我以朋友的关系,和你做个好意的报告。就是老金有个兄弟,明天要坐飞机到北平来。据我所知,他是来搬金条的。你若想分老金几根金条,可得开足马力,追上前去。过两天,金条全带走了,你就是下功夫也捞不到了。”说完,他直了身子,正着颜色,睁着眼望了她又补充了一句道:“不开玩笑,我这是真话。”田宝珍先听了他那篇报告,还只是带笑地听着,后来他正色说话,便点点头道:“多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并没有这个奢望。”张丕诚将身子一扭,“唉”了一声道:“怎么说是奢望呢?他这个人是什么也不在乎的。”田宝珍道:“你别忙,等我想想,回头你再到后台来一次。”张丕诚道:“那没问题。朋友大家帮忙。”说着,?了两下肉泡眼走开了。 张丕诚到了包厢里时,正好那刘小姐引着她母亲来了。张丕诚向前一拱手道:“刘太太,赏光,赏光!我来引路。”他一面点头行礼,一面引路。金子原坐在自己的包厢里,也正在注意隔壁这空包厢里的情形,见一行人来到,就起身迎出包厢来。刘太太当然认得他,就鞠着躬笑道:“专员,您太客气了!”金子原笑道:“这无非是大家凑个热闹,我也不另外花钱。您若是不赏光,我这包厢也是空着的。”这位老太太一路走着,却是目光四射。她早就看到杨露珠淡淡的脸色坐在包厢里,半偏了脸看着这边,刘太太就向她点了个头笑道:“杨小姐早来了,多谢呀!”她谢过专员又谢她,这倒是相提并论的看法,于是杨露珠就起身点点头道:“大家给田宝珍凑份热闹吧。”张丕诚在旁边听到,心想,她倒是和金子原一样的口吻,这份儿自负,简直就是专员夫人了!今天这场面不都是姓张的花钱吗?却让人家领她的情!张丕诚心里有这样一个想法,就微笑着站在一旁,并不作声。金子原对于刘家母女倒是周旋了一阵,方才回到包厢里去。刘小姐母女,却是真正来听戏的,一本正经地望了台上,并不谈话。金子原有几次想和她们接上话线,都没有机会。他看看那边包厢上,也都摆设下了水果碟子和茶杯,又没有什么可应酬的机会。杨露珠冷眼地看他不时回头并没有反响,心里倒是暗暗觉得好笑。所幸田宝珍唱的全本“盗魂铃”,这时已经上场了。金子原把注意力集中台上,这才放下了隔壁的芳邻。 在对面包厢里的张丕诚,也不时把眼光抛过来。和他同座的朋友,低声笑道:“这位专员,可谓艳福不浅。自己包厢里带着一个,隔壁包厢里挂着一个,戏台上眼睛里又看上了一个。这八年抗战,也没有白吃苦,你瞧今天晚上,这甜头多大。”张丕诚笑道:“别瞎说了,话传到专员耳朵里去了,我可担待不起。人家命好,羡慕有什么用!”这位朋友道:“虽然是命好,也得有朋友给他拉拢呀!”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张丕诚,他继续坐着不到五分钟,就悄悄溜到后台去了。这时田宝珍正是由场上下来,看到他就抓了他的衣袖,把他拖到化装室里去,低声笑道:“我没有工夫说话。我有一个字条,你悄悄替我递给老金吧。可是别让杨露珠知道。”张丕诚在她手上接过一张字条,就向衣袋里一塞,笑道:“我绝对保守秘密,连我也不看。”田宝珍道:“交给你带去,还怕你看吗?”张丕诚拍了一下胸脯,笑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交‘电报’了。”说着,转身就走。他说不看,岂能不看?出了后台,他就在半路上,借着屋角上灯光把字条子看过了。他自言自语地笑道:“这年头儿,没有比金条再能支使人的了。她田老板虽然是见过钱的,无如条子这玩意儿太能打动人心。哈哈。”别人看到他像喝醉了似的,都不免向他瞪上一眼。他心里憋着一出好戏,并不理会这些,走到金子原包厢里,在后面排子上坐下,向金子原低声说道:“陈六爷在他那包厢里,不便过来,他说请专员过去。有一个要紧的消息,要告诉你。”金子原道:“为什么不便过来呢?我有几根条子在他那里,也不瞒谁呀。”张丕诚将手在他椅子背后,轻轻地扯了他几下衣襟,金子原才转了口风道:“好吧,我就去看看。”说着,起身便走。张丕诚自是跟在后面。离着三号包厢远了,张丕诚就在身上掏出那张折叠着的纸条,塞到他手上,笑道:“你瞧瞧这字条,我在她手上取过来的,可是我没有敢看。”金子原这就明白了,笑道:“你焉有不看之理?反正我也不瞒你。”说着,两手将字条扯着看了一遍,笑着摇了两摇头道:“这不大好,第一是张丕诚就吃醋。”张丕诚笑道:“什么事我吃醋,我也不能那样不知趣。专员的女友请吃宵夜,我有点眼馋。”金子原笑道:“你还不是看了字条吗?那么,我就不必看完戏才走了。我对露珠说,说陈六爷约我到他家里去谈话,让老刘送她回家好了。”张丕诚缩着颈脖子笑道:“这由专座安排,我不敢多说话。还有一件事专座别忘了,还有你隔壁包厢里那位小姐,也得把车子送人家回去才是吧?”金子原道:“当然还是你的车子送她们回去。”张丕诚道:“大冷的天,我腿儿回去吗?”金子原道:“你压车送她们回去,然后坐车子回家。巧了,人家也约你吃宵夜。”张不诚将手摸摸胖脸腮道:“就凭他!”这话引得金子原也笑了。 金子原回到了包厢里,依然是自自在在地听戏。杨露珠知道他在经济方面是和陈六爷合作的。陈六约他谈话,那是他的秘密,以不过问为是,所以也没有作声。在散戏前一刻钟,金子原先穿起皮大衣来,向杨露珠笑道:“叫老刘送你回去吧,我得先走一步。我为什么先走一步,明天再告诉你。”说着,轻轻地拍了她两下肩膀。杨露珠看到隔壁包厢里的刘小姐,倒有点怡然自得,就回过身来,将手拉住他的手道:“我们明天这顿中饭,不要出去吃馆子了,就在家里吃吧。这样,可以叫厨子做两样清淡的素菜吃,你说好吗?”金子原只求脱身,连声答应“好好”。他出了包厢,又向刘小姐包厢里告辞了一番,并说明由张丕诚送她们回去。杨露珠觉得他除了为金子,不会有别的事,也就安然在包厢里把戏看下去。在戏台上的田宝珍,向三号包厢里飘过两眼,看见只是杨露珠单独留着,心里也暗自得意。 戏散了,刘伯同带着太太,引着杨露珠坐上自己的汽车,一路回家。在车厢里,刘太太问道:“二妹是到我家里去歇呢,还是回家?”杨露珠道:“我回家去吧,我现在的行为,母亲有点不高兴了。”刘太太道:“住在我那里,有什么要紧,我给你打个电话回去就是。”刘伯同道:“你还是让她回去吧。我的意思,露珠明天上午都不必到老金公馆里去。明天重庆来的人,大概一两点钟到。不知道究竟来一位还是两位。等着情形明白了,我再给露珠去电话。”杨露珠听了这话,就默然没有作声。刘太太道:“金子原的家庭,究竟是怎么回事?”刘伯同道:“我也不知道呀。我又没到过重庆,我哪里清楚?据他说,在重庆一个人过着游击生活,可是有时又好像有家。”刘太太道:“他江苏老家呢?”刘伯同道:“这个我倒知道,他家里人很多。”说到这里,杨露珠就是一阵咳嗽。刘伯同夫妇明知道杨露珠不愿提金子原的家庭,两人也就默然了。 杨露珠随着他们夫妇下车,脸上带着很懊丧的样子,走进他们的内室。刘伯同笑道:“露珠,不是做姐夫的说你,你就是沉不住气,这一层,差点儿劲。明天不是重庆有人来吗?来的是什么人,人来了又怎么样,那是明天以后的事,现在预先发着愁,一点没有用处,只是给自己心里过不去。我们要研究的,就是人家有什么花招儿使来,我们用什么花招儿顶着。”露珠正在脱大衣,打算坐下,听到这里板起脸来道:“有什么花招?我给你卖了。接收大员来了,你们拿我当牺牲品,使上了美人计。你们官也做了,钱也有了,我闹个不清不白。”说着,将大衣向椅子上一扔。刘伯同瞪了眼道:“这是什么话,不是你自己和我说的,教我给你找一份工作吗?我们有了钱,做了官,你呢?不说别的,你坐着汽车跑来跑去,吃馆子,上百货公司买东西,这是不是你自己的?我和金子原是老朋友,他在重庆没来,就先给了我电报,叫我替他布置一切。他根本就需要我帮忙,我使的什么美人计?的确有人在使美人计,那是张丕诚,他才是你的对头呢。也不知道你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他直和你为难。我还正想着和你解这个扣儿呢,你倒说起我来了!好吧,从明天起,我不管你的事了,免得你说我把你当牺牲品!”说着,一甩袖子跑了出去。杨露珠哇的一声哭了,伏在桌子上,哭得肩膀乱耸。 刘太太坐在旁边沙发上,嘴里衔了一支烟卷,默然地吸着,很久很久才喷出一口烟来,向她妹妹道:“也犯不上这样的哭呀,男女交际场上,有成功,也有失败。何况你现在还没有宣告失败,说切实一点,这不过是斗争的开始。你若不甘心失败的话,正应当奋斗,还未知鹿死谁手呢,为什么未战就先自气馁,哭了起来。”她倒是慢条斯理的,喷着烟,从从容容把一段话说完。杨露珠当然把这些话听了进去。她这就抬起头来,将手绢揉擦着眼睛道:“我气馁什么?我也犯不上气馁,我不是把金子原当着一件宝贝来看待。不过他太欺侮人了。”说到“欺侮人”三个字,嗓子哽着,眼圈儿一红,又要哭了起来。刘太太向她摇着手道:“不要这样小家子气,自己放开手来,大开大阖的去做。你看田宝珍这女人,手段就不错。你金子原肯捧,她姓田的也就肯舍,反正你姓金的不能抢了人去。耗姓金的一天,就让他当奴才小于一天,他要玩弄女人,女人就不能玩弄他吗?”杨露珠叹了口气,又噗哧一声笑了。她坐到刘太太对面椅子上,连连摇头。刘太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杨露珠道:“我笑你不识时务,你把人家一位接收大员当普通的男子看了。你看他那份气焰,把谁也不放在眼里,你还想玩弄他?何况我又是他手下一名职员,根本不能指挥他。”刘太太道:“你第一步就走错了,你不应该当他的秘书。不过……”杨露珠连连摇着手道:“算了,算了,还说什么呢?我回去了!”说着,她拿起皮大衣来,向屋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却又回转身来,摇摇头道:“回家去,少不得又要受母亲一阵唧嗦。让姐夫睡到书房里去,我和你做长夜之谈吧。——不好,不好,刘伯同会不高兴的。”刘太太伸手牵了她的衣襟,向怀里一拉,笑道:“年轻轻儿时,为什么这样经不起情场的波动,这样颠三倒四的说话!在这里和我谈一宿也好,明天你就有了主意了。”说着,她将露珠拉到卧室里去了。 这一晚,她姊妹二人果然足足谈了一夜。次日就起来很迟。十二点钟打过了,杨露珠还拥着被子在床上看电影广告。刘太太倒是起床了,由外面跑了进来,拍着被子道:“快起,快起,你姐夫打电话来了,金专员请你吃馆子去,说是给重庆来人接风。”杨露珠脸色一变道:“重庆的人来了,还要我去接风呢!”刘太太轻轻拍了她的肩膀,笑道:“你全是过虑,你以为来的是什么人,是金子原的兄弟,而且他到北平来,是有什么要紧的急事,住两三天,依然回到重庆去,这样的人,会碍着你什么?而且你也正应当联络联络才是。”杨露珠道:“此外并没有什么人吗?”刘太太道:“你姐夫知道你的意思,再三强调了这一点,此外并没有人。”杨露珠听了这话,脸上就有了笑容了。她披着衣服起床,一面问道:“你看,姐夫不至于拿话骗我吧?”刘太太道:“这就足见你神经过敏了。伯同是一直为着你的,他凭什么骗你呢?骗你,他也要对我交代的过去呀!为了让你应付的好一点,还是我陪你去吧。”杨露珠有了个老手做保镖,心里自是坦然一些,这就匆匆地漱洗化装了一番。 这时刘伯同第二次电话又来了,说是金专员已陪他的弟弟到馆子里去了,叫杨露珠直接前往。杨露珠得了这个电话,更觉宽心一些,她坐着自己的车子,同刘太太到了馆子里。柜上就认得她们是金专员一路的,直接地引着她们到雅座里来。这又是个伟大的场面,一间大厅摆下了三桌席,屋子里挤满了人。当然,这些人都是金子原接收机关里的,杨露珠都认得,其中有一个人,穿着不怎样合身的西服,面孔长得和金子原很相像。不用介绍,就可以知道这是金子原的弟弟。因为重庆客,都是在旧衣店里买西服穿,向来是不合身材的,这就知道所传不错,果是二爷到了。其次是在座虽有两三位女宾,都是熟人,并没有想像中的陌生女人。杨露珠心里一块石头真的落了,立刻满面春风的到金子原面前,笑道:“哪位是二爷,你给我介绍呀。我欢迎得太晚了。”金子原就指着那位陌生的人笑道:“这就是我们二弟,号子平。”露珠很爽快的,走上前去和他握握手,并自我介绍了姓名。金子平鞠着躬,连说“久仰久仰”。杨露珠在他旁边坐着,笑问道:“二爷怎么直到今日才来呢?”金子平笑道:“我在重庆有职务,根本离不开,这次不过是家兄有电报给我,让我来办一两件小事。两三天之内,我就要回川的。”杨露珠道:“二爷从前来过北平吗?”他道:“没有来过,老早就想来的。”杨露珠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多玩两天呢?”他笑道:“重庆到北平,现在很便利,每星期有好几次飞机,以后我可以常来。杨小姐要吃四川什么口味,我可以尽量带来。”金子原笑道:“尽量的带来,你这话有语病。杨小姐很 第十六回 聚宝看成箱提防露影 进言甜带蜜敬恳分金 第十六回 聚宝看成箱提防露影 进言甜带蜜敬恳分金这么一来,杨露珠肚子里一天的愁云,算是都已散开,高高兴兴地参加了这个接风宴会。饭后,金子原叫她回公馆等着,自己就和他兄弟同坐一车,到陈六的银行里来拜访。陈六已是接着电话,知道二爷到了,老早在这里恭候。到了经理室,金子原给他兄弟一介绍,陈六就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摇撼了一阵,笑道:“我们是天天地盼望着尊驾到来。今天上午,本来约你兄长吃午饭,后来知道令兄为尊驾洗尘,当然我的约会打消了。晚上我做个小东吧。”金子原道:“不必客气,已经有了约会了。”陈六道:“那就明天中午吧。”金子原笑道:“明天中午,他在半天云里了。”陈六道:“走得这样快?”金子原道:“有飞机位子就走,还等什么呢?”陈六倒是很赞成这句话,引了二位金先生到内客室坐下来密谈。金子原先开口问道:“六爷来得及吗?我已经弄好两张飞机票子,明天上午起飞,直抵重庆。”陈六借着向客人敬烟的动作,一面扳开打火机,一面沉吟道:“当然,这事是越快越好。明天上午就走,恐怕来不及。”金子原道:“条子你不是现成在保险箱子里的吗?”陈六笑道:“就不是在保险箱子里,只要有法币,今天一个下午,抓几十根条子,那也没有问题。不过我既要出门,行里的事,总要安排安排,才可以动身。”金子原道:“你明天能走的话,在重庆再有一天工夫,可以把条子脱手,至多三五天,你就回来了,还安排什么?行里不是有副理吗?”陈六道:“诚然如此。不过银行的业务,一天接着一天,经手人都有一贯的手法,中断不得。我想……”金子原知道他还要考虑,便道:“舍弟来了以后,和他畅谈了两小时,我已经很明白重庆的金融市场了。那里也知道沦陷区的金价比重庆低得多。现在上海的金价,天天跟着重庆涨,北平的金价,又跟着上海涨。所幸是交通不便利,汇兑也没有打开,不然的话就一律看齐了。不过这个日子,也不会太遥远的。我们做这种生意,那就是抢锅的烧酒,得找一条捷径。做一回少一回,你若失掉一次班机,就失掉一次生意。”陈六笑道:“专座现在也明白这个道理了。若是老早我们就这样办,至少在重庆、北平两地,已跑了三四趟了。既是弄到了两张飞机票子了,牺牲了实在可惜。我决定奉陪,同二爷先跑一趟。今天下午,我尽力去抓几根条子。若是我自己走不动的话,就叫我们吴襄理跟着去。今天晚上八点钟,我给专座最后一个回信。专座存在我这里的几十根条子,今天是不是就要拿走了?”金子原道:“要拿走,收据我已经带来了。”说着,在西服袋里掏出陈六开的存金收据,交了过去。陈六是毫无为难之处,立刻把收据交到他们仓库主任手里去了。 一会儿工夫,那仓库主任带着一人,两手捧着两个手巾包进来。陈六接过,将手巾包放在茶桌上打开,里面便是年糕段子似的金条,整整齐齐一大堆,共是四十根。金子平在旁看到,不觉心里跳了一阵。他到了乃兄的公馆里,就知道乃兄一步登天,大阔特阔了。但耳朵里听听金子多少两多少条,还不过是一档子惊人的消息而已。现在亲眼看到这黄澄澄的一大堆,这是生平第一次观光。在重庆买了四两黄金储蓄券,打六折兑到了现金,也就只有两分厚、半寸宽、一寸长的一个小黄块儿,已经喜欢的心花怒放,觉得自己也有了金子了。如今眼看黄金条子一大堆,且不问它值多少钱,眼睛看着,也就火光直冒了。但看看乃兄的态度,好像对这些金条并不怎样介意似的,只见他向陈六点了两点头道:“我希望它在重庆跑几个来回,份量比这多出一半来。”陈六道:“那没有问题,只是时间现在不能估定而已。专座若在重庆有办法的话,不妨再凑若干根金条带去。”金子原道:“你指的是检查方面!”陈六耸了耸眉头,微笑道:“虽然金子是可以自由流通的,我总怕带得太多了惹人注意。”金子原将头昂着,一阵哈哈大笑道:“无论是谁,还不能看着金专员向重庆解金条,有理由挺身出来扣留吧?”陈六笑道:“只要这一关没有问题,当然我们是尽量筹条子去的。晚上你们的约会在哪里,我好追了去。” 金子原想了一想笑道:“晚上又是一个大宴会,我不打算参加。你若有电话,就打到这里去吧。”说着,他在身上掏了一张名片,在反面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他。陈六接着名片一看,那电话号码是田宝珍家里的。他向着金子原点了点头,就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金子原将那四十根条子一齐用手巾包好,然后就站起身来向他兄弟笑道:“我们先回去吧,你也该休息休息了。”金子平道:“我想到澡堂里去洗个澡,你能派一个人引我去吗?”金子原笑道:“我们家里就有好几个洗澡间,热气也烧得非常暖和。现在北平的澡堂子,哪里比得上我们家里的呢?至于你要搓背修脚的话,那也很简单,打个电话给澡堂子,叫他派个人来就是了。”陈六也笑道:“二爷,您在重庆抗战八年,那是太辛苦了。北平什么都比重庆方便,实在应当在这里好好地多休息几天。”金子平笑道:“先忙了十天半个月再说吧。以后还少不得六爷给我多多引导。”陈六站起来,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二爷交给我了。我是老北平,可以大胆说,是一位识途的老马。吃的,玩的,一切我全能介绍。”说到这里,他把声音低了一些,笑道:“二爷是不是需要一位女友,我也可以替你介绍。”说完,才放出声来,哈哈一阵大笑。金子原笑道:“你可别引诱青年呀!”说着拉了他兄弟狂笑出门而去。 金子平看他乃兄,实在是志得意满,知道如此,早就该到北平来了。他和乃兄坐上汽车,兀自带了笑容,金子原笑道:“你笑什么,觉得我们这一出戏唱得好吗?”金子平道:“当然是唱得很好。不过我想……”说着,他用手搔了几下鬓发。金子原道:“你想什么?”他笑道:“我也说不上来,今天早晨,还在重庆,过的是抗战生活,中午到了北平,我就觉得又是一个世界。这情形有点像做梦。”金子原对前座的司机看了一眼,又把手拐子碰了他一下,然后笑道:“坐飞机的人,都有这么一个感觉。几个钟头之内,换了个极不同的地方,环境变换得太快,自然会让人神经感到一些异常的。”说着,他只管向乃弟以目示意。金子平会意,也就不说下去了。 到了金公馆,金子原将那两包金子交给了乃弟,一齐回到上房里去,他首先皱了眉毛,低声笑道:“我的二爷,你别和乃兄金专员露怯呀。我看你对于我们现在的这环境,有点招架不住似的。”金子平笑道:“的确如此。你想在重庆的人,储蓄了二百两黄金,报上登出来,弄成了翻天覆地的大新闻。现在你随便在银行里说了两句话,就是四十根条子,这太容易了,若不是亲眼得见,我会疑心你是说梦话呢!”金子原笑道:“你真是所见不广,这算什么?我手里掌握的黄金,比这还多十倍。”金子平瞪了眼睛望着乃兄道:“这样多?是公有的还有私有的呢?”金子原笑道:“若是经营得法,也许就是私有的吧!兄弟呀,我打电报找你来,决不是出于儿戏。大概情形,今天中午我已经和你说了。只要我们把黄金变通得法,一两变二两,二两变四两,公家的黄金依然归还公家,可以一钱不沾。私人的呢,可以超过公家的二三倍呀。”金子平道:“这自然是十拿九稳的挣钱生意。可是万一蚀了本,我们把公家的金子卖出去而又买不回来,那该怎么办呢?”金子原将手乱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简直是痴人说梦话。现在乡下人进了城了,你应当看城里事,说城里话。你在飞机上没有睡得好,先去休息休息吧。”这时二人已经走到办公室里,金子原随说着话,就弯着腰开屋子犄角上的保险箱子,把箱子打开来,将手向里一指道:“你看,这也就比拿回来的四十根条子多得多吧?”金子平伸头向保险柜子里一望,果然里面一块块的金条,推叠着有尺把高,面积差不多占了箱子的全部。金子平摇摇头道:“我们大哥是金子堆上爬过来的人,可以说是满不在乎了。有道是财不露白,你把这些个金子,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箱子里,似乎不大妥当。”金子原笑道:“金子放在保险箱子里,又在我自己屋子里,这还有什么问题?你以为我像那些穷酸一样,有了一枚金戒指,不但带在手指上,还要竖起指头来给人看吗?哈哈!”说罢,得意之至地笑了一声。 金子平道:“我们兄弟,不枉抗战八年,这一下子,算是苦尽甜来。我想金子钻石究竟是动产,我们要那么些个干什么?还是带钱到故乡去,盖几所屋子,置些田产,这倒是个长治久安的计划。”金子原笑道:“我叫你去休息休息,少说话,你偏这么多议论。你过的是乡下日子,不知道城市里的行市。”说着话,又拍了他兄弟几下肩膀。金子平没想到自己的话,都成了乡下见识,这只有听他的话做去了。老兄是叫他去休息,他也真要去休息了,可是他站在屋子里徘徊四顾,却不知向哪里去好。因为里面虽然是一间卧室,可是那是金专员住的,那位女秘书和那位日本下女,不时的在那间屋子里进进出出,他可没有胆量到那屋子去休息的。他急着搓了两下手道:“你这里的房屋,我还没有摸清头绪,哪间屋于是归我住的呢?”金子原笑道:“这是我的疏忽了,忙着办金条、飞机票,给你预备好了房子,还没告诉你呢。”说时,杏子正捧着乌漆托盘送了茶进来,便向她道:“你引二爷到那预备好了的房间里去。他的茶水,我也交给你了。”杏子放下了托盘,向金子平钩了两钩头,就引着他到大客厅对面的一间屋子里去。 这屋子里的陈设,和专员所住的差不多。正面一张钢丝蹦子的铜床,雪白床单子上,展开鹅黄缎子绣五彩牡丹的被子。热气管子烧得暖烘烘地,一进门就有一股香气扑人。这香就来自床上。金子平实在也有点倦,走到床前,坐了下去。不想这一坐,吓了自己一大跳,正是那蹦子太软了,人坐得向下落下去上尺深。杏子将屋子角上一架玻璃橱打开,在里面取出一件毛巾睡衣,两手提着,送到他面前,笑道:“二爷,你换了衣服睡吧。”金子平虽然知道这位漂亮下女就是做这些事的,可是自己没有这习惯,只好接过那件睡衣,向她笑道:“你请便吧。”杏子恰是不忙,又在玻璃柜子下面,取出一双花绒的拖鞋,轻轻地放在床前,然后给他铺好被子,叠好枕头。还把床头边一根花线系着的电铃开关,挂在床柱上,笑道:“二爷,你有什么事,一按电铃我就来的。”金子平也没有考虑,笑道:“人都睡下了,还有什么事呢?”杏子飘了他一眼道:“睡了没有事,床上怎么又安上一个叫人铃呢?”说着,笑嘻嘻地去了。金子平向屋子四周一看,只见四壁粉刷的洁白,没有丝毫污迹,地面是铺着寸来厚的地毯,一律橘色的摩登家具,不是盖着玻璃板,就是配着玻璃门。他想起今天早晨在重庆所住的那间灰色吊楼,和现在所住的屋子一对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他坐在床沿上,两手将蹦床按了两下,身子跟着颠了几颠,自言自语地道:“这实在是够舒服的了。”他打了两个呵欠,就侧身在床上躺下,那件崭新的睡衣,他只是当它毯子盖在身上。 他倒在床上,像是偎在棉絮团子里一样,慢慢地就出了汗。闭着眼睛,本是要睡去的,但是怎样也睡不着。心里不住的想着,人事是难说的,不料我哥哥陡然一变,会发这样大的财。哥哥发了财,兄弟当然要沾很大的光,将来我也能像他这样住着高大精美的房子,坐着漂亮的汽车吗?人生几十年光阴,在苦够了情形之下,享受几年,倒是很应当的。那位陈六爷说过,若是要女友,他可以介绍。这话大概不是敷衍话吧?在重庆当了七八年穷公务员,见了异性,自己就先透着寒酸。如今该不至于胆怯了吧?哥哥要自己带的金条,一次就是好几百根,只要拿他一根金条,就可以把浑身上下,修饰得漂漂亮亮。可惜北平这些个汽车,不能由飞机上带一辆到重庆去。不然的话,把今天坐的车子,到重庆街上去兜儿个圈子,遇到重庆以前那些爱理不理人的小姐们,一定停下汽车,在玻璃窗子里向她们点几点头。这事情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的,飞机上带汽车,那很平常。只是第一次到北平,还不能对哥哥去说,第二次到北平就可以向他开口了。那时,在重庆市上驾着汽车,凡是住在马路边上的朋友,都得去看看他。那就是说,告诉他们,我金子平也有今天。他越想越是得意,躺在这软绵绵的床上,不但是睡不着,反而想得新鲜起来了。一忽儿又坐了起来,看那面前的小写字台上,成听的三五牌香烟放着,他就取了一支,坐在小沙发上吸着。 他还是沉醉在那幻想的深渊里,尽管想那坐汽车在重庆市上兜圈子的事。隔着门帘子就看到一件花衣服在门帘子外面踅来踅去。他掀开门帘子向外面张望了一下,却是那位女秘书杨小姐,向他点了点头。那抹满了脂膏的嘴唇,露出白牙齿笑了一笑。两腮还浅浅的有两个酒窝儿印子。子平知道她的身份,可能是未来的嫂嫂,因此不敢怠慢,向她回点了一下头,笑道:“杨小姐,请到我屋子里来坐坐。”杨露珠手掀着门帘子,伸头向屋里张望了一下,笑道:“我不打搅你吗?”金子平笑道:“我一点事没有,就坐在这里,等晚上这餐饭吃。”杨露珠点了头,笑嘻嘻地走到屋子里来。这屋子里不是整大套的沙发,乃是写字台对面,夹着茶几,摆了两把小矮椅子。她手扶了茶桌子的犄角,悬起一只脚来,连连颠动了几下,笑道:“我在这里坐一下吧。我应当到飞机场上去欢迎你的,可是没有来得及,我在这里表示歉意。”金子平拿出一支纸烟来,向她笑着敬了去,然后一鞠躬道:“我们是山城里来的人,许多事都不知道,一切多请指教。”她衔了那支烟卷在嘴角上,金子平赶快在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来,按着了火,给她将烟点上。她笑道:“二爷,你怎这么样客气?”金子平笑道:“我知道,家兄都对你很客气,我怎么能对你不客气呢?”杨露珠喷出一口烟来,接着微微叹了一口气,然后又笑道:“你大概只听到人家传说的一面之词吧?”说着,她坐了下来。金子平笑道:“家兄大概是事情很忙,有时是顾虑不周到吧?”杨露珠道:“他顾虑不周到吗?有时他对于女友是顾虑得太周到了。比如昨天晚上他请了一位刘小姐听戏,就派了专人去接送。这也就不必去提了。”说到这里,她微微一笑,吸了一口烟喷将出来,然后笑问道:“令兄在重庆的时候,不能是这样浪漫吧?”金子平笑道:“人的性格,先后总是一样的。不过他是很随便的,倒不是浪漫。”杨露珠道:“在重庆他也是这样地侍候女友吗?”金子平摇摇头笑道:“在重庆我们过的抗战生活,和现在不同。我们也很少到有女子的场合去周旋的。”杨露珠默然地吸了几口烟,伸了两只腿,架将起来,摇撼着身体,做出了沉吟的样子来,最后问道:“我们专员,不太喜欢提到他在重庆的生活情形。其实抗战时期的生活,那是值得向人家介绍的呀。你们贤昆仲,在重庆是住在一处吗?”子平道:“不住在一处,各住在各人的宿舍里。”杨露珠道:“难道八年之久,你们都是住在宿舍里吗?”金子平道:“在重庆,过着这样生活的人也很多呀。在重庆根本找不着房子,安家真不容易。”杨露珠装着很不在意的样子,淡淡地问道:“那么,你们贤昆仲的家,安在哪里呢?是了,重庆公教人员都是这样,家眷疏散到乡下去,本人住在城里,你们也是这样吗?我想是这样的吧。” 金子平也坚决地给了她一个否定的答复,摇摇头道:“不,我们的机关也在乡下。”杨露珠道:“哦!你们在重庆始终没有个家。你的太太住在哪里呢?”金子平听到这里,才知道她把话归到了本题。这就向她笑道:“我还没结婚呢!”杨露珠笑道:“你没有结婚?难道你令兄也没有结婚?”她说着这话时,将头半偏着,向他看了过去。金子平对于她这话是早已料及的,自然也就早预备好答复,笑道:“他当然是结了婚。但抗战期间,我那位嫂子并没有到后方去。八年之间,彼此不通消息。还是存亡未卜呢。”杨露珠听说,摇了摇头道:“这话怕不尽然。你们这些抗战义士,到了后方,照例是有一位抗战夫人的。他在后方八年之久没有家眷,岂能够没有什么举动?”金子平笑道:“那举动也不太简单呀!我们在后方,连自己的吃用每月都发生问题,谁又肯在这份困难之上增加困难呢?也就因为如此,家兄是急于要成立家庭了。你看,他这么完好的一个家,没有太太,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说着,笑了一笑,杨露珠被他逗引着,也笑了一笑。这简单的几句话,虽然证实了金子原是有一位未知数的沦陷夫人的,可是比杨露珠原来所料的他在重庆有家,情况却要好些。她一时找不出另外什么话,便又取了一支纸烟继续吸着。 停了一歇,金子平道:“我明天又回重庆,大概不到一个星期就要再回北平。杨小姐有什么事情让我代办吗?”她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事。我在计划中,倒有一件事,可以奉托你的,但是未必能够实现。”金子平道:“什么计划呢埔你说吧。”杨露珠道:“二爷这次来,不是和专员做金子生意吗?”金子平一听,咽了一口痰,沉吟了一会子。不过他想,哥哥和她非常亲近,她又不时在内室里进出,这件事未必能瞒得她过,使笑道:“这也不算买卖,不过是免得资金冻结,拿出来活动活动罢了。”杨露珠道:“这个我也不必去管他。不过有你这么一个飞来飞去的人,掉换金子就非常便当。我就知道,重庆的金子比北平要贵两三万元一两。带个二三十两金子到重庆去卖,每次就可以赚上百万元。这样赚钱的事谁不愿意干呢?我很想和令兄商量一下,借几条金子,托你带到重庆卖掉,给我带法币回来。你来了,我买了金子还给你令兄,他并不吃亏,我可占大便宜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有金子借给我,他不会自己多卖掉几条?所以我有了这么一个计。划,却不知道要向他怎样开口。一开口可能就会碰他的钉子。”金子平笑道:“杨小姐的事,总好和他商量。不过我明天就要走,最好你今天就把这问题解决了。”杨露珠把那支烟吸完了,又跟着取了一支再吸。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而又无从说起,只是在那里吸着烟想主意。金子平笑道:“有什么话要和家兄讨论的话,杨小姐最好马上就去。他今天夜间有好几个应酬。吃过晚饭,他还有约会呢。我是明天十二点钟以前就要起飞的,杨小姐若不在今天晚上把交涉办好,我这次去重庆就无能为力了。”杨露珠听了这话,很兴奋的样子,突然将手上的纸烟向痰盂里一扔,然后站了起来,点着头笑道:“好的。我去和他谈着试试看。不过根据我的经验,十有八九是会碰钉子的。”说着,她故意带了几分笑容,走向金子原的屋子来。 这位专员今天是全副精神都在金子生意上。他已把要带往重庆的金子归理停当,这时正伏在写字台上,亲笔草写几封信,让他兄弟带回重庆去,好托重庆几位银行家,在周转上替他兄弟帮忙。关于重庆的银行家,他本来是不认识的,但自从到北平来以后,很有几位银行家,由于朋友介绍,和他也有书信来往。那些银行家所以写信来的原因,就都是想在平津开分行的,借此先拉拢些人事上的关系。认识银行家,那也不会是什么吃亏的事,所以他接着人家的信,也就照样客气的给人回了信去。彼此之间,总算是在书信上建筑起交情来了。 这时,他正按下了心情,一连地写了三封信。当他写到第四封信的时候,杨露珠进屋子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看,并没有作声,又低下头去写他的信。杨露珠走到写字台边,将手扶了桌沿,呆呆地望着出了一会神。但她为了避免看到金子原写的信,却故意昂起头来,望着墙壁上张挂的几幅画。过了两三分钟,见金子原有个抬头机会,就笑着问道:“你可不可以休息五分钟,让我和你说几句话?”金子原放下笔,在烟听子里取了一支纸烟在嘴里衔着。杨露珠赶快找了茶桌上的火柴盒拿在手里,擦了一枝,给他点上,笑道:“可以和我谈五分钟的话吗?”金子原喷着烟笑道:“你为什这样过分客气起来?”杨露珠笑道:“不是我过分客气。我看你一口气写了几封信,忙得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所以我想以不打搅你为原则。可是这件事已经没有时间了,又非和你说不可,因此我得先征求你的同意。”金子原道:“什么事?你要一张包厢票?”她噗哧一声的笑了,摇摇头道:“我也不是那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成天成晚的只知道玩。我也得办点正事呀。”金子原站了起来,向她抱着拳头连连地拱了几拱,笑道:“恭喜恭喜!这话是难得的。”杨露珠道:“钱还没到手呢,你就先给我道喜!”金子原道:“钱没有到手?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杨露珠笑道:“我也不和你打什么哑谜了。你不是托你们二爷带点东西出去卖吗?这是十拿九稳的好生意,我搭一点干股子行不行?”金子原听着这话,倒是抽了口凉气,望了她道:“你要搭点干股子,这话怎样解释?”杨露珠道:“随你怎样解释都可以。简单一句话,我想沾你专员一点光。”说着,向他微微一笑。 金子原听了,坐了下去,将背靠着椅子背,仰了脸向她望了望道:“不错!我是要带一批金子到重庆去卖。不过这批金子是公家的。公家的东西你打算沾光吗?”杨露珠道:我当然知道是公家的。不过对于怎样保存公家这点物资,这技巧我也很明白。金子到重庆去游历一趟,五两还是五两,十两还是十两。不过摇身一变,变成了法币,把这法币在北平再买金子,那就五两变成七八两,十两变成十五两了。公家的东西,我们还归还公家,十两绝对只要归还十两,用不着归还十五六两了。有道是肥水不落外人田,我总不算是外人吧。我跟你商量的是,在那大批的金条里面,移挪个两三根条子。好在我并不离开左右,金子也不由我带走,就交给你们二爷,托他带到重庆去给卖了,将来二爷再来北平,把法币带来了,我就买了金子还你,准保不欠一丝一毫。这个办法怎么样?你可以借点条子给我吗?” 金子原听她说得很是内行,决不能否认她这一番话,便点点头道:“是有这么个说法。不过……”他说着话,现出了踌躇的样子。杨露珠看到他面前的那杯茶已经凉了,就给他换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向他笑道:“先喝杯茶吧,我慢慢和你谈。”金子原对于自己做的这件事,根本就不敢向人做强硬态度,而杨露珠说话和举动,又是这样的和霭,他更是不能板着脸子对付,于是只好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我是完全明白的。”说着,向门外看了一看,才低声笑道:“当然,我可以设法调剂调剂你的经济。不过舍弟这次跑路,是个尝试性质,是否能赚到钱,还不得而知。”杨露珠见那杯茶放在金子原面前,他并没有拿起来喝,她倒是老实不客气,将茶杯取过来先喝了一口,再送到他面前去,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据我的想法,纵然不赚钱,也不至于蚀本。”金子原向她笑了一笑道:“你既然和我开口了,我怎么好完全拒绝?不过我是相当的担着干系的。回头我和舍弟说,在带的金子里面划出一条来,算是你的。赚了钱,你就照一两金子分盈利,你不必借去,也不必还我,这样手续就简单多了。”杨露珠向他深深地鞠了个躬,笑道:“谢谢。既蒙专座的好意,一根金条子做得不起劲,你就再给一点吧。”金子原道:“不是我悭吝,这是公家的款子,不能多移动的。”杨露珠取出了一支烟,自己按着打火机点着,抿了嘴吸上一口,向金子原喷了出来,两枝箭似的,直射到他脸上去,又望着他,将身子颠了几颠,把一只脚悬了起来,将皮鞋尖在地面上点着。金子原笑道:“看你这个样子,像是不大相信我的话似的。”杨露珠笑道:“我怎么能不相信你的话呢?我天天和你在一处,把你的事情看得很清楚的。你怎么会把话骗我?不过我和你商量商量,完全是私人感情的谈话。你若能在感情上凑合一点,你就会答应我的要求了。”说着就把嘴里衔着的那支纸烟,交给金子原,笑着说了个“哪”字。金子原接了那支烟看了看,烟上印有个胭脂圉圉。同时她又走了过来,挨着金子原站了,看到他的衣服肩膀上有些灰尘,嘴对着吹了一吹,然后轻轻地在他衣服上抚摸着。金子原笑道:“你那意思,想给你两条金子?”露珠笑道:“三四根也不要紧吧?”金子原道:“两根我还没有答应呢,你又要三四根了。”杨露珠两只手扶了桌沿,将身子连连地颠了几颠,半偏了头向他笑道:“你好意思和我这样锱铢较量吗?你这么一个大专员,在乎这一根两根条子吗?”金子原笑着点点头道:“好吧,回头再说吧。”杨露珠将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衣服道:“你肯与不肯,就在一句话,费不了你几秒钟的事,为什么还要回头再说呢?”金子原道:“这金子支配权虽然在我手上,但是我已把金子的出卖权交给舍弟了。要分给你一部分,当然要告诉他。他知道有你的金子在里面,也许办得更尽心尽力一点。”杨露珠偏着头想了一想道:“这事有和他商量的必要吗环过那也容易,我马上就去请他来。”说着,她扭转身就出去了。 不到五分钟,她就引着金子平进来了。金专员那句推诱之词,本来就不怎么高明,事后也就很后悔自己失言。这时杨小姐引着自己兄弟进来了,他知道再无可抵赖,首先就向金子平笑道:“公事未办,我们先办点私事吧!明天你带去的条子,在里面划出两三根来,算是杨小姐的。二次回到北平,我们再当面算账。”金子平笑道:“你也得告诉我实在的数目呀。你说划出两三根来,到底是两根呢?还是三根呢?”杨露珠在纸烟听子里,取了一支纸烟出来,向他面前一送,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二根再加上三根,就是五根了。”金子原点了头笑道:“很好,你这样解释,并不算歪曲。我共总带去多少条子呢?你一人就五根?”杨小姐道:“五根也没什么呀。我是借,又不是要。而且借还都是一句话,我还没有看到条子多长多短呢。”金子平向他哥哥点了个头道:“就是三条吧。”金子原看看桌上摆的小金钟,已经四点半了。冬日天时短,这时已是天色昏黑,这就站起来笑道:“好吧。就是这句话了,你到了重庆,把三根条子单独卖了,另记一笔账,回到北平,你把这笔款子交给杨小姐,这问题就算解决了。”说着话,他便起身要走开了。 第十七回 冬夜酣呼怀金留醉态 春明遥别冒雪告游踪 第十七回 冬夜酣呼怀金留醉态 春明遥别冒雪告游踪金子原走了,金子平和杨露珠也不好再说什么,金子原一面取了大衣走着穿,一面就按着叫人铃。勤务进来了,他一挥手道:“叫他们预备车子,我要出门了。”说着又回转头来向金子平道:“晚上是几位小同事公请你,让张丕诚陪着你去就行了。我也许不能赶到,有什么话我们晚上再谈吧。”金子平道:“你不到不要紧。不过你在什么地方,可以留个电话下来。有什么事,我可以打电话找你。”金子原牵着皮大衣的领子,抖了两抖,做了个踌躇的样子,然后摇摇头笑道:“不用留电话吧,六七点钟的时候,我向酒馆子里去打电话吧。这会儿我先去见部长。”部长这个名称是相当惊人听闻的,金子平不便问,杨露珠也不敢问。金子原脸上笑嘻嘻的,就挺着胸脯子出去了。他所要拜会的人,在十五分钟后会到了,那精致的小屋子里,铺着很厚的地毯,一张圆桌子,上面铺了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上陈列了细瓷杯碟,牙骨筷子,每样都是两份。主人坐在主位相陪,她不是别人,乃是烫头发穿旗袍的田宝珍。 金子原坐在上席,望着田宝珍笑道:“我就是专诚来赴你这个约会的。有两个大宴会,我都牺牲了。”田宝珍坐在下方,提了一把赛银的小酒壶,给他满上一杯酒,又向他点着头笑道:“这算专员聪明,你成天地吃馆子,那些肥鱼大肉,不但不养人,反会吃倒胃口的。我们这里,虽然没有好吃的,可是煮两块豆腐,烧一把菠菜,倒是富于营养的。”说着,把手上的小玻璃杯子,高高举得平了额顶。这玻璃杯子里,斟得通红的,隔了玻璃,颜色非常好看。田宝珍在杯子沿上向他飘着眼光,笑道:“喝,今天我可以陪你多喝两杯,反正我没有戏。”金子原举杯抿酒,眼睛望着她,也是不断地微笑。田宝珍将筷子拨着一碟虾米炒芹菜,慢条斯理地挑了芹菜里的虾米来吃,一面淡淡地笑道:“你老对着我笑做什么?有什么话要说吗?”金子原道:“昨天晚上,你和我商量要借四根条子,这事除了你,就只我知道。你以后告诉了什么人吗?”田宝珍道:“告诉谁呢?根本你也没答应给我不给我,我告诉人,这是什么意思呢?”金子原点头道:“你所要求的事,我考虑了一下,本来也可以答应你的。可是事有凑巧,杨露珠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要向我借三根条子。我答应了她的,就不能答应你的了。”田宝珍道:“条子,专员有的是!何可至于答应了她三根,就不能答应我四根呢?”金子原将酒杯举起要喝不喝,好像在想心事似的,过了一会才笑道:“田老板,你现在还不至于没有钱吧?你赚包银,好像就是上万吧?”说着,把杯子放下,看她有什么表示。 田宝珍心里想着,这几根金条他还没有松口,这要用条什么计才好。自己跟着想心事,就把酒壶往外一移,便道:“我的包银的确不少,可是用度也不小呵!你到过后台,你可以看看我带着多少人扮戏,又可以看看我台上的场面是多么热闹。台里台外,这么多的人,不都要钱开支吗?”金子原笑道:“这自然是事实。可是你不能唱一次戏分一次钱,一个子儿不剩。”田宝珍微笑着,鼻子里哼了一声,点点头道:“不就是这情形吗?现在我要多制一件行头,就得零碎去想办法。我现在有几出戏学好了,就因为没有行头,不能上演。”金子原将手摇了两下,笑道:“你不要这样啰嗦了。我给你打算打算,你现在是青春茂盛的时候,你把这光阴完全在舞台上消磨了,未免可惜。不如急流勇退,在这个时候,赶快抽身。”田宝珍又扶起筷子低着头缓缓地吃着菜,板着脸,似乎在想什么心事。约莫过了三四分钟,她抬起眼皮来,将对面酒杯子里的酒看了一看,只见杯子里空了,就提起手边的小酒壶,站起来向金专员杯子里斟着。金子原连忙站起来伸手将她的手捏住,笑道:“金条给你,那没问题。我和你好好地谈上一谈吧,不要在这应酬上耽误时间了。”他说着话,抢着给她满上了酒,然后松了手,才向自己的杯子里满着,举起杯子来笑道:“来,我们同干一杯。” 金子原先把手上举的那杯酒,一仰脖子喝干了,然后向她照着空杯子,不肯放下。田宝珍见客人是这样的敬酒,料到这杯酒是拒绝不得的,只好勉强干了。金子原还不坐下,提了壶又斟上一杯,笑道:“事事成双,要喝就喝个双份,再来一杯!”说完,又把这杯干了,然后提了壶向她面前送来。田宝珍将手接了杯子,摇头笑道:“我实在不会喝酒。”金子原笑道:“这话不通,你若不会喝酒,怎么拿酒出来请客?而且又斟着酒相陪?这桌上并没有第三人,你不能说这份是找人替代的。”田宝珍道:“虽然勉强可以喝两杯,我可是要慢慢相陪,像你喝得这样子急法,我可陪你不了。”金子原右手提壶,左手又隔着桌子伸过来,要拖她的手,她身子向后一闪,笑道:“你放下壶来吧,我自己斟着就是。”金子原笑着摇摇头道:“不,这杯酒非要斟不可。这杯酒是我敬你的,由你自己去斟,那就失掉我敬酒的意思了。”田宝珍怕他抓手,又不能不接他的酒,急中生智,就用两手捧着杯子,做出十分恭敬的样子。这样,算是把这个问题解决了。金子原斟过了酒,问道:“小姐,喝不喝?你要我四条金子,我都答应了,我要你多喝一杯酒的小小要求,你都不能答应吗?”田宝珍听到了四条金子的这句话,就没有勇气来拒绝这杯酒了,依然站着把酒喝干。 她实在是个没有酒量的人。这两杯急酒喝了下去,立刻在腮上飞起了两道红晕。宾主重新坐下,金子原望了她道:“你觉得我敬你这两杯酒,有些勉强吗?”她笑道:“你看到我喝成什么样子吗?”说着,伸出手来,摸了摸腮帮,微笑道:“脸上红成了关公了。难道这不是喝多了吗?”金子原笑道:“谁要是给我四根金条,就是喝得倒下去,我也要喝的。”田宝珍听到他老说着金条,心里就想着,我没有说什么,他倒是老提这四根金条,便笑道:“酒我可是喝下去了,那么条子呢?”金子原笑道:“我既然答应给你条子,当然会给你。但是条件就这样简单,只要你喝两杯酒,就算成交了吗?”田宝珍道:“那么,还有什么条件呢?”金子原端起酒杯子来,慢慢地抿了一口酒,笑道:“我说这句话,也许你听了不入耳,我的意思,是劝你不必唱戏了。”田宝珍道:“不唱戏?那我以什么为生呢?”金子原放下筷子,将手指了自己的鼻子笑道:“有我金专员,你田老板的生活该是不成问题吧?”田宝珍隔了桌子望着他,装作不大明白似的,说道:“你给我介绍一份工作吗?我没有杨露珠那份能耐呀。”金子原道:“不用你做什么工作,你的生活,我可以负完全责任。”说着,将手连连拍着胸膛。田宝珍还是故意摇摇头道:“那不好呀,我也不能无功受禄呀!凭什么,我的生活要全倚仗着你呢?”金子原连连点头道:“我这样说了,自有我的理由。”田宝珍笑道:“得啦,我们不谈这问题了。听说你二爷明天就回重庆去,不久又要回来。二次再来,托他给我们带点吃的吧。”金子原笑道:“我特为此而来,怎么不谈这个?金条,我这里带的有。”说着,在左右口袋里陆续掏出黄澄澄的四根金条,向桌沿上放了下去,然后搓着手笑道:“我不开空头支票,马上付现。”田宝珍隔了桌面向金条飘了一眼,果然不假,这就微笑了一笑道:“这是带给我的吗?”金子原笑道:“田老板,老实对你说吧。我在重庆,带了一批法币来的,原是想在这里买些动用的东西,因为我没有工夫,都买了金子了。这样的东西,我很有一些。你若是肯和我合作,我还可以送你一点。”说着,他将摆着的金条向桌子中间推了一推,表示可以继续相送的意思。田宝珍虽然觉得这位专员的气焰有些咄咄逼人,可是摆在面前的金条,最为现实,望了那金条,心房有些卜卜乱跳,因笑道:“我们现在不谈这个,自自在在的把这顿饭吃下去再说。”金子原道:“自自在在?我不能自自在在!”说着,他突然站起身来,走到田宝珍身边,拍拍她的肩膀道:“站起来,你教我跳舞。”这时田宝珍手上还拿着筷子呢,回转头来笑问道:“不吃饭跳舞,这是什么意思?”他伸手去夺田宝珍手上的筷子,拉着她的手,把她扯了起来,笑道:“有意思,大大的有意思。”他一面拉扯,一面就颠动着脚步,开始跳舞。就在这时,田家的厨子,将木托盘托着两碗菜进来。田宝珍在家人面前,常是端着正经面孔的,这样让她很不好意思,便推开了金子原,身子向后闪躲,红着脸笑道:“你也没喝多少酒,怎么就醉了?”金子原还是不肯放她,仍然把手拉扯着她,向她笑道:“你客气什么?我们也不是没有同舞过!”那厨子带着笑容,把菜碗放在桌上,没敢说什么,立刻就退了出去。 田宝珍使劲将两手抽着,红脸道:“你真是醉了,这样让别人看见,多么难为情。专员,这样也有点失体统吧?”金子原笑道:“跳舞是正当娱乐,你怎么说是有失体统呢?今天晚上你非陪我去跳舞不可!”田宝珍见他脸上红红的,不知道他是喝醉了呢?还是变了颜色,两只乌眼珠像是突了出来向人望着。她心里卜卜跳着,有些害怕,因道:“陪你跳舞,就陪你跳舞。但是也不能在吃饭的时候放下饭碗来跳舞呀。我们坐下来规规矩矩把这顿饭吃完,你看好不好?”说着,她笑嘻嘻地不住向金子原点头。当她点头的时候,脚步却是缓缓地向后移动着,还有躲开他的意思。金子原左手捏了个拳头,在右手巴掌心里重重地锤打了一下,望了她道:“酒不喝了,饭也不吃了,干脆我和你说吧,我要爱你,你打算怎么样?”田宝珍也是老于交际的人,她倒不为这言辞所窘,笑道:“你要爱谁就爱谁吧,那是你的自由。”金子原还是站着不动,又道:“那你怎么样?”田宝珍将手扶摸鬓边吹乱的头发,抿嘴笑道:“我不爱这样浪漫,除非正正经经的谈爱情。” 金子原站在屋子中间,向田宝珍望了一望,笑道:“要是凭你的话说,是嫌我太鲁莽了。好吧,昨晚一夜恩情,都付诸流水。不过我要把话说明白一点。这桌上摆了四根条子。每根是十两重,至少比你赚的包银总要多一点儿吧?你讨厌我,但这条子你讨厌不讨厌?”说时,把手对桌上指了一指。田宝珍对桌上一看,可不是四根条子明晃晃的放在那儿吗?要说自己不爱金子,哪有这样的事?可是四根条子虽然摆在桌上,那所有权还不是自己的。他一变脸,把四根条子往袋里一揣,立刻起身告辞,那自己还是白瞪眼。看样子此时还是不能太硬,因笑道:“怎能说我讨厌你,这桌上的菜,不是为你弄的,是为谁弄的?不过你不怕人来人往,可是我怕呀!”金子原走过两步,笑道:“你不讨厌我!我提的话你觉得怎么样?”田宝珍道:“忙什么呀!就说今天晚上还有一夜,这还不容易答复你吗?现在菜还是热的,赶快吃饭,吃饭之后,咱们慢慢谈吧。”说时,便一手伸过来,牵住金子原的袖子,口里说道:“来吧,咱们吃一点儿东西吧。”她连拖带拉,又把金子原拉入客席,自己坐在他的右手方,将筷子夹了盘里一块盐水鸭,放在他面前碟子里,笑道:“这盐水鸭很好,吃一点儿吧。”她尽是一味歪缠,金子原纵有一肚子的话,也只好依着她等一会再说了。 下午九点钟的时候,金子平回金公馆来了。看看专员屋里还没有人。自己把金条都已装好,虽然说没有事,总怕哥哥有什么话吩咐,不敢走开。到了十点钟,杏子来报告,专员有电话来,在专员办公室里听。这时杨露珠也走了,自己便到专员室里来接电话。金子原先问了一问大北银行里陈六爷走吗?子平答:“是吴襄理走。”金子原问:“东西都放好了吗?”子平答:“放好了。”金子原道:“今天有几位贵宾在这里做深夜之谈,大概我回来是很晚很晚了,说不定要天亮才能回来。好在你们的飞机要十点钟起飞,现在没有什么事了,你休息休息吧。”说毕,就把电话挂上了。金子平晓得乃兄公事很忙,听了电话,也没有放在心上。自己回到房里,打一算睡觉,忽见刘伯同口里衔了烟卷,好像是很悠闲的样子。金子平连忙请他坐了,然后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有回府吗?”刘伯同道:“我是打算请专员一点指示,就在外面办公室等候。刚才是专员打回来的电话吗?”金子平道:“是的,他说要天亮才能回来。”刘伯同皱了眉头道:“糟糕,天亮才能回来?他说是在什么地方吗?”子平道:“他没有说。”刘伯同踌躇一会,只好起身道:“这只好明天再说了。二爷,你休息吧。”刘伯同说完了这话,也就走了。金子平见刘伯同走了,心想哥哥公事很忙,也就不问哥哥是到哪里去了,自己安心睡觉。 冬日夜长,他睡了一觉,睁开眼一看,东方还没有发白,把手上的手表,翻转来一看,已经六点半了。心想,这个时候大概哥哥早已回来了,赶快起来吧。自己赶快穿起衣服,就往隔壁洗澡间里一跑。当然洗澡间里热水早晚都是预备好了的。匆忙放开龙头,洗了一把脸,刷了牙,穿上衣服,赶忙向哥哥办公室走去,但是只亮了一盏灯,并没有人。心想,哥哥或者睡了,就掀开门帘向房中走去。也是只亮一盏电灯,床上空空的,也没有人。哎哟!金子原在这时候还没有转来,昨晚上陪着同事谈话,这未免太辛苦了。看看手表,已是七点钟了。向外掀起窗户帘子看看,都还没有起来。不过自己已经起床,天色已有些稀稀地亮了,就索性等哥哥回来吧。这样想着,就又上哥哥办公室里来,把电灯一齐打开。这隔壁便是书房,便自走了进去,在书橱里随抽了一本书,拿了坐在沙发上看。原来拿的是一本《红楼梦》,倒也看得上瘾,就陆续看了下去。 金子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只晓得屋里的人渐渐都起来了。忽然听金子原笑着道:“你这么早就起来了,不忙,现在才八点多钟。离飞机开的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呢。”金子平连忙走进书房,将书本放进书橱里。回头看看金子原正在脱大衣。杏子闻声早已进来,连忙接过大衣,与他挂起。金子平道:“我的事都已办完了,恐后你还有什么事要吩咐,所以老早起来。不想你事情实在太忙,一夜都没有睡觉吧?”金子原道:“睡了的,睡了的。杏子,你看厨房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赶快拿来,二爷用过了,就要到飞机场去。”杏子答应一声“是”,起身走了。金子原将手表一看,对于平说道:“还有一点半钟,飞机才起飞。这里到飞机场,汽车只要二十几分钟就够了。”金子平道:“昨晚上你不在家,你封了的东西,让它放在这里,究嫌不严密,因此我移在我的床头边上了。”金子原笑道:“小心当然是好,不过在你大哥哥公馆里,那毕竟不要紧的。” 金子平虽因为哥哥如此说了,但还不敢大意。自己到房里将三个小皮箱,提了出来,放到哥哥办公室里。箱子上帖有封条。封条是很厚的棉纸,印着蓝色字,写明了是某某谨封。金子原看到,轻轻对兄弟道:“你要好好地照顾,我的一切,都在这里面。”金子平站在哥哥面前,必恭必敬地道:“这个你放心好了。”他还有话要说,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鞋子响,是杨露珠、刘伯同、张丕诚来了。杨露珠在办公室外面,就一路嚷着进来道:“你瞧,我们替二爷送行,差一点来晚了。”随着把门一拉,早有一阵香风,扑人眉宇。杨露珠先进来了,就把皮大衣脱了,里面穿的是粉红旗袍,还系着一条雪白的围巾。金子平站起身道:“不敢当!”杨露珠道:“怎么说不敢当呀!不过……”说到这里,见金子原坐在写字椅上,正对杨露珠微笑,杨露珠便道:“你说,我应该说什么?”金子原道:“别闹了。看看点心做好了没有,我该上飞机场了。”杏子在外面屋子里答应道:“早已齐备了,请用吧。” 金子原在前,子平、露珠随后,刘伯同、张丕诚在大客厅等侯。金子原道:“今天起来得很早,大概你们都没有用过早点,就一同吃吧。”刘、张二人答应是。金子平在旁边。心里有点明白。大概一同吃饭,就只有杨小姐一个人,虽然刘、张两位是专员的左右手,还不能在一桌子上吃饭。这样一比,杨小姐的地位如何,也可以想见了。五个人到了膳堂,只见正中桌上摆了三副杯筷。方才金子原说过了,请张、刘二位在一桌同吃,这才有人把两副杯筷添上。金子平一看桌上,有八个碟子,全是风鸡板鸭之类,各人面前是一小碗蘑菇炖鸡面,另外还配两个盘子,一盘是白的鸡蛋糕,一盘是叉烧包子。金子平这就想道:“早上吃点心,那就随便一点儿吧,为什么弄得这样好呢?”金子原看见兄弟站在桌子外边,见了这几样吃的东西,有些舌翘不下的样子,便道:“这是替你送行的,平常吃点心也就是这样一半的菜。”金子平心想,就是一半的菜,那也可观了。口里答应声“是”,便坐下吃了。看看他们吃了那碗面就够了,子平倒是吃了两碗面,还吃了几个叉烧包子。金子原看门框上的挂钟,已经九点一刻了。便道:“我们要走了。至于送,我看可以不必,过几天他还要来的。”说着,又隔了桌子犄角,伸过一只手来,摸着杨露珠手胳膊,笑道:“你也不用送,至于几斤橘子,他会带来的。”杨露珠道:“二爷初来,不送,怕是不合礼吧?”金子平道:“只有我送杨小姐是正礼,没有杨小姐送我的道理。”说着,将两只手抱了拳头,连作几个小揖。杨露珠最爱听这一套,含笑受着,故意向金子原问道:“这是什么礼节?”金子原拔腿自往办公室里走,笑道:“你说是什么礼节,就是什么礼节。”接着大家一笑。 回到办公室,金子原就命人把三只小皮箱子抬上汽车。金子原弟兄都穿上大衣,子平手上还提了一个小箱子。杨露珠依然打算穿上大衣,金子原连忙伸手将她引到卧室里谈了几句话,出房来之后,她就把送上飞机的意思取消了,笑道:“我不送了,希望你快点儿来。”金子平连说“是是”,对杨小姐告辞。回头又对刘伯同、张丕诚告别,所有同事也告别了,就同子原同坐一辆汽车开往飞机场去。刘、张二人看到杨小姐要送行,后来也取消了,自然不便去,送到门口,二人就慢慢回来。这位刘伯同先生,有话要对金子原说,昨晚等候了半夜,没有等到。觉得一大清早,金子平又要走,不是时候,索性等一下吧。自己走到办公室窗外,就道:“露珠,你在屋子里干什么?”杨露珠道:“专员有两封信,叫我誊一誊呢!”他们这办公室,是一列走廊,走廊里面,正屋是内里大客厅,两边有十间屋,这办公室是第三间屋。刘伯同道:“我可以进办公室来坐坐吗?”杨露珠笑了一笑。刘伯同一进来,杨露珠便道:“姐夫,专员不在家,你要进来就进来得了,跟我还这样客气?”刘伯同坐在沙发上,看她脸上有些得意神气,便道:“这专员房里,除了你,有谁敢望这里头跑哇?而且……”杨露珠笑道:“谈这些干什么?你有什么话要提,快提吧。”她放下了笔,对刘伯同望着。刘伯同道:僦是佟北湖呀!他那回要见专员,正遇着专员睡得极香,只好走了。可是他对于这事,没有死心。他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谈谈,我当时也答应了他。可是他常打电话给我,问有机会没有,我没有得着专员指示,怎么答复呢?”杨露珠笑道:“你对朋友的事,倒是极肯卖力。” 刘伯同起身看看窗子外没有人,回身看看门外,也没有人,这才站在写字台边,轻轻说道:“对朋友热心,还有对亲戚热心吗?佟北湖早几个月在北平,当然是无路不通。到了现在,也还是无路不通。他说我们专员现在是五子登科。哪五子呢?就是房子,车子,金子,这底下我不必说了。他对这五路,都有点办法,可惜无门路可走。我听了这话,不免心中一动。什么几子,我不去谈它,这金子一项,我们专员正在那里大转脑筋,越多越好呢。小姐,这个时候,你又比我们强多了,是不是你可以进言呢?老佟正等我们的回信。”杨露珠把面前信纸推了一推,笑道:“佟北湖现在还有钱吗?”刘伯同道:“钱虽不见得多,总比我们阔绰几倍吧。他见了我们专员,故意装得那样穷,其实,谁都知道谁,装穷干什么?再说,我们也沾了他不少的光,他既然求咱们,咱们两便的事情,若能尽一点力,倒也无妨。”杨露珠道:“我倒知道他的第二个太太手头上有几文。好吧,今晚九点多钟的时候,我试试看。”刘伯同听了这话,就两手抱着拱揖。杨露珠道:“好了,我明白了。你出去吧,你在这屋子里久了,惹得许多人注意。尤其是张丕诚这家伙。”刘伯同口里连说“是是”,赶快出来了。 到十一点钟,金子原回来了。回来以后,少不得要处理一些公务。到了下午七点钟,来了一通重庆来的电报,是金子平发的,说是一路平安,明天还有密电报告。这就让金子原格外放心。但对杨露珠仍说是有急事,立刻要走,有事明天再谈。杨露珠以为他真有急事,不要紧的事只好暂时不提。不过第三天的晚上,都是这样,倒使她有点疑心。第四天下午,金子原又出去了,忽然有一个电话,一听是女子的声音,那边就问,“你是杨小姐吗?”杨露珠说:“是呀!”那边说:“我是田宝珍。我有极秘密的事,告诉杨小姐,不知你爱听不爱听?而且这件事,对杨小姐十分有利。”杨露珠道:“那就谢谢你了,请告诉我吧?”田宝珍说:“既是杨小姐爱听,我马上就来。”杨露珠挂起电话,心想好奇怪,田宝珍是自己的情敌,为什么会有好消息告诉我呢?这倒要听上一听。过了只有二十分钟,田宝珍就来了。杨露珠赶快出来,在大客厅和她握手。田宝珍笑道:“你接到我的电话,觉得很奇怪吧?”杨露珠笑道:“我们是朋友,有好消息告诉我,就请到专员办公室里坐,田小姐来了,总不能以常礼来款待呀。”田宝珍并不推辞,跟了她进来,脱下大衣坐下。 这时,忽然天上彤云密布,院子里几棵树,只剩权桠的树枝,飒飒地颤抖了一阵。在上屋看那几弯走廊,都是阴沉沉的,正是要下雪吧?正在这样疑惑,就见半空里,飞起很大很密的雪片。杨露珠道:“哟,好大的雪!你这时候,正是丕微之访戴。”田宝珍坐在沙发上,将听子里一支烟点着,喷出一口烟来,笑道:“我不懂得文学,不跟你谈这个。可是我这回来,对你真有好处。——你猜是哪样一件事?”杨露珠坐在她正面,摇摇头笑道:“我猜不出。”田宝珍又吸了一口烟,笑道:“我就告诉你吧,你们专员愿花一笔很大数目的钱,叫我嫁他。你猜,我怎么着?”杨露珠听了这话,当然心中一跳。但是依然装着没事,笑道:“我猜,你已经答应了。”田宝珍笑道:“要是答应了,我还来找你干什么?”杨露珠听了这句话,果然是好消息,即忙向窗子上看看。只见雪花正向地上涌,一下子工夫屋上地面都成了白色。田宝珍道:“不要紧的,你专员刚才从我家里动身,到别处察看东西去了,不到天黑,不会回来的,所以我赶忙向你报告这个消息。”杨露珠道:“就是你不嫁他,但他是中央大员,正是……”田宝珍笑道:“这个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而且他年纪也还不大。但是有许多不能嫁他的原因。譬如我有很多朋友,嫁了他就得把朋友一齐丢开。”杨露珠道:“这里面有不少可爱的人。”田宝珍倒不否认,笑道:“自然有,问题倒不在这里。他说,我若是不嫁他,北平城圈子里,我就不要想唱戏。这倒是真的,他说哪个的戏不准演,当然那个人就不能演。我很怕他翻了脸,因此尽管敷衍他。老实告诉你,这三四天他在我家只蘑菇。”杨露珠笑道:“那怎么办呢环愿嫁他,又不愿得罪他。”田宝珍淡淡一笑,站起身来,顺手将她的肩膀拍上了两下,笑道:“所以我有话对你说。除了北平我别处还能演戏,不准我演就不准我演。我另找一方就是了。可是我要走起来,我一个人好走,带上许多行头,这就不容易走,而且.他天天到我家里去,决计逃不了他的一双慧眼。所以把真话对你说了,你可怜可怜我,把他留在家中一晚上,让我好走。假使我能够到天津,那就不怕他了。这是我一肚子实话,你看怎么样?”她站着等候杨露珠的回话。杨露珠也站起来,心里想着,这眼面前就去了一个大敌,这是最痛快的事。而且她有很多可爱的人,当然不愿嫁他。再说她唱戏还很红,为什么急着要嫁人呢?她还说“可怜可怜她”,这样总说战败了她。想着,就拉住她一只手道:“你这话我看都是真的。你要走,哪一天走呢?”田宝珍看看屋子内外都没有人,就低声说道:“要走,就是今晚六点多钟走。”杨露珠道:“走得这样快?”田宝珍道:“当然要快!今天到这儿来,当然他是会知道的。你回头就对他说,我来,不过是乱扯一顿罢了。不过你要攀住他,在下午六七点钟时不要使他走开。至于我用的行头,回头慢慢儿移开。你是不是能答应我?” 杨露珠这时握了田宝珍一只手,被她追了一问,想了一想,便答应她道:“好的,我总设法子留住他。可是你当真今晚六点钟就走吗?”田宝珍手上有颗红豆戒指,连忙在手指上脱了下来,笑道:“我骗你做什么?我嫁他不嫁他,你也管不着吧?我这里有一颗红豆戒指,就送给你吧。”说着,就将戒指向她手心里一放。杨露珠连声道着“谢谢”,问道:“这红豆戒指专员可曾看到过吗?”田宝珍道:“我哪里这样傻,他见过的,我还会拿着送你吗?——现在我要回去了,诸事拜托了。”说着,连忙穿上大衣。杨露珠道:“雪正下得大,后面看前院,都看不清楚。有车子吗?我叫汽车送你。”田宝珍穿上了大衣,一面走一面答道:“这几天,张不诚的车子借给我坐了。”又低声道:“当然,等一会儿,我会叫他走开的。”杨露珠跟在她后面,一直跟着走到大门口。田宝珍走上汽车,说了一声“再见”,而且还把声音拖得很长。这时雪把整条胡同盖上白毛毯子了。只见那辆汽车,一会儿就在雪花中消逝了。 第十八回 忘返看红楼欲擒故纵 附身呈白简受益良多 第十八回 忘返看红楼欲擒故纵 附身呈白简受益良多杨露珠走进屋子来,看看田宝珍坐过的位子,想想她的言语,还有她送的红豆戒指,她要避开专员,这可见得她不嫁给专员,北平就无法子混。这话恐怕都是真的。不然,她到金公馆里来,又有什么意思呢?我让一步,看金子原还要做些什么。因之在办公事房里,抄写了两封信。吃过了午饭,金子原还没有回来。果然田宝珍的话不错,是要到天黑才回来呢。好在没有事,见有一本《红楼梦》在书橱里,还没有归还原处,自己就拿了过来,坐在沙发上看了几页。一会儿,就听见金子原隔了玻璃窗说话,他道:“好大的雪,露珠,你也不出来看看。”杨露珠把书放在桌上,笑道:“我早已看过了。我正叨念着,这样大的雪,你不要冻着了。快到屋子里来吧。”她说着话,自己跑到大客厅里来,伸手抚了一抚他的手,笑道:“手还不凉。”金子原道:“我今天有事,所以回来的晚一点。坐一会,我还有事要出去,到夜深才能回来呢。”杨露珠一点不驳回,口里连连答应“是是”。等金子原进了房间,就站在一边等候他脱大衣。大衣刚脱下来,又忙着在衣架上挂起。然后又立刻到洗澡间里去,将龙头放开,放了大半盆热水。自己又怕太热,将手试了一试,又放了一点冷水,然后将洗脸手巾放在脸盆里,把香皂盒打开。这才抬头,对着墙上挂的大镜子看了一看。不晓得金子原什么时候进来的,这时正站在身边对自己微笑。 杨露珠连忙回过身来笑道:“你跑进来,也不作声,真的吓了我一跳。水打好了,你洗脸吧。”金子原道:“这些事何必要你做?我看了,怪不好意思。”杨露珠拿眼睛看了他一跟,笑道:“这些事我不必做,我该做些什么?老实说,别人做了,我怕不合你的意吧。”金子原笑道:“那么,你做的就很合我的意了。”他说着这话,本想伸手在她脸上摸一把,可是杨露珠就在这个时候跑掉了。金子原洗过了脸,走到办公室里来,只见杨露珠仍旧坐在沙发上,手上捧着一本书阅读。金子原道:“你看书吗?我有话同你说呀。”杨露珠连忙把书放在桌上,站起身来道:“有事自然做事。”金子原道:“有话也不用正正经经地说呀。坐下来,我们有话慢慢谈。”他说着,走到写字椅边坐下。随意翻弄桌上的信,好像也不在意似的。杨露珠走到写字台边,两手斜斜地撑在桌上。金子原本来是望着她的手的,这就看见玻璃板桌子上,烟缸里有灰,便道:“你是不大抽烟的,今天有人到我的办公室里来过吗?”杨露珠笑道:“这个人,我是不能不把她引进办公室的。你猜猜看,是哪一位?”金子原道:“这个我猜不到。”杨露珠把脚颠了两颠,笑道:“是田小姐,这能叫她不进屋吗?”金子原听到这里,倒是吃了一惊,问道:“田宝珍来了,谈些什么呢?”杨露珠道:“我也奇怪,以为她总有什么事才来的,可是她闲谈大半天,一点正事情没谈。快有一点钟才告辞,我也不便怎么样追问她。她或者是来找你的吧!”金子原道:“不会,不会!她什么时候来的?”杨露珠道:“天刚下雪的时候。”金子原道:“那时候,我……”说着把头摇了几摇,沉吟道:“这真有点奇怪。露珠,你看她为人怎么样?”杨露珠亳不犹豫,肯定地答道:“她很好呀!”她还是靠桌子边上站定,脚尖摇得更厉害了。 金子原一想,这事不必讨论,回头晚上问田宝珍一问就明白了,想了一下便道:“也许她来问我,要哪天上演吧?今天这样大雪,有几处应酬,我不去了,晚上我在家里吃饭。”这话,杨露珠听了十分欢喜,跳起来道:“你在家里吃饭,我叫杏子去告诉他们,把菜弄好点。本来母亲也来了电话的,要我回去吃饭,这样我也不回去了。”金子原笑道:“你陪我吃饭?”杨露珠将水盂子里清水蘸了蘸,用手指在桌上连画了三个圉儿,然后脸往下沉着,露出可怜的样子,微微鼓了嘴唇说道:“你有三天不在家里吃饭了,好容易盼到你在家里吃饭,还不应该快活吗?”金子原觉得她真可怜,笑了一笑,又想伸手摸她的胳膊。她又一跳,笑道:“别闹,我去告诉杏子去。”说着,她就连蹦带跳地走了。金子原一想,外边在落大雪,她身上只穿一件羊毛衫,一件淡绿毛绳褂子,身上这也许凉一点吧?又想,田宝珍为什么来这里?她说的话,就是有一点口不应心。……他正在乱想,这时杨露珠进来了,她立刻想起了刘伯同的话,便道:“我从前和你提的佟北湖,你还记得吗?”说时,在壶里倒上一杯热茶,先用嘴试了一试,然后端到专员身边放下。金子原道:“这人是一个特号汉奸。因为你当了他的面提着,所以我只好点点头。恐怕我们法官到了,这家伙就要吃官司的。还提他做什么?”杨露珠挨近金子原的椅子说道,“自然,他是一个汉奸,那是赖不掉的。不过国家正在用人的时候,这人还小有才,趁他还没有吃官司的时候,我们不妨问他一问,哪里还有日本人私藏的东西,叫他实说。我想他对金专员,总不敢隐瞒的。”金子原伸了手握着她的手道:“这是哪一位才过八斗的人,来走我们夫人的路子?”这“夫人”一句称呼,真是一粒仙丹。杨露珠俯着身体道:“这可是你说的呀,走你夫人的路子!”金子原道:“本来就是吗!你说,谁来走你的路子?”杨露珠十分高兴,脸上笑嘻嘻地道:“这有什么人来走我的路子?不过是我想起来了,才敢跟你提上一提。我们一班人都和佟北湖相识的,你不妨找刘伯同问问,还是找佟北湖谈谈呢?还是不跟他谈?”金子原握着她一只手,想了一会,便道:“谈谈也无所谓。”杨露珠大喜,就当了金子原的面按铃。杏子进来,杨露珠道:“刘伯同在公馆吗?你说,专员有事问他。”杏子说了一声“是”,回头走了。露珠还是挨着椅子,等杏子出去了,她说道:“人家来了,我站得太近,那究竟不大好吧?”说着,一抽身在沙发上坐下。 刘伯同进办公室来了,见金子原对着露珠微笑,心里就猜着一定有消息,因问道:“专员有什么指示吗?”杨露珠将嘴向金子原一努道:“专员问你佟北湖的情形呢。”刘伯同点头道:“佟北湖的情形我倒知道一点。”金子原道:“你请坐下来谈吧。”说着,将面前纸烟听子一推。刘伯同看这样子,定是杨秘书进言生效,自己要好好地将佟北湖的情形报告一番了。于是就对着写字台的沙发坐了,先将佟北湖当汉奸时候的情形略微报告了一下。然后又报告佟北湖的近况道:“这些事是瞒不过重庆方面的,佟北湖也知道自己免不了吃一场官司。但是他自己有个傻想头,想把自己所知道的,报告给重庆来人,也许可以减轻一点罪过。他同我也说过好几次,我想报告专员,总觉着有些不便,所以不敢说。”金子原对他笑笑,把纸烟听子一推,笑道:“抽烟!”刘伯同看看专员,还没有生气,便取了一支烟,在身上掏出打火机来点上。杨露珠看到,也取了一支烟。金子原赶快将打火机由衣袋里取出。杨露珠更是得意,连忙将烟抿在嘴唇上。金子原将打火机,举起来将烟点着。杨露珠重重地将烟吸了一口,对着金子原嘴边轻轻地一喷,就像一枝箭一样,喷了出去。金子原还没说话,杨露珠就把烟向金子原嘴边轻轻一塞。刘伯同看到,心里道:“这份亲热,恐怕田宝珍也赛不过她吧!”金子原倒也表示接受,将烟吸了一口,笑着对刘伯同说道:“佟北湖向我报告,要怎样才适宜呢?”刘伯同对这边一望,笑道:“从前,他要说什么话,不问地方,日本旅馆呀,中国清吟小班里呀,随便哪里都行。现在他不敢胡为了,当然以私人客厅里为宜。”金子原道:“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我们私谈呢?还是写一张字来,仔细报告呢?”刘伯同见杨小姐嘴边带了一点笑容,也不知道她笑的是金专员不敢胡为呢,还是自己报告不对。这也不必管她了,便道:“我看还是私谈好。我知道佟北湖把金条藏了好多根。这还是小事,有几处医院,几处公司,他都知道日本人如何和中国人一起开的。”说着,又变了口气道:“就是日本人,他们除了资本以外,也有好多金钱秘密的藏起来了。这些地方,佟北湖都很清楚。”金子原把烟吸着,想了一会道:“那就叫他到此地来谈吧。”刘伯同道:“要来,晚上来比较合宜。——今天晚上可以吗?”这一句,正合杨露珠心意,连忙向金子原看了一看。金子原道:“何必这样忙呢?哪天晚上,过一天告诉你吧。”杨露珠道:“虽是不必那样忙,我想从快一点儿好。明天晚上怎么样呢?”金子原把烟头扔在烟盘里,点点头道:“那也好,就是明晚九点钟吧。”刘伯同看杨露珠的说话,又有一点灵,也不知道她又怎么在金专员面前下了一番功夫。自己答应一声“好”,就慢慢儿地起身走出去。 金公馆里开晚饭,总是六点半钟。现在只有五点多钟。杨露珠记着田宝珍说的话,要混过七点钟才能让金子原出去。这一段时间,总要使他不嫌麻烦才好。她坐在沙发上,仍旧端了那本《红楼梦》翻阅。金子原笑道:“今天真难得,你总是在看书。”杨露珠依然望着书,口里答道:“我看的是《红楼梦》,这似乎不能增加什么学问吧?人家说的,雪夜灯下看书,最有味儿。不过我看这书里,林黛玉姑娘样样都好,就是爱使小性儿,这一样就不好。”金子原大声笑道:“姑娘,你这话一点儿也不错。你说不能增加什么学问,其实,这就是很大的学问。——对了对了,我说你这一变,太好了。我说你何以变得这样好呢z原来是看《红楼梦》的原故。”杨露珠这就把书放在有玻璃板的小桌上,笑道:“是吗?这是很容易的事,我可以时时刻刻伺候你。”金子原道:“那就不敢当了。”杨露珠走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道:“你说,怎样又不敢当呢珂是要说实在话。”金子原哈哈大笑,说道:“我觉得你我要一同帮助。”杨露珠道:“这虽是一句冠冕堂皇的话,可是男子总有这样想法:房子是西洋的好,老婆是日本的好,厨于是中国的好。你说,对也不对?金子原仍旧是笑。杨露珠道:“的确,你们是这样想法。这有什么难处?我们家里就有一个杏子,知道怎样对待丈夫,我可以跟她学学。”金子原露出很吃惊的样子,问道:“你这话是真的吗?”杨露珠道:“哪有假的!”金子原道:“那很好,我就更向你道喜了。”杨露珠这才明白,这位专员深喜欢这么一套,于是一味迁就,连晚饭都忘记了吃,把难题都问过了,方才去吃饭。这时候已经七点钟了,她毕竟不费很大的气力,便把金子原留到七点半钟。 饭后,金子原在房里擦过了脸,又吸了两支烟,然后笑道:“我今天晚上还有一点儿事,我想出去一趟。”杨露珠掀开窗帘看看,外面的雪依然下得很大,再看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到八点了,便道:“这样大的雪,你还要出去啦?这公事真也不好办!”金子原自己连忙穿上大衣,回头看看杨小姐依然穿着淡绿的毛绳褂子,便道:“回头你回家去,多穿一点衣服,小心外面受冷。”杨小姐笑道:“晓得,你大概夜深才能回来吧?”金子原道:“可不是吗?”他将大衣兜上几兜,就冒雪坐汽车往田宝珍家而去。 金子原下了车,连忙往屋子里走,可是只有一位年在四十开外的女佣人出来迎接。她道:“专员,我们小姐今天下午不在家。”金子原道:“今天下午不在家,哪里去了?”说着话,一面准备脱大衣,一面问道:“什么时候回来哩?”佣人道:“这个她没有说。”金子原站在客厅中间,想了一想,因道:“想必也要回来了。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吧。”他脱了大衣挂起,在长沙发上躺下。那佣人自然端茶敬客,看到客人拿了书架上一本书在手,她自然也不作声,只有悄悄地退下。金子原先看了两页,田宝珍没回来,这也无所谓。谁知看了好几页,田宝珍依然没有回来,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金子原等得有点儿不耐烦了,就叫那佣人前来,问道:“怎么你的小姐这时还没有回来?”佣人道:“我们小姐有时候是整夜不回来的,我们哪里敢问?”金子原道:“那么,你家小姐今晚上怕不会回来了吧?”佣人道:“今晚上大概不会回来了,不过,有时候过了十二点钟,也会回来的。”金子原道:“你这说等于没有说。好,我回去了。不过她要是回来了,请她打个电话给我。”佣人答应了一声“是”。金子原穿上大衣,又对屋子看看,他自言自语道:“她明明说今晚上无论如何要在家里等我。怎么一出去就不回来了?这倒有点奇怪。”说着,走出门去,坐了汽车回家。 他走到后院,看见自己办公室里电灯大亮,私自揣想着,这样大的雪,谁还到办公室去准开门来,便听到里面杨露珠道:“今天专员要很晚才回来,你去睡吧。”金子原进了办公室里,只见杨露珠还是躺在沙发上看书。她猛然一抬头,接着“哟”了一声,就连忙起身,预备给他脱大衣。恰好杏子进来,他就脱了给杏子。杨露珠道:“这样大雪,你还是回来了?”金子原站着搓了两搓手,笑道:“你也没有回家?”杨露珠道:“雪太大了。我想叫司机先回家去吧?至于我睡觉很便当,哪个床上都可以睡。最好是二爷床上,比我家里的床还要舒服呢。”金子原听到谈及床的问题,倒很坦然,便笑道:“床倒不成问题。”杨露珠就像没听到一样,一双软底鞋走得声音也没有,将卧室门替他打开道:“杏子把水放好了,你洗个澡吧。”金子原见两人伺候得很好,只好等杏子出去,自己含笑走进洗澡间去。杨露珠还是看她的书。过了一会,金子原穿了一件长浴衣,拖了一双拖鞋,踢跶踢跶地走了出来。杨露珠看见,就连忙抱着一本书,做出往金子平住过的屋子走去的样子。金子原笑道:“你跑什么?给我一支烟抽。”杨露珠对他身上一望,便道:“你瞧这副样子,我还在这屋子里看书,那究竟有些不便。”口里尽管这样说着,金子原要烟抽,她还是把书放下,取了一支衔在口中,代他吸着,然后递给他。 次日早上九点半钟的时候,吃过早点,金子原无事,便出了内客厅,在走廊底下散步。这时,雪已经停止了。房上地下,都已堆了两尺厚的雪。走廊下是很大一所院子,有假山,有树木。昨天被大雪一盖,像是糊上一层白粉。那树枝便一枝一枝,变成了银堆玉琢。金子原正在出神,却见走廊下张丕诚快步走近身边来,笑道:“好大雪,专员何不到北海去看看!”金子原道:“倒也想去看看。”张丕诚望望四面,恰好没有人,便低声说道:“昨天田宝珍不在家中,专员已经知道了吧?”金子原道:“正是如此,她到哪里去了?”张丕诚挤到金子原身边,低声道:“便是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有一辆车子,让田宝珍用吗?可是昨日午后,她就说现在不要车子了。当时还以为她说玩话。谁知今天把车子开去,她的底下人出来告诉司机说是车子暂时不用了,小姐她出门去了。司机问小姐哪里去了,他说不知道。我听了这段消息,就跑到田家一看,她果然不在家。我问了一问,她家佣人都说得牛头不对马嘴。”金子原把肩膀抬了几抬,冷笑了一声道:“这样也好,反正我花的不是冤枉钱。”张丕诚道:“她也跑不了,或者她是……”金子原笑道:“不要这个那个了,你查一查吧!若是她还想在平津一带混,这样子是不行的,现在不谈这个了。”张丕诚道:“是,不谈这个。还有那刘素兰小姐,我觉得她大方温厚,人是很好的。”这倒提醒了金子原,脸上立即露出笑容来说道:“我这人真是没有脑筋,我约了她吃小馆子,连日胡忙,竟把这事忘记了。你替我约一声吧。”张丕诚连忙答道:“可以,可以,我亲自到她家去一趟。今天去约,大约明天可以吧?”金子原道:“那看她什么时候便当吧。我还有一件事须要告诉你,晚上九点钟的时候,佟北湖到我这里来,大家谈谈。你那时候也要来。”张丕诚道:“是的,刘伯同和我已经提过了。”金子原道:“好吧,回头再谈。”说毕,他就掀起棉帘子,向办公室里走去。 这时,杨露珠时刻都在留意察看金子原对于田宝珍有些什么动作。她在帘子里面张望,只见张丕诚一番细声语气,对金子原做了一番报告。虽然他们的说话一点听不见,可是看到金子原的神气,显然是很不高兴的。过了一会,金子原走了进来,她就很快迎上前去,摸了摸他的手,说道,“北京人有句俗话,叫雪渡寒。你在走廊子底下站了这样久,你瞧,你的手都冰透了。”金子原道:“何至于看一下雪,身体都抵抗不住?刚才张丕诚告诉我,田宝珍走了,走向哪里,他一点也不知道。”杨露珠站在他身边,看见他的呢子衣服上有两根头发粘着,就伸出两个指头将头发摄去,然后答道:“她也很可怜吧?这样大雪,还要自己去接洽演出的地点和时间。”金子原道:“你一点也不吃醋。”杨露珠道:“从前我有一点,现在我不生气了。什么原故呢?你想一个中央专员,谁不想呀!我现在陪专员同吃同坐,人家想得到吗?这样一想,也就不必吃醋了。”金子原笑道:“你能这样想,真是一个贤德的人。不过你说同吃同坐,那还不够。”杨露珠急得身体只管打转,口里头道:“你不要向下说了,你不要向下说了。”金子原笑道:“说也不要紧呀!好譬你摄掉我衣服上的头发,分明这是你细心的地方。可是这是旁人想不到的;就是想到,也不能做啊!”杨露珠听了金子原这一番话,知道他是在灌米汤,他能对自己灌米汤,也就很不容易了,因道:“是的。”金子原一肚子心事,经露珠这样一打岔,也就完全忘了。杨露珠心里也在暗想,金子原这人不可以硬拉,要用软功来对付才是。 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刘伯同向办公室里走来,见了金子原便道:“佟北湖已经来了,专员有工夫和他相见吗?”金子原道:“他已经来了吗?”刘伯同道:“他早就来了,因为没有到钟点,所以没有敢来请见。”金子原道:“那你回张丕诚两个人陪他到内客厅去吧!”刘伯同答应“是”,就退了出去。金子原和杨露珠、杏子说话,老没有完。杨露珠看看已经十点钟了,便向外面指指,金子原这才收了笑容,大踏步走了出来,杨露珠跟在后面。这里刘、张二人都已站起,佟北湖早迎上前来,跟金子原一鞠躬,子原也不好不理,对他点点头。佟北湖看到杨露珠,又是一鞠躬。杨露珠心里明白,这是以专员夫人之礼相待,也就笑嘻嘻地回了一鞠躬。自然这里已经递过信去,佟北湖也不必再装贫穷,所以就穿了一套笔挺灰呢西服,而且刮了脸。这在杨小姐看来,他又是以几个月前比局长还大的官出现了。佟北湖道:“刘先生打了电话告诉我,说专员有事情相问,所以北湖就及时前来。”金子原道:“坐下谈吧。”这里共七把沙发,靠里三个,两边四个,、佟北湖就在靠西末了一个沙发前站定,还未曾坐下,金子原倒不怎么迁就,就在上面长沙发上坐下,各人也都坐定,杨露珠却坐在上面一张单人沙发上面。金子原道:“坐下吧。”他始终没有称“佟先生”,只将手指了一指。佟北湖这才坐下。杏子将茶端来,自然先端给佟北湖。佟北湖笑着把茶杯由茶盘里接了,笑道:“杏子姑娘,我们好久不见了。”杏子笑道:“是的,可是现在又见着了。”这却告诉人,佟北湖从前也是常到陈六公馆的。杏子敬过茶烟,刘伯同坐在佟北湖对面,就对他笑道:“我们专员觉得日本人公家占领了的东西,现在多数退还了,可是私人占有的,恐怕还很多吧?佟先生对这方面,大概很知道一点。”佟北湖道:“是!虽不敢说知道得很多大概也略知一二吧!比如房子,虽然查封不少,但是像样的房子,也还多着呢。我这里有个单子,请专员看看。”说时,便从西服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双手送给金子原。金子原接过来从头一看,共有三十多处,就很吃惊地道:“我们经手查封的已经不少,当然还有其他几处要查封的。一家两家,我们还未曾查封,这也事所难免,何以还有这许多?”佟北湖道:“专员请想一想,日本人在此地盘据了九年,占的房子当然不会少。我所开的单子,房子都还值得一看。至于细小的,单子上根本没有提到。这些房子,是日本人占领的,那还好查;就是一般跟随日本人的,他们的房子,比较难查一点。这单子上开的,都是跟随日本人有真凭实据的,决不冤枉一个好人。专员若是得闲,把这里面大些的房子查一查,那就真相大白了。”说完,方才坐下,而且只坐了一点边沿。金子原道:“这契纸方面,有些是用老婆名义的,自然,有些妇女当真有点产业,这就难以判断。”佟北湖笑道:“在跟随日本人的那些人,那就太太小姐,十分之九是走一条路的。当然,事情也有例外,像杨小姐就是一个。但是像杨小姐这种人,那真是十里挑一了。”他说这话时,故意向杨露珠看了一眼。杨露珠就怕汉奸字号,现在佟北湖替自己辩护,禁不住嘻嘻一笑。金子原倒不问是汉奸不是汉奸,目的是查房子。便道:“好的,那我们就查一查吧。” 刘伯同、张丕诚二人也是怕提汉奸字样的,不过佟北湖是有名的汉奸头子,他不怕提汉奸,当然旁人也不怕。谁知他说起话来,把“汉奸”二字轻轻换做“跟随日本人的”,这家伙说话倒很灵巧。刘伯同取了一支烟衔着,问道:“这是房子,还有其他的东西呢?”佟北湖道:“其他的东西,就是他们的钱财了。当然也是前面一句话,凡是日本人的,中央各机关坐飞机来了几个人,查的查,封的封,那倒好办。你是日本人,干脆把你刮来的家财倒出来。虽然他们在中国的银行里也许存上一点,但是中国人总没有那样傻,还让他提回去。日本办的银行,早一齐封了。至于跟随日本人的大官大员,小官小员,还有许多资本家,这就难说了。因为存的时候,他就存上几个户头,查虽然可以查,可是这丈夫转妻子,老子转儿子,甚至于哥哥转兄弟,查出来了,他们还可以赖。北湖也把这些人拟了一个名单。”说着,又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单子,很恭敬地递给金子原。金子原接过来一看,上开某某等人约有金条多少根,现存某银行及某银号。他看过一遍,问道:“这开的数目都是实在的吗?”佟北湖依然站着,因道:“这些金条,都是北湖亲见或者耳闻的,虽然数目不能确定,但是他们与银行银号里有来往,那确是事实。专员照着名单的姓名,查上一查,也不难查出一个数目来吧?”金子原道:“好吧,这做为预备参考吧!坐下,坐下,不必拘礼。”刘伯同道:“专员叫仁兄奠要拘礼,你就坐下吧。”张丕诚和他坐在并排,便拉着衣服让他坐下。杨露珠含笑道:“你对脂粉队里的情形也很熟悉吧?现在跳舞场里,还有他们在里面鬼混吗?那倒可以请你带专员去看看。”佟北湖笑着一抱拳头道:“现在跳舞场里没有他们了。专员就是爱跳舞,那也要到正大光明的地方,这些地方如何去得?”杨露珠看看金子原脸上还带有几分笑容,便道:“看看要什么紧,也许能够得到一点真材料,你说是吗?”金子原斜靠着沙发,将右腿架在左腿上颠着,笑道:“杨小姐,你去不去看看?”杨露珠将身子一扯,笑道:“我不会跳舞!”这就引得满客厅大笑。金子原道:“当然,这两张单子总比较可靠。天晴了,我们就去调查。以后有什么事,就用电话通知,佟先生总可以前来的吧?”顿时,佟北湖得着“先生”这个称号,他满脸笑容,便道:“总在家的。就是有什么事出去了,得着电话总可以赶来的。”张丕诚这时看到有了插言的机会,便道:“有个湖北刘家……”佟北湖不等张丕诚说完,便道:“这刘家我认得呀!”张丕诚正要插嘴,杨露珠道:“他家有个刘素兰小姐,我们是朋友呢,人的确很好。”这一个“好”字,有两种解释,第一,待人挺好;第二,长得很漂亮。张丕诚总以为提起了她,杨露珠会吃醋的,可是不然,她还夸赞了一句。佟北湖也没想到,这姓刘的也是汉奸,现在杨露珠竟说和刘素兰是好朋友,这话倒不好说下去,只好望着杨露珠笑了一笑。金子原看佟北湖的态度,也明白其中道理,便道:“这刘家我们应当分开来讲,在公事上说,自然他是有罪的。至于他的家里,不能个个都有罪呀。所以刚才杨小姐说刘素兰是好朋友,那是私人往来,当然可以。”佟北湖看看张不诚的神气,听了金子原的口风,心里早已明白,便连称“是是”。这佟北湖最善于逢迎,谈了一个多钟头,完全合意。看看快到十二点钟了,就起身告辞。金子原也不强留,就道:“多谢多谢,我们受益良多。”这一声“受益良多”,佟北湖真是感激涕零,鞠一个九十度躬,出门径去。 第十九回 喜爱读书时兰因絮果 生涯隐画里月夕花朝 第十九回 喜爱读书时兰因絮果 生涯隐画里月夕花朝第二天,张丕诚走来报信,说是到刘家去过了。刘素兰对于专员要请她,非常感谢,说准来。不过她母亲有点不舒服,看来要过一两天。张丕诚是在外面客厅里报告的,所以不怕大声说话,因为外边客厅只会寻常的客,杨露珠根本不来。金子原道:“田宝珍还没有回来吗?”张丕诚踌躇着答应了一声“还没回来。”金子原淡笑道:“好,她骗我,你也来骗我!”他不说别的什么话,就径自回屋子里去了。张丕诚站在外客厅,只管打转,因想道:“田宝珍这事真不应该。你不嫁金专员,那就不嫁吧,却不该在他手里骗走了好些东西。至于姓刘的这位小姐,真是这样说的,她妈妈有病,我怎能勉强去请人家环过,我们专员,他要什么东西,立刻就要得到。”这样想着,忽然发现一条路子,便立刻叫电话,请佟北湖接话。自然佟北湖对这边金公馆的电话,立刻会过来接的。那边佟北湖道:“这有什么难处?金专员请吃饭,这是天大的面子,虽然母亲病了,那算得什么?你看见戏上演的吗?说一声全家问斩,要是有个姑娘出来可以转弯,还不是一线生机吗?我马上就去劝她,你在公馆里暂等我的回信。”张丕诚听了这一番话,心上很高兴。就问要车子不要?本来当汉奸的人,尤其是佟北湖,汽车是有的。但是自从日本投降以后,汽车就让人没收了。听了张丕诚一问,便道:“有车子那就更好了。”张丕诚就叫汽车立刻开到佟北湖家里去。自己坐在屋里,暗自高兴。 过了两个钟头,佟北湖坐着张丕诚的汽车到金公馆来了。张丕诚见佟北湖到了,笑着起身相迎,执着手道:“所托之事,怎么样了?”佟北湖道:“老兄所托的事,小弟还不努力去办到吗?她说,要金专员请,那太不好。今天是来不及了,就是明天吧。不过既要正式请客,那小馆子里也不像样子,还是上大馆子吧。你看,我请帖都带来了,就是请你们这里四个人。还有谁?请你们填上。”说时,就把七封帖子,由口袋里掏出,一把交给张丕诚。张丕诚接了帖子苦笑着,闪动了脸上的皱纹,说道:“不这样办吧?我们专员吃一餐馆子,是他预备私约刘小姐一个人,在小馆子里一叙。至于以后怎么样,就看我们专员的了。”佟北湖笑道:“当然不在乎吃馆子。可是刘小姐有刘小姐的想法啊!她是表明我在大馆子里请了一回专员,这比较有点面子,至于他要请刘小姐上小馆子,哪天都行,你明白了吧?”张丕诚仔细想一想,觉得他这话很有一点儿道理,便道:“也好。你也有一份帖子吗?”佟北湖道:“我怎样挨得上?但愿我兄与刘伯翁在专员面前多美言两句,小弟就叨光不少了。”张丕诚道:“虽然你这话不错,但能摊上一份,那就更好了。你别忙,我去试试看。也许他大发慈悲,说也请你一个,那就太好了。”佟北湖作了两个揖道:“多谢多谢,望你见机行事。”张丕诚点点头,吩咐佟北湖等着,自己拿了请帖,盘算好言语,向专员办公室走去。 现在专员是和杨露珠很好了,这时两个人在小沙发上轻言细语。张丕诚先在外面打了招呼,然后掀开帘子进去。金子原道:“丕诚,看你拿着许多请客帖进来,怎么?你又要我请客吗?”张丕诚笑道:“专员请客,我们怎好乱建议?这是刘小姐明天下午请专员,还有这里杨小姐的。”他说着话,就向杨露珠看了一看。杨露珠只是微笑。金子原道:“怎么?刘素兰又打算请客?”张丕诚道:“是呀。本来她母亲不舒服,请客的事,她主张慢一点提。她母亲后来知道了,说:‘这还了得,专员为你请一次客,这是多大的面子。慢说我只有一点小毛病,就是生了大病,有请还是必到。我想还是我们请吧。若是专员一定要破费,那就由他第二次再请吧。’于是就决定了。”金子原笑道:“这位老太太倒很是知礼。那些请帖,是哪个拿来的呢?还有这许多的话,不像是下请帖的人可以报告呀!”张丕诚笑道:“我们专员真聪明,随便什么都瞒不了他。这是佟北湖带来的。他还建议大喜园很好。还有许多建议,他也提到过。”金子原一听,好像话里有话。所以不肯说出来,那就是因为杨露珠在面前,有些不便,因笑道:“好吧,就添上你和伯同吧。”张丕诚道:“还应当添几个人。”金子原道:“这个佟北湖没有在内吗?”张丕诚道:“专员明白,他不敢。”金子原道:“那有什么要紧?写上吧!”张丕诚听到,心中一喜,便道:“还得添写几个人。”金子原哈哈一笑道:“老张,人家做东,你就大请而特请,你要知道,是一位小姐呀!得了,就是这几位吧。”张丕诚和杨露珠笑了一笑,放下两份请帖,看看金专员没有什么话了,这才告辞出去。 张丕诚到了外边办公室里,见了佟北湖就把两手高拱,笑道:“恭喜恭喜,你老兄吉星高照,大概前途不但是有望,而且还的确像有好事等着你呢。老兄,你得请请我呀!”佟北湖看他这种样子,笑道:“那一定,张先生有什么事吩咐下来?”张丕诚拿了请客帖子望桌上一放,笑道:俭专员说,也请你参加。他还说了,请吃饭,那有什么要紧。你瞧,这不是有好事在等着你吗?”佟北湖道:“感激之至!”张丕诚道:“这位专员大概是寡人好色。这是不好的。虽然是我拉拢了刘素兰,从外表看,这家伙还不好缠,最好是多拉几位,可是我路上好看的不多。”佟北湖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推想之辞?”张丕诚看看外面无人,因笑道:“这什么是推想之辞。对那位田宝珍,就要她一定嫁他,马上不必演戏。我们知道,小田是有人的,被逼不过,只好溜走了。还有这位杨小姐,你是知道的。这样办事,我总觉不大好吧?就是半年以前,日本人也不过这样疯狂吧?”佟北湖道:“你提这些干什么?若是专员真要好看的女子,我路上倒还有几个。”张丕诚把佟北湖拉到沙发上坐下,笑道:“你路上有这样的女子,我们是相信的。可是这些女子要有几个条件才行,一要年轻,二要貌美,三还要有文化,这就太难了。”佟北湖把手在玻璃桌沿轮流敲着,笑道:“有还有两个,其中一个叫陶花朝,大概你也见过,是位十八岁的姑娘。”张丕诚点头道:“这个姑娘舞跳得很好,但是好久不闻此人的消息了。”佟北湖道:“藏在家里呢,她已经嫁人了,但是丈夫跑了,要搞她出来,不成问题。”张丕诚道:“还有一个呢?”佟北湖道:“这位姑娘叫李香絮,家里近来不大好。以前家里是不许她出外应酬的。现在我说专员有请,她也许不能不来。年纪更轻,只有十七岁。”张不诚点点头笑道:“我明白了,她爸爸大概是走的你一条路子吧?”佟北湖说着就站起来,长叹了一口气。张丕诚笑道:“这要是都能来的话,这一席酒就太热闹了。”佟北湖道:“要能请她,更好,说那是刘小姐请专员,请她两个作陪,我包来。不过你们专员说是不愿见这两位姑娘,那怎么办?是不是要先去问上一问?”张丕诚道:“你坐下,我告诉你。”佟北湖又在原来坐的沙发上坐下。张丕诚先笑了一笑,然后在玻璃板上将手指一画,中间画一个大圈,周围画了许多小圈,笑道:“这就是我们专员的愿望。最好是三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一齐先到。然后专员到了,让刘小姐出来介绍一番。不要说专员不会见怪,我保险他一定还说刘小姐会办事。”佟北湖正是天天在想法子与坐飞机来的人见见面,拉一拉交情。自己也是一个风月场中能手,看到金子原也是往这边走的人,想着张丕诚的话,有个八九不离十,因站起来道:“好吧,我到两家去说明来意。两方都同意了,还要告知刘小姐,刘小姐也没有不同意的,然后我约了她们都来。只是这位李香絮小姐,恐怕没有什么衣服,我还得去替她张罗张罗。——那么,我现在告辞了。”张丕诚道:“这是你的正事,我不拦你。如果三方面都同意了,晚上八点钟,请你打个电话通知我。”佟北湖连说“是是”。张丕诚道:“你还是坐了我的车子前去,不要客气。”佟北湖因为他说过“正事在身”,也就不客气了,就照他的话办了。 到了晚上七点钟,果然佟北湖的电话来了,一切都很顺利。这日,金子原开了几处房屋,叫刘伯同、张丕诚去调查,根据报告,业主都是汉奸。晚上七点钟,四个人就向大喜园而来。这时,只有张丕诚心中明白,主人翁还另外请了两位陪客。金子原一进门,就看到刘小姐穿了一件紫色绸旗袍,老早见了人就起身,向前一鞠躬。但是同时金子原又看到两位姑娘,也生得非常漂亮,一位穿着闪红织花的旗袍,鹅蛋脸,烫头发,还戴了一朵碧桃花。另外一个更年轻,穿了一件杏黄绸袍子,也是新烫的头发,戴了一枝梅花,圆脸,下部瘦了一点。刘小姐这就介绍着道:“有两个姊妹,听见我请专员,就拉着我要求见一见,我就斗胆把她们请来了。这位是陶花朝小姐。”说时,那个穿红花旗袍的陶花朝就像见过似的,笑嘻嘻地过来一鞠躬,口里还道:“专员,真是幸会呀。”金子原连忙还礼,口里还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刘素兰又介绍那一个穿杏黄绸的相见,说道:“她叫李香絮。”这人倒有点腼腆,就站着未曾移开,对金子原一鞠躬。金子原也还了礼。 四个来人都见过礼。杨露珠心里这时不由得不划算一下。田宝珍走了,这里又有个刘小姐。这还罢了,如今刘小姐这个人又带着两位小姐前来,而且李小姐顶年轻,这倒很麻烦。刚一相见,杨露珠就计划如何防备人,可见得她用心很深了。这时,宾主分头坐下。杨小姐故意坐得和金子原很紧。金子原自然和刘素兰熟一点,因道:“我说我请的,结果,是刘小姐请了。还有这两位小姐,还要亲自带来看我,这真是不敢当。不用说,明天我做东,就是原席,而且馆子也就在这里吧!”他说着话,正好招呼这桌的茶房,在摆下杯筷。金子原向他笑道:“我姓金……”那人笑道:“金专员,哪个不认识哩!就是这间屋子好吗?”金子原点了点头。陶花朝坐在对面,便“哟”了一声道:“我们又怎敢叨扰专员呀!”金子原笑道:“这算得什么,以后我们不就是朋友了吗!”陶花朝笑道:“以前我听说,金专员待人非常的好,今日一见……”张丕诚笑着插嘴道:“果然如此。”大家听了哈哈大笑。这时佟北湖走了进来,可是手上却提了一把二胡,用布套子套着,先向金子原一鞠躬,回头见了各人也深深点了点头。刘伯同道:“你怎么来晚了哩!”佟北湖还未曾坐下,就笑着指了二胡道:“我原是不敢晚来的,三位小姐到了我也到了。回头三个人计议一番,说是陶小姐又会唱又会拉,回头见了专员,要是专员喜欢,正当拉上一段。我说,专员不会不喜欢的。陶小姐有自用的二胡,我就讨了这份差事,在陶小姐家里取来,这便是来晚了的原因。”金子原听说陶花朝会唱会拉,就格外高兴,便道:“不晚不晚,坐下坐下。陶小姐会唱会拉,这一会真是难得。刘小姐你太好了,今天邀了陶小姐……”他看到还有个李香絮在面前,就加了一句,便道:“还有李小姐前来,真是难得。”刘素兰真不知道要怎样答复,就笑着点点头道:“凑个热闹吧!”陶花朝也笑了。 这时,主客到齐了,大家一同入席。当然刘素兰还是让金子原、杨露珠坐了首二席。还有几位不肯让首二席挨着自己,就空着两席。陶花朝、李香絮二人站着望着空位子,不肯入座。金子原笑道:“头二席我们已经占了,你们两位小姐就坐在这里吧。”陶花朝笑道:“我们是陪客,这席不敢坐。”李香絮也不敢入座,只是微笑。杨露珠一把拉住李香絮,笑道:“坐下吧,我还有话对你说呢。”说时,硬拉她坐下。陶花朝还想不坐,可是金子原也起身将她一拉,陶花朝便笑道:“我只好坐下了。” 酒过二三巡,菜也吃过两样。杨露珠对李香絮笑道:“你还很年轻吧?”李香絮道:“可不是吗?一点儿事都不懂。今年还只有十七岁,姐姐多多指教。”金子原道:“你瞧,这一句话,多么懂事!”陶花朝道:“她在学校唱歌,考第一名。”金子原道:“好极了,回头要李小姐唱几段。”李香絮笑道:“我不会呀!”杨露珠心里想道:“这李小姐多么年轻!这么年轻,为什么出来应酬呀?看来七八成是张丕诚弄的鬼。你看他对两位小姐,尤其是李小姐,眼睛只管望着。”说着,便用筷子夹了一块蕃茄烤鸡肉,向她碟子里一送道:“你吃一点,我很喜欢你。你有工夫白天出来吗?”李香絮道了一声“谢谢”,笑答道:“有工夫的。”杨露珠道:“那好极了,明天就请到我们家里玩玩。”金子原道:“我们家就在金子胡同。”刘伯同道:“就是金专员金公馆,那地方很好。”陶花朝道:“那里有热汽管子,是吗?”刘伯同笑道:“这有什么希奇?好玩的东西多着呢。”陶花朝笑道:“那么我明天一定去。”杨露珠道:“李小姐,你看人家已经答应了。”李香絮笑着把头一低,抿了抿嘴道:“那我也去。”金子原看这两位小姐真有点意思,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因道:“有意思,刘小姐,你给我满上这一杯。”刘小姐自然给他斟了一满杯。他看着这一杯酒,笑道:“这三位小姐真好,我要祝福她们,刘、陶、李三位小姐万岁!”男客人听了他的话,都为主人鼓掌。 刘素兰小姐看到金子原兴致很豪,自己觉得不要太过份了,仔细出乱子,便道:“专员请坐下吧,不然,我们都要站起来了。”金子原这才坐下。李香絮看到金子原这番举动,只是微笑。金子原问她道:“李小姐,你上大学了吧?”李香絮笑道:“没有,现在还在高中二年级读书。”杨露珠看着慢慢地谈到正事,便问道:“你将来学文学还是学农业呢?”李香絮道:“我打算跟刘小姐一样,学点音乐,或者学一点图画。”杨露珠点点头,她有两句话,还不曾出口,金子原就摇摆着头笑道:“好!有一个古典话头,叫做‘兰因絮果’。我是非常佩服,李小姐跟刘小姐一路。”众人还没有领悟这句话的意思,金子原便道:“这‘兰因絮果’是一句成语,各位也有不明白的吧吧?解释给各位听。‘兰’是刘小姐的雅号,‘絮’是李小姐的雅号。因是刘小姐种的艺术之因,果是将来李小姐收获的艺术成果。这就叫‘兰因絮果’,诸位看看怎样?”佟北湖将筷子在桌上画了几个圈子,口里连说“妙妙”。李香絮还只是微微一笑。刘素兰道:“李小姐,你快不要学我。我现在弄得学又没好好儿的上,事情也没路子可以找,真是一事无成!”金子原道:“你要谈上学,觉得原来学校不好,现在你要进哪个学校,我保你进去。要谈找事,那根本不成问题。你说,要找哪项事?”张丕诚道:“这真痛快,哪里有……”这一句还不好接下去,“先生”,太普通了;“我公”,又不像,正在这里为难,不知如何称呼才对。幸好,刘伯同接嘴道:“的确,要哪项事,我们专员全可以包办。”刘素兰听到这话,心里未免一动。可是又恐怕金子原不怀好意。但自己家里依然戴着汉奸帽子,弄僵了也不好,因笑道:“那就让我回去想一想,还是求学呢,还是找事?”金子原本想说声“听便”,还不曾出口,陶花朝却向他看了一看,笑道:“我是要找事的,专员你能够答应我,替我找个小事吗?”说着话,起身提壶,向金子原敬了一杯。金子原笑着起身接过那杯酒。见陶花朝雪白的手膀,带了金链子手表,这样陶花朝竟也是一位用钱的能手了,便道:“要找小事,那太容易,恐怕不是小事吧?”陶花朝笑道:“在专员眼里,什么大事,也是小事呀。”金子原最喜欢听人恭维,干了一杯酒,与陶花朝同时坐下,笑道:“今天三位女宾,要求学,要找事,我都要努力去试一试。”这样说着,刘素兰、陶花朝连声道谢。可是李香絮心里就没有打算找事,她见两位都道谢,自己不理,觉得不恭敬,于是也站了起来,向金子原一点头,抿嘴笑笑,然后才坐下,嘴里却没有说什么。 金子原眼睛望着李香絮,笑道:“李小姐这表示极好,只是笑笑,不说什么。石不能言最可人。”这样说着,几个男客跟随着鼓掌。李香絮虽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这句话是恭维人的,那一定不错,于是又笑了笑。将手绢掏出,向面上抹了一抹。这倒引起了杨露珠对这位姑娘的同情。她看到李香絮对金子原只是笑,并未发言,完全不知道怎样对付金子原是好。这个姑娘在交际上究竟是个外行。越是这样,越显她是真诚的。于是向她道:“李小姐,明天三四点钟,你一定到金公馆去玩,专员有时出去,可是我总是在家里的。”说着,还拉着李香絮的手重重地摇了两下。李香絮觉得杨露珠的确是好朋友,就连忙答道:“我明天准过来奉看。”金子原听了,也笑道:“我明天一准在家里奉候。”陶花朝笑道:“我明天也要奉访的,我邀李小姐同来好吗?”杨露珠对这位陶小姐觉得太随便,就没有说什么。金子原道:“那太好了。明天刘小姐能来吗?”刘素兰笑道:“金专员请客,我当然一定来的。不过到金公馆去瞻仰,那还是改天吧。明天三四点钟我还有一点私事。”金子原一想,她母亲说是不舒服,那自然不能勉强,就点点头道:“那么明天这里吃晚饭,刘小姐一定要到。现在我们要听听陶小姐的二胡了。”陶花朝道:“拉我是拉,诸公可别见笑呀。” 说着,陶花朝起身将放在挂衣钩子上的二胡,拿了过来,先把套子取下,将椅子歪歪地摆着,自己架腿坐下,将二胡放在腿上,先试了一下弦子。回头将二胡的弓子,放在腿上,就对了金子原道:“拉个什么哩?”金子原笑道:“问我这个,我就是个外行。这样吧,陶小姐哪样拿手就拉哪样。”大家照着金子原说法,都说“好”。佟北湖离陶花朝的座位很近,就俯着身子轻轻地说了一个曲牌名。陶花朝道:“好,我就拉个‘喜荣归’吧!”于是就把弓子拉开,拉起“喜荣归”来。金子原这班人对音乐,正像金子原所说的,全是外行,大家只听到拉得呜啦呜时立、呜哩啦,什么也听不出来。但是各人都要叫好,因此花朝拉完了,大家一阵乱鼓掌。将北湖道:“拉是拉了,还没有唱,再请陶小姐自拉自唱一回吧。”陶花朝笑着对金子原道:“拉也拉不好,还要唱吗?”金子原道:“对的对的,要唱才是全才。”陶花朝想了一想道:“好吧!我唱个‘你明日早些来’吧?”大家又是一阵乱叫好。至于唱,尤其那时都是些靡靡之声,大家全懂。当她唱到“星儿闪闪,月儿弯弯,一霎时凉风习习,那就大家把门关,”大家自然又是叫好。本来这时听在兴头上,还有刘素兰、李香絮都要唱呢,可是这时金公馆电话来了,刘伯同当时替金专员代接。过了一回儿刘伯同进来笑道:“是二爷由重庆来的电报,专员回去看一看吧。”那金子平是带了许多金条走的,当然比吃酒要紧。金子原当时只得起身告辞,好在其余的人都不走,约了明天的一席要全到,金子原就向刘小姐道谢先走了。 金子原回来,拆开信封一看,是密码电报。自己连忙找出了密码本子,将电报翻译。译完了,自己一看电报,大意是甚为得手,后日下午再乘飞机回平。金子原虽知道这些金条不难脱手,但是没有兄弟的电文,总不敢完全乐观。现在他快要回北平,当然可喜的。自己点了一支烟,躺在长沙发上,想到自己发这样大的财,是自己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只管在这里想着,财太发大了,这也不好吧?这财发到了一定的时候,也当停止。正在想着,只见杨露珠回来了,站在身边笑道:“什么事?这样一个人在笑!”金子原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呢。”她笑道:“我早就回来了,看到你一个人总是笑,我想一定有很好的新闻。”金子原一手挽住她的手,她看到没有人,就随身在长沙发上边沿上坐了。金子原道:“老二有电报来,后天下午就又回北平来了。”杨露珠道:“那么,金条全卖了,所以你很快活。”金子原不想把卖金条事提起,因道:“我倒不是说我的事有什么可笑。我觉得陶、李两位小姐,那种模样,倒很讨人欢喜。”杨露珠道:“那么,你觉得有什么可笑?”金子原笑道:“你又要吃醋?”杨露珠道:“我不是说了吗?我决不吃醋。不过,你在这样多的小姐中间,爱哪一个,你应当考虑。”金子原道:“我觉得陶花朝为人挺随和,自然,李小姐也好,刘小姐更好,不过就是难对付一点。”杨露珠笑道:“三个人你都爱,那就一同娶进来吧?”金子原竟不否认她这话,因道:“老二后天来,我们可以定心一点。”杨露珠笑道:“我们?”金子原笑道:“当然是我们了。至于多娶两房亲事,又算得了什么?”杨露珠虽听到“我们”叫得非常的亲热,可是他一开口,便要娶几房老婆,这真不好应付。自己想着,那只手却让金子原盘弄。金子原道:“你在想什么?”杨露珠笑道:“我瞧明天李香絮来了,你怎样应付?”金子原笑道:“不是这个吧?朋友来了,就照朋友应付好了。你猜二爷带了好多法币来,你应该分多少呢?”杨露珠笑道:“那也用不着算计呀,我们还分什么家?”金子原道:“你这家伙,真会说话!”说毕,哈哈大笑。 到了次日,金子原在公事桌上看文件,杨露珠没事,站在写字椅背后看文件,就听走廊上响起一阵皮鞋声。杨露珠正要问一声“是谁来了”,话未出口,只听到外面有人叫道:“杨小姐在里面吗?”金子原掀开窗帘一望,只见陶花朝身穿貂皮大衣,里面又换了一件衣服,是一件滚金边墨绿旗袍。金子原笑道:“信人,信人!说明天早些来,今天果真很早.,请进来坐,请进来坐。”杨露珠心想,怎么能让到公事房来坐,这似乎太容易了。便道:“你桌上摆着这些文件,怎么能叫人进来坐呢,你出去吧,我替你收拾东西。”金子原以为这是好意,立刻笑着到内客厅去。杨露珠不慌不忙,将文件一一收起,又喝了一杯茶,就到内客厅里来。只见陶花朝、金子原坐在一排沙发上。杨露珠出来了,陶花朝才赶快走过来,握住她一只手道:“我今天特意来看看你,你这里真是好啊!”杨露珠随便敷衍了两句。陶花朝仍在原来的沙发上坐下。杨露珠就在她对面坐下,看见她穿了双玫瑰紫的皮鞋,上面有些细羊毛。墨绿旗袍底下,露着一条粉红绸丝棉裤子,便微微一笑。陶花朝笑道:“杨小姐笑什么?看我这衣服有点露怯吧?”杨露珠道:“正是说在反面,我看这样子,好像今晚上约了人跳舞似的。”陶花朝道:“没有没有。”杨露珠笑道:“你这话扫兴得很。我们专员就爱跳舞。”陶花朝将身子歪过金子原这边,笑道:“是吗?专员。”金子原现在正看壁上挂的一幅中国画,画的是桃花半吐,柳丝正垂,天上挂着圆圆的一轮月亮,有个女子正在树下徘徊。他听陶花朝问他,便道:“别听她说,我不会跳舞。不过这幅画很有意思,陶小姐你不妨看一看。”说着,嘻嘻一笑。 陶花朝听说,便起身走到墙壁下面,去看金子原所指的一幅国画。看过之后,也不过是一张夜月游春图。这似乎没有什么意思。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对这幅画还是只管看着。上面题得有诗,当然丝毫不懂得。末后看到注有年月的地方,却写的是“花朝前一夕”几个字。她这才明白了,便笑道:“这倒是巧得很,好像知道我今天会来,有意把它挂在这里一样。”金子原道:“我说小姐看了这画很有意思的,一点也不假吧!小姐大概是花朝出世的吧?”陶花朝道:“对的,我父母因花朝是我的生日,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以做纪念。后来因上学,觉得小名不好,就替我取个名字叫月夕。谁知道这个名字更不响亮,所以还是叫花朝了。”金子原道:“花朝有好几个日子,最普通的是旧历二月十二,另一个二月十五。”陶花朝道:“我是二月十五生的。”金子原连鼓了几下掌道:“小姐,我可知道你的寿诞了,说说就快到了,你要请我吃碗寿面啦。”陶花朝不看画了,约走了半个圈子,在杨露珠一排沙发上坐下,口里道:“那不成问题。不过请专员帮忙,先派我一名差事,那就朝夕都在北平了。”金子原正要答话,杨露珠就插言道:“你难道还要离开北平吗?”陶花朝道:“要是在北平找不到事,我打算南下。”金子原也不管杨露珠要说什么,就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十回 辛苦一番密谈风雪夜 流连半日并蒂蕙兰时 第二十回 辛苦一番密谈风雪夜 流连半日并蒂蕙兰时这时,陶花朝与杨露珠直着眼睛看,不知道金子原为了什么这样发笑。金子原见她两人都对自己望着,这才停了笑,便道:“这还成什么问题,你若是不嫌我这里局面太小,明天就可以到这里来办公。至于名义……。”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因为秘书已经给了杨露珠,而且杨小姐变得非常听话,再添一个秘书,如果是男子倒无所谓,如今是个女子,倒似乎很难办。至于派她别的事,看她的神气,好像对付正经事还不在行,跳舞唱歌一类的事倒能来几手也未可定。杨露珠在旁看得清楚,听金子原的口气,好像她怎样陶花朝也要怎样似的。这样一来,她所要办的事以及要做未来夫人的打算,都要一齐推翻。但是金子原话已说出口来,也不便从中打断他。所以一双眼要是正对着金子原,恐怕他又不愿意,只好把两只脚微微抬起,低着头看自己的便鞋,心里自然是很难过的。陶花朝见金子原已经答应给自己差事,心里自然十分高兴,但是给她什么名义,因他还在考虑之中,也只有等金子原慢慢吩咐。两人各有心思,金子原也看透了几分,于是想出了一个主意,笑道:“关于我这里部分的事,总是和我们杨秘书商量妥了,然后再做决定。至于陶小姐愿意到我们这里来,自然再好没有,派什么工作,等待一二天再决定吧。”杨露珠听了这话,不但心里二十四块石头块块落地,而且还称呼了她一声“我们杨秘书”,真是舒服之至。于是立刻抬起头来,对陶花朝道:“是的,专员明天有一点儿事。后天我可以告诉你专员派你什么事。”陶花朝道:“那真要谢谢专员和杨秘书了。派什么事,秘书你是知道我的呀!”杨露珠当时笑了一笑,点点头道:“我知道。”陶花朝也含笑道:“你知道,那我就谢谢你了。” 金子原虽不知道陶花朝原先干过什么事,想起来总不会什么高明的事。不过银钱方面,大概也捞过两文。现在她两人都不说,也罢,自己正好装模糊,就扯上别的事,与陶花朝闲聊一阵。大概有半个多钟点光景,才听得张丕诚在外边喊道:“李小姐,你才来,陶小姐比你来得早而又早了。”这就听到李香絮说道:“是吗?你这儿好大的公馆呀!”随了这话,把棉帘子掀开,张丕诚先闪进半边身子,手里还掀着门帘。李香絮就由帘子缝里钻了进来。金子原看去,她身穿一件黑色羊毛外衣,里面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一套。张丕诚道:“我还有事,不奉陪了。”说着,他和在座的人,点了几点头,径自走了。李香絮见了各人,都深深地一鞠躬。金子原笑道:“脱大衣,脱大衣。在这里多谈一会,回头我们一路去吃饭。陶小姐、李小姐两位都没有车子,我用车子送你们。”他口里说着话,身子早已走上前来。意思是说李香絮要脱大衣,他就接过去。因为他们这里是阔公馆,在客厅门边有两条过道,里面放了许多衣服架子。李小姐对这玩意,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正脱大衣,看到金子原的样子,分明来接大衣,就道:“哟!这如何敢当!”还好,这时杏子正走进门来,把大衣先接过去。杨露珠手牵着李香絮的手,笑道:“李小姐,你看我们的房子怎么样?”李香絮道:“好美丽的一座住宅呀。”杨露珠就把她拉在上面沙发坐下。李香絮看到三个人都坐在两边,这就不敢坐,起身要到侧边去坐。但是靠里四张旁边的沙发,就只空了金子原身边的一张,有点不好意思上前去坐。看看外边,虽有几张沙发,但又离得太远。自己正在为难,却见杨露珠把手一拦道:“坐下吧,我们随便在这里谈话,不拘礼节。”李香絮在家里虽也受了多方指示,但是这一移座没有成功,却不晓得怎样应付才好。最后只好对大家笑笑,勉强坐了下去。 这一下,又把金子原招乐了,因道:“陶小姐有陶小姐的好处,李小姐又有李小姐的好处。像刚才叫李小姐不要拘礼,她就微微地一笑,这一笑,真个是恰到好处。”杨露珠觉得人家为难,才这样一笑,分明是这个小姑娘还没有懂什么礼节,这怎么是恰到好处呢?她也不敢提什么,也只好微笑一笑。这时,杏子送茶进来,放在靠沙发的茶桌上。这也是李香絮老早听家里人说过的,金公馆有一个日本下女,所以没有给她行礼。可是从表面上看来,她穿的是一件丝绒袍子,脚上登的是灯芯绒便鞋,倒一点也不像日本人。正在想着,只听杏子笑道:“李小姐,喝茶吧,要咖啡,要可可,家里预备得都有。”李香絮看各人对杏子也很客气,便摇头道:“不必了,喝茶很好。”金子原笑道:“吃饭,还很有一会,做点点心来吃吧!”陶花朝笑道:“听说您用的是广东厨师傅,我就要吃叉烧包子,您总预备不出来吧?”金子原笑着向杏子道:“听见了没有?”杏子带笑答应着“是”,退出去了。杨露珠笑道:“我有一件事要讲出来,可不知道李小姐是欢喜还是不欢喜。就是我们已经答应了陶小姐,陶小姐可以在我们这里工作。假使李小姐不读书的话……”说到这里带笑望着金子原。金子原也就笑道:“李小姐如果愿意来,当然和陶小姐一样,我们十分欢迎。”这李香絮虽然昨天吃饭的时候,听到金子原说过可以替她找事的话,却觉得那不过随便应酬而已,自己也不曾把这事放在心上。找事哪有这样容易?只要金专员携带一把,把父亲那个三等汉奸,给他洗刷洗刷,已经很好了。现在杨露珠却说着只要我来,他果然给事,便笑道:“那敢情是好,可是我做不了什么事呀!杨小姐,我这可是真话。”金子原把巴掌一拍,笑道:“李小姐,真算得天真!”说着,还举了手,画着几个圉圉。杨露珠笑道:“你瞧,我们专员,对你是多么赏识呀!” 李香絮虽然知道金专员这表示,是喜欢人说实在的话,可是他这样表示之后,自己就不知道应当再说什么才好,只好笑道:“我可不会说话,您包涵一点。”杨露珠道:“这就好,还要包涵什么!不过,派你什么事,后天才能答复。好在坐车子的钱,总会有的吧。”金子原道:“钱的事,总让二位满意。杨秘书,你说是也不是?”杨露珠虽然答应两个人来工作,其实两个人本事,真是如李香絮说的,两个人全做不了什么事。现在所以答应,完全为着金专员看着两人很好。借个名义给她们钱花罢了。这时金子原问是与不是,有点想拉自己下海去,只好笑着点点头。不过陶花朝、李香絮见专员这样看得起她们,当然也很高兴。金子原先是对陶花朝一个人闲聊,李香絮来了,加上一人,更是聊得有味。她们二人一个爽快,一个沉默,金子原在旁细细思忖,真是得其所哉。正谈着,杏子进来,笑道:“点心得了。”金子原就请二位女客同着杨露珠一路去膳厅坐。李香絮走进膳厅,就看到两席圆桌子,中心都安放了玻璃转动板。一个桌子小些,点心就放在上面。四边放的是软心垫的椅子,在每一位桌边,放了一小盘叉烧包子,一小碗鸡汤,里面还装了几丝面条。金子原笑道:“这是陶小姐说的,要吃叉烧包子,请用吧。”这就让陶花朝也吃了一惊。自己故意说着要吃叉烧包子,当时却在盘算着,这里虽有厨师傅,也不是早上,哪里去弄叉烧包子呢?”不想他真是有,便道:“专员,你厨师傅真是快,哪里弄来的叉烧呢?”金子原道:“叉烧,是厨师傅做好了的,包子,也是面粉做得现成的。你明天到我这里办事,如想吃这些点心,只要事先吩咐一声,厨师傅总会办到的。坐下来吃吧!”听了这话,陶花朝心里又动了一动。约莫从下午三点半钟,她们一直玩到傍晚上馆子吃饭,方才完事。自然,馆子里刘素兰也到了,而且又是金专员做主人,宾主又乐了一晚。 次日,该是金子平到北平的日子,飞机约在下午三点钟到达。在两点钟的时候,杨露珠静坐在金专员旁边,也不作声。金子原看着两点钟敲过,就站起身来说道:“陕穿起大衣吧,两点敲过了。”杨露珠本想伸伸懒腰,一下又按住了,笑道:“去接二爷,我也去吗?”金子原道:“怎么又叫起二爷来了呢?你该叫子平啦。”杨露珠笑道:“这个……那我……。”金子原道:“你就是他未来的嫂子,有什么说不得的!”杨露珠站起来,自己牵扯着衣服,笑道:“未来两个字,我就不爱啊。”金子原道:“若是你像这几天一样,那么未来两个字,就改成现在吧。”杨露珠道:“可是你……。”金子原道:“你去还是不去?二弟来了,你都不去接他一接?”杨露珠虽有一肚子心事,可是金子原老不让自己说。看他的样子,好像自己就这样算嫁了他,这让人真不好受。可是不这样,他那个人真做得出来,说翻脸就翻脸的。金子平这回从重庆来,又带了不少的法币。他公开的叫自己去接,这已是很大的面子,便道:“好吧,咱们上飞机场去接子平二弟吧。”说这话时,她偷看金子原颜色,见他又带了一点笑容。于是也不再说什么,便穿了大衣,同坐着一乘车子出了西直门。 杨露珠这时想到,尽管刘伯同和金子原朝夕相处得很好,张丕诚对金子原巴结得也不坏,但是在出门去接金子平的时候,他们都没有份,而她自己却是同专员共坐一辆汽车,这实在不是把我当作外人。想到这里,便又觉得自己可以自豪了。到了飞机场,问问飞机的情形,不过十五分钟飞机就要到了。金子原到人堆里去接,杨露珠也挤了过去。飞机门打开了,人陆续出来。只见金子平提了两个极大的皮箱,也在下梯。但是金子原尚不直接喊他,只把手一招道:“吴襄理这回辛苦了。”这才看到一位小胡子,身上虽已穿了大衣,也是提了一只箱子,见金专员向他打招呼,便喊道:“专员,你兄弟在这里呢。”说着,对身边一个穿西服的人一指。自然,他的箱子有银行接的人代提。大家叫喊声中,金子平走到面前,放下箱子,取下帽子深深地一鞠躬。杨露珠对于“二弟”两个字,究竟不好出口。便握住他一只手道:“二爷,你太辛苦了。”金子平一看,这飞机场上就只有他两个是接自己的,分明那些办事的人,还不够知道此项秘密,于是说道:“这算什么辛苦,飞机来,飞机去。我带了一篓橘子,算是贡献给杨小姐的,奠要嫌少。”这时,就见飞机场上的人,搬了一篓橘子下来了。金子平笑道:“就是这个。”杨露珠道:“这样一篓橘子由飞机带来,我怕北平人,还没有这样开过荤呢!”金子平就叫搬橘子的人放下。金子原见司机正好站在路边,就让他接过橘子,自己也取过老二的箱子来。那银行吴襄理过来和金子原握手,约定晚上会,告别之后,自己坐银行里汽车先自走了。金子平来到车子边上,就开了前门,双脚上车。那两只箱子和一篓橘子,早由司机接过,送到车箱子里去了。杨露珠走近前来道:“哟!二爷,你怎么坐前边,这汽车正座,三个人好坐。”金子平将头一摆,笑道:“不,这里一个人好得很。”杨露珠道:“你瞧,二爷在前面坐。”说时,对金子原微微努努嘴。金子原笑道:“那就随他去吧!”杨露珠经子平一番客气,这又可以证明,自己和金子原是同一级人了。便含笑着坐上车去。 二十分钟后,三人已经回到了金公馆。金子平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写字台和金子原谈话。这时杨露珠倒很为难。当面坐着吧,是有心参与秘密:若是不当面坐着吧,又和刚才让汽车座位那件事不大一致,因向金子原道:“你们谈吧,我到外边去坐。”金子原早已有了安排,便道:“你也听听吧,这也不算什么秘密。”杨露珠巴不得有这么一句,就在写字台横头沙发上坐了。可是金子原和他兄弟说的话,凡属紧要的都写在纸上,谈完了,纸便捻个团子。谈话约有一点钟,金子原才带笑说道:“这回你太辛苦了,在北平多玩两天吧。”金子平道:“事情大概这样办了。晚上我还有几句话告诉你。”说着,兄弟彼此一笑。杨露珠坐在旁边,知道金子原这回又挣了不少钱,可是数目还不知道。此时,天上又在下雪,而且风势也特别大。杨露珠道:“天又下大雪了,就在家里吃饭吧?”金子原道:“当然是这样。”杨露珠就吩咐厨师傅做好一点菜,饭后,陪他兄弟在一块儿闲谈。到了晚上十一点钟,金子平也就到他自己房里睡觉。杨露珠笑道:“我妈又惦记我了。”金子原卧室已经无人,他笑了一笑。杨露珠道:“你二弟刚由重庆来,我们的关系又没有对他说明。”金子原道:“这还用得着说明吗?”杨露珠听了这话,觉得这一对夫妻,就这样糊里糊涂结合了,实在不成话说,而且也不算成功,他遇事总是这样含含糊糊的。可是金子原又正拿着大批法币上腰,千万不可招他怒恼了。这样想着。自己不禁在暗中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就和衣躺在沙发上,一会子真睡熟了。金子原见没有第二个人在场,就悄悄地走向金子平房间里来。 金子平正躺在床上,拿了一本书看。他看见哥哥进来,打算起来。金子原用手向他摆了两摆道:“天上落下了很大的雪,别起来着了寒。你不是还有话对我说吗?”说着,就在对床一张小沙发上坐下。金子平也不肯躺着,就爬了起来,将一件毛绳衣披在身上,还要穿鞋下床,金子原道:“你就坐在床上谈吧,你听听外面,这风从雪里吹来,呼呼直响呢。”金子平就在床上坐着,低声说道:“我同吴襄理两个人一共拿了五条金子,到重庆机场上,我就找着我们对手方那位查货的,悄悄向他手上一塞,并且告诉他,这是五条。这就蒙那位先生放我们走了。次日。这位先生又在重庆街上碰着了我。他说,这次担子好重,劝我下次不要再干。就是要干,也要过二十天,或者一个月。他这话,倒不是吓我们的。究竟带得太多了。”金子原想了一想,问道:“那么,你这回来,可碰到那位先生没有?”金子平道:“碰到的,他还是那话,不可做二次。”金子原笑道:“钱,总不是好东西,我们把钱看松一点好了。你还有什么话没有?”金子平道:“此外是一路平安,没有话了。”金子原站起身来道:“好,你睡觉吧。”说完,他带上门出去了。 次日,雪还落个不停,中午,金子原坐在沙发上,口里衔着一支三五牌,架起脚来,悄悄地摇撼,望着杨露珠笑道:“今天总没有人来吧?”杨露珠道:“没有人来?我一猜一个准,一定有人来。”金子原道:“哪一个来?”杨露珠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你许了两位小姐今天一定派事,她们必定要来候你的信啦。”金子原“哦”了一声道:“幸而你提起。为着老二来北平,我一早向银行去了一次,简直把这事忘了。现在我们派她什么事呢?”杨露珠笑道:“那看专员派呀。”金子原道:“这事你也明白,两个小姐什么事也不能干呀!你是知道她们底细的,不妨说给我听听。”杨露珠笑了笑,又把衣裳扯了扯道:“我先说陶小姐,你可别笑我多事。”金子原道:“你说吧,我不是说和你商量吗?”杨露珠道:“我只知道她当过舞女,以前干什么的,我不知道。后来嫁了一个二等阔人,当然还不曾进大门。这里日本投降,她又恢复了小姐身份。这个人要打发,倒没有什么难处,她反正会跳舞,陪着专员跳舞一番就得了。”金子原道:“哦!她嫁过了人。这果然容易打发。不过她,倒很有点意思。——_还有另外一个呢!”杨露珠道:“还有李小姐,我以前不认识她。后来一打听,她父亲做过日本底下小官,不过这总是汉奸。至于李小姐本人,实在是个女学生,在学校交际,也还可以。但是这些富丽堂皇的地方,也许没有到过,所以她表示什么事都不懂。这种人,这点儿大,就要出来为她父母奔走,也够可怜。”金子原笑道:“这种人也是不难对付。”杨露珠道:“那就……”她一边说,一边想着,就随着一笑。金子原道:“叫你商量正经事,你又只管笑。”杨露珠道:“这我已经说明了,有什么不好办!给她们一份顾问名义,钱随你的便,一千两千元,也不算多。至于办公,那简直可以不来。如果要来,也随她们的便。”金子原听说,把腿一拍,笑道:“就依你的办法。”杨露珠听了又微微一笑。 过了几个钟头,果然陶花朝来了,还是引到内客厅里坐。杨露珠立即走了出来向她点了一点头,说道:“我们专员已经派你做顾问了。也没有什么事,你有工夫就来,没有工夫,就十天八天来一趟。至于薪水,先付你一个月。本来这钱,应当由会计那里付给你的,但是第一月,我怕你嫌烦,已经代你取来了。”于是将法币用手一举。陶花朝看那法币,全是十元一张的,厚厚的有几大叠。这个时候,重庆来的法币,市面上视为宝物,一给就是这样多,心中当然高兴。她一面接,一面笑着一鞠躬道:“这难为杨小姐了。专员在家里吗?我应当谢谢。”杨露珠道:“刚才银行来了电话,他放下电话,就走了。不过,他留了一句话,叫你等一会儿。”陶花朝道:“那好极了。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多多携带。”杨露珠道:“不必客气,只要你两三天一混,你和专员,也就熟了。”陶花朝明知这话里好像有话,当时只装作不知道,就由杨露珠陪着,在客厅坐着闲谈。果然,不到一个钟头,金子原回来了。陶花朝赶快上前鞠了三个躬道谢。金子原脱了大衣,笑道:“以后可以随便来。除了有事,我总喜欢在家里闲聊。”事有这么巧,这时就见刘伯同进来。他看见三个人都打过招呼,可是面色极为不好,对杨露珠道:“小姐,你回去一趟吧!刚才你姐姐打了电话来,说是岳母不好得很,叫我和你一同回去。”杨露珠道:“妈病了?”刘伯同道:“昨晚上就大烧大热,今日更厉害了。”杨露珠对金子原道:“那我要回去了。”金子原道:“当然该回去。要什么东西,打电话给我。”杨露珠也来不及管陶花朝在这里了,赶快穿好大衣,就和刘伯同一路出去。 金子原在内客厅里坐着,看着陶花朝一人坐在右手末座一个沙发上,拿了一把修指甲刀,正在那里修指甲。金子原看她左手拿起修指甲刀,把右手修完,向自己坐的正面沙发上斜斜地一瞧,做出个省悟的样子,笑道:“哟!你看我怎么了,专员在这里,我简直忘记了。”金子原道:“你修指甲吧!”陶花朝赶着把皮包打开,把刀子收在里边,笑道:“这是太不礼貌了,该打!”金子原笑道:“该打,哈哈!这两个字太严重了。”陶花朝道:“专员有事吗?”金子原道:“没什么事,就是有事,我也能丢掉一会儿的。”陶花朝起身又打算去看那幅画。金子原笑道:“我们就是两个人,何必坐在客厅里,到房间去坐吧。”说时,他就起身打算向里走。陶花朝向他望着,问道:“专员的办公室,我们可以随便来吗?”金子原笑道:“也不是什么办公室,不过我在这里办事便当一点。无所谓随便不随便,来吧!”陶花朝没想到杨露珠在这时候走了,当然这机会不可失掉。就拿了手皮包,走进房内。金子原叫她坐在沙发上,因笑道:“在我这里吃了晚饭走。”陶花朝道:“一来就要叨扰,以后我要天天来的呀!”金子原道:“那值得什么?我就天天奉请。”陶花朝向屋子四周细看了一遍。见里面有两扇门,一扇通里面,一扇就在左手。问道:“这里全是办公室吗?”金子原道:“这左手是一间小书房,里面是我的卧室,里面还有一个洗澡间。请进去看看,反正陶小姐不是外人。”陶花朝听他说“不是外人”,那么就看一看也好。于是先看这书房。书房里有五架楠木书橱,里面都装满了书,中间摆着沙发椅子和写字台。再看里边,无非是铜床,一套精致的木器家具。却有一样,别处还没有,就是一盘子红橘,放在铜床边上。洗澡间也无非瓷器澡盆,一套洗脸用具,那都不算希奇,就是洗脸盆边,放了许多胭脂膏、巴黎香粉等用品。还有四五件女人的衣服,挂在衣钩子上。陶花朝看在眼里,也没有作声。 她回到专员办公室里来,坐下笑道:“当然,样样都好,最好的就是一盘红橘,这水果已有两年没有吃过了。现在火车不通,轮船也少进口,大概南方红橘从天上来,专员就有好大一盘子!”金子原道:“你说的这个,这也没有什么希奇。是我二弟由重庆带来送杨小姐的。陶小姐爱吃,很方便,我打个电报,带一篓子送你。”陶小姐又吃一惊,打电报!竟为了带橘子。因笑道:“不是太浪费了吧,我也无此福气。”金子原道:“吃橘子,算什么福气!先拿来,陶小姐尝几个。”他起身上内室里去,捧了七八个红橘放在桌子上,用手一指道:“请用,请用。”陶花朝笑道:“这是杨小姐的,不要吃吧。”金子原笑了一笑道:“刚才她说了,等你来了,就请你吃橘子,现在她走了,我就代请吧。”他这样说了,又拿取一个剥了皮,放在陶小姐面前小桌子上。陶小姐不是不敢吃杨露珠的,而是试试金子原如何对付杨小姐。现在金子原既剥了皮,她自然吃了。 两人从三点多钟谈到六点多种,自然越谈越熟悉了。后来吃晚饭,本来有四个人同吃,但现在金子平到银行里约会去了,杨露珠的母亲又害了病,她也回家去了,所以只剩下宾主两个人。吃饭的时间,两个人说说笑笑。饭后,又在洗澡间洗过了脸,回头两个人到办公室里坐着。陶花朝道:“现在我要回去了,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吧。”金子原道:“我有一样东西拿给你看一看。回头再说别的。”陶花朝不知什么东西,就在沙发上坐着等候。金子原在他卧室里,取出一只绿绒制的小盒子,有掌心那样大小,交与陶小姐。她掀开盖子,里面是块玻璃板,板下面两朵翠色兰花,兰花下面,有两根绿色的花带,花心里有白色红丝的花心。她看了一遍,便道:“这是翡翠做的兰花,挂在胸前,实在是美丽!”金子原站在她身边,笑道:“你想不想这东西?”陶花朝站起来,左手拿着这小盒子在手,右手轻轻地敲打这盒子,笑道:“这还用得着问吗?是心爱的东西都想要。”金子原道:“那我就送给你好了,不过我有一个问题。听说你跳舞跳得最好,我就要跟你学两手。你要能答应的话,你就不必回家,我们同上舞厅里去。”陶花朝看着金子原,把小盒子抱在胸前,不说话,嘻嘻地笑了。 第廿一回 话到家人残花须割席 谁为西子甘露有甜心 第廿一回 话到家人残花须割席 谁为西子甘露有甜心自这日晚上起,金子原就一心欣赏蕙兰并蒂时,一连三天,他都没有把接收的事情放在心上。这天上午十一点多钟,才坐了汽车回来,到了下午七点多钟,又坐了汽车出去。这天杨露珠没有来办公。第二天,杨露珠四点多钟来了,恰好金子原在家,她对金子原道:“妈的病好多了,但是我还要请一天假。”金子原道:“你老太太的病,自然也很要紧。再多请两天假,我也准的。”杨露珠以为这是孝顺未来岳母的好心,便向专员道了谢,立刻又回去了。第三天,杨露珠母亲的病大概好了六七成。这时刘太太也在家里,便对他妹妹道:“露珠,我看你还是回金公馆去吧。妈妈的病已经好了六七成了,你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事。还是到金公馆去吧,要是不放心,两三个钟头,打回电话来问问什么样子,也就行了。”她的母亲睡在床上,也竭力劝她,早点恢复办公。这时杨露珠办公不办公,也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自从那天回来,就丢下陶花朝一人在公馆里,当然是不大好的。但是这有什么法子呢?今天母亲病好些,回金公馆去看看,倒也使得。因此下午三点钟,她又回了金公馆。 杨露珠心想,这时金子原一定在家。谁知却扑了个空,金子原倒是在家里吃的午饭,过一会便又出去了。桌上有许多信件,有几封是非马上答复人家不可的。但是看看桌上,却没有回信的样子。自己闷坐在办公室里胡想了一回,正好杏子倒茶来了,便向杏子问道:“这两晚上,专员都回来得很晚吧?”杏子站着看了杨露珠笑道:“可不是吗!”杨露珠坐着,细细地在喝茶,好像对他回来得很晚都不放在心上似的,因道:“回来是几点钟呢?”杏子笑道:“两天晚上他回来我都睡着了。”这是她学来的规矩,凡是主人的行动,一概推个不知道,所以她答复得很圆转。不过在几番笑意中,就像含有问题。杨露珠也不便再问。杏子去了,自己还想怎样把他两晚的公事私事,统统问个清楚。可是从前碰过他几回钉子,知道这事问不得。正这样想的时候,只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音。自己还没来得及问是谁,就听得有人说道:“杨小姐,老太太的病好了吗?”杨露珠一听是金子平的声音,便笑道:“二爷,请进来坐。托福,家母的病大概就快好了。”说着,金子平手上拿着纸烟,慢慢地走进房来。杨露珠总表示着好感,连忙起身,笑道:“这是你哥哥办公的屋子,你哥哥不在家,那二爷就是主人。我们都得听候命令。”金子平笑道:“这是你倒说着。在公,你是家兄的秘书,家兄不在,秘书正好替他做事,叫我们别进去,自然也很应当;在私,那我更不能乱走了。”杨露珠低着头轻轻拍了两下沙发道:“二爷,你坐下来吧!我也正想和你谈谈。”金子平笑着坐下,将纸烟弹了一弹灰,便道:“杨小姐有什么赐教呢?”杨露珠坐在金子平对面沙发上,笑道:“二爷说起话来,总是这样客气!”金子平道:“还说我客气,你一开口就是二爷长二爷短,今后叫我子平不好吗?”杨露珠笑了一笑,打开听子取了一支纸烟,笑道:“我们所做的事,根本也瞒不了二爷。可是我们这位专员,他是个顺毛驴,你要顺着毛摸他。我也说过,咱们这样,夫妻不像个夫妻,算作职员,又太亲热了。这事怎么办?他倒答应得很干脆,说这有什么不好办,只要你态度一直像现在那样,十分听话,那就明天传话出去,叫杨小姐的改口称为专员太太好了。你瞧,又不结婚,又不办事,这就改口称‘太太’,我真不愿意。尤其是我那位老母,找着这样的女婿,脸上是多么风光,还指望大做喜事,名正言顺做岳母呢。但是这样一来,叫我怎么办呢!”她说着话,把烟衔了慢慢儿吸,眼睛却望着金子平。 金子平一听,倒也胸有成竹,因为他们兄弟俩老早就商量好了,因此把手上的烟往烟缸一丢,笑道:“这有什么为难的!哪一天坐辆车往西山一溜,第二天,就告诉大家,你们已经结婚了。就说是重庆公务人员,不喜欢张罗。这不仅是为家兄省了许多钱,还省了许多麻烦。我的话,是为了杨小姐才肯这样说的。”杨露珠听到“省了许多麻烦”,不免心中一动,红潮上脸,但又故做镇定,慢条斯理地吸着烟,微笑道:“这有什么麻烦呢?人家不像样的家庭,嫁起女儿来,也用马车一拉。还在什么聚贤堂、庆文堂包几桌酒席,贺喜的人大家吃个酒醉饭饱。”金子平听她说到这层,就向窗子外看看,见外面没有人,便向她轻声道:“事情有个从权的办法,杨小姐与家兄这样亲密,大概家中的事,他也许和你谈过。我索性说了吧。从前说家兄虽然娶了亲,丢在家里,那倒是半对的。后来家中那位嫂子也就逃到重庆来。可是这位嫂子像杨小姐一样,对家兄简直百事不问。后来家兄由重庆飞到北平,她又对家兄说,你到北平去,当然你又要讨人的,这个我也不问。只是我这方面,你不丢下就行。将来你娶新夫人愿意和我见面,我一定比你新夫人痴长几岁,叫她喊我一声‘姐姐’,我就心满意足了。倘若你的新夫人不愿和我见面,我就不见面,只要我过得下去,什么我全不管。——杨小姐,你也是个女子,你想,不怕几千里路,她就跑到四川。跑到四川,又这样对家兄所为,一切不管。如果要家兄去退婚,慢说嫂子不肯,就是肯,家兄也不好说。就是杨小姐,你遇着这样的人,你也只有可怜她吧?”杨露珠经子平一说,起初飞红了脸,但一下子又平和下来。等他说完,自己烟也完了,搓搓两只手道:“我不信,世上有这样好的人!”说着,又打开烟听取烟,但是自己根本没有瘾,所以把烟取到手又把它放下了。 金子平看她神气,像有点自己不能做主似的,便道:“为了杨小姐好,我才肯这样说,但又好像寻不出哪一点是为了杨小姐的。”杨露珠勉强笑了一笑道:“真的,我想问你这句话的,但是二爷话说得很长,几乎忘了。”金子平依然低声说道:“前两天杨小姐说老太太病了,就请了两天假。那时陶小姐在这儿,家兄就留她一块儿吃饭,一块出去玩,到今日虽只有三天,好像魂灵都被她摄去了。玩是不要紧,公事不能不办。我是他弟弟,虽然说过他两次,他总是笑笑,依然找陶小姐陪着他去玩。我想,这件事非杨小姐出来不能拆散他和陶小姐的关系。”杨露珠听了此话,她很相信自己有办法,但是装作没办法,笑道:“你们是兄弟,他是我的上司呀。”金子平道:“我是和杨小姐说知心话,杨小姐还和我客气做什么?陶小姐她在几天之内,就要夺过这秘书的职位了。到那时候,我们要想说话,也就迟了。说到这里,小姐明白我的话是为谁吧?”杨露珠听了这话,吓得心里连跳了几下,便道:“她想夺我的秘书?”金子平道:“岂止是秘书!”杨露珠道:“她敢……”“敢”字底下,又不好说明。只气得红着脸,把两手放在怀里,只是剥指甲。金子平道:“这不是光生气的事,杨小姐想如何可以拆散他们,就马上动手。我不是说为着杨小姐吗?因为我来过北平一趟,那位田宝珍,还只是骗家兄的钱的。这回来了个陶花朝,那不是骗,简直把人捉在手中硬要钱。只有你杨小姐是为了家兄,所以我不得不说出来。”杨露珠笑道:“我也不成呀!这事要我怎样进行呢?你说,陶小姐硬和你令兄要钱,你有什么凭据吗?”金子平道:“当然有。昨天开了一张支票给那陶小姐,今天又开了一张支票,还不是小小的数目。我刚才在银行里来,那吴襄理不在意和我谈起,说这钱是陶小姐自己领取的,所以我知道是陶小姐。因为吴襄理疑心家兄要买什么,也就认为不是秘密。”杨露珠道:“这陶花朝,我知道她一点出身,疑心她不是好人,果然和你令兄相识只有几天工夫,就杀进内层来了。”金子平听到这里,就起身道:“杨小姐,我说的话,你想上一想,想得了主意,回头我再来。”说完,笑了笑,这才走去。 杨露珠心想,果然陶花朝厉害。但是想一个什么法子来拆散他们呢?当然,她进攻是用毒手,我也只好用毒手来招架。想了一想,主意有了。心想,陶花朝认识佟北湖。这刘伯同自然也是认识的。找找老刘看,也许是有什么法子可以治她,于是就按了电铃,杏子进来了。她就叫杏子去叫刘伯同先生,别告诉他是什么人请。她去了一会,刘伯同就进来了。隔着门便道:“专员喊我吗?我正有几件事想向专员说上一声。”杨露珠只是不作声。刘伯同进来,看看专员并不在屋里,便向杨露珠点了头,笑道:“专员不在家,可是杨小姐叫我?”杨露珠坐着,动也不动,便道:“我这样请你,是避开张丕诚注意,你懂不懂?”刘伯同道:“我明白,杨小姐有话问我?”说着,对杨露珠望着。杨露珠淡淡地一笑道:“我问你,你倒要问我呢!”于是把金子平关于陶花朝的话,略微告诉了一些,又道:“她怎样把专员拉拢住,骗他多少钱,我也不问。不过好多事专员都丢了不问,不分日夜只陪着这位小姐玩。等重庆方面知道了,不但是吃不了兜着走,而且那样简直就完了!”刘伯同点点头道:“这是杨小姐聪明的地方。”杨露珠道:“聪明不聪明,我不去管它。我今天既然回到公馆来了,那就要把两人拆开。”刘伯同皱着眉道:“这怕不容易吧?”杨露珠站起身来,将嘴鼓得很高,将脚在地板上一顿道:“为什么不容易?她过两天就钻进来夺取我的位子,要做秘书。到那个时候,怕你的位子也有点坐不稳吧。”刘伯同道:“我不过是这样观察罢了。只要有法子,让专员少和她来往,当然很好。不过,我真想不出一个妥当法子来。”杨露珠道:“别的话,我且不问你。从前她未嫁人的时候,你们都认识的。她的相片,最好是同男人合拍的相片,你有没有?”刘伯同笑道:“要她的照片,那有的是。熟悉的几家照相馆,可以找一找。”杨露珠道:“那我还不晓得。要问的,就是你们与她合照的照片,还有没有?”刘伯同道:“这也好找。从前当舞女的人,谁没有几个要好的朋友?我想,佟北湖一定有。”杨露珠道:“真的吗?你马上去取了来,这张照片取到手,那时我自有办法。”刘伯同道:“那不好,将北湖虽是汉奸……。”杨露珠道:“是汉奸,我们还可以饶他吗?你说他待我们,也没有坏处;我且不说别的,他献出这条美人计,进来就想夺我的职位,这个人的居心,你说算不算坏!”刘伯同看她真的急了,因道:“你别急,我给你找去。若找到比这更好的,岂不是更好?”杨露珠道:“你马上去找,限你……”刘伯同这就向杨小姐作了三个揖,央告道:“你别限我时刻,我准找得着。”杨露珠道:“不,非限你时刻不可!现在还只有四点钟,限你晚饭前后,非有不可。”刘伯同看看杨露珠好像有点打算。至于他想起陶花朝当舞女的时候,有个东方照相馆,那里面全是外国人,什么都不怕。好些个舞女都拍了不能见人的照片,陶花朝便是一个。后来东方失败了,名舞女就在店里,收回她自己的照片和底版。这种照片,自己正有一张。只是收在哪里,一时却记不起来。他便对露珠说:“我马上就去,替你找找看。找来了,自然秘密交给你。”杨露珠两手比作要推的样子,鼓着腮帮子道:“不说这些闲话了,要你快去快回!”刘伯同见她如此发急,只好含笑走了。 杨露珠等候金子原,直快到六点钟时,才听到外面皮鞋声响,以为是金子原回来了,掀开窗帘子一望,却是刘伯同满脸堆着笑容道:“我们专员还没有回来?”他站在屋子中间望着。杨露珠问道:“东西带来了没有?”她坐在沙发上动也不动。刘伯同看那样子还在生气,便不敢斗趣;笑道:“焉敢不拿来!不过我要声明一句,这是从朋友地方拿来的,与我无关。”刘伯同在身上摸出个大报纸包来,双手递给杨露珠。她连忙接过来,把报纸唏哩哗啦地撕开,露出一张八寸相片,是陶花朝和另外一个年青小伙子站在一树花下照的。看完,因摇摇头道:“这不算什么,这是演话剧,本来话剧演员,尤其是女演员,有的是这样的照片。”刘伯同道:“你再向里面翻呀!”杨露珠把上面八寸照片移开,底下是张四寸照片。照片是覆盖的,看到的是照片的背面,全是纸,一点儿什么没有。正想说刘伯同闹个什么玩意,又将这照片一翻,连忙将照片覆着,红着脸道:“这照片你在什么地方弄来的?”刘伯同道:“你就不必管了,你就说,是个年纪很轻的人送来的。”杨露珠将照片覆在胸前,就低头默想了一阵,因笑道:“这倒用得。不过你到前面,想法子弄一个写字认不出笔迹的人,把这相片包了,上写‘金子原接收专员台启’。悄悄交进来,就没有你的事了。快些去办,最好乘他还没有回来办好。”说着,站起身来,将两张照片依旧交还了刘伯同。刘伯同接过照片,赶快照杨露珠的话行事。不到十五分钟就办完了。是牛皮纸包的,没有贴口,把纸角尖由口中塞起,放在办事桌上,因道:“我算不辱尊命,还有什么事吗?”杨露珠道:“你出去吧!有话过天再说吧。”刘伯同笑笑,就出去了。 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响,金子原的车子回来了。杨露珠对着镜子拢了一拢头发,回转身来,金子原已经进房来了。她立刻笑嘻嘻地道:“你回来了,这几天你公事真太忙了。”说时,就替金子原接大衣。他随身坐在沙发上,伸手打了个呵欠,笑道:“我怎么这样困。你老太太好了?”杨露珠端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笑道:“早好了,谢谢你。困了,那你吃过饭,就睡一会子吧。”金子原道:“我吃过饭,还打算出去呢。”杨露珠笑道:“那就好好地吃顿饭吧。”金子原对于这个提议,并没有答复,只道:“下午没什么人送信来吗?”杨露珠道:“有几封信,还有一个纸包。大概都不要紧。”金子原含着笑容,执着她一只手道:“这倒难为你,我不在家,要你一个人守办公室。”杨露珠笑道:“我一个人守办公室?你有公事出去了,那不是应该的吗?”金子原道:“桌上那些信是些什么机关来的,拿给我看看。”杨露珠就把四封信,交给金子原看过了。他站起身来,把这信向抽届一塞。忽然看到一个扁扁的纸包,伸手捏了一捏,里面硬帮帮的,笑问道:“这是什么?”杨露珠笑道:“这是一封无名信,我正考虑,这封信,让你瞧呢?还是不让你瞧呢?后来仔细一想,这信既无名姓,又没有字迹,就是两轴画,就让你瞧瞧吧,只当一笑了之。”金子原道:“是什么画?”杨露珠被他这一问,只是站在那里微笑。金子原看她这态度,就连忙把纸包打开。看时,先是陶花朝和一个青年合影,已觉不大受用。第二张,一手拿着,就着灯光一瞧,虽然是花朝一个人,却也不大雅观,便道:“噫!这照片是哪里照的?”杨露珠背转身只管喝茶。金子原却把照片拿着,只管在灯光下连看了几次,摇摇头道:“这里没有哪家照的标记。露珠,你看到过这张照片吗?”杨露珠还是站在倒茶的桌子边上,离着办公桌子很远。经金子原一问,就笑着向窗子外连指了几指。金子原看看窗外,低声道:“没有人。”杨露珠轻轻地走过来,低声道:“当然,这纸包是我打开过的,我自然也就瞧过了。当时,不但羞得两脸通红,又吓得我连话也说不出来。立刻将纸包包好,静候专员大人处理。据我看,这照片应该是假的。”金子原不看照片,两手在桌上乱敲,一面答复道:“假的?这像是百分之百的陶花朝,这有点欺人太甚!”杨露珠看金子原的确在生气,便挨着金子原道:“也用不着这样生气呀!”我们调查调查,这样大一个纸包,是怎样来的!”金子原道:“这何必调查,又不要回条的东西,向我们门房门里一扔,他就转身走了,你知道他是谁?”杨露珠道:“那么,我们问问陶花朝……不好,这多难为情!”金子原又将两份照片,仔细看了一下,把照片放在桌子角上,便退到沙发旁边坐了。 杨露珠又斟了一杯热茶,放在玻璃桌面上。茶放好,又吸了一支纸烟,只吸了一口,连忙把烟送给金子原。他喷着烟说道:“露珠,你两天没来,知道我到哪里去了?”杨露珠坐在下手椅子上,笑道:“你到哪里去了呢,无非公事要你接洽,到各机关里去了,大概回来的晚一点。”金子原摇头道:“你不猜我和什么人开了旅馆吗?”杨露珠笑道:“这是从哪里说起?哪家旅馆有我们公馆舒服?”金子原把烟取下嘴唇边来,两个手指夹着,自己俯伏在玻璃板上,看看杨露珠的脸上,依然笑容满面,因问道:“你真的不疑心我吗?”杨露珠心中十分高兴,心想这着棋居然胜利了。不过他的脾气,不要摸倒了,总要顺着来,因笑道:“真的,不会疑心你。”金子原把手缩转来,又抽了两口烟道:“这陶花朝就不会像你,她在我面前说,嫁的那个丈夫跑了,自己就愿再嫁个丈夫。把眼睛放大些,要选择一个可靠的人。自从遇到了我,就选择到了。至于跳舞和赛跑,自己都会一点。可是社会上见她很美,就造上许多谣言,说她当过舞女。当时我也相信,如今看起来,她全是一股谎话。”杨露珠听他说话,只是笑着。 停了一下,金子原站起身来,把两张照片看了又看,问道:“这里两个人,这个青年,可有人认识他吗?”杨露珠道:“我不认识,大概张丕诚认识,也未可定。”金子原又把两张相片一丢,坐了下来,又对杨露珠脸上紧望着。望到杨露珠不好意思,把手帕子由衣袋拿出来,遮了半边脸,笑道:“说话就说话,老是对我望着,弄得人怪不好意思!”金子原笑道:“这有一段缘故。陶花朝对我说,人家看她长得好看,替她取了个名字,叫什么‘桃花西施’。我为这个,特意将你和她比上一比,究竟哪一个是西施!”杨露珠把手巾一叠,对金子原两手乱摆,笑道:“这个,我比不上!你不用比。”金子原哈哈大笑,点着脚道:“对的,对的,你现在很谦虚。慢说花朝不像西施,就是像,一个人寸纱不挂,就拍上照片,她的为人也就不堪闻问了。”杨露珠道:“当舞女也不要紧,看你节操如何。为什么拍了这样一张小照呢?大概也是拿来送人的吧?”说着,把手帕又待举起,但是一想不妥,于是晒晒一笑,把手帕往袋里一塞。金子原道:“这件事。希望不要再谈了。大概这纸包也没有经过别人的手,希望别人也不要谈起。”杨露珠道:“那是自然。你在家里用饭吗?”金子原道:“在家里吃饭。我晚上也不到哪里去了。”杨露珠听了这话,就起身握着金子原的手,摇了几摇道:“你真的今晚不到哪里去?”金子原道:“这是自然。”他说到这里,将要起身,杨露珠赶快跑到门边去站定。金子原笑道:“你来,我有话说。”杨露珠笑道:“不,我到厨房里去,看有什么菜,陪你下饭。”说着,她真个去了。金子原又是哈哈大笑。 杨露珠真没有想到,这一会工夫,就能把金子原说得回心转意。自己就走到金子平房间外,隔着门问道:“二爷,在房间里吗?”金子平答应道:“在,请进。”杨露珠进来,金子平坐着起身相迎。杨露珠笑道:“令兄回来了。本来……不说了,三言两语,他已经不出去了。你去陪陪他吧。”金子平笑道:“怎么样?你的手段,真是不错。有个刘备,就有个孙夫人。”杨露珠笑道:“二爷总是高比!”她说毕,真的跑上厨房里去了。在厨房里看了一看,又叫着刘伯同来到门外,对他低声道:“你到办公室去坐坐,回头就在此吃饭。你说话,要看金二爷和我怎样开口,你在里面凑趣凑趣。”刘伯同道:“这事我办得到。只是那照片他看见了,有什么话没有?”杨露珠笑道:“这还用得着问吗?”刘伯同含笑着,向办公室走去。杨露珠迟疑了一会,方才进去。一眼看去,办公桌子上已经没有照片了。刘伯同、金子平在沙发上,和金专员斜斜对坐。她也就在办公桌子对面坐了。 这时刘伯同笑道:“刚才专员说,什么都是家里的好,这是不错的;尤其是闺房之友,那是更好。这里要谈个其中三昧,却非过来人不懂。”金子原对这话微笑着。杨露珠打开抽屉,其中有几个橘子,取了一个,先剥了皮,又将橘子瓣上几根细筋去个干干净净,都送到金子原手上。金子平道:“这就是外国人所谓‘甜心’了。”这时,正好金子原将剥好的橘子,送入口内,听了这话,不觉一笑。杨露珠笑道:“二爷从来不说笑话,要说笑话,正是恰到好处。其实也不算什么,我说也说不来,我是说……”刘伯同道:“也难怪二爷说笑话。像橘子这东西,我就很少尝到,杨小姐就只剥了一个,我们就没有。这‘甜心’二字,专员是过来之人,不对,是现在,这里面含有不可言宣的道理,专员,你说是与不是呢?”这话说出来,几个人都笑了。金子平道:“我的话,还要说明白些。关于婚礼,要从权办理。家兄为了政务羁身,就是一个要从权的人。杨小姐觉得怎么样?我以为现在正是商量的时候。不然,像有些小姐,也不管从权不从权,倒图一个实在。那时候要来挽救,恐怕很费一点事了。我说这话,自然是小弟弟的话。可是今天晚上,家兄不再出去,刘先生也在这里,我认为倒是很便利。家兄奠怪小弟乱谈,也得自己想想,像杨小姐这份为人,我认为不容易得着。至于杨小姐,对家兄真是百依百顺。就是她认为要举行婚礼方才合适,倒有点问题。我已经说过了,从权才好。”金子原依然吃橘子,看他的态度,似乎并不反对。杨小姐也没有驳回从权的话,但是她也不作声,只把桌上的文件顺便拿着看。两只眼睛其实并不在文件上。剩下的就是刘伯同。他本来主张办一办喜事的。但是经过几回交涉,都落了空。去了一个田宝珍,又来了个陶花朝,位子都要被人抢去,这话就不好谈了。现在两方都不作声,自己又是杨小姐的姐夫,当然不好不作声,因道:“杨小姐,你对二爷这番话怎么样呢?”这话被逼到头上来了,不能不答复。这时恰好杏子推门进来,说:“饭得了,请吃饭。”金子原笑道:“我们吃过饭再谈吧。”说着,他就引了三人走进饭厅。 第廿二回 兄妹为之玉鱼堪细玩 先生醉矣竹叶不禁扶 第廿二回 兄妹为之玉鱼堪细玩 先生醉矣竹叶不禁扶大家吃过饭,再回到办公室里,这时已七点半钟了。坐定后,金子平首先笑道:“刚才吃饭的时候,大家协议好了;再进一层,就是抽两天工夫上天津逛这么一趟了。”杨露珠坐在沙发上,两手抱着一条大腿,叹道:“我倒无所谓,从简就从简吧。可是我的母亲,她那里是通不过的,这要一个会说话的去疏通才好。”金子平笑着一伸手,拍了拍刘伯同的肩膀道:“现成的会说话的女婿在此。”说时,收起了笑容,又放出正经的样子来道:“杨小姐,你心里一定明白,这时你是赛马跑赢了,你不把银盾抢着到手,还谈个什么从权不从权?假使你还不答应,在家兄当面,我放肆一点,现在正要动手去抢银盾的,是不是大有其人哩!”金子原笑道:“没有的话,没有的话!”他坐在办公室桌边,两手推着桌子。杨露珠经金子平再三说着,自己的心里已经活动了。看看金子原又竭力隐瞒,就故意笑道:“大概还没有吧?你自己说说看。”她坐在写字台对面,伸着脚将金子原的大腿碰了两下。金子原笑道:“要我自己说吗?那就是没有。” 事情巧得很,金子原话没说完,电话却来了。那电话铃只是响,杨露珠对电话机望着。金子原道:“你接一接吧。”杨露珠只好把电话机子拿起,“喂”了一声,那电话机子里问道:“你是金公馆吗?请金专员说话,我是陶花朝。”杨露珠答道:“专员现在屋里,我去喊他。”她用一只手按住电话机说话的地方,向金子原笑道:“陶花朝打来的电话。”金子原道:“你干吗说我在家?这家伙不说真话。而且身份……。”杨露珠听了,心里当然又痛快了一阵,但在脸上依然平和。向金子原道:“你接一接电话吧!说话千万要客气一点。”金子原只好去接电话,笑道:“客气一点,可是那是要抢你位子的人。”杨露珠笑着低声道:“接电话吧!专员,客气一点!”金子原笑着,把听筒接过。只听他说道:“我就是……不能来,因为接到两封公事。……你不用等我……这里有你的……。”杨露珠把手一伸,乱摇一阵,轻声道:“不能说,不能说呀!”金子原含笑道:“也许明天能见着面吧?见了面再谈。……什么时候在家吗?……好吧,我明天等你。”他也不管对方说完没说完,就把耳机挂起来了。然后笑着对杨露珠道:“你现在变得越发大方了,要我尽管客气一点。你要知道……”杨露珠笑道:“没有的话,没有的话!”她学着金子原那一股子不肯承认有外遇的样子,两手扶着桌子用力向外推。引得满屋子人都笑了。 次日九点钟,金子原和杨露珠在屋里闲坐,金子原道:“我真该打。这三天被陶花朝一耽误,李香絮那一封信还没有送给她,今天派人送给她吧。可是你虽然不说什么,怕你心里不好受吧?”杨露珠道:“没有的话,过几天我就正式是你的。”说着,正色道:“我的事,全依着你,你看应当哪一天我们同上天津?”金子原道:“哪一天都可以去。不过,我想等老二回了重庆,我们一点事没有了,然后才去,心里格外着实些。”杨露珠道:“这也可以。不过日子不要隔得太久,因为我……”说到这里,自己不愿往下说,只伏在金子原的桌子对面,将衣襟上挂的自来水笔取下来,看着面前有空白信纸,便顺了过来,在上面写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写了好几处。金子原在对面看着,问道:“什么,你怀孕了?”杨露珠把自来水笔丢在一边,两手折了信纸,有气无力地道:“这多糟糕!”金子原道:“你怎样不早说?”杨露珠道:“早怎么知道呀?这几日才知道。”金子原笑道:“这事情,实在太好了。我向来没有儿女,这一回有了儿女,你的天下,更坐稳了。”杨露珠笑道:“所以我说不怕。”金子原正想说出哪一天上天津,却听到皮鞋声响,看时,却是陶花朝、李香絮两个人同来。杨露珠并不作声,只是抿嘴微笑。 二人走进外面客厅,金子原走出来说道:“我算你二位今天该来了,尤其是陶小姐。”陶花朝道:“真的,昨晚上约专员,专员就不得空。”金子原含笑,让两个人脱下大衣,然后坐下。只见这李香絮穿了一件崭新的蓝布长褂子,足下穿着一双紫色皮鞋,宛然是一副学生样子,便道:“李小姐,这份装束很好。”李香絮不知道答复什么,就向金子原一笑。这时,杨露珠出来了,见过了礼。她手上拿着一封信,笑道:“现在我们聘请李小姐当顾问,信在这里。另外这个月薪水,我也拿来了。以后,每月在出纳手上拿。”说着话时,她又从身上摸出一个纸包,同那封信一齐交给李香絮。李香絮长这么大,不知钱是怎样挣的,现在钱和信全拿在手上,自己却在这里疑心,钱是这样容易挣的吗?当然,这里有些手续,陶花朝已经告诉她了。她立刻向金子原三鞠躬,口里连说“谢谢”。金子原笑道:“这也用不着谢,以后见面的日子多,看看谁谢谁吧?”杨露珠听着,只觉这位专员,又在李香絮身上打主意。本来金子原把顾问给二人充当,也是打主意之一。可是何必这样忙呢?这位专员专是打金子、女子的主意,真是难以伺候。陶花朝也站起来,说道:“这话说得不错,以后见面的日子还长呢。”金子原道:“昨天我不是接到两份公事吗?这公事与陶小姐也有份,我拿给你看看。”说着,他走进房去,拿了一个扁扁的纸包出来,笑道:“小姐,你看看。”说着,就把纸包递给陶花朝。她接过纸包来,上面写着陶小姐密启。摸摸纸包的里面,硬帮帮的。自己便拿着纸包,走到沙发后面去,赶快将纸包口子拆开。抽出东西来一看,原来是自己演话剧时候拍的。一张照片,这很不算什么。不过里面还有一张小的,急忙也抽出来一看,这不由得自己脸上红了一阵。这是她充当舞女的时候,在一家外国人开的照相馆照的。当时自己虽然很勉强,但事后想起,管它那些,只要挣到钱就得了。不想事隔两三年,这照片依然存在。这多难为情!要是等专员说破,那就不好办了。始而羞,继而急,到后来就忍不住心中难过,几颗眼泪,由眼角里直落下来。但这是哭不得的,一哭大家都就知道了。这只有赖,说这是别人假冒她做的。于是将两张照片依然包好,掏出口袋里手绢擦着眼泪。很久的时候,才恢复了本来面目。于是手里拿着纸包,慢慢地抽身转来,望了金子原一笑。 这时金子原已和李香絮谈了很久的话,陶花朝虽然对他一笑,但是眼角眉毛尖上,依然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气,因道:“这种公事,看了就算了,不要再提它了。”陶花朝慢慢地走了过来,笑道:“这是以前那些不相干的人造的谣,他们把我的小照……”这以下的话不大好接,因为在相片上,也有把头部割取下来,拼上别人一个身子,凑成另外一个人的。但是一来花朝不懂,二来真是花朝自己照的,所以她说是假的,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金子原笑道:“假的就假的吧,我把这封信给你,可以知道我取的是个什么态度了。以后你还是充当顾问。”陶花朝向前走了两步,向金子原深深地点个头。金子原笑道:“坐下吧,在我这里吃午饭。李小姐为人实在好,对人总是一笑,这真合了俗话说的甜蜜蜜的。”李香絮坐在对面一张沙发上,旁边是杨露珠;金子原坐在正中沙发上。她听了这样一说,笑着将身子一扭,靠着杨露珠这边,对她说道:“我不会说话,杨小姐,我真是甜蜜蜜的吗?”杨露珠虽是对金子原一味顺从,可是心里总是醋劲很大的。金子原对陶花朝前几天也有一番迷恋,但现在似乎过去了,但是又来了一位李香絮,这该如何是好?自己盘算了一下,觉得对付李香絮,还是比较容易些,因笑道:“我倒有个办法,觉得还好。李小姐就拜我们专员做兄长,自己算是个小妹妹吧。”李香絮还没有答言,这里金子原听着,连忙站起来拍手道:“太妙了,太妙了!我要办一桌酒席来庆祝这件事。”李香絮是她爸爸叫来联络的。杨小姐这样一提,心里默念,只有拜乾爹乾妈的,哪里听到过拜乾哥哥的?可是金专员对此,很感到趣味。而且认一个专员当兄长,这当然是体面事,就笑道:“这不敢当。”杨露珠笑道:“这何必说客气话!专员,这个妹妹认定了。你要办酒席,是哪一天?”金子原道:“这何必问哪一天,就是今天,你愿意哪一家酒馆子?”他说这话,就含笑望着李香絮。 李香絮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怎样是好,只有对杨露珠微笑,一面对金子原轻声说道:“不必了,我不曾请金专员,怎好叨扰金专员!”金子原道:“谈不到什么叨扰,就是扰也应该的。”杨露珠心想,这样一句话,也不过取笑而已,谁知他倒真要请客。当时心里又估计了一阵,才道:“这酒席,真的要到馆子里办,恐怕外面传出去,不太好。我看还是叫自己厨师傅做,倒便当一点。你尽管叫他们办得丰盛一些,都不要紧。”金子原一听杨露珠的话是对的。不然,一个接收专员,大摆筵席庆祝收了一个乾妹子,虽然不一定被政界晓得,如果万一传出去,的确有点不好。想了一想,便道:“那也好。今天中午已经来不及了,便是请吃晚饭吧。回头我通知伯同,是我们这里办事的都请。”李香絮听了金子原的言语,简直确定要办了,自己就把身子歪了一歪,向杨露珠道:“好姐姐,这件事,我怎么办?”杨露珠看她,真个没有了主意,这显得这个小人很可怜,便低声说道:“这没什么,我会照应你,你跟我来。”说着,就站了起来。一只手将李香絮一拉,点头道:“你随我来呀。”李香絮被她这一拉,也就慢慢站了起来。杨露珠道:“你站过来,对哥哥行礼,叫声哥哥。”李香絮站是站过来了,叫她行礼,她也只好对着上面,鞠了三个躬,可是要她叫声“哥哥”,却没有这样大的勇气。好在金子原站在上面,受了三鞠躬,当然也点头回礼。她有没有叫,自己却未听到,只是说道:“好,好!我有一个好妹妹了!”杨露珠笑道:“这是长兄,还有一个二兄,我叫来你见一见。”说着便按着壁上电铃,杏子进来了。杨露珠道:“你请二爷来。”杏子答应着去了。李香絮自己本来没有什么主意,只是站着微笑。陶花朝在一边看到,一时不能插下语言,看到大家含笑,没有话说,便开口道:“我给专员道喜吧!”杨露珠笑道:“还有一个礼没有行完哩。” 大家正等着,金子平来了。金子平望着金子原问道:“什么事?”杨露珠把身子往上一抬,手里牵着李香絮,笑道:“我要给二爷道喜。这是李香絮小姐,就是专员新收的一位妹妹。刚才小妹对大哥已行过了礼,这要对二哥行礼。二爷,请你往里站。”这金子平也是专在女子身上搞花样的,现在看杨小姐的态度,料定分明是她弄的把戏,便笑道:“很好,叫一声就是了。”杨露珠道:“大礼不可少。”金子平就移上两步,杨露珠用手一拉,李香絮就站着三鞠躬。杨露珠刚要拉李小姐坐下,金子平道:“李小姐你行过两个礼吧!另外还有一个礼。”李香絮站着在左右看看。金子平指着杨小姐道:“这个是你未来的大嫂,你不该见礼吗?”李香絮听了,觉得心里一喜,便向杨露珠道:“杨小姐,这话是真的吗?”金子平笑道:“你太老实,这未来的大嫂,也可以乱说的吗?”李香絮笑道:“那我真要见一见礼。”杨露珠的身份,家里人已经很明白了,所以也不避嫌疑,笑道:“得了,叫叫就算了。”李香絮就站着行了三个鞠躬礼。杨露珠也笑嘻嘻地回礼。 这一下,陶花朝心里着实生气。原来他两个人已经定了婚。自己用尽了手段,虽然得了不少的钱,但毕竟扑了个空。不过金子原究竟还算不错,把自己那种见不得人的照片,居然退还了。自己坐在一边想着,脸上却晕红了几阵。杨露珠自然看到了,心中暗喜,心想我又战胜一个了,便道:“我也该道喜呀。”说着向金子原、金子平道喜。陶花朝也就跟着道喜。金子原笑道:“喜是道过了,我还没拿什么见画礼呢?露珠,你去把厨师傅找来,办得丰丰盛盛五桌席,今晚上大家在此乐上一乐。我去找点东西,给妹妹做见面礼。”说着,就跑进房去,先开了一张支票,约莫值五两金子的钱数。回头又在箱子里翻到两只玉鱼,约有两寸大小。鱼翅上面,还套了两根红丝线。他很高兴地拿了出去,见了李香絮,便走近一步,先将支票交给她,说道:“这一点小意思,妹妹可以拿去做衣服,或者买些化妆品。另外,这里有两只玉鱼,据说是明朝的东西,挂在身上,听听那窸窸窣窣的响声吧。”说毕,把玉鱼也交出来了。李香絮看着那玉鱼,说是古董,就算是古董吧。至于这样数目的支票,她却真没有想到。于是两手接着玉鱼和支票,向金子原又来一个鞠躬,笑道:“这真谢谢你了。” 一会儿工夫,杨露珠由外面进来,笑道:“从张丕诚起,一直到厨房里,他们都要进来为专员道喜,还要看看新收的妹妹。”金子原笑道:“道喜可以不必了,看看新收的妹妹,这倒要得。”李香絮笑道:“哟!这可使不得!我又没穿什么衣服,又不会说话。”杨露珠道:“就是这样见人,蓝布大衫,干干净净,正是大学生的派头。至于不会说话,又来这么一句,贫得很!”金子原笑道:“不会说话好,我是喜欢不会说话的。”这里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外面道:“恭喜恭喜!专员收这样一个好妹妹!”随着说话的声音,只见张丕诚掀了门帘子进来。进来之后,先对金子原一鞠躬。回头见了李香絮,便笑道:“小姐,你真有福气,现在是我们的上司的妹妹了。”李香絮笑道:“谢谢你!”张丕诚道:“怎么谢谢我呢?”其实李香絮说谢谢他,也自有她的理由。她不是佟北湖勾通张丕诚,介绍她和陶花朝前来的吗?如今一帆风顺,做了金子原的妹妹,这还不应当谢谢介绍人吗?可是她没有法子把心情说出来。金子原生怕李香絮不好意思,立刻伸手道:“请坐请坐,李小姐谢谢你,因为你有见面礼呢!”张丕诚道:“见面礼,当然是有的。不过我们专员的见面礼,一定很重的,恐怕我们拿出来,会贻笑大方的呀!”这样说着,才把“谢谢你”一句话带过。那杨露珠牵着李香絮一只手同坐,笑道:“如今你就是我的妹子了。说到见面礼,那一对玉鱼,是非常好的古董,你要仔细赏玩。你哥哥将来还会替你选姑爷呢。”李香絮笑道:“你别给我开玩笑,我是……。”杨露珠连忙接着道:“我是不会说话的。”金子原哈哈一笑,其余的人也都跟着哈哈大笑。陶花朝看到李香絮这番得意,同时杨露珠又以金子原未来的夫人自居,心里颇不好过。但是金子原是一只肥猪,今天不可得罪他,慢慢的肥肉里头也可以搞两块呢。因之她站在李香絮旁边,笑道:“你这种态度最好,金专员就是喜欢这种人呢。我都应该和李小姐常在一块,学习学习。”李香絮也只是一笑。 正好刘伯同来了,当然又是一番道喜。随后,各房间里的人也来了,甚至如司机、勤务也都来了。金子原倒甚为欢喜,便向杨露珠道:“快开午饭了,厨房里还有什么菜吗?”杨露珠笑道:“这点事,不用专员烦心,我都安排好了。妹妹,你就在这里吃午饭,不用回去了。”李香絮道:“我应当回去一下才妥当。”杨露珠道:“我晓得,回去把这些事告诉父母。有给你的信,还有一对玉鱼等,一起交给妈妈。再就是换了衣服,坐了车子回来。到了晚上,这里满堂宾客,都等着看我这花枝招展的新妹妹呢。你说,我猜得对不对?”李香絮笑道:“猜得倒是对。”杨露珠道:“这里吃过饭,随便派人到你府上去送个信,有的是车子,一会儿就到,这还费什么心?至于衣服,只要你这位专员哥哥,打电话向各公司一问,有合适的没有,有就送来。不用说你这位哥哥,就是我——”说着,右手伸出一个食指,指着自己鼻子道:“小小的东,我也垫得起。”这句话,最让李香絮满意,她有了这样一个嫂嫂,比得了那个顾问,还要亲切,因笑道:“这不好吧,又要杨小姐花钱。”正好金子原去接电话,杨露珠看看沙发前后,正没有人,便笑道:“这算什么?你记着,只要你认定了,是金子原的妹妹,包你好处还多着呢!”李香絮道:“我叫一声姐姐吧,你的话,我一定记住。”杨露珠拉着她的手道:“好的,你要衣服,我去替你办。”说着话,果真去打电话了。杨露珠此一行动,刘拍同有些敏感,知道李香絮拜金子原做兄长,这里很有点意思,便赶快打电话回家,告诉太太买些什么。刘伯同这样一做,当然张丕诚知道了,也就去办了。陶花朝看在眼里,也不肯示弱,她立刻上街,买了一份衣料回来。金子原最喜欢热闹,见到这些人只管买东西,极为满意。这样一来,道喜的人,就都送了礼了。 吃午饭,那是金公馆的便餐,这里也用不着细述。午饭以后,公司里拿来了十多件衣服,还有七八件皮大衣,向金公馆门房一送,门房就把这些衣服又向内客厅一送。杨露珠看到东西,就拉着李香絮,笑道:“这些衣服,随便挑上几件吧。这皮大衣,是二爷送的。这旗袍,是我送的。不要客气,拣你中意的挑。”李香絮笑道:“姐姐,这我怎么敢当呢?”金子平也在内客厅里,衔着纸烟,坐在沙发上,笑道:“李小姐,我做了一个二哥,难道皮大衣还送不起吗?挑!”李香絮向前一看,几件大衣,堆在大沙发上。其中有猞猁的,有灰鼠的,有狐狸的。看去件件都好,哪一件最值钱,可就不知道。自己把一个右手指头,放在嘴唇边,想了很久很久,才道:“我要狐皮的吧!”杨露珠道:“就是狐皮的吧。还有几件旗袍,你要哪一件?”看时,在沙发那头,也折叠着几件衣服,颜色也很齐全。李香絮道:“又要我挑吗?”杨露珠站在李香絮身边,静想了一想,笑道:“我好糊涂,这里能够挑衣服换吗?来!”她说着,就把几件衣服一抱,笑道:“我们到你令兄房里去试试。”她走在前面,李香絮跟在后头,一齐到办公室里去了。 金子原在内客厅里坐着。客人只有陶花朝和金子平。金子原道:“她去换衣服,我猜着,若是衣服合身的话,一定拣那件淡绿色、上面有深浓的竹叶的,因为李小姐的脾气最爱这个。”陶花朝道:“金专员猜着了,的确是这样。”金子原笑道:“我们等一下,再评论吧。”金子平也笑笑。果然,过了一会儿,李香絮穿了一件淡绿的驼绒袍走了出来。金子原拍手叫道:“妙,太好了。这就是何可一日无此君罗!”李香絮这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看这件雅致些,穿上也刚合身。”金子平道:“很好,哥哥刚才所说何可一日无此君,此君就是竹子。”杨露珠跟在后面,也是嘻嘻地笑。这时,许多人送的东西就一窝蜂似地拿到内客厅里来。多数是纸包的扁扁的一个,当然都是绸料。李香絮拉着杨露珠的手道:“姐姐,这真不敢当,我看还是璧还吧。”金子原道:“我们妹妹,的确不错,马上就说了璧还呢。”忽听得客厅外面有人开言道:“这个可璧还不得。”说着,就见佟北湖走了进来,后面还跟来两个人,一个抱了几个纸包,一个捧着一个极大的银盾,都放在大家送礼的包裹当中。佟北湖向金子原三鞠躬,向金子平也三鞠躬。后来看到李香絮站在沙发后面,因笑道:“李小姐,现在是金小姐,请升几步,这里好向金小姐道喜!”李香絮道:“我们是极熟的人,何必客气。”佟北湖道:“越是熟人,越是大礼不敢忽略。”杨露珠将她一拉,扯到沙发外面。佟北湖真不马虎,果然鞠了三个躬,然后说道:“你叫人送回去的东西,你父母收到了。他俩人真是喜从天降,还托我转达这里专员,就是小孩子蒙专员如此厚爱,真是感激得不可言状,叫小姐少喝一点酒。”李香絮听了这番话,心中当然很欢喜。金子原道:“我看,这银盾是真的。北湖何必送这样重的礼!”佟北湖道:“不重不重,聊表心意罢了。” 一番喜气,充满了客厅。当时金子原也忘了他是个接收专员,这些送礼道贺的人,有几个也忘了自己是汉奸。他们就痛快的玩笑一番。这个日子,是很容易混过的。五桌酒席,有两席设在内客厅,一席设在膳厅,两席设在前面客厅。金子原一席,自然是在膳厅里了。这一席,有金子原、金子平、杨露珠和李香絮,余外,便是陶花朝、佟北湖、刘伯同、张丕诚几个人,正好八个人。依着金子原本意,想拉李香絮坐在一处。后来在入席时候,金子平道:“今日受贺,要序个家庭长幼之礼。我推大哥坐主位,杨小姐坐第七席。李小姐坐在杨小姐上手。”杨露珠就是因为金子原不明不白的对付自己,心里总过不去。现在金子平序家庭大小之礼,自己就排在和主人一块,心里自然又是一快。她站在椅子后面,笑道:“不!就随便坐坐吧。”刘伯同经过一度谈话,已经知道杨露珠就要和金子原结婚,便道:“二爷说的话,最是公正,推了反嫌不好。”杨露珠道:“那么,二爷自己呢?”金子平笑道:“我是今天……”说着,将李香絮一指道:“这位小姐的二哥,当然是第六席。至于这首席,自然让陶小姐了。”大家同声叫好,看看金子原,也随众哈哈一笑。 这番宴席,当然是很愉快的。席间,金子原、李香絮也向各席敬了一杯酒。后来酒席将完,金子原又要李香絮一路向各席敬酒道谢。杨露珠暗中扯扯李香絮的衣襟,口里轻轻叫道:“去去,这还是应当去的。”李香絮今天喜欢的不知怎样才好,但是她有个笨主意,总是听这未来的金太太的话。就端了一杯酒,跟着金子原走。要论起酒量来,金子原原本来就属有限。这时他说到各席去敬酒,就觉两腿不听自己指挥,仿佛有点不踏实地,有点摇晃晃的。但是自己还是竭力挣扎,大步向各席走去。走到客厅,手上端了一只杯子,向两席上的客人道:“各位多礼,我同妹子向各位再敬一杯。”两席人统通站起,都举杯相陪。李香絮也举杯抿了一下。这时就有人说道:“李小姐这杯酒,没有喝。我们对专员这两杯酒,用二十杯酒相陪,李小姐举起来不喝,似乎说不过去。”李香絮笑道:“我真不会喝,对不起各位。”又有人道:“那我们就这样站着,不喝酒我们不坐下去。”这一说,两席的人都一律附和。金子原就走过来一步,看看李香絮杯子里,还是满满一杯子葡萄酒,因笑道:“这葡萄酒不要紧。你喝了吧!”李香絮回头,对金子原一笑,低声道:“我真不会喝。”金子原见她一笑,露出朱红嘴唇里两粒小白牙齿,便笑道:“我替你喝了吧。”他就一低头就着李香絮的杯子,李香絮就恭恭敬敬把一杯酒双手捧着。金子原十分高兴,一下喝干,然后抬起头来道:“我喝了,各位算不算?”各位还待说话,只见杨露珠很快地追来,笑道:“专员可不能喝了。你们看他的神气!”说着,向金子原身上一指。众人看金子原真有醉的样子,大家就是一笑,这才混过去。 杨露珠伸手扶着金子原,笑道:“你大概真有点醉了,回席去吧。”金子原道:“不能够,前面还有两席,我一定……一定要到。”杨露珠听他说话,已经是结结巴巴,便道:“好!我陪你去。”金子原对她这话,也没有怎么答复。一只手拉着杨露珠,一只手拿着一只空酒杯,就举起手来摇摇摆摆向李香絮道:“妹子,你扶了我这只手,似乎有一点儿……一点儿醉。”他说着,也不问她同意不同意,就伸手向李香絮肩膀上扶。李香絮也不好说什么,何况他又醉了?两个人就这样走回房去。金子原道:“不回房去,咱俩向前面两席敬酒去。”杨露珠、李香絮只好掀开帘子,顺着走廊,慢慢向前面客厅里去。这时,金子平也赶快追出来,远远看去,见左面扶住金子原的是杨露珠,右面正扶着李香絮,便笑道:“大哥,绿叶不禁扶呀!”金子原道:“绿叶不禁扶?不,绿叶……”他说不下去了,仍然搭住李香絮的肩膀,一直向前走。走到前面客厅,掀开棉门帘子,便向这两席客人说道:“各位,多礼,我来敬客……各位一盅酒。”说着,他拿开搭住李香絮一只手,抱着一只空杯子,笑着像唱戏似地叫道:“酒来!”金子平也进来了,笑道:“敬他们的酒,我来吧。你进房去休息。”这时,金子原又拿着那只手搭住李香絮的肩膀,笑道:“二弟对着我说,绿叶不禁扶,你看,这话……”李香絮只是红着脸,不好说什么。杨露珠道:“是禁扶的,回房去休息吧。”金子原哈哈一笑,两个人夹住他走了。 第廿三回 酣醉隔宵封房赠弱妹 言谈终日缩地看尊兄 第廿三回 酣醉隔宵封房赠弱妹 言谈终日缩地看尊兄杨露珠和李香絮扶着金子原回到房间里,他已经不能走路,差不多是由她们抱进来的。所以一到房里,就把他向床上一放。他还穿着一身西服,没有脱皮鞋,就这样横躺在床上,两只脚放在床边。他叫了一声香絮,以后就没有声音了。李香絮和杨露珠都站在床边。李香絮红着脸问道:“专员叫我,可有什么事情吗?”杨露珠向她望了望,便道:“没有什么事。他醉了,不过是口里乱喊罢了。”这时金公馆的人正在川流不息的前来问候,金子原含糊答应人家问话,后来就睡熟了。杏子和杨露珠才替他脱衣服,把他轻轻地移正身子,并给他盖上被头。李香絮站在杨露珠身后,和他亲近一点,那很不好;要是疏远一点,今天这些人来恭贺,看了也不好,所以发呆站在这儿。杨露珠把金子原伺候完了,就转身望着李香絮道:“妹妹,你看这个醉人,怎么样?”李香絮道:“我真过意不去。”杨露珠笑道:“过意不去,又打算怎么样?”李香絮慢吞吞地道:“过意不去就是过意不去了。”杨露珠道:“我们到外面去坐吧,让他喝醉了的人好好睡这么一晚上,明天就好了。”说着慢慢向外走,李香絮也跟了出来。杨露珠道:“这一闹,恐怕你没有吃饱。席是散了,叫厨房给你弄点东西来吃吧。”李香絮道:“我吃饱了。”杨露珠道:“妹妹,你千万不要客气,这里要点东西来吃,倒是很便当的。”李香絮道:“真的吃饱了。除非杨小姐没有吃饱。”杨露珠将她让在沙发上坐了,自己也在一旁相陪。 季香絮将杨露珠周身一望,问道:“杨小姐有什么指教吗?”杨露珠道:“指教我是不敢当。你知道他认你做妹妹,这里有什么用意吗?”李香絮红着脸道:“我……我是不知道的。”杨露珠笑道:“知道你是知道的。可是你,……我猜着,也是不愿意的。你的父母又偏偏要你来。本来他是叫你和陶花朝一样,弄一个顾问名义,天天陪他玩。可惜花朝这个人一来就玩了很多花样,叫他花了好多钱。而且花朝为人,你也许知道,陪专员玩玩,那她也是不在乎的。可是你是一位姑娘,而且为人很率真,也不会玩花样。所以他刚要说你只管来,我就提议收你做个妹妹。收你做妹妹,这可以说是真话,也可以说是玩话。但是我们这位——”说着,向里边房间一指,然后说道:“他倒是很认真,真个收你做妹妹。做了妹妹以后,那更好办了。我想既是这样,索性给这事情一闹,闹得通屋皆知。他是个大官,也许他不敢胡做乱为了。所以有些事,是我鼓动起来的。还有金子平,看到他哥哥只管弄女人,也觉得不好,倒是和我站在一边。这些事,你明白了吧?”李香絮听了这些话,连忙站起来,对杨小姐一鞠躬,微笑道:“杨小姐这些话,我真感激,谢谢你!”杨露珠道:“坐下吧。这位专员是很难伺候的。从前我不知道:有事只管硬挺,结果,总是失败。所以我后来变了,遇事总是将就,这倒弄得他把我丢不开。你明白了这内情,也许好应付一点。妹妹,他是一个接收专员,专员就是一个大钦差呵!”李香絮问道:“姐姐,你的婚期在哪天呢?那是更要热闹一场了!”扬露珠长叹了一口气道:“就是这件事,让我不满意。可是我有我的困难,又不让我等。”李香絮还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回事,正要问个所以然,但是房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这就听到陶花朝道:“杨小姐,专员好些了吗?”杨露珠道:“他睡着了。进来吧,我们可以乱谈一起。”陶花朝随即走了进来,两个人都起身让坐。陶花朝道:“不坐了,我要回去了,李小姐回去吗?”李香絮道:“我还要和杨小姐谈一谈。”陶花朝道:“那我就不进去看专员了,坐了张丕诚的车子走,比喊三轮车方便些。”说完,就转身走了。 杨露珠就和李香絮谈了一阵,心想,金子原丢了陶花朝,又似乎看上了李香絮。虽然这个李香絮容易对付点,不过说话总应当谨慎一点才好。李香絮这时好像站在自己这一边,但是过几天,也许金子原会给她大批的钱,那时就不会听我的话了。想到这里,就问李香絮道:“妹妹,你看我的意思怎么样?”当然,这时李香絮只觉杨露珠样样都好,不住向她表示谢意。两人谈到十点钟,去看金子原还是睡得很熟。李香絮就问道:“我想回去,明天早上再来,现在专员睡得很香,我可以走了吗?”杨露珠道:“本来你要走,向他告别一声,他还是喜欢这一套的。不过他酒醒过来,最早也要半夜,时间太长了,那你还是走吧。”李香絮细声道:“姐姐,你几点钟走?”杨露珠又长叹了一声,接着道:“我这个身子,不是我的了。”李香絮也不便再问,因道:“我明早来时,能到内客厅里来吗?”杨露珠笑道:“岂但内客厅里你能到,哪里你都能到。”李香絮道:“叫他们雇两辆车子。一辆车装东西,一辆……。”杨露珠道:“你还雇人力车做什么?这里有的是汽车,爱坐哪辆,就坐哪辆。你现在是专员的妹妹了。”李香絮听了,噗哧一笑。杨露珠这就按着铃,告诉他们开车,送李小姐回去。于是来两个人把堆在内客厅一些东西,分做几次搬了出去。李香絮穿着淡绿绸子旗袍,外套着灰狐大衣,比上午穿着蓝布衫子,当然是两个人了。说了一声“再见”,杨露珠起身相送,走到内客厅,就道:“你明天几时来,好差车子去接你。”李香絮一面走,一面答道:“我明天几时来还没定,不用来接了。”说完,车子就开了。 金子原一觉醒来,已经是六点钟了。自己回想一下,觉得那样两个美人夹着自己走,未免有一点放浪形骸,也便哈哈一笑。杨露珠被这笑声惊醒,一个翻身爬起,问道:“你的酒醒了吗?”金子原看她穿了一件紫红绸子睡衣,就道:“你倒杯茶给我喝,回想昨晚情形,我是有一点,有一点不对吧?”杨露珠笑着下床,连忙倒了一杯热茶给他喝。金子原懒洋洋睡在枕头上,看到茶送过来,才慢慢地支起身子接过一口喝干,便道:“这茶味很好,还是热的,杏子还没有睡吗?”杨露珠站在床面前笑道:“人家还没有睡,那今天就不用起床了。现在六点多钟,好多人都已起来了。我是一晚没有睡的,就穿了睡衣,在你脚头打了个盹。我早给你泡上了一壶茶,温水瓶里也都沏上了开水,所以你要喝茶,什么时候都有。”金子原道:“那真是多谢了,你再给我一杯。”杨露珠又替他斟了一满杯。金子原接过了茶杯,便道:“时间还早,你睡一觉吧。”杨露珠站在床前,等候拿空茶杯子,因笑道:“你别心疼我了,你自己睡一觉吧!刘伯同昨天下午告诉我说,佟北湖那次开了一张单子,十几处房屋要封起来才好,因为那些都是些汉奸产业,房主人又不住在里面,所以人家不知道。”金子原道:“昨天你没有告诉我。”杨露珠道:“昨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我告诉你,你又要分神清查这些事,那就不凑趣了。李小姐在这里留到十一点敲过,我才催她回去了。她说,今天一早就来。我现在报告完了,还有什么事吗?”金子原看到杨露珠这回非常尽力,也就不说什么,重新睡了。 金子原二次醒来,已经十点钟了。他的精神还没有十分复原。梳洗完毕,便和杨露珠两个人对坐喝茶。一会儿杏子走了进来,笑道:“李小姐早就来了,因为二位没有起床……。”金子原道:“请她快快进来。”只见李香絮笑着进来,对金子原道:“专员酒醒了?”金子原笑道:“昨日一会,真是好,虽然一醉,那也很好。李小姐觉得怎么样?”李香絮笑道:“专员喝得酩酊大醉,当然高兴。不过专员只管称李小姐,这个称呼有些不敢当,以后就叫名字吧。”金子原道:“很好,不过你也不要称我做专员才是。”李香絮道:“可是杨小姐也称你专员呢。”金子原、杨露珠都哈哈大笑。金子原道:“露珠在没有人的时候是称呼我的名字的。以后你就叫我大哥吧!”杨露珠坐在金子原前面,正好金子原看不见她的脸色,她就将眼睛轻轻一?,笑道:“对的,以后无论在人前,或者没有人,都叫他大哥,还有二爷,你就叫他二哥。”李香絮笑着,就在杨露珠身旁坐下。金子原道:“我们先吃些点心,回头我还要谈点正事。这个,香絮也可以听听。”李香絮答应一声“是”。 一个钟头以后,这里就有刘伯同、张不诚在座了。刘伯同也列了一张单子,单子上面,有些红圉。他在办公桌上展开,指着单子说道:“这打红圈的地方,就是马上可以封的。因为这些地方都是大汉奸买的产业。有些地方是出租给小汉奸住的,所以我们最初不知道是大汉奸的。”金子原把单子看过,笑道:“既是这样,今天下午带些封条,把这些房屋封了就是。”说着,他又对那坐在办公桌子旁边的李香絮说道:“你瞧瞧,有好房子,分给你一所住。”李香絮心想,昨天送的礼,已经值不少钱,花钱这件事,接收人员真是不在乎的。如今叫我分一所房子住,大概金子原说的话,不会是假的。于是打开单子逐一看去。看到第六行,上面正打上了一个红圉。仔细一看,正是她外婆家。立刻脸上一红,无心再看下去,将单子交回桌上。金子原道:“咦!香絮,你这样子,好像这单子与你不利似的。”李香絮正正经经道:“这单子既然是大汉奸买的,纵然里面住的不是汉奸,那自然也应当封闭的。”金子原道:“果然与你不利,是哪一家呢?”李香絮道:“就是第六家,我舅舅住在那里。”金子原笑道:“这有什么要紧?既然不是你舅舅的产业,封房子也封不着你舅舅。”李香絮道:“这是当然,但是我舅舅大概同那原来房主平常有些来往。”金子原道:“这也无所谓吗。”李香絮谈到这里,有些为难。要是说舅舅真是汉奸,这有些不好出口;要是不说,舅舅为什么和原来房主有些来往呢?她想不出主意来,只顾皱着眉头,把两手交叉着。金子原这就明白了,望了她笑道:“这不要紧!反正封房子是另外一件事。这样吧——”说着,就对刘伯同笑道:“你回头带人去封房子的时候,也带着香絮一路去,让她去对舅舅说,封房子与她舅舅没有什么关系。这房子有多少间呢?”刘伯同道:“不算大,三个院子,看起来是个上……”说到这里,望见李香絮还是紧皱眉头,便改口道:“也不算上等住宅。”金子原就对李香絮道:“这房子就送给你吧?至于多少钱,我这里付,你就不必问了。”这真是李香絮想不到的事,这一所房子价钱很大,金子原一说送给她,这不但使她两道眉毛不用系疙瘩,而且心中一喜欢,立即冲上眼角眉尖,便忍不住笑道:“哎哟,金专……大哥,这真是不敢当呀!”他听到李香絮改口称他大哥,心中一喜,因笑道:“香絮,我做大哥的送你一所房子,这还送得起。不信,问你大嫂。”说着,他将手对杨露珠一指。杨露珠脸上带一点红色,有几分不好意思。但想到张丕诚在这里,这样叫明了,也很好。因此就对李香絮笑了一笑。 李香絮想了一想,不知道怎么谢他们二位,便道:“大哥大嫂,我应当谢谢你们。”金子原听了,还来不及说话,李香絮就向二位各鞠了三个躬。金子原倒也罢了,惟有杨露珠,却是第一次受人家称着大嫂鞠躬,而且当着许多人面前,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身居名正言顺的大嫂,这就不怕张丕诚再使美人计了。不过一点仪式没有,自己就被人称着嫂嫂,这似乎不妥。但是尽管这样,却是不敢说不是嫂嫂。想着想着,就站起来笑道:“香絮这么多礼。大哥把一所房子给你,这是应当的,因为妹妹出嫁,不是要添嫁妆吗?”李香絮这时熟悉多了,鼓着嘴道:“大嫂总不说正经话!”杨露珠笑道:“这还不是正经话吗?”于是大家一乐。金子原向刘伯同道:“回头你记着要带香絮去。还有什么事要交代一下吗?”张丕诚道:“几家住户,名声都不大好,也应当查一下。自然,这个单子上第六号,暂予免议。”这样一说,大家又是一乐。金子原道:“好吧!你们去查封房子,那里所住一些人家,也是汉奸,他们的东西,也不许乱动。明天,你们再向我报告,如有问题,以后再议。”说到这里,这会议就算告一段落了。 开过会,已是吃午饭的时候。这番李香絮也熟了,而且专员真的做了兄长,自己也觉得阔起来。吃过饭,就和刘伯同一路,去封房子。金子原坐在办公室边,自己想了一想,这李香絮已经落到自己手里,而且极容易对付,这迟早是我的,不必去挂心。现在只有刘素兰这个人,她瞧着我似乎不怎么理睬,但是我要找她,她也能勉强出来一次,这人很难缠。不管她家和佟北湖好像很熟,也不管汉奸不汉奸,我这就打电话给她。这样想着,正要打电活,可是勤务忽然进来报告,说陈六爷来访,现时在外客厅。这陈六爷是让金子原发过很大的财的,是不能得罪的,便道:“快请到里面来坐。”一下子陈六爷进来,他在外边脱了大衣,只穿了一件黑仔羔袍子,人在窗户外,就两手拱着道:“恭喜恭喜,双喜临门!”金子原笑道:“老兄总爱说俏皮话,请到房里来坐吧。”杨露珠知道陈六前来,又是送来一笔财喜,就避到里面房间去。陈六进到办公室里,又拱手道:“不是双喜临门吗?听说你已经和杨小姐订婚,此外又收了一个小妹妹。”金子原拉他坐在沙发上,自己也过来相陪,笑道:“老兄真是有耳报神。”陈六笑道:“确不确?”金子原道:“自然是确的。”陈六听了,哈哈一笑。 这时,正好杏子送茶过来。陈六一见,对她说道:“金公馆不错吧?”杏子含笑,说声“谢谢”出去了。陈六见屋子里没有人,便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金子原道:“自然有所赐教。”陈六道:“我想问你一声,兄收的金子,现在还有好多?”金子原道:“就是这事,我感到不足,到今天只收到二百多条。”陈六道:“老兄,我不是外人,我为了要做金子生意,所以不得不打听。老兄公馆里存有多少条?”金子原道:“当然不瞒你老兄,存货尚多,有四百多条。”陈六道:“这就是了。这么多金条,还不够老兄跑一躺重庆吗?”金子原道:“我原是想马上就跑一趟的。但是舍弟刚一下飞机,就对我说,重庆方面好多人注意,劝我缓一步。我想,虽然箱子上有封条,但是这封条在北平可以吓倒人,在重庆那就难说了。等一下也好。”陈六道:“等一下?这要等多久呢?”金子原道:“过久了,事情不大好,我也是这样想。看着这方面金价,也天天在涨。”陈六道:“这不得了!现在金子,又比我们初次提议向重庆去跑一趟时,价钱要上涨一万吧?再过几天,恐怕还要涨。你是要把金条完全搁起,不想一条变两条的办法,那就算了;要是你还想这样做,现在就是问你,是想往重庆再跑一趟呢?还是算了?”他说这话时,想要发财的人,听来总是很舒服的。金子原就把纸烟递给他一根,还是表示不慌不忙,从衣袋里取出打火机来打着火,替他点了烟。陈六吸着香烟,就道:“到底去也不去呀!看你好像胸有成竹似的。”金子原道:“岂能不去?我在这里计划着,要带多少走呢?”陈六道:“我想不能带多,只各带三百条就够了。因为上一次,那人已经说了,下次带少点,也许可以混过。他既是这样说了,我们就少带一点,也许下次我们更熟了。”金子原也衔了一支烟,好一会才喷出烟来,笑道:“老兄,还是跑一趟吧。哪天走呢?”陈六道:“这就要问老兄了,我想飞机场里,现在总知道金公馆是什么地方吧?打一个电话,公司也好,飞机场上也好,那总会留座位的。”金子原吸着烟,眼望了月份牌,然后答道:“我想,明天走是来不及了,就是后天吧。你银行里派哪个去?”陈六道:“我是总想去一回重庆,但是抽不出身来,那还是由吴襄理去吧。”金子原道:“就是这样,一言为定。既是后天要走,我叫子平来商议商议。”陈六当然点点头。 金子原一按铃,一会见杏子进来,告诉她请二爷。二爷来了,金子原让他坐下,告诉六爷的意见,决定带三百条走。金子平道:“这个意见很好。换得法币,我很快就转回北平来。我也很爱北平这地方。”陈六道:“二爷也很爱这地方,我想二爷,也在这里找到了爱人吧?”金子平道:“我来北平才几天,在这极短时期内就找到爱人,天下有这样容易事吗?”陈六道:“那也不见得吧?不用远比,你瞧你大哥。”金子平笑道:“这又当别论了。”金子原就哈哈一笑,因道:“兄弟是碰得巧而已。但是刘素兰却很不随和。”陈六又取了一支烟,顿了一顿,看了金子原一眼,笑道:“很不随和,是说她不到金公馆问安吧?”金子原笑道:“老兄总是这样说俏皮话!”这时,正好金子平有事,起身走了。陈六看着屋子里没人,因笑道:“这很容易办。回头我亲自到她家去一趟,就说她那幢房子以及家中用的东西,都要实行查封。说你对这件事很为难,正在考虑。我这样一说,明天她准要来。”金子原道:“她来不来,那也没有多大关系,不过她不应该在我们身边卖大。”陈六哈哈笑道:“她老于是个汉奸,她怎样大得起来!这事我保险,准来。”金子原道:“你老兄怎么认得她家?”陈六笑道:“我们吃银行饭的人,这班日本底下的人,岂有不认得的道理?”金子原想了一想,笑道:“若是她要来的话,我看就是大后天上午吧。因为明天我要跑这么一天,后天上午,舍弟要走。这两天总算有一点事。还有一层,似乎不必让许多人知道。”陈六道:“哦!所以你要定在大后天。我不管你定的哪一天,准行。一一还有什么事要小弟帮忙的?”金子原道:“你老兄要这么说,兄弟就不敢当了。还有一件事,须与老兄商量,就是那个佟北湖,是一个真正不打折扣的汉奸。可是我这里,他是跑得最起劲。当然他是无事不敢来见我的,然而许多人都和他有来往,而且还替他说了许多不得已的话,我要不睬他,面子上又下不来。你看这事应当怎样办?”陈六道:“那有什么难办的?你接收大员,只好办些接收的事;至于抓人,你管不着。来就让他来得了。也许这里,他有帮忙的地方,他能登门来帮忙,那就很好了。至于你说抹不下面子,他做汉奸,国家都要断送,这还讲什么面子!”金子原轻轻拍两下腿,就道:“这办法很好!” 这时却听到里面房子里,轻轻地有人咳嗽了两声。陈六把话打断,问道:“这里面还有人吗?”金子原向里望了一望,笑道:“没有关系。”陈六笑道:“里面一定是新嫂夫人了。”金子原道:“我们还没有结婚。”陈六道:“结婚不是很容易的事吗?只要你说一声已经结了婚,这就得了。请新嫂夫人出来,我已经见过的,不必避嫌了。”金子原也笑道:“你出来吧。”杨露珠只好走出来。陈六看去,她穿一件墨绿芙蓉花的旗袍,脸上抹了胭脂粉。出来之后,给陈六行一个礼。陈六站起来笑道:“这个称呼,还是要考虑。称她杨秘书吧,不新鲜;称她新嫂嫂吧,怕又嫌早了一点。”扬露球道:“六爷请坐吧,称呼我什么都可以,最好是叫我的名字。”陈六坐下来,笑道:“这越发不敢,这个名字专员叫着最妥当。”杨露珠也坐下,笑向金子原道:“刚才陈六爷说,后天就要叫二爷走,来得及吗?”金子原道:“只是随便带些东西走罢了,你是不是还要带一篓橘子?”杨露珠道:“还要带一篓广柑。”这就听到金子平在外边插言道:“这我办得到,不过要是行李过重的话,又要加费用。”说着,走进房来。陈六道:“你知道杨小姐快要做夫人了吗?你做兄弟的,就带一篓广柑和一篓橘子,孝敬刚来的嫂嫂,那也是应当的。”杨露珠最爱人称她为“夫人”,因为“夫人”这个称呼,平常女人是得不着的。尽管这班人还称她为小姐。那究竟是普通称呼。因此陈六说的她快要做夫人这句话,却使她十分欢喜,好像那两弯长眉都能够飞舞似的。她笑道:“将来我要得着广柑,总要分几斤给六爷的。”金子平坐下来,随口道:“好的。不过要请六爷,告诉我一个缩地法,今天晚上,我就将广柑带来。”陈六道:“我没有缩地法,令兄却真有。令兄要是有急事,打个密电要飞机,这就有飞机向北平飞来,有了飞机,你说要到哪里去不能?这就是缩地法。”金子原道:“接收员有这样大的魔力,那就好了。不过有几位大员真要上重庆有大事禀报,这我去一个电报,或者会派一架飞机来接,也许有之。”陈六哈哈一笑,向金子平说道:“我不过有这样一个猜法,果然我们专员还可以请得到飞机,那缩地真正有方了。好了,我们看令兄的吧。” 杨露珠这就站起身来,笑道:“陈六爷谈了这样久,就请吃了便饭再走吧?我们的厨师傅,不知道弄得口味对不对,不过究是我们一点诚意。”陈六道:“言重言重!好,我们更可以多谈一谈。”杨露珠走到内客厅里,把厨师傅找来,告诉他有位专员的密友,留在这里吃便饭,菜要做好一点。厨师傅答应去了。杨露珠看看去刷封条的人回来没有,就叫杏子问了一问。杏子道:“早就回来了。刘伯同先生又用他的车子送李小姐回家一趟。李小姐也快回来了。”杨露珠坐在内客厅里沙发上想了一想,听刚才这位陈六说话,大后天刘素兰就要来。这几个女子,都是十八九岁,年纪不比自己大。一个一个的,都用手段对付,真是不易。不过这位刘小姐态度非常大方,想个什么法子来对付,一时却是想不出来。她正想着,李小姐果然又进来了。杨露珠连忙站起来,握着她一只手道:“你来的很好。陈六爷在里面,你过来见见。”李香絮也来不及问是什么人,衣服也没有脱,就被推进房来。杨露珠指着陈六道:“这是陈六爷。——六爷,这是我们妹妹。”陈六一见,为之大吃一惊。 第廿四回 耳畔语音圆小栏独立 天边雪电到双翼高飞 第廿四回 耳畔语音圆小栏独立 天边雪电到双翼高飞这李香絮穿着玄狐大衣,露出里面淡青色的驼绒旗袍,烫着巴黎式的拖云式头发。她是和陈六的女儿很要好的女伴,当时陈六看到这女孩子长得美,曾暗地夸赞过几句。这女子现在竟和金子原混在一起,这不用说,迟早是金子原口里的一块肉了。他虽吃了一惊,但李香絮却不认识他。她既然进来了,就深深地一鞠躬。陈六赶快回礼道:“这是金专员的令妹,很好。”金子原道:“这孩子很聪明,可是又很本分。”陈六坐了下来,笑道:“小姐,赶快坐下吧,我和你令兄,正计议着,我们这些人要到重庆去玩一趟。小姐,你若是有这兴致,也可以去一趟。”李香絮笑道:“对不起,我先去换衣服。六爷这句话,那是很好的。”说了这句话,她便和杨露珠缩到里面屋子里去,不再出来了。陈六看到李香絮这种样子,便笑道:“花开堪折直须折。——专员兄应该懂得这个道理。”金子原因乃弟在当面,虽然玩女色不必避他,究竟不好意思。便笑道:“她是认了我做兄长的。我兄不要乱说。”陈六道:“这话是真的吗?那么,我替她做媒,你看怎样?”金子原没有说话,就哈哈一笑。 陈六在这里很快乐,六点半钟吃了一餐极丰盛的饭。这里杨小姐、李小姐都在座相陪。吃过饭,又闲谈了一会,陈六抓住金子原说明了明天什么事都丢开,先去跑一跑金子。金子原答应了一声“是”,方才告别。金子原回来,就自回卧室,向床上躺着,杨露珠跟着立到床边,就笑道:“明天你又开始跑金条了。这回打算送我多少?”金子原拍着床笑道:“你坐下,我对你说。”杨露珠将手一指隔壁屋子,回头将手摇了一摇,因为这时李香絮就在隔壁。金子原道:“这回比前回你高升不知多少步了,金条完全是你的,也无所谓。”杨露珠笑道:“说是有这么一说,不过事实上还是你的,一部分若果是我的,我要收着,压在箱子里。”金子原道:“那也行,你要多少?”杨露珠伸了一个食指。金子原道:“这当然不止一条,是十条吧?那也很容易,你马上拿去都可以。”杨露珠笑道:“你还得进一位。”金子原道:“你要一百条金条,你拿了去干什么?”杨露珠笑道:“如何,那东西尽是我的?我只要一百条,你就吓了一跳。”金子原道:“不是那样说,你要一百条,全压箱子底,这我岂能不问?”杨露珠现时倒不在乎金子多少,只担心这名份问题,虽然这样传出去了,究竟还没有定妥,便道:“金条不管你好多,反正跟着你,金条多少我都有份的,但是我们到天津去,定在哪一天呢?”金子原道:“反正就在这个月里。”杨露珠道:“反正这个月里,日子也不算多。可是你不明白?”说着,两手虚抱着肚子,然后笑道:“这个问题,如何解决,不是时间上越快越好一点吗?”提起后代问题,这倒是金子原最喜欢的。便笑道:“既是这样,那就是一个礼拜吧。”杨露珠道:“真的?”她在床面前走了一步,望着他的脸。金子原道:“这有什么不真?我对你,就算假的手段居多,但是你怀了孕,我还能假吗?我还没有儿女,你是知道的。”杨露珠道:“这样就好,我金条不要,存在你名下也是一样。”于是两个人都笑了。 金子原忽又想到李香絮,就拍着床道:“香絮,你在外边屋子里吗?快点进来,三个人谈得热闹些。”李香絮就走了进来。她看见杨露珠坐在床沿上,微微低着头,金子原却在床里边睡着。本来这副样子对小姐说来,是很不礼貌的。金子原虽然是自己的兄长,杨小姐是嫂嫂,在家里也得了父母的暗示,说金专员家只管闯,但心里还是有点顾虑,所以她慢慢走进来,离床几步路,就停下脚步笑道:“我在办公室里看报。”金子原道:“你怎样不进来坐?”杨露珠笑道:“你不叫人家,人家是位小姐,敢进来吗?”金子原笑道:“她是我的妹妹,那要什么紧呢?你能到,香絮也可以到。哈哈!”这几句话,杨露珠听来觉得里面包括许多问题,但是不要点破,点破了反而不好。可是李香絮对于这些话,倒不认为说不得。含笑在椅子上坐下。金子原笑道:“香絮,你见过金条没有?”李香絮道:“听说过,没有见过。”金子原道:“金条有好多样,有方块的,有圆块的,有长形的,还有一两重,几钱重,像小孩子玩的小石块。你既是没有见过,我这里有,不过是公家的,不要拿走得了。——露珠,你把这床头保险箱子打开。”杨露珠知道,金子原在一些女孩子当面是欢喜卖弄家私的。好在他说过了,这金子是公家的,这倒好一点;而且床头边的保险箱子,也不是囤金条最多的地方,他叫打开,那就打开吧!这时,金子原在裤袋里一掏,掏出一把钥匙,向杨露珠手上一塞。杨露珠道:“妹妹,这是为你。不然,这个箱子,我也不敢打开。”她这样说着,先把手在门上面对字,对了转动好几回,然后把钥匙往门眼里一塞,锁门果然打开。接着就看箱子里,果然金条一块一块的朝上叠着,叠得像黄色棍子一样。金子原道:“香絮,你这可看见了吧?——露珠,你拿一块,让香絮看看。”杨露珠将手往黄棍子上一摸,摸下一块十两重四方形的金条,往香絮身上一放。金子原道:“这就是金条了,这是北平出产的。这东西很沉,带起来讨厌。露珠,这块你收起,把小块的,也让她瞧瞧。”杨露珠也不作声,又把那块金条收起,在黄棍子里边,伸手摸了一块,又交给李香絮。她看时,是块长方形的东西,上面刻了字,注明是二两三钱六分。金子原道:“这是重庆出的东西,香絮,你觉得怎么样?”李香絮道:“这倒很好玩的。”说时,只管在灯光下手托着细看,她虽是得了不少的东西,总觉得没有这金子更为动人。比如说一件狐皮大衣,这要论起价钱来,比这一小块金子,还要贵些,但是她觉得这金子更好玩。金子原笑道:“既是很爱玩,这块金子就送给你吧。”李香絮手心托着金子,说道:“这是公家的东西,你要负看守的责任啦。”金子原坐起来了,笑道:“我说送给你,真的送给你。至于对公家,那我自有办法。”李香絮笑着站起来点点头道:“那我真谢谢你了。” 杨露珠见李香絮这种作风,真有点小家子气。这小家子气的女子,遇到这样一位挥金如土的专员,上当不待明言。她锁了保险箱子,将钥匙交还了金子原,便道:“我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让李小姐回家吧。”说时,趁着金子原没有看见,将眼睛映了两映。李香絮会意,便起身要穿大衣,回头对金子原道:“我可以回去了吧?”金子原一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一点半了,不放她走,她或者可以不走,不过明后天都有事,还是以后慢慢来吧,便道:“好,你回去。有车子在门口等候,明天几点来?”李香絮:“你明天有事呀。”金子原道:“我虽有事,你姐姐总在这里。你来了,姐姐好有一个伴。”李香絮道:“我明天早上来吧。”说完,径自去了。 这里杨露珠为了金子原这样卖弄有金条,带笑着说了他一番。金子原含笑受了。次日清早就出去到银行里以及有钱的人家,兜了个圈子,回头又弄好了两张飞机票。第三天上午九点半钟,就送金子平上飞机场。金子原交给他兄弟带这几百根金条,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说叫乃弟到了目的地,最好打个电报回来,其余也不挂在心上。等他看到飞机起飞了,才慢慢回去。这也就快十一点钟了。金子原昨晚没有睡好,便又睡了一个钟头。醒来时,跑出去一看,李香絮正在他公事桌上写小字。金子原道:“露珠呢?”李香絮道:“她看见你已经睡了,回家去了,她说一下子就要回来的。”金子原笑道:“那你为什么不叫我?”李香絮已经站起身来,笑道:“你刚睡稳,又去叫你,那成什么话!”金子原笑道:“你真是天真,露珠走了,你正好叫我。我正要洗脸,你到我房里来,咱们一边说话,一边洗脸。”这李香絮虽已得了许多好处,但心里也知道金子原给人好处,不是不要人家还礼的。她听见金子原说话,既不敢起身,也不敢答应,只是站在办公桌子边不动。金子原进了洗澡间,好久没有听到李香絮的声音,因喊道:“香絮,你怎么不来呢?”李香絮听他的口气,好像有点生气,只好慢慢地进去。她进去不久,杨露珠就进来了,进了办公室没看到李香絮,自己停了一停没有响动,就喊道:“妹妹,专员醒了吗?”说着,脱了大衣。李香絮连忙抢出来,脸色还是通红的。但是杨露珠毫不在意,也不问金子原到底醒了没有,只是笑道:“你们还没有吃饭,该饿了,咱们就开饭吧。”她就轻描淡写的把这事混了过去。 这是金子原很感激的,当时三个人依旧说说笑笑,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又把车子送李香絮回去。但是金子原有点奇怪,分明告诉子平,他飞机到重庆以后,马上就打一个电报来。现在到了十一点钟,电报还没有来,这是什么原故?问问航空公司,说是飞机早到重庆了,显然飞机没有出一点儿毛病。也许子平打电报慢了一点,明天早上总有电报前来吧?也就只好耐心一下了。金子原第二天九点钟才起床。洗过脸,正在喝茶,杏子就连忙进来告诉他道:“专员,刘小姐已经在前面客厅里等候了。”金子原放下茶杯,站了起来,问道:“是刘素兰刘小姐吗?”杏子道:“是的。”金子原道:“快点请她进来。”杏子答应着出去了。金子原一想,这一定是陈六去传的话,她母亲对这事大为着急了。既是如此,我还得装得严肃一点,好像我这副担子,挑在肩膀上还很沉重似的才对。于是自己先到内客厅里来,架着腿在沙发上坐着,看重庆飞机运来的日报,一本正经,脸上一点笑容没有。杏子掀开门帘子,刘素兰穿着黑绸子旗袍,略微压一道红边,脸上淡淡搽了点儿粉,又微微在脸圉搽了一点胭脂。进来之后,老远地就对着金子原一鞠躬。金子原这才站起来,忍住着笑容,说道:“刘小姐,好久不见了。”刘素兰道:“没有过来问候,是刚刚害病好了,真是对不起。”金子原才带了微笑,让她在旁边坐下。杏子还倒了茶,摆了几碟点心,看这样子,好像是杨露珠叫摆上来的。但是杨露珠却躲在房里没有出来。金子原感到杨露珠一切不问,这倒是令人最满意的事情,便笑道:“刘小姐今天清早就赶来,有什么事吗?”刘素兰看金子原态度非常客气,但和平常不一样,见自己不大开玩笑,那就更可看到自己的家务有问题了,踌躇了一下,因道:“当然我不能瞒着专员,就是我们住的房子以及要用的家具,听说重床有电话来,催着查封。自然我们一家,重庆犯不着打电报来,必是有好几十家要实行查封,才有电报给金专员。”金子原道:“对的,你府上就在内。老实说,如要实行查封房子,我就执行命令好了。这里面就是你府上和我有点儿私交,所以有些不好办。”刘素兰站了起来,就道:“这真谢谢金专员!”金子原道:“你坐下,我们不妨细谈一下。”刘素兰这又坐下,因道:“金专员为我们的事,很是担心的。我今天就索性打扰金专员一番了。”金子原道:“你怎么知道重庆有电报来?这非有人看见这个电报,决不会知道重庆对这查封房子的事发了脾气的。”刘素兰虽然会说话,但是昨晚陈六告诉她家的话,决不能合盘托出,因笑道:“我猜是这样。就请专员千万费神。”金子原听了也是一笑。 刘素兰见金专员面上有了笑容,显然是精神愉快一些了,便道:“专员费神,我们是很感激的,今天晚上,我请专员吃饭。”金子原笑道:“这不好,今天晚上……”说着,想了一想,便道:“还是请我吃小馆子吧。至于什么时候,回头我再打电话告诉你。”刘素兰想着,金专员或者有什么秘密话,在这里不好说得吧,因问道:“吃小馆子也成,要请些什么人,请专员告诉我,还是让我来请呢,还是专员代邀呢?”金子原细声道:“至于请什么人,那再说吧!可是我想着最好一个外人都不请,就是你我两个。”刘素兰听他说最好一个客都不请,好像有些秘密话说,便道:“好吧!”还要说什么话,这时办公室里,忽然走出了两个人来,一个是杨露珠,一个是李香絮。刘素兰赶快起身,和两个人分别握手。不过刘素兰今天是有事来的,和两个人不好说明,只能说些家常闲话罢了。约奠谈了半点钟,就听见杨露珠道:“现在快十一点钟了,在这里吃了午饭走吧?”刘素兰立刻站起来,便道:“我还有事,过两日再来吧。现在我告别了。”金子原道:“刘小姐的大衣呢?”刘素兰道:“在外边客厅里,我自己会去穿。”刘素兰就向杨露珠、李香絮二人告辞,她一走,金子原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刘素兰看着后面,说道:“今天晚上,一定到小馆子里去吗?哪一家?”金子原道:“我等会用电话告诉你,现在你不必问了。”刘素兰听到他这样说,心想这是什么地方,走在半路,回头又看了一看。只见金子原已是笑嘻嘻出,不像刚才那种样子了。自己也知道,这位专员专喜欢女子,自己还应当提防一二。这就走进外面客厅。可是金子原快走了两步,就把一件女子皮大衣提了起来,自己笑道:“这件大衣,是刘小姐的吗?”刘素兰走到门边,连忙说道:“是的,不敢当。”金子原哪里肯放下,拿了大衣两只肩膀所在,笑道:“来吧,不要客气。”刘素兰看这样子,大概不能推辞,只好扭转身子,赶快穿起。掉转身来,就伸了右手,和金子原握了一握。这时,金子原被她摇撼着,竟舍不得放开。刘素兰觉得手被他紧握着,不大好,竭力摆脱开。说了声“再见”,就转身放快了步式走去。金子原看她走着,不觉也跟了出来。 这里两边也是走廊。他靠着走廊的栏干,只管望着。刘素兰快要走到走廊的尽头,回过头来看看,这就看到金子原仍旧站着,将眼睛对了自己看来。她觉得人家正在看她,不好意思就这样走过去,一点儿不理。就抬起一只右手,在空中招了两招,然后才走去了。金子原想道:“这一招很有意思吧?记得唐诗里有如此一句:‘小桃风雪凭阑干’,或者就是这种意思了。”虽然刘素兰随便将手一招,没有什么,但是他却只管想得出神。这时忽然耳边下有人道:“天气很冷,在这里想什么呢?”原来杨露珠见金子原送客好久不回,特意跑来叫他回去。金子原道:“我在这里念唐诗呢。回去也好。”说着,就同杨露珠一路走。走到公事房里,看见办公桌上有封电报,便问道:“这电报是几时来的?”杨露珠道:“刚才来的。因为全是密码,我们不能译。我猜这一定是二爷来的。”金子原一手拿了电报,口里还随便说着:“大概是吧?”他在信封里抽出那张电报纸,用眼睛随便一看,便道:“不是的,不是的,让我来译。”于是他将办公桌子抽屉打开,取出了一本电报密码。看看李香絮不在房里,便对杨露珠道:“你来写,我来译。”杨露珠笑道:“好的,若是你有好处,我有份的。”金子原道:“写吧,我哪回有好处,会忘了你!”杨露珠也就一笑。 金子原拿了那本电报密码,伏在桌子角上,拿起密码本子来翻。杨露珠坐在公事桌边,将一张纸铺着,用毛笔誊写。金子原报一个,杨露珠誊写一个。译了一半,只见上面写的是: 雪密。北平接收署接收专员金子原览:昨日金子平及银行界一人吴田,乘机来渝,携带黄金数百条,被查获。虽箱上有接收处之封条,但事前未经报告,而上峰并无此项指使,显是弟有意将金条兜售——。 金子原译到这里,便不能往下译了,只顾将手指东画西画把电码乱找,自己却道:“这事情可糟了!”杨露珠也觉得心里乱跳,望着金子原道:“你把电报译完了再说。”金子原拿着密电码本子,只是乱颤乱抖,答道:“我不能往下译了。”杨露珠道:“你不翻译,怎么弄?我又不会译。”金子原道:“好吧,慢慢把它译完吧。”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将电报全部译完。上说: ——上峰对此,大怒,即将子平及吴田看管,一面并电北平弟处据实报告。我将上峰之电,暂时搁置未发,此事关系特大,望即来电报告,再行设法。郭宫。 电报译完,金子原摇头道:“这事情,真的糟了。这电报是我老师郭宫打来的。”杨露珠道:“这事你怎么样回电呢?”金子原叹了一口气道:“电报怎样回法,我还没有想起。你在房里守着,有什么人来,都不见。我到里房床上去歪一歪。”他说着,将密电码本子一丢,就望里面房间跑去。杨露珠也知道这事不妙,想了一想,就走到外边,只见李香絮正和张丕诚谈话,便对她说道:“你哥哥现在有一点急事,这办公室里还有好多公事中人要来,你最好暂时回去。回头没有事了,我再派车子去接你。”张丕诚看到金专员曾翻译密电,杨露珠这话,也许是真的,就道:“好,我送李小姐回去。”李香絮道:“大哥那里,要不要去告诉一声?”杨露珠道:“不必了,他正在考虑如何答复众人。他一人睡在床上,我们不要去吵他。”李香絮看看两人行动,觉得往日有谈有笑,这时说一句是一句,似乎真有急事,也就不敢多问,就把大衣穿起,说道:“姐姐,我走了。”张丕诚含着笑,就将李香絮带走。杨露珠靠了门站定,慢慢地在想,这几百条金子,让人查获了,二爷被人看管了。这个上峰,大概是个不小的官。看起来,要好好地回一个电报,但是怎么回法,连金子原都没有想起,这事大概不好办呢。过了一个多钟头,开午饭了,杨露珠回到办公的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就向里面屋子看了看,只见金子原还睡在床上,瞪着一双大眼,望着半空。她道:“吃饭了,回电怎么打出去,等会再说吧。”金子原道:“我不吃饭了。”杨露珠道:“饭总是要吃,吃不下,也勉强吃一点。”她口说着,人向床前走。看见金子原还是不动,就将他手一拉,才勉强把他拉起来。 饭吃过了,金子原坐在办公桌边。面前铺下了稿纸,提起了笔,正想起电报稿,可是外面又送了一封电报进来。杨露珠立刻在沙发上起来,伸手接过,便道:“重庆又来电报了,或者有点好消息,也说不定。”金子原立刻从她手上接了过去。打开一看,果然又是没有翻译过的急电,便叹道:“我是太不知足了,还要金子干什么?现在这金子害了我了!”自己就将摆在手边的密电本子,拿来翻译。杨露珠道:“还要我帮忙吗?”金子原想了一想,便道:“好吧,反正这事也瞒不了你。”杨露珠也不作声,就在办公桌边与金子原对面坐下,把他面前的纸笔移过来,就照他的话,笔录下来。电文这样说: 雪密,北平接收署接收专员金子原览:前电谅悉。兹又查得前弟已派子平带金条数百根,出售法币,扫数解平。此事上峰已极震怒,明日即派人来平,然后与弟同机回渝。请善是料理。郭宫。 金子原把电文译完,哈哈一笑。杨露珠道:“怎么着,重庆方面有什么误会吗?”他取了一支烟,缓缓地对杨露珠道:“我已经打算好了。你是我的秘书,假如我有事吃官司,你也不能一点事情没有吧?”杨露珠道:“我也吃官司吗?”她虽这样说了,可是身子已不能自主,只觉有点哆嗦,站起来,又复坐下。金子原吸着烟,脸上还带点笑容,停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吃官司不吃官司,我一切行动,你不是全知道吗?他们明天才来人,没有来人以前,这地方还是由我做主。”说到此,自己看看外面,并没有人,因接着说道:“这里到天津,六点钟还有一班车。正好,有一艘轮船,明天开走。我就搭上船,溜到天涯海角去了。钱,我们这里还留着很多,管它什么公私!什么金钢钻、珠子和那几百条金子,一股脑儿给它带上。老实说,以前对于你,还是马马虎虎。现在不然了,我愿带着你一路走。一来你免得吃官司,二来你怀了孕,三来我们相处还不错——我的话说完了,你怎么样?”杨露珠这时,真正没了主意,听了金子原的话,好久没有答复,只在桌上,将自来水笔在纸上乱画了一阵。金子原又笑了一阵,说道:“我瞧,李香絮还好,希望你打一个电话给她,说是要到……不,叫她来就得了。”杨露珠道:“你到现在,还想女人!给你一个,不够,还想一个!”金子原笑道:“怎么样?你又变了态度了吗?”杨露珠道:“不错,我是变了态度了,你的态度不须变吗?你现在打算偷跑,还要带上几个美女吗?”金子原笑道:“这些金银财宝,要值多少钱,我打算做海上寓公,这一辈子够花的了。”杨露珠道:“你不要叫李香絮吧,多一个人,要添好多麻烦。而且李香絮她为什么跟你跑呢?”金子原吸着烟,想了一会道:“好吧,暂时不找李香絮,可是你要跟我走的了?”杨露珠这时还没有拿定主意,身子离开了座位,把两只手抱在胸前,在房里走了两个圉。一下子,又放了手下来,拿了一支烟,但也不点着,还是慢慢踱着。金子原望着她道:“你怎么还不答复我?你不走,就不走吧!可是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我今天走,你打算怎么样?”说着,也站起身来,看她的神气,很是不安。杨露珠道:“到了现在,我已有了孩子,又是你的秘书,不走,我真的去吃官司吗?”金子原道:“你现在也想得太周到了。我们就赶快收拾东西,越快越好。”杨露珠道:“走是跟你走了,可是我想回去看一次妈妈。”金子原又哈哈一笑道:“这次走,就是我两个人晓得。别说是妈,就是天王来了,我们也不能让他知道!”杨露珠沉思了很久才问道:“你的汽车司机,总会知道呀!”金子原道:“你凡事都很聪明,这一节你就糊涂了。我们先叫好几辆三轮车,把东西往上一搬。先别说我们是上车站的,随便说个地方。到了可以告诉他的所在,我们才要他往车站一拖,至于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这还有什么难处?若是我们这里人要问,为什么不坐汽车,那就撒个谎得了。” 杨露珠站着把话听了,就淡淡一笑道:“你这主意倒好,对这里任何人你都保守秘密。不用说,这三轮车,你也须到大街上去叫了。但是我跟你一跑,一面是做了一个大梦,一面又留下了一场笑话。”金子原看看手表,已经是两点多钟了,便道:“闲话不说了。我要五点钟走,真是没有时候了,要走,就快点收拾东西!”杨露珠仔细一想,就到天津再说吧。于是就把保险箱子打开,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一件一件的往皮箱里放。金子原也亲自动手,把金条、珊瑚、珠珍、玛瑙,也都放进皮箱里去。两个人把这些东西,差不多都收拾干净,看看钟,已经四点十五分了。金子原又站着抽了一支烟,笑道:“好了,一共装了五口皮箱。先休息一下吧。”杨露珠走来,坐在沙发上,因道:“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吗?”金子原道:“不走,你还想等着吃官司吗?”杨露珠道:“重庆派你来接收的,是何等重要。现在,只有你还觉得没有白来,至于其他……。”金子原道:“这些话说他干什么!在路上,希望你不要谈这些。”杨露珠看看这屋子,真是雕梁画栋;看看这些家具,又是玉匣珠帘;金子原要好好的做官,这种受用,真是没有完时。金子原见她坐在沙发上,只是沉静的想,便道:“你又在想什么?”杨露珠道:“我想你要是好好的做官,那真是一生受用不尽!”金子原道:“好好的做官?老实说,在重庆方面做官,可以说无官不贪。至于有的官不贪,那是没有找着路子罢了。”杨露珠叹一口长气,然后道:“人家说,这接收大员,是五子登科。是哪五子呢?金子、房子……”金子原道:“现在没有工夫讲这些闲话。我去雇三轮,你在这里看守着。”杨露珠道:“你还等一会吧!我们就这样走吗?”金子原也叹了口气道:“我也舍不得就这样离开这里,但是想到明天这时,逮捕的人来了,那我们是个什么样子呢?这一走,我们是个双凤齐飞。催这双凤高飞的,就是这两通密电吧?”杨露珠听到明天有人来逮捕,也就不作声了。 这日,是月圆之夜,下午七点钟的时候,月亮照着屋子,内外通明。刘伯同、张丕诚两个人,早已嘻嘻哈哈地上街去了。李香絮还等着杨露珠的电话。刘素兰呢,却也在等着金子原定好吃饭的地方。还有陶花朝三天没有金子原的消息,也打了电话来问,这回是杏子接的电话,说专员同杨小姐都不在家。这里的一切还像昨夜一样。而且月亮分外圆,分外明。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房子四周只是静沉沉的,像是坟墓一样。 第一回:此日难忘教儿半夜起 良辰不再展画少年看 第一回:此日难忘教儿半夜起 良辰不再展画少年看一个很值得纪念的晚上,三四点钟的时候,我们书中主要人物的一个,正在磨豆腐。那时天上的星斗,现着疏落零乱的样子,风在半空里经过,便有一些清凉的意味。街上是一点声音没有,隐隐惨白的路灯,在电灯柱上立着,映出这人家的屋檐,黑沉沉的,格外是不齐整。 因为街上的情形是这样,所以屋子里头的磨豆腐声:兀突,兀突,……一声声响到街上来。屋子里是个豆腐作坊,伛偻的屋子,露出几根横梁。檐席下垂着一个圆的篾架子,上面晾着百叶,柱子上挑出许多小竹棍子,棍子上挂着半圆形的豆腐旗子,好像给这屋子装点出豆腐特色来。 四周除悬着豆腐旗外,其余是豆浆缸,豆干架子,磨子,烧豆浆的矮灶,大缸,小桶,以至于烧灶的茅草,把这个很小的屋子,塞得一点空隙地位都没有。屋子柱上挂了一盏煤油灯,灯头上冒出一枝黑焰,在空中摇摇不定。满屋子里,只有一种昏黄的光,照见人影子模糊不清。 这磨子边有个五十上下的老人,将磨子下盛着的一木盆豆渣,倒在矮灶上一个滤浆的布袋里,要开始做那筛浆的工作了。灶门口茅草上,坐着一个青年秃子,灶里的火光,照着他通红的脸,圆顶上,稀疏的黄发,光光的额角,半开不闭的眼睛。他手上捧了一束茅草,只管向灶口里塞着,不时地头向前点动着,在那里打盹。 老人道:“小四子!你今天又没有睡够吗?”小四子突然头向上一伸,睁开眼道:“水烧开了吗?”老人道:“水是没有烧开,柴快烧完了。年轻人这样打不起精神来,怎样混到饭吃!时候不早了,去把小老板叫起来罢。”小四子道:“天还没有亮啦。小老板叫得起来吗?这么早,把他叫起来做什么?” 老人将蓝褂子的大襟掀起一片,擦了一擦额头上的汗珠,笑道:“你知道什么?今天是你小老板初中行毕业礼的日子,天亮就要去,早点把他叫起来,让他洗洗脸,吃些点心,舒舒服服的,让他上学去。”说时,摸了胡须道:“我挣到今日,很是不容易。”说着,用手互相搓起来,嘻嘻地望着小四子,于是小四子放下了火钳,向店房后面去了。 这个老儿,站在一条踏脚上,两手扶了滤布,向左右周折地筛着,将豆浆筛到那水锅里去。他听到豆浆轰轰隆隆落到水锅里去的声音,好像都很有力量,像在那里庆祝着他事业的成功。那滤布袋的十字木架子上,墨笔写着“周世良记”。他望了那字,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我周世良倾家荡产,抚养儿子,儿子居然考了第一,得有今日,也不枉费这番苦心了。”他如此想着,精神大为振奋,两手摇着滤布,更是得劲。 约莫有十分钟的工夫,小四子将小老板周计春叫来了。他穿了黄番布的短脚裤子,上身套了翻领短袖子衬衫,露出白中带红的皮肤来。他头上短黑的头发,半蓬乱着,两手一阵向后抄着头发,还连连地打了几个呵欠,表示出他朦胧未全醒的神气来。 周世良放下了滤袋,迎上前来,笑道:“孩子!你已经睡够了吗?”计春伸了一个懒腰,笑道:“醒是没有醒过来,可是我不起来,你还会叫我的。嘿!豆腐浆没有开锅,还早着啦。”世良道:“小四子!你来筛浆,我有点事去。计春!你洗脸漱口罢。”说着,他走进屋子里去了。 一会子工夫,他手上提了一个白布包袱出来,将它放在账桌上打开,一双漆黑光亮的皮鞋,一双干净平整的细纱袜子,一套白如雪的制服,一样一样地举了起来,笑着问计春道:“昨天一天,我就全给你办好了。”计春接着衣服,先看了一看,周围四转打量了一遍,简直没有可以放下的地方,依然放到账桌上来。世良道:“新东西,不要没有到学校里去,就弄脏了。”正说着远远地听到喔喔喔!鸡叫了几声。接着门外咚咚咚有小车轮滚着石板声。世良道:“推菜的车子,已经上市了,去换上衣服罢。”计春将衣服包起,依然到后面卧房里去。 世良回头一看,锅里的豆浆已经沸了,拖过木桶来靠住了矮灶,将大木勺舀了豆浆,向木桶里倾下去。那豆浆的热气,哄哄地向上蒸着。世良卷了蓝布褂子的大袖,两手臂上的肉筋,条条地向上鼓了起来。口里嘘着风吹那豆浆的热气,还不住地唱着不成板眼的皮簧:“我本当,不打鱼,家中闲坐。无奈我,家贫穷,无计奈何!清晨起,开柴扉……” “干爹!豆腐浆得了吗?”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用手扶了店房后的院门,向这淡黄色的灯光里面望着。世良手扶了木桶,伸着手道:“拿碗来,我和你舀上一碗罢。菊芬!你妈起来了吗?”菊芬道:“妈起来了,她不喝豆浆。” 世良将豆浆连续地舀完了,找了一个箩筐,将浆桶盖上,便开了一扇店门。在屋檐下向天空上看了看,东方有些鱼肚色,头顶心的星斗,只剩几个杯子口大的大星了。 世良走进屋来,向菊芬道:“你不喝豆浆,问豆浆开不开做什么?”菊芬道:“若是没有开,我来烧火,让小四子筛浆,你好料理着计春哥上学。”世良望了她笑着,摸了胡子道:“你计春哥毕业,连你也起了劲,你现在知道读书上学,是一件好事吧!”菊芬嘴里啣了个指头,靠了门道:“下半年平民小学毕了业,我也进中学去。我妈说,她给我攒了几十块钱了。干爹!你也帮我一点忙罢。”世良道:“你计春哥说是下学期,要到南京进高中去了,这不定一年要花多少钱,我还帮得起你的忙吗?只要你计春哥把书念成了功,我们都好了。瞧瞧去,你哥哥衣服换好了吗?” 菊芬走到他面前,一弯腰,将他的青布裤脚子牵了起来,笑道:“干爹这裤脚上破了这样一个大窟窿,怎么也不脱下来补上一补?”世良笑道:“我一个磨豆腐的人,整天身上水淋淋的,穿得那样好做什么?” 正说到这里,皮鞋橐橐作响,计春走了出来,见了父亲,缩住脚一立正,两手扯着衣襟,说道:“我这身衣服,真合身材,可是下半年我不在这学校里念书,这身衣服恐怕不能穿。”世良道:“不能当制服穿,平常当便衣穿,还有什么不行吗?只要你好好地念书,多穿我两件衣服,那倒不要紧。” 计春又掉转身来,向菊芬道:“你看,这比我那套旧制服要好得多吧。今天下午,我们一路去游菱湖公园去。”菊芬跳了一跳,笑道:“真的吗?”世良道:“菊芬!这就是你不对了。刚才你还说,要干爹帮你的忙,好让你去念书,现在听到哥哥说要去游公园,你马上就起劲,这是读书人的样子吗?”菊芬反转左手去掏了辫梢,只管在右手心里转着打圈圈,微微地向世良笑着。 世良道:“你穿了这衣服,让倪干妈去看看吧。”计春道:“这样早,干妈怕还没有起来吧!”菊芬笑道:“我妈早起来了,在做东西你吃呢。”世良笑道:“你看,干妈都在做东西你吃了,你若是没有起来,怎样对得住人呢?”菊芬拉着计春的手道:“去罢,我妈等着你呢。干爹!你等一会再来点豆浆的卤,一路去。”世良道:“我不去,我不饿。”计春整了一整衣襟,也笑道:“干妈有吃的呢。你磨了一早的豆腐,还吃不下去一点吗?” 世良看看儿子穿了这一身新制服,头发又是梳得溜光的,在捆腰的板带上,取下了旱烟袋啣在嘴里,笑嘻嘻地装了一袋烟抽着,望了计春和菊芬并肩站的样子,说不出来有一种怎样的高兴。他口里啣了烟嘴子道:“好罢,我转老还童,跟着你们后面也来玩一个罢。”于是三个人推开店房后院门,到菊芬家里来。 菊芬的母亲倪洪氏,是个女鞋匠,就在这后院三间披屋里住着。每日在鞋子店里,接几双鞋帮子回来做做。她和世良,是个来回账,菊芬拜世良做干爹,计春又拜倪洪氏做干娘。他们一走到后院,便见倪家正中供祖先的屋子里,在正中桌上,点了一对小小的红蜡烛。走进去看时,有两个大瓷盘子,一盘子装着糯米糕,一盘子装着粽子,都是热气腾腾的。 倪洪氏听到他们来了,早捧了一把瓷壶出来,笑道:“周老板也来了,不来,我还要去请你呢。菊芬!你把抽屉里那一把筷子和一碟白糖拿出来。”菊芬答应着,拿了放在桌上。那碟子白糖上面,还放了十来根红丝。世良看了,不住地点头,向计春道:“你不要辜负了你干妈这番苦心。你看这白糖上放了红丝,还取个吉利意思呢。” 倪洪氏斟了两杯茶,让他爷儿俩坐着,把粽子和糯米糕移了过来。计春笑道:“这一早东西都预备好了,多谢干娘费心。天还没有亮,你先吃两个粽子罢。” 倪洪氏一伸手,就拿了一个粽子,将棕箬剥了,用筷子夹了蘸好了糖,然后送到计春面前来,笑道:“恭喜你今天毕业,不要忘了高中,高中,粽子总是要吃一个的。这是好口气,以后你还要高中呢。”计春接了粽子吃着,笑道:“干娘还是这种旧脑筋,以为读书的人,都是像从前三考一样,赶考中状元。我和爹爹早说好了,初中毕业以后,我就去学工……” 倪洪氏道:“哟!要学工,为什么还费那样大的事,在学堂学许多年,家里花许多钱呢?想学哪样,到哪一行去学三年徒就是了。”计春道:“我若是愿当一个木匠,或者愿当一个裁缝,自然用不了费这样大的事。不过我的意思,是想当个造机器的工程师。中国现在最缺少的是这项人才。” 倪洪氏笑道:“做机器倒是一项发财的事情,但是就怕抢洋鬼子的生意不过,还是毕了业混个差使当,大家都风光些。”计春笑道:“和你们这些没受过教育的老太太说话,真没有办法。” 世良手上又拿了一块糯米糕,蘸了一些白糖,塞在嘴里吃着,笑道:“我要去点卤了。再不去,豆浆就冷了。”说毕,就向外走。走到院子里,向屋子里叫道:“天快亮了,计春!快上学去罢。”计春向门外看时,果然天上已经现了灰色。他就拿了一块糯米糕,向外走来。 菊芬在后面跟着,悄悄地问道:“计春哥!今天下午,你是带我去游公园吗?”计春道:“你到我屋子里去,我慢慢地告诉你。”他说着,向屋子里走,将一顶帽子,交给菊芬道:“你给我戴上。”于是坐在凳子上,等菊芬来戴。 菊芬低声笑道:“我手上有糖有蜜吗?为什么要我戴帽子?”计春道:“这个时候,外面没有光亮放进来,灯下照镜子又看不见,所以要你给我戴上,免得戴歪了。”菊芬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就给你戴上罢。”于是两手捧了帽子,给他端端正正地戴上。 计春突然握住了她一只手道:“今天吃糕吃粽子都有意思的。祖宗位前点了一对红蜡烛,那是什么意思呢?”菊芬道:“那有什么不懂的?不过是要红红火火罢了。” 计春道:“我看不是那个意思。你猜是什么意思?点红蜡烛……”菊芬将手一抽道:“不是你今天去行毕业礼,我要说出不好的来了,你这个人越学越坏了。”说毕,向计春丢了一个眼色,掉转身来,就跑走了。 计春笑道:“你只管跑,下午我不带你出去玩。”说着,整了一整衣服,走了出来。 这时天色已经灰亮了,天上没有了星斗。豆腐店前的几块铺板都取下了。世良摆了一块板子,坐在店门口,板子上叠了一叠布。他用铜勺子,在豆腐桶里舀起豆腐来,用布块继续包豆干。你看两只袖子高高卷起,十个指头叠着布块,十分的快,一折两折,就包成一块豆干的皱形。那豆腐的汁水,由板子向下流着,流到门口的石沟里去,溅了不少的泥点,到他赤脚上去,他都不理会。 他又继续在那里唱不成板眼的皮簧:“这才是,有子不教,父母之过,教子不严,师之惰!……”他看见计春走了出来,就向他笑着:“哟!孩子!你上学去了?” 门口有两个赶早市买豆腐浆吃的,世良就指着计春,告诉他们道:“你看,这是我的儿子,今年十七岁,在省立模范中学初中班,考第一毕业了。你们看我周老头子不出吧?我还有这样一个儿子呢。”他看到计春遥遥而去,眼望了儿子的后影,只管微笑。 计春见父亲如此得意,也是很欢喜,穿了那双新皮鞋,走着石板路橐橐作响。正走着,身后霹霹扑扑一阵脚步响,回头看时,却是菊芬跑了来。便停了脚笑问道:“你跑来做什么?你不是不理我就跑走了吗?”菊芬笑道:“谁教你不老老实实的呢。”计春笑道:“我还不会老实的,你不要跟着后面来。”菊芬撅了嘴道:“人家规规矩矩地来和你说话,你还是这样顽皮。”计春道:“什么规规矩矩的事。你不开口,我就知道你为什么来着?你不是问我下午到不到公园去吗?”菊芬微笑道:“你若是不肯带我去,我就不去。”计春笑道:“你以后不躲我了吗?”菊芬撅了嘴一扭身子道:“你老是这个样子,我不和你说话了。”说毕,匆匆地就向回家的路上走,走了许远,回转头来,向计春看了一看,跟着又走开了。 计春本来是高兴,看了菊芬对他这番情形,格外地高兴,笑嘻嘻地走到学校里来了。 他们的校长冯子云,是个提倡早起的人,平常已经是要学生早起,遇到了有什么庆典,他就特别地要人起早。所以今天这个初中毕业盛典,他又事先向学生预告:今天非特别加早不可。当周计春走到学校里来的时候,正好顶头遇到了校长。他笑着向他道:“周计春!你是考毕业考试的第一人,怎么你到校的时候,却摊到了第二三十名?这可有些美中不足呀!”计春是个自负勤快的学生,听了这话,心里着实是不痛快。但是看看同班的学生,真到了有二三十名。这是一件事实,叫自己实在无法可以去分辩,只好红了脸,答应着一声是,自己就悄悄地走到同班里面去了。 果然,今天一切都早。一线金黄色的太阳,刚刚照到院子里高墙上的时候,便已当当的打着上堂钟,开始举行毕业典礼了。学生都穿了整齐的制服,鱼贯上堂,堂上高叉着两面大旗,四周贴着一些红绿纸的标语,门窗上扎着松枝的花圈,平常一个每日看到的大礼堂,这便有些不同的景象了。只是有一项更为别致的:就是正面墙上,更添了几张人物图画,是一般学生所认为不可解的。 学生教员们上了堂,照着一切仪式举行过了之后,校长坐在讲台上面喊了毕业生的名字,挨了次序,开始发给毕业文凭。当然,喊到第一名,便是周计春。他由群座里站立起来,走向讲台面前去。他行了一个鞠躬礼,两手捧着,在校长手上接过文凭来。 冯子云道:“周计春!你这次考第一,当然是你平常还用功;然而这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可是为着你是个穷苦出身。你在书本上,当然知道世界上已经有不少的伟人,都是从穷苦里出身的。那么,你自己时时刻刻记着你是穷苦出身,时时刻刻记着要做一个伟人,你虽不必有什么大的成就,至少你不失为一个人类中的人。我很看得起你,在这墙上挂了几张图画,让大家看看,这个意思是很深的。你瞧,是不是呢?”计春答应了一声是,再等校长的回话。冯子云道:“你坐回位子去,我有几句话和大家说。” 计春坐回位子来,于是教职员席上,一一地喊着学生的名字,将文凭发散完了。 最后,由校长向大家训话道:“诸位!文凭发完了,可以宣告礼毕了。但是我还有几句话,要和大家说一说。你们不是看到这墙上挂的几张图画,很不明白意思所在吗?然而诸位必定相信,在今日忽然把这画张挂起来,决不能是毫无意思的。我可以告诉诸位,这是我们一个毕业同学的历史,现在我们可以把墙上挂的几张画,一张一张看了去。” 大家听了校长的话,随着他手指的所在看去:这第一张,是画着一个小学校的课室,由墙上打开的窗户看了去,可以看到里面坐了许多小学生;在这窗户外面墙脚下,坐了一个蓬头赤脚的孩子,半侧了头,似乎静静地在听里面的书声。第二张,是一片水田,水田里有个老人,赶着一条牛在那里耕田,有一个小孩子,捧了一本书,坐在田岸一棵树下看。第三张,是雪景,小学校门口,雪深数尺,一个老人,撑了一把伞,在大门外等着人的样子。第四张画,是老人推了一小车子零碎东西在路上走,小孩子挑了一副担子跟着,又一个小孩子牵了牛向别条路上去,老人回头望着牛和后面一丛人家,有依依不舍的样子。第五幅,是老人在一盏油灯光下磨豆腐,那小孩子捧了一块石板,在灯光下用石笔习算术。第六张,没有人物,只是烟水苍茫,一幅很渺茫的画景。 那校长将六幅画一一指给同堂的学生看了,因问大家道:“诸位看了这六幅画,有些明白吗?我想就是明白,也不知道所以然。现在我告诉诸位,这就是我们这次初中考试,考第一的周计春的历史。他自然是个有天才的学生,然而有天才,没有求学问的机会,也是枉然,有了天才,有了机会,自己不去努力,依然是枉然。他有了读书的天才,又得了他一个贤明的父亲,竭力帮助他,于是他自己不能不努力,就得有今天。这一至五的五幅画,便是实实在在的,描写他求学的过程。可是一个求深造的青年,在初中毕业,那正是登塔的人,进门口后,刚踏上第一层,以后由高中而大学,由大学而大学研究院,层次还多。他真正要做一个社会上有用的人,以后要格外地努力。不过人的年岁大了,容易受外物的引诱。他以后是否能这样用功?我不得而知。而且读书越到后面,花钱越多,图画上那个老人,是否能胜这经济上的负担?也不得而知。所以这第六幅画,却是云水苍茫的一种情形了。在这段故事演过之后,诸位可以知道年轻人读书,应当如何去应付环境,又当知道年轻人得有书读,是一种多大的幸福。你们不要错过我这一番用心呀!”校长说毕,大家鼓起掌来。 校长又道:“我很荣幸,今天看到诸位毕业,尤其是一个看牛孩子变作豆腐店小老板的人,考了第一。开会以后,我们有个聚餐会,我主张把这豆腐店的老板请了来,让他报告苦心努力,教儿子读书的经过。你们嫌不嫌他是一个豆腐店的老板,不肯同席?” 同学们听说,就乱喊着肯同席,欢迎欢迎!还有一个学生站起来道:“我们很佩服这个劳苦的老人。我和他是邻居。我知道他是很受累的。今天周计春毕业了,他累也受够了。我们后生,应给予他一种精神上的安慰,我主张学生推四个代表去欢迎他来。” 这位学生一说,校长还没有表示可否,学生里面,早如雷似的,大家鼓起掌来。校长看到学生这番狂热,也不能加以拦阻,于是校长宣告礼成之后,学生们就推出了四个代表去欢迎周世良。 到了在膳堂上开师生聚餐会的时候,这个单独的奇怪来宾,被四个学生代表,引着入席了。 这种聚餐会的席次,是列着七张方桌子,摆成个人字形。那最上一张桌子,是教职员,而教职员的首席,让给豆腐店老板了。当他走进膳堂来的时候,大家的目光,就都射到他的身上,只见他上身穿了一件蓝旧布褂子,既不长,又不短,却不齐平膝盖。下身穿了短脚裤,一双白的长统大布袜子,恰和长衣相接。他似乎知道这是一种典礼,还特意的戴了一顶软胚麦草帽来,又知道是以脱帽为敬的,于是手上又把这顶焦黄色的软胚草帽子拿着。不过他那瘦削的脸上,也不知是得意,或者是难为情,却烘托出一重若隐若现的红色来。 校长冯子云是特别的优待,迎上前接过他手上的一顶麦草帽,将他请到首席上来坐着。周世良向教职员拱拱手,然后又向在座的大家拱拱手,这才坐下去。 校长于是站起来道:“诸位,我们忝为知识分子,不能有阶级观念。但是不在我们知识分子里面的人,他知道这样卖苦力,这样让儿子去求知识,这是可取的。然而像前二十年,父亲让儿子读书,以便儿子将来做官,家里发财,这是将来求利的办法,社会上并不需要这种人。至于这个卖苦力教儿子读书的人,他的目的,只是希望儿子做个工程师,这不是平常一个豆腐师的思想。我们知道中国正缺乏这种人才,这是一种为社会谋利益的举动,这人值得崇拜。诸位!不用我说,你们知道这人是谁吧?” 校长说毕,大家如雷似的鼓起掌来,于是许多人狂喊着:“请周老先生演说!”周世良的脸越发红了,只管摸了稀稀的长胡子,向四处告罪,说是不会演说。谦让了许久,还是校长出来折衷两可,叫周计春代表父亲演说几句,然而让周世良用谈话式的办法,一面吃饭,一面报告他教养儿子的经过。这才大家赞成了。 周计春先站起来演说道:“大家这样看得起我父子,我父子真是惭愧,以后更当努力。刚才校长说:家父不是平常一个豆腐师。这不敢当。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又在封建式的农村里长到了老,他怎样又会知道读书不是为了做官,而是教后生去谋人群社会的利益?归根起来,还要归功乡下的刘校长,和这里的冯校长。因为这两位校长,肯和我父亲交朋友,教我父亲这样做,教我这样做;我现在代表家父答谢诸位,还向校长表示敬意。”于是他一鞠躬。绕了一个弯子,归功到校长身上。大家都鼓起掌来。 周计春回了席,校长道:“我们不用客套,也不用多废话,耽误了吃饭的时间。西洋人吃饭,是喜欢奏乐的;中国人也有这样一个高雅的故典:‘读汉书下酒’。现在,我们请周老板慢慢地讲他教儿子读书的经过,大家静静听。这是一段实在的故事,这比音乐有趣,这比汉书高雅!大家都要听着,先敬周老板一杯。”于是校长首先端起杯子来,引着大家喝酒。 周世良真不料一个豆腐店里的老板,今天这样出风头,心中只管是痛快,自己却不知如何是好。陪着大家喝过了一杯酒,他用手摸摸胡子,又比一比面前的筷子,却笑着向校长道:“我实在不会演说。”冯子云笑道:“你不会演说,你谈话总是会的。你只当屋子里并没有坐这些人,就只我一个,你慢慢地和我谈话就是了。” 周世良到了这种情形之下,就是想不说也不可能,只得振作精神,和冯校长说着。他起先说时,很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到了后来,他说得多了,也就忘其所以然,滔滔地谈个不绝了。这下一回书起,便是周世良在酒席上报告他卖产教儿子读书,由乡村到城市来的经过: 第二回:小试天才牵牛联旧句 高谈人事移榻受新知 第二回:小试天才牵牛联旧句 高谈人事移榻受新知在六月中旬的时候,日子是正长。太阳正当着顶,天气只管热起来,只听着村子前后的知了虫喳喳地叫着,这便是暑天空气炎热的一种征象。在水田里的庄稼人,这时都感到了一种疲倦;有的单独睡在绿荫下,有的两三个人一处,坐在屋檐下石板上,带打着盹,带抽烟说话。一个临水塘环立的庄子,周围绕着绿树,东南风由塘水面上吹了来,吹着水边的杨柳树条,仿佛瑟瑟有声,这更增加了正午的一种寂寞。 但是在塘的那岸,正好有一个三圣庙,庙里原来是一所经馆。这几年来,教经馆的秀才夫子,不能维持原状,把经馆散了,于是改了县立东乡第五小学。这个日子,还不曾放着暑假,学生同起同落地正念着功课。 临着南面的高墙,开着窗子,迎风进来,窗子外是一株高入云霄的老冬青树,树阴下正有一片打稻场。冬青树已是有上百年的岁数了,它的老根,由地皮上拱了出来。在打稻场的一边,设着一条长的矮凳。 这时树根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拱起两只膝盖,撑着两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他一点响声也不发出。冬青树兜子上,丛生着许多幼年枝,枝上拴着一条牛,那牛低了头,站着不动,眼皮下垂,正像农人一般,想得着片刻的午睡,同时,它不住地回嚼着胃里反出来的草料,唧唧有声,打破了这小孩子身边的寂寞。 约莫有半小时之久,这窗子里的书声,突然停止。接着又哄的一声,朝西的庙门开了。庙中孩子们,如潮水一般拥了出来,有几个学生,看到了这孩子,就笑着道:“小牛子!你又来偷听我们的书了。没有钱念书偷着听,不要脸!不要脸!” 小牛子听了这话,不肯忍受,也就向学生们反骂,于是他一个人和大群人吵着一团。大门里闪出一个教员来,喝着道:“你们还没有离开学堂的门,就要大闹吗?”学生们看先生来了,又是哄的一声散开,只剩了那和一群学生为敌的小牛子,牵了牛绳子,反着两手在背后,有一步没一步地,要离开学堂附近。 这位先生向他招了两招手道:“小牛子!你来,我来问你。”小牛子于是掉转身来,向先生望着。先生走上前一步,拉着他光了臂膀子的一只手,向他脸上望着道:“你搁着牛不去放,到学堂外面来乘凉,我问你是躲懒呢?你还是想读书呢?”小牛子道:“我天天要做的事,我天天都做了。我躲什个懒呢?” 先生道:“那么,你真是为了要偷着听读书来的了。但是你知道读书有什么好处呢?”小牛子道:“我从前本来读书的,我爹说读书一年要花许多钱,家里的牛,没有人管,交人带看着,每年还要贴掉两块钱,所以我就不读书了。我想着读书多好,将来进学做官,坐自治局,做大老爹(注:皖俗,乡人称土豪劣绅曰大老爹);我现在给人看牛,到老不过是个庄稼人。” 这位先生听说,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你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就想做大老爹;怪不得大老爹走红了。你说,做大老爹又有什么好处呢?”小牛子笑道:“先生!你是故意着这样问的吧?买田卖地要请大老爹,打官司也要请大老爹,有红白喜事也要请大老爹,大老爹出门坐篮子(注:此为皖中山地数县之物。篾制一巨篮,长可六尺,以木架托之,以被为垫,人坐卧其中,夹以二杠,二人抬之。凡篮,夫可抬其妻,父可以抬其子,若易篮为轿,有抬之者,则引为奇耻大辱。)吃酒坐一席头,夏天穿袜子鞋,撑洋伞,多么好呢?”他说着话,两只赤脚板,轮流地弯了大拇脚趾头在地上画字。 这位教员只管和小牛子说着话,把这学校里的刘校长引出来了。他问明白原因,见小牛子的大拇脚趾头,依然在地上画着字,画的是神童诗:“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刘校长向着他笑道:“你以前念过几年书?”小牛子道:“念过四年书。”刘校长道:“你开过讲吗?”小牛子道:“二论引端,讲了一半。我要没有开过讲,我也就不知道读书的好处了。”刘校长道:“你开过笔吗?”小牛子道:“做过破承题,从前王先生说,若在前清,我一定会进的。”刘校长笑道:“了不得!这一套全明白。什么叫进?我来问你。”小牛子道:“就是中秀才呀!”刘校长笑道:“哦!你自负会进学,我倒要考你一考。你果然把破承题做得不错,国文会懂得一些的,我可以造就造就你。我出一个孟子上的题目,你顺口做一个破题出来试试看,题目就是‘牛何之’。” 小牛子望了他笑道:“你真要我做吗?”他说着话,将牵牛绳子虚出两尺来,只管晃着打旋转。刘校长正色道:“不是我和你说笑话。我看到你常到学堂外面来,偷着听读书,倒是个好孩子,只可惜没有遇到好先生,我要试一试你是不是有读书的天才。你若是有,我可以造就你一下子;你若是没有读书的天才,以后好好地去放牛,不要耽误你的功夫,又在学堂外面惹是非。我限你太阳晒到这个地方,你要念出来。”说着,用脚在墙荫上面画了一道线。 小牛子看到校长真要考他,他便笑道:“用不着那样久,我这就可以做。”于是他微昂着头,望了天上,身子摆荡着,口里念念有词,刘校长不觉笑道:“果然是这个味儿。”小牛子出了神了,却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批评,口里嚷着更有味。最后,他恍然如有所得,就向刘校长笑道:“有了。就是‘王有意于牛,惟其去之是念焉。’” 刘校长听了,不觉用脚一顿。心道:他真是这一路货,可惜可惜。 那一位教员没有赶上八股时代,也不知道八股中这趣味。就笑问道:“校长!他做得怎么样啦?”刘校长笑道:“我长在这风气闭塞的潜山县,虽是三十来岁了,但也像小牛子一样,得了良师指导,玩过一两年的八股,所以我很知道。刚才他答的破题,很能传‘牛何之’这三个字的神。这个孩子,的确聪明,他有知识欲,这不算希奇。” 小牛子道:“我做得怎么样?你看,太阳还没有晒到你脚画的那个地方,能交卷不能交卷呢?”刘校长笑着点了点头道:“行了。晚上没事,我去找你爹谈谈。”小牛子道:“你若是答应我到学堂里读书,不收我的学费,我爹就肯让我读书的。”刘校长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小牛子很高兴地牵着牛走了。教员问道:“校长认得这孩子的父亲吗?”刘校长道:“他父亲叫周世良,四十七八岁了,就是这个儿子。他女人早五年就死了,他不肯续弦,一来是要增他室家之累,二来怕这孩子,不能同继母合作,所以他对于这个孩子,却是父兼母职,怪可怜的。” 教员道:“家境大概是很穷的了。”刘校长道:“自己有几斗种,又插有人家田一石多种(注:田以下稻种若干计算,故曰若干种。插人家田,即作佃户之谓。一石种,约纳税四亩,其面积大小无定。)吃饭是顾得来,但是人手不够用,所以他要把儿子留在身边学庄稼。再过两三年,这孩子就可以当半个庄稼人用了。” 教员叹了一口气道:“因贫穷而埋没了的天才,大概不知道多少。像校长这样的人,假使经济上有人帮助,我想也不至于毕业以后,到乡下来过粉笔生活。”刘校长并不答复什么,只是微笑了一笑。抬头看去,乡下人家烟囱里青烟,像一条乌龙也似向半空里伸张着,这正可以表示着吃午饭的时候到了。刘校长笑道:“我们吃饭去罢,这是人生大事。” 两位先生走了,这个打稻场上,复归入寂静的环境之下。但是不到一十分钟,有个光了脊梁,身披蓝布巾,荷着一把长锄的人走了过来。他在打稻场上看了一遍,叹了一声道:“他倒没有来。”于是就转身走了。这人就是那小牛子的父亲周世良,来找儿子来了。他没有看到儿子,荷着锄子,走了回去了。 他家是一所大庄屋的披房,两个茅屋,两间瓦屋,瓦屋是做了稻仓和卧室;那厨房和堆置农具的地方,就占有两间茅屋了。他走回家来,在门边放下了锄子,直奔厨房。他自己是早把饭做好了,锅盖上放了两只瓦碗,装着些腌菜和炒老苋菜干。他肚子实在是饿了,那锅盖缝里,冒出热气来,阵阵的令人闻到黄米饭香,更引得他饥肠碌碌,只是想吃。但是想到儿子没有回来,他也是一样的饿,他既没有吃,自己何必先吃。于是在裤带子上取下了吊皮荷包的旱烟袋,坐在一把矮竹椅上,望了灶上的菜出神。 他抽了两筒烟,听到窗子外牛蹄踏土声,回头看时,儿子戴的草帽子由窗户外过去。他心里这就想着,儿子长得有这样高了,在窗子里可以看见窗子外的帽子,多么可喜!自己在窗子外头,也不过伸了头,可以看到窗子里面而已。一会子工夫儿子也就赶上了。想到了这里,不由得口里喷出烟来,微微地笑着。 小牛子进来了,问道:“爹!你哪里去了?刚才我回来,没有看到你,我又牵了牛到田坂上去找你,你又不在那里,我怕家里的饭烧糊了,只好先回来。爹!你吃了饭在家里歇一会子罢。下午你不过是到田沟里去看水,我替你去。”他说着话,就把锅盖上的菜碗,送到矮桌子上来。接着就抽了筷子,放在桌上,又掀开锅盖,盛了两碗黄米饭,香气勃勃的来放在桌上,父子两个,就着一个桌子角吃饭。 周世良笑道:“今天你怎么没有到小学堂外面去听读书,你也有些厌烦了吧?”小牛子道:“我去的。那个刘校长要试我一试,还出了个题目让我做呢。”他说着,筷子在苋菜干子碗里挑拨着,拨出了一块猪油渣子,就夹了起来,放在父亲的碗上。周世良道:“你吃罢。”于是又把这一块猪油渣子送到他的碗里去,笑道:“那碗里还有一块呢,我吃那一块得了。”小牛子听了这话,只好把那块猪油渣子吃了。 小牛子扒着饭道:“爹!刘校长他说了,我若去读书,他不收我的学费,你看他这话是真吗?”周世良道:“你不要想读书了。而今读书不像从前;以前读书,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并且是睡在家里就可念出书来,用不着花钱,于今读书,要进学堂,小学花钱罢了,中学花钱多,大学花钱更多。我们乡下,许多从大学毕业回来的人,有什么好处?只是穿了一身的洋装,回来打离婚官司,要了钱带出去用。就是有一两个在外面混事的,也没有看到带一个铜板回来。以前家里典田卖地,下的那一番本钱,就算白丢了。我父子两个插一二担种,每年总不愁煮碗稀粥喝。……这里还有一块油渣子,你吃了去。”说着,由苋菜碗里夹了一块油渣子,又送到小牛子碗里。 小牛子道:“这一块该你吃了。”周世良手捧着碗偏了一偏,笑道:“还是你吃罢。我昨天还在隔村子里上龙王会,大鱼大肉吃了一顿,这就该你了。” 小牛子道:“做庄稼的人,真可怜,不容易吃一回肉,做大老爹的人,出门去总是有人请,就是在家里,也是鸡子豆干当粗菜吃。”周世良道:“唉!何必去羡慕大老爹?他们是前生修的。” 小牛子道:“怎么是前生修的?我要再读几年书,跟着大老爹后面学学,一样的!我也可以做大老爹了。”周世良笑道:“你这孩子出息不大,只想做个大老爹,我像你这样大年纪,想做皇帝呢。” 小牛子道:“爹!你要做了皇帝,要怎样享福?”周世良道:“我别的都不想,我天天要吃油炸锅巴。记得二十岁的时候,在黄财主家里,吃过一顿油炸锅巴,我至今想起来,口里还流馋水呢。”小牛子笑道:“你的志向大,坐在金銮殿上,抓油炸锅巴吃。” 周世良已经很快地吃过了三碗饭,掏起捆腰的蓝布片的头儿,擦了一擦嘴唇,用手摸了一摸小牛子的头道:“你知道什么!做皇帝的人,也不过一个称心如意罢了。我要能在金銮殿上吃油炸锅巴,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说着,打了一个哈哈,抓着草帽向头上一盖,掮了锄子就走。 在墙外窗子里伸头向里看着,只见小牛子盛起了锅里的饭,正要烤锅巴呢。因笑道:“不要烤锅巴了。我现在又不做皇帝,洗洗碗,你在树荫下睡一觉罢。”说着,他去看水去了。 小牛子洗过了锅碗,他并不曾依了他父亲的话,去睡午觉,却捧了一本《幼学琼林》,靠在窗户边看。因为以前先生对他说:《幼学》这部书,实在是好,天文地理,诸子百家,什么都有,他在乡下会做许多应酬文章,都是得了《幼学》的力量,就是真正做起文章来,也可以套用许多典故。小牛子听说,果然买了一部《幼学琼林》来读,他读了几段,看了小注子,真个像暴发户走进了百货商店,一看之下,样样都有用。所以他对《幼学》这部书,特别地嗜好,有工夫就看。这天他得意之余,只管看着,不觉得到了日落西山,等到周世良看了水回来,他还在那里看书。 周世良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孩子也有些着迷。大概你总想做大老爹,又在看书了。”小牛子放下了书,在灶上布手巾底下,拿出一把瓦壶来,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是渴,给你凉了一壶茶。”说时,将一只瓷饭碗,满满地斟上一碗,放在桌上来。 周世良笑道:“凉的好喝不解渴。”小牛子笑道:“我还在灶里给你煨了一罐子开水呢。”周世良解着他的腰带布,在里面摸出两个桃子,手上捏着,摇了两摇道:“我也给你预备下了。”小牛子伸手来要,周世良却把手抬得高高的,不让他拿着。于是父子两个,都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人笑道:“你父子二人好快活!”周世良向窗子外面看时,却是小学里刘校长来了。连忙迎了出来,笑道:“校长上哪儿去?今天得闲啦。”刘校长笑道:“我特意要来和你谈谈。”周世良道:“啊哟!校长要到我家来坐坐,怎办怎办?厨房里坐吗?”刘校长道:“不要紧。都是乡下天天见面的人,客气什么?”说着话,他已走了进来。 于是周世良拿了一柄稻草扎的短扫帚,胡乱地在桌子上扫了一阵,笑着用手抓了抓头,又抓抓手臂,反是刘校长坐下来,向他客气笑着道:“你请坐请坐。”周世良刚坐下来,又忙着张罗了一顿茶烟,刘校长见矮桌子上摆了一本《幼学琼林》,笑道:“这又是小牛子看的书吧?” 小牛子对刘校长是特别加敬,在灶墙上取下一个瓦罐子来,在瓦罐子里取出一块干腌姜来,又在竹碗橱子里取出一个二寸小的瓦碟子,两手将那块腌姜撕成丝丝的,放到矮桌子上来,笑道:“先生!你尝一块罢。是我的书,从前我那个王先生教我看的。真好,什么都有。”刘校长笑道:“乡下先生总不过是这一套,除了四书五经,再念一本《幼学琼林》,一套《纲鉴易知录》,那就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了。这种书,读得烂熟,顶多也不过多记下几个死典,有什么用处?”小牛子听了这话,一肚子高兴,未免向下一落。 周世良道:“正是这样说,我们庄稼人,安安分分地做庄稼,能写一张草字账就行了,何必读什么书?我这孩子,天天到你们学堂外面去偷听读书,刘先生有些讨厌吧?”刘校长笑道:“你错了。我不是说要你儿子不去,正是想叫你儿子进学堂去读书呢。你这孩子很有天才,若是让他做庄稼,未免可惜了。” 周世良将手摸了摸两腮的胡茬子,又抓了两抓头发,笑道:“我们这人家,哪有钱供养子弟念书哩。我没有那个福气,我也不想儿子做官。”刘校长笑着摇了两摇头道:“你又错了。读书不光是为了做官,乃是为了做人。因为世上的什么事情,都可以由书上来告诉我们,我们看了书,爱做什么样子的人,就可以做什么样子的人。这话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不过你家小牛子,实在有些天才:譬如一棵大树,把它制成完整的木料,送到城市里去盖宫殿,造楼阁,那自然是用得其分,若是怕费工夫,当木柴烧了,这就可惜,而且你的儿子,又自己很愿意念书,又何必不让他念呢!你不是出不起学费吗?这个好办,我替你代出就是了。你现时留他在家里,每年和你省下来的工资,大概不过两三块钱。你儿子的国文,现在可以说小清顺,再在小学里得一点普通知识,毕了业出来,能向中学一送更好,不能送到中学,你这两三块钱一年的损失,总可以补得起。” 周世良将面前一只粗瓷碗,两手捧着向嘴唇皮靠着,只管慢慢地喝,放下碗来,点点头道:“校长!你说的这话有道理。不过,校长说不做官,要他读书又干什么呢?”刘校长笑道:“读书和做官,有什么连带的关系?好像我,就没有做官。我以前也是读书的。他这孩子,据我看起来,他是近乎文学,将来学业成功了,在学堂里当教员也行,在书局里当编辑也行,这都不是官,也不是你儿子说的大老爹。这样一个职业,不但是糊了自己的口,而且可以帮助别人。” 周世良笑道:“现在我们自己顾不了自己,倒要先想去帮别人啦。”刘校长道:“因为他有帮助别人的材料……”他说到这里,自己突然顿住了不说,将头摇了两摇,笑道:“我这人有些胡来,怎么和你说这个呢?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儿子念好了书,将来比做庄稼强。你不将他念书,埋没了他的天才,怪可惜的。你若是很喜欢你的儿子,你就不能为目前省下有限的钱,误了儿子一生。” 这两句话,算是周世良听懂了。两手一拍他的大腿道:“这话对!”刘校长道:“我知道他是无娘的儿子,你带起来不容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索性把他造就出来呢?”周世良笑道:“你这话劝得我们很对的,只是我没有这种力量。”刘校长道:“现在并不要你什么钱,只许他不替你放牛就是了,就是笔纸墨砚的钱,我也可以和你出。” 周世良站了起来,复又坐了下来,笑道:“先生!你都有这一番好心,我怎好不让他念书呢?先生你别嫌弃,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去。我家里别的没有,还存有两斤挂面,用腊猪油煮一碗挂面你吃。小牛子!你找找看,家里还有鸡蛋没有?”说时,他又不等儿子去寻,自己掉转身来就要走。 刘校长连连摇着手道:“不用不用,你家吃什么,我跟着吃什么就是了。我要打算找好东西吃,不走进你们这个大门里面来了。”周世良搔着头皮道:“那我们也不过意。”刘校长道:“你不过意的话,煮一碗挂面我吃罢。鸡子可以不必。”周世良笑道:“校长是个好人,说话不会客气,就是那么说,我煮挂面校长吃罢。小牛子!你端了竹床到外面去,陪着校长乘凉,我来煮面。” 小牛子靠了土灶站定,听了校长和父亲说的话,他都听呆了。这时父亲说是移了竹床和校长去乘凉,他才醒悟过来,将一张睡成了红色的竹床,背着放到大门三棵柳树下来。跟着将一把大瓦茶壶,两只饭碗,一个装山烟丝的竹节筒子,一杆旱烟袋,一根点着火的蒿草绳子,一齐搬出来,放在老柳树兜上。 刘校长笑嘻嘻地走了出来,在竹床上坐着,小牛子也就在树根上撑了两只腿坐着,两手反着向上托了下巴,望了刘校长。他笑道:“小牛子!刚才我和你爹爹说的话,这都是做人的道理,你懂得吗?”小牛子道:“我哪懂呀!我爹都不懂呢。”刘校长道:“小牛子!你没有学名吗?”小牛子道:“有学名的,叫玉堂。”刘校长摇了一摇头,笑道:“腐得很!看你这名字,又是你那位教《幼学》的王先生取的。他还在醉心金马玉堂三学士呢。”小牛子道,“我还有个名字,是我爹取的,叫计春。先生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谁都晓得,这句话太俗了。”刘校长道:“他才俗呢。名字是人的记号,没有意思,倒没关系,若有意思,就当表示自己一点志愿来。一年之计在于春,这正是你现在应有的记号,你就把这个名字恢复过来罢。”小牛子笑着点了点头。 刘校长道:“我告诉你,你愿跟我当学生,我是欢喜的,但是我不能告诉你怎样做官,怎样做大老爹,我只能告诉你怎样做人。你做破承题,做得那样好,那么,我说的话,你应该懂得。”小牛子两手抱了一双膝盖,在地上点了几点,头也随着前后点上几点。刘校长道:“你懂得就好。你愿意跟我学做人,以后我一定把你扶上正路,才不埋没你的天分。” 说着话时,周世良先搬了矮桌子出来,接着又搬凳子,捧托盘,放了三大碗挂面在桌上。他捧起碗来,先笑道:“乡下总是这样,鸡子豆干当大荤,挂面也是请客的一碗上菜。校长看得起我父子两个,我父子两个,可没有什么东西来恭维校长。” 刘校长笑道:“我不是说了吗,并非为了吃东西到你这儿来的。周老爹!你比我年纪大,你是有阅历的人;你觉得人生在世,是一件什么事最是痛快?”周世良放下了筷子碗,又用手抓抓头,笑着摇摇头道:“别人的脾气,我一猜就会中的,说到刘校长的脾气,我猜不到了。做官发财,做大老爹,你都是不喜欢的,我还说什么呢?”刘校长道:“小牛子你说着试试看。”小牛子见一碗堆起来的挂面,上面淋过腊猪油,浓香扑鼻,引得口水几乎要流出来,便笑道:“据我想,肚子吃饱了,衣服穿暖和了,这就痛快。”刘校长笑道:“你不错,总算猜着了一半。我的意思,还不是这样,我吃饱了不算,但愿我看得见的人都吃饱了,那才是痛快事。”周世良一伸大拇指道:“校长!你这是宰相的肚肠。”刘校长将挂面挑了两挑,笑道:“有宰相坐在这里吃挂面的吗?我若有宰相那个位子,我的野心更大了。我会打算让世界上的人都不饿肚子呢。”他笑着,将一大碗面吃光。 周世良也吃完了,小牛子却还剩有小半碗面,就倒给他父亲碗里道:“你吃罢。”周世良道:“你老早就想面吃,怎么倒剩了这些?”小牛子道:“还有好些剩饭,不吃,留到明天就坏了,我要吃开水泡饭去。”周世良道:“难得吃一顿面,你为什么不吃足了?你吃罢。”索性将碗和筷子,一齐送过去。 刘校长笑道:“你们父子之间,倒有一种天伦之乐。要永久这样才好。”周世良笑道:“这孩子也有点不懂礼节,吃剩了的东西,怎好给父亲吃呢?”刘校长道:“这倒是他一点真心。等到懂得礼节,他让你吃,那倒有些假意了。”周世良道:“刘校长!你为人真痛快。有儿子,真愿交给你去教训。”刘校长笑道:“我这趟算没有自来,你父子两个都算了解我了。就此决定,你这孩子下学期送到我学校里去罢。” 他们有了这一番谈话,小牛子的新命运,就从此定妥。这是他新历史第一页的开展了。 第三回:骨肉见天真相依为命 稻粱谋晚计刻苦经年 第三回:骨肉见天真相依为命 稻粱谋晚计刻苦经年刘校长和周家父子这一番谈话,和其余三家村里先生说的言语,当然是两样。在这两个月之后,小牛子用了周计春的名字,就插进小学六年级的班次来读书。 因为这个刘校长和全村子里的庄稼人,都来往得很好,所以刘校长说的话,总可以引起多数人的注意。这时,刘校长特意收了周计春做免费生,而且一来就把他放在第六年级,读一年书,小学就可以毕业了。乡下人见校长如此器重周计春,又是一年抵人家读六年书,大家莫名其所以,就互相传言着说:周世良的儿子了不得,是一个神童!将来一定要做大官。 周世良虽是经刘校长说过,读书人是不必一定要做官的,然而同村子里的人是这样说过了,他就格外地高兴。每日在田坂上工作,也就格外有劲。他心里就是这样想着:现在大家都看得起我了。假使儿子把书真读成功了,将来乡下人又要怎样来恭维我呢。因之他每在田里工作的时候,总要比别人回去得早一些,为的是烧好了午饭,等儿子回来吃。儿子回来了就吃饭,吃完了饭就走,免得耽误了读书的时候。至于晚上这一餐饭呢,学校里散学的时间,那总比田坂上人回家的时候早。周计春回得家来,照例是烧开了半锅水,抓一把茶叶末子,跟父亲冲上一大瓦壶茶,然后煮菜做饭。一切都做好了,将菜碗放在饭锅里,用盖子盖上,静等父亲回来吃饭。 他们永远是这样,父亲做午饭,儿子做晚饭,至于早上一餐饭,那情形又不同:父亲起来要去做庄稼,儿子起来要去读书,就没有人做饭。有时不等天亮起来,烧一把柴草,热一些剩饭吃,有时来不及烧火,只好吃些冷的罢了。 时光容易,不觉到了深秋,慢慢日短夜长起来,窗子外面,淅淅沥沥飘着几点风里头的雨,打着在树枝上,或者在屋瓦上,那种响声,似乎增加了屋子里无限的凄凉。 矮桌子上,点了一盏瓦檠瓦碟的清油灯,两根灯草,漂在油碟子里,浮了起来,碟子沿上,一点豆大的火焰,只管飘动着。计春在灯光下摊着算术本子在那里列算式,周世良捧了一件破旧的白褂子,在那里用针线缝托肩,三个指头捏了一根针,横挑直刺,总做得不顺手。计春两手一伸,打了个呵欠道:“爹!睡罢。冰冰凉的。” 周世良道:“我不能睡,我要把这件衣服补起来才行呢。”计春道:“你哪里缝得来?有道是拿锄头的手,不能捏针;捏针的手不能拿锄头。明天送给王大妈去替你缝一缝罢。”周世良道:“她的事情也很忙,怎好常常找她呢?你先睡罢,你还打着赤脚呢。坐在这里不动,那是很凉的。”计春走到厨房里去,打开盛饭的瓦钵子,看了一看,见里面剩了不多的饭,就走回房来对父亲道:“明天早上的饭也不够,又该起早了。”周世良道:“为了省事起见,明天加一瓢水,把剩饭煮了汤饭吃就是了。”计春道:“一点菜汤没有,一点油盐没有,怎么煮汤饭吃呢?”周世良缝着衣服笑道:“我们用手抓了白饭吃,一边抓了吃,一边向田坂上去,又省事,又痛快。” 计春铺着被褥,放好枕头,又找了一把蒲扇来,跪在床褥上,向帐子犄角里,四处打扫蚊子。打扫干净了,放下帐子来,对父亲道:“你睡罢。我来和你缝起这块补丁来。”周世良身子一偏,将手上的衣服,藏到一边去,笑道:“你不要动手,我自己快缝起来了。” 计春又坐下来了,望了他父亲的脸,只管笑着。周世良瞅了他一眼道:“你笑些什么?”计春道:“爹!我看你也太苦了……”说到这里,用手搔了几搔头发,又微微地笑道:“人家许多人要和我找个继妈,你为什么不答应呢?有了继妈,煮饭,做衣服,看家,都有了人了,那就好了。”他说着话,又只管不住地搔着头发,望了周世良的脸,只管笑着。 周世良放下了衣服,用手摸着下巴,露了牙向他嘻嘻地笑着。许久才道:“你这孩子,倒有心……”说到这里,立刻叹了一口气道:“孩子!我还不是为着你吗?人生在世,要女人做什么。不就是为了做衣,煮饭,传宗接后吗?我现在有了儿子,饭自己会煮,衣服自己也会补;再说,我又是这样一大把年纪,要女人做什么?还有一个大原因,我要和你找个继母,不知道她喜欢你不喜欢你,也不知你肯不肯听她的话?若是两个人中有一个人说得不对头,家里就会闹得不安宁。我们父子两个,现在虽然是冷清一点,总也过得平平安安的,又何必去再费那些事?有那讨亲的钱,我还拿来给你念书哩。话越说就越远了,睡觉罢。”说着,拉着计春的手,让他上床去。计春道:“你为什么不睡?”周世良道:“你不要闹,让我把这件衣服的托肩,缝了起来罢。” 说话时,一阵雨点,打着瓦上,清脆之极。窗子外的北瓜藤,被风刮着,唆唆作响。计春道:“天气多凉呀!秋蚊子也叮得厉害。”他躺在床上,两手抄了帐子,伸出一个头来。周世良道:“我实在不要睡。”计春笑道:“你再不睡,我就要吹灯了。”说着,呼的一声,将桌上那盏油灯吹灭了,立刻屋子里漆黑。周世良不觉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也是淘气。”说毕,他也只好上床睡觉去了。 半夜里鸡一叫着,计春就爬下了床,摸索着走到了厨房里去,在灶头上摸着了火柴,坐到灶门口,擦了一根,点着柴草就向灶里烧起火来。就了灶里的柴草火光,也不必点灯,就洗米煮起饭来。等饭煮得熟了,天色也就发了白。 周世良在床上打了一个翻身,伸手一摸,没有了儿子,口里便叫起来道:“人哪里去了?”计春道:“爹!我把饭煮熟了,你来吃了饭再上田里去罢。”世良道:“你这孩子做事,也太用心,不告诉我一声儿,就起来做饭吃了,我这大的力气,还要没有成人的儿子煮饭我吃吗?你洗洗脸罢,菜就交给我来弄了。”说着话,他开了厨房门,走到菜园子里去。 在天色昏暗的当中,半看半摸,在北瓜藤架上,摸下了七八条大小北瓜,带到厨房里面来。计春道:“你还费这些事做什么?屋子里还不大看见,不弄菜了,到腌菜缸里,摸些腌菜来吃,也就算了。”世良道:“你用心血读书的人,不像我这样出蛮力的人,应当吃点合胃口的东西,调剂调剂。”他说着话,毕竟是到菜园子里去了。一会子工夫,他摸着两个嫩茄子和七八个青椒来了,笑道:“家里还有点佛灯的清油,我来炒茄丝给你吃罢。”他说着,也就动起手来。 菜炒好了,父子二人,各盛了一碗饭,饭上各堆着一些茄丝,捧着碗,在门外来吃。眼见田里的秋荞麦,经过昨夜的雨,开了一片粉红色的花。金黄色的太阳,由山嘴子里升出来,照着那荞麦秆上的露水珠子,也是亮晶晶地在荞麦秆子上。 计春用筷子指着荞麦道:“爹!你看,这荞麦有一大半是我种的,长得也很好。”世良道:“念书的人,只管念书,就别管种田的事了。”计春道:“我要念出了书,爹!你也就不用种田了,像东家凤大老爹一样,好好地供养你老太爷。” 正说着话,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拖了一条毛辫子,手上挽了一个菜篮子由面前经过,站住了脚,望着他们道:“你们的早饭真早。小牛子!吃的什么好菜呀?”世良道:“小菊子!你不要叫他的小名了。他是一个学生哇。”小菊子笑道:“是哇。我妈说,还要做一双鞋送他呢。” 计春望了小菊子,扒着碗里的饭,只管是笑。因为小菊子妈说过,要把小菊子许配自己做老婆,因之自己在同村子里的女孩子中间,对于她却是另眼相看。 世良道:“你娘早就许了一双鞋了,到如今没有见着。”说时,向小菊子笑了一笑道:“你娘许下的愿心,也就多了,光是嘴响。”小菊子道:“还许了什么呢?”她虽是个乡下姑娘,倒也略知一点人事。说着话时,跳下田去,掐了一小茎荞麦花,插在鬓发上,搭讪着由田里走过去了。世良道:“喂!这小孩子不懂事,怎么戴荞麦花。戴了荞麦花,将来老公不喜欢的。”小菊子跑上那边田埂,啐了一声,跑着走了。世良哈哈大笑一阵,随后又低声笑道:“小菊子娘有这样一个黄毛丫头,就拿俏的了不得。我的儿子,还不希罕这样一个黄毛丫头呢。” 世良也是太高兴了。一碗饭都吃完了,他依然拿了空碗,在荞麦田边下站着。就在这个时候,吹了两阵凉风,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计春一看太阳,已经出土几尺高,不敢再耽误,放下饭碗,上学去了。 乡村学校里,绝对是没有女学生的,这里不会发生小同学的小情人那种事情。但是同学们如有姊妹,大些的学生,常是拿着别个同学的姊妹来开玩笑。小菊子有个弟弟王小海,也在这学校里念书,当然的,大家也就谈到小菊子头上去,为了谈小菊子,也就连带着谈起计春来。因为小菊子妈,要把女儿许配给计春,也是人人知道的事情了。 计春今天到了学校里,想起了父亲的话,未免情不自禁的,向王小海表示好感起来。下了课的时候,王小海跑到后院上毛厕,计春也跟了来,悄悄地道:“小海!我家里有许多米头子,回头送到你家去磨粉,晚上我们做籼米粑吃。”小海笑道:“好的。粑做好了,多给两个我吃。我妈说了,要把我姊姊嫁给你做老婆呢。”计春道:“呔!不要胡说,同学们听到,会笑我们的。” 小海听说晚上有粑吃,非常之喜欢。下学之后,一蹦一跳地跑回家来,在大门口就跳着叫起来道:“妈!小牛子说了,要到我们家来磨粉做粑吃呢。”他的母亲王大妈,本来很怜惜周世良父子的,自从计春开始读书了,再觉得这孩子前途未可限量,自己是很乐于和他们联亲。不过周世良这老头子,总是淡淡地,不肯表示着态度出来。将女儿许配人,总也不能太迁就了,所以自己也就不说什么。今天听说计春要送米来磨粉做粑,这倒是个接近的机会,自己立刻就跑到周世良家来,兜揽这笔买卖。 当她走到周家时,先伸头在窗子外向里一望,并不曾看到厨房里有人,冷灶无烟,当然是不曾做得午饭。难道他父子都不在家?于是悄悄地走了进来。伸头向屋子里看,只见一张旧竹床上,棉被是堆得高高的,被里伸出一只黑腿来,计春伏在床边,不住地捶打。 王大妈道:“你父子两个怎么了?”计春回头一看,皱了眉道:“今天早上,我爹在屋子外头吃饭,招了凉风,受了感冒了。他只喊着腿酸,要我和他捶腿。”王大妈道:“你不会冲些姜汤给他喝吗?”计春道:“我家里没有糖,要到乡店里去买糖,把父亲丢下来了,我又不放心。”王大妈笑道:“你爹也不过受了一口凉风,身上发些烧热,又何至于闹得让你寸步不离呢?你若是真个不放心的话,我在这里和你替代一会子,你赶快去买些胡椒红糖来,让他喝下去,盖着被出一身汗,病就好了。”计春伸着头到床边去问道:“爹!我去给你买些红糖来冲水喝,你在这里等上一等,好吗?”世良道:“你去弄饭吃,吃了上学去罢。不要紧的,我睡一会子就好了。”计春也不征求父亲的同意,家里是没有现金,找了一个小口袋,量了二升稻,背在肩上走出去,到乡店里换红糖胡椒去了。 王大妈坐在房门口一张竹椅上,就向世良道:“你父子两个,真是好!谁也离不开谁。”世良哼着道:“嫂子!不瞒你说,我要是没有这个儿子,我就活着没有意思了。这个儿子,自小没有了娘,我一手将他抚养大了,我不能看着他受一点子委屈。”王大妈道:“你父子两个这样离不开,将来他要是在乡下毕了业,到省里去读书的时候,你打算怎么样子办呢?”世良道:“我就跟了他去。”王大妈道:“你乡下的庄稼呢?”这句话算是把世良问住了。他许久没有做声,叹了一口气道:“我这点田产,算得什么!丢了就丢了罢。”王大妈道:“你不做庄稼,哪里来的进项呢?”世良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无论怎样吃苦,我也不让儿子再停学的。”他说着话时,将被头按下去一些,伸出头来,红红的脸,红红的眼睛,向王大妈看着。她点点头道:“难得,你病到这样子,还忘不了儿子的书。”世良道:“你哪里知道,我父子两个,就是一条命呀!” 王大妈心里想着:这个人这样疼爱儿子,有了女儿许给他做媳妇,那是一点也不会吃亏的了。她这样想着,有一句没一句谈着闲话,就提到了姻事上头来。笑道:“你这个儿子,不但你自己喜欢他,就是我们同村子的人,哪个又不喜欢他。有些人叫我收他做干儿子,我想,那不太好。你老只有这一个大相公,我怎好一定说认做干儿子呢?有道是刘备招亲,认假成真,……”这底下一句,还不曾说出来,早有一阵脚步声走到门外,接着有人叫了一声道:“爹!好些了吗?”王大妈这就不便再说什么了。 等计春进来了,帮着他将姜汤做好,计春爬上床去,将世良扶了起来,卷了个铺盖卷,放在他身后靠着,然后下得床来,两手捧了姜汤,让世良来喝。等他喝完了,又从从容容将他放下去睡着。 王大妈和周家虽是邻居,可是计春如此孝顺他的父亲,还是今天第一次看见。当日就遍村子一番告诉:说是周家孩子了不得,他是一个孝子。乡下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是没有什么新闻可谈的。乡下有人生儿嫁女,以及打架吵嘴,这都是大家乐于讨论的新闻。像周计春这个异乎寻常的孩子,本来就是大家一种新闻材料,于今王大妈又宣传他是个孝子,就闹得无人不谈起来。 计春究竟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他知道什么是虚荣?什么是真理?只是乡下人异口同声地,称赞他是神童,又称赞他是孝子,无人不对他客气三分,就是他所钦慕的大老爹,见着了,也远远地站住了点上一个头。这样一来,倒让计春受了一种拘束,怕人说他孝心是假的,倒处处要谨慎起来。因之他这个孝子的名称,也就始终和神童两个字紧密地联结着。王大妈见满乡满村,无一人不谈着周计春,越是想结这一门子好亲。周家有什么事,常是来照料着。 世良那一次感冒,虽是只闹了两三天就好了,但是得了一个咳嗽的毛病,整个月不能出力。 光阴容易,转瞬到了初冬,稻子都打收清楚了,省城里收稻的小车子,不断地来收买稻谷,行情也就渐渐地向上涨着。 世良除了自己的田产而外,还种有人家的田,当稻子割了捆成堆放在稻场上的时候,就曾去请田东家来收租稻。但是东家约一个日期,又改约一个日期,始终是不曾来。因为这个东家的庄子,离这里有三十多里路,实行收租稻回家去上仓,人工上太不合算,请一个工,只好挑回一担稻去,所以他来收租,总是将稻折了现钱带着走。不过将稻折价,还是一个讲究;若是八九月间,稻一上场就来,这时候的稻价,叫刀口上的价钱,一石稻只好折两块多钱,不值什么;必等过了十一月,卖稻的旺月已到,稻价涨到三四块钱,才来收租。眼见一石租稻,至少也可多收块儿八角的了。世良何尝不知道这个缘故?只是东家老推有事,不肯前来。自己咳嗽着,计春又再三地说,不要跑路,直等到十一月中旬,东家周高才才坐了一辆人力小车,带了一卷账簿子前来取租。 照着乡下的规矩,东家来了,是必要酒肉相待的。世良招呼周高才和车夫坐了,立刻把王大妈母女请来,请她们代为烧茶,炒北瓜子,杀鸡,打米煮饭;又量了二斗稻,请隔壁唐麻子去乡店里买猪肉和豆腐干,还叫他带一个信到小学里去请刘校长来陪东家老爹吃午饭。 诸事办妥帖了,计春也就由学校里回来,一走进门,便看到堆稻的那间屋子里,端端正正坐着一位老先生,灰布羊皮袍之外,罩着青布羊皮马褂,真是个有福的样子。他头顶瓜皮绒帽,足登绒面大棉窝,这还不算,父亲私有的那个泥火笼子,也放在他脚下烘脚。他虽是三年前见过东家一次,现在有些不清楚了。但是一看之下,他就知道是东家来了。走向前去,笑嘻嘻地叫了一声:“东家老爹!” 周高才也是一个不第的老童生,未免斯文一脉,早听说计春是个孝神童,在孔夫子面上,不便怎样端出东家的威严来,就站起来点了一点头,笑道:“两年不见,快成人了。听说你书念得很好。”世良站在一边,不由得嘻嘻地笑了。因道:“也没有什么好,不过校长看得起他罢了。” 计春正想说两句话,只见小菊子提了一壶茶,由厨房里走了出来。她今天不但把辫子梳得溜光,而且前面还梳了一道刘海发,身上穿了一件毛蓝布褂子,还滚了红辫条,脸上也不知是抹了什么粉,倒雪白的一层。她低着头将茶壶送到了桌上,回头来看道:“小……”她望了世良一下,突然把下面“牛子”两个字顿住,笑向计春道:“你和我到菜园子里去,掐几片青蒜叶来。”计春笑着跟了她去。 到了菜园里,她正一弯腰,掐青蒜的叶子,却将鬓发上的一朵绒草花摔落下来了。计春一上前捡起花来,就要向她鬓发上来插,还笑道:“你听我爹说了,就不戴荞麦花吗?”小菊子道:“不要胡说了,寒冬腊月,哪有花戴?你爹刚才和我妈说,东家的口很紧,恐怕没有什么推让,你爹都在发愁呢,你倒会寻开心。”计春听了这话,倒勾起了一点心事,父亲总是说,插人家田没有意思,只是和东家出力,自己的田,又不够吃的,只有卖了田,到省城里卖苦力去,也省得受人家的气。他想着,不免呆了一呆。小菊子在他身上拍了一下,笑着走了。 这菜园就在厨房后面,听到父亲和王大妈在那里谈话。父亲说:“大嫂子!请你替我算算这盘账,东家这田,是十五租,插他一石五斗种,要归他二十担稻。但是我今年实实在在只打了三十二担稻,除了东家的,我只有十二担稻。牛粪,种子,人工,都在这十二担稻里刨销,白忙了,恐怕还是不够。我的好处,就是种一季大麦,可以打个六七石,现在我气力不行了,孩子又念书,教我请工来和东家种田,我更不上算了。”说着,咳嗽了一阵,就听到王大妈道:“小菊子!你那朵花呢?那是人家做喜事送的,你也留到过年戴呀。”小菊子道:“计春哥拿去了。”王大妈笑着打了一个哈哈,接着说道:“你不知道害羞罢了。计春是学生,也不明白吗?全村子里人,常是拿你两人开心,你们还是一点都不躲避。周大!我这个孩子,真给你了,你到底是要不要呢?”世良道:“难道以前说的,都不是真给吗?”哈哈大笑一阵。计春站在菜园里,却听得有趣,正想父亲跟着再说下去,但是只这一个哈哈,父亲就走开了。 接着父亲就在屋子里大叫:“计春呢?”计春走了来,却看到校长和东家在那里坐着。东家却向世良笑道:“你现在很快活了,有这样一个好儿子。” 世良口里啣了旱烟袋喷出一口烟来,微笑道:“东家老爹的夸奖,但是我又发愁了,明年这孩子热天毕了业,就要送进中学去,校长说县里中学不好,让我送到省里去,我今年苦省苦作,也只多下十来石稻,三石多高粱,卖得了多少钱?明年春季的麦,现在又看不定,叫我明年下半年,把什么钱送他去念书哩?” 周高才道:“我不是说句扫兴的话,念书呢,一边是青云路,一边是陷人坑,就是照你这种算法,一年可以多二十石粮食,这就很不错,二十多石粮食,总可以卖五六十块钱,每年连本带利地滚起来,十年工夫,你可以混上一千多块钱家私了。你把孩子送去念书,十年之后,未必有这种把握。而且这十年之间,你得拿多少钱去盘好他的书?所以依着我的意思,你孩子在小学毕了业,也就不必向前追了。功名爵禄,这是命里所定,强求不得,即以我而论,也曾用过十几年的苦功,县考还考过前十名。唉!文章憎命达……”他念了这句诗,两脚摇曳着,看了刘校长;刘校长听说周世良请他来陪东家,早就不愿意,但是想到他会受东家的压迫,不能不出头来和他讲情,所以只好来了,对于这种人,不必和他去说什么,只是点头而已。 世良也看到他们是话不投机,不敢多让刘校长停留,马上和儿子端出酒菜,供奉东家,等东家吃喝得醉饱了,就斟了一遍茶,斜着向东家坐了,抓着下巴颏,笑道:“东家!今年田里又歉收,请你推让一点吧?” 周高才手捧了自家带来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响了许久,闭着眼默了一会神,然后喷出一口烟来,笑道:“俗言说杀鸡杀的东家,你已经杀鸡我吃了,我怎好不推让一点。照理,你应该归我二十担零八斗,把零头抹去就是了。你刚才自己说了,今年多着二十担粮食呢。你既然有多,何必要我让租?”这句话真有力量,抵得世良无法可说,不住地用手去摸下巴。 刘校长笑道:“周先生你这话错了。他多着粮食,是他苦省下来的,并不是府上田里丰收出来的。刚才周先生也说了,他过了十年,就有一千多家私了,到了那个时候,果然有颗粒不收的日子,总也不能说他家里富足,要他照数纳租吧?”周高才道:“这话不是那样说。”只说了这句,挣着通红的脸。 周世良怕东家生了气,不能再让步,倒是从中赔着笑脸,拱着手说好说歹。刘校长因为要上课,不能多说,和计春先走了。 这里世良客客气气和东家商量,东家怎样也不松口。看看到了夕阳西下,东家回家有许多路,如何能走,索性留在这里过宿,又把王大妈母女请来做饭。 直到吃过了晚饭,东家才许推让一担五斗稻。稻照市价折算,三块五角一担。世良一想,多留东家住一天,多要一天的花销,推让也是有限,只得都答应了。 次日早起,恰有一班收稻的小车经过,世良趁着东家在这里把稻卖了,那一班小贩,这个腰包里掏五块,这个腰包里掏三块,凑成一大截洋钱,交给了世良,把他屋子中间,那个屯稻的大屯子,挑了个一粒无存,剩了一张篾席,卷起来放在墙角。那截洋钱,世良也不曾揣到袋里一秒钟,双手捧着,交给了东家。于是东家将洋钱呛啷啷一阵响,放进褡裢内,吃过早饭,坐着小车走了。 世良两手抱了膝盖,坐在门槛上,望了那卷篾席子,不觉发了呆。心想:由正月浸种,四月撒秧,忙到了现在,稻是推下省去了,钱是东家带回家了,庄稼人有什么可靠?看看隔壁屋子里,虽有十来石稻,三石多高粱,可是一年的辛苦,去了一大半了,这一半东西,最好是一粒不动,真像东家说的话,逐年向上滚,滚上千儿八百去。不过这些东西要接上麦季,还有半年工夫,这半年之内,要不动这些粮食,非另找生财之道不可。然而数九寒天,又向哪里找生财之道去呢? 他这样想着,口里含了旱烟袋,就不住地在屋子里走着。直等计春散学回来,他还在屋子里走。 计春首先看到屋中间的稻屯取消了,地方空阔了许多,其次便是父亲一双愁眉深锁,非常不高兴。他一见之下,就知道父亲是心痛这一屯子稻不见了,因道:“稻都卖了吗?”世良道:“稻都卖了。钱让东家拿去了。种人家的田,有什么意思?我心里原总想,每年除吃喝之外,多少剩些钱,一来我留副棺材本,二来也预备些钱给你娶亲,但是连年年成不好,总没有剩。今年剩些稻,你要念书,我又害病,十来担稻和高粱,吃到明年四月,大麦出来,也就不多了。我想着这不行,总得另想法。有道:人无混财不富,不如另外找一条出路吧。昨天王大妈告诉我,她的大母舅店里,生意非常之好,原来有两个伙计,管杀猪吊酒打豆腐三件事,现在有一个下手要走,还没找着替工,我想不如我去抵缺吧。” 计春道:“只要够吃到明年四月的粮食,也就行了。何必去帮工?店里帮工,一年也不过二三十块钱,现在到年边了,能支人家多少工钱?”世良道:“傻话!难道家里存着多少粮食,就要吃完多少粮食不成!我一年苦到头,为了什么?不就是想着多剩一点吗?” 计春道:“若是你这样苦做,我就不念书了。”世良一手扶了旱烟袋,一手抚摸着他的头道:“你不要体恤我,你自己好好地念书就是了。我不光为着你要这样卖力,我也预备着我的晚年,一点都不能动的时候呀!”计春听了这话,对于他的父亲也无话可以安慰,只有不做声。可是周世良的计划,就更为固定了。 第四回:两小无猜寄居增友爱 一介不取弃产绝乡情 第四回:两小无猜寄居增友爱 一介不取弃产绝乡情周计春拦着父亲不要去帮工,他只知道父亲是要省家里的伙食,还可以挣两三块工钱回来过年,所以他也就只根据这两点,反复向父亲说,请他不必如此,却不知道他父亲除此两点之外,还有一种苦心,因之劝说的结果,等于白说。后来周世良还是到乡店里帮工去了。 去的时候,他重托了王大妈,将柴米菜三项,送到她家去,请她做饭的时候,代为做一下。王大妈却很慷慨,索性叫计春住在她家里,免得小孩子一人在家害怕。周家的门户却暂时锁闭了。王大妈的丈夫在外县做长工,经年不回来的,所以家事她很能做主。 计春搬到她家去以后,第一是王小海高兴得了不得,家里多了一个人,进出多有伴了。其次小菊子心里,也是不住地在那里打算盘:怎么周计春搬到我们家来,莫不是我妈要把他在家里招亲?只是有一点不解,看了许多说亲的,都是先过八字帖,请算命的合了婚,然后过小定,有那童养媳上门,或者小姑爷做亲戚来往的时候,也总要请一桌喜酒,可是家里对于这些事情,一样都没有办,看起来又不是结亲了。不结亲为什么他好住到我家里来呢?村子里的童养媳很多,她们对于她的丈夫,都是不说话的,我还是说话不说话呢?说话吧,人家是会笑的,不说话吧,他不是我的丈夫,我做个样子在这里等着,那多么害臊! 这个小姑娘,琢磨了一阵子,却没有法子解决这个问题。计春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彼此没有什么事接触,就是不说话,也没有什么痕迹,到了第二天吃午饭的时候,她盛着饭菜向桌上端,小海和计春都不在面前,王大妈便道:“计春已经由学堂里回来了,大概在西头刘家玩,你去叫他来吃饭罢。” 原来这皖中六县的农村,与别处不同,总是盖一所大庄屋,有五六十间屋子,以至于一二百间屋子,除了一个总大门之外,其余四周开着小门,分给若干家来住;同住一屋,于是有东西头前后面之分。王大妈说的西头,就是说的隔着堂屋的邻居。 小菊子鼓了嘴道:“我不去。”王大妈道:“你为什么这样懒?在本屋里叫人,你都不愿去,若是田坂上有人工作,你更不能去了。”小菊子道:“我不去,你去叫罢。”她如此说着,却不肯举出一个什么理由来,只是不肯去。王大妈哪里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自己走去把计春和小海叫了来。 吃饭的时候,小桌子上,小海和母亲占了一方,计春占了一方,另外两方,一方靠了壁,一方又放了一架纺线车。 小菊子由母亲这边纺线车空当里将筷子夹了一些菜,放在饭上,捧着碗坐在对面门槛上去吃了。王大妈道:“门槛上有鸡屎,仔细坐了一身。为什么不和计春同坐呢?”小菊子站起来,靠了门框吃饭,却不做声。王大妈并不理会,也就算了。到了晚上吃晚饭,她依然如此。 吃过晚饭,王大妈告诉小菊子,将洗晒好了的衣服,折叠起来。小菊子当真折叠了,把家里人的衣服,都送到木橱子里去。只有计春一件短褂子,她折好了,放在大春凳上。母亲正坐在春凳上拉鞋底,问道:“这件衣服,为什么不收起来呢?”小菊子道:“不是我们自家的。”王大妈道:“天上掉下来的不成?”小菊子道:“他的。”王大妈道:“他的,哪个的?”小菊子道:“他的,他的,我不知道。”王大妈拿起来一看,才知道是计春的。便道:“这是计春的呀!他还没有睡呢。你不跟他送到厢房里去?”小菊道:“我不管。”王大妈道:“你们又吵嘴了吗?人家爹爹不在家,在我们家寄住一两个月,是个短局的事。十三四岁的丫头,你也该懂一点事了。人家才搬来两天,你就和人家吵嘴,知道的呢,是小孩子们不懂事,不知道的呢,说我做娘的不合人。”小菊道:“哪个吵了?你糊里糊涂说上这样一大套。”王大妈道:“我看你今天一天,都不睬人家,为着什么呢?” 小海已经在床上睡了,由被里伸出一个头来道:“妈!姊姊怕人家说她是小牛子的老婆。”小菊子向床上啐了一口道:“该死的东西嚼舌根。”小海道:“你为什么骂人?同学都说了,小牛子到我们家过门来了,叫我做小舅子。我为了你,得了这样一个诨号,气得要死,你还骂我吗?没羞!没羞!”说着,将一个食指,连连在脸上爬了一阵。 王大妈经这一对儿女一吵,心里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笑骂道:“你们这鬼样大的东西,倒有这些心眼,小海!快不许说这话了,再说这话,我就要打死你。”小海将头向被里一缩道:“她先骂人,倒怪我吗?”王大妈听了这话,倒添上了一件心事,假使外面都这样子传说:周计春是我女婿,这倒让我不能不跟着向下做;可是女孩子还是让她大方些的好,就是将来不成功,也没有什么关系。因向小菊子道:“为什么那样鬼头鬼脑的?你越是那样伸伸缩缩,人家越要疑心了。” 小菊子听了母亲这话,依然还是不减她心中的疑惑,到底这婚事是说好了没有呢?难道我母亲还要瞒着我办这件事吗?不过母亲叫自己大方些,自己也就大方一些好;若是没有这件事,将来更害羞了。她如此转念想着,次日起来就把计春那件褂子,送到他屋子里去。 计春正要出门呢,两人在房门口顶头遇见,小菊子一缩腿,偏到门的一边去,计春笑道:“喂!这两天你为什么不睬我?”小菊子红了脸道:“我不怕人家笑吗?”计春笑道:“人家笑什么?”小菊子道:“是吧。你不要瞎说了!”计春走上前一步,将小褂子在小菊子手上接过来,问道:“这是你跟我洗的吗?”小菊子道:“以后你自己去拿衣服,不要我送给你了。”一句话没有说完,小海在后面撞出来了。他记着昨夜的事,将一个食指,又在腮上爬着道:“不害羞!不害羞!老公老婆偷在夹道里说话。大老婆,小老公,打不赢,头来舂。”他说了不算,还高声唱起来。小菊子急得跳脚,连连用手指着他骂道:“该死的!该死的!你叫你叫!”说毕,她一溜烟地跑走了,口里喊道:“妈!你不打小海?他骂人。”王大妈早已听到说的那番话,他并没有什么大罪,只得骂了声“这东西讨打”也就算了。 从此以后,小菊子持着戒心在母亲小海当面,虽不怎样闪避计春,但是绝对地少说话。无人的时候遇着,也只说一两句话就跑开了。 冬天日子短,一混就到了年边。一天下着大雪,小海推着肚子痛不肯上学,计春是照常地去了。世良在店里做活,觉得今日是特别的冷,恐怕儿子不曾加衣服,在店里告了半天假,带了半斤肉,十块酱豆干,就回家来看儿子。 到了王大妈家,那雪下得是正涌,放下伞掸了掸身上的雪花,走到他们厨房里,只见小菊子一人在那里烧火,灶上饭锅盖缝里,正呼呼地向外冒着气。她哟了一声,站将起来道:“周家伯伯来了。”说着,她低了头。周世良倒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她说着话,倒有些难为情起来呢?便道:“你妈不在家吗?”小菊子道:“大雪的天没事,和小海推磨去了。”世良道:“小海他没有上学吗?计春呢?”小菊子低了头答道:“他一个人上学去了。”世良道:“大概快散学了,我去接他罢。”小菊子有一句话要说出来,想了许久,才向他道:“周家伯伯!你等一会子,我还有话说呢。”说毕她就走了。过了一会,她抱着一件棉袍子来放在小椅子上,也没有再说别的什么,依然坐到灶门口去烧火。 世良将棉袍子掀开来看了一看,原来是计春的。心里这就有些明白,这是和计春拿出来的,于是就夹在胁下,撑了伞,向计春的学校里来。 到了学校门口,手上撑着伞,犹豫了一会子,心想还是进去不进去呢?啊!若是进去的话,人家一定说我做老子的,太姑息儿子了。这样走进去,不免会搅乱人家的书场。大概儿子快出来了,就在门口站着等他罢。于是靠了墙角一个避风雪的所在,静静地站着。 果然不多大一会,学生一窝蜂似地出来了。世良撑了伞在许多人面前挡着,正想问学生们,周计春在哪里?计春却抢着上前来,叫道:“爹爹!你怎么回来了?这样大的雪,我正惦记着你呢。”周世良先拉着他的手,握了一下,笑道:“你的手真凉。赶快把这件棉衣服穿上罢。”于是将夹着的这件棉袍子,先递给了计春,笑道:“赶快把衣服穿起来罢。回头中了寒,又是一场病,像我上次一样,不就是在门口多吹了一口风吗?”计春也就笑着赶快穿起衣服来,在父亲面前走着,一路到王大妈家里来。 王大妈一见,就笑道:“究竟父子就是父子,计春上学去的时候,他穿的是短衣,我心里还念着,不要回头中了凉,可是别的事情一混,就忘了送衣服去了,怎么你一回来,就知道他没有穿长衣服,把棉袍子跟他送去?”世良笑道:“父子虽然是父子,但是我并不知道他没有穿棉袍子上学,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姑娘,就难为她这样子想得周到。她拿了出来,让我带去的。” 王大妈觉得自己的姑娘,也有这样大了,若说姑娘们对于别家的孩子这样寸步留心,未免令做娘的,要负一点责任。便笑着答道:“可不?是他两人自小儿在一起,本来就没有什么界限。现在搬到我这里来住,他们简直像姊妹兄弟一样了。” 世良见她母女二人对儿子这样关照,心中十分安慰,就向王大妈拱拱手道:“你待计春这番好处,我是一辈子也忘不了。将来他读书成功了,再报你的恩罢。你舅爷店里,我做得很顺手,要到明春麦季,我才能回来。遇事都重托你了。”王大妈道:“你是个勤快人,所以这样子忙,其实你就不去帮工,家里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世良道:“我自己田不多,收的粮食,不够吃的,插人家的田,又受气不过,到了明年,我另有一番打算,所以我今年冬下,不能不去帮工。”王大妈叹了一口气,又点着头道:“我知道,你这无非为你那个好儿子。”她这样慨叹系之,世良不但不伤感,倒是嘻嘻地笑了。 乡下人在冬天,为了暖和而又省事起见,吃饭多在厨房里举行。王大妈家里,自然也不会例外。世良和王大妈说着话,到他们家厨房来坐着,王大妈就留他在那里吃饭,并且劝他今天大雪,可以不必到店里去了。世良道:“那不行。我五更头,就要帮着起来磨豆腐呢。”他说话的时候,在腰里硬的板带子上,取下了带装烟皮荷包的旱烟袋,放在桌上。那小菊子在一边看到,拿着玩去了。一会子,依然放到原处来。 世良吃完了饭,趁着天色已晴,雪地上有月色,告辞了就回店去。他走得很是匆促,走出门来了,才想起旱烟袋没有拿着呢,正待回身去拿旱烟袋,计春已经由屋子里跑了出来,两手捧着旱烟袋,递给了世良。他一接着,就让垂下来的皮荷包碰了一下,因问道:“我这皮荷包里,早没有烟了,这里头怎么有许多烟,你在王大妈家里装的吗?”计春道:“我没有装呀。”世良点了两点头道:“是了,这必是小菊子装的。这孩子小人有小心眼,她以为我是她一家人,所以这样地巴结我呢。”说时,笑着打了一个哈哈,又道:“进去罢。外面凉呀!” 他在一种高兴之下,足下窸窸窣窣,踏着雪响,走向乡店里来。走在半路上,前面有两个人走着说话。突然有王贵发三个字,送入自己的耳鼓。这王贵发就是王大妈的丈夫,何以这两人夜行,却会提到了他,于是提起精神来向下听着。有一个人道:“王大嫂子,待周世良太好了,给世良找了一个事,又把他的儿子接到家里去过,这为着什么?”又一个人道:“不是为了那孩子要念书吗?”那一个人道:“我怕这里面有些不干不净。王贵发今年是不回来过年的了。这样亲亲热热地下去,不要给老王改为行八才好呵!” 周世良听了这些话音,猜着这两个人,是隔村子里的,虽是在大雪地里,身上也不由得出了一身汗。他心里想着:原来乡下人是这样地议论着我们呢!王家嫂子对于我们,可以说完全是一番好意,这倒让人家背上这样一个恶名,真是好人无人做了。儿子在王家寄住,自己总少不得要去看看的,若是照乡下人这种看法,恐怕自己去一回,乡下人就要议论一回,为息事宁人起见,还是从此不去的为妙。不过自己不去,儿子又怎么办呢? 他走着路,一路想得了一个主意:就是不管如何,把儿子接到乡店里来同住,等过了年王贵发回家了,自己才回家去。儿子每日上学,多走一点路,也就说不得了。 他想了这一个笨主意,第三天就把儿子叫到店里去住。王大妈问他是什么缘故?他又说不出来;王大妈以为他是离不开儿子,这也就不追问了。这其间只难为了小菊子,心想:女婿过门了,怎么只住这几天呢?大概这段姻事又算吹灰了吧?她在这样疑惑的时候,过了三四个月,周家父子,依然没有回来。 转眼到了麦熟的时候,要打麦上场了,世良才悄悄地回了家,对于王大妈母女,总是不大敢打招呼,同时还去侦察乡下人的态度,对自己怎么样?他越是侦察别人,越是觉得别人的态度可疑。这真让他窘极了。好在回来的时候,是个忙季,整日整夜地割麦打麦,不到王家去敷衍,王家也不见怪。等他将麦收割好了,共总算了一算,大小麦约莫有十五六担,在春夏之交,大可以接济一下子。 可是到了大小麦上屯子了,东家周高才又坐着小车来了。照规矩,佃户对东家,只纳秋季的稻;春季的麦,是与东家无干的,东家这个日子光顾到了,却不知是什么缘故?但是东家既是来了,不能不招待,少不得又是买肉打酒,忙上一阵。往日家里来了客,周世良总是请了王家母女来帮着做饭,现在一想到外面的谣言,就不敢再去找她母女了。只好马马糊糊做一餐饭,给东家吃就算了。 周高才捧了他自己带来的水烟袋,坐在屋子正中椅子上,喷着烟,慢慢地向他道:“周老大!你不必费事,我不是为了吃东西来的。你出来,我和你说话。”周世良坐在厨房里灶门口烧火,答道:“东家老爹!你说话我听得见。” 周高才咳嗽了两声,才道:“你知道,我这几年,境遇不好;第二个儿媳妇死了,大儿子在外面的茯苓生意,又亏了本;这庄田小而又远,我是星不能照月,打算把它卖了。”世良笑道:“东家说哪里话!你老何至于卖万年庄。” 周高才道:“真的!我何必骗你。”他说着话,捧了水烟袋,走到厨房里面来。世良连忙将把竹椅子端正了,弯腰向上面吹了两口灰,让东家坐下,周高才微笑道:“你这几年弄得很好,我把田卖给你吧。”世良啊呀了一声,刚在灶门口坐下去,又站了起来,他大为吃惊之下,竟说不出话来。可是他镇静了一下,就想得出话来了。因道:“东家!你不要收庄吧?我种你老爹这多年的田,老东老佃,并没有什么事对不住你老呀。” 周高才道:“并不是说你不好,我也有我的一番打算。”说着,他手捧了水烟袋,呼噜呼噜,抽了几袋烟。然后笑道:“卖田呢,我是真有这个意思。不卖呢,我有不卖的打算。你的羁庄(注:即佃户给予田东方面之押款),还是三十年前的,不过是五十吊八足钱,合现在的洋价,只好算是十多块钱,我也未免太不合算了。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破的例,现在田东都是向佃户加羁庄的,你应该和我加上一些羁庄才对呀!”周世良这就明白了,东家是来要加羁庄的。便道:“照说呢,你老这话,不算为过,但是我手边下并没有什么积蓄,拿什么钱来加呢?” 周高才道:“我也不过要你加个四五十块钱罢了。这一点力量都没有吗?你家里屯上两屯子麦,把这个卖了给我也就行了。”世良听着,将手搔了几搔头发,看着隔壁屋子里的两个麦屯子,不由得出了一会子神。许久才道:“我要是把麦卖了,这五荒六月,怎样过去呢?” 周高才道:“我也不能为了你不能过五荒六月,就不加羁庄呀!你放在我那里的羁庄,我分文不短少你的。我的田可要给别人种了。”世良一听这话,自己没了主意,就请了田庄上两个做小绅士的人和东家讲情,一个是族长周厚德,一个是董长李子彬。他两人同周高才坐下,先用过茶烟,又吃过酒饭,才慢慢地谈上了东家收庄的事。 周高才捧着水烟袋,走出世良的大门,向四处观望着,口里自言自语地道:“这庄子真好,水路十足。”耳后就有人接着道:“真的。宝庄是个好庄子,只可惜周大老爹不是全庄,不过十股里面的一股罢了。”他回头看时,是周厚德出来了;向他走近了一步,低声道:“诸事请帮忙。这个庄子,我不能不收,多我不敢说,我送厚德先生两块钱买茶叶喝。”周厚德抬着肩膀笑了一笑道:“好说好说!你老自然找着下手了,下手出多少钱羁庄呢?”周高才呼着烟道:“下手呢,是没有找着。你看这样子,不值一百五十块钱的羁庄吗?”周厚德笑道:“一百五十块钱,未免多一点,若是一百上下,我倒可以荐举一个。大老爹!你是个收租的人,什么不明白,给田人种,不在乎羁庄多少,要看看佃户是不是个硬主户。现在乡下人都学坏了,要人家田种的时候,不怕按月出二分息,借钱来作羁庄,但是到了收租的时候,他跟你疲疲缠缠,交不出租来,你也不能要他的命。所以我的意思,倒不如找个户头硬的。” 周高才道:“你老知道,我并不在乎一百八十的羁庄钱,只是周世良这老头子,有些胡来,放了田不种,要去帮工,他收不到粮食不要紧,我的田不能让他这样马糊做下去。厚德先生路上有人吗?”周厚德道:“有人,不过李子翁那一方面……”周高才道:“当然,我也要送他一份礼。”周厚德道:“不过周老大种田二三十年,这回收回来,照规矩应该给他一点什么的。你老打算给多少钱呢?” 周高才沉吟了许久,才道:“这样罢,我也不请收庄酒,他也不用请客下庄,我们两下便当,照着他羁庄的算法,我贴补他十吊八足钱。”周厚德听着说了这些话,他肚子里就有了分寸了。当时将李子彬找到一边,说了几句鬼话,于是就劝着周世良说:“你现在和人帮工,自己的田也忙不过来种,怎好种人家的田呢?东家是十分厚道的,他不必你开口,已经答应贴补你十吊八足钱了。” 周世良道:“我也知道东家老爹是很厚道的,东家老爹答应给我十吊八足钱,我也谢谢,但是我周世良是个傻子,只许人家占我的便宜,我可不愿占人家的一个钱的便宜。我原来是给多少钱东家老爹作羁庄的,现在东家老爹,还给我多少钱就是了,难道我还能霸占东家老爹的田产,非给我多少钱不可吗?田呢,是让东家收回去,不过此外我还有件小小的事情,要有钱的东家帮我一个忙。” 周高才连忙说道:“你自己说了,不占一个钱的便宜,怎么又说起有钱的东家起来呢?”周世良道:“我说了不占一个钱便宜,还是不占一个钱便宜的。刚才东家在门外,不是夸赞这个庄子上的田很好吗?我托东家的福,也有一石种的田,在这个庄子上,我这样的穷命,只配和人家帮工,田也未必种得好。这样罢,我就把这田卖给东家罢。” 他坐在下方一张竹椅子上,口啣了一杆旱烟袋,慢慢地抽着烟对人说话,最后他在嘴里抽出旱烟袋来,倒捏着烟袋头,将烟嘴子连连在另一只手心里击着,脸上装出很郑重的样子来。大家以为他是说气话,听着都不免怔了一怔。 世良站了起来,向大家表示着一种诚恳的样子出来,他道:“真的,我要把我这庄田卖了,这不是假话。一来,我儿子小学快毕业了,我要随着我儿子到省城里去。二来,我要供儿子念书,我田里出不出来那些个钱,有东家的田呢,多少还可以帮助我一点,东家若是把庄收回去了,还我五十吊八足钱,我哪里再写别人的田种呢?五十吊八足钱,写一担多种,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呀!有道是一不做,二不休,我情愿把我名下的田也卖了,身上带些现钱,可以到省城里去做点小本生意。三来呢,这乡下我住得有一些厌烦了,我……我……我要去交一班新朋友。”他说话时,不能一鼓作气,再板住面孔了,伸起手来,又只管去搔头皮,现出踌躇的样子来。 李子彬道:“你真要卖田吗?你说要交新朋友,这乡下的旧朋友,就都不要了吗?”周世良一听到了这话,他就想起乡下人所造的谣言来,于是淡笑了一笑,又哼了一声,这样一来,东家周高才,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这庄子上,这样好的田,周世良都肯卖出来,自己是和他共庄子的人,不买何待?于是又去约周厚德李子彬到一边去,咭咕了一阵,然后重新走回来,彼此呼了几筒水烟。 李子彬架着腿向世良坐着,抖颤个不定,还将身子摆了两摆道:“刚才东家老爹说了,他老本不能买你的田,因为你要将本图利,在省里去作生意,而且是照顾儿子读书,这是好事,所谓君子成人之美,他愿意促成你这番好事,但不知你下了决心没有?”世良看了东家一眼,觉得他那严肃的面孔上,带了一层笑容,果然是个慈悲脸儿放了出来。便将手一拍道:“有什么不下决心?田跟着庄屋一齐卖,犁耙锹锄跟着耕牛一齐卖,我卖空了,我要有点后悔的意思,我就不姓周。” 周厚德手上捧了水烟袋,将脑袋和上半截身子摆成了个大圈圈,然后向周高才微笑道:“此所谓破釜沉舟是也。”摔过了这句文,才掉过脸来向周世良道:“你卖得这样干干净净,难道不回乡了?”周世良道:“我产业不要了,还要家乡做什么?这些话,三位先生不必替我多虑,只要在作价上给我多帮一点忙也就是了。” 周高才这就点点头道:“好了,这些话也就不必提了,我今天不回去,可以请两位中人出来,晚上好好地谈一谈。所有火食茶烟,都归我来办。……” 世良觉得田卖妥了,计划是成功了,可是心里头却有一种说不出所以然来的伤感,不等东家的话说完,就走出大门来迎着风看看天色。一回头,却看见计春两眼红红的,靠了墙站着出神,世良走近来问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计春撅了嘴道:“你把田卖了,为什么把屋也卖了,牛也卖了?”世良咬了牙道:“哼!我要和这一乡的人都绝缘了。”说毕,他又顿了一下脚,在这一顿脚之间,知道他们父子,是决计离开农村的了。 第五回:一车行李含泪别故园 数件乡仪赧颜探巨室 第五回:一车行李含泪别故园 数件乡仪赧颜探巨室这一天周世良卖田,不但他的儿子周计春十分伤心,就是同村子里人,看到他这种举动,也没有一个不引为奇谈的。因为三四月里,割完了麦,正好插秧,过三个月就可以收到今年的稻子。卖田卖地,都应该过了秋季,等到稻子收到手以后。这个时候,买主买了田,三个月以后,可以收租,利息就大了。然而周世良的东家周高才,就只当不知道这一件事,装着马糊,在这村子里耽搁三天,把田买了。周世良声明:等儿子放了暑假,就把田庄交割,只要田价付得痛快就是。周高才自然是巴不得如此,一口答应了。 过了一个月,计春已在乡小学里毕业,高高名列第一。那刘校长觉得不负他那一番提拔之意,写了两封介绍信给周世良,说是乡下人到省里去,关于投考学校的事,那是摸不着头脑的,到了省城里,可以去找他两个同学,那二人必定会指点一切。周世良自是千恩万谢,他一来希望儿子成就,二来恨乡下人太不谅解他,一点顾虑没有,就跑到周高才家里去,请他收庄。 周高才在这一个多月以内,卖了几批陈稻,得着上等价钱,心里是十分高兴。这一天周世良又来催他收庄,更是高兴,就留着他在家吃午饭,约他在私厅里,供着茶烟谈话。这里乡下财主人家,都有个私厅,犹如城里人家客厅一样,非是有体面的客,是不向这里引的。周高才给与周世良的面子就大了。 周世良衔着自己带来的旱烟袋杆,隔了桌子角,向旧东家望着,他深深地吸过了两口烟,眉毛一耸,笑道:“大老爹!你要发财,买我这庄田,买得太痛快了。第一,我这田既是很好,又和你老的田共庄子,你老一块田并成一大片了;第二,你老今年买田,今年就收租,可以多生一年利息,这是少有的事;第三,田是我自己种的,不像买阔人家的田,田在佃户手上,买下了,还怕佃户不交租,你看我多么痛快?倒反来催你老收庄呢。这样痛快的事,我周世良并没有多要你老一个钱,到了现在,你老可以相信我是个好人吧?” 周高才手上也捧了水烟,架了腿在那里抽着,点了两点头,带喷着烟带说话道:“我向来就没有说过你的坏话呀。要不然,你想,你不过下五十吊八足钱的羁庄,这十年以来,我就下了你的庄了。”他身上穿了葛布长袖短褂子,半旧蓝纺绸裤,白竹布袜子,双梁头羽缎青鞋,捧的那杆水烟袋,是纯白铜的,托烟袋的手夹了一根长纸煤,而且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玉镯子。在这些事情上面,当然都可以表现出他的斯文一脉来。所以他说了话,也是半闭着眼睛,纸煤灰烧得很长,然后滚到那半旧的蓝纺绸裤子上去,他对于这个,并不怎样的注意,依然在抽他的烟。 周世良看着他这个样子,倒有些莫测高深,心里有一句话想说出来,却又不敢说出来,沉吟了许久,才笑道:“田是卖了,我还有些零碎东西:水车呀,犁呀,耙呀;还有和王家合喂的一条牛呀,我还不知道怎样安顿得好。”周高才道:“难道这个你也打算卖了吗?我劝你不要这样决断。你送儿子到省里去读书,固然是好事,但是到了年老的时候,你总也要回来。有道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周世良道:“那不要紧。将来我要回家的时候,再置下一份就是了。大老爹!你能不能够帮我一个忙,把这些东西给我收下来吗?随便你给我多少钱就是了。你老的田很多,不都是用得着吗?” 周高才将两个指头由纸煤末端向上搓,一直要搓到顶端去,低着头只管想着他的心事,许久才道:“要是一头整牛呢,我倒有用,你和人家合喂的,我住得这么远,怎好合用?你的动用家伙,我倒有些不便用,人家不知道,以为我买你的田产不算,连家具都买了,那岂不是逼你出境吗?”周世良道:“笑话!你老逼我出境做什么呢?你老不肯帮我这个小忙,我也没有法子。”说毕,他衔了旱烟袋,极力地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周高才看了他那懊丧的样子,想到他说的话,给了几件痛快的事,这倒也是真的,一点儿不帮他的忙,却也有些说不过去,又抽了两袋水烟,然后向周世良道:“你到省里去,有房子住吗?”周世良道:“没有,到了省里再说。” 周高才道:“我老二过继到舅舅家里去,他有钱比我要超过百倍呀!城里整条街的房子,多半是他的产业,大的小的,他手下都有。你到城里去,我可以和你写封介绍信,让他租两间便宜房子给你,你看好不好?他乡下的田,都是我和他收租。凭着我一点面子,也许他一时高兴,连租钱都不要。你不知道,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而且那个女儿,外面还有人散着谣言,说是买来的。他为了这一件事情,拼命地做好事,总想再生一男半女的。你姓周,总是一家人,你去找他,大概他总会给些面子的。”周世良由嘴里抽出旱烟袋来,大声道:“那就好了,不就是那个有名的孔善人吗?” 周高才点着头道:“是的。你想,他借两间房子给你住,那算什么?”周世良道:“不出钱住人家房子,那总不方便,只要孔善人肯少算些租钱,那我就感谢得不得了了。” 周高才见他愿意如此,那是自己对他有了感谢之处,立刻搬出纸笔墨砚,写了一封荐信,怕周世良不懂,还摇头摆脑地,将全信念给他听了一遍。周世良知道他不是敷衍,也就很高兴地将信拿了回家去。 过了六七天,周世良把所有的东西存的存,卖的卖了;将细软收拾了一小车子,就上省城去。小车子是自己推着,计春只背了一个小包袱,随了车子走。 他们动身以前,曾到村子里去辞行。这个时候,全村子里人感到周氏父子卖田卖地出门,大有一去不回的意味,大家心中都有一种感触。老少男女,一齐跟着小车子后面,送到村子外来。 这其间只有王大妈母女,心里最是难受。王大妈想着:计春这个孩子,是自己最欢喜不过的,原来的意思,是想让他做女婿,以前周世良的神气,也像很同意,还不时地把这话提着呢;不料这几个月之中,他忽然冷淡起来;自己是个女流,这话也就不便再提。如今看着这一个自小在面前长大的无娘小孩子,跟着一个性子倔强的老子走了,教人真有些舍不得!小菊子在一个时期中,曾深信着计春就是自己将来的丈夫;最近几个月,虽然他不到家里来玩,在外面碰到,总是偷着说两句话,也不像是完全断绝关系。可是现在他可要走了,因之母亲送行,她也跟着送行;低了头,紧紧地在母亲身后走着,转着她两个小眼珠,并不做声。 周世良将小车子推到小路口上,放下了车把,然后回转身来,向大家拱拱手道:“大家都有事,不必送了。我本来也舍不得离开家乡,只是为了小孩子前程计算,我不能不忍心走一下。年一年二的,我有工夫,就回来看看诸位。我没有别事奉托的,就是庄子后面,我女人的坟地,请关照一二,不要让小孩子在那里放牛。祖坟上好在有本家,我就不管了。”说时,他嗓子管也哽了。大家都安慰着请他放心,这些小事,一定可以办到。 这时,王大妈的儿子小海,手上牵了一条牛,也由田垄上赶了来看热闹,那牛耸着两只耳朵,睁着大眼睛,只管向计春望着。这正是周王两家合喂的牛,现在完全让给王家了。周计春看到,连忙跑上前去,用手摸了牛的脊梁道:“大黄牛呀!我们再会了。你好好地跟着小海,不要淘气。”那牛对于相从多年的小主人,自然是认得的。计春抚摸着它的时候,它就摇摆着它的尾巴,在两条大腿上掸刷着。 小菊子在这个时候,也就有一步没一步地走到牛旁边来,看了计春一下,也用手去摸摸牛。计春向她道:“你看,你耳朵上的环子丢了。”小菊子用手摸摸耳朵,俯着眼皮,低声道:“我老早就没有戴那个东西了。”小海道:“姊姊!你为什么不哭呢?”小菊子道:“我好好的哭什么?”小海道:“你舍不得计春呀!人家送行的时候,舍不得总是要哭的。”小菊子板着脸,将下巴一伸,啐了他一声道:“该死的东西!你嚼舌根。”在场有几个爱开玩笑的,都笑了。她不能再送行了,一扭身子就转回家去。 周世良心里,总记着乡下人的谣言,不敢说什么,以免惹起是非,又向大家拱拱手,说道:“诸位请回。我要赶路了。”于是推着车子顺了大路走去。计春向大家点着头,也就跟在车子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父子二人走了几步,就回头看看,慢慢地只看得到村子的屋脊,慢慢地只看到村子前面的一带小树林;慢慢地把村子面前一切的东西都丧失着看不到了。 车子推到一个高坡下,周世良将小车歇了,走上高坡,回转身来望着。计春道:“爹!你推不上这坡吗?我在前面给你拉一把罢。”周世良摇着头道:“我倒不为这个,要歇一歇。你看我们的村庄,已经看不见了。我们不知什么时候再看到这村庄呢,站在高坡上,多看一会子吧。”说时,将手比齐了眉毛挡住了阳光,只管向原路上看了去。 计春看到父亲那恋恋不舍的样子,不敢做声,也就跟着走上高坡来。果然,站在这里,不但可以看到自己那个村庄,仿佛自己家里后门外两株大树,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了。计春还未曾说什么,世良叹了一口气道:“我为着你,家乡都不要了,你要怎样努力,才对得住我呢?”计春更不敢说什么,只是正着脸色,望了自己的村子。 父子两个站在高坡上,彼此不发言,都是这样呆望着。那高树上的新蝉,吱吱地叫着,好像对这临别的两父子,加上了一阵什么惜别的意思。世良在半年以来,总是恼恨着家乡,决定了抛家远去,可是到了现在真要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何缘故,心里更觉着难分难舍,眼睛里面含着两眶眼泪,只管要流了出来。不过自己要哭了下来,恐怕会惹着儿子心里难受,于是勉强笑了起来道:“不要看了,越看倒好像越舍不得。其实省里到家,也不过一百一二十里路,起早动身,摸黑也就赶回家了,我们有什么舍不得呢?”他说着话,自走下了高坡,掀起腰带来擦额头上的汗珠,顺便他就在眼睛皮上揉擦了几下。 计春明知道父亲是要哭哭不出来,再说什么,那会惹着他更伤心,于是悄悄地随着他身后,连出气的分儿,都有些不敢。世良亦复如此,又怕儿子难过,父子两人,就在渺无声息的情况下,一里又一里路,离开了家乡。 小车在路上走了两天,到了安庆城里。先在小饭店里住下了,世良和儿子商量着,是先去打听学校呢?还是先去见孔善人呢?计春说:“还是先去见孔善人的为是。我们在这饭店里多住一天,就多一天的花费。”世良想想也是,于是就把家里带来的薯粉,绿豆,大柿辣椒,芝麻炒米粉,合成四色礼物,将一个大竹篮子提着,父子两个,都换了两件干净些的衣服,便访着孔善人家,前来投书。 这孔善人是周高才族弟周高贤舅舅的诨号,因为他没有儿子,把外甥周高贤承继了过来,于是周高贤一变而为孔大有。老善人死了,他也就顶上善人这个诨号了。因为这个诨号是世袭的,所以谈起孔善人来,没有不知道的。世良父子在街上一打听,毫不费事,就找到那个所在了。 那里是一个八字大门楼,两扇大黑漆门上,钉着白色大铜环子,门敞开着,向里一看,却是一个硃漆屏风,上面大书“齐庄中正”四个字。这屏风放在白石砌成的大院子中间,分成了一半;隔了屏风,可以看到屏风那边花木扶疏的影子;门两边相对立着,有两间门房。 周世良是个常上省买东西的人,多少知道一些省城里大户人家的规矩,因之到了门口,且不冒昧进去,先站在门外,咳嗽了两声,然后问道:“有人吗?” 左边门房,有个人应声而出;见大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白大布褂子,蓝大布裤子,脸上是黄中带黑,当然这是个乡下人,再看他手提的那个竹篮子,里面通通红的,有半篮子大柿子辣椒,他脚下穿了长统大布袜子,双梁头布鞋,还在上面囤积了许多黄土,当然,这也是乡下人挂的一个幌子。 那门房看了这样子,就迎上前来问道:“我们这是孔家,你是来找什么人的?”世良先笑着,然后放下手里提的篮子,抱着拳头作了两个揖,笑道:“我们是乡下来的,这里还有周高才老爹带来的一封信。” 那门房道:“哦!你是潜山田庄上来的,今年来得怎么这样早?”世良笑道:“不。我这里带了一封大老爹的信来,我这里还有……”他说到这里,感觉到有些说不出口,向篮子里的东西看了一眼,门房道:“你这些东西,莫非是带来送礼的?乡下人倒有个意思。哈哈!”周世良听了这话,不知道人家是好话,还是俏皮话,只是站定了,嘻嘻地笑着。 计春虽然年纪小,究竟肚子里念过几句书,见父亲僵在这里,不能完全坐视,就抢上前一步,迎着那门房笑道:“我动问一声,这里孔老爷在家吗?”那门房向计春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是这年纪大的什么人?” 一句话还未说完,外面有了娇滴滴的声音喊着道:“黄老四!黄老四!快来,快来把东西拿了去。”计春看时,门口来了一辆漆黑油光的自备人力车,车上坐了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绸衣服,乌缎子似的头发,分着梳了两个圆髻,身上长长短短的纸卷,大大小小的纸包,却堆着很高。 那门房走了过去,将东西一齐拿着,向重门里后进房子提去,门口还站有两个乡下人,他就不大理会。 这女子走下车来时,露出脚上一双长统的肉色丝袜,白缎子鞋上大红丝线绣着大朵子的花,走过人身边,一阵香风扑鼻。计春是个乡下长大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艳装的女子;尤其是肉色袜子像是人光着大腿;白色鞋子,平常人家不戴孝是不穿的,城里人却在上面绣一朵红花来穿着,这都是生平所未曾见过的事。只是自己在乡下的时候,脸皮就十分嫩不过,如今到了城里头来,见着城里的女子,哪里还有抬眼看人的分儿。因之微低了头,闪到一边不敢做声。 那姑娘倒偏是不怕人,看到路当中放了一只大竹篮子,篮子里有一个大粗草纸包,两个蓝布袋,其余便全是大红辣椒;她弯着腰捡起一只辣椒看了一看,笑道:“这辣椒很好,是乡下带来的吧?城里现在还吃不到呢。”世良弯着腰笑道:“是的,小姐!我们是乡下带来的。”那姑娘将那红椒丢下,也没有问下面一句话,径自走了。 计春当她弯腰向大篮子里去捡东西的时候,见她那只手臂,真个雪藕也似,他心里就想着:城里的姑娘,究竟是比乡下姑娘好看得多。第一,就是这样白嫩的皮肤,在乡下是不容易找出来的。 计春在这里想着发呆,世良也在这里想着发呆;他想着:刚才和那门房谈了一阵子,还没有归到正题,看那门房,有些拿乡下人开心的样子,自己究竟还是跟着向下说,不跟着向下说呢?跟着向下说,又怕碰那个门房的钉子;不向下说,难道就这样回去不成? 计春在一边也看出了父亲为难的样子,便道:“爹!等那个门房出来了,我们拿出信来,和他直说就是了。”世良踌躇着道:“我倒有些后悔。人家这样有钱的人家,我们送一些土货给人家,恐怕人家不欢喜,我想不如把这个篮子提了回去,明天再来罢。” 计春抬头看看,这个人家砖墙,高到三四丈,是乡下不容易看到的一幢房屋,看看重门里面,那正屋大柱子落地,配着红色的雕窗,这个人家的富丽,可想而知。据自己在书本上得来的知识,有钱人家,吃的都是珍馐美味,哪个要吃乡下人的芝麻炒米粉,拿回去也罢。 父子两人站在大门口没有主意的时候,那门房带一个中年妇人出来了,据世良每次到省里来的经验所得,知道她是一个女仆。她一直向这里走来,向篮子里望着,问道:“乡下人!你这红辣椒卖的吗?我们小姐愿意多出几个钱买下你的来。”世良不知道这小姐究竟是这家什么人,就搔着头发短茬子,微微地笑道:“这个我是由乡下带来送孔老爷的。”女仆向门房笑道:“这倒来得巧,小姐想腌大柿子椒吃,就有人送。喂!乡下人,篮子里还有两个破布袋,快拿了出来。”周世良笑道:“不!那也是送这里孔老爷的。乡下人送点土东西,不值什么。”女仆听说,提了篮子,就向里面走。 那门房连连招着手笑道:“喂!喂!喂!你不要糊里糊涂,就把东西拿走,你也要打听打听,这送礼的姓什名谁?”那女仆笑着放下篮子道:“乡下人!你有名片吗?”那门房不由哈哈笑道:“乡下人不但有名片,还有一品老百姓很长的履历片子哩。” 计春一看,这是一个机会,就迎着上前道:“我们倒是带有一封信,请你带进去罢。”世良急忙中也不知说什么好,就在身上掏出那封信来,双手递给了女仆。女仆点着头道:“你既是有信的,站一会儿,等个回信罢。”于是提着篮子走了。 世良到了这时,信送进去了,东西拿走了,向那门房,已是无话可说,站在院子里只管搓那两手。门房看他那种窘相,本想和他说两句开玩笑的话,可是看那样子,又似乎是主人庄子上的人,侮辱自家人,怕是让主人翁知道不高兴,也就在口里衔了一截烟卷,望了他们发着微笑。 过了一会子,那女仆走了出来了,向世良招着手笑道:“你送的那些东西太好了。”世良听到,以为这是一句挖苦话,把一张老脸臊得通红,心里也就怦怦乱跳,望了人家苦笑着,说不出话来。女仆笑道:“真话。我不和你开玩笑,我们老爷看了你的信,非常之欢喜,说是让你进去当面谈谈。” 周世良听了,心里自然是欢喜;可是也就同时感着了恐慌,自己见了乡下大老爹都有些心慌说不出话来,现在要去见城里的老爷,这焉有不着慌之理?因之抬起手来,只管搔着自己腮上的短茬胡子。 女仆道:“去呀!不要紧的,我们老爷,也是你们同乡呀,他为人很和气的。”世良望了计春笑道:“我们同路去呢,还是你……不,还是我们一路进去吧。你也知道的,我见人是说不出话来的呵。” 计春便走了上前,跟着父亲走,低声道:“你不用做声,让我去跟他们说话就是了。他问我们一句,我们答应一句,凡事都照实说,这也没有什么为难的。”说着话,他两手扯了他的衣襟,又微微地咳嗽着。 他们跟了那女仆,也不知穿过了几重院落;正走路间,却听得身边噗嗤一笑,回头看时,乃是刚才进来的那位漂亮姑娘,打开窗户,坐在横窗的一张桌子边。她手上捧了一只雪白细瓷花碗,用一只小银匙,在那里挑芝麻炒米粉吃。她吃这种干粉大概吃得太急了,呛了嗓子,于是笑将起来。 计春匆匆地看了一眼,怕是犯了什么规矩,依然低了头再向前面走。到了一个客厅里,只觉那屋子里陈设,像平常在图画里看到的那样富丽,脚下踏着地皮,也是软绵绵的,低头看时,才知道地上也铺了厚被单子一样的东西。 转过了客厅,旁边有一间房,一张横桌子边,有一张圆桌,上面端端正正坐着一位四十上下的先生,他口里衔了一枝比指头还粗的黄色香烟,微昂着头,看了人进来。他穿了一件蓝绸长衫,由里面向外卷着袖口,露出里面小衣的袖子,赛似银子。他胖胖的一张圆脸,两腮上的肉,向鼻子边直拥上来,浓眉倒配着小眼睛,笑起来,鼻子边两道沟纹,眼睛合成一条缝,倒真个有些像庙门口那大肚罗汉。 世良父子两人进来,世良抱了拳头就打着拱,计春一进门,老远地就是一鞠躬,快走到桌边下了,又微微地一个鞠躬。孔大有两手捧着水烟袋,略微起了一起身,点着头道:“请坐罢。”周世良回头一看,身边倒有两张又肥又大的矮椅子,心里倒想着,有钱的人家,怎么倒用这种粗笨的东西?他倒退了两步,挨着椅子,然后坐了下去。他一坐下之后,那椅底软绵绵地向下一落,他倒吓了一跳。 计春知道,一定是很讲旧规矩的,自己待要坐下去,那是和父亲并排坐着,恐怕孔善人有些看不惯,于是向后看了一下,依然在一边站着。这个样子,正好是合了孔大有的脾胃。他笑着点了点头道:“据家兄来信说,你在乡下读书读得很好,到城里是来读书的。”计春道:“是的,就怕乡下学生,到城里来赶不上功课。”孔大有又点了几点头道:“只要有志气,慢慢总赶得上的。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你们在乡下种庄稼的,到了城里来,父子两个,何以为生呢?” 周世良听说,微微地站起来,又坐下去,抬着手想在头上去搔痒,想着这是失仪的态度,把手又放了下来,笑道:“是的呀!大家都是这样说,不过我有一项手艺,会做豆腐。我打算在省城里开一家豆腐店。”孔大有道:“你会做豆腐吗?”周世良笑道:“不瞒你老先生说,我为了孩子念书,去年下半年到乡下杂货店去帮工,学会了这一项手艺,预备到省城里来混几个钱用的。”孔大有听说之下,身子一仰,大为兴奋之下,却将桌子一拍,扑通一下响着,吓了世良父子一跳,倒以为是什么话失言了呢。 第六回:豪仆夸家世名姝恃宠 新邻来陋巷老媪垂怜 第六回:豪仆夸家世名姝恃宠 新邻来陋巷老媪垂怜这位孔大有老爷突然一个兴奋样子,这真把周世良父子都吓了一跳。他看到这二人都有些吃惊的样子,便笑道:“我不是说别的什么,我的意思,以为你们这父子两个,都是了不得的人,儿子肯念书,老子也真肯想法子帮儿子念书。我在省城里,负有一个孔善人的名义,你们是知道的;像你们这样的人,我都不能大大的帮一点忙,那么,我还做什么慈善事业。” 世良一听,原来他的大意如此,这倒是自己白白地受了一番惊吓,因之站起来向孔大有作了一个揖道:“大老爷!你有这一番好意,我父子两个,是二十四分感激。这孩子念书,将来有一点成功,总要重重报答你老人家大恩。” 孔大有听他的话音,好像是信任自己有十万八万银子可以相送似的,他的希望,也未免太大了,于是正着颜色道:“你不是打算在城里开豆腐店吗?我的房子租给人住,向来是有一天算一天的;无论什么人来住,分文不得短少。但是你这个人志向可嘉,而且你又有我家老大的荐信,我怎好置之不理?在这里升官巷,我有一个店面子空着,租给别人,都是十块钱一个月,租给你,我可以打个八折,只要你八块钱。你看这个办法如何?”周世良听说了,默然了一会,孔大有道:“你明天可以到那店面子去看看。” 周世良还不曾说话呢,却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人叫了一声爹!那声音娇滴滴的,分明是个女子。孔大有听了这种声音之后,一秒钟也不曾耽搁,立刻就走到隔壁屋子里去。 过了一会子,孔大有又走了出来了,就向他们点着头笑道:“你父子两人造化,我大小姐听说你们是开豆腐店,欢喜得了不得。她是爱喝豆腐浆的人,每日早上,都少不得要喝上一碗的。她说假使你们要租我们的房子开豆腐店,我可以不收你们的租钱,你们每日早晨送一碗豆腐浆到我们家来,那就行了。” 周世良本来不想说什么,就要告辞的,于今孔善人又答应了可以白租房子住,不觉搔了两搔耳朵,笑起来道:“每天送一碗豆腐浆,这太容易了。照说呢,我们不敢当,但是我们到城里来,哪一件事,不是要人帮忙的,我也只好不说什么客气话了。”孔大有道:“好罢,你到明天,就可以同我这里的门房去看房子,布置起来。我们的大小姐,还等着喝你的豆腐浆呢。你住在什么地方呢?有事我也好派人去找你。”世良告诉了饭店的字号,称谢而去。 这不过是完了他父子们心愿之一,此外不曾举办的事,自然很多;因之到了次日,就拿着介绍计春见人的信,去分别投递。人不能一投信就见着,所以有三四天的工夫,都不曾去接洽店铺的事情。 到了第五日,孔大有倒派了一个人来问世良的话。这正是那天不愿将他父子引进去谈话的那个门房。他找到饭店房间里,看到世良,先笑着向他点了一个头道:“恭喜你爷儿两个一本万利。”说着,又抱着拳头,作了一个揖。世良听了他的话,倒有些莫知所云,瞪了两只大眼睛望着,门房笑道:“我不说,大概你也不明白,我们大小姐,她是个性急的人,听说你们要开豆腐店,正等着要喝你们做的豆腐浆呢!她老不见你们去接洽,怕是你们没有钱开张,叫我送了一百块钱来,借给你们做本钱,你就快开张罢。不过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条件……”说着,又是一笑。 世良真料不到有这样好的事情,凭空人家竟会送一百块钱来做本钱;两只手互相搓着,隔了裤子,搔搔大腿,又将手摸了两下胡子,笑道:“这真是不敢当,多谢你老送来,我没有什么可以感谢的,我送一点点意思过来,让你买包茶叶喝吧?” 门房在身上掏出一沓钞票来,右手拿着,在左手心上连连敲拍了两下,乜斜了眼睛,望着他道:“你有这些个钱,一家豆腐店,还有什么不够开张的吗?不是我亲自送来,你又哪里会得到?这样办罢。我在这里边抽出两张来用,可以的吗?”说时,果然就在钞票里面抽出两张来,另一只手捏着,做个要向身上揣起来的样子。笑道:“我揣起来了,好吗?” 世良连连点着头道:“可以的,可以的。”门房道:“我和你闹着玩呢。哪个要你的钱?就是要钱,这是小姐送给你的款子,天大的胆,我们也不敢分用你一文。”说着,便将钞票一齐塞到世良手上来;世良手上捏了钞票,心里怦怦地乱跳着,这一下子,倒不知道是多谢好,还是直接受着好,只急得呵呵地笑着。 许久许久,在踌躇的态度以外,他才想出了一句话:“你老贵姓呢?我还没有请教呵!”门房道:“我叫鲁进。自小就在孔家做事,不是夸嘴的话,问起孔家的事来,除了我,不会更有别人知道的了。”世良捏着那一百块钱钞票在手,正没个作道理处,只瞪了两只眼睛,向屋子周围四处张望着。 计春原看到父亲在和人说话,自己就不曾做声,默默站在一边听着,现在看到父亲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这就迎上前向鲁进点着头笑道:“诸事多蒙关照。别的不敢说,将来我们的豆腐店开张了,鲁大爷要吃豆腐干,水豆腐,尽管到我们那里去要。”鲁进笑道:“你这孩子,倒也算会说话的。”说着,伸手拍了一拍他的肩膀,接着又道:“我倒是不敢居功,还是你们自己的功劳。因为我们小姐,吃了你们的大红柿子椒,又吃了你们的芝麻炒米粉,她高兴得了不得,你们在和老爷说话的时候,她听到你们说得很可怜的,就叫老爷赶快把房子白租给你们住;又怕你们开不了张,所以再送你们这些钱。” 计春道:“哦!这钱真是你们大小姐的吗?”鲁进道:“钱虽不是我们小姐的,也和我们小姐的一样。我们老爷就只有这一个姑娘,万贯家财,将来都是小姐的。大概老爷也想明白了,小姐要天上星,老爷不肯给月亮,总让她称心如意。这钱是小姐告诉账房里拿出来的,将来一报账了事,老爷问也不敢问的。你们既然得了小姐这种欢喜,千万不要再得罪了她,她高起兴来,整千整百送人,不高兴起来,那是一分一厘,也不肯饶人的。到了那个时候,你们不但得不着她的好处,也许要吃亏。”计春究竟是个小孩子,听了这种话,却有些莫名其妙,只是瞪了大眼望着。 有了这样久的犹豫时间,世良心里,算是明白过来。他移了一移椅子,请鲁进来坐下,将一只比酒杯稍大的茶盅,斟满了一杯茶,两只手像猴子捧桃似的,两手捧着,送到鲁进面前,这才拱了一拱拳头道:“诸事都承你老指教,我一定不忘你老这种好处。” 鲁进看到他那番恭敬的样,把他那一肚子荡漾不能止住的故典,就恨不得一下子倒将出来,于是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接着就向世良望了一下,然后道:“你哪里知道我们这位小姐,在学堂里念书,还有名字?人家都叫她皇后呢。你们乡下人哪里知道城里的规矩?皇后这种称呼,以前是不许乱叫的;现在可不然,只要脸子长得好,就可以叫皇后。譬如饭铺子里姑娘长得好,以前叫饭铺西施,于今就叫饭铺皇后。” 世良笑道:“你这位大哥,刚才说着,倒吓了我一跳。外号叫皇后,那可是杀头的玩意儿!若是你们老爷手下,真有一个做皇后的姑娘,那还了得?”鲁进微笑道:“这本书,在我肚子里,早是滚瓜烂熟,慢说她不能做皇后,就是真个有一日进宫做了皇后,孔家人也不能享福;享福的另外有人。”世良道:“那是什么原因呢?” 鲁进端了那杯茶,索性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来,五个指头,罩住了茶杯口,用力一按,表示着很出力的样子。微笑道:“原因呢,自然是有一个原因。但是我不能说。”说毕,又摇了两摇头道:“不要提了,不要提了!我也犯不上来说。” 世良道:“你老不说,我们也不敢打听,我们受了大小姐这样的好处,我们还要打听人家什么下落不成?”鲁进笑道:“你要说到这一百块钱啦。”说着,他微微地笑上了一笑道:“这一点子钱,还不够我们大小姐的胭脂花粉费。今天用了,也许明天她就忘记了。我们老爷用钱,那是很经济的,有钱都要做正当用途。譬如说:里里外外,三四十个用人,我在里面,不说算第一,也要算第二;可是我们老爷轻易不肯赏我们一块一角钱零用。大小姐就好说话了,只要事情办得合她的意,八块十块钱,她随便地赏。” 世良笑道:“若是不合她的意呢?”鲁进笑道:“那有什么话说,自然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所以我们佣工的,宁可得罪老爷,不可得罪大小姐。” 世良笑道:“啊!你们大小姐,倒有这样大的权柄,她今年多大岁数了?”鲁进道:“她今年十七岁。” 世良笑着向计春点点头道:“人家才比你大三岁,倒有这样大的威风。”鲁进叹了一口气道:“人只要命好,年岁大小,有什么关系?只要有人捧,三岁的孩子,还可以做真命天子呢。” 世良道:“这话倒是真的;不过这样看起来,你们老爷对于这个大小姐一定是捧得十分厉害的了。假使捧得不是厉害,怎能够老爷的事,都由大小姐做主呢?”鲁进微微地点了一点头,笑道:“好在他们有的是钱,纵然花个一万两万,不过算老爷在生意上少挣一笔钱,那又算得了什么?” 计春听到这里,就不由得插嘴说了一声道:“孔老爷家里,倒有这些个钱,将来都是你那大小姐的了。”鲁进听了这话,却不由得现出十分踌躇的样子来,伸着手抓了短茬头发,只管窸窣作响。他摇摇头道:“这话难说了。据我想,将来是族下人一股,过继的儿子一股,姑爷一股,亲戚朋友也要弄上一股,总而言之,是四分五散的了。这其间,明的钱,都会归到那继承的儿子手上,暗下的钱,那就是姑爷的了。也不知道是一个什么人,那样有造化,既然娶得我们大小姐那样花朵一样的姑娘,又可以发一笔大财。” 世良听到鲁进说了孔家许多坏话,心想彼此是初交,知道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而况自己得了孔家这些好处,也不该回转头来,再议论人家的短处。便站起来拱了手向鲁进笑道:“照说呢,我是应当请你老喝一盅的,不知道可肯赏光?”鲁进道:“请你不必请我,我同你一路去看看房子罢。将来你的豆腐店开成功了,常常到乡下找些新鲜玩意来给大小姐尝新,那就好了。这不但你可以常得大小姐的欢喜,就是别人也会有些光沾的。走罢,我们看房子去。” 世良以为他是说笑话,也就点着头连连说是。鲁进道:“走!你父子二人,跟我一路看房子去。”说着,他已起身向外面走着。世良父子这时一点也不便违拗,就只好跟在鲁进后面,直向升官巷走了来。 这个店面子,倒是齐齐整整的,铺门板一齐关上,半掩着一扇门,远看里面,却是漆漆黑的。鲁进抢上前一步,将门用劲一推,叫起来道:“人都哪里去了?”这门开着,也没有人管,大家走了进去,是一个店堂,由店堂这面,可以看到店堂后面,却是一个四方的荒落院子。 院子里,横七竖八搭着竹竿子和粗绳子。这上面所挂的衣服,自然也就是东飘西荡,如悬着万国旗子一般。地下摆的鸡笼子,洗衣盆,破箱架子,三腿桌子,两腿板凳。地皮很潮湿的,许多鸡鸭脚印,倒好像是一张雕花地毯。墙角上一棵矮桑树,上面挂些破布烂片,又好像乡下福音堂里送给小孩子们的圣诞树。 计春进门来,正在这里打量时,那院子里跑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一张鹅蛋脸,还有两只黑漆一般的眼珠,简直和那孔家大小姐一模一样。不过孔家大小姐是剪了头发,她却是把头发左右分开,头上梳着两条辫子,由肩膀上直垂到胸面前来。她穿着格子布短褂短裤,光了手臂和大腿,跳着跑了出来,活泼泼的,很有趣味。 鲁进迎着她问道:“菊芬!你妈在家吗?”计春听了这名字,心里倒不免一动。想着:这孩子怎么也会叫菊芬? 菊芬将手扶着一只小辫,在脸上拂了两下,笑着点了两点头。她的一双眼珠,已经是先射到计春身上,再射到世良身上,似乎有些含羞答答的样子,不肯说话。 鲁进道:“你们家人口又少,地方又大,你为什么把这边的大门打开来了?”菊芬道:“哪个要开这里的大门,不就是你们家的人叫我们先打开门来等着的吗?他说是有人来看房子呢。” 鲁进向世良笑道:“你看我们大小姐想得周到不周到?还怕我们来了,这里大门没有开,先叫人来,向这里后面住的房客,打一个招呼呢。她母亲倪家嫂嫂,那是个能干的人,靠着十个指头,将这个二……啊!不!将这个大姑娘养活了这样大。”他说着话时,用手摸了菊芬的辫子笑道:“这孩子多么好呵!我要认她做干女。” 正这样说着,院子门里边走出一个五十附近的妇人,手里拉着鞋底上的长麻线,一面走路,一面拉着。看到鲁进,就把头发上插的一把长锥子取了下来,插在鞋底上,将麻线向锥子上一阵乱绕着,向鲁进点了头道:“二爷有工夫到我们这里来看看。”鲁进指着世良道:“这位周老板,打算租这个店面子开豆腐店。你娘儿两个,现在可以不嫌寂寞了。” 这个妇人,就是他说的倪大嫂子倪洪氏。她笑道:“我也听见先前那位二爷来说了,这个周老板,是为了孩子读书到省城里来做买卖的,论起来,这可是难得的事了。”她说着话,就看到计春的脸上来,问道:“就是这一位学生吗?”计春因为她瞪了两只眼睛望着,未便置之不理,就向她弯腰鞠了一个躬。 倪洪氏笑着道:“啊哟!这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啊!”世良听到人家夸赞他儿子,他就不由得笑了起来,向倪洪氏拱拱手道:“倪大嫂子夸奖了。” 倪洪氏道:“唉!做父母的人,忙一辈子,苦一辈子,无非是为了儿女,大家都是一样啊!”说着,她手上拿了鞋底拍了自己一下手心,微微地摇了两下头,表示着无限的叹息的样子。 鲁进在身上取出烟卷火柴来,点了一支烟吸着,向倪洪氏世良两人微笑着,点了两点头道:“要说为儿女,你两个人,可说都是一样啊。周老板!你就决定在这里开店吧,你们两家人口都少,又都是疼爱儿女的人,一定可以说得上来,不会有冲突的。” 世良看这店面是三开向打通,后面还有两间套房,正好开一爿豆腐店。可是想到在乡下和王大妈做紧邻,惹出了许多闲言闲语;现在又和家无男子的妇人做紧邻,也许又会生出什么闲言闲语来。心里如此想着,自然犹豫着不能够答覆出来。 鲁进道:“这样好的店面子,白让你做生意,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我们那大小姐这样待你父子,你要辜负了她,那可是对不住人的事呀!她是个性子急的人,惹发了她的脾气,你们仔细,她翻脸不认人。”倪洪氏抢着道:“你不要胡说。大小姐为人很好的,年纪轻的人,哪里能够就没有一点脾气?又不是一个木头人!” 世良道:“大婶子也认识这位大小姐吗?”倪洪氏听了这话,向鲁进看了一眼,然后才道:“是的……认识的。一年我也到她府上去两回的。”她说着这话时,脸皮上有些泛着微红,眼皮微微地下垂,簇拥着睫毛出来。看她的样子,她虽是极力说大小姐为人很好,却又不愿提到大小姐似的。 倪洪氏见世良向她注意着,有些难为情,搭讪着道:“二位难得来的,我去烧一点水来给二位喝罢。”周世良想着,初次见面,怎好就受人家的招待,便拱拱手道:“你不要客气,我们以后做邻居,叨扰的日子还正多呢。”于是望了计春道:“我们就走吧。”计春对于这话,并没有置可否,只是向屋子四周观望着。 偶然和那个梳两个辫子的女孩打了照面,自己觉得人家很美,仿佛人家也觉得自己很美。因为她只是将眼睛向着自己看来,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着人,光灿灿的,实在不是毫无意思的呢。 计春心里既是如此想着,所以对于父亲的话,却是不曾理会得到。世良道:“我们走啊。你还等着什么呢?”计春被父亲说着,以为自己偷着人家小姑娘,被父亲知道了,红着面皮,掉头就走。 也是他掉头掉得太快一点,手一摔,在壁上碰了一下,恰是壁上有个钉头,将手掌划了个大口子,只管冒着红血。菊芬看到先哟了一声道:“手上流了血了。”倪洪氏走向前,一把将计春拉住道:“赶快抬起手来。菊芬!你去把桌上那包牙粉拿来。”计春自己将手一抬,这才看到满手掌都是鲜血,虽然只看见血势来得汹涌,并不知道创口在什么地方;但是血由手掌流到手腕,由手腕更又流到衣袖子里面去,自己也吓慌了,做声不得。 在惊慌之时,这位菊芬小姑娘,已经由屋子里取出一包牙粉,跑了过来。看到他手上鲜血淋漓,就咬着牙摇了两摇头。 计春虽是个乡下孩子,然而他很聪明,书又读得很明白,理智是情感的钥匙,他岂能没有儿女之情,他看到孔家大小姐那样美丽,心里就很爱她。然而自己心里很明白,像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休说对她起什么念头,便是多看两眼,也就有些不知进退,所以心里觉得好看,眼里还不敢多看。现在看菊芬的样子,既和大小姐差不多,而且年岁又不相上下,她现时站在当面,向人露出既齐而白的牙齿来,心里真觉可爱。假使自己在这里和她做邻居,她也像小菊子那样待我好,那真会快活死人了。 他一个人如此想着,全副精神,都在别人的白牙齿上,却不在自己的血手上。忽听倪洪氏道:“好了!好了!这个亏可吃得不小。”这才看到自己的手上去,却原来她已将一包牙粉完全按在手掌上,代为把血止住了。外面她用一条旧的白纱手绢,紧紧地扎上了两道,这就向她又鞠了一个躬,道谢不止。 倪洪氏且不理他,向周世良点头道:“你这孩子,很是懂礼,也许可以扶上正路的。你将来好歹是一位老太爷呢。”世良只是笑着,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意否认。 鲁进笑道:“好罢,你明天就来收拾店面,慢慢办起来罢。为你帮着儿子念书,许多人素昧平生,都愿意帮你的忙,都夸赞你好,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你先走罢,我在这里还有几句话说呢。”他既叫明了让人家走,世良也不能定在店堂里站着,就带了计春走了。 鲁进向倪洪氏道:“你看我们大小姐多大的手笔,为了要喝豆腐浆,帮助这周家老头子,把这屋子让给他开豆腐店。”倪洪氏道:“你们这是甚么意思?点来点去,点到我们这一所屋子里来了。” 鲁进道:“怎么着,点到你们这里来了,你有些不愿意吗?这是她的意思呀。”鲁进说到这个她字,声音特别地加重,同时却望了倪洪氏的脸,倪洪氏靠了院子门站定,脸上的颜色就立刻沉郁起来了。望了鲁进脸上许久,才道:“她这几个月,长得好些吗?我很想等她下学的时候,拦着在路上看看。” 鲁进道:“你不用得看了,她很好的。你每次见了她,那样亲亲热热的,我很替你担心。”倪洪氏道:“你替我担心什么?我自己认我自……” 鲁进不等倪洪氏说出来,他两只手同时乱摇起来,因道:“假使你要像现在这样说话,什么我都不敢领教;你爱怎办就怎么办好了。你想想看,以她现在的身份,她能够和你亲近吗?”倪洪氏呻吟了一会子,很懊丧地道:“我并不想她和我亲近呀,我就是个做鞋子的女人,看看大小姐,也不要紧呀。我想她有些明白了,若不是有些明白,为什么把周家父子两个,送到我这里来住呢?” 鲁进哈哈一笑道:“你这叫梦话了。她会想到这件事上面来吗?你快快不要存这种心思,免得将来节外生枝,为了你这一句话,我要想法子不让周家父子到这里来了。”倪洪氏道:“那为着什么?你又想弄坏人家一场好事吗?” 鲁进道:“我怕你的嘴不紧。”倪洪氏道:“为什么嘴不紧?若是不紧,这十几年来了,我怎么没有露出一个字来呢?”鲁进道:“嘴紧不紧的话,那全在你,倘若你泄漏了什么风声的话,这每个月五块钱的零用,你还要不要?这里的房子,你还想住不想住?老实说,我今天来看房子是假,来告诉你的话是真。你千万不要对周家父子瞎说什么,你不替你打算,你也要替她打算。她的事情,若是大家都知道了,你想想看,她还站得住脚吗?她那个好胜的人,恐怕她真会跳江呢。” 菊芬站在一边,看了母亲和鲁进说话,似乎懂,又似乎不懂。这时鲁进说到她会跳江,就扯着倪洪氏的衣服问道:“妈!他说哪个会跳江?”倪洪氏道:“说人家的,不相干。鲁二爷!你由我们那边走吧,我来关上这里的店门。”她并不理会菊芬的问话,已经把店门关起来。 鲁进穿过这个院子,由后门走出来。倪洪氏送到后门口,叫起来道:“二爷我还要和你说一句话。”鲁进走得很远了,听她如此说,只好走了回来。倪洪氏低声道:“你放心得了,我决不会胡说的。你说得不错,我也应当替她打算呀。”鲁进淡淡地一笑道:“你也想明白了。”他也只说这一句话就走了。 自鲁进这样一来,平白地添了倪洪氏的心事。那菊芬年纪虽小,人却是很聪明,看到母亲眉头紧皱,和鲁进说话,又是那样隐隐约约地,心里却很是纳闷。难道母亲不愿意有一家邻居搬来不成?这可不知道她的心意何在了。 到了次日,周家父子已经来打扫房子,随后陆陆续续也就搬来一些东西;也不过六七天的工夫,他们就搬进来了。不过世良是个乡下人,见人就不大会说话;加上倪家母女两个,又和乡下王大妈家情形差不多;自己想着,不要惹些什么是非,因此他搬进店来以后,除了到院子里来晾晒衣服以外,却不出那院子门。 有一个晴天,倪洪氏见计春端了一大盆水,放在院子门口,那盆里满满地浸了许多布片,大一块,小一块,计春蹲在地上,只管低头去洗,倪洪氏见地上的阳光,快移到他脚边,他满头是汗,兀自洗着不停,便走到盆边问道:“小兄弟!这是什么布,你这样赶着洗?” 计春听了问话,立刻就起来答道:“这大的筛豆浆用的,小的是包豆干用的。”倪洪氏道:“你家不是还有几天开张吗?你赶着洗做什么?” 计春道:“伯母,你有所不知,我爹是个勤快人,无论什么事,他都要自己赶了做。这几天,他忙着开店,外面买东西,家里修灶安磨子,太累了,睡着了,半夜里在床上哼气。我想和他做些事,他不要我做,而且我也要温温一些功课,预备考学堂。他昨天就浸了一盆布在这里,没有工夫洗,今天出门去,看到天上好太阳,他又说:误了这个晴天,可惜得很。我怕他会赶回来洗,所以趁他没有回家,先洗起来。这都是新布,没有什么难洗,擦去了浆水就行了。”他说着,又蹲下身子,伸着两手到水里去只管搓洗起来。 倪洪氏听说,将计春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道:“你这点年纪,倒知道心疼你父亲受累,怪不得你父亲卖苦力帮你念书了。洗衣服这不是男孩子的事,你也洗不好,我叫我们小丫头来帮着你洗吧!菊芬!这里来。”她如此一叫的时候,菊芬跑得摔摆着两条辫子,跑到盆边来。倪洪氏指着盆道:“你看这个哥哥多懂事呵!他怕他爹受累了,趁着他爹不在家,给他洗衣服呢。你能够吗?帮着人家洗洗罢。”菊芬将手掌心轻轻地拍着嘴,有些羞答答的样子,倪洪氏两手按了她的肩膀,让她向下一蹲,笑骂道:“你这孩子做事,真不如人,越比越下去了。” 菊芬蹲着在盆边,随手一掏,掏了一幅布角在手,她用力一扯,恰好是由计春手上扯了过来,计春不曾留意,身子向前一栽,两手倒按在盆底上。菊芬看到,自然是噗嗤一声笑了。计春臊了一张通红的脸,找了一块小些的豆干布,只管带着水哗啷哗啷搓着。 倪洪氏笑道:“你这孩子又顽皮,人家是乡下来的老实孩子,你可不许再欺侮他。你要欺侮他,我就会打你的。”菊芬笑道:“我哪里欺侮了他,是他自己栽倒的。那个孩子!你说是不是?”计春红了脸道:“不要紧,不要紧。”倪洪氏点点头道:“这孩子实在好,实在好!我要是有这样一个儿子就好了。” 她一迭连声地叫了几句好,却不料隔壁早已回来未曾出面的周世良听到了。到了这时,他忍不住走出来说上两句,于是一幕错综交互的戏剧,就在这里开始了。 第七回:频唤哥哥相亲如手足 辛劳夜夜发奋愧须眉 第七回:频唤哥哥相亲如手足 辛劳夜夜发奋愧须眉倪洪氏看到小计春替父亲洗豆干布,其志可嘉,其行为又可怜。她正叹息着,想这样一个儿子而不可得。周世良笑着由豆腐店里走了出来,向倪洪氏拱拱手道:“你老心事好,倒要你大姑娘给我洗豆干布。”倪洪氏笑道:“周老板!你造化,生了这样一个好儿子,再苦个几年,你就有接脚的了。这孩子真是读书明理,说出话来,大人都是想不到的。” 世良又笑着拱拱手道:“你老夸奖,你老眼前也就是这一位姑娘吗?”倪洪氏道:“不,我原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大的自小给了人,如今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原是不肯把亲生骨肉给人,是这孩子的老子穷疯了,瞒着我,偷着送给了别人。我五十岁的人了,只有这样一个小黄毛丫头,以后的日子,我就不敢想。” 周世良道:“你们城市里人,都说着男女平等啦。养姑娘也是一样的,姑娘好,现在也可以出来做事,也可以挣钱养家的。”倪洪氏道:“男女平等,那不过是句话罢了。有钱的人家,把女孩子送去念书,那也不过是好玩,哪有人真的把女孩子去念书,指望着她来养家的呢?女孩子聪明一点,清秀一点,将来招一个好些的姑爷也就是了。” 她说到这话时,那蹲在地上洗豆干布的计春,却向对面的菊芬偷看了一眼,倪洪氏道:“小兄弟!你不必洗了,让她慢慢地给你洗出来了就是。你不是说要预备功课去考学堂吗?你还是去预备功课罢。”计春抬起头来,向他父亲看了一眼,意思是表示着问:可以让她洗下去吗?世良看倪洪氏说话,却是诚意,就对他道:“这位大娘体恤你呢,你就让这位小姑娘给你洗下去罢。你趁着这个工夫,可以去看看书。”计春于是向倪洪氏点头道谢,自向豆腐店里去了。 倪洪氏望了计春的后影,她是不住地点头,那意思就是说:这个孩子真好。世良看到别人这样爱惜他的儿子,当然心里十分地高兴,自己也禁不住微微地笑着。 倪洪氏笑道:“周老板!你生了这样一个好儿子,你自己也是多么高兴呵!”世良手摸了自己的胡茬子,笑道:“你老夸奖,你若不嫌弃的话,就让这孩子拜在你老跟前做干儿子罢。”倪洪氏笑道:“好哇!我这个干娘,别的好处不会有,若论到洗衣浆衫,缝联补缀,我是拿手。这些小事,全交给我好了。”世良道:“若肯这样,那是我孩子的造化,挑一个日子,让他给你老磕头。”倪洪氏道:“那都是用不着的,叫一声干娘就是了。你哪一天开张,哪一天就是好日子,哪一天就叫我做干娘罢。”世良笑道:“这就好极了。有你这样一个老太指教他,比我好得多呀,男子们对于管家这些事,总不会像女太太这样见得周到的。”倪洪氏道:“周老板!到我们家里来喝一杯茶罢。”世良拱了两拱手道:“不必费事了,我也要去收拾店房了。”说着,也就转身而去。 菊芬回过头来,向母亲问道:“你说的话是开玩笑的呢,还是真的呢?”倪洪氏道:“当然是真的。我为什么开玩笑呢?”菊芬笑道:“我以后叫那孩子做什么呢?”倪洪氏道:“自然叫哥哥。”菊芬道:“我不叫他。叫起来怪不好意思的。”倪洪氏道:“小孩子!哥哥妹妹的叫着,有什么要紧?”菊芬道:“他若算是我的哥哥,以后也到我们家来吃饭吗?我还多着一只好花碗呢,让他拿去吃就是了。”倪洪氏笑道:“嗐!你真是天上一句,地下一句,人家有人家的家,为什么要到我们家来吃饭呢?”菊芬倒不明白这个理由,既然不是一家人,哥哥倒可以叫得的?不过自己向来没哥哥姐姐,觉得是不如这街上的小朋友们,于今有了计春做哥哥,这也就可以和别个小朋友一样了。她心里如此高兴着,不多久的时候,就把一盆豆腐干布洗完了。 晾布的绳子边,有个小小的窗户,正好望着豆腐店的店房里,窗子下摆了一张桌子,计春左手托着头,右手拿了一枝铅笔,靠了桌子,正向窗子外望了天上的云彩出神。 菊芬向里面笑道:“你在想笔算题目吗?我也会的,你是算加法呢,还是算减法呢?”计春看她身后院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这就红着脸笑道:“你也念过书吗?”菊芬道:“念过一年多哩。在平民学校里念书,真有意思。现在我妈说我慢慢地大了,不让我去,你说奇怪不奇怪?大了就不让念书,你也比我大得多,怎么你爸爸倒让你到省里来念书呢?”计春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因为我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菊芬撅了嘴道:“女孩子就不准念书吗?街上女学生,可多得很哩。”计春道:“将来我要上了学,我可以对你妈说,叫她让你上学去。” 菊芬见计春表示着好感,两只手攀住窗台上的板子,伸了头向里面望着道:“我告诉你一句话,以后我们算是一家人了。我妈说,我可以叫你做哥哥呢。”计春还不曾答话,世良却在身后笑起来道:“当然要叫哥哥,他比你要大两岁多哩。”菊芬倒没有什么感想,依然将两手攀住了窗户上的木板,计春可把脸臊得通红,低了头,只管将铅笔在纸上乱涂着,不敢抬头看人。 世良见这女孩子雪白干净,两只乌眼珠,很灵活地看着人,这就向她笑道:“你叫他哥哥,你知道要叫我做什么?”菊芬将牙咬了下嘴唇,望了世良摇了两摇头。世良口里衔了旱烟袋,靠了墙站定,口里连喷出几口青烟来,然后微笑道:“你妈喜欢他,要他做干儿子;我也喜欢你,愿你做我的干姑娘。我们掉一下子,你也叫我干爹罢。”菊芬道:“小的时候,我也有干爹的。我还记得,干爹买了好些吃的东西给我呢。”世良口里衔了旱烟袋嘴儿,不住地发着干笑,点点头道:“那是当然的。你要叫了我做干爹,我一定也要买东西给你吃;不但买东西给你吃,还要买花布给你做衣服穿呢。” 菊芬听到这位干爹有这样好的意思,知道计春是干爹的儿子,倒不能不联络他,就向他笑道:“哥哥!你要叫了我妈做干娘,我妈也一样地会买东西给你吃,买布给你做衣服的。”计春因父亲在这里,对于她的话,不好怎样去答复她。菊芬将下巴伸进窗户里来,索性叫道:“哥哥!你说是不是?哥哥!”计春真让她叫得窘极了,只得低了头写字,向她连点着几下头。 世良道:“计春!你这孩子有些不识抬举,人家叫你哥哥,你为什么不答应?”计春听说,不敢做声。世良衔了旱烟袋,喷了两口烟,也就走了。 计春低了头,写了许多字,忽然一抬头,看不见菊芬了,心里可就想着:她叫我没有答应,父亲不说破,倒也罢了;父亲说破了,她不会怪我吗?如此想着,心里未免有些不安,写两行算式,就抬头向窗子外院子里看看。 过了一会子,菊芬手上拿了两个沙果在晾的衣服下面吃。她见计春不时地偷看她,于是将手上的沙果,高高一举大声叫道:“哥哥!你也要吃一个吗?”计春如何敢大声答应,站起来笑着点了两点头。遥遥地听到她叫起来道:“妈!你还给我两个沙果,不是我吃,给我哥哥吃。”计春越是怕她叫哥哥,她越是将哥哥叫得厉害。计春真没有法子,只得红了两片面皮,伏在桌沿上。 这次菊芬不在窗子外面说话,拿了两个沙果,推着门进来,向计春道:“哥哥!你吃罢。我妈说,我那里还多着啦。你要吃,我再去拿去。”计春拿了沙果在手上,向她笑道:“你为什么这样大声叫我?”菊芬被他如此一问,倒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望了计春,半天说不出话来。计春看到她发呆的样子,就笑道:“你只管叫我好了,可是别那样大声音。”菊芬道:“为什么不能那样大声音呢?”她说这话,声音又是非常之大,倒弄得计春更不好意思,只好不说了。 从此以后,菊芬叫着哥哥,自己并不加以拦阻。第一二日,计春始终是不敢答应,叫过了两天之后,也就觉得很平常,由她去叫,不再害臊了。 这个时候,周世良已经将豆腐店布置得清楚,挑了一个日子开张;同时,计春也就向倪洪氏叫起干娘来。世良因为一个人灶上灶下忙不过来,又托着倪洪氏,找了一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名叫小四子的,在店里打杂。 城市里不认识字的妇女们,她们一样地也需要听些新闻来安慰这枯燥的人生,这新闻的材料,无非是对门夫妻吵嘴,隔壁婆媳失和。像本街上有这样一个老头子,为了儿子念书,卖了田到城里来开豆腐店,这就是头等新闻了。所以周世良的豆腐店开了张,就是不买豆腐的人家,也要来买两块豆腐,看一个究竟。因之在开张这两天,豆腐店生意却是很好。 世良为了报答孔善人家里那番好意起见,每日早上,就要装两瓶滚热干净的豆浆,送到孔家去。倪洪氏在豆腐店开张后的第三天,就发现了这件事,到了下午无事,世良端了一大面盆水,放在院子里石台阶上,光着脊梁,在那里擦抹,倪洪氏拿了一只女鞋帮子,在那里绣鞋头上的大红花朵,就闲闲地问道:“周老板!你忙了这一天,该休息了。我那干儿子呢?” 世良两手拿了手巾头,在脊梁上倒背着,来回地磨擦,听了这话,停止了磨擦,向人做一个很踌躇的样子答道:“考学堂去了,还没有回来呢。”倪洪氏道:“这不要紧,考完了他自然就回来了。” 世良道:“这个我是知道的,就怕他肚子里没有货,那可要他的好看了。”倪洪氏道:“不会的,这孩子平常这样用功,又是要面子的人,怎样也不会交白卷子的。”这句话说得世良也有些信任了,于是背了手拉擦着手巾,又在脊梁上磨擦起来,笑道:“我也是这样想。”菊芬由屋子里跳出来道:“我到店门口去看看,他回来了没有。”人随了这句话,已经跑远了。 世良将手巾在水盆里只管揉搓着,有些心不在焉的神气,就向倪洪氏笑道:“这孩子叫哥哥叫得亲滴滴地,比亲生兄妹,还要亲热许多哩。”倪洪氏微笑着,突然又正着颜色问道:“周老板!你每天早上送两瓶豆浆到孔家去,这是他们家预先定的呢?还是每日零买的呢?是他家大小姐要喝的吧?” 世良正和她谈到菊芬身上,倒不明白怎样话锋一转,就转到孔家大小姐身上去,便道:“是他们大小姐要吃。我念她的好处,每日送两瓶去。两瓶豆浆,要得了多少钱?不过天天要人跑上一趟罢了。我倒不相信,这样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倒会爱喝这种东西。”倪洪氏道:“不,这位大小姐,她是个好人,她不会作假的。” 世良擦了一把脸,又在墙钉上取下了旱烟袋,在口里衔着,向倪洪氏望了,做个很可考量的样子问道:“呵!你认识这位大小姐吗?”倪洪氏的脸色突然一变,然而她觉得这种态度不妙,立刻又装出一种假笑来,遮盖她的忧郁和恐怖的状态。笑道:“这位大小姐,是乳妈带大的。这位乳妈和我认识,由乳妈的手上,常交些针线给我做,所以我知道这位大小姐。我在女学堂门口,看过这小姐两回,她并不认得我。周老板!你若是到她家去,可千万不要提起这一件事。” 世良听了,倒有些莫名其妙,正想问这是什么原因,菊芬手上提了文具小口袋,一路喊了进来道:“哥哥回来了!哥哥回来了!”倪洪氏先笑道:“哥哥回来了,你快活得这个样子。”计春走到院子里来,世良问道:“怎么是考到这时候才回来,你都考对了吗?” 计春笑道:“照我自己说,都是考对了的。可不知道学堂里先生看这卷子对是不对。”说着话时,他看到石台阶上,放着父亲一只洗面盆,分明是父亲擦澡了,于是就向前捞起手巾拧干着,将水泼了。世良道:“我的事,你实在不用管,好好地给我念书就是了。”计春将手巾脸盆送回屋子去,菊芬拿了小文具袋,也就跟了去了。 倪洪氏点了两点头道:“你看他两人相处得真好。周老板!你若是不嫌弃的话,我把这女孩子给你做儿媳妇罢。”周世良不觉啊呀了一声,接着道:“你有这样好的意思,我睡着了都会笑醒来;你这样一个好姑娘,给我开豆腐店的人,你老不把她委屈了吗?” 倪洪氏道:“笑话,我家又不是家财万贯,也不是做了大官,有什么委屈她?”世良笑道:“只要你有那个好意思,我还有什么话说?我只有管着我计春,好好地念书,报答你的大恩。” 倪洪氏道:“这话我们搁在心里,不要说破,让他两人混得熟熟的,一说破了,小孩子一年比一年大,害起臊来,两个人就会你躲我我躲你了。”世良点了头笑着。这两位做父母的,有了这样一个口头契约,对于这一双儿女,更是彼此疼爱起来了。 计春有这样一个好父亲,又添上一个倪干妈处处照顾,一个菊芬妹妹前后追随,他的环境,也就比以前好得多。加上他投考的那个模范中学,这校长冯子云,也是一个不同流俗的教育人才;他接着乡下刘校长来信,已经将计春好学的话,完全介绍过来了。冯子云在未看计春卷子之前,就决定了成全他,后来看了他的卷子,实在不错,就高高地将他取了。 计春上了学,世良首先得了一种安慰。他又是个乡下人,吃苦耐劳是他的本色,所以豆腐店的生意,他也经营得很有起色。他照例是半夜四点钟起来,开始磨豆腐,五点钟筛浆,六点钟包着豆干,带做买卖,一直到九十点钟,都是这样忙着。十一二点钟,吃过了午饭,就开始挑水浸豆子,两三点钟,又要包第二批豆干;直要到晚上七八点钟,方才和儿子共了一盏煤油灯,算这一天的总账。 计春看到父亲这样子劳苦,也就不能不用功读书。窗户边一张小四方桌子,常是父亲坐在侧面,儿子坐在正面,两人抱住了一只桌子角,一个看书,一个算账。菊芬却站在桌子边,翻书上的图画看,或者用纸折叠一种小手工。那个打杂的小四子,也就开始坐在灶门口,靠了柴草捆打盹。他打盹的鼾声,呼噜呼噜响得最吃劲的时候,也就是周家父子工作最吃劲的时候。计春想到父亲每日比小四子起得早,总要父亲起来了,才把小四子叫醒,每晚小四子打盹许久,父亲还在盘账,年纪半老的人,如何受得了?因之他功课看到吃劲的时候,每每为小四子的呼声,联想到父亲的辛苦,就连打两个呵欠,笑道:“天不早了,我们都去睡罢。”说毕,将书纸笔砚捡起,马上就去睡觉。 世良的精神,又何尝比小四子好多少?只是自去睡觉,丢了儿子一个人在这里温习功课,仿佛有些不忍;因之无论怎样的疲倦,总要把身子强自支持着。及至计春打着呵欠,说是去睡觉,想是孩子们实在不行,这就先打开通院子的门,送了菊芬回家去,隔窗叫了声:“倪奶奶!睡觉了吗?”等着倪洪氏将菊芬放进屋子去以后,他才回转身进房来。他见计春已经蜷缩着身子,在床上睡了,这便不挂念着孩子,自己可睡了。 劳力过度的人,大概是一倒上床去,就会睡着的。所以世良每次手扶了床,眼睛已经合了缝,头靠了枕头,那就人事不知了。计春等着父亲睡熟了,他才悄悄地偷着起来,点上灯再温习他的功课。 不过次数多了,世良总也会知道的,等着计春私自起来点灯的时候,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握着计春的手道:“孩子!你何必这样苦苦地用功呢?我的精神熬不过来,难道你的精神候熬得过来吗?”计春道:“我们一同睡觉,你四点钟就起来,我要到七点钟才起来,这样算着,我每天要比你多睡三个钟头;整年整月地这样干下去,你这样大年纪的人受得了吗?以后我也不偷着起来了,只是你没有了事,就应当睡觉,不必来管我的事。你要是一定每夜陪着我念书,我回家来,就不温习功课了。” 当他说话的时候,世良还是握了计春的一只手,直等计春把话说完了,他慢慢地松了手,然后抬起手来,搔着自己的头,放出踌躇的样子来道:“据你这样说,每天晚上,我就不算账了吗?”计春道:“我们一家豆腐店,有什么了不得的账?倒要每天晚上,盘几个钟头,在每天下午四五点钟结一结,不是一样吗?本日还有账,就推到明天去算啦。” 世良实在没话可以去驳他的儿子,许久许久,才微笑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从此以后,我要睡觉了,你也不要熬夜熬得太深哩!”计春道:“可以的,只是今天晚上,你要让我看一点钟书,因为我还有许多功课没有完呢。”世良看到桌上有旱烟袋,顺手拿了,就放在嘴里衔着,吸着烟就没有做声。 计春自拿了灯向外面桌上来,以为世良在屋子里没有了灯,一定是要睡的;可是他在外面屋子展弄书本的时候,那一阵阵的旱烟气味,只管向鼻子里送了来;这不用讲,父亲依然摸黑坐着没睡,只得拿了灯进来,果然见他还斜靠了枕头坐着,在那里抽旱烟呢。计春道:“你为什么不睡?”世良道:“你一个人在店房里看书,也不害怕吗?”计春真没有什么话可说,只得笑着叹了一口气,他也就睡觉了。 世良心里想着,若是不听儿子的话,一定陪着他,他拼着睡觉,不肯念书,那岂不误了大事。因之自次日起,他也只好先睡觉了。不过他睡得早,起来得更早;起来得早的缘故,就是原来每天做一斗豆子的货,现在却每日做两斗豆子的货,除了包豆干之外,于今又煎油豆腐,煮起五香豆干来。他的用意,无非也就是要多挣两个钱,好替儿子找出学费来。 光阴也像他磨豆腐的石磨一般,一转一转地向前推换过去,匆匆地过了五个月,已经到了冬天。这里满街的人,都知道开豆腐店的周世良,是个望上的好人,他挑着水由街上经过,人家都叫他一声周老板。原来井水里面碱重,豆浆里面多了碱,不容易成膏,因之城里许多豆腐店,都是挑塘水做豆腐。世良觉得塘水太脏,于是不辞劳苦,每日都到城外江边下挑两担水进城来。所以许多人家,心理作用,说周家是江水做的豆干,格外干净好吃。这鼓励着世良的勇气不少,更是每日去挑着江水,风雨无阻。 这日天上飞着小雪花,世良挑了一担江水进城来,街上人家的女仆看见他,就问道:“周老板!这样大的雪,你还在江边挑水吗?”世良笑道:“我家江水豆干是有名的,我若不挑江水做豆干,那就是欺人了。”女仆笑道:“唉!你真是好人,你只看你头上,这一头的雪花。”世良歇下了水担子,用手一摸头上,并没有雪;那女仆走近一步,笑起来道:“你看,我是眼睛花了。周老板的白头发,我倒说是雪花呢。周老板!你这半年以来,老得多了。你初到省城里来的时候,没有这些白的头发呀。”世良道:“是吗?我自己还不觉得呢。”说毕挑了这担水回家去。 回家以后,什么事都不用管,将水倒进缸里,立刻就走向后面院子来,在屋外面就叫道:“倪奶奶在家吗?”倪洪氏迎出屋子来道:“天冷了。周老板!屋子里烘火罢。”世良进屋子来,苦着脸子向她道:“倪奶奶!你借面大镜子我照照罢。”倪洪氏忽然听到他说要照镜子,倒不知道他的用意所在,便由卧室里拿出一面镜子交给他道:“周老板要刮脸吗?”世良随便地哼着,答应了一声,接过镜子,两手捧着,就看了起来。 人家不提起来,自己是不留心,经过人家提醒之后,啊哟!一头的头发,有大半是变白了。不但头发如此,就是自己两道眉毛,和两腮上的胡茬子,都是花白的了。自己向来是这样想着自己筋强力壮的,二十年之内,决计还是一样操劳出力。据先生们告诉:挣到儿子由大学毕业出来,有十年工夫,也就行了;靠现在的力量,把儿子送进大学毕业,这真不为难,等了儿子毕业,自己也许可以享儿子几年福呢。可是照现在自己的形像看起来,半年之间,就差不多老了十岁;那是两年下来,就老二十岁了。他捧了镜子,只管这样的看着,几乎是说不出话来。 倪洪氏见他捧了镜子发呆,倒有些莫名其妙,就问道:“周老板,你在看什么?”世良对了镜子,发了许久的呆,然后缓缓地道:“倪奶奶!你说这不是笑话吗?刚才街上,有人疑我的头发,是落了一头的雪,我倒不相信,何至于头发白到这种样子?现在我拿镜子一照,头发可不就是白了一大半吗?你说这事糟不糟?这真是戏台上唱戏的那句话,一事无成两鬓斑了。”他说话时,脸上放出愁苦的样子来,将镜子放在怀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倪洪氏连忙夺过镜子来,笑道:“周老板也是坐在家里怕天倒下来了。你这是中年白,有什么要紧?还有一些人二十多岁就白了头发的,那叫少年白。”周世良道:“倪奶奶!你不用给我宽心丸吃了,中年白也好,少年白也好,人家总是慢慢地才将头发白起来,我这差不多像伍子胥过昭关一样,一夜白了胡须,说起来真惭愧死人了。一个做庄稼的人,怎么到城里来住了半年,就如此的不济事哩!” 倪洪氏笑道:“周老板!回头你又要说我们妇道人家多嘴多舌的了。你这个头发,不是一夜急白的,也是夜夜急白的。你怕儿子念书太苦了,自己陪着他;又怕儿子书读好了,将来没有钱让他升学;自己天天半夜起来加工作货,周老板你这可不是办法呀。计春年纪小,什么事都指望着你指教他呢,设若你这样苦扒苦挣,把自己身体累倒了,你打算怎么样子办呢?凡是一件事,总要前后想个周到,不能趁着性子办。周老板你说是不是?” 世良听着她的话,却是没有话说,在腰带上抽出旱烟袋来,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抽起烟来。许久的工夫,才喷出一口烟来,摇了两摇头道:“这话是靠不住的。我们在乡下五六月里忙的时候,哪一天不是半夜起来?水田里下蒸上晒,那比磨豆腐还要辛苦十倍,但是我那个日子,并没有白一根头发,那是什么缘故呢?” 倪洪氏道:“你不想想,那不过出力就是了。现在你又出力,又操心,所以头发和胡茬子都白起来了。”她说着这话时,站着靠了房门,既可以出,也可以进,手上拿了那面镜子,还不曾放下来呢。世良伸了一只手道:“倪奶奶,你还把镜子给我照一照罢。”说着,伸手摸摸头发,又摸摸胡茬子。 倪洪氏放下了镜子,斟了一杯热茶,送到他面前来,笑道:“你不要去焦心了。我看你是不老;就是老,头发已经白了,你还能够焦急一阵子,把头发急黑了不成?” 周世良取下嘴里衔的旱烟袋,向地面上敲了一阵,敲出烟灰来,然后将烟袋依然插进裤腰带里,两手在桌上托了头,望着人沉默了许久,才道:“对了。倪奶奶!你劝我的话,劝的是很对的。从此以后,我要想开一些了。”他说着这话时,声音非常之低,这表示他虽然是想开了,然而他还不能减除他胸中的懊丧,所以并不能振起他的精神。他说完了话,端起那杯热茶来,慢慢地喝着。 倪洪氏道:“周老板!你一个男子汉,为什么这样想不开?白了几根头发,这也很不值什么,怎么你总是这样垂头丧气的!”世良道:“瞎!我并不是想不开,我想这话传到了乡下去,那可是一桩笑话。我这人也未免太无用了,到城里来一年,急白了胡子和眉毛呢。”他这样说着,倪洪氏也就无法再来宽解,二人坐在屋子里,彼此默然。忽然干爹干妈的声音,由外面直嚷进来,却是菊芬牵着计春的手,由外面跑了进来了。 看到了这一对小孩,周世良和倪洪氏都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一切的魔障,都由这两个小天使打破了。在这些情形之下,世良怎能够就完全解放了心灵,废止夜作,计春知识是更加开展了,受恩深重,又怎样敢荒怠他的功课。他父子们创造出来的苦剧,也就是一幕一幕地向前序展了。 第八回:含笑订良缘衣裳定礼 怀忧沾恶疾汤药劳心 第八回:含笑订良缘衣裳定礼 怀忧沾恶疾汤药劳心这上面七回书,其中六回,是周计春读书的经过。当日周世良在模范中学报告席上所说的,除了儿女私情以外,大致也都说了。全校的师生们,都觉得计春读书的志向可嘉;世良那一番奋斗精神,尤其可以佩服。这一餐筵席,真个是吃得尽欢而散。 世良父子两个高高兴兴地回豆腐店来,倪洪氏和女儿菊芬,老远地接到街上来。倪洪氏看到他爷儿俩,一种笑嘻嘻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是很高兴的,因笑着迎上前道:“恭喜你父子两个。”世良笑道:“恭喜还说不上,计春要扒到大学毕业的话,日子还早着啦。不过有一层,我这几年,起早歇晚,那没有算白忙。”说着话,走进了豆腐店。 菊芬跟在后面,微笑了没有做声,计春笑道:“真的,我不哄你,考完了,我没有事了,我应该带你去游公园了。”菊芬笑道:“哪个真要游公园?我跟你说着玩的,你到我们家去。”说着,拉了计春的衣袖,就向后面院子里拖了去。倪洪氏道:“你这样子欢迎哥哥,预备了一些什么东西给哥哥吃呢?”菊芬笑道:“他们在学校里都吃了酒回来的,还要吃什么?”说着拉了计春的手,只管向后院里跑。 到了屋子里,她却不顾计春,匆匆忙忙地端了一盆洗脸水放在桌上,水里可浸着一条雪白的手巾。因笑道:“我看你忙得头发梢子上都是汗珠子,你快好好地洗个脸罢。”计春道:“你为什么一回来就要我洗脸?”菊芬道:“你脸脏了,不该洗吗?”计春道:“为什么这样子忙呢?我看这里面,一定有个缘故的;你若是不说,我就不洗。”菊芬笑道:“你这个人真是讨厌,一点儿事,都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我告诉你罢,这街上的人,听说你毕了业,大家都很注意你,真个像新娘子一样,你不把脸上洗干净些,让人看到是笑话。”计春笑道:“你怎么不把我比作新郎官,倒把我比作新娘子呢?我又不是女人。”菊芬抿了嘴微笑着,没有说什么,计春道:“你说你说,那是什么原因?”菊芬鼓了腮帮子道:“我说你是新郎,你好占便宜吗?”计春一伸手,撅了她的腮笑道:“你这张小嘴既然会说,又会使小心眼儿。” 说到这里,恰好是倪洪氏一脚踏了进来,她哟着一声笑道:“哥哥!这就是你不对。妹妹好好地伺候着你,你为什么倒要撅她的脸?”菊芬道:“妈!你听听,他说我不该说他是新娘子。”倪洪氏笑道:“这倒是他对了,人家是个男孩子,你怎么说人家是新娘子呢?”计春道:“干妈!请你评评这个道理。她说:若是说我像新郎官,就是我占了她的便宜,这怎么会是我占了她的便宜呢?我倒有些不懂。”倪洪氏笑道:“小孩子们,知道什么是占便宜,什么不是占便宜?以后不许胡说了。”菊芬红了脸跑走了。 计春是个大些的孩子,懂得人事了,仔细一想,也觉自己的话说得有些不对,红着脸,低了头洗手。倪洪氏拿了一件衣服,坐在门口竹椅子上缝着,就不住地对了计春身后微笑。 计春把脸洗完了,回过头来看到,就问道:“干妈!为什么老笑我?”倪洪氏道:“我并不是笑你。我心里想着一件可笑的事,就不觉得笑出来了。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害臊,只管对我说出来。” 计春虽没有听到干妈说什么,可是她首先就说了别害臊,当然就是可以害臊的事。想到这里,脸上自然先就红了起来,低了头,又低声道:“干妈老和人开玩笑。”倪洪氏道:“不是我和你开玩笑,你有这样大了,书又念得很好,你应该懂事。你是很喜欢菊芬的,我又很喜欢你。”说到这里,把脸子就板住了一板,正色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得实说。现在不是婚姻都要自由吗?父母做主,那是算不得事的。我看别人事情,自己也看乖了,所以我趁着你顶高兴的时候,来问一句话。我的意思,想把菊芬许配给你,你是愿意不愿意?” 计春倒是没有答应她这句话,却噗哧一声笑着,两手反过背面去,撑住了身后的桌子,又把头来低了。倪洪氏道:“我对你说着,叫你不要害臊,你怎样又害起臊来了?这是终身大事,你害臊做什么?你若是觉得你妹妹不好呢,那可以说;你觉得你妹妹还不错呢,也可以说。你说罢,到底是愿意不愿意?” 计春低了头,去看自己的鞋子,却用脚尖在地上涂抹着,倪洪氏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不愿意;因为不好意思对干妈说出来,所以用脚在地上涂着不愿意的字,你说是不是呢?” 计春这才被她逼着抬起头来道:“谁说的?干妈怎么会知道我的心了?”倪洪氏道:“既然是我没有猜中你的心事,那就是你愿意了。”问到了这句话,计春答复不出来,他又低下头去,倪洪氏倒不怪他不做声,却笑道:“你不做声,我就算你是愿意的了,回头我和你爹商量这件事,你可不许反对。”计春只是笑着,没有做声。倪洪氏道:“你这个孩子,真是没出息;现在的学生,成天地讲着自由恋爱,到了你这里,就不敢提这句话,老是红着脸低了头。”计春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倪洪氏道:“既然是没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不开口说话呢?”计春笑道:“我用不着说,干妈知道。”倪洪氏笑道:“这倒怪了,你心里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计春并不说出理由来,又补了一句道:“干妈知道的。”倪洪氏被他说着也哈哈大笑起来。 菊芬由院子里跑了进来,笑问道:“妈!你笑些什么?”计春赶快丢了一个眼色,菊芬倒以为是计春做错了什么事情,惹着母亲好笑,当然是不能接着向下说,于是向着母亲呆了一呆。倪洪氏道:“你不用问,反正是好事,不是坏事。”菊芬听着,接着又向计春脸上看了来,计春虽是挤眉弄眼的,脸上可带了不少的笑容。 菊芬也觉着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就向计春鼓鼓嘴道:“你们都是这样,有好事总要瞒着人。”计春听说,依然向她眯了两下眼睛。菊芬道:“你们有好事不告诉我可不行。妈!你说你说,你不说,那不行。”说着,一伸手把倪洪氏手上做的衣服抢了过来。倪洪氏笑道:“傻丫头!这话你是听不得的。”说毕,噗嗤一笑。 菊芬看到母亲这个样子,更疑心母亲是不肯说,因道:“不说不行。”计春觉得她闹得糊涂,也笑了。菊芬躺到倪洪氏怀里去,将身子连扭了几下,鼻子里哼着道:“你不说不行,你不说不行。”倪洪氏笑道:“你要说,我就说罢。好在你兄妹两个人,也真像自己骨肉一样,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要害臊,还像从前一样好了。我的意思,想把你兄妹二人,变成个小两口儿,就是这一辈子,同偕到老……” 菊芬已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了,女子的情窦,比男子开得早,岂有母亲的话,说得这样明白,还有不知道的?站了起来,转身就跑,把一个倪洪氏,笑得前仰后合。 周世良在这里开豆腐店三年,岁数是大了,和倪洪氏也就熟识多了,不像在乡下和王大妈做邻居,要避那些嫌疑。他听到后面院子里这样地哈哈大笑,也就跑了进来,看看是什么事情。 他一脚跨进门,见倪洪氏满脸的笑容,兀自未收,这就笑道:“干妈实在是疼干儿子,干儿子毕业回来了,干妈老是欢喜着。”倪洪氏笑道:“我怎么不喜欢?现在不是我的干儿子,是我的姑爷了。”周世良猛然听到这句话,倒愣住了,说不出所以然来。 倪洪氏笑道:“好叫你得知,我刚才对你儿子说,要把他做我的女婿,愿意不愿意呢?他口里虽是没有说出来,心里是已经愿意的了。我是不用说,我自己说出来的,难道还会开玩笑不成。我们那丫头,她也是千肯万肯,现在就是不知道你老的意思怎么样?”周世良先呵呵了一声,然后笑道:“我的老太!你有这番好意,我是睡到梦里,也会笑醒过来,就怕我们这个傻小子,没有这样好的福气可以消受。” 倪洪氏道:“周老板!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做这多年的邻居,又是干亲,若要不说实心话,那就是这几年你把我看错了,也是我把你看错了。”世良踌躇满志的,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摸摸下巴颏,又摸摸头,只管傻笑。许久,才向计春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只有谢谢这位老丈母娘的了。” 倪洪氏道:“周老板!你看怎么样?我们是一言为定,决不后悔的了。”世良笑道:“我盼望也盼望不到,还后悔啦。你不用说别的,只瞧我们这傻小子,站在这里都听呆了。”计春被父亲一句说破,这才扭转身子跑了。世良看到,只管是张了嘴笑,然后手拉了一只衣袖,去揉擦眼睛。 倪洪氏笑道:“真的,做父母的人,总望儿女终身有靠。事情办得好好的,现在你找的这个儿媳妇是心疼的;我找的这个女婿,更是愿意的,所以你我两人,都是高兴得了不得。”周世良总是那样看到了事情紧急的时候,就求救于那旱烟袋。于是在裤腰带上抽出旱烟袋来,擦好了火柴,慢慢地抽着烟。 直待他就旱烟抽过了一分钟之久,他才向倪洪氏道:“多谢你的美意,我真很感激的。不过我仅仅开了这家豆腐店,手边有几个钱,都要留着儿子念书,不但是你的姑娘许配给我家,不见什么好处,就是马上叫我拿出多少钱来做定礼,恐怕也是办不到。” 倪洪氏道:“你这是笑话了。难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家事吗?当年孩子拜我做干娘的时候,也就是口里叫叫就是了,并没有花费什么。在两年以来,你看我们相处得有多好,现在我们虽是把婚事定好了,又不是马上就办喜事,孩子还小着啦,讲什么定礼不定礼?要说应个景儿的话,你的景况比我好些,你跟我们小丫头做一件衣服,我和计春做一双鞋,这就行了。当然要等你扒到儿子在大学毕了业,再来办喜事。到了那个时候,还怕你的儿子,挣不出做喜事的这一笔钱来吗?” 世良抽着烟,慢慢地喷了出来,许久许久,想着笑道:“你这样说着,是一番好意,只是真照这样子办,可惹着人家见笑。”倪洪氏道:“你是男家,我是女家,你不笑我,我不笑你,别人笑我们,那是瞎扯淡,有什么关系?” 世良道:“真是这样子办,多谢你的美意。我那孩子,是个没娘的人,将来让他重重地感谢你就是了。”这两句话倒说得倪洪氏有些难为情,好在自己是将近五十的人,这倒也就不去管他,把话撇开来道:“话就说到这里为止,我们都是老古套,全是谈文明派,那也办不到。你翻翻皇历,挑个好日子,就在那一天,你开一个八字帖来,我开一个八字帖去。实不相瞒,这两个孩子的命,我已经叫算命的合了好几次,两张命合得很。有道是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下无媒不成婚。我说是还要找两个媒人,请人家吃一餐饭,把这事就算定了。你看好不好?”周世良究竟是和倪洪氏同时代的人,她说的话,还有什么不同意?一一地都答应了。 当日周世良查了一查历书,就是阴历本月十五日的日期好,挽请了左隔壁开油盐店的刘士奎老板,右隔壁开竹器店的阮有道老板做媒。 因为菊芬受了计春的鼓励,也已经在平民学校读书了,所以给她作了一件花布长衫之外,又给她做了一件白绸褂子,黑纱裙子,另外又买了两双长统线袜,意思是同偕到老。又买了一顶白布学生帽,意思更显然,乃是白头到老。 忙了几天,各事都已齐备,便是十五了。世良只做了半天的买卖,到了这日下午,就上了铺板,不应主顾了。刘阮二位老板,虽然是生意人,遇到了人家的喜事,做起红媒来,却也未可怠慢,各穿了长衫,戴了小帽,到周家来赴席,然后捧了周家的礼物,再到倪家去。 这两家的家主,当然有一番忙碌,少不得还请了几位邻居来陪客。可是小新郎小新妇,怕人家臊他们,事先都说了,要到同学家里去,还不曾吃午饭,各人走各人的大门口走了。 西门外的大观亭,那是全城看江景的第一个好地方,只是地方太偏僻一点。计春到了省城三年,那地方还只去过两回,趁着今天有大半天在外面跑,可以去看看了。所以计春出了大门之后,一点也不考量,径直地就向西门外走来。走了大半条街,刚一转弯,却听到呼的一声,有人笑了。 计春回头看时,却是菊芬。因笑道:“你也不走远些,就在这里等着我。”菊芬笑道:“你这叫乱怪人,我要走远些,知道你是走哪一条路?”计春道:“无论我走哪一条路,反正我们在大观亭可以会面。”菊芬道:“这算是我错了。”计春笑道:“今天哪个也不能算错,就是你错了,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我也不计较于你。”菊芬瞅了他一眼道:“哪个和你说这些闲话。”说着,她就在前面走,计春含着微笑,紧随了她身后,一直向前走着。 走过了一条西门外大街,菊芬只管是向前走,始终是没有做声。计春跟在后面悄悄地道:“呔!你生气了吗?今天可是不许生气的啊!”菊芬一回头,噗嗤笑了。计春笑道:“我不是说笑话,今天真不应该生气。”菊芬道:“我也没有生什么气呀!”计春笑道:“那就很好。”于是二人并排走着,走完了这条街,到大观亭来。 这里原没有什么花木园林之胜,只是土台上,一座四面轩敞的高阁。不过在这里凭着栏杆远望扬子江波浪滚滚,恰在面前一曲;向东西两头看去,白色的长江,和圆罩似的天空,上下相接;水的头,就是天的脚,远远地飘着两三风帆,和一缕缕轮船上冒出来的黑烟,却都看不见船在哪里,只是风吹着浪头,翻了雪白的花,一个一个,由近推远,以至于不见。再看对面,黑影一线,便是荒洲;那荒洲上,在天脚下,冒起几枝树,若隐若现。 计春究竟念过几年线装书,肚子里不免有些中国墨水,他靠了栏杆,赞叹着一声道:“真是洋洋大观。大观亭这个名字,取得不错。”菊芬也是靠了栏杆站着,她倒没有注意着计春看的那些,只是江面风浪里,一群白色的长翅膀鸟,三个一群,五个一群,有时飞起来,让风倒吹着;有时落在水上,在浪上飘着,随上随下,看得正是有趣。及至计春这样赞叹着,才把她惊悟过来,因问道:“你说些什么?” 计春道:“我说这个地方名字不错。这里景致多好!”菊芬摇摇头笑道:“天连水,水连天,这有什么好看?”计春道:“没有什么好看?你为什么来看?而且来了之后,又靠着栏杆看呆了?”菊芬道:“我不是看江景,我是看这些水鸟有意思。”计春一拍栏杆道:“你也知道看这些水鸟?”菊芬道:“看这些水鸟,还有什么缘故吗?你为什么叫起来?”计春回头看看,并没有人,低声笑道:“这个就是鸳鸯。”菊芬道:“你不要瞎说了,鸳鸯是五彩的,有些像鸭子,你以为这个我都不知道吗?”计春还要说什么时,恰好有一大批人来游大观亭,哄的一声,涌上前来,这才把二人的话头打断。 这亭子里面有个卖零食水果的摊子,正吸引着游人,将摊子围绕住了。菊芬掉转身来,也就向那摊子上一托盆半黄半红的李子去注意着。计春笑道:“你要吃这个吗?”菊芬并没有答话,就伸手去掏袋里的钱。在平常的时候,计春不大敢吃热天里的冷食,总怕会惹出什么毛病来,今天自己是很高兴,看到菊芬要吃,就抢上前去买。 那个卖水果的人,身上穿了一件白布背心,露出全身的黑肉,手上拿了一只棕刷,不住地在摊上轰苍蝇。他这摊子上,摆着有整堆的桃子,杏子,汽水瓶,咸瓜子,甜花生仁,这差不多都是苍蝇的追逐物。虽是那个小贩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那里轰着苍蝇,然而那苍蝇却是比小贩还要努力,你轰只管轰,它追逐食物,依然还是追逐食物。 计春买了一捧李子过来,那苍蝇也就跟着来了。他平常吃水果,总要把皮剥了,可是今天神情颠倒的,又没有把皮剥去,就是这样地吃了起来。今天他们是太高兴了,竟合了那一句俗话,乐极生悲。这水果上几个不相干的苍蝇,却惹出了极大的一场祸事。 二人在大观亭玩了一会,看到太阳西坠,带了半天的红云,沉落到江里去。计春向菊芬道:“到了现在,家里的人都散了,我们可以回去了。”菊芬道:“回去是回去,我不跟你一路走,人家看到,会笑话的。”计春道:“你说笑话。刚才你怎么跟我一路走来的?”菊芬道:“走来不要紧,离家越走越远;走回去可不行,会碰到熟人的。”计春笑道:“看你不出,你小小的年纪,肚子里很有算盘。”菊芬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不要看我小小年纪,我是什么事情都知道的呢。”二人说笑着,一路走回家来。 到了离家不远的所在,菊芬一定不让计春同路,自己径直地走到前面去了。菊芬先到了家,只见母亲倪洪氏,正靠了大门的门框,在那里望着呢。她先笑着问道:“你怎么样去这大半天?真把我等得可以的了。”菊芬道:“要我那样早回来做什么,好让人家笑我吗?”倪洪氏笑道:“以后不许这样藏藏躲躲了,你们原来是哥哥妹妹,现在还是哥哥妹妹,你们原来怎样,现在还应当怎么样。要不然,就会引着人家笑话你的。懂得了没有?”说着,带了菊芬进屋子来,却看到床上堆了一沓新衣,上面压了一张红纸。 菊芬走到床面前,掀着衣裳角看了一看,因笑道:“妈!我要穿着试一试吧?”倪洪氏微笑道:“你别太高兴,这是你夫家的定礼,你穿了这衣裳,就是周家的人了。”菊芬站在床前就不做声了。倪洪氏道:“你跟着计春,到哪里玩了这大半天?”菊芬鼓了嘴道:“我不知道他,我是在同学家里玩着回来的。”倪洪氏笑道:“你这小家伙,倒是嘴硬得很,我看你从今以后,和他见面不见面。” 这一句话,却是把菊芬僵苦了。心想:妈说的这话,倒是不错的,若是糊里糊涂地什么也不管,依旧跟着计春在一处玩,这倒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已经和他藏藏躲躲起来了,若是再和他在一处玩,一定会引起人家来说笑话的。因为如此,菊芬自这日起,果然就熬住了不到前面豆腐店里去。有时计春来了,没有人在当面,就低声低气地,偷着说两句话。有人在当面,却一个字也不提。 可是她这种做法,也只熬得住两天,到了第三天早上,世良却在窗子外叫了起来道:“干妈!你的干儿子病了。怎么办呢?” 倪洪氏突然地听到这句话,却吓了一大跳。立刻抢了出来问道:“怎么好好的会病了?”世良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看那样子,还是来势不轻。”说着话时,紧紧地皱住了两道眉峰,倪洪氏也顾不得高低,匆匆忙忙,就跑到计春屋子里来。 只见他侧了身子,半闭了眼睛,躺在床上,两颊和太阳穴下,都烧得红红的。倪洪氏伸手一摸,可不就是皮肤都热得烫手吗?于是将身子伏在床边,低声问道:“孩子!你怎么突然得了这样重的病?”计春半睁开眼,望着她微微地哼了一声。 倪洪氏回转头来,见世良靠了门框,在那里抽旱烟,皱了眉,停涩了眼光,这可以知道他是如何的发急。因问道:“周老板!这不是光着急的事呀!赶快要去请医生来给他诊病啦。”周世良一只手搓摸着脸道:“我也晓得是要赶紧来诊的,可是不知道哪个医生好?计春他信定了他的校医郝先生,要我去请他来,但是他是个西医……” 倪洪氏道:“只要能诊好他的病,那就是好先生,管他是中医西医哩。他愿意校医来诊,你就让校医和他诊;病人相信的医生,病是容易好得多的。”世良虽是对西医有些怀疑,然而倪洪氏也这样地说了,只好依从了儿子,去请校医。 这位校医郝先生,正是器重计春了不得的一个人,听了这话,立刻就跟着世良到豆腐店来。他进了病人卧室之后,见这一间屋子,前门是店房,卧室门正对着灶后壁,豆腐缸里的水,和豆腐锅里的水,淋漓满地;再看屋子里头,家具塞满,光线一点也没有,他立刻就摇摇头道:“病是不用看,我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不对劲的所在。念书的人,怎样好在这里面住着呢?” 当医生进来的时候,倪洪氏母女,早是靠了墙站定,瞪了两眼,望着医生,看他是怎样地吩咐。现在见医生首先就说屋子不好,倪洪氏就插言道:“那不要紧,让他搬到我家里去住好了。我就住在这后进院里,先生!搬得的吗?”郝先生正对她脸上望着,她又道:“先生!这孩子是我女婿,不是外人。” 郝先生没有理会,解开手提包,取出听脉筒在计春周身诊察了一遍,他先对病人的脸上看看,将衣服给他牵好,望着脸道:“病是不要紧,但可要好好地调养,一点大意不得。”说着,站起身来,又向世良及倪洪氏脸上看看,然后道:“可以调一个屋子住,那是最好的了。屋子在什么地方?让我去看看。”菊芬道:“在后面呢,我来引路罢。”她跳着跑着在前面走,校医跟了他们走到倪洪氏家里来。 倪洪氏正要张罗茶水,他先摇了两摇手道:“你们不必客气,我告诉你们一句话,这孩子的病,非同小可;按着西医的说法,这病叫肠窒扶斯;按照中医的说法,这叫伤寒病。伤寒病这个症候,是可大可小的病;这个病源,是在肠子里,误把脏东西吃到了肠里面去了。假使你们能听医生的话,让病人好好躺着,不给一点硬东西他吃,只要睡上三四个星期,自然好了。倘若你们东抓一把,西抓一把,给杂乱的东西他吃,万一肠子里出了什么毛病,或者流出血来,在中医就叫做伤寒转痢,那是很危险的。” 周世良听了,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倪洪氏却是心里跳到口里,望了医生,只管说不出话来。医生道:“病人是已经病了,着急也是无用;大家是耐着性子,好好地使病人调养,回头你们到我那里去取药水回来。我并不要你们的钱,一天会到这里来一趟;只有一层,希望你们听我的话就是了。” 周世良望了医生,几乎要流出眼泪来,问道:“先生!这病不是怎样的危险吗?”医生道:“我不是对你说了吗?这病是可大可小的。”说着人就向外面走。 周世良紧紧地在后面跟着,连连咳了几声,直跟到豆腐店房来,这才向医生道:“先生!这孩子的病有救吗?”郝先生道:“我虽然不敢胡说来宽你的心,但是伤寒病并非不治之症,所怕者,就是病家胡来。” 他二人这样说着,倪洪氏母女也悄悄地来了。她们站在一边瞪眼看着医生,听到医生并不肯说一句保险的话,这病显然是没有离开险境。倪洪氏就道:“先生!我们两家共这一个男孩子,有个好歹,那是好几条命。菊芬!你和先生磕一个头罢。”说着,她伸手按住了菊芬的肩膀;菊芬果然走到郝先生面前,双膝落地,向他磕了两个头。 急得郝先生手忙脚乱,把她搀扶起来,因道:“你们不必如此,我们做医生的人,和一个人看病,就望一个人好,用不着你们这样磕头礼拜,费这大劲的。”他只说到这里,却把里面的病人惊动了,连连地哎哟了几声。郝先生听到这种声音,又到病人床边,安慰了一阵子才去。 这一下子,周世良和倪洪氏,都上了心事。菊芬也是把两只眼珠子睁得圆圆的,只管站在房门口,向病人床上望着。她简直闹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倪洪氏就和世良道:“你生意总是要做的,孩子治病,还得花钱啦。医生说了,这屋子不是养病的所在,你就把孩子送到我家去,交给我来办就是了。”世良道:“送到你那儿去是很好,但是……”倪洪氏道:“只要你觉得送到我那里去是妥当的,那就行。有什么但是不但是?” 她真的也不再征求世良的同意,先把家里的床铺收拾好了,屋子里也打扫干净了,然后将一把藤睡椅拨到病人屋子里来,就向世良道:“周老板!来,我们把孩子抬了过去。” 世良望望床上,又望望倪洪氏,因道:“你娘儿两个,就是一张床,假如让孩子占了,你娘儿俩吊起来过夜吗?”倪洪氏道:“这个你就不必管了。只要孩子的病,快快的好,我就熬上几夜,也没有关系。何况现在是热天,随便哪里,也可以睡得着的。”周世良点点头道:“你这番好意,倒是不可辜负了。既然如此,我就用不着再和你客气,把孩子抬了去罢。” 于是捡了一床被褥,在藤椅子上铺好,然后将计春抱在被褥上,和倪洪氏两个人,把他抬了过去。这样一来,把倪洪氏母女就累起来了。倪洪氏找了针线,坐在床面前做,菊芬却是烧开水,熬米汤,不停地做零碎事件。 世良是个勤俭的人,虽然是儿子病了,你叫他丢开了生意完全来看护儿子,他也是办不到。所以他也是一心挂两头,一会儿在店房里做事,一会儿又跑到后院里来看看。倪洪氏就对他道:“亲家老板!孩子交给我了,你就不必多心了。你安心去做买卖罢。孩子寒一点热一点,我自然都会来告诉你。”世良道:“诸事都交给了亲母,我怎么过意得去?”倪洪氏道:“你这是傻话。是你的儿子,是我的女婿;你疼他,我也应当疼他;再说我们后半辈子,都指望着谁?” 话说到这里,世良也就无话可说了。他回得店房,直待把下午一批货都做完了,然后才到院子里来,果然倪洪氏是二十四分地细心,来看护这病人。 她将一条薄薄的毯子,盖在计春身上,自己坐在床前,将一柄短云帚,不住地和他赶蚊子。世良道:“这云帚拿着怪累人的,我有扇子呀。”倪洪氏摇摇头道:“不用扇子了,扇子搧来搧去,是有风的。为了赶蚊子,让孩子招上了风,那更是不好。”世良道:“干妈!你对于孩子,顾全得这样周到,我说不出来,要怎样地谢你。”倪洪氏道:“你何必说那些话,你要说那些话,那是显得更见外了。”世良听说,眼珠是呆定着,几乎要哭了出来。 这时,计春在床上微微地翻了一个身,又哼了一声,于是周世良和倪洪氏都拢了过来,手按了床,将头伸着问他道:“孩子!你的身体好些了吗?”计春微微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看,又闭上了,微微地摇了两摇头。看他那个意思,不知道是说不要紧呢,或者是不见好呢?世良看到,嗐了一声,倪洪氏也就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这两位老人,向床上斜对着坐了,谁也不做声。 世良只管去抽旱烟,倪洪氏却只管去做针线,由下午熬到黄昏,由黄昏熬到夜里,二人不吃不喝,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到了深夜,世良看到菊芬身坐在矮凳上,伏在方几子上打盹,倪洪氏坐在椅子上,也是前仰后合。世良站起身来道:“你娘儿两个,都可以休息休息了。我走罢。”倪洪氏道:“你放心,只管去好了。” 世良走到房门口,又回头看看,见倪洪氏正起身倒杯茶,端到嘴唇边来试试。这不用得挂虑,这位岳母,对于女婿,自然是寸步留心的。回到店房去,也就睡了。 睡了一觉醒来,走到院子里,看看天上的星斗,约莫已是三四点钟,料着倪洪氏母女,也该睡了。悄悄地走到窗子外,由窗户眼里向内张望着,只见倪洪氏坐在床头边,托了计春的头,将腮偎着计春的额头。菊芬站在床边,将药瓶子里的药水,倒到茶杯子里,送到计春嘴边,让他呷下去。世良看到这种情形,心里真个不知道是感激是惭愧。这一下,他万分忍耐不住,就流下泪来了。 第九回:病榻感私恩掬肠细语 江头系别绪忍泪偷弹 第九回:病榻感私恩掬肠细语 江头系别绪忍泪偷弹倪洪氏母女正在屋子里小小心心地伺候病人,忽然听到窗外窸窣有声,却不免吃了一惊。倪洪氏连声问着是谁?周世良也怕惊动了人家,已是同时地答应着是我。倪洪氏道:“周老板!你不休息一会儿,又起来做什么?一会儿该磨豆子了,你又要不得闲。” 周世良说着话走了进来,因道:“把你娘儿两个,忙得整夜地不安身,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倪洪氏道:“只要孩子的病,快快地好,我受一点累,那不算什么。”她母女俩伺候完了汤药,将计春的垫褥牵好,让他安身睡了,于是各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同望着世良的脸。 他口啣着旱烟袋斜靠了桌子站定,两道眉峰,几乎皱到一处去。他却望了床上,倒持了旱烟袋,将烟袋嘴指定着床上的病人道:“你看他,一躺下就迷糊了,这事情怎么办?”倪洪氏听说,就伸手摸了摸计春的额头,因道:“不要紧,这是他疲倦了,要睡一会子。上半夜清醒白醒的,和我们说了不少的好话呢。” 世良又抽着旱烟,却默然无语,见菊芬坐在一张靠背小竹椅上,两手伏在椅子靠背上,头枕了手臂,闭了眼睛,竟是睡着了。 世良道:“菊芬这孩子,年纪太轻,她哪里熬得住,你让她先睡罢。”倪洪氏望了她,用嘴一努,低声道:“她比我还热心得多呢。现在的年月,真是不同,小孩子比大人的心眼还多呢。”世良道:“照说计春这孩子有这样好的造化,就不至于会怎么样。”倪洪氏道:“一个人吃五谷,难保不生百病。你又何必那样多心,你只管去歇一会子罢。”周世良道:“我睡也是睡不着的。还是你们到我那里休息一会子,让我来看守着他罢。”倪洪氏道:“我们熬夜要什么紧?熬了夜,明天还好睡呢;你可熬不得夜,明天还要做生意哩。”世良道:“只要孩子的病快些好,我就不做生意也不要紧;我为什么做生意,不也就是为着孩子吗?孩子好了,什么事都好了。” 菊芬猛然地一抬头,问道:“哥哥好了吗?”说着,两手抬起来揉擦着两眼,只管向床上看着。倪洪氏道:“你也太留心你哥哥的病了,我们是说你哥哥的病快好了,不是你哥哥的病现在好了。”菊芬听了这话,这就默然了。而且看到世良在这里,觉得那样迷迷糊糊地都叫着哥哥,那是睡梦里都惦记着丈夫了,真个说了出来,未免好笑。因之虽是心里十分不自在的时候,对了这一层,却也不免羞人答答,红着脸只好把头低了。世良看到,以为是她要睡觉,点着头道:“你睡罢,也别太累了。你要知道,你要是累出病来,我们是一样的心痛呢。” 世良走了,倪洪氏感觉得有些疲乏,将三个高低不平的方凳,并拢作一行,一歪身在上面睡了。当然她是一歪下来就睡着了。菊芬在上半夜,已经睡了觉,到了这个时候,似乎是不要睡,因之将那把竹椅子移到床面前坐着,眼望了床上的人,只管出神。见计春脸上,微微地有些红晕,虽是闭了眼睛,那眼的四周,已经是向里凹了下去。这虽是一天多的病,人是瘦了不少,要是这样子瘦了下去,那可真不得了,刚刚和他定婚,他就病了,莫不是自己的命不好,有些克夫吧?要是这样,倒不如不和人家定婚,免得害了人家。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心理,竟是越想越对,就是这样想着,向床上流下泪来了。 到了天色快亮的时候,计春慢慢地醒过来了,见菊芬兀自醒着坐在床面前,乃是满脸的泪痕,便哼着道:“你这是做什么?”菊芬回头看看母亲,已经是睡熟了,就伸手握住计春的手道:“我想是我的命不好,我们刚是这样,你就病了。” 计春将头微微撼了两下道:“这个病的来源我知道,一定是那天到大观亭去,吃了不干净的水果,招成这个病了。”菊芬听说,不觉笑了,计春道:“你笑什么?”菊芬道:“你半夜人都烧迷糊了,现在你说话像好人一样,我心里一痛快,就笑了起来了。” 计春点着头道:“你才是真爱我。”那烧着滚烫的手,紧紧地捏住了菊芬的手。菊芬怕这话等母亲听到了,又是一桩笑话,将嘴向躺着的母亲身上一努,计春会意,也就不再说了。 望着菊芬许久,然后从容地道:“我这病不要紧的,我们学校里有个教员害过这样的病,闹了三四个礼拜,也没有吃什么了不得的药,就是好好地躺着,不吃东西,少说话,少劳动,自然好了。”菊芬道:“既然要少说话,你为什么还说上这些呢?别做声了罢。”说着,她站起身来,给计春盖好了毯子,又移好了枕头,然后就一言不发地在椅子上坐着。 计春虽然是还想谈几句,念着菊芬待自己这一分殷勤,就不愿意说话了。一会子已经可以听到前面店堂里父亲推磨子的声音,因就向菊芬道:“你在我脚头休息一会儿罢,有事我爹会来照应我的。”菊芬道:“我不要睡了,陪着你罢,你哪有那样大的嗓子叫前面店堂里的人呢?”计春点着头道:“好妹妹!你待我真细心,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呀!”菊芬道:“我这不是应当的吗?你快不要说这些话。” 倪洪氏也是留心太过,虽是睡着了,一颗心还放在病人身上。听到屋子里一种唧唧喁喁的声音,知道是菊芬和计春谈话,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向计春问道:“孩子!你要水喝吗?”计春摇摇头道:“不要。我让菊芬去睡,她不肯睡呢。”倪洪氏道:“好孩子!你不要挂念着妹妹,你只管躺着,我们大家都望你平平安安的,慢慢地病好了呢。”菊芬道:“妈!你少和他说话,这个病,是禁止说话的呢。”计春听到,心里就想着:不要看她年纪小,什么事都懂得,我说了一句这个病是忌说话的,她就不让干妈和我说话,有这些真心的人待我,我死了也就不冤了。 他如此沉沉想着时,倪洪氏母女以为他要睡,不但是不做声,连手脚都不敢碰了东西响一下。这样的动作,更是给予计春一种莫大的冲动。心里念着:这岳母比自己的母亲还好,我将来要好好地待遇她的女儿,才对得住她。 自这日起,计春昏迷的时候,受着倪洪氏母女亲切的看护;清醒过来的时候,总是增加了一种感激的念头。他这个肠窒扶斯的病,总还不算是极重的;第一个星期,情形比较是严重一点,到了第二个星期,温度便已缓缓地降低下来,病也轻松了许多。倪洪氏看着他的病是不要紧了,也就离开了病人的屋子,到外面去接些鞋子来做。 有一天上午,太阳当顶,天气正热,半空里喳喳的蝉声,响得聒耳,这正表示着日子的长与热。倪洪氏出门去了,世良在前面店堂里做工,计春也在床上睡着了。菊芬因为薄一点的衣服都脱下来洗了,今天身上正穿了一件厚布褂子,脊梁上的汗珠,阵阵向外冒着,把衣服都湿透了,拿了一把大蒲扇在手,待要搧风,看看床上的病人,又怕搧不得,手反牵了后身衣服,抖着上面的汗。 恰是计春醒过来了,看到她这个样子,便道:“大概你热得很厉害吧?”菊芬笑道:“你知道今天的天气有多热!”计春道:“你不会换一件衣服吗?”菊芬道:“我薄的衣服都脏了,再换也是厚的,倒不如不换。”计春道:“你不是有一件背心吗?”菊芬微笑道:“那是人家晚上穿了睡觉的,没有人的时候才穿呢。”计春见她还晓得避嫌疑,当然也就不好追着向下说什么。 过了一会子,他忽然皱起眉来道:“你把我爹找了来罢。”菊芬道:“怎么样,你要解小溲吗?”计春点了点头。菊芬听了,立刻就跑到前面去找世良。然而事情不巧得很,恰是世良到江边挑水去了,她又怕计春焦急,匆匆地又跑回了房来。计春好像是不能等候的样子,已经两手撑了枕头,坐起来了。 菊芬连忙向前,两手搀住了他,因道:“让我来伺候着你罢。”计春皱了眉道:“你不怕有些不方便吗?”菊芬道:“没有人帮着你,怎么办呢?难道还让你把身上弄脏来不成?你依着我的话,让我来和你料理。”她说着,赶快地就把房门掩上,掉转身来,就来扶计春下床。计春本待不下床,然而已是情急支持不住了,只得依着菊芬摆弄。 菊芬和他松了裤带,在床底下抽出一只瓷尿盆子来,顺便递给了他,然后抱着他的腰,自己掉过脸去,听计春自己方便。过了一会,将尿盆接过来,放在地下,这才帮他系上裤带,两手带抱带扶,把他抱上床去。 计春安然躺下时,菊芬已经累得满头是汗。计春道:“你的气力太小了,怎样扶得动我呢。”菊芬端了尿盆,自向外面去倾倒,走回来了,才向他笑道:“你说我的气力小,做不过来,可是现在我也就忙过来了。” 计春笑道:“刚才我看你热得厉害,叫你换衣服,你不肯换,现在你倒和我倒尿盆子。”菊芬道:“我是好人,讲些规矩不要紧;你是病人,只要你是舒服的,那就顾不得许多了。” 计春道:“你待我真好,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你。”菊芬低了头道:“你怎也说这种话?我这一辈子,都靠的是你,有哪个不望你的病快些好的吗?” 计春道:“虽然这样说,究竟你娘儿俩待我这番好处,那是难得。我不害这场病,我只知道你娘儿俩待我好,可还不知道你娘儿俩待我好到怎样,自从害了这场病,我把你娘儿俩的心眼都看出来了。”菊芬道:“若是那样说,我们可不愿你明白我娘儿俩的心眼。” 计春道:“你这是真话,有一次我睡在梦地里,看到你偷着哭了呢。”菊芬微笑着摇头道:“这是没有,我在什么时候又哭着呢?” 计春将一只手微抬起来,向菊芬招了两招,菊芬走近前来,计春就握了她的手,放着很诚恳的样子,低声说道:“菊芬!今天谁都不在这里,我和你说句私话。我在乡下的时候,有个邻居女孩子,名字叫小菊子,也是和我过得很好的;她的娘,很有那个意思,想把她许配我,不过意思虽有,嘴上说说罢了,并没有正经找过媒人。自从到了省城以来,遇到了你,我就不想她了。”菊芬微笑道:“你这个人不好,得新忘旧。” 计春道:“不要你这样说,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着,可是我那个时候小呢,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她待我也并没有什么好处,忘了就忘了,不能说谁对不住谁。你现在对我,就是结了婚的夫妻,也不过是这样。”菊芬听到了这里,不由得低了头,那一只手被计春捏住了,不便抽回去,另一只手,却在睡席上用指头数着花。 计春道:“我这些实在都是真话,你觉得怎么样?”菊芬微笑道:“你说的话太不文明了,让人听见,那不是笑话?” 计春道:“结了婚的夫妻,这样一句话,就不文明吗?”菊芬这才将手缩了回去,笑道:“不要说了,我妈快回来了,你的病不是忌说话吗?你还是少说话罢。” 计春道:“我还有两句话没有说完,说完了我就不说了。这次,我聪明了许多了,决不做得新忘旧的事,这话还是不对,从今以后,我只记得你,根本就没有什么新旧。”菊芬笑着点点头道:“但愿你这话是真的就好。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了就是了,你不是忌着说话吗?怎样有许多话说呢。” 计春对了菊芬的脸上,只管看着,不知不觉地露出一些笑容来。他虽是笑着,然而露出嘴里两排白牙,还是觉得惨瘦可怜,菊芬就向他道:“你这次病,去了半条命,什么心事都不要去想,好好的睡觉罢。” 计春还不曾答复着,倪洪氏就在外面插言道:“哟!孩子,你想着什么心事,还要妹妹来说你呢?”她说着话,一脚跨进门来,计春已是翻身向里,装着睡觉。菊芬低了头,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倪洪氏想着,一个是病人,一个是小孩子,料着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也就不去追问了。可是菊芬因为有了这一度谈话,心里更要亲爱计春许多。现代十四五岁的姑娘,不是以前十四五岁的姑娘,她应该什么事情都懂得的了。 又过了一星期,计春的病势越是见好,大家都跟着他高起兴来。不过肠窒扶斯这种病,却是很能拖延日子,约莫有一个月,计春才恢复健康。 长远的暑假时期,在病里头,倒是消磨掉一大半。他究竟是个有志向上的孩子,觉得下期的学业,在这个时候不能不先筹划一番,是在本校升学呢,还是另做打算?即日就到学校里去见冯校长。 不料事有出人意料之外的,这个模范中学,却因为政治的背景,在暑期内宣告停办了。这位冯校长呢,因为以前是在北京大学毕业的,现在依然到北平去另找出路了。计春无端失了这样一个导师,心里自然是懊丧得很;回来和父亲商量,世良也是踌躇无法。看看暑假快完了,秋季学业就要开始,计春还没有决定升入哪个学校,只是每和一些旧同学闲着商量而已。 这一日,忽然由北平来了一封快信,信封下款,正是冯子云。计春如获至宝一般,连忙拆开来看,那信上大意是这样说着:模范中学既然是停办了,省垣没有适当的学校可以让他上学;他若是可以离开父亲的话,可以到北平来读书;只要川资筹得出来,学膳费虽不能完全免除,总可以想法相当地减少。 计春看着,简直欢喜得要跳起来,当时就把这封信念给世良听,世良默然了许久,因道:“若是说为你读书这一层,应当让你到这种大地方去,可是你今年才是十七岁的孩子,让你千里迢迢跑到这样远去,我可有些不放心。”计春道:“那要什么紧?到了浦口,搭上火车,就算到了,而且那里还有冯校长照应,也和在省城差不多。人家还有漂洋过海,到外国去留学的,那又当怎么办呢?” 世良心里虽然十分舍不得儿子走开,可是为了父子的私情,耽误了儿子远大的前程,这也未免不对。因之脸上露出了踌躇的样子,一时答复不出来。计春看了,有什么不明白,因道:“这话留着慢慢再商量好了,我也不一定要去。”世良道:“我有什么不愿意的,一来你大病之后,一出门就是这么远,怕你自己就照应自己不过来;二来,冯校长虽是答应帮你的忙,但是到北平去读书,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人家能永久帮你的忙吗?”计春道:“病呢,我倒是完全好了,也没有什么照应不过来,至于冯校长帮忙能帮多久,这话本是难说,其实就是我们自己拿钱读书,能读多少日子,哪里又说得定。” 世良见儿子对于自己两层说法,都驳得干干净净,儿子虽是说不一定要到北平去,但是他决不能就这样灰心了。因之私下就和倪洪氏商量,这件事应当怎样办。倪洪氏是个旧式妇人,当然也反对女婿远去。于是这一个问题,就搁下来一个星期之久。 在这一个星期里头,计春茶不思,饭不想,只是唉声叹气。世良忽然兴奋起来,向倪洪氏说:“孩子已是决心要去的了,留着他在身边,他也是没有心念书的。我的功德,已经做了一小半,不能到了现在反搁了下来,不如我亲自送他到北平去一趟,面托冯校长照管他,拼了多花几个盘缠钱,以后让他放寒假放暑假都回来一趟,我只当他在学校里寄宿了,也没有什么舍不得。”倪洪氏看了计春最近一个星期的情形,也怕会逼出他的毛病来,对于世良的提议,也就狠心地赞成了。 计春得了这个消息,立刻就喜笑颜开。这让世良看到,更不能不送儿子北上。忙了几天,凑了一二百块钱,将豆腐店暂时歇业了,择了一个日子,就带计春动身。 动身的前一晚上,倪洪氏走到世良屋子里来,和计春检理衣箱,该补的补了,该缝的缝了,该添置的添置了,将许多衣服鞋袜堆在桌上,然后当了计春的面,一件一件放到箱子里去。每放一样东西到箱子里去,都告诉他什么时候穿,什么时候洗,仿佛计春连穿衣袜都不知道一样。 菊芬手扶了箱子盖,站在一边,呆呆地望着。每当倪洪氏叮嘱计春什么话的时候,她的眼光,就随着看到计春的脸上来。那灵活的眼珠,在长长的睫毛里只一转,接着一低头;她虽是不说什么,真个是万种柔情,不尽相思,都可以在这里面描摹出来。 计春也觉得这次出门,不像以前由乡下到省城里来;虽然是小菊子在送行的一群人里面有此恋恋的样子,但自己对于她,并没有什么深的感觉;现在只看菊芬这样不言不语,眉眼含情的神气,似乎有些埋怨自己不该丢开了她,远远跑到北平去。因之就向倪洪氏道:“干妈!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一定每年回来两次;就是暑假回来一次,寒假又回来一次。”倪洪氏道:“我本来是舍不得你到这么远去,但是为你将来成家立业,做一番大事情来说,把你抱在怀里来读书,那实在不是办法。你这一去,年纪轻,千里迢迢的,眼前又没个亲人,那可是……”说到这里,她已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菊芬见母亲两行眼泪,差不多要由眼沿上滚了下来,便皱了眉道:“那些话你都不必说了,好在他过年就回来的,大家欢欢喜喜地不好吗?”倪洪氏捏了一只袖角,揉着眼睛道:“还是菊芬这孩子有心眼。她说得对,大家应当欢欢喜喜的。”她说着就笑了起来了。 检完了箱子,倪洪氏就接他们爷儿俩,到家里来吃饭。她和世良都有说有笑,计春也就因话答话,只有菊芬板住了面孔,并不说话,也不笑,就是这样地在大家一处坐着。 计春每次偷眼看她时,她总会晓得,却又对计春嫣然一笑;计春看她那个样子,料着她心里一定也是很痛苦的,也就对之微微一笑。菊芬在默然无语的当中,度过了一天。到了次日,世良自挑着一担行李,到江边来上轮船。倪洪氏母女,说不出胸中那一番依依不舍的样子,也就紧紧跟着他们身后,也到江边来了。 江边的轮船公司,土话叫洋棚子,因为这里除了招商公司而外,没有码头和趸船,搭船的人都在洋棚子里等着。直等下水轮船来了,然后大家坐了江边公司的划船,一同上轮船去。倪洪氏母女送到了洋棚子里,计春就向她们道:“干妈!你们可以回去了,这里乱乱的,你们在这里又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坐的。”倪洪氏还不曾答话,菊芬便道:“我们回去,也没有事。”倪洪氏道:“对了。我们回去,也没有什么事。” 这洋棚子是个面江的店铺改的,凡是买统舱票的搭客,都带了行李在这里等着,不像买房舱官舱票的人,可以到后进房间里去休息。这里送客的,卖零碎食物的,纷纷乱乱,拥挤着满店堂。离别的人,心里头本来是慌乱的,加上眼面前这些慌乱的情形,心里越发是慌乱。 计春两只眼睛,只管去看来来去去的人,不知如何是好。他十天以来,一鼓作气的,心里只牢记着男子志在四方的那个念头,到了现在,匆匆将别,便觉得干妈对自己这一份仁慈,未婚妻对自己这一份情爱,都足以令人念念不忘,却也有些舍不得了。 菊芬见他站在行李旁边,没个作道理处,就向他道:“你站着做什么?坐一会子罢。”她说着,倒把世良挑的那个铺盖卷,向前拖了尺把路,牵了计春的衣襟道:“你坐下来罢!站着怪累的。”计春向她笑道:“这个地方,就是坐,又坐得了多久?”倪洪氏道:“对了,轮船快到了。孩子!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我们的吗?”计春道:“这时候我想不起来,将来有什么事,我随时写信来告诉你就是了。” 只说到这一句,江边下几个人向里跑,店堂里杂乱的行李中杂乱的旅客,向那进来的人抢着问道:“船来了吗?”那人答应着来了。 只这一声,一群人向江边跑了去,哄的一声,许多人叫着船来,立刻大家纷乱起来,收拾网篮的,勒铺盖索的,寻人的,和朋友告别的,人声只管喧嚷起来。 江边上有两只公司的驳船,已经有人上去料理篙桨。这个样子,船是来了。世良将行李绳索紧了一紧,将扁担插了进去,先挑着试了一试,然后放下。计春将捏在手上的草帽子戴了在头上,这个样子,他们是立刻要走了。 倪洪氏向外面看看,一片浑黄的江水,翻着白色的浪花,滚滚地向东流着,这便是这个十七岁的孩子的去路。再向西看,太阳光下,冒着一缕青烟,盘龙似的,在云水之间弯曲着;一个小楼房模型似的东西,在水面上漂动着,那是来的船。世良父子,就是要坐了这条船去,她怎么着也不能再忍耐了,两行眼泪,如抛沙似的,在脸上挂着,流将下来。回头一看,却不见了菊芬,倪洪氏叫着向前看,见她已出门,站在江岸边了。 计春跑上前去,拉着她的手道:“这江岸下,虽是没有水,那滩地上全是石头子,落下去,仔细打破你的头。”菊芬那一只手虽然是让他握住了,但是并不回头来看着他。 计春低声道:“你怎么了,生我的气吗?”菊芬指着他,摇了几摇头。计春道:“究竟为着什么?”说时,用力一扯,把她扯着,头偏过来了。计春看时,她两个眼圈儿红红的,满脸也是泪痕,她已经哭了。计春不看她的脸时,倒也罢了,一看之后,她却哽咽着,索性将眼泪向外倾倒出来了。 计春低声道:“哙!别这个样子,让人看到了,那多么难为情。”菊芬道:“你走开罢,我在这里站一会子。”说着,又避过脸去,在身上掏出一块手绢来,极力地揉擦着眼睛。 倪洪氏站在洋棚子里,看到菊芬那分情形,也就明白了。因向世良道:“你别看她是个小孩子,什么事她都知道。她要哭,哭了又怕人家笑话她,所以躲着人到一边哭去。”世良虽是陪了儿子一处走,然而也是万感在心曲,只是向倪洪氏点了几点头。 说话时间,那个小模型似的东西,已经漂泊到了面前,现出是只上下三层楼的轮船了。所有在洋棚子里候船的人,现在已经是尽数地搬运行李,同上划子去。 世良挑着行李,跟在人群里走,到了江岸边,见计春还站在菊芬身后,就大声叫道:“快上船啦!”计春回头看到父亲,这才省悟过来,自己是赶着要上船的,就一手扶了世良的行李担子,一手取下草帽子,向菊芬连连挥了几下道:“我走了,我走了,我走了。”菊芬这才掉转头来,只是呆向计春望着。 倪洪氏抢上前两步,一把将她拉住了道:“孩子!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我可是吓了一大跳。摔下去了,那真不是玩呢。”菊芬始终是低着头的,她并没有别的话说。 在她母女说话时,混乱中周世良父子已经上了划子。在江岸上只看到许多人的上半截身子,夹杂在行李堆中。计春站在一堆行李上,还向岸上挥着手,可是那划子已离开了江岸,飘摇到江心去了。 倪洪氏挽住了她一只手道:“傻孩子!走罢。站在这里发什么呆?”菊芬将身子扭了几扭,还不肯走。倪洪氏以为她还要看看呢,也就只好等着。只见那划子,已贴近了那江心的轮船,旅客扒着船舷,蜂拥了上去。远远地,已看不清人,料着世良父子,已经爬上船去的了。 一会儿轮船顺水而下,原来的划子,带着一批登岸的旅客回来。倪洪氏站在菊芬身后,用手摸了她的头发道:“我们回去罢。”菊芬将身子扭了两扭,还是不肯走。倪洪氏道:“唉!你这个孩子,你哥哥要过年才回来呢,难道你还站到过年去不成?”菊芬听了这话,不由得一阵心酸,然而她还是不愿意别人看到她的泪容,掉转身来,在前面就走,以便抢到母亲的前面去。 倪洪氏料着她是眼圈儿红了,不好意思让人看见,也就只得不问。她回头看那载计春去的大轮船,已经到了那水天相接的地方,船是不大清楚,只是一团黑烟底下,一个黑影而已。她已无可留恋,满怀怅惘,跟着女儿的后影,回家而去。 第十回:隔室听南音他乡遇艳 故宫看国宝御道联踪 第十回:隔室听南音他乡遇艳 故宫看国宝御道联踪那边倪洪氏母女,是满怀的凄楚,因含着两包眼泪回去,而这边周世良父子,却是贮藏着满怀的热烈希望,舟车不停地直向北平而来。这个时候,北平是刚刚改了地名,社会上满布着革命空气,在满墙满壁的标语上,各机关的名义称呼上,很显然的,没有以前那种官场的腐化样子了。 计春在一路之上,心里都非常的高兴,既然可以求高深的学问,又可以到这几百年建过国都的地方来看看,以广眼界。世良陪伴着儿子,对于倪家母女,不过一种亲戚关系,并没多浓厚的离别感觉,所以他父子二人情形,正是相处在倪洪氏母女相处的反面。他们在安庆动身的时候,他们就打听好了,到了北平,用不着去住旅馆客栈,有本省本县的会馆可住;会馆里是不必要房钱的,因之他父子二人到了北平以后,毫不加以考虑地,就带着行李,直奔自己的潜山会馆来。 然而时机却不凑巧,这个日子,正是南方学生到北平来投考的日子,加之还有一批附随着革命军而来的人物,也都住在会馆里。这潜山会馆,内容并不怎样大,有了这样两批人来住在里面,也就宣告客满了。 周世良到了会馆门口,正由车子上待向下卸行李,大门里却出来一个长班,嘴里斜啣了半截烟卷,偏了头在他周身上下打量一番,看他也不过是个小买卖人,再看计春虽像个学生,然而年纪很轻,也不过是这个买卖人的儿子罢了,因之问周世良道:“你是找会馆里哪一位的?”世良道:“我不找哪一位,我是这县的人,到这里来住会馆的。”长班道:“现在会馆里住满了,个个屋子里有人,倘若是你有熟人的话,可以和人家共一间房,若没有熟人……” 他说到这里,就踌躇了一会子,因为他看到世良这种衣履,本不难三言两语地把他打发走了,但是听他所说的一口话,完全和会馆里的人一样。好在他是一个主人,假使不让他进门,也许他见怪下来,将来会出什么乱子,这就向世良道:“你请进来看看罢,也许这会馆里住着有你的熟人,可以和你想点法子。就是没有熟人,好在大家都是同乡,还有能瞧着你在院子里待着吗?” 世良初到北平,人生面不熟,走来就碰了钉子,这让他前路茫茫的向哪里去。他听了长班说,将行李搬在大门口地上,他竟是发了呆站着,不知道是进是退。 计春看到,就先忙着开发了车钱,然后向世良道:“我们既然到了这里,当然不能就马马糊糊地走开。我们把东西先搬了进去,存在一个地方再说。万一没有屋子可住,我再找我的老师去想法。” 世良一手提了网篮的提梁,一手提了捆铺盖的绳索,将两件行李,夹住了身体,只管东瞧西望。计春看父亲那个样子,大概是不肯冒昧地进去,等不得了,自己在地下提起一只篾箱子,先跨了门槛走将进去。那长班背了双手在后面跟着,缓缓地走,他看世良父子怎样的去找托足之所。 世良父子,将行李搬进第一个院子,见四面屋子,都是木器家具和箱杠布置着,分明是个个屋子有人,刚才那人所说的话,并没有错。这个地方,虽明知道是会馆,究竟可不可以乱闯,却是一个问题。所以他在院子里,又现出了以前那一种态度,一手提了网篮,一手提了铺盖绳子,只管向四周看了发呆。 正在这时,上面屋子出来一个穿长衣的,向世良周身打量了一遍,问道:“也是由家乡来的吗?”世良听他说话,正是家乡口音,自然是同乡了,便放下了东西向他拱拱手道:“我们正是由家乡来的,要到会馆里来住。刚才有位先生在门口拦着我说,会馆里已经没有地方了,这叫我们怎样办?我们到这里来,人生面不熟,什么都不知怎么办。” 他穿的大襟蓝大布褂,敞开了纽扣,露出他胸前健康而又黄黑的皮肤来。一只旱烟袋嘴子,在他的裤腰带里向外伸出来,这很可以代表他的地位,还是居住在下层阶级里。他说着话,就现出了他那怯样子来了。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就去摸他的旱烟袋嘴,但是当他的手触到了烟袋嘴边,他想起这是一个怯着,把手又缩回来了,于是向那人道:“你老贵姓?” 那人道:“我叫陈仲儒。”世良道:“这就好极了。你先生不就是这里的馆董吗?”陈仲儒道:“我不是馆董,馆董是我哥哥。不过大家都是同乡,你既是来了,不能让你去住旅馆,总得和你想点法子。何况你这个样子,要住旅馆,也担负不起。” 说着话时,已经有好几位同乡围了上来,看到世良这样贫寒,计春又这样年幼,便有人向计春问道:“你是到北平来考学校的吗?” 计春看他时,穿一件黄斜纹布短脚裤子,露出一截黑腿,下面是白番布球鞋,上身穿一件翻领衬衫,两袖高高拨起,这活现出他是一位摩登少年。他身上皮肤很黑,在那双球鞋上,可以知道他是一位运动员。不过他头上的头发,却梳得溜光漆黑,且还有些香味,在省城里,很不容易看到这种少年,大概他是一位老北京。因之向他答道:“是的,我打算到北平来考学校。”他笑道:“那谈何容易!在北京读书,至少至少,要五百块钱一年。” 旁边也有个穿西装的少年,向他笑道:“老李!下午没事,请我去看电影罢!”老李道:“不,公园里吃冰淇淋去。”那人说着话,现出得意的样子,向老李道:“我不能像你那样花钱,我上半年已经花了八百多块钱,再花那样多,我要接济不上了。”老李笑道:“那要什么紧,你有一个有钱的岳丈,遇事总可以帮助你呢。” 世良在一边听到,真不料在北京读书,却要这些个钱一年,便道:“北京学校里的费用有这样贵吗?”老李道:“不但是学费,程度也很高的。在省城里学的功课,到这里来升学,多半是赶不上。” 说时,望了计春道:“你在省城里进过中学吗?”计春道:“初中我已经毕业了。”世良听了这话,他也有些得意,将手摸着脸笑道:“他就是今年考毕业的。还考的是第一呢!几个同乡,都是少年,大概都是读书的吧?” 这样的热天,计春穿的还是一件灰竹布长衫,而且年纪那样轻,听说他毕业第一,彼此望着,微笑了一笑,那意思自然以为是世良撒了谎。倒是那位陈仲儒先生,忽然省悟过来,却问道:“你贵姓是周吗?”世良答应是的。陈仲儒道:“你老是不是在省城里开豆腐店?”他说到这里,脸上带了笑容,很是客气了。 世良见馆董的兄弟,和自己这样客气,这不成问题,会馆里大概是可以想法住下的了。便拱手道:“你老好说,我是在省城里开过豆腐店,陈先生何以知道?”陈仲儒道:“你不是种过周高才家里的田吗?我和他很熟,他说过,有个种田的,把田卖了,带儿子到省城里去念书。我很是奇怪,一问起来,他全对我说了。后来我由省里经过,也听到人说过。你这个人真算是有志气的,居然把儿子送到北平念书来了,这样看起来,穷人不能念书的话,也在你这儿破例了。” 世良听到人家夸奖他,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把那管旱烟袋抽到手上来了,两手捧了旱烟袋只管笑着向人拱手。陈仲儒道:“我们这会馆里,间间屋子都有人住着,你来一个人,还可以搭到人家屋子里去住,但你们父子两个,这里屋子又小,怎好搬进人家房间里去呢?” 说到这里时,那几个原先围拢上来的少年,有些儿不爱听,悄悄地各自散了。世良偷偷地看这些人,差不多都带些洋气,虽不必一定穿了西装,至少也是一条西服裤子。心想,若是北平的学生,都非这样不可时,自己又得多打算一笔费用了。 陈仲儒见他父子两个,都生怯怯地看人,倒有些可怜他们。便道:“这样罢,我介绍你父子两个到怀宁会馆去暂住;他们是我们的邻县会馆,房子又多,那会董是个老先生,他听到你们父子这样刻苦求学,一定不分什么县界,可以让你们在里面住着。我先和他通一个电话,回头你们就拿了我的名片去。”世良父子,真料不到绝路逢生,到现在会有了转机,自是不住地道谢。 陈仲儒打电话去了,一会子笑着回来,向世良道:“真是巧得很。我打了电话去,正好家兄也在这会董家里,他说你是我们县里出色的人物,过两天请你们吃饭。” 说话时,那个在门口曾挡驾的长班,走了来了。他向世良笑道:“老人家!你拿不动这些个吧?我来给你提着没关系。”说时,他已伸手接过世良手上的网篮笑道:“给你雇两辆车罢。”陈仲儒道:“人家初到北平,知道哪儿向哪儿?你送他们去,雇车子别多花了钱。你少用那势利眼看人。你没有听见说过,冯玉祥的老子是个当木匠的吗?”长班笑道:“我怎敢势利眼,是你贵县来的人,都是我的主人一分子啦。”他说着,当真的和陈仲儒要了一张名片,客客气气,将世良父子送到怀宁会馆去,这边长班接了电话,早知道他是很有来头,找了一间干净屋子,将他父子二人安顿好了。 父子二人在屋子里检理了一番。计春道:“据我看来,在北平求学,真不容易。你看那些同乡的学生,都是穿得那样漂亮。”正说到这里,却听到门外有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叫道:“老刘!怎么两天不见我的面呀?”她说这话时,将房门一推,伸了头进来。计春只看到一件白底子印红花的长衣,在门口一闪,就听到哟了一声道:“走错了房门。”于是门一推,听到皮鞋响声,人走远了。 计春道:“这个人,也是我们同乡,你听她说着一口的安庆话。”世良还没有答话呢,听到那娇滴滴的声音,又在隔壁说起来了。她道:“考学校还有些日子,住在表叔家里,遇事都不方便,我带的那些钱,恐怕是不够,你给我打个电报回去,叫我父亲再汇五百块钱来。”这就有个男子答道:“现在就和老爷去要钱,有点不好开口吧。”那女子道:“我叫你办事,你敢不办吗?你快快和我打电报。”那男子道:“带了一千块钱来,才多少日子?这又要五百,老爷不要追问什么缘故吗?我看用不着打电报,写一封……”那女子道:“打电报。我要打电报,哪在乎这一两块钱。”那人道:“不是那样说。无缘无故打了电报回去,恐怕老爷要吃上一惊。”那女子道:“那我不管,你明天把电报局的回条送给我。”说毕,只听得房门一响,一阵高跟鞋子声,由这门口过去。 计春轻轻地向他父亲道:“爹!你听见吗?这分明也是一个来考学校的女学生,她怎么要用这么些个钱!”世良道:“这个女孩子说话的声音,我好熟,一时却想不起来这个人是谁。”计春道:“我们别管她是谁,这里的小姐,我没有看到她那份人才,只要听她这一份声音,我就讨厌。打电报要钱可以,家里人受惊不受惊,她不管。我想在北平读书,贵虽然是贵,也不至于要一千五百块钱一个学期吧!我们就是认得她,也不必去理她;不认得她,倒是打听她做什么。”世良听了这话,心中很是欢喜,觉得自己儿子,究竟是个有志气的。这话说过了,父子们也就不再提。 到了次日,计春打听得冯子云校长的住址清楚了,就雇了车子前去拜见。照着计春的意思,是要父亲同去的。世良以为自己不是个读书人,去和这种有学问的人谈话,徒惹着人家烦恼,所以让计春一个人先去。 计春去了之后,世良很是无聊,也就在附近街上散步一回。回得会馆来,有个女子,在门口上汽车而去。他认得清楚那不是别人,乃是孔大有的大小姐。昨天在隔壁屋子里说话,就是她了。怪不得声音很熟的呢。 那小姐上车去了,门口有个五十来岁的人相送。周世良也认得,这是孔家上房管账的刘清泉先生。在安庆送豆腐浆到孔家去的时候,也偶然遇到过一两回,只是地位悬殊,并未和他交谈过;今天在北平遇到了,却不免和人家深深地点了个头。不料这位刘清泉先生,在安庆的时候,根本未曾注意到世良,所以并不认识。他问了世良几句,自己就背起履历来了。他道:“我在孔家做点事,送大小姐到北平来读书,刚才在门口上汽车的那位姑娘,就是我们的大小姐。这一趟门,出得是大洋钱像水一样的淌。你也是送孩子来考学堂的,看看遍中国有这样的阔学生吗?看你老这样子,大概也是在乡下的财主,可不要太姑息了孩子,手一花大了,是缩不小的。” 世良一想,我倒成了财主,究竟账房先生眼里看人,又是不同。但我要实说了我是开豆腐店的,我倒没有什么要紧,我儿子还要在这里借住呢,不要让人家瞧不起他,还是撒个谎吧。便笑道:“财主两个字哪里谈得上,不过小孩子念书的几个钱,勉强凑得上罢了。”刘清泉听了他这话,却以为他真是个乡下财主,越是和世良说得津津有味,索性把他请到自己屋子里去,奉茶奉烟,谈了一阵子。 到了下午,计春由冯子云家回来了。世良回到自己屋子来,私下对他道:“你猜隔壁屋子里人是谁?那就是孔家的账房先生;昨天来的那位大姑娘,是孔家的大小姐呀!”计春呀了一声道:“什么!她也来了?我倒要见她一见。”世良道:“你不是说这种人提也不必提她吗?”计春呆了一呆,才笑道:“我不知道她是孔家的大小姐,所以昨天我那样说。她在安庆的时候,我倒看见过她一次,和菊芬的模样,长的倒有七八分相像。所以……”说着,又笑了一笑道:“我觉得这件事倒很是有趣的。”世良道:“你究竟是孩子见识。有钱的人,我们少认识一个,少受一分气。我们理她做什么?你见了冯校长,他怎么说?” 计春道:“校长待我好极了。他说学费不用发愁,都有他想法;住在会馆里,房子又不用花钱,难道几个吃饭的钱,都筹不出来吗?我就说了,若是单单要筹几个吃饭的钱,家父一定可以办到,他就说:那就好了,你安心读书罢!我正要往下说,他来了客,约我明天去再谈。”世良道:“刚才我和刘先生谈天,他说北平念书,总要花一个一千八百一年,我倒吓了一跳。据你们校长的话看起来,这话倒不见是真。” 父子二人谈着话,声音不免大一点,那位刘先生,在隔壁屋子哈哈一笑道:“我说的一千八百,那是指着我们大小姐一路人而言,不见得个个如此呀!”他说着话,两手捧了一管水烟袋,趿了一双拖鞋,一拖一踏,慢慢地走到世良屋子里来。他父子赶快让坐,陪着谈话。 他吸着水烟袋,还不曾说到三句话,就听大门外有汽车喇叭声,接着高跟皮鞋,由远响到近处来。刘清泉咦了一声道:“我们大小姐来了。”门外边就有人道:“老刘!你在人家屋子里坐着吗?”刘清泉打开门出去,却不曾关。 孔小姐站在房门外,向里边看了看,然后向刘清泉道:“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是我在汽车上想起,昨天你给我送去的大蜜桃很好吃,明天再给我送两块钱的去。”说毕,抽身向外就走。 刘清泉放下水烟袋,赶着送到大门口去,大小姐一面走着,一面问道:“那屋子里一个老头子带一个青年,是父子两个吗?”刘清泉答应是的。大小姐笑道:“奇怪得很,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这个老头子?我想起来了,是东街门口卖菜的老朱罢?”刘清泉笑道:“笑话了,人家是怀宁乡下的土财主,卖菜的老朱……” 大小姐并没有把这个问题怎样的搁在心上,她已经自开了汽车门,坐上车子去了。手扶了门,向车外伸出头来道:“你得把大蜜桃买了送去。你若不买去,我要骂死你。”刘清泉笑着答应是。大小姐将手向前面车夫座上一挥,车子突然开了,车轮子将胡同里的浮土,掀起有三四尺高。刘清泉正站在汽车边,将一套纺绸小裤褂,扑了一身黑灰,他站在门口,望了汽车在胡同里横冲直撞地走了,不免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计春正由后面走了出来,问他道:“呵哟,刘先生!你是怎么了?”刘清泉又叹了一口气说:“别提。这都是伺候人的人,应当受的罪。小先生!你们以后念书,要小心,不要交上这样的女朋友。慢说我们伺候她的人,让她呼了就来,喝了就去,我看她的男朋友,没有一个不乖得像儿子一样,那才犯不着呢!”计春微笑道:“交朋友,我们怎样攀交得上?”刘清泉笑道:“这话可不是那样说,哪个人交朋友,还得先论论家产呢?” 计春听刘清泉的口音,觉得他对于他们的大小姐,好像很不满意,心里可就想着:大小姐那样美丽的人,说话而且是那样娇滴滴的,怎么会讨人的厌?是了,这位刘先生在她家管账,当然是到处沾光的;这回送大小姐到北平来,并没有沾着什么光,所以就怨气冲天了。 他心里如此存着私念,就向他父亲私下说:“这个刘先生,却不是个好人。背地里只管骂他的大小姐。”世良道:“我也是这样的说,像他们大小姐,那是一个慈善难得的人;我们一面不识的,第一下子,就答应租房子,给我们开店,后来又送我们钱,让我做本钱,旁人哪里做得到?以后我少和这刘先生谈话就是了。免得他说出来,我们承认是不好,反对也是不好。”他父子二人,如此地计议着,果然自当日起,就不再谈孔家的事了。 到了第四五日上,世良也和冯子云见过面,关于计春求学的事,大致都接洽妥当了;父子二人无事,只管逐日地去游览名胜。这名胜之中,第一个必须到的,便是故宫了。 这一天,父子二人,提早吃了饭,就向故宫而去,恰好这是三路大开放的一个时期,游人非常的多。计春在买票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一对少年男女,也买了票进去。那个男子,穿了灰色爱国布的学生服,女子穿了长衣短裙子,露出一双大腿,两个人挤挤挨挨,挽手搀臂,笑嘻嘻地在前面走。 计春到了故宫里面,虽然觉得那些金石书画,珠玉翠宝,是看得目不暇给,然而总免不了要抽出百分之一、二的工夫来,看看这一双男女。他们是由西路进去的。弯弯曲曲的,经过了许多的宫殿,由西路转到中路的尽头,一幢大殿,高高耸起,乃是乾清宫。站在宫门的檐下,望着前面的玉石栏杆,围着御阶,三级下去,一排玉石平地,直达最前面的乾清门,在那又平坦又宽阔的御阶上,不曾有半点儿草木。强烈的阳光,照在这里,只是更显着这人工建筑的伟大。 在计春如此审度宫室之美,那一双男女,也就不见了。这乾清宫里,正中设着当年皇帝的盘龙宝座;东方殿角,放了一架极大的铜壶滴漏;西角支起一架极大的时钟;宝座前面有绳子拦着,人是不能进去了。在这绳子外,一排七八张桌子,却全摆的是大大小小的时钟。这些时钟上,都装设着技巧的玩意,在这殿里值事的人员,招待游人,逐一地将时钟开给大家看。其间有架钟内,坐着个二尺长的西洋女子,机钮一开,这机器人,弹着面前横着的一架琴,调子非常地好听。于是游人就围成了个圈,都说妙极。 就有人道:“这有什么奇怪,那武英殿里,还有一个钟里的人,能写‘九土来王’四个字呢。”这个人如此说着,当然引起了全场人的注意,大家都向他看去。计春虽然在前面挤着看玩意,听到有这样新鲜的报告,当然也不免回头看上一看。 他不回头倒也罢了,他一回头却吃了一惊,那个孔家大小姐,正是紧紧地站在自己身后。不说别的,只看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十分地像菊芬,这就不由人不多看她一下。 恰好这位孔家大小姐,她平生是不晓得怕人的,而且她的目光,也相当地锐利,这一对老少,不就是新搬到会馆里去住的两个人吗?这样说起来,人家也是同乡,岂有见同乡而不理会之理?于是笑着向计春点了点头,计春究竟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未曾和异性有过正当的交际,而况孔家大小姐,正是自己的恩人,却也不能和她以平常交际来往,所以当孔家大小姐向他点头以后,他倒是慌了,手足无所措的,不知如何是好。 恰好是世良回过头来了,也看到了她,就向她笑道:“大小姐也来了。”他自思是个老人家,和姑娘说两句话,这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大小姐倒也坦然答应着,便道:“你们就是两个人吗?”世良道:“两个人,大小姐呢?”他们说着话,已经离开了人群,站到宫门口来了。 大小姐笑道:“这地方我来过好几回了,因为有几轴古画,我很想着照样画一画。每过了几天,高起兴来,我就要进来看上几看。所以我来的时候,总是一个人。你回家乡去,可以自豪了,皇帝的金銮殿上,你也到过呀!”她说着这话时,笑嘻嘻地,笑得她耳朵上垂下来的两片翠玉耳坠,都笑得有些颤动起来。 计春看她的样子,不但是解放,而且还有些放荡。她身上穿了一件蓝底绉纱长衣,里面衬着白绸套裙,套裙是没有上身的,在薄纱外面,可以看到她两只玉肩,和挂在肩上的两条绣花带子。尤其是在那胸面前,两只乳峰,若隐若现的,在薄纱里高高地突起。因之计春每当她不注意的时候,就去偷看她的胸脯一下。她要看过来呢,自己却又低了头。 大小姐看到他羞怯怯的样子,多少还不能脱除乡下人气味,反是看得有趣,对他笑起来了。她向世良点着头道:“老人家!这里面太大了,你会摸不着头脑。我到这里面来过好几次,你让我带着你走走罢。”世良笑道:“怎好烦动大小姐?”大小姐道:“那要什么紧?你是我们同乡,又是老前辈,我带着你们走走,有什么要紧?来罢!”如此说着,就顺了白石板的御阶,向前走着。 计春在后面,见她穿了一双白色皮鞋,在鞋尖和鞋跟的两头,都有大红的堆花,配着那白色丝袜裹住的大腿,真是美极了。那长衫是十分之长,差不多拖靠了脚背。而下摆的岔子,开得也十分长,走起路来,是一步衣襟摆动一下,真个有些飘飘欲仙。计春这就想着:刚才那个男学生,带着一个女学生在面前走着,那没有什么希奇,不过是年岁相同而已,必须有孔家大小姐这样的美人儿跟了在一处走,这才有意思呢! 那大小姐并不注意着有人在旁边偷看她,很坦然地走着。因为世良不敢和她并排走,走走就落了后,她就停住了脚,向他道:“老人家不要紧的,只管跟了我走。”她说这话时,眼睛向计春身上瞟了一眼,世良拱拱手道:“好罢。同路走,大小姐引路,就不敢当。” 大小姐笑道:“你倒知道我行大,你贵姓是?”周世良道:“我姓周。就住在省城外不远,孔善人家里的事,哪个不知道。”大小姐笑着,那耳坠子又颤动起来了,她那皮鞋,在白石板上响着,一路咯咯有声,在她这步履声中,益发是可以看出她那腰肢款段,那薄纱衫子,正好依了她周身的轮廓,向她周身紧裹着,将她全身的曲折不平之处,完全露着出来了。 现代十几岁的孩子,不是以前十几岁的孩子了。有博士们著的性学书籍,在各城市散布着,中学生是不必提;就是小学生们,也极容易将这种书籍得了到手。因为全校之中,只要有一个人有这种书,就不难普遍着传观的了。计春虽是个用功的学生,知识却比其他学生丰富,唯其他是一个知识丰富的青年,所以对于男女间的书籍,他也看得不少。在安庆的时候,菊芬实在是个小孩子,而且亲密得像同胞一样了,倒不介意,今天看到孔大小姐这样的装束,又尽量地来接近着,他心里就不免又转一个念头了:假使人生在世,能娶着这样一个老婆,那不是很快活吗? 他心里想着,两只眼睛,也就随着大小姐的脚后跟一起一落。自然,他也就在这白石御道上,一步一步跟了她走,孔大小姐两次回头看着,都是他眼睛直视着自己的后身紧跟了上来,于是她嗤的一声笑了。而这一笑,却种下了以后无数的烦恼。 第十一回:品茗传神殷勤迷座客 卖书怯试慷慨说名姝 第十一回:品茗传神殷勤迷座客 卖书怯试慷慨说名姝周计春他很明白,自己不过是个开豆腐店人家的儿子,决计不应抱那种奢望,去和孔家大小姐交什么朋友。所以他心里对于大小姐尽管是羡慕,然而他却没有一点自私的心事在内。这很明白,是为了齐大非偶的那个缘故了。不过齐大非偶这个原则,到了现代,是否合用,这却是个问题。因之在计春心里,也偶然有些荡漾。 这时候在孔家大小姐后面紧紧地跟着走,看了她那周身的轮廓,又闻到她身上的脂粉香,这已经是麻醉得可以了。偏是这大小姐,走在半路上,却回头向他一笑。这一笑时,在那猩红的嘴唇中间,露出来一排白牙,非常之动人;而且这种笑相,却很有几分像菊芬,因之孔家大小姐一笑,他如同受了一种极大的感触,突然地在御道白石板上站定了。 世良自然不知道他是什么缘故,就问道:“你为什么不走?”计春笑道:“大概是被太阳晒昏了,我觉得脑筋有一点晕。”孔大小姐听他如此说着,也突然地站住了,回转身来问道:“你怎么了?” 一路之上,她并未和计春交谈,彼此更也不曾从中有什么称呼语,这时她毫不客气的,说上一个你字,又问是怎么了,这不能不让计春十分安慰一阵。听这种口音,简直是朋友,而且像极熟的朋友。心里想着,默然了一会,故意低着头,微闭了眼睛。 世良慌了,连忙向前扶住了他道:“孩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计春心里想着,这忠厚的父亲,千万是不可骗他的,便慢慢地睁开眼来,微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没关系。偶然头晕一阵,闭上眼睛一阵子,那就好了,我们再向前走罢。” 大小姐的胁下,正夹着一个皮包,立刻打开皮包来,在里面取出一个小小匾银盒子,一按机钮,倒了几粒小丸子出来,用手心托着,伸到计春面前道:“你把这个吞了下去,一会儿就好的。大热天出来,这样的防暑丸药,总也应该带上一点。” 计春见她那白雪也似的手伸到面前来,怎叫他的心里,不会有些感觉?这就对了那手,先看着出了一会神,然后才向大小姐笑着道了一声谢谢。他谢是谢过了,然而他还不曾伸出手来接人家的丸药,两只手先在衣服大襟上,擦了两下,然后偷看过了人家的脸,觉得人家并没有什么介意之处,这才把手掌伸着,让大小姐倒了过来。 他接着那丸药一看,虽然粒子不大,但是那丸药的外面,乃是银灰色的,当然是坚硬、干燥的,怎样能吞了下去?这样想着时,他两只眼睛,自然也就不免望了丸药,未曾吞下。那大小姐似乎已猜透了他的心事,便道:“这不要紧的,丸子有些甜津津的,含在口里,过了一会子,再吞下去就是了,吞下去罢。” 她说时,就望了计春的脸,计春见人家是如此属望殷勤,这就不能再延误了,举起手掌来,将丸药送到口里去。世良也觉干吞丸药,这事有些勉强,不过儿子已经是坦然处之的了,自己也没有什么话说。总之看计春的神气,对于这位大小姐,却是尊敬得厉害。这也是孩子们读书有得,不忘恩义的好处,也就不必管他了。将来儿子有一天发达了,也许成了他常讲的那句话,要千金报德呢。他心里如此想着,也没有说什么话。 大小姐想,乡下人总是没有出息的,见了城里人就说不出话来,他见了女子,更说不出话来了。不过这孩子,倒生得很俊秀,真不像是个乡下人呢。他既是乡下人,看在同乡的分上,指点指点人家,有什么关系?她如此想着,向前面指着道:“那前面宫门口上,有茶桌子,我请二位在那里喝一杯水歇歇腿去。”世良拱拱手道:“大小姐请便,我不敢当。”大小姐道:“这要什么紧?你这样大年纪,还分别个什么男女吗?至于喝杯茶的钱,那很有限。你是同乡,总知道我家事情的。”世良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只好在口里连说是是! 说着话时,已慢慢地走近了门楼下面了。宽敞的地方,摆下了若干副座位,游人们正是纷纷地入座。热的茶香味,以及凉的汽水瓶和玻璃杯子撞击声,这对于行路疲乏而又口渴的人,却更有一种引诱力。 孔大小姐是不再招呼,走到一副茶座边站住,手上拿起一把小牙骨洒金扇子,连向世良父子招上了几下,口里却还道:“请坐请坐!”世良到了这时,真觉得有些情不可却了,便向计春道:“那么,我们就坐一下子吧!”计春当然是巴不得有这种机会,鼻子里就跟着哼了一声,到了茶座边。 大小姐笑着问道:“你们二位是要喝热的呢?还是要喝凉的呢?”她的眼光,先落在世良身上,随后就转到计春身上。计春虽不低头,眼光都是向下看着,很明显的,表示着他还有些害臊。孔家大小姐自行坐下,将茶座的伙计叫来了,吩咐要了一壶茶,凉的要了两瓶汽水,笑道:“随便用罢,我是不会招待客的。”她说着,自己拿起一只杯子来,倒了一杯汽水,仰起脖喝了。 那世良父子,一来是萍水相逢,受人家的招待,有些不惯;二来人家是位小姐,总觉得处处不免受着拘束;因之他二人紧紧地把了一只桌子角坐着。世良倒了两杯茶,一杯自用,一杯给儿子。计春忽然心里一动,这可有些不对,一来父亲不能倒茶给儿子喝,二来也不应当将主人翁置之一边不去理她。这两层都是让主人看见心里要不高兴的,于是趁父亲把那杯茶还不曾分过来,先就取到手里,两手捧着,隔了桌子面送到孔大小姐面前来。不过他虽是送过来了,可不知道要说一句什么话好。因之只是抬着眼皮看人一眼,在那个时间,不但是不说话,而且他还微微地咬了自己的下嘴唇皮呢。 大小姐看他要客气不能客气,要大方不能大方的样子,却很是好笑。可是她一方面又很能原谅计春,他实在是不惯这种交际行为,那有什么法子呢?她同时也望了计春微微笑着一点头道:“多谢了。” 世良这才有了机会插嘴,便道:“一个小孩子,大小姐和他客气做什么。”孔小姐手捏了玻璃杯子,似乎有点什么感触似的,凝了一会神,自己竟微笑起来了。她放下了玻璃杯子,在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来交到计春这边来,笑道:“二位左一句大小姐,右一句大小姐,倒好像把大小姐三个字,来代表我的名字,这可有些不敢当了。这上面便是我的名字,以后就请叫我的名字罢。”说时,手向名片一指,周世良连连道着不敢。 计春看她那名片,乃是孔令仪三个字,心想这个名字,太文雅了。以前我总愁着,要怎样才可以知道她的名字呢?心里也就猜着她的名字,无非是什么贞,什么淑;现在都不是,却是这样一个文绉绉的字面,这叫人哪里猜得出?这可好了,和她已经通过话了,也知道她的名字了。这话可又说回来了,看人家那种大大方方的样子,正是交朋友就交朋友,那要什么紧,完全是一种不在乎的神气,我这样想入非非的,这算一种什么意思?真个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天下真有这种人不成?他在看到名片之后,顷刻之间,那意思却在肚里,连打了九个转身。因为他心里如此沉沉地想,那双眼睛望了那张名片,也就只是望着,一动也不动。 令仪小姐在他对面坐着,也都看到肚里去,看了他只微微地笑,心想:不要看这孩子外表老实,也是肚子里用功的;要不然,一张名片递了过去,他就触了电一样,那倒为着什么呢?想到这种地方,那笑意就更深了。 计春偶然一抬头,恰好与令仪四目相射,见她那黑溜溜的眼睛,正好朝着人一转,计春以为人家看破了他的心事,吓得满脸通红,一手拿了杯子,一手拿了茶壶,就向杯子里斟了去。可是他拿的不是茶杯,乃是喝汽水的玻璃杯子。那玻璃杯子里面,还有大半杯汽水,谁也不曾喝,糊里糊涂地,自己却向这里面倒了下去。 他原是不曾加以注意,偶然一回头,才看到自己是向汽水里加热茶,这就不由得自吃一惊,哪有这样的喝法。这不是说乡下孩子,太没有见过事吗?他连忙将壶和杯子,一齐向桌上放下时,对面的孔令仪小姐,已细看得清清楚楚了。她料着人家在省城里读书,不能是汽水要喝凉的都不会知道,这分明是他想事情想出了神,所以弄错了。因之她只当没有看见这件事,手里拿了茶杯子,昂了头四处观看。计春心想这倒谢天谢地,没有在人家面前发觉出来,自己也不再加考量,端起那玻璃杯子,不分冷热,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来,又偷看令仪一下,见她并没有什么感觉,这才放了心。自己随即微微咳嗽了两声,来遮掩他那不自然的态度。 这桌子除放了冷热饮料而外,还有几只干果碟子,令仪见他父子二人,并不曾伸手,就抓了一把瓜子,又把饼干块子,送到这边桌子角上来。笑道:“别枯坐着,随便吃一点。” 本来世良父子,都觉得很窘,在人家一处相盘桓,怎好泥菩萨一般,一句话也不说呢?不说话也罢了,怎好一点动作没有呢?这倒好了,人家将瓜子敬了过来,借着嗑瓜子的工作,可以聊以解嘲了。于是父子二人,就不约而同地,一粒一粒,钳着瓜子向嘴里嗑。这虽不至于枯坐在这里,但是彼此面面相对,依然是没有话说。 令仪也有些感到无聊了,便想着话来问道:“周老先生!你们府上,有几个人在外念书?”世良笑道:“哟!小姐!还禁得住有几个念书的啦?只是这一个念书的,我已经累得不得了呢。” 令仪也伸手在桌上,抓了几粒瓜子嗑着,顿了一顿,然后向世良道:“你还有几位小先生呢?”世良指了计春道:“我就是这一个孩子。” 令仪笑道:“了不得!只有这一个孩子,你倒送他到这样远来念书。”世良道:“大小姐!我虽是个乡下人,多少总还懂得一些道理,把儿子关在家里疼爱,疼爱是疼爱了,惯得孩子成了一个废物,那只是害了他,又何苦?现在放孩子出来念书,虽然是远一点,究竟不过一年二年的事。等这日子熬过了,孩子学些本领,就有了个出路,这一辈子是好是歹,都在这里决定了。若是他成器的话,到我晚年,或者还可以依靠他呢。所以我送他到北京来念书,虽然舍不得,但是向大处想,究竟合算啦。” 计春望了他父亲,低声道:“你老说的话,夹七夹八,人家听不清楚。”令仪笑着点了几点头道:“这几句话我听清楚了。关在家里养活,那是眼前的疼爱,闹得老大无成,结果是害了青年。放了青年出来读书,养成一个人才,将来的好处无穷,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世良用手一拍桌子道:“对了。”令仪却叹了一口气道:“我就埋怨我父亲,看不到这一点。巴不得一年三百六十日,我都在绣房坐着,存心把我养成一个废物。你看这不是笑话吗?” 世良道:“大小姐!这话不是那样说。我们这种人家把孩子念书,望他学成一种本事,将来好养家糊口。像你们府上,家财万贯,又只有小姐一个人,坐在家里想法子要怎样花这些钱,还愁想不出法子去花呢!还要大小姐去挣钱吗?”说到这里,令仪微微一笑,恰是计春也微微一笑,两个人微笑相对着,这倒让世良有些莫名其妙。 世良望了计春道:“怎么着,我的话有些不对?”计春和这位大小姐对坐在一处有了许久,他的胆子,比较要大些了。看了令仪一眼之后,这就低声笑道:“你老人家说的话,可是不大对。一个人生在世上,没有钱,不要紧,没有知识可不行。有了知识没有钱,可以想法子去赚钱;有了钱没有知识,这知识可是金钱买不到的。不要说有了钱,就可以不要知识。就譬如这位大小姐家里,有那些个产业,有那些个家财,必定要一个读书明理,富有常识的人,才撑得住这种局面。固然像大小姐这种人,是很能干的,现在也可以当家了。可是大小姐毕业之后,学问增高了,更可以把她府上那些家产,想法子扩大起来。那不比在家不求学要好得多吗?” 他说这一番话时,眼睛可不向令仪望着,好像完全是和父亲去讲理,并不干令仪的事情。说完了,他也不看令仪,自拿着茶杯,倒了一杯茶喝。 令仪将手上的小折扇子打开来,放在鼻子下,掩住了自己的嘴唇,两只乌眼珠,却在扇子头上,向计春脸上看着。等到他把话说完了,然后将扇子拿下来,在胸面前连连搧了几下。恰是世良的眼光看过来,这就向他微笑道:“你们小先生年纪虽轻,说起话来,可是很有分量。照这样一说,他这人可了不得啦!” 世良听到人家说他儿子好,他总笑嘻嘻地。而况孔家大小姐,又是自己向来崇拜的人,当面这样很亲切地夸奖着,决不是一句虚话。于是抬起手来,摸了自己的胡子,微笑着道:“这是大小姐夸奖的话。他统共读过几年书哩?”令仪看了世良那样高兴的样子,自己也就想着:一个大姑娘,对于一个初见面的男孩子,这样夸奖,未免有点着痕迹;而且对人家太看得起了,也就显着自己太没有什么知识,于是不加可否的,跟着一笑了事,在皮包里自掏出两张钞票,还了茶钱。世良看见,又少不得道谢了一阵。 令仪抬起手表来看了一看,笑道:“该走动走动了。这里面地方太大,回头可不能仔细看完哩。”世良心想,这就觉得人家盛情可感了,哪里还能够让她在前领导着走?便道:“大小姐有事,请便罢。好在我们买了一张地图,照着图画来走,大概也没有什么错。” 计春在一边想着,这又是父亲的不对,人家刚刚会过了东,这就要和人家分开来走,显见得乡下人只会占别人家便宜的。可是那位孔小姐倒不注意到这上面,就向世良点着头道:“假使你们小先生进学堂,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话,我也可以帮一点小忙。因为我那亲戚,也在教育界里做事情。这一条路子,我倒是很接近的。”她说着这种话,分明是有告别的意思,计春也只好眼望她走开,没有法子挽留了。然而所幸的她竟答应了帮忙,有小事都可以去找她,倒还种下了一个好机会。可是世良,他又偏偏理会不到,却向令仪连拱了几下手道:“这可不敢当,这可不敢当!”令仪笑道:“我不过说句空话,事情没有做到,老先生倒来上了这些个不敢当。”说着话时,大家离开了茶座,按了参观的路线,向东路走去。 令仪的高跟鞋子,走得咯咯作响,已离开远了。计春跟在后面,还隔着个父亲,当然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孔令仪走了十几步路,就向世良点点头道:“我先走一步了,再会罢。”这一句话说后,她就越走越远了。世良连说请便请便,这就带了计春一路游览。 但是走进一幢殿来,回头一看计春时,这却发现他板住了面孔,微鼓着嘴,好像有一件什么大不乐意的事。世良靠近了他低声问道:“孩子!你怎么了?”计春道:“我不怎么样。”他虽是如此说着,然而他的脸色并不曾平和下来。世良道:“你走累了吗?这种地方,我们是不容易来的,来了之后,总要看个充量才走。”计春道:“那自然啦!我也没有说不看完就走。”他说这话,自不与世良的意思冲突,然而听起他的话音来,便有很不高兴的意思在内。世良对了他的脸上看看,便道:“我们沿着路线,随便看看就去罢。不要久耽搁了。”计春道:“我在北京念书,这回看不到,下次还可以再来。你老人家是作客的人,第二次到这里来,知道是什么时候。花了钱买票进来,为什么不看足了再走呢?” 世良倒不明白儿子是什么意思,既然板住了面孔,怨气扑人,却又体谅老父不轻易到故宫来,总要看个明白;这倒不可埋没了他的好意,还是勉强跟了他继续地游览。心里也就盘算着没有别的事情会引起计春的不快,除了和孔家大小姐说话,有点言语不合,这才会引起他的不高兴,可是当自己和孔家大小姐谈话的时候,他也在当面,因为我说得不清楚,他立刻和我改正过来了,还会有什么不对的呢?自己如此想着,也就只好静悄悄地跟着计春一路走。 计春绕着各处宫殿看了一周,恰是事有作怪,以前初进故宫门,所看到的那对男女,现时又在面前发现了。那个男的,挽着那个女子的手,简直是寸步不离,亲密极了。心里这就想着:中国人的古训,说着男女之间,有什么缘分。据现在的情形看起来,这话不会是假。好像这两个人这样要好,不见得起头就是这样子的,当然先是得了一个机会接近,然后慢慢地要好起来。现在自己和孔家大小姐,也是这样初见面的一个机会,就这样地好起来,若是跟着好了下去,到了将来,那还有止境吗?只可惜今天自己不努力,父亲又是这样的外行,把这机会错过了。他如此想着,在不高兴的态度中,游完了故宫,又在不高兴的态度中,走回会馆去。 他因为走出了一身汗,到了屋子里,立刻就去开了箱子,找小衣来换。在他找小衣的时候,首先有一样东西,在箱托子上射进他的眼帘。这不是平常的东西,乃是自己临行的前一晚上,菊芬私私地塞到自己手上来的一张相片。你不要看她那一点点年纪,却是什么事情,她都明白。她知道送相片给人,是最有情的了。而且又知道送相片不必公开,在这些事情上面,觉得这孩子实在有些小心眼,而且对于自己也实在是有情,自己有了这样好的未婚妻,还有什么不足的。今天见了孔令仪,倒那样神魂颠倒,这不是笑话吗?对了,从此以后,不要再想到大小姐身上去了。她未见得比菊芬美,而且年岁是大得多,凭着什么想她?为了她有钱吗? 他手上拿着相片,对了菊芬那微转黑眼珠而带着笑容的影子,仔细看了一遍,觉得就有那么一个活泼泼的小姑娘站在身边,自己也微微笑了。世良在屋子外面进来,也笑了。他道:“我看你这一下午,你都绷着脸,这会子,你也笑起来了。”计春不便说什么,放下了相片,自去换衣服。世良看他的态度,完全恢复常态了,虽不明白他的不高兴,何以突然而来,又何以突然而去,这也只好不去追问了。 这天晚上吃过了晚饭,计春什么事也不管,就在灯下写信。世良知道,除了干妈以外,并没有别的人,可以令他这样急于写信去的。若问明白了他,倒会让他害臊,这也就只好不说了。计春写完了,急急地就拿着信出门去,这又用不着猜,无非是寄信去了而已。这样一来,世良是决不疑心儿子有什么轨外的思想,就是计春自己,渐渐地也把在故宫里遇着大小姐的那段事情给忘记了。 到了次日上午,冯子云却派了一个人来,请他父子二人,到家里去吃午饭。世良父子,都是把冯先生当唯一靠山看待的,当然的,就按照时间到冯先生家里来。冯子云这回上北平来,是有久居之意的,所以他的家眷,也就跟随着来了。他们教育界分子,家庭总多半是新人物,所以计春到北平来了以后,也就见了这位冯师母一回。因之计春对父亲说,到了冯家,要引他见一见冯太太。世良听了,心里倒是好笑,这个孩子,是个最怕和妇女们说话的,不料他倒有那种勇气,能介绍自己和女太太们去见面,他心里闷住了这样一个哑谜,自然是奇怪着。然而到了冯先生大门口来,就把这个哑谜给揭破了。 原来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却有一辆汽车在这里停住着。世良这倒呆了一呆:冯校长若是请坐汽车的贵客来吃饭,让自己来作陪,这可有些让人为难。一个开豆腐店的人,是校长先生做主人来请,又陪的是阔客,相差得不是太多了吗?他站在胡同中间,顿了一顿,就在这个时间,一阵笑语声,大门里面走出几个人来。其中有一个,世良认得很清楚,就是孔家大小姐;她怎么也会到这个地方来呢?这可有些奇怪了。她正和那大门里面送出来的一位中年妇人说话,点了个头之后,笑嘻嘻地坐上汽车走了。 那位中年妇人,先望着汽车出了一会神,然后回转头去向女仆们道:“你看这也是钱太多了的缘故,一个当女学生的人,又是在外作客,单独地还坐一辆汽车,这真是岂有此理!”她说完了这话,偶然一回头,看到了计春,却笑着点头道:“周计春!你父亲也来了吗?” 计春于是走上前两步,向她一鞠躬,然后指着世良道:“这就是家父。他是个小生意买卖人,他不会应酬,师母不要见怪。”于是告诉世良道:“这就是冯太太。”世良深深地作了几个揖道:“我们孩子,总是在这里打搅,我心里真说不过去呀!”冯太太向他点着头道:“请到里面坐罢,冯先生已经等着你们很久了。”冯太太闪开到一边,让着他们进去。计春在前面走着,引了世良向客厅方面走。 这就听到冯子云在客厅隔壁的书房里,大声呵叱着道:“这种人,念出书来了,也是废物。我看到她就要生气……呵哟!周计春来了。”说着话,冯子云已经由书房中走到院子里来,自己却掀起客厅门的帘子,让他父子二人进去。他随后跟了进来,笑道:“你们来得不凑巧,正好我在发脾气。你若是不明白这个原因,倒好像是我在骂你呢。” 他如此一说,计春心里就明白了,这不是骂别人,一定是骂孔令仪了。自己也不知道孔令仪有什么事情不对,惹着冯先生这样的生气,也就不好说什么。可是周世良他对于这些老夫子,依然是有些敬鬼神而远之,绝对地不会应酬,又是向冯子云连作了三个揖,才笑道:“我的孩子,总是在这里打搅,我心里真过不去。”冯子云笑道:“这样一说,倒好像我发脾气,是对你们了。”世良比着两手,连连乱碰自己的鼻子尖,弯弯腰道:“那怎样敢当,那怎样敢当。” 冯子云笑嘻嘻地伸着手让他二人在正面沙发椅子上坐下,笑道:“我是和你们说得好玩,请坐罢。”世良两手反撑着沙发椅子边沿,慢慢地坐了下去。一抬头,看到冯子云在下首椅子上坐着,他又起了身子想站起来。 冯子云笑着,叫他只管坐下,点点头道:“这只怪我脾气发得不是时候。我今天约你爷儿俩来吃饭,本来要痛痛快快地谈上一阵,偏是来了这位孔大小姐,说的话,我有些听不入耳,所以我生了气。你们来了,这就很好。我们谈谈罢,不要想那些不好的事情了。”世良又微微一起身子,表示很谦让的神气,笑道:“我们孩子,总是在这里打搅……” 计春听了,真是着急。怎么老是说这句话呢?不等世良的话说完,立刻就插嘴道:“但不知那位孔小姐,在这里说些什么?”冯子云道:“也并不是她有什么失礼之处,只是我看着这样有钱人家的子女,究竟是社会上一个废物罢了!我原不认识她,大概在省城女子中学的时候,她上过我几天课,就认得我了。到了北平来,她有一个亲戚,也在教育界,倒和我熟,曾和我商量过一次,让我设法把她插入大学附中,我随便地答应了;也没有了解,是要我怎样设法。刚才她坐着汽车来了,带了许多东西送我,她吐出意思来,却是希望免考,我说免考怕不容易,一个学生免了考,其余的学生,都要援例要求起来。她又说不能免考也不要紧,希望我和她先弄到考试的题目,然后她在外面做好了稿子,带入试场。我本来想说她几句,以为她不该公然运动我。转念一想,她并不是来找事,乃是为读书来运动我,总觉情有可原。便道:你千里迢迢地跑来读书,目的总是要求得一种学问,你考得上,用不着来求我;你考不上,就算免考让你入校了,功课赶不上,也是枉然。依我的意思,你只管去考,考不取,自然北平补习一年半载也是求学。你猜她说什么?她说:补习也可以,她愿意考取了学校以后,多花钱,专请两个先生补习;若是考不取学校,一来家庭不能接济学费,二来说出去了,也与面子有关;说穿了,她为的是钱和虚面子。我真生气!这样的年轻,不造就也罢。有钱有势,再要和她加上一个虚衔,一定是害人害己。”冯子云如此发脾气,计春就不敢说什么。 听差送了茶烟进来了。世良抽过一支卷烟,又喝了一口茶,这才笑道:“据冯先生这样说,学校是不容易考啦?”冯子云道:“计春是用功的学生,怕什么?反正考的功课不能跳出他所读的书之范围以外,他读过的书,却怕考,那也算我枉为提拔他了。这个我都放心,你不必管。不过有一件事,我在你父子当面要说一说。现在的青年,把求爱这个问题,看得比读书还要重过十倍,像计春这样的人才,在男女同学的学校里,很容易发生问题。” 世良不等他说完,连连摇了手道:“冯先生!这个你放心。我这孩子,没有别的好处,就是老实。见了太太小姐们,简直说不出话来。什么问题,也不会有的。”冯子云看计春时,见他通红的脸,端了杯子喝茶。同时,冯太太就在窗子外笑起来了。她道:“这可好啦。先生请家长放心,家长又请先生放心,现在放心不放心,只在学生自己了。”她这虽是一句笑话,然而却是一句谶语呢! 第十二回:舐犊情深彷徨度永夜 牵衣泪急踯躅上归车 第十二回:舐犊情深彷徨度永夜 牵衣泪急踯躅上归车周世良父子在冯子云客厅里说话,冯太太在外面就搭腔了,引着冯子云倒笑起来了,便道:“这个学生,也是你最赏识的,你看我们能放心不能放心呢?”冯太太道:“我去催厨房里做菜,你给我两三小时的考虑,让我想想看,我再来答复。”冯子云笑道:“那么,你倒是真正地郑重其事呀!”冯太太笑着走了。 过了一会,她真的来陪客吃饭,就笑道:“真话归真话,笑谈归笑谈,计春虽是老实,究竟年岁太轻了。过些时,周老板走了,让他一个人住在会馆里,未免不妥。若是周老板不客气的话,过几天,让我腾出一个空屋子来,就教计春住在我们家里罢。我想只有那样才可以大家放心的。” 世良也不待冯子云再说什么,已是站了起来,深深地向冯太太作了三个揖,笑道:“冯太太有这样一番好意,我还有什么话说。我也说不到什么感恩的话。冯先生原是和人家培植子弟的,只要这孩子将来有一点子成就,全是你的名誉。” 冯太太一想:这是什么话,难道培植计春,倒是我们冯家的责任不成?可是冯子云对于他这话,却一点也不介意。笑着站起来,点了几点头道:“老朋友!你坐下罢。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只要你能信任我,我总把你的儿子造就成一个社会上有用的人。你既然信任我了,在北平就不必多耽搁,赶快回省做生意去。你这里已经有了消耗,家里生意又不能做,那岂不是两边吃亏?所以我的意思,劝你早点回去的好。” 世良听了这话,望着自己的儿子,立刻一阵心酸,好像有一句什么话说不出来一样。计春坐在他父亲对面,他似乎也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了。这就道:“爹!校长这话说得不错;你还是早些回去的好,我现在也用不着人照顾了。”世良点点头道:“是的,我迟早是要回去的。”冯太太道:“你既舍不得儿子,在北平多住一些时候,也不要紧。我们不过这样随便地说上一句罢了。”于是冯子云看在这老儿舐犊情深,也不催他回去,只谈些怎样在学校里安排计春而已。 到了晚上,父子们回来,却接到倪洪氏来的一封信。信上说:自从豆腐店停歇以后,主顾是天天来打听,什么时候重开;这都不要紧,只是现在有人贪图这条街上江水豆腐的生意好,打算就在左右前后,也开一家豆腐店。设若这店开成,自己的店还没有重开,恐怕会让人抢了生意去。希望周老板快些回来。 计春将这封信念着,世良听了,坐在椅子上,两手按了膝盖,望了计春,做声不得。许久才问他道:“这是什么缘故呢?你再念一遍我听听。”计春道:“这件事发生了,你老人家就该快回去了。总不能说我们的生意,也可以马马虎虎让人抢了去。”于是两手捧了信,将内容再念一遍。 世良摇了两摇头道:“这是逼着我非马上回家去不可。孩子!怎么办呢?”计春道:“这没有什么可以为难的。你老人家迟早是要回南的,这不过走得早一点罢了,有什么要紧呢?” 世良望着计春,自己的头,不觉慢慢垂了下来,一直垂到胸脯前,两只眼睛,只管向地面上望着,哽着他的嗓音道:“孩子!我自小儿把你带了这样大,可是不容易,而且我们父子,总也没有离开过一步,于今我把你丢到这样远,你死去了的娘,在阴曹里也不会放心。” 计春想:这是父亲有舍不得的意思了。实在的,自己长到十七岁,不曾有十天半月的离开了父亲,现在让我一个人单独地住在北平,虽说是暑寒假都可以回家,然而人事无常,又哪里说得定,这不能不让自己也伤心一阵了。 父子两个人,一个是坐在椅子上垂了头,一个却是站着靠了桌子,两只手只管折叠着那信纸,于是这屋子里就默然了,一点声音都没有。那隔壁屋子里摆的小钟,机轮摆得轧轧作响,那响声只管传到耳朵里来,世良想到了自己和儿子说话,儿子还等着下文呢。这就立刻站了起来,向他脸上凝视着,然后问道:“孩子!你决定了在北平读书,不想我吗?你若是舍不得我的话……”他说到这里,声音就慢慢地低落下去了。 计春看这种情形,父亲竟大大地有些后悔,便也放出了庄重的颜色,向父亲答道:“我想是很想你的,不过我为着我的前途打算,我总应当在北平读书。”世良又慢慢地坐下去了,默然了一会,他点点头道:“你这话对的。要不然我们千里迢迢地跑到北平来,为着什么呢?好罢,明天我买点东西,后天我回去了。我决不能说为了舍不得你,又把你带了回去。我要睡觉了,有话明天再说罢。”他说完了这一句话,也就自去拾掇床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躺下去了。 计春看到父亲这样早就睡觉,知道父亲心里是十分难过,然而把什么话来安慰父亲呢?除非是说自己不读书了,跟着父亲回南去。可是这句话,自己是不能说的,也就只好捧了一本书悄悄地在灯下来读。 约莫有两小时之久,听不到世良有一些声音,大概是睡着了。北方的夏天,只要是下过几点雨,或者是刮过两阵风,晚上便用得着盖被。这时周世良敞了胸脯子,半侧了身子向外睡。计春摸着他的手,果然是凉阴阴的,于是将一床旧线毯,向父亲身上盖了。当盖线毯的时候,心里忽然生了一个新的感想,有我和父亲同住着,假使他有点身体上不舒服,我可以伺候他;若是没有我在身边,谁来伺候他呢?干娘那自然是不方便,菊芬她是个小姑娘,而且父亲为人很古板,哪肯要那没有过门的儿媳来伺候他?这样看起来,这位老人家倒是很可怜的。 他站在床面前望了他父亲那脸上稀稀的皱纹,念着父亲老了;他虽是老,每日都要天不亮就起来工作,太劳苦了!他虽是劳苦,并没有人去安慰他,这也就太使可怜的老人家孤寂了!他正如此出神的时候,世良忽然重重哼了一声,然后翻身睡了。 计春道:“爹!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世良并没有答应,睡得太熟了,这倒把隔壁刚回家的刘清泉都惊动了。便问道:“周先生!你令尊怎么了?”计春答道:“不怎么样!他在家的时候,也是这样,要是白天受了累,晚上睡觉就要哼的。”刘清泉笑道:“乡下老先生们是省钱的,大概你们出去玩的时候,舍不得花钱坐车,走路走累了。”计春怎能说父亲磨豆腐吃多了苦,也只好放声一笑,让隔壁的人去听着。 他这一笑,却是把世良惊醒了,立刻坐了起来道:“孩子!你还没有睡觉吗?什么时候了?”计春道:“快十一点钟了。”世良道:“既是这样晚,你为什么不睡呢?”计春道:“我总怕考学校不行,在这里预备预备功课,你还睡你的觉罢。”世良道:“以后你要是像这样用功,我倒不放心。”计春笑道:“好罢,好罢,我就睡觉,你也就不必起来了。”他说着,倒真的就躺了下去。 隔壁的钟摆声,继续地响着,夜深沉了,计春跟着这深沉的夜,深沉地睡去。可是世良已经睡过一觉,现在便不要睡,躺在床铺上,只睁了两只眼睛望着顶棚。许久许久,他听到计春的鼾呼声,回转头一看,见计春一双赤脚,直伸到自己面前来,他望着,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一个人自言自话地道:“这小家伙倒长得有这样长,也可算是一个大人了。”于是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了计春的脚。 最后,他坐起来了,看到计春闭了双目,侧睡在枕上,心想:很好的一个孩子呀。他累了,睡得这样子熟,这样好的一个孩子,我把他丢在北平吗?最好是我在北平,也能开一家豆腐店。但是我到北平的第二天,我就打听这件事了,北平只有豆腐作坊,没有小豆腐店。一家作坊,恐怕要用四五个店伙,要很大的铺面,这都不打紧,这里的豆腐作坊,没有什么门市,都是向各油盐杂货店,做一种来往,按日送货的。自己是个南方人,人地生疏,这一条路,如何走得通?儿子要进学校,是等着钱花,又岂能把开好了的一爿豆腐店丢了?我回去,我赶快回去做我的豆腐店生意;而且回去做生意,也是为了我的儿子呀。 他想到了这里,思想就显着复杂了。因为思想复杂,也就在床上坐不住,于是走下床来,拿着旱烟袋,在床的对面椅子上坐着。手扶了烟袋杆,撑住了桌子角,口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旱烟,两眼望了床上。他装过一烟斗子烟丝抽完了,又换一烟斗子烟抽;满地上布着一粒一粒的烟灰,他还只管皱了眉在想心事。他似乎感到脚下有些凉了。回头一看,窗户还敞了半扇。于是将床上的那床线毯,缓缓地拖着,盖在计春身上,他依然坐回去,望了床上抽旱烟。他心里想着:计春这孩子,就不大睡觉的。在家里,我常是半夜里起来和他盖着被,将来一个人在北平,半夜里谁同他盖着被呢? 他想着想着,只管抽烟。旱烟袋斗子里,存了烟灰不少,已经不是那样灵活,可以一吹就把烟灰吹了出来;现在抽完了烟,新烟灰和旧烟灰,就在烟斗子里面凝结起来,吹它不出。于是世良抽完这袋烟,便要将那烟袋头子,放在地上敲打一阵,打得地下的方砖,剥剥作响。 隔壁的刘清泉,已经睡了一觉,却被他的烟袋斗声拍击醒了,就笑问道:“周老先生!你怎么半夜里醒了,想什么心事?”世良望了板壁道:“接了家信,催我回去。”刘清泉道:“你舍不得你的爱郎吧?”世良唉了一声道:“刘先生!不瞒你说,上了年纪了,就是这样儿女情太重哩。” 刘清泉道:“都是这一样呀!不瞒你说,以前我就不懂什么叫做孝道,自从我有了三个孩子,生灾害病,穿衣吃饭,上学读书,时时刻刻都留心,我就想着,我们小的时候,父母对我们不是一样的吗?于是乎我对着父母,就知道敬爱了。可是说起来还是恨着,我刚要孝敬双亲,他老人家就双双过去了。真是子欲养而亲不在。再说到现在的青年人,只为了新旧思想不同,总是带了爱人远走高飞的,父母想得儿女什么好处,大概是不可能。我心里头尽管是这样明白,但是叫我不疼我那三个小家伙,总是办不到。”世良道:“也不可一概而论。我们小孩子的这位冯校长,就是思想极新的人。但是他对他老太太,那就孝顺极了。就是我这孩子,他对我也是很好,我心里倒是很满足的。”刘清泉一想,自己也许有点失言,于是就不做声了。 世良说着话,就望了儿子,于是和他牵牵线毯,看到点的一根蚊香灭了,重点了一根蚊香,放在计春脚头地上,自己还是抽着烟望了床上,心想:这孩子样样好,我都可以放心,就是怕他人太老实了,将来会受人家的欺侮。万一我的儿子吃了人家的亏,我自己并不看到,这叫我心里多难受呢?他如此想着,就只管抽烟,忘了睡觉。 夜更深沉了,什么响声都没有。看看床上,又看看桌子上,桌子上堆着计春的书,还有计春作的文稿。心想这孩子,居然到北平这大地方念书来了,谁知道他是乡下一个牧牛的野孩子出身的?据孩子对我说,无论中国外国的名流,凡是由贫寒出身的,他的成就,也就格外地大。我想我这个孩子,总算是贫寒的人,假使他将来有些成就的话,一定也不同于常人。你看他现在读书,不就是人人夸赞吗?我若真爱惜他,应该让他好好地读书,以便将来有所成就。这个时候,为了眼前舍不得他,耽误了他的一生,那还能算是疼爱儿子吗?我就是这样办了,明天买些东西,后天就回南去。他想到这里,自己觉得是有些兴奋了,不由得将头抬了起来。 他这样一抬头,自己倒猛然地吃了一惊。原来窗户纸上,已经露了白色,不知如何地胡思乱想了一晚,天色却已大亮了。索性不要睡觉,吹灭了灯,到院子里去徘徊了一阵。等太阳出来了,就回房去把计春叫醒。 计春坐在床上,望着父亲道:“你昨晚没有睡得好,怎么今天又起来得如此之早呢?”世良微笑道:“我在安庆,已经磨了……”计春连连地向父亲摇了几个手。世良会悟,也就不向下说了。计春伸着脚到床下来,正要踏自己的鞋子,一低头,看到地上许多的烟灰,不由得呀了一声。 世良道:“不要紧,这屋子脏了,我自己会来扫。”计春道:“不是说脏不脏的话,你看,吹了这样一地的烟灰,知道你老人家抽了多少时候的烟。不用说,你老是想心事想得多了,所以旱烟也就抽得多。据我看,恐怕你老昨天一夜上都没有睡觉!”世良又微笑着。计春道:“爹!我看,我和你一同去罢。我家统共是两个人……” 世良正色摇着头道:“唉!你这是什么话?我既然费了半生的心血,把你送到北平来念书来了,还能够把你带了回去吗?人家说我舍不得你,那还是小事;若说我周世良到底不能办事,把儿子念书,虎头蛇尾,只落个半途而废,你想,那不是笑话吗?我已经打算定了,今天在北平城里买些送人的东西,明天一早就走。”说着,就伸手拍着计春的肩膀道:“孩子!你舍不得我,你要知道,我是更舍不得你。但是为了你将来远大的前程起见,我们必定要忍受了眼前的离别苦处。现在交通便利,父子要见面,那算什么?花二三十块钱,过四五天,父子就见面了。” 计春望了父亲的脸,问道:“你老想了一晚,就想出了这样一个结果吗?”周世良点了两点头,低声道:“是的,昨天晚上,我没有睡觉以前,那一种想法,那完全是想错了。”他这样说着,虽然是承认了他自己的错误,但是他的嗓音,已经枯涩着,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计春看到父亲这种样子,劝解觉得是不妥当,不劝解也觉得是不妥当,只有默然地去找了茶水来,胡乱忙碌一阵,将心里的那一份凄楚,遮盖了过去。 周世良这回果然是把计划决定了,当日下午,就揣了些钱在身上,带着计春到街上去买了一些北平土产。下午,父子二人,又专程到冯子云家来告别。 到了客厅里,见着主人,计春脸上泛出一种很忧郁的神气,皱眉道:“冯先生!我父亲明天就要走了。”冯子云听了,自也出乎意外,因之向世良脸上注视了一阵道:“昨天在我这里回去,你也并没有提到回南的这事情一个字,怎么突然地,说是要回去了?”周世良因把接着倪家来信,有人要抢生意的话说了一遍。 冯子云点点头道:“这就对了。你只要把孩子送到了北平,就可以放心的。在这地方多耽搁一天,也无非是多花一天的钱。”世良想着,冯校长听了,或许安慰自己两句。现在他倒极力地鼓吹自己离开北平,第一个最靠得住的人,他就不曾给予自己一个转圜之地。那么,自己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说是不走呢?当时也只苦笑了一笑,就在客厅里坐下。 还谈不到三句话,却听到大门外哄哄地一阵轮机声响,世良站起来道:“冯先生有客来了,我们走罢。”冯子云将手一拦笑道:“没关系,到我这里来的,都是我的客。也许我的眼睛里,把豆腐店的老板,看得比坐汽车老爷还要重呢!”世良本来也是有话不曾说完,就只好依然坐下。 这时,一阵高跟鞋响,就有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院子里问道:“冯先生在家里吗?”大家隔了玻璃窗子向外看时,正是那位孔令仪小姐,冯子云道:“请进来坐罢。”门一推开,孔小姐进来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阴白色的漏纱旗衫,里面自然是摩登衬裙了,露出了两只手臂和脊梁,下面穿了一双滚红边的白色皮鞋,在那旗衫下摆,开着长衩口的地方,下半部只有刚过鞋口的一双短袜子,露了足有二尺长的大腿在外面,那冯子云看到,似乎微微地皱了一皱眉头。可是回头一看世良父子在这里,就带了微笑道:“孔女士!我和你介绍介绍罢。”令仪笑着点头道:“这位老先生我认得的。” 冯子云心想,一位千金小姐,会认识一个开豆腐店的老板?这真有些奇怪了。于是咦了一声道:“孔小姐知道老先生是干什么的?”令仪笑道:“他是乡下一个土财主。”冯子云笑道:“小财主见了大财主,说他算不了什么,那也罢了,为什么在财主上面,和人家要添上一个土字?”计春站在一边,未免着急。心里想着,若是万一把实话说出来了,这却要我父子二人好看。 可是令仪并不向下追问,走近前两步,向世良点了个头笑道:“真对不住,我是闹着玩的。”当她这样走近前来时,那胸面前两个肉峰,是更显然地向前突起着。计春虽然是两只眼睛,向人对面瞪着,可是想到了冯校长还站在当面,不由自己做主地,却把眼睛皮合了下来,并不向前面去看着,然而虽是不去看着,却也有一阵阵的香气,向鼻子眼里送了来。这让人闻到,简直是说不出所以然的了。 当他过了一会,抬起头来时,却见令仪两手推了一份洋式的柬帖递到冯子云手上去。她微笑着道:“请冯先生务必赏光。”冯子云道:“大小姐!为什么又要破钞?当学生的人……”令仪笑着微微点了几点头道:“我知道冯先生定会这样说我的,可是我并不是怎样的大请客,乃是邀我表叔和冯先生谈谈。我就怕由邮政局寄了请帖来,冯先生不肯到,所以我就亲自来请了。”冯子云笑道:“好阔的信差!可是坐着汽车来的呢。”于是乎全屋子的人都笑了。令仪笑道:“师母在家吗?我见见师母去。”说着掉转身去,打算要走,可是她一回头的时候,看见计春瞪了两眼望着,并没有坐下,就笑道:“周先生,不要客气,请坐罢。”她手扶了门,竟是深深地一个鞠躬。 她这个鞠躬,是向大家告辞的呢?是向冯先生一个人行礼呢?还是向我告别呢?计春看了她临去的后影,也不免呆呆地望着。然而这个时候,世良已经提出问题,来和冯子云讨论了:孩子在这里读书,一切都望冯先生照应。希望冯先生不要把他当学生,只把他当儿子。有不听话的时候,只管骂,只管打。冯子云笑道:“我想还不至于。” 世良站了起来,深深地向冯子云作了三个揖,冯子云也站起来,还礼不迭。世良正了颜色道:“冯先生!我是一个无知识的人,也不会说什么话。我知道你是一番好心,要把他造就一个人才出来,遇到了这样好先生,我还有什么话说。只是这孩子年纪太轻些,怕他做事糊涂胆大,或者……” 冯子云一只手握住了世良的手,一只手拍着他的肩膀,很诚恳地道:“周老板!你放心得了。回去好好地做生意罢。你回去以后,我会叫计春一个星期写一封信给你。过寒假的时候,他若是不回去,你也可以来看望他的。”世良沉默了许久,向计春道:“你当着我的面,和冯先生鞠三个躬,算是替我先谢谢他了。”冯子云对于这个办法却有点不愿接受,可是不等他推辞时,计春已是朝着他深深地三鞠躬了。 冯子云也不知是何缘故,经人家这样深深地行过一番敬礼之后,只觉心里受了一种针灸一样,全身都感到一种舒适;可是同时又感到一种惶恐。有了这样一个印象,他更是非和计春帮忙不可了。便道:“你父子二人,也太多礼了。事到如今,我姓冯的对帮忙这件事,还能说个不字吗?”世良听说,又向冯子云道谢了一阵,然后带着计春回会馆来。 今天回来,他的态度不同于往常了。也不说笑,也不睡觉,也不要出去散步,只是口啣了一杆旱烟袋,斜靠了走廊下一根柱子,对了天上的白云呆呆地望着。计春虽然要拿话去安慰父亲,可不知道是用哪些话去安慰他的好,也只有在屋子里呆坐着罢了。 吃过晚饭,世良把收拾好了的网篮重新解散了,再收拾一番。口啣了烟杆,坐在床铺上,只管望网篮里装满了的物件出神。计春坐在桌子边,用两只手撑了头,也是呆呆地向网篮望着。在一盏孤灯下,父子二人这样的态度,未免太寂寞了。因之世良由这几天,不知道倪氏母女情形怎么样说起,联想着不知道乡下人的情形又是怎样为止。父子们不说离怀,却把些过往的事,只管挑起来从新地说着。 这种过往的事,好像极能引起人家的趣味,把离情忘了,因之一直说到一点钟,还津津有味。计春道:“爹!你睡罢。明天一早,你就要预备上火车。”世良说话的时候,就忘了抽烟,一到了要走,他就把旱烟袋由桌子档上抽出来,又慢慢地抽起烟来。计春道:“爹!你睡罢。明天还要起早。”世良放出很懊丧的样子,答应了一个嗯字,他点点头,依然抽他的烟。 世良不睡,计春也不睡,靠了椅子坐着,只管望了他父亲的脸。他觉得父亲是上了年纪了,那额上的皱纹,那手上粗糙的皮肤,那杂了白点子的头发,都显出他父亲是很劳苦。这次回去,他避开了儿子的劝阻,而且要多量的去挣钱供给儿子学费……计春简直不敢向下想了。站起来道:“爹,你……睡……罢。”两滴眼泪,不知怎地滚到脸上来了。世良站起来笑道:“傻孩子!哭什么?男子十六岁成丁,你已经十七岁了,还离不开爹妈?那是笑话!睡罢。”他也不再抽烟,不再沉思,就逼迫着儿子睡了。 次日早上,计春醒了,却见父亲还躺在床上。心想:他或者舍不得走,让他睡着,耽误了时候呢,就明天走罢。他下了床,见世良睡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以为他睡着了,自己一切举动,都是静悄悄地。忽然床上父亲喊了一声,手一拍床,倏地坐了起来,向计春道:“你在北平好好地念书,我决计走了。”说时,就下床来。 计春将一件蓝布大褂,交到世良手上道:“今日天阴,凉得很,加一件衣服。”世良并不言语,将衣服接过,展开来缓缓地穿上。他站在屋子中间,低了头抬不起来。那干净衣服的胸襟,立刻印了许多湿的点子,他抢着走出房门咳嗽了一阵,然后才走回屋子来,笑向计春道:“孩子!你不必送我了。你送我上车,回头一个人回会馆里,你的心里会难过的。”计春道:“我不难过,我要送你。”世良又不言语了。匆匆地洗了一把脸,就弯腰将地上放的网篮,提着试了一试,然后将网篮放下,便坐下来抽旱烟。 计春忙着倒了一壶热茶来,又买了几个热烧饼,放在桌子上,向世良道:“爹!不要吃点吗?”世良点了几点头,倒了一杯热茶,捧起来喝了两口,依然放下。计春道:“爹!你怎么不吃一点呢?”世良这才拿了一个烧饼,勉强咬了两口,放到桌上,就向计春道:“现在我实在吃不下去,到了火车上再说罢。”他说着,自向门外去雇好了车子,进房来道:“你不必送了。”说着,一手提了网篮,就向外走。计春一伸手扯住了世良衣服道:“不,我得送……”他话未说完,眼泪就流下来了。世良道:“好罢,你送我,但是你何必哭呢?”他虽如此说着,然而嗓子眼里也僵硬了。他站在走廊下,等儿子锁了房门,才向外走。 会馆里住的人,看到他父子二人天性持重,倒也很是赞成。随着也有一大班人,送了世良出门来。计春又雇了辆车,紧随了世良之后,直送到东车站来。他去买车票的时候,让计春看住了网篮。他买了票来,手提起了篮子来道:“孩子走!”从此也不说什么,低了头就在前面走。计春在后面看着,觉得父亲今天是特别地身体软弱,走一步,身子闪跌一步,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提那个篮子不起,计春抢上前一步,提了篮子柄道:“爹!让我来和你提上车去罢。”世良道:“笑话,我会连一只网篮都提不动,以后不用卖力气吃饭了。”他说着,捉了篮子就迈步向前,也是他实在地走快了,走得踉踉跄跄的,脚被网篮一绊,身子倒向前一栽。计春哎哟了一声,两手同起,将他的衣服抓住。他好容易站定了脚,在身上抽出一条大布手巾,擦着额角头上的汗,笑道:“你说我不行,我果然是不行了。” 计春看了父亲这种样子,心里是万分难受;假如父亲磨豆腐的时候,也是这样头晕眼花,那岂不糟了。于是将网篮提到自己脚边来,向父亲道:“这样一来,你一个人回安徽去,我真有些不放心。”世良拍了他的肩膀,笑道:“孩子话!你几时看到我拿东西,会自己摔了?这都是脚下没有留神,自己把自己撞了,篮子还是交给我罢。”计春道:“我和你送上火车,也不要紧啦。”他提了篮子,很快地向前走,世良弯了腰,却不住地一路要去扶那篮子。 到了三等车门口,计春提了篮子就要上去,世良两手将篮子一抱,撞着向后退了一步,站定了,向计春笑道:“三等车上那种挤法,你还没有尝过吗?不用上去了。”计春那里肯依。世良将篮子掮在肩上,在前面走,计春却牵了父亲的衣服,紧紧在后面跟着。 转过了三节车,才得着一个靠窗的位子。世良将篮子塞在行李隔板上,刚一转身落座,不觉咦了一声道:“我以为你在车子外头呢,你也进来了?快下去罢。”计春眼睛全红了,说不出话来。世良低了头,对他耳朵细语道:“这样大人舍不了爹,人家看到,不是笑话吗?”计春怔怔地,只是站着。 说话时,车外摇着铃,促送客的人下车。世良又对他耳朵细语道:“你下去,你再要哭,我也哭了,那不是笑话。”计春只好将手背揉擦了眼睛,低头走下车去。一到月台上,立刻奔向车窗口,向车里望着。 世良道:“你回去罢。读书我是用不着吩咐你,自己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就是。”计春只是在嗓子眼里,答应了一个唯字。世良道:“北方天气凉,你要多穿衣服。到了秋后,我会寄钱来,让你做件皮袍子。过几天,你就搬到冯先生家里去住。你在会馆里,我很不放心。”世良说一句,计春嗓子眼里又唯上一声。世良又道:“零碎固然是不要吃得好,但是热的,干净的,想吃时,买一点吃也不妨,倒不可过于苦了。” 计春都唯唯地答应着,可是只在这时,冯子云先生手上抓了草帽子,东张西望,急急忙忙地走来了。看到世良,隔了窗子点头道:“周老板!我怕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特地赶着来了。”世良拱着手道:“冯先生!你真是好人,我……”他只说了一个我字,汽笛呜呜地响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已是听不到;车轮子辗动着,车子向东移动了。那个面带愁容的老人,还是拱手不已。他那番父母爱子之心,托友之诚,不是很可知吗? 第十三回:遗帕散相思似存深意 闭门作闲话遽启微嫌 第十三回:遗帕散相思似存深意 闭门作闲话遽启微嫌周计春在车站上送他的父亲,眼见世良在车窗子里向人连连打拱作揖,那种殷勤托人的样子,真令人心里十分地感动。呆呆地站定,只管望那火车去的后影,由大而小,以至于不见,他还是不肯移动。冯子云站在他身后,用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不要发呆了,回会馆去罢。在北平读书的青年,有好几万。若是都像你这样,舍不得父亲,那不成了笑话了吗?”他不住地拍了他的肩膀,还向前推着,催他回去。计春揉了两揉眼睛,也不做声,低着头走出了车站。冯子云道:“计春,晚上你若是嫌孤寂,到我家去吃晚饭罢。”计春低了头,随便地哼着答应了一声,就雇了车子回会馆去。 到了会馆里,推开房门来,只见椅上放了一壶茶,几个烧饼,还有大半个烧饼,是周世良咬了一口的,心里这就不由得一动:刚才还有父亲在这屋子里吃喝说笑,于今父亲走开有几十里之遥了。自己坐在床上,两手按了膝盖,望着桌子面上,只管是出神。心里想着,父亲心里的难受,大概还在我以上。沏了这一壶茶,他只喝了一口。买了这些个烧饼,他也只吃了小半个。这时候在火车上,也不知道他有多么难过了。想着想着,坐不住了,就横着在床上躺下。 他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候,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睡着。睡着醒过来以后,午饭已经开过去了。自己也懒得去找厨子开饭了,就吃着冷烧饼,喝着凉茶,在屋子里翻着几页书看了。那几个冷烧饼,他也并不曾吃完,到了晚上,又把那几个冷烧饼,继续的吃着。晚饭这也不要吃,不点上灯,就倒在床上睡了。他心里这一番难过,绝对没有一丝办法来排解,只有床上那个枕头,在这时是他所最亲切的了。 到了次日早上,天一拂晓,就醒过来了。这却和昨日的情形,整整地成了反面,昨日以倒在床上为安慰,今日却以离开床为安慰。他走到院子里来,在栏杆上坐坐,在院子里树阴下站站,有时还绕着院子,走上两个圈子。自己是青年,又怕人家笑话,说是离不开父亲,于是嘴里带唱着细小的歌声,继续的唱个不了。忽然一阵高跟皮鞋的响声,由远而近。鲜红的衣服在眼前一晃,原来是孔令仪小姐来了。 计春突然地看到了她,不由得身子一愣,她倒深深地向计春点了一个头道:“周先生起来得早啊?”计春虽然是满面愁容,到了这时,也不得不勉强放出笑意来,露着牙和她点了一个头。令仪站住了脚,向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问道:“你们老先生已经走了吗?”计春点点头道:“昨天走的。”令仪微笑道:“那么,你一个人在会馆里住着,未免寂寞得很了。”计春道:“离开家庭一个人在北平求学的多着哩,这有什么寂寞?”令仪笑道:“虽然那样说,我总说你们父子两个人的感情很好的。”计春微笑道:“父子之情,总是有的,这无所谓好不好。” 令仪手上拿着一个手皮包,在里面抽出一方花手绢来,在脸上轻轻地拂了两下,斜里伸出一只脚来。她高跟鞋的鞋尖,在地上不住地点着,表示出那沉吟的样子来。她不说什么时,计春当然也不说什么。两个人相隔着有二三尺路,就这样怔怔地对立着。计春怎样能够和这种女子面对面地发呆?不由得红了脸只把头来低着。令仪耸着肩膀,微微地笑了一声。她耳朵上正垂着两只碧玉圆耳坠,顺了她的笑声,像摇鼓的小槌子那样摆着。计春见了她这种样子,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也只有向了人家微笑。 令仪沉吟了许久,她算想出一句话来,就问道:“周先生!现在打算考哪个学校,已经决定了吗?”计春被逼着不能不说话了,因道:“我当然是根据了冯先生的指导。他要我到哪个学校里去,我就到哪个学校里去。”令仪笑道:“据说你在安庆中学毕业考试的是第一名。你的学问很好呀!”计春微笑道:“那也是侥幸的一件事情罢了。”令仪笑道:“密斯脱周!倒会说话,再见罢。”她说毕,掉转身就走了。一面走的时候,一面将那方花绸手绢,向皮包里塞了下去。也许她走得太慌张了,那方手绢没有塞得稳,竟落在地面上了。只看她那高跟鞋子,一起一落走得地面上突突作响,头也不回地向前去了。 这个时候,院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计春看了地面上这样一条花手绢,决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只好向前拾了起来。可是他一捡之后,这就有问题了,还是收没下来呢?还是送还人家呢?他站在院子里如此考量着,依然还是怕第三个人知道了,就赶紧地把这花手绢塞到衣服里面去。他虽是把花手绢塞到衣服里去,然而他心里对于这个问题,依然在徘徊着,不肯走开,但是这位孔小姐走过去之后,始终不曾走了出来。 计春在院子里连连打了几个转身,几次想冲到隔壁刘清泉先生屋子里去,把花手绢送还人家,然而自己仔细想起来,却没有那种勇气。第一是怕那刘先生见怪,以为你这个年轻的人,何以会把大小姐的花手绢拿到手上去;第二呢,见了孔小姐,却不知道要怎样地措词,因之自己只管踌躇着,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约莫有一个多钟头,孔令仪方始由屋子里走出来,那刘先生在她身后送着,一路谈着话走了出去。计春站在一边,她却不曾看到,决不能够半路上把人家拦住,将花手绢塞过去,这也只好眼睁睁地看了她走去,也就完了。 这时太阳光已经由墙上慢慢地移挪到地面上来了,会馆里的这些住客,自也陆续地起来。计春怕一个人久在院子里徘徊,会引起人家的疑心。走回房去,把房门掩着,躺在床上,将身上那条手绢由衣袋里抽出来,两手互相展弄着,看了只管出神。心里这就想着:她这条手绢,似乎不是无心遗落下来的。那个时候,院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她不会是和别个人留下来的吧?这样一位有钱的美丽小姐,会留心到我头上来,这真是猜想不到的事,难道她还真有心于我吗?不!不!这完全是我神经过敏之谈,我有什么特长,会让这有钱的小姐看中了。这个人,大概相当地浪漫,冯先生也曾说过的,她是一个没有希望的青年,自己何必去和她接近。如此想着,心里头似乎有点觉悟了。凭着什么,自己可以和这样的阔小姐来往?难道说我在中学考了一个第一,就会引起人家注意吗?然而现在的女子,决不如此。她们爱的是学生会代表,运动员,游艺团体里出风头的角色;至于孔小姐,她是个摩登女子,自己会驾汽车出来拜会朋友,至少也应当是个西服光头的少年,方才有和她同坐汽车、同逛公园的资格。自己穿这样一套灰布学生服,要和她在一处,恐怕人家会疑心是一个听差了。 他躺在床上,将被卷齐着,高高地枕了头,手上只管舞着那条花绸手绢,抖擞着那香气。忽然房门一推,那位刘清泉先生走进来了。计春想把这手绢收藏起来,刘清泉已经是看见了,就笑道:“呵!小周先生!你这样的老实人,也用这样的花手绢。”计春只好笑着站了起来道:“我正为了这条手绢发愁呢!”说着话,脸可就红了。 刘清泉笑道:“这有什么可以发愁的。”计春道:“早上我在院子里站着,你们大小姐由面前经过,落下了这一条手绢,我捡着了,想送还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刘清泉笑道:“这是笑话了。捡着人家的东西,不敢收下,拿来送还人家,这正是你有公德心,怎么倒说出不好意思来呢?”计春道:“我向来脸嫩,见女人说不出话来。刘先生来得正好,这一条手绢,就请你交还给孔小姐罢。”刘清泉对于这一层,倒没有怎样地考虑,接过手绢,先闻到一阵香气,料着是自己小姐的无疑,就在身上收着。 计春虽是把这方手绢拿出去了,然而总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脸上青红不定。刘清泉看了这个样子,倒不能够不疑惑,就向计春笑道:“你若是喜欢这条手绢,你就留下罢,好在我们小姐的绸手绢,都是论打买下来的,就是每天丢了这样一条手绢,她也不会挂在心上的。不交还她了,你还是拿去,我猜她后来决不追问。”他越如此说着,计春越是不好意思将手绢收着,笑道:“虽然是孔小姐不在乎,可是在我这一方面,总不应该收没人家的东西的。”刘清泉笑道:“好罢,我收下转交就是,这是一件很小的事,用不着提它了。令尊走了,你一定是很寂寞的了。没有事,可以到我屋子里去谈谈,也可以解解闷。”计春觉得这总是人家一番好意,自然是连声答应着。刘清泉和他说了几句闲话,看他有些很不自然的样子,不便搅扰,也就回屋子去了,至于孔小姐之遗落这条手绢是有意与无意,根本他就不放在心上。 不料这日下午,孔小姐又来了。她进来的时候,看到隔壁周计春屋子的房门是关好的,就问刘清泉道:“隔壁那个姓周的孩子,不在家吗?”她说这句话时,手还扶着那刚开的门环呢。刘清泉倒不想她会这样地急于要问计春的下落,便笑答道:“人家现在一个人,很寂寞的,大概是到先生家里去了吧,小姐很注意他的行动。” 令仪道:“你不要瞎说了,我注意他的行动做什么?我因为今天早上到这里来,丢了一条手绢,那个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我想这条手绢,也许是他捡了去了,所以我打听打听。他若是没有捡着,也就算了。我并不追究。”刘清泉笑道:“大小姐!你快要读书成功了。对于一条小小的手绢,你倒是这样的留心。可不是他捡着了吗?人家可不敢隐瞒,又不好意思送给小姐,特意交给我让我来转交。”说着,打开箱子来,就把箱托子上放的那条花绸手绢拿着,要双手递给令仪,令仪连连摇着手道:“不,不!这不是我的手绢。” 刘清泉这倒很是纳闷,怎么这会不是小姐的手绢呢?他手上托着那手绢,就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了。他忽然领悟了一件什么事情似的,就问道:“莫不是这个孩子滑头,把小姐的手绢掉了过去了吧?”令仪道:“那他倒是不会的,就算这手绢是我的,经过许多人的手,上面都是男人油汗,我也不要了。” 刘清泉将那花手绢,依然搁到箱子里去。令仪望了他道:“你倒打算没收起来吗?既然不是我的,当然要退还给人家了。”刘清泉道:“哦!是是是!回头我交给他。小姐的款子,已经发电报催去了,今天你已经问了我一次,怎么这又要问?”令仪道:“这会馆我也有份,我喜欢来,就多来两趟。何必一定要为着什么事?这次我是来看看的,不是问你款子的事。”刘清泉因她如此说着,自也不敢多问。 令仪原是靠了门站定,手拉扯着门,让它来回作玩意儿。笑道:“你怕我麻烦吗?也许明天我还要来麻烦你呢!”说毕,笑得花枝招展似的走了。 刘清泉心想:好哇!她竟看上周家这个小孩子了。一天来两趟,送手绢给人,还怕人家没有捡到,这都是下的一番苦心工作了。人家周家孩子,父亲千里迢迢送来念书,当然是望他成就一个人才,若是让这位大小姐一勾引,结果那不必说,必定是跟着她后面吃吃逛逛,胡闹一阵。这个青年,还有什么书可读?这条手绢,我得没收下来,不可以交给他。我们东家,顶了一个善人的头衔,倒养这样一个姑娘,真是替善人两个字丢脸。 他想到这里,原是坐在桌子边喝茶的,却捏了拳头咚的一声在桌上捶了一下。不想这个时候,计春恰是由外面回来了,听到隔壁屋子里这样一下重响,就向了壁子大声问道:“隔壁的刘先生!你屋子里摔坏了什么东西了?”刘清泉怎能不认可这句话,说是屋子里不响,只好说在屋子里练八段锦,碰了桌子了。 计春道:“那一块花绸手绢呢?”刘清泉道:“我已经交给我们小姐了。”计春道:“我在大门口碰到你们小姐,她说已经叫你退回给我了。她硬说这花手绢不是她的,你看,这不是一件怪事吗?自己用的东西,自己会不认得。”如此说着,他也就移步走到刘清泉屋子里来了。 这让刘清泉实无法再把那花手绢没收起来,只得将箱子打开,取出来,交到计春手里。计春笑道:“这样的花手绢,上面又是香气勃勃的,我这样一个穷学生,怎用得出去?这分明不是我的东西,我收下来做什么?还是搁在刘先生这里罢。” 刘清泉正着颜色,站着望了他道:“小周先生!不是我多吃两斤盐,就在你面前端起长辈排场来,可是我和令尊大人,倒是谈得很投机,而且我看你又是个好学生,所以我不能不对你说几句老实话。”说到这里,声音就低下去了几分,这才接着道:“我们这位小姐,南京上海苏杭二州,什么地方,都跑了一个够。阔小姐的脾气,她都有了。青年人和她在一处,决计交不出一个好来。现在青年人,动不动不就是讲爱情吗?她的爱情,可有些不同,是博爱的……”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觉地又高亢起来。计春点着头道:“好了!我知道了。” 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他把那一方花绸手绢,已经揣到衣袋里去了。刘清泉谈话谈得高兴起来了,一伸手握了计春的手,俯着身子低声道:“老弟台!我劝你几句吃紧的话,读书的时候,千万别谈恋爱,谈恋爱更别找那有钱的姑娘,你用的钱都是你家里人一粒一粒地汗珠子换来的,你犯得上和阔人拼着用吗?人家用一个铜子,是用一块瓦碴子,你用一个铜子,是用父亲一粒汗珠呀!”他把话说到这里,捏着计春的手,更紧一层,微微地摇撼了几下。 计春想着:这话真是不错的,用一个铜子就是用了父亲一粒汗珠子。当时心里大受感动,向刘清泉告辞走回房来,立刻把那方花绸手绢塞到藤箱底下去。他心里想着:用了父亲的汗珠子到北平来念书,我要怎样的求得一些学问,才对得住父亲那一把汗珠子呢?如今我父亲刚走,我就要认识这样有钱的大小姐吗?她大概有些玩弄男子的,我早些躲开她就是了,若是冯先生家里立刻腾不出房子来,我先搬到自己本县会馆里去住,有了这些日子,也许里面腾出地方来了。他如此想着,觉得自己是相当觉悟的,心里倒空洞了许多。 次日早上就跑到自己会馆里去,长班已经知道他真正是个学生了。好好地招待他,总比那赋闲多久常住会馆的人要好些。马上就向计春道:“周先生!你来得很好,今天恰有一间房子腾出来了,你快些搬进来罢。你今天不搬进来,明天就会让人家抢了去了。” 计春听说,走进去一看,是一间两扇玻璃窗的小屋子,里面一副床铺板,一张小桌子,两个方凳,还有一个小书架。窗子外面,有一排垂杨柳,拖下来的长柳枝,在窗子外面,荡漾着来去。在这小屋子里住,客边已是不错了,很满意的对长班说下午就搬来。 长班道:“是同乡的人,谁都可以搬来住。你不来,有人要搬了进去,我可拦不住。”计春道:“我特意来看房子的,为什么不搬来呢?你还同我保留一天,把屋子门锁上。明天上午,我若是不来,你就把屋子让给别人,你看好不好?”长班笑道:“怎么着为难,一半天的工夫,我总可以对付过去的,你明天一早搬来罢。” 计春看看,屋子里一切都很干净,就是窗户格子上破了几个窟窿,于是回来的时候,还在纸店买了两张白纸,预备作为糊补窗户之用。到了这时,他迁回自己会馆的意思,自然是一点也没有更改的了。回到寓所里来,首先就是整理书籍,一部一部地叠着,预备向箱子里装去。 当他正在这样忙碌的时候,却听到有人在屋子外面咦了一声,分明有一番惊奇之意在其间,情不自禁地,就伸出头到屋子外面来看看,原来是隔壁刘清泉先生,把屋子门倒锁了,孔令仪小姐进不去,正在屋子外发愣呢。 计春是很认得人家的,不能见了面不理会,于是也就向她点了一个头,然后身子向回一缩。他的向例,是身子缩转来之后,就要把房门关上的,可是这一次不知如何有了例外,人虽缩到屋子里面去了,可是房门并不曾掩上。 那孔小姐站在房门口,伸着头向里面看了一看,笑嘻嘻地道:“原来你这边的屋子,也和那边是一样大的。”计春不是个木头,不能推得太开了,只好站起来和她点了一个头道:“孔小姐不到我们这脏屋子里来坐坐吗?” 他是一句很平常的敷衍话,却也不料到会发生什么黏着性,可是这位孔小姐那样精明伶俐的人,偏是不懂得这句话是敷衍的,就跟着一推门走了进来。这一下子倒让计春觉到十分地窘,就向着人家站立起来,微笑道:“请坐罢。”说着,就提起桌上的茶壶来,想要倒茶给她喝,不意壶提到手,面里却是轻飘飘的。这无需说,里面必是空的。于是手提了茶壶,就要向外走。令仪一伸手,将他拦住了,笑道:“你不用张罗,我不喝茶。”计春不能强迫着人家喝茶,也只得坐下了。 二人隔了一张小桌面,计春坐在床上,她坐在一张小木椅上。化妆品的香气,阵阵地向人鼻孔里送了进来,这让计春看着人家的脸子是有些冒犯,低了头不理会人,也就显得自己太不大方,因此他在一分钟的时候,抬头与低头,倒有五六次之多。令仪看到了,只是微笑。 计春坐着咳嗽了两声,然后才问道:“大小姐考什么学校,已经决定了吗?”令仪皱了眉道:“我就不服那位冯先生,人家越是正正经经地要求他,他倒越是要搭架子。我也气了,不找他了,只要交学费就可以考取的学校,那有的是,再说罢。”她说时,微微地鼓了她脸子,自含有几分娇态。 计春道:“冯先生人很好的。”他说着话时,手上拿了一支铅笔头,只管在桌上涂抹着字。令仪看到,就噗嗤一声笑了。计春这倒愣了一愣,我说冯先生为人是很好的,这还有什么错处吗?何以她在这个时候,倒笑了起来呢?他那一份踌躇的情形,令仪看出来了,只管顿了眼皮,向他脸上望着。她这个样子,越是把眼睛上的那长睫毛簇拥了出来,那红红的面孔拥出这长长的睫毛,实在是增加了无数的媚态。这让情窦已开,正在青春的周计春看了,怎能够说丝毫无动于衷哩?因之他手上的那个铅笔头,在桌面上涂着更厉害了。 令仪笑道:“密司脱周!你在安庆的时候,没有女朋友吗?”计春道:“我们那学校里,没有女生。”他正正派派地说着,脸上不带一点笑容。令仪笑道:“男女交朋友,也不一定要是同学呀?如今社交公开的时候,什么男女都可以交朋友的。”计春笑着摇了几摇头道:“也没有。”令仪微微地点了两点头道:“这也是事实,因为内地风气闭塞,你为人又很老实,大概是不容易接近女性的。”计春依然不做声,将铅笔在桌面上涂着字。 令仪道:“密斯脱周!到了北平这地方来,眼界应该宽得多了。现在你情愿交女朋友吗?”计春摇着头,本当说不愿交女朋友,可是他这就立刻想起了使不得!试想:若说不愿交女朋友,当面这位小姐,难道能说是亲戚吗?只得微笑道:“我什么交际也不懂,怎么能交朋友?” 令仪笑道:“我们当学生的人,一不开茶会,二不请客,在一处遇到了,至多是吃个小馆儿,瞧个电影儿,谈个什么交际不交际,若要谈交际,那就失了学生本色了。”计春虽然对她谈话,眼睛可是不敢向她迎面看看,斜斜地望了这房门;房门原是敞开的,不知如何被风吹着,慢慢地就关闭起来了。计春一想,这可不大好。两个青年男女,关了房门谈话,这是极容易引起人家误会的,于是很快地站起身来,老远地伸着手,就要去开房门。令仪看到,又是噗嗤一笑,计春红了脸,站在屋子中间,倒说不出话来。 令仪笑道:“我不笑别的,你不要多心,我看到密斯脱周这样踌躇不安的情形,想起了《悦来店》这一出戏了。那安公子只当十三妹是个坏人,要叫人抬大石头把房门抗上,结果是把人家引进来了。那是十八世纪书呆子干的事,我们现代青年,为什么也做出那古板样子来?没关系,请坐罢,我并没有什么事,借着你这儿坐坐,要等我们那位先生回来,我有话和他说。你若是要练习功课,你只管练习功课,不必理我。我自己不爱读书,还能打搅别人,也让人家不读书吗?”她说上了这样一大串,闹得计春无言可答。那扇房门始终也不曾去打开,只得默默地含着微笑,又坐下来了。 令仪刚才一番话,自然觉得是说得很痛快,可是她说完了之后,看到计春那种情形,自己一想,总是一个生朋友,不曾把人家的性格摸得清楚,就这样地大大教训人家一顿,也有些不对。于是微微地向计春一笑,就伏在桌子上,搭讪着来翻弄他的书本。 这正是一本地理,她无话找话地问道:“密斯脱周!你以为地球真是圆的吗?”一个初中毕业生,会问出这样的话来,这知识太幼稚了。计春便笑道:“那是当然!”令仪一手按住桌沿,一手翻那书页,口里就道:“我听说有人又发明了。地球是平的。坐船漂海,一直向前回到原处来,那是一种……一种……呵哟!我在哪个杂志上,看到过了;那是另有理由的,可是我忘了,一刻儿倒想不起来了。”计春并不要和她去研究地球是圆的,或是平的,她自己出了这样一个难题去和自己为难,把一张染了胭脂晕儿的脸子,染得更加的红了。 计春笑道:“宇宙的秘密,那是探讨无穷尽的。谁也不能说谁的学理是坚固而不能推翻的。”令仪无话可说,把桌上一本地理都翻完了,接着又去翻第二本书,然而她这样翻第二本书的时候,已经感到自己没有了言语。计春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在一度狂热辩论之下,屋子里却是寂然了。 这时,庞杂的声浪,忽然起于隔壁。强烈的咳嗽声,椅子和桌子的撞击声,衣服掸灰声,一起并作,令仪这才听到了,站起来笑道:“大概是刘先生回来了,我瞧瞧去。”说着话,她就向门外走去,接着就听到隔壁屋子里刘清泉很重的声音问道:“小姐几时来的?”令仪答道:“我早来了。因为你把门锁着,我在隔壁周先生屋子里等着呢。”刘清泉道:“我原来也听见小姐说话的,可是隔壁房门是关的,后来又没有什么声音了,我倒以为小姐并不在那里呢!”令仪带着有笑声了,她道:“那位周先生,人是很固执的。他屋子来了女客,他立刻将门打开,可是风又把门吹着关上了。” 计春在这边听了这些话,不知是何缘故,心里止不住卜卜地乱跳。那一阵阵的热气,由脊梁上烘托出来,脸上也就红了起来,似乎耳朵根子都有些发烧。心里想,这真是自己一时的疏忽,刚才和孔小姐谈话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房门打开?这可让人疑心很大了。 心里如此想着,尽管是不安,但是隔壁人说话,自己还是禁不住不听,又听得刘清泉道:“小姐!你喝了酒吗?脸上怎么这样地红?”令仪道:“我由家里来的,喝什么酒?你再写快信给我催钱罢,我没有什么和你可说的了。”说完了这话,只听到一阵高跟鞋子响,由那边屋子里出来,经过这里的房门,向前走去,随后,隔壁屋子的刘清泉就长长地叹了一声。 计春对于孔小姐来谈话的这件事,本来是居心无亏,假如刘清泉真问起来,自己可以坦白地说出来;然而他只是旁敲侧击地说,教自己辩论也无从去辩论,心里头非常难受,只好躺在床上,那迁居自己会馆的一件事,当然是搁置下来了。 第十四回:年少怎忘情终随艳迹 交深为泄忿自发狂言 第十四回:年少怎忘情终随艳迹 交深为泄忿自发狂言凡是年轻而又好胜的人,他是受不得什么刺激的。计春和令仪这一度谈话,引起了刘清泉的误会,心里却是非常地难受。这一天,他只在屋子里躺着,连房门也不曾出去。到了次日清晨起来,精神是比较得好一点,自己这才有点醒悟了。心里想着:我既是感觉到在人家会馆里住有些不方便,更是要搬回自己的会馆去住。于是也不再做什么考虑了,立刻就到自己会馆里去。可是到了那里时,已经有人在那间空屋里,布置行李。什么话也不用说,这是为捷足者先占去了。自己和长班约好了的,只要他保留昨日下半日,那半日自己未来,这就自己把权利放弃了,还有什么话说呢?当时自己是垂头丧气地走回去了。 他一走进大门,恰好是和刘清泉顶头相遇,自己虽是没有那种勇气,可以和往常一般,睁着两只大眼望人,但是又不能不理会人家,就这样闯过去。因之也就乘了取下草帽子的机会,向着人深深地一鞠躬,可是当自己抬起头来的时候,却见刘清泉脸上,兀自带着冷笑。 计春心里很明白,这无非是为了孔小姐不该到我屋子里来关门说话。可是这件事,真是天大的冤枉;自己虽然很羡慕孔大小姐那一份美丽,但是不过放在心里罢了,哪有这样大的胆,敢去勾引这千金小姐。他心里万分地懊悔,走进了自己的屋子,一个人静静地躺着。 他有时听到有人从窗户外面经过,便疑心又是偷听什么来了。有时又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人笑语声,也觉得这与自己那一重公案,都不无关系。假使他们真是这样地笑我,那么,自己一举一动,都要受人家的注意,这会馆却是怎样住得下去呢?想到了这里,心里就不由得怦怦一阵乱跳。 躺在床上有了许久的时间,自己忽然省悟过来了,心想我这不是发傻吗?平常的时间,窗户外何曾没有人经过?平常的时间,别个屋子里,何曾又没有笑声?自己做贼心虚,听了这些动作,故意多疑,其实哪有什么事情呢?他如此想着,把精神特别地振作起来,就在桌上摊开了书,低头看将起来。 看过了两个钟头的书,这也就觉得心里安宁许多了。然而那引人心动的高跟皮鞋声,却又是滴咯滴咯,由远而近,一直响到身边来。计春心里想着:这也许又是孔家大小姐来了?她不进我这房门,倒也罢了,设若走了进来,一定要引起误会的。因为昨天到我这屋子里来时,那可以说是偶然,今天到我这屋子里来,那就绝对不是偶然了。既不是偶然,那就难免人家从中议论了。心里一动,走到房门边,立刻用双手向前推着,远远就做个要关门的样子。 但是屋子里有一双手向前推,屋子外也有一双手向里推。那屋子外的一双手,却比屋子里的手要早过两秒钟碰着门,所以计春虽是要闭门不纳,终于是来不及,人家已经推着门,走将进来了。不必抬头看是什么人,只听听这高跟鞋子响,可以知道这就是孔小姐来了。她进门来先笑道:“对不住,今天我又要搅扰你了。你瞧我来的是这样地不凑巧,刘先生又出了门。我还得借你宝斋,稍微坐一坐。” 计春对于她这种请求,虽然是二十四分的不愿意,但是看看她今天的装束,又不同了。那长长的头发梳了两个小辫,各插上一朵墨绿色的大花结,身上穿了短短的洋式外衣,虽然那料子,白得像雪一样,然而在衣服上却很疏落地绣了几只彩色蝴蝶。衣服上身挖着套领,露出一大截脖子,衣摆的长度,还够不到膝盖,所以大腿上这一双肉色丝袜子,便是整个地透露。这个样子的打扮,将她显得更活泼,更婀娜了。 对于这样一个美丽的小姐,要由屋子里把她轰了出来,似乎是太不知趣,太不讲面子。因之计春自身也不知是何缘故,竟是退后了两步,让她进来,而且还深深地向人点了一个头。 令仪也是一点都不客气,走到屋子里,就直奔桌子边,在计春看书的方凳子上坐下,用手将桌上的书本翻了两页,笑道:“周先生真是用功,一天到晚看书。可是这样看书,足不出户,也与卫生有碍吧。”计春笑道:“我哪里谈得上用功两字?不过怕学校考不取,在这里临时抱佛脚罢了。” 令仪向他摇摇手道:“你别着急,现在我想破了,北平城里的学校多着呢。第一个考不取,考第二个;第二个考不取,再考第三第四个。只要人肯用功,无论进哪个学校,都是一样用功的。周先生咱们同考一个学校,你看好不好?你的功课样样都比我好,我也可以请你和我帮一些忙。”计春对于她待要客气两句,却怕这话会说长了,若是不说,人家的态度,是这样地客客气气,却又怕无故把人得罪了。因之令仪坐在这里,计春倒反是局促不安地站在屋子当中。 令仪用嘴向床上一努,笑道:“你不坐下?”计春被她这样一催,做主人的仿佛是变成了客,却不能不坐下了。但是他坐下去的时候,也不曾超过两秒钟,他微微地一笑,又站了起来了。令仪笑着叹了一口气道:“我说了叫你不要客气,为什么还要客气?”计春笑着将肩膀抬了两抬,因道:“倒并不是我客气。”他仅仅的说了这几个字,不是客气,为着什么呢?他可不能把这句话,充足起来了。 令仪见他那样不安的样子,倒也并不去怎样地为难他。看见桌上有一张小报,就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看,似乎这报纸上那大号字的题目,都不能给予她一种注意。只一过眼,她就翻到背面去了。 这背面上不过是游戏文字和广告而已。照说,这是没有什么可以注意的,可是令仪看到了那广告以后,忽然大吃一惊的样子呀了一声。计春倒猜不出来,什么事会引着她这样地大吃一惊?不免瞪了两只眼,只管望着她。 令仪笑道:“周先生!你不爱瞧电影吗?这北平的电影院,虽然赶不上上海,可是比我们省城里的电影院那就好得多了。至于电影片子,那是不必说,这里映过了,也许一年之后,还到不了我们省里呢。”计春笑道:“我向来就不大看电影。关于这些事情,我简直是外行。你就不用和我提了,那算是对牛弹琴。”他很直率地说完了这几句话,以为未免大煞风景,若不是有心得罪人家,也是少年不懂事。这就向令仪笑道:“像我们这种人,那真正不愧是乡下人了。什么都不懂得。” 令仪对于他的话,倒不曾介意,就笑着道:“你怎么老在我面前说这句话?我并没有说过你是乡下人呀!”计春道:“实在的,我是个乡下人。我也就用不着勉强来遮掩了。”令仪并不曾去注意他是怎样地来分辨那句话,就笑着道:“这张《璇宫艳史》的片子,在上海我没有赶上,现在居然到北平来了。密斯脱周!无论你懂电影,不懂电影,这张片子,你是千万不能不看。” 计春倒不料她把话说的这样郑重,就向她望着道:“这与人生大问题,有什么关系吗?”令仪将她两只皮鞋,互相地支搁着,只管把下面一只皮鞋的高后跟,在地面上扑打个不已。看那样子,她是在沉吟着什么心事哩!最后她眼珠一转,又好像她得了一个主意了,这就笑着向计春道:“我说得这样要紧,当然有非看不可的缘故在内,你要不要看?”计春道:“在省城里的时候,我倒是听见说过,有声电影,非常奇怪,影子能够说话。”令仪不由得笑着肩膀乱颤,便道:“你是故意这样说的吧?连电影会说话,你都当着是一件新闻了。”计春被她笑着,未免脸上一红。 令仪也觉得自己有点失言,便做一种道歉的样子,对他道:“这实在也不能怪,住在内地,如何看得到有声电影呢?密斯脱周,赏光不赏光?今天我请你去看《璇宫艳史》。”计春虽没有看过有声电影,但是这《璇宫艳史》四个字,在耳朵里,却听得很熟,是怎样一张片子,也应该见识见识。他有了这一番好奇心,于是对于令仪这一请,只是微微地笑着,不曾加以拒绝。 令仪手臂抬了起来,看看带着的手表,这就笑道:“我先去买票,买好了票,我打电话来请你。”她也只说到这里,又把眼珠转了一转,却摆了头道:“这个不妥。北平地方,你大概不大熟悉,叫你到哪里去找电影院?再说,你又不到电影院这些地方去的,也不好叫你乱撞木钟。我看就是这样办,回头我自己来接你罢。”计春笑着,连连说是不敢当。 令仪道:“这也没有什么不敢当,我有车子,无论到什么地方,来往都是很便利的。”计春觉得若让她坐汽车来接的话,那就未免太招摇了,于是就急不暇择地抱着两只拳头,向令仪乱作了一顿揖,笑着连连地道:“那是怎样地敢当,那是怎样地敢当?”令仪对于他这些话,睬也不睬,起身夹了手皮包,自向外走去。走到门外,手扶了门纽,回转头来向他笑道:“回头你一定得到。你若是不到,那就是瞧不起我了。”说着,她就噗嗤一声地,笑着走了。 计春坐在屋子里,隔了玻璃窗,眼望着她婷婷而去。他将一只手撑着桌子,托住了自己的头,静静呆想着。若论到孔小姐这一番盛情,实在是不应当拒绝人家;若论到这会馆里大家如此的注意,自己还要和孔小姐来往,也就未免太不知事体。看这个样子,下午她必定是要来的,自己怎样地去避免这一场嫌疑,倒是可以考量的一件事。 他想了许久,忽然将桌子一拍,突然地站立起来,下了一个决心了。他想着:这要什么紧,纵然把她得罪了,也不过欠缺一个朋友来往罢了。那也是冯先生说过的话,像我这种人,又何须乎要这样一个朋友呢?我既是不怕得罪她,等她来接我的时候,我就当面和她说,会馆里人很有议论,我不能去。有了这样重的话,我想她也要维持体面的,那就不好意思要我走了。不过自己向来也就脸嫩,回头见了人家的面,自己怎说得出这种话来?这只有一个笨主意,立刻就出门去,让她再来的时候,就扑一个空,到了二次遇到她的时候,就硬赖是冯先生找去了,也不要紧。她还能够到冯先生那里去对质不成?如此想着,这个办法,已是很对,于是不再做第二个打算,戴上帽子,锁了门,就向冯子云家来。 冯子云也是个事务很忙的人,哪里能够终日在家里守着。计春到他家来时,他恰是出去了不多大一会儿。计春又不便说是躲人来的,冯先生既不在家,自己也就只好出来。北平之大,自己并没有第二个熟人,这还可以到哪里去?这只有想了一个笨法子,满街去乱跑一阵。 初到这种大都会来,有许多地方,自己是不曾到过的。趁了这个机会,也可以广广眼界了。自己原是住在偏于西南城的,现在也不择目地,只拣着向东北城的大道走去。一路之上,时而遇到黄瓦红墙,时而遇到嵯峨宫殿,时而遇到热闹街市。久住南方内地的人,到了这里来,自然是另到了一个世界。一路行来,也合了古文上那一句话:忘路之远近了。约莫走了有两三小时,自己觉得有些倦意了。心里想着:这应该回家去休息休息了,终不成这样地走到晚上去。好在有了这样久的时候,孔小姐也应该到过会馆去了。自己因为来时可以瞎走,回去就不可瞎走了。于是也就雇了人力车子向会馆来。 到大门口的时候,并不看到停有汽车,自然是孔小姐不在会馆里面,这很觉得身上轻松了一阵,不必犹豫,一直地走了进去就是了。可是他到了自己房门口,不知何故,门上的锁,却是不见了。用手一推门,首先所射入眼帘的,就是一件花斑斑的衣服,一丛短蓬蓬的头发,自己吃了一惊!待要向屋子外退出来,那件花衣却是很快地一转,计春这才看清楚了,原来是孔令仪小姐。这真是冤枉,满城乱跑了一阵,结果倒赶回来遇着她了。 令仪见他神气一愣,就笑道:“你猜不着我这个时候会来吗?我想起来了,你一定是躲开我。”计春被人家说破了心事,自己怎好承认?便摇着头笑道:“没有的话。我是刚才到冯先生家里去了,倒让孔小姐久等。”令仪道:“我倒是没有等,桌上这几本书,我翻着看了一看,把时间也就混过去了。不过你出门的时候,何必那样地匆忙,锁还不曾锁好,你就走了。对不住!我没有得你的同意,就闯进了你的屋子!” 计春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怎样对答得上?只好笑笑而已。令仪道:“我亲自来接的人,已经是来接来了,票子也已经买好了,你能去不能去呢?”计春原打算告诉她会馆里人很注意的话,到了这里,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只看她周身上下,现在又换了一件衣服,又掉了一双皮鞋,配上她脸上那红红的两个胭脂晕,十足地烘托她那一个华丽的颜色来。男子们的青春期间,谁没有追求异性的思想;不过或者没有那个勇气,机会,能力,也只好罢休。现在令仪一再地来挑逗计春,他这样聪明的少年,怎样能分拨得开?于是就向她深深地笑着道:“大小姐一定的要请我,倒叫我推辞不得,等我先出去雇车罢。大小姐怎么没有坐汽车来呢?”令仪笑道:“我要把汽车放在大门口,你还肯进来吗?小兄弟!你放开胆子来罢。这个年头,男女交朋友,那很算不了一回什么事呀!”计春垂着头,更无话可说了。 令仪将计春手上放下来的草帽子拿着,替他戴在头上,将嘴向前一努,低声道:“你先走。”计春也不知是何缘故,就乖乖地听着她的指挥,向前走去。令仪由后面走出来,倒和他带上了门,又锁上了。 计春总是怕会馆里人看到了,有些不方便,低了头,赶快地向前走。可是这会馆里人注意早在他先,当他走出来的时候,各间屋子里的住客都在玻璃窗里,伸出头来向他望着。他不走快,还是罢了,他一走快,那些注意的人,倒哈哈大笑一阵。计春这一下子,只觉无地自容,突然地出了一身汗,把小褂子都湿透过来了。 他走出了大门,就直奔胡同口,可是令仪却从从容容地由后面跟着走来叫道:“我的汽车,停在胡同这一头呢。”计春回头看时,她却站在会馆大门那一边,不住地招手。这决不能够一个站在大门口这一边,一个站在大门口那一边,就这样地僵持着,只得硬了头皮,慢慢地走了过去。 离着令仪还有三四丈路,就避到胡同那一边去走。偏是令仪,一点也不顾虑到别人的立场,就向他连连地招着手道:“你的钥匙在我这里呢,你不拿去吗?”她说着这话,把手就伸得远远的,这叫计春怎能置之不理,于是又上前接了钥匙,靠近了走。 当二人走出胡同口的时候,只听到身后一阵哄然大笑,计春也知道这一定是那会馆里的人追在后面偷看,但是却不敢回转头去看人一眼,只管是低了头抢先地走着。到了胡同外,果然她那辆汽车,横在路头上放着。她的思想实在是比自己还周密,自己以为门口没有汽车,她就没来,不料她竟是看到了这一着,把汽车预先藏起来了。令仪拍着他的肩膀道:“上车,你还想些什么?” 计春于是第一次坐汽车,第一次看有声电影,第一次和有钱的大小姐在一处周旋,他这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开始做那粉红色的梦了。影戏院里一个少男与一个少女,一同并排坐着,而且是初次,这当然是异乎平常观众的情绪。在都市里新的少年们,大概十有八九,都经历过这种滋味;那时的心房,当然是跳荡;那时的血管,当然是沸腾;那时的脸色,当然是腼腆。不过这一对,现在略有些不同,平常是女子如此,男子好些;现在是男子如此,女子好些了。他们进电影院的时候不到两三分钟,电影就开映了。所以他们除了看银幕上的人而外,却来不及看银幕下的人。 及至休息十五分钟的时候,电灯一亮,令仪那一双眼睛,她就开始活动起来了。她微微地昂着头,将这个楼座上的人,看了一遍,到底让她找着一个目的物来了。她微笑了一笑,拉着计春的衣袖,站了起来道:“你跟我来,我和你介绍一个朋友。”说着她已起身先走。 计春待要不上前去,然而今天这影院里,几乎卖的是满座,拉拉扯扯,让人看到未免不像样子,所以不顾一切,也只好跟了她走上前去。她引着计春走到一个比她更时髦的姑娘面前,介绍着道:“这是密斯袁,是我最好的朋友。”计春为势所迫,也就只好对人点了两点头。 那袁小姐用目光对计春周身上下一看,就不住地在嘴角上露出微笑来。同时,她就连连地点着几下头。这是不用说,她有一份赞成的意思。 令仪介绍着道:“这是我同乡密斯脱周,是一位用功的朋友。”她说到用功朋友这句话,就噗嗤一声地笑了。袁小姐向他身上再看一遍,就笑道:“密斯脱周贵庚是?”计春红了脸笑道:“十七岁了。” 袁小姐道:“我们去喝一点汽水吧!”计春被这位小姐实在望得可以了,有话也说不出来,再要他一同去喝汽水,就未免是虐政,笑着点头道:“不要客气,我心里不大舒服,不敢喝冷的。”说毕,他点了一个头,就回到原位子上坐着去了。 袁小姐捏着令仪的手,向她微笑一点头道:“来,我们一块儿去喝一点。”于是两个人携着手,走到咖啡室里去,坐下来两个人都要了一杯冷的喝着。 袁小姐喝的是爱斯蔻蔻,她将两个手指头,夹了那纸管子,在水里转了两转,接着眼珠一转,噗嗤地笑了出来,却用手臂来枕着头。令仪瞪了眼望着她道:“你笑些什么?”袁小姐笑道:“真有你的,你居然照着你的话办了,找着这样一个年轻的。”令仪鼻子里哼了一声,回头看附近无人,便低声道:“从今以后,我要把男子们对付我的办法,再加到男子身上去了。我以为今天小陈也要来的,他怎样倒没有来?”袁小姐微笑道:“你是得意之至啦!要在小陈面前透露这一手。”令仪鼻子里又哼了一声,就微笑了。 十分钟以后,她们两人,又各自入座。不过袁小姐叮嘱着,有话要和她说,所以完场以后,袁小姐站在楼梯门口等了他们微笑着道:“孔!你赏面子不赏面子?我想请你们二位吃吃小馆子。”令仪且不说话,先向计春看了一眼,见计春丝毫也不理会,便向袁小姐道:“你请我有什么不到?不过密斯脱周去不去,那是他的事,我可不能代人家答应。”她说完了,眼珠依然回转着,再向计春看来。 计春对于两个小姐伴着吃饭的这件好事,当然是十分赞成的。不过今天由会馆里出来的时候,许多人在后面笑着,妒嫉的心事,谁也是免不了的。设若他们往下追究起来,也许会闹出什么乱子,到了那个时候,把什么脸去见冯先生?自己不是负着一个好青年的名声吗?好青年哪里可以这样的自暴自弃,和这些资产阶级的姑娘去做陪客呢?自己是个没有见过花花世界的乡下孩子,若说忽然一跳,就跳到了红粉队里去,过那甜香的日子,似乎天下没有这样容易的事。他究因为自己胆子小的原因,谢绝了袁小姐的约会,只在人丛中一挤,就不见了。 袁小姐依然握住了令仪的手笑道:“真的你和我吃饭去,我有话和你说。”令仪笑道:“你要说的话,我大概也知道了。不过我倒听听你是怎样子的说法,好罢,我就陪你一路去吃饭罢。”于是令仪又把这个女朋友,用汽车载到饭馆子里来。 她们到了一个雅座里,把门帘子放下。令仪首先一句话说道:“是不是小陈托你来转圜的?”袁小姐笑道:“有话只管慢慢地来说,你急些什么?”令仪道:“你难道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向来是性子很急的。” 袁小姐倒不忙,先把菜单子开好了,然后倒了两杯茶,放一杯在令仪面前,自己端了一杯,坐在令仪对面,口里呷了茶,眼望了她微笑。令仪道:“你笑什么?以为我是拿周家这孩子开心,故意做给小陈看,出这口气就拉倒吗?不!老实说,我对于周家这孩子,倒也是很爱他的。不过现在我学了乖,不轻易和人谈上婚姻问题了。” 袁小姐道:“我在上海的时候,见你和小陈的态度是很好的,何以他追你追到北方来,二人倒翻了脸了?”令仪叹了一口气道:“以前的话,那是一言难尽,不去管他,什么三角恋爱,多角恋爱,我们都经历过了。在许多朋友中,我看定了小陈是个可爱的青年,钱不必说,充量地给他用,就是别的什么,他所需要的,我都给他了。” 袁小姐那一杯茶是喝完了,她将那空杯子的杯沿,在她雪白的门牙上碰着,当当作响,却向了令仪笑眯眯的。令仪道:“你以为我说话说漏了吗?你想呀,我们这样好的朋友,谁又不知道谁的事。你反正知道,我何必不说出来呢?” 袁小姐微微地摇着头道:“你的事,我哪里会知道?”令仪道:“我也不管你知道不知道了,我就是这样实说。你想我一片痴心,为着什么?不就是以为婚姻没有问题吗?小陈这东西……”说到这里,将牙咬着,用一个食指点了两点,继续着道:“他完全是个骗子罢了。他追到北平来的时候,我要求他也在这里读书;他不肯,我交涉了许久,他始终不答应,我就猜定了他是没有钱用,才来找我的。我就说了:你把我当作上海式的小姐,拿钱来津贴小白脸,那就错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这样二十岁的白面书生,包围我的还多着呢!我是气急了,便说:二十岁算什么,以后我非十六七岁的青年,不和他交朋友了。” 袁小姐点着头道:“这一出戏我明白了,我看你未免有点误会。小陈说:他并不是不愿在北平读书,不过在这里读书,没有一点活动的余地。在经济方面,非完全仰仗你不可!若是完全靠你呢,你的脾气不容易对付,而且你也是个学生,他也不能整个地倚赖着你,所以他拒绝你的要求了。现在他很后悔,你留他读书,总是好意,就是你发脾气,他也忍耐了,愿意和你言归于好,依然在北平读书。”令仪将身子一挺,向了袁小姐道:“这些鬼话,你相信他的吗?” 袁小姐只好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我和他没有什么深交,让我完全断定虚实,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在表面上看来,没有什么假意。”令仪道:“这小子,他骗够了我了,说什么我也不能相信。我是有了经验了,他等着要用钱的时候,就是对你磕头,他也是肯干的。只要有了钱,他立刻就是大爷了。密司袁!你不必提他了,他没有什么特长,不过会照相,会打网球会跳舞,会写热烈的爱情信;我看小周这孩子,有半年工夫,我可以全把他教会了。那算什么!” 袁小姐笑道:“这样说,你是要由自己一手造就一个可爱的人才出来。不过周家这孩子太老实一点。”令仪道:“太老实一点,怕什么!就怕是太滑头一点,造就得出来,我就把他造就成功。造就不出来,我再换一个,而且我现在也变更方针了,不像以前,只注重一个人,如今要同时多造几个对象,等他们竞争着,我从中来挑上一个。”袁小姐笑道:“你现在有些精神病了吧?说的话,全是些疯话。” 这时,伙计送上酒菜来,令仪先斟上一杯酒,一仰脖子喝了,哎了一声,表示着痛快,然后放下杯子来,碰了桌面一下响。她笑道:“我怎么不疯?不疯我出不了这一口气。请你告诉王小姐,我把小陈让给她了,可是仔细一点,她别受这小子的骗呢。”说时,又斟上了一杯酒。 袁小姐道:“密斯孔!你可别误会,王小英虽是我的表妹,我并不赞成她和小陈来往呀!”令仪笑道:“没关系。我已经另有个可意的人了,我不要的乐得送人了。”说毕,她又举起杯子来,将酒喝了。 在这一篇谈话中,把令仪垂青计春的缘故,已是透露无遗,然而计春这个被玩弄的孩子,哪里会知道呢? 第十五回:冷眼未能逃传书逐客 热心终不改闭户留宾 第十五回:冷眼未能逃传书逐客 热心终不改闭户留宾孔令仪说的这一番话,周计春虽是没有听见,可是这天,他别了令仪匆匆地走回会馆去,心中究竟是忐忑不安。在令仪与袁小姐杯酒纵谈的时候,计春正掩了自己的房门,在靠窗的一张横桌边,用两只手撑了额角,只管低了头,在那里打主意。 他心里想着:孔小姐对我这份情意,实在太好了。她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倒叫我猜不出来。若说为了我的学问,她那种人,不会注意到这一点上来的;若说为了我年轻,但是找年轻的男子,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据我干妈说,我长得很漂亮,大概是这一点关系吧?不过她是南北大码头都走过的人,哪里就没有看过美少年,何至于忽然遇到我,就十二分地钟起情来?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焉知不是她看着我太好了,所以就拼了死命地爱我。要不然,到哪里去还可以找出第二个理由来?这样说着,她实在一片痴心在那里爱我。我不但不接受,还有些瞧不起人家的神气,这未免不对。就是那个袁小姐,为人很和气的,她那一番客气,要请我去吃饭,我倒一棍子打一个不黏身。她心里不但是说我寡情,恐怕还要说我不懂事,陪人家看电影也看了,何以就不能陪人去吃馆子。和令仪一路出会馆门,是有人看见了,但是在电影院里,并没有什么人看见,这分明早回来是一种嫌疑,迟回来也不过是一种嫌疑,反正是惹着嫌疑的了。那样匆匆忙忙,丢了人家跑回来,那究算一回什么事。可惜我不知道孔小姐的亲戚家里是不是可以随便拜访的,若是可以随便地去拜访,自己怎么着也当去登门道歉一番,那就无论自己怎样地殷勤,这会馆里人看不见,他们也就无从议论了。其实也不一定要到她的亲戚家里去,只要她能指定一个地点,就是公园也好,电影院也好,都可以让我按时前去道歉。只是除了朋友丧失和气之外,决计没有哪个人指定了时间,让别人来道歉的。这一层既不可能,除非是有个巧遇,明天在街上和她碰到头了,自己在当街和她道歉。然而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这不是自己想入非非了吗? 他想到了这里,觉得在路上相遇,虽是不易得的巧事,然而故意这样去做,也未尝办不到。因为她每日到会馆里来,总是在吃过午饭以后,设若事先自己到胡同口去等着她,等汽车来了,我就拦住她,不让她进胡同口,这也就可以和她道歉,不会让别人知道的了。他觉得对于孔小姐方面,有了办法了,只要对于孔小姐有道歉之法,那就不愁无法去求袁小姐的原谅。于是乎两个新女友,都不至于得罪了。 他托着额头的两只手,不期然而然地,已经松着放了下来了。两只眼睛望着窗户外边,自己带了微笑,摇晃着他的头,表示着他那一番得意的情形来。桌子上摆着许多书本,摆着许多功课练习簿,却遭了他的冷眼,好像这和他的眼睛,已不能发生什么关系。书对了他的脸,他的脸已朝着窗子外了。在各种思想的起落之下,他混过了一晚。 到了次晨起来,看着窗户外边,那碧槐树顶上,抹了一截金黄色的朝曦;墙角上一大丛牵牛花藤,在绿叶油油之中,开着拳头大一朵的紫色花。把窗户开了,一阵清凉的空气,向脸上扑了过来,心里这就想着:这样好的早上,到院子里去散散步罢。于是手拉着房门,正要向外走,不料这里刚一伸头,就看到同院子住的两个人,正站在院子当中交头接耳,在那里说话。听到这里房门响,都向这里望着,吓得他将头一缩,不敢向外走了。自己站在屋子里,呆呆地想了一想,他们成日成夜都在议论我吗?这样一大早,就来谈论着我的是非,那也见得自己的行为,是太让人家注意着了。 正这样地为难时,院子里又哈哈一阵笑声,计春心里扑通跳了几下,想着这笑声不要是讥笑我的吧?自己要到院子里去散步的那段意思,已经打消了,便是开着窗户听会馆里人说话,自己也没有那样的勇气。于是轻轻地将两扇玻璃窗户关着,就在桌子边坐了下去。他坐下来时,桌子上放着一沓书本,就有一页书面上的题字,射进了他的眼帘:乃是少年丛书《哥伦布传》。 他想着冯子云校长,常是这样地教训他:一个少年人,不怕不去奋斗,就怕不能忍耐。奋斗而不能忍耐,偶然失败,就不能再起了。所以他总是介绍着那艰苦卓绝的人,给他做模范。哥伦布当日发明地圆之说,而又没有寻到新大陆的时候,那不是到处受着人家的讥笑吗?可是他始终忍耐奋斗,到底把新大陆寻到,证明地圆之说了。 想到了地圆之说,又联想到孔小姐了。她那天在这屋子里谈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忽然地谈上地圆这个问题了,看她那羞态,真别有一段令人可爱的趣味在里面。有这样好的漂亮姑娘和自己做密友,总也是人生一桩幸福,我猜着像她这样美丽的人,恐怕有许多人想追逐她还追逐不上呢!现在许多人都这样说着:“读书不忘恋爱,恋爱不忘读书。”我就是和她交朋友,这与我求学的事,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又何必鬼鬼祟祟的,怕人家看见呢!这会馆里人纵然讥笑着我,也不过是那种妒嫉人的心事。假使孔小姐给他们一点颜色,只怕会跪在地下磕头呢,那么我不很足以自豪吗? 他想到了这里,就心旷神怡起来了。他不踌躇了,也不悲观了。掉换了一种思想:默念着见了孔小姐,应当如何向她道歉?自此以后,自己的态度,应当放大方些,不要见了人就先红脸。孔小姐是个女子,她还毫不在乎,我是一个男子,倒害起羞来吗?今天我决计迎到胡同口上去和她道歉。 他在屋子里也不看书,也不坐下,有时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有时又横躺在床铺上,将两只脚高高地架在一张茶几上,互相摇曳着。好容易熬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就买了几个烧饼在口袋里揣着,走到胡同口上,靠了一根电线杆靠住,一面吃烧饼,一面向远处望着,有汽车来没有。在三十分钟以后,他便和令仪同坐在一辆汽车上,应着他的理想,成为事实了。 令仪道:“你不要胆子小,放开手来做事就是了。除了父母,哪个人配管我们。我们在北京,都没有父母的,你还怕些什么?”计春道:“我并不是怕什么,因为我由内地出来,一切男女交际的手续,我是全不知道。见了人,总不知道应当说什么话好。所以我索性不谈交际,省得露马脚。”令仪笑道:“那是笑话。我们一见如故,又是同乡,不过彼此在一处谈谈学问,或者解解闷,一同去吃一个馆子,瞧一场电影,这也谈不上什么交际呀。难道说是初中毕业生,连吃馆子看电影都不会吗?”这些话,抵得计春哑口无言,只是向令仪微笑。 令仪一伸手握着计春的手道:“不要做书呆子了,我们一块儿看电影去。”计春到了在汽车上的时候,人就糊涂了。现在令仪将手心握住了他的手背,她那身上的电流,就由手心通过了他的手背,酥麻遍了他的全身。到了这时候,他还能够有什么主张?一切都由令仪去主持了。 又是二十分钟之后,他们已经安坐在电影院的楼座包厢里。这还只有一点多钟,便是第一场的电影,也离开演的时候尚早,所以这楼座上,仅仅是很散漫的几位座客,这倒给予了这二位看客不少的便利。在邻厢绝对无人的当中,就喁喁细语,谈起话来。在这个时候,计春自然是忘了会馆里人那种不相干的议论,更不会想到冯校长和自己的父亲,放开了胆子,把整个的身子,沉醉在香粉丛中了。 看完了电影以后,令仪起身走,计春也起身走。在这时,他已经大方得多,不像以前,在人群里面退退缩缩了。可是天下这种不甚公开的事,却是最容易遇到人,当二人挤出电影院门的时候,却有一个人在后面叫着周计春先生。这个人似乎怕单叫周先生,他还不会知道,因之特地把名字也叫出来了。 计春猛然回头一看,让他认得很清楚,就是怀宁县会馆对房门住的一个人,这种朝夕见面的同乡,决不能够抵赖着不认识,于是臊成一张通红的脸,向人家点了一个头。他的鼻子眼里,虽然也还答应着人家一声,但是这一声答应,究竟答应出来了一个什么字,连他自己都有些含混,只好说是也不知道了。 这时,令仪正和他挨肩走着,伸过一只手臂,拦住了计春的腰,就向他微笑道:“你到北京来,不过是这一点子时候,居然也就有了朋友了。”计春对了那位同乡,要避开和女人联合的嫌疑,还有些来不及,偏是令仪还故意地表示亲热,真让他难受已极。他为了顾全令仪的面子起见,又不敢不敷衍她,只得向她低声答应了一句道:“是个同乡。”他口里说着,腿下是很急促地走开,已经离开了这一丛人群了。 令仪看他这情形,却也猜出一点原因,心里未免有些不高兴,心想:我是一个有名的大家闺秀,和我在一处走路,有什么玷辱了你,倒要你这样躲躲闪闪,也就红了脸,在后面紧紧地跟着叫道:“周!你跑什么?一块儿走哇!”说完了这话,她还回头向那个问话的人看了一眼,以为我偏偏要和周计春在一处走,难道你们还干涉得了吗?我就是这个样子办,活活地要气死你们这班人了。你们要吃那种飞醋,那只好说是活该了。她如此地想着,抢上前两步,扶着计春一只手臂道:“别忙呀!一块儿走。”她于是带拉带扯地,将计春引上汽车去了。 这一天,计春到了晚上九点钟,才回到怀宁会馆来。自己只将房门锁开着嘎咤一下响,那隔壁住的刘清泉就叫起来了。他用很沉着的声音问道:“周先生!你刚回来吗?忙呀!”计春听他这话,分明是言中带刺,却又不能不答应,便道:“是的!在我们一个旧教员那里,研究一点儿功课,回来就晚了。”刘清泉道:“你倒很用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带了一些笑意,计春不敢再答应了,点上了煤油灯,自己就悄悄地展开了被褥,爬上床去睡觉。可是他心里就在那里想着:我知道你有些不服气。可是据你说,你姑娘的男朋友也很多,当她和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你怎么不去干涉呢?这也是吃那种最无意识的飞醋,我尽管干我的,大概你捧着你主子的饭碗,总也不能管束你的小姐吧? 他想到这里,隔了那扇板壁,用眼睛瞪着大大的,向刘清泉那方面望着。他心里觉得这样睁眼望人的时候,眼光里大可以有两道真火,洞穿了墙壁,射到刘清泉身上去。又想到:我的行动,我自己是可以自由,谁管得着?我明天午饭也不吃,就走了出去。你不知道我是和令仪在一处的时候,你无话可说,你就是知道,你也决不能走来质问我什么!他越想越胆子大,为表示着他有这样大无畏的精神起见,就“多啦梅华”口里将歌胡乱唱了一阵,唱了一小时之久,他才安然入梦了。 到了次日早上,他果然照着预定的计划,没有吃午饭出门去了。隔壁的刘清泉,在他锁着门的时候,就三脚两步地追了出来,可是已来不及,他的后影,已是由转廊前方一踅,就不见了。刘清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一个很好的孩子,就这样坏了。” 身后有个人答道:“你一个人自言自语,在这里说谁?”刘清泉回头看时,是这会馆里的正董事。想了一想,才道:“刚才出去的这个孩子,你不看见吗?在南方,是个最用功的孩子;自从到北平来以后,没有了管头,就整天地在外面游玩。”董事笑道:“那人岂不是为了你家大小姐诱惑着他?”刘清泉淡淡地一笑道:“那也不见得吧?” 董事道:“为什么不见得?我接连到会馆里来三次,都看到你们大小姐,到这里来坐了好几小时不走。而且那个时候,正是你不在会馆里的时候。有一次,她把汽车停在胡同口上,自己却到会馆里来,那分明是怕汽车放在大门口,会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可是她那样聪明的孩子,也是当局者迷,你想想看,汽车放在胡同口上,会馆里人就没有哪个由那里经过吗?你们大小姐,反正是有了名的了,只可惜这姓周的这个孩子,听说他父亲是开豆腐店,苦扒苦挣,弄他到北平来读书,那实在不容易。他这样地胡闹,哪里还能够好好地念书。活活糟蹋他那个可怜的老子几百块血汗换来的钱罢了。” 刘清泉道:“什么!他家是开豆腐店的吗?他的老子对我说可是乡下一个财主呀!我真想不到像那样子老实的人,也会对人撒谎。这年头,什么怪事都会有的。不要他们是看到我小姐有钱,打伙来行骗的吧?” 馆董未免觉得他拟于不伦了,便笑道:“那何至于?”也就走开了。只是他是个讲孝悌忠信的旧式人物,几次看到计春和令仪纠缠在一处,究竟不是一种正当行为。原来认计春是个努力向上的孩子,所以让他在这会馆里住,现在他既不是一个好孩子,那就不必容留他了。他如此想着,当时就在会馆里留下一封信,交到长班手上。 等到这天下午五点钟,周计春玩了一个够,从从容容地回来了。长班也不做什么表示,当他提开水壶进来泡茶的时候,悄悄地将那封信由袋里取了出来,放到计春的小书桌上,依然是悄俏地走了。 计春正开着衣箱,暗地里检点,还剩有多少钱,偶然一回头,看到桌上摆着一封信,写了“周计春先生亲启”的一行字,倒是一惊。哪里来的这一封信?立刻抢着盖了箱子,把那封信抢到手里,看信封口时,却是露封地,这越发地让他惊疑不定了。手上也不知是何缘故,只管抖抖擞擞地,把持不定,伸着两个指头,将里面的两张信纸夹了出来,只看那信上写的是: “计春先生大鉴:径启者,会馆定章,向不能寄居他籍人士。足下虽为邻邑同乡,然此系怀宁一县会馆,终有未便容留之处。前以足下来平,仓猝之间,不能觅得寓所,特别通融,允许足下暂为借住若干日,现已为时日久,想当从容觅得寓所,请即日乔迁,以免敞邑同乡,有其他烦言。不情之处,均乞原谅!…… 以下的文字,那就不必看了。他手上捧了这两张信纸,呆定了站在屋子中间,一点也做声不得。许久,才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这有什么希奇。这里不容留我住,我花几块钱,在公寓里租一间房子住得了,充其量,也不过每月多花几文而已。这也有什么了不得吗?”如此一想,三把两把,就将那两张信纸撕了个粉碎。他一点也不考量,反带上了房门,将锁扣着,立刻就跑了出去。 他心里在那里嚷着搬,一定得搬!他走过两条街,便有公寓,一连看了几家,打听打听价钱,连伙食在内,都要十五六块钱。自己原是一鼓作气的,想即刻就搬出别人的会馆来,现在经过一番选择寓所之后,未免气馁了。估计一下,一个月需要十五六块钱,十个月就要一百五六十块钱,自己预定每年在北平读书的钱,包括一切来算,也不过就是要这些个,现在单是房饭一项,就要这些个,那么学费,书籍,衣服,杂用,这些应当要用的钱,都到哪里去找呢?所以找了几家公寓之后,在街上缓缓地踱着步子,就大有向会馆走了回去的意味。 可是转念一想:不搬呢?那会馆里也不能容纳,现在仅仅只写一封信来,那已经是很客气,再要住在里面,也许人家要由墙里面,将铺盖行李向外扔了。心里一层层地想着,脚下一步步地走着。 结果,他在马路旁边,突然地站立住了。自己认定了会有办法跑出来的,难道一点没有办法地又走了回去吗?不能够,我还是应当去想法子。可是除了搬入公寓,只有寄居到冯子云先生家里去的一个办法。冯子云先生本来也曾表示过,可以腾出一间屋子来让自己到他家里去住,可是真搬到冯先生家里去住了,膳宿费当然都可以省下来,但是孔小姐是冯先生所不赞成的人物,她就没有法子来找我了。就是我常去找她,恐怕也会引起冯先生的疑心,还是花几个钱,在公寓里住一两个月再说罢。他有了如此一个转念,就回转身再向前走,还是去住公寓。 他心里虽在想心事,然而他一双眼睛,却依然不住地四围看着。看到那墙上贴的标语:“革命青年,应当离开爱人的怀抱。衣食恐慌,不是恐慌;缺乏知识和技能,那才是真恐慌。”这是平民教育促进会贴的。咀嚼了一下,心里有些感动了。假使自己这样的沉迷着孔小姐,冯先生是不会许可的,冯先生不赞同,请问怎样去进学校念书?从今以后,我应当回避了孔小姐,自去读我的书了,而况我自有我的未婚妻,老实说:年岁比她轻,相貌还要比她好,我为什么丢了那样好的未婚妻,来迷恋这个孔小姐呢?她不过有钱,衣服穿得华丽一点;至于学问一层,那也就有限。我是一个向上长的青年,为什么迷恋那比我年大又习性浮华的姑娘呢? 他如此慢慢地走着,又差不多陷于停止状态了。心想,这么着,不必去找公寓,我还是去见冯先生罢。于是抬起手表来看看,是几点钟了,是冯先生在家的时候吗?他一抬手臂,看到了这手表,忽然又让他的心理一变了。 这一只表,是今天上午同令仪一路出去买的。她买得手表之后,就在钟表店里,笑嘻嘻地替自己带上。像她这样地待我,我突然地抛弃了她,在良心上说,这未免有点说不过去了吧?暂不忙去见冯先生,让我回家去睡一觉,把这个问题,仔细考量一下罢。他这最后的一番打算,竟是完全决定了,于是就顺着原路,走回会馆来,这已是下午七点钟了。 计春回屋以后,忘了吃晚饭,也忘了喝茶,就着一个小小的灯头,躺在床上想。一直想到深夜,觉得还是不应当就这样抛开了令仪,必定对她婉转说明,自己应该是开始去读书了。她是个聪明女子,决不能说是不必读书了跟我玩罢。只要是她肯开口说,我应该读书了,那么,我纵然疏远着她,也是依照着她的话行事,她也就不能责备我什么了。计春如此想着,觉得完全是对的,才安然入梦。 到了次日清晨,把昨晚所想象的,这时都要解决一下了。因之匆匆地漱洗完毕,就向门外走。这会馆里长班,看到他还是空了一双手走出去,就向他道:“周先生!你的房子已经找妥了吗?几时搬?”计春脸一红道:“找妥了。过些时候……”这话还不曾说完,他就逃走了。他心里想着,会馆里相逼得这样的厉害,我怎能够混赖下去。我今天回他们会馆时,不作别想,说决计是搬。一个青年人,总不能那样没志气。不问公寓找得好找不好,可以把东西先搬到冯先生家里去暂放一两天,自己哪怕是在冯先生客厅里椅子上,打两晚瞌睡,那也没什么要紧的。他如此想着就放开了胆子,来拜访孔令仪小姐。 孔小姐虽住在她的表叔余子和家里。可是这位表叔,是她父亲出钱念书的。到了今日,在教育界立足,可以说是孔善人一手提拔的。再说孔家在华北有些商业上的往来,还不断地要余子和管理。经手银钱,总是好事,而况又是多数的,所以孔小姐在这里寄住着,一切都十分自由。客人来拜会,这是更公正的事情,一点留难也不会有的。 计春是陪着孔小姐坐汽车到这里来过一次的,到了门房外边,且先咳嗽两声,门房里走出来一个听差,一看见就笑道:“你是来拜会孔小姐的?”计春极力地放出坦然的样子来,答道:“对了。”然而这仅仅是两个字,腔调还是不同。对字似乎可以听到,又似乎听不到,那了字的声音,却重而沉着。 那听差竟是一个超人,一切听差对付人的习气,都不曾有,就笑着点头道:“她在书房里呢!请到里面去坐。”他说着就引导着计春到间小巧的客室里来,却顺手带住着门走了。计春看那门外,在一个月亮门的小跨院里,地上堆了三四块太湖石,种上一丛小竹子,两堵粉墙交界的角落里,堆着一种葡萄,这很感到这小跨院的幽雅。看到月亮门上的横格子眼里,飘荡着那爬山虎的垂藤,就不免向玻璃窗内出了神。 忽然肩膀上一种柔软滚热的东西,按了一按。回头看时,正是令仪小姐站在身后。她带着微笑道:“你什么事想出了神?昨天看的电影好吗?” 计春想到昨日影片上的故事,乃是一个男子失误走入了女子的卧室,引出了一段情史。今天到这里来,她忽然地问到了这句话,似乎有点影射的意味,倒不由得心里一动,便笑道:“叫我看电影,那是张张片子都好。我是一个人在这里想着,人比人,气死人,你也是个学生,出门坐汽车,在家里住这很幽雅的屋子。你看,坐在这上面,犹如坐在棉花篓子里一样。”说着,将手按了几按坐的沙发椅子,又接着道:“我呢?借住在人家会馆里,人家下了逐客令了。我昨日在街上找了十几家公寓,都没有合适的。我想为了读书便利起见,还是搬到冯先生家里去住罢。” 计春口里说着,眼睛可就望了令仪,以为她对于读书便利这一句话,不能不表同情。可是她并不答复这句话,却在题外反问一句道:“你不打算和我交朋友了吗?”计春觉得她这一句话,竟有些猜中了自己的心病,不由得脸上红了。 恰好这个时候,有女仆们送上茶壶干果碟子来,周旋着打了一个岔,把这话就扯开了。令仪坐在他对面椅子的扶手上,悬起一只脚来,只管摇撼着,向他微笑着道:“你以为我这个样子很舒服吗?”计春道:“在孔小姐过惯了舒服日子的人,当然是不觉得。” 令仪又笑道:“假使你愿意过这种舒服日子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忙。此地最上等的公寓,带着花园的都有,你愿住到公寓里去,我马上就和你一路去看房子。”计春虽觉得这是极好的机会了。可是他转念一想,果然是这样办的话,第一就瞒不过冯子云先生。这样胆大妄为的事,他知道了,一定有极严重的教训。无论如何,不可造次。可是在另一方面,又绝对不敢向令仪说,不接受她的好意。这就笑道:“你对我太热心了。”说完了这七个字,将放在桌子上的草帽子,拿到手里来,两手盘弄了一会子。 令仪在碟子里抓了一把松子仁,两手互相搓挪着,搓去了松仁上的薄衣,托在手掌心里,用口一吹,把薄衣全吹去了。然后放到计春坐的这一边茶几上,笑道:“尝一点香香口罢。” 这些动作,都是计春看到的,心里说不出来是一种愉快,或者是一种麻醉。除了向人微笑而外,便没有别的动作。他两只眼睛,却不敢正视着令仪,只是向门外望着。原来女仆送了茶点进来以后,竟是忘了带上小客室门了。 令仪很会意,立刻站了起来,将门掩上。见玻璃窗上的窗纱,有大半边不曾遮全,也前去把窗纱掩了,这才坐回原处向着计春笑道:“大姑娘!不必害臊。现在我们可以坐着慢慢地谈一谈了。”计春红了脸笑道:“你以为我还害臊吗?”他虽是这样说着,否认害臊,但是依然将两只手盘弄着一顶草帽子。 令仪走向前,将他的帽子接过来,放了在桌上,将茶几上的松仁抓起,拖了他一只手起来,将松仁塞到他手心里,笑道:“不给面子还是怎么着,怎么不吃呢?”计春笑着,这才将另一只手,钳了松子仁,一粒一粒地,向口里放了进去。 松子仁是很容易吃完的。其后,茶几上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糖,完全都吃光了。桌上摆的一壶茶,只剩了一些冰凉的卤子。满地面上,都是瓜子壳。当计春来的时候,看到对面墙上,还有大半截阳光,现在却是移到院子中心来了。他们谈的话,当然不止一个问题,所以虽是把吃喝都闹到九成九了,彼此都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经历过去了。 那门外有个女人的影子,闪了几闪。令仪叫着问道:“是王妈么?有话进来说。”王妈听说,就进来了。因道:“表小姐在家里吃饭吗?还有这位客?”令仪道:“就要吃饭吗?”王妈道:“快一点钟了,还不该吃饭吗?” 令仪向计春笑道:“这样说,我们真也算能聊天的了。我表叔家里有厨子,菜也做得不错,你就在这里吃饭,好么?”计春踌躇着说了“不吧”二字。令仪笑道:“我知道你是不愿和生人在一处吃饭。那么,我让他们开到客厅里来,我们两个人共吃,你看好吗?”计春也觉谈话谈得很有趣,两个人在客厅里吃,这也没有什么关系;若是不吃的话,那就把令仪得罪了。在无可如何之中,他又委委屈屈答应了这个要求。他原来是为什么来找令仪的,他就完全忘记了。 第十六回:深入迷途受金迁客寓 忽生悟境侧耳听书声 第十六回:深入迷途受金迁客寓 忽生悟境侧耳听书声他们这一场谈话,经过了一个很长的时间。只说桌上泡的那一壶茶,原来是为了周计春来到,才开始沏上的,而且是一壶很浓厚的茶,到了现在,可就变成既清淡,而且冰凉的水了。令仪看到计春面前那半杯茶,已是放了很久的时候,便笑道:“我只管谈话,连茶也忘了招待你喝。”便掀了壶盖,在壶口上连连敲了几下,叫道:“王妈!还不来泡茶吗?” 计春站起来,摇了几摇手道:“说了这样久的话,我也应该走了。我自己说糊涂了不觉得,恐怕你们令亲家里的人,伺候着我,伺候得都有些烦腻了吧?我也应该走了。” 令仪向他脸上望着,呆定了一会,然后才失声一笑道:“你究竟是个小孩子,无论怎样地来训练你,你也不敢公然地来说交际。其实你在北平,是一个孤身人,谁也不能来干涉你。非常地自由,你为什么倒要躲躲缩缩呢?” 计春自己未尝不明白这种办法不对,只是说不出一个理由来,为什么自己没有和令仪公开交朋友的勇气?若说是怕冯子云先生,其实自己在外面这一类的行动,冯先生又哪会知道?他心里如此想着时,对于令仪的问话,虽是答复不出来,然而有相当的同情。所以他两手捧了帽子,对了人只管微微地笑。 令仪向他对立着,呆了一会,忽然点了几点头道:“你稍等五分钟,我有话和你说。”说毕,她就抢着进屋去了,果然不多大会子,她又跑了出来,她手上捏了一把票子,向计春手心里一塞道:“你不敢搬到公寓里去住的一个缘故,无非是为受了经济的压迫。现在就我个人的经济力量来说,当然不能算是十分稳当,可是我家里的资产,总足够我花的。只要家里有钱来,我一个月帮贴你在公寓里的一些花销,那是毫无问题的。这一点款子虽是不多,可是搬进公寓去的用费,大概总够了。你今天赶快地就搬,搬好房子以后,给我一个电话,我就去看你,缺少什么东西的话,该借的当借,该买的当买,也许我还可以帮你一点忙呢。要不要我的汽车送你?”计春还不曾答复出来呢,令仪又抢着笑道:“大概不要。你坐了汽车回会馆去,那不更显得是很招摇吗?” 计春的心事,已经被令仪猜着了,便否认不得,于是向她笑道:“你的盛情,我自然是感激,不过在朋友一方面说,虽然可以接受你的。在个人一方面说,我倒是成了无功而受禄,这不是个问题吗?” 令仪咬了下嘴唇皮,微微地点着头,好像在那里说:这话固然有理,但是算不得什么大问题。计春悄悄地将那卷钞票塞到袋里去了,然后向她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道:“我真是感谢你。”于是他也告辞走出来了。 他走出大门口的时候,本就想掏出钞票来看看,只是他想着,这件事或者有些小气,不可让人家识破了。因之手放在衣袋里,都不曾抽出来。可是等他到了胡同口上以后,他实在是忍耐不住了。这就向后面观察了一遍,然后抽出钞票来,点了一点数目。 这都是五元一张的中国银行钞票。数了一数,一共是十张。计春自有生以来,手上不曾经历过这些钞票,突然握了这些钞票在手上,便不由得自己心里不蹦跳起来。在大道旁边站着,不由得不呆上一呆。心里默想着:孔小姐待我真是不错,一松手就给我五十块钱,这不能还说人家有什么假意?世界上有拿整大批的钱给人,还存着假意的吗?她还说了呢,我找好了公寓,就可以打电话把她找来,我欠缺着什么东西的时候,她就可以和我办来。这还有什么话说?我父亲待我也不能够这样子周到吧!她这样待我,我若是不照着她的话去办,我良心上简直有些说不过去,那么我就是这样子办,马上去看好公寓。至于冯子云先生那一方面,暂时不必和他说明,就说别人会馆里,不能容留,只得搬到公寓里来住了再说。这种不得已的办法,冯先生不能说我什么。就算我是有意搬到公寓里来住的,然而在北平求学的青年,在公寓里寄宿的人,未尝不是成千累万的。大家可以住公寓,我也可以住公寓,这会犯着什么条款呢? 他如此想着,就把昨日所拜访过的公寓,今天重来拜访一下。昨天来看的时候,每问到房价,自己打一个冷战,就不敢向下问了。今天身上带了那些个钞票,精神就十分饱满。公寓里人说起房价来,居然也可以还出价钱来。 他走了两三家,最后挑到一家很好的公寓了。这公寓字号大乐,是一家大住宅改的。随处都有游廊假山,花草间杂的大小院子。在一个小跨院里有竹子,有葡萄架,而且也是两堵白粉墙围着。这种形势几乎和令仪所借住的地方,大相仿佛了。这院子里有三间空房,都不曾住人,假使租下一间来住着,做一个良友谈心之所,那就太好了。 计春站在这院子里走廊下估量着的时候,陪他在一边看房子的账房先生,就跟着说了:“这儿多清静!像你在学界的人,要找这种房子读书,都没有地方找去。要是来个朋友,沏一壶好茶,谈个心儿,那真自在。”他说到这里,忽然带些微笑,好像这话里头还有别的意思含在里面似的,计春听着脸上也就不由得微微地一红。 那账房倒越是看出一些尴尬的情形来,便道:“你若是有朋友要看的话,请你把朋友引来看看,他一定满意。”计春道:“我没有朋友。我是找房子自己住,你说这房子要多少钱?”账房道:“一间是每月十块钱,茶水灯火,都是我们的。若是把这院子全租了,可以打个九扣。”计春道:“加上伙食,岂不要二十多块钱?”账房笑道:“这话不能那样说。你就不住公寓,饭也总是要吃的。” 计春也知道公寓里房饭钱,是要先付的,若是照他这样算法,马上就要把身上的钱用去一半,未免可惜了。可是要以地方而论,却又以这个小院子最为幽静。而且给予人的印象,也是最好;若是不租了来,也是怪可惜的。他站在走廊里,不住地在四周观看着。 那账房就笑道:“你就租下罢。这房子真不算贵!就是你自己找房子住,也恐怕不能这样顺心。这房子可真是搁不住,这是今天上午才空出来的,接着就有好几班人到这里来问,若是再迟个一半天,房子就没有了。”计春听了这话,少不得又考虑了一番,只管微昂了头向屋子四周去看着。 那账房道:“你定下罢!迟一会子就让别人定去了。”计春已经是没有了主意,被账房先生三催四促,将心也就说动了。因道:“你也不能言无二价,不能少算一点子吗?”账房看他这种神情,已经是非租这房子不可了,落得更抬一抬价钱,便道:“十块钱一间,我说的还是旁边这间小屋子。若是中间这两间大些的屋子,还得租十二块钱。就是那间小屋子,电灯也只能点十六烛的,若是点十六烛以上的,就得另外给钱。” 计春一听,这家伙说话,未免诚心欺人,说好了十块钱一间,他看到我愿意租了,又涨上了两块钱,那都罢了。这一间小的,也要涨我一些钱,未免故意捣乱。本当负气不租,可是看看那房子,实在是好,为了自己种种事情便利起见,不应该到别处去租。而况这笔钱就是令仪给的,又何必替别人舍不得呢? 他想来想去,终于是走上了账房先生那算盘上的路,掏出一张五元钞票,把一间大房子定了,一切都依了账房的话办理。他又转念一想:既是把房子定了,迟早都是搬出来,也就不必在别人会馆里流连。因之坐了人力车子回来,当时就回房收拾行李,要搬到这家大乐公寓来。 当他将行李一齐捆束好了的时候,长班就走了进来了。他向计春捆束好了的行李,各瞟了一眼,然后微笑道:“你果然就搬走啦?搬到哪里去?”计春道:“搬到我一个姓冯的先生家里去住。”长班道:“有信就向那里转吗?”计春连连答应道:“不不!有信来,请你给我留着,我自己来取去就是了。” 说时,心里同时想着有这样的事要重托他,不能不给他几个钱,先博得他的同情,于是掏出身上带的那卷钞票来掀了一张,交给长班,让他去破开。长班一看之后,心中更有数了。他哪里会有这些个钱花,这就微笑着,接了计春的钱,拿出去换去。 计春自己也有些省悟过来,若是让长班去叫车,说明了到公寓里去,那明明是走漏消息于人,结果必会让刘清泉知道了去。于是自己走出去,雇好一辆人力车,监督着车夫,将行李搬上车去,自己也不坐车,站在会馆门口,等长班换钱回来。 长班回来了,交钱到他手上,他就抽出一元钞票,交到长班手上,也不和他说明所以然。回转头来,就向拉着行李的车夫道:“走罢!走罢!”车夫扶了车把道:“先生!你自己不坐一辆车?”计春道:“不用,我到胡同口上去再坐车罢。”他说着这话,扶了车子的后面,就向前面推了去。这长班看了他这种慌里慌张的神气,心中不但不能释然,倒反加上一层疑惑,却悄悄地跟随着到胡同口上来。 计春出得胡同口来,倒是如释重负,就雇了一辆人力车子,很坦然地坐到公寓里来。当公寓里茶房和他收拾房间的时候,他就打着电话去告诉了令仪,说是一切都布置好了。 在这天晚上,令仪带了四包点心,四个罐头,还有一大箧子水果,亲自送到公寓里来。计春在这种无人的所在,和令仪又是这样地熟识,他的口才也就跟着出来了。他望了桌上堆的那些蒲包纸盒,向令仪微笑道:“一而再,再而三地只管要你破钞,我心里头实在是过意不去。你自己说罢,我应当怎样地感谢呢?” 令仪将手上拿的那个肉色皮包,轻轻地向桌上一放,头并不动,只斜转了眼珠,向计春瞟着。然后微笑道:“我是不要人家感谢我的,不是我自吹一句,我心里想要什么东西的话,我自己总可以拿钱去买,用不着别人来送我。”说毕,看到身边有一张椅子,就半侧着身坐下了。 计春道:“虽然是那样说,不过在我这一方面而论,总不应该得了人家的好处,并不报答人家。”令仪道:“有你这样好的心眼,那就是报答我了。”计春听了这话,倒有些莫名其妙。这就向着她问道:“怎样就算报答了你呢?” 令仪两只脚是互相地交架着,将上面一只脚的皮鞋高跟敲了地面得得作响,同时身子也摇撼不定,然后向计春微笑道:“你难道不懂得精神上的安慰,比物质上的安慰,要强得多吗?你有这几句话,就是……就是……”说到这里,她噗嗤一声笑了。在这种情形之下,计春坐在她对面一张椅子上,神情倒真有些恍惚,可是他一时答复不出来。 令仪并不介意,反笑问他道:“我这话你懂是不懂?”计春被她如此问着,真是无话可说,只好向她笑。令仪道:“不是说笑话,你要明白,我一切都是真意待你,你不是总嫌那位冯先生督着你吗?最好的办法,从此以后,你就不必上他的门。”计春听了这话,却是半天不敢做声。 令仪道:“你不就是为了你父亲拜托他,把你送进一个学校去吗?这值什么,我就可以替你包办。”计春笑着摇了两摇头道:“你这话说得我有些不大相信,你自己考学校,还再三再四地去求他,怎么到了现在,你就能替我包办进学校呢?” 令仪笑道:“这有个原因,以前我总想进一个有名声的学校,也好在我父亲面前交一篇账。既然求不得人情,我就不必找有名声的学校了。北平这地方,只要你交出学费来,那就不怕没有学校考进去。”计春道:“像交学费就可以进去的学校,恐怕没有什么学问可求吧!据说,那种学校,叫野鸡学校,我们能够进那种学校去念书吗?” 令仪听说,这就不由得红了脸,因道:“凡事不能一律而论,资质不好的人进好学校,恐怕也念不出书来。资质聪明的人,就是进那不相干的学校,未尝念不出书,事在人为罢了。”她说时不但脸色是红了,而且眼睛也睁得很大,两个脸腮子,也有些向外鼓着。看她那个样子,竟是有些生气了。 计春心里一想:自己受着令仪这样大的恩惠,怎好把人得罪了?只是话已说错了,悔也无益,要说用话来解释吧,又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便向了令仪,嘻嘻地微笑。然而他脸上的红晕,便已红到耳朵后面去了。 令仪也没有什么话说,将那个手皮夹拿到手中,打开来对里面的镜子照了一照,依然关起来,向桌上放下,站了起来,两只手拂了几拂身上的灰尘,手按了皮包,悬起一只脚来,在地上连连点了一阵道:“我就不坐了。” 计春虽明知道她不免生着气,然而又不会说留客的话,只好也跟着站了起来。令仪见他并不说什么,便道:“明天会罢。”说完了这一句话,她拿起那个手提包就走了。计春跟在后面,一直看到她上了汽车,方才走回房去。 到了房里之后,坐在椅子上,望了桌上摆的那些礼物,不由得发了呆。要说令仪待自己这一番情意,实在是好,说她会用钱,她是个千金小姐,这很不足以为奇。若说她喜欢玩,年纪轻的人,哪个又不喜欢玩?而况这些事,都是个人的私德,我不能因为她个人的私德,抹煞了她待我的那一番好处。如此想着,心里越发地过意不去,就背了两只手,在屋子里踱着大方步子。在屋子里走了几个圈圈之后,转念一想,令仪这个人,也未免太过分了。我仅仅地对她说了这两句话,她就发着气走了,莫不是以为我常常受她一点好处,她就在我面前摆起架子来吗?要是这样,我讨了你做女人,那真还应当天天跪床踏凳呢!于是站在屋子里发呆。向了那令仪刚才坐的那个地方,只管去出神。 因为注意着那椅子,不觉地又看到桌上放的那些礼物上面去了。他想:我由会馆里搬到公寓里来,并算不得什么盛典,你看她却郑重其事地,办了这些礼物来。而且自己又哪里有钱住公寓,不都是花着人家的钱吗?我不曾感激人家,倒把人家得罪了,想来想去,这总是自己的不对。人家如此款待,为什么不在言语方面,敷衍敷衍人家呢?就是我觉得她的话不对,放在心里好了,何必说了出来呢?这样自悔了一阵,又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不对。我说那种野鸡学校,不可进去,这是一个求学的青年应该有的态度;若是她说进野鸡学校,自己也就附和着她,说是可以进那学校,那么,父亲千里迢迢,把自己送到北平来,为着什么?就为了进野鸡学校来的吗? 他一转念想着了父亲,那个枯瘦的脸,和那黄而且黑,筋肉怒张的两只手臂,就好像在他面前,幻出了一个影子。想到了这影子,便又继续地想到了父亲挑江水推大磨的那种情形。父亲辛辛苦苦,挣扎着几个钱,让自己来求学,他为着什么?就为了我到北平来住着,混一个学生的资格吗?若不是来混一个学生资格的,自己就这样和令仪一处混着,那只有一步一步地向下堕落,还能求什么学?不听到孔小姐说了吗?要到好一点的学校去,那不过为着求一点名声好听。进那野鸡学校,只要交了学费,这责任就算尽了,那么,无论进一种什么学校,都是好玩而已。和她在一处厮混,那可断言一下,决计混不出一点好处来。父亲花了许多血汗钱,把自己培植到初中毕了业,对于自己的前途,那真抱着无限的希望。自己若是就这样把学业荒废下去,有一天自己回家,或者父亲来了,怎样地去交这一篇账?迷途未远,自己还是赶快地向原路走回去吧,不过要是在公寓里住的话,花的是人家的钱,人家要来拜会,那是没有法子拒绝的。她既来了,要出去吃喝,要出去游玩,恐怕也就没有法子避开。自己要觉悟过来,也许是办不到,唯一的法子,那只有住到冯子云先生家里去。冯子云不但是她所最忌恨的,而且是她所畏惧的。我住到那里去,她就不会找我去了。我只有起一个绝早,把东西收拾好了,向冯家一搬,留下一封信给她,就说冯先生逼着我走,我不能不去,她反正也不敢到冯家去质问所以然,我不是落得推一个干净吗?人家都说我是一个有用的青年,就是我自己,为了有许多人赞许我,也觉自己前途有莫大的希望。若是这样消沉下去了,不但无面见人,自己也对自己不起吧! 他一番悔恨之余,就一点力量也没有了。身体软绵绵地,先靠了椅子背坐着,后来索性倒在床上躺下了。他自己仰着身体,睁了大眼,望着床顶,也不知道躺下了多少时候,然而他眼前所看去的,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只是一片空洞洞的。同时,却有一种声音,向耳朵里送来。初听这种声音,并不怎样介意,后来这种声音,继续地向耳朵里送来,这就不能不静心听了。 原来这不是别种声音,乃是隔壁院子里,有人在那里读书。那书声读得字斟句酌,一个字一个字地向耳朵里送来,似乎那个人很是高兴。他情不自禁地,走出房来,隔墙向那边一看,那边好像是个中产阶级的人家。墙头上高出两棵树的黑影,屋子里的灯光,射到一丛叶荫之下。由叶荫之下的反光,映出了一带整齐的屋檐,那朗朗的书声,就由这屋子里出来的了。 计春背了两手,侧耳听着,正要听出来他读的是什么书,可是书倒没有听出来,这空气里面却若断若续地,送了一种香气过来。闻了这种香气,好像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这时,他不但是来不及辨别人家读的是什么书,几乎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了。 虽然这还是热天,然而北方的气候,到了晚上,温度就低了下去。计春站在院子里久了,身上觉得有些凉飕飕的。这两只大腿,由脚背以至臀部,都像凉水洗了一般,他这才醒悟过来,人站在这里发呆呢。于是身子一转,赶紧地走回房去。 然而,他到房里以后,精神恢复过来,这书声又听得很清楚了。脚下情不自禁地,在地面上顿了两下,自言自语地道:“我决计改过。从立刻起,开始读书了。”于是把桌上的那些糕点水果,一阵风似的,搬到桌子下面去,而且把桌子擦抹干净了,就找了一张厚的白纸,在桌面上铺好,然后,在书架子上捧了一沓书放到桌子上,预备随便抽出一本书来看。 可是他一弯腰要搬了凳子来坐的时候,同时却有一股清香,袭入他的鼻子。他想起了,这是孔小姐送的水果,据外表看起来,这一个大蒲包,里面装的大概是不少。我应当透开来看看,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如此想着,他就把那蒲包拉出桌子底下,在电灯光下,撕取了盖叶。这里面深红浅碧,早是把那初秋的白梨,苹果,牛乳葡萄,各种颜色,送到了眼前。 计春拿起一个溜圆的苹果,在手上颠了两颠,心里这就想着:女人的面孔,不都是这样吗?孔小姐的面孔,不也是这样吗?这苹果也和女人一样,有一种迷人的颜色。我一个刚刚觉悟过来的人,为什么又沉迷下去,这不是一种笑话吗?于是将这只苹果向蒲包里一掷,立刻用脚一踢,把蒲包踢到桌子底下去。自己就靠近桌子坐好,抽出一本书,摊开来看。 翻开书来,已去了若干页,当然不是书的第一章,自己在一个段落的起头,诵着行数,看了下去。约莫看了有七八页之多,才想过来:我看的是什么书?于是翻过书面来看了一看,呵哟!难怪乎不懂,这是新出版的《少年修养论》,是到冯子云家去的时候,冯先生送的。这一阵子胡忙,总不曾看一看书的内容,今天突然地把这种含有哲学意味的书翻着来看,如何可以了解!于是按住了书的封面,自己定一定神,今天却是怎么的,神经如此的错乱。于是用两手撑住头静静地想着。 在他自己这样静静想着的时候,那隔户的书声,又一阵阵地送入耳朵来了。他心里就跟随地想着,人家也是个人,也是在这个月落风轻,星斗满天的夜里。他何以就那样安心定意,书读得那样起劲,我何以心事混乱,读书不知所云呢?是了!这无非为着我有一段心事。我有一段什么心事呢?为了有这样一个女朋友。那么,说来说去,还是自己有女朋友之害。自己唯有毅然决然地丢开了这个女朋友,然后才可以谈到读书。不然,这个心为女朋友分了去,就不会牵挂到书上来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颠三倒四地想着,索性忘了自己打算要做什么的,只管沉沉地把事情想了下去。猛然一抬头,只看到屋子里越显得银光灿烂,电灯的光力,已是格外充足。这是北平城里夜深了的表现,自己这倒不明白,为何糊里糊涂,就混到夜深了。这般时候了,读书已是不可能,这就只有早早地就寝,一切的事情,到了明天早上再说。想是有一晚上构思的力量,总可以有个脱身的法子吧! 他如此想着,才放下托住头的那两只手。可是看看桌上,那本《少年修养论》,已经不成样子。因为下半截被自己的手胳臂压着卷折了两只角,那半截呢,也不知自己是何时打泼了一杯茶,书页被泼的茶浸着,都粘成一片了。计春赶快地提起书来,兀自点点滴滴向下淋着水。恰是不曾拿得稳,在桌子角上一挂,那烂泥也似的《少年修养论》,已是毫无眉目,只剩了半截书角,拿在手上了。 计春心想:弄坏了一本书,这很算不了什么,只是这一本书是冯子云先生特别注意送我的,将来问我书中说些什么,我怎么样对答呢?那也就少不得买一本书来再看上一遍了。计春心里很懊悔的,真是不解,今天何以如此神情颠倒? 站在屋子中间,发了一顿呆,又顿了一下脚,自言自语地道:“会馆不能住,公寓更不能住。明日早上,起来就收拾一切,搬到冯家去。冯家若是没有屋子可住,就是在他门房里住上一两天也好。反正是不受外物的引诱了。”他如此的想得坚决,似乎明天之离开公寓,已不成问题。不过他一日一夜之间,心理有了好几次变化,还有一夜之长,究竟有无问题,那还是不得而知呢! 第十七回:索影作甘言再施妙腕 赠衣惊厚宠更溺情波 第十七回:索影作甘言再施妙腕 赠衣惊厚宠更溺情波这一番起落不定的思潮,把计春闹得坐立不安,最后他躺在床上,仰了面孔静心静意地想出了一条出路;就是起一个绝早,不等令仪来,就离开这公寓。于是解衣就寝,安然地入梦了。他是思虑有些过度了,头搁在枕上,坦然地睡着,及至醒过来的时候,看那竹子外面,白粉墙上,抹了一带金黄色的阳光,这纵然是早上,也不会是绝早了。 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揉那眼睛,再仔细地向窗子外面看看,可不是太阳有几丈高了吗?于是向外面喊了一声伙计,等他走到房门口,在里面就问道:“几点钟了?”伙计猛然地听到了这一声问,倒愣住了,以为这位阔少爷在发脾气,嫌伺候着来晚了呢!就推了门进来道:“这还不算晚吧?才只八点多钟呢!我们这里,住着学界的人也不少,都差不多是这时候起床呢!”计春知道他是误会了,和他说明白了,也是无用,于是披衣下床,只是催伙计搬茶水来。 伙计见他衣服披在身上,一只手拿了袜子,一只手就把桌上放的散碎东西,一样一样地给它归并起来,伙计望着他,倒有些呆了。便问道:“周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计春道:“我要搬起走了。”伙计正端了一只脸盆,要向外走。听了这话,索性把脸盆放了下来,睁着两只眼睛望了他,许久做声不得。 计春道:“你不要以为我是赖房钱,昨天我搬来的时候,我就把房钱付了。我的意思,就是不爱住公寓,所以要搬,公寓不是一个读书的地方。”那伙计听了这话,真是不住地想着希罕。既然说是公寓不好,昨天为什么搬了进来?搬了进来,觉得公寓不好,也就不该付房钱。这样颠三倒四地想着,只管看了计春的脸,想不出一个道理来。 计春被人家这样望着,倒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你为什么望着我?觉得这件事很有些奇怪吗?”伙计笑道:“我猜着你准是和我们开玩笑,不然,哪有这个道理。”这样看起来,分明是伙计都不能相信了。这种举动,大概有点失于常态,必定要说出一个充足的理由来,那才好搬的。于是向伙计道:“你不必管我是什么原因,反正我要走的话,总有一个原因的,你去和我打水来罢。”伙计虽看到这人不免有些像神经病,但是他已经付过房钱了,他居住自然可以自由,公寓里人如何可以干涉他?伙计自去了。 计春一人在屋里,自穿着衣袜,昂了头只管向着窗户外,不住地发呆。因为心里平静了,却听到隔壁屋子里的笑话声。这时,有个女子的声音道:“哼!俗言道得好,男子的心,海样深,看得清,摸不真,我这样地待你,你还不肯把真心待我,你叫我是多么灰心啦!”接着就有一个男子,哈哈一笑道:“妇女们总是这样犯了一个疑心重的病。”说到这里,声音就细小下去,听不清了。 计春想着,公寓这种地方,那总是作为男女交涉场所的。这大概又是那个男子有抛弃女子的心事,所以就发出这种怨声来了。他如此想着,就不免顺脚走到院子外面来,只转了一个弯,便看到那有人说话的房间,正和这院子为邻。 那玻璃窗户,恰好卷起窗纱,在外边看得里面清楚,见有一个时装女子,两手撑了头,靠桌子坐着,虽不能将她的脸完全看到,但是在她的双手以下,依稀有几道泪痕。在桌子的另一方,站住了一个西装青年,满脸带着委屈的样子,半弯了腰,斜伸了一只脚,只管向这女子看着。许久,他才叹了一口气道:“我对于你牺牲一切,都不管的,你还是不谅解。”那女子道:“好!你牺牲一切,什么我也不要;我要你的命。你若是真能牺牲的话,就死在我面前,让我看看。”那男子道:“好!我就死在你面前。”说着就把桌上一把裁纸的小刀,拿了起来,打算向颈子底下就横抹了去。那女子虽是双手撑住了头,而且低了下去的,但是她对于这男子的态度,依然是注意。她就猛然地向上一跳,伸开两手,将那男子抱着,带着央告的声音道:“得啦!算我错了。还不行吗?”男子举起刀子的一只手,被那女子极力地扯了下来,他才掉转头向外面看着,原来走廊下还站有人呢,急忙地伸手把窗纱遮掩住了。 计春明知道人家遮掩窗户,是为自己而设,当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不必人说,自己也就闪开来了。他低了头,向自己屋子里头走,心里也就想着:这个男子,实在也能为他的爱人牺牲,只求他的爱人谅解,性命也可以不要。假使把他作一个标准,来和自己打比,那么,自己就未免太对不住令仪了。她对我花了许多钱不算,尽心尽意,多么会体贴人,结果,我却背了她逃走,这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他心里考量着,态度又是那样犹豫的时候,恰又有一双男女,由面前走廊上过去,那男子和女子提了花伞皮包,笑容可掬地在身后跟着。 伙计正端了一盆水过来,见计春望了别人发呆,便低声笑道:“这是一对未婚夫妻,两个人和睦着啦!现在是一块儿上学校去了。”计春道:“现时还在暑假里头,他们到学校里去做什么?”伙计道:“据说,人家是补习功课,补习好了,打算考到一个学校里头去呢。”计春望了人家的去路,微笑点了两点头,也就跟着伙计走回房来了。 他这时来不及收拾东西,一面漱洗,一面咀嚼着男女进出成双的滋味。自己并不是没有这个机会,只是自己怕会耽误了读书,所以有向后退之意。其实像公寓里这些男女青年,何尝不是每个一双成起对来的。这是一个明证,读书无妨恋爱,而恋爱也就不碍读书。 他有了如此一个转念,昨天晚上预计好了,起个绝早就搬出公寓的话,未免有些摇动。因之自己归理东西的那番手续,也仅仅地做到将桌上的纸墨笔砚,归并到网篮里去,此外也就不曾动手了。在他这种犹豫的时候,伙计已经沏了一壶茶来,放在桌上。计春闻到壶嘴子里透出来的那阵茶香气,便也跟着想要喝茶。于是斟上一杯热茶,用手托了慢慢出神。这杯茶还不曾喝下去,房门口就有一个报贩子,夹了一卷报纸过去。计春出了一会子神,倒觉得很是无聊,买一份报看看,倒也不错。于是买了大小报纸各一份,就在靠门的一张矮沙发上,靠了椅子背,两手捧了报,慢慢地看去。 报还不曾看到一半,忽然身后有人问了一声道:“今天哪家的电影好?”回头看时,却是令仪来了。她手上正也拿了一把绿质白点子的花绸伞,她悄悄向房门里一伸,那计春就两手接了过来,在书架子边放着。令仪笑道:“你很不错,居然会和女友拿伞了。这是你交际上一种很明显的进步。”说着,走进房来,就靠近计春那把椅子坐下,微笑道:“这公寓里住着,比在会馆里舒服吗?”计春道:“天理良心,住着这样幽雅的所在,还不舒服,要怎样子才算舒服呢!”令仪笑着点了两点头,却昂了头在屋子四周看了一遍。 计春道:“你看什么?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吗?”令仪道:“屋子外表不错,但是里面的陈设,既很简单,又不艺术化,不是一个白面书生住的所在,让我来替你布置布置罢。” 计春道:“你不必费事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令仪将眼睛斜瞟了他一下,却微笑道:“你怎么老说这句话?这是生朋友说的客气话,不是心眼里掏出来的,若是好朋友,你用我的东西,我用你的东西,那都不在乎的。” 计春点头道:“固然是如此,但是一个人只管得着人家另眼相看,自己却是毫不在乎,这个人也就未免心肠太硬了吧!”令仪笑道:“你必得报答我一点什么东西,你才过意得去,是也不是?”说时,她一只左腿架在右腿上,半扭了身躯,望了计春,笑嘻嘻地静等他的回答。 计春说:“是的。”令仪道:“你打算怎么样子报答我呢?”计春不觉抬起手来连连搔了一阵头发,他就笑道:“我是一个穷书生,你是一个阔小姐,就是叫我谢你,我也难于出手。” 令仪道:“你这话完全错了。难道报答人家的情义,就完全在钱上说话吗?我和你要一样东西,并不要你花一个钱。”她如此说着时,又是把眼睛向计春身上一溜。计春听了她的话音,又看了她这种态度,脸上一红,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令仪笑道:“你以为我和你要什么呢?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你一个影子。”计春昂着头想了一想道:“哦!我明白了。你和我要一张相片,有有有!”说着话,他就去开箱子,打算把相片取了出来。 令仪向他连连摇了两下手道:“不对!我不要你的相片,我只要你的影子。”计春掉转身来,对她望着,站在床头边,手扶了箱子盖,竟是呆了。 令仪两只腿,依然是架着的,身子向后靠着,向了计春微笑,却把手来指着那张空沙发道:“你坐下,我有话和你说。”计春听她的话,真有些摸不着头脑,索性站定了,向她微笑。令仪笑道:“你都猜中一半了,怎么又发愣呢?”计春笑道:“我猜中一半了吗?我自己真还有些不明白。我的影子,怎么可以拿去送人呢?” 令仪道:“我实告诉你罢,我想和你一路去照几张相。款子是归我付。你想,那上面有你,可也有我,相片两个人都有份,不能算是你一个人的。所以要你去照相,就仅仅的只要你把一个影子相送的了。”计春笑道:“原来是这样一件容易办到的事,何必绕了这样大的弯子来说呢?” 令仪道:“你不知道,我这个人的脾气,是很古怪的。无论做什么事,不愿碰人家的钉子,所以我先说上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探一探你的口气。既然你并没有什么不可的意思,那我就乐得要求你一下子的了。”计春笑道:“这简直是谈不上的话。像你这样的大小姐,肯和我在一处照相,那正是大大地给面子的事。我还有一个不乐意的吗?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我要是和大小姐在一处照相,恐怕是有些玷辱你,不是你来提起,我就和你交十年朋友,还不敢这样地开口呢。” 令仪抿嘴微笑着,只管望了他许久才道:“我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心里有一句,口里说出一句,可是现在你慢慢地会说话了。说出来的话,居然不是由心眼里出来的了。”计春不住地搔着自己的头发微微地笑道:“我觉得我始终是一个老实人。你要说我心口不如一,那可有些冤枉了。” 令仪笑道:“我自然是希望心口如一,但是有时候不便对我说的话,我也就不逼迫着你说出真话来。”计春笑道:“这话我倒有些不懂,既然是要我心口如一,怎么又说是有时候不便说真话呢?” 令仪眼皮一撩微笑道:“你呀!在情场上的阅历,还是太浅。再过些时候,也许你就明白了。”计春道:“怎么过些时候,这个原因就明白了呢!你只说了这样半截的话,倒不免要我纳闷一辈子,何不现在对我就实说了呢?” 令仪笑道:“你是一个傻子,老追究着这句话作什么?不要说这些小孩子话了。这个时候,是吃午饭的时候了。我带你一块儿去吃午饭罢。”计春笑着,正想说那一句,又要叨扰,令仪突然站了起来,向他连连摇着几下手道:“你不许说下面那一句话,你要说那一句话,我就恼了。”计春笑道:“你不是要我把心眼里的话都说出来吗?我真要说出来,怎么又不许可呢?” 令仪道:“我有一个脾气,花钱请人就是不许人家道谢。你去不去?”计春虽然是预想好了要和令仪脱离关系,但是一和令仪见了面之后,心里所想的一切计划,都化为乌有了。现在令仪对了他,迫着问去也不去,他怎敢说是不去,只得笑道:“我只有奉陪就是了。” 令仪于是自提了花伞皮包,就要向外走。这让计春更是一点也推诿不得,于是戴上了帽子,自行带上了房门,就走了出来。见令仪斜伸了一只腿,站在走廊上,将那把伞,斜靠了大腿放着,计春忽然灵机一动,弯了身子,就把花伞和皮包接了过来,就随了令仪身后,向外面走去。先前那个伙计站在一边,看到了这情形,就向了计春微微地笑着。 计春想到早上那对未婚夫妇一同去上课的情形,不觉想到自己,也有这个样子的排场,而且在我前面走的那实实在在是一位大小姐,比之早上那个女学生,那又要高过一个码子了。他如此想着,心里头得意之极,于是望了那公寓的伙计,也报之一笑。 不过伙计笑着,是伙计的意思;计春笑着呢,又是计春的意思。同时令仪回转头来,看到计春向伙计对笑着,好像这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意味,于是也就瞟了计春一眼,笑着低低地说道:“这个傻子!” 计春在身后自不便问,直等一同坐在汽车上,心里头这句话,实在忍耐不住了,这就向她笑道:“我到底不明白,我问那一句话以后,你就连说我两回傻子,这是什么用意?”令仪笑道:“你若是老追着这句话来问我,你就是个傻子。总而言之,你是越问,越见得傻。”计春笑道:“那我也就只好不问了。” 于是他心里闷住了这个哑谜,陪着令仪去吃馆子,又陪着她去游了一趟公园。最后她却向计春道:“你不许辞谢,我还要送你一些东西。”计春笑道:“好的!我一切都唯命是从,省得你又说我是傻子。”于是她就将汽车把计春载到一家西服庄上来。 那西服庄的伙计,早有两三个迎上前来,和她点了头道:“孔小姐来了?请坐请坐。”计春一看,好像他们原来就是相熟得很的,这倒有些奇怪了。令仪回转头来,指着计春道:“这是我们的亲戚,来定做两套西服,你们拿样本来看看。” 计春听了这话,心中倒是一怔。我又不曾发疯,好好无事地做什么西服,而且一做就是两套,便笑着望了令仪,有话想要说,又不敢说出来。令仪回转头来,就向他笑道:“我和这家西服庄,有点来往,多少钱,你不必管,都记在我的账上得了。”计春心想,这位小姐,真是厉害。我一举一动,她都可以猜透了我的心事,便笑道:“你又要和我客气,我真是不敢当。”说这话时,那两个伙计,已经走开了。 令仪就向他瞟了一眼,低声道:“越说你是傻子,你倒越傻了。”计春听她的话音,看她的行为,心里也就明白了一些,只好微微地笑着。 这时,两个伙计一个捧了衣服的样本,一个捧了衣料的样本,一齐送到计春面前来,笑道:“你就挑罢,有孔小姐介绍,我们不敢多算钱。”令仪道:“这可是记在我账上的,你若是多算钱,那就是多算了我的钱一样,你们好意思吗?”伙计笑着连说不敢不敢。 计春站在玻璃橱子旁边,先打开料子样本一瞧,只觉样样都好,而且自己没有穿过西服,根本也就不注意人家穿西服。这个时候,让他来挑衣料的样子,叫他怎样能够决定? 令仪在一边,也就看出他那副情形来了,就两手把样本夺到怀里来,向他笑道:“你做中国衣服,是我当参谋。干脆,做西服也让我来当参谋罢。”她一面说着,一面在那里掀着衣料本子看。她选了一套淡灰色的,选了一套藏青色的,用手指点着,向计春问道:“就是这两种料子吧。你看怎么样?”她说时,已经有些命令的意味在内。计春怎敢说是不好,自然地就点着头答应了,还笑道:“我最信任你的,你索性把样子也给我挑好了罢。” 令仪抿嘴微笑着,又和他挑了两种衣服的式样,索性将领子领带衬衫,甚至领扣和袖扣等等,一齐都定好了。算一算账,共计一百二十元,令仪一点也不踌躇,就在皮包里掏出了二十元钞票来付了定钱,然后就挽了计春一只手,一同出门上汽车去。 计春在车上笑道:“你又要说我俗套了,真要多谢你!你若是要送我的西服,送我一套也就够了,为什么送我这许多呢?”令仪笑道:“我说出来,你不要说我挥霍,昨天晚上我打八圈麻将,就输了二百块钱。一二百块在我高兴的时候,我随便就花了的,那很不算一回什么。”说着,又在皮包里取出三十元钞票来,向计春手里一塞,笑道:“你自己去办罢,要买一双好的皮鞋,一顶帽子。记着,不要买那太差的。”计春见人家如此款待,只有答应是的位分,哪里还说得出别的什么来。 汽车一直将计春送到公寓,令仪才坐着车子走了。计春回得房来,觉得口里有些干燥,等不及茶房来泡茶,就把桌子下面那个蒲包扯出来,摸了两个大蜜桃,两个大梨,用小刀子慢慢地来削了吃。 当他在削梨的时候,心里头就想着这个送梨子的人,觉得人家这番相待的意思,实在是好极了。我若是搬出这公寓,就是不和她绝交,也就辜负了人家这番盛意,何况自己原定的主意,就是从此便要躲开她呢。她家里家财有几百万,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假使我要做他们家的女婿,何必还念什么书?坐在家里享福就是了。她说得也不错,只要有钱交学费,不愁没有学校可进,何况我的功课,还可以考相当的学校呢!我和她来往,不过是得罪冯子云先生一个人,对于别人,并不相干。得罪了冯先生,没有别的,只是进学校差一个人照应而已。我有孔令仪在金钱上帮我的忙,什么事不好办?我又何必要姓冯的帮忙呢?是了,我就照了现在的计划进行,不必理会别人了。 这天晚上,月亮虽然是出来得晚一点,但是那隔壁人家的书声,还依然送到这边来。今晚计春听到,并不觉得有什么感触,他心里想着,一个星期之后,有漂亮的西服可穿了。现在是夏去秋来的时候,白番布鞋子当然是不合,是穿黄色的皮鞋呢?或者是穿黑色的皮鞋呢?帽子,自然是应当戴薄呢的。平常看那少年人穿西服,多半戴上一副眼镜,自己最好也找副眼镜戴着。这里有三十块钱,十块钱买鞋,五六块钱买帽子,还可以多一半,这一半怎样用呢?买一副眼镜又太多了。要不然,再买一支自来水笔,却是钱又不够;或者是自己将钱垫出来呢?或者是再和令仪讨呢?或者剩下几块钱来,留着自己零花呢? 他今晚的态度,与昨晚是大不相同,这思想方面,也是大为变更。他所想的不是书本子,将来的事业。所想的乃是西服,西洋皮鞋,克罗克斯眼镜,康克令自来水笔。看看令仪送的那只手表,抬起来看着,却是九点钟了。往日到了这时间,觉得应当还看几页书。今晚所想到的,便是已到电影开映的时间。若是令仪在这里,就可以坐了她的车子,一路去看电影了。 他对了手背上只管出了神,靠了桌子站定,不觉呆了。表上的短针,依然指在九点上。他抬起手臂来看着,还是那样出神,然而这已在十二小时以后,他睡在枕上,刚醒过来呢。心想:向来不会睡得这般晚起来,人是思想着劳累很了,想到了劳累一层,又不免闭上眼睛再养一会儿神。 可是这时就听到房门外有人问道:“有位周计春先生,就住在这房间里吗?”计春听得出来,乃是冯子云先生的声音。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心里想要答应,但是第二个感想,跟着来了。 他想:冯先生何以会找到这公寓里来?也许是听了什么话,来教训我的吧?和他见了面,十之七八,难免要受他一顿教训,不如装了马虎,就这样含混过去罢。因此索性倒了下去,向被里一钻,并不答应。 冯子云又在外面问道:“这位周先生,到底在家不在家呢?”伙计就答应着道:“在家,还没有起来。”接着房门一推,冯子云就进来了。这是计春的大意,为什么昨晚睡觉,不把门闩上呢?冯子云走到床面前,连连叫了几声计春,而且用手按了盖被。 到了这时,计春实在不能再做作了,就由被里伸出头来,叫了一声先生。冯子云道:“你怎么不通知我一声,就搬到公寓里来了呢?”计春哼着道:“我本来打算去告诉先生的,只因为搬得急一点,所以来不及告诉了。”说着,又哼了一声道:“冯先生!真对不起,我病了,病得爬不起来。” 冯子云站着对他脸上瞧瞧,然后退了两步,坐在椅子上,依然对了计春的脸上注意着,似乎不大在意的样子。就问道:“你什么所在不舒服?”计春由被里伸出一只手来,摸了额头道:“头晕。” 冯子云对他笑道:“大概你是昨天晚上回来得太晚了的缘故吧?”计春觉得他这一句话,未免言中有刺,就红了脸道:“不,昨天我回来得很早的。”冯子云抢着问道:“回来得很早,你是由哪里来?”计春倒不料撒着谎说话,还会把话说漏了,急忙中又撒不出第二个谎,就很随便地答道:“由公园回来。”冯子云道:“哪个陪你去的?”计春顿了一顿,答道:“没有人陪我,我一个人去的。” 冯子云连连摇了两下头,又微微地一笑道:“不能是你一个人去的吧?老弟台!不是我做先生的人,无故要干涉你的行动,但是你是我最希望成功的一个人,而且又得了你父亲的重托,我为了这两层关系,不能不照顾你一点。现在你刚离开父亲的怀抱,就滚到千金小姐的怀里去,这是你巨大的错误。本来呢,年纪轻的人,哪个没有一些儿女私情;可是在于你,就不应该有。为什么呢?假使你现在还是在乡下做一个牧牛的孩子,我来问你,你知道世界是怎样的一种情形吗?你知道现代文明,到了什么程度吗?当然,你全不知道,更不要说是摩登少年讲究的男女恋爱了。你托你父亲的福,把家产故园都牺牲了,又得了许多先生的帮助,对你另眼相看,更细心地教你。这些人,不是指望了你中状元,也不是指望你发洋财,将来靠着你吃饭。只是看到你是个有用的青年,希望把你造就成国家社会需要的一个人才,若是像你这样,终日跟在大小姐身后鬼混,都市里还少了这种青年,值得你父亲那样牺牲,值得我们做先生的这样地教训吗?就是你自己这几年的努力,当然也是不愿埋没你的天才,不愿辜负你的师父的期望,难道千里迢迢地跑了来,就为的是来谈恋爱不成?” 这一番话,说得计春哑口无言。当然的,自己的行动,已经为冯先生看破了,抵赖固然是抵赖不了,就是承认,又怎样的说得出口呢?于是躺在枕头上发愣,只有不做声。 冯子云道:“你不必装病。只要你改过自新,以往的事,我也不追究你。你要明白,你有了今天就是你的造化,你还做什么妄想呢?再说孔令仪那孩子,乃是社会上一匹害马,谁和她在一处,谁就要受她的害。她不是我的女儿,她若是我的女儿,我不把她杀了,也要把她送到感化院去。” 计春只有听着,哪里敢说什么。可是他在屋子里虽不说什么,那屋子外面,却一个人搭起腔来了。那人道:“冯先生!你劝密斯脱周不要紧,为什么在背后批评我,侮辱我的人格。” 说着话,推开门走进一个人来,不是别个,正是孔令仪。她突然地走了进来,挺着胸脯子,一手按了手上的花伞,撑在地上,一手叉了腰,鼓着脸蛋子。这一下子,真弄得形势大僵之下。 但是冯子云也决不肯在她面前示弱,也红了脸道:“不错!我说过的,假使我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就要把她弄死。”令仪道:“我有什么罪要处死刑?我杀了人吗?放了火吗?” 冯子云将桌子一拍道:“你这种行为,我以为比杀人放火还厉害呢!像计春这样往前进展的青年,你诱惑着他陪你去堕落,废坏他一生的事业,破坏他的家庭,那还是小,你断送国家有用的青年,成为你一样的害群之马,这罪还小吗?” 令仪道:“就是这几项罪名,没有别的吗?我请问你,现在社交公开,男女交朋友,是不是许可的?若说交朋友是许可的,那就诱惑破坏,这些字眼,都安不上。我告诉你,你知趣的,你赶快离开这屋子,因为这屋子是我出钱租的,你若不走,我就到法院里去告你,说你公然侮辱我。你是个教授先生,大概不能否认你所说的话吧?”说毕,瞪了两只大眼,望着冯子云。 冯子云当然不肯否认他所说的话,一拍桌子道:“我不能走,你去告我吧!”令仪说了一个好字,转身就向房外走去了。 第十八回:甘伏雌威背师铸大错 真同儿戏负气订新盟 第十八回:甘伏雌威背师铸大错 真同儿戏负气订新盟周计春见令仪突然而去,一点也不考虑,好像是真要告状,心中大吃一惊,立刻由后面追着。追到大门口,一伸手将令仪拉住,就问她道:“我的大小姐!你难道真打算去告状吗?”令仪横了眼光道:“我为什么不去真告状,他一个做先生的人,可以随便地侮辱我,我就可以随便地告他。” 计春道:“你这样一闹不要紧,叫我夹在中间的人,那怎样办?我自然不能得罪你,但是我也不愿意得罪冯先生。而且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愿意我父亲知道;你若是和我表示同情的话,自然你也不忍让我为难的吧?”他说话时,那一只手依然扯住了令仪的衣袖不放。 令仪根本就不知道状要怎样的告法,受状的衙门,也不知道在哪里。这时,既是被计春牵扯住了,也就不再向前奔。却望了他道:“你拉住我怎么办,打算还让我去受他的教训吗?”计春道:“我不是拉你去见他,我不愿你去告状。” 令仪道:“为了你起见,我就不告状罢,但是我让他骂过了一顿,就这样的罢了不成?”计春这却没有话可说,因微笑道:“凡事都看破一些罢,你叫我有什么法子呢?” 令仪昂头想了一想,点着头,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今天暂时罢休,教他知道我的手段,我先回家去休息休息。”计春看她那情形,虽然不至于真告状了,可是也不敢完全放心,一直望着她上了汽车。 才要转身进去,却听到令仪在身后乱叫他,回转身来看时,她由车窗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向这里乱招着,计春看到,只好走上车边去。令仪笑道:“你若是愿意听我的话,今天下午,就在家里呆着,不许走开。我不定在什么时候,打电话来,约你去玩儿呢!”计春待要和她订定一准的时间时,可是她已经用手向车夫一挥,车夫手将机盘一转,就开走了。 计春心里想着,这位姑娘美是美极了,可是手段也相当地厉害。怎么捉住了冯先生一句话,就要闹得人家不能下台呢?现在去见了冯先生,却叫自己去说些什么?老实说,离开了他,那简直不好意思再去见他了。 自己低了头,正是这样沉吟地要向房子里去,对面有人叫了一声道:“计春!你自己就这样的甘心堕落下去吗?”看时,冯子云板住了面孔,在走廊正中站着,这让计春无可藏躲,不能不向着他谈话了。于是微低了头红着脸道:“我原打算今天搬出这公寓去的。” 冯子云连连地摇了几下头,笑道:“你不要将话来骗我了。我今天来了,你就是今天要打算搬出去,我若是今天不来呢?你今天也就不想搬了。”计春还有什么可说,只管是低了头,而且身子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靠了一根廊柱站着。 冯子云走近一步道:“并不是我做先生的人,要多你的事,老实说,我的学生,没有三千,也有二千几;若是我都像这个样子,一一地去管他,我还会来不及吃饭穿衣呢。我因为你是那样的出身,自己不曾埋没自己的天才,很是可取。再说你的父亲,为了想把你造就一个人才出来,他肯把田地都卖了,到省城里去开豆腐店,这种牺牲精神,那就伟大极了。我在我服务教育界这一点上说来,我不能不帮他一点忙。若是照你现在这种情形看着,把你造就成功了,不过为社会上添一只害马,大家费那一番力气做什么?唉!据我看来,中国人是没有希望,绝对没有希望!”他说这话时,深深地皱起了他一双眉毛,而且用脚重重地在地上一顿。看他这一种神情,知道他是忿恨极了。计春不敢说什么了,只管低了头。 冯子云道:“孔令仪她不是说要去告我吗?我不管,让她去告我得了。现在我要再最后问你一句话,你自己打算怎么样了?”计春觉得怎样子说,这话也不能让冯子云满意的,于是微低了头很踌躇地道:“我自然是愿意读书。” 冯子云望了他的脸,许久许久,就微笑着点了几点头道:“好的。你愿意读书,有这句话就成,不过我现在还有些别的事,来不及和你说多的话。晚上,你到我家里去谈谈,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解决一下。”计春也不敢说别的,就答应了两声是。冯子云对他周身上下,又打量了一番,然后大开步子走了。 计春回到房来,脸上倒泛了红色,心里也就扑通扑通地跳着。他私下里可就想着:总算幸事,冯先生约我晚上去谈话,并没有约我下午去谈话;若是约在下午,这又要和令仪约的时间冲突了。等到下午,我和令仪好好地商量一番,得了结果之后,再去和冯先生谈话。那样对于两方面,那就都可以顾全得到。 他如此想着,就在公寓里安安静静地坐了几个钟头,并没有出门,可是令仪说了下午来的,一直等过了下午四点钟,连电话还不曾来一个。据着自己心里头想,她若是不来,最好今天就不来罢;不但是今天不必来,便是从此以后不来,那也是自己所欢迎的。因为如此,自己就解掉了一方面的纠缠,可以听了冯子云的话,专心去读书了。 他坦然自得地在屋子里坐到了下午五点钟,可是孔令仪的电话就来了。她在电话里先笑起来道:“对不住!我让你在家里,困等了好几个钟头了。”计春听了她的笑声,人就先软化了,便笑道:“我反正没有事,等也在家里坐着,不等也是在家里坐着,没有关系。” 令仪笑道:“你这样说,我就更是放心了,那么你索性等我一等,咱们一块出去吃晚饭罢。”计春还想加一种什么考虑之词的时候,令仪那一方面,已经把电话挂上了。 计春想着,既然和她说得妥当了,这是不能够推诿着走出门去的,要不然,她跑来扑一个空,那就会和我翻了。照说翻脸就翻脸罢,无非彼此不做朋友而已,有什么关系?可是自己真要和她翻了脸的话,用人家许多钱,得人家许多好处,有些说不过去。重一点说,那也是忘恩负义;叫自己做个忘恩负义的人,这是不愿干的事。自然,定做的那两套西装,也要牺牲了。 他这样踌躇了以后,在屋子里一把软椅子上坐着,静静地把前后的事,颠倒着一想。觉得走开是无不可,不走开,也不至于有什么大妨碍。约莫想了两三小时,却不曾得一个结论。自己起初不知道是过了多少时候,后来屋子里的电灯亮上了,才觉得天色业已晚了。 为什么把这个问题这样郑重地研究着呢?不必等她了,冯先生约着晚上到他家里去谈谈,这就到冯先生家里去罢。不过冯先生虽是叫我去,并没有指着一定的时间,自己就是马上去了,也许冯先生不在家,那就在寓所里再等一回罢。 抬起手表来一看,是七点钟,自己想着,等到八点钟好了,她既来邀我去吃饭的,决不会迟于八点钟。他想着是对了,现在并不瞎想心事,捧了一本书,到电灯下面去看。但是不时地检查手表,一直到八点半钟,她还不曾来。 站起身来,待要出门,在屋子里来回走了几步,又犹豫着道:既是等到了八点半钟了,索性再等十分钟;这样子久,都等过去了,十分钟的时候,不能不展长一下;要不然她来了,自己是刚刚走开,那才是有些对不住人呢。他有了这一番转念,在屋子里又闷坐了十分钟,但是令仪的芳踪,依然不见。 计春为了她有话,一路去吃晚饭,所以公寓里的饭,已吩咐茶房不必开来。如今她不曾来,少不得还要出去买点东西吃了,于是穿上了一件干净些的长衫,戴上帽子,向房外走,手扶了门向外面带着。 正要叫茶房来锁门时,就听到的咯的咯,一阵皮鞋声响,远远看到令仪来了,于是开了房门,复又进去。 令仪走进来,微笑着,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遍,便笑道:“对不住!我来迟了一步,累你久等了。你打算到冯子云家去吗?”计春伸手取下了头上戴的帽子,向她笑道:“因为我老等着你不来,肚子实在有些饿了,我打算出去买点东西吃。” 令仪微笑道:“绝对不是去看你唯一尊敬的冯先生吗?我想你不敢毅然决然地和他脱离关系吧!”计春笑道:“一个学生和先生,有什么关系可言呢?” 令仪点了头笑道:“你倒说得很干净。那么,我相信你是我的一个信徒了,我们一块儿出去吃馆子瞧电影罢。”说着,在桌上拿了那顶帽子,交到计春手上,于是两个人一同走出公寓的门,坐上汽车去了。 计春既然是做了孔小姐的信徒,当然就不能分身去做冯先生的信徒。这天晚上,冯子云先生的约会,他竟是误了。 晚上看过电影,虽有孔小姐的汽车相送,到了公寓里,也就是十二点钟了。这还有什么可踌躇的,当然是铺床就寝。心里也曾自付着:今日不曾到冯先生家里去,冯先生一定是大为失望,明天上午,他不是自己来呢,一定就打电话给我,到了那个时候,这却叫我怎样地去答复呢?有了,我就装病罢。我说我晚上临时头痛,走不了。无论他说是真是假,反正在我自己这一方面,那总是可以自圆其说的了。自觉这个办法不坏,也就安然地入梦。 但是次日睡到上午十一点钟醒的时候,冯子云本人,自然是不曾来,可是也没有电话打来。装病也只得装到这个时候,再睡,就真会感到不舒适了,于是把这层疑虑除掉,径自披衣下床。果然,太平无事地到了下午,也没有一点意外。 两点半钟的时候,孔小姐花枝招展地由外面走了进来。她一进门,对了计春站定,就微微地笑着,露出了她的白牙;红嘴唇里露出了白牙,这自然是一种令人销魂失魄的事。可是她这回笑,似乎带了勉强的样子,那两只嘴角向上翘着,不像是往日那样自然。再说她那两腮上的胭脂圆晕而外,还由皮肤里面,透出一层红色来。当然,这不是化妆的力量。 她进了屋之后,将手上提的那柄花绸伞,轻轻地放下,靠了椅子边的墙,那轻缓的程度,很是异乎寻常,分明她是故意这样地做作出来的。她坐下来,两手放在怀里,又向着计春笑道:“你为什么很注意地看着我?”计春因为她来了,正用一方干净的手绢,擦着茶杯,预备倒茶给她喝呢,便笑道:“没有哇!我并没有注意到你呀!” 令仪的胸口,伸张了一下,好像深深地嘘出了一口气,便笑道:“你没有注意着我,那就很好。我以为你应当注意着我呢。”计春斟了一杯热茶,两手递给了她,她含笑接着,胸口又像是伸张了一下,呷了一口,就放在茶几上。刚放在茶几上,她又端起来呷着。 呷完了半杯茶,她似乎有一句话忍不住了,非说不可,就笑着向计春道:“在这半小时之内,冯子云没有打电话给你吗?”说时,她的脸越发的红了。 计春不明白这句话有什么重要之处,倒要闹得她不好意思起来。便很率直地答道:“我也以为今天他必定要来找我的,可是他并没有来,我也没有接着他的电话。”令仪听了这话,似乎得到一种安慰似的,便笑道:“他虽没有找你,可是找了我了。哼!我怕什么?”于是冷笑了一声道:“叫他冯子云提防着,将来瞧瞧我的手段罢。”她说这话时,眼睛向他身上一溜,见计春脸上,带了那些惊慌不定之色。于是一手挽了计春的手笑道:“你先别着急,我有话,还没有说完。我的意思是不让冯子云来管束你,并不是对你生什么气,天气不早了,你也饿够了,我们吃饭去罢。” 计春站定了脚,向令仪脸上望着,微笑道:“究竟怎么回事?把你逼得生这样大的气,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心里难受。这顿饭,就吃不下去了。”令仪见他还执著犹疑的样子,且不理会他,先叫了一声茶房。人来了,身上掏出两张毛票,教他去买一盒烟卷,自己倒安然地在椅子上坐将下来了。计春倒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也只好默然地坐在一边。 茶房买了烟来了,她就燃了一根,两个指头夹了放在嘴唇边,深深地吸着,然后喷出一口烟来。笑道:“冯子云这个风潮闹大了。”计春听了这话,心里不由扑扑跳了几下,望了她不敢做声。 令仪道:“我不找他,他倒找起我来了。他写了一封信给我表叔,将我痛骂了一顿,我就打电话告诉他,问他什么资格,干涉我交朋友?他说是你父亲托他的。我也不和他废话,我就到他家里去,问他有什么证据?他说不管有证据没证据,一定把你拖出公寓,送进学校。他说他是先生,他对一个心爱的学生,禁止他和女朋友来往,有这种权力,并用不着你父亲拜托他。你要明白,他这样一来,一定会借着要你读书为名,把你拘禁起来。”计春心想,她居然到冯家去大闹了一顿,这未免有些过分了。如此想着,对了令仪望了一下,淡淡地道:“对于我个人呢,我倒无所谓。” 令仪微笑道:“对于你个人,倒无所谓,可是他对于我的手段,那就太厉害了。他居然打了电报给我父亲,说我在北平引诱你。冯子云在北平,那算不了什么。在安庆省城里,他可是在教育界坐头一把椅子的人,我父亲接了这一封电报,还有个不着慌的吗?可是……”说到这里,她笑着喷出一口烟来,笑道:“那不要紧,我也打电报回去了。”计春道:“你也打电报回去了?你们有钱的大小姐,真不在乎,把打电报当写信一样办。” 令仪继续地喷着烟,直把那支烟卷都抽完了,才笑着站了起来,向他微微点了一个头道:“我和你告一个罪。”计春对于她这种话倒真有些莫名其妙,就向她笑道:“为什么突然和我客气起来?” 令仪道:“你想,冯子云的手段太辣了。在北平呢,把你拘禁起来;在家乡呢,通知家里,这至少会让我的经济要受一层限制。我到了现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他可以干涉我们做朋友,总不能干涉我们……”说着,她顿了一顿,脸红着,眼珠在长的睫毛里一转。笑道:“你要知道,我的个性是很强的,我决不愿意在人家面前宣告失败。我除了比你大几岁而外,无论哪一层,总可以和你平等。从来只有男子向女子求婚的,没有女子向男子求婚的,依我想,你对于我,或者有那样一天。我若是端起大小姐的身份来,当然装着糊涂,静等你来进行;可是现在要讲求一种政治手腕,把冯子云压下去,我就顾不得许多了。并不是我把家产夸耀人,只要我们两个人合作,慢说北平这个地方,我们要进什么学校,都可以如意。老实说,我还不屑于在这里读书呢。有了伴,我们不会出洋去留学吗?我的话,你懂了吗?”说着,她的眼珠又向计春一转。 计春不但是脸上红,心里跳,而且他全身的肌肉,都有些抖颤了。他真料想不到在这样极短的期间,她会亲口说出这种话来。不过,叫自己这个时候,向她去求婚,自己还是没有这种勇气。第一,自己没有这种经验,虽然和菊芬已经订过婚了,彼此只是像兄妹一般地在一处过着,不知道什么叫恋爱,自然地也就恋爱成熟了。第二,她虽是如此地说了,可是她真意何在,还是不知道;设若她是闹着玩的呢,自己真的向人家求婚,那倒会让她笑掉大牙了。再说,我对于倪家这头亲事,该怎样地对付呢?我最好是装着不大了解她的用意,把我的家境对她说一说。 他想着,就取下了头上的帽子,两手在怀里抚弄着,低了头道:“你的话我很明白,但是……但是我的家境不好。”令仪摇了头道:“没关系!慢说你家是乡下一个土财主,就是安庆六属,也找不出来有几个人可以和我比家产的。有个十万八万的人家,到了我面前,也只好说一声家境不好,这何足为奇!你要知道,我并不和你比家财,只要我父亲一欢喜,他一句话,你就可以发财了。我何必希望你有家财呢?” 计春的心里,刚刚是安静一点,这又扑扑地跳了起来。令仪原来抽的那根烟卷,已经是抽完了,这又取出一根,将两个指头夹住,放在嘴唇下带着。她一口连住了一口向外喷去,不曾间断着。两只眼睛,望了计春,却不做声。 许久许久,她哼了一声道:“你为什么不做声?难道说,你还有什么不同意的地方吗?”计春颤动着他的声带,发出很微细的声音来道:“我同意的……” 令仪笑道:“你真是傻子!要答应,立刻答应出来就是了。我的聪明不会下于你,我看你对我欲进又退的样子,我就很明白你是觉得彼此之间贫富悬殊了,所以没有法子开口。现在冯子云苦苦相迫,倒给了你一个机会了。现在,你有什么话?你说呀!你难道还要我教给你一句,你才会说一句吗?”她如此一说,计春更是没有话可说了,只是涨红了脸,向了令仪微笑。 令仪站了起来,将烟头向房门外一丢,伸着手一撅计春的脸腮道:“你真是个傻子!走罢,我们一块儿吃饭去。”她说着,一手拿起帽子,向计春头上盖着,一手就挽了他一只手臂,脚步一齐地走出房门去。计春到了这时,已是身不由己,只好一切都听着她的指挥了。这餐晚饭之后,接连着自然又是一场电影。计春回来,又是十二点钟了。 那公寓茶房迎着他道:“周先生今天晚上出去得忙一点,房门也不曾叫我锁,还有那位小姐的伞,丢在这里,也不曾拿了去。”计春笑道:“哦!是的,伞丢在家里,那不要紧。我们是一家人。”他说到一家人这三个字,脸上自然带了一番可喜的笑容。 茶房道:“你们是姊弟吗?”计春笑道:“你看她像我姐姐吗?”茶房道:“对了。我看也不大像,莫不是你没有过门子的太太吧?”计春微笑着,脸上表示着一种得色出来,而将头微微地摆了几下。 茶房笑道:“嘿!感情好,你太太真美!”计春道:“她家是我们安庆最有名的财主,家财有一两百万呢。”茶房原是站在门边的,听了这话,虽觉得还没有什么法子去恭维他,可也走近了两步。这时,让他看到了桌上的茶壶,他忽然计上心来了,于是用手摸了一摸茶壶,觉得冰凉的,赶紧跑了出去,替他沏上了一壶茶,又倒了一杯,恭恭敬敬地放到计春身边来。笑问道:“你没有什么事吗?该安歇了。”说毕,退出门去,给他向外反带上了房门。 计春看了茶房都是如此,自己也是得意之至。这天晚上,虽然头一着了枕,就不免想心事;然而今晚上所想的,不是以先的事情,如考学校是什么题目,及冯先生要干涉自己住公寓等问题。现在所想的,却是一百万家产的十分之一是十万,五分之一是二十万,买田,开店,一切都可以替父亲安排。出洋,取得学位,一切也都可以替自己安排。想过了之后,不像往常,只是踌躇,如今是只有一味快活兴奋了。 他十二时上床,精神过于兴奋,直到三点钟方始睡着,可是次日起来得很早,八点钟他就出门去了。 约莫四五十分钟,他就回来了。他在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锦纸盒子,打开来,在里面取出一只金戒指。那戒指仅仅是个圆箍,里外都不曾雕刻什么字样,他托在手掌心里,偏着头看了一阵子,自己情不自禁地说出来一句话道:“可惜也真是可惜。时间太匆忙了,没有法子在这上面刻字。”他一个人将戒指把玩了一会,依然收好,放在袋里。 今天是过分地高兴,不时地带着微笑,叫茶房沏好了一壶香茶,又把迦南香燃了两根,插在小铜炉里,放在窗户台上。自己掩了房门,捧了一本书,坐在窗边看。他手上虽是捧着一本书,可是他一双眼睛,却是老向着窗子外,而且两只耳朵,也同时在那里注意,有高跟鞋子响着没有?等了许久的时候,并不见她来,很无聊地,也就翻着书看了几页。茶是凉了,香也点完了,令仪还不曾来。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钟了。 据自己看来,今天这个约会,是二十四分贵重的,然而她竟是像平常一样,又误约两小时了。大概她昨晚回家去,想了一遍,有些悔约了。自己是个老实孩子,居然把金戒指一早去买了来,真是痴汉等丫头了。一晚没有睡得好,又起来得太早,这个时候,便觉得眼睛有些疲涩,而且脑子也是昏沉沉的,头有些抬不起来,于是将书本一推,伏在桌子上,暂时地休息一会。 他不伏在桌上,那还罢了;他一伏下来,就忘却了一切,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仿佛是在豆腐店房里,同父亲推着磨豆腐的磨子,又仿佛在破窗下看书,菊芬却伏在自己的肩上,问书上的字呢。这种过去的旧梦,让他一一重温起来,感到有些不对,立刻睁开眼来一看,却是令仪站在身边,只管推了他的手臂笑道:“怎样就这个样子睡着了呢?”计春笑着站了起来道:“我等久了,怕是希望断了,所以心里万分地……” 令仪靠住了他,将头枕在他的臂膀上。笑道:“对不起!又让你等久了。”计春经过她昨晚在酒馆子里与电影院里一番陶熔,胆子已经是大得多了,于是两只手握住了令仪的两只手,向她笑道:“你怎么和我说起这些客气话来呢?” 令仪笑道:“我今天实在应该按着时候前来的,可是我表婶缠住了我,让我走不了。”计春道:“他们知道我们的事吗?” 令仪眼珠一转,微笑道:“我们?我们的什么事?”计春是面朝里的,这时看看令仪那脸上的皮肤,仅仅是薄薄地抹上一层脂粉,越显得人是水葱儿似的,便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向她笑着。令仪将嘴对门外连连地努上了两下,计春回转头看时,原来房门是向外开着的,就是上次计春隔了窗户看到和女友并坐谈心那个男子,他在走廊上呢。于是放了手,故意走出房来看了一看天色,再进房去,就把门关上了。 那个男子恰是多事,也悄悄地走近来听着,只听到里面人说道:“以后你叫我姐姐罢。”“不!你还应当叫我哥哥呢。”“小兄弟!你今天比那一天更快活吗?”“姐姐!我一辈子算是今天最快活了。”那人在门外听了许久,抬着头,笑着走了。茶房远远看到,也向着他微笑。 约莫有半小时之久,计春在屋子里叫茶房。茶房先答应着,然后推门进房去。只见孔小姐靠了桌子坐着,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却用两个指头去摸弄无名指上一个金戒指。这是周先生一早出去买回来的,曾见他回公寓来,就拿了只管看。原来这大半天工夫,他是和没过门的太太,戴上戴指呢。 第十九回:服敌挟郎来高宣约指 伤心连夜梦暗毁家书 第十九回:服敌挟郎来高宣约指 伤心连夜梦暗毁家书在这两小时之间,周计春办了一件大事,就是和全省最有名的富豪作了翁婿了。这在两三个月以前,不但是不会存这种希望,就是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他想到了那得意之处,两嘴角尖,只管向上翘着,眼睛可就向令仪望了,不住地耍笑。因为岳丈家里是那样有钱,这位夫人,又长得是这样的漂亮。由安庆到上海,由上海又到北平,知道有多少人想得着她,可不料归根结底,她会嫁了我这人,卖豆腐的孩子了。 他这样想着出神的时候,令仪也偷眼看见了,便笑道:“喂!你别只管笑,我还有正经的话和你说呢。订婚我们是订婚了,但是我们的环境,各有不同,以后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愿意宣布婚事,你就宣布;我若没有做声,你对人不许乱说,只含混着说我是密斯孔就得了。” 计春想着,这是什么用意?婚事有的地方可以宣布,有的地方又不可以宣布,难道我们这还是半明半暗的事情吗?可是和她刚刚订婚的,自己决没有这种勇气,敢去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完全公开呢?于是也不作什么表示,也不说什么,望了令仪淡淡地一笑。那意思好像是说:我不相信。 令仪正色道:“这是真话。”她原是坐在一张矮椅子上的,这时突然站了起来,将胸脯子一挺,将那双亮晶晶的秀眼,向计春望着。她这种眼光,似乎带有一种威严,加之她把面庞绷得紧紧地,右手握住了左手的手背,放在胸面前,看那样子,简直是要生气的神气,吓得计春更是有话不敢说了。 令仪将她的一只高跟皮鞋尖在地面上连连点了许多下,然后笑扛着双肩道:“你不要对我的话,生着什么疑虑。我觉着,只有我们这样开门见山地说话,才可以痛痛快快地不会生什么隔阂。计春!你的意思怎么样呢?”她既喊了计春的名字,来问怎么样,这让他不能不答复,而且不能不赞成她所说的话是对的。笑道:“自然,要彼此有什么事在心里,口里就说出来,这才见得是心里并没有一点渣子。可是,就怕不容易办到吧。”说着,抬起手来,摸了几摸头发,好像这话里面,却是有点踌躇的神气。 令仪笑着昂了头,作沉吟了一会的样子,点有头道:“我一定勉力向这条路做去,你是个老实孩子,还有什么办不到的吗?”说着,就伸手摸了几摸计春的肩膀,微笑道:“我说你老实,你要老实到底才好哩!”说着,又在他肩上拍了两下。计春被她摸着拍着,真不知道是酸是甜,仿佛是身上曾麻酥了一阵,于是向她笑着道:“只要你这样地鼓励我,我就这样地朝前做。” 令仪的那只手,依然还拉住了计春的袖子,抬着眼睛皮想了一想微笑道:“你果然是个老实孩子的话,我这里有一件事,你得替我办上一办。”计春笑道:“请说罢。老实人只会做老实事情,你要我耍花枪,我可不会。” 令仪道:“当然,我也不会叫你老实人同我耍花枪。现在,我们应当去打破第一个难关,就是一路去告诉冯子云,说我们已经订婚了。”这虽是两句很平淡而且很实在的话,但计春听了之后,不由得身上抖颤了一下。接着他的心房也就怦怦地乱跳起来了。他脸上泛着一阵似红非红,似白非白,难看的尴尬颜色。犹豫了一阵子,才道:“我们今天就去吗?未免显得早一点吧!” 令仪道:“你这话,我倒有些不懂。在我们订婚以后,马上就应当向人家宣布的,根本上就无所谓迟早。你怎么说是太早了呢?”计春心想:你这人真是太难说话。你自己说的你能宣布婚事的地方,我才可以宣布,现在又说订婚以后,就应当宣布,根本上没有迟早。若是根据了你的话,在我不能宣布婚事的地方,当然你也不能宣布。我只是怕直说出来了,有些得罪了你,所以改着说:太早了一些吧。这样说着,分明还是不敢把话肯定下来,可是你这位孔小姐,依然表示着不愿意,非立刻跟了你去宣布不可。彼此之间,这也未免太不平等了。他心里如此沉吟的时候,口里应当答复的那一句话,当然是说不出来。 令仪一只手扶了桌子角,斜斜地靠着,将一只脚尖,又在地上打着,却微斜了眼珠,打量着计春的全身。计春是在一张有扶手的椅子上坐着,这两只手臂扶在两边的扶手板上,将五个指头,轮流地敲打着,那扶手板得得作响,十足地表示出他那心内不安,故作镇静的样子来。头是微微地低着,然而眼睛皮却向上撩着,去偷看令仪的态度。 她淡淡地笑了一声,也没有做声。约莫沉默了有五分钟之久,才用很和缓的声音向他道:“你的意思,我很知道,以为我们订婚,这是大大的违反冯子云意思的举动,再要到他家里去宣布订了婚,那简直是和他宣战,彼此的感情,非破裂不可。可是你不知道,我正为着要和你一同去见他,十足地气他一气,才和你这样快地订婚。若是你怕得罪他,不敢前去,我这番心思,不是白用了吗?再说我们已经订了婚了,我们两个人关系应该密切到什么样子,大概不用我说,你也会知道。冯子云无论是你怎样好的一个先生,他和你的关系,总不能像我和你这样密切。到了现在,你是应当帮着我来对付他呢?还是为了不敢得罪他,让我永远地憋住这一口气呢?事实是很明显地摆在这里,你说罢。” 她放爆竹似地,说了这一大串子理由,计春虽有理由去驳她,也没有这样的一口勇气。只得笑道:“你虽然猜得很对,但是我另外还有一种困难。”说到这里,半仰着脸,望了令仪,好像有一种向她求情的神气。 令仪将她在地面上打点的脚停止了,就向了他问道:“你有什么困难,我倒是想不出来。”计春皱了眉道:“若是我们去对冯先生说了,不到明天,他就要写信去告诉我父亲的。” 令仪不由得咦了一声道:“这可奇怪了。难道我们这件事,你不打算告诉你的父亲吗?我早就打电报回去了,对家庭多么公开,你要把这件事保守秘密不成?”计春不曾做声,将一只手摸了椅子扶手,只管是低了头下去。 令仪道:“你若是要保守秘密的话,那就是家里已经订了亲事,要不然,像我这样的身份,你家里还能说一个不字吗?设若你已经娶了亲的话,那你瞒着我和你订了婚,可是一件麻烦事。”计春见她说话这样地厉害,就红着脸道:“我可以起誓,我没有娶亲。” 令仪点点头道:“你没有结婚,只是订了别人家姑娘,那还好办一点。但是你想想,我家在安徽,是什么人家?我能和订过婚的人再订婚吗?你得赶快打电报回去,把那亲事退了,至于花多少钱我倒是不在乎,要不然,你要损坏了我一点点名誉,我简直可以不要这条命了。”她说着这话,心里的那一番愤恨不平的颜色,也就直涌到脸上来,两面腮帮子,便紧绷得鼓了起来,两只眼睛望了计春,仿佛也就大了许多。 计春极力地挣扎着,站了起来,向她道:“你这些话完全误会,我的意思,不是那样说。因为我在北平读书,一半儿靠我父亲维持,一半儿还紧靠冯子云先生维持。这样一来,冯先生自然是不管我的事了。他写信告诉我父亲时,也不知道他信上会写些什么。我父亲自然也是会信任他的话,再要把我的经济来源一家伙断绝了,我可怎么办呢?”他说这话时,依然还是把两道眉深深地皱着。 令仪自然还是向他脸上望着,忽然噗嗤一声笑道:“你果然为的是这样一个容易解决的问题,你也就未免太没有出息了。在北平读书,要得了多少钱?充其量一千块钱一年罢了。这一千块钱,并不用得我另外去设法,我一个月自己节省一百块钱给你,那就怎么样子用,也就够了。” 计春也只好笑道:“你这番好意,我是二十分地感激你。只是我五尺之躯,怎好永久地靠你来维持我的生活呢?” 令仪一伸手,又在他脸腮上轻轻地撅了一下,笑道:“哟!你也唱这种高调啦。你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什么五尺之躯,六尺之躯的,老实对你说,我家里那百万家产,你将来都可以分到几分之几,这一年千百块钱的学费,又算得什么呢?你愁的不过是这一点不是?你不用杞人忧天了,都有我啦!”说着,先把大拇指一伸,然后又挺了胸脯,自己轻轻地拍了两下。 计春听到了百万家产都可以分得几分之几的话,自然这也是让他周身的血脉加了一度紧张,沸腾起来,就笑道:“你既然这样说,我就不发愁了。”令仪道:“不发愁了,那就好办。我们就一块儿见冯子云去,看他今天还有什么话说!”计春微笑着,这就不加可否了。 令仪道:“走!我们这就去。”计春道:“你是一鼓作气地,打算一进他的门,就让他猛吃一惊的,可是这必定要他本人在家,那才有趣味。若是他不在家,你跑了去扑一个空,又要扫兴了。不如先打一个电话去问问罢。”令仪道:“那也好!让茶房用了你的名义,向他家里打一个电话问问看罢。”于是叫了茶房来,吩咐他照办。 茶房去了,计春心里这就暗暗地祷告,冯子云不要在家才好。不一会,茶房回来报告了,他以为问的人在家,自然是好消息,远远地就把手一扬,大声道:“在家啦!周先生若是要去的话,他就在家里等着啦。要是你不打电话去,他马上就要出门去了。” 令仪笑着向计春点头道:“还是你细心,先打了一个电话,去问上一问;要不然,他走了,我们却是刚刚地去,那也就未免扫兴了。”计春听了,心中大为懊悔之下,却向令仪笑道:“所以我有些时候说的话,你也应当采纳一二。这不是很明显的一个见证吗?” 令仪也不待他再说什么,将帽子交到他手上,挽了他一只手臂道:“我们一块儿走。”计春心里想着,管他呢!我跟着她一块儿走就是了,有了这样有钱的老婆,要发老婆财了,不求学也没有关系。得罪了一个先生,那又算得什么呢?这样一来,他的态度就比较地镇定了些,跟着令仪上了汽车,向冯子云家来。 在汽车上的时候,他故意笑着和令仪说话,把心里的恐慌给忘却了。可是那汽车一尺一尺的路靠近了冯家,他心里扑扑地乱跳起来了。腕上也就一阵阵地向外冒着热气,仿佛连眼睛里面,都有两道火光要直冒出来,就在这时,汽车到了冯家门口了。 令仪首先走下车,去按冯家的门铃。大门一开,她也不问冯先生在家没有,侧着身体,就在半开的门缝里,挤将进来了。计春只好硬着头皮,跟了她进来。 令仪一面向客厅里走,一面对开门的听差道:“刚才我们打了电话来,同冯先生约好了,说是在家里等着我们的。”听差明知道主人翁是不愿意这位小姐的,然而刚才打电话来约好,那却是真情,只好由她了。令仪的态度,今天更觉着自然,在客厅里来回地踱着,看看壁上挂的画,又看看对联。计春坐在椅子上,只是低了头。 门一推,冯子云进来了。他看到了令仪,脸色早是红了,苦笑着向令仪道:“孔小姐也来了。还有什么话说吗?”令仪笑道:“冯先生!我们言归于好了,现在,你固然干涉不了我们,我也犯不上再和你生气。你瞧!我们订了婚了。”说着,就把一只手抬了起来,竖着一个手指头给他看,笑道:“瞧见这上面的戒指没有?我们订了婚了。” 冯子云猛然地听到了这一句话,倒不由得抽了一口凉气,他们居然不声不响就这样地订婚了。在订婚之后,他们是未婚夫妇了;这未婚夫妇,当然有同行的可能,怪不得她说,我不能干涉她了,就微笑着道:“那很好,我倒不曾喝你们一杯喜酒。”他这话原是向令仪说的,转着眼珠,就向计春身上看来,这可不是他的手指上,也戴着一个金戒指吗?计春似乎也有些感觉,立刻将手缩着垂下去。人跟着站了起来,就低了头而且垂着眼睛皮。 冯子云脸上带了三分冷笑的样子,就向他道:“你读书的成绩很好,进行恋爱的成绩,却也是不错。怎么以前没有听到说这话,突然之间,你们就订了婚了?”计春只是低了头,没有做声。 冯子云道:“你已经征得你的家庭同意了吗?”令仪原是远远地站着,这就抢上前一步站到他身边来道:“冯先生!你也是个崭新的人物吧?现在的婚姻,有征求家庭同意的必要吗?” 冯子云笑着点头道:“我也是如此地想着。但是计春的家庭我是知道的,与常人有些不同,所以我这样问上一问。”计春听他如此说着,心里就不由得极度地跳荡着,那颗心差不多要跳到口里来。还好,冯子云只说知道他的家庭,却没有说知道他家庭里是怎么一回事。因之那涨破了脸的红色,复又退了下来。 令仪道:“冯先生!你说知道他的家庭与常人不同,你且说出来,是怎么个样子与寻常人不同?”冯子云看看令仪的脸色,又看看计春的脸色,就微微地笑着道:“知道是知道,但是你已经和他订了婚,应该比我知道得还详细些,我就不必说了。二位到这里来有什么事,是劝我做证婚人呢?还是另有他事呢?” 令仪这就想着,这话可难说了。难道就对他说,我是为了来宣布已经订婚了吗?便借了这个机会,带着一点玩笑的意思道:“对了,将来少不得请冯先生和我们做个证婚人,所以今天我们订婚之后,立刻向你来报告这个消息。你觉得我们这婚姻是很美满的吗?” 冯子云点了头微微地笑道:“那自然是很美满的。”令仪觉得这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挽了计春一只手臂,笑道:“我们可以走了。”计春对于令仪这种行动,当了冯子云的面,实在难堪得很。只有取下帽子,向冯子云深深地一鞠躬,随着令仪走了。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恰好碰见了冯太太,她点着头笑道:“我刚在窗户外面听到,你们已经订婚了。特别快车,你们的成绩,真也可以打破一切纪录了。”令仪微笑道:“是的。这是许多人所不及料到的。”冯太太和他们说着话,一直送到大门口来,见他们二人上了汽车,而且开着汽车走了。 冯太太靠了门框,兀自站定了望着,心想:我原来以为孔小姐太放浪了,希望周计春不要交这样一个朋友,结果,倒把这样一个无阔不阔的小姐,讨去做老婆了。她这样站在大门口向前望着,冯子云也就走出来了,冷笑一声道:“你看这不是一件笑话吗?周老头子牺牲一切,把儿子混到初中毕了业,挣命也似地把他送到北平来,想步步前进,造就一个人才,偏偏就遇到孔令仪这种魔鬼,他不过是我的学生,我有什么法子能干涉他的婚姻?我看这孩子的前途,要断送在女子手上了。” 冯太太笑道:“他可以发老婆财了。你怎么倒说要断送了呢?”冯子云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你以为这是好现象吗?我知道,他在家里已经订了婚的,而且女孩子还很好,不料计春这孩子胆大妄为,竟敢犯重婚罪。” 冯太太道:“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冯子云指着去路道:“你看计春这孩子,受了令仪的挟制,上上下下,好像是她一个亲随的听差;我若是把他犯重婚的罪说了出来,我看计春这孩子,他没有应付令仪的能力,那更要受她的挟制了。这是他们的家事,自然是让他们家庭去解决。我虽是受了周老板的重托,我只能管他读书的事。我马上写信给周老板,顺便告诉他一声,也就是了。”说时,他一路摇着头,走进他的书房去。 在他走进书房去一小时以后,也就把给周老板的那封信写了起来。他自己踌躇了一会,替自己着想,也当替人家着想,直沉吟了两小时之久,才用双挂号寄了出去。在五天以后,这封信到了安庆了。 这个时候,周世良在安庆城里,为儿子奋斗,依然在磨豆腐。心里也正自计划着,自己离开北平的时候,和计春曾算过一回账,好像留给他的钱,只能维持两三个月。这时,忽然接到冯子云先生寄来的一封挂号信,心里这就想着,必是儿子要钱用,不敢写信来要,只好托先生代为催讨。那么孩子也就够可怜的了。他虽然不大懂得文字,可是自己急于要知道这信的内容;接到信之后,就拆开来,站在豆腐架子边来看。所幸这封信,全文都是白话,竟可以看懂十分之九,其余不识的一分,也就可以猜出来了。那信上是: 世良老板台鉴: 自从你老去后,我就打算着计春搬到舍下来住的。只因为有点小事耽误,没有去催他。不料,就在这个时候,出了毛病。不知那位孔小姐怎么会和计春认识了,她就代他出了钱,搬到一家公寓里去住。 我听到这个消息,真是奇怪得了不得,要去拦阻,已经是来不及了。计春是个穷孩子,年纪又轻,哪里经过舒服日子?受不住孔令仪把钱来引诱他,终日里坐汽车,吃馆子,看电影,一味地游玩,什么也不管了。 我劝计春不醒,就用师长的资格,骂了孔令仪一顿,不料她恼羞成怒,糊里糊涂,就和计春订了婚。他们订了婚,就是未婚夫妇了;一对未婚夫妇来往,做先生的有什么法子可以干涉他?而且他们知道我不能干涉,今天还特意同到我家里来,举着订婚戒指给我看,好像他们订婚,倒是专为了在我头上来出气,才这样子的。我虽是十分生气,也无可奈何! 我想,你老将儿子念书,牺牲太大,不能和他人打比,必须要让儿子成就一个人才,那才不冤。至于那个孔令仪,是百万家财人家的小姐,多少王孙公子在她身后追求;她也未必真能嫁计春,这时偶然高兴,玩弄计春一下子,将来她不要计春了,她另找十个八个也不难。计春呢,可是就这样让她毁了。 我知道这件事很重大,但是我没有权干涉,所以只好老老实实地写这封信来告诉你,至于你打算怎样办,可以赶快写信来,好早早地挽救,要不然,你再跑一趟北平,那是最好的了。 收到了这信,也不必着急。事情已经做出来了,急也是无益的。你慢慢想法子罢,问你好! 冯子云上 周世良捧了这封信在手上,颠三倒四,看了好几遍,人也呆了。有好几个买豆干的,手上拿了篮子,葫芦瓢,全围了豆腐架子,望住了他。约莫有上十分钟之久,周世良两手捧了那几张信纸,不住地抖颤着。有人在身后环绕着他,他却是不知道。 买豆干的都是熟主顾,就有人喊道:“周老板!这是谁给你的信,把你都看迷了?”周世良啊哟一声,回转头来,看到许多人,倒有些慌了;一面将信纸信封,向怀里塞了去,一面就向大家笑道:“是我们孩子的先生,由北平写来的信。信上说着孩子在北平读书的事情,我怎能够不仔细看一看呢?” 他说着话,赶快打发主顾走了。一个人走到小房里去,将房门关上,背对了窗户,把那信掏出,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这把冯先生报告的话,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那样一个老实的孩子,刚刚离开了膝下几天,就会做出这样反常的大事来,这怎样办?请冯子云劝说,冯子云是没有那种权力;自己去跑一趟,慢说盘缠就有问题,而且豆腐店重开几天,又上铺门了,人家不会说我是个疯子吗?再说自从把倪家姑娘定做儿媳妇以后,她母女两个人,真也像自己家里人一样,相待是非常之好,自己怎能够把这话宣布出来呢? 于是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踌躇了又复踌躇,却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办法。忽然房门上砰地打了一阵响,菊芬在外面叫着道:“干爹!哥哥来了信吗?”世良赶紧将信揣了起来,开着门道:“我正要关门换衣服呢!谁说哥哥来了信?” 菊芬撅了嘴道:“又是王家那个大脚妈妈骗了我了。她说刚才来买豆干的时候,看到你在念信呢。”世良笑道:“我认识不了三个大字,有信总是要找人看才放心的。我怎能够自己看了就算事呢?” 菊芬道:“可是我算着,他也该来信了。我还要等他的信来,给他写回信呢。”世良皱了眉道:“好孩子!你给我照应照应买卖吧。我头痛得要裂开来了,想睡一场觉。” 菊芬道:“你若是不舒服,只管睡罢!我准可以和你照顾店面。”世良的心里,这时如火焚一般,掩上了房门,自己又伸手到怀里去掏那信。一想到菊芬在外面,又中止掏出来了。只是口里说病,身上的病,也就真个来了。头涨得昏昏的,实在有些坐不住,于是摸到床上,躺了下去。 坐着的时候,心绪本来就很乱的,现在躺了下来,心绪就更乱了。只是在床上睁了两只大眼,望着屋瓦上一根根的桁条。好在店面子里的买卖,已经托菊芬照顾了,也不要紧,索性放大了胆,安然大睡。由下午睡到黄昏,并不将房门打开。 秋天里的长脚蚊子,正自厉害;趁着屋子里漆漆黑的,成群地向屋子里轰了进来。周世良在床上躺着,依然不动,半天的工夫,将扇子在暗中扑扑地拍上几下。 倪洪氏随着送了一盏灯,在房门口放着,又点了一根大蚊烟,叫菊芬送了进来。她却站在房门外问道:“周老板!你身体怎样子不舒服?屋子里沉闷得很,不出来凉爽凉爽吗?”世良一想,人家相待太好了,自己怎样好让人家听着失意的消息,而且让人家着急,于是勉强地哼着走了出来,抱就两只拳头,连连地向倪洪氏拱着手道:“又要劳累你娘儿两个。不要紧的,我不过心里烦闷得很,好好地睡上一觉,病也就好了。” 倪洪氏笑道:“我猜着,你又是想你的儿子吧?不是我事后埋怨你,现在也没有三考中状元了,你又何必把孩子天远地远的,送到北平去读书?安庆有这些学堂,哪一个学堂里不能读书。若说在这里读书,读不出好处来,难道说这城里的学堂,都是无用的吗?若是无用的,为什么又有许多人进去读书呢?”她这一篇话,不过也是譬喻说的,可是周世良听了,好像是她已经知道了冯子云来信这件事了。犹豫了许久,就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呢,我也很后悔的。” 他这句话,说得有音无字,倪洪氏却也没有听清楚他说的是些什么;不过他那意思,是赞成自己的话,这却是可以看得出来的。便又笑道:“我是房门里头的人,知道什么?我的话是瞎说的,你瞧着应当怎么样子办,还是怎么样子去办罢。”她这样的说了一句体贴的话,世良心里就越发地难受了。叹了一口气道:“人没有前后眼,我也高兴得太过分了。” 倪洪氏在灯光下,见他脸上的皱纹中间,透露着苍白的颜色,便道:“周老板!你真是病了。你就躺着罢!我去和你熬一点稀饭来吃。”世良倒不是要躺着,只是心绪太乱,连话都不愿说,就摸着进房去了。在床上躺下,心里就那样幻想着:这个时候,计春必是和那孔家大小姐,双双地住在公寓里;当然,那银光灿烂的电灯,照着一双红男绿女,在那里笑嘻嘻地。 他心里如此幻想,那个幻象,果然也就在眼前出现了;只见计春穿了一身的绸衣,挽了令仪的手,在一片白玉阶上,一步一步地并肩着;虽然自己正端端地站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却是睬也不睬;自己心里正是气愤不过,却见倪洪氏,哭得泪人儿似的,由身后追了上来,指着计春大骂;世良恨儿子,又心疼儿子,急得无话可说,只是乱咳嗽了一阵。 倪洪氏到底是可怜老年人,走过来搀扶了他道:“周老板!周老板!你怎么样了?”世良抬起头来睁眼一看,原来还是在自己卧室里。倪洪氏和菊芬都站在屋子里。桌上正放着两碟菜,一瓦罐子稀饭呢。 倪洪氏道:“周老板!你在做梦吧?我看到你脸上,急成了满脸的皱纹,嘴只管动,说不出话来。”世良点点头道:“不错的!我梦见和孩子在游北平城里的皇宫呢。”倪洪氏笑道:“游皇宫是快活事呀,为什么梦里只管着急呢?”世良摇了两摇头道:“这个我也就说不清了。” 说时,见菊芬伸出一双白净的手臂,盛了一碗稀饭,放在桌上。木勺子由罐子里舀到碗里来,却是一点一滴,也不曾倾泼,将一双毛竹筷子,用挂钩上的白布擦抹干净了,架了在碗上,响都不曾重响一下。再看她的脸,苹果一般的两腮上,配了两个漆黑的眼珠。心想:这样聪明伶俐的女孩子,哪一些配不过计春呢?偏是这孩子,人大心大,又变了心了。 倪洪氏笑道:“你吃稀饭呀!为什么老看了你儿媳妇?”世良笑道:“菊芬这孩子,越发能干了。虽然儿子不在身边,有这个孩子在眼前转转,我心里就宽畅得多了。”说着这话,也就坐到桌子边,扶起筷子来,慢慢地吃着稀饭。但是心里已经是如火烧一般,哪里还分得出来什么滋味,更也不晓得什么叫做饥饿,勉强扒了几口,实在是无味,就放下筷子来了。 那菊芬见世良夸奖她伶俐,更是特别讨好,立刻备了一把热手巾来,让世良揩脸,然后帮着母亲,将碗筷收拾去了。世良见她母女如此周到,越觉得儿子对于倪家这头婚事,那是千万抛开不得的。屋子里无人的时候,悄悄地把那封信又从怀里掏了出来,躺在床上,远远地就着灯光,将那信再反复地看了几遍。不看则已,越看就越出毛病,而且又怕这信让菊芬看到了,更会惹出是非来,因之看过了信之后,依然放到口袋里面去。这手按了口袋,自己沉沉地想着:假使这封信,落到倪家母女手上去了,那就是两条人命。他这个猜想,不料又成了事实。 不多一会,倪洪氏一路嚷了进来道:“好老头子!你儿子,嫌贫爱富,娶了有钱的小姐,你怎么把信隐瞒起来?你非把那信拿出来不可!我要拿了信去告你父子两个。”说时,就伸手来抢那信。世良一把捏住,死也不放。挣扎着出了一身大汗,睁开眼来一看,又是一场梦。 这一晚,他睡得特别早,梦也特别多。一直到鸡叫了,起来磨豆腐了,才把梦来做完。次日一天,都没有精神,只是称病,坐在店房里发闷。可是表面上发闷,心里在那里想着:儿子惹了这样一场是非,怎么办呢?他坐不稳,便到街心里站站。站了一会,心想:应当赶快想法子才是;怎能够这样清闲,倒在这里闲望?于是掉转身向店房里走。 他并不晓得东西南北,一直走到灶门口来,灶门口直放着一根扁担,一眼看到,心想该挑江水去了,到江边看看,散散闷罢。于是拖了一根扁担,就向江边走来;一直走到江岸边,下了石阶,到江里汲水。啊?原来拖的是一根光扁担,不曾带有水桶呢。来挑水的人,竟不曾带得水桶,这真是一桩笑话了。还好,身边没有第二个人,赶快拖了扁担,走上江岸去。 回到家的时候,两只水桶放在店房中间,他的店伙小四子就问道:“老板你去挑水,怎么不带着水桶呢?”世良笑道:“我没有去挑水。今天人力气不够,不挑了。”但是他不挑水,带了这根扁担何用?却没有说出原由来。小四子见周老板面上颜色不好,一歪一斜地向房里走了去,心里想的那句话,他就没有法子说了。 周世良心中恍恍惚惚地,不但是人家注意他的行动,他不知道,就是自己如何地会走进了屋子来,也不知道。于是手摸了床沿,软瘫了身子,就赖着躺下去了。自己刚刚地闭上了眼睛,便看到孔令仪手挟了周计春在一处吃饭,一处游公园,一处坐汽车,再要不然,就是倪洪氏和计春在一处争吵,又闹又哭。 有时候明知道是梦,自己就警戒着自己:这是梦,不要理会,就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倪洪氏却又告诉他道:“你儿子在北平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真的,怎么说是做梦呢?”世良觉得倪洪氏必然知道十之八九,但是在表面上,依然执着强硬的态度,说是并没有那件事情。自己说得舌敝唇焦,替儿子辩护着,可是睁开眼睛来,依然还是一场梦。心里这就想着,一夜到天亮,老是这样做梦,神魂颠倒,非闹出事来不可。第一道凭据,当然就是身上的这一封信,不管好歹,我非把它毁灭掉了不可。没有了这封信,倪家大嫂子,她纵然要那样说,也是口说无凭吧! 他如此想着时,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将信在身上掏出,在煤油灯罩上,就点着了。那店伙小四子睡在店堂里,醒了过来,心里正想着,这该到磨豆腐的时刻了。蒙眬着两眼想起来,又贪睡着不肯抬身。忽然看到里面屋子里这一阵火光,就不由哎呀一声,跳了起来。口里喊道:“火!火!”这一下子把全屋里的人都惊醒了。 第二十回:意外周全还珠舍爱婿 醉中慷慨奋臂谒封翁 第二十回:意外周全还珠舍爱婿 醉中慷慨奋臂谒封翁这一丛火光,将小伙计小四子惊醒了一喊,连后院的倪家母女也听到了。披了衣服,跑到前面店房里来,口里连问:“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周世良不料越是要秘密做的事,却越是惊动了人。这就开了房门,迎出来笑道:“什么事都没有。这都是小四子大惊小怪,无风作浪。”小四子揉着眼睛,撅了嘴在一边站着,低声道:“屋子里都向外冒烟了,还是我无风作浪呢。” 倪洪氏向周世良看了一眼道:“屋子里到底是烧着什么了呢?”周世良料着是隐瞒不了,用脚踏了纸灰,随便地道:“一觉醒过来,睡也睡不着,没有事,就翻翻陈账,在这里面,找出了许多借字借条。算一算借钱的人,有的是死了,有的是比我还穷。这借据留着无用,看了还会让我更烦恼,我一下气不过,就全在灯上烧了。” 倪洪氏向来不曾听到他说有债放在外面,突然地睡到半夜来烧借据,这是真有些奇怪。但是也猜不着他除了烧借据之外,究是烧的另一种什么东西?可是他无论烧什么,也无法过问。所以也就只在心里纳闷,却不便怎样的说出来罢了。周世良笑道:“你娘儿两个去睡罢。天快要亮,我们这也就该磨豆腐了。”倪洪氏听说是没有什么事,自不能老站在这里,去看他的究竟,就手扶了菊芬向里院走去。 菊芬站在店房里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及至到了后院这才向倪洪氏道:“妈!干爹说是烧借据,我看那是撒谎的吧?”倪洪氏道:“胡说!他爱烧什么就烧什么,哪个也管不了他。他凭什么要撒谎?” 菊芬道:“怎么不是撒谎?他说在灯上烧的是借据,可是我看地上烧的字纸灰,还没有烧光的纸角,分明是八行信纸呢。前天我听到人说,计春哥哥来了信,我问干爹,他说是没这回事。昨天我又问别人,人家都说,亲眼看到干爹在店房里看信的,怎能没有?自从那一天起,干爹神魂颠倒的,好像就是为这个病了。莫不是计春在北平出了什么乱子了吧?我猜干爹烧的,一定就是北平来的信。”倪洪氏道:“那不会吧。是北平来的信,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我们挂心也不在他以下呀。” 菊芬道:“无论怎么样,我看决不是烧借据。借据放在那里,也不会咬手,好端端地,半夜起来烧借据做什么?我看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倪洪氏究竟是个大人,她的观察力,不应该不如菊芬。只是和周家父子相处得很好,决不疑他们有别的原因,会躲开了自己母女。这几天,看看周世良的态度,果然有些魂不守舍;说有心事,在表面看来很像。说他害病,他脸上带的烦闷的气色,就不是病相。这里恐怕是有别情,要不然,计春没有考取学校也罢,钱不够也罢,这都是不要紧的问题,随便怎样都可以解决的,犯不上焦急得饮食不想,眠坐不安。 倪洪氏如此想着,对于女儿的话,就不曾加以答复,坐在门边一张椅子上,用手撑了头,只管出神。院子上面的天空,渐渐现出了鱼白色了。 菊芬见母亲半蓬了头发,微闭了眼睛,将背靠着屋门,便笑道:“无缘无故地,半夜起来,这样地胡闹上一阵。妈!你也倦得很了吧?睡觉去。”倪洪氏摇摇头道:“我不要睡了。你说的话,把我提醒了。我想这里面,一定是有缘由的。若是没有缘由,你干爹不会这样藏头露尾的。不过他这种情形,是不肯对我们说实话的。今天我们不必做声,留心看个一天两天的就是了。” 菊芬反背了两只手,靠了门框站定,将牙微咬了下唇,把一只脚踏在门槛上,擦抹门槛上的灰尘。许久许久,她叫了一个妈字,并无下文,却低了头。倪洪氏道:“你叫得我清清朗朗地答应着,你有什么话说?” 菊芬抬着头向她母亲微笑了一笑道:“我想一定是计春哥写信来,说了我们家什么事吧?要不,为什么干爹见了我们,总有些惭愧的样子呢?”倪洪氏道:“你倒是人小心大了。你计春哥在北平念书,不碍我们的事。我们在家里过苦日子,也不碍他念书。千里迢迢,他写信回来说我们什么?再说,我们两家,也相处得很好的,也不至于来说我们的。” 菊芬依然是低了头,将脚去轻轻地踢着门槛,倪洪氏看了她,也是有话不曾说出来的样子,因道:“你说呀,究竟有什么事吧?”菊芬低了头道:“你怎么就忘了呢!干爹说,他们在北平游皇宫,不是碰到了孔家的大小姐吗?” 倪洪氏听到孔家大小姐这五个字,脸色就是一变。但是她知道这时和女儿说话,是要格外持重的,便哈哈笑道:“你这孩子,真是用心过分了。孔家大小姐,是一只怎样大的天鹅,她会把你计春哥哥看在眼里?以后你不要提这位大小姐了,我不愿听到这个名字。” 菊芬放下门槛上那只脚,对母亲很注意地望着道:“你为什么怕听她的名字,和她有仇吗?”倪洪氏叹了一口气道:“是的。我和她有仇,但是她和我没有仇。” 菊芬更向她母亲脸上注意着了。她将玲珑的乌黑眼珠,只管转着,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和她有仇,自然她就和你有仇,怎么说?……”倪洪氏微微地摇着头道:“你不必问。我的话没说错,将来你或者有明白日子。天色这样的早,我们就坐在这里说闲话,街坊听了,不会说我们是一对傻子吗?你还去睡觉,我来烧一锅水泡衣服。”菊芬说:“我也不睡了。到前面店房里去,帮着干爹包豆腐干罢。”说着,她就走到前面店房里来。 今天,店房里的情形有些不同了,小四子代了老板的工作,站在那里筛豆腐浆。灶门口空了一条矮凳在那里,并没有人烧火。店门开了一扇,在屋子里可以看到街上的白石板,一块一块地,横卧在朦胧的曙色里。那敞开来的一扇门边,正露着一幅衣裳。 菊芬正要出去看时,一阵阵的青烟,横在空中飘荡,而且有了周世良的咳嗽声了。菊芬于是悄悄地走了出来,看他在做什么。只见他端了一把小竹椅子,靠了店门板坐下,两只腿搭架起来,手扶了一根旱烟袋杆,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喷出了烟来。他的头微微地向街的尽头偏了看去,分明是在想心事呢。 菊芬在他身边悄悄地走了出来,他也并不知道,依然三十秒钟的时候,将衔着的旱烟袋吸上了一口。烟斗里的烟丝,有些成了冷灰了,慢慢地就喷不出烟来。菊芬心里,这就想着却不知什么重要事情,让他想着沉迷到了这种样子?且不惊动他,看他想着有个结果没有?她于是悄悄地向后退了两步,在一块干净的阶沿石上,也就慢慢地坐了下来。 那周世良只管微偏了头,看定了他所看定的一个方向,决不肯回过头来。手扶着旱烟袋,依然把烟嘴塞在口里。虽然是烟斗里已没有一点热气,然而他尽管是静默了一会,接着就吸上一口。 这时,早上的温度,已是五十度上下,坐着不动,应该感到一些凉意。这里又是一条冷街,并没有早起的人,在街中心两头一看,两旁的人家,全将门关得紧紧的,不见一个人影。因为不曾看到人影,平常一条的长街,便觉十分的凄凉。菊芬虽然是个小姑娘,情感总是有的,对了这种景况,也觉得一种不快。可是看看周世良的样子,他一味地在那里抽烟想心事,一切身外的景物,他都不曾理会。 菊芬呆看了一会,已是忍不住了,这就俏悄向前,正待用手扶他,离着他还有两三尺路的时候,他忽然把旱烟袋由口里抽了出来,将脚一顿,重重地道:“这个畜生!其情可恶!”这句话的声音,说得非常的粗暴。倒吓了菊芬一跳,也就情不自禁,拖着声音,叫了一声哎哟! 亏世良回头看到,这才站了起来,笑道:“你什么时候走出来的?我一点不知道。”菊芬道:“我早就出来了。看见干爹在想心事,没有敢做声,不想你倒吓了我一大跳。”说时,还不住地用手拍着胸口。 周世良笑道:“这真对不住了!我是在这里骂计春,恰好你碰着来了。”菊芬道:“干爹!你一大早爬起来,茶也不喝,脸也不洗,事情也不做,就坐在大门口骂我计春哥,这是为了什么?”周世良一时大意,对她说了实话,是骂计春的。现在让菊芬连驳带问,却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叹了一口气道:“瞎!你哥哥离开了我,有些不听话。你不要问了,问得我心里很难受。” 菊芬究竟是个小孩子,看看世良的颜色不好,就不敢追着向下问了。但是这样看起来,自己疑心世良发愁为的是计春,这一猜完全猜着了。有了这样的事,如何能够不问?当时在街上站了一会,想得了一句话了,便道:“干爹!我给你去倒一碗茶喝罢。”说着这话,人就向屋里走了来。 这时,倪洪氏正在灶口里烧水呢。菊芬牵了倪洪氏一只衣袖,将她拉到卧室里来。于是把刚才所看到的事,从头至尾,告诉倪洪氏听了。因道:“你想想看,这能说是一点事情没有吗?” 倪洪氏仔细想着,果然的;若没有事故,世良不会这样怀恨的。于是走到前面店房里来,叫道:“周老板!天色大亮了,买卖快要上门啦!你还不进来作货吗?”世良这才一手拿了旱烟袋,一手拿了那把小竹椅子,懒懒地走进了屋子来。向倪洪氏苦笑着道:“把你娘儿两个吵了起来,倒让你们不能睡觉。” 倪洪氏道:“我帮着你老少两个把店房里事情弄清楚罢。小四子!你下铺门。周老板!你来冲浆。我和菊芬替你包豆干,先包出一批货来再说。”世良还不曾做声,小四子听说有人帮忙,首先就高兴起来,立刻卷了袖子,就去开铺门。那锅里的豆浆,正烧得热气腾腾的,向半空里喷腾着。 一个勤俭为本的人,看了工作当前,却也是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周世良只得拿了一把大木瓢,由锅里舀出浆来,向大缸里冲将下去。在大家这样忙于工作的时候,也就把各人的心事,放到一边,一直把早上这一批买卖混过去了。 倪洪氏就向周世良道:“你心里想宽一点罢!何必一个人生闷气呢?”世良一想,倪家母女,总算不错,自己怎能够过拂人家的好意。只得带了旱烟袋,跟了倪洪氏到后院去了。 菊芬心想:这两个人到了一处,不免要提到今日早上的事,回头说明了,却是我多嘴,我不如避开了他们罢。因为如此,菊芬在店房里坐着,照应买卖,想不到后面院子里去了。 不到一小时之久,门口来了一个邮差,将一封信高高地举起来道:“周家的快信,北平来的,快盖戳子罢。”菊芬听到,心里一机灵,恰是小四子又不在店房里,立刻跑了上前,接过快信与回执,将豆腐店的水印,盖上了一方,立刻打发邮差走了,就把快信揣在身上。当时她也不看,拿到背着人的所在,先看了个大意,大致是明白了。 到了这天晚上,就详详细细地对母亲说了。当晚母女两个人,哭了一场,并没有让周世良知道。倪洪氏不但对计春并没有什么怨言,而且反将菊芬劝了一顿,叫她把事情看破些。 到了次日,除了周世良之外,又多了两个愁人。世良不到后面来,倪洪氏母女也不到前面去了。这样的又混过了一天,到了这日晚上,世良结过了当日的琐账,装了一布袋烟叶,揣了一盒火柴,手扶了旱烟袋杆,就踏了一双鞋,慢慢地走到后面院子里来。他在院子里就叫道:“菊芬!你娘儿两个睡觉了没有?”倪洪氏就在屋子里答道:“没有啦!我正想到店房里去,找你谈谈呢。请进来坐罢。” 周世良走进她们正中的屋子里来,见她的卧室,已是把一个半旧的布帘子垂了下来,倪洪氏手揉擦了她的眼睛,掀着帘子走出来了。向世良笑道:“菊芬睡了,你请坐罢。”世良道:“这孩子我今天一天不曾见着她。” 倪洪氏也没有做声,将茶壶斟了一杯热茶,放到世良面前,好像她预先知道有人来谈话似的,桌子正中,放了一盏罩子煤油灯,灯芯拧得大大的。倪洪氏坐在对面一张椅子上,正着颜色向世良道:“周老板!你一肚子心事,为什么不和我们娘儿两个说明白了呢?自古道:‘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你若跟我们说明了,我们能够替你分忧解愁,也未可知。”说着,自己牵牵怀里的衣襟,又咳嗽了两声。 周世良一看这种情形,肚子里的话,是不容再隐瞒的了。便皱了眉道:“我也没有得着计春的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说不清;我本想自己到北平再去一趟,可是又离不开身来。”倪洪氏站起来,连连摇着两下手道:“周老板!你不用着急,我比你明白得多呢。”说着,她走进房去,手上捧了一沓折好的干净衣服,放在桌上,衣上又放了一封信,已经拆了口子。 倪洪氏道:“这件事要怪菊芬,她偷着接了你的信,就拆开来看了。一看信之后,才知道是这样一回事。菊芬年纪小啦,一不瞎,二不聋,三又不是疯子,还怕寻不到婆婆家吗?这桌上是你老放的定礼,你可以收了回去。我们先议的那场婚事,就此一言了事,让计春自己订的亲事,圆圆满满地,白头到老。你先看这封信,你就明白了。” 周世良突然地听了这些话,真有些摸不着头脑。且先把这封信拿起来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信上写的是: 父亲大人膝下: 敬禀者,自大人别后,儿就分向各校投考。但因为省中所学的功课,和北平各校考的功课,差得很远。正在为难,幸得孔令仪小姐帮忙,一力担任学膳各费,同她进外国人办的大学高中部,我两人日夜在一处研究功课,情投意合,现在已经订婚。 儿想在现今时代,恋爱神圣,婚姻自由,父母做主买卖式的婚姻,当然不能算数。因特快信告禀,请向倪家提议,把以前婚约取消。 孔小姐是我省孔善人之女,门第身份,比我家要胜过万万倍,这样的婚姻,岂能错过?有了孔小姐帮忙,一千八百款子,不算回事。只要父亲回信来,倪家婚事,可以取消,儿立刻寄钱与父,回家养老,不必开豆腐店了!这样一来,我得了良缘,父亲也免得有儿受累,岂非一举两得? 若是父亲不答应儿这个要求,儿就与家庭脱离关系,永远不回家乡,父亲和倪家,也没有别的法子吧?儿的话,说得很直的,望父亲仔细想想。 专此,并叩金安! 儿计春禀 世良看了这信上言语,怎能够不气得周身抖颤?脸上也就青红紫白,颜色变个不定。倪洪氏很从容的样子,向他笑道:“你只管坐下,我们慢慢谈罢。” 世良手里捧了那封信,只管发了呆,哪里坐得下来。倪洪氏道:“周老板!我也替你想了两天了,你只有这个儿子,难道能够为了婚事,就把他舍了不成?再说,这孔家小姐,既是财主的女儿……” 世良道:“大嫂!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还是个嫌贫爱富的人吗?”倪洪氏道:“我也知道你不是嫌贫爱富,但是他已经下了决心了,非娶孔家小姐不可。你若是把他婚事打退了,他就不回家了,我就是把女儿许给他,不也是守一辈子活寡吗?为了我女儿终身打算起见,倒不如答应了他,彼此一刀两断,以后我女儿也好另找人家呀。” 周世良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按了一按,表示很出力的样子。这才顿了一顿,向倪洪氏道:“大嫂!我的儿子,你不是很喜欢的吗?你不是说:这个女婿,你是最疼爱的吗?像你这么说,你以前的话,都是假的吗?”倪洪氏叹了一口气道:“慢说是女婿,就是儿子,又怎么样呢?他不爱我,我爱他也是枉然呀!周老板!你把这几件衣服收了回去,你给我们孩子的定礼,就算一笔勾销了。婚事呢,以后也就不必再谈。” 周世良道:“这又不是什么珍珠宝贝,还要退回作什么?就算这亲事打退了,这孩子叫过我几年的干爹,干爹做两件衣服干女儿穿,那也不算为过吧!”倪洪氏道:“你说不是珍珠宝贝,我把它比珍珠宝贝还看得重呢。我必定要退回给你,我心里才会坦然。至于你说到干女那一层的话,你愿意认菊芬做干女,我也很欢喜的。我一定让她跟着叫干爹,叫了下去。你愿意和干姑娘做两件衣服穿,我也很高兴收下的。但是只能让你另外去做,原来算是当定礼的那几件衣服,我不能要她穿,她要穿了,就是你周家的人了。你说那是几件旧衣服罢,我可是把它当珍珠宝贝还你呀。” 世良望了她许久,见她是正正经经地说着这些话,不像是说笑,也不像是生气。眼睛望了她时,左手扶了旱烟袋杆,塞到嘴里去,右手两个指头,却塞到烟叶袋里去,只管掏烟叶去。好容易掏出一撮烟叶来,放在烟斗上了,这才慢慢地擦了一根火柴,将烟叶点着,因坐下来喷出两口烟,这才从从容容向倪洪氏道:“什么话我都不说了。大嫂!我只问你一句,为什么你一定要把这婚事打散呢?” 倪洪氏微笑道:“你这个老人家,自己真是有些不明白。并非我一定要抛开这可爱的姑爷,实在这可爱的姑爷,他不要我这讨厌的丈母,那有什么法子呢?他下了那个决心,是挽不回的。只看你这几天愁眉不展,也就大大的为难了。我若是死守非把女儿嫁你儿子不可,他一气脱离了家庭。我没有了女婿,连你也没有了儿子,闹得大家鱼死网烂,何苦呢!” 世良静静地抽着烟,忽然用脚一顿,跳了起来道:“孔家这个贱丫头,实在是个下流东西。她见我儿子年轻好学,就这样勾搭他,她毁了我们周倪两家,我追到北平去,我要把她杀了!”他说话的时候,一手拿了旱烟袋比画着。说到一个杀字,将旱烟袋捏着向下一砍,作一个杀人之势。不料他这一下砍得太凶,那烟斗子向桌上一砸,砸得啪嚓一声,把旱烟袋一碰两节。 倪洪氏看到,早是脸上红里发白,白里发青起来,呆了两只眼睛向世良望着。世良也觉自己过于粗鲁,就向倪洪氏赔笑道:“大嫂!吓了一下子吧?我是心里气昏了。”倪洪氏定了一定神,才笑道:“你瞪了两只大眼,那样砍了下去,真把我骇着了。其实这件事,也不怪孔家小姐……” 世良抢着道:“大嫂,你真是宽宏大量,人家把你女儿婚事拆散,你还说是不能怪她。”倪洪氏正色道:“我是真话。周老板!你可不要胡来,动刀动斧,那万万使不得!” 世良见她按了胸襟,身子微微向前升起一点,正正地板了面孔,像个郑重其事的样子,并不是假意,这倒奇怪了,于是昂着头想了一想,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孔家那丫头,待你有点好处,你记着她的恩典,愿意把女婿让给她吧?” 倪洪氏笑道:“你这是笑话了。无论一个人有怎样大的恩典,他也没法子让别人害儿害女吧?我若是为了她以前周济过我,舍这几间屋子给我住,我就把女婿让给她,我这人也就太不知道轻重了。周老板!你不用猜了,我的心事,你猜不到的。”周世良将那半截旱烟袋拿在手上,放在嘴里是不可能,丢到地下去,这是一件相随多年的东西,又有些舍不得,站在一边,只管发愣。 倪洪氏见他那种神气,已是忿恨极了。这倒不能不有些害怕,就向他笑道:“话呢,我是这样说了,周老板!你就仔细去想想罢。这衣服你既是不肯拿走,暂时放在我这里,那也不要紧。”世良弯着腰,把跌在地上的那半截旱烟袋捡了起来,拼合了一阵,没有做声,只得两只手各拿了半截旱烟袋杆,就这样走了。 倪洪氏以为今天晚上这一番话,激动得他太厉害了,他不免发生一点误会,有话留着慢慢和他商量罢!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可是这一晚上,周世良又没有睡得好觉,整整地想了一晚。 到了次日,他依然早起做事,把早上这一批买卖做完了。他穿了平常到江边去挑水的短衣服,却一直来拜会他的新亲翁孔善人孔大有。 孔家那个八字门楼,两扇黑漆大门,钉着白铜环,还是那个样。只是大门里几棵树,越发长得高大了。世良在门外徘徊了两个圈圈,并不见有人来往,他不是平时那样有耐性,举起手来,滴答滴答,在门环上乱打了一阵。这一片响声,早是把里面人惊动着跑出几个来了,一连声地问着什么人? 周世良将短夹袄的袖子,慢慢地翻了向上卷着,瞪大了眼,望着来人道:“我是开豆腐店的周老头子,见你们老爷有紧要的话说。”跑出三个人来,都是这里的老听差,世良就是不报告,他们也自认得。有一个就向他笑着说:“你这老家伙,什么事这样气鼓鼓地,一定收租的人催你的店租催得紧一点了。” 周世良冷笑一声道:“你们把眼睛睁开一些罢。你们接着北平来的喜信没有?你们大小姐,不是新近订了婚了吗?”听差道:“对了,这与你有什么相干?”世良冷笑道:“你们还睡在鼓里呢。我告诉你罢,那个男孩子,就是我的儿子。”听差们听了这话,都愕然起来,大家望着他的脸。 世良道:“你们不用奇怪,我问你们的姑爷,是不是姓周?是不是同乡?是不是新到北平的?若是对了,那就是我的儿子了。”一个听差点头道:“我们也听见说的。这是大小姐来信提着的话,我们也闹不清楚。但是我们听说姑爷家里,是乡下一个财主呀。你不要冒充。” 世良在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高高地举着道:“有信为证。你说我冒充,我为了不愿意这头亲事才来的呢。什么话和你们说也是白说,你赶快进去告诉你们老爷出来见我。你就说,他不必嫌我穷,我是来退亲,不是来攀亲的。”他说着这话,把信依然揣到怀里去,两手松开短衣外面的板腰带,重新又系了一次,两手叉腰,瞪了大眼,向里面望着。大家见他来势汹汹,不像是一点没有凭据的,就把他让到外面门房里坐了,一面进去报告。 那孔大有连接了女儿的快信和电报,说是和同乡周计春订了婚,正在这里纳闷,自己原是周家子孙,同宗里面,哪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会让女儿看上了?这段婚姻,可不能冒昧答应。除了一面回复令仪的电报之外,一面在省垣打听周计春的家世。现在周世良跑来这样一说,他倒不能无疑;好在来人是说退亲的,不是攀亲的,倒也不必拒绝他。只是自己亲自出来相见,总怕有些不便,于是派了他手下的内账房先生,请世良在小客厅里谈话。 世良看那账房穿了一件半旧的古铜色湖绉长夹袍,微微地卷了一小截袖子,头戴一顶瓜皮小帽,向后仰着帽顶子,鼻梁上架了一副大框眼镜,右手两个指头,夹了小半截烟卷,一见人之后,捧了两只拳头,比齐了鼻尖,口里连说请坐请坐。 世良见不是孔大有自己出来,便道:“你们家老爷不在家吗?”账房笑道:“周老板!有什么话和我说了是一样的。我是这里的账房。” 世良向他看了一眼道:“先生!并不是我小看你,这件事,你实在解决不下来呀。”账房道:“你的来意,我也知道了。有话总好商量。” 世良道:“什么有商量没商量!你们老爷,是全省一个大财翁,我是一个开豆腐店的人,他岂能愿意和我家联亲?我呢,有道是‘穷人发财,如同受罪’,我也受不了那个抬举,和大财主做亲家。我是好意来见他,好把这婚事打消了。他为什么怕见我?我会讹他的钱吗?他不见我也好,这亲事就这样地摆着,我儿子是早已订了亲在前的,让他家大小姐来做二房罢。”说毕,他晃着膀子,打算就要走。 那账房愣住了,倒不知道怎样好。只听到窗子外面有人答应道:“你不要走,我出来了。”只这一声,孔大有走了进来。他穿了团花蓝缎袍,外罩天青缎子背心,大袖飘然,很有些古道照人。他口啣了一枝七寸长的烟杆,红着脸站在门口。那头上的小瓜皮帽,和账房一式也是顶子朝后。只这一点,配上那臃肿的两腮和几根水清胡子,显着他气宇轩昂。 在平常人家见了这大善人一站,不是作揖就是鞠躬,可是世良不然了,他手一指道:“你是什么善人?你是个带鬼脸儿的伪君子罢了。”他不分青红皂白,说出了这一句话,中了孔善人的大忌,这事情就大僵而特僵了。 第二十一回:一电激啼痕登门问罪 满城传笑柄闭户逃名 第二十一回:一电激啼痕登门问罪 满城传笑柄闭户逃名孔大有自从继承了这个孔善人的雅号以后,差不多连妇人孺子,都这样顺口地传颂他。虽然,他自己有时也感觉得所为的,不能全是善举,可是对于善人两字,自己向来是当之而无愧的。也就没有哪一个人敢当了他的面,说他不是善人。这时,周世良指着他是伪君子,他受了一点小小的侮辱,那很不打紧,只是当了他佣人面说出这话来,大大地有损他的威信,不由得走到桌子边,伸手将桌子一拍道:“你这个东西,太岂有此理!我既不曾下帖子去请你来,又不曾拦门把你截住;我不见你,你倒再三地要见我,见了我,我也不曾得罪你,你开口就骂我一顿。这是你的家,我到你家打搅你了,让你骂我一顿。我不说你别的,我只说你无故侵入人家,妨害他人自由,你是犯罪不犯罪呢?”他说着话,气得嘴唇皮只管抖颤个不了。那个神气,自然是心里有许多要说的话;为顾全善人的名号,没有说了出来。 这时,那位账房先生,觉得没有把周世良挡走,惹着东家受了这样一番大气,这是他的不对。于是也就向周世良道:“你这个人太不懂事。这是我们老爷,不和你们穷人计较;若是别个,你这样追到人家里来骂人,那还了得吗?” 周世良虽在气头上,可是人家一说破之后,显然是自己的理亏了。但是事已至此,认错是认不得的,便道:“你以为我说这话,得罪了你们了。哼!我正要得罪你们,得罪了你们,我们这头亲事,就可以吹灰了。”指了孔大有道:“姓孔的!你莫看我是个开豆腐店的穷人,但是我决不抱你财主老爹的大腿。我现时不是住了你的房子吗?你来收房子好了,我这豆腐店不开了。你赶快打电报告诉你女儿,我儿子已经订了婚的,姑娘家和我们就住在一处。若是你不肯退婚的话,你那姑娘,就做我儿子的二房。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为止,听不听那就在乎你了。”说毕,扭转身躯,向外就跑走了。 孔大有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涨得两块面皮,红中带紫。早有听差们,两手捧水烟袋递到他手上去。他一手托了水烟袋,一手摔了大袖子,在屋子里站站又走走,托水烟袋的那只手上,夹了一根纸煤,并不去点着烟抽,只管两眼发赤,一直地向前看着。 账房先生在他身后一二尺路的所在,悄悄地立着,先用手握住了嘴,微微地咳嗽了两声,然后说道:“这个姓周的老头子,大概是有点疯病。你老人家似乎也犯不上为了他生气。”孔大有并不做声,许久的工夫,才将脚一跺道:“这不能怪人!全是我家这个臭丫头生的是非。你跟我拟个电报底子来,把周家的事情说上一说,叫她把这婚事,赶快地打退了。她若不打退这婚事,我不承认她做我的女儿了。” 账房把袖子握住了嘴,又咳嗽了两声,然后靠近了一步问道:“东翁!电报就照着这个样子拟吗?不大妥吧!”孔大有道:“没有关系,就是这个样子打出去。她本来不是我的女儿。”说着就用脚一顿,表示他这一句话是切实的。 账房见东家下了这样大的决心,要这样覆出电报去,那大概并不会假的。东家正在气头上,若是说多了话,更会让他生气,便低声道:“我先去拟好一个电报底子来,让你看了再说罢。”孔大有这就坐下来了,手上捧着水烟袋,吸了几筒烟,然后说道:“不要犹疑了,你就去把电报拟来罢。我在这里等着你呢,就是语气重些,那也没有关系。这样的女儿,有也不如无。嗐!活活地把我气死了。”说着,将脚又在地上一顿。 东家先生今天竟是不住地顿脚,账房还敢多说什么?只好退避下去,把电报稿子拟了来。他双手替东家接过了水烟袋和纸煤放到一边去,然后将拟的那张电稿由袋里掏了出来,双手呈给孔大有。 他看了两行,就不由得皱着眉望着账房道:“瞎!我不是叫你把语气说得重一点吗?为什么还说得这样含混呢?”账房又在袋里抽出一张电稿,躬身递给他道:“我原也拟了一个语气重的,自己看看,恐怕不大合宜,所以又留下了。”孔大有看了几行,点头道:“这倒还可以,不过有两句话还得改一改。”账房这就在衣袋里掏出一枝转动的铅笔,两手奉上。 孔大有放在茶几上,改了两句,就交给账房道:“马上就送去发,不要耽误了。”账房虽明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了,是要发生天大祸事的,但是东家的命令,如何可以违抗?万一有祸,自由东家去承当,也就不必延搁了。 在下午四点钟,这个电报由安庆发了出去。在本晚六点钟,电报已经到北平,转入孔令仪的手上了。她手上捧着这一张电报纸,躺在一张沙发榻上闲闲地看着。因为她和家里通消息,打电报当写平常信一样地办,所以她接了这封电报,很不算一回事。 电报是由电局译好了送来的,看得很痛快。她看了两行之后,颜色有些变了;越向后看,两只手越是抖颤个不了;最后直跳了起来。向墙上悬挂的钟一看,正是六点三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机,就向计春公寓里打了一个电话,叫他不要走动,自己就来。 计春今天把令仪和他做的新西服,已经穿上身了。因为常在娱乐场所来往,自己这已把摩登少年的态度,揣摩得很够了。在那浅褐色的西服小口袋里,塞进了一条花绸手绢,露了两只尖角在外。头上的黑发梳得又光又滑,一丝不乱,两只手也就洗得雪白光嫩,不带一点墨迹。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只金戒指,自己不住地用手摸着头发,向一架衣橱的镜子照着。心里想着:我这样地打扮起来,不也就是一个摩登少年吗?而且还要比任何少年年纪轻些。我这个样子,和令仪在一处走着,就没有什么配她不过的了。自己这样的想着,摸摸自己的白领子,又扯扯西服的下摆,衣服是平整极了,一点皱纹没有。 正对了镜子里面的翩翩风度,在那里赏鉴着,茶房却进来报告,说是孔小姐电话来了,请你不要出去,她马上就来。计春点点头,心里可就想着,这必是她临时想起了吃馆子,要带我出去。抬起手表一看,七点还差五六分钟,吃过了晚饭,再去看电影,那就正是时候了。于是在床栏杆上取了衣服刷子,对着镜子,将衣服周身上下,摸刷了一遍,放下刷子,将桌上摆的香水瓶子,举了起来,向头上只管洒了去。 他正在修饰着得意的时候,卜笃卜笃,一阵高跟鞋子响着,接上房门哄通一声,令仪跳进屋子里面来了。计春手上拿了香水瓶子,半鞠着躬向着她笑道:“你来得真快。”令仪更不答话,在他手上夺过香水瓶子,迎面就砸了过去。计春将身子一闪,那香水瓶子,直飞到衣橱的镜子上,呛啷一声,将镜子中心砸了一个窟窿,四周射出菊花瓣子似的裂缝。计春倒吓了一跳,什么事得罪了她,会让她这样大闹?两腮通红,只管发怔。 令仪鼓了腮帮子,瞪了两只眼睛望住了他。计春看到她这样,起初以为她是闹着玩,现在看到她脸上红中带紫,那是生气生大了。便道:“什么事情,惹着你生这样大的气?”令仪也不分辩,在身上抽出电报稿子,向计春脸上丢了过来,喝道:“你看!你看!有了这样的事,我的脸都丢尽了。我不做人了,我不做人了。”口里说着,两只脚就在地上乱跳,然后向旁边的沙发椅子坐了下去,两手捂着脸,放声大哭。 计春一时真摸不着头脑,只好接着电报稿子,向下看了去。那电报是—— ……函电均悉,婿事虽可由儿自主,但此举冒昧太甚。余正在调查间,周计春之父,今忽来我家,大肆咆哮。其人即往日每晨送豆浆至我家之老周,非我家周济,豆腐店且不能开,何有于财?以我家在省垣之门第,欲招快婿,何求不得?未知何故,一味降格,乃与一磨豆腐人为亲?以余揣度,其父如此,其子可知,尔所遇者,恐非端人。钱财等事,极宜审慎。况老周今日在此扬言,谓其子原聘有童媳,现方在省。其言无论实否,余亦决不肯使尔蒙为人作妾之名。此电到启,即与周子交涉,废除婚约,否则余大义灭亲,决不认尔为女。父有电。 计春匆匆地将电稿抢着看过了一遍,已经明白了大意。心里是怦怦地乱跳,又一字一句再复看了一遍。令仪不等他开口,擦了眼泪道:“你说,这事应当怎样办?”计春两手捧了电稿,不免发愣。因缓住那口气道:“这事我很对你不住,我立刻写信……”令仪道:“放屁!现在打电报还来不及呢,你写信回家,不是有心迟延着事情吗?” 计春心里原想着:父亲贪慕孔家一百多万的财产,必是赞成自己的婚事,把菊芬退了。不料他大反乡下人的常态,倒跑到孔家去大闹。若是自己为了求学起见,将令仪的婚事退去,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计划,这才是正理。只是自己是穷苦人家出身,不曾吃过的喝过的,不曾见过的听过的,在这两个星期里都尝到了,往后她那几十万家产,她还可以分我若干,我的希望就大了。现在若要恢复原来计划,势必就要把搂到怀里来了的幸福,完全推送出去,未免可惜了。 他因为心里头这样地踌躇着,口里就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是站在一边发愣。令仪道:“你怎么不做声?哑了吗?我问你家里有亲事没有亲事的时候,你口里说了个水点得灯亮,那就不哑了。”计春道:“你别嚷,要怎样子办,你出一个主意,我照办就是了。假使你愿意离婚,我就离……” 令仪坐在沙发椅子上,顺手向后一掏,掏出一只靠垫,两手拿了,高高举起,就向计春身上砸了过去,跳了脚骂道:“离!离你的魂!离你的魂!”她口里骂着时,那个靠垫已经砸到计春的头上。虽然这个东西,并不怎样的沉重,但是一大团东西,突然地打到脸上来,眼前一黑,也有些发晕。于是身子一闪,红了脸道:“有话慢慢地商量。你为什么动起手来?” 令仪跺了脚道:“动手?我要咬你两口,才解我心头之恨!”计春被她说着,无言可答,只是低了头。令仪道:“你说话呀!怎么又不做声了?”计春道:“你瞧,这不是令人为难吗?我不开口,你怪我不说话;我一开口呢,你就把东西砸我,让我说什么好呢?” 令仪道:“你要知道,我无论在家乡,在外面,人家都认为我是一个大家闺秀。老实说,多少男子追逐着我,我都不看在眼里,现在我许多人不要,单单地和你订婚,一下子就上了当。第一,你是家里有童养媳的;第二,你又是开豆腐店的孩子,千挑万选,落这样一个下场头,人家不会说我是瞎了一双眼吗?”她说着,两只脚又车水似地在地上跳了起来。 这真让计春为难到十二万分了,要离家里那个未婚妻吧,权操父亲之手,自己是不能做主的。现在说了出来,不能实现,将来更增加自己一行大罪。要离面前这个未婚妻吧,那就是自己将一把黄金大椅子,给它砸碎了。他两个要行不能行的主张,只管在脑子里打旋转,口里就没有法子可以说出话来。 令仪顿着脚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不说话这就可以算得了事吗?”计春道:“这一会子工夫,我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请你给我出个主意,你又不理会。那叫我怎么办呢?” 令仪掏出手绢来,擦着眼泪,将脚一顿道:“好!你要我出主意,我就出个主意。你今日打个电报回去,不承认你家里那头亲事。”计春道:“这也不必你现在说,我早就写了好几次信回家,这样地办了。” 令仪道:“你在这里当地的报上,给我登上一段道歉的启事。说是不该欺骗我;我们这婚事,算是取消。”计春道:“既然我们的婚事要取消,那么,我自己的事,你就不必管了,为什么又要我把家里的亲事,也要取消呢?” 令仪听了他这话,就站着起来了,手指指着他道:“你瞧瞧!你说出你的真心话了,你哪里肯离开你家里那个黄毛丫头呢?我对你说,你赶快照着我的话去办,你若是存心推诿,对不住,我就要到法院里去告你。哼!你以为我是一个好惹的人吗?”说着她坐了下去,又伸手来乱拍着桌子。 这一下子,真把计春逼得死去活来。总而言之,自己说什么,就跟着驳什么。自己在屋子里呆站了一会,然后皱了眉毛,向她比着袖子弯着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道:“我的大小姐!总算我怕了你,你提的条件,我照办就是了。嘿!你赏给我的戒指,在这里,拿回去。”说着,从无名指上脱下那个订婚戒指,交给令仪。 令仪以为自己是个百万家财的小姐,只有人家来追求,没有人家抛弃之理;不料自己手上的戒指,未曾脱下,人家手上的戒指却已经退回了自己。事情虽没有第三个人在这里看见,然而这可以证明,自己并不是人家非要不可的了。这与自己的面子太有碍了。急遽之间,自己找不到下台的地步,就将鼻子一哼,睃着他冷笑一声道:“你说得好。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让你离了婚吗?我要告你的重婚罪,你的戒指在我这里,就是老大一个证据。别的话不必说,你赶快做一个道歉启事的稿子,好让我拿去登报。”计春道:“我登了启事,你还告我不告?” 令仪道:“为什么不告?这样大的事,就这样三言两语地算了吗?你赶快给我写,赶快给我写。”她说着话时,身子只管挪搓着,两只脚乒乒乓乓在地上打着,犹如擂鼓一般。脸上的胭脂粉,已经为眼泪洗干净了;黄黄的面皮,微红的眼睛眶子,加上那一头的短发,纷披的盖着脸和前额,又是凶狠狠身子乱动,这不但把计春以往醉心她美丽的思想,完全打消,而且觉得这个女人十分可怕,于是心一横,也就强硬起来了。脚一顿道:“你欺侮我是一个小孩子,想把我逼死不成?反正我也没有枪毙的罪,你爱怎样就怎样罢。”说毕,他一扭转身躯去,人就跑走了。 令仪起初以为他不过是站到屋外去暂避一时,自己并不怎样地介意,依然板着脸子,在屋子里坐着。但是越等越不见他进来,约莫有一小时之久,依然没有消息。自己这可有些诧异:他到哪里去了?莫非他到警察局里告我去了?谅他也不敢。莫非因我逼得太厉害,自杀去了?然而也不至于。或者他又到冯子云那里去,请他出主意去了。就是冯子云帮他出主意,我也不含糊。只是这样一来,未免让他笑话了。他若是说,你为了负气订婚的,现在怎样的,不也是完了吗?他若是果然去找冯子云的话,也许冯子云马上就会到这里来和我为难。我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他?不如走开罢。她起了这念头之后,片刻也不敢耽搁,马上将这屋里面盆里的冷水,擦了一把脸,手提包里有粉扑脂膏,拿出来对了计春洗脸用的镜子,很快地搽过了一遍脂粉,叫了一声茶房锁门,就回到表叔家去了。 她表叔余子和,向来是不敢干涉她的事情。今天她接了电报,突然地跑出去闹了一场风波,人不知,鬼不觉,余家人哪里又会晓得。所以她回来之后,自己进了房去睡闷觉,余家的人,还以为她是玩得太疲倦了,回家就休息了呢。 这晚令仪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的主意,觉得要和计春离婚,这太容易了。这只要将戒指丢还他,以后永不和他见面,也就完了。可是果然和他离了婚的话,有两层不大妥当:第一是让冯子云见笑;第二是让自己那一班抛弃了的男朋友见笑;其三呢,这个孩子,年纪是真轻,人也长得漂亮,很费了一番心血,把他陶熔得成了一个摩登少年了,倒不要他,这岂不让别个女子,捡一个大便宜去了吗?这就成了那句俗话,“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这树是我栽的,无论如何,我应当乘两天凉。只要我肯花钱,叫计春把家里那头亲事打退了,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有一层,他家是个开豆腐店的,未免与自己面子有关,这只好说一句时髦话,爱情是没有贫富阶级的了。我若是下了决心的话,要嫁周计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自己父亲电报上,说得很明了的,若是不退掉周家这头亲事,他就不认我为女。他的思想很顽固的,这样说着,也许他就真这样地做出来,那我就犯不上,为他蒙这样大的牺牲了。然而想到了最后一个关节,假使不嫁周计春,那就免不了别人笑话。 她在床上想了一宿,却毫无结果。因此次日早上,她竟是拥被鼾睡,反而坦然了。睁开眼睛,只见太阳光照在院子里,反映到墙上,只觉得光彩射日,阳气蒸人,分明是天气不早了。自己还不曾开口叫女仆说话,却听到有账房先生刘清泉的说话声。他道:“我早就要回南的,总是耽误下来了。昨天接到东家的电报,让再迟两天走,说是那里有事要我办呢。大小姐还没有起来吗?”接着又有个人说:“你是为了今天报上登的那段新闻来的吗?”刘清泉低声喝道:“不要胡说了!仔细她听了去。” 令仪听到,不由心里一惊,报上有一段什么新闻?我听不得,难道我要计春登的那一段启事,他已经登了出来了吗?自己突然由被里向外一伸,抓着衣服披在身上,就这样披着,趿了鞋子,掀开一角窗纱向外张望着,正是刘清泉和余家的女仆在说话。情不自禁地,这就叫了起来道:“老刘!你说什么,报上登着我什么消息呢?” 刘清泉听到小姐的声音,只好站了起来,隔了房门答道:“小姐起来啦?我早就来了,可不敢惊动呢。你看见报了吗?”令仪道:“这叫废话,我若是看见报,还问你做什么?周妈今天的报呢?快拿来给我看。”外面周妈答道:“今天的报早就给你放在床面前啦。你往日不是醒了,就随便拿起来看的吗?” 令仪回头看时,床面前茶几上一沓大小报纸,被自己拖曳到地上来了。加上拖鞋在上面一阵践踏,印下了无数的脚印子,而且还踏破了几块,于是自己捏了两个拳头,只管在屋子里跺了脚道:“混蛋!真是大混蛋!把报弄得这样一地,你们吃了饭,都干些什么?”说着话时,那周妈正进来收拾屋子,心里可就在那里想着:你只管多多地骂上几声罢,看看倒是谁混蛋呢? 令仪将报纸放在茶几上,一手理着头发,一手翻阅桌上的报纸。在登启事的所在,逐一地都注目看过了,并没有关于自己的消息。就叫起来道:“老刘!老刘!你到底是在哪一家报上,看到登了我的消息?怎么没有呢?”刘清泉还在屋子外面站着,听候小姐的消息呢。令仪一问,他就答道:“哪家报上都登得有。你瞧瞧社会新闻,就瞧出来了。” 令仪被他一句话提醒,翻着报上的社会新闻一瞧,早有一行大字,映入了眼帘,乃是:“摩登小姐巧遇拆白党。”令仪心想,这也不一定就是指着我吧!可是再跟着去看第二行小题目,这可很明显地说着自己了。那小题目上,标明的是:“百万富翁的大小姐,要嫁豆腐店的小老板。” 令仪不必再看别的什么了,只这十七个字已使她心惊肉跳,人是摇摇晃晃地有些站不定。最难堪的,下面还有两行小题目,乃是:“赔了身体又耗财,原来他有黄脸婆。” 令仪看到这里,恨不得一拳,将这报纸打一个窟窿,但是心里尽管恨这张报,却是也非知道这新闻的内容不可,于是还忍住了那口气,将这段消息,跟着看了下去,那消息原文登载于后: 有皖籍大富翁之女,孔其姓,而某某其名者。姿色甚佳,又善交际。男女娱乐场合,常见其芳踪,因之男性在后追逐者,亦为数甚多。但有钱之人,多不知爱情为何物,女士不能例外,对于真诚拥护之有志青年,皆置不理,专与年轻貌美,佼童一流之少年为伍。盖在彼亦系一种享乐主义也。 最近与一同乡周某者往来频繁,由朋友而订婚;由订婚而行同居之爱。周年方十七岁,而又姣好如女子,女士出入相携,甚为自得。而为该男子制衣服,供食用,同游玩,所耗亦达千金。平常男子施与女子者,女乃反其道而行之,但女固非视贷财如粪土者。只因周某假称家中系乡中财主,拥有巨产,唯乡人禀性吝啬,其父不肯多与游学之资,所以外表依然寒酸耳。孔女对于此种言语,居然深信不疑,以为所耗之财,不久可以取回。 不料昨日得其家中来电,调查确实,周某家中,并非富有,其父在省城开一小豆腐店,而其房屋,尚系孔家之产业。不但此也,周某自幼即聘有一黄毛丫头,作为童养媳,此女尚在家中。 孔女拥有交际明星之名,不料乃为一小孩所骗,目前欲退婚,则已失身于人;不退婚,则如此大家闺秀,断无嫁人作二房之理;十分踌躇。而一班对孔追逐失望之男子,则无不抚掌称快云。 令仪跳着脚道:“这报上胡造我的谣言,我不能随便放过,一定要告他一状。”于是掀开这张报,又拿一张小报看看。那社会栏头一条新闻,便登的是这件事。题目安得更弯曲,是:“豆腐店小掌柜人财两得。”小题目是:“百万富翁的小姐会看上了他。”那新闻的内容,大概是一个所在发出来的,所说的都差不多。 令仪本订有五六份报,大大小小都有。今天将各报一翻,竟是一家也不曾遗失,完全把这消息登载了。令仪顿了脚道:“他们全登了,要什么紧?我就全告他!”回头一看,老妈子怔怔地站在一边呢。便瞪了眼道:“怎么不给我打洗脸水?”周妈道:“水都凉了。正等着伺候您啦。” 令仪红了脸道:“你们这些人,都有些不识抬举。平常待你们太好了,你们就一点也不怕我,做什么事都很随便。哼!好歹有那么一天,要我大发脾气的。老刘呢?”这三个字的声音,却来得格外地大。刘清泉道:“在门外边站着啦。” 令仪道:“你一早就到这里来干什么?是知道报上登了我的消息,你打算羞辱我一场吗?”刘清泉笑道:“那我怎么敢呢?我也是怕小姐瞧了这一段报会生气,所以特地跑了来瞧瞧,看看有什么事没有?” 令仪道:“有什么事呢?人家毁坏了我的名誉,我就得去告他赔偿我的损失。”刘清泉道:“告人家不着吧。人家没有在报上登出你的名字来呀!你要是出头告人家,不是自抓着金片子向脸上贴吗?” 令仪也不做声,匆匆地洗完了脸,就来找她的表叔余子和。他正在书房里看书呢,好像是很镇静,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令仪一进来,他就迎着笑道:“大小姐!也不必生气,这是交际上免不了的事情,我看一定是不满意于你的朋友,放出来的谣言;好在这报上也没有指明着是谁,含糊过去就算了。你一定要去追究,反而不妙。” 令仪道:“难道我就罢了不成?”余子和道:“你若是有这件事呢,你要追究的话,岂不是把事情更加一重证明吗?你若没有这件事,让他们说去,不久也就自然水落石出了。” 令仪一听,话不投机,又发了她那大小姐的脾气,扭转身躯就走开了。心里可就想着:他说,这段新闻,是我失意的朋友放出来的,这倒有些像;这其中袁佩珠小姐,和这班人还是接近的,我去访一访她看。若是在她口里找出一点消息来,我再和这个人算账。脑子里忽然泛出了这个主意,就一点也不考量,立刻吩咐汽车夫开车,坐上车子,就向袁小姐家里来。 都市里面,代步的东西,那要以汽车为最快的了。但是令仪心里有事,坐在汽车上,依然还嫌它走得太慢。偏是这辆汽车,又喜欢出事故,走到十字街头,街中间的巡警,横着手一拦,车子走不过去了。当那车子停着的时候,街上卖报的小孩子,拿了报高高地举着,就叫到车子边来道:“瞧哇!财神爷的小姐,爱上了豆腐店小掌柜的新闻。”令仪听了,就不由脸上一红。偏是那汽车夫偏了头向车子后望着,大有买上一份之势。令仪只得敲着座前的玻璃板道:“快走罢!快走罢!” 车子开到了袁家,又给她一个打击。便是她一下车,门口听差迎了出来,向她笑道:“我们小姐,刚刚出去呢。你要有什么事?留下一个字条罢,也许她一会儿就去拜访你呢。”令仪道:“不必了。回头再通电话罢。”说毕,刚待要扭身走开,后面就听得有嘘嘘的声音道:“就是她,报上登的就是她。”回头看时,乃是几个小孩子,半闪在屏风后面,还是袁小姐的侄儿侄女。这只好装聋不听见,悄悄地走开了。 上得汽车来,车夫问上哪里去,便答道:“哪里也不去。回家!”汽车夫也知道小姐今天的脾气发了。不敢多说,开了汽车回来。 令仪在余家,住的是正屋之外的一个小跨院,进出必须由正屋面前经过。往日她总是穿高跟鞋子的,所以那橐橐的声音,一由窗子外面经过,屋子里便有人迎接出来。今天她是穿了便鞋来的,在院子里,却是一点响声没有。所以她尽管走她的路,那屋子里却也尽管说他们的话。 令仪由那里经过,稍稍地注意一听,就听到他们所谈的话,正是自己离婚的事情。心里这就想着:你们和我是这样亲密的人,也是这样地议论我,那些和我没有关系的人,为什么不说?怪不得街上卖报的小孩子,大喊着看新闻了。自己悄悄地溜进屋子去,将房门关上,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想着:这件事教我怎么样子办,还是离婚呢?还是不离婚呢?若说离婚,人家硬指着我失身于姓周的,让姓周的白捡一个便宜去了;我嫁起人来,就不免要发生问题。不离婚吧,便算是他把家里那头亲事打退了,人家也会说我无聊,何以抛了千金小姐的身份,嫁这样一个开豆腐店的小掌柜?自己好强太甚,一时要压倒冯子云,糊里糊涂和姓周的订了婚,不想作茧自缚,于今转害了自己了。她这样地想着,有一天的工夫,自己不曾解决,这一天也就不曾跨出院门。 她表叔余子和,知道她是难为情,也不来看她,只是吃饭的时候,叫女仆来请她去吃饭而已。但是她觉得孔令仪这三个字,已经在人口里说烂了,本人见了人的面,更是怪不好意思的,所以只推着身上有病,掩上了房门,再掩上了跨院的门,只在屋子里躺着看几篇小说,而其实看小说还是一个名,眼睛在书上,心却在大门外满处地跑:有时在安庆,看到父亲的怒色;有时在公寓里,看到计春无可奈何的神气;有时又在交际场合,看了男朋友的冷笑。 她三天没有想出一个妥当办法来,三天也就没有出门。终于是旁人看到她没有动静,忍耐不住,来和她出了一个主意了。 第二十二回:接木移花突来和事老 焦头烂额重伍弄潮儿 第二十二回:接木移花突来和事老 焦头烂额重伍弄潮儿到了孔令仪在家中藏躲的第四日,那位和她素共交际的袁佩珠小姐,就来探望她了。袁小姐到余家来,已经是熟路。在门房里,并不经过打招呼的手续,径直向里走。到了那个小跨院里,她的高跟鞋子,惊动了里面院子里老妈子,就迎出来笑道:“哟!袁小姐来了。孔小姐病着呢。我给你瞧瞧去罢!”佩珠笑着摇摇手道:“我又不是什么外人,还跟我来这一套做什么?”她口里说着,人已经踏到了小客厅的房门口。 令仪在玻璃窗子里面,已经看得清楚,连忙抢着推开门,伸出半截身子来,只管向她招手。袁佩珠抢上前来和她握手。连连摇撼了两下。走进屋子来,第一句便道:“孔!我很替你烦恼,但是现在过渡时代,这是应有的现象。哪个青年人,也免不了有这种打击,这有什么关系?”说时,握了令仪的手,一同在一张沙发椅子上坐下。 令仪道:“报纸真正可恶!他们只登我的姓,不登我的名字,叫我一点没有办法。可是熟人一看报,便知道说的是我了。他们对我说了一些什么?”令仪所说的他们,就指的是她一班男朋友而言。佩珠听到,也就心领神会的,就笑着摇摇头道:“你怎么这样的想不开。报上那些谣言,不就是他们造出来的吗?他们既然造了你的谣言,你还想到他们面前去打听消息做什么?”令仪垂着头,望住了她所握着袁小姐的手背,许久许久,才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栽了这样一个大筋斗。”佩珠道:“这也无所谓大筋斗呀!你若是非嫁姓周的不可,你就叫他把那头亲事打断了,切切实实地登两段启事,让社会上全知道。你若是不愿嫁姓周的,你离婚就是了。男的要和女的离婚,免不了许多困难;女的要和男的离婚,这是极容易的事。只要你把这话说了出来,事情就算完结。有什么困难之处,闹得你这样愁眉不展?” 令仪用很微弱的声音,轻轻地答道:“你倒说得那样容易。”佩珠道:“本来就是那样容易。并不是我把事情说得容易了!” 令仪道:“别的不用说了,以后谈到孔令仪三个字,人家都会说是离过婚的小姐。我见着人,就不免矮上三尺;你说糟心不糟心?”佩珠道:“这个样子说,你是愿意和周计春离婚的了?你愿和他离婚那就好办。因为你的朋友,都为你要嫁周计春,追求你不到,所以大失所望之下,才来造谣言糟蹋你。你既然离婚了,又成了他们一个追求的目标,他们只有巴结你的分儿,那还能够说你什么?至于对社会上呢,孔令仪三个字,又不是镀金招牌,没有法子更换的。你不会改上一个名字吗?” 令仪沉思了一会道:“但是……”佩珠两只手握住了令仪两只手,连连摇撼了几下,摇着头道:“没有什么但是了。第一你的朋友都知道你是冤枉;第二北平社会上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你。即使知道你,也不知道你是长的,矮的,肥的,瘦的。你以后改了名字,你依然可以把新名字大出风头。” 令仪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唉!你以为我还要出风头啦。我现在灰心到了一万分,只要有这样的屋子,可以容留我一辈子在里头住着。那么,我就死在这屋子里,不出大门了。”说着,她用脚在地上顿了两顿,表示她那消极的决心。佩珠松了她的手,正色向她道:“我是和你商量办法来了,你干吗老在我面前发牢骚?你不想一想,这样的大问题,在家里躺上几天,一表示消极,就可以了事的吗?我为了彼此的交情,来和你解围,你怎么倒是这样的随便呢!” 令仪又握了她的手道:“我的姐姐!我现在是心慌意乱,什么都没有办法了。”佩珠道:“你别慌!有话慢慢地商量。我暂时不走,在这里叨扰你一顿午饭,你慢慢地筹划着,也许可以想出一些办法来。你想想是也不是?” 令仪正在心乱如麻的时候,有个朋友在家里和她谈谈,多少可以减少一些胸中的苦闷,于是也就依了袁佩珠的话,将她留在家里吃午饭,两个人把这件事慢慢地来谈着。 在她们谈过了两小时之后,也就有了办法了。到了这日下午,佩珠告辞要走,令仪送到大门外来,佩珠握了她的手,轻轻着摇撼了两下道:“你千万不要性急,你千万不要性急。天大的事,有了调人,就可以解决,何况你这件事,也不觉得怎样地严重。我出来了,总让你过得去。你放心好了。”佩珠虽没有汽车,却也有一辆自备的人力车,于是坐上车去,飞也似地向计春住的公寓拉了来。平常她要由令仪家里走,令仪纵然是不用汽车送她,她也会讨着汽车坐的;今天令仪要用汽车送她,她也推辞。 到了公寓门口,刚一下车子,就看到计春反背了两手,在大门口站着。她心里就不由得叫了一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计春为了和令仪常在一处,和佩珠是很熟的,这就笑着鞠了躬道:“袁小姐!也到这里来了,拜访朋友来了吗?”佩珠笑着,眼珠向他一转道:“对了。我是来拜会朋友的,请你引一引路行不行?”计春哪里知道她是要拜会哪个房间里的客人,只是她说明了叫引路,自己却是推辞不得,于是笑着连说可以,就在前面走。 进了大门,转过了第二个院子,再拐弯到第三跨院里。计春只管是走一截路回头看看,以为自己走的路,究竟走得对是不对呢?可是佩珠笑嘻嘻地,只管在他身后跟了走,并不置可否。计春也有计春的算盘,心想:我知道你要向哪里走,且把她先引到我屋子里去坐一会再说。 他走到了自己房门口,便向佩珠笑着点了一个头道:“请到我屋子里坐坐好吗?”佩珠笑道:“我们交了这样久的朋友,我还没有来过呢。我也应当瞻仰瞻仰。”她口里说着,人更是爽直,那高跟鞋子,走着的咯的咯作响,表示她那番得意的情形。 计春手扶了房门,闪在一旁,倒是跟着她后面走进去。佩珠走到屋子里,将那个手皮包夹在怀里,昂了头,四周观看着,将一只高跟皮鞋尖,连连地在地板上点了一阵,表示着赏鉴自得的神气,四周全光顾遍了,她才将皮包放在茶几上,然后一挨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计春看到这一番从容不迫的样子,并非急于要找什么朋友,她的来意,倒有些奇怪了。心里这就想着:必是帮着孔令仪来责备我的。于是倒了一杯茶,两手捧着送到佩珠面前放下,笑道:“请用一点茶罢。既来之,则安之;可以先休息休息。你那朋友贵姓?可以让茶房先去打听打听,看看在家没有。” 佩珠向他瞟了一眼,笑道:“密斯脱周!现在学着也得会说话了。你问我那朋友姓什么吗?我那朋友姓周。”计春道:“哦!倒是我同宗。他住在哪一号房间呢?” 佩珠眉毛一扬道:“你这儿房间是多少号?”计春道:“是八号。”佩珠笑道:“好!就算是八号罢。”计春笑道:“难道说袁小姐到这里来,是来会我的?”佩珠将两只脚伸着,一只脚架在另一只脚上,颠簸了几下,身子也就随了两条腿,颠簸了一阵,向计春道:“你猜呢?” 这三个字说得非常之妙,她要说是的吧,嘴里不便说出来;不是的吧,说明了倒有些得罪朋友。所以倒反让问话的人去猜,看你怎样的措词。计春虽然是学得了一些交际,可是面皮还很嫩的。这话也就不大好说,只是向着佩珠微微笑了一笑。佩珠伸了半个懒腰,带着笑容,默然了一会,然后才向计春道:“你和孔小姐感情很好的,怎么会闹翻了呢?”计春摇摇头道:“她的脾气太大,遇事又不容人家解释,她一开口就要离婚,什么都不许商量。其实呢,离了婚也好,从此以后,我还是好好地去念书罢。” 佩珠将茶几上的手提皮包,取到手里,打开来取出里面的粉扑粉镜,半侧了身子,缓缓地扑着脸。她右手将粉扑子放到皮包里去,左手还拿了那杯口大的粉镜,握在手心里,远远地向脸上照着。她时而头偏左,时而头偏右,好像在那里找镜子的光,而其实她那双眼睛,却由镜子上面,向计春脸上看来。计春对于她今天这一来,本就有些可疑,加之她这一番故意撩拨的行动,便有两三分明白。可是平常也曾听到令仪说,袁小姐是交际最滥的一个人,太不顾身份,男朋友得她好处的也有,受她害的也不少。想到这里,自己立刻就警告着自己,这一回和令仪混到一处,已经逼得死去活来,刚刚解开了绳索,不要又缠绕上了,于是假装心里很焦急的样子,两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在屋里只管走来走去,头低了望着地板,躲开了佩珠的目光。 佩珠将粉镜收好了,两只手将皮包在大腿上按住着,就向计春望着微笑道:“密斯脱周!你大概心里很难过,还要找两个调人出来,和你们调和一下子吗?”计春这才站住了脚,向她摇了两摇头道:“算了,算了!我死了这条心了。” 佩珠垂下眼睛皮,咬着下嘴唇沉吟了一会子,这才笑道:“老孔的脾气呢,固然是不大好,又何至于要你怕到这种样子?你要知道,她这几天,为了报上把这事登了出来,她懊丧极了。”计春道:“说到报上登的这一段消息,我也真奇怪。那天我除了对冯子云先生说了一点大概情形而外,并没有对第二个人说,何以那样快,立刻就让新闻记者打听了去,第二天就登上报了?据茶房说:原来住在我屋子隔壁的这个客人,对我们的事,当天晚上知道得很多。恐怕他有点嫌疑。” 佩珠笑道:“你这叫笑话了。同一个公寓里的客人,不过是萍水相逢,有什么可疑?”计春道:“你说得固然是对,可是这天我不曾回来的时候,他曾去打一个很长的电话,把我们的事,报告给人。第二日报上登出新闻来了,便听到隔壁屋子里,有男有女,唧唧哝哝议论了半天,似乎很关心。当天就搬出这个公寓里去了。好像有些避开我。” 佩珠放下了皮包,站将起来,对了桌上放的镜子照了几遍,又牵牵衣襟,约莫勾留了有两三分钟之久,这才转过身来笑道:“过去的事不必谈了,你手上戒指不见了,大概是已经交回给孔小姐了,你在她那里的戒指,交还了你吗?”计春道:“这个没关系。她是讨厌我的人,还能留作凭据吗?” 佩珠淡淡地一笑道:“这话可就难说了。”计春于是向佩珠拱拱手道:“那么,就托一托袁小姐,给我讨回来罢。今明天,我还在这公寓里住着。三天以后,大概我要搬到冯先生那里去了。” 佩珠望了他的脸道:“这里房钱已经住满了吗?”计春道:“没有。但是这里环境不好,我要离开这里,才好念书。” 佩珠微笑道:“念书,念书,你在我们面前,老是这一套。”她这两句话,分明有责备计春撒谎的意思在内。计春这就红了脸,勉强笑道:“说起来是很惭愧。我老说念书,总没有能够念得成功。不但是朋友……” 佩珠不等他说完,两只手连连地摇着,扬了眉笑道:“别谈了,别谈了。今天下午,我想做一个小东道请你,你赏光不赏光呢?”计春向来是个面皮软的人,朋友相请,怎好当面拒绝?而况佩珠为人是那样美丽活泼,自有吸引人的地方,便是要拒绝她,这话也不忍出口。就笑道:“袁小姐到敝寓来了,应当是我来奉请。” 佩珠笑道:“你说这话,我就要罚你。你以为我也像平常的交际明星一样,认定了女子是该男子请的吗?我们终日里嚷着男女平等的那一句话,就算白讲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怎么样子罚你呢?”计春笑道:“罚我喝三大杯罢。” 佩珠望了他,眼珠一转,摇了两摇头笑道:“这倒用不着。”她看到桌上放着的那杯凉茶,拿起来,倒在别一只杯子里,将这只空杯,交给了他道:“给我再倒杯茶来喝。我向来不喝凉东西,要热热的香香的。”说着,噗嗤又是一声笑。计春是个聪明透顶的孩子,什么事不了解?于是照她的话,倒了一杯热茶,两手捧了,送到她面前,笑道:“这就是热热的,香香的。” 佩珠右手接茶杯,左手伸出来,在他脸上撅了一下,笑道:“瞧你这小家伙不出,你倒会说话。”她说时,那黑眼珠子,在眼睛里面,连打了两个转转。计春笑着望了她,也没有做声。 佩珠道:“书呆子!你现在看书不看书呢?”计春道:“哪有客人在这里,自己还念书之理?”佩珠道:“你既是不念书了,也不必在家干耗着了。我们一块儿瞧电影去罢。”计春自从和令仪交朋友以来,每日只是出去听戏,看电影,跳舞,吃馆子。这两天和令仪闹翻了,没有人陪着,也没有人掏钱做东,实在闷得可以,今天有女人陪着,又有人出钱,自己哪里还禁止得住不去?便笑道:“既是叨扰,我就叨扰到底。你要到哪里,我都奉陪,决不客气了。” 佩珠举起手上的手表来看了一看,笑道:“时候也就到了,我们一块儿走罢。”说着,在衣架上代计春取下了帽子,就交到他手上,这竟是和令仪订了婚以后,那份亲热一样。计春接着帽子,顺便就向她一鞠躬,笑道:“袁小姐,我们认识的日子也就不算短了,以前不见你有这样亲热。” 佩珠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怎么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以前你有孔小姐监督着你呢。你是她的专利品,我们怎好说什么。现在……”她又转着眼珠笑了。计春心里这就有一句话想问出来:你不是来调和我同令仪合作的吗?你现时却在勾引我了。只有离开我们的分儿,怎么倒要我们合作呢?他心里如此想着,眼睛可就不住地向佩珠身上看来。 佩珠这就笑道:“你不用做声,你心眼里的话,我已经知道了。”计春道:“要我说什么呢?难道你还不许我看看吗?”佩珠笑道:“我欢迎你看,我十分地欢迎你看,不过我不赞成表面上那种敷衍态度,走罢。”说着,她就伸过一只手来,搭了计春的肩膀,带说带笑的,把他引出来了。 计春当佩珠初来的时候,自己曾经警戒着自己,不可上了佩珠的圈套;后来慢慢地说笑着,就觉得大家都是面子,不必让人太难堪了;只要自己心里明白,就是面子上敷衍敷衍她,也没有什么关系。现在佩珠说破了,不愿意人家敷衍面子,这倒不能不表示一点切实的态度出来。 到了电影院里,佩珠刚是将脖子下面的斗篷纽扣解开,立刻就向前一步,将斗篷接了过来,搭在手臂上,佩珠也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 进了电影院,佩珠看定了两个座位,计春立刻在身上抽出了手绢,在椅座上拂了几拂,让佩珠坐下,然后才紧靠着她身边一个位子坐下来。佩珠回看四周附近无人,这就低声向他道:“你回回同孔小姐来,也是这个样子伺候她吗?”计春道:“对你,可更要客气一点呢。”说着,将她的手胳臂,轻轻碰了自己一下,按了嘴微笑着,并不曾说别的。但是,袁小姐也就是对于这一个关节,默然着不曾说什么。自此以后,她的言辞,可就滔滔不绝,一直把电影看完,才没有话可说了。 可是到了深秋,这日子可就慢慢地短了;出了电影院以后,街上已经电灯全亮了。佩珠找到了自己的人力车夫,让他放空车子回家去,自己却带了计春一路去吃小馆子。 他们这样一路去找快活,把那另一个当事人孔令仪却等苦了。她原来和佩珠约好了,今天晚上,好歹给她一个电话。可是候到晚上一点钟,也没有消息,心里这就想着:佩珠原说了,公寓里不大方便去,只有打电话和计春谈判。也许她打电话去的时候,计春不在公寓里,或者是搬了,但是找不着的话,也该给我一个回信,何以竟是渺无消息呢?她本来嫌计春年岁太轻了,说他不懂事,也许就不把这一件事放在心上;那么,这个电话,根本她就不曾打。我还等什么消息呢?在一点钟以后,令仪死了这条心,也就安然睡觉了。 但是到了次日清晨,她又想着这件事不能含糊过去了,总应当打一个电话给佩珠,问一个最后的消息,就是没有她出来了断,自己也是要把这个订婚戒指送回计春去的呀,如此想着,便先打一个电话到袁家去。因为自己这一件新闻,袁家人是全知道的,也不好意思向人家直就出姓名来,随便捏了一个姓,在电话里询问着。 那边答道:“我们小姐,昨天晚上打牌去了,还没有回来呢。”令仪道:“知道是在哪一家打牌吗?”那边答道:“是在西城余宅孔小姐那里打牌呢。”令仪哦了一声,将电话挂上。心想:这自然是听差撒谎。佩珠若要撒谎的话,随便说在哪里打牌都可以,不必说是在我这里打牌,但是听差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地撒谎呢?也许佩珠真打牌去了,不过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打牌,所以随便就答应一句,其实也就不会料到打电话的人,正是孔小姐呢。于是坐在电话机下,用手撑了头,只管呆呆地想着,一会儿老妈子送了报来,展着报纸慢慢地看着,不觉就到了正午。 她心里一想:瞎!我这人未免太傻了;这件事我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要收回来也收不回来,自己缩在屋子里,永不露面,这件事就算解决了吗?管他呢,我还是玩我的,我还是乐我的。我为了他,牺牲了我这一生的幸福,那才是不值呢。 她本来在家里闷得不得了,这样一转念头,自己无论如何禁止自己不住了,便举起报来,看看游艺栏里,今天有些什么好电影,有些什么好戏。不料这种广告,却是最能引人入胜;看了之后,更觉得处处都可以去娱乐一下。想到这里,连午饭也不想在家里吃了。立刻,就按了电铃把老妈子叫了进来,吩咐汽车夫开车,自己极力地修饰了一回,走了出来,到了汽车上,车夫问着到哪里去,这才发生了问题。 因为自己性子急,说走就走,究竟要到哪里去,却还不曾想到,于是口里随便地答道:“开到东安市场罢。”这是她急中生智的一句话,因为自己一个人坐了汽车,上饭馆子里吃饭去,究竟有点神经病;如今到市场里去,或者是赴约,或者是买东西,车夫就不知道了,到了那里,随便在什么地方坐着,再约会朋友罢。一个浪漫惯了的人,在家里坐不住,毫无主张地跑了出来,这是常事。跑了出来之后,依然无主意,买点不需要的东西,复又回家去,这也是常有的事。 她到了市场里以后,看到那来来往往的游人,脚不停留地走着,好像都很忙,可是自己却不知道向左转弯好,或者是向右转弯好,然而自己不是一个乡下人,决不能在店铺外面,人家玻璃窗子下呆站着的。偶然看到一排水果摊子,那上面,一堆堆地堆着鲜红嫩黄的水果,恰是好看。眼睛正瞟着,水果贩却笑着相迎道:“小姐!不买一点大苹果大石榴去吃吗?”令仪也觉得无聊,走近一步,挑那好的水果,买了两块钱,打了一个大蒲包,引着摊贩,送到汽车上。 二次走进市场,又不知道干什么好,于是慢慢地走着,见那烧料摊上,许多仿玉仿翠的首饰,挂在玻璃盒里,很是好看,像真的一样。那摊贩也和水果贩一样,打算笑脸相迎。令仪一想:无故买了许多水果,这还可以带回去吃,无故又买些烧料首饰做什么呢?赶快走开罢。她干脆不理会那摊贩,一扭头走了。 但是走了几家铺面,依然不知所之。心想:不必游荡了,到小馆子去吃一点东西罢。刚一转念,却有一阵铿锵的音乐声音,送入耳鼓。回头看时,原来是一家话片公司的支店,这倒触引起她一点兴趣来,不如进去看看,有什么新到的话片子没有,买一两张回去,消遣消遣罢。 她一走进门时,却不由她一怔;原来这里面,已有三个西装少年,围在一架钢琴边谈笑。其中一个,雪白的面孔,穿一套藏青哔叽西服,敞开胸口,露出那米色的绸衬衫,和斜条纹的长领带;头上一顶宽边黑呢帽,是法国式的,微歪地戴着,左肩上架了一只梵和铃,右手拉着弓,正在试弦子呢。看到她进来,大家一齐放下笑着,向她点头。 原来这三个人,都是大学生。拉梵和铃的叫陈子布,那两个一是朱尽直,一是杨益默。这三个人都是青春少年,间接直接,都有追逐令仪的意思。自从令仪和计春在一处了,他们都眼红,不断地写信给她,冷嘲热讽,在街上遇着的时候,有时微笑一笑,有时偏过头去,不理会就走了,而且这位陈子布有一个朋友,也住在花园公寓,和计春的屋子只隔一层墙,令仪天天上公寓去的时候,往往两个人顶头遇见。今天陈子布虽也笑着点个头打招呼,然而她的脸可就红破了。同时,他和袁佩珠感情也还不错。自己的事,佩珠知道很清楚,料着更不能瞒过他。这一见面,冤家路窄,少不得要受他的一番奚落,所以令仪心里很不好过。 但是出乎她意料以外地,那陈子布立刻放下梵和铃抢近前一步,向她笑道:“密斯孔!身体痊愈了吗?我听到密斯袁说,你身体不大好。我正想去看看你呢。”令仪因为多日不和他们见面,想不出一句什么话来转圜,他倒代说了,那正好。便笑道:“不敢当。我不过感冒而已,早就好了。” 陈子布道:“密斯孔要买什么吗?”令仪道:“不买什么。我在玻璃门外看到了你们,特意进来看你们买什么呢。”杨益默笑道:“老陈!你应该请客吧?”说着,眼睛一溜。陈子布道:“当然,当然!这个时候密斯孔大概还没有吃饭。我想奉请,不知道可肯赏光?”他说着这话的时候,已是伸手取下了头上那一顶艺术家的帽子,表示敬意,于是就露出他漆黑溜光的头发来。 陈子布这家伙已经三十七八岁的人了。可是他那漂亮的西装,温和的态度,总不显老。而且他还挂名在大学研究院里研究戏剧,依然过着那青春生活,令仪虽知道他很是虚伪,可是见了他以后,就强硬不起来了。微笑着道:“见了面,就叨扰你的吗?我还有事呢,改日会罢。”她口里说着,身子可是慢慢地转过去,推着门走。 杨益默靠着陈子布,嘴向前一努,用手臂一碰子布的手臂,三个人六眼相视,不再说话,也悄悄地跟了出来。果然,只走了几步路,令仪就回转头来看看,她以为这三人在铺子里,不曾出来呢。不料紧随在身后,急忙中无话可说,就向朱尽直道:“密斯脱朱!今天怎么这样老实?”尽直淡淡地一笑道:“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呀!”令仪道:“为什么呢?”说着话,三个人都走上来,将令仪包围在中间了。 尽直道:“朋友里面,都说我一张嘴坏,有许多风潮,都是我鼓动起来的。我说话就闹乱子,所以我现在什么话也不说了。瞎!事久见人心吧。”益默笑道:“谁要见你的心。孔小姐要见你的心吗?你也不自己照照镜子。”令仪也不说什么,由陈子布引导着,进了西菜馆,找了一个房间,却让令仪在靠近主人的第一个位子上坐下。 令仪脱下身上那件白色短绒的外衣,搭在椅子背上。陈子布和杨益默四只手一齐伸了过来。杨益默因为自己不是主人翁,就缩了手,由子布将衣服挂上。益默因茶房送了四杯热茶过来,就捧了一杯,两手捧着,送到她面前。朱尽直无事可孝敬了,就在身上取出烟卷盒子来,抽出一根烟卷,送到她茶碟子边。 令仪向三人望着,微笑道:“你们对我,还是这样客气吗?大概我不和姓周的翻脸,你们的态度,不能这样子好吧?哎!我现在是闹得焦头烂额了。我也不怨人,只怨自己做事太任性。不过,你们现在是很痛快了。”说着,大大一笑。 陈子布将桌上放的菜牌子拿过来,悄悄地放到她面前,笑道:“过去的事,还说它做什么呢?人生是向前的……”他一面说话,一面看令仪的颜色。令仪虽然将菜牌子拿在手上,然而她的眼珠,却由菜牌子上面,射到子布的脸上来。 子布笑道:“我们都是好朋友,有话不妨明说。孔小姐对于报上这次登的新闻,总以为是我们这几个人做的事,慢说我们和孔小姐不过是朋友而已,便是更进一步,在情场上逐鹿的人,不见得都成功;有失败的,自然也就有成功的,这何足为奇?”说时,他只管笑,在西服袋里抽出一条又长又大的紫色花绸手绢,在脸上擦了一擦,微咬着嘴唇,昂起头来想了一想,这才坐下。 他将身子向令仪这边微侧着,又问道:“刚才密斯孔,说到什么焦头烂额的话。我小时念《幼学琼林》,仿佛还记得这个典,好像是说朋友帮忙未免过晚一点的意思。若是你还要我们帮忙呢,我是任何牺牲,在所不惜。”说着,将手上的茶杯举了举,表示盟誓的意味。 令仪心里这就想着:他们几个人,就是浪漫一点,喜欢闹着玩,这还有之;若说他们放暗箭伤人,或者不至于。尤其是老陈,什么都带着女态,哪有那么狠的心呢?她心里想着,手上捧了那菜单子来只管看。 子布以为她不喜欢吃那上面的菜呢,便道:“不必客气,只管换。”令仪一转脸,说是不必换。手一带,却把面前这杯茶打翻了。 茶由桌上淋到楼板上,由楼板缝里,更淋到楼下房间去。这房间里也有一对情侣在那里吃饭,可把他们惊动了。这一双情侣是谁?正是袁佩珠和周计春。你看这不是造化弄人吗? 第二十三回:捉月拿云蹑踪追旧友 钩心斗角易帜激骄娃 第二十三回:捉月拿云蹑踪追旧友 钩心斗角易帜激骄娃孔令仪到这西菜馆子里来吃饭,乃是无意中遇到了一班朋友,被人家强拉了来的,那底下的袁佩珠,是不是也被周计春强拉来的呢?这可是个疑问了。那楼板缝里洒下来的水点,恰好是洒在佩珠的衣服上,连颈脖子上,也洒有几点。佩珠看到心里急了,拿着叉子,连连地敲着盘子,只管叫茶房。 茶房进来了,佩珠大声嚷道:“这楼上是什么人在那里吃饭?凭着什么,要抖他的威风,把水洒到楼下来?”茶房立刻赔笑道:“这是我们的不对,楼板有了缝,我们早就该修理了,只因木厂子耽误了,所以……” 佩珠红了脸道:“你胡扯些什么?我问你楼上是些什么人,在那里吃饭?”茶房赔着笑道:“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不过是一位小姐,几位先生。” 佩珠冷笑道:“哦!也不过是一位小姐,几位先生,并不是什么总司令总指挥在这儿,他们洒的是什么?可把我的衣服弄脏了。”茶房赔着笑道:“是放在桌上的一杯凉开水洒了,不碍事的。” 佩珠道:“你去告诉他们,我姓袁,也不过是一位小姐。但是……”她高声嚷着的时候,一面偷看计春,见计春坐在那里有点局促不安的样子,便问道:“怎么样?你不赞成我去质问人家吗?”计春微笑着,佩珠将手一挥向茶房道:“你去罢,算我便宜你了。”茶房退出去。 佩珠笑道:“你胆子真小,这是我们有理的事,怕什么?”计春道:“不是那样说,楼板上的水,漏到楼底下来,这是饭馆子里的错误,与顾客何干?在楼上的人,决不会想到水洒在楼板上,倒会淋到楼下人身上的。”佩珠道:“他们昏迷了,吃饭怎么会洒下水来。”计春笑道:“你想,有小姐在座,人有哪个会不昏迷的吗?”佩珠笑道:“你这有些不通,我勉强也算是个小姐,我在座,你怎么不昏迷呢?”计春笑道:“我这就昏迷着啦。你不知道吗?”他这虽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佩珠听了却是非常地陶醉,斜了眼角,向他望着道:“你这孩子!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二人微睇浅笑的中间,自然也就把洒水的事情忘了。但是茶房因为洒了一回水,已经有很大的误会,却怕再有这类第二次的事情发生,也就悄悄地上楼对令仪这一桌人低声笑道:“各位先生可别洒水了,水漏到楼底下去,洒在一位女客的身上。”陈子布就变了脸色道:“你这是废话,你们饭馆子里的楼板,能把水漏到楼底下去,这是什么建筑?我们报告市政府,请你吃不了兜着走!”茶房听着这话,也是很有理,又能够对人家再说什么?也就只得罢了。 他们三男一女,很坦然地吃过了饭走下楼去,由佩珠那个雅座门口经过。朱尽直道:“密斯脱陈!别散,我们去打两盘球罢。”佩珠一入耳,就知道是朋友的声音,不知道同行的还有些什么人,未敢冒昧叫人,赶紧走到门帘子下,掀开了一点门帘子,在里面张望着,这不能不让她大吃一惊。令仪正偏了头,向这个雅座里张望着呢。 佩珠站在门帘子下,早是像触了电一般,周身都麻木过去。计春见她老是在那里望着,不明是何缘故,就也赶着走上前来,用手拍她的肩膀道:“你瞧什么?”这一下子,才算将佩珠惊醒了。 她回转脸来笑道:“多谢你!刚才你拦阻我。幸是我听话,不曾发着脾气;要不然,可闹了笑话了。刚才过去几个人,有我两个女同学在内,她们看到,不会说我无聊吗?”计春道:“哪里的女同学?”佩珠想了一想,才道:“反正我的女同学,你也不认识,告诉你,也是白告诉。” 计春碰了这样一个钉子,也不能用别的话来驳回,因为佩珠说的话,本来也就是对的,于是低了头,用小匙子,慢慢舀着咖啡喝了。佩珠看到他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分明是自己用言语将人家得罪了,心里倒充分地感着惶恐,就把自己袋里一条花绸手绢掏了出来,悄悄地送到计春面前笑道:“擦一擦嘴罢。” 计春笑道:“这可了不得。喝咖啡嘴上又黑又黏,把这样好的手绢来擦,未免……”佩珠咬了下嘴唇,点点头道:“对了。我给了你一个钉子碰,你也必定要给一个钉子我碰呢。你说是也不是?”计春这才明白了,人家乃是一种苦肉计,也就只好笑笑了。女人肯对男子这样将就,就难得了,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佩珠看他已经有笑容了,心中已是痛快得多,这就靠了他坐下来,笑道:“吃过饭,我们一块儿听戏去好吗?”那声音又低微又柔和,令人一听到,就要起一种快感。所以计春一听之下,也绝对说不出一个不字来,只向她笑道:“你又要请客吗?”佩珠笑道:“这算什么?我们的交情,也不在乎此。”计春道:“听戏也许早一点吧。”佩珠笑道:“我想起来了。你对于高尔夫球,很有兴趣,我们还是去打高尔夫球罢。你看怎么样?”计春道:“你到哪里去,我也可以奉陪。”两个人说着这样的话,就格外显得亲密了,于是相偎相傍地坐着谈起来。 佩珠为什么不在吃完了饭以后,马上就走呢?这有个缘故:因为她看到令仪同三男友正在一处走,出了饭馆,少不得还要在市场里面溜达溜达,走出去和她碰个对着,有些不大稳便。好在有的是闲工夫,就在这里,和计春多缠绵一会子,也没有关系。所以只管找着闲话来说。 其实令仪并没有远去,隔着一方板壁,那边也是一间雅座。雅座里面一位小姐,一人坐在那里喝蔻蔻,这蔻蔻的力量,比酒还要厉害,她醉得眼睛都红了呢,这就是令仪。 原来她走出了饭馆以后,不是男友那样包围着,她心中有些清醒了,自己出门来,不是想打听周计春的消息的吗?我得摆脱这几个人,再打电话给袁佩珠。于是向陈子布等告别,约了再会,走出市场,找到自己的汽车,对汽车夫说:“开到袁家去。”汽车夫道:“什么?袁小姐不在一处吃饭的吗?”令仪道:“没有呀。”车夫道:“我亲眼看到袁小姐和周先生,一路进市场大门里去的。周先生还说了呢,市场里馆子不大好。袁小姐说:吃西餐罢。我想你们一定可以在市场里会着的。”令仪道:“这就怪了。我就吃的是西餐,市场里只有一家西餐馆子,我怎么没有遇着呢?我再去找。”说着,她就下了汽车,一直走向西餐馆来。 茶房见她二次进来,以为丢了东西,就跟着在后面问话。令仪一面向里走,一面低声问道:“有一位圆圆脸子的小姐,和一位年纪很轻的学生,在这儿吃饭吗?”茶房道:“有的。那学生穿的是西服,浅灰色的呢帽子。” 令仪在钱口袋里摸出一块现洋,塞到茶房手上,低声道:“你在他们隔壁屋子里找一个座儿,送一杯蔻蔻去,什么也不要,你也别问话,回头再给你小账。”西餐馆子里茶房,总是能伺候摩登小姐的,看了这种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微笑着,将令仪带到佩珠的雅座隔壁房间来。 她等茶房走了,在板壁上四处找着缝隙,以便向这边看来。然而这西餐馆子的建筑,乃是异乎寻常的,楼板上有缝,这板壁上却是无缝;找了许久,却也找不到一丝缝隙。然而缝隙虽是找不到,隔壁人说话的声音,却是听得很清楚的,佩珠向计春献殷勤的那一番意思,完全听得了。 最后听到吃吃的笑声,计春道:“晚饭我们在哪里吃呢?原地方罢!”佩珠带着娇音说:“今天下午,我该回去了。难道对家里说,接连打两晚牌吗?”计春道:“打两晚牌有什么要紧?你不是说过,你们姨太太一打牌就是三四天吗?”佩珠道:“我怎能和她比?她是我爸爸宠爱的人,而且她打牌也是真打牌。”计春道:“你老太爷要说你的时候,你不会把话去堵他吗?姨太太可以在外面打三宿四宿的,袁小姐在外面打一宿两宿的牌,那也不要紧呀。”佩珠道:“为了你倒要我得罪我的父亲吗?”计春笑着道:“你不肯答应,我也就不敢勉强了。”佩珠道:“得啦,得啦!我就依了你的话罢。” 令仪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只管抖颤。但是他们说了在原地方相见,但不知这原地方,是什么地方?且不惊动他们,把这话继续地听了下去。隔壁两个人咿咿唔唔地说着,又混了许久,最后听到计春说:“那间房子很好,也清静,你不该退了。”佩珠道:“这有什么难?打个电话,告诉茶房,把房间留下来就是了。”说到这里,就听到叫茶房声。 茶房进去了,佩珠道:“你给我打个电话到安乐饭店二层楼,找姓方的茶房说话。叫通了,我自己去接话。”茶房答应去了。一会子茶房复来,引着佩珠去了。一会子佩珠笑着进来,会了饭账,和计春一同走了。 令仪坐在屋子里,不由得笑着自言自语地道:“袁佩珠呀!袁佩珠!不怕你诡计多端,这一下子,你在我的手心里了吧?”说毕,又狂笑了一阵,那个得钱的茶房,这时进来了。向令仪笑着一鞠躬道:“隔壁两位走了。” 令仪道:“他们打电话到安乐饭店,你听见吗?”茶房笑道:“我特意去听的。那位胡小姐说:让茶房把十八号房间还留下。” 令仪笑道:“哦!她又改了姓胡了。你听清楚了,是十八号房间吗?”茶房道:“那没有错。”令仪笑道:“你很会办事,我再赏你一块钱。”于是打开钱袋,又赏了他一块钱。 她出得饭馆来,不住地想着心事。由市场后门出去,雇了一乘人力车,先到安乐饭店来,她先到账房里打听,二层楼有没有房间?账房说:“还有几间,你自己去看罢。”令仪听说,脸上带着几分微笑,就向账房道:“好!你叫茶房引我去罢。”茶房看她是个摩登姑娘,当然,住旅馆是在行的事。这就引着她上二层楼。 令仪故意地一直向前走,到了十八号房间门口一看,原来是在一条夹道的尽头,微向里弯的房间,自然是清静的了。便笑道:“这房间很好,就是这里罢。”说着,就伸手去推门,茶房抢着拦住道:“你另找一间罢。这间房,人家定下了。”令仪道:“你瞎说的,什么人定下了?”茶房道:“是定下了。刚打电话来,我们还没有在牌上写下呢。是一位姓胡的先生定下的,昨天他就住在这间房里。” 令仪听说笑了一笑,因问道:“那么,十七号空不空呢?”茶房道:“十七号不空。这对过的三十六号,倒是空着。房间一样大。”令仪笑道:“好罢!就是三十六号了。”茶房开着房门让她进去看时,她就在钱口袋里掏出二张五元钞票来,交给茶房道:“你拿去存柜。我姓王,是西山女子中学来的。”茶房心想:这位小姐也太急,没有问价钱,先付了存款,没有拿号簿来,她先报上姓名来,只好接了钱连说几声是。令仪道:“这样子说,这房间可就是我的了。”茶房笑道:“那可没有错,你放心得了。” 令仪交代清楚了,一面在手皮包里抽手绢,一面走着路,洋洋得意而去。手绢带出两张名片,落在楼板上,也不曾介意。 到了晚上九点钟,令仪第二次到这旅馆来。这次来,她的装束有些改变了。身上穿了一件高领子夹大衣,将领子完全提了起来,几乎是挡住了半边脸,鼻子上又架着一副大框子墨晶眼镜。她一直地走上二层楼,向三十六号走来。但是她的目光,并不注意到三十六号,却注意在十八号,见那门框上,一个活动玻璃格扇,放出灯光来,这分明是里面有人了。鼻子里哼了两声,冷笑着,茶房打开房门,让她进去。 她脱下大衣,取下眼镜,靠在沙发上坐了。 茶房泡了一壶茶,送将进来。令仪笑道:“茶!我倒不要喝,你去拿一瓶酒来。”茶房道:“什么酒?”令仪道:“威士忌罢。白兰地也好。”茶房望了她道:“你一个人喝吗?”令仪道:“可不是一个人喝吗?”茶房笑道:“那可不行。你未必有那样大的量。”令仪沉思了一会子,便笑道:“那么给我来一瓶葡萄酒罢。”茶房见她一定要喝酒,她有钱,茶房没有拦阻的道理。只得答应着,和同伴商量了一阵,取了一瓶平常的葡萄酒来。 令仪一想,不要太兴奋了,茶房看到我失常的样子,会疑心我是来借地自杀的人了,于是让茶房打开瓶子,当面斟上两杯喝了,用手一挥道:“我的酒够了,你拿去罢。”茶房一看她这情形,又不是来泄愤的,乃是来糟钱的,不过这女人的行动可怪,要略加注意而已。 令仪两杯酒下肚,便觉有一股热气,向脸上冲了上来,于是在沙发椅子上静静地再坐了一会,她有了主意了。开着房门,对了那十八号的门,呆呆地望了一阵,心里这就想着:袁佩珠和周计春两个人,这个时候,必是相偎相抱地坐在屋子里,我猛然推门冲了进去,他们看到我,看她还有什么话说?这样一来,周计春绝对是和我不能合作的了;袁佩珠和我一定也要变为仇人;我是不是应该和他结下仇冤,这样地做了下去呢?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还是退让一点罢。事后,我给他们一个消息,他们就知道我是知而不较了。 她这样的想着,心肠一软,胆子也就小了起来,于是向后退了一步,将房门掩上了。但是掩上了房门,自己还不肯坐下,扶了桌子,静静地想着:这件事,我就罢了不成?那也显着我未免太柔懦了。不!我决定撞了过去看看,我见了他们,什么话也不说,打个照面就走。只要他们明白我是糊弄不过的也就行了。 如此想着,二次将门打开,身子一挺,就拉开了冲将出来。手扶着那十八号的房门,却是虚掩的,向里一推,人又跟着冲将进去。 她正想冷笑一声,说是你们在这里开心啦!可是她定睛一看,不但是冷笑不出了,而且呆了。 这里没有摩登姑娘袁佩珠,也没有摩登少爷周计春,有一个连腮胡子的人,穿了一件黑袍子,蓬着一头长发,睁了一双圆眼坐在椅子上望着人。另外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大兵,斜躺在床铺上,床边搁了一把木椅子。他将紧裹着腿布的两只脚,高高地放在椅子背上。 令仪正愣住着,不知道如何是好。那个大兵跳了起来,笑道:“啊!我们可等久了,你是班子里来的吗?”令仪也不答话,扭转身躯就走。那大兵抢了过来,拉着她手臂,笑道:“我们叫茶房打电话,到处找人,好容易来了一个,怎么来了就走?” 令仪急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用手一摔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不过是走错了房间。”她这一摔,用力很大,果然是把那大兵的手摔脱开了,如漏网之鱼一般,忙奔到自己屋子里去,将门一关,用背来撑住了,那一颗心,像乒乓球一般乱跳,几乎要由口里跳将出来。同时,却听到对过十八号房间里呵呵大笑;靠着门约莫站有十分钟之久,这才把神定了。 于是将小铜闩一锁,然后倒在沙发椅子上坐下。心里这就想着:这件事可有些奇怪了,分明是袁佩珠的房间,怎么变了两个野男子在里面?就算是我听错了,怎么定这房间的人,也姓胡?和大菜馆茶房所报的一样,不能碰巧碰得这样好呀。慢着,这件事恐怕有诈,我得叫茶房来问一问。 于是坐定了,定了一定神,拔了门闩,按着电铃,把一个茶房叫了进来,因带着笑容道:“这对过,不是胡小姐定的房间吗?她是我的朋友,怎么没有来呢?”茶房笑道:“我们哪里说得上!”说着,抬了两抬肩膀。 令仪一看那情形,分明知道是茶房串通一气的,便是要发脾气,那也枉然。三十六号房间的客人,怎能过问十八号房间客人的事呢?便笑了一笑,向茶房道:“告诉你罢,那位胡先生不姓胡;胡小姐也不姓胡,他们是有意和我开玩笑的。你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把房间让给人了?我赏你五块钱。”说着,在钱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钞票来,当着茶房的眼光就是一晃。 茶房回头看了一看房门,微笑道:“你们是闹着玩吗?”令仪道:“我们赌了一席酒的东道呢!谁查出了谁的行动,就算赢了。东道是小,面子是大,所以我非查出来不可!”茶房看了那五元钞票,就管不着她那话是真是假,便笑道:“那胡小姐今天晚上,根本没有来。”令仪道:“白天什么时候来的呢?”茶房道:“她在五六点钟来的。”令仪道:“是一个人呢?是两个人呢?”茶房笑道:“是一位小姐,和一位年纪轻的先生。” 令仪鼻子里哼着一声道:“那就是了。来了怎么又走了呢?”茶房笑道:“这得怪你自不小心,你有一张名片,落在他们房门口,让那位小姐捡着了,立刻脸上变了色,找着我们伙计,只管追问这名片是哪里来的。我们伙计说,也不知道,以为是来拜会胡先生的留下了片子,所以给塞在门缝里。那胡小姐听说,就盘问可有你这样一个人,什么样的脸,什么样的身材,什么样的衣服,我们伙计一说,她就完全明白了,没有耽搁多大一会子,她就走了。八点钟的时候,那位先生没来,胡小姐就带着一个大兵,一个穿黑袍子的,送到房间里去,会了房钱,给了小账,笑着走了,没有说什么时候再来。” 令仪这才知道捉贼不曾捉到,让贼倒抓了一把。看起来这件事一半误在自己身上,一半误在茶房口里。将来也许还有利用茶房的时候,这五块钱不能不给他,于是将钞票交到茶房手上,向他笑道:“这一回东道,算我失败了,可是我不能这样算了,总要报这一笔仇。她二回来了,无论是和谁一道,你得给我一个电话。我重重有赏。”说着,索性在皮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来,交给了茶房道:“我的姓名住址,电话号码都在上面,你可记清楚了,我也没有事情了。”说着,自己穿上了大衣,就向外面走去。 走到下楼梯的地方,却听到后面有一种笑声。心里想着:莫不是茶房笑我?我装成大方一点,不让他们笑我无用,于是站定了脚,回头看一看,又故意用两只手整了一整领子,这才慢慢地走下楼,出得旅馆门,回家而去。 她走是走了,但是她心里头这一股难平之气,越是在无人看见的所在,越是心焚如火。心里想着:我和袁佩珠虽然算不得知己之交,但是彼此往来,比较一般朋友,总亲密得多;我和周计春闹了这种大风潮,你在交情上说,应当帮我一个大忙,和我圆转过来,才是道理。你不管我们的事,也就罢了;明的,倒反要在我们面前卖好,叫我和计春离婚,暗中可就和计春勾搭上了,双飞双宿,这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倒戈奸细。 她心里想着难受的时候,不免用高跟皮鞋,连连地在车踏板上顿着。车夫以为她催着快拉车子呢,拉起来飞跑。令仪到了家门口,掏了几张毛钱票,扔在车踏板上,扭转身躯,就向家里面跑。 到了家里,一直就向自己卧室里面跑。到了屋子里,将皮包扔在床上,脱下大衣来向沙发椅子上一扔,一下没有扔得准,倒有大半截衣服拖在地上,这都不去管它,拖了两个枕头,放在床中间,自己向枕头上伏着。那两眼眶子眼泪,无论如何也忍耐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的女仆跟在她的后面进来,看了她这种受着大冤屈,突然发泄出来的情形,也大吃一惊,就站在床面前,低声问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肚子痛吗?”令仪满肚子忧愁,很不容易吐了出来,吐了出来之后,如何肯停住,依然伏在枕头上,呜呜咽咽地继续向下哭着。 女仆站在这里,初以为她哭了一会子,也就会好的,所以就站在一边,呆看着令仪以下的变态。不料她越哭越厉害,好像十分伤心的样子。女仆一看,自己虽是专门伺候孔小姐的,可是余太太说了,她是个年轻姑娘,遇事得照应着她一点,照现在这情形看起来,该是照应着她的事了。于是俯了身子向令仪道:“小姐,你说罢,究竟有什么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无论如何,我一定可以和你帮忙。”令仪哭着道:“你呀!你帮不了我的忙。”她只将头略微昂了一昂,说到这里,又伏在枕上,哭将起来了。 女仆觉得这事非同等闲,于是赶快跑到余太太屋子里去,把她找来了。这余太太虽是令仪的表婶母,但是和丈夫犯了一样的毛病,只能恭维令仪,不敢拂逆了令仪。这时听说令仪受了屈,在屋子里哭,这是非同小可,也就俯着身子,一手抱了令仪肩膀,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脊梁道:“孔小姐!你有什么事?你对我说。我做不了主,还有你表叔,大小也可以和你拿一个主意呢!你别哭,有话尽管说。” 令仪哭了这样久,心里头那股抑郁之气,也就吐出了不少,于是坐起来,掏出手绢,揉擦了一阵眼睛,才道:“表婶!你有所不知,这话说了出来,真可以哭出三缸眼泪水呢!我这委屈,可就受大了。”嘴一撇,又哭起来。 余太太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很从容地道:“你别急。有话只管慢慢地说。”说着,又回转头来向老妈子道:“给孔小姐拧把热毛巾来,先让孔小姐擦把脸。”老妈子对于令仪的哭不哭,倒无甚关心,只是她为什么一回家来,就哭得那样泪人儿似的?这是自己极愿意打听的一件事。于是赶快地打了热水来,拧一把手巾,交给令仪,也不用余太太吩咐,斟了一杯热茶,两手拿着,送到令仪面前去。 令仪擦过了脸,又呷了一口茶,神志算安定了一些,眼圈儿红红的,望着余太太,先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呢,也是我自作自受。”于是把袁佩珠自告奋勇来做调人,以及今天一天所经过的事都说完了。因道:“那周计春罢了。那姓袁的丫头,实在是下流,太对不住我了。” 余太太道:“说起来也实在可气,但是你性子太急了,你若是白天回来的时候,给我们有个商量,我想多少可以让她吃一点眼前亏。”令仪道:“难道我就这样罢了不成?表婶请你给我想一个主意,报这个仇。花钱我不在乎,我马上打电报回家去要,我和袁佩珠这贱货,势不两立!”说时,瞪了眼睛,咬了牙,两只脚连连在地板上跺了一阵。 余太太咬了嘴唇,扬着眉毛,昂头想了一想,微笑道:“要对付她,那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表叔出去了,还不曾回来,等他回来之后,我一定和你想一条主意出来。”令仪道:“就是有人肯拿手枪去打她,我也愿意出这一笔钱。”说时,站了起来,又连连顿了一阵脚。 余太太笑道:“那何至于!要是那样办,那个主意也就太笨了。”令仪看余太太的神气,好像倒真有绝妙主意似的,心里先就舒畅一下。然而余太太的法子,却又不是她心意中所想得到的呢。 第二十四回:踌躇带羞来坠欢可拾 牺牲垂泣道缺憾难填 第二十四回:踌躇带羞来坠欢可拾 牺牲垂泣道缺憾难填俗言道得好:“人急悬梁,狗急跳墙。”一个人到了发急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孔令仪这次受了袁佩珠的捉弄,她觉得比要了她的命还要厉害,恨不得即时即刻,就想一个报复的法子。现在余太太说是有了办法,心里先痛快一阵,立刻跳了起来,握住她的手道:“表婶!你说,是怎么样报复的法子?我愿把这条命不要,也得出一出这一口气。” 余太太笑道:“你别慌!等你表叔回来了,我和他计议妥了,再告诉你。”令仪道:“你先告诉我要什么紧?我是当事人,难道还泄露了秘密,破坏我自己的事不成?” 余太太笑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我想的这条计策,要你表叔出面,非征得他的同意,我不敢说,过一两个钟头,他就回来的,我们商量好了,明天早上,就可以告诉你。今天晚上告诉了你,你今天晚上,也做不出什么道理来。”说着,又拍着令仪的肩膀,安慰她一阵。令仪究竟不知道余太太肚子里卖的是什么药,她一定不肯说出来,也就罢了。 不一会儿,前面门响,令仪说是余子和回来了,就催余太太赶快地回去商量办法。余太太笑道:“你别性急,反正……”令仪拖了她一只手,向屋子外拉了便走。连道:“去罢去罢,最好是今天晚上,就能给我一个信呢。”她口里说着,一直把余太太拉到前院,方才回房去了。 余太太走进自己的卧室,余子和果然回来了。等太太进了门,迎着笑问道:“什么事要孔小姐拉拉扯扯的?”余太太掀起窗户帘,将头靠紧了玻璃,向外面张望了一下,这才把令仪受窘,和她想法子的话,重述了一遍。 子和道:“你有法子就很好了,何必还要征求我的同意?”余太太笑道:“我有什么,我有屁法子。我因为她说了花钱不在乎;既是花钱不在乎,我们落得借这个机会分用她几个钱,但是要怎样弄她的钱,我可没想到,所以等你回来出主意。” 余子和笑道:“我说呢,你怎能这样和我客气,原来是主意还不曾想到。她在外面胡闹的情形,我不大清楚,一时叫我想主意,我也想不出来。”余太太道:“看得起你,你倒要拿乔了。她明天一早,就等着我的回话呢;你今晚上不把主意想起来,那可是不行。” 余子和道:“还有这样一个长夜呢,忙什么?你以为弄了钱来,我能分多少吗?”余太太道:“别嚷了。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去了,那岂不是万事俱休。这回有钱,我们二一添作五好了。” 子和笑道:“我倒不是为钱,只要你以后听我的话,不过河拆桥就是了。”余太太在灯光影里,对他嗤地笑了一声,夫妻二人便在一种协定之下,把主意想好了。 到了次日早上,余太太刚是漱洗完事,令仪就打发女仆来请余太太去说话。余太太向丈夫笑道:“你看她是性急吗,哪里还让我们耽误得下去呢?” 余太太到了令仪屋子里,令仪迎上前来握着她的手道:“表婶和表叔把办法商量好了吗?”余太太道:“我知道你是性子急的人,怎么能不把这事办好呢?”令仪笑着,拉了余太太进屋,一同在沙发椅子上坐下,笑道:“我的表婶!你说罢,我怎样能够报复她呢?”余太太道:“这可有一句话先要问问你,你是和周计春从此撒手呢?还是要把他夺了回来?” 令仪脸一红,又鼓着腮子道:“谁希罕他!可是能出这口气的话,怎么样子办都行。我不会把他和佩珠拆散了,再不理他吗?”余太太道:“那就好办。你表叔和新潮大学校长是熟人。他们那里办了高中部,有你表叔说一声,可以把考试卷子,考后再补发一份,你在家里做好了,再由表叔送去。考的时候,只要你到场点个卯,卷子上随便写什么都行。只是这要运动好几位教员,得多花一笔钱。你表叔也要请两个客……” 令仪越听越不对,抢着摇了头道:“表婶!你怎么和我谈考学校的事情?我还有心念书吗?”余太太笑道:“谁管你念书不念书,这是一条计策呀。只要你赞成这事了,你表叔他自然有法子驾驭着周计春,让他也到新潮大学高中部去。你两个都在那里读书,他有戒指在你手上,你可以把这个要挟他,不许他和佩珠来往。你的男朋友不是很多吗?你可以分开来重托他们,绊住了佩珠,让她近不得周计春。” 令仪静静地听着,摇了两摇头道:“这个不好,一点也不能出我的气。”余太太笑道:“这不过是一个大纲,这里面自然还有许多曲折详细的办法,我自然会随时和你商量,而且这主意也不是我一个人出的,回头同子和大家议论了一阵子,你就自然明白了。”令仪将信将疑地,照着她的话办。 在这天下午,余子和得着令仪一百块钱,就来花园公寓,拜会周计春。他正是回公寓来吃午饭的,吃过了午饭,精神疲倦已极,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于是和着衣服,就在床上躺下。刚刚有些昏迷过去,茶房走了进来,连叫着客来了。 计春一个翻身坐起来,笑道:“你不说是晚上见的吗?怎么来得这样子早?……”口里说着,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孔令仪的表叔余子和。令仪曾介绍着见过一回,并未交谈过,为什么来了?只好勉强堆下笑来让坐。 子和笑道:“对不住!兄弟来得鲁莽一点,但是兄弟此来,息事宁人,是为着阁下的。”计春听着,料是令仪的事,只得连连答应了几声是是。 余子和斜眼看了他,见他穿了枣红花条呢的西服,里面雪白的衬衫和领子,垂着斜纹花领带,小背心口袋里微露着橙黄的金表链子,于是取出一支卷烟,自己擦火引着了,喷了两口烟,微笑道:“阁下很好的青年,为什么干拆白党的事情?”计春红了脸道:“余先生是为了孔小姐的事情来的吗?我们已经把交涉解决了,没有事情了。” 子和淡淡地笑道:“哪有这样容易的事情?你穿了这身西服,和她照过相吧?这相片我有不少张,我看你们表记的东西,你所有的,不见得尽还了她。她所有的,也不见得尽还了你。翻起脸来,这都是老大证据。她对你是无所谓的,可是她的父亲,肯把女儿白白地让人欺侮了一阵子,就完了吗?我已经收到孔大有三个电报,叫我把你告了。你虽然年轻,法院里或者可以饶恕一点,但是我只到公安局去告你拆白,你能说没有用令仪的钱吗?老实说了,你越年轻越觉你这人将来可怕,并不要经什么法律手续,就可以把你送到感化院去,感化你三年四载,你决计赖不了吧!”计春听了这话,脸就红了,淡笑道:“这是笑话。我和令仪订婚了,彼此同照一张相,交换一些东西,这也是平常的事情,怎么能说是拆白?”余子和道:“这个我不管,将来你到公安局说理去。现任公安局长是最恨拆白党的,只要我一个电话,大概警察也就来了。”计春哪里还能辩驳,心中只有扑扑乱跳的分儿。 子和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更有把握了,便将声调低了一低,变作柔和的模样,因道:“你放心,我既说明了,是为息事宁人来的,只要你肯就范,决不把你告到公安局去。你和令仪的事情,已经闹到安庆去了,怎好随便离开?你家里那头亲事,又没有结婚,有什么不能拆伙的?暂时搁下再说。现在第一步,你还是去进学校读书;至于学校怎样进去,要花多少钱,你不必管,都在我身上。”说着,用一个食指,摸了他上嘴唇的胡子,微笑着,带有一种得意的样子。计春这倒不解所谓,望了他的脸,犹疑了一阵子道:“那是什么意思呢?” 子和道:“那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还要跟你们做和事老,你难道这一点事不懂,做了孔家的女婿,可以发几十万银子财吗?”计春手扶了桌沿,眼看自己的手背,沉吟了许久,才道:“我和令仪订婚,并非为了金钱。” 子和道:“我也不说你为了金钱,但是既得着爱人,又发了大财,那不更好吗?”计春默然了许久,低声道:“只是她……现在很恨我了,而且……她府上也不愿意。” 子和站起来,哈哈笑道:“只要你在令仪面前表示一点忏悔的意思,她自然可以回心转意。你看,这一些不都是她替你制的吗?她怎能真恨你?”说时,指着计春身上,指着床上的新被褥,指着桌上的奇巧摆设,又道:“至于她家里,只要你把家里那头亲事肯退了,她父亲又怎会不把女儿给你?于今是恋爱自由的年头,她父亲还真能把女儿关起来不成?”计春道:“我怎么办呢?” 子和笑道:“赔礼你总会吧。再写一封信回去,一定要把亲事退了,不然,就脱离家庭。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不愿发财,还愿不要儿子不成?”说着,又把包考新潮大学高中部的话说了一番。计春听到这些话,把承继孔家财产以后,盖洋房,坐汽车,穿好的,吃好的,那些消灭了许多天的幻影,重新又虚构起来,踌躇着道:“只是……” 子和道:“你不要下什么转笔。现在一言为定,还是愿到感化院去受拘留呢?还是愿意做财主老的姑爷?两项由你现在择定一项。”说着,板了面孔,侧着身子,只管吸卷烟。计春又沉吟了一会子,说出两个字:“当然!” 子和笑道:“你既说当然做财主老的姑爷好,你现在和我一路去见孔小姐。”计春吸了一口气,才道:“其实我对于她毫无恶感,只是她那个脾气。” 子和站起来拍着胸道:“我保险。她受了这番教训,决不和你闹脾气了。”计春道:“只是我有一件事,做得对不起她。” 子和道:“我告诉你罢。她说了只要你肯认错,就是你拿刀杀过她,她也饶恕你了。无论如何,你总没有拿刀杀过她吧?你不可犹豫,你们今天言归于好了,明天预备一天,后天就是新潮大学补考的日子,你们一块儿去考。”说着,站起来拍着计春的肩膀道:“真是傻子!这样的好事,你为什么不干?” 计春怕拂逆了余子和,他会告到公安局去,而且那几十万家产的希望,实在太可以迷惑人了,怎能够拒绝?既是有余子和出来担保无事,就随着他去碰一个钉子试试看,万一令仪不能谅解,我也可以和她最后说明,从此以后,各不相犯。如此想着,对了镜子,整一整西服领子,又牵牵上身的衣襟,然后在帽钩上取下帽子,对了镜子,悄悄地向头上盖了下去,那意思是怕弄乱了头上的头发。 子和心想:这孩子受着摩登姑娘的熏陶,绝对不是豆腐店的小老板了。便笑着点了两点头道:“你跟我去罢。只凭你这个态度,我就敢担保孔小姐不会同你为难的了。”说着,又伸手拍了两拍计春的肩膀。 计春和他走出门来,就不免大吃一惊;原来孔令仪的汽车也停在这里,莫不是她也追来了?然而子和大大方方的,却挽了他一只手,一同上车来坐着。这样看起来,好像余子和是得了令仪的同意,派汽车送他来的,心里又宽慰了一点。然而她为什么要这样地将就我?我和佩珠昼夜在一处胡缠,她不恨我吗?他心里怀着一个疑团,也不说话,就一直地到了子和家门口。 子和下了车,他还在汽车上等着不动。子和道:“你下来呀!到了。”计春皱了眉道:“还是请余先生先去和她说一声。她要是不生气,我就进去。” 子和笑道:“你也未免胆子太小了。我既然专程去把你找来,难道还能够让你来专程碰钉子不成?”计春一想,这话也是,于是跟着在子和后面,一路走到客厅里去。 子和向他笑道:“你在这里坐一会子,我去把她叫了出来,而且对她说,不能给你钉子碰。若是让你碰钉子的话,她就不必出来,免得彼此都受气。你看我这话合理不合理?”计春到了这里,那气焰自然也就挫下去一半,只有唯唯答应子和的份儿,哪里还说得出别的什么来。 子和去了,不多大一会子,便听到院子里得得做声,一阵高跟鞋子响,计春料得是令仪来了,心里立刻随着突突不安起来。那客厅门轻轻地向外一拉,令仪带着笑容,悄悄地进来了。 计春站起来相迎,一句话还不曾说得,令仪先就赔着笑道:“你年纪轻,脾气可是不小。不是余先生去劝你,你还不来呢。”计春笑道:“我很后悔!望你原……” 令仪连连摇着手道:“你来了,就来了,从今日起,我们完全跟以前一样。至于我们发生误会的这一档子事,也不是谁的过失,不必谈了。你要我原谅你,我也要你原谅我呢!”计春听着,这又是一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怎么她会毫不生气,倒要求我来原谅她呢?于是笑道:“你这样说,我更是惭愧。这一回的事,你应当知道,我完全是被动的……” 令仪还是连连摇了手皱了眉道:“这一件事,我们不必谈了。你怎么又提了起来呢?你今天不必走了,就在我这里吃饭。回头我们一块儿去看电影。”计春真不料她一句怨言没有,在这种情形之下,人家还留着吃饭看电影,哪里还说得出一句推辞的话来。随口就笑着,答应了当然两个字。 这一天随在令仪之后,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到了晚上,陪着令仪看了电影,一同坐上汽车,令仪抬起一只手来,捏着小拳头,在额头上连连捶了几下道:“这是怎么回事,头痛得厉害。”计春道:“你既然不舒服,我送你回去罢。”令仪倒并不推辞,只说那就劳驾了。 计春将令仪送到了家门口,见令仪懒懒的样子,索性就搀着她下了车。进门之后,余子和就迎出来了,便笑道:“孔小姐不大舒服,你不应该走。我外面书房里,现成的有一张铁床,你在舍下屈居一宿罢。” 令仪扶着老妈子进里院去了。走到里院门边,还回头来,向他看了一眼,计春想着,这里既是有地方可住,也就不必走,要不然又会逗着令仪生气的。于是答道:“那就好极了,只是又要打搅余先生。”子和笑着,引他到书房里去安歇。 桌子上摆着有热茶瓜子花生仁碟儿,另外还有一沓画报。计春看电影回来,精神并不疲倦,看到桌上这些东西,就在椅子上坐下。一面翻画报看,一面抓花生仁吃。 看过了两册画报,忽然隔壁滴铃滴铃一阵电话铃响,看那桌上的小座钟,已经快有两点钟。在这个时候,余家有什么人起来接电话?不如代接了罢。于是走过去接了电话机问答起来,一听之后,那边却是一个女子声音,她一开口,便道:“啊!果然是你!我是袁佩珠。”计春慌了,糊里糊涂地就把电话机挂上。但是这边肯中止,那边却不肯中止。铃铃铃!电话铃只管是响,计春待要不接话,怕余家人醒了,说是本人太不管事,电话铃在耳边响,却不肯接话。要接话吧,佩珠听得出自己的声音,自己何辞以对?于是急中生智,拿着身上的手绢,将电话铃的碰钟,给它塞死,于是安然也就睡觉了。 那边的袁佩珠坐在自己的卧室里沙发椅子上,两手抱着腿,斜望了桌上放的电话机,鼻子里哼哼两声,又冷笑一声道:“孔令仪的本领,倒也不错。但是我决不能这样罢休!这样看起来,年纪轻的男子,用情太滥,不足和他谈爱情,只是他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必是令仪在一边监视着吧?这样夜深她还在一边监视着,这话也就难说了。”想到这里,心火如焚,哪里睡得着。听到隔壁屋子里钟声当当响了四下,心想:我这不是发了傻劲吗?这样坐到天亮去,也是自己教自己吃亏罢了,于是解衣就寝。 可是说也奇怪,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等自己一觉睡醒过来,已经是一点钟了。起来以后不曾吃饭,也不曾喝茶,只抱了膝盖,在屋子里坐着。 一会子工夫,女仆拿了一张名片进来道:“有一个客来拜会小姐。我和门房说了,小姐不舒服呢。”佩珠接过名片一看,却是陈子布,便站起来道:“赶快出去看看,他走了没有?我就出来。”女仆赶紧走了,佩珠走到梳妆台边,打开了粉缸子扑了两扑粉,又用牙梳在头上梳了几下,这才走到客厅来。 陈子布今天穿的西装,是格外平贴整齐,裤子上两条折纹,直通到底。衣服小口袋里露出来的花绸手绢,活像一只花蝴蝶。自己还不曾向前,一阵香味,早是传达过去了。可是看着佩珠呢,蓬蓬的头发,黄黄的脸儿,走起路来,要动不动的,好像害了很重的病似的。便迎上前去向她笑道:“我不知道密斯袁不舒服,我要是知道,就不来打搅你了。” 佩珠笑着请他坐下,向他脸上打量了一下,才很不经意地样子问道:“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陈子布笑道:“当然是有事。”佩珠正色道:“什么事!莫不是……”陈子布笑道:“你应该明白,我无非来看看你。你想,我们彼此之间,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无非是你探望我,我探望你罢了。”佩珠皱了眉道:“凭你说这话,我就该把你轰了出去。我们这样久的朋友,还要对着我灌这样浓的迷汤,不显着你是虚意吗?”陈子布站了起来,口里连道:“言重言重!可是我实在是来看望你,并没有说假话。”佩珠道:“你是好话不会好说,你老老实实地说着,来看望我的,那就算了。为什么要加上一个所以然的帽子呢!”陈子布不敢说什么,只是笑。 佩珠靠了椅子背坐着许久许久,才叹了一口长气。子布笑道:“这些日子,密斯袁应该快活才是,怎么反是郁郁不乐?”佩珠道:“你以为我和周计春在一处,交情很不错吗?”子布只是微笑着,没有答话。佩珠一板脸子道:“男子没有一个好东西!”子布在西服袋里掏出烟卷盒子来,从从容容地取出一根烟卷来抽着,然后微笑道:“为什么又骂我们呢?”佩珠道:“你是装傻,你还真不知道!”子布道:“你突然说出这句话来,我实在不知道什么事得罪了你。” 佩珠道:“这件事来得突然,也许你不知道。我看天下最无聊的人,莫过于孔令仪了。自己怕做姨太太,和姓周的离了婚,离了就离了罢,她又怕别人把姓周的夺了去,下着身份,又再三地哀求,差不多磕着头,又把姓周的弄了回去。”子布也装出很郑重地颜色来道:“这实在是有点失身份。不过密斯袁可说的是男子汉不是个东西,这件事也罪在男子吗?” 佩珠道:“自然,令仪肯失身份,周计春可就更是失身份。只为贪图令仪有几个钱,就像一条狗样,让人家呼之便来,挥之便去。其实我对于他,并没有什么感情。只因为看他年纪轻,若是这样胡闹下去,一定会堕落的,所以我一番好意,不时地去照顾他。我也很知道,外面的朋友,对于这件事,对我发生很大的误会;以为我要和令仪争这一个人,其实他的程度,比我要差十万八千里,和他说什么,他也是不懂,我何至于就单独看上了他。”子布听她这一番话,不去驳她,也不附和,默然地坐在一边。 佩珠道:“这都不去管他了,说来说去,还是孔令仪这丫头可恶,就算我有心于周计春罢,反正是你不要的人了,与你还有什么妨碍?她倒是处处打听我的行动,把我当了贼待。昨天上午,她叫她的表叔把车子接着周计春到家,索性把他关了起来。昨天晚上是余子和打了一个电话给我,我不在家,他约我晚上两点钟回话,我回得话去,倒是姓周的接着。你想,这样夜深,他还在余家,这内幕还用得说吗?就是你,也疑心我和姓周的有什么关系了。我为姓周的受了多大牺牲,结果,我倒让姓孔的气我一顿,我多么委屈……”说到这里,她嗓子一硬,两行眼泪,就跟着流了下来。子布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不必搁在心里了。” 佩珠在胁下抽出手绢来,慢慢地揉着眼睛道:“那么,你瞧我是多么冤?我早知道姓周的是这样主张不定,趁着那两天,我就和他订了婚,请上两桌客,找一个律师做证人,当众宣布一下子。不怕她孔令仪有天大的本事,她也不能把周计春夺了回去。”子布总是不做声,在一边听着。 佩珠只管说得痛快,一说之后,自己的感情遏止不住,接着又道:“我总是忠厚待人,心想不忙一回子,谁想他变卦变得这样的快。”子布这就冷不防地插言道:“这样说,密斯袁!也不见得是完全无心于他的了。” 佩珠把话已经完全说出来了,却是否认不得,便正着脸色道:“老实告诉你罢,令仪和周计春订婚,也不是什么真心,不过是让男朋友气极了,要做出来气男朋友一下。我就是照刚才的话说了,没有别的作用,也只是要气一气孔令仪。不想我没有把孔令仪气倒,反受着十分委屈。你想,我心里难受不难受?”说着,又擦眼泪。子布笑着只把肩膀来抬着,然后淡淡地道:“你们这是孙庞斗智呀!” 佩珠偏着头,坐在那里许久没有话说。子布笑道:“牺牲你是受了牺牲了,这条妙计,你没有做出来,真是一个缺憾,要不然,你就挟着周计春,爱怎么就怎么,孔小姐只好白瞪眼。” 佩珠突地回过脸来道:“照你这个样子说,男子还敢和女子订婚吗?订了婚,就要受人家挟制的了。”子布笑道:“袁小姐!你可别和我抬杠。我对于哪个女朋友,态度都是很光明的,决不因为女朋友订了婚,我就生气。” 佩珠道:“那就好。你是我的朋友,索性和我帮一个忙,也不要你和我帮什么大忙,你就只把那个姓周的拖到能花钱能堕落的地方去,让他把花钱的事,完全学上了瘾,让孔令仪享受不成。那小子也教他弄不成功,什么嗜好都有了,女子全不爱他,最好是让他鸦片都抽上了瘾,到了那个时候,我才解恨呢。”说着,用高跟鞋子连连在地板上顿了几下。 子布咬了下嘴唇,点着头道:“计倒是一条好计。只是我这个照计而行的人,得花多少钱去做东,又很费多少工夫去奉陪他。”佩珠道:“自然是要费钱费工夫的。不然,我为什么说要你帮忙呢?不过你心里也要明白一点,我把这样大的事托付着你,那就是二十四分地看得起你,难道你不愿意做我一个忠臣吗?”说到这句话,露着牙齿微微一笑。 子布追逐袁佩珠,也很有时日的,只因佩珠嫌他对于女人的事晓得太多了,不敢和他接近。但是为人是很漂亮的,玩意儿也挺多的,在一班朋友里,也不算疏远。这时,佩珠说的这些话,完全把他当一个心腹人。他如何不懂得?便笑道:“我怎么不愿做你的忠臣?只是你不肯重用我罢了。将来,计划成功了,你怎样地感谢我呢?” 佩珠昂着头想了一想,微笑道:“那当然的。我对我父亲说,和你找一个小位置,挣了钱补贴补贴你的小用度,你看好不好?”子布笑道:“那自然是好的。不过我的目的,并不在此。因为……” 佩珠向他摇摇手道:“话只能说到这里为止,反正你真为我尽力的话,我心里明白就是了。但是我还有一句话要声明,就是孔令仪也是你的朋友,你要帮她的忙,就别来帮我的忙,既然答应了帮我的忙,就别再去帮她的忙。我的话告诉你了,交朋友也在你,卖朋友也在你。”说着,在茶几上的烟卷筒子里,取出一根烟卷,衔在嘴里。 子布连忙掏出身上的打火机,打着了火,替她点着了烟,然后笑道:“你这样一个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男子和女子交朋友,总是亲近今密斯,疏远昔密斯的。孔小姐,她总算是有所属的了。” 佩珠点点头道:“这总算你一句实话,你去办罢!我是遗憾在一时,但可要人遗憾千古呢!”说着,深深地吸了那烟卷,默然无语。在这个默然的当儿,也就暴露着了女人的心怎样的可怕了。陈子布坐在她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两手互相地搓着,不过他的脸上依然还表示出一种笑容来。在这种笑容里面,却又深藏着男子的心,又是如何可怕呢! 第二十五回:别具阴谋暗布迷魂阵 各存退步难抛赤子心 第二十五回:别具阴谋暗布迷魂阵 各存退步难抛赤子心这又是一个所在。陈子布还是在搓着手,脸上发出笑容来,也是在一张沙发椅子上坐着,然而他对面坐着的一位女子,不是袁佩珠,换了孔令仪了。 令仪架了腿,坐在椅子上向外靠着,淡淡地笑道:“她不会觉悟的。我不希罕她道歉,我也没有那闲工夫,和她计较那些。下个礼拜一,我就进学校去了。计春已经写了很详细的快信,回家去了,限他父亲在一个礼拜之内,把要求的事,完全答复。若是他的父亲不能容纳,他就登报脱离家庭。”陈子布淡笑道:“这件事,你应当还考量一下才好。因为周君没有到二十岁,在法律上还没有什么地位。” 孔令仪笑道:“这个我们早已知道。现在他只要登报声明一下子就得了,又不到法庭里去起诉,过了二十岁,我们才来进行一切,那总行吧?”子布道:“一登启事,他父亲马上追了来,又当怎么样呢?在法律人情上讲,他管束自己的儿子……” 令仪表示着很有把握,将头靠住了椅子背,昂起来哈哈笑道:“一切计划,我们都安排已定,这倒不用别人操心。”子布道:“是不是你们逃到外国去留学?”令仪鼻子里哼了一声,点点头道:“也许。” 子布在身上掏出烟卷盒子来,取了一根卷烟在嘴里衔着,也架起腿来,然后将茶几上烟插上的火柴取了一根,在皮鞋底上擦着了,才点上了烟,左手拿了那白铜烟卷盒子,在右手心里打着,充分地做出放浪的样子来。 令仪斜眼地看着,微笑道:“老陈!你以为我和姓周的订婚,没有诚意吗?”子布笑道:“这是笑话了。别的什么可以闹着玩,订婚哪里有闹着玩的?不诚意就不订婚;订了婚,自然就有诚意。” 令仪道:“是了,你因为我订婚是真的,不需要我这样一个朋友了;所以我托你办的事,你都是取敷衍手段,不肯实在地和我去办。”子布笑道:“这话说在孔小姐口里,未免有些侮辱女性吧!难道男子和女子交朋友,都是不愿女友订婚的吗?那么,翻转来说,女子和人交朋友,都是候补……” 他把话突然停止了,将烟盒子揣进袋里,用手在衣襟上按了几下。令仪道:“你别打岔,把那句话只管说完了。”子布耸着肩膀只是笑,不肯说下文。令仪道:“这是我呀,若是袁佩珠,哼!她能放过你。” 子布抱了拳头,连连拱了几下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失言,我也很闻名的,周君在贵省是个有名的用功学生;这样的朋友,多交几个,是与自己有益呢,能不能介绍我和他交一个朋友呢?我并不是一位小姐,大概你不会拒绝的吧?”说着,将肩膀连连又耸了几下。 令仪以为他这种举动,不会含有什么坏意。就笑答道:“是我的朋友,当然也就是他的朋友,我自然是乐于介绍的。王妈!来,把周少爷请来。”陈子布想着:这可透着新鲜。豆腐店的小老板,一下子跳着做少爷了。 不多一会,计春来了,子布一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比自己穿的还要整齐漂亮,头发梳得油亮,一阵阵的香气,先透着向人鼻子送了来。子布抢着向前,和他握了手,连连摇撼了几下。笑道:“久仰久仰!好几次在交际场合上遇到,因为没有得着孔小姐介绍,未曾交谈。”计春半鞠着躬笑道:“我不懂得什么。” 令仪坐在一边,看看陈子布,又看看计春,觉得自己的未婚夫,实在要比自己的朋友高上一筹。架了腿,抖着高跟皮鞋,向人笑嘻嘻地扬着脸子。计春向子布鞠着躬,请他坐下,然后才问他贵姓。 令仪笑道:“你瞧,我这人真大意了。我原是要介绍你两个人做朋友的,倒忘记替你两个人报告姓名。”于是指着陈子布道:“他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大学生,姓陈号子布,对于交际一项,更是拿手。凡是摩登男女,他都认识。”转过脸来向计春道:“这是密斯脱周。” 子布笑道:“孔小姐做事有点不公,介绍我的时候,就加上许多形容词。到了周先生那儿,连台甫都不告诉我们?”令仪笑道:“他是个老实人,叫我介绍什么,将来跟着你学学,学得也摩登了。自然我就也会把他的本领,介绍给人知道。” 子布笑道:“跟我学什么?这句话,我可是不敢当。现在就有一件合作的事要求周先生,不知道周先生可能俯允?”计春听了这话,肚子里为难着,可不敢答应他。 令仪笑道:“哟!陈先生会有事要和他合作,什么事呢?”子布笑道:“你先别着急,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令仪笑道:“自然是不相干的事。若是了不得的事,也不会来找他!” 子布听她言中带刺,心里头很不高兴,觉得这样看得起计春,令仪不该反用俏皮话来损人。便笑道:“若说是不相干的事呢,可又算是很有面子的事。因为我有一个朋友要结婚,缺少一个傧相,我想约周先生辛苦一趟。不料我还没有说出来,就碰了孔小姐一个钉子。这叫我还说什么呢?” 令仪却也不曾料及陈子布是来邀计春去做傧相的,这却是自己太冒失地得罪人了。便站起来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把话说错了。他一定去,若是要做礼服的,我也就一定给他做一套礼服。”子布笑道:“不相干的事,孔小姐倒看得很郑重起来了。”令仪向他点了两点头,笑道:“对不起!我这里和你道歉了。”计春坐在一边,只看他两人的做作,并不做声。 子布笑道:“好罢!我斗胆还是奉邀,今天我那朋友约我吃饭,顺便我约周先生一路去见见面。周先生肯枉驾吗?”计春站起来答道:“人家并未约我,我怎好去叨扰呢?” 令仪向他道:“既是陈先生有这样一番好意,你就随他去罢。那个主人翁是陈先生的朋友,当然是个明白人,他自然知道你不是去蹭吃蹭喝的人。”子布听了这样的转弯迷汤话,微笑着向令仪望着。 计春到了这个时候,受着令仪的怀柔政策,又成了驯羊了。令仪既当着面说可以去,哪里还敢推辞?便答应着和子布一路走。子布脸上带着笑,心里可恶狠狠暗说了一句:不怕你鬼,到底上了我的钩。于是拍了计春的肩膀,二人很高兴地向外面走来。 据子布和令仪所说的,是到他的朋友家里去吃午饭。他朋友的父亲,是一位博士,乃是书香人家。当学生的人,到博士家里去,这是适当其分的事。还有甚么可说的呢? 三十分钟以后,他们到了那位博士家了。那是一个小小绿色洋门,门框上一个圆球电灯,上有一个红色美字。计春心里先就纳闷,社会上哪里有姓美的。 子布手按着门铃,所谓朋友的长辈出来了,也就是子布所谓的博士。她穿一件白辫滚边的黑绸旗袍,短头发梳得溜光,尖尖的脸子,虽不曾抹胭脂,也擦了一层很浓厚的粉。两只耳上,还拴着两只小金圈圈。计春看了,又是一怔。这妇人怕有五十上下,尚是这般打扮。 那妇人看到子布,便笑道:“陈先生来得正好。我们情美,在家里正闷得很呢。这一位先生贵姓?还没有来过呢。”计春听了这话,很觉不解。但是他的一只手,已被子布挽着,情不可却地,就随他一路走了进去。 走过一重小小的院落,正北有三间洋式房子,红色的窗栏,玻璃里面,垂着镂花的雪白窗纱。那妇人早抢前一步,将门打开,让他二人进去。计春以为这必是那位老博士的书房。进去看时,却是三间地板屋。左手一间,垂着绿色的门帘,另两间,是打通了,用白底印紫玫瑰的花纸四面糊了。屋子里除了沙发而外,一切都是立体式芽黄摩登家具。屋子里的陈设,鲜花和女人的照片最多,此外也是钢琴话匣的欧化物件,却找不着一本书,这很像是一位时髦小姐的客厅。 计春正在这样揣想,还不曾决定下来,却听到那里边屋子里,娇滴滴地有女子的声音叫道:“老陈呀!我成了相思病了。”子布笑道:“你想谁?我和你找那个人去。” 里面人又道:“你说想谁呢?我想别人,用得着在你面前说这话吗?”子布笑道:“好浓的迷汤!一进门就灌,把我灌醉了,我出不了大门,看你怎样办?”他说着这话,人就向那房门口走来。 屋子里人大叫道:“别进来,别进来,我在换衣服呢!”子布笑道:“换衣服要什么紧?我们夏天常常就在一处游泳的,谁没有看过谁的脊梁呀!”说着,就伸手去掀那门帘子。 屋子里乱叫起来道:“呀哟哎!妈呀!你把小陈拉住,他要向人家屋子里跑了。”那个妇人这才跑向前,一把将子布拖住。笑道:“她是真在换衣服,你可别捣乱。” 计春站在屋子中间,看得呆了。这分明是一个住家人家,如何小姐的言语行动,是这样的放浪。无论是孔令仪袁佩珠,对于这位小姐,那也就望尘莫及了。 那妇人将子布拖住了以后,就请二人坐下,取出茶烟进客。随着门帘子一掀,屋子里那个女子也就出来了。她穿着桃红色镶白辫子的旗袍,一面走着,兀自一面扣纽袢。搽着一张红脸,弯而且细地画了两道长眉,头发烫得蓬松弯曲,垂在脖子后,两耳吊了两根长耳坠子,走起路来,摇摆不定,飞扬艳丽,那另是一种风格,决非自己平常所遇的摩登女子可比。 子布就向前介绍着道:“这是周计春先生!是南方新到的一位阔公子。”又向计春道:“这是陆情美小姐!交际界的……”情美就瞅了他一眼道:“不要胡恭维。”于是伸出手来和计春握着笑道:“欢迎之至!欢迎之至!只是我们这里屋子小,又招待不周,请你原谅一二。” 她手伸将出来的时候,一阵迷人的香气,也就随着直送到人的鼻子里来。计春虽是和女性也接触惯了,然而像情美这样的女子,似乎另有一种勾人的魔力。在那一握手之下,也就情不自禁地,神魂飘荡起来。 情美让计春在沙发椅子上坐着,自己也就挨了计春坐下。子布坐在横头的一张小沙发上,却是毫不为意地在抽烟卷。情美将手做着兰花式,在茶几上端了一玻璃杯茶,递到计春手上,笑道:“周先生喝一杯热热的茶!这比舞场里的香槟,应该喝得自在一点吧!”说着,一双溜黑的眼珠,就向计春一转。 计春听着这话,心里有些明白了,大概她是舞场里一个伴舞的舞女,怪不得有许多青年,都沉醉在舞场里,原来这舞场里的舞女,是这样醉人的。 子布见他只管向情美打量着,心中暗喜。却由茶几下伸出一只脚来,将情美的皮鞋轻轻踢了两下,然后笑道:“周先生的步法也是很活泼的。只是他向来没有到有舞女的地方试过。” 情美向计春又勾了一眼,笑道:“和女朋友到跳舞场里去,要讲许多规矩,那是没有什么意思的。和我们在一处跳舞,在场的舞女,胖的,瘦的,长的,矮的,各式各样都有,你高兴和哪个跳舞,就去和哪个跳舞,全听你的便,那可另有一种趣味。”计春向了她笑着,却说不出话来。 子布伸了一个大拇指道:“情美,她是皇宫舞场的一个台柱,步法怎样好,身段怎样好,那都用不着我去当面恭维了,单说她这一番交际手腕,落落大方,说话有趣味。在她们同道里面,简直找不着第二个。”子布这样滔滔不绝地恭维情美,计春未便不做声,拼命地挣扎着,说出四个字来,乃是“那是自然”。 子布笑道:“既然你很赞成她,今天晚上,我请你到皇宫去,和情美同舞两回,你去不去呢?”计春也曾听说,到跳舞场里去,是一桩极端费钱的事,子布邀自己到这种地方去,如何敢答应。便笑道:“这位你的朋友……”只说到这里,脸就红了。 情美看他这情形,就知道他是个雏儿,将身子一歪,靠住了计春,便笑道:“我是舞女里头的侠客,讲的是四海之内,皆为朋友,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说着,伸出一只手来,勾搭着计春肩膀。 在这个时候,已看得清楚,计春穿的西服,由里到外,都是上等质料,那背心口袋里的金表链子,和外面口袋里的自来水笔,全不是平常专谈外表的西服少年所能有的。就笑道:“周先生为什么不赏光?怕我们做舞女的会敲竹杠吗?”计春正是这种心事,被她一语道破,倒不能不用话来遮盖,便笑道:“不瞒陆小姐说,我并没有到舞场去过,一点儿规矩都不懂得。” 情美将嘴向子布一努,笑道:“嘿!他可以做顾问。”子布道:“说什么做顾问?我已经有言在先,由我来请。”情美道:“由你来请,那是今天晚上的事,难道人家就去一回,不去第二回,若去第二回,以至于七八上十回,回回都可由你来请吗?”子布笑道:“第一回还没有去,你又定下七八上十回的预约了。” 情美眼珠斜瞟了计春道:“周先生!你放心。我决不能敲你的竹杠,去不去由你,可是你今天得给我一个面子,就说可以去几趟。将来你不去,我还能到你府上去找你吗?”这几句话,真个说得计春笑不得,哭不得。因道:“我一定去的,只要陆小姐不嫌弃。” 情美听他这句话,又是露了狐狸尾子了,有一个舞女嫌弃舞客的吗?便向子布道:“不管周先生的意思怎么样,总算是给面子的了。”子布没有答话,一会儿起身出外去了。他回来之后,却在身上掏出一张名片,交给情美道:“我有一个姓边的朋友,他说认得你,叫我带一张片子来问候。” 情美接过那名片,只见上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道:“他富可百万,不可错过,留他吃饭。”情美将名片揣到身上去,向着子布点点头道:“谢谢你,要你这样费心。这个朋友,我是对他很表示好感的。”只说了这几句,立刻向计春道:“我家里有蔻蔻粉,冲一杯蔻蔻喝,好吗?”计春道:“不用费事。”情美喊道:“妈!叫刘妈冲两杯蔻蔻来喝,把我匣子里装的牛奶糖,咖啡糖,装两碟子出来。”她说着,自有人答应了。 子布笑道:“陆小姐为什么这样客气?平常我来的时候,没有这样子招待过呀!”情美道:“今天有了一位新客,你不知道吗?”说着,眼珠向计春一溜。 计春心想:小说上说的有,姐儿爱俏,鸨儿爱钞。这个舞女定是看中了我年轻貌美,所以特别对我有情,这真应当到舞场里去敷衍她一回两回的。在他如此想着,蔻蔻也来了,糖果也来了。情美也不必人家招呼,竟自把话匣子开了,摆上了音乐片子。自己站在话匣子边,悬了一只脚,丁冬丁冬,跳着地板响。 大凡会跳舞的人,听到了音乐,不免就要脚板响了起来。计春被令仪教导着,早就会跳舞了。现在耳听音乐,眼看舞女,如何不想跳舞?那情美也就是他肚子里一条蛔虫,只让他眼睛向这边看了一眼,立刻就笑向他道:“周先生!我们先来试一试好吗?”计春笑着,还没有答复。子布就暗中踢了他两下脚,笑道:“陆小姐这样特别优待,就是不会跳舞的人,也应该勉强奉陪呢。”计春听着,心里自然明白,就起来和情美合舞。 在跳舞的时候,情美轻轻地捏着他的肩膀,向他道:“今天在我这里便饭了去,肯赏光吗?”计春怎能够不赏光?自是答应了。一个初见面的舞女,对于来宾,有这样好的表示,自是至矣尽矣! 他们是上午来的,到了下午电灯明亮的时候,方才回余子和家去。因为令仪和他有约,铺盖行李,尽管放在公寓里,但是每日都要到子和的书房里去休息,所以出了情美家,依然到余家来。 他一到,令仪就迎了出来问道:“你到哪里去了这样大半天?我实在放心不下。”计春笑道:“你这叫多心了,有陈子布在一路,我还能到袁佩珠那里去了。” 令仪道:“袁家我知道你是不会去的。陈子布是个娱乐大王,什么娱乐的地方,他也能去,我就怕他会带你到一种不相干的地方玩去。”计春道:“人家只管拉住谈话,又留着吃饭,我也没有办法。”令仪道:“那位老博士,有多大年纪,为人很和蔼吗?”计春皱了眉道:“不要提起,他顽固极了。” 令仪扛着肩膀,咯咯地笑道:“你指望到处都有如花似玉的小姐们陪着你开心呢。也应该让你受受憋。今天你受憋受够了,我应当陪你去玩玩的了。你说,愿意玩哪一样?”计春正色道:“我不能玩了。那位老博士,对我说了,让我常常去和他研究学问。我说过一两天就要上学。他听了这话,很不高兴,以为我不识抬举,连他约我谈话,我都不去。我们当学生的,怎样可以得罪这教育界的泰斗?所以我就说了在没有进学校以前,要天天去叨教。他见我这样说了,才高兴起来。今天晚上九十点钟,我似乎要去和他谈谈。” 令仪道:“你说了半天,哪里来的这样一个博士,我还不知道呢。这博士他姓什么?”计春只知道北京城里有一个无大不大的吴博士,就随口答道:“他姓吴。” 令仪道:“什么?你和吴博士会谈得这样子好,那你真是幸运了。多少留学生回来,他还不肯正眼儿瞧一瞧呢,你一个这样年轻的中学生,他会看得起你吗?”计春道:“所以啦!我觉得这是一个不可失却的机会。” 令仪虽是不喜欢读书,但是博士这个名词,却是听得很入耳的。高兴得将身子颠了两颠,用手一撅计春的脸腮道:“你这小家伙!真是运气来了,门板也拦不住,你怎么糊里糊涂地,就会和这位大博士认识起来了呢?你交别个朋友,我劝你考量考量。若是和他这样大名鼎鼎的人来往,我是十分赞成的。你晚上去,我用汽车送你去罢。” 计春一想:汽车夫是令仪的耳目,便笑道:“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穿着这样漂亮的西服去见人家,就怕人家说话,于今索性坐了汽车去,那不是一桩笑话吗?北京城里坐汽车的中学生,除了你还有谁?” 令仪手扶了脸,想了一想,因道:“你这话也很对。汽车是不能坐,我让门口的熟人力车子送了你去吧。”计春听到,却是不敢拒绝,笑着答应了。 吃过了晚饭,令仪让听差雇好了门口的人力车子,把计春送到吴博士家里去。计春坐车坐到半路途中,照数付了车钱,却自己一个人向博士家里来。 所谓博士之家,门口有一个电灯泡扎的月亮门,门框上有电灯扎的四个大字:“皇宫舞场”。计春笑嘻嘻地整理着西服领子,随着那来往的红男绿女,也就进到里面去了。跳舞场里是如何的情形,大概现在中国能看新闻纸的人,十有七八都可以想到,充其量,也不过是搂着女人在光滑地板上走路罢了。 当计春的皮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摩擦的时候,他父亲周世良,一双赤脚,也在狗牙齿一般地磨板上走着,肩上还挑了一担水呢。他心里有事,眼睛并不向前看,不经意向前猛可一撞,撞在人家转弯的墙角上,把前面一只水桶,撞得直翻过来,水倾了满地。后面那只水桶,失了平衡的牵扯力,也就向后直坠下去,两只水桶,都砸得只剩几十块木板。 世良猛然地被两只水桶震撞着,脑筋也是一阵混乱,先站在巷子中心,发呆一会,然后在地上捡起扁担来,将扁担头把木板拨到墙脚下去。然后自己笑了起来道:“打碎了也好!迟早这一碗苦饭,我是吃不成功的了。哈哈!”他用脚把水桶的散板踢了几踢,然后扛着一根扁担,一溜歪斜地走了回去。 当他离豆腐店还有几十步路的时候,只见倪洪氏站在街心。只管向街两边张望。见着世良来了,连忙迎向前来道:“周老板,你倒回来了,可了不得!”世良满肚子装了不耐烦回来,已经是不分东南西北,现在经倪洪氏这样兜头一问,又吃了一惊,脸色便分外地不好看,心房扑扑乱跳了一阵,向后退了两步,望着倪洪氏道:“什么事了不得?” 倪洪氏道:“孔善人家里刚才派了两个管家来了,追问着计春有信来没有?我说没有,他说这店铺不能租给你开店了,而且也不能让我在这里住,限我们三天之内,就要搬出去。三天之外,若是没有搬,他就派警察来将我们赶了出去。这三天之内,我们到哪里去找房子,就是找得到房子,我们也没有搬家费呀!” 世良将两只带了鱼尾纹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便道:“什么!他要把我们赶了出去。他凭什么,要把我们赶出去?你给他看守房子,这么些个年了,又没有犯一点子错,为什么把你赶出去?我呢,是租房子的,又不差他一文房租,他又凭什么赶我?至于他恨我儿子要娶他的女儿,我先和他说了,把这婚事取消,这还有什么对他不住?他女儿打电报回来,不也是说要退婚吗?他的女儿要退婚,我这边也要退婚,这件事情就等于没说,何必苦苦地还要与我为难?” 倪洪氏坐在一张矮竹椅子上,两手抱了膝盖,作个沉思的样子,许久才道:“这件事,到了现在,我也有些莫名其妙了。”说着,连连地摇了两摇头,世良道:“大嫂子!你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倒有些不懂。难道你疑心我也想发横财,嫌贫爱富去攀那一门大亲吗?” 倪洪氏回头向自己后院子看了一看,见并没有人在那里,这才低声道:“你不知道,刚才孔家的人说,孔家大小姐,接连打了两个电报回来,又说,计春只是订了婚,又没有结婚,他们的婚事,用不着退,只要把我家这婚事打退就完了。孔小姐有身份,家里有钱,和我们这穷孩子争一头亲事,不能失败了。他们在北京由朋友劝和着,已经和好了。现在只要我们家拿出凭据退婚。孔善人接得这些电报,气得不得了,路远山遥,管不了他的女儿,只好在我们头上来出气。” 世良抱了一根扁担在怀里,斜靠着屋子里的一根直柱,凝想了许久,将扁担靠墙放下,两手同起同落,拍着大腿道:“这件事我有办法了。大嫂子!你不用为难。” 倪洪氏两手互抱在胸前,昂着头看了屋瓦下的椽子,仿佛一根一根地数着一般。许久,她两手按了大腿,向世良道:“周老板!你不用着急。这件事,我有一个办法了。好在他要我们搬家,还有三天的期限呢。这三天之后,我包着孔善人不能再来和你为难。” 世良因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却没有去留心倪洪氏的话。当天和伙计依旧做完了那一作午后豆腐,到了晚上,在灯下把半年来的出入账目,盘算了清楚,人欠的都是些零碎小账。欠人的,也不过是三四块钱。 把账目结了,业已夜深,半敞着房门,抽了两袋旱烟,然后悄悄地走到后院门边。向倪家看了去,只见那窗户纸上,灯火煌煌的,那喁喁的谈话声,兀自向外传了出来,这分明是她娘儿两个也不曾睡呢。倒不知她两个人有了什么事?向着她家窗子,连连地摇了几下头,自回房睡觉去了。 次日起来,依然把早作豆腐做出。但是并不在店房里做生意,带了一杆旱烟袋,直奔孔大有家里来。这时,孔家那些仆人,都认得他了,虽是瞧他不起,却又不敢十分地得罪他,便有人将他引到外客厅里坐着,让他等老爷的话。 这个外客厅,里面套着一间小客厅,有门相通。却也另有门可以出入。在门帘子外听到里面窸窸窣窣小动做声音,似乎那里面有人,但是不知里面是什么人,却不敢探望。 不多大一会,听到一片杂乱的脚步声,走到隔壁屋子里去,接着,便是孔大有的声音道:“你是为了房子的事来吗?你不必说,我的意思,已经决定了,你趁早找房搬家,我把房子让你白住了几年,结果,闹了这样一场大笑话。倘若是还让你住在那里,倒好像我有心和你攀亲戚。”一个妇人答道:“孔老爷!你错了,你们大小姐打了许多电报来,不都是要我家把亲事打退吗?这个我一点不为难。” 孔大有抢着道:“哪个和你说这些?我只是要我的房子,别的不管。”那个妇人道:“房子我自然退还你,我这样的穷人,还能霸占你的房子不成?” 孔大有道:“你既然退房子,万事俱休。你白住了我几年的房子,也应该感谢感谢我,能够故意住我的房子,来坍我的台吗?”那妇人便是倪洪氏。她道:“我愿把我女儿和周家的亲事退了,你们大小姐,就可以无挂无碍定那百年好事了,再说房子也搬,免得我们碍你的眼。” 孔大有喝道:“废话!哪个和周家是亲戚?你女儿退婚不退婚,和我有什么相干?”他口里说时,迈着步子,人已经走到这边客厅里来,抬眼看到了世良,用手指道:“你又来做什么?” 世良道:“你不是要我搬家吗?房子是你的,我有什么法子。我一定搬,不碍你有钱人的眼。只是我要请求你一件事,隔壁大概是倪家大嫂子。她说的话,我已经听到了。你千万不可迫她搬家。她母女靠十个指头过日子,不但是租不起房子,搬家费都出不了。” 这时,有人捧上纸煤烟袋,交给孔大有。他坐下来连吸了两袋烟,屋子里默然的,只听到水烟袋呼噜呼噜作响。他抽完了两袋烟,才向世良道:“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我不能管住女儿,也和你不能管住儿子一样。这事也不能怪你,但是我家用人很多,把这话传扬出去了,说我女儿嫁给手下一个开豆腐店的房客,那不是要命吗?所以,我望你们搬走,你和倪家若是肯搬下乡去住,我可以替你们出这一笔搬家费。你们愿不愿结亲,那是将来的话。眼前,倪家不能退婚;倪家退了婚,不是便促成我们小姐嫁你儿子吗?我已经有了电报到北京去,托人将我们小姐弄回来,两个人拆散开了,这事也就好办了。” 世良道:“孔老爷!你既然说有情理的话,我们也可以和你说心里头的话。你在省城里,上结官府,下结绅商,我们在你势力圈子里,敢怎么样?我现在决定了,把豆腐店就盘出去。盘个五六十块钱,自己到北京找儿子去,哪怕讨饭,我也要把他逼了回来。他……他……他来了航空快信,要和我脱离父子关系,我怎样舍得呢?我就是这个儿子。我当了爹,又当妈,好容易把他带到这么样子大。他……他……” 连说两个他字,世良道不出下文来,却在身上掏出一封信来,两手战战兢兢地,交给了孔大有。他放下水烟袋,将信看了一遍,中间有几句紧要的话是: 父亲生得了我的身,生不了我的心。我的心,不能像你那样想不开。我受了孔小姐这种推衣解食的待遇,我不能不和她订婚,而且孔小姐答应我一同去上学,什么花费,都是她负责,人心都是肉做的,我能再打消这场婚事吗?我为了我一生大事,不能不跟了孔小姐走。父亲不答应这婚事,是牺牲我一生。我以前读书,所为何来呢?你若是不把倪家婚事打退,我为了救我自己,只有和你老人家断绝父子关系。因为你看人家的姑娘,比自己儿子还重呀!还要儿子做什么?…… 孔大有看完了这信,顿了脚道:“我这个贱丫头,竟是处处拿钱去买动人,可恶可恶!好罢,老周!你若是能把你儿子招回来,也是和我解了围,我送你一百块钱盘缠,你马上就走。”世良摇着头笑道:“老爷!你又说到了钱。我穷是穷,但是非分之财是不要的。我去找我的儿子,为什么要你出钱?” 孔大有袭了善人的大名而后,给人的钱,只有人家磕头作揖来称谢的,却没有碰过人家这样一个钉子,一时气得没有话说。世良看了他发愣的样子,也觉得自己有些错误,于是站起来和他深深作了两个揖。这几个揖,自然是有原由的:他们这一对欢喜冤家,也就实行其为欢喜冤家了。 第二十六回:慈念未全灰两番破产 悲风何足惧千里寻儿 第二十六回:慈念未全灰两番破产 悲风何足惧千里寻儿孔大有眼里,向来都看着穷人是乐于接受他的恩典的。现在周世良这样干脆地拒绝,他不但引为奇怪,简直引为是一桩耻辱。瞪了大眼睛,向世良望着,面孔上自然现出一种难看的颜色。 世良心里一转念头,人家也是一番好意,何必用恶话来对答人家?便赔着笑脸向他拱手道:“孔老爷!刚才是我的话说错了。对不起!并非你有钱给我,我还不要,实因为我年纪大了,儿子又不听话,我今生报不了你的恩,我来生要变犬马报答你。那又何必!我虽是开家小豆腐店,倒是有点名声在外。我做的江水豆腐,无人不知;我要说是把这家店出盘,决没有人不受的。只是那倪家母女,实在可怜,望你高抬一点儿手,让她们还在那里住着。我有三四天工夫,这店决计盘得出去。盘个百十块钱,我立刻就走。在几天以内,你可以含糊着,回个电报到北平去,让他们别把这事闹大了,我去了自然有办法。孔老爷!你现在应当看得出来,我不是个坏人了吧?我说的话,一定可以算数的。”说毕,扭转身来,就要向外走。 孔大有对于他,虽然是很生气,可是听了他的话,一律出于至诚,就也觉得要把这场婚姻纠纷解决过来,还是要和他合作。他两手捧了水烟袋,来不及抓住他,只急得口里乱喊着道:“你回来,你回来!我还有话和你说呢。” 世良站住了道:“你若是肯让倪家母女不搬走,我就死心塌地地到北平去办这件事了!你只要看到我们两家,交情这样好,就知道我们这两家的亲事,是拆不开来的了。我们越拆不开来,你也就越欢喜了。” 孔大有两手捧着水烟袋,将眼睛微微地闭了一下,做一种沉吟的样子,然后微晃着身体道:“所以有了这种情形,我才说愿意帮一帮你的忙。这样罢,你既然是不愿自得我的钱,我也不勉强自给你,但是你要出盘铺底的话,盘给别人是盘,盘给我也是盘,你说值多少钱?一言为定,我就给多少钱。这样算,你没有白用我的,你早早地动身,倒算帮了我一个忙。你看好不好?” 世良不由得抬起手来,搔了几搔头发,却望了孔大有,出神道:“难道你做老爷的人,也开豆腐店吗?”孔大有笑道:“我开不开豆腐店,你不必管,反正我出钱盘你铺底就是了。你若是不好意思和我开口,你就和我账房谈谈,你说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世良笑道:“是了。谁不知道你老是有名的善人呢?” 孔大有终于是把世良说得合作了,心中大喜,就吩咐听差,把账房叫了进来,当面交代明白了。把倪洪氏索性叫了出来,让她要世良一同到账房里去谈话,自己也就回上房去了。 倪洪氏埋怨着道:“周老板!你这人做事,未免太糊涂了。你辛辛苦苦撑起了这一家店,为什么盘出去?”世良摇着头微微地笑道:“各人的心里,都有一部《春秋》。我来问你,你为什么愿意躲开我父子,让孔善人留住我呢?”倪洪氏叹了一口气道:“我这娘儿两个,是没了指望的人了。再落下去,也不过是打鞋底洗衣服过日子。要说爬起来,好比人家屋檐下的麻雀,前程有限,我何不躲开,助你父子一下?”世良笑道:“那就不用问我为什么盘铺底了。我们的意思,却是差不多。” 两个人一路说着,走到了账房,还是彼此对立着,在那里对谈。倪洪氏牵牵自己的衣襟,头一伸,嗓子里咽下去了一口痰。正望了世良,有话要说,账房就向他们瞪了眼,望着道:“你们的话,有完没有完呢?若是没有说完,回头我再来,让你们先谈谈罢。” 世良见账房又变了一副面孔,大概是知道这婚事不能成功的原因,本待和他计较两句,转念一想,这种奴才骨头的人,和他讲些什么理?好在他主人翁的态度,今天已经改变过了,我还是看他主人三分面子,不睬他就是了。于是赔笑道:“对不起!倒把你冷淡了。” 账房自在身上掏出了一支烟卷在嘴里啣着,擦火柴将烟吸着了,抱了两只手臂,斜靠了椅子坐着,望了世良道:“你说罢,你那铺底,要盘多少钱?你要明白,并非敝东家想做你那贵行当。”说着,噗嗤一笑,在这一笑之中,自然地流露着那充分鄙视的样子来。 倪洪氏横看了他一眼,不由得鼻里呼呼两声。但是世良倒毫不介意,在账房对面椅子上坐了,还招呼倪洪氏坐下。账房既然问了他的话,也不再问,嘴角高啣了烟卷,却把眼珠在眼镜里斜着望人。 世良才从容地道:“你贵东家是位有名的善人,他难道还会占我们穷人的便宜……”账房连忙抢着道:“但是寒苦的人,也不能因为我们东家是个善人,就乱敲竹杠。你说罢,你要多少钱?”说着,就喷出一口烟来。 世良道:“我不是光看得起钱的人。孔老爷这样子肯帮我的忙,我还能乱说吗?我多了钱也不要,少了钱我又办不动事,我和孔老爷要一百二十块钱。” 账房把气沉住了半天,然后笑起来道:“你只要一百二十块钱,那真不算多。不过你出盘铺底,应当看着你铺子能值多少钱来说,不能依着你想花费多少钱来说。这个时候,我很想花个十万八万的,但是我这一副老骨头,连皮带血,也值不了一百文。你说,能凭着我心里来想吗?”说毕,打了一个哈哈。 世良睁圆了眼,哼了一声道:“你为什么说这种俏皮话?又不是我贪孔老爷有钱,一定要盘给他。是他自己说,愿意受盘的;既是这样说,这铺底我不盘给他了。倪家大嫂子!我们走。有猪头,还怕找不出庙门来吗?”说着,起身就要向外面走。 账房看到,倒吃了一惊,立刻抢了上前,把世良衣服一把抓住。笑道:“坐下,坐下!我和你闹着玩的。”世良扭转头来,望了他,还不肯站住。 倪洪氏在一边,就连忙打着圆场道:“周老板!你还是坐下来慢慢地商量罢。买卖不成仁义在,那有什么关系?”世良这才坐下来,自己也抽出旱烟袋来抽着烟,淡淡地道:“那就听账房先生的吩咐罢。” 账房道:“不是我说俏皮话,我们既然做生意,当然要谈生意经。所以周老板说是要一百二十元才够用的话,我就驳了一驳,其实不相干,我还要请示东家,才能做主呢。” 世良道:“你贵东家也说了,这不是平常买卖,我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所以我越发地不敢多说。请你进去问上一声罢。”账房又抽了一支烟卷,这才道:“既是如此,我看给一个整数罢。” 世良道:“我倒不计较二十块钱。就请你同孔老爷去说妥。”账房见他倒一口答应了,心里很是懊悔。想着,何不只出八十元呢?于是答道:“你那店,不过是木榨水缸铁锅,哪里值得了许多。我是好意,所以多出两文,进去和东家商量,也许这个数目还办不到,我只好是尽尽人事了。”说着,他才斯斯文文地走到上房去了。 孔大有捧了水烟袋在那儿出神,也在想着,自己失言了。怎好对周世良说,他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呢?设若他讹我一下,开口不是八百,就是六百,我怎样办?不过他要是一个懂理的人,就不应该这样说。正这样的出着神呢,猛然一抬头,看到了账房,立刻就问道:“他说要多少钱?”账房站在东家面前,沉吟了一会子,这才从容地道:“那周世良开口就要一百二十块钱。”孔大有头一偏,望了账房道:“什么?他倒只开口要这些个钱,我以为对半还价,也要给他二三百呢?” 账房见东家果然不嫌多,倒是自己多了事。然而已是代出了一百元了,怎好问上一问,倒多了出来,自己却是不好打圆场了。于是赔着笑向孔大有道:“你老是不懂这些小生意经,其实他这已经讨价过分了。我看给他一百元,小便宜虽有,也不算占他大便宜,很对得起他了。”孔大有坐在太师椅上,架着脚,摇撼了几下,然后微笑道:“你还是不会还价钱。与其还他一百元,何如依了他的价钱,只打个八折,这样一来,面子上很好看。其实一八得八,二八一十六,共是九十六块钱。又省下四块钱了。” 账房这个明白,东家是这样一番高算。便笑道:“东翁这意思,我明白了。我想周老头子,是等着要去找儿子的,只要我们快快地答应他,有现钱拿出来,我想他也就很愿意了。”孔大有一手捧了烟袋,一手拍了腿:“唉!不是图他早早地上北平去,我为什么要盘他的铺底呢?你去说罢,就是补足这四块钱呢,我也认了。只图他马上就走。”说着,用手向外连挥了几挥。 账房走到外面客厅里来时,周世良心里,已经是上七下八,思潮起落了无数次。他半弯着腰,左手肘撑了左膝盖,用手心托住了头,却把右手捏紧了拳头,在空中摇撼了几下,表示着他的愤激态度。 账房来了,他才抬起头来问道:“孔老爷怎么样说的?不问是多少钱,我这铺底都算盘了。”账房倒愣住了,以为他未卜先知,倒知道了自己的意思。及至细察他的态度,不像是知道什么,这才说:“价钱依了你了,打个八扣,好吗?” 世良昂头想了一想,笑起来道:“这是你的算盘对了。明是依了我的价,暗里还要更少出四块钱,就是那样罢,你们什么时候交钱?我的铺子,随时都可以点交的。” 账房倒真不料他如此好说话,一时回复不了话出来。世良向倪洪氏点着头道:“事情完了,大嫂子!我们回去罢。”倪洪氏在一边看到这些事,真像看了一台戏一般。她急于回去,要问个所以然,于是二人匆匆忙忙,走回豆腐店去。 到了店里,世良先哈哈大笑起来,手一指道:“这块鸡骨头,算是丢了下来了。”倪洪氏望着他出了一会神,因道:“周老板!你要出盘这铺底的意思,我已经懂得了。你把孩子找了回来,你打算怎么办?” 世良道:“只要孩子学好,我就天天在街上拉车,也要把他抚养起来,就是这一家豆腐店,迟早也不难再开。若是儿子不肯学好,我一世的道行,都完全牺牲了。回省也好,回乡也好,只落下一辈子的骂名,我哪里还有脸回来?只好老死在北平了。”倪洪氏听他说得这样决断,又是实情,望了他,不知道怎样去劝解才好。 世良靠了店堂中一根小木柱,昂着头望了帘外的天,微笑道:“我也是人家抖文的一句话,‘破釜沉舟’就是这一下子了。”什么叫破釜沉舟?周世良不知道,倪洪氏更是不知道。不过常听到人说,拼了干一下的,好是这回,坏也是这回,这就叫破釜沉舟。换一句话说,若是干不好的话,永远地就算完了。倪洪氏道:“我们做邻居一场,我的小菊芬,你也是很喜欢的。你就这样不顾她了吗?”世良半晌,叹了一口气道:“我也顾不得许多了。计春能回来,自然他们还是一对小两口子。计春不能回来,你叫我把什么脸见你娘儿两个?”说着,两行眼泪,早是偷偷地爬过了他两只高撑的颧骨,流向嘴角来了。 倪洪氏先是只管望了他,后来突然地转过身去,向自家屋子里就跑。进得房来,掩上了房门,呜呜咽咽地,她就哭了起来了。菊芬有这样大,母亲过的是哪一种环境?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现在忽然地哭了起来,决不能为的是什么柴米油盐小事。但是要去劝解母亲罢,又想这事牵涉到自己身上来,于是站在房门口呆呆地听着。听得久了,觉得母亲定是二十四分的伤心,先是随着母亲的哭声,缓缓流泪,到了最后,也就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 倪洪氏听到她的哭声,由里面跑了出来,牵住了她的手,望着她脸道:“孩子!认命罢,哭什么呢?”菊芬听母亲的话,觉得她完全误会自己的意思了。因道:“我不冷不饿,有母亲带着我过日子,我很好的,有什么事要认命?” 倪氏叹了一口气,牵着她到屋子里去,同时却掩上了门,低声问菊芬道:“你干爹这几天很有心事,你少到外面房里去罢。明后天……”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菊芬道:“明后天怎么样了?”倪洪氏道:“不要谈了,到那个时候,你也就会知道。” 菊芬心里想着,怕是有什么牵涉到自己难以为情的事发生,那就听了母亲的话,不到前面去也好。这天在家里闷了一天,到了次日上午,听到前面店房里,有嘈杂的人声,小姑娘究竟忍耐不住了,便抢到前面去看,只见两个穿长衣服的人,带了四个穿短衣的,都站在店堂里,和周世良讲话。 世良指着东西,那穿长衣的,就按着件数,在簿子上记着,把店堂里东西都记完了。世良口啣了旱烟袋,靠了柱子站定,淡笑道:“诸位!不必说我这块江水豆腐的招牌了。就是我这店里,大大小小的东西,也值这九十六块钱吧。”那穿长衣的人笑着,就递了一沓钞票给他。世良接着钞票,拱了两拱手道:“多谢诸位费心,将来我再报答各位罢。恭喜你们贵东家,一本万利。” 菊芬一看这情形不对,立刻跑到屋子里去,问她母亲,这是什么缘故?倪洪氏想着:说是去找她哥哥,也许她是快活的;就告诉她世良是盘了店去作盘费。菊芬道:“去是容易,回来没有店了,吃什么?喝什么呢?”倪洪氏道:“他有他的算盘,事情是难说啊。”菊芬鼓了嘴道:“这个样子说,干爹是去了,就不回来的了。”倪洪氏也没有做声,默然地坐在一边。 菊芬对于这个问题,还不曾得着解决呢。世良口啣了旱烟袋,就缓步走将进来,两手抱了拳头道:“倪家大婶子,我今天晚上搭下水船走了。我和孔大老爹说妥了,这里还是让你娘儿两个住,你们好好地过日子。你的心肠好,将来总有好收场的。” 倪洪氏和世良虽不过是一对儿女亲家,然而彼此做邻居许久,有贫苦的晚景之中,都有些同病相怜。于今猛听得要从此分别了,觉得这老头子倾家荡产,前途茫茫,更是作孽,所以呆望了世良,却是做声不得。 世良道:“小四子这伙计,总算有心的。他听到说我盘了店,我又要走,哭了两晚上,我给了他几块钱,让他另找生意去。大嫂子!据我看起来,人还是不认识字的好。认得字的人他心眼多,格外会出花样,就靠不住了。” 倪洪氏不愿兜起他的牢骚,便道:“菊芬!你到街上去打四两酒来罢,我做两样菜,和你干爹饯行。”世良连连地摇着手道:“不用不用!你娘儿两个,以后少我帮忙,银钱恐怕更要紧些。我看你把替我饯行的钱,留了不用,也许可以多过两天宽裕日子吧。事到于今,我们只有彼此原谅的分儿,还讲些什么客气。” 倪洪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周老板说的也是不错。只是你这回出门,不同平常。我不略尽人事,好像心里十分过不去。”世良摇了两摇头道:“你这话不是替我说着吗?”倪洪氏见他越说越有些惭愧,就不谈了。 世良一手摸了菊芬的头,一手扶了旱烟袋,约莫有两三分钟之久,才硬着嗓子道:“孩子!这两年,我是把你当我自己的姑娘看待。但是我想不到你计春哥哥这样不听话。”菊芬低了头,咬住自己一个食指,没有做声。 倪洪氏见世良两行眼泪,几乎要流了出来,便沉着脸色道:“周老板!我不能骗你,我由我的心眼里说出话来,设若计春真要娶孔家小姐,你就答应了罢。我这个孩子小啦,那还怕给不了人?设若你喜欢她,她总是你的干女,将来做一门亲戚走罢。”菊芬突然地插了嘴道:“将来我当尼姑去。”小姑娘说出这句话来,自然表示着她非嫁计春不可,两位老人家,相对默然,却无话可说了。 最后还是世良自己脱身道:“我还要去捡东西,有话回头再谈罢。”他说着,啣了旱烟袋到店堂里去了。 倪洪氏也不言语,悄悄地上街去买了半瓶酒和一些鱼肉。回家来安排得好了,天已昏黑。在小堂屋里中间桌上点好了一盏煤油灯,将菜碗摆好,酒壶在炉子上煨着,这才叫菊芬去请世良来吃晚饭。 世良看到酒饭都预备好了,如何推辞得,只说了一声:“你娘儿两个,何苦一定要费事呢?”也就在桌子横头坐下来了。 菊芬提了酒壶,站在桌子下手,就来和世良斟酒。世良因她头发梳得齐而有光,布衣服穿在身上,不但是干净,而且没有一点皱纹。拿酒壶的手伸了出来,雪白干净,站在这里斟酒。她只是微低了头,垂着那长而且黑的睫毛,表示她那聪明的样子出来。 世良心里想着:这样伶俐的孩子,又能吃苦,不知道我这儿子,为什么不要?但是心里如此想着,脸上可不愿表示出来,免得又惹起了倪洪氏伤心,于是勉强地向倪洪氏笑道:“一人不饮酒,二人不打牌,大嫂子也来喝一杯。” 倪洪氏在隔壁小厨房里答应着道:“周老板!你先喝着罢。我知道你喜欢吃面食,在这里用鸡汤煮家乡挂面你吃呢。”说时,她果然捧着一大碗面出来。她笑道:“长来长往,周老板你吃一碗这个罢。” 世良道:“大嫂子倒还要讨这样一个口气。”倪洪氏笑道:“可不是?二来这家乡面,你到了北方去,恐怕不容易吃到的。”世良心想,据她这话,分明是疑心我一去不回家了,便笑道:“多蒙你的好意,我一定记着。我当你面,先干了这杯酒。” 倪洪氏看他如此,倒觉得自己的话,未免有些使人难堪,便搭讪着,望了墙上掀的日历道:“今天是阳历什么日子?”世良望了日历,没有做声。菊芬道:“今天是二十九。下月一号,干爹可以到北平了。”倪洪氏道:“在一号那天,这个时候,你们父子相会了。”菊芬道:“干爹你到了,就早早地给我们一封信啊!” 周世良看看这天真烂漫的姑娘,又看看那隐忧满面的老妈妈,心想:快快地回信给她们,这就是她们最后的指望了。可是到了下月一日,自己究竟会着了儿子没有?也很是难说呢。他这样沉沉地想着,眼睛依然是向那日历望着。他沉沉地想着,呆呆地望着,几乎是忘了一切了。 经过若干小时,他依然向那日历望着,日历上不是二十九,乃是一日了。他所坐着的地方,不是安庆城内一家豆腐店的后院,乃是北平前门外一家小客店里了。因为他在路上就计算定了,这次到了北平,无面目去见同乡,就不再住会馆了。当下火车时,来得匆忙,来不及找托脚之所,先在小客店里投宿了。这种旧式的小客店,大部分还保存着四五十年前的规模,阴暗的屋子里,一张大炕,一张薄木板桌子,两三张方凳,所多的只是一盏光力很弱的电灯,和一组卖药公司的广告日历。 世良进房之后,安顿了行李,坐在方凳上,刚要休息片刻,抬头一看,就看到那组日历浮面一张,很大的“一日”两个字,印入了他的眼帘。他想着菊芬的话,这时应该和计春见面了,现时却还住在这冷落的客店里呢。我这个儿子,是我既做老子又做娘把他养大的,我是把他的性情猜透了,他是又勤俭,又聪明的孩子,何以会变到花花公子一样呢?这里面或有点特别原因,必定要见了他,问个仔细。好在他写信回南的时候,信上曾经载明了通信地址,照着通信地址去寻他,总不会错的。火车是九点钟到站,现在应当有十点多钟了。这个时候,他不会不在公寓里?趁着这黑夜无人,我去找找他看,若是先去向冯子云打听,倒显得我们父子们不和了。这样办着有理,先去看看儿子行动怎么样。我想:儿子便是有些不好,父子当面一说,他有什么错处,也就改过了。 世良如此想着,客店里伙计送上茶水来,只倒一杯茶喝,脸也来不及洗,就出客店门来找儿子了。他是一个贫苦出身的人,凡是力量可以节省的钱,自然地就要节省下来。他在乡下作庄稼,在城里磨豆腐,走路当然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北平城里这样宽平的马路,又随处有警察可以问路,他就拿着一张开了通信地址的纸条子,逐段地访问着警察,向计春住的公寓里寻找了来。 他刚刚也只是走得两条街,那街半空的电线,忽然嘘嘘怪叫,呼呼哄哄,一片响声,半空中的飞沙卷着很大的浪头,阵阵地向人扑了来。不但街上的行人,东倒西歪,就是店铺屋檐下的市招和木牌,也狂舞着落到地上,原来出人不意,发起了大风了。 世良才出客店不远,本来可以回去的,但是他急于要知道儿子的情形是怎么样,两手抱住怀里,低了头,只管向前钻,照着他固定的计划,看到街上的警士,就取出字条,向前打听路径。街上的警士,他也是人,并没有铜筋铁骨,这样大的风,如何站得住,也是躲避到人家屋檐下去。街心的电灯杆上,电灯虽然是亮着,经不得那就地卷起的风沙,变作了烟雾弥漫。在半空里,便是灯光也显着有些昏暗了。在这样的天气里面,街上的行人,决没有什么留恋,都只有各自回家,各事付与明天去办了。 世良把目前是怎样的环境,他都忘了,还是继续地走,遇到警士,就上前去问。警士见他在这样大风沙的晚上,还要打听路径,怎能不疑心,就问他是找什么人?世良满肚皮烦闷,也隐不住,就把意思略告诉了人家。警士道:“你儿子既是住得有一定的地方,你明天白天去找他,也还不迟!这样大的风,又是晚上,你一个生疏的远来人,哪里去乱跑,回客店去罢。”世良道:“我为了找儿子,就是刀山也要爬过去,说什么风。”说着,他别了警士又向前走。 他由外城向里城走,正是顶头对了那刮来的西北风,他闭了眼,半蹲了身子,走两步,又向人家屋檐下躲一躲。这风也好像是特别和他为难,一阵紧似一阵,向他身上猛袭着。也是祸不单行,当他躲到人家屋檐下时,恰好屋檐下吹来一块窗户板,不歪不斜,正对了他脑袋上直落下来。世良本来就被风吹得七颠八倒,再让东西打着,站立不住,人就倒了下去。 这个时候,街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是那能抵抗大风的汽车,一辆一辆飞跑过去。他倒在的地方,又恰是电灯不明。便有人经过,也看他不到。可怜这个千里寻儿的老人,便静静地躺在人家屋檐下。然而他哪里会知道,有辆很小的轿式汽车,呜呜地响着喇叭过去。车子里面坐有一男一女,女的是皇宫舞场的舞女:陆情美。男的呢,正是他的儿子。他和她紧紧地搂抱着,带了浅笑,坐在车厢里。那汽车转弯时,掀起地面上的浮土,向地上躺着的人身上,重重地盖了来。车子上的儿子,做梦想不到他老子睡在街上,将汽车轮子敬了他父亲一阵飞土;在地上躺着的老子,做梦也想不到儿子是那样舒服,带了美女坐汽车,由身边过去。 但是他终于要感谢这汽车的喇叭声,它呜呜地响着,却把世良由地上惊醒过来了。他并不因为这块窗户板上,打消了他寻儿子的心思。他扶着人家的墙壁,慢慢地挣扎了起来。凝神了一会,辨清楚了方向,还是照着原来的计划,步步走去。 到了晚上十二点多钟以后,他到底是把那家公寓找到了。公寓是不像普通旅馆,他住的是固定的客人,这样夜深,早闭门了。 世良捶了许久的门,里面有个伙计开门出来了,问道:“这样大风还有人回来?”及至让他进门,开了电灯细看,见世良穿了破旧的布衣,满脸满身是土,便瞪了眼问道:“找什么人?” 世良道:“你们这里住了一个周计春吗?”伙计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世良想了一想,看看自己的衣服,便道:“我是他家里人,由南方来的。”伙计笑道:“借钱也看时候,半夜三更,是借钱的时候吗?他出去了。” 世良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在这里等等他罢。”说着话,账房也出来了。他道:“不行!我们不知道你的来历,半夜三更,不能胡乱留下人,你回去罢。明天白天来找他也不迟。” 世良听得四处静悄悄地,看这情形,料着公寓里是不肯留下的。拱拱手,便道:“我是周计春的父亲,千里迢迢,特意来寻他的。今晚刚下火车,我住在前门外小客店里,你看我迎了这样大的风,前来寻他,我是怎样地要紧。诸位!你们忍心不让我见一见吗?”伙计望了他道:“这里头更有可疑了。刚才你说是家里人,怎么现在又变成了他的老子了呢?” 世良道:“这些你们不必管,让他当面来认我一认,事情就明白了。”账房点头道:“你说得是。他若是在家,我们不乐得让他出来见见,事情就解决了吗?就因为他不在家,我们才不敢留你呀。我也老实告诉你罢,他在我们这里住,是挂一个名,总是整晚不回来的。你在这里等着,我们都要睡觉,哪里安插你?你带了行李呢,我们还可以把你当客人,开一间屋子让你睡。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吃客寓饭,处处受着公安局干涉的,能随便地在半夜里留下一个孤单客人吗?老人家!我和你找一辆洋车,把你送回客店去,你明日来好了。” 世良是个懂事的人,人家这样地说了,怎样好一定赖在这里,便道:“那也好!请你带我到儿子房门外看看,我就走了。”账房看他有些不放心的样子,为了早早送他走去起见,只得亲自带了他到计春房外,把电灯扭开,让他在窗户外看着。 世良在窗户眼里向里面张望时,床上是绿绸的被,绣花枕,玻璃书橱叠着书本,衣架上挂了几件西服,样样东西精致极了,简直没有一样是原来的东西。因问道:“这是他的屋子吗?”账房指着房门柱上一张名片道:“你不看看,这不是周计春的名片吗?”世良一看果然不错,只得望着房门叹了一口气,垂着头走了出去。 当他走到大门口时,那风在半空里,又是呜呜嘘嘘,发出那惨厉的声音。他在那失望之余,这就越发地难过了。那账房倒是肯破钞,已经雇好了一辆车子,在门外等着,不问他同意与否,将他扶上车去。世良正要坐下,只听得后面伙计说:“来了来了!”他以为是计春回来了,又跳下人力车来。喜剧或悲剧的开展,也似乎在这一刹那了。 第二十七回:客店病身孤思儿肠断 倡家秋夜短结伴情豪 第二十七回:客店病身孤思儿肠断 倡家秋夜短结伴情豪人生的遇合,不少是偶然的,但也不能随处都是偶然的。世良找不到他的儿子,要离开公寓,而计春却回公寓来了,这事情未免又近乎偶然。但是世良满怀热望,指望会着儿子,却不以为这是不可能的。 眼见一辆汽车,开到了公寓门口来停住,立刻迎了上前,看是儿子不是?汽车门开了,却走出一个有胡子的人。世良本待要说话,却猛然地向后缩了回去。 那老人见公寓门开着,他又站在公寓门口,以为他是公寓里的人,便问道:“这样大的风,吴小姐还要回去吗?”世良道:“什么吴小姐,我不知道。”老人道:“是在这里做客的吴小姐。” 世良这且不答那人的话,回转头,看到公寓里伙计,便问道:“朋友!你说公寓里,晚上不能留人,怎么可以留小姐呢?”伙计道:“你不见有汽车来接吗。” 世良道:“设若没有汽车来接,也就不让走了吧?你们这种做公寓生意的人……”那账房抢出来,只管拱手,赔着不是,笑道:“老人家!你回去罢。明天周先生回来了,我告诉他,让他等你好了。”世良心想,孩子们住在这种公寓里,便算是没有孔令仪来勾引他,也会跟着别人学坏了。便垂头无语地坐上了人力车,让车子拉了回小客店去。但是他一路迎风走来,过于兴奋了,当时满怀希望见着儿子,可以知道实情。所以虽有什么痛苦,都不感觉。现在失望回去了,痛苦的身体,加上消极的精神,人在人力车子上,竟是昏晕过去了。 那车夫在呼呼的风声中,拉了他向前走,并不知道车上的人是怎样一种情形,及至将车子拉到利达小店以后,放下了车把,世良不曾预备着,却向下一栽。还是那车夫未曾走开,立刻抢了上前,两手将他抱住,连连地问道:“老先生!你怎么了?”世良被他扶住站定,才把眼睛睁了开来,因道:“哦!原来到了。” 车夫已经是得着公寓账房的车钱了,绝对不敢要双份,拉着车子就跑了。世良将小店门叫开了,摸索走进房去,展开了被褥,什么也来不及管,就躺下了。 到了次日早上,天色还是刚亮,那客店里伙计,就推着门抢了进来,见世良将被拥着头睡。便远远地站定,先查看了一遍,然后走近两步,向他道:“这位客人,你身体有些不好吗?”世良猛然听得叫喊声,睁开眼来,不曾答应,先哼了一声,然后点了两点头道:“昨天晚上出门去,让风吹着受了凉,中了感冒了。”伙计见他开口说了话,才把胆子放大了,于是向前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手心,点着头道:“倒是中了感冒,我去和掌柜的说一声儿。”说着,他转身就走了。 果然,不多会儿,一个戴旧式夹鼻眼镜的老人,走了过来了。他将眼镜撑起,顶在额顶上,长夹袍上,套了一件大歪襟背心,手扶了旱烟袋啣在嘴里,烟杆上吊着一个黑的烟荷包,晃里晃荡地走了进来。看那样子,和这家客店一般,还保留不少的古风。 他不等世良问着,先就说:“这位客人!我是这里掌柜的。我瞧你这样子,感冒还是受得不轻。你在北平有什么人?你告诉我,我去代你通知个信儿,也好让人来瞧瞧你。”世良两手撑住炕席,打算抬起头来,却又摇了两摇头,哼着道:“我脑袋晕得很,抬不起来了。”说着,还是躺下,手抖颤着,扯起衣服来,在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交给那人道:“这上面开的地方,是我儿子的住所。你派人去叫了他来,他会安顿我的。你放心,我决不能死在你宝号里。”又用手指指垫褥道:“这下面有钱,请你掏着给我。” 那掌柜的果然依了他的话,将被褥下面一把毛钱票和钞票,一齐拿来,塞到他手上。他两手颤巍巍地,理出一元钞票,交给掌柜的道:“请你把这个作去人的车钱,回来越快越好。我等着要和我儿子见面呢。” 掌柜的听说他有儿子在北平,心里就落下了一块石头。便道:“只要有地址,我们就好替你找。你不要点热水吗?”世良睡在枕上点了两点头,这掌柜的出去,一面派人去替他找儿子,一面叫人和他送茶水。心想只要他儿子来了,说一声店家不错,早早将这病人搬走,也就完了。 世良睡在那黑暗屋子大炕上,平生不晓得什么叫做寂寞,这就有些感触了。这房门掩着,在外面反扣了,为的是怕风来吹开。然而咯吱咯吱地,门和窗户还一同响着。那窗户纸眼里,射进一丝凉风来,在枕上受到,只觉凉入肺腑。那窗户纸上,始终是带着鱼肚色,并不见到一些阳光。再看看这屋子,除了睡的这张大炕,有炕席蒙着,分不出什么新旧来。其余更是桌椅的黝黑色,墙壁上报纸的焦黄色,墙粉上的淡灰色,这都透显着这环境的衰落起来;尤其是上面糊的顶棚,垂挂着许多碎纸片,老鼠饿着在上面跑来跑去,扑扑作响。 世良静悄悄地睡在这炕上,处处都感到苦闷。在苦闷的当中,也只有盼望着儿子,早早地前来见面。不想等待的结果,却是那掌柜的皱着眉毛进来了。他迎着世良的面,轻轻问道:“这位客人!你那位少爷,昨晚上出去的,还没有回来呢。北平还有别的什么人吗?我再替你去找找。我瞧你这病来得很猛,可是耽误不得。依着我说,你还是再找一个人来瞧瞧罢!” 世良依着他心里,总想在没有和儿子见面以前,不知儿子的情形如何,暂且以不和冯子云见面为妙。然而除了冯子云,又没有第三个人是熟识的。他听了掌柜的话,心里头默念了一会,然后就向他道:“还是等我儿子来罢。北平城里还有一两个朋友,在交情上还够不上去找人家,我也就只好不说了,就是硬去找人家,恐怕人家也不会来,那岂不让人加倍地失望。” 掌柜的道:“你这话不是那样说。不管人家来不来,我们替你把信送到了。来与不来,我们总算尽了一番心。若是压根儿就不给人家送信去,将来你的朋友知道了,可要说我们不会做买卖。你何必不告诉我们?你怕出车钱吗?这回我派人和你白跑,不要你出车钱了。” 世良哼着道:“掌柜的!你说得对。但是我也有我的难处,你再等半天,我就有办法了。”这掌柜的见他死也不肯说,一味地苦逼他,也是无益,只好叹着气走了。 可是不到一小时,那掌柜又进房来,向世良皱了眉道:“刚才我向你们少爷住的公寓里,通了一个电话,他还是不曾回来。你干耗着,那可不是办法。” 世良心里既急于要看儿子,又不晓得这害的是什么病。孤孤单单地在这小客店里睡着,过一小时,犹如过了一个长年。睁着双眼,只管看顶棚上垂下的纸。那样飘飘荡荡,脑筋里可同时幻想着。那片纸像只狗,那片纸像个妖怪,还有那片纸,像儿子计春。但只管把这无聊的幻想,来安慰自己,及至不作幻想了,就更显着无聊。 这时掌柜的又进来了,他就转了个念头,自己儿子不好,冯子云是完全知道的,就是父子见面了,少不得还有许多事要人家帮忙,何必瞒着他呢?于是向掌柜的道:“我有是有个同乡朋友,倒不必去找他,只和他通个电话,问问他可知道我儿子的所在,若是他能把我儿子找来,也就用不着把他请来了。” 掌柜的笑道:“有这话你怎么不早说呢?你这朋友,既然家里头有电话,一定是情形很好的。你快说,他是干什么的?我马上就去给他通个电话。” 世良由被中伸出一只手来,指着掌柜的道:“电话你只管打,你只能说我找不着儿子,请他告诉我一个地方。千万不能说我病了。”掌柜的听他这个条件,越发是有些疑心,表面上也就答应了,照他的话办。 世良于是把冯子云住的所在和电话号码,一齐告诉了他,还许了他,儿子来了,一定多给伙计们的小费。掌柜的对于这件事,自然是挑有辫子的抓,立刻向冯子云家通了一个电话,报告周世良的病状。 不料这个电话打去以后,却令他更是失望。原来那边回的电话,却说冯先生到南京开教育联合会去了,太太也跟着去了。家里就剩有几个听差看守门户,有话等先生回来再说;再问问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就说两个月以后才回来。 掌柜的哭丧着脸,走到屋子里去,向炕上的人拱拱手道:“客人!这可不巧,这位冯先生已经走了,要两个月才回来呢。你还有什么朋友?我再和你去找找。要不然……你是千里迢迢来寻儿子的,我们开客店……客人……” 世良听他说话吞吞吐吐地,便由被里伸出两只手,抱着拳头连拱了几下道:“掌柜的!你放心,我这是感冒,不会死的,就是要死的话,你临时也可以把我拖到大门外去。我那儿子,到了今天晚上,还能够不回公寓吗?回头再和他通一个电话,他听说我害了病,还能够不管吗?” 掌柜的想着,他这话总是有理的。儿子听了老子害病,能够不理会吗?而况老子是为了寻儿子来的。为了寻儿子害病的,慢说是儿子,就是一个朋友,听了这话,也应当来看看吧?他自己设想,替自己转弯,也就宽解过来了,于是坐到柜房里去静等那看老子的儿子前来。 店里的人尚是如此着急,那本身害病的老子,就更可想见了。这窗外的风沙,不曾息灭下去;纸窗上依然是鱼肚色,看不见一点阳光,自然也就看不出来是什么时候。闭着眼睛默一会神,又睁开眼睛看看。时而风吹门户响,疑是儿子来了,时而听到墙外面有人说话,也疑心是儿子来了。他虽然是静静地躺在床上,可是他那一颗心,比全身任何一部分,都要忙碌,时时刻刻都在那里等着儿子。 他由安庆到北平来,在轮船上,舍不得那统舱买铺位的钱,坐在舱外的舱舷上,江风吹着,这就让他够可怜的了。上了津浦火车,偏偏是三等车上,挤得人放脚的地方都没有,两宿不曾睡觉。及至到了北平,一点东西也不曾吃,就在大风里面跑了大半夜。一个年过五十的人,如何能受这种辛苦?所幸他体子强健,所以昨晚上还挣扎着坐了人力车子回到小客店来了,但是今天等了一天的儿子,心里焦急异常,内外夹攻,把他这病体,逼迫得越发地沉重。 到了下午,温度加高,头上好像束上了一道铜箍,又紧又重,哪里抬得起来,全身筋骨酸痛,自己是直着身体不好,缩着身体也不好,眼睛闭上,却不能安然睡觉。 但这是初期的形势,到了后来,也就昏迷过去了。可是这个时候,他那可爱的儿子,已经发现在面前。时而看到计春在山上放牛,时而看到计春在豆腐店后面房里读书,时而看到计春陪了自己游故宫。 儿子倒是看得到,只是像演电影一般,事实过去得很快,令人头晕目眩,捉摸不定。因为这样变迁太快,吓得世良不敢再看。原来是他的病症和思想错综在一起,就反映出这一个段落一个段落的断梦来。 不过他的眼睛,又有些不受他的支配,睁开了一会,就要闭上,闭上之后,他又做梦了。他的身子,几乎是成了天上的月亮,转过来,看到某个地方风涛汹涌;转过去,看到某个地方人山人海,再回过来,又看到某个地方鼓乐喧天。总而言之,他是在最繁杂的地方,做最忙碌的过客。不必身上有什么病苦,就是这千头万绪的幻梦,把他这个千里孤客,也搅扰得可以了。 那外面店房里的掌柜,见他昏昏沉沉睡着,哪里知道他这样忙于做梦。悄悄地走到屋子里来,偷看了两三回,见他睡在那里,还呼吸得胸脯上下起落,料是活人。叫了两声,他只糊里糊涂答应着。 这一下子,掌柜的真急了,不得已,还是向计春住的公寓去电话。可是那边所答复的,好像是一种刻板文章,总是还没有回来呀五个字。到了最后,他心里想着,恐怕这是那公寓里捣鬼的,哪里能够整天整夜地不回来。说不得了,自己就坐了加快的人力车子,直奔到那公寓里去。 他照着同行的资格,先会晤了这里的账房,把实在情形说了,因道:“这位客人,病得很重。若是死在我店里,我不但要担上一副很大的责任,而且还找不着人收尸呢。” 公寓里账房听他如此说了,才告诉他,计春实在没有回来,不过昨天晚上有个皇宫舞场的舞女陆情美,邀他坐汽车走了。若是找着了这个舞女,也许可以打听得他的下落出来,但是这个时候,舞女也不会到舞场里去,你熬到晚上再说罢,若是在晚上以前,他回公寓里了,必定将这个人送到贵店来。 掌柜的听了这话,总算是无办法中的一个办法。心里又怕客店里这位客人变了症候了,急急忙忙,又跑回店里来。进门以后,别事不说,见了伙计,就问屋子里那个病人现在怎么样了? 伙计说:“掌柜!你得想法子,那个人我看病势不轻。而且老说找儿子,儿子又不来;找朋友呢,朋友又到南京去了。这里面多少有点别扭,还是趁早报警察的好。”掌柜道:“这也有理。我先去瞧瞧这个人。”说着,就放轻了脚,走向大炕屋子里来。 这屋子里,现在更昏黑了。因为大风之后,电线坏了不少,电灯又没有来火。伙计却找了大半截洋蜡烛,黏着站在一只茶杯底上。偏是这只茶杯翻了过来,放在世良的头边,好像是死人头边的一枝烛,未免有点阴惨。 看看世良那颧骨高撑的脸上,倒红着两个晕子,掌柜疑心这是俗说回光返照的一种现象。有了这种现象,这个人的生命,那时间也就很有限了。他越是向那可疑的事情上去想着,这事情就越发地可疑。他再看看世良两只眼睛向上睁着,他竟有些害怕,不敢移步上前了。 世良见他进来,点了点头,慢慢地道:“掌柜的!你找着我的儿子了吗?”掌柜道:“瞎!我又跑了一趟,他还是没有回去。我知道是什么缘故呢?” 世良将眼睛望了窗户外道:“计春!我的孩子,你到哪里去了?你爸爸要死了,你不来见上一面吗?”说话时,他眼角上两行眼泪,斜着流了下来。 掌柜的看到这个样子,心里也觉惨然,就向他道:“不要紧的,你不过是受了感冒罢了。你儿子也许有点特别的事情,把身子牵扯住了。在今天晚上,我必定把他找了来。只是你这病虽不要紧,也拖不得;你还是信西医呢?还是信中医呢?我去替你找个大夫来瞧瞧罢。” 世良沉思了一会,才慢慢地道:“我倒是不怕死,但是若要连累了你宝号,我也不过意。那么,就请你给我找一位中医来瞧瞧罢。” 掌柜的不明白他害的是什么病,自然是急于要找个大夫来诊断一下。当时就依着他的话,连夜找医生去了。 世良躺在床上,依然还是不断地喊叫着计春。他是这样的喊叫儿子,儿子却和他一样,也躺在床上在那里低低地喊叫。不过他喊叫的,不是父亲,却叫着好姐姐!好姐姐!你来尝一口罢。 在他喊叫的时候,有个女人在玫瑰色的灯光下,回转头来,向他盈盈一笑。这个女人便是计春为她迷惑住的陆情美。她靠住了梳妆台,一手斜扶了台面,一手抚摸着鬓发,斜了眼睛,瞅着床上。这一张金晃晃的铜床,垂了雪丝般的帐子,在绿色的锦被上,放了软枕头,让计春横着。床中间,放了一只长方形的银质托盘,盘子里有盏玻璃罩香油灯,光如豆大,在灯旁边随配了一些小盒子细签子之类。 计春两只眼望了那鬼火似的灯,陈子布却坐在腿弯床沿边。他向情美笑道:“你怎么不替小周烧一口?”情美笑道:“我虽抽这个东西,完全因为总是熬夜,提提精神用的。现在我上了瘾,非常之懊悔,只好极力忍耐住了,不让这瘾再向上加。小周这年轻轻的人儿,偏喜欢这个好玩意儿,我不赞成。” 计春跳了起来,拍着手笑道:“你也太过虑了。难道抽两口好玩,就会弄上瘾来吗?”情美抬起手臂来,看了看手表,笑道:“你无非是要女人陪你玩玩,我就陪你玩玩得了。论到玩,无论做什么也可以,何必一定要抽大烟。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打四圈牌,再到舞场还不迟。” 陈子布笑道:“三差一,怎么办?”情美将嘴向计春一努道:“他不是喜欢老九吗?打电话把老九叫来就是了。男女交朋友,大家说得来就好,我决不吃醋。小周!你只管和她要好,那没有关系。”陈子布笑道:“陆小姐真是开通,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情美道:“我说得出来,这才见得我心里头一点作用没有呢。老实说罢,男女都是一样,男子不能有一个女子,心里就满足了,女子也就不能因为有一个男子,就算够了。现时我在这屋子里陪着你们说笑,好像我同小周十分要好,可是我背过脸去,和别人也是一样要好的。我不说,你们不能不知道吧?”计春笑道:“我可不那样想。你别冤枉好人。” 情美笑道:“好人?这个年头,哪里有哇!小周!你说句心眼里的话,你是不是喜欢老九?”计春笑道:“这是哪里说起?我和她跳舞,还是你介绍的。” 情美道:“以前就算你没有什么意思吧!在我介绍以后,你能说丝毫都不动心吗?你说实话,我就打电话把她找来。你要装假道学,我就不管。”计春笑道:“请她来打四圈,那也好。” 情美笑道:“我说是猜中了你的心眼儿不是?”说着,她就笑着向外面叫道:“陈妈!你打电话把唐小曼小姐请来,说周先生要打牌,现时三差一呢。” 计春听说,只是笑,并没有做声。他暗地里却伸手到口袋里去摸摸,还有多少钱。这是前日向令仪撒谎要的钱,说是要买些参考书,还做两件朴实些的衣服,于是向令仪要了一百元钞票,揣在身上来散花。这两天和情美混在一处,都花的是这笔钱。现在情美用电话去召小曼来打牌,这正是自己所乐意的事。因为小曼生得娇小玲珑,还只十六岁,在年岁一方面看来,实在觉得是小曼比情美更有趣。她既是来打牌,决没有不奉陪之理。所以事先伸手到衣袋里去摸摸,还有多少本钱。 自己揣度了一下,约莫有三十元左右,若是打小牌,这钱也就够了,于是笑着站起来牵了两牵衣襟,点着头道:“老陈!我的牌是新学的。真打,我可不行,你得让我的张子。”子布正是背着脸对了情美的,就向他了两眼睛道:“那可不行。下棋可以让子,打牌不能让张。难道说我们还做两个人的轿子来抬陆小姐吗?”说着,又连连了两下眼睛。 计春心里可就想着,陈子布这个人总算讲交情的,处处维护着我,处处又顾全着我的面子。年轻的朋友,有这个样子,总是不容易的了。同时,情美也就斜着眼睛,向计春瞟了一下道:“你这人老实又老实得可怜,调皮又调皮得可怜。我们是打牌消遣时候的事,谁赢谁输,都没有关系,让张不让张,还成什么问题?” 计春却不料自己所说的一句玩话,却会引着人家这样瞧不起。人家说舞女是唯利是图的,那也就不见得,于是红着脸道:“我并不是说钱不钱的问题,乃是说的牌,打得太坏,若是四圈牌,永不开和,这也未免丢人。陆小姐!你相信我是怕输掉十块八块钱的人吗?”情美笑道:“那何至于!” 这时,陈子布转着站到计春身后去了,就不由得笑着耸了两耸肩膀,又和情美丢了一个眼色。情美的乌眼珠子在眼睛眶子转了一转,似乎是向子布打个招呼,说是知道了。 计春虽是没有看到他二人的动作,心里却是十分后悔。他想着:人家舞女把银钱都看得那样地淡泊,自己还不曾打牌就先声明着叫同场人让张越是显得自己小器,然而这句话已经说出去了,自己想要挽回,也是来不及。搭讪着只好去把话匣子开了,放上跳舞的音乐片子,一个人在屋子角落里,七歪八倒地跳起舞来。 不多一会,只听院子里高跟皮鞋得得作响,表示着那个人欢愉而来的情形。接着房门扯开,唐小曼笑着跳了进来,嚷道:“你们真高兴!这个时候,还要抢忙打四圈牌。”情美笑道:“你说我们高兴,为什么打了电话去,你就很快地跑了来呢!” 小曼笑着,并不加辩驳,跳着走到计春面前去,将背对了他,反过手去道:“劳驾劳驾!”她身上穿了桃红色的绸旗袍,上身穿了一件雪白的绒绳短外衣,那蓬松的烫发上,也是斜斜地戴了一顶白绒绳帽子。看她两颊红红的,越显得天真可爱。这也不必她说什么了,就伸手代她把绒绳外衣脱了下来。 情美笑道:“小周!你瞧,怎么样?你不是欢喜老九吗?这很明显的证明了吧!”小曼握了计春的手道:“你背着我说了我一些什么?那不成,你说了我,你得说了出来。”说着,撅了嘴巴。 陈子布笑道:“你这对欢喜冤家,到了一处就要闹,不在一处又要想。来来来!打牌罢。”他口里如此说着,两只手扶了桌子沿,就有个要抬桌子的样子。 小曼笑道:“来了就打吗?我可没有带钱。”计春急于要表白他并不小器起见,立刻就答应着道:“没有带本钱吗?这有什么问题,我这里先垫付。”情美笑道:“我说你们的感情不错吧!”小曼听说,就向计春瞅了一眼,于是他在这样打情骂俏的声中,打起牌来了。 将四圈牌打完,已是十一点多钟了。偏偏是计春和小曼两个同输,计春除会了自己所输的款子而外,又替小曼付了账。情美收钱的时候,倒说了一声,还要给钱吗?也并不十分地谦逊,将计春交付的十几块钱一齐收了。 计春将金表掏出来看了看,便道:“二位小姐该到舞场去。我有一天一晚没回公寓,也该去看看了。”小曼瞅着他道:“你好意思不陪情美姐去绕个弯儿吗?” 情美抿嘴微笑了一笑,然后拍了小曼的肩膀道:“要人家打牌,一个电话就把人家叫来了,上跳舞场就不奉陪。”计春笑道:“我本来是要回公寓去看看的,既然两位小姐这样说着,我就明天回去罢。” 情美坐在椅子上,斜靠了椅背,头不动,只把眼珠斜转着,向他道:“并不是有谁留着你,要你明天回去。可是孔小姐还没有嫁过来呢,你就这样地怕她吗?”计春什么也不能说,只是笑着。 子布笑道:“还不是交情好到了十二分,是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的。走罢走罢!”计春估计着身上的钞票,总还有二十元,说不得了,花了再说。明天见了令仪再撒谎罢。他有了这样一个预备撒谎的念头,心里所认为不能解决的问题,立刻就解决了,于是随着三个男女朋友,又到了皇宫舞场。 在舞场里,眼睛所看到的是红绿色电光,耳朵所听到的是热闹的音乐,口舌所尝到的是熏人的香槟,加之身体所接触的是美丽的女人,无论怎样的能人可以五官并用,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也决不能想到其他的什么事情上去。计春在这时,不记得他客居的公寓,也不记得给钱他花的孔小姐,更做梦也不会想到前门外那绝对和他无关的利达小店。 在三点多钟的时候,舞客渐渐少了,浅紫色的电灯光里,奏着华尔兹的音乐。计春手搂住了情美的细腰,提着脚尖,似乎有些软绵绵了。倦着双眼,向怀里情美的脸上看去,低声道:“我们回去罢。”情美也眯着眼睛,抿嘴微笑,也就略略地点了两点头:“我们回去罢!” 这五个字是多么令人陶醉!可是另一个地方,一张大炕上,卷着一条单薄的被,炕头桌子上半截短烛,那微弱的光焰,摇摇欲熄。薄被里睡着一个瘦削脸子的人,在身边炕席上,覆了一只有裂缝的药碗。那人半伸着一只手在被外,招了几下道:“计春呀!我不行了。我想家乡哇!你来,我们回去罢。”他也是一声我们回去罢。这五个字,多么令人凄惨!然而发这种凄惨声音的人,和那种令人陶醉声音的人,关系很密切呀。我们知道他是谁呢? 第二十八回:恩怨不分解囊救病叟 聪明尽塞胠箧背情人 第二十八回:恩怨不分解囊救病叟 聪明尽塞胠箧背情人当周世良卧病在小客店里魂销魄散,几乎要死的时候,他儿子周计春,同舞女陆情美,却坐一辆汽车,去回她的私寓,却也魂销魄散,几乎死去。不过这两种死法,有些不同,一种是悲的,一种是乐的罢了。 计春在这个时候,魂魄都没有了,自然也不回公寓去。到了早上十点钟附近,世良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人已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可把这位小客店里的掌柜,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般。他想着:这个老头子,无论如何,是支持不住的。好歹要去把他儿子找来。于是一面派伙计向警察署里报告了这事,自己一面坐车子到公寓里来等候计春。这次他下了决心,非要公寓里账房陪着他去找人不可!那账房一来怕惹事,二来大海捞针一般,又到哪里去找计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陪他去。 彼此正争持着,却有一辆汽车呜呜地叫着,来到大门口停住,汽车门开了,下来一位艳装的女子,穿了高跟皮鞋,咯吱咯吱响着走进门来。公寓里账房笑道:“好了好了!周先生家里人来了。你有话和这位孔小姐去说罢。” 小客店掌柜,这倒大为吃惊,这位周先生家里,有这样坐汽车的阔小姐,立刻把心里一块压重千斤的石头,向下一落。孔小姐走进来,立刻板着脸道:“周先生还没有回来吗?到哪里去了?”掌柜的笑道:“周先生老太爷来了。” 令仪道:“哦!他父亲来了?父亲来了,就该躲着和我不见面的吗?你知道他在哪里?”掌柜道:“他在我小店里。” 令仪道:“有地方寻他就好办。坐我的车子,我们一块走罢。你坐在开车的一处。”掌柜的不料她这样慷慨古道,心想:我管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我是只挑有辫子的抓,只要你肯同我到小店里去,我把那病人的担子交给你了,怕你不出钱把他弄走吗?令仪也没有计较什么,只要是计春在他父亲那里这就好办。 上了车子的时候,还向掌柜重问了一句道:“他是在你们那里吗?”掌柜笑道:“当然在那里,我怎能够骗你呢?”有了这句话,于是这辆汽车风驰电掣地向前门外利达小店开了来。 令仪下了车,见这里是在黑灰墙上,开了一座小门,门框上悬着四方玻璃罩子灯,上有四个字:利达小店。她看到这种情形,不由得身体向后一缩,发起愣来。问道:“就是在这个里面吗?” 掌柜下了车,笑道:“对了,就是这里面。”令仪心想:周世良是个乡下人,什么苦不能吃,他有钱,也不会去住大旅馆的,说他住在这种旅馆里,事实上却也可信。于是让掌柜在前走,跟着他走了进去,先进了一个丈来宽的小院子,便有一阵恶劣屎尿臭味,向鼻子里猛扑将来。令仪很快地将鼻子捏住,随着掌柜穿进一条昏黑的夹道。一连有几扇小门,都关着紧紧地,直到第四个门边,还不曾推门进去,老远地,就听到门里一阵呻吟之声。 掌柜抢上前一步,将门推开了,侧着身子,闪到旁边去,就向令仪赔着笑道:“在这屋子里,你请进罢。”令仪看那屋子漆漆黑的,不由在门外顿了一顿。然而心里恨着周世良一来,计春就躲了不见面,虽是个乡下人,却也太专制了。自己非当面去质问他一下不可。因之先将脸色板了起来,挺着胸脯子,便向屋子里一冲,以为这样地进去,先就可以给个下马威他父子两个看看。及至自己冲进那屋子以后,见大炕上躺着一个要死的病人,并不见计春,这倒为之愕然。 回头见掌柜站在房门外,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不要弄错了吧?”掌柜的两只手同时摇着道:“不错不错!” 那炕上的病人,被他们说话声惊醒着,就睁开眼睛了,拱着手道:“孔小姐!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计春的父亲啦。”令仪见他两只颧骨高撑,睁着两只眼睛,那益发是觉得瘦得可怜。自己就是要发脾气,看着人家这种病态,也就不忍心怎样了,于是向炕上的人点了一个头,并不曾说什么。 世良道:“孔小姐!我和你令尊大人见过几面了,我们商量好了,来和计春接头。”他本来就是说一个字哼一个字,一说到这里,他的眼睛慢慢闭上,竟是说不下去了。 令仪看了这样子越是不忍,就问道:“老人家!你害的是什么病?”世良微微地睁开了眼,却又闭上,然后深深地哼了一声。 令仪看他那样子,竟是十分厉害,便问客店掌柜,世良是怎样病了?掌柜先看令仪的样子,那般汹汹而来,很是诧异。后来令仪的态度,转变得良好了,似乎有些挽救之意。他心里想着,只要把这位瘟神爷能够送出大门去了,就是自己之福,于是把世良的情形,说了个大概,因皱了眉头:“这位周少爷不来,可把这老人家害苦了。醒过来就嚷,嚷着又晕过去了。” 说时,世良在枕头上将头摆了两摆道:“客边人可怜啰!”这一句话,不由得动了令仪的心坎,便道:“这实在也不是办法,难道让这种样子的人,就躺在炕上等死不成?这样罢,我这里有车子,把他送到医院里去罢。” 掌柜听了这话,立刻向令仪请了个安,笑道:“小姐!你若有这番好心,你积德就积大了。要不,眼看这个人就不成啦。”令仪道:“你这栈房里的账呢?”掌柜的连连摇着手笑道:“那不相干,病人要紧,你赶快把他送上医院去好。我这里有伙计,把他抬上车去罢。还是待一会呢?还是马上就去?” 令仪看掌柜的这番情形,乃是巴不得立刻就把人轰了出去。病人危急的程度,可想而知。但是自己要救人,就只管救人,别的事就不必管了。于是点了头道:“我还能到这里来第二次吗?就是现在走罢。” 掌柜的是巴不得一句,马上叫了三个伙计进来,笑道:“这位小姐!真是个活菩萨呀。看到炕上的人,病成这个样子,立刻答应用自己的汽车,把这位老人家送到医院里去,我长到这么大岁数,没有看到过这样慷慨的人。小姐说是让我们搬上车去的,那么,我们就动手罢。”说话时,两只眼睛,只管向令仪周身上下打量,以便得着她的回话。 令仪受了他这阵恭维,越是不好意思说不替世良医病,于是向大家点了两点头。那位掌柜先自动手,就走到炕边,将世良的被抄着紧了一紧,然后和那三位伙计,将世良带抬带抱的,拥上了汽车去。车厢里连被带人,横躺在椅座上,就不能再容留第二个人了。因之令仪毫不踌躇,就和开车的同坐在前排。这在她总算二十四分的好意了。 到了医院门口,令仪先跳下车挂了一个急症号,然后让医院里人用了病床,将世良抬了进去。令仪也想着,既是把人送来了,少不得要担些责任。索性在诊察室外面坐着,等候医生诊断。诊断完了,据医生说:他的病很杂,乃是神经受了刺激,身体过于疲劳,感冒菌侵入到血液里面去,才成了这样的重病。这必须在医院里好好地疗养。要不然,很容易出别的毛病,那就更危险了。 令仪想着:他是计春的父亲,计春是自己的未婚夫,既把人送来了,不能不医治到底,于今只有把病人安顿好了,再去和计春商量。于是也就不再犹豫,填了志愿书,交了医药费。 在志愿书上,她写了真姓名,说世良是她表叔。因为写着世良是她表叔,自己这样阔的小姐,不能让表叔住三等病室里,所以替他出了二等病室的钱。好在孔小姐一笔拿出百十来块钱,却也不感到什么困难。当时稍微考量考量,及至钱已经交了,也就无所谓了。令仪在收款处交了钱,医生也就和世良换了衣服,送到二等病室里去。 令仪又想着:送世良到医院里去治病了,自己就得担负一种责任,究竟如何,应当去看看。所以她把入院的手续都弄清楚了,也就跟着到二等病室里去看病人。 她这些动作,一层层都是逼着来的,要说她完全是出于自动,或者有些不可能,不过在卧病的周世良,这时又有些清醒了。他看到孔小姐这样殷勤,心想着这个人几乎把我当父亲一般伺候。我原来说有钱的小姐,不能沾染,这可是我错了。 当时令仪走到床面前,世良睁了大眼向她望着,表示很恳切的样子,微微地哼了两声。令仪道:“老人家!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世良由盖的薄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向她微微地招了两招,然后答道:“好些了,多谢你!就是我很惦记我那孩子,他怎么不来见我呢?” 令仪道:“好的!我明天把他找了来看你。今天是已经过了看病的时候了,你好好养病吧!这件事,我可以办到的。”说着,用手轻轻地按了两下床褥,作一种安慰他的样子,然后转身走了。 她忙了这半天,把找计春的事,放到了一边。现在把世良安顿好了,这件事又兜上心来。心想:这件事可有些怪,他忽然不见,躲得渺无踪影,难道是为了他父亲来阻碍他的婚姻,故意地闪开了吗?若果然如此,他对我这不能算是一番恶意。 令仪如此想着,又叫车夫开向公寓去。不想到了公寓里去,计春依然是不曾回来。令仪也曾问帐房先生是同着怎样的人出门去的?账房对于此点,怎样肯说,只说是他一个人出去了,以后就不见了。 令仪问不出个底细来,心里就更疑惑得深了。她在账房里站站,又在院子里徘徊徘徊,最后想了许久,又走到房门口去,对着窗户纸眼里向里面张望,于是叹了一口气,低着头出门,上汽车回去了。 到了家里,就躲在卧室沙发上,一手撑了头,一手理着沙发上叠好了的报纸,也不展开来看。只是眼睛注视着沉沉地向下想去。偶然一瞥眼,看到报上登着寻人的大字广告,上面说:“自君去后,汝母昼夜哭泣,命在旦夕,举家惶惶,不知所措。见报望速回来,以安母心。至于汝之婚姻,决听尔自主。予老矣,儿岂忍以个人爱情之事,置衰年父母于不顾乎?父白。” 令仪看到,不由心里一动,再由此想到计春,十九必为婚姻问题避开的,其实这是他误会了。我看这位老人家,是非常心慈,只要好好和他说,没有不成功的,我也照样来登一段广告罢。 她这样想着,那报上登的广告,到了次日,换上字样了。乃是“春弟鉴:为何忽然不见?令尊寻弟来平不遇,身患重病,现由仪送往医院疗治。彼神经受刺激过深,梦呓中屡呼弟名,极欲一面。所有问题,似均好解决。见报盼即刻回来,同往探病,否则老人若有差错,吾人不能负此重罪也。姊白。” 令仪想着:这一段广告登出去了,计春是必定要回来的了,于是静静地在家里等着。不料等了一整天,并不见他回来。到了晚上,令仪实在不能忍耐了,只好坐了汽车,到外面去散闷,以为遇到了熟朋友的时候,或者可以打听打听计春的消息。 她出去之后,犹如在笼子里放出一只关着的鸟一般,少不得在娱乐场中,多多地勾留一些时候。可是当她在外面这样消遣的时候,恰是计春用空了钱回来找她的时候,自己正编了一套言词,预备见了令仪来说着好交代那一百块钱的下落。可是当他到了余子和家以后,就听到女仆说:“小姐一个人坐着车子出去了。” 计春听了这话,忽然联想起一件事情来了:今日上午坐着人力车子在街上经过,看到令仪放了汽车的车厢不坐,却和汽车夫坐在一排做位上,现在她又是一个人坐着汽车出去了,这种摩登姑娘,什么事做不出来?莫非她和汽车夫有什么问题吗?说起来,那可气死人了。如此想着,一直向令仪住的小院子里走。 女仆对于这未来的姑老爷,当然是没有监视之理,由他在内书房里坐着。计春坐在书房里闲着无事,就向书架上望着,打算抽两本书来看,只见浮面的所在,有一套锦装匣子,套着一部书。顺手抽出来看时,上面题着有《恋爱真诠》四个字。这样的书没有少年人到手不读的,于是抽出书来,靠在沙发椅子背上看起来。 约莫看有二十来页,眼睛觉得有些疲倦了,放下书,却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茶。用手摸时,乃是凉的,不用说是女仆早送来的,自己在这里所耗费的时候,也就不少了。怎么令仪这个时候还不见回来呢? 这间内书房是紧套着卧室的,于是掀开门帘子,伸头向卧室里看着,只见锦被叠得平平的,软枕叠得高高的,设若睡在这上面,成双成对地,是多么舒服?这样想着,就有一阵细细的香味,袭了鼻子里头来。 于是拿了书本,索性走进屋子来,向床上一倒,两只手在床上胡乱地摸着。不觉摸到了枕头下面来,顺手触着,却有几项零碎东西。掏出来看时,乃是一只小手表,一个粉镜盒子,一只金刚钻的戒指。这手表和粉镜盒子,那是男子不能用的;至于这钻石戒指,仿佛却听了别人说过的,值一千多块钱,是最阔绰的装饰品,这应该自己戴着试试,也让自己尝尝这身上戴宝石的滋味。 如此想着,便将那钻石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上去。戴上了,自己将手反复着看了两遍,见那上面的钻石,亮晶晶地向外射着反光。他心里想着,所以值一千块钱的原因,就为着是这一点子光了。这要在跳舞场里露了出来,可是很出风头的事情,这倒不妨今晚带去了给情美看看。 他这样想着,将手表粉镜盒子塞到枕头下面,那戒指可就不曾还原。他忽然站起来,将自己的手表抬起来看了一看,已经十一点钟了,便冷笑道:“唉!这时候还没有回来呢。”他这样说着话,也并没有什么人理会他。 他将两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在屋子里转了两个圈子,便看看令仪用的皮箱,一层层地叠了上去,却有好几个,心里想着:她送了我一只手提皮箱,那钥匙还在我身上,不知道能否开这里的箱子,我且开着试试。 于是掏出身上的钥匙,在浮面手提箱子的锁眼里,试了一试。谁知手随便地一扭,那锁片嘎地一声便开了。 计春也是好奇心重,想着既然是把锁打开了,那就看看这箱子里有些什么。因之索性揭开箱子盖来,向里面看着。 原来令仪用的零钱就存在这箱子里,掀开浮面两件衣服看时,钞票现洋样样俱有。计春先看到,未免是愣了一愣,后来一转念头,今天晚上,皇宫舞场,有上海新到外国女人表演,原约好了情美,一定到的。只因为身上的钱用光了,所以不敢去。现在这箱子里的钱,怕不有一百多元,带到舞场里去,足够快乐一晚上的了。 管他呢!将钱带去用了再说。好在令仪用起钞票来,总是动把抓的。虽然拿她一二百元去,那也不要紧。他想定了,一把就将钞票捏到手心里来,立刻盖了箱子,伸着钥匙到锁眼里去,要把箱子锁起来。 但是当他伸手要锁的时候,心里第二个念头,却又变了。这钱不能拿的,令仪用钱,虽是很大方,但是我想用多少钱,应当明明白白地向她去讨,不当背了她,暗中偷她的,还是把票子送回箱子里去吧!他犹疑着手扶了箱子盖,不免出起神来。 最后他又想了,拿就拿了罢。我们既是夫妻,谁用谁的钱也不算偷。我把钱带去,留个字条,让老妈子交给她就是了。他想着,这个办法是对的。 于是将钞票揣在身上,就到隔壁内书房里来,看到书桌上有现成的纸笔,坐下来,就提起笔在一张洋式信笺上写道:“令姊!我晚上来看你,久等不回,你到何处去了?奇怪奇怪!枕下戒指,我借去一用……” 写到这里,不免踌躇起来。只管用笔头倒擦抹着自己的鬓发,戒指在枕头底下,我顺手摸来,还有可说,这钞票人家是放在箱子里的,为什么我打开人家的箱子来拿钱呢?这钱和戒指,我虽拿了,我若不说明,令仪未必知道是我拿去的,我乐得不做声,让她去疑心仆人好了。心里想着,手上已经把写的那信笺,捏成了个纸团。接着就向衣袋里一揣,这桩案子,自己既然打算胡赖,那就不能够再在这里等着了。要不然,令仪回来了,彼此当面,这话可不好说,于是戴上帽子,就向外面走。 当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皮鞋底在青砖铺的地面上得得作响。老妈子就追着出来问道:“周少爷!你走了吗?等了这样久,索性等一会儿罢。我们小姐,一会子也就回来了。”计春道:“不不!不等了,我还有事呢。”他口里说着这话,嗓子眼里,可是抖颤着的。女仆道:“余老爷来了。你不和余老爷谈一会子去吗?” 计春心里想着怪呀!她为什么老留着我,莫非她已看出了我什么形迹吗?便答道:“我明天再来罢。夜深了,我要回公寓去了。”一面说着,一面就向外面走,到了大门外,心里还扑扑乱跳,自己定了一定神,自己一跺着脚发着狠道:“事情既是做了,害怕也是无益。错就错到底,管它呢!我上舞场去了。下了这样的决心,那就什么也不怕了。”立刻雇了街上的人力车子,飞奔到皇宫舞场来。 今天这里是更热闹了,那大门口两个圆圈圈的红绿电灯门框之外,又有四个电灯球大字,“特别表演”。大门外空场子里,汽车换着汽车停住,把人行路都塞断了。人力车到门外路上,还不曾停着,一阵铿锵的音乐,就送入耳鼓来。计春心想:总算来得不晚,还把热闹时间赶上了。 跳下车来,也没有毛票给车钱,只好给了车夫一元现洋,自己匆匆忙忙地,就向舞场里面跑着。到里面看时,恰好情美没有得着舞客,独撑着头,在舞女座上等人呢。计春看到,认为是个绝好的机会,立刻买了二十块钱舞票,到舞厅里去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他这里一坐下,向情美那边看去,恰好她也向这边看了来,四目相射,就对笑起来了。情美对他这一笑,为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对了情美那一笑,就为着说不来,今天晚上,还是赶着来了。 二人对笑着,音乐台上的乐队已经开始奏起音乐来了。他二人在音乐声中,好像得着一种什么命令一样,立刻走到一处,搂抱着跳舞起来。在跳舞的时候,那晶光闪闪的钻石戒指,已经射到情美眼里来。情美一想:这小子到未婚妻那里去了一趟,就戴着钻石戒指来了。老陈说他岳家有钱,这倒不是假话。 当她眼睛射到戒指上时,计春也跟着她的眼光看来,脸上带了微笑,自己先问道:“你看这个戒指好不好?”情美微笑道:“好是好,但是这放在你手上,我说好又有什么用处?” 计春若是要安慰她两句,除非这样说你喜欢我就送给你罢。然而这是太贵重的东西,怎样能随便地说送人,算是碰了人家一个橡皮钉子,也只得微笑着不做声,把这场困难胡乱地就牵扯过去了。 计春跳完了舞,自己回到座位上去,一看今天的舞厅里,十分热闹,各座位上都三三两两地,唯有自己这里是一个人,却太孤单了,想着刚才暗中得罪了情美,没有什么可博她欢心的,不如让她来坐桌面开香槟,和她捧捧场罢。 他如此一想着,摸自己衣袋里钞票,还是成卷地塞在里面呢。这大可够今天一晚挥霍的了。于是二次起舞的时候,将情美邀了过来坐下。接着,就开了香槟。情美在暗中握住他的手,就笑问道:“今天的报纸,你看过了没有?”说着这话时,眼睛很注意他的脸部,看他是如何答复。计春很自然地答道:“今天我没有看报呢。国家大事,与我毫不相干,我看报做甚么?” 情美咬了下唇皮,微微地点了两点头。笑道:“那样就好。”这四个字,忽然听着,倒有些费解。难道说一个人要不管国家大事,那才是好吗!计春没有追着向下问,也想不到这里面有其他的问题,当时也就只知道搂着情美,继续地向下跳舞。 这舞场里,今晚本来就特别的热闹,先是三位舞蹈女星,逐位单人表演,后来又有男星配演,也是每人一场。等到这些节目做完,夜已深了,计春手拿着玻璃杯,伏在桌子上,眼望了跳舞厅中心,并不说甚么,就打了两个呵欠。 情美在她自己座位上,斜着眼睛看去,心里已明白了,这就走近身低声向他道:“我去打电话叫汽车,你送我回去罢。”计春笑着点了两点头。但是情美也不曾计及他已否答应,早是掉转身匆匆地走去打电话去了。 计春听到她说,须要他送了回去,已经让他的精神兴奋起来,这不待情美吩咐,他也有那相当的聪明,就悄悄地会过了座位上的钱,先到大门口去等着。不到二十分钟,情美挽了他的手胳臂,就一同回到自己家里来了。 当太阳高照,时钟的短针在一画上面时,计春睡在很高的软枕上,睁开眼睛来看时,便觉这屋子里,充满了脂粉香气。情美对了梳妆台,正在浓抹脂粉;她在镜子里,看到计春坐将起来,就回转头来微笑道:“你还睡一会子罢?昨天晚上……”说着,抿嘴一笑,计春将手抬起来,看了一看手表,微笑道:“若是在学校里的话,下午第一堂课,都该上了。床上只是我一个人,为甚么还舍不得起来?” 计春口里如此说着,坐起来,伸着脚到床下来踏鞋子。情美就在衣架上取了一件很干净的睡衣,向他身上披着,同时喊道:“王妈!周先生起来了。打洗脸水呀!”计春只把睡衣的带子系好,脸水漱口水,便一齐放在梳妆台上。 计春来洗脸时,情美却趁了这个时候,站在衣橱子边和他刷西服。计春也莫名其妙。她突然之间,在哪里就找着了一把毛刷子,这或者是事先就预备好了的了。自己洗完了脸,穿上了衬衫,情美拿着领带和领子,就来和他一一加上。衬衫领子都穿好了,情美就提了西服,让他来穿好。 计春走到外面堂屋里来,向窗外看看天色,他还不曾在椅子上坐下来呢,那个女仆就用一只红色的雕漆盘子,托了一小瓷碗油汤似的东西进来,笑嘻嘻地放在桌上,她道:“周先生!这是今天一早炖的新鲜牛肉汁,很补身体的,你就喝了罢。”计春道:“怎么只一碗呢?”情美就在屋子里答言道:“这是特意为你预备下的,你就喝了罢。” 计春听她如此说着,也就不必客气了。但是心里想着,令仪要像情美这种样子待人,那就好了。令仪只是肯花钱给人用罢了,至于温存体贴那些事情,她是完全不管。可惜情美没有令仪那么多财产,不说那样多财产,就算十分之一吧,我也愿意丢了令仪来娶她了。 他正如此想着,情美笑着走出来了,用手轻轻地抚摩着计春的脊梁,问道:“早上你还要吃什么东西吗?”计春道:“不吃什么了。劳驾!叫佣人给我一杯茶喝就行了。” 情美道:“有有!早预备好了。你喝龙井呢?喝香片呢?屋子里桌上,圆壶是龙井,桶壶是香片,听你自己的便罢。”计春笑道:“你也太周到了,何必为我泡两壶茶呢?” 情美叹了一口气道:“你到今天才知道我对你是很周到吗?无论哪个女人,对于自己心爱的男子,是不肯放弃的。但是我因为你喜欢唐小曼,就把她介绍给你交朋友了。我只要你精神上得着安慰,其余的事,我并不计较。可想我对你是怎样一番心事了。”计春想着,这话果然。走到屋子里斟了一杯茶,靠着桌子,慢慢地呷着。一只脚悬了起来,只管抖文。 情美进来,用一只手搭着计春的肩膀,偏了头,向计春脸上望着微笑道:“小兄弟!我爱你是真正地爱你,并不像别人,为了失恋,才和你要好。那是给别人看着,她自己来出气的。你这样年纪轻轻的,给人家拿来当傀儡,真是可惜呀。”计春听了这话,未免心中一动,同时脸上也就红了起来。 情美这样一句很平淡的话,可让计春的环境,起了莫大的转变。袁佩珠所施的计策,总算有效了。 第二十九回:约指借来计成人忽遁 纤腰舞倦梦醒客何归 第二十九回:约指借来计成人忽遁 纤腰舞倦梦醒客何归周计春这个青年,聪明是很聪明的,但是他岁数太小了,而且他是穷苦出身的人,声色场中,这些无边的风浪,哪里能抵抗得住?他和令仪订婚以后,用钱是用得舒服,但是令仪那个脾气,可也不容易对付,动不动就变着脸色,闹得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他心里也就委屈极了。 在他和袁佩珠要好的时候,彼此之间,自然是无话不说。提到了令仪,佩珠就没有说过她一个好字。当时因为佩珠和令仪是情敌,自己就也是听一半疑一半。后来在陈子布口里,有意无意之间,也曾提到令仪身上来,他曾在很不经意的时候,说着:令仪是为了负气,才订婚的。计春也曾想着这话有些相近。要不然,她那么一个有钱的大小姐,为什么要和我这穷小子订婚呢? 这两天和情美在一处周旋以后,这才知道女人的可爱,并不限于脸子好看而已。有许多所在,是文字和言语,都不能形容出来的。就以情美而论吧,她能舞,她能唱,她又会照应着人;和她在一处,时时刻刻都感到舒服,决不让人受上一点子委屈,将她来和令仪打比,那很可以证明令仪不是真爱自己的了。所以情美说出为了自己出气才相爱,这就知道她说令仪的爱,不是出于真实的。自己现在修饰得丰致翩翩,却不免去做一个情场的傀儡,这也就太可耻了。 当时红着脸,又不便哑口无言,微笑道:“你这话是很怜惜我的。可是老实说,我本人是个穷小子,所用的都是亲戚的钱。我纵然爱你,我也没有那个力量娶你,那也不是枉然吗?”情美顺手将他手上的茶杯,接了过来,喝着一口,然后再用那只手拍了他的肩膀微笑道:“小兄弟,你错了。你以为婚姻的关系,都是建筑在金钱上的吗?”说到这里,她连连摇了几下头道:“不说了,不说了,在这个时候我说着,显然见得我是夸嘴。过久了,你自然也就明白了。” 计春再要说时,情美搂着他,在屋子里,东倒西歪跳起舞来。计春看看这种情形,分明是人家不愿向自己灌迷汤,这更见得她是好意了。因此彼此越说越投机,计春并不想走。在情美家吃过了午饭之后,情美又陪着他打打乒乓球,下下跳棋,混混就天黑了。 吃过了晚饭,情美就不等计春开口,先就拦住他道:“你今天不必上舞场去了。”计春听了她这话,倒是愕然,就站定了,望着她曲脸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有什么事情得罪了你吗?” 情美这时站在屋子里梳妆镜前,在理头发,于是放下手上的梳子,掉转身来,两手握了计春两只手,连连摇撼了几下道:“我无论说着什么,你怎么总不当是好意呢!你想呀,我们这样早晚不离,我是把你当一个平常的舞客看待吗?”计春正色道:“你简直把我当自己的小兄弟一样看待了。怎么倒说出这种话来。” 情美道:“却又来了,我既把你当自己人看待,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到舞场里去,买舞票,开香槟,一晚就花好几十块钱。我呢,不过得个几分之几。你为了我花钱,我又不曾得着实惠,那是何必?依我说:你还是省了那几个钱,留着我们或是买衣料,或是吃馆子,或老留在你那里,作为我的零用。这都不比在跳舞场上花去,这强得多吗?你若是闷得慌,就在我床上躺躺,找本小说看看,这岂不是好?我今天晚上不会闹到深夜,可以早点回来的。你不看我的脸。”说着,将脸两边偏侧着让计春看,果然只是淡淡地扑上了一点粉,并不曾抹一点胭脂,眉毛也是平常的样子,并不曾画。 情美笑道:“我们和舞场里是有合同关系的,无论我怎样舍不得离开你,可是不去不行。”计春听了这话,真个是由心里疼了出来,便道:“难道我能叫你为了我,把工作都牺牲掉了吗?你只管去罢。” 情美笑道:“我去是去,我会装着生病回来。一点钟以前,我准可以到家,你等着罢。你可不许走。”说时,握住计春的手紧紧地摇撼着。计春笑道:“我若是走开,以后彼此就不用相会了。你想,我还有脸子见你吗?” 情美听了这话,才带着笑容出去,到了院子里的时候,还高着声音叫道:“妈!你可别让小周走了呀。他要走了,我回来了,可和你要人。”她母亲也就在院子里高声答道:“慢说是你心爱的人,就是你心爱的东西,也不敢放松的。你把人交给我得了,决没有错的。”这样说着,才听到一种高跟皮鞋的响声,一路响着出去了。 计春躺在情美屋子里,就心里暗想着:她们对于我,真是十分亲爱。就算是假的,人家为着什么?她并不曾胡花我的钱呀!计春如此想着,自是得意之极,也就信了情美的话,不曾走开了。情美说的话却是言而有信,到了十二点半钟,也就回来了。这时,计春和情美的感情,那就更加进一层了。 次日正午,计春先起床,却看到窗户边条桌上,放了一封请帖。封套上写陆情美小姐。顺手抽出里面的请帖看时,乃是穆祥生穆石佩贞谨订。这分明是夫妇两个合请了。因将帖子送到床面前,向情美道:“喂!快起来罢。今天下午,有人请你吃饭呢。” 情美接着帖子看了,哎呀一声,连说了不得!计春见她大为吃惊的样子,便问是怎么了?情美就噗嗤一声笑起来道:“这是想不到的事。他们夫妻两个,会请我吃饭。”计春道:“这下请帖的是谁,不是舞客吗?” 情美道:“怎么会是舞客?人家是规规矩矩的人啦。这穆祥生,是前门外四五家绸缎庄的东家,家产几千万呢。他太太认识我,曾托人对我说过,要认我做干女。因为他两口子今年五十多岁了,还不曾生育,有个儿子,是过继来的,已经娶亲添孩子了。但是这两口子有儿无女,还嫌不足,又想认我做小姐。我想我一个当舞女的人,哪里配去做这么阔的小姐?所以我还不敢十分答应。今天这一会,我也想不去呢。”计春拍着手笑道:“这是好事呀!你为什么不去呢?” 情美低头想了一想,又摇了两摇头。计春道:“你为什么不能决定?”情美道:“你想呀!他们家里请客,当然是什么样子的阔人都有。我衣服首饰全没有,怎好去得?”计春笑道:“照说你的衣服,那是很多的了,像你做客,都嫌没有衣服,难道还要穿描龙绣凤不成?” 情美笑道:“倒不是如此。我的衣服虽多,但是在舞场上穿的东西,未免太华丽了,到人家去,恐怕人家说我不庄重。这也罢了,我挑两件极老实些的穿就是了。只是我一件可宝贵的首饰都没有呢。因为这两位老人家和朋友介绍,一定说我是位小姐,不肯说我是舞女的。”计春道:“这很容易办。你把这个钻石戒指拿去戴就是了。” 情美连连摇头道:“不不!这个戒指,大概值两三千块钱,若是丢了,可赔不起。再说,这戒指又不是你自己的,若是你自己的,我就大着胆子借了去充一充面子,可是你这戒指,还是未婚夫人的呢。那位小姐若是看见你手上没有戒指,问起你来,你何言答对?”计春笑道:“你也未免说得我太怕她了。你拿去戴着罢。”他口里说着,手上就已经把那戒指取了下来,交给情美。 她接着戒指笑道:“既然如此,我倒有些却之不恭,那么就是这样办。我说定了,借你……”说着,将戒指先戴在手指上,然后右手比着左手的手指头,口里默算道:“现在两点,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至迟十一点好回家了,我借九小时罢。不过有一层,你既然没有戴戒指,不宜和孔小姐见面。你在我这里再委屈一宿罢。”计春道:“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怎么说起委屈两个字来了?” 情美到了这时,就不由得喜笑颜开起来,情不自禁地,将手搭在计春的肩上,向他连连地点着头道:“谢谢你啦!”计春道:“你这人太客气了。朋友的东西,互相通融一下子,那算得了什么?” 情美瞟了他一眼道:“朋友!我们似乎要比朋友胜过一筹吧?”计春笑道:“却又来了!既是我们的交情比朋友还要胜过一筹,你把我的戒指拿去戴一两天,又算得什么?这哪里还值得你在口里老念着呢。” 情美且不理会他这句话,顿着眼皮,咬住下嘴唇,似乎又把什么事想出了神。计春道:“你还想什么?” 情美道:“今天我七点钟就要走,你又不便回去,把你扔在我这里孤孤单单地,那是怎么办呢?”计春道:“这不要紧。我随便到哪里去混几个钟头,就把这几小时混过去了。” 情美依然咬了下嘴唇,在那里想心事。她忽然笑着瞅了计春一眼,点点头道:“我有办法了。老九是个戏迷,我买两张戏票,让你和老九听夜戏去罢。”计春笑着摇手道:“这如何使得?” 情美笑道:“这又如何使不得呢?你别疑心生暗鬼躲躲藏藏的。老老实实就和她公开地交朋友,我一点也不吃醋。再明白说一点,老九年轻呢,只晓得玩,还不懂得什么叫爱情。你这一颗心,都在我身上了,凭老九那点本事,还不能把你套了去呢!你怕什么?”她这种话,越是说得直爽,越是让计春死心塌地,简直没有丝毫可以拂逆的余地。听她说着,只有嘻嘻地笑。 到了下午四点钟,情美果然去买了两张戏票,同时打着电话给唐小曼,说有要紧的事商量,请她立刻就来。等到戏票买到了,唐小曼也就来了。情美告诉她说是请她陪计春看一晚上的戏,明天另有报酬。 小曼就笑道:“你待周未免太好了。花钱买票让我陪他去听戏,那还罢了,又怕我不耐烦,还许着我另外报酬。难道你和他订了条约,非成天成夜,陪着他不可吗?” 情美笑道:“瞎!是的。要成天成夜陪着他的,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今天去接近他。你若是能在我手上把他夺了去,我才佩服你呢。我们什么事都丢开,要怎么办就怎样说。你若是今天不去,那就是故意面子上装做正经,以后你们俩就别到一处玩了。” 计春以为她这样说了,小曼必要性急起来的,可是所猜的正是反面。小曼突然地站了起来,将计春一只手抱在怀里,将头靠着计春的肩膀,笑道:“小周!你得替我争口气,和我多亲热亲热。”计春望了情美,只是笑,什么也说不出来。 三个人在屋子里纠缠了许久,陆家又办了很精致的晚饭给计春和小曼吃。情美因为要去赴席,只是在旁边坐下干陪着。到了八点钟,情美叫了一辆汽车来,亲自送计春和小曼上戏馆子去听戏,她才从从容容地到穆家吃酒去。 计春对于唐小曼这种天真活泼的态度,本来也是很爱的。但因为和情美那般相好,实在不忍丢了她和第二个人谈恋爱;而况她也看破了这事。嘴里只管直说,弄得人也不好去做那明知故犯的事。 这时离开了情美,和小曼同座看戏,年岁既差不多,一个穿着平整的西服,头发梳得溜光;一个穿了短袖淡蓝色的花绒旗袍,梳着两个小辫,分在头的左右。看戏的看到都这样想着,哪里来的这一双如此年轻的摩登男女?心里如此想着,由身边经过的人,都不免向他俩身上看看。 计春并不因为这样引起别人的注意,是一件少年可耻的事,他倒十分得意,不住地偏过头来,和小曼说东说西。因为他是这样得意,所以在听戏的时候,也就忘记了一切,及至把戏听完,也就十二点多钟了。 小曼急于要上舞场,就由计春在附近汽车行里雇了一辆汽车,直接把小曼送到舞场里去。在舞场里一问,说是情美今天请假没有来。计春想着她必是回家安歇了,立刻坐了车子到陆家来。 那汽车到了门口,接连按上了几响喇叭。他心里想着,里面听了这种喇叭声,知道是自己来了,必定有人来开门的。因之在车上付了车钱,才从从容容地下车。 及至汽车开走了,门里面还没有响声,于是伸着手,就去按门上的电铃。两次,三次,把电铃按到四次,还不曾有人出来开门。 计春心想:这可怪呀!她家里人,都是深夜不睡的,有时候情美快到天亮回来,那电铃一响,门就开了。这时不过十二点多钟,舞女家里算是很早,怎么这门就叫不开?是了,电铃也许坏了,且用手捶着门试试看。于是捏着拳头,咚咚咚,在门上捶了几十下。捶的结果,依然是双扉紧闭。 不过这时他正对了那大门,久在夜色里,眼睛渐渐亮了。这一亮,看清楚了。呀!这门是反扣的,外面还插着一把锁呢!情美就算吃酒不曾回来,她母亲呢?她家里的女仆呢?还有半做厨子半做听差的一个南方人呢?难道都去做客去了?自己对了那大门,呆呆地望着,不知是何缘故,心里却有些扑扑乱跳。心里想着:她全家人都不在家,这必定有些缘故。可是这般夜深了,向哪里去问这些缘故呢?若去问街坊吧?恐怕陆家和街坊邻居,都没有什么来往。这时胡乱去打人家的门,将人家由睡梦中惊醒,人家不会说是我发狂吗?那么,向舞场去打听,然而她向舞场是请假的。她若是出了什么事,那还要说自己多少涉些嫌疑呢? 自己在这门口呆呆地望着,没有一个办法。后来这胡同里远远地有皮鞋声响,计春料着是警察来了,赶快就走了开去。 余子和家,夜深是不能去了,朋友家里,也不能半夜拜会。最后想着:只有回到那四五天不曾去的自家公寓里安身了。 当他刚进了公寓大门时,伙计见了他,第一句话便道:“周先生!你可回来了。那位孔小姐,昼夜地寻你。今天晚上,还打了两遍电话找你呢!还有一位老……”计春不等他说完,心里已是乱跳。想着:这必是钻石戒指这件事发作了,这公寓里如何能住?便抢着道:“孔小姐找我有要紧的事吗?那我连夜就去罢。”说毕,扭转身就向门外走。 伙计追了出来道:“周先生!你务必要到孔小姐那里去一趟。她有十分要紧的事,非要你当面不可哩。”计春听说,更是慌了。不能回公寓,这个时候,到哪里去?只有回舞场去,是一条正路。纵然明天情美吃醋,说是陪小曼跳舞了,但是谁教她家今天晚上关门大吉呢?他想着有了理由,便又回到皇宫舞场来。 在舞场上的唐小曼,看到他去而复回,倒很是诧异。这时候了,情美为什么不留住他,还让他出来?计春到了这里,当然也不会想第二个了。在屋顶上电灯放着醉人的紫光,音乐台上奏着那曼声的调子时,计春搂着小曼,一歪一跛地慢舞着,低低地向她道:“老九!今晚上我没地方安身了,怎么办?” 小曼道:“找情美去,她没有回来吗?她的床也不能搬了走。”计春道:“你说怪不怪!她家的大门反锁了,叫不开门。” 小曼道:“你不回家去?”计春道:“夜深了,叫门费事,而且也不方便,现在快两点钟了!我还没有个安身之处。真着急!” 小曼撅了嘴道:“着急,活该!”计春笑道:“你不是说要在情美手上把我夺过来吗?” 小曼瞅了他一眼道:“我就知道你在我面前玩手段。”计春道:“我可赌死咒,她家大门,实在是反锁了。你不信,我们一同去看看。要不然,你叫叫她家的电话,若叫通了,就算我骗你。” 小曼道:“我们姊妹们感情不错,难道我真抢你不成?”计春道:“你既是要避嫌疑,我也没有法子,我就在这里坐到天亮走罢。”说到这里,音乐已经停止了。 小曼回到舞女座上,回想到计春这样年少,而用钱又是那样挥霍,有这样的机会,似乎也不可失掉。于是就悄悄地走到电话室里,向情美家打电话去。果然的,叫了十几分钟的电话,不听到一点回音。小曼这才信着计春的话不假,就算是假的,自己打过了这遍电话,也就对得住她们了。 小曼回来之后,二次和计春合舞。计春又提到今晚无处安身的话。小曼笑道:“隔壁就是旅馆,你不会开房间去。”计春笑道:“你不能陪我去吗?”小曼道:“你不知道带舞女住旅馆,那是要犯法的吗?”计春笑道:“这样夜深,警察还会去查房间吗?那也未免太多事了!多给茶房两个钱,他自然会同我们遮盖过去。”小曼瞅了他一眼道:“看你小小年纪,你倒是什么都懂,这都是情美这班女朋友把你教坏了的吧!”计春笑道:“她倒是没有教我做坏事。”小曼道:“谁教过你做坏事?”计春笑道:“回头我可以详细告诉你。”小曼点着头微笑道:“哼!我倒是要审问审问你。” 两个人谈着话,又合跳了两次舞。因为上半夜两人同看戏的,都感到疲倦。到了三点钟,小曼先就离开了舞场了。不到十分钟,接着计春也就走了。他们这样不知天高地低的少年,只顾眼前。计春所说要详细告诉小曼的话,少不得总是要告诉她的。小曼详详细细地问,他自然也就详详细细地说出来了。 这舞场隔壁,就是一家中央饭店。在次日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小曼脸上黄黄的,蓬着头发,紧裹着斗篷,由饭店大门口出来,坐人力车而去。这饭店某号房间里,计春一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心里想着:倘然今生一生,都是这样地过去,那倒也快活。不过这件事最好不让情美晓得,那就更有兴趣了。 他想着出神,门外夹道里,正有卖报小贩,慢慢唱着报纸名字,走了过去。计春心里一动,这有好几天不曾看报了,倒要看看报上,国家社会,在这几天可曾发生什么问题。于是叫报贩进来,大大小小买了几份报看。 他两手捧着,还不曾展开来,便在报头边,广告第一行,看到了“计春弟鉴”四个大字。什么?有人登报找我呢?也许是同名字的人吧!再将大字下的小字全文一看,乃是:“登报数日,觅弟不至,岂有心躲避乎。尊大人现卧病医院,势甚危殆;弟若不前来,谁负此重责?若弟有甚困难,不能抽身,亦望设法告知。其余各问题,容面叙。仪白。” 计春一看,这不成问题,必是令仪登报的了。她这广告上说:我父亲卧病医院,这话有些靠不住。我父亲卧病在安庆,他不会进医院的,令仪怎样又会知道。我父亲若卧病在北平?根本上没有听到说他要来,这显然是令仪丢了戒指,着了急来找我了。我原来猜这戒指,也不过值一千多块钱。情美说要值两三千块钱,仔细想起来,也许不止值这些个钱。在小说上曾看到过,一只戒指,有值几万的呢。若果是那样值钱,令仪怎样肯放过我。这不是闹着玩的,赶快给令仪送回去为是。 心里想着,再拿别的报看看,上面都有这一种广告。这不用说,一定是令仪发了急了,所以到处大登广告。俗言道得好: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我家还在安庆呢。我若老躲避着,她必定会找到我家里去的,那么我还是早早把戒指取回来,送还给她罢! 他如此想着,更是不敢稍缓,立刻会了旅馆账目,拿了那卷报纸,坐着人力车子,就向陆情美家来。还不曾到呢,远远地就看到那门口拥着一群人,还有两位穿黑衣服的警察,指手画脚,在那里说话。 计春心里又是一动,在胡同口上就跳下车来,自己装成一个过路人的样子,慢慢走到情美大门口去,只听到一个人道:“她们家木器家私,全是租来的,丢了要什么紧,至于能带的东西,全带走了。” 计春见说话的是个老年人,便取下帽子向他点了一个头道:“老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那老人叹了一口气道:“别提了!这一家子是当舞女的,前前后后,在这胡同里欠下不少的债,昨晚晌卷逃了。”说着这话,只管向计春周身上下打量,接着问道:“你这位先生!认得她吗?” 计春得了这个报告,犹如在天灵盖上打了个霹雳。睁了双眼,望着大门,许久才道:“不能进去瞧瞧吗?”警察向他望着道:“你是陆情美的舞客吗?”计春道:“不!我是新闻记者。”警察道:“你有名片吗?” 计春伸手到衣服袋里掏了一阵,笑道:“没有,我不想出门就会遇到这种事,没有带名片。”警察道:“对不住!这可不能随便进去,主人翁一逃走,这里就是是非之地了,谁愿意进去犯嫌疑?”计春听说连新闻记者进去都有嫌疑,若是表明自己和情美的关系,那不客气,也许他要带走。自己省点事,还是走开罢。 警察一再提到舞客两个字,这倒让自己想起来了:自己认得情美,是陈子布介绍的,陈子布就是情美最老资格的一个舞客。情美何以逃跑?逃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陈子布总应该知道。他介绍这种女子和我做朋友,不能不负点责任,我找他去。 这个念头转了过来,立刻又奔到陈子布的寓所来。但是他和现在的计春一样,行李箱笼,都寄放在一家头等公寓里。然而他的人却是没有固定的地方安顿,人和行李,也许四五天不见面。计春赶去时,当然是不在家了。 计春越是找不着人,心里就越没有了主张。他回想着:这事是有些蹊跷,陈子布虽和我感情很好,但是一位新朋友,究竟他为人如何,却是不得而知。再说无论交情怎样的好法,没有把爱人让给朋友的。看陈子布和情美的情形,以前应该是极热的人,何以他自己愿意离开,却让给我。天下事又是这样无独有偶。陈子布把情美让给我了,情美又把我让给小曼。虽说做舞女的,把爱情这件事情看得十分淡,可也不应当公开地这样做。 他心里想着,脚上沿着人家屋宇的墙脸,只管一步步地向前移着,自己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所在,偶然醒悟过来,抬头看时,却是一条素不相识的胡同。自己觉得心里像火烧一般,立刻掉转身,向来的路上走回去。但是也只走了几步,心里忽然省悟过来,我往哪里去?见令仪去,把什么脸见她?回公寓去,她可以找到公寓里来?找其他的朋友想法子吗?那些人和陈子布是一流的。可是不回去,也不找人,就整天整晚在胡同里走着不成?而且这样走着,也决想不出一个什么办法来的!于是那脚步慢慢地缓移,缓到一寸挪不动,究竟是站住了。 他心里想着:情美跑了,我倒陷住了。她待我那样好,突然地跑了,是想不到的事。莫非那都是骗我的吗?若说骗我,没有别事,必是为了这钻石戒指。她为了这钻石戒指,连码头都可以抛开,想必这戒指值钱。与其这样让她骗了,我不如自己卖了来花,虽是得罪了令仪,那也值得。啊!便宜了这个女骗子。 他心中如此想着,脚下就是一顿,这种动作,完全是他情不自禁,无意识地表示出来的。偏是在这时,有两名巡逻的警士,由这里经过,看到他一个穿西服的少年站在人家墙角下跺脚,这却是件可疑的事,便走向前来问道:“这位先生!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的?”计春猛然一抬头,心里不由扑扑地乱跳着,就向警士笑道:“我不做什么。”警士道:“你不做什么,为什么站在这里跳脚呢?”计春笑道:“是吗?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丢了一支自来水笔,遍地里都没有找着,所以我发急了。丢了就丢了罢,我也不找它了。”说时,他搭讪着向四周看了几看,也就走了。 这样一来,真把他为难极了,公寓里去不得,朋友家里也去不得,甚至大街上也停留不得,这怎么办?他走路时,自言自语地道:“狗急跳墙,人急悬梁。我要悬梁了。”他如此说着,自然十分着急。然而他真个悬了梁,那现代青年的下场,也就太惨了。 第三十回:欲死未能挺身谈奋斗 求生乏术访客作狂游 第三十回:欲死未能挺身谈奋斗 求生乏术访客作狂游有人研究自杀者的心理,以为除了那特殊的情形而外,十之八九,都是一时的冲动,在这冲动的期间,觉得只有死是最后的安慰,并不害怕;过了这个最短的冲动期间,慢慢地害怕起来,就不想死了。 这个时候,周计春也是这样想着:自己忽略了,把一个值三千块钱的戒指,随随便便地丢了,本来就对不起孔令仪,而况自己一时糊涂,又打开了她的箱子,偷了她百十块钱。便算是和她已经结了婚的丈夫,做出了这样不道德的事,她也就大可以提出来作个离婚的理由了。便是不离婚,她也瞧不起我这个人,我这一辈子,还想个出头之日吗?这真是我的错误。本来当个穷学生,很好的,又要做有钱人家的女婿;做了有钱人家的女婿,也就该顺着这一条道儿走了,吃了三天饱饭,偏又要迷恋舞女。到了现在,哪一条路也走不通,如何是好?自杀了罢! 他心里转着念头,脚下不停地乱走,到了最后,居然有个解决的办法了。他主意既定,抬头一看,这里是西四牌楼,走不多远,便是北海,有了!向北海投水去罢,北海总是个名胜地方,死在北海,也落一个干净。 主意想定了,索性坐了人力车,径直就到北海来。这时,已经是深秋天气了,树木大半落了叶子,就是没有落下来的,也变了赭褐色。地面上的草,都变着一种焦黄灰白的颜色。那些碧瓦红墙,在枯树中显露了出来,虽然不失它的伟大,然而一轮偏西的太阳斜照着,加上百十只乌鸦,只在树梢上飞栖不定,这便显出这个幽邃的名园,有很深的荒凉意味。 计春在进园门以前,那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到了园里以后,最先经过琼岛前那座斜形的大石桥,就想向水里一跳,但是水在这里,绕着琼岛,不是怎样的宽阔,而且又是游人来往必经之路,万一跳了下去,让人给救起来了,那不成了笑话了吗?死也要死个痛快,必须找个水面宽阔,无人看见的所在,一跳下去就死。 他如此想着,走过了琼岛,顺着水岸向北走。远远地看到那北岸的五龙亭,参差着立在水边,便想起曾和令仪佩珠在那里品茗闲话的韵事,今生今世,是不会再有这甜蜜的生活了。这样好的地方,多看一分钟,多有一分钟的安慰,不要急于跳河,我先得把这风景饱足地赏玩一下。 因为如此,他又再向前进,直逼近了五龙亭边。这虽然是深秋天气,然而也不是游人绝迹的时候。当他走近了五龙亭时,其中有一群男女走了出来,嘻嘻哈哈地,快乐着过去。他心里就想着,天下事是如何地不平等啦!我这里穷无所归,正要跳海呢,他们却是这样欢喜。可是话又说回来了。焉知他们这班人里面,将来没有和我一样的? 他心里想着,眼睛很注意那些人,却看到了其中一个女子,很有些像袁佩珠,于是又想到了自己之有今日,完全是袁佩珠的缘故。设若在和令仪翻了脸以后,不受她的鼓动,立刻就找冯子云先生去,就早已做好学生了。 他心里只管前思后想,却忘了自己是来寻死的,等到把思想停止了,猛然抬头一看,却见这北海白水飘荡,斜阳倒映在水里,金光一道,带入湖心,十分好看。再向东南望着那景山上的亭子,耸峙在翠柏丛中,映带着几角宫殿,简直是幅画图。 这样好的宇宙,为什么把它抛别了?我若死了,明天这时,在水面上就要浮出肿头散发一具尸身来。那时,必是许多人围住了看……他想到这里,不但是心里乱跳,而且身上还有些抖颤。 他不敢在岸边立着了,跑过来十几步,还喘着气呢。然而不死怎么样?这个难关不得过呀!他焦急着,又在路上转了起来。有了,刚才我曾想到袁佩珠,她和陈子布这些人很好,可以托她向陈子布打听,陆情美究竟在哪里?只要把那戒指拿回来了,至于用了令仪百十块钱,那是小数目,总好办。有一线生机,我总应当根据了这一线生机去奋斗,何必急于死呢? 他由迟疑着变到怕死,由怕死更变到求活,这是一定的道理,于是坐了人力车,直奔袁佩珠家来。在一路上,他虽想到没有脸去见佩珠了,然而事实逼着来了,受人家的指摘,总比寻死好得多,所以也就横下心来,一切不管,挣着那口硬气,到袁家来。 当他走到袁家门口的时候,自己很踌躇了一会子,伸头向大门里看了几遍,见门房的门紧紧的关着,并没有人声。设若自己不进门去惊动着,便是在大门外站立到晚上,恐怕也没有人出来招待,因之来回地徘徊了好几趟,始终不敢冲了进去。 到了后来,他自己暗中用劲,将脚顿了两顿,心里想着:再要不进去,天就黑了,人家还要疑心我是一个溜门贼呢。于是不顾利害,伸手在门环上乱打了几下。 一个听差走了出来,向计春身上看了一看,本打算凶狠狠问上一句的,后来看到他穿了漂亮的西服,而且头上戴的那顶帽子,也是丝绒的,这才忍住了一口气,从从容容地问道:“你要会哪个?”计春道:“我是来拜会你家大小姐的,有点要紧的事要对她说,务必请她出来见见。她若有事,我只作五分钟的谈话好了。”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名片来交给听差。 听差拿着名片进去,他站在大门洞子里等候,可是不住地心跳,以为佩珠必定不见,或者是听差骂了出来。然而事实与理想相反的,听差出来时,一阵高跟皮鞋响,佩珠竟是走出来欢迎了。 她老远地笑道:“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刮了来?请到客厅里坐。”计春老远地将帽子拿在手上,红红的面皮,就点着头走过来。 到了客厅里时,更让他出于意外,便是电灯灿烂之下,陈子布也坐在沙发椅子上抽烟卷。看到计春,他就迎上前来和他握着手,笑道:“老周!你今天有一件很失意的事吧?”计春却不料心里憋住一个哑谜,进门便让他猜破了。因发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什么失意的事?” 子布道:“陆情美逃跑了,不是你一件很失意的事吗?我知道你到我公寓里去了一趟,大概就为这个事。你不必惦记她了,她亏空了有四五千块钱的债,不跑怎样办?你还能替她还四五千块钱的债吗?”计春正要开口,袁佩珠走过来,拍了他的肩膀,笑道:“先坐下,有话慢慢地说,忙什么?” 计春看看佩珠的态度,脸上总是带了微笑,为什么这样?倒是猜不出。难道她对于前事,竟是毫不介怀吗?这样,还不难找他们帮一点忙了,于是诚诚恳恳,就把自己借了令仪的钻石戒指,又转借给情美的事,全说出来,因皱了眉道:“她把我这戒指带走,教我把什么东西去交还人家?她可以骗我,我可不能骗别人啦。” 佩珠听说,向子布对望了一下,笑道:“啊!这舞女心太毒,我听说令仪那戒指要值四千多块钱呢!”计春听着,这价值又加上了一千,更是增加了不快。 子布笑道:“老周!这是你不对。孔小姐将这样贵重的东西交给你,你为什么随便的转借别人?”计春道:“唯其如此,所以她找我,找得很厉害。她知道我不敢见她的,就登着报说我父亲病在医院里。她似乎也是不择手段了。子布兄!你对于情美的历史,是知道得比我清楚的,你想她这样一走,还是先到天津,还是径直就回上海?” 子布道:“当然是先躲到天津租界上去,你想,她要是回上海去,在火车上要经过两天两夜,她不怕北京打电报出去,将她截留下来吗?”计春低着头想了一想,又点点头道:“这是对的。她藏在天津什么地方,你总知道吧?” 子布笑道:“便是她到天津去了,我还是揣度之词。我哪能够知道她藏在什么地方?不过……”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若要找她,也许有条路子,只是万一你找着她了,我可有些对不住人。” 佩珠听了这话,立刻睁了眼睛望着他,那意思自然是不高兴他这样说。但是子布依然不管,笑道:“有位新作家余何恐,你可晓得?”计春道:“他是一个文学家,我怎么不知道?” 他这样一说,袁佩珠却微微地笑了。她为什么发笑呢?这可是个疑问了。子布笑道:“你知道他就好。我写个通信地址给你,你到天津找他去。因为他和情美,也有很深的交情。情美到了天津,必定会去找他,你由这条线索,可以找着情美了。” 计春道:“你认识这位余先生吗?那么,请你写封介绍信。”子布道:“我却是不认识,不过你拿爱好文学的青年资格去拜会他,他总是乐于接见的。” 计春听他说并不认识余何恐,那么,这篇话根本有些可疑,于是脸上现了一种犹豫的样子,同时带上那惨淡的微笑。子布笑道:“你大概不相信我的话吧?你在她家很熟的,印象当然很深。她卧室里有幅小中堂,是横写的一首新诗,这样特别的陈设品,你总记得?” 计春道:“记得的,我也很奇怪,因为情美是个摩登女子,这或者是摩登之一,就没有问她,免得她笑我。”子布笑道:“那就对了,这奇怪东西就是余何恐送的,那字的下款,是英文署名,所以你不晓得。其实他两个人合照的相片还很多呢。哼!情美到天津去了,也许藏在他家里。” 计春到了这时,不得不问了,便道:“余何恐住在哪里呢?”子布道:“我哪里晓得?” 计春不由板了脸道:“那么着,我们说的许多,全是废话了。”子布道:“也不是废话。他在《天津日报》副刊上,天天发表文章,你找到报馆去,还问不出他的住址来吗?” 计春听说,低头想了一想,自己连点着几下头道:“对了,这样去找,总可以找得着的。今天晚上九点钟,还有一班到天津去的车子,我今晚就去。到了天津休息半晚,明天一早我就到报馆里去打听余何恐的下落。只要他肯见我,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子布和佩珠,面对面地只是笑了一笑。计春以为他们笑自己做事太急,却看不出这里别有蹊跷。心里想着:身上还有几十块钱呢,到天津去跑一趟,今天去,明天去,这也没有多大关系。他们便是笑,也不过笑我无用,到了现在,我已经够无用的了,还怕什么? 他这个时候,下了二十四分的决心,也不管上天津是不是冒险,站了起来,向陈子布握着手道:“多谢你的指教,回北平来,我再请你。”陈子布握着他的手,还想说什么时,佩珠站在身后,那两只秀眼,只管不停转着乌眼珠子,于是他就只管含笑将计春送出大门口来。 计春看看手表,已经有八点多钟,赶那趟晚车上天津,时间是有余的。因之到了大街上,进了一家小饭馆,找着屋角单独的一副座头上坐下,要了一壶酒,两碟菜,自斟自饮的,带想着心事。 他望着手上的玫瑰酒,也想我现在可以喝这样好的酒,又望了盘子里的干烧鲫鱼,心想我现在可以吃这好的菜;假使我在北海投水死了,现在可就伏在泥坑里,滚着泥球了!这样看起来,为人还是要奋斗,天下只有奋斗的人,有成功的希望。我自从做牧牛的孩子,混到了现在做一个摩登少年,这都是奋斗来的。那时候的艰难困苦,要胜过现在百倍,那样的困难,我都奋斗过来了。现在我穿得这样好,吃得这样好,身上又有钱,怎么我反是不能奋斗呢?几杯热酒下肚,他的胆子就壮起来了。自己挺着胸,用手轻轻地拍了几下桌子,口里低声喊着道:“奋斗奋斗!决计奋斗!我什么也不怕。” 抬起手表来看看,已经是八点多钟,这就快到上车的时候了。自己不再犹豫,坐了人力车子,就直奔东车站。 他到了正阳门,看见那巍峨的箭楼,灿烂的电灯,都现出这美丽的世界来。他心里又想着,眼面前这些东西,不都是人力造出来的吗?只要肯努力,世界都可以改造过来。这样小小的困难,算得了什么?他凭空想得了奋斗两个字,精神突然地兴旺起来,于是在这种奋斗的精神里,就搭车上了天津。 当晚到天津,业已夜深,便住在旅馆里。次晨一早起来,便跑到天津报馆里,去打听余何恐的下落。日报馆当然是晚上办公的。计春赶到那里,只有营业部的人在办事,问起余何恐来,大家都回说不知道。计春又问余何恐什么时候到馆里来,那营业部的人,答复得更决断,说是没有这样一个人。 这可让他大大地失望了。想了一天一宿的奋斗,到了这时,奋斗从何处下手呢?他无精打采地,回到了旅馆,便有十点钟了。若是在这里还犹豫两小时,便又要给一天的旅馆钱了,但是不犹豫的话,难道就这样空了双手回北平去不成?到了北平,又在哪里安身?回公寓去,令仪找着了,能放过我吗? 他下了那一番的奋斗决心,到这时又迷惑了。回北平既是无可交代,住在这上等旅馆里,又把什么来交代?他也想到报馆里编辑先生,有的是在晚上办事的,那么,不妨晚上再到天津报馆去一趟。纵然在旅馆再住一天,好在是个小房间,每天只两块钱房钱,身上还有几十元藏着呢,便是花了也不打紧。 这样想着,心里又坦然了。由早上十点,到晚上,这时间太长了,怎样把这时间消磨过去呢?曾听到人说,天津落子不错,到了天津来了,也要尝尝这落子的风味,于是先在市场逛逛,找了一家饭馆吃了饭,混进落子馆去。 到了落子馆里坐定以后,这才明白:原来不过是几十个妓女,在小台上,每人清唱一段下去,听了二三十个人唱过,实在感不到兴趣。这时已经有了两点多钟,去电影院赶第一场电影,却也正好。因之出了落子馆,匆匆地又到电影院来。 看完了电影,时间还不过五点多钟,又在各市场上兜了几个圈子。吃过了晚饭,好容易才熬到了七点钟。他心里想着:这是最后一着棋子了。见了报馆的编辑先生,无论如何,要他把余何恐的住址说了出来。 他二次到了天津报社,便指明了要会编辑先生。传达室的人,就答复着道:“编辑先生没来!”计春问道:“什么时候才来呢?”传达道:“不一定。反正是早着啦!”计春这次又算是白来了。站在传达室门口,再想问两句时,那人检检理理,检好了一束信封稿卷之类,就起身进里面去了。 计春呆呆站立了一会,不知怎好,但是奋斗那两个字,立刻在脑筋里又泛映出来。他想着:编辑先生今晚上总是要来的,回头我再来一趟好了。这一点儿麻烦都不能忍受,我又奋斗些什么呢? 他在极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自己又回到旅馆去了。但是回到旅馆之后,一无人谈话,二又无书可看,十分烦闷。想着:九点钟还有一场电影呢!看完了这场电影,再去奋斗罢。他并没有想到余何恐的住址,未必是打听得出来的。 在十一点多钟,他随着许多看客,出了电影院的门,第三次,又到天津报来了。这一次,传达倒不说编辑先生没来,就告诉他,这是工作时间,编辑没有工夫会客。有事请写个纸条,可以让编辑先生用书面答复。 计春却不一定要见编辑先生,只是要知道余何恐的下落就得了,于是用自来水笔,在自己名片上写了一行字道:“鄙人系余何恐先生学生,由平来访,请示余地址。”传达看了看,拿着进去了。 不到十分钟,他就拿原名片回来了,交给计春,上面用红水笔加写了两个大字“不知”。这一下子,犹如将一瓢冷水,向计春劈头浇了下来。拿住名片,半晌做声不得。许久才道:“怎么不知道呢?余先生不是常在你们报上发表文章吗?”传达板了脸,冷冷地道:“那我们说不上。” 计春本来是心里慌乱无主张,又碰了传达这样一个钉子,心里头可就更乱,张口结舌地问了那传达道:“报馆怎样寄稿费给他呢?”传达依然板着脸,回答那三个字:“说不上。”这三个字比什么辩论都厉害,让问的人,不能再向下说了。 计春没有那种力量,非逼得传达说出来不可,也就只好垂头搭脑回旅馆去了。他在旅馆房间里想着:我就这样回北平去吗?那当然不能够!这旅馆住下去每天不吃不喝,也要两块多钱,这如何可以持久?奋斗奋斗这都是胡说,从何而奋斗起?人生真是苦恼,多活一天,就要多受一天苦;人总有一日要死的,与其这样苦苦地挣扎,倒不如死了干净。报上登着有许多人没有了办法,就在旅馆里开房间,吃安眠药自杀,论到我现在,往哪里都走不通。那么,这倒是一个了结的办法,要不然,就丢了面子去和令仪求情吧!令仪纵然不念我以前的过失,难道她还能够和好如初吗?自然,求她帮助在北平念书是不可能了。冯子云先生,几乎和我成了仇人了,这个时候去要求他,那也是自找钉子碰,那么回到安庆去?但是我自己宣言脱离家庭了,难道这个时候我反而回到家庭里去不成?既全不是路,只有喝安眠药水死了的好。 计春奋斗了几天几晚的结果,现在还是走向自杀的这一条路。他本是坐在一张小沙发椅上,跳了起来,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道:“周计春!你有什么脸面见你父亲?你父亲为着你受了多大的牺牲!你就是这样地报答他吗?死了罢,死了罢。”到了这时,他自杀的念头,又跟着转深起来,于是两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又在屋子里打着转转。 抬起头来向屋顶四周看看,他想着:我会死在旅馆里,这是想不到的事。我会死在天津,更是想不到的事。可是话说回来了,若不是陈子布那小子撒谎,我怎会到天津来呢?假使我不自杀,必须要报这个仇!他心里继续地想,脚下也就继续的走。 最后他又想到了,我若是要报仇的话,我必须争气活着。我身上还有二三十块钱,总可以过活几天。在这几天之内,我再想法子好了。我能活着一天,就活着一天。想到这里,就把袋里一卷钞票掏了出来看看,大概还有三十元以上,同时又看到手上还有订婚的戒指,心想把这订婚的戒指拿去换了,也可以换个一二十块钱,维持得几天。那么,在我又何必自杀呢?有道是人有旦夕祸福,说不定在这几天之内,我就可以找出一点福气来。现在就死,那倒是死早了。 在他这一番转念之后,由突然决心要死,又二次不死了,既是不死了,索性坐下来,想个出路罢,于是坐在沙发椅子上用手撑了头,慢慢地想着。坐在椅子上想心事不算,复又横躺在床上,跷起一只脚来,颠之倒之的,只管想着。两只眼睛,望了天花板只管出神。 最后,他由床上跳了起来,口里叫道:“有了。”于是在桌子抽屉里拿出信纸信封来,放在桌子中间,摆好了笔墨,就写起信来。信纸虽是直格子的,文字却是横写的。那信是: 何恐先生:请你恕我冒昧。忽然写这封信给你。因为我常读你的作品,是你手下一个信徒。为了有这信徒的资格,所以在我这方面,就斗胆写信给你了。我是一个有热烈思想的青年,同时我是不明社会黑暗的幼稚分子,于是我成了个迷路的小羊。我在你作品中,看出你是个有血性的男子,必能指导崇拜你的青年。现在,请你允许我一见,作五分钟的谈话。五分钟的谈话,在先生并没有什么损失,可是对于我就受惠无穷了。我为了此事,特地到天津来的。现时住在四方饭店三百零一号,以三天为期,静等先生的回示。祝你健康! 你的信徒周计春上 他写好了这封信,在信封上写着《天津报社》文艺栏转交,而且为了令人注意起见,注明是快信。在次日一早,就亲自送到邮局去发了。 他自己也明知道这是极不可靠的一个方法,自己亲自到报馆里去找余何恐还不曾得一点消息,平白地写一封信去打听,哪能得着什么结果?便是余何恐肯和我见面,能不能告诉我陆情美的下落,那还是个问题。事到于今,也就只有过一天是一天。不,简直是过一小时,算一小时。 计春发了信回旅馆来,算是办完了一件事。自己又坐到这小房间仅有的一只小沙发上去,手撑了头,慢慢地想着。在旅馆里除了想心事,并没有别的事情来消磨光阴,除了想心事而外,只有看报。所以他在胡思乱想之后,便是看报来消遣。等卖报的来了,他买了四五份日报,放在茶几上,然后一份一份的拿起来看着。 看来看去,忽有一行大字题目印入眼帘,乃是:“大学生忧国自杀。”跟着看下去,这新闻占据了大半版报纸,内容无非赞誉这个人是位好青年,不明是何缘故,突然地在寝室里吞鸦片自杀了,在他床上枕头下,检出两封遗书,一封是告别父母的,一封是给朋友的。信上说到自杀并无别的原因,只是看到国事越不可为,自己又没有挽救的法子,所以灰心万分,只好自杀,借此来激励国人。 计春把这段新闻颠倒着看了七八遍,心里就起着疑问,天下有为了国事来自杀的吗?假使我要自杀的话,倒也可以照这个样子办。在我死后,倒也可以掩盖许多丑恶,也许在一星期后,这些报纸上,要把我自杀的新闻登上了。 他两手捧了报纸,只管出神,放下这张报,又把别份报拿起来检查检查。他检查的结果,却看到了许多电影广告,于是将报丢了,跳起来道:“快乐一时是一时,看电影去。” 他说着,洗过一把脸,将衣裳又扑扑灰,然后对墙上悬的镜子照着,向影子笑着点头道:“发愁也是无用,看电影去罢。”说着,还抬起手来在呢帽檐边挥了一挥,作个很滑稽的样子,表示他心里头是空空洞洞的。其实这屋子里并没有第二个人,他就是不这样的表示,也没有人疑心他心里如何。 他因为所走的路子越走越窄了,又想到徒自发愁无益,所以在这天下午,他越发地放浪形骸,尽量地玩。看完了电影,就去吃馆子,吃完了饭,便又去听戏,回旅馆的时候,已经十二点有余了。一个人由早上工作到晚,固然会感到疲倦,可是由早上游戏到晚,也是会感到疲倦,所以展开被褥,倒上床去,就睡着了。 他酣睡着,自己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时候,却听到卧室门咚咚地打着响。抬起头看时,却听到茶房叫道:“周先生!还没有起来吗?有朋友会你来了。”这不由计春不感到奇怪。天津根本没有我的朋友,更有谁人会知道我在这里住着呢?正如此奇怪着,却听到房门外有带南方口音的道:“是这号房间里吗?不要错了吧?” 计春这就料着是找错了房间的,于是披衣下床,开了房门,只见一个穿青呢西服的,戴着黑丝绒帽,架了宽边眼镜,口袋上插了一管自来水笔。看那样子,是一位很时髦的男子,不过年龄却到三十岁以外去了。计春正在向那人打量,那人取下头上的丝绒帽子,露出一头油亮漆黑的头发,早是带了笑容,抢着进门来了。他笑向计春道:“贵姓是周吗?我是余何恐!” 计春脑袋一颠,正象征着是心里一跳,但是他立刻满脸堆下笑容来,哦哦了一阵。茶房见是没有错误,就自去预备茶水。 计春因为还穿着小衣踏着鞋呢,口里连说对不起,忙着穿衣服和洗脸。余何恐倒不拘束,自在沙发上坐下,笑道:“不要忙!我既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不一定要限定五分钟的谈话,就是五十分钟,那也不要紧。”他说着话,自取下帽子,在墙壁衣钩上挂了,又在身上取出个银制的烟盒子来,自点着火,架了腿坐着抽起来。 计春一面穿衣洗脸的时候,一面已在那里想着:在我读他那许多平民文学创作的时候,以为他必是一个穿蓝布短褂裤的青年,却原来是这样一个漂亮人物。那么他和陆情美要好,那是可能的事。或者他到这里来,陆情美已经知道的了!于是他心里那块石头,不觉落了下去,精神也就振奋起来了。 第三十一回:一客登堂牧童堪作范 三餐断火名士更无家 第三十一回:一客登堂牧童堪作范 三餐断火名士更无家这位余何恐先生来拜会周计春,果然来得有些突然,可是并非计春理想中那样来的。当计春赶忙漱洗完了,向他鞠着躬,坐下之后,少不得说了一些景仰的话。余何恐就不等他说出原因,先就笑道:“我新出的那本《烈火》,你看过吗?” 他说时,点了一根烟卷抽着,喷出两口烟来,又摇了两摇大腿,似乎对于那本新著,很是得意。但是计春对于他的著作,虽是在刊物上看得不少,可是这本《烈火》,却未曾看到,而且这一阵子,沉迷在女色里面,绝对不提到书本子上去,便是《烈火》这书的名字,也不曾听到,哪里看过这种书?不过既要恭维人家,就不能这样实说了,便点着头道:“看过的,文章太好了。” 余何恐道:“你对于这书,有批评吗?当然,你不能为这事要见我。你是对于文学上有什么疑问要来问我的吗?我看到你的信,太恳切了,认为你是一个同志,所以不回你的信,直接就看你来了。”计春于是站起身来,说是不敢当。 余何恐道:“你有什么疑难的事要我帮忙,你只管说。大概不为的是什么经济问题吧?”计春本来想把陆情美的事,径直就说出来,无奈人家一来之后,尽说的是些正大题目,不便向这一方面谈,只好改了口道:“倒没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因为崇拜余先生的学问,很想见见。不想余先生这样客气,倒先来看我,这真是平民化。” 余何恐听了这话,就不由得深深地笑着,将鼻子的两边斜纹,笑得印出很深。他吸了两口烟,微笑道:“你就为了见我,到天津来的吗?”计春顿了一顿,半低了头道:“我还来找找一位陆……陆女士。” 余何恐身子起了一起,笑道:“哦!啊!为了女人!陆女士是哪个学校里的呢?”计春道:“并非为了别的。她经我的手借了人家一些值钱的东西,我要在她手上讨回去。她……她是一个舞女,叫情美。”他说着,很快地看了余何恐一眼。看他听了这话,情形如何。 他听了之后,对于陆情美这三个字,好像没有什么印象。淡淡地笑道:“你怎么会认识一个舞女呢?这可奇怪了。我虽然喜欢上咖啡馆,也并不带着八股先生的臭味,反对跳舞,但是对于入舞场买舞的这种舞法,却未敢苟同。因为这是很显然的,乃是一种买卖。对于跳舞的本旨,离开得很远!” 计春一想,心里大大地震动了一下。幸是自己不曾把话完全说了出来,要不然,必定受他一顿教训。他根本就反对舞女,怎么会认得陆情美呢?于是答道:“我不是在舞场上认得她的,是在朋友家里见着,由朋友介绍认得的。我认为这种女子,虽然是在社会上的颓废青年,但照她本身说,也有可怜的地方。她……” 一面说着,一面偷看余何恐的态度,见他抽着烟卷,却有些微微点头的样子,似乎表示自己这话可取。这才接着道:“因为如此,所以我对于她,也就当着平常朋友看待。其实……”余何恐摆了两摆手笑道:“这一层你倒不必去解释,我很了解。一样值钱的东西?是一样什么东西呢?” 计春说到这里,也就把情美骗取钻石戒指的事,略略说了一说。却不说令仪是自己的未婚妻,也不说和陆情美发生了什么关系。 余何恐听着沉吟了许久,微笑道:“那么你到天津来是逼上梁山?你若是找不着这位陆女士,回去不回去呢?”计春觉得这是透露口风的一个机会了,便说不回去了,打算另谋出路。说到这里,余何恐少不得就盘问起他的历史来。 计春知道这种大文豪,对于农工是表示同情的,就把自己真正的历史说了出来。余何恐突然两手一拍大腿,喊道:“好极了!”同时就伸出手来,向计春握着,紧紧地摇撼了几下,笑道:“我正需要一个由农村里出来的人做朋友。你来找我,那就好极了。我现在想编一本三幕剧,题目是《牛》。我很想在这篇剧本里,把农村经济崩溃的核心来把握住,只是我没有农村生活经验……不过我当年教书的时候,也曾到乡村里去考察过几日,但是无论怎样细心体会,那也不过表面上一种观察罢了。你既是当过牧童的,关于这种题材,当然是能够供给的。你能不能和我合作?” 计春这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这样名扬中国有权威的作家,居然要和自己合作,这可是幸运了。便笑道:“我并没有什么本领……”余何恐连连摇着手道:“并不需要你什么本领,只要你是一个农村里出来的人,这就什么都够了。你住在这旅馆里,经济上如何负担得起?你就搬到我家里去住罢。老实说,我家里那种舒服,不会差于这旅馆里的。你带有行李没有?”计春说是没有。 余何恐就叫着茶房进来,教他把这号房的账目结了,便向计春道:“你这就同我一路走,用不着客气。”计春真想不到一个新交的朋友,倒有这样干脆,这事过于顺适,自己倒有些疑心了,便站着笑道:“恐怕我不能给余先生多大的帮助。” 余何恐道:“我请你同我去,你就同我去好了。我这人决不知道什么叫作虚伪的。”计春听人家说得如此干脆,若是不去,倒反映着自己虚伪;而况自己除了这样做去,也是没有第二条路子可走的了。当时也就不便再说什么,跟着余何恐走去。 到了他家,却是在上海弄堂式的所在,一幢小小的洋楼,屋子外面,短砖墙和铁栅栏,围住了一个小院子。里面有两块草皮,和几盆花木,顺着铁栅门,有一条洋灰泥路。向外开的两扇玻璃门上挂有两幅花绸窗帘,一眼望到,便会知道这是一家租界公寓,或买办阶级的人家,却不料余先生会和这种人住在一处。 余何恐刚刚是推开那铁栅栏门,那玻璃门打开着,就有人在里面,叫着相迎道:“余先生回来了,回来了!”计春向前看时,却是三位烫发长衣的女郎,蹬着高跟鞋,嘻嘻哈哈走了出来。随后有两个穿长衣,两个穿西服的青年,也就笑着出来,在走廊上就把余何恐包围住,笑问道:“余先生一早就到哪里了?我们还等着余先生买点心吃呢。” 余何恐笑着将两手乱摇道:“别忙,别忙!我给你们带一个戏剧顾问来了。这一回上演,成绩一定可以办到九十分以上。信不信由你。”说着,手上拿着帽子,乱摇着走进屋子去了。 计春跟着他走进了屋子,却见地板是油光的,天花板是雪亮的,寸来厚的织花地毯上,陈设着蓝绒的沙发椅子,圆桌上蒙着蓝绸的桌围,上面放的茶具,细景瓷描金的,烟灰缸也是景泰蓝的。总之,在欧化中还要显出富贵气来,但是这好像还是预备那平常一种人来坐的。 在这时,他推开旁边一座门,侧了身子,将手连指两下,眼睛向计春望着,那意思自然便是让计春进去。计春到里面看时,有写字台,写字椅,长长的绒面沙发睡榻,桌上放着石膏的维纳斯裸体像,壁上也是大幅的裸体画。在这写字台对面,有幅油画,画着一个小孩子牵了一头牛,下河去喝水。那小孩子全身一丝不挂,赤条条地,两脚站在水里,弯着腰用力牵了那绳子。牛却不肯听话,四腿前撑,身向后挫,绳子缚在牛角根和牛脖子上,牵得笔直。 余何恐将手指着那画道:“你看看,这画画得如何?完全是力的表现,就是那个穿西服的密斯脱曹画的。”计春对于艺术却是外行,便点头说好。 余何恐自坐在写字椅子上,叫计春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他笑道:“我们先且作十分钟的谈话,看看我们能不能合作。我的戏剧,是看了这画有所冲动的。也想找这样一个小孩上演。”计春道:“放牛的孩子,裤子是要穿的。” 余何恐道:“我也知道裤子是要穿的,但是我想在穷得裤子都没有了,这一点上着力。”计春笑道:“乡下人一件衣服打七八个补丁,那倒是有的。在门口河里洗澡还要挨骂,放牛不穿裤子那不行!” 余何恐道:“我觉这画不错,据你说是具体错误了。”计春微笑道:“这画实在错了。缚牛的绳子,不是缚在脖子上。” 余何恐道:“上街来的牛,我也看见过的,好像是缚在牛头上的呀!”计春笑道:“牛头上怎样系绳子?牛的力气很大,绳缚在牛的头上,一个小孩怎样牵得动?” 余何恐用手摸摸头,吸了一口气,想道:“莫非像马缰绳一样,衔在牛口里?”计春道:“不!牛的绳子,是穿在鼻子眼里的。” 余何恐两手按了桌沿,睁着眼向他看了道:“奇怪!牛绳子是穿在鼻子眼里的。那怎样的穿法?”计春道:“在牛小的时候,就要把它两个鼻子眼打通。在这眼里,有用铁圈的,也有用小木栓的。譬如说木栓罢,一头大,一头小,小的由左眼穿出右眼去,绳子就系在栓子小头上。一拉绳子,牛的鼻子痛,它就不能不跟着走了。要不然,你请想,那样一个大东西,小孩子怎样牵得动呢?所以小孩子放牛,就怕牛鼻子断了。这个东西断了,牛就满山满野地跑,没有几个人是不能把它鼻子拴好的。” 余何恐听了他的话以后,沉思了一遍忽然两手一拍,站了起来道:“对了对了。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他说毕,笑着跳了起来,打开这房门,拍着手笑道:“你们都来,你们都来,关于牛,我有新的发现了。”在他这话说过之后,那些男女就一阵风似地,拥了进来。 余何恐指着一位披长头发,打黑领结的西服青年笑道:“密斯脱曹!你错了。牛的绳子是穿在鼻子眼里的,不是缚在牛头上的。”那密斯脱曹不由地臊得两脸通红,就正着脸道:“牛的绳子,也有绑在头上的。何况事实是事实,艺术是艺术,那原来不能一律而论的。” 余何恐倒不和他辩驳,却掉转脸向大家道:“有了这位密斯脱周,加入了我们这个团体,就给予我们的帮助不少。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开一个谈话会,大家可以把自己对于农村生活,正想描写,而又不敢下笔的事情,都写了出来。谈话会的时候,我们就轮流着来问他,他知道的,自然能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就是不知道的,也可以给我们一些旁证,总比我们那想当然耳的好一些。” 他这样说着,除了那位青年艺术家而外,大家都一致赞成。计春看他们以余何恐为首,都很热烈地向自己表示好感,这决不能道人家是有什么假意。自己是个牧童孩子出身,向来是到处隐瞒着的,却不料到了这种地方,竟是如此受欢迎。看看这余先生的起居饮食都是很优越的,在这里住下,目前自然是不成问题,就是往将来说,有这样一位名教授相认识,比冯子云总要高过七八倍。托了他的力量,总可以找一条出路。 他到了余何恐家里,他是更觉得脚跟踏实,心里又宽慰许多了。心里既是愉快着,自然脸上也就带有笑容。其中一个女生看到,向他连看了两下,两个酒涡儿一漩,便向计春笑道:“密斯脱周!我很想写一篇小说,题目是《乡村一女性》,大意说她要抵抗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走进都会上来,后来在都会上受到了许多波折,还是回到乡村去,找她的lover。” 说到这里,她脸上带了一些笑容,说出这样一个英文单字,接着笑道:“密斯脱周!你看这样布局好不好?”计春笑道:“好是好的,不过乡村女子,她们决不会这样办。” 余何恐笑道:“我们不要先把已成之局来问他,要不然便是这个玩意。”说时,用手指了那幅水彩画,“比如说罢,我们要说四川预征钱粮,已经到民国七八十年,我就很疑惑,若是一家每年应该完纳三担粮,七八十年,就要二三百担粮,将全县全省的农人,这些粮食,算起来就可惊异了。他们预征去了,怎样地变钱用?又堆积在什么地方?遇到一个问题,我们不能照理想去写,必定要考量一下子。” 计春道:“余先生这话,根本有点错误。钱粮不过是个名称,是拿钱折合的,并不是真把粮食送到公家去,而且官家征粮,也不能一次就预征七八十年。这不过不分年月,征得次数太多,就预征这些个年了。” 余何恐拍着手笑道:“你看,我们所想得新鲜,而头头是道的事情,全是一桩错误。密斯脱周加入我们这个团体,这个忙就帮大了。”接着,他用手连连拍了几下。他这样说着,也不过是平淡出之,可是在场的这些人全是笑嘻嘻地,脸上表示着一种羡慕之色来。 计春看到大家这样对他表示好感,他也就越发地得意,把这几天所忍受的痛苦,也都忘记了。不过他心里也就发生着疑问,陈子布何以介绍他给我?他邀了这整群的男女在家里起哄,这是什么意思?他这种铺张,大概每月花钱不少,他的钱从何而来的呢?不过这也是人家生活上的一种秘密,不是随便就观察得出来的,于是他虽安然地在这里住下了,却也是遇事留心。 这一群男女和余何恐谈谈说说之后,接着也就在一处吃午饭。余何恐虽是不曾有太太,但是他这家庭里,有女仆,有厨子。在客厅的另一边,设有饭厅,开出来的菜饭却是非常丰盛。 大家吃吃喝喝之后,有的约着去看电影的,有的约着上书店去买杂志的,剩一个不曾走的,就在客厅里沙发上躺下睡觉。余何恐自己呢,连计春在座,一概不理会,买了一大包花生仁,放在茶几上,他又拿了一本英文杂志,躺在那软榻上看。左手拿着书,右手随便由茶几上抓着花生仁向嘴里放了进去。吃花生仁的时候,必定还用两个指头,将花生仁挪搓一阵,因此将那上面红的薄皮,洒得身上,绒面睡榻上,织花地毯上,无处不是。 计春自很感到无聊,可是在人家看书的时候,又不便去打搅人家,也就只好悄悄地走进书房里来,抽了两本书到客厅里去看,但是余何恐自看书,自嚼花生仁,对于他的行动,并不注意。 看书的看书,睡觉的睡觉,这样安静了三四个小时,到了下午六七点钟,那些男女都回来了,除原数不算而外,又增加了三四个人。那些青年男女,倒很是洒脱,并不要什么人介绍,就交谈起来了。 还是先前那个问话的女生发起着道:“余先生!我们这个小组织里面,加入了密斯脱周,这是我们大家的荣耀。依着我的主张,今天晚上,我们应当喝一点酒,以资庆祝。”余何恐用手摸了嘴道:“你们知道我刚是忌酒三天,怎么又把酒字来勾引我呢。好罢,今天晚上,欢迎密斯脱周,再喝一回,下不为例了。”他如此一说,大家又哄然地笑了起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果然预备了酒。 余何恐见了酒之后,也格外有精神,一面喝酒,一面谈些散文和戏剧问题,不想同席酒喝得过多,两位女同志,醉得不能走,就睡在他床上。他歪歪倒倒地,走进卧室去,却夹了一条俄国织绒毯子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卷着舌头道:“这没有关系,哪里不能睡觉?”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坐在地毯上,抓了沙发椅上的靠垫,在茶几脚下放着,当了枕头,人就在地板上躺下去,自己牵了俄国毯子在身上盖着,伸了个懒腰,就闭上了眼睛。不但那些未起哄的男女学生他不管,便是接来的新朋友周计春,他也不管。 后来大家走了,只剩计春一人,他留着吧,又不知在什么地方睡,走吧,又不知向哪里去好。只得抽了一本书,在书房里看。不想余何恐睡了之后,竟是鼾声大作,直到十二点钟,他还不曾醒过来。计春没有法子,只好自在那张绒面的软榻上睡了。 当他睡到那软榻上的时候,看到墙上悬的一沓日历浮面的那张,乃是十日,直待那张日历撕到二十日的时候,他依然还是在这软榻上睡着。自然,这种生活,未免不上轨道,但是经过这日历撕去十张之后,他已很受到余先生的熏陶,在他的日记本子上,自己写下了这几条诫语:(一)铲去一切封建思想。(二)用自己的力量去找出路。(三)要谋大众的利益。(四)不做奴才。(五)战胜环境,不与恶势力谋妥协! 因为他有了这些诫语,也就发生了以下许多疑问:想做有钱人的姑爷,是不是封建思想呢?是不是做奴才呢?为了读书,去受令仪的挟制,是不是和恶势力妥协呢?做一个规规矩矩的学生,读读教科书,是不是为大众谋利益呢?在许多疑问之下,把他要找出钻石戒指去见令仪的意思,就冷去了十之八九。而况天天这班见面的朋友,他们都以现代青年自诩,天天说那些和他们不同样的青年,是没落了的人。计春想着:若是不和他们同样,那也就没落了。十几岁的人青春活泼,怎样可以没落下去呢?所以他在余何恐家里住着,有吃有喝,有朋友谈话,或者游戏,混混一天,也就忘记了一切。 可是有一天上午,发生了恐慌了。有七八个青年,都在余何恐书房里谈话,研究一元论和二元论。看看太阳晒过窗子第二层玻璃了,应该是十二点钟了,厨子没有送点心来吃,也没有送茶来喝,便有一个人自告奋勇去找厨子。不料厨子不见了,女仆也不见了,而同时,还发现了厨房里的煤灶没有生火。 这人叫着进书房来道:“工友们实在不容易对付。余先生出去了,他们无故罢工。”计春道:“倒不是无故罢工,昨晚上我听到他们和余先生要钱,争吵了几句,大概没有得着钱就走了。余先生一早就出门去了,也不外为了此事。” 一个女生笑道:“别忙,我还可以找到一些吃的。这橱子里有余先生一盒巧克力糖呢。”说着,果然将书架下一架小玻璃橱门打开,捧出大半盒糖来。 计春道:“大家都有些饿了,糖怎样吃得饱?”女生又在橱子里捧出一只盒子来,摇了两摇笑道:“这可以吃了。这是五块钱一磅的西洋饼干。”她说着,还不曾放到茶几上去,早就有人掀开了盒子盖。第二个人凭空伸着手,便抓去了一把,第三个人伸手来抓时,她却一闪,闪到第四个人身边去,那人索性把饼干盒子接过去了。 大家正乱着呢,余何恐悄悄地推着房门走将进来,见大家在抢饼干,倒也不以为意。可是他淡淡地笑道:“家里没有厨子,吃馆子去吧。”大家齐齐地答应着道:“好呀!我们就去呀!” 余何恐轻轻地摇摆着手道:“慢来,这里有个大前提,就是我身上一毛钱也没有,哪位身上有钱,先垫一垫。”他一谈到垫钱,大家面面相觑。其中两位女生,脸上先红了。计春道:“我的十块钱,昨天同余先生买了饼干和巧克力了,也光了。” 余何恐伸手搔搔头发道:“十二点多钟了,米还不知道在哪里,怎么办,怎么办?”一个男生道:“我们各人回去吃饭罢。”其余的人都附和着,应了一个喔字。有两个人感到似乎不大尴尬,口里莫名其妙地,说了几句没有关系,但是虽然这样地说着,各人悄悄地戴着帽子,慢慢地溜着走了。 计春是无处可跑的,只有在书房里站着。余何恐笑道:“我不是开玩笑,今天真是身上光了,还有什么可吃的吗?”说着拿过饼干盒子一看,里面却是连饼干粉屑也不曾有,倒是那半盒巧克力糖,他们来不及吃,还有不少在里面。他坐到写字椅上,抓了两块糖在手上,慢慢地送到嘴里咀嚼着,两只眼翻着望了窗户。 计春站在一边,却没有做声。他将糖果盒子推了一推,笑道:“肚子饿了,你不吃一点,中饭固然是没有着落,晚饭可也是没有着落呢。”计春道:“肚子里空空的,把这东西吃下去,恐怕会腻得更难受,倒还不如饿着的好。” 余何恐口里咀嚼着糖果,左腿架在右腿上,只管摇撼着,看那情形,却很是自在。计春想着:这不是办法。又渴又饿,就是脚踏在地毯上,身子坐在绿绒的写字椅上,那又有什么意思?可是这位余先生却一点不在乎。心里想着,眼光射到他身上,就不住地紧锁双眉。 余何恐道:“你若是饿得难受的话,我倒有个办法在这里,把床上那条俄国毯子拿去当了,总可以当个七八块钱,将就一点,可以到小馆子里去吃两顿了。”计春微笑着,可没有答话。 余何恐道:“你觉得我这种算盘太不经济吗?其实为人都是想不开,除了五官四肢,哪一样东西,是娘肚子里带出来的?用吃的换穿的,用穿的换吃的,只要维持住了这条生命,身外之物,怎么掉换,也没有关系。”计春道:“不是那样说。只要肚子饱就得了,又何必要上馆子。我身上零钱还有一点,去买几套油条烧饼来吃就是了。” 余何恐鼓掌笑道:“这就好极了。给我也买两套回来,空心吃糖果,有点腻得难受。快去快去!”计春倒不想他吃着巧克力的糖果,对于油条烧饼,也是如此欢迎,于是笑着出去了。 回来时,却不见余何恐,正疑惑是别处去了,他却两手捧了一把瓷茶壶,笑了进来道:“总算我有本事。你想:有了油条烧饼没有一口热水喝,那怎样使得?因之我把那条旧的绉纱围脖送给了隔壁的小老妈,运动着她,找壶茶喝。她喜笑颜开,偷了她主人的龙井茶叶,泡了这样一大壶,还许了我回头再送开水来。喝热茶,吃油条烧饼,这可是人生一件乐事。” 他说着话,斟满了一杯热腾腾的酽茶在手,见油条烧饼,用旧报纸托着,放在茶几上。他把油条折断了,将两个烧饼一夹,张开大口,就咬着咀嚼起来。不消两三分钟,就吃个精光,向外仰着脖子,端起茶杯,来个碗底朝天,吃喝完了,叫声痛快。 计春道:“这样看起来,余先生今天也是饿了。”余何恐道:“我今天七点钟,就起来了,闹到这时,怎样不饿?不过我不便说,我要说出来,你受心理作用,更加会饿了。” 计春笑道:“我真想不到,余先生还知道挨饿哲学。”余何恐摇着头笑道:“若不懂得挨饿哲学,我们又怎么做平民运动呢!干脆!到晚上,你还是去买些油条烧饼来,不用作别的指望了。”他如此说着,却也坦然,依然躺着看书。 这天晚上,果然吃的是烧饼。次日上午,吃的还是干烧饼。但是到了晚上,余何恐不能忍耐了,将俄国毯子当了,和计春在江苏馆子里吃晚饭,并有南京盐水鸭子和干烧鲫鱼,非常痛快。 人生找钱最便利的法子,莫过于当当。什么时候要用,什么时候就有。余何恐既然学得了这个便利,于是跟着当长衫,当被褥,卖《韦氏大字典》;到了最后,打算拍卖屋子里家具,让房东知道了,说余何恐欠三个月房租,不能让他搬。他倒也并不抵抗,只用一只小网篮,捡了一些书纸笔砚出来,屋子里全部动产,都抵押给房东了。 当余何恐当俄国毯子的时候,每日还有三四个人来在一处谈话吃喝,等到当被褥的时候,每日至多来一两个人;现在已经是拍卖木器家具了,哪里还有人来?所以余何恐提了那只小网篮,也并不想去找什么人,就雇了两部胶皮车,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这旅馆的组织,和北平的小客店也差不多,屋子里只有一张大炕,一张小桌子。对于客人只供给灯火茶水,每日每人收住宿费二角。余周二人没有行李,他们本不肯接待,余何恐进门就给了一块二毛钱,算交了三天房钱,这才让他们住下了。 计春虽是来自田间的,不怕受苦,但是跟随余何恐的原因,以为他是个有权威的作家,必能找些出路,在这半个月之中,却是每况愈下,落到带破网篮住大炕的小旅馆,只觉得茫茫前途,又走上了黑暗之路。因之进这小旅馆以后,坐立不安,紧紧地锁着双眉,斜靠了黑木板桌子站定,但看余何恐,他却毫不介意,在网篮里拿出一沓书本,放在炕上,当了枕头自己躺了下去,将脚架了起来,口衔了半根雪茄烟,笑道:“你不用发愁。今天晚上,你供给我的材料,我来开始工作。不,说来就来,马上就动手。”他说了这声,人跳下了炕,将一张报纸,铺在那黑木板桌上,然后陈设了纸笔墨砚,坐在炕沿上就编起剧本来。 一口气写了三张稿纸,复又放了笔,将放在窗户台上的那一小截雪茄烟,又捡了起来,用火柴点着。因为太短了,两个指头夹住放在嘴角上吸了两口,才问计春道:“现在该你供给材料了。你说,你父亲当佃户的时候,是怎样受地主的压迫呢?”计春道:“我们不叫地主,叫东家的。” 余何恐道:“不管是地主或东家罢,你就说是怎样地受压迫罢。”计春道:“压迫倒也说不上,就是凭我父亲的力量,和东家种了大小上十丘田,约莫可以收三十担稻子。这三十担里面,东家要去十四五担,其余是我们的了,可以说是平半分。东家是将他的田价生利息,我们是用劳力,种子,牛,粪,换来这些粮食。此外,还有一季麦,与东家无分,是佃户独收的。” 余何恐两个指头夹了雪茄,另一只手,却去搔头发,踌躇着道:“这样说起来,却不至于……那么,你们生活苦不苦呢?”计春道:“当然是苦。” 余何恐笑道:“那就好,你挑苦的说。”计春道:“我们每日一餐饭,一餐粥,一餐杂粮。每餐一碗菜,只有盐,没有油。吃的苦不算,我父亲一件棉袄穿了十二年,盖的被,还是娶我母亲时候置的。衣服和被上面,总有一百个补丁,都是我父亲缝的。” 余何恐道:“你母亲不管吗?”计春道:“我母亲早就死了。我父亲很可怜,又做娘,又做老子,除了上田做工,还要来来去去,在家里做三餐饭,等我睡了,偷着替我洗衣服。” 余何恐道:“你老子这样穷,哪有钱给你读书呢?”计春顿了一顿,就把父亲破产上城磨豆腐的话,说了一遍。 余何恐道:“你父亲这么不错。你怎么没有提过?”计春道:“余先生不是说过,忠孝是封建思想?我要是说了我父亲的好处,怕人家笑我腐化。” 余何恐默然,点了两点头,许久他才叹口气道:“这是过渡时代应有的现象!” 第三十二回:纸上见凶音客窗陪泪 夜阑做小贩雪巷惊寒 第三十二回:纸上见凶音客窗陪泪 夜阑做小贩雪巷惊寒这是过渡时代应有的现象,这样一句话,在新人物感到腐化,或旧人物感到离奇的当儿,都靠它来解决了。像周计春提出来的这个问题,本来是不容易答复。若说思念父亲是对的吧,余何恐向来是主张废除家庭制度的,不合自己的主张;若说思念父亲是不对的吧,刚才自己才夸奖了他父亲几句,这顷刻之间,自己也不能自圆其说。所以匆促之间,使出了他的老着,只说一句:“这是过渡时代应有的现象。” 计春对于这句话,在可解不可解之间,要完全明白,就当再问余何恐两句。只是他正在忙于著作,不是说废话的时候,也就不敢追问。余何恐继续地需要材料,自己也就继续地供给材料。 而余何恐得了许多材料以后,文不加点,就去编他那三幕剧本。这个剧本,是在他脑筋里经营了一年多的好作品,现在有了计春供给实在的材料,也就加倍的得意。到了次日晚上,他已把这本三幕剧的剧本,完全脱稿。 计春住在这简陋的小客店里,在那昏黄的灯光下,看到人影如有如无,这已经是极不好的印象。加之人静静地坐在这里,却有似臊非臊,似臭非臭的气味,只管向鼻子里送了进来,令人闻到,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不好受的感觉。 余何恐真是一个平民化的文学家,他毫不在乎,他手上托了抄写的稿纸,口里衔着雪茄烟,斜靠了桌子,在那里校对,他忽然向计春道:“密斯脱周!这一段对白,你看怎么样。以下是父亲对牧牛的儿子说的,他说:这东家太可恶了,一块钱买五斗稻的时候,他说不忙收租,只管存放下来。现在稻卖三斗的时候,就一天来逼两三次,他妈的!……” 计春插嘴道:“余先生!你是把我父亲作背景吗?”余何恐道:“是的。”计春道:“他倒是老实,向来不骂人家父母。”余何恐笑道:“你也太老实了。这是描写农人的口吻,与你父亲何干?”于是继续地念着剧本道:“只过了四个月,一块钱多赚两斗。越是有钱的人,越在穷人身上榨油。孩子你记着,有钱的人,都是我们的仇人。我们千万不能和他合作。” 计春听到合作两个字,本来又想说不对。乡下做庄稼的人,知道合作两个字,做什么解释?不过他同时感想到这对白上的两句话:“有钱的人都是我们的仇人,千万不能和有钱的人合作。”这可有些研究的余地。除了自己这半年来,都是沾了有钱人的光而外,便是余先生他终日地想找出几个资本家出钱,开一所模范剧场,似乎也是找有钱人合作,就以过去而论,他住的那洋房子,终日吃喝游戏,那钱并非是由穷人身上弄来的。这话又说回来了,假如是由穷人身上弄来的,他就成了这剧本上的土豪,是在穷人身上榨油的了。那么,无论那过去的钱,是由穷人身上来的,或者是由富人身上来的,都有不对。前者是投降资本家,后者是剥削穷人。总而言之,是个只会消耗的寄生虫。 在计春这般沉沉思索着穷人富人合作问题的时候,几百里路外,他的父亲周世良睡在医院的病床上,也沉思着这穷人富人合作的问题呢。他想着:凭了孔家大小姐勾引我的孩子,破坏了孩子们的婚姻,这个人是可恨的,但是自己病在北平,找儿子,儿子不见面,找朋友,朋友又走了。眼睁睁就要病死在小客店里,幸得她不辞劳苦,送到这医院里来,而且花了许多的医药费。自从进医院之日起,她每日都到医院里来探病一回,就在这上面说,这个人的心肠就不坏。假如是没有她,或者我已经死了。在乡下我受着周高才的敲诈,我晓得有钱的人,是怎样发财起来的,我已经恨有钱的人了。到了省里,那孔大有,挂着一块孔善人的招牌,只是在面子上做些好事。若是得罪他,他拿出来的手段,比不善的人还要厉害,于是我不恨有钱的人,我只是怕有钱的人了。 他正如此沉思着,房门推开了。令仪却伸了头进来,她没有说话,先就笑着,然后轻轻地走到床面前问道:“老人家!今天觉得更好些了吗?”世良点头道:“好多了!吃过半碗挂面,又吃过一碗牛乳。只是我那孩子,怎么还不见面呢?医生说:我应当在这里还休息一个礼拜。我可是很着急。” 令仪顿了一顿,微笑道:“不要紧的,他实在是跟随着学校里全体,到绥远旅行去了。你老人家出了医院,他也就回来了。”世良道:“孔小姐,你虽是这样说了好几回,我怕总是你哄我的。不要是他有什么岔事,已经逃走了吧?”令仪摇着头,同时还摆着手道:“不不!我怎能够骗你这么大年纪的人呢?这医院里规矩很重的,不能带外面的东西进来,等你病好了出院,我再请你罢。我想那小客店里,也不是安身之所,已经给你开销了店钱,把行李搬到贵会馆去了。一切你都放心。”世良这就抱着拳头道:“孔小姐!我何以为报呢?” 令仪微笑道:“你老人家不恨我也就得了。我还敢说什么报不报呢?”她提出了这话,世良倒有些不好意思,口里连说着罪过罪过,也就敷衍过去了,但是在令仪心里,却并不以为得了世良的谅解,就满足了的。 她探完了病,且不回余子和家,却坐了汽车到本县会馆来。她那家里派来的那位老账房先生刘清泉,因为他们的婚姻问题,纠缠在北平,始终还没有走。这时令仪一直走到他卧室来,进门第一句话,便道:“老刘!那报馆里把我们更正的信,怎么还不发出来?你办事不行,我自己去交涉。”刘清泉为了他小姐的事,也正躺在床上出神,听了一句喊叫,直跳起来,睁眼向令仪望着,倒发呆了。 令仪红着脸道:“你瞧,现在我倒找了这样一个累,花了钱不算,还要天天到医院里去赔小心。”刘清泉笑道:“那是小姐做好事呀!有什么后悔的呢?” 令仪道:“做好事?我花几个钱也就完了,何必天天还到医院里去赔小心呢?这都为了那段新闻引起来的。报馆里给我惹起了这样大的麻烦,怎么不给我登更正的稿子呢?这件事我得去问问,我一定要他们更正过来。” 她口里说着,身子一转,就有要走的样子,刘清泉只得抢上前两步,将房门拦住了,拱了两拱手道:“别忙,别忙。小姐!我说实话,我没有到报馆里去更正。因为人家报上,并没有指出我们的姓名。我们去更正,那不是拖扫帚打火,惹祸上身吗?” 令仪道:“我的更正,不是对社会而设,是对周家老头子而设。只要他相信,儿子不是为了我逼走的,就得了。”刘清泉道:“这件事好办。你交给我,我一定可以办妥当了。在周世良没有出医院以前,你还是照旧地去看他,甚至于对他还要好些。我到了时候,自然有办法。” 令仪皱了眉道:“我到了现在,一点主意都没有了。你果然办得妥当的话,我有什么不能依你。”清泉道:“那就好了。包你无事!” 令仪对于这位刘先生,认为阅历甚深,向来也就信任的。他既是说得这样地有保障,也就不再追问。 在过了一星期之后,世良已经出了医院,住在会馆里了。看到寄住在会馆里的同乡学生,喜气洋洋地进出,就不由得联想到自己的儿子身上去。自己初到北平来的时候,到公寓里去看儿子,公寓里只说同朋友出去了。若是同朋友出去了,没有一去不回来的,而况我病在医院里,几乎要死去,父子之间,感情向来不错,他何以竟置之一边,不来看我呢?令仪说他旅行去了,这话突然而来,有些靠不住。自己还是要到公寓里去查查。 当他的心里这样活动着的时候,刘清泉已先他一着,这就到了会馆里来拜会他。一见面,老远地拱了手向他笑道:“周老板!你好!贵恙都痊愈了?”世良怔了一怔,问道:“你是刘先生!我在南方去了一趟,你还在北平。” 刘清泉一想,事到如今,也无需客气,不如单刀直入就把这话说明了,且看他态度如何,然后说话。因之向他微笑道:“你要问我为什么没有走吗?”说时,伸起手来,揭开了帽子,搔了两搔头发,又笑道:“说起来,就是为着你家令郎。”世良猛然听到这话,甚是不解,就望了他的脸,做个沉吟的样子道:“你先生在北平,是为了我的孩子?” 刘清泉一点不慌忙,很从容地将帽子取下,挂在墙上,然后缓缓地在一张靠背椅子上坐下了,笑道:“不但是我在北平,是为了令郎,就是今天到这里来,也是为了令郎。”世良道:“为了他,他在哪里呢?”他口里说着,手上拿了一只茶杯,想要和客倒茶,站着呆了半天,没有一个做道理处。 刘清泉将一张空椅子拖了一拖,然后拍着椅子靠背道:“你请坐下,有话慢慢地说。”世良看了这情形,更是有点疑惑,两手同时去扶椅子靠背,脸望着人想坐下,却忘了手上还拿着一只茶杯,一疏神,那茶杯当的一声落到地上,砸了一个粉碎。 刘清泉向他摇着手笑道:“周老板!你放心,没有什么事。不过我要让你明白这事情的根由,不能不详详细细地对你说一说。”世良这才觉得自己太心慌了,口里连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没有礼貌了。”说着,连忙到外面去,找着扫帚簸箕,将碎瓷扫了开去。 刘清泉还是将他让着坐下,笑道:“老人家你先不用着急。令郎虽是不在北平,却也没有多大问题。我们小姐,更是对他只有好意,没有恶意。只是他自己误会了。”他说了这样一个话帽子,世良还是不能了解,只管睁了两只老眼去望着人。 刘清泉自己在身上掏出烟卷来抽了,然后将计春和令仪两度发生波折的经过,都实说了。最后声明着道:“这次他趁小姐不在家,把她一只钻石戒指拿走。虽然是值六七千块钱,但是我们这位大小姐……”说着,淡笑一声,又道:“她并不是丢不起这珍宝的人,她也并不追究,还是在她的朋友面前得了消息,知道他是追这个骗戒指的舞女去了。这事情不过是个人私事,也不曾经官,不知怎么样,就传到新闻界耳朵里去了,你看这个……” 说时,他就在身上掏出一片剪下来的报纸,两手递给周世良看。那上面有一行大字题目,乃是:《摩登少年失踪》。在大题目之下,还有两行小题目:“既非失恋之杀,亦非因贫私逃,只为丢了爱人的钻石”。至原文就把这事记得很长。中间有一段说:“该生有未婚妻,为皖籍富绅之女,生一切用途,均为女所接济。不料生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在平又恋一舞女,将未婚妻所助之款,一律化诸舞女之身。近因将其未婚妻钻石戒指一枚,戴之指上,出入舞场,以壮观瞻。此钻石价值约及六七千元,为舞女所觊觎,遂于其回肠荡气之余,设计骗去。女闻而大怒,将兴问罪之师,生亦自知无面目见其情人,遂不辞而别。旅馆中遗下箱柜被褥,均穷极奢华,其平日享用可知。且闻彼为一豆腐店商人之子,年不过十七岁,有此境遇,而更如此荒唐,又更奇矣!” 世良对于文言文,虽不十分懂,但这一段文字里面,并没有用什么典故,却十有八九可懂,两手捧了报纸,抖颤着不定,望了刘清泉道:“什……什么?他丢了值六七千块钱的东西?”刘清泉笑着摇手道:“我说了,我们小姐并不追究。” 世良道:“那么,他是吓跑了,不是跟着同学旅行去了!他跑到哪里去了呢?”刘清泉皱了眉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叫失踪了。” 世良只管捧着那剪下来的一小幅报纸看,不觉连连地流下几点眼泪水来,滴在那报纸上。刘清泉以为他必定有番议论,或者追问儿子的下落。于今见他并不说什么,只是哭下来,这叫他来报信的人,很感到窘迫无话可说。 世良洒了一阵眼泪,将报纸放下,自在袖子笼里,抽出一条白布手绢来揉擦了两只眼睛,眼眶子红红地就叹了一口气。刘清泉除了安慰他,也没有别的法子。因道:“周老板!你一定明白,我们小姐决没有去逼他。因为他拿了戒指去以后,彼此就不再见面了。” 世良摇着头道:“我不怪她,就是她要追究,也是应当的。我不想辛辛苦苦教导儿子念书,结果倒教出一个贼来。我怎不伤……”他说不下去了,硬了嗓子,只管哽咽着,眼泪水比上次更来得凶猛,由脸上直流到胡子梢上,真个成了泪珠,向下滚着。他虽不哭出声来,只看他上半身完全都在抖颤着,便可以知道他悲痛到了什么程度!虽然是想用话来劝他,却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劝他好,只好道:“周老板!不要紧的,不要紧的,你何必这样?” 世良抖擞着又流着泪道:“儿子跑了,我虽是舍不得,这还在其次。做父母的,教养儿子,实在是无意思了。”刘清泉道:“周老板!我们上次见面,话就谈得很好,有话我也不妨对你实说。我们东家,虽然只有这一个姑娘,但是他样样可以依她,婚姻的事情,就不能依她。因为我们老爷只占了一个富字,可没有占上一个贵字。他很想靠着这姑娘招赘一个做官的姑爷进门来。姑娘和令郎谈恋爱,这是他伤透了心的事情。最近他有一个电报给我,倘若她不把婚约解除,他就不要这个姑娘了。可是我们姑娘呢,她又把婚姻这件事,看得稀松。好像结婚离婚,却犹如吃酒打牌一样;随时可以上场,随时也就可以下场。以我看来,目前她虽然和令郎很要好,又未必能长久,倒不如这个日子早就拆散开了,倒省了将来一场波折。周老板!川资方面,你若是短少了,钱这倒不成问题,兄弟准可以和你设法子。” 世良抱了拳头,连连拱了两下手道:“多谢多谢!现在我明白了。孔小姐待我这番恩德,刘先生今天来到这里的美意,都是极力地顾全着我。我周世良纵然不懂人事,自己的儿子,拐走了人家的东西,他畏罪潜逃,是自作自受,还有什么话说?至于婚姻两个字,我根本就不愿意。我一个开豆腐店的人,和省城里的首富做亲家,那不成了笑话了吗?现在我的儿子,又做出这样没有人格的事出来,难道还教人家大小姐婚配这样一个蠢材不成?不过我这个小畜生,若是没有自寻短见的话,大概还在北平。我要在北平城里等等,和他见上一面。” 说到这里,就淡笑一声道:“不瞒你说,这回我到北平,下了个有来无去的决心。我那家小豆腐店,也盘给你们老爷了。我现在就是要回省去,也是饿死的货。所以我到了这里,走不走,都不吃劲了。” 刘清泉笑道:“这个你放心。敝东家很相信我的话,若是周老板回南的话,那家铺子,可以退回给周老板,也不用你拿钱来赎,做一笔账记在那里好了。” 世良苦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我这样大年纪,还那样去苦扒苦挣做什么?”刘清泉见他一味地消极,丝毫没有葬怨人的意思,更觉得这老头子可怜,倒着实地安慰了他一顿,方才辞去。 到了这时,周世良如梦初醒,才明白了儿子是真正地跑了。这孩子小小的年纪,一让人家勾引坏了,就不成器到了这般模样。这便要他同回到省里去,他哪里还能吃从前那一番苦?只是更丢脸丢给乡里人看罢了。 他的思想这样变化之下,就没有把计春的情形,写了一个字回去,倒是切切实实地回了孔大有一封信,说是计春已经离开了北平,欠下孔小姐不少的私债,他根本无面目见人,这婚姻自然是不能再谈了。这不但是他的信如此写着,刘清泉回给他东家的信,也是如此写着。于是孔大有方面,心里就算落下了一块石头。 但是天下事总是这样不平均的:孔大有那方面,是不必为着姑娘发愁了,可怜周世良这方面,就更为着儿子担心。以前惦记儿子,不过是惦记儿子不念书,如今却是惦记着儿子的生命,是有是无。 他第一个时期想着儿子,到公寓里去打听时,公寓还是回说不知道下落;第二个时期到公寓里去打听时,公寓里账房却找了警察,将计春行李书籍点交给世良,由世良提出物件来,折抵了房钱;到了第三个时期,他费的时间不短了,花的钱也不少了,却是无从去找儿子的下落。他自己除了把带来的川资花光,便是计春所遗留下来的东西,也都渐渐地变卖了。 在他第一第二期等儿子的时候,刘清泉还不断地来看他,便是孔小姐也寄了口信给他,说是已进学校,不能再来奉看了。 说话之间,隆冬已到,只听那天空里凄惨的西北风,吹过那屋脊外的电线,呜!呜!啧啧啧!便让人添了无限的凄惶。他住在会馆里临院子的一间小屋内,窗格扇上的纸,除了变作焦黄色而外,重重叠叠,补贴上了许多大小方圆的纸块。西北风由天空里带来的冷气,扑着纸窗咕咕作响。屋子里虽然有个小白炉子,那炉子里冒出来的火光,还带了黄色,好像也是在那里作最后的挣扎。炉子口上,放了一把铅铁水壶,壶嘴里,若断若续地向外冒着热气,壶里头叮铃叮铃的响声,也像听得见,也像听不见。世良找了一把矮椅子,放在炉子边,两手撑了大腿,托住了头,沉沉地想着,许久许久,才昂起头来,叹了一口气,然而他的头向上昂,他脸上两行眼泪,却是向下落着。回头看看一张靠墙的小黑板桌子放了一大沓当票,将一块破砚池盖子把当票来压住了。桌子底下却放了一只藤制的圆筐子,筐子口上绕了一条蓝色板带,筐子里拥着一堆破旧的黑棉袄。在筐子边下,放了一只其大如拳的小玻璃罩灯,上面有根小铜链子,乃是预备提着的。 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原来世良所有的钱,都为了寻儿子,散传单登广告,花费得干净了。他想着:两次破产,转到了这个地方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同乡。儿子不回头,老死也就只好老死在北平了,但是住在这地方坐吃山空,怎样能够维持到永久?原来是想拉人力车,但是北平城里的路径不熟,而且在车厂子里租车,还要一家铺保,自己就办不到,继而又想找家豆腐店去当伙计,然而豆腐店掌柜,因他是南方人,又不肯用。最多,他便想做一个卖吃食的小贩。但是北平这地方当小贩的,都有一种唱歌式吆唤声。一个四五十岁的南方人,却无能为力。 可有一件,在他每晚夜深,不能睡着安稳的时候,六街人静,在那永巷之中,有一种很惨厉的吆唤声送入耳鼓。这种吆唤声送了入耳朵之后,却在人脑里留下很深的印象,而且这种吆唤声,字数很简单,只是将“硬面饽饽”四个字,每字都拖得极长,并无别的技巧,世良以先听着,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的,后来才听说,这是卖一种粗糙点心的。每晚上灯出来,卖到夜深,而且这种买卖,也就是夜越深生意越好。 世良听到,心里就不免一动,他想着:假使做这种生意,或者不难,而且是在晚上出来的,纵然是碰到人,彼此不认识,也就不至于难为情了。在他这样地计划定了,就专心向这条路上走。 不久,他打听得了饽饽作坊所在,偷偷地置备了一套卖饽饽的家具。这家具就是饽饽作坊里一个伙计卖给他的,而且把做这种生意一点小秘诀,也就告诉他了。因为这个伙计,他也是卖饽饽的出身,所以在世良听了,却是比较有益。在他这样望着桌子下面那个旧藤筐时,他已经做了这买卖有两个星期了。 那件破旧袄子下面,就藏有昨晚剩下来的几个饽饽。他望了火,出神了许久,忽然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口气道:“不想我一个在南方做庄稼的人,倒跑到北平来卖硬面饽饽。”说毕,又叹了一口气,于是站起身来,在床铺底下,抽出一件老羊皮的背心来。这背心并没有面子,也没有纽扣,穿在身上,用一根布带子拦腰一捆,就算完毕了。然后把藤筐上的带子在身上背着,再提了那盏玻璃灯,就悄悄地到作坊里去了。 在这两个星期以来,他虽继续地卖着饽饽,但是还不曾受过多大的痛苦。今日白天出去,便是白日无光,西北风刮着,愁云惨淡,一直向人家屋顶压将下来。本来在北方的天气,纵然不刮风,人在冰冷的空气里走着,也觉脸上其冷如割。现在遇到这样大的风天,只吹得人身子摇摇摆摆,向前两步,还要退后两步,人只在胡同里滚着走。 好容易挣扎着到了作坊里,批发了百十个饽饽,又到卖窝头的摊子上,吃了五个窝头,两碗红豆小米粥,肚子饱了,全身也有些暖气了。看看街上,已是整排的马路电灯,在寒空里放出那惨淡的青光来,差不多的店铺,都关上铺门了。 世良才听到老手说:做这种生意的,不愁天气坏。因为天气不好,平常的人,都不出门,或在家里烧大烟,或在家里打牌。到了夜深,肚子饿了,这硬面饽饽的声浪,一声声地送入了人家的耳鼓,自然吸引着人来买饽饽吃。世良觉得昨天挣钱不多,今天应当加倍地工作,才可以捞本,于是专向那冷僻的街巷走了去。 到了晚上十点钟以后,在这样风寒的天,路上已看不到有人走路。胡同墙边的路灯,在枯寂的生气里,反是白光射目。在那白光中,飘飘荡荡地飞起雪片来。这雪片将风一吹,简直成了雪烟,向人身上乱扑。那猛扑的程度,向人袖子笼里,领圈里,都钻了进去。便是当世良张开口来叫着硬面饽饽的时候,雪片直冲入他的嘴里,让他舌头冰凉一下。 世良戴着一顶线织的兜头帽子,这帽子好像一个袋,由头上直套下来,连耳朵也在内,只有一个小窟窿,露着鼻子眼睛在外。在他这样迎风走了去,口里吆唤着的时候,那雪花却不问人受得了受不了,只管向世良身上扑着。世良将藤筐背在右胁下,左手提了灯,右手插在背心里,低了头,嗓子里发出那苍老干燥的吆唤声:“硬……面……饽饽……!” 当他竭力吆唤出来的时候,嘴里呼出来的热气,立刻冻着成了白烟。在那手提的玻璃灯光里,还可以看得出来,那只小灯,提着略高于他的膝盖,只看那灯下所照的黄光圈子,或左或右,这也就可以知道他手上提的灯,是怎样的摇摆不定了。灯是摇摆的,世良的脚步,也是走得前后踉跄不定了。 他走得虽是这样地艰难,但是世良心里,他总记着:无论晴雪,每日必得到那公寓门口去绕上一个弯。他心里这样地想着,或者有一天,儿子回到北平来了呢,他必定要到这公寓里来的。这公寓里账房,已经知道我等儿子流落在北平卖饽饽了,那么他听到了我叫卖饽饽的声音,必定会把这事告诉我的儿子。他若是个有人心的,能够不来见我吗? 他如此计划着,也并不感到他计划的错误。照着每晚一趟的规矩,总是向那里走去。像这天晚上的大风雪,他走得只管打晃荡,然而他还坚定了他的固有计划,总要到那公寓前后去转转,总怕儿子或者回来了,自己却失掉了相逢的机会。因之他忘记了一切的困难,一步跟着一步,拼命地向那条路上走。 当他到了那公寓胡同里,恰是由南迎面的西北风,挟了那如烟如雾的雪片,向人身上直扑将来。他被这风雪袭击得太厉害,只得更弯了那向前鞠躬式的身子,以便减少这风势攻击的范围。同时他嘴里依然喊出那凄惨的调子:“硬面饽饽!”他这种拼命地吆唤声,由寂寞的空气里,喊了出去,似乎有登高一呼的情形,但是不听见一点回响,更让人增加了无限的伤感。 勉强地吆唤了几声,并不听到什么声音,自己也就不再吆唤,顺了人家的墙角,慢慢地走着。这却听到稀里哗啦,一阵叉麻雀牌的声音。抬头看时,那墙里人家灿烂如银的灯光,由里面向外反射出来,这可以证明里面人家是一团欢喜。 心想那里面,必定是炉火烧得红红的,开水煮得热热的,大家在那几百支的灯光下面说笑地斗着牌,是多么快乐!外面这样大的风雪,大概是不知道的了。这样看起来,天地生人,也太是不平等。我在外面卖硬面饽饽这种滋味,怎样也让他们试试呢? 他心里如此想着,向墙角里一缩,缩在一个避风的所在,将藤筐子放了下来,向怀里笼住了两只袖子,于是蹲在地上,休息片时。大概是今天晚上太辛苦了,那病后不久的身体,竟是不能支持这风雪的扑击,所以他到了这里蹲下来之后,简直站不起来,背靠了墙,缓缓地向下坐着,不由得哼了两声。 这墙角里虽然避风,但是不能够避冷。世良虽是将两只手都插在皮背心里面,但是这风雪里面的温度,却是特别地低,低得到零下八度。世良将身体紧紧地蜷缩着,以便取暖,然而那寒气不断地袭来,周身的肌肉,于是都拥起了疙瘩,由脚到手,就筛糠似地抖着。 本待背了饽饽筐子,起身再走,但听到呜呜呜带着雪的风声,又哭又气地喊着,于是提了那盏小灯,向外照了一照,原来地面上已雪厚数寸了。自己缩回墙角来,更是抖得厉害,最后心慌意乱,人竟冻糊涂了。仿佛听到屋子里人说:火锅子烧开了,吃了再接着打牌罢;又有人说,屋子里火太大,卷起一点窗户纸,透点新鲜空气进来罢。以后世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人依然是在那墙角落里。 第三十三回:无路忍归来几番生死 弥留依老弱半夜凄凉 第三十三回:无路忍归来几番生死 弥留依老弱半夜凄凉北平这地方,虽是雪夜十分严寒,但是有两种人,无论如何,他必须出来的。其一是打更的更夫,其二是站岗的警察。所以周世良卖硬面饽饽,虽然是苦,但是总可以找着同志。在他藏在那墙角里一小时以后,两个巡逻警也就由此经过了。 虽然那屋子里面,有牌声送出来,这并不足以使巡警注意。因为这是一家做大官的人家,斗牌消寒,这是人家关起大门来的私事,当然也就不得加以干涉。只是有一件事,便把他们引着停住脚了,便是这墙角里有道黄光放了出来,上前一看,乃是一盏玻璃罩油灯,更在灯光下,发现一个饽饽筐子,还有一个人倒在墙脚下。 一个巡警叫起来道:“了不得!这里有了倒路的了。”另一个巡警也挤上前,他是年岁大而又富有经验的人,听着这话,就用手摸了一摸世良的鼻息,便道:“不要紧!还有气。赶快向局里打电话罢。”这时,巡警也顾不得惊动打牌的人与否,硬叫开了大门,在他们号房里,借着电话,打到了局子里去。 在半小时以后,世良就由汽车送到了官医院。在他醒过来以后,睁眼看看,自己已是躺在普通病室里。他是住医院有经验,一睁眼就认得,心里可就想着,我莫非是做梦,怎么又到了医院里呢?他猛然间可不知是何理由,闭上了眼睛,仔细想想,他才明白了。这是昨晚上出去卖饽饽,在人家墙角落里,曾冻得身体不能支持,就这样昏睡过去,原来又是死里逃生了。 睁开眼来看着,大夫和看护都纷纷地来问他,病体怎么样了?世良口里虽表示着好得多了,可是他心里,却大为不解。一个卖硬面饽饽的,北平上有一个不为多,死一个不为少,在街上倒毙了就倒毙了罢,为甚么一定要把我救活呢? 他心里这样地埋怨着大夫,可是大夫却格外地多事。当他在官医院里诊治了两个礼拜之后,大夫对他说:“你可以出院了。但是你在这一个冬天,都不能再出来工作。因为你的身上,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再要冻死在路上,就不能救活了。”周世良道:“我要不出来工作,哪来钱吃饭?不冻死也要饿死了。” 大夫听说,仔细一盘问,才知道他是一个孤身汉子,自然全告诉了警察,依然由警察将他送回会馆去,而且找着了会馆董事,说他不能再出去做晚上生意,会馆里当供给他过冬的衣食,不然,就打发他回原籍去。 董事听了这话,当然也就添了一番心事;当时只答应再为设法。又过了两天,世良的身体,差不多完全恢复健康了。他向破桌子底下看看,那堆煤球只剩了些碎粉了。再把床底下的一只洋铁箱子打开,里面存储的米,只好敷衍四只箱子角。虽然自己还有两三块钱余蓄,这又能够维持几天呢?为了求活起见,这饽饽生意,还是不能不做。他又想着:那天在路上冻得晕死过去,只因为那晚大风大雪,岂能每晚都是那样子的冷法吗? 他如此想着,背着藤筐,提着灯,向外就走。当他走到院子里时,却有几个同乡的学生,站在那里。有两个都穿了西服,脖子上绕了毛绳围巾,手上戴了皮手套,肩上却挂了一双溜冰鞋。还有两个,是皮袍上再加了皮领大衣。不过这大衣却比皮袍子短了一大截。据说,这是西服大衣,套在中国衣服上穿,是最摩登的式子。其实穿这种大衣的,不见得有罩中国衣服的长大衣不穿,不过是北平学生穿衣服的一种办法罢了。 世良一看了这种装束,便知道是学生。尤其是他们把帽子歪戴了,在帽子辫带上结了一块学校的徽章,就表示出那活泼的青春态度来。记得带了计春初次来会馆的时候,就看到这一群学生。现在他们依旧地当学生,可是自己的儿子,就不知混到什么所在去了。 他心里这样的想着,望着那些人,自不免发怔。其中一个年纪最轻的,头上戴了尖顶毛绳帽子,又架了大框眼镜,活现出那淘气的样子来。世良回想初见面的时候,记得他穿了短脚裤子,那淘气也不下于今日,于是望了那少年只管出神。他却笑道:“周老爹!你令郎进了哪个学校?” 世良知道自己父子这段故事,同乡大概都清楚的。他这样问着,分明是有意讥笑。便道:“唉!不要提起。” 那少年笑道:“你只望把儿子念书毕了业,就做老太爷,到现在还是背这破藤筐了。你那考第一的儿子,也是无用,还不如当年留他在家里看牛呢。” 世良听了这话,比用刀尖挖他的心还要难过,一阵头晕,天昏地暗,人站立不住,和饽饽筐子手提玻璃灯,一齐向地面上滚了去。这一下子,把全院子的人都惊动了,围拥上来看看。有几位年长有经验的,说世良中了风,不能乱动,于是悄悄地将东西捡开,把他抬上床去睡着。 那个说幽默话的学生,以为世良中了风,完全是自己两句话所刺激的,吓得心慌意乱,立刻打了电话给陈会董,说是同乡的周老头子想儿子想得要死,赶快来一趟罢。 当会董的人,就最怕无主的人会死在会馆里,听了这个消息,不敢露面,就派了他的兄弟陈仲儒来了。全会馆的闲人,借了这个题目,忙乱着有大半天的工夫,方由医生打了药针,将他救活过来。陈仲儒等他神志完全恢复过来了,便到他屋子里来,陪着他谈话。 见桌上放了饽饽筐子,看看桌上,又看看他的脸。这时,他两个颧骨高撑,嘴瘦削着尖了起来,那黄手背上,带着粗如绵绳的青纹,正有些像鸡爪。卖力气的人,会瘦到这种样子,那滋养不足的成分,也就大大地可想而知了。便道:“周老爹!你的令郎,恐怕是不在北平了。你老在这里等着,无衣无食,怎么是个了局?再说,你的身体也是太弱了,便是想找活路也不行。在外出远门的人,无非为了一种图谋,或者是名,或者是利。你既不为名,卖硬面饽饽也不算利,你在这里留恋做什么?” 世良看了窗子外面几个学生来往着,呆呆地看了去,只管流下眼泪水来。他坐在床铺板上,斜靠了砖墙,头歪着垂在肩膀上,那眼泪水牵丝般地向怀里滚来,泪珠点点滴滴地滴在手背上,他也不去理会,只管让它在手背上湿着。 陈仲儒道:“周老爹!你觉得我的话怎么样?你若是愿意回家的话,我和哥哥商量,在公款下和你筹一笔川资。”正说到这里,却听到窗子外的学生们叫道:“老李!我们瞧影戏去吧?”老李答道:“我要到北海溜冰去。”陈仲儒将嘴向外一努,低声道:“周老爹!你听见吗?把子弟去念书,有什么用。放了功课不念,一个要去看电影,一个要去溜冰。你家里没有一万八千家产,苦扒苦挣教儿子念书,落到现在……”这话不好说了,就顿了一顿。 周世良依然将头靠住了墙壁,懒懒地道:“照着陈先生这种话说,穷人家子弟就不能念书了?”陈仲儒道:“情理是情理,事实是事实。这个年月,不讲情理,所以穷人不能念书,除非中国另外辟个穷人城,穷人就可以念书了。” 世良靠了那墙,默然着许久叹了一口气道:“你这话有理,我错了,不该把儿子念书。”陈仲儒道:“说起来,我也应当负一点责任的。设若去年你们初来,我不把你们介绍到怀宁会馆去住,如何会认得孔小姐?不认得孔小姐,令郎也许不会落到现在……” 他说到这里,又踌躇起来,世良抱着拳头拱拱手道:“你放心!我怎能够那样不懂好歹呢?”陈仲儒道:“周老爹!你假如愿回去的话,我就在良心上要好过些。川资一层,都在我身上。”说着,伸手连拍两下胸膛。 世良低头想了许久,才答复了他那句话道:“陈先生!你看我有些不行了吗?”陈仲儒虽看出他的身体极其虚弱,但是他这句问话,却不解是什么意思。因道:“你是太辛苦了。”世良点了几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回去罢!”说着,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陈仲儒看了他这情形,也是的确替他难过,望着墙上挂的日历道:“你哪一天走呢?”世良道:“乡下人本来不懂得阳历。但是这个一号,我可记得清楚。因为我是一号到的北平,我还是一号离开北平罢。有三天的工夫,我想你先生总可以替我设法。” 陈仲儒道:“你既然要走,当然是越快越好,又何必万分无聊地在这里住着呢?”他口里说着,就把自己身上揣的日记小本子掏了出来,将这件事明明白白地记在上面,然后告辞而去。 世良到了这时,是没有什么可惦记的了。他只望那日历上的纸条,撕着发现到了一号,然后离开这痛心疾首的北平。 可是那日历只撕到三十一号,陈仲儒就给他把川资办来了。在那昏黄的灯光下,陈仲儒掏出三十块钱现洋交给他。他两只黄蜡似的手,颤巍巍地捧住那一大截现洋,在那颤巍巍的时候,就带向着陈仲儒作揖,同时两只眼睛里的眼泪,双管齐下地向洋钱上落着。 陈仲儒道:“周老爹!你不必这样,这样倒让我更是不好过。这钱并不是我的,不过是公众的钱,经了我的手来转交给你的。” 世良点点头道,“我明白。但是我是个能自己卖力气的庄稼人,而且原本也有田种,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北方来累同乡呢?我真该死!”说着,连连地顿了两下脚,那眼泪流下来的程度,越发是像两股泉水了。 陈仲儒看了他这样子,也不免替他难过。便道:“我想令郎出去奋斗去了。不外是两条路:一条是成功,一条是失败。成功了,他不能不来找你这老子。失败了,他也不能不回家去,你们父子们,总可以见面的。你要和你儿子见面,你必须撑持你这身体,留得父子团圆罢。” 世良虽明知这话未必然,难得人家有这样的好意来安慰着,只管是和人家点头作揖,口里连道:“我一定记着陈先生这句话,好好地保养。”但是他的环境,怎样能够让他好好地保养呢? 次日,他上了三等火车,遇着无票乘车的人太多,挤得他没有座位,只好把铺盖卷放在人堆里,自坐在铺盖卷上。在火车上坐了两天两晚,不但是周身骨头酸痛,而且两腮上因虚火上升,只是发烧得泛红,而且一路之上,没有一个伴侣,更想到回去把什么脸见人。没有什么解闷的,就不住地去抽旱烟。两天两晚地旱烟抽下来,脑筋也就受的刺激不少了。 到了汉口,偏赶上了下水轮船的独班,打算进统舱去找着铺位,由汉口到安庆,茶房一定要他五块钱。世良去了二十多块钱的车票,又去了三块多钱的船票,却拿不出五块钱来买铺位了。他倚恃着自己出过几回门,也就不在乎,找到二层船舱后梢,就在厕所外面船板上展开铺盖来。 这四九寒天,江风是极冷的,睡到晚上,这后梢二三十个穷坐客,都忍耐不住,只得起来,在舱外边,避风的船舷上走来走去,运动运动,借以取暖。当打那官舱门外过的时候,隔着玻璃门向里张望,只见那官舱里的客人,脱得只穿一条薄薄的短夹袄,在大电灯下打麻雀牌。世良看到,心里就想着无钱的人出门,不但是受罪,而且是受气。从今以后,回到了家乡,永远不想出门了。 这样懊丧地在船上又经过了一天一晚,到这日下午八点钟,到了安庆了。江风依然是刮着不算,却又漫天漫水,下着鹅毛片的雪阵。这是外国公司的航船,安庆并没有码头,船就在江心里停轮了。 雪雾里面,在水面上,浮荡着三五星灯火,便是岸上开来的划船,运送客人。下船的客人,肩挑背负,各带着行李,人叠人地挤在船边上,等到划船靠近大轮了,上船下船的人,骂着喊着,跳着跌着,甚至哭着,滚着,闹成了一团。 世良虽是在船上吹了两天的江风,没有生气了,然而轮船在江心下船客,只有一二十分钟工夫,若不抢下划子,就要被轮船带到下水大通芜湖去了,所以他侧了身子挤在人堆里,一手拖着铺盖卷,一手高捉了网篮,伸长了颈脖子,也只是向外挤。 这船边的栏杆,开了一个缺口,垂着三级梯子到江面的划子上去。然而这还去着划子有四五尺高,梯子前面,又没有什么遮拦的,人走到了栏杆缺口,待要下梯子,那后面的人一拥,你站不住脚,如不跳,便只有滚下去。 世良两手都有东西,气力又不行了,于是网篮行李互相颠撞着。后面一位挑担子的太湖客人,一头箩筐,向他腰眼里一撞,他便提了东西倒栽下划子去。他的头正碰在人家木箱上,一阵麻木,痛得半晌移动不得。然而上了划子的人,叫着骂着,有的找人,有的找东西,哪个来管他。 江上的风雪,越发是大,划子载得客人又过多,逆了风雪,半时靠不拢岸。等靠了岸时,世良两只脚两只手,都冻得麻木了。一路之上,他也想得烂熟了,到了安庆,先要找着倪洪氏母女,向人家道歉,告诉自己不能通信的原因,而且干脆把两家亲事废了,不要耽误菊芬孩子的前程,所以他登了岸之后,将行李寄放在小客店里,自己冒着风雪进城,就去访倪洪氏。有半年了,她母女是否还住在原处,不得而知,且先到那里,向邻居打听再说。他想定了,便是这样办。 安庆城是建筑在山坡上的,街道是上上下下的石级,电灯是很远相隔一盏,又不大明亮,加上这雪阵又非常的密,路途更有些模糊。世良急于要去见人,在雪的石级上走着,不分高低,就摔了四五跤,而同时觉得有些气喘,只觉呼吸有些急促不灵。他以为这是累得,并不理会,依然向前走。 好容易到自己开豆腐店的所在了。这样风雪之夜,人家多半是关门睡觉了,向哪里去打听倪家消息呢?若去敲人家的门,深更半夜,恐人家不愿意。他记起来了,街的转角所在,有一个巡警的岗位,向那里去打听,于是高高低低,又跑向那岗位边去打听。 那警察所站的地方,却是有一盏电灯高悬着。他看到周世良撞跌着走过去,很是注意地看着,及至看清楚了便道:“咦!你不是豆腐店的周老板吗?什么时候回来的?”世良道:“我刚下船,来找倪家母女。她住在……”他说到这里,顿时两腿软着,身子蹲了下去。 警察道:“周老板!你怎么了?”世良竟是坐在雪地里,做声不得。警察弯了腰向他脸上看看,见他脸色惨白,眼睛微闭,失声叫了一句不好,立刻将警笛吹着,引了四五名警察跑着向前来。 这时世良会说话了,抬起手来,招了两招道:“请各位!把倪家母女叫来,我先和她们说两句话。”警察都是这街面上的熟人,知道他和倪洪氏是儿女亲家,这病人已经到了相当的程度了。这样大的风雪,哪还能久在街头,这也不问世良同意与否,就趁着附近开门看热闹的人家,借了一把藤椅子,将他放在上面抬了向前走,只转了一个弯,就到了倪家。 因为她们自世良去后,孔善人给了她们十块钱搬家费,逼着她们搬了。她们也是一时找不着房子,就在本巷又找了人家后门口一间小屋子住着。这样的风雪之夜,母女两个,守着一盏孤灯,有什么意思,因之盖着厚被也就安然地入梦了。这时听到街上一片嘈杂的声音,她们也就惊醒了。后来那声音居然闹到门口,而且拍起门来。这让她两个,更为吃惊。 倪洪氏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披着衣裳先坐起来,口里叫道:“谁打门?我们姓倪。”外面警察答道:“正要找姓倪的。周老板回来了!”菊芬睡在娘跟前,将被盖着头,听到这话,头向外伸着喊起来道:“干爹回来了!”只这一声,她自己也就坐了起来。倪洪氏也顾不得她了,出了卧室来开大门。 门开了,四个警察,不容分说,将人抬了进去。倪洪氏所住的,除了卧室而外,便是一间小小的过道。这时警察将病人抬到过道里,她又大吃一惊,赶快在卧室里取出灯来相照,这可不就是周老板吗?只见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这是一种极不好的现象,手上捧了的油灯,那玻璃罩子只管玲玲作响,几乎要落下来,这可以知道她抖颤到了什么程度。 有一个警察将灯接了过来,因道:“你最好找一床被先给他盖上,再烧一杯开水他喝。”世良立刻抬起手来,眼睛向倪洪氏望着,摇了几摇,倪洪氏道:“周老板!你这是怎么了?”世良道:“大嫂子!我不行了。”说着,有气无力顿了一顿,又接着慢慢地道:“我……我不能……害你。叫他们,把……我抬出去……”说到那个去字,已经是没有声音了。 倪洪氏一阵心酸,眼泪就流下来。便道:“周老板!你放心,这不像你的家一样吗?你真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女儿就是你的女儿。”这两句话,大概让世良深深地受着感动,那枯瘦的脸上,也就流下两行眼泪来。 菊芬已是披好了衣服,一面扣着纽扣,一面走出来。她一看到世良面无血色,垂手垂足地躺在藤椅上,哇的一声便哭了。倪洪氏牵着她向后退了两步,连道:“傻孩子!你哭什么?干爹受的寒,睡一会子就会好的。” 这时左右的街坊,也都被这些声浪惊醒了。见倪洪氏留一个要死的人在家里,觉得她有侠气。大家受了她的感动,有火的送火,有热水的送热水。警察到了这时,也感到人家不过是亲戚而已,怎好把病重的人,向人家家里抬,也就自告奋勇,去找了一位西医来。 那医生诊了脉,便将倪洪氏拉到一边,低声和她道:“这个人既是刚刚下船的,当然有许多别后的话要说。现在我和他打一针强心针,让他再延长一些时候,有什么话,你们就赶快地去请他说罢。”倪洪氏道:“他是这样地不行吗?”医生道:“无论如何,今晚是不能过去的。我看到你们家贫寒,这是一番好意,你不要误了事。”那医生也不再多说话,自去和病人注射了一针,医药费也不要倪洪氏出一文,提了皮包,径自走了。 倪洪氏看到世良的样子,就知道不行,现在医生如此说了,她更是知道无望,于是走到世良面前,弯了身子,低声向他道:“周老板!你有什么话说吗?计春呢?” 世良道:“计春这孩子……不必提了。”说时,他见菊芬也站在面前,就抬起一只手来,战战兢兢地向她指着道:“她是一个好姑娘,你不要误了她的前程。我们还是那句话,我们以前订的婚姻,不必算了。” 倪洪氏流着泪道:“周老板!你不必为难,我早就说了,计春得着一个有钱的岳丈,他的书就可以念得出来了。你去后,他若肯认我的话,我依然把他当做干儿子。我决不能为了我的丫头,误了他的前程。” 菊芬在一边听了这话,公公将死,也不要她了。自己有了什么错事,让他父子两个都看不起呢?伤心之余,还加着一分委屈,这就心里更是难过。索性跑进屋子去,伏在床上,号啕大哭。 世良虽是没有什么力气说话了,但是神经还是很清明的。听到菊芬这样哭,于是眼望了卧室里,用手指了两指。倪洪氏明了他的用意,就向屋子里叫道:“孩子!你出来罢,你干爹想你呢。” 菊芬哽咽着,走了出来,只管掀起一片衣襟,不住地揉着眼睛。她哭着走着的时候,世良只是用眼睛看了她,一直等她走到面前来,然后向她连连地招着手,将她招到了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道:“孩子!你不要把我的意思弄错了,我这样子办,那全是一番好意。你计春哥哥,他不是人类了。我不能教你这样好的孩子,和那种人成婚配。你说,你懂了我的意思吗?” 菊芬揉着眼睛,点了几点头。世良握了她的手不曾放,却望了倪洪氏道:“大嫂子!做父母的人,都是呆子。费尽了力气,不但是儿女们不见你的好处,只要望到不受他们的累,也就死都闭眼睛了。但是你这个孩子,可是不同;以后,你对于儿女的前程,不要爬高望低,总要安守本分做去。” 他这一串话,说得太多了,未免有些吃力,于是喘了几口气,闭了眼睛,休息了一会。因有人说话声,他又睁开眼来,向屋子周围看看,见还有几个邻居坐在这里。于是抱了拳头,向四周拱拱,慢慢地道:“诸位!这倪家大嫂子,是天字第一号的好人。若不是她放我进来,我就做了一个倒路鬼,以后还得请各位另眼相看。”说着,顿了一顿,又道:“我那儿子……他……他也并不是坏人……不过是人家勾坏。……”他越说声音越小,而且连贯不起来,到了最后,索性将不曾说出来的话,完全停止不说。 坐在旁边的邻居,低声向倪洪氏道:“这是快不行的样子了,就在这地方和他搭上一个小铺,让他平平安安去罢,而且也应当和他预备后事。这样夜深,什么也不能办了。明天一早,可以到孔善人家里去……” 菊芬听了这话,立刻抢着道:“什么孔善人?孔恶人罢了。我娘儿两个就是当当,也可以办干爹的善后。”倪洪氏就拍着她的脊梁道:“干爹这种样子,你还闹脾气啦?”邻居们也有知道周倪两家事情的,觉得让他们向孔家化棺材,是触忌讳的事,就不便说了。 夜色渐渐地深了,来管闲事的,自不能久在这里陪伴,各各回去,最后就剩她母女二人坐在这里。到了六点钟,那窗子外的雪片,还是一阵阵地向下涌着。这过道里,虽是两面都有门关着,但是在门缝里有冷风射了进来,只觉满屋子寒气袭人。屋子里点了两盏煤油灯,放在撑住门的小桌上,是为着和这可怜的娘儿俩壮胆子的,但是那灯焰都为了油快要熬干,渐渐地矮缩下去了。 靠墙已经搭了一副床板,垫了一床草席子,上面铺着一床褥子,世良直挺挺地和衣睡在上面。她娘儿俩将两件长大的棉衣在他身上盖着。因为仅有一床被,不能不留着自用呢。 这时当……当……一种很沉着的声音,由雪空里送了进来。世良忽然轻轻地问道:“大嫂子,这是什么声音?”倪洪氏道:“这是迎江寺打天明钟。快天亮了,熬过了这一关,你老人家就好了。” 世良抱着拳头,苦笑道:“佛菩萨!保佑你母女二人,我告辞了。计春……那孩子……年轻……你原谅……”在他断续不成语调的时候,那抱拳的手,慢慢地垂下,眼睛也闭了。 这是人家儿子的父亲,辛辛苦苦两番破产为了儿子的父亲;南北奔走,九死一生,为了儿子的父亲。两盏煤油灯,有一盏煤油灯焰,慢慢地挫下去,以至于全熄了;象征着这儿子的父亲的生命! 第三十四回:合作变空言又成逐客 相逢忘旧怨好是明星 第三十四回:合作变空言又成逐客 相逢忘旧怨好是明星这样的风雪夜里,一间破旧的屋子里,睡着一个无气息的人。我们想想这倪洪氏母女,是一种什么境况?但是这个死人的儿子,却在另外一个地方,做那华丽甜美的梦,梦到他和一个美丽的女郎结婚,他父亲也摩登起来,穿了那玄色的大礼服,站在主婚人席上做主婚人呢。来宾真是不少,将一个大礼堂,挤得水泄不通。大家身上,都汗出如浆。做新郎的人,不能够脱衣服,只好是忍受着。但是忍受又忍受,到了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情不自禁地,将手来扯了衣襟,要当扇子摇,偏是那衣襟摆重,又有些儿摇不动。 及至自己睁开眼来一看,却是睡在一张铁床上,盖着新被褥呢!屋子里所以热得这样,却因为是墙边的热气管子,温度太高了,在屋子里的人,受不了这种温度。 原来在这个时候,余何恐先生,又转到北平来,当了大学教授,而且是个主任。同时受了一个小资本家的委托,在北平建筑模范剧场,请他当顾问。教授的薪水,是三百六十元。顾问的薪水,是五百元。合计起来,每月差不多有九百元的收入。 余先生在天津穷了好几个月,精神上真感到枯索无味,现在忽然有了这大批的收入,不能不舒服一下,以资调剂。所以到了北平以后,也不找民房住,老老实实地,就住在旅馆里,为的是旅馆里床帐被褥,一切俱全,只要有钱,家庭立刻就组织起来了。 周计春呢,他这几个月以来,对于余先生,有了莫大的帮助。所有余先生关于农村生活的描写,完全是他供给的材料。余先生卖了两本戏剧的稿子,约有两千块钱,不久就可以寄到,所写的十九,就是计春报告的材料。在这一点上,余何恐也不能不感谢他,所以余何恐到北平来了,把他也就带到北平来。又感觉他仅仅跟随着,也不是办法,就介绍他到大学里去,当了一名旁听生,免得说他是个无业青年。不过这旁听生,听课与不听课,学校当局是不负责任的。 计春初来北平时,觉得一跃而做了大学生,很是得意。每日还到学校里去旁听两堂课,后来觉到功课方面,十样倒有九样不大了解,在教室里听课,如同受几小时的罪,他感到得不着什么益处,索性就不上课了。 余何恐在这旅馆里开了一间大房间,里面是卧室和浴室,外面是客厅。本来让计春住在客室里的睡榻上,住不到半个月,余先生已经有了女朋友来往,将他放在一块儿住,很有些不方便。因之又另外和计春开了一个小房间,让计春一人在那里睡。这样一来,计春更是得其所哉。 在这个寒天,北平的娱乐场,只有跳舞场和电影院的温度最高。对于舞场呢,计春创巨痛深不愿去了,每日只是以看电影来消遣。好在单独地有一间房子,可以任其所为。回到旅馆来,将余先生买的大批刊物,睡到床上来看。屋子里既然很暖和,而且要吃什么喝什么,按着铃叫茶房办来就是了。好在这一切都写在余先生的账上,不必去费心的。 这天在大雪之后,街上的积雪,约莫有一尺多深,除了各种车子在街上来往奔走,简直没有什么行人。计春到大门口看看,因为雪地里走路的车辆,很是缺少,自己看看雪景也就缩回旅馆来了。 走向余何恐的房间时,房门还是闭的,见有一个茶房经过,便低声问道:“到这时候,余先生还没有起来吗?已经两点钟了。”茶房微笑道:“昨晚上睡得太迟吧。”计春道:“那位女客尚守贞小姐,走了没有?”茶房笑道:“说不上。但是没有开房门。” 计春对房门看看,也就微笑着走开,自己走进那屋子去,心里就想着,一个人熟了,就什么坏处,都会看出来。以前我想着余何恐这个人,必是个穿蓝布长衫吃苦头的朋友。现在和他混久了,知道他有了钱,什么坏事都肯做。他的稿费要寄到了,我得分他几百块钱来用。我有了钱,就可以把唐小曼找来,至少也有一个女朋友同来看电影。他如此想着,躺在床上出神。暖和的屋子里,白天就做了一个梦。 到了晚上,余何恐的女朋友还没有走,他就让计春在一处吃饭。那尚守贞年纪极轻,才十六岁,坐在一桌,那粉香只管向人鼻子里送了来,让人在脑筋里留下一个深印;因之当周世良在安庆城里断气的时候,计春正梦着和那尚守贞结婚呢。 他醒过来是个梦,扭着电灯看看手表,刚交六点,到天亮还早。不能起床,于是将被掀开了一只角,露出了上半截身子来,透点凉气。他想着:余先生四十多岁了,这位尚小姐真会爱着他吗?假如,我有余何恐那么些个钱,我就可以和他竞争一下。想到这里,想得有味,又朦胧地睡去,倒是茶房来捶门,砰砰咚咚,将他惊醒。 计春醒过来,手里还搂住了枕头呢。回想梦里的事,心里还只是跳。及至看清楚了,搂着的不过是枕头,这才大胆问外面是谁。茶房道:“余先生请你去有话说。”计春看手表,已是九点多钟,也可以起床了。于是匆匆地起床,漱洗一完,立刻就向余何恐屋子里来。 只见面对面地,他和尚小姐坐在桌子边吃早茶,刀叉盘碟,将桌子都摆满了。尚小姐穿了一件青色绒袍子,袖子短短的,露出溜圆的胳臂来。她见着计春头微微地低着,虽然垂下眼皮来,那乌眼珠还在长的睫毛里偷着看人。计春想起梦里的事,再看她胸前隆然高起,腰身细得一把,脸就红了。 余何恐倒不介意,拉开右手边的椅子,让他坐下。因笑道:“这两天我是陶醉在爱情的海里,什么都忘了。昨天晚上,华北文艺会的干部人物,打个电话给我,说是我那本两幕剧《乡下人》,非常之好。定在这个礼拜六晚上,在博爱大礼堂上演。这一出戏,我们在天津排过多少次的,由我们几个老角儿演,当然没有什么问题。我想自己到天津去一趟,把那几个人约一约。今天若是赶不回来呢,明天早上,文艺会的人倘有代表来,你就接洽一下。” 计春道:“尚小姐也去吗?”余何恐笑道:“天气太冷了!我不愿意她出门。而且她在天津又没有熟人,我把她丢在旅馆里,自己出去找人,也冷落了她。不然,我也不能冒了这样的风雪天去胡跑。这华北文艺会,是个很有力量的集团。他们要我们来表演,这是我们找出路的一个好机会。我现在吃了东西,要整理关于《乡下人》的文稿,在上演之前,好托报纸给我们出一张特刊。你可以作一个短短的介绍文,先交给文艺会,让他们在周刊上预告一下。作了给我看,我就要走了。” 计春这几个月受了余何恐的熏陶,发表欲是特别的火炽。听了这话,茶也不要喝,便在身上掏出自来水笔,伏到另外一张小桌上,找了一张横格纸,文不加点,就写了起来。在他作文的时候,他自有那一股子横劲,连头也不抬起来,只管写着。等他把文章写好了,这才拿着稿子念了一遍。 回头看时,余何恐和尚小姐一同坐在沙发上,他一手搭着尚小姐的香肩,一手夹了雪茄,放在嘴边吸着。计春将稿子递了过来,他将雪茄放下,一只手拿了看着,那文是: 《乡下人》,这个两幕剧——是我们伟大的艺人余何恐先生的创作。余先生是位努力于平民文学能实际走到民间去的作者。在这本剧里,用了他正确的意识,新颖的技巧,尤其见到他伟大而美妙的作风。 戏的内容是这样:一个乡下人,来投靠城里的资本家,这资本家是他的近亲,理应加以援手的,而他所要求的,也只是三块钱。但是这资本家能开了三千元的支票,给姨太太买钻戒,却不肯借他三块钱,只打发他住在柴房里,说他是个乡下人,不配进上房。不过这乡下人带来许多乡下的土仪,瓜菜之类,姨太太却最喜欢吃,叫了乡下人来,赏给他二十块钱,叫他常常送菜来。后来乡下人送菜送多了,姨太太十分欢喜,索性把自己的孩子认乡下人做义父。要那资本家陪乡下人吃饭。在这里面,暴露了资本家的丑态,把握住了时代的核心。 余何恐看到这种地方,不免将眉毛皱了两皱,微笑道:“把握住时代的核心这句话,在这里似乎用不上。应该这样说:这出戏剧,本来还应当编得沉痛些,只是在某一种关系下,不能办到。所以这是喜剧,而喜剧的意味,只好偏重于暴露资产阶级一方面。这样说,比用把握住时代的核心这一个滥调,要好得多。” 计春笑道:“我觉得不用这句话,人家会疑心我们把握不住时代。就要让人家说我们是没落的作品。”余何恐还要说什么,茶房进来,说华国银行的常经理来了。余何恐听到,立刻站了起来,口里连道:“请请请!”口说着,两手还不住地扯了两扯衣襟,手上拿的那张稿纸,慌里慌张地放在桌上,就不曾理会得了。 那常经理拥了皮大衣皮帽子走将进来,衣帽还不曾脱下,两只眼睛,早就向尚小姐身上盯着,笑问道:“这是哪一位?”余何恐笑道:“这是尚小姐!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常有德先生,他是银行界里的名人,全中国都知道。” 尚小姐因他这样的郑重介绍,就站起来笑盈盈地行了一个鞠躬礼。常有德脱了帽子,也还了一鞠躬。而在当时,已经把尚小姐看了个透彻了。他慢慢地脱下了大衣,站在桌子边,伸手就去取那木盒子里的雪茄烟。不想在这个时候,却看到盒子上放了一张蓝墨水写的稿子,于是捡起来看了一遍,笑道:“啊!余先生这样的攻击资本家,我倒不是资本家,不过干的是银行事业,总有些资本家的嫌疑。我倒要代表资本家……” 余何恐笑道:“常先生有些错误吧!你看那稿子上的口气,是我写的吗?”常有德笑道:“《乡下人》这本戏,可是余先生编的。若是将来模范剧场建筑起来,所演的都是这一类的戏,恐怕股东方向,有些不愿意。” 余何恐答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常有德将雪茄烟咬掉了头子,衔在口里,向沙发上坐下,那雪茄还不曾点着呢,尚小姐就擦了一根火柴送了过来。常有德看了那张稿子之后,心中本来大不谓然,可是这根火柴的力量,却是特大,他将烟吸着了,立刻软化下来,就向尚守贞弯腰又点头道:“这可是不敢当。”守贞对于银行经理这种客气,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索性斟了一杯热腾腾的茶,两手捧着送了过来。 计春在一边看到,心里很是不愿意;所以不愿意的原因有三:其一是常经理不睬他;其二是余先生这样恭维资本家,言行不符;其三是尚小姐花枝一般的人,未免太糟蹋自己了。老在这里冷眼看人,还有什么意味?于是扭转身竟自走了。 到了屋子里,怒气兀自未息,将饭店里放在桌上的一套文具和信笺,提起笔来,一连写了七八张标语:如铲除资本阶级,以及养成大无畏的精神,打倒欺骗青年的文妖等等。但是写了七八张标语,也并不能够对着什么人示威,只是一个人在屋子里“大无畏”一阵子也就罢了。气不过,又在床上睡了。 正朦胧间,房门敲着响,将门打开,却是尚小姐笑嘻嘻地站在门外,心里忽然地醒悟过来,又是在做梦。做梦也是很好,这回别糊里糊涂地就醒了,必得在梦里温存一下子,落得便宜,于是弯着腰笑道:“尚小姐光顾,真是荣幸之至,请到里面坐。” 守贞手扶了门机钮,伸着头向里面看了一看,笑道:“不必了。余先生走了,我一个人寂寞得很。周先生到我们屋子里去坐坐吧。”计春听着话,眼看了守贞的脸色,鼻子里闻着香气,心里暗念着,这决不是梦,若是梦,哪有这样清楚。 尚小姐见他只管沉吟着,便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怕余先生不愿意吧?”计春不曾考虑,突然地答道:“我怕是梦。”他这句话,守贞听了,也有些领会,不由得脸上红了起来,笑道:“青天白日,怎么说是做梦。” 计春觉得真不是做梦了。在这几个月不曾有女朋友往还的时候,现在又特别地感到有趣,立刻精神焕发,跟着守贞向大房间去了。 他是十一点多钟去的,在那屋子里开了饭吃,到了三点半钟出来,同着守贞一路去看电影。到了电影散过以后,他又请守贞吃馆子。直到晚半天七点钟,方始回旅馆来。不想叫茶房拿钥匙开门时,茶房却说余先生早回来了。计春听了这话,就是一怔。守贞红着脸向他低声道:“没关系,你说是我要请你的好了。”计春立刻也就想到,若是躲躲闪闪地,那也反是不好,索性大了胆子跟在守贞身后一同走进屋去。 一眼看到桌上烟灰缸上,已是架上好几个半截雪茄烟头子。余何恐横躺在沙发上,还是不住地抽雪茄呢,见他二人进房,便跳起来道:“你们到哪里去了?”计春道:“尚小姐一个人坐在屋子里闷得很,要我请她去看电影。她要回我的礼,又请我吃馆子。”余何恐向他二人周身上下看了一个够,也就没有再说别的。 尚小姐见他不做声,胆子越发地大起来了。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怎么又不上天津去呢?”余何恐笑道:“你没有听到常有德说,反对我们演这种戏吗?我们正要和他合作的时候,犯不上为了这种不相干的事,将感情破裂了。” 计春道:“对于华北文艺会,怎样地答复人家呢?”余何恐道:“我们又没有听他指挥的义务,演不演,在乎我们,无所谓怎样的答复。” 计春见他口里说话干脆,脸色也板得没有一些笑容,心里究竟有些毛病,也不敢在此久扰,自回房去了。但是余何恐对于他们出去同玩的事,似乎不怎样摆在心中。到了次日,依然一处吃喝玩笑。计春这也就以为没事了。 过了六七日,在一个晚上,余何恐却和他坐在一张沙发上,表示很亲密的样子,低声向他道:“计春!你是很有希望的青年,终日和我住旅馆,这不是办法。我应当和你找一条出路。”计春道:“余先生有这样好的意思,那就好极了,教我往哪条路走呢?” 余何恐道:“你想不想出洋?”计春笑道:“那当然愿意。”说着站起身来望了他,好像很期待他宣布下文。 余何恐道:“并非我不愿你在我一处,无奈常有德说你思想太新,他不愿你在北平和我共事。他在政治上很有力量的,你怎样能和他斗争?我有一个朋友办的星光歌舞团,现时在南京表演,轰动一时,挣钱不少,不久他们要全班到南洋去。因为要走远,就需要几个话剧人才加入,以便组织得更健全些。我想介绍你去。至于川资,那自然由我出的。” 计春听了这话,知道他分明是要脱离关系,不免心里冷了半截,退后两步,手扶了椅子,沉吟着低声道:“余先生觉得这是出路吗?”说着一笑。 余何恐道:“怎么不是出路?他们这个组织,几乎哪里都可以去,吃饭穿衣,绝对无问题的。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这两件事吗?再要说到恋爱,那更好办。他们那个团体就完全是过的爱情生活,他们还要到南洋去呢。南洋是中国人发财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去?”说着,就在身上掏出一沓钞票和一封信,一齐交给计春。 他虽然将信和钞票接着,然而心里已是跳荡不休,两只眼珠呆定着,眼泪水几乎要哭出来。余何恐道:“这是一百块钱,你就坐二等车到南京去,还可以多一半钱啦。我这一点面子是有的。你去了,他们一定收留你。将来我有钱,还可以接济你。今天我就要搬出旅馆住到朋友家去,你明天就去罢。” 计春并不是余何恐的子弟,他不肯留在一处,有什么法子可以强迫他?只得点点头道:“好罢!我去试试。若是能得南洋去,这个机会,倒也不可失却的。” 余何恐站起来一手握了他的手,一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有表演天才,无论什么地方去,也不会失败的,你好好地努力罢!”说着,又握住了计春的手,摇撼几下。 计春站在一边发愣,又偷眼看尚小姐的态度时,见她微垂了头,眼睛对地毯上注视着。自然这里面含有着一番委屈,自己这也就不便向她告别,便向余何恐鞠了一个躬道:“好罢,多谢余先生了。” 他拿了钱和信回到房去,就在床上躺着。始而他心里很有些不服,后来一转念,假如我不认得余何恐呢,也许我已经自杀了。这也好,免得总是依赖人不图长进,既然要走,在这里多耽搁一天,有什么意思?搭晚车走罢。他心里想着,用手拍了一下床,自己向自己表示着,已下了这一番决心。 到了这日晚上,前门外的平浦通车,就把他载着送上了南京。但是到了南京以后,便消灭了“周计春”这三个字,那以往种种,也就只好说譬如昨日死了。 在这日子过后的两年多,是秋高气爽的时候,南京各处的广告牌上,贴着有“星光歌舞剧团重到首都”的字样,另一张广告,刊着歌舞团里各明星的名字。其间有男明星的名字,特别加大写着“秋潮”两个字的,也是这歌舞团里叫座人物之一。 南京这些摩登男女,各捧异性人物,逐日拥挤到戏馆子里去,而前两年在北平不见了的孔令仪小姐,也在这歌舞团出演的戏院子里发现了。她并不是来看舞女的,她是醉心于这里的话剧主角秋潮。 在最初两次看戏的时候,她觉得秋潮这个人,虽然身量长些,但是有些像周计春,不过在舞台上,有一种化装术夹乎其间,还不敢十分认定。接着又看了两天,他的态度,他的声音,简直就是计春无疑。这真是想不到的事。他在北平宣告失踪了以后,倒是加进这个歌舞团里来。虽然当初和他订婚,不过是闹脾气的,但是他现在做了艺术家,有许多女子要追逐他。他便不是周计春,自己也少不得设法和他交朋友。倘果然是未婚夫到了,那又怎好放弃他,让别人夺了去? 如此想着,就写了一封很详细的信,寄到歌舞团演员们的住所。她心里想着,计春现在是个明星,追逐他的女子很多,他或者明白了我从前对于他的态度,不过是舞弄而已,他决不会来理会我。 然而事实与她理想相反的,便是在发信的第二日中午,计春却亲自来拜访她了。 令仪这时在一个大学校当旁听生,依然过着她那繁华生活,带了一个包车夫,两个女仆,租了一幢上海弄堂式的楼房住着。这日中午,正在卧室里梳妆打扮,预备吃过了午饭,又去看歌舞去。及至女仆送上一张名片,接过来看时,却明明白白写的是周计春,这就不由得她心里扑扑地连跳了两下,哟了一声,这就向楼下迎了过来。 这个时候,计春虽不是在台上那种打扮,但是那面庞长得越发地丰润,脸腮上由白里透出红来,那头发虽不曾用什么油来擦抹着,然而弯曲之间,自然地柔软可爱。穿的西装,也是平贴光润,没有丝毫的皱纹。 令仪看到,又只说了一声哟字。计春立刻跑了过来,伸手和她握着。笑道:“孔小姐!久违了。想不到我们在这里会面。”令仪见他并不分着什么界限,也就随着让他将手握住,先摇撼了几下,那眼光闪电似的,在他身上看了一遍,这才分开手来,分别坐下。 计春向屋子周围看了看,笑问道:“这就是孔小姐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令仪微笑道:“不是一个人,还有几个人呢?不过,我为了你受累不少。” 计春红了脸道:“这真是对不住。所以我找不着那钻石戒指,也就不敢和你见面了。”令仪摇着头道:“问题不在这上面,这一件事是我生平值得纪念的一件事,这一封有关系的信,我依然还保存着呢。你看看这封信,你就明白了。” 说着,她就起身翻箱倒箧找出一封信来,递给计春看。这其中有一张信纸,是用红笔圈了的,当然这是最要紧的那一张了。先看那红圈起首的地方,乃是: 我孔氏门中,并不靠儿女来支撑门户,好便要,不好便不要。且尔亦非尔母所生,尔如此放浪,尔母伤心已极,亦不能如前对尔姑息。今与儿约,儿能与周氏子永远断绝往来,回南读书,改过自新,则过去之事,可以不说;否则尔与周氏子结婚之日,即吾宣布尔来历之时,以后永远断绝父女关系。不但我之财产,尔不能分润半文,即我亲友之家,亦不容尔居住。限尔在信到三日之内,回我一电…… 计春将一张信纸看完,还要去看第二张信纸。令仪起身,将他的手背按住着道:“你想,这不就够了吗?我受压迫不受压迫?” 计春道:“孔小姐几个母亲呢?”令仪道:“对了,这信上说,我不是我娘生的。我也很奇怪,怎么会不是我娘生的呢?我也把这话问过我父亲两回,他说:不能说,一说之后,父女感情就破裂了。因为如此,所以我始终不能问下去。你既然是不见了,我在北方的经济来源,又要断绝,所以只好回南,依了我父亲的条件。但是我对你的感情,很是不错。你父亲病在北平,还是我送他到医院里去医好的呢。” 计春道:“我后来到北平,遇见同乡,也曾听说一点。”令仪道:“现在令尊呢?” 计春道:“两年多没有通信了,大概回家去重过农村生活去了。我觉得我干这种职业,他不会赞同的,也就无通知他的必要了。”令仪笑道:“你现在是个明星,全国皆知啦。你父亲还有什么不愿意的。”说时,低着头沉吟了一会,笑道:“你不通知你父亲,将来再说罢。你现在对于社会上,是姓周呢,还是姓秋呢?” 计春笑道:“当然是姓秋。你不见我那名片是墨笔写的,我是连周计春的名片都不预备了。”令仪道:“这为了什么?” 计春笑道:“并不为了什么,姓名不过是人的记号,爱用哪几个字,就用哪几个字,这有什么关系?”令仪笑道:“你现在是崭新的人物了。新人物都是不用真姓名的,大概你就为的是这个缘故吧?” 计春想了一想,笑道:“我原来用秋潮这个名字,不过是好玩的。除了在台上,人家依然叫我周先生。后来我写信到北平的本县会馆去,问我父亲,是到北平找我去了没有。那会馆里的长班,却给我来了一封信,说是大逆不孝,败坏门风,我本县全族的人,已经驱我出族。会馆里贴有布告,宣布我的罪状,请我以后不必向会馆里写信,免得反受人的辱骂。我有了这封信,真像小说上所说的话,气得我七窍生烟。本来这姓氏家族思想,这是封建势力没有铲除的表现,要他何用?只是我那同族的人,在不孝上面,加了大逆两个字,而且还说我败坏门风,这实在侮辱了我。他们凭了什么资格,可以对我下驱逐两个字?我本来想质问他们一番,继而想着,这必是我父亲的意思。他费了许多力量,让我去读书,就是想我毕了业以后,做官发财,他好在家里做老太爷。这种封建思想,本来就是一种买卖主义。他因为我不能好好去替他做牛马,所以回到乡下去,向族人告我的忤逆,唆动族人,驱我出族。他们是人多,我一个人无论有什么充足的理由,也是斗他们不赢,所以我一赌气,就表示和他们脱离关系,索性把周字不姓了。我因为不用周计春的名片,怕你不见我,所以我临时写了一张。你瞧,这才是我的名片呢。” 说时,由衣袋里取出姓名两字横列的名片,交给令仪看。果然,上面两个图案字,乃是“秋潮”。令仪笑道:“这样说起来,我们倒是同病相怜,都是家庭所不要的人。”计春道:“我们现在要为大众谋利益,谈什么家庭;有家庭,我也许要推翻,没有家庭,那不是正好吗?” 令仪笑道:“呀!你的意思,现在这样新。我很惭愧,赶你不上啦!”计春道:“这也算不了什么新思想。老早我就是这样主张的了。” 令仪虽是坐着,然而她两只眼睛,却十分地忙迫,由头至尾,将计春看了个烂熟。见他的西服,那样平贴无皱,领子上和衬衣的袖口上,也是白得连一线黑斑都没有。彼此说话,虽还隔有几尺路,但是他身上,自然有一种细微的香气,向人鼻子里面送了来。令仪也不曾说话,忽然之间,嘻嘻地笑了。 现在的周计春,不是两年前的人物了。他走过的繁华都市,和各种人物交过朋友;尤其是女子一方面,他朝夕研究,有了更深切的认识。像令仪这样有钱的小姐,以前认为是最不好惹的女子,现在却认为是最好惹的女子,所以当令仪那样嘻嘻一笑,计春就一切都明白了。他想着:不应当一来之后,就给予她太好的感想,因站起身来道:“我今天是抽着工夫出来的,不能久事耽搁,改天再见罢。”说着,人就向外走了。 令仪将他送到大门口,对于他的后影,还呆呆地看了一阵。她心里同时想着,周计春会有了今日,这是想不到的事。我写了一封信给他,他就来了,在我看得自然是不希奇。不过现在追逐他的人,十分地多,望到有这样一回,也就难于登天呢。 她一人沉思着回房去,坐在椅子上,还是昏沉沉地思索着。忽然楼梯上咚咚咚一阵乱响,却有五六个女同志拥了进来,笑着叫道:“走罢走罢!快开演了。”其中有一个活泼些的,早是跑到了桌子边去,看到放了一张秋潮的名片,就问道:“这秋潮的名片,是由哪里来的?” 令仪淡淡地笑道:“他刚才来看我,递进来的名片。”同时两三个女郎噘了嘴说是不信。令仪笑道:“你们爱信不信。他第一次穿西装的相片,还在这里呢。”大家听说,就吵着要令仪拿出来看。令仪为了这个,也想起了一件事:古人说: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倒很对呢。 第三十五回:嫁婿为风流屈成伉俪 见娘构疑案当作偷儿 第三十五回:嫁婿为风流屈成伉俪 见娘构疑案当作偷儿天下事,有因就有果。往往种因在百十年之前,而结果在百十年之后。至于两三年内的因果,那都是很平常的事。 令仪和计春初相识的时候,为了要和她照相,曾替他做了两套西服。这在大小姐的行为上说来,很算不得一件什么事。照过相之后,计春和她各取一张,计春的曾在书桌上摆设着,后来就不知抛到什么地方去了。令仪所得的这相片,一天也不曾摆,只是当时看看,以后就放在箱子里,始终也不曾理会。收检箱子的时候,偶然看到,觉得也怪有趣的,不曾抛去,依然放着。今天因为自己说秋潮来了,许多吃不着天鹅肉的人,有些不肯信。她忽然想到计春还有一张相片在自己箱子里呢,就说出来了。 这些姑娘们听到,更引为是神秘的消息,就包围着令仪,非要她拿了出来不可。有的简直说明了,她完全是骗人的。令仪道:“这也值不得骗你们,要看就给你们看。”她也不管受累不受累,一连开了几只箱子,终于是把那张相片找了出来了。 她只刚拿到手上,有那手快的,早已抢过去了。果然的,这相片上,一个是令仪,一个穿西服的青年,很像戏剧明星秋潮。令仪道:“这个不是伪造的吧?这是两年前照的相,两年前我们熟得在一处照相了,这有什么希奇。” 这一群姑娘,将那张相片,你抢我夺,头挤头,挨在桌子上来看着。令仪见她们这样宝贵,更是得意地笑道:“你们再把相片掉过来看着。老实说,哼……”她坐在旁边,不说完却笑了。 大家将相片翻转来看时,上面有墨笔写的字道:“令姊对我,不但解衣推食,而且推心置腹,有同手足。照此相时,令姊欲我在镜前精神焕发,特为制西服两套。相片所着,即其一也,其它可知矣。对此恩惠,如何可报?唯有做令姊终身不二之臣,庶可报答于万一耳。影既摄得,即为我二人终身合作之证明。特志数语,以为纪念。令仪姊爱存。小弟计春述。” 有的就问,计春就是秋潮吗?令仪笑道:“这个我也不愿答复。但是你们看看这相上的人,可与秋潮有分别吗?若没有分别,有谁人能在这相片后面写字。” 大家听着,立刻喧哗起来。好像令仪宣布中了彩票的头奖,旁人既是欣慕,又是妒嫉;脸上笑着,心里恨着,有的要她请去看歌舞,有的要她请去吃饭,有的要她介绍秋潮见面谈谈。令仪在十分得意之下,一切都答应了。在两日之内,一切也都照办了。 可是这个消息,不知如何传到新闻记者耳朵里去了,到了第三日,报纸下软性新闻里登着这样一条新闻:“南京新出现明星秋潮的未婚妻。”所幸新闻里面,还没有知道令仪的履历,只说是姓孔而已。 在这日上午,计春又来访令仪了,到了屋子里,且不坐下,披着花呢夹大衣,微歪了戴着盆式呢帽,脖子上搭了花围巾,直垂到腹部来,手上拿了一根细藤手杖,轻轻地靠着椅背,皱了眉道:“孔小姐!报上今天登的,你看见吗?这事影响到我很大。谁把这个消息送了出去的?”计春走进门来,就这样郑重地问着。 这在令仪一方,是应该就答复他问题的了。可是她并不注意这一点,却偏了头向计春看着笑道:“你真是变了一个人了。怎么样子看你,你就怎么样子好看。” 计春笑道:“我的小姐!你别打岔,我要问你这消息漏出去的缘由!”令仪红着脸道:“知道你现在成了大明星,把以前的事都忘了,但是,我这里还有你的东西呢!” 计春道:“是那戒指吗?”令仪道:“戒指算得什么?只要有钱,金银店里个个可以去定打。你忘了吗?第一次穿西装的时候,和我照了一张相,上面还有你题的字呢。” 计春这才将帽子向墙上一扔,不偏不倚,挂在衣钩上。身子向沙发椅子上一坐,两手撑着大腿来托住了头。他的行为,虽然还很是浪漫,但是也表现出来很是踌躇。 令仪站起来,斜撑了一只桌子犄角,瞅了他微笑道:“你现在有了爱人吗?”计春没有做声,依然手托了头,坐在那里。 令仪笑道:“当然的,现在追逐你的女子多着呢,可是,知道你的历史的,只有我一个吧?”计春突然站起来道:“那么,你宣布我偷过你的钻石戒指?”令仪正色道:“原来你就是用这种手腕来对付朋友的。”计春道:“那么,你为什么说只有你知道我的历史?” 令仪咬了下嘴唇,垂下了眼皮,许久才答道:“无非是说我和你交情不错。”计春点点头道:“说起以前的事来,我对于你,只能说一声惭愧,当然我应当感谢你,而且我们又在南京相会了,这不能算是偶然的。只是我服从了你,我的损失就大了。” 令仪笑道:“怎么说是服从了我,你始终认为我是压迫你的吗?”计春道:“怎么不是?你把那爱情之火来烧我,比用侵略主义来压迫我,那还要厉害呢。” 令仪听他这话,又是那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的调调儿,心里十分欢喜,便接着问道:“那么,你有什么损失呢?” 计春又坐下去,沉吟了许久,叹了一口气道:“事到于今,我不得不说了。上海方面,我有一个朋友他很愿帮我的忙同我一路去出洋,假使今天报上这段消息让他知道了,我一年以来所计划的事,就要成为泡影。” 令仪想了一想道:“他同你出洋,所帮忙的地方,是只限于金钱呢?还是另有其他办法?”计春道:“出洋也不过要人家在金钱上帮助而已。” 令仪道:“也就不过如此罢了。别人能帮助你的事,难道你的令姊还有什么办不到吗?”说着,手一拍胸膛说:“那全由你老姐负责了。”计春道:“照说呢,你这种力量是有的,只是我,是在你前面失了信用的人了。” 令仪笑道:“你知道说这句话,我就相信你以后的为人了。我是久有出洋之意,我的家庭,你是知道的,当然也不把筹几个出洋费,当着难事,只是我父亲说我是个女孩子,不肯轻易放我出去。既然有你和我一同出洋……” 计春道:“你以为我改了姓秋,你父亲就不反对了吗?” 令仪笑道:“这个我都想好了。你到过南洋的,你不能在南洋找个朋友和你证明一下子,你是一个华侨吗?那自然我绝不对我父亲说,你是个唱戏的,等到出洋回来以后,你有了身份了,便是知道你是周计春,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计春道:“若说通信的朋友,我倒是有。只是你所说的话,完全是替我设想,你真有这番意思待我吗?”令仪且不说什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微摇着头坐在椅子上,又接着叹了一口气:“我也就不必说什么了。” 计春昂着头想想,也就噗嗤一声笑了。于是脱了大衣,挂在衣钩子上,回头看到房门是敞开的,就砰地一声关上了。他再到令仪对面去望了她只管傻笑。令仪瞅着他微笑道:“你现在也知道要俏皮了,围了这样漂亮的围巾让我瞧了。”计春一味地傻笑,把脖子伸了过去。 在这个时候,令仪用的女仆,正提了开水,要进房来泡茶,到了房门口,见房门紧紧地闭上,用手轻轻地推了一推,里面的暗锁已经锁上了,哪里推得动。女仆也是微笑一笑,就走开了。 约有两三个小时,那房门才开着。计春穿了大衣,戴着帽子出来,那围巾可就围在令仪的脖子上了。他在前面走,令仪在后面送着,直送到大门口来,笑道:“我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计春笑着点头,答应了准到,慢慢地走上大街,转了一个弯,回头看不见令仪了。这才由怀中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来,这其间五元的也有,十元的也有,合起来,共是二百五十五元。在钞票里面,另外夹着一张支票,上面写明支付四百元,下面署名是孔令仪记。 计春看看支票,依然向袋里揣着,拍拍衣襟,自言自语地道:“无论什么女子,现在我都有办法。”于是笑嘻嘻地坐了人力车子,回他的寓所去了。 金钱总是能支配着这整个世界的,计春有了令仪金钱的援助,他的态度又变了。过了几天,报上又登着小新闻,说着秋潮的未婚妻,已经打听出来了,乃是安徽怀宁名媛,孔令仪小姐,不久他们就要出洋,要等出了洋回来,才结婚呢。 有人拿了这报上的消息去问计春,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微笑,但是在七日之后,秋潮脱离了歌舞团了,便住在令仪家里楼下。在他寄居的期间,南京与新加坡方面,新加坡与安庆方面,安庆又与南京方面,常把秋潮两个字播来送去,结果安庆的孔大有,知道有位华侨子弟,并无父母,在南京大学读书,他并不知道朝字去了三点水,这人是青年戏剧家秋潮,而且他终日和算盘账本做伴,脑筋里也不会留下歌舞明星的影子,自然也不会疑心的,更不料着新女婿便是旧姑爷了。因此他写了好几封信到南京,要秋潮到安庆去见上一面。 令仪对于这件事,却有点为难。因为他家里那位曾到过北平的账房先生刘清泉,是认得计春的,一见面,岂不把这事识破了,因之再三地推诿。直到阴历年边,打听得清楚了,刘清泉已经下乡去收账,约有十几天才能回来,于是单独地先回家看看,果然刘清泉走了两天了。这就打个电报给周计春,让他快来。 计春自己也就想着,到安庆只住一天,和孔大有稍为周旋,第二天就走,住的所在,就是孔大有家里,对谁也不露面。这有谁能看出我的真面目?而且我在安庆是个穷小子,而今穿起西服来,是个长身玉立的少爷,料着就是碰到了熟人,也没有谁认得出来。 他这样地想着,就大胆地搭了轮船回安庆来,电约着令仪到码头上来接。在这时,令仪并不感到所嫁者是豆腐店小老板,感到所嫁者乃是名闻全国的歌舞明星,对于计春真是百依百顺。接了电报,老早地就带了几个男仆人到码头趸船上来接。 这时仆人里面,有一个鲁进,是知道令仪身世最详细的人,而同时也是孔大有的心腹。令仪因为他的资格老,就把一件优差他做。当接着新姑爷的时候,就让他和新姑爷拿过手提箱来,为着新姑爷放赏钱,他可以拿着第一份。 鲁进起初听说,小姐所嫁的是个戏子,后来又听说,和戏子的名字,音同字不同,实在是个学生。无论如何,他这就有些疑心了。因之来欢迎新姑爷的时候,特别的留心,见面之后,他就不免一怔,这个人好生面熟,在哪里见过?可是仔细地想想,亲戚朋友里面,都不曾有这样一个人。当时放在心里,也就不再思索了。 及至把新姑爷接到家里,孔大有亲自出来款待,鲁进依然不时地向前伺候着茶水。究竟他是个有心人,来来去去,在计春说话的声音里,就听出破绽来了。他虽然是操着国语,然而有时说得快了,却在声音里透露出安徽话来。什么华侨,完全是大小姐弄的玄虚,乃是安徽人假扮的。大小姐要嫁安徽人也不妨,何必绕上这样一个大弯子,这必有瞒人的一个道理在内。他想到这里,就猜中十之五六了。 到了晚上,他又在床上,陆续地想着,既是本地人就有见着他的可能,自己好像和他见过面,这决不是胡猜的。由大小姐今日嫁安徽人,与上次和安徽人订婚联想起来,恍然大悟,于今的华侨,就是以前的豆腐店小老板。大小姐实在爱上了他,非嫁他不可,所以让他把姓名都改变过来了。好极了,她现在又有了一座内幕在我手心里抓着,不怕她不理会我。不过这事还不能冒昧,我必得再找一人将他认一认,若是不错,我再打我的算盘。越想越对,一晚都没有睡好。 次日起了一个早,并不让第二个人知道,就一直到倪洪氏家里来。倪洪氏提了一筐子米菜,要到井边去洗,在大门口就和他相逢了。鲁进回头看看没有人,向倪洪氏拱了两拱手道:“恭喜恭喜。” 倪洪氏也笑道:“我明白了,听说你们大小姐快要办喜事了。姑爷是个在外国住家的财主呢!”鲁进道:“她快要出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引你去看一看她,好吗?” 倪洪氏道:“阿弥陀佛!你今年应该又生儿子又发财,怎么肯做起这样的好事来了。只是我应当偷偷地去,不让你们老爷知道才好。前两年我到你们公馆里去了一趟,你老爷暗地里和我闹了不少的脾气,非要我离开省城不可。后来这孩子到南京到北平,总不在家,他才放了心。现在若知道我还是去看她,你们老爷一定会翻脸的。我是个穷婆子要什么紧?只是那孩子娇生惯养这么大了,你老爷真要不认她,哪个再养得起她,那不是害了她一生吗?去是愿意去,你能保我不出一点什么毛病吗?” 鲁进笑着,自向她家里走,倪洪氏倒跟随了进来。鲁进低声道:“我是看了我们认识有二十几年了,今天才来和你报这个信。你自己不要错过了。老实告诉你,我们这位新姑爷,非常像你的干儿子,小女婿。你何不偷去认认?” 倪洪氏听了这话,做声不得,却只管抖颤起来。向鲁进望了道:“不见得有这样的事吧!你们老爷立过誓的,你们大小姐,要嫁了姓周的,他就不要这女儿了。你们大小姐哪有这么大胆,还把他引了进来呢?” 鲁进道:“我们老爷,没有见过秋潮,也没有见过周计春。冒充不冒充,他一概不懂。我以前到你家里,在豆腐店看过那孩子的,他现在虽然身材长得高了些,然而那五官的位置总是跑不了的。在这些所在,我再三地留意,我就更加看出了不错,而且他尽管满口京腔,一快了就要露出安徽音来,我看那也是他故意做作的,越发地现出他的假来。” 倪洪氏战战兢兢地道:“真有这样的事?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不见得吧!”鲁进道:“不管是与不是,你何妨去看上一看。”倪洪氏手上提的一筐子菜米,竟是抖颤着,落到地上来,却拿不出什么主意。 菊芬手上拿了一件不曾缝纫完了的褂子,走了出来道:“妈!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干爹死了两年了,大概那个人还不知道。你不应当让他知道这个消息吗?” 倪洪氏索性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用手摸了头道:“我去得吗?假如真是他的话,我也不能认他。你要知道,那样一来,孔大小姐完了,你计春哥哥也完了。我们能得什么好处呢?” 鲁进道:“老太太!我这番来意,你还不明白吗?我的岁数一年比一年大了,还能在孔家当一辈子奴才不成?老实说,现在我找了这个机会,要请你帮我一点忙,让他们小两口子给我一千八百,万事俱休,如其不然,我就喊出来,大家好不成。”说着,说着,他就变了脸了。 倪洪氏道:“鲁二爷!你教我无缘无故地去讹人吗?”鲁进道:“只要你点点头,说这新姑爷是你以前的女婿。我得了好处,将来就分你一半,若不是的呢,也请你看个虚实,我也就死了这条心。” 倪洪氏道:“钱是我不要,只要大家无事,我陪你走一趟,倒无关紧要。我若说不是的,你肯信吗?你可不要诬赖好人呀。”鲁进道:“你认定了不是的,我说是的,那也是枉然。” 倪洪氏说:“好罢,你带我进去看看罢。”鲁进道:“白天我是没有法子带你去。今天晚上八九点钟,我悄悄地开了后门,等着你,引你到我们大小姐书房外面一间厢房里藏着,你在暗处,他在明处,你自然看得清楚了。你认定了,我依然悄悄地把你送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岂不是好?” 菊芬道:“要去我也去。我母亲是个老实人,怕她会闹出什么乱子来。”鲁进道:“多一个人多担一分心。你不去也罢!”菊芬道:“我非去不可。我不去,我娘也就不去。”鲁进道:“你去就去,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你得听你妈的话,不能乱跑,也不许随便做声。”菊芬道:“这个我办得到。你去布置就是了。” 鲁进见她母女依允了,以为自己大功告成,欢欢喜喜地回孔家去。到了晚上七点钟,他便溜到后门边,悄悄地将门打开了,门只一响,早有两个人影子闪了过来。鲁进低声道:“是倪家大嫂子吗?你们来得早呀!现在正是时候,你们跟我进来罢。” 在这冬天,到了晚上八点钟,那已经是很黑暗的了。这门是由孔家花园里通出来的,离着正屋灯火,恰是很远。鲁进放了她们进来,将门关上了。黑黝黝的,彼此只微微看到前面两个人影子。 倪洪氏心里却捏着一把汗,在这样黑夜里,跟随一个男子这样走路,那算怎么一回事。这话可又说回来了,自己现有这样大的年纪,也决不会犯什么瓜田李下的嫌疑,便是碰到了人,只说是来看热闹的,也没有什么关系。她如此想着,也就自己壮起胆子来,一步一步地跟了鲁进走去,一只手四周的扶墙扶壁,另一只手便紧紧地握住了菊芬的手,彼此都是汗湿透了。 菊芬虽是不曾说话,然而鼻子里嘘嘘地透着气,还可以听得到。倪洪氏将她的手轻轻地摇撼了几下道:“别害怕!我在这里要什么紧?跟着我走罢。”菊芬也不了解母亲这话有什么把握,不过有了这话,胆子好像大些,于是探着步子,转弯抹角,向里面走来。 先是多半在黑暗地方走,后来慢慢地遇到光亮了。然而鲁进引着她们,故意地在避开了光线的所在走,最后他们由小夹道里穿出来。对过是一所大厅,灯烛辉煌,人语喧哗,而且还有些酒肉香,向人鼻子里送来。鲁进到了这时,也不避男女之嫌,拉了倪洪氏一只衣袖,向前就飞跑。由这里踅进一所傍院子里去,北面一列房屋,只亮了一盏电灯,隐约之中,看出来是很华丽的样子。身边是南面的一道走廊,由这里穿到西厢房的门口来。 在这里似乎鲁进对于一切事情,都已布置妥当了,因之他手一扶着门,那门就开了。她母女二人,也不知到了什么所在,被他一手一个拉着送了进去,到了那屋子里,鲁进随手就把门儿带上,他走开了。 她母女两人,也不知到了什么所在,只是在这里嗅到一种汗臭味,身子所触的,乃是一副光铺板,似乎这是一间底下人住的屋子了。屋子里面看不见什么,这里窗棂上有两块小小的玻璃,由玻璃窗向外看看,借着上房那一线光亮,倒什么都看得清楚了。倪洪氏心里想:想必是向外面看去,可以看到大小姐和新姑爷的。因轻轻地握了菊芬的手,低声道:“你千万不要做声。”菊芬将手一摔道:“我知道。” 倪洪氏因为她的声音太沉重,也就不敢再说话了。二人都各守了一块玻璃,眼巴巴地向外望着。 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新姑爷不曾来,大小姐也不曾来,便是引了进来的鲁进,也不曾由这里经过。菊芬究竟有些小孩子脾气,首先就有些不耐烦,顿着脚,轻轻地道:“这个人不是故意拿我母女开玩笑吗?既不见个鬼影,我们又出去不了。他再要不来,我要出去了。” 倪洪氏轻轻地喝道:“少胡说,俗言说等人易久,你是等得这个样子,其实并没有多少时候。”菊芬叹了一口气,摸着那床铺板,自己先躺下了。 但是倪洪氏口里如此说,心里也是很感到烦躁,既然动不得,又怕耽误久了,夜深不好出去,自己也很后悔,不该这样的来。先还扶了窗格向外看着,后来见窗格外并没有什么,看着也是烦闷,于是悄悄地摸到了床边,缓缓地躺了下来。 不想她们躺的这副床铺板,不过是用两条窄板凳支搭着,根本就不怎样地坚固。菊芬一个人睡在上面,已经有些摇摇摆摆的了,再加着倪洪氏猛然睡了下去,床板向下沉着,轰然一声,把这床架倒塌了下去。 倪洪氏母女本来就有些心绪不宁,现在于黑暗之间重重地向下跌落着,声音发生出来,又是这样地大,二人早是吓慌了。慌乱着摸索爬了起来,不是将桌上放的灯罩碰着落下来了,便是将桌子下面的瓷面盆打翻过来了。 这时,有个人由外面喊了进来道:“这又是狗和猫在打架?不定要打碎多少东西。”说着话时,一阵脚步响,有人走进这屋子来。这时,母女二人吓得抖成了一团。哪里晓得答话,或者想个办法。那人既是走进来了,看到里面黑洞洞的,又没有一点声息,自言自语地道:“这是一个空屋子,打碎了,也不过是些破东西。由着这小猫小狗去闹罢。”他口里说着,人已是向外面走了出去。 倪洪氏蹲在地上,心里便暗暗地叫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那人走了出去,却有人问道:“空屋子里什么东西?这样大响一下。”又一个人答道:“是猫和狗打架。”那人答道:“这可糟了,我有两块腊肉放在那里,必是让狗拖去了。”只一声,便有一道白光,射进这西厢房来,乃是来人手里所持的手电筒亮了。倪洪氏母女再想要躲闪,已是来不及。 那两个人随着电光走进来,首先呵哟了一声道:“不得了,有贼了。”倪洪氏缩在墙角里,周身抖颤,哪里说得出话来。 那两个人随电光进来,猛然看到了两个人,也是向后一缩。及至看得清楚是两个女人,便用灯光注射着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倪洪氏两手乱摇着道:“不不……我们是……”另一个人却是大声叫着:有了贼了。 不到五分钟,屋檐下电灯亮着,挤了满院子人。早有几个男仆,横拖直扯,将倪洪氏母女,扯到了院子里来。这院子里不但有了孔善人,便是孔善人的大小姐,也站在许多人后面看热闹。 孔善人口里衔了雪茄,笼着袖子,脸上紧绷绷地红着,瞪了两只大眼向倪洪氏母女望着。在电灯光下,他将倪洪氏看清楚了,啊哟了一声道:“这还了得!你不是住我屋子的倪家的吗?你深夜藏在我家里做什么?你说!哼!这必有余党。大家四处找找看。” 男女仆人,答应了一声,拿着灯,带着棍棒,纷纷地屋前屋后去找着。菊芬被人家拖了出来,始而是觉得别人把她当贼,这是一件可耻的事。后来看到了孔善人,又看到了孔善人身后,站着一位摩登姑娘,心里就想着:她的面貌,有些和我的相片相同,这就是孔家大小姐,我的姐姐,我的情敌了。不想我一辈子的幸福,都牺牲在这位姑娘手上。她心里如此想着,眼睛就不免只管向这位姑娘身上看着。 令仪向孔大有道:“你看,那东西还把眼睛瞪着我。”孔大有用手指着倪洪氏,又指着菊芬道:“这是谁?你说!”倪洪氏道:“她她……她是我姑娘。不过……不过陪我来看看,没有她什么事。” 令仪道:“爹!她们就是住我们房子的那姓倪的吗?”孔大有道:“是的。这东西搬家的时候,还讹了我一笔钱,于今倒来偷我,我若是饶了她,好人没有人做了。来啊!把她们送到警察局里去。” 令仪指着菊芬道:“你这贱货!贼骨头!你也配吗?”菊芬道:“大小姐!我什么事不配?”倪洪氏道:“大小姐!你不要冤枉好人啦。我们有话不愿说。”令仪指着听差道:“把这老东西捆起来。先掌她的嘴,我要她贼婆叫大小姐。” 令仪吩咐了,早有两个男仆人向前去捉倪洪氏的手。倪洪氏身子一闪,身后有个仆人,朝定她的后腿,一脚踢出去。倪洪氏哎哟一声,便蹲在地上。 菊芬跳了起来,两手高举着道:“你们不要乱动手打人,我们不是自己进来的,是你们二爷鲁进,请了我们进来的。你孔善人名闻四海,能诱人犯法吗?”孔大有将手挥着大众道:“且莫动手。听她说。我问你,鲁进为什么请你娘儿两个进来?” 菊芬道:“妈!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说了。一来免得负了贼名,二来免得你挨打吃官司。”就向孔大有道:“你们不是有一位新姑爷上门了吗?”孔大有道:“不错!这又和你什么相干?” 菊芬冷笑道:“自然相干啦!你们家里听差,说那人好像周计春,请我娘儿俩在暗中来认一认。不是周计春,他依然悄悄地送我们回去。若是周计春。哼!我也不说了。我们来,没有什么坏意,为什么这个样子对付我们?”说时,人向天井中间站着,两手叉了腰,瞪着眼道:“我说了实话了,这有什么大罪吗?好在不是我们自己要进来的,请你把鲁进找来对质再说。”她这一篇话,不但孔大有目瞪口呆,连令仪红着脸,心里也跳慌了。 第三十六回:事白各断肠生离死别 病痊一哭墓地老天荒 第三十六回:事白各断肠生离死别 病痊一哭墓地老天荒当菊芬理直气壮地在许多人中间喊叫起来以后,大家都发了呆,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孔大有想了一想,便改成了和易的颜色,向菊芬道:“既是这样说,我就去把鲁进叫了来。倪家嫂子!鲁进还常到你们家去吗?”倪洪氏两手撑了腿,慢慢地坐了起来道:“他一年也不到我家去一回。” 孔大有道:“那么,他今天引了你们进来,是什么用意?”倪洪氏道:“我不晓得,你去问他。” 孔大有道:“你居然肯来,那又是什么意思呢?”菊芬道:“你装糊涂吗?周计春是我母亲的干儿子,他老子死在我家,我娘儿两人,当衣服给他收殓的。他若是来了,我们应当见见他,给他一个信。我们过去的事,你应当知道。”说着,用手指了令仪道:“大小姐,你,哼!”冷笑一声道:“你能说不知道吗?我们有人引了来的,这有什么不对。” 令仪虽是在交际场上什么风浪都经过了,但是今晚上这个场合,她实在没有法子对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简直说不出一句话来。 孔大有既不能对她娘儿两个怎样发脾气,就顿了脚道:“这还了得!鲁进呢?快叫他来。这还了得!” 鲁进知道这事弄糟了,原来是藏躲起来了。后来一想,藏躲着也不是个了局,就由人丛里面答应了出来道:“我在这里啦!”说着,走到孔大有面前低声道:“老爷!我这是好意,你老不要错了。我看这位新姑爷,有好几分像周家那孩子,我请倪家嫂子来认一认。不是的呢,那就不声不响地完了。是的呢,我私下对你老说上一声,你老也好自作打算吧。” 孔大有望了他道:“你为什么事先不和我说明?这一层现在且不要去管,你把秋姑少爷请了来,让她们认认。”他这一句话说出来了不打紧,令仪站在他身后,几乎是把那颗芳心跳出了口腔子来。低声道:“这不是一件笑话吗?让人家知道了这事的缘由,我的面子在哪里摆?” 孔大有道:“不然,他要不来让人看看,那倒弄假成真了。他来了,我们且不要说明,假使倪家母女并不认得他,只要她摆摆手就完了。这些缘故,他怎会知道?快请姑少爷来。”只这一句,许多仆人答应着。不多大一会工夫,就把计春请了来了。 计春只听说孔家捉到了贼,自己是位新亲,不便乱跑,没有来看。这时岳父打发人请了来,倒有些莫名其妙。走到这院子里,见人丛中站了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面貌很熟;再看到她身边,站了一位半老妇人,正是自己旧岳母。不用说,这是自己抛弃了的未婚妻菊芬了。两年多不见,她成人了,她们为什么在这里?这一种缘由,那不用说,一定是知道我了。自己看清楚了,想明白了,一霎时,便如刑犯验明正身,立刻就要拿去正法,不是心跳,简直是周身的肌肉颤动了。总而言之,脑筋已失去了主宰,站在这里,五官四肢,自己一样也不能去指使,只要她娘儿两人一开口,就是对自己宣布死刑了。 孔大有指着他道:“倪家嫂子!你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女婿。你认识他吗?”令仪站在这里,几乎跟了这句话,要栽到地上去。 倪氏注视着道:“这位就是新姑少爷吗?”孔大有和了全院子人,都把眼睛注视着她和计春身上。计春本是呆了,索性装成莫名其妙的样子,只是微笑。 孔大有道:“怎么样?你认得他吗?”倪洪氏摇摇头道:“不认得。”这三个字,真出乎令仪计春意料以外,犹如吃返魂丹一样,立刻活过来,才将鼻子眼里闷住的那一阵气呼了出去。 孔大有道:“你不认得?灯下你看不清吧?你上前去,再仔细地看看。”倪洪氏果然向前两步,向计春脸上望着。计春虽是不断地发出微笑来,然而他四肢冰凉,心里分不出次数来地乱跳。倪洪氏道:“不认得,不认得!” 孔大有虽听她这样说了,但是看到计春那样惶恐的情形,究竟很是疑心。便问菊芬道:“你认得不认得?”菊芬道:“我妈不认得,我自然不认得了。” 鲁进两只眼睛比在场的任何一人,都要睁得大些。他看到令仪站在那里发呆,计春在那里作苦笑,都是挣扎着镇定的,至于倪洪氏说话,声音颤动,眼泪几乎要流出来。菊芬说话,带着冷笑,分明生气,这里面更是有内幕。便道:“倪家嫂子!你说的都是实话吗?” 倪洪氏用手指着天道:“天在头上,我是凭着我的良心说话。孔老爷!”说着,向大有微笑道:“你还要把我们送警察局吗?” 孔大有眼看这事究竟有些蹊跷,今天晚上,一时分辨不出是非来,过一天仔细考察,总可以水落石出。便道:“你们来的意思,既没有对我怎么样。我孔家是善门,还能为难孤儿寡妇吗?你回去罢。” 菊芬道:“我妈让你们踢了一脚,和孔老爷讨些跌打损伤的药,我们拿回去吃罢。”令仪道:“赏你们五块钱罢。”菊芬摇着头道:“我们不要钱……”倪洪氏不让她把话说完,扶了她就抢了走出去。 计春看到,不由得眼睛随了她们的后影,想跟上去,但是看了令仪站在这里,一动脚,又停住了。令仪逃过了这一层难关,神志已定,想到鲁进这奴才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实在可恶,便向孔大有冷笑道:“我们家里人待底下人也太好了,这样无事生风。” 鲁进见她突然说出硬话来,心中大是不平,抢着道:“这件事里头有黑幕。”令仪道:“有什么黑幕?你一个当下人的,也太骄横了。明天你就和我走。” 鲁进道:“我不能走!你们有把柄在我手里,今天这件事你们遮掩过去了。你们还有一件大大的黑幕在我手心里呢!”令仪气极了,跳上前来,一掌就向他脸上扑去,骂道:“你这奴才,也欺人太甚了。” 鲁进哪里肯受,回手就要打令仪,早有几个仆人抢上前来拦住了。鲁进跳着脚,叫起来道:“这丫头打我,我不能依她。丫头,你以为你是孔家小姐吗?你做梦!你是四十八吊钱,老爷买了来的。” 孔大有早是气得抖颤,只叫反了。这时喝道:“你这混账东西,你这样不分上下,我重重地办你。” 鲁进被几个人拦住,指手画脚地叫道:“事到于今,我一不做,二不休了。你们以为这大小姐姓孔吗?别不害臊了,她就是这倪家嫂子的女儿,八九个月的时候,她母亲病得要死,她父亲没有钱请医生,卖给我们老爷了。老爷本来不肯要,她父亲说,她妈要死,她没有乳喝,一死就死两个,求老爷把她收留下来。老爷见她父亲说得可怜,将她收留下来了,给了她父亲四十吊钱,后来又补了八吊钱,都是我经手的。丫头!你听见没有?你父亲有了这四十八吊钱,才把你母亲的病治好。你母亲自己说,她的一条性命,是卖了你救活的,好像你是她一个恩人,所以虽是几个月的时候,就把你卖了。她这一世,也不能忘记了你。你的妹妹也知道这事,她是一个讲孝道的姑娘,不和你计较这些。所以你以前要嫁姓周的,她就把姓周的让给你,她们有话在先,不认你的,而且认了你,会打断了你一生的富贵,所以今天你骂她,你打她,她都忍受了。我看在她们母女两个,不说的话就多了,还不止我知道的这一些呢。” 令仪拉住了孔大有道:“爹!他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吗?”孔大有叹了一口气道:“你去问你的母亲罢!” 只这句话,孔太太由人丛里挤了出来,执着令仪的手道:“孩子!你不要害怕,我生的也好,我收来的也好,你总是我几个月看着大的。我不能让别人将你带了去。”令仪一时之间,说不出心里那一番酸甜苦辣的滋味,拉住了孔太太的手号啕大哭起来。 鲁进在一边冷笑道:“我是造谣吗?这都是实在的事吧!”孔大有指着他,跳着脚骂道:“你这东西,实在是混账。我也养你二三十年了,到今天还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我。” 鲁进道:“我就是这样办了。假使你老爷觉得我办事不对,只管开革我,但是我有这一张嘴,就许我说话,以后我还是要……哼!你看着罢。”说毕,他就向外走了。 这一出热闹戏,到这里算是收场了。这却把那个本在局中,置身事外的周计春,呆呆地站住,说不出一个字来,依然把两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呆呆地站在一边。 孔大有看了他那样子,知道他也很是难受,无论他是不是周计春,现在闹穿了令仪是买来的女孩子,而且还闹个当面不认亲生母,这让做新姑爷的,不能不发生些感慨,于是向计春道:“今天这场事,真是出乎意料。现在夜已深了,有什么事,到了明天我们慢慢再商量罢。” 计春答应了一声是,身随着听差,走向特设的客房里来。他心里自是不住地寻思着:今天晚上这一关,真是险极了,假使干娘将我认了下来,那又不知道闹成了一副什么局面。她宁可自己吃亏,却不肯把我的真面目揭了出来,这虽是为了成全她女儿,实在也是顾全我。我怎能够忍着心不理她们呢?但是理了她们,我的真姓名就要出来了。孔大有还肯将女儿嫁给我吗?现在我知道了他女儿的内幕,他必定加倍将就我,我正好借了这个机会,多弄几个钱,原来约好了的五万元的留学费,两千元的川资,三千元的服装费,那是车成马就的了。我若一露口风,自然我的婚事要取消,便是孔大有对于这个女儿,也许真要驱逐出去。我怎么办?还是做有钱人的姑爷,望着出洋呢?还是说穿了,同归于尽呢? 他坐在客房里椅子上,手撑了头,慢慢地沉思着。在他如此思索的时候,便有那嘤嘤的哭声,隔着院子,随风传了过来。这无需说,必是令仪在哭。本来的,她又羞又愧,教她什么法子下台,只有哭了。说到这个愧字,我对我的干娘,今天板脸不认她,真亏我做得出来。好在我娶菊芬,她是我的岳母!我娶令仪,她还是我的岳母。造化弄人,真是无奇不有,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我不认岳母,反正我娶的是她的女儿,她饶恕了我,那还有可说。菊芬那小小年纪,受了孔家这样的侮辱,我不认她,她就不认我,她对于我,也太肯让步了。难道我就一点不受她的感动吗?可是,教我有什么法子?认了她们,我就完了,令仪也就完了。这也不是我干娘的本意。 他只管沉思着,哪里能够睡得着,背了两只手,只管在屋子里徘徊着。身后忽然有人轻轻地喊了一声姑少爷!计春回头看时,便是那多事的鲁进,于是板着脸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鲁进微笑道:“我在门外看了大半天了,好像你有很重的心事。”计春道:“你惹了这样一场大祸,我怎么没有心事。” 鲁进微笑道:“那么我索性告诉你一点消息,让你添些心事罢。那个卖豆腐的周世良,前年冬天,由北平回来,下船就病了,当晚死在倪家,据他自己断气的时候说:是儿子害了他。”计春道:“你瞎说!”他口里如此说着,脸上的颜色变白了。 鲁进看着,越发知道了他的心事,又微笑道:“今天晚上,你没有出来的时候,倪家二姑娘,当众就说出来了。你不信……”说时,一个听差进来倒茶。 鲁进道:“开豆腐店的老周!不是死了吗?”听差道:“死了,想儿子想死的。听说死得很惨,几乎找不着棺材来装殓。”鲁进道:“倪家二姑娘不是说了吗?还是她母女两个当当办的丧事呢!唉!人生要儿女做什么?不过是淘气受累。” 计春听了这话,心中像开水浇了一般,哪里还能做声。他立刻想到:自己错怪了父亲了。他回来就死了。后来几个月,才有族人驱我出族的事,这与他无干呀。他便坐了下来,伏在桌子上,将两手环抱着来枕了头。鲁进向那听差道:“我们出去罢,姑少爷要睡觉了。” 计春也不理,只是这样地伏着。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泪痕满面,口涎牵丝般地流着,眼睛红红的,人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倪氏母女太好了,也太苦了,应当看看她们去。纵然这件事闹翻了,也不能管了。他下了这样的决心,就不曾睡觉,只是抬起手来,不住地看那手表,可是这时已经一点多钟了,在安庆,这决不是去寻找人的时候,姑且忍耐着,到了明天早上再说。他自己抽出手绢来,擦擦眼泪,扭熄了电灯,漆黑地在屋子里坐着了。 到了窗子外面,由鱼肚色变到一切的事都可以看见了,他也再不踌躇,自己向大门口去开大门,要向外走。当他开大门的时候,却把门房里听差惊醒,就喊着问:“是谁开门?”计春道:“我是你们姑少爷,要到倪家去看看。她们家住在哪里?” 门房披衣抢着出来道:“不要先通知老爷吗?”计春道:“我偷着去一会子,立刻就回来的。”说着,掏出两块现洋来塞在那人手上。那人有了钱,不但不来拦阻着计春,而且把倪家的详细地点,也就告诉他了。 计春出得门来,直向倪家跑去。那大街上的店户,多半未开门。晓色蒙蒙的街上,罩在薄雾里,那未曾熄灭的路灯,零落的,昏黄的,在电线杆上站着,这便有一种凄惨况味。 计春在那寂无人行的街上想着,自己也未免来得太早了,干娘听到敲门声,必要吃上一惊,以为我来和她算账的。我得在敲门之先,就要用温和的话来安慰她。计春自以为是地走了去,可是到了那条巷子里,老远地就听到有妇人的哭声。计春本来心里很乱,听到了这种声音,就以为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心里更慌,站住了脚;静静地听着,好像哭儿哭女。自己决没有什么人这样来哀哭的,又是自己多心了!于是沿着人家的门牌,一家家地找去。 及至找到那号门牌,大门开着,门口烧了一堆纸灰,哭声正由这屋里出来。计春看到,不由倒退了两步。原来那屋子里一群男女纷乱在一处,倪洪氏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号啕着哭,弯了腰,鼻涕眼泪一齐向下流。 计春顿了一顿,正不知如何是好!里面有两个男人抢了出来,指着他道:“你不是周计春?”计春点着头道:“我是……”那人道:“好,你来得好!倪家小姑娘昨天晚上回来自尽了。” 计春张开了嘴,只说得一个啊字,两个人就把他拖了进去。叫道:“大嫂子!这小子来了。” 倪洪氏一抬头,两手抓住了计春两只手,哭着道:“你看不见她了,她回来之后,一个人在里头小屋子里睡,我以为她生气了,也不敢劝她,半夜里我起来看她,她……她……她上吊了。我的儿啦,你苦啊!”说毕,放了计春,一头向墙上撞去,幸而有人在旁,一把将她抱住。 计春便是铁石的心,到此时也不能不哭了。向屋子里面看时,菊芬直挺挺地睡在铺板上,用一块红布,将脸遮盖了。计春看到,也是跳脚大哭起来,口里喊着道:“你为什么就死?你为什么就死?” 因他哭得这样哀痛,将屋子里一班帮忙人的怒气稍微和缓了些,就有一个人搭腔道:“你说她为什么要寻死吗?这里有她一封信,你看罢。”说着,将一封信塞到计春手上来。计春一面擦眼泪,一面将信拆出来看。那信写的是: 母亲:我对你不住,我永别了!今天晚上,我遇到了那人,见他木头一样,眼睁睁看了我们,只当不认识。人心是多么可怕呀!我委屈求全熬到今日,几乎落了一个贼名。我觉得这件事太可耻了,太让我灰心了。我活到一百岁,便是伤心到一百岁,不如早死了好。我死后你再和他去办交涉,我想他们可以可怜可怜你了。恕我不孝罢!儿菊芬绝笔。 计春看完了,只管跳脚,哇哇地哭着。 正纷乱着,大门外又是一阵乱,向外看时,却是令仪带了一群男女仆人飞跑而来了。她到了大门口,见里面这样一片哭声,也是一怔,看到倪洪氏坐在靠墙的一张矮椅子上,垂了头哽咽着,便道:“妈!我现在明白了,来认你和妹子了。”她说着,正待进去跪下来。 倪洪氏站起来,猛然地伸出两手,将她紧紧地搂住,又大声哭起来道:“儿啊!你明白晚了。你妹子自尽了!她这一生委屈死了。她委屈有三年了,她不能再委屈了。所以……” 计春听了这样哀哭叫屈声,犹如人家用尖刀刺了在他心上一样,一阵酸痛,人就昏沉沉地向地上倒下去,倒下去之后,便一切人事都不知了。等他醒了过来时,已经发觉是睡在医院里,自己看看窗户外面的太阳光,已经有些歪斜,那么,为时不早,自己已是在医院里睡了大半天了。医生见他醒过来了,又在他身上诊察了一遍,就对他道:“不要紧的!你好好地休养三五天,就可以出院的。” 计春道:“是什么人送我到这里来的?”医生道:“是令岳孔府上派人送来的。我们这就去和他通电话,说你醒了,大概不久就有人来了。” 计春心里想着:难道到了现在,他还肯认我做女婿吗?这也就怪了。他如此的想着,在痛苦里面稍微又能得着一点安慰。只在一小时以后,医院看护引了一个人进来看他的病,计春认得,便是在北平曾同住过会馆的刘清泉。连忙由被里伸手出来,抱拳相迎。 刘清泉笑道:“周先生!你好好地养病罢。我是回城来拿账本的,碰上这件事了。我若是早回来一天,也许没有这场祸。”计春道:“你来了!就好极了!我要和你打听打听,我父亲的事情。” 刘清泉道:“令尊吗?就葬在玉虹门外,土地庙边,那里是通贵县的大路。”计春点点头道:“我干娘把他葬在那里,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了!请问你,我父亲到北平去,听说是流落了……” 刘清泉摇摇手道:“这话过两天再说罢。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计春以为说多了话,医生是要干涉的。他不说也罢,听他的话音,好像还要找一个较稳妥的地方,慢慢地来谈一谈。那么,总算他念旧,还是用善意来维持的了。自己心里这样地想着,也就期待着刘清泉日后的约会。 在医院里休息了两三天,每天来探望的,只是刘清泉一人。他心里想着,倪洪氏受了这样大的刺激,或者病倒了不能出门,可是令仪并未和我有什么隔阂,何以她也不来看我呢?自己也曾把这话去问刘清泉,他却答复的是:“大小姐心里那一份难过,大概不比你差什么。这个时候,你可不必去追问了,过两天你自然会明白。”计春看他这情形,好像令仪也有不得已的地方,自己也就更急于要知道这实在的情形。 到了第四天,他万分隐忍不住了,就和医生说,一定要出院。不容他出院时,他就自己跑了出去。医生出于无奈,这才将刘清泉用电话找了来。刘清泉对于他要出院的这一层,却并不拦阻,只是要和他一同出去。 计春想着:事情闹到这种样子,自然也不好意思单独地进孔家的门。有了刘清泉来陪伴着,这就极好收场了。因之也没有怎样的考量,跟了刘清泉就走,但是他所走的路弯弯曲曲的,直引着他走进一家旅馆去。 计春始而还以为他引着来会什么人的,后来他和计春开了房间,付了房钱,这才让计春吃了一惊。因问道:“怎么样?孔府上不许我去了吗?” 刘清泉让他坐下,笑着还递了一杯茶到计春手上,这才道:“周先生!你是聪明人,还有什么不知道的,敝东家为人思想很旧的,他现在知道周先生为了令尊的事,和全族人脱离了关系的,而且又有人把戏剧明星秋潮的照片,送给敝东看了,那么,秋朝就是秋潮,这也很显然。依了敝东家的意思,觉得你是个明星了,婚姻两字是不成问题的……” 计春点点头微笑道:“他又要悔婚,这也是当然的。”刘清泉道:“别忙!你等我说完。敝东家的意思,若是周先生还有意读书的话,他情愿在一次之下,帮助你一千八百的学费,以后彼此就不必通消息了。” 计春道:“孔小姐现在呢?”刘清泉想了一想,笑道:“她不大自由了,但是她很对得住你,你父亲病在北平小客店里的时候,是她送到医院里去的,要不然,令尊恐怕就在北平过去了。” 计春低着头想了许久,忽然昂着头叹了一口气道:“这样说起来,我是把所有的人完全都辜负了。多谢多谢!你们老爷的好意,要送我的钱,但是我不好意思再受人家的恩惠了。我也没有脸面再去见你们小姐,烦你转告一声,我这几年唱戏,爱人太多,也不知道什么叫爱情。我和她订婚,不过是想骗那五万元的出洋费。现在我是天地间一个罪人,我不忍骗人了。请她不必挂念我罢。这时候还早,我要到我父亲坟上去痛哭一场,晚上就搭船到南京,我依然渡江北上去求学。” 刘清泉道:“你有钱吗?”计春道:“我没有钱不要紧,我做到哪里是哪里。大不了,是把我的性命牺牲了。我为了要完成我父亲的志愿,把性命丢了,那比我现在自杀了,强得多。好罢,旅馆也不用住了,我走了。”说毕,他起身就向外面走着。 刘清泉跟着出来时,计春已经走得很远了。刘清泉因他说明了是到坟墓上去,这似乎无追赶他之必要,也就只好由他去罢。 计春走上了街,将身上储蓄的钱,买了一瓶酒,几色水果,一束纸钱,出了西门,慌里慌张,就向玉虹门而来。这时,已经到了下午四点钟,正是小学生下学回家的时候,不断地看到小孩子背了书包,在街边走。有的有大人领着,有的是和了小孩子的伙伴走。计春看到,想起以前自己在省城读书的事,便觉心如刀割。 他正为难着,却见一位五十附近的人,背上负着一位八九岁挂书包的男学生。那孩子只管用手去乱摸那人的头发,那人不但不生气,而且还哈哈地笑着。 计春看呆了,却有些不服。那人望了他笑道:“先生!你有所不知,我就只有这个男孩子,惯坏了,只要他好好地念书,淘气一点,那是小孩子的本性,也就不去管他了。”计春点头道:“做父母的,都是这样想,哪个做儿女的,能体谅父母的苦心。” 那人笑道,“这位先生!你真是好青年。你老太爷有福气,有你这样好的儿子。”计春不敢向下说了,怕是会落下眼泪来,一路走着,看了那小儿女的父母,笑嘻嘻地欢迎儿子回家。心想他们必是这样地继续向下做,将儿女由小学升到中学,由中学更升到大学,结果呢,像我也是其一罢! 他心里慌乱着,穿了小巷,走到玉虹门。这玉虹门有安庆一道子墙,当年曾国藩和太平天国的军队,两下对峙的时候,在山头上新建筑的。出了这门,高高低低,全是乱山岗子。山岗上并无多少树木,偶然有一两株落尽了叶子的刺槐,或者是白杨,便更显着荒落,不过山上枯黄的冬草,和那杂乱的石头,也别是一种景象。这里又不断地有那十余丈的山沟,乃是当年军营外的干濠。西偏的太阳,照着这古战场的山头,在心绪悲哀的人看着,简直不是人境,所走的一条大路,是通计春家乡的。在那边山坡上,不断地拥出一些土馒头来;有的土已稀松了,棺材洞穿,露着不全的骷髅骨在外。 计春站在一个小高坡上一望,乌鸦阵阵地,由头上飞过去,西北风由昏黄的太阳光里吹到人身上来,却别是一种冷法。在斜坡那面,紧傍了大路,有个小土地庙,那里也有许多乱坟,父亲必是埋在那里了。一口气直奔过去,果然高高低低,有十几个坟,其中有一个坟头,短短的碑,望了故乡的路,上面写着:“故周世良之……”那个“墓”字,已经被土埋着了。 计春静悄悄地,将手绢里包着的水果陈列着,将纸钱解散,擦了火柴来焚化了,将酒瓶打开,洒了酒在坟头上,一阵心酸,便跪在这短碑之前,自己哽咽着,不知身在何处了。 耳边听得有人在大路上道:“那个穿西服的人对坟头下跪,奇怪!”又有人道:“那大概是替父母上坟的。这个年头,青年人肯替父母上坟,也就难得了。一百个里面,难找一个。”又有一个人道:“你这一包饼,买回去给什么人吃?”又有人答:“给儿子吃!”又问:“你既然知道一百个儿子……” 那声音越说越远了,有些听不清楚。计春依然跪在碑前,口里叫道:“父亲!我是天地间一个罪人。你饶恕我,让我自新罢!我的心碎了!” 那西边的太阳,快要沉下去,发了土红色,靠近了白茫茫的江雾。它好像不忍看这大地;因为这大地上有无数的父母,在那里做牛马;无数的儿女,在那里高唱铲除封建思想,而勒索着牛马的血汗,去做小姐少爷。计春这一声“我是天地间的罪人”,感动了太阳,所以太阳的颜色,也惨然无光了! 第一回 陋巷有知音暗聆妙曲 长街援弱女急上奔车 第一回 陋巷有知音暗聆妙曲 长街援弱女急上奔车夏天的夜里,是另一种世界,平常休息的人,到了这个时候,全在院子里活动起来。这是北京西城一条胡同里一所大杂院,里面四合的房子,围了一个大院子,所有十八家人家的男女,都到院子里乘凉来了。满天的星斗,发着浑沌的光,照着地上许多人影子,有坐的,有躺着的,其间还有几点小小的火星,在暗地里亮着,那是有人在抽烟。抬头看看天上,银河是很明显的横拦着天空,偶然一颗流星飞动,拖了一条很长的白尾子,射入了暗空,在流星消减了之后,暗空一切归于沉寂,只有微微的南风,飞送着凉气到人身上。院子的东角,有人将小木棍子,撑了一个小木头架子,架子上爬着倭瓜的粗藤同牵牛花的细藤,风穿了那瓜架子,吹得瓜叶子瑟瑟作响,在乘凉的环境里,倒是添了许多情趣。 然而在这院子里乘凉的人,他们是不了解这些的。他们有的是作鞋匠的,有的是推水车子的,有的是挑零星担子的,而最高职业,便是开马车行的。其实说他是开马车行的,倒不如说他是赶马车的,更恰当一些。因为他在这大杂院的小跨院里,单赁了两间小房,作了一所马车出租的厂。他只有一辆旧的轿式马车,放在小跨院里;他也只有一匹马,系在一棵老枣子树下;靠短墙,将破旧的木板子支起了一所马棚子,雨雪的天气,马就引到那木板子下面去。他是老板,可也是伙计,因为车和马全是他的产业,然而也要他自己赶出去做生意。这位主人叫丁二和,是一位三十二岁的壮丁,成天四处作生意。到了晚上,全院子人,都来乘凉,他也搬了一把旧的藤椅子,横在人中间躺着。他昂了头,可以看见天上的星斗,觉得那道银河,很是有点儿神秘。同时,院邻皮鞋匠王傻子,大谈着牛郎织女的故事,大家也听得很入神。 这时,在巷子转弯的所在,有一阵胡琴鼓板声绕了院子处走着,乃是一把二胡一把月琴,按了调子打着板,在深夜里拉着,那声音更是入耳。正到这门口,那胡琴变了,拉了一段《夜深沉》,那拍板也换了一面小鼓,得儿咚咚,得儿咚咚地打着,大家立时把谈话声停了下去,静静地听着。等那个《夜深沉》的牌子完了,大家就齐齐地叫了一声好,王傻子还昂着头向墙外叫道:“喂,再来一个。”丁二和还是躺在藤椅上,将手上的芭蕉扇,拍着椅子道:“喂,喂,王大哥,人家做小生意卖唱的,怪可怜的,可别同人家闹着玩。”这句话刚说完,就听到有人在门口问道:“这儿要唱曲儿吗?”那声音是非常的苍老。丁二和笑道:“好哪,把人家可招了来了。”王傻子道:“来就来了。咱们凑钱,唱两只曲儿听听,也花不了什么。喂,怎么个算法?”那人道:“一毛钱一支,小调,京戏,全凭你点。要是唱整套的大鼓,有算双倍的,有算三倍的,不一样。”说着,在星光下可就看到那人之后,又有两个黑影子跟随了进来。王大傻子已是迎上前去,丁二和也就坐了起来。看进来的三个人,一个是穿短衣的男子,一个是短衣的妇人,还有个穿长衣的,个儿很苗条,大概是一位小姑娘。王大傻子和那人交涉了一阵,却听到那妇人道:“我们这孩子,大戏唱得很好,你随便挑两出戏听听,准让你过瘾。”二和远远地插嘴道:“她唱什么的?都会唱些什么?”妇人道:“大嗓小嗓全能唱。《骂殿》、《别姬》、新学会的《风还巢》,这是青衣戏,胡子戏《珠帘寨》、《探母》、《打鼓骂曹》,全成。”王傻子笑道:“怪不得刚才你们拉胡琴拉《夜深沉》了,是《骂曹》的一段。我们这儿全是穷家主儿,可出不了多少钱,你要能凑钱,一毛钱来两支,成不成?”那人道:“呵,街上唱曲的也多哪,可没这价钱。我们今天也没生意,唱一会子该回去了。诸位要是愿意听的话,两毛钱唱三支,可是不能再加了。”王傻子回转身来,问道:“大家听不听,我出五分。”二和笑道:“我出一毛。”王傻子拍着腿道:“成啦!只差五分钱,院子里这么些个人,凑五分钱还凑不出来吗?”乘凉的人,这就同声的答应着:就是那么办罢。 那一行三个人,慢拖拖的一溜斜地走进了院子里。王傻子立刻忙碌起来,一面搬了三条凳子让他们去坐,一面昂了头大声嚷道:“吓!大家全来听曲儿,这儿就开台了!”唱曲儿的男子道:“劳驾,先给我们一点儿凉水喝。”二和道:“凉茶喝不喝呢?”那人道:“那就更好了。”二和听说,立刻跑回家中,捧了一把壶三个茶杯子出来,自然一直迎到他们面前去。在黑暗中,是那位姑娘说了一声劳驾,两手把茶壶接了过去,连连道了两声劳驾。在她叫劳驾的声中,二和像扎针扎了什么兴奋剂一样,心里倒是一动,等到自己要去仔细看这人时,她已经把壶抱着走了,站在黑暗的院子里,倒不免呆了一呆。他们喝过茶之后,就问道:“各位唱什么,我这儿有个折子。”王傻子道:“二哥在哪儿啦?我们全不认得字,这件事可托着你了。”二和道:“看折子吗?连人都看不清楚,你叫我看折子上的小字,那不是笑话?”说着话,两人走到了一处,王傻子可就塞了一个硬邦邦的折子在他手上。二和道:“不用瞧了,他们刚才报的那几出戏,我都爱听。”王傻子道:“唱曲儿的,听见没有?你就挑拿手的唱罢。”这句吩咐过了,只见三个黑影子,已坐到一处,同时胡琴鼓板全响起来,那调子,正奏得是南梆子。过门拉完了,那小姑娘唱了一段“老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的词句,正是《霸王别姬》,唱完以后,加上一段《夜深沉》的调子,这是虞姬舞剑那一段音乐。二和本来回到他原位躺在藤椅子上,听完了这段《夜深沉》,二和叫了一声好,人随了这声好,就坐起来,那男子停了胡琴,问道:“先生,还唱什么?”王大傻子道:“别骂人了,我们这儿,哪来的先生。”人丛中有人道:“真好听,再来一个。”王傻子道:“好听尽管是好听,可也不能老唱这个。”那女孩子道:“那我们唱一段《骂殿》罢。”王傻子道:“她自己点了这出戏,那准拿手,就唱这个罢。这孩子一副好甜的嗓子,听了真够昧。”黑暗里刘姥姥坐在阶沿上,只把一柄芭蕉扇轰蚊子,拍了大腿直响,这就插嘴道:“王傻子,也不管自己有多大年纪,叫人家孩子。”王傻子道:“我今年三十啦,这小姑娘也不过十三四罢了。”那唱曲的妇人插话道:“我们这丫头十七,个儿小,瞧她不怎么大似的。”二和道:“好罢,就是《骂殿》,你唱罢。”于是胡琴响起来,那女孩子又唱了一大段《骂殿》。 他们共凑的两毛钱,只唱三段曲子,很快的就唱完了,王傻子在各人手上凑好了钱,递到唱曲儿的手上去,那妇人道:“各位还听不听?要不听,我们可得赶别家了。”大家听了,倒沉寂了一下,没有作声。二和道:“我出一毛钱,你唱一段长一点儿的得了。”那男子道:“也可以,我老两口子伺候你一段。”二和暗地里笑了,还没有答言,王傻子道:“谁要听你老两口子的!花一毛大洋,干什么不好。我们就说这小姑娘嗓子甜,送到耳朵里来,真有那么一些子……我也说不上,反正很有点意思罢。”那妇人道:“可是她的戏,是我老两口子教的呢。”二和笑道:“不谈这个了,一毛钱,你再让你们姑娘唱一段《霸王别姬》,末了,还是来一段胡琴。”唱曲的还没有答复呢,远远地听到有苍老的妇人声音叫道:“二和可别唱了。今天下午,花钱可不少,你又喝了酒,这会子听了一毛钱曲儿,也就够了。明天早上买吃的钱,你预备下了吗?’-二和笑道:“唱曲儿的,你去赶有钱的主儿罢。我们这穷凑付,唱一个曲儿,凑一个曲儿的钱,你也不得劲儿。”那唱曲儿的三口子,一声儿没言语,先是椅子移动着响,后来脚步不得劲似的,鞋子拖了地皮响着,那三个黑影子,全走出大门去了。 二和躺着,也没有说什么,虽是在这里乘凉的人依然继续地谈话,但他却是静静地躺着,只听到胡琴板,一片响声,越走越远,越远越低,到了最后,那细微的声音,仿佛可以捉摸。二和还在听着,但是这倭瓜棚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抖颤起来,这声音就给扰乱了。王傻子突然问道:“二哥怎么不言语,睡着了吗?”二和道:“我捉摸着这胡琴的滋味呢。”王傻子笑道:“得了罢,咱们这卖苦力的人,可别闹上这份子戏迷,别说花不起钱,也没这闲工夫捉摸这滋味。你家老太太嚷一声,把你那毛钱给断下来了,你还不死心。”二和笑道:“就是不死心,又怎么着?咱们还能每天叫卖唱的叫到院子里穷开心吗?”王傻子笑道:“咱们总还算不错,坐在这里,还有人唱着曲儿伺候我们。伺候我们的,还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有人问道:“小姑娘这么唱一段,你就受不了了,假使真有这样一位小姑娘伺候你,你怎么办?”王傻子道:“瞧了干着急,那我就投河了。今天我媳妇到娘家去了,我敞开来说,好的想不着,赖的还是把我霸占了,这辈子我白活了,我非投河不可,要不,憋得难受。”二和笑道:“这傻子说话,狗嘴里长不出象牙来。”王傻子道:“二哥你别胡骂人,我说的都是实心眼子的话。你现在还是光棍儿一个,假使你有这样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伺候着,你能放过她吗?你要不把她一口吞下去才怪呢。”刘姥姥将扇子伸到他背上,乱扑了几下,笑骂道:“这小子傻劲儿上来了,什么都说,天不早了,都睡去罢。”还是她的提议有力量,大家一阵风的就散了。 在夏夜总是要乘凉的,这也就是穷人的一种安慰。忙了一天,大家坐在院子里,风凉着,说说笑笑,把一天的劳苦都忘了去。到了次晚,大家自然是照样的坐在院子里乘凉,然而那卖唱的,奏着《夜深沉》的调子,由胡同口上经过,可没有人再说,把他们叫进来。因为除了二和,大家全是舍不得钱的。二和因为昨日已经让母亲拦阻着了,今天哪还敢发起这事呢。自此,每当晚间卖唱的经过,只好静静地听一阵子,有时,他们在附近人家唱,也就追到人家门外,隔了墙去听着。那三口子的嗓音,听得很熟,他们在黑暗里随便唱一声,也知道是谁,可是他们的脸面,却没有看得出来。自己也曾想着,要瞧瞧他们,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才好,但是他们白天又不出来的,哪儿有机会去见他们呢?不久,天气又慢慢的凉了,胡同里的胡琴声,有时听得着,有时又听不着,后来是整月不来。 天气就到了深秋了。是一个早上,丁二和要上西车站去接客,套好了马车,拿了一条细长的鞭子,坐在车前座上,啪地一鞭子,四个轮子骨碌都作响,直奔前门。街上的槐叶子,带了些焦黄的颜色,由树枝空当里,垂下一球一球的槐子荚来,早风由树叶子里穿过,唆唆有声。人身上自也感到一种凉意,心里头正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忽然有人叫道:“那位赶马车的大哥!”回头看时,一条小胡同口,一个蓬着头发的姑娘,满脸的泪痕,抬起两只手,只管向这里招着。二和将马带住,跳下车来,迎向前问道:“姑娘,你认得我吗?”那姑娘似乎头在发晕,身子晃了两晃,向墙上一靠,将手托住头。在她这样抬手的时候,看见她两条光手臂,有许多条的粗细紫痕,那两只青夹袄袖子,犹如美丽的物件下面挂着穗子一样,叮叮当当的垂下布片来,再看她身上穿的那青布夹袄,胸前的齐缝,也扯成两半边,裂下一条很大的口子。因问道:“姑娘,你怎么回事?家里有甚么人打你吗?”她听了这话,两行眼泪,像抛沙一般,滚了下来,抖颤着声音道:“我师傅,我师傅……”她说到这里,回头看到巷子里面有人跑了来,放步就跑,却顾不得现谈话,二和跳上车去,一兜缰绳,马就飞跑上去,赶了一截马路,马车已超过了那姑娘面前去,二和回头看时,见有一男一女,手里各拿一根藤条,站在那小胡同口上,只管东张西望着。 那个哭的姑娘,跑了一截路,也赶上了马车,藏在人家一个大门楼子下面,向二和乱招手,口里低声叫道:“喂,掌柜的,你带我跑一截路,免得他们追上我。”二和将马车赶了一截路,已是缓缓地走着,二和听了姑娘的喊叫声,就向她点点头,低声答道:“你快上来。”于是把马拉拢一步,带到大门楼子下,那姑娘也不等马车靠拢,就奔到车子前,两手将车门乱扯。二和一跳,向门楼子下一窜,势头也来得猛一点,向墙上一碰,咚地一声,可是他也来不及去管了,左手摸着额角,右手就来开车门。那姑娘跳上了车子,将脚乱顿着道:“劳你驾,把车子快开走罢,他们追来了,他们追来了!”二和被她催得心慌意乱,跳上车也只有兜住马缰就跑。跑了一截路,这才问道:“姑娘,你让我送你到什么地方去?”她答道:“随便到什么地方去都可以。”二和道:“这是笑话了,怎么随便到什么地方去都可以呢?我是到西车站接客去的。”她道:“我就上西车站搭火车去。”二和道:“你搭火车到哪儿?”她道:“到哪儿也可以。”二和将车子停住了,回转头来,向车子里看着,问道:“姑娘,我好意把你救了,你可不能连累我。你叫我把你带上西车站,那算怎么回 事?那里熟人很多,侦探也很多,你要让人家告我拐带吗?”她道:“哦,那里有侦探?我家住西城,你把我送到东城去就是,劳你驾,再送我一趟。”二和道:“送到东城以后,你怎么办?”她道:“我有个叔叔,在北新桥茶馆里当伙计,我找他去。”二和道:“这样说着,那倒是成。” 于是一面赶着马车,一面和她说话,问道:“你师傅干吗打你?”她道:“师娘不在家,他打我。”二和道:“刚才有一个女人,也追出了胡同,不是你师娘吗?”她道:“是我师娘,我师娘回来了,听了师傅的话,也打我。”二和道:“那为什么?”她低住了头,没有作声。二和道:“师傅常打你吗?”她道:“师娘常打我,师傅倒是不打我,可是这一程子,师傅尽向我挑眼,也打过我好几回了。”二和道:“你总有点什么事,得罪你的师傅了。”她道:“不,我在家里,洗衣煮饭,什么事全替他们做,出去还替他们挣钱。”二和道:“挣钱?你凭什么挣钱?”她顿了一顿道:“作活。”二和道:“你师傅是一个裁缝吗?”她道:“唔,是的。”“你家里人呢?”她道:“我什么亲人也没有,要不,他们打我,怎么也没有人替我作主。”二和道:“你不是还有一个叔叔吗?”她道:“哦,对的,我还有个叔叔。”二和道:“叔叔不问你的事吗?”她道:“很疏的,他不大管我的事。”二和道:“你姓什么?”她道:“我姓李。”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把马车赶到了一所空场。 二和把马车拢住,由车子上跳下来,问道:“姑娘,你下车来罢。由这里向北走,向东一拐弯,就是北新桥大街。”她跳下车来,将手埋着头上的乱发,这才把她的真相露了出来:雪白的鹅蛋脸儿,两只滴溜乌圆的眼珠,显出那聪明的样子来。二和便道:“倒是挺好的一个人。”她站着怔了一怔,望了他道:“由北新桥过去,再是什么地方?”二和道:“过去是东直门,你还要过去干什么?”她道:“不过去,我不过这样的问一声。”二和道:“你叔叔叫什么名字?”她道:“叫王大龙。”二和道:“这就不对了,你说你姓李,怎么你叔叔姓王呢?”她愣住了一会子,笑道:“是我说错了,我叔叔叫李大龙。”二和向她打量一遍,点点头道:“你去罢,拐弯就是北新桥。没想到为了你这档子事,耽误了我西车站一道生意,我还得赶出城去捞东车站的生意呢。”说道,跳上车去,一撒缰绳,车子掉转过头来向南走。看那姑娘时,将脚拨着地面上的石块,低了头缓缓的向北走。她没有向二和道谢,二和也没有那闲工夫,再问她向哪里去了。 第二回 附骥止飘零登堂见母 入门供洒扫作客宜人 第二回 附骥止飘零登堂见母 入门供洒扫作客宜人人生的聚合,大半是偶然的,不过在这偶然之中,往往可以变为固然。 二和同那位逃难的姑娘,一路谈到这空场子里,也就觉得她果然有些可怜。这时虽然掉转马头,自己走自己的,可是再回转脸来向北看,只见那女孩子两手抄在衣岔上面,低了头,一步拖着一步的走了去。二和将手上的马鞭子一举,叫道:“喂,那位小姑娘,别忙走,我还有话问你呢。”那女孩子听了这话,一点也不考虑,立刻跑了过来。 她走来的势子,那是很猛的,但是到了他面前以后,这就把头低了下来,问道:“掌柜的,你叫我干吗?我已经给你道过劳驾了。”二和跳下车来,笑道:“你不和我道劳驾,这没有关系。我还要问你一句话,你说你有个叔叔在北新桥茶馆里,这话有点儿靠不住吧?”她点点头道:“是的,有一个叔叔在茶馆子里。”二和道:“这茶馆子的字号,大概你不知道。但是这茶馆子是朝东还是朝西,是朝南还是朝北,你总不会不知道。”她昂着头想了一想,忽然一低头,却是噗嗤一笑。二和道:“这样说,你简直是撒谎的。你说,你打算到哪里去?”她抬起头来,把脸色正着,因道:“我实对你说罢,因为你追问着我到哪里去,我要不告诉你有一个叔叔在北新桥,那你是会老盯着我问的,教我怎么办呢?”二和道:“我老盯着你问要什么紧?”她道:“我怕你报告警察,送我到师傅家里去。”二和道:“你不到师傅那里去,又没有家,那么,你打算往哪里跑呢?” 她听着这话,倒真个愣住了,瞪了那乌溜的眼睛,只管向他望着,将右脚上的破鞋,不断地在地面画着字。二和道:“你不能跑出来了,糊里糊涂的乱走一起,你事先总也筹划了一会子,自己究竟是打算到哪儿去。”她道:“我要是有地方去的话,我早就逃走了。就因为没地方去,我才是在他们家里待着。”二和道:“怎么今天你又敢跑呢?”她道:“我要不跑,在他们家里,迟早得死。还有那个畜类的师傅,他逼得我待不下去,我只好糊里糊涂,先跑出来,逃开了虎口再说。我也有个想头,一来是逃下乡去,随便帮帮什么人的忙,总也可以找碗饭吃;第二条路,那不用说,我就打算死啦。别的事情不好办,一个人要寻死,没什么办不到。”二和道:“你不是说,你师傅待你还不错吗?”她退后了两步,低了头没有作声,将两个手指头放在嘴唇皮子上抿着。二和道:“这样子说,你准是走第二条路,看你脸上,一点没有发愁的样子,反正是死,走一步算一步,你说是不是?”她沉郁着脸子,把眼皮也同时垂了下去,可没有答话。 二和抬头看看天色,太阳已高升过了人家门外的高槐树上,皱了两皱眉毛道:“我不碰着这件事呢,我就不管,现在眼睁睁地看你去寻死,可没有这个道理,你能不能依着我的话,到我家里去一趟,我家里有个老太太,她见着的事就多啦,可以劝劝你。”她道:“到你们家去也可以的,可是我得声明一句,你要把我送回师傅家里去,我是不干的,你可别冤我。”说了这话,她向二和周身上下,全看了一眼,二和道:“这是笑话了,你这么大一个人,就是你师傅也关你不住,我们一个过路的人,就能把你送回去吗?脚在你身上,我要你回去,你不走,我们也算白着急,你先到我家里去瞧瞧,若是不好,你再走,那也不迟吧?我豁出去了,今天上午,什么买卖也不作,我再陪你跑一趟,你上车。”说着,就上前把车门打开了,而且还欠了一欠身子。她跳着上了车,由车门子里伸出了半截身子,向二和道:“你若是把马车向我师傅家里赶了去,那我就会跳下来的。”二和道:“你这位姑娘说话,也太小心了。你上我的马车,是你自己找着来的,又不是我去拉了你来的,你若是不相信我,就不该叫住我救你。”她笑道:“我倒相信你是个好人,就是保不住你不送我回去。掌柜的,劳驾了,我跟你去了。”二和跳上了车子,一鞭子赶了马车就跑,因为是一径的跑着,也就没有功夫来和她说话,到了家门口,把车子停在门外,那姑娘倒像是熟路似的,开了车门下来,直向小跨院子里丁家走去。在这屋檐下,坐了一位老太太,背对了外坐着,二和道:“妈,我告诉你一段新鲜事儿,我带着一位客来了。”那位老太太扭转身来,尖削的脸上,闪出了许多皱纹,戴了一把苍白的头发,不住的微微的摇撼着,这是表示着为人受刺激太深,逼出来的一种毛病。她虽是站起来了,但还依旧仰了脸看人,由这里可以看出来,她还是个双目不明的残疾人。 二和站在他母亲面前,向那位姑娘招了两招手,因道:“请你过来见见,这是我妈。”那姑娘走了过去,叫了一声老太,丁老太就伸出右手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左手却在她手臂上、肩上,全轻轻地抚摸一番。因笑道:“这可是一位小姑娘。二和,是哪一家的?”二和道:“你老坐着吧,先让我把一段子经过的事告诉你,然后再让她说她的。”丁老太就弯了腰,把刚才自己坐的凳子,拍了两下,笑道:“小姑娘,你就在这儿坐着吧。”她说完了这话,自己慢慢地走到对过的所在,弯了腰,伸着两手,在各处摸索了两三下,果然就让她摸到了一把小椅子,然后坐下。二和在墙上钉子上,取下了一条半干湿的毛巾,在额头上乱摸擦了一阵,这就笑着把今日早上的事,叙述了一番。 丁老太虽然看不到来的贵客是怎么一个样子,可是谁说话,她就把脸朝着谁。等二和把话说完了,这就将脸一转,朝到那位小姑娘,笑问道:“我儿子说的话,全是真的吗?你贵姓?我应当怎么称呼呢?”她道:“您太客气,还说这些啦。我姓王,师傅替我起了个名字叫月容,成天成晚的就是这样叫着。扫地抹桌,洗衣煮饭,什么全叫我,我真腻了。我在家的时候,小名儿叫小四儿,您就叫我小四儿罢。”二和道:“姑娘,你同我妈妈有一句便说一句,就别发牢骚了。”丁老太将脸朝着他道:“二和,你还没有作买卖啦,我听这王姑娘的话,一定很长,你先去找一点生意,咱们等你回来。”二和向那姑娘看了一下,又低着头想了一想道:“姑娘,你不要心急,陪着我妈在这里谈谈,等我回家来了,你才走开。我妈眼睛看不见,你要跑,她可抓不住。”她站起来道:“你放心去作买卖罢,我这满市找不着主儿的人,会到哪儿去?”说道,还向他露齿一笑。二和走到院子里了,回头看到了她这两片鲜红的嘴唇里,透出雪白的牙齿来,又把那乌溜的眼珠对人一转,这就不觉呆了。丁老太道:“二和,怎么啦,没听到你的脚步响?”说道,扬了脸,对着院子。二和道:“忙什么,我这就走啦。喂,那位姑娘,你可别走,走了,我是个漏子。”于是取下头上的帽子,似乎要向她点个头,可是不知他有了一个什么感想,一转念头,将手在帽子上拍拍灰,大踏着步子,走了出去了。 这位王月容姑娘,一面和丁老太谈话,一面打量他们的家的屋子。这里是两间北屋,用芦苇秆糊了报纸,隔了开来的,外面这间屋子,大小堆了三张桌子。正面桌上,有一副变成黑黝的铜五供,右角一个大的盘龙青花破瓷盘,盛了一个大南瓜,左角堆了一叠破书本,上面压了一方没盖的砚池,笔墨账本又全放在砚池上。那正墙上,不是字画,也没供祖先神位,却是一个大镜框子,里面一个穿军服挂指挥刀的人像。那人军帽上,还树起了一撮绒缨,照相馆门口悬着袁世凯的相片,就是这一套。这人大概也是一个大武官,可不知道他们家干吗拿来挂着。其余东西两张桌子,斜斜的对着,盆儿、罐儿、破报纸、面粉袋、新鲜菜蔬、马毛刷子、破衣服卷,什么东西都有。两张桌子下面,却是散堆了许多煤球,一套厨房里的家伙。连煤炉子带水缸,全放在屋子中间,再加上两条板凳,简直的把这屋子给塞满了。 丁老太因为她在谈自己的身世,正垂了头,静心静意,向下听着,并不知道她在察看这屋子。约摸有大半个钟头,月容把她的身世全说过了,老太点点头道:“原来你是这么回事,等我们二和家来,再替你想法子。你既是什么都会作,我家里油盐白面,全现成,要不然,你等着二和回来,才可以作饭,那就早着啦,恐怕你等不了。往日,他没作完买卖,也赶回来给我作饭吃,要不,事先就留下钱在面馆子里,到时候让面馆子送面来。别瞧他是个赶马车的,他可知道孝顺上人,唉,这话提起来,够叫人惭愧死了。你瞧见上面那一个大相片没有,那是我们二和他父亲。二和的老爷子官大着啦,作到了上将军,管两省的地方。二和的父亲,是老爷子的长子,三十岁的人,除了原配不算,连我在内,是八个少奶奶,把一条性命,活糟蹋了。我也是好人家儿女,他花了几千块,硬把我强买了来。作第四房。上辈老爷子,和二和的老爷子,是一年死的,整千万的家财,像流水一样的淌了去。我是一位第四的姨少奶奶,又没有丈夫,能摊着我得多少钱?我带了这个儿子,分了两千块钱,就这样过了十几年。坐吃山空,两千块钱够什么?把我私人藏着的一点首饰,全变卖完了。到了前两年,孩子也大了,浮财也用光了,我两只眼睛也瞎了。我们那位大奶奶,过了十几年的光花不挣的舒服日子,钱也完啦,就把最后剩下的一所房,也给卖了去。我本来也不想分他丁家财产了,人家说,我们上辈老爷子,共有九个孙子,就是我们这孩子分得太少,这才托人去说,就是这一次啦,多少得分一点给我们。丁家人,比我穷的还有呢,早把钱抢了个空,分给了我们一辆马车,一匹老马。我说,这是给穷人开心,穷得没饭吃,还坐马车啦?二和可就信了街坊的话,把马车拖回来了,就凭了这匹老马,倒养活了我这老少两口子过了两年。”月容笑道:“那么说,丁掌柜的倒是一位贵公子啦。”丁老太道:“贵公子怎么着?没有什么学问,还不是给人赶马车吗!”月容道:“您这话倒是真的,我只说了我在师傅家的事,没说我自己家的事。下次我到你府上来,就可以把这话详详细细地对您说了。”两人这样一谈,倒是很高兴,也忘了谁是主人谁是客。 过了两三小时,在外面赶马车的丁二和,对于家里这一位客人,实在不放心,拉了一笔生意,赶快的就赶回家了。马车放在大门外,他手上拿了一个马鞭子,大开着步子,就向院子里走,看到王月容,正在屋檐下站着呢,便道:“姑娘,好啦!我给你想到了一个办法啦,你先买一点儿东西吃,我这就送你去,你可别……”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近前来,这倒不由得他不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小跨院里,扫得干干净净的,破桌子烂板凳,全理齐了,放到墙角落里。院子里有几只鸡,全用绳子缚了脚,拴在桌子底下,水缸,煤炉,还有一张条桌,全放在屋檐下来。煤炉子上烧着一铁锅开水,桌上一块砧板,撑了好些个面条子,在那里预备着。几只碗里,放了酱油,醋,葱花儿,还有一只碗,放了芝麻酱、甜酱,一个碟子,切了一碟盐水疙瘩丝儿。再向屋子里一看,全改样啦,那张条桌同作饭家伙全搬出去了,屋子里也显着空阔起来。煤球全搬出去了,地面上扫得镜子似的,不带一点脏。左边的桌子空出来了,只有一把茶壶,两只杯子,正中桌上,书理得齐齐的,笔砚全放在犄角上。院子里有两瓦盆子鸡冠花,压根儿没理会过,这会子,把瓦盆子上的浮泥,全部擦干净了,放在桌上五供旁边。母亲坐在桌子边椅子上,手里捧了一杯茶在喝呢。因道:“呵,屋子全收拾干净了,这是谁收拾的?”月容道:“掌柜的,是我收拾的,可是我没有多大功夫,还没有收拾得好。掌柜的,你这就吃饭吗,什么全预备好啦。”二和拿了一条马鞭子,只管向屋子里外望着,简直说不出话来啦。 丁老太道:“这位姑娘,为人真勤快,自从你去后,她就作得没有歇手。”二和道:“这可真难为人家,我们要怎样的谢谢人家呢?”这句话没说完,月容把一只破旧的铁瓷盆,舀了热水,连手巾也铺在水面上,这就向他点了两点头笑道:“你先来洗把脸。”二和将马鞭子插在墙窟窿眼里,两手乱搓了巴掌,向她笑道:“姑娘,你是一个客,我们怎好要你作事呢?”月容道:“这没关系,我在师傅家里,就这样伺候师傅惯了的。”说道,她将脸盆放在矮凳子上,自走开了。二和洗着脸,水哗啦子响,丁老太就听到了,她说:“二和,你瞧这位姑娘多会当家过日子,我要是有这么一位姑娘,我这个家就上了正道了。你瞧,人家还是一位客呢,你一回来了,茶是茶,水是水的,忙了一个不亦乐乎。”二和心里正想着,水倒有了,哪儿来的茶?一抬头,却看到桌子角上,放了一杯茶,便哟了一声道:“姑娘,这可劳驾劳驾。”月容站在门外自低了头下去,微微一笑。丁老太道:“二和,刚才你一进大门,就嚷着有了办法了,你所说的,是有了什么办法?”二和端起那杯茶来,喝了一口,因道:“我在车站上,也是听到伙伴里说,妇女救济院里面,就收留各种无家可归的女人。若是这位姑娘肯去,那里有吃有穿,还有活做,将来可以由院里头代为择配呢。您看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只要到那里面去了,无论这姑娘的师傅,是怎么一位天神,他也没有法子,只好白瞪眼。” 二和同母亲只管说话,一不留神,刚才的那一盆脸水,却让人家端起走了。接着,桌面子是揩抹干净,月容把两碗下得了的面条子放在桌子上,而且还搀着丁老太到桌子边坐下,拿了筷子塞到她手中,笑道:“老太太,我这分手艺可不成,面条,全撑得挺粗的一根,你尝尝这味儿怎样?”二和两手一提裤脚,张了腿在椅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夹子面,弯腰就待向嘴里送去,可又忽然把筷子放下,望了她道:“这位姑娘你自己怎么不吃?”她道:“我吃。啦。”她捧了一碗面,在廊檐下举了两举,笑道:“我在这儿奉陪啦。”二和笑道:“这可不像话。就算我们这是一张光桌子,我们娘儿俩全坐在这里,正正经经的吃面,你累了大半天,让你坐在院子里吃,就是不让别人瞧见,我们心里头也过不去。”说着话自己可就站起了出来,把她那碗面接到手上,向屋子里端了去笑道:“这一餐饭,你是自作自食,我也不好说什么客气话,等我作完了下午两趟买卖,好好儿来请你一请。”二和说着话,可就把那碗面,放到桌子上,而且搬到了一条凳子,放在横头,将手连连拍了凳子两下,向她微笑着道:“请坐,请坐。”月容将牙微咬了下嘴唇低头坐下。二和点点头道:“我没有什么可以说的,这是你作的面,作得很好,请你多吃一点儿就是了。”月容只是低了头吃面,却没有说什么。 二和虽不是正面的朝她望着,可是当和她说话的时候,就偷着看她脸色一下,只看她圆圆的脸儿,头上剪着童式的头发,现在不蓬了,梳着光滑滑的。两鬓边垂了两仔长的垂鬓,越是显着那脸腮上的两片红晕,成了苹果般一样好看。她扶了筷子的手,虽然为了工作太多,显着粗糙一点,却也不见得黄黑,而且指甲里面,不曾带了一丝脏泥。记得小时候,常和一位刘家小姐在一起玩,她的样子,倒有些相同。正打量着呢,这位王姑娘的头可就更抬不起来了。丁老太听到桌面上静悄悄的,这就问道:“二和,那救济院的事,你得和这位姑娘谈谈,看她是不是愿意去?”月容道:“我早听到了,我只要有个逃命的地方,哪儿也愿意去的。吃完了饭,就请丁掌柜的送我一趟罢。”她说着,就仰着脸望了二和,等他的答复。她心里大概也很高兴,以为是得着一个归宿之处了。 第三回 多半昌色留闻歌忆旧 增一宵梦寐移榻惊寒 第三回 多半昌色留闻歌忆旧 增一宵梦寐移榻惊寒丁二和在今天吃午饭的时候,家里会来了这么一位女客,这是想不到的事。自从脱离大家庭以来,仿佛记得没有吃过这样一餐舒服的饭,可以不用自己费一点心力,饭碗放在桌子上,扶起筷子就吃,觉得自己家里,真有这样一位姑娘,那实在是个乐子。虽然家里多这样一个人吃饭,不免加上一层负担,可是一个小姑娘,又能吃多少,她若是愿意不走,把她留下来也好。因为如此想着,所以月容说上救济院去的话,就没有答复。 月容向他看看,见他吃着面,只是把筷子夹了两三根面条子,送到门牙下,一截一截地咬了吃,咬完了两三根面条子,再挑两三根面条子起来咬着,两只眼睛,全射在桌子中心那盐水疙瘩丝的小碟子上。心里一转念,是啦,人家家里,突然的来了一位逃跑的小姑娘,可担着一分子干系。这事要让自己师傅知道了,说不定要吃一场飞来的官司,还要落个拐带二字,人家怎么不透着为难呢!人家顾着面子,直不好意思说出口,叫客快点儿走,这也就不必去真等人家说出口来,自己知趣一点儿,就说出来罢。于是掉转脸,对了上座的丁老太道:“您这分恩情,我现在是个逃难的孩子,也没法子报答,将来我有个出头之日,一定到您府上来,给您磕头。”丁老太放下筷子,顺了桌沿,将手摸着过来,摸到了月容的手胳臂,就轻轻地拍着道:“好孩子,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为人生在世界上,都是彼此帮忙,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我们这样小小的帮你一点忙,算得了什么,将来也许有我们求到你府上的时候,你多照顾我们一点就是了。”二和觉得母亲这种话,劝人家劝得有些不对劲,便端起手上的面碗,连汤带面,稀里呼噜,一阵喝了下去。月容看到,连忙将筷子和碗同时放下,站了起来,笑道:“还有面啦,我去给你盛一点。”二和道:“饱啦,劳你驾。”月容站在桌子角边,对他望着,微笑一笑道:“在外面忙了这样一天,饭又晚了,再吃一点。”二和看了她这样子,倒不好拒绝,因笑道:“也好,我帮着你,一块来下面罢。”说着,同走到屋檐下来,月容捧了他的碗,放在小桌上,还在抽屉里找出了一张小报,将空碗盖上。二和退后两步,两手互相搓着,望了她微笑道:“姑娘,你作事真细心,把空碗放在这里一会子,还怕吹了灰尘进去。”月容笑道:“让你见笑,我白小就让人家折磨得。”她口里说着话,把砧板一块湿面,赶忙的搓搓挪挪,撑起面来,还回转头来向二和微笑道:“下撑面总要现撑,一面撑着,一面向锅里下去,若是撑好放在这里等着,就差味儿。”二和道:“人少可以,人多撑面的人可得累死。”月容笑道:“无论什么,全是一个惯,我在师傅家里,就常常给他们一家人撑面。累死我倒不怕,就是别让我受气。”说着,微微叹了一口气,垂下头去。 二和看了人家这一副情形,只好把两手挽在身后,来回的在院子里徘徊着。月容手脚敏捷的煮好一碗面,满满的盛着,刚待伸手来端碗,二和口里说了一声不敢当,人就抢过来,把碗端了去。放到屋里桌子上以后,看到月容碗里,只剩了小半碗面了,这就整大夹子的挑了面条子,向她碗里拨了去。月容笑嘻嘻的,跳着跑进屋子来,将手抓住了他的筷子,笑道:“我早就够啦。”丁老太道:“你在我们家吃一顿饭,还是你自个儿动手,若是不让你吃饱,我们心里,也过得去吗?”二和笑道:“若是这样子请客,咱们家虽穷,就是请个周年半载,也还请得起。”丁老太道:“真的,让人家替咱们忙了大半天,也没让人家好吃好喝一顿。”月容道:“丁掌柜帮我一点忙,把我送到救济院,弄一碗长久的饭吃,那也就得啦。”丁老太道:“二和,你瞧,这位姑娘,只惦记着到救济院去,你快点儿吃饭,吃完了饭,你就赶着车子把人家送了去罢。”月容本是坐在旁边,低了头吃饭的,听了这话以后,立刻放了筷子、碗,站起来,向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笑道:“丁掌柜,我这里先谢谢你了。”二和也只得放了筷子、碗,站将起来,因向她道:“这点儿小事,你放心得了,我马上送你去。不但是送你去,而且我还要保你的险,那救济院里是准收。”月容听说,又向他勾了一勾头。二和心里,这就连转了两个念头,说送人家到救济院去,是自己出的主意,现在不到半点钟,那可转不过口来。再说到瞧她这样子,那是非常的愿意到救济院去,自己又怎好去绝了人家的指望呢!如此想着,就对她道:“好的,姑娘,你自己舀一盆水,洗把脸,喝一口水,我到外面套车去。”他说着,把面碗放下了,自到门外去套车。 还不曾出得院子呢,有人叫了进来道:“二哥,在家啦?买卖来了。”二和看时,是同行陈麻子,他家相距不远,就在本胡同口上。二和道:“家里喝碗水。”陈麻子站在院子中心四周看了一看,答道:“呵,你这院子里开光啦,你真是里外忙。”二和见他麻脸上的两张薄片嘴,一连串的说着,这倒不好让他进屋子去,便道:“多谢你的好意,既是有生意,就别耽误了,上哪儿呀?”陈麻子道:“就是这胡同外面那座大红门里面,他们要两辆马车,游三贝子花园去。”二和道:“出外城啦,什么时候回来?”陈麻子道:“有一点钟,向坐车的主儿要一个钟头的钱,你怕什么,走罢。”他说了这话,挽住二和的手臂就向外拉。二和被他拉到大门外,笑道:“我丢了帽子没拿,你等一会儿。”说着,向院子里跑了进去。走到屋子里,见到月容正在揩抹桌子,于是低声向她道:“这可对不起,我有一趟城外的买卖,立刻要走。”月容笑道:“掌柜的,你自便罢,我在你府上等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再送我。”丁老太道:“我先留着这姑娘谈谈。”二和怕陈麻子进来,在墙壁钉子上,取下了自己的破呢帽子,匆匆地就跑出门去。 陈麻子所告诉他的话,倒不是假的,果然,是一趟出城的生意。在路上心里也就想着,这件事,也不忙在今日这一天,只要生意上多挣几个钱,明日早上,就耽搁一早也没关系,于是定下心,把这一趟生意做完。不想这几位游客,偏是兴致甚好,一直游到下午七点钟,才到家。 二和赶着马车回来,已是满天星斗。自己也是着急于要看看月容还在这里没有,下车也来不及牵马进棚子里去,手上拿了马鞭子,悄悄的走到院子里来。只见屋檐子微微的抽出一丛泥炉子里的火焰,虽是黑沉沉的,显着院子里宽敞了许多,这就想到今日上午,月容收拾院子的这一番功劳不能够忘记。外面屋子里也没点灯,只是里面房间里,有一些浑黄的灯光,隔了玻璃窗向外透露着,于是缓缓的走到廊檐下来,听她们说甚么呢?这就有一种细微的歌声,送到耳朵里来,这词句听得很清楚,乃是“老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正是自己所爱听的一段《霸王别姬》。这就不肯作声,静静儿的向下听着这一段唱腔,不但是好听,而且还十分耳熟,直等这一段南梆子唱完了,接着又是一段嘴唱的胡琴声,滴咯滴咯儿隆,隆咯隆咯儿咚,这岂不是《夜深沉》!在唱着胡琴腔的时候,同时有木板的碰击声,似乎是按着拍子,有人在那里用手指打桌沿。直等这一套胡琴声唱完了,自己再也忍耐不住了,突然叫起来道:“哦,唱得真好。”随着这句话,就一脚跨进屋门来,只在这时,却看到一个人影子,由桌子边站了走来,暗影里也看得清楚,正是王月容。便笑道:“哦,王姑娘,你还会唱戏?”她道:“不瞒你说,我现在是无家可归的人,逃出了天罗地网,不受人家管了,心里一痛快,不知不觉的就唱了起来了。你们老太身上有点儿不舒服,早睡着了,我…个人坐在这里,怪无聊的,随便哼两句,让你听着笑话。”她口里说着话,擦了火柴,就把桌子上一盏煤油灯,给点着了。 二和在灯光一闪的时候,看到那娇小的身材,这让他想起星光下一段旧事,便问道:“姑娘,你是怎么会唱戏?你学过这玩艺儿的吗?”她在桌子边站着避了灯光,不由得低下头去。二和看到桌上有茶壶,自己觉得把话问得太猛浪了,于是搭讪着斟茶喝。人家是一位客呢,又不便自己喝了倒不理会客人,于是也倒了一杯,悄悄的送到她面前桌子角上。她看到就明白了,向他笑着一点头道:“劳驾了。”二和一抬手道:“我记起来了,一点儿没有错!夏天,你在我们院子里唱过一晚戏,你唱得真好,我永远记得。不想咱们成了朋友了,想不到,想不到!”说得高兴了,两只手掌互相撑着,微扛了肩膀,有说不出来的那一种快乐似的,只管嘻嘻儿的笑,月容臊得耳根子也红了,只是低了头,将一只手去慢慢的抚摸着桌沿。二和这才看出来了,人家很不好意思,因此住了笑容,很沉着的对她道:“这要什么紧,我们赶马车是糊嘴,你卖唱也是糊嘴,又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她这才低声答道:“我不敢告诉你是学什么,就为的是这个。丁掌柜的,你明天把我送到救济院里去,可别说出来,我觉得真是怪寒碜的。”二和端了一张方凳子在房门口放下,然后又端了那杯茶,朝着她慢慢儿的喝。她忽然身子掉正过来,向二和望着,沉住了颜色道:“丁掌柜……”说着这话,突然的把话止住,而且将头低下去。 二和虽然不敢正眼的望着她,可是这话也不能不回答她,因之手上捧着茶碗,慢慢儿的向嘴里送着,缓缓的道:“那没什么要紧,我答应了你的事,迟早总得替你办。”月容道:“不是那话,你想不到我是一个卖唱的人吧?”二和见她两手反撑了桌子,背着灯光看了自己的鞋尖,那就够难为情的了,便站起来道:“倒是没有想着。可是等我知道了你是一个卖唱的,我可喜出望外。因为你那天在我们这院子里唱过一回之后,我们这院子里人,全都成了戏迷了。可是我们又没有那么些个钱,可以天天叫唱曲儿的到家里来,所以当你们这一班,拉着弹着,由胡同里过去的时候,我就老是跟了他们走,有时候还走着很远的地方去。你唱的声音,我是听得很熟,可是我还没瞧见过你长的是个什么样子。”月容本就低着头的了,听着这话,不觉噗嗤一声笑着,将头扭了过去。二和见她这样不好意思,更觉得心里有些荡漾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又自斟了一杯茶,站在桌子角上喝了。那月容始终把脸朝了那边,也不掉过来,这样,彼此寂然的对立着,约摸有六七分钟。 丁老太在里面屋子床上,翻了两个身,嘴里哼哼有声,二和这才发言道:“妈,你又不舒服啦?”随着这话,他就走了进去。月容一人在外面屋子里,就靠了桌子角坐下,也是这一天实在是疲劳了,不知不觉的就伏在桌子角上闭眼稍微休息一下。朦胧中觉得这桌子摇撼了一阵,便抬头向前面看着。二和已是将两条板凳,架了一块板子横在堂屋中间,板子上铺了一床薄被。月容站起来,打了两个呵欠,立刻将嘴掩住,笑道:“又要劳你的驾,我自己会来铺床。”二和道:“不,这是我搭的铺。你一位大姑娘家,怎好让你住在外面屋里睡,你别瞧我家穷,还有一张大铜床呢。”月容道:“向来丁掌柜在哪儿睡?”二和道:“你不瞧见屋子里有一张小土炕吗?我向来就睡在那儿。”月容道:“把你揪到这外边屋子里来,倒怪不好意思的。”二和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反正我不能让客人在家里熬一宿。”月容道:“老太太向来一人睡在床上的,今晚上又不太舒服,我怎好去打搅她,我在炕上睡罢。”二和道:“这可以听你的便。”说着,举起两只手,连连打了两个呵欠。月容抬起一只手来,理着自己的鬓发,因道:“你为我受累了一天,这会子该休息了,我这就进房去了。”二和道:“里面屋子里,请你别熄灯。桌上有一壶茶,是拿一件大棉袄包着的,假如半夜里我们老太太要喝茶,请你倒一杯给她喝,别的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睡罢。”月容虽然觉得他最后两句话,是有点赘余,但是自己要睡,人家也就睡,不便我问,自进里屋,掩上屋门睡了。 二和这方搭床的板子,正是屋子里开向院子里屋门,现在睡下了,屋子门可就不能关上。将一床被,半叠半盖的躺着,没有枕头,只好脱下身上的衣服,作了一个大棉布卷塞在垫被的下面,把头枕头。这一天,早上把东北城跑了一个来回,晚上又把西北城跑了一个来回,也就相当的疲倦。何况为了月容,心里头老是有一种说不出所以然的牵挂,总觉得安置没有十分妥当,作什么事也有些仿仿佛佛的。这时头靠了那个卷的衣包,眼对了里面房门望着,他心里就在那时想着,假使自己有一天发了财,把这间房当了新房,那就不枉这一生了。不过像王姑娘这分人才,要她作新娘子,也不能太委屈了,必得大大的热闹一下子。 心里这样想着,眼面前可站着一位新娘子,身上穿了红色的长衣,披了水红色的喜纱,向人微微的一笑。耳边下兀自有音乐响着,但是卜卜呛呛的,却有些不成腔调。这就忘记了自己是新郎,也禁不住发脾气喊起来,为什么音乐队这样的开玩笑。不想这一声嚷着,自己也醒过来了,是墙外面有敲更的经过,是那更梆同更锣响着。于是转了一个身朝里睡着,心里也正责骂自己,未免太不争气,家里来一位女客,立刻就想把人家当新娘子。可是月容倒很赞成这个办法,对他道:“你不要送我上救济院,我们逃跑罢。”说着就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追赶,两个人拼命地跑,后来索性牵了月容的手跑。所跑的正是一条荒僻的大街,刮着大风,飞着雪花,吹得人身上冷水浸了一样,尤其是自己的脊梁上,直凉透了肺腑,站着定了定神,自己并没有站着,却是躺在门板上。那院子里的风,呼呼的向屋子里面灌,吹得脊梁上,犹如冷水浇过,所以把人又惊醒了,于是一个翻身坐起来,定了一定神。今天晚上,怎么老是作梦?这可有些怪了。记得桌上还放下了一盒烟卷的,这就走过去向桌面上摸索着。 不知道怎么当的一声,把桌上一只茶杯子给撞翻了,自己啊哟了一声。接着便是咿哑一声,原来房门开着,闪出一线灯光来,月容可就手扶了房门,在那里站着。二和道:“你还没睡着吗?准是认床。”月容笑道:“我们是什么命,还认床啦?我想你在外面屋子里躺着,忘了关门,仔细着了凉。我把你挤到外面来,怪难为情的,可是你老太太睡着了,我又不便叫你。”她说着话,就抱了一床小被出来,放到板子上。二和也摸着了火柴,把桌上的灯点了,见她睡眼的蓬乱着一头头发,衣服单单的,又有几个破眼,直露出白肉来。在灯下看到她这种样子,心里未免动荡了几下。月容见他望着,低了头,就走进房去,两手要关上房门的时候,还在房门缝里,同二和连连点了几点头,然后在她微笑的当中,将门缝合上,两个人就在门内外隔开来了。二和当时拿了火柴盒在手,一句什么话也说不出,这时门合上了,才道:“喂,王家大姑娘,你把被给我了,你就别在炕上睡了。”月容道:“我知道了。掌柜的,你可把门掩上一点,别吹了风。”二和答应了一声,自擦火抽着烟。丁老太太咳嗽了几声,隔了屋子叫道:“二和你还没睡啦?”二和道:“我刚醒,抽一枝烟卷就睡。您好一点儿了吗?”丁老太道:“好些了,多谢这位王家姑娘,给我倒了两遍茶。别搅和人家了,让人家好好的睡一会儿罢。”二和静静的抽完了那枝烟,将两床被一垫一盖,却是睡得舒服一点。心里也就想着:可别胡思乱想了,明天一早就得起来套车,送她上救济院去。好好的睡一觉罢,只要把她送走,自己心事就安定下来了,睡罢。这样决定了,口里数着一二三四,一直数到四百数十,这就有点儿数目不清。 直等这耳朵下听到呼呼的风声,起来一看,天色大亮,那邻院的树叶子被风吹着,只管在半空里打旋转,抬头看看天色,阴沉沉的。这也就来不及作什么想头,到院子里马棚子里去,把马牵出来,将车套好。一回头,月容把头发梳得溜光,脸上还抹了一层胭脂,胁下又夹了一个小布包袱。二和道:“你还带着什么啦。”月容道:“这是你送我的一点儿东西,我带去作纪念品。”二和也就仿佛着曾送过她一点东西,便点头道:“你记得我就好。你到院子里去以后,我还可以让我们老太太常常去瞧你。”月容低了头没作声,自开了车门子,就钻了进去。二和道:“姑娘你也真心急,我车子还没有套好呢。就算我车子套好了,你到大门外去上车也不迟。”月容道:“你外面院子里街坊多,我不愿意同他们见面,你快一点儿走罢。”二和一听这话,觉得这个人太狠心,母子两个人这样款待她。她竟是一点留恋之心没有。一赌气,拿着马鞭子,就跳上车去,口里喝了一声道:“畜牲快走!”那马似乎也生了气,四蹄掀起,向前直奔,就要把这位刚脱樊笼的小鸟,又要送进鸟笼子去了。 第四回 娓婉话朝曦随亲挽客 殷勤进午酒得友为兄 第四回 娓婉话朝曦随亲挽客 殷勤进午酒得友为兄丁二和无故在街上遇到这样一个少女,本来也就知道事出偶然,并没有什么情爱的意思,及至听到她唱戏,正是自己倾慕的一个人。原来自己料着,一个赶马车的人,是没有法子同这唱曲儿的人混到一处去的,自己追着她们后面听曲子,那一种心事算是作梦。现在这女人到了家里,他的那种侥幸心,就引起了他的占有欲。偏是那女孩子不懂事,只管催了走,所以他气极了,挥着马鞭子,就打了马跑。赶马车的人,自然坐在车前面那一个高高的位子上。马跑得太快了,他只管在车子上颠簸,不想车轮子在地面碰了一块石子,打得车子向旁边一歪,连人带马一齐全倒在马路上。忽然受了这一下子,着实有点害怕,等到自己睁眼翻身一看,不想还是一个梦。摔下地来,那倒是不假,因为那搭铺的门板,未免太窄,自己稍微疏点儿神,就翻身滚下来了。于是坐了起来,凝神了一会,自己这也就想着:这也不能说完全是梦,本来已经和王姑娘商量好了,第二日早上,一定可以送她到救济院去,现在天快亮了,约定的时候,也就快到了。想到这里走出院子去,四周望了一望,然后走回院子来。 不想在他走进门来的时候,月容也起来了,站在桌子后面,向他笑道:“你准是惦记着你老太太的病,这倒好些了。就是由半夜那一觉醒过之后,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翻过身,睡得香着呢。我怕你要瞧老太太,所以我就开门出来。”二和听说,走进里面屋子里去看看,果然母亲是侧身躺着,鼻子里还呼呼打鼾呢,于是放松了脚步,又悄悄的走了出来。月容道:“掌柜的,你要是没有睡够,你就只管睡罢,我这就去给你拢炉子烧水。”二和笑道:“你是一位作客的人,老是要你替我们作活,我真过意不去。”月容道:“哟,你干吗说这样的话,就怕我年轻不懂甚么,作得不称你的心。”她这样说着,可就走到屋檐下去,先把炉子搬到院子中心,将火筷子把煤灰都捣着漏下去了,于是在屋角里找了一些碎纸,先塞炉子里去,然后在桌子下面,挑了些细小的柴棍,继续着放下去。 二和本是在院子里站着的,这时就搬了一张矮凳子,在院子里坐着,两腿缩起来,把两只手撑在自己腿上,托住了头,向她看着。她不慌不忙的把炉子里火兴着了,用洋铁簸箕搬了有半炉煤球倒下去,接着将炉子放到原处,找了一把长柄扫帚,就来扫院子。二和这就起身把扫帚接过来笑道:“你的力气很小,怎么扫得动这长扫帚呢,交给我吧。”月容道:“你一会儿又要出去作生意的,在家里就别受累了。”二和扫着地道:“你是知道的,我这位老太太,双目不明,什么也不能干,平常扫地作饭,也就是我。”月容舀了一盆水,放在屋檐矮桌子上,可就把抽屉里的碗筷零碎,一件一件的洗着。手里作活,口里谈话,因道:“掌柜的?你不能找个人帮着一点吗?你府上可真短不了一个人。” 二和听了这话,将地面上的尘土,扫拨到一处,低了头望着地面,答道:“谁说不是。可是我们赶马车的,家里还能雇人吗?”月容道:“不是说雇人的话,你总也有三家两家亲戚的,不会同亲戚打伙儿住在一块儿吗?”二和将扫帚停了,两手环抱着,撑在扫帚柄上,望了她道:“姑娘,咱们是同病相怜吧。我倒不是全没有亲戚,他们可是阔人的底子,有的还在住洋楼坐汽车,他肯认我吗?有的穷是穷了,我还能赶马车,他们连这个也不会,当着卖着过日子。有钱的亲戚找他们,他们欢迎,我干着这一分职业,他不怕我借光吗?再说,他们只知道作官的是上等人,像我这样当马夫的,那算是当了奴才啦。在大街上看着我,那就老远的跑了走,我们怎么和他打起伙来?” 月容道:“你这人有志气,将来你一定有好处。”二和笑道:“我会有什么好处呢?难道在大街上拾得着金子吗?”月容道:“不是那样说。一个人总要和气生财,我第一次遇着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很好。”二和道:“哪个第一次?”月容道:“就是那天晚上,我在这院子里唱曲儿的时候。”二和笑了,将手上的长扫帚,又在地面上扫了几下土,笑道:“那晚在星光下,我并没有瞧见你,你倒瞧见我了?”月容道:“当晚我也没有瞧见你,可是有两次白天我走这门口过,我听你说话的声音,又看到你这样的大个儿,我就猜着了。”二和又站住把扫帚柄抱在怀里笑道:“这可巧了,怎么你昨天逃出胡同来的时候,就遇到了我?” 月容把碗筷全清好了,将脸盆取过,先在缸里舀起一勺冷水,把脸盆洗过了,然后将炉子上壶里的热水,斟了大半盆,把屋子里绳子上的手巾取来,浮在水面上,回过头来对二和点了两点头道:“掌柜的你洗脸。你的漱口碗呢?”二和抛了扫帚,走过来道:“我以为你自己洗脸呢,这可不敢当。”月容道:“这有甚么不敢当!你昨天驾着马车,送我全城跑了一个周,怎么我就敢当呢?”二和在屋子里拿出漱口碗牙刷子来,在缸里舀了一碗水,一面漱着口,一面问道:“我还得追问那句话,怎么这样巧,昨天你就遇着我呢?”月容笑道:“不是看到你那马车,在胡同口上经过,我还不跑出来呢。”她原是站在屋檐下答话,说着,也就走到院子里去,弯腰拿了一个洋铁簸箕,把扫的积土慢慢搬了起来,然后自运到门角落里土筐子里去。 这时东方半边天,已是拥起了许多红黄色的日光。月容却走进屋子去,把二和搭的铺先给收拾起来,那堂屋里,也扫过一个地,听到炉子上的水壶咕噜作声,就跑了出来,将壶提开了火头笑问道:“丁掌柜,给你沏壶茶喝吧,茶叶放在甚么地方?”二和坐在矮凳子上,将马鞭子只管在地面上画着字,眼睛也是看了地面,听了这话,马鞭子依然在地面上画着,很随便地答道:“墙头钉子上,挂了好几包呢。”月容看他那样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可就想着:人家准是讨厌我在这里了,可别让人家多说话,自己告辞罢。她这样的想着,也没多言多语,自走回屋子里去。 二和先是只管把马鞭子在地面上涂着字,他忽然省悟过来,这样的同人家说话,恐怕是有点儿得罪人,于是向屋子里先看一下,立刻站了起来,这就大声叫道:“姑娘,你休息一会子罢。”他口里说着,人也随了这句话走进来,可是月容没有答话,丁老太倒是答言了,她道:“二和,我口里干得发苦呢,你倒一口水我来喝罢。”二和听了这话,虽看到月容站在堂屋里发呆,自己来不及去理会,立刻斟了一碗开水抢到屋子里去。只见丁老太躺在床上,侧了脸一只手托住了头,一只手伸到下面去,慢慢的捶着自己的胸。二和道:“你怎么了?是周身骨头痛吗?”丁老太道:“可不是。”二和扶起她的头,让她喝了两口水,放下碗,弯了腰,伸手去摸那画满了皱纹的额头,果然有些烫手,使她那颧骨上,在枯蜡似的脸皮里,也微微的透出了一些红晕。这就两手按了床沿,对了母亲脸上望着,因低声问道:“您是哪儿不舒服?我得去给您请一位大夫来瞧瞧吧?”丁老太道:“那倒用不着,我静静儿的躺一会儿,也许就好了。要不,让这位大姑娘再在咱们家待上一两天,让她看着我,你还是去作你的买卖。”二和道:“这倒也使得,让我去问问这位姑娘看,不知道她乐意不乐意。”丁老太道:“我也是怕人家不乐意,昨日就想说,压根儿没有说出来。”二和道:“好的,我同她去说说罢。”口里说着,走到外面来,不想她已是在跨院门口站着了。二和没有开口呢,她就勾了两勾头,先笑道:“丁掌柜的,我实在打搅你了。本来呢,我还劳你驾一趟,把我送到救济院去,可是我想到你老太太又不舒服,当然也分不开身来,请你告诉我,在什么地方,让我自己去罢。”二和听着话,不由得心里卜卜乱跳了一阵,问道:“姑娘,我们有甚么事得罪了你吗?”月容靠着门子站着,手扶了门闩,低着头道:“你说这话,我可不敢当。我是心里觉着不过意,没别的意思。”说着,将鞋子在地面上来回的涂画着。 二和将那矮凳子又塞在屁股底下,蹲着坐了下去,分开了两腿,自将双手托住了下巴,向地面上望着道:“也是你自己说的,你觉得我这人还不错。”月容道:“这是真话,以前我打这胡同里走过去的时候,有两次,我看到你替人打抱不平,我心里就想着,你这人一定仗义。”她说着,就蹲下在门槛石板上坐着,低了头,捡了一块石头子,在石板上画着圈圈,口里接着道:“所以那天你由胡同口上经过,我就想找着你,你一定可以帮忙的。”二和道:“我并不是不替你帮忙,我们老太正病着,家里没个人,我不敢离开。唉,穷人真是别活着。”他深深的叹着气,只管摇头。月容道:“穷人是真没有办法,越是工夫值钱,老天爷就越是要耽搁你的工夫。”二和突然站起来,将两只巴掌不住手的拍着响,然后两手环抱在胸前,将一只脚在地面上点拍着,沉吟着道:“我们老太太,倒有这个意思,说是请你在我们这寒家多住两天,可是你要到救济院去的心思又很急,我有话也不好出口。”她听了这话,好像得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全身抖颤一下,笑了起来,可是还有点不好意思,将头扭到那边去,低声道:“你这话是真的吗?”二和道:“那你放心,我绝不能同你开玩笑,请你在我家委屈两三天,等着家母身体好些了,我再送你到救济院去。”月容这就站起身来,将手高高的抬起了,扶了门板,把脸子藏在手胳臂里面,笑道:“我现在是无主的孤魂啦,有人肯委屈我,我就不错啦。”二和听了这话,当然是周身都感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愉快。不停的在院子里来回的走着,而且也是不停的双手拍灰。那墙头上的太阳,斜照到这跨院墙脚下,有一条黑白分明的界线。 当他们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那太阳影子,是一大片,到了那影子缩小到只有几尺宽的时候,只有月容一人在院子里作饭。太阳当了顶,一些影子没有,二和可就夹了一大包子东西进来。这还不算,手里还提着酱油瓶子,一棵大白菜,一块鲜红的羊肉。一到院子里,月容就抢上前把所东西接过去了。他肋下放下来的,大盒子一个,小盒子两个,另外还有个布卷儿。大盒子里是一双鞋子,小盒子里是线棵子两只,胰子手巾牙刷全份。月容将那纸盒子抱在怀里,笑道:“这全是给我买的吗?”二和且不答复她这句话,却把那纸包打了开来,花布、青布、蓝布样个个都有,两手提了布匹的一头,抖了两抖,笑道:“你不是说你自己会作活吗?……”这话没说完,外面有人叫起来道:“二哥刚回来啦?”二和听他那声音,正是大院子里多事的王傻子来了,便抢出来把他截住,一块儿走到外面院子里。 他先站住脚,把一个手指头向他点着,将眼睛*了两*,笑道:“这两天,你是个乐子。”二和把穿的长夹袍儿,摸了一摸钮扣,又抬起手来,把头发乱摸了一阵,笑道:“这件事,我正想和你商量着,你猜她是谁?就是六月天那晚上在咱们院子里唱曲儿的那位小姑娘。”王傻子把系在腰上的板带两手紧了一紧,将脸沉了一沉,摆着头道:“那更不像话,你想闹个拐带的罪名还是怎么着?我们作街坊,知情不举,那得跟着你受罪,这个我们不能含糊。”二和笑道:“所以我来请教你,你请到我们小院子里去坐坐,咱们慢慢的谈谈。”王傻子跟着他的话,走到小院子里来,便四处看了一遍,笑道:“两天没来,这小院子倒收拾得挺干净的。”二和把院子里放着的矮凳,让王傻子坐了,自己搬了一张小椅子,对面坐下,王傻子两手牵了两腿的裤脚管,向上一提,因道:“这事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干脆,你就把她送回家去。咱们虽是做一分穷手艺的人,可是要做一个干净,这唱曲儿的姑娘……” 他这话还没有说完,月容手上拿了一盒纸烟,就走出来了。二和站起来介绍着道:“这位王大哥,他为人义气极了,你有事要托着他,他没有不下血心帮忙的。”月容听了这话,可就向他鞠了一个躬,又叫了一声王大哥。王傻子对她望了一望,笑了,沉吟着道:“倒是挺斯文的人。”月容递了一根烟到他手上,又擦了一根火柴,给他点着烟,王傻子口里道:“劳驾,劳驾。”心里却想着这人哪儿来的,一面就吸着烟。月容退了一步道:“我是个流落的人,诸事全得请王大哥照应一二,你算作了好事。”王傻子听她又叫了一句大哥,满心搔不着痒处,笑道:“这可不敢当。”二和见王傻子已经有些同情的意思了,这就把月容的身世,和自己收留她的经过,全都说了一遍,接着便笑道:“若是你们大嫂子回来,高攀一点,让她拜在你名下,作一个义妹,也不算白叫一声大哥。”王傻子望了她笑道:“人家这样俊的人,我也配!”月容站在一边,看到二和只管敷衍,心里就明白了。因道:“大哥,你就收下罢。回头带我去拜见嫂嫂罢。”王傻了跳了起来,叫道:“真痛快,我不知道怎么好了。”二和笑道:“别忙,我家里还有一瓶莲花白,咱们先来三杯,你看好不好?就是少点儿下酒的,我这就去买去。”王傻子道:“你听门口有叫唤买落花生的,咱们买几大枚落花生就成,会喝酒的,不在乎菜。”他口里说着,人就跑了出去。 一会儿买了花生进来,就送到堂屋里桌上,透开报纸包儿摊着。桌上已是斟了两茶杯白酒,二和坐在下方,一手握了酒瓶子,一手端起杯子来,笑道:“你试试,味是真醇。”王傻子先端杯喝了一口,然后放杯坐下,将嘴唇皮咕啜了两声,笑道:“真好。”二和摇晃着酒瓶子,笑道:“知道你量好,咱们闹完算事。”王傻子两手剥着花生,将一粒花生仁,向嘴里一抛,咀嚼着道:“那可办不了。”正说着呢,月容端了一碟子煎鸡蛋来,笑道:“大哥,这个给你下酒。”王傻子晃着脑袋直乐,望了她道:“大妹子,你歇着,什么大事,交给愚兄啦。”月容笑道:“全仗您救我一把。”王傻子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大口酒,二和又给他满上,他欠着身笑道:“二哥你喝。大妹子,丁掌柜的在这里,我说实话,大哥有这么好做的吗?你既是叫了我一声大哥,我不让你白叫!”二和道:“大哥,你喝,我这里预备下了羊肉白菜,回头下热汤面你吃。”月容道:“面都撑好了。”王傻子笑道:“这姑娘真能干,这样的人才,哪儿找去!大妹子,你就别上救济院了,就在丁二哥这里住着,他老太太,是个善人,你修着同她在一处,你有造化。再说,你大嫂子,直心肠儿,我们两口子,虽是三日一吵,五日一骂的,可是感情不坏。同在一个院子里,什么事我能照应你。” 月容站在一边笑着,王傻子道:“老太睡着啦?我一喝酒,嗓门子就大了。”二和道:“没关系。大哥你说不让她走,她师傅家可离这儿不远。”王傻子在墙上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筷子,分了一双给二和,然后夹一夹子鸡蛋,向嘴里一塞,又喝了一口酒,杯筷同时在桌上放下,表示那沉着样子,笑道:“人家都叫我傻子,我可不是真那么傻。这件事,决不能含含糊糊的办,要办就办一个实在,同我妹子师傅敞开来说脱离关系,离得远,离得近,都没什么。”二和道:“那可透着难点吧?”王傻子一连剥了好几粒花生咀嚼着,笑道:“有什么难?豁出去了,咱们花几个钱,没有办不妥的。”二和端起杯子来,抿了一口酒,因昂头叹了一口气道:“咱们就缺少的是钱。”王傻子道:“缺钱是缺钱,可是咱们哥儿俩,在外有个人缘儿,就不能想点办法吗?花钱多了不算,我还要少花呢!”二和道:“请教大哥有什么法子呢?”于是他两指一伸,说出他的办法来。 第五回 茶肆访同俦老伶定计 神堂坐壮汉智女鸣冤 第五回 茶肆访同俦老伶定计 神堂坐壮汉智女鸣冤丁二和拿出一瓶莲花自来,原也不想有多大的效力,现在王傻子一拍胸脯,就答应想法子,倒出乎意外,便笑道:“大哥说有法子,自然是有法子的。但不知道这法子怎样的想法?”王傻子道:“明人不做暗事,你打算把我们这位小妹妹给救了出来,干脆就去找她的师傅,把她的投师纸给弄了出来。自然,让他白拿出来,他不会干的。咱们先去说说看,若是他要个三十五十的,咱们再想法子凑付。”二和道:“他要是不答应呢?”王傻子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淡笑一声道:“二哥,你怎么还不知道王傻子为人吗?我傻子虽是不行,我的师兄弟可都不含糊。说句揭根子的话,他们全是干了多年的土混混,漫说是一个唱曲儿的,就是军警两界,咱们都有一份交情。咱们说是出面,给两下里调停,他唱曲儿的有几个脑袋,敢说一个不字!”二和道:“若是那样子大办,那他倒是不能不理会。”王傻子道:“这不是街坊走了一只猫,让人家抱去了,骂几句大街就了事的。”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到月容在屋檐下撑面,这就笑道:“大妹子,你别怪我,我说话一说顺了嘴,什么全说得出来的。”月容笑道:“我还不如一只猫呢,猫还能拿个耗子,我有什么用?”王傻子问二和笑道:“这孩子真会说话。她要是有那造化,在富贵人家出世,一进学校,一谈交际,咱们长十个脑袋,也抵不了她。”月容笑道:“大哥,你别那样夸奖,我的事全仗你啦。你把我抬高了,显见得我是不用得人帮忙的,那可糟了。”王大傻子手一按桌子,站了起来,将手拍了胸道:“大姑娘,你放心,我要不把你救了出来,算我姓王的是老八。你赶快把面煮了来,吃了,我就走,酒我不喝了。”二和看到他这样子起劲,心里头自然也是很欢喜,就帮着月容端面端菜。 身后丁老太叫了一声王大哥,接着道:“有你出来,这事就妥了。我家二和,胆子小,不敢多事。”二人回头看时,丁老太手扶着房门站定,笑得脸上的皱纹,一道道的簇拢起来。二和赶快上前搀着道:“我只管说话,把你有病,都给忘了。”丁老太扶了他,一手摸索着,走出来,扶了凳子坐下,笑道:“你们的话,我全听到了,这样办就好。我就常说,王大哥就是鼓儿词上的侠客。心里一痛快,我病也好啦。”王傻子听了,不住的咧着嘴笑,吃了一碗撑面,连第二碗也等不及要,站起来,将大巴掌一摸嘴道:“大家听信儿罢。”他说了这话,已经跨步出了院子门了。 离这胡同口不远,有家清茶馆儿,早半天,有一班养鸟的主儿,在这里聚会。一到下午,那就变了一个场面了,门口歇着几挑子箩筐,里面放着破鞋旧衣服,大玻璃瓶小碗等等,是一批打小鼓收烂货的,在这里交换生意经。靠墙,一列停着几辆大车,这是候买卖的,这些人全在茶馆子里,对了一壶清茶,靠桌子坐着。王傻子走进门两手一抱拳,叫道:“哥们,王傻子今儿个出了漏子啦,瞧着我面子,帮个忙儿,成不成?”在茶座上坐着的,有五六个人全站起来,有的道:“王大哥,你就说罢,只要是能帮忙的,我们全肯出力。”王傻子挑了一个座位坐下,因道:“赶马的丁二和,昨天上午在羊尾巴胡同口,救了一个唱小曲儿的姑娘,把她藏在家里。据说,她师傅同师娘,全不是人,师娘成天磨她,晚上又要她上街挣钱;师傅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要下她的手,她受不了,才逃出来的,我瞧见丁二和家有个姑娘,打算管管闲事,可是一见面,那姑娘直叫我大哥,怪可怜儿的,我就答应了她,和她师傅要投师纸去。凭咱们在地面上这一份人缘儿,她师傅不能不理。唐大哥在这前前后后最熟不过,烦唐大哥领个头儿,咱们一块儿去。”在窗户边一个大个儿,短夹袄上围着一根大腰带,口里衔着短旱烟袋,架在桌沿上吸着,便答道:“这没什么难,只要人逃出来了,咱们同他蘑菇去,不怕他不答应。她师傅姓什么?”王傻子啊哟了一声,将手乱搔着头,笑道:“我只听到丁二和给我报告个有头有尾,我倒忘了问这小子是谁。”他这一说,在座的人全乐了。 墙角落里桌子边,坐了一位五十来岁的人,黄瘦的脸儿,穿了一件灰夹袍,外套旧青缎子坎肩,手里搓挪着两个核桃,嘎啦子响。他向王傻子笑道:“这个唱曲作的,我认得,他叫光眼瞎子张三,在羊尾巴胡同里小月牙胡同里住。你们要到他手上去拿投师纸,你说上许多话不算,还得给他一笔钱,哪有那么些工夫!你们把事交给我,叫我一声……”王傻子笑道:“杨五爷,你可别开玩笑。”杨五爷哈哈大笑道:“你可真不傻,我当然叫她拜我为师,还要她作我干姑娘不成?张三这小子,无论怎样不成人,他总有三分怯我,这里另有个缘故,将来可以告诉你们。”在座的人听说,这就哄然的道:“有杨五爷出来,这事就妥啦。”杨五爷道:“这孩子我也看到过,模样儿好,嗓子也好,准红得起来。王大哥,你去对那位姓丁的说,他得和这姑娘,假认是亲戚,把姑娘送到我家里去学戏,然后我去同张三胡搅。”王傻子道:“我已经和她认做干兄妹啦。”杨五爷道:“干兄妹三个字,能拿出来打官司吗?最好让姓丁的同她认成姑表亲,找一位长辈出来说话,我就有戏唱了。”王傻子道:“成啦,二和的老娘,倒是个真瞎子。”杨五爷笑道:“那就更好了。我这就回家去,回头你同姓丁的,把那姑娘送到我家里,让那丁老太也陪着,只要姑娘给我磕三个头,担子我担了,晚上没事,你到我家里去瞧一份儿热闹。” 王傻子就走到他座位边来,两手扶了桌子,向他脸上望着,问道:“五爷,这话真吗?”杨五爷手心搓挪着核桃,另一只手,摸了尖下巴颏上几根黄胡子,笑道:“王大哥,咱们可常在茶馆里会面,你瞧我什么时候作过猴儿拉稀的事情?实对你说,我也是瞧那姑娘很好,跟着张三在街上卖唱,哪日子能出头年?以前她好好儿的跟了张三,我瞧她在泥坑里,也没法拉她一把,因为那是她自己愿意的。现在她既是逃出罗网来了,我就想收现成这样一个好徒弟。”他口里说着,将桌上放的瓜皮帽子抓了起来,作个要走的样子,向王傻子道:“你们若是相信我的话呢,我就照办;不相信我的话,这话算我没有说。”他说着,把帽子向头上盖了下去,因道:“我可要走啦。”王傻子道:“五爷,你怎么啦?我可一个字也没有敢给驳回,你怎么先生气呢?”说道,他可退后两步,挡住了他的去路。杨五爷笑道:“你不要我走,在这茶馆子里,马上也办不出来。”王傻子就把他前面的茶壶,给斟了一杯茶,两手捧着,送到杨五爷面前,笑道:“五爷你先喝一杯,告诉我们一点儿主意,你眼珠子一转,也比我们想个三天三夜来得巧妙些。”杨五爷听了这话,又坐了下来,向四周一看,因道:“好在这里没有传信给他的人,我就可以说了。”于是把自己想的主意,绘声绘影的,就在茶座上对他们说了。 大家眉飞色舞的,都点着头说,这个法子不错,张三要是知趣的人,这事情就妥了。杨五爷笑道:“难剃的连鬓胡子,我经过的就多了,这么一个张三,我有什么对付不了的!”他手上搓了两个核桃,笑嘻嘻的,走出去了。王傻子这就转过身来,向那位姓唐的一拱手道:“这件事有杨五爷出了头,不能算我私人的事,大家就是捧五爷一场,也应当带我傻子一个。”那位姓唐的大个儿,听了这话,就把胸脯子一挺,站了起来,一伸右手的大拇指道:“要是照着刚才杨五爷说的那话,绝对没有什么难处,都交给我了。”他说时,僵着脖子,眼睛又是一横,那神气就大了。王傻子也沏了一壶茶,在清茶馆里又坐了一会子,然后回家去。他也来不及进自己的屋子,立刻就到丁家跨院子里来。 丁老太这时坐在小堂屋里,矮凳子上,捧了一小串子香木念珠,两手握住,四个指头两推两掐的数着。月容坐在她对面,絮絮叨叨地说话,老太低头听着,一声儿不言语。王傻子刚进院子门,月容说一声大哥来了,就迎出了院子来。王傻子笑道:“大妹子,你的事妥了,没事了,有人替你出头了。”丁老太道:“王大哥,请你到屋子里坐罢。谁肯出头呢?我倒愿意听听。”王傻子昂了头,笑着进来,脚步是刚停住,月容早就搬了一张椅子放在他身后,还用手牵了他的衣襟,低声叫道:“王大哥,请坐请坐。”王傻子刚坐下,月容又斟了一杯茶,两手捧着,送到他面前。王傻子笑道:“丁老太你猜怎么着,杨五爷肯给咱们出头了。”丁老太道:“哪个杨五爷?”王傻子道:“这人说起来是很有名的。从前他唱戏的时候,名字叫赛小猴,唱开口跳。后来不唱戏了,靠说戏过活,年数多了,倒也挣了两钱,在咱们城西这一带,很有个人缘儿,要说是在街上卖艺的人,要得罪了他,那可就别想混出去。”月容站在丁老太椅子后,正半侧了身子听着,就插一句话道:“我明白了。这个姓杨的,准是一位在家里的吧?”傻子道:“小姑娘家,可别胡说。”说着,连连的瞪了她两眼。月容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错了在哪里,倒是直了眼睛望着。正在这时,二和手里拿了一条马鞭子,大步的赶将进来,也等不及进门,立刻就叫起来道:“王大哥来啦,怎么样?有了办法吗?”王傻子道:“我们这个大妹子,真有个人缘儿,杨五爷听我一说,他愿帮忙啦。”二和也有点莫名其妙了,把手上的马鞭子,向月容手上一递,然后两手一拍,对王傻子道:“这事妥了?”月容看到他们都这样兴奋,也就料着事情不坏,他们有什么吩咐,就照了他们的吩咐行事。 这个计划的开始是这目下午七点钟,王傻子、丁二和王月容三个人,一同到杨五爷家里来。他们倒也是个四合院子,中间是板壁屏门一隔,分成了内外,正面北屋子电灯通明的,正敞着门啦。杨五爷口里,衔着一枝七八寸长的旱烟袋,烟斗里面正插了半截烟卷,两手背在身后,只管在屋子里来回的踱着。看到二和进来,立刻的到门边来,招了两招手。月容随在他二人身后,这就留心看到他的家庭状况了,走进堂屋去,正中上面,一张大长案,长案外面,又是一张小长桌,在桌上摆着一个三尺多长的雕花硬木神龛。在那里面,供着一位尺来长的白面长须,穿黄袍的佛像。在神龛两面,有那小旗小伞用小白铜架子安插着,此外又是白锡的大五供小五供,一对没有点的大红烛,高高的插在烛台上。五供里面,有一盏锡的高灯台,几根灯草并在一处点了一个小火焰。那中间檀香炉子里,微微的一小缕青烟,在半空里飘荡着,只这一点,就使得这个堂屋,有了很神秘的意味了。两边列着四把紫檀椅子,上面还铺了紫缎的椅垫子。在这中屋梁上垂下来的电灯,正照着下面的一张四仙桌,上面是茶盘子里放好了茶壶茶杯。烟卷是用一个雕漆盒子装着,连火柴全放在茶盘子边,那是等候客人多时的了。王傻子抢上前一步,回转头向月容道:“这就是你师傅了,磕头罢。”杨五爷拿了小旱烟袋杆,摇摆了两下,笑道:“先别忙,你们在这里坐一会子,我自有安排。”说着,向二和道:“丁二哥,咱们短见,难得你这样仗义,将来她总得报你的大恩。”他说着,很快的用眼光在二和与月容两个人身上扫了一下。二和笑着连连的弯腰道:“我们这穷小子,那配说给人帮忙,这好比水里飘着一根浮草,顺便让落下河的小虫儿,搭了这根草过河,算得了什么力量。”杨五爷微微的笑着。 不过月容并不因为杨五爷这样说了就呆呆的站着,便是缓步向前,对正了他弯腰行了个三鞠躬礼。杨五爷侧了身子受着,笑嘻嘻的连点了几下头。就在这时,已经有佣人来,张罗着茶水,同时把佛案前的两枝大烛给点上,又燃了佛香,横放在桌边,地上也铺上红毡子。月容很机灵,也不要人告诉,已是走到所供的老郎神案前,拿起佛香磕下头去。王傻子等她把头磕完,就扶着杨五爷站到佛案下大手边,将肩膀摇着,向月容一歪脖子道:“姑娘,你造化,认这样一个好老师,你磕头罢。”月容朝上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头,刚一站起,王傻子便道:“请老师带到里面拜师娘去,我们要叫你出来,你才出来呢。”杨五爷招招手,果然带了她进去,当她再出来时,这堂屋里已经换了一个样子,只见一个大个儿领头,坐在那大椅上,在他手下,一排坐着五个直眉毛瞪眼睛的人,看那情形,好像是预备和人打架。两边只有两张椅子,其余三个人,全是搬了凳子来坐着,将脚抬起来,架在凳上。王傻子站在她身边,伸手向唐大个子一指道:“这位是唐得发大哥,事情就全仗着他啦。”月容这就走向前一步,和他勾了一勾头,唐得发道:“姑娘,你别客气,好像唱戏,我就管这一场,你们的事情还多着啦,我卖一卖力气,没什么关系。”二和向院子外努努嘴,让他别作声。月容也向外面看时,那隔了屏风的几间屋子,灯火通明,还有人说话嘈杂的声音,显然是有客在那边了,那声音一路的由远而近,杨五爷在前面引导,正带着张三夫妇两口子进来。 月容红着脸,早是心里卜卜的乱跳,向后退了两步,藏到王傻子身后来。王傻子用手碰了她两下,意思是叫她别害怕。张三已是知道她在这屋子里的了,看到她淡淡的一笑,还点了两点头。杨五爷就站在堂屋中间,一个个给他介绍着,最后介绍到唐得发面前,笑道:“你大概也听见过,他叫唐大个儿,地面上哥儿们有个什么事,少不了他。他为人挺仗义的,同人办事,除了跑腿不算,还可以贴钱。”张三向他脸上看看,接着一抱拳道:“久仰,久仰。”然后大家让座,把张三夫妇俩,让在唐得发身边坐着,唐得发坐在张三上首,同他来的五个人,一顺边的坐在两条板凳上,杨五爷同王傻子、二和坐在他们对面,月容又退在杨五爷身后站着。一位壮汉出来张罗过了茶烟,唐得发先掉过脸来向张三道:“照说呢,我们可不能多你的事,都因为你这位徒弟哭得可怜,我怕在大街一嚷,惹出是非来,就上前拦着。也是事有凑巧,她在胡同里哭的时候,我们同杨五爷全都在茶馆子里。当时,我们听了她所说的那一家子理,都相信了,就让她拜杨五爷为师。可是杨五爷又说啦,明人不作暗事,还得请你来当面交代一声儿。” 张三一看屋子里坐的这几个人全是粗胳膊大腿的,心里早就明白啦。嘴里吸着烟呢,这就把两个指头,夹住了烟卷,呆着不动,鼻子里不断的向外喷着烟。他的妇人黄氏,没说话,先就哟了一声道:“这丫头信口胡扯的话,那里能听呢!一个徒弟拜两个师傅的,那也常有,我们不反对。别的话不用说,只要她同我们回去,万事全休。”唐大个儿没说什么,只是把鼻子耸着冷笑了一声。杨五爷道:“这话是对的,我也就为了这事,把你二位请过来。我先就要她回家了,她说是口里叫叫的师傅,总不能帮忙,总得要有一点把握,所以我就想了一个主意,在今天晚上拜过了师以后,立刻把你二位请来。那意思就是说,她心里可以踏实了,我也有话把她送出门,免得说我霸占你二位的徒弟。现在她在这几,你二位要带她走,我是绝不拦着。月容,你出来说话呀。”只这一声,大家全向她身上看了来。 月容站在那儿,先用手牵牵衣服,又抬起手理一理自己的鬓发,然后走了出来,站在堂屋中间,正着脸色道:“凭了祖师爷在这儿,我起誓,我要说一句假话,我立刻七孔流血而亡。”杨五爷微笑道,这小孩子说话就是这样不知道轻重。黄氏将右手伸了一个食指,连连的点着月容道:“臭丫头!你说,你说!”唐大个儿突然站起来,两手操着腰带,紧了一紧,瞪着眼道:“这位大嫂,你别拦住她说话!就是法庭上,犯人也能喊叫三声冤枉呢。要讲理,咱们就讲理,要讲胡搅,大家都会!”张三立刻向她眸了一眼,低声道:“你先别作声。”二和偷眼看他身上穿了一件青布夹袍子,很有几处变了灰色。一张雷公脸带了苍白色,连两只眼珠都是灰的。不扎吗啡,也抽白面,头上养了一撮鸭屁股的发,倒梳得挺光滑。心想:凭这副尊相,也不是好人。就对月容道:“别发愣,有话只管说,在这里头这些人,全是讲公道的,对谁也不能偏着。”月容向大家看了一看,觉得各人脸上,全鼓着一股子劲,料是不能有什么乱子。便道:“要我说,我就说罢。让我跟师傅回去,我是不能去的;若是要我的小八字儿,干脆拿一把刀来,给我穿了八块罢。并不是我忘恩负义,因为师傅待我,不是把我当一个徒弟,是把我当个姨奶奶看待。我这么小年纪的人,我还图个将来呢,我能够跟他胡来吗?所以我含着一包眼泪,总是躲开他。可是诸位想想,我一个没爹娘的小女孩子,能对付得了他吗?这是他。再说到我们师娘,她也知道师傅没安着好心眼,倒是难为了她处处都看着我,不让我同师傅有说话的机会,这倒是一件很好的事。可是她应当劝劝她的丈夫,不能怪我这可怜的孩子。她不那么想,借了别的原故,不是打我,就是骂我。她还说了,要弄瞎我的眼睛呢!我逃出来的那一天,是师傅把我关在房里,掏了几毛钱给我,让我买吃的,伸手就来抓我,师娘是老早的出去了,没有人救我,我只得大嚷起来,师傅一气,揍了我一顿。恰好师娘回来了,看见师傅关着房门呢,敲开房门进来,拿过一把鸡毛掸子,不容分说,劈头就抽过来。我一急,就跑出大门来了,打算报警察的。祖师爷在这里,我可没说一句假话。” 二和听到这里,忍不住了,两脚一跳,就跳到张三面前,举起右手的拳,就劈过去。杨五爷眼快,早已看到,伸手给他拦住,笑道:“丁二哥,你别急,咱们不是讲理来着吗,有话可以慢慢的说。”二和指着张三道:“这小子人面兽心,要是教徒弟都是这么着,人家还敢出来学艺吗!”张三听到月容那一篇报告,早是身上抖战,脸上是由苍白变紫,由紫更变到青,呆了两眼,像死过去了的僵尸一般,二和到了面前,他也不会动。唐得发在这时候,也就站起来了,一手按住了张三的肩膀,一手把二和向外推着,瞪了眼道:“别这么着。要说讲理,我唐大儿没什么可说的,若说到打架,二哥,你不成。今天在祖师爷面前,大家全得平心静气的说话,谁要不讲理,我先给他干上!王家姑娘,你说你的冤枉。张三爷,你看我的话怎么样?”张三见他的一个拳头,简直同铁锤一样,便连连的点着头道:“是,是,是。”于是杨五爷定的计策,就算大功告成了。 第六回 焚契灯前投怀讶痛哭 送衣月下搔首感清歌 第六回 焚契灯前投怀讶痛哭 送衣月下搔首感清歌这个局面,虽是杨五爷预定的计划,但是他只知道张三的个性,还不知道张三媳妇黄氏,是什么脾气,这时一服软,他想着,再不必用什么严厉的手段了。这就把各人都让着坐下来,然后捧了装着烟卷的瓷碟子,向各人面前送去。 送到了张三面前,这就笑道:“你既是孩子的师傅,你总得望孩子向好路上走,她老是在街上卖唱,总不是一条出路。”张三也不曾开口,黄氏就插嘴道:“是哟,她有了好师傅了,还要我们这街上卖唱的人干什么。可是,她到我们家去,写了投师纸的。就不说我们两口子教了她什么玩艺儿罢,她在我们家过了两年,这两年里头就算每天两顿窝头,也很花了几个钱,白白的让她走了我有点儿不服气。再说,我们就看破一点,不要她还我们饭钱罢,她家里人问我要起人来,我们把什么话去回答人家?我知道你杨五爷是有面子的,人,可是有面子的人,更得讲理,写了投师纸的人,可以随便走的吗?那写投师纸干吗?再说这时候你把我们的徒弟夺去,还说我们待孩子不好。反过来说,有人夺了杨五爷的徒弟,再说杨五爷不是,五爷心里头怎么样?”她一开口,倒是这样一大篇道理。杨五爷一面抽着烟,一面坐下来,慢慢的听着,他并不插嘴,只是微笑。 她说完了,二和就插言道:“说到这里,我可有一句话,忍不住要问,这小姑娘当年写投师纸,是谁作的主?”张三道:“是她一位亲戚。”二和道:“是一位亲戚,是一位什么亲戚?”张三笑道:“这个反正不能假的,您问这话……”二和道:“我问话吗,自然是有意思的,你不能把这位亲戚的姓名说出来吗?”黄氏道:“那没有错,那人说是她叔叔。”二和道:“她叔叔叫什么?”黄氏道:“事情有两年了,我倒不大记得,可是他姓李是没有错的。”二和道:“准没有错吗?”黄氏听到这句话,却不免顿了一顿,二和哈哈笑道:“又是一个叔叔和侄女儿不同姓的。”黄氏抢着道:“那是她表叔。”杨五爷道:“张三爷,我看你这事办的太大意。收一个徒弟,很担一分儿责任,你不用她的真亲真戚出名,你就肯收留下来了吗?”张三道:“这个我当然知道,可是她就只有这么一个亲戚。”二和道:“你这话透着有点勉强,她的亲戚,你怎么就闹得清楚?你说她没有真亲真戚的,我引她一位真亲戚你瞧瞧。”说着,就转脸对月容道:“可以请出来了。”月容点了点头,自进内室去了。 张三夫妻看到却是有点愕然,彼此对望着。他们还没有猜出来,这是一桩什么原因的时候,月容已是搀着丁老太走了出来,向她道:“舅母,这堂屋里有好些个人,你对面坐着的,是我师傅、师娘。”丁老太太将头点了两点道:“我们这孩子,麻烦你多年了。”唐大个儿,也走上前来,将她搀扶在椅子上,笑道:“大娘,你坐着,我们正在这里说着,你就是这么一个外甥女儿,不能让你操心。”丁老太将身边站着的月容,一把拉着,站到面前,还用手摸着她的头发道:“孩子,你放心,我总得把你救出天罗地网,若是救你不出去,我这条老命也不要啦。”唐得发摇摇头道:“用不着,用不着。若是有人欺侮你外甥女儿,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的?说句不大中听的话,要拼命,有我们这小伙子出马,还用不着年老的啦!”他说着这话,可站在堂屋中间,横了眼睛,将手互相掀着袖子,对张三道:“姓张的,以前这小姑娘说的话,我还不大敢相信,以为她是信口胡说,照现在的情形看出来,简直你有点拐带的嫌疑。我瞧着,这事私下办不了,咱们打官司去!”口里说,人向张三面前走来,就有伸手拖他的意思。旁边坐的壮汉,这就有一个迎上前来,将手臂横伸着,拦住了他,笑道:“唐大哥,你急什么!张三爷还没有开口啦。”唐得发道:“这小子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张三板着脸道:“你怎么开口就骂人!”说着,不免身子向上一起,唐得发一手叉了腰,一手指着张三道:“骂了你了,你打算怎么办罢!咱们在外头就讲的是一点义气,像你这样为人,活活会把人气死。你瞧这王家小姑娘,是多么年轻的一个人,你……你……你这简直是一个畜类!祖师爷在这儿,你敢起誓,说她是冤枉你的吗?”丁老太道:“大家听听,并不是我一个人起急,我这孩子,实在不能让她跟先前那个师傅去了,那师娘也不是来了吗?请她说两句话。” 黄氏虽是向来没有听到月容说有什么舅母,可是月容说张三的话,并不假,而且有好多话,并不曾说出来,再看看唐得发这几个壮汉,全瞪了眼卷着袖子,那神气就大了,因向张三低声道:“这全是你教的好徒弟,到了现在,给咱们招着许多是非来了。”唐得发向他两人面前再挺进了一步,杨五爷站起来,抱了拳头道:“大家请坐下罢,有话咱们还是慢慢的商量。”唐得发歪了肩膀,走着几脚横步,坐在靠堂屋门的板凳上,两腿分开将手扯了裤脚管,向上提着,那也显然没有息怒。他作出一种护门式的谈判,倒是很有效力的,张三想要走是走不了,要在这里说什么吧,理可都是人家的。他看到茶几上有烟卷,只好拿起来抽着,就算是暂时避开攻击一个笨法子。可是他能不说,禁不住别人不说,他的脚边下,不知不觉的扔下了十几个烟卷头子。 最后的解决,是唐得发同了两位伙伴,陪了张黄氏在家里把月容投师纸取了来,丁老太在身上抖抖颤颤的摸索着,摸出一叠钞票来,抓住了月容的手向她手心里塞了去,因道:“这是三十块钱,是谢你师傅的。虽说你吃了你师傅两年饭,可是你跟他们当了两年的使唤丫头,又卖了两季唱,他们也够本儿了。这钱不是我的,是借来的印子钱,求你师傅行个好罢。”月容接着也没有敢直递给张三,只是交到唐得发手上。唐得发却笑嘻嘻的把一张投师纸作了交换品,笑道:“大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你得把字纸看清楚了。”杨五爷也就抢着过来,把纸拿到手上,捧了在电灯下看着,向丁老太道:“老太,投师纸我已经拿过来了,你外甥姑娘自己也看清楚了,上面有她的指印倒是真的。这玩意儿留着总是厌物,当了你外甥姑娘和许多人在这里,在祖师爷当面,在灯火上烧掉罢。”他说着,把那契纸送到烛焰上点着,然后递到月容手上,笑道:“姑娘,你可自己望着它烧掉,”月容当真的,接了过来,眼睁睁的望了那契纸被火烧去,直待快烧完了,方才扔到地下。 张三在那烧纸的时候,不免身子微微的发抖,回转脸来,向黄氏道:“咱们走罢。”黄氏道:“不走还等着什么!”一面起身向外走,一面带了冷笑道:“杨五爷,劳驾了,算你把我们的事给办妥了。”唐大个儿也就跟着站了起来,紧随在她身后,而且鼓着脸子,把两只袖口又在那里卷着。张三慢吞吞的随在后面,微笑道:“走罢,别废话了。”说着,半侧了身子,向在座的人,拱了一拱手,然后扬长着出去。在座的人,就有几个,送到院子里去。 月容站在堂屋里,可就呆了。直等杨五爷送客回屋子来,也向她拱了两拱手,可就笑道:“姑娘你大喜了,事情算全妥啦。”月容这才醒悟过来,低头一看,那契纸烧成的一堆灰,还在佛案面前。这就掉转身来,向老太怀里一倒,畦地一声,哭了起来。丁老太倒有些莫名其妙,立刻两手搀住了她,连连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月容说不出所以来,只是哭。到了这时,杨五爷的女人赵氏,穿了一件男人穿的长夹袍,黑发溜光的梳了一把背头,才笑着出来,见丁老太搂着月容,月容哭得肩膀直颤动,因问道:“这是怎么了?难道还舍不得离开那一对宝贝师傅、师娘吗?”月容听了这话,才忍住了哭道:“我干吗舍不得他们!要舍不得他们,我还逃走出来吗?”丁老太两手握住她两只手微微推着,让她站定,微笑道:“我瞧,是碰着哪儿了吧?”二和同了那几位壮汉,全在堂屋里呆呆地站着,也不知道她为了什么。唐大哥道:“准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吧,那不要紧,今天张三走了,过了几天,我们一样的可以去找他。”月容拭着泪,摇摇头。杨五爷口里衔着那烧烟卷的短烟袋,微笑道:“你们全没有猜着。我早就瞧出来了,她是看到那投师纸烧了,算是出了牢门了,这心里一喜,想到熬到今日,可不容易,所以哭了。”月容听到这里,嘴角上又是一闪一闪的,要哭了起来。赵氏牵了她的手道:“到屋子里去洗把脸罢。”说时,就向屋子里拖了去。 二和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杨五爷笑道:“你一个独身小伙子,哪里会知道女人的事!”二和摇摇头道:“那我是不成。”唐得发道:“杨五爷,现在没我们什么事了吧,我们可以走了吗?”杨五爷拱拱手道:“多多劳驾。”二和道:“没什么说的,改日请五位喝两盅。”唐得发笑道:“这么说,你倒是真认了亲了,这姑娘的事,还要你请客?”王傻子笑道:“那末说我也得请客,我是她干哥哥啦。”正说时,赵氏已是带了月容出来了,头发梳得清清亮亮儿,脸上还抹了一层薄粉。看到王傻子说那话,胸脯子一挺将大拇指倒向着怀里指了两指,瞧他那份儿得意,也就一低头,噗嗤地笑了出来。王傻子笑道:“事情办成了,你也乐了,现在我们一块儿回去了吧?”赵氏道:“她说了,她在丁二哥那里住,挤得他在外面屋子里睡门板,挺不过意的。她瞧我这儿屋子挺多的,就说愿意晚上在我这儿住,白天去给丁老太作伴。”二和道:“我也有这个意思,不过不好意思说出来,要说出来,倒好像我们推诿责任似的。”杨五爷笑道:“这也说不上推诿两个字,现在你是帮她忙的人,我可是她的师傅。” 二和听了这话,自不免怔了一怔,可是立刻转了笑脸道:“好的,好的,咱们明天见了。”说着,向月容也勾了两勾头,先走到母亲面前,将她搀起来,因月容在母亲身边呢,又轻轻的对她道:“诸事都小心点儿。”月容把眼向他瞟了一下,很诚恳的样子,点了两点头,然后直送到大门外来,看了丁老太同王傻子都上马车,才抢到前座边,向二和道:“二哥,这样东西,请你给我带回去,我明日早上使。”二和猛然听到她改口叫着二哥,心里已是一动,一伸手接过东西去,又是个小手巾包儿,心里接着更是一阵乱跳。她还轻轻地道:“明儿见。”那三个字,是非常清脆悦耳。虽然她不同着一道回去,也就十分的愉快了。 到了家里,二和忍不住首先要问的一句话,就是那三十元钞票,由哪里来的。丁老太道:“你想我会变戏法吗?变也变不出这些钱来呀。这是那杨五爷递给我的。”二和道:“他们家真方便,顺手一掏,就是几十。”丁老太道:“一掏几十,那算得了什么!以前我们一掏几百,还算不了什么呢?”二和道:“老人家总是想着过去的,过去我们作过皇帝,我们现在还是一个赶马车的。所以我不想那些事,我也不去见那些人。”丁老太道:“听你挣这口气,那就很好,不过你又要加一层担子,还得大大的卖力呢。”二和道:“你说的是那王家姑娘吗?这有什么担子?她有师傅靠着了。”丁老太也没接着向下说,自上床去安歇。二和在外面屋子里由怀里把那小手绢包儿掏出来,透开看时,却是些花生仁儿和两小包糖果,不由得自言自语地笑道:“孩子气。”依然包好,放在桌子抽屉里。 次日早上,天亮不久,就被敲院子门的声音惊醒。二和起来开门,迎着月容进来笑道:“你干吗来得这样早?”月容道:“我同师傅说了,这两天,老太身体不太好,我得早一点来,同你拢火烧水。”二和笑道:“你昨天给我的手绢包儿,我还给你留着呢。”月容道:“干吗,我还把师傅的东西,带到这儿来吃?”二和道:“那为什么让我带来?”月容红了脸笑道:“事后我也后悔了,你又不是小孩子,我干吗拿糖子儿花生仁你吃?”她越说越不好意思,可把头低着,扭转身去。二和笑道:“这么办罢,手绢儿我留下了,糖子儿你自己留着吃罢。”月容听到他这样说,越是不好意思,这就跑到屋子里去伏在桌上,格格地笑。这样一来,彼此是相熟得多了,二和也在家里,陪着她做这样,做那样,还是丁老太催他两遍,他才出去作生意。到了下午,二和回来吃过晚饭,月容才到杨五爷家去学戏。 这样下来,有两个星期。据月容说,杨五爷很高兴,说是自己很能学戏,赶着把几出戏的身段教会了,就可以搭班露市了,因为这样,早上来得晚,下午也就回去得早。恰好这两天,二和出去得早,又回来得晚,彼此有三个日子,不曾见到面了。到了晚上,二和等到了这日黄昏时候,下过一阵小雨,雨后,稍微有点西北风,就有点凉意。二和因对母亲说,要出去找个朋友说两句话,请她先睡,然后在炕头边木箱子里,取出一个包妥当了的布包袱,夹在肋下,就出门向杨五爷家走了来。 那时天上的黑云片子,已经逐渐的散失,在碧空里挂一轮缺边的月亮,在月亮前后,散布着三五颗星星,越显着空间的淡漠与清凉。杨五爷的家门口有一片小小的空地,月亮照在地上雪白,在他们的围墙里,伸出两棵枣子树,那树叶子大半干枯着,在月亮下,不住的向下坠落。为了这一阵黄昏小雨的原故,这深巷子里,是很少小贩们出动,自透着有一番寂寞的境味。就在这时,有一片拉胡琴唱戏的声音,送了出来。那个唱戏的人正是青衣腔调,必是月容在那里唱戏了,于是慢慢走着,靠近了门,向下听了去。她所唱的,是大段《六月雪》的二黄,唱得哀怨极了,二和不觉自言自语的赞叹了一声道:“这孩子唱得真好。”因看到门框下,有两块四方的石墩,这就放下包袱,抬起一只腿,抱了膝盖坐着,背靠了墙,微闭了眼睛,潜心去听。“喂,什么人坐在这门口?”突然有人喊着,二和抬头看时,却是一个穿短装的人,手里提了二三个纸包走了过来。因答道:“我是送东西来的,是杨五爷的朋友。”那人笑道:“我听出声音来了,你是丁掌柜的。”二和道:“对了,你是……”他道:“我是在五爷家作事的老陈,你干吗不进去,在这里坐着?”二和道:“里面正唱着呢,唱得怪好听的。我要是一敲门把里面的人吊嗓子给打断了,那倒是太煞风景的事。”老陈道:“又不是外人,你要听,敲了门进去,还不是舒舒服服的坐着听吗。”他口里说着已是上前去打门环了。 来开门的,正是月容。在月亮下面,老远的就把二和看到,因笑道:“二哥这两天生意好?老早的就出门了,我作得留下来的饭,你够吃的吗?”二和笑道:“够吃的了。今天你还给我煨了肉,稀烂的,就馒头吃真好。”月容道:“馒头凉的,你没有蒸蒸吗?”二和道:“蒸了。这点儿便易活,我总会作的。天气凉了,你穿的还是那件旧夹袄我给你作的新衣服,已经得了。一件绒里儿的夹袍子,一条夹裤,你上次不是作了一件大褂子吗,就照那个尺寸叫裁缝缝的。事先我没有告诉你,怕你同我客气,不肯收下,现在衣服做得了,我瞧着样子还不怎么坏,特地送了来。”说着,把衣服包袱交到她手上,老陈笑道:“姑娘,我还告诉你一桩新闻,丁掌柜的早就来了,他在大门口,听到你在吊嗓子,说是你的戏唱得很好,坐在这里石头墩子上听,他不肯敲门,怕是一敲门,里面的戏就停止了。”月容手里捧了包袱,向二和望着道:“是吗?”二和道:“你唱得太好了,我听着几乎要掉下泪来。有五爷这样好的师傅教你,你将来还不是一举成名吗?”月容道:“我有那样一天,我先给二哥磕头。”二和道:“用不着磕头,只要……”说着,嘻嘻地一笑。月容站在那里,也沉默了一会子,便道:“二哥进来坐罢。”二和道:“我在门外边,坐了大半天了,我妈已经睡了,我不敢久耽搁,我要回去了。”月容道:“那也好,师傅赶着同我吊嗓子呢。我明天早点来给你作饭。”说着,她转身进去。二和见那大门关着,正待要走,那门跟着又打了开来,月容可就伸出半截身子来,叫道:“二哥,你别见怪,我还没有跟你道谢呢,谢谢你了。”二和笑道:“这孩子淘气。”等那门关了,自己也就向回头路上走。 还没有走二三十步路呢,那胡琴唱戏的声音,却又送过来,二和不由得站住了脚,向下又听了一听。这胡同里,并没有什么人,当头的月亮,照着白地上一个人影子,心里这就想着:“妈已经睡了,除了熄灯火,也没有别的事,就晚点儿回去,也不要什么紧。”于是抬起手来,搔搔自己的头发,望着那大半圆的月亮。天上不带一丝斑的云彩,让人看着,先有一种心里空洞的感想,那遥远的唱声送了过来,实在让人留恋不忍走。抬起在头上搔痒的那只手,只管举着不能放下来,就是放下来,又抬了上去搔着痒,好像在他这进退失据的当儿,这样的搔着头发,就能在头发上寻找出什么办法来似的。他全副精神都在头上,就没有法顾到脚下,所以两只脚顺了路,还是向前走,到了哪里,他自己也不觉得。不过那胡琴声和唱戏声,却是慢慢的更加放大,唱词也是字字入耳,直待自己清醒过来,这才看到,又是站在杨五爷门口了。既然到了这里那就向下听罢,月亮下那个古石墩,仿佛更透着洁白,他并不怎样地留意,又坐在上面了。 第七回 腻友舌如簧良媒自荐 快人钱作胆盛会同参 第七回 腻友舌如簧良媒自荐 快人钱作胆盛会同参在这样凄凉的深夜里,在月亮下面坐着,本也就会以引起一种幽怨,加之杨五爷的家里又送出那种很凄凉的戏腔与琴声来,那会更引起听的人一种哀怨情绪。二和坐在那大石墩子上,约摸听了半小时之久,不觉垂下两点泪来。后来是墙里的声音,全都息了。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已经偏斜到人家屋脊上去。满寒空的冷露,人的皮肤触到,全有一阵寒意,自己手摸着穿的衣服,仿佛都已经是在冰箱里存储过了的。他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口气道:“回家去罢。”一个人在月亮下面,低头看了自己的影子,慢慢走回家去。 当自己推开自己跨院门的时候,却看到外面屋子里灯火也亮着,便问道:“谁到我家来了?”屋子里并没有人答应,二和抢着一步,走进屋去,却看到同院住的田大嫂子,在桌子边坐着,桌子上放了一个青布卷儿。便笑道:“是大嫂子来了。我说呢,我们老太,她双目不明,要灯干什么?她也不会把灯捧到外面屋子里来。”田大嫂笑道:“你别嚷,你老太太睡着呢。你不是有两双旧袜子吗,我给你缝上两只底了,现在经穿得多了。”说着,把那个布卷儿拿起,笑嘻嘻地,递到二和手上。就在这时,向二和脸上看着,问道:“你流泪来着吧?”二和道:“笑话,老大个子哭些什么?”田大嫂道:“就算你没哭,你心里头也有什么心事。”二和笑道:“刚才我在大月亮下走路,想起我小时候在花园子里月亮地下玩,到现在就像作了一个梦一样。我想到那样好的人家,一天倒下来,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田大嫂笑道:“我说你为着什么心里难受,原来是为了这个,你也太想不通了,谁能够穷一百年,谁又能够阔一百年?你现在这样苦扒苦挣的干着,那真没有准,也许再过三年五载的,你慢慢儿发起财来,自己再盖一座花园子,那日子也许有呢。再说,你现时又得了一个美人儿了,将来带着美人儿游花园,那才是个乐子。”二和笑道:“大嫂又开玩笑,我哪里来的美人儿?”田大嫂道:“不说这院子里吧,就是这条胡同里,谁又不知道?你还打算瞒着呢!”二和笑道:“你说的是王家那姑娘?现在人家在杨五爷那里学戏了。”田大嫂笑道:“她不是天天到你这儿来帮着你府上作饭吗?”二和道:“那也不过她念我们一点好处,到我家里暂时帮一点儿小忙。”田大嫂斜靠着桌子,又坐下了,将眼斜望了他道:“她叫你什么?”二和笑道:“你又要开玩笑了。”田大嫂笑道:“这算是玩笑吗?你叫我什么?”二和道:“我叫你大嫂呀。”田大嫂道:“这不结了。你叫我大嫂,她叫你二哥,这不是一条路?”二和笑着,用手又搔搔头发,然后在怀里掏出烟卷来。递了一根给田大嫂。她笑道:“二和,你今年多大岁数了?”说着,把一枝烟衔在嘴上,二和擦了一根火柴,弯腰给她点着烟卷笑道:“我二十五岁了。要是我家没穷的话,我也该大学毕业了。” 田大嫂两个指头夹着烟卷,对灯光喷出一口烟来,笑道:“谁问你这个?你二十五岁,人家才十六岁,年岁透着差得远一点。再说姑娘年纪太轻了,可不会当家。我同你作媒,找一位二十挨边的,你看好不好?模样儿准比得上你那位干妹,粗细活儿一把抓,什么全作得称你的心,你瞧怎么样?”二和笑道:“好可好。可是你瞧我一家老小两口,全都照应不过来,还有钱娶亲吗?”这位田大嫂,把她的瓜子脸儿一偏,长睫毛里的眼珠一瞟,她又是两片厚嘴唇,微微噘起,倒很有点丰致。把右手举起,将大拇指同中指,夹住弹了一下,拍地作起响来,她笑道:“好孩子,在你大嫂子面前,来这一手,谁问你借钱来着,尽哭穷。你说没钱,给你干妹妹买皮鞋,买丝袜子,做旗袍,哪儿来的钱?”二和道:“就是同她做了一件布旗袍,哪里买了皮鞋同丝袜子?可是这件事,你怎么又会知道的?”田大嫂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干的事,这院子里知道的就多着了。喂,有热茶没有,给你老嫂子倒碗茶来。”二和笑道:“田大嫂,你今晚是怎么着?只管教训我来了。”田大嫂笑道:“玩笑归玩笑,正话归正话。我家大姑娘,你瞧得上眼吗?”二和斟了杯茶送到她面前,又退回来,一双腿搭在矮凳上,半斜了身站着,将一个食指,连连的点着她道:“你这是人家大嫂子?对着我们这二十来岁的光棍,有这样说话的?”田大嫂将两指夹着烟卷,向地面上弹了两弹灰笑道:“依你应当要怎样的说呢?”二和道:“依我说,你根本就不能谈到你家大姑娘。”大嫂将嘴一撇道:“你又假充正经人了。再说我说这话,也不是没有缘故的,我瞧你往常对我们大姑娘,倒夸个一声好儿;我们大姑娘呢,提到了你,也没有说过什么坏话。我的意思。想喝你们一碗冬瓜汤,你瞧怎么样?” 二和听她这样很直率地说了出来,这倒不好怎样的答复,于是抬起一双手来,刚搭到头上,田大嫂笑道:“你别露出这副穷相来了,又该伸手去搔头皮了。”二和笑道:“大嫂子,你这张嘴真厉害,我没法对付你了。”于是搬了个矮凳子,拦门坐着,斜对了她,又笑道:“你这番好意,我感谢得很。怎么你今天晚上突然的说出来了?”田大嫂道:“这个你有什么不明白!不就为了你现在有一个干妹妹了。我打算来问你老太太,要是你真把那位姑娘,当了干妹妹看待呢,我这话还有法子说下去;你若是留着她作少奶奶的,我就不用喝这碗冬瓜汤了。偏是我到这里来,又遇到了老太太睡着了,我没法儿说什么。你既来了,干脆,我就对你说罢。”二和又在怀里把烟卷盒子掏出来,先送了一根烟递到田大嫂面前去,她伸着巴掌,向外一摊,笑道:“你别尽让我抽烟,我说的话,你到底是给我一句回话。”二和笑道:“这件事,我透着……”说时,向田大嫂一笑,取了一根烟卷,只管在烟盒子上顿着。田大嫂笑道:“透着晚一点儿吧?你现在家里有个候补的了。”二和道:“大嫂老是绕了弯子说话。”田大嫂道:“本来吗,现在提亲,是透着晚一点,可是不为了晚一点儿,我还不赶着来提呢。”说着,把声调低了一低,而且把身子微微的向前伸着,笑道:“咱们姐儿俩,以往总还算是不错,我是对你说一句实心眼儿的话,依着我们那口子的意思,很想把他的大妹子许配给你。他想托人出来说,又怕碰你的钉子,所以我就对他说,等我先来对老太太讨讨口气。”二和笑道:“真有这话吗?怎么田大哥在我面前,一点儿消息也没有露过?”田大嫂笑道:“你这人真聪明,他要是能露出一点消息来还用得着我现在来说吗?”二和说了一个哦字,也就没有说别的什么。 丁老太可就在屋子里插言了,问道:“二和,你回来啦?同谁说话?这么大嗓子,像打架似的。”田大嫂抢着道:“老太太,是我啦。恭喜您得了一位干姑娘,我还没有到这儿来瞧过她呢。”丁老太道:“她现时晚上在师傅家里学戏了,不过白天在我这里待一会儿。”田大嫂道:“老太,你干吗让她去学戏?你府上也差一个人,留着您作儿媳妇不好吗?”丁老太笑道:“大嫂子,又开玩笑。咱们救人家,就把人救到底,若是留着自己做儿媳妇,那我们成了拐带人口的了。再说人家也很年轻,我们这大小子,有点儿不相配。”田大嫂子道:“您是一片佛心,将来您有好处,一定可得着一位好儿媳妇。”说着话,只管向二和目翔艮睛,二和笑着,只将手来指她。丁老太道:“你们田大哥没回来吗?”田大嫂子笑道说:“我们老夫老妻的,他回来了,我还陪着他啦?再说他在柜上,就常不回来。不回来也好,我同我家大姑娘谈谈笑笑的,自在很多啦。”丁老太道:“在外面挣钱的人,身子总是不能自由的,也难怪他。”大嫂道:“难怪他,我……”一言未了,只听到外面大院子里,有一个很粗嗓子的人叫起来道:“喂,十一点,该回来啦,人在哪儿?没事尽神聊,聊得街坊也不能睡。”田大嫂起身道:“丁老太,明儿见,我们那冤家回来了。你瞧,他一进院子,就是这样大嚷,倒说我吵了街坊呢。”她口里说着,人已是向外面走去了。二和跟着后面要送她,她却回转身来,摇了两摇手,二和也就只得算了。在这天晚上,倒不免添了许多心事,想着田大嫂虽是开玩笑,有些话,也是对的。母亲说救了人,自己又留着,那成了拐带人口,那更是不错。 到了次日早上,且不走开,自己搬了一张小方凳子,在院子里坐着,只是想心事。耳边轻轻脆脆地听到人叫了一声二哥,二和抬头看时,正是月容进来了。她把新作的那件青布夹袄穿起,越透着脸子白嫩,立刻站起来,笑脸相迎道:“你今天倒是来的这样早。”月容笑道:“我要是来晚了,你又出来了。我还来报告你一个消息,下个礼拜一,我就上台了。”二和笑着,只管把两只手互相搓着,因道:“你师傅待你真好,你将来有出头之日,可别忘了人家。”月容道:“师傅待我好,二哥待我更好呀。”二和笑道:“那末,你也别忘了我。”月容没说什么,微微低了头,把右手反背到身后去。二和笑道:“你手上拿着什么?”月容笑道:“我给二哥买的,我不好意思拿出来给你看。”二和笑道:“这是笑话,给我买的东西,又怎么不好意思给我看呢?”月容这才笑着把手伸出来,原来是提了一个手绢包,下面沉甸甸的坠着。二和看到,刚要伸手去接时,她又把手缩了回去,依然藏到身后去。二和笑道:“你既然拿来了,当然要给我,难道你还舍不得给我吗?”月容笑道:“你这样说着,那我只好拿出来了。”说着,把那手绢包,就递到二和手上。二和刚是打开手绢包来看,她就起身向正面屋子里奔了去,二和笑道:“要送我东西呢,又要害臊,这是什么原因?我倒有些不解。”口里说时,那手绢包已是打开,原来里面是两个大烤白薯,于是把手绢揣在衣袋里,手上就拿了白薯,剥着烤焦的皮向屋子里走,笑道:“我最爱吃烤白薯,你怎么会知道的?”月容听到,赶快掉转身来,迎了他笑,而且将手指了丁老太屋子里,又摇了两摇。 二和看到她这种做作,也就跟着笑了。先把这个剥了皮的白薯递给了月容,而且点点头,叫她吃,然后自己坐在太阳里台阶石上,自剥了另一只烤白薯吃,一只腿架起来,手胳臂搭在腿上,态度十分的自在。月容道:“老太还没有起来啦,二哥不出去,还等她起来吗?”她说着这话时,人是靠了门框站着,提起一只脚来,将鞋尖点了地面,一手拿了白薯慢慢地吃,眼睛望了二和笑。二和道:“到了现在,你总算是快乐的了。”月容道:“我这份快乐,还不是二哥给的吗,现在想起来,总算我没有错认了人。”二和还没有答话呢,王傻子早是在跨了院门口叫了进来道:“我瞧见的,我们大妹来了。”月容抢着迎到院子里来笑道:“大哥,你没出去作买卖啦?我特意给你报信来了,我下个礼拜一就要上台了。”王傻子两手一拍道:“那就好极了,我邀几位朋友去捧场。”二和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着,她初上台,总要有几个人在台下叫个好儿,才能够给她壮一壮胆子。”王傻子道:“不捧场就算了,假如要捧场的话,必得热热闹闹捧一场,要不然,满池子人听戏,只有一个人叫好,那也反显着寒碜。”二和道:“壮胆子可不容易,得花一笔钱。”王傻子道:“就是这一层,我透着为难。就说池座罢,一个人的戏票,总要六毛钱,十个人就要六块钱,听一日戏,捧一回场,两口袋面不在家了。咱们真有这个钱……”他口里说着,眼睛可是向月容望着,显着很亲切的样子,便改口道:“不能那样算了,大妹一生一世,就看到这三天打炮的运气如何。杨五爷供她吃喝不算,还教她一身好本领,咱们出几个钱恭贺恭贺,也是应当的。”二和道:“要让咱们谁出来请客,都有点儿请不起。莫如咱们自己出面去请朋友帮忙,谁愿给咱们哥儿俩一点面子的,谁就去听戏,好在这花钱也不多,谁去捧一天场,谁花五六毛钱。”王傻子道:“这倒是行,大妹,我还问问你,你是晚上唱,还是白天唱?”月容听到他两人说,决定去捧场,那更是笑容满面看看二和,又看看王傻子,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王傻子道:“若是在白天,请人捧场那就透着难了。我们这一伙朋友,全是白天有事干的,谁能丢了自己的活不干,到戏馆子里去捧场呢?”月容抢着道:“是晚上,是晚上。” 他们三人在院子里这样的高谈阔论,自然也就把屋子里睡觉的丁老太太吵醒,她就在屋子里嚷起来道:“这么一大早,怎么你们就在院子里开上了会啦?”月容听说,对着两人乱摇两手,而且还努着嘴,二和微笑着点点头,就不再谈了。王傻子进来,对老太敷衍了两句,然后走了出去,却在跨院子门口向二和招了几招手。二和迎出去,他就握着手道:“回头咱们在茶馆子里见。大妹怕老太太不愿你捧角,所以她要瞒着。”二和笑道:“这位姑娘八面玲珑,什么全知道,你可别把她当年轻的小女孩看待了。”王傻子笑道:“也就是这一点子可人心。”二和笑道:“你的傻劲儿又上来啦,怎么可人心三个字,也说了出来?”王傻子笑道:“可我的心要什么紧,可你的心,那才好呢。”他说着这话,昂了头,哈哈大笑走去,二和看了他后身,也只有摇摇头。 在这日下午四点钟,二和收了车回到家里,将马拴在棚子柱子喂料,自向四合轩小茶馆里来。隔了玻璃窗子,就听到里面一阵哈哈大笑,接着王傻子在那里叫道:“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毛,没有钱就能办事啦?我一个作皮匠的人,能有多少钱花?我现在有了个主意,大家先捧捧我的场,邀一枝二十块钱的会,共邀十个人。每人在这第一次,只凑合两块钱得了。将来谁手头紧,谁先使会,咱们还不好商量哇?又不是白帮忙。再说,我还要请各位听两晚上戏呢,这又挣回去一块多了。这样便宜的事,作了人情,又有乐子,你们再要不干,算骂我是个混蛋。”随了这话,茶馆子里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二和抢着走了进去,只见王傻子架起一腿在凳上,手按了小桌上的茶壶,侧了身子坐着,脸上还是红红的,所有茶馆子里的人,全都对他脸上望着。二和走进来,向大家点点头,这就有人道:“别慌,人家正主儿来了。”只这一句,把王傻子的脸更涨红了。可是二和只当没听见,从从容容的,在王傻子对面坐下。王傻子不等他开口,先道:“你没来,我就邀过人了,大家在面子上虽没说什么,可是很有点不自然的样子。那意思我也就明白了,说咱们这卖苦力的人,至多花一个一毛两毛的到天桥去绕一个弯,那里能够上大戏馆子捧角去?像咱们这种人,没钱买杂合面,向朋友借个块儿八毛的,说一句急难相助,人家不好说什么。现在咱们要学阔人,耍一耍阔劲,捧起角来,人家也没发疯病,谁肯干这事?可是我们已经在月容面前,夸过海口了,到了现在,就是这样无声无色地冷销了,以后把什么脸去见人?所以我就想着,只有自己掏腰包请人听戏,那是最靠得住的事。在座的朋友,有邀过你的会的,也有邀过我的会的,现在咱们俩凑合着,共请十位朋友,凑一枝二十块钱的会。以后咱们每月各垫两块会钱,那总没什么,你每月替王姑娘少作一件衣服,我少上两回大酒缸,钱也就省出来了。”二和笑道:“我哪里能够月月替她作衣服?”王傻子站起来,将胸一拍道:“你要遮遮掩掩的,那就归我一个人得了,谁让我教人家小姑娘叫一声大哥呢。”他说着,向各个座位上走去,见着人说问:“凑合我一枝两块钱的会,你念交情,你就答应了。若是凑合不起来,你也直说,别让我胡指望。”他说着,还是在人家面前,提起茶壶来,斟上一杯茶。大家看了他这样一来,想着钱又不是白扔了,都只好答应下来。 一直问到第三个人头上,挤在墙角上坐的唐得发就问道:“王大哥,你怎么不邀我一角?”王傻子向他望着笑道:“别忙,我慢慢地来,少不了问到你头上来的。”唐得发道:“你别问了,不就是两块钱的一枝会吗?交朋友谁也有个你来我往的,你说请些什么人罢,你要请的人,本人不答应,我也替他答应了。” 王傻子听到这话,倒向他望着,有点儿发愣。唐得发道:“我是实话。你想,这件事除了你和丁二哥,还有一位杨五爷,一说起来,是三个人的面子,这点忙还不帮,那不算朋友了。还有哪几位肯会的,现在咱们来一个新鲜玩意儿,举手为号。”他这样一说,把一只铁锤似的手举了起来,随着胸脯向上一挺,那样子是很带劲。于是这小茶馆子里十来张小桌子边,全有手、胳膊伸了起来。唐得发走过来,一手握了二和的手,一手握了王傻子的手,连连的遥撼了两下,笑道:“你瞧,帮忙的可就多了。王大哥说是钱是人的胆,咱们这就算走路捡鸡毛凑掸子了。”王傻子道:“他们不玩笑吗?”唐得发道:“我已经说了,上你们一枝会,就是三个人的面子。现在再又加上我唐大个儿,谁不凑热闹,以后别上这四合轩喝茶了。话说明了,你二位有了胆子没有?”只他这一篇话,王傻子作了一个表演,全座又哈哈大笑了。 第八回 一鸣惊人观场皆大悦 十年待字倚榻独清谈 第八回 一鸣惊人观场皆大悦 十年待字倚榻独清谈原来王傻子听唐大个儿说有这样的好事,心里快活极了,什么话也不说,对了大家,正正端端的磕下头去。他那头的姿势,还是特别的有趣,两手叉着地,十指伸开像鸡脚爪一般,两只鞋底板朝上,头向前栽,两只脚底板向上一翘,像机器一般的非常合拍。 唐得发等他磕到两个头的时候,就把他由地面上拖了起来,笑道:“你的傻劲儿又起来了。”王傻子站起来还是弯了腰,将两手摸了自己的膝盖,因道:“你想我这人会傻吗?是我怕你们说话不当话,现在磕下头去,瞧你们怎样办。谁要不答应我的话,白领了我一个头,我活折死你们。”唐得发笑道:“要是你这个法子可以走得通。我也满市磕头去。”王傻子听了这话,一手抓住唐得发的粗胳臂,瞪了眼道:“老唐,那可不行!你骗我磕了头,不给我帮忙,那我就同你拼命。别说你是这么大个儿,就是一丈二尺长的人,我也同你打一架。”他说了这话,两手一同抓住了唐得发的手臂,乱晃了起来。唐得发笑道:“像你这样的实心眼儿待人,天神也会感动,我一定凑合着就是了。”王傻子回转头来向二和望着,凝视了一会子,问道:“你瞧,怎么样?”二和笑道:“唐大哥不会欺咱们的。真要不成,我比你还要卖劲,挨家儿的,磕三头去,你瞧好不好?”王傻子道:“唐大哥,你听见没有?可别让丁二和到你家去磕头。”在座的茶客,看到他两人这样努力,就都站起来,向他二人解释着,说是无论如何不能失信。王丁二人看看各人的颜色,料着不会有什么问题,二人就很欢喜的回家去。 他们第一件事,自然是向杨五爷家月容去报信。第二件事,是把各人所要摊的会钱完全收了起来,共是二十块钱,加上自己同二和的份子,就是二十四块钱,这一枝会虽是丁王二人共请的,但是二和料着共是十二个人,捧两天场,这些钱,依然是不够。不能让王傻子再出钱,所以他就把钱接了过去,一个人来包办。第三件事是去买两天对号入座的戏票子。 时光容易,一混就到了星期一。这日下午四点钟,王傻子就到四合轩去,把曾经入会的人,都催请了一遍,说是人家唱前几出戏的,务必请早。在这种茶馆子里的人花块儿八毛去正正经经听戏,那可是少有的事。月容现在登台的戏馆子,也算二路戏馆子,一年也不轻易地去一回。现在有到戏院子里去寻乐的机会,多听一出戏,多乐一阵子,为什么不早到?所以受了王傻子邀请的各人,全是不曾开锣,就陆续的到了。丁二和是比他们更早的到,买了十盒大哈德门香烟,每个座位前,都放下一包,另是六包瓜子、花生同糖果,在两个座位前放下一份。白坐在最靠近人行路的一个座位上,有客到了,就起来相让。倒把戏馆子里的茶房,先注意了起来。这几位朋友,真是诚心来听戏的,全池座里还是空荡荡的,先有这么十二个人拥挤着坐在一堆,这很显着有点刺眼不过。他们自己,以为花钱来听戏,迟早是不至于引人注意的,很自在的坐着。 等到开锣唱过了两出戏,池座里约摸很零落的,上了两三成人,这就看到上场门的门帘子一掀,杨五爷口里衔着一杆短短的旱烟袋,在那里伸出半截子身子来,对于戏台下全看了一遍场,然后进去。二和立刻笑容满面的向同座的人道:“她快要上场了,我们先来个门帘彩罢。”大家随了他这话,也全是笑容簇涌上脸,瞪了两眼,对台上望着。王傻子却不同,只管在池座四周看了去,不住的皱着眉头子,因道:“这些听戏的人,不知道全干吗去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来。你瞧只有我们这一班人坐得密一点。”二和道:“那当然,前三出戏是没有什么人听的,还不到上座的时候啦。”王傻子道:“是这么着!那我们得和杨五爷商量,把大妹的戏码子向后挪一挪,要不然,她的戏好,没有人瞧见,也是白费劲。”他的议论,不曾发表完毕,坐在他身边的人,早是连连的扯了他几下衣襟。当他回转脸来向台上看去,那《六月雪》里的禁婆已经上场了,那杨五爷在门帘里的影子,又透露了出来,及至禁婆叫着窦娥出来,她应声唱着倒板,大家知道是月容上场了,连喊好带鼓掌一齐同发。这时,那门帘子掀开了,月容穿了青衫子,白裙子,手上带了银光灿烂的锁链,走了出来。她本是瓜子脸儿,这样的脸,搽了红红的脂胭贴了漆黑的发片越显得像画里的人一样,于是看见的人,又哄隆的一声鼓起掌来。在池座里上客还是很寥落的时候,这样的一群人鼓掌喊好,那声音也非常之洪大,在唱前三出戏的人,有了这样的上场彩,这是很少见的事,所以早来听戏的人,都因而注意起来。加之月容的嗓子很甜,她十分的细心着,唱了起来也十分的入耳。其间一段二黄是杨五爷加意教的,有两句唱得非常好听,因之在王傻子一群人喊好的时候,旁的座上,居然有人相应和了。 在他们前一排的座位上,有两个年轻的人,一个穿灰哔叽西服,一个穿蓝湖绉衬绒夹袍子,全斜靠了椅子背向上台望着。他两人自然是上等看客,每叫一句好,就互相看看,又议论几句,微微的点了两点头,表示着他们对于月容所唱的,也是很欣赏。二和在他们身后看得正清楚,心里很是高兴,因对坐在身边的人低声笑道:“她准红得起来。前面那两个人,分明是老听戏的,你瞧他们都这样听得够味,她唱得还会含糊吗?”那人也点点头答道:“真好,有希望。”二和看看前面那两个人身子向后仰得更厉害了,嘴角里更衔住了一枝烟卷,上面青烟直冒,那是显着他们听得入神了,偶然听到那很得意的句子,他们也鼓着两下巴掌。直把这一出戏唱完,月容退场了,王傻子这班人对了下场门鼓掌叫好,那两人也就都随着叫起好。 不多一会子杨五爷缓缓地走到池座里来,这里还有几个空座位,他满脸笑容地就坐下了,对了各人全都点了个头。王傻子道:“五爷,这个徒弟,算你收着了。你才教她多少日子,她上得台来,就是这样好的台风。”杨五爷本来离着他远一点的地方坐着,一听说,眉毛先动了,这就坐到靠近的椅子上,伸了头对王傻子低声笑道:“这孩子真可人心。初次上台,就是这样一点也不惊慌的,我还是少见。后台的人,异口同声,都说她不错呢。”二和笑道:“后台都有这话吗?那可不易,她卸了装没有?”杨五爷道:“下了装了,我也不让她回家,在后台多待一会子,先认识认识人,看看后台的情形,明天来,胆子就壮多了。你们也别走,把戏听完了,比较比较,咱们一块儿回家。”王傻子道:“那自然,我们花了这么些个钱,不易的事,不能随便就走的。” 说着这话时,那前面两个年轻的看客,就回过头来,看了一看。二和眼快,也就看到那位穿西服的,雪白的长方脸儿,架了一副大框眼镜,里面雪白的衬衫,和雪白领子,系上了一根花红领带,真是一位翩翩少年,大概是一位大学生吧,在他的西服小口袋里,插了一枝自来水笔。幸而他转过脸去是很快,不然,二和要把他面部的圆径有多少,都要测量出来了。 杨五爷因为池子里的看客慢慢的来了,自起身向后台去,临走的时候,举了一只手比了一比,随着又是一点头,他那意思就是说回头见了。等到要散戏的时候,五爷事先到池座里招呼,于是大家一同出来,在戏馆子门口相会。月容早在这里,就穿的是二和送的那件青布长夹袍子,脸上的胭脂还没有完全洗掉,在电光下看着,分外的有一种妩媚之处。王傻子笑道:“你瞧,我们今天这么些个人给你捧场,也就够你装面子的了吧?”月容真够机灵,她听了这话并不就向王傻子道谢,对着同来的人,全都是弯腰一鞠躬。杨五爷笑道:“各位,这一鞠躬,可不好受,明天是她的《玉堂春》,还要请各位捧场呢。”大家听了异口同声地说,明天一定来。大家说笑着,一同向回家的路上走,快到家了,方才陆续的散去。二和却坚决邀了王傻子一同送月容师徒回家。 月容缓缓的落后,却同二和接近,二和笑道:“你有点走不动了吧?你先时该坐车子回来。”月容低声笑道:“现时还不知道能拿多少戏份哩,马上坐起车来,拿的戏份,也许不够给坐车的。”二和道:“可不能那样说,今天你有师傅陪伴着,往后不能天天都有人送你,不坐车还行吗?”月容笑道:“到了那时候再说,也许可以找一辆门口的熟车子,一接一送,每天拉我两趟。”二和道:“可是打明后天起,五爷若是不能陪着你的话你怎么办?”月容道:“我唱完戏不耽误,早点儿回家就是了。”二和道:“冬天来了,你下戏馆子在十点钟以后了,街上就没有人了,那怎么成呢?”月容低笑道:“要不,我不天黑就上戏馆子,到了晚上,你到戏馆子来接我去。”二和道:“好哇,你怕我作不到吗?”在前面走的杨五爷,就停住了脚问道:“你们商量什么事?”月容走快两步,走到一处来,便答道:“二哥说,要我给他烙馅儿饼吃,我说那倒可以,他得买一斤羊肉,因为还得请请王大哥呢。,”二和听了她撒谎很是高兴,高兴得自己的脚步不免跳了两跳。说话之间,已是到了杨五爷门口,五爷一面敲着门,一面回转头来向他们道:“不到里面喝碗水再走吗?”二和道:“夜深了,五爷今天受累了,得休息休息,我也应当回家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呢。”他说着,道了一声明儿见,就各自分手了。 到了次日晚上,还是原班人物,又到戏馆里去捧了一次场。昨晚的《六月雪》,是一出悲剧,还不能让月容尽其所长。这晚的《玉堂春》,却是一出喜剧,三堂会审的一场,月容把师傅、师母所教给她的本领,尽量的施展开来,每唱一句,脸上就做出一种表情,完全是一种名伶的手法,因之在台下听戏的人,不问是新来的,还是昨晚旧见的,全都喝彩叫好。那戏馆子前后台的主脑人物,也全都得了报告,亲自到池子里来听戏。杨五爷看在眼里,当时只装不知道,到了家里,却告诉月容,教她第三天的戏更加努力,这样一来,有四天的工夫,戏码就可以挪后两步了。月容听了,心里自然高兴。杨五爷觉得多年不教徒弟,无意中收了这样一个女学生,也算晚年一件得意的事,接着有一个星期,全是他送月容上戏馆子去。戏馆子里就规定了月容唱中轴子,每天暂拿一块钱的戏份。这钱月容并不收下每日领着,都呈交给师傅,而且戏也加劲的练。每日早上五六点钟,出门喊嗓,喊完了嗓子,大概是七点多钟,就到丁家去同二和娘儿俩弄饭。 这天吊完了嗓子到丁家去叫门,还不到七点钟,却是叫了很久很久,二和才出来开门。月容进得跨院来,见他还直揉着眼睛呢,便笑道:“我今天来着早一点。早上天阴,下了一阵小雨,城墙根下,吊嗓子的人很少,我不敢一个人在那里吊嗓,也就来了,吵了你睡觉了。”二和笑道:“昨天回来晚了一点,回来了,又同我们老太太说了很久的话,今儿早上就贪睡起来了。”月容站在院子里,两手抄抄衣领,又摸了摸鬓发,向二和笑道:“二哥,今晚你别去接我了。一天我有一块钱的戏份,我可以坐车回家了。”二和道:“这个我也知道,我倒不是为了替你省那几个车钱,我觉得接着你回家,一路走着聊聊天,很有个意思,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家了。将来你成了名角儿,我不赶马车了,给你当跟包的去。”月容道:“二哥,你干吗这样损人,我真要有那么一天,我能够不报你的大恩吗?”二和道:“我倒不要你报我的大恩,我对你,也谈不上什么恩,不过这一份儿诚心罢了。你要念我这一点诚意,你就让我每天接你一趟。这又不瞒着人的,跟五爷也说过了。”月容笑道:“并不是为了这个。后台那些人,见你这几晚全在后台门外等着我,全问我你是什么人。”二和笑道:“你就说是你二哥得了,要什么紧!”月容将上牙咬了下嘴唇皮,把头低着,答道:“我说是我表哥,他们还要老问,问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二和笑道:“你为什么不说是二哥,要说是表哥呢?”月容摇摇头道:“你也不像我二哥。”二和道:“这样说,我倒像你表哥吗?” 月容不肯答复这句话,扭转身就向屋子里跑着去了。二和笑道:“这事你不用放在心里,从今晚上起,我在戏馆子外面等着你。”月容在屋子里找着取灯儿劈柴棒子,自向屋檐下扰炉子里的火,二和又走到檐下来,笑道:“你说成不成罢。”月容道:“那更不好了,一来看到的人更多,二来刮风下雨呢?”二和道:“除非是怕看到的人更多,刮风下雨,那没关系。”月容只格格地一笑,没说什么。这些话,可全让在床上的丁老太太听到了,因是只管睡早觉,没有起来。二和吃了一点东西,赶马车出去了。 月容到屋子里来扫地,丁老太就醒了,扶着床栏杆坐了起来,问道:“大姑娘,什么时候了?”月容道:“今天可不早,我只管同二哥聊天,忘了进来,给您扫拾屋子。”丁老太道:“我有点头昏,还得躺一会儿。”月容听说,丢了手上的扫帚,抢着过来扶了她躺下,将两个枕头高高的垫着。丁老太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是想不到,现在得着你这样一个人伺候我。”月容道:“您是享过福的人,现在您就受委屈了。”丁老太道:“你在床沿上坐着,我慢慢的对你说。你说我是享过福的人不是?我现在想起来是更伤心,还不如以前不享福呢。”月容一面听老太说话,一面端了一盆脸水进来,拧了一把手巾,递给丁老太擦脸。丁老太道:“说起来惭愧,我是什么也没剩下,就只这一张铜床。以前我说,就在上面睡一辈子,现在有了你,把这张铜床送给你罢,大姑娘,你什么时候是大喜的日子,这就是我一份贺礼了。”月容接过了老太手上的手巾子,望她的脸道:“您干吗说这话,我可怜是个孤人,好容易有了您这么一位老太教训着我,就是我的老娘一样,总得伺候您十年八年的。”丁老太笑道:“孩子话。你今年也十六岁了,伺候我十年,你成了老闺女了。”月容又拧把毛巾来,交给她擦脸,老太身子向上伸了一伸,笑道:“我新鲜了,你坐下,咱们娘儿俩谈谈心。”月容接过手巾,把一只瓦痰盂,先放到床前,然后把牙刷子漱口碗,全交给老太太。她漱完了口,月容把东西归还了原处,才倒了一杯热茶给丁老太,自己一挨身,在床沿上坐下。 丁老太背靠了床栏干,两手捧了茶杯喝茶,因道:“若是真有你这样一个人伺候我十年,我多么舒服,我死也闭眼了。可是那不能够的,日子太长了,你也该找个归根落叶的地方,你不能一辈子靠你师傅。”月容在老太脸上看见了微笑,因道:“唱戏的姑娘,唱到二十多三十岁的,那就多着呢。我们这班子里几个角儿,全都三十挨边,我伺候您十年,就老了吗?而且我愿意唱一辈子戏。”丁老太笑道:“姑娘,你年轻呢,现在你是一片天真,知道什么?将来你大一点,就明白了。不过我同你相处这些日子,我是很 第九回 闲话动芳心情俦暗许 蹑踪偷艳影秀士惊逢 第九回 闲话动芳心情俦暗许 蹑踪偷艳影秀士惊逢王月容虽然很聪明,究竟是个小姑娘,丁老太突然的将她的手握住,她倒是有点发呆,不知要怎样来答话才好。丁老太耳里没有听到她说话,就伸手摸摸她的头发道:“姑娘,你是没有知道我的身世。”说着,放了手,叹上一口气。月容接过了她的茶杯,又扶着她下床,笑道:“一个人躺在床上,就爱想心事的,您别躺着了,到外面屋子里坐着透透空气罢。”丁老太道:“我这双目不明的人,只要没有人同我说话,我就会想心事的,哪用在炕上躺着!往日二和出去作买卖去了,我就常摸索着到外面院子里去找大家谈谈,要不然,把我一个人扔到家里,我要不想心事,哪里还有别的事做。自从你到我家里来了,我不用下床,就有人同我谈话,我就心宽得多了。” 说着这话,两人全走到外面屋子里来,月容将她扶到桌边椅上坐着,又斟了一杯热茶送到她面前,笑道:“老太,你再喝两口茶,我扫地去。”丁老太手上捧了一茶杯,耳听到里面屋子里扫地声,叠被声,归拾桌上物件声,便仰了脸向着里面道:“一大早的,你就这样同我作事,我真是不过意。孩子,别说你答应照看我十年,你就是照看我三年两载的,我死也闭眼了。”月容已是收拾着到了外面屋子里来,因道:“老太,您别思前想后的了。二哥那样诚实的人,总有一天会发财的。假如我有那样一天唱红了,我一定也要供养您的,您老发愁干什么?”丁老太微摆着头道:“姑娘,你不知道我。我发什么愁?我没有饭吃的时候,随时全可以自了。我现在想的心事,就是不服这口气。你别瞧这破屋子里就是我娘儿俩,我家里人可多着啦。你瞧,你二哥又没个哥哥在跟前,怎么我叫他二和呢?”月容将一只绿瓦盆放在桌子上,两手伸在盆里头和面,笑道:“我心里就搁着这样一句话,还没有问出来呢?”丁老太道:“我还有一个大儿子,不过不是我生的。你猜二和有几兄弟,他有男女七弟兄呢,这些人以前全比二和好,可是现在听说有不如二和的了。”说着,手向正面墙上一指道:“你瞧相片上,那个穿军装的老爷子,他有八个太太,实不相瞒,我是个四房。除了我这个老实人没搜着钱,谁人手上不是一二十万。可是这些钱把人就害苦了,男的吃喝嫖赌,女的嫖赌吃喝,把钱花光不算,还作了不少的恶事。”月容笑道:“您也形容过分一点,女人那里会嫖?”丁老太将脸上的皱纹起着,发出了一片苦笑,微点了头道:“这就是我说的无恶不作。不过我自己也不好,假使把当时积蓄的钱,留着慢慢的用,虽不能像他们那样阔,过一辈子清茶淡饭的日子,那是可以的。不想我也是一时糊涂,把银行里的存款,当自来水一样用。唉,我自己花光,我自己吃苦,那不算什么,只是苦了你二哥,把他念书的钱,也都花了。” 月容听了,将两手只管揉搓着湿面粉,并没有说别的。丁老太只听到那桌子全体摇动之声,可以知道月容搓面用的手劲,是如何的沉着。大家是沉默了很久的功夫,月容忽然道:“老太,您别伤心,将来我有一天能挣大钱的时候,我准替二哥拿出一点本钱,给他做别的容易挣大钱的生意。到那个时候,您老太自然可以舒舒适适的过日子了。”丁老太道:“到那个时候,只怕你对二和看不上眼。”月容道:“老太,我是那种人吗?再说,我和二哥就不错。”她猛可的说出了这句话,很觉得是收不回来,而且整句的话都已说完,也无从改口,只好加紧的去和面。好在丁老太是双目不明的人,纵然红了脸,她也不会看到,这倒减少了两分难为情。可是丁老太虽不看见她,心里好像也很明白,只管笑着。这样一来,两个人都透看不好开口了,把这一段谈话,就告一结束。 月容今天是替他娘儿俩烙饼吃,菜是炒韭菜绿豆芽儿。这两样,都是要吃热的,她看着院子里的太阳影子,知道二和是快要回来了,这就立刻在屋檐下做起来。果然,不多大一会子,二和大开着步子,走进院子里来了。站在院子中心,就把鼻子尖耸了两耸,笑道:“好香好香,中上吃什么?”月容道:“韭菜炒绿豆芽儿,就烙饼吃,你瞧好不好?”二和道:“烙饼我很爱吃,最好是摊两个鸡蛋。”月容打开桌子抽屉,两手拿了四个鸡蛋,高高的举着,笑道:“这是什么?”二和笑道:“你真想的到,谢谢,谢谢。”月容笑道:“可不是要谢谢吗?这鸡蛋还是我掏钱买的呢。”二和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到我这里来作饭,已经是让你受了累,还要你掏钱,那就更没有道理了。”月容道:“咱们还讲个什么道理吗?” 丁老太在屋子里道:“二和,你还不知道呢,她的心眼,可好着呢。她说了,她……”月容在屋檐下跳着脚,叫起来道:“老太,你可别乱说,你要说,我就急了。”说着还不算,一口气的跑到屋子里来,站在老太太面前,还伸手摇撼着她的身体。丁老太笑道:“我不说就是了,你急什么?”月容把身子连连的扭了两扭,笑道:“哼哼,你不能说的,你要说了,我不摊鸡蛋给你吃。”二和也跟着进来了,笑道:“妈,你得说,你不说,我也急了。”丁老太笑道:“你也急了,你急了活该。”月容向二和看看,笑着点了两点头。二和道:“妈,她不让你说,你别全说,告诉我一点点,行不行?”月容又摇撼着老太太的手胳臂,笑道:“别说,别说。”丁老太道:“你们再要闹,我也急了,就不怕我急吗?她也没说别的什么,就是说要做了角儿的话,可以帮助你一笔本钱。”二和向月容笑道:“这话……”月容不等他把话说完,扭转身子,就跑了出去了。二和还不死心,依然站在屋子里,向丁老太望着道:“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想,还不止这么些个话。”丁老太笑骂道:“别胡搅了,这么老大个子,你再要胡闹,我大耳括子打你。”二和听说,只好笑着走出来了。月容已是在炉子边摊鸡蛋,手上拿起铁勺子,向二和连连点了几点,低低地道:“该,挨骂了吧?”二和轻轻地走到她身边,笑着还不曾开口,月容便大声道:“二哥,饼烙得了,你端了去吃罢。”二和笑道把手点点她,只好把小桌子上碟子里几张新烙得的饼,端到里面去。虽是他心里所要说的两句话,未曾说了出来,然而心里却是十分感着痛快,把饼同菜陆续的向桌上端着,口里还嘘嘘的吹着歌子。 大家围着桌子吃饭的时候,月容见他老是在脸上带了笑容,便道:“二哥,你是怎么了?今天老是乐。”二和道:“我为什么不乐呢?你快成红角儿了,听说你的戏码子,又要向后挪一步,是有这话吗?”月容道:“你怎会知道的?”二和道:“这样好的消息,你不告诉我,难道别人也不告诉我吗?”月容道:“这事定是我师傅告诉你的。因为再挪下去,就是倒第三了,我想着,不会那样容易办到,所以没有敢同你说。”二和道:“怕办不到,就不同我说吗?”月容笑道:“你的嘴最是不稳,假如我告诉了你,你给我嚷嚷出去了,我又做不到那件事,你瞧我多么寒碜。”二和道:“怎么突然的提到了这件事上来的呢。”月容道:“就因为池子里有几个老主顾,给馆子里去信,说是他们老为着我的戏码太前了,要老早的赶了来,耽误了别的正事,希望把我的戏码挪后一点,他们好天天全赶得上。师傅说,这事可是可以的,不过我的戏太少了,几天就得打来回,戏码在后面怕压不住,那究竟不妥当。”二和道:“杨五爷这就叫小心过分,唱戏的就怕的是戏码不能挪后,既是有了这机会,那就唱了再说。”月容笑道:“爬得太快了我有点儿害怕,还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的好。”丁老太笑道:“这样看起来,你是真会红起来,你所说的,就是一个作红角的人说的话。”月容听了,对二和微笑。 二和正夹一大叉子韭菜炒豆芽放到半张烙饼上,把烙饼一卷,卷成了一个筒子,放到嘴里去咀嚼着,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只管对了月容望着。月容被他看了个目不转睛,有点不好意思,却夹了一丝韭菜,向二和这边摔了过来,不偏不斜的正摔在他眼睛皮上。二和放下筷子,用手去揭,笑得月容将身子一扭,两手按了肚皮,弯了腰就向房门外头跑,然后蹲在走廊上轻轻地叫着哎哟。二和大步子赶了出来,一手握了月容的一只手,一手作了猴拳,伸到嘴里去呵气,正待向月容肋窝里去咯吱时,那丁老太坐在桌子边,两手按住了桌子,半扬着脸子,向院子里望着,问道:“二和,你们干什么?放了饭不吃,跑到院子里去。”二和只得放了手,向月容伸一伸舌头,月容道:“院子里来了一只小花猫,我想把它捉住。”丁老太道:“吃饭罢,别淘气了。”二和同月容,这才暗笑进来,把一餐饭吃了过去。 等二和二次出门赶马车去了,月容同丁老太坐着闲谈。丁老太道:“二和那孩子傻气,刚才碰疼了你没有?”月容笑道:“我不是豆腐做的,那里就会碰疼了?哟,您怎么知道?”丁老太笑道:“你别瞧我双目不明,在我面前有什么事,我也会知道的。”月容笑道:“老太太作长辈的人,也同我们小孩子开玩笑了。”丁老太道:“开玩笑要什么紧,只要你们俩和和气气的,我心里就十分的痛快。我也不是别的什么意思,我就是说,你们俩,要过得像亲兄妹一样,那才好呢。”月容拖着老太太一只袖子,连连摇撼了两下,鼻子里哼着道:“您别那么说,那么说不好。”丁老太道:“那要怎么说呢?”月容笑道:“要说咱们像亲娘儿俩,那才亲热呢。”丁老太,呵呵笑道:“这孩子说话,绕上一个大弯,我还不知道你要这样的说呢,原来是说这个。”月容随着笑了一阵,因站起来,握了老太的手,叫道:“老娘,您今天乐了,回头又该不乐了,我又一句话,想说出口,又不好说。”老太不免反握住了她的手道:“什么呢?你说呀,你有什么委屈吗?”月容道:“那倒不是,今天不是礼拜六吗?白天有戏,我该去了。”丁老太笑道:“这孩子吓我一跳。你有正事,当然要去,干吗说我不乐意呢?”月容道:“我走了,您怪寂寞的。”丁老太道:“那不要紧,我到田大嫂子家里聊天去。”月容道:“就是大院子里,住西边厢房的那一家吗?”丁老太道:“是的。你同她交谈过吗?她姑嫂俩全挺和气的。”月容道:“您说的,刚刚同我的意思相反。那位二十来岁的姑娘,见着我就瞪大一双眼,闹得我进进出出,全不敢向她们那边望着。”丁老太笑道:“别多心了,人家全因你长得好看,多望着你两眼,你还有什么和他们过不去的吗?”月容道:“我也是这样的想,回头您见着她,可别提起这话。”丁老太道:“我提这话干什么,孩子,我比你知道的还多着呢。”月容道:“那么我去了。下了馆子,我再到这儿来作晚饭。”丁老太道:“你要忙不过来,就别来了,二和回来早了,他自个儿会做。回来晚了,随便买一点儿吃的就得了。”月容道:“我一定赶了来的,叫二哥等着罢。” 说着这话,她已是走到了院子里了。这并非她偶然的跑起来,因为哄咚一声的午炮声,已经引起了她的注意了,戏馆子里,一点钟就开戏,她还要到师傅那里去,预备好了行头,总要到两点钟才能到戏馆子去。唱中轴子的人,四点钟以前,必得上台,自己是不能再耽误的了。她匆匆忙忙的走出来,恰是看不到人力车,只好走出胡同口去。 约摸走了七八家门首,却听到后面一阵很乱的脚步声,直抢了过来。一个女孩子在街上走路,本来不应当随便回头,可是这脚步声太刺激人,不由月容不回头看去。见其间有两位穿蓝布大褂的,一个穿灰色西服的,一个穿西服裤子枣红色运动衣的,所有头上的帽子,全是微歪的戴着,只凭这一点,可以知道他们全是学生。心里想着他们也未必是和自己开玩笑的,自己走自己的路,不必理他们了,因之掉过脸去,自低了头走路。其中两人互相问答,一个道:“杨老板也可以说是挑帘儿红,才多少日子?”一个道:“人家不姓杨,杨是从她师傅的姓。她姓丁。”另一个道:“你怎么知道她姓丁呢?”那一个答道:“怎么不知道?每天有一个姓丁的大个儿,在门口接她,那是她二哥。你想,不姓丁姓什么?”月容长了这么大,还是不曾被人追求过,现在有四个人盯着她,她倒不知要怎么是好。赶快地走出了胡同口,看到有辆人力车停在路边,只说了地点,并不说价钱就让车夫拖着走了。在车子上,还听到后面一阵哈哈地笑声,有人还大喊着道:“要什么紧,我们全是捧角的。”月容觉得车子拉远了,可以回头看看他们的行动,不想这样一回头,立刻就引起了他们一阵鼓掌大笑,那个穿运动衣的,还叫了一声好吗,活是天津的流氓口吻。 月容在戏馆子里,已唱了这些日子的戏,对于一班青年捧角家的行为也知道一点,他们虽是在大街上这样的公然侮辱,可是也得罪他们不得的,只好忍住一口气。到了杨五爷家门口,回头看了,并没有这些类似的人,付了车钱自进门去。可是杨五爷有事,已经把她要用的行头带到戏馆子里去了。自己喝了一口茶,又抹了一点粉,然后从从容容的向戏馆子走来。 本来以现在每月的收入,坐着车子到戏馆里去,那是可以胜任的,但是这家门口的车子,总以为熟人的关系,多多的要钱,因此总是走远一点的路,坐了生车子走,今天自然也照往常一样,到胡同口上雇车。不想还没有到胡同口上,后面就窸窸窣窣的有了脚步声,月容想到刚才在二和门口的事,就知道是那班人追来了,心里卜卜地跳着,就赶快地走。但是走了十几步,心里忽然想到,在家门口,我怕什么,回家去叫一个人出来,他们自然吓跑了。于是一回身,待要回去,还不曾开步走,就听到哈哈一片笑声,看时,正是先遇着的那几个人,在胡同中间,一字排开。那个穿西服的,手里正捧了一个相匣,对了人举着。穿运动衣的道:“喂,老吴,得了吗?”穿西服的一摆脑袋,表示得意的样子,笑道:“得啦,得了两张,总有一张可用,阳光很足,我用百分之一秒的。”月容听了这话不由得脸红破了,要往家里走,怕是冲不破他们的阵线,要向戏馆子里走,怕他们老跟着。于是把脸子一板,瞪了眼道:“青天白目的,你们这是干吗!我叫巡警了。”那个穿运动衣的道:“杨老板,你干吗生气?我们天天在前四排捧场,多少有点儿交情。也是透着面生一点,没有敢当面请你赐一张玉照,偷偷儿的,跟了你大半天,想照一张相,这已经是十分的客气了,你还说什么?”他口里说着,手就取下帽子,挥绕着半个圈子,然后一鞠躬。那两个穿蓝布褂子的,笑嘻嘻地道:“呵,真客气。”他们不只是口里说着,而且也缓缓地走了过来。将她包围着。月容本待嚷出来,可是想到一嚷之后,不免有许多人来看热闹,那更是难为情,便扭转了头,连连地蹬了脚道:“你们这是干吗!你们这是干吗!”那四个人也不答言,只管笑嘻嘻地,围拢上来。 月容又害羞,又害怕,脊梁上阵阵的冒着热汗,耳根也都发着烧热。自己正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忽听得身后有人道:“喂,你们太冒昧了,有这样子对付女士的吗?”月容回头看时,一个穿了浅灰哔叽夹袍子,一点皱纹也没有,长方脸儿,带了一副大框跟镜,浅灰丝绒的盆式帽,绕了浇蓝帽箍,二十来岁年纪,一副斯文样儿。看他穿了紫色皮鞋,衣襟上挂了一枝自来水笔,那可以知道他也是一位学生。他走近了,揭了帽子,点了一点头,露出他乌光的向后梳拢的头发。这更认得他就是每天在池子里第三排捧场的看客,而且也听到人说过,他姓宋呢。怪了,怎么他也会在这里呢。 第十回 难遏少年心秋波暗逗 不忘前日约雨夜还来 第十回 难遏少年心秋波暗逗 不忘前日约雨夜还来那一个少年,是由何而来,月容却不知道,不过他恰好会在这样难解难分的时候突然的出现,这却是可奇怪的事,难得他倒不是帮助那四个人的。因之月容胆子放大了一些,板了脸道:“我就站在这儿,青天白日的,你们能把我怎么样?”那少年对包围的四个人笑道:“吓,你们的意思,要怎么样?是要杨老板签名呢,还是要请杨老板去吃小馆子呢,还是要当面烦杨老板的什么戏呢?”那西服少年笑答道:“这三样猜得都不对。我们跟在杨老板后面。转了半天,偷着照了两张相,现在这相片已经照过了,我们也就想什么得着什么了。”少年道:“既然如此,你们可以走了。大街上你们围着人家干什么?不讲一点面子!”那几个人对少年笑笑,慢慢的向后退着,越退越远,也就走开了。 月容在他们还没有退出胡同口外去的时候,自己还是呆呆的站在原地方,不肯走开。她不走,那少年也不走,两人静静的对立着。月容约摸站了五分钟的时候,自己颇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向少年点了两点头道:“劳你驾了,你请便罢。”那少年笑道:“杨老板,不是我多事,我是一个捧你的人,不能看着你吃人家的亏。现在这四位先生,看到我在这里,虽然走了,可是他们是真走是假走,那还不得而知。若是他们没有走远,在胡同口外等着你,你走了出去,又要受他们的包围。依着我的意思,我一直送到你戏馆子门口去。”月容道:“那不敢当,我回家去找一个人来送我就得了。”少年笑道:“这事闹得你师傅知道了,也许不谅解,反而会怪你的。我现在就是到戏馆子里去听戏,本来同路。杨老板若是觉得同一路走,有什么不便的话,雇两辆车,你的车在前,我的车在后,这么着车走,你也不会有什么不便。倘若他们看到了呢,有我在后面,他们准不敢胡闹。若是杨老板怕到了戏馆子门口,先后下车,又觉得不妥当,那也成,我不到戏馆子门口先下车,还不行吗?” 月容听他说得这样的婉转,完全是一番好意,不免站着低头静静儿的想了一会子,自然是不能立刻拒绝那少年的话。少年笑道:“不用想了,我说的这个办法,那是最便于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吗?洋车!”他将一篇话交代之后,立刻昂起头来,向胡同口上叫人力车,随着这叫唤声,有好几辆车子拖了过来。那少年掏出四张毛票,挑着两个壮健些的车夫,一人给了两毛钱,说明地点,就让月容上车。月容看到他那样大方,车钱已经付过了,若是不坐上车去,倒让人家面子上过不去,这就在脸上带了一分羞意的当儿低着头,坐上车子去了。在车上果然遇到先前那四个人,还在路上走着,回过头来,看到那少年的车子在后面,就有一个人笑道:“喝,有人保镖啦。”仅仅只说了这句俏皮话,车子就过去了。到了戏馆子门口回头看时,那少年果然已在老远的地方下了车。心里这就想着:这个人倒是好人。 到了后台。杨五爷口里衔了一枝卷烟,正与几个人谈话,看到了她,便招招手叫她过去。月容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缘故,心里头只是卜卜地跳上一阵,慢慢儿的走过来的时候,仿佛耳朵根子上都有点发烧,因此远远儿的在师傅面前站着。杨五爷道:“脸上红红的,额头上还流着汗呢,你怎么啦?”月容笑道:“不怎么,我听说师傅已经上了馆子,我就赶着来了,我真怕误了事。”杨五爷道:“我看你进门来,东张西望,只管喘气,以为有了什么事呢。今天这出《宝连灯》还是初露,身段你都记清楚了吗?”月容笑道:“那没有错。”杨五爷道:“你同李老板对对词儿,别临时出岔子。” 正说着,唱须生的李小芬正走了过来,她完全是个男子装扮,湖绉袍子上,套了青花毛葛坎肩,戴了深蓝色的丝绒帽子。杨五爷便起身向她点个头儿,笑道:“李老板,月容今儿同你配《宝莲灯》,她是初露,你携带携带一点儿。”李小芬笑道:“五爷,你说这话,我倒怪不好意思的了,月容和我不让,她很有希望,我还说和她拜把子啦。”说着这话,就拍了两拍月容的肩膀。杨五爷道:“那就很好啦。唱青衣衫子的,短不了和老生在一块儿,要是把子,彼此总有个关照,那就好得多了。同你配戏,借借你的光,将来捧你的人,也顺便可以叫她几个好儿。”李小芬笑道:“这个你是倒说着吧?我们杨老板上场,叫她好儿的人,还会少着吗?”说时,又伸手拍拍月容的肩膀,接着道:“在第三五排的桌边椅子角上,那里就有一群人,是专捧她来的。”月容道:“小芬姐你于吗损我呀。”小芬笑道:“本来吗!”她说着这话,就把月容一只手,拖到上场门的门帘子下,把帘子掀起了一条缝,在缝里向外张望着,却反过一只手来,向月容连连招了几招,笑道:“喂,你来,你来,你来瞧。”月容也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就依了她的招呼,跑到她身后去。那门帘子的缝,让小芬缩得更小了,将一个手指,微微向外指着道:“你看那个穿蓝夹袍子梳背头的。”月容看时,正是今天援助自己的那个少年,便退后一步道:“瞧他干什么?”小芬这才回转身来向她道:“这小子在这里听了半年的戏,头里是无所谓的,瞧他高兴,爱叫谁的好,就叫谁的好。可是自得你露了以后,他就专捧你。”小芬与月容相距不远,场面上又打着家伙,她低着声音说话,却不会让别人听到。月容红了脸道:“我够不上那资格。”只说了这句,把头都要低到怀里去,那两块脸腮上的红晕,差不多红到颈脖子上去。小芬笑道:“没出息,这要什么紧,唱戏的人,谁没有人捧呀?没人捧还想红吗?只说这么一句话,也犯不上羞到这个样儿。”月容一扭头道:“时候到啦,该去扮戏了。”小芬在坎肩袋里,摸出金表看看,这才依了她的话,去扮戏。 《宝莲灯》这出戏,是老生在台上唱过一场之后,青衣才唱了出台的。李小芬在台上唱的时候,月容是在上场门后,门帘子里听着的,虽然也有两阵好声,不十分热闹。到门帘一掀,自己走出来的时来,便是鼓掌声与喊好声,一齐同发,而好声最烈的所在,就是第三四排里。月容得着这样热烈的彩声,想起小芬的话,大概是不错,情不自禁的,就向那东边犄角上飞了一眼,意思是要侦察这些人,哪一个鼓掌最有劲。不料这竟是有电流同样的效率,待她的眼珠,由池子东边,转到台上本身来以后,那边就轰雷似的叫将起来。 在后台的杨五爷也就赶快的走到上场门,掀开了一条门帘缝,悄悄的就向外面看了来,月容偶然一回头看到,自己就加了一番镇定,把全副精神,都贯注到戏上,尽管那东犄角好声震天,自己也不再去偷看。到了自己要回后台了,这出戏算是累了过去,无需慎重。当那刘彦昌正拉着儿子秋儿,要向秦府去偿命,月容拖了孩子跑在台板上向台里走,正对东犄角有一个亮相,却看到那个少年正瞪了两眼,向自己望着,巴掌是双双的放在胸前,极力的在拍。同时也就看到他那左右前后,全是些二十上下的少年。 到了后台,小芬两手取下脸上挂的胡子,第一句话就笑着问道:“我说的怎么样?那些人全是捧你的吧?”月容微笑道:“理他干什么!他们是瞎起哄。”一位扮小丑的宋小五,正由面前经过,她打了粉白鼻子,眼睛上花了许多鱼尾纹,嘴唇上还画了一道黑线,偏了头两颗乌眼珠,在白粉里转着,向月容望了笑道:“小姑娘,你知道什么?捧角的人,就是起哄,哄起就是捧角呀。”她身穿了一件黄布衫子,由大袖子里伸出一只黄瘦的手来,在她肩上连进的拍了两下,笑道:“抖起来别忘了我。”月容笑道:“宋大姐,干吗拿我们小可怜儿来开心。”宋小五笑道:“别叫我宋大姐,叫叫宋大爷罢,好孩子,你要学会了这一手,你准能发财。那位宋大爷,真是一位大爷,我听说,他家在上海开银行的,有的是子儿。”杨五爷背了两手,正慢慢地踱了过来,将眼睛瞪着道:“小五,你干吗和她小孩子要贫嘴。凭我杨五爷的面子,你不携带携带她,也就罢了,还当着这些人开玩笑呢!”小五伸了一伸舌头自走了。 杨五爷对月容道:“今天这出《宝莲灯》,你总算没砸,还有一两处小毛病,回家我同你说一说,下次改过来就是了,你去卸装罢,我有点儿事,暂不回家,不等你了,行头你自己带回去。”月容只管答应是,想把今天所遇到的事告诉他,他已经转身走开了。她觉得那些人,也不会老钉着的,自去卸装洗脸,想到同丁老太有约会的,晚半天还要去,自己提了个行头包袱,匆匆地走出戏馆子来。 门口停着的人力车,见她拿有一个包袱,车钱又要得多些。她不服这口气,提起包袱,只管走着,走过四五家店面,就遇到那个姓宋的,另同着两个青年,站在~家大店铺的门口。这本来是捧角家的常态,在戏馆子附近站着,等候所捧的角儿出来,俗名叫做排班。月容因为让街上的车子,紧挨着店铺的屋檐下走,正是在那人面前挨身而过,因之低头走过去,只当没有看见。不过在没有到他身边的时候,怕他们不肯让路,曾很快的转着眼睛,在他身上瞟了一下。他们虽是排班,倒还正正经经地站着,并没有什么举动。等她走过去了,就一周在后面跟着彼此问答,听到那姓宋的少年道:“星期一晚上,杨老板《贺后骂殿》,还是初露,我们多邀几个人来捧场,好不好?”那其余两个人道:“一定来,一定来!而且还要表示出来,咱们是为杨老板来的,那才有劲。”月容虽觉得他们的话,是故意传送过来的,但那些话并没有恶意,因之还不急于要坐车,只管在大街人行道上走着,听他们所说的结果。 走尽了一条大街,人行道上行人已是稀少些,月容不听到身后有什么闲言闲语了,这才将包袱放在人家店铺外的阶沿石上,站定了,透过一口气,回转头来看了一看,就在这时,倒吓了一跳。那姓宋的笑嘻嘻地,站在面前,相距还不到三尺远。他因月容回转头来,就抬上手扶着帽边沿,深深地点了一个头笑道:“杨老板,你提不动了吧?我给你提一截路,好不好?”月容看他同路的二位,已是不见,本待要笑出来,却极力的板住了面孔,微摇着头道:“不用劳驾。”那少年笑道:“我反正知道杨老板府上的,你还怕雇车漏了消息吗?”月容看看他这嬉皮赖脸的样子,只是微欠了身子,向人发笑,说话之间,已是向前走来了大半步。所幸身后这店铺,是家大绸缎庄,在柜台外,还套了一所大玻璃珊的穿堂,要不然,这些话,让他们店伙听到怪难为情的。因之两道眉毛头子皱了皱,大声叫着车子,就用这种声音,来镇慑那人,而且把眼睛向他瞪着。他微笑道:“别急,我不送得啦。你记着,后天晚上,我要特别捧场,那一天要赏面子,对我们叫好的朋友,打个‘回电’,这没有什么,哪个唱红了的人,没有这样一手?叫人捧场,能让人家白白的捧场吗?”月容没有理他,依然继续的叫车子,就在这个时候,有一辆车子拖过来,她还是不讲价钱,跳上车去走了。 到了星期一这天,恰好这班子里的名青衣台柱子吴艳琴请假,因之唱压轴子的角儿,推着唱大轴子,唱倒第三的角儿,唱压轴子。这晚的《贺后骂殿》,还是月容同李小芬两人配合。月容心里也就想着,凭着自己初上台的一个角儿,无论人家怎么样好,是唱不到压轴子这种地位,今天无意中得了这样一个机会,绝对不能轻易放过的。她这样想着,上午没有到丁家去,只是在家吊嗓。到了下午,以为可以到丁家去打一个招呼了,偏是天气阴沉着,下起雨来,月容不由得噘了嘴,闷坐屋角里。 杨五奶奶看到便笑道:“我知道你心里那一点毛病,好容易得一个唱压轴子的机会,又要回戏了。”月容两手放在怀里,互相抚弄着,噘了嘴道:“谁说不是?”杨五奶奶道:“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不回戏了。刚才我打电话去问过,戏馆里已经卖掉了两百多张票,还卖了三个包厢,把吴艳琴的戏分刨消,馆子里已经够开消的了。”月容道:“下雨的天,买了票的人,也不会去。”杨五奶奶道:“那你管他呢,买了票不来,那活该不来。”月容身子一扭道:“唱一回压轴子,总也让人看到才有意思。”杨五奶奶笑道:“你这孩子,也好名太甚。”月容听到师母这样批评着,不说什么。 也是自己不放心,吃过晚饭,就带了行头,坐车向馆子里去。那雨竟是天扫人的兴,更是哗啦哗啦,陆续地下着。月容放下行头包袱,第一件,就是到上场门去,掀开一线门帘子缝,向外张望着,池子里零零落落的坐着很少的看客,电光照着一排一排的空椅子,十分萧条。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但是第三四排东角上,却很密的坐了一二十位老客。虽然那位姓宋的少年还没有到,认得这些人全是他的朋友,料着他也会来的,这把今天一天的心事,全都解除。 手牵了门帘,掩了半边脸正出着神,肩膀上忽然有人轻轻地拍了两下。回头看时,便是今天移着唱大轴子的刘春亭,便笑道:“你今天干吗来得这样早?”刘春亭道:“你还不知道吗?艳琴同前后台全闹别扭,她不来不要紧,小芬也请了假,这样子是非逼得今晚上回戏不可。那意思说,没有她俩就不成。刚才李二爷把我先找了来,商量着,你先唱《起解》,我还唱《卖马》,回头咱们再唱《骂殿》。本来我是不唱《骂殿》的,可是为了给点手段艳琴瞧瞧,我就同你配这一回,你干不干?”月容比着短袖子,连连作揖笑道:“你这样抬举我,我还有不干的吗?可是《卖马》下来,就赶《骂殿》,这里头没有过场,恐怕你赶不及。再说我《起解》的衣服同鱼枷,全在家里没拿来。”刘春亭道:“那没关系,我唱在你头里,也可以的。我就是这样想,要帮人家的忙,就帮个痛快。”这话没说完身后就有人道:“若是这样子办,我保今晚上没问题。”月容看时,正是这馆子里最有权威的头儿李二爷。他扛起两只灰夹袍的瘦肩膀,两手捧了一杆短旱烟袋直奉揖,伸了尖下巴笑道:“我先贴一张报单出去试试,假如这百十个座儿不起哄,就这样办了。我认得,这里面有一大半熟主顾。”月容微笑着,也没说什么。不到二十分钟,东边看楼的包厢外面,就在栏杆上贴了几张三尺长的大纸,上面写着: 今晚吴李二艺员请假,本社特商请刘杨二艺员同演双出,除刘艺员演《卖马》,并与杨艺员合演《骂殿》外,杨艺员月容加演《女起解》一出,以答诸君冒雨惠临之盛意。 这报条贴出来以后,听到那台下的掌声震天震地地响着,尤其是那西边包厢里,有人大声喊道:“今天算来着了!”月容原来没有留意到包厢里去,这时在门缝子里向楼上张望着,果然那位姓宋的同了几位穿长袍马褂的,高坐在那里。他那一排三座包厢,都已坐满了人,他是坐在中间一个包厢里的,同左右两边的人,不住地打招呼说话。显然是这三个包厢,全是他一人请来的了。前天他说是来捧场的,果然来了,而且不是小捧,除了散座,还定有包厢,假使自己今天不唱,那未免辜负人家一番好意了。 她如此想着,自然是十分的高兴。在大雨淋漓的时候,馆子里也派了人到杨五爷家去,将她女起解的行头取了来。当她结束登场的时候,门帘子一掀,不先不后,正对了她向台下的一个亮相共同的发了一声好。楼上下虽只有百十来个人,可是这百十来个人,很少闲着的,全是拿起巴掌,劈劈啪啪地鼓着。差不多月容唱一句,台下便有一阵掌声,尤其坐在三个包厢里的人,那掌声来得猛烈清脆。等月容下场了,换了刘春亭上去,第一就没有碰头好,第二偶然一两阵叫好,也不怎样的猛烈。月容心里头这就十分的明白,今天到场的人,完全是捧自己的了。 第十一回 甘冒雨淋漓驱车送艳 不妨灯掩映举袖藏羞 第十一回 甘冒雨淋漓驱车送艳 不妨灯掩映举袖藏羞这晚上,戏馆子看戏的人,尽管是很少,空气可十分紧张,连后台的这些人,都瞪了两只眼,向月容看着,觉得她这样出风头,实在是出于意料的事。月容越是见人望着她,越是精神抖擞,笑嘻嘻的在后台扮戏,虽然,那窗户玻璃上的雨水,倒下来似的,但也不听到雨声。 到了《贺后骂殿》这出戏该上场了,自己穿妥了衣服,站在上场门口,尽等出场。见到小丑宋小五,斜衔了一支烟卷,两手环抱在胸前,斜对人望着,便伸手道:“宋大姐,给支烟我抽抽,行不行?”宋小五口里连说着:“有,有,有。”~手按了衣襟,一手便到怀里摸索着去,立刻掏出一盒烟卷来,抽出一根,两手恭递着送到月容嘴里衔着,笑道:“取灯儿我也有。”说着,把烟卷揣了进去,抬起一只腿来,将腰就着手,在口袋里再摸出一盒火柴来,这就擦了一根火柴,弯腰递上。月容倒是不客气,就了火吸着,因道:“我明天请你。”宋小五笑道:“我前天说的话怎么样?还是那位宋大爷不错吧?我看这池子里的人,就有三分之二是他拉来的客,楼上三个包厢,就更不用提了。他在这戏园子里听了一年的戏,谁也捧过一阵子,可只有这次捧你上劲。”月容喷出一口烟来,将眼睛斜瞟了她道:“老大姐,干吗又同我开玩笑?”宋小五顿脚道:“你这话真会气死人,我报告你实在的话,你说我同你开玩笑!”月容道:“今天这么大雨,倒想不着还有人听戏。哟,打上啦,我该上场了。”说着,把烟卷扔在地上,把扮好了站在面前的两上皇子,一手抓住了一个,就向帘子外走去。 宋小五站在一边,对了门帘子外出神,早是轰天一声的“好”叫了出来。那位场门打帘子的粗男人,摇摇头着:“新出屉的馒头,瞧这股子热哄劲儿。”小五道:“就瞧她今天这样子,已经抬起身价不少了。下辈子投胎,和阎王老子拼命,也得求他给个好脑袋瓜。”打帘子的人,听到她有些不好的批评意味了,不敢插言。这宋小五也不知有什么感想,月容在外面唱一出戏,她就在上场门后,听一出戏。果然台下的叫好声,都是随了月容的唱声,发了出来的。尤其是她唱快三眼那段,小五抬起一只腿,架在方凳上,将手在膝盖上点着板眼,暗下也不免点点头。那台上听戏的人,却也如响斯应的叫出“真好”两个字来。 戏完了,月容进得后台来,所有在后台的人,一拥而上,连说:“辛苦,辛苦。”月容笑得浑身直哆嗦,也连说:“都辛苦,都辛苦。”自己回到梳妆镜子下去卸妆的时候,那李头儿口里衔了一枝旱烟袋,慢慢地走来了,笑:“杨老板,你红啦。”月容本是坐着的,这就对了镜子道:“二爷,你干吗。这样称呼。”李二爷笑道:“我并不是说有人叫过几声好,那就算好。刚才我在后台,也听了你一段快三眼,那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我们杨五爷一手教的,一点儿都没有错。”月容道:“那总算我没让师傅白受累,可惜我师傅今天没有来。”李二爷微笑着:“也没接下去说什么。” 月容穿好了便衣,洗过了脸,正在打算着,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止,要怎样回去,前台有个打杂的跑来报告道:“杨老板,馆子门口,来辆汽车,停在那里,那个司机的对我说,是来接替你回去的。”月容笑道:“你瞧,一好起来,大家全待我不错了,我师傅还派了汽车来接我,其实有辆洋车就得啦,汽车可别让他们等着,等一点钟算一点钟的钱。”口里说着,手提了行头包袱,就跑出戏馆子来。看到汽车横在门口,自己始而还不免有点踌躇,然而那司机生知道她的意思似的,已是推了车门,让她上去。月容问道:“你是杨冢叫的汽车吗?”汽车夫连连答应是,月容还有什么可考虑的,自然是很高兴的跨上车子去。车子开了,向前看去,那前座却是两个人。那个不开车的,穿的是长衣,没戴帽子,仿佛是乌光的头发,心里正纳闷着,那也是个车夫吗?那人就开言了,他道:“杨老板,是我雇的车子送你回去。不要紧的,你不瞧我坐在前面,到了你府上门口,我悄悄地停了车子,我们车子开走了,你再敲门得了。你脚下,我预备下有把雨伞,下车的时候,可以撑伞,别让雨淋着。”月容听那人的话音,分明就是今天大捧场的宋大爷。这倒不知道要怎样答应他的话才好,就是谢谢吗,那是接受了他这番好意;说是不坐他的车子吗,看看车子头上,那灯光射出去的光里,雨丝正密结得像线网一样。待要下车去,烂泥地里,一会子工夫,哪儿雇车子去?她这样想着,就没有敢反对,也没说什么。 那车子的四个橡皮轮子在水泥路上滚得吱吱发响,虽然不时的向玻璃窗子外张望出去,然而这玻璃上洒满了雨水,只看到一盏盏混沌的灯光,由外面跳了过去,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所在。好在自己不说话,前面那个姓宋的也不说话,一直到那车子停了,那姓宋的才回头过来道:“杨老板,在你那脚下,有一把雨伞,你撑着伞下去罢,到了你府上了。”月容听了这话,还不敢十分相信,直待把车子门打开了,她伸头向外看看,那实在是自己家门口了,这才摸起脚下的那把雨伞,立刻就跳下车去,一面撑着雨伞,一面三脚两步的向大门前跑。至于后面还有那姓宋的在连连叫着,也不去理会,自去敲门。不想那个姓宋的在雨林子里淋着,直追到身后叫道:“杨老板,杨老板,你忘了你的行头了。”月容不觉回头来,哦了一声,姓宋的便将手上的大衣包袱,两手捧着,送到雨伞下面来,笑道:“杨老板,你夹着罢,可别淋湿了。”月容右手打着伞,左手便把包袱接过。家门口正立着一根电线杆,上面挂有电灯,在灯光下照着他那件长衣服,被雨打着,没有一块干净的所在。这倒心里一动,便道“谢谢你啦”。姓宋的已经是掉转身去,要向车子里钻,这可又回过身来,连连点了几个头道:“这没什么,这没什么。”虽是那风吹的雨阵,只管向他身上扑了去,他也不怎样介意,把礼行过,方才回转身扑上汽车去。月容看到车子已经开着走了,这才高声叫着开门,果然,家里人开门的时候,车子已经去远,也就放心回家了。 这晚在床上,想起姓宋的这个人总算不错,下这样大的雨,他只凭了前两日一句话,到底来了,让自己足足出了一个风头。这就算是平常捧角的人做得出来的事,最难得是他会在下雨的时候,雇了一辆汽车来接人,而且还在车子上预备下了一把伞,免得人雨淋着。二和待人就很忠厚的,也决不能想得这样的细心。只知道他姓宋,可不知道他家是干什么的,虽不能像宋小五那样说,是开银行的,但是一定也很有钱。自己要想做个红角儿,总少不了要人捧的,这样的人,也很老实的,就让他去捧罢。当晚只管把意思向这方面想去,也就越是同姓宋的表示好感了。 到了第二日,那台柱子吴艳琴,已经知道下雨晚上的事,凭刘春亭带上一个新来的小角杨月容,居然在大雨里能抓上三成座。这是一把敌手,因之不再放松,销假唱戏。连台柱子也不敢小看了,杨月容她的身份也就抬高不少。捧角的人,也都是带了一副崇拜偶像的眼镜的,月容的戏码一步一步向上升,不断的和李小芬或刘春亭配戏,大家也就把她当一个角儿了。约摸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月容也得了杨五爷另眼相待:在门口的熟人力车当中,挑了一辆车子新些的,和车夫订好了约,作一个临时包车,每晚将月容一接一送,星期日有日戏也照办。这样一来,月容舒服得多,不怕风雨,也不怕小流氓在路上捣乱,可以从容的来去。 但是那常常迎接她的二和,这倒没有了题目。人家是个角儿,有了包车来往,终不成让自己跟着在车子后面跑来跑去?因为如此,二和也就只好把这项工作取消。他本来也就征求过月容的意思,可以不可以自己赶马车来接,月容说那使不得,前后台有钱的人多着昵,全是坐包车的,自己这么一个新来的角儿,坐起马车来,恐怕会遭人家的议论。二和想着也对,所以他也并没有向下说。自月容有了坐半天包车以后,只有到二和家里来的时候,可以见面。假如二和这天事忙,又赶上了星期日,两人也许在家见不着面。但二和有一天不见她,心里好像有一件事没办,到了晚上,不是追到杨五爷家里,就是追到戏馆子里,总要打一个照面。月容倒也很感激他,真是忠实不变心的。可是有一层,再三叮嘱二和,别向池子里去听戏。二和问她上场以后,人缘怎么样?月容说是很好,若不是很好,自己怎样红得起来呢?可是专捧自己的人,还是没有,不信,可以去问师傅。二和为了她有这样的话,自己要表示大方,倒更不能去听她的戏了。 月容虽然年纪很轻,用心很周到的。在二和没有会面的这一天,上场以前,必定在门帘缝子里,向池子里看看,姓宋的那班人来了没有,再向廊子后面看看二和是不是在那里听蹲戏。其实她这种行为,也是多余的,那位宋先生是每场必到,二和却是从来也没有到过。反是因为她这种张望的关系,宋先生以为她有意在这登场以前,先通一回“无线电”,这是他捧角的努力,已经得着反应了。 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恰是拉月容上馆子的那个车夫,临时因病告假,月容来的时候,雇了车子来的。唱完了戏,匆匆的卸装,想到二和家去,赶着同丁老太太作包饺子吃。行头放在后台,托人收起来了,空着两手,就向外走。出了戏馆子门,走不到十几步,就看到宋先生站在路边,笑嘻嘻的先摘下帽子来,点了一个头。他今天换了一套紫色花呢的西服,外套格子呢大衣,在襟领的纽扣眼里,插了一朵鲜花。头发梳得乌滑溜光,颈上套了一条白绸巾,越是显着脸白而年少。月容因为他那天冒雨相送以后,还不曾给他道谢,这时见面,未便不问,于是也放开笑容,向他点了个头。宋先生道:“杨老板,今天我请你师傅五爷吃晚饭,同五爷说好了,请你也去,五爷在前面路口上等着呢!”月容道:“刚才我师傅还到后台去的,怎么没有提起呢?”宋先生道:“也许是因为后台人多,他不愿提。他在前面大街上电车站边等着,反正我不能撒谎。”月容道:“我去见了师傅再说罢,还有事呢。”宋先生道:“那末,我愿引路。”说着,他自在前面走。 月容见他头也不曾回,自大了胆子跟他走去。可是到了大街上电车站边,师傅不在那里,倒是戏馆里看座儿的小猴子站在路头。他先笑道:“五爷刚才坐电车走了,他说,在馆子里等着你。”月容皱了眉头道:“怎么不等我就走了呢?”小猴子道:“大概他瞧见车上有个朋友,赶上去说两句话。”月容站在大街边的人行道上,只管皱了眉毛,她心里那一分不高兴,是可想而知的。宋先生笑道:“这样一来,倒弄得我上不上,下不下了。小猴子,你送杨老板一程。我们是在东安市场双合轩吃饭,你把杨老板送到馆子门口,行不行?”小猴子道:“要说到送杨老板上馆子吃饭,我不能负这个责任。我倒是要到市场里去买点东西,顺着一块儿同走,倒没什么关系。”说着话,上东城的电车,已经开到了,宋先生乱催着上车,月容一时没了主张,只好跟了他们上车。电车到了所在的那一站,又随了宋先生下车,可是在车上搭客上下拥挤着的当儿,小猴子就不见了。 月容站在电车站边,又没有了主意。宋先生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人送,这里到市场,不过一小截路,随便走去就到了。”月容抬头看看天色,已是漆黑的张着夜幕,街上的电灯,似乎也不怎么亮,便低声道:“不知道我师傅可在那里?”宋先生笑道:“当然在那里,你不听到小猴子说的,他先到馆子里去等你了?”月容待要再问什么,看到走路的人,只管向自己注意,也许人家可以看出来自己是唱戏的,这话传出去了,却不大好听。一个唱戏的女孩子,跟了一个白面书生在大街上走,那算怎么一回事呢!因之掉转身就挑着街边人行道电光昏暗一点的地方走,宋先生紧紧的在后面跟着,低声道:“不忙,我们慢慢地走,五爷还要买点东西才到馆子里去,也许还是刚到呢。”月容并不作声,只是在他前面走着,头低下去,不敢朝前看,眼望着脚步前面的几步路,很快的走着。宋先生倒不拦住她,也快快的跟着,到了市场门口,自己不知道应当向哪边走,才把脚步停了。宋先生点了个头笑道:“你跟我来,一拐弯儿就到。”月容随着他走,可没有敢多言语,糊里糊涂的两个弯一转,却到了市场里面一条电灯比较稀少些的所在。抬起头来面前便是一所两层楼的馆子,宋先生脚停了一停,等她走到面前,就牵了她的衣袖,向里面引着。月容待要不进去,又怕拉扯着难看,进去呢,又怕师傅不在这里,只好要走不走的,随着他这拉扯的势子走了进去。 那饭馆子里的伙伴,仿佛已经知道了来人的意思,不用宋先生说话,就把他两人让到一所单问里去。月容看时,这里只是四方的桌子上,铺了一方很干净的桌布,茶烟筷碟,全没有陈设,这便一怔,瞪了眼向宋先生望着,问道:“我师傅呢?”宋先生已是把帽子挂在衣钩上,连连地点着头笑道:“请坐,请坐。五爷一会儿就来的,咱们先要了茶等着他。”月容手扶了桌子沿,皱着眉头子,不肯说什么。宋先生走过来,把她这边的椅子移了两移,弯腰鞠着躬道:“随便怎么着,你不能不给我一点面子。你就是什么也不吃,已经到这里来了。哪怕什么不吃,坐个五分钟呢,也是我捧你一场。杨老板,你什么也用不着急,就念我在那大雨里面送你回去,淋了我一个周身彻湿,回家去,受着感冒,病了三四天,在我害病的时候,只有两天没来同你捧场,到了第三天。我的病好一点儿,就来了。”月容低声道:“那回的事,我本应当谢谢你的。”宋先生笑道:“别谢谢我了,只要你给我一点面子,在我这里吃点儿东西,那比赏了我一个头等奖章,还有面子呢。就是这么办,坐一会子罢。”说着,连连的抱了拳头拱手。月容见他穿着西服,高拱了两手,向人作揖,那一分行为,真是有趣,于是噗嗤一声笑着。扭转头坐下去,不敢向宋先生望着。 这时,伙计送上茶来,宋先生斟上一杯,送到她面前,笑道:“先喝一口茶。杨老板,你就是什么也不吃,咱们谈几句话,总也可以吧?杨老板,你总也明白,你们那全班子的人,我都瞧不起,我就是捧你一个人。”月容听了这话,只觉脸上发烧,眼皮也不敢抬,就在这个时候,全饭馆子里的人,啊哟了一声,跟着眼前漆黑,原来是电灯熄了。月容先是糊涂着,没有理会到什么,后来一想,自己还是同一个青年在这地方吃饭,假如这个时候,正赶着师傅来到,那可糟了,因之心里随了这个念头,只管卜卜乱跳。宋先生便笑道:“别害怕。吃馆子遇着电灯熄了,也是常有的事,你稍微安静坐一会子,灯就亮了。”月容不敢答话,也不知道要答复什么是好,心里头依然继续的在跳着。所幸不多大一会子,茶房就送上一枝烛来,放在桌子角上,心才定了一点。不过在电灯下面照耀惯了的人,突然变着改用洋烛,那就显着四周昏暗得多了。宋先生隔了烛光,见她脸上红红的,眼皮向下垂沉着,是十分害羞的样子,便笑道:“这要什么紧,你们戏班子里够得上称角儿了,谁不是出来四处应酬呀。,,月容也不说他这话是对的,也不说他这话不对,只是抬起袖子来,把脸藏在手胳臂弯子里,似乎发出来一点吃吃的笑声。宋先生笑道:“我真不开玩笑,规规矩矩的说,杨老板这一副好扮相,这一副好嗓子,若不是我同几个朋友,一阵胡捧,老唱前三出戏,那真是可惜了。我们这班朋友,差不多天天都做了戏评,到报上去捧你,不知道杨老板看到没有?” 月容对他所说的这些话并非无言可答,但是不解什么原故,肚子里所要说的那几句话,无论如何,口里挤不出来,她举起来的那一只手臂,依然是横在脸的前面,宋先生一面说话,一面已是要了纸笔来,就着烛光,写了几样菜,提了笔偏着头向月容道:“杨老板,你吃点什么东西?”月容把手向下落着,摇着那单独的烛光几乎闪动得覆灭下去,宋先生立刻抢着站起来,两手把灯光拦住,笑道:“刚刚得着一线光明,可别让它灭了。”月容听说,又是微微的一笑,将头低着。宋先生道:“杨老板,你已经到了这里来,还客气什么?请你要两个菜。”月容手扶着桌子站起来道:“我师傅不在这里,我就要走了。”宋先生道:“现在外面的电灯全黑了,走起来可不大方便。”月容索性把身子掉过去,将袖子挡住了大半截脸,宋先生也是站着的,只是隔了一只桌子面而已。便道:“杨老板!你就不吃我的东西,说一声也不行吗?你真是不说,我也没有法子,就这样陪着你站到天亮去!”他这句话,却打动了月容,不能不开口了。 第十二回 无术谢殷勤背灯纳佩 多方夸富有列宝迎宾 第十二回 无术谢殷勤背灯纳佩 多方夸富有列宝迎宾孔夫子说过:“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这实在不错!聪明的人,是不受诱惑;愚蠢的人,是不懂诱惑。至于小聪明的人,明知道诱惑之来,与己无利,而结果,心灵一动,就进了诱惑之网了。 月容对于这位宋先生,本来就在心里头留下了一个影子,现在宋先生把她请到馆子里,只管用好话来安慰,最后不必要她吃东西,只要她说一声吃什么,要不然,他就在这屋子里站上一宿!自己也觉得实在不能不给人家回答了,因低声道:“我随便。”宋先生道:“随便两个字,不等于没说吗?”月容道:“你不用客气,我实在不会点菜,就请你同我代点一个罢。”宋先生的意思,本也不一定要她点菜,只是要她开口说话而已。这就笑道:“那末,请你先坐下,你果然委我作代表,我应当遵命,等我来想想,应当替你点个什么菜?”正说着,馆子里哄然一声,电灯已是亮了。 宋先生就叫着伙计把菜牌子拿来,两手捧着,送到月容面前,笑道:“你不说也不要紧,你看看这上面的菜,有什么是你合口的,你拿手指一指好了。”月容听说,对那牌子上的看看,却有十之七八是不认识的,脸上先红了一阵,仍还说了两个字“随便”。宋先生似乎也懂得她的意思,就把一个手指,沿了菜名指着道:“这是炒子鸡,这是炒腰花,这是红烧鱼头尾。”他就一串珠似的向月容报着。月容所知道的,还是在人家赶喜事听到那猪八样的酒席里,有炸丸子这样菜,因之也就对宋先生说:“要个炸丸子罢。”宋先生也很知道她对于这件事外行,也不再来难为她,自坐到对面位子上去了。他笑道:“杨老板,你那杯茶,大概凉了,换一杯罢。”他说着,起身把月容的那杯茶给倒了,另斟了一满杯热茶,两手捧着,送到月容面前。她微微起了一起身子,然后坐下。宋先生把一番应酬的行为做过去了,这就可以在电灯下,向着月容看过去。 月容虽是低了头下去,可以躲开宋先生的目光,可是她在血液里,像发生了疟疾,只管飕飕的全身发抖。她自己也慢慢的有些感觉了,为什么这样的不中用?这让人家看到了,要笑自己不开通,而且无用。因之强自镇定,端起茶杯来,打算喝一口茶,那意思也是要用喝茶的举动,来遮掩她害怕的状态。可是那杯子拿到手上,把自己害怕的状态,更形容得逼真。手上的茶杯,像是铜丝扭的东西,上下高低,四周乱晃,放在嘴边来喝,却撞得牙齿当当地响,这没有法子,只好把茶杯放下来。那宋先生看在眼里,便笑道:“杨老板,这不要什么紧,艺术界的人,在外面交朋友,那是很平常的事呀!”月容只是低了头,并不理会他的话。宋先生笑道:“这也是我荒唐之处,我们都认识这样久了,大概你除了知道我姓宋而外,其余是一概不得知。我告诉你,我叫宋信生,是河南人,现在京华大学念书,我住在第一公寓里。假如你要打电话找我,你可以叫二三四八的东局电话。怕你还不记得,我这里有张名片,上面全记得有的。”说着,摸出皮夹,打开来,在里面掏一张名片弯腰送了过来。 在他这皮夹子一闪的时候,在那里面的钞票露了一露,只见十元一张的钞票叠着,有手指般厚,做了两叠,与名片混杂的搁着,心里这就联带的想起:“这小子真有钱,怪不得他老在戏馆子里听戏了。”当把名片送了过来的时候,自己也起身接着,看时,那名片正中“宋信生”三个大些的字,自己却还是认得,于是点点头“哦”了一声,宋信生在对面看到,这就喜笑颜开,连鼓了两个掌,笑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我们要彼此相处得像平常的朋友一样,那才有意思!大概杨老板也总听见后台人说过,有个宋信生是老听戏的。他们看到我花钱手松,全说我家是开银行的,那倒不对!其实在银行里作事的人,不一定有钱。我父亲是在河南开煤矿的,资本大得多!将来你我交情熟了,你就会明白的。”说到这里,伙计已是送上菜来,问要酒不要?信生却是招呼他盛饭。等伙计走了,信生向月容笑道:“本来我应当向杨老板敬两杯酒,不过杨老板是位小姐,又是初次出来应酬,我不能做这样冒昧的事。平常这个时候,杨老板也该吃饭了吧?”月容始终是心里惊慌着,不好向信生说什么话,这句问话,是比较的容易答复,便点头说了一个是字。信生笑道:“既然如此,杨老板也就饿了,那就请用饭罢!”他说着,手上举了筷子,连连向月容面前的饭碗点着,满脸全是笑容,客气极了! 月容本来也就有点饿,闻到了这股饭菜香味,肚子里更是饿得厉害,经主人翁这样劝着,只得低了头先扶起筷子来。信生笑道:“杨老板,你只管放大方一些,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我是一个大饭量的人,每顿总要吃好几碗,假如你只管客气,我也不好意思吃,那要让我挨饿的。你作客的人,总也不好意思拖累主人翁挨饿吧?我真饿了,杨老板,你让我望着饭菜干着急吗?”说着,放下筷子来,向月容抱着拳头,连作了两个揖。月容这就想着:“这个人实在会让客。”随了这个念头,也就嘻嘻的一笑,再看主人翁,已是扶了筷子,等着不肯先吃,只得手扶了碗,将筷子头挑了几粒饭送到嘴里去。信生笑道:“你别吃白饭呀!我可不会学太太小姐的样,向客人布菜。你真是不吃菜,我也没法子,我只好勉强来学一学了。”于是在每碗菜里都夹了一夹子,起身送到月容碗里来,低声下气地道:“杨小姐,你吃这个,别吃白饭。”月容觉得他倒真有点太太的气味,不由得“噗嗤”一笑,赶快抱额头枕着手臂,将脸藏起来。信生笑道:“我说我不会布菜,你一定要我布,我就布起菜来,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倒让你见笑,看着难为情。”月容被他说着,更是忍不住笑,把脸藏在手弯子里,很有一会儿,约摸沉默了五分钟,这才开始吃饭。 月容是不必再向菜碗里夹菜,仅仅这饭碗上堆的菜,已经不容易找出下面的饭了。信生只要她肯吃了,却也不再说笑话,等她吃完了一碗,勉强的又送了一碗饭到她面前去。月容站了起来:“我吃饱了!”信生笑道:“总不成我请你吃一顿饭,还让你肚子受一场委屈吗?”他口里说着,又站了起来,将筷子大夹了夹了菜,向月容饭碗里送了去。月容刚是坐下去,又扶着碗筷站了起来。信生笑道:“杨老板,你一切都别和我客气,最好像是……”说到这里,摇摇头笑道:“这话太冒昧!反正我高攀一点儿,算是你一个好朋友罢!”月容自让他去说,并不理会,本来自己的肚子是饿了,而且菜馆子里的菜又很好吃,因之不知不觉之间,把那碗饭又吃完了。信生自始就是一碗饭,慢慢儿的吃着相陪,看到月容吃完了这碗饭,立刻叫茶房盛饭。月容红脸笑道:“再要吃,那我成了一个大饭桶了!”信生笑道:“那我就不勉强了。”回转头来对茶房道:“饭不用了,给我切两盘水果来,不怕贵,只要好!”茶房对他们看了一眼,没多说话,自预备水果去了。月容已是两手扶了桌沿,慢慢儿站起,偏转身有要走的样子。信生抢上两步,挡了这单间的房门,笑道:“你是听到的,我已经吩咐茶房去切水果了。你走了,水果让我自己一个人吃吗?”月容想到这个人真会留客,说出话来,总让你走不了。于是低头“噗嗤”一笑。这时,茶房进来,送过手巾,斟过茶,接着送了水果来。这让月容不好说走,因为怕他挽留的时候会露出什么话尾子来。等到茶房走开,这回是坚决的要走了,便先行一步,走到房门口,免得信生过去先拦住了。信生隔了桌面,也不能伸手将她拉住,先站起点点头道:“杨老板,你不用忙,我知你工夫分不开来,除了回家而外,你还得到戏馆子里去赶晚场。不过这水果碟子,已经送到桌上来了,你吃两片水果,给我一点面子,你怕坐下来耽误工夫,就站着吃两片水果也可以。”他说着,手里托住一碟切了的雪梨,只是颠动着,作一个相请的姿势。月容看过情形,又是非吃不可,只好走回过来,将两个手指,夹了两片梨。 信生趁她在吃梨的时候放下水果碟子,猛可的伸手到衣袋里去摸索着,就摸出一样黄澄澄的东西来。月容看时,乃是一串金链子,下面拴了小鸡心匣子。这玩意儿原先还不知道用处,自从在这班子里唱戏,那台柱子吴艳琴,她就有这么一个。据人说,这小小的扁匣子里,可以嵌着那所爱的人的相,把这东西挂在脖子上,是一件又时髦又珍贵的首饰。这倒不知道宋信生突然把这东西拿出来干什么?心里这样想着,将梨片送到嘴里,用四个门牙咬着,眼睛可就偷偷的对信生手上看了去。信生笑道:“杨老板,我有一样东西送你,请你别让我碰钉子。”月容听到这话,心里就卜卜地跳了几下,仅仅对他望了一下,可答不出话来。信生手心上托住那串金链子,走到桌子这边来,向她笑道:“这串链子是我自己挂在西服口袋上的,我觉得我们交朋友一场,也是难得的事。我想把这链子送给你,作个纪念品,你不嫌少吗?”月容轻轻地“呀”了一声,接着道:“不敢当!”信生道:“你若是嫌少呢,你就说不要得了!若是觉得我还有这送礼的资格,就请杨老板收下。”他说到这里,人已经更走近了一步,月容想不到他客气两句,真会送了过来,立刻把身子一扭,将背对了灯光低着头,口里只说“那不能,那不能”。看她那情形,又有要走的样子。信生道:“你太客气!我不能征求你的同意了。你如果不要,你就扔在地上罢!”他说着,已是把那串链子向她的胸襟纽扣上一插。 月容虽是更走远了半步,但是没有躲开信生的手去,信生把这链子插好,已是远远地跑开了。月容扯下来捏在手心里,向信生皱了眉道:“我怎么好收你这样重的礼呢?”信生已是到桌子那边去,笑道:“你又怎么不能收我这重的礼呢?”他说着,偏了头,向她微笑着。月容将那金链子,轻轻地放在桌沿上,低声道:“多谢,多谢。”说时依然扭转身去。信生隔了桌面,就伸手把她的衣服抓住,然后抢步过来道:“杨老板,你不要疑心这鸡心里面有我的相片,其实这里面是空的,假使你愿意摆我一张相片在里面,那是我的荣幸!杨老板若不愿放别人的相片,把自己的相片放在里面,也可以的。”他一串的说着,已是把桌子的金链子抓了起来,向月容垂下来的右手送了去。月容虽是脸背了灯光,但她脸上,微微的透出红晕,却还是看得清楚,眼皮垂着,嘴角上翘,更是显着带了微微的笑容。信生觉得金链子送到她手心里,她垂直了的五个指头,微弯着要捏起来了,因之另一只手索性把她的手托住,将金链子按住在她手上,笑着乱点了头道:“杨老板,收下罢!你若不肯给我的面子,我就……罗,罗,罗,这儿给你鞠躬!”他随了这话,果然向她深深的三鞠躬。月容看到,觉得人家太客气了,只得把金链子拿住,不过垂了手不拿起来,又觉得这事很难为情,只是背了灯站着,不肯把身子掉转过来。 信生见她已是把东西收过,这就笑道:“杨老板,你收着就是,你带与不带,那没有关系!你搁个一年半载,将来自个儿自由了,那就听你的便,爱怎么带,就怎么带了!”月容听他所说的话,倒是很在情理上,便回过头来,向他看了一眼。信生笑道:“杨老板,我很耽搁你的时候了,你若是有事,你就先请便罢!”月容听到,这才偏转头和他点了两点,告辞而去。那个背着灯的身子,根本就不曾转过来,口里虽也咕嘟着一声“多谢”,可是那声音,非常的细微,就是自己也不会听到的,不过信生送了这样一份重礼给她,她心里是十分感谢着的。 在当天晚上唱戏的时候,她的这一点深意,就可以表示出来。她在台上,对了信生所坐的位子边,很是注目了几次,信生是不必说,要多叫几回好了。事情是那样凑巧,拉车子送月容来回戏馆子的那位车夫,请假不干,月容在唱完戏以后,总是在戏馆子门口,步行一截路。在这个当儿,信生就挤着到了面前了,匆匆忙忙的,必定要说几句话,最后两句,总是:“双合轩那一顿饭没有吃得好,明天下午,我再请杨老板一次,肯赏光吗?”月容始而还是对他谦逊着:“你别客气。”但是他决不烦腻,每次总是赔了笑脸说:“白天要什么紧,你晚一点回家,就说是在街上绕了一个弯,大概你师傅也不会知道吧。我想杨老板是个角儿了,也不应当那样怕师傅。”月容红了脸道:“我师傅倒不管我的。”信生笑道:“这不结了。又不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去呢?要不,那就是瞧我不起。”月容道:“宋先生,您这话倒教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信生却并不带笑容,微微的板了脸道:“一来呢,杨老板为人很开通的,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二来呢,杨老板又是不受师傅拘束的,还有什么原因我请不动?只有认为是杨老板瞧我不起了。”月容道:“宋先生,你不是请我吃过一回了吗?”信生道:“就因为那回请客没有请得好,所以我还要补请一次。你要是不让我补请这次,那我心里是非常之难过的。”月容笑道:“实在是不好一再叨扰。”信生笑道:“咱们是很知己的朋友,不应当说这样客气的话。”月容只管陪了他走路,可没有再作声。 信生看到路旁停了两辆人力车,就向他们招招手叫车夫过来。车子到面前,信生先让月容上了车子,然后对拉他的车夫,轻轻地说了个地名,让他领头走。月容已经上了车子,自然也不能把车子停着下来。未曾先讲妥价钱的车子,拉得是很快,才几分钟的工夫,在一条胡同口上停住了。月容正是愕然,怎在这僻静的馆子里吃饭?信生会了车钱,却把她向一座朱漆大门的屋子里引,看那房子里,虽像一所富贵人家,可是各屋子里人很多,只管来回的有人走着。曾由几所房门口过,每间屋子里全有箱杠床铺,那正是人家的卧室,而且各门框上,全都挂着白漆牌子上面写了多少号,这就心里很明白,是到了一家上等公寓了。虽然作姑娘的,不应当到这种地方来,,但是既然来了,却也立刻回身不得,拉拉扯扯,那就闹得公寓里人全知道了。因之,低了头,只跟着信生走去。后来穿过两个院子,却到了一条朱红漆柱的走廊下,只听到信生叫了一声茶房,这就有人拿了钥匙来开门。 只一抬眼,便觉得这房子里,显然与别处不同,四周全糊着白底蓝格子的花纸,右边挨墙,一列斜悬着十二个镜框子,最大的二尺多长,最小的却只有四寸。里面都是信生的相片,有穿西服的,有穿便服的。那镜框子,一例是银漆的边沿,用白线绳悬在白铜的如意的钉子上。在这边墙下,两架红木的雕花架格,最让人看了吃惊:玉白的花盆,细瓷的花瓶,景泰蓝的香炉,罩子上有小鸟跳舞的座钟,还有许多不认识的东西,花红果绿的,在那方圆大小的雕花格子里面,全都陈列满了。在那正中的所在,放了三张沙发,全是蓝绒的面子,围着小小的圆桌子,铺了玻璃桌面,上面有个玉石盆子,里面全是碎白石子,插了两枝红珊瑚。这种东西,自己本来也就不认识,因为新排的一本戏里,曾说到这东西,知道是很值钱的。信生笑着把月容让到沙发上坐了,她是无心向后坐下,不知不觉向后倒去靠在沙发背靠上了,舒服极了。刚刚坐定,就有一阵很浓的桂花香味,送到了鼻子里来,回头看时,正中花纸壁上绫子裱糊的一轴画,正是画着桂花。在画下面,又是个乌木架子,架着五彩花瓷缸,里面栽着四五尺高的一棵桂花。只是这些,月容已觉得是到了鼓儿词上的员外家里了。还有其他不大明白的东西,只可笼统的揣想着,那全是宝物罢。 信生见她进屋以后,不停地东张西望,心里非常的高兴,笑道:“杨老板,你看看我这间小客厅,布置得怎么样?”月容把头低着,微笑着,不好答应什么。可是在这个时候,她又发现了这个屋子的地板,洗涮得比桌面还要干净。在这脚底下,是一张很大的地毯,上面还织有很大一朵的牡丹花,脚踏在上面,软绵绵的,估量着这地毯,总是有一寸多厚。信生笑道:“杨老板,我告诉你一句话,我不但是个戏迷,我自己还真 第十三回 钓饵布层层深帷掩月 衣香来细细永巷随车 第十三回 钓饵布层层深帷掩月 衣香来细细永巷随车宋信生寄住在公寓里,月容知道的,但是他所住的公寓,有这样阔绰,那是她作梦想不到的事。信生见她已经认为是阔了,这就笑道:“依着我的本意,就要在学校附近赁一所房住。可是真赁下一所房,不但我在家里很是寂寞,若是我出去了,家里这些东西,没有人负责任看守,随便拿走一样,那就不合算了。这外面所摆的,你看着也就没什么顶平常的,你再到我屋子里去看看,好不好?”他说着这话,可就奔到卧室门口,将门帘掀起来,点着头道:“杨老板,请你来参观一下,好不好?”月容只一回头,便看到屋子里金晃晃的一张铜床,床上白的被单,花的枕被,也很是照耀。只看到这种地方,心里就是一动,立刻回转头去,依然低着。 信生倒是极为知趣的人,见她如此,便不再请她参观了,还是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来,笑道:“杨老板,据你看,我这屋子里,可还短少什么?”月容很快的向屋子四周扫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去,微笑道:“宋先生,你这样的阔人,什么不知道?倒要来问我短少什么。”信生笑道:“不是那样说,各人的眼光不同,在我以为什么事情都够了,也许据杨老板看来,我这里还差着一点儿什么。”月容道:“你何必和我客气。”信生道:“我并非同你客气,我觉着我布置这屋子,也许有不到的地方。无论如何,请你说一样,我这里应添什么。你随便说一句得了,哪怕你说这屋子里差一根洋钉,我也乐意为你的话添办起来。”月容听了这话,噗嗤一笑,把头更低下去一点,因道:“你总是这样一套,逼得人不能不说。”信生道:“并非我故意逼你,若是你肯听了我的话,很干脆的答复着我,我就不会蘑菇你了。你既知道我的性情,那就说一声罢,这是很容易的事,你干吗不言语?”月容笑道:“我是不懂什么的人,我说出来,你可别见笑。你既是当大学生的人,上课去总得有个准时间,干吗不摆一架钟?”信生点头笑道:“教人买钟表,是劝人爱惜时间,那总是好朋友。我的钟多了,那架子上不有一架钟?”说着,向那罩了上带跳舞小鸟的坐钟,指了两指。月容不由得红了脸道:“我说的并不是这样的钟,我说是到你要走的时候就响起来的闹钟。”信生连连的点头道:“杨老板说的不错,这是非预备不可的。可是杨老板没有到我屋子里去看,你会不相信,我们简直是心心相照呢,请到里面去参观两三分钟,好不好?”他说着,便已站起来,微弯了身子,向她作个鞠躬的样子,等她站起来。 月容心里也就想着,听他的口气,好像他屋子里什么全有,倒要看看是怎么个样子,走进去立刻就出来,那也不要紧。正这样的犹豫着,禁不住信生站在面前,只管赔着笑脸,等候起身,因笑道:“我其实不懂什么,宋先生一定要我看看,我就看看罢。”她这样的说着,信生早是跳上前把门帘子揭开了。月容缓缓的走到房门口,手扶了门框,就向里面探看了一看。只见朝外的窗户所在,垂了两幅绿绸的帷幔,把外面的光线,挡着一点也不能进来,在屋正中垂下一盏电灯,用绢糊的宫灯罩子罩着,床面前有一只矮小的茶几,上面也有一盏绿纱罩子的桌灯。且不必看这屋子里是什么东西,只那放出来的灯光,红不红,绿不绿的,是一种醉人的紫色,同时,还有一阵很浓厚的晚香玉花香。心里想着:“哪有一个男人的屋子,会弄成这个样子的?”也不用再细看了,立刻将身子缩了回来,点着头笑道:“你这儿太好了,仙宫一样,还用得着我说什么吗。” 她走回那沙发边,也不坐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回头向信生点了两个头道:“打搅你了。”信生咦了一声,抢到门前,拦住了去路,因道:“我是请杨老板来吃饭的,怎么现在就走?”月容笑道:“下次再来叨扰罢。”信生连连地弯了腰道:“不成,不成。好容易费了几天的工夫,才把杨老板请到,怎能又约一个日子?”月容道:“我看到宋先生这样好的屋子,开了眼界不少,比吃饭强得多了。”信生笑道:“这话不见得吧?若是杨老板看着我这儿不错,怎么在我这里多坐一会子也不肯呢?”月容道:“并不是那样子说。”她说到这里,把眉头子又皱了两皱。信生点点头笑道:“你请坐,我明白,我明白。我的意思是在我这里坐了很久的工夫,再出去吃饭,那就耽误的时间太多了。那就这样得了,两件事作一件事办,你在我这里多坐一会儿。我再吩咐公寓里的厨子,作几样拿手好菜来吃。你若嫌闷得慌,我这里解闷的玩意儿,可也不少。”他说着话,就跑进他的卧室里去,捧出十几本图画杂志来,笑道:“你瞧我这个,把这几本画看完了,饭也就得了。请坐,请坐。”他把杂志放到小桌上,只管向月容点头,月容笑道:“你这份儿好意,我倒不好推诿,可是有一层,你别多弄菜。”信生将右手五个指头伸着,笑道:“四菜一汤,仅仅吃饭的菜。”他说着,就出去了,那样子是吩咐公寓里的茶房去了。 月容想到人家相待得十分恭敬,而且又很大方,决不能当着人家没有来就不辞而别,只好照了人家的意思,坐着看图画杂志。一会儿他进来了,笑道:“杨老板,你瞧画有点闷吧?我昨天买了几张新片子,开话匣子给你听罢。”他说着,自向卧室里走去,接着,屋子里的话匣子就开起来了。从事什么职业的人,眼前有了他职业以内的事情发生,当然是要稍稍注意。月容先听到话匣子里唱了两段《玉堂春》,还是带翻了书带听着,后来这话匣子里改唱了《贺后骂殿》了,月容对于这样的拿手戏,那更要静心听下去。唱完了,信生在屋子里问道:“杨老板,你听这段唱法怎么样?”月容道:“名角儿唱的,当然是好。”信生道:“我的话片子多着呢,有一百多张,你爱听什么?我给你找出来。”月容道:“只要是新出的就行。”信生道:“要不,请你自己挑罢。”他说时,已是捧了十几张话片在手,站在房门口来。月容放下书,也就迎到卧室门边,看他手上所捧的,第一张就是梅兰芳的《凤还巢》,随手拿起来道:“那末,就把这个唱两遍听听,也许我能偷学两句下来。”信生笑道:“这是杨老板的客气话。现在内行也好,票友也好,谁不在话匣子里,去模仿名角儿的腔调,杨老板那样响亮的嗓子,唱梅兰芳这一派的戏,那是最好不过。”他口里说着,已是把话片子,搬到了话匣子下面长柜子里去。原来他这话匣子,是立体式的高柜子,放在床后面,靠墙的所在,信生走过来,月容是不知不觉的跟着。信生对于她已走进卧室来,好像并不怎样的介意,自接过那张话片,放到转盘子上去,话片子上唱起来了,他随意的坐在床上,用手去拍板。在话匣子旁边有一张小小的沙发,月容听出了神,也就在那上面坐着。 唱完了这张《凤还巢》,信生和她商量着,又放了几张别的话片,于是她把匣子关住了,笑道:“你再看看我这屋子里布置得怎么样?”月容看这房间很大,分作两半用:靠窗户的半端,作了书房的布置;靠床的这半端,作了卧室的布置,家具都是很精致的。说话时,信生已到了靠窗户的写字台边,把桌灯开了,将手拍拍那转的写字椅道:“杨老板,请你过来,看看我这桌上,布置得怎样?”月容远远的看去,那桌上在桌灯对过,是一堆西装书和笔筒墨砚玻璃墨水盒,没什么可注意。只有靠了桌灯的柱下,立着一个相片架子,倒是特别的,不知道是谁的相片,他用来放在桌,自己是要上前看看去。即是信生这样的招呼了,那就走过去罢。对了十步附近,已看出来是个女人的相片,更近一点,却看出来是自己的半身相,这就轻轻地“喝”了一声,作一种惊奇的表示。信生随着她,也走到桌子边,低声问道:“杨老板,你只瞧我这一点,可以相信我对于杨老板这一点诚心,决不是口里说说就完事,实在时时刻刻真放在心里的。”月容两手扶了桌沿,见他已是慢慢地逼近,待要走出去,又觉得拂了人家的面子,待要站在这里不动,又怕他有异样的举动,心里卜卜乱跳,正不知怎样是好。 忽然听到窗子外面有人过往说话的声音,心里这就一动,立刻伸手来揭那窗户上的绿绸帷幔。信生看到,手伸出来,比她更快,已是将帷幔按住,向她微笑道:“对不住,我这两幅帘子,是不大开的。”月容道:“那为什么?白天把窗户关着一点光不漏,屋子里倒反要亮电灯,多么不方便。”信生笑道:“这自然也有我的理由。若是我自己赁了民房屋住,那没有疑问,那当然整天的开着窗户。现在这公寓里,来来往往的人,非常之乱,我要不把窗户挡住,就不能让好好的看两页书。再说,我这屋子里,究竟比别人屋子里陈设得好一些,公寓里是什么样子的人都有的,我假如出门去,门户稍微大意一点,就保不定人家不拿走两样东西。所以我在白天是整日的把窗户帷幔挡着,但是我很喜欢月亮,每逢月亮上来了,我就把帷幔揭开,坐在屋子里看月亮。”月容道:“是的,宋先生是个雅人。”她说着这话,把扶住沿桌的手放下,掉转身来有个要走的样子。但在这一下,更让她吃一惊,便是门帘子里的房门也紧紧地关上了。脸上同脊梁上,同时阵阵的向外冒着热汗,两只眼睛也呆了,像失了魂魄的人一样,只管直着眼光向前看。信生笑道:“我从前总这样想,月亮是多么可爱的东西,可惜她照到屋子里来,是关不住的。可是现在也有把月亮关在屋子里的时候,她不依我的话,我是不放月亮出去的。”说着,嗤嗤一笑。 月容猛可的向房门口一跑,要待去开门,无奈这门是洋式的,合了缝,上了暗锁,可没法子扭得开。信生倒并不追过来拦住,笑道:“杨老板,你要是不顾面子的话,你就嚷起来得了,反正我自信待你不错,你也不应该同我反脸。”月容道:“我并没有同你反脸的意思,可是你不能把我关在屋子里,青天白日的,这成什么样子?”信生道:“我也没有别的坏意,只是想同你多谈几句话。罗,你不是说我屋予里少一口闹钟吗?其实你没留心,床头边那茶几的灯桌下,就有一口闹钟。闹钟下面,有两样东西,听凭你去拿。一样是开这房门的钥匙,一样是我一点小意思,送给你做衣服穿的。你若是拿了钥匙,你不必客气,请你开了房门走去,往后我的朋友,在台下同你相见!你若是不拿钥匙,请你把那戒指带着算是我一点纪念,那可要等着闹钟的铃子响了,你才能走。我觉得我很对得起你,自从你上台那一日起,我就爱你,我就捧你。到了现在,我要试验试验,你是不是爱我了,你若是走了,请你再看看,我那枕头下,有一包安眠药,那就是我捧角的结果。” 月容听了这话,那扶了门扭的手,就垂下来,回头向床面前茶几上看看。灯光照去,果然有亮晃晃的一把钥匙,这就一个抢步,跑到茶几面前去。那钥匙旁边,果然又有一叠十元一张的钞票,在钞票上面,放了一只圆圈的金戒指。再回头看枕头边,也有个药房里的纸口袋。伸下手去,待要摸那钥匙,不免回头向信生看看,见他那漆黑乌亮的头发,雪白的脸子上,透出红晕来,不知道他是生气,也不知道他是害羞,然而那脸色是好看的。因之手并没有触到钥匙,却缩回来了。信生道:“月容,我同你说实话,我爱你是比爱我的性命还要重,你若不爱我,我这性命不要了。但是爱情决不能强迫的,我只有等你自决,你若不爱我,你就拿钥匙开门走罢。”月容垂了头,将一个食指抹了茶几面,缓缓地道:“我走了你就自杀吗?”信生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月容道:“你不是留我吃饭吗,我现在可以不走,请你把房门打开,我们到外面屋子里去坐。”信生道:“钥匙在你手边,你自己开罢,要等我开那门,非闹钟响了不可。”月容道:“你既是……请你原谅一点。”信生道:“请你把那戒指带上。”月容道:“你送我的东西太多了,我不好收你的。”信生道:“那末,请你把我的桌灯灭了。”月容想着,这屋子共有三盏灯,全是亮的,把这桌灯熄了,没有关系,因之就听了他的话,把桌灯熄了。不想这里把桌灯上的灯扭一转,灯光熄了,屋子里那其余两盏灯也随着熄了。 直待屋子里闹钟响着,那电灯方才亮起来,那倒是合了月容的话,钟一响,就该催着人起身了。于是那卧室门开了,信生陪了月容出来吃晚饭,在信生整大套的计划里,吃晚饭本是一件陪笔文章,这就在绚烂之中,属于平淡,没有费什么心的手续了,但是在月容心里,不知有了什么毛病,只管卜卜乱跳。匆匆地把晚饭吃完,也不敢多耽搁,就在东安市场里绕了两个圈子,身上有的是零钱,随便就买了些吃用东西,雇了人力车,回馆子来。心里可想着丁二和为了自己没有到他家去,一定会到戏馆子来追问的,就是自己师傅若是知道没有到丁家去,也许会来逼问个所以然。因之悄悄地坐在后台的角落里,默想着怎样的对答。但是自己是过虑的,二和不曾来追问,杨五爷也没有来追问。照平常的一样,把夜戏唱完就坐了车子回去,杨五爷老早的就睡了觉了,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到了次日,月容的心也定了,加之赶着星期目的日戏,和星期日的夜戏,又是一天没有到二和家里去。这样下去,接连有好几天,月容都没有同二和母子见面,最后,二和自赶了马车,停在戏馆子门口,他自己迎到后台来。 月容正在梳妆,两手扶了扎发的绳带,对了桌子上面大镜子,一个中年汉子,穿着短衣,掀起两只袖子,在她身后梳头。月容对了镜子道:“老柳,你说,那一家西餐馆子的菜最好?”梳头的老柳道:“你为什么打听这件事?”她笑道:“我想请一回客。”老柳笑道:“你现在真是个角儿了,还要请人吃西餐。”月容道:“我吃人家的吃得太多了,现在也应该向人家还礼了。”老柳道:“吃谁的吃得多了?”月容笑道:“这还用得着问吗?反正是朋友罢。”正说到这里,老柳闪开,月容可就看到二和站在镜子里面,露出一种很不自然的笑容。月容的脸上,已是化过装了,胭脂涂得浓浓的,看不出一些羞答。不过在她两只眼睛上,还可以知道她心里不大自然,因为她对着镜子里看去时,已经都不大会转动了。二和倒没有什么介意,却向她笑道:“在电话里听到你说去,昨天晚上包饺子,今天晚上又炖了肉,两天你都没有去。”月容低声道:“我今天原说去的,不想临时又发生了事情,分不开身来,明天我一定去。老太太念我来着吧?”她说着话,头已经梳好了,手扶了桌子角,站起身来。她穿了一件水红绸短身儿,胸面前挺起两个肉峰,包鼓鼓的,在衣肩上围了一条很大的花绸手绢,细小的身材,在这种装束上看起来,格外地紧俏了。 二和对她浑身上下,全呆呆地观察了一遍,然后问道:“今天你唱什么?”月容道:“《鸿鸾禧》带《棒打》。”二和笑笑道:“这戏是新学的呀,我得瞧瞧。”月容道:“你别上前台了。老太太一个人在家里,很孤单的,让她一个人等门,等到深夜,那不大好。你要听我的戏,等下个礼拜日再来罢。”二和笑道:“下个礼拜日,不见得你又是唱《鸿鸾禧》吧?”月容道:“为了你的原故,我可以礼拜日白天再唱一次。”二和听这话时,不免用目光四周扫去,果然的,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倒不少,全是微微的向人笑着,这倒有点不好意思。愣了一愣,月容道:“真的,我愿意再唱一次,就再唱一次,那有什么问题?你信不信?”正说话,有个人走到月容面前低声道:“《定军山》快完了,你该上场了。”月容向二和点了个头,自去到戏箱上穿衣服去了。二和站在后台,只是远远地对了月容望着。恰好后台轰然一阵笑声,也不知道是笑什么人的,自己还要站在这里,也就感到无味,只好悄悄地走了。 但是过了二十四小时,他依然又在戏馆子门前出现了。也许是昨天晚上,在后台听到了大家的笑声,很受了一点刺激,就笼了两只袖子,在大街上来回地踱着,并不走进去,眼巴巴地向人丛里望着。但看到两盏水月灯光里,一辆乌漆光亮的人力车,由面前跑过去,上坐一位蓬松着长发,披了青绸斗篷的女郎,当车子过去的时候,有细细的一阵香风,由鼻子里飘拂着。虽然她的头上有两绺垂下一来头发,掩住了关边脸,然而也看得清楚,那是月容。她坐在车上,身子端端的,只管向前看了去,眼珠也不转上一转。二和连跑了几步,追到后面叫道:“月容,我今天下午,又等着你吃包饺子呢,你怎么又没有去?”月容由车上回过头来望着,问道:“二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没瞧见你呀。”二和道:“我虽然来了,可是我没有到后台去。”月容道:“你就大门口待着吗?”二和笑道:“我们赶马车的人,终日的在外面晒着吹着,弄惯了,那不算回事。”说时,口里不住地喘气。 月容就把脚踢踢踏登,叫车夫道:“你拉慢着一点儿,人家赶着说话呢。”那包车夫回头看是二和,便点了两点头道:“二哥,你好。”随了这话,把车子缓缓的走下来。二和看着他的面孔,却不大十分认识,也只好向他点点头。月容见他和车夫说话,也就回过头来对二和看看,二和笑道:“你觉得怎么样?我瞧你这一程很忙吧?”月容顿了一顿,向二和笑道:“你看着我很忙吗?”二和道:“看是看不出来。不过我们老太太惦记着你有整个礼拜了,你总不去。你若是有工夫,你还不去吗?”月容听了他这番言语,并不向他回话。二和看她的脸色,见她只管把下巴向斗篷里面藏了下去,料是不好意思,于是也就不说什么,悄悄的在车子后面跟着。 车子转过了大街,只在小胡同里走着,后来走到一条长胡同里,在深夜里,很少来往的行人。这车子的橡皮轮子,微微的发出了一点瑟瑟之声,在土地上响着,车夫的脚步声同二和的脚步声,前后应和着,除此以外,并没有别的大声音。二和抬头看看天上,半弯月亮,挂在人家屋角,西北风在天空里拂过,似乎把那些零落的星光都带着有些闪动,心里真有万分说不出来的情绪,又觉得是恼,又觉得怨恨。但是,自己紧紧的随在身后,月容身上的衣香,有一阵没一阵的同鼻子里送来,又有教人感到无限的甜蜜滋味。月容偶然回转头来,“哟”了一声道:“二哥,你还跟着啦?我以为你回去了,这几条长胡同,真够你跑的。”二和道:“往后,咱们见面的日子恐怕不多了。”这句话,却把月容的心,可又打动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凭她怎样的聪明,社会上离奇古怪的黑幕,她总不会知道的,同时,社会上的种种罪恶,也就很不容易蒙蔽她的天真。月容虽一时受了宋信生的迷惑,但是她离开真实的朋友还不久,这时,二和那样诚恳地对待她,不由不想起以前的事来了。便道:“二哥,你干吗说这话,你要出门吗?”二和道:“我出门到哪里去?除非去讨饭。”月容道:“那末,你干吗说这样的话?”二和道:“你一天一天地红起来了,我是一天一天地难看见你。你要是再红一点,我就压根儿见不着你了。”月容道:“二哥,你别生气。要不,我今天晚上就先不回家,跟着你看老太太去。”二和道:“今晚上已经是夜深了,你到我家里去了,再回家去,那不快天亮了吗?”月容道:“那倒有办法,我让车夫到师傅家里去说一声……”她不曾说完,那车夫可就插嘴了,他道:“杨老板,你回家去罢。你要不回去,五爷问起来了,我负不了这个责任。你想,我说的话,五爷会肯相信吗?”二和道:“对了,深更半夜的你不回去,不但五爷不高兴,恐怕五奶奶也不答应。”车夫把车子拉快了,喘着气道:“对了,有什么事,你不会明天早上再到二哥那里去吗?”二和是空手走路的人,比拉车的趁了那口劲跑,是赶不上的,因之,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彼此就相距得很远了。 二和想着那车夫在小心一边,把月容拉了回去,这倒是一番好意,不可惜怪了人家。他在我面前,这样拉了月容走,当然在别人面前,也是这样的拉了走,自己倒应该感谢他呢。二和这样的一转念,也就很安慰的到家去了。 次日早上,二和躺在床上,就听到院门外,咚咚地打着响,二和口里连连的答应来了,披了衣服就出来开门。只见月容手上拿了三根打毛绳的钢针,手里捏了一片毛绳结好了的衣襟,身上穿了一件短的青呢大衣,将一团毛绳,塞在袋里。二和道:“你现在也太勤快了,这样早起来,就结毛绳衣。”月容道:“我瞧见你身上还穿的是夹袄,我赶着给你打一件毛绳衣罢。”二和笑道:“你忙着啦,何必同我弄这个,我有个大袄子,没拿出来。”月容道:“穿大棉袄,透着早一点吧?我到这儿来,除了作饭,没有什么事,我作完了事,就给你打衣服,那不好吗?”二和笑道:“那我真感谢了,毛绳是哪里来的呢?”月容顿了一顿笑道:“我给你打件毛绳衣,还用得着你自己买毛绳子吗?”二和听说,直跳起来,向里面跑着笑道:“妈,月容来了!她还给我打毛绳衣服呢。”口里说着,也没看脚下的路,忘了跨台阶,人向前一栽,咕咚一声,撞在风门上。月容赶过来挽着,二和已是继续向前走,笑道:“没事,没事。” 丁老太也是摸索着走了出来,老早的平伸出两只手来,笑道:“姑娘,你不来,可把我惦念死了。”月容走到她身边,丁老太就两手把她的衣服扭住,笑道:“二和一天得念你一百遍呢。我说,你不是那样的孩子,不能够红了就把我们穷朋友给忘了。哟,姑娘,你现在可时髦多了,头发轮似轮的,敢情也是烫过了?”月容不想她老人家话锋一转,转到头发上来了,笑道:“可不是吗,我们那里的人,全都是烫发的,我一个不烫发,人家会说我是个丫头。”丁老太伸手慢慢的摸着她的头发,笑道:“你越好看越好,越红呢,我们这些穷朋友……”二和道:“妈,别说这些了,大妹子来了,咱们早上吃什么?”月容道:“吃包饺子罢。今天让我请,我来身上带有钱,请二哥去买些羊肉白菜。”二和道:“你到我家来吃饭,还要你来请我,那也太不懂礼节了。”月容笑道:“你还叫我大妹子呢,我作妹子的人,请你二哥吃顿包饺子,还不是应当的吗?”二和道:“那么说道,就把王傻子请了来一块儿吃好不好?”月容向他瞟了一眼,又摇摇手,丁老太道:“好的,他也是很惦念你大妹子的,见着我就问来过了没有。”二和向月容看看,微微的笑着。月容道:“先不忙,我们去买东西,买来了,我们再叫王大哥得了。”二和道:“那么我们就走罢。”月容在身上掏出一张钞票来,递来到他手上,笑道:“你去买罢,我应该在这儿拢炉子烧水。”二和笑道:“你现在是角儿了,我可不好意思要你再给我做厨房里的事了。”月容噘了嘴道:“别人说我是个角儿罢了,你作哥哥的也是这样的损我吗?要不,我明天就不唱戏了。”二和听说,这就伸手连连的拍了她几下肩膀道:“得了,得了,我不说你了,我这就去买东西了。”说的时候,就伸手拉起月容的手来握了一握。 第十四回 小别兴尤浓依依肘下 遥看情更好款款灯前 第十四回 小别兴尤浓依依肘下 遥看情更好款款灯前月容倒并不藏躲,就歪过来,在他身边靠着,微微地噘了嘴道:“你再不能够损我了,你再损我,我不答应你的。”她说着这话,左手扯住了二和的衣襟,右手将两个指头,摸着他对襟衣服上的纽扣,由最低的一个起,摸到领脖子边最上一个纽扣为止,什么也不说。那头发上的香气,一阵阵上袭到鼻子眼里,熏得二和迷迷糊糊的有些站立不住。丁老太手扶了桌子,呆呆地站着,问道:“二和走了吗?”月容道:“没有啦,他在院子里站着呢。”二和于是放大了脚步,轻轻地走到院子里去,答道:“月容她要请咱们,就让她请罢,连白面包馅儿的作料全有了,也用不了这些钱。你还要什么?我给你带来。”丁老太道:“我也不要什么。”可是他嘴里不曾答应着,人已是走出院子门去了。 月容这就走到丁老太面前,扶她在凳子上坐下,一面拢火烧水,一面陪了丁老太说话。水烧开了,茶沏好了,二和也就买了东西回来了。他在屋子里漱洗过,又站着喝了一杯茶,月容向他瞟了一眼道:“二哥该出去了,我们等着你回来吃包饺子。”她说话的时候,正是在小桌子上,擦抹面板,两只袖子,卷得高高的,由蓝布褂子里,翻出一小截红绸袖口,更由红绸袖子里,露出雪藕似的一双手臂。二和斜站在她身边,对她望着,见她右鬓下,倒插了一朵通草扎的海棠花,这就笑得将眼睛合成了一条缝。月容向他很快的瞟了一眼,依然低头作事,这就微笑着道:“二哥好像不认得我一样,只管对我望着。”丁老太坐在旁边,两手叉放在怀里,也昂了头带了笑容道:“不是我自己夸我自己的儿子好。你是不知道,二和长了这么大,又没有个姐儿妹儿的,自从认识了你以后,他真把你当同胞骨肉看待,同我闲聊起天来,总会念着你。”月容且不说什么,向二和面前走过去,紧紧的靠了过来。因为二和站在她身后,所以她并不掉转身来,只把头微微的向后仰着,直仰到二和的怀里去。二和手按了她的肩膀,没有作声,但觉得自己的心房乱跳。 丁老太仰了脸,对了月容所站的地方,很凝神了一会子,问道:“两个人都出去了吗?”月容掉转脸来向二和笑着,因道:“没有,我手上扎了一个刺,让二哥给我挑出来。”丁老太道:“早上去了这么些个时候了,包饺子也该动手了。”二和道:“这么着罢,我也帮着包一个,吃完了饺子我再出去,你瞧好不好?”丁老太道:“你愿意在家里多陪你妹子一会儿,你就吃了包饺子再去罢。”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二和同月容又情不自禁的对看了一下。丁老太道:“你两人干吗不说话?快动手罢,只要把饺子皮赶好了,肉馅剁好了,我就可以包饺子。”月容这才对二和点了个头道:“我们快一点儿动手罢。” 有了这句话,于是和面剁馅,两人忙个不亦乐乎。预备好了,全放在桌上,月容也扶着丁老太在桌子边坐下,帮同包饺子。月容见二和坐在桌子下方,却站在桌子角边,挨了他从容作事。因为丁老太的脸子,不时的对着这方面,虽然她的眼睛并不看到,可是她的耳朵是很灵敏的,随便怎样轻轻儿的说话,她也可以听到,所以月容只是向二和微笑,并不说什么。把饺子包完,又煮着吃了,这已是半上午。二和帮着她把碗筷洗干净了。月容自拿了毛绳,坐在屋檐下太阳光里打衣服,二和高起兴来了,也衔了一支烟卷,环抱了两手臂,斜伸了一只脚,就在太阳里对月容望着,只管发着微笑。月容手里结着毛绳,眼光不时射到他身上,也是微笑不止。丁老太坐在门槛上,是晒着太阳的,听到院子里鸦雀无声,便问道:“二和还在家没有出去吗?”月容道:“他在马棚子里喂马,快走啦。”说时,对二和连努了两个嘴。 二和只得走到马棚子里去,牵出马来套车,把车套好了,这才走到月容面前来,笑道:“你请我吃了包饺子,我应当请吃晚饭。你今天吃了晚饭再回去,来得及吗?”月容道:“来得及。今天晚上,我同人家配戏是倒数第二了。”二和道:“这么说,要不同人配戏,你是唱不上倒第二的了?别红得那么快也罢,要不……”月容站了起来,举起打毛绳的长针,作个要打人的样子,因道:“二哥,你要说这样的俏皮话,我就拿针扎你。”二和哈哈大笑,扬着马鞭子向外面跑。跨上马车的前座,自己正也打算鞭了马就走,在这时,月容又追到街上来了,抬着手招了几招笑道:“二哥,别忙走,我还有点事情托你呢。”二和勒住马,回转头笑问道:“你有什么事托我?这托字可用不着,干脆你就下命令得了。”月容笑道:“大街上来来去去净是人,你也开玩笑!要是走市场里面,让你给我买两朵白兰花。”二和点头道:“就是这个吗?还要别的东西不要?”月容道:“不要别的东西了,倘若你愿意买什么东西送我,我也不拒绝的。”二和道:“好的,你等着罢。”二和说毕,一马鞭子赶了马跑开,也就希望早点儿作了买卖回来,好同月容谈话。 他赶马车出去的时候,是扬着鞭子,他赶着马车回来,可是把马鞭子插在前座旁边,两手全靠了纸口袋。口里念着《夜深沉》的胡琴声,咯儿弄的咚,弄儿弄的咚,唱得很有味。到了门口,先不收车子,两手拿了纸口袋,高高的举着,向院子里直跑,口里大喊着道:“月容,我东西买来了,花也买来了。”说着这话,向自己屋子里直奔。可是跑到屋子里看去,只有自己老母在那里,哪有月容呢!于是把手上的纸口袋放在桌上,伸头向里面屋子看去。那铜床上倒是放下了毛绳所结那一片衣襟,还是没人,不由得咦了一声。丁老太道:“你去了不多大一会子,杨五爷就派人来接她来了。她先是不肯走,说不会有什么事。后来她到大门去看了一看,就这样走了。”二和道:“她没留下什么话吗?”丁老太道:“她说也许是要排什么新戏,只好走,改天再来罢。”二和懒洋洋的,把桌子一个小纸口袋先透开了,取出了一排白兰花,放在鼻子尖上嗅了一嗅。又打开一个大纸包,里面却是鲜红溜圆的橘子。丢下了花,自己剥着橘子吃,再到大门外去收拾马车,也说不出心里头那一分难受,只觉进出走坐都不合意。把马车都收回棚里了,然后叉着两手,站在大门外闲望。 只见王傻子远远地挑了担子回来,在门外就站着笑问道:“月容不是来了吗?”二和依然叉了手身子动也不动,笑道:“来了可来了,我走了,她也走了。我给她买了花,买了水果,白花了钱。”王傻子笑道:“我好久没见她,也很惦记的,吃过晚饭之后,咱们一块儿到戏馆子里瞧瞧她去,你看好不好?我也买点东西送她。”二和想了一想,笑道:“我一个人原不愿意到后台去,若是王大哥陪着我去,我就同你去罢。我先回去,把那一排白兰花用水来养着,你吃了饭,再来叫我罢。”说着就赶回家去,将茶杯舀了一杯清水,把白兰花养着。将放在桌子的橘子分作两半,一半放到藤篮里,挂在墙上,其余的,依然放在纸口袋里,因道:“妈,你的橘子,我给你留着呢。”丁老太道:“我吃不吃没关系,你还是带给月容去吃罢。她是个小孩子脾气,你留给她一点得了。”二和站在母亲面前,看了她的样子,倒有些发呆。丁老太又不知道儿子在面前出神,她坐在矮凳子上,两手交叉放在怀里,微偏了头,带一点忧容道:“我是事情看得多了。你把橘子送到哪里去?”二和道:“晚上同王傻子一块儿到戏馆子里去。”丁老太这才知道他站在面前,向他点了几下头道:“这倒可以。在后台,人多口杂,你见见她就得了,不必多说话。”二和问道:“您这样说,有什么意思吗?”丁老太笑道:“没什么,你听完了戏早一点儿回来得了。”二和看了母亲这样子,知道这是有下文的,可是自己又不好意思追着问,只好存在心里。 吃过晚饭以后,就同着王傻子一路到戏馆子里来。在路上,二和问他,送月容的礼物呢?王傻子伸手到怀里去一摸,摸出一个扁扁的纸包来,笑道:“你猜是什么?”二和接过来摸了一摸,里面却是软绵绵的,笑道:“这不是两双丝袜子吗?”王傻子笑道:“丝袜子,那我买不起,这是一双细线袜子。”二和笑道:“你别露怯了。她现在阔起来了,大概平常一点的丝袜子,还不是穿呢,你送双……”王傻子夺过纸包,向怀里一揣,因道:“这话不是那样说,瓜子不饱是人心。”二和见到他是这样强硬的主张,那也就只好不说什么。 到了戏馆子里,二和是人眼熟一点,直接就向后台走了去。刚一进后台门,就有一个男子,端了一盆脸水,直撞过来,向他望着道:“找杨老板吗?杨老板没有来。”二和道:“天天这个时候,不都来了吗?”那人道:“谁说的?”说着这话,他已经是走远了。看看门帘子下,还有两个女角儿,对这里不住带着笑容。二和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是可以让人发笑的,但是人家已经发了笑,总是自己有了失态之处。便向后面看看,见王傻子没有进来,只好退出去说:“咱们先到前台去听戏罢,她还没有来呢。”王傻子也正是想着看看月容的戏,便道:“只要不花钱,我还有什么不干吗?”二和一面引他向前台走,一面又叮嘱他千万不可以胡乱叫好。到了池座子里,四周一看,今天生意不算坏,又上了八九成座。二和站在进门的路口,四处张望了一下,只有最后几排椅子,是完全空的,扯扯王傻子笑道:“太坐远了,听不见,那廊子下几个吃柱子的座位,总是没有人坐的,咱们先去坐着,有人来,咱们再让。”王傻子到了这种地方,自己就透着没有了主意,二和向哪里引着,他也就向哪里走去。在二和坐下来之后,一眼看到池子正中,有三个年轻看客,笑嘻嘻的交头接耳说话,记得第一次在这里同月容捧场,就看到他们坐在那里,不料今天来看月容的戏,他们也在这里,真是巧极了。 二和心里有这么一个巧字的意念,在王傻子心里,却是连那巧字的意义也没有。很难得地看一回戏,只是瞪了眼向台上望着。二和本来在看了两出戏之后,就要到后台去见月容的,无奈王傻子直瞪了两眼,动也不动,这就只好静静的在走廊子下陪着。又看过了一出戏,是月容出台的时候了,王傻子把胸脯挺了一挺,直起了脖子,那期待的情形,是更透着迫切。二和也就忍住了鼻息,对台上看去。 这晚月容是同生角配演《汾河湾》,她一出门帘子,喝彩声和鼓掌声,就风起云涌的一阵又接着一阵的送来。尤其是第三排上几位看客,鼓掌鼓得最厉害,在别人没有响动,他们已经先闹起,人家喝彩完了,他们的响声,还不曾停止。这样一来,就让丁王二人大大的注意,有时看戏,有时也看看他们,不过月容在台上很留意丁王二人的座位,并不因为有人这样捧场,就把这里冷淡了。由走廊下电灯昏暗些的地方,看那台上灯光极强烈所在,只觉得月容穿了青衣白裙,更把她那鲜红的脸儿,衬托得娇艳极了。当她二次出台的时候,门帘掀开,一个抢步,走到台正中,那宽大而又软柔的衣服,真个翩翩然,像一只青蝴蝶在台上飞舞。王傻子情不自禁,连头带身子,摇撼了半个圈圈,然后低声向二和道:“真好!”二和心里也是在那里念着:真想不到,自己有这样好的一个心上人,在于百人面前大出风头。 在这时,那台上的柳迎春,就像知道了自己的意思,当她身子向这边的时候,眼光也很快的对这边一扫。据二和心里断定着,她必是在和自己表示好意,好像说:“你也来了。”不想每在她丢一个眼风之后,那几个叫好最热烈的人,他们就跟着鼓一阵掌,二和始而是不注意,在他们鼓掌两回之后,心里就大不高兴:难道她一次两次,全是向你们打招呼吗?那真叫梦想!可是他尽管这样想,那几个人还是鼓掌。王傻子轻轻地喝骂道:“这三个小子,尽他妈的瞎嚷,我要揍他!二哥,你叫我别叫好,你瞧瞧别人!”二和立刻把身子问上挺站起半截,用手按住他的肩膀道:“这是戏馆子,大家取乐的所在,你可别胡来。”王傻子对于他这种劝告,虽也接受了,但是不免把头昂了偏起了脸向二和看着。二和连连的又拍了他几下肩膀,连叫道:“坐下,坐下。” 两人坐定了,再向上看去,已是柳迎春在台口打背躬的时候,她道:“儿父不作官就不作官,一作官就是七八十来品。”她同时作个身段,将手背掩了口,微微一笑,在她一笑的时候,眼光又是闪电般射到池座这一角来。二和看到,心里痛快极了,觉得在这个时候,自己也就是台上人的薛仁贵了。 第十五回 揉碎花囊曲终人已渺 抛残绣线香冷榻空存 第十五回 揉碎花囊曲终人已渺 抛残绣线香冷榻空存当月容把这出戏唱完了的时候,二和就向王傻子说,要到后台去。可是接着演出的这个压轴子,是王傻子闻名已久,向来不曾见过的《天女散花》,便笑道:“古装花旦戏,我是最爱瞧的,咱们看过两场,再到后台去,那也不会迟。月容刚下场,卸装洗脸,总还有一会子,哪里能够说走就走。”二和想他的话也对,很不容易的带他到这里来听一回戏,让他多过一点儿戏瘾罢,也就只好忍耐着,陪他把戏听下去。约摸听过了四五场戏,二和见王傻子直瞪了两眼,向台上看去,将两手胳臂微微碰了他两下,他也不曾理会,依然睁着两只大眼,呆呆的向台上看那古装的女角。二和又想着,到后台去,不一定要同王大傻子同行,自己先偷偷儿的到后台去,给月容留一个信,叫她等一会儿,然后自己再出来陪王傻子听戏,这就两面全顾到了。 主意想妥,也不用告诉王傻子,拿了两个小纸口袋,就绕道后台来,这已是快到散戏的时候,后台的人,十停走了七八停,空气和缓得多,虽还有十来个男女,在这里扮戏或作事,但门禁可松懈了。二和径直的走了进来,看到了横桌子边,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汉子,笼了两只袖子,坐在那里,便向前哈哈腰道:“辛苦,辛苦。”那人因他客气,也就伸起身子来,弯了两弯头。二和笑道:“月容呢?她没事了吧?”那人道:“你不是来接她的吗?她早就走啦。”二和道:“她不是刚下场吗””那人道:“我还能冤你吗?她一下场,卸了装就走了。我也是很纳闷,干吗她今日走得那样快。”这时旁边站立有个老头子,口里衔住了一枝长旱烟袋,斜了身子向人伏着,喷出一口烟来,淡淡地笑道:“杨老板没回家去,准是吃点心去了。”二和道:“这时候哪里去吃点心?”老人道:“我又能冤你吗?这几天,那个姓宋的,老是等杨老板下场了,就邀她到咖啡店里吃点心去。刚才我见那姓宋的还同几个朋友,全站在后台门口望着,杨老板一到后台,就向他们打招呼,就是马上就走。”二和手时拿了两个纸包垂将下来,竟是听着发了呆,只睁了眼望人,不会说话,也不走开。 那老头子知道二和沾一点亲戚,料着他也不能干涉月容的行动,便道:“第三排上,靠东边那个座位上,总是姓宋的那班朋友在那儿。他们捧杨老板捧得很厉害,就是五爷也知道,你没听见说吗?”二和听了这话,心里就像滚油浇过一般,脊梁上向外阵阵的冒着热汗。那个坐在横桌子边的人,见他只发愣,就将手指轻轻敲了桌沿微笑道:“这没有什么,唱戏的人,谁没有人捧?不捧还红得起来吗?有人捧,就得出去应酬应酬。不过月容年纪轻,你们是亲戚,可以旁边劝劝她,遇事谨慎一点就得了。” 二和被人家这样劝了几句,才醒悟过来。向后台四周看了一看,并没见月容的踪影,搭讪着望了自己手上的纸口袋道:“这位姑娘说话有点儿靠不住。说明了,她下一场,我就把东西送到后台来的,不想她一句话也不给我留下,就这样的走了。”口里说着,就跟了这话音向外走。估量着后台的人,全看不到自己了,这就一口气跑到前台,走廊子下去。看那王傻子,还是瞪了眼睛,向台上望着,于是碰了他一下,轻轻地喝道:“喂,别听戏了,走了!”王傻子回转头来问道:“谁走了?”二和道:“别听戏了,你同我出去,我再告诉你。”王傻子站起身来,还只向他发愣,问道:“怎么一回事?”二和道:“你什么也不用问,跟着我出去就是了。”王傻子两手牵牵衣襟,昂了头还只管向戏台上望着,二和一顿脚,扯了他的衣服,就向外跑。 一直走到戏馆子门口,王傻子道:“怎么一回事?我不大明白。”二和把脚重重一顿道:“我们成了那句俗语,痴汉等丫头了。我们在这里伺候人家,人家可溜起走了。”王傻子道:“什么?月容她溜起走了?我们在这儿听戏,她不知道吗?”二和道:“凭你说,她瞧见我们没有?”王傻子道:“我们叫好,她只管向我们看着,怎么会不知道?”二和道:“你瞧,她已经把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了,也知道我们是在这里替她捧场,为什么一声不言语就走了?这不分明是知道我们要到后台去,老早的躲开我们吗?”王傻子道:“月容是个好孩子,照说不应该这样子。”二和道:“那算了,她当了角儿了,她有她的行动自由,我管得着吗?走罢,回去睡觉了。”他说了这话,无精打采的,就在前面引路,王傻子后面跟着,嘴里唆着道:“这件事,直到现在,还让我有点儿莫名其妙。我们到杨五爷家瞧瞧去。”说到这里,二和突然停住了脚,向路边停的一辆人力车子望着。 在那车踏板上笼着袖子坐了一个车夫,正翻了两眼,向四处张望着,二和道:“老王,你们老板呢?”老王道:“我正在这儿等着呢?”二和道:“不是同姓宋的一块儿上咖啡馆子去了吗?”老王道:“是吗?也许我没有留神。”二和道:“你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喝咖啡吗?”王傻子道:“他当然知道。要是去喝咖啡,绝不止这一次,他准拉月容去过。”老王红了脸道:“我要知道,我还在戏馆子门口等着吗?”二和站着沉吟了一会子,因道:“我们老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要喝咖啡,他们绝不能走远,我们就在附近各家咖啡馆子里瞧瞧去。”老王站了起来,两手一拦道:“我说丁二哥,你别乱撞罢。一个当角儿的,在外面总有一点应酬,一点儿不应酬,她就能够叫人家成天的捧吗?你若是这时候撞到咖啡馆里去,她是不睬呢,还是见着你说走呢?见你就走,得罪了那些捧角的,明天在台底下叫起倒好来,她可受不了。她要是不睬你,你恼她,她下不了台。你不恼她,她也难为情。所以我仔细替你想,你还是不去为妙。”二和连点了几下头道:“这样子说,你还是知道在什么地方。”老王道:“你真想不开,杨老板若是不瞒着我的话,还不坐了车子去吗?她让我在大街上等着,那就是不让我知道。”王傻子偏着头想了一想道:“二哥,他这话也很有道理,我们回去罢。明天见了杨五爷,多多托重他几旬,就说以后月容散了戏,就让老王拉了回去。”二和道:“假如她今天晚上不回去呢?”老王笑道:“回去总是会回去的。不过说到回去的迟早,我可不能说,也许马上就走,也许到一两点钟才走。”王傻子道:“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回去呢?”老王道:“这还用得着说吗?人家虽然唱戏,究竟是一个黄花幼女,一个作黄花幼女的人,可以随便的在外面过夜吗?平常她有应酬,我也在一点钟以后送她回去过的。”王傻子这就望了二和道:“咱们还在这里等着吗?”二和站在街中心,可也没有了主意。 就在这个时候,戏馆子里面出来一大群人,街两边歇下的人力车夫,免不了拖着车前来兜揽生意,那总是一阵混乱。丁王二人站在人浪前面被人一冲,也就冲开了,等到看戏出来的人散尽,颇需要很长的时间,两人再找到老王停车子的所在去,已经看不到他了。二和道:“这小子也躲起来了。”王傻子跳脚道:“这小子东拉西扯,胡说一阵,准是知道月容在什么地方,要不然,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跑了?”二和又呆呆的站了一会,并不言语,突然的把手上盛着白兰花的小纸袋,用力向地上一砸,然后把两只脚乱踹乱踏一顿。王傻子心里,也是气冲脑门子,看了他这样子,并不拦阻。二和把那小口袋踏了,手里还提着一只大口袋呢,两脚一跳,向人家屋顶上直抛了去。抛过之后,看到王傻子手上还有一个纸包,抢夺过来,也向屋顶上抛着。可是他这纸包里,是一双线袜子,轻飘飘的东西,如何抛得起来?所以不到两丈高,就落在街上。王傻子抢过去,由地上拾起来,笑骂道:“你抽风啦,这全是大龙洋买来的东西,我还留着穿呢。”他说着,自向身上揣了去。 这时戏馆子门口,还有不曾散尽的人,都望了哈哈大笑,二和是气极了的人,却不管那些,指着戏馆子大门骂道:“我再也不要进这个大门了!分明是害人坑,倒要说是艺术!听戏的人,谁把女戏子当艺术?”王傻子拖了他一只手胳臂道:“怎么啦,二哥,你是比我还傻。”二和不理他,指手画脚,连唱戏听戏的,一块夹杂着乱骂,王傻子劝他不住,只好拖了他跑。在路上,王傻子比长比短,说了好些个话,二和却是~声儿不言语。到了家门口,二和才道:“王大哥,这件事你只搁在心里,别嚷出来,别人听到还罢了,田大嫂子听着,她那一张嘴,可真厉害,谁也对付不了。”王傻子道:“我就不告诉她,她也放过不了你。这一程子,不是月容没到你家去吗,她见着我就说:‘你们捧的角儿可红了,你们可也成了伤风的鼻涕甩啦。’”二和道:“这种话,自然也是免不了的,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她,她更要说个酣。”王傻子道:“好啦,我不提就是啦。”说着话,二人已走进了大院子,因为他们这大杂院子,住的人家多,到一点以后,才能关上街门的。 二和已到了院子里,不敢作声,推开自己跨院门进去,悄悄的把院子门关了,自进房去睡觉。丁老太在床上醒了,问见着月容说些什么?二和道:“夜深了,明天再谈罢。”他这样地说了,丁老太自知这事不妥,也就不再问。二和也是怕母亲见笑,在对面炕上躺下,尽管是睡不着,可也不敢翻身,免得惊动了母亲。清醒白醒的,睁眼看到天亮,这就一跳起床,胡乱找了一些凉水,在外面屋子洗脸。丁老太道:“二和,天亮了吗?刚才我听到肉店里送肉的拐子车,在墙外响着过去。”二和道:“天亮了,我出去找人谈一趟送殡的买卖,也许有一会子回来。炉子我没工夫拢着,你起来了,到王大嫂那里去讨一点热水得了。”他隔了屋子和丁老太说话,人就向院子里走,丁老太可大声嚷着道:“孩子,你可别同什么人淘气。”二和道:“好好儿的,我同谁淘气呢?”话只说到这里,他已是很快地走出了大门外,毫不犹豫的,径直就向杨五爷家走来。 这时,太阳还不曾出山,半空里阴沉沉的,远远的看去,几十步之外,烟气弥漫的,还是宿雾未收。二和却不管天气如何,尽量的就向前面跑了去,心里可也在那里想着:这样的早,到五爷家里去敲门,杨五爷定要吓一大跳。然而他所揣想的却是与事实刚刚相反,他走到杨五爷家门口,远远的就看到杨五爷背了两手,在大门外胡同里来往的踱着步子,口里衔了旱烟袋,微低了头,正是一种想心事的样子。二和冲到他面前,他才昂起头来看到。二和笑道:“五爷,你今天真早呀。”杨五爷淡淡地答道:“我早吗,你还比我更早呢!怎么没有赶车子出来?”二和道:“我有点事,要来同五爷商量一下。”杨五爷向他脸上望着道:“什么,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吗?”二和被他这句话问着,倒呆了一呆,反向杨五爷脸上看了去。杨五爷道:“月容这孩子,聪明是聪明的,只是初走进繁华世界,看到什么也要动心,这就不好办了。”二和道:“我想还得五爷多多指教,和她生气是没用的。她现在起来了吗?”杨五爷将旱烟袋吸了两口,有气无烟的喷出了两下,笑道:“二哥,你听了我的话,也许会更生气,这孩子昨晚没有回来。” 二和呀了一声,直跳起来。杨五爷道:“昨晚上我候到两点钟,没有听着打门,就爬起来在巡阁子里,向园子里去打电话,闹了半天,也没有打通。我急得了不得。坐了车子,就亲自到戏馆子里去追问着,馆子里前台几个人一点摸不着头脑,我又只好空了手回来。”二和道:“她的包车夫呢?”杨五爷道:“这车夫就住在这胡同口上,我一早起来,就是到他家去问的,他说,他在戏馆子门口,也等到两点钟的。夜深了,巡逻的警察直轰他,我只好拉回来了。车夫这么说着,对他有什么办法?”二和道:“他瞎说的!我们有一点钟的时候,才离开戏馆子的,那时就早没有看到他了。”杨五爷道:“二哥昨晚上也到戏馆子里去的吗?”二和一肚子怨恨,无从发泄,放开了嗓子,就在大门外指手画脚的说着。 杨五爷扯了他的衣袖,就向家里引了去,只在这时,杨五奶奶在屋子里大声应道:“你这是怎么啦?人跑了,要到外面找去,你在家里嚷得出什么来?一大早的,吵得人七死八活。”杨五爷笑道:“你也不听听说话的声音是谁?”二和这就走到窗户下,向屋子里叫道:“五奶奶,对不起,我老早地就来吵你来了。”五奶奶道:“谁给去的信,我猜你今天会来的,想不到你有这样的早。我不是同你们一样吗,一宿没睡。你知道这孩子到哪里去了?”二和皱了双眉,只在窗户下发愣。杨五爷道:“屋子里坐罢,她走了我们还得过日子,不能跟了她全一走了事,发愣干什么。”二和听到一个“走”字,心里就卜卜跳了几下,叹着气走进屋子来。 五奶奶扣着衣纽扣,走了出来,对二和脸上看看,皱眉道:“丁二和,真是一个实心眼子的人,我瞧你两只眼睛全都红了,一夜都没闭眼吧?”二和也不坐着,在屋子里转着走,两手在前面抱着,又背过身后去,背过身后还不舒适,又回到胸前来。答道:“我的脾气不好,心里老搁不住一点事。你想,这么年轻轻的姑娘,整宿不回家,这要是上了坏人的当,不定将来会闹个什么坏结果。知道是这么着,还不如以前不救她,让她跟人在大街上卖了一辈子唱。”杨五爷道:“有一个姓宋的小子捧她,我是知道一点。可是唱戏的没人捧,那还红得起来吗?再说她是个初出茅庐的角儿,有人捧,就是难得的事,好在来去有车子送接,这孩子又向来规矩,我倒没提防什么,不料她真有这大胆,成宿不回来。二哥你放心,人交给我了,她回来了,我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五奶奶道:“我们五爷手下出来的徒弟,也不能让人家说笑话。”二和道:“她要回来呢,我也可以劝劝她,就怕她不回来了。”五奶奶道:“不能吧,不是我夸嘴,我一双眼睛看人也是厉害的,我和她天天在一块,瞧不出她有逃走的意思呀。前天下午,还巴巴地买了十字布,要给我做挑花枕头衣昵。”二和道:“我到她屋子里去瞧瞧成不成?”五奶奶道:“你一句话提醒了我,我也瞧瞧去。”说着话,她便向东厢房走了去。那房门是朝外虚掩着的,推开门二和跟了进去,里面有一张小桌子,两个方凳,一张小铁床,铁床头上,一只破的书架子。以杨五爷这样的旧家庭,对一个新收的徒弟,这样款待,已经是很优异的了。床上雪白的被单上,叠着一条蓝绸被,在墙上挂了一只草扎的花球,直垂到叠被上来,果然有一块十字布,将挑花架子绷着,放在白布枕头上。那上面绣着红的海棠花,还有两片绿叶子昵。这桌上,放着雪花膏香水瓶子粉盒儿,还有个雕漆的小梳妆匣子,全摆得齐齐儿的。也不知道是花露水香,是别的化妆品香,猛可的走到床边,就有一阵细微和香气,只是向鼻子里送了来。五奶奶道:“你瞧,床单子,铺得一丝皱纹也没有,床上洒得喷喷香的,床底下一双平底鞋,也齐齐的摆着,这像是逃走的人吗?”二和看看,也觉什么都陈设得整齐,不是那一去不回头的样子。书架子下层放了个二尺多大的白皮小箱子,将盖一掀,就掀开了,里面除了月容的几件衣服而外,还有几卷白线。五奶奶道:“丁二哥,她还说和你打一件毛线衣呢。”二和道:“是的,她昨天到我家去,还带了一片毛线衣去。”五奶奶道:“照这种种情形看起来,她哪里会逃走?二哥,你可以放心了。”二和把床上放着的挑花枕头布,拿到手上看看,又送到鼻子边闻闻,靠了铁床站着,只是发愣。 杨五爷在屋子外叫道:“你们打算作侦探吗?老检查什么!”二和走出屋来,向他笑道:“五爷,我看她不是逃走,昨晚上没回来,恐怕是迷了道,说不定巡警带到区里去,过了夜,今天一早就会送回来的。”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那金黄色的太阳,早晒满了西厢房的屋脊,又沉吟着道:“假如是迷了道的话,这时候也该回来了。”五奶奶站在他身后,倒不住微笑,这就拖了他一只袖子,向北屋子里拉,笑道:“先别乱,到屋子里去洗把脸,喝口茶,定一定心,她回来了,先别和她生气,她自己知道这一关过不了,一定会说出来的。”二和本待要说什么,见五奶奶脸上却带了一些笑容,自己也就想过来了,是呀,自己和这位姑娘有什么牵连?老把她放在心上,那也是一个话柄子。当时也就只好随了五爷夫妇,到屋子里去坐坐着。 五爷家用的女仆赵妈,是个老佣人,很懂规矩,始而是没有插言,现在大家进屋子里了,她端了一盆洗脸水,放桌上,向二和道:“丁掌柜,你洗脸罢。大姑娘马上就回来的,她昨天上馆子的时候,还叫我今天上午撑面给她吃呢。”二和向她道着劳驾,走过来,弯腰捞起脸盆里的手巾,向脸上涂抹着,问道:“她是这么说来着吗?”赵妈道:“她总说师傅师娘好,又说丁掌柜好,哪里会……她不是回来了!”赵妈站在屋子中间,向院子外面指着。二和听说月容回来了,满脸是水,手里拿了湿淋淋的毛巾,就向院子外面迎了去,他真不能忍了。可是这是接好消息呢,还是接坏消息呢? 第十六回 遍市访佳人佯狂走马 移家奉老母缱绻分羹 第十六回 遍市访佳人佯狂走马 移家奉老母缱绻分羹二和心里老早就想着:月容在外面犯了夜,这一次回来,一定是骇得面无人色,自己虽然气怒填胸,但是见了她,总要忍耐一二。所以自己迎到院子里面来,竭力地把自己的怒气沉压下去。可是把脸上的水渍摸擦了,向前看看,来的并不是月容,是拉月容包车的老王。二和这才挥着手巾,继续地擦脸,问道:“你没有拉杨老板回来吗?”老王道:“我特意来打听杨老板的消息的。”二和懒洋洋的向屋子里走着道:“我说呢,她怎么回来的时候,也不言语一声。”那女仆赵妈,也透着不好意思,笑道:“我瞧见王大哥来了,我以为杨老板也来了。”杨五爷道:“老王,昨儿个晚上,你到底是怎样同月容分手的?”老王对杨五奶奶看着,又对二和看着,便笑道:“你这话,可问得奇怪,我要是明明白白同她分手的,我还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吗?” 二和手上捏了手巾,始终也没有放下,只揉了一个卷子,向水盆里一扔,叉了两手,向老王望着道:“你有点信口胡诌罢?昨天晚上,你不是明明白白对我说,她是让那姓宋的,邀着喝咖啡去了吗?到了今天,你怎么说是不知道?” 老王并不慌忙,向后退了一步,对他笑道:“你别发急呀。不错,昨天我是这样说过的,可是我那是猜想的,我以为天气那么晚了,除了上咖啡馆喝咖啡去了,她没有地方走。其实我并没有亲眼看到她和姓宋的一块儿走。”杨五爷道:“姓宋的,昨晚上听戏去来着吗?”二和插言道:“去的,我和他还坐一个犄角上,月容唱完了戏,他和他几个朋友就不见了,不过是几时走的,我说不上。”五奶奶道:“这也用不着猜,当然姓宋的把她带走了。现在闲话不用说了,反正一个大姑娘家,老让她在外面飘荡着不回来,那不是办法。老王知道姓宋的住在什么地方,拉了车子那里去碰碰瞧?”老王淡笑道:“我哪里会知道呢?要知道,昨晚上我就接她去了。” 他们几个人在这里议论纷纷的,杨五爷口里衔了旱烟袋,只管装成了那爱吸不吸的样子,眼望了他们,并不说话,二和道:“五爷,你有什么主意吗?”杨五爷左手扶了旱烟袋杆,右手一扬道:“我有什么主意?只有等她回来,她若是有三天不回来,那我没法子,只好断绝师徒关系了。”五奶奶坐在旁边,可皱了眉向他道:“你起什么急,也不至于闹到那个位分,孩子是好孩子,不过年岁轻一点,拿不出主意,上了人家的当,等她回来的时候,好好儿地劝解劝解她就得了。老王,你要是没事,替我们出去找找。丁二哥就在我们这儿吃便饭,带等着她。”二和对于这个办法,当然没有推诿,就在杨家等着。可是到了午饭以后,也并不见月容回来,二和想到母亲在家里等着,一定也很担心的,只好向五爷叮嘱了两句话,匆匆地赶回家。 丁老太果然是很挂心,摸了院子的门框站定,正扬了脸向进去的路上对着。二和一阵脚步声,到了她面前,她就点头问道:“二和,你去了多半天,她回来了吗?”二和道:“没有一点消息。若是到下午还不回来,恐怕就不会回来了。您怎么知道这件事?”丁老太道:“是田嫂子来告诉我的。”二和跌脚道:“我叫王傻子别对人说,这小子嘴就不稳。”丁老太道:“田大嫂说,你们昨晚上嚷着回来,她就知道了。”二和道:“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的胞妹。就是我的胞妹她要逃走,作哥哥的还有什么法子吗?您好着一点儿走。”他口里说着,已是两手挽了母亲一只手臂,向院子里挽了进去。丁老太道:“我想那孩子不是那种胡来的人,她很懂事,又没有谁虐待她,她跑走干什么?我想总有一点什么意外,把她给绊住了。你不到区子里去打听打听,有没有汽车撞人的事?”二和笑道:“你也想得到,她那么大人,会让汽车撞上了吗?汽车撞着人,也不是丢了一只鸡的事,瞒不住人的,有那事,也就早已知道了。”说了这话,母子二人进了屋。丁老太坐在椅子上,只听到二和的脚步乱响,由里屋到外屋,由外屋到院子里去,并不停止,又走了回来。 丁老太听到他跑过三四回之后,问道:“二和,你找什么东西?这样热石上的蚂蚁一样,来回乱撞。”二和道:“我找一只饭碗倒茶喝。”丁老太道:“什么,找饭碗倒茶喝?就算罢,可是你也不应该找饭碗找到院子里去。”二和手里拿了一根马鞭子,走到外面屋子停住了。他正想答复母亲这句话,心里有点儿想抽烟卷,于是把桌上一盒火柴拿到手上擦了一根,这才想起来,身上并没有烟,于是把火柴扔了,把火柴盒子也扔了,把一只脚踏在凳子上,将马鞭子在桌面上画着圈圈。丁老太听了他半天没有言语,因道:“你光是生闷气也没有用。你心事不定,今天下午别套车出去了,休息半天罢,别为了这个,你自己又出了乱子。”二和道:“我也是这样想。你要吃什么东西,我给你预备点,下午我还要到杨五爷家瞧瞧去,也许她回来了。”丁老太道:“但愿那样,千好万好。我也不要什么,你出去的时候,对田大嫂子说一声儿,让她到咱们家来罢。”二和道:“她……”说了一个她字,看到母亲的脸色在那里沉着,似乎知道自己有不好的批评似的,因道:“她分得开身吗?”丁老太道:“人家早就知道你今日会到外面忙去,已经对我说了,你走了她就来。”二和道:“好罢,反正我这件事,已经闹得大家全知道了,少不了跟着她丢一回人。”说着,昂了头叹一声气,走出院子去。 一到外面院子里,就见田嫂子手上拿了三根白铜针,在太阳光里结毛绳子,还不曾开口呢,她先走过来,笑道:“丁二哥出去啦?你放心走罢,我陪你老太太去。”二和道:“劳你驾。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吃晚饭的时候,请你给她在小山东铺子里下半斤面条子。”田嫂子十个手指,蝴蝶穿花似的在针头上转着,向他眼珠一转,笑道:“你不在家,多早晚让你老太太挨过饿?”二和拱拱手道:“这里全是好街坊,所以我多出两个房钱,我也舍不得走。回头见罢。”已经走到大门口了,却听到田大嫂很干脆叫了一声:“呔,回来!”二和虽然听得她的话,有点命令式,可是向来她是喜欢闹着玩的,倒也不必介意,这就了转头来,向她点了两点,笑道:“遇事都拜托你了,回头我再说感谢的话。”二和也只要把这句话交代出去,自己立刻抽身向外跑着,田嫂子叫着道:“你倒是把手上的马鞭子给放下来呀。”她说着话,也跑了出来,老远的抬起一只手来,连连地招了几下道:“你在大街上走路,拿一根马鞭子干什么?你不怕巡警干涉你吗?”二和听说,这才将马鞭子扔在地上,并不送回来,远远地招招手道:“劳驾,请你替我拿回去。”这个时候,便是一匹马丢了,他也不会放在心上的,再无论田大嫂如何叫也不回头,径直的向杨五爷家走去。 杨五奶奶迎出来说,依然没有月容的消息,五爷出去找人去了,这事只好到明天再说了。二和是站在院子里的,听了这话,先一跳跳到廊檐下,抬了两手道:“又要让她在外面过一宿吗?”五奶奶道:“不让她再过一宿有什么法子?谁能把她找着?”二和第二跳,由廊檐下又跳到院子中心,连连地顿了脚道:“找不着也要找!今天再不找她回来,那就不会回来的了。”五奶奶道:“找是可以找,你到哪里去找她呢?”二和道:“东西两车站,我全有熟人,我托人先看守着,有那么一个姑娘跟人走,就给我报警察。到于北京城里头,只要她不会钻进地缝里去,我总可以把她寻了出来的。”话说到这里,他好像临时有了主意,立刻回转身向外面跑去。 他在杨家院子里是那样想着,可以开始寻人了,可是一出了杨家的门,站在胡同中心,就没有了主意。还是向东头去找呢?还是向西头去找呢?站着发了一会子呆,想到去戏馆子里,是比较有消息的所在,于是径直的就向戏馆子跑了去。 这天恰好日夜都没有戏,大门是半掩着,只能侧了身子走进去。天色已是大半下午了,戏馆子里阴沉沉的没有一个人影子,小院子东厢房里,是供老郎神的所在,远远看去,在阴沉沉的深处,有一粒巨大的火星,正是佛案前的香油灯。二和冲了进去,才见里面有个人伏在茶几上睡着。大概他是被匆忙的脚步响惊动了,猛可的抬起头来道:“喂,卖票的走了,今天不卖票了。”二和道:“我不买票,我和你打听一个人。那杨月容老板,她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那人道:“你到她家去打听,到戏馆子来打听干什么?”二和道:“听说她昨天没回家。”那人道:“我们前台,摸不着后台的事。”二和碰了一个钉子,料着也问不出什么道理来。最后想到了一个傻主意,就是在戏馆子附近各家咖啡馆里,都访问了一遍。问说:“昨晚上有没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来吃点心?”回答的都说:“来的主顾多了,谁留神这些。”问到了街上已亮电灯,二和想着:还是杨五爷家里去看看为妙,也许她回来了。又至问明了杨家夫妇,人依然是没有踪影,这才死心塌地地走开。 自己虽是向来不喝酒的人,也不明白是何缘故,今天胸里头,好像结了一个很大的疙瘩,非喝两杯酒冲冲不可。于是独自走到大酒缸店里,慢慢儿地喝了两小时的酒,方才回家去。到家的时候,仿佛见田氏姑嫂都在灯下,但是自己头重脚轻,摸着炕沿就倒了下去,至于以后的事情,就不大明白了。 这一觉醒来,已是看到满院子里太阳光,翻身下床,踏了鞋子就向外面跑。看到田大姑娘正和母亲在外面屋子里坐着说话,这也不去理会。径直跑到马棚子里去,把马牵了出来,那棚子里墙上,有一副马鞍子,也不知道有多久不曾用过,放在院子里地上,将布掸扑了一阵灰,就向马背套着。丁老太在里面屋子里听到,便道:“二和,你一起来,脸也没洗,茶也没喝,就去套车了?”二和道:“起来晚了,我得赶一趟买卖去。”说着,这才一面扣衣服,一面拔鞋子,带了马走出大门,跳上马去,又向杨五爷家跑了来。 这回是更匆忙,到了他家门口,先一拍门,赵妈迎了出来,向他脸上望了道:“丁二哥,你别这样着急。两天的工夫,你像害了一场大病一样,两只眼睛,落下去两个坑了。”二和手里牵着马缰绳呢,因道:“你别管我了,她回来了没有?”赵妈道:“没有回来,连五爷今天也有点着急了。戏馆子刚有人来,说是今天再不回来,这人……” 二和哪里要听她下面这句话,跳上了马,扯着马缰绳就走,他现在似乎也有了一点办法。假设那姓宋的是住在西城的,只骑了马在西城大街小巷里走,以为纵然碰不到月容,碰着那姓宋的,也有线索。于是上午的工夫,把西城的街道走了十之七八。肚子饿了,便在路边买烧饼油条,坐在马上咀嚼着,依然向前走。由上午走到下午,把南城一个犄角也找遍了。依了自己的性子,还在骑着马走,可是这马一早的出来,四只蹄子,未曾休息片刻,又是不曾上料就向外跑的,现在可有点支持不住,不时的缓着步子下来,把脖子伸出了,向地面嗅了几嗅。他在马上就自言自语地道:“你老了,不成了,跑一天的工夫,你就使出这饿相来。”刚只说完了这话,自己可又转念着:马老了,我还知道念它一声,家里有个瞎子老娘,我倒可以扔下来成天的不管吗?虽然说拜托了田大嫂子,给她一碗面吃,那田大嫂子是院邻,她要不管,也没法子。如此想着,才骑马回家。 秋末冬初的日子,天气很短,家里已亮上灯了,丁老太在外屋子里坐着,听到脚步声,便问道:“二和,你一早骑了马出去,车子扔在家里,这是干什么?”二和进屋来,见桌子干干净净的,问道:“妈,你没吃饭吗?”丁老太道:“田家姑嫂两个,在我们家里坐了一天,作饭我吃了。刚才是田大哥回家了,她才出去。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二和道:“你吃了就得。别提了,月容到底是跑了。”丁老太道:“跑了就跑了罢。孩子,咱们现在是穷人,癞蛤蟆别想吃那天鹅肉。当然咱们有钱有势的时候,别说是这样一个卖唱的姑娘,就是多少有钱的大小姐,都眼巴巴的想挤进咱们的大门,只是挤不进来。咱们既是穷人,就心眼落在穷人身上,这些荣华富贵时代的事情,我们就不必去想了。”二和也没作声,自到院子里去拌马料,然后烧水洗过手脸。听到胡同里有吆唤着卖硬饽饽的,出去买了几个硬饽饽,坐在灯下咀嚼着。 丁老太坐在那里还不曾动,这就问他道:“孩子,你明天还是去……”二和抢着道:“当然我明天还是去干我的买卖。以前我不认识这么一个杨月容,我也不是一样过日子吗?妈,你放心得了。”丁老太道:“这很不算什么。我见过的事就多了,多少再生父母的恩人,也变了冤家对头。”二和笑道:“你不用多心了。从这时候起,咱们别再提这件事了。”丁老太道:“你口里不提没关系,你心里头还是会想着的呀。”二和道:“我想着干什么!把她想回来吗?”丁老太听他这样说着,也就算了。二和因怕母亲不放心,把院门关了,扶着母亲进了房,也就跟着上炕。上炕以后,睡得很稳,连身也不翻,这表示绝对无所用心于其间了。 到了次日,他照往常一样,很早地起来,拢煤炉子烧水,喂马料,擦抹马车。丁老太起床了,伺候过了茶水,买了一套油条烧饼,请母亲吃过,套好了马车,就奔东车站,赶九点半钟到站的那一趟火车。到了车站外停车的所在,还没有拢住缰绳呢,一个同行的迎上前来,笑道:“丁老二,你昨天干吗一天没来?”二和道:“有事。”那人笑道:“有什么事?王傻子告诉我,你找杨月容去了。据我看,你大概没找着。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二和道:“你瞎扯,你知道?”那人道:“怎么不知道?她昨天同人坐汽车到汤山洗澡去的。这车子是飞龙汽车行的。从前飞龙家也有马车你是知道的,我在他家混过两三年呢……”二和道:“你说这些干什么?我问你,在哪里瞧见她?”那人笑道:“飞龙家掌柜的对我说,唱戏的小姐,只要脸子长得好些,准有人捧。那个杨月容,才唱戏几天,就有人带她到行里来租车子,坐着逛汤山去了。不信你去问。”二和道:“那我是得去问。”只这一句,带过马头,赶了车子,就向飞龙汽车行来。 向柜上一打听,果有这件事,只知道那租车人姓宋,住在哪里不知道。汽车回城的时候,他们是在东安市场门口下的车。二和也不多考量,立刻又把马车赶了回去。到家以后,见田氏姑嫂在自己屋子里,说一句我忙着啦,有话回来说,于是卸下了车把,套上马鞍子,自己在院子里,就跳上马背,两腿一夹,抖着马缰绳就走。田大嫂手上拿了一柄铁勺追到外面来,叫道:“丁老二,你疯啦,整日的这样马不停蹄,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你又要上哪儿?”二和已出了大门几丈远,回头来道:“我到汤山脚下去一趟,下午回来。就跑这一趟了。”说着,缰绳一拢,马就跑了。 田大嫂站在大门外,倒发了一阵子呆,然后望着二和的去路,摇了两摇头,叹了两口气,这就缓缓走进屋子里头来。她妹妹二姑娘,将一块面板,放在桌子上,高卷了两只袖子,露出圆藕似的两只胳膊,在面板上搓着面条子,额头上是微微透着粉汗。便笑道:“大嫂子,你张口就骂人。”田大嫂道:“我干吗不骂他?我是他的大嫂子。你瞧,赶了马车出去找一阵子,又骑了马出去了,这样不分日夜的找那小东西,家都不要了。有道是婊子无情……”二姑娘瞪了她一眼道:“人家也不是你亲叔子、亲兄弟,你这样夹枪带棒乱骂!”田大嫂歇了口气道:“我就是看不惯。”她说着话,就用铁勺子去和弄锅里的面卤。 原来丁老太上了岁数,有些怕冷,她们把炉子搬到屋子里去作饭,也好就在一处说话。丁老太坐在桌边矮椅子上,鼻尖嗅了两嗅,笑道:“大嫂子,你真大请客了啦。都预备了些什么打卤?”大嫂子道:“四两羊肉,二十枚的金针木耳,三个鸡蛋,两大枚青蒜,五枚虾米,一枚大花椒。”二姑娘把面条子拉到细细的,两手还是不断的抻着,摔在面板上,沾着干粉啪啪有声,向大嫂子瞅了一眼笑道“还有什么?报这本细账!你找算要老太出一股钱吗?”田大嫂笑道:“今天你作东,我得给你夸两句,让老太多疼你一点。”丁老太笑道:“我们二姑娘也真客气,干吗还要你请客?你姑嫂俩整天来陪着我,我就感激不尽啦。”二姑娘笑道:“就凭我嫂子报的那笔账,也花不了多少钱吧?我这个月作活的钱多一点,不瞒您说,有两块八九毛了,还有十天呢,这个月准可以挣到三块五六毛。自己苦挣来的钱,也该舒服一下子。我姑嫂在家是吃这些钱,搬到这儿来,陪着老太也是吃这些钱,落得作个人情。老太,你吃面,要细一点儿的,要粗一点儿的?”丁老太笑道:“我听说你这一双小巧手,面活作得好,面也抻得细,我得尝尝。”二姑娘道:“做粗活,我可抵不了我大嫂子,她那股子劲,我就没有。大嫂子,卤得了吧?让我来烧水下面,你来抻面。”大嫂道:“老太说你有一双巧手,你倒偏不抻面给老太吃?” 二姑娘放下面条,走过来,接了大嫂的铁勺,把两只大碗放在桌上,先将卤盛了一满碗,然后又盛了一个八分碗。田大嫂抻着面,抿嘴微笑。二姑娘把烧热了的一锅水,替代了炉子上打卤的小锅,然后找了一只瓷盘子,将八分满的一碗卤盖上,移着放到桌子里面。田大嫂点点头,向她微笑。二姑娘红了脸道:“你笑什么?”大嫂子且不理她,对丁老太道:“咱们两家合一家,好吗?”丁老太道:“好啊,你姑嫂俩,总是照看着我,这两天,吃饭是在这里,做活也在这里,真热闹,承你姑嫂俩看得起我这残废。”田大嫂笑道:“不是说目前的事。带着活到这儿来做,老人家吃我们一点东西,我还用着你的煤水吧?作人情也没作到家,值得说吗?我的意思,是说,你也很疼我家二姑娘的,我家二姑娘,自小就没有爹妈,把你当了老娘看待,你要不嫌弃的话……”二姑娘掀开了锅盖看水,笑道:“对了,拜你做干妈。水开了,下面吧。”田大嫂笑道:“不,找王傻子出来作个现成的媒,让她同老二做个小两口儿……” 二姑娘伸手抓起一块面团,高高地举起,笑骂道:“你是个疯子,我拿面糊你嘴。”田大嫂举起手来,挡住脸,人藏在丁老太身后,笑道:“二姑娘,我起誓,我这句话,要不说到你心眼儿里去了,我是孙子。”二姑娘将面团向面板上一扔,顿了脚道:“老太,你瞧,你瞧,我不干了,非打她不可。”田大嫂依然起身抻面,笑道:“你不干了?你就回家去罢。我们在这儿吃面。”丁老太听说,只是笑。田大嫂道:“老太你说一句,愿不愿意?”丁老太笑道:“婚姻大事,现在都归男女本人作主了,作父母的,哪能多事啊!要说到我自己,那是一千个乐意,一万个乐意。”二姑娘已是将锅盖揭开,把面条抖着,向水里放下去,望了锅里道:“我不言语,听凭你们说去。”于是拿了一双长竹筷,在水锅里和弄着面。 大嫂笑道:“若是这样说,还是有八分儿行了。二和呢,栽了这一个大筋斗,大概不想摩登的了,凭我一张嘴,能把他说服。再说,他对我们二姑娘,向来很客气。我们二姑娘呢,别的不提,一小锅卤,她就替二和留了一大半。”二姑娘噘了嘴道:“还有什么,你说罢,留了大半碗,就有一大半碗吗?一个作嫂子的人,没有在别人家里这样同小姑子开玩笑的。老太,面得了,先给你挑一碗吧,趁热的。”丁老太道:“大家一块儿吃罢。”二姑娘道:“大家一块儿吃,面就糊了。煮得一碗吃一碗,又不是外人……”二姑娘挑着面,立刻把拿筷子的手掩住了嘴,大嫂子笑道:“不是外人,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是我开你的玩笑。”二姑娘笑道:“你今天疯了,我不同你说。老太,你先吃着。”她说着话,挑好了大半碗面,用瓷勺子浓浓的给面上加了许多卤,两手捧着,送到丁老太手上。田大嫂道:“老太你吃罢,这是她一点孝心。将来多帮着儿媳妇,少帮着儿子罢。”二姑娘将眼瞪了瞪,还没有说话呢,可又来个多事的了。 第十七回 妙语解愁颜红绳暗引 伤心到艳迹破镜难回 第十七回 妙语解愁颜红绳暗引 伤心到艳迹破镜难回屋子里三位妇女开玩笑,外面可有人笑着,正是王大傻子进来了。他一路走着,一路嚷着道:“你们这是拿老太太开胃,二和整日的在外面跑着,脚板不沾灰,就是为了找媳妇,煮熟了的鸭子也给飞了,你们还说什么疼媳妇疼儿子的。”他说这话时,已是一脚踏进了屋子,看到田家二姑娘也在这里,就把话顿住了。见二姑娘弯了腰,正向水锅里下着面,这就笑道:“抻得好细的面,是老太请你们姑嫂俩呢,还是你姑嫂俩请老太?”田大嫂道:“面还有一点,打得卤可不多,你要吃的话,我去买佐料来打卤。”王傻子向桌上看着,现成的一大碗卤,这还罢了,桌子里面还搁有一只碗,把碟子盖着的,在碗沿上挂下金针木耳来。便向田大嫂笑道:“都是好街坊,也都是好朋友,二和不在家,你们还给他留上一碗,我现在这里的人,和你们要,你们也不给。那碟子盖着是什么?”田大嫂两手抻了面条子,向他看了一眼,笑道:“你问问老太太,那一碗卤,是我给留下来的吗?”二姑娘虽不说什么,脸也红了,在锅里正挑起了一碗面就向王傻子笑道:“我大嫂同你闹得玩呢,这一碗你先尝着。”她口里说着,先把面碗递到他手上,然后端了卤碗过来,连舀了好几勺子卤,向他面碗上浇着。王傻子两手捧着碗,笑道:“得啦得啦,回头咸死我了。”二姑娘笑道:“卤作得口轻,不会咸的。”说着,又塞了一双筷子到他手上。 王傻子有了面吃,把刚才所要问的话也就忘了,自捧了碗,坐在旁边椅子上去,稀里呼噜只管吃起来。田大嫂子手里抻面,可向王傻子笑道:“王大哥,今天这顿,是我们二姑娘请老太太吃的。你吃了我们二姑娘的面,将来二姑娘有什么事请你帮忙,你可别忘了吃了人家的口软。”王傻子道:“这院子里街坊,有找我王傻子帮忙的时候,我王傻子辞过没有?”二姑娘只向她嫂子瞪了一眼,却没说什么,接连着把面条子下了锅。姑嫂二人,也都端着吃,她们浇卤,依然是浇着桌子中间那~碗,因为不大够分配,只彼此随便浇了两勺子卤在面上。直把面都吃完了,那碗里还有些剩卤呢。田大嫂道:“王大哥还来一碗吗?这碗里还有些卤,够拌一碗面的。”王傻子道:“我本来就不饿,是同你姑嫂俩闹着玩的。还有一点卤,该留给你们俩了。”说着话,自己抹一抹嘴,道着谢走了。 在这日下午,他挑了皮匠担子回家来,远远地看到了一匹白马进了大门,那准是二和回家了。自己把担子挑到家里,休息了一会,跟着也向二和家走去。只见二姑娘又在那里下面,二和伏在桌子上吃面,面前摆了一碗卤和一碟子咸菜。丁老太坐在旁边矮椅子上,正说着话。她道:“人家待你真不错,自己吃面,也舍不得多浇一点儿,为了你一个人,倒留下一小碗卤了。”二和道:“您知道,您就该拦着,这倒叫我怪不好意思的。”二姑娘盛起了一碗面,放在桌沿上,低声笑道:“全在这儿。”二和一抬眼,见她那长圆的脸儿,虽没有涂一点脂粉,却也在脸腮上透出两个红晕。她不像别的少女,有那卷着的烫发,只是长长的垂着,拖到肩膀上,梳得顺溜溜的。身上穿了一件蓝布旗袍,也没有一点痕迹。在那袖口里,还露出两线红袖子,可以知道她这衣服里面,还有一件短的红夹袄呢。在她右胁臂下纽扣掖了一条长长的白布手绢,倒也有那一分伶俐样子。便欠了一欠身子,说声多谢。 王傻子站在屋檐下,远远地看到,便搔着头发笑道:“二哥,你别有福不知福。田大嫂子同二姑娘老早给你预备下的,面也有,卤也有。人家自己那份给我吃了,她俩就算没有浇卤,吃光面。放着家里现成的福不享,你骑着马满市去追爱人!你是烧糊了的卷子,油糊了心?谁是你的爱人?”王傻子一嚷,二姑娘靠了桌子站着,红了脸望着他没作声。田大嫂子手里,正把毛线打着手套呢,把手上的活向桌上一放,向他沉着脸道:“呔!王大傻子,你可别不分皂白,糊涂乱说。请老二吃一碗,这有甚么闲话可说?我们没有让你吃一碗吗?你说话可得分清楚一点儿。”王傻子也红了脸,两手扭着身上的腰带,翻了眼道:“我……我没敢说甚么呀。”田大嫂道:“本来你也不敢说甚么!不过你不会说话,说的有点儿不中听。”二和看到这事情有点儿僵,放下碗,立刻抢到屋外来,向王傻子拱拱手道:“大哥,你瞧我了。田大嫂就是心直口快。”王傻子半天没作声,这才回想过来了,将手一摔道:“好啦,咱们骑驴子翻账本,走着瞧。”二和挽了一只手胳臂,就向院子外面拖了去,笑道:“大哥,你怎么啦?喝了两盅吧?我心里正难受着呢,你能在这时候跟我为难吗?”王傻子看到田大嫂那样生气,觉得也许是自己说错了话,经二和推也就走了。 二和回到家来,又只管向田氏姑嫂道着不是。田大嫂默然坐在一边,只是看他。二和吃完了面,把一只腿架在凳子上,侧了身子坐下,口里衔了半截烟卷,两手抱了膝盖,把两道眉毛深深的皱着。田大嫂瞅了他两眼,微笑道:“作老嫂子的,又该发话了。你在外面跑两天了,得着什么消息没有?”二和轻轻答应了一声没有,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二姑娘坐在老太太对过椅子上,好像感到无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低声道:“大嫂,我回去一趟。”她说毕,从从容容地走了。田大嫂微偏了头,向二姑娘后影瞧着,直等出了跨院门,才叹了一口气道:“人都是个缘分。我们这一位,什么全好,就是摸洋蜡。”丁老太道:“怎么啦?你二姑娘晚上点洋蜡睡觉吗?她为什么爱摸洋蜡?”田大嫂笑道:“现在的姑娘,非摩登不可,她不摸灯,不是摸洋蜡吗?”丁老太哈哈地笑着,二和也笑起来。 田大嫂道:“你也乐了?你瞧你刚才皱了两道眉头子,三千两黄金也买不到你一笑,以为你从今以后不乐了呢!老太,不是我事后说现在的话,以前我就瞧着月容那孩子不容易逗。你瞧,她也不用谁给她出主意,她就能在师傅面前变戏法跳了出来。现在一唱戏,那心更花了。”二和听了这种言语,又把脸色沉下来,只是抱了架在凳子上的腿,默默无声。田大嫂笑道:“我这样说着,老二必定不大爱听吧?”二和笑道:“这有什么爱不爱听?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就算我是什么人,她已经远走高飞了,我还讲着她干什么?”田大嫂道:“因为你已经有了笑容了,我才肯接着向下说。像你这么大岁数,本来也惦记成家。再说,你们老太太眼睛不方便,正也短不了一个人伺候,不过你所要的那种人,是吃苦耐劳,粗细活全能做的人。至于小花蝴蝶子似的人,好看不好吃,放在你们家里,恐怕也是关不住。依着我的意思,还是往小家的人家去找一个相当的人,只要姑娘皮肤白净,五官长得端正,那就行了。”二和笑道:“大嫂子这话劝得我很对,可是我这样的穷人,哪儿去找这样事事如人意的姑娘去?”大嫂笑道:“有呀,只要你乐意,这红媒我就作上了。” 二和微微的笑着,也没有答应她的话,自在衣袋里掏出一盒烟卷,取了一根,慢慢地抽着。田大嫂手上打着手套子,拾起眼皮子向二和很快的看了一眼,依然低了头作活。二和默然的坐了一会,看看天色已晚,就对门外的天色看了一看,笑道:“累了两三天,这才喘过一口气来,我该出去洗个澡了。”说着,站起来,牵牵自己的衣服,就走出院子去。也许是那样凑巧,他出来,刚好碰到二姑娘由外面进来,也许是二姑娘老早的就在这里,没有来得及闪开。所以二和出了跨院门的时候,她闪在旁边,低了头,让二和过去。二和出那跨院门的时候,是走得非常之快的,可是出院以后,不知何故,却站着顿了一顿。因之,二姑娘虽然是低了头站在一边的,她看见地上站的两条腿,也知道二和站在面前了,这样静站着,约摸五分钟。还是二姑娘低声先道:“二哥又出去啦?”二和笑道:“不发那傻劲了,我出去洗个浴。”二姑娘虽没说什么,却听她格格一笑呢。 二和虽然说是出去洗浴,但是走出大门以后,他的意思就变了,他脚不停步地就上戏馆子里走去。月容搭的那个戏班子,今天换了地方,换在东城的吉兆戏团演出,这戏馆子的后台,另有一个门在小巷子里出入,无需走出大门。二和一直地走到这后门外,就来回的徘徊着。在一处车夫围着一个卖烧饼的小贩,和一个卖热茶的孩子的地方,那里立了一根电线杆,上面一盏街灯,正散着光线,罩着那些人头上。二和远远看去,见其中有两个车夫,正是拉女戏子的,于是缓缓的移步向前,在身上掏了几个铜子,向小贩手上买了一套油条烧饼,捏在手上,靠了电线杆咀嚼着,自言自语地道:“真倒霉,等人等不着,晚饭也耽误了。这年头儿交朋友,教人说什么是好。”他这两句话刚说完,那墙旁包车的踏板上,坐着一个黄脸尖下巴的车夫,两手捧了一饭碗热茶,嗄嗄地一声,又嘎地一声喝着,这就插嘴道:“喂,你说找谁呢?你跟我们打听打听就行。”二和笑道:“哥们劳驾,我给您打听打听,那个给杨老板拉车的老王,今天怎么还没来?”那车夫道:“你打听的是他呀!他早不干了。你找他干什么?”二和道:“我请了一支会,他是一角,会钱他早已得过去了,现在该是他拿钱出来,头一遭,他就给我躲了个将军不见面。当年他请过两支会,都有我,我有始有终,把会给他贴满了。现在到了我请会,他就不理这本账。这年头儿交朋友,真是太难一点。”另外的一辆车上,坐着一位车夫,笑道:“王小金子,那家伙就不是个东西,你怎么给他会合得起伙来?你要是和他讨钱,现在倒正是时候,这回杨月容跟姓宋的那小子跑了,只有他知道,这小子很弄了几文。” 二和听了这话,心里头不由得扑通扑通跳了几下,但是他依然极力镇定着,笑道:“你这位大哥怎么知道杨月容跟姓宋的跑了?”那车夫道:“我也是拉这班子里的一个角儿。班子里的这几个有名的人儿,她们的事情,还瞒得了我们吗?我们老在这戏馆子门口坐着的,她飞不过我们眼睛。王小金子拉月容上四合公寓去的时候,哪一趟我们也知道。”二和道:“四合公寓?那是大公寓呀。”那车夫道:“姓宋的那小子,很有钱。他爸爸在本城同天津,并有古董店,专门做外国人生意,一挣好几万,他要住什么阔公寓住不起?要不,他就能天天来捧角吗?”二和道:“老王天天还到四合公寓里去吗?”车夫道:“月容跑了,他搂了一笔钱,好几天没见面了。以后,也许不拉车了。”二和道:“既是那么着,我赶快找他要钱去罢。”自己一面说着,一面向前走了去。一个在车站上赶马车的人,对于公寓旅馆,当然是很熟的。因之二和知道了姓宋的在四合公寓,用不着再去找地点,径直的就奔了去。 直跑到那公寓门口,心里这才忽然省悟:自己凭了什么资格可以到这里来找姓宋?若说是找月容,她是不是明明地藏在公寓里,还不得知。就算她真的藏在这里,她一不是我姊妹,二不是我女人,她爱跟谁在一处,自己也是无法去管她。心越想得明白,胆子也就越小,慢慢地走着,慢慢儿地把脚步迟钝着,最后完全站住了。 那公寓里出来一个茶房,却向他脸上望着,因道:“我认得你,你是赶马车的。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二和自己觉得心里哄哄乱跳,跳得周身的肌肉,都要随着抖颤起来,但是他极力的忍耐着,向茶房笑道:“我是作什么的,就干什么来了。这里有位宋先生听说要车办喜事。”茶房笑道:“你消息真灵通,可是你也灵通过分一点。人家已经回天津了。”二和道:“新娘子也去了吗?”茶房笑道:“别瞎扯了!什么新娘子,她是个唱戏的,人家带着玩玩的。”二和道:“他们真走了吗?”说着这话时,那脸上的热血,涨到耳朵根上去,觉得自己的面皮,全绷得紧紧的。茶房道:“你多做一笔生意,也不碍着我什么事,我干吗冤你?”二和道:“他前天还借了我~个藤筐子装水果回来呢,他住的那屋子,已经有人住着吗?”茶房笑道:“还空着的。怎么样,你想进去住吗?”二和笑道:“老哥,开什么玩笑!我想进去瞧瞧我那藤筐子还在里头没有,你们留着也没用。”说着,向茶房一抱拳头,只嚷劳驾。茶房笑道:“本来没有这么大工夫,既是这样说了,我就陪你去找一趟来罢。”说着,他在前面引路。 二和两只眼睛,真是不够使的,东瞧西望,每一间房门口,全死命的向里面盯上一眼。后来茶房走到一间房门口,将门向里一推,就对他笑道:“你瞧罢,这里面有什么?”二和看时,虽然所有陈设的只是公寓里寻常的木器家具,但是那四周的墙壁,却都是花纸糊了,隐隐之中,好像有一阵香气,向鼻子里送了来。看看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分明是人走以后,这里已经打扫过一次的了。再进里面一间屋子里去,亦复如此。茶房在外面屋子里道:“一只大藤筐,大概不是一根针,你找着了没有?我没有这些工夫老等着你。”二和被他催促不过,也就作个寻找藤筐的样子,四处张望。真正注意的所在,却是门缝里,窗户台上,桌子边的墙上,以为在这上面,能找到一些字迹的话,那就可以找得着寻月容的一点线索。然而这墙全是花纸糊裱的,正为了美观,上面哪有一点墨迹。 二和寻不着一些什么,不便久留在这屋子里。要出门的时候,回转头来看,却见放洗脸架的地下,有一样亮晶晶的东西射着眼睛。回身由地上拾起来,看时,却是一面小小的圆镜子,不过这圆形是一个铜框子,嵌在里面的玻璃,却是打破了半边。这一面破镜子,是女人粉盒里用的东西,要它干吗?正待扔了,可是偶然翻过面来,却是两个人合照的一张照片,一个是月容,一个便是姓宋的那小子。一看之后,但觉脊梁上出了一阵热汗,捏着手里出了一会神,就揣在衣袋里走出来。茶房道:“没找着吧?”二和道:“那姓宋的没有信用,把我们穷人的东西,随便扔,可不想到我们置什么东西,也是不容易。”说着这话,也就走出公寓了。 不等到家,在路上就连打了两个哈哈。回家了,在跨院门的所在,就大声笑着道:“他妈的不祥兆!还没有走,镜子就摔了,我往后瞧着,她要好得了,我不姓丁了。”丁老太一人坐在外面屋子里,因道:“二和,你是怎么了?你临走的时候,说是洗澡,这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二和在屋子里跳着,两手一拍道:“到底让我把他们的消息找着了。月容是同一个捧角的走了,他们原住在四合公寓里,现在上天津了。我还到公寓去了,在屋子里,找着一面破镜子,那背面嵌着他两人的相片。这一下子,我真乐大发了,平常两口子过日子,打破了镜子还会出岔呢,他们刚刚搭上了伴,立刻出了这种事,那我敢说不要久,他们就得完!哈哈!”丁老太两手按了膝盖坐着,皱了两皱眉毛,笑道:“你这孩子,心眼儿也太窄。人家已经是远走高飞了,你还说她干什么?年轻的小伙子,倒会谈妈妈经。”二和也不说话,却跑到屋子里去,找出一把剪刀来,拔出镜子后面的那张相片,把宋信生的相片给挖了出来,先扔在地上,用脚踏住。接着,把两手捧了月容的相片,高过了额项,笑道:“你别乐,破镜难圆!我也不要你,你们自个儿也分离了!”说毕,把捏在手心的那面破镜子,向院子里一扔,噗咤一声响,砸了个粉碎。 第十八回 忙煞热衷人挑灯作伴 窃听放阑语冒雨迁居 第十八回 忙煞热衷人挑灯作伴 窃听放阑语冒雨迁居丁老太坐在屋子里,虽看不到一切,可是二和那种杂沓的脚步声,那种高亢的叫喊声,都可以知道他在生气,正想得了一个结果才阻止他呢。话还没有出口昵,就听到了院子里砸碎镜子声,那来势凶猛,倒骇得自己身子向上一冲,便道:“哟,二和,你这是怎么了?可别犯那小孩子的脾气。”二和也不理她的话,依然嚷着道:“她上天津,我也上天津!她向天边,我也上天边!我总要找到她!那姓宋的小子,不让我看见就罢,让我见着了,他休想活着!”他口里说着,人是由屋子跳到院子里去,接着,又由院子里跳了进来。嚷嚷着道:“我怕什么,我大光棍一个,他是财主的后代,他和我拼起来,我比他合算。”说着,自己坐了下来,哗啦一下椅子响,向桌子上一撞,把桌子上那些瓶儿罐儿缸儿一齐撞倒,还有两只碗,索性呛啷啷的滚到地面上来。 丁老太再也不能忍耐了,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脸扬着,对了发声的所在,问道:“二和,你这是怎样了?你觉得非这样闹,心里不痛快吗?你为了一个女孩子,家不要了,老娘也不要了,性命也不要了,你就这样算了?”二和倒在椅子上,本来无话可说,只是瞪了眼睛向天空上望着,经丁老太这几句话一提,心里有些荡漾了,就站起来道:“我没有怎么样,不过想着心里烦得很。”丁老太道:“你心里烦得很,就应该在家里拍桌捶板凳吗?你不想想,这有三天了,你成天到晚全在外面跑,生意不做,瞎子老娘你也不管了。为了这样一个女孩子,打算丢我们家两条人命吗?”二和听说,倒是怔怔地站着。丁老太道:“你是我的儿子,你还不如田家大嫂那样心疼我。人家见你不在家,又是陪着我聊天,又请我吃饭,自己姑嫂俩全来,倒把房门锁着。再说,一个人替自己想想,也得替人家想想。你一个赶马车的穷小子,也只好娶一个小户人家的姑娘,粗细活全能做就得了。像月容那孩子,已经不是街上卖唱的人了,她成了个红角儿,就是不嫁人,她也有了饭碗,什么也不用着急。假如要嫁人的话,运气好,也许碰上了个总长次长,收去做三房四房,次一点儿,一夫一妻的嫁个小有钱的主儿,每月不说多,也挣个百儿八十的。就别说她现在跑了罢,她要是不跑,就凭你每天赶马车挣个块儿八毛的能养活她吗?人家成了红角的,不去做太太,就去做少奶奶,只有她不开眼,要嫁你这个马车夫!” 二和听了这些话,仔细地玩味了一番,觉得母亲的话,很是有理,便道:“你说的话,怕不是很对,可是她由一个卖唱的,可以做到一个红角儿,我一个赶马车的,一样也可以混一个挣钱的事。好汉不怕出身低,就能料着我一辈子全赶马车吗?”丁老太笑道:“你能有这个志向,那就更好,只要你有这个志气,就比月容长得好看,能耐再高的,你全可以得着,那还着什么急呢?好啦,别发愁了,打盆水洗把脸,沏壶茶喝喝就先休息着罢。到了明天,真该作买卖了。”二和呆了一呆,便走向前挽着丁老太笑道:“您坐下罢,我也不过一时之气,自己这样大闹一顿。心里头的这样一点儿别扭,您这样同我一说,我也就明白过来了。好,从明日起,我决计规规矩矩出去作生意。我要是再不好好的去作生意,我就是个畜类。您吃过饭了吗?”丁老太被他扶着坐下,脸上就带了笑容了,因道:“只要你立着志气,好好儿的作事,成家立业,这都不是难事。若像你这样,有一点儿不心顺,就寻死寻活,一千个一万个英雄好汉,也只有活活气死。”二和笑道:“我现在明白了,你不用生气了。我到田大嫂家里去讨口热水,先来闹一壶茶喝。”丁老太笑道:“你这小子,自己瞎嚷嚷,也知道把嗓子嚷干?”二和带了笑容,向大院子田家走去。 他们家是三小间西厢房,田氏两口子住北屋,二姑娘住南屋,中间是厨房堂屋一切在内。二姑娘坐在自己屋里炕头上,也在打毛绳手套,看到二和跨进正中的屋子里,赶快把手上的活塞在衣服底下,自己也没下炕,向二和瞟了一眼,向对过屋子里叫了一声大嫂。田大嫂应声出来,向二和笑道:“忙人啦,消息怎么样了?”二和对二姑娘看着,见她低头咬了嘴唇微笑着,便道:“大嫂,你损我干吗!”田大嫂笑道:“真话,你成天在外面跑,整个北京你都找翻过来了,再要……”二和拱着手笑道:“我现在算明白了,那些事别提了。你这儿有开水吗?”田大嫂走近一步,对他脸上检查了一遍,笑道:“你真明白过来了吗?你要是明白过来了,我们街坊是好街坊,朋友是好朋友,你若是不明白过来,别说是到我这里来要开水,就是到我这里来要凉水,我也不给。”二和道:“这些话口说无凭,你往后瞧着去就是了。”田大嫂向二姑娘道:“你可在旁边听到,将来你也是一个证人。”二姑娘坐在炕头将嘴一撇道:“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你问我干什么?”田大嫂向她眼,笑道:“天下事天下人管,什么叫多管闲事!”二和笑道:“也没说什么。”田大嫂道:“二妹,他家老太太要开水,你提了炉子上把那壶送去罢。”二姑娘没留神,笑道:“你别大懒支小懒了,我要打手套了。”二和道:“我瞧见大嫂子在打手套子,二姑娘也打手套子,你姐儿俩全赶手套子干什么?”大嫂道:“我就对你说了罢,我瞧你空着手拿了马鞭子,怪可怜的,要打双手套子送你。我又杂事儿太多,忙不过来,要我们二姑娘帮忙。”二姑娘坐在炕头上将身子扭了两扭笑道:“干吗呀,我不吗!” 大嫂子提了炉子上的开水壶,自在前面走,二和紧紧的后面跟着。田大嫂走进了跨院门,且不走,回转头来向他低声道:“你瞧,我们二姑娘,哪一样不如那卖唱的丫头?你偏要死心眼,直追那一个。”二和道:“我已经在你面前后悔过了,你还要提这件事干什么?”田大嫂道:“早呢,除非……”也望着向他眼。二和只是笑了一笑,也没有答话。到了里面,丁老太坐在那里,老远的就向他们扬着脸道:“你们什么事可乐的?这样的乐了进来。”大嫂道:“我说我们这位大兄弟,有点儿害相思病,我得和他治病。”丁老太太道:“大嫂子,你可别和他开玩笑,这孩子已经是有半个疯了,再要是把他弄急了,不定会出什么事。”田大嫂笑着摇摇头道:“不要紧。有道是一物服一物,我们大兄弟就怕我这张碎嘴子,我若是在他面前老叽咕着,他就不能不含糊着我。”说着这话,她已拿了水壶走进屋来了。 丁老太听了她的话音,将脸朝着她所站的地方,二和进得屋子来,靠了门站定,两手伸在衣服插袋里,向田大嫂望着。田大嫂子在身上摸出一小包茶叶,将手托住,给他看,笑道:“我自己买了一包茶叶,没有舍得喝,给你沏上了。”说着,把茶叶全放到瓷壶里,提起开水壶来就冲,二和道:“谢谢你。可是你有那神机妙算,就知道我要和你讨开水吗?”田大嫂笑着身子只管抖颤,将耳朵上两只银圈子抖颤的摇摇不定。二和笑道:“我要是像大嫂子这样会说,什么人都喜欢我。”田大嫂放下了水壶,正拿了茶杯子倒茶,这就半侧了身子,向他瞅了一眼道:“凭你这句话,我有好几层听法:一来你是说我撒谎,我是你肚子里哪条蛔虫?我怎么会知道你会要开水呢?二来,你占我的便宜,你说你有我这样会说,就有人喜欢你,不用提,我的嘴会说,你很喜欢我。你喜欢我,打算怎么办?”二和红着脸,远远的向她作了几个揖,丁老太以为他们闹着玩闹惯了的,这也不算什么。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在跨院子门洞里,伸头向里面张望一下。 因为那一个探望的动作很快,丁老太自然是不觉见,二和同田大嫂对面对的说话,自然也不会介意,依然跟着这话向下说去。因道:“你无论喜欢我不喜欢我,我待人总是这一副心肠子,你若是把我这个意思误会了,你就瞧不起你老嫂子。”说着这话,把斟的那杯茶,将手罩住了杯口,眼看了二和,带着笑容,把杯子递过来。二和两手接住,弯腰道着劳驾。田大嫂也没言语,再倒了一杯茶,两手捧着,送到丁老太面前,笑道:“老太太,你喝这杯茶,新沏的好茶叶。”丁老太道:“大嫂子,你太客气了。”说着,站起身来接那杯茶。田大嫂牵了她衣服,让她坐下,笑道:“你根本就是老长辈,我当然要恭敬你。再说你的眼睛又不大方便,我伺候伺候你,这算什么。” 一言未了,外面有人叫道:“大嫂回家罢,大哥家里有事呢!”田大嫂一伸舌头道:“他回来了。”只交代了这四个字,匆匆地便已出门而去,二和对于这个举动,依然也不曾介意,自在家里作晚饭吃。饭后,扶了母亲进屋子去,就在炕沿上坐着,同母亲闲话。因为丁老太没有一点倦容,也只好没话找话的,老是这样的陪了坐着谈下去。这就听到王大傻子在跨院门口叫道:“二哥,咱们出去洗个澡罢?”二和道:“不去了,我陪我们老太聊天呢。”丁老太道:“你去罢,我坐一会儿子也就睡了。”王大傻子道:“那没关系,回头我言语一声,请田大嫂子过来坐一会子得了。来罢,我有要紧的话同你说呢。”这句话,是很可以打动二和的心事的,便带了一些零钱在身上,应声走了出去。 二和出门去不到十分钟,田大嫂子笑着走进来了。看到那盏煤油灯放在旁边小茶几上,这就把灯移到炕头边小桌上,把灯芯扭着大大的,手上拿了毛绳,就着灯光打起手套子来。口里说道:“老太,咱们总算有缘,我在家里坐一会子,惦记着你,又来了。”丁老太道:“二和出去洗澡去了,我也打算睡了。”田大嫂道:“我也就听到他出去了,特意来同你作伴。”丁老太道:“田大哥不在家吗?”田大嫂道:“他回来了,喝了一口水又出去了。”丁老太道:“那不丢了你家二姑娘一个人在家吗?”田大嫂笑道:“不,她也找张家二姑娘在家里聊天哩。本来我也要找她一块儿来的,可是我有几句话和你谈谈,不愿让她听到。老太,你猜,这是什么事呢?”丁老太微微地笑着道:“田大嫂,你可别和我打哑谜,我这个人笨得很。”田大嫂笑道:“你是个观音菩萨,我们咳嗽一声,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有一个猜不出来吗?你瞧,二和一出门去了,就把你孤孤单单的扔在家里。你若是有个常常作伴的,在家陪伴着你那就好了。”丁老太微微笑着,微微点了几下头。田大嫂道:“老太,白天我说的那番话,你瞧怎么样?”丁老太笑道:“我还有什么不愿意吗?不过现在这年头,男婚女嫁全得本人拿主意。二和这孩子,在这两天,过得昏天倒地的,这个日子……”田大嫂拦着道:“二和那里,你交给我了,我一定有法子把他说得心服口服。”丁老太笑道:“我这位大嫂子,真是一个好心的人。” 田大嫂以为她在这以下,必定有一番解释,可是她只这样说了一句,就没有下文。自己把毛绳子连打了十几针,心里连转了几个弯,才道:“您早知道我是个老实的人吧?我也不说不对。就为了这一点,常是为着别人的豆子,炸了自己的锅,这件事要是您们府上全乐意的话,我们那口子的话,还得好好儿的去同他说呢。”丁老太笑道:“这就是为了别人家的豆子,炸了自己的锅了。可是我还望你别炸破自己的锅才好。”田大嫂顿了一顿,笑道:“我是说的闹着玩的,真是彼此作亲,我们那口子有什么不愿意?”丁老太觉得她的话自己有些转不过弯来,老是追着向下说,也是叫她为难。这就拉扯着别的事情,开谈了一阵,把这话撇开。 过了一会子,却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跨院门外叫道:“夜不收的,你还不该回家吗?”田大嫂道:“什么夜不收的!还早着啦。老太太一个人在家,我同她作伴。”丁老太道:“是田大哥说话吧?你也该回去了。”田大嫂站起来笑道:“我们两口子,都成了老帮子了,他还是这样管着我。”她口里这样说着,可是人已拿了手上的活,走到房门边了。回头望了丁老太道:“老太,您也睡下罢,我给您带上跨院的门。”丁老太道着谢,却偏了头用心听着他两口子说些什么。果然唧唧哝哝的,他们很有点唇舌,不过他们慢慢走远了,只听到田大嫂大声说:“你是属曹操的?这么大的疑心。” 丁老太把话听在心里,就没敢睡。二和洗澡回家来,也就十二点多钟了,见母亲没脱衣服歪靠在床上,便道:“你怎么还没睡?”丁老太皱了眉道:“咱们惹下祸事了。”二和突然愣住了,很久才道:“祸事?”丁老太道:“可不是!就为了这一程子你老不在家,田大嫂总是在咱们家作伴,田大哥对这件事,好个不乐意。你走了,田大嫂来了,和我谈了个把钟头,田大哥直嚷到院子门来,把她找了回去。据看,恐怕两个人要拌嘴。”二和道:“怪不得了,刚才我由大院子里经过,田家屋子里,还亮着灯,里面嘘嘘地有人说话,敢情是夫妻两口子闹别扭。我听听去。”他说着话,悄悄地溜出跨院门,挨着人家屋檐,走到田家窗户边去。走来就听到田大哥道:“不管你存着什么心眼,你这样成日成夜的在他家里,我有点不顺眼。我现在是两条路子,我找着丁二和同他讲这门子理!凭什么他可以喜欢我的媳妇,他要回不出所以然来,咱们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不,我算怕了那小子,找房搬家。”田大嫂道:“冤家,你别嚷罢,这样深更半夜的,你这样大嗓子说话,谁听不到?你不顾面子,我还顾面子呢。那没有什么,明天出去,找房得了。”田大哥道:“嘻,我料着你,也只有走这条路。我对你说,明天要踏到那跨院门一步,我就要你的命!” 二和听了这些话,站在人家屋檐下,倒抽了一口凉气,心想:这话也不必跟着向下听了,在这大院子里,要碰到其他的院邻,却是老大的不便。依然顺着人家的屋檐,慢慢地溜回来。当时也没有把话告诉母亲,闷在心里,自上床睡了。当然,在这晚上,二和睡在床上,非常的难过。 可是难过的,不止他一人,田家二姑娘睡在床上,比他心里难过还要加上一倍。在田大嫂同丈夫吵嘴的时候,她睡在床上,不由得翻来覆去的想着,只埋怨大哥说话不尽情理。丁二和那样老实的人,他会调戏我的嫂嫂?他自己的女人,毫不在乎,喜欢和人们开玩笑,那就不提了?最后听到大哥说要搬家了,暗暗想着:“也罢,大嫂以后不能到这里来,自己到这里来,有的是老街坊,哥哥就干涉不到了。”心里这样的转着念头,觉得坦然了,这才安贴的睡去。 次日早上醒来,觉得天色兀自不肯天亮,在炕上扒着窗户台,由纸窟窿里向外张望着,满院子泥水淋漓的,天空里飞着细雨烟子,风一阵阵的吹着,卷了那雨烟头子,向窗户外屋檐下直扑过来,虽然那窗户纸上只有几个窟窿小眼,可是那冷风吹了进来,人身上凉飕飕的。听听隔壁屋子里不断的有碗盏刀砧声,便隔了墙屋问道:“大嫂,你已经作饭了吗?”田大嫂道:“你应该起来了吧?已经十点多钟了。”二姑娘披衣开门出来,见大嫂已经变了个样子,头发蓬着,脸上黄黄的,高卷了两只袖,在小桌子上切菜,只看了二姑娘一眼,依然在切菜。二姑娘道:“大哥呢?”田大嫂将嘴一撇道:“他呀,哼!”手上的刀切着菜下去,碰着砧板,卜卜乱响,二姑娘微笑道:“大哥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他是个有口无心的人。”田大嫂道:“有口无心人?可是心里害着脏病。他已经出去找房子了。”二姑娘自取了脸盆来,将炉子上放的水壶,倒着水洗脸,很不在意地笑道:“你还生气啦?”田大嫂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二姑娘将洗脸盆放在方凳子上,弯了腰洗脸,还是不在乎的样子道:“你两口子昨晚上闹到什么时候?”田大嫂道:“全是他一个人瞎说,我没有理他。”二姑娘道:“我是不便劝解,其实人家真是老实人。”田大嫂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问道:“谁是人家?人家是谁?”二姑娘红着脸,不敢把话接着向下说,洗完脸,缩进房去了。 这天的天气,是越来越阴沉,到了下午,更是牵棉线似的,下着一阵阵的雨点落到屋上和地上,哗啦作响。二姑娘坐在炕上,把两只手套子,比着大小,带着微笑,正在出神,却听着有人在院子里嚷道:“怎么着?没有听到说,二哥就搬家了?”二姑娘被这句话惊动着,向外面张望了去,只见二和的马车套好了马,停在大院子里,车上除坐着那位老太太而外,却是箱子铺盖卷儿,堆了不少东西,在上面盖了两张大油布,雨水直淋,情不自禁的就“啊哟”了一声。田大嫂在对过屋子里睡午觉呢,被她这一声“啊哟”惊醒,便问道:“二妹揍了什么东西了?”二姑娘已是走到中间屋子里,两手叉了门,向院子外面望着,因道:“你瞧,这不是丁老太搬家了吗?”田大嫂在自己屋子里,已是隔着屋子看见了,先就嚷起来道:“干吗啦,这大杂院里出强盗吗?怎么冒雨搬家呢?”二姑娘道:“这可透着新奇。”她姑嫂俩隔了屋子在这里议论着,二和身上披着油布雨衣,头上戴了破草帽,正由跨院门里走出来,钻进雨林里,就拿了马鞭子跳上车子的前座去。 二姑娘顾不得害臊了,也冒着雨追出了院子,这一下子,可种下了彼此之间,一种因缘了。 第十九回 顿悔醉中非席前借箸 渐成眉上恨榻畔拈针 第十九回 顿悔醉中非席前借箸 渐成眉上恨榻畔拈针丁二和这天搬家,是大杂院里的全院邻所不及料的,碰上又是雨天,不出去的人,也都躺在炕上睡觉,这时田二姑娘一声嚷着,把在屋子里的人全惊动了,伸着头向外看来。 那时候,二姑娘已是一阵风似的,跑到马车旁边,手扶了马车道:“丁老太,您……您……怎么好好儿的搬家了?”说话时,那雨向下淋着,由头发上直淋到身上,由身上直淋到鞋袜上。二和道:“你瞧,淋这一身的雨。”说着这话,赶紧向雨地里跳下来,牵了车上的油布,拉得开的,盖了二姑娘的头。丁老太道:“下着雨啦,二姑娘,你进屋子去罢。”二姑娘道:“你什么事这样忙,冒着大雨,就搬东西呢?”丁老太微笑道:“没什么,不过有点家事。”田大嫂先是老远的站着,看到二和牵开了雨布,在二姑娘头上盖着,也跑了过来,同躲在雨布下面,把头直伸进车里来,问道:“老太,也没有听到你言语一声,怎么就搬了?”二和道:“大嫂子,你回去罢,雨正来的猛呢!”他说完了这话,不管这姑嫂俩了,放下雨布,跳上车子去,口里哇嘟着一声,兜缰绳就走了。丁老太觉得车子一震荡,就在车上叫道:“二姑娘,大嫂子,再见,再见!”随着这话,车子已经是出了大门。二姑娘追到大门洞子里来,却只见四只马蹄,四个车轮子,滚着踏着,泥浆乱飞乱溅。 二姑娘两手撑了门框,歪斜了身体,向去路望着。这虽是一条很长的胡同,可是雨下得很大,稍微远些的地方,那雨就密紧成了烟雾,遮掩了去路,自己好像身体失去了主宰似的,只是这样站着。忽然有人在身后牵扯了一下,低声说道:“二妹,了不得,你身上谢得像水淋鸡似的。”二姑娘回头看时,田大嫂披着的头发,在脸腮上贴住,在头发梢上,还不住的向下滴着雨点,那身上的衣服,好像是油缸里捞出来的玩艺,层层粘贴着。便笑道:“你说我身上弄得水淋鸡似的,你也不瞧瞧你自己身上,那才是水淋鸡呢。”田大嫂低头一看,“呀”了一声,笑道:“咱们这副形象,让人看到,那真会笑掉了牙。”说着,拉了二姑娘的手,就向家里跑了去,直到回家以后,这才感到身上有些凉浸浸的。 二姑娘钻向屋子里去,赶快关上门来,悄悄的把衣服换了。那湿衣服却是捏成了个团子,堆在破旧的椅子上,自己倒交叉了十指,在炕沿坐下,只管对那堆湿衣服出神。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时候,房门咚咚地响,田大嫂可在外面屋子里叫了起来道:“二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到了现在,你的衣服,还没有换下来吗?”二姑娘缓缓的开着门,只对着她笑了一笑。田大嫂且不进房,伸头向屋子里望望,撇了两下嘴,眼望了二姑娘,也报之一笑。二姑娘笑道:“大嫂子,你笑什么?我这屋子里还有什么可笑的事吗?”田大嫂道:“就因为你屋子里没有什么,我才透着新鲜。刚才你关门老不出来,是什么意思昵?我想你一定在屋子里发愣。”二姑娘道:“我发愣干什么?难道搬走了一家院邻,我就有些舍不得吗?”田大嫂笑道:“凭你这话,那就是为了这件事。要不什么别的不提,就单单的提着二和搬家的事上去呢?”二姑娘红着脸道:“大嫂,你可别这样闹着玩笑,大哥回来要听到了,那又同我没结没完。”田大嫂的脸色,立刻也沉落下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二姑娘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既不是真像大嫂子所说的,可也不是受着委屈;既不是心里难受,又仿佛带着一点病,闹得自己倒反是没有了主张。在自己屋子里是发呆坐着,到外面屋子来,也是发呆坐着。到嫂嫂屋子里去,见了嫂嫂并不说什么,还是发呆坐着。这天的雨,下得时间是极长,由早上到下午三四点钟,兀自滴滴答答地在檐瓦上流着下来。二姑娘是靠着里面的墙,手拐撑了桌子沿,托住头,只是对了门外的雨阵出神。那下的雨,正如牵绳子一般,向地面上落着,看久了,把眼睛看花了,只好将手臂横在桌沿上,自己将额头朝下枕了手臂,将眼睛闭着养一养神。 大嫂子拿了一双袜子,坐在拦门的矮椅子上,有一针没一针地缭着。始而二姑娘坐在这里发愣,她没有言语什么,这会子二姑娘已是枕了手臂睡觉了,便笑道:“二妹,你倒是怎么了?”二姑娘抬起手臂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笑道:“我有点头沉沉的,大概以先淋了点雨,准是受了感冒了。”大嫂子连忙起身,伸手摸了两摸她的额头,笑道:“你可真有点儿发烧,你是害上了……”二姑娘抬头向她看了一眼,她微笑着把话忍下去了,站着呆了一呆。二姑娘抬起手来,缓缓的理着鬓发,不笑也不生气,把大眼睛向大嫂子看看。大嫂子道:“下雨的天,也出去不了,你就到炕上去躺躺罢,饭得了,我会叫你起来的。”二姑娘手扶了墙壁,站将起来,因道:“我本不要睡的,让你这样一说,可就引起我的觉瘾来了。”于是就扶了墙走到里面屋子里去,走到房门口,手扶了门框,莫名其妙的,回头向田大嫂看了一眼,接着微微一笑。田大嫂原来是改变了观念,不和二姑娘说笑话了,现在经过了她这么一笑,倒又把她一番心事重新勾引起来,于是也坐在她那原来的椅子上,手扶了头,向门外看了去。隔着院子里的雨阵,便是二和以先住的那个跨院门,在跨院门外,左一条右一条,全是马车轮子在泥地上拖的痕迹。 正是这样看着出神呢,她丈夫田老大,正踏着那车轮迹子,走了进来。到了自己门口,将身上的油布雨衣脱了下来,抖了几下水,向墙上的钩子上挂着。田大嫂也没理他,自撑了头,向门外看了出神。田老大在头上取下破呢帽,在门框上打打扑扑的,弹去上面的水,皱了眉道:“下了一天不睁眼,这雨下得也真够腻人。有热水没有?打盆水我洗个脚。”田大嫂依然那样坐着并不理会。田老大回转身来向她瞪着眼道:“听见没有?问你话啦!”田大嫂这才望了他道:“你是对我说话吗?人生在天地间,总也有个名儿姓儿的,像你所说的话,好像同壁子说话似的,我哪里知道是对我说话呢?”田老大望了她笑道:“我知道,你还是记着昨日晚上的事。这没甚么,昨天我多喝了两杯酒,不免说了几句过分的话,过去了就也过去了,你还老提着干吗?”田大嫂点点头道:“呵,你说过去了就过去了,没事了?我一个作妇道的,让人家说了这样的闲话,还有什么脸见人?”田老大笑道:“你别胡扯了,谁是人家?我同你同床共枕的人,私下说这样几句闲话,也没有什么关系。咱们家里,就是一个二妹,我就说了几句酒后的言语,她听到了她明白,不能把这话来疑心你。”田大嫂道:“你才是油炸焦的卷子烧糊了人心呢!你在深更半夜的,那样大声嚷着,谁听不出来?”田老大笑道:“你别冤我,谁听到?”田大嫂道:“你到二和家里去瞧瞧,人家不愿同你这浑小子住街坊,已经搬了家了。那么大的雨,人家都不肯多住一天。” 田老大怔了一怔道:“这是二和不对,这样一来,倒好像他是真的避嫌走了。”田大嫂道:“你忘了你自己所说的话吗?你说不论在什么地方遇到他,就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人家凭着什么要在这里挨你的刀?我想着人家也并非怕事,不过人家不肯在这地方闹出人命案子来。你杀了他也好,他杀了你也好,可是他那个瞎子老娘依靠着谁?”田老大也没有答复她的话,冒着雨就跑到对过跨院子里去了。 不到两三分钟,他又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两手拍着叹了一口气道:“这可是一件笑话!”田大嫂这才站起来笑道:“你总该明白,我不是造谣吧?”田老大在旁边椅子上默然的坐着很久,在身上摸一支烟卷出来,衔在嘴里半天,然后东张西望的找了一盒火柴,擦了一根,随便地吸着,将烟慢慢的向外喷去。很久很久,才问了一句话道:“二妹在哪里,倒没有瞧见?”田大嫂已是将一只小绿瓦盆装了面粉,站在桌子边和面,因道:“你还记得咱们家有几个人啦?”说着这话,头微微的摇撼着,在她耳朵上两只环子前后乱晃的形状中,可以知道她是如何有气。田老大笑道:“你说话就顶人?你想咋?回家来,我以为她在屋子里,自然也用不着问。现时有许久没听到她一点声息,自然要问一声儿,并非是我先就忘了她。”田大嫂道:“她不在屋子里,还会到哪里去?人家病着躺下来,有大半天了,你那样说话不知轻重,我想你同胞姊妹,听到之后,也许有一点不顺心吧。” 田老大听了这话,更是默然,只是半昂了头,缓缓的抽烟,后来就隔了墙壁问道:“二妹,你怎么了?发烧吗?”二姑娘道:“我醒的,没什么,不过头有点晕,我懒得言语。”田老大笑道:“昨天下午,多喝了两杯,大概言前语后的,把你大嫂子得罪了,她现在还只不愿意。”二姑娘可没回答,田大嫂赶着面饼子却是微笑,田老大闷闷地坐在一边,倒抽了好几支烟卷。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是烙的饼,菜是韭菜炒豆芽,摊鸡蛋,盐水疙瘩丝儿,另有一盆红豆小米粥,热气腾腾的盛了三碗放在桌上。田大嫂道:“二姑娘,你不起来吃一点?我多多地搁油,还给你另烙了一张饼呢。”二姑娘答是不想吃。田老大道:“熬的有好小米粥,香喷喷的,你不来喝一点?二妹,你难道还真生你老大哥的气?”二姑娘这就轻轻地“啊哟”了一声,随着也就走出来了。 这桌子是靠了墙的,田老大坐在下方,她姑嫂俩对面坐着。三个人先是谁也不言语,田老大左手上夹了一块饼,右手将筷子拨着碟子里豆芽,只管出神,许久才道:“二和为了我几句话搬了家,我心里过意不去,我总要想法子对得住他。”田大嫂立刻笑着问道:“你总要对得住他?倒要听听,是个什么法子。你再把人家请了回来住吗?此外……”说着向二姑娘瞟了一眼,二姑娘低头在喝粥,却没有理会到什么。田大嫂笑道:“人家凭什么一定要住在这儿,这儿出金子吗?”田大嫂就伸出筷子来,把他的筷子按住,笑道:“你先别吃,说说你有什么办法?”田老大就收下了筷子笑道:“二和那个心上人,逃跑了,他找不着踪影,可是我倒知道她的下落。他若是想和她见一面,我还可以帮他一点忙。”说着,扶起筷子来,就要夹鸡蛋吃。 田大嫂伸手一把,将他的筷子夺了过去,瞪了眼道:“凭你这句话,就该罚掉你这一顿饭。”田老大两手伏在桌上,向她望了道:“那为什么?”大嫂道:“二和为了这个女人,差不多把性命都玩掉了,好容易脱了这个桃花劫,你还要他去上当?”田老大道:“月容现在阔得不得了,有的是钱花。二和一个穷光蛋,会上她的什么当?”大嫂道:“你哪里知道,二和只要看见她,就会茶不思饭不想,什么事不干了,还不够上当吗?听你这话,大概你不存好心眼,还要引二和上当吧!”田老大笑道:“要是那么说,我不成个人了,你瞧我什么时候用暗箭伤过人?”田大嫂道:“你就没有什么坏心眼,我也不许你多这份事。你不起誓不管这事,我不给你筷子,让你手抓着吃。”田老大看看他妹妹,却见她带了微笑,便道:“其实替二和打一打算盘,也不应该要这么一个卖唱的女孩子的。我若是他,就攒几个钱,早早的娶一位穷人家的姑娘,粗细生活全会做的,在家里陪了他瞎子老娘,他就可以腾出身子来,到外面去多做一些生意。”大嫂笑道:“这倒像话,把筷子给你使罢。可是你为什么还要他见贱东西一面?”田老大道:“人家阔了,他只要见一面,知道自己比不上有钱的主儿,他就死了心了。二妹,你说是不是?”二姑娘低了头,撮了小嘴唇吹小米粥,摇摇头道:“我不懂这些。”田大嫂瞪了他一眼道:“人家是一位大姑娘,你把这些话问她干什么?亏了你是做哥哥的。”田老大因媳妇的话不错,也就不提了。 可是二姑娘却不然,以为哥哥问这些话,总是有意思的,倘若就是这样问下去,也许还要问出一些别的话来。可是嫂子又正经起来,把哥哥的话压下去了,这样一个好机会,真是可惜。心里头是这样的想着,就从这顿饭起,又添了一些心病,闷在家里,也不到院邻家去聊天,也不上大门去望街,终日无事的,就坐在炕沿上,作些针线活。姑嫂俩替二和打的那双手套子,早就打好了,田大嫂怕田老大看到便拿起来了,就放在二姑娘屋子里了。二姑娘更细心,放在炕头上枕头底下,坐在炕沿上作活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就会把这双手套由枕头下捞起来看看,甚至还送到鼻子尖上去闻闻。其实这手套子是自己打的,上面并没有什么香气,自己也是知道的,有一次,正拿着手套在闻呢,田大嫂正好进屋来,要和她借剪用,看到之后,抿嘴微笑笑。 二姑娘穿了短衣服,盘腿坐在炕上,那个作针线活的簸箕,放在腿边。因嫂子突然地来了,来不及把手套放在枕头底下去,就随手扔在簸箕里,自己依然像不感到什么,正了脸色坐着。田大嫂子手扶了桌子,偏着头,对她脸上望着。二姑娘微笑道:“大嫂子又干什么?要拿我开玩笑吗?”田大嫂道:“你都成了小可怜儿了,我还拿你开玩笑吗?”二姑娘道:“要不,你为什么老向我望着?”田大嫂道:“就是念你可怜啦。你是自己没有照照镜子,你那脸色,不比以先啦,这总有一个礼拜了,我瞧你两道眉毛头子,总是皱着的。”二姑娘把眉毛一扬,问道:“是吗,我自己可是一点也不觉得。”田大嫂站着将右手盘了左手的指头,口里初一十五的念着,走过来对二姑娘耳朵边问了几句话,二姑娘笑着摇摇头道:“什么也不是,我身上没病。”说着,无精打采的,在簸箕里拿起一块十字布,拨起上面红线的针,在上面挑着花。田大嫂道:“你挑花干什么用的?”二姑娘道:“替北屋里王大妈挑的一对枕头衣。她在明年春天里要聘闺女了。”田大嫂道:“这王大妈也是不知道疼人,这院子里会挑花的人,也多着呢,为什么单要你挑呢?”二姑娘道:“我挑得也不比谁坏呀。”田大嫂道:“就是因为你挑得好,我才说这话了。现在你是什么心事,要你挑花?”二姑娘道:“我怎么啦,丢了南庄房,北庄地吗?”田大嫂道:“不用瞧别的,光瞧你两道眉毛,就把你心事说出来了。别的活都可以让你做,聘姑娘的活,就不能让你做,好像让老和尚做厨子,整天整宿的,把大鱼大肉去熏他,他本来就馋着呢,这样一逗他……”二姑娘在针线簸箕里摸起一个顶针,在手里扬着,因笑道:“我手上也摸不着什么揍你,我把这个砸你的眼睛,瞧你瞎说不瞎说!”田大嫂笑道一扭头,赶快跑到外面屋子里去。 过不了五分钟,她又走了进来,笑道:“规规矩矩的话,我不和你拿着玩。丁老太不知道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二姑娘道:“咱们管得着吗?”田大嫂道:“不是那样说,丁老太这个人很好的。咱们在一块儿做街坊的时候,虽然帮了她做一点生活,可是言前语后的,咱们常得她的指教,长了见识不长。于今少了这么一个街坊,无聊的时候,要找人聊天,就遇不着这样百事全懂的人了。”二姑娘点点头道:“这倒是真话,可不知道他们搬到什么地方住去了。”大嫂先是在炕对过椅子上坐,这就坐到炕沿上来,握住她一只手,笑道:“你总知道,我这次同你哥哥闹别扭,全为的是你。不是我死心眼,忙着就在那几天同你作大媒,也不至于成日地在丁家;不成日的在丁家,你哥哥也就不说什么废话了。这回事情,若不是你哥哥一闹,丁家不搬,这碗冬瓜汤,我喝成了。”二姑娘没作声,呆呆地坐着。 田大嫂道:“你哥哥在上次不说过,要引二和去见月容那丫头吗?当时我反对,事后我想着,又不该了。现在咱们不知二和住在哪儿,假使你哥哥要引他去和月容见面,总得把他找了出来。等他找出二和来以后,咱们再做咱们的事。”二姑娘噗嗤一声地笑道:“我没有什么事,别闹什么咱们。”大嫂将手慢慢地抚摸着她的脸,因道:“孩子,你可别埋没了作嫂子的这一番热心。你别瞧二和是赶马车的,人家原底子不坏,丁老太教导得就很好,将来总有出头之日,决不会赶一辈子的马车。就算他没有什么出头之日罢,他为人可真实心,咱们合了两三年的街坊了,谁还不知道谁?你说对不对?”她口里说着,那手还是在二姑娘脸上轻轻儿地摸着,二姑娘将手抓住她的手一摔,笑道:“痒丝丝的,只管摸我干什么?”田大嫂笑道:“你把我摔死了,我看有谁知道你的心事来疼你。”说着,站起来,牵牵身上的衣襟,就有出房去的意思。二姑娘道:“你又忙什么?坐着还聊一会儿罢。”田大嫂将一个食指连爬了几下脸,笑道:“你不是没有什么心思吗?”二姑娘道:“我本来没有心思,要你再聊一会儿无非是解个闷,人生在世,真没有意思,乐一天是一天罢,唉……” 田大嫂合了掌作了几个揖道:“姑奶奶,别叹气了,好容易把你那苦脸子逗乐,你又皱起眉头子来。”说到这里,恰好田老大一脚踏进门,等他追问所以然,这事情就开展起来了。 第二十回 带醉说前缘落花有主 含羞挥别泪覆水难收 第二十回 带醉说前缘落花有主 含羞挥别泪覆水难收姑嫂们的情分,虽不及兄妹们那样亲密,但是兄妹之间所不能说的话,姑嫂之间,倒是可以敞开来说。田大嫂和二姑娘闹着惯了,倒并不以为她是没出门子的姑娘,就有什么顾忌。正这样说着,想不到田老大一脚踏进门来了,他没有说别的,连连地问道:“什么事皱眉头子?又是我说什么得罪了你们了?”二姑娘坐在炕上,先看到哥哥进来的,已然是停止笑容了,田大嫂还是抱了两只拳头作揖。田老大抢上前,抓住田大嫂的手胳臂,连摇了两下,笑道:“怎么了?你说错了什么话,向二姑娘赔礼?你那张嘴,喜欢随口说人,现在也知道同人家赔礼了?”田大嫂回转脸来,瞪着眼道:“我赔什么礼,我和二姑娘闹着玩的。”田老大道:“可是我听到你说,她老是皱了眉头子,为什么皱了眉头子呢?”田大嫂不说,一扭身走了。 二姑娘立刻走到外面屋子里来,将脸盆倒了大半盆水,将一条雪白的干净手巾,在水面铺盖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桌子旁,然后退了两步,低向田老大道:“哥哥擦脸罢。”田老大一面洗着脸,一面向二姑娘脸上看了去,见她兀自低了眼皮,把两条眉头子快接触到一处,想到自己媳妇说的话,颇有点来由。这就向她道:“二妹真有点儿不舒服吧?”二姑娘微微的摇摇头,可是还没有把头抬起来。田老大因为她没有什么切实的答复,也不便追着问下去。二姑娘稍微站了两分钟,看到炉子上放的水壶,呼呼的向外吹气,立刻提起壶来,泡了一壶茶,斟上一杯,两手捧着,放到桌子角上。因为田老大洗完了脸,口里衔了烟卷,斜靠着桌子坐了,这杯茶,正是放在他的手边。二姑娘还是静静地站着,直等他端起一杯茶来微微地呷过了两口,这才回到屋子里去。 田大嫂是在院子里洗衣服。田老大左手二指夹了烟卷放在嘴角里,微偏了头衔着,右手指,轮流的敲着茶杯,正在沉思着,里外屋子,全很沉寂。这却听到屋子里微微有了一声长叹,田老大站起身来,意思是想伸着头,向里面看看,可是屋子里又有那很细微的声音,唱着青衣戏呢,对戏词儿还听得出来,正是《彩楼配》。田老大怔怔地站了一会子,复又坐下来,他心里倒好像是有所领悟的样子,连连地点了几点头。当时也没有什么表示,自搁在心里,不过从这日起,对自己的妹子,就加以注意。不注意也就罢了,一注意之后,总觉得她是皱了眉头子。不过她仿佛也知道哥哥在注意着,不是搭讪着哥哥做一点事情,就是低下头避了开去。田老大自然不便问着妹妹是不是害相思病,要去问自己媳妇罢。为了那晚醉后失言,到现在为止,夫妇还闹着别扭,几次把话问到口头,还是把话忍耐着回去了。 这样着苦闷到了已一星期之久,想不出一个结果,心里头一转念,二和这个人,到底不是好朋友。虽然他和我媳妇没事,我妹妹总有点儿受他的勾引,你瞧,只要是提到了丁二和,她就带了一个苦脸子,看那情形,多少总有一点关系。可是这话又说出来了,他果然有意我的二妹,他何以那么苦命地去追月容?听媳妇的口气,总说月容是个贱货,莫非二和本来有意我的妹妹,后来有了月容,把我妹妹扔了,所以我媳妇恨她?对了,准是这个。喳,二和这家伙一搬家,藏了个无影无踪,那是找不着他。月容那一条路子,自己知道,我得探探去,找着了月容,也许她会知道二和在什么地方,月容知道二和的事,比满院子老街坊知道的多着呢。他在心里盘算了个烂熟,在一日工作完了,先不回家,径直地就向琉璃厂走去。 这里有不少的古董店。有一家“东海轩”字号,是设在街的中段,隔着玻璃门,就可以看到七八座檀木架子,全设下了五光十色的古董。正有几个穿了长袍褂的人,送着两个外国人上汽车,他们站在店门口,垂着两只大马褂袖子,就是深深的一鞠躬,汽车走了,那几位掌柜也进去了。门口就站着两个石狮子,和几尊半身佛像,只瞧那派头,颇也庄严。田老大站在街这头,对那边出神了一会,依然掉转身来,向原路走了回去。走了二三十步,又回转头来向那古董店看看,踌躇了一会子,还是向前走着。再走了二三十间店面子,就有一问大酒缸,自己一顿脚,叫了一声“好”,就走了进去了。 看到酒缸盖,放了几个小碟子下酒,空着一只小方凳子,就坐下来,将手轻轻拍了两下缸盖,道:“喂,给我先来两壶白干。”伙计听了他那干脆的口号,把酒送来了。他一声儿不言语,把两壶酒喝完了,口里把酒账算了一算,就在身上掏出两张毛票放在缸盖上,把酒壶压着,红了脸,一溜歪斜地走到街上去。口里自言自语道:“他妈的,把我们的亲戚拐了去了,叫起来是不行的。你不过是一个开古董的商家,能把我怎么样?”说着话,就径直地奔到“东海轩”的大门里面去。在店堂中间一站,两手叉腰,横了眼睛向四周横扫了一眼。在店堂里几个店伙,见他面孔红红的,两个眼珠像朱砂做的一般,都吃了一惊,谁也不敢抢向前去问话。田老大看到许多人全呆呆的站着,胆子更是一壮,就伸了一个大拇指,对自己鼻子尖一指道:“我姓丁,你们听见没有,我有一个妹妹,叫月容,是个唱戏的,让你们小掌柜的拐了去了。”一个年纪大些的伙计,就迎上前拱拱手笑道:“你别弄错了吧?”田老大道:“错不了!你的小掌柜,不是叫宋信生吗?他常是到我那胡同里去,把包车歇在胡同口上,自己溜到大杂院门口,去等月容,一耗两三个钟头。那包车夫把这些话全告诉我了。 这伙计听他说得这样有来历,便道:“丁大哥,既是知道这样清楚,那个时候,为什么不拦着呢?”田老大两手一拍道:“别人家的姑娘在外面找野汉子,干我屁事!”老伙计道:“不是令妹吗?”田老大道:“是我什么令妹!她姓王,二和姓丁,我还姓田呢。”老伙计道:“这么说,没有什么事了,你找我们来干什么?”田老大道:“丁二和那小子,早把月容当了自己媳妇了,你小掌柜把人一拐,他就疯了,他和我是把子,我不忍瞧他这样疯下去,给月容送个信儿。月容愿意回去,不愿意回去,那没关系,只要她给一句回话,说是嫁了宋信生了,不回去了,死了姓丁的这条心,也许他的疯病就好了。月容的来历,大概你们也打听得很详细。她是个没有父母的人,她自己的身子,她自己可以作主。她不嫁姓丁的,姓丁的也不能告你们,这只求求你们积个德,别让她坑人。你瞧我这话干脆不干脆?你们若不相信,说我这是骗你们的话,那也没法子,反正你们小掌柜拐了人家一个姑娘,那不是假的。” 那老伙计听他说话,大声直嚷,而且两手乱舞,两脚直跳,大街上已是引起一大群人,塞住了门口望着。’这就挽住他一只手臂笑道:“田大哥,你今天大概喝的不少了。你就是要找我们小掌柜的,他有他的家,你找到我们柜上来干什么?这里是作买卖的地方,又不住家。”田老大道:“我知道他不住在这儿,我也不能在这里见他,可是他住在什么地方,你们准知道。你们告诉我一个地点,让我直接去找他,这不成吗?”老伙计看到两个同事,只在门口劝散闲人,只说这个是喝醉了酒的人,有什么可看的!心里一转念,有了主意了。就牵住田老大的手臂道:“既是你一定要找他,那也没法子,我就陪你找上一趟罢,我们这就走。”田老大道:“我干吗不走,我要不走,是你孙子。”于是这老伙计带拖带扯,把他拖到一条冷僻的胡同里来。 见前后无人,才低声笑道:“说了半天,我才明白,你老哥是个打抱不平的。我告诉你一句实话:月容在北平,我们小掌柜,可不在这里。”田老大道:“那就得了,我只要找女的。”说着,跳起来两手一拍。老伙计拍了他的肩膀道:“老兄,别嚷,别嚷,有话咱们好好的商量。”田老大道:“她在什么地方?你带我去见她。”老伙计道:“大哥,不是我说话过直,你今天的酒,大概喝的不少。像你这种形象,别说是她那种年轻的妇道,就是彪形大汉看到你这种样子,也早早地躲到一边去。你不是要去问她的话吗?你问不着她的话,你见着她有什么意思?这也不忙在今日一天,今天放过去,明天我带你去,怎么样?”田老大道:“你准能带我去吗?”老伙计笑道:“你不用瞧别的,你就瞧我这把胡子,我能冤你吗?”说着,用手摸了两摸胡子。田老大道:“既是那么说,你这话很在理上,我就明天再来找你罢。我们哪儿见?”老伙计想了一想道:“咱们要谈心,柜上究竟不大方便,我到你府上去奉访罢。”田老大道:“你准去吗?”老伙计拍拍他的肩膀道:“朋友,你我一见如故,谁帮谁一点忙,全算不了什么。我生平喜欢的就是心直口快打抱不平的人,听你所说的话,句句都打入我心坎上,我欢喜极了。”田老大道:“老先生,凭你这句话,我多你这个朋友了。”老伙计见他的话锋一转,立刻就大声喊叫洋车。车子来了,他讲明了价钱,就扶着田老大上车,车钱也掏出来,交给了车夫,还叮嘱着道:“你好好的拉罢。”车子拉走了,老伙计算干了一身汗。自言自语地道:“遇到了这么一块料,这是哪里说起!”他说过了这句话,就不免在胡同中间站着,呆了一呆。左手捏住瓜皮帽上的小疙瘩,将帽子提了起来,右手就在光头上连连的摸了两把,口里自言自语地道:“这事到底不能含糊,我应当出来料理一下。”自己又答复着道:“对对对,这件事应当这样办。”于是不走大街,在大小胡同里转。转到两扇小黑漆门下,连连地敲了几下门环,很久很久,里面有个苍老的声音,很缓慢很缓慢地答应着道:“谁呀?”老伙计答复了一个我字,里面却道:“我们这里没有人。”老伙计道:“我是柜上来的。”有了这句话,那两扇门打开了,一个弯了腰的苍白头发老妈子,闪到一边,放了他进去。老伙计低声问道:“她在家吗?”老妈子噘了嘴,低声道:“她坐在屋子里掉眼泪呢。你瞧家里一个人没有,谁也劝不了她。”老伙计也低声道:“你去对她说,是柜上的人来了,请她出来和我谈谈。” 老妈子把他引到正面屋子里坐着,自己却掀开门帘子,走到旁边卧室里去。喁喁地说了一阵,这却听到有人答道:“你先打一盆水进来让我洗脸罢。”老伙计背了两手,在正面屋子里来往的踱着。这是一连三间北屋,里面算了卧室,外面两间打通了,随便摆了一张桌子,两三把断了靠背的椅子,两三张方凳子。屋子里空荡荡的,那墙壁上虽然粉刷得雪白的,但是干净得上面连一张纸条也没有。老伙计也不免暗暗的点了两点头。老妈子将一盆脸水,送了进去了,老伙计猜着,女人洗脸,那是最费时间的,恐怕要在二十分钟后,才能出来的,自己且在身上取出烟卷匣子,正待起身拿火柴,人已经出来了。 老伙计就点头叫了一声“杨老板”,偷看她时,已不是在戏台上的杨月容了。她蓬了一把头发,只有额前的刘海短发,是梳过了的,脸上黄黄的,并没有擦胭脂粉,倒显得两只眼睛格外的大。身上穿一件墨绿色的薄棉袍子,总有七八成新旧,倒是微微卷了两条袖口,那棉袍子有两三个纽不曾扣上,拖了一双便鞋。看到老伙计手上拿了烟卷盒,又复走进卧室去,取了一盒火柴递到他手上,然后倒退两步,靠着房门站定。老伙计道:“杨老板,你请坐,咱们有话慢慢地谈。”月容叫了一声“胡妈倒茶”,自己就在门边方凳子上坐了。 老伙计擦了火柴,口里斜衔了一根烟卷,抬头向屋子四周看看,因道:“这地方我还没有进来过呢,那天我就只在大门口站了一站。”月容抬起一只手,理了两理鬓发,因道:“是啊,就是那天,你交代过我这几句话之后,我没有敢向柜上再去电话。信生杳无音信,老掌柜还只不依我。我唱不了戏,见不得人,上不上下不下的,就这样住下去吗?”信生临走以前,只扔下十五块,钱也快花光了,花光了怎办?我本来不能雇老妈子,可是我一个人住下这所独门独院的房子,可有些害怕。两口人吃饭,怎么也得三四毛钱一天,钱打哪儿出?再说,房子已经住满了月了,现在是在住茶钱(按即南方之押租),茶钱住满了,我满街讨饭去吗?你来得好,你要不来,我也得请柜上人替我想想法子了。” 老伙计看她的样子脸虽朝着人看,眼光可向地下看了去,只看那眼毛簇拥出来一条粗的黑线,其眼光之低下可知。便道:“杨老板,有一位姓田的你认识吗?他说他同姓丁的同住在一个大杂院子里。”月容昂着头想了一想,点点头道:“不错,有的,他家是姑嫂两个。”老伙计道:“不,这是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他说他同丁二和是把子。”月容低下头去,抚弄着衣角,老伙计道:“那个人今天喝了个醺醺烂醉,到我们柜上来要人,不知道是自己的意思呢,还是姓丁的托他来的?”月容突然地站了起来,问道:“他们还记得我?”老伙计道:“怎么会不记得你?才多少日子呢?我想最惦记的还是你师傅。上次我们柜上不就托人对你说吗,假使你愿意回到你师傅那里去,我们私人可以同你筹点款子。我们老东家,不向你追究以前的事,你也别向我们老东家要人,两下里一扯直。现在既是丁家也找你,那更好了。可是你这位姑娘死心眼子,一定要等信生回来。你没有想到他偷了家里三四万元的古董,全便宜卖掉了吗?他捣了这样一个大乱子,没有法子弥补过来,他长了几个脑袋,敢回家?你不知道,我们老东家的脾气,可厉害着呢。” 月容道:“我也听说你们老东家厉害,可是钢刀不斩无罪的人。是他的儿子将我拐了出来,把我废了,又不是我花了他那三四万块钱。请问,我有什么罪呢?不过我苦了这多日子,一点儿消息没有,恐怕也熬不出甚么来,再说,举目一看,谁是我的亲人?谁肯帮我的忙?若是丁家真还找我的话,我也愿意回去。可是我就厚着脸去,怕人家也不收留我了罢。”老伙计道:“你和丁家究竟是有甚么关系,我们不明白。不过你师傅杨五爷,我们是知道的,我们的意思,都劝你上杨五爷家去。师傅对徒弟,也无非老子对儿子一样,你纵然作错了事,对你一骂一打也就完了。”月容摇摇头道:“我不愿意再唱戏了。”老伙计道:“为甚么?”月容道:“唱戏非要人捧不可,不捧红不起来,要是再让人捧我呀,我可害怕了。以往丁家待我很好,我若是回心转意的话,我应当去伺候那一位残疾的老太太。可是,我名声闹得这样臭,稍微有志气的人,决不肯睬我的,我就是到了丁家去,他们肯收留我吗?我记得走的那一天,他们家还作了吃的让我去吃,买了水果,直送到戏馆子后台来,他在前台还等着我。我可溜了,这是报应,我落到了这步田地。”说着,流下泪来。 她是低下头来的,只看到那墨绿袍子的衣褂上,一转眼的工夫,滴下了几粒黑点,可也知道她哭得很厉害。老伙计默然的抽完了半支烟卷,最后,三个指头钳住了烟卷头,放到嘴里吸一口,又取出来,喷上一口烟,眼睛倒是对那烟球望着,不住的出神。月容低头垂了许久的泪,却又将头连摇了几下,似乎她心里想到了什么,自己也是信任不过。老伙计把烟卷头扔在地上,将脚踏了几下,表示他沉着的样子,两手按了大腿,向月容望了道:“杨老板,并不是我们多事,你和丁家到底是怎么一段关系呢?原听说你是个六亲无靠的人,你可以随便爱上哪里就到哪里。据今天那个姓田的说,你同丁家又好像是干兄妹,又好像是亲戚。听你自己的口音,仿佛也是亲戚,你这样荒唐,倒像自己把一段好姻缘找散了似的。你何妨同我说说,若是能把你那一段好姻缘再恢复起来,我们这儿了却一重案子,你也有了着落,两好凑一好。你瞧我这么长的胡子,早是见了孙子的人了,决不能拿你打哈哈。” 月容在右肋衣襟纽扣上,抽出一条白绸子手绢,两手捧着,在眼睛上各按了两按,这才道:“唉,提起来,可就话长着啦。老先生,你喝一杯水,我可慢慢的把我和丁家的关系告诉你。”说时,正是那个弯腰的白发老妈子,两手捧了缺口瓷壶进来,她斟上了一杯茶,一同放在桌上。老伙计斜坐在桌子角边,喝喝茶,抽抽烟,把一壶茶斟完了,地面扔了七八个烟头,月容也就坐在门边,口不停讲,把过去报告完毕。 老伙计摸了两摸胡子,点点头道:“若是照你这种说法,丁家果然待你不错,怎么你又随随便便同信生逃跑到天津去了呢?”月容道:“那自然是怪我不好,想发洋财。可是也难为宋信生这良心丧尽的人,实在能骗人,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女孩子,哪里见过这些?谁也免不了上他的当呀。”老伙计反斟了一杯茶,送到她面前,很和缓地道:“杨老板,你先润润口。不妨详详细细地告诉我,我把你这些话,转告诉老东家,也许他会发点慈悲,帮你一点忙的。”月容接着那杯茶,站起来道过了谢谢,于是喝完了茶,放下杯子,把她上当的经过说出来,以下便是她由戏院子逃出后的报告。 第二十一回 两字误虚荣千金失足 三朝成暴富半月倾家 第二十一回 两字误虚荣千金失足 三朝成暴富半月倾家月容在叹过了一口气之后,她开始报告她受骗的经过了。她道:“有一次,让信生再三再四地请,让到公寓里去吃了一顿饭。那时候,看到他在公寓里住了两间房,里面布置得堂皇富丽,像皇宫一样,心里就纳闷,他家里是干什么的,有这么些个钱给他花。据他自己说,家里除了开古董店不算,他父亲还是个官,做过河南道尹,家里的银钱有多少,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常是卖一样古董,就可以挣好几万。我一个穷人家的孩子,哪里看过这些?只见他整把的向外花钞票,觉得他实在太有钱了,我若是嫁了这样一个人,不但穿衣吃饭全有了着落,就是住洋楼坐汽车,什么享福的事,都可以得着的。我这一动心,他说什么,我就都相信了。” “过了两天,他雇了一辆汽车,同我到汤山去洗澡,在汤山饭店里我们玩了大半天。在吃饭的时候,他问我还有什么亲人没有?我这条心全在他身上了,哪里还会瞒着什么,我就告诉他,什么亲人没有,只有丁老太同丁二和待我不错。他不对我说什么,放下了吃西餐的刀叉,尽向我脸上望着微笑,我问他:‘你笑什么,人家待我好,并没有一点不规矩的行动,不过把我当了一个妹妹看待。’我这句话说出来不要紧,他就昂起头来,哈哈大笑,两只手还在桌上连拍了两下,闹得我也有些莫名其妙,只好瞪了两眼向他望着。我问他笑什么,他还狂笑了一阵,才告诉我:‘你是个很有名的角儿了。人家成了名角儿,或者是和有钱的人来往,或者是和有身份的人来往,你倒好,弄一个赶马车的人做干哥哥。趁早别向外人提,提出来了,会让人笑掉了牙。’他说到这里,还把脸色正了一正,又对我说:‘现在你还是刚成角儿,没多大关系,将来你要大红特红了,那丁二和满市一嚷闹,说你是他的妹妹,他可有了面子了!可是你得想想,你家有个赶马车的哥哥,你也就是个赶马车的了。这事让新闻记者知道了,整个的在报上一登,你瞧,你这面子哪儿摆去?’我听了他这一篇话,也臊得脸上通红。他见我已经是听了他的话,索性对我说,以后别和丁家来往,要和丁家往来,他就不愿理我了。 “那个日子,我哪一天,也要花他个十块八块的,正是把手花大了,也觉得他待我很不错,他要是不理我,那倒教我很受闷,因此,当时低头吃西餐,没有敢回话。他后来再三地追问我,我只好口里哼着,点了两点头。可是我面子上是答应了他,我心里就想着:丁家娘儿俩,待我全是很好的,叫我陡然地同人家翻脸,怎么样过意得去呢?所以到了第二天,我还是到丁家去了。不想信生早已存心监督着我的。大概一点钟的时候,他就运动了送我上戏馆子的车夫,拉着车子来接我,说是师傅接我回家去排戏。我明知道是他弄的把戏,可是我要不走的话,也许他也会跑到大门口来等着我。那让大杂院里的人知道了,岂不是一件大笑话吗?当时我就将错就错的,坐着车子走了。谁知道我只这一点儿事没拿定主意,就错到了底。 “那包车夫是我的人,可不听我的话,扶起车把,说声宋先生在二仙轩等着呢,径直地就把我拉到二仙轩咖啡馆门口。这爿咖啡馆,敢情是信生的熟人,只要他去了,就会把后楼那间雅座卖给他。平常那地方是不卖座的,那屋子里门帘子放着呢。我到的时候,听不到屋子里一点声音,心里就想着:也许他还没有来呢?正站在门帘子外面出神,这就听到他在屋子里很沉重地喝了一声说:‘进来!’只这两个字,我已经知道他在生气,只好掀开门帘子,缓缓地走了进去。 “他面前桌上,摆下了一杯咖啡,还是满满的,分明没有喝,口里斜衔了半支烟卷,要抽不抽的,我还带着微笑说:‘你倒早来了?’你猜怎样着,他板了脸,瞪了眼对我说:‘你太没有出息了!我怎么样子对你说过,教你不要同那赶马车的来往,你口里答应着我,偷偷儿地又跑到丁家去。你要到丁家去,就到丁家去,那是你的自由,我也不能干涉你,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在我面前说一样的话,背了我又说一样的话。你要知道,我看你是一朵烂泥里的莲花,不忍让你随便埋没了,所以把你大捧而特捧,打算将你捧到三十三天以上,让什么也追不上你的脚迹。可是你全不明白这个,自己扔了上天的梯子,故意向烂泥地里跑。你埋没我这番苦心,实在让我伤心得很。” “我当时料着他必定是越说越发脾气,那没什么,我又不是他的奴才,他不高兴我,我走开好了。可是他说了许多话之后,并不强硬,反是和平起来了。他说:‘你要埋没我的这一番好心,我也没有法子。这只有那句话,凡事都是一个缘。你瞧,我待你这样的好,你还不能相信我。光用好心待人,有什么好处呢?’他说着这话,就慢慢地走到我身边来,而且装出那种亲热的样子来,亲热得让我说不出那个样子来。”她说到这里,脸上飞起一阵红晕,将头低了下去,手理着鬓发,把话锋慢了一慢。 老伙计坐在斜对面,向她看着,一个字也不肯打岔。正听得有味,见她害起臊来,待要追着问,却明知道这是不便告人的。若要下问,看她这样子,也许就不接着向下说了。于是咳嗽了两声,把桌上放的纸烟盒拿起,先抽出一根,放在嘴里衔着,然后再站起来,四周去找火柴。月容看到,这就在屋子里取了一盒火柴在手,擦了一根,弯腰给他点着烟。老伙计在这个当儿,是看到了她白嫩而又纤细的手。随着再向她身上看去,见她眼圈儿虽然红着,肌肉虽然瘦着,可是白嫩的皮肤,是改不了的。那墨绿的旧棉袍子,罩住她的身体,益发的瘦小,在她走路也走不动的样子当中,那情形是更可怜了。便在很快的看过她一眼之下,向她点了两点头道:“你只管坐着慢慢地说,别张罗。我相信你这些话,全不假。”月容道:“我哪里还能说假的?许多真的,我要说也说不完呢。”老伙计道:“你只管坐着,慢慢儿的说。我今天柜上没什么事,可以多坐一会儿。姑娘,你不坐下来说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哈了一哈腰,表示着客气。 月容退了两步,在原来位子上坐下,先微咳嗽了两声,然后接着道:“这也只怪我自己没有见识,看到他对我这样的好,觉得只有他是我的知己。我就说‘我也知道同赶马车的人在一处来往,没有什么面子。可是我在逃难的时候,他们救过我。到了现在,我有碗饭吃了,就把人家忘了,这是不应当的。再说,二和在馆子门口候着我,总要我去,说了十回,我也总得敷衍他一回。’信生就说:‘那末,想个根本办法,干脆躲开他们。我帮你上天津去,好吗?’我说:‘上天津去,我回来不回来呢?’他说:‘还回来干什么?你就算嫁了我了。你别以为你现在唱戏有点儿红了,不等着嫁人,可是这有两层看法:第一,唱戏的唱红了的,你也听说过。怎么红,红不过当年的刘喜奎、鲜灵芝吧?刘喜奎早是无声无息的了。鲜灵芝在天津穷的不得了,卅多了,又要出来唱戏。还有个金少梅,当年多少阔老,她不愿意嫁,包银每月两三千。现在怎么样?轮到唱前三出戏,快挨饿了。这全是我们亲眼见的事,可没有把话冤你。你就是往下唱,还能唱到那样红吗?唱不到那样红,你还有什么大出息?无非在这两年,同你师傅多挣两个钱罢了。第二,就算你唱红了,你迟早得嫁人。可是唱戏的女人,全犯了一个普通毛病,自己有能耐,嫁一个混小差事的人,作小买卖的人,有点儿不愿意,根本上自己就比他们挣的钱多。嫁有钱的人吧,那一定是做姨太太。你想,谁住家过日子的人,肯娶女戏子去当家?唱戏的人,东不成,西不就,唱到老了,什么人也不愿意要,只好马马虎虎嫁个人。你现在若肯嫁我,第一是一夫一妻,第二是我家里有百十万家财。你亮着灯笼哪儿找去?若说你喜欢做官的,自己闹一份太太做,那也容易。我的资格,就是大学生,家里有的是钱,花个一万两万的,运动一个官做,那准不难吧?’” 老伙计听了,手摸了胡子点点头道:“这小子真会说,你是不能不动心了。”月容道:“当然啦,他的话是说得很中听的,可是我自己也想了想,这时候我要答应了他的话,就跟了他糊里糊涂一走,到底是怎么个结果,也不知道。就对他说:这是我终身大事,我还不能一口就答应跟你走。你还得让我想两天。”老伙计笑道:“这样说来,杨老板总算有把握的,后来怎么还是跟了他走呢?” 月容道:“有宋信生那种手段,是谁也得上当,别说是我这样年轻的傻孩子了。他已经知了我的意思,就对我说:‘你怕我是空口说白话吗?我可以先拿一笔钱到你手上作保证金。我公寓里还有一笔现钱,你同我到公寓里去先拿着。’他这样横一说,直一说,把我都说糊涂了,他说一笔现钱给我,我也不知道推辞。在咖啡馆里,吃了一些点心,我就同他到公寓里去。不瞒你说,这公寓里,我已经去过多次,已经没有什么忌讳的了,一直跟到里面一间屋子里去,他把房门带上,好像怕人瞧见似的。随后就搬了一只皮箱放在床上,打开皮箱来,里面还有一个小提箱,在那小提箱里,取出了一些红皮蓝皮的存款折子,托在手上颠了两颠,笑着对我说:‘这里存有好几万呢!’我本来没瞧见过什么存款折子,可是那本儿皮子上印有银行的招牌,我就知道不假了。他说里面有几万,我虽然不能全相信,但是他有钱在银行里存着,那不会假的。我怎么会那样相信呢?当时他在箱子里取出一大叠钞票,用手托着,颠了几颠,这就笑着说:‘这是一千二百块钱的钞票,除了我留下零头作零用而外,这一千块整数,全交作你手上暂保存着。我的款子,全存在天津银行里的,到了天津之后,我再取一万款子,存到你手上,给为保证金。我要是骗了你,你有一万块钱也够花了。这一千块钱呢,只是保你到天津去的。到了天津,我要是前言不符后语,这一千块,就算白送你了,你依然还是回北平来。’ 老伙计听说,不由得咤的一声笑道,骂出了三个字:“这小子!”月容道:“当时我坐在沙发椅子上,看到他这样的硬说话,只有把眼向他身上注意的份儿,我还能不相信吗?他说的到做的到,立刻把那一大叠钞票,塞到我手上。我的天,我自小长了这么大,十块八块,也少在手上拿着,一手托整千的洋钱,哪有这么回事?当时我托着钞票的手,只管哆嗦,两只脚像是棉花做的,简直的站不起来。他对我说:‘我既然交给你了,你就在身上放着罢。可是有一层,这钱别让你师傅见着了,他要见了的话,一个也不让你拿着的。’我当时拿了钱,真不知道怎样是好,只有手上紧紧的捏住,对了他傻笑。于今想起来,我真是丢人。” 老伙计笑道:“那也难怪,他那票子是五元一张的呢,还是十元一张的呢?”月容道:“所幸都是十元一张的,我就把这钞票分着五叠,小褂子上的口袋,短夹袄上的口袋,全都揣满了。”老伙计道:“他把钱交给你以后,他又说了什么?”月容道:“他倒没有说什么,不过我自己可想起了许多心事。身上装了这么些个钱,不但回家去,怕师傅见着了要拿去,就是夜深回去,说不定也会遇到路劫的。因之立时心里的苦处,拥上了眉毛头上,只管把两道眉峰紧凑到一处。他好像知道了我的心事,就对我说:‘你是愁着那钱怕让人看到吧?我替你出个主意,今天把钱放在身上,先别回去。到了明日,你把款子向银行里一存,那就没有问题了。至于以后的话,反正你不久是要跟我走的,那还怕什么?’我说:‘我今天不回去,在哪里住?整宿的不回去,恐怕我师傅也不会答应我。’他就对我说:‘你若是决定了跟我,这些事都不成问题。’掌柜的,你替我想想,我这么一点年纪的人,又是个穷孩子,哪受得了那一番勾引,所以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好。” “那一下午,我也没回家,就在公寓里头。到了我上园子的时候,一进后台,就有人告诉我:‘你哥哥丁二和来找你来了,另外还有一个直不老挺的人跟着,我一听,就知道是王大傻子。这人是个宽心眼儿,有话就嚷出来的。我心里想着,他们别是知道我有了钱,特意来找我的吧?心里直跳。我一出台,又看到他两人四只眼睛直盯住在我的身上,我心里可真吓一大跳,一定是他们知道我身上有钱,今天特意来守着我来了。我在台上只管拿眼睛瞟着他们,他们越是起哄。信生不等我完戏,就在后台等着我,悄悄地对我说:‘你瞧见没有?他们已经在那里等着你了,你还能同他们一块儿走吗?’那一千块钱,我还揣在身上呢,听了这话,我心里就跳了起来。他又说:‘你别害怕,我在这里保护着你,你同我一块儿走罢。’我当时也没有了主意,糊里糊涂地跟着信生走了。” 老伙计手摸了胡子点点头道:“哼,我明白了大概……自然……第二天怎么样呢?”月容红着脸低下头去,只管把两手卷衣裳角,默然了一会,才低声道:“掌柜的,你还有什么不明白,公寓、旅馆这种地方,作姑娘的人就不应当去。只为第一次我让信生骗着去过了,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有什么话说?一切都听着他的。到了第二日不是吗,我心里想着,这糟了,昨晚上一宿没有回去,今天师傅要问起话来,怎么的答复?就算师傅不怎样的追问,说起来,这话也很寒碜。所以信生就不挽留我,我也不敢走,加上信生见我居然在公寓里住下了,也是非常的高兴,雇了汽车,就陪我出城去玩。一直玩到天色昏黑,方才回公寓,自然我更不敢露面了。在这几天里,信生就像发了狂一样,包着汽车,终日的带我出去玩。 “有一天,他让我在公寓里等着,他自己出去跑了半天,回来的时候,高高兴兴地对我说:‘我发了一笔财了,别这样藏藏躲躲的过日子,我带你到天津过日子罢。’我听了这话,也是很愿意,免得提心吊胆的,终日怕碰着人。当天晚上,他把公寓里的东西,收收检检,也不知道送到什么地方去了,然后就捆了行李箱子,带我上天津。第一天晚上,我们是住在饭店里,第二天就搬到一所洋房子里去了。我也不知道这洋房子里,东西怎么那样现成,楼下客厅里,地毯铺得一寸来厚,沙发椅子,都是绿绒的面子。天气还不算十分冷,热气管子,已经是烧得很热了,走进屋去,我就脱下衣服来。这客厅里还有雕花嵌罗甸的红木桌子,四周围了盘龙雕花的方凳,靠墙一张长的紫檀桌子,上面又列了许多古董。客厅那里有间小些的屋子,一齐摆着白漆的桌椅。据信生告诉我,那是饭厅,专门吃饭用的。吃饭还有另一间屋子,这可新鲜。我上了楼,脚踏了梯子,一点响声没有,因为梯子上也铺了毯子呢。睡觉的屋子是不必说了,铜床上堆着什锦的鸭绒被,四方的软枕头,套子是紫缎子的绣着金龙,玻璃砖大穿衣柜,八面玻璃屏风的妆台,还有那长的沙发,是红绒的,美极了。隔壁屋子就是洗澡房,墙是花瓷砖砌的,比饭店里的还要讲究。窗户边的花盆架子上,大瓷瓶子,插着鲜花,镜子里一看,四处都是鲜花了。我真不知道坐在哪里是好,四处看看,执住了信生的手,笑着对他说:‘我真想不到平空一跳,就跳到仙宫里来了,我现在才晓得我的命太好。’掌柜的,我现在说我自己的短处罢,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就像发了狂一样,抱着信生的颈脖子,在他身上乱闻乱嗅,两只脚打鼓似的,左起右落,乱跳了一顿。” 老伙计听她说到这里,若是再向下说,恐怕有些不雅,这就插嘴笑道:“你这是一步登天了,还有个不快活的吗?你们家里,自然也用了几个佣人了?”月容道:“可不是,除了两个老妈子,还有一个听差,一个厨子。当时我看到他,那样大大的弄起场面来,料着至少也要快活个十年八年的。佣人叫着我太太,我也莫名其妙的当起太太来。可是那些用人私下总议论着,说我不像个太太的样子,我也就听到好几回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说我年纪轻不像太太的样子呢,也不知道是说我不会摆阔,不像太太的样子。我只好自己遇事留心,在他们当面,就正正端端地坐着,不蹦不跳。其实我们的那个家,也像客栈一样,也做不起太太,管不起家来。早上绝对是起来不了,一直要睡到十二点钟以后才起床,起来之后,洗了脸,喝喝茶,可也就一两点钟了。吃过午饭,我们不是瞧电影就是听戏,或者上大鼓书场,回来吃过晚饭,又出去。有时晚饭也不回家,就在外面吃馆子。” 老伙计道:“听说你们在天津花的钱不少呀。既是这样子摆阔,到底有限,千儿八百的,一个月也就够了。”月容道:“谁说不是呢!这是头里一个礼拜的事。后来慢慢不同了。白天,他还同我一块出去玩,到了晚上,他就一个人走。他说作古董生意,总是卖给外国人的,白天讲生意,有些不便,所以改在晚上,看货说价。起初我也相信,后来看到他所往来的人,只有些青年小滑头,并没有一个正正经经,像作生意的人,我很疑心了。有一天晚上,整宿的没有回来。到第二日早上,八点多钟,他面色苍白,跌跌撞撞地走进屋子。我看见这情形,真吓了一跳,便问他是干什么了?他这个日子穿西服了,只看他把大衣臃肿在身上,领带子松松的挂在颈脖子上,而且歪到一边,那顶淡青的丝绒帽子,向后脑勺子戴了去,前额都露出头发来了。他一件衣服也不脱,就向床上一倒。我急忙走向前摇着他的身体说:‘你怎么了?一宿没回来,闯了什么乱子?’他闭了眼睛说:‘完了,一宿输了三千多块,什么都完了。’他说到这里,两手在床上一拍,跳了起来说:‘我今天晚上去翻本。’说完了,他又倒下去睡了。我看他精神太坏,没有敢惊动他,让他去睡,他一直睡到下午四点钟,方才起来。我仔细地问起,才知道他上赌博场押宝输了三千多块钱,这赌场是现来现去的,当晚已经开了三千元的支票出去了。我就极力地劝他,输了就算了,若是这样大输大赢,有多少家财也保不住。他当时也听的,一到晚上,有人派汽车来接,他又出去了。这晚虽不是天亮回来,可是回来的时候,也就三点钟了。我忙问他翻过本来没有?他说又输了一千多,因为银行里存款不多,不敢开支票了,所以没有向下赌。我听说这倒奇怪,难道银行里就只有这么些钱吗? “又过了一天,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饭厅上七八盏电灯全开了,白漆桌子上,放了七八样菜,我们抱了一只桌子犄角吃饭。鸡鸭鱼肉,什么好菜全有,他饭碗里只有半碗口的饭,将筷了扒了几下,放下碗筷来将瓷勺子舀着汤,不住地喝着。我见老妈子去预备洗脸水去了,便笑道:‘你是有上百万家产的人,输三四千块钱,就弄成这种样子?’他把瓷勺子一放,沉了脸色望着我说:‘我现在不能不说实话了。我家里虽有钱,钱在我父亲手上呢。这回到天津来,我是在北平卖了一样古董,得价六七千块钱,我想着这总够花周年半载的了,不想自己一糊涂,连住家带赌钱,弄个精光了。现在银行里的存款,要维持这个家,就是三五天也有问题。我现在没有别的法子,只有回家去住两天,趁着我父亲不留神,再弄两件好古董出来。我本来不愿告诉你的,只是你一个人住在这儿,我怕你疑心,不得不知会一声儿。’ “我听了这话,真是一盆冷水浇头,他的钱花光了,那还在其次,他要离开我住几天,我可有点害怕。我就对他说:‘你干吗忙着走呢,不如把我那一千块钱先花着,等我在天津熟了一点了,你再离开我。’他红着脸,对我一抱拳头说:‘你那一千块钱,也已给我花光了。’我说:‘不能呀,存款折子,还在我手上呢。’他笑了,说是我不懂,那是来往账,支票同图章全在他手上,支票送到银行,钱就拿走了,抓了折子,是没有用的。我这才知道我成了个空人了,望了他不会说话,心里猜着有点儿上当,可是落到这步田地,我还是想不到的呀。” 第二十二回 末路博微官忍心割爱 长衢温旧梦掩泪回踪 第二十二回 末路博微官忍心割爱 长衢温旧梦掩泪回踪话谈到这里,月容精神上,格外感到兴奋起来,两块脸腮,全涨得红红的,老伙计道:“这我就明白了,过了几天,信生就来北平,偷古董,把事情弄犯了。”月容道:“不,事情还有出奇的呢!大概也就是第三天罢,有个坐汽车的人来拜访,他替我介绍,是在山东张督办手下的一个司令,姓赵。两人一见面,就谈了一套赌经,我猜着准是在赌博场上认识的。那时,那赵司令坐在正中沙发上,我同信生坐在两边,他只管笑嘻嘻地瞧着我,瞧得我真难为情。” 老伙计用手揪了胡子梢,偏了头想道:“赵司令,哪里有这么一个赵司令呢?”月容道:“那人是个小矮胖子,黑黑的圆脸,麻黄眼睛,嘴唇上有两撇小胡子。身上倒穿了一套很好的薄呢西装。”老伙计点点头道:“你这样说,我就明白了。不错的,是有这么一个赵司令。他是在山东作事,可是常常的向天津北平两处地方跑,他来找信生有什么事昵?”月容道:“当时我是不知道,后来信生露出口风了,我才明白那小子的用意。信生在那晚上,也没有出去,吃过了晚饭,口里衔了烟卷靠在客厅沙发上,让我坐在一边,陪他聊天。我就问他:‘你现在有了办法了吗?不着急了?’他说:‘我要到山东去弄个小知事做了。’我说:‘真的吗?那我倒真的是一位太太了。’他说:‘作县知事的太太,有什么意思?要做督办的太太才有意思。’我说:‘你慢慢的往上爬罢,也许有那么一天。可是到了那个日子,你又不认我了。’他说:‘傻孩子,你要作督办的太太,马上就有机会,何必等我呢?’老掌柜的,你别瞧我小小年纪,在鼓儿词上,我学到的也就多了。立刻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见我坐起来,板了脸,对他瞪着两只眼睛,也许有点胆怯,笑着说:‘我替你算了算命,一定有这么一个机会。’我就同他坐到一张沙发上,把手摇着他的身体说:‘你说出来,你说出来,那是怎么回事?’他说:‘今天来的那个赵司令,就替张督办作事。赵司令以为你是我的妹妹,他就对我说,假定能把你送给张督办去作一房太太,我的县知事,一定可以到手。’我不等他向下说,就站起来道:‘宋信生,你是个大学生,还有几十万家产呢,你就是一个穷小子,你费了那么一番心眼,把我弄到手,不问我是你的家小也好,我是你的爱人也好,就算我是暂时作个露水夫妻也好,你不能把我卖了!这是那些强盗贼一样的人,作那人贩子的事!你念一辈子书,也说出这种话来吗?我好好儿的唱着戏,你把我弄到天津来,还没有快活到半个月,你那狼心狗肺,就一齐露出来了。你说赶马车的人没有身份,人家倒是存了一分侠义心肠,把我由火炕里救出来。你是个有身份的人,把我奸了拐了,又要把我卖掉!’我一急,什么话全嚷出来,顾不得许多了。他扔了烟卷,一个翻身坐起来,就伸手把我的嘴握住,对我笑着说:‘对你闹着玩呢,干吗认真。我这不过是一句玩话。’”在她说得这样有声有色的时候,老伙计的脸上也跟着紧张起来,瞪了两只眼睛,只管向月容望着,两手按了膝盖,直挺了腰子,作出一番努力的样子,直等她一口气把话说完,这才向她道:“也许他是玩话罢?”月容将头一偏,哼了一声道:“闹着玩?一点也不!原来他和那个赵司令一块儿耍钱,欠人家一千多块。他没有钱给人,答应了给人一样古董。而且对那姓赵的说,家里好古董很多,若是能在张督办手下找个事做,愿意送张督办几样最好的。姓赵的说,大帅不喜欢古董,喜欢女人,有好看的女人送给他,找事情最容易。信生就想着,我是个唱戏的,花着钱,临时带来玩玩的,和他本来没有什么关系。那时养不活我,把我送给张督办,他自己轻了累,又可以借我求差事,为什么不干?” 老伙计笑道:“也许……”月容道:“我不是胡乱猜出来的。第二天,信生不在家,那姓赵的派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娘们,偷偷儿的来告诉我,叫我遇事留心。那张督办有太太二十三位,嫁了他,高兴玩个十天八天,不高兴,玩个两三天,他就不要了。住在他衙门里,什么也不自由,活像坐牢。那女人又告诉了他家的电话号码,说是有急事打电话给赵司令,他一定来救我。”老伙计道:“这就不对了,叫信生把你送礼是他,告诉你不可上当的也是他?”月容道:“是呀,我也是这样想。不过他说的倒是真话,我有了人家壮我的胆子,我越是不怕了。我就对信生说:‘你既是要娶我,这样藏藏躲躲的不行,你得引我回去,参见公婆;要不,你同我一块回北平去,我另有打算。若是两样都办不到,我就要到警察局里去报告了。’我成天成宿地逼他。我又不大敢出门,怕是遇到了那班耍钱的人,人家和他要赌博账;再说,那洋房子连家具在内,是他花三百五十块钱一个月,赁下的,转眼房钱也就到了;家里那些佣人,工钱又该打发,他说回家去偷古董,我可不放心,怕他一去不回头。他想来想去,没有法子,说到北平,到这边柜上想打主意。北平是熟地方,我就不怕他了。话说妥了,第二天把天津的家散了,我们就回北平来。钱花光了,衣服首饰还有几样,当着卖着,就安了这么一个穷家。他怕人家走漏消息,住了这一个小独院子,又雇了这么一个任什么事都不会作的老婆子同我作伴。头里几天,他到哪里,我跟到哪里,随后他就对我说,这不是办法,我老跟着他,他弄不到钱。而且他也说了以后改变办法了,他也离不开我,就这样赁了小独院住家,有四五十块钱一个月,全够了。他还念他的书,我好好的替他管家,叫我别三心二意的。事到其间,我还有什么法子,只好依了他。第一天,他出去大半天,倒是回来了,没想到什么法子。第二天他说到柜上来,让我在对过小胡同里等着,他说是在柜上偷了古董先递给我。好赖就这是一次,两个人拿着,可以多偷几样。掌柜的,我虽然是穷人出身,这样的事我可不愿做。可是要不那么,马上日子就过不下去,我是糊里糊涂的,就着他去了。” 老伙计笑道:“你不用说了,以后的事我明白了。这就接着信生到柜上来,碰到了老东家了。”月容道:“你明白,我还有点不明白昵。信生的老太爷怎么立刻就和儿子翻脸了?”老伙计道:“上次我不已经告诉过你了吗,信生把古董偷了去卖,我们东家可是查出来了,就为了这个,到北平来找他,不想他倒上天津去了。等着碰贝他以后,那可不能放过,所以立刻把他看守住了。”月容道:“可不是吗,我在那小胡同里等了许久,不见音信,上前一望,看到你们店门口围了一群人,我知道事情不妙,吓得跑回来。想不到你第二天倒来找我来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是信生骗了我,并不是我骗信生的老爷子。偷卖古董的这件事,我是事先毫不知道。现在没有别的,请老掌柜的把信生带了来,我和他商量一下,到底把我怎么样?” 老伙计连连的把胡子摸了几下,笑道:“你还想和信生见面吗?我们老东家这回气大了,怎么也不依他,已经把人押他回山东乡下去了。”月容听说,“啊哟”了一声,站起来道:“什么!他下乡去了?那把我就这样放在破屋子扔下不问吗?那我没有了办法,少不得到你柜上去吵闹。这一程子我没有去问消息,就为了掌柜的对我说过,叫我等上几个礼拜,又送了一口袋面同五块钱给我。现在快一个月了,你还让我向下等着吗?”老伙计道:“姑娘,我劝你别去找我东家了。他说信生花了七八千块钱,还背了一身的债,书也耽误了没念,这全为的是你。你说他儿子骗了你,这与他什么相干?你也不是三岁两岁,信生更是一个大学生,你两个人谈恋爱,又不是小孩子打架,打恼了,就找大人。你两人在一块儿同居,一块儿花钱,告诉过老东家吗?”月容道:“信生不肯带我回去,我有什么法子?”老伙计道:“这不结了,你们快活时候,瞒着家里,事情坏了,你就去找我们老东家,这也说不过去吧?你真要到柜上去找信生,碰着了我老东家,那真有些不便。他会报告警察,说你引诱他儿子,你还吃不了兜着走呢。” 月容静静地坐着,听老伙计把话说下去。听他这样说着,他们竟面面是理,不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两行眼泪,如牵线一般的向下流着。老伙计又在身上摸出了烟卷盒子来,抽了一根烟,向她很注意地看了去。月容在身上掏出手捐来揉擦着眼睛,嗓子眼里,不住的干哽咽着,彼此默然了一会,月容才问道:“那怎么办?就这样的在这里干耗着吗?”老伙计道:“我倒同你想出一条路子来了,也就为了这个,特意和你报告来了。今天下午,丁二和派人到柜上找你来了,假如你愿意回去的话,他们还是很欢迎,你……”月容不等他说完,抢着问道:“什么,他们还记得我吗?不恨我吗?怎么会知道我在你们这里的?”老伙计道:“人家既下了苦心找你,当然就会找出来。你何妨去会会他们?你唱戏差不多唱红了,你还是去唱戏罢。你唱红了,自己挣钱自己花,什么人也不找,那不比这样找人强吗?”月容皱了眉头子道:“你说的也是不错。可是我哪有这样的厚脸去见人呢?”老伙计道:“怕臊事小,吃饭事大。你为了怕害臊一会子,能把终身的饭碗,都扔到一边去不管吗?”月容把眼泪擦得干了,左手按住了膝盖,右手缓缓的理着鬓发,两只眼睛,对了地面上凝视着。 老伙计摸了胡子偷眼看她,已明白了她的用意,便道:“姑娘,你仔细想想罢,你还年轻呢,好好地干,前途不可限量。这回去见着师傅,自己知趣一点,老早地跪下去,诚诚恳恳的,认上一回错。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忍心不要你吗?把这一关闯过来了,你就好了。再说你要到丁家去,那更好了。他是你的平班辈的人,还能把你怎么样吗?”月容依然注视着地上,把皮鞋尖在地面上画了几画,并不作声。老伙计道:“我粗人只望说粗话,有道是打铁趁热,今天丁家人已经来过了,你趁了这个时候去,正是机会。”月容沉默了许久,摇了几摇头道:“我若是去了,人家要是说了我几句,我的脸向哪儿搁?再说他那里是一所大杂院,许多人围着我一看,我不难为情,二和也难为情吧?我猜着他决不会收留我。”老伙计道:“今天晚上有月亮,你就趁着亮去一趟罢。晚上大杂院里也没有人瞧见你。”月容道:“去一趟呢,那没有什么,他还能够把我打上一顿吗?只是……”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 老伙计站起身来,拍了两拍身上的烟灰,笑道:“姑娘,我暂时告辞,改天我再看你。你别三心二意的了。”他似乎怕月容会挽留,说完这话,起身就向外走。月容虽说了再坐一会,看到人家已走出了院子,当然也只好紧随在后面,送到大门外来。老伙计连点了几下头,就向前走了。走过去十几步,又回转身来道:“姑娘,你记着我的话,你必得去,假使你不去的话,你就错过这个机会了。”月容靠了大门框,倒很出了一会神。这时,天色已是快近黄昏了,天上的白云,由深红变到淡紫,蔚蓝的天空,有些黑沉沉的了。作夜市的小贩子手里提了玻璃罩子灯,挑着担子,悄然的过去。月容自己一顿脚道:“人家劝我的话是不错的,吃饱了,我就去。就是耗到明日天亮回来,我总也要得着一个办法。”主意想定了,回去煮了一碗面条子吃,洗过脸,拢了一拢头发。还有一件蓝布大褂是不曾当了的,罩在旗袍外。交代了老妈子好好照应门户,这就悄悄地走出来。 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很像一只大银盘子,悬在人家屋脊上面,照着地面上,还有些浑黄的光。自己慢慢地踏了月亮走路,先只是在冷僻曲折的大小胡同里走,心里也就想着,见到了二和,话要怎样的先说;见到了丁老太,话要怎样的说。再进一步,他们怎样的问,自己怎样的答,都揣测过了一会,慢慢儿的就走到了一条大街上。月色是慢慢的更亮了,这就衬着夜色更深。这是一条宽阔而又冷僻的街道,大部分的店户,已是合上了铺板门,那不曾掩门的店户,就晃着几盏黄色的电灯。那低矮的屋檐,排在不十分明亮的月色下,这就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所以然的古朴意味。 月容这就想着,天津租界上,那高大的洋楼,街上灿烂的电灯,那简直和这北京城是两个世界。想着坐汽车在天津大马路飞驰过去,自己是平地一步登了天,不想不多几日,又到了这种要讨饭没有路的地步。是呀,这一条街是以前常常过的,老王拉了包车,一溜烟的跑着,每日总有两趟,这里上戏馆子,或者戏馆子回家来。那时,自己坐在包车上,总是穿了一件时髦的长衣。车上两盏电石灯,点得彻亮,在街上走路的人,都把眼睛向车上看着。自己还想着呢:当年背了鼓架子在街上卖唱,只挑那电灯没亮的地方走,好像怪难为情的,不想有今日,这不能不谢谢二和那一番好处,他运动了一班混混,把自己救出来,而且给师傅那几十块钱,还是他邀会邀来的。一个赶马车的人,每月能挣着几个钱?这会是十个月的会,然而他还要按月挤出钱来贴会呢。 月容一层层的把过去的事回想起来,走的步子,越来是越慢,后来走到一条胡同口上,突然把脚步止住。从前被师傅打出来,二和恰好赶了马车经过,哭着喊着上了他的马车,就是这里。这胡同口上,有根电灯柱子,当时曾抱了这电灯柱子站着的,想到这里,就真的走到电灯柱下,将手抱着,身子斜靠在微闭了眼睛想上一想。这时,耳朵里咕隆呼一阵响,好像果然是有马车过来,心里倒吃了一惊。睁眼看时,倒不是马车,是一辆空大车,上面推了七八个空藤篓子。赶车的坐在车把上,举了长鞭子,在空中乱挥。心里一想,二和那大杂院里,就有一家赶大车的,这准是他的街坊吧?让人看到,那才不合适呢。于是离开了电灯柱,把身子扭了过去。 大车过去了,她站在胡同口上很出了一会神,心里也就想着:无论丁二和是不是说闲话罢,自己见了一个赶大车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大杂院子里的人,就是藏藏躲躲的不敢露面,若是见了二和,那就更会现出胆怯的样子来了。到那时候,人家就会更疑心作过什么坏事的。她慢慢地想了心事,慢慢地移着步子,这一截长街,一时却没有走到几分之几。虽然自己是低了头走着,但是有一个人在大街子过着,都要偷着去看看,是不是那大杂院里的人。 在这条大街快要走完的时候,离着到那大杂院胡同里是更近了,心里也就越是害怕会碰到了熟人,最后就有一个熟声音说话的人走了过来,不知道他是和什么人说话,他说:“唉,这是年头儿赶上的。”月容听了心里就是一动,这是王傻子说话呀。听他这口气,倒是十分的叹息,这决不能是什么好话,莫非就是议论着我吧?又听得一个人道:“不是那么说,大哥,咱们不是那种讲维新的人,总还要那一套讲道德说仁义。管他什么年头,咱们不能做那亏心事。”月容听了这话,更像是说着自己,立刻把头偏到一边,背了街上的灯光走去。王大傻子说话的声音,已是到了身边,他说:“咱们讲道德,说仁义,人家不干,岂不是吃死了亏?我的意思,能够同人家比一比手段,就比一比,自己没有手段,干脆就让了别人。咱们往后瞧罢。”话说到这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马路面上擦着,响过了身前。月容向前看去,王傻子挑了一副空担子,晃荡着身体,慢慢儿的朝前走去,另外一人,却是推了一只烤白薯的桶子,缓缓的跟着走。 对了,这正是二和大杂院里的街坊。情不自禁地一句王大哥要由嘴里喊了出来,自己立刻伸起了右手,捂了自己的嘴,心里已是连连的在那里嚷着:叫不得。总算自己拦得自己很快,这句话始终没有叫了出来。眼看了街灯下两个人影子转进了旁边的小胡同,心里想着:可不是,转一个弯,就到了二和家里了。若是自己就是这样的去见二和,那是不必十分钟,就可以见面的。可是这话说回来了,若是叫自己大大丢脸一番,也就是在这十分钟。这短短的十分钟,可以说是自己的生死关头了。有了这样一想,这两条腿,无论如何,是不能向前移动了。在一盏街灯光下,站定了,牵牵自己的衣服,又伸手摸摸自己的脸腮,对那转弯的胡同口只管凝神望着。 主意还不曾打定呢,耳朵又有了皮鞋声,却是一个巡逻的警察,由身边过去,那警察过去两步,也站住了脚,回头看了来。月容沉吟着,自言自语地道:“咦,这把钥匙落在什么地方?刚才还在身上呀。赶快找找罢。”口里说着这话时,已是回转身来,低了头,作个寻找东西的样子,向来的路上走了回去,也不敢去打量那警察,是不是在那里站着。自己只管朝回路上走,这回是走得很快,把这一条直街完全走没有了,这才定了定神,心想到丁家去不到丁家去呢?这可走远了。自己是见了熟人就害怕,只管心惊胆战的了,何必还到二和家里去受那种活罪,去看他的颜色。冤有头,债有主,宋信生害我落到了这步田地,当然只有找宋信生。假使宋信生的父亲要送到警局去,那就跟着他去得了,我是一个六亲无靠的女孩子,纵然坐牢,那也没关系。 她缓缓的走着,也不住的向街上来往的人打量,总觉得每一个人都是那大杂院里的住户,实在没有脸子去见人家。后来有一辆马车,迎面走来,虽是一辆空车,但那坐在车子前座的人,手上拿了一根长梢马鞭子,只是在马背上打着,抢了过去。那个马夫是甚么样子,看不出来,但是那匹马,高高的身体,雪白的毛,正是和丁家的马无二样。自己这就想着,这个机会千万不可失了,在这大街上和他见了面,赔着几句小心,并没有熟人看见的。她心里很快地打算,那马车却是跑得更快,于是回转身来在车子后面跟着,大声叫道:“丁二哥,二哥,丁二哥,二哥,二哥!”连接叫了七八句,可是那马车四个轮子,滚得哄隆咚作响,但见车子上坐的那个人,手挥了鞭子,只管去打马。月容很追了二三十家门户,哪里追得着?这只好站住了脚,向那马车看去,一直看到那马车的影子模糊缩小,以至于不见,这就一阵心酸,两行眼泪,像垂线一般的流了下来。 虽然这是在大街上,不能放声大哭,可不停地哽咽着。因为这是一条冷静的大街,她那短时间的呜咽,还不至于有人看到,她自己也很是机警,远远地看到有行路的人走了过来,立刻回转身来,依然向回家的路上走去。当她走的时候,慢慢地踏上热闹的路,那街灯也就格外光亮了,这种苦恼的样子,要是让人看到了,又是一种新闻,少不得跟在后面看。于是极力的把哽咽止住了,只管将衣袖去揉擦着眼。自己是十分地明白,二和这条路,完全无望了。他明明看到我,竟是打着马跑,幸而没有到那大杂院里去;假使去了,今天这回脸就丢大了。越想越感到自己前路之渺茫,两只脚不由自己指挥,沿了人家的屋檐走着,自己心里也就不觉去指挥那两只脚。猛然的一抬头,这才知道走到了一条大街上,这和自己回家的路,恰好是一南一北。不用说,今晚上是六神无主了,这样子颠三倒四,无论办什么事,也是办不好的,于是定了一定神,打量自己回家是应当走哪一条路。 这条街上,今晚逢到摆夜市的日子,沿着马路两边的行人路上,临时摆了许多的浮摊。逛夜市的人,挨肩叠背的,正在浮摊的中间挤着走。月容在极端的烦恼与苦闷心情之下,想着在夜市上走走也好,因之也随在人堆里,胡乱的挤。因为自己是解闷的,没有目标,只管顺了摊子的路线向前走。走到浮摊快要尽头的所在,一堵粉墙底下,见有一个老妇人,手里捧了一把通草扎的假花,坐在一条板凳上,口里叫道:“买两朵回去插插花瓶子罢,一毛钱三朵,真贱。”这老妇人的声音,月容是十分地耳熟,便停步看去,这一看,教她不曾完全忍住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这老妇人是谁呢? 第二十三回 仆仆风尘登堂人不见 萧萧车马纳币客何来 第二十三回 仆仆风尘登堂人不见 萧萧车马纳币客何来这老妇人是谁呢,就是丁二和的母亲丁老太。月容先是一怔,怎么会在这里看见了她?扭转身来就要逃走,可是只跑了几步,忽然又省悟过来,丁老太是个瞎子,纵然站在她面前,她也不知道是谁,又何必跑着躲开呢。因之,索性回转身来,缓缓地行近了丁老太面前来。 那丁老太虽然一点不看见,可是她的嗅觉和听觉,依然是十分灵敏的,立刻把手上的一捧花,向上举了一举,扬着脸道:“先生要花吗?贱卖,一毛钱三朵。”月容伸着手要去抽那花,但是还相差有四五寸路,把手缩了回来,只管在大衣襟上搓着,把两只眼睛,对丁老太周身上下探望了去。丁老太举了那花,继续地道:“先生你不要这花吗?卖完了,我要早点儿回家,你就拿四朵给一毛钱罢。”月容嗓子眼里一句老娘,已是冲到了舌头根上,这却有一个人挤了上前问道:“这姑娘花买好了吗?什么价钱?”月容对那人看看,再向丁老太看看,只见她两只眼睛只管上下闪动,月容心房里卜卜乱跳,实在站立不住,终于是一个字不曾说出,扭过身子来走了。走了约摸五六丈远,回过头来看时,丁老太还是扬着脸的,似乎对于刚才面前站的一个人,没有交代就走了,她是很不解的。这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道:“丁老太,我对你不起,我实在没那胆子敢叫你。”说完了这话,自己是感觉到后面有人追赶一般,放了很快的脚步,就向家里跑了去。 这虽还不过是二更天,但在这寒冷的人家,却像到了深夜一般。站在大门口耳贴了门板向里面听了去,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连连地敲了几回门,那个弯腰曲背的老妈子才缓缓的来开门,披了衣服,闪到一连,颤巍巍地问道:“太太,你回来啦,事情办得好吗?”月容听到“太太”这个名词,分外地扎耳,心里就有三分不高兴,哪里还去向她回话。老妈子睡的那间屋子,紧连着厨房,在纸窗户下面,有一点淡黄的光,此外是满院子黑洞洞的。月容摸索着走到屋子里去,问道:“胡妈,怎么也不点盏灯放在我屋子里呢?”胡妈道:“那盏大灯里面没有了煤油,你凑付着用我屋子里这一盏小灯罢。”她说着话,已是捧了一盏高不到七寸小罩子的煤油灯进来了,颤巍巍地放在桌上,把手掩了那灯光,向她脸上望着,问道:“太太,你脸上的颜色不大好,受了谁人的气吧?”月容板脸道:“你不要再叫我太太,你要再叫我太太,我心里难受。”胡妈倒不想恭维人反是恭维坏了,只得搭讪着问道:“你喝茶吗?可是凉的。”她尽管问着,脸子还是朝外,随着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了。 这屋子里是现成的一张土炕,靠墙摆了一张两屉小桌,上面是乱堆了破碎纸片,同些瓶子罐子等类。那盏小的煤油灯,就放在一只破瓦钵上,瓦钵是反盖着的。小桌子头边,放了一只断腿的四方凳子,这土炕又是特别的大,一床单薄棉被和一床夹被单放在黄色的一块芦席上,这是越显着这屋子里空虚与寒酸。月容抱了一条腿,在炕沿上坐着,眼见这绿豆火光之下,这屋子里就有些阴沉沉的,偏是那一点火光,还不肯停止现状,灯芯,却是慢慢的又慢慢的,只管矬了下去。起身到了灯边,低头看看玻璃盏子里的油,却已干到不及五分深,眼见油尽灯灭,这就快到黑暗的时候了,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睡觉罢,还等些什么呢?”说完了这句话,自己爬上炕去,牵着被,就躺下了,在炕上平白地睁着两眼,哪里睡得着呢?桌上的灯光,却是并不等她,逐渐的下沉,以至于屋子漆黑。可是两只眼睛,依然还是合不拢,那胡同里的更锣,敲过了一次,接着又敲过一次,直听到敲过三四次之后,方才没有听到了响声。 次早起来,见天色阴沉沉的,原来以为时间还早,躺在炕上想了一阵心事。因听到院子里有了响声,便隔了窗户叫问道:“胡妈,还早吗?”胡妈道:“您该起来啦,已经半上午了。今天刮风,满天都是黄沙。”月容道:“好,起来,你找点儿热水我洗把脸,洗过脸之后,我要出去。”胡妈摸索着走进屋子来,向她问道:“昨天的事情……”月容淡笑道:“求人哪有这样容易呢,今天还得去。我所求的人,大概比我也好不了多少。”胡妈道:“既是这么着,你还去求人家干什么?”月容道:“我现在并不是为了穿衣吃饭去求人,我是为了寂寞可怜,没有人知道我,去求人。”胡妈道:“这是什么话,我不懂。”月容道:“你不会知道这个。你不要问,你预备了热水没有?没有热水,凉水也可以。”胡妈见她这样性急,倒真的舀了一盆凉水她洗脸。她洗过之后,在茶壶里倒了一大杯凉茶,漱了漱口,随着咽下去一口,放下茶杯在门框边,人就走出了门。 今天是特别的兴奋,下了极大的决心,向二和家走去。这时,天空里的大风,挟着飞沙,呼呼乱吼,在街巷上空,布满了烟雾,那街上的电线,被风吹着,奏出了凄厉可怕的嘘嘘之声。月容正是对了风走去,身上的衣服穿得又单薄得很,风把这件棉袍子吹得只管飘荡起来,衣襟鼓住了风,人有些走不动,只管要向后退。但是月容也不管这些,两手放下来,按住了胸襟,只管低了头朝前钻了走着。有时风太大了,就地卷起一阵尘土,向人头上脸上扑了来,月容索性闭着眼睛扶了人家的墙壁走。终于她的毅力战胜了环境,在风沙围困了身子的当儿,走到了目的地。二和那个跨院子,那是自己走熟了的道路,再也不用顾忌着什么,故意开着快步,就向那院子门里冲了去。自己心里也就估计着,这样大风沙天,也许他母子两个人都在家里。见了二和,不要弄成这鬼样,把身上头上的土,都挥挥罢。站在那跨院门下,抽出身上的手绢来,将身上脸上的灰,着实的挥了一阵,然后牵牵衣襟向院子里走去。 自然,那一颗心房,差不多要跳到嗓子眼里来。因为自己要极力的压制住,这就在院子里先高声叫了一声:“老太。”屋子里有人答应了一声:“谁呀?”挡住风沙的门,顿时打开了,出来一人,彼此见着,都不免一怔。月容认得那个人是田二姑娘。怕碰见人,偏偏是碰见了人,只得放出了笑容,向她一点头道:“二姑娘,好久不见啦,丁老太在家里吧?”二姑娘当看到月容的时候,也说不上是像什么东西在心上撞了一下子似的,手扶了门框,倒是呆呆的站着望了她,一只脚在门槛外,一只脚还在门槛里呢。这时月容开口了,她倒不得不答话,也微笑道:“哟,我说是谁,是杨老板,这儿丁老太搬家了,我家搬到这屋子里来了。”月容道:“哦,他们搬家了?什么时候搬的?”二姑娘道:“搬了日子不少了。”月容道:“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在这儿住着,不是很好的吗?”二姑娘顿了一顿点着头道:“外面风大,你请进来坐一会子吧。”月容站着对那屋子窗户凝神了一会,也就随了她进去。 田二姑娘已是高声叫道:“大嫂,咱们家来了稀客了。”田大嫂由屋子里迎出来,连点了几下头笑道:“这是杨老板呀,今天什么风,把你吹了来?你瞧,我这人太糊涂,这不是正在刮大风吗?”说着,还用两手一拍。月容见她穿一件青布旗袍,卷了两只袖子,头左边插了一把月牙梳,压住了头发,像是正在做事的样子,便道:“我来打搅你了吧?”田大嫂道:“你干吗说这样的客气话?假如不是你走错了大门,请也不能把你请到的吧?请坐请坐。”她倒是透着很亲热,牵住了月容的手,拉了她在椅子上坐着。自己搬张方凳子挨了月容坐下,偏了头向她脸上望着笑问道:“杨老板,听说你这一程子没有唱戏了,怎么啦?在家里作活吗?”月容听说,不由得脸上就是一红,把头低下去,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田大嫂倒是很体贴她,向她微笑道:“不忙,你慢慢地说。”月容低下头,对地面上很注意了一会子,低声道:“据我想,大嫂你也应该知道的。我自己失脚作错了一点儿事,这时你教我说,我可真有点不好意思。” 田二姑娘没坐下,靠了房门站着,还将一个食指,在旧门帘子上画着,她那样子倒是很自在。月容讲到这里,大嫂向二姑娘看看,二姑娘微笑,月容抬起头来,恰是看到了。但觉自己脊梁骨上,都向外冒着汗,立刻站起来道:“我不在这里打搅了,改日见罢。”说毕,已起身走到了院子里。田大嫂又走向前握了她的手道:“丁老太虽然不在这儿,咱们也是熟人啦,干吗茶不喝一口你就走?”月容道:“改日见罢,我短不了来的。”田大嫂还牵住她的手送到大门口,笑道:“王大傻子还住在这里面呢。”月容道:“他大概知道丁老太搬到哪儿去了吧?”田大嫂笑道:“二和那孩子,也不知怎么了,有点脸薄,这回搬家,倒像有什么不好意思似的。到底搬到哪儿去了,对谁都瞒着。你别急,你不找他,他还找你呢,只要戏报上有了你的名字,他有个不追了去的吗?女人就是这一样好。”月容对她看了一眼,抽回手去,点个头说声再见,立刻走了。天空里的风,还是大得紧,所幸刚才是逆风走来,现在是顺风走去,沙子不至于向脸上扑,风也不会堵住了鼻子透不出气。顺着风势,挨了人家的墙脚下走去,走到一条大胡同口上,只见地面被风吹得精光,像打扫夫扫过了一样。很长很长的胡同,由这头看到那头,没有一个影子,仅仅是零落的几块洋铁片,和几块碎瓦在精光的地面上点缀着,这全是人家屋头上刮下来的。月容由小胡同里走出来,刚一伸头,呜的一阵狂吼,风在屋檐上直卷下来,有一团宝塔式的黑沙,在空中打胡旋,这可以象征风势是怎么一种情形。月容定了一定神,心想:迟早总是要回去,站在这里算什么?于是,牵牵衣服,冲了出去,但是越走风越大,这一截胡同还没有走完,有人叫道:“喂,这位姑娘到哪里去?”月容看时,一个警察,脸上架着风镜,闪在人家大门洞子里,向自己招手。因道:“我回家呀,不能走吗?”警察招着手道:“你快到这儿来说话,风头上站得住吗?”月容依他到了门洞子里。他问道:“你家在哪里?”月容道:“在东城。”警察道:“在东城?你回去得了吗?你先在这儿避避风,等风小一点,你再走。”月容道:“我回家有事。”警察道:“你什么大事,还比性命要紧吗?”月容不用看,只听到半空里惊天动地的呼呼之声,实在也移不动脚,只好听了警察的命令,在这里站着。 约摸有二三十分钟之久,那狂风算是过去,虽然风还吹着,已不是先前那样猛烈,便向警察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吧?”警察将手横着一拦道:“你忙什么的?这风刚定,能保不再起吗?”正说话时,这大门边的汽车门开了,立刻有辆汽车拦门停住,随着大门也开了。一个穿长袍马褂的中年人,尖尖的白脸,鼻子下养了一撮小胡子,后面一个空灰色短衣的人,夹了个大皮包,一同走了出来。警察举着手,先行了一个礼,向那小胡子赔笑道:“这位姑娘是过路的,刚才风大,我没有让她走的。”小胡子道:“她家在哪里?”警察道:“她只说住在东城。”小胡子对她望望道:“你家住在哪儿?我也是到东城去,你顺便搭我的车走一截路好不好?”警察道:“这是郎司令,你赶快谢谢罢。”月容心里在想着,人实在是疲劳了,坐一截车也好,有警察介绍过了,大概不要紧。便向郎司令微鞠了一个躬道:“可是不敢当。”郎司令笑道:“倒很懂礼。这没什么,谁没有个遇着灾难的时候,你上车罢。”月容又向他看了一看,还透着踌躇的样子。郎司令笑道:“别怯场,上去就是了。要不是大风天,我不能停着车子满市拉人同坐。这也无非救济的意思,不分什么司令百姓。” 那个夹皮包的人,比司令的性子还要透着急,已是走到汽车边,开了车门,让月容上去。月容不能再客气,就上车去,扶起倒座上的活动椅子,侧坐下去。郎司令上了车子,拍着坐的弹簧椅垫道:“为什么不坐正面?”月容道:“我刮了一身的土,别蹭着了司令的衣服。这样好。”说着话,车子已是开了,郎司令道:“你家住在哪儿?我的车子可以送到你门口。”月容道:“不用,我在青年会门口下车得了。”郎司令对她打量了一下,因道:“姑娘,我听你说话,很有道理,你念过书吧?”月容也没正脸对他,侧了脸坐着,只是摇摇头。车子里默然了一会,郎司令道:“很奇怪,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似的,你认得我吗?”月容忽然一笑道:“我一个穷人家孩子怎么会认得司令?”郎司令虽然不能把她拖扯过来,对她身上,倒是仔细地看了几遍。笑道:“我想起来了。”说着,将手在大腿上一拍。 月容被他这一声喝着,倒有些儿吃惊,猛回头向他看了一眼,郎司令又拍了一下腿道:“对了,对了!一点不错,你不是杨月容老板吗?”月容禁不住微微一笑。郎司令道:“你也是很红的角儿呀,怎么落到这样一种情形了?”月容低下头去,没有答复,可是她的耳朵根上,已是有一圈红晕了。郎司令道:“你倒了嗓子了吗?不能吧?你还没有唱多久呀。实在不相瞒,我偶然看过你一回戏,觉得你的扮相太好,后来就连接听了一个礼拜的戏。隔了两天没去,听说是你停演了,我正纳闷,原来你还在北京。”月容道:“我不愿唱戏,并非是倒了嗓子。”郎司令道:“那为什么呢?”月容道:“不为什么,我不愿唱戏。”郎司令听她又说了一句不愿唱戏,虽不知道她为了什么,但是看她那脸上懊丧的样子,便道:“杨老板,你有什么事伤了心吗?”月容道:“伤心也不算伤心,可是……对不起,我不愿说。”郎司令看她这样子,少不得更要端详一番。汽车跑得很快,不多大一会就到了东单大街。月容不住的把眼睛朝前看着,看到青年会的房屋,就请郎司令停车。郎司令笑道:“风还大着呢,我送到你门口不好吗?”月容摇摇头苦笑着道:“有些儿不便,请你原谅。”他微笑着,就让车夫停车。月容下得车来,把车门关了,隔了玻璃,向车子里点了个头,道声“劳驾”,自走开了。 回得家来,但见那屋子里,阴沉沉的,增加了一分不快,随身躺在炕上,闭了眼,一言不发。耳边是听到胡妈跟着进了房,也不去理会她。胡妈道:“家里还没有了吃的呢,去买米呢?还是去买面呢?”月容道:“我不吃晚饭了。你把墙钉子上挂的那件长夹袍拿了去当,当了钱,你买点现成的东西吃罢。”胡妈道:“不是我多嘴,你尽靠了当当过日子,也不是办法,你要快快的去想一点法子才好。”月容道:“这不用你说,再过两三天,我总得想法子。”胡妈道:“别个女人穷,想不出法子来,那是没法。你学了那一身玩艺,有的是吃饭的本身,你干吗这样在家里待着?”月容也没有答复,翻个身向里睡着。胡妈道:“那末,我去当当,你听着一点儿门。”月容道:“咱家里有什么给人偷,除非是厨房里那口破铁锅。贼要到咱们家里来偷东西,那也是两只眼睛瞎了二只半。”胡妈在炕面前呆站了一会子,也就只好走了出去。 到这天晚上,月容因为白天已经睡了一觉,反是清醒白醒的,人躺在炕上,前前后后,什么事情都想到了。直到天色快亮,方才入睡,耳朵边一阵喧哗的声音,把自己惊醒过来。睁眼看时,窗户外太阳照得通红。把自己惊醒的,那是一阵马车轮子在地面上的摩擦声,接着是哗哗的马叫。马车这样东西,给予月容的印象也很深,立刻翻身坐了起来,向院子外望着。事情是非常凑巧,接着就有人打了门环啪啪地响,月容失声叫起来道:“他找我来了,他,丁二哥来了。”口里说着,伸脚到地上来踏鞋子,偏是过于急了,鞋子捞不着,光了袜底子就向外面跑,所幸胡妈已是出去开大门,月容只是站在屋门口,没到院子里去。听到有个男子问道:“这里住着有姓杨的吗?”月容高声笑道:“对了,对了,这里就是。丁二哥!”随着那句话,人是进来了,月容倒是一愣,一个不认识的人,蓄有八字胡须,长袍马褂的,夹了一只大皮包进来。 那人老远的取下了帽子,点着头叫了一声杨老板,看他圆脸大耳,面皮作黄黑色,并不像个斯文人。在他后面,跟了一个穿短衣的人,大一包小一包的,提了一大串东西进来。月容见他快要进屋,这才想到自己没有穿鞋子,赶快地跑到里面屋子里去,把鞋子穿上。那人在外面叫道:“杨老板,请出来。这里有点儿东西,请你检点收下。”月容心里想着:这一定是宋信生的父亲派人来运动我的。这得先想好了几句对付的话,口里说是“请坐”,心里头在打主意,牵牵衣服,走了出来。便见那人在桌上打开了皮包,取出两截白晃晃的银元,放在桌子角上,短衣人已是退出去了,那些大小纸包,却堆满桌。月容道:“啊,又要老掌柜送了这么些个东西来,其实我不在这上面着想的,只求求老掌柜同我想个出路。”那人笑问道:“哪个老掌柜?”月容道:“你不是东海轩老东家请你来的吗?”那人且不答复,向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你是杨老板,我们没有找错。”月容道:“我姓杨,你没有找错,你是坐马车来的吗?”那人道:“对的。”月容笑道:“哦!二哥引你来的?他干吗不进来?我听到马车轮子响,我就知道是他来了。”那人听说,也跟着笑了。 第二十四回 翠袖天寒卜钱迷去路 高轩夜过背蚀泣残妆 第二十四回 翠袖天寒卜钱迷去路 高轩夜过背蚀泣残妆人坐在家里,忽然有人送钱来,这自是一桩幸运的事。像杨月容正在穷苦得当当买米的时候,有人送了大把银钱上门,这更是幸运的事,但这决不能是天上落下来的一笔财喜,所以猜着是信生父亲送来的运动费。那人笑道:“杨老板,你也善忘吧?昨天你不是坐了人家的汽车回来的吗?”月容道:“哦,你是郎司令派来的?我和他并不认识,昨天蒙他的好意,送我到东城,我倒怪不好意思的。可是他并不知道我住在这里。”那人笑道:“别说你已经告诉他住在东城,你就不告诉他住在东城,有名有姓儿的人,他要找,没有个找不着的。昨天晚上,我们司令,就把你的情形打听清楚了,说你生活很困难,他很愿帮你一点忙。这桌上的大小纸包儿,是替你买的衣料,这钱,你拿着零花。你快一点儿把衣服作好,郎司令还要带你出去逛昵。我姓李,你有什么事,打电话找李副官,我立刻就来。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月容。 她对桌上的东西看看,又对李副官看看,便摇头道:“我又不认识郎司令,怎好平白的收他这些东西?”李副官笑道:“昨天你们不是认识了吗?”月容道:“也不能那样见一面,就收人家这些东西。东西罢了,这现钱……”李副官笑着摇摇头道:“没关系,漫说是这一点儿,就再多些,他也不在乎。你别客气,干脆就收下来罢。再见,再见。”他说着话,抓起放在桌上的帽子,两手捧着,连连作了几个揖,就推门走了出去。月容跟在后面,紧紧地跟出了大门外来,叫道:“喂,李副官,你倒是把东西带着呀!”她说这话时,李副官已是坐上了他那漂亮的马车,前坐的一位马车夫,加上一鞭,唰的一声,就把马车赶着走了。他坐在马车里,隔了玻璃窗户,倒是向她微笑着点了几点头。月容只管叫,那车子只管走,眼望着那马车子转过了胡同角,也就无法再叫他了。 关上了大门,回到屋子里来,那些送来的东西,道先送进了眼里。胡妈站在桌子角边,原是在用手去抚摸那装东西的纸盒子,当月容走进来的时候,她猛可的将手向后一缩,倒是向她笑道:“你不用发愁了,衣服也有了,钱也有了,早晓得是这么着,就不该去当当。”月容也没有理会她,索性坐在椅子上,对了桌上那些纸包和洋钱只管发呆。胡妈以为她嫌自己动过手了,只得低了头,缓缓地走出去。月容呆坐了有十分钟之久,自言自语地道:“我也要看看到底有些什么玩艺。”于是走向前,先把大纸包透开,里面却是一件新式的呢大衣,拿出来穿着试试,竟是不肥不瘦,恰恰可以穿得。另有比这小一点的一个纸盒,猜着必是衣料了。也来不及脱下身上这件大衣了,一剪刀把绳子剪断,揭开盖子来看,却是一套雪白的羊毛衫裤。在那上面,放着一张绸缎庄的礼券,标明了五十块。既是纸包里东西,不容易猜,索性一包包的都打开来看看罢,看时,如丝袜,绸手绢,香胰子,脂胭膏,香粉,大概自回北京以来,手边所感到缺乏的日用东西,现在都有了。再数一数桌上所放的那两叠现洋钱,共是四十块。 在计数的时候,不免撞了叮当作响。胡妈在院子里走得叮当有声,月容回看时,她那打满了皱纹的脸上,所有的皱纹,都伸缩着活动起来,正偏了脸向里面张望。月容道:“这样鬼头鬼脑的干什么?进来就进来罢。这桌上的东西,还怕你抢了去吗?”胡妈手扶着门,颤巍巍地进来了,把那没有牙齿的嘴,笑着张开合不拢来。因低声道:“就是什么事情也不干,好好儿的过,桌上这些钱,也可以凑付两个月了。”月容摇摇头道:“这个钱,我还不知道怎么对付是好呢!你想,世界上,有把洋钱白舍的吗?我是唱过戏的人,我就知道花了人家的钱,不大好对付。”胡妈道:“你怎么啦,怕花了人家的钱,会把你吃下去吗?钱是他送来的,又不是你和他借的,你和他要的,你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怕什么?来的那个人说,花钱的人要同你出去逛逛罢?你让姓宋的那小子把你骗够了,他也不要你了,你还同他守什么身份?趁早找个有钱的主儿,终身有靠,比这样天天过三十晚强吧?天可越来越凉了,今天屋子里没有火,就有点儿待不住。你当的那几件衣服,也该去赎出来了。钱是人的胆,衣是人的毛,身上穿得好一点,见人说话,也有一点精神。” 月容把整叠银元,依然放在桌上,却拿了一块钱在手,缓缓的轻轻的在桌上敲着,带了一些微笑道:“这也是合了那句话,肥猪拱庙门,十分好的运气,趁着这好运气,我倒要去想一点儿出路。”胡妈把桌上的大小纸包,全都给她搬到里面屋子里去,走近了她的身边,微弯着腰道:“姑娘,不是我又要多嘴,你应该趁了身上有钱的时候,制几件衣服穿着。你就出去找找朋友,请大家帮一点忙,人家看到你穿着不坏,也许念起旧情来,真会替你找出一条路来。譬如就说是唱戏罢,你穿得破破烂烂的去找朋友,人家疑心你是无路可走了,又回来唱戏,先带了三分瞧不起意思。你要是穿得好好儿的去,他就说你有唱戏的瘾,也许你唱红了,他要来请求着你,还得巴结你呢。”月容同她说话,又把放在桌上的银元抓了起来,翻覆着只管在手上算,算了十几遍,不知不觉的,就揣到口袋里去。胡妈跟着走进房来,见炕上放的那些大小纸包,皱起了眼角的鱼尾纹,弯了两个手指,哆嗦着指了道:“你瞧,准值个百来块钱吧?”月容淡淡的一笑道:“别说是这么些个东西,就是比这多十倍我也见过。见过又怎么样?有出无进的一口气,到了总是穷。”她说这了这话,把一条腿直伸在炕沿上,背靠了炕头的墙,微闭了眼,把头歪斜到一边去。胡妈看看这样子,已是不能把话续下去,就自言自语的走出去,叽咕着道:“不能因为发过财的,把东西就不看在眼里。谁教你现在穷着呢?人要到什么地步说什么话。” 月容坐在炕上,却是把话听到了,心里想着:别瞧着这老妈子糊涂得不懂什么,可是她这几句话,是说的很对。瞧不起这些东西怎么样?现在穷着呢,想要这么些东西十分之一,还想不到呢!想到了这里,把眼睛睁开来,向炕上放的东西看了一看,再估计值得多少钱。由东西上又看到了身上的大衣,将手抚摸着,看看没有什么脏迹,还折过来一只衣裳角看看,看到那衣服里子还是缎子做的。点了两点头,自言自语的道:“这个郎司令做事倒是很大方的,这个日子,要他帮一点忙,大概是可以的。”于是站在地上,牵牵自己的衣服,在屋子里来回的走了几次。 胡妈二次进屋子来,手握了门框,偏了头,向月容身上看看,点着头笑道:“这位司令,待你很不错,这个好机会,你可别错过了。”月容道:“话虽如此,但是我也受过教训的。男人要捧哪个女人,在没有到手的时候,你要他的脑袋,他也肯割给你的,可是等他把你弄到手之后,你就是孙子了。你好好地伺候着他,他还可以带着你玩两天,你要是伺候得不好,他一脚把你踢得老远。那个时候,你掉在泥里也好,掉在水里也好,谁也不来管你,那就让你吃一辈子苦了。”胡妈跨过门槛,把头伸过来,向她脸上望着道:“姑娘,你还得想想呀,在你的意思,以为姓宋的是把你踢到泥里水里来了罢,可是现在不有人又来拉你了吗?可也见得就是跌到泥里去了,还是有人把你拉了起来。”月容笑笑道:“对了,将来我跌到泥里水里了,还图着第三个人把我拉起来呢!那末,我这一辈子就是在泥里水里滚着罢。我想回来了,我不能上当。”说着,两手将大衣领子一扒,反着脱了下来,就向炕上一扔,还把脚顿了两顿。 胡妈也没有理会到她是什么意思,笑道:“你瞧,东西堆了满炕,我来归理归理罢。”月容道:“对了,归理归理罢,等他们有人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完全让他们拿了回去。我反正不能为了这点东西,自卖自身。胡妈你当了多少钱?”胡妈道:“我因为你睡着没有告诉你,当了五钱银子。要赎的当,多着呢,一块儿赎罢。”月容道:“哼,赎当,这郎司令送来的几十块钱,我一个也不动的。当的五钱银子,大概还可以花一两天吧?”胡妈正把东西向炕头上的破木箱子里送了进去,听了这话,手扶箱子盖,两腿跪在炕沿上,回头望了她,简直不知道移动。月容坐在椅子上,手撑在桌子沿上,托住了自己的头,也是懒懒地向她望着道:“你发什么愣?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胡妈道:“你什么意思?不愿花人家送来的钱?”月容道:“我为什么不愿花?我有那样傻?觉得关起门来挨饿好些吗?可是花了人家的钱,一定要想法子报答人家的。我报答人家只有这一条身子,要是我见钱就卖,那不如我厚着脸去见师傅,我去唱我的戏。”胡妈这才盖好了箱子,走下炕来向她一拍手道:“我说什么?早就这样劝过你的,还是去唱戏。”月容那只手还是撑了头,抬起另一只手,向她摇了几摇道:“你先别嚷,让我仔细地想上一遍。”胡妈是真的依了她就不再提此话。 当天晚上,大风二次的刮起,这就不像前日的情形,已是很冷,月容将一床被卷得紧紧的,在大炕上缩成一团。次日早上起来,穿上了那件薄棉袍子,只觉得背上像冷水浇洗过了,由骨头里面冷出来。便隔了窗子问道:“胡妈,你把火拢上了没有?今天可真冷。你把炉子搬到屋子里来做饭罢。”胡妈把一只小的白泥炉子,战战兢兢地搬到屋子里来,向她做了苦脸子道:“就剩这一炉子煤了,钱是有限的,我也没敢去叫煤。你身上冷得很罢?两只手胳膀,就这样抱在胸面前。你不会把那件大衣穿起来,先暖和暖和吗?”月容道:“现钱放在箱子里,我也不花他一个呢,怎能穿他送的大衣?”胡妈向她看看,也没有言语。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人打着门环啪啪乱响,月容皱了眉道:“这样大的风,有什么人来?准是那个甚么狼司令虎司令派人通知我。你去开门,就说我病在炕上没有起来。”胡妈缓缓的出去,门环响着,那还正是催促得紧。过了一会,胡妈踉跄跌了进来,向月容道:“姑娘,你说是谁来了吧?”月容道:“不就是昨天来的那个李副官吗?”胡妈道:“哪里是?你猜是谁呀?”月容道:“咱们家里还有几个人来?大概是……”外面屋子里,有了一个粗暴的男子声音,问道:“杨老板,收房钱的来了。”月容哦了一声,答不出话,也不敢出去。那人又道:“杨老板,你已经差上两个多月了,再要不给,我实在交代不过去。”月容由门帘子缝里向外张望了一下,那人道:“你今天不给房钱,没别的,请你明天搬家。漫说你还欠两个月房钱,就是不欠,知道你家里没有男人,我们东家还不肯赁给你呢。”月容道:“我们统共住你两个月房子,就欠你两个月房钱吗?搬进来付了你们一个月茶钱,不算钱吗?”那人道:“还说昵!搬进来以后,就不付钱。这样的好房客,谁敢赁!你不付钱,我在这里等着,你不出来可不行。” 月容偷向外面房子看去,见那人靠了四方桌子坐下,架起腿来很得意的颤动,口里斜衔了一支烟卷,向外慢慢的喷着烟。月容看他不走,低头望望自己身上,那薄薄棉袍子,还有不少的脏迹,只得把那件叠在炕头边的大衣,穿在身上,走了出来。那人并不起身,绷住了横疤子肉的脸,向她冷眼看了一下道:“有茶吗?劳驾倒口水来喝喝。”月容两手插在大衣袋里,靠门站定,不由得也把脸沉下来,瞪着眼道:“这房钱一个月多少钱?”那人笑道:“咦,你住了两个月房,多少房钱,你还不知道吗?每月是五块,两个月是十块。”月容道:“哦,也不过欠你十块钱。你就这样大的架子,假使我马上就搬,除了那个月茶钱,也只用给五块钱罢了?”那人淡笑道:“五块钱?五块钱就不易吗!”他口里说着两只脚架着,连连颠了一阵。月容鼻子里哼了一声,立刻缩进房去。 再出来时,当的一声,取了五块钱放在桌上,把头一昂道:“这是一个月的房钱,还有五块茶钱,合算起来,就是十块。两个月房钱全有了。你在我们面前摆什么架子!月不过五,再住一天,我找房搬家。你拿出房折子来,让我写上。”那人倒想不到她交钱有这样的痛快,便站起来笑道:“并非我有意和你为难,我们捧人家的饭碗,专门同人家收房钱的,收不到房钱,我就休想吃人家这碗饭。”月容伸出手来道:“什么话也不说了,你拿出房折子来罢,我要写上房折子才让你走。”那人将房折子拿出来,月容拿到里面屋子里去,将数目字填上。自己也不拿出来,却叫了胡妈进去,返身出来,递给那人。那人没有意思,悄悄的走了。 胡妈关了街门,复又进来问道:“姑娘你是动用了那款子给的房钱吗?”月容手撑了头,靠着桌子坐着,无精打采的答应了一声道:“那叫我怎么办?收房租的人,那一副架子,谁看了也得讨厌,何况他赖在这里,又不肯走。事到了紧要关头,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只好把那笔整款子,先扯用了再说。我动用了多少,将来再归还多少也就是了。”胡妈道:“既然如此,我们索性挪用了两块罢。你瞧,天气这样凉,你还没有穿上厚一点的衣服,叫一百斤煤球来烧,这是要紧的事。”月容还是那样撑了头坐着的,叹口气道:“现在用是好用,将来要还钱的时候,怎么样子还法呢?”胡妈道:“你没有挪动那钱,我不敢多嘴,现在你既然动用了,你用了五块钱,固然是要想法子,你花了人家七块钱,也无非是想法子找钱去,反正是将来再说。你怕什么?” 月容听她说到了一个冷字,仿佛身上冷了两倍,于是将手伸到煤火炉子上,反翻不停的烘着。胡妈道:“你瞧,你这件绿袍子,袖口上都破着,漏出棉花来了,照说,不冷你也该换一件新棉袄穿了。”月容向她摇了两摇手说:“你别搅乱我的心思,让我仔细想想罢。”说着,在衣袋里掏出两个铜子,握在手掌心里连摇了几下,然后昂着头向窗外道:“老天爷,你同我拿个主意罢,我若是还可以唱戏,我这铜子儿扔下去,就是字;我若是不能够唱戏,扔下去就是花;两样都有,那就是二和会来寻我。”说着,手掌托了两个铜子,拍着向桌上一跌,却是两个字。月容道:“什么?我真的可以去唱戏吗?这个我倒有些不能相信,我得问上第二回。”胡妈道:“你别问了,占卦就是一回,第二回就不灵了。”月容哪里管她,捡起两个铜子,将手合盖着摇撼了几下,又扔下去,看时,两个铜子,又全是字。胡妈比她还要注意,已是伏在桌沿上,对了桌面上看去,笑着拍手道:“你还说什么!老天爷到底是劝你去唱戏罢?”月容道:“既是这么着,等明天大风息了,我去找我师傅罢。” 胡妈笑道:“你要是肯去找你师傅,就是不唱戏,十块八块钱,他也可以替你想法子的。”月容忍不住向她微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还是把箱子里的钱,动用几块罢。”胡妈皱了眉道:“我没有什么,反正是一条穷苦的命,不过我看到你这样受拘束,倒是怪作孽的。”月容猛可的起身,到炕头上箱子里取出两块钱来,当的一声,向桌子上面扔着,对她望着道:“你拿去花罢,反正我是下了烂泥坑里的人,这双脚不打湿也是打湿了。”说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胡妈对于她的话,也懂也不懂,倒不必分辩,拿着钱走了。月容筹划了大半天,想来想去,果然还是胡妈无知识的人所说的话对。决定次日起个早,就到杨五爷家里去求情。不想在这天晚上,又出了岔事了。 约在八点钟的时候,煤油灯里面的油汁,是上得满满的,灯芯扭出很高大的火焰光里,月容是靠了桌子坐定,将几册手抄本的戏词,摊在面前看。旁边放了一个火炉子,煤火是烧得很兴旺。除有一把新洋铁壶烧着开水而外,炉口上还烤着几只芝麻酱烧饼,桌子角上放了两小包花生仁儿,是就烧饼吃的。胡妈洗完了碗筷,没有事,也搬了一张方凳子坐在屋子角落里打瞌睡,她那鼻息声倒是和开水壶里的沸水声,互相呼应着。月容望了她笑道:“你心里倒踏实了。”正说着呢,外面又有了拍门声,月容不由得咦了一声道:“怎么着,这晚有人来敲门,难道还有人送了东西和钱来吗?”便拍醒了胡妈,让她出去开门,自己紧贴了窗户,由纸窟里向外张望。 在大门开合声以后,接着满院子里都是皮鞋杂沓声,这就有人道:“啊,这院子里真黑,司令小心点儿走。”月容听说,却不由得心里一跳。果然是郎司令的口吻叫起来道:“杨老板,我们来拜访你来了。透着冒昧着一点了罢?”在这些人说话的当儿,郎司令已是走到外面屋子里来,接着就有人伸手,将门帘子一掀。月容心里一机灵,便道:“请在外面坐罢,我这就捧灯出来。”口里说着,已是左手掀帘子,右手举灯,到了房外,将头闪避了灯光,向站在屋中间的郎司点了两点头,可是自己心房,已是连连的跳上了一阵。把灯放在正中桌子上,正待回转身来,招呼郎司令坐下,不想他和李副官全已坐下,另外有两个穿制服,身上背了盒子炮的大兵,却退到屋子门口去站着。月容手扶了桌沿,对他们望望,还不曾开口呢,郎司令抬起右手,将两个指头,只管捋那短小的胡子,李副官却坐在里屋房门口,斜伸了一条腿,正好把进门的路拦住。他倒向人点点头笑道:“杨老板,也请坐罢。” 月容本来想对郎司令说,多谢他给的东西,一看到房门给人拦住了,到院子里去的门也有人把住了,倒不知道怎么是好,一发愣,把心里所要说的话给骇回去了。郎司令还捋着胡子呢,见她穿的那件绿袍子,紧紧的,长长地裹住了身体,所以身上倒是前后突起好几处,那白嫩的脸皮,虽没有擦胭脂,可是带了三分害臊的意味,在皮肤里层,透出了浅浅的红光来。她侧着脸子,逼近了灯光,正好由侧面看到她的长睫毛向外拥出,头发垂齐了后脑,是微微的蓬着。因笑着先点了两点头,回转来向李副官道:“你把话对她说一说。”李副官道:“杨老板,你怎么不坐下,也不言语?郎司令昕到我回去说你家里这一番情形,很有意帮你的忙。现时汽车在门口,咱们一块儿出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谈谈,好不好?”月容将扶在桌沿的手,来回摸擦,不抬头,也不说话。李副官道:“回头我们还把汽车送你回来,你怕什么的?”月容默然了很久,猛可的将身子一扭,塞窸窸窣窣有声。 郎司令略一低头,有了主意。见桌上还剩有大半枝洋烛,就拿了起来,只回头对李副官望着,他已会意,立刻在身上掏出打火机来,将烛点上。郎司令左手拿了烛,右手挡了风,开了四方步子走着,笑问道:“戏台上客人歇店,拿灯照照,有没有歹人是不是这个样子?”李副官笑道:“司令作什么像什么,可不就是这个样子吗。”李副官微笑着,绕上桌子那边,将烛向月容脸上照来,见她两行眼泪,串珠一般,向两腮挂了下来。因道:“这奇了!我们来了,也没有一句不中听的话,杨老板为什么伤起心来?”月容索性一扭,对着里面的墙,那窸窸窣窣的小哭声,更是不断。李副官手捧了洋烛,站在她后面,倒有些不好转弯,向郎司令微笑道:“你瞧,这是怎么一回事?”郎司令就走过来,将蜡烛接住,笑道:“这没有什么,小姑娘见着生人,那总有点难为情的。”郎司令笑道:“那也好,咱们有话慢慢地说。”他说毕,依然退到原来的椅子上坐着。 李副官将洋烛放在桌上,两只巴掌,互相搓了几下,还微微地一鞠躬笑道:“自然的,我们交情浅,你还不能知道我们司令是怎样一种人。司令办起公来,打起仗来虽然很是威武,可是要谈起爱情来,那是比什么斯支人都要温柔些的。你不愿同我们出去玩,或者不愿我们到这儿来,你都可以说,为什么哭了起来呢?”月容本想说一句,并不是为这个,可是这话只是送到嗓子眼里,又忍了回去,依然是对了墙,继续的掉眼泪呢。 第二十五回 难忍饥驱床头金作崇 空追迹到门外月飞寒 第二十五回 难忍饥驱床头金作崇 空追迹到门外月飞寒杨月容为什么哭,她自己也说不出这个所以然。这时,李副官站在后面又解释了几句,更教自己没法子来答复,所以还老是对了墙站住。后来郎司令向李副官招招手道:“也许是今天带了弟兄来,她受了惊了。这没什么,今天不算,明天咱们再来。”李副官道:“杨老板,你听见没有?郎司令怕你受惊,明天一个人再来。可是话得说明,你不能够听到说我们明天要来,你老早地就溜走了。”郎司令笑道:“这个倒不用你烦心,真是怕她走,给侦缉队去个电话,他们就会来挂桩的。不过那样办,也未免小题大做了。”李副官笑道:“这倒是我多话了。不过我还要问杨老板两句言语,答应不答应倒没有关系。你家境很寒,又没有个人来维持门户,你是不是还打算唱戏呢?”胡妈的两个儿子,都当过大兵,她倒是不怕挂盒子炮的,已是沏了一壶茶,两手捧着送了进来。 郎司令一摆手道:“茶不用喝了,我们问你两句话。”胡妈将茶壶放在桌上,掀起一片衣襟来擦着手,笑道:“司令,我可不懂什么。”郎司令笑道:“我们只问你你所懂得的,你家杨老板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胡妈道:“您是像一把镜子一样的,还不照得我们彻亮吗?”郎司令道:“你们的日子难过,我也知道,可是不过差钱用罢了,也没有别的。前天李副官送来的钱,还不够还债的吗?”胡妈道:“倒不是为了这个,你给的那些钱,她还不肯花,她怕花了,还不清你的原数。”郎司令笑道:“傻孩子,我既特意派人送钱给你了,我还能让你把钱退回吗?这且不管,你只管是把钱退回给我,还有什么打算吗?不能尽坐在家里挨饿。”胡妈道:“她的意思,想去唱戏,可是同她师傅闹过别扭了,这会子去见师傅,又怕师傅说闲话,所以透着进退两难。” 郎司令哈哈笑道:“老李,你听见没有?杨老板掉泪,是向我们抱委屈,这我们更得帮忙。”李副官本来抽回身,到原地方坐下了,这又走过去,离着月容约摸有一尺多路,低声道:“杨老板,这一点小事,你全不用放在心上。你觉着唱戏为难,就不用唱戏了,一个月要花多少钱,郎司令就能补贴你。”月容总是对了那堵墙,也不答话,也不回转身来。郎司令站起身来笑道:“老李,咱们走罢,男女之间,最好是不要用一丝一毫勉强的手段,我很愿用一点诚心去感动她。这就是说,别瞧军阀都不是讲理的,可是这里面也有好人呢。杨老板,再见罢。”他说着,已是走出了那屋门,在院子里叫道:“哦,老李,我忘了一件事,你赏老妈子几个钱罢。她帮工帮到这种地方来,哪里还找得着零钱花。”李副官在袋里一掏,摸出一叠钞票,就掀了一张五元的给她,胡妈两手合掌接住,口里连连的念道:“这可了不得,谢谢你,谢谢你。”李副官道:“不是我的钱,你出去谢谢司令罢。”胡妈就和李副官一同出来,向郎司令道谢,直送到大门口去。 月容面墙站定,直听到皮鞋声,已经走过了院子,才敢回转身来,胡妈已是笑嘻嘻地,走进了屋子,向她笑着皱了眉道:“姑娘今天你是怎么啦?无论怎么,人家来了,没什么歹意,你为什么背对了人还哭呢?”月容由衣纽扣上抽出了手绢,缓缓的擦着眼泪,因道:“你倒说的好,没什么歹意!你想咱们一个好好的人家,半夜三更的,人家就带了大兵闯进来,这把咱们还看成了一个什么人呢?就是当窑姐儿的罢,人家也得带三分笑脸瞧着。我是他的奴才,到了这晚上,砰砰砰砰地他捶开了街门,就可以向我屋子里跑?要不是我一机灵,把灯端到外面屋子里来,他准会坐到我的炕头上去。咱们受了人家这样无礼的对待,还是不敢说一声儿,得向人家来个笑脸,我心里一委屈,我就忍不住要哭。”胡妈道:“那是你想不开,郎司令那么大的官,肯到咱们家里来,就是太阳老爷儿照进屋子里来了。你是没出去瞧见,那一辆汽车,真好,比八人大轿还要大,两个护兵在车外面一站,哧溜一声儿地开走了。这要是没钱,就能这么办吗?”月容一扭脖子道:“别不开眼了,汽车不论大小。把灯捧进去罢,我要睡觉,让我躺到炕上,慢慢儿的去想。”胡妈捧了灯,将她送进房,将灯放在小桌上,自己靠了门边,向月容望着。 月容背对了门,解长衣的纽扣,脱了鞋,爬上炕去,回转身来,看到了她,问道:“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胡妈眯了一双老眼,向她笑道:“我的意思……”月容将两只手同时向外挥着,因道:“你有意思。你的意思我明白,让我当郎司令一份外家。老实说,要我当人的外家,哪一天我都能办到,我就是不干!我要走那一条路,我还不如去唱戏呢。”胡妈一伸脖子,将嘴半张开着,月容道:“不用说了,不用说了,去睡觉罢。”胡妈也无法子再说什么,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自掀门帘子走了。 月容睁着大眼,望了小桌上的灯,清醒白醒地在炕上睡着,直听到胡同里的更锣,打过了四更,方才睡着。自然这一晚的沉思,总想到了一些出路,决定次日起来,照计行事。虽然睡得晚,然而到了早上九点钟,她就起来了。胡妈也是刚刚的起床,摆了一只白炉子在屋檐下,正用火筷子向里捣炉灰,便扶了屋门,向她顿脚道:“我等着要盆热水洗脸,炉子还没有拢着,这不是捣乱吗?”胡妈道:“哟,这大早的你赶着洗脸,向哪儿去?”说时,弯了腰,将两根长火筷子,只管伸到冷炉灰里面捣动,炉子里是呼噜子作响。月容道:“你没有听到那个狼司令虎司令说吗?要通知侦缉队在咱们门口挂桩。挂桩这个暗坎儿,我是知道的,那就是派了便衣侦探,在咱们家附近把守着,我要到哪里去,他们也得跟上。要是真那么办,你想那岂不是个大累赘?所以我想着,趁了今日早上,他还没有派人来的时候,我先出去,找好一个藏身的地方。” 胡妈只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答话,似乎对于她这个主意,很不以为然。因为月容站在屋子门里面,缩着一团的,只管催着要热水,只好找了几根硬柴棍子,塞到炉子眼里去烧,也来不及添煤,火着了,将瓷铁小脸盆,舀了一盆凉水,就在炉子上架着。月容跑到炉子边来,伸手到水里去探试了几回,摸着水有些温热了,立刻端了盆进屋子去,掩着门正弯着腰在桌上洗脸呢,却听到胡妈在院子里同人说话。始而以为是送煤或挑水的,没有介意,后来听到有个粗暴的男子声音,叫道:“你就拿得了主意吗?你进去问问看。”月容问了一声:“谁?”打开屋门来,看到却是一愣。 这是胡同口上二荤铺的掌柜小山东。他头上戴了黄毡帽,身上穿了蓝布棉袄,拦腰系了一根白线编的粗板带,笼了两只袖子,沉下那张黄黑马脸,颇有点不妥协的神气。问道:“掌柜的,你又来要账来了吧?”小山东淡笑道:“杨老板,直到昨天,我才知道您是梨园行的。您是有法子想的,干吗瞒着?”月容道:“我们自搬来的时候,蒙你的情,赊过几天东西吃,这是我记得的。可是你赊帐的时候,认的主儿是姓宋的,不是我吧?”小山东脖子一伸道:“咦,这样说起来,倒是赊帐赊坏了,别的不用说,我问您一句,炸酱面,馒头,葱油饼,多着呢,我也算不清,你吃过没有?”月容道:“吃过怎么样,吃过了就应该我给钱的吗?”她说是说出来了,然而脸腮上已经飞起两块红晕。小山东冷笑道:“吃饭不给钱,这是你们的理?”月容道:“譬如说,人家在馆子里请客,客人吃了馆子里的东西,也得给钱吗?还是作主人的给呢?”小山东道:“虽然是作主人的给钱,可是作主人的溜了,大概在席的客人也跑不了。姓宋的赊的东西,在你们院子里吃的,漫说你们一家人,就是请来的客,我也可以同你要钱。这钱你说给不给罢!若是不给,我去找巡警来讲个理。”月容道:“找天王来也不成,我没有钱。”小山东道:“你准没有钱吗?杨老板,你可瞒不过我。这两天,你家门口,天天停着汽车,不是有钱的朋友,就是有钱的亲戚。你家有坐汽车的人,会给不起这点小款子吗?那你是成心。不给钱不行!我今天在这里耗上了。”胡妈在小厨房走出来问道:“到底欠你多少钱?你这样凶?”小山东道:“没有多少钱,两块来钱吧。”胡妈在身上一掏,掏出那张五元钞票向他脸上一扬,笑道:“要不了罢?你找钱来。”小山东接了钱,笑着拱拱手道:“劳驾,劳驾,我一刻儿就找钱来。”说着,一扭头就走了。 月容见胡妈给了钱,又不便拦住他,等小山东走了,就顿脚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钱在你手上咬人吗?”胡妈随着进屋来,将房门掩上,低了声音道:“那五块钱,你还不打算花吗?早上的粮没有了。姑奶奶,不是我说你,你真有点儿想不开。有瞧见大把洋钱不花,情愿挨饿的吗?你若是真没有钱,我们帮工的,要么不干;要么,念着过去的情分,白帮你干两个月,这都不吃劲。你现在有钱,让我白瞧着挨饿,你也有点忍心吧?”月容道:“胡妈,你别想错了。你看我这人是舍不得花钱的人吗?无奈这是人家的钱,我不敢动。”胡妈道:“并不是我多活两岁,就端老牌子。瞧你为人,实在有许多地方见不到。你现在走这条路也不好,走那条路也不好,总想去找师傅。找师搏怎么着?还不是靠人家门框,混一碗饭吃吗?不用说他收留不收留罢,你这一去,先得挨上一顿骂。现在炕头上箱子里放着那么些个洋钱,你不肯花,情愿挨饿受气,我真有点儿不明白。”月容坐在椅子上,手撑了头,目注视了地上,默然无言。胡妈道:“让我瞧炕头上那些个钱,还只管受憋,我这穷老帮子可不行。你要出去,你只管出去。” 这句话提醒了月容,回到里面屋子里,对炕头上的箱子瞧瞧,别说是锁了,根本就没有箱搭扣。爬上炕,掀开箱盖子,两截白晃晃的洋钱,就放在箱子里零碎物件的浮面。手扶了箱盖,先怔了一怔,不免把现洋全拿出来,要向身上揣着,但是只揣了二三十块钱到袋里去的时候,便觉得那衣服底摆,要沉坠下去。自己不免摇头想了一想,将几十块现洋揣在身上,满街去找人,这却现着不妥。纵然是把现洋全带着,放在屋子里的这些衣料同袜子鞋子,全是散乱放在炕上的,这又焉能保得了不遗失一件?于是把现洋掏出来,还是放到箱子里去,只坐在炕上发呆。呆坐到了十二点钟,起床早的人肚子有些锇了,于是向窗子外叫道:“胡妈,你还没有做饭吗?”胡妈很大的嗓音答道:“作饭?你说了,炕头箱子里的钱是不动的!你存在我这里的钱,只有几毛了,我要大手一点儿的话,一顿就可以吃光。我不敢胡拿主意去给您办午饭,您要吃什么,您说罢。我没有什么,反正是天天嚼干烧饼,我再买两个烧饼嚼一顿就得了。” 月容听着,倒不由得心里动了一动,便道:“我也没有叫你天天嚼干烧饼,不过偶然凑付一两顿。既是那么着,这一顿午饭随你的便,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胡妈道:“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吗?你一共只有几毛钱……”月容道:“你不用说了,这儿拿一块钱去花罢。炕头上放了几十块钱,别说你忍不住这分儿饿劲,我也忍不住这分儿饿劲了。”胡妈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两手一拍道:“真的,并不是我说那不开眼的话,我要是不用钱,架不住那箱子里的大洋钱,只管冲我招手。”月容在箱子里取出一块钱来,当的一声向桌上一扔,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自这时起,月容所认为不能动的一笔钱,一动再动,已经是动过好几次了。虽然对于整数,还不过是挪动了十分之一二,但是这所动的十分之一二,现在要补起来,也不可能了。吃过了午饭,月容沏了一壶茶,坐在炕头上喝,煤炉子搬到屋子里来,把全屋子烤得热烘烘的。自己斜坐在炕上,靠了叠好的被褥,半带了躺着,微闭了眼睛,作一个长时间在考量。心里正想着,就算动用过几块钱,马马虎虎的全退还给郎司令,退还以后……这时,胡妈跌撞着走了进来,那脚步踏着地面,是咚咚有声。月容猛可的向上一坐,睁眼望着,问道:“又是怎么了?”胡妈两手张开,抓住了门儿,把脖子伸了进来,瞪着眼,摇摇头道:“这房东真不是人!咱们昨儿个刚辞房,现在他就在大门上,贴上房帖了。”月容将手轻轻捶了两个胸脯,笑道:“瞧你这鬼头鬼脸的样子骇我一大跳。咱们既是辞了房了,人家当然要贴房帖,这又何足为奇?”胡妈道:“那么说,更干啦!您什么脚步都没有站稳呢,又要闹着搬家。咱们哪里来的那些个钱?”月容道:“就怕咱们不能实心实意地搬家,假如咱们愿意搬家,大概钱这件事,还用不着我们怎样的担心呢?” 正说着,院子里有人叫道:“你们街门也不关,仔细跑进歹人来,把你们府上的传家宝要抢了走。”月容听那声音,就知道是李副官,只得带了笑容迎出屋来。李副官推门之后,见她脸上有了笑容,也就很高兴。便取了帽子在手,连连拱了几下手道:“昨天晚上打搅你,真是对不起。”月容想起昨晚向着人家哭的事,不由得脸上一红,勉强轻轻的说了一声“请坐”。李副官道:“门口贴了房帖了,你们打算搬家吗?”月容怎好说是没钱给房钱,房东轰人走?只是轻轻的晤了一声。李副官道:“你们要搬家,好极了。找房的事,交给我啦。”月容点着头,说了一声“谢谢”。她这一声“谢谢”,本来是客气之辞,不料李副官听到,倒以为她是承认了他的请求,这一个错误,关系非小,大门口的招租帖了,更要牢牢地贴住了。 这招租贴在大门口,贴到三日以后,却来了月容昼夜盼望的丁二和。这是天色断黑不多久的时候,天空里撒上了几点星光,胡同里的路灯,不大光亮,更是让那墙头上乍升的月亮,斜照着这大门外的老粉墙雪白。王傻子挑了一副皮匠提子,二和挽了一只盛花生的藤筐子,说着话,走了过来。王傻子道:“她那天到我那里去的时候,我不在家。田大嫂子让她坐了一会,她只说住在这儿,没提别的。当时,我一点不知道,直到昨儿个,我才知道这消息,找了你一天,也没有把你找着。”二和道:“这也来得不晚。不过她的眼睛更大了,我弄成了这副寒碜样子,她是不是睬我们,还不知道呢。”王傻子道:“那不管好,咱们知道她住在这儿,若是不来,那是咱们心眼儿小,咱们来了,就尽了咱们的心。见了她,咱们别提……哦,不对吧?这,哟!门框上好像是贴了房帖。”说时,王傻子卸下了担子在大门口,二和近前一步,对门框上看着,点头道:“是房帖,吉房招租四个字,很大,看得出来的。你别是听错了门牌吧?”王傻子道:“我清清楚楚地听说是五十号。我还想着呢,这好记,就想着一百的一半得了。”二和道:“也许这是独院儿分租,里面还有人,敲门试试。”于是伸手将一只单独的门环,狠拍了十几响,里面却是一点回音没有。王傻子道:“不用叫门了,里面一定是没有人。在这晚上,又不好家家拍门去问,咱们走罢,明天再来。”二和道:“准是你记错了门牌。” 说到这里,有一位巡逻的巡警,由身边经过,他见二和站在门口议论,便迎上前道:“你们找谁?只管敲着空屋的门干什么?”二和道:“你先生来得正好,我跟你打听,有一个唱戏的住在这胡同里吗?”巡警道:“不是叫杨月容的吗?她就住在这五十号。可是今天上午搬走了。”二和道:“搬走了?”巡警道:“原来她报的户口是姓宋,最近我们才知道是杨月容。你们和她什么关系?”二和道:“我是她师傅家里人。她搬到哪里去了?”巡警道:“哦,她师傅找她?这孩子有点胡来,我们两次调查户口,把她的底细查出来了。不念她是个年轻姑娘,就要带到区里去盘问盘问她的。”二和道:“你先生不知道她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吗?”巡警道:“我瞧见她们搬走,搬往哪里可不知道。”二和听了这话,只有向王傻子望着,王傻子也作声不得。那巡逻警也不干涉他们,悄悄地走了。 墙头上的大半轮月亮,格外地升起,照见地上一片白,唯其是地上一片白,二和同王傻子两人的黑影倒在地上,显着孤零零地。二和抬头向天上看看,觉得半空里飞着一种严寒的空气,二和两手环抱在怀里,倒连连打了两个冷战。因道:“今晚上也没刮风,天气怎么这样凉?”王傻子道:“我倒不怎么凉,咱们走罢。她搬走了,咱们在这里耗着,能耗出什么来”?二和道:“我心里替月容想,恐怕她的境遇,不是咱们原先猜着那样好罢?姓宋的那小子既然很有钱,一月拿出百儿八十的来养活她,那很不算什么,何以住在这所小房子里?据巡警的话,仿佛她又不是同姓宋的在一处了。我还以为问唱戏的他会不知道,不想他一口就说出是杨月容了。”王傻子已是把担子挑起,在肩上闪了两闪,笑道:“走罢,你这傻子。” 二和走了两步,还回头向这屋子看看,那一片月亮的寒光,照在矮墙上,同那灰色的瓦上。矮墙上伸出一棵小槐树,叉叉丫丫的垂了一些干枯槐荚,更透着这地方带些凄凉的意味。便叹了一口气道:“这地方怎么能住家?怪不得她要搬走了。” 第二十六回 绝路忘羞泥云投骨肉 旧家隐恨禽兽咒衣冠 第二十六回 绝路忘羞泥云投骨肉 旧家隐恨禽兽咒衣冠丁二和今天来探月容,只愁着自己闹得太寒碜了,她见了会不高兴,真想不到跑来会扑了个空,十分地懊丧。当他叹过那口气之后,王傻子就问道:“你这是怎么啦,埋怨我带你白跑了一趟吗?这没有甚么,她到田大嫂子家里去谈过,她的下落,田大嫂子所知道的总比我们所知道的多。明天你问问她去。”丁二和道:“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我和老田闹过别扭,你是知道的。现在教我到他家里去,不是找上门去碰钉子吗?”王傻子道:“老二,不是我说你,这是你的脾气不好。在外面交朋友,遇事总要容忍一点儿,其实老田是个本分人,说不定有时会闹上一点傻劲,可是过个一半天,他就全忘了。事后他知道你搬家,是为了他几句话气走的,他直过意不去。你去打听月容的下落,那还在其次,我说托他替你在公司里找一份事的话,那可更要紧,我瞧你这份小买卖,简直不够嚼谷,你也该早打主意。再说,你们老太太,到底有了年纪了,又是个残疾,你只让老人家赶夜市,这不是玩意,有一天不小心,车儿马儿的撞着了,你可后悔不转来。” 二和手挽了那个花生筐子,只是跟了王傻子走,一面唧唧咕咕地谈话。王傻子是挑了担子向回家的路上走,二和也就跟着他走。跟走了一截路,二和猛可的省悟过来,便站住了脚道:“大哥明儿见罢,我糊里糊涂地跟着你走,多走了不少冤枉路。”王傻子道:“你就同我一块儿到老田那里去罢,大家一见面,把话说开了,什么隙都没有了,免得你一个人去,又怪不好意思的。”二和道:“今天去,明天去,那都没什么关系。只是我家老太太,她赶夜市去了,我要去接她回来。”王傻子道:“这不结了,你为了家境贫寒,才让老太太去上夜市作生意,你要有了事儿,就别让老太太在街上抛头露面了。”二和叹口气摇了两摇头道:“一个人要走起运来,那是关起大门也抵挡不住的。反过来,一个人要倒霉,也是关门所抵挡不住的。万想不到,搬家不到一个月,那匹结实的马,会一病就死了。自己一生气,又病了半个月,落到了这步田地。我假使有一线办法,我不会让我的瞎子老娘出去作小生意。”王傻子道:“你们老爷子作过这样的大官,到你们手上,怎么会穷得这样一塌糊涂,说起来,真是鬼也不能相信。”二和摇摇头道:“别提了,大街上背起历史来怪寒碜的。明儿见着说罢。”回转身来自向珠市口走,因为今天的夜市,又改向珠市口了。 王傻子在后面站住了,提高了嗓子直嚷,明天必得来,二和也没答话。一鼓劲儿跑到夜市上,见自己母亲,靠了一根电杆站住,举了手上的纸花,直嚷贱卖贱卖。二和老远的叫了一声妈,走到面前问道:“你怎么不在那当坊门口石头上坐着?这地方来往全是人,让人撞一下子,真找不着一个人扶你起来。”丁老太道:“今天买卖不好,我想也许是坐的地方太背了,所以请了这里摆摊子的大哥,把我牵到这里来站着。”二和道:“没有生意就算了,咱们回去罢,明天的伙食钱,大概是够了。”丁老太两腿,也站得有些疼痛了,就依了二和的话,扶了他的肩膀,慢慢儿地走了回家。 到家以后,这两条腿更是站立不起来,坐在床上,就躺了下去,在躺下去的时候,又随着哼了一声。二和正点着屋子里的灯,拨开白炉子上的火盖,将一壶水放在上面。把水煮开了,在花生筐子里,找出几个报纸包的冷镘头,也放在炉口上烤着,自己搬了一张矮凳子,正对了炉子向火,以便等着馒头烤热。无意之中,又听到哼了一声,回转头来看时,却见母亲躺在叠的被服上,紧闭了双眼,侧了脸子在那里睡。因问道:“妈,您怎么啦?刚才听到您哼了一声,我忙着茶水,没有理会。现在又听到您哼了一声了。”丁老太迷迷糊糊的答应了一声“哼”,抬起一只手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捶着自己的腿。但是只捶了三四下,她也不捶了。二和走到她身边来,手按了床沿,俯着身体向她脸上望了道:“妈,怎么样,您身体不大好吗?”丁老太微微的哼了一声,还是紧紧地闭着双目。二和伸手在她额角上抚摸了一下,觉得还是很烫手心的,不由得怔了一怔。 然后再坐到矮凳上去,看看这一间小屋子里,正面放一张铜床,四周堆了破桌子烂板凳。两只破箱子,索性放在铜床里面,真有些不相衬。等水开了,对一壶茶,左手取了馒头嚼,右手握了茶壶柄,将嘴对了茶壶嘴子吸着,两眼不住的对屋子四周去打量。在这时候,便看到门框上悬了自己父亲的一张武装相片。在那相片上瞪了两眼看人的时候,显见得他对于坐在这里的穷苦儿子,有了深切的注意。也不知是何缘故,仿佛身上连打了两个冷战。 热茶馒头吃喝足了,又走到床面前,伸手抚摸了老娘额角一下,觉得头皮子更是发热。在她那两个高撑起来的颧骨上,还微微透出两团红晕呢。于是轻轻地和丁老太脱去了鞋子,将她扶着直睡过来,牵了被条,轻轻儿的在她身上盖着。丁老太竟是睡得十分沉熟,凭他这样的布置,全不知道。二和皱了眉头,环抱着两只手臂,怔怔的对床上望着,但是丁老太只是鼻子里呼吸有声,仰面睡着,什么也不知道。二和看这情形,颇是不好,哪里睡得着,和了衣服,在外边小木架床上,牵了小被条子将下半身盖了。一晚上起来好几回,丁老太始终是睡了不曾醒。二和是提心吊胆的,直到天亮方才安睡。 等自己醒过来时,丁老太却坐在里面屋子里椅子上。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摸到了一串佛珠,两手放在怀里,只管捏着捏着,低了头,嘴唇皮有些颤动。便一个翻身坐起来,瞪了眼问道:“妈,您好了吗?怎么坐起来了?”丁老太道:“昨晚上我是累了,要是就这样病下去,你还受得了吗?”二和道:“病要来了,那倒不管你受得了受不了,总是要来的。”丁老太叹口气道:“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娘儿俩到了现在,手糊口吃,也就去死不远了,老天爷再要用病来磨咱们,也就透着太狠心一点儿了。”二和先且不说话,把水火各事都预备得清楚了,就端了一碗热茶,给丁老太喝,自己在她当面椅子上坐。 丁老太道:“你该早点上街去了,今天我是出去不了的。”二和道:“妈,我跟您商量一件事。”丁老太道:“你是要到老田那里去吗?昨天王傻子来,我就劝你去了。”二和道:“不是那件事,你想,咱们住这破屋子,是什么人家?这张铜床放在这里,不但是不相衬,人家看到,这也有些疑心。”丁老太道:“疑心什么呢?反正不能说是偷来的吧?这东西根本没法儿偷。我在你丁家一辈子,除了落下一个儿子,就是这样一张铜床。你那意思,我知道,是让我卖了它。当年买来的时候,北京还没有呢,是由香港运来的,真值好几百块钱。如今要卖掉,恐怕十块钱也值不上。卖了它的钱,在家里吃个十天半月,也就完了。救不了穷,一件纪念的东西却没有了。那何苦?”二和道:“救穷是不行,救急是行的。现在我生意不大好,您又病了,每天都过三十晚。若是把床卖了,多凑合几个本钱,我也好配一副担子挑着,多卖两样东西,也许比现在活动,您要吃点什么补的,也可以买。”丁老太道:“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想法。这张床是我同你父亲共有的,只有这张床能替我同你父亲作纪念。我每天无论怎样的苦,晚上睡到床上,碰了这床柱子响,我就恍然在二十多年前,还过着那快活的日子一样。我只凭了这一点儿梦想,当了我一点安慰。没有床,我每天晚上就连一点梦想也没有了,你忍心吗?再说,我还有一点痴想,等你好一点,你娶亲的时候,把这张床让给你们夫妻睡。那时我虽听不到床响,但是我有了别的事情安慰我,我也用不着梦想来安慰了。”二和道:“这样说,我们就穷得要饭,也要留着这张床吗?”丁老太道:“你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也能跑,也能挑,总也不至于走上那一条路吧?”二和道:“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丁家人虽然一败涂地,能过日子的,不是没有。我明天到他们家里去看看。无论怎么着,说起来我们总是骨肉之亲。”丁老太突然站了起来,倒不问他的儿子是不是坐在正对面,却连连地将手摇了几摇道:“这话再也休提。他们那班人,若是有万分之~的良心,也不让我们吃这样的大苦。我早就说过了,要饭吃,拿着棍子,走远些。”二和道:“这话不是这样说,老田是朋友,闹过别扭呢,你还教我去找他;找自己人,丢脸是丢在自己人面前,为什么不让我去呢?”丁老太道:“听你这话,好像是很有理,你把当日分手的时候,他们那一分刻薄的情形想想,也就知道我拦着你是大有原因的。”二和扶着他母亲坐下,低低地道:“我自然可以听您的,我今天出去慢慢的想法罢。”丁老太道:“你要是个好孩子,你就得听我的办法。觉着田家大嫂子和她二姑娘,到底是好人。”二和听了他母亲的话,也只有默然。 丁老太昂着头,皱了眉头子,凝了神一会,问道:“二和,你在干吗啦?”二和正是偏过头去,望了桌上放着自己那个贩卖花生的筐子,便道:“我没有作什么。”丁老太道:“我没听到你干吗的一点响声,我猜着你又是坐在这儿发愣。我告诉你,年轻小伙子,别这样傻头傻脑的,早点去贩货作生意罢。”二和站起来,伸手到墙洞子里去,掏出自己的那个大布褡包,摸出里面的钱,来计数一下。连铜子和毛钱票铜子票统同在内,不到半元钱。将这些钱全托在手心里颠了两颠,将眼睛注视着,正有一口气要叹出来,却又忍回去了。因笑道:“妈,我可不能预备什么,这就走了。回头我叫二荤铺里给你送一碗面条子来罢。”丁老太道:“家里不还有冷馒头吗?你交给我,让我摸索了烤着吃。”二和道:“上次你烤馒头,就烫过一回手,还要说这个呢。”丁老太道:“你不是说今天本钱不够吗?”二和将手上托的钱,又颠了两颠,连说够了。说是如此说了,可是眼眶里两汪眼泪水不由他作主,已是直滚下来。自掀了一片衣襟,将眼泪擦干了,然后站着呆了一呆,向丁老太道:“妈,我走了,也许赶回来吃中饭。”丁老太道:“你放心去作你的生意,不用惦记着我。”二和一步两回头的对他娘望望,直到院子里去,还回转头来对着里面看。 到了街上,右手胳膊挽了箩筐子,左手托住那一掌铜子,将左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夹住了向上提拔,心里只管想着,要找个什么法子,才能够发财呢。自己是两块三块,不能救穷;十块八块,以至几十块,这钱又从哪里来?窃盗是自己决不干的。路上捡一张五百元的支票,倒是可以到银行里去兑现,然而这个样子到银行里去,人家不会疑心这支票的来路吗?正这样想着,耳朵里可听到叮叮当当的响声,回头看时,正是一爿烟纸店里,掌柜的在数着洋钱,远远看去,人家柜台上,放着一大截雪白的小圆饼。自己忽然一顿脚,自言自语地道:“我决计去碰着试试瞧。”这就随了这句语,向一条不大愿意走的路上走去。 到了那个目的地,却是两扇朱漆门,上面钉好了白铜环。虽然不怎样的伟大,可是在白粉墙当中,挖着一个长方形的门楼,门框边有两个小石鼓,也就透着这人家不咋平常。二和抢上前去,就要敲门环,但是一面看这红漆木框上,并没有丁宅的白铜牌宅名。记得一年前由此经过,还有那宅名牌子的,这就不敢打门,向后退了两步。 在这门斜对过,有一条横胡同,那里停放着几辆人力车。见车夫坐在车踏板上闲话,便迎上前笑问道:“劳驾,请问那红门里面,是丁家吗?”一位壮年的车夫,脸上带了轻薄的样子,将脸一摆道:“不,这伙儿人家不姓丁。”二和不由得愣着了一下,问道:“什么,搬了家了?”那车夫笑道:“没搬家,就是不姓丁。”二和道:“这是什么话?”这时,有一位年老的车夫,长一脸的斑白兜腮胡子,手上捏了一个大烧饼,向嘴里送着咀嚼,这就迎到二和面前,偏了头向他脸上望着,微笑道:“您是四爷吧?”二和向后退了两步,叹口气道:“唉,一言难尽,你怎么认识我?请不要这样称呼。”那老车夫道:“我在这地方拉车有廿年了,这些宅门里的事,我大概全知道。”二和道:“刚才这位大哥说,这里现在不姓丁了,这话怎么讲?” 老车夫愣了一愣,还不曾答复出来,那个壮年车夫,因他叫了一声大哥,十分的高兴,便向前笑道:“四爷,你不知道吗?你们大爷又结了婚了。太太姓戚,还是你们亲戚呢。”二和道:“姓戚?我们大嫂姓梁啊。”车夫道:“那位奶奶回南了。这位新大奶奶搬进了以后,家产也归了她。你不瞧大门和墙,油漆粉刷一新?”二和道:“啊,我们并没有听到这个消息。”车夫道:“倒不是你们大爷把产业送给人,先是把房卖了。后来新大奶奶搬进来住,大爷也就跟着住在这里。”那老车夫拦着道:“狗子,你别瞎说,人家的家事,街坊多什么嘴!”说着,向那壮年车夫一瞪眼。二和笑道:“这没什么,我家的事,住在这里的老街坊,谁不知道?我离开这里七八年,就来过两三回,现在又一年多不见了。我穷虽穷,想着总是同一个父亲的兄弟,特意来看看,并不争家产。家产早已分了,也轮不到我。”老车夫笑道:“四爷,我听说你很有志气,卖力气养老娘,这就很对。这些弟兄,你不来往也好,你见着他,准生气。他这门亲事不应该,亲戚作亲,哪里可以胡来的?你们是作官的人家,不应当给闲话人家说。”二和道:“是的,我的嫡母有几位姨侄女,可是都出阁了?”狗子笑道:“不是你们表姊妹?”老车夫道:“你这孩子,谁知道人家家事吗?多嘴多舌的。”狗子一伸舌头,也就不提了。 二和站着发了一会子呆,自笑道:“我作兄弟的,还管得了哥哥的事吗?大哥,我这筐子,暂放在这里一会儿,我敲门去。”说着,把手上的筐子放上,便走到红门下来敲门。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上下年纪的听差,矮矮的个儿,倒是一张长脸,两只凹下去的眼睛向上看人,尖鼻子两旁,好几道阴纹,板了脸道:“你找谁?”二和道:“我见大爷说几句话。”那听差听说,再由他头上看到脚下为止,斜了眼睛望着道:“你找大爷?”二和道:“我是……”说到这里,看看那人的脸子,又看看自己身上,便接着道:“我是他本家。”那听差道:“你是他本家?以前我没有看见过。”二和淡笑道:“你进去说一声,我名字叫……”听差道:“我管你叫什么!大爷不在家,我去对太太说一声罢。你先在门口等着。”说了这话,又把大门关上。二和只得在外等着,回头看那些车夫,正向这里议论着呢。 约有十分钟之久,大门又开了,二和向里看时,远远地一个中年妇人,在院子中间太阳里站着。听差道:“那就是我们太太,有话你过去说。”二和走向前,见那妇人披了狐皮斗篷,似乎由屋子里出来,还怕冷呢。她烫了头发,抹了胭脂粉。虽然抹了胭脂粉,却遮掩不了她那脸上的皱纹,两道画的眉毛,又特别的粗黑,配了那荒毛的鬓角,十分难看。二和正诧异着大哥怎么同这样一个妇人结婚,可是再近一步,已认得她了。她是嫡母的胞妹,姨夫死了多年,承袭了姨夫一笔巨产,约摸值一二十万,是一位有钱的寡妇。自己心里转着念头,不免怔了一怔。那妇人道:“你找大爷干什么?不认识你呀。”二和道:“我叫二和,是他兄弟。”那妇人道:“哦,你是四姨太生的二和?你们早不来往了。”二和道:“虽然无来往,不过是我穷了,不好意思来,并不是连骨肉之情没有了。我今天由门口过,不见了宅名牌子,特意进来看看。”那妇人道:“不用看,这房子大爷卖给我了,现在是我养活着他。”二和道:“您不是七姨吗?多年不见了。”妇人也像有点难为情,低了一低头,她把脚下的高跟皮鞋在地面上点了几点。 那句话还没有答应出来,门口汽车喇叭声响,一个人穿了皮大衣,戴了皮帽子,高高兴兴的进来,远远的叫道:“太太,你又同作小生意买卖的办交涉?”那妇人道:“这是你宝贝兄弟认亲来了。”说着,撇嘴一笑。那汉子走近了,瞪了二和一眼道:“你打算来借钱吗?落到这一种地步,你还有脸来见我。”二和道:“老大,你怎么开口就骂人?我来看看你,还坏了吗。”那人道:“你这种样子,丢尽了父母的脸,还来见我。”二和脸一红,指着妇人道:“这是七姨,是我们的骨肉长亲,你叫她太太,怎么回事呀?”那人把脸一变,大声喝道:“你管不着!怪不错的哩,你到我这里来问话!滚出去!”说着,将手向门外指着。二和道:“我知道你是这样的衣冠禽兽,我才不来看你呢。你说我丢了父亲的脸,我丢什么脸?我卖我的力气,养活我娘儿俩,饿死了也是一条洁白的身子。你穷了,把老婆轰走,同这样生身之母的胞妹同居,要人家女人的钱来坐汽车,穿皮大衣。窑姐儿卖身,也不能卖给尊亲长辈,你这样的无心男子,窑姐儿不如!我无脸见你,你才无脸见我呢!我走,我多在这里站一会,脏了我两只脚。”他说着,自己转就向外走,那一对夫妇,对了他只有白瞪眼,一句话说不出来。 二和一口气跑出了大门,在车夫那里,讨回了筐子。老车夫道:“四爷,我叫你别去,不是吗?”二和左手挽了筐子,右手指着那朱漆大门道:“你别瞧那里出来的人衣冠楚楚的,那全是畜类!诸位,他要由你们面前过,你们拿口沫吐他!唉,我想不到我丁家人这样的给人笑话。”说毕,向地面吐了两口吐沫,摇摇头走了。 第二十七回 醉眼模糊窥帘嘲倩影 丰颐腼腆隔座弄连环 第二十七回 醉眼模糊窥帘嘲倩影 丰颐腼腆隔座弄连环丁二和在大街上这样叫唤着,那实在是气极了,不但脸是红的,连颈脖子也是红的。抬起一只手,向那红门,一阵狂乱的指点着,在小横胡同口上的那些车夫,却是哄然一声大笑。二和听了这笑声,觉得是引起了全体车夫一种共鸣,也就站住了脚,向他们望着,以表示谢意。但这谢意,是无须表示,表示之后,更觉困难,原来是那些人随了笑声之后,也在低声咒骂着:他说这样的人家好不了,上辈子杀多了人,刮多了地皮,这辈子要不点缺德的事,现眼给人看,那也太没有报应了。二和心里一动,挽着那筐子低头走了。 但是虽然离开了那些人,心里头还是不断的在揣想着的。他想着:母亲几多岁年纪,对于事情是见解得到一点。自己纵然穷一点,到底是同父的兄弟,并非登门求乞的叫花子,怎么大哥见了面就骂?这要是开口向他借钱,他不举起脚来乱踢吗!母亲说,讨饭要拿了棍子走远些,这不错的。想不到自己哥哥,做出这样坏良心丧人格的事,不但是对胞弟这种行为,应该对他加一种惩罚,就是他这样遗羞家门,也应当处分他一下。越想心里是越透着生气,然而这一腔怨气,恰又是不容易发泄。想到可以谈谈的,还只有那个王大傻子,于是走到旧曰所住大杂院的胡同口上,找了一爿大酒缸,悄悄的溜了进去。伙计看到便迎上前笑道:“二掌柜,好久不见啦。”二和叹口气道:“我这分境况,一言难尽,简直的没脸见老街坊了。”说着,在门口的一口大酒缸边坐着。 北方酒店里的大酒缸,里面不一定有酒,但不摆下三四口圆桌面的大酒缸,那是名不副实。老上这种地方来的人,仿佛有桌子也不愿靠了坐,必定把酒壶酒杯放在缸盖上喝,那才算过瘾。二和这样坐下来,伙计把他当了老内行,笑道:“怎么着,二掌柜今天喝一壶?”二和点点头:“来壶白的。”伙计把酒送来了,二和见缸盖上现成的四只下酒小碟子,有油炸麻花,煮蚕豆,卤鸭蛋,豆腐干,笑道:“很好,这足可以请客,劳你驾,到西口大杂院里去,瞧瞧皮匠王大傻子在那里没有?你说我在这里等着。柜上有事,我可以同你张罗。”伙计听说,向柜上看了一眼。掌柜的捧了手膀子在看小报上的社会新闻呢,一抬头道:“老街坊的事,你就去跑一趟罢,快点儿回来。”伙计有了掌柜的话扭身走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可是田老大。 他老远的举起手来,握着拳头,拱了几下,笑道:“二哥,怎么啦?你是和我们旧街坊全恼了吗?到了胡同口上了怎么不到我们那儿去瞧瞧。”二和叹了口气,站起来相迎着:“大哥,我这分儿寒碜,甩一句文话儿罢,我是无面目见江东父老了。”田老大也在酒缸边坐下,笑道:“你又几时喝上酒了?一个人也来上大酒缸。”伙计见老主顾来了,早又添了一副杯筷,田老大伸手拍两拍二和的肩膀,笑道:“老弟台,不是我说你,你究竟年岁轻,沉不住气。作老哥的说你几句话,你还能够老放在心里吗?来,我们喝两杯。”说时,将二和面前的那只酒杯子,斟上了一大杯,笑道:“我们把以前的事全忘了罢。”二和红着脸道:“大哥,你怎么说这话!我所以不到那大杂院里去,是有两层原因,一来我是落到这一分儿穷,不好意思见人;二来……二来……”他简直把话接续不下去,只好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扶起筷子来,夹了两粒煮蚕豆,向嘴里扔下去咀嚼着。田老大笑道:“你那句话不用说了,我明白,就是为了我酒后说醉话,把你得罪了。这算不了什么,我给你赔个不是得了。喂,老三,今天的酒钱,写在我账上了。”说着,对店伙点了两点头。 二和见他说得这样客气,也就不便再存着什么芥蒂,陪了他喝酒。田老大道:“王傻子同我说过,你的情形不大好,希望到我公司里去找一份职务。”二和不由低了头,垂下眼皮,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田老大道:“我说,咱们多年的老街坊,只要能想法子,我一定帮忙。我正在家里和我那口子商量着呢,这里老三就去请王大傻子了,他不在家,我听说是你在这儿等着,我就跟着来了。我那口子还说呢,家里正抻面条做炸酱面,快下锅了,咱们喝过了酒,回我家吃炸酱面去。”二和微笑了一笑,也没说什么。田老大道:“那要什么紧,我们那口子,虽然有点碎嘴子,可是也瞧同什么人说话。”二和道:“不是这样说,你瞧。”说着,把放在桌子腿边的花生筐子,用脚踢了两下,笑道:“我简直儿和讨饭的差不多。”田老大将面前一杯酒端起,刷地一声喝了下去,将酒杯子按住在缸盖上,头摇了两摇道:“你要不肯到我家去吃炸酱面,算是把我当了臭杂子看待。”二和笑道:“你言重了,唉,这样看起来,还是交着了好朋友,比自己亲手足还要强。” 田老大已是连连斟着酒,喝下了三四杯,这就笑道:“这倒是真话。不用说兄弟,兄妹也是一样,你瞧我家二姑娘,总有点不乐意我,透着做哥哥的把她不放在心上,没得好吃,没得好穿的,那都在其次,就是我没有给她拿主意找个好婆婆家。”二和听他谈到这里,只好偏了头向伙计道:“还来一壶白的。”伙计将酒拿来了,二和替田老大满上了一杯,他连说“你喝你喝”可是抢着干了那杯,又伸了空杯子让二和给满上。他似乎感到了极度的高兴,将头扭了两扭,笑道:“咱们是老街坊,谁的事也不能瞒谁。我要喝了酒,胆比鸡子儿还大,没事,尽向我们那口子找碴儿。可是酒一醒过来,那可不得了,除了不伤我父母,她是什么话都得把我骂一个够。到了那会子,我的胆子,又只有芝麻点那么大,屁也不敢放。所以我心里想喝酒的时候,心里老是警告着自己,别喝酒,回家少不了是找骂挨。可是把酒杯子一端,我是什么祸事也不放在心上,就是把枪口对着我,我也得喝。”二和笑道:“这样说,你就别喝了,回头大嫂子怪下罪来,我可受不了。这点儿酒,咱们平分着喝罢。”他说着,果然连斟了两杯酒喝着。 二和的酒量,要比田老大小过两倍去,喝了这些个酒下去,也就有点头昏昏的,于是对田老大笑道:“别喝了,再喝,我得躺下,就不能到府上吃炸酱面去了。”田老大歪着脖子笑道:“我再来半壶。”二和道:“你要再喝半壶,我就先告辞了。”他说着,还是真站起来。田老大笑道站起来,将身体晃荡了几下,拍着二和的肩膀,笑道:“那末,我们就走罢。”说着,向柜上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他们记账,两个人带笑带说的,走进了那大杂院。 二和倒没有知道田老大就住在他那屋子里,走进跨院门,不免怔了一怔。就在这时,田大嫂站到屋子门外来了,向他招了两招手,笑道:“哟,今天刮什么风,把我们丁二掌柜刮来了?快请进来罢。”二和红着脸,抱了拳头,连作了两个揖,笑道:“大嫂,你别见笑,就为了怕你见笑,才没有敢来。”田老大把脖子歪着,瞅了田大嫂笑道:“人家脸皮子薄,别和他开玩笑了。”说着,挽了二和一只手胳膊,就向屋子里拉了进去。二和看正中桌子上,陈设了茶壶茶杯,另外是一盒火柴,压住了一盒烟卷。田大嫂左手抵了桌沿,右手提了茶壶,就向茶杯子里斟茶,眼睛望了二和,抿了嘴微笑,两耳朵上的环子,只管抖颤着。二和看在眼里,两手接住了茶杯,连弯腰带点头,笑道:“你别张罗,要是这样,我下次不敢来了。”田大嫂笑道:“你这样的贵客,反正来一回算一回,也就招待一回是一回,我们还敢拉二次买卖吗?请坐,请坐。我煮面条去了。” 二和同田老大围了一只桌子犄角坐了,眼睛正望着里屋门。门上是垂下着一条帘子,把里外隔绝了,但是门宽帘子窄,两边全露出了一条缝,由这缝里看到里面有一件格子花布的长衣襟,只是摆动。二和将桌子的烟卷,取了一根塞在嘴角里,擦了火柴,缓缓的把烟点着了,手撑住了桌沿,扶着烟卷抽,那眼睛对了门帘子缝里,却不肯移开。口里问道:“大哥,这屋子,你够住吗?”田老大道:“比原住的地方,虽然少一间屋子,可是多一个小跨院子,比外面大杂院子里清静多了。这上面一张木床,就是我两口子睡。没法子,来人就让进房了。里面那间屋子,我们二姑娘睡。”二和道:“二姑娘串门子去了吗?作姑娘的人,总是闲着的。”田老大道:“没有哩,在里面屋子里呢。”二和喷了一口烟,笑道:“也许我弄成这一分儿寒碜,二姑娘也不愿见我,怕我和她借钱。”说完,看到那花衣布襟闪了一闪,接着,还有一阵吟吟的笑声。 田大嫂在外面那矮屋子里煮面条呢,手里拿了一把捞面条的铁丝笊篱,跑到屋子的门口来,笑道:“可不是,二姑娘怕你借钱,你也不是没有和她借过什么罢?”二和笑道:“街坊是好街坊,邻居是好邻居,就是我不够朋友,什么人全对不起。”田老大笑道:“谁和你唱《翠屏山》,你来了一套潘巧云的戏词儿。”二和道:“唉,实不相瞒,这一程子,我是终日地坐在愁城里,眉毛可以拴着疙瘩。今儿到您这儿来了,老街坊一见面,满心欢喜,我也不知道怎么是好,所以戏也唱上了。”田大嫂对门帘缝里叫道:“二妹,听见没有,丁掌柜笑你呢!说你不是好街坊。”二姑娘在屋子里笑答道:“本来吗,咱们对待丁老太,有不周到之处。”二和啊哟了一声,连说:“不敢当,要说是为了这个不见我,那我可惭愧。”田大嫂道:“人家现在可越发地学好了,尽在屋子里做针活,哪儿也不去。”二和道:“本来二姑娘就爱做针活,也不自今日起。我家母谈起老街坊,就说二姑娘好。” 说到这里,似乎听到屋子里有点儿吓吓的笑声。二和将手掌擦擦酒红脸,笑道:“二姑娘别笑,我这是实话。你以为我喝醉了酒吗?田大哥,你说,咱们是在一块喝酒的,我醉了没有?”田老大道:“二妹,你藏着干什么!二哥也不是外人,倒让他挖苦咱们几句。”这才听到屋子里答话道:“谁躲着啦,我手上的活没有作完。”二和手端了一杯茶,送到嘴唇边,待喝不喝的,这就扭着脖子向田老大道:“你觉得怎么样?我这话没有把她夸错吗?”田大嫂回到院子里却叫道:“二妹,我一个人在这儿真有点忙不过来,你也帮着我来端一端面碗,行不行?”二姑娘这才一掀门帘子,很快的走了出来了。 一会儿工夫,她左手端了一碟生萝卜丝,右手端了一碟生青豆,悄悄的向桌上放着。二和笑道:“作料还真是不少,这炸酱面一定好吃。”二姑娘将桌上烟卷盒子,茶壶,茶杯,一齐从容的挪开,低了头作事,向二和一撩眼皮,微笑道:“二爷好久不见啦,老太太好?”二和点着头道:“托你福,有些日子不见面,二姑娘格外的客气起来,二爷也叫起来了。”二姑娘未加可否,抿嘴微笑。田大嫂在外面叫道:“你问问丁二哥他的面用不用凉水过一过?”二姑娘只当是没有听到,自在旁边碗柜子里,搬了碗筷向桌上放着,田大嫂道:“二妹,你总得言语一声呀!”二姑娘向二和问道:“你听见了没有?咱们都在这屋子里,她嚷,我听见了,当然二哥也听见了,这一定还要我转告一遍,不是多余的吗?”二和笑道:“我随便,过水是面条子利落一点;不过水,是卫生一点。”大嫂笑道:“别在我这里吃了一顿炸酱面,回去闹肚子。那还是不过水罢。”二姑娘闪到一边,低声笑道:“你们听听,谁说话谁也听见,这还用得着别人在里面传话吗?” 田大嫂将小木托盘,托了一大碗炸酱,放到桌上,笑道:“丁二哥是老街坊,我又是喜欢开玩笑的人,说两句也不要紧。要是别人,这样一说,倒透着我假殷勤。”说时,二和两手撑住桌沿站起来,向田大嫂点了一下头道:“你别太客气了。你越客气,我心里越不过意。不是我丁二和喝了三杯酒,有点儿酒后狂言,我觉得朋友交得好,比至亲骨肉,还要好十倍。”田大嫂笑道:“你现时才明白啦,你要是肯信我老嫂子的话,也不至于闹了这一档子新闻。”说着,把嘴向田老大一努,笑道:“这个人还替你打了一阵子抱不平呢,你知道吗?”田老大道:“唉,这是人家最不顺心的事,你还提起来干什么!端面来吃罢。”田大嫂对于丈夫这几句倒是接受了。端了几碗面条子上桌,自己也坐在下手相陪。 二姑娘没上桌,也没避到屋子里去,手里拿了一个铜连环,坐在屋角落里矮凳子上,低了头只管盘弄着。二和虽然对她看了一眼,因为她是一位姑娘,不便说请她上桌来吃,也只好客气着说:“二姑娘,打搅了。”田大嫂道:“二妹,你不吃一点吗?”二姑娘道:“我不是刚才已经吃过一碗了吗?”大嫂子笑道:“我也是这样的想,只吃一碗面得了,免得有了主人的,没有了客人的。”二和听说,不由得身子向后一挺,将筷子碗同时放下来,笑道:“要是像二位这样的优待来宾,我有点受不了。二姑娘你只管来吃,我有一碗面也就够的。” 二姑娘将三根铜棍子套住的许多铜环子,只管上下颠倒的解着。她十个指头拨弄不休,铜环子碰了铜棍子,不住的呛啦作响。看她舒展着两道眉尖,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了铜连环,只管带着一点儿浅笑。大嫂坐在下手,主客两位,正坐在她左右手,她看看田老大,又看看二和,这就笑道:“二掌柜,我们这面条子,抻得怎么样?”二和把一双筷子,将面由碗里挑起来,挑得长长的,于是向田大嫂点了两点头道:“抻得很好,又长又细。”田大嫂笑道:“要说很好,也不敢就承认的,反正不是门杠罢。要说又长又细,那是隆福寺门口灶温家的拿手东西。”二和道:“真要像他们抻得那样细,也不好吃,成了挂面了。挂面拌炸酱,可不对劲。”大嫂笑道:“这样说,你是说这面不坏了?我告诉你,这不是我抻的,是我们这位厨子弄的。”说时,回转身来,将筷子头指了二姑娘。她不否认这句话,可也不表示着谦逊,只是低了头不住的弄她那铜连环。二和与她有几个月不见面了,只看她长圆的脸儿,现在越发的丰润了。厚厚的浓黑头发,剪平了后脑勺,在前头梳了一排半月形的刘海发,直罩到眉峰上面来,那就把她两块带了红晕的圆腮,衬托得像烂熟的苹果一样。 二和是无意中看到,有了这样一种感触,可是在有了这种感触之后,就继续的去偷看她。最后一次,却是正碰着田大嫂向本人看过来,未免四目相射。二和对于田大嫂,倒觉得不必在她面前怎样的遮盖,只是田老大也在座,怎好漏出什么痕迹,只有低了头吃面。自己家里的伙食,十餐有八餐是凑合着吃的,这样好的作料,却是少遇到。所以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把那碗面吃完了。田大嫂道:“老二,你可别客气,再来一碗。”二和倒没说什么,将筷子夹了生萝卜丝吃。田老大道:“你别信她们闹着玩,面有的是。”他说,起身向外走。田大嫂也放下筷子碗来,向门外就走,口里嚷道:“你怎么会下面?你可别胡来!”二和眼见她两口子都走了,这屋子里就只有二姑娘一个人。她好像也不知道在屋子里的哥嫂全走了,只是把那连环在手上扣着解着。二和将筷子头夹了青豆到嘴里去咀嚼,又把筷子头蘸了青酱,送到嘴里去吮那咸味,两眼对二姑娘的乌黑头发,只是望了出神。 二姑娘的全副精神,都在手上的连环上,二和怎么地望她,她也不知道。二和嘴里咀嚼了青豆,很是感着无聊。便笑道:“二姑娘手上的这玩意,叫什么名字?”二姑娘并不抬头,答道:“叫九连环。”二和道:“哦,这个就叫九连环?怎么样子玩法?”二姑娘道:“要把这上面的铜圈,一个个地全解下来。解得清清楚楚儿的,一个圈着一个。”二和道:“那还不是容易事吗?”二姑娘抿了嘴微笑,也没说什么,只向他看了一眼。二和道:“这样说,这小小的东西,还很有些奥妙呢?”二姑娘道:“奥妙可是没有,就是不能性急。我学了这玩意三天,一次也没有解下来。”她说着这话,把连环放在膝盖上,就没有去解。二和笑道:“这是我来的不凑巧,到了这里,正赶上二姑娘解连环。”二姑娘那苹果色的脸,倒是加深了一层红晕,将牙咬了嘴唇皮,低了头微笑。二和看到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二姑娘把身子一扭,扭着对了墙角落,两只肩膀,只管闪动,嘴里是嗤嗤地笑出声来,笑得久了,把腰弯下去。最后,她猛可地站起身来,手叉门帘子,就向里面屋子一钻。当她进去的时候,只见她把身子颤动个不了,想着是笑得很厉害了。 二和还要问她什么话时,田大嫂可就两手捧了一碗面进来了。见二和脸上,很带了一些笑容,因把面放在他面前,低声问道:“什么事让你这样快活?”二和微笑了一笑,田老大也进来了,向二和道:“老二,你吃罢,难得留你在这里吃一顿面的,吃得饱饱的算事。唉,你干吗老乐?”他已是坐下了,望着他媳妇,问出这句话来。二和不免望着田大嫂,怕她随着开玩笑,因为田老大有了三杯酒下肚,是什么全不顾忌的。可是,田大嫂并不理会,向田老大道:“我告诉你罢,丁二哥今天高兴极了。”田老大道:“在大酒缸一块喝酒,他还只发愁呢,这会子他高兴了?”田大嫂道:“可不是?他到了咱们家,就高兴起来了。”这句话交待了不要紧,二和心里可直跳呢。 第二十八回 倚户作清谈莺花射覆 倾壶欣快举天日为盟 第二十八回 倚户作清谈莺花射覆 倾壶欣快举天日为盟丁二和听到田大嫂要报告原故,就不住地向她丢眼色,可是田大嫂满不理会,笑嘻嘻地向田老大望着道:“你猜他今天来了,为什么高兴?”田老大道:“我猜不着,除非是炸酱面吃得很痛快。”田大嫂笑道:“你别看小了人,人家现在虽然境遇不大好,但是人家原来是一个公子哥儿呢,连炸酱面还没吃过吗?”田老大道:“你干脆说出来罢,他到底是什么事高兴呢?”田大嫂道:“他为什么高兴呢?你不是说和他要在公司里找一个位置吗?他自己没有什么,只要他有了块儿八毛的本钱,干什么也可以糊口。只是他的老太太,可以靠他养活,不用上街作生意买卖了。他这一颗心就踏实了,怎样的不高兴呢?” 二和听她这样说着,一颗心倒果然踏实了,他夫妇两个人,都带了一分笑容,静听他们的回话。田老大道:“对了,我已经在公司里给他想法子了,假使二哥愿意去干的话,大概总可以办到。”大嫂向二和看了一眼,笑道:“怎么样?我这不是谎话吧?”二和站起来,向他两口子一抱拳道:“足见你二位对我关心。”田大嫂正收着碗筷呢,却把东西放下来不收,手扶了桌沿,向他望着道:“老实对你说,若是你一个人,还没有这样大的面子。廿多岁的人,还怕你找不着饭吃吗?只是我们心里,老惦记住了老太太,她又是双目不明的人,冬不论三九,夏不论三伏,你尽让她老人家这样做下去,我们瞧着也是不忍。二和,我现在把话说明了,你还是干不干呢?”二和笑道:“我也不是那样不识抬举的人,你二位有了这样的好意,我还有个不愿高攀的吗?”田大嫂就向田老大望着道:“我可同你许下了愿心了,你可别让我丢人。”田老大将手一拍胸道:“说到别的事情,我作不了主,公司本来就要用人的,我介绍一个人去作事,大概还没什么难处。”田大嫂就掉过来向二和道:“你听见了?明天他到公司里和你想办法,后天你来听信儿罢。”田老大笑道:“我可不是公司里的经理,能够说一不二。明天我一定去说,可是也得请人打打边鼓,后日还不能够准有回信呢?”田大嫂道:“也许有回信呢?不是来打听消息,就不许二掌柜来吗?”二和笑道:“田大哥是好意,怕我跑往返路。其实我现在是整日在外边跑,多跑两回,那没关系。我大后日下午来罢。今天上午,我本是受了一肚子委屈,这一喝一吃,又经你两口子好意,这样一抬举我,我高兴极了。今天我还没作生意呢,该走了。”田大嫂见他带进来的一只空篮子,扔在墙角落里,便笑道:“这算吃了我们无钱的饭,耽搁了你有钱的工。今天时候已经不早了,怕你也作不了多少钱生意了。”二和叹了一口气道:“你是不知道,我今天还是真闹着饥荒,家里等了我卖钱回去开火仓呢。” 田大嫂把碗收拾着,端了正要向外走,这又回转身,放下东西来向他道:“要不,在我这里先挪一块钱去用,将来你有了事情了,可得把钱都归还我。”说着,便在衣袋里摸出了一块现洋,在手心里抛了两抛,回转头来,对二和斜看了一眼,笑道:“我知道,你准是说同人借钱是一件寒碜事,不能借。”田老大将头一摆道:“笑话!有道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人在外面混事,谁也有个腰里不方便的时候,向朋友借个三块两块,这是常事。漫说是咱们这样的穷小子,就是开大公司大银号的,也不是几十万几百万的,在外面借款用吗?”二和听到田大嫂说要借钱给他,本来透着不好意思,经他两口子一反一复的说过了,倒不好再推辞,便笑道:“我怎么敢说不向人借钱的话。只怕是借了以后,没有钱还人家,可真难为情。”田大嫂道:“哟,块儿八毛钱的事,谁也不能放在心上,不还就不还罢。”说着,就把那块钱直塞到二和手心里来,二和接着钱,连说了两声谢谢,拾起了屋角下的筐子,点着头道:“我又吃了,又喝了,还借了你两口子的钱,真叫我惭愧得不好说什么。改日见罢。”他说着话,脚不住的走,已是到了跨院子外。田大嫂追到台阶上,招招手道:“喂,别忘了,后天或是大后天,到我这里来听回信儿。” 二和在外面院子里回转头来看时,见她笑嘻嘻地竖起两个指头,二和也没有去细想这是什么意思,匆匆地到花生行去贩货了。微微作了几小时的生意,就赶回家去看母亲。这原因是很简单,因为有了田大嫂借的那一块钱,最近要吃的两顿饭,是没有问题的了。在晚上闲着无事,就把今天到田家的事说了一遍。丁老太点点头道:“我说怎么样?交得好朋友,那是比亲骨肉亲手足还要高到十倍去的。到了后天,你还是到他家去问问消息罢。”二和道:“约了大后天去呢,提早一天去,倒现着咱们穷急了。”丁老太道:“咱们还不穷、还不急吗?别人瞒得了,这样的老街坊,咱们什么事情,他不知道?你反正是成天在外面跑的,到他家去多跑一趟,这算什么。”二和当时也就含糊地答应了。无如丁老太却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上,天天催着二和去。到了那日,二和估量着田老大该回家吃午饭了,就在家里放下了花生篮子,匆匆地向田家走去。 因是算定了田老大在家的,并不曾向人打招呼,径直的就走进了跨院子去,口里还嚷着道:“大哥在家吗?”可是这句话嚷出来以后,正面屋子里,却是寂然,一点回响也没有。二和脚快,已经是走到屋檐下立刻站住了脚,向屋子里伸头看了一看,因道:“咦,这屋子没有人,怎么院门是开的呢?”这才听到里面屋子里有人答道:“二掌柜,请坐罢。我大哥大嫂出分子去了。”二和道:“二姑娘一个人在家啦?”二姑娘将一根带了长线的针,在胸面前别住,手摸了鬓发,脸上带了微笑,靠内房门站定,向他周身很快的看了一眼,很从容的道:“我大嫂子那天给你约会的时候,忘了今天要出分子。临走的时候,她留下了话,说是那件事大概有希望了。”二和道:“那末,我明天再来罢。”二姑娘牵牵衣襟,低下了眼皮子,微笑道:“坐一会儿要什么紧。”二和昂头看看房门框,便不在意地样子,走了进来。二姑娘将桌子底下一张方凳,拖了出来,放在门边,笑道:“大远的路跑了来,休息一会儿罢。咱们老邻居,倒越过越生疏了。”她说话时,在外面提了一壶开水下来,将桌上的茶壶加上了水,分明是里面预先加上了茶叶了。接着,她在小桌子抽屉里摸出一盒烟卷来,二和坐下了,却又起身摇着手道:“你别张罗,我不抽烟。”二姑娘道:“你不是抽烟的吗?”二和道:“我现在忌烟了,那天在这里抽烟,是喝醉了酒。” 二姑娘放下烟卷盒,斟起杯茶。当她斟茶的时候,低头望了茶杯子里面,却微微的颤动着,似乎她暗地里禁不住在发笑罢。二和立刻起身,将手遥遥的比着,连连的点头道:“多谢多谢。”二姑娘将茶斟完了,退后几步,靠了里面门框站定,将一只右脚,反伸到门槛里面去,人也一半藏在门帘子里面,远远的向二和望着,微笑道:“二掌柜烟已忌了,怎么又喝上酒了呢?”二和端着茶杯在手里缓缓的呷茶,眼光也望了茶杯上浮的清烟,答道:“我哪里要喝酒,那天也是闷不过,想把大傻子找到大酒缸去谈谈。不料倒是令兄去会了东。”二姑娘道:“你成天在大街上跑,还闷的慌吗?”二和喝过一口茶,把杯子放下,昂起头来叹了一口气道:“唉,二姑娘,你是饱人不知饿人饥。”二姑娘左手扯住了门帘的边沿,右手伸个食指,在门帘子上画着,眼睛看了指头所画的地方,微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您不就是为了那个女戏子的事吗?”二和脸上红起了一层薄晕,搭讪着,把桌子上的香烟盒取了来,抽出一支烟,点了火缓缓的抽着,昂起头向座中喷了两口烟。二姑娘微微的转过身来,向二和看一眼,因道:“二掌柜,我和你说得闹着玩的,你可别生气。”二和笑道:“你这是什么话,你府上一家子,待我都好极了,我从良心上感激出来,正不知道要怎么报答是好。二姑娘这样的说一句笑话,我还要生气,那也太难了。二姑娘你坐着。”他说时,还点了一下头。二姑娘向他微笑着,见墙角落里有张矮凳子,便弯腰捡了过来,放在房门口,半侧了身子坐下,将鞋尖在地面上连连画着,不知道是画着记号,或是写着字。 二和道:“二姑娘你平常找点儿什么事消遣?”二姑娘笑道:“我们这样的穷人家孩子,还谈什么消遣两个字。”二和道:“那倒也不一定。邻居坐在一块儿,说个故事儿,打一个哑谜儿,这是消遣。闹副牙牌,关着房门,静心静意地抹个牙牌数儿,这都可以算是消遣。”二姑娘点点头笑道:“你这话也说得是对的,不过就是那么着,也要三顿粗茶淡饭,吃得自自在在的人家。我们家还不敢说那不愁吃不愁穿的话。我姑嫂俩除了洗衣作饭而外,没有敢闲着,总是找一点针活来作。原因也是很简单的,无非借着这个,好帮贴一点家用,至少是自己零花钱,不用找我大哥要了。”二和道:“像二姑娘这样勤俭的人,那真不易得。”二姑娘抿嘴笑道:“不易得吗?也许有那么一点。我想着,我简直是笨人里面挑出来的。”二和将手里的卷烟头扔在地上,将脚来踏住了,还搓了几下,眼光注射着地面,笑起来道:“果然是二姑娘先前说的话不错,老邻居倒越来越生疏了,见了面,尽说客气话。”二姑娘微微的笑着,昂了头,看门外院子里的天色。二和没有告辞说走,坐在这里不作声,也是无聊。于是第二次又取了一根烟卷抽着。口里喷了烟,也是对院子里看。偶然对二姑娘看看,正好她也向这里看来,倒不免四目相射,二姑娘突然把脸红了,将头低下去。 二和喷了两口烟,搭讪着道:“光阴真是快得很,记得我在这里住家的时候,好像是昨日的事,现在到了这里来,我可是作客了。”二姑娘道:“其实你那回抢着搬家也太多心。我大哥喝了几杯酒下肚,真是六亲不认,可是他没喝酒的时候,对人情世故,都是看得很透彻的。”二和道:“虽然是这样说,也亏着田大嫂在家里主持一切,有道是牡丹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二姑娘点点头到:“对,幸亏他还有三分怕我大嫂,要不然,他成天喝酒,那乱子就多了。”二和不知不觉的,又把那根烟抽完了,接着,再取了一根烟抽着,因放出很自在的样,腿架在腿上,微笑着道:“谈起大嫂,在这大杂院里,谁也比不过她,配我们田大哥是足配。” 二姑娘只微笑,低头望了自己的鞋尖,低声笑道:“那杨月容若是不走,伺候丁老太,那是顶好的,丁老太也很喜欢她。可惜她是一只黄莺鸟,只好放到树林里去叫,关到笼子里面来,她是不甘心的,有机会她就飞走了。”二和道:“唉,你还提她干什么。”二姑娘笑道:“其实她也用不着这样跑,就是在北京城里住着,大家常见面,二哥还能拦了她不唱戏吗?”二姑娘把这句话说完了,回想到无意中说了一声二哥,不由得把脸红了。则是把头抬起来,却又低了下去。二和倒没有理会她是什么意思,还是微昂了头喷着烟。二姑娘笑道:“我可是瞎扯,你别搁在心上。”说时,很快地瞟了二和一眼,接着道:“本来我这譬喻不对,黄莺也好,画眉也好,你把它关在笼子里,怎么也不如在树林子里飞来飞去自在。”二和道:“那也不一样啊,有些鸟雀,它就乐意在人家留住着。鸡鸭鹅那是不用提,还有那秋去春来的燕子,总是在人家家里住着的。”二姑娘道:“那总也占少数。”说着,带了微笑,身子前后摇撼着,在她的表示中,似乎是得意的,也可以表示着很自然。二和道:“用鸟比人,根本就不大相像。鸟天生成是一种野的东西,人要像鸟那样乱跑,那可是它自己反常。”二姑娘点点头道:“对了,月容不光是会唱,还长得好看呢。若照她长得好看,应该把她比做一朵花。二掌柜,你猜,她该比一朵什么花?”二和微微皱了眉毛笑道:“我实在不愿提到她。二姑娘总喜欢说她。”二姑娘笑道:“一朵花长得好看,谁也爱看。她那样一个好人,忽然不见了,心里怪惦记的。”二和微笑了一笑,没有作声。二姑娘道:“真话吗。有那长得不大好看,无论这花有什么用处,有什么香味,人家也是不大爱理的。” 二和听了这话,不觉对她看了一眼,心里连连地跳荡了几下。二姑娘道:“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着,好花好朵儿的,生长在乡下野地里,也许得不着人瞧一眼。若是生长在大宅门子花园里,就是一朵草花儿,也有人看到,当了一种稀奇之物的。”二和笑道:“这话也不能说没有,可是花园子里的花,那也只好王孙公子去看看,穷小子还是白瞪眼。”二姑娘笑道:“那也不见得,遇着个王三小姐抛彩球,也许她就单单的打在薛平贵头上。”二和笑道:“我可讲的是花,你现在又讲到人的头上来了。”二姑娘也省悟过来了,何以不说花,而说人?便红着脸笑道:“人同花都是一个理罢。”说时,抬起两只手来,倒想伸一伸懒腰,但是把手抬起来一小半,看到二和站在面前,把手依然垂下去。二和向院子外面张望了一下道:“田大哥还没回来,我该走了。”二姑娘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像是送客的样子,可是她口里说道:“忙什么的,再坐一会儿。”二和道:“我不坐了,今天还没有做生意呢。”说着,站起来拍了两拍手,虽见二姑娘并没有留客的意思,但是也不像厌倦着客在这里,因她手扶了门框,低着头还只管微笑呢。因之又走到房门口,看看天色,出了一会神,见二姑娘还是手扶了门,低着头的,这又重新声明了一句道:“再见罢,我走了。”随了这句话,人也就走出跨院子了。 二姑娘倒是赶了来,站在屋檐下,低声笑道:“我还有一句话,明天别忘了不来,可有了回信了。”二和道:“我当然来,这是关于我自己饭碗的事,我有个不来的吗?”二姑娘站着,低头凝神了一会,也没说什么。二和见她不作声,说一句再见,可又走了。二姑娘招招手,笑道:“我还要同你说一句话。”二和见她这个样子,便又回转身来相就着她。二姑娘低声笑道:“明天你来了,看到了我大哥大嫂,你可别说在这里坐过这样久。”二和倒不想她郑而重之的说出来一句话,却是这么一回事,也就对着她笑了一笑。二姑娘红着脸,也只有微微地以笑报答,二和同她对面对地站了一会,说不出所以然,终于是说声再见走了。 这一次二和回去,是比较的高兴,同母亲闲谈着,说是田家二姑娘,你看这个人怎么样?丁老太坐在椅子上,总是两手互相掏着佛珠的,听了这话,把头偏着想了一想,问道:“你为什么突然问出了这话?是他们提到了二姑娘一件什么事情吗?”二和道:“那倒不是,我觉得二姑娘对咱们的事,倒真是热心。”丁老太道:“本来吗,她姑嫂俩对人都很热心,你今天才知道吗?”二和也没有跟着答复,把这话停了不说。丁老太却也不把这事怎么放在心上,只催二和次日再到田家去问信,果然的,二和只作了半天生意,带着花生篮子,就匆匆的跑到田老大家来。 还没有进那跨院门,王大傻子迎着上前来,一把将他的手抓住,笑道:“我正等着你呢,你这时候才来?没什么说的,今天你得请大家喝一壶。”二和道:“喝酒,哪天也成?为什么一定要今天请你呢?”王大傻子依然把他的手握住,笑道:“这当然是有缘故的。你先请我喝上三壶,回头我再告诉你。”二和笑道:“不论怎么着,大哥要我请你喝一喝酒,这是应当的。有什么告诉我,没什么告诉我,这打什么紧!”王大傻子两手一拍道:“你猜怎么着,你有了办法了!田大哥已经给你在公司里找好了一个事了。你猜猜这事有多少薪水罢。”二和笑道:“我猜……”王大傻子伸了三个指头道:“有这么些个钱,并不是三块钱,是三十块。有了三十块钱,你母子两个人都够嚼谷的了。”二和道:“不行罢?”王大傻子道:“什么不行?田老大刚才对我说的,一点儿也没有错。他现出去打电话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咱们先上大酒缸去等着。”他说时,挽了二和一只手胳臂就向外走,口里还道:“田大嫂,我给你一个信儿:丁二哥请我喝喜酒,我们在大酒缸等着呢。”二和还要说什么,王大傻子拉了他一只手,已是拖到了大门外,笑道:“走罢,走罢,我嗓子眼里痒痒了,”带说带笑着,已是拖到了大酒缸。 这是熟主顾,也不用招呼,店伙已是送过一壶酒来,两个人已是围了一张小桌面坐着。王傻子把两腿伸直来,两手按了桌沿,腰子一挺,笑道:“喂,给我们找一点儿好下酒的,今天是我们这丁二哥请喝喜酒,不能省钱。”掌柜的在柜上坐了,正闲着呢,便插嘴道:“怎么着?丁二掌柜快办喜事了吗?”二和笑着,连摇了两下头,“啊”了一声,田老大随了这“啊”的一声,已是踏进酒店了。他笑道:“二哥,怎么尽摇头?”酒店掌柜的笑道:“他说喝喜酒,我想喝什么喜酒?就是二掌柜到了岁数了,该办喜事了。”田老大道:“是吗?丁二哥把那位杨……”二和站起来,两手同摇着道:“绝对没有这件事。你问王大哥就知道。”王傻子笑道:“你和他找了一件好事,我说这是喜信儿,要他请我喝三壶。现在,他哪里谈得上娶亲?就是娶亲,我也拦着他呢。坐下来,喝酒,喝酒。”他说着,把左手座位边的小凳子,伸脚勾开,又拍了两下。 田老大左手按住酒杯,右手拿了筷子,不住的夹了煮蚕豆,向嘴里扔着,眼珠转了两转,向二和笑道:“王大哥把话都告诉你了?”二和道:“没有呢,他只糊里糊涂的对我说,要喝我的喜酒,我知道什么喜事?”王傻子站了起来,将手指住田老大道:“你你你问他,我还能冤你吗?田大哥,是不是他的事情已经找妥了?”田老大笑道:“这也用不着着急,你坐下来,咱们先喝酒。”王傻子道:“你说,不是三十块钱一个月的事吗?你说,你不说,我也坐不稳。”田老大见他脸上像喝了好几斤酒一样,红透了眼睛皮,便笑着点了两点头道:“对的,对的。是三十块钱一个月的事。王大哥,现在你可以坐下了罢?”说时,连点了几下头。王傻子提起上壶来,斟一杯酒,唰的一声,昂起脖子来喝下去,向二和道:“我能冤你吗?快喝罢。”二和越听说这些,越是糊涂,愣愣地向田王二人看着。 田老大端起酒杯来,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还按了一按,表示了沉着的意味,向二和道:“虽然是由我介绍的,也可以说是你自己的力量。我把你的姓名籍贯,开了字条,送到经理那里去。他说是你的同乡,又问到你是干什么出身的,我看到他的意思不坏,就把你们老爷子的名字,也告诉了他。他说那了不得,找到一家来了。他当年就向你们爷老子老太太全借过钱。把你派在调查科,当了一名办事员。这比背了电线在满街跑,那就好多啦。经理还真来个干脆,当时就下了批子,让你明天到公司里作事。老弟台,你说这件事办的痛快不痛快?没什么说的,咱们各人面前先干这一壶。”说时,把瓶子式的小酒壶,一把捏了起来,左手拿了杯子,右手把壶向里面倒,倒一杯,就喝一杯,接连的喝了三杯。 二和笑道:“田大哥,尽管的高兴,可别喝多了。”田老大头一摆道:“没关系,你大嫂子说我会办事,今天可开了大恩,让我喝一个醉。”说着,又端起杯子来,向口里倒下去一杯,手里捏了一杯,还不住的挪搓着,偏了头向二和道:“老二,我们一家人,待你全不错呀。将来咱们在一块儿的时候要多起来,我要喝过两壶之后,酒前酒后的要有什么话把你得罪,你可别向心里搁着。”二和红着脸,也倒了一杯酒,向他举了一举,一口干了,然后放下了杯子,伸出一个食指向天上指着道:“当了这么大的太阳说话,田大哥待我这番好意,算是把我由烂泥坑里拉了起来。我要是忘了你这好意,我不是丁家的子孙。”田老大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朋友交得好,彼此心照,不在乎起誓啦。”王傻子在这一边,也就点点头。 果然的,二和为了起誓,将来就很有点感着苦恼呢。 第二十九回 月老不辞劳三试冰斧 花姨如有信两卜金钗 第二十九回 月老不辞劳三试冰斧 花姨如有信两卜金钗在他们喝酒的第二日,丁二和果然开始到公司里去工作了;在喝酒的第二个月,二和的家庭,已是布置得很好。因为他作事很认真,公司里的经理念起以前曾因借他父亲的钱,得了一个找出路的机会,现在也就借了一笔钱给二和,让他去整理家庭,所以他们的日子,已经是过得很安逸了。 有一天星期,二和在厨房里作饭,经理却撞了进来了。看到二和迎到院子里,手里还拿了一把炒菜的铁铲子,便笑问道:“这可了不得,你在家还自己作饭啦?”二和将铁铲子送到厨房里去,却提了一把开水壶来沏茶待客。那经理在外面屋子坐着,举头四周观看了一遍,便请丁老太太出来相见。丁老太太由里面屋子摸索着出来,手还是扶了房门框,就笑问道:“经理先生,我猜你是刘副官罢?多年不见,你可发财了。”经理站起来,点点头道:“你好说,老太太好?”丁老太扬着脸笑道:“那末,我是猜对了。刘副官,你可别见笑,我穷得不能见人了。穷还罢啦,把一双眼睛成残疾了。”二和道:“对不起,她不能向你招呼。”经理道:“那就不必客气,请老太太随便坐罢。”二和挽着母亲斜对面的向经理坐了。 经理又向屋子四周看了一遍,点点头道:“以二和现在的力量而论,也就不过如此罢了。只是他在家里还要做饭,管理家庭琐事,他每日到公司里去了,这些事又交给谁昵?”二和道:“作饭这件事,总是我担任的。早上这一顿呢,我先作好了,同母亲一块儿吃了再走;中上这一餐呢,或者请邻居同我炒一炒,或者在二荤铺里留下一句话,到了那个时候,送一碗面给我老太太吃;晚饭呢,自然就是我回来作给家母吃了,至于那零碎琐事,我都是预先作好了的,或者出去的时候,没有把事作完,回来的时候,赶快把事情补起来。所以我在外面是作事,在家里也是作事,里外的忙。”经理将手摸摸嘴巴,昂起头来,对屋顶上望望,笑道:“这样不是办法。”二和道:“不是办法,也只有这样的作去,无奈这个穷字把我们困住了。” 那经理对他母子俩倒看了好几眼,脸上微微带了一点笑容,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嘴角连动了几下。二和道:“经理有什么要见教的吗?”说着,将身子欠了一欠。经理将两个指头,拧一拧嘴角上的胡子,微笑道:“我看你家别的什么不齐备罢了,唯有一件,却缺少不得。老太太,你请猜猜,缺少一些什么?”丁老太两手按了膝盖,偏了脸听他们说话呢,因经理已指明了要她答复,她就微微地点了两点头,笑道:“这还用说吗?就是缺少这个罢?”说时,将大拇指同食指,比了一个圈圈。二和笑道:“对了,有了这个,我们就好办了。”经理笑道:“不不,你们虽然还差着这个,还有比这个更重大的呢,那是什么呢?就是替老太太找副眼镜。”他说着这话的时候,他是嗤嗤地忍不住笑声,直笑了出来。二和脸一红道:“这是笑话。” 丁老太立刻伸手向他摆了两摆道:“你完全没有懂得刘先生所说的意思。他以为我没有眼睛,不能料理家务,应当找一个人代我料理家务,算是我两只眼睛。刘副官,你是这意思吗?”她说这话,虽然不能去看经理的脸色,然而她脸朝着人,两只眼睛皮,还只管闪动个不了。刘经理两手一拍道:“正是这个意思,到底老太太是个绝顶聪明人,一猜就着。”丁老太道:“我们也是刚刚得着你的帮助,像一个人家,难道还有那种大款子娶儿媳妇吗?”刘经理道:“钱的事,老太不用放在心上,我给二和张罗。”丁老太笑道:“有您这好意,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可是娶一房儿媳妇,并不是买一样东西,有了钱就可以办到的。”刘经理笑道:“我无事还不登三宝殿,今天就为作媒来的。不,作媒这两个字太腐朽了,应该说是来作介绍人。”丁老太道:“那真是刘副官念在镇守使当日那一番旧情,人情作到底了。这倒教我有点纳闷,像我们这样穷人家,有人同我们联婚吗?” 二和看看经理的脸子,老带着笑容,母亲在猜疑的脸色上,也飞上了笑容了。便插嘴道:“经理的好意,我们是感谢的。可是家里添了一口人,又要加上许多负担。现在是刚刚饱了肚子,穷的那股子闷气,还没有转缓过来呢,怎么着,现在又要去找罪受吗?”经理将敬客的茶杯,在茶几上端起来,送到嘴边碰了一碰,随着又放下来,嘴角上带一点微笑,望了丁老太道:“老太,您的意思,也是这样吗?”丁老太笑道:“这孩子倒说的是实话,不过他说的太直率了。”刘经理笑道:“我以为丁老太正差一个帮忙的,来作媒,正用得着。不想我这个月老有点外行,一斧子就砍在铁树上,碰了一个大缺口子。”二和听到这话,不免红了脸。丁老太连连地摇头道:“刘副官你可别见怪,这孩子不懂事,说话一点儿也不婉转。”经理笑道:“他这话也是对的,经济压迫人,比什么厉害。二和提到了负担上,那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丁老太怕经理见怪,只好找些别的话来说,经理也明知他们的意思所在,谈了一会子,就告辞走了。 二和送走客再进屋来,丁老太埋怨着道:“你这孩子说话,也太不想想。一个公司里当经理的,肯到小职员家里来,那面子就给大了。他又肯张罗钱替你作媒,那更是看得起咱们,不是往日他在你父亲手下当副官,那办得到吗?他这样作媒的人,是想吃想喝,还是想得喜封包儿?无非一番好意,体惜我双目不明,找个人来作伴罢了。你一点也不客气,就是给人一阵钉子碰。”二和一走进门,就听到母亲这样教训了一顿,倒不免站着呆了。丁老太道:“你再想想罢,我这话对是不对?”二和道:“别的事情可以讲人情,婚姻大事,也可以讲人情吗?”丁老太道:“我也没有叫你讲人情。” 二和还没有答言,就听到刘经理的声音,在院子里叫道:“我又来了。”二和听了这话,也是一愣,怎么他又来了?他随着这话,已是走进了屋子。帽子也不取下,站在丁老太面前笑道:“到底是我作媒外行,我说了半天的媒,还没有告诉你们是哪一家的姑娘,你们怎能答应呢?”丁老太也站起来笑道:“你请坐,难得你这样热心,请坐下来,慢慢的说吧。”刘经理笑道:“不用坐了,我就告诉老太,女家是谁得了。”丁老太道:“是呀,哪一家会看上了我们这穷小子呢?”刘经理道:“我说出来了,你们想想,暂时不必答复我。我这斧子砍了一个缺口,不好意思在当面再碰一个缺口子。”二和笑道:“经理你请坐下来,我说话太直率了,家母也正在怪我呢。”刘经理笑道:“作媒的人,照例是要两边挨说的,这没关系。我还是提这姑娘罢,你大概认得。”二和道:“我认得的姑娘,经理也认得吗?”刘经理笑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也许你们老太太,老早的就把她当姑娘看待过了。” 二和不由心里跳了两下,月容会托他出来作媒吗?丁老太道:“这样说,是我们的熟人呀?”刘经理道:“自然是呵。这年头儿,不是戏台上说的话,东村有个小小子,西村有个小妞儿,两下一凑合,这就算作媒。现在必须是男女双方,彼此有了很好的爱情,找一个人从中说一声儿,作一个现成的媒。这叫介绍人。还有根本上用不着人去向男家或女家说话,只是到了结婚的礼堂上,婚礼上差不了这么一种人,临时找一个人来补缺。这个人也许单单只新郎认得,也许单单只新娘认得,不但他不能替两方面介绍,反要新人介绍给新人,说这是咱们的介绍人,这不是一件很大的笑话吗?”说毕,昂起头来哈哈大笑。 那丁老太正等着说,他到底提的是哪一家的姑娘呢,偏偏他又把结婚的风俗,谈上了一阵子。这就仰了脸对着他道:“你说,这姑娘是谁罢。”刘经理道:“我当然要说出来。不过有一层,假如我说出来之后,你们不愿意,人家怪不好意思的,你们就千万不能对人再说。”丁老太笑道:“我们也不能这样不懂事呵。再者,这只可以说是我们没有钱,娶不起儿媳妇,不能说是不要谁家姑娘作儿媳妇。”刘经理笑道:“也不能那样说,假使找一个废人,或者身家不明的人给你作儿媳妇,你当然不能要啊。我说的这家姑娘,当然不会这样。二和,你猜是谁罢。”二和笑道:“这个我猜不到。”刘经理笑道:“你自然不能猜。你若是猜出来了是谁,那就显见得你对于谁有了意思。”二和呵了一声还不曾答话,刘经理笑道:“也许这个人就是你所注意过的,她姓……”刘经理说到这里,故意把话拖长了一点,不肯说完。 二和笑着,摇了两摇头道:“请经理不必让我猜了,我是猜不出来的。”刘经理笑道:“你也许不会想到他们待你有这样好,就是介绍你到公司里去的田金铭,他有个妹妹……”丁老太抢着道:“是二姑娘呀,田大哥怎么会请出公司里经理来作媒的呢?”刘经理道:“倒不是他自己,是他的女人,常到我家里去帮了做点针线活,有时他妹妹也去。我太太倒很喜欢她姑嫂两个。问起姑娘还没有人家,她嫂子就说,同你们是多年的街坊,很愿结成亲戚。不过她怕这事不容易成功,还不肯说出来。我太太以为这是两好就一好的事,就派我来做一个媒人。”丁老太道:“姑娘果然不错,我也很喜欢的,只是……”刘经理笑着摇摇手道:“这下文不必说了,只要你们知道这姑娘为人怎样,那就行了。明天可以,后天可以,再多过几天也可以,二和可以托人回我一个信。现在你们就开始考虑起来罢。”他说着,掀起帽子来点了两点头径自走了。 二和将客送出了大门外,一路叫着奇怪回来。丁老太道:“这有什么奇怪?有姑娘的人家,托出人来作媒,那不是常事吗?”二和道:“本来是常事,可是咱们和田老大这样熟的人,什么话不好说,为什么绕上这样一个大弯子,还把公司经理请了出来?”丁老太道:“你在没听到说,这是田大嫂的意思吗?”二和道:“田大嫂子为人,就是这样太热心。上次也就为了她太热心,闹得田老大生了疑心,教我们真不好应付。现在这件事又是田大嫂发动的,田大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会更发生误会吗?”丁老太本有一番话要说出来,听到二和这样说了,只带了一点微笑,向他点点头。二和也不明白母亲的意思何在,不便追问,心里想着:等母亲提到这件事,再申诉自己的意见罢。谁知老太对于这件事,好像不曾听到人说过一样,刘经理去后,就把事情忘了。二和越看到母亲沉默,越不知道如何应付,只好默然的过下去。 这样有了三天,心里想着,经理所需要的答复,现在该说出来了。但是自己的意思,很难决定,母亲的意思不知道,田老大的意思也不知道,这话又怎样的去说呢?每日到公司里去的时候,总不免和经理见面的,见了面的时候,心里就拴上一个疙瘩,把头低了下去。所幸经理在见面的时候,虽在脸上带了一些微笑,然而他却没有提到作媒一个字。这更奇怪了,莫非他见我老不回信,有点儿生气罢?因之,在这天看到经理之后,老远地站定,就笑着打起招呼来,笑问刘经理:“今天天气凉,你还没有穿皮大衣?”经理笑道:“皮大衣放在汽车上。你同我来,我还有话同你说呢。”说时,招招手,将他引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他不怎样在意的,自在写字台边椅子上坐下了,伸了巴掌,指着对过沙发椅子道:“请坐,请坐。”二和虽觉得一个小职员,在经理室里是不能随便坐下的,然而经理是在父亲手下当过副官的人,自己总算他的小东家,那也无须太客气,于是点了两点头,倒退着坐到沙发上去。 经理打开桌上的烟筒子,抽一根放在桌沿上,笑道:“你抽烟。”二和起身说了一声谢谢,经理自取了一根烟抽着,将桌上的墨盒移了一移,又把笔筒里的笔,根根都扶正了,这就笑向二和道:“你今天来给我的答复了吗?”二和正要开口答话,经理向他摇了两摇手道:“你不要以为我是个经理,有点儿把势力压迫你,非答应不可。这是你婚姻大事,不应当怕势力压迫的,你只管说你心里要说的话。”二和笑道:“经理有这样的好意,我还有什么话说,只是…”经理笑着摇手道:“不用转着弯子说了,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我这个月老,算是砍了三斧子,就碰了三个缺口子。”二和红着脸道:“并不是我那样不识抬举,连这样的好事,我也要推辞。只是听经理所说,好像田大哥还没有表示意见。他那个人有时很和气,有时喝两杯酒,那就要大大的闹起脾气来。”经理笑道:“这是我大意了,我那天告诉你娘儿俩作媒的经过,只说了是田大嫂的主意,却没有说老田的意思。自然我不能那样糊涂,也不问问他家主的话,我就来作媒。这两天你见着老田没有?”二和道:“昨天公司门口见着一面,点了个头,没说什么。”经理笑道:“是的,这两天他有点躲着你,你也有点躲着他。其实这是不必,譬如这亲事说不成的话,往后你两个人同在公司里作事,还不见面吗?” 二和听了这话,脸色倒是有一阵变动,经理笑道:“我看你这情形,大致我已明白了。你们作街坊的时候,二姑娘不也常到你家去玩吗?就是现在,你也常到他家去罢?”二和红了脸道:“老街坊,相处得像一家人一样,倒也不拘形迹的。”经理笑着点点头道:“有你这话,我就很满意的。今天谈话到这里为止,改日我见令堂再详谈罢。办公时间到了,你办事去。”二和站起来,究竟不免有些犹豫。经理笑道:“好罢,你去罢,什么事,不外乎个人情,我知道就是了。”二和见无可申辩,也只好不说了。 当天经理回家,把话就告诉了太太。太太正是一位好事的人,听了这话,立刻又把田大嫂子请了来,把话告诉她。自然,到了晚上,田家二姑娘也就知道这个消息了。可是在当日上午,这二姑娘心里,感到有点不耐烦了,哥嫂两人,恰是都出去了,她就坐在炕头上,两手抱了膝盖,隔了玻璃窗向外望着。王傻子的媳妇,王大嫂在院子里经过,见到玻璃里一张粉白的脸,便站着向她招呼道:“二姑娘在家啦?出去玩一趟,好不好?”二姑娘摇摇头笑道:“我懒着呢,坐在炕头上没下地。”王大嫂子走到玻璃窗下,向她点了头,低声道:“身上又不舒服吗?你要是不愿找大夫瞧瞧,也应当弄个偏方吃吃。”二姑娘摇摇头笑道:“死不了,没关系。”王大嫂子笑道:“一个作大姑娘的,身上老闹着毛病,这也不好。”二姑娘笑道:“我不过是懒得动,并没有什么毛病。大嫂子要上哪儿呀?”王大嫂道:“我们大傻子有半个多月不挣钱了,以前算命的说过,他的运气不大好,我想到庙里去同他求支签儿瞧瞧。”二姑娘忽然笑起来,立进伸腿下炕来,一面招着手道:“等一会儿,我也同你去。你打算上哪个庙里求签?”王大嫂道:“就是这胡同口上观音庵,很灵的。你洗脸罢,我在你家里等着罢。” 姑娘见她肯等着,更是高兴,除了理发洗脸而外,而且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在梳妆盒子里,找出了一小朵红绒花戴在鬓发上,手上还拖了一条很长的花绸手绢,笑盈盈的走了出来。王大嫂子向二姑娘周身上下看了一遍,微笑道:“你真美,该找个好婆婆家了。”二姑娘将身子一扭道:“你要是这样的同我闹着玩,那我就不去了。”王大嫂笑道:“我不同你闹着玩,我实在同你帮一点忙就是了。”二姑娘道:“那才对……不,我也不要你帮什么忙。”王大嫂子笑道:“你这话有点矫情。人生在世,谁短的了要人帮忙呢?”二姑娘也没有和她辩论,只笑着低了头走路。出这胡同口不远,就是观音庵,这是一座尼姑庵,男子汉平常是不进去烧香礼佛的,所以满胡同里的姑娘和少奶奶也不断的向这庵里去。庵里的老尼姑,满胡同里人都叫她庵师父,二姑娘也认得她的,一度还要拜她作干娘呢。 两人走进了庵里,老尼姑迎出来。先看到皮匠的老婆王大嫂,就只微笑着点了一点头,及至看到了二姑娘在后面,就伸了一只巴掌打问讯,因道:“二姑娘也来了?你好,听说令兄在公司里又长了薪水了。”二姑娘道:“王大嫂子来求支签,我就跟着来了。”老尼将她们引进了佛堂,问道:“二姑娘,你求签别在观音菩萨面前求了,这边花神娘娘面前就好了。你不用说什么,磕下头去罢,两手捧起签筒子来摇着就得了。”二姑娘听她所说,似乎话里有话,把头低着,也没有说什么,王大嫂自在正殿中间观音座前礼拜,老尼并没有理会。倒是二姑娘在花神座前站着,老尼就点了三根佛香,两手交给她,笑道:“二姑娘,你磕下头去罢,我们这花神娘娘显灵着呢。”二姑娘插好了香在炉子里,在拜垫上跪下去了。那老尼弯了腰,就把签筒送到她手边,低声笑道:“你随手摸一支签就得了。”二姑娘并不看着签筒,随手在签丛中抽出了一支,老尼也不让她细看,早是接过去了,笑道:“好的,好的,这是上上签。”二姑娘站起来时,老尼已经把签文纸对了来,交给她笑道:“你回去教人念给你听,准不错。”二姑娘笑道:“我回去教谁念给我听呢?满院子里找不着一个认识字的。”老尼笑道:“签上的诗句,凑付着我还认得,我就念给你听罢。”她于是两手捧着签文念道: 东方送暖日华新,万紫千红总是春,昨夜灯花来报喜,平原走马遇佳人。问财得财,问喜得喜,行人快到,老病即愈。 她念完了一遍,问二姑娘笑道:“你听见了没有,无论什么事都让你顺心。可是有一句话,我得声明,就是老佛爷照顾着我们,我们也得报答老佛爷。要是你所求的事,顺了心了,你可得在花神娘娘面前,许下一炷长年佛灯。”二姑娘笑道:“在佛爷面前,我可不敢胡乱说话的。这长年佛灯,我可没有这样好的常心,老是到庵里来点灯。”老尼笑道:“哪里要你这样的心呢,你把一年或是二年的油灯费,交给我就得了。”二姑娘笑道:“要是这样办,我可以许下这愿心的。” 她两个在这里说着话,王大嫂子在那边观音大士面前,也敬过了香求过了签,手里拿了一支竹签到老尼面前来,笑道:“老师父,请您也给我对一对这支签。”老尼爱理不理的,接过竹签随手就扔在签筒里,然后到旁边佛签橱里,随便掏了一张签文给她,还叮嘱她道:“这支签也不坏呢!上次你许的那笔佛香钱,还没有交出来呢,对人失信不要紧,对佛爷失信是不可以的。”王大嫂道:“是呀,这真对不起,我就对我们王傻子说了好几回,说是许了心愿,一定要还的。他糊涂着呢,有闲钱尽喝酒。”老尼已是掉过脸来向二姑娘笑道:“听说你常到公司经理家去,有机会带我去化一点缘罢。”二姑娘笑着连连的说可以。老尼送到门外,连说花神娘娘最显灵的,可别忘了还愿。 二姑娘欢欢喜喜地回了家,哥嫂还没有回家呢。她就掩上房门,把签文拿出来看。自己虽然认不了几个字,可是那纸签文,倒像是有趣的东西,越看越爱看。总在看过二十遍以后,才放到枕头下面去,自己就躺在炕上,捉摸着老尼姑说的话。忽然想起一件事,是母亲在日,给了自己两支双喜字的包金簪子,说是没有什么作手记的,这两根簪子,拿去陪嫁罢。于今剪了头发,这簪子有什么用?想过了,就在灶头边的小箱子里,把簪子取出来,随便扔在小桌上。 一小时以后,田大嫂回来了,进房来和她谈话。因为到小桌上来提茶壶,看到这两根簪子,便拿起来看看,咦了一声道:“这是妈妈给你留下来的手记,你干吗乱扔?”二姑娘淡淡的道:“现在谁也不梳头了,要这东西有什么用?”大嫂道:“可是妈的意思,留着你出门的时候,作个纪念呢。”二姑娘又淡淡的笑道:“等着罢,还不如换了打两个银戒指呢。”田大嫂将两根簪子,托在手心里连颠了几颠,把上方的牙齿,咬了下方的嘴唇,笑道:“这个消息,我本来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告诉你的。你既然是着急起来,我就告诉你罢。刘经理既然出来给你作媒人了,二和那小子,心里是早乐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不干脆的答应出来。”二姑娘呸了一声,将头扭过去道:“大嫂你瞎扯,谁问你这个?”田大嫂笑道:“真的,这日子快了,我是打算有了十成十的消息才告诉你……”二姑娘捏了拳头,远远地举着,作个要打的样子,田大嫂扔了两根簪子在炕上,扭转身来就跑走了。 二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暗暗地想着,花神娘娘真灵,把那两根簪子捡起来,自己嗤地一声笑了。站在炕边,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好好地发愣,捏了两根簪子,一动也不会动。后来很恭敬的样子,对窗子外的天色看了一会,却把两根银簪子同被褥上一扔,看时全是有喜字的一面朝上。捡了起来,二次再向被褥扔去,看时全是有喜字的一面朝上。这倒不觉地得了大嫂那传染病,也是把上面牙齿,咬了下嘴唇皮,望了天,带着笑容点点头。把两根银簪子捡起,就好好地收到小箱子里去了。趁嫂嫂没有留神,就溜到王傻子家里去,笑着叮嘱王大嫂道:“今天咱们到观音庵去的事,请你千万别对我嫂嫂说。”王大嫂道:“请香敬佛爷这是好事,干吗瞒着?”二姑娘连连摇着手说:“别嚷别嚷。”她也不敢多说,转身又回家了。 王大傻子他媳妇可不傻,当时心里就有点明白,后来又听到田大嫂说,要同她妹妹寻婆婆家,这就更明白了。她不免把这话告诉了王傻子,王傻子又转告诉了二和。但是这里面有点误会的。 第三十回 事业怯重推来求旧雨 婚姻轻一诺归慰慈亲 第三十回 事业怯重推来求旧雨 婚姻轻一诺归慰慈亲是在二姑娘求签以后,第二日的事了,王大傻子特意到二和家里来,找他谈话。一进院子,口里就先嚷着:“丁二哥!”丁老太在屋里应声道:“是王大哥吗?他还没有回来呢。请进来坐坐。”王大傻子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有几句要紧的话急于要对他说说。”他口里这样说着,人已是走了进来。 丁老太手里端了一杯茶,斜靠了茶几坐着,只见那杯子里还向外冒着热气呢。屋子中间,放了一只白炉子,煤火熊熊的,向口外抽出来三四寸高的长焰。炉子边上,放了一把白铁壶,里面的水,也正烧得呼噜呼噜作响。王傻子道:“这样子,是你老人家自个沏茶喝来着,可得仔细烫了。”丁老太对了他说话的所在,微微的起了一下身,依然坐下去,叹了一口气道:“这也是没有法子呀。不过自个儿这样做惯了,倒也不觉得怎么样。你请坐。”王傻子道:“你熬到现在,也该出头了。二和现在一个月挣到三十多块钱,将来还有长薪水的希望。他不在家,也该找一个人来伺候你了。”丁老太道:“雇人,我是不敢雇的。别说我双目不明,雇了人在家里,她会给我胡搅一气,恐怕找一个人来,一进我这样的穷家,也就不愿干了。” 王傻子在她对面一张矮凳子上坐着,抬起头来,对屋子上下周围全看了一看。见正中神案前,残缺的五供,和油盐罐子杂乱的放着,报纸和残书堆得有两尺来高。在这纸堆边上,又堆上两捆布卷儿。桌子角上一把黑铁壶,却在砚池盖上,便道:“老太,不是我多事,我说,二和的那个脾气,您得管着一点儿。”丁老太扬着脸,把闭了的眼睛,连连闪动了几下,笑道:“王大哥,二和作错了什么事吗。”王傻子道:“事情是作错了,可不是他有心作错的,不过,他也有心这样地干。”丁老太不禁笑了,点点头道:“大概二和作是作错了,究竟是不是他有心这样做的,您还说不定吧?什么事呢,我总可以拿三分主意。”王傻子笑道:“田老大这回给二和介绍事,他是有意思的呀。他的二妹,有点儿谈恋爱呢。”说着,不免将两手分别的搓着两条腿,反正是丁老太看不见的,就向她脸上不住地打量着。丁老太笑道:“王大哥也谈起恋爱来了?可是这些话,全都是些谣言,你怎么也相信?”王傻子将颈子一伸,低声道:“不,我这话听着多了。田老大也是听多了这闲言闲语,姑娘大了,娘老了也管不了,别说是哥哥。再说,田大嫂子又很是帮小姑子的忙,他没有了办法,想着将错就错罢,就把二姑娘给二和罢。可是二和这小兄弟,要耍一个小脾气,还是不大愿意。这一来,可把田老大急了,不到两天,就给二姑娘说上了个主儿。” 丁老太将手里半杯剩茶,咕地一下,向口里倒去,问着一声:“是吗?”王傻子道:“我当然不能骗您。亲事不成,这没有什么,老二年纪还轻,还怕找不着媳妇吗?可是公司里这份事情,恐怕靠不住。”丁老太道:“虽然作不成亲戚,田家也不吃什么亏。二和究竟和他是好朋友,他既然介绍二和到公司里去了,好人就作到底,何必又要把他的事情弄掉呢?”王傻子道:“咱们同田老大共了多年的街坊,田老大为人,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他同人要别扭上了,那就真能胡来。听说,那公司里,现在还正要裁人呢。”丁老太道:“依着王大哥应当要怎样办呢?”王傻子道:“昨日个早上,二姑娘还同我那口子一块儿到观音庵烧香求签去,瞧她那意思,好像心事还没有决定。你们趁早儿在二姑娘面前露点好意,这事也许挽回得来,因为这件事,二姑娘是要作一半主的。我实话实说,您两只眼睛不方便,就得早早有个儿媳妇来伺候着。可是新娶的儿媳妇,什么也摸不着头脑,能够在街坊里面找一个姑娘,那就比自己姑娘差不多。”丁老太笑道:“照你这样说,那简直我要娶儿媳妇,非娶田家丫头不可?”王傻子道:“并不是非娶不可,唯有这么一个人透着合适。”丁老太点点头道:“您所说的,自然也是很对。只是二和这孩子的脾气,也真不肯将就人。”王傻子道:“这没有什么,您可以吓唬吓唬他。您就说,要是不到田家去敷衍一下,恐怕公司里的位子难保。无论他脾气怎么不好,对于公司里的事情,不能不放在心上,除了他自己要吃饭,还得养活着老娘呢。”丁老太道:“这孩子也是得吓唬吓唬他!穷到这分儿光景,他还要使上一股子脾气。王大哥,您先回去,回头我叫他去找您。”王傻子道:“好的,我在家里等着。假使他要找我,他可以大酒缸坐着,派人去找我得了。”说着,他已起身向外走去。丁老太还昂了头,对门外叫道:“王大哥,你在家里等着他,等到什么时候呢?”丁老太说过了,却只听到王傻子说了一句老等着,人已走远了。 自然,王傻子是一番热心。然而田老大真会像王傻子所说的,这人也就私心太重了。丁老太心里把这个问题颠三倒四地想了很久,自己也解答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在一小时以后,二和嘴里哼着西皮二黄,走进来了。丁老太迎着他,首先一句话便问道:“你在公司里,看到经理对你有什么不好的颜色吗?”二和道:“没有呀,我每天老早地到,晚晚儿的走,经理还能对我说什么?”丁老太道:“经理要不高兴你,不会为是公事,是为了私事,你猜猜看。”二和道:“那还用得着猜吗?若是经理不高兴的话,那就是为了他媒没有作成。”丁老太道:“你知道还用说什么!刚才王大傻到这里来过的,他说田老大生了气了,把二姑娘另许了人。瞧那意思,给你已然是闹上了别扭,在经理面前说了坏话,说不定,你这只饭碗有点儿保不住了。你想,他有那本领替你荐事,他就有本领在经理面前说坏话,免了你的职。”二和听了这话,愣愣地站着,许久说不出话来。 丁老太道:“你不能一辈子提花生篮子养活我吧?刚刚有了一个稳当的饭碗,你就愿意扔了吗?”二和又沉吟了一会子,因答道:“我想田老大总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来吧?不过公司里倒有裁人的谣言。”丁老太坐下,把头垂了下去,因道:“自然这个时候,你和田老大去亲近亲近,或者在田大嫂子面前说几句好话,事情就回转来了。王傻子今天来,不是没有意思的,也许他就是受着田大嫂之托。我老早老早就知道了田大嫂的意思,她是愿意咱们两家结亲的。说到二姑娘这丫头呢,也没有什么配你不过的。可是咱们不能为了饭碗,去将就人家的亲事,这是你一辈子的事,我不能胡拿主意。”二和道:“人家虽是老街坊,相处得不坏,可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怎么会让田老大一家人看得起?这透着有点儿奇怪。”丁老太道:“田老大只要不喝酒,他媳妇叫他死,他也闭眼睛,这全是田大嫂的意思,他不能不照办。至于田大嫂子为什么定要结亲,二姑娘也乐意,这里我也不大明白。”二和手扶了门框,昂头看了院子外的青天,把脚在门槛上一顿,倒是咚的一下响。丁老太道:“你这孩子,事情是全凭你作主的,你好好儿地发什么狠!” 二和还没有答应呢,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门外有人问道:“这是丁家吗?”二和答应了一声是,就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背着一只白面袋进来。二和道:“你们是宝丰粮食店里来的吧?”小伙子已把一口袋面扛进屋子来,放在地上,答应是的。二和道:“你扛了回去罢,我今天没有钱给。”小伙子道:“掌柜的说了,你不给钱,就记着罢。”二和笑道:“年头儿改好了,粮食店怕白面换不出钱送到人家来,请人家记账?”那小伙子倒没说什么,对他嘻嘻的笑着,说了一声:“再见。”竟自走了。丁老太道:“一袋面要三块多吧?他干吗,一定赊给咱们?”二和道:“人都是势利眼,这宝丰粮食店的掌柜,听说公司里有大厨房,想拉买卖。今天上午托过我,我答应了给他帮忙。是我顺便问了一声,双喜牌白面什么价钱,他说卖给别人三块二,卖给咱们只要三块。回头就给咱们送一口袋来,不想他果然送来了。平常送了白面来不给钱,第二句话也不用问,他就会扛走的。”丁老太道:“这不结了。这年头人死得穷不得,这面是搁在咱们家里了,假如他知道你的事情有点儿靠不住,明天一大早就会来要钱。” 二和听了这话,只管在屋子里来回地转着,眼睛只瞧那墙角竖着的一只面口袋,随后就叫道:“妈,我还是找着王大傻子谈谈罢。”丁老太道:“他倒是说了,假如你不乐意到那大杂院里去,可以到大酒缸去等着他。”二和道:“不乐意到大杂院去,行吗?大概要求大杂院里人帮忙的事,还多着呢。”丁老太道:“既是那么说,下午由公司里回来,你亲到田老大那里去一趟罢。”二和鼻子里哼了答应着,就匆匆忙忙地陪着母亲吃过了午饭,然后就到大杂院里来找王傻子。 只见王大嫂自靠了房门坐着,在纳鞋底子,远远地看到了,就站起来道:“傻子没有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来,出去作生意去了,你来坐一会子。”二和还没有答言呢,却看到二姑娘由王大嫂屋子里抢了出来。远远的看去,没有看清楚她是什么颜色,然而她颈脖子红红的,是得看出来的。二和愣了一愣,依然走到王大嫂子身边来,她低声笑道:“你现在也急了?我真替你可惜,煮熟的鸭子会给飞了。”她带说着话,带走进屋子去,二和自然也是跟着。 王大嫂这就把嘴向西边屋子一努,因道:“她已经有个主儿了。”二和笑道:“这干我什么事?”王大嫂把脸一扳道:“你跑了来干什么?我知道你是听到公司里要裁人,来找他替你想法子的。”说时,向他伸了个大拇指,又接着说道:“你也不摸着心想想,人家找你的事,你瞧不上眼,这会予你有了事了,你就来找她,她睬你吗?”二和虽然有点惊慌,但是态度还很镇静,低声问道:“你说我有事,我有什么事?”王大嫂道:“你没听到吗?我再说一句,你公司里要裁员,你可得留神点。”二和道:“你也知道这消息吗。”王大嫂道:“刚才她在这里聊天,就谈起了这件事,我正要问一个究竟,你就来了,可见得她讨厌着你。”二和道:“也许人家是害臊吧?”王大嫂道:“全是熟极了的街坊,人家还害什么臊?说明白一点,人家是生你的气。”二和犹豫了一会子,便道:“既是那么着,我就晚上再来罢,这时候我要到公司里上工去了。”说着话,溜了出来,远远地对了田家的窗户看了去,果然的,二姑娘一张脸子是在玻璃窗子里张望的,等到二和向她看了去,她立刻就把头低了去。二和虽不知道她是什么原因,反正她不乐意见面,那是真实的,心里头总算打了一个疙瘩。 走到公司里,留心看看进出的人,果然脸色都有些慌张。自己也就把心房提着,向办公的地方走去。这一留心,事儿全出来了,只见各股办事的头儿,全先后地向经理室里去。这屋子里几个同事的,全都交头接耳的说话,仿佛听到对过座位上,有一位同事说:“在公司里年月久一点的人,那总好些。因为这不是衙门,用人总得论一点劳绩。”二和听说,心里更是不免扑扑乱跳,等着向经理室问话的人全走光了,自己也就一鼓作气的,挺了胸脯上,向经理室走去。可是走到房门口,手扶了门把钮,停了一停,不曾推门,这两条腿又缩回来了,依然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写字。看那两位同事,也是瞪了大眼睛向自己看着。过了十来分钟,自己心事,实在按捺不住,本待起身走着,可是看看别人的脸色,胆子也就小下来了。最后到了六点钟,大家下班的时候,实在不能再忍了,这就把抄的文件放到桌子抽屉里去,牵牵衣襟,摸摸领子,又走到经理屋子去。 那刘经理正把衣架上的大衣取下,向身上加着,随手拿了帽子,一转身看到二和带上门站定,便问道:“你也为了公司里有裁员的话,要来向我打听消息吗?”二和笑道:“不,不,我没有这资格。前次蒙经理的好意,替我提的那头亲事,到今曰,无论如何,我是该给你一个答复了。”刘经理笑道:“怎么,现在你觉得非答复不可了?那末,你就告诉我你所答复的话。”二和道:“以先我所考量着不敢应承下来的,就是我想着我家里的生活费现在还是自顾不暇,怎能再添一口人?可是最后转念一想,像田家二姑娘,她不是不会劳作的人,到了我家里,当然她可以出分力量来帮助,不至于白添一口人。”刘经理将手摸摸自己的胡子,微笑道:“据你这样说,你是可以俯允的了?”二和听说,只好站着,捧了拳头,连连拱了两下,笑道:“经理说这话,我就不敢当。像我这样穷,只能说是人家对我俯允,怎能说是我对人家俯允?”刘经理笑道:“凭我的良心,田老大夫妇对你母子二人很好,你实在不应当过拂人家的意思。”二和躬身道:“是,我也很知道的。”刘经理道:“既是你已经明白了,那就好办。我这月老作成功了,也总算你给了我三分面子,我也很感谢的。回头我对田老大说一声,让他找出正式的媒人来。”二和笑道:“经理不作介绍人也好,为了两家体面的关系,还要请经理作证婚人呢。”刘经理对于他这话,倒不以为怎样刺耳,将手连连地摸了几下胡子,点点头道:“好罢,明天再说罢,今天应付公司许多人,我累了,有话明天谈罢。”他一面说着,一面戴了帽子起身向外走。 二和不能反留在经理室里,自然是跟着他一块走出来,心里也就犹豫不定地沉思着:说到经理没有见怪的意思吧,他老早的就说过了,算是碰过我三个钉子;说是他见怪吧,可是相见的时候,他的态度又很自然。这样自己给自己难题做的时候,肩膀上却让人拍了两下,回头看时,是收款股的一个小办事员。二和笑道:“又是什么事高兴了?走来吓我一跳。”那人正色道:“还说我高兴呢,我是整天地在这里发愁啦。”二和道:“为了公司里要裁人的事吗?”那人道:“可不是,你是经理看得起的人,大概不要紧。据我所听到说的,大概要裁去五分之二的人。五个人里面裁两个,差不多就是对半留,我这饭碗恐怕靠不住了,我没有什么,我一个光人,有两条粗臂胳,每天能混一毛钱,我就能买两顿窝头啃。可是我还有一个女人,三个孩子,他们怎么办?”二和道:“我和你同犯着一样的毛病呀。”那人道:“你也是一个女人三个孩子吗?”二和道:“不,我的情形,比你更重大,我有个六旬老母,而且是个双目不明的人。我母亲很可怜,在死亡线上挣扎着把养大的。我实在不忍看着她把我养大了,正盼望着有个结果的时候,又回到死亡线上去。”那人道:“你有这样的情形,应该对经理说说去,经理不是同你很好吗?我想他知道你这种情形,一定可以把你留住。”二和道:“我最近有一件事,经理不大愿意我。”那人笑道:“那你就不对了。你这不是和经理闹别扭,你是同饭碗闹别扭。”二和道:“并不是闹别扭,他倒是一番好意,想替我办一件事,不过我觉得我这穷小子受不了那抬举,我推诿着没有立刻答应。”那人道:“什么事?”二和摇摇头笑着,没有答复。那人叹了一口气道:“世界上真有这些怪事,有的想巴结经理巴结不上,有的经理来巴结,反透着自己不够抬举。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是生定了穷骨头。”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二和听在心里,缓步走了回家去。到了以后,在院子里就很沉着地高声叫了一句妈,丁老太在屋子里听到,心里头就是一怔。二和进来了,便道:“妈,王傻子来的不错,公司里果然有了变动。”丁老太本来坐着的,这就站了起来道:“什么,公司里有了变动?”你没有来得及和田老大说吗?”二和道:“找田老大有什么用?公司里这回裁人要裁一半呢。我大着胆子直截了当的,就去找经理。”丁老太道:“你难道倚恃着刘经理是咱们的旧人,简直不让他裁你吗?”二和笑道:“我虽不懂事,也不能那样的冒昧。”丁老太走近了一步,问道:“那么,你怎样对经理说的呢?”二和扶着丁老太道:“你老人家坐下,让我慢慢地报告,大概我的饭碗还打破不了。”丁老太坐下了,二和就把对经理说话的情形,报告了一番。 丁老太很高兴的站了起来,抓住二和的手,连连抖了几下,笑道:“你……你要是能这样办,那就好极了。田家那女孩子,待我早就不坏,要是能到咱们家来,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二和道:“虽然刘经理已然答应出来作主,可是田老大已经对这事另打主意了。究竟是不是已经另说妥了人家,那还不得而知呢。”丁老太道:“咱们既是把公司里经理说好了,先稳定了这饭碗再说。到了明天,我亲自去找大嫂子一趟罢,有道是求亲求亲。”二和道:“这样说,倒成了我们求亲了。”丁老太道:“那有什么法子呢?”二和听说之后,却没有作声,自在屋子里去作琐碎的事情,丁老太也已觉到了他那不高兴的样子,就没有再提到这事。 到了上灯的时候,母子们正在屋子里筹备着晚饭,却听到田大嫂在院子里叫道:“丁老太,我们那位二姑爷在家吗?”“二姑爷”这个称呼突然而来,他母子两个人都听着答应不出来呢。 第三十一回 朱户流芳惊逢花扑簌 洞房温梦惨听夜深沉 第三十一回 朱户流芳惊逢花扑簌 洞房温梦惨听夜深沉随了那一声“二姑爷”,田大嫂已是走进屋子来了,二和立刻笑着让坐。丁老太也站起来笑道:“大嫂子怎么得闲儿到我这里来?”田大嫂且不坐下,斜站着向二和看去,只是抿了嘴微笑,二和见了她这样子,不知是何缘故,倒立刻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四处张罗着。 田大嫂道:“你满屋寻什么!”二和道:“找盒洋火你抽烟啦。”田大嫂道:“我不抽烟的,你不知道吗?你忙糊涂了。”二和笑道:“有时候,大嫂也抽一根玩儿的。”田大嫂笑道:“刚才我在院子时里嚷那么一声,没有嚷错吗?”丁老太笑道:“照说,我们是高攀一点儿。”田大嫂笑道:“咱们既然是亲戚了,这样的客气话,全不用说了。刚才我在经理公馆里,同经理太太做点儿针线活。经理回来了,说到老二在他面前答应了这头亲事,还要请经理作证婚人呢。我一高兴,也没有回家,径直的就到这里来。到底是我心粗一点儿,还没有听一个实在,我就在院子里嚷起来了。”丁老太笑道:“谁不知道大嫂子是个直性子的人,无论干什点,一点也不装假,我们这样老实无用的人,就愁着找不出这样的人交朋友。大嫂子还没有吃晚饭吧?”田大嫂道:“这倒不必客气,我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回去作饭呢。我到这里来,就是问一问这消息靠得住靠不住?”丁老太笑道:“我不说了吗,巴结不上呢,还有什么靠不住的?”田大嫂笑道:“我也没有工夫同你老人家细谈,改天再来商量罢,我要回家作晚饭去了。我们新姑爷,你送我到大门外去一趟,替我雇辆车罢。”丁老太道:“大嫂既然要回家作饭,二和就到门口替大嫂雇辆车去。”二和道:“田大嫂来了,坐也没有坐下,就要走。”田大嫂笑道:“老二,我们不在乎这个,将来我们姑娘过了门,你客客气气地待着她,比这样把我当客待,好得多了。”二和笑道:“那末,我就去同你雇辆车罢。” 二人走出了大门,田大嫂左右一看并没有人,因道:“我问你一句话,这头亲事,你透着有点勉强吧?”二和笑道:“大嫂子这是什么话?”田大嫂抬起右手,将中指撇住了拇指,极力地弹着,啪地一声响,笑道:“小兄弟,在我面前,还来这一套?你以前待我们二姑娘还算不错。自从有了那女戏子,你的情形就变了。这也难怪你,男人总喜欢那狐狸精一样的女人,真正爱你的人,你是不会知道的。”二和道:“大嫂子,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尽管教训我,可是请你别提到这些话上面去。”田大嫂站着向他望望,笑道:“这样子说,你对着这头亲事,总算愿意的?但不知道你明白不明白,这件事,完全是我一手办成的。”二和笑道:“我怎么不明白,多谢你好意。”田大嫂道:“多谢不多谢,不应当先在口头上说,口头上说的,那算得了什么谢谢?”二和道:“你要怎样地谢谢呢?”田大嫂道:“要怎样地谢谢吗?”她说到了这里,沉默了一会,笑道:“现在你反正也不能谢我,将来再说罢。走了。”说毕,拔步就走。二和道:“我还得同你雇车呀。”田大嫂笑道:“我还要在这街口上买东西,不用雇车了。”她说得快,走得是更快,人已是走过好几户人家了。 二和在门口呆站了一会,直到望不着她的后影了,才慢慢地走回家去。丁老太道:“我们这位田大嫂子,要痛快起来,就太痛快了。作亲的事,还只刚说了一句话,她就叫起姑爷来了。”二和道:“真是没有办法。其实我心里头,全惦记着公司里的职务,至于结亲这件事,再迟个三年二载,又要什么紧。”丁老太道:“你这孩子真是傻,结亲同公司里的工作,那还不是一件事情吗?你瞧着罢,说不定,你答应了这件事情以后,公司里就要给你调一个好的位置呢。”二和叹了一口气道:“唉,这年头。”当时母子二人,把这事很讨论了一阵子,觉得这事弯子兜得很大,为了自己的饭碗起见,简直地不用犹豫,索性表示着热烈一点,就把这亲事赶着办罢。 在答应婚事的第三天,公司里的裁员风潮,还正闹着呢。在这日上午,刘经理坐着汽车,又到二和家里来了。这时候二和不在家,是丁老太一个人,掩上了外屋门,坐在炉子边烤火,刘经理只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丁老太哟了一声道:“又是刘副官来了,请进来坐罢,二和不在家,可没有人招待你。”刘经理已是走了进来,见丁老太站着的,这就两手搀住了,笑道:“老太太,你坐着罢。我是特意趁了二和不在家,有几句话来同你说的。”丁老太点点头道:“我知道你的好意,请坐罢。”刘经理等她坐下,自搬了一张矮凳子,坐在她身边,因低声问道:“二和这两天回家,没有谈到结婚时候的经费问题上去吗?”丁老太笑道:“你想,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家,有了这样大的事,还有个不谈到经费问题上去的吗?愁的就是这个。”刘经理道:“你放心,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当年在镇守使手下,承他老人家看得起,很提拔了一阵子,我也就借了这点力量,才有机会认识实业界的人。人作事,总不能忘了本。现在我预备了一点贺礼,首先送过来罢。”说着,把带来的皮包打开,在里面取出两叠五元的钞票,送到丁老太手上去。笑道:“这是两百块钱,算我一份小礼物。你去筹办着喜事,假使不够的话,我在公司里头,还可以替他想一点法子。” 丁老太手上捏住了钞票,微微地颠了两颠,笑道:“刘副官,这就不敢当。只要你念着大家过去的关系,替二和在公司里多说两句好话,把他的位置保留住了,那就感谢你多了。”刘经理笑道:“这个你放心,只要他照着公司里的规矩行事,他的事情,决可以维持下去。他回家的时候,只望你老人家多多嘱咐他几句,不要发牢骚。说句迷信的话,穷通有命,那算我消磨人的志气,可是人在外面作事,决无一步登天之理。只要有了梯子,慢慢儿地向上爬,那怕十层楼,二十层楼,总可以爬到顶的。” 丁老太听了这篇话,倒有些莫名其妙,将脸扬着,朝了刘经理问道:“据你这样说,他还在公司里闹脾气吗?”刘经理道:“这倒不至于。不过我知道他个性很强,怕他想起了身世,会不高兴干下去。”丁老太笑道:“这个你放心。这几年,他任什么折磨都受了,现在有了三十块钱一个月的事,他还会发牢骚吗?”刘经理放声笑了一笑,站起来道:“有点儿脾气倒不坏,有了脾气,这个人才有骨格,不过他不能权衡轻重罢了。譬如我这次提亲,媒人的面子,总算不小。我那天乍来提的时候,他就给了我一个钉子碰。他那意思说,婚烟大事,决不能为了受大帽子的压迫就答应了。其实,他这是错见了,我们既这样念旧,我出头来替他张罗什么事,决不能害了他。” 丁老太听说,怔了一怔,因向他笑了一笑道:“那倒不是……”但也只说了这四个字,以下就接续不了。刘经理笑道:“好了,改日见罢。”丁老太站起来道:“刘副官,你还坐一会儿,我还有几句话,要同你说一说。”刘经理笑道:“你就把款子收下来,不用踌躇了。”他说着话,已走到了院子里,丁老太只好高声叫道:“刘副官,多谢你了,改天我叫二和到你府上去登门道谢了。”刘经理并没有答应,但听到大门外一阵汽车机轮响,那可想到他已是走了。丁老太把钞票捏在手里,颠了几颠,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于今我倒要去求伺候我的人赏饭吃。”不过说过了这句话,她也不能把钞票扔到地下去,依然是摸索着开了箱子,把钞票妥妥当当地收藏着。 二和回来知道了这事,只嚷着奇怪,他道:“现在这年头有这样的好人,念着当日的旧情,同我说了一头亲事,这还不算,又送我两百块钱作为结婚费?”丁老太道:“我也是说这样的好人,在现时的社会里,没有法子找去。人家既是有了这样的好意,咱们还是真不能够辜负了。” 二和站在母亲面前,见她两手按了膝盖,还是很沉着的静待着,她虽然是不看见的,还仰了脸子对着人,在她的额角上,和她的两只眼角上,有画家画山水一般的皱纹,在那皱纹的层次上,表现着她许多年月所受的艰苦。她那不看见的眼睛,转动还是可能的,只看她双目闪闪不定,又可以想到她在黑暗中,是怎样地摸索儿子的态度,便微微地弯着腰道:“妈,你不必信刘经理的话,他那种话是过虑的。我无论如何不知进退,我也不能说人家替我作媒,又代出了一笔结婚费,我还要说人家不好。”丁老太道:“孩子,并不是说人家好不好的那句话,我望你……”老太太说到这里,把话锋顿了一顿,接着垂下头来想了一想。二和道:“妈,你放心得了。这头亲事,既是我在刘经理面前,亲口答应下来的,无论我受着怎么一个损失,我也不能后悔。”丁老太道:“你这话奇怪了,有人送你女人,又有人送你钱,你还有个什么损失?”二和笑道:“原是譬喻这样的说,这已经是天字第一号的便宜事了,哪里再会受损失?得了,有了钱,亲事这就跟着筹起来。不久,你有个人陪伴着,我出去作事,心里也踏实得多,而且二姑娘和你也很投缘。”丁老太这倒笑了起来,因道:“你是叫惯了二姑娘的,将来媳妇过了门,可别这样称呼了。”说毕,又是格格地一阵笑。 二和在里在外,空气都是这样地欢愉,这教他没有法子更去改变他的环境,自己也就糊里糊涂地跟着作下去。因为这样,刘经理似乎也有了一点好感,除了公司里的刻板工作而外,有时他有了什么私人的事情,也叫二和去替他作。这一天下午,刘经理发下了二十多封请客帖子,要二和代为填写。待二和写好了,刘经理已回家去。二和一来不知道这帖子是要交给公司里信差专送呢,或是邮局代递,二来也不知道自己所写的人名,有没有错误,所以他为了慎重其事起见,两手捧住那一搭帖子,就向经理家里来。好在刘经理家离这里并不怎么远,由公司里出来,转个弯就到刘家来了。 走到刘家大门口,正停着一辆汽车,似乎还等着人呢。二和在这几日里,是常向着刘家来的,他也不怎么考虑,手捧了帖子,径直的就向刘经理私人书房里来。这一地方,是中进院落里面的一个跨院。一个月亮门里面,支着一个藤萝的大架子,虽然这日子,已经没有树叶,可是那搭在架子上的藤萝,重重叠叠地堆着。太阳穿过花架子,也照着地面上有许多黑白的花纹。远远地看到正面那三间房屋,朱漆的廊柱和窗户格子上面蒙着绿纱,那是很带着富贵色彩的。脑筋里立刻起了~个幻影,记得当年作小孩子的时候,自己家里,也就有好几所这样的屋子,就以自己那位禽兽衣冠的大哥而论,他也是住着这样的屋子的。他正这样的出着神,不免停住了脚,没有向前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格格的一阵笑声,便醒悟过来,到了经理室外边,干吗发这种呆想?第二个感想,就是这笑声是妇人的声音,不是经理太太,就是经理的姨太太,有了什么事故,正和老爷开着玩笑。这时候跑进去,可有点不识相。于是退后两步,走出院子月亮门来,闪在一边走廊上站着。那笑声慢慢到了近边,看时,却是一位摩登少女。她穿着新出的一种绸料所作的旗袍,是柳绿的颜色,上面描着银色的花纹。头发后面,也微烫着,拥起了两道波纹,在鬓边倒插了一朵红绒制的海棠花。她穿的也是高跟鞋子,一路是吱咯吱咯地响着,手胳臂上搭了一件枣红呢大衣,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直到近处,这才把她认识出来,正是自己的未婚妻二姑娘。她大概是很得意吧,挺着胸脯,直着眼睛的视线,只管向前走去,旁边走廊上站着有个人在打量她,她可没有想到,自然也没有去注意。 二和自应允她家婚事以后,总觉得有一点不大好意思,所以始终没有同她会面过,现在看到她,她可没有看见自己,若是在她后面勉强叫一句二姑娘,也许引着她好笑。和母亲说话,叫了一声二姑娘,母亲还笑得格格不止呢。心里这一盘算着,那个鲜花般的二姑娘,早已走过去了,不过自己身子四周,还是香气很浓厚的在空气里面流动着。心里又随着变了一个念头,是自己眼花了吧。纵然她快要作新娘子了,少不得作两件新衣服,可是她这种十分浓厚的香味,是很贵重的化妆品吧?和她同住一个门楼子里面,作了好几年的院邻了,哪里见过她用这样好的化妆品?那末,这也是人家新送她的吗?二和只管沉吟着,已是看到二姑娘走出了外面院子的门。手里将那一捧请帖颠了两颠,这算自己清楚了,就跟着向刘经理屋子走去。 他当然不敢那样冒昧,还站在门外边,将手敲了几下门。里边叫声进来,二和才推了门进去,见刘经理在他自己小办公室里写字台边坐着。他看到是二和进来了,好像受了一种很大的冲动,身子向上一耸,脸上透出一番不自然的微笑。因道:“原来是你来了。”二和将那一叠请帖送上,笑道:“怕误了经理的事,特意送了来。”刘经理点点头笑道:“很好,你近来作事,不但很勤快,而且也很聪明,将来我总可以提拔提拔你。”话说到了这里,他已恢复了很自然的样子,随手拿起那一叠请帖,放到左手边一只铁丝络子里面去。二和跟着他的手看了去,却见那里有一张带了硬壳子的相片,只是这硬壳朝上,却叫人看不到这里面的相片上是什么人。刘经理见他注意着,便笑道:“这里也没有什么事了,你有事,你就走罢。”说毕,用手挥了一挥。二和站着呆了一呆,就退身出去了。到了外面院子里,又站着了一会,对刘经理的屋子窗户看了一看,觉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转身走了出去,这就第二个念头也不想,立刻一股子劲地就冲回家去。 二和家里,这时已经用一个老妈子了,安顿着老太太在中间屋子里坐了。沏了一壶茶放在她手边茶几上,另外有一只小磁铁碟,装了花生仁,让老太太下茶,那舒服是可想而知的了,二和一头冲进了屋子,叫道:“妈,我报告你一件奇怪的事。”丁老太道:“什么事呢?”说时,抓了两粒花生米,向嘴里丢了去,慢慢地咀嚼着。二和道:“就是刚才的事,我到刘经理家去,看到她由刘经理屋子里出来。”丁老太道:“谁?二姑娘吗?她姑嫂两人,本来也就常到刘经理家里去的,这算不了什么。”二和道:“她平常的样子,自然也算不了什么。可是她穿得花枝招展的,浑身都是香水,人走去了很远空气还是香的。”丁老太道:“是吗?也许今天是什么人家有喜庆的事吧?”二和道:“人家有喜庆的事,和刘经理有什么关系呢?她去干吗?我心里实在有点疑惑。”丁老太道:“胡说,照着你这样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大姑娘,要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过,那还行吗?刘太太同她姑嫂俩全很好的,有许多针活还是叫田大嫂子做呢。她没有给你说什么吗?”二和道:“她一径地朝前走,压根儿就没有看到我,我同她说什么呢?” 丁老太听了这话,低了头,默然地想了一会子,笑道:“你别胡思乱想,我明天见着刘经理,当面问问他看。”二和道:“啊,那可不行,要是把他问恼了,我的饭碗就要打碎了。”丁老太道:“你别瞎说了,人家刘经理是规规矩矩的君子人,没有什么事可以疑心他。我这里说问问他,并不是问别的,就是说二姑娘承太太看得起,常把她找了去,受了太太的教训不少。那末,他就会说到她为什么常去了。”二和同母亲讨论了一阵子,对于这事,没有结果,自己也就无法去追问。 过了几天,也曾重新地看到二姑娘两次,见她依然是平素打扮,不过因为彼此已经有了婚约了,透着不好意思,低着头,匆匆地就避开了。田老大方面,对于这婚事,固然是催促得很紧;就是刘经理也常对二和说,这喜事应该早办,为的是丁老太双目不明,好有个人伺候着。在这种情形之下,二和是不能不赶办喜事了,在一个月之内,二和靠了刘经理送的那二百块钱,又在别的所在,移挪了一二百块钱,趁着钱方便,赁了小四合院的三间北屋,布置起新屋来,在公司里服务的人,看到二和是刘经理所提拔的人,这喜事又是刘经理一手促成的,大家全都凑趣送份子。二和索性大做一下,到了吉期,借着饭庄子,办起喜事来。 到了这日,酒阑灯灿,二和也就借着刘经理的汽车,把新娘送回家去。新房里摆设着丁老太传授下来的那张铜床,配了几张新的桌椅,同一架衣橱,一只梳妆台,居然也是中等人家的布置了。四方的桌上,放一架座钟,两只花瓶子,桌沿上一对白铜烛台,贴着红纸剪的喜字。那烛台上面,正火苗抽着三四寸高,点了一对花烛。桌子左手,一把杏黄色的靠背椅子上,身体半侧的,坐着那位新娘。新娘身上,穿了一件水红绸子的旗袍,微烫着起了云卷的头发,在鬓边倒插了一枝海棠花,又是一朵红绒剪的小喜字。看她丰润脸腮上,泛出了两圈红晕,那眼珠黑白分明的,不对人望着,只看了对过衣橱子上镜子的下层。那花烛上的火焰,在她侧面照着,更照着她脸上的红晕,像出水荷花的颜色一般鲜艳。 二和今天也是身穿宝蓝花绸面羊皮袍,外罩青缎马褂,纽扣上悬着喜花和红绸条。头发梳得乌光之下也就陪衬着面皮雪白。他满脸带了笑容,站在屋子中间,向二姑娘笑道:“你今天累了吗?”二姑娘抿嘴微笑,向他摇了两摇头。二和同她认识多年,还是初次看她这样艳装打扮。虽然那一次在刘经理家里,看到她的,那究竟还是在远处匆匆一面,现在可是对面对的将她看着了。只看她抿了嘴的时候,那嘴唇上搽红了的胭脂,更是照得鲜艳,于是也笑道:“我们也成了夫妇,这是想不到的。”二姑娘对于这话,似乎有什么感触似的,抬起眼皮来,很快地向他看了一眼。二和笑道:“我这么一个穷小子,不但今天有这样一身穿着,而且还娶了你这样一个美人儿。”二姑娘向他微笑道:“现在还有客吧?你该出去陪一陪。”二和道:“客在饭庄子里都散了。还有几个要闹房的,我托了几个至好的朋友,把他们纠缠去了。外面堂屋里,我老太太屋子里,预备下了两桌牌,等他们来了,就支使着他们出去打牌去。”二姑娘笑道:“你倒预备得好,新房里不约人进来闹闹,人家肯依吗?”二和笑道:“洞房花烛夜,是难得的机会,我们应当在屋子里好好儿谈上一会子,干吗让他们进来搅和?”二姑娘笑道:“将来日子长呢,只要你待我好好儿的,倒不在乎这一时三刻的,你出去罢,人来了,是笑话。” 二和索性在下方一张椅子上坐下了。笑道:“我也出去,终不成让你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二姑娘道:“我到老太太屋子里去坐。”二和同时摇着两手道:“新娘子不出新房门的。”二姑娘笑道:“你听听,院邻屋子里,热闹着哩,他们还不来吗?”二和道:“我也安顿着他们在打牌。”二姑娘微笑道:“得,就是这样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罢。”二和道:“他们打牌的,还没有理会到咱们回来呢,至多还有五分钟,他们就该来了。在这五分钟里头,咱们先谈两句,回头他们来了,就不知要热闹到什么时候,今晚谈话的机会就少了。”二姑娘笑道:“瞧你说的这样……”下面还有一个形容名词,她不说出来,把头低下去了。二和见她笑容上脸,头微低了不动,只把眼珠斜转着过来看人。她耳朵上,今天也悬了一副耳坠子,由侧面看去,那耳坠子,在脸腮上微微的晃打着,看出她笑得有点抖颤,那是增加了她一些妩媚的。 这屋子里除了双红花烛之外,顶棚下面,还悬了一盏电灯。灯罩子上,垂着一丛彩色的珠络,映着屋子里新的陈设,自然有一种喜气。这是初冬天气了,屋子角上安好了铁炉子,炉子里火正烧得火焰熊熊的,屋子里暖和如春。二和这就想到在今年春间,同她同住一个院子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曾作过一个梦,梦到她穿了~身水红衣服,作了新娘子。在梦里,并没有想到那个新娘子就是我的,因为一个赶马车为生的人,决不能有这样的幸福。现在,新娘子坐在自己屋子里了,谁能说她不是我的,几个月之间,梦里所不敢想的,居然见之事实了,天下有这样容易的事,莫非这也是梦? 二和正这样的沉思着呢,却听到院子里有了胡琴的响声,便向新娘子笑道:“这又是街坊闹的玩意。他们说要热闹一宿,找~班卖唱的来,这准是他们找来的。要不,这样的寒天,街上哪里有卖唱的经过?要是真唱起来,那可受不了。”二姑娘笑道:“随人家闹去,你要是这样也拦着,那样也拦着,除了人家说笑话,还要不乐意呢。”二和微笑着,没有向下说。 院子前面的胡琴拉起来了,随着这胡琴,还配了一面小鼓声。这声音送到耳朵里来是太熟了,每个节奏里面,夹了快缓不齐的鼓点子,二和不由得啊哟叫了一声道:“这是《夜深沉》呀!”二姑娘听到他话音里,显然含着一种失惊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二和的脸色,在那可喜的容颜上,本来带了一些惨白,经过她问话之后,把乱跳的心房定了一定,笑道:“一个作喜事的夜里,干吗奏这样悲哀的音乐?”二姑娘道:“悲哀吗?我觉着怪受听的,并不怎样的讨厌。”二和且不答复,半偏了头向外听去。那外面拉胡琴的人,倒好像知道里面有人在注意着似的,那胡琴声是越拉越远,好像是出了大门去了。二和自言自语的道:“这事有点奇怪,我要出去看看。”他说着话,更也无须征求新娘子的同意,抽身就向院子里走,一直追到前院来。 原来这房里两个前后四合院,二和是住在后院的。当他追到前院正屋子里时,那里有一桌人打牌,围了许多人看,大家不约而同地轰笑起来。有人道:“新郎倌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还没有去闹呢?”二和道:“刚才谁拉胡琴?”他手扶了屋子的风门,带喘着气,一个贺客答道:“来了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她径直地向里走,问这里作喜事,要不要唱曲子?我们还没说好价钱,她就拉起来了。拉得挺好的,我们也就没有拦着。”二和道:“那年轻女人,多大年纪?”贺客答道:“二十岁不到吧,她戴了一副黑眼镜,可看不出她的原形来。” 二和也不再问,推开门向外追了去,追到大门外,胡同里冷静静的,只有满地雪一样的月色,胡琴声没有了,人影子也没有了。 第三十二回 虎口遇黄衫忽圆破镜 楼头沉白月重陷魔城 第三十二回 虎口遇黄衫忽圆破镜 楼头沉白月重陷魔城丁二和听到了《夜深沉》的调子,就以为是月容所拉的胡琴,这不是神经过敏吗?可是他很坚决地相信着,这是月容拉的胡琴。因为自从听过月容所拉的胡琴而后,别人拉起这个调子,也曾听过,觉得无论如何,也没有月容所拉的婉转动听。刚才所拉的调子,就是月容所拉的那一套。可是自己追出来之后,并不看到一点踪影,怔怔地站了一会子,只好转身进门去。 那前进院子里的人,见二和开了门,匆匆地跑了出去,大家都有些疑惑,跟着也有三四个人,向外面追了来。直追到大门口时,恰好二和向大门里面走,大家这就将他包围着,又哄笑起来。有人问:“喂,新郎倌,你怕我们闹洞房,想偷偷儿地躲了开去吗?”二和道:“没有的话,我看夜深了,在饭庄子里的一部分客人,还没有回来,我到门外来瞧瞧,假如他们再不来的话……”贺客们又哄笑起来道:“那么,你要关门睡觉了?”随了这一阵笑声,大家簇拥着二和到新房里去。自这时起,就热闹开始了。接着在饭庄子里的贺客,也都来了。虽然二和事先已经安排好了,让他们在各屋子里打牌,然而到新房里来闹的,还是不少。二和无论心里怎样地不安,也不能对着许多贺客摆出苦脸子来,三点钟以后,客人缓缓散去,那又是古诗上说的话,春宵一刻值千金。 到了次日早上,二和却是比新娘起来得早,但他也不开房门出去,只是在床对面远远的一张椅子上坐着,口里衔了一支香烟,歪斜了身子,对床上看去。见二姑娘散了满枕的乌发,侧了半边红晕的脸躺着。新红绸棉被盖了半截身子,在被外露出了一条雪白的圆手臂。看她下半截手,带了一只细葱条金镯子,心里想到,田老大哪有这种闲钱,替妹妹打这样贵重的首饰,这一定也是刘经理打了送给她的。不由得自言自语的道:“很好的一个人,唉!”也许是这声气叹得重了一点,却把新娘惊醒。二姑娘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手揉眼睛望着他道:“你什么时候起床的?我全不知道。”二和淡淡的答道:“也就是刚起来。”二姑娘立刻起身笑道:“要不,我起来,你再睡一会子。”二和笑道:“也没有这个道理。”二姑娘也不敢多向他说什么,就穿了衣服,赶快出来开门。自然的,双双地都要到老太太屋子里去问安。 丁老太太是看不到他们的颜色的,就微偏了头,听他们说话的声音。她听到二和说话的声音是有气无力的,心里就有些扑扑不定。因此,丁老太当二和一个人在身边的时候,她就悄悄的问二和道:“新娘子没有什么话可说吗?她待我倒是很好。”二和看到二姑娘进门以后,丁老太非常之欢喜,无论如何,也不必在这个日子让母亲心里感到不安慰。所以他对老太太说话,也总是说新娘很好,并不说到二姑娘有一点缺憾。可是他的脸上,总带了一点不快活的样子。 二姑娘看到,却只当不知道,反是倒茶送烟,极力地伺候着他。二和在她过分恭维的时候,也有点不过意,看看屋子里无人,就低声对她道:“有些事情,你不必替我做,让我自己来罢。”二姑娘道:“我总想安慰着你,让你心里更痛快一点。”二和笑道:“你不要误会了,我虽然脸上带了一些忧容,但是决不为着你。你的心事,已经对我说了,那算是你觉悟了,我还能搁在心上吗?我要搁在心上,那我的心胸就太窄小了。”二姑娘道:“是的,我老早地就知道了你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我很对不起你,只是我想着,你绝不会老搁在心里的。我已经说过了,你能够原谅我,打这个圆场,那就很好;假使你不愿意,也是本分,几个月之后,我自有一个了断。”二和皱了眉,摇摇手道:“我自有我的心事,决不会为你。”二姑娘听他如此说,也不能一定追问个所以然,只好放在心里。 但是二和为了她不追问,也就越发地忧形于面。他总想着,在完婚的那一晚上,怎么会有了一个唱曲子的来闯门?这是冬天,绝不是沿街卖唱的日子。院邻说了,那天拉胡琴的姑娘,戴上了一副黑眼镜,这也是可疑之点,晚上根本就不宜戴黑眼镜。而且一个唱曲子的小妞儿,也正要露露脸子给人看,怎么会在眼睛外面,罩上一副黑眼镜的呢?这决计是月容来了。至于她何以知道我搬家住在这里的,何以知道这天晚上完婚,这可教人很费摸索。 二和这样揣想着,也就把实在情形,告诉了王傻子,请他出去作买卖的时候,街头巷尾,多多留意,王傻子听说,也感着兴奋,自第二日起,对于自己挑担子所经过的地方,都予以深切的注意。在他这样用心之中,只一个月的时候,他就把月容找到了。 原来月容在那一天,得着李副官的最后通知,她想到郎司令花了这么些个钱,又是有势力的人,不讨一点便宜,那怎么可以放过?假使让他讨一点便宜,玩个十天半月又不要了,有什么法子去和他讲理?说不得了,厚着脸皮找杨五爷罢,究竟靠了卖艺糊口,还是一条出路。于是换了新衣服,加上大衣,坐着车子,直奔杨五爷家来。坐在车子上想着,说了不唱戏不唱戏,还是走上唱戏的一条路,既是唱戏,就要好好地唱。第一天打炮戏,就要把自己的拿手杰作《霸王别姬》露上一下。师傅究竟不是父母,只要可以替他挣钱,虽然逃跑过一回的,那也不碍着师傅的面子,他还能说什么吗? 到了杨五爷的家门口,自己鼓起了一股子劲,向前敲门去。连敲了有十几下门响,里面慢吞吞的有脚步迎上前来,接着,有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找谁呀?”门开了,是一位弯腰曲背,满脸皱纹的老婆子,向来没有见过。月容道:“五爷在家吗?”老婆子望了她道:“五爷?这里是一所空房,小姐,你找错了门牌子吧?”月容道:“空房?原来的家主呢?”老婆子道:“这房子已经空下两个多月了,原主儿下乡去了。”月容道:“这是他自己房产呀,为什么搬下乡去?”老婆子道:“详细情形我不知道。我是房子空下来了好多天,有人叫我来看房的。听说这房子是卖了,现在归廊坊二条景山玉器作坊看管,你要找这原主儿,可以到那这找去。”月容听说倒不免呆了一会。回头看时,拉着自己来的那辆车,还停在一边,车夫笑道:“小姐,我还拉你回去吧?”月容在丝毫没有主意的时候,也就情不自禁地,坐上原车,让车夫拉了回去。 到家门口时,这就看到司令的汽车停在大门口。门口站了两名卫兵,正瞪了眼睛向自己望着,索性放出大方来,付了车钱,大步走进门去。李副官老早的看见,直迎到院子里来,笑道:“人要衣裳马要鞍,你瞧,这样一拾掇,你又漂亮得多了。司令现时在一个地方等着你呢,我们一块儿走罢。”月容道:“别忙呀,我刚进门,你也等我喝一口水,歇一会儿。”说着话,两人同走进屋子来。李副官笑道:“你的事,我已然调查清楚了。你简直是个六亲无靠的人,不趁着这一会子有个搭救的人,赶快地找条出路,年轻轻的,你打算怎么办?司令是个忙人,一天足有十四五个钟头忙着公事。今天他特意抽了半天工夫,等着你去谈话。” 月容把大衣脱了,搂在怀里,站在里屋门口,向李副官望着道:“你别瞧我年轻,男人的手段,我全知道。郎司令叫我去谈话,还有什么好话吗?”李副官笑道:“你明白我来的意思,那就很好。可是郎司令待你很不坏,决不亏你。你要说不愿意他,你身上怎么穿着他给你做的衣服呢?”月容道:“放在这里,我无非借着一穿。衣服我是没有弄脏一点痕迹,请你这就拿回去。”李副官坐着的,口里衔了一根雪茄烟,笑道:“好,你的志气不小。衣服没有弄脏,可以让我带回去。还有郎司令送你的那些钱,你都还得起原来的吗?”月容红了脸,倒是愣住了。李副官笑道:“自然,天下没有瞧着白米饭,饿死人的道理。你家里生不起火来,瞧着箱子里有现成的大洋钱,这不拿去买柴买米,买煤买面,那是天字第一号的傻子了。”月容虽然鼓着勇气,然而她的嗓音还是大不起来,低低的道:“这是我错了。可是挪用地也不多,十来块钱吧。那款子也请你带回去,给郎司令道谢。”李副官笑道:“我拿来的时候,是整封的,现在拿回去可拆了封了。我交不了账,你是有胆量的,同我一块儿去见他。再说,我既然来接你了,你想想,不去也不行吧?”月容点点头道:“你们这有钱有势的,就是这样的欺压良善,左手拿刀子,右手拿着钱,向人家要鼻子,人家不敢割耳朵给他。”李副官笑道:“杨老板,我真佩服你。你小小的年纪,说话这样地厉害。”月容道:“我也是跟人家学来的。”李副官嘘了一口气,这就站了起来,望着月容道:“怎么样?我们可以一块儿走了吧?郎司令回头要怪下来,倒说我作事不卖力。你既知道他左手拿刀子,右手拿钱,也不用我多说,同我一块去拿钱罢。” 月容手扶了门框,昂头对窗子外的天色看了一眼。李副官走近了两步,因道:“你看,天气不早了不是?”月容道:“不去当然是不行,可是……”她说到这里,把头低了下去道:“我……我将来怎么办?”李副官道:“你要提什么条件吗?”月容道:“我这~去,就跑不了了。我们这六亲无靠的人,真可怜……”说到这里,把话哽咽住。李副官皱了眉头子,两手拍了腿道:“说得好好儿的,你又蘑菇起来了。你瞧你瞧。”正说到这话时,却有一阵皮鞋声,的橐的橐,走了进来。月容向李副官笑道:“我知道,是你带来的卫兵进来了,反正我也没有犯枪毙的罪,他们进来了我也不怕。”话说到这里,门开了,只见一位穿黄呢制服,外罩着皮大衣的人,头上戴了獭皮帽了,脚踏高底靴子,手里拿了一条细竹鞭子,晃荡晃荡地走了进来。 月容先是一惊,又来了一个不讲理的。可是那人站住了脚,皮靴打得啪得一声响,然后取下帽子来,向月容行了个鞠躬礼,口里叫了一声“宋太太”。这一种称呼,那是久违了。月容答不出话来,后来仔细把那人一瞧,笑道:“哦,想起来了。你是天津常见面的赵司令。”那李副官听到月容这样地称呼着,心里倒不免吃了一惊,就向赵司令看了一眼。赵司令道:“这位是谁?”月容道:“他是李副官,在郎司令手下办事。”赵司令笑道:“哦,他在子新手下做事。”说着,向李副官注意的望着道:“你也认识这位宋太太吗?他们先生宋信生,是我的把子。他两口子,全是小孩子,闹了一点意见,各自分手,落到这般光景。我给他们拉拢,把宋先生拉了来了,还是让他团圆。怎么着?信生怎么不进来?李副官,你和信生的交情怎么样?他在大门外我汽车上,你把他拉了进来。”李副官看看赵司令这样子,气派不凡,人家既是如此说了,大概是不会假。这倒不好说什么,只是晤哦了两句,赵司令道:“什么?信生这家伙还不进来?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他在这里骂骂咧咧的,李副官向外看时,有两个挂盒子炮的马弁,陪着一个穿西服的白面书生进来。看他微微低着头,两腮涨满了红晕,显然是有很惭愧的样子。 他进门来之后,向月容叫了一声,月容脸色陡变,抖颤着声音道:“你回来啦?你……你……害得我好苦呀!”李副官一看这样子,的确是月容的丈夫回来了。漫说还有个赵司令在这里,就是只有信生一个人,也没有法子把她拉走。于是向月容点了个头,含糊说声再见,悄悄地就溜出去了。到了大门外,却看到自己的汽车后面,停有一新式的漂亮汽车,这想到那个进去的人说是司令,决不会假。所以并不要再调查什么,也就走了。 他这一走,月容算是少了一层压迫者,可是她这一会子工夫,又惊又喜,又悲又恨,一刻儿说不出来什么情绪,反是倒在炕上,伏在枕头上呜呜地大哭。赵司令带着信生一块儿走了进来,站在炕前,向月容道:“喂,嫂子,过去的事,不必说了。信生早就到北京来了的,只是不好意思见你。这地方上有两名侦缉队的便衣侦探,和他很有点交情,他已经打听出来了,这个姓郎的要和你过不去,运动了这里的便衣,瞧见老郎的汽车,就让他打电话报告。刚才他接着电话,知道不救你不行了,就打电话给我。我说事到于今,还有什么可以商量的,就把他带了来了。他实在对你不起,应该罚他,不过现在还谈不到这上面去。刚才是我们赶着来了,要不,你还不是让姓李的那小子带去了吗?”月容被他一句话提醒,倒有些不好意思,因低了头道:“那也不能怪我,我一个年轻女孩子,人家尽管把手枪对着我,我有什么法子去抵抗?再说,除了我自己,还有一个老妈子跟着我呢。开门七件事,哪一项不要钱?姓宋的把我放在这里,一溜烟地跑了,把我害的上不上下不下,我不找个人帮忙怎么办?姓李的把我带去见姓郎的,我也不怕,说得好,咱们是个朋友,说得不好,他要动着我一根毫毛,我就把性命拼了他。” 赵司令听说,对她微微地笑着,只将两个手指头不住的捋着嘴唇上的短胡子梢。宋信生坐在墙角落里一张椅子上,在身上取出一根烟卷来,擦了火柴点着,紧抿了嘴唇皮,不住地向外喷着烟。脸上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可也带了两三分的笑容。赵司令笑道:“在天津的时候,宋太太和我谈过两次,你可以相信我是个好人。”他说这话时,坐在屋子中间一张椅子上,就回头向信生月容两个人两边张望着,接着,向月容道:“凭了你二位在当面,说出一个证据来罢。在天津,信生耍钱,弄了一个大窟窿的时候,他异想天开,想认你作妹子,把你送给张督办,他好换一个小官做。我碍了朋友的面子,没有拒绝他,可是暗地里派人通知过你,说这张督办有二三十位姨太太,嫁过去了,决计好不了的。有这事没有?”月容向信生瞪了眼道:“有的!”赵司令道:“事后,我也把信生痛骂过两顿,他也很是后悔。这次,是无意中会到了他,谈起你的事,我大骂他不该,天天催了他回来。他自己也知道惭愧,在门口耗了许多天,都不敢进来。是今天他打听得事情很要紧,非回来不可,所以拉了我来救你。” 月容道:“救我干吗!我让人家捉了去,大不了是死;我在这破屋子里住闲,过久了也是饿死。”赵司令笑道:“你别忙呀,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这次来,就是要彻底的帮你一个忙。我家太太你虽没有看见,我家的人,你是看见过的。我想你一定相信,我太太一定待人不错。现在我想接你两口子,一块儿到我家里去住十天半个月,在这个时期里,我去和信生找个事。不必多,每月挣个百十来块钱,就可以养活你两口子。以后好好地过日子,就不必这样吵吵闹闹了。信生你愿意不愿意?”信生脸上,表示了很诚恳的样子,因站起来向他笑道:“有你老哥这样地帮忙,我还能说什么?不过她现在未必还相信我。”赵司令道:“若是跟着你在一块儿,漫说她不相信你,我也不能放心。现在既是住在我家里,我们太太是个精明强干的人,要想在她面前卖弄什么手法,那是不行的。事不宜迟,我们就走。虽然我对郎子新是不含糊他的,可是他要追着来了,彼此见了面,总透着有点不大合适。” 月容微皱了眉毛,在那里想着,虽然幸得他们来了,才把自己救出了难关。他们要是走了,郎司令派人再来,凭宋信生这样一个柔懦书生,那就不能对付;若是连宋信生也走了,那就让他们带去,想起了今天的事,也许要罪上加罪。心里头正这样地犹豫着,把头低下去沉思着,赵司令又向她笑道:“有你们先生在一处,你还有什么对我不放心吗?”月容道:“不是那话。”赵司令道:“我知道,你是怕打搅我。可是你没有想到我和信生是把子呢!把弟住在把兄家里,那有什么要紧?”信生道:“有老大哥这番好意,我还说什么?那就照着你的话办罢。月容把东西捡捡,把随身的东西带了走。至于桌椅板凳,请赵大哥派两名弟兄在这里,和咱们收拾就是了。”月容觉得躲开了郎司令的压迫,又可以抓着宋信生在一处,这是最好不过的事。当时迟迟疑疑的,在房门口站着,向人看看,就走进屋子去,又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向赵司令看看。赵司令笑道:“我的姑太太,你就快点儿收拾,我们就走罢。” 月容放下了门帘子,把箱子打开,先把那些现洋钱将两块布片包了,塞在大衣袋里。余的东西,实在没有什么值钱的,也就随他们去收拾罢。当时把大衣搂在怀里,站到房门口,一只脚放在门限外,一只脚在门限内,人是斜靠了门框,向外面看着。赵司令就伸手把信生拖过来,拖着站在月容面前,笑道:“你搀着她走罢。”信生真的相信了他的话,搀住月容手臂,一块走出来。月容不由自主的,也就跟了他们出门上车,匆匆忙忙的,和老妈子交代一句也来不及。 这时,已经日落西天了,冬天的日子短。汽车在大街上跑过了几截很长的距离,已经是满街灯光。在一所花园墙里面,树顶露出灯光来,那正是一所洋楼。说是赵司令家里,也许可以相信,一个作司令的人,住洋楼也是本分。不过下车看时,这地方是一条很冷静的长胡同,并不见什么人来往,只看那电灯杆上的电灯,一排的拖在暗空,越到前面,越密越小,是很可看出这胡同距离之长的。可是一下车,就让信生搀着进了大门了,不容细看是什么地方。大门里一个很大的院落,月亮地里,叉叉丫丫地耸立着许多落了叶子的树木。在树底下,看到两个荷枪的兵士,在便道上来往。有人过去,他们就驻脚看了一下,彼此擦身而过,谁也不说什么。 月容被信生送进了洋房子,有两个女仆,在门边分左右站定伺候着。赵司令向他们道:“客来了,带这位小姐见太太去。”两个女仆向月容请着安,同笑着说:“随我来罢。”她们一个在前面引导,一个在后面押住。月容在半楼梯上,向信生点头打个招呼,来不及说什么,被后面的女仆脚步赶住着,很快的就到了楼上了。这倒有点奇怪的,像这样的大宅门里,应该很热闹,可是这楼上静悄悄的,却没有什么声音。而且屋外屋里的电灯,只有一两盏亮起来,对于全楼房的情形,叫人看得不能十分清楚。后来进了一个屋子,倒是像自己以前在天津所住的房子一样,布置得非常富丽。女仆在掩上房门之后,开了屋梁上垂下来五星抱月的大电灯。月容踏着地毯,坐在绒面的沙发上,见床铺桌椅之外,还有玻璃砖的梳妆柜,显然是一位太太的卧室。那两个女仆倒茶敬烟,倒是很客气,可是她们并没有去请太太出来陪客。月容道:“你们的太太呢?”女仆道:“太太出去打牌去了,你等一会儿罢,也许一两个钟头,她就回来的。”不问她倒罢了,问过之后,这两个女仆,索性鞠了一个躬退出去,把房门给掩上了。 这屋子里只剩月容一个人,更显得寂寞,坐了一会子,实在忍不住了,就掀开窗户上的紫幔,向外张望了去。这窗户外,就是花园,在这冬天,除了那些叉叉丫丫的枯木而外,并没有一点生物。在枯树那边,半轮冷清清的白月,在人家院子树项上斜照了过来,这就不由得自言自语的道:“什么时候了,怎么主人还不回来?倒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屋子里。”于是手拉了门扭子,就要开门出去。不想那门关得铁紧,丝毫也拉扯不动。回头看看别的所在,还有两扇窗子一扇门,全是关闭得像漆嵌住了一般,用手推送,丝毫也移不得。月容急得在屋子里来回乱转,本待要喊叫两声,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恐怕叫不得的。在椅子上坐了一会,还是掀开窗幔,隔了玻璃,向外面张望,那半轮白月,简直是落到了人家屋脊上。深巷里剥剥呛的更锣更梆声,倒是传过了三更。已经十一点多钟了,纵然赵太太没有回来,赵司令也该通知一声,为什么把客人关起来呢?看这情形,大概是不好吧?心里如此一想,就不由得叫了起来。这一叫,可就随着发生了问题了。 第三十三回 人陷惜名花泪珠还债 返魂无国手碧玉沾泥 第三十三回 人陷惜名花泪珠还债 返魂无国手碧玉沾泥像月容这样一个年轻的女人,被人请到家里去,什么也不招待,倒锁在一间黑屋子里,她哪里经过这种境界?自己也不知道是要人开门呢,也不知道是质问主人翁,却是把两只小拳头在房门上擂鼓似地捶着,口里连连地喊着救命。约摸叫喊了有五分钟之久,这就有了皮鞋橐橐的声音走到了房门口。月容已是叫喊出来了,这就不用客气了,顿了脚叫道:“你们有这样子待客人的吗?”那外面的人,把很重的东西在楼板上顿得咚咚的响,仿佛是用了枪把子。他应声道:“喂喂,你别胡捣乱,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告诉你罢,这和陆军监狱差不多,闹得不好,立刻可以要你的性命!”说罢,接着是嘎咤一声,分明外面那个人是在搬弄机钮,接着装子弹了。月容顿了一顿,没有敢接着把话说下去,但他们不开门,就这样糊里糊涂让人关下去吗?于是走回到沙发边去坐下,两手抱了腿,噘起嘴来,向屋顶上望着。 这时,有人在身后轻轻的叫道:“杨老板,别着急,到我这里来,错不了。”月容回头看时,却是赵司令开着里边一扇门进来了。他换了一件轻飘飘的蓝绸驼绒袍子,口里衔了大半截雪茄烟,脸上带了轻薄的微笑,向她望着。月容皱了眉头子,向他望着道:“赵司令,信生呢?”赵司令勾了两勾头笑道:“请坐罢,有话慢慢儿地谈。咱们认识很久了,谁都知道谁,你瞧我能够冤你吗?”月容道:“冤不冤我,我也没有工夫去算这一笔闲账了。你说罢,信生到哪里去了?叫他送我回去?”赵司令倒是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了,身体靠了椅子背,将腿架了起来,不住的上下颠着,向月容笑道:“你回去,你还有家吗?”月容道:“你们刚才还由我家里来呢!”赵司令笑道:“咱们走后,弟兄们把你的东西,都搬走一空了。东西搬空了以后,大门也锁起来了。”月容道:“不回去也不要紧,你把信生给我找来就行了。”赵司令嘴里喷出一口烟,将头摇了两下笑道:“他不能见你了。”月容道:“他不能见我了?为什么?你把他枪毙了?”赵司令道:“那何至于?我和他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月容道:“那为什么他和我不能见面?”赵司令笑道:“他害了见不得你的病,把你卖了,搂了一笔钱走了。” 月容听说,不由得心里扑扑的乱跳,红了脸道:“谁敢卖我?把我卖给了谁?”赵司令道:“是你丈夫卖了你,把你卖给了我。”他说到这里,把脸也板起来了,接着道:“他拿了我一千多块钱去,我不能白花。再说,你怎么跟他逃走的?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是懂事的,你今晚上就算嫁了我,我不能少你的吃,少你的穿,让你快快活活地过着日子。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也不难为你。这是我们督办留给我办公的地方,内外都有大兵守卫,你会飞也飞不出去。至于说叫警察,大概还没有那末大胆的警察,敢到我们这屋子里来捉人吧?”月容听了这一番话,才明白逃出了黑店,又搭上了贼船。看看赵司令,架了腿坐在沙发上,口角上斜衔了一枝雪茄烟,态度非常从容。看他泰山不动,料着人到了他手上是飞不脱的,于是故意低着头默然了一会。 赵司令笑道:“我说你这个人,看去是一副聪明样子,可是你自己作的事,糊涂透了心。凭宋信生这么一个小流氓,你会死心塌地地跟上了他了。在天津的时候,他想把你送给张督办,打算自己弄分差事,不是我救你一把,你现在有命没命,还不知道昵!这次回了北京,又把你卖给我了。他有一分人性,想起你为他吃了这样大的苦,下得了手吗?就算我白花这一千块钱,把你送回去给姓宋的,你想那小子不卖你个三次吗?你要为人守贞节,也要看是什么人!”他说完了,只管吸烟。那月容流着眼泪,在怀里抽出手绢来揉擦眼睛,越是把头低了下去。赵司令道:“这也没有什么难过的,上当只有一回,之后别再上当就是了。我这姓赵的,无论怎样没有出息,也不至于卖小媳妇吃饭,你跟着我,总算有了靠山了。” 月容擦干了眼泪,抬头一看他,那麻黄眼睛,粗黑面孔,大翻嘴唇皮子,穿了那绸袍子,是更不相衬。心想宁可让宋信生再卖我一次,也不能在你手上讨饭吃,因十分地忍耐住,和缓着声音道:“你说的,都也是好话,可是我心里十分的难受,让我在这屋子里休息两天罢。你就是要把我收留下来,我这样哭哭啼啼的,你也不顺心。”赵司令笑道:“你的话,也说得怪好听的。不过你们这唱戏出身的人真不好逗,过两天,也许又出别的花样,我得捞现的,哭哭啼啼,我也不在乎。”月容道:“可是我身上有病,你若是不信的话,可以找个医生来验一验。我不敢望你怜惜我,可是,我们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也不应当逼死我。漫说你这屋子锁上了门的,我跑不出去,就是这屋子没锁门,你这屋子前前后后,全有守卫的,我还能够飞了出去吗?”赵司令道:“自然是飞不出去,可是时候一长了,总怕你又会玩什么手段。”月容道:“我还会玩什么手段啦?我要是会玩手段,也不至于落到现时这步田地。你看我是多么可怜的一个孩子,这个时候,假如你是我,也不会有什么心思同人谈恋爱吧?人心都是肉做的,你何必在这个时候……”说着,那眼泪又像下雨般的由脸上滚下来。 赵司令很默然地抽了一顿烟,点点头道:“照你这样说着呢,倒也叫我不能不通融一两天。可是咱们有话说在先,等你休息好了,你可不能骗我。”月容道:“你不管我骗不骗你,反正我是关在笼子里的鸡,你爱什么时候宰我,就什么时候宰我,我骗你还骗得了吗?我说的这些话,不过是请可怜可怜我。肯可怜我呢,那是你的慈悲心,你要是不可怜我,我又能怎么样呢?”她是一面揩着眼泪,一面说的,说到这里,将手腕臂枕了头,伏在椅子扶靠上,放声大哭。姓赵的看到这副情形,真也透着无法温存,便站起来道:“既是这样说,你也不必再哭,我依了你就是。你要吃什么东西不要?我们这里,厨房是整夜预备着的,要吃什么……”月容立刻拦住道:“不用,不用,你若是有好心,让我好好儿在这屋子里躺一会子罢。”赵司令站起来叹口气道:“我倒不想你这个人,是这样别扭的。”说着,他依然开了里边那扇门走了。 月容坐着发了一阵呆,突然上前去,拉动那门机钮,可是那门关得铁紧,哪里移动得了分毫。垂着头,叹了一口气,只有还是对了这门坐着。这一天,经过了几次大变化,人也实在受累得很了,靠在沙发上坐得久了,人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忽然有人推着自己的身体,轻轻叫道:“杨老板,醒醒罢,给你铺好了床,请你上床去睡。”月容看时,是一个年轻老妈子,胖胖的个儿,上身穿着蓝面短皮袄,梳了一把如意头,刘海发罩到了眉毛上,脸上让雪花膏涂得雪白。月容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是什么身分,便勉强点着头笑道:“劳你驾了,你这位大嫂贵姓?”她将一双水蛇眼睛眯着笑了起来道:“干吗这样客气?你叫我刘妈罢。”月容道:“你们太太呢?这是你们太太的房罢?”说着,向屋子四周看了一看。刘妈道:“这儿是赵司令办公的地方,没有家眷。”月容道:“哦,没有家眷?刘嫂,你坐着,咱们谈一会子罢。我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坐在这屋子里,闷死了。”刘妈见她很客气,就在桌上斟了一杯热茶过来,笑道:“茶呀,点心呀,全给你预备了。看你在沙发椅子上睡得很香,没有敢惊动你。你先喝这杯茶。”月容接着茶杯,让刘妈在对面坐下。 刘妈笑道:“杨老板,你倒是挺和气的。原先就同我们司令认识吧?”月容道:“也不是我认识他,是我那个没良心的认识他。要不是认识,他们也不至于把我骗到这里,把我关起来。”刘妈笑道:“他可是真花了钱。那个姓宋的对你这样狠心,你还惦记他干什么?我们司令在张督办面前,是个大红人,有钱有势,你就跟了他罢。不用说多了,你只要能抓住他一年,就可以拿个万儿八千的。你要是有本领,捞个三万五万也没有准。”月容道:“照你的看法,就是跟你们司令,也不过是个短局?”刘妈笑道:“他这个缺德的,就是这么着。见一个爱一个,爱上了就立刻要弄到手,到手以后,他要你多久,真没个准。”月容道:“他现在有几个太太?”刘妈道:“算是正正经经,有个名儿的,济南一个,天津两个,北京一个。随随便便凑合上的,我都说不清。”月容道:“这里他没有家眷,里里外外,就全靠你一个人维持了?”她听了这话,倒不怎样难为情,顿了一顿道:“他把我算什么啦?”说着,眼圈儿一红,嗓子眼也就硬了。 月容看这情形,心里更明了了,因道:“刘嫂,你年纪还很轻吧?”刘妈道:“唉,这也是没法子,我才二十五岁。”说着,把屁股下的凳子拖着近两步,向月容低声道:“我有个表兄,在这里当马弁,把我引荐着来的。乍来的时候,你瞧这缺德鬼,苍蝇见血一样,一天也不能放过我。后来,就爱理不理了。可是我还不敢和听差马弁说一句笑话。可是说起名分来,我不过是个老妈子。一出这大门,谁不笑我哇!”月容道:“钱总让你花得称心吧?”刘妈道:“有时候我给他烧大烟,一说高兴了,倒是二十三十的随便给的,也就是图着这一点。以后有你给他烧烟,他就用不着我了。”月容道:“刘嫂,你别看我年纪轻,我是翻过跟头的了,大概嫁人不像是找房,不合意,三月两月的,又可以换一所。凡是没有让自己看透的人,总得有一番打算。虽然姓赵的把我关在这里,可关不住我的心。”她手理着头发,偷看刘妈的脸。 刘妈气色也还平和,反问道:“他花了钱,他肯随随便便的让你走了?”月容点点头,很久很久,才惨然的道:“我也知道走不了,可是我还有一条大路呢。”说着,又垂下泪来。刘妈道:“杨老板,你是个唱戏的人,天天在戏台上劝着人呢,什么法子想不出来?何必着急?”月容道:“刘嫂,你要想个法子能把我救出去了,我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好处。”刘妈听说,两手同时向她乱摇着,又伸手向门外指指,静静的听了一听,因道:“现在一点多钟了,你睡着罢,有话明天再说。我这就去给他烧烟,顺便探探他的口气,可是,他那注钱也不能白花。”月容道:“他要是不放我走,我有个笨法子,早也哭,晚也哭,他莫想看我一次笑脸。”刘妈笑道:“这个话怎么能对他说,也许听到了,今天晚上就不会放过你。你睡着惊醒一点儿罢。”说毕,她开里面门出去了,那门顺手带上,嘎轧的一声响,分明是锁上了。 月容这才觉得自己手上,还捏住一只茶杯,便站到桌子边,提起茶壶,连连的斟着几杯茶喝了。也不知道是肚子里饿的发烧呢,也不知道是另有什么毛病,只觉胸部以下,让火烧了,连连喝了几碗下去,心里头还是那么,并不见得减少了难受,对了电灯站着,不免有些发痴。这就看到对面墙上,悬了一张赵司令的半身相片。相有一尺多高,穿的是军装,更显出一分笨相,联想到他本人那分粗黑村俗的样子,便伸手将桌子一拍道:“八辈子没有见过男人,也不能嫁你这么一个蠢猪。”这样拍过一下,好像心里头就痛快了许多似的。回转身,看到床上的被褥铺得整齐,正想向前走去,忽然,摇摇头,自言自语的道:“瞧你铺得这样整齐,我还不睡呢!”说着,依然倒在沙发椅上。好在这里每间屋子,都有着热气管子的,屋子里暖和极了,虽然不铺不盖,倒也不至于受凉。究竟人是疲倦得厉害了,靠住沙发椅子背,就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另有个年老的老妈子在屋里收拾东西,弄得东西乱响。月容坐正了,将手理着鬓发。她笑道:“哟,小姐,您醒啦!床铺得好好儿的,你干吗在椅子上睡?”月容口里随便的答她,眼光向通里面的旁门看去,见是半掩着门的,于是问着这老妈子的姓名年岁,很不在意的,向里面走来。等着靠近了那门,猛可的向前跑上两步,伸手将门向怀里一拉,可是失败了,那外面挺立着一个扛了枪的卫兵,直瞪了眼向屋子里看来。月容也不必和他说什么,依然把门掩上。这收拾屋子的老妈子,看到她突然伸手开步,倒是吓了一跳,跟着追了上来。月容笑道:“你什么意思?以为我要跑吗?”老妈子望了她道:“小姐,要您是出这屋子的话,得先回禀司令,我可承担不起。”月容道:“那个要你承担什么?我是要开开门,透一下屋子里的空气。”她虽这样说了,那老妈子望着她,颤巍巍地走了,以后便换了一个勤务兵进来伺候茶水。月容只当没有看见,只管坐在一边垂泪。 九、十点钟的时候,勤务兵送过一套牛乳饼干来,十二点钟的时候,又送了一桌饭菜来。月容全不理会,怎么样子端来,还是怎么样子让他们端了回去。 又过了一小时之久,那刘妈打开后壁门走进来了,还没有坐下来,先喊了一声,接着道:“我的姑娘,你这是怎么回事?不吃不喝,就是这样淌着眼泪,这不消三天,你还是个人吗?”说着,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偏了头向她脸上看来。月容道:“不是人就不是人罢,活着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死了干净!”刘妈道:“你这样年轻,又长得这副好模样,你还有唱戏的那种能耐,到哪里去没有饭吃?干吗寻死?”月容道:“你说错了,你说的这三样好处,全是我的毛病,我没有这三项毛病,我也不至于受许多折磨了。”刘妈点点头道:“这话也有道理,有道是红颜女子多薄命。不过,你也不是犯了甚么大罪,坐着死囚牢了,只要有人替你出那一千块钱还给姓赵的,也许他就放你走了。昨晚上我和他烧烟的时候,提到了你的事,他很有点后悔。他说,以为你放着戏不唱,跟了宋信生那败家子逃跑,也不是甚么好女人,趁着前两天推牌九赢了钱,送了宋信生一千块钱……”月容忽然站起来,向她望着道:“甚么?他真花了一千块钱?他花得太多了!是的,我不是甚么好女人,花这么些个钱把我买来,又不称他的心,太冤了!是的,我……我……我不是个好女人。”说着向沙发上一倒,伏在椅子扶靠上,又放声大哭。 刘妈劝了好久,才把她劝住。因道:“姓赵的这班东西,全是些怪种,高起兴来,花个一万八千,毫不在乎,不高兴的事,一个大子儿也不白花。你要是称他的心,他也许会拿出个三千五千的来给你制衣服、制首饰,你这样和他一别扭,他就很后悔花了那一千块钱。他说,想不到花这么些个钱,找一场麻烦。所以我说,有一千块钱还他,你也许有救了。”月容道:“谁给我出一千块钱还债?有那样的人,我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了。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女人,哭死拉倒!死了,也就不用还债了。”说着嘴一动,又流下泪来。刘妈对她呆望着一阵,摇摇头走出去了。 月容一人坐在这屋子里,把刘妈的话,仔细玩味了一番。“不是好女人”,“不是好女人”,这五个字深深地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就凭这样一个坏蛋,也瞧我不起,我还有一个钱的身份?伤心一阵子,还是垂下眼泪来。但是这眼泪经她挤榨过了这久,就没有昨日那样来得汹涌,只是两行眼泪浅浅地在脸腮上挂着。也惟其是这样,嘴唇麻木了,嗓子枯涩了,头脑昏沉了,人又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二次醒来,还是刘妈坐在面前。她手里捧着一条白毛绒手巾,兀自热气腾腾的,低声道:“我的姑奶奶,你怎这么样想不开?现在受点委屈,你熬着罢,迟早终有个出头之日。哭死了,才冤呢!你瞧,你这一双眼睛,肿得桃儿似的了。你先擦把脸,喝口水。”说到了这里,更把声音低了一低,因道:“我还有好消息告诉你呢。”月容看她这样殷勤,总是一番好意,只得伸手把那手巾接过来,道了一声劳驾,刘妈又起身斟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送过来,月容连连说着不敢当,将茶杯接过。“她这样客气,恐怕这里面不怀什么好意吧?”这样一转念,不免又向刘妈看了一看。刘妈见她眼珠儿一转,也就了解她的意思,笑道:“我的小姑奶奶,您就别向我身上估量着了。我同你无冤无仇,反正不能在茶里放上毒药吧?”月容道:“不是那样说……”她把这话声音拖得很长,而又很细,刘妈牵着她的衣襟,连连扯了几下,让她坐着。月容看她脸上笑得很自然,想着她也犯不上做害人的事,便笑道:“刘嫂不是那样说,我……”刘妈向她连连摇手道:“谁管这些,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呢。你先把这杯茶喝完了。”月容真个把那杯茶喝了,将杯子放下来。 刘妈挨着她,在沙发椅子上一同坐下,左手握了她的手,右手挽了她的肩膀,对了她的耳朵低声道:“姓赵的这小子,今天下午要出去耍钱,大概晚上两三点钟才能回来。这有好大一段时光呢。在这时候,可以想法子让你脱身。”月容猛可的回转身来,两手握住刘妈两只手,失声问道:“真的吗?”刘妈轻轻的道:“别嚷,别嚷,让别人知道了,那不但是你走不了,我还落个吃不了兜着呢。”月容低声道:“刘嫂,您要是有那好意,将来我写个长生禄位牌子供奉着您。”刘妈将手向窗户一指道:“你瞧,这外面有一道走廊,走廊外有个影子直晃动,你说那是什么?”月容道:“那是棵树。”刘妈道:“对了。打开这窗户,跨过这走廊的栏杆,顺着树向下落着,那就是楼下的大院子。沿着廊子向北,有一个小跨院门,进了那跨院,有几问厢房,是堆旧木器家具的,晚上,谁也不向那里去。你扶着梯子爬上墙,再扯起梯子放到墙外,你顺着梯子下去。那里是条小胡同,不容易碰到人,走出了胡同,谁知道你是翻墙头出来的?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 月容让她一口气说完了,倒忍不住微微一笑。因道:“你说的这么容易,根本这窗子就……”刘妈在衣袋里掏出一把长柄钥匙,塞在她手上。因道:“这还用得着你费心吗?什么我都给你预备好了。”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那栏杆边我会给你预备下一根绳,跨院门锁着的,我会给你先开着。在屋犄角里,先藏好一张梯子在那里。你不用多费劲,扶着梯子就爬出去了,这还不会吗?”月容道:“刘嫂,你这样替我想得周到,我真不知道怎样答谢你才好。”刘妈道:“现在你什么形迹也不用露,一切照常。那缺德鬼起来还要过瘾的,我会缠住他。等到他过足了瘾,也就快有三点钟了,陪着督办耍钱,也是公事在身,他不能不滚蛋。你少见他一面,少心里难过一阵,你说好不好?”月容还有什么话可说,两手握住刘妈的手,只是摇撼着。刘妈站起身来,用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道:“你沉住气,好好地待着,当吃的就吃,当喝的就喝,别哭,哭算哪一家子事?哭就把事情办得了吗?”月容点点头低声道:“好,我明白了,我要不吃饱了,怎么能做事呢?”刘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咳,可怜的孩子。”说着,悄悄的走出去了。 月容坐在沙发上,沉沉的想了一会子,觉得刘妈这样一个出身低贱的女人,能做出这样仗义的事,实在有些让人不相信。一个当老妈子的人,有个不愿向主人讨好的吗?再说,我和她素不相识,对她没有一点好处。我要是在这里留下来了,她在姓赵的面前那分宠爱也许就要失掉了,想到这里不由得伸手一拍,自言自语道:“对了,她就是为了这个,才愿意把我送走的。这样看起来,这妇人是不会有什么歹意的了。”于是把刘妈给的钥匙,送到窗户锁眼里试了一试,很灵便的就把锁开了。悄悄将外窗子打开一条缝,向外面张望一下,果然那走廊的栏杆外边,有一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离开栏杆也不过一尺远,随便抓住大树枝,就可以溜了下去。本待多打量打量路线,无奈楼梯板上,已是通通地走着皮鞋响,立刻合上了窗户,闪到沙发上坐着。现在有了出笼的希望,用不着哭了。计翅着什么时候逃走,逃出了这里以后,半夜三更,先要到什么地方去找个落脚之所。自己这般有计划的想着,倒是依了刘妈的话,茶来就喝茶,饭来就吃饭。 冬天日短,一混就天气昏黑了,却听到刘妈在外面嚷道:“司令您也得想想公事要紧。人家约您三点钟去,现在已经四点多了。她在那屋子里躺着呢,没梳头,没洗脸的,您瞧着也不顺眼。您走后,我劝劝她,晚上回来,别又闹着三点四点的。你在十二点钟前后回来,她还没睡,我可以叫她陪着您烧几筒烟。”这话越说越远,听到那姓赵的哈哈大笑一阵,也就没有声息了。 到了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另一个老妈子送着饭菜进房来,月容便问她刘嫂哪里去了?她叹气道:“同一样的让人支使着,一上一下,那就差远了。人家就差那点名分儿,别的全和姨太太差不多了。司令不在家,没人管得着她,她出去听戏去了。”月容道:“听戏去了?我这……”她道:“我姓王,您有什么事叫我得了。”月容道:“不,没什么事。”她摇着头,很干脆的答复了这王妈。看到桌上摆好了饭菜,坐下来扶起碗筷白吃。那王妈站在旁边,不住暗中点头。因微笑道:“你也想转来了,凭你这么一个模样儿,这么轻的年岁,我们司令他不会掏出心来给你?那个日子,还有这姓刘的分儿吗?气死她,羞死她,我们才解恨呢!”她虽然是低了声音说话的,可是说话的时候,咬着牙,顿着脚,那份愤恨的情形,简直形容不出来。月容看着越是想到刘妈放走自己,那是大有意思的。 饭后,催王妈把碗筷收着走了,自己就躺到床上先睡一觉。但是心里头有事,哪里能安心睡下去?躺一会子就坐起来,坐起来之后,听听楼上下还不断的有人说话,觉得时候还早,又只好躺下去。这样反复着四五次之后,自己实在有些不能忍耐了,这就悄悄地走到窗户边,再打开一条缝来,由这缝里张望着外边。除了走廊天花板上两盏发白光的电灯之外,空洞洞的,没有什么让人注意的东西。电光下,照见栏杆上搭了一条绳子,半截拖在楼板上,半截拖在栏杆外面,仿佛是很不经意的有人把绳子忘下在这里的。由此类推,跨院门上的锁,跨院墙犄角上的梯子,都已经由刘妈预备好了的。这倒真让人感着刘妈这人的侠义,说的到就作的到。扶了窗户格子,很是出了一会子神。正待大大地开着窗,跨了过去,立刻就听到走廊外的板梯,让皮鞋踏着登登作响,将身子一缩,藏在窗户旁边。却见一个穿灰衣的护兵,骂骂咧咧的走了过去。他道:“天气这么冷,谁不去钻热被窝?当了护兵的人,就别想这么一档子事,上司不睡,冷死了也不敢睡。”月容听着,心里一想,这可糟了,姓赵的不睡,这些护兵,都不敢睡,自己如何可以脱得了身,站在窗户边,很是发了一阵呆。约摸有十分钟之久,却听到有人叫道:“吃饭罢,今天这顿晚饭可太迟了。”说着,接连的叫了一j车名字。 月容忽然心里一动,想着,这是一个机会呀,趁着他们去吃饭的时候,赶快跳出这个火坑罢。主意想定,将窗户慢慢打开,听听这一所大院子里,果然一些人声没有。虽然自己心里头还不免跟着扑扑的跳,可是自己同时想到,这个机会是难逢难遇的,千万不能错过。猛可的将脚齐齐一顿,跳上窗户,就钻了出去。到了走廊上,站住向前后两头一看,并没有人,这就直奔栏杆边,提了那根绳子在手,拴在栏杆上,然后手握了绳子,爬过栏杆。正待抬起脚来,踏上挨着楼口的树枝,不料就在这时,唰的一声,一个大黑影子,由树里蹿出,箭似的向人扑了过来。月容真不料有这么一着意外,身子哆嗦着,两脚着了虚,人就向前一栽。那黑影子也被月容吓倒了,嗷儿的一声,拖着尾巴跑了。但月容已来不及分辨出来它是一只猫,早是扑通通一下巨响,一个倒栽葱落在院子地上。 一个护兵,刚是由楼下经过,连问倒了什么了,也没有什么人答应。及至跑向前一看,廊檐下的电灯光,照出来有个女人滚在泥土里,就连连地啊哟了两声。近到身边,更可以看清楚了是谁,便大喊道:“快来人罢,有人跳楼了!快来罢,楼上的那一位女客跳楼了!”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突然地发生了这种惨呼的声音,前前后后的马弁勤务兵,全拥了上来。 月容躺在地上,滚了遍身的泥土,身子微曲着,丝毫动作也没有。其中有一位乌秘书,是比较能拿一点主意的人,便道:“大家围着看上一阵子,就能了事吗?赶快把人抬到屋子里去。看这样子,这人是不行的了,别抬上楼,客厅里有热气管子,抬上客厅里去罢。”勤务兵听着,来了四五个人,将月容由地上抬起,就送到楼下客厅里来。乌秘书跟着进来,在灯光下一看,见月容直挺挺躺在沙发上,除了满身泥土之外,还是双目紧闭,嘴唇发紫。伸手摸摸她的鼻息,却是细微得很,额角上顶起两个大肉包,青中透紫。回头见楼上两个老妈子也站在旁边,便喝骂道:“你们都是干什么的!锁在屋子里的人,出来跳了楼了,你们还不知道!这个样子,人是不中用的了,谁也负不了这个责任,我得打电话向司令请示去,你们好好在这里看守着。”说毕,他自去打电话。 这里一大群人,就围着这样一个要死不活的女人。过了十几分钟之后,乌秘书匆匆走了进来,将手向大家挥着道:“好啦,好啦,司令输了钱,来不及管这档子事。你们全没有错,倒让我找着一份罪受。黄得禄已经把车子开到了院子里,你们把她抬上车子去罢。”说时,将手向几个勤务兵乱挥着。月容依然是沉昏的睡着,只剩了一口悠悠的气,随便他们摆弄。人抬上了汽车以后,就斜塞在车厢子里。乌秘书也并不贪恋她这个年轻女人,却坐在前面司机座上。车子到了不远的一所教会医院,乌秘书替月容挂了急诊号,用病床将月容搭进急症诊病室里去。 值班的大夫,却是一位老天主教徒,高大个儿,在白色的衣服上,飘着一绺长黑的胡子,长圆的脸上架着一副黑边大框眼镜。乌秘书为了要向赵司令有个交代,也跟着走到这急诊室里来。一见那老医生,便笑道:“啊,是马大夫亲自来看,这孩子也许有救吧?”马大夫见月容身穿一件绿绸驼绒旗袍,遍身是灰土,一只脚穿了紫皮高跟鞋,一只可是光丝袜子。头发蓬乱在脸上,像鸟巢一般,也是灰土染遍了,但皮肤细嫩,五官清秀,在灰尘里还透露出来。一看之后,就不免暗中点了一下头。回头因问道:“乌秘书,这位是……”乌秘书点点头道:“是……是……朋友。”马大夫就近向月容周身看一看,问道:“怎么得的病?”乌秘书道:“是失脚从楼上摔了下来。”马大夫哦了一声,自解了月容的衣襟,在耳朵眼里,插上听诊器,向她身上听着,不由得连连的摇了几下头。接着又按按她的脉,又扒开她的眼皮看看,于是把听诊器向衣袋里一放,两手也插在衣袋里,向乌秘书道:“这样的人,还送来诊干什么!”乌秘书道:“没有救了吗?”马大夫道:“当然。乌秘书,还是把她放在这里一会呢?还是将原车子带她回去呢?”乌秘书拱拱手笑道:“在贵院,死马当着活马医,也许还有点希望。若是将原车子拖回去,在半路上,不就没有用了吗?”说着,人就向外面走。 马大夫跟到外面来,低声道:“假如人死了,怎么办?这事赵司令能负责吗?或者是乌秘书负责呢?”乌秘书顿了一顿,笑道:“她是一个妓女,没有什么家庭的。我代表赵司令送来治病,当然不要贵院负责。”马大夫道:“是十之八九无望了。她是由楼上倒栽下来的,脑筋受了重伤,在医界还没有替人换脑筋的国手,她怎样能活?不过她有一口气,作医生的人,是要尽一分救挽之力的。现在我要求乌秘书负责答复,这人死在医院里,你不问;这人我们治好了,你也不问,可以吗?”乌秘书笑道:“那好极了。我们本是毫无关系的,不过她摔在我们办公处,不能不送她来医治。贵院既可负责把她接收过去,我们何必多事?我知道,贵院是想把她的尸身解剖,这个你尽管办,我们绝对同意。”他一面说,一面向外走。 马大夫站在急诊室门口,对他的后影呆呆望着,许久,摇了两摇头,自言自语道:“不想北京这地方,是这样暗无天日。”说时,屋子里的女看护啊哟了一声,似乎是见事失惊的样子,大概睡在病床上的那个少妇,已经断了气了。 第三十四回 归去本无家穷居访旧 重逢偏有意长舌传疑 第三十四回 归去本无家穷居访旧 重逢偏有意长舌传疑马大夫虽然是那位赵司令的熟人,但他和赵司令却没有丝毫朋友感情。他慨然地负着月容的生死责任,那不是为了赵司令,而是为了月容。 这时,屋子里面的女看护大叫起来,他倒有些不解,立刻走进屋子来向她问是怎么了。女看护远远的离着病床站住,指着病人道:“她突然昂起头来,睁开眼睛望着!”马大夫笑道:“你以为她真要死吗?”女看护呆站着,答不出话来。马大夫笑道:“咦,你不明白了吗?我们这是教会办的医院,姓赵的就是来追究,我们也有法子给她解脱。她先在我们这里休养几天,等姓赵的把她忘了,让她出院。”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近月容的病床,月容仰了脸躺着,眼泪由脸上流下来,哽咽着道:“大夫,那个人对你说的话,全是假的。”马大夫道:“你虽没有大病,但你的脑筋,倒是实在受了伤。你的事,我已猜着十之八九,你不用告诉我,先休息要紧。”说毕,他按着铃叫了一个院役进来,叫把月容送到一个三等的单间病室里去。月容已是慢慢清楚过来,看到马大夫是一种很慈祥的样子,就也随了他布置,并不加以拒绝。 在一个星期之后,是个晴和的日子,太阳由朝南的玻璃窗户上晒了进来,满屋子光亮而又暖和。月容穿了医院给的白布褂裤,手扶了床栏杆,坐在床沿上,手撑了头沉沉的想着。恰好是马大夫进来了,他对她脸色看了一遍,点点头笑道:“你完全好了。”月容道:“多谢马大夫。”说着,站起身来。马大夫道:“我已经和那姓赵的直接打过电话了,我说,你的病好是好了,可是疯了,我要把你送进疯人院去。他倒答应得很干脆,死活他全不管。”月容道:“马大夫,你该说我死了就好了,免得他还有什么念头。”马大夫道:“我们教会里人,是不撒谎的,这已经是不得已而为之了。说你疯了,那正是为着将来的地步。人生是难说的,也许第二次他又遇着了你,若是说你死了,这谎就圆不过来。”月容道:“二次还会遇着他吗?那实在是我的命太苦了。不过,他就遇着我,再也不会认出我的,因为我要变成个顶苦的穷人样子了。”马大夫道:“但愿如此。你对我所说的那位姓丁的表哥,靠得住吗?”月容道:“靠得住的。他是一个忠厚少年,不过……是,迟早,我是投靠他的。”马大夫道:“那就很好,趁着今天天气很好,你出院去罢。” 月容猛然听到出院这两字,倒没有了主张。因为自己聊避风雨的那个家,已经没有了,丁家究竟搬到哪里去了?而况,他是什么态度,也难说。这一出院门,自己向哪里去?在北京城里四处乱跑吗?这样的想着,不免手牵了衣襟,只是低头出神。马大夫道:“关于医院里的医药费,那你不必顾虑,我已经要求院长全免了。”月容道:“多谢马大夫,但是……是,我今天出院罢,今天天气很好。”马大夫道:“你还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吗?假如你还需要帮忙的话,我还可以办到。”月容低着头,牵着衣襟玩弄,很沉默了一会,摇着头道:“谢谢你,没什么要你帮忙的了。我这就出院吗?”马大夫道:“十二点钟以前,你还可以休息一会,医院里所免的费用,是到十二点钟为止。”月容深深的弯着腰,向马大夫鞠了一个躬,马大夫也点点头道:“好罢,我们再见了。”说着,他走出去,向别间病室里诊病去了。 月容又呆了一会子,忽然自言自语的道:“走罢,无论怎么没有办法,一个人也不能老在医院里待着。”不多一会,女看护把自己的衣服拿来了,附带着一只手皮包,里面零零碎碎,还有五块多钱。这都是自己所忘记了的,在绝无办法的时候,得着这五块钱,倒也有了一线生机。至低的限度,马上走出医院门,可以找一个旅馆来落脚,不必满街去游荡了。比较的有了一点办法,精神也安定了一些,换好了衣服,心里却失落了什么东西似的,缓缓地走出医院门。 太阳地里,停放着二三十辆人力车子,看到有女客出来,大家就一拥向前,争着问到哪儿。月容站住了脚,向他们望着,到哪儿去?自己知道到哪儿去呢?因之并不理会这些车夫,在人丛挤了出去。但这车夫们一问,又给予了她一种很大的刺激,顺了一条胡同径直的向前走。不知不觉,就冲上了一条大街,站定了脚,向两头看去,正是距离最长的街道。看看来往的行人车马,都是径直向前,不像有什么考虑,也没有什么踌躇,这样比较起来,大街上任何一种人,都比自己强。只有自己是个孤魂野鬼,没有落脚所在的。心里一阵难过,眼圈儿里一发热,两行眼泪,几乎要流了出来。可是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在这大街上哭,那是个大笑话,看到旁边有条小胡同,且闯到里面去,在衣袋掏出手绢,擦擦眼睛。 糊里糊涂走过几条胡同,抬头一看,拐弯的墙上,钉着一块蓝色的地名牌子,有四个白字,标明了是方家大院。心里带一点影子,这个地名,好像以前是常听到人说的呀。站着出了一会神,想起来了,那唱丑角的宋小五,她家住在这里。这人虽然嘴里不干不净,喜欢同人开玩笑,可是她心肠倒也不坏,找找她,问问师傅的消息罢。于是顺着人家大门,一家家看去,有的是关着大门的,有的是开着大门的,却没有哪家在门上贴着宋宅两个字。 沿着人家把一条巷子走完了,自己还怕是过于大意了,又沿着人家走了回来。有一位头顶上挽个朝天髻儿,穿了大皮袍子的旗下老太太,正在一家门口向菜担子买菜,就向她望着道:“你这位姑娘走来走去,是找人的吧?”月容这就站定了向她深深点了一个头,笑答道:“是的,我找一家梨园行姓宋的。”老太太笑道:“这算你问着了,要不然你在这胡同里来回溜二百遍,也找不出她的家来。她原来住在这隔壁,最近两个月家境闹得太不好,已经搬到月牙胡同里去了。那里是大杂院,是人家马号车门里,很容易认出来。这里一拐弯儿,就是月牙胡同。” 月容不用多问,人家已经说了个详详细细,这就照她所说的地方走去,果然有个车门。院子里放着破人力车,洗衣作的大水桶,堆了绳捆的大车,加上破桌子烂板凳,真够乱的。悄悄走进大门,向四周屋子望了一下,见两边屋子门口,有人端出白泥炉子来倒炉灰,便打听可有姓宋的?那人向东边两个小屋一指道:“那屋子里就是。” 月容还没有走过去呢,那屋子里就有人接嘴道:“是哪一个找我们?”月容听着,是宋小五母亲的声音。以前她是常送她姑娘到戏院子里去,彼此也很熟,因道:“宋大婶,是我呀,大姐在家吗?”这时,那小屋的窗户纸的窟窿眼里,有一块肉脸,带了一个小乌眼珠转动了两下,接着有人道:“这是哪儿刮的一阵仙风,把我们杨老板刮来了?请屋子里坐罢。可是我们屋子里脏得要命,那怎么办呢?”月容拉开门,向她屋子里走去。看看那屋子,小得像船舱一样,北头一张土炕,上面铺着一条半旧的芦席,乱堆两床破被褥。红的被面,大一块小一块的黑印儿,显得这被是格外的脏。炕的墙犄角上,堆着黑木箱子破篮篓子,一股子怪味儿。桌子上和地下,大的盆儿,小的罐儿,什么都有。只以桌子下而论,中间堆了一堆煤球,煤球旁边,却是一只小绿瓦盆,里面装了小半盆乳面。 小五妈赶快将一张方凳子上的两棵白菜拿开,用手揩了两揩,笑道:“杨老板请坐坐罢。屋子小,我没有另拢火。”说着,弯腰到炕沿下面去,在窟窿眼里,掏出一只小白炉子来,虽不过二三十个煤球,倒是通红的。月容向屋子周围看去,一切是破旧脏。小五娘黄瘦着脸,挽了一把茶杯大的小髻,满头乱发,倒像脸盆大。下身穿条蓝布单裤,上身倒是穿件空心灰布棉袄,又没扣纽扣,敞着顶住胸骨一块黄皮。因道:“大婶,你人过得瘦了,太劳累了吧?”小五娘什么也没说,苦着脸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月容道:“大姐不在家吗?”小五娘道:“她呀!你请坐,我慢慢地告诉你。”月容想着,既进来了,当然不是三言二语交代过了,就可以走的,就依了她的话坐下。 小五娘摸起小桌上的旱烟袋,还没抽一口呢,开了话匣子了,她道:“这几个月,人事是变得太厉害了。你不唱戏,班子里几个角儿,嫁的嫁,走的走,班子再也维持不了,就散了。你闻闻这屋子里有什么味儿吗?”她突然这样一问,月容不知道什么意思,将鼻子尖耸了两耸,笑着摇摇头道:“没有什么昧儿。”小五娘道:“怎么没什么味儿:你是不肯说罢了,这里鸦片烟的味儿就浓得很啦。我的瘾还罢,我那个死老头子,每日没四五毫钱膏子,简直过不去。小五搭班子的时候,每年拿的戏份,也就只好凑合着过日子。班子一散了,日子就过不过去。老头子没有烟抽,不怪自己没有本事挣钱,倒老是找着小五捣乱,小五一气跑了,几个月没有消息。现在才听说,先是去汉口搭班,后来跟一个角儿上云南去了。北京到云南,路扶起来有天高,有什么法子找她?只好随她去罢。”月容道:“哦,原来也有这样大的变化?你两位老人家的嚼谷怎么办呢?”小五娘道:“还用说吗?简直不得了。先是当当卖卖,凑合着过日子。后来当也没有当了,卖也没有卖了,就搬到这里来住,耗子钻牛犄角,尽了头了。老头没有了办法,这才上天桥去跟一伙唱地台戏的拉胡琴,每天挣个三毫钱,有了黑饭,没有了白饭,眼见要坍台了。可是北京城里土生土长的人,哪儿短的了三亲四友的,要讨饭,也得混出北京城去。杨老板你还好吧?可能救我们一把?”月容的脸色,一刻儿工夫倒变了好几次。因笑道:“叫我救你一把?不瞒你说,我自己现在也要人救我一把了。”小五娘对她看了一看,问道:“你怎么了?我的大姑娘。”月容道:“大婶,你没事吗?你要是没什么事,请坐一会儿,让我慢慢地告诉你。”小五娘道:“我有什么事呢?每天都是这样干耗着。”这才在棉裤袋里掏出一包烟,按上烟斗,在炕席下摸出火柴,点着烟抽起来。 月容沉住气,把眼泪含着,不让流出来,慢慢地把自己漂流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了,因叹口气道:“听说我这事情,还登过报,我也不必瞒人了。你瞧,我不也是要人救我一把吗?’’小五娘道:“啊,想不到大风大浪的,你倒经过这么一场大热闹。你还有什么打算吗?”月容道:“本来我是不好意思再去找师傅的,可是合了你那话,耗子钻牛犄角尽了头了。我要不找师傅,不但是没有饭吃,在街上面走路,还怕人家逮了去呢。”小五娘道:“你要找师傅吗?漫说你不能下乡找他去,就是你下乡去找着了他,恐怕那也是个麻烦。他为着你的事伤心透了。要不,他也不搬下乡去。”月容道:“他为着我搬下乡去的吗?”小五娘含着烟袋吸了一口烟道:“也许有别的原因吧,不过有点儿是为着你,你要去见他,决计闹不出什么好来。他现在同梨园行的人,疏远得很呢。” 月容听了她的答复,默然了很久,摇摇头低声叹口气道:“现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小五娘道:“你不是还有一个表哥吗?虽然你以前和他恼了,事到于今,只有同人家低头。”说时,将旱烟袋嘴子,向月容点着。月容道:“我有什么不肯低头的?无奈他不睬我,我也没有办法。有一次,他驾着马车在街上走,我追着他叫了几十句,他也不肯理我。” 小五娘坐在炕沿上,见她皱了眉毛,苦着脸子,两行眼泪在脸泡上直滚下来,对她望着,连吸了几袋烟,将烟袋头在炕沿敲着烟灰,便道:“姑娘,你也别着急,凭着你这样人才,决饿不了饭的。假使你不嫌我这里脏,我叫老头子到别处去住,你可以在我这里先凑合几天。”月容道:“大婶,我现在到了什么境界,还敢说人家脏吗?不过让老爷子到外面去住,那我可心里不过意。我正也有许多事,想同他商量,靠着他在梨园行的老资格,我还想他替我想点法子呢。”小五娘道:“你的意思,还想出来搭班?”月容道:“嗓子我还有。”小五娘笑道:“那敢情好,叫老头子给你拉弦子,你有了办法,我们也就有了办法。他要到晚半晌才能回来,你在我这里等着罢。你饿着吗?我下面条子给你吃。随便怎么着,给你在天桥找个园子,老头子总可以办到的,你安心等着罢。”月容皱了眉道:“我仔细想想,实在不愿再回到梨园行去。我那样红过的人,现时又叫我上天桥了,那叫比上法场还要难受,再想别的法子罢。” 小五娘听着话的时候,在炕头破篮子里,拿出了破布卷儿,层层的解开来,透出几十个铜子。她颇有立刻拿钱去买面条之势,现在听说月容不愿回到梨园行去,把脸沉下来道:“除了这个,难道你另外还有什么挣钱的本领吗?”说时,将那个破布卷儿,依然卷了起来。月容心头倒有些好笑,想着就是做买卖也不能这样的二 f脆,可是也不愿在她面前示弱。因道:“就因为我不肯胡来,要不是有四两骨头,我还愁吃愁穿吗?我逃出了虎口,我还是卖着面子浯饭吃,我那又何必逃出虎口来呢?”小五娘道:“难道你真有别的毹耐可以混饭吃吗?”她手上拿着那个布卷儿,只管踌躇着。 月容在身上摸出一块钱来,交给她道:“大婶,你不用客气,今天我请你罢。你先去买点儿烟膏子来,老爷子回来了,先请他过瘾。我肚子不饿,倒不忙着吃东西。”小五娘先哟了一声,才接了那一块钱,因笑道:“怎么好让你请客呢?你别叫他老爷子了,他要有那么大造化生你这么一个姑娘,他更美了,每天怕不要抽一两膏子吗?你叫他一声叔叔大爷,那就够尊敬他的了。姑娘,你这是善门难开。没这块钱倒罢了,有了这块钱,我不愿破开,打算全买膏子。你还给我两毫钱,除了面条子下给你吃,我还得买包茶叶给你泡茶。”月容笑着又给她两毫钱,小五娘高兴得不得了,说了许多好话。请她在家里坐着等一会子,然后上街采办东西去了。 她回家之后,对月容更是客气。用小洋铁罐子,在白炉子上烧开了两罐子水,又在怀里掏出一小包瓜子,让月容嗑着。还怕月容等得不耐烦,再三的说过一会子,老头子就回来的。其实月容正愁小五父亲回来的早,他要不留客,今天晚上,还没个落脚的地方呢。看看太阳光闪作金黄色,只在屋脊上抹着一小块了,料着老头子要回来,便站起身来道:“大婶,我明天来罢。我得先去找个安身地方。”小五娘道:“他快回来了,我不是说着,你就住在我这儿?怎么还说找地方安身的话。”月容道:“可是我不知道大爷是什么意思。”小五娘道:“他呀,只要你有大烟给他抽,让他叫你三声亲爸爸,他都肯干的。”她虽是这样说着,可就隔了窗户的纸窟窿眼,向外张望着,笑道:“你瞧,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月容还没有向外望呢,就听到老头子嘟囔着走了过来,他道:“打听打听罢,我宋子豪是个怕事的人吗?东边不亮西边亮,你这一群小子和我捣乱,我再……”-话不曾说完,他哗地一声拉着风门进来了。月容站起来叫了一声大爷。这宋子豪穿了一件灰布棉袍子,上面是左一块右一块的油污和墨迹。歪戴了顶古铜色毡帽,那帽檐像过了时的茶叶一般,在头上倒垂下来,配着他瘦削的脸腮,同扛起来的两只肩膀,活显着他这人没有了一点生气。他垂下了一只手,提着蓝布胡琴袋,向小五娘叫了一声,正是有话要交代下去。回头看到了月容,倒不由得呀了一声,将胡琴挂在墙钉上,拱拱手道:“杨老板,短见呀,你好?”小五娘笑道:“杨老板还是那样大方,到咱们家来,没吃没喝的,倒反是给了你一块钱买大烟抽。我知道你今天要断粮,已经给你在张老帮子那里,分了一块钱膏子来了。”说着,在墙洞子里掏出一个小洋铁盒子,向他举了一举。 宋子豪看到,连眉毛都笑着活动起来,比着两只袖口,向月容连拱了几下手道:“真是不敢当,杨老板,你总还是个角儿,我们这老不死的东西,总还得请你携带携带呢。”月容道:“听说班子散了,咱们另想办法罢。短不了请大爷大婶帮忙。”宋子豪抢着过去,把那盒烟膏子拿过来看了看,见浓浓的有大半盒,足够过三天瘾的。便连连摸着上嘴唇几根半白的小胡子,露出满嘴黑牙齿来,笑道:“杨老板,只有你这样聪明人知道我的脾气,你送这东西给我,比送我面米要好得多。”说着,又把那盒子送到鼻子尖上嗅了几嗅。月容道:“大爷要是过瘾的话,你请便。我正好坐着一边,陪你谈谈。”小五娘道:“不,他要到吃过晚饭以后,才过瘾呢。”子豪眯了眼睛笑道:“不,这膏子很好,让我先尝两口罢。”他说着,就在炕头上破布篮子里,摸索出烟灯烟枪来,在炕上把烟家伙摆好,满脸的笑容,躺下去烧烟。 月容坐在炕沿上,趁着他烧烟不劳动的时候,就把自己这几个月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宋子豪先还是随便的听,自去烧他新到手的烟膏子。后来月容说到她无处栖身要找出路,子豪两手捧着烟枪塞在口里,闭了两眼,四肢不动,静听她的话。再等她报告了一个段落,这才唏哩呼噜,将烟吸上了一阵,接着,喷出两鼻孔烟来,就在烟雾当中,微昂了一下头道:“你学的是戏,不愿唱戏,哪儿有办法?就说你愿意唱戏罢,你是红过的,搭着班子,一天拿个三毫五毫的戏份,那太不像话。要不然,这就有问题了,第一是人家差不差这么一个角儿;第二是人家愿意请你了,你一件行头也没有,全凭穿官中,那先丢了身分……”月容道:“我根本没打算唱戏,这个难不着我。我的出身,用不着瞒,就是一个卖唱的女孩子,我想,还卖唱去。晚上,人家也瞧不出来我是张三李四,只要大爷肯同我拉弦子,每晚上总可以挣个块儿八毫的。再说我自己也凑合着能拉几出戏有人陪着我就行了。”子豪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把年月能忘记了?现在快进九了,晚上还能上街上卖唱吗?”月容道:“这个我倒也知道,天冷了,夜市总是有的,咱们去赶夜市罢。”子豪道:“你当过角儿的人,干这个,那太不像话。”他横躺在炕上,将烟签子挑了烟膏子在灯上烧着,两眼注视了烟灯头,并不说话,好像他沉思着什么似的,右手挑了烟膏泡子,在左手的食指上,不住的蘸着。 月容见他没有答复,不知他想什么,也不敢接着向下问。小五娘坐在矮板凳上,斜衔了一支烟卷抽着,喷出两口烟来,因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那卖烟膏子的张老帮子,他和那些玩杂人的要人认识,常常给他们送烟土,请他给你打听打听,好不好?”月容笑道:“这也不是那样简单的事。你以为是介绍一个老妈子去佣工,一说就成吗?”小五娘道:“这要什么紧,求官不到秀才在。我这就去叫她来罢。”她说着,径自开门走了。月容对于这件事,始而是没有怎样理会。不多大一会子,听到小五娘陪着人说话,走了回来,这就有一个女人道:“让我瞧瞧这姑娘是谁?亦许我见过的吧?”说着话,门打了开来,小五娘身后,随着一位披头发,瘦黄面孔,穿着油片似的青布大袄子的女人。在她说话时,已知道了她是谁,但还不敢断定,现在一见,就明白了,不就是旧日的师母张三的媳妇黄氏吗!脸色一变站了起来,口里很细微的叫了一声。虽说是叫了一声,但究竟叫的是什么字样,自己都没有听得出来。黄氏微笑着,点了几点头道:“月容,我猜着就是你,果然是你呀。”月容在五分钟之内,自己早已想得了主意:怕什么,投师纸收回来了,她敢把我怎么样?于是脸色一沉,也微笑道:“他们说,找贩卖烟膏子的张老帮子,我倒没有想到是你。”黄氏道:“哦,几个月不见,这张嘴学得更厉害了。”她说着,在靠门的一张破方凳子上坐着。 小五娘倒呆了,望了她们说不出话来。月容道:“大婶,你不明白吧?以前我就是跟她爷们卖唱的。他把我打了出来,我就投了杨师傅了。我写给她爷们张三的那张投师纸,早已花钱赎了回来了,现在是谁和谁没关系。”黄氏道:“姑娘,你洗得这样清干什么?我也没打算找你呀。小五娘说,有个姓杨的小姐,唱戏红过的,现在没有了路子,打算卖唱,要找个……”月容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就是讨饭,拿着棍子碗,我也走远些,决不能到张三面前去讨一口饭吃。”黄氏道:“你不用恨他,他死了两三个月了。”月容道:“他……他……死了?”说着,心里有点儿荡漾,坐下来,两手撑了凳子,向黄氏望着,黄氏道:“要不是他死了,我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呢。我总这样想着,就是张三死了,只要你还在我家里,我总还有点办法。现在做这犯法的事,终日是提心吊胆的,实在没意思,再说也挣不了多少钱。唉,叫我说什么!死鬼张三坑了我。”她说着,右手牵了左手的袖,只管去揉擦眼睛。 宋子豪躺在床上烧烟,只管静静的听她们说话,并不插言。这时,突然向上坐了起来,问道:“这样说起来,你娘儿俩,不说团圆,也算是团圆了。”月容笑道:“她姓她的张,我姓我的王,团什么圆?”小五娘道:“你怎么又姓王了?”月容道:“我本来姓王,姓杨是跟了师傅姓。我不跟师傅了,当然回我的本姓。”黄氏道:“姑娘,自从你离开我们以后,没有人挣钱,我知道是以前错待你了。你师傅,不,张三一死,我更是走投无路,几个月的工夫,老了二十岁。五十岁不到的人,吊了牙,撮了腮,人家叫我老帮子了。你别记着我以前的错处。可怜可怜我。”月容见她说着,硬了嗓子,又流下泪来。因道:“我怎么可怜可怜你呢?现在我就剩身上这件棉袍子,此外我什么都没有了。”黄氏道:“我知道你是一块玉落在烂泥里,暂时受点委屈,只要有人把你认出来了,你还是要红的。刚才小五娘和我一提,我心里就是一动。东安市场春风茶社的掌柜,是我的熟人,他们茶社里,有票友在那里玩清唱,另外有两个女角,都拿黑杵(按:即暗里拿戏份之术语)。有一个长得好看一点的走了,柜上正在找人。一提起你的名儿,柜上准乐意。这又用不着行头,也不用什么开销,说好了每场拿多少钱,就净落多少钱回来。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只要你愿意干,你唱一个月两个月的,名誉恢复了,你再上台露起来,我和宋老板两口子全有了办法。” 宋子豪左手三指夹了烟签,右手只管摸了头发,听黄氏说话,这就把右手一拍大腿道:“对,对,还是张三嫂子见多知广,一说就有办法。这个办法使得,每天至少拿他一元钱戏份。”黄氏道:“也许不止,他们的规矩,是照茶碗算。若是能办到每碗加两分钱,卖一百碗茶。就是两块了。生意好起来,每场卖一百碗茶,很平常,日夜两场,这就多了。”小五娘听了也是高兴,斟了一杯热茶,两手捧着送到月容面前来。月容接着茶笑道:“瞧你三位这分情形,好像是那清风茶社的掌柜已经和我写了纸定了约的。”黄氏道:“这没有什么难处呀。杨月容在台上红过的,于今到茶馆子里卖清唱,谁不欢迎?就是怕你不愿干。”说时,她两手一拍,表示她这话的成分很重。 月容手上捧了那茶杯,靠住嘴唇,眼睛对墙上贴的旧报纸只管注视着。出了一会子神,微笑道:“对了,就是我不愿意干。”宋子豪在口袋里摸出一只揣成咸菜团似的烟卷盒子,伸个指头,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摸出半截烟卷来,伸到烟灯火头上,点了很久,望了烟灯出着神,因缓缓地道:“杨姑娘的意思,是不是不愿人家再看出你的真面目来?但是,赶夜市,你怎么又肯干呢?其实夜市上也有灯光。再说,你一张嘴,还有个听不出是谁来的吗?”月容道:“我如果出来卖唱的话,我一定买副黑眼镜戴着,就让人家猜我是个上瞎子姑娘罢。”宋子豪道:“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以为瞧见你,要笑话你吗?”月容道:“为什么不笑话我?我这样干着讨饭的买卖,还是什么体面事吗?”宋子豪笑道:“体面也好,丢脸也好,你的熟人,还不是我们这一班子人?笑话也没关系。至于你不认得的人,那你更不必去理会他。”月容道:“你们以外,我不认识人了吗?有人说,姓杨的远走高飞了一阵,还是回来吃这开口饭,我就受不了。” 黄氏连连点点着头道:“这样说,你是什么意思,我就明白了。你是全北京人知道你倒霉,都不在乎,所怕的就是那位丁家表哥。”她说时,张开脱落了牙齿的嘴,带一种轻薄似的微笑。月容也笑着点了两下头道:“对的,我就是怕姓丁的知道我倒了霉。”黄氏道:“你以为姓丁的还爱着你没有变心吗?”月容顿了一顿,没有答复出来。黄氏笑道:“你没有红的时候,他把辛辛苦苦挣来的几个钱,拼命捧你,那为着什么?不想你一红,就跟着人家跑了,谁也会寒心。”月容低了头,将一个食指在棉袍子胸襟上画着。 黄氏道:“他现在阔了,什么都有了。你这时候就是找着了他,也会臊一鼻子灰。”月容喘着气,用很细微的声音问道:“他什么东西都有了吗?”黄氏道:“可不是,不住大杂院了,租着小四合院子。这几天天天向家里搬着东西,收拾新房子。”月容道:“你瞎说的,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黄氏道:“我不认识他吗?在杨五爷家时会过的。我为了打听你的消息,找过那个唐大个儿,找过那个王大傻子,后来就知道许多事情了。他现时在电灯公司作事,和那个姓田的同事……”月容道:“是那个田老大,他媳妇儿一张嘴最会说不过的。”黄氏道:“对了,他……”月容突然站了起来,脸色又变了,望着黄氏道:“那田二姑娘呢?”黄氏道:“你明白了,还用问吗?娶的就是她。”月容道:“对的对的,那女人本来就想嫁二和,可是二和并不爱她。我走了,二和一生气……”她说到这里,不能继续向下说了,在脸腮上,长长的挂着两行眼泪,扭转身躯来坐着。 宋子豪手上的那半截烟卷,已经抽完了,在身上掏出那空纸烟盒子来,看了看,丢在一边,向小五娘道:“烟卷给我抽抽。”小五娘道:“我哪有烟卷?你剩下的一根烟,我刚才抽完了。你连烟卷也没买,今天又没拿着戏份吗?”宋子豪道:“还用说吗?今天这样的大晴天,天桥哪家戏棚子里也挤满了人,只有我们这个土台班不成。为什么不成呢?就为的是熊家姐儿俩有三天没露了,捧的人都不来。临了,我分了四十个子儿,合洋钱不到一毫。黑饭没有,白饭没有,我能够糊里糊涂的还买烟卷抽吗?杨老板你可听着,这年头儿是十七八岁大姑娘的世界,在这日子,要不趁机会闹注子大钱,那算白辜负了这个好脸子。什么名誉,什么体面,体面卖多少钱一斤?钱就是大爷,什么全是假的,有能耐弄钱,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事情。你有弄钱的能耐,你不使出来,自己胡着急,这不是活该吗?你念那姓丁的干什么?你要是有了钱,姓丁的也肯认识你,现在你穷了,他抖起来,你想找他,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大家听老枪这样大马关刀的说了月容一阵,以为她一定要驳回两句,可是她还是扭身坐着,却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第三十五回 难道伤心但见新人笑 又成奇货都当上客看 第三十五回 难道伤心但见新人笑 又成奇货都当上客看在宋子豪这个家庭里,那又是一种人生观,月容先前那番别扭,他们就认为是多余的,这时她又哭起来,大家全透着不解。宋子豪一个翻身,由烟床上坐了起来,向着月容道:“姑娘,你怎么这样想不开?这年头儿,什么也没有大洋钱亲热。姓丁的在公司里做事,吃的是经理的饭,经理和她作媒,姓田的姑娘也好,姓咸的姑娘也好,他有什么话说,只有一口答应。漫说你已经和他变了心,他没了想头,就是你天天和他在一处,他保全饭碗要紧,照样的跟你变脸。”月容原扭转身去,向下静静听着的,这就突然转过脸来向宋子豪望着道:“你就说得他那样没有良心?我瞧他也不是这样的人。”宋子豪微笑道:“你先别管他为人怎样,将心比心,先说你自己罢。当初姓丁的怎样捧你?你遇到那个有子儿的宋信生,不是把姓丁的丢了吗?”月容倒涨红了脸,没有说话,低下头去,默然的坐了很久,最后,她禁不住鼻子窸窣声,又呜咽着哭了起来。 黄氏道:“唉,教我说什么是好?”说着,两手并起,拍了两只大腿,她将屁股昂起,手拖着方凳子上前了一步,伸着脖子低声道:“姑娘,你应该想明白了吧?大爷的话,虽是说着重一点儿,可是他一句话就点破了。这也不怪人家把你甩了,你以前怎么把人家甩着来的呢?过去的事,让他过去了罢,以后咱们学了个乖,应当好好的作人。”月容掏出肋下掖的手绢,缓缓地抹揩着脸上的眼泪,向黄氏看了一眼,又低头默然不语。宋子豪道:“姑娘,你不投到我们这儿来,眼不见为净,我们也就不管这一档子事。你既到我们这里来了,又要我们替你想办法,我们就不得不对着你说实话。” 在说话的时间,小五娘四处搜罗着,终于是在炕席下面找出两个半截烟卷,都交给了子豪。他将两个指头夹着烟卷,放在烟灯上,很是烧了一阵,眼望了月容,只是沉吟着。小五娘也凑上前,向她笑道:“我们这三个人,凑起来一百四十五岁,怎么不成,也比你见的多些,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们的话呢?”月容道:“我为什么不相信你们的话?可是你们所说的,只管叫我挣钱,可不叫我挣面子。”宋子豪将两个手指尖,夹住那半截烟卷,送到嘴唇边抽着,微闭着眼睛,连连吸了两口,然后喷出烟来微笑着道:“只教你挣钱,不教你挣面子?你落到这步情形,就是为了要顾面子吧?假使你看破了顾面子没有什么道理,一上了宋信生的当,立刻就嚷出来,你还不是作你的红角儿?有了你,也许这班子不会散,大家都好。”月容道:“我一个新出来的角儿,也没有那样大的能耐。”小五娘睁了两只大眼,将尖下巴伸着,望了她,张着大嘴道:“不就为着缺少好衫子,凑合不起来吗?那个时候,谁都想着你,真的。”月容听说,忍不住一阵笑容撼上脸来。 宋子豪也是表示郑重的样子,将烟头扔下,连连点了两下头道:“真的,当时我们真有这种想头,这事很容易证明。假如这次你乐意到市场清唱社露上一露,包管你要轰动一下。”黄氏道:“这年头是这么着,人家家里有个小妞儿,再要长得是个模样儿,这一分得意就别提了。”月容听到,又微笑了一笑,站起身来,将小桌子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又坐下向宋子豪望着。虽不笑,脸上却减少了愁容。黄氏道:“你以为我们是假话吗?你到大街上去瞧瞧罢,不用说是人长得像个样儿了,只要穿两件好看一点儿的衣服,走路的人,全得跟着瞧上一瞧。人一上了戏台,那真是三分人才七分打扮……”月容摇摇手道:“我全明白,我自小就卖艺,这些事,听也听熟了,现在还用说吗?”宋子豪道:“只要你想明白了,我们就捧你一场。”月容对黄氏看了一眼,微笑道:“我自由惯了,老早没有管头,现在……”说着,微微点着头,鼻子里哼了一声。黄氏随了她这一点头就站起,半弯了腰向她笑道:“姑娘,你到底还是有心眼。你在我面前,一没有投师纸,二没有卖身契,高兴,你瞧见我上两岁年纪,叫我一句大妈大婶的,你不高兴,跟着别人叫我张老帮子罢。难道到了现在,我还要在你面前,充什么师娘不成!” 她这样直率地说了,倒叫月容没的可说,只望了要笑不笑的。宋子豪把另一根烟卷头又在烟灯上点着。望了月容道:“这种话,张家大婶也说出来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要知道,这年头讲的是钱,你有了钱,仇人可以变成朋友,你没有钱,朋友也可以变成仇人。”黄氏睁了眼睛望着她,张着嘴正待说话,宋子豪打着哈哈,同时摇着两手,笑起来道:“我不过是比方着说罢了,张大婶也不会是杨老板的仇人。”月容就把眉毛皱了两皱,因道:“这些话,说他全是无益。照你们这样说,姓丁的大概是变了。不过百闻不如一见,我倒是要看看他现在的人,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请张大婶给我打听打听,他什么时候在家,我要去见他。”黄氏道:“你若是真要见他……”月容抢着道:“没关系,至多他羞辱我一场罢了,还能够打我吗?”宋子豪道:“就是羞辱你,他也犯不上,不过彼此见面,有点儿尴尬罢了。”月容道:“我不在乎,我得瞧瞧他发了财是个什么样儿。”黄氏道:“既是那么着,今天晚上,什么也来不及,明天上午,我替你跑一趟。”月容道:“那也好,让我没有想头了,我也就死心塌地地卖唱。”黄氏和宋子豪互看了一眼,大家默然相许,暗暗地点着下巴。意思自是说,这样做也可以。谈到了这里,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大家又勉励了月容一顿,由小五娘主演,黄氏帮着,作了一餐打卤面。宋子豪也跑了好几趟油盐店,买个酱儿醋儿的。月容拘着大家的面子,只好在他们家里住下。 黄氏倒是不失信,次日早上,由家里跑来,就告诉月容,立刻到二和家里去。她去后,不到一小时,月容就急着在屋子里打旋转。宋子豪是不在家,小五娘坐在炕上,老是挖掘烟斗子里一些干烟灰,也没理会到月容有什么不耐烦。月容却问了好几次现在是几点钟了,其实黄氏并没有出去多久,不到十二点钟,她就回来了。 一走进大门,两手拍着好几下响,伸长了脖子道:“这事太巧了,他们今天借了合德堂饭庄子办事,搭着棚,贴着喜字,家里没有什么人。我不能那样不知趣,这时候还到饭庄子上去对姓丁的说你要见他,那不是找钉碰?”月容见她进来,本是站着迎上前去的。一听她这话,人站着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的颜色却变了好几次,许久,才轻轻的问了一声道:“那么着,你就没有见着他了?”黄氏道:“巴巴的追着新郎倌,告诉他说,有个青年姑娘要找他说话,这也不大妥吧?”月容更是默然了,就这样呆呆地站着。无精打采的,回到破椅子上坐下,手肘撑了椅子靠,手捧了自己的脸腮,冷笑道:“怕什么,我偏要见见他!新郎新娘,全是熟人,看他怎样说吧。等他吃过了喜酒回家的时候,我们再去拜会,那时,他正在高兴头上,大概不能不见,见了也不至于生气。”黄氏听说,以为她是气头上的话,也只笑了一笑。月容先拉着黄氏同坐在炕沿上,问了些闲话。问过了十几句,向炕上一倒,拖着一个枕头,把头枕了,翻过身去,屈了两腿,闭上眼睛,就睡过去了。黄氏看着她睡过去了,知道她心里不舒服,多说话也是招她心里更难受,就不去惊动。月容睡过一觉,看到屋子里没人,一个翻身坐起来,在墙钉上扯着冷手巾擦了一把脸,整整衣裳领子,一面扯着衣襟,一面就向外走。看到店里墙壁上挂的时钟,已经有两点多钟了,自己鼻子里哼着一声道:“是时候了。”就雇了街边上一辆人力车子,直奔着合德饭庄。 赶上这天是个好日子,这饭庄子上,倒有三四家人办喜事,门里门外,来往的男女,闹哄哄的。虽是走到庄子里面,只是在人堆里面挤着,也并没有什么人注意。月容见墙上贴着红纸条,大书“丁宅喜事在西厅,由此向西”。月容先是顺了这字条指的方向走去,转弯达到一个夹道所在,忽然将脚步止住,对前面怔怔望了一下。远远地听到王大傻子叫道:“喂,给我送根香火来,花马车一到,这放爆竹的事,就交给我了。”月容好像是作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心里扑通扑通乱跳着,把身子转了过去,对墙上一张朝山进香的字条呆望着。这样有五分钟之久,也听到身后纷纷地有人来往,猜想着,这里面有不少相识的人吧?这么一想,越是不敢回头,反是扭转身,悄悄的向外面走了出来。 但还不曾走出饭庄子大门,一阵阵军乐喧哗,有一群人嚷了出来道:“丁宅新娘子到了。”随着这叫唤声,有好些人拥了向前,把月容挤到人身后去。月容想道:挤到人身后去也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田二姑娘变成了甚样子,于是就在人缝里向外张望着。田二姑娘还没出现,丁二和先露相了。他穿着蓝素缎的皮袍子,外套着青呢夹马褂,在对襟纽扣上,挂着一朵碗口大的绒花,压住了红绸条子。头发梳得乌亮,将脸皮更衬得雪白。且不问他是否高兴,只看他笑嘻嘻地,由一个年轻的伴郎引着,向大门口走来。他两只眼睛,完全射在大门外面,在两旁人缝里还有人会张望他,这是他绝对所猜想不到的。虽然月容在人后面,眼睛都望直了,可是他连头也不肯左右扭上一下,竟自走了。 月容立刻觉得头重到几十斤,恨不得一个筋斗栽下地,将眼睛闭着,凝神了一会,再睁开眼来看时,新郎新妇并排走着,按了那悠扬军乐的拍子,缓缓地走着,新娘穿着粉红绣花缎子的旗袍,外蒙喜纱,手里捧着花球。虽然低着头的,只看那脂粉浓抹的脸,非常娇艳,当然也是十分高兴。在这场合,有谁相信,她是大杂院里出来的姑娘?月容一腔怒火,也不知由何而起,恨不得直嚷出来,说她是个没身份的女人。所幸看热闹的人,如众星捧月一般,拥到礼堂去了。月容站在大门里,又呆了一阵,及至清醒过来,却听到咚咚当当的,军乐在里面奏着,显然是在举行结婚典礼。鼻子里更随着哼了一声,两脚一顿,扭头就跑出来了。 北京虽然是这大一个都市,可是除了宋小五家里,自己便没有安身的所在。雇了车子,依然是回到月牙胡同大杂院里来,刚走进门,小五娘迎上前,握住她的手,伸了脖子道:“姑娘,这大半天你到哪里去了?我们真替你担心。老头子今天回来得早,没有敢停留,就去找你去了。”月容笑道:“怎么着?还有狼司令虎司令这种人把我掳了去吗?若是有哪种事,倒是我的造化。”她说着,站在屋子里,向四周看了一看,见宋子豪用的那把胡琴挂在墙上,取下来放在大腿上,拉了两个小过门。小五娘站在一边,呆呆望着她,就咦了一声道:“杨老板,敢情你的弦子拉得很好哇。”月容先是眉毛一扬,接着点点头道:“若不是拉得很好,就配叫做老板了吗?身上剩的几个钱花光了,今天我要出去作买卖了。” 小五娘猛然间没有听懂她的意思,望了她微笑道:“开玩笑,上哪里去作生意?”月容两手捧住胡琴,向她拱了一拱,淡笑道:“作什么生意?作这个生意。你不是说,我拉胡琴很好吗?”小五娘道:“这两天不要紧,我们全可以垫着花,怎么混不过去?也不至于这十冬腊月的要你上街去卖唱。”月容道:“卖唱?也没有谁买得起我唱戏他听。”小五娘道:“你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你还拿着胡琴在手上呢。”月容哦了一声道:“我不是这样说过吗,我今天有点发神经病,说的话你不理会了。”说着,放下胡琴,又倒在炕上睡了。直睡到天色昏黑的时候,见小五娘捧着煤油灯出去打油去了,自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拿了墙上挂的胡琴,就扯开门走出去。 刚走到大门口,黄氏抢着进来,在月亮地里看到月容,立刻迎上前去,扯着她的衣襟道:“姑娘,恭喜你……”月容道:“恭喜我?别人结婚。我喜些什么?”黄氏道:“吓,你总不忘记那个姓丁的,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到市场里去过一趟了,一提到杨月容三个字,他们全欢迎得不得了。”月容和她说着话,两脚依然向外面走,黄氏要追着她报告消息,当然也跟了出来。月容把手上的胡琴交给她道:“大婶,你来得正好,我就差着你这么一个人同去。我想偷着去看看这两位新人,是怎么一个样子,怕不容易混进门去。现时装做卖唱的,可以大胆向里面走。”黄氏道:“作喜事的人家,也没有人拦着看新娘子的。可是见了之后,你打算怎办?”月容道:“我是卖唱的,他们让我唱,我就唱上两段,他们不让我唱,我说了话就走。”黄氏道:“别啊,姑娘,人家娶了亲,一天的云都散了,你还去闹什么笑话!我这么大岁数了,可不能同你小孩子这样的闹着玩。”月容道:“你要去呢,装着这么一个架子,像一个卖唱的,你不同我去,我一个人也得去。”说时,拿过黄氏手上的胡琴,扭转身来,就往前面走。黄氏本待不跟着去,又怕她惹出了乱子,把自己所接洽的事情,要打消个干净,于是也就跟着她一路向外走了去。 月容看到她跟着来了,索性雇了两辆车子,直奔丁二和家来。下了车,见大门是虚掩着的,推门向里看去,那里面灯光辉煌的。正面屋里,有强烈灯光,由一片玻璃窗户向外透出,映在那窗格子上的大小人影子,只管下上乱动。在这时候,除了说笑声和歌唱声而外,还有人拍手顿脚,高兴得不得了。月容想着,新房必是在那里,一喜作气的,直冲进那正屋里去。正中梁柱上,垂下来一盏雪亮的大电灯,照着地面也发白。正中桌子上,摆着茶碗干果糕饼碟子,四周围椅凳上坐满了人,有的嗑着瓜子谈笑,有的扶了桌子,拍着板眼唱西皮二黄。虽然进来一位女客,也没有谁注意。 月容看到右边屋子垂下了门帘子,那里有哗啦哗啦的搓麻雀牌的声音,料着这是新房,掀开帘子,更向里面闯了去。可是进门看着,只是普通房间,围了一桌人打牌,不觉失声道:“哦,这不是新房!”一个打牌的道:“新郎刚到屋子里去和新娘说几句话,你就别去打岔了。”月容道:“我是卖唱的,你们这里办喜事,也不唱两折戏热闹热闹吗?”黄氏随了她进来,正想从中介绍一番,现在还没有开口,她已经说是卖唱的了,那也只好悄然站在她身后望了大家。黄氏一来,更证明了这是一副卖唱的老搭档,她那二十年卖唱的神气是不会改掉的。有人便问道:“你们唱什么的?”月容道:“大鼓小曲儿,全成。只我今天没有带家伙出来,只能唱大戏。”说着,在黄氏手上接过胡琴来,靠了门站住,将胡琴斜按在身上,拉起《夜深沉》来。几个打牌的,一听之下,全都发愣地向她望着。月容脸上带了三分微笑,低垂了眼皮,将一段《夜深沉》拉完,笑道:“各位不听吗?我也不唱了。”说着,扭转了身体,就向院子外走去。 走出了大门,她又继续着将胡琴拉起,黄氏跟在她身后,追着问道:“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月容也不睬她,自管继续拉胡琴,出了这胡同,闪到小胡同里去站着,却听到丁二和在身后连连大叫着“月容,月容”。黄氏扯着月容的衣服,轻轻的道:“丁二和追来了。他瞧见你的吗?”月容道:“等等罢,他一定会追到这里来的。他到了这里,别的不说,怎么着我也得损他两句。”黄氏道:“过去的事,提起来也是无益。人家今天刚成家,也不能因为你损他几句,他把家又拆了。”月容道:“我拆他的家干什么?我见着面,还要劝他夫妻俩客客气气呢。”两人说着话,月容手上就忘了拉胡琴。胡琴声音停止了,那边丁二和叫唤的声音也没有了。黄氏道:“怎么他不叫唤了?准是回去了吧?”月容道:“我先是怕他不睬我了,现在既然出来叫我,不找个水落石出,他是不会回去的。”黄氏道:“那我们就等着罢。”月容扶了人家的墙壁,把头伸出墙角去,向外面望着,两分钟,三分钟继续的等着,直等着到二三十分钟之久,还不看到二和前来。 黄氏伸手握着月容的手道:“姑娘,你瞧,你的手这样凉,仔细为这个得了病。”月容道:“再等十分钟,他东西南北乱跑也许走错了路。过一会子,他总会来的。”黄氏见她是这样坚决的主张,也就只好依了她。可是又等过了十来分钟,只见月亮满地,像下了一层薄雪,风吹过天空,仿佛像很快的薄刀,割着人的皮肤。人家墙院里的枯树,让这寒风拂动着,却是呼呼有声,此外是听不到一点别的声音。黄氏道:“姑娘,我看不用等了。人家正在当新郎的时候,看新娘还嫌看不够,他跑到外面来追你干什么?回去罢,天怪冷的。”月容穿的这件薄棉袄,本来抗不住冷,觉得身上有些战战兢兢的,现在黄氏一提,更觉得身上冷不可支,只得随着黄氏低下了头,走出小胡同去。 月亮地上,看看自己的影子倒在自己的面前,送着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的向前移着。寒夜本就走路人少,她们又走的是僻静的路,她们只继续地向前,追着她们的影子,此外是别无所有。因之两人并不找车子,只是靠谈话来解这寂寞的行程。虽然天冷,倒可以借着走路,取一点暖气。 缓缓的走到了家门口,大杂院的街门,全都关闭上了。黄氏挨着墙根,在宋子豪屋外头,昂着头连连的叫了几声,小五娘就颤巍巍的答应着,开大门出来。一见月容,就伸出两手,握着月容的两只手,连连的抖擞了一阵,颤着声音道:“我的姑娘,你怎么在外边耽搁这样大半天?把我急坏了。没什么事吗?”黄氏站在她身后插嘴道:“啊,今天晚上,可来了~出好戏,回头你慢慢地问她就是了。明天我上午到你们家来罢。没别的,咱们一块儿到市场去吃锅贴。等姑娘答应了,明天同到茶社里去瞧瞧,这一瞧,事情那就准妥。”小五娘笑道:“是吗?只要姑娘肯去,茶社里老板一定会抢着会账。别说吃锅贴,就是吃个三块四块,敢情他都认了,哈哈!”说着,两人对乐了一阵。 月容听说,心里也就想着,只看他们听说自己要出面,就是一句话,乐得他们这个样子。若是真上台挣起钱来了,那他们要欢喜到什么样子呢?走进屋子去,耳朵灵敏的宋子豪,没等月容身子全进门,早是一个翻身,由烟炕上坐了起来,右手拿了烟枪,握拐杖似的,撑在大腿上,左手三个指头,横夹了烟签子,向月容招着手道:“杨老板,来来来,到炕上来靠靠罢。外面多凉,我这里热烘烘的炕,你先来暖和暖和罢。”月容点点头,刚走过来,宋子豪又眯着眼睛向她笑道:“姑娘,你今天在外面跑,累得很了吧?玩两口,好不好?”说时,递过那烟枪,作个虚让的姿态。 月容看那烟枪,是根紫竹的,头上还嵌着牛骨圈儿。便问道:“大爷,你这烟枪是新买的吗?”宋子豪笑道:“你好记性,还认得它,这正是死鬼张三的东西。”月容道:“那么,是那老帮子送给你的了?这没有别的,必是她运动你劝我上市场。”宋子豪依然眯了眼睛笑着,月容正了颜色道:“大爷,你们要是因为穷了,打算抬出我来,挣一碗饭大家吃,我没有什么不同意的。独木不成林,我出来混饭吃,也得人帮着。若是你们另想个什么主意,要打我身上发财,那可不成,你就是把我送上了汽车,我也会逃下来的。”宋子豪把烟枪放了下来,两手同摇着道:“决不能够,决不能够。”说时,将烟盘子里烟签子钳起,反过来,指着炕中烟盘子里的烟灯道:“我们要有什么三心二意,凭着烟火说话,全死于非命。姑娘,你既然知道,我们是为了穷要抬出你来,我们也就不必瞒着,只望可怜可怜我们罢。”他说完了,两手撑住膝盖,闭了眼睛,连摇了几下头,叹着一下无声的气。 月容隔了放烟具的所在和他并排在炕沿上坐着,偷眼对他看着,见他脸上放着很郑重的样子,便也点了两点头道:“大爷,我想通了,你们劝着我的话是对的。这年头谈什么恩爱,谈什么交情,只要能挣钱,就是好事。有了钱,天下没有不顺心的事,我还是先来想法子挣钱。”宋子豪静静地听着,突然两手将腿一拍道:“姑娘,有你这话,什么事不就办通了吗!好啦,我得舒舒服服抽上两口烟。”说着,他身子倒了下去,唏哩呼噜地响着,对了烟灯使劲抽起烟来。月容抱过两个枕头,也就在炕上横躺下,小五娘在屋子里,摸摸索索的,动着这样,摸着那样,回头看看炕上,便道:“喂,有了膏子,就别尽着抽了,明天你还要同张大婶儿一块儿上市场去呢。我说,咱们想点法子,把小五那件大衣赎出来,给杨老板穿上罢。我记得才当一两二钱银子。”宋子豪道:“是应当的,只是时间太急了,怕兑不出来。”月容笑道:“你们别这样捧太子登基似的,只管捧着我,把我捧不出来,你们会失望的。这年头,哎……”说着,她格格笑了一阵,一个翻身向里,径自睡了。 劳累的身体,冷清的心情,加上这暖和的土炕,安息之后,就很甜地睡过去了。等着她醒来的时候,炕上堆着一件青呢大衣,一条花绸围巾,还有一双毛绳手套。坐起来揉着眼睛出神了一会,正待问这东西是哪里来的,黄氏笑嘻嘻地在那面木柜子隔开的套间里迎了出来。因道:“姑娘,你醒啦,也是昨晚上累了,你睡的可是真香。我来了一早上,也没瞧见你翻过身。”月容道:“你一大早就来了?”黄氏笑道:“说到这件事,我们可比你还上心啦,做着这讨饭也似的生意,烟膏子上,我也存着五七块钱,先给你垫着花罢。你们当老板的人,若是出去,连一件大衣也没有,哪儿成啦?”月容皱了眉道:“你们这个样子捧我,照情理说,我是应当感谢你们的。可是捧我,不是白捧我,好像向你们借债一样。现在向你们借了钱,将来我要加双倍的利钱还给你们的。我总怕借了你们的钱,还不起你们这笔债。” 宋子豪正由外面进来,右手拿了一个报纸糊的小口袋,里面装了几个热烧饼,左手提着一只干荷叶包,外面兀自露着油淋淋的,分明是拿了一包卤菜来。月容的眼光射到他身上,他立刻放出了笑容,向她连点了几下头道:“姑娘,你说这话,我们就不敢当。我们捧你,那是事实。要说我们放印子钱似的,打算在你身上发大财,漫说我们没有这大胆,就是有这么大胆,你这么一个眉毛眼睛都能说话的人,谁还能骗得过你?”月容点点头道:“哼,那也不错,我是上当上怕了。一次蛇咬了脚。二次见着烂绳子,我也是害怕的。”宋子豪笑道:“这么说,我们虽不是三条长虫,也是三条烂绳子?呵呵呵。”说着,张开嘴来一阵大笑,顺手就把报纸口袋和荷叶包,都放在炕头小桌子上,两手抱了拳头,连拱了几拱,笑道:“不成敬意,你先吃一点儿。回头咱们上市场去,这顿饭可就不知道要挨到什么时候。”月容笑道:“你瞧,这一大早上,你们又请我吃,又请我穿,这样抬举着我,真让我下不了台。我要不依着你们的话,给大家找一碗饭吃,我心里过意不去。” 小五娘提着一把洋铁壶,正向破瓷器壶里代她沏茶,听了这话,把洋铁壶放在地上,两手一拍道:“这不结了。只要有姑娘这句话,我们大家都有饭吃。”黄氏也笑嘻嘻的端了一盆水进来。小五娘回头问道:“张大婶,你端的是什么水?没有用那小提桶里的水吗?”黄氏道:“我给姑娘舀了一碗漱口水呀,那水不干净吗?”小五娘道:“怎么不干净?我们这院子里,全喝的是甜井水。这些日子,水不大,怕姑娘喝不惯,在对过粮食店里,讨了半提桶自来水回来,为的给姑娘沏茶。”黄氏笑道:“这是宋大妈比我想得更周到,喝起水来,也怕我们姑娘受了委屈。”她说着,把脸盆放在方凳子上,然后在口袋里摸出一包擦面牙粉,一把牙刷子来,全放在炕沿上,笑道:“我知道,别的你还可以将就着用别人的,这牙刷子,教你用别人的,那可不成。”月容笑道:“大婶儿,这样叫你费心,我真不过意。”小五娘沏好了茶,将杯子满斟了一杯,送到桌子角上,笑道:“我们这老头子,抽上两口烟,就爱喝口好茶。这是我今天上大街买的八百一包的香片。” 月容见他们都做着人情,要谢也谢不了许多,只得大大方方的受用着他们的。刚洗过脸,黄氏就把她的洗脸水端了过去。宋子豪衔着半根烟卷,靠了门站定,喷着烟道:“那荷叶包子里是酱肉,你把烧饼一破两开,把酱肉放到里面当馅儿,吃起来很有味的。你瞧,我还忘记了一件事呢。”说着,伸手到衣袋里去掏着,掏出两个小纸包来,因笑道:“这是两包花生米,嚼着花生米就烧饼吃,一定是很有味的。”说着,两手捧着,送到这边桌上来。月容心里想着,吃了你们的东西,将来还你们的钱就是了,这也没什么关系。因此也就坦然地吃喝着。可是一回过头来,见宋子豪小五娘黄氏都在站班似的老远地站着,看着自己。因站起来道:“哦,我还没理会呢。怎么我一个人吃,你们全站在一边望着。”宋子豪道:“我们老早吃了烤白薯了。你吃罢,吃饱了,我们好早一点到市场去。” 月容也是照了他们的话,将酱肉夹在烧饼里面,手捏了咬着吃。口里缓缓地咀嚼着,不免微微一笑,鼻子哼着道:“最后这句话,你还是把心事说出来了。”宋子豪抱了两手作拳头,连拱了几拱,笑道:“姑娘,你是个圣人,我们那瞒得了你。自然,我们也无非这点心事。” 月容也不再和他们客气,喝着茶,吃着烧饼。吃喝饱了,手抚摸着头发,问小五娘道:“你这儿没有雪花膏吧?”小五娘笑道:“本来没有,刚才我在篮子里把小五用的那半瓶雪花膏找出来了,给你预备着呢。”说时,她倒伸了一个指头,连连向月容点着。月容微笑道:“这好比我又要唱一出拿手好戏,你们伺候着我出台呢。可不知道前台有人叫好儿没有。”宋子豪夫妇同黄氏一齐答应着道:“有呀。”月容也就点点头微笑,在小五娘手上接过一只雪花膏瓶子,同一块落了嵌边的小方镜子去。两手托着,看着出了一会神,她却是点点头,又很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中那是甜酸苦辣的味儿都有含着的呢。 第三十六回 别泪偷垂登场艰一面 机心暗斗举案祝双修 第三十六回 别泪偷垂登场艰一面 机心暗斗举案祝双修世上有许多不愿跳上舞台的人,往往为着朋友的引诱,或者家庭的压迫,只得牺牲了自己的成见,跟着别人上台。其实他上台之后,受着良心的谴责,未尝不是精神上的罪人。 杨月容被宋子豪这批人恭维包围,无法摆脱,也就随着他们的怂恿,向市场清唱社去了。 是登场的后七天了,月容穿着黑绒夹袍子,长长的,瘦瘦的,露出了两只雪藕似的手臂。下面衣衩缝里,露出湖水色的绸裤,下面便是湖水色丝袜,白缎子绣花鞋,清淡极了。她漆黑的头发,在前额梳着刘海,更衬得她那张鹅蛋脸儿,非常的秀丽。在茶社的清唱小台上,她半低了头站着,台底下各座位上,满满的坐着人,睁了眼昂着头向台上看着。在月容旁边场面上的人,手里打着家伙,眼睛也是睁了向月容身后望着。每到她唱着一句得意的时候,前台看客轰然一声的叫着好,拉胡琴的,打鼓的,彼此望着微微一笑。在他们身后,有一排花格子门隔着,两旁的门帘子里,和窗户纸里,也全有人偷着张望。随了这一片好声,在花格子底下的人,也都嘻嘻地笑了起来。 小五娘和黄氏并排站住,看过之后,两个人对望着,头碰着头,低声道:“这孩子真有个人缘,一天比一天红起来。别说上台了,就是这样清唱下去,也是一个大大的红角儿了。”黄氏笑道:“你瞧着,那第三排正中桌子上,坐的那个穿蓝绸袍子,戴瓜皮帽儿的,那是刘七爷。”小五娘道:“袍子上罩着青缎子小坎肩,口袋上挂着串金表链,口角上衔着一枝玳瑁烟咀子的,手撑了头望着台上出神的,那就是的吗?”黄氏连连点了头道:“就是他,就是他。你瞧他铹微的点着头,那正是他暗里夸月容的好处。”小五娘道:“今天这出《玉堂春》,就是刘七爷点的。他说今天点这出《玉堂春》,他就是要考一考月容,若是好,他就让月容加入他的班子。”黄氏道:“那末,他不住点头,就是把月容考取了。”小五娘笑道:“你瞧,我们那老鬼,拉着胡琴,也是眉开眼笑的,就是他大概也很是高兴吧?” 她说着话,一回头看到茶社东家王四,也走来在这里张望着,便点点头说道:“四爷,怎么样?我们给你拉的角儿不错吧?”王四比着两只灰布袍子的袖口,向她们连连打了两个拱。因笑道:“感激之至。可是她太红了,我们这一瓢水,养不住金色鲤鱼。听说她有人约着要搭班子了,今天刘七也来了,我倒有点疑心,准是他有约她的意思。”黄氏道:“那也不要紧呀,就是月容搭班子,也不能天天露。一个礼拜,在这儿告两回假,也不碍大事呀。”王四道:“刘七组班子,是要上天津上济南呢。”小五娘笑道:“我们介绍她来的时候,你还不敢让她唱压轴子,现在是短不了她了!”王四抬起手来,只管搔着头发。 说着话,月容已唱完了,向后台来,一掀门帘子,大家异口同声地道着辛苦。月容也满面是笑意,王四笑道:“杨老板,您不急于回去吗,我请您吃涮锅子。”宋子豪提了胡琴站在门帘下,不住地向她挤眉弄眼,意思自然是叫她不要答应。月容笑道:“老是叨扰四爷,我不敢当。这一个礼拜让您请过三次客了,改天我来回请罢。”王四笑道:“也许是刘七爷已经预定在先了吧?”月容脸上带着一点红晕,强笑了一笑,没有答复他。宋子豪在旁插言道:“四爷,您别瞧着刘七来听戏,就以为杨老板有离开这里的意思。组戏班的人,四处找合适的角儿,这是常事。杨老板的唱工,扮相,那用不着咱们自个儿夸。她二次出来,要个人缘儿,戏份又要的出,哪个不愿意邀她?刘七本来就和杨五爷有交情,他想邀杨老板的意思,不能说没有,可是杨老板真还没有和他接头。,’王四笑道:“刘七爷那么一个老内行,他有那瘾,到茶楼上听票友?当然今天这一来是很有意思的,也许他不好意思今天就请杨老板吃饭,可是一天二天,他一定会请的。我这话只当是放一个屁,你们记着。”他把话说到这里,脸可就红了。 月容觉得王四帮忙不少,陡然和人家翻了脸也不大好。便笑道:“四爷,你别误会,今天我真有点私事,要和一个朋友商量一件事。”王四道:“哪一位呢?大概还是梨园行吧?”月容随便答道:“不,不,是一个姓丁的朋友,他是铁工厂里的。”王四笑道:“我不过随便的这样一句话,杨老板的交际我能问吗?明天有工夫的话,我明天再请罢。”宋子豪提着胡琴,就向后台外面走,口里道:“好好好,我们明天叨扰。”月容会意,取下衣架上的大衣,搭在手胳臂上,随了宋子豪后面走去,小五娘同黄氏自然也跟了去。王四站在后台,站着发愣,对了他们的去路,很是呆望了一阵,然后叹了一口气,走向前台来。 场面上打鼓的朱发祥,还没有走开。口里斜衔了一支烟卷,在胸前横抱着两只手胳臂,偏了头,只管出神。王四掀着门帘子出来了,看看茶座上,已走了十停之九的人,只是远远地躺椅座上还有几个人,便低声道:“发祥,你瞧,杨家这小妞,风头十足。”朱发祥笑道:“她是没有收下野性的鹰,饿了到你手上来找乐子,吃饱了,翅膀长满了,她就要飞了。”王四道:“刘七今天到这儿来的意思,你也看出来了吗?”朱发祥道:“他不为什么,还到这儿来听清唱不成?不用说,我只要知道他是刘七,就知道他是什么用意。月容本人年纪轻,她还不会到外面去张罗,这都是老枪宋子豪出的主意。照理说是不应该,在咱们这里还没有帮半个月的忙,怎么又有走的意思?”王四道:“她帮咱们的忙,不如说咱们帮她的忙吧。听说她原来跟着一个什么司令,人家玩了她几个月,把她轰了出来,就剩一个大光人。老枪在天桥混不下,也没有法儿,这就托人和我说,有这么一个人愿意来唱。我原来也听过她一两回戏,知道她扮相不错,唱呢,有时候还够不上板呢。反正这年头是这么着,有几成模样儿,就不怕没人捧。头三天我还没敢让她唱压轴子,谁知三天以后,她一唱完了,座上就开闸,闹的大家都不愿意唱在她后头。红是红了,要不是我肯用她,未必人家就知道她又出来了。”朱发祥道:“现在尽说也没用,她要是真走,咱们就得商量一个应付办法,必得找一个人比她还好,才能叫座。”王四将脸一沉道:“不能那样容易让她走,我得另想法子来对付。”他两人说着,一面下台向茶座上走。 这里有两个老主顾,赵二和蒋五,和王四都很熟。赵二躺在睡椅上,摇摇头道:“票友内行,我熟人少。要说到杨月容,我是一脉清知。也是坤角里面真缺人才,大家会这样拿着灯草秆儿作金箍棒耍。”王四道:“听说她以前家境很穷,所以一唱红了,忘其所以的,就出了花样子。”赵二笑道:“女孩子唱戏,有几个不是寒苦出身的?这不算为奇。”说着,淡笑了一笑,坐起来提着壶斟了一杯茶喝。王四同朱发祥也都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王四在身上掏出烟盒子来,起身向赵蒋二人各敬了一支烟卷。蒋五和赵二隔了茶几坐的,将五三个指头有意无意的在茶几上顿着烟卷,向赵二道:“丁二奶奶说的话靠得住吗?”赵二笑道:“这位丁二奶奶同月容是三角恋爱,诚心毁月容的话,当然也有两句,可是照实情说,也应当打个八折。” 王四听他们说话,两眼不免向他们呆望着,问道:“哪来的丁二奶奶?也是梨园行吗?”赵二道:“提起来话长。简单的说,丁二奶奶是我们同事丁二和的新媳妇,所以叫丁二奶奶。当月容还没有红的时候,就是二和捧的。后来月容唱红了,把脸一变,跟了有钱的跑,二和就娶了这位二奶奶。”王四道:“凭你这样说,也道不出月容什么出身上的短处来。”赵二回转头向四周看了一看,笑道:“在这茶楼上,我也不便多说,据丁二奶奶说,她是跟着张三在街上唱小曲儿的,后来跑出来,就在二和家里过活着。好容易二和把她送进梨园行,拜过了有名的老师,因为她行为不端,二和不要她,就和田家结亲戚了。” 蒋五口里衔着烟卷,两手回过去枕着头,躺在椅子上望了赵二笑道:“二奶奶也不用说人,她的情形,谁不知道?”赵二伸了伸舌头,摇着头道:“这个可不能提。”王四坐在旁边,见他们说话,那种吞吞吐吐的样子,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便笑道:“这个我们管不着。我也不能这样胁迫她,说是她要不在这里唱,我就揭她的根子。”赵二忽然哈哈一笑坐了起来道:“这倒有个法子,可以叫她在这里唱下去。”王四道:“只要有法子让她唱下去,怎么着委屈一点,我们也愿意呀。”赵二道:“用不着要你受委屈。我知道的,二和还在追求着月容,月容没有忘记二和,那也是真的。要不然,为什么丁二奶奶的醋劲很大呢?只要我们对二和说一声,月容在这里唱戏,他准来。他来了……”王四接着说道:“让我和他攀攀交情,那可以的,恐怕还没有那样容易的事。”赵二道:“不管成不成,我们不妨试试。” 王四究竟不大知道丁杨的关系,总也希望能成事实,对于赵蒋二人,倒是很敷衍了一阵。眼巴巴所望的,便是月容在今天受过刘七的招待,明天到茶社来,看她是一种什么态度。 到了次日下午三点多钟,又是宋子豪一男二女拥护月容来了。王四迎上前去,在后台口上,向她连连点了几个头,带拱着手道:“杨老板来啦,今天早。”月容笑道:“快四点了,也不早。”王四向她周身看看,笑了一笑,想说什么,又想不出要说什么,但眼光望着人身上,不交代个所以然,又有点难为情。便笑道:“杨老板今天穿着淡蓝的衣服,比昨天那件黑绒的更要边式得多,”月容也对自己胸前看了一看笑道:“没钱买绸料子,做件蓝布衣服穿。”王四笑道:“漂亮的人,穿什么也好看,你这样像位女学生。”说时,向她脚下看去,笑道:“少一双皮鞋,我来奉送一双。”月容微微地笑着,不觉走近了上场门。 凡是卖艺的人,尤其是小妞儿,有这么一个牌气,末登场之先,爱藏在门帘下面掀着一线门帘缝,向外张望观众,月容在戏班子里也沾染了这种习惯。这时,走着靠近了门帘子,将身闪到上场门的一边,掀开一条帘子缝,将半边白脸,在帘子缝里张望着。当她开始向门外看的时候,还带了笑音,和身后的人谈话,后来这笑音没有了,她手扯了门帘,呆着在那里站住,动也不动。在后面的人,全也没理会到有什么变故。宋子豪向前一步,也到了帘子边下,笑道:“我瞧瞧,大概又上了个满座儿吧?”只见月容猛可的转回身来,脸红着,像涂了朱砂一般,连连的道:“他来了,他来了。”宋子豪倒是一怔,望了她问道:“谁来了?”月容抽回身,向台后那间小休息室里一跑,靠了桌沿站定,两手撑了桌子,连摆着头道:“这怎么办?”宋子豪也跟了进来问:“姑娘,什么事让你这样为大了难?”月容道:“二和来了。”宋子豪道:“他来了罢,难道还能禁止你上台唱戏吗?”月容道:“倒不是为了这个。”宋子豪道:“还有什么事觉得没有办法呢?”月容低了头很沉思了一会子,眼望了地面,将脚尖在地上画着,因道:“我就有点难为情。”她说这话,声音是非常的低小,低小得连自己都有些听不出来。宋子豪道:“这是什么话,唱戏的人,还怕人瞧吗?”月容道:“各有各的心事,你哪里会知道。”宋子豪道:“你怕他会叫你的倒好吗?”月容立刻正了颜色道:“不会的,他决不能做这样的事,他不会再恨我的,我晓得。我说难为情,是我觉得我作的事,有些对不住他,猛可的见着面,倒什么……似的,唉!”说着,垂下脖子去,摇了几摇头。 黄氏在一边看了她那情形,不住地点着下巴颏,似乎已在计算着月容的各种困难。宋子豪被月容一声长叹,把话堵回去了,只有站在一边发愣。黄氏就只好接嘴道:“姑娘,你怎么这样想不开?你们一不是亲,二不是故,爱交朋友就多交往几天,要不,一撒手,谁也不必来认谁。他先对不起你,作起新姑爷来了,怎么你倒有些难为情去见他?”月容道:“他虽然另娶了人,可也不能怪他。你看他今天还追到这茶楼上了,可见他心眼里还没有忘了我。”黄氏道:“你既然知道他来是一番好意,你就上台唱你的戏,让他见你一面罢。你怎么又说是怕见他?”月容低着头,很是沉思了一会子,却抬起头来道:“哪位有烟卷,给一支我抽抽。”宋子豪在身上掏出一盒香烟,两手捧着,连拱了几拱,笑道:“这烟可不大好。”月容也不说什么,接过烟盒子来,取出一支烟衔在口里,宋子豪在身上掏出火柴盒来,擦了一根,弯腰送过去,黄氏也在墙上擦着了一根,送将过来,那小五娘看到桌上有火柴盒,刚正拿到手里。月容说声劳驾,已是接过去,自己擦上一根,把烟点了。其余两根火柴,自己扔在地上。月容也没有理会这一些,她自微偏了头,缓缓地抽着,这里三个人没看到她表示什么意见,也就不好问得。 月容缓缓的把那支烟抽了一大半,这才问道:“大爷,今天咱们预备唱什么的?”宋子豪道:“你不说是唱《骂殿》的吗?”月容道:“改唱《别姬》得了,请你拉一段舞剑的《夜深沉》。”宋子豪笑道:“恐怕凑不齐这些角色吧?”月容道:“你去和大家商量,有一个霸王就得,只唱一段。”她交代了这句话,又向宋子豪要了一支烟卷抽着。宋子豪向门帘子外面张望一下,因道:“杨老板,咱们该上场了。”月容点点头,也没有作声。宋子豪提了胡琴,先出台去了。月容只管吸那烟卷,呆呆站着不出去。小五娘拧了把热手巾,走近前来,带了笑音低声道:“姑娘,你该上场了。”月容懒懒的接过热手巾去,随便的在嘴唇皮上抹了两抹,听着锣鼓点子已经打上了,将手巾放在桌上,低头掀着门帘子出来。 照例的,全身一露,台底下就是哄然一阵地叫好。在往日,月容绷着脸子,也要对台底观众冷冷的看上一眼,今天却始终是低着头的,坐在正中的桌子角上。北方的清唱,是和南方不同的。正中摆了桌子,上面除了一对玻璃风灯之外,还有插着箫笛喇叭的小架子,再有一个小架子,上面直插着几根铜质筹牌子,写着戏名,这就是戏码了。所有来场玩票的人,围了桌子坐着,你愿意背朝人或脸朝人那都听便。女票友更可以坐到桌子里面去,让桌子摆的陈设,挡住了观众的视线。玩票的人,拿的是黑杆,并非卖艺,也没有向观众露脸的义务。不过这里要月容出台,目的是要她露一露,往日也是让她坐在前面一张椅子上,或者站在桌子正中心,今天月容闪到桌子里面去坐着,这是全观众所不愿意的。王四在四处张望着,见又上了个九成座,大家无非是为了杨月容来的,怎好不见人?自己也就挨挨凭凭的走近了桌子边,想和月容要求一下。不料走近一看,却吓了一跳。 月容两手捧了茶壶,微低着头,眼眶子红红的。原来月容藏在桌子角上,虽然避免了人看她,但是她还可以看见别人。在玻璃灯缝里,已是不住的向外张着,在斜对过最后一排座位上,二和独据一张桌子坐在那里。他虽然还在新婚期间,但在他脸上,却找不着丝毫的笑容。穿了青呢的短大衣,回弯过两手,靠住了桌沿,鼻子尖对准了面前的一把茶壶,也是半低了头。但是他不断地抬着眼皮,向这里看了来,在这上面,决看不到他来此有丝毫的恶意。而且在这副尴尬情形中,分明他也是觉得会面就很难为情,似乎这里面有种传染病,当自己看过之后,也一般的感到难为情。于是索性将额头低过了茶壶盖,只管低了头。 本来自己一出台,已到了开口的时候,只因为那个配霸王的男票友出茶社去了,临时由别人垫了一出《卖马》。现在《卖马》也唱完了,锣鼓点子一响,月容想到老藏着也不是办法,只得随了这声音站起来。先是两手按住了桌沿,微微低着头,和演霸王的道白。胡琴拉起来了,要开口唱了,这就抬起头来,直着两眼,只当眼前没有什么人,随了胡琴唱去。先是绷着脸子像呆子似的,后来的脸色渐渐变着忧郁的样子,不知不觉的,那眼光向二和所坐的地方看去。他那方面,当然时时刻刻,都向台上看来的,月容看去时,却好四目相射。看过之后,月容仿佛有什么毒针在身上扎了一下,立刻四肢都麻木过去,其实也不是麻木,只是周身有了一种极迅速的震动。但是让自己站在唱戏的立场,并没有忘记,胡琴拉完了过门,她还照样的开口唱着。宋子豪坐在旁边拉胡琴,总怕她出毛病,不住地将眼睛向她瞟着。她倒是很明白,把头微微低着,极力的镇定住。有时掉过身来,在胁下掏出手绢来,缓缓地揩擦几下眼睛,眼眶儿红红的,显然是有眼泪水藏在里面。 王四坐在场面上,接过一面小锣来敲着,两眼更是加倍地向月容注视着。月容和这些注意的人,都只相隔着两三尺路,自然知道他们很着急,就眼望了他们,微点了两下头,那意思自然是说,我已经知道了。宋子豪算放了一点心,再跟着抬头向台下二和那里看去。他好像是在很凝神地听戏,两手膀子撑住了桌子,将十指托住脸腮,头低下去望了桌面。好容易熬到月容唱过了那段舞剑的二六板,以后没有了唱句,大家放心了。接着是加紧舞剑的情调,胡琴拉着《夜深沉》。 那个座位上的丁二和,先还是两手撑了头,眼望了桌面,向下听去。很久很久,看到他的身体有些颤动,他忽然站起身来,拿着挂在衣钩上的帽子,抢着就跑出茶社去。到了茶社的门口,他站定了脚,掏出衣袋里的手绢,将两眼连连地揩着。听听楼上胡琴拉的《夜深沉》,还是很带劲,昂头向楼檐上看了许久,又摇了两摇头,于是叹了一口气,向前走着去了。但走不到十家铺面,依旧走了回来;走过去也是十家铺面,又依旧回转身。这样来去走,约摸走有二三十遍。一次刚扭转身向茶社门口走去,却看到三四个男女,簇拥着月容走了来,虽然她也曾向这边看过来的,可是她的眼睛,并不曾射到那人身上,被后面的人推拥着,她没有停住脚就随着人走了。二和站着,很是出了一会神,然后再叹了一口气,也就随着走出市场了。 他新的家庭,住在西城,由市场去,有相当的距离。当他走出市场的时候,街上的电灯,已经亮着,因为心里头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空虚,在街上也忘了雇车子,顺了马路边的人行道,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回到家里时,已经完全昏黑了。那位作新人不久的田家二姑娘,这时已很勤俭地在家里当着主妇。晚餐饭菜,久已作了,只等着主人回来吃。看看天色黑了,实在等得有些不耐烦,情不自禁地到了大门口斜傍了门框,半掩了身子站定。胡同里虽还有一盏电灯,远远地斜照着,但还射照不到这大门以内。手挽了一只门环,头靠了门板边沿,眼睁睁的向胡同里看了去。 二和的影子,是刚在那灯光下透出,她就在脸上透出了笑容来等着。二和虽到了门外,还在街的中心呢,二姑娘就笑向前迎着他道:“今天回来的晚了,公司里又有什么要紧的事吧?”二和默默地淡笑了一声,并没有答话。二姑娘在半个月以来,是常遭受到这种待遇的,却也不以为奇。二和进了大门,她又伸手携着他的手道:“今天该把那件小皮袄穿上才出去,你瞧,你手上多凉。”二和缩回手来,赶快的在她前面跑着,走到院子里,就向屋子里叫了一声“妈”。丁老太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的晚呢?”-二和且不答复,赶快的向屋子里走了去。 二姑娘看他那情形,今天是格外地不高兴,也就随着他,跑到屋子外面来。还不曾跨进屋子门,却听到丁老太很惊讶的问道:“月容又出来了吗?这孩子也是自讨的。”月容这两个字,二姑娘听了,是非常地扎耳,这就站着没有进去,在窗户外更听下文。二和道:“公司里有人说她在东安市场里清唱,我还不相信,特意追了去看看,果然是她。她没有出场,也就知道我到了,在唱戏之后,还让场面拉了一段《夜深沉》。不知道怎么着,我一听到了这种声音,就会把过去的事一件件地想起来,心里头是非常的难过,我几乎要哭。后来我坐不住了,就跑出来了,没有到后台去找她。”丁老太道:“清唱不是票友消遣的所在吗?她是内行了,还到那里去消遣干什么?”二和道:“茶社靠这些票友叫座,有愿在他那里消遣的,当然欢迎,不愿消遣,他们就暗下里给戏份。男票友不过三毛五毛的,像月容这样的人,两三块钱一天,那没有问题”丁老太道:“她有了职业也罢,年轻轻儿的,老在外面漂流着,哪日是个了局。”二和道:“改天星期,我要找着她谈一谈。我看前呼后拥的,好些人包围着她,和她谈话还是不容易呢。”丁老太道:“见着她,你说我很惦记她。大概她也不肯到咱们家来了;来呢,我们那一位,大概也不乐意。”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很多,似乎也有些怕人听到的意思。 二姑娘站在门外,越听就越要向下听。听到最后,不知是何缘故,身体都有些抖颤,最后,她只好扶着墙壁,慢慢的走回屋去。到了屋子里以后,便感到满腔怒火由胸膛里直喷出来,仿佛眼睛和鼻孔里,都向外冒着火焰,手扶了桌沿,人就是这样呆呆坐着。自然,胸中这一腔怒火,能够喊叫出来是更好,因之瞪了两眼,只管朝门外看去,便是这两只秀媚的眼里,也有两枝火箭射出来似的。可是她有怒气,却没有勇气。她望着望着,二和进来了,她两眼热度,突然地减低,立刻手撑了桌面站起向二和笑道:“就吃饭吗?我去给你热那碗汤去。”二和依然是忧郁着脸子,摇摇头道:“我不想吃什么。”二姑娘笑道:“怎么着,有什么心事吗?”她说着这话,站起来迎到二和身边,微微地依贴着。二和牵起她一只手来握着,笑道:“我有什么心事?除非说是钱没有个够,还想公司里加薪。” 二姑娘听他说加薪,怕他再绕一个弯子,又提到刘经理身上去,这就笑道:“累了一天,为什么不想吃饭?也许是身上有点不舒服吧?”说时,那只手还是让二和握着,另一只手却扶着二和的肩膀,又去抚摸他的头发,低声笑道:“你还是吃一点罢。你打算还吃点什么合味的呢?我同你作去。”二和笑道:“我实在是不想吃什么,经你这样一说,我不得不吃一点。去到油盐店买一点辣椒糊来罢,我得吃点辣的刺激。”二姑娘笑道:“别吃辣的了,吃了上火。”二和道:“你不是说了我想吃什么,你就给我作什么吗?”二姑娘含笑向他点了两点头,自向厨房里去了。 二和坐在椅子上,对她去的后影望了一望,自言自语的道:“她现在倒能够忏悔,极力地作贤妻,不过似乎有点勉强。”丁老太在隔壁屋子里搭腔道:“二和,你在同谁说话?”二和道:“我这样想着,没同谁说话。”丁老太道:“你这孩子……唉,教我说什么是好。”二和哈哈一笑道:“这样的话我也不能说,那也太委屈了。”丁老太在隔壁屋子里没有回话,二和也就没有再向下说。相隔了约两三分钟,听到一阵脚步声,自窗户外走过。二和昂着头,问是谁?二姑娘在外面笑道:“给你沏茶呢。”二和也不理会,还是在屋子里坐着。 一会工夫,二姑娘将一只茶盘子,托了两菜一汤,送到桌上。老妈子提着饭罐子和筷子碗也跟了进来。二姑娘笑道:“你去烧一壶开水来给先生沏茶,这里的事交给我了。”老妈子放下东西去了。二姑娘先摆好双筷子在二和面前,然后盛了一碗饭,两手捧着送到二和手上笑道:“吃罢,热的。”二和笑道:“劳驾。你怎么不把碗举着平额头?”二姑娘道:“那为什么?”二和道:“这就叫举案齐眉呀。”二姑娘笑道:“只要你这样吩咐,我就这样做。”二和扶起筷子碗吃饭,向二姑娘笑道:“想不到我有了职业,又得着你这样一个贤妻,真是前世修的。”二姑娘眉毛一动,笑道:“我嫁了你这样一个精明强干的好丈夫,也算前世修的。”二和道:“我好什么!一个赶马车的。”二姑娘道:“你就不说你是镇守使的儿子吗?”二和扒了几口饭,点点头道:“再说,也得刘经理帮忙。” 二姑娘红着脸,没有答复他这句话,靠了墙边的梳妆台站着。很久,笑问道:“明天是星期六,可以早一点回来吗?”二和捧了碗筷向她望了笑道:“又给我预备什么好吃的?”二姑娘见他脸上,已是带着笑容,进言的机会就多了,打了个呵欠,抬起手来,抚着头发,因道:“吃的,哪一天也可以和你预备。你应该带我出去玩半天了。”二和低了头将筷子扒饭,因道:“没满月的新娘子,尽想出去干什么?”说这句时,是突然的说着的,语气不免重一点,说完了之后,倒有点后悔。又改了笑容道:“现在这年头,无所谓满月不满月,那有什么关系?不过,明天下午,我有一点事情。”二姑娘牵牵衣襟,低头道:“那末后天星期,可以带我出去玩了?”二和又低头吃着饭,脸没有看着人,因道:“后天下午三点钟以后,我还有点事。上午我可以陪你出去。”二姑娘脖子缩了一缩,笑道:“我和你闹着玩的,哪个要你陪着出去。” 二和看她脸上时,带有一种不自然的微笑,这也当然是她蜜月中一种失望。但这个星期六和星期日,绝对是不能陪她的,因笑道:“那末明天晚上,我带你出去听戏罢。”二姑娘将颜色正了一正,因道:“我不说笑话,明天下午,我想到嫂嫂那里去,把打毛绳子的钩针拿了来。”二和道:“好的,见着大哥,你说我有事,明日不能请他喝酒了。”二姑娘笑着点了两点头。二和全副精神,这时都放在清唱社里的月容身上,对于二姑娘有什么表示,并没去注意。饭后,二和又到丁老太屋子去闲谈,二姑娘在留意与不留意之间,完全都听到了。自然,她也不在其间说什么话。 到了次日,二和换了一套新呢的学生服,拿了十元钞票揣在衣袋里,再罩上大衣,临走丢下了一句话,中饭不回来吃,晚饭用不着等,也许是不回来吃了。二姑娘一一答应了,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似的。 在家里吃过了午饭,就对丁老太说,要回去一趟。丁老太道:“家里有女佣人陪着,你放心回去罢。”二姑娘有了这句话,就回房去好好地修饰一番。当她临走的时候,又缓缓走到丁老太屋子里告辞。丁老太虽看不到她穿的什么衣服,但她走过之后,屋子里还留着一股很浓厚的香味。丁老太昂着头,出了一会神,一来她是新娘子,二来她是回娘家去,丁老太虽然有点不愉快,但是为省事起见,也就不作声了。 第三十七回 怀听歌事因惊艳变 蓄谋敬酒饵肯忍羞吞 第三十七回 怀听歌事因惊艳变 蓄谋敬酒饵肯忍羞吞田二姑娘说是要回娘家去,谁也没有领会到有第二个娘家。当她坐的人力车停下来时,却是刘经理家大门口。她付了车钱,走进大门的时候,守门的老李,迎着请了个安,笑道:“你大喜了。”二姑娘站住,向他点了两点头,还没说话,那老李笑道:“太太出去瞧电影去了。”二姑娘道:“坐经理车子出去的?”老李道:“经理在家。”二姑娘在身上掏出一张五元钞票,放在窗户台上,用手拍了两拍,笑道:“给你买双鞋穿罢。”老李两屈腿请了个安道:“又要你花钱。”二姑娘只向他微笑,踏着高跟鞋,进到上房去了。 刘经理的家,是有东方之美的高等住宅,更配着西方式的卫生设备。单以刘经理私人办公室而论,外面是红漆柱的走廊,配着绿格窗户,院子里撑上绿柱的藤萝架。架上叶子,凋零得干净了,阳光穿着藤枝,筛了满地的花纹。二姑娘由旁边月亮门钻进来,但见三五个小麻雀在地上蹦蹦跳跳,找寻食物,院子里不听到一点声息。二姑娘却故意把高跟鞋踏得突突作响,果然这响声有了反应,正面屋里的窗户帘,掀开一角,有张人脸在那里一闪。 二姑娘绕过了走廊,在正屋侧面的小门里进去。只一拉门,便有热气,向人身上扑将来,随着这热气,也就是一阵香气,因为这屋子里摆下了许多的鲜花盆景,都开得很繁盛。刘经理手指头里夹了半支吸过的雪茄,背了两手在屋子里来回的走着。二姑娘进来了,他还是来回的踱着,脸上带了一点笑意,站住向二姑娘望着。二姑娘笑道:“有钱的人家,到底是有钱的人家,这样的冷天屋子里又香又暖和。”刘经理将手向她周身上下都比着画了一下笑道:“瞧你穿得这样的美,淡绿色的绸袍子,外加着咖啡色的昵大衣,热闹中带着雅静……”二姑娘连连摇着手道:“得啦,得啦。趁你太太没在家,正正经经地谈两句话罢。”她说着,自在沙发椅子上坐下,背向后靠着,对刘经理道:“有好烟卷,赏我们一支抽抽。”刘经理正待伸手去按电铃,二姑娘便摇着头道:“别叫人来,在进门就花了五块。咱们就这样谈谈。” 刘经理便不按铃,在她对面坐着。二姑娘道:“你现在怕沾着我了,我身上也没长着刺,会扎了你?那样老远地坐着干什么。”刘经理笑道:“不是那样说,你以前是田二姑娘,现在是丁二奶奶,这其间当然有些不同。但愿你以后夫唱妇随,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二姑娘鼻子一耸道:“哼,一笔勾销那怎样能够?他对我的事情,十分不谅解。”刘经理道:“他不谅解到什么程度呢?”二姑娘道:“表面上他很平和的,只是冷言冷语的,说得很难受。”刘经理道:“这点醋意也是不免的,你好好对待他,慢慢的他也就忘记了。”二姑娘道:“他怎么能忘记?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他瞎了眼不看见吗?”刘经理将雪茄放到嘴里,连吸了两口,喷出烟来,微笑着道:“你放心,他一天在公司里作事,他一天不敢追究这件事。凭他一个赶马车的人,白得一个美媳妇,又有一个每月四十块钱的位置,人财两得,还有什么不足的?”二姑娘道:“也不为着这公司里的一个位置吧,不然,过门第一天,我们就翻脸了。我心里明白,可是他既然是很勉强,不久总要出岔子的。昨晚上回来,我听到他和老太太说话,那个杨月容又出来了,现时在东安市场一家茶楼上清唱,他今天下午就要去捧她。”刘经理笑道:“这是你吃醋了,告诉我有什么用呢?”二姑娘道:“我真不吃醋呢!不是为着肚子里这个累赘,根本我就不嫁丁二和了。今天我到这里,托你一件事,办不办在你。” 刘经理笑道:“话还没有说,你就先给我一点颜色看,大概这事情是不大好办吧?”二姑娘道:“二和不是要听清唱去吗?当他在听的时候,希望你也去罢。”刘经理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以为我在那里,他就坐不住。”二姑娘道:“当然。我是这样想,只要你连去三天,他就会永远不去了。”刘经理道:“我就让他去听得了。在外面卖艺的女孩子,什么大人物没有见过,她决不会把丁二和这种人看在眼里的。”二姑娘道:“我没有把他们过去的事情告诉你吗?若不趁早去拦着他,那我敢说,不到一个月,姓丁的就会同我决裂。决裂,我不含糊,可是他说出来的理由,一定受不了。到了那个日子,也是你的累。”刘经理将雪茄衔在口里,深深地吸了两口,因道:“你这个主意,虽然不错,可是只能禁止二和不去捧场,他若是暗下里和姓杨的来往,有什么法子禁止他?”二姑娘道:“先拦着他不去捧角再说。暗下里来往我再在暗里头拦着他。”刘经理笑道:“只听到你们说杨月容左一段艳史,右一段艳史。到底是怎样一个美人儿,我倒要去瞧瞧。”二姑娘道:“今天二和准在那里,你就去罢。去了叫声倒好,我也解恨。” 刘经理扛着肩膀笑道:“你就这样白来一趟吗?”二姑娘将脸色一板,横了眼望着他道:“你不说我已经是丁二奶奶了吗?”刘经理道:“现在我还是这样说呀。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觉得你来过之后,烟没有抽我一支,茶也没有喝我一口,就这样的走了,我有点招待不周。”说时,把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将背向沙发椅子上靠着,架起右腿来,只管颠着。二姑娘道:“招待周与不周,我倒不管。但望你负一点责任,把我身上这点累赘给我解除了,我就感恩不尽。”刘经理道:“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到了那时候,你拿我的名片到医院里去就是了。”二姑娘又将眼睛一横,点点头道:“哼,你倒说得很自在,到了日子,上医院一跑就了事?请问,由现在到那发动的日子,这一大截时间,我怎么对付着过去”刘经理笑道:“这个……”说着抬起手来,连连地搔了几下头发,嘴里跟着还吸上了一口气。 二姑娘先是鼓了嘴,随后也就弯着腰,噗嗤一笑道:“你们当经理的人,也就是这点儿能耐。”刘经理道:“不是为这一点原由,我极力地敷衍丁二和干什么?”二姑娘道:‘‘你知道用手段敷衍他,你就该知道用手段制服他。”刘经理道:“说来说去,还是那一句话。车子可不在家,要不,我马上就去。”二姑娘道:“你就在汽车行里叫一部汽车去,又算得什么?”说着,手扶了茶几站起来,因道:“我可要走了,是我的事,也是你的事,你若是不办,到了那个节骨眼儿,我也有我的办法。”说完,她一扭身子,就推了门出去。可是她走出了门外,却站了一站。这一站,可让门里伸出一只手来,把她拖进去了。 在一小时以后,二姑娘回娘家去打了一个转身。刘经理也就到了东安市场。当他走上茶楼的时候,各茶座上都坐满了人。那茶楼上的茶房见他穿着氅皮鼠子大衣,戴着獭皮帽子,手指头上夹了半截雪茄,又是面团团的,这就立刻迎上来笑道:“你要坐前面点儿?还是到那边雅座里去躺躺儿呢?”刘经理也没说什么,将手指头夹住的雪茄,向前向指了一指。茶房会意,就在最前面一张桌子边,找了一个位子,引他坐下。刘经理在跨进楼口的时候,早就把眼睛向四周人头上扫了一遍,在里边的楼角上,看到有个人将两只手抬起来撑住了桌沿,再将两只巴掌托住了自己的下巴,呆呆的向台上望着。虽然那手掌够把脸子挡住了,可是在他的姿态上,已经可以看出他是二和了。 彼此相隔着路远,他不向这里看来,自己也不能无缘无故的闯将过去。坐下来,又回过头去,向二和看着,二和正是放下手来,要找个什么,却好向刘经理打个照面。二和立刻站起身来,远远地鞠着半个躬。 刘经理倒也带了笑容,向他点了两点头,此外并没有什么表示,坐正了对着台上,不到半小时,茶座上的人,哄然的叫了一阵好,见门帘子微微的掀动着,一个穿绒袍子的女郎,悄悄的走了出来,就在桌子旁边坐了。只看见她抬起一只雪藕似的手臂,轻轻理着鬓发,对在座的人,一一点着头。在远处虽看不到她向人说什么,然而红嘴唇里,微露着两排白牙,那一种动人的浅笑,实在妩媚,就这一点上,已经断定她是杨月容了。看那细小的身材,实在不过十七八岁,这样妙龄的少女,哪里看得出她是经过很多折磨,富有处世经验的人?恐怕关于她的那些故事,都是别人造的谣言了。如此想着,对于月容的看法,还另加了一番可怜她的眼光。 月容早看到二和今天又来了。只因昨天的满面泪容,引起了许多人注意,还不但透着小孩子脾气,也许人家注意到二和身上去,让他不好意思地再来。因之今天未出场之先,就作了一番仔细的考虑。到了快掀帘子出来的最后五分钟,才由身上掏出粉镜子来,匆匆地在鼻子边抹了几下,然后又将绸手帕轻轻的抹了几下嘴唇。这还不足,又对镜子里装了两次笑容,颇觉得自然,于是放心到场子上来。当掉转身靠了椅子坐下时,很快的向里边角落里看去,二和还是两只手撑住了头,对着这边看了来。月容没有敢继续着向那里回看过去,两三次的抬起手来抚摸着鬓发。偏是茶座上有几个起哄的青年,就是月容这样抬手抚摸鬓发,他们也是跟了叫好。这样月容就更不敢向茶座上看过来了。 在茶座里的刘经理,将那半截雪茄衔在嘴角上,身子伏在桌沿上,昂了头向台上看了来。这时,虽然另有人在唱戏,他完全没有理会,只是将两眼向月容身上死死的盯着。别人叫好,他就衔了雪茄,连连地点了几下头。点过头之后,又将头下部微微的摆荡,整个头颅,在空中打着小圈圈。正在出神之际,耳边却有人轻轻的道:“经理,你很赞成这位杨女士吧?”刘经理回头看时,正是自己的属员赵二,便点点头笑道:“我在市场里买东西,随步走上楼来歇歇腿儿。你是老在这里喝茶的吧?”赵二笑道:“也就为着这里有票友,花一两毛钱,可以消磨好几个钟头。”他说着话,在身旁桌子下面拖出一只方凳子来,就靠住刘经理坐下,低声笑道:“这位杨女士,原是内行。现在加到清唱班子里来,当然比普遍的人好,经理可以听几句再走。”刘经理笑着微微点了两下头。赵二在身上掏出烟盒子来,取了一支烟卷在手,站起身来,弯着腰向刘经理面前递了过去,低声道:“你换一支抽抽。”刘经理举着手上的雪茄,笑了一笑。赵二看到刘经理的茶已经沏来了,就取过茶壶,向他面前的茶杯满满的斟上了~杯。刘经理看到,也只是点点头。 在这时,坐在场上的月容,端起一把红色茶壶,连连向壶嘴里吸了几口,在场上和她配戏的人,有两位隔了桌面向她点点头,打着招呼,接着戏开场了,却是《二进宫》。月容在戏里唱皇娘一角,正是清唱容易讨好的唱工戏。刘经理口里衔了那半截不着的雪茄,昂着头向台上呆望着,动也不动,别人叫好的时候,他也把头点上两点。月容在今天,受着王四的请求,没有坐到桌子后面去,只是在桌子前面右边椅子上,半歪了身子向里坐着。刘经理虽然只看到她半边脸,但有时她回过脸来看别处,却把她看得很清楚。当她在唱得极得意的时候,场面上不知谁大意,把一面小锣碰着,落到地上来了,当的一声响。月容坐在椅子上,先是吓得身子一跳,随后就回过头来向场面上红着脸瞪了一眼,但随着这一瞪眼之后,再回过头去,却又露出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刘经理将脑袋大大地晃着一个圈子,叫道:“好,够味。” 赵二看到刘经理这样赞成,悄悄地站起身来,到别的地方去。约摸有十几分钟的工夫,他回到了原地,刘经理还不知道。赵二低声笑道:“经理,回头到东来顺去吃涮锅子,好吗?”刘经理道:“不必客气。”赵二笑道:“不,我和这茶楼上的老板熟,刚才和他说了。”说到这里,把头伸过来,就着刘经理的耳朵,将右手掩了半边嘴唇,轻轻向他道:“他满口答应了,约着月容也来。”刘经理笑道:“成吗?咱们跟人家没有交情呀。”赵二点点头答应着道:“成,这里老板邀她,她不能不去。再说,经理在座,她更不能不去。”刘经理想了一想,笑道:“东来顺太乱吧?”赵二道:“那就是东兴楼罢。”刘经理道:“当然由我会东。你先去打个电话,说我定座,一提我,他们柜上就知道的。”赵二答应了一声是,起身打电话去了。 这一来,刘经理听着戏更得劲,关于二和的问题,早是丢到脑后。不等散场,他就到东兴楼去等候着。酒馆和茶楼,相隔只有五分钟的路程,刘经理只刚坐下,赵二蒋五一同进来,赔着笑道:“她一定来。”刘经理笑道:“我知道你们是这茶楼上的老主顾。”赵二笑道:“我把那个拉胡琴的老枪也找来了,回头咱们可以叫她唱一段。”刘经理背着两手,绕着屋子中间的圆桌子不住的转圈子。因道:“我也是一时高兴。老赵说是请我吃东来顺,遇见了我,没有叫你们会东之理,所以我就转请你们到这里来了。她来不来倒没有关系。”只这一句,却听到院子里有人答道:“来了来了,说好了,怎能够不来。” 刘经理伸头向门帘子外面看去,只见宋子豪放下两只青袍子的长袖,由右手袖笼子里垂出一把胡琴来。他见门帘子里面,有人影子晃动,左手伸上去,将瓜皮帽子上的红疙瘩捏住,提起帽子来,远远的向门里头鞠着躬。他后面跟着月容,已加上了青呢大衣,在领口里已露出白毛绳围巾。粉红脸儿,配上这一切,透着雅静。在她后面,才是那位茶楼老板王四。他见前面的人脚步缓一点,抢上前两步,掀着门帘子进来,取下头上瓜皮帽,两手抱住,连连的向刘经理打了两个躬,哈着腰笑道:“这是刘经理,久仰久仰,没有向公馆里去问候。”那赵二是应尽介绍之责的,只好抢着在中间插言,代王四报告姓名。转过身来,见宋子豪已是领着月容进来,站在一边,这就向月容深深的点了一个头,笑道:“杨老板,这就是电灯公司刘经理,北京城里,最有名的一位大实业家。无论内外行,只要稍微有名的人,全都和刘经理有来往。”说着伸出右手来,向刘经理比着。 月容听到电灯公司这个名称,心里就是一动,莫非二和有什么事要同我交涉,还特地把他们的经理给请出来?于是先存下三分客气的意思,向刘经理鞠了一个躬。刘经理再就近将月容一看,见她细嫩的皮肤,仿佛是灰面捏的人一样,也就微抱了双拳,在胸上略拱了两拱,点着头笑道:“久仰久仰,只是无缘奉请。”月容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是和他点着头微微的笑着。虽然她嘴里也曾说着话的,不过只看到她的嘴唇皮活动,却没有一点声音。宋子豪静站在旁边可有些耐不住了,这就向前挤了一步,两手捧了帽子带胡琴,弯腰一躬到地,然后高举两手,作了一个辑,起来,笑道:“本不敢打搅刘经理,王四爷说,也许经理高兴,要消遣一两段,所以斗胆跟着来了。我说,我不必叨扰了,就在旁边坐着候一会儿罢。”刘经理见他身上那件青布袍子,上面乌得发光,一片片的油渍。袖口上破成了条条的网巾,好像垂穗子似的垂了下来。偏偏他的袍子衣领里,还要露出一圈小衣,分明是白色的,这却被颈脖子上的污垢,把衣染得像膏药片一般。刘经理一见,就要作恶心,只因他是很客气的施礼,倒不好不理会,便淡笑着向他点了两点头。 月容回转头来向宋子豪道:“现在这年头,大总统和老百姓全站在一个台阶上,大家平等。过于客气了也不好,要是那么客气,我就坐不下去了。咱们爷儿俩,还能分个彼此吗?”刘经理先是怔怔的望了她向下听去,她说完了,这就回转身来,向宋子豪笑道:“请吃便饭,就不必拘束,请坐请坐。”说时,回转头来,看到月容,接着笑道:“杨老板请坐。”月容看看在面前的人,除了刘经理,都透着受拘束,这就向大家看了一眼道:“大家都请坐罢。”说着,自挪开了桌子这一把椅子坐下。刘经理道:“是,大家随便的坐,这也无所谓,我不坐主席了。”他交代过了,就挨了月容右手边的椅子坐下。在场的人一见,大事定矣,自然也就不去作多余的周旋,跟着在桌子周围坐下。 刘经理见月容坐在下手,微低了头,将手比着筷子头把筷子比齐了,脸上似乎带了笑容,可是仔细的看起来,她又是绷着面子,垂了眼睛皮,不看任何一人,这就料着她不至于不应酬这个场面;但是,也不大愿意这里应酬的。于是将两只袖口微卷了几卷,昂着脖子向站在旁边的伙计点点头道:“你告诉柜上,照我们这些人,配着够吃的菜作上来。记着,这里面一个红烧鱼翅。”伙计答应去了,王四隔了桌面就站起来笑道:“刘经理,您别太破费了。”刘经理伸出手来,向他招了几下,笑道:“坐下,坐下。今天难得杨老板赏脸,要不预备一两样看得上眼的菜,让人家说咱们过于悭吝。”王四见他这本人情账,不写自己身上,透着没趣,只好红了脸坐下。月容又低着头笑了一下。宋子豪看到,就欠着身笑道:“月容将来上台,还要请您多捧场呢。”刘经理道:“在哪家露演呢?两三个包厢,那毫无问题。事先把票子送来就是了。大概散坐上也要有人叫好,才够热闹,每天我要五十张票。”月容听到他肯这样大量的帮忙,自然是一件可感的事,情不自禁的。却在欢喜的时分,微微一笑。但笑出来之后,又感到是不怎样适宜的,于是把头低下去。 刘经理看到,也觉得这腼腆的少女之笑,非常够味,于是把大脑袋再晃成个小圈子,笑道:“好好,凭着杨老板这一表人才,我们不捧还去捧谁?这样罢,干脆,每天给我留三排座,二三四三排。不管一百座,二百座,全是我的。”宋子豪坐在对面,也高兴得张开那张没牙的嘴,合不拢来,举起一个大拇指道:“这真是一件豪举!除了刘经理,可以说没有人可以办到。”说到这里,伙计已向桌子上端着酒菜。有刘经理在场,自然有伙计提着酒在身后斟酒。宋子豪立刻站起来向月容点点头道:“难得刘经理肯这样的帮忙,咱们借花献佛,就借着刘经理的酒,向刘经理敬上一杯罢。快接过壶来。”说时,就不住的向月容丢着眼色。 月容会意,就站起身来,将茶房手上的酒壶接过,回转身来,向刘经理站着。还没有开言呢,这一下子,可把刘经理急了,哎哟着一声,随着也站起来,两手抱了拳头,不住的作揖道:“这就不敢当,这就不敢当。”月容低声道:“我可不会应酬,刘经理别拘谨。”说时,两手依然抱住那把壶。刘经理笑道:“这是形容我作主人的荒唐。我以为大家随便吃饭,用不着客气,所以就让茶房斟酒。这么一来,把我形容得无地自容了。”赵二见月容两手捧了壶,头微低着,两腮红红的,这就向刘经理笑道:“经理,你就接着这杯酒罢。你瞧,杨老板多么受窘。你就快接着罢。”刘经理口里连说好好,两手捧着杯子,向月容面前接酒。月容笑着提起酒壶来,把酒斟将下去,刘经理两眼笑着合成了一条缝,口里连说不敢当不敢当。月容老早已把他的杯子斟满了,酒既不能再向下斟,他还是那样的端着杯子,也不便将两手缩了回来,因之刘经理发了愣地站着,月容也只有跟了他发愣站着。 宋子豪看到,就向月容叫道:“杨老板,你请刘经理坐下罢。这样客气什么时候为止哩?”月容抬头看时,刘经理才觉悟到手里的杯子,已是斟得满满的,纵然手不动,那杯子里的酒,也是晃荡晃荡的泼了出来。接着又哦哟了一声,低下头来,一伸脖子,把杯子里酒唰的一声喝干,向月容照着杯,连鞠两个躬。笑道:“谢谢,我该转敬了。”月容红着脸道:“我可不会喝酒。”说着,带了笑容,连连地摇了一阵头,刘经理见她两手全捧了壶,势在不能夺将过来,便伸手拍着她的肩膀,笑道:“请坐请坐,有话咱们坐下来说。”月容回头看了一看,脸色正过来,默然地坐下。半低着头把酒壶在桌上放下,抬着眼皮,很快的向宋子豪看了一眼。宋子豪似乎知道她要看过去,他早预备下了,向她连连丢了两回眼色。月容回想到刘经理所说,每日要定两个包厢,和前三排的坐位,这就暗暗的咽下了一口气,平和了颜色坐下。刘经理虽然知道她的态度,颇是勉强。可是他也想着,哪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子,都有点脾气,这也不必介意,依然吃喝说笑的,对着杨月容带说带夸。 赵二在吃六七分酒下肚以后,胆子也就大得多,于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子,向月容举了一举。月容以为他是在劝酒呢,当然也就端起面前的杯子,陪着他举了一举。赵二又回转脸来向刘经理望着笑道:“经理,我有两句话,想借了酒盖脸说出来,可以吗?”他说时,眼神向月容身上一溜。刘经理也笑道:“反正是大家闹着玩笑,你有什么话,尽管说罢。”赵二笑道:“我知道的,杨老板现在孤身一人,六亲无靠,真透着寂寞。我的意思,想介绍杨老板跟你发生一点亲戚关系,不知道经理意思怎么样?”刘经理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叫我收这么一个干姑娘。就别看我蓄了嘴上这两撮小胡子,只是年纪不大,恐怕还不够作爸爸的资格吧?”月容手上还端着那只酒杯子呢,待要放下,见赵二还是高高举着;要随便喝一口罢,更是短礼,只得老是举了杯子,带了笑容向赵二看着。赵二见她没有丝毫推诿的意思,因道:“经理,你的意思怎么样?杨老板差不多都答应出来了。”刘经理向月容看了一看,笑道:“那样办,未免不恭。我们先干上一杯罢,其余的话再说。”月容红着脸道:“我真不会喝酒,随便奉陪一点罢。”说着,举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全桌的人在她放下杯子又一点头之间,鼓了一阵巴掌。 赵二笑道:“还有什么话说,我来恭贺一杯,经理收到这样一位聪明伶俐的美丽小姐。”刘经理见月容脉脉含情,也十分高兴,一举杯子,把酒喝干了,向月容照过了杯,抬起手来搔着头发笑道:“大家给我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我把什么来作见面礼呢?”宋子豪笑道:“今天不过这样说一声儿,要是刘经理真有那个意思,当然要由月容出来办酒,跟您磕头。这么大孩子了,当然也不好意思讨个喜封包儿买糖吃。”刘经理点点头道:“有办法,有办法,几件普通行头,是我的事了。只是日子怕来不及呢。’’说着,将眉头皱了起来。宋子豪笑道:“月容只要干爹肯帮忙就得了,作行头这种小事,哪里还要您亲自动手?您身上带着支票簿,随便开一张支票就得。”月容向他瞟了一眼,低声道:“瞧您……随便说话。” 刘经理手上,端着酒杯子呢,情不自禁的,又向她举了一举,笑道:“没关系,没关系。你要是真需要什么行头。能力又办不到的话,只管来找我。”月容望了他微微笑上一下,却没说什么。刘经理笑道:“真的,你要什么东西,只管对我说。我不能夸下那海口,说是有求必应,反正你发生了什么困难,我一定帮忙。”王四道:“刘经理说话,真是痛快不过。来,我为杨老板恭贺一杯。”说着,把酒杯子举了起来,连连的点上了几下头。刘经理手上,也拿着杯子的,向月容笑道:“咱们爷儿俩同喝一杯。”月容站起来,两手捧着杯子送到刘经理面前放着。低声道:“请干爹代我喝了这杯罢。” 刘经理没想到沾她一点便宜,她倒索性叫起干爹来,不由得心里荡漾着,只是眯了两眼向她微笑。赵二笑道:“经理听到没有?人家已然是很亲热的叫着干爹了。”月容向刘经理看了一眼,低了头把嘴唇皮咬着,脸上微微的透出两圈红晕。赵二笑道:“经理你瞧着,人家叫出来了,你不答应,倒叫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刘经理端起酒杯来笑道:“我该罚。”说着,把这杯酒喝下去。这么着,也就是表示他完全得着胜利,满桌的人也都以为他得着胜利。在暗地里好笑的,那只有月容一个人罢了。 第三十八回 献礼亲来登堂拜膝下 修函远遗拭泪忍人前 第三十八回 献礼亲来登堂拜膝下 修函远遗拭泪忍人前在这个席面上,只有宋子豪心里最为纳闷。他想:月容这个人,心高气傲,平常不但不肯应酬人,而且也不会应酬人。现在她在许多人当面,极力地恭维刘经理,这就透着奇怪。后来刘经理要说不敢说的,说了一句爷儿俩,她索性叫起干爹来,这真让宋子豪要喊出怪事来。他睁了两眼望着她,意思要等她回看过来,侦察她是什么意思。可是月容坦然坐在那里吃喝,就像不知道宋子豪的意思一般。 刘经理是越发想不到另有问题,借了三分酒意,索性向月容问起戏学来。梨园行人和人谈戏学,当然也是一件正经事。因之,月容也放出很自然的态度来谈着。一餐饭吃完了,刘经理非常地高兴,因道:“月容,今天咱爷儿俩一谈,很是投机。这不是外人,就不用客气了,今天的事,一说就得。你现在还没有露演,可以说还没有收入,要破费许多钱,真的请酒磕头,算我这个人不知道你们年轻人艰难。再说,现在是什么年头,真那样做,也透俗套。”月容站在桌子边,两手捧了一只茶杯,慢慢的喝着茶,低了头细声道:“那总是应当的。”说完了,脸上又是一红。 王四道:“对了,要不举行一个典礼,透着不恭敬。虽然说杨老板现在还没有登台,可是请干爹喝杯喜酒的钱,总可以凑合。”他在月容附近坐着的,说到这里,把身子起了一起,向月容笑着。宋子豪在桌子边坐着的,微微地向王四瞪了一眼,因笑道:“我和杨老板差不多是一家人了,杨老板有这样的正经事要办,当然我们不能让她为难。”刘经理斜靠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口向上,口角上斜插了一支雪茄,昕了这话,微微带着笑容。月容向宋王二人各瞪了一眼,低头想了一想,自己也微笑了。于是将一只空茶杯子,用茶洗荡了一下,提壶斟了一杯热茶,两手捧着,送到刘经理面前,低声笑道:“吃过饭后,干爹还没有喝口茶。”刘经理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两手抢着茶杯接住,笑道:“啊哟,不敢当,不敢当。”月容且不答复他这句话,站在他身边低声问道:“干爹,我干娘也爱听戏吗?”她说这话,眼睛向刘经理一溜,把眼皮立刻又垂了下来,红着脸皮,带了一点微笑。 刘经理嘴里那根雪茄,已经因他一声啊哟,落到了地上,说话是利落得很。笑道:“不。”月容听了这个不字,向他又瞅了一眼。刘经理这个不字,是对着月容心里那番意思说出来的,看到月容误会了,因笑了接着道:“不对,不对。你干娘是一位极开通的人,我在外面的应酬事,她向来不说一个字的话来干涉的。”月容放大了声音道:“改天我到公馆里拜见干娘,可以吗?”刘经理见在座的人,都将眼睛向自己身上望着,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可是自己要充作大方,决不能说月容不能去拜干娘。便笑道:“你哪天到我家去玩玩呢?我事先通知内人一声,让她好预备招待。”月容笑道:“要是干娘预备招待,我就不能事先通知。事先通知,是我叫干娘招待我了。只要干爹回去说一声,收了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干姑娘,那就无论哪一天到公馆里去,干娘都不会说我是冒充的了。”刘经理笑道:“这样好的姑娘,欢迎也欢迎不到,就是冒充,我们内人也很欢迎呀。” 月容低头微笑着,就没有接着向下说。但在这一低头之间,却看到刘经理口里衔的那半截雪茄落在地上,便弯腰在地面上拾了起来,在怀里掏出手绢来,将雪茄擦抹了一阵,然后送到刘经理面前来。刘经理接着烟衔在口里,她又擦了一根火柴,将烟点上。这样一来,刘经理只管高兴,把月容刚才说的话也忘记了。 月容回转头来向宋子豪道:“大爷,我们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轮着我们了吧?”宋子豪点着头笑道:“是是是。”把挂在墙上的胡琴取下,就拉起来。大家叫好,说杨老板爽快。月容就站在刘经理身边,背转身去,唱了一段。唱完了,向刘经理笑道:“干爹,你指教指教。”刘经理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的笑道:“好,句句都好。”月容笑道:“你不应该说这样的话,我有什么不妥的所在,你应该说明白,让我好改正过来。尽说好,显着是外人了。”刘经理伸手搔着头皮道:“是的,是的,我应当向你贡献点意见。可是你唱得真好,难道叫我说那屈心话,愣说你唱的不好不成?”月容笑道:“那么,干爹,再让我唱一段试试瞧。”刘经理笑道:“可以,你就唱一段反二黄罢。”月容道:“这回要是唱得不好,干爹可是要说实话的呀。”说毕,向刘经理溜眼一望,鼓了两只腮帮子。刘经理点着头笑道:“就是那么说,我是豆腐里面挑刺,鸡子里挑骨头,一定要找出你一点错儿来的。”月容带了笑容,又接着唱了一段。 唱完了,刘经理先一跳,由椅子上站起来,笑道:“我的姑娘,你打算怎么罚我,你就明说罢。你这一段,比先前唱得还好,我不叫好,已然是屈心,你还要我故意的说出不好儿来,那我怎能够办到?我要是胡批评一起,这儿有的是内行,人家不要说胡闹应当受罚吗?”他说了这一大串,弄得月容倒红了脸,勉强地带了笑容,只是低了头。刘经理以为是给了她钉子碰,她不好意思,又极力敷衍了一阵。月容这才告辞说回家去。 刘经理这就叫伙计来,还要雇汽车送,月容笑道:“干爹,你在别件事上疼我一点罢。我们那大杂院,还是在小胡同里,汽车进不去的。”刘经理每听一声干爹,就要心里痛快一阵,现在索性叫干爹在别件事上疼她,更让他心痒难搔。无如月容已是穿上了大衣,已经走到房门口,不能再追问哪一件事是别件事。便笑道:“这就走了吗?没有吃好。”月容鞠躬笑道:“干爹,咱们明儿见罢。”交代了这句话,她已扭着身子出去了。 刘经理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是明儿个见。以为是指着在清唱座上见,也就很干脆的答应了一句“好,明儿个见”,这五个字,也许比月容说得还要响亮些。月容同宋子豪去了,在座的人,又向刘经理夸赞了一阵,说是这位姑娘,真得人欢喜,将来一定可以藏之金屋。刘经理将手指点着大家笑道:“你们说的不是人话,有干爹娶干姑娘的吗?”赵二笑道:“多着呢。收梨园行的人作干姑娘,那也就是这么回事。”说完,大家又呵呵大笑一阵。 月容去后,刘经理已是打了一个电话回去,叫汽车开了来。回家之后,见着刘太太,她问道:“你说下午不出门,陪我去听戏的,怎么又溜出去了?”刘经理笑道:“吴次长打着电话来了,要我到东兴楼去吃便饭。”刘太太一撇嘴道:“你又胡扯,刚才你打电话回来,说是你请客,这一会子,又变成吴次长请你吃便饭了?”刘经理道:“你想罢,东兴楼我那样熟的地方,我哪能够叫别人会东呢?也没吃多少钱,不过十块上下。”刘太太道:“我管你吃多少钱,不过我讨厌你撒谎就是了。”把话说到这里,这一回交涉可就过去。可是到了次日上午十点钟,刘经理这一句谎话可就戳穿了。 那时,一个跑上房的老听差,脸上带了几分稀奇的意味直走到房门口,才低声道:“太太,外面有客来拜会。”刘太太道:“经理不在家,你不知道吗?告诉我干什么!”听差道:“我也知道经理不在家。可来的是位女客,她要见太太。”刘太太道:“是女客?请她进来就是了,鬼鬼祟祟地作什么!”听差道:“她还亲自送着好几样礼物来了呢,我没有敢让她进来。” 刘太太一听这句话,觉得里面另有文章。这就迎了出来问道:“是怎么一个人?”听差道:“年纪很轻的,约摸有十七八来岁儿。有一个老头子跟着,提了七八样礼物儿。她说她姓杨,你一见就知道了。”刘太太昂着头道:“姓杨?姓杨的熟人可多了。她穿得可朴实?”听差道:“倒是很朴实的,不像是什么坏人。”刘太太道:“坐什么车子来的?是坐洋车来的吗?”听差道:“是的。虽不见得是什么贫寒人家的姑娘,可也不见得是阔主儿。”刘太太道:“那就请她进来罢。在内客厅里坐罢。”听差出去了,刘太太也就进房去,对着镜子扑了两扑粉,再到内客厅来。 这时,地上堆着点心盒,和水果蒲包,占有桌面大一块地方。客厅门边,站着~位十七八岁姑娘,露出蓝布大褂,脚下连皮鞋都没有穿,只是踏着纱线袜子和青呢平底鞋。看她那一张没有擦胭脂的素脸,就看不出是位什么坏人。便点点头笑道:“这位是杨小姐吗?初次相见呵。”她鞠着一个躬道:“请你恕我来得冒昧。我叫杨月容,是个唱戏的,昨天蒙刘经理不弃,要收我作干闺女,我想怕攀交不上。就是攀交得上,当然姑娘是站在娘一边的,应当先拜干娘。你许我叫一声干娘吗?”说话时,向刘太太身上看去。见她穿了青湖绉的绒袍子,踏着紫绒平底鞋子,四十来岁年纪,扁扁的柿子脸儿,涂着严霜似的白粉,蒜头鼻子黑嘴唇,两只乌溜的眼睛。在她这份长相上,已经看出她是必有妒病的人,于是在说过话之后,更向她一鞠躬。 刘太太虽然有几分不高兴,可是见了她带着满堆礼物来的,而且又非常谦恭,不好意思带着什么怒色,便点点头道:“是吗?我并没有听到守厚回来说呀。”月容笑道:“这是昨晚上在东兴楼的事。我就说,应当先来问问刘太太的意思,假如攀交不上,我也很愿来见刘太太问候问候。”刘太太见她有些胆怯的样子,便带了三分笑意道:“何必这样客气,带着这些东西来?”月容看到,就走向前两步,低声笑道:“初次来,我怎好空着两手,这不能说上礼物两个字。假使你肯收我这个无出息的孩子,今天先跟你磕头,改日请干爹干娘喝杯淡酒,再当着亲友正式行礼。照说,实在攀交不上,不过我一见到你,我心里头好像真有了这样一位母亲,说不出来的高兴。所以我不管能说不能说,我忍不住把我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刘太太索性把那收藏着的七分笑容,也放了出来,点点头道:“那可不敢当呀。”月容一回头,看到站着一位女仆在旁边,便道:“劳驾,请你端一把椅子放在屋子正中。”女仆一看太太的脸色,并没有丝毫的怒容,这就笑嘻嘻地搬了一把椅子,在客厅中间放着。刘太太笑道:“你们别胡闹,不过这样说着罢了,哪里……”月容不管她同意与否,已是走到客厅中间站定,向刘太太笑道:“干娘,你请坐下来。”刘太太笑道:“说了就得,不必不必。”月容听了这话,认定了机会再也不能放过,立刻在地毯上跪着,正正端端,朝着摆椅子的所在磕下头去。 刘太太这倒抢上前两步,奔到椅子边将她搀着。笑道:“起来,起来。说了就得。”月容被她搀住起来之后,站定了笑道:“干爹说的不错,干娘是个贤慧的人。这样,我才敢认干爹了。” 刘太太一出门,就让月容一阵恭维,把人都弄糊涂了,来不及问这个干小姐怎么从天外飞来的了。现在受了人家的礼拜,作了干娘,算清醒过来,这就携了她的手,让她坐下,慢慢地追问着月容何以认识这位干爹的。 等着月容把经过说明了,刘太太不觉眉毛一扬,在月容肩上连连拍两下,笑道:“好孩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那个没出息的看上了你,你是一个卖艺的人,不敢得罪他,又不愿受他的糟踏,所以打算走我这条路,对我明说了,就可制服他。也许听到人家胡说,我是怎样的厉害,怕是瞒着我,将来有什么麻烦,不如走明的,便当得多,你说是不是?”月容道:“这些话,上半段是你猜着了的,下半段可让我受着冤枉。干娘猜着了的,我用不着再说,你没猜着的,我可以说一说。当坤角的,谁也有几位干爹,不见得这些干姑娘都是见过干娘的,也没听说过什么麻烦。我是听到人说,干娘为人贤良,与其找个靠得住的干爹,倒不如找位靠得住的干娘。我们这一行里面,就有好几个名角儿,是让干娘捧起来的。再说,我的情形,又和别人不同,我是个六亲无靠的人,能够得着好老人家照应我,指教我,那就是我得着一个亲娘一样。我就是怕攀交不上。” 刘太太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为人呢?你干爹决不能乍见面,就夸我一阵罢?”月容道:“干爹也夸过的,此外公司里赵二爷也说过。”刘太太点点头道:“这差不多,赵二是我娘家哥哥介绍到公司里来的,他决不能引着你干爹作坏事。我为人,他自然也知道清楚一点。”月容笑道:“娘,你现在可以知道我这回事,是诚心诚意来的了。”刘太太眉开眼笑的承认了她这句话。刘家的男女佣人,打听到了一个女戏子上门来拜干娘,都以为有一台戏唱。现在看刘太太已经承认下来了,都跟着起哄,向太太道喜,向月容叫“小姐”。刘太太携着月容的手,引到自己屋子里去坐,留她吃午饭。取出二百二十元钞票,交给月容,说是这二百块钱,也不算什么见面礼,拿回去买一点衣料。另外二十块钱,叫月容赏给男女佣人。也别太给多了,给多了,下次不好出手。月容当然一一照着她的话答应。 刘太太非常的高兴。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又打着电话把刘经理催回来,说家里有贵客,请他务必回来。刘经理匆匆回家,在大门口就问有什么客来?门房受了太太的嘱咐,只说是有一位女客在上房,并不认得。刘经理却也不介意,等自己直走入了太太屋子里的时候,见月容笑嘻嘻地站着,叫了一声干爹,这倒愣了一愣。刘太太口里衔着烟卷,靠了沙发斜坐着,冷笑道:“你在东兴楼请吴次长吃便饭?”刘经理红子脸向月容望道:“你怎么来了?”刘太太道:“是我把她找来的。我告诉你,这是我的好闺女,在外面遇事多照应点儿。”刘经理听了这话,才把飞入九霄云里的灵魂,又给它抓了回来,满脸带笑容道:“太太的干闺女,不像是我的闺女一样吗?”刘太太道:“只要你明白这一层就得。闺女就是闺女,要拿出一点作长辈的样子来。”刘经理笑着没有说什么。回头看看月容,她挨了太太坐着,脸上微微的带一点笑容,并不把眼睛斜看一下。便道:“你在我这里吃了便饭去。上市场不忙,我会把车子送你去。以后可以常到我家里来,我不在家,有干娘招待。”刘太太道:“我的姑娘,我自然会招待。你在家不在家,有什么关系?”刘经理伸了一伸舌头,也就退出去了。 刘太太向月容笑道:“你瞧你干爹那副受窘的样子,看到你在这里,不能自圆自己的谎。可是,这样一来,更可以证明你今天来是诚心拜我,他没有知道的。”月容笑道:“干娘往后看罢。干爹公司里,不还有个丁二和吗?”刘太太道:“是有这么一个人。你干爹算作了一件好事,给他说了一个媳妇,还帮了不少的钱呢。你怎么知道这个人?”月容道:“我认得他的老太太。丁老太太人不坏,我就很相信的。你可以请干爹问丁二和,他可以把我为人向干爹报告。”刘太太道:“哦,你也认识他家的?是怎么样子认识的?”月容偷看她的颜色,却也很自然,嘴里衔着那支烟卷,还是被吸着缓缓的向外喷着烟。月容也起身斟了一杯茶喝,很自然的答道:“我的师傅和他们家作过邻居。”说完了,看到刘太太并没有什么诧异的样子,这话说过去,也就算是说过去了。在刘家吃过了午饭,带着胜利的喜色,坐着刘经理的汽车回家。 刘经理为了省事,也坐着车子同走。和太太说明白了的,先把车子送自己到公司,然后让车子送月容回家。月容对于这种办法,也就没有怎样的介意。刘经理的车子到了公司里,向来是开了大门停在大院子里的。在这下半天开始办公的时候,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是牵连不断。刘经理下车的时候,恰好丁二和由汽车边经过,一个小职员见着了经理,自应当向他表示敬意,所以二和也就站定了脚,对刘经理深深地点个头。因为汽车并不停住,又转着轮子向外,这就引着二和身子闪开,向车里看去。车子上的月容,更是老早的看到了他,心里暗暗地叫糟了,一定会引起二和的误会,立刻把身子一缩,藏到车厢靠后的所在去。二和本已看得很清楚,正奇怪着她怎么会坐上刘经理的汽车,也许是看错了人,总还存着几分疑心。及至月容在车内向后一闪,这就十分明白。眼看汽车呜嘟一声,由院子里开出了大门去,将二和闪在院子里站着,只管发愣,说不出一个字的话来。 当日下午,本要办完公事,就向市场去的。偏是今天经理特意多交下几件事来办,一直俄延到五点钟,方才办了,预计赶了去,月容也就唱完,只得罢休。第二日是个大风天;第三天呢,丁老太有了病,办完公就回家,理会不到月容头上去。一直耽搁了四五天,到第五天上午,实在忍不住了,就到经理室去请半天假。可是隔着门帘,就听到有人在里面说话,未便突然闯进去,打算等听差来了,请他进去先通知一声,不免在外面屋子里站了一会。 就在这个时候,听到赵二的笑声,他道:“这是经理的面子,也是月容的面子。说到实惠,她究竟得不着多少。依着我的意见,另外开一张支票给她,无论多少,她倒是得着实惠。”又听到刘经理笑道:“我除了听到她叫几声干爹而外,什么好处也没有得着,可是钱真花得不少。”赵二笑道:“将来感情处得好了,她又常到宅里去,您有什么命令,她一定会孝敬您的,您性急哪儿成啦?”刘经理道:“我性急什么?”接着,呵呵一阵笑。这些话在捧角家口里说出来很是平常,可是二和听了,不免头发根根直竖,两眼向外冒火,以后说的是什么话,却是听不到了。这样痴立着有十分钟上下,方才发觉到自己有事不曾办。于是把衣服牵扯了两下,凝神了一会,这就平和了颜色,先在门外叫了一声经理,-然后掀着门帘子走了进去。 刘经理衔雪茄,仰在写字椅子上,对了天花板望着,脸上不住的发出笑容来。二和隔了写字台,远远的站着,叫了一声经理。他似乎没有听到,还是向了天空,由幻想里发出笑意来。二和料想他没有听到,把声音提高一点,接着又叫了两声,刘经理才回转头来,向他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我正有事要找你来谈谈,请坐下罢。”刘经理一向是不大以部下来看待二和的,二和听着,也就在他对面小椅子上坐着。刘经理将写字台上的一听烟卷,向外推了一推道:“抽烟。”二和起身笑容:“不会抽烟。”刘经理道:“你现在有了家室,开销自然是大得多,拿着公司里这几个钱,怕是不够花的吧?”二和笑道:“人心是无足的,要说够花,挣多少钱也不会够花。好在我穷惯了,怎么着也不会放大了手来用,勉强勉强总让对付过去吧。”刘经理笑了一笑,点点头道:“你实在是个少年老成的人。但是我念起镇守使的好处,我不能不替你找一条出路。就算你愿意这样在公司里混下去,我干一天,你可以干一天;我要不干了,谁来替你保那个险?我早己就替你留下这个心,不过没有说出来。现在我得着一个机会,正要来的你商量商量。” 二和听了这话,有些愕然,呆了眼向刘经理望着,把来此请假的意思,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刘经理口里衔着雪茄烟,态度还是很从容的,拉开写字台中间抽屉,取出一封没封口的信来,放在桌子上。二和偷眼看时,上写着“面呈济南袁厅长勋启”,下面是印刷好的公司名称,另笔加了“刘拜”二字。刘经理指着信封上袁厅长三个字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二和道:“不知道。”刘经理道:“他是我的老同学,当年在镇守使手下当军法处长,现时在山东当民政厅长,红得不得了。他上次到北京来,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应酬。提到了旧事,我说你在这里,他很愿见见,有事一耽搁就忘记了。前几天我写信给他,请他替你想条出路,他回信来说,只要你去,决计给你想法。我想,你就到外县去弄个警佐当当,不比在公司里当个小伙计强吗?这是我替你回的信,你拿了这信到济南去见他。我和袁厅长是把兄弟,我写去的信,虽不能说有十二分力量,至少也有十一分半,因为他不好意思驳回我的介绍的。我已经对会计股说了,支给你两个月的薪水,那末,川资够了。家用你放心,我每月派人送三十块钱给老太太。当然,不是永久这样津贴下去,等你事情发表了,按月能向家里汇钱,我就把津贴停止。还有一层,让你放心,若是袁厅长不给你事情,你回北京来,我还是照样调你到公司里来。你对于这件事,还有什么考虑的吗?”他笑嘻嘻地说着这番话,脸上又表示很诚恳的样了。 二和听一句,心里跳动一下,觉得他的话仁至义尽,不能再有可驳的言语。因道:“像经理这样面面俱到替我找出路,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无奈家母是个双目不明的人,只怕自我走后,要感到许多不便。”刘经理笑道:“孩子话!大丈夫四海为家,岂能为了儿女私情,老在家里看守着,丢了出路不去找?再说,你己娶了家眷,伺候老母正可以交给她。济南到北京只是一天的火车路程,有事你尽可以回来。若是你调到外县去作事,当然是个独立机关,你更可以把老太太接了去。你要知道,这是千载一时的机会,千万不可错过。你若埋没了我这番好意,我也不能不对你惋惜了。”说着,把脸面就板下来。 二和倒没有什么话,很久很久,却汪汪地垂下两行眼泪来。他立刻低下头,在身上掏出手绢来,将眼泪擦摸着。刘经理虽然昂了头在沙发上抽雪茄,但是他的目光,还不住的向二和身上打量着。现在见他流出眼泪来,颇为诧异,回转身来,两手扶了桌子沿,向他望着道:“你怎么伤心起来了,这样舍不得老太太吗?”二和擦着眼泪道:“那倒不是。我觉得刘经理这样待我,就如自己的骨肉一样,实在让我感激不尽。我将来怎么报答你的恩惠呢?”刘经理笑道:“原来如此。我第一次见你们老太太的时候,我不就说了吗,是报当年镇守使待我那番恩惠。这样说起来,你是愿意到济南去的?”二和点点头道:“难得经理和我这样想得面面俱到,我哪时还有不去之理!”刘经理道:“那末,你把这封信拿去,马上可以到会计股去领薪,从明日起,你不必到公司里来了。”说着,手里取着那封信直伸过来,二和垂下手去,两只拳头暗里紧紧捏着,眼对了那封信,慢慢的站起身,且不接那信,眼泪又垂下来了。 第三十九回 谈往悟危机樽前忏悔 隔宵成剧变枕上推贤 第三十九回 谈往悟危机樽前忏悔 隔宵成剧变枕上推贤丁二和这一副眼泪,在刘经理眼里看来,自然是感激涕零了。但是二和伸手去接那封介绍信时,周身都跟了颤抖着,把信接过来以后,未免向刘经理瞪了一眼,立刻低了头下去。刘经理站起来笑道:“我们后会有期。”说时,伸出手来向二和握着。二和也来不及去看他的脸,也照样的伸出手来和他握着。当刘经理烫热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的时候,就恨不得将他由座位里面直拖出来。勉强放着手,说了一声多谢经理,这就扭转身来向外走去。仿佛自己是吃了什么兴奋剂,步子开得特别大。一直走到公司大门外面,才回转头来向公司里凶狠狠的瞪眼望着,自言自语的道:“总有一天,我可以看到你们灭亡!”说着,气愤地向前走了去。 走了有两条街,自己突然站住了脚,失声道:“怎么回事?他发给我两个月的薪水,我完全不要了吗?虽然不是劳力去换来的,反正他们公司里这种大企业,剥削得人民很可以,分他几文用用,有什么要紧!”于是回到公司里,在会计股把钱取到手,雇着车子,坦然地坐着,一路唱了皮黄回家去。进到院子里以后,口里还在哼着。 二姑娘在屋子里迎了出来,笑问道:“这早就回来了?今天在路上捡着钞票了吧?这样欢喜。”二和笑道:“你真会猜,一猜就猜着了。这不是钞票?”说着,由怀里掏出来,一把捏住,高高举着。二姑娘看着,倒有些愕然。 二和也不理会她,一直走到老太太屋子里去,高叫了一声妈,接着昂起头来,不住地哈哈大笑。丁老太正坐在屋子里念佛,心是很静的,听他笑声里不住的带着惨音,便仰了脸问道:“什么事?又给谁闹了别扭了吧?你这孩子,脾气总不肯改。”二和道:“给谁闹别扭?人家向我头上找是非,我也没有法子躲了吧?”丁老太道:“谁向你找是非?我猜着了,又是你听清唱的时候,同捧角的人发生冲突了吧?”二和道:“那何至于。我要出门了。”说着,又呵呵笑了一阵。 丁老太只管仰着脸,把话听得呆了,很久才点点头道:“我知道,迟早你会走上一条路的,你在公司里辞过了职吗?”二和道:“用不着辞职,人家先动手了。”丁老太道:“那未是公司里把你辞了?本来,你进公司去,就是一件侥幸的事。现在人家把你歇了,这叫来也容易,去也容易,你也不必怎么放在心上。这个月剩下没有用了的钱,大概还可以支持十天半月的。我知道新娘子手边,还很有几文,稍微拿出来补贴几文,我想一个月之内,还不会饿饭。”二和道:“公司里没有辞我,而且还发了两个月的恩薪呢。只是刘经理给我写了一封荐信,好端端的要我到济南去找官作。”丁老太道:“这亦奇了。事先并没有听到他提过一个字呀。”二和道:“你怎么会知道?就是我本人在接到这信的前一秒钟,我也不知道。他给我的时候,就说已经吩咐了会计股,给我预备下两个月的薪水,马上可以去拿。同时,又叮嘱我说,自明天起,不必再到公司去了。”丁老太点着头,哦了一声。二和道:“这两个月薪水,我本来打算不要,但是我若不要,那是白不要,我就拿回来了。这封介绍信,我恨不得立刻就撕碎了,可是转念一想,留着做一项纪念品也好。”丁老太默然了很久问道:“把你介绍给谁?”二和道:“是一个姓袁的,现时在山东当民政厅长。据姓刘的说,也是在我们老爷子手下作过事的。”丁老太道:“是袁木铎吧?是有这样一个人,他和刘经理是联手。他介绍你去,你跟着去就是了,也许他真是一番提拔你的意思。” 二和在矮凳上,两手撑了腿,将眼望了地面上的砖块,只管出神。许久,才哼了一声道:“他提拔我,那犯得上吗?你是个慈善的人,决不猜人家有什么坏心眼。这是人家一条调虎离山之计,要把我轰出北京去。”丁老太道:“那不至于吧?因为你已经够受委屈的了。你在北京也好,你离开北京也好,碍不着姓刘的什么事,他又何必要把你轰出北京去呢?”二和道:“你有什么不知道的,有钱的人,专门就爱糟踏女人取乐儿。你说的话,是指着他糟踏第一个女人说的;他现在又要糟蹋第二个女人,大概嫌我碍事,要把我轰起跑。其实我握在人家手掌心里,又能碍着人家什么事呢?”丁老太道:“第二个女人吗?”说时,微微的摇着头,继续着道:“不会,不会,哪有第二个女人?干你什么事?”二和淡笑道:“当然你猜不着,就是我也想不到会在这个女人身上出了问题。月容不是在卖清唱吗?他又看上了。大概知道月容和我以往的关系,觉着老为了女人和我过不去,是不大好的事,所以给我一块肥肉吃。让我走开。我不吃这肥肉,我得瞧瞧这究竟!这小子倚恃他有几个臭钱,无恶不作,有一天,他别犯在我手上,犯在了我手上,哼!我要讨饭,拿着棍子走远些,也不能受他这种冤枉气。”说着,在怀里掏出那封介绍信来,嗤嗤几声,撕成了几十片。 丁老太听到这嗤嗤之声,随了站起身来,把手拖住了他的手,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撕什么东西?”二和道:“你拦着也来不及了,我撕得粉碎了。”丁老太道:“你这孩子,还没有穷怕?大把地撕钞票,让人家知道了,说我们……”二和把那卷钞票,塞到了丁老太手上,因道:“我也犯不上和钞票生气,你收着。我是撕了那封信,自己绝了离开北京的念头。你坐着,你坐着。”说着,两手扶了老娘,让她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丁老太点点头道:“你这倒是对的。我们也不是那样太无骨气的人,一回两回的,只管让人支使着。月容这孩子怎么会和他认识了呢?再说,她已经和你见了面了,也该到我们这儿来瞧瞧。不上这儿,倒和姓刘的认识了呢?”二和道:“你想,一个卖艺的人,又是女孩子,而且还到了日暮途穷,像刘经理这样坐着汽车,到处花钱的人,她还有什么不肯将就的?”丁老太道:“那也不见得她就肯随便跟上姓刘的。”二和道:“她随便不随便,我不知道。不过前两天,她同姓刘的坐着汽车到公司里来,姓刘的下了车,汽车再送她走。看那样子,还不是随便的交情呢。” 丁老太听说,还没有答言,却听到房门外面,轰咚一声响。丁老太道:“什么东西摔了?”田二姑娘在门外答道:“没有什么,我碰到一下门。”说着这话,她也随着进来了。二和对她看了一眼,也没作声。二姑娘一低头,见满地撒着碎纸片儿,便笑问道:“我们二爷,也是个新人物儿,不爱惜字纸。”二和微笑道:“我刚才和老太太说的话,你没有听到吗?”二姑娘道:“我没有留心,大概也听到几句。”二和笑道:“就是我们这位有仁有义的刘经理,要我到济南去的介绍信。你想,我纵然十分没有出息,能够这样随便听人调度吗?”二姑娘早是红着脸站在一边,手扶了桌子犄角,把头低下去。但一低头,又看到自己的腹部,隆然拱起,更是加上了心里一层不安,但又不便完全含糊不理。因之用了低微的声音答道:“公司里的事,你是小心谨慎的干着,这又要把你调走,真是……” 二和突然站起来,两手同摇着道:“甚么话也不用提。明天我已经不到公司去了,今晚上也不必睡得那样早,我想出去听一晚戏,把晚饭弄早一点儿罢。”丁老太道:“你这孩子,还要去听戏?”二和沉着脸道:“我怎么样不知趣,也不能够去听月容的戏,听说她就在这两天要上台,但今天晚上,还不是她上台的日子。她上台的时候,我们这位刘经理,预备了包两百个散座,八个包厢。这样子的捧法子,是有声有色。我们花三毛钱,坐两廊的人,她会睬我吗?”丁老太道:“今天你只管发脾气,出去恐怕要惹乱子,我在家里坐着不放心。”二和笑道:“你有甚么不放心,难道……咦,你怎么流起眼泪来了?”说着,向身旁站的二姑娘道:“掉过脸来望着。” 二姑娘在怀里掏出手绢来,连连擦了两下眼睛,又强笑起来道:“我哭甚么呢?我怨你不带我出去听戏吗?”二和道:“那为甚么呢?总有一个原因。”说这话时,向她嘻嘻的笑着。二姑娘叹了一下无声的气,因道:“这年头,真是人心大变。”就只说了这四个字,以下就没有甚么话了。站在桌子边,两手环抱在胸前,只是把一只脚在地上缓缓地点动着,很久很久地发着愣。二和笑道:“这是一句戏词儿呀,怎么在上面又另外加着真是两个字?你在哪一点上,见得人心大变昵?”二姑娘道:“我也不过是听了你的话发一点感慨,我又何必在这里面多事。”她说完了这话,连丁老太都微偏了头想了一想,感到她的话有些文不对题。二和又在小凳子上坐下了,手扶了两条大腿,将右脚不住的在地面上打着拍子,然后点点头道:“好罢,我也不去听戏了,让老妈子去给打四两白干来喝罢。喝了就睡觉,大概不会出什么乱子。妈,这一点要求,你总可以答应吧?”丁老太道:“好末,你就只喝四两,别多喝。”二和站起来,拍二姑娘的肩膀,笑道:“喂,给我们弄点下酒的去。”二姑娘笑道:“多打二两酒,我也喝二两,成不成?”二和道:“怎么着,你心里也蹩得难受?要喝二两去烦恼吗?”二姑娘笑道:“我有什么烦恼?有道是一人不吃酒,二人不打牌,陪你喝上两杯。”二和点点头道:“好的,你就陪我喝上两杯。”二姑娘道:“我给你作菜去,你别出门了。”说着,她真走了。 丁老太道:“她有孕的人,你要她陪你喝酒作什么?”二和笑道:“也许她心里比我还难受,让她喝一点罢。”丁老太低声道:“这孩子总算知错的,怎好让她胡乱吃酒?仔细妨碍着大人。”二和笑道:“二两酒也不至于出什么毛病,她要喝就让她喝罢。”丁老太听到他的话,是这样坚决的主张,不愿多谈,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二和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又站着向母亲凝视了一会,因笑道:“你放心,反正我不能惹下什么乱子来的。”丁老太道:“我倒不是怕你喝酒,只是你这样心里发躁,让人听着怪不舒服的。”二和嘻嘻笑道:“好好,从此刻起,我不说什么。大不了,凑合几个钱,闹一辆车子,还作我的老行当去。”说了这话,又同丁老太说了二三十分钟闲话,方才走回自己屋子里去。却见大的碗,小的盘子,都在桌上摆着,二姑娘手提了一把小酒壶,笑嘻嘻地跟了进来。 二和道:“这不像话,怎么摆好了酒菜,在屋子里吃喝,不要老娘了吗?”二姑娘将摆在桌子横头的空酒杯子,先斟上了一杯,随着笑道:“老太太的三餐饭,全得你留神,那我也太不知道作儿媳的规矩了。在你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就作了一碗汤面吃过了。现在老太太听到说你没有了事,心里就会横搁上一块石头,除了饭吃不下,恐怕有好几宿不能睡觉呢。咱们从前作街坊的时候,你不在家,我们姑嫂俩常陪着老太太聊天,就知道你有了什么事,她总是整宿不睡的。今晚上又该不睡了。”二和道:“你说这话,我心里头大为感动,凭你以前照顾我瞎子老娘这一点说起来,我就该报你的恩。于今,我这老娘,还得望你多照应。”说着,脸色沉郁着,眼圈儿一红。 二姑娘走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让他在桌子边坐下,将两手轻轻地按住他的肩膀,又拍了几拍,轻轻的道:“二哥,你喝罢,我满心里,只有对不住你的一个念头,你干吗说这些话?说了是更加让我心里难受。”她说着,也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端起杯子来,向二和举了一举,因微笑道:“喝罢,别把公司里的事放在心上。咱们好好地干,还不至于没有饭吃。”二和道:“你怎么想起来了要喝酒?”二姑娘低垂了眼皮,将手抚摸着比齐了放在桌面上的筷子,因道:“我是非常之对不起你。”二和皱了眉道:“这句话,你总说过千百次了,你常是这样说着,又有什么用?”二姑娘道:“我并不是怕你算什么旧账,无奈我作事越来越错。这……一……次,又是我错了。” 二和正端着一杯酒来,待要喝下,听了这句话,不免愣住了。只是将一杯酒要举不举的,向她望着道:“你这什么意思?”二姑娘道:“是我听到你说月容又出台来了,我怕你又去追她,把我扔下,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请他别让你误了公事去听戏。”二和道:“那么,是你要他到戏馆里去逮我?”二姑娘点点头,眼皮垂下,没有向他看过来。二和笑道:“我老早知道了,要不,他怎么知道我私人的行为?我没追上月容,老刘倒追上月容了。这让你心里更难过吧?”二姑娘红了脸道:“你这是什么话!我的意思是他怕你捣乱,把你调走。你离开了公司,有没有事,他又不保险,那简直就是借题目,把……”二和放下酒杯,用力在桌上按一按,表示他意思的沉着,不等她说完,连连摇了两下手道:“不对,不对。他一定会让济南的袁厅长给我找一件事的。最好是这件事可以打动我的心,简直一去不回来。那末,把你再送到山东去,他轻了累,可以专心来玩月容了。” 二姑娘听了这话,脸上只管红着,将右手按住的酒壶,斟了一杯酒喝着,还不肯放手,又斟一杯酒喝下。直待斟过了第三杯时,二和将筷子夹了一块红绕牛肉,送到嘴边,却突然把筷子啪的一响放下,伸手过来,将杯子按住,问道:“这是白干,你干吗这个样子喝?”二姑娘望了他眼泪水要滴下来,颤着声音道:“我害怕。”二和索性起身过来,握住她的手道:“你心里头还有什么痛苦吗?不必害怕,只管说出来。我能同你分忧解愁的,一定同你分忧解愁;若是不能,你说出来了,比闷在心里头憋着那要好得多。” 二姑娘不敢抬起头来,缓缓的道:“我连喝几杯酒,就是壮我的胆子,要把话告诉你。他以先对我说过,教我忍耐着,暂受一些时候的委屈,将来总有一天,可以抬头的。在我受着委屈的日子,只要他不死,每月暗下里津贴我五十块钱。就是一层,千万别把我肚子里这件事给说破了。我贪着这每月的五十块钱,我……” 二和也觉酒气上涌,耳朵根都红了,摇撼着她的手道:“你怎么样呢?你!”二姑娘摇摇头道:“你不用问。反正他是个坏人。我以前错了,不该再错,贪图这五十块钱,绝靠不住的。因为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明明白白说了,保证你公司里这只饭碗,决不会打破,现在明许的也推倒了,暗许的还靠得住吗?我恨极了他!总是骗人!”说着,咬了牙齿,将手捏了个拳头,在桌上捶着。接着道:“我本来就觉得你这人很忠厚,待你就不错,嫁了你,我就更当为你。现在好好儿的把你事情丢了,我实在对不起你,我们全上了人家的当,以后这日子又要……”她忽然反握了二和的手道:“我不要紧,可以吃苦,你也是个能吃苦的人。就是老太太刚舒服了几天,又叫她吃了上顿愁下顿,真不过意。不过咱们拼着命干,你找个小生意做,我做点活帮贴着,也许不至于穷到以前那样。” 二和呆了一呆,然后回到原来的坐位上去,哈哈笑道:“我说你为什么这样起急?也为的是受了刘经理的骗。哈哈,这叫一条被不盖两样的人,哈哈。”说毕,一伸手把酒壶隔桌面拿了过去,先满上一杯,右手捏着壶且不放下,用手端着杯向口里一倒。然后放下杯子,交手一拍桌子道:“好小子,你要玩女人,又怕招是非。是非移到别人头上去了,你又要讨便宜!我爸爸是个小军阀,还有三分牛性遗传给我。我没法子对付你,我宰了你!豁出去了拼了这小八字,替社会上除了这个祸害。”二姑娘回头看了看外面,正色道:“酒还没有喝醉呢,可别说这样招是非的话。”二和又斟了一杯酒,端在嘴唇边,唧的一声,把酒吸到嘴里去,红着眼睛望了桌子角上那盏煤油灯,淡笑了一笑。 二姑娘对他看了一看,问道:“平常你也有三四两的量,怎么今天一喝就醉?”二和带着酒壶摇撼了几下,笑道:“我说,田家二姑娘,你可别想不穿,在酒里放下了毒药。”二姑娘道:“别胡说,老太太知道了,又说我们没志气。”二和摆摆头道:“志气,哼,这话是很难说的。”交代了这句,他已不肯多说了,只管喝酒吃菜。直斟到有十杯酒上下,二和两手扶着桌沿站了起来,晃荡着身体,望了二姑娘道:“我要四两,你又加了二两,共是六两酒,咱们喝了这样久。”二姑娘笑道:“管它多少,够喝就行了。给你盛碗饭吧?”二和摇着头道:“醉了,不吃了,我要去睡觉了。”口里说着,手扶了桌椅,就走到床边去,身子向床上一倒,就什么全不知道了。 一觉醒来,看到窗户纸上,已是成了白色。再看看床上,被褥既没有展开,也不见二姑娘,便道:“咦,怎么着,人没有了?”猛然坐了起来。头还有些昏沉沉的,于是手扶了床栏杆,缓缓站了起来,向屋子周围看了一看,昂着头就向门外叫道:“妈,二姑娘在你屋子里吗?”丁老太道:“没有呀,起来得这样早?大冷天的。”二和道:“昨晚上我喝醉了,她没在床上睡。”说着这话,已到了老太太房门口。 家里的老妈子可就在厢房里插嘴了,她道:“二奶奶昨晚上九点钟就出去了,她让我关街门的。说是二点以前准回来的,没想到一宿没回来。”丁老太还是在床上睡的,这就一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二和,你昨天喝醉了酒,说她一些什么了?”二和倒站在屋子里发愣。很迟疑了一会子,因道:“我并没有醉,更没有说她什么。”丁老太道:“那她为什么连夜就跑走了?”二和道:“实是奇怪。我的事,用不着她这样着急。”丁老太道:“你听门口汽车响,是什么人把她送回来了吧?”二和也觉得有汽车在门口停止的声音,这也透着很奇怪,便直奔外院。 打开大门来,挺立在面前的,却是公司里赵二。虽然脸上先放下笑容来,可是两个眼睛眶子陷落下去,面皮上没有血色,灰沉沉的,显然是熬了夜。他先道:“你早起来了?没出门?”二和才点头道:“赵二爷,早啊。天刚亮,哪里就出去了?这早光降,一定有什么事指教,请里面坐。”赵二道:“不必了,我还要走,就在这里告诉你罢。嫂夫人昨晚没回来吗?”二和对他周身上下,很快的看了一眼,因道:“二爷知道她在哪里吗?”赵二伸手握着二和的手,低声道:“就为这事来的了。昨天晚上,我们一群人又在东兴楼请月容吃饭,八点来钟,还没有散席呢,二嫂子不知道在哪里访着了,也突然的跑了去。”二和愕然道:“是吗,我喝了两盅晚酒,老早的睡了,她出去我也不知道。你们在东兴楼吃饭,她怎么会知道呢?”赵二道:“借个电话,刘宅门房一问,有什么打听不出来的?这且不管了,她这件事透着孟浪一点。” 二和伸起手来,连搔了几下头发,皱了眉道:“实在的,她跑去干什么?”赵二道:“她去倒没有别的事,她因经理把你介绍到济南去,以为是你的事情辞掉了,特意去找经理说话。她那意思,以为你们的婚姻,也是经理主持成功的。现在婚后不到三个月,丈夫没有了职业,好像扶起来是刘经理,推倒也是刘经理,这话有点儿说不过去。可是刘经理就不这样想了,以为你嫂夫人这样去找他,很碍着他的面子。把嫂夫人由屋子里推出来,嫂夫人向后退,忘了跨门限……”二和道:“摔了?动了胎了?”向赵二脸上望着,接连的问这样两句话。赵二拱拱拳头,赔着笑道:“现时在医院里,昨晚就小产了,大概大人不碍事。”二和红了脸,重声道:“为什么昨晚上不来告诉我?”赵二道:“嫂夫人不许我们来报告,那也没有法子。” 二和极力地抿了嘴唇,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随便推一下,就动了胎了?我还有点不相信。内人到东兴楼的时候,月容在那里吗?”赵二道:“嫂嫂脾气急一点,不该见面就给月容~个难堪。她说,你巴结刘经理,丁二和也管不着你,你为什么要把他的饭碗打破?漫说你们不过是过去有交情,就是现在有了交情,一个女戏子,同时有两三个老斗的也多得很,你何必把他当了眼中钉?月容到底年轻,让她一顿说着,坐在桌子边,脸色灰白,一句也说不出来。你想,老刘这个人,可搁的住这样的事?便喝了一声说,你是什么好东西?嫂嫂也厉害,她当着满桌子人说,各位,你们知道姓刘的是什么人?让我来宣布他的历史……我们瞧事不好,赶快劝走她,不想拉拉扯扯,就闪了胎了。总算刘经理不计较,立刻把自己的汽车,送嫂嫂到医院里去了。” 二和陪着他站在门洞子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将手抚着头,横了眼对门外路上看着。赵二以为他注意这部汽车,便拱拱手笑道:“我们就坐这车子到医院那里去。假使嫂嫂病好了,那自是千好万好……”二和猛然的抓住他的手道:“什么!另外还有什么危险?”赵二苦笑道:“小产自然是让大人不怎么舒服的事,闲话不用说了,我们先去看她要紧。”二和见老妈子在院子里,叮嘱她不必惊动老太,便和赵二坐上了汽车。 二十分钟,二和已经站在一问病房的门口。那个穿白衣服的女看护,手上托着一木盘子绷布药瓶出来,反手轻轻的将门带上,向二和轻轻的道:“请你进去罢。”二和推门进去时,见屋子里只有一张病床,枕头垫得高高的,二姑娘半躺半坐着。将白色棉被拥盖了全身,堆了全枕头的枯焦的头发,面色让白被白枕一衬托,像黄蜡塑的脸子,两只眼睛陷下去两个大窟窿。看到二和进来,她将头微微点了一下,嘴角一牵,露出两排雪白的长牙,透着一种凄惨的样子。 二和走近床边,只问了“怎么样”一句话,二姑娘两行眼泪,已是由脸上顺流下来。二和向前一步,弯腰握住她的手,轻轻的道:“胎已经下来了?”二姑娘点点头道:“进医院不到一点钟就下来了。”二和道:“这样也好,替你身上轻了一层累。”二姑娘又露着白牙一笑,接着道:“但是……”说着,合了一下眼睛,接着道:“但是我人不行了。”二和道:“现在血止了没有?”二姑娘道:“昨夜昏过去三次,现在清醒多了。”她将极低的声音,缓缓地说着,将手握住了二和的手,先望了他,然后慢慢的闭上眼睛道:“我自己说我自己,那是很对的。事情越作越错……”二和道:“这些事不必提了,你好好的养病。”二姑娘闭着眼睛总有五分钟,好在她的手还在二和手上握着的,二和也就让她去养神。 二姑娘复睁开眼来,声音更透着微弱了,向二和脸上注视着道:“我要是过去了,你就把月容娶过来罢,她为人比我贤良得多。我以往恨她也是无味,她根本就不知道咱们的事。”二和见她说完了话,有些喘气,就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道:“你不要难受,先休息两天,把身体休养好了再说。”二姑娘微微一笑,又闭上了眼,然后扯扯二和的衣袖道:“我到医院里来以后,我的亲人,还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能不能到我家里去一趟,给我兄嫂报一个信儿,我只是想和亲人见一面。”二和托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道:“好,你静静儿躺一会儿罢,我立刻就去。”二姑娘听着,就点了两点头。 二和等她合上眼睛,就掉转身体出去。到了房门口的时候,也曾掉转身来回头向床上看着,恰是二姑娘睁开眼来,向房门口看着,她就把靠在枕头上的头,微微的点了两点。二和复走回来,站到床头边,将手轻轻摸着她的头笑道:“不要紧的,你安心养病。”二姑娘又微微地作了一个惨笑,由被里缓缓伸出手来,握着他的手道:“我昨晚上太性急了一点,不怪月容。她要作你的女人,一定比我贤良得多,你不要忘了我刚才的话,这样一个好人,别让她落在姓刘的手上糟蹋了。”二和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去找你哥嫂来。”二姑娘松了手,点点头,先对二和注视一番,缓缓闭上了眼睛。 二和在这个时候,将过去的一些心头疙瘩,已是完全丢个干净。站在床面前,望着她出了一会神,放轻脚步,走出病房,心里可在想着,假使她真有个不幸,那是太委屈了。而这两个月来,自己给她受的委屈也不少。这样懊悔着,缓缓地踱出了医院。见对面人家屋脊上,受东起的太阳斜照着,抹上一片殷红的阳光。瓦缝里藏着积雪,晨风由屋头上向地面压下来,将那碎雪夹着灰尘,一齐向人身上扑着,让人先打了个寒战,觉得目前的现象,是真带有凄惨的意味。但心里想着,这是心理作用,哪一个冬天的早上,不是这样子呢?这样一解释,也就坦然的向田老大家里报信去。 冬天日短,太阳是很快的由人家屋脊向地面走来。在太阳光撒遍满地的时候,医院大门口,已是停着一大片人力车。看病的人,纷纷向着医院里进去。虽不见得什么人脸上带了笑容,但也不见得有泪容:就是医院里出来的人,脸上也很和平镇定,不像医院里出了什么问题。这把坐在车上,一路揣想着二姑娘更要陷入危险境地的幻想,慢慢加以纠正,下了车子走进医院门,田大嫂是特别的性急,已经三步两步的抢着走了进去。田老大恐怕她不懂医院里规矩,会闹出什么笑话,自也紧紧地跟着。当二和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夫妇俩已进去了。 医院里规矩,是不准两人以上到病房里去的,只好站在门外等着。这样还不到五分钟,听到窸窣的声音,门开了,田老大挽着他媳妇一只手胳膀出来。只见田大嫂两眼泪水像抛沙一般在脸上挂着,张了大嘴,哽咽着只管抖颤,弯着腰,已是抬不起来。田老大脸上惨白,眼角上挂着泪珠。二和看到,一阵昏晕,几乎倒了下去,翻了眼望着他们问道:“人……怎么了?”田老大摇摇头,低声道:“过去了。”二和听了这话,两脚一跺,且不进病房,转身就向外跑。叫道:“我和姓刘的拼了!”在他这句话说完以后,连在一旁的看护们,也都有些发呆呢。 第四十回 一恸病衰亲惨难拒贿 片言惊过客愤极回车 第四十回 一恸病衰亲惨难拒贿 片言惊过客愤极回车田老大对于自己家里的事,说明白,却糊涂,说糊涂,多少又明白一点。今天妹妹被刘经理推动得小产了,便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苦闷。这时妹妹死了,也就顾不得自己的职业,心里计划着,要和姓刘的算账。二和一声大喊,跳起来要和姓刘的拼命,引起了他的共鸣,也跳着脚道:“是要同他妈的拼了!”二和本来就是满腔怒火不能忍耐,经田老大这样鼓励一句,立刻扭转身子,就向医院大门外走。 田大嫂虽然是在呜咽着,还不曾昏迷。看到二和向门外走,立刻也跳了起来,向前伸手一把将二和衣服抓住,连连叫道:“老二,你这是怎么了!二妹躺在床上,你先得去看看。这是医院,人还不能久搁,应当怎么把她收殓,你要先拿个主意。姓刘的也跑不了,慢慢的和他算账不迟。”虽然只有几句话,说出来很是中肯,二和就站住了,向她问道:“过去了?什么时候过去的呢?我很后悔,不该离开她。”大嫂道:“据看护说,过去有二十分钟了。”二和听着,两眼也流下泪来,转身向病房里走去。 田大嫂向田老大道:“这事情还真是扎手呢。老二手边没多少钱,这一笔善后的款项,马上就该想法子,怎么着,也要对付个百多块钱才好。”田老大道:“哪里有呢?时间太急了,就是和人家去借,也要个一两天的商量。”田大嫂道:“等老二出来再说。” 夫妇抹着眼泪,在过道里凳子上坐着等候,二和没有从病房里出来,蒋五已是由外面匆匆的走进来。看到田老大,便站住脚向他道:“什么!令妹不在了?”田老大因他是公司里的一个高级职员,只好带着眼泪站了起来,向他拱拱手道:“真是件大大不幸的事。五爷怎么知道了?”蒋五道:“我接着经理电话,叫我来的。大概知道是得着医院的报告。丁二爷呢?”田老大道:“他在病房里哭去了。” 蒋五两手抄着大衣领子,将衣襟紧了一紧,因皱了眉道:“这不是光哭的事啊,人是不能久放在医院里的,得赶快收殓起来。”田老大道:“谁不是这样说呢?可是这急忙之中,哪里去筹这么一笔款子呢?”蒋五道:“这些事情,你们全不必挂心。我既然来了,自然会担起这重责任。”田老大脸色一正,向蒋五道:“五爷,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说时,将袖口子擦着眼睛。蒋五也正着颜色道:“你们现在是什么情绪?我是铁打的心?在这个时候,给你开玩笑。”田大嫂立刻抢着迎上前来插嘴道:“是的,蒋五爷巴巴的起大早跑了来,当然有事,决不是跟我们开玩笑。”蒋五爷道:“我蒋五也不敢夸下那种海口,说是同事家里有什么事情,我姓蒋的就能拔腰包帮忙。这里有二百块钱,是刘经理让我带来的,请你交给丁二和。”说时,就在衣服袋里掏出两叠钞票来,向田老大递过去。 田老大,真想不到有一个急处,便有一个妙处。有了这二百元,料理二姑娘的丧事,尽有富裕。伸了手便要把钞票接过去,突然的,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慢着!”田老大回头看时,二和红着双眼,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来。田老大见他来势很凶,只好把手缩了回来,向他望着。二和抢上前两步,伸手把蒋五那只拿钞票的手拦了回去,瞪了眼道:“蒋先生,你别瞧我失了业,人穷志不穷,我家里死了人,还不至于到外面去花钱买馆材。”蒋五红了脸道:“丁老二,你这是甚么话?拿着两百洋钱,挺身出来和人帮忙,难道还是甚么恶意吗?”二和在衣袋掏出手绢来,擦了擦两只眼睛,脸色跟着平和了一点,因道:“对不起,我心里很乱,话说得急一点。这钱若是蒋五爷的呢,你这样的好意,没得别的说的,我给你磕头,把款子收下来。可是,你这款子,是姓刘的造孽钱!为了钱,我才让他收拾到这种境地,我为甚么还要他的钱!这是医院里,有些话我不便说,司是我就不说,你也应当明白,我……我……我是太穷了,又有个瞎子老娘,只好遇事让步。” 他带了凄惨的声音来说着,蒋五手里托着钞票,慢慢地收了叵去。望了二和道:“我这一次来,没有甚么坏意吧?”田老大抱着拳头,连拱两下道:“五爷,你别见怪。二和是遭了这件不如意的事,心里头很乱,说话有些失分寸。”蒋五道:“他既然不是对我发脾气,我也就不怪他。不过这笔款子,我不便胡乱带回去,我得先打一个电话给刘经理,征求他的同意。电话在哪里?田大哥,请你引我去。”田老大倒认为他是真不能作主,就引着他打电话去了。 二和站在过道里,两手叉了腰,倒是向了田大嫂发呆。田大嫂道:“现在并不是发愣的事,这后事你打算怎么办?应该拿出一点主意来才好。”二和道:“主意?有什么主意呢?有钱就有主意。我也想了,家里还有六七十块钱,我猜想着,令妹箱子里,总也有几十块钱,凑合着,可以把人抬出医院去罢。”田大嫂道:“她箱子里有钱没有钱我不敢说。就是有,一齐花了,这日子怎么过?你可没有职业了。妹子一死,就是田老大这一碗饭,恐怕也有些靠不住。”二和听到,只觉心头连跳了几下,昂起头来向天上叹了一口气。田大嫂道:“你们都是这种别扭劲儿,也不能尽怨别人。”二和脸上带着泪痕,倒是冷笑了一声。 田大嫂看到他这种样子,也没得话说,只是坐在夹道的长椅上发呆。偶然一回头,却看到女看护挽着丁老太走进来,不由得失声叫了一句啊呀。二和也看到了,立刻赶上前去,将丁老太挽着,因问道:“妈,你怎么来了。”丁老太颤巍巍的走着,颤着声音问道:“人躺在什么地方?让我摸摸她。不是公司派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二和道:“过去很久了,你摸她干什么?”丁老太颤得握不住二和的手,微摇着头道:“在昨天,我就知道这孩子有些反常。好好儿的,喝什么酒?现在果然是丢了这条命了。才二十一岁的人,后来日子长着呢。”田大嫂叫了一声老太,也走过来,挽她一只手臂,又哟了一声道:“你为什么赶了来呢?我的老娘!瞧你这样哆嗦着,可……可……可不大好。”丁老太道:“不管,不管,我得摸摸这个人。这孩子待我不错呀。就这样委委屈屈的一辈子,什么也没得着就去了。”她说到这里,哽咽着已不能发出声音。 田大嫂道:“老太,你别进病房去了。医院里也不许人放开嗓子来哭。”丁老太垂着泪,只管摇着头道:“我不哭,我不哭。”二和道:“大嫂,随她老人家进去摸摸罢。她要是白来一趟,她心里憋得难受,她更会哭的。”田大嫂道:“那末,我搀着老太进去罢,你进去了,又得伤心一场。”二和有气无力的点点头道:“那也好。”于是二和在长凳上坐着,田大嫂搀着丁老太进去了。二和听到门里面,似乎有窸窣之音,心里自也透着难过,只是抬起袖子,不住地揉擦眼睛。 悲惨的时候,那也很容易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田大嫂开了门,抢着出来,见有一位女看护经过,就一把抓住道:“小姐,小姐,小姐,快去请一位大夫来!”女看护站住了,向她翻着眼道:“人死了两三个钟头了,你不知道吗?”田大嫂道:“不是不是!有一位老太太在屋子里晕过去了。”二和来不及听她详细的说下去,跳了起来,就向病室里撞了去,只见床上的二姑娘,是由白被单里伸出一只手来,丁老太却手搭了床沿,坐在地上。虽是背靠了床脚,没有躺下,而头是向前垂着,已经与胸脯相接了。二和抢上前,两手抱着老太,嘴对了她耳朵,连连叫了两声妈,她哼也不哼一声。田大嫂抢着进来了,因道:“二和,你可别胡动手。老太太晕过去了一会子就好的,先让女看护进来瞧瞧,搬到别个屋子里去,请大夫瞧瞧。”二和坐在地上,就双手拥抱了丁老太坐着,一会功夫,女看护进来了,因道:“这样大年纪的人,让她坐在地面上,那是不大好。你们赶快去挂一个急号,请大夫来看。我就去找子来,用病床来把她带去。” 二和伸手摸了一摸衣袋问道:“挂急号多少钱?”女看护还没有答话,门缝里,田老大伸进一个头来,插嘴道:“不要紧,我这里预备着钱了,我去替你挂号。”二和也来不及详细的问,只说了一句劳驾。看护也是看到老太太病势来得凶猛,便也很快的找着工人推了病床来,将老太太送到急诊室里去。二和不敢放心,紧紧的在后面跟着。医生将老太太周身察诊过了一遍,见二和垂了两手,悄悄的站在身后,便道:“这老太太是你令堂吗?”二和道:“大夫,病症很严重吗?”医生将听筒插到袋里,两手也随着放在白罩衣的袋里,对了病床上的丁老太注视了一下,微微摇着头道:“相当的严重,要住院。”二和道:“怎么陡然得了这样重的病?”大夫道:“刚才不过受了刺激。她心脏很衰弱,上了年岁,不好好地看护着,那是很危险的。”二和也来不及加以考虑猛可地答道:“当然住院。” 医生就在屋旁桌上开了一张字条,交给女看护,向三等病室里去要床铺:一面在丁老太身上打针。二和听到丁老太又轻轻哼了一声,觉得有些转好的希望,心里比较得安慰一点。可是那女看护来答复,却是三等病室里没有床铺,二等病室里也只有一张床铺。大夫回转头来,向二和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因问道:“令堂的病,最好是住院,而且,现在也移动不得。这二等病室……”他说话时,取下他鼻子上架的宽边眼镜,在裤子袋里取出一条白绸手绢来,将眼镜缓缓的擦着。二和道:“就住二等室罢,大概要先交多少钱,才可以住院?”大夫戴上眼镜,望了他身上道:“这个你向交费处接洽。”说毕,他出诊室去了。 二和跟了出来,田老大和蒋五都站在门外等着。田老大道:“老太要住院吧?”二和皱了眉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叫我怎么办?大概还是非住院不可。老太心脏衰弱,动都不能动了。”田老大道:“那不要紧,我已经给你预备下钱了。二等病室,是五块钱一天,须缴十天,是五十元,再加上预缴二十块钱的医药手术费,共要缴七十块钱。”二和向他看看,回转头来,又向蒋五看看,犹豫着问道:“莫非还是你那二百块钱?”田老大伸着两手乱摇了几下道:“你不用过虑。这笔款子,是我由五爷手上借来的,将来由我归还五爷就是了。你算在我手上借去的钱,那还不行吗?”二和将两手环抱在胸前,皱着眉对了地面上望着,点点头道:“既然如此,请你挪过来,先用几天,往后我再想办法奉还。”田老大道:“我二妹虽然死了,我们亲戚总是亲戚,谈什么还不还的话!我们先把老太太安顿好了再说。” 二和眼望了地面,很久很久,才叹了一口气。蒋五向田老大道:“你还迟疑些什么?还有一个要等着收殓的呢。”这句话又提起了二和的伤心,见身边放了一张长椅子,一歪身坐在上面,手拐撑了椅子靠,将手扶了头,又只管垂下泪来。他在这伤心,田老大把缴费的手续,完全办完了,把收款股的收条交给了二和,因道:“哭着,就算能了事吗?还得打起精神来作事呢。” 二和跳起来答道:“是的,我还要办事呢。”于是先将丁老太送进了二等病房,再回转身来,和二姑娘料理身后。人也不知道饿,也不知道渴,除了哭,就是忙着拿钱买东西。等着把二姑娘收殓入棺,由医院后门送到城外一所庙里停放,已是下午三点钟。人实在是支持不住,就在禅堂里借了和尚一张木榻睡着。 等到醒过来了,在桌上已经点一盏煤油灯了。和尚含笑走进屋子来向他道:“丁先生,醒过来了?那位田先生说,请你不必回去,就在小庙里安歇。”二和道:“那为什么?”和尚道:“田先生说,怕你回去看到空屋子会伤心的。”二和坐在木床上出了一会神,点点头道:“那也好,但不知现在几点钟了?”和尚道:“时候倒是还早,丁先生可以在我们这里喝点茶,吃点素面。田先生说,他七八点钟会来一趟的。” 二和看那和尚瘦长的脸,眉毛峰上簇涌出几根长毛,穿件布衣僧袍,干干净净的,却也不见得怎样讨厌,便依了他的话,和老和尚闲谈了一会。老和尚也陪着用过了茶、面。还不到九点钟,庙门外一阵狗叫,随着在寂寞的大院子里,发生着脚步响。隔了窗户,就听到田老大问道:“二和醒过来了吗?”二和道:“我听着你的话,没有回家去呢。”田老大倒跑得的满头是汗。走进屋子来,就把头上罩的一顶线帽子摘下,不曾坐下,脸上先带一分高兴的样子。因道:“你放心罢,所用的二百多块钱,都有了着落,不必还了。”二和也站起来,抓住他的手道:“听你这话,可是姓刘的送来一笔款子了?但这笔款子,我断断乎不能要!” 田老大按住他的手,让他依然在床上坐下。因道:“既是你说明了,不用这种钱的,我岂能那样傻,非接收他钱的不可?姓刘的也许是天良发现了,他说他并不求你的谅解,这一笔钱,愿同你作一桩买卖。请你随便在家里挑一样比较值钱些的东西给他作抵,就算你用东西变卖来的钱,当然不算得姓刘的好处。”二和道:“你还不知道吗?我家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呢?”田老大道:“不是说比较值钱的东西吗?你看着桌子值钱,你就把桌子给他,你看着椅子值钱,你就把椅子给他,好不好呢?”二和还是抱了两只手在胸前,低头望着地面,又摇了两摇头道:“我怕姓刘的这家伙,又在玩什么手段。”田老大道:“这是没有别人在这里听到,要不然,你倒成了个小孩子。人家拿二三百块钱,随便买你一项破烂东西,他有什么手段?”二和道:“我也正因为他这件事作得有些奇怪,想不出他另有什么作用。”田老大道:“有什么作用呢?你不是他公司里的人了,他用什么手段时,你可以不睬他。”二和道:“哼,我也不怕他用什么手段!现在我还有个老娘,假如我没有这个老娘,慢说他不过是公司里一个经理,就是带着十万八万军队的军阀,我也要和他碰碰。” 田老大没作声,挨了桌子坐下,自在身上口袋里取了一盒烟卷来,递给二和一根,自衔了一根在嘴里,靠了墙壁坐着抽。见桌上有一张包东西的破报纸,就拿起来看了一看,很久很久,没有作声。二和也拿了烟卷放在嘴里,缓缓的抽着,见田老大始终没有作声,因道:“大哥,你为什么不言语?”田老大这才放下报纸来,向他摇摇头道:“老二,你这个少爷脾气,直到现在,丝毫也没有改。教我说些什么!”二和道:“你也应当原谅我。一而再,再而三上了人家的当,我现在是对于什么出乎意外的事,都有些害怕。既是大哥这样说了,我一个穷家,没有什么可卖的,只有我睡的那张铜床,是祖传之物。据我母亲说,当年买来的时候,也值个二三百元。现在虽不值那个钱,到底是一样有价值的东西。就请你转告老刘,把我这张床抬了去罢。像我们那种人家,还摆上那样一项古董,本来不配,都只为我娘说,什么祖业也没有,这床留着我结婚罢。现在我已经用这张床结婚了,卖了也好。”田老大点点头道:“你这话对,我想着,也只有那张铜床好卖。我明天叫人去搬床罢。”二和道:“最好一早就搬了走。趁着我没回家,东西先出了门,也免得我心里头又难受一阵。”田老大道:“好的,今晚上我陪你在庙里睡一宿。明天一大早,你上医院瞧老太太去,我就和你去办这件事了。”二和也觉这话妥当。回得家去,不见娇妻,不见老母,那是很难堪的。就同田老大在庙里住下。 可是在二和家里,的确是出了问题了。他家里雇用的老妈子陈妈,见主人全家都不在家,就也认为是个绝好的捡便宜机会。关上了大门,首先就来开二和房间里的箱子。这是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点上灯,认为决没有什么人在这时回来的。可是她想了很久的法子,也没有把箱子的锁打开,他主人总是要回来的,又不敢打破箱子。正自对了箱子坐着出神,还要想第二个办法来打开箱子。可是大门咚咚的响着。迎出来开门,却是田大嫂来了,她一点也不客气,就坐在二和屋子里代他看家。陈妈遇到这样一位对头,心里实在难过。 到了七点多钟,又有人敲门,她这就想着,必定是二和回来了,在院子里故意唧咕着道:“我没有瞧见过的,一个娘们,随便的就向人家跑!要不是我在家里看守着,不定要出些什么花样。”她说着话,将门打开,借了胡同里的路灯一看,却是很年轻的一位姑娘,穿着大衣,远远的送过来一阵脂粉香。向来不见有这种人到这里来的,便道:“你找错了人家了吧?”那姑娘答道:“我叫杨月容,和这里丁二爷认识。你怎么没开门之先,就骂我一阵?你们主人在家吗?”陈妈道:“我骂你干什么!我们二爷出门了。”月容自言自语道:“可是上济南了?”又问道:“那末太太在家吧?我见见太太。”陈妈道:“太太死了。”她说话时,两手还是扶着门站着。月容也生气了,放重了声音道:“我见见老太太。”陈妈道:“老太太得了急症,上医院了。”月容道:“你干吗!我说一句,你顶一句?”陈妈道:“实情吗!我顶你干什么!”月容道:“你这样对人说话,是主人翁告诉你的吧?好,我就不进去。”说着,扭转身来就走,看到街上人力车子,就不问价钱,坐着回家去。 现在宋子豪夫妇,得了她的帮助,还搬到原先带小五住家的所在住着。月容在许多条件之下,已经有了间单独的房子。回家之后,推开自己的房门,就向一张小铁床上倒下去,将头偎在枕头里,放声大哭,那眼泪是奔泉一般,纷纷向下滚着。 黄氏现在也住在这里,帮着洗衣,作饭。听了月容的哭声,立刻同着宋子豪夫妇俩,直涌了进来,三个围了床头,全弯着腰,连连问是怎么了?月容坐起来,用手绢擦着眼泪道:“这是我自讨的。”宋子豪着:“你说要去找二和去,是没找着他家吗?这也不值得伤心,明天再打听清楚了,再去一趟就是了。”月容道:“没找到那倒罢了。想不到连丁老太对我都不谅解。”黄氏道:“那怎么回事呢?她说了你什么重话了?”口里说着,提起屋子中间白炉子上的热水壶,向脸盆里倾着。月容道:“见着老太太,就让她说我几声,我也有个分辩。”小五娘道:“难道你到那里,他们不让你进去?”月容道:“可不是!在大门里,一个老妈子就骂出来开门,说是大娘们不该胡跑。见了面一问,二和出门了,二奶奶死了,老太太得急症了!回了我一个一干二净。二和出门去了,也许是真的,老刘不是说他上济南了吗?怎么二姑娘死了,老太太得了急症了,这话也说了出来!那就干脆不愿见我了。接连碰了他那死老妈子三个钉子,叫我无话可说,心里实在憋得很。” 黄氏拧了一把热腾腾的手巾,递了过来,笑道:“姑娘,你才愿意生着这些闲气呢!后天你就上台了,你得好好休养两天才是。,,月容接过手擦了脸,一转身,见黄氏又捧一杯热茶上在面前,月容接着茶,叹了一口气道:“一个人,和别人没有利害关系,那是合不起伙来的。好了,从今晚上起,咱们再别谈姓丁的话。”宋子豪道:“姑娘,这算你明白了,老早你就该这样做的。我们给你预备好了猪肉、甜酱、豆芽、豆瓣,正想和你作炸酱面呢,你不想吃一点吗?,,月容道:“干什么不吃?我也犯不上不吃。”只这一句话,小五娘同黄氏答应不迭,立刻抢出屋子给她作面去。 宋子豪坐在旁边抽着烟卷,把他长到五十岁的经验之谈,详细的一说,无非人生只有钱好,有了钱,什么都可如愿以偿。譬如丁二和娶田二姑娘,也就是为了钱,假如你有钱,你不难把丁二和买过来,让他和二姑娘离婚。为了钱娶二姑娘,就可以为了钱休掉二姑娘了。月容正在气头上,对于他的话,却也并不否认。吃过了晚饭,老早的睡觉。因为上台的日子,只剩一天了,接洽事情多些,把二和的事也就丢在一边。 到了这日下午,刘经理却坐了汽车来访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杨小姐在家吗?”宋子豪在屋里,隔着小小的玻璃窗户先看到了,立刻跳了出来。啊哟了一声,拱着两手平了额头,弯下腰去道:“真是不敢当,要你劳步。”黄氏在厨房里出来,两手乱扑着灰,笑道:“我听到门口汽车响,我就纳闷,我们这儿也有贵人到?哟,可不是贵人到了吗?姑娘,快出来,瞧干爹来了。”说时,那张灰黑的脸上,笑着皱纹乱闪。刘经理听到她又清又脆的叫了声干爹,也禁不住噗嗤一笑。黄氏以为刘经理也对她表示好感,索性抢上前两步,站在他面前,露出黄板牙来,只管咧了嘴笑。月容在屋子里梳头发呢,听说刘经理来了,左手拿了镜子,右手拿了梳子,只管发呆,没个作道理处,就是这样站在窗户边上,不肯移动。黄氏还是在外面叫着道:“姑娘,出来啊,干爹在院子里等着呢。”月容本来也想出来迎接的,为了黄氏这样一喊叫,透着出来迎接刘经理是一件可耻的事,还是拿了梳子对着镜子继续的梳拢。 黄氏代他掀开门口的一条旧布帘子,笑道:“你瞧,干爹来了!忙着梳头,没关系,自己爷儿俩,要什么紧。”月容板着脸,将镜子梳子,一齐向桌上一扔,啪的一下响着,瞪了一眼,随了回转身来。她以为可以作点颜色给黄氏看,却不料跨进房门口,站在面前的,却是刘经理。他笑道:“干吗老不出来?莫非是听说干爹来了,有些害臊吗?”说着,就走向前来,轻轻的拍了月容两下肩膀。月容将身子向后一缩,正着颜色缓缓的问道:“干娘知道你到这儿来吗?”刘经理自脱了大衣,放在月容床上。笑道:“你别尽惦记着干娘,也得放点好心到干爹身上来。”说着,就躺在月容小床上,抬起两条腿,放在白炉子边的矮凳上。月容见他这样子随便,靠了墙站定,抱了两手在怀里,向他望着。黄氏在玻璃窗外面,倒张望了好几次,叫道:“月容也不倒一杯茶给干爹喝吗?”月容道:“你瞧,左一句干爹,右一句干爹,叫得比我还要亲热。好像刘经理又多收了这么一个大干闺女。”臊得黄氏说一声你瞧这孩子,随着就跑走了。刘经理躺在床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么一来,屋子外面就没有人打岔了。 刘经理将手拍着床沿道:“你坐下,我有话同你说。”月容笑道:“你坐起来罢,我真该给你倒一杯茶才像个主人的样子。”刘经理道:“你坐下,我有话告诉你。你听我的话,比倒茶点烟伺候好多了呢。”说时,又拍了床沿。月容没办法,只好在他放脚的方凳子上坐下。刘经理笑道:“这孩子怕挨着我?好像我身上长着长刺,会扎你似的。”月容红了脸,笑道:“这院子后面,还有街坊呢,让人瞧见笑话。”刘经理笑道:“爷儿俩怕什么的?我要送你一样东西,大概就送到了。”月容道:“你别尽在我头上花钱,我不爱穿什么好衣服。”一言未了,有人在院子里问道:“这是杨小姐家里吗?送东西来了。”月容答应了一声,借着这机会,就跑出屋子去了。刘经理躺在她床上,只是微微的笑。 月容一会子工夫,两脚跳了进来,掀开门帘子就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把丁二和家里那张铜床给搬来了!”刘经理这才坐起来,笑道:“我告诉你的话,你不听,我有什么法子?不然,你就早明白了?”月容皱了眉道:“干爹,这件事真不好随便。你怎么好把丁二和的东西向我这里搬呢?”刘经理笑道:“我为什么不能把丁二和的东西搬了来?他卖给我了,当然可由我来支配。”月容道:“他卖给了你了?这张床是他家传之物,就是要卖东西,也卖不到这件东西上面来。”刘经理道:“他全家人都到济南享福去了,这笨东西不好带;留在这里,又存放谁家呢?不如卖了是个干净。现在的丁二和,不是以往的丁二和了,别扭得什么似的。您想,您要是不闹别扭,我叫他来访您谈一谈,应该不来吗?”月容手扶了床栏杆,望着刘经理,很是出了一会神。刘经理道:“我是真话,你相信不相信?” 月容出了一会神,问道:“他家没有出什么事故吗?”刘经理被她这样突然的问着,心里像是一动,可是脸上依然很镇静,带着微笑道:“你小小年纪,倒是这样神经过敏。”月容道:“我实对你说,我昨天到他家里去一趟,你不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可是我也找到了。”刘经理红着脸没有话说。月容道:“不过我也不怪你,你不告诉我,也许是一番好意。我找到那里,大门还没有进去,接连就碰了三个钉子。”说着,就把昨晚在丁家敲门的事说了一番。刘经理脸上变了好几回颜色,到了最后,两手一拍道:“怎么样?你现在可以相信我的话了吧?”月容道:“请你告诉我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姑娘好了吗?”刘经理道:“这女人太岂有此理,你还提她作什么!你真有那耐性,还去找她。”月容道:“那天晚上,她冲到饭馆子里来,虽然是她的错处,但是她疑心我在你面前说坏话,至于把二和轰到济南去,那也是窄心眼儿的女人,所作得出来的事。所以我下了决心,要见她把误会解释一下子,而且也要看看她的病。”刘经理道:“有什么病?没病,讹诈罢了。他婆媳两个,硬要将这张铜床卖我三百块钱,不然,那女人就要打动了胎来讹我,和我打官司。我没法子,照付了钱。在昨日下午,他们全家上济南了。老实说,我轰他们走,一大半是为了你。” 月容不由得两朵红云,飞上脸腮,因道:“他在这里,也碍不着我什么事。”刘经理道:“你不知道吗?他因为看到你和我同进同出,恨极了,打算在你登台的时候,他找一班人在台底下叫倒好。你想,我们预备大大的捧你一场,让你出一场十足的风头,若是让整群的人在台底下叫起倒好来,那不是一场大笑话吗!你想,我们在饭馆子里吃饭,谁也碍不着谁,他女人都可以来,花几毛钱买一张戏票,谁也可以到戏院子里去的。你就能保证他们不捣乱吗?二和在公司里说的话,比这厉害的是多之又多,但是我怕你心里难受,我并没有把他这些话传达到你耳朵里去。可是你也到丁二和家去碰过钉子的,你想到他们翻脸无情,总也可以相信我的话有几分真吧?” 月容呆立在床头边,很久不能作声。刘经理突然站起来。握着月容的手笑道:“别把这事放在心上,我们一块儿吃午饭去。”月容被他拉着手,并不抽回来,只低了头站着。刘经理笑道:“傻孩子,以后我好好地捧你红起来,别去傻想丁二和,现在你该明白我这话不错了吧?”月容还呆不作声。站着很久,刘经理低头一看,见她脸上挂着两行眼泪,眼睛红红的。立刻连连拍了她几下肩膀,笑道:“胡闹,胡闹,这也值不得一哭!干爹明日给你找个漂亮的女婿,不赛过丁二和十倍不算。”这一句话,倒是月容听得进的,却想出了一篇话来。 第四十一回 立券谢月娘绝交有约 怀刀走雪夜饮恨无涯 第一回 重庆一角大梁子 第一回 重庆一角大梁子 民国三十四年春季,黔南反攻成功。接着盟军在菲律宾的逐步进展,大家都相信“最后胜利必属于我”这句话,百分之百可以兑现。本来这张支票,已是在七年前所开的,反正是认为一张画饼,于今兑现有期了,那份儿乐观,比初接这张支票时候的忧疑心情,不知道相距几千万里,大后方是充满了一番喜气。但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也有人在报上看到胜利消息频来,反是增加几分不快的。最显明的例子,就是游击商人。在重庆,游击商人各以类分,也各有各的交易场所。比如百货商人的交易场所,就在大梁子。 大梁子原本是在长江北岸最高地势所在的一条街道。几次大轰炸,把高大楼房扫为瓦砾堆。事后商人将砖砌着高不过丈二的墙,上面盖着平顶,每座店面,都像个大土地堂,这样,马路显着宽了,屋子矮小的相连,倒反有些像北方荒野小县的模样。但表面如此,内容却极其紧张,每家店铺的主人,都因为计划着把他的货物抛出或买进而不安。理由是他们以阵地战和游击商比高下的,全靠做批发,一天捉摸不到行市,一天就可能损失几十万法币。 在这个地方,自也有大小商人之分。但大小商人,都免不了亲到交易所走一次。交易所以外的会外协商,多半是坐茶馆。小商人坐土茶馆,大商人坐下江馆子吃早点。 在大梁子正中,有家百龄餐厅,每日早上,都有几批游击百货商光顾。这日早上七点半钟,两个游击商人,正围着半个方桌面,茶烟点心,一面享受,一面谈生意经。 上座的是个黄瘦子,但装饰得很整齐。他穿了花点子的薄呢西服,像他所梳的头发一样,光滑无痕,尖削的脸上,时时笑出不自然的愉快,高鼻子的下端,向里微勾,和他嘴里右角那粒金牙相配合,现出他那份生意经上的狡诈。旁座的是个矮胖子,穿着灰呢布中山服,满脸和满脖子的肥肉臃肿着,可想到他是没有在后方吃过平价米的,他将筷子夹了个牛肉包子在嘴里咬着,向瘦子道:“今天报上登着国军要由广西那里打通海口。倘若真是这样,外边的东西就可以进来了,我们要把稳一点。” 那瘦子嘴角里衔着烟卷,取来在烟缸子上弹弹灰,昂着头笑道:“我范宝华生在上海,中国走遍了,什么事情没有见过?就说这六七年,前方封锁线里钻来钻去,我们这边也好,敌人那方面也好,没有碰过钉子。打仗,还不是那么回事。把日本鬼子赶出去,那不简单,老李,你看着,在四川,我们至少有三年生意好做,不过三年的工夫也很快,一晃就过去了。为了将来战事结束,我们得好好过个下半辈子,从今日起,我们要好好的抓他几个钱在手上,这倒是真的,我们不要信报上那些宣传,自己干自己的。” 老李道:“自然不去信他。但是你不信别人信;一听到好消息,大家就都抛出。越是这样越没有人敢要,一再看跌。就算我们手上这点存货蚀光了为止,我们可以不在乎。可是我们总要另找生财之道呀。于今物价这样飞涨,我每月家里的开销是八九上十万,不挣钱怎么办?你老兄更不用说了,自己就是大把子花钱。” 范宝华露着金牙笑了一笑,表示了一番得意的样子,因道:“我是糊里糊涂挣钱,糊里糊涂花钱。前天晚上赢了二十万,昨天晚上又输了三十万。”老李道:“老兄,我痴长两岁,我倒要奉劝你两句,打打麻将,消遣消遣,那无所谓。唆哈这玩意,你还是少来好,那是个强盗赌。” 范宝华又点了一支纸烟吸着。微摇了两摇头道:“不要紧,赌唆哈,我有把握。”老李听了这话,把双肉泡眼,眯着笑了起来。放下夹点心的筷子,将一只肥胖的右巴掌,掩了半边嘴唇,低声笑道:“你还说有把握呢,那位袁三小姐的事,不是我们几位老朋友和你调解,你就下不了台。”范宝华道:“这也是你们朋友的意思呀。说是我老范没有家眷,是一匹野马,要在重庆弄位抗战夫人才好。好吧,我就这样办。咳!”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改操着川语道:“硬是让她整了我一下。你碰到过她没有?”老李笑道:“你倒是还惦记她呢。”范宝华道:“究竟我们同居了两年多。”正说到这里,他突然站起身来,将手招着道:“老陶老陶,我们在这里。” 老李回头看时,走来一位瘦得像猴子似的中年汉子,穿了套半旧的灰呢西服,肋下夹了个大皮包,笑嘻嘻的走了来。他的人像猴子,脸也像猴子,尤其是额头前面,像画家画山似的一列列的横写了许多皱纹。 老李迎着也站起来让坐,范宝华道:“我来介绍介绍,这是陶伯笙先生,这是李步祥先生。”陶伯笙坐下来笑道:“范兄,我一猜就猜中,你一定在大梁子赶早市。我还怕来晚了,你又走了。”范宝华道:“大概九点钟,市场上才有的确消息,先坐一会吧。要吃些什么点心?” 茶房过来,添上了杯筷,他拿起筷子,指着桌上的点心碟子道:“这不都是吗?我不是为了吃点心而来。我有件急事,非找你商量一下不可。”范宝华笑道:“又要我凑一脚?昨天输三十万了,虽然钱不值钱,数目字大起来,也有点伤脑筋。” 陶伯笙喝着茶,吃着点心,态度是很从容的。他放下筷子,手上拿了一只桶式的茶杯,只管转着看上面的花纹。然后将茶杯放在桌上,把手按住杯口,使了一下劲,作个坚决表示的样子,然后笑道:“大家都说胜利越来越近了,也许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回到南京了。无论如何,由现在打算起,应该想起办法,积攒几个盘缠钱。要不然,两手空空怎么回家?”范宝华道:“那末,你是想作一笔生意。我早就劝过你了,找一笔生意作。你预备的是走哪一条路?” 陶伯笙额头上的皱纹,闪动了几下,把尖腮上的那张嘴,笑着裂痕伸到腮帮子上去,点了头道:“这笔生意,十拿九稳赚钱。现在黄金看涨,已过了四万。官价黄金,还是二万元一两。我想在黄金上打一点主意。”范宝华对他看了一眼,似乎有点疑问的样子。 陶伯笙搭讪着把桌上的纸烟盒取到手,抽出一支来慢慢的点了火吸着。他脸上带了三分微笑,在这动作的犹豫期间,他已经把要答复的话,拟好了稿子了。他喷出一口烟来道:“我知道范兄已经作有一批金子了。请问我当怎么作法?”范宝华哈哈一笑道:“老兄,尽管你在赌桌上是大手笔,你还吃不下这个大馍馍吧,黄金是二百两一块,买一块也是四百万。自然只要现货到手,马上就挣它四百万。可是这对本对利的生意,不是人人可以作到的。” 陶伯笙道:“这个我明白。我也不能那样糊涂,想吃这个大馍馍。你说的是期货,等印度飞来的金砖到了,就可兑现,自然是痛快。可是我只想小做,只要买点黄金储蓄券。多一点三十两二十两,少一点十两八两都可以。”范宝华道:“这很简单,你挤得出多少钱就去买多少得了。我还告诉你一点消息,要作黄金储蓄,就得赶快。一两个礼拜之内,就要加价,可能加到四万,那就是和黑市一样,没有利息可图了。” 陶伯笙看了李步祥一下,因道:“大家全不是外人,有话是不妨实说。我也就为了黄金官价快要涨,急于筹一笔钱来买。范兄,你路上虽得活动,你自己也要用,我不向你挪动。但是,我想打个六十万元的会。”范宝华不等他说完,抢着道:“那没有问题。不就是六万元一脚吗?我算一脚。” 陶伯笙笑道:“我知道你没有问题,除了你还要去找九个人呢。实在不大容易。我想,求佛求一尊。打算请你担保一下,让我去向人家借一笔款子。”范宝华两手同摇着笑道:“你绝对外行。于今借什么钱,都要超过大一分,借六十万,一个月要七八万元的利钱。黄金储蓄,是六个月兑现。六七四十二万,六个月,你得付五十万的子金。这还是说不打复利。若打起复利,你得付六十万的利息。要算挣个对本对利,那不是白忙了?” 那胖子李步祥原只听他两人说话。及至陶伯笙说出借钱买黄金的透顶外行话,也情不自禁地插嘴道:“那玩不得,太不合算了。”陶伯笙道:“我也知道不行,所以来向范兄请教,此外,还有个法子,我想出来邀场头,你总可以算一脚吧?”范宝华道:“这没有什么,我可以答应的。不过要想抽六十万头子,没有那样大的场面。而且还有一层,你自己不能来。你若是也加入,未必就赢。若是输了的话,你又算白干,那大可不必。” 陶伯笙偏着头想了一想,笑道:“自然是我不来。不过到了那个时候,朋友拉着我上场子,我要是说不来的话,那岂不抹了人家的面子?怎么样?李先生可以来凑一脚?”李步祥笑道:“我哪里够资格?我们这天天赶市场的人,就挣的是几个脚步钱。” 范宝华道:“提起了市场我们就说市场吧。老李,你到那边去看看,若是今天的情形有什么变动的话,立刻来给我一个信。我和老陶先谈谈。” 李步祥倒是很听他的指挥,立刻拿起椅子上的皮包就走出餐厅的大门。刚走到大门口,就听到有人在旁边叫道:“我一猜就猜着了,你们会在这里吃早点的。”他掉转头去看时,说话者就是刚才和范宝华谈的袁三小姐。 她穿着后方时新的翠绿色白点子雪花呢长袍,套着浅灰法兰绒大衣。头发是前面梳个螺旋堆,后面梳着六七条云丝纽。胭脂粉涂抹得瓜子脸上像画上的美女一样,画着两条初三四的月亮型眉毛。最摩登的,还是她嘴角上那粒红豆似的美人痣。看这个女人也不像是怎样厉害的人。倒不想她和范宝华变成了冤家。他匆遽之间,为她的装饰所动,有这点感想,也就没答复出什么话来,只笑着点了两点头。 袁小姐笑道:“哼!老范也在这里吧?”她说着,把肋下夹的皮包拿出来,在里面抽出一条小小的花绸手绢,在鼻子上轻轻抹了两下。李步祥又看到她十个手指头上的蔻丹,把指甲染得血一般的红。 她笑道:“老李!你只管看我作什么?看我长得漂亮,打什么主意吗?”李步祥哎哟了一声,连说不敢不敢。 袁三小姐笑道:“打我什么主意,谅你也不敢,我是问你,是不是打算和我作媒?”李步祥还是继续地说着不敢。 袁三小姐把手上的手绢提了一只角,将全条手绢展开,抖着向他拂了一下,笑道:“阿木林,什么不敢不敢?实对你说,你要发上几千万元的财,也就什么都敢了。”老李笑道:“三小姐开什么玩笑,你知道我是老实人。” 她笑道:“哼!老实人里面挑出来的。哪个老实人能作游击商人?这也不去管他了。你是到百货市场去吧?托你一件事,给我买两管三花牌口红来。别害怕,不敲你的竹杠,我在百龄餐厅等着你。买来了,我就给你钱。”李步祥先笑道:“袁小姐就是这一张嘴不饶人。东西买来了,我送到哪里去?” 袁三道:“你没有听见吗?我在百龄餐厅等着你。你以为老范在那里我不便去。那没有关系,不是朋友,我们也是熟人。回头要来。”说着笑对了他招招手,她竟是大开了步子,走进餐厅里去。李步祥望着她的后影,摇了两摇头自言自语的道:“这个女人了不得。”于是走上百货市场去。 这百货交易所在一幢不曾完全炸毁的民房里。这屋子前后共有四进,除了大门口,改为土地堂的小店面而外,里面第二第三两进屋子,拆了个空,倒像个风雨操场。这两进房子里挨着柱子,贴着墙,乱哄哄地摆下摊子。那些摊子上,有摆衬衫袜子的,有摆手绢的,有摆化妆品的,也有专摆肥皂的。夹着皮包的百货贩子,四处乱钻,和守住摊子的人,站着就地交涉。全场人声哄哄,像是夏季黄昏时候,扰乱了门角落里的蚊子群。 李步祥兜了两三处摊子,还没有接洽好生意,这就有个穿蓝布大褂的胖子光了头,搬一条板凳放在屋子中间。他这么一来,立刻在市场上的游击商人,就围了上来。人围成了圈子以后,那胖子站在凳子上,在怀里掏出一本拍纸簿,在耳朵夹缝里取出一支铅笔。他捧着簿子看了看,伸了手叫道:“新光衬衫九万。”只这一声,四处八方,人丛中有了反应:“八万,八万五,八万二,两打,三打,一打。”同时,围着人群的头上,也乱伸了手。那胖子又在喊着:“野猫牌毛巾一万二。”在这种呼应声中,陆续地有人走来,加进了那个拥挤的人圈,人的声音也就越发嘈杂了。 李步祥的意思,只是来观场,并不想买进货品,也就只站在人丛后面呆望了一阵。约莫有十来分钟,他把市场今日的行市,大概摸得清楚了。却有人轻轻在肩上拍了一下,看时,正是那位邀赌的陶伯笙。便笑道:“陶先生,你也有兴致来观观场吗?不买东西,在这里站着是无味的,声音吵得人发昏。”陶伯笙笑道:“那位袁三小姐又去找老范去了。我想坐在一处,他们或者不好说话,所以我就避开来了。” 李步祥笑道:“没有关系。我和他们混在一处两三年,什么不知道。这位袁三小姐是什么全不在乎的。不是你提起我倒忘怀了。她正叫我给她买两支口红呢。来吧,我们一同来和袁小姐看口红。”说着,转了两三个化妆品摊子,果然找到了两支三花牌口红。 李步祥一问价钱,那位摊贩子并没有开口说话,将蓝布衫的长袖子伸出来。当李步祥也伸过手去和他握着时,他另一只手,立刻取了一块白的粗布手巾,搭在两个人手上,也不知道他们两只手在布底下捏了些什么。那李步祥缩回手来,摊贩子立刻摇了两摇头道:“那不行,差远了。”李步祥笑着伸过手去两只手捏住,又把布盖着。他连问着:“可不可以?”于是两个人一面捏手,一面打着暗号,结果,李步祥缩回手来,掏出几千元钞票,就把口红买过来了。 陶伯笙跟着他走了几步,笑道:“为什么不明说,瞒着我吗?”李步祥道:“市场上就是这么一点规矩,明事暗做。其实什么东西,什么价钱,大家全知道。你非这样干,他不把你当内行,有什么法子呢。走吧,把东西送给袁三去。” 陶伯笙笑道:“你当了老范的面,送她这样精致的化妆品,恐怕不大妥当,老范那个人疑心很重。”李步祥笑道:“没关系,大家全是熟极了的人。” 他说着,向前走,一到餐厅门口,陶伯笙不见了。心想,这家伙倒是步步当心,是个精灵鬼,自己也不可太大意。于是缓着步子向里走,隔着餐厅玻璃门,先探头望了一下。那袁三和范宝华坐在原先的桌位上,谈笑自若。她倒是先看见了,抬起手来,连招了两下。 李步祥只好夹着皮包走过去了。看看范袁两人脸色,都极其自然。便横头坐下来笑道:“刚才范兄还提到你的,不想你就来了。”袁三将眼睛向两人瞟了一眼,笑道:“那多谢你们惦记了。”李步祥道:“本来你和范兄是很好的。大家还可以……”袁三立刻把笑脸沉下来道:“老李,话不要说得太远了。过去的事提他干什么?我们都不过是朋友而已。朋友见面,坐坐茶馆何妨?”李步祥把脸腮上的胖肉拥起来,苦笑了一下。 袁三又笑道:“你自说是个老实人,说错了话我也不怪你。托你买的口红,你买了没有?”他便在口袋里掏出两支口红管子,放在桌上。袁三拿过去看了看装潢上的记号,又送到鼻子尖上闻了两下,点着头道:“这是真的,你花了多少钱买的?”李步祥笑道:“小意思,还问什么价钱?”袁三道:“我敲竹杠要敲像老范一样的,敲就敲笔大的。你这个小小游击商人,经不起我一敲。多少钱买的?说!” 李步祥一想,这家伙真凶,和她客气不得。于是点了头笑道:“袁小姐说的是,你就给五千块钱吧!我们买得便宜。”袁三道:“两千五百元买不到一支口红,你说实话。”李步祥将肥脖子一缩,笑道:“袁小姐真是厉害,市场上价目都晓得。我是七千元买的。” 袁三将朱漆的小皮包放在桌上打开,在里面抽出一叠钞票,拿了几张由桌面上向李步祥面前一丢。因笑道:“你真是阿木林。北平人有句话,叫做窝囊废,你说对不对?”李步祥红着胖脸道:“民国二十一二年,我混小差使在北平住过两年,这句话我懂得。那比上海人说的阿木林还要厉害一点。”袁三道:“你看!要钱就要钱,白送就白送,少算两千块钱,那算怎么回事?”他笑道:“我怕袁小姐嫌我买贵了。”她笑着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一块废料。”说话时,还把手上拿的花绸手绢隔了桌面向他拂了几拂。李步祥心里十分不痛快,可是对了她还只有微笑。 袁三站了起来,将皮包夹在肋下,向范宝华道:“你大概是不要我会东的了。”范宝华笑道:“根本你也没有扰我,就只喝了半杯茶。”袁三道:“胜利快来到了。大概一两年内,我们可以回上海。好孩子,好好的抓几个钱回家去养老婆儿女,别尽管赌唆哈。”她说着话时,手拿了皮包,将皮包角按住桌子,在地面悬起一只脚,将皮鞋尖在地面上点着。最后,说了两个字“再见”,扬着脖子挺了胸脯子就这样地走了。 范李怔怔地对望了一阵。还是范宝华笑道:“这家伙越来越流,简直是个女棍子。幸而她离开了我,若是现今还在一处,我要让她搜刮干了。”李步祥道:“我在餐厅门口碰着她,是她先叫我的。她叫我到市场上去买口红。不知道什么缘故,我见着她就软了,她叫我买东西,我不敢不买。我想老兄不会见怪。” 范宝华也笑着叹口气道:“你真是一块废料。这且不谈,今日市场情形怎么样?”李步祥道:“还在看跌,市场上很少人进货,我们还是按兵不动的好。”范宝华将桌子一拍道:“我还看情形三天,三天之内,还是继续看跌的话,我决计大大地变动一下,要干就痛痛快快地大干一阵,这样不死不活的也闷得很。我也不能让袁三小视了我。” 李步祥道:“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倒可以和你跑跑腿。那衡阳来的几个百货字号,当去年撤退的时候,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进来了,就是存着货不肯拿出来,预备挣钱又挣钱。现在国军打胜仗,眼见不久就要拿回桂柳,货留着不是办法,预备倒出来。你若买进一部分回来,赶快运到内地去卖,还是一笔好生意。” 范宝华笑道:“你真是不行,大后方可作的生意多着呢,除了作百货,我们就没有第二条路子吗?你瞧着吧,这个礼拜以内,我要玩个大花样。老陶那家伙溜了,你到他家去找他一趟,让他到家里来找我。老李,你看我发财吧!”说着,打了一个哈哈。 第二回 吊角楼上两家庭 第二回 吊角楼上两家庭 范宝华是个有经验的游击商人,八年抗战,他就做了六年半的游击商,虽然也有时失败,但立刻改变花样,就可以把损失的资本捞回来。因之利上滚利,他于民国二十七年冬季,以二百元法币作本钱,他已滚到了五千万的资本。虽然这多年来,一贯地狂嫖浪赌,并不妨碍他生意的发展。 李步祥以一个小公务员改营游击商业,才只短短的两年历史,对范宝华是十分佩服的,而且很得他许多指导,见他这样的大笑,料着他又有了游击妙术。便笑道:“你怎样大大地干一番?我除了跑百货,别的货物,我一点不在行,除此之外,现在以走哪一条路为宜呢?” 范宝华笑道:“你不用问着我这手戏法吧,你去和我找找老陶,就说我有新办法就是了。若是今天上午能找到,就到我那里去吃中饭。否则晚上见面。今晚上我不出门,静等他。”李步祥道:“我看他是个好赌的无业游民,他还有什么了不起的办法吗?” 范宝华道:“你不可以小视了他,他不过手上没钱,调动不开。若是他有个五六百万在手上,他的办法,比我们多得多呢。”李步祥笑道:“我是佩服你的,你这样地指挥我作,我就这样进行。这次你成了功,怎么帮我的忙?” 范宝华笑道:“借给你二百万,三个月不要利钱。你有办法的话,照样可以发个小财。”他听了自是十分高兴,立刻夹了皮包,就向陶伯笙家来。 这陶伯笙住在临街的一幢店面楼房里,倒是四层楼。重庆的房子包括川东沿江的码头,那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建筑。那种怪法,怪得川外人有些不相信。比如你由大街上去拜访朋友,你一脚跨进他的大门,那可能不是他家最低的一层,而是他的屋顶。你就由这屋顶的平台上,逐步下楼,走进他的家,所以住在地面的人家,他要出门,有时是要爬三四层楼,而大门外恰是一条大路,和他四层楼上的大门平行。 这是什么缘故?因为扬子江上溯入峡,两面全是山,而且是石头山。江边的城市,无法将遍地的山头扒平。城郭街道房屋,都随了地势高低上下建筑。街道在山上一层层地向上横列地堆叠着,街两旁的人家,就有一列背对山峰,也有一列背对了悬崖。背对山峰的,他的楼房,靠着山向上起,碰巧遇到山上的第二条路,他的后门,就由最高的楼栏外,通到山上。这样的房子还不算稀奇。因为你不由他的后门进去,并不和川外的房屋有别的。背对了悬崖的房屋,这就凭着川人的巧思了。 悬崖不会是笔陡的,总也有斜坡。川人将这斜坡,用西北的梯田制,一层层地铲平若干尺,成了斜倒向上堆叠的大坡子。这大坡子小坦地,不一定顺序向上,尽可大间小,三间五,这样的层次排列。于是在这些小坦地上,立着砖砌的柱子,在下面铺好第一层楼板。那么,这层楼板,必须和第二层坦地相接相平。第二层楼面就宽多了。于是在这一半楼面一半平地的所在,再立上柱子,接着盖第三层楼。直到最后那层楼和马路一般齐,这才算是正式房子的平地。在这里起,又必须再有两三层楼面,才和街道上的房子相称。所以重庆的房子,有五六层楼,那是极普通的事。 可是这五六层楼,若和上海的房子相比,那又是个笑话。他们这楼房,最坚固的建筑,也只有砖砌的四方柱子。所有的墙壁,全是用木条子,双夹的漏缝钉着,外面糊上一层黄泥,再抹石灰。看去是极厚的墙,而一拳打一个窟窿。第二等的房子,不用砖柱,就用木柱。也不用假墙,将竹片编着篱笆,两面糊着泥灰,名字叫着夹壁。还有第三等的房子,那尤其是下江人闻所未闻。哪怕是两三层楼,全屋不用一根铁钉。甚至不用一根木柱。除了屋顶是几片薄瓦,全部器材是竹子与木板。大竹子作柱,小竹子作桁条,篦片代替了大小钉子,将屋架子捆住。壁也是竹片夹的,只糊一层薄黄泥而已。这有个名堂,叫捆绑房子。由悬崖下向上支起的屋子,屋上层才高出街面的,这叫吊楼,而捆绑房子,就照样地可以起吊楼。唯其如此,所以重庆的房子,普通市民,是没有建筑上的享受的。 陶伯笙是个普通市民,他不能住超等房子,也就住的是一等市房的一幢吊楼。吊楼前面临街,在地面上的是一家小杂货铺。铺子后面,伸出崖外,一列两间吊楼。其中一间住了家眷。另一间是他的卧室,也是客厅,也是他家眷的餐厅。过年节又当了堂屋,可以祭祖祭神。这份儿挤窄,也就只有久惯山城生活的难民处之坦然。 李步祥经范宝华告诉了详细地点,站在小杂货店门口打量了一番,望着店堂里,堆了些货篓子货架子,后面是黑黝黝的,怕是人家堆栈,倒不敢进去。就在这时,有个少妇由草纸堆山货篓子后面笑了出来,便闪开一边看着。 那少妇还不到三十岁,穿件半旧的红白鸳鸯格子绸夹袍,那袍子自肋以下有三个纽扣没扣,大衣襟飘飘然,脚下一步两声响,踏了双皮拖鞋。烫头发鸡窠似的堆了满头和满肩。不过姿色还不错。圆圆的脸,一双画眉眼,两道眉毛虽然浓重些,微微地弯着,也还不失一份秀气。她操着带中原口音的普通话,笑着出来道:“下半天再说吧,有人请我听戏哩。今天该换换口味了。”她脸腮上虽没有抹胭脂粉,却是红晕满腮,她笑着露出两排白牙,很是美丽。 李步祥想着,这女人还漂亮,为什么这样随便,他正这样注意着,后面正是陶伯笙跟出来,他手上举了只手皮包,叫着道:“魏太太你丢了重要的东西了。”她这才站住,接过皮包将手拍着道:“空了。丢了也不要紧。不是皮包空了,我今天也不改变路线去听戏。这两次,我们都是惨败。”说着,摆头微笑,走到隔壁一家铺子里去了。 李步祥这才迎向前叫声陶先生。他笑道:“你怎么一下工夫又到这里来了。请家里坐,请家里坐。”说着,把他由店堂里向后引,引到自己的客室里来。 李步祥一看,屋子里有张半旧的木架床,被褥都是半旧的。虽然都还铺叠得整齐,无如他的大皮包、报纸、衣服袜子,随处都是。屋子里有张三屉桌和四方桌,茶壶茶碗、书籍、大小玻璃瓶子、文具,没有秩序地乱放。在垃圾堆中,有两样比较精致些的,是两只瓷瓶,各插了一束鲜花,另外还有一架时钟。 这位陶先生出门,把身上的西服熨烫得平平整整,夹了个精致大皮包,好像家里很有点家产,可是住的屋子这样糟。这吊楼的楼板,并没有上漆,鞋底的泥代了油漆作用,浮面是一层潮粘粘的薄灰。走着这楼板还是有点儿闪动。陶伯笙赶快由桌子下面拖出张方凳子来,上面还有些瓜子壳和水渍,他将巴掌一阵乱抹,然后拍着笑道:“请坐请坐。” 李步祥看他桌上是个存货堆栈,也就不必客气了,把带来的皮包,也放在桌上。虽然那张方凳子,是陶伯笙用手揩抹过的,可是他坐了下去,还觉得不怎么合适,那也不理会了。因笑道:“我不是随便在门口经过的,我是老范叫我来的。”陶伯笙道:“刚才分手,立刻又请老兄来找我,难道又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吗?”说着,在身上掏出一盒纸烟,抽了一支敬客。 李步祥站起来接烟时,裤子却被凳面子粘着,拉成了很长。回头看时,有一块软糖,半边粘在裤子上,半边还在凳面上,陶伯笙笑着哎呀了一声道:“这些小孩子真是讨厌,不,也许是刚才魏太太丢下来的。”李步祥笑道:“没关系,我这身衣服跟我在公路上跑来跑去,总有一万里路,那也很够本了。”他伸手把半截糖扒得干净,主人又在床面前另搬了张方凳子出来,请客坐下。 李步祥吸着烟,沉默了两三分钟,然后笑道:“这件事,就是我也莫名其妙。老范坐在茶座上,突然把桌子一拍,说是三天之内,要大干一番,而且说是一定要发财。我也不知道他这个财会怎样的发起来。他就叫我来约你去商量。想必他大干一番,要你去帮忙。”陶伯笙伸着手搔了几搔头。因道:“要说作买卖,我也不是完全外行,但是要在老范面前,着实要打个折扣,他作生意,还用得着我吗?” 李步祥道:“他这样地着急要我来约你,那一定有道理。他在家里等你吃午饭,你务必要到。”说着,就拿了皮包要走。陶伯笙说道:“老兄今天初次光顾,我丝毫没有招待,实在是抱歉。”说着,将客送出了大门,还一直地表示歉意。 李步祥走了,他站在店铺屋檐下,还不住的带着笑容。有人笑问道:“陶先生,什么事这样地得意?把客送走了,还只是笑容满面。这个胖子给你送笔财喜来了?”看时,又是那魏太太。她肋下夹着一本封面很美丽的书,似乎是新出版的小说。手上捏了个牛角尖纸包,里面是油炸花生米。便答道:“天下有多少送上门来的财喜?他说是老范叫他来约我的,要我上午就去。”魏太太道:“那还不是要你去凑一脚。在什么地方?”陶伯笙道:“不见得是约我凑脚。他向来是哪里有场面就在哪里加人,自己很少邀班子。而且我算不得硬脚,他邀班子也不会邀我。” 这时,有个穿藏青粗呢制服的人,很快地由街那边走过来,站住,皱了眉向魏太太道:“怎么在大街上说赌钱的事。”魏太太钳了一粒花生米,放到嘴里咀嚼着,因道:“怎么着?街上不许谈吗?”她钳花生米吃的时候,忘了肋下,那本书扑地一声落在地上。她赶快弯腰去捡书。可是左手作事,那右手捏的牛角尖纸包,就裂开了缝,漏出许多花生米。那男子站在旁边,说了两个字:“你看。”不想这引起魏太太的怒火,刷的一声,把那包花生米抛在地上,掉转身就走进杂货店隔壁的一家铺子去了。 陶伯笙笑道:“魏先生,端本老兄,你这不是找钉子碰吗?你怎么可以在大街上质问太太?”魏端本脸上,透着三分尴尬,苦笑了道:“我这是好意的劝告,也不算是质问啦。”陶伯笙笑道:“赶快回家道歉吧。要不然,怪罪下来,你可吃不消。”魏端本微笑着,走回他的家。 他的家也是在一幢吊楼上。前面是爿冷酒店。他们家比陶家宽裕,拥有两间半屋子。一间是小客室,也作堂屋与餐厅,有一张方桌子,一张三屉桌,和几只木椅子和藤椅子。但是这样屋子也就满了。另一间是他夫妇的卧室,此外半间,算是屋外的一截小巷,家里雇的老妈子,弄了张竹板床,就睡在那里。 魏先生放缓了脚步,悄悄地走进了卧室,却见太太倒在床上,捧了那本新买的小说在看,两只拖鞋,一只在地板上,一只在床沿上。光了两只脚悬在床沿外,不断来回地晃着。魏先生走进房,站着呆一呆,但魏太太并不理他,还是晃着脚看着书。 魏先生在靠窗户的桌子边坐下。这里有张半旧的五屉柜。也就当了魏太太的梳妆台。这上面也有茶壶茶杯,魏先生提起茶壶,向杯子里斟着茶,不想这茶壶里却是空的。因道:“怎么搞的?这一上午,连茶壶里的茶都没有预备。”那魏太太依然看她的书,对他还是不理会。 魏端本偷看太太的脸子,很有点怒色,便缓缓地走到床面前,又缓缓地在床沿上坐下。因带了笑道:“我就是这样说一声,你又生气了吗?”说着,伸出手去,正要抚摸太太悬在床沿上的大腿。不料她一个鲤鱼打挺,突然坐了起来,把手将魏端本身上一推,沉着脸道:“给我滚开些。” 魏端本猛不提防,身子向旁边歪过去。碰在竹片夹壁上,掉落一大块石灰。他也就生气了,站在床面前道:“为什么这样凶?我刚刚下办公厅回来,没有吃,没有喝,没有休息。你不问一声罢了,反而生我的气。”魏太太道:“没吃没喝,活该。你没有本领养家活口,住在这手推得倒的破吊楼上。我一辈子没有受过这份罪。你有本领,不会雇上听差老妈子,伺候你的吃你的喝?” 魏端本道:“我没有本领?你又有甚么本领,就是打唆哈。同事的家眷,谁不是同吃着辛苦,度这国难生活?有几个人像你这样赌疯了。”魏太太使劲对丈夫脸上啐了一声。竖着眉毛道:“你也配比人家吗?你这个骗子。”说着索性把手指着魏先生的脸。 魏先生最怕太太骂他骗子。每在骂骗子之后,有许多不能答复的问题。他立刻掉转身来道:“我不和你吵,我还要去写信呢。”他说着,就走到隔壁那间屋子里去。魏太太却是不肯把这事结束,踏着皮拖鞋,也追了过来。见魏先生坐在那三屉桌边,正扯开抽屉,取出信纸信封。魏太太抢上前,一把将信纸按住。横着眼道:“那不行。你得交代清楚明白,为什么当了朋友的面,在马路上侮辱我?” 魏端本道:“我怎么会是侮辱你。夫妻之间,一句忠告都不能进吗?你一位青春少妇站在马路上谈赌博,这是应当的吗?”魏太太那只手,还放在桌上,这就将桌子一拍,喝道:“赌博?你不能干涉我赌钱,青春少妇?你知道‘青春’两个字就好乘人于危,在逃难的时候用欺骗的手腕害了我的终身。我要到法院去告你重婚。我一个名门小姐,要当小老婆,也不当你魏端本的小老婆,我让你冤苦了。”说着,也不再拍桌子了,坐到旁边椅子上,两手环抱伏在桌子上,头枕了手臂,放声大哭。而且哭得十分惨厉,那泪珠像抛沙一般,由手臂滚到桌面上去。 魏端本发了闷坐在破旧的藤椅子上,望了太太,很想辩驳两句,可是没有那股勇气。想安慰她两句吧?可是今天这件事,自己是百分之百的有理。难道在这种情形下,自己反要向她去道歉吗?于是只有继续地不作声,在制服口袋里摸出一盒纸烟,自己取了支烟,缓缓地擦了火柴来点着。 魏太太哭了一阵,昂起头来,自用手绢抹着眼泪。因向魏端本道:“今天我和你提出两个条件:第一,你得登报宣布,和你家里的黄脸婆子早已离婚。我们要重新举行结婚仪式。第二,干脆我们离婚。”魏端本道:“平常口角,很算不了一回事,何必把问题弄得这样严重。” 魏太太将头一摆道:“那不行。现在的时局好转,胜利就在今明年。明年回到了南京,交通便利,你那黄脸婆子来了,你让我的脸向哪里摆。这件事情,刻不容缓,你非办不可。”魏端本道:“你这是强人所难。离婚要双方签字,才能有效。我一个人登报,有什么用处?” 魏太太道:“强人所难?你没有想到当年逃难到贵阳的时候,你逼着我和你一路到重庆来,书不念了,家庭也从此脱离了关系,那不是强人所难吗?我怎么都接受了,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你家里有老婆?”魏端本道:“六七年的旧帐,你何必去清算。这七年以来,我没有亏待你。而且那时候,在贵阳的朋友,也把我的家事告诉了你的。事后你问我,我都承认了,我并没有欺骗你。” 她道:“事后?事后才告诉我。可是我的贞操,已经让你破坏了。慢说我是旧家庭出身,就算我是新家庭的产儿,一个女孩子的贞操,让人破坏了,也是不可补偿的损失。那时,我年轻,没有主意,虽是你朋友告诉了我你是个骗子,可是我也只好将错就错。现在没有什么话说,你赔偿我的贞操,还我一个处女的身份。不然的话,我到法院里去告你诱拐重婚。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人,不给你厉害,你不知道好歹。” 魏端本将吸的烟向桌下瓦痰盂子里一丢,红着脸道:“你的贞操,是我破坏的吗?”魏太太听了这话,先是脸上一红,随后脸色惨然作变,最后脸腮向下沉着,两道眉毛竖了起来。看到桌子面前有只茶杯猛可地拿起茶杯来,对了魏端本迎面砸了过去。 魏先生在她拿起茶杯来时,根据以往的经验,已予以严密的注意。她一举手,他立刻将身子一偏,茶杯飞了过来,没有砸着他的脸,却砸在他的肩膀上。茶杯里还有些剩茶,随着杯子翻过来,淋了魏先生一身。杯子滚到地板上,就呛啷一声碎成了几片。魏先生这实在不能不生气了,瞪着眼望了她道:“好!你又动手。”魏太太坐在对面椅子上,又哇地一声哭了。 魏先生对于太太有三件事,非屈服不可。其一是太太化妆之后,觉得比任何同事的太太还要漂亮。这时出于衷心的喜悦,太太要什么给什么。第二是太太生气的时候,也不能不屈服。当初和太太结合的时候,太太是十九岁,兀自带着三分小孩儿脾气,一点儿事就着恼,也不免有些撒娇成分,魏先生总是将就着。偶然有两次不将就,太太可就恼怒得更厉害,念着她年轻,还是让步吧。这么一来,成了习惯,太太一生气,魏先生就软了半截。第三是太太哭的时候了,教人有话说不进去,动手打架,更是不忍,也只有屈服。而且不屈服的话,太太就要算旧帐,闹离婚,几次也就决定了离婚了,可是怕她要巨额的赡养费。尤其是两个小孩子一个四岁,一个两岁半,将会陷入悲惨的境界。再说,太太实在也很漂亮,失去了这样的太太,一个抗战期间的小公务员,哪里找去?在这几种情形之下,他对太太已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 现在太太又在哭了,纵然泼了身上衣服一片水渍,可说丝毫没有受伤,茶杯那一砸,也就不必计较。回想对太太所说的话,实在也太严重了。关于太太贞操问题,这是个谜。向来微露口风,提出质问,必是一场恶劣的斗争,积威之下,过去的事,本来也不愿提,这时因为太太自己提了出来,落得反击一下。不想她依然强硬非常。打算战胜她的话,只有答应离婚。反正她知道小公务员是穷的,不会要多少钱。若说她会闹到上司那里去,或者在报上登启事,反正这一碗公务员的饭,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实在不能忍受了。除了言语咄咄逼人,她还动手打人。有家庭的乐处,实在抵不了没家庭的苦处。立刻之间,他心里有了急遽的变化。呆站着了一会,看到太太还在呜呜咽咽地哭,他就坐了下来,取出纸烟来吸着。 把这支纸烟吸完了,对付太太的主意也有个八成完成。觉得拆散了也好。否则,将来胜利回家,更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交涉。正自这样想着,女佣工杨嫂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手上抱着一个,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的那个两岁半的男孩子,手上拿了半个烧饼。老远地叫着道:“爸爸,烧饼。”他不由得笑了,点头道:“好孩子。你吃吧。”在他这一笑之中,立刻想到,离不得婚,孩子要受罪呀。 第三回 回家后的刺激 第三回 回家后的刺激 魏太太很知道她丈夫是一种什么性格,见他对孩子笑着说出了和软的话,尤其料到他是不会强硬的,便掏起这件旧袖子的衣襟,擦着脸上的泪痕。杨嫂看到就把自己衣袋里一条白手绢送了过来。因道:“你为啥子又和先生割孽吗?(川语:冲突或极端不和之谓)这里有块帕子。”魏太太将手帕拿着一摔道:“用不着。我身上穿的衣服,还不如抹桌布呢。” 魏端本看太太这个样子,气还是很大,往常杨嫂做饭,不是将孩子交给太太,就是交给主人。这样子,太太是不会带孩子的。自己若去带孩子,也就太示弱了。没人带孩子,这顿午饭,休想吃,便到卧室里拿着皮包戴上帽子,悄悄地走出去。 当他由这屋门口经过的时候,魏太太就看到了。因叫着道:“姓魏的,你逃走不行,你得把话交代明白了。”魏端本一面走着,一面道:“我有什么可交代的?我躲开你还不行吗?”而且说到最后一句,他脚步加快,立刻就走远了。 魏太太追到房门口,将手撑着门框,骂道:“魏端本,你有本领走,看你走到哪里去?你从此不回来,才算是你的本事。”杨嫂道:“太太,不要吼了。先生走了,你就可以么台了(完事也)。我给你买回来了。好贵哟。”说着,她在衣襟下面摸出两枚广柑来。 这东西是四川特等产品。上海人叫做花旗橘子,而且色香味,比花旗橘子都好。二十六年抗战初期入川的下江人,都为了满街可买到的广柑而吃惊,那时间的广柑,一元可以买到三百枚。大家真没想到中国土产,比美国货又好又便宜。同时也奇怪着,为什么就没有人把这东西贩到下江去卖?因之到了四川的外省人大家都欢喜去吃川橘和广柑。广柑也就随人的嗜好普遍和物价指数的上升,在三十四年的春季,曾卖到一千元一枚。 魏太太吃这广柑的时候,是三十四年的春季,还没有到十分缺货的时候,也就五百元一枚了。她拿着广柑在鼻子尖上嗅了一下,笑道:“还不坏。”将一枚放桌上,取一枚在手,就站了剥着吃。小孩子在吃烧饼,却不理会。大孩子站在老妈子身后,将一个食指送到嘴里去吮着,两只小眼滴溜溜地望了母亲。 魏太太吃着还剩半边广柑,就塞到大孩子手上。因道:“拿去拿去,你和你那混蛋的老子一样,看不得我吃一点东西。”说着,又剥那一个广柑吃,杨嫂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该烧饭了。太太,你带孩子,要不要得?”她摇头道:“我才不带呢。不是这两个小东西,我才自由得多呢。” 杨嫂道:“先生回来吃饭,郎个做(怎么办)?”魏太太道:“他才不回来呢,我也不想吃什么,到斜对面三六九去(重庆下江面馆,市招一律为三六九,故三六九成为上海面店之代名词)下四碗面来。我吃一碗,你带小孩共吃三碗,总够了。我那碗,要排骨的。我要双浇,来两块排骨,炸得熟点儿,你们吃什么面,我就不管了。管他呢,落得省事。把这家管好了,也没意思,住在这店铺后面的吊楼上住家像坐牢无二。” 这位杨嫂,和魏先生一样,她是很怕这位太太,不过魏太太手头很松,用钱向来没有问过帐目。有着这样的主人,每月有工资四五倍的进帐,在太太发脾气的时候,也就忍耐一点了。太太这样说着话,似乎脾气又要上来。她于是抱着一个孩子,牵着一个孩子,因道:“走,我们端面来吃。” 魏太太对于女佣工是不是去端面,倒并不介意,且自把这个五百元一枚的广柑吃完了。想起刚才看的那本小说,开头描写爱情的那段就很有趣味。这书到底写些什么故事,却是急于要知道的,于是回了房去,又睡到床上,将书捧着看。 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杨嫂站在屋里道:“太太,你还不起来吃面,面放在桌上都快要凉了。”她只是哼了一声,依然在看书。这杨嫂随了她将近三年,也很知道她一点脾气。这就端了那碗面送到她面前来,笑道:“三六九的老板,和我们都很熟了,你看看这两块排骨,硬是大得很。”魏太太把眼光由书本上瞟到面碗上来,果然那两块排骨有巴掌那么大。同时,也真觉得肚子里有点饿。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先将两个指头钳了一块排骨送到嘴里咀嚼着。笑道:“味儿很好。”杨嫂于是把面碗放到桌上笑道:“那么,太太你就快来吃吧。”魏太太被这块排骨勾引起食欲来了。立刻随着那面碗来到了桌旁,五分钟后,她就把那碗面吃完了。她那本小说,是带在手边的,于是继续地翻着看。 杨嫂进来拿碗问道:“太太,你不洗把脸吗?”她道:“把冷手巾拿过来,我擦把脸就是。”杨嫂道:“你不是要去看戏吗?”她将手按着书昂头想了一想,便点头道:“好的,我去看戏。魏端本他不要这家,我田佩芝也不要这个家,你给我打盆热水来。”杨嫂笑道:“水早已打来了。”说着,向那五屉柜上一指。魏太太一拍书本,站了起来道:“不看书了,出去散散闷。”说着,便把放倒了的镜子在五屉柜上支起来,在抽屉里搬出了一部分化妆品,连同桌面上的小瓶儿小盒儿一齐使用着。 三十分钟工夫,她理清了头发,抹上了油,脸上抹匀了脂粉。将床里边壁上挂的一件花绸袍子换过,摸起枕头下的皮包,正待出门,因走路响声不同,低头看去,还是踏着拖鞋呢。自己笑骂着道:“我这是怎么着了,有点儿魂不守舍。”说着,自在床褥子下摸出长统丝袜子来穿了。 可是再看看那床底下的皮鞋,却只有一只,弯着腰,把魏端本留在家里的手杖,向床底下掏了一阵,也还是没有。因为屋子小,放不下的破旧东西,多半是塞到床底下去。大小篮子、破手提皮箱、破棉絮卷儿,什么都有。她想把这些东西全拖出来再行清理,一来是太吃力,二来是灰尘很重,刚是化妆换了衣服,若弄了一身的灰尘,势必重新化妆一次,那就更费事了。她这样地踌躇着,坐在床沿上,只是出神。最后只好叫着杨嫂了。 杨嫂进来了,看到太太穿了丝袜子却是踏着拖鞋,一只皮鞋扔在屋子中间地板上。这就让杨嫂明白了,笑道:“那一只皮鞋,在五斗柜抽斗里,太太,你忘记了吗?”她道:“怎么会把皮鞋弄到抽斗里面去了呢?” 杨嫂笑道:“昨晚上你把皮鞋拿起来,要打小弟弟,小弟弟刚是打开抽斗来耍,你那只鞋子,就丢在抽斗里面了。”她说着,把五斗柜最下一层抽斗拉开,那只皮鞋底儿朝天,正是在那抽斗中间。魏太太笑道:“我就没有向那老远的想,想到昨天晚上去,拿来我穿吧。” 杨嫂将鞋子送过去,她是赶快地两脚蹬着,及到站起来要走,觉得鞋子怪夹人。杨嫂笑道:“鞋子穿反了哟。”魏太太笑道:“真糟糕,我是越来越错。”于是复坐下来,把鞋子穿顺,拿起手皮包,正待要走,这倒让她记起一件事。因而问杨嫂道:“我两个孩子呢?”她笑道:“不生关系,他们在隔壁屋子里吃面。” 魏太太含着笑,轻放了脚步,慢慢儿地走出去了。她惯例是这样子的,出去的时候,怕让两个小孩子看见,及至出了大门,她也就把小孩子们忘记了。小孩子被她遗弃惯了,倒也不感觉得什么痛苦,杨嫂带着他们到邻居家玩玩,街上走走,混混就是一天。倒是在办公厅里的魏端本,有时会想起这两个孩子。今天和太太口角一番,负气走出去,没有在家吃午饭。他想到太太是向来不屈服的,料想也未必在家。两个孩子,不知吃了午饭没有?他有了这份想头,再也不忍和太太闹脾气了,公事完毕,赶快地就向家里走。 到了家门口,已是满街亮着电灯的时候,冷酒铺子正在上座,每副座头上都坐着有人,谈话的声音闹哄哄的。心里本就有几分不快,走到这冷酒店门口,立刻发生着一个感想,当公务员,以前说是作官,作官那还了得,谁不羡慕的一回事。于今作官的人,连住家的地方都没有,只是住在冷酒铺子后面,这也就难怪作小姐出身的太太,始终是不痛快。 他怀着一分惭愧的心情走回家去,那个作客厅的屋子,门是半掩着,卧房呢,门就倒锁着了。向隔壁小房子里张望一下,见杨嫂带了两了孩子睡在床铺上,巷子口上,有盏没有磁罩子的电灯,是照着整个长巷,长巷另一头,是土灶水缸小木板用棍子撑着的条桌,算是厨房。灶是冷冰冰的,条板上的砧板菜刀,很安静地睡在那里,菜碗饭碗覆在条板上,堆叠着碗底朝天,便自叹了一声道:“不像人家,成天不举火。” 这话把睡在床上的杨嫂惊醒,坐起来道:“先生转来了,钥匙在我这里,要不要开房门?”魏端本道:“你把钥匙交给我,你开始作饭吧。”杨嫂将钥匙交过来,答道:“就是吗,两个娃儿都困着了,正好烧饭,没得菜喀。”魏端本道:“中午你们怎样吃的?”杨嫂道:“在三六九端面来吃的,没有烧火。”魏端本道:“我猜着一点没有错。钥匙还是交给你,请你看家看孩子带烧饭,我去买点菜。油盐有没有?”杨嫂道:“盐倒有,没有油。割得到肉的话,割半斤肥肉转来,可以当油,也可以烧菜。”魏端本道:“就是那么说。”于是将帽子公事皮包一齐交给了杨嫂,自出去买菜。 这地方到菜市还不远,没有考虑的走去。到了那里,只有木栅栏上挂了几盏三角菜油灯,各放出四五寸长的火焰,照见几个小贩子,坐在矮凳子上算帐,高板凳堆着大小钞票。菜市里面的大场面,是黑洞洞的。这面前有七八副肉案,也都空着。只有一副肉案的半空上挂着两小串肉,带半边猪头。 叫一声买肉,没有人答应,旁边算帐的小贩代答道:“卖肉的消夜去了,不卖了。”魏端本说了许多好话,请他们代卖半斤肥肉,并告诉了是个穷公务员,下班晚了。有个年老的贩子站起来道:“看你先生这样子,硬是在机关里作事的,我割半斤肥肉你转去当油又当菜吃。你若是作生意的,我就不招闲(不管也)怕你不会去上馆子。”说着,真的拿起案子上的尖刀,在挂钩上割下一块肥肉,向案上一扔道:“拿去,就算半斤,准多不少,没得称得。” 魏端本看那块肉,大概有半斤,不敢计较,照半斤付了钱。因而道:“老板,菜市里还买得到小菜吗?”老贩子摇摇头道:“啥子都没得。”魏端本道:“这半斤肥肉,怎么个吃法?”老贩子道:“你为啥子早不买菜?”魏端本道:“我一早办公去了,家里太太生病,还带三个孩子呢,已经饿一天了,谁来买菜,而且我不在家,也没有钱买菜。我今天不回家,他们还得饿到明天。”老贩子点点头道:“当公务员的人,现在真是没得啥子意思。你们下江人在重庆作生意,哪个不发财,你朗个不改行吗?我帮你个忙,替你去找找看,能找到啥子没得,你等一下。”说着,他径直走向那黑洞洞的菜场里面去了。 约莫六七分钟,他捧了一抱菜蔬出来。其中是三个大萝卜,两小棵青菜,半把菠菜,十来根葱蒜。笑道:“就是这些,拿去。”说着,全放在肉案板上。魏端本道:“老板,这怎么个算法,我应当给多少钱?”老贩子道:“把啥子钱?我也是一点同情心吗!卖菜的人,都走了,我是当强盗(川语谓小贼为强盗,而谓强盗为棒客,或称老二)偷来的。”魏端本拱拱手道:“那怎样好意思哩?”老贩子道:“不生关系。他们也是剩下来的。你太婆儿(川语太太也)病在家里,快回去烧饭。抗战期间,作啥子宫?作孽喀。” 魏端本真没想到得着人家下级社会这样的同情。连声地道谢,拿着杂菜和半斤猪肉,走回家去。太太依然是没有回来。他把菜送到厨房里去,杨嫂正焖着饭。看了这些菜道:“哟!这是朗个吃法?”魏端本笑道:“那不很简单吗?先把肥肉炼好了油,萝卜青菜菠菜煮它个一锅烂。有的是葱蒜,开锅的时候,切些葱花蒜花,还有香气呢。闲着也是闲着,你洗菜,我来切。” 杨嫂也没有说什么,照着他的话办,看她那样子,也许有点不高兴,魏先生也就不说什么了。连肉和菜蔬都切过了,和杨嫂谈几句话,她也是有问就答,无问不理。这分明她极端表示着,站在太太一条线下。便也不多说话,回到外边屋子里,随手抽了本土纸本的杂志坐在昏黄的电灯下看,借等饭菜来到。 不到半小时,饭菜都来了,一只大瓦钵子,装了平价米的黄色饭,一只小的钵子,装了杂和菜。那切的白萝卜片上,铺着几片青菜叶儿,颜色倒很好看,尤其是那些新加入的蒜叶葱叶,香气喷人。他扶起筷子夹了几片萝卜放到嘴里咀嚼,半斤肥肉的作料,油腻颇重。因笑道:“这很不错,色香味俱佳。”杨嫂靠了房门站定,撇了嘴角微笑。 魏端本笑道:“你笑什么?我也不是生来就吃这个呀。这抗战的年头,多少人家破人亡,有这个东西吃,那也不大坏呀。”杨嫂道:“先生,你为啥子不作生意?当个经理,不比当科长科员好得多吗?现时在机关里作事,没得啥子意思喀。” 魏端本吃着饭,且和她谈话。因道:“你叫我作生意,我作哪个行当呢?”杨嫂道:“到银行里去找个事吗,要不,吃子公司也好吗。不作啥子生意,买些东西囤起来也好吗!票子不值钱,拿在手上作啥子?” 魏端本笑道:“我比你知道得多,票子不值钱?票子我还想不到呢。太太说你也囤了些货,挣多少钱?”杨嫂听了这话,眉飞色舞地笑了。她道:“也没有囤啥子。去年子,我爸爸进城来了,带去几千块钱,买了几斗胡豆(蚕豆也)上个月卖脱,挣了点钱。” 魏端本道:“你说的是四川用的老斗子。几斗豆子,大概有两市担吧?于今的市价,你应该挣了三四万了。”她笑道:“没得朗个多。但是,作生意硬是要得,作粮食生意更要得。黑市的粮食好贵哟!” 魏端本放下筷子,昂头叹了口气道:“是何世界?来自田间的村妇,知道囤积,也知道黑市这个名词,我们真该惭愧死了。”忽然有人接嘴道:“你今天才明白?你早就该惭愧死了。” 说着话进来的,正是太太田佩芝。他心里想着:好哇!人还没有进门,就先骂起我来了。昂起头来,就想向她回骂几句过去。然而就在这一抬头之间,他的勇气完全为审美的观念克服,没有反抗的余地了。现时眼里所看到的太太,比往日更为漂亮,她新烫了发,乌亮的云团,罩着一张苹果色的嫩脸子,越显得那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尽管脸上带了怒色,也是她作女孩子时候,那样天真。 他立刻放下筷子碗,站起来笑道:“今天上午的事,回想起来,是我错了。我想你不好意思怎样处罚我吧?”魏太太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近桌子,看看瓦钵子里是煮的萝卜青菜,便道:“越来越出穷相了。盛菜没有碗,用瓦钵子,不像话。”说毕,把头一扭白走了。 魏端本虽然碰了太太一个无言的钉子,然而究竟没再骂出来,似乎因自己的道歉,压下去了几分怒气,听到隔壁卧室里,丁冬两下响,知道太太已脱了高跟鞋。她向来是这样,疲倦了要倒向床上睡下,照例是远远地把鞋子扔了出去的。 把饭吃完,自到厨房里去提着水壶到卧室里去,打算将热水倾到洗脸架子上的脸盆里去,却见太太正把那脸盆放在五屉柜上,脸盆里的水,变成乳白色,一阵香皂味袭人鼻端,洗脸手巾揉成一团,放在桌面上,她正弯了腰对着镜子,将那胭脂膏的小扑子,三个指头钳着,在脸腮上擦着红晕。这就放下水壶,站在旁边呆看了一会。 太太抹完了胭脂,却拿起了柜面上的口红管子在嘴唇上涂抹着。她站在桌子的正面,恰是拦住了魏先生过去取洗脸盆。魏先生看过了这样久,却是不能不说话了。因道:“你不是刚由理发馆里回来吗?又……”这句话没有完,魏太太扭转了身躯,向他瞪了眼道:“怎么样?由理发馆里回来就不许再洗脸吗?” 口里说着,她收拾了口红管子,将染了口红的手指头,在湿手巾上揉搓着。她那身体是半偏的,她出门的那件淡红色白点花漂亮花绸衣服,又没有换下,倒更是显得身段苗条。说话时,红嘴唇里的牙齿越发是白净而整齐。这就两只手同时摇着道:“不要生气,太太!我是说你已经够美的了!这是真话,你理了发回来,黑是黑,白是白,实在现出了你的美丽,一个穷公务员,真是不配和你作夫妻。”说着,半歪了脖子看着太太,作个羡慕的微笑。 魏太太脸上有点笑容,鼻子耸着,哼了一声,魏端本回头看看,杨嫂并不在身后,就向太太深深地鞠了个躬,笑道:“我实在对不起你,你要怎样罚我都可以。你是不是又要出门去。若是看电影的话,买票子挤得不得了,我去和你排班。”他口里说着,看看太太的脚下,却穿的是绣花缎子旧便鞋。魏太太笑道:“不要假惺惺了,我不上街。” 魏端本走近一步,靠住她站着,低声笑道:“你修饰得这样的漂亮,是给我看吗?”魏太太伸手将他一推道:“不要鬼头鬼脑,你也自己照照镜子吧,周身都是晦气。谁都像你,年轻的人,见人不要一个外面光?” 她是轻轻地推着,魏端本并没有让她推开。便笑道:“我怎么能穿得外面光呢?现在骨子里穷,面子上也穷,还可以得着人家同情。若是外面装着个假场面,连社会的同情心,都要失掉了。”魏太太道:“社会上同情你,谁同情你?打我这里起,就不能同情你。一样的有手有脚有脑筋,而且多读了十几年书,有一张大学文凭,什么事不能干?要当一个公务员,你混得简直不如一个挑粪卖菜的了。哪个年轻力壮的人,现在不是一挣几十万。” 魏端本笑道:“你不要说社会上没有同情我,刚才到菜市去买菜,那菜贩子就同情我,青菜萝卜送了一大抱,看见我可怜,不要我的钱。”魏太太把脸一沉,瞪着眼吓了一声道:“你也太没有廉耻了。说你不如挑粪卖菜的,你倒是真的接受着人家的怜悯,拿了人家的菜蔬不给钱,你还有脸对我说。我不和你说话,别丢尽了我的脸。”说着捡起床上放着的皮包扭身就走。 魏端本被她这样抢白着,也自觉有点惭愧,怔怔地站在屋子里。杨嫂走进屋子来,给她收拾着扔在五屉柜上的化妆品。魏端本问道:“太太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杨嫂很随便地答道:“还不是打唆哈去了。”他问道:“打唆哈去了?她不见得有钱呀!” 杨嫂把化妆品收拾干净,放到抽屉里去了,将抽屉猛可地一推,回转头来向他笑道:“先生,你没有办法,别个也没有办法吗?”她说毕自走了,魏端本站在屋子中又呆住了,杨嫂的言语,比太太说的还要刺激几分呢! 第四回 乘兴而来败兴回 第四回 乘兴而来败兴回 在魏先生这样呆住的时候,却听到门外有人叫了声杨嫂。她答应了以后,那个叫的人声音变小了,挨着房门走向隔壁的夹道里去。这是个妇人,是邻居陶家的女佣工。魏端本看到她这鬼鬼祟祟,心里立刻明白过来,必是太太同陶先生一路出去赌钱去了,这是来交代一句话,且悄悄地去听她说些什么,于是也就跟踪走了过去。 这就听到那女佣工低声道:“你太太在我们家里打牌,手帕子落在家里,你拿两条干净的送了去。”杨嫂道:“啥子要这样怪头怪脑,随便她朗个赌,先生也管不到她,就是吗,我送帕子去。我太太要是赢了钱的话,你明天要告诉我。”那女佣笑道:“你太太赢了钱,分你小费?对不对头?”杨嫂道:“输了就要看她脸色喀。今天和先生割孽,还不是这几天都输钱。” 魏端本听到这里,也就无须再向下听了,回到屋子里,睡倒床上,呆想了一阵,怪不得这个月给了她十几万元,还混不过半个月。这十几万元,跑了多少路,费了多少手脚。下半个月,若不再找两笔外快,且不谈这日子过不下去,至少要和太太吵架三五次。而且,自己要买一双皮鞋,也要作一套单的中山装,这不止是十万元的开支。 他想到这里,不能睡着了,一个翻身坐起来,将衣裳里记事由的日记本子翻着检查一遍。这些事由,在字面上看,虽都是公事。但在这字里行间,全是找得出办法来的。自己检查着心里随时的计划,怎样去找钱来补家用的不足。这又感到坐在床沿上空想是不足的了,必须实行在纸面来列举计划,于是就了电灯光,靠着五屉柜站立,把放在抽屉里的作废名片,将太太画眉毛的铅笔,在名片背上,自己打着哑谜地作起记号。 先想起了白发公司的王经理,曾托自己催促某件公事的批示,这就把白改为红,王改为玉,公事改为私章。这件事在陈科长那里,已表示可以通融,径直地就暗示王经理拿出五十万来,起码弄他个十万。 又想起合作社那一批阴丹士林布,共是五十七疋,放在仓库里五六个月没有人提起,可能是处长忘记了。经手的几个人,全是调到别一科去了,档案的箱子,自己是能开的。若是能把那五字改成三字,二十疋阴丹士林可以弄出来。这只要和科长说明了,有大批收入,为什么不干?这市价五六万的行市,就是一百万。这可以叫科长上签呈说是把那布拿出来配给,和什么平价布、平价袜子,混着一拿,只要是科长把这事交给我办,运到科里检收的时候,就可以在分批拿出去的过程中,径直送到科长家里去。事成之后,怕科长不分出几成来,于是另取张名片,写了丹阳人五十七岁,半年不知所在几个字。 第二次又在杂记簿上发现了修理汽车行通记的记载,这是共过来往的。处长上次修理车子,配了三个零件,照市价打折算钱,处长高兴之至。运动科长上过签呈,把南岸三部坏了的卡车拿去修理。通记的老板,至少也会在修理费上给个二八回扣,十万八万,那也是没有问题的。 他这样地想着,竟想到了七八项之多,每个计划,都暗暗地作下了记号。自己也没有理会到已经站了多久,不过偶然直起身子来,已是两只脚酸得不能直立了。他扶着五屉柜和板凳,摸到床沿上去坐着,他默想着自己是有些利令智昏了。单独地在家里想发财,人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可是话又得说回来,若不想法子弄钱,怎样能应付太太的挥霍呢?这个时候,她正在隔壁挥霍,倒不知道心里是不是很痛快?她正在那五张扑克牌上出神,还会有那富余的思想想到家和丈夫身上来吗?好是赌场就在隔壁,倒要去看看她是怎样的高兴。 于是把皮鞋脱了,换了双便鞋,将房门倒锁了,悄悄地走向隔壁去。这时那杂货店已关上了店门。里面看门的店伙,显然已得有陶伯笙的好处,敲门的时候,应门的人,盘问了好几句话,直问到魏端本交代清楚,太太也在陶家,是送东西来的,他才将门打开。人进去了,他也立刻就关上门。 魏端本走到店房后,见陶伯笙所住的那个屋子有强烈的电灯光,由里面射出来。因为他的房门虽已关上,但那门是太薄了,裂开了许多缝,那缝里透露出来的光线,正是银条一般。魏端本走到门外,就听到太太有了不平的声音道:“真是气死人,又碰了这样一个大钉子。越拿了大牌,我就越要输钱,真是气死人。” 她说这几句话,接连来了两句气死人,可想到她气头子不小,若是走进去了,她若不顾体面骂了起来,那倒是进退两难了。这把要来观场的心事,完全推翻。不过好容易把门叫开,立刻又抽身回去,这倒是让那杂货店里的人见笑的。因之就站在门边,由门缝里向内张望着。这个门缝竟是容得下半只眼睛,看到里面非常的清楚。 这屋子中间摆了一张圆桌面,共围坐了六个男人,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就是自己太太了。太太面前放着一叠钞票,连大带小约莫总有两三万元。她总是说没钱用,不知道她这赌场上的钱是由哪里来的。人家散着扑克牌,她却是把面前的钞票一掀三四张,向桌子中心赌注上一扔。扔了一回又是一回。结果和着桌中心大批的钞票让别人席卷而去。 魏端本在门缝里张着,心里倒是非常之难过,叹了口无声的气,径自回家去了。但他一不留心,却把门碰响了一下。主人翁陶伯笙坐在靠门的一方,他总担心有捉赌的,立刻回转身问句哪个?但魏端本既已转身,人就走远了。并没有什么反应。 魏太太坐在陶伯笙对面抬头就看到这扇门的。便笑道:“还不是你们家里的那只野狗?你们家有剩菜剩饭倒给野狗吃,就常常招引着它来了。”陶伯笙对这话虽不相信,但惦记桌上的牌,也就没有开门来看是谁,无人答应,也就算了。 这时,是这桌上第二位太太散牌。这位太太三十多岁,白白胖胖的长圆面孔,鼻子两边,两块颧骨,高高撑起,配着单眼皮的白果眼,这颇表示着她面部的紧张,也可想她在家庭有权的。若照迷信的中国老相法说,她是克夫的相了,她微微地卷起一寸多绿呢夹袍的袖口,露出左腕上戴的一只盘龙的金镯子,两只肥白的手,拿着扑克在手上,是那样的熟悉,牌像翻花片似的,向其余七位赌客面前扔去。送到第二张的时候,是明张子了。魏太太紧挨了她坐着是第七家,第二张是个k,第三张却是个a。她笑道:“老魏,你该捞一把了。”她说话时,随手翻过自己的一张,是个小点子,摇摇头道:“我不要了,看一牌热闹吧。”这以前还不是胜负的关头,其余的七家都出钱进了牌。 这时,该魏太太说话,她看看桌上明张没有a,除了对子,决计是自己的牌大。她装着毫不考虑的样子,把面前的钞票,全数向桌子中心一推,大声道:“……唆了!”她这个作风,包括了那暗张在内,不是一对k,就是一对a。还有六家,有五家丢了牌。只有那位范宝华,钱多人胆大。他明张九十两张,暗张也是个九。他想着,就算魏太太是一对,自己再换进一个九来,不怕不赢她。她今天碰钉子多了,有大牌也许小心些,现在唆了,也许她是投机。便问道:“那是多少?”魏太太道:“不多,一万六千元。” 范宝华道:“我出一万六千元,买两张牌看看。”散牌的那位太太对二人看上了一眼,料着魏太太就要输,因为姓范的这家伙打牌还相当地稳,没有对子,他是不会出钱的,好在就是两张牌两家,先分一张给范宝华是个三,分给魏太太是个k。范宝华说声完了。再分给范宝华一张是个九,他没有动声色,只把五张比齐着,最后分给魏太太,又是个a。她有了两对极大的对子,向范宝华微笑道:“来几千元‘奥赛’吗?”范宝华笑道:“魏太太,你未必有‘富而好施’。仅仅是两大对的话,你又碰钉子。”魏太太道:“你会是三个九?”范宝华并不想多赢她的钱,把那张暗牌翻过来,可不就是个九? 魏太太将四张明牌和那张暗牌,向桌子中间一扔,红着面孔,摇了摇头道:“这样的牌,有多少钱都输得了。”对散牌的人道:“胡太太,你看我这牌打错了吗?”胡太太笑道:“满桌没有爱斯,你有个老开和爱斯,可以唆。”她道:“那张暗牌,还是皮蛋呢。”说着,站了起来。她心里明白,不到两小时,输了五万元,明天自己的零用钱都没有了,就此算了吧,哪里找钱来赌? 范宝华见她面孔红得泛白,笑道:“魏太太收兵了。”她一摇头道:“不,我回家去拿支票本子来。”主人陶伯笙听了这话,心里可有点为难,魏太太在三家银行开了户头,有三本支票,可是哪家银行也没有存款。在赌场上乱开空头支票,收不回去的话,下了场,人家赌钱的人,都把支票向邀赌的人兑了现款去,那可是个大麻烦。因道:“你别忙,先坐下来看两牌。” 范宝华连和她共三次赌,都是她输了,心里倒有些不过意。因把刚收去她唆哈的那叠票子,向桌子中间一推,笑道:“原封未动,你先拿去赌,我们下场再算,好不好?”魏太太还不曾坐下,因道:“若是你肯借的话,就索性找我四千,凑个整数好算帐。”范宝华说了句那也好,他就拿了四张千元钞票,放到她面前,她也就坐下来再赌了。她心里想着:只有这两万元翻本,必须稳扎稳打,不能胡来了。 又是三十分钟,算把得稳,还输去了八九千元。这桌上的大赢家,是位穿西装的罗先生。他尖削的脸,眼睛下面两只转动的眼珠,表示着他的阴险。只是小半夜,他已赢了一二十万,面前堆了一大堆钞票,其中还有几张美钞,是杨先生输出来的。这杨先生只二十来岁,是个少爷。西装穿得笔挺,只是脸子白得像石灰糊的,没有丝毫血色。他不住地在怀里掏出大皮夹子,在里面陆续地抽出美钞来。这个时候的美钞是每元折合法市千元上下,这每拿出来三四张五元或十元的,这数目是很惹人注意的。魏太太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听到赌友全叫他小杨而已。 心里也就想着,这家伙是几辈子修到的?有钱而又年轻。只看他输了多少钱,脸上也不有一点变动,不知他家是有多少家产的。那小杨坐在她斜对面,见她只管打量着,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毛病,倒很感到受窘,只是把头低了。其实魏太太倒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面前放的那叠美钞。想着怎么找个机会,把他的美钞也赢两张过来才好。 机会终于是来了,轮到那大赢家罗先生散牌,在第三张的时候,她有了三个四,明张是一对。对过的小杨有一张a,一张q摆在外面。自然是有对子的人说话了,她照着扑克经上钓鱼的说法,只出了五百元进牌。此外七个人却有五个人跟进了。小杨牌面上,成了一对a,姓罗的牌面上一对k带一个j,魏太太换来一个k,这该那有对a的姓杨的说话。照说,姓杨的应当拿出大注子来打击人,但是,他还只加了五百元。魏太太心想:糟了,他必然是有张a盖着的。出小注子,恐怕也是钓鱼。这样倒霉,自己三个四,却又碰了他三个a。但有三个四在手,决不能不碰一下,幸是他只出五百元,乐得跟进。 桌子上的人,除了那姓罗的都把牌丢了。他发最后的一张牌,小杨是个七,她又得了一张k。明张是k四两对,姓罗的本来有对k证明了她不会有k三个。她以两对牌的资格,将钞票向桌子中心一推,说声唆了。姓罗的毫不考虑,把牌扔了。小杨把那张暗牌翻过来,正是一个a。他一手环靠了桌沿,一手拿了他面前的美钞在盘弄着微笑道:“别忙,让我考虑考虑。”老k她只有两张,那没问题。难道她会有三个四?原来我三个a,是公开的秘密,她只两对,肯投我的机吗? 魏太太见他三个a摆出来,心想:有这样大的牌,他不会不看。于是也装着拿小牌的人故作镇静的样子,将桌外茶几上的纸烟取过来一支,摸过来火柴盒,把火擦着了,缓缓地点着烟,两手指夹了支烟,将嘴唇抿着喷出一口烟来。烟是一支箭似的,射到了桌子中心。那小杨考虑的结果,将拿起的美钞重新放下,把五张牌,完全覆过去,扔到桌子中心,摇摇头道:“我不看了。”胡太太是和魏太太站在一条线上的。她虽不知道那暗张是什么,但小杨有三个a而不看牌,这是个奇迹,望了他道:“这样好的牌也牺牲吗?”他笑着没有作声。 魏太太好容易得了一把“富而好施”,以为可以捞对门一张美金。不想这家伙,竟会拿了三个a不看牌。这个闷葫芦比碰了钉子还要丧气。自己也不肯发表那暗张,将牌都扔了,只是小小地收进了几千元。沉住了气没有作声。只是吸烟。胡太太低声问道:“你暗张是个四?”魏太太淡淡地答道:“你猜吧。” 在这种情形下,作主人的陶伯笙,知道她是拿了大牌,而没有赢钱。看这样子,今晚上她非输十万八万不可!本来他两口子今日吵了一天的架,就不应当容她加入赌场。这样隔壁的邻居,她大输之下,她丈夫没有不知道之理。明天见了面,魏端本重则质问一番,轻则俏皮两句,都非人所能堪。便向魏太太笑道:“今晚上你的牌风不利,这样该沉着应战,或者你先休息休息,等一个转变的机会,你看好不好?”魏太太道:“休息什么?输了钱的人都休息,赢钱的人正好下场了。我输光了,也不向你借钱。” 她这几句话,显然是给陶伯笙很大一个钉子碰。好在姓陶的平常脾气就好,到了赌博场上脾气更好。虽然她是红着面孔说的,陶伯笙还是笑嘻嘻地听着。可是她的牌风实在不利,输的是大注子,赢的是小注子,借来范宝华的那两万元,都已输光。所幸邻座胡太太也是小赢家,还可以通融款子下注。只是她决不肯掏出老本来给人财,只是三千二千地借。零碎凑着,也就将近万元了。自己是向陶伯笙夸过口的,不向他借钱。范宝华又已借过两万的了。我倒不信,今天的牌风是这样的坏,于是立刻开了房门向外走。 陶伯笙借着出来关门,送她到店堂里低声道:“魏太太我看你今晚上不要再来了吧?你不看见他们开支票,是彼此换了现款再赌的,支票并不下注。这就因为桌子上一半是生人。你开支票,除是我和老范可以掉款子给你,可是我今晚上也输了。开出支票来,你以为老范肯兑现款给你吗?”她听了这话,当然是兜头一瓢冷水。因道:“你也太仔细了,你瞧不起我,难道我家里就拿不出现款?”说着话是很生气,卜冬卜冬,开着杂货店的店门乱响,她就走出来了。陶伯笙家里有人聚赌,当然不敢多耽误,立刻把店门关起来了。 魏太太站在屋檐下,整条街,已是空洞无人。人睡了,不用电了,电线杆上的灯泡,偏是雪亮地悬在街顶上。马路原来是不平的,而且是微弯着的。在这长街无人的情形下,似乎马路的地面,平了许多。同时,街道也觉得已经拉直。远远地看去,只有丁字路口,站着个穿黑衣服的警察,此外就是自己了。她想着这大概是很深夜了,自己赌得头昏眼花,也没有看看表,她凝了一凝神。这天晚上,有些例外,山城上并没有雾,望望街顶上,还稀疏的有几点残星。四川是很少风的,这晚上也是这样。可是魏太太赌唆哈的时候,八九个人,拥挤在一间小屋子里,纸烟的残烟充塞在屋子里,氧气又被大家呼吸得干净,除了乌烟瘴气,就是尼古丁毒的辣味熏人,而且也因为空气的浑浊,头是沉甸甸的。屋子里人为的温度,只觉身上发燥。这时到了空洞的长街上,新鲜的空气扑在脸上,仿佛是徐来的微风轻轻地拂着脸,立刻脑筋清醒过来,而呼吸也灵通得多了。 她凝思之后,忽然想到,真回去拿钱来赌吗?自己是分文没有,不知丈夫身上或皮包里有钱没有?他当然是睡了,叫醒了他和他要钱,慢说是白天吵过架的,就是没有吵过架,这话也不好开口,只有偷他的了。可是偷得钱来,也未必能翻本,输了算了,回家睡觉去吧。她想着翻本的希望很少,缓缓地走到冷酒店门口去敲门,但敲了七八下,并没有回响。 她站在门下,低头想着,这是何苦?除了把预备给孩子添衣服的钱都输了,还借了范宝华两万元的债。和这姓范的,除了在赌场上会过三四次,并没有交情可言,这笔债不还恐怕还是不行。还得赌,赌了才有法子翻本。反正是不得了,把支票簿拿来,开一张支票,先向姓范的兑三万元,再开张支票还他二万元。赢了,把支票收回来,输了有什么关系?难道还能要我的命吗? 终于是想到了主意了,她用力冬的敲上几下门板。门里的人没有惊动,却把街头的警察惊动了,远远的大声问句哪一个?魏太太道:“我是回家的,这是我的家。”警察走向前,将手电筒对她照了一照,见她是个艳装少妇,便问道:“这样夜深,哪里来?”他这一照一问,她感觉得他有些无礼。可是陶家在聚赌,不能让警察盘问出消息来的。因道:“我由亲戚家有事回来,这也违犯警章吗?”警察道:“我在岗位上,看到你在这里站了好久了。现在两点钟了,你晓不晓得?一个年轻太太,三更半夜,在这里站住,我不该问吗?地方上发生了问题,是我们警察的事。”魏太太道:“我也不是住在这里一天的。不信,你敲开门来问。” 那警察真个敲门,并喊着道:“警察叫门,快打开。”他敲得特别响,将里面有心事容易醒的魏端本惊动了。他连连地答应着,心里也就猜是太太回家了。仿佛听到说是警察叫门,莫非她赌钱让抓着了。那也好,警戒她一次。他打开门来,果然是太太和警察。他还没有发言呢,她先道:“鬼门,死敲不开,弄得警察来盘问。”一抢步,横着身子进了门。 警察道:“这是你太太吗?这样夜深回家?”魏端本道:“朋友家里有病人,她回来晚了。”警察道:“她说是去亲戚家,你又说是上朋友家,不对头。”魏端本披了中山服的,袋里现成的名片,递一张过去,笑道:“不会错的。这是我的名片,有问题我负责。”那警察亮着手电,将名片照着,见他也是个六七等公务员,说句以后回来早点,方才走去。这问题算告一段落。 第五回 输家心理上的逆袭 第五回 输家心理上的逆袭魏端本站在大门口,足足发呆了五分钟,方才掩着门走回家去。奇怪,太太并没有走回卧室,是在隔壁那间屋子,手托了头,斜靠了方桌子坐着,看那样子,是在想心事。他心里想着:好,又必定是输个大窟窿。我也不管你,看你有什么法子把话对我说。你若不说,更好,我也就不必去找钱给你了。他怀了这一个心事,悄悄地回卧室睡觉去了。 魏太太坐在那空屋子里,明知丈夫看了一眼而走开,自己输钱的事,当然也瞒不了他。一来他是向来不敢过问的,二来夜深了,他是肯顾面子的人,未必能放声争吵。因之也就坦然地在桌子边坐下去。 在她转着念头的时候,仿佛隔壁陶家打扑克的声音,还能或断或续地传递了过来。又有了这样久的时间,不知道是谁胜谁负了。若是自己多有两三万的资本,战到这个时候,也许是转败为胜了。可惜的是拿着那把“富而好施”的时候,小杨拿着三个爱斯,他竟丢了牌不看。 想到这里,心里像有一团火。只管继续地燃烧,而且这股怒火,不光是在心里郁藏着,把脸腮上两个颧骨,也烧得通红。看看桌上,粗磁杯子里还有大半杯剩茶,她端起来就是一口咕嘟下去,仿佛有一股冰凉的冷气直下丹田。这样,好像心里舒服一点,用手扑扑自己的脸腮,却也仿佛有些清凉似的。 于是站在屋子里徘徊一阵,打算开了吊楼后壁的窗户,看看隔壁的战局,已到什么程度,就在这时,看到魏端本的大皮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她心中一动,立刻将皮包提了过来,放在桌上打开,仔细地寻查一遍,结果是除了几百元零碎小票子而外,全是些公文信件的稿子。她将皮包扣住,依然向旁边椅子上丢下去,自言自语地道:“假使这里面有钱他也就不这样的乱丢了。可是,他的皮包,向来不这样乱丢,分明有意把皮包放在这里骗我一下。也可以想,皮包并不是空的,他把钱都拿了起来,藏在身上。”想到这里,她就情不自禁地,鼻子里哼上了一声。于是熄了电灯,轻移着脚步缓缓地走回卧室。 当她走回卧室的时候,见魏端本拥被睡在枕头上,鼾声大作。他身上穿的那套制服挂在床里墙钉上。她轻轻地爬上床,将衣服取下,背对了床,对着电灯,把制服大小四个口袋完全翻遍,只翻到五张百元钞票。她把这制服挂在椅子上,再去找他的制服裤子,裤子搭在床架子头上,似乎不像有钱藏着的样子,但也不肯放弃搜寻的机会,提将过来,在插袋里后腰袋里,前方装钥匙小袋里,全找遍了,更惨,只找出些零零碎碎的字条。说了句穷鬼,把字条丢在桌上。 其中有张名片,反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大字,认得是魏端本自己的笔迹,上写,明日下午十二时半,过南岸,必办。在“必办”旁边打着两个很大的双圈。她想:这决不是上司下的条子,也不像交下来的公事,他过江去干什么?也不知道这明日是过去了的日子,还是未来的日子。自己是常到南岸去赌钱的,这话并没有告诉过他,莫非他知道了,要到南岸去寻找?可是我真在赌场上遇到了他的话,一抓破了面子,我只有和他决裂。他既然去寻找,一定是居心不善的。 她想着想着,坐在屉柜旁的椅子上。这就看到那柜桌面上,有许多名片,在下面写了铅笔字。那字全是隐语,什么意思,猜想不出来,看看床上的人,睡得正酣。心想,他这是捣什么鬼?莫非是对付我的。 心里猜疑着,眼就望着床上睡的人。见他侧着的脸,颧骨高顶起,显着脸腮是削下去了。他右手臂露在外面,骨头和青筋露出,显着很瘦。记得在贵阳和他同居的时候,他身体是强壮的,那还是在逃难期中呢。这几年的公务员生活,把他逼瘦了。以收入而言,在公务员中,还是上等的,假使好好过日子,也许不会这样前拉后扯。譬如这个礼拜里面,连欠帐带现钱输了将近十四五。这十四五万拿来过日子不是可以维持半个月甚至二十天吗?尤其是今晚这场赌,牌瘾没有过足,就输光了下场。真是委屈得很。那陶伯笙太可恶,就怕我开空头支票,先把话封住了我,让我毫无翻本的希望。今晚上本没有预备赌钱,只想去看电影的。不是这小子在街上遇着,悄悄地告诉,今晚上家里有局面,那么手皮包里两万元依然存在,明天可以和孩子买点布作衣服。这好了,自己分文不存,魏端本身上,不到一千元了,每天的日用生活费,这就是大大的问题。魏端本一早起,就要上机关去办公的,还必得在他未走以前,和他把交涉办好。自然,开口向他要钱,必得说出个理由来,这理由怎么说呢?这半个月,他已经交了家用二十多万了。照纸面上的薪水津贴说,已超过他三个月的收入。她想到这里,又看了看睡在枕上的瘦脸。心里转了个念头,觉得这份家,也真够他累的。 她心里有点恕道发生了,却听大门外马路上有了嘈杂的人声。远远有人喊着向右看齐,向前看。报名数。一二三四五,极短促而粗暴的声音,连串地喊出。这是重庆市训练的国民兵,各条街巷,在天刚亮而又没有亮的时候,他们在山城找不着一块平坦的地方,就在马路上上操。有了这种叫操声,自然是天快亮了。自己本是没有钱,无法去翻本,就算有钱,现在已不能去翻本了。 这个时候,脸上已经不发烧了,心里头虽还觉得有些乱糟糟的,可是也不像赌输初回来的时候,那样难过了。倒是天色将亮,寒气加重,只觉一丝丝的冷气,不住由脊梁上向外抽,两只脚,也是像站在冷雪上似的,凉入骨髓。站起来打了两个冷颤,又打了两个呵欠,赶快脱了长衣,连丝袜子也来不及拉下,就在魏先生脚头倒下去,扯着被子,把身子盖了。 她落枕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明日的家用,分文俱无,必得在魏端本去办公以前,把交涉办好。同时追悔着今晚上这场赌,赌得实在无聊,睡了好大一会还睡不着。朦胧中几次记起和丈夫要钱的事,曾想抢个先,在他未走之前,要把这问题解决。可是无论如何,自己挣扎不起来。等着可以睁开眼睛了,听到街上的人声很是嘈杂。 重庆的春季,依然还是雾天,看看吊楼后壁的窗子外,依然是阴沉沉的,她估计不到时间,就连叫了两声杨嫂。她手上拿了张晚报进来,笑道:“太太,看晚报,又是好消息。卖晚报的娃儿乱吼,啥子德国打败仗。”她将两只手臂,由被头里伸了出来,又打了两个呵欠。笑道:“什么,这一觉,睡了这样久?先生没有给你钱买菜吗?”杨嫂道:“给了两千元,还留了一封信交把你,他不回来吃午饭,信在枕头底下。”魏太太道:“他还别扭着,好吧,我看他把我怎么样?”说着在枕头下一摸,果然是厚厚的一封信。看时,信封上写着芝启。敞着口,没有封。她将两个指头把信瓤子向外扯出来,先透出了一叠钞票,另外有张纸,只写了几行字: 芝:好好地休息吧。留下万元,作你零用。我今日有趟公差,过南岸到黄桷桠去,我把轿子钱和旅馆钱省下,想今晚上赶回来。万一赶不回来,我会住在朋友家里的,不必挂念。 本留 她看完了信,将钞票数一下,可不是一万元。黄桷桠是疏建区的大镇市,常去的。过江就上坡总在几千级。本地人叫作上十里下五里,十里路中间,没有二十丈的平地,上去上坡子到山顶为止,才是平路。若不坐轿子,那真要走掉半条命。他这样子省有什么用?还不够太太看一张牌的钱。但不管怎么样,他那样苦省,自己这样浪费,那总是对不住丈夫的事。想到这里,又把魏先生留下的信,从头至尾地看上一遍,这里面丝毫没有怨恨的字样,怕今天赶不回来,还叮嘱着不要挂念。 她把信看着出了一会神,也就下床漱洗。杨嫂进房来问道:“太太要吃啥子饭食?先端碗面来,要不要得?”魏太太道:“中午你们怎么吃的?”杨嫂道:“先生没有回家,我带着两个娃儿,浪个煮饭?我带他们上的三六九。”魏太太笑道:“那好,又是一天厨房不生火,那也不大像话吧?孩子交给我。你去作晚饭。”杨嫂笑道:“要是要得,你要耐心烦喀。”魏太太道:“我只要不出去,在家里看着孩子,有什么不耐烦?”杨嫂低着头笑了出去,低声说了句:“浪个别脱(犹言那样干脆)。” 魏太太听了,心下不大谓然,心想:难道我会生孩子,就不会带孩子。只是这个女佣工,却是自己放纵惯了的,家交给她,孩子也交给她。另换个人,就不能这样放心,只得把这句话全盘忍受了,只当是没有听到。 果然,杨嫂抱着牵着,把两个孩子送进来了。大孩子五岁多,是个女孩,小头发蓬着像个鸡窠。上身穿了白花洋纱质,带裙子的童装,在这上面,罩了件冬天用的,骆驼绒大衣。大衣不但是纽扣全没有了,而且肋下还破了个大口,向下面拖着绒片筋。胸面前湿了大块,是油渍糖渍鼻涕口水粘成的膏药状。下面光了腿子,穿了双破皮鞋,而且鞋上的绊带也没有了。两条光腿,那全不用说,都沾遍了泥点。小的这个孩子,是个男孩,约莫是两岁,他倒完全过的冬天。身上的一套西北蓝毛绒编的挂裤,已记不清是哪日起所穿,胸襟前袖口上,全是结成膏片的脏迹。袖口上脱了毛线,向下挂着穗子。那张小圆脸儿,更不成话,左腮一道黑迹,连着鼻子嘴横抹过来,涂上了右腮。鼻子下面,还是拖两条黄鼻涕,拖到嘴唇。腿上是和姐姐相同,光着下半截。一只脚穿了鞋袜,一只赤脚。 魏太太皱了眉头道:“我的天!怎么把孩子弄得这样脏。”杨嫂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将男孩子交给主妇,扭身就出去了。她好像认为小孩子这样脏,乃是理所当然。魏太太叹了口气把男孩子放在床上,自己舀了盆热水来,给两个小孩子洗过手脸,顷刻之间,找不到日用的脚盆,和两孩子洗了脚,这又找不到脚布。看看床栏上,还有就也遇事从简了,将脸盆放到地板上,换下来两日未曾洗的一件蓝布罩衫,取过来给孩子擦了腿脚,将箱子五屉柜,全翻了一阵,找出十几件小孩儿衣服,挑着适当的,给他们换上了。因对了孩子望着道:“这不也是很好的孩子,交给杨嫂,就弄成那个样子。”有人笑答道:“可不是很好的孩子吗?孩子总是自己带的好。” 看时,是隔壁陶伯笙太太呢。她总是那样干净朴素的样子,身上穿了半旧的阴丹士林罩衫,她会熨烫得没有一丝皱纹。头上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个辫环。脸上略微有点粉晕,似乎仅是抹了一层雪花膏。立刻起身相迎,笑道:“你这位管家太太,也有工夫出来坐坐?”陶太太笑道:“谈什么家,无非是两间屋子。” 魏太太屋子里,本来也就秩序大乱,现时和孩子一换衣服,又把面前两把椅子占满了。她只得将衣服抱着一堆,立刻送到桌底下去,口里连道请坐请坐。陶太太坐下来笑道:“打算带孩子出去玩吗?”魏太太道:“哪里也不去。我看孩子脏得不成样子,给他收拾收拾。”魏太太道:“是的,住在这大街上,家里一寸空地也没有,孩子没个透空气的地方,健康上大有关系,若是再不给他弄干净一点,更不好了。” 魏太太一面拿鞋袜给孩子穿,一面谈话。因道:“我是太笨了,横针不会直竖,孩子的鞋帮子,我也不能做。什么都买个现成的,就是现成的吧,也赌疯了,不给孩子装扮起来。这门娱乐太坏,往后我要改变方针了。”陶太太微笑道:“若是摸个八圈,倒也无所谓,打唆哈可来得凶,我一径不敢伸手。” 魏太太心想:她不走人家的,今日特意来此,必有所谓,且先装不知,看她要些什么。因道:“我家成日不举火,举火就是烧饭,热水也没有一杯。你又不吸香烟,我简直没法子招待你。”陶太太道:“不要客气,我有两句话和你商量商量。你不是和胡太太很要好吗?我知道她手边很方便。我有一只镯子。想在她手上押借几万块钱。这件事我不愿老陶知道。他是个好面子的人,他知道押首饰,又要说我丢了他面子了。我想请你悄悄地去和胡太太商量一下。她若认为可以,我再去找她。” 魏太太笑道:“你手上也不至于这样紧呀!”陶太太叹了口气道:“你哪里知道我们家的事?你不要看老陶三朋四友,成天在外面混,他是完全绷着一个面子。作了人家公司一个交际员,只有两万元夫马费,吸香烟都不够。我们也就是图这个名,写户口册子好看些,免得成了无业游民。两个孩子都在国立中学,学膳费是不要的,可是孩子来信餐餐抢糙米饭吃,吃慢了,饭就没有了,得饿着。大孩子的学校离重庆远,在永川,每餐饭还有两碗没油的蔬菜,八个人吃。第二个孩子在江津,常是一餐饭吃一条臭萝卜干。而且每餐只有两碗饭,只够半饱。两人都来信,饿得实在难受,希望寄一点钱去,让他们买点烧饼吃。大孩子还不断地有点小毛病,不是咳嗽,就是闹湿气,要点医药费。我怕孩子太苦了,打算每人给他两三万块钱。你别看老陶上了牌桌子不在乎,那都是临时乱拉的亏空。真要他立刻掏出一笔现款,他还要去想法子。他也未必给孩子那样多钱,东西我也不戴出来,白放在箱子里,换了舍不得,出几个利钱押了它吧。” 魏太太没想她托的是这件事。笑道:“进中学的孩子了,你还是这样地疼。”陶太太皱了眉道:“前天和昨天连接到两个孩子的来信诉苦,我饭都吃不下去。我们那一位,倒是不在乎,照样的打牌。魏先生就不像他,我看见他回家就抱孩子。” 魏太太道:“他呀!对于孩子也就是那么回事,见了抱抱,不见也就忘记了。说起打牌,我倒要追问一句,昨晚上的局面,陶先生又不怎样好吧?”陶太太摇着头苦笑了一下,接着又点了两点头道:“不过昨晚上这场赌是他敷衍范宝华的,可以说是应酬,连头带赌,还输了三万多。听说那个姓范的要作一笔黄金生意,叫老陶去和他跑腿。老陶就听场风是场雨,高兴得了不得,昨晚上有两个穿西服在一处打牌的就是帮忙可以买金子的人。老陶为他们拉拢,在馆子里大吃一顿,又到我们家来赌钱。听说原来是要到一个女戏子家里去赌的,他们一面赌钱,一面还要开心。因为那个女戏子不在家,就临时改到我家来了。我们作了买金子的梦,一点好处没有得到,先赔了三万元本,人熬了一夜,累得七死八活。我的那位还是很起劲,觉也没有睡,一大早就到老范那里去了。” 魏太太道:“那倒好,我和胡太太抵了那个女戏子的缺了。”陶太太不由得脸上飞红,立刻两手同摇着道:“你可不要误会。你和胡太太,都是临时遇到的。” 魏太太虽然听到她这样解释了,心里总有点不大坦然,这话只管老说下去,却也没有味。便笑道:“好赌的人,有场合就来,倒不管那些,我是个女男人,谁要对我开玩笑,谁预备倒霉,我是拳头打得出血来的人。”陶太太不好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笑着。 那杨嫂正走了进来。问道:“饭作好了,就吃吗?没得啥子好菜咯。”陶太太笑道:“你去吃饭,我晚上等你的回信。”说着,大家一齐走到隔壁屋子里来。看那桌上的菜,是一碗豆腐,一碗煮萝卜丝。魏太太皱了眉道:“又买不到肉吗?炒两个鸡蛋吧。”陶太太道:“我为老陶预备了很多的菜他又不回来吃,我去给你送一点来。”说着立刻走了。 魏太太坐在桌子边,捧着一碗平价米的黄色饭,将筷子尖伸到萝卜丝里拨弄了几下,然后夹了一块煎豆腐,送到鼻子尖上闻了一闻,将豆腐依然送回菜碗里,鼻子哼着道:“唔!菜油煎的,简直不能吃。”杨嫂盛着小半碗饭来喂孩子。便笑道:“你是比先生考究得多咯,你不在家,先生买块咸榨菜,开水泡饭吃两三碗。你在家,他才有点菜吃。” 魏太太还没有回答这句话,陶家女佣人端了一碗一碟来,碗盛的是番茄红烧牛肉,碟子盛的是叉烧炒芹菜。她放到桌上,笑道:“我太太说,请魏太太不要客气,留下吃,家里头还多咯。”魏太太看那红烧牛肉烧得颜色酱红,先有一阵香气送到鼻子里。便道:“你们家里的伙食倒不坏。”刘嫂道:“也就是先生一个子吃得好。太太说先生日夜在外面跑,瘦得那样,要养一家子,让他吃点好饭食。他自己挣的钱,自己吃,天公地道,骑马的人还要和马上点好料呢。太太自己,硬是舍不得吃,餐餐还不是青菜萝卜?” 魏太太说着话时,夹了块牛肉到嘴里尝尝,不但烧得稀烂的,而且鲜美异常。因道:“你太太对你们主人,真是没有话说。你们先生对于太太,可是马马虎虎的。”刘嫂道:“马虎啥子?伺候得不好,他还要发脾气,我到他们家年是年(谓一年多也),没看到太太耍过一天。” 魏太太道:“你们太太脾气太好了,先生成天在外交游,你太太连电影都不看一场。”刘嫂道:“还看电影?有一天,太太上街买东西转来晚一点,锁了房门,先生回来,进不得门,好撅(骂也)一顿。我要是她,我都不受。” 魏太太笑道:“你还想作太太啦?”刘嫂红着脸道:“这位太太说话……”她一笑走了。魏太太倒也不必客气,把两碗菜都下了饭,但到这时,许多在个性相反的事情,继续向她逆袭着,她心理上的反映,颇觉得自己有过分之处。 吃过了饭,呆呆地坐着。看着两个孩子在屋子里转着玩。有人在外面叫了声魏太太。她问是谁,那人进来了,是机关里的勤务,手上拿着一个小篾篓子。魏太太道:“你找魏先生吗?他过南岸去了。”勤务笑道:“是我和魏先生一路去的。他今晚不能回家,让我先回重庆。这是带来的东西。”说着将小篾篓放到桌上。魏太太道:“他说了什么话吗?”勤务在身上取出一封信,双手交上。 魏太太拆了信看,是日记簿上撕下来的纸片,用自来水笔写的。信这样说: 芝:公事相当顺手,今晚被主人留住黄桷桠,作长谈,明日可回家午饭,请勿念。友人送广柑十枚,又在此处买了咸菜一包,由勤务一并先送回,为妹晚饭之用。晚饭后,若寂寞,带孩子们去看电影吧。晚安! 本上 她把这信看完,心里动荡了一下,觉得有一股热气上冲,直入眼眶,她要流泪了。 第六回 一切是撩拨 第六回 一切是撩拨 女人的眼泪是最容易流出来的,很少例外。不过魏太太田佩芝个性很强,当她眼泪快流出来的时候,她想到面前还有个勤务,她立刻用一种极不自然的笑容,把那要哭的意味挡住。因向勤务道:“魏先生也是小孩子脾气,怕重庆买不到广柑,还要由南岸老远地带了回来。你也该回去休息了,我没有什么事,你走吧。”那勤务看到她的颜色极不自然,也不便说什么,敬着礼走了。 魏太太在没有人的时候,把魏先生那张信纸拿着,又看了一看。杨嫂由外面走进来笑问道:“太太,朗个的?说是你不大舒服?”她笑道:“刚才还吃了两碗饭,有什么病?”杨嫂道:“是刚才那个勤务对我说的。”魏太太忽然省悟过来,笑道:“我有什么病?不过我在想心思罢了。” 杨嫂看她斜靠了桌子坐着,手托了半边脸,眼光呆定了,望着那两个在床边上玩的孩子。杨嫂走近两步,站在她面前,低声道:“我说,太太,二天你不要打牌了,女人家斗不过男人家喀。你要是不打牌的话,我们佃别个两间好房子住的钱都有了,住了有院坝的房子,娃儿有个耍的地方,大人也透透空气。有钱吃一点,穿一点,比坐在牌桌上安逸(舒服也)得多。输了就输了,想有啥子用,二天不打牌就是。” 魏太太扑哧一声笑了,站起来道:“我受了十几年的教育,倒要你把这些话来劝我。陶太太托我和胡太太商量一件事,还等了我的回信呢。你看着两个孩子,我半点钟就回来。”杨嫂笑道:“怕不过十二点?”魏太太道:“难道我就没有作回正经事的时候?打水来我洗脸吧。”杨嫂看她这样子,倒也像是有了正经事,立刻帮助着她把妆化好。她还是穿了那件挂在床里壁的花绸衣服,夹了只盛几千元钞票的皮包,匆匆出门而去。这也是普通女人的习惯,在出门之前,除了化妆要浪费许多时间而外,还有许多不必要的琐事,全会在这时间发生,以致真要出门,时间是非常迫促,就落个匆匆之势。 这里到胡太太的家里,路并不算远,魏太太并没有坐车子,步行地走去。下百十步坡子,走到一条伸入嘉陵江的半岛上。这里是繁华市区,一个特殊的境界,新式的欧洲建筑,三三两两间隔着树立在山冈上下,其间有花木,也有草地。房子有平房,也有楼,每扇玻璃窗透出通明的电灯光线,这光线照着,让你可以看到穿着上等西服的男子,或满脸脂粉的烫发女郎,在这一丈长三尺宽的石板坡子上来去,因为这个地方对于战都的摩登仕女是太合理想的。到热闹街市很近,一也;房屋决不拥挤,有办法美化,二也;半岛是很好的石质,随处有极坚固的防空洞,三也。唯一的缺憾只是地不平,无论上街的坡子怎样宽大,车辆不能到门口,找不到轿子的时候,就得步行。但这点缺憾倒是百分之九十几的重庆人所能忍受的。因之这半岛上拥了个真善美新村的雅号,住着一二百家有钱阶级与有闲阶级。 魏太太不但是羡慕这里,而且也羡慕这里居民的生活。她每次到这里来,就发生一种感慨,论知识,论姿色,而且论年岁,都比这里的多数妇女强几倍。然而自己就住在冷酒铺后面的吊楼上。因此,不愿到这地方来。今天来了,她倒另有一番感想,假使自己把输了的钱都来作生活用途,自也有这个境况。 她正这样想着,身后一阵嬉笑之声。回头看时,三四支电筒,闪着白光,簇拥一群男女走下来。听那些人口音,有说北方话的,有说下江话的。有人道:“今晚上我不能跳得太夜深,明天上午九点钟,我有要紧的事。”有个女子问道:“什么要紧的事,是买金子吗?”那人笑道:“买金子,九点钟才去,那才是外行呢。今天晚上就要到银行门口去排班。”那女子道:“你廖先生买金子,还用得着排班吗?我知道范宝华就在和你合作。”这句范宝华让魏太太特别注意,原来这位小姐,也是老范的熟人。这就缓缓地开步,让过他们,随在后面走。那男子道:“袁小姐几时看到老范的?”她道:“不用得遇着他,我也知道他的行动。不过他买他的金子,他发他的财,我袁三小姐并不眼热,我也不会再敲他的竹杠。”那男子哈哈一笑。 魏太太这就明白了,这个女子就是和老范拆了伙的袁三。听说她长得很漂亮,可惜看不到她的面貌。她一路想着,一路跟他们走,这倒巧了,他们所到的地点,就是胡太太家紧隔壁的一所楼房。借了他们手电光,直到胡家门口。 胡家的房子,是五六间洋式平房周围绕着细竹篱笆,屋檐下亮着雪白的电灯,照见篱笆里两棵红白碧桃花,开得像两丛彩堆。花下一片青草地毯,绿油油的。这和自己家里打开吊楼窗户就看到人家高高低低灰黑色的屋脊,真不可同日而语。她在篱笆门下叫了声胡太太。檐下的洋式门推开了,看到门里面又是灯火通明的,有人伸头问了一问。魏太太道:“我姓魏,来见胡太太,有几句话商量。”这报告完毕,胡太太早是由门里抢了出来,迎上前挽着她的手臂笑道:“这是哪阵风吹来的。请到里面坐。”她牵着魏太太由侧面的小门里进去。 魏太太由正屋窗子外经过向里看着的时候,见那里是座小客厅,灯光下坐满了的人。主人将客引到自己卧室里让座,首先就问:“吃了晚饭没有?”魏太太道:“我已经吃过饭了,你家有什么喜庆事情?”胡太太道:“什么喜庆也没有,我们是随人家热闹。隔壁刘家今夜跳舞,到他家去跳舞的人我们有一大半是相熟的,在没有跳舞之前就到我家来谈天。我怕你是来邀我去凑局面,所以我请你到房里来谈话。” 魏太太因把陶太太所托的事细细地说了。胡太太丝毫不加考虑,因道:“叫她拿来就是了。现在银楼挂牌的金价是四万到五万。我照三万一两押她的。小事,我也不要什么利钱。可是日子久不得。金子跌了价,也许不值三万,那我就倒出利息了。” 魏太太笑道:“我虽不买金子,可是这好处我晓得,金子只有往上涨,哪有向下落的道理。”胡太太道:“照你这样说,有金子的人都不肯向外卖出了。你是好朋友,我也不必瞒着你。我现在作一笔生意,请你看几样东西。”说着,她把玻璃窗上的幔布先给掩盖起来,然后找开穿衣橱,取出白铁小箱子来。她将背对了窗户,捧着白铁小箱子朝了电灯,然后向魏太太招了两招手。 魏太太会意走了过去。她将小铁箱的锁打开,掀开盖来,黄光外射,让魏太太吃了一惊。里面有四只金镯子,两串金链子,十几枚金戒指。因道:“这都是你收买的吗?”胡太太笑道:“若是我收买的,我就不给你看了。明天早上,我就送进银楼。” 魏太太道:“你怕金子会跌价,所以趁这个机会卖了它。我劝你可别作这种傻事。”胡太太将小箱子锁好,依然送到衣橱子里去。笑道:“我并不傻,我是替人家代劳的。我有两家亲戚,住在歌乐山。他们看到金子能卖到四万几一两,黄金储蓄呢?可只要两万元一两。于是他们脑筋一转,有了办法,决定把金子拿到银楼去换现钱。这笔现钱分文不动,拿去买黄金储蓄券。六个月到期,凭了储蓄券去兑现金。那么现在卖掉一两金子,六个月之后,就变成二两金子了。这样现成的好买卖,为什么不做。他们有了这个动议,惊动了两家太太小姐们,连老妈子也在其中凑热闹,各把首饰拿出来,带到城里来换。他们知道我们认识一家银楼,托我去和他们换掉,而且还托我们胡先生到银行里去买储蓄券。所以今天晚上我这衣橱子倒成了交易所了。” 魏太太道:“也许这里面有一大半是你的吧?”胡太太将衣袖子向上一卷,露出了右手臂上套着的金镯子,笑道:“我的还在这里。假使我有那富余钱的话,就买了黄金储蓄券了,哪里还会等着今日。”魏太太嘻嘻地望着她笑道:“也许你早就买得可观了。”胡太太也只笑了一笑。 魏太太道:“这几个月来,也偶然听到有人说买金子,买黄金储蓄券,真正干得起劲的人,也还不多,为什么这个礼拜以来到处都听着是买金子的声音?”胡太太点点头道:“这个我有点研究,可以告诉你,第一是黄金的黑市,涨到了五万上下,现在花二万元买一张储蓄券,六个月兑现,对本对利,比在银行里存大一分的比期,(川地商家习惯半月一交割,十五或三十一日必须结帐。故每月三十一及十五谓之比期。银行因此习惯而有半月存款之例谓之比期存款。普通半月存款亦谓之比期存款。但依存款之日起息,半月一结,则不必固定十五日或三十一日。)还要合算。你拿十万元到银行里存大一分,到七个月头,利上加利,才有十九万几,还不到对本对利呢。这不是买黄金储蓄券更合算吗?所以黄金黑市越涨价买黄金储蓄券的人越多。第二是官价和黑市相差一半,政府卖黄金也好,卖黄金储蓄券也好,那都吃亏太大了。非把官价提高不可。提高多少现在虽不知道,但是总不会和黑市相差一半。等到黄金官价定高了,兑现的日子就不能对本对利了。据报上登载,就在这几日财政部要宣布新官价。大家要抢便宜,所以这几日买黄金的人发了狂,这些买三两五两黄金储蓄券的算什么?那些买黄金期货的,一买几千两,也雪片似的向四行送着支票,那才是吓人呢。第三,还有个原因,说政府看到卖黄金是太吃亏,要不卖了,因此要想发财的人更是着急。” 魏太太笑道:“你说这话,我算明白了。既是卖黄金吃亏,政府又何必卖,马上就可以停止,还等什么?”胡太太道:“为的是法币要回笼。”魏太太道:“什么叫法币回笼?”胡太太道:“法币发得太多了。这叫通货膨胀。通货膨胀,钱不值钱,东西要涨价,这叫法币贬值。政府不愿法币贬值和东西涨价,要把市面上的法币收回去,这就叫回笼。让法币回笼的办法很多,不一定是出卖黄金。譬如抽税,发公债票,抛售物资都可以。” 魏太太走近一步,将手拍了她肩膀道:“真有你的,你也没有学过经济,怎么晓得这样多?”胡太太笑道:“这还用得着学呀!我们家里每天晚上来些摆龙门阵的客人,无非就谈的是这些。听过三回五回,也许你还不明白。等着你听到二三十回,甚至五六十回,难道你还不明白吗?”魏太太道:“那么你们府上贵客满堂,也许又是在开经济座谈会了。”胡太太道:“那倒不是。他们今天都是到刘家去跳舞的,时间未到,先到我家来坐坐。我不是说了,这些人我们认识一大半吗?” 魏太太道:“跳舞还有时间不时间,反正是大家趁热闹。”胡太太道:“自然是这样的,不过人马未曾到齐,大家就得等上一等,尤其是几位女明星没有到,大家必须等着。”魏太太道:“是哪几位女明星呢?舞台上和电影上的女明星我很少看到她们的本来面目。”胡太太挽着她的手道:“你随我来吧,也许她们来了。”她随着女主人走出门时,隔壁那客室里的欢笑声,已经停止。那边洋楼里,留声机用扩大器放着音乐片子,响声由窗子缝里和门缝里传播了出来。胡太太笑道:“他们已经开始了。你看,很有趣的。” 魏太太关于摩登的事,什么都玩过,就是不会跳舞。这原因第一是由于她没有朋友引带学习,第二是她参加的社交,是不大高贵的场合,没有跳舞的机会。心里倒也想着,重庆城里半公开的跳舞,到底是怎么一种场面?这时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自也愿意去见识。顺便看看范宝华那个离婚夫人,长得是怎么漂亮。心里如此,随着胡太太,已走进了刘家。 这屋子倒是纯欧化式的,进了大门,就是个门廊,壁上的衣架帽钩,悬挂了不少的帽子和杂物。门廊过去,一条宽甬道,左边一所小客厅,已是坐满了人的。左边有个垂花门的大敞厅,家具全搬空了,只屋子角上,留有一张小圆桌,桌子放了一架留声机,旁边堆了二三十张话片。一位穿西服的少年,弯了腰在那里伺候话匣子。那头屋角,有个扩大器安在墙上。全屋电灯通明,照着七八对男女,在光滑的地板上溜着。在垂花门外面,乱摆着大小椅子,不舞的人,男女夹杂坐在那里。 胡太太带她进来了,随便地向人点着头,不知道谁是主人,也没有人来招呼。两人自走向那小客厅里去。一个头发梳得乌油淋淋的西服少年,迎向前对胡太太脚底下望着,笑道:“怎么穿便鞋来的?”胡太太笑道:“我今天没有工夫。”那人笑道:“为什么不来?今天有几张很好的音乐片子呢。”说着,将右手扬起来,中指按住了大拇指,对胡太太脸上遥遥地一弹,拍的一声响,自走开了。魏太太看她脸上时,略带微笑,并没有对这人感到失态。 这小客室里,只有一套沙发,四个锦垫,人都坐满了。两人走进去,复又退出来。这时,一段音乐片子放完,舞伴放开了手,分别向舞厅四周站着。魏太太心想,就是这么个局面,这会有什么很大的乐趣吗?说到男人,那还罢了,搂抱着女人那总是占便宜的事。说到女人,让男人抱着跳舞,这也会有趣味?跳完了,连个好好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她以一个外行的资格,站在那垂花门边,向舞场上的几位女宾身上打量着。其中有个瓜子脸的女人,后脑披着十来股纽丝卷烫发,穿件大红银点子的旗袍,胸前高挺了两个乳峰,十分惹人注意。正好有个西装男子,将她向一位穿制服的人介绍着,称她是袁三小姐。她伸出手来和那人握着。远处兀自看到手指上银光一闪,这无须说,正是她手上戴了一只钻石戒指了。魏太太这就知道她是范宝华的离婚夫人。这样的全身繁华,可知老范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 再看看其他的女宾,虽不是个个都像袁三那样华丽,可是穿的衣服,全是很时髦的,戴金镯子那太不稀奇,手指上圈着钻石戒指的,就还有三位。尤其是各位女宾穿的皮鞋,漏花帮子的,绊带式的,嵌花条的,重庆鞋店玻璃窗里的样品,这里全有。袁三穿的是双朱红绊带式的高跟鞋子,套在白色丝袜上,那颜色像她那件红色银点旗袍,非常地刺激人的视官。魏太太很敏感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五成旧的花绸衣服,红不红,灰不灰,白又不白。穿的这双皮鞋又是满帮子,好像军人穿的黄皮鞋。这和人家打比,未免太相形见绌了。 她正是这样惭愧着,偏是好几位女宾都把眼光向自己看来。她心想,这必是人家笑我落伍,我还老站在这里作什么。于是低声向胡太太道:“我们走吧。”胡太太也看出了她局促不安的样子,以为她不会跳舞的人对于这种场合,不大习惯。便点点头引了她出去。 转身只走了两步,后面有人叫道:“怎么走呢?胡太太。”她们回过头看时,是位穿西服,嘴唇上留有半圈短胡子的人。胡太太笑道:“我是陪这位魏太太来观光的,刘先生自己没有跳舞?”他笑道:“你若下场子我可以奉陪。魏太太初次来,我没有招待,那太对不起,请到楼下去坐坐。我熬有一点真咖啡,是重庆不大容易得着的,喝杯咖啡走吧。”说着,向魏太太笑着点头。她明白了这是主人,人家所请的客人,都是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自己这副形象,怎好意思加入人家的舞群,便笑道:“对不起!刘先生,我今天有事,改日再来拜访刘太太吧。”那主人有的是凑热闹的女宾,却也不怎样挽留,笑着送到门廊下就止步了。 魏太太再到胡家,他们家的男客已完全走了,主人让到小客室里来坐。重庆非大富之家经过八年的抗战已没有沙发椅。小康之家代替沙发的是柳条和藤片作的沙发式的矮椅子。胡家客室里也有这种陈设,而且椅子上各加阴丹士林布的软垫子。这种布也久已是成为奢侈品的了。客室的另一角放着小圆桌子,上面盖着挑花的漂白布桌毯,魏太太是久有此意,想买两丈极好的漂白布,作两身内衣。也就因为白布既极贵,而且也不大容易买到,把这事延误了,倒不如人家胡太太拿了作桌布。因笑道:“你们家打算在重庆还住个十年八载呢,还是这样新添东西。”胡太太道:“这不算添东西呀?你看我们家,到晚上还有大批人马来到,不能不让人家有个落坐的地方。” 魏太太看围着圆桌的椅子,也是新置的,显然是最近的布置。魏端本阶级相等的朋友,就没有谁人家里能预备一间客室。这胡家的客室,虽然就是这点家具就摆满了。可是墙壁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鲜花瓶,并没有客室里不应当摆的东西,这可知道完全是作客室之用的。因笑道:“胡太太,我很欣慕你。在重庆能过着这样安适的日子,这不是容易的事。”胡太太笑着摇摇头道:“并不安逸呀!我们胡先生也是不住地向我啰唆,老说我花多了钱。往后我也要少赌两场了。”说着,嘻嘻一笑。 魏太太道:“你怕什么?有的是资本作金子生意。六个月对本对利大捞一笔,你输不了。”胡太太道:“提起这事,我不要说过就忘了。陶太太的事我们怎样办理,她是要现钱,还是要支票?现款恐怕家里没有这样多。” 魏太太道:“你开明日的支票吧。让她自己明日上午把金器拿来。她又没有拿东西来,我带了现款去,倒负有责任。”胡太太对于这个说法,倒好像是赞成的。立刻进屋子去,又拿了个小红皮箱出来,打开皮箱,取出了三个支票本子,挑了其中一个,摸出口袋里的自来水笔,伏在圆桌上,开了张三万元的支票。支票放在桌上,把小皮箱送进房去。再出来,却带了印泥盒和图章盒,在支票上盖了两个章,交给魏太太,笑道:“这决不是空头。” 魏太太心里想着,这家伙真有钱,而且也真会管理。支票和图章不但不放在一处,而且也作两回手续办理。这便笑着点了两点头道:“胡太太的事,没有错。你玩是玩了,乐是乐了,家里日子过得十分舒服,手边用的钱也十分顺便,我应当向你学习学习。”胡太太道:“好哇!随便哪天来,我先教给你跳舞。”魏太太道:“我若是有你这个环境……唉!不说了。我到你这里来一趟,我的眼睛受的刺激够了,我不能再受刺激了。”说着,将那支票揣在身上,扭转身就走了。 第七回 买金子买金子 第七回 买金子买金子 魏太太带着满怀的感慨,回到了家里,事实上是和预定期间,多着两三倍。杨嫂带着孩子们都睡了。她心想,自己是个倒霉的人,这三万元支票,别在身上揣丢了。因之并不耽误,就到陶家来。陶太太坐在电灯下,补袜子底呢,立刻放下活计相迎。魏太太笑道:“你们陶先生也穿补底袜子?”陶太太道:“请问重庆市上,有几个人的袜子底不是补的?”魏太太道:“其实,只要少输两回,穿衣服的钱都有了,别说是穿袜子。”陶太太笑道:“话是谁都会说,可是事临到头上,谁也记不起这个说法了。” 魏太太嘻嘻一笑,弯着腰在长袜统子里,摸出了那张支票,递给陶太太,因把在胡家接洽的经过,说了一遍。接着叹口气道:“有钱的人作什么事都占便宜,他们有法子用金子滚金子,现在是四两,半年后就是半斤。你这金镯子若是不押了它,现在卖个三四万块钱,就可以买二两黄金储蓄券。到了秋天,你就戴两只镯子了。”陶太太笑道:“你也知道这个办法,你一定买了。伯笙原来也是劝我这样做的,可是我要为孩子筹零用钱,我就顾不得捡便宜的事了。”说着,她突然摇了两摇手,把支票收到衣袋里去。隔壁屋子,正是陶伯笙在说话。 魏太太到那屋子里来,见他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用铅笔在纸上,列写阿拉伯字码。他一抬头笑道:“昨晚上的事,真对不起,我又是一场惨败。无论如何,要休息一个时期了。”魏太太笑道:“回来就写帐,合伙买金砖吗?”陶伯笙哈哈大笑道:“好大口气。我也不过是和人跑跑腿而已。” 魏太太胡乱开句玩笑,却没有想到他真是在算金子帐,便坐在旁边椅子上问道:“你有买金子的路子吗?”陶伯笙坐在桌子边,本还是拿了铅笔在手,对了纸条上的阿拉伯字码出神,这就很兴奋地放下了铅笔,两手按住了桌沿,望着魏太太道:“怎么着,你对这事感到兴趣吗?” 魏太太笑道:“对发财的事谁不感到兴趣?若不感到兴趣,那也就怪了。可是我没钱,一钱金子也买不到。”陶伯笙正了脸色道:“我不是说笑话,你何妨和魏先生商量商量,抽个十万八万,买四五两黄金储蓄券也好。将来抗战胜利回家去,也有点安家费。现在真是那话,胜利逼人来,也许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回到了南京。”魏太太摇着头道:“你也太乐观了。”陶伯笙道:“不乐观不乐观,这是比‘放比期’还优厚的利息,能借到债也可以做的买卖呀!”魏太太低头想了一想,笑道:“端本回家来了,我和他商量着试试吧。” 正说到这里,有个矮胖子走进来。魏太太已知道他,他是给老范跑腿的李步祥,人家真要谈生算经,自己也就只好走开了。陶伯笙和他握着手,笑了让坐,因道:“冒夜而来,必有所谓。”李步祥笑道:“在门外面我就听到你和刚才出去的这位太太谈买金子了。兄弟发财的念头也不后人。” 陶伯笙起身敬了他一支烟,又擦着火柴给他点上了,就因站在他面前的缘故,低声笑道:“老兄,要买的话,打铁趁热,就是明后天。我听了银行里的人说:就在下月一号,金价要提高。今天的消息更来得急,说是政府看到买金子的人太多,下月就不卖了。”李步祥喷了一口烟,笑道:“我也是听了这个消息,特意来向你打听的。你既然这样说了,我的事也就拜托你,你和老范去买的话,顺便给我来一份。” 陶伯笙道:“你找我,我还找你呢。我和老范托的那位包先生,是隔子打炮的玩意。他根本还得转托业务科的人。几百万的本票,我可不敢担那担子,让人转好几道手。干脆,我去排班。我打算今晚上起个黑早,到中国或中央银行门口去等着。你也有此意,那就很好,我们两个人同去。站班有个伴,也好谈谈话。”李步祥把手伸到帽子里去,连连搔了几下头发,搔得那帽子一起一落。原来他走进来就谈金子,帽子都忘了摘下来呢。他笑道:“站班,这可受不了。我到重庆来,除了等公共汽车,我还没有排过班。为了排班,什么平价东西,我都愿意牺牲。” 陶伯笙架了腿坐在床沿上,衔了支烟卷在嘴角上。左手拿了火柴盒,右手取根火柴,很带劲地在火柴盒上一擦,笑道:“难道说,买平价金子,你也愿意牺牲吗?”说完了,方才将火头点了烟卷深深的吸上一口。李步祥道:“若是你陶先生西装笔挺,都可以去排班,我李步祥有什么不能去的。不过你拿几百万去买,虽然是人家的,怕这里面,不有你很大的好处。我可怜,只拼凑了二十万元,买他十两金子而已。” 陶伯笙笑道:“十两还少吗?我太太想买一两,那还凑不出那些钱呢。这些闲话都不必说了。银行是八点钟开门,我们要六点钟就去排班,晚了就挤不上前了。我们在哪里会齐?”李步祥已把那支烟吸完,他把桌上的纸烟盒拿起,又取了一支来抽,借以提起他考虑的精神。陶家这屋子里,有两把不排班的椅子,相对着各靠屋子的左右墙壁。李步祥面对了主人背靠了椅子,昂起头来,一下子吸了五分长一截烟,然后喷出烟来笑道:“我还得问明白了老兄,我们是到中央,到中国?还是到储汇局?” 陶伯笙笑道:“还是中央吧。听说将来兑现金,还是由中央付出。为了将来兑现的便利,就是中央吧,而且我的四百万元本票,只有一张五十万,是中央的,其余有两三家商业银行。为了他们交换便利,也是中央好。”李步祥笑道:“你真前后想个周到,连银行交换票据你都替人家想到了。” 陶伯笙唉了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你以为这是在大梁子百货市场上买衬衫袜子,交了钱就可以买到货?这买黄金储蓄券手续多着呢。往日还有个卡片,交给买主,让你填写姓名住址储金的数量。自从买金子的人多了,卡片不够用,银行里笔墨又闹恐慌,这才免了这节繁文。可是你还得和他们讨张纸条,写好姓名数量,将钱交了上去。当时他给你个铜牌子,明日再去拿定单。你若是现款,那自然你以为是省事,可是要带上几百万元钞票,你好带,人家还不愿意数呢。最好你是交中央银行本票,人家只看看就行了。其次是各银行的本票,他收到了本票,写了帐,把你的户头登记了。本票交到交换科。交换是中央主办的,其他国家银行也是送到这里来交换。交换科每天交换两次,上午一次是十一点。交换科将本票验了,若是商业银行的话,还得算清了,今天他们并不差头寸,这张本票,才算是现钱。交换科通知营业科,营业科交办理黄金储蓄的人开单子。这几道手续,至少也得十二小时。若是你赶不上十一点钟的交换时间,中央晚上办理交换,第二天下午,才能通知营业科,你这定单,至早也得第三天才能填好,所以我们必须上中央,而且要赶上午。这个月已没有几天了。万一下月停止办理黄金储蓄,这两日争取时间,是最重要的事。”李步祥听了这篇话,茅塞顿开,将手一拍大腿道:“真有你的,怪不得老范要你跑腿。你怎么知道得这样多?” 陶伯笙笑道:“这年头作生意不多多地打听,那还行吗?我除了在银行里向朋友请教而外,又在中国中央,亲自参观了一番。本来这件事还有个简单办法,就是托着来往的商业银行代办,并无不可。人家和国家银行有来往,天天有买卖。可是老范这人精细起来,却精细得过分。他原和三家商业银行有来往。其中一家有点靠不住,他的存款都提出来了,其余两家也是拼命在抢购金子。他怕托运两家银行不十分卖力,会耽误了时间。反正有我这个跑腿的,就在银行里开了本票,让我直接到银行里去买定单。反正是两条腿,站他两小时的班,这比辗转托人情,向人陪着笑脸,总要好得多。我们这是拿着几百万元去存款,又不向人家借几百万,凭什么那样下贱去托人情呢?”李步祥笑道:“你说的这些话,我都明白了,不用说了。事不宜迟,我连夜凑款子,明天早上我们在中央银行门口相会。” 陶伯笙道:“你不是说,已经凑足了款子吗?”李步祥道:“款子现成,全是现钞。我听到你说,银行里嫌数现钞麻烦,我连夜和朋友去商量,去掉中央银行的本票。若是掉不着本票的话,就是去掉换些大票子也好。” 陶伯笙道:“这倒是个办法。最好明天早上你来约我,我们一路到中央银行去,排班也好排在一处。”李步祥道:“那也好,反正走你这里过,弯路也有限。那末,我就走了。”说着,他就起身走去。 李步祥是个跑百货市的小商人,没有钱在城里找房子住,家眷送在乡下过日子,他却是住在僻静巷子里一爿堆栈的楼上。这原来是重庆城里一所旧式公馆。四进房子,被敌机炸掉了两进半。商人将这破房子承租过来,索性把前面两进不要。将旧砖旧料,把炸了的半进盖个半边楼。李步祥就是在这加做的楼上住着。破砖和石头堆的坡式梯子,靠了屋边墙向上升,墙上打个长方洞,那算是楼门。楼倒有一列楼廊,可没有顶,又可算是阳台信。旧式房子的屋顶,本来是三角形,屋檐前后总是很低。炸弹把这屋子炸去了半截,修理的时候,就齐那三角形的屋脊附近,由地面起了半截墙,墙上钉着木板,拦成半边楼。这样,楼的前面,高到屋脊,也就可以在板壁上开门开窗户了。楼里自然是前高后低,是斜形的,但临窗放桌子,靠后墙铺床,也起居如意。因为屋顶是斜的,为了显得里面空阔些,全楼是通的,并不隔开,一字相连铺了七八个床铺,两头对面又各铺了一张床。在这里住的人,倒好像坐小轮船的半边统舱。因为临窗的桌子和靠墙的床,相隔只可走一个人。若有人放把椅子在桌上算帐,经过的人,必须跳栏竞赛地斜了身子跨过去。再加上箱子篮子盛货的包裹,其杂乱也不下于一个统舱。 李步祥走到这楼上,见不到罩子的秃头电灯泡,挂水晶球似的,前后左右,亮着四盏。两头两张三屉小桌,各堆了一堆椒盐花生,配着几块下江五香豆腐干。每张桌前,或站或坐,各有三四个人,互递着一只粗碗在喝酒,因为那股浓烈的香气袭人,就是不看到碗里有什么,也知道是在喝酒的。他呵了一声道:“好快活,吃花酒。” 这堆栈里一个年老的陈伙计,秃着头,翘着八字须,脸上红红的。卷起他灰布长衫的袖子,正端了粗饭碗在抿酒。放下碗来,钳了半块豆腐干,向他招招手道:“来来来,李老板,我们划几拳。”李步祥的床铺,在半间楼的最里面横头。这像坐统舱的边铺,是优待地位。他正要经过这两个吃花酒的席面。走到陈伙计面前,见有两张粗纸放在花生堆边,纸上洇着两大团油晕,还有些酱肉渣子。便笑道:“怎么着,今天打牙祭?”陈伙计笑道:“什么打牙祭?他们敲我的竹杠。”李步祥道:“那未必是老兄赚了一票,要不然,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敲你的竹杠。” 吃酒的人中有位刘伙计,便道:“李先生,你要知道,你也该喝他四两。陈先生令弟,由西康来,和他带来三两多金子。在西康不到三万元收的,到了重庆作四万五卖给别人了。那三两金子,根本就是带一万多块钱货到西康去换来的。前后也不过四个月,他赚了个十倍转弯,这还不该敲他一下吗?”陈伙计本来是端了酒碗待抿上一口,听了这话,笑得牙齿露着,胡子翘着,把碗里的酒喝不下去,索性放下碗来,笑道:“你不要听他们夸张的宣传。赚是赚了一点,哪里就赚得了许多呢?” 李步祥说着话,走到他的床边,将壁上的西装木架子取下,将身上穿的这套西服脱了挂上去,另在床底下箱子里,将一套旧的青呢中山服穿起。原来在重庆的商人,只要是常在外面活动的,都有一套拍卖行里买来的西服。就以这半个楼面上的住客而论,在家里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出去就换上了西服。你在街上遇到他,想不到他是住在这鸡窝里的。 陈伙计看到李步祥换下了西服,倒想起了一件事。笑道:“李先生出去跑市场,舍不得穿这套西服的?今天忙到这时候回来,有什么好买卖?”他毫不考虑,笑道:“抢购黄金。”陈伙计抓了把花生走过来塞到他手上,笑道:“别开玩笑了。”他是江苏人,憋了这句京腔,那个开字和玩字,依然是刻字晚字的平声,实在不如本腔受听,全楼人都笑了。 李步祥剥着花生,笑道:“你以为我是说笑话吗?我是真事。明日一大早,我就到中央银行去排班。明日上早操的朋友,希望叫我一声。”原来这楼上也有一位国民兵团的壮丁,是堆栈里两位学徒。他们没有吃花酒的资格,各端了本川戏唱本,睡在床上念。就有个川籍学徒答道:“要得。往常买平价布,赶汽车,(川人对乘船乘车,均日赶)都是我喊人咯。” 陈伙计道:“李先生真去买黄金储蓄券。若等一天,我们一路去。”李步祥道:“我不说笑话。你若是打算买,那就越快越好。听说下月一号,不是提高官价,就是停止办理黄金储蓄。这消息虽然已经外露,知道的人,还不算多,等到全重庆的人都知道了,你看,银行门口怕不会挤破头。所以要办……” 那位陈伙计,本已坐到那三屉桌子边,缓缓地剥着花生。听了此话,突然向上一跳的站了起来,问道:“李先生,这消息靠得住?”李步祥倒不是像他那般紧张,依然坐在原位上,剥了花生米,落在右手掌心里,张开嘴来,手心托了花生米,向嘴里一抛,咀嚼着道:“不管他消息真不真,决定了办,明天就办。早一天办,拿了储蓄券,将来就早一天兑现取金。” 有位坐在床上端酒碗的张老板,是个黑胖子,穿了西装,终年顶了个大肚子,颇有大腹贾的派头。谈起生意经,倒只有他是陈伙计的对手。这时,他把酒碗放下,将五个指头,轮流的敲着桌子,因微笑道:“老兄,我刚才和你商量的话怎么样?你何必一定要买十两?你手上有十五六万先买他七八两,等凑到了钱,再补二两,那还不是一样?老兄,你要知足,你一万多块钱,变成了三两多黄金。黄金卖了十五六万,再去作黄金。黄金卖了十五六万,再去买黄金储蓄,半年之得,有半斤金子了。”陈伙计听了龇开了牙齿,手摸了几下胡子,笑道:“既然是对本对利的生意你为什么不干。” 张胖子皱了眉,嘴里缩着舌头啧的一声,表示惋惜之意,因道:“我的钱都在货上了,调动不开,手边上只有两三万元,二两都凑不上。”说到这里,陈伙计突然兴奋着,站了起来,大声问道:“各位有放债的没有?三千五千,八千一万,我都借。半个比期,我一定奉还,只要能凑成四五万块钱,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照样出利钱,但我希望照普通银行的规矩,七分或八分,不让我出大一分就好。”他这样号召着。虽然有几个人响应,但那数目,都只三千两千。 那最有办法的张胖子,拖了个方凳子,塞在屁股后面,就在桌子边坐下,在花生壳堆里挑着完整的花生出来,慢慢地剥着吃,他却不说什么。陈伙计望了他道:“老张,真的!你有没有现款?”他这才笑道:“老兄,赚钱的事个个想干的啊!我有钱,我自己也去买黄金储蓄了。”陈伙计道:“我不相信你就只三万现款。” 他慢慢地还是在剥花生,在花生壳堆里找花生,而且还把喝光了酒的空碗,端起来闻上一闻。看它脸色沉着,好像是在打主意。于是大家也就沉默着,听他发表什么伟见。果然他挑出一粒花生,又向花生壳堆里一扔,然后脸子一扬道:“我倒有个有福同享的办法。像凑钱买航空奖券一样,现在我们在这屋子里的人,除了自己有钱可以去买三两五两的不算。那只能买一两八钱,或者连五钱都不够买的,可以把款子凑起来。凑到十万,我们就买五两,凑到二十万,我们就买十两。记一笔总帐,某人出了钱多少,将来兑现,按照出的资本分帐。黄金储蓄券,记着出钱最多的那人姓名,由他开具收条,分交投资的,收据由他亲自签字盖章为凭。储券也由他负责保存。大家不要以为我出的主意,我想拿这储券,我手边只有现款三万。我这个数目不会是最多数。” 他这样说着,就有好几个人叫着赞成赞成。有的说出二万,有的说出一万五千,那不够一万的,就再向别人去商量,借点小数来凑整的。都是这样说,连五钱金子都定不到,那就没意思了。那两个川籍学徒,也由床上坐起来,不看川戏唱本了。一个问道:“哪天交款?” 张胖子道:“打铁趁热,马上交款。陈先生年纪最大,我们公推他临时主席,款交给他。我们再推一个代表,明日一早到中央银行去排班。由主席今晚交款子给他,他负全责去办储蓄。将来兑现的时候,大家奉送一笔排班费。这样做,我觉得最公道也最公开。大家干不干?”这时,除了陈伙计为着凑不到款子,谢绝当临时主席外,其余的人一律同意。有的开箱子找钱,有的在衣袋里摸索。 那两个川籍学徒,是这楼上最穷的分子,各各掏摸身上,都不过两三千元。甲学徒向乙学徒道:“别个都买黄金,我们就无份,我们也凑五钱金子股本,要不要得?”乙学徒向床上一倒,把那放在被卷上的川戏唱本,又拿了起来,答道:“说啥子空话?我没得钱,你也没得钱。发财有命喀。”甲学徒走过来,拉着他道:“我和你咬个耳朵(说私话也)。”于是低声道:“大司务老王有钱,我们各向他借四千。自己各凑一千,不就是一万?”乙学徒道:“你去和他说吗,碰他那个酒鬼的钉子,我不招闲。”那甲学徒倒是想到就办,立刻下楼到厨房里去了。 约莫是十分钟,有人就在门外叫道:“买金子,买金子,要得吗!”门拉开,那个大司务老王进来了。他一张雷公脸,满腮都是胡桩子,在蓝布袄子上系着青布围襟,手捞起了围襟,只管揩擦着两手,笑着问道:“朗个的,打会买金子?我来一个,要不要得?” 张胖子笑道:“好长的耳朵,你怎么也知道了?”老王道:“确是,大家带我一个。”张胖子道:“你搭上多少股本?”老王道:“今天我有三万块钱,预备带下乡去,交给我太婆儿,没得人写信,还在我身上。让她多吃两天吹吹儿红苕稀饭,(吹吹,犹言可以吹动之米汁也。红苕即番薯)不生关系,列个老子,我先买金子再说。三万块钱,买一两五,过不到瘾。我身上还有二千四百元零钱,我再到街上去借三千元,凑起四万,买二两。列个老子,半年后有四两黄金,二天给我太婆打一只赫大的金箍箍(戒指也),她作一辈子的梦,这遭应了梦了, 第八回 半夜奔波 第八回 半夜奔波 老王的这番话,引起了李步祥的心事。原是预备将二十万元去向熟商人掉换本票的。一回到这楼上,大家讨论买金子,把这件事情就忘了。这就叫道:“老王,你上街借钱,我托你一件事。问问有大票子没有?你若能给我换到二十万五百元的票子,我请你喝四两大曲。”老王道:“就是吗。票子越出越大,就越用越小。五百元一张的算啥子,一千元一张的,现在也有了。拿钱来吗,我去换。”李步祥听到他说可以换了,倒是望着他笑了,因道:“你的酒醒了没有?”老王道:“你若是不放心,我们一路去,要不要得?银钱责任重大,我也不愿过手。”李步祥听他说,虽觉得自己过于慎重一点,但想来还是跟着他的好。于是把二十万元放在皮包里,跟着老王走上大街。 就在这堆栈不远,是两家大纸烟店。老王走进一家是像自己人一样,笑道:“胡老板,我有点急事,要用几个钱,借我三千元,一个礼拜准还你。”这纸烟店柜台里横了一张三屉小帐桌,左边一叠帐簿,右边一把算盘。桌子上低低地吊了一盏白罩子电灯,胡老板也似乎在休息着这一日的劳瘁,小桌上泡了一玻璃杯子清茶,正对着那清茶出神。他坐着未动,掉过脸来,笑道:“你有什么急用,必定是拿了钱去,排班挤平价布。” 老王一摆头道:“我不能总是穿平价布的命呀。今天我要摆一摆阔,凑钱买金子。胡老板,你帮我这一次忙,隔天你要请客的话,我若不跟你作几样好川菜,我老王是龟儿子。”这胡老板不免为他的话所引动,离开了他的帐桌。走到柜台里,望了他道:“这很新鲜,你也打算作金子生意,你和我借三千块买金子?你以为是金子一百二十换的时候。”老王含着笑正和他说着只借三千元的理由。 帐桌后面的小门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只看她穿着雪花呢旗袍,烫发,手腕上戴着雕龙的金镯子,一切是表示着有钱,赶得上大后方的摩登装束。她抢问道:“谁有金子出卖?”她见李步祥夹了大皮包站在后面,她误会这是个出卖金子的,只管望了他。老王笑道:“没有哪个卖金子,买还买不到手哩。老板娘,你要买金子吗?我去和你排队,不要工钱,就是今晚上借我三千元,不要我的利息,这就要得。”老板娘道:“老王,你说话算话。就是那么办。你只要在银行里站班到八点钟,我们有人替你下来,不耽误你烧中饭。”胡老板道:“他的早饭呢?”老王道:“我会找替工吗。” 李步祥听了,这又是个买金子的。人家有本票有大票子,怕不会留着自己用,这大可不必开口了。同时,又感到买金子的人到处都是,料着明天早上,银行里是一阵好挤。有一次汇五万元小票子到成都,银行里都嫌数票子麻烦。这二十万元的数目,在人家拥挤的时候,人家也未必肯数。大梁子一带,百货商熟人很多,还是跑一点路吧。他自己觉得这是福至心灵的看法。再不考虑,夹了皮包,就直奔大梁子。 重庆城繁市区的夜市,到了九十点钟,也就止了。大梁子是炸后还没有建筑还原的市场,当李步祥到了那里,除了马路的路灯而外,两旁的平顶式的立体小小店铺,全已关了。好像断绝烟火的土地庙大集团,夹了马路休息着。然而他那股兴奋的精神,决不因为这寂寞有什么更改。他首先奔向老友周荣生家。 这位周老板,住在一家袜子店后面。只有一间仅够铺床的窄条矮屋子。除了那张床铺,连方桌子也放不下,只在床头,塞了一张两屉小桌。可是他在乡下的堆栈,却拥有七八间屋子。他是衡阳转进重庆来的一位百货商人,就是住在这百货交易所附近,以便时刻得着消息。他流动资金不多,并不收进。但他带来的货色,他以为还可以涨个两倍三倍,甚至七倍八倍,他却不卖出。尤其是这最近半个月里,因战局逐渐好转,百货下跌。他和七八位和衡阳进来的同业,订了个君子协定,非得彼此同意,所有带来的货,决不许卖出。在民国三十四年春季,他们合计的货物,约可值市价三万万五千万。若是大家把货抛出,重庆市场消化不了,可能来一个大惨跌。那是百货同业自杀的行为了。所以他住在这里,没有什么大事做,每天是坐茶馆打听行市。 这时,他买了一份晚报,躺在床上对了床头悬下的秃头电灯泡看,大后方缺纸,报纸全是类似太平年月的草纸印的。油墨又不好,不是不清楚,就是字迹力透纸背。他戴起了老花眼镜,两手捧了报,正在研究湘桂路反攻的这条消息。李步祥在门外叫道:“周老板没有出门吗?”他已听出是李步祥的声音,一个翻身坐起来道:“请进来,忙呀!晚上还出门。” 李老板走进他屋子,也没有个凳子椅子可坐,就坐在他床铺上。周老板虽然拥资七八千万,自奉还是很薄,这床铺上只有一条毯子和一床被。李步祥将皮包放在床铺上,他已能感觉硬碰硬的有一下响。便笑道:“周老板,你也太省了,床铺上褥子都不垫一床。”他在床头枕下,摸出了纸烟火柴,取一支纸烟敬客,摇摇头道:“谈不上舒服了,货销不出去,一家逃难来川的人,每月用到二三十万。连衣服也不敢添,还谈什么被服褥子。” 李步祥一听,感觉到不妙。一开口他就哭穷,他怎肯承认有本票有大钞票?口里吸着他敬的那支烟,一股又辣又臭的气味,冲进了嗓子眼,他只好手钳着烟支,不吸也不丢下,沉默了两分钟,然后笑道:“若是周老板嫌货销不动的话,我多少帮你一个忙。明天我和你推销一批货。今天晚上我先和你作点生意,批三打衬衫给我。我立刻付款。”周荣生笑道:“我就猜着李老板冒夜来找我必定有事。实不相瞒,货是有一点,现在正是跌风猛烈的时候,我怎样敢出手?” 李步祥笑道:“那么,你不怕货滞销了。”周荣生也就感到五分钟内,自己的言语,过于矛盾。抬起他的手,还带了半边灰布薄棉袍的袖子,乱搔着和尚头,微笑着把头摇了几下。李步祥道:“滇缅公路,快要打通,说不定两个月内,仰光就有新货运进来。周老板,你老是舍不得把货脱手,那办法妥当吗?老范的事情,你听见说了吧?”周荣生道:“听见的,他不干百货了,把款子调去买金子。这倒是个办法。可是我不敢这样做。我若把我的东西一下抛出去,我敢说百货市场上要大大的波动一下,价钱不难再跌二三成。越跌,越销不出去,别人有货的,也跟着向下滚,那我是损人不利己。我若今天卖一点,明天卖一点,那能抓到多少款子,而且听说下个月金子就要提高官价了,月里没有了几天,无论如何来不及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失了真是可惜。”说着,他又抬起手来摸和尚头。 李步祥笑道:“我倒不是想发大财,捡点儿小便宜就算了。我也实不相瞒,明天早上,我要到银行里去作十两黄金储蓄。只是手边上全是些小额钞票,恐怕在银行交柜的时候,他会嫌着麻烦而不肯点数。周老板手上若是有本票或者大额钞票的话,换一点给我好不好?”周荣生突然站起来,拍着手笑道:“李老板,你把我看得太有办法了。没事,我关了几十万现款在身上放着。”他那满脸腮的胡茬子,都因他这狂笑,笑得有些颤动。 李步祥碰了他这个软钉子,倒弄得很难为情。便笑道:“那是你太客气了。你随便卖一批货,怕不是百十万。我是猜你或者卖了一批货。其二呢?我也有点好意。我想,反正我明天是站班站定了。若是你周老板也有这个意思,我就顺手牵羊和你代办一下。多的你不必托我,自己会去办。若是十两二十两的话,我想你放心把款子交给我的。”周荣生正是心里讪笑着李步祥的冒昧,听了他这个报告突然心里一动,便站定了向他望着道:“明天你真去排班?” 李步祥道:“若不是为排班我何必冒夜和你掉换票子呢?”他说着,手取了皮包,就站将起来道:“天已不早了,我得赶快去想法子。”周荣生道:“你再坐几分钟,我们谈谈。”说着,他就把那纸烟盒拿起来,又敬李步祥一支烟,而且把他手上夹的皮包抽下来,放在床铺上。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着,暂时找不到大批款子,就买他十两二十两,那又何妨。但是我倒要打听一下,一个人排班,可以来两份吗?” 李步祥两指夹了纸烟,放在嘴角里碰了一下,立刻放下,斜眼望了他,见脸上带了几分不可遏止的笑容。心里就想着,这家伙一谈到钱,就六亲不认,我刚才是说和他将钱掉钱,又不是向他借钱,他推托也不推托一声,就哈哈给我一阵冷笑。他少不得要托我和他跑腿,明的依了他,暗地必须要报复他一下。因笑道:“这又不是领平价米买平价布,这是响应国家储蓄政策,他要人排班,是免得挤乱了秩序。至于你一个人储蓄几份,他何必限制?并没有听到说,限制人储蓄多少两。那末,五十两来一份的可以来,十两来五份的,有什么使不得。开的是饭店,难道还怕你大肚子汉。”说着,他又将皮包提起来,点了头说声再见。 周荣生一把将他的衣袖抓住,笑道:“你忙什么的?我们再谈几句。”李步祥将手拍了皮包道:“我这里面带了二十万小额钞票,夜深了,夹了个大皮包,满街去跑,那成什么意思呢?再见吧。”说着,扭转身子就要走。周荣生还是将他的衣襟拉着,笑着点头道:“不忙,不忙,换钞票的事,我和你帮忙就是了。”李步祥道:“你不是说你没有现钞吗?”周荣生拉长了嘴角,笑得胡茬子直竖起来,抱了拳头拱拱手道:“山不转路转,我没有现款,我还不能到别处去找款吗?你在我这里宽坐十分钟,我去找点现款来。纵然找不到本票,我也想法去弄些五百元一张的大票子来。” 李步祥觉着获得了胜利,倒不好意思再别扭了,笑道:“我的事,怎好要你老兄跑路哩?”周荣生连说是没关系,安顿着他在屋里坐下,立刻出去了,出门之后,却又回头向屋子里探望着,笑道:“老兄,你可要等着我呀!”李步祥答应了,他方才放心而去。 约莫是十五分钟,周荣生满脸是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捏了个小纸卷,他先把纸卷透开,里面是两支纸烟,笑道:“老兄,我请客,我在纸烟摊上,特意给你买了二支骆驼牌来。这是盟军带来的玩意,我还没有尝过呢。”他说着请客,真是请客,这两支烟全数交给了客人,自己没有取用。接着在怀里掏出个手巾包,像是捆着一条咸面包似的。 将手巾包打开,里面果然是两大捆大额钞票,有二十元的关金,五百元的钞票,最小额的也是十元关金。一卷一卷地用麻绕绑好。这日子,大后方的关金,还没有离开红运。李步祥正惊讶着,他十几分钟,就怎么弄来许多钞票。可是那钞票捆中间还有个变成黄酱色的皮夹子呢。皮夹子的按钮,大概是不灵,将一根细带子,把那皮夹子捆了。他解开皮夹子上的带子,透开皮夹,见里面是字据钞票发票什么都有。他在字据里面,寻出个白纸扁包儿,再透开,里面是中央银行三张本票。他将那本票展给李步祥看是两万元的两张,十万元的一张,笑道:“你看,这不和你所要换的款子,相差得有限吗?” 李步祥道:“这带来的钱,可就多了。”周荣生拱拱手道:“你明天不反正是排班吗?我就依你的劝,也来个二十两。一时还凑不到许多钱,明天早上,我到银行里去,把钱给你,也免得你晚上负责保管的责任。” 李步祥也只有微笑。周荣生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因道:“老兄,你觉得我这钱怎么一下子就拿来了,不是借来的吗?我就不妨明告诉你,钱是哪里弄来的。这里的凯旋舞场经理,和我有点来往,我是在他那里拿的。我在舞场里面,还碰到了袁三。下次见着了她,你问问她看,是不是见着了我?”李步祥听他这话,倒不觉灵机一动,笑道:“我只要你肯帮我忙就很感谢,我何必问你这钱是哪里来的呢?”说着,他打开皮包,取出了带着的现款,和周老板交换钞票。 周老板却是细心,将二十万元小额钞票,一张张地点数,每点一万,放作一叠。直到排好了二十叠,又把叠数,重新点验过一番。这足足消磨了三十分钟,李步祥只有坐在旁边床铺上瞪了眼望着;等他点验完了,这才笑问道:“周老板,没有什么错误吗?”周荣生笑道:“你李老板的款子,还会有什么短少吗?”李步祥道:“那么,我现在要告辞了。”周荣生倒觉得他这样追着一问,好像有点毛病,于是又把这左手捏的二十叠票子,用右手论叠的掐着数了一遍,笑道:“没有错。” 李步祥笑着走出袜子店,在大街上摇着头,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真小气,怎么也发了这样大的财?”说完这句话,遥远地听到有人咳嗽一声,正是周荣生的声音,他赶快地就走。 由这里直穿过一条街,就是凯旋舞厅。这是重庆市上,唯一的有夜市所在。红绿的电灯泡,嵌在花漆的门框上,排成个彩圈。远在街上,就听到一阵西洋音乐声音传了出来。这种地方,他战前就没有去过,不知道进门有什么规矩没有,这么一犹豫,他不免放缓了脚步,恰好有三个外国兵,笑嘻嘻地走进去。他想,这地方有了外国人,更是有许多规矩,自己穿这么一身破旧的中山服,是不是可以走进去呢?越考虑,胆子可就越小了,慢慢地走到那大门边,却又缩脚走了回来。他自己心里转着念头道:“找袁三,也不过是碰碰机会的事。她未必在这里面。就是找着了她在跳舞场上,也不是谈生意经的所在,算了,回去吧。”他自己感到这个想头是对的,就打算向回家的路上走,忽然有人在身后叫道:“那不是李老板?”他回转一头来一看,正是袁三小姐。便点着头道:“好极了。在这里遇到了三小姐。” 她站在电灯照耀的舞场门口,向他招了两招手,笑道:“过来。老范有什么话托你转告我吗?”李步祥就近两步笑道:“我有点事和三小姐商量商量。特意来找你来了。”袁三摇摇头道:“那不对吧?我走出门来的时候看到你是向那边走的。”李步祥笑道:“谁说不是?我没有进过舞场,走到门口没有敢进去。”袁三笑道:“你这块废料。说吧,有什么事找我?” 李步祥回头看看,身后并没有人,笑道:“实不相瞒,这两天我犯了一点财迷。听说下个月一号,黄金就要涨价了。我们得抢着买,我想明天到银行里去排班,要买点黄金储蓄。不过直到今天下午,我还只凑到了十来万元,想买十两,还差点款子。三小姐,你能不能帮我一点忙,借几万元给我。我多则半个月,少则一礼拜……” 袁三不等他说完,拦着道:“什么多则少则,我向人家借钱,向来就没有打算还,要不然,你袁三小姐,没有田地房产,又没有字号买卖,这日子怎么过?人家借我的钱我也不打算叫人家还。你说,你打算借多少?”说着,她将薄呢大衣的领子,向上提了一提,人就在街上走着。她穿的是跳舞的高跟皮鞋,路面是不大平的,她走得身子前仰后合,李步祥看着,这简直就是跳舞。加之夜静了,空气沉寂着,她身上那化妆品的香气,一阵阵的向人鼻子里送着。他不敢随着袁小姐太近了,在五六尺以外跟着。袁三站住了,回转身来问道:“怎么回事,你怕我吃了你吗?走得这样远,你说什么,我简直没有听到。” 李步祥只好走近了两步,笑道:“我没有开口呢。袁小姐说是我借钱不打算还,那让我说什么是好呢?”袁三道:“这是我的话,你不要管,你说,你打算和我要多少钱。反正这样深夜让你来找我借钱,不能要你白跑。”李步祥道:“那么,三小姐借我五万元吧。”她摇摇头:“不行,那太多了。送你两万。我有个条件,今晚这街上找不到车子,不知什么事,车子都躲起来了。你送我回家,行不行?”说着,把夹在肋下的皮包抽出,打开来,随手抽了两叠钞票交给他。李步祥的目的虽不止这些,但有了两万元,又可多买一两金子,她说了不用还,白捡的东西,倒不必拘谨。于是道了声谢,将款子接过。 袁三道:“你随着我走吧,没有关系。我在跳舞厅里搂着男人跳舞,也算不了什么。你跟着后面,你会怕有人说你闲话。就有这个闲话,人家说是有一天晚上,李步祥跟着袁三由跳舞厅里出来,在马路上同走。你想,这就是个谣言,你也艳福不浅。你不觉着人家说袁三和你有关系你感到有面子吗?”李步祥哈了一声,接着说了三个字:“我的天。”袁三也就嗤嗤地笑了,向他招招手道:“废料,来吧。” 李步祥真不敢再说什么,像鸭子踩水似的,跟了她后面,穿过几条街巷。但默然地不敢说话。但是果然不说话,又怕袁三见笑,只是偶然地咳嗽一半声。怎么是半声呢,因他的嗓子使劲不大,没有咳嗽得出来。袁三在路上,倒笑了好几回。到了她的门口,她笑道:“李老板,够你作蹩子的了,你回去吧。”李步祥如得了皇恩大赦,深深地点了个头,回身向寓所里走。 他在路上寂寞地走着,也就不断地想了心事消遣。他想着,本来是碰碰运气,想着未必就向袁三借得到钱,倒不料居然借得了两万元。她借四万也好,可以多买二两金子。她只借两万,现在连自己的老本是买十一两,这数目字不大合胃口,若能买十二两,凑成一打的数目就比较有趣,话又说回来了,白捡一两金子,六个月后,钱又翻个身,也总是有趣的事,想着想着,他自己笑起来了。身旁忽然有人问道:“作啥子的?” 看时,是街上站的警察,因站住道:“作买卖的回家去,有事问我吗?”警察道:“你为啥子个人走路,个人发笑?”李步祥道:“我在朋友家里来,他们说了许多笑话,我走着想了好笑。”警察道:“我怕你是个疯子。”李步祥笑道:“我一点不疯,多谢关照了。” 他点了头走去,他又想着,还是规规矩矩地走吧。这样夜深,身上带了二十几万现款,可别出了乱子。这样想着,也就沉静地,缓缓走回寓所。但他已不敢走小巷子,绕了路顺着电灯明亮的大街走。 经过一个长途汽车站,见十来个摊贩,亮着化石灯在风露下卖食物,起半夜买车票的人,纷纷围着担子吃东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是没有吃晚饭到陶伯笙家去的,以后就忙着谈金子的事,还没有吃饭呢。面前一副担子是卖豆浆的,铁锅里热气上升。有个人端了碗豆浆泡着粗油条吃,不觉胃里一阵饥火上涌。可是想过去吃点东西,那回家是太晚了。附近也有个炉子,铁丝络上,烤着馒头。瞧在眼里,不由得馋出口水来,正想掏钱去买两枚。但想到皮包里的钱,整叠地包捆在一束,若掏出二十来万元来,抽出两张小票子来买东西,夜深行路有背财不露白之戒。这个险冒不得,就忍着饿走了过去。 第九回 排队 第九回 排队 这位冒夜为买金子而奔波的李老板,精神寄托在金子翻身的希望上,累不知道,饿也不知道,径直地带着二十万款子,奔回寓所去。这个堆栈里的寓公,买金子的份子不多,到了这样夜深,大家也就安息了。李步祥到了那通楼里面时,所有的人都睡着了,他想对那两个学徒打个招呼,站在屋中间向那床铺上看去,见他们睡着动也不动,呼噜呼噜,各打着鼾呼声。心想人家劳累了一天,明日还要早起去上操,这就不必去惊动他们了。加之自己肚子还饿着,马上就睡也可以把这饿忘了。 他匆匆地脱了衣裤,扯着床铺上的被;将头和身体一盖,就这样地睡了。不多一会工夫,同寓的人大家笑着喊着:“李老板买十两金子,银行里弄错给写了二百两,这财发大了,请客请客。”他笑道:“哪里有这话,你们把银行行员看得也太马虎了。”口里虽是这样说着,伸手摸摸衣袋里,觉得就是邦邦硬的东西塞满了。顺手掏出来一块就是十两重的一条金子。同寓的人笑道:“这可不是金子吗?请客请客。”说请客,请客的东西也就来了。厨子老王将整大碗的红烧肉,和整托盘的白面馒头,都向桌子上放着。李步祥顺手取了个大馒头,筷子夹着一大块红烧肉,就向口里塞了进去,肉固然是好吃,那馒头也格外好吃,吃得非常的香,忽然有人叫道:“你们哪个买苗金?这是国有的东西,你们犯法了,跟我上警察局。”李步祥听到这话,大大地吓了一跳,人被提去了不要紧,若是所有的黄金都让人抄了去,那岂不是白费一场心力。焦急着,就要把枕头底下的金子拿起了逃跑。不想两脚被人抓住,无论怎样挣不脱。直待自己急得打了个翻身,这才明白,原来是在床上作梦呢。 警察捉人的这一惊,和吃馒头夹红烧肉的一乐,睁眸躺在床上,还是都在眼前摆着一样。买金子的事罢了,反正钱在手上,自己还没有去买呢?只是那白馒头红烧肉的事,可叫人忘不了,因为醒过来之后,肚子里又闹着饥荒了。那梦里的红烧肉,实在让人欣慕不置。他急得咽下了两次口水,只好翻个身睡去,蒙胧胧中听到那两学徒,已穿衣下床,这也就猛可地坐了起来。甲学徒笑道:“说到买金子,硬是比我们上操的命令还要来得有劲喀,李先生都起来了。” 李步祥看看窗子外面还是漆黑的。因道:“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还要去叫醒一个朋友呢。”他说着,心里是决定了这样办,倒也不管人家是否讪笑。先就在床底下摸出脸盆手巾漱口盂,匆匆地就向灶房里去。 这灶房里为着早起的两位国民兵,常是预备下一壶开水,放在灶上,一钵冷饭,一碟咸菜,用大瓦盆扣在案板上。重庆的耗子,像麻雀一样多,像小猫一样大,非如此,吃食不能留过夜。李步祥是知道这情形的,扭开了电灯,接着就掀开瓦钵子来看。见了大钵子扣着小钵子的白米饭,他情不自禁地,就抓了个饭团塞到嘴里,嚼也不曾嚼,就一伸脖子咽了下去,这觉得比什么都有味。赶快倒了冷热水,将脸盆放在灶头上漱洗,自然只有五六分钟,就算完毕,这就拿了筷子碗,盛了冷饭在案板前吃。 两个学徒都也拿了脸盆来了。甲笑道:“我还只猜到一半喀,我说灶上的热水李先生要倒光。不想到这冷饭粑李先生也吃。不忙,掺点开水吗。我们不吃,也不生关系。”李步祥听了,倒有点难为情,因笑道:“实不相瞒,昨晚上我忙得没有吃饭。简直作梦都在吃饭。”两个学徒,自不便和他再说什么。 李步祥吃了两碗冷饭,也不好意思再吃了。再回到楼上,打算把那位要去买大批黄金储蓄的陈先生叫醒。到那床头面前一看,却是无人,而且铺盖卷也不曾打开,干脆,人家是连夜去办这件事去了。他这一刺激,更透着兴奋,便将皮包里现钞,重复点数两遍,觉得没有错误了,夹着皮包就向大街走。 这正是早雾弥漫的时候不见天色。因为重庆春季的雾和冬季的雾不同。冬季是整日黑沉沉的,像是将夜的时间。春季的雾起自半夜,可能早间八九点钟就消失,它不是黑的,也不会高升,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云烟,罩在地上。在野外,并可以看到雾像天上的云团,卷着阵势,向面前扑来。天将亮未亮,正是雾势浓重的时候。马路两旁的人家,全让白雾埋了,只有面前五尺以内,才有东西可以看清。电杆上的路灯,在白雾里只发出一团黄光,路上除了赶早操的国民兵,偶然在一处聚结,此外都是无人。 李步祥放开了步子,在空洞的大街上跑,径直地向陶伯笙家走去。到了那里,天也就快亮了,在云雾缥缈里面,那杂货店紧紧地闭上了两扇木板门。他虽然知道这时候敲人家的店门,是最不受欢迎的事,可是和陶伯笙有约,不能不去叫起他。只得硬了头皮冬冬地将门捶上几下,到底陶伯笙也是有心人,在他敲门不到五分钟,他就开门迎他进去了。经过那杂货店店堂的时候,柜台里搭着小铺睡觉的人,却把头缩在被里叽咕着道:“啥子事这样乱整?那里有金子抢吗?” 李步祥跟着主人到屋子里,低声问道:“他们知道我们买金子?”陶伯笙笑道:“他们不过是譬方话说说罢了。”说着自行到厨房里去盥水洗脸冲茶,又捧出了几个甜面包来,请客人用早点。李步祥道:“昨晚上你也没有吃晚饭?这一晚,可真饿得难受。” 陶伯笙倒不解何以有此一问,正诧异着,还不曾回问过来。却听到门外有人接嘴道:“陶先生还没有走啦,那就很好。”随着这话进来的是隔壁魏太太。陶伯笙笑道:“啊!魏太太这样早?”她似乎长衣服都没有扣好,外面将呢大衣紧紧地裹着,两手插在大衣袋里。她扛了两扛肩膀,笑道:“我不和你们犯了一样毛病吗?”陶伯笙道:“魏太太也预备作黄金储蓄?要几两?你把钱交给我吧,我一定代劳。”魏太太摇摇头道:“日子还过不下去,哪里来的钱买金子?我说和你们犯一样的毛病,是失眠症,并不是黄金迷。” 陶伯笙道:“可是魏太太这样早来了必有所谓。”她笑了一笑道:“那自然。有道是不为利息,谁肯早起?我听说你是和范先生办黄金储蓄的,今天一定可以见到面。我托你带个信给他,我借他的两万元,这两天,手上实在是窘,还不出来,可否让我缓一步还他?”陶伯笙笑道:“赌博场上的钱,何必那样认真?而且老范是整百两买金子的人,这一点点小款子,你何必老早的起来托我转商?我相信他不在乎。”魏太太道:“那可不能那样说。无论是在什么地方,我是亲手在人家那里借了两万元来的。借债的还钱……” 陶伯笙正在捡理着本票现钞,向大皮包里放着。他很怕这大数目有什么错误,不愿魏太太从中打搅,便摇手拦着道:“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不用多说了。我今天见着他,一定把你的话转达,可是我要见不着他呢,是不是耽误你的事?你这样起早自然是急于要将这句话转达到那里去。我看你还是自己去一趟吧。我写个地点给你。”说着,他取出西服口袋里的自来水笔,将自己的卡片,写了两行字在上面。因道:“上午十一点到十二点,下午三点到五点,他总会在写字间坐一会子的。” 魏太太接过名片看了一看,笑道:“老范还有写字间呢。”陶伯笙道:“那是什么话。人家作到几千万的生意,会连一个接洽买卖的地方没有吗?”他口里虽然是这样说话,手上的动作,还是很忙的。说着,把皮包夹在肋下,手里还捏了半个小面包向嘴里塞了去。 魏太太知道人家是去抢买金子,事关重大,也就不再和他说话。陶伯笙匆匆地走出大门,天色已经大亮。李步祥又吃了三个小面包,又喝了一碗热开水,肚子里已经很是充实。跟在陶伯笙后面,由浓雾里钻着走。 街上的店户,当然还是没有开门,除了遇到成群的早操壮丁,还是很少见着行人。陶伯笙道:“老李,现在还不到七点钟,我们来得早一点了吧?”他笑道:“我们挨庙门进,上头一炷香,早早办完了手续回家,先苦后甜不也很好吗?”陶伯笙道:“那也好,反正走来了还有走回去之理?” 两人穿过了两条街,见十字街头,有群人影子,在白雾里晃动,其初也以为是上早操的。到了附近,看出来了,全是便装市民,而且有女人,也有老人。他们挨着人家屋檐下,一字儿成单行站着。有些人手上,还捏着一叠钞票。陶伯笙道:“怎么着,这个地方也可以登记吗?” 李步祥哈哈笑道:“老兄,你也不看人家穿些什么衣服,脸上有没有血色吗?他们全是来挤平价布的。你向来没有起过大早,所以没见过。这前面是花纱局一个平价供应站,经常每日早上,有这些人来排班挤着的。挤到了柜台边每人可以出六七成的市价买到一丈五尺布。布有黑的,有蓝的,也有白的,但都粗得很,反正我们不好意思穿上身,所以你也就不会注意到这件事。” 陶伯笙听他这话,向前走着看去,果然关着铺门的门板上,贴了不少布告,机关没有开门,那机关牌子,也就没有挂出来。那些在屋檐下排班的市民,一个接着一个,后面人的胸脯紧贴了前面人的脊梁,后面人的眼睛望了前面人的后脑勺,大家像是发了神经病似地这样站着。陶伯笙笑道:“为了这一丈五尺便宜布,这样早的在这里发呆,穿不起新衣服,就少穿一件衣服吧。” 李步祥道:“你这又是外行话了。在这里挤平价布的人,哪里全是买了布自己去穿?他们里面,总有一半是作倒把生意的,买到了布,再又转手去卖给别人。”陶伯笙道:“这不是要凭身份证,才可以买到的吗?”他道:“有时候也可以不要身份证,就是要身份证,他们配给的人,根本是连骂带喝,人头上递钱,人头上递布,凭一张身份证,每月配给一回,既不问话,也不对相片,倒把的人,亲戚朋友里面,什么地方借不到身份证?所以他们每天来挤一次,比作什么小生意都强。” 他还要继续地谈。陶伯笙猛可地省悟过来,笑道:“老兄,我们来晚了,快走吧。你想只一丈五尺平价布的事情,人家还是这样天不亮来排班,我们作的那买卖,怎么能和这东西打比,恐怕那大门口已是挤破了头了。”李步祥说句不见得,可也就提开了脚步走。一口气跑到中央银行附近,在白雾漫漫的街上,早看到店铺屋檐下,有一串排班的人影,陶伯笙跌着脚先说声:“糟了。” 原来重庆的中央银行,在一条干路的横街上,叫打铜街。这条横街,只有三四幢立体式洋楼。他两人一看这排班的人,已是拉着一字长蛇阵转过弯来,横弯到了干路的民族路上。两人且不排班,先站到了横街头上,向那边张望一下。见那长蛇阵阵头,已是伸进到白雾里去,银行大门还看不见呢。但二人依然不放心这个看法,还是走向前去。直到银行门外,看清楚了人家是双扉紧闭。 站在门外的第一个人,二十来岁,身穿蓝布大褂,端端正正的,将一顶陈旧的盆式呢帽,戴在脑袋顶上,像个店伙的样子。陶伯笙低声道:“老李,你看,这种人也来买黄金储蓄。”他笑道:“你不要外行。这是代表老板来站班的。到了时候,老板自然会上场。我们快去上班吧。”说着,赶快由蛇头跑向蛇尾。就在他们这样走上去的时候,就有四五个人向阵尾上加了进去。陶伯笙道:“好!我们这观阵一番,起码是落伍在十人以后了。”于是李先生在前,陶先生在后,立刻向长蛇阵尾加入。 这是马路的人行便路上。重庆的现代都市化,虽是具体而微的,但因为和上海汉口在扬子江边一条线上,所以大都市里要有的东西,大概都有。他们所站的是水泥面路,经过昨晚和今晨的浓雾浸润,已是湿黏黏的,而空间的宿雾,又没有收尽,稀薄的白烟,在街头移动,落到人身上和脸上,似乎有一种凉意。 陶李二人初站半小时的一阶段,倒没有什么感觉,反正在街上等候长途汽车,那也是常事。可是到了半多时后,就渐渐地感到不好受。第一是这个站班,不如等汽车那样自由,爱等就等,不等就叫人力车走,现在站上了可不敢离开,回头看看阵脚,又拉长了十家铺面以上,站的阵尾,变成阵中段了。这越发不敢走开,离开再加入,就是百十个单位的退后。第二是这湿黏黏的水泥便道和人脚下的皮鞋硬碰硬,已是不大好受,加之有股凉气由脚心里向上冒,让人极不舒服。说也奇怪,站着应该两条腿吃力,站久了,却让脊梁骨也吃力。坐是没有坐的地方的,横过来站着,又妨碍着前后站着的邻居,唯一的法子,只有把身体斜站着。斜站了不合适,就蹲在地下。 陶伯笙是个瘦子,最不能让身体受疲劳。他这样站班,还是第一次,在不能支持的情况下,只好蹲着了。可是他个子小,蹲了下去,更显着小,整条长蛇阵的当中,有这么个人蹲着,简直没有人理会脚底下有人。但在人阵当中蹲下去一个人,究竟是有空当的。陶伯笙的前面是李步祥,是个胖子,倒可抵了视线。他后面恰是个中年妇人,妇人后面,又是个小个人,在最后面的人,看到前面有空当,以为有人出缺,就向前推,那妇人向前一歪,几乎压在陶伯笙身上。吓得他立刻站了起来,大叫道:“挤不得,乱了秩序,警察会来赶出班去的。” 那妇人身子扭了两扭,也骂道:“挤什么?”她接着说了句成语道:“那里有金子抢吗?”人丛中有两位幽默地笑道:“可不就为了这个,前面中央银行里就有金子。不过抢字加上个买字罢了。不为抢金子,还不来呢。”于是很多人随着笑了。李步祥回转头来向陶伯笙道:“硬邦邦笔挺挺站在这里,真是枯燥无味,来一点噱头也好。”老陶没有说什么话,笑着摇了两摇头。 又是二十分钟,来了救星了。乃是卖报的贩子,肋下夹了一大叠报,到阵头上来作投机生意。陶李两人同时招手,叫着买报。可是其他站班的人,也和他二人一样,全觉得无聊,急于要找报纸来解闷,招着手要报的人,就有全队的半数。那报贩子反正知道他们不能离开岗位,又没有第二个同行。他竟是挨着单位,一个个地卖了过来。 好容易卖到身边,才知道是重庆最没有地位的一张报纸,平常连报名字都不大听到过。但是现在也不问它了,两人各买了一张,站着捧了看。先是看要闻,后是看社会新闻。战时的重庆报纸,是没有副刊的,最后,只好看那向不关心的社论了。直把全张报纸看完,两手都有些不能负荷,便把报纸叠了,放在衣袋里。 陶伯笙向李步祥摇头道:“这日子真不容易挨,我觉得比在防空洞里的时候要难过些。”李步祥笑道:“那究竟比躲防空洞滋味好些。到少,这用不着害怕。”在李步祥面前的,正是一位北方朋友,高大的个子,方面大耳,看他平素为人,大概都干着爽快一类的事情。他将两手抱住身上穿的草绿呢中山服,一摆头道:“他妈的,搭什么架子,还不开门。咱们把他揍开来。” 李步祥把身上的马表掏出来看看,笑道:“倒不能怨人家银行,才八点钟呢。银行向来是九点钟开门的。”那北方朋友道:“他看到大门外站了这多人,不会早点开门吗?早开门早完事,他自己也痛快吧。我真想不干了。”说着,抬出了一只脚去。 李步祥道:“老兄,你来得比我还早。现在银行快开门了。你这个时候走岂不是前功尽弃?你离开了这队伍,再想挤进来,那是不行的。”那位北方人听了这话,又把脚缩了回去。笑着摇摇头道:“我自己无所谓,有钱在手,不作黄金储蓄,还怕作不到别的生意吗?唉!可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想这队伍里面,一定有不少同志,都奉了内阁的命令来办理。今天要是定不到黄金储蓄,回到家里,就是个漏子。”他这么一说,前后好几位都笑了。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队伍前面一阵纷扰,人也就是一阵汹涌。可是究竟有钱买金子的人和买平价布的人不同,阵线虽然动了,却是一直线地向前移进,并没有哪个离开了阵线在阵外抢先。李步祥随了北方人的脚跟,陶伯笙又随了他的脚跟,在水泥路面上,移着步子。 这时,宿雾已完全消失,东方高升的太阳,照着面前五层高楼的中央银行巍巍在外。银行门口,根本就有两道铁栏杆,是分开行人进出路线的。这个掘金队,一串的人,由铁栏杆夹缝里,溜进中央银行大门。门口已有两名警察两名宪兵,全副武装分立在门两边,加以保护。他们看了这些人,好像看到了卓别林主演的《淘金记》一样,都忍不住一种轻薄的微笑。眼光也就向每个排队的黄金储户脸上射着。陶伯笙见人家眼光射到他身上,也有点难为情。但转念一想,来的也不是我陶某一个人,我又不是偷金子来了,怕什么?于是正着面孔走了过去。 恰好,到了银行门口,那个大队伍,已停止了前进,他就这样地站在宪警的监视之下。前面的那个北方人,就站在门圈子下,可以看到银行里面,回转头来笑道:“好吗?银行里面,队伍排了个圈子,让那一圈人把手续办完了,才能临到我们,这不知要挨到什么时候了。” 李步祥回头看看,见这长蛇阵的尾巴,已拖过了横街的街口。便笑道:“我们不要不知足,在我们后面,还拖着一条长尾巴呢。”北方人道:“对了,我们把那长期抗战的精神拿出来,不怕不得着最后的胜利。”这连那几位宪警也都被引着笑了。 他们在门口等了十来分钟,慢慢地向前移动,陶伯笙终于也进了银行的大门内。不过在进门以后,他又开始感到了一点渺茫。原来这银行正面是一排大柜台子,在那东角铜栏杆上,贴出了白纸大字条,乃是黄金储蓄处。来储蓄的人,由门口进去向北,绕了大厅中间几张填单据的写字台,折而向东,直达到墙边,再把阵头,引向黄金储蓄处。人家银行,还有其他许多业务要办,不能让储蓄黄金的人,都把地位占了,所以这个队伍曲曲折折地在银行大厅里闪开着路来排阵的。因为如此,在前面柜台边办理手续的人,都让这长蛇阵的中段,在中间横断了。他们是一切什么手续,后面全看不到。进了银行,还不知道事情怎样的进行,自然又焦急起来,一个个昂着头,竖着脚尖,不断地向前看。有叹气声,也就有笑声。有埋怨声,但走开的却没有一个。究竟是金子克服了一切。 第十回 半日工夫 第十回 半日工夫 在四十分钟以后,陶李二人挨着班次向上移,已移到了银行大厅的中间,这也就可以看到靠近的柜台了。大概这些人每人手上都拿了几张本票,虽也有提着大包袱,包着整捆的钞票的,恰好都是女人,似乎是女人交现钞就没有什么麻烦。在储蓄黄金的窗户左隔壁,常有人过去取一张白纸票,然后皇皇然跑回这边窗户。但跑回来,那后面的人,就占了他和柜台内接洽的位置,因此总是发生争议。经过了几个人的交涉局面,也就看出情形来了。那张白纸是让人填写储户和储金多少的。有些人在家里就写好了来的,自不必再写。有些人根本没预备这件事,过去取得了纸,又要到大厅中间填写单据的桌子上找了笔来填写。在他后面填好了单子的人,自不会呆等,就越级竟自向柜上交款了。因之填写单子的人,回头再来队伍头上,总得和排班买金子的人,费一番口舌。 陶伯笙看到,就向李步祥道:“这事有点伤脑筋。我们都没有填单子,离开队伍去填写,后面人就到了那柜台窗眼下。这是一个跟着一个上去的阵线,我们回来,站在那个人面前交款,人家也不愿意。这只有我们两人合作。我站着队伍前面不动,你去填单子,填来了,你依然站在我前面。”李步祥摇摇头笑道:“不妥,你看谁不是站班几点钟的人,到了柜台边,你压住阵头不办理手续,呆站着等我填单子,后面的人,肯呆望着吗?”陶伯笙搔搔鬓发,笑道:“这倒没有什么比较好的法子。” 那前面的北方人笑道:“不忙,自然有法子,只要花几个小钱而已。”陶李二人,正还疑心这话,这就真有一个解决困难的人走过来了。这人约莫是三十多岁,黄瘦了一张尖脸,毛刺刺的,长了满腮的胡桩子。头上蓬松了一把乱发,干燥焦黄的向后梳着。由下巴颏到颈脖子上,全是灰黑的汗渍。身穿一件旧蓝布大褂,像米家山水画,淡一块浓一块的黑迹牵连着。扛了两只肩膀,越是把这件蓝布大褂飘荡着托在身上。他口里衔了一截五分长的烟卷,根本是早已熄灭了,然而他还衔在口角上。他左手托了一只旧得变成土色的铜墨盒,右手拿了一叠纸和一支笔,挨着黄金储蓄队走着,像那算命卜课先生兜揽生意,口里念念有词地道:“哪位要填单子,我可以代劳,五两以下,取费一百元,五两以上二百元,十两以上三百元。十五两以上四百元。二十两以上统取五百元。” 北方人笑道:“你这倒好,来个累积抽税。二十两以上,统是五百元,我储五百两,你也只要五百元吗?”他要死不活的样子,站住脚,答道:“怕不愿意多要?财神爷可就说话了,写那么一张纸片就要千儿八百元吗?”北方人还要和他打趣几句,已经有人在队伍里,把他叫去写单子了。 李步祥笑道:“这倒是个投机生意。他笔墨纸砚现成,陶兄,我们就照顾他两笔生意吧。”那家伙在队伍那头替人填单子,已是听到这议论了。他倒无须叫着,已是走过来了。向李步祥点了头道:“你先生贵姓?”他说话时,那衔在嘴角上五分长的烟卷,竟是不曾跌落,随了嘴唇上下颤动。 李步祥笑道:“不多不少,我正好想储蓄二十两,正达到你最高价格的水准。”他尖嘴唇里,笑出黄色的牙齿来,半哈着腰道:“老板,你们发财,我们沾沾光吗?你还在乎这五百元。”李步祥想着为省事起见,也就不和他计较多少,就告诉姓名,和储金的数目。这家伙将纸铺在地上,蹲了下去,提了笔填写。填完了,将纸片交给李步祥,取去五百元。看那字迹,倒也写得端正。李步祥便道:“字写得不错,你老兄大概很念了几年书,不然,也想不出这个好主意。”那人叹了口气道:“不要见笑,还不是没有法子?” 那北方人也笑道:“我倒还想起有个投机生意可做。谁要带了几十张小凳子到这里出租,每小时二百元,包不落空。”前后的人都笑了。这个插曲,算是消遣了十来分钟,可是那边柜台上,五分钟办不完一个储户的手续,陶李二人站了两小时,还只排班排到东边墙脚下,去那柜台储户窗户边还有一大截路。笔挺地站着,实在感到无聊,两人又都掏出口袋里的报纸来看。李步祥笑道:“我看报,向来是马马糊糊,今天这张报,我已看了四遍,连广告上的卖五淋白浊药的文字,我都一字不漏看过了。今天我不但对得起报馆里编辑先生,就是登广告的商家,今天这笔钱,都没有白花。” 陶伯笙道:“我们总算对得起自己事业的了,不怕饿,不怕渴,还是不怕罚站。记得小的时候,在学校里淘气,只站十来分钟,我就要哭。于今站上几点钟,我们也一点不在乎。”李步祥摇着头,叹了口无声的气,接着又笑上了一笑。笑过之后,他只把口袋里装着的报纸,又抽出来展开着看。他的身体微斜着,扭了颈脖子,把眼睛斜望了报纸。陶伯笙笑道:“你这样看报舒服吗?”李步祥笑道:“站在这里,老是一个姿势,更不舒服。”他这句话,说得前后几个人都哈哈大笑了。 又是二十来分钟,又挨进了几尺路。却见魏太太由大门口走进来,像是寻人的样子,站在大厅中间,东张西望。陶伯笙不免多事,抬起一只手伸过了头,向她连连招了几下,魏太太看到人头上那只手,也就同时看到了陶先生,立刻笑着走过来,因道:“你们还站在这里吗?快十一点钟了。” 陶伯笙摇摇头道:“有什么法子呢?我们是七点多钟排班的。八,九,十,十一,好,共是四小时;坐飞机的话,到了昆明多时了。”李步祥道:“若说是到成都,就打了个来回了。”魏太太周围看了一看,低声笑道:“陶先生,你一个人来几份?”他道:“我全是和老范办事,自己没有本钱。怎么着?魏太太要储蓄几两。我可以代劳。你只用到那边柜台上去拿着纸片,填上姓名,注明储金多少,连钱和支票都交给我,我就和你递上。快了,再有半点钟,也就轮到我们了。”魏太太道:“我本来也没有资本。刚才有笔小款子由我手里经过,我先移动过来四万元,也买二两玩玩。我想,陶先生已经办完手续了,所以走来碰碰看。既然是……” 陶伯笙拦她道:“没有问题。你去填写单子,这事交给我全权办理了。”魏太太笑着点了两点头,立刻跑到那面去领纸填字,然后掏了四万元法币,统通交到陶伯笙手上。他道:“魏太太,这个地方,不大好受,你请便吧。大概在半小时以内,还不能轮着我的班。”魏太太站在旁边,两手插在大衣袋,提起脚后跟,将脚尖在地面上颤动着,只是向陶先生看看。 陶先生道:“魏太太,你请便吧。我们熬到了九十多步,还有几步路,索性走向前去了。”魏太太道:“二位有香烟吗?”她说这话时,连李步祥也看了一眼。李步祥倒是知道好歹,便向她半鞠躬道:“纸烟是有,只是站得久了,没有滴水下咽。”魏太太点着头,表示一个有办法的样子,扭转身就走了。陶李二人,当时也没有加以理会,不到几分钟,她走了进来,一手提了手巾包过来。她将这两个手巾包,都递给了陶先生,笑道:“我算劳军吧。”他解开来看时,一包是橘子,一包是鸡蛋糕。陶先生说道:“这就太可谢了。”魏太太道:“回头再见吧。”她自走了。 她到这里,倒是有两件事,一件事托人储蓄二两黄金。二来是去看范宝华,说明这几天还不能归还他两万元的债。现在办完了一件事,又继续地去办另一件事,范宝华的写字间,正离着中央银行不远。魏太太到了那里,却是一幢钢骨水泥的洋楼,楼下是一所贸易行,柜台里面,横一张直一张的写字台全坐满了人,人家不是打算盘,就是低了头记帐,魏太太看看这样子,不是来作生意,很不便人家问话。站着踌躇了一会子,只有几个人陆续地绕着柜台,向一面盘梯上走了去。同时,那里也有人陆续的出来,这并没有什么人过问。 魏太太觉得在这里踌躇着久了,反是不妥,也就顺了盘梯走去。在楼梯上,看到有工人提了箱子,在前引路,后面跟了一位穿西服的,两手插在大衣袋里,走着说话道:“老王,二层楼上,来来往往的人多,我下乡去了,你得好好地锁着门,小心丢了东西。”魏太太这么一听这也就知道二层楼上是相当杂乱的,在楼下那番慎重,那倒是多余的了,于是大着步子向二楼上走着。 上得楼来,是一条房子夹峙的甬道,两旁的房子,有关着门的,也有掩着门的,挂着木牌,或贴着字条,果然都是写字间。这就不必向什么人打听了,挨着各间房门看了去。见有扇门上,挂着黑漆牌子,嵌着福记两个金字,她知道这就是范宝华的写字间哩,见门是虚掩的,就轻轻的在门板上敲了几下,但里面并没有人答应。于是重重地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答应。这就手扶了门,轻轻地向里推着,推得够走进去一个人的时候,便将半截身子探了进去。 看时,一间四方的屋子,左边摆了写字台和写字椅,右边是套沙发。有个工友模样的人,伏在沙发靠手上,呼呼的打着鼾声,正是睡得很酣呢。魏太太看这里并无第二个人,只得挨了门走进去,站在工友面前,大声叫了几句,那工友猛可地惊醒,问是找哪个的。魏太太道:“我有事和范先生商量。”那工友已随范宝华有日,他自然知道主人是欢迎女宾的,便道:“他到三层楼去了。你坐一下,我去叫他来。”说着,掩上门就走了,魏太太单独地站在这屋子里,倒不知怎样是好,看到写字台上放了一张报,这就顺手拿起来看,报拿起来了,却落下一张字条。 她弯腰在楼板上拾起,不免顺便看了一眼。那字条上写道:“后日下午二时,在南岸舍下,再凑合一局。参加者有男有女,欢迎吾兄再约一二友人加入。弟罗致明启。”看完了,把字条依然放在桌上,心里想道:又是这姓罗的在邀赌。这家伙的唆哈,打得是真狠,不赢回他几个钱实在不能甘心。他倒赢出甜头来了,又要在家里开赌场了。 正沉思着,范宝华笑嘻嘻地进来了。他进来之后,看到是魏太太,却猛可地把笑容收起来了,他似乎没有料想到来的女宾是她,便笑着点头道:“请坐请坐,想不到的贵客。”魏太太道:“我有一件在范先生认为是小事,我可认为是很大的一件事,要和范先生商量商量。”他笑道:“请说吧,只要我认为是可以帮忙的无不帮忙。” 魏太太坐着,牵牵大衣襟,又轻轻扑了衣襟上两下灰尘。然后笑道:“上次在赌场上移用了范先生两万元,本来下场就该奉还的。无奈我这几天,手头上是窘迫得厉害。”范宝华不等她说完,便拦着道:“那太没有关系了。随便哪天有便交还我都可以。我们也不是从今以后就不共场面了。” 魏太太道:“那不然,我是在范先生手上借的钱;又不是输给范先生的钱,怎好到赌博场上去兑帐。”范宝华笑道:“魏太太倒是君子得很。有些人只要是在赌博上的帐,管你是借的,或者是赢的,总是赖了一鼻子灰。”说着,在旁边沙发上坐了,在衣袋里掏出烟盒子来,打开盒盖,送到她的面前。她摇摇手道:“我不吸烟。”范宝华道:“打牌的时候,你不也是吸烟的吗?”她道:“打牌的时候,我是吸烟的。那完全是提神的作用。” 范宝华道:“提到打牌,我就想起一件事。罗致明昨天来了一封信,约我明天到他家里去打牌,他太太也参加,大概有几位女宾在场。魏太太有意思去吗?”她笑道:“是吗?罗太太我们倒是很熟的,上次不是我们在她家里打牌,有人拿过一个同花顺?”范宝华笑着一拍腿道:“对的,这件事,给我们的印象太深了。你去不去呢?”魏太太低头想了一想笑道:“明天再说吧。” 范宝华道:“不然,要决定今天就决定。他约定的是两点钟,我们吃过午饭,就得动身,明天上午再说,来不及了。”魏太太又牵了两牵她的衣襟因道:“若是胡太太去的话,我也去。实不相瞒,我没有资本。有两个熟人去,周转得过来,胆子就壮些。你想,若是我有资本,今天就还范先生的钱了。” 范宝华道:“罗太太同胡太太更熟。她家有局面,她不会不去。就是这么说,明天正午一点钟过江。坐滑竿到罗家,也得一点钟。我倒欢喜到罗家去打牌。唯一的好处,就是那里并没有外人打搅。慢说赌两三个钟头,就是大战三百回合赌他两天两晚,也没有关系。”魏太太道:“这样说,范先生一定到场了。” 范宝华还没有答复这个问题,外面有人敲门,他说:“请进吧。”门推开,是个穿西装的人进来了,见这样坐着一个摩登少妇,很快地瞟了一眼,因低声笑道:“我和你通融一笔现款,二十万元,有没有?”范宝华道:“这有什么问题,我开张支票就是了。”那人道:“若是开支票可以算事,我就不来找你了。乡下来了个位亲戚,要到银楼里去打两件金首饰,要立刻带现款上街。我就可以开张支票和你换。”范宝华道:“我找找看,也许有。可是你那令亲,为什么这样性急。”说着,他轮流扯拉他的写字台。 那人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全重庆市人,都犯了金子迷。我这位敝亲,也不知得了哪里的无线电消息,好像今日下午金子就要涨价,非在十二点钟以前把金子买到手不可。”范宝华扯着抽斗,终于是在右边第三个抽斗里将现款找到了。他拿出了两捆钞票,放在写字台上,笑道:“拿去吧,整整二十万,你也是来巧了。昨天人家和我提用一笔款子,整数做别的用途去了,剩下三十多万小额票子,我没有把它用掉,就放在这里。”他口里说着,手上把抽斗关起,将钥匙锁着。锁好之后,将钥匙在手掌上颠了两颠。随便一塞就塞在西服裤子岔袋里。那钥匙是白钢的摩擦得雪亮,将几根彩色丝线穿着。魏太太看到他这玩意,心里却也奇怪。漂亮到钥匙绳子上去了,却也有点过分。 那人取着现款走了,临走的时候,他又向她瞟了一眼。她这就想着,女人是不应当向这些没家眷的地方跑,纵然是为了正事来的,人家也会向作坏事的方面猜想,于是立刻起身告辞。范宝华送到楼梯口,还叮嘱了一声,罗太太那里,一定要去。魏太太就要想着,姓范的总算讲面子,那两万元的债务,他毫不介意。将来还钱的时候,买点东西送他吧。 她想着走着,又到了中央银行门口。心想,陶伯笙这两人,大概买得了黄金了吧?想着,便又走了进去。看时,陶李二人还在队伍里面站着,去那办黄金储蓄的柜台,总还有一丈多路。陶伯笙一看到,先就摇摇头道:“真不是生意经。”魏太太道:“好了,你们面前只有几个人了。” 李步祥拿了帽子在左手,将右手乱抚弄着他的和尚头,将头发桩子,和乱地唏唆作响。他苦笑了道:“几个人?这几个人就不容易熬过。现在快到十二点钟了。到了十二点,人家银行里人,可要下班吃饭。上午赶不上的话,可要下午两点钟再见。”魏太太看柜台里面挂的壁钟,可不已是十一点五十几分。再数数陶李二位前面,排班的还有十二位之多。就算一分钟有一个人办完手续,他二人也是无望。这且不说破,静看他们两人怎么样。 那队伍最前面一个储金的人,正是带着两大捆钞票的现款。在柜台里面的行员叫他等在一边,等点票子的工友,点完了票子,才可以办手续。接着他就由柜台里伸出头来向排队的人道:“现在到了下班的钟点了,下午再办了。”李步祥回转头来道:“陶兄,说有毛病,就有毛病,人家宣布上午不办了。” 陶伯笙还没能说话,前面那个北方人将脚一跺道:“他妈的,受这份洋罪,我不干了。天不亮就起来,等到现在,还落一场空。”说着,他伸出一只脚来,又有离开队伍的趋势。这次,陶李二位,并没有劝他,他将脚伸出去之后,却又缩了回去。自己摇摇头道:“终不成我这大半天算是白站了班了。五六个钟头站也站过去了,现在还站两点钟,到了下午他们办公的时候,我总挨得着吧?” 他这样自己转了圜,依然好好地站着,这么一来,前后人都忍不住笑了。他倒不以为这种行为,对他有什么讽刺。自己也摇摇头笑道:“不成,我没有那勇气,敢空了手回去。再说,站班站到这般时候,就打退堂鼓,分明是把煮熟的鸭子给飞了。”说到这里,柜台里面,已叮叮当当地摇着铃,那是实在地下了班了。所有在银行柜台以外,办理其他业务的人,也都纷纷地走开,只有这些办理黄金储蓄的人,还是呆呆地一串站着,那阵头自然是靠了柜台站着,那阵尾却还拖在银行大门口附近。 陶伯笙向后面看着,笑道:“人家骑马我骑驴,我比人家我不如。回头看一看,一个推车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魏太太站在一边,原是替他们难受,听到陶先生这种论调,这也就不由得笑起来了,因道:“陶先生既是这样的看得破,这延长两小时的排队工作当然可以忍耐下去了。” 陶伯笙笑着一伸腰道:“没有问题。”因为他站得久了,也不知怎么回事,那腰就自然地微弯了下去,那个瘦小的身材,显然是有了几分疲倦的病态。这时腰子伸直来,便是精神一振。 魏太太道:“二位要不要再吃一点东西呢?”李步祥伸着手搓搓脸,笑道:“那倒怪不好意思的。”魏太太道:“那倒没什么关系。纵然不饿,站在这里,怪无聊的,找点事情作,也好混时间。”说着,她就走出银行去,给他们买了些饼干和橘子来。 他两人当然是感谢之至。可是站在队伍里的人,都有点奇怪。觉得这两位站班的同志,表现有些特别。竟有个漂亮女人在旁边伺候,这排场倒是不小。各人的眼光,都不免向魏太太身上看来。她自己也就觉得有点尴尬,于是向陶先生点了个头道:“拜托拜托,下午等候你的消息了。”说着,她自走去。 这时,银行柜台里面是没有了人,柜台外面,汇款提款存款的,也都走了个干净。把这个大厅显出了空虚。排班办理黄金储蓄的人,那是必须站在一条线上的。所以虽有百多人在这里,只是绕了两个弯曲,在广阔的大厅里,画了一条人线,丝毫不能充实这大厅的空虚。而且来办储蓄的人,很少是像陶李二位有同伴的,各人无话可说。静悄悄地在银行里摆上这条死蛇阵。因为有这些人,行警却不敢下班,只有这四位行警,在死蛇阵外,来往梭巡。大概自成立中央银行以来,这样的现象,还是现在才有的呢。 第十一回 皮包的喜剧 第十一回 皮包的喜剧 这两小时的延长,任何储金队员,都有些受不了。有几个人利用早上买的报纸,铺在地面上,人就盘腿坐在报上。这个作风,立刻就传染了全队。但重庆的报纸是用平常搓纸煤的草纸印刷的,丝毫没有韧性,人一动,纸就稀烂,事实上,人是坐在地上。因之有手绢的,或有包袱的,还是将手绢包袱铺地。陶李二人当然也是照办。站得久了,这么一坐下来,就觉得舒适无比。反正有两小时的休息,不必昂着头看阵头上人的动作。自然,在这两小时的长坐期间,也有点小小的移动。但他两人都因脚骨酸痛,并没有作站起来的打算。 约莫是到了下午一点半钟,前面坐的那位北方人,首先感到坐得够了,手扶了墙壁要站起来,就哎呀了几声。李步祥问道:“你这位先生,丢了什么东西?”他扶着墙壁,慢慢地挣起。还依然蹲着,不肯站起来。笑着摇摇头道:“什么也没有丢,丢了我全身的力气。你看这两条腿,简直是有意和我为难,我可怜它(指腿)站得久了,坐下去休息休息。不想它休息久了,又嫌不受用,于今要站起来,它发麻了,又不让我站起。不信,你老哥试试看。你那两条尊腿,也未必就听调遣的。” 李步祥是盘了腿坐着的,经他这样一提醒,也就仿佛觉得这两条腿有些不舒适,于是身子仰着,两手撑地,要把腿抽开来。他啊哈了一声道:“果然有了毛病。它觉得这样惯了,不肯伸直来了。”于是前后几个人都试验着。很少人是要站起就站起的,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所幸经过这个插曲不久已到两点钟。陶李前面,只有十二个人,挨着班次向上移动,三点钟的光景,终于是到了储金柜台前面。他们观察了一上午,应当办的手续都已办齐。陶伯笙先将范宝华的四百万元本票交上。那是中央银行的本票,毫无问题。然后再把魏太太的四万元现款,和她填的纸片,一块儿递上。 行员望了他一眼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办两个户头?”陶伯笙点着头赔了笑道:“请通融一下吧。这是一位女太太托办的,她排不了班,退下去了。好在是小数目。”行员道:“一个人可以办两户,也就可以办二十户,那秩序就乱了。” 陶伯笙抱了拳头,只是拱揖,旁边另一个行员,将那纸片看了看,笑道:“是她?怎么只办二两?”那一行员问道:“是你熟人?”他笑着点点头。于是这行员没说什么,将现钞交给身后的工友,说声先点四万。当然这四万元不需要多大的时间点清。 行员在柜台里面登记着,由铜栏窗户眼里,拿出一块铜牌,报告了一句道:“后天上午来。”陶伯笙想再问什么话时,那后面的人,看到他已办完手续,哪容他再站,向前一挤,就把他挤开了。陶伯笙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妥当地揣好了那块铜牌子,扯了站在旁边的李步祥就向外走。 出得银行门,抬头看看天上,日光早已斜照在大楼的西边墙上,就深深地嘘着一口气道:“够瞧。自出娘胎以来我没受过这份罪。我若是自己买金子也罢了,我这全是和老范买的。”李步祥笑道:“在和朋友帮忙这点上说,你的确尽了责任,我去和老范说,让他大大地谢你一番。” 陶伯笙道:“谢不谢,那倒没什么关系。不过现在我得和他去交待一声,将铜牌子给他看看。不然的话,四百万元的本票,我得负全责,那可关系重大。这时候,老范正在写字间,我们就去吧。” 于是两人说话走着,径直地走向范宝华写字间。他正是焦急着,怎么买黄金储蓄券的人到这时候还没有回信。陶李二人进门了,他立刻向前伸手握着,笑道:“辛苦辛苦。我知道这几天银行里拥挤的情形,没想到要你们站一天。吃烟吃烟。”说着,身上掏出烟盒来敬纸烟,又叫人泡茶。 陶伯笙心想,这家伙倒知趣,没有说出受罪的情形,他先行就慰劳一番。他坐了吸烟沉吟着,李步祥倒不肯埋没他的功劳,把今日站班的事形容了一遍。 随后陶伯笙将那块铜牌取出。笑道:“本来将这牌子交给你,你自己去取储蓄单子,这责任就完了。可是我还得跑一趟。魏太太也托我买了二两,我还是合并办理吧。”范宝华道:“她有钱买黄金?什么时候交给你的款子?”陶伯笙道:“就是今天上午,我们站班的时候,交给我们的四万元。” 范宝华摇摇头道:“这位太太的行为就不对了。她今天也特意到我这里来的。她在你家赌桌上借了我两万元现款,根本我有些勉强。她来和我说,没有钱还我,请宽容几天。我碍了面子,不能不答应。不想无钱还债,倒有钱买金子,这位太太好厉害。耍起手段来,连我老范都要上当。”陶伯笙道:“据她说,她是临时扯来的钱。”范宝华道:“那还不是一样。可以扯四万买金子,就不能扯两万还债吗?事情当然是小事。不过想起来,令人可恼。” 陶伯笙看范宝华的样子,倒真的有些不快。便道:“既是这样,我今天看到魏太太就暗示她一下。”他道:“两万元,还不还那都没有关系。我这份不高兴,倒是应当让她明白。” 陶伯笙自然是逢迎着范老板的,当日傍晚受了姓范的一次犒劳晚餐,把整日的疲劳都忘记了,酒醉饭饱,高兴地走回家去。 到了家中,正好魏太太在这里等候消息。他一见便笑道:“东西已经买得了。不过我有点抱歉。我嘴快,我见着老范,把你买二两的事情也告诉他了。”魏太太道:“他一定是说我有钱办黄金储蓄,没有钱还债。”她是坐在陶太太屋子里谈话。陶太太坐在床沿上结毛绳。便插嘴道:“老陶实在嘴快,你没有摸清头绪,怎好就说出来呢?人家魏太太挪用的这笔款子,根本是难作数的。” 陶伯笙点了支纸烟,坐下来吸着,望了魏太太道:“这话怎么说,我更不懂了。”魏太太坐在陶太太床上,将自己的旧绸手绢,缚着床栏杆,两手拉了手绢的两角,在栏杆上拉扯着,像拉锯似的。 她低了头不看人,似乎是有点难为情。笑道:“反正是老邻居,我的家事,瞒不了你们,说出来也不要紧。今天老魏由机关里回来,皮包里面带有六万元,据他说,是公家教他采办东西的款子。我等他到厨房里去了,全数给他偷了过来。当时,他并没有发觉。我就立刻上银行找陶先生了。我一走,他就晓得钱跑了腿,打开皮包来,看到全数精光,这家伙沉不住气,气得躺在床上。我由银行里回来。我不等他开口,就把储蓄黄金的事告诉他了,并说明是黄金要涨价,要办就办。而且今天有陶先生站班登记,这个机会不可失。他才说事情虽然是一件好事。但这是公家买东西的钱,明天要把东西买回去。没有东西,就要退回公家的钱。无论数目大小,盗用公款这个名义承担不起,而且有几件小东西,今日下午,就非交卷不可。我看他急得满脸通红,坐立不安,退回了他一万元。他为了这事,到处抓钱补这个窟窿去了,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回来,想必钱还没有弄到手,若是真没有法子的话,我定的这张储蓄券,那就只好让给旁人了。你以为我自己真有钱吗?” 陶伯笙道:“原来如此,那也难怪你不能还老范的债了。你有机会,最好还是见了他把这话解释明白。他那个人,你知道,就是那顺毛驴的脾气。”魏太太听了这话,心里就有了个暗认识。范宝华在陶伯笙面前,必定有了些什么话。明日有机会见着他,还是解释一下吧。当时怕人家夫妻有什么话说,自告辞回家。 到了家里,老妈子已带了两个孩子睡觉去了。魏端本屋子里,电灯都不曾亮起。自己卧室里,电灯是亮着的,房门却是半掩的。心里暗想,自己真也是大意。家里虽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床上的被褥,也是一点物资,若来个溜门贼,顺手把这东西捞去了,眼见得今晚就休想睡觉。 心里想着,将门推开,却见魏先生横倒床上,人是和衣睡了。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倒是坦然无事。我何必为了那六万元,和他着急半天。”走到床边,用手推他两下,他倒也不曾动。听他鼻子呼呼有声,弯腰看他一看,还嗅到一股酒气味。淡笑一声道:“怪不得他宽心,还是喝了酒回来的。没出息,着急!就会醉了睡觉,今天算让你醉了完事,明天看你怎么办?” 说着话,又推他两推,就在这时,看到被下面露出了半个皮包角。心想,看他弄了钱回来没有?于是顺手将被向上一掀,拖出那皮包来。皮包拖出来了,魏端本也一翻身坐了起来。将手按住了皮包,瞪了眼笑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里面的钱不能动。” 魏太太听说皮包里有钱,益发将两手抓住了皮包,两手使劲向怀里一夺。赶快跑着离开了床边。魏端本坐在床上望了她道:“你看是可以看。不过你看了之后,可不许动那钱。”魏太太听了这话,料着钱还是不少,便将两手紧紧地抱在怀里,将两手拍了两拍问道:“这里面有多少?”他笑道:“十五万,又够你花几天的了。” 魏太太将身子一扭道:“我不信。”于是把皮包放在五斗桌上,将身子横拦了魏端本的来路,以免他前来抢夺,掀开了皮包,每个夹层里,都伸手向里面掏摸一阵,掏出好几叠钞票。直把皮包全搜罗完了,这才点一点放在桌上的数目,可不就是十五万吗?于是笑嘻嘻地问道:“你这家伙,在哪里弄来了许多钱?”魏端本道:“这个你可千万动不得。这是司长私人的钱。要我代汇到贵阳去的。不信,你搜搜那皮包的夹页里面,还有司长亲笔写的汇款地点。上午那五万元公款,被你扯用了,我还没有法子填补,幸好这笔款子来了,明天上午,我先扯用一下,把公家的款子补齐。到了下午,我必须把这款子给司长汇出去。若是把这款子动用了,司长那个杂毛脾气,我承担不起,只有打碎饭碗。” 魏太太道:“我不信。假如那五万元的漏洞没有补起来,你不会自由自在地,喝了酒回来睡觉。”魏端本道:“你以为我是在外面饭馆子里喝的酒吗?我回来了,你又不在家。我叫杨嫂打了四两大曲,买了两包花生米,在隔壁屋子里自斟自酌的。为什么如此?也无非是心里烦闷不过。你必定说,皮包里带那些个钱,为什么还要烦闷。这个理由,说出来了,你也会相信的。正由于那皮包里的钱不少,可是这钱是人家的,一张钞票也……” 魏太太早是把那些钞票,缓缓地塞进了皮包。魏先生说到这里,钞票是各归了原位。她不容他把话说完,两手拿起皮包,对魏先生头上,远远地砸了过去。魏先生看到武器飞来,赶快将头一偏,那皮包就砸在他肩上,砸得他身子向后一仰,魏太太沉着脸道:“钱全在皮包里,我没有动你分文。你不开眼,你以为我也像你这样看到这样几个钱就六魂失主吗?这十来万块钱也不过人家大请一次客,什么了不得。”魏端本在床上将皮包拿起来,缓缓地扣上皮包钮扣,淡淡地笑道:“十来万块钱请一次客,好大的口气。我们部长昨日请两桌客,也不到十……” 魏太太像饿虎攫羊的样子,跑到魏先生面前,把那皮包夺了过去,向肋下夹着,带了笑瞪着眼道:“无论怎么样,这里面我要抽出两万元来。我老实告诉你,我欠人家两万元,明天非还不可。”魏先生沉住了脸,不作声,也不动,就这样呆呆地不动。 魏太太夹着那皮包,也是呆呆地站着。但她在两分钟后,忽然省悟过来,假如这些钱有一部分是丈夫的,他不会这样为难。这完全是司长的款子,大概没有什么疑问。这样的钱,拿来用了,他自然负着很大的责任。这就先向魏先生笑了一笑,把那板着的面孔先改去,然后走到床沿,挨着丈夫坐下,将皮包放在怀里,轻轻地拍着道:“我知道这里面的钱,不是你的。可是这样大批的款子,稍微挪动个两三万元,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情。我是个直性子人,心里这样想着,口里就这样说出来。若是你真为难的话,我难道那样不懂事,一定把它花了。我也知道现在找一分职业不容易。若为了扯用公款,把你的饭碗打破了,我不是一样跟着受累?我就只说一句话,试试你的意思,你就吓成这个样子。拿去吧,皮包原封未动,在这里。”说着,把皮包送到魏端本怀里来。 他和夫人之间,向来是种带勉强性的结合。一个星期,也难得看到夫人一种和颜悦色的语言。太太这样无条件将皮包退还了,先有三分不过意,便也放出了笑容道:“假使是我的钱,我还有不愿意和你还债的吗?你怎么又借了两万元的债呢?”魏太太道:“你就不用问了。反正我不能骗你。假如我骗你的话,我应当说欠人三十万,二十万,决不说欠人两万。”魏端本道:“你的性格,我晓得。你不会撒谎,而且我是让你降服了的,你伸手和我要钱,根本就是下命令,只要我拿得出来,不怕我不给。你又何必撒谎呢。”魏太太伸手掏了他两下脸腮。笑道:“你也不害羞。你说这话,还有一点丈夫气吗?” 魏先生伸手握住太太的手,另一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抚摩着。笑道:“佩芝,你凭良心说我这是不是真话?我对你合理的用钱,向来没有违拗过。可是你总是那小孩子脾气,当用的要用,不当用的也要用,手里空着,立刻就向我要钱。不管我有没有,不给不行。”魏太太趁了他抚摩着手,斜靠着他的肩膀,将头枕在他肩上。因道:“你说吧。我手上空着,不要钱怎么过下去?我不和你要钱,我又向谁要钱?老实说,你若不给我钱花让我受窘,除非是有了二心。” 魏端本笑道:“又来了。怎么能说到有二心三个字上去?”魏太太鼻子哼了一声。因道:“我就猜着你这十五万元,不是司长的,是你要寄回老家去的。”她提到老家两个字,就让魏先生吓一跳。因为他的老家,虽在战区,并没有沦陷,还可以通汇兑。尤其是他家里还有一位守土夫人。魏太太对于这个问题,向来是恨得咬牙切齿,除了望战事打到魏先生老家,将那位守土夫人打死。第二个愿望也就想魏先生把老家忘个干净。因之魏先生偶不谨慎提到老家,很可能的,接上便是一场夫妻大闹,闹起来魏先生有什么好处,最后总是赔礼下台。这是她自行提到老家,魏端本料着这又来了个吵架的势子,便立刻止住了道:“太太,不要把话说远了。这个钱若不是司长的,二次敌机来了,让我被炸弹炸死。” 魏太太道:“别赌这个风凉咒了,美国飞机炸日本,炸得他已无招架之功,自己都吃不消,还哪里有力量炸重庆。我也相信这钱是你们司长的,可是你们和司长跑腿的人,无论什么事总要揩上一点油。”魏端本道:“假如是司长那里有一笔收入,经过我的手,可以揩油。假如司长有票东西由我代买,我也可以揩油。现在是司长要我代汇一笔款子出去,连汇水多少,银行都在收据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怎么可以揩油。” 魏太太对于他这种解释,不承认,也不加以驳回,就是这样头枕在丈夫肩上半睡半不睡地坐着。魏先生还握着夫人的手呢,她的手放在先生怀里,也不移动了。魏端本唉了一声道:“接连地熬了这许多夜,不是打牌,就是看戏,大概实在也是疲倦了,就说不花钱,这样的糟蹋身体,又是何苦。佩芝,佩芝,你倦了,你就睡吧。”说着轻轻地摇撼着她的身体。她口里咿唔着道:“你和我把被铺好吧,我实在是倦了。把枕头和我叠高一点。”她说着,更显得睡意蒙眬,整个的身子都依靠在魏先生身上。 他两手托着魏太太的身体,让她平平地向床上睡下,然后站起来,将枕被整理一番,但魏太太就是这样横斜地睡在床上,阻碍了他这顶工作。魏端本摇撼着她道:“床铺好了,你起来脱衣服吧。”她是侧了身子,缩着腿睡在床中间的,这就把身体仰过来,两只脚垂在床沿下面。仰着脸,闭着双眼,簇拥了两丛长睫毛。魏先生觉得太太年轻貌美,而且十分天真的。自己不能多挣几个钱,让她过着舒服日子,这是让她受着委屈的。尤其是自己原来娶有太太,未免让这位夫人屈居第二位。凭良心说,这也应该好好地安慰她才是。 正这样沉吟着,见太太半抬起一只手来,放到胸前,慢慢的移到大襟上面,去摸纽扣,只摸到纽扣边,将三个手指头拨了两拨,又缓缓地落下来垂直了。魏端本望了她笑道:“你看软绵绵的样子,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喂!佩芝,脱衣服呀。”魏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是没有动。魏端本俯下身子去,两手摇了两摇她的身体,对了她的耳朵,轻轻叫了声佩芝。魏太太依然咿唔着道:“我一点力气没有,你和我脱衣服吧。”魏端本站起来对她看看,又摇了两摇头道:“这简直是个小孩子了。”但是他虽这样地说了,却不愿违反了太太的命令。把房门关上,把皮包放在枕头底下。太太不是说把枕头叠高一点吗?就把皮包塞在枕头下面。魏先生到了这时,忘了太太的一切骄傲与荒谬,同情她是一个弱者了。 次日早上,还是魏端本先起床,在太太睡的枕头下面,轻轻地抽出皮包来,却见皮包外面,散乱着几十张钞票,由枕头下散乱到被里,散乱到太太的烫发下面,散乱到太太的床角上。他倒是吃一惊,怎么钞票都散乱出许多来了。立该把皮包打开来,将全数钞票点数了一番,还好,共差两万元。这倒是自己同意了太太的要求的。她并没有过分地拿去。于是将床上散乱的票子,一齐归理起来,理成两叠,给太太塞在枕头下面。 太太睡得很熟,也就不必去惊动她,将皮包放在桌上,到隔壁屋子里去洗漱口喝茶吃烧饼,准备把这件事情作完,就去和司长汇款了。就在这时,一个勤务匆匆地跑了进来,见着他道:“魏先生,司长要到青木关去一趟,叫你同去。他的汽车就在马路口上等着。他说托你汇的款子,不必汇了,明天再说吧。” 魏端本听说司长在马路口上等着,这可不敢怠慢,手里拿了个烧饼啃着,走到卧室里去,打算叫醒太太,太太已是睁着眼躺在枕头上了。她已经听到勤务的话了,因道:“司长等着你,你就走吧,你还耽误什么?”魏端本道:“我交代你一句话。这皮包你和我好好看着,我的太太,那钱可不能再动。”魏太太皱了眉道:“你不放心,干脆把皮包拿去。”他还想说什么。勤务又在那隔壁屋子里,连叫了几声魏先生。他向太太点点头,扭身就出去了。 第十二回 起了酸素作用 第十二回 起了酸素作用 魏先生留下这么一笔款子在家里,倒让魏太太为了难。这是他和司长汇出去的款子,必须好好保存,而且还不便把款子放在箱子里,让自己出去。因为钥匙是自己带着的。把钥匙带出去了,他回来就拿不到款子。这没有什么办法,只有在家里守着这个皮包了。她想到昨日买了二两金子,又在魏先生手上,先后拿得三万法币,这二十四小时以内,生活是过得很舒服的。今天在家里看看小说,买点儿好菜,用一顿好午饭吃,这享受也不坏。 她主意拿定了,起床,洗过脸,漱过口,且不忙用胭脂化妆,先叫杨嫂抱着小的男孩子渝儿去买下江面馆的小笼包子。大女孩子娟娟就让她送到屋子里来自己带着。这孩子的衣服又是弄得乱七八糟,穿一件中国红花布长夹袄,却罩在西式童装上,那小孩的头发,又是两天不曾梳理,干燥蓬乱,散了满头。早上起来,小孩子就要吃,又没有好的吃,左手拿了半截冷油条,右手拿了一片切的红苕(即薯)。眼眵鼻涕壳子,全已在小脸上。 魏太太将她的衣服扯了一扯,瞪着眼道:“要命鬼,睁开眼睛,就只晓得要吃。两天没有管你,又不像人了。”小娟娟看到妈妈骂她,把油条和红苕都丢了。两只手在衣服上慢慢擦着,转了两个小眼珠望着妈妈。魏太太咬着牙笑了,摇摇头道:“我的天,你那手上的油,全擦在衣服上了,真是要命。”小娟娟呆了,两手伸开了十指,也不知道怎么是好。 魏太太原是要给孩子两巴掌,看到她这种怪可怜的样子,叹了口气,在桌子抽屉里,抓了一把字纸,就和娟娟来擦那只油手。把小手上的油都擦干净了,魏太太手上捏的那把纸团,翘起了一个大纸角,纸角楷书字写得端端正正。她心里一惊,这不要是孩子爸爸的公事吧?立刻把捏成纸团的字纸,清理出来一看,不由得连叫几声糟了。这其中除了有两件公事而外,还有一张机关里和一家公司写的合同。一切都已誊写清楚就差了签字盖章。这正是魏端本要拿去给公司负责人盖章的。这时,满合同全是大一块小一块的油迹。而且还折出了许多皱纹,她把这些字纸拿在手上看了看,丝毫没有主意。只得向抽屉一塞,把抽屉关上,来个眼不见为净。原来是想和娟娟洗个脸,换换衣服的,心想,今天魏端本回来,少不得一场吵闹。 娟娟见妈不睬她了,又见原来拿的那片红苕,还在地上,这就弯腰去捡了起来。魏太太抢上前,把那红苕片夺过去丢了,捏着拳头,在娟娟背上,连捶了三四下,骂道:“你还馋啦,几辈子没有吃过东西。”娟娟让妈妈监督着,早就憋不住要哭。这可一触即发,哇哇地放声大哭。魏太太道:“你还哭,都是为你,我惹下祸事了。” 正说着,杨嫂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捧了一只碗进来,便道:“大小姐,不要哭了,吃包子。”魏太太道:“你就只知道给她吃,你看孩子脏成什么样子了。短衣服套着长衣服,中不中西不西,让人看见了笑话。”杨嫂道:“我要作饭,要洗衣服,还要上街买东西,两个娃儿,跟一个,抱一个,我朗个忙得过来?”说着,把那只碗便放在桌上,揭起盖在碗上的那个碟子,露出热气腾腾的一碗小包子。 魏太太早晨起床之后,最感到肠胃空虚,立刻将两个指头钳了只包子送到嘴里咀嚼着。娟娟虽不大声哭了,鼻子还是息率息率地响,杨嫂抱在手上的小男孩,指着包子碗,连叫我要吃,我要吃。魏太太就抓了一把小包子,放在原来盖碗的碟子里,将碟子交给杨嫂道:“拿去吧,给他两个人吃。吃过之后,无论如何,给他们洗把脸,换换衣服。你带不过两个孩子,我们分开办理,你洗一个,我带一个。” 杨嫂很知道这女主人的脾气,看见孩子,就嫌孩子脏,不看见孩子,她也决不会想起的,端了那碟包子,带了两个孩子走了。魏太太叫杨嫂拿筷子来,她也没有听见。魏太太且先用指头钳了包子吃,直把整碗的包子一口气吃尽,她没有将筷子拿来,魏太太也就不问了。 起床后的那盆洗脸水,浸着手巾,还放在五屉桌上。她起身洗了把手,在镜子里看到脸子黄黄的,才想起忘了化妆一件大事。魏太太的人生哲学,是得马虎处且马虎。只有一件事是例外,每天一次化妆,到了下午要出去,照照镜子胭脂粉已脱落大半了,这就必须重新化妆一次。所以她这时吃饱了早点,就立刻要办理这件事。将脸子装扮得匀了,头发也梳理得清楚,这上午就可说没有了事。 平常有这个悠闲的时候,少不得到街上去转两个圈子,买点儿零碎食物。今天为了皮包里十来万块钱,心里倒有点不自在似的,要出门非得买点东西不可,而钱又是不能动的。有钱不能用,也就懒于上街了。床头边堆了十来本新旧小说。这就掏起一本来,横躺在床上翻弄着,随手一翻,就是一段描写恋爱热烈的场面,翻过之后,就继续地向下看去。 杨嫂可就在床头打搅了。她道:“今天还没有买菜,上午吃啥子?”魏太太看着书,鼻子里随便哼了一声,杨嫂又道:“上午吃啥菜?”魏太太不耐烦了,将横躺在床上的脚一顿道:“哎呀!人家一看书就细乱。啰!在我这衣服袋里掏三千块钱去买,把晚上的都办了。”说着,将手摸摸小衣襟。 这位杨嫂,很知道女主人的脾气,见她脸朝着书页,又已看入了神,是不必多问话的。就弯着腰在魏太太衣袋里摸出一把钞票。点清了三千元留下,其余的依然给她塞回衣袋里去。因道:“太太,我去买菜,只能带一个娃儿喀。留下哪一个?”魏太太依然是眼睛对着书页,答道:“你把娟娟带去,她会走路的。把小渝儿鞋子脱了,放在床上玩。请你费点神,把娟娟换一件衣服。脸盆手巾在这桌上,拿去给她擦把脸。上街,也别弄得小孩子像叫化子一样。行不行?”她说是说了,但没有监督杨嫂去执行,两只眼睛,依然是对了小说书上注视着。 她看了几页书,觉得有小孩子在脚边爬动。抬起头来看时,小渝儿并没有脱鞋子,还拿了带泥腿的板凳,在枕头边当马骑呢。魏太太说了句真糟糕,她也没有起身。因为这段小说,正说到男女两主角已有恋爱九分成熟的机会,她急于要看这个结果是不是很圆满的,就分不开身来了。 约莫是半小时,有人在门外问道:“魏太太在家吗?”她听出了这声音是胡太太,立刻答应道:“我在家呢。”她同时想到小渝儿没有脱鞋,还带了一只小马在床上,这就把人和马,一齐抱下床来。胡太太是熟人,也就走进屋子来了。 魏太太一看自己床单子上皱得像咸菜团似的,那大大小小的黑泥脚印,更是不必说。便笑道:“你看看我们家里弄成什么样子了,和你那精致的小洋房一打比,那真是天差地远。”胡太太笑道:“这也是你的好处,一切事情不烦心,总是保持了你的青春年少。我是柴米油盐什么事都要管。这还罢了,我们那位胡先生,还只是不满意,总说我花钱太多。今天上午,又大大地吹了一场。”说着把手上的那个皮包放在桌上,不用主人相请,两手按住膝盖,坐在桌边那张独不被东西占领的椅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魏太太看她满脸的脂粉,却掩不住怒容,她说是和丈夫生了气,那必是真的。胡太太本是张长圆脸,但因为长得很胖的缘故,两腮下面的肉,向外鼓了起来,几乎把脸变成四方的了。这时带了怒容,只觉两块腮肉,更向下沉着。她两只青果型的眼睛,本是单眼皮,今天两条眉毛不曾画,眉角短了许多,而眼睛四周,还带了一圈儿微微的红晕。这和平常那洋娃娃似的欢喜面孔,可差得多了。便一面收拾着床铺和屋子,一面问道:“我知道,你胡先生的经济,全部交给你管,你还有什么带不过去的。” 胡太太摇了两摇头,又叹了口气道:“他把全部的经济交给我,不把他那颗心交给我,那有什么用呢?”她说着,把桌上的皮包取过来,打开皮包,取出一盒子烟来。她本来和魏太太一样,不打牌是不吸纸烟的。魏太太看到她这时拿着烟盒,赶快取过一盒火柴递上。可是这东西,她今天也预备得有,嘴角上街着纸烟,立刻又在皮包里取出火柴盒来擦着火柴,将烟点着了。女人平常不大吸烟,忽然自动地吸起烟来,那必是心里极不安定的时候,魏太太自己就是这样,料着胡太太必是这样。这就向她笑道:“你这话必定有所谓而发吧?”她说这话时,已把另一张椅子上的衣服袜子之类,很快地收拾干净,将那椅子移得和胡太太相并了,然后坐下。 胡太太右手按了手皮包,放在膝盖上。左手两个指头夹了烟卷,放在红嘴唇里吸着,一支箭似的,喷出一口烟来,先淡笑了一笑,接着又叹上一口气。因道:“你看我们这位胡先生,这样大的年纪,又是这抗战年头,他竟是糊涂透顶,还要在外面和那些当暗娼的女人胡混。花钱我不在乎,一个有身份的人这样胡闹,不但是有辱人格,若沾染了一身毛病,那不是个大笑话?”她说着话,又喷出一口烟。 魏太太道:“我倒是听到人说,重庆有暗娼,晚上在校场口一带拉人。那个地方,你们胡先生也肯去,那怪不得你生气。”胡太太却不由得笑了,因摇摇头道:“倒不是那一类的暗娼。我说的是一种下流女人,冒充学生,冒充职业妇女,朝三暮四,在外面交男朋友。” 魏太太听了这话,心里就明白了,胡先生是在外面交女朋友,并不是嫖暗娼。因道:“你得有充分的证据吗?”胡太太道:“那一点假不了。没有充分的证据,我何至于气得这个样子?啰!我这里就有一封信。”说着,她手是颤巍巍地伸到怀里去摸索着,在怀里摸出一封粉红色的洋信封,交给魏太太。 她接过来时,觉着那封信还是温暖的,分明是揣在胡太太贴肉小衣口袋里的。见那信封上,是钢笔写的字。因望了她笑道:“我可以看吗?”说着,把这信封颠了两颠。胡太太道:“我正是要你看。” 魏太太抽出里面一张洋信纸来,上面还有钢笔写的字,笔画虽很纯熟,可是笔力很弱,当然是位女人的手笔,信上这样写:“敬:昨晚由电影院回寓,在窄小破旧的楼上,孤独地对了一盏电灯,我加倍地感到寂寞。窗子外正飞过几点雨,那没有玻璃的窗户,糊着薄纸,漏了不少窟窿。在那窟窿里送进一阵阵的寒风,那是格外的凄凉,回想到你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给予我的温暖,徒然让我增加感触,我不由得掉下几点泪。我是个薄命的女人,二十多岁,让我丧失了他,成了一只孤雁。家乡在沦陷区,正成了既无叔伯,终鲜兄弟的那个悲惨境遇。白天,有那吃不饱肚的工作,让我鬼混一天,到了晚上,我一个少年孀妇,向哪里去?幸遇到了你,随时给予我许多帮助,我是感激的。可是我有点不知足,这只能解决物质上我眼前一些困难,我在社会上,依然是孤独,凄凉,悲惨的呀。自然,你会想到这一点的,你是常到这小楼上来温暖我。可是,第一,我怕呀,人言可畏呀。第二,这始终还是片刻的温暖而已。你既然同情我,爱我,你就得救我到底。我今天在你当面,几次想把我的心事说出来,怯懦的我又忍住了。回寓之后,形单影只,风凄雨苦,受到这分凄凉,我不能再忍了,我不能不说了。我伸出了待救的手,你快救我呀。你有约会,不必写信,还是打电话吧,快得多呀。最后,我告诉你,我永久是属于你的,你能救我,我也只要你救,快回音吧!芳上。” 魏太太把信看过,依然塞进信封里,交回给胡太太,因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照信上说的,是个有工作的寡妇。信倒写得相当流利。”胡太太将那信捏在手上,还是颤巍巍地塞到长衣怀里去。因道:“这女人是老胡的旧部下,他根本混蛋,上司可以和女职员作这下流的事吗?谁还敢出来当女职员呢。不过这个贱女人原也不是好东西,到处找男人。她丈夫大概就是为了她胡闹气死的。你看看这信,她说她永远是老胡的,她愿意作老胡一个外室。这是鬼话。老胡是个什么美男子,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他有什么地位。一个简任职公务员而已。她就是想骗老胡几个钱,我真气死了。太欺侮人。”说着嗓子一哽,落下两行泪。但她也不示弱,立刻将手绢擦干眼泪。她又取出纸烟来吸。 魏太太笑道:“既然你知道她是个骗局,你就不必生气了。你是怎样发现这封信的呢?”胡太太道:“我早就知道有这件事了。我质问老胡,他总是绝口否认,还说我吃飞醋。有一次,他和这下流女人同去看话剧,让我知道了,我要到戏馆子里去截他,不幸走漏了风声,让他们逃走了。因此,我也更进一步,随时随地,找他们的漏洞。他们通信地点是在机关里,机关里我不能去,他们觉得是保险的,可是我也有我的办法,告诉我那个大女孩子,常常假装到机关里去玩,教她暗下留意她爸爸私人来往的信件。只要像是女人笔迹的信封,就偷了拿回来给我看。总共只试验三次,就把这封信抄到了。” 魏太太笑道:“你大小姐今年多大?”胡太太笑道:“十四岁了,她什么不晓得。她先偷得那桌子抽屉的钥匙,藏在身上。那钥匙本有两把,老胡掉了一把,他并不介意,照常地锁。他就没想到别人会开。” 魏太太笑道:“我还要问,你大小姐有什么法子在她爸爸当面去开抽屉的锁呢?”胡太太听到这里,脸上有了得意之色。眉毛扬起来笑道:“这孩子就是这样得人疼爱。她陪着她爸爸下了班了,重新由大门外走了回去,对勤务说,丢了手绢在办公室里。人家当然让她去找。自然,她不能每次都说丢了手绢,她总可借了别的缘故,一人再回办公室去。这次找到了赃物,她就是由找手绢找出来的。你想,我看到这封信就是大肚子弥陀佛我也忍耐不下去吧。信是昨日下午得着的。偏是昨晚上他到一点钟才回家来。这还不是温暖那个下贱女人去了吗?昨晚夜深了我不便和他交涉。今早起来,我把这里的话质问他,他还咬口不认。我掏出信来,当面念给他听。” 魏太太抢着问道:“那就没有可抵赖的了。”胡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就是这样令人可恨,他若承认了,我只要他和那下流女人断绝关系,我也不咎既往,和平解决。你猜怎么样?他比我还强硬,他说这是我捏造的信,伸过手来,要把信抢了去。我真急了,扯着他的衣服,要和他讲理。他一掌把我推开,帽子也不戴,就跑出门去了。他料着我不敢到机关里去找他,先避开我。其实,我怕什么?哪里也敢去。打破了他的饭碗,那是活该。我有办法,我不依靠他当个穷公务员来养活我,等他回来再办交涉不迟。隔壁赵先生和他同事,负责把他找回来答复我一个解决办法。我也只好饶了他这一上午,反正他飞不了。可是我一个人坐在家里,越想越闷,越闷越气,邻居们叫我出来走走。我想那也好。对于这种丈夫,犯不上为他气坏了身体,我是得乐且乐。” 正说到这里,杨嫂送着娟娟进来了。她身上的衣服,虽然还是短的套着长的,可是小脸蛋已经洗干净了,便是头上的头发,也梳清楚了。胡太太拉着她的小手,拖到怀里,摸了她的童发道:“孩子你的命运好,得着一个疼你的爸爸。”魏太太道:“她爸爸疼她,那也是一句话罢了,为什么家里不多雇一个人专带孩子,两个孩子全弄得这样拖一片挂一片。” 杨嫂听了这个话风,流弹有射到自己头上的可能,便抱起小渝儿要走。魏太太笑着叹口气道:“唉!提到小孩子脏,你就赶快要走。这不怨你,我怪你也没用。胡太太在这里吃饭,快去预备,两个孩子都留在这里吧。”胡太太道:“不,我请你出去吃顿小馆。” 魏太太道:“你还和我客气什么。我的家境,你知道,我也不会有什么盛大的招待。不过在我这里吃饭,我们可以多谈一点。”胡太太今天的情绪,需要的就是谈。便道:“那也好。”说着,点了两点头。这样,两位太太就更是亲密地向下谈。 最后,胡太太为了集思广益起见,也就向魏太太请教,要怎样才能够得着胜利?魏太太笑道:“你问我这些,那我的见解,比你就差得远了。不过隔壁陶太太倒是御夫有术的人,她随便老陶几日几夜不归,她向来不问一声到哪里去了。她说,作太太的,千万不和先生吵,越吵感情越坏,这话当然有理。可是我这个脾气,就不容易办到。火气上来了,无论是谁,我也不能退让。” 胡太太又在手皮包里,取出纸烟来吸着,右手靠了椅子背,微弯过来,夹着口里的纸烟。偏着头细细地沉思,喷出一口烟来,然后摇摇头道:“陶太太的话,要附带条件,看对什么人说话。男人十有八九是欺软怕硬。作太太的越退让,他就越向头上爬。对先生退让一点,那也罢了。反正是夫妻,可是他一到另有了女人,两个人一帮,你退让,他先把那女人弄进门,你再退让,那个女人趁风而上,就夺了我们的位置。你三退让,干脆,姨太太当家,把正太太打入冷宫,这社会上宠妾灭妻的事就多着呢。抗战八年来,许多男人离开了家庭,谁都在外面停妻再娶。分明是轧姘头讨小老婆,社会上还起了一个好听的名词,说是什么抗战夫人。那好了,在家里的太太,倒反是不抗战的,将来胜利了,你说在那寒窑受苦的王宝钏一流人物,也当退让吗?” 魏太太听了这话,立刻心里拴上了几个疙瘩,一阵红晕飞上脸腮。但她这个抗战夫人的身份,是很少人知道的,胡太太并非老友,更不知道。她强自镇定着,故意放出笑容道:“可是平心说,那些抗战夫人是无罪的,她们根本是受骗。那个署名芳字的女人,她和胡先生来往,不能算是抗战夫人。你不就在重庆一同抗战吗?” 胡太太哼的一声道:“我马上就要那个贱女人好看,她还想达到那个目的吗?可是我要照陶太太那个说法,退让一下,那她有什么不向这条路上走的呢?所以我决不能有一毫妥协的意思,就算我现时在沦陷区,老胡讨个小老婆,我也要不能饶恕的。什么抗战不抗战,男子有第二个女人,总是小老婆。”胡太太是自己发牢骚。可是魏太太听了,就字字刺在心上了。 第十三回 物伤其类 第十三回 物伤其类 胡太太自发着她自己的牢骚,自说着她伤心的故事,她决不想到这些话,对于魏太太会有什么刺激的。她看到魏太太默然的样子,便道:“老魏,你对于我这番话有什么感触吗?”魏太太摇着头,干脆答复两个字,“没有”。可是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自己也感觉不妥,又立刻更正着笑道:“感触自然也是有的。可是那不过是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罢了。” 胡太太脸上的泪痕,还不曾完全消失,这就笑道:“不要替我担忧,我不会失败的。除非他姓胡的不想活着,若是他还想作人,他没有什么法子可以逃出我的天罗地网。”魏太太点点头道:“我也相信你是有办法的。不过你也有一点失策。你让你大小姐和你当间谍,你成功了,胡先生失败了,他想起这事,败在大小姐手上,他能够不恨在心吗?这可在他父女之间,添上一道裂痕。” 胡太太将头一摆道:“那没关系。我的孩子,得由我一手教养成功,不靠他们那个无用的爸爸。说起这件事,我倒是赞成隔壁陶太太的。你看陶伯笙忙得乌烟瘴气,孩子们教养的事,他一点也不办。倒是陶太太上心,肯悄悄地拿出金镯子来押款,接济小孩子。现在买金子闹得昏天黑地的日子,这倒不是一件易事。小孩子还是靠母教,于今作父亲的人,几个会顾虑到儿女身上。你叫杨嫂去看看她,她在家里作什么?也把她找来谈谈吧?” 魏太太道:“好的,你稍坐一会,我去请陶太太一趟,若是找得着人的话,就在我家摸八圈吧。”胡太太笑道:“我无所谓,反正我取的是攻势,今天解决也好,明天解决也好,我不怕老胡会逃出我的手掌心。” 魏太太带了笑容,走到陶家,见陶太太屋子里坐着一位青年女客,装束是相当的摩登,只是脸子黄黄的,略带了些脂粉痕,似乎是在脸上擦过眼泪的。因为她眼圈儿上还是红红的。魏太太说了句有客,将身子缩回来。陶太太道:“你只管进来吧。这是我们同乡张太太。” 魏太太走了进去,那张太太站起来点着头,勉强带了三分笑容。陶太太道:“看你匆匆地走来,好像有什么事找我的样子,对吗?”魏太太道:“胡太太在闹家务,现时在我家里,我要你陪她去谈谈。你家里有客,只好算了。”说着转身正待要走。那位张太太已把椅子背上的大衣提起,搭在手臂上。她向陶太太点个头道:“我的话说到这里为止,诸事拜托了。陶先生回来了,务必请他到我那里去一趟。我在重庆,没有靠得住的人可托。你是我亲同乡,你们不能见事不救呀。”说着,眼圈儿又是一红,最后那句话,她是哽咽住了,差点儿要哭了出来。 陶太太向前握了她的手道:“你放心吧。我们尽力和你帮忙。事已至此,着急也是无用。张先生一定会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来的。”那张太太无精打采的,向二人点点头,轻轻说句再见,就走了。 魏太太道:“我看这样子,又是闹家务的事吧?”陶太太道:“谁说不是?唉!这年头这样的事就多了。”魏太太摇摇头道:“这抗战生活,把人的脾气都逼出来了。夫妻之间,总是闹别扭。”陶太太道:“他们夫妻两个,倒是很和气的。” 魏太太道:“既是很和气的,怎么还会闹家务?”陶太太道:“唉!她是一位抗战夫人。前两天,那位在家乡的沦陷夫人,追到重庆来了。人家总还算好,不肯冒昧地找上门来,怕有什么错误,先住在旅馆里,把张先生由机关里找了去。张先生也是不善于处理,没有把人家安顿得好。不知是哪位缺德的朋友,和她出了一条妙计,写了一段启事在报上登着。这启事丝毫没有攻击张先生和抗战夫人的意思。只是说她在沦陷区六年,受尽了苦,现在已带了两个孩子平安到了重庆,和外子张某人聚首,等着把家安顿了,当和外子张某人,分别拜访亲友。这么一来,我们这位同乡的何小姐,可就撕破了面子了。她向来打着正牌儿张太太的旗号在社会上交际,而且常常还奔走妇女运动。于今又搬出一个张太太来,还有两个孩子为证。你看,这幕揭开,凡是张先生的友好,谁人不知?这位何小姐气就大了,要张先生也登报启事,否认有这么一个沦陷夫人。张先生怎么敢呢?而且何小姐也根本知道人家有原配在故乡的。原以为一个在沦陷区,一个在自由区,目前总不会碰头。将来抗战结束了,她和张先生远走他方,躲开那位沦陷夫人。不想人家来得更快,现在就来了,而且在报上正式宣布身份。她根本装着不知道有一位抗战夫人,连事实都抹煞了,这让何小姐真不知道用什么手法来招架。” 魏太太听到抗战夫人这个名词,心里已是不快活,再经她报告那位沦陷夫人站的脚跟之稳,用的手腕之辣,可让她联想到将来命运的恶劣。陶太太见她呆呆地站在屋子中间,便道:“走吧,不是胡太太在等着我吗?”魏太太道:“你看到胡太太,不要提刚才这位张太太的事。”陶太太道:“她和张先生认识吗?”魏太太道:“她家不正也在闹这同样的事吗?她的胡先生也在外面谈爱情呢。” 陶太太道:“原来她是为这个事闹家务。女人的心是太软了。像我们这位同乡何小姐,明知道张先生有太太有孩子,被张先生用一点手腕,就嫁了他了。胡先生家里发生了问题,又不知道是哪一位心软的女人上了当。”魏太太道:“你倒是同情抗战夫人的。”陶太太道:“女人反正是站在吃亏的一方面,沦陷夫人也好,抗战夫人也好,都是可以同情的。”魏太太昂起头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陶太太听她这样叹气,又看她脸色红红的,她忽然猛省,陶伯笙曾说过,她和魏端本是在逃难期间结合的,并没有正式结婚。两个人的家庭,向来不告诉人,谁也觉得里面大有原因。现在看到她对于抗战夫人的消息,这样地感着不安,也就猜着必有相当关联。越说得多,是让她心里越难受。便掉转话风道:“胡太太在你家等着,想必是找牌脚,可惜老陶出去得早一点。要不然,你两个人现成,再凑一角就成了。走,我看胡太太去。”说着,她倒是在前面走。 魏太太的心里,说不出来有一种什么不痛快之处,带着沉重的脚步,跟着陶太太走回家来。胡太太正皱着眉坐了吸烟呢,因道:“你们谈起什么古今大事了,怎么谈这样的久?老魏,你皱了眉头干什么?”魏太太走进门就被人家这样地盘问着。也不曾加以考虑,便答道:“陶太太家里来一位女朋友,也在闹家务,我倒听了和她怪难受的。”胡太太道:“免不了又是丈夫在外面作怪。” 魏太太答复出来了,被她这一问,觉得与胡太太的家务正相反,那位张太太的立场,是和胡太太相对立的,说出来了,她未必同情,便笑道:“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说出来了,不过是添你的烦恼而已。”胡太太鼻子里哼上了一声,摆一摆头道:“我才犯不上烦恼呢。我成竹在胸,非把那个下流女人驱逐出境不可。” 她坐了说着,两个手指夹住烟卷,将桌沿撑住在手肘拐,说完之后,把烟卷放到嘴里吸上一口,喷出一口烟来。她虽是对了女友说话,可是她板住脸子,好像她指的那女人就在当面,她要使出一点威风来,陶太太笑道:“怎么回事,我还摸不清楚哩。” 胡太太将旁边的椅子拍了两拍,笑道:“你看我气糊涂了,你进了门,我都没有站起身来让座。这里坐下吧,让我慢慢地告诉你。你对于先生,是个有办法的人,我特意请你来领教呢。”陶太太坐下了,她也不须人家再问,又把她对魏太太所说的故事,重新叙述了一遍。她说话之间,至少十句一声下流女人。她说:“下流女人,实在也没有人格,哪里找不到男人,却要找人家有太太的人,就算成功了,也不过是姨太太。作女人的人,为什么甘心作姨太太?” 魏太太听了这些话,真有些刺耳,可又不便从中加以辩白,只好笑道:“你们谈吧,我帮着杨嫂作饭去。”说着,她就走了。一小时后,魏太太把饭菜作好了,请两位太太到隔壁屋子里去吃饭。胡太太还是在骂着下流女人和姨太太。魏太太心里想着,这是个醉鬼,越胡越乱,也就不敢多说引逗话了。 饭后,胡太太自动地要请两位听夜戏,而且自告奋勇,这时就去买票。两位太太看出她有负气找娱乐的意味,自也不便违拂。胡太太走了,陶太太道:“这位太太,大概是气昏了,颇有些前言不符后语,她说饶了胡先生一上午,下午再和他办交涉。可是看她这样子,不到夜深,她不打算回去,那是怎么回事?”魏太太道:“谁又知道呢?我们听她的报告,那都是片面之词呀。我听人说,她和胡先生,也不是原配,她左一句姨太太右一句姨太太;我疑心她或者是骂着自己。”陶太太抿嘴笑着,微微点了两点头。 魏太太心中大喜,笑问道:“你认识她在我先,你知道她是和胡先生怎么结合的吗?”陶太太笑道:“反正她不是胡先生的原配太太……”她这句话不曾说完,他们家刘嫂匆匆地跑了来道:“太太,快回去吧,那位张太太和张先生一路来了。”陶太太说句回头见,就走了。 魏太太独坐在屋里,想着今日的事,又回想着,原是随便猜着说胡太太不是原配,并无证据,不过因为她和胡先生的年龄,差到十岁,又一个是广东人,一个是山西人,觉得有些不自然而已,不想她真不是原配。那么,她为什么说人家姨太太?于今像我这样同命运的女人,大概不少。她想着想着,又想到那位张太太,倒是怪可同情的,想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就把那装了钱的皮包锁在箱子里,放心到陶家来听新闻。 这时陶伯笙那屋子里,张太太和一个穿西服的人,坐着和陶太太谈话。魏太太刚走到门口,那张太太首先站起来,点着头道:“请到屋里坐坐吧。”魏太太走进去了。 陶太太简单介绍着,却没有说明她和张太太有何等的关系。张先生却认为是陶太太的好友,被请来作调人的。便向她点了个头道:“魏太太,这件事的发生是出于我意料的。我本人敢起誓,决无恶意。事已至此,我有什么办法,只要我担负得起的,我无不照办。”他说了这么一个囫囵方案,魏太太完全莫名其妙,只微笑笑。 张太太倒是看出了她不懂,她是愿意多有些人助威的,也就含混地愿意把魏太太拉为调人。她挺着腰子在椅子上坐着,将她的一张瓜子脸儿绷得紧紧的。她有一双清秀明亮的眼睛,叠着双眼皮,但当她绷着脸子的时候,她眼皮垂了下来,是充分地显示着内心的烦闷与愤怒。她身穿翠蓝布罩衫,是八成新的,但胸面前隐隐地画上许多痕迹,可猜着那全是泪痕。她肋下纽袢上掖着一条花绸手绢,拖得长长的。这也可见到她是不时地扯下手绢来擦眼泪的。 魏太太正端相了她,她却感到了魏太太的注意。因道:“魏太太,你想我们年轻妇女,都要的是个面子。四五年以来,相识的人,谁不知道我嫁了姓张的,谁不叫我一声张太太。现在报上这样大登启事,把我认为什么人?难道我姓何的,是姓张的姘头?” 张先生坐在里面椅子上,算是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脸子。当她说的时候,他也是低了头,只管用两手轮流去摸西服领子。他大概是四十上下年纪了。头顶上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已经谢顶,黄头皮子,光着发亮。后脑虽也蓄着分发,但已稀薄得很了。他鼻子上架了一副大框眼镜,长圆的脸子,上半部反映着酒糟色,下半部一大圈黑胡桩子,由下巴长到两耳边。这个人并不算什么美男子,试看张太太那细高条儿,清秀的面孔,穿上清淡的衣服,实在可爱,为什么嫁这么一个中年以上的人作抗战夫人呢?她顷刻之间在双方观察下,发生了这点感想。 那张先生却不肯接受姘头这句话。便站起来道:“你何必这样糟蹋自己。无论怎么着,我们也是眷属关系吧?”张太太也站起来,将手指着他道:“二位听听,他现在改口了,不说我是太太,说我是眷属。我早请教过了律师,眷属?你就说我是姨太太。你姓张的有什么了不起,叫我作姨太太。你的心变得真快呀。你害苦了我了。我一辈子没脸见人。你要知道,我是受过教育的人啦。我真冤屈死了。”她越说越伤心,早是流着泪,说到最后一句,可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了。 张先生红着脸道:“这不像话,这是人家陶太太家里,怎么可以在人家家里哭?”张太太扯下纽袢上的手绢,擦着眼泪道:“人家谁像你铁打心肠,都是同情我的。”那张先生本来理屈,见抗战夫人一哭,更没有了法子,拿起放在几上的帽子,就有要走的样子。 张太太伸开手来,将门拦着,瞪了眼道:“你没有把条件谈好,你不能走。”张先生道:“你并不和我谈判,你和我闹,我有什么法子呢?”陶太太也站起来,带笑拦着道:“张先生,你宽坐一会,让我们来劝解劝解吧。凭良心说,何小姐是受着一点委屈的。怎么着,你们也共过这几年的患难,总要大家想个委曲求全的办法。” 张先生听说,便把拿起来了的帽子复又放下,向陶太太深深地点了两点头,表示着对她的话,是非常之赞同。笑道:“谁不是这样的说呢?报上这段启事,事先我是决不知道。既然登出来了,那是无可挽回的事。”张太太道:“怎么无可挽回?你不会登一段更正的启事吗?” 张先生并不答复她的话,却向陶太太道:“你看她这样地说话,教我怎么做得到,这本来是事实,我若登启事,岂不是自己给人家把柄,拿出犯罪的证据吗?”张太太掉转脸来,向他一顿脚道:“你太偏心了,你怕事,你怕犯罪,就不该和我结婚。你非登启事更正不可。你若不登启事,我就到法院里去告你重婚,你欺骗我逃难的女子。” 张先生红着脸坐下了,将那呢帽拿在手上盘弄,低头不作声。张太太道:“你装聋作哑,那不成!我的亲戚朋友现在都晓得你原来有老婆的了,我现在成了什么人,你必得在报上给我挽回这个面子。你你你……”越说越急,接连地说了几个你字,还交代不出下文来。 张先生道:“你不要逼我,我办不到的事,你逼死我也是枉然。我曾对你说了,大家委曲求全一点,那启事你只当没有看到就是了。”说时还是低了头弄帽子。张太太也急了,站在椅子边,将那椅靠拿着,来回地摇撼了几下,摇得椅子脚碰地,丁当有声。她瞪了眼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只当没有看到?就算我当没有看到,我那些亲戚朋友,也肯当没有看到吗?人家现在都说我是你姓张的姨太太,我不能受这个侮辱。” 陶太太向前,将她拉着在床沿上坐下,这和张先生就相隔得远了,中间还有一张四方桌子呢。陶太太也挨了她坐下,笑道:“这是你自己多心,谁敢说你是姨太太呢?你和张先生在重庆住了这多年,谁不知道你是张太太?你和张先生结婚的时候,你是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怎么会是姨太太?谁说这话,给他两个耳光。” 魏太太坐在靠房门的一张方凳上,听了这话,让她太兴奋了,突然站起来,鼓着掌,高喊了两个字:“对了!”张先生坐在桌子那边,这算有了说话的机会了。便道:“我也是这样说。我觉得彼此不相犯,各过各的日子,名称上并不会发生问题,反正生活费,我决计负担。” 张太太道:“好漂亮话!你这个造孽的公务员,每月有多少钱让你负担这个生活那个生活。”陶太太笑道:“我的太太,你别起急,有话慢慢地商量。若是像你这样,张先生一开口,你就驳他个体无完肤,这话怎么说得拢?这几年来你们很和睦的,决不能因为出了这么一个岔,就决裂了。张先生的意思,完全还是将就着你,向妥协的路上走。” 张太太坐在床沿上,两脚一顿道:“他将就着我吗?这一个星期,每日他都是回家来打个转身就走了,好像凳子上有钉子,会扎了他的屁股。我原来也还忍让着,随他去打这个圆场,他反正是硬不起腰杆子来的人,开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不必把这事揭开来闹。可是白这启事登出来之后,他索性两天不露面。这分明是他有意甩开我,甩开我就甩开我,只要他三天之内,不在报上登出启事来,我就告他骗婚重婚。” 陶太太插一句话,问道:“你那启事,要怎样的登法呢?”张太太道:“我要他说明某年某月某日,和我在重庆结婚。他不登也可以,我来登,只要他在原稿上盖个章签个字。”陶太太微笑了笑,却没作声。 张先生觉得作调人的也不赞同了,自己更有理。便道:“陶太太你看,这不是让我作茧自缚吗?”张太太道:“怎么人家可以登启事,我就不能登启事?”张先生苦笑道:“你要这样说,我有什么法子?你能说登这样的启事,不要一点根据吗?你这样办,不见得于你有利的。你拿不出根据来,你也是作茧自缚。”张太太道:“好,你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张先生红了脸道:“你骂得这样狠毒,我怎么会是狼心狗肺?”张太太道:“我怎么会拿不出根据来?你说你说。”说着,挺胸站了起来。 张先生再无法忍受了,一拍桌子,站起来道:“我说,我说。我和你没有正式结婚,我家里有太太,你根本知道,你有什么证据告我重婚。我们不过是和奸而已。”他说着,拿起帽子,夺门而出。走出房门的时候,和魏太太挨身而过,几乎把魏太太撞倒,张太太连叫你别走,但是他哪里听见,他头也不回地去远了。 张太太侧身向床上一倒,放声大哭。陶太太和魏太太都向前极力地劝解着,她方才坐起来,擦着眼泪道:“你看这个姓张的,是多么狠的心。他说和我没有正式结婚倒也罢了。他竟是说和我通奸,幸而你两位全是知道我的。若在别地方这样说了,我还有脸做人吗?”说着,又流下泪来。 陶太太道:“你不要光说眼前,你也当记一记这几年来他待你的好处。”张太太道:“那全是骗我的。他曾说了,抗战结束,改名换姓,带我远走高飞,永不回老家。现在抗战还没有结束呢,他家里女人来了,就翻了脸了。大后方像我这样受骗的女人就多了,我一定要和姓张的闹到底,就算是抗战夫人吧,也让人家知道抗战夫人决不是好惹的。” 魏太太眼看这幕戏,又听了许多刺耳之言,心里也不亚于张太太那分难受,只是呆住了听陶张两人一劝一诉,还是杨嫂来叫,胡太太买戏票子来了,方才懒洋洋地回家去。 第十四回 一场惨败 第十四回 一场惨败 胡太太说是买戏票子来了,魏太太相信是真的有戏可看。回家见着她的面,就笑道:“你买了几张票?也许要去的,不止我和陶太太。”胡太太先是眯着眼睛一笑,然后抓住她的手笑道:“不听戏了,我们过南岸去唆它半天。” 魏太太道:“不错,罗致明家里有个局面,你怎么知道的?”胡太太道:“也许无巧不成书。我去买戏票顺便到商场里去买两条应用的手帕,就遇到了朱四奶奶。她说,她答应了罗太太的约会今天到南岸去赌一场,叫我务必参加。” 魏太太道:“朱四奶奶?这是重庆市上一个有名的人物。常听到人说,她坐了小汽车到郊外去赶赌场。人家可是大手笔,我们这小局面,她也愿意参加吗?”胡太太笑道:“我就是这样子问过她的。她说,谁也想在赌场上赢钱,大小有什么关系,无非是消遣而已。我想,这个人我们有联络的必要,你也去一个好不好?” 魏太太笑道:“我怎么攀交得上呢?你是知道的,那种大场面我没有资本参加。”胡太太道:“罗家邀的角,还不是我们这批熟人?我想,也不会是什么大赌。” 魏太太站起沉吟了一会子看看床头边那两口箱子。她联想到那小箱子里还有魏先生留在家里的十五万元。虽然这里只有两万元属于自己的,但暂时带着去充充赌本,壮壮面子,并没有关系。反正自己立定主意,限定那两万元去输,输过了额就不赌,这十三万元还可以带回来。胡太太看她出神的样子,便笑道:“那没有关系,你若资本不够,我可以补充你两万元。” 魏太太道:“钱我倒是有。不过……”她说时,站在屋子中间,提起一只脚来,将脚尖在地面上颠动着。胡太太道:“有钱就好办,你还考虑什么?走走,我们就动身。” 魏太太道:“你还是一个人去吧。”她说时,脸上带了几分笑意。胡太太道:“不要考虑了。魏先生回来了,你就是说我邀你出去的。”魏太太道:“他管不着我。”胡太太道:“既是这么着,我们就走吧。”说着,抓住魏太太的袖子,扯了几下。 魏太太笑道:“我就是这样走吗?也得洗把脸吧?”胡太太听她这样一说,分明是她答应走了。便笑道:“我也得洗把脸,不能把这个哭丧着的脸到人家去。”魏太太借着这个缘故,就叫杨嫂打水。她洗过脸,化过妆,把箱子里装的十几万元钞票,都盛在手皮包里。 胡太太看到她收钞票,便笑道:“哦!原来你资本这样充足,装什么窘,还说攀交不上呢。”魏太太笑道:“这不是我的钱。”胡太太道:“先生的钱,还不就是太太的钱吗?走吧。”说时,拉了魏太太的袖子就往外面拉出去。 到了大门外,魏太太自不会有什么考虑,一小时又半以后,经过渡轮和滑竿的载运,就到了罗致明家了。罗家倒是一幢瓦盖的小洋房,三明一暗的,还有一间小客厅呢。客厅里男男女女,已坐着五六位,范宝华也在座。其中一位女客,穿着浅灰哔叽袍子,手指上戴了一枚亮晶晶的钻石戒指,那可以知道就是朱四奶奶了。罗致明夫妇,看到又来了两位女宾,这个大赌的局面就算告成,格外忙着起劲。 胡太太表示她和朱四奶奶很熟,已是抢先给魏太太介绍。这位朱四奶奶虽然装束摩登,脸子并不漂亮,额头向前突出,眼睛向里凹下,小嘴唇上,顶了个蒜瓣鼻子。尽管她皮肤雪白细嫩,并不能给予人一个爱好的印象。也许她自己有这样一点自知之明,对于青年妇女而又长得漂亮的,是十分地欢喜。立刻走向前和魏太太拉着手笑道:“我怎么称呼呢?还是太太相称?还是小姐相称呢?你这样年轻,应该是小姐相称为宜呢。”胡太太笑道:“她姓田,你就叫她田小姐吧。” 朱四奶奶将身子一扭,笑着来个表演话剧的姿势,点了头道:“哦!田小姐,田小姐我们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哪个舞厅吧。”魏太太笑道:“我不会跳舞。”朱四奶奶偏着头想了一想,因道:“反正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吧。”说着,她果然就像彼此交情很深似的,于是拉着魏太太的手,同在旁边一张藤制的长椅子上坐下。 罗致明点点人数,已有八位之多,便站在屋子中间,向四处点着八方头,笑道:“现在就入场吗?一切都预备好了。”胡太太笑道:“忙什么?我们来了,茶还没有喝下去一杯呢。”罗致明道:“这有点原因,因为四奶奶在今天九点钟以前必须回到重庆,同时范先生他也要早点回去。”四奶奶笑道:“可别以我的行动为转移呀。我不过是临时参战。我希望我走了,各位还继续地向下打。” 这位主妇罗太太打扮成个干净利落的样子,穿件白色沿边的黑绸袍子,两只手洗得白净净的,手里捧着一面洋瓷托盘,里面堆叠着大小成捆的钞票。只看她长圆的瓜子脸上,两只溜转的眼睛,一笑酒窝儿一掀,眼珠随了一动,表示着她精明强干的样子。魏太太笑道:“哎呀!罗太太预备的资本不少。”她道:“全是些小额票子,有什么了不起。因为有好几位提议,今天我们打小一点,却又不妨热闹一点,所以我们多预备一些钞票。”她们这样问答着。男女客人,都已起身。 罗家的赌场就在这小客厅隔壁,似乎是向来就有准备的。四方的一间小屋子,正中摆了一张小圆桌,圆桌上厚厚的铺着棕毯。两方有玻璃窗的地方,在玻璃上都挡上了一层白的薄绸,围着桌子的木椅子全都垫了细软的东西。在重庆的抗战生活,中产之家,根本没有细软的座位。桌椅也不少是竹制品,更谈不上什么桌毯和椅垫了。今天罗家这份排场,显着有些特别,大家随便地坐下,罗致明就拿了两盒崭新的扑克牌,放在桌毯中心。罗太太像作主人的样子,坐在圆桌面下方。魏太太胡太太朱四奶奶一顺儿向上坐着,都在桌子的左边,此外便是男客。除一个范宝华之外,是赵经理朱经理吴科长。这位吴科长,是客人中最豪华的一位,三十多岁,穿一套真正来自英国皇家公司的西装。灰色细呢上略略反出一道紫光。他像奶奶似的手指上戴了一枚亮晶晶的钻石戒指,富贵之气逼人。 魏太太心里,立刻发生了个感想,在这桌上,恐怕要算自己的身份最穷,今天和这些人赌钱必须稳扎稳打。这些人的钱,都是发国难财来的,赢他们几文,那是天理良心。赢不到也不要紧,千万可别财赶大伴,让他们赢了去。他们赢了我的钱,还不够他们打发小费的呢。这样想着,自己就没有作声,悄悄地坐在主妇旁边。 罗太太道:“我们要扳坐吗?”说时,她拿了一副扑克牌在手上盘弄着。她眼望了大家带着三分微笑。朱四奶奶道:“我们打小牌,无非是消遣而已。谁也不必把这个过分地认真。现在我们男女分座,各占一边,这就很好。各位,不会疑心我们娘子军勾结一致吗?”她说着话,把嘴唇里两排雪白的牙齿笑着露出,眼珠向大家一睃。这几位男客同声笑着说不敢不敢。吴科长便道:“男女分座,这样就好,我们尊重四奶奶的高见。”这样说着,又让魏太太心里想着,人家都说朱四奶奶交际很广,是个文明过分的人。现在看来,在赌场上还要讲过男女分座,也不是相传的那些谣言了,于是对四奶奶又添加了几分好感。 主妇这时已向大家征求得同意,起码一千元进牌。五万元一底,而且好几人声明着,这只是大家在一处玩玩,不必打大的。魏太太心中估计,这已和自己平常小赌,大了一半,可能输个十万八万的,非打得稳不可。在这桌上,只有一小半人的性格是熟的,在最先的半小时内,只可作个观场的性质,千万得忍住了,不可松手。 她这样地想着,在二十分钟内,已把这些男宾的态度看出来了,那位吴科长完全是个大资本家的作风,无论有牌无牌,总得跟进,除非牌过于恶劣,不肯将牌扔下。至于手上有牌,只要是个对子,他就肯出到一万两万的来打击人。倘能抓着好牌,赢他的钱那是很容易的。宋经理是个稳扎稳打的人,还看不出他的路数。赵经理却喜投机。女客方面,只有朱四奶奶是生手,看到赌钱倒是游戏出之。 有了这样的看法,魏太太也就开始下注子和人比个高下了。接着这半小时就赢了七八万,其中两次,都是赢着吴科长的。最后一次,他仅仅只有一个对子,就出着两万元,魏太太却是三个九,她为了谨慎起见,并不在吴科长出钱之后,予以反击。当她摊出牌来之后,朱四奶奶笑道:“魏太太,你为什么不唆?”她道:“吴科长桌上亮出来的四张牌六七九十。假如他手上暗张是个八,我可碰了钉子了。”朱四奶奶摇着头道:“吴科长面前,大概有八九万元,他若是个顺子,他肯和你客气?他就唆了。”魏太太笑道:“我还是稳扎稳打吧。”她这样说着,这件事自然也就算揭了过去。可是在牌桌上的战友,也就认识她是一种什么战术。 又是牌转两周,吴科长牌面子上有两张八,暗张是个a。他已经把面前八九万元,输得只剩三万上下了。他起到最后那张八,并没有考虑,把面前的钞票向桌中心推着,叫了一声唆。魏太太面前明张,是一张k,一张九,暗张也是个九。根据吴科长的作风,料着不会是三个头。她自己是准赢了他的。不过后面还有两张牌没有来。知道他还会取得什么。面前已是将赢得十几万元的钞票,这很够了。等这一小时过去,将这大批现钞纳进皮包,只把些零钞应付局面,今天就算没有白来。她想着是对的,把牌扔了。下家是胡太太,倒是跟进散牌的人,将一张明牌向她面前一丢,可不就是一张九吗?魏太太两脚在地上齐齐一顿,嗐了一声。结果,吴科长还是两张八和一个a,并没有进得好牌。胡太太却以一对十赢了他的钱。 朱四奶奶将手拍了魏太太的肩膀道:“你也太把稳了。这桌上你的牌风很好,你这样打,不但是错过机会,而且会把手打闭了的。”魏太太笑道:“我这个作风也许是不对。但是冒险的时候就少得多了。”她嘴里是这样的说了可是心里却未尝不后悔。她转一个念头,趁着今天的牌风很好,在座的全是财神,捞他们几个国难财有何不可。 正在这样想着,那位吴科长已是在口袋里一掏;掏出一叠五元一张的美钞,向面前一放,还用带着钻石戒指的手,在钞票上拍了两拍,笑道:“美钞怎样的算法?”罗太太笑道:“我们可没有美钞奉陪。吴科长先换了法币去用,好不好?用什么价钱换出来,你再用什么价钱收回去。” 吴科长在身上掏出一只扁平的赛银盒子和一只打火机。从容地打开盒子取了纸烟衔着,将打火机亮着火,吸着纸烟。同时,把开了盖的纸烟盒子托在手上,向满桌的男女赌友敬着纸烟,表示着他那份悠闲。魏太太倒是接受了他一支烟,自擦了火柴吸着;觉得那烟吸到口里香喷喷的,甜津津的,这决不是重庆市上的土制烟。心里立刻也就想着,这小子绝对有钱,赢他几张美钞,在他是毫无所谓的。 她心里有个这么一个念头,机会不久也就来了。有一副牌,吴科长面前摊开了四张红桃子同花,牌点子是四六八q。他却掷出了四张美钞。共计二十元。他微笑道:“就算四万吧。”魏太太看看,这除了他是同花,配合那张暗牌,最大不过是一对q,实在不足为惧,照着他那专用大注子吓人的脾气,就可以赢他这注美钞,自己正有一对老k呢。她轮着班次,却在朱四奶奶的下手,而朱四奶奶面前摆了一对明张十,她却说声唆了,把面前一堆钞票推出去,约莫是六七万元。 魏太太见已有一个人捉机,就没有作声。而吴科长并不退让,问道:“四奶奶,你那是多少钱?”四奶奶笑道:“你还要看我的牌吗?”吴科长笑道:“至多我再出十元美金,我当然要看。”四奶奶笑道:“那也好,我们来个君子协定,我也出三十元美金。免得点这一堆法币。各位同意不同意?”大家要看看他两人赌美金的热闹,并不嫌破坏法规,都说可以可以。 四奶奶果然打开怀里手皮包,取出三张十元美金,向桌心里一扔,把原来的法币收回。吴科长更不示弱,又取了两张五元美钞,加到注上。四奶奶把桌上那张暗牌翻过来,猛可地向桌毯上一掷,笑道:“三个十,我认定你是同花,碰了这个钉子了。”吴科长也不亮牌,将明暗牌收成一叠,抓了牌角,当了扇子摇,向四奶奶挥着道:“你真有三个十!你拿钱。”四奶奶点着头,笑着说声对不起,将美钞和其他的法币赌注,两手扫着,一齐归拢到桌前。将自己三十元美钞提出,拿着向大家照照,笑道:“这算是奥赛的,原来代表我面前法币唆哈的,我收回了。”说着,她将三十元美金收回了皮包。 魏太太看着,心想,吴科长果然只是拿一对投机的。若不是四奶奶有三个十,自己可赢得那三十元美金了。这时,桌上有了两家在拿美金来赌,也正是都戴了钻石戒指的。现在不但是可注意吴科长,也可注意四奶奶,她已是十万以上的赢家了。 由此时起,她就和朱吴二人很碰过两回,每次也赢个万儿八千的。有次朱四奶奶明张一对四,一个a,出三万元。魏太太明暗九十两对,照样出钱。范宝华明张只是两个老k,却唆了。看那数目,不到五万,朱四奶奶已跟进,魏太太有两对,势成骑虎,也不能牺牲那四万元,也只好跟进。第五张牌摊出的结果,范宝华是三个老k,他赢了。 不久吴科长以一对七的明张,和范宝华的一对九明张比上,又是各出三万元。魏太太是老k明暗张各一,一张j,一张a,自然跟进,到了第五张,明张又有了一对a。这样的两大对,有什么不下注?把桌前的五六万元全唆。她见范吴二位始终还是明张七九各一对,他们的牌决不会大于自己。因为他们的暗张,若是七或九,各配成三个头的话,早就该唆了,至少也出了大注了。尤其是吴科长,没有什么牌也下大注,他若有三张七,决忍不住而只出三万元。那么这牌赢定了。 可是事实不然,范宝华在吴科长上手出了注看牌。吴科长把起手的一张暗牌翻过来亮一亮,就是一张七。笑道:“这很显然,范先生以明张一对九,敢看魏太太明张一对a和一个老k,一个j,必是三个九,我派司了。”范宝华笑道:“可不就是三个九。”说着,把那张暗牌翻过去,笑问道:“魏太太,你是三个爱斯吗?”她见范宝华肯出钱,心里先在碰跳,及至那张九翻出来,她的脸就红了。将四张明牌和那张暗牌和在一处,向大牌堆里一塞,鼻子里哼了一声摇摇头道:“又碰钉子。”说毕,回转头来向胡太太道:“你看,这牌面取得多么好看。那个爱斯,竟是催命符呢。”胡太太道:“那难怪你,这样好的牌,我也是会唆的。你没有打错。” 魏太太虽输了钱,倒也得些精神上的鼓励,更不示弱。最先拿出来的五万元法币,已是输光了。于是把皮包打开又取出五万元来。她原来的打算是稳扎稳打,在屡次失败之下,觉得稳打是不容易把钱赢回来的,于是得着机会,投了两次机。恰是这两回又碰到了赵经理范宝华有牌,全被人家捉住了。五万元不曾战得十个回合,又已输光。 魏太太心里明白,这个祸事惹得不小。那带来的十五万元,有十三万元是丈夫和司长汇款的款子,决移动不得。于今既是用了一半,回得家去,反正是无法交代。索性把最后的五万元也拿出一拚。再也不想赢人家的美金了。只要赢回原来的十万元就行。赢不了十万,赢回八万也好。否则丝毫补救的办法没有,只有回家和魏端本大吵一顿了,就是拚了大吵,自己实在也是短情短理,不把这笔赌本捞回来,那实在是无面目见丈夫的。一不作,二不休,不赌毫无办法,而且牌并没有终场,自己表示输不起了下场,对于今天新认识的朱四奶奶,是个失面子的事。 她一面心里想着,一面打牌。两牌没有好牌,派司以后,也没有动声色。只是感觉到面孔和耳朵全在发烧。这其间在桌旁边茶几上取了纸烟碟子里的一支纸烟吸着,又叫旁边伺候的老妈子,斟了一杯热茶来喝。混到了发第四牌的时候,起手明暗张得了一对a这决没有不进牌之理,于是打开怀里的皮包,取出剩余的五万元,放在面前,提出三千元进牌。 这一牌,全桌没有进得好牌的,八个人,五个人派司,只有两个人和魏太太赌,就凭了两张a赢得七八千元。这虽是小胜,倒给予了她一点转机,自己并也想着,对于最后这批资本,必须好好处理,又恢复到稳扎稳打的战术。这五万元,果然是经赌,直赌到第三个小时,方才输光。最后一牌,还是为碰钉子输的。她突然由座位上站起来,两手扶了桌沿,摇摇头道:“不行。我的赌风,十分地恶劣,我要休息一下了。”说着她离开了赌场,走到隔壁小客室里,在傍沙发式的藤椅子上坐下。那只手提皮包她原是始终抱在怀里的。 这时,趁着客室里无人,打开来看了一看。里面空空的,原来成卷的钞票,全没有了。其实她不必看,也知道皮包里是空了的,但必须这样看一下才能证实不是作一个噩梦。她无精打采地,两手缓缓将手皮包合上,依然听到皮包合口的两个连环白铜拗纽嘎咤一响,这是像平常关着大批钞票的响声一样。 她将皮包放在怀里搂着,人靠住椅子背坐了,右手按住皮包,左手抬起来,慢慢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她由耳根的发烧,感觉到心里也在发烧。她想着想着,将左手连连的拍着空皮包,将牙齿紧紧地咬了下嘴唇皮,微微地摇着头。心想自己分明知道这十五万元是分文不能移动的钱,而且也决定了今天不出门,偏偏遇到胡太太拉到这地方来。越是怕输,越是输得惨。这款子在明日上午,魏端本一定要和司长汇出去的,回家去,告诉把钱输光了,不会逼得他投河吗?今天真不该来。她想着,两脚同时在地面上一顿。 恰好在这个时候,胡太太也来了,她走到她身边,弯了腰低声问道:“怎么样?你不来了?”魏太太摇了两摇头道:“不能来了,我整整输了十五万元。连回去的轿子钱都没有了。真惨!”说着,微微地一笑。胡太太知道这一笑,是含着有两行眼泪在内的。她来,是自己拉来的,不能不负点道义上的责任,也就怔怔地站着,交代不出话来。 第十五回 铸成大错 第十五回 铸成大错魏太太是常常赌钱的人,输赢十万元上下,也很平常。自然,由民国三十三年,到民国三十四年,这一阶段里,十万元还不是小公务员家庭的小开支。但魏太太赢了,是狂花两天,家庭并没有补益。输了呢,欠朋友一部分,家里拉一部分亏空,也每次搪塞过去。只有这次不同,现花花地拿出十五万元钞票来输光了,而这钞票,又是与魏先生饭碗有关的款子。回家去魏端本要这笔钱,把什么交给他?纵然可以和他横吵,若是连累他在上司面前失去信用,可能会被免职,那就了不得了。何况魏太太今日只是一时心动,要见识见识这位交际明星朱四奶奶。这回来赌输,那是冤枉的。因此她在扫兴之下,特别地懊悔。胡太太站在她面前,在无可安慰之下,默默地相对着。 魏太太觉得两腮发烧,两手肘拐,撑了怀里的皮包,然后十指向上,分叉着,托了自己的下巴和脸腮。眼光向当面的平地望着。忽然一抬眼皮,看到胡太太站在面前,便用低微地声音问道:“你怎么也下场了?”胡太太道:“我看你在作什么呢,特意来看看你的。” 魏太太将头抬起来了,两手环抱在胸前,微笑道:“你以为我心里很是懊丧吗?”胡太太道:“赌钱原是有输有赢的,不过你今天并没有兴致来赌的。”魏太太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笑着。胡太太笑道:“他们还打算继续半小时,你若是愿意再来的话,我可以和你充两万元本钱,你的意思怎么样?也许可以弄回几万元来。” 魏太太静静地想着,又伸起两只手来,分叉着托住了两腮。两只眼睛,又呆看了面前那块平地。胡太太道:“你还有什么考虑的?输了,我们就尽这两万元输,输光了也就算了。赢了,也许可以把本钱捞回几个来,你的意思如何?”魏太太突然站起来,拿着皮包,将手一拍,笑道:“好吧。我再花掉这两万元。”胡太太就打开皮包提出两万元交给魏太太,于是两个人故意带着笑容,走入赌场。 女太太的行动,在场的男宾,自不便过问。魏太太坐下来,先小赌了两牌,也赢了几个钱,后来手上拿到k十两对,觉得是个赢钱的机会,把桌前的钞票,向桌子中心一推,说声唆了。可是这又碰了个钉子,范宝华拿了三个五,笑嘻嘻地说了声三五牌香烟,把魏太太的钱全数扫收了。魏太太向胡太太苦笑了一笑,因道:“你看,又完了。这回可该停止了。”说着,站了起来道:“我告退了。我今天手气太闭。” 范宝华看到她这次输得太多,倒是很同情的。便笑道:“大概还有十来分钟你何不打完?我这里分一笔款子去充赌本,好不好?”魏太太已离开座位了,点着头道:“谢谢,我皮包里还有钱呢?算了,不赌了。”说着,坐到旁边椅子上去静静地等着。 十几分钟后,扑克牌散场了。朱四奶奶首先发言道:“我要走了。哪位和我一路过江去?”魏太太道:“我陪四奶奶走。罗太太,有滑竿吗?”主妇正收拾着桌子呢,便笑道:“忙什么的?在我这里吃了晚饭走。”魏太太道:“不,我回去还有事。两个孩子也盼望着我呢。” 范宝华胡太太都随着说要走。主人知道,赌友对于头家的招待,那是不会客气的。这四位既是要走,就不强留,雇了四乘滑竿。将一男三女,送到江边。 过了江,胡太太四奶奶都找着代步,赶快地回家。魏太太和范先生迟到一步,恰好轮渡码头上的轿子都没有了。魏太太走上江边码头,已爬了二百多层石坡,站着只是喘气。她一路没有作声,只是随了人走,好像彼此都不认识似的。 这时范宝华道:“魏太太回家吗?我给你找车子去。今天这码头上竟会没有了轿子,也没有了车子。”魏太太道:“没有关系,我在街上还要买点东西,回头赶公共汽车吧。”说时,向范宝华看看。见他夹着一个大皮包,因笑道:“范先生今日满载而归。”他道:“没有赢什么,不过六七万元。”魏太太心里有这么一句话想说出来:范先生,我想和你借十二万元可以吗?可是这话到了舌尖上要说出来,却又忍回去了,默然地跟着走了一截路。 这里到范宝华的写字间不远。他随便地客气着道:“魏太太,到我号上去休息一下吗?”魏太太道:“对了,这里到你写字间不远。好的,我到你那里去借个电话打一下。”范宝华也没猜着她有什么意思,引着她向自己写字间里走。 这已是晚上九点钟了。这楼下的贸易公司,职员早已下了班。柜台里面只有两盏垂下来的小电灯亮着。上楼梯的地方,倒是大电灯通亮,还有人上下。范宝华一面上楼梯一面伸手到裤子插袋里去掏钥匙。口里一面笑道:“我那个看门的听差,恐怕早已溜开了。”接着,走到他写字间门口,果然是门关闭上了。他掏出一把大钥匙,将门锁开着,推了门。将门框上的电门子扭着了电灯,笑道:“魏太太,请到里面稍坐片刻,我去找开水去。”说着,扭身就走。当他走的时候,脚下当的一声响。魏太太只管说着不要客气,他也没有听见。 她低头看那发响的所在,是几根五色丝线,拴着几把白铜钥匙。魏太太想起来了,前天到这里来,看到范先生用这把钥匙,开那装着钞票的抽斗,这正是他的;于是将钥匙代为拾起,走进屋子去。屋子里空洞洞的,连写字台上的文具,都已收拾起来,只有一盏未亮的台灯,独立在桌子角上。魏太太愿意屋子里亮些,把台灯代扭着了,且架腿坐在旁边沙发上。 但等了好几分钟范宝华并不见来。心里也就想着,他来了,怎样开口向他借钱呢?看他那样子,倒是表示同情的,在赌桌上就答应借赌本给我,现在正式和他借钱,他应该不会推诿。今天不借一笔钱,回家休想过太平日子。只是自己要借的是十五万,至少是十二万元,他不嫌多么?照说,他那桌子抽斗里,就放有一二十万现钞,他是毫无困难可以拿出来的。他是个发国难财的商人,这全是不义之财。 想到这里就不免对了那写字台的各个抽斗望着。手上拿了开抽斗的钥匙呢,她托着钥匙在手心上掂了两掂。偏头听听门外那条过道,并没有脚步声。于是站起身来,扶着门探头向外看看,那走道上空洞洞的,只有屋顶上那不大亮的灯光,照着走廊里黄昏昏的。魏太太咳嗽了两声,也没有人理会。她心里一动,钥匙会落在我手上,这是个好机会呀。但立刻觉得有些害怕,莫名其妙地,随手把这房门关上了。 关上门之后,对那桌子抽斗注视一下。咬着牙齿,微微点了两点头。看看手心,那开抽斗的钥匙,还在手上呢,突然的身子一耸,跑了过去,在抽斗锁眼里,伸进钥匙,把锁簧打开了。她打开抽斗来,一点没有错误,正是范宝华放现钞的所在。那里面大一捆小一捆的钞票,全是比得齐齐地叠着。她挑了两捆票额大,捆子小的在手,赶快揣进怀里,然后再把抽斗锁着。钥匙捏在手心里,抢到沙发边,缓缓地坐下,远远的离开了这写字台。可是听听门外的走道,依然没有脚步声。在衣服里面,觉得这颗心怦怦地乱跳,似乎外面这件花绸袍子,都被这心房所冲动。 坐了一会,起身将房门打开,探头向外看看,走道上还是没人。她手扶了门,出了一会神,心想,这姓范的怎么回事?把我引进他屋子里,他竟是一去无踪影了。他莫非不存什么好心?至少也是太没有礼貌。一不作二不休,那抽斗里还有几捆钞票,我都给它拿过来。 这回透着胆子大些了,二次关上了门,再去把抽斗打开,里面共是大小三捆钞票,把两捆大的,先塞在桌子下的字纸篓里,那捆小的,揣到身上短大衣插袋里,立刻关上抽斗,并不加锁。钥匙由锁眼里拔出来,也放进衣袋里。她回到沙发椅子上坐着,觉得手和脚有些抖颤,靠了沙发背坐着,微闭了一下眼睛,但还没有一分钟,她又跳起来了。先打开放在沙发上的手提包,然后将桌下字纸篓提出,将那两大捆钞票,向皮包里塞着。无奈皮包口小,钞票捆子大,塞不进去。她急忙中,将牙齿把捆钞票的绳子咬着,头一阵乱摆,绳子咬断,于是把两捆钞票抖散了,乱塞进皮包里去,那断绳子随手一扔,扔在沙发角上。钞票虽是塞到皮包里去了,可是票子超过了皮包的容量,关着口子,竟是合不拢来,她将皮包扁放在桌上,两手按着,使劲一合,才算关上。 她低头看看地下,还有几张零碎票子,弯着腰把票子拾起,乱塞在大衣袋里。将皮包搂在怀里,坐在沙发上凝神一下,凝神之间,她首先觉得全身都在发抖,其次是看到搂着的这个皮包,鼓起了大肚瓤子,可以分外引人注意。到最后她看到房门是关的,台灯是亮的,立刻站起来,将房门洞开着,又把台灯扭熄了。二次坐下,又凝神在屋子四周看着,检查检查自己有什么漏洞没有?两三分钟之后,她觉得一切照常,并没有什么痕迹,于是牵了牵大衣衣襟,将皮包夹在肋下,静等着范宝华回来。可是奇怪得很,他始终没有回来。 魏太太突然两脚一顿,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地道:“走吧,我还等什么?”于是拉开房门人向外倒退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她回转身来,正要离去的时候,范宝华由走廊那头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听差,将个茶托子,托着一把瓷咖啡壶,和几个杯碟。 他老远地一鞠躬道:“魏太太,真是对不起,遇到了这三层楼上几位同寓的,一定拉着喝咖啡,我简直分不开身来。现在也要了半壶来请魏太太。”她见了老范,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滋味,只觉得周身像筛糠似地抖着。咬紧了牙齿,深深地向主人回敬着点了个头。笑道:“对不起,天气太晚了。我……”她极力地只挣扎着说出两句话来,到了第三句我家孩子等着的时候,她就说不出来了。 范宝华看到,这二层楼上,一点声音没有,而且天花板上的电灯,也并不怎样的亮,再看看魏太太脸腮上通红,眼光有些发呆,自己忽然省悟过来,这究竟不是赌博场上,有那些男女同座,这个年轻漂亮的少妇,怎好让位孤单的男子留在房里喝咖啡。便点了头笑道:“那我也不强留了。” 魏太太紧紧地夹住了肋下那个皮包,又向主人一鞠躬。范宝华道:“我去和你雇一辆车吧。”她走了一截路,又回转身来鞠了个躬,口里道着谢谢,脚步并不肯停止,皮鞋走着楼板冬冬地响,一直就走下楼了。她到了大街上,这颗心还是乱蹦乱跳,自己直觉得六神无主。 看到路旁有人力车子,也不讲价钱了,径直地坐了上去,告诉车夫拉到什么地方,脚顿了车踏板,连催着说走。同时,就在大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来。那车夫见这位太太这样走得要紧,正站在车子边,想要个高价。见她掏出了几张钞票,便问道:“太太,你把好多吗?都是上坡路。”魏太太把那钞票塞在车夫手上,又继续地在大衣袋里掏出两张来塞过去,因道:“你去看吧,反正不少。”车夫看那钞票,全是二十元的关金。心想,这是个有神经病的,沾点便宜算了,不要找麻烦。他倒是顺了魏太太的心,很快地,把她拉到了家门口。 魏太太跳下车来,又在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脚踏板上,手一指道:“车钱在这里,收了去。”说完,她扭身就要走进家去,可是她突然地发生了一点恐慌,这样子走回家去,好像有点不妥,回转身来,又向街上走。 她这回走着,并没有什么目的。偶然地选择了个方向,却走进一爿纸烟店,及至靠近人家的柜台,才感觉到在平常,自己是不吸烟的。既然进来了,倒不便空手走出去,就掏出钱来,买了两盒上等纸烟,买过烟之后,神志略微安定了一点,看到街对面糕饼店里电灯通亮,这就走了进去,站在货架子边注视着。走过来一个店伙问道:“要买点什么呢?”魏太太望了架子上摆着的两层罐头,悬起一只站着的皮鞋尖,连连地颠动着,作个沉吟的样子,应声答道:“什么都可以。”店伙望了她的脸色道:“什么都可以?是说这些罐头吗?”魏太太连连的摇着头道:“不,我要买点糖果给孩子吃。”店伙道:“啰!糖果在那边玻璃罐子里。”他说着还用手指了一指。 魏太太随了他的手看去,见店堂中一架玻璃柜子上摆了两列玻璃罐子,约莫有十六七具,于是靠了柜子站着,望了那些糖罐子,自言自语地道:“买哪一种呢?”店伙随着走过来,对她微笑了一笑。她倒是醒悟过来了,便指着前面的几只罐子道:“什锦的和我称半斤吧。”那店伙依着她的话将糖果称过包扎上了,交给了她。她拿了就走。店伙道:“这位太太,你还没有给钱呢。”说着他抢行了一步,站在魏太太面前。 她哦了一声道:“对不起,我心里有一点事。多少钱?”店伙道:“二千四百元。”魏太太道:“倒是不贵。”于是在大衣袋里一摸,掏出一大把钞票,放在玻璃柜上,然后一张一张地清理着,清出二十四张关金,将手一推道:“拿去。”说毕,把其余的票子一把抓着,向大衣袋里一塞。店伙笑道:“多了多了。你这是二拾元关金,六张就够了。”魏太太哦呀了一声道:“你看我当了五元一张的关金用了。费心费心。”于是提出六张关金付了帐,将其余的再揣上,慢慢地走出这家店门,站在屋檐下,静止了约莫三五分钟,心里这就想着,怎么回事?我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吗?自己必得镇定一点,回家去若还是这样神魂颠倒的,那必会让魏端本看出马脚来的,于是扶了一扶大衣的领,把肋下的皮包夹紧了一点,放从容了步子,向家里走了去。 到了门口,首先将手掌试了一试自己的脸腮,倒还不是先前那样烧热着的,这就更从容一点地走着。遇到店伙,还多余地笑着和人家一点头。穿过那杂货店,到了后进吊楼第一间屋子门口时,看到屋子里电灯亮着呢,知道是丈夫回来了,这就先笑道:“端本,你早回来啦。我是两点多快到三点才出去的。”说着,将门一推,向里看时,并没有人。再回到自己卧室里,门是敞开着的。两个小孩,在床上翻斤斗玩,杨嫂靠了桌子角斜坐着,手里托了一把西瓜子,在嗑着消遣呢。 魏太太问道:“先生还没有回来吗?”杨嫂道:“还没有回来。”她笑道:“谢天谢地,我又干了一身汗。”说着将皮包放在桌上,接着来脱大衣,但大衣只脱到一半的程度,她忽然想到周身口袋里全是钞票,这让杨嫂看到了,那又是不妥。这一转念,又把大衣重新穿起,因道:“你到灶房里去,给我烧点水来吧。小孩子你也带去,我这里有糖给他们吃。” 说到糖,四周一看,并没有糖果纸包。站着偏头想了一想,因道:“杨嫂,你没有看到我带了一个纸包回来吗?”杨嫂道:“你是空着手回来的。”魏太太道:“真是笑话。我买了半天的糖果,结果是空着两手回来的。大概是在柜台子边数钱的时候,只管清理票子,我把糖果包子倒反是留在铺子里了。这好办,你带两个孩子去买些吃的,我老远地跑回来心里慌得很,让我静静地坐一会,不是心慌,不过是走乱了。啰!你这里拿钱去。”说着,又在大衣袋里掏了票子交给杨嫂。 杨嫂有她的经验,知道这是女主人赢了钱的结果。给两个孩子穿上鞋子,立刻带了他们去买糖吃。魏太太始终是穿了夹大衣站在屋子里,这才将房门关上,先把揣在身上的那三捆钞票拿出来,托在手上看看,这都是五百元一张,或关金二十元的,匆匆地点了一点,每捆五万,已是十五万元了,先把这个送到箱子里去关上,然后打开皮包,将那些乱票子,全倒在床上。 看时这里有百元的,二百元的,四百元的,也有五十元的。先把四百元的清理出来,有两万多,且把它捆好,放在抽斗里。再看零票子,还有一大堆,继续地清理下去,恐怕需要一小时,那时候丈夫就回来了。于是在抽斗里找出个旧枕头套子,把钞票当了枕头瓤子,全给它塞了进去,随着掀开床头被褥,塞在褥子底下。看看床上并没有零碎票子了,这才站起身,要把大衣脱下来。想到大衣袋里还有钱时,伸手掏着,那钞票是咸菜似的,成团地结在一处。她也不看钞票了,身子斜靠了床头栏杆坐着,将一只手抚摸了自己的脸腮,她说不出来是怎么的疲倦,身子软瘫了,偏着头对了屋子正中悬的电灯出神。 房门一推,魏端本走了进来了,他两手抄着大衣领子,要扒着脱下来,看到太太穿了大衣,靠了床栏杆坐着,咦了一声。魏太太随着这声咦,站了起来。魏端本两手插在大衣袋里问道:“什么?这样夜深,你还打算出去?”魏太太抢上前两步,靠了丈夫站住,握了丈夫的手道:“你这时候才回来。我早就盼望着你了。” 魏端本握了她的手,觉得她的十个指头阴凉。于是望了她的脸色道:“怎么回事?你脸上发灰,你打摆子吗?(川谚疟疾之谓)”魏太太道:“我也不知道,只觉全身发麻冷,所以我把大衣穿起来了。” 魏端本道:“果然是打摆子,你看,你周身在发抖。你为什么不睡觉?”魏太太道:“我等你回来呀。你今天跑了一天,你那钱……” 魏端本道:“你若是用了一部分的话,就算用了吧,我另外去想法子。”魏太太露着白牙齿,向他作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发灰的脸上,皮肤牵动了一下。因摇摇头道:“我怎么敢用?十五万元,原封没动,都在箱子里。” 魏端本道:“那好极了。你就躺下吧。”说着,两手微搂了她的身体,要向床上送去。她摇摇头道:“我不要睡,我也睡不着。”魏端本道:“你不睡,你看身子只管抖,病势来得很凶呢。”魏太太道:“我我我是在发抖抖吗?”她说到这句话,身子倒退了几步,向床沿上坐下去。 魏端本扶着她道:“你不要胡闹,有了病,就应当躺下去,勉强挣扎着,那是无用的。不但是无用,可能的,你的病,反是为了这分挣扎加重起来。你躺下吧。”说着,就来扯开叠着的被子。魏太太推了他的手道:“端本,你不要管我,我睡不着。我没有什么病,我心里有事。”魏端本突然地站着离开了她,望了她的脸道:“你心里有事?你把我那十五万元全输了?”魏太太两手同摇着道:“没有没有,一百个没有。不信,你打开箱子来看看,你的钱全在那里。” 魏端本虽是听她这样说了,可是看她两只眼珠发直,好像哭出来,尤其是说话的时候,嘴唇皮只管颤动着,实在是一种恐惧焦虑的样子。她说钱在箱子里没有动,那不能相信。好在两只旧箱子,一叠的放在床头边两屉小桌上,并不难寻找,于是走过去,掀开面上那只未曾按上搭扣的小箱子。他这一掀开盖,他更觉着奇怪,三叠橡皮筋捆着的钞票,齐齐地放在衣服面上。虽交钱给太太的时候,票子是没有捆着的,但票子的堆头却差不多,钱果然是不曾动,那么,她为什么一提到款子,就觉慌得那个样子?手扶了箱子盖,望着太太道:“你不但是有病,你果然心里有事。你怎么了?你说。可别闷在心里,弄出什么祸事来呀!”这句祸事,正在魏太太惊慌的心上刺上了一刀,她哇哇地大哭起来,歪倒在床上了。 第十六回 杯酒论黄金 第十六回 杯酒论黄金 魏端本站在屋子中间,看到她这情形,倒是呆了。站着有四五分钟之久,这才笑道:“这是哪里说起,什么也不为,你竟是好好地哭起来了。”魏太太哭了一阵子,在肋下抽出手绢来揉擦着眼睛,手扶了床栏杆,慢慢地坐了起来,又斜靠了栏杆半躺着。垂了头,眼圈儿红红的,一声不言语。 魏端本道:“你真是怪了。什么也不为,你无端地就是这样伤心。你若是受了人家的委屈的话,你告诉我,我可以和你作主。”魏太太道:“我没有受什么人的委屈。我也不要你作什么主。我心里有点事,想着就难过。你暂时不必问,将来你会知道的。总而言之一句话,赌钱不是好事,以后你不干涉我,我也不赌了。” 魏端本道:“看你这样子,钱都在,并没有输钱,决不是为钱的事。是了,”说着,两手一拍道:“我明白了,必定是在赌博场上,和人冲突起来了。我也就是为了这一点,不愿你赌钱。其实输几个钱,没有关系,那损失是补得起来的。可是在赌场上和人失了和气,那就能够为这点小事,把多年的友谊丧失了。不要伤心了,和人争吵几句,无论是谁有理谁无理,无非赌博技术上的出入。或者一小笔款子的赔赚,这不是偷,不是抢,与人格无关。”魏太太听到这里,她就站起来,乱摇着手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请你不要提到我这件事。” 魏端本看她这样着急,也猜想到是欠下了赌博钱没有给。若是只管追问,可能把这个责任引到自己身上来。便含着笑道:“好吧,我不问了,你也不必难过了。还不算十分晚,我们一路出去消夜吧。”魏太太将手托了头,微微地摆了两下。魏先生原是一句敷衍收场的话,太太不说什么,也就不再提了。自己到隔壁屋子里去收拾收拾文件,拿了一支烟吸着,正出神想着太太这一番的委屈伤心,自何而来呢。太太手上托着一把热手巾,连擦着脸,走进屋子来,笑道:“大概你今天得了司长的奖赏,很高兴,约我去吃消夜。这是难得的事,不能扫你的兴致,我陪你去吧。” 魏端本看她的眼圈,虽然是红红的,可是脸上的泪痕,已经擦抹干净了。便站起来道:“不管是不是得着奖赏,反正吃顿消夜的钱,那还毫无问题。我们这就走吧。”魏太太向他作个媚笑,左手托了手巾把,右手将掌心在脸腮上连连的扑了几下。因道:“我还得去抹点儿粉。”魏先生笑道:“好的好的,我等你十分钟。”魏太太道:“你等着,我很快地就会来。”她说着,走到门边手扶了门框子,回转头来,向魏先生又笑了一笑。 魏先生虽觉得太太这些姿态,都是故意做出来的,可是她究竟是用心良苦,也就随了笑道:“无论多少时候,我都是恭候台光的。难得你捧我这个场。”魏太太见丈夫这样高兴,倒在心里发生了惭愧,觉得丈夫心里空空洞洞,比自己是高明得多了。她匆匆地化妆完毕,就把箱子锁了,房门也锁了,然后和魏先生一路出门来消夜。 因为在重庆大街上开店的商家,一半是下江人。所以在街市上的灯光下,颇有些具体而微的上海景象。像消夜店之类,要作看戏跳舞,男女的生意,直到十二点钟以后,兀自电灯通亮,宾客满堂。 魏端本也是要为太太消愁解闷,挽了太太一只手膀子,走过两条大街,直奔民族路。这里有挂着三六九招牌的两家点心店,是相当有名的,魏先生笑问道:“我随着你的意思,你愿意到哪一家呢?”魏太太笑道:“依着我的意思,还是向那冷静一点的铺子里去好。你看这两家三六九,店里电灯雪亮,像白天一样。” 魏先生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站住脚,对太太脸上望着。她又是在嗓子眼里格格一笑。头一扭道:“遇见了熟人不大好。可是,也没有什么不大好。”魏端本道:“这是怎么个说法?”魏太太道:“我们一向都说穷公务员,现在夫妻双双到点心店来消夜,人家不会疑心我们有了钱了吗?”魏端本哈哈地笑道:“你把穷公务员骂苦了。不发财就不能吃三六九吗?”在他的一阵狂笑中,就挽了她的手赶快向前走。魏太太是来不及再有什么考虑,就随他走进了点心店。 这家铺子,是长方形的,在店堂的柜台以后,一路摆了两列火车间的座位。这两列座位,全坐满了人。夫妇俩顺着向里走,店伙向前招待着,连说楼上有座,把他们引到楼上。魏太太刚是踏遍了楼梯,站在楼口上就怔了一怔。正面一副座头上,两个人迎面站了起来,一个是陶伯笙,一个是范宝华。 但魏端本是紧随她身后也站在楼口,魏太太回头看了看,便又向范陶二人点了个头,笑道:“二位也到这样远的地方来消夜。”陶伯笙知道魏端本不认识范宝华的,这就带了笑容给他们介绍着。魏太太就觉自己也认识范宝华,在丈夫面前是不大好交代的,便道:“范经理是常到陶先生家里去的,经营了很多的商业。”魏端本一看就明白,这必然是太太的赌友,追问着也不见光彩,就笑着点头道:“久仰久仰。” 陶伯笙将座头的椅子移了一下,因道:“一处坐好吗?都不是外人。”魏太太想起两小时以前在范先生写字间里的事,她的心房,又在乱跳。她的眼光,早在初见他的一刹那,把他的脸色很迅速地观察过了。觉得他一切自然,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也就立刻猜想着,姓范的必定不晓得落了钥匙,也就根本不知道抽斗被人打开了。不过在自己脸腮上又似乎是红潮涌起。这种脸色是不能让老范看见的,他看到就要疑心了。于是点着头道:“不必客气,各便吧。” 她说着,首先离开了这副座头,向楼后面走。魏端本倒还是和范陶两人周旋了几句,方才走过来。两人挑了靠墙角的一副座头,魏太太还是挑了一个背朝老范的座位坐着。魏端本是敷衍太太到底,问她吃这样吃那样。魏太太今天却是有些反常,三六九的东西,往常是样样的都爱吃,今天却什么都不想吃,只要了一碗馄饨。 魏端本和她要了一碟炸春卷,勉强地要她吃,她将筷子夹着,在馄饨汤里浸浸,送到嘴里,用四个门牙,轻轻地咬着春卷头,缓缓地咀嚼,算是吃下去了一枚。放下筷子来,比得齐齐地,手撑在桌子上,托了脸,只是摇摇头。魏端本笑道:“怎么着,你心里还拴着一个疙瘩啦。”他端着面碗,手扶定了筷子,向太太脸上望着。魏太太道:“算了吧。我们回去吧。我身上疲倦得很。” 魏端本又向太太脸上看看,只好把面吃完了,掏出钱来要会点心帐,那时,陶伯笙范宝华两个人面前,摆着四个酒菜碟子正在带笑对酌。看到他们要走,便一同地站了起来,陶伯笙道:“我本来要约魏先生喝两盅,你和太太一路我就不勉强了。你请吧。你的帐,范先生已经代会了。”魏先生哦了一声道:“那怎么敢当?”范宝华摇摇手道:“不必客气。这个地方,我非常之熟。魏先生要付帐也付不了的。这回不算,改日我再来专约。” 魏端本还要谦逊,茶房走过去,向魏端本一点头,笑道:“范经理早已把钱存柜了。”魏端本手上拿着会帐的钞票,倒是十分地踌躇。魏太太穿上夹大衣,两手不住地抄着衣襟,眼光向范宝华射去,见他满面是笑容,心里却不住地暗叫着惭愧,也只有笑着向人家点头。 陶伯笙走了过来,握着魏端本的手,摇撼了几下,悄悄地笑着道:“没关系,你就叨扰着他吧。他这次金子,足足地挣下了四五百万。这算是金子屎金子尿里剩下的喜酒。”范宝华在那边站着,虽没有听到他说什么话,可是在他的笑容上,已看出来了他是什么报告。便点着头道:“魏先生,你听他的报告没有错,让我们交个朋友,就不必客气了。” 魏太太看了他这番报告,就越发地表示着好感。因道:“好吧。我们就叨扰了吧,下次我们再回请。”魏端本虽是有几分不愿意,太太已经说出来了,也就只好走过来和范宝华握手道谢而去。魏太太却是由心里反映到脸上来,必须和人家充分地道歉,在惭愧的羞态上,放出了几分笑容,站着向范宝华深深一鞠躬,临走还补了句改日再见。 他夫妇俩走了。陶范两人继续对酌。范宝华端着杯子抿了酒,头偏了右,向一边摆着,作个许可的样子,因道:“这位魏先生仪态也还过得去,他在机关里干的什么职务?”陶伯笙道:“总务科里当名小职员罢了。” 范宝华道:“太太喜欢赌钱而且十赌九输,他供给得起吗?”陶伯笙道:“当然是供给不起,可是太太长得相当漂亮,他不能不勉力报效。这位太太,还是好个面子,走出来,穿的戴的,总希望不落人后,把这位魏先生真压迫死了。” 范宝华道:“他太太常在外面赌一身亏空,他不说话吗?”陶伯笙唉了一声道:“他还敢说太太,只求太太不说他就够了。只要是有点事不顺心,太太就哭着闹着和他要离婚。我虽是常和魏太太同桌赌钱,我看到她输空了手和丈夫要钱的时候,我就对魏先生十分同情,也就警戒着自己,再不和她赌了,可是到了场面上,我又不好意思拒绝她。有时实在因缺少脚色,欢迎她凑一角。凭良心说,我倒是愿她赢一点,免得她回家,除了这位小公务员的负担而外,又得增加他精神上的压迫。” 范宝华放下酒杯,手拍了桌沿道:“女人若是漂亮一点,就有这么些个彩头。男人到了这种关键下,只有自抬身价,你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呢。你看我对付袁三怎么样?你要走,你就走。没有袁三,我姓范的照样作生意,照样过日子快活。”陶伯笙眯了眼向他笑道:“还照样的发财。” 范宝华笑道:“老陶,不是我批评你不值钱,你这个人是鼠目寸光,像我做这点黄货,挣个几百万元,算得了什么。你没有看到人家大金砖往家里搬。”说着,他左手端了杯子,抿上一口酒。右手拿了筷子夹了碟子里一块白切鸡向嘴里一塞,摇了头咀嚼着,似乎他对于那金砖落在别人手上,很有些不平。陶伯笙道:“要金砖,你还不容易吗?你再搜罗一批款子到农村去买批期货,有钱,难道他们还不卖给你?” 说到买金子,这就引起了老范莫大的兴趣,自把小酒壶拿过,向酒杯子里满满地斟上一杯,端起来先喝了大半杯。然后放下杯子,两手按了桌沿,身子向前伸着,以便对面人把话听得更清楚些。他低声道:“说到买期货,这事可要大费手脚,我们究竟消息欠灵通一点。人家出一万五的价钱,买的十一月份的期货,都到了手了。硬碰硬的现货,无论拿到哪里去卖,每两净赚两万多。一块金砖,捞他八九百万。三个多月工夫,买期货的人,真是发财通了天。现在不行了,银行里人,比我们鬼得多。期货是照样的卖,他老对你说印度金子没到,把大批的款子给你冻结了,不退款,又不交货,这金子的损失,那真是可观。有人真拿几千万去买期货的。去年十二月份的期货,现在还没有消息。一个月损失金子几百万,就是金子到了手,可能已赚不到钱,若是再拖两个月就蚀本了,所以这件事应当考虑。”陶伯笙道:“这样一说,作黄金储蓄也靠不住了,到期人家不兑现,那怎么办呢?” 范宝华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酒,颈脖子一伸,将酒咽了下去,然后把头摇成了半个小圈。笑道:“不然,然而不然。你要知道,黄金储蓄,是国家对人民一种信用借款,像发公债一样,到期不给人金子,等于发公债不还本付息。这回上了当,以后谁还信任政府,至于买黄金期货,那就不然了。你和国家银行,作的是一种买卖。虽然定了那月交货,人家说声货没有到,在现时交通困难情形之下,飞机要飞过驼峰,才把金子运来。迟到两三个月,实在不能说是丧失信用。不过就是这样,国家银行对于人家定购的期货,迟早也总是要交的。作买卖也要顾全信用。尤其是国家,银行作的买卖,更要顾全信用。这就看你是不是有那丰厚的资本,冻结了大批款子不在乎?而且还有一层,黄金储蓄券拿到商业银行里去抵押,票额小,人家容易消化,期限也明确的规定。人家算得出来,什么时候可以兑现。黄金期货正相反,一张定单,可能是二百两,也可能是二千两,小商业银行,谁能几千万的借给人?另外还有一层,买期货也容易让人注意。不是有钱的人,怎能论百两的买金子。黄金储蓄名字就好听,总叫储蓄吧?储蓄可是美德,而且一两就可储蓄,人家也不会说你是发了财。” 他一大串的说法,陶伯笙是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手扶了杯子,望了他出神,等他说完了,才端起杯子来,喝了口酒。然后放下杯子,向他伸了一大拇指道:“老兄对于运用资本上,实在有办法,佩服之至。定单是拿到手了,你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范宝华头一昂,张了口道:“当然,我得运用它。老兄,四百万元,在今天不是小数目,我不能让它冻结半年,就以大一分算,一个月是四十万元的子金。不算复利,四六也就二百四十万,那还吃得消吗?老兄,今天来请你吃这顿消夜,我是不怀好意的,还得请你和我帮忙。老李我是今晚上找不到他,不然,我也会找了他一路来谈谈。”陶伯笙拍了胸道:“姓陶的没有什么能耐,论起跑腿,我是比什么人都能卖力。你说,要我们怎样跑腿?” 范宝华提起酒壶来,向陶伯笙杯子里斟着酒。笑道:“先喝,回头我告诉你我的新办法。”陶伯笙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老范再将酒给他满上,于是收回壶来,自己斟着。他放下壶,提起面前一只筷子,横了过来比着,笑道:“这二百两定单,我们还有点失策,该分开来作四个户头,或者作两个户头就好了,因为票额小,运用起来灵便一些,不过既然成了定局,也不去管他了。今天下午,我已和两家商业银行接过头,把这定单押出去。”说着,他将那筷子放下,作个押出去的样子,塞到碟子沿底下。接着笑道:“在电话里,还没有把详细数目说清。大概一家答应我押四百万,那是照了金字票额说的。这我就不干,有两百两金子,我怕换不到四百万元。一家答应我押五百万,利息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十二分,无论是五百或六百万,我把这笔款子拿回来。” 说着,他把面前另一只筷子又横了提着。送到陶伯笙面前,笑道:“那我就拜托你了。趁着国家银行还没有提高黄金官价,再去储蓄一批黄金,至少要超过二百两。”说着,他伸平了手掌,翻上一下。笑道:“这样翻他一个身,我就有四百两了。若是时间来得及,我再押一次,再储蓄一次,那就是说,我用四百万元的本钱,买进六七百两黄金。现在的黄金市价四万多一两,说话就要涨过五万。五七三千五百万,半年之后,我还掉银行一千六百万的本息,再除掉原来的四百万本钱,怎么着,我也捞他一千五百万。这是说金价这样平稳的话。凭着现在的通货膨胀,五万的市价,怎么又稳得住?也许运气好,可能赚他二三千万。”陶伯笙道:“有人估计,半年后,黄金会涨到十万大关。” 范宝华笑道:“老实不客气,那我就要赚他三千万了。”陶伯笙也忘了姓范的还有四百两黄金是幻想中的事,好像他这就储蓄了六百两黄金,而金价已到了十万。他陶醉了,猛然站起,伸着手出来,范宝华也猛可地站起,将他手握住,摇撼了几下。笑道:“诸事还得你和老李帮忙。假如一切都是顺利进行的话,将来我们回到南京,找一个好门面,开他一爿百货店。以后规规矩矩的作生意,下半辈子也许可以过了。”两人很神气地握着手说了一会,然后坐下。 陶伯笙道:“朋友,彼此帮忙,朋友也愿意朋友发财。”说着,笑了一笑,因道:“别的事罢了。将来胜利了,也许要和你借点回家的川资。”范宝华将手一拍胸道:“没有问题。你若不放心,我先付你一笔款子,你拿去放比期。老兄不过要附带一个条件,你可不能拿这个去唆哈。” 陶伯笙道:“你可别看我喜欢赌。遇到作正事的时候,我可丝毫不乱,而且干得还非常地起劲。”范宝华道:“这个我也知道,不过胜利究竟哪一天能够实现,现在还很难说。现在报上,登着要德国和日本无条件投降,这不很难吗?我们不要管这些,还是照着大后方的生意经去作,再说天下哪里不是一样穿衣吃饭,就是胜利了,只要有办法挣钱,我们又何必忙着回去。” 陶伯笙道:“你太太在老家,你也不忙着去看看吗?”范宝华道:“你真呆。到了胜利了,那个时候,交通工具便利,不会把太太接来吗?只要有钱,何愁没有太太?我现在全副精神,都在这六百两问题上。这事办到,什么也都办到了。”说着,他把筷子收回,拨弄着碟子里的卤菜,手扶了酒杯子,偏着头在沉吟着。 陶伯笙举了一举杯子,笑道:“喝!老兄。只要你有本钱,一切跑腿的事,都交给我承办,你就不必发愁了。”范宝华端着酒杯子喝了一口酒,笑道:“我另想起一件事。今天魏太太和我南岸赌钱,输了一二十万。这件事,你知道吗?” 陶伯笙道:“晚上我没在家里见着她,不知道。大概又向你借了钱了。我可以代你和她要。”范宝华道:“倒没有和我借钱。不过回来的时候,她和我同船过江,还到我写字间里去坐了一会。她好像是想和我借钱,没有好意思开口,一到公司二楼,我就让人家拉上三层楼喝咖啡,把她一人丢在写字间里,我回房来,她就走了。原来我是很抱歉,想着她回家让丈夫查出帐来了,一定是难堪的。该多少借给她几文。不过刚才看到他夫妻双双出来消夜,大概没有问题了。” 陶伯笙一拍桌沿道:“怪不得,她向来是很少和丈夫出来同玩的。今天必是交不出帐来,敷衍敷衍先生。她的家境并不好,她这样好赌,实在是不对。一个人不要有了嗜好,有了嗜好,那是误事的。”范宝华缓缓地喝酒吃菜,脸上沉吟着,好久没有说话。 陶伯笙道:“酒够了,吃碗面,我们散手吧。明天早起,你赶快到银行里去办款子。昨天一号,金价没有涨。也许这个月十五号要涨,你还打算翻二个身的话,也就没有什么时候了。”范宝华点头说是,停了酒,要了两碗面来吃着。放下碗,快要走了,他拿着茶房打来的手巾把子擦着脸,带了笑道:“老陶,你看魏太太和袁三比起来,哪个好?”这句话,问在意外,陶伯笙倒笑着答复不出来。 第十七回 两位银行经理 第十七回 两位银行经理 范宝华是个市井人物,口里说话,向来是没有约束的。他忽然把魏太太和袁三小姐对比起来,倒让陶伯笙受了窘,这应该用什么话去答复呢?可是转念一想,他这个人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的;也不必认为有什么意思,他笑道:“这不能相提并论了。袁小姐是个交际人物,魏太太是摩登太太。”范宝华一摇头道:“不对,我说的是哪个长得好看,而且哪个性情好?” 陶伯笙笑道:“大概是魏太太的本质长得好些,袁小姐化妆在行些。”老范笑嘻嘻地将两只手互相搓着,随着将肩膀扛了两下,却有句话想要说出来。陶伯笙道:“在饭馆子里别说笑话了。你已有三分酒意。早点儿回家睡觉,明天早起,好跑银行。”范宝华将手拍了他两下肩膀,笑道:“言之有理,有了钱,什么事都能称心如意。”他说着话,带了三分酒意,便回寓所去睡觉。 范老板还是和袁三小姐租下的一所上海式弄堂洋楼。他住在面临天井的一间楼房上。玻璃窗户,掩上了翠蓝色的绸幔,让屋子里阴沉沉的,睡得是很香甜的。他一觉醒来,在床上翻了个身,见蓝绸帷幔缝里,透进一丝丝的银色阳光。他立刻推着被坐了起来。他家那个伺候袁三的吴嫂,还依然留职未去,在他床面前便柜上放着一叠报纸。他首先一件事是取过报来看。看报的首先一件事,就是查看黄金行市。今天的黄金新闻,却是格外地刺人视线,版面上题着初号大字,乃是金价破五万大关。他突然由床沿上向下一跳,口里喊着道:“糟了糟了。昨天下午,怎么没有听到这段消息呢?” 那吴嫂在门外听到,抢了进来问道:“啥子事?我哪里都没有去喀。”这位吴嫂,二十多岁,虽是黑黑的皮肤,倒是五官端正。身穿一件没有皱纹的阴丹士林罩衫,窄窄的长袖子。头上一把黑发,脑后剪着半月形,鬓边还压住了一朵红色碧桃花。衣服底下,还露着肉色川丝袜子和紫色皮鞋呢。重庆型的老妈子,大致和这差不多,但一色新制,却不如吴嫂。尤其是她右手无名指上,戴上了金戒指,却实不多见。范宝华除了用过男厨子,挑水和烧饭,其他的琐碎事务都交给了吴嫂。所以他有一点动作,吴嫂就应声而至。 他踏着拖鞋,手上还拿着报纸呢,吴嫂站着面前,笑了问道:“香烟没得了?我去买,要不要得?”说着,在床头衣架上,将他一件毛巾布睡衣取过来,两手提着衣领,要向他身上披去。他摇摇手道:“赶快给我预备茶水,我穿好衣服,要到银行里去。”说着,自提了衣架上的衬衫,向短汗衫上加着。 吴嫂且不去预备茶水,站在一边,斜了眼珠望着他。笑道:“你又打算去买金子。这回买得了金子,你要分一点金子边把我喀。”范宝华笑道:“好的,只要我金子买到手,我一定再送你一只金戒指。”吴嫂将嘴一噘道:“你一买金子几百两,送我一只小戒指?”范宝华哈哈大笑着仰起头来。吴嫂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站定了斜着眼望了他。范宝华笑道:“去吧,去和我打洗脸水吧。穿的是衣服,吃的是白米饭,要金子有什么用?”吴嫂道:“有了金子,怕扯不到布做衣服?怕买不到米烧饭?中央银行排队买金子的,比买平价布的多得多,别个都是疯子?” 老范穿好了衬衫,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你明白这个,那就很好。你也不能无功受禄。你多多给我留心,看到有漂亮姑娘给我介绍一个,我一高兴,不但是送你金首饰,我可以把整条金子送你。”吴嫂站着发笑,还想说什么,范宝华道:“我老实告诉你,金子今天又涨价了。我赶快去买一批进来。你不要耽误我的工夫。”说着,连连将手挥了两下。吴嫂听了这话,便只好走开了。 范宝华一面穿上西服,一面看报,匆匆地漱洗完了,将买得的黄金储蓄券收在皮包里,夹了皮包,戴上帽子,立刻就上街向万利银行里来。这家银行就是他说的愿意借他五百万的一家。这是久作来往的银行了。他用不着客气,就夹了皮包径直地奔向经理室,站在门外,叫了一声何经理。那何经理伸头一看,看到了是他,立刻起身相迎,笑道:“我一猜你今天就会来,果然不错。”说着,把他引进了经理室,随手将门关上,拉着他的手,同在沙发上坐下。 他眼光可射住了范先生的皮包,笑道:“你是不是要作黄金储蓄抵押?”范宝华笑道:“今天什么行市?”何经理拿着一听纸烟,向他面前送着,笑道:“来支烟提提神吧。今天五万四了。你挣多了。”说着,哈哈大笑。 范宝华口里衔着纸烟,将皮包打开,取出了那张储蓄单交给何经理,笑道:“照着今日的市价,这该值一千零八十万了,照着我们的交情,你不能抵押六百万给我吗?”何经理自是透顶的内行,他将定单的日期看了一看,放在他的写字台上,将算盘角来压着,也取了一支烟点着,架了腿和他坐在一张沙发上,笑道:“若照你这样的算法,你不是赚国家的钱,你是赚我们的钱了。你要知道,这定单上面,虽写明了是黄金二百两,可是这金子也许已经到了加尔喀答,也许还在美国,直到六个月后,那才是你的金子呀,那才值一千零八十万呀。” 范宝华道:“六个月后,还只值一千零八十万吗?管他呢,反正我也不卖给你。老兄,你要知道,我四百万买来的黄金储蓄单,押你六百万元,好像我就先赚了你贵银行二百万。可是你不想想,并非白借吗?我得按月付给你的子金啦。你放我大一分的话,六个月是三百六十万子金,这还是不算复利的话。若算复利……” 何经理突然站起来,轻轻的拍了他两下肩膀,笑道:“不要算这些缠夹不清的帐了。银行里的钱,都这样的作黄金定单押款,他不会直接向国家银行作黄金储蓄?你有你的算盘,银行有银行的算盘,所以借出去的款子,必须比定单原价矮一点才会合算,你说不卖给银行,银行一般地也不想买你的储蓄单,这定单不过是信用的一种保障。我们是老朋友,不能照平常来往算,我可以和你作这个数目。”说着,他伸出右手的巴掌,勾去了大拇指和食指。范宝华突然站起来,望了他道:“何经理,你这还是看在朋友的交情上说话吗?昨日我和你打电话,你答应了我五百万,怎么现在变为了三百万呢?” 何经理且不答复他这个问题,走回他办公室的写字台边,将桌面上的东西,一样样地向前推移着,拿起了那张定单看了看,依然放下,将算盘角压着,然后坐到写字椅子上去,将背靠了椅子背,仰了脸望着范宝华道:“范先生,你没有知道这两天银根很紧的吗?重庆市上的钞票,都为了黄金吸收着回笼了。你若不信,不妨到别家银行里去打听打听。倒茶来!”他说到这里,突然地将话锋回转,将眼望了经理室的门外,改着叫茶房倒茶。 范宝华常向商业银行跑,这些银行家的作风,有什么不明白的。市面上只有银行吃来往户头,哪有户头吃银行之理。他偷眼看那何经理穿着一件阴丹士林长衫,光着个和尚头,虽是白胖的长圆面孔,脸色始终是沉着的。在他高鼻子尖上,仿佛发生一点浮光,只有这上面,透露出他是个有计划的人。 他招呼了茶房倒茶,正好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他拿起了听筒,也没有互通姓名,就知道了对方是谁,因道:“日拆四元,大行大市,我也没有办法。老兄,我劝你少买点期货吧。大批的头寸,至少冻结三四个月。哦!不是买金子。不管了,我给你八百到一千万,支票我立刻开出,准赶得上今日中午的交换。好,回头见。”说着,他放下了电话听筒两手左右一扬,将肩膀扛了一下,笑道:“你看,这是真的吧?我们同业来往,日拆就是四元,放你十分利息,能说不是交情吗?” 茶房已是给宾主倒了茶了。何经理将右手的食指,勾住了茶杯的把子,端了起来,看了看茶的颜色,又放到茶碟子里去。看看放在桌上的那张储蓄单,他微笑了一笑,没有作声。范宝华道:“时间是要紧的,我不能和你尽麻烦,就是电话里那个数目如何?” 何经理端着茶杯喝了口茶,微笑了一笑,没有作声。这就有个穿西服的人走了进来了。那人三十来岁,嘴上养了一撮小胡子,分发梳得乌亮,小口袋上,露出一截金表链子,手上捧了几张表单送到屋子里来。范宝华起身笑道:“金襄理忙得很。”金襄理道:“天天都是这样,无所谓忙,也无所谓不忙。范先生定了多少两?”他指着桌上那张定单道:“都在这里了,我要向贵行抵押点款子,你们贵经理,就只肯出三百万元。”金襄理笑道:“这个戏法,人人会变,定了一批,押借一批款子,再翻一批,本套本,已经可以了,老兄还想在这上面翻个身吗?”他说着话,把表单送到经理面前去。 于是何经理在看表单,襄理闲着站在一边等回话,取出了一支纸烟来抽。范宝华没有了说话的机会,只好搭讪着也吸烟。这时,桌上电话铃又响了。金襄理代接着电话。他道:“哦,五万八了,回头再来个电话吧。”何经理看着表单,对他昂了一下头,问了两个字:“金价?”金襄理道:“扒进的多,还是继续地看涨。” 这个消息让范宝华听了,精神一振,呆站着望了金何二人。等何经理放下了表单,这就向他拱了一拱手道:“帮帮忙吧,金子这样涨,说不定中央银行又有什么玩意,就是照常地肯作黄金储蓄,恐怕也会挤破了脑袋了。”何经理笑道:“我说的话当然算话。”说着,向金襄理望着,低声问道:“今天上午的头寸怎么样?”范宝华一见,就知道这是一种做作。虽然不便说什么,眉头先皱了起来。那金襄理却含了笑道:“连刚才经理答应的一千万,今日上午,将有二千八百万付出去了。恐怕不怎么足?” 何经理取过烟听子来,近一步向范宝华面前进着烟。笑道:“这样吧,你少用几天吧。我照同业往来……”范宝华正由烟听子里取出一支烟来,要向口边放去,这就吃一惊的样子,猛可地将烟支放回烟听子里,翻了眼望着道:“何经理说是拆息四元?那是要我十二分了?” 何经理道:“今天头寸紧一点,我得在别的地方调给你,所以我劝你少用几天。我们给人家的拆息,不也是四元吗?”范宝华道:“既然还要你们到别处去调头寸给我,那就太周折了。”他说着话,脸色也沉下来了,自行把那张黄金储蓄单取了回来,打开皮包来收着。向金何二人点了个头道:“再见吧,我再去另想办法好了。” 金何二人见他立刻变了态度,也不好说什么,正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应付这个僵局,范宝华红着脸走出去了,二人对着只苦笑了一笑。他们这个作风,也原非只对付姓范的一个人,可是范宝华凭了和这万利银行作了两三年来往,自觉用二百两黄金储蓄单押借五百万元并非过分。不想谈过之后,五百万元变到三百万元,由利息大一分,又变到拆息每日四元,实际上是十二分到十三分,最后,他们索性说是由别处调头寸来应付,日期还要改短。一步逼着一步,那简直是说不借了。他一头怒火走出了万利银行,并没有什么考虑,径直地就来找第二家熟人千益银行。 这家银行,规模比较大,远在抗战以前就有了声誉。抗战之后,重庆分行,事实上变成了总行,像这一类的小游击商人,根本是谈不到共来往的。可是他们的营业主任莫子齐是范宝华的好友,曾共同作了几回百货生意。这批生意就有这里朱经理如夫人的股款在内。因为这位如夫人,和莫主任颇有点亲戚的关系,如夫人作生意,向来是托莫主任转手的,根据了这条内线,如夫人曾和朱经理说过,不要忘记了范老板的好处,若是范老板在银行里作点小数目的透支,应该答应人家。朱经理虽是瞧不起那小生意,可是这如夫人说的话,却相当有理,因之范宝华在千益银行开个户头,来往上颇给予了他不少的便利。不过在范老板却有层拘束,他不能直接和朱经理办交涉,每次来了,都是和莫子齐谈判。他对陶伯笙说另一家银行答应借四百万,那也就是莫子齐代为答应的。 这时他一口气跑到千益银行,就在柜台外面,高抬着手,向里面招了两招。这莫主任正在营业部靠里的一张写字台上看传票盖图章,抬头看到他,也招了两招。范宝华绕着柜台,走到营业部后的小客室里去。莫子齐推着屏门走了进来,笑道:“我猜你早该来了,金子五万八了。”范宝华左手夹了皮包,右手伸出来和他握着笑道:“拜托拜托,请多帮忙。” 莫子齐在身上掏着纸烟盒,向范先生敬着烟,脸上带了微笑,且不说话。范宝华拉了拉他的手,一同在沙发上坐下,笑道:“怎么样?电话里约好的数目,没有问题吗?”一提到了正式借钱,莫子齐的笑容就收起来了,因道:“在电话里,我没有答应你的数目呀,那是你一厢情愿这样说的。”正好茶房将玻璃杯子送着敬客的茶,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莫子齐就掉过脸来,对茶房望着,把脸色沉下去。手指了玻璃杯子道:“你怎么用不开的水泡茶,茶叶都漂在水面上了。”茶房弯着腰把两杯茶拿走了。这位莫主任的脸色,兀自不曾回复来过。 范宝华点了一支烟,沉默着吸了几下纸烟,只莫子齐兀自不曾开口,便先放出了笑容道:“怎么样?能放我多少款子。”莫主任道:“这事我不能做主答复,恐怕没有多大的数目。这些日子,我们的业务紧缩,不大放款。”他说着,将嘴角上的烟卷取下,大指和食指夹着,无名指只管在烟支上弹着,将烟灰弹到茶几上的烟灰碟子里去。眼光也呆望在烟支上,那脸色是不用提了,更是没有了一点笑容。 范宝华道:“老兄你何必对我这样冷淡啦。在重庆市上混着,谁也有找谁帮忙的时候呀。过去我们总也有点交情吧?”莫子齐这才回转脸来笑道:“我在行里的地位,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你坐一会,我去和经理商量商量。”为了表示亲切起见,他还在范宝华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才行走去。 范宝华坐在沙发上,只是掏出纸盒盒子和打火机来,用吸纸烟的动作来消磨时间。莫主任去的时间不算久,老范只吸完了这支烟,他就回到小客室里来了。笑着点头道:“朱经理说请你去谈谈。”范宝华拿了皮包,就随了他走到经理室来。 这千益银行究竟是规模宏大的,经理室也讲究得多,一张紫漆宽大的写字台,在屋子中间摆着。朱经理坐在绿绒的写字转椅上,背靠了椅子背,半昂着头,口衔了一支雪茄,身子微微地颠动着。看到了范宝华走进屋子来,他站起来也不离开位子,伸出手来,将手指尖和他握了一握,然后指着桌子边一把椅子让他坐下。他坐下来之后,不免先说两句应酬话。因道:“朱经理公忙,我又来打搅。”主人将写字台上放的一些文件,向玻璃板角上移了一移,半斜了身子向客人望着,随把椅子转过,背还是向后靠着,表示了他那份舒适的样子。然后笑答道:“干银行经理不一天到晚就是看帐目打电话会客盖图章几件事吗?” 这时,茶房进房来,敬过了一遍茶烟,宾主默然了一会。范宝华先向主人放出三分笑容,然后和缓了声音问道:“刚才莫主任和朱经理提到放款的事吗?”朱经理将眉毛微皱了一皱,然后笑道:“哎呀!这两个星期让国家银行办理黄金储蓄,法币回笼,银根弄得奇紧。我们为了作稳些,只好把放款紧缩了。” 范宝华道:“我不是办理平常借款,就拿黄金储蓄券作押。这是十分硬的抵押品。”他说着,将皮包在怀里打开来,就取出了那张黄金储蓄单递给了朱经理,笑道:“请看,这还有什么靠不住的吗?”朱经理拿着这定单,很随便地看了看,点点头笑道:“最近作的。范先生的意思,是想调到了头寸,再到中央银行去办理一笔黄金储蓄?这种办法,做的人就多了。”说着,随便将这张定单放在玻璃板上。 范宝华道:“可以拿这个押点款子吗?”朱经理微笑道:“要作储蓄押款的话,恐怕哪家商业银行,都要挤破大门,这也只好在交情上谈点通融办法罢了。”范宝华听他所说,已有通融的意思,便笑道:“朱经理多帮忙吧。能放我们多少款子呢?”朱经理道:“范先生的事,我们不放也要放,就是一百万吧。” 范宝华不由得将身子向上一升,瞪了眼道:“这四百万元的黄金储蓄单,只押一百万了?照市价,二百两金子,值一千多万了。”朱经理微笑道:“不错的,值一千多万。可是范先生没想到这是六个月后有兑现的定单,不是条子。六个月是否能兑现,这固然是问题,就算我们信任政府吧。谁又能说六个月后的金价如何?银行里若大作黄金储蓄定单的押款,他不会直接去作黄金储蓄吗?” 范宝华笑着摇摇头:“这话不能那样说。直接黄金储蓄,只是几厘息,定单押款,不是可以收到大一分的子金吗?”他这样说着,以为把朱经理的嘴堵住了。朱经理却哈哈一笑道:“大一分?那还不行吧?这几天的放款,我们至少是十二分,范先生你的作风我知道,乃是把押得的钱再去买黄金储蓄,这个办法不大妥当。就算六个月后的金价,还保持现在的市价,你把利息和复利算起来,兑现之后,并不赚钱。我劝你不要做。”他说话时,脸上始终带了三分淡笑。 范宝华道:“不能多借一点吗?”朱经理摇摇头道:“不行!这几天我们的头寸,相当地紧。”范宝华看了他这副冷淡的样子,口风又是那样的紧,料着毫无办法。这就把那张定单收回,站起来点了头道:“若是这样的算法,这款子我的确不必借了。”朱经理也站起来和他握了一握手,笑道:“的确可以考量。”说着话,算是送客的样子,只走了半步,移出写字台的桌子角,这就不动了。 范宝华满肚子不高兴,禁不住也把脸色沉了下来。到了外面小客室里,莫子齐又到营业部办公去了,也不去惊动他。他将皮包打开,把定单放进去,夹了就向外走出了银行门口,回头对这四层楼的行址,看了一眼,心里想道:“你们也太势利了。我看看你们会发财靠了天吗?”他在心里十分不愉快的情绪中,在千益银行门口,未免呆站了五六分钟。最后他却一口气奔向中国银行。 第十八回 再接再厉 第十八回 再接再厉 范宝华这一口气地奔波着,直走到中国银行来。中国银行是出立黄金储蓄券的次一据点。在他的理想中,是比中央银行的生意,应该轻松一些的。及至到了中国银行门口一看,早见人阵拖了一条长蛇,由门口吐了出来,沿着那大楼的墙根,拖过了几十家铺面。 老范点了点头,带了几分微笑看着他们。夹着一只皮包,走进了大门,这却让他感到新奇,和中央银行定黄金的人,又是另外一个局面。那买黄金人摆下的阵线,是进大门口之后,并不是绕了圈子走向柜台,而是拉了一根曲线,走上楼梯。在楼梯上,人排了双行,一排人脸朝上,一排人脸朝下,分明是个来回线。 范宝华要看这条线是怎么拖长的,也就顺着路线走上楼去。上了二层楼,阵线还径直地向前,又踏上了三层楼,到了三层楼,人阵在楼廊的四方栏杆边,绕了个圈子,然后再把阵头向楼下走。这些作黄金储蓄的人,似乎有了丰富的经验,有带温水瓶的,有带干粮袋的。下到了二层楼,这是来得相当早的人了。已把跑警报时候带的防空凳子放在楼板上,端正地坐着。(注:防空凳是以四根小木根,交叉地支着。棍子两头有横档。上端蒙厚布。支起来,有一尺见方的平面。折起来,可以收在旅行袋里。)老范想着,他们倒是会废物利用。 下了二层楼,这更是长蛇阵的阵头。这些人必然是半夜里就到中国银行门口来等着,才能够站到这个地方来。为了买黄金,这些人真够吃苦的,不用说,是熬了一个整夜了。他这样地想着,对阵头上的人看了一看,倒觉得是自己过虑,人家脚下,都放着一个小铺盖卷儿,这正是春深的日子,四川的气候,又特别暖和,有一条小褥子,就可以睡得很舒服,这个办法,倒是很对的,干脆就在中国银行屋檐下睡着,比一大早的摸到这里来总自在些。 为了赞许这些人的计划,脸上就带了三分微笑,旁边黄金长蛇阵中有人叫道:“范先生,你没有排上队吗?”范宝华向他看时,有个穿灰布长衫的小胡子,白胖的长脸,鼻子上带些酒糟晕,秃着一个和尚头,脚下放了个长圆的蓝布铺盖卷儿。他怔了一怔,不知他是谁。他笑道:“范先生,你不认识我吗?我和李步祥住在一块的。”范宝华想起了他是那个堆栈里的陈伙计。便笑道:“哦!陈先生,不错吗,排班排到这个地方,你一定买得上。” 陈伙计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笑道:“人为财死。实不相瞒,昨晚上八点多钟,吃过晚饭我就来了。我以为我总是很早的,哪晓得在我前面就有四五十个人。我带了铺盖卷,就在银行左隔壁一家杂货铺屋檐下,摊开了小褥子,靠了人家的铺门半坐半睡,熬到天亮。今天早上,雾气很大,变成了毛毛雨,洒得我满身透湿。”说着,手牵了两下灰布长衫,笑道:“这原来都是湿的,现时在我身上都阴干了。”范宝华笑道:“你真是老内行,还知道带了铺盖卷来。” 陈伙计笑道:“又一个实不相瞒,我排班定黄金储蓄单,今天已是第四次了。”范宝华笑道:“你真有办法,买得多少两了?”陈伙计笑道:“我自己哪有这多钱,全是给人家买的。”说着,手抓了老范的手,将嘴伸到他耳朵边,向他低声道:“范先生,你难道不知道吗?金子本来在一号就要涨价的,因为走漏了消息,有人大大的玩花样,因此又延期了,可是黑市和官价相差得太多,国家银行不能不调整。只要有钱有机会,我们就当抢进,弄一文是一文,弄一两是一两。” 范宝华笑道:“你是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陈伙计笑道:“这消息谁不知道?”说着,将嘴对摆阵势的人一努,接着道:“他们的消息多着呢。”范宝华对这人阵看着,见那些人的脸上,全是含着笑容的,两道眉毛不住闪动,心里这就想着,消息传得这样普遍,就是官价不会提高,黑市也会提高的。于是在楼下转了个圈子,就二次再跑到万利银行来。 他在路上走的时候,就有了一肚子的话,预备见到了何经理,自行转圜。不料走进经理室的门,这哑谜就让人揭破了。他由写字椅子上站起来,两手按了桌沿站定,睁了眼望着他,然后笑道:“我猜你一定要回来的。老兄,我告诉你一个惊人的消息。金价黑市一度接近六万大关。” 范宝华夹着肋下那个皮包,站着呆了一呆。因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再来呢?”何经理笑道:“金子这样波动,不是商业银行买进,还会是些小户头弄起来的不成?这样,当然银根紧起来,而老兄这样拿黄金储蓄单去押款的人,决不止十个八个。大家都晓得这样掉花枪,难道作银行的人,他就不晓得掉这个花枪吗?他有那些头寸押你的定单,他们自己不会去直接作黄金储蓄吗?除了我们三分买卖,七分交情,谁肯拿给人家押储蓄单。因此,我就料着老兄到别家银行去作押款,决计不能如意成功,来支烟吧。”他说到这里,突然把话一转,转到应酬上去。把桌子上的赛银纸烟盒托住,走出位子送到范宝华面前来。 范宝华夹着那个皮包,还怔怔地站着,在听何经理的话呢,见他把纸烟盒送过来,这才先取了一支烟在手,然后把皮包放下来,将那支烟在写字台上连连顿了几下。然后在身上掏出打火机来,缓缓地动作着,斜靠了何经理的写字台,把纸烟点着,他很带劲地将打火机盖子盖着,向上一抛,然后伸手接住。另一只手,两个指头夹住纸烟放到嘴唇里,抿着吸了一口,一支箭似的喷了出来。接着摇了两摇头道:“我算失败了。” 何经理坐在写字椅子上,望了他微笑道:“范先生你没有什么失败呀。你拿两万元买一两金子,现在是六万元的黑市,你赚多了。你还要押款再做一笔呢,你打算盘打到我们头上来了。嘻嘻!”他说到这里,露着门牙耸着嘴上的一撮胡桩子笑了起来,笑的声音,虽然不大,只凭他眼角上复射出一丛鱼尾纹来,就知道笑声里藏有许多文章。便问道:“何经理原来答应我的四百万,大概也有点变化了吧?” 何经理伸着手,将写字台上的墨水瓶,钢笔插,墨盒子,毛笔架子,陆续地移了一移,又耸着嘴唇上的胡桩子嘿嘿地笑了一下。他只向客人望着,并不说什么。范宝华捏了拳头将他写字台一捶,沉了脸色道:“我看破了。何经理,你若是借四百万元给我,我出十二分的利息。虽是利息重一点,我先借来用两个月再说,等我把头寸调齐了……” 何经理点点头笑道:“对的,你还是早还了银行的好。子金是那样的重,若是等了储蓄券满期兑了金子还款,六个月的复利算起来,也就够五万多一两的了。”说着,一打桌上的叫人铃,听差进来了。何经理一挥手道:“把刘主任请来。”听差出去,刘主任进来了。 他是个穿西服的浮滑少年,只看他那头发梳得油光滑亮,就可以知道他五脏里面,缺少诚实两个字。何经理沉重着脸色问他道:“我们上午还可以调动多少头寸?”这刘主任尖削的白皮脸子上,发出几分不自然的微笑,弯着腰作个报告的样子道:“上午没有什么头寸可以调动的了。”何经理道:“想法子给范先生调动三百万吧。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刘主任在他那不带框的金丝眼镜里,很快地扫了范宝华一眼,然后出去了。 老范道:“何先生,你不是答应四百万吗?”何经理道:“就是三百万我也很费张罗呢。”范宝华坐在写字台对面椅子上,两手抱在怀里沉着脸子,呆望了他的皮鞋尖,心里想说句不借了,可是转念想到三百万元还可以储蓄一百五十两黄金,这个机会不可牺牲。有什么条件还是屈服了吧。他这样地想着,那两块绷紧了的脸腮,却又慢慢地轻松下来。向何经理笑道:“人为财死,我一切屈服了。你就把表格拿出来,让我先填写吧。老实说,我还希望得着你的支票,下午好去托人排班定货。” 何经理见他已接受了一切条件,便笑道:“范兄,我们买卖是买卖,交情是交情。这三百万元,你若是决定作黄金储蓄的话,我可以帮你一点小忙,我和你代办,明天下午手续办全,后天下午,你到我手上来拿一百五十两的黄金定单。”范宝华望了他道:“这话是真?”何经理道:“我和人家代办的就多了。”范宝华道:“既是可以代办,上次为什么不给我代办呢?”何经理想了一想,笑道:“上次是我们替人家办得太多了。”范宝华拱拱手道:“贵行若能和我代办,那我省事多了。感激之至。” 正说到这里,那位刘主任已送了三张精致的表格,放到沙发椅子面前的茶几上。他拿过来看看,丝毫不加考虑,在身上拿出自来水笔,就在上面去填写。何经理向他一摆手。笑道:“我们老朋友,不须这些手续。你把那二百两的黄金储蓄单拿来,我们开一张收条给你就是。到期,你拿收条来取回定单,什么痕迹都没有,岂不甚好?”范宝华道:“那押款的本息,怎么写法呢?”何经理道:“你不必问,反正我有办法就是了。” 范宝华到了这时,一切也就听银行家的摆弄。打开皮包,将那张黄金定单,送到经理的写字台上。何经理看了一看,并没有错误,便站起来笑道:“你等一等,我亲自去催他们把手续办好。”说着,拿了那黄金定单走了。范宝华自也有他的计划,明知他是出去说什么话了,也不理会。 约莫是六七分钟,何经理回来了,笑着点点头道:“正在办,马上就送来,再来一支烟吧。”他又送着烟盒子,敬了一遍烟。闲谈了几句,那位刘主任进来了,手拿着两张单据送呈给何经理。他看过了,盖过了章,先递一张支票给范宝华,笑道:“这是三百万元。你若是交给我们代办的话,我们再开张收据给你。啰!这是那黄金储蓄单的收据。”说着,又递一张单子过来。 范宝华接着看时,上写:兹收到范记名下黄金储蓄单一纸,计黄金二百两。抵押国币三百三十六万元。一月到期,无息还款取件。逾期另换收据。否则按日折算。另行写的是年月日。范宝华看完了,笑道:“这几个字的条件,未免太苛刻一点。这样算,第二个月,我这张定单就快押死了。”何经理笑道:“我们对外,都是这样写,老兄也不能例外,反正你也不能老押着,背上那重大的子金。”范宝华将巴掌在沙发上拍了一下,点着头道:“好,一切依从你便了。”说着,把那三百万元支票,交回给何经理。他倒是把手续办得清楚,立刻写了一张收到三百万元的收据。 范宝华奔忙了一上午,算告了一个段落。先回到写字间里去看看,以便料理一点生意上的事。到了屋子里,见陶伯笙李步祥同坐在屋子里等着。便笑道:“幸而是二位同来,若是一个人可惹着重大的嫌疑了。”他说着,将皮包放到写字台抽屉里。人坐到写字椅上,两只脚抬起来,架在写字台上。叹了一口气道:“这些钱鬼子做事,真让人哭笑不得,气死我了。”陶伯笙问时,他把今日跑两家银行的经过说了一遍。 陶伯笙微笑道:“这枪花很简单。万利银行算是用一百五十两黄金,换了你二百两黄金。”范宝华道:“可不就是这样。反正我把三百五十两黄金拿到手,将来期满兑现,决不止七百三十六万元。”李步祥坐在写字台边的小椅子上,笑道:“这一阵子,走到哪里,也是听到人谈黄金。不要又谈这个了。我插句问一问吧。范先生刚才说我们会惹重大的嫌疑,这话怎么讲?” 范宝华放下写字台上的两只脚将桌子抽屉打开来,伸手在里面拍了两下。因道:“我这里放了一抽屉的钞票,前两天被窃了。席卷一空,一张都没有了。”陶伯笙道:“是吗?你这屋子是相当谨慎的。”他说着,对屋子周围看了一看。范宝华道:“这个贼是居心害我,先把我的钥匙偷去了,再混进我的屋子来开抽屉。这个人我倒猜了个四五成,只是我一点根据没有,不敢说出来。我姓范的也不是好惹的,将来不犯到我的手上便罢,若是犯到了我手上,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说着,他冷笑了一声。 陶李二人对望了一下,没说什么。范宝华笑道:“你二位可别多心,我不能那样不知好歹,会疑心我的朋友。充其量不过是二三十万元,我们谁没有见过。”陶伯笙一缩颈脖子,伸了一伸舌头,笑道:“今天幸而我是邀着李老板同来的。这个我倒有点奇怪。我看见过的,你那开抽屉的钥匙,都揣在身上口袋里的,谁有那本领,在你身上把钥匙掏了去?” 范宝华道:“我也就是这样想。钱是小事,二三十万元,我还不在乎。不过这个梁上君子,有本领在我口袋里把钥匙掏了去,又知道我这抽屉里有钱,这是个奇迹。为了好奇,我自己免不了当一次福尔摩斯,要把这案子查出来。”陶伯笙道:“在你丢钱的前一两天,和什么人在一处混过?” 范宝华摇摇手道:“这事不能再向下说了,再向下说,我自己就不好破案了。”李步祥听了,不住地用手摸着下巴颏,眯了眼睛微笑。 范宝华道:“你笑什么?你知道这小偷是谁?”李步祥道:“我说的不是你丢钱的事,我觉得你要作福尔摩斯,有点儿自负。你若是那样会猜破人家的心事,怎么万利银行给你储蓄黄金一百五十两,你倒把二百两黄金单据,就换给了人家呢?而且每个月还出人家十二分利息呢。你一个月到期,把那张黄金储蓄单取了出来,还不过是损三十六万元的子金。你若是拖延得久了,那就是把二百两黄金,变成一百五十两黄金了。人家作生意,本上翻本,利上加利,可是到了你这里储蓄黄金,好像就不是这个情形。”他一面说着,一面摸着脸。好像说出来有点尴尬,又好像很是有理由,慢慢吞吞地把这话说完。 范宝华坐在写字台边,手里盘弄着赛银的纸烟盒子,静静地把话听了下去,等着李步祥把话说完,他还继续地将纸烟盒子盘弄着,低头沉思着约莫是四五分钟。然后伸手一拍桌子道:“我不能失败,我得继续的干。老陶,你得帮我一点忙。”陶伯笙望了他道:“我帮你的忙?我有什么法子呢?我也只能和你站站班而已。” 范宝华摇了两摇头道:“我不要你排班。不过我还得借重你两条腿,希望多和我跑跑路。”说时,手里盘弄着纸烟盒,又低头沉思了几分钟,将手一拍桌子,昂了头道:“我告诉你吧。我还有一批钢铁零件和几桶洋钉子,始终舍不得卖掉,现在可以出手了。你想法子给我卖了它,好不好?”说着,他打开皮包在里面翻出了一张单子,向写字台上一放,因道:“你拿去看看,就是这些东西,我希望能换笔现钱。拿到了钱我就再定它一票黄金,把那三百万元也给还了。”陶伯笙将纸单拿到手上仔细看了一看,点着头道:“这很可以换一笔钱,不过兜揽着抢卖出去……” 范宝华又拍了一下桌子道:“我就是要抢卖出去。喂!李步祥,你想不想发个小财?你若想发小财,你也帮着我跑跑腿。照行市论,大概卖八百万,我把利息看轻一点,就是七百多万,我也卖了。我有买进他一千两金子的雄心。”说着,他竖起右手,伸出了食指,笔直的指着屋顶,而且把指头摇撼了几下。他又道:“换句话说。我最多只望有八百万到手,假如超出了八百万的话,那就是你二位的了。希望你们二位努力。”说着,将手指点了他两人几下。 李步祥笑着将胖脸上的肌肉颤动了几下,望了老范道:“不开玩笑?”范宝华道:“我要开玩笑,也不能拿老朋友开玩笑呀。作投机生意,当然是六亲不认,可是到了邀伴合伙,这就不能不给人家一点好处。”李步祥伸手摸摸秃头,向陶伯笙道:“老陶,这不失是个发小财机会。假如卖出了八百万,二一添作五,我们拿了钱……”范宝华不等他说完,接着道:“每人再做几两黄金储蓄。” 陶伯笙站了起来,拍着李步祥的肩膀道:“老李,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跑。”李步祥站了起来,向范宝华道:“我们有了消息,就回你的信,可是你一出了写字间,满重庆乱跑,我们到哪里去找你?”范宝华道:“你也不要太乐观了。上千万元的买卖,哪里一跑就成功。”李步祥道:“那不管,反正我们拼命地去跑。无论如何,今天晚上到你家里去回信。”说着,带了满脸的笑容,挽着陶伯笙的手走了。 范宝华对于这两人的出马,并没有寄予多大的希望,自己还是照样地出去兜揽,到了晚上九点钟,才夹了皮包回家。推开大门,就看到楼下客室里,灯火通明,听到吴嫂笑道:“范先生不在家,我就能作主。他这个家,没得我,硬是不行,啥子事我都摸得很对头。” 进去看时,见正中桌子上摆了酒菜,陶李两人对坐着在对酌,吴嫂坐在旁边椅子上,看了他们发笑。范宝华站在当门笑道:“好哇!我不在家,你们就吃上我了。”吴嫂走过来,接着他的皮包,笑道:“陶先生说,和你把事情办妥了。你要八百万,硬是卖到了八百万。二天,你又可以买四百两金子了。”范宝华一高兴,伸着两个指头,一掏她的脸腮,笑道:“你都晓得这多。”吴嫂笑道:“听也听懂了吗,你们一天到晚都谈金子谈美钞,别个长了耳朵,不管事吗?” 范宝华看了陶李两人满脸笑意,料着事情是圆满成功。取了帽子脱下大衣,都交给了吴嫂,搓着手坐下来陪客,心里先按不住一份高兴。因道:“哪里来的这个好主顾?”陶伯笙道:“这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回家去遇到隔壁邻居魏端本闲谈起我为什么忙。他说,那遇到太撞巧了。他们机关里,正需要买大批洋钉,钢板钢条虽不是必需的,也可以收买。他引着我两人见了他司长,看过了单子,我要价一千万,他开口就还了个八折,议定看货商定价钱。而且怕生意作不成,先付了五十万元定钱。看那样子,他们以为是个便宜。准可以卖出八百万。啰!这是那五十万元支票。”说着,在西服小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交给了范宝华。 他放下了碗筷,将手重重一拍桌子,拍得筷子跳起来。他笑道:“我再接再厉,托万利银行再和我买四百两。这些钱鬼子,见我拿黄金储蓄券押款,他以为我没有了钱再三地刁难我,这回做一点颜色他看看。还有那千益银行的朱经理,架子大得要命,我也让他知道我的路数。哈哈!老陶老李来!干他一杯。”说着,他拿起桌上的酒壶,斟满了一杯,对着二人干了。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本书次集《一夕殷勤》。 第一回 成就了一笔生意 第二回 安排下钓饵 第二回 安排下钓饵 魏太太和范宝华,虽不能说是好朋友,可是共同赌博的时候很多,也就很熟了。范宝华请她等五分钟,这交情自然是有,便在写字台对面沙发上坐下,笑道:“范先生有什么事见教吗?”范宝华道:“今天下午,朱四奶奶家里有一个聚会,你知道不知道?” 魏太太已得了丈夫的明示,朱四奶奶是不可接近的人物,听了这话,未免在脸上微微泛起一阵红晕,因笑道:“我和她也就是上次在罗太太家里共过一回场面。我们谈不上交情,她不会通知我的。”范宝华道:“朱四奶奶广结广交,什么人去,她都欢迎。” 魏太太道:“我是个不会应酬的人,无缘无故地到人家家里去,那也乏味得很。”说到这里,男佣工进屋来倒茶。范宝华按下对客谈话,就向那男佣工道:“我托贾先生预备的那批款子,你和我取了来。”男佣工点着头去了。 范宝华又向魏太太道:“我忘记交代一句话,朱四奶奶公馆里,今天下午这个约会,全是女客,不招待男宾。据说是她找到一位好苏州厨子,许多小姐太太们,要试试这苏州厨子的手艺,她就约了日子,分期招待,今天已是第三批了。招待之前,少不得来点娱乐,大概是两小时唆哈。魏太太何妨去瞧瞧。”魏太太笑着摇摇头。 范宝华笑道:“你拘谨什么?罗太太她就老早地过江来了。”魏太太道:“你怎么知道的?”范宝华笑道:“她已经在我这里拿了十五万元作赌本去了。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呢?”魏太太笑道:“我和罗太太怎能打比?第一,她皮包里方便。第二,她和朱四奶奶认识。”范宝华道:“你说的这两件事,都不成问题。第一,她皮包内并不比你有钱。这个我能作证明。她要是有钱,还会到我这里来借赌本吗?第二,她和朱四奶奶认识,难道你和朱四奶奶不认识吗?” 魏太太正想对这事加以辩驳,那个男佣工,却捧了个大纸包进来,放在写字台上。范宝华从从容容地将报纸包打开,里面却是大一捆小一捆的钞票。若每小捆以一万计,这当然是三四十万元,甚至还多。范宝华将这些钞票,略微看了一看,把写字台的抽屉打开,将钞票一捆一捆的向里送,送完了顺便将抽屉关上。在正中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向空中一抛,然后又接上。却向男佣工笑道:“幸而我有两把钥匙。不然的话,你把那钥匙落了,现在教我怎办?”说着,将装钞票的抽屉锁上,钥匙依然揣到西服裤岔袋里去。 魏太太听到范先生提起丢钥匙的话,心房就是一阵跳动。联想着自己的脸腮,恐怕也会发红,这就把自己手提皮包开开,低着头,清理皮包的东西。范宝华锁好了抽屉,这就向她笑道:“魏太太,我和你建议,今天可以去参加朱四奶奶的聚会。我知道,在那里打牌的,都不是名手。你这一阵子,很少赢钱。今天倒是可以出马,捞它一笔回来。好在有罗太太在场,你有一个顾问,是不是我说的这情形,你可以向她打听一下。若是果然不错,她总也可以作你这个参谋的。据罗太太说,胡太太昨天就在朱四奶奶家里玩过一场的。不过是三个半小时,足足的赢了四十万,据说,参加的是百分之百的外行小姐。” 魏太太笑道:“范先生说得那样容易,好像到朱四奶奶家里去,就有钱捡着似的。”范宝华道:“这话并非我凭空捏造,你如不信,可去问问胡太太。”魏太太笑道:“好吧,若是朱四奶奶约到我家头上来的话,我也不妨去碰碰运气。这两万元,是范先生借给我的钱,我已是拖延了日子了。不必客气,请收下吧。”说着,将那两小叠钞票,还是摆到写字台上。 范宝华站着,笑了向她微微一鞠躬,因道:“不错,是你暂时移用的一点款子,在昨日以前,你还我这笔钱,我不必假客气,我就收下了。到了今天,这两万元的小款,我还要斤斤较量,我这人就太不识好歹。老实说,现在作成一批八百万元的生意,那是很要花销一笔用费的。这次我要实得八百万元,分文不短,就得了八百万元。事先,我仅仅是请孟科长和魏先生吃了一顿早点另送了孟科长太太一只金镯子,我的花销,实在太小了。这两万元,也不过是打两枚金戒指,算不了什么。我干折了,怎么样?改天我再请魏先生魏太太吃饭。”说着,又抱着拳头,奉了几个小揖。 魏太太看他满脸是笑意,这不但是抽屉里钞票公案,他丝毫不见疑,而且很有感谢之意。家里杨嫂说的话,倒完全是合了拍的。便两手按了手皮包在写字台上,站着望了他笑道:“这倒让我为了难了,我放下不好,收回去也不好。”范宝华笑道:“我的话已完全说明白了,还用得着我解释吗?你要放下也可以,那我得另添一笔钱,再去买东西送你。你原是好意,这样一来,是让我更多的花钱了。”魏太太向他笑了一笑,也就把那两叠钞票,再收回到皮包里去。范宝华笑道:“魏太太,你若是大获全胜的话,可别忘了是我的建议。”魏太太觉得也无其他的话可说,点了个头,说声多谢,也就告辞了。 不过范宝华最后这句话,可给予了她的印象很深,仿佛这一到朱四奶奶家里去,就可以捡上一大笔。自己在马路上走着,自己想着心事,假使能够赢他个二三十万元,把皮包里的钞票,再翻上一个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心里这么一动,这个走路的方向,不知不觉地就走向胡太太家里去。 到她家还有几户人家,迎头就遇到了罗太太。她一把将魏太太拉着,笑道:“你到哪里去?”魏太太笑道:“你今天不是有一个很好的聚会吗?怎么到这里来了?”罗太太笑道:“果然有个聚会,你怎么知道的?”魏太太笑道:“有人约会你,难道说我消息都得不着吗?”罗太太笑道:“朱四奶奶也通知了你吗?那好极了,我们一块儿去吧。”说时,挽了魏太太的手就走。 魏太太笑道:“人家又没有约我,我自己走了去算个什么?”罗太太道:“没关系。朱四奶奶广结广交,也不在乎你这个人。你就和她一面不识,她也欢迎你去的。你既和她认识,一定她是双倍的欢迎。”她一面说着,一面拉了魏太太的手走,魏太太也就情不自禁地跟了她走。 这朱四奶奶的家,虽也在重庆市区,可是她家的环境,却是在嘉陵江岸边一个山林区,终年是绿色围绕着。为了对于空袭的掩护,朱四奶奶住的这座洋楼,用深灰色粉刷着墙壁,将芽黄色的楼廊,掩藏在里面。这芽黄色的楼廊,里面又是碧绿色的窗棂和门户,颜色是非常的调和美丽。魏罗两位太太坐了轿子顺着一条石板下坡路,向朱公馆走来,隔了一片树林子,在绿树的树梢上就可以看到那精致的楼房。罗太太一指,笑道:“这就是朱四奶奶家里。”魏太太就出乎意外地说了一声这样好。 到了那门口,一道短围墙,围了一方小花圃。一棵胭脂千叶桃花和一棵白色的簇拥的开着。半遮掩了东部走廊。西部却是十几棵芭蕉,绿叶阴阴的,遮住半边屋子。在重庆住着吊楼的太太,过的是鸡窠生活。到胡太太家里去,看到她那小巧的平式洋房,已觉是天上人间,于今见到这花团锦簇的公馆,便立刻想到,有这样住好洋房的女朋友,为什么不结交呢?慢说可以求朱四奶奶作点帮助,就是偶然来坐坐,精神也痛快一阵吧? 这样想时,轿子已在门口停下。那朱四奶奶很朴素地穿了件蓝布罩衫,正伏在楼栏杆上向下望着,立刻招招手笑道:“欢迎欢迎。”魏太太向楼上点着头道:“在路上遇到罗太太,说是到府上来,我就跟着来拜访,不嫌来得冒昧一点吗?”朱四奶奶道:“哟!怎么说这样客气的话?接都接不到的。”她说着,扭转身就迎下楼来。她欢迎魏太太的程度,远在欢迎罗太太之上,已首先跑向前来,握着魏太太的手,笑道:“我原是想到请你来的,可是我们交情太浅了,我冒昧地请你来,恐怕碰你的钉子。”魏太太连说言重。 朱四奶奶着实周旋了一阵,这才去和罗太太说话,一手拉着二位,同走进屋子去。她后面就跟着两个穿蓝罩衫,系着白围襟的老妈子。他们首先走到楼下客厅,里面有重庆最缺少的绒面沙发,紫檀架子的穿衣镜,以及寸来厚的地毯,其余重庆可以搜罗得到的陈设,自是应有尽有。在客厅的一边,上有北平式的雕花木隔扇,在这正中,垂着极长极宽的红绸帐幔,在那帐幔中间,露着一条缝,可以看到那里面地板光滑如油,是一座舞厅。 朱四奶奶只是让两位站了一站,笑道:“都在楼上,还是上楼去坐吧。”于是又引着两位女客上楼。到了楼上,又是陈设华丽的一座客厅,但那布置,却专门是给予客人一种便利与舒适。沿了四周的墙,布置着紫漆皮面沙发。每两张沙发,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陈设着糖果花生仁等干果碟子。正中一张圆桌,铺着白绸绣花的桌毯,有两只彩花大瓷盘,摆着堆山似的水果。墙上嵌着各式的大小花瓷盘与瓷瓶,全供着各色鲜花。那鲜花正象征着在座的女宾,全是二三十岁的摩登女子,花绸的衣服,与脂粉涂满着的脸,花色花香,和人身上的香气,在这屋子里融合到一处。 朱四奶奶一一地介绍着,其中有三位小姐,四位太太,看她们的情形,都也是大家眷属,魏端本原来所顾虑到的那些问题,完全是神经过敏。魏太太这也就放下那颗不安的心,和太太小姐们在一处谈话。 朱四奶奶待客,不但是殷勤,而且是周到。刚坐下,就问是要喝咖啡,或是可可?客人点定了,将饮料送上来,又是一道下茶的巧克力糖。喝完了这道饮料,四奶奶就问是打扑克呢?还是打麻将呢?女宾都说人多,还是唆哈好,于是主人将客人引进另一间屋子里。这屋子里设着一张铺好了花桌毯的圆桌,而且围了桌子的,全是弹簧椅子。 在重庆打牌,实在也是很少遇到这种场合的。魏太太看了看这排场,根本也就不必谦逊,随同着女客们一同坐下。朱四奶奶本人,却不加入,只是督率着佣人,进出地招待。魏太太虽是听了范宝华的话,这是个赢钱的机会,可是竟不敢大意,上场还是抱了个稳扎稳打的战术,并不下大注。在半小时之后,也就把这些女赌友的情形看出来了。除了两位年长些的太太,比较精明一点,其余全是胡来。就是稳扎稳打,也赢了四五万元。自己皮包里,本就有二十万元。在她自己的赌博史上,这是赌本充足的一次。兵精粮足,大可放手做去,因此一转念之下,作风就变了。 小小地赢了两三次,便值朱公馆开饭,停了手了。她们家的饭厅,设在楼下。那里的桌椅,全是漆着乳白色的,两旁的玻璃橱,里面成叠地放着精致的碗碟瓶罐,不是玻璃的,就是细瓷的,早是光彩夺目。魏太太这又想着,人家这样有钱,还会干什么下流的事吗?丈夫实在是诬蔑人家了。 坐下来之后,每位女宾的面前,都是象牙筷子,赛银的酒杯,此外是全套的细瓷器具。重庆餐馆里的擦杯筷方纸,早改用土纸六七年了,而朱四奶奶家里,却用的是印有花纹的白粉笺。这样,她又推想到吃的菜,不会不好。果然,那第一道菜,一尺二直径的大彩花瓷盘里,什锦拼盘,就觉得有几样不识的菜。 其中一位赵太太,两手交叉着环放在桌上,对盘子注意了一下,笑道:“那长条儿的,是龙须菜吗?”朱四奶奶微笑道:“这是没有代用品的。”赵太太道:“那么,那切着白片儿的,是鲍鱼?”朱四奶奶道:“对的。我得着也不多,留着以供同好。”赵太太道:“这太好了。我至少有七八年没有吃过这东西了。重庆市上,就是那些部长家里,也未必办得出这种拼盘出来吧?往后的正菜,应该都是七八年再相逢的珍品吧?”朱四奶奶微笑道:“这无非是些罐头罢了,鱼翅鱼皮可没有。我叫厨子预备了两样海味,一样是虾子烧海参,一样是白扒鱿鱼。这在重庆市上也很普遍了。”她说时,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微笑。 魏太太一看这情形,越觉得朱四奶奶场面伟大,在这种场合,就少说话以免露怯。再说,自己这身衣服,不但和同席的太太小姐比不上,就是人家穿的皮鞋,拿的手绢,也无不比自己高明得多,更不用说人家戴着佩着的珠宝钻石了。可是她这样的自惭形秽,朱四奶奶却对她特别客气,不住地把话兜揽,而且斟满了一杯酒向她高举道:“欢迎这位新朋友。”魏太太虽不知道人家为什么特别垂青,但是决不能那样不识抬举,也就陪着干了一杯,也就为了主人这样殷勤,不能不在主人家里陪着客人尽欢,继续地喝了几杯。 饭后,继续的打唆哈。魏太太有了几分酒意,又倚恃着皮包里有二十四五万元,便放开胆子赌下去,要足足地赢一笔钱。不想饭后的牌风,与饭前绝对不同,越来大注子拼,越是输钱。两小时赌下来,除了将皮包里的现钞输光,而且还要向罗太太移款来赌。 那主人朱四奶奶真是慷慨结交,看到魏太太输多了,自动地拿了十万元钞票,送到她面前笑道:“我们合伙吧。你打下去,这后半截的本钱,由我来担任了。”魏太太正觉得一万五千的和罗太太临时移动,实在受着拘束,有了这大批的接济,很可以壮胆。便笑道:“合伙不大好,岂不是我站在泥塘里的人,拖四奶奶下水。”四奶奶她站在桌子边,在几上的碟子里取了一块巧克力糖,从容地剥了纸向嘴里放着。微笑道:“这几个钱,也太值不得挂齿了。你打下去就是,怎么算都好,没关系。”看她那意思,竟是站在同情的立场上,送了十万元来赌。心里自是十分感激,但为了表示自己的身份起见,就点点头道:“好的,回头再说。”于是拿了这十万元又赌下去。 赌到六点多钟约定的时间,已经届满。魏太太是前后共输二十九万五千元。最先赢的五万元,算是钓鱼的钓饵,把自己的钱全给钓去了。终算在朱四奶奶这里,绷得个面子,不便要求继续地赌,而且自己已负了十万元的债,根本没有了赌本。看到其他女宾嘻嘻哈哈道谢告辞。 朱四奶奶握着她的手,送到大门口,笑着表示很亲热的样子。因道:“真是对不起,让魏太太损失了这样多的钱。”魏太太笑道:“没有什么,赌钱不总有个输赢吗?还有四奶奶那十万元。”四奶奶不等她说完,就含笑拦着道:“那太不成问题了。我不是说合伙的吗?不要再提了。我这里,大概三五天总有一个小局面。魏太太若高兴消遣,尽管来。下次,我好好地和你作参谋,也许可以捞本。”说着,握了她的手,摇撼了一阵。 魏太太在女主人的温暖下,也就带了笑,告辞出去。是罗太太同她来的,还是罗太太陪着她一路走去。 魏太太夹了她那空空如洗的手提皮包,将那件薄呢大衣,歪斜地披在身上。她还是上午出来时候化的妆,在朱四奶奶家里鏖战了五六小时,胭脂褪了色,粉也退落了,她的皮肤虽是细白的,这时却也显出了黄黄的颜色,她那双眼睛,原是明亮的,现在不免垂下了眼毛,发着枯涩,走路的步子,也不整齐,高一步低一步,透着不自然。但她保持缄默,却是什么话也不说。 罗太太随了她后面,很走着一截路,才低声问道:“魏太太,你输了多少?”她打了一个淡哈哈,笑道:“惨了,连上午赢的在内,下午共输三十五万。你保了本吗?”罗太太道:“还不错,赢了几千块钱。我今天输不得,是借得范先生的赌本。这钱不能放在手上,我赶紧送还他去吧。”魏太太道:“他最近作了一笔生意,赚了八九百万,十来万元,他太不在乎。”罗太太道:“他倒是不会催我还钱。不过这钱放在我手上,说不定再赌一场,若是输了的话,自己又负了一笔债。”魏太太道:“这话不对。你今天若是输了,不已经负上一笔债了吗?”罗太太笑道:“我猜着今天是可以大赢一笔的。这几位牌角,的确本领不高明。可是我们两人的手气都不好,这也就是时也命也了。”魏太太轻轻地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到了大街上各自回家。 魏太太到了家,两个小孩子,就把她包围了。娟娟大一点,能说出她的要求,便扯着母亲的后衣襟。叫道:“妈,你有那样多钞票,买了些什么回来给我吃?”小渝儿更是乱扯着她的大衣摆,叫道:“我要吃糖,我要吃糖!”魏太太看到这两个孩子的要求,心里倒向下一落,将手上的皮包,向桌上一丢,将手摸了小渝儿的头道:“妈妈没有上街,没有给你们买吃的。” 杨嫂站在房门口,先对女主人的脸色看了一看,因问道:“啥子都没有买,两个娃儿,望了好大一天喀。”魏太太道:“你没有给他们买一点吃的吗?”杨嫂道:“买了两个烧饼把他们吃。他们等你买好的来吃喀。”魏太太软绵绵地在床沿上坐下,微微地叹了口气。 杨嫂道:“大概是又输了吧?”魏太太道:“这一阵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赌一回输一回。”杨嫂好失惊的样子,瞪了眼望着她道:“郎个说?二十多万,这半天工夫,你都输光了。十两金子都送把人家,硬是作孽。”魏太太红了脸,站起来道:“没有没有,哪会输这样多,也不过输了一两万块钱,先生回来你不要对他说。”杨嫂道:“我想,你也不能郎个大意。先生费好大的事哟,赚来了二十万,你连一包花生米子也没有吃,就别别脱脱输了,别个赚来的钱,不心痛吗?先生赚的钱,还不就是你的钱。” 魏太太突然站立起来,将桌上的皮包拿了过来,夹在肋下,板了脸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出去,给他们买东西来吃就是了。”说着,就向外走。刚走到大门口,就遇到魏端本夹了皮包,下班回来。他老远地带了笑容道:“佩芝,不要走了,我们一路出去看一场电影。紧张了两三天,该轻松一晚上了。” 魏太太站在屋檐下,踌躇了一会子,她的触觉很敏锐的,摸到手里的皮包,里面是空空的,分量是轻飘飘的。不免对丈夫很快地看了一眼。魏端本道:“你又要去唆哈吗?今天是本钱充足得很。”说着,他已走近了两步,低声笑道:“你可别忘了预备买十两金子。”魏太太道:“我去和小孩子买点糖来,钱在家里收着呢。”魏端本笑道:“我想你今天也许不会赌,难道真的不为自己生活打算吗,你快去快回,我等着你回来一路去看电影。”魏太太不能再说什么,低着头走了。 第三回 入了陷笼 第三回 入了陷笼 魏太太对于这一场赌,不但觉得输得太冤,而且对于那二十万元现钞,什么事情没办,也非常地懊悔。丈夫是一团高兴,要庆祝这二十万元的意外收获,哪里知道已经把它输得精光?这话怎么去交代?上次输了丈夫一大笔公款,是自己作了一回亏心事,把范宝华的一笔钱偷来补充了,幸是没人知道,把那场大祸隐瞒过去,现在却到哪里去再找这样大批的钞票? 她心里这样想着,两只脚不必她指挥,还是向上次找到钞票的所在走去,她心里是这样地想着,今天上午,又看到老范将大批的钞票塞进那个抽屉,开那抽屉的钥匙,还藏在内衣袋里呢。她走着,将手伸到衣服里面去,就摸索了几回。果然,那小衣的口袋里,一串钥匙依然存在。 她转了个念头了,管他呢,再去偷他一次。姓范的这家伙,发的是国难财。他虽不是偷来的钱,囤积居奇,简直是抢来的钱,应该是比偷来的钱还要不义,对于这种人,无所用其客气。如此想着,脚步就加快了走。她最后的想法,教她不必有何考虑,径直地走向范宝华的写字间来。 这写字间,是在一所洋房的二层楼,虽是来得相当的熟了,可是到了这洋房的大门口,她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原由,却踌躇起来。在大街上望了那立体式的四层楼洋房,步子就缓下来了。她心想这么大模大样地走了进去,人家不会疑心这个陌生的女人,到这里来干什么?若是真有人问起来,这是教人无法答复的。 慢慢地走去,渐渐地畏怯起来,到了这洋房大门口,不由得站着停了一停。她这么一停,路旁乘机待发的叫化子,就有一大一小,迎了上前,站在身子前后,放出可怜的样子,发出哼声哀求着道:“太太,行好吧。赏两张票子我们花吧。明里去,暗中来。”魏太太听了这话,心中一动,不免向他们看了一眼。问道:“什么叫暗中来?”大叫花子道:“太太,你是正人君子吗,正大光明吗,老天爷暗中保佑你吗。”魏太太倒不想这个叫化子还能说出这么一套话。于是,在身上掏出一张小票子扔给了他们转身就走了。 她这一阵发脾气,放开了脚步走,就抢过了洋房的大门。心里同时想着,这么一所大楼,必定有后门,既是要避人看见,那就是找着后门进去为妙。她这么想着,就注意到这洋楼的周围,是否有横巷。果然,在去这楼房不到十家铺面的所在,发现了一条横巷子,由这巷子穿过去更有一条小横街。她看准了方向,在这条小横街上向回走。她估计着还有十来家门户,就站住脚打量着形势。这里却是一爿极小的裁缝铺,由那裁缝铺上,向前看去,似乎半空里有一幢洋楼的影子。因为天色已经漆黑了,街上电灯反射到空中的光芒,不怎么的强烈,那些房屋的影子,也不怎么的清楚。 她正在出着神,这裁缝店,敞着店门窗户,在作衣服的案板上,悬下一盏洋铁圆片儿罩住的电灯泡。在那灯光直照的案板边,对坐着两个裁缝,正低头作衣服。其中一人,偶然抬头,在强烈的电光下,看到窗户外一个女人影子,呆呆地站着,倒吓了一跳。随着站起来问道:“找哪个?”这本来也是一句普通的问话,可是魏太太正出了神,被人家突然一问,好像自己什么漏洞被人捉住了似的,也不答话,转身就走。 她不走人家也不去怎样的疑心,她走得这样地快,更是给予人家一种疑心。那裁缝放下针线,飞奔了出来,看昏黄的灯光下,刚走过去个女子,不知窗户外站的,是不是她,倒不敢冒昧,同时,也怕是主顾,只有站在店门口屋檐下,再问了一句找哪个?魏太太也省悟过来了,便回头看了看道:“什么事大惊小怪,送衣服你们做。”她虽然是解释着,可是并没有停住脚,依然继续地走去。 径自走着,不觉又走上了大街。她忽然转了个念头,丈夫等着去同看电影呢。怎能够尽管在街上兜圈子?但特意到这里来了,这洋楼的大门也不进去,那是太放弃机会了。范宝华这写字间,又不是没有来过的,进去看看,有什么要紧。万一又得着上次那样的机会,在他抽屉里再拿走几十万元,不但今晚向先生交帐这一关平安地可以过去,也许可以多捞他几十万元。 想着,将脚在地面上一顿,表示了前往的决心,于是抄了一抄大衣领子,径直地走进那洋楼。楼下那个贸易公司,自然是早已下班了。顺着柜台外的盘梯走向二层楼,也并不曾遇到一个人。站在楼梯口上凝神了一会,觉得心房有点跳动,将手在胸脯上按了一按,自己叮嘱了自己道:“怕什么?这并没有什么犯法的事。”同时看看这楼上的夹道,除了一路几盏电灯亮着,并没有人影子。远远地看那范宝华的写字间,房门就是微掩着的。虽然是心房有点跳动,却又不免暗喜一阵。心想,活该,这还是有个很好机会。若是他和那个听差,全不在屋子里,房门必是暗锁了的,纵然有开抽屉的钥匙,这房门打不开,那也是枉然的。于是故意放重了步子,走着夹道的楼板一阵乱响。到那房门口站定,用手敲着门道:“范先生在这里吗?” 连敲了几遍,又连喊了几声,里面并没有人答应。于是手扶了门轻轻向里推着,伸进头去看看。虽然屋梁上悬下来的那盏电灯是亮的,可是写字台上的桌灯,却没有光亮,屋子里空空的,主人不在,工人也不在。魏太太心里狂喜。想着:天下果然有这样的巧事,让人打着如意算盘。这一下子,又可把老范放在抽屉里的钞票,给他席卷一空。于是立刻踅身进去,随手将门掩上。第二个动作,立刻奔向写字台,弯身去开那有钞票的抽屉。 果然,拉了一拉抽屉环扣,不能动,还是锁着的。这个抽屉是旁边的第二格,上次就是在这里有了很大的收获。今天上午在这屋里,也是亲眼看到范宝华将几十万元送了进去,然后锁着的。于是将手皮包放在桌上,伸手到怀里去,在小衣口袋里把钥匙掏出。但钥匙拿在手上,却又不去开锁,再回到房门口,打开房门来,伸头向夹道看看。 见整条的夹道,还是光亮的电灯照着,空无所有。于是缩身回去,将门关上,关了不算,还把门上的插闩横插着。关了门之后,看到屋子四周是白漆粉刷,屋顶上悬下来的电灯,照见全屋子雪亮。同时,也就照见她孤零的影子,倒在楼板上。这昼夜不离的影子,谁也不会留意的,这时她回头看了看影子,好像心里有点动荡,也就联想到后墙玻璃窗子是对了洋楼外的。自己在屋子里走动,那就很可能,让楼下的人会看到楼上的人影。这屋子的电灯开关就在门角落里。她顺手一转电门子,屋子里漆黑了。这给予她一种很大的便利,不但不用得去四周探望,而且那怦怦乱跳的心房,也停止不跳了。 过了两分钟,这屋子也就有了亮了。这亮不是本屋子里发生的,乃是后墙的玻璃窗户,放进来的邻屋灯光。在那稀微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屋子里的桌椅陈设。她偏头听听屋子外面,并没有什么响声,这就放大了胆,走到写字台边,摸着那第二个抽屉,伸着钥匙,向锁眼里插了去。她这时发现着自己有点恐慌,那钥匙只管在抽屉板上碰着,怎样也对不准锁眼,原来她这两只手,又在发抖。 她于是蹲下身子去,左手摸着锁眼,右手把钥匙插进去,她听到锁眼嘎咤一响,锁是开了。她便拉着抽屉的搭扣,向外拉出来。抽屉是活动了,只拉出来二三寸,却拉不动。伸手到里面去掏摸着,正是里面放着钞票太多了,抽屉拉不出来。但她的行为到了这时,一切是刻不容缓,也决不能罢休。于是手拉了抽屉搭扣,使劲向外一拉。这抽屉哗啦一声响,由里面直跳了出来,魏太太虽然不大十分看见,但已觉得抽屉里面的票子,有不少已蹦到了楼板上。她赶快地摸索着,全捡起来放到桌子角上。 不想越怕有声音,越是有声音,将钞票捆放下的时候,恰好是将原放的一只空茶杯子碰倒了,当的一声,在写字台上滚着。幸是有文具挡住,还不曾落下地去。 她那颗心,本就是跳着的,这响声一起,就教她的心房跳得更厉害,而且周身的肌肉,也都随着在跳动。但她知道这是紧要关头,决不能耽误片刻,一面摸索着,一面打开皮包,将钞票向里面塞。皮包塞满了,在抽屉里摸着整捆的钞票,向大衣袋里揣着。大衣上两个大口袋塞得包鼓鼓的,已不能再揣了,伸手向地面的抽屉里摸索时,还有两捆钞票。她心想,哪有这样多的钞票,黑屋子里胡乱地揣着,不要把纸卷儿都收起来了吧?借着玻璃窗子外放进来的光,还可以看到写字台上的桌灯。她摸着拉链,将电灯亮着,先看拉开的抽屉,里面果然还有两捆钞票。再在大衣袋里掏出成捆的东西来看,还是钞票。她心里想着:今天这笔收获,比上次的还要多,怕不有四五十万。这真可以说是发个小财。 她一喜之下,将抽屉里两捆钞票,也勉强的塞在大衣袋里。这也来不及去上好那抽屉了。将装满了钞票的皮包夹在肋下,随手熄了电灯,打开房门,就向外走。她开这门的时候,表示着镇定,还是缓缓地将门拉着。自己心里也就想着:这总算人不知鬼不觉,又捞了……门拉得大半开了,却有个男子的人影,端端正正在房门口挡住。 她吓得身子向里一缩,那人可随着进来了。他第一个动作是随手掩上了门,第二个动作,却把电门子开了,亮着屋顶悬挂的那盏大电灯。魏太太看清楚了,那正是这屋子和钞票的主人范宝华。他口角上衔着一支香烟,两手插在西服裤岔袋里,将背靠了房门,不住地微笑。他的眼光,先注视着那涨得像猪肚子似的皮包。再看撑出身外的魏太太大衣袋。 魏太太的脸都红破了,呆了两只眼睛向他望着,一步步向后退,退得靠住了写字台。她两行眼泪,要在眼睛里流出来但没有流出,那眼泪水只在眼眶荡漾着。范宝华看了她这份为难的样子,倒并不见逼,将两只肩膀,扛了两下,脸上还是放出笑容,口角上的烟卷从容地冒着一缕轻烟。 魏太太看这样子,绝对跑不出去,便抖颤了声音,先叫了句范先生。他依然微笑着点点头,看去并无恶意。她于是鞠了个躬道:“范先生,我真对不起你,这事做得太不够朋友了,不过我也实在是出于不得已。”她一面说着,一面抖颤,那大衣袋里塞不下的一捆钞票,在写字台角上一挤,挤出大半截,更由于她过分的抖颤,那捆钞票,就落在了地板上。魏太太弯腰捡了,放在写字台上,望了范宝华道:“范先生,你的钱我分文未动,你都收了回去。你放我走吧。我将来报你的大恩大德。”她说着,她要哭,她又不敢,只是周身发抖,肋下的皮包,也夹不住了,又落在地板上。范宝华将右手取出了嘴里的纸烟,指着皮包道:“捡起来,有话慢慢说。” 魏太太眼望了他,半蹲着身子,伸手把那皮包拉起。然后打开皮包来,将钞票捆掏出,要放在桌上,范宝华把纸烟扔到痰盂里去,摇着手道:“不忙拿出来。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朱四奶奶家里赌输了,又到我这里来打主意去塞你的漏洞?” 魏太太手里捧了皮包,低着头道:“是的。我是听你的话,想去赢一笔钱,不想是大大的输了。”范宝华两手插在裤子袋里,走过来两步,问道:“你输了多少?”她道:“输了二十万。”他哈哈笑道:“怪不得你又要耍我一手。你把你丈夫昨天弄得的一笔钱整个送掉,他白落一个贪污的名声了,赌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你不赌钱,这么一个漂亮的青年太太,何至于来作贼呢?” 魏太太听到作贼两个字,一阵心酸,那眼泪再也忍不住,双双地由脸腮上直挂下来。范宝华笑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这钱让你拿出这幢洋房,那钱就是你的了。钞票上我并没有作什么记号,我不敢说你那天衣袋里皮包里的钱是我的。现在人赃俱获,你没什么可以狡辩的,你得承认偷了我的钱。” 魏太太流着泪道:“我承认,请你别再说了,你说我作贼,比拿刀子割我的肉还要难受。钱我都还你,请你在我身上搜查吧,除了皮包里我原来几千元而外,此外全是你的。你都拿回去吧。”范宝华摇摇头道:“事情不那样简单。这次你偷我的钱,算是还了,上次那三十来万呢?我捉了你这次,当然我可以把你以往所作的案子清查出来。” 魏太太道:“没有没有,我就是这一次。”范宝华将手由裤子袋里抽出来,环抱在胸前,斜伸了一只腿站着瞪了眼道:“事到于今,你还要强辩。老实告诉你,我今天当你的面,把许多钞票放到抽屉里去,我就是勾引你上钩的。不是这样引你,破不了上次的案子。在你那天晚上由我这里走出去以后,我打开抽屉来,钞票不见了,我猜着就是你。也是你作贼外行,你在我抽屉里扔下了一条手绢。你就明明白白告诉我,偷了我的钱了。” 魏太太听说,收住了眼泪,望着他道:“那么,你叫我到朱四奶奶家去赌钱,你是有意让我去输钱的?”范宝华道:“有那么一点。但是我没有料到你一定会输。我是想着,你不输的话,今天虽不会来偷我的钱,但是你有了我的钥匙,一定常来光顾的。我知道我的钥匙,是在赌场上让你偷去了。不料下午罗太太来还我的钱,说你输得一塌糊涂,我就猜着你一定会来。我告诉你,我没有走远,就在对门一间屋子里,静守着你呢。我那个听差,在楼下小门房里,布下了第一道监视哨,你这架轰炸机,第一次经过这大门口的时候,他就放了警报。你进了大门以后,他就悄悄地来通知了我。你……” 魏太太听着这话,恍然大悟。她就伏在沙发上呜呜地哭起来。范宝华颠着那条伸出来的腿,扑哧一声笑了。因道:“不要哭,哭也不能挽回你的错误。你也是贼星并不高照,我今天撒下钓鱼钩子,今天你偏偏地大输之下,上了我的钓钩。” 魏太太坐了起来,将大衣袋里,皮包里的钞票,陆续拿出,也都放在沙发上,脸上流着眼泪,一面埋怨着道:“好吧,算我上了你的钩,你去叫警察吧。”范宝华在衣袋里掏出赛银扁平烟盒子来,将盖打开,伸到魏太太面前,笑道:“定一定神,魏太太来一支烟吧。”说时,满面露着笑容。她将身子一扭,板着脸道:“你太残忍一点,你像那老猫捉着耗子一样,先不吃它,拿爪子拨弄拨弄,放到一边,让它死不去,活不得。” 范宝华哈哈笑了。自取着一支烟卷,放到嘴里,把烟盒放到袋里去,将打火机掏出来,打着了火,举得高高的,将烟支点着,他喷着烟,将打火机盖了,向空中一抛,然后接住,放到衣袋里去,站在她面隙道:“我太残忍?你以为我失去几十万元,让你走了,那才是不残忍?”魏太太掏出手绢来擦着眼泪道:“今天的钱,全在这里,你收回去就是。上次的钱,我也不必否认,是我拿了,将来让我陆续还你吧。”范宝华道:“还我?你出了我这房门,我有什么凭据说你偷了我的钱?你反咬我一口,我还得赔偿你名誉上的损失呢。”魏太太道:“那么我写张字据给你。”范宝华笑道:“你肯写作贼偷了我两回?” 魏太太哇的一声又哭了,颤着声音道:“你老说这个怕听的名词,我是知识妇女,我受不了。”说毕又伏在沙发上哭了。范宝华两手又插到裤子袋里,绕了写字台踱着步子,自言自语道:“既然作了这不名誉的事,还想顾全名誉,便宜都让你一人占了。”魏太太突然站起来道:“你不必拿我开玩笑,你去叫警察吧,快刀杀人,死也无怨。”范宝华已绕到写字台那一角,隔了写字台,用手指着她道:“你两次叫我报警察了。我真叫了警察,你拿什么脸面去见你的丈夫,去见你的亲戚朋友?以后,你还能在重庆社会上露面?” 魏太太听了这话,擦着泪痕,默然地站着,突然向门边一扑,手拉门转扭就想开门。不知道这门是几时上了暗锁,已是开不开了。范宝华笑道:“耗子已经关在铁丝笼子里,除了我自动地放了你出去,你跑不了的。我这门外,埋藏了伏兵,不会让你逃走掉的。” 魏太太手扶了门扭,将身子倒在门上,呜咽着道:“你把我关在屋子里,打算怎么办?报警又不报警,放又不放我。”范宝华道:“你坐下,我慢慢地和你谈条件。谈好了条件,我自然放你走。我把你关在这里,有什么用,你能在天花板下面变出钱来还我吗?” 魏太太又扭了两下门扭,果然是不能动,这就坐在沙发上,望了他道:“有什么条件,你就说吧。”范宝华益发将桌灯亮起,把抽屉关好,然后坐在写字台椅上,身子靠了椅子背,望着她笑道:“条件吗?那很优厚的。我先表示,我同情于你,先说关于你那一方面的,当然上次和今天这次的事我一笔勾销,决不提起。第二,今天你输了二十五万元,对丈夫是无法交帐,我可以再送你二十万元,让你去补偿那个大窟窿。第三,我对着电灯起誓,对于你这两次到我写字间里来的事情,我绝对保守秘密,如漏出一个字,我会让雷火打死。” 魏太太听到他说出这样好的条件,就把眼泪收了。同时,脸上也就现出了轻松的颜色,因点点头道:“那我太感谢你了。只要范先生肯顾全我的颜面,不和我计较,我就当改过自新,感激不尽。我怎么还好意思要你送我那样多的钱呢?”范宝华微笑道:“我想你是很需要这二十多万元的吧?假如你不需要这二十多万元,今晚上何必又来冒这个险?我想,你今晚上没有二十万元现钞交给你们魏先生的话,恐怕有一场很大的是非吧?” 魏太太两手盘弄着大衣的纽扣,低了头摇摇头道:“那有什么法子呢?”范宝华道:“你能免掉这场是非,那不更好吗?”魏太太道:“当然是好。可是我做了这样对不住你的事,你不见怪我,已是仁至义尽了,我怎好再接受你的巨款?” 范宝华且不答她的话,又擦了一支烟吸着,两眼直射到她的脸上,约莫有四五分钟。魏太太也只是低头盘弄大衣纽扣,又偷眼看看那关着的门,默然不语。 范宝华望了她道:“我想你不但今天需要款子,以后需要款子的日子还多着吧?你在我手上犯了案,你的前途,就把握在我手心里。我刚才说了许多条件,都是有利于你的,天下哪有这样对付小偷的?当然我有点贪图。我索性告诉你,以后我可以多多给你花钱。只要你依允我一件事,你也知道我买金子发了一点小财,这话不会是空头支票。在这屋子里,现在有两条路任你选择。你还是和我决裂,让我去喊警察呢?还是接受优厚的条件,和我作好朋友呢?干脆,不光是二十五万,今天你所拿的钞票,都让你拿走。这对你不是很优厚吗?现在限你五分钟,答复我的话。否则我们就决裂了。”魏太太听了,心里乱跳,只是低了头盘弄大衣纽扣。 第四回 心病 第四回 心病 魏太太田佩芝是个有虚荣心的女人,是个贪享受而得不着的女人,是个抗战夫人,是个高中不曾毕业的学生,是个不满意丈夫的少妇,是个好赌不择场合的女角。这一些身份,影响到她的意志上,那是极不安定的。现在被一个国难商人,当场捉到了她偷钱,她若不屈服,就得以一个被捕小偷的身份,押到警察局去,而屈服了,是有许多优厚条件可以获得的。范宝华叫她选择一条路走,她把握着现实,她肯上警察局吗?范宝华写字间的房门,始终不肯在她答复以前打开,她也没有那胆量,在楼窗户里跳出去。 在一小时的紧张交涉状态下,她得到了自由,坐在沙发上,靠了椅子背,手理着耳朵边的乱发,向同坐的屋子主人道:“现在可以放我回去了。我家里那一位还等了我去看电影呢。”范宝华握了她另一只手,笑道:“当然放你走。不过我明天请你吃午饭的话,你还没有答应我。”魏太太道:“你何必这样急!我现在心里乱得很,不能预料明天上午是不是能起得来。” 范宝华摸摸她胸口,又拍拍她肩膀,笑道:“不要怕,没关系。你以往在外面赌钱,不也是常常深夜回去吗?上午你不能来,就是吃晚饭吧。我家里的老妈子,下江菜做得很好,不是我特约朋友,没有人到我家里去找我的。”魏太太已站了起来。穿起搭在沙发靠上的大衣。范宝华就把桌上的票子清理一下,挑着票额大,捆数小的,塞进她的大衣袋里。还笑着问道:“你那皮包里还放得下吗?”魏太太看看写字台上,只有三四捆小数钞票了,便笑道:“行了行了,我上了你这样一个大当,就为的是这点钱吗?只要你说的话算话,我心里就安慰些。” 范宝华握了她的手道:“我绝对算话。你明天中午来,中午我把镯子交给你,晚上来,我晚上交给你。不过我得声明,现在最重的金镯子,只有一两四五钱,再重可得定做。”魏太太道:“太重了也不好看,当然是一两多的。你要明白,我并非贪图你什么。自认识你以来,根本你待我不错,我很把你当个朋友,不想这点好意倒反是害了我自己,结果是让你下了毒手,我上了金钓钩。” 范宝华笑道:“不要说这话了。我也用心良苦呀。话又说回来了,唯其是我这样做法,才是真爱你啊。”魏太太瞅了他一眼道:“真爱我?望后看吧。希望你不过河拆桥就好。放我走吧。” 范宝华对她脸上看看,笑道:“你那口红不大好,明天我买两支法国货送你。又香又红。”魏太太道:“有话明天再说吧。我该走了。”范宝华道:“你明天是上午来呢?还是下午来呢?我好预备菜。”魏太太道:“还是上午吧。晚上,我们那一位回家了。” 范宝华又纠缠了一会,这才左手握了她的手,右手掏出裤袋里的钥匙开着房门。魏太太赶快抽开了他的手,走出房门去。范宝华在后面跟着。到了楼梯门,遇到了同寓的几个人上楼,魏太太立刻端正了面孔,回转身来向主人一鞠躬道:“范先生不必客气,请回吧。”说毕,很快地走下楼去。 她走出了这洋楼,好像自己失落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站着凝神想了一想,可又没有失落什么。正好有辆干净的人力车,慢慢儿地在面前经过,她叫了一声车子,便走过去。车夫还扶着车把,不曾放下,她告诉了他地点,立刻塞了三千元在他手上。车夫很知足,放下车把,让她坐上,并无二句话,拉着她走了。 她坐在车上,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向后倒在车座上。头垂在胸前,两手插在大衣袋里,觉得有无数的念头,在脑中穿梭来去,自己也不知还要跟着哪个念头想下去才对。忽然一抬头,却见灯火通明,街上行人如织,这正是重庆最热闹的市中心区精神堡垒。街两旁的店铺,敞开了大门,正应付着热闹的夜市。她想起是为什么出门来的了,踢着车踏板道:“到了到了。”车夫道:“到了?还走不到一半的路呢。”魏太太道:“你别管,让我下来就是。”车夫自是乐得这样做,于是就放下车把了。 魏太太下了车子,先到糖果店里买了几千元糖果点心,又到茶叶店里买了两瓶茶叶,最后还到酱肉店里买了两大包卤菜,手上实在是不能提拿了,又二次雇了车子回家。 自己原是一路地自想着,必须极力镇定,可是到了家门口,那心房就跳得衣服的胸襟都有些震动,两片脸腮,也不知受着什么刺激,只管发起热来。她在那冷酒店门口,站着定了一定神,然后把买的东西,连抱带提,向屋子里送了去。魏端本那间一当几用的屋子里,电灯还亮着哩。她伸头看看,见丈夫正端坐在方桌子边低头写字,桌子上正还放着一叠信封和信纸呢。 魏太太在门外就笑道:“真是对不起,回来得太晚了,看电影是来不及了,明天我再奉请吧。”魏端本看了一看,笑道:“我就知道,你出去了,未必马上就能回来。”魏太太先把大小纸包,都放在桌上,然后在衣袋里掏出一盒重庆最有名的华福牌纸烟,放到他面前,笑道:“太辛苦了,慰劳慰劳你。”魏端本笑道:“买这样好的烟慰劳我?”魏太太笑道:“偶然一次也算不了什么,只要我以后少赌几场,买烟的钱要得了多少?”魏端本望了她笑道:“你居然肯说这话,难得难得。”魏太太笑道:“我也不是小孩子,这样极浅近的道理也不懂得吗?”说着,将一包糖果打开,挑了一粒糖果塞到丈夫的嘴里。 魏端本在她走近的时候,就看清楚了,大衣口袋包鼓鼓的,有一捆钞票角露出来,因笑道:“怪不得你这样高兴,你弄了一笔外来财喜了。”魏太太回到屋子里,对丈夫一阵敷衍,本来就觉得精神安定多了。听了这句话,不觉脸上又是一阵红潮涌起来。望了他道:“我有什么外来财喜呢?偷米的,打野鸡来的?” 魏端本笑道:“言重言重!平常一句笑话,你又着急了。”他索性放下了笔,对太太望着。魏太太脸上略带了三分怒色,因道:“看你说话,不管言语轻重。也不管人家受得了受不了。”魏端本笑道:“我看你很高兴,衣袋钱又塞满了。我猜你是赢了一笔。”魏太太道:“我出去不多大一会儿,这就能赢上一大笔钱吗?”魏端本伸手到她大衣袋里一掏,就掏出一捆钞票来。笑道:“这不是钱?不是大批的钱?”说着,又在大衣袋里再掏一下,掏出来又是一捆。 魏太太道:“钱是不少,根本是你的。你那二十万元,让人家借去了。说了只借一天,我就瞒着你,竟自作主借给他了。到了晚上,还没有送还,我急得了不得,就把款子自行取回来。”魏端本道:“二十万元,没有这样大的堆头呀。你看,你大衣两个口袋,都让钞票胀满了。”魏太太道:“也许多一点,这还是你的钱,不过在我手上经过一次,又借出去,在人家手上经过一次,最后还是回来了。你要调查这些款子的来源,干脆,我就全告诉你吧。”魏先生看太太这神气,又有了几分不高兴。这就立刻笑道:“你就是这样不分好歹,把好意来问你话,你也啰唆一阵。” 魏太太是向来不受先生指摘的,听了这话,脸色不免沉下来,单独地拿了皮包,走回卧室去。她首先的一件事,自然是把大衣袋里的钞票送到箱子里去,其次,把皮包里的钞票,也腾挪出一部分来。这事作完了,她脱了大衣,坐到床沿上有点儿发呆。丈夫交来的二十万元,自己算是理直气壮地交代了事。可是在另一方面,给予丈夫的损失,那就更大了。她有了这样一点感想,就联系着把魏端本相待的情形仔细地分析了一下。觉得他的弱点,究竟不多,转而论到他的优点,可以说生命财产,可全为了太太而牺牲的。 想了一阵,自己复又走到隔壁屋子里去。这时魏端本还继续地在桌子上写信,魏太太悄悄地走到桌子边站住,见魏先生始终在写信,也不去惊动他。约莫是四五分钟,她才带了笑容,从从容容地低声问道:“端本,你要吃点什么东西吗?”他道:“你去休息吧,我不想吃什么。”魏太太将买的那包卤菜打开放在桌子角上。 魏端本耸着鼻子嗅了两下,抬起眼皮,看到了这包卤菜,微笑道:“买了这样多的好菜?”魏太太笑道:“我想着,你这次给那姓范的拉成生意,得了二十万的佣金,虽然为数不多,究竟是一笔意外的财喜。你应该享受享受。”魏端本听了她的话,又看卤菜,不觉食欲大动,这就将两个指头,钳了一块叉烧肉,送到嘴里去咀嚼着,点了两点头。魏太太笑道:“不错吗?我们根本就住在冷酒店后面,喝酒是非常方便,我去打四两酒吧。”魏先生还要拦着,夫人可是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她左手端了一茶杯白酒,右手拿了一双筷子,同放到桌子上。恰好是魏先生的信已写完了,便接过筷子夹了一点卤菜吃,笑道:“为什么只拿一双筷子来?”魏太太道:“我不饿,你喝吧。我陪着你吧。”说着搬了个方凳子在横头坐下。 魏端本喝着酒吃菜,向太太笑道:“我在这里又吃又喝,你坐在旁边干瞧着,这不大平等吧?”魏太太笑道:“这有什么平等不平等,又不是你不许我吃,关自己不肯吃。再说,你天天去办公,我可出去赌钱,这又是什么待遇呢?” 魏端本手扶了酒杯子,偏了脸向太太望着,见她右手拐撑在桌沿上,手掌向上,托住了自己的脸腮,而脸腮上却是红红的,尤其是那两只眼睛的上眼皮,滞涩得失去正常的态度,只管要向下垂下来。便笑问道:“怎么着,我刚喝酒,你那方面就醉了吗,你为什么脸腮上这样的红?你看,连耳朵根子都红了。”说着,放下筷子,将手摸了摸她的脸腮。果然,脸腮热热的像发烧似的。 魏太太皱了两皱眉头道:“我恐怕是受了感冒了,身上只管发麻冷。”魏先生道:“那么,你就去睡觉吧。”她依然将手托了脸腮,望了丈夫道:“你还在工作呢,我就去睡觉,似乎不大妥吧。”魏先生笑道:“你一和我客气起来,就太客气了。”她笑道:“我只要不赌钱,心里未尝不是清清楚楚的,从今以后我决计戒赌了。我们夫妻感情是很好的,总是因为我困在赌场上,没有工夫管理家务,以致你不满意,为了赌博丧失家庭乐趣,那太不合算。” 魏端本不觉放下杯筷,肃然起敬地站起来。因望了她笑道:“佩芝,你有了这样感想,那太好了,那是我终身的幸福。”说着两手一拍。说完了,还是对她脸上注视着,一方面沉吟着道:“佩芝,你怎么突然变好了,新受了什么刺激吗?”魏太太这才抬起头来,连连的摇着道:“没有没有,我是看到你辛苦过分,未免受着感动。”魏端本道:“这自然也很可能。不过我工作辛苦,也不是自今日开始呀。”魏太太沉着脸道:“那就太难了。我和你表示同情,你倒又疑心起来了。” 魏端本拱拱拳头道:“不,不,我因对于你这一说,有些喜出望外。你去休息吧。”说着,便伸着两手来搀扶她。她也顺着这势子站起来,反过左手臂,勾住了丈夫的颈脖子。将头向后仰着,靠在丈夫肩上,斜了眼望着他道:“你还工作到什么时候才休息呢?”他拍着太太的肩膀道:“你安静着去休息吧。喝完了这点儿酒,我就来陪你。”魏太太将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撞了两下,笑道:“可别喝醉了。”说毕,离开丈夫,立刻走回卧室去。 她虽是没有看到自己的脸色,也觉得是一定很红的,把屉桌上的镜子支起来,对着镜子照照,果然是像吃醉了酒似的。镜子里这位少妇,长圆的脸,一对双眼皮的大眼睛,皮肤是细嫩而紧张,不带丝毫皱纹。在那清秀的眉峰上,似乎带着三分书卷气。假如不是抗战,她就进大学了。以这样的青春少妇,会干那不可告人的丑事,这真是让人所猜不到的事情。 魏太太这样想时,镜子里那个少妇,就像侦探似的,狠命地盯人一眼。她不敢看镜子了,缩回身子来,坐在床沿上。手摸着脸,不住地出神。这心房虽是不跳荡了,却像两三餐没有吃饭,空虚得非凡。脑筋同时受着影响,仿佛这条身子摇撼着要倒,让人支持不住。这也就来不及脱衣裳了,向床上一倒,扯着整叠好了的棉被,就向身上盖着。 她睡是睡下去了,眼睛并不曾闭住。仰面望着床顶上的天花板,觉得石灰糊刷的平面东西,竟会幻变出来许多花纹。有些像画的山水,有些像动物,有些简直像个半身人影。看到了这些影子,便联想到一小时前在范宝华写字间里的事。偷钱时间的那一分下流,让人家捉到了那一分惶恐,屈服时间的那一分难堪……她不敢向下想了,闭着眼睛翻了一个身。耳边听到皮鞋脚步响,知道是魏端本走进屋子来了。更睡得丝毫不动,只是将眼睛紧闭着。 魏端本的脚步,响到了床面前,却听到他低声道:“我这位太太,真是病了。她并不是一个糊涂人,只要让她有个考虑的时间,她是什么都明白的。”在说话的时间,魏太太觉得棉被已经牵扯了一番,两只脚露在被子外的,现在也盖上了。但魏先生的脚步并没有离开的声音,分明是他站在床面前看着出神。 约莫有三四分钟,她的手被丈夫牵起来,随后,手背上被魏端本牵着,嘴唇在上面亲了一下。然后他低声笑道:“睡得这样香,大概是身体不大好。她是天真烂漫的人,藏不住心事,不是真病了,她也不会睡倒。”在赞叹一番之下,然后走了。 魏太太虽是闭了眼躺着,这些话可是句句听得清楚。心房随着每句话一阵跳荡,自己也就想着,我不是糊涂人?我天真烂漫,藏不住心事?哎呀!这真是天晓得!反过来说,自己才是既藏有心事,而又极糊涂的人。她越是这样想,越是不敢睡着,翻一翻身,她是和衣睡的又盖上了一床被子,真觉得周身发热。自己正也打算起来脱衣,把被子掀起一角,正待起身,却听得隔壁的陶太太笑道:“怎么屋子里静静的,我看到魏太太回来的呀。”魏太太便答道:“我在家啦。请进来吧。” 陶太太手指缝夹了一支纸烟,慢慢走进屋子来。因问道:“怎么着?魏太太睡了,那我打搅你了。”魏太太将被子揭开,笑道:“你看,我还没有脱衣服呢,我虽然是个出名的随便太太,可也不能随便到这步田地。我不大舒服,我就先躺下了。” 陶太太坐在床沿上,因道:“那么你就照常躺下吧。我来没有事,找你来摆摆龙门阵。”说着将手指缝里夹的纸烟,送到嘴唇里吸上了一口,只看她手扶了纸烟,深怕纸烟落下来,就是初学吸烟的样子,魏太太便笑道:“你怎么学起吸烟来了?”她道:“家里来了财神爷,他带有好烟,叫什么三五牌,每人敬一支,我也得了一支尝尝。”魏太太道:“什么财神爷?是金子商人?还是美钞商人?”陶太太道:“不就是作金子的商人吗?这人你也很熟,就是范宝华。” 魏太太听了这名字,立刻肌肉一阵闪动。摇摇头道:“我也不大熟,只是共过两场赌博而已。那个人浮里浮气的,我不爱和他说话。”说着,把盖的被子,掀着堆在床的一头,将身子斜靠在被堆上,抬起手来,将拳头捶着额角,皱了眉头子道:“好好的又受了感冒。”陶太太道:“你还是少出去听夜戏,戏馆子里很热,出了戏园子门,夜风吹到身上,没有不着凉的。” 魏太太闭着眼睛,养了一会神,又望着陶太太道:“你家里有客,怎么倒反而出来了呢?”陶太太道:“他们作秘密谈话,我一个女人家参加作什么?”魏太太听了这话,立刻心里又乱跳一阵,红着脸腮,呆了一呆。陶太太也误会了,笑道:“老陶为人倒是规矩,并不和他谈袁三小姐那类的事。我是说他们又想作成一笔买卖。”魏太太道:“像老范这样发国难财的人,除了和他作生意,在他手上分几个不义之财,实在也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你躲开他,那是对的。” 陶太太笑道:“你说他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吗?人家可坐在屋里发财,今天他又托银行和他定了五百两黄金储蓄券。半年之后他把黄金拿到了手,就是四五千万的富翁。买十两八两黄金储蓄千难万难,少不得到银行里去排班两三天;到了一买几百两,那事情简单极了,给商业银行一张支票,坐在经理室里,抽两支烟,喝一杯茶,交代经理几句话,他就一切会和你办好,现在黑市的金价,是五万上下。五百两金子,你看他赚了多少钱吧。”魏太太道:“六个月后,赚一两千万。” 陶太太道:“不用半年,老陶说,现在市面上,就有人收买黄金储蓄券,每两三四万不等,越是到期快的,越值钱。还有一层,黄金官价快要提高,也许是提高到五万元,也许是提高到四万元。只要有这一天,黄金储蓄券本身就翻了个对倍了。到了兑现的日子,那就更值钱了。据说,老范明天可以把黄金储蓄定单拿到了。拿到之后,他要大请一次客。”魏太太道:“他明天要大请一次客?是上午还是下午。” 陶太太道:“他说了请客,倒还没有约定时间。我看他也是高兴得过分,特意找着老陶来说。”魏太太还想问什么,魏端本可走进屋子来了。她见了丈夫,立刻在脸上布起一层愁云,两道眉峰也紧紧皱起。魏端本见她斜靠在堆叠的棉被上,因问道:“你的病,好一点了吗?”魏太太好像是答话的力气也没有,只微微睁着两眼,摇了几摇头。 陶太太看到人家丈夫进屋子问病来了,也不便久坐下去,向魏太太说了句好好休息吧,自告辞而去,在房门外还听到魏太太的叹气声,仿佛她的病,是立刻加重了。 陶太太走回家里,陶伯笙和范宝华两人,还正是谈在高兴的头上。两人对坐在方桌子边,桌上几个碟子,全装满了酱鸡卤肉之类。面前各放了一只玻璃杯子,装满了隔壁冷酒店里打来的好酒。范宝华正端了玻璃杯子,抿着一口酒,这就笑问她道:“你在隔壁来吗?” 陶太太在旁边椅子上坐下,笑着点点头道:“我就知道范先生的意思,你让我去看魏先生在家没有,其实是想问问魏太太有唆哈的机会没有。她病了,大概明天是不会赌钱的。”范宝华笑道:“她生了病?下午还是好好的。她是心病。” 陶太太道:“她是心病,范先生怎么晓得?”老范顿了一顿,端着杯子抿了两口酒,又伸出筷子去,夹了几下菜吃。这才笑道:“我怎么晓得?赌场上的消息,我比商场上的消息还要灵通。今天六点钟的时候;罗太太还我的赌本。她说魏太太今天在朱四奶奶家里输了二十多万。你看,这不会发生一场心病吗?” 陶伯笙道:“真的吗?魏先生昨日一笔生意,算是白忙了。”范宝华只管端了玻璃杯子喝酒,又不住地晃着头微笑。 第五回 两个跑腿的 第五回 两个跑腿的 陶伯笙夫妇,对于范宝华,并没有什么笃厚的交情,原来是赌友,最近才合作了两次生意。所以有些过深的话,是不便和他谈起的。这晚上是范宝华自动来访谈,又自动地掏出钱来打的酒买的肉,他们夫妇,对此并无特别感觉,也只认为老范前来拉拢交情而已。 范宝华屡次提到魏太太,他们夫妇也没有怎样注意。这时,范宝华为了魏太太的事,不住地发着微笑,陶太太也有点奇怪。她联想到刚才魏太太对于他不好的批评,大概是范先生有什么事得罪了她,所以彼此在背后都有些不满的表示。 陶太太知道范先生是个经济上能作帮助的人,不能得罪,而魏太太是这样的紧邻,也不便将人家瞧不起她的表示传过去,这些可生出是非来的话,最好是牵扯开去。因此,陶太太坐在一旁,顷刻之间,就转了几遍念头,于是故意向范宝华望了一眼,笑道:“范先生今天真是高兴,必然是在金子生意上,又想到了好办法。” 范宝华笑道:“这样说,我简直昼夜都在作金子的梦。老实说,我也只想翻到一千两就放手了。虽然说金子是千稳万稳的东西,但作生意的人,究竟不能像猜宝一样,专押孤丁。我想把这五百两拿到手在银行里再兜转一下,买他二三百两,那就够了。”陶伯笙坐在他对面,脖子一伸,笑道:“那还有什么不可以够的呢?一千两黄金,就是五六千万法币。只要安分守己,躺在家里吃利息都吃不完。” 范宝华笑道:“挣钱不花那我们拼命去挣钱干什么?当然,安分守己这句话不能算坏,可是也要看怎样的安分守己。若是家里堆金堆银,自己还是穿粗布衣服喝稀饭,那就不去卖力气挣钱也罢。”说着端起杯子来,对陶伯笙举了一举,眼光可在杯子望过去,笑道:“老陶,喝吧。我赚的钱,够喝酒的。将来我还有事求你呢?”陶伯笙也端了杯子笑道:“你多多让我跑腿吧。跑一回腿,啃一回金条的边。”他使劲在酒杯沿上抿了一下,好像这就是啃金子了。 范宝华喝着酒,放下杯子,用筷子拨了碟子的莱,摇摇头道:“不是这个事,你跑一回,我给你一回好处,怕你不跑。我所要请求你的……”说到这里,他夹了一块油鸡,放到嘴里去咀嚼,就没有把话接着向下说。陶伯笙手扶了杯子,仰了脸望着他道:“随便吧,买房子,买地皮,买木器家具,只要你范老板开口我无不唯力是视。” 范宝华偏着脸,斜着酒眼笑道:“我要活的,我不要死的。我要动产,我不要不动产。我要分利的,我不要生利的。你猜吧,我要的是什么?”老陶依然手扶了玻璃杯子,偏头想了一想,笑道:“那是什么玩意呢?” 范宝华笑道:“说到这里,你还不明白,那也就太难了。干脆,我对你说了吧,我要你给我作个媒,你看我那个家,什么都是齐全的,就缺少一位太太。”陶伯笙一昂头道:“哦!原来是这件事。你路上女朋友有的是,还需要我给你介绍吗?” 范宝华端着杯子碰了脸,待喝不喝地想了一想,因微笑道:“我自己当然能找得着人,可是你知道我吃过小袁一个大亏,一回蛇咬了脚,二次见到烂绳子我都害怕的。所以我希望朋友能给我找着一位我控制得住的新夫人。”陶太太坐在旁边插嘴道:“这就难说了。人家介绍人,只能介绍到彼此认识,至于是不是可以合作,介绍人就没有把握。要说控制得住控制不住,那更不是介绍人所能决定的。” 范宝华点点头道:“大嫂子,这话说的是。我的意思,也不是说以后的事。只要你给我介绍这么一个人,是我认为中意的,那我就有法控制了。这种人,也许我已经有了。只是找人打打边鼓而已。”说着,端起酒杯子来抿口酒,不住地微笑。陶伯笙夫妇听他说的话,颠三倒四,前后很不相合,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也只是相视微笑着,没有加以可否。 范宝华继续着又抿了两口酒,默然着有三四分钟,似乎有点省悟,这就笑道:“我大概有点儿酒意,三杯下肚,无所不谈,我把我到这里的原意都忘记了,让我想想看,我有什么事。”说着,放下杯筷,将手扶着额头,将手指头轻轻地在额角上拍着。他忽然手一拍桌子,笑道:“哦!我想起来了。明天我恐怕要在外面跑一天。你和老李若有什么事和我商量的话,不必去找我,我家里那位吴嫂有点傻里傻气,恐怕是招待不周。”陶伯笙笑道:“她很好哇,我初次到你家里去,我看到她那样穿得干干净净的。我真疑心你又娶了一位太太了。” 范宝华哈哈大笑道:“骂人骂人,你骂苦了我了。”说着,也就站起身来,向陶太太点点头道:“把我的帽子拿来吧。”陶太太见他说走就走,来意不明,去意也不明。因起身道:“范先生,我们家有很好的普洱茶,熬一壶你喝喝再走吧。”范宝华摇摇头笑道:“我一肚子心事,我得回家去静静地休息一下了。”陶伯笙看他那神气,倒也是有些醉意,便在墙钉子上取下了帽子,双手交给他,笑道:“我给你去叫好一部车子吧。”范宝华接过帽子在头上盖了一下,却又立刻取下来,笑着摇摇帽子道:“不用,你以为我真醉了?醉是醉了,醉的不是酒。哈哈,改天再会吧。我心里有点乱。”说着,戴了帽子走了。陶伯笙跟着后面,送到马路上,他走了几步,突然回身走过来,站在面前,低声笑道:“我告诉你一件事。”陶伯笙也低声道:“什么事?”范宝华站着默然了一会,笑道:“没事没事。”一扭身子又走了。 陶伯笙真也有点莫名其妙,手摸着头走回屋子去。陶太太已把桌子收拾干净,舀了一盆热水放在桌上,因向他道:“洗把脸吧。这范先生今天晚上来到我家,是什么意思,是光为了同你喝酒吗?”陶先生洗着脸道:“谁知道,吃了个醉脸油嘴,手巾也不擦一把,就言语颠三倒四的走了。” 陶太太靠了椅子背站着望着他道:“他好好地支使我到隔壁去,让我看魏太太在作什么?我也有点奇怪。我猜着,他或有什么事要和你商量,不愿我听到,我就果然地走了。到了魏家,我看到魏太太也是一种很不自在的样子,她说是病了。这我又有一点奇怪,仿佛范先生就知道她会是这个样子让我去看的。”陶伯笙笑道:“这叫想入非非,他叫你去探听魏太太的举动不成?魏太太有什么举动,和他姓范的又有什么相干。” 陶太太道:“那么,他和你喝酒,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吗?”陶伯笙已是洗完了脸,燃了一支纸烟在椅子上坐着,偏头想了一想,因道:“他无非是东拉西扯,随便闲谈,并没有说一件什么具体的事。不过,他倒问过魏太太两次。” 陶太太点着头道:“我明白了。必然是魏太太借了范先生的钱,又输光了。魏太太手气那样不好,赌一回输一回,真可以停手了。范先生往常就是三万二万的借给她赌,我就觉得那样不好。魏太太过日子,向来就是紧紧的,哪有钱还赌博帐呢。” 陶伯笙靠了椅子背,昂着头极力地吸着纸烟,一会儿工夫,把这支烟吸过去一半。点着头道:“我想起来了。老范在喝酒的时间,倒是问过魏太太赌钱的。”陶太太道:“问什么呢?”陶伯笙道:“他问魏太太往常输了钱,拿什么抵空子?又问她整晚在外面赌钱,她丈夫不加干涉吗?当时,我倒没有怎样介意,现在看起来,必然是他想和魏太太再邀上一场赌吧?这大小是一场是非,我们不要再去提到吧。”陶太太点点头。夫妻两人的看法,差不多相同,便约好了,不谈魏太太的事。 到了次日早上,陶氏夫妇正在外面屋子里喝茶吃烧饼。魏太太穿着花绸旗袍,肋下大襟还有两个纽扣没有扣着呢;衣摆飘飘然,她光脚踏了一双拖鞋,走了进来。似乎也感到蓬在颈脖子上的头发,刺得人怪不舒服,两手向后脑上不住抄着,把头发抄拢起来。 陶太太望她笑道:“刚起来吗?吃烧饼,吃烧饼。”说着,指了桌上的烧饼。魏太太叹口气道:“一晚上都没有睡。”陶太太道:“哟!不提起我倒忘记了。你的病好了?怎么一起来就出来了?”魏太太皱着眉头道:“我也莫名其妙,我像有病,我又像没有病。”说着,看到桌上的茶壶茶杯,就自动地提起茶壶来,斟了一杯茶。她端起茶杯来,在嘴唇皮上碰了一下,并没有喝茶,却又把茶杯放下。眼望了桌上的烧饼,把身子颠了两颠,笑道:“你们太俭省了。陶先生正作着金子交易呢。对本对利的生意,还怕没有钱吃点心吗?” 陶太太笑道:“你弄错了吧,我们是和人家跑腿,对本对利,是人家的事。”魏太太搭讪着端起那茶杯在嘴唇皮上又碰了一下,依然放下。对陶氏夫妇二人看了一眼,笑道:“据你这么说,你们都是和那范宝华作的吗?他买了多少金子?” 陶伯笙道:“那不用提了,人家整千两的买着,现在值多少法币呀!”魏太太手扶着杯子,要喝不喝的将杯子端着放在嘴边,抬了头向屋子四周望着,好像在打量这屋子的形势,口里随便的问道:“范先生昨天在这里谈到了我吧?我还欠他一点赌博帐。” 陶伯笙乱摇头道:“没有没有。他现在是有钱的大老板,三五万元根本不放在他眼里。”魏太太道:“哦!他没有提到我。那也罢。”说到这里,算是端起茶杯子来真正地喝了一口茶。忽然笑道:“我还没有穿袜子呢,脚下怪凉的。”她低头向脚下看了一看,转身就走了。 陶太太望着她出了外面店门,这就笑向陶先生道:“什么意思?她下床就跑到这里来,问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陶伯笙道:“焉知不就是我们所猜的,她怕范先生向她要钱?” 陶太太道:“以后别让魏太太参加你们的赌局了。她先生是一个小公务员,像她这样的输法,魏先生可输不起。”陶伯笙道:“自今天起,我要考虑这问题了。这事丢开谈正经的吧,我们手上还有那三十多万现钞,赶快送到银行里去存比期吧;老范给我介绍万利银行,比期可以做到十分的息。把钱拿来,我这就走。” 陶太太道:“十分利?那也不过九千块钱,够你赌十分钟的?”陶伯笙笑道:“不是那话。我是个穷命,假如那些现款在手上,很可能的我又得去赌上一场,而且八成准输,送到银行里去存上,我就死心了。” 陶太太笑道:“你这倒是实话,要不然,我这钱拿去买点金首饰,我就不拿给你了。”陶伯笙虽是穿了西装,却还抱了拳头,和她拱拱手。笑道:“感谢之至。”说着,把床头边那只随身法宝的皮包拿了过来,放在桌上,打开将里面的信纸信封名片,以及几份公司的发起章程,拿出来清理了一番。 陶太太在里面屋子里,把钞票拿出来,放在桌上,笑道:“那皮包跟着你姓陶的也是倒霉,只装些信纸信封和字纸。”陶伯笙将钞票送到皮包里,将皮包拍了两下,笑道:“现在让它吃饱半小时吧。” 陶太太道:“论起你的学问知识,和社会上这份人缘,不见得你不如范宝华,何以他那样发财,你不过是和他跑跑腿?”陶伯笙已是把皮包夹在肋下,预备要走了,这就站着叹口气道:“惭愧惭愧!”说毕,扛了两下肩膀带了三分的牢骚,向街上走去。 他是向来不坐车子的,顺着马路旁边的人行道便走,心里也就在想着,好容易把握了三十万元现钞,巴巴地送到银行里去存比期。这在人家范大老板,也就是几天的拆息。他实在是有钱,论本领,真不如我,就是这次买金子,卖五金,不都是我和他出一大半力气吗?下次他要我和他跑腿,我就不必客气了。 正是这样地想着,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回头看时,乃是另一和范宝华跑腿的李步祥。他提着一只大白布包袱,斜抬起半边肩膀走路,他没有戴帽,额角上兀自冒着汗珠子,他在旧青呢中山服口袋里,掏出了大块手绢,另一只手只在额角上擦汗。 陶伯笙道:“老李,你提一大包什么东西,到哪里去?”李步祥站在路边上,将包袱放在人家店铺屋檐下,继续地擦着汗道:“人无利益,谁肯早起?这是些百货,有衬衫,有跳舞袜子,有手绢,也有化妆品,去赶场。” 陶伯笙对那大包袱看看,又对他全部油汗的胖脸上看看。摇摇头道:“你也太打算盘了。带这么些个东西,你也不叫乘车子?”李步祥道:“我一走十八家,怎么叫车子呢?”伯笙道:“你不是到百货市场上去出卖吗?怎么会是一走十八家呢?”李步祥笑道:“若不是这样,怎么叫是跑腿的呢?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货。这是几位朋友,大家凑起来的一包东西。现在算是凑足了,赶到市场。恐怕时间又晚了。那也不管他,卖不了还有明天。老兄,你路上有买百货的没有?我照市价打个八折批发。我今天等一批现款用。” 陶伯笙笑道:“你说话前后太矛盾了。你不是说今日卖不了还有明天吗?”李步祥笑道:“能卖掉它,我就趁此弄点花样,固然是好。卖不掉它,我瞪眼望着机会失掉就是了。我还能为了这事自杀不成?”陶伯笙道:“弄点花样?什么花样?”李步祥左右前后各看了一看,将陶伯笙的袖子拉了一拉,把他拉近了半步,随着将脑袋伸了过去,脸上腮肉,笑着一颤动,对他低声道:“我得了一个秘密消息,不是明天,就是后天,黄金官价就要提高为四万一两。趁早弄一点现钱,不用说作黄金储蓄,就是买几两现货在手上,不小小地赚他个对本对利吗?” 陶伯笙道:“你是说黄金黑市价,也会涨过一倍?”李步祥道:“不管怎样,比现在的市价总要贵多了。”陶伯笙笑道:“你是哪里听来的马路消息?多少阔人都在捉摸这个消息捉摸不到。你一个百货跑腿的人,会事先知道了吗?”李步祥依然是将灰色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喘了一口气,然后笑道:“这话也难说。” 陶伯笙道:“怪不得你跑得这样满头大汗了。你是打算抢购金子的。发财吧,朋友。”说着他伸手拍了两拍他的肩膀。李步祥被陶先生奚落了几句,想把自己得来消息的来源告诉他,同时,又想到说话的人不大高明,踌躇了一会,微笑了一笑,提起包袱来道:“信不信由你,再会吧。”说着,提起包袱就跑了。 陶伯笙看着他那匆忙的样子,虽不见得有什么可信之处,但这位李老板,也是生意眼,若一点消息没有,他何必跑得这样起劲?陶先生为了这点影响,心里也有些动荡,便就顺了大街走着,当经过银楼的时候,就向门里张望,果然,每家银楼的生意,都有点异乎平常,柜台外面,全是顾客成排站着。看看牌子上写的金价,是五万八千元,他禁不住吓了一声,自言自语地道:“简直要冲破六万大关了。”他走到第四家银楼的时候,见范宝华拿着一个扁纸包儿,向西服怀里揣着,这就笑道:“怎么样,你也打铁趁热,来买点首饰?” 陶伯笙摇摇头道:“我不够那资格。老兄倒是细大不捐,整千两地储蓄,这又另外买小件首饰。”说着话,两人走上了马路。范宝华握住他一只手笑道:“我们老伙计,你要买首饰就进去买吧,瞒着我干什么。” 陶伯笙笑道:“我叫多管闲事,并非打首饰。”说着,低了声音道:“老李告诉我一个消息,说是明后天黄金官价就要提高。劝我抢买点现金,他那马路消息,我不大相信。我走过银楼,都进去看看。果然,今天银楼的生意,比平常好得多。”范宝华笑道:“那真是叫多管闲事。你看着人家金镯子金表链向怀里揣,你觉得这是你眼睛一种受用吗?” 陶伯笙道:“那么,范先生到这里来,决不是解眼馋。”范宝华眉毛扬着,笑道:“买一只镯子送女朋友。老陶,你看,这个日子送金镯子给女人,是不是打进她的心坎里去了?我要回家等女朋友去了,你可别追了来。” 陶伯笙道:“昨晚上,你不就是叮嘱了一遍吗?我现在到万利银行去,老兄可不可以陪着我去一趟,我想做一点比期。”范宝华道:“你去吧,准可做到十分息。这几天他们正在抓头寸。”说毕,他一扭身就走了。 陶伯笙站着出了一会神,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神里神经,什么事情?”说毕,自向万利银行来。这已快到十一点钟了。银行的营业柜上,正在交易热闹的时候。陶伯笙看行员正忙着,恐怕不能从容商量利息。就把预备着的范宝华名片取了出来,找着银行里传达,把名片交给他道:“我姓陶,是范先生叫我来向何经理接洽事情的。”传达拿了名片去了,他在柜台外站着,心想何经理未必肯见。那传达出来,向他连连招着手道:“何经理请进去,正等着你呢。” 陶伯笙心里想:这是个奇迹,他会等着我?于是夹了皮包,抖一抖西服领襟,走进会客室去,还不曾坐下,何经理就出来了。首先问道:“范先生自己怎么不来呢?”陶伯笙这才递过自己的名片去,何经理对于这名片,并没有注意,只看了一眼,就再问一句道:“范先生自己怎么不来呢?” 陶伯笙道:“刚才我和他分手的,他回家去了。”何经理道:“储蓄定单,我已经和他拿到了。这个不成问题。现在是十点三刻,上午在中央银行交款,还来得及。陶先生你什么话也不用说,赶快去把他找来,我有要紧的话和他说。”陶伯笙道:“是不是黄金官价,明天就要提高?”何经理手指上夹着一支纸烟,他送到嘴里吸了一口,微笑了一笑,因道:“不用问,赶快请范先生来就是。我们不是谈什么生意经,我是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我应当帮他这么一个忙。我再声明一句,这是争取时间的一件事,请你告诉范先生千万不可大意。” 陶伯笙站着定了一定神,向他微笑道:“我有三十万现款打算存比期。”何经理不等他说完,一挥手道:“小事小事。若是给范先生马上找来了,月息二十分都肯出,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快去吧。又是五分钟了。” 陶伯笙笑问道:“何经理说的是黄金官价要提高?”他微笑了一笑,仍然不说明,但点头道:“反正是有要紧的事吧?快去快去!”说着,将手又连挥了两下。陶伯笙看那情形,是相当的紧张,点了个头,转身就走。他为了抢时间,在人行便道上,加快了步子走。他心里想着,我这三十万,不存比期了,加入范宝华的大批股子,也买他几两,心里在打算发财,就没有想到范宝华叮嘱他的话,径直地就向范家走去。 在重庆,上海弄堂式的房子,是极为少数的,在战时,不是特殊阶级住不到这时代化的建筑,因之范宝华所住的弄堂,很是整洁,除了停着一辆汽车,两辆人力包车,并没有杂乱的东西。陶伯笙一走进弄堂口,就看到一位摩登少妇,站在范宝华门口敲门。这就联想到范宝华叮嘱的话,不要到他家去,又联想到他说,要送一只金镯子给女朋友,这事一联串起来,就可以知道这摩登少妇敲门,是怎么一回事了。但他心里这样想,脚步并没有止住,这更进一步地看着,不由他心里一动,这是魏太太呀。他立刻止住了脚,不敢动。 正自踌躇着,却见李步祥跑得像鸭踩水似的,走过来。陶伯笙回身过去,伸手挡了他的跑,问道:“哪里去?”李步祥站住了脚,脸上红红的,还是在旧中山服口袋里,掏出灰色手绢来擦额角上的汗,他喘着气笑道:“我丢了生意都不作,特意来给老范报信。” 陶伯笙道:“还是那件事,黄金官价要提高。”李步祥道:“这消息的确有些来源,我们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抢买一点金子在手上,迟早都不吃亏。” 陶伯笙点点头道:“消息大概有点真,刚才我到万利银行,那何经理就叫我来催老范的,他更说得紧张,说是一分钟都不能耽误。”李步祥拉着他的手道:“那我们就去见他报告吧。” 陶伯笙摇摇头道:“慢来慢来。他昨天就叮嘱过了,叫我们不要去找他。刚才在马路上遇到,他又叮嘱了一遍。”李步祥道:“那为什么?” 陶伯笙道:“大概是在家里招待女朋友。”李步祥哧着笑了一声道:“瞎扯淡!老范和女朋友在一处玩,向来不避人的。我们这两位跑腿的,在这紧要关头,不和他帮忙,那还谈什么合作?而且我们和他跑腿,不为的是找机会吗?有了机会,自己也弄点好处,怎能放过。真的,一分钟也不能放过去。走走!”说着,拉了陶伯笙的手向前。他笑道:“考虑考虑吧,我亲眼看到一位摩登少妇敲门进去。”说时,他将身子向后退。李步祥道:“是不是我们认得的?”陶伯笙笑道:“熟极了的人,是魏太太。”李步祥哈哈大笑道:“更是瞎扯淡,她是老范的赌友,算赌帐来了。避什么嫌疑。”说着,他不拉陶伯笙了,径直地走向范家门口去敲门。 第六回 巨商的手法 第六回 巨商的手法 在重庆这地方,和江南一样,很少关闭大门的习惯。李步祥并不想到范家大门是关闭的,走向前,两手将门推了一下,那门就开了。他在门外伸头向里一看,就见隔了天井的那间正屋,算是上海客堂间的屋子里,那套藤制沙发式的椅子上,范宝华和魏太太围了矮茶几角坐着。他突然地走进来,范先生哦了一声。魏太太显着惊慌的样子,红着脸站了起来。 李步祥实在没有想到这有什么秘密,并不曾加以拘束,还是继续地向里面走,范宝华先也是脸红着,后来就把脸沉下来了,瞪了眼问道:“你没有看到老陶吗?”李步祥站在屋子门口顿了一顿。笑道:“他在弄堂里站着呢。”范宝华道:“他没有告诉你今天不要来找我呀?”李步祥笑道:“他倒是拦着我不要进来的。可是有了好消息,片刻不能耽搁,我不能不来!”范宝华依然将眼睛瞪了他道:“有什么要紧的事,片刻不能耽搁?”李步祥伸手乱摸着光和尚头,只是微笑。 陶伯笙知道李步祥是个不会说话的人,立刻跟着走进大门里来,代答道:“老范,你的发财机会又来了。刚才我遇到何经理,他说,他那定单,已经代领下了。他说,你快点去,每一分钟都有关系。我问他是不是黄金官价要提高……”不曾把话说完,李步祥立刻代答道:“的确是黄金官价要提高。” 陶伯笙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子来。看到魏太太就点了个头笑道:“还赌博债来了,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范先生不在乎这个,你何必急急地要来。”魏太太红着脸,呆坐在藤椅上,本来找不着话说。陶伯笙这样提醒了几句,这倒让她明白了。这就站起来笑道:“我也知道。可是欠人家的钱,总得还人家吧?不能存那个人家不要就不还的心事吧?” 那范宝华听到陶李二人这个报告,就把魏太太的事放在一边,望陶伯笙道:“怎么不真?他简直话都不容我多说一句,就催着我快快地来请你去。”范宝华道:“何经理倒不是开玩笑的人,他来请我去,一定有要紧的事。”于是回转身来向魏太太笑道:“我得到银行里去一趟,可不可以在我家宽坐一下,我叫吴嫂陪着你。”魏太太也站起来了,将搭在椅子背上的大衣提起,搭在手臂上。笑道:“范先生不肯收下款子,让我有什么法子呢?只好改日再说了。” 范宝华将手连连地招着,同时还点点头,笑道:“不忙不忙,请稍坐一会。我上楼去拿帽子。”说着,跑得楼梯冬冬作响。一会儿,左手夹住皮包,右手拿了帽子,又回到客堂里来。将帽子向陶李二人挥着道:“走,走,我们一路走。”陶李二人看他那样匆忙的样子,又因魏太太站着,要走不走的样子,情形很是尴尬,也不愿多耽搁,早是在主人前面,走出了天井。 范宝华跑出了大门几步,却又转身走了回去。见魏太太已到了天井里,便横伸了二手,将去路拦着。低声笑道:“我还有东西没有交给你呢,无论如何,你得在家里等着我。”说时,在怀里摸出那个扁纸包,对魏太太晃了一次,笑嘻嘻地站着点了个头,料着不会走开,也就放心走了。他走出弄堂口,见陶李二人,都夹了皮包,站在路旁边等着,便笑道:“为我的事,有劳二位跑路,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没有?”李步祥道:“我们还有什么见教的,不过我们愿说两句知己话。” 陶伯笙见他说到这里,不住地站在旁边向他使眼色。李步祥伸手摸着和尚头道:“你不用打招呼,我知道。老范交女朋友,他有他的手段,我们用不着管。我说的还是教老范不要错过这个机会,能够抢购多少,就抢购多少,一两金子,总可以赚个对本对利,这不比作什么生意都好得多吗?有了钱交女朋友,那没有问题,交哪种女朋友,都没有什么困难。”陶伯笙道:“你这不是废话,人家作几百两金子,还怕不明白这个。老范,快走吧。那何经理说了,一分钟都是可宝贵的。我们明天早上,在广东酒家见吧。等候你的好消息了。”说毕,拉了李步祥,就向街的另一端走去。 范宝华望着他们后影时,陶伯笙还回转身来,抬起手向他摆了两摆,那意思好像表示着决不乱说。范宝华倒是发财的事要紧,顾不了许多,也就夹着皮包,赶快地奔向万利银行。他一路来,都是不住地看着手表的。他到万利银行,还是十一点半钟。径直地走向经理室,见何经理坐在写字台边,这就脱下帽子,向他深深地点了个头,笑道:“多谢多谢,我得着消息,立刻就来了。有什么好消息?” 何经理对房门看了一看,见是关着的,便指了写字台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笑道:“我帮助你再发一注财吧。这消息可十分的严密。大概明后天,黄金官价就要提高。说不定就是明天。你能不能再调一笔头寸来,我和你再买三百两。”范宝华的帽子,还戴在头上,皮包还夹在肋下呢。在旁边听着何经理的话,简直出了神,笑了一笑道:“当然是好事,我哪里调头寸去,这样急?” 何经理打开抽屉,取出自用的一听三五牌纸烟,放在写字台的角上,笑道:“不忙,我们慢慢地谈吧。先来一支烟。”说着,在烟筒子里取出一支烟,交到范宝华手上,又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给客人点着烟。范宝华心里立刻想到,何经理为什么这样客气?平常来商量款项,只有看他的颜色的,今天有点反常了,这必定有什么花样暗藏在里面,这倒要留神一二。于是将皮包和帽子,都放在旁边沙发上,依然坐到写字台旁边来。在他这些动作中,故意显着迟缓,然后微偏了头喷出两口烟,笑道:“怎么能够不忙。假如是明天黄金百价提高,今天上午交款,已经是来不及了。下午交出支票,中央银行今天晚上才交换,明天上午才可以通知黄金储蓄部收帐,恰好,黄金已经是涨价了。我们这不算是白忙。” 何经理笑道:“阁下既然很明白,为什么不早点来呢?若是今天上午交出支票去,黄金储蓄处今天下午就可以收帐,开下定单。”范宝华将脚在地面顿了两顿道:“唉!晓得黄金提价的消息,会在这时候出来,我昨晚上就不必睡觉了。” 何经理笑道:“今天早上你为什么不来呢?你不是该来拿定单的吗?过去的话也不提了,我问你一句,是不是还想买几百两?”范宝华道:“当然想买,你有什么办法吗?有办法的话,我愿花费一笔额外的钱。” 何经理也取了一支烟吸,然后微笑了一笑。他架了腿坐着,颠动了几下身子。然后笑道:“办法是有的,你在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把头寸调了来交给我,我就可以把黄金定单交给你。”范宝华道:“那很简单啦。我不有三四百两定单在你这里吗?我再抵押给你们就是了。” 何经理噗嗤的一声笑了。因道:“你也太瞧不起我们在银行当经理的了。你有黄金定单在我这里,我要放款给你,我还得请人去找你,我们是头寸太多,怕他会冻结了吗?这样作银行,那也太无用了。我们与其押人家的黄金定单,何不自己去储蓄黄金呢?”说到这里,他沉吟了一下,缓着声音道:“这两天我们正紧缩放款。”他说着吸了一口烟。 范宝华听了这话,就知道万利银行所有的款子,都调去作黄金储蓄了,或者是买金子了。于是也沉默着吸了纸烟暂不答话,心里可又在想着,他找我来既然不是叫我把黄金定单押给他,可是他叫我在今明天调大批头寸给他,那是什么意思,莫非他们银行闹空了,拉款子来过难关吧?那么,我那四百两黄金定单放在他银行里那不会有问题吗?这就笑着向何经理道:“人心也当知足,那四百两黄金定单,还没有到手呢,我又要想再来一份了。” 何经理含着微笑,也没有说什么,口里含着烟卷,把写字台抽屉打开,取出三张黄金定单,送到范宝华面前,笑道:“早就放着在这里了。你验过吧。一张二百两,二张一百两。”范宝华说着谢谢,将定单看过了,并没有错误,便折叠着,放在西装口袋里,同时取出万利银行的收据,双手奉还。 何经理笑道:“范先生没有错吧?办得很快吧?实话告诉你,到今天为止,我们经手定的黄金储蓄,已超过五千两了,可是这都是和朋友办的,我们自己一两未做。我们自己的业务,在办理生产事业,马上就动手,为战后建国事业上,建立一点基础,也可以说为自己的业务,建立一个固的基础。买卖黄金,纵然可以赚少数的钱,究竟不是远大的计划。”范宝华听他这篇堂堂正正的言论,再看他沉着的脸色,倒好像是在经济座谈会上演讲。心里也就想着:这话是真吗?于是又取了一支烟吸着,喷出一口烟来,手指夹了烟支,向烟灰碟子里弹着灰,却偏了头望着他道:“难道你们就一两都不做吗?你们拿到定单是这样容易,不做是太可惜了。你们纵然嫌利息太小,不够刺激,就是定来了,转让给别人,就说白帮忙吧,这也对来往户拉下了不少的交情,将来在业务上,也不是没有帮助的呀。” 何经理将烟支夹着,也是伸到桌子角上烟碟子里去,也是不住地将中指向烟支上弹着灰。先是将视线射在烟支上,然后望了范定华笑道:“难道听到了什么消息,知道我们的作风吗?那么,你的消息也很灵通呀。”范宝华摇摇头道:“我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怎么样?何经理肯这样办?” 何经理吸了一口烟,笑道:“你是老朋友,我不妨告诉你。在今日上午听到黄金要提高官价的消息,我们分散了四十个户头,定了一千两。这两千万元,在十一点钟以前,我们就交出去了。这些黄金,我们并不自私地留下,朋友愿作黄金储蓄的,在今日下午四点钟以前,把款子交给我们,只要赶得上今日晚上中央银行的交换,我们就照法币二万元一两,分黄金储蓄单给他。不论官价提高多少,我们都是这样办。”范宝华望了他道:“这话是真的?” 何经理笑道:“我何必向你撒谎?你若是能调动一千万的话,后天我就交五百两黄金定单给你。”范宝华笑道:“一千万,哪里有这么容易?”何经理笑道:“你手上有五金材料和百货的话,现在抛出去,绝对是时候了。胜利是越来越近了。六个月后,也许就收复了武汉广州。海口一打通,什么货不能来?”范宝华道:“这个我怎么不明白?可是我手上并没有什么货了。” 何经理笑道:“端着猪头,我还怕找不出庙门来吗?随便你吧。”范宝华静静地吸了两口烟,笑道:“好的,我努力去办着试试看。下午四点钟以前,我一定到贵行来一趟。大概四五百万,也许可以搜罗得到。”何经理笑道:“那随便你,两万元一两金子,照算。这可是今日的行市,明日可难说。现在十二点钟了,我们上午要下班了。”范宝华明白他说钟点的意思,还有什么可考虑的,立刻轻轻一捶桌子,站起来道:“我努力去办吧。还有三个半钟头,多少总要弄点成绩来。”说毕,夹了皮包,戴了帽子,和何经理一握手,匆匆地就走出了银行。 在大街上随处可以看到女人,也就联想到了家里还有一位魏太太在等着。发财虽是要紧,可是女朋友的交情,也不能忘了。他没有敢停留,径直地就走回家来。他想着,曾拿出那只金镯对魏太太小表现了一下,料着她会在这里等着的。因之一推大门,口里就连连地道着歉道:“对不住,让你等久了。”说着话抢进了堂屋,却是空空的,并没有人。自己先咦了一声,便接着大声叫了一句吴嫂。 那吴嫂在蓝布大褂外,系了一条白布围襟,她将白布围襟的底摆掀了起来,互相擦着自己的手,由屋后面厨房里走出来。把脸色沉着,一点不带笑容,问道:“吼啥子?我又不逃走。”范宝华见她那胖胖的长方脸上,将雪花膏抹得白白的,在两片脸腮上,微微地有了一些红晕,似乎也擦了一点胭脂了。她那黑头发梳得滑光亮,将一条绿色小丝辫,在额头上层扎了半个圈子,一直扎到脑后,在左边耳鬓上,还扭了个小蝴蝶结儿。虽然是终年在家里看见的佣人,可是今天看见她,就觉得格外漂亮。因之吴嫂虽把话来冲了两句,可生不出气来,便笑道:“你不知道,今天下午,我有几百万元的生意要作,赶快拿饭来吃吧。” 吴嫂笑道:“我晓得。陶先生李先生来说过喀,金子要涨价,你今天抢买几百两,对不对头(即是不是之谓)?”范宝华连连的点头笑道:“对头对头。我买成了,送你一只金戒指。”吴嫂头一扭道:“我不要。送别个是金镯子,送我就只有金箍子。你送别个金镯子有啥用?你叫我忙了大半天,作饭别个吃。把脑壳都忙昏了,才把饭烧好,别个偏是不吃就走了。”范宝华道:“魏太太走了,没关系,她还要来的。”吴嫂道:“该歪哟(不正当之惊叹词)!”说着一扭身子走了。范宝华也就只好哈哈大笑。 吴嫂虽然心里很有点不以为然,可是听说范先生今天要买几百两金子,是个发财的机会,范先生发大财,少不得要沾些财运,就把做好了的菜饭,搬了来让范宝华吃。老范听说魏太太不吃饭就走了,在吴嫂那种尴尬面孔下,又不便多问,他忽然又一个转念,这个女人,是自己抓住了辫子梢的,根本跑不了。而且她很需要款子,不怕她不来相就。现在还是弄钱买金子要紧,再发一注财,耗费百分之几,她姓魏的女人,什么话不肯听。 他想定了,匆匆地吃过午饭,在箱子里寻找出一些单据,夹了皮包就向外跑。走到弄堂口上,吴嫂在后面一路叫着先生,追了出来;范宝华站住脚,回头看时,见她远远地将手举着一条白绸手绢,她走到面前,笑道:“忙啥子吗?帕子也没有带。”说着,把手绢塞到他西服口袋里。她周围看了看,并没有人,低声笑道:“你是去买金子吧?给我买二两,要不要得?”范宝华笑道:“你也犯上了黄金迷。”吴嫂笑道:“都是有耳朵眼睛的人吗!自己不懂啥子,看人家发财,也看红了眼睛吗!”范宝华站着对她望望,眼珠一转,笑道:“只要你听我的话,办事办得我顺心,我就买二两金子送你。”说着,伸手摸了吴嫂一下脸腮,赶快转身就走。吴嫂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声该歪哟! 范宝华哈哈大笑,走上了大街。他第一个目的地,是兴华五金行。这是一所三层楼的伟大铺面,楼下四方的大小玻璃货柜里,都陈列着白光或金光闪烁的五金零件。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对穿着西装的店伙笑着点了一个头,问道:“杨经理在家吗?我有好消息告诉他。”那店伙对他也有几分认识,他既说了有消息来报告,便答应了经理在楼上。 范宝华夹了皮包向楼上走。这楼上显然表示了一副国难富商的排场。一列玻璃隔扇门,其中两扇花玻璃门,在门上有黑漆字圈着金边,标明经理室。范宝华心想:两个月来,姓杨的越发是发财了。便在门外边,敲了两敲门。里面说声进来。他推门进去,见杨经理穿着笔挺无皱的花呢西服,坐在写字桌边的紫皮转椅上。挺了个大肚子,露出西服里雪白的绸衬衫。手上夹了半截雪茄,塞在外翻的嘴唇皮里。在那夹雪茄的手指上,就露出一枚很大的白金嵌钻石的戒指。五六十岁的人了,半白的头发梳理得油淋淋的。那扇面形的胖脸,修刮得没有一根胡茬子。只看这些,他就气概非凡了。 范宝华也见过不少银行家,可是像杨经理这样搭架子的,也还不多。这屋子那头,另外两张写字台,都有穿了漂亮西服的人在办公。范宝华一进门,杨经理就站起来,向他点点头道:“范先生好久不见。这两天生意不错呵!成交了整千万。请坐请坐。”说时,指了写字台边的椅子。 范宝华取下了帽子和皮包同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坐下。笑道:“杨经理的消息,真是灵通。”杨经理将他肥胖的身体,向椅背上靠了去,口衔了雪茄,微昂起头来笑了一笑。然后取出雪茄来在烟灰碟子上敲着,望了他道:“慢说五金和建筑材料,这些东西,在市面上有大批成交瞒不了我,就是百货,布匹,纸烟,大概我肚子里也有一本帐的。”说到这里,有工友进来敬茶敬烟。 范宝华借了这吸烟喝茶的机会,心里转了两个念头,心想:这家伙老奸巨猾,在他面前是不能耍什么手腕的,便望了他笑道:“老前辈,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还有一点存货,想换两个钱用,你愿意收下吗?我这里有单子。”说着拿过皮包来,在里面取出一张货单子,双手捧着,送到杨经理面前。他左手指头缝里,依然夹了半支雪茄,右手却托了那单子很注意地看着。看完了,放在桌上,将五个指头轮流地敲打桌沿,望了他问道:“你为什么把东西卖了?铅丝,皮线,洋钉,以及那些五金零件,就是现在海口打开了,马上也运不进来。放着那里,不会吃亏的。” 范宝华道:“我怎么不知道?无奈我急于要调一笔头寸,不能不卖掉它。”杨经理笑道:“你刚得了整千万的头寸,没有几天,现在又要大批的钱,我想着你是买金子吧?这是好生意。”范宝华笑道:“我囤着这些东西,也不见得就不是好东西呀。我实在是要调一批头寸还债。”杨经理衔着雪茄喷了一口烟,笑道:“我们谈的是买卖,我可不是查帐员,这个我管不着。”说着,又拿起那单子来看了看,沉吟着道:“这些东西,我们也不急于要收买。阁下打算卖多少钱?”说着,仰在椅子背上,昂头吸了两口烟。目光并不望他。 这时,在那边桌上,一个穿西装的中年汉子,捧了一叠表格过来,站在杨范两人之间,将表格送到杨经理面前。向他使了个眼色。那表格上有一张字条,自来水笔写了几行字,乃是皮线铅丝极为缺货。杨经理将手摆了一摆道:“现在我们正在谈买卖呢,回头再仔细地看。”那人拿着表格走了。 范宝华道:“照那单子上的东西,照市价估价,应该值七百万,我自动地打个九折吧。”杨经理微笑着摇了两摇头,然后又对他脸上注视了一下,笑道:“老弟台,你不要把我当作机关的司长科长呀。你这些东西,我买来了是全部囤着,尤其是皮线铅丝之类,我们存货很多。这样的价钞,你向别处张罗张罗吧。”说着,他将写字台上的文具,向前各移了一下,表示着毫无心事谈生意。范宝华望了他道:“怎么着?连价也不还吗?”那杨经理又吸上两口雪茄,微摇了两下头,态度是淡漠之至了。 第七回 大家都疯魔了 第七回 大家都疯魔了 关于杨经理的商业情形,范宝华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只要是五金材料,人家肯卖给他,他是来者不拒的,而且自己所囤的东西,他也曾间接托人接洽过两次。原料着今日移樽就教,又自愿打个九折,他必然是慨然接受。现在他却表示着并不需要,甚至连价钱,都不屑于过问一声,难道他的五金材料,收得太充足了?或者他也没有头寸?关于前者,那不会,他就是囤五金材料发的大财,现在开着大门作生意呢,焉有不收五金之理?关于后者,那更不会,他的钱是太多了。千儿八百万的,在他简直不算是开支。 在杨经理犹疑没有答复之下,在身上取出纸烟盒与打火机来,缓缓地吸着烟。他表面上表示着从容,心里却是加十倍的速度在思索,怎样可以作成这笔买卖,他知道到万利银行交款的时间,只有两三小时了。两三分钟的犹豫,他就直率地向杨经理道:“实不相瞒,今天我抱着十二分的希望来拜访的。我只猜到在价钱上应当退让一点,才可以成交,不想杨经理干脆地不要。我在今日下午,非把东西变出钱来不可,到了四点钟,银行已经关门,那我就得大失信用。只好拚了两条腿,赶快去跑吧。”他在脸上表示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慢吞吞站了起来,先把放在旁边的皮包提起,夹在肋下,然后将帽子拿在手上,向杨经理点了个头。 到了此时,杨经理方才站起来,笑着点点头道:“何必这样忙,好久不见,见了摆摆龙门阵吧。”范宝华道:“老前辈,你应当知道我心里是怎样地着急,四点钟我得给人家钱,现在已是一点钟了。”杨经理道:“得给人家多少钱?”范宝华道:“不少,总得七八百万。”说着,将帽子盖在头上,就有个要走的样子。杨经理手指夹了雪茄,连连向他招了几招,笑道:“不忙不忙,我们还可以谈谈。你这是怎么了?以为我不足与谈吗?坐着坐着。”说毕,他又赘上了这么坐着坐着四个字。范宝华看他这个样子,是大可转圜,便又伸手把帽子摘下来,站在椅子边。 杨经理将手对椅子指了一下,笑道:“你先坐着谈谈。假如价钱合得拢的话,我未尝不可以把你这批货留下来。”范宝华听了这话,就知道这老家伙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手腕。自己刚才做的这个姿态,那完全是对了。因之皮包依然夹在肋下,站着笑道:“老前辈,我在你面前,决不能耍花枪。我今天非七八百万,不能过去,满以为在这里可以凑合六百万,其余一二百万,再想办法。不料你老人家利利落落的,来个不接受,这让我丝毫希望都没有。我还在这里干耗着干什么呢?” 杨经理将两个指头捏住了半截雪茄,在烟灰碟子上轻轻地敲着,微笑道:“你的意思,以为我故意爱睬不睬,是有意按下你的行市。再明白说一点,是杀价,吓吓!”他轻描淡写地在嗓子眼里笑了一声。范宝华对这老家伙脸上一看,见他在沉着的脸上,泛出一种奸猾的笑容,依然是不即不离,心里着实有点生气,于是又将帽子盖在头上,扭转身子去。而且这一动作,跟着上来,是非常地迅速,他已手扶了经理室的玻璃门,有着拉门出去的样子。 杨经理皱着眉苦笑了一笑,乱招着手道:“不忙走,不忙走,我们慢慢地商量。”范宝华笑道:“老前辈,你可别拿我开玩笑啊,你若愿意买的话,你就出个价钱,不愿意……”杨经理笑道:“小伙子,你不要性急呀,我不收买五金材料,我是干什么的?坐下谈十分钟,误不了你的事。”范宝华抬起手臂来,看了看手表,点着头道:“好吧,就再谈五分钟吧。”说着,在写字台边椅子上坐了,将皮包和帽子,全放在怀里,笑道:“我恭敬不如从命,我没话说,就听杨经理吩咐一句话。” 那张货单子,还在杨经理手上呢,他现在算放下了雪茄,两手拿了货单子,很沉静地从头至尾,看上了一遍。点点头道:“照你这单子上开的货价,倒是和市价所高有限,再打一个九折,那也就平行了。这些货拿到手,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卖出去,至少,我得打上一个月的子金。废话少说,货,我要了,价钱照你单子上开的,打个八折。我的答复,没有超过十分钟的工夫吧?”说着,拿起放在烟灰碟子上的小半截雪茄。他也不管雪茄头上是否点着的,就向嘴角里一塞。然后将背靠在转椅的椅背上,半昂着那冬瓜式,紫棠色面孔,对范宝华望着。范宝华道:“我开的价是不是超过市价,我不必申辩。世上也没有在关夫子庙前耍大刀的人。” 杨经理觉得他这话倒是中肯之言,不免将下巴颏点了两点。范宝华道:“老前辈,你若是承认我的话不错,我也不必多说,我就听你一个一口价。”他说着,又把那怀里的帽子,提了起来,眼望了杨经理,而且手里转动着帽子沿作出那个不耐烦的样子。 杨经理笑道:“虽然如此,老兄的作风,也还不错。”说着,把他的冬瓜头,转着小圈子,摇了几摇。笑道:“好吧,就是八五折吧。你不是等着钱用吗?我马上就开支票给你。”范宝华道:“就开支票给我?货样既没有带来,凭据也没有开上一纸,老前辈相信得过我?” 杨经理笑道:“你难道接了我的支票,收据都不给我一张?有收据我就有办法。吓吓,老弟台!”他最后两句话,带着一种得意的笑声,在轻视的态度中,又叫了一句老弟台。范宝华还不曾接着向下说,就看到他伸手到西服的里口袋内,掏出一本支票簿来,向客人点了一点头,微笑道:“买卖论分毫,等我先算一算。” 于是拿过桌子边的算盘,拨得算盘子劈啪作响,然后指着算盘向客人道:“照你开的货单和你定的价钱,打八五折,是五百二十五万八千四百五十二元八角二分。零的除了,凑你一个整数。”于是将算盘末几位,自千元以下,一阵扒动,把子都给除了,在万位上加了一个子。然后笑问道:“老弟台如何如何?我就照这个数目开支票。”说着,在写字台抽屉里取出一支雪茄,咬掉雪茄的烟头,向桌子角下的痰盂里吐了去,然后把嘴角衔住了这支长雪茄。他竟自有那个能耐,抵得那雪茄像有弹簧的东西上下乱动,接着把打火机在口袋里掏出来,打了火点着烟。那本支票簿摆在他面前玻璃板上,却是原封未动。 范宝华正想说话,有个工友,将红漆圆托盘,送着一只小蓝瓷花碗,放到玻璃板下。碗里还放着一柄白铜茶匙,原来是一碗莲子粥。杨经理问道:“还有没有?给客人来一碗。”工友提着托盘沿,垂手站立了,低声答道:“每天就是这一碗。”范宝华笑着摇手道:“不必客气,我是刚吃了饭出门的。”杨经理笑道:“在这里,不算外人,煮两个糖心蛋吃好不好?”范宝华道:“实在是吃了午饭出来的,不必费事。” 杨经理口里谦逊着,已是把那碗莲子粥移近了面前,不过他嘴角上那支雪茄烟并未取下。他扶起碗里的小茶匙,将粥里的莲子,两个一双的留着,堆到碗里的一边。最后,他放下茶匙,取下了雪茄,放到烟灰碟子里,这才翻了眼向那工友道:“你去告诉厨子老朱,他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三十二粒莲子的定额,这碗里只有二十粒。他落下三分之一还有余哩。去吧。”说着手一挥,叫工友走了。 范宝华看到,心想道:“好哇!我这里和你作几百万的大买卖,你倒去计算稀饭里的莲子。”便笑道:“杨经理,我实在没有工夫,依你这价钱,我又得吃三四十万元的亏,但是谁让我等着要钱用呢?好吧,我一切都依照着你的办法办了。”这老家伙微微一笑,点了几点头,才慢慢儿地将小茶匙,舀着莲子粥呷着。他呷粥的时候,只是把嘴唇皮抿着,斯文一脉地,将嘴舌吮唧着啧啧有声。范宝华坐在旁边侧目相视。 他吃完了,将碗推开,然后掀开支票簿,将手按了一按,向老范笑道:“我就照着我们定的价写了。”范宝华道:“随便了。还是那句话,谁让我等着要钱用呢?”杨经理抽出笔筒子里的毛笔,在支票上写下了五百二十六万元。将笔放下了,在抽屉里拿出图章盒子来,在手心里掂了几掂,望着范宝华道:“你可以写一张收据了。”范宝华心里想着:反正我收你的钱,我卖货给你,写收据就写收据,难道还让画一把刀给你吗?于是就把桌上的信纸取过一张,用毛笔写了收据。 杨经理看着把数目写过了,便道:“老兄,不忙,你得添上两句,说是另有货单一纸存照,将来将货交清,取回收条。”范宝华觉得这是正理,就依了他的话填写着。但是杨经理伏在桌上望了他的字据,口里连说着字写小一点,小一点,还有话往上填呢。范宝华道:“还要往上添吗?”杨经理道:“当然要把言语交代清楚。你再加上两句此项货物,若逾期三日不交,则款项须照每天四元拆息计算。”范宝华放下笔来,望了主人一望,微笑道:“条件订得这样地苛刻?”杨经理笑道:“字面上好像是苛刻,其实不成问题。你想,你拿了钱去,过了三天之久,还能不给我货吗?你说,你打算几天之后,才交给我货品呢?”范宝华低头想了一想,说句也好,就提起笔来,再写上这样两句。 杨经理手指夹着雪茄吸了两下,笑道:“干脆,我全告诉你,再赘上这么两句:此项货物,并未交看样品,如货物确系次等,或是锈蚀损坏情况,当酌量扣款。”范宝华将笔放下,伸直了腰向他望着道:“老前辈,这就太难了。蒙你的情,看得起我,信任我不会撒谎,就这样成交了。我姓范的,不能马上离开重庆,我能够随便这样欺骗你,不想在市面上混吗?” 杨经理皱了眉头,笑上一笑。因道:“话虽如此,可是总得有一点保证。老弟台,作生意谈生意,我不是没有看货样付的款吗?你就这样加上一句吧。负责保证货品足够水准,否则任凭退货。”范宝华对壁钟一看,已是两点十分了。这老家伙开了支票老不盖章,便叹了口气笑道:“谁让我等着要钱用呢,一切条件,我都接受了。反正我自信货色决差不了,写吧。”于是提起笔来,加上了这两句,笔还是拿在手上,昂了头望着他道:“还要写些什么呢?”杨经理笑道:“没有什么了,你带了图章来了没有?”范宝华笑道:“预备借钱,岂有不带图章之理?”说着,在西服袋里,将图章拿出来,在收据上盖好。杨经理看得清楚,也就把放在桌上的支票盖了图章。 两人将支票和收据,隔了桌子角交换了,就在这时,铃叮叮,来了电话。杨经理把桌机的听筒拿起,首先就问:“有什么好消息?”接着,他面色紧张了一下,接着又哦了一声道:“这话是真的。那么,请你赶快来一趟,我们当面谈谈。好的好的。”说着,把电话听筒放了下来,向范宝华道:“哈哈!老弟台,我上了你一个当了。你要扯款买金子,就说买金子吧,为什么在我面前弄这些花枪呢?”范宝华的脸色不由得闪动了一下,笑道:“杨经理,谁多我这份事?特意打个电话向你报告。” 杨老头儿又打了个哈哈,笑道:“老弟台,我的消息,虽没有你得的快,可是也不会完全不知道。我已经得了的确的消息,官价从明日起,就要提高。你不是赶着找一笔头寸去买几百两金子吗?这么一来,慢说日拆四元,就是日拆八元,你也不在乎。今天买到金子,明天你就翻了一个身。老弟台你不够朋友,有这样好的消息,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可以找点赚钱的机会。你怕告诉了我,我自己拿钱买金子,就没有钱借给你吗?”范宝华已把支票拿到手了,料着他也不会反悔,便红着脸笑道:“消息我是得到了的,可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自己弄钱做他一票,弄得不对不要紧,我若鼓动杨经理去买金子,明日官价并不提高,把杨经理的款子冻结了,我可负着很大的责任。” 杨经理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不说了,算老弟台这回斗赢了我?范宝华也正是感到没趣,站起身来,正待要走,却听到玻璃门外,有一阵很乱的脚步声,接着连连地敲了几下玻璃门。杨经理还不曾说请进,已是有一个人推门而进,他穿了一身灰色西服,头上没有戴帽子,汗珠子在额头上只管向外冒着,脸红红的喘着气,望了杨经理道:“是你老叫我来的吗?”杨经理点点头道:“是我叫你来的。你怎么得着黄金加价消息的。”那人道:“是……”说到这里走近了写字台一步,低了头下去,对着杨经理的耳朵,轻轻地说了几句。 杨经理的脸色,随了他的报告,时而紧张,时而微笑,最后,他将手轻轻地在桌沿上拍了一下,脸一扬道:“我作他一千两。你有办法找得着路子吗?”范宝华看着这样子,他们是有点刺激了,在这里将妨碍人家的秘密,便揣好了支票,戴上帽子,夹了皮包,站起来向杨经理道:“我这就到万利银行去,听说他们有买金子的路子,假如他们还可以分让若干的话,我给杨经理一个信。” 这杨老头坐在他经理位子上,始终没有离开,听了这句话,突然站起身来,由位子上追了出来,连连地向客人招着手道:“范兄范兄,不要走,我还有话对你说。”范宝华道:“三天之内交货,准没有错。”杨经理伸手拍了他两下肩膀,笑道:“老弟台,真的?我就这样计较?你是个君子人,不会错。三天之内交货,就是一星期之内交货,又待何妨?你说的万利银行这条路线怎么样?真可以想点办法吗?”说时,他的眼角上,复射出许多鱼尾纹,那剃光了胡茬子的八字嘴角,也向上翘起,微露着嘴里的几粒金牙。范宝华笑道:“我听到说万利银行有一千两可以匀出。他们那经理的意思只要今天下午四点钟以前,把款交给他,他就可以把黄金定单让出来。” 杨经理将夹着雪茄的右手腾出三个指头来。搔搔自己的头发,因踌躇着道:“有?有这样好的事?银行界人物,见了黄金不要,而且买了来,分让给别人?哦,哦,是了,他要赚我们几文黑市。”范宝华道:“不,只要是今天下午四点钟以前,把款子交给他,他还是照二万一两让出来。” 杨经理刚是把手放下,要将雪茄送到嘴里去吸,听了这话,又把手抬上去,只是在额角上搔着头发。在他搔了十几下之后,忽然笑道:“我明白了。必是今天交换差着头寸,要抓进一笔款子。”说着,又摇摇头道:“还是不对。今天抓一笔头寸,明天照现款还给人家就是了。岂能把那已经提高了官价的黄金给人?分一千两黄金储蓄定单给人,可能就损失一千万。天下有这样经营银行业务的人?”他正是这样沉吟考虑着,先来的那个人,却向他笑道:“杨经理,不要管人家的事,还是来谈我们自己的吧。” 范宝华倒没有理会到杨经理有什么话在接洽,只是他说的那几句话,却把他提醒,那万利银行的何经理,为什么不发那整千万元的财,而愿让给别人?这里面必然大有缘故。这却急于要去见他,问个究竟。不等杨经理再说什么,点个头就奔上了大街。 只转一个弯,顶头就碰到了陶伯笙坐在人力车上。他口里连连喊着停住停住,车子刚停下,他就向下一跳。三步两步跑到范宝华面前伸手将他的手臂拉着,笑道:“范兄,我又得着两个报告,先前那消息,完全证实。你有办法没有?若是作不到黄金储蓄的话,就是买点现货,也是极其合算的事。” 范宝华连连将他的衣服扯了几下,瞪着眼轻轻地喝道:“你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疯了?在街上这样谈生意经。”陶伯笙回想过来了,笑道:“我实在是兴奋过甚,到处找你,找到了你,我多少有点办法了。”说着,挽了范宝华一只手臂,开着步子就向前走,后面有人叫道:“朗个的?不把车钱就跳了(跳读如条)。”陶伯笙哈哈笑了起来。回转身会了车钱。 范宝华笑道:“你的消息果然是真的话,我算大大的有笔收入。我可以帮你一点忙,现在没有了说话的机会,快先上万利去吧。”两个人说着话,走了小半截街,却见李步祥同着一个穿蓝布大褂的人,由横街上穿了出来,开着很快的步子走路,像是要寻找什么。 范宝华叫了声老李,他突然站住。看到了范陶两位,飞步跑过来。这就老远的抬一只手,一路的招着。到了面前,喘着气笑道:“我到处找你,你到哪里去了?”他站定了脚,看看陶伯笙笑道:“你跟上了大老板,有点办法吗?”说着,走近一步,把脸伸到陶伯笙肩膀上来,将手掩了半边嘴,对了他的耳朵,轻轻地道:“你买了一点现货没有?银楼帮,似乎也得了消息,吃过午饭以后,银楼对付客人,只卖钱把重的金戒指,你要其余的东西,他们一律宣告无货。” 陶伯笙道:“真的?”李步祥指着后面跟上来的那个人道:“这是我们同寓的陈伙计。我们已经碰了不少钉子了。可是我们绝对将就,你卖金戒指,我就买金戒指。你卖一钱,我就买一钱。”那陈伙计翘起两撇八字须,笑嘻嘻地站在路头上,看到范陶两人,抱着拳头拱拱手。 范宝华想起起来了,这位仁兄,是带了铺盖卷到中国银行排班买金子的,便点头笑道:“陈老板跑得这样起劲,有点成绩吗?”陈伙计一听他带下江口音,便在袖笼子里抽出一条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因笑道:“既然银楼里向格人才是一副尴尬面孔,伊拉勿是作生意,是像煞债主上门勿肯还债。阿拉勿要去哉!”范陶两人都哈哈大笑。 陶伯笙笑道:“你管他什么面孔,只要他卖你就买,你明天就赚他个对本对利。”李步祥笑道:“你鬼,他还鬼呢。他们到了现在,对付顾客,干脆,就说没有货。我们想着无路,还是来找范先生。”说着,就近一步,低了声音向他道:“有法子买现货没有?范先生买大批的,我们凑点钱,买点金子边。” 范宝华抬起手表看了看,因道:“转弯就是一个茶馆,你们在茶馆里泡一碗沱茶喝,等我好消息吧。”说着,扯腿就走,只走了二十家铺面,却见魏太太穿了件花绸夹袍子,肋下夹着皮包,半高跟皮鞋,走得人行路水泥地面的的咯咯作响。她正是扬着眼皮朝前走,到了面前,看到范宝华,似乎吃了一惊,吓的一声笑着站住。 老范也嘻嘻地笑了,因道:“为什么不吃饭就走了?”魏太太撩着眼皮,向他笑了一笑道:“我怕你赶不回来。金价果然要提高了,你今天买了多少?”范宝华道:“还正在跑呢。”魏太太站着呆着脸沉默了一会,撩着眼皮向他一笑道:“你猜我在街上跑什么?我也是想买点现货呀。你……你上午说的……”说着,又嘻嘻向范宝华一笑。 第八回 如愿以偿 第八回 如愿以偿在今日上午,范宝华掏出怀里那个扁包,向魏太太晃了一晃,他是很有意思的,料着在今日全市为金子疯狂的时候,现在有金首饰要送她,她不能不来。这时魏太太问起上午说的事,他就料着是指金首饰而言。因笑道:“我当然记得。幸而我是昨天买的,若挨到今天下午,出最大的价钱,恐怕也买不到一钱金子。”魏太太把头低着,撩起眼皮向范宝华看了一看,抿了嘴笑道:“你……哼……恐怕骗我的吧?”说着,又微微地一笑。 范宝华在她几次微笑之后,心里也就想着:人家闹着什么,把这东西给人家算了。他正待伸手到怀里去探取那个扁纸包的时候,见魏太太扭转身去看车子,大有要走的样子,他立刻把要抬起来的手,又垂了下来了。笑道:“这时在大街上,我来不及详细地和你说什么。你七八点钟到我家里来找我吧。我还有要紧的事到万利银行去一趟,来不及多说了。你可别失信。”说着,伸手握着她的手,轻轻摇撼了两下,接着对她微微一笑,立刻转身就走了。 魏太太虽然感到他的态度有些轻薄,可是想到他的怀里还收藏着一只金镯子呢。这个时候,一只镯子,可能就值七八万,无论如何,不能把这机会错过了。她站在人行道上,望了范宝华去的背影,只是出神。这位范先生在她当面虽是觉得情意甚浓,可是一背转身去,黄金涨价的问题就冲进了脑子,拔开大步,就奔向万利银行。当他走到银行里经理室门口时,茶房正由屋子里出来,点了个头笑道:“范先生,经理正在客厅里会客呢。”他听说向客厅去,却见烟雾缭绕,人手一支香烟,座为之满。何经理正和一位穿西服的大肚胖子,同坐在一张长藤椅上,头靠了头,嘀嘀咕咕说话。 范宝华叫了一声何经理,他猛可地一抬头,立刻满脸堆下了笑容,站起身来向前相迎,握了他的手道:“老兄真是言而有信,不到三点钟就来了。我们到里面去谈谈吧。”说时,拉了他的手,就同向经理室里来。 他不曾坐下,先就皱了两下皱眉头,然后接着笑道:“你看客厅里坐了那么些个人,全是为黄金涨价而来的,守什么秘密,这消息已是满城风雨了。怎么样?你有了什么新花样?”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只赛银的扁烟盒子,按着弹簧绷开了盖子,托着盒子到他面前,笑道:“来一支烟,我们慢慢地谈谈吧。” 主客各取过一支烟,何经理揣起烟盒子,再掏出打火机来,打着了火,先给客人点烟,然后自己点烟,拉了客人的手,同在长沙发上坐下,拍了范宝华的肩膀道:“我姓何的交朋友,实心实意,不会冤人吧?”范宝华笑道:“的确是实心实意,不过我想着贵行虽不在乎千把两黄金的买卖,但是黄金官价一提高,你们让出去了,就是整千万元的损失,这……这……”他不把话来说完,左手两个指头,夹了嘴角上的烟卷,右手伸到额顶上去,只管搔着头发。何经理吸着一口烟,喷了出来。笑道:“范先生,你想了这大半天,算是把这问题想明白过来了吗?这些问题,暂时不能谈,不过我可负责说一句,假使你这时有款子交给我,我准可以在明天下午,照你给钱的数目,付给你黄金储蓄定单,决计一钱不少。你若放心不下,你就不必做,这问题是非常的简单。”范宝华笑道:“我若是疑心你,我今天下午就不来了。我打算买进三百两,你可以答应我的要求吗?”说着,就把带来的皮包打开,由夹缝里取出一张支票,对着何经理扬了一扬,因笑道:“六百万还差一点零头,我可以找补现款。” 何经理道:“差点零款没有关系,你就不找现,我私人和你补上也可以。”范宝华听了,脸上又表现了惊异的样子。他的话还不曾说出来,何经理已十分明了他的意思,便笑道:“当然,你所谓零头,不过三五万的小数目。若是差远了,我有黄金储蓄单,还怕变不出钱来,反而向你贴现吗?”范宝华直到这时,还摸不清他这个作风,是什么用意。好在是求官不到秀才在,纵然万利银行失信,不交出三百两黄金储蓄单,给他的六百万元,作为存款,他们也须原数退回,于是不再考虑,立刻把得来的那张支票,交给何经理。笑道:“贵行我的户头上,还有百十万元,难道我有给不付,真让何经理代我垫上零头不成?何况零头是七十四万呢?”说着,在身上掏出了支票簿,就在经理桌上,把支票填上了。 何经理口衔了支纸烟,微斜地偏了头,看他这些动作。他将支票接过去之后,便将另一只手拍了两拍范宝华的肩膀,因笑道:“老兄,明天等我的消息吧。”正说到这里,他桌上的电话机,铃叮叮地响了起来。何经理接了电话之后,手拿着耳机,不觉得身子向上跳了两跳,笑道:“加到百分之七十五,那可了不得,你是大大地发了财了,是是是,我尽量去办。好,回头我给你电话,没有错。五爷的事,我们无不尽力而为。好好,回头见。”他放下了话筒,遏止不住他满脸的笑容,转身就要向外走。他这时算是看清楚了,屋子里还站着一个人呢。便伸着手向他握了一握,笑道:“消息很好。” 范宝华道:“是黄金官价提高百分之七十五?”何经理笑道:“你不用多问,明天早上,你就明白了。哈哈!”说着,他正要向外走,忽然又转过身来,向范宝华笑道:“我实在太乱,把事情都忘了。你的送款簿子带来了没有?应当先完成手续,给你入帐。”范宝华觉得他这话是对的,这就在皮包里取出送款簿子来交给他。何经理按着铃,把茶房叫进来,将身上的支票掏出,连同送款簿,一并交给他道:“送到前面营业部给范先生入帐,免得他们下了班来不及。”说毕,回头向范宝华笑道:“你坐一会儿,我还要到客厅里去应酬一番。”说完了,他也不问客人是否同意,径自走了。 范宝华在经理室坐着吸了一支纸烟,茶房把送款簿子送回。他翻着看看那六百万元,已经写上簿子,便揣起来了。坐在沙发上又吸了一支烟,何经理并没有回来,他静静地想到了魏太太会按时而来,也不再等何经理回到经理室,夹了皮包就向回家的路上走。走了大半条街,身后有人笑着叫道:“范先生,还走啦,让我们老等在茶馆里吗?” 范宝华呵哟了一声笑道:“我倒真是把你们忘了。你不知道,我急得很。”说话的是陶伯笙,迎上前低声笑道:“我刚才特意到这街上银楼去打听行市,牌价并没有变动,可是比上午做得还紧,你就是要打一只金戒指他也不卖了。这种情形无疑的,明天牌价挂出,必定有个很大的波动。你说急得很,怎么样?还没有抓够头寸吗?” 范宝华左手夹了大皮包,右手是插在西服袋里的。这时抽出右手来举着,中指擦着大拇指,在空中啪的一声弹了一下响。笑道:“实不相瞒,我已经买得三百两了。今天跑了大半天,总算没有白跑。”陶伯笙道:“那我们也不无微劳呀。请你到茶馆里去稍坐片时,大家谈上一谈,好不好?” 范宝华抬起手臂来,看了一看手表。笑道:“我今天还有一点事。你们的事,我当然记在心里,我金子定单到手,每位分五两。”说着,扭身就要走。陶伯笙觉得这是一个发财机会,伸手把他衣袖拉住,笑道:“那不行。你今天大半天没有白跑,总也不好意思让我和老李白跑。你得……” 范宝华道:“我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办了。明天早上八点钟,我请你在广东馆子里吃早点。准时到达不误。”他说着,扭身很快地跑走。走远了,抬起一只手来,招了两招,笑道:“八点钟不到,你就找到我家里去。”说到最后一句话,两人已是相距得很远了。 他一口气奔到家里,心里也正自打算着,要怎样去问吴嫂的话,魏太太是否来过了。可是走进弄堂口,就看到吴嫂站在大门洞子里,抬起一只手来,扶着大门,偏了头向弄堂口外望着。范宝华走了过来,见她沉着个脸子,不笑,也不说话,便笑问道:“怎么不在家里作事,跑到大门口来站着?”吴嫂冷着脸子道:“家里有啥子事吗!别个是摩登太太吗,我朗个配和别个说话吗?我也不说话,呆坐在家里,还是看戏,还是发神经吗!”凭她这一篇话,就知道是魏太太来了。 范宝华就轻轻拍了她两下肩膀笑道:“我给你二两金子储蓄单子,你保留着,半年后,你可以发个小财。”吴嫂一扭身子抬起手来将他的手拨开,沉着脸道:“我不要。”范宝华笑道:“为什么这样撒娇,井水不犯河水,我来个客也不要紧呀。进去进去。”吴嫂手叉了大门,自己不动,也不让主人走进去。 范宝华见她这样子,就把脸沉住了。因道:“你听话不听话,你不听话,我就不喜欢你了。”说着,手将大腿一拍。主人一生气,吴嫂也就气馁下去了。她把脸子和平着,带了微笑道:“不是作饭消夜吗?我已经大致都做好了。我作啥子事的吗,我自然作饭你吃。不过,你说的话要算话。你说送我的东西,一定要送把我喀。”说着,向主人一笑,自进屋子去了。 范宝华走进大门,在院子里就叫道:“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久了。”随着话走进屋子来,却看到魏太太手臂上搭着短大衣,手里提着皮包,径自向外走。范宝华笑道:“怎么着,你又要走吗?”魏太太靠了屋子门站定,悬起一只脚来,颤动了几下微笑道:“我知道你这几天很忙,为财忙。我犯不上和你聊天耽误你的正经事。” 范宝华笑道:“无论有什么重大的事,也不会比请你吃饭的事更重要。请坐请坐!”说着,横伸了两手,拦着她的去路,一面不住地点头,把她向客堂里让。她站在堂屋门口,缓缓地转着身,缓缓移动了脚,走到堂屋里去。先且不坐下,把大衣放在沙发椅子背上搭着。手握了皮包,将皮包一只角,按住堂屋中心的圆桌子,将身子轻轻闪动了一下,笑道:“你有什么话,对我说就是了吗!范老板,人心不都是一样,你想发大财,我们就想发小财,趁着黄金加价的牌子还没有挂出来,今天晚上我去想点办法。” 范宝华点了两点头道:“这是当然。但不知你打算弄多少两?”魏太太将嘴一撇,微笑道:“范大老板,你也是明知故问吧?像我们这穷人,能买多少,也不过一两二两罢了。”范宝华笑道:“你要多的数目,我不敢吹什么牛。若是仅仅只要一两二两的,我现在就给你预备得有。东西现放在楼上,你到楼上来拿吧。”魏太太依然站在那桌子边,向他瞅了一眼道:“你又骗我,你那个扁纸包儿,不是揣在怀里吗?” 范宝华笑道:“上午我在怀里掏出来给你看看的,那才是骗你的呢,上楼来吧。”说着,顺手一掏,把她的皮包抢在手上,再把搭在沙发靠上的短衣,也提了过来,便向她作了个鬼脸,舌头一伸,眼睛一睒。然后扭转身向楼梯口奔了去。魏太太叫道:“喂!开什么玩笑,把我的大衣皮包拿来。”一面说着,也一面追了上去。 那吴嫂在堂屋后面厨房里作菜,听到楼梯板咚咚的响着,手提了锅铲子追了出来。望了楼口,嘴也一撇,冷笑着自言自语的道:“该歪哟!青天白日,就是这样扮灯(犹言捣乱也)。啥样子吗!”站着呆了四五分钟,也就只好回到厨房里去。 一小时后,吴嫂的饭菜都已做好,陆续的把碗碟筷子送到堂屋里圆桌上,但是主人招待着客,还在楼上不曾下来。吴嫂便站在楼梯脚下,昂着头大声叫道:“先生,饭好了,消夜(重庆三餐,分为过早,吃上午,消夜)。”范宝华在楼上答应着一个好字,却没有说是否下来。 吴嫂还有学的一碗下江菜,萝卜丝煮鲫鱼,还不曾作得,依然回到厨房里去工作。这碗鲫鱼汤作好了,二次送到堂屋里来,却是空空的,主客都没有列席,又大声叫道:“先生消夜吧,菜都冷了。”这才听到范宝华带了笑声走下来。魏太太随在后面,走到堂屋里,左手拿了皮包夹着短大衣,右手理着鬓发,向桌上看看,又向吴嫂看看,笑道:“做上许多菜!多谢多谢!”吴嫂站在旁边,冷冷地勉强一笑,并未回话。 范宝华拖着椅子,请女宾上首坐着,自己旁坐相陪。吴嫂道:“先生,我到厨房里去烧开水吧?”范宝华点头说声要得。吴嫂果然在厨房里守着开水,直等他们吃过了饭方才出来。 这时,魏太太坐在堂屋靠墙的藤椅上,手上拿着粉红色的绸手绢,正在擦她的嘴唇,范宝华道:“吴嫂,你给魏太太打个手巾把子来。”吴嫂道:“屋里没得堂客用的手巾,是不是拿先生的手巾?”魏太太把那条粉红手绢向打开的皮包里一塞,站起来笑道:“不必客气了。过天再来打搅,那时候,你再和我预备好手巾吧。”她说着话,左手在右手无名指上,脱下一枚金戒指,向吴嫂笑道:“我和你们范先生合伙买金子,赚了一点钱。不成意思,你拿去戴着玩吧。”吴嫂哟了一声,笑着身子一抖战,望了她道:“那朗个要得?魏太太戴在手上的东西,朗个可以把我?” 魏太太把左手五指伸出来,露出无名指和中指上,各带了一枚金戒指。笑道:“我昨天上午买了几枚戒指,到今天下午,已经赚多了。你收着吧,小意思。”说着,近前一步,把这枚金戒指塞在吴嫂手上。吴嫂料着这位大宾是会有些赏赐的,却没有想到她会送这种最时髦最可人心的礼品。人家既是塞到手心里来了,那也只好捏着,这就向她笑道:“你自己留着戴吧。这样贵重的物品,怎样好送人?”魏太太知道金戒指已在她手心里了,连她的手一把捏住,笑道:“不要客气,小意思,小意思,我要走了。”说着,一扭身就走开了。 范宝华跟在后面,口里连说多谢,一直送到大门外弄堂里来。他看到身边无人,就笑道:“明天我请你吃晚饭,好吗?六点多钟,我在家里等你。”魏太太瞅了他一眼,笑道:“我不来,又是请我吃晚饭。”范宝华笑道:“那么,改为吃午饭吧。”魏太太笑道:“请我吃午饭?哼!”说时,对范宝华站着呆看了两三分钟,然后一扭身子道:“再说吧。”她嗤的一声笑着,就开快了步子走了。范宝华在后面却是哈哈大笑。 魏太太也不管他笑什么,在街头上叫了辆人力车子,就坐着回家去。老远的,就看到丈夫魏端本站在冷酒店屋檐下,向街两头张望着。她脸上一阵发热,立刻跳下车来,向丈夫面前奔了去。魏先生在灯光下看到了她,皱了眉头道:“你到哪里去了,我正等着你吃饭呢。” 魏太太道:“我到百货公司去转了两个圈子,打算买点东西,可是价钱不大合适,我全没有买成。”正说到这里,那个拉车子来的人力车夫,追到后面来叫道:“小姐,朗个的?把车钱交把我们吗!”魏太太笑道:“啊!我急于回家看我的孩子,下车忘了给车钱了。给你给你。”说着,就打开皮包来,取了一张五百元的钞票塞到他手上。 车夫拿了那张钞票,抖上两抖,因道:“至少也要你一千元,朗个把五百?”魏端本道:“不是由百货公司来吗?这有多少路,为什么要这样多的钱?”车夫道:“朗个是百货公司,我是由上海里拉来的?”魏端本道:“上海里?那是阔商人的住宅区。”他说着这话,由车夫脸上,看到自己太太脸上来。 魏太太只当是不曾听到,发着车夫的脾气道:“乱扯些什么?拿去拿去!”说着,将皮包顺手塞到魏先生手上,左手提着短大衣,右手在大衣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五张百元钞票,交给了车夫。魏先生接过太太的皮包。觉得里面沉甸甸的,有点异乎平常,便将那微张了嘴的皮包打开,见里面黄澄澄的有一只带链子的镯子。不由得吓了一声道:“这玩艺由哪儿来的?”她红了脸道:“你说的是那只黄的?”魏端本道:“可不就是那只黄的。”魏太太道:“到家里再说吧。”她说时,颇想伸手把皮包取了回去。可是想到这皮包里并没有什么秘密,望了一眼,也就算了。 她首先向家里走去。魏先生跟在后面,笑道:“你比我还有办法。我忙了两天,还没有找到一点线索,你出去两三小时,可就找到现货回来了。”魏太太见丈夫追着问这件事,便不在外间屋子停留,直接走到卧室里来。魏端本放下皮包,索性伸手在里面掏摸了一阵。接连的摸出了好几叠钞票,这就又惊讶着咦了两声。 魏太太道:“这事情很平淡,实告诉你,我是赌钱赢来的。”魏端本将那只金镯子拿起,举了一举,笑道:“赢得到这个东西?”魏太太道:“你是少所见而多所怪。我又老实告诉你。我自赌钱以来,这金镯子也不知道输掉多少了,偶然赢这么一回,也不算稀奇。我就决定了,自这回起,我不再赌了。赢了这批现款,赶快就去买了一只镯子。我就是好赌,也不能把金镯子卖了去输掉了吧?”魏先生将那镯子翻来覆去地在手上看了几遍,笑道:“赢得到这样好的玩艺,那我也不必去当这穷公务员,尽仗着太太赌钱吧。” 魏太太将大衣向床上一丢,坐在桌子边,沉着脸道:“你爱信不信。难道我为非作歹,偷来的不成?”魏先生笑道:“怎么回事,我一开口,你就把话冲我。”魏太太道:“本来是吗。我花你的钱,你可以不高兴,可是我和你挣钱回来,你不当对我不满呀。”她说是这样地说了,可是她心里随着这挣钱两个字,立刻跳了好几跳。自觉得和丈夫言语顶撞,那是不对,于是向他笑了一笑。 魏端本道:“算是不错,你挣了钱回来了,我去买点卤菜来你下饭吧。”她笑道:“我又偏了。你还等着我吃晚饭吗!”魏端本被她这句话问起,透着兴奋,这就两手插在裤袋里,绕了屋子中间那方桌子走路。先摇摇头,然后笑道:“以前人家说,眼睛是黑的,银子是白的,相见之下,没有不动心的。现在银子不看见,金子可看得见。黑眼睛见了黄金子,这问题就更不简单了,只要有金子,良心不要了,人格也不要了。” 魏太太听到丈夫提出这番议论,正是中了心病,可是他并没有指明是谁,也没有指明说的是哪一件事,这倒不好从中插嘴,看到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她就提起茶壶来,向杯子里慢慢斟着茶,两只眼睛的视线,也就都射在茶杯子上。但是魏先生本人,对这个事,并没有加以注意,他依然两手插裤子岔袋内,继续的绕了桌子走着。他道:“我自问还不是全不要人格的人,至少当衡量衡量,是不是为了一点金子,值得大大的牺牲。金子自然是可爱,可是金子的分量,少得可怜的话,那还是保留人格为妙。为了这个问题,我简直自己解决不了,你以为如何呢!”他说到最后,索性逼问太太一句,教太太是不能不答复了。 第九回 一夕殷勤 第九回 一夕殷勤 人格比黄金哪一样贵重?这是有知识者,人人所能知道的事情,实在用不着问的。不过魏太太被问着,她就得答复。她笑道:“遇到这种事,你比我知道得多,你还用得着问吗?”魏端本两只手还是插在裤袋里,他绕了屋子中间那张桌子,只是低了头走着。摇摇头道:“你说的话,以为我会挑选人格这条路上走吗?我不那样傻,人格能卖多少钱一斤?这生活的鞭子,时刻的在后面鞭打着,没有钞票这日子怎么过?要钱,钱由哪里来?靠薪水吗?靠办公费吗?靠天上掉下馅儿饼来吗?既然如此,只要是挣得到钱,我们什么事都可做,也就什么问题都没有顾忌。”他口里说着,两只脚只管在屋子里绕了桌子走着。偶然也就站定了脚,出神两三分钟,接着便是叹口气。 魏太太向他周身上下看着,见他虽有愁容,却没有怒色,看那情形,还不是在太太身上发生了问题?便向他身上看看,因道:“你这样坐立不定,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吗?你就说出来我们大家商量商量吧。”魏端本向屋子外张望了一下,手撑着了桌子,弯住腰,低声问她道:“现在不是大家都在买金子吗?我们作小公务员的也不会例外。我们司长科长和我私下商量,也想作一点金子储蓄。” 魏太太笑道:“我以为你有什么了不得的困难,原来是买金子。这件事太好办了,拿了款到中央银行黄金储蓄部柜上去定货,问题就解决了。”魏端本笑道:“若仅仅是这样的简单,那何必你说,我就老早办理了。问题是这买金子的钱,究竟出在哪里?” 魏太太笑道:“这不叫废话?没有钱买金子,结果,是金子买不到手,作了一场梦。”魏端本还是绕了屋中间桌子走,两手插在裤袋里,微微地扛了两只肩膀,不住地摇着头。魏太太的眼光,随了魏先生的身子转,等到魏先生直转了个圈子,走到自己身边,她一手将魏先生挽住,笑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给我说明白。你这样走下去,你就要疯了,我看,你心里头好像是藏着什么疙疸吧?”魏先生站住了脚,两手撑在桌沿上,回头看看屋子外面,然后低声笑道:“我们科长和司长在买黄金储蓄上想了一个不小的新花样,也拉我在内。我若答应他们冲锋陷阵,大概可以得一点甜头,可是要负相当的责任。万一事情发作了,我得顶这口黑锅,若是不答应,自然有人照办,眼望那个甜头,是让人家得去的了。” 魏太太道:“我说有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急得你像热石上蚂蚁一样,原来不过是这么一件事。这有什么可考量的,赶快去办吧。我得来的消息,是明天一早就要宣布,黄金官价,改到三万五,今天晚上不办,明天就是财政部长,也没有什么法子可想了。”魏端本拖了张方凳子,挨了太太坐了,拍着她的肩膀,笑道:“怎么着?你的消息很灵通,你也知道黄金官价要升为三万五了。大概这事情已闹得满城风雨了。” 魏太太道:“反正作机投生意的人,天天捉摸这件事,总不会把这机会错过去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魏端本看到桌上放了茶壶茶杯,这就拿起壶来,向杯子里斟着茶,端起来,咕嘟大喝了一口。 魏太太伸手抢着按住杯子道:“这茶凉了,我给你找开水去吧。”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道:“用不着。我心里头热得很,喝点凉茶下去,心里痛快些。”说着,嗄了一声,放下杯子来。因道:“我老实告诉你吧,坏事已经作了,舞弊也已经舞了,不过我作完了之后,回得家来,有点后悔。正如那失身的女人,当时理智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把身体让人家糟蹋了,回来之后呢,觉得这究竟是个污点,心里非常地难过,你虽是我的太太,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 魏太太红着脸道:“你这叫也没的难为情了。说话没有一点顾忌,乱打乱喻。”魏端本道:“的确是如此。我把这经过的情形告诉你吧:是今日下午三点多钟,司长接了一个电话,知道黄金明天要涨价了,这就把科长叫到他办公室里去,作了一段秘密谈话。科长出来了,把我引到接待室里,掩上了房门,笑着对我说:‘我们公务员的生活,实在是太清苦了。有了机会,我们得想点办法,以便补贴补贴生活。’我听到他这个话头,我就知道他要利用我一下,反正他上司也不能白利用我,一定得给我一点好处。于是向他笑着说:‘科长有什么指示呢?只要能找到生活补贴,我是好乐于接受呀。’他笑了一笑,说了声:‘黄金官价,明天要提高了,而且提高很多是百分之七十五。今天买一两黄金,明天就赚一万五千元。假使能买到一二百两,那就赚得多了。我们设法找一点款子,买它一批,大家分润分润,发个小财,你看好不好?’我说:‘那当然是好。可是买一百两黄金储蓄的话,要二百万元现款。我们这穷公务员,哪里去找这笔款子呢?’提到这里,那位科长就笑了。他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要挪用二三百万元款子,并没有问题。我这里就现成。’说着,他在怀里抽出两张支票给我看,一张是一百万元,一张是一百六十万元。这支票上,司长科长,都已经盖了章。但是还欠一点手续,我还没有盖章。你不要看我在机关上地位低,开支票,还得我盖上一个图章。当然,机关里用这个例子,无非是防止人家舞弊。其实,毫无用处。这么一来,小弊受了牵制,也许不肯舞。等到有此必要,大家勾通一气,就大大的舞他一回弊,以便弄一笔钱,大家好分,像我今天这件事,就是个例子了。” 魏太太听到这里,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完全了解,丈夫坐立不安,完全说的是自己的事,因扬起双眉笑道:“那么,你们科长,要你盖章了。你这个老实人,当然是遵命办理了。”魏端本道:“他不先加说明,糊里糊涂的拿出支票来叫我盖章,也许我真的遵命办理了。不过他这样说了,我倒不能不反问他一声。我就说:‘这样多的数目,拿出去买什么东西呢?给上峰上过签呈呢?’他笑说:‘若上签呈,我还找你干什么?’司长和银行界很有点拉拢,银行方面,答应特别通融,四点钟以后,也给我们把支票换成银行的本票,然后将本票入账,给我们定一百三十两黄金。两三天后,黄金定单就可以到手,到了手之后,我们拿去卖,三万五千元一两,不赚一文,将原单子让给人,你怕没有人要?‘我听他这样说,那就完全明白了。我笑说:’原来是司长科长有意提拔我,那我为什么不赞成?图章我这里现成。‘说着,在怀里掏出图章来,手托了给他看。科长笑说:’魏科员倒是痛快,我们得了钱,一定是三一三十一,大家分用。‘他这样说着,顺手一掏,就把那图章拿过去了。到了这时,我只有瞪眼望了人家,还能把那图章抢了过来吗?科长拿了图章向我笑着点了个头,开着招待室的门走了。我在招待室里呆站了一会,也就只好回到办公室里去,直到下班的时候,科长才把图章交还给我。在办公室里,我也不便向科长再说什么,只好接过图章微微一笑。自然在我那笑的时候,我的脸色并不十分安定。科长也许很明白了我的意思,走出机关的时候,和我同在街上走着,他就悄悄的向我说:’那一百三十两黄金的本钱,挪的是公家的款子,在一星期之内,应当归还公家。剩余的钱,司长大概分三分之二,人家不是负着很大的责任吗?还有三分之一,我们两个人对分了吧。照责任说,我是负担重得多,你愿意多分我一点更好,那是情义。你若要平分,我也无所不可。我不过还有一句话,还得对你交代明白,这事情是我们合伙作了,你在司长当面可别提起。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谈得了。‘” 魏太太道:“这样的说,那他们是个骗局啊!你怎样地对他说?”魏端本坐不住了,又站了起来,两手插在裤子袋里,还是绕了屋子中间的桌子走路,摇了两摇头道:“这就是我不能满意的一点了。一百三十两金子,可能赚二百来万,司长分一百二十万,我和科长分八十万,科长还要我少分一点,连四十万都分不到。作弊是大家合伙的,钱可要我分的最少。我越想越气,打算把这事,给揭发了,可是揭发不得。揭发之后,我首先得丢纱帽。以后哪个机关还敢用我这和上司捣蛋的职员?我和司长科长为难不是和自己的饭碗为难吗?” 魏太太笑道:“你真是活宝。你自己盖了章,自己答应同人合伙买金子,自己点了头愿意少分肥,为什么到了家里来这样后悔?就是后悔,也不算晚,明天你可以向司长提出抗议。”魏端本道:“那岂不是自己砸碎自己的饭碗吗?” 魏太太将头一偏道:“你这叫作废话!你怕事就干脆别说,还绕了这桌子转圈子干什么?”魏端本笑道:“这一点,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大概有两点是我心里有些搁放不下。第一,我只知道他们拿了支票到银行去作黄金储蓄,却不知道他们弄的是些什么花样?第二,作这么一笔大买卖,我只分那么一点钱,我有点不服气。这正像那青年女子,让拆白党骗了,太得不偿失了。” 魏太太皱了眉道:“你怎么老说这个比喻?”魏端本手扶了太太的肩膀,向她笑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强的女人。不过你之好强,有些过分。自己作个正经女人,尊重自己的人格,那也就行了,还要替社会上一切的女人好强。天下的年轻女人全都像你这样好强,那末,作丈夫的人,就太可放心了。” 魏太太突然地站了起来,本来有意闪开了他。可是她起身离开半步之后,复又走着靠近来,然后握了他的手笑道:“你好好的这样恭维我一顿干什么?我有什么可以效劳的,你尽管说,我一定尽力而为。”魏端本原是让她握着一只手的,看到太太表示着这样亲切,就以另一只手,反握了她的手,轻轻地摇撼了两下,笑道:“你不要多心,我并没有什么事需要你帮忙的,不过我今天为了所作的事,得不偿失,心里非常的懊悔,这种事,除了回来对你商量,又没有其他的人可以说。其实,事情已经作了,纵使懊悔于事也无补。” 魏太太听他的话音,依然是颠三倒四。笑道:“不要说了,我看你是饿疯了,直到现在为止,你还没有吃饭,我去和你做晚饭吃吧。”说着,又摇撼他的手几下,然后轻身到厨房里去了。魏端本单独地坐在屋子里,围了桌子,又绕了两个圈子,然后向床上一倒,将两只脚垂在床沿下,来回的摇撼着,两只手向后环抱着,枕了自己的头。他眼望了楼板,只管出神,回转眼珠来,他看到了一叠被上,放着太太的手皮包,顺手将皮包掏来打开,只一颠动,那只金镯子就滚了出来。他拿着镯子在手上颠动了几下,觉得那分量是够重的。看看镯子里面,印铸有制造银楼的招牌。花纹字迹的缝里,没有一点灰痕,当然是新制的。他想着,太太赢了钱,赶快就去买只金镯子,这办法是对的,只是她在什么地方,赢得了这一笔巨款呢?而况皮包里还很有几叠现钞。 他想到了现钞,就伸手到皮包里去,掏出钞票来再看验一次。在钞票堆里,夹有一张字条,是钢笔写的,上写:“我已按时而来,久候不至,所许之物,何时交我?想你不能失信吧?知留白。即日下午五时。”这字条没有上下款,但笔迹认得出来,这是太太写的字,而且那纸条,是很好的蓝格白报纸上裁下来的,正是自己那日记本子上的。太太写这字条给什么人?人家许给她什么东西呢?写了这个字条,又为什么还放在手皮包里,没有给人呢? 魏先生把这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若干遍,心里也正是翻来覆去地猜这些事的缘由。他想着,也许手皮包里,还其他线索可寻,再将皮包拿过来,重新检查一遍。躺着还觉费事,坐了起来,将皮包抱在怀里,又把零碎东西一样样的看过,甚至粉扑几包子,胭脂膏几盒子,都打开来看看;但是这些东西,完全平常,并没什么痕迹。里一转念,无故地检验太太的皮包,太太发作了,其罪非小,赶快把这些东西都收回到皮包里去。 正就在这时,魏太太走进屋子来向他笑嘻嘻地道:“你吃点什么呢?”她说话时,眼睛向床上瞟了来,见那床单上放着一张字条,立刻哟了一声,把那字条抢在手上。魏端本看了他太太,还不曾说什么。魏太太把抽屉里的火柴,取出来擦了一根,立刻把字条烧了,带了笑道:“不相干,这是和朋友开玩笑的。”魏端本原想伺候太太,这字条是怎么回事,现在字条烧成了纸灰,死无对证,也就无须再说什么了。 倒是太太毫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笑嘻嘻地走近了床边,向先生道:“我给你煮点儿面条子吃吗?还是炒碗鸡蛋饭?”魏先生看到太太陪了笑容,就情不自禁地软化了,因道:“我肚子里简直不觉得饿,你随便弄点什么我吃,都可以,要不然,省事一点,就到门口去买两个干烧饼我来啃吧?” 魏太太听说,伸手替他抚摸了头发。俯着身子对他笑道:“你找本书看看,我好好地和你煮上一碗面。先让你吃个整饱,把心里这份儿难受先给它洗刷洗刷。”一面说着,一面将手去清理他的头上乱发。魏先生实在难得到太太这种殷勤与温存。当时被太太抚摩着,好像到按摩室里受着电烫似的,周身非常地舒适。 魏太太将她丈夫的头发抚摸了一会,见丈夫已把那张纸条的事忘记过去了,又伸手轻轻地拍了他的肩膀道:“一会儿工夫我就把面煮好了。”魏端本道:“我什么都吃,只要是你煮的。”说着,站了起来,两手连拍了几下。 魏太太看到这情形,什么痕迹都没有了,这就高高兴兴地向厨房里做饭去。在半个小时内她把面煮了来了,一只黑漆木托盘,托着两个小碟子,一碟是皮蛋和肉松,一碟是叉烧肉和香肠,另外两碗宽条子面,煮得清清楚楚的,在面堆上,铺着两撮咸菜肉丝浇头。便笑道:“这是为我赚了几文脏钱,犒劳犒劳我吗?” 魏太太笑道:“又发牢骚了,我老实告诉你,我没有这样好的巧手。我这是在斜对面面馆叫了来的。我不愿那伙计走进我们的卧室,我让他送到厨房里去,然后把家里的黑漆托盘转送到屋子里来。趁热吃吧。”说着,在衣袋里掏出两张方片白纸,把筷子擦抹干净了,然后两手捧着架在面碗沿上。魏端本对于太太这番招待,虽感到异乎寻常,但是太太盛情,不能不知好歹,反而表示怀疑,因之一切不加考虑,就痛痛快快的先吃完一碗面。 魏太太是空手坐在桌子横头,横过手肘拐来,斜靠了桌子沿坐着,直望了丈夫吃东西。魏先生把那碗面吃完了,她立刻将那碗残汤移开,而把这碗整面,立刻送到他面前去。魏先生笑道:“你何必这样客气,我一切忍受,不要惦记那张支票上的图章了。明天早上起来听行市吧,你那金镯子要下蛋了。”他说着,向太太瞟上一眼。太太的面孔,在电灯下就飞出左右两片红晕。魏先生看到太太这样子,那金镯子是不能提起了。这也就随着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魏太太带着两三分尴尬的情形,默然地坐在桌子横头,看到先生把面吃完,立刻拿了黑漆托盘来,把碗碟收了过去。随着送洗脸水送热茶,进出了无数次。魏先生心里,本来想试探试探太太的口气,可是怕自己啰里啰唆,又把太太得罪了。因笑道:“天天办公回来,若都有这样的享受,那真可以教人心满意足了。” 魏太太这时拿了一把长毛刷子,掸床单上的灰尘,弯了腰,一面刷灰,一面答道:“这在战前,也太算不了什么了吧?我想,只要我们好好地合作,战后过今天晚上这份生活,那也太没有问题吧?”说着,把叠的被展开来,牵扯得四平八稳,又把两个枕头在床的一端摆齐了,回转身来,向丈夫作了个媚笑,因道:“什么心事也不用想,睡吧。明天早上起来看报,看黄金加价的喜讯吧。”魏端本也是这样想着,管他今天作的事是黑是白,作了也是作了,明天黄金官价宣布出来,若是真变为三万五一两,那也就算中了个小小的头彩了。想到这里,心平气和自也安然去睡觉。 不过魏先生究竟是有心事的人,一觉醒来,见太太黑发蓬松,满枕都披散乌云,苹果脸儿紧偎在枕头窝里,紧闭了双眼,鼻子里呼噜呼噜地发出了鼻呼声,那她是身体困乏,睡得很甜呢。魏先生睁眼向吊楼的窗户上看了看,见窗纸完全变成了白色,重庆清晨的窗户有这样的白色,乃是时间已十分不早了。他一个翻身爬了起来,匆匆地披了一件灰布长衫,赶快开门就向外走。 这时,冷酒店里还没有上座,店老板正两手捧了一张土纸的日报,坐在板凳上看,立刻放下报望了他道:“黄金官价涨到三万五了。魏先生,你买了金子没得?说是要涨价,硬是涨价喀。咧个老子,昨日子要是买到十两黄金储蓄的话,困了一觉,今天就赚到十五六万,这路生意不做,还做哪路生意?”魏端本睡眼蒙眬地站在老板面前。老板就将报纸递到他手上,笑道:“硬是涨到三万五一两。你看报吗?” 魏端本也没有说什么,双手将报纸接过,捧着展开一看,果然,第二版新闻里面,就有出号字作的题目,大书“黄金三万五千元一两,购买期货与黄金储蓄,即照新定价格办理。官方宣布此事时,虽业已深夜,但外间早日已有风闻,尤其昨日传言甚炽,故黄金黑市,即开始波动,预料今日更有剧烈之上升”。魏端本把这条简短的新闻,反复地看了几遍,脸上泛出了笑容,摇摇头自言自语的道:“真是朝里无人莫作官,怎么他们所猜的,就和官方宣布的丝毫不差呢?老板,你这张报,借给我送把太太去看看。”说着,正待转身要走,陶伯笙却在屋檐下叫了声魏先生。 抬头看时,陶先生已是西服穿得整齐,将他那个随身法宝大皮包夹在肋下。魏端本点个头道:“这样早就出门?”他站在屋檐下笑道:“吃早点去。今天有人发了财,要他大大请客了。你猜是谁?就是那卖一批五金材料的范先生。他把卖得的八百万元,滚了两滚,定了七百两黄金储蓄,你看,这赚的钱还得了哇!越是有钱的人,生意越好作呵。”魏端本笑着点点头道:“这么一来,我太太也发了个小财哩!”陶伯笙听说,倒为之愕然,站在冷酒店屋檐下呆了一呆。 第十回 乐不可支 第十回 乐不可支 陶伯笙也是一位在社会上来往钻动的人,尤其是这七年抗战的时候,社会上的人心,变得完全自私。只要是便于自私的,可以六亲不认。他夹着一个大皮包,终日在这种自私自利的人群里跑,什么人物行动,他看不出来?魏太太这两天在范家穿房入户,已不是一位赌友所应有的态度。再看看范宝华的言行举止,也就很不寻常,在这两方面一对照,这就大可明了了。这时听到魏端本说太太发了一个小财,觉得这语病就大了。照说,听了这话,应当反问人家一句,而且人家特意把话提了出来,也有引人反问的意味。不反问,也显着有意装聋卖哑了。他脑筋里接连的转了几个念头,他已很明白当如何答复这个问题,这就笑道:“今天早上的日报,一定是很好的销路,谁不愿意听到黄金涨价的消息呀。” 魏端本笑道:“那也不见得吧?没有买金子的人,他要知道这涨价的消息干什么?老实说,我看到这消息,心里就十分的不痛快。眼睁睁地看到人家平地发财,我丝毫捞不着,有点不服气。尤其是这抗战期间,我们当公务员的,千辛万苦,为国家撑着大后方这个政治机构,虽没有到前方去冲锋陷阵,可是躲在防空洞里,还不免抱着公事皮包,也算尽其力之所能为了。商人……”他一口气地说下来,说到商人这两个字,觉得这问题已转到了陶伯笙本人身上,大清早的怎好对人嘲骂?立刻转了话锋笑道:“其实这也是不可理解的事,我既讨厌黄金涨价的消息,为什么我还巴巴的爬起来就拿报看呢?这就叫过屠门而大嚼,虽不得肉,聊以快意了。老兄衣冠整齐,似乎已经早起来了,也是过屠门吗?” 陶伯笙笑道:“我的确要大嚼一顿,倒不是过屠门。”魏端本倒无意问他什么大嚼,手里捧了那张报纸,自向屋子里走,口里自言自语地道:“像陶伯笙这样的小游击商人听说黄金涨了价,都兴奋之至,别个大商人就不用说了。怪不得他一早起来就有一顿大嚼。” 魏太太睡在床上,当他们在冷酒店里说着黄金价目的时候,她就醒了。睁眼见丈夫捧了报纸进来,这就突然地坐了起来,笑道:“黄金果然涨到三万五了吗?”魏端本笑道:“一点不错。你看这事,我应当怎么办?”他右手将报递给太太,左手在头上连连的乱搔一阵。 魏太太找着那段新闻,匆匆地看了一遍,披衣下床,向魏先生微笑着道:“你这个书呆子,还在这里发什么痴,你应该快点去见你那贵科长,看他表示着什么态度?趁着他还在高兴的时候,你要和他谈什么条件,也许他乐于接受。这就叫打铁趁热,你懂是不懂?”说着,伸手轻轻地拍了他两下肩膀。 魏端本想着也是,看了报上的消息,是买了金子的人,谁也得高兴一下。在科长高兴的时候,话是好说的,于是匆忙着打水洗了一把脸。太太发财找机会的心,似乎比他还要热烈;他在这里洗脸,她却在旁边送香皂,送牙膏,不断地伺候着。 魏先生还没有把脸洗完,魏太太就端了一盏新泡的茶送过来。她还怕茶太热了,魏先生喝着烫口,另将一只空杯子,把茶倒来倒去,两个杯子来回的冲倒了十几次,将茶斟得温热了,递给丈夫。笑道:“喝吧。喝了就走,我还等着你的好消息哩。”说着又把那顶半旧的呢帽子交给他。魏端本戴起帽子,太太又将皮包塞到手上。魏端本虽感到太太有些催促的意思,反正那也是青年女子发财心急吧。他说了声等好消息吧,就转身向外了。 但在他将出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看,却见太太抬起手臂来看过手表,又把手表送到耳边听听。现着有什么时间性的事要办一样,心里不免带上一些奇怪的意味出门而去。魏太太并不觉丈夫有什么惊异之处,洗脸水盆放在五屉柜上,水还没有倒去呢,就支起桌上的镜了来,多多的在脸上抹着香皂,然后低头伸到脸盆去洗脸。这和平常将把湿毛巾随便抹了抹嘴唇和眼睛大为相反。她左手按住了盆沿,右手托住带水的手巾,在脸上抹了十几下。自己也料着洗得够干净,将手巾拧干,把脸上水渍擦干,手巾捏成一团,向桌上一扔。立刻把她制服男子时的武器,如雪花膏、粉扑、胭脂、唇膏等等,全数由抽屉内取出来,放在镜子边。 尽管心里是恨不得一步就踏出大门去的,但是这化妆的功夫,却不肯草草,先在脸上抹匀了雪花膏,再将粉扑子满脸轻轻抹上香粉,尤其是鼻子两边,这是粉不容易扑匀的所在,她对着镜子从容地按上了几遍。在镜子里看得粉是扑匀了,这才将胭脂盒里铜钱大的小胭脂扑儿,在腮脸上转着圈儿,慢慢的去涂画着。她有两只口红,一只深红的,一只淡红的,她对面前这两只口红,踌躇着选择了很久,最后选择了那深红的,在嘴唇上仔细地而又浓厚地涂抹着。涂抹完了,还用右手的中指,在嘴唇上轻轻地画匀。每一下都正对了镜子工作,让嘴唇和脸的赤白界限非常的清楚,最后一次,是画眉毛了,在抽屉里找出先生工作用的铅笔,在眉毛上来回的画了十几道,将眉梢画得长长的。 一切都化妆完毕,对镜子再看看,这还感到怕有不周全之处,把桌上那个湿手巾团儿拿起,将中指卷着一点儿手巾边缘,把眼睛的双眼皮细细的抹去粉渍。这样,双眼皮就格外的分明了。脸上的工作完了,才去把生发油瓶子取过来,很不惜牺牲的,在左手心里倒下了满掌的油。然后放下瓶子,两手心分盛着油,向烫的头发上涂抹着,其次是弯腰对了镜子,取过梳子,把头发从头到尾梳理。尤其是烫发的尾梢,这是表现美丽的所在,左手梳着,右手托着,让它每个乌云卷儿非常的蓬松而又不乱。这个修理头面的工作,她总耗费了三十分钟,然而她还觉得是过于匆忙的。 把五屉柜上那些征服男子的重武器,全部送回到抽屉,以后她还拿起桌上的镜子照过两次,她感到时间是不许可再拖延了。立刻把挂在墙上的那件花绸长夹袍穿上。这是她不无遗憾的事,无论到哪里去作客,就是这件衣服,见过三面的人,就要让自己的容光减色了,但这没有办法,就是有钱临时去做也来不及。她踌躇了一会,夹上大衣和皮包,又照了一下镜子。皮鞋今天先换上的,因为自己有这个毛病,常常是因匆促地出门,忘记了换皮鞋,有时走出门很多路,复又回来换上皮鞋,这次有意纠正这个错误,所以先把皮鞋穿上了。 这时走出了门,正要雇人力车,可是低头看到自己这双皮鞋,却是灰土蒙着的,还走回了屋子去,要整理一下。急忙中又找不到擦皮鞋的东西,就把桌上那湿手巾团拿起,将紫色皮子洗干净了,也就放出了一阵红光,她这算满意了,带三分高兴,七分焦急,雇人力车子,就奔向她的目的地而去。她坐上车上,还两次抬起手腕上的表来看了看时刻,距心里头的八点钟仅仅只过十分钟,觉着是没有多大问题,这就取出手皮包里的小粉镜对着脸上照了两次。 车子到了目的地门口,就是大广东馆子。她付出车钱,赶快地走进食堂,但到了食堂门口,就把脚步放缓了。她眼光很快的,向满茶座横扫了一遍。早就看到范宝华和陶李二位坐在茶座上大吃大喝。只看范的脸上那收不住的笑容,就知道他心里是太高兴了,但她虽是看到,却不向他们座位上走去。故意地远远绕开正中若干座位,走向食堂的角落里去。 范宝华看到,突然由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筷子,连连地招了几下手笑道:“请这边坐。”魏太太向他点了两点头,依然在座位上坐下。范宝华见她不肯过来,也就只有自行坐下了,但他那双眼睛,却直向这边探望着。约莫有十分钟,见她那位子上还只是一个人,便笑道:“老陶,你过去看看,她若是自用早点,就请她过来坐吧。你是她老邻居,一请就会来的。”说着,又伸手将陶伯笙推了两下。 陶伯笙对于这事,自然是感到有些不大方便,可是今天的范老板,非比等闲,已是拥有七百两黄金的家翁了,便带着笑容走向魏太太座位上去。果然不辱使命,人家就让他邀着同走过来了。范宝华见她走来,便已起身相迎。她到了座位前,并不坐下,扶了椅靠站定,因笑道:“让我作个小东吧。” 范宝华道:“谁作东都没有关系,请坐下吧,魏太太不等什么人吗?”她笑道:“我今天起早出来买点东西,路过门口,顺便来吃些早点。”陶伯笙道:“那就更不客气了,我都愿意替范先生代邀你这位贵客。” 范宝华三个指头夹住了纸烟,抿着嘴吸了一口,然后喷着烟笑道:“你那下面几句话,我替你说了吧,范先生买金子发了财了。哈哈!”魏太太还是不肯坐下,向他脸上瞟了一眼,见他眉飞色舞,喷出来的烟,像一支箭似的,向面前直射出去,便是这烟,好像都带了一股子劲。因笑道:“可不是吗!一夜之间,一两金子就赚一万五千元,千把两金子这要赚多少钱?” 范宝华站起来连连地点了头笑道:“请坐请坐!要吃点什么?”说着,将桌子外的椅子,向外轻轻拖开了几寸路,笑道:“只管坐下来吃,反正我不请客也不行。”魏太太带了几分踌躇的样子,缓缓地坐了下来。陶伯笙就斟了一杯茶,送到她面前来放着。魏太太欠了一欠身子,因笑道:“陶先生也是这样客气。”陶伯笙笑道:“你别瞧不起我,我也打算请客。因为我多少也赚了一点钱吧?”他说着,抿了一支烟在嘴里划着火柴,将烟点上。当他划火柴的动作肘,手指像上足了发条的机件,摆动得非常的有力。魏太太抿了嘴笑着,没有作声。 范宝华笑道:“真的,老陶也弄了几两,小有赚头。就是他……”说着,伸手拍了两拍李步祥的肩膀,笑道:“他也不会放过这个很好的机会呀。”李步祥今天的确也在高兴之中,他右手举了筷子,夹着一个大鸡肉包子,左手端了一杯热菜,一面喝着茶,一面吃点心,那脸上的笑容,不住的将肌肉挤得颤动,自是十分的高兴,便向他微微地点着头道:“那么,李老板也可以请客。”李步祥正将那大鸡肉包子满口的含着,没有了说话的机会,翻着大眼望了她,只是笑。魏太太在应酬过了陶李二人几句话之后,没有话说,将桌子角上放的两份日报拿起来看着。 范先生再三地请她吃点心,她只提起筷子,夹了一块荸荠糕,将四个门牙,一丝丝地咬着咽下。吃完了那块荸荠糕,放下筷子,又拿起报来看着。陶伯笙偷眼看看范先生的颜色,透着十分的踌躇,便立刻站起来道:“今天上午,我还应当出去忙上一阵。老李,怎么样?我们一路走走吧。”李步祥口里还在咀嚼着东西,拿了一张擦筷子的纸片,抹了几下嘴,两手按住了桌沿,缓缓地站了起来,笑道:“走?好,我们就走。”魏太太并不作声,向两个瞟了一眼。 范宝华道:“你们要去发财,我也不能拦着。请吧。”他说时,并不起身,抬起手来,向他们连挥了两挥。李步祥并没有理会到陶伯笙叫他走是什么意思,现在范宝华也叫他走,他就料着这里面必定有什么缘故,也就把挂在柱子上的帽子摘下,向大家点了个头,笑道:“我走了,我走了!”他说着话,只是倒退着向外走。他没有理会到身后的椅子,给绊住了腿,人向旁边一歪,几乎倒了下去。幸是旁边有一根柱子,伸手一撑,把身子撑住了。魏太太看到,只是抿嘴笑着,立刻掏出手帕来捂住嘴。 范宝华笑道:“走好一点,别犯了脑充血。赚几个钱,吃一点,穿一点,享受享受,别拿去吃药。”李步祥红着那张胖脸,微微地笑着,手捧着帽子连连地作了几个揖,也就抢着走开了。陶伯笙向二人也是笑着一点头,然后走去。魏太太对李步祥那些笨重举动,倒没什么介意,看到陶伯笙走去的一笑,心里却是一动。他们走了,她端起一杯茶来,慢慢地抿着。 范宝华在她对面望着,见她今天满面红光,低声笑道:“你大概知道我发了个小财了。”魏太太道:“怎么是小财?是大大的一注财喜吧。”范宝华道:“我也情愿发笔大财。发了大财,我当然也要……也要……也要帮你一个大忙。”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就非常的低微。魏太太倒不去追问他下面是一句什么话,却伸了手向他道:“给我一支烟吸吸吧。” 范宝华托着烟盒子送到她面前去,让她取过一支,然后取回烟盒子去,掏打火机,将火焰打出来了,送到她面前来,给她将烟点上。笑道:“我和你说句实话,的确,这次我可以赚到一千多万。我若是好好地运用一下,不但现在日子好过,就是将来国家胜利了,回到江苏去安家立业,也没有什么问题了。”魏太太手肘拐撑了桌子沿,两手指夹了纸烟,放到嘴唇里抿着,慢慢地向外喷着,乌眼珠一转,向他微笑着道:“你的确是有办法,这年头是有钱人的世界,不,自古以来,就是有钱的人有办法了。” 范宝华对于她这样感慨而又像钦佩的话,突然而来,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因笑道:“我们找个地方去玩玩好吗?我为了这票生意,足足紧张了三天三夜,现在事情算是大功告成。我得好好地休息一下了。我有很多的话,想对你说说,你能和我一路走吗?”魏太太对他脸上张望了一下,微笑道:“我们有什么问题需要商量的吗?还要特地找个地方谈谈!” 范宝华取一支烟卷吸着,烟卷抿在嘴唇里,他按着了打火机,正待点火,却又把打火机盖上,同时,烟卷也取了下来,横放在桌上。他的手臂,和这烟卷,取了一个姿势,两手横抱着,平放了在桌沿上,身子半伏在手臂上,两只眼睛的光线,差不多对起来,全射在面前两碟点上。似乎呆定着在想个什么问题。这样想了四五分钟,然后向她笑道:“我们有许多地方很对劲。假如你愿和我长期合作的话,我愿把我将来的计划,详细地和你谈一谈。”魏太太淡淡地一笑,她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珠向范先生一转,似乎在这个动作里面,表示了一点轻视的意味。 范宝华笑道:“田小姐,你以为我这是信口胡诌的话?”魏太太提起茶壶来,向杯子里斟着茶,似乎她心里,笑得有些乐不可支,手里那茶壶,被她斟得有些颤动。放下茶壶,端起茶杯,靠了嘴唇,慢慢儿地呷着,她的视线,由茶杯沿上射过来,射到范先生脸上。在他的脸上,似乎隐隐地刻下了两行字:我有金子七百两,我有法币两千多万。在民国三十四年春间,对于一位拥有两千多万资财的人,那还是不可不加以尊重的。便放下杯子来向他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有钱的人,总是有办法的,你现在是个财翁了,要做什么计划的话,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是胡诌?不过你那有钱的人的复员计划,说给我们这没有钱的人听着,那不是让我增加为难吗?我不愿和你谈。” 范宝华虽听了她拒绝的话,可是看她的脸色,还是笑嘻嘻的,便说:“日久见人心,那就将来再谈吧。不过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罗家有个热闹场面,我已经被邀参加,你也去一个,好不好?”魏太太道:“赌钱的人,听到了有场面,不会拒绝参加的。不过你们今天这个场面,是庆功宴,我姓魏的有什么资格参加呢?” 范宝华道:“倒不一定是庆功,不讨一部分人确是有点高兴。你要去参加,那没有什么关系,我和你垫一批资本。”她微笑着望了他道:“你和我垫资本?垫多少?我赢了,当然可以还你,我若是输了呢?” 范宝华笑道:“我们的事,那还不好说吗?我决不骗你,先付现,以为凭证。”说着,在西服口袋里,各处搜罗了一阵,搜出大小八叠钞票,除了留下两小叠外,其余一把捏着,都放到魏太太面前,笑道:“你看这作风如何?”魏太太真也没得话说了,嘻嘻地一笑。 范宝华道:“罗家大概预备了一顿午饭,我们是上午去,黄昏以前回到重庆来。”魏太太道:“那不行,家里的事,一点没有安排,这个时候,就要过江,那又得牺牲一天的整工夫。”范宝华笑道:“这是推诿之词吧?以往你出来赌钱,还不是赌到半夜里回家,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说是牺牲一整天的工夫呢?”魏太太向他望着,笑了一笑。 范宝华道:“你也没得可说的了。那么,我们马上就过江去吧。”说着,掏出钱来,竟自会帐。他原来放在魏太太面前的那六叠钞票,却像没有其事,竟自站起来向柱子上去取下帽子来,向头上戴着。魏太太却依然坐着不动,还是提起茶壶来,向杯子里斟上一杯茶,笑着把肩膀颤动了几下。 范宝华走着离开了座位几步,就半偏了身子,两手环抱在胸前,斜伸了一只脚,对她看着。魏太太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好像是很不经意的样子,把桌上放的那几叠钞票拿着,又很不经意地拿在手上。 范宝华笑道:“你收起来吧。这是第一批,我也希望你只要这第一批。万一不够,我还可以给你补充起来。”魏太太笑道:“你怎么打坏我的彩头,我要挂印封金了。”她借着这封金的一个名词,立刻打开皮包来,把几叠钞票向里面塞着,然后慢慢地走出座位来。 范宝华看到她走来了,就站着不动,让她在前面走。等她走过去了,然后在后面紧紧地跟着。走出了馆子大门口,魏太太站在路边,两头望了一望。 范宝华道:“今天我们两人合作,也许可以大获胜利,而且今天在场的几位战将,我把他们的脾气,也摸得很熟。趁着这两天的运气还不错,我们来一回锦上添花,好不好?”魏太太抿了嘴微笑,对他看看。范宝华道:“的确的,今天这场赌,我们一定可以捞他一笔,别回家了,我给你雇车吧。”她又在街两头张望了一下,因道:“别雇车了,我先走,在南岸码头上等你。” 范宝华喜欢得肩膀扛起了两下,眯住了双眼向她笑问道:“你说这话是真的?”魏太太将嘴一撇,低声道:“我现在不是让你控制住了。我要撒谎,也不敢向你撒谎呀!”她虽是低着声音的,可是她的语尾,非常的沉着,好像很有气。说毕,她扭身就走了。 范宝华站着没动,看了她的去路,确是走向船码头,这就自言自语的道:“我控制你?黄金控制你。有黄金,不怕你不跟我走,黄金黄金,我有黄金!” 第十一回 极度兴奋以后 第十一回 极度兴奋以后 二十分钟后,范宝华也追到了轮渡的趸船上。魏太太手捧一张报纸,正坐在休息的长凳上看着呢。范宝华因她不抬头,就挨着她在长板凳上坐下。魏太太还是看着报的,头并不动,只转了乌眼珠向他瞟上一眼。不过虽是瞟上一眼,可是她的面孔上,却推出一种不可遏止的笑意。范宝华低声笑道:“我们过了江,再看情形,也许今天不回来。”魏太太对这个探问,并没有加以考虑,放下报来,回答了他三个字:“那不成。”范宝华碰了她这个钉子,却不敢多说,只是微笑。 这是上午九点多钟,到了下午九点多钟,他们依然是由这趸船,踏上码头。去时,彼此兴奋的情形还带了两三分的羞涩。回来的时候,这羞涩的情形就没有了,两人觉得很热,而且彼此也觉得很有钱,看到江岸边停放着登码头的轿子,也不问价钱,各人找着一乘,就坐上去了。上了码头之后,魏太太的路线还有二三百级坡子要爬,她依然是在轿子里。范先生已是人力车路,就下了轿子了。因站在马路上叫道:“不要忘记,明天等你吃晚饭。”魏太太在轿子上答应着去了。 范宝华一头高兴地回家,吴嫂在楼下堂屋里迎着笑道:“今天又是一整天,早上七点多钟出去,晚上九点多回来。你还要买金子?”范宝华道:“除了买金子,难道我就没有别的事吗?”他一面说着,一面上楼,到了房间里,横着向床上一倒,叹了一口气道:“真累!” 吴嫂早是随着跟进来了,在床沿下弯下腰去,在床底下摸出一双拖鞋来,放在他脚下,然后给他解着鞋带子,把那双皮鞋给脱下来。将拖鞋套在他脚尖上,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伺候主人是我的事。主人发了财,就没得我的事了。”范宝华笑道:“我替你说了,二两金子,二两金子!”吴嫂道:“我也不是一定是啥金子银子,只要有点良心就要得咯。”范宝华道:“我良心怎么样了?” 吴嫂已站起来了,退后两步,靠了桌子角站定,将衣袋里带了针线的一只袜底子低头缝着。因道:“你看吗?都是女人吗。有的女人,你那样子招待,有的女人,还要伺候你。”范宝华哈哈一笑地坐了起来,因道:“不必吃那飞醋,虽然现在我认识了一位田小姐,她是我的朋友,我们过往的时间是受着限制的。你是替我看守老营的人,到底还是在一处的时候多。” 吴嫂道:“朗个是田小姐,她不是魏太太吗?”范宝华道:“还是叫她田小姐的好。”吴嫂把脸沉了下来道:“管她啥子小姐,我不招闲(如沪语阿拉勿关),我过两天就要回去,你格外(另外也)请人吧。”范宝华笑道:“你要回去,你不要金子了吗?”吴嫂嘴一撇道:“好稀奇!二两金子吗!哼!好稀奇。”说时,她还将头点上了两点,表示了那轻视的样子。 这个动作,可让范先生不大高兴,便也沉下了脸色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雇的佣人,无论什么关系,佣人总是佣人,主人总是主人,你作佣人的,还能干涉到我作主人的交女朋友不成?你要回去,你就回去吧。我姓范的就是不受人家的挟制。我花这样大的工价,你怕我雇不到老妈子。”吴嫂什么话也不能说,立刻两行眼泪,成对儿地串珠儿似的由脸腮上滚了下来。范宝华走到桌子边,将手一拍桌子道:“你尽管走,你明天就和我走。岂有此理。”说着,踏了拖鞋下楼去了。 吴嫂依然呆站在桌子角边。她低头想着,又抬起头来对这楼房四周全看了一看,她心里随了这眼光想着:这样好的屋子,可以由一个女佣人随便地处置。看了床后叠的七八口皮箱,心里又想着,这些箱子,虽是主人的,可是钥匙却在自己身上,爱开哪个箱子,就开哪个箱子。这岂是平常一个老妈子所能得到的权利?至于待遇,那更不用说,吃是和主人一样,甚至主人不在家,把预备给主人吃的先给吃了,而主人反是吃剩的。穿的衣服呢?重庆当老妈子,尽管多是年轻的,但也未必能穿绸着缎。最摩登的女仆装束,是浅蓝的阴丹士林大褂,与杏黄皮鞋。这样的大褂,新旧有四件,而皮鞋也有两双。工薪呢,初来的时候,是几十元一月,随了物价增涨,已经将明码涨到一万,这在重庆根本还是骇人听闻的事,而且主人也没有限制过这个数目,随时可以多拿。尤其是最近答应的给二两金子,这种恩惠,又是哪里可以找得到的呢?辞工不干,还是另外去找主人呢?还是回家呢?另找主人,决找不到这样一位有家庭没有太太的主人。回家?除了每天吃红苕稀饭而外,还要陪伴着那位黄泥巴腿的丈夫,看惯了这些西装革履的人物,再去和这路人物周旋,那滋味还是人能忍受的吗? 她越想她就越感到胆怯,不论怎么样也不能是自动辞工的了。辞工是不能辞工,但是刚才一番做作,却把主人得罪了。手上拿了那只袜底子,绽上了针线,却是移动不得。这样呆站着,总有十来分钟,她终于是想明白了。这就把袜底子揣在身上。溜到厨房里去,舀了一盆水洗过脸,然后提着一壶开水,向客堂里走来。 范先生是架了腿坐在仿沙发的藤椅上。口里衔了一支纸烟,两手环抱在胸前,脸子板着一点笑容都没有。吴嫂忍住胸口那份气岔,和悦了脸色,向他道:“先生,要不要泡茶?”范宝华道:“你随便吧。”吴嫂手提了壶,呆站着有三四分钟,然后用很和缓的声音问道:“先生,你还生我的气吗?我们是可怜的人吗!”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也就硬了,两包眼泪水在眼睛里转着,大有滚出来的意味。 范宝华觉得对她这种人示威,也没有多大的意思,这就笑着向她一挥手道:“去吧去吧。算了,我也犯不上和你一般见识。”吴嫂一手提着壶,一手揉着眼睛走向厨房里去了。范宝华依然坐着在抽烟,却淡笑了一笑,自言自语地道:“对于这种不识抬举的东西,决不能不给她一点下马威。”就在这时,李步祥由天井里走进来,向客堂门缝里伸了一伸头,这又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范宝华一偏头看到他的影子,重声问道:“老李,什么事这样鬼鬼祟祟的。”他走了进来,兀自东张西望,同时,捏了手绢擦着头上的汗。然后向范宝华笑道:“我走进大门就看到你闷坐在这里生气,而且你又在骂人不识抬举。”范宝华笑道:“难道你是不识抬举的人?为什么我说这话你要疑心?”李步祥坐在他对面椅子上,一面擦汗,一面笑道:“也许我有这么一点。你猜怎么着,今天一天,我坐立不安。我到你家里来过两次你都不在家。” 范宝华道:“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和我商量吗?”李步祥抬起手来搔搔头发道:“你的金子是定到三百两了,可是黄金定单,还在万利银行呢。这黄金能说是你已拿到手了吗?你没有拿到手,你答应给我的五两,那也是一场空吧?”范宝华道:“那要什么紧,我给他的钱,他已经入帐。”李步祥道:“银行里收人家的款子,哪有不入帐之理?他给你写的是三百两黄金呢?还是六百万法币?”范宝华道:“银行里还没有黄金存户吧?”李步祥道:“那么,他们应当开一张收据,写明收到法币六百万元,代为存储黄金三百两。你现在分明是在往来户上存下一笔钱,你开支票,他兑给你现钞就是了,他为什么要给你黄金?若给你黄金的话,一两金子,他就现赔一万五,三百两金子,赔上四百五十万。他开银行,有那赔钱的瘾吗?” 范宝华吸着纸烟,沉默的听他说话。他两个指头夹了烟支放在嘴唇里,越听是越失去了吸烟的知觉。李步祥说完了,他偏着头想了一想,因道:“那不会吧?何经理是极熟的朋友,那不至于吧?”李步祥道:“我是今天下午和老陶坐土茶馆,前前后后一讨论,把你的事就想出头绪来了。那万利银行的经理,他有那闲工夫,和别人买金子,让人家赚钱,他倒是白瞪着两眼,天下有这样的事吗?开银行的人,一分利息,也会在帐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不相信他肯把这样一笔大买卖,拱手让人。” 范宝华将手指头向烟碟子里弹着烟灰,因道:“哟!你越说越来劲,还抖起文来了。你说不出这样文雅的话,这一定是老陶说我把这笔财喜拱手让人。”李步祥咧开了厚嘴唇的大嘴,嘻嘻地笑着。 范宝华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然后顿一顿脚道:“这事果然有点漏洞。我是财迷心窍,听说有利可图,就只想到赚钱,可没有想到蚀本。”李步祥道:“蚀本是不会蚀本,老陶说,一定是万利银行想买进大批黄金,一时抓不到头寸,就在熟人里面乱抓。你想,他明知道这二日黄金就要涨价,他凭什么不大大地买进一笔,就是他没有意思想作这投机生意,你在这个时候,几百万的在他银行存着,他为什么不暂时移动一下。你相信你存进去的几百万,他会冻结在银行里吗?你又相信他作了黄金储蓄,不自己揣起来,会全部让给别人吗?” 范宝华道:“你和老陶所疑心的,那一点不会错,不过何经理斩钉截铁地和我说着,他不应该失信。纵然他有意坑我,一位堂堂银行的经理,骗我们这小商人的钱,见了面把什么话来对我说?”李步祥笑道:“我们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这样想着,明天你不妨向何经理去要定单,看他怎么说?你可不能垮,你要垮了,我们的希望那就算完了。” 范宝华是点了一支纸烟夹在手指上的。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听了这话,把手回到前面,把那截纸烟头子突然地向身边的痰盂里一扔,又把脚一顿,唉了一声道:“不要说了,说得我心里慌乱得很。”李步祥看他的颜色,十分不好,说了声再见,一点头就走了。 范宝华满腹都是心事,也不和他打招呼,兀自架腿坐在椅子上吸烟。那吴嫂不知就里,倒以为主人还是发着她的气,格外地殷勤招待。在平常,范宝华到了晚上十二点钟总要出去,到消夜店里去吃顿消夜。今天晚上也不吃消夜了,老早地就上楼去安歇。他这晚上,在床上倒作了好几个梦,天不亮他就醒了。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到了七点多钟,再也不能忍耐了,立刻披衣下床,就走出了门去。他为了要得着些市场上的消息,就在大梁子百货市场的旁边,找了家馆子吃早点。这座位上自有不少的百货商人看到了他占着一副座头,都向他打个招呼,说声范老板买金子发了财。范宝华正是心里十分不自在,人家越说他买金子发财,他心里越不受用。怀着一肚子闷气,端了一杯茶,慢慢地呷着,还另把一只手托了头,只管对着桌上几碟点心出神。肩膀上轻轻地让人拍了一下。接着一股子脂粉香味,送到鼻子里来。 他回头看时,是个意外的遇合,乃是袁三小姐。便站起来笑道:“早哇!这时候就出来了。”她也不等人让,自行在横头坐下,两手抱了膝盖,偏了头向范宝华笑道:“我是特意找你来的,你怕我找你吗?”他坐下笑道:“我为什么怕你呢?至少,我们现在还是朋友呀。” 袁三先叫着茶房要了一杯牛乳,又要了一份杯筷,然后向他道:“既然还是朋友,我就不必客气了。老范,人家都说你在前日,抢买了大批黄金,你真有手段,这又发了整千万的大财吧?”范宝华提着茶壶,向她杯子里斟着茶,笑道:“黄金储蓄是做了一点,可是我为这件事,还大大的为难呢!”于是就把万利银行办手续的经过全告诉了她。然后向她笑道:“我越想越不是路数,恐怕是上了人家的当。” 袁小姐笑道,哼一声,眼珠向他瞟着道:“假如现在我们还没有拆伙,我和你出点主意,就不会让你这样办。我用钱是松一点,但是我也不会白花人家的。不过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还可以帮你一点忙。索性告诉你,我今天起这个早,就是特意来找你的。”范宝华道:“我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哇,莫不是老李告诉你的。” 这时,大玻璃杯子,盛着牛乳送来了。她用小茶匙舀着牛乳慢慢的向嘴里送着。因微笑道:“你小看了袁三了。我路上有两个熟人,也是在万利做来往的。那何经理是用对付你的手腕,一般地对付他们,说是可以和他们抢做一批黄金储蓄,把人家的头寸,大批地抓到手上足足地作上一批黄金储蓄,那可是他的了。”范宝华道:“你怎么知道万利银行会这样干?” 袁三笑道:“已经有人上了当,明白过来了。人家比你做的还十分周到呢。万利收到他款子的时候,还开了一张临时收据,言明收到国币若干,按官价代为储蓄黄金,一俟将定单取得,即当如数交付。收据是这样子说的,照字面说,并没有什么毛病,可是昨天那储蓄黄金的人,和银行里碰头时,他们就露出欺骗的口风了。第一就是这次黄金加价,外面透露了风声,财政部对于黄金加价先一日的储户,一概不承认,定单大概是拿不到了。若一定要储蓄,只有按三万五千元折合。老范,你这次可上了人的当,那样的一张代存黄金储蓄的收据都没有,你凭着什么向人家要黄金定单。” 他本来是满肚子不自在。听了这些话,脸色变了好几次,这就斟满了一杯茶,端起来一饮而尽,接着一摆头道:“不谈了,算我白忙了三四天。”这时,正有一阵报贩子的叫唤声音,由大门外传了进来。范宝华起身出去,买了一份,两手捧着一面走,一面看;走回了座位。将报放在桌上,用手拍了报纸道:“完了完了,就是万利银行承认,我作了黄金储蓄,我也没法子取得定单。” 袁三取过报来看时,见要闻栏内,大衣纽扣那么大的字标题:“黄金加价泄漏消息”大题外,另有一行小些的宇标题,乃是某种人舞弊政府将予彻查。再细看内容,也就是外传的消息,黄金加价头一天定的黄金储蓄,一律作废。袁三将报看完,带着微笑,依然放下。望了他道:“老范,我们总还算是朋友,你能不能相信我的话,让我帮你一点忙?”范宝华道:“事到于今,还能有什么法子挽回这个局面吗?” 袁三道:“你存在万利银行的那笔款子,他虽不能给你黄金定单,可是他还能不退回你的现钞吗?你有现钞,怕买不到黄金?”范宝华不由得笑了,很自在地取了一支烟衔在嘴里,划了火柴点着,吸着烟喷出一口烟来。因道:“这一层你还怕我不知道。可是再拿现钞去买黄金,就是三万五千元一两了。” 袁三笑道:“你虽是个游击商人,若论到投机倒把,我也不会比你外行。若是叫你去买三万五千元一两的黄金,我也就叫多此一举了。”范宝华将手指着报上的新闻道:“你看黄金黑市,跟着官价一跳,已跳到了七万二。还有比三万五更低的金子可买吗?” 袁三笑道:“你买金子,钻的是官马大路,你是找大便宜的,像人家走小路捡小便宜的事,你就漆黑了。昨天的黄金,不是加价了吗?就有前两天定的黄金储蓄,昨天才拿到定单的。照着票面,两万立刻变成了三万五,他赚多了。若是到六个月,拿到值七八万元一两的现金,那就赚得更多,可是那究竟是六个月以后的事呀。算盘各有不同,他宁可现在换一笔现金去作别的生意,所以很有些拿到二万一两定单的人,愿以三万一两的价格出卖。在他是几天之间,就赚了百分之五十,利息实在不小。你呢,少出五千元一两,还可以作到黄金储蓄,这比完全落空,总好得多吧?你若愿意出三万元一两,我路上还有人愿出让三四百两。你的意思怎么样?”她说着这话时,将一只右手拐撑在桌沿上,将手掌托了下巴,左手扶了茶杯,要端不端地,两只眼睛,可就望了范宝华的脸。 范宝华道:“照说,这是一件便宜买卖。不过我明明买到了二万一两的黄金,忽然变着多出百分之五十,我不服这口气。”袁三听说,手拿了桌上的皮包,就突然地站了起来。因笑道:“我话只说到这里,信不信由你。扰了你一杯牛乳,我谢谢了。”说着扭身走去。 她走到了餐厅门口回头看来,见他还是呆呆地坐在座头上的,却又回转身,走到桌子边,笑道:“老范,我们交好一场,我不忍你完全失败,我还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假如你认为我说的话不错,在三天之内去找我,那还来得及。三天以后,那就怕人家脱手了。”她说着将皮包夹在肋下,腾出手来,在范宝华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她向来是浓抹着脂粉的,当她俯着身子这样的轻轻地拍着的时候,就有那么一阵很浓的香气,向老范鼻子里袭了来。他昂起头来,正想回复她两句话,可是她已很快地走了。尤其是她走的时候,身子一掀,发生了一阵香风。这次她走去,可是真正地走了,并不曾回头。 范宝华望了她的去影,心里想着:这家伙起个早到茶馆子里来找我,就为着是和我计划作笔生意吗?她有那样的好意,还特意起个早,来照顾我姓范的发财吗?他自己接连地向自己设下了几个疑问,也没有智力来解决。但他竟不信李步祥和袁三怀疑的话,完全靠得住。他单独地喝着茶,看看报,熬到了九点钟,是银行营业的时候了,再不犹豫,就径直地冲上万利银行。 到了经理室门口,正好有位茶房由里面出来,他点了头笑道:“范先生会经理吗?”范宝华道:“他上班了吗?”茶房道:“昨日上成都了。”范宝华道:“前两天没有说过呀。那么,我会会你们副理刘先生吧。”茶房道:“刘副理还没有上班。”范宝华道:“你们经理室里总有负责的人吧?”茶房道:“金襄理的屋子里。”范宝华明知道襄理在银行里是没有什么权的,可是到了副经理不在家,那只有找襄理了,于是就叫茶房先进去通知一声。 那位金襄理还是穿了那身笔挺的西服,迎到屋子外来,先伸了手和他握着,然后请到经理室里去坐。范宝华心里憋着一肚子问题,哪里忍得住,不曾坐下来,就先问道:“何经理怎么突然到成都去了?”金襄理很随便地答道:“老早就要去的了,我们在那里筹备分行。”说毕,在桌上烟筒子里取来一支烟敬客。范宝华接着烟,也装着很自在的样子,笑问道:“何经理经手,还替朋友代定着大批的黄金储蓄呢。”金襄理取过火柴盒,取了一支火柴擦着了火,站在面前,伸手给他点烟,笑道:“那没有关系,反正有帐可查。”这句很合理的话,老范听着,人是掉在冷水盆里了。 第十二回 一张支票 第十二回 一张支票 根据李步祥和袁三的揣测,万利银行代定黄金储蓄的事,分明是骗局。本来范宝华还不信他们的话是真的,现在听说何经理突然到成都去了,天下事竟有这么巧,那分明是故意的了。站在经理室里,倒足足地发呆了四五分钟。金襄理依然还是不在乎的样子,自己点了一支烟吸着。因道:“范先生也定得有黄金储蓄吗?”他道:“我正为此事而来,曾托何经理代作黄金储蓄三百两。”金襄理像是很吃惊的样子,将头一偏,眼睛一瞪道:“三百两?这个数目不小哇。我还不曾听到说有这件事,让我来查查帐看。” 范宝华摇摇头道:“你们帐上是没有这笔帐的。我给的六百万元,你们收在往来户头上了。”金襄理将两个指头,把嘴里抿着的纸烟,取了出来,向地面上弹着灰,将肩膀扛了两扛。笑道:“这非等何经理回来,这问题就解决不了。这事我完全不接头。” 范宝华到了这时,算是揭破了那哑谜,立刻一腔怒火向上把脸涨红了。连摇了几下头道:“不然,不然!这事情虽然金襄理未曾当面,你想,我们银行里的往来户,还能讹诈银行吗?这是何经理当着我的面,恳恳切切和我说的,让我交款子给他,他可以和我在中央银行定到黄金。”金襄理不等他说完,立刻抢着道:“也许那是事实,不过那是何经理私人接洽的事,与银行无关。这事除了范先生直接和何经理接洽,恐怕等不着什么结果。不过范先生的钱若是已经存入往来户的话,那就不问范先生是不是存了黄金,我们只是根据了帐目说话,范先生要提款,那没有问题。” 范宝华笑着打了个哈哈,因道:“我也不是三岁二岁的孩子,在银行里存了钱,我还不知道开支票提款吗?有款提不出来,那成了什么局面?”金襄理笑道:“请坐吧,范先生。这件事我们慢慢地谈吧,反正有帐算不烂。”范宝华站着呆了一会笑道:“诚然,我的款子是存在往来户上,我就认他这是活期存款吧。”说着,又淡笑了一笑,向金襄理点了两点头,立刻就走出万利银行了。 他先到写字间里坐了两小时,和同寓的商人,把这事请教过了,都说,这事没有什么可补救的。你钱是存在往来户上,能向人家要金子吗?他前前后后地想着,这分明是那个姓何的骗人,李步祥这种老实人都看破了,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又回想到袁三说的话,也完全符合。人家都说自己作了一批金子发了大财,于今落了个大笑话,未免太丢人了。袁三说,只要肯出三万一两,还可以买到人家两万储蓄的定单,虽是每两多花一万元,究竟比新官价少五千元,还是个便宜。 他坐在写字台边,很沉思了一会子,最后他伸手一拍桌子道:“一不作,二不休,我非再买足三百两不可。去!去找袁三!”他自言自语地完了,也没有其他考虑,立刻起身去寻袁三。 这是上午十点钟,袁三小姐上午不出来,这时可能还在睡早觉,既出来了,她就非到晚上不回去。范宝华午饭前去了一趟,袁小姐不在家,下午五点钟再去一趟,她依然不在家。可是由袁小姐寓所里出来,却有个意外的奇遇,魏太太却正是坐着人力车子,在这门口下车,出得门来,正好和她顶头相遇,要躲避也无从躲避。只好咦了一声,迎上前道:“巧遇巧遇!” 魏太太看到他,也是透出几分尴尬的样子,笑道:“我们还不能算是不期而遇吧?”范宝华道:“你是来找袁三的?我今天来找她两次了,她不在家。”魏太太道:“什么袁三袁四?我并不认得她。这里二层楼上有我一家亲戚,我是来访他们的。”范宝华看她的面色,并不正常,她所说的话,分明完全是胡诌的。当时也不愿说破,含笑闪在一边,让她走进门去。他也不走远,就闪在大门外墙根下站着。 果然是不到十分钟,魏太太就出来了。他又迎上前笑道:“快到了我约会你的时候了。”魏太太道:“谢谢吧。你这个主人翁一点能耐没有,驾驭不了老妈子。我看她,对我非常的不欢迎,我不愿到你公馆里去看老妈子的颜色。”范宝华笑道:“那是你多心,没有的话,没有的话。你不愿到我家里去,我们先到咖啡馆里去坐坐。”她望着他微笑道:“就是你我两个人?” 范宝华哦了一声算明白了,因道:“我有生意上许多事要和你畅谈一下,也就是我来找袁三的原故。在咖啡座上,也许不大好谈,你到我写字间里去罢。”魏太太道:“你的黄金储蓄定单,已经拿到了?”她问到这句话时,两道眉峰扬了起来。范宝华道:“我正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我兴奋得很,我要把我的新计划,对你说一说。”提到金子,提到了关于金子的新计划,魏太太就不觉得软化了。笑道:“充其量你不过是把写字间锁起来,把我当一名囚犯,我已经经验过了的,也算不了一回什么事。” 范宝华笑道:“你知道这样说,这事就好办了。要不要叫车子呢?”魏太太并不答话,挺了个胸脯子,就在前面走着。范宝华带了三分笑容,跟在她后面走。她倒是很爽直的,径直地就走到写字间的大楼上来。这已是电灯大亮的时候,范宝华用的那个男工,将写字间锁着,径自下班了。魏太太走到门边,用手扶了门上黄铜扭子,将它转了几转,门不能开。她就靠了门窗,悬起一只脚来,将皮鞋尖在楼板上连连地颠动了,微斜了眼睛,望着后面来的范宝华。他到了面前,低声笑道:“你那里不还有我几把钥匙吗?”魏太太红着脸道:“你再提这话,以后……” 范宝华乱摇着两手,不让她把话说了下去。他笑嘻嘻地将门打开,让她走进房去。魏太太首先扭着门角落里的电门子,将电灯放亮,但立刻她又十分后悔,人家的写字间,自己是怎么摸得这样熟练呢!电灯亮了,而写字间的布置,多半是没有什么移动,她看了这些,回想到今日又到了这个吃亏的地方,虽然是过去了的事,可是那天的事情,样样都在眼前,不由得这颗心房,怦怦地乱跳。红着脸,手扶了写字台,只是呆呆地站着。 范宝华随手掩了房门,笑道:“田小姐,坐下吧。”魏太太将手抚着胸口,皱了眉道:“老范,我看还是另找个地方去谈谈吧,我在这地方有些心惊肉跳。”范宝华走向前,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不要回想前事,只要你能够和我合作,这个写字间,就是你我发祥之地,将来我们若有长期合作的希望,这写字间还大大地可以纪念一下呢。”说着,他握了魏太太的手,同在长的藤椅子上坐下。 她的脸色沉着了一下,但忽然又带上了笑容,摇着头道:“不要谈得那样远吧。我觉得这物价指日高升的时候,什么打算,没有比巩固了经济基础更要紧的。你作的黄金储蓄,把定单拿到了没有?”范宝华叹口气道:“唉!我受了人家的骗。好在本钱并没有损失,我当然要再接再厉地干下去。” 说到这里,他颇勾起了心事,于是坐到写字台边去,先亮上了台灯。随着抬起两只脚来,放在桌子上,然后吸着纸烟,把储蓄黄金落空的事告诉了她。又笑道:“你在袁三门口,看到我出来,必然大为奇怪,以为我们又和好了。我和她合作不了,你放心。”魏太太笑着一摆头道:“笑话!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 范宝华道:“这也不去管它,我今天特地去找她两次,是由于她今天早上在茶馆里找着我,说是有人愿把最近取得的黄金储蓄单出让。当然是两万元一两定着的。现在他愿意少官价五千元,三万一两求现。我想了一想,两万一两,既是落空,能只出三万元买到定单,还是一桩便宜,所以我急于找她把这事弄定妥。”魏太太笑道:“你们又合作经商。看她每天打扮得花蝴蝶子似的,倒不忘记赚钱。” 范宝华笑道:“这样说:你们天天见面。”魏太太道:“也不过在朱四奶奶那里会过她两次。”范宝华道:“你倒是常去朱家。”她笑道:“常去又怎么样?其实,我也不过去过两三回。”范宝华道:“那么,你在她面前问我来着?”魏太太顿了一顿,笑道:“我也不能那样幼稚吧?”范宝华道:“我想你也不会。不过你今天既是特意去找她,应该是有什么事去和她商量吧?”魏太太将头微偏着想了一想,微笑道:“反正总有点事去找她,女人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范宝华由桌子上抽回脚来,站起来一跳,因道:“我心里本来是一团乱草,不知道怎么是好。你一和我说话,就引起了我的兴趣,什么也不想了。你可以多耽搁一会吗?我开个单子,叫馆子里送些酒菜来,我们就在这里吃晚饭。”魏太太对于这个约会,倒不怎样的拒绝,将手皮包放在怀里,两手不住的抚弄着。她眼光望了皮包道:“你以为我家里穷得开不了伙食,天天到你这里混一餐晚饭吃。” 范宝华笑道:“言重言重。”魏太太道:“什么言重呀!你就是这样每天招待我一顿晚饭,让我提心吊胆地跑了来找你,以前,我不过是实逼处此,不能不向你投降。可是这几日,你可以看得出来,我已经因你的缘故,把对家庭的观念动摇了。士为知己者死,只要你永远是这样地对待我,我是愿为你牺牲的。你以为我去找袁三,是对你有什么不利之处吗?那就猜到反面去了。我正和她交朋友,打算在她口里探听出来,你喜欢吃什么?你喜欢女人穿什么衣服。你也认得我这样久了。你看我总是穿了这一件花绸夹袍子,我也应当做两件衣服。以后少不得和你同出去的时候,大家都是个面子。我总不能老是这一套。” 范宝华笑道:“有你这话,我死了都闭眼睛。衣服,那不成问题,你要作什么料子的。我还有两家绸缎店的熟人,我可以奉送你几件,就是裁缝工,我也可以奉送。因为那两家绸缎店,全都代人作衣服的。”魏太太道:“你那意思,以为我可以和你一路到绸缎店里去?你范先生要什么紧,无拘无束,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你没有替我想想,我是什么身份。我哪回到你这里来,不是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我是回去,我心里也扑通扑通要跳个很久。” 范宝华道:“那好办,我给钱你自己去买吧。支票也可以吗?”魏太太想了一想,因道:“也可以,你不写抬头就是了。”范宝华笑道:“穿衣服是未来的事,吃饭问题,可就在目前。我来开个菜单子去叫菜。”说着,坐下去。在身上抽出自来水笔,取过一张纸放在面前,将手按着,偏了头望着她道:“你想吃些什么?”魏太太道:“你打算真到馆子里去叫菜吗?那大可不必。我知道你们这大楼里就有座大厨房。你就向这厨房里招呼一声,他们有什么就做什么来吃。以后我这地方,不免常来,每次都向馆子里叫菜来吃,既是很浪费,而且端来了也都冷了。” 范宝华点着头笑道:“我依你,我依你。只是不恭敬一点。”魏太太半抬了头向他瞟上一眼,因微笑道:“你还约我长期合作呢,怎么说这样的话?”范宝华笑嘻嘻地站起来,点着头道:“我亲自到厨房里去叫菜。不忙,我这人容易忘事,先把支票开给你吧。”说着,又坐了下去。立刻在身上掏出支票簿子来,开了一张二十万元的支票,盖上图章交给魏太太道:“你看这数目够了吗?”魏太太接过支票来,先笑了一笑,然后望了他道:“这有什么够不够的,你就给我十万,我也够了,不过少做两件衣服而已。” 范宝华笑道:“我又要自夸一句了。我作金子赚的钱,送你四季衣服的资本,那是太不成问题了。你看中了什么衣料,尽管去买,钱不够,随时到我这里来。”她听到他这样慷慨地答应着,实在不能不感谢,可是口里又不愿说出感谢的字样,将右手抬起来,中指压住大拇指,啪的一声,向他一弹,而且还笑着一点头。 范宝华也是很高兴,笑嘻嘻地亲自跑到厨房里去,点了四菜一汤,让他们送了来,两人饱啖一顿,饭后,又叫厨房熬了一壶咖啡来喝。魏太太谈得起劲,也就不以家事为念,直到十一点多钟,方才回家去。 魏先生的公事,今天是忙一点,疲倦归来,早已昏然入睡了。魏太太本想叫醒他的,转念一想,他睡着了也好。这样,他就不晓得太太是几时回来的了。次日早上,却是魏端本先醒,因为他作了一个梦,梦到和司长科长定的那批黄金,却把储蓄单子兑到现金,手里捧一块金砖,正不知道收藏在什么地方是好,耳朵里却听到很多人叫着,捉那偷金砖的人。自己扯起腿来跑,身后的叫喊声,却是越来越大,急得出了一身汗。睁开眼来看,吊楼上的玻璃窗户,现出一片白,那喊叫声在街上兀自叫着没歇。仔细听去,原来是下早操的国民兵,正在街上开步跑,叫着一二三四呢。自己在枕上又闭着眼想了一想,若是真得了一块金砖,那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是这金砖怎能够得到它呢?金砖不必去想,还是和司长科长作的这批黄金储蓄,赶快去把它弄到手吧。这事在机关里,偷偷摸摸的总不大好去和科长谈判。今天可以起个早,先到科长家里去把他拦着。 主意想定了,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自己打了水到屋子里来漱口洗脸。太太在床上是睡得很熟,水的响声,把她惊醒了。睁眼看了一下,依然闭着。一个翻身向里闭了眼睛道:“怎么起床得这样的早?”魏先生道:“我要到科长家里去谈谈,你睡你的吧。”他虽是这样答应了,太太却没有作声,又睡着了。 魏端本看了太太,见她身穿的粉红布小背心,歪斜在身上,那胸襟小口袋里露出一块纸头,好像是支票。魏先生对于近几日太太用钱的不受拘束,很是有点诧异,而且她手头松动,并未向自己要钱。原是想问她两句,既怕得罪了她,而且那些话也想像得出来,必然说是赢来的,那也就不必多此一问了。这时看到这支票头子,颇引起了好奇心,这就悄悄地走到床边,伸出两个指头,将支票夹住,抽了出来。他看那全张时,正是二十万元的一张支票。下面的图章,虽是篆字,仔细地看着,也看得出来,乃是“范宝华印”四字。上次和他成交几百万买卖,接过他的字据,不也是这颗图章吗?他为什么给太太这么多钱?而且就是昨日的支票。自然他和她是常在一处赌钱的。原来只知道他们赌钱是三五万的输赢,照这支票看起来,已是几十万的输赢了,那还得了。他怔怔地将支票看了好几分钟,最后,他摇了两摇头,依然把那支票悄悄地送回到太太衣袋里去。 她昨晚上回来的时候,人是相当的疲倦,随便地把这支票向小背心的小口袋里塞了去,并没有什么顾虑。一觉醒来,她听到街上的市声,很是嘈杂,料着时间已是不早。立刻坐了起来,在枕头褥子下面,掏出手表来一看,时间乃是十点。再将小背心的衣襟牵扯了几下,掏出小口袋里的支票看了一看,并不见得有什么不对之处,依然把支票折叠着塞在小口袋内。披衣下床,赶紧地拿着脸盆要向厨房里去。 杨嫂手上抱着小渝儿,牵着小娟娟,正向屋子里走。在房门口遇个正着。杨嫂道:“太太,让我去打水吧,我把娃儿放在这里就是。”魏太太道:“你带着他们吧,我要赶到银行里去提笔款子。”小娟娟牵着她的衣襟道:“妈妈你带我一路去吧。”魏太太拨开了她的手道:“不要闹!”娟娟噘了小嘴道:“妈妈,你天天都出去,天天都不带我,你老是不带我了吗?”小孩子这样几句不相干的话,倒让她这口气向下一挫,心里随着一动,便牵过女儿来,将脸盆交给杨嫂。 杨嫂将小渝儿放在地上,摸了他的头发道:“在这里耍一下儿,不要吵。你妈妈今天买肉买鸡蛋转来,烧好菜你吃。”娟娟又噘了嘴道:“我们好久没有吃肉了。”魏太太道:“哪有那么馋?又有几天没吃肉哩?”她是这样地说了,牵着两个孩子到床沿上坐着,倒说不出来心里有一种什么滋味。两只手轮流的在小孩子头上脸上摸摸,因道:“今天我带你们出去就是,你们不要闹。”两个孩子,听说妈妈带去出门,高兴得了不得,在母亲左右,继续地蹦蹦跳跳。娟娟牵着妈妈的衣襟,轻轻跳了两下,将小食指伸着,点了弟弟道:“不要闹,闹了妈妈就不带你上街了。” 魏太太被这两个小孩子包围了,倒不忍申斥他们,只有默然地微笑。杨嫂打着洗脸水来了,她在五屉桌上支起了镜子开始化妆。这两个孩子,为了妈妈的一句话,也就变更了以往的态度,只是紧傍了母亲,分站在左右。魏太太伸伸腿弯弯腰,都受着孩子们的牵制。她瞪着眼睛,向孩子们看了看,见他们挨挨蹭蹭的站在身边,那四只小眼珠又向人注视着,这就不忍发什么脾气了。她想着:出门反正是坐车,就带着两个孩子也不累人,而况到银行里兑款或到绸缎店去买衣料,都不是拥挤的所在,这虽带着两个孩子,那也是不要紧的。她这样地设想了,也就由孩子跟着。 等着自己在脸上抹胭脂粉的时候,对了镜子看看,忽然心里一个转念,在自己化妆之后,人是年轻得多,而也漂亮得多,若是带两个很脏的孩子到银行绸缎店去,人家知道怎么回事?有一位年轻的太太,带着这样脏的孩子的吗?她这样地想着,对两个孩子,又看上了两眼,越看是孩子越脏,不由得摇了两摇头。因叫着杨嫂进来,向她皱了眉道:“你看,孩子是这样的脏,能见人吗?” 杨嫂抿了嘴笑着,对两个孩子看看。魏太太道:“你笑什么?”杨嫂道:“我就晓得你不能带这两个娃儿出去咯,你看他们好脏哟!妈妈穿得那样漂亮,小娃儿满身穿着烂筋筋,郎个见人吗?”魏太太的心,本已动摇了,听了这话,越是对两个孩子不感到兴趣,这就向杨嫂丢了个眼色,又在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来,交给她道:“你带他们去买东西吃吧。” 杨嫂道:“来,两个娃儿都来。”娟娟道:“你骗我,我不去。你把我骗走了,我妈妈就好偷走了。我要和我妈妈一路去看电影。”她说着这话,牵了她妈妈的衣襟,就连扭了几下。 魏太太把脸色沉下来,瞪了眼道:“这孩子是贱骨头,给不得三分颜色,给了三分颜色就要和我添麻烦。有钱给你去买东西吃,你还有什么话说,给我滚。”说着把手将孩子推着。小娟娟满心想和妈妈上街,碰了这么个钉子,哇的一声哭了。 杨嫂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就向门外拉,口里叫道:“随我来,买好家伙你吃,像那天一样你妈妈赢了钱回来,我们打牙祭,吃回锅肉,要不要得?”魏太太站在五屉桌边对了镜子化妆,虽是怜惜这两个孩子哭闹着走开,可是想到这青春少妇,拖上这么两个孩子,无论到什么地方去,也给自己减色,这就继续地化妆,不管他们了。 这究竟因为是花钱买东西,与凭着支票向银行取款,化妆还用不着那水磨工夫,在十来分钟之后,她已化妆完毕,换了那件旧花呢绸夹袍,肋下夹了手皮包,就匆匆的走上街去。可是只走了二三十爿店面,就顶头遇到了丈夫,所幸他走的是马路那边,正隔着一条大街。她见前面正是候汽车的乘客长蛇阵,她低头快走几步,就掩藏在长蛇阵的后面了。 第十三回 谦恭下士 第十三回 谦恭下士 魏端本在马路那边走着,他却是早看到了他太太了,但是他没有那个勇气,敢在马路上将太太拦住。遥见太太在人缝里一钻,就没有了,这就心房里连连地跳了几下。自己站在人家店铺屋檐下,出了一会神,最后,他说了句自宽自解的话:“随她去。”说完了这句话之后,也就悄悄地走回家去。杨嫂带着两个孩子出去买吃的,这时还没有回来,魏端本由前屋转到后屋,每间房子的屋门,都是洞开着的,魏先生站在卧室中间,手扶了桌子沿,向屋子周围上下看了一遍。因又自言自语的道:“这成个什么人家?若是这个样子,就算每日有二十万元的支票拿到手,那有什么用?相反的这个不成样子的家,那是毁得更快了。” 他说话的时候,杨嫂伸进头来,向屋子里张望了一下,见屋子里就是主人一个,不由得笑了。魏端本道:“你笑什么?”杨嫂左右手牵着两个孩子,走将进来,笑道:“我听到先生说话,我以为屋子里有客,没有敢进来。”魏端本道:“唉!我一肚子苦水,对哪个说?”杨嫂看到先生靠了桌子站定,把头垂下来,两只手不住在口袋里掏摸着。他掏摸出一只空的纸烟盒子,看了一看,无精打采地向地面上一丢。杨嫂看到主人这样子,倒给予他一个很大的同情。便道:“先生要不要买香烟?”魏端本两手插在裤子袋里摇了两摇头。杨嫂道:“你在家里还有啥子事,要上班了吧?” 魏端本低了头,细想了几分钟,这就问她道:“你知太太昨天在哪里赌钱?”杨嫂道:“我不晓得。太太昨天出去赌钱?我没有听到说。”她说着这话时,脸上带了几分笑容。魏端本道:“我并不是干涉你太太赌钱,而且我也干涉不了。我所要问的,你太太身上很有钱,她和谁合伙作生意,赚了这么些个钱呢?”杨嫂笑道:“太太同人合伙作生意?没听到说过咯。”魏端本道:“她这样一早就出去,没有告诉你是到银行里去吗?”杨嫂道:“她说是买啥子家私去了。她一下子就会转来,你不用问,还是去上班吧,公事要紧。”魏端本站着出了一会神,叹了一口气道:“我实在也管不了许多,往后再说吧,不错,公事要紧,上班去。”说着戴着帽子,夹起皮包,就向外面走。 他走出房门以外,却听到小渝儿叫了声爸爸。这句爸爸,本来也很平常,可是在这时听到,觉得这两个字格外刺耳动心,这就回转身来,走进屋子问道:“孩子,有什么话,爸爸要办公去了。”小渝儿穿了一套灰布衣裤,罩着一件小红毛绳背心。原是红色的毛绳,可是灰尘、油渍、糖疤、鼻涕、口水,在毛绳上互相渲染着,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颜色了。他那圆圆的小脸上,左右横拖了几道脏痕。圆头顶上,直起一撮焦黄的头发。他原是傍了杨嫂站着。看到父亲特意进来相问,他挨挨蹭蹭地向她身后躲,将一个小食指,送到嘴里咬着。他只在麻虎子脸上转动了一双小眼珠,却答复不出什么话来。 魏先生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想吃糖,我下班回来,给你带着。”小娟娟牵着杨嫂的手,也是慢吞吞地向后退,还是那样,一件工人裙子,外面还是罩着一件夹袍子,纽扣是七颠八倒,衣服歪扯在身上。听到父亲说下班可以带糖回来吃,这就转动了两只小眼珠子,只管向父亲望着。 魏先生道:“那没有问题,我一定带回来,你在家里好好地跟着杨嫂玩。”娟娟道:“妈妈呢?”她问这话时,两只小眼注视了父亲,作一个深切的盼望。魏先生心里,本就把太太行踪问题,高高地悬在心上,经娟娟这么一问,心里立刻跳上了两跳。眼睛也有了两行眼泪,要由眼角上抢着流出来。但是他不愿孩子看到这情形,立刻扭转身走了。他心里想着:只当是自己没有再结婚,也就没有这两个孩子,放开两只脚,赶快地就走向机关里去。 他们这机关,在新市区的旷野地方,马路绕着半边山坡,前后只有几棵零落的树,并无人家,老远的看到上司刘科长垂了头两手插在裤岔袋里,肋下夹着那个扁扁的大皮包,无精打采地走着。魏端本看到,这就连连地大声叫着科长。刘科长听了这种狂叫,也就站住脚,回头向这里看来。他见是魏科员追了来,索性回转身来迎了他走近几步,点着头道:“我正想找着你商量呢。在这里遇着了你,那是更好,我们可以走着慢慢地谈。” 魏端本走到了面前,笑道:“这倒是不谋而合。我今天早上,就到府上去找科长的,因为科长不在家,扑了一个空。科长倒是有事要和我说,那就好极了。”刘科长伸手扯了他的衣袖将他扯到路边停住,然后对他周身上下看望了一眼,因微笑道:“你有什么事要找我,我很明白。可是你也太不知道实际情形了。我们作的那黄金储蓄,不但兑不到现,发不到财,且……”说到这里,他在身前身后看望了几下,然后向他低声笑道:“我们犯了法了,你知道吗?” 魏端本笑道:“这个我知道,罪名是假公济私。当我们动了这个念头的时候,我们就犯了这个嫌疑了。”刘科长连连地摇头道:“你说到这一点,未免太把事情看轻了。现在政府因新闻界的攻击,要调查泄漏黄金价格的人。同时,也要清查第一天拿钱去买黄金的人。”魏端本道:“那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拚了我们把那定单牺牲掉了也就是了。”刘科长摇摇头道:“事情不能那样简单,就算我们把定单牺牲了,这现款几百万,已经送到银行里去了,也没有法子抽回。挪移的这批钱,我们怎么向公家去填补呢?” 魏端本道:“难道我们这件事已经发作了?”刘科长道:“假如我们弥缝得快,事情是没有人知道。大家算作了个发财的梦,那是千幸万幸。再迟几天,财政部实行到银行里去查帐,那就躲避不了。”魏端本踌躇着望了他道:“事情有这样的严重?”刘科长微笑道:“难道你也不看看报。你不要痴心妄想,还打算弄一笔钱,就怕像四川人的话,脱不到手。你一大早去找我,就是要听好消息吗?准备吃官司吧,老弟台。”说着,他打了一个哈哈。他交代完了,立刻就顺了路向前走着。 魏端本要追着向下问,无奈刘科长是一语不发,低了头放宽了步子走着。他一颗火热的心,让冷水浇过了,呆呆地出了一会神,也就只好顺了路向前走着。可是到了机关里,越是感到情形不妙,见到熟同事,和人家点个头向人笑着,人家虽也勉强地回着一笑,可是那两只眼睛里的视线,已不免在身上扫射了一遍。见到了不相识的同事,自照往例,交叉过去。然而人家却和往日不同,有的突然地站住,向头上看到脚上,有的走过去了,却和同行的人窃窃私议,若是回头看他一下,准和人家的眼光碰住。这倒不由得白吃一惊,心想:难道我身上出了什么问题吗?他越是心里不安,越看到人家的目光射到身上,全像绣针扎入似的。 他心里怦怦地跳着,赶快就跑进办公室里去。他的办公室,也是国难式的房子,靠了山岗,建筑了一排薄瓦盖顶,竹片夹壁的平房。屋子里面,正也和其他重庆靠崖的房子一样,半段在崖上挖出的平地,铺的是三合土。在悬崖上支起来的,是半边吊楼。魏先生这办公室里,有七八张三屉或五屉桌子,每座有人。他的这张桌子,是安放在靠窗户的楼板上的。由室门进去,破皮鞋踏着三合土,啪达有声,已是很多人注意。及至走上了楼板的那一段,踏脚下去咯吱咯吱作响。他想着:这是格外地会惊动人的,就大跨着步子,轻轻地放下。楼板自然是不大响了,可是这走路的样子,很是难看。在他的身后,立刻发生了一片嘻嘻的笑声。 魏端本虽然越发的感到受窘,可是他极力地将神志安定着,慢慢地坐了下去。又很从容地打开抽屉来,捡出几件公事,在桌上翻看着。战时机关的工作,虽然比平时机关的工作情绪不同,但其实只有录事小科员之流,是没有闲暇的。那些比较高级的公务员,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除了轮流地看报,也隔了桌子互相谈话。 魏端本的常识,在这间屋子里同人之中,是考第一的,所以谈起话来,总有他的一份。今天他却守着缄默。在他椅子后面,两个公务员,正是桌子对桌子的坐着。他们在轻轻地谈着:“黄金官价升高到三万五,黑市决不后人,已经打破了六万的大关,眼见就要靠近七万,成了官价的对倍,追的比走的还快,买着黄金储蓄的人,真是发了财。可是,也许吃不了,兜着走。”说着,嗤嗤笑了一声。 魏端本听了这笑声,仿佛就在耳朵眼里扎上了一针。他不敢回头望着,耳朵根上就像火烧了似的,一阵热潮,自脊梁上烘托出来。随了这热潮,那汁水觉得由每个毫毛孔里涌了出来。两只眼睛虽然对着每件公事,可是公事上写的什么字,他并没有看到。自己下了极大的决心,聚精会神,将公事上的字句仔细看着,算是每句的文字都看得懂了,可是上下文的意义却无法通串起来。心里也就奇怪着:怎么回事,今天的这颗心,总不能安定下去。 正自纳闷着,一个听差却悄悄地走到身边来,轻声地报告着道:“司长请魏先生去有话说。”魏端本答应着站起来,向全屋子扫了一眼,立刻看到各位同事的眼光,都向他身上直射了来。心想:不要看他们,越看他们越有事。于是将脸色正定了一下,将中山服又牵着衣襟扯了几扯。就跟着听差,一同走向司长室里来。 这位司长的位置,自不同于科长,他在国难房子以外的小洋楼下,独占了一间屋子,写字台边,放了一张藤制围椅,他口衔了一支纸烟,昂起头来,靠在椅子背上,眼望了那纸烟头上的青烟绕着圈子向半空里缓缓的上升,只是出神。魏端本走进屋子来,向司长点了个头,司长像没有看到似的,还是在望着纸烟头上冒的烟。他总站有四五分钟,那司长才低下头来看到了他,就笑着站了起来,接着又摇摇头道:“我有点精神恍惚,你在我面前站着很久,我知道你来了,可是我要和你说话,却是知觉恢复不过来。”说到这里,他将手向魏端本身后指了一指。 他看时,乃是房门不曾关上,还留着一条缝呢。他于是反手将房门掩上。司长看到房门掩合了缝,又沉着脸色坐了下来,向魏端本点了两点头道:“你知道黄金风潮起来了吗?”他答了两个字不知。司长望了他一下,因道:“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这次我们储蓄八十两金子,虽是说作生意,可是我也是为了大家太苦,在这取不伤廉的情形下,把公家款子挪用一百六十万,在这个把星期内,我另外想法子,把公家款子调回来,公家的一百六十万,还他一百六十万,对公家丝毫没有损失。可是我们就赚了一百二十万了。有这一百二十万元法币,我们拿来分分,作两件衣服穿,岂不甚好?可是我这番好意,完全弄错了。谁知捉住这个机会,想发横财者大有人在。有买五六百两的,有买一二千两的,弄得风潮太大了,监察院要清查这件事。我现在已想了个法子,在别的地方已借来一百六十万元,把那款子补齐了。可是这里面有点问题,我们开给银行的那张支票,是你我和刘科长三人盖章共同开出的,这是个麻烦。”说着说着,他抬起手来乱搔了一阵头发。 魏端本听到这里,知道这黄金梦果然成了一场空。可是听司长的口气,后半段还有严重问题,便微笑道:“能够还,还会发生什么严重后果吗?国家奖励人民储蓄黄金,我们顺了国家的奖励政策进行,还有什么错误吗!”司长淡笑了一笑道:“将来到法庭受审,你和审判官也讲的是这一套理论吗?”魏端本望了他道:“还要到法庭去吗?” 司长又在衣袋里取出一支烟卷来,慢慢地擦了火柴,慢慢地将烟卷点着,他吸着喷出一口烟来,笑道:“那很难说。”他说这话时,态度是淡然的,脸色可是沉了下去。魏端本站着呆了一呆,望了司长道:“还要到法庭去受审?这责任完全由魏端本来负吗?”他说着这话,也把脸色沉了下去。 司长看到他的颜色变了,便也挫下去了半截的官架子,于是离开座位,向前走近了两步,向他脸上望着,低声笑道:“魏兄,你不要着急,你首先得明白,我这回作黄金储蓄,完全是一番好意。至于发生变化,这完全是出乎意料。自然,有什么责任问题发生,我得挺起肩膀来扛着。不过有一点要求你谅解,我混到了一个司长,也是不容易,我有了办法,自然老同事都有办法,无论如何,我得先巩固我的地位。所以有什么小问题发生,不需要我出马的话,我就不出马。我恳切的说两句,希望你和我合作,我心里十分明白,决不能让你吃亏。我总得有福同享,有祸同当。” 魏端本见司长虽表示了很和蔼的态度,可是说话吞吞吐吐,很有把责任向人身上推来的意味,心里立刻起了两个波浪,想着,好哇,买金子赚钱,我只能分小股,若是犯了案的话,责任就让我小职员来完全负担。便道:“自然!司长不会让我吃亏,可是天下事总是这样,对于下属无论怎样客气,反正不能让下属享的权利义务,和自己相提并论。” 司长听了这话,脸色动了一下,取出口里的纸烟,向地面上弹了两弹灰,扛着肩膀,笑了一笑,因道:“好吧,下了班的时候,你可以到我家里去谈谈。我也不预备什么菜,请你和刘科长到我家里便饭。”魏端本道:“那倒是不敢当的。”司长笑道:“你回去吃饭,不也是要吃。我们一面吃饭,一面谈话,也不会耽误什么时候。”魏端本怔怔地站了一会。因道:“好,回头我再去对刘科长商量。”司长又将纸烟送到嘴里吸了两口烟,点点头道:“那也好。现在没有什么公事,你去吧。” 魏端本听了命令转身向外走着,刚是走出房门,司长又道:“端本,你回来,我还有话和你说。”魏端本应声回来,司长随在写字台上取过一件公事,交给他道:“你拿着去看看吧。”魏端本接过公事一看,见后面已有司长批着“拟如拟”三个行书字,分明已是看过了的文字,这应该上呈部次长,不会发回给科长,怎么交到自己手上来呢?但他立刻也明白了,那是免得空手走回公事房去引起同事的注意。于是向司长作了个会心的微笑,点个头拿着公事就走了。 走进公事房,故意将公事捧得高高的,眼光射在公事上,放了沉重而迂缓的步子走向公事桌去。好像这件司长交下的公事很重要的,全副精神都注射在上面。明知道全屋子同事的眼光都已笼罩在自己身上,只当是不知道,缓缓地走到座位上去,将公事放在面前,两只眼睛,全都射在公事的文字上。 约莫是呆呆坐了两小时,刘科长就站在办公室门口,向里面招了两招手。魏端本立刻起身迎上前去,刘科长大声道:“我们那件公事,须一同去见次长。你把那件公事带着吧。”魏端本心想:哪有什么公事要去同见次长?随便就把桌上司长交下的那公事带着。随了刘科长同走出屋子来。刘科长并不踌躇,带了魏先生径直地就向机关大门外走。 魏先生看看后面,并没有人,就抢着走向前两步,低声问道:“司长约我们吃午饭,我们去吗?”刘科长道:“我们当然去。老实一句话,我们的前途,还是依仗了他,眼看全盘胜利就要到来。将来回到了南京,政府要慰勉司长八年抗战的功勋,不给他个独立机关,也要给他一个次长做做。他若有了办法了,能把我们忘了吗?我们大家在轰炸之下,跟着吃苦,总算熬了出来了。一百步走了九十多步,难道最后几步,我们还能够牺牲吗?无论如何,现在他遇到了难关,我们应当去帮他一个大忙。” 魏端本道:“你说的帮忙,是指着这回作黄金储蓄失败了。让我们去顶这个官司来打吗?”刘科长沉默地走了一截路。魏端本缓缓地跟着后面走,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刘科长在前面走着,不时地回头向他看了来。魏端本虽看到他脸上有无限的企求的意思,但他只装作不知道,还是默然地跟了刘科长走。 司长的公馆,去机关不远,是一幢被炸毁补修着半部分的洋楼,他家住在半面朝街的楼上。那楼窗正是向外敞开着,伸出半截人身来。刘科长站定,老远地就向楼窗上深深地点了个头。并回头向魏端本道:“司长等着我们呢。”魏端本口里哼着,那个哦字却没有说出来。 事有出于意料的,司长是非常地客气,已走出大门,放出满面的笑容,迎上前来。刘魏二人走向前,他伸着手次第地握过,笑道:“你二位大概好久没有到过我这里来过吧?”魏端本道:“不,上个星期,我还到公馆里来过的。” 司长道:“哦是的。什么公馆?也不过聊高一筹的难民区。你看这个花圃……”说着,他站在那倒了半边砖墙,用木板支的门楼框下,用手向里面一指。那花圃里面的草地,长些长长短短的乱草,也有几盆花,胡乱摆在草地上,有一半草将盆子遮掩了。倒是破桌子凳子,和旧竹席,在院子里乱七八糟的放着,占了大半边地方。司长站在楼廊下,又向两人笑道:“这屋子原来也应该是富贵人家的住宅,不过毁坏之后,楼上下又住了六七家,这也和大杂院差不多,现在当一个司长和战前当一个司长,那是大大的不同了。”说着就闪在一边,伸手向楼上指着,让客人上楼。 魏端本站在路口楼梯边,向主人点了两点头。司长也点着头道:“这倒无须客气,你们究竟是客,刘科长引路罢。”刘先生倒是能和司长合拍,先就在前面引路。司长家里,其实倒是还有些排场,对着楼梯,还有一个客厅,敞着门等客呢。里面也有一套仿沙发的藤制椅子,围了小茶桌。那上面除了摆着茶烟而外,还有两个玻璃碟子,摆着糖果和花生仁。司长很客气的向二人点着头。笑道:“请坐请坐!”说着,将纸烟盒子拿起来,首先向魏端本敬着一支烟,然后取过火柴盒子,擦了一支火柴,向魏端本面前送着。 魏先生向司长回公事,向来是立正式的,就是到司长公馆里来接拾事情,也是司长架腿坐着吸纸烟,自己站着回话,自己虽然把眼光向司长看着,司长却是眼睛半朝了天,不对人望着。今天司长这样谦恭下士,那更是出人意料。心里一动,情不自禁地,就挺立着低声答道:“司长有什么命令,我自然唯力以赴。司长提拔我的地方就多了。”司长听了这话,耸着肩膀笑了一笑。他那内心,自是说你完全入套了。 第十四回 忍耐心情 第十四回 忍耐心情 魏端本在司长背后,那是很不满意他的,尤其是这次作黄金储蓄,他竟要分三分之二的利益,心里头是十分不高兴。可是在司长当面,不知什么原故,锐气就挫下去了一半。这时是那样的客气,他把气挫下去之后,索性软化了,就把司长要说的话先说了。司长笑着向他点了个头道:“我们究竟是老同事,有什么问题,总可以商量。倒茶来。”说着话,突然回过头去向门外吩咐着。 他们家的漂亮女仆,穿着阴丹士林的大褂,长黑的头发,用双股儿头绳,圈着额顶,扎了个脑箍,在左边发角上,还挽了个小蝴蝶结儿呢。她手上将个搪瓷茶盘,托着三只玻璃杯子进来。这杯子里飘着大片儿的茶叶,这正是大重庆最名贵的茶叶安徽六安瓜片。她将三杯茶放在小茶桌上,分敬着宾客。司长让着两位属员坐下。算是二人守着分寸,让正面的椅子给司长坐了。他笑道:“这茶很好,还是过年的时候,朋友送我的,我没有舍得喝掉。来,喝这杯茶,我们就吃饭。”说着,他就端起茶杯子向客人举了一举。举着杯子的时候,脸上笑嘻嘻的,脸色那分儿好看,可以说自和司长共事以来,所没有的现象,也就随着谈笑,喝完了那杯茶。 喝完之后,就由司长引到隔壁屋子里去吃饭。这屋子是司长的书房,除了写字台,还有一张小方桌。这桌上已陈设下了四碗菜,三方摆了三副杯筷。只看那菜是红烧鸡,干烧鲫鱼,红炖牛肉,青菜烧狮子头,这既可解馋,又是下江口味,早就咽下了两批口水。 司长站在桌子边,且不坐下,向二客问道:“喝点什么酒?我家里有点儿茅台,来一杯,好吗?”刘科长笑着一点头:“我们还是免了酒吧。下午还要办公呢。”司长笑道:“我知道魏兄是能喝两盅的。不喝白的,就喝点黄的吧。我家里还有两瓶,每人三杯吧,有道是三杯通大道。哈哈!”他说着,就拿了三只小茶杯,分放在三方。那位干净伶俐的女仆,也就提了一瓶未开封的渝酒进来。 司长让客人坐下,横头相陪。一面斟酒,一面笑道:“黄酒本来是绍兴特产,但重庆有几家酒?”仿造得很好,和绍兴并无逊色,这就叫做渝酒了。在四川军人当政的时候,什么都上税,而且是找了法子加税,有一位四川经济学大家,现在是次长了。他脑筋一转,用玻璃瓶子装着卖。征税机关,就把来当洋酒征税,税款几乎超出了酒款的双倍。这位次长大怒,自写呈文,向各财政机关控诉。他的名句是’不问瓶之玻不玻,但问酒之洋不洋‘。各机关首脑人物看了,哈哈大笑,结果以国产上税了事。直到于今,这位次长,还不忘记他的得意之笔。这也可见幽默文章,很能发生效力。来,不问酒的黄不黄,但问量之大不大。“说着,举起杯子来。 魏端本真没有看到过上司这样地和蔼近人,而且谈笑风生。这也就暂时忘了自己的身份,随着主人谈笑。不知不觉之间,就喝过了三四杯酒。还是刘科长带了三分谨慎性,笑道:“我们不必喝了,司长下午还有事,我们不要太耽误时间了。”魏端本虽然是吃喝得很适意,可是科长这样说了,也就不敢贪杯。随着两位上司吃过了午饭,又同到客厅里去。 这时,那漂亮的女仆,又将一把锑壶,提了进来。老远地就看到壶嘴子里冒着热气,由那气里面,嗅到茶的香气,就知道这又熬了另一种茶来款客了。司长看到,亲自动手在旁边小桌上取过三套茶杯来,放在小桌上。因笑道:“来,这是云南普洱茶,大家来一杯助助消化。”女仆向杯子里冲着,果然,有更浓厚的香气冲人鼻端。司长更是客气,捧起碟子,先送一杯给魏先生,其次再给刘科长。 魏端本虽觉得司长是越来越谦恭,也无非是想圆满那场黄金公案。好在他是部长手上的红人,官官相护,这件事总可弥缝过去,自己无非守口如瓶,竭力隐瞒这件事,也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这么一想,心里也宽解了。喝完了这杯普洱茶,刘科长告辞,并向司长道谢。 司长笑道:“这算不了什么,至多一年,我们可以全数回到南京。那个时候,我们虽不能天天这样吃一顿,三五天享受这样一次,那是太没有问题的,那时,我可以常常作东。”刘科长凑了趣笑道:“那个时候,司长一定是高升了,应酬加多,公事也加多,恐怕没有工夫和老部下周旋了。” 司长点点头笑道:“八年的抗战,政府也许会给我一点酬劳,可是,你们也是一样呀。难道我升级,你们就不升级?若是你们不升级,单单让我一个人向上爬,我也一定和你们据理力争。老实一句话,谈到公务员抗战,越是下级公务员越吃的苦最多。高级公务员,不过责任负得重些而已。若是赏不及上级公务员,失望的人还少,赏不及下级公务员,失望的人就太多了。”刘科长道:“若是政府里的要人都和司长这样的想法,那我们当部属的,还有什么话说,真是肝脑涂地,死而无怨。” 司长听了这话,两眉扬着,嘻嘻地一笑。魏端本听了这话,心里想着:刘科长的话,分明是勾引起司长的话,要叫部属卖力气,司长大概要开腔了,也就默然地站着,听是什么下文。可是司长什么托付的话也没说。在他的西服口袋里,掏出了挂表来看上一看,笑道:“该上班了。到了办公室里,可不必说受了我的招待。同人听到,他们会说我待遇不公的。” 刘魏二人同答应了是,鞠躬而出,司长还是客气,下楼直送到门洞子下方才站住,魏端本随了刘科长走着,心里可就想着:这事可有点怪了。司长巴巴地请到家里吃饭,一味地谦逊,一味地许愿,这是什么道理?难道要我自告奋勇?我也在他当面表示了,要我作什么,我可以效力,可是他只一笑了之,这个作风,倒让人猜不透。我且不说,大概他是要托刘科长转告我的,我就听他的吧。反正要负什么责任的话,姓刘的也不比姓魏的轻松。姓刘的不着急,我姓魏的还着什么急吗?他这样主意拿定了,索性默然地跟着刘科长后面走,可是刘科长似乎对他这个决定,也有所感似的,始终地默然在前引导,并不作声。 魏端本自怀了一肚子郑重的心情,回到机关里办公室去。他料着同事们对他的眼光,还是注射着的。他除了看着桌上的公事,就是拿一份报看看。恰好这天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发生,他下了班,立刻回家,比平常到家的时候,约莫是提前了两小时。他那间吃饭而又当书房的小屋子里,满地洒着瓜子壳花生皮,还有包糖果的小纸片。杨嫂带了两个孩子趴在桌子上,围了桌面上的糖果花生,吃着笑着。杨嫂自己,也是当仁不让,手剥着花生,口里教着小孩子唱川戏。 魏端本伸头看了一看,笑道:“你们吃得很高兴。”杨嫂站起来笑道:“都是太太买回来的。”魏端本道:“太太回来了。”他也不等杨嫂回话,立刻走回自己屋子里去。但是太太并不在屋子里,桌上放了许多大小的纸包,床上有几个纸包透了开来,有三件衣料,花红叶绿地展开着铺在床上。 他牵起来抖着看看,全是顶好的丝织品,他反复地看了几看,心里随着发生问题,心想:这些东西,大概都是那张支票,换来的了。她这张支票,自然不会是借来的,要说是赢来的,也可考虑,什么样子的场面,一赢就是二十万呢?就是赢二十万,也不会是赢姓范的一个人的,他站着出了一会神,把衣料向床上一抛,随着叹了口气。 杨嫂这时进房来了,问道:“先生,是不是就消夜?”魏端本道:“中饭我吃得太饱,这时我吃不下去,等太太回来,一路吃吧。”杨嫂道:“你不要等她,各人消各人的夜吗,太太割了肉回来,我已经把菜头和你炖上汤。还留了一些瘦肉,预备切丁了,炒榨菜末,要得?”她说着话,抬起一只粗黑胳臂,撑住了门框,半昂了头向主人望着。 魏端本道:“你今天也高兴,对我算是殷勤招待。你希望我怎样帮助你吗?可是不幸得很,我作的一批生意,不但没有成功,而且还惹下了个不小的乱子。”说着,摇了两摇头,随着叹上一口气。接着在身上掏出纸烟盒子来,先抽出一支烟来,将烟盒子向桌上一扔,啪的一声响。杨嫂立刻找着火柴盒子来,擦了一支火柴,走近来和他点烟。 魏先生向她摇摇手,把烟支又放在桌上。杨嫂这虽算碰了主人一个钉子,但是她并不生气,垂了手站在面前向他笑道:“先生啥子事生闷气?太太不是打牌去了。”魏端本不大在意的,又把那支纸烟拿起来了。杨嫂的火柴盒子,还在手上呢。这时可又擦了一支火柴送过来。 魏先生也没有怎样的留意,将烟支抿在嘴里,变着腮把烟吸着了。喷出一口烟来,两指夹了烟支,横空画了个圈圈,问道:“她不是去打牌,你怎么又知道呢?”他说着时,望了她脸上的表情。她抿嘴微笑着,也把眼光望了主人,可没有说话。 魏端本道:“怎么你笑而不言?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杨嫂道:“有啥子问题哟!我是这样按(猜也)她喀。”魏端本道:“就算你是这样的猜吧。你必定也有些根据。你怎么就猜她不是去赌钱呢?”杨嫂道:“平常去打牌的话,她不会说啥子时候转来。今天她出去,说是十一点多钟,一定回来。好像去看戏,又像是去看电影。” 魏端本将手向她挥了两挥,因道:“好吧,你就去做饭吧。管她呢。”他吸着烟,在屋子里绕了桌子,背着两手走。他发现了那五屉桌上,太太化妆的镜子,还是支架着的,镜子左边,一盒胭脂膏敞着盖,镜子右边,扔了个粉扑儿,满桌面还带着粉屑呢。最上层那个放化妆品的抽屉,也是露出两寸宽的缝,露出里面所陈列的东西乱七八糟。他淡笑着自言自语地道:“看这样子,恐怕是走得很匆忙,连化妆的善后都没有办到呢。” 说着,再看床面前,只有一只绣花帮子便鞋。再找另一只便鞋,却在屋子正中方桌子下。他又笑道:“好!连换鞋子全来不及了。”说着,将桌上那些大小纸包,扒开个窟窿看看,除了还有一件绸衣料而外,丝袜子,细纱汗衫,花绸手绢,蒙头纱。这些东西,虽不常买,可是照着物价常识判断,已接近了二十万元的阶段。那么,就是那张支票上的款子,她已经完全花光了。 他坐在桌子边,缓缓地看着这些东西,缓缓的计算这些物价,心里是老大的不愿意,可又想不出个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坐坐走走,又抽两支纸烟。杨嫂站在房门口笑道:“先生消夜了。消过夜,出去耍一下,不要在家里闷出病来。” 魏端本也不说什么,悄悄地跟着她到外面屋子来吃饭。两个小孩子知道晚饭有肉吃,老早由凳子上爬到桌子沿上,各拿了一双筷子,在菜头炖肉的汤碗里乱捞。满桌面全是淋漓的汁水。 魏端本站在桌子边,皱着双眉,先咳了一声,两个小孩子,全是半截身子都伏在桌面上的,听了这声咳,两只手四只筷子,还都交叉着放在碗里,各偏了头转着两只眼珠望了父亲。魏端本点点头道:“你们吃吧,我也不管你们了。”小娟娟看到父亲脸上,并无怒色,便由碗里夹了一块瘦肉,送到嘴里去咀嚼。而且向父亲表示着好感,因道:“爸爸,你不要买糖了,妈妈买了很多回来了。” 杨嫂正捧了两碗饭进来,便笑道:“这个娃儿,好记性,她还记得上午先生说买糖回来。改天先生说话要留心喀。”魏端本道:“是的,我上午说了这话才出门的。也罢,有个好母亲给他们买糖吃。”说着又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坐下去吃饭。 杨嫂看到主人总是这样自己抱怨自己,也就很为他同情,就站在桌子角边,看护着小孩子吃饭。魏端本勉强地吃了一碗饭,将勺子舀了小半碗汤,端着晃荡了两下,然后捧着碗把汤喝下去,放下碗来,立刻起身向后面屋子里去。那五屉桌上还放着一盆冷水呢,乃是太太化妆剩下来的香汤。他就在抽屉角上,把太太挂着的那条湿手巾取过来,弯了腰对着洗脸盆洗过一把冷水脸。 杨嫂走了进来,先缩着脖子一笑,然后向主人道:“先生遇事倒肯马糊。”魏端本坐在椅子上擦了支火柴点着烟抽。因道:“在抗战前,我是个作事最认真的人,现在是马糊得多了。第一是你太太嫁我以后,相当的委屈。因为我家乡还有一位太太还没有离婚呢。第二是你太太是相当的漂亮,老实说,像我这样一个穷公务员,要娶这样一位漂亮太太,那还是不可能的事。第三,又有这两个孩子了。一切看在孩子的面上,我就忍耐了吧。不但是对家里如此,对在公家服务,我也是这样的。唉!忍耐了吧。” 他说完了这篇解释的话,就开始将抖乱在床上的几件绸料,缓缓地折叠好了,依然将纸包着。然后将五屉桌的抽屉,清理出一层,把床上的纸包和桌上的纸包,合并到一处,都送到那清理过的抽屉里去。床上都理清楚了,也没个刷床刷子,只好在床栏杆上,取下一件旧短衣,将床单子胡乱掸了一阵,然后展开被褥来就脱衣就寝。 照往例,太太不在家,杨嫂是带着两个孩子睡的。可是她于这晚,有个例外,她将睡着了的小渝儿,两手托着抱了进来,放在主人脚头,然后站在床面前笑道:“今晚上睡得朗个早?”魏端本道:“我躺在床上休息休息吧。”杨嫂将床栏杆的衣服,一件件地取到手上翻着看看,不知道她是要清理着去洗,还是想拿去补钉,魏先生且看她要做什么并不作声。 杨嫂将床栏杆上的旧衣服,都一一翻弄遍了,她手上并没有拿衣服,依然全都搭在床栏杆上。她又站了两三分钟的时候,然后向主人微笑道:“先生,二天你多把一点钱太太用吗!”魏端本道:“今天说过钱不够用吗?她这样的买东西,那是永远不够用的。”杨嫂笑道:“今天她剪衣料,买家私,都是你把的钱吗?”她说着这话,故意走到桌子边去,斟了一杯凉茶喝,躲开主人的直接视线。 魏端本道:“我没有给她钱,大概是赢来的吧?赢来的钱,花得最不心痛。”杨嫂道:“恐怕不是赢的吧?”魏先生一个翻身坐起来,睁了眼望着她道:“不是赢来的钱,她哪里还有大批收入呢?”杨嫂倒并不感到什么困难,从容地答道:“太太说,她是借来的钱咯。今天才借成二十万元,那不算啥子,她硬要借到一二百万,才么得倒台,借钱不要利钱吗?现在没有大一分,到哪里也借不到钱,借起二百万块钱,一个月把几十万块利钱,省了那份钱,作啥子不好。” 魏端本道:“你太太说了要借这么多钱,那是什么意思?”杨嫂笑道:“女人家要钱作啥子?还不是打首饰做衣服?”魏端本道:“就算你说的是对吧。这个星期以来,你太太是新衣服有了,金镯子也有了,以一个摩登少妇的出门标准装饰而论,至多是差一个新皮包和一双新皮鞋,就是这两样东西,要去借钱一二百万来办吗?”杨嫂笑道:“要买的家私还多吗!你不是女人家,朗个晓得女人家的事?” 魏端本坐着呆了一呆,因道:“这就是你劝我多给钱太太去花的理由?”杨嫂笑道:“你有钱把太太花,免得她到外面去借,那不是好得多。”媿端本对于杨嫂这些话,在理解与不理解之间,将放在枕头旁边的纸烟与火柴盒,全摸了出来,又点着烟吸。他的纸烟瘾原来是很平常的,可是到了今天,一支跟着一支,就是这样地抽着。杨嫂看到他很沉默地吸着烟,站在床头边出了一会神,然后向主人道:“先生,休息吧,不要吃朗个多的烟。”说着,她含了笑走出去了。魏端本吸过一支烟,又跟着吸一支烟,接连地将两支烟吸过,把烟头扔在痰盂子里,火吸着水嗤的一声。他叹了口气,身子向下一溜,在枕头上仰着躺下了。 在昏沉沉地想着心事的时候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耳边似乎有点响声,睁眼看时,太太已经回来了。 她悄悄地站在电灯下面,将那抽屉里的衣料,一件件地取了出来,正悬在胸面前低了头去看衣料的光彩,同时,并用脚去踢着料子的下端。魏端本看了着,然后闭上眼睛。魏太太似乎还不知道先生醒过来了,她继续地将衣料在胸面前比着。衣料比完了,又翻着丝袜子花绸手绢,一样样地去看。在她的脸上,好几次泛出了笑容。 魏先生偷眼看着,见那桌上,放着一双半高跟的玫瑰紫新皮鞋,又放着一只很大的乌漆皮包,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的,原来所猜,缺少着的两样东西,现在都有了。”在他惊异之下,在床上不免有点展动,魏太太看到了,走向床面前来笑道:“你睡着一觉醒了。我带了一样新鲜东西回来给你尝尝。”说着,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一阵,摸出一小盒口香糖来,塞到丈夫手上,笑道:“这是真正的美国货。”魏端本勉强地笑道:“谢谢,难为你倒还想得起我。” 魏太太站在床面前,向着他看了一看,将上排牙齿,咬了下嘴唇,又把上眼皮撩着,簇起长眼毛来约有三四分钟没有说话。魏先生倒是并不介意,把糖纸包打开,抽了一片口香糖,送到嘴里去咀嚼着。魏太太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魏先生嚼着糖道:“没有什么意思。”魏太太一撒手,掉转身去道:“你别不知道好歹。我给你留下晚饭吃,又给你孩子买东西吃,我还给你带了一包好香烟,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呢,先就送你一包口香糖,难道我这还有什么恶意吗?”说着,她走回桌子边去,将买的那些东西,陆续地送到抽屉里去。 魏先生道:“我这话也不坏呀,我是说你在外面的交际这样忙,你还忘不了我。”魏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着道:“不错,我的交际是忙一点。现在社会上,先生本事不行,太太外面交际,想另外打开一条出路,这样的事很多。这应该作丈夫的人引为荣幸,你难道还不满吗?时代不同了,女人有女人的交际自由,你说什么俏皮话?” 魏端本道:“难道你在外面的行踪,我绝对不能过问吗?”说着这话,一掀被子,他可坐起来了。魏太太也坐着桌子边沉下脸来,将手一拍桌沿道:“你不配过问。你心里放明白一点。” 魏端本脸色气得发紫,瞪了眼向她望着,问道:“我怎么不配过问?太太在外面弄了来历不明的首饰,来历不明的支票,作丈夫的还不配过问吗?”魏太太又将桌子拍了一下道:“你是我什么丈夫?我们根本没有结婚。”这句话实在太严重了,魏先生不能再忍下去,他一跳下床,这冲突就尖锐化了。 第十五回 破家之始 第十五回 破家之始 魏太太对于丈夫这个姿势,是不能忍受的。也就将桌子一拍,起了个猛烈的反击,迎向前去,瞪了眼道:“你怎么样?你要打我?”魏端本捏了拳头,咬了牙齿,很想对着她脑袋上打过一拳去。可是他心里想到,这一拳是不可打过去的,若把这拳打过去了,可能的反响,就是太太出走,眼前站着这样一个年轻美貌的小姐,固然是舍不得抛弃了,而且太太走了,孩子是不会带走的,扔下这处处需人携带的两个小孩,又教谁来携带呢?在一转念之下,他的心凉了半截。不但是那个拳头举不起来,而且脸上的颜色,也和平了许多。他身子向后退了一步,望了她道:“我要打你?这个样子,是你要打我呀。” 魏太太将脚一顿道:“你要放明白一点,这样的结合,这样的家庭,我早就厌倦了。你对我的行为,有什么看不顺眼吗?这问题很简单,不等明天,我今天晚上就走。”魏端本不想心里所揣想的那句话,人家竟是先说了。因道:“你的气焰,为什么这样高涨?牙齿还有和舌头相碰的时候,夫妻口角,这也是很寻常的事。你怎么一提起来,就要谈脱离关系?”他说着这话时,已是转过身去,将枕头下的纸烟火柴盒拿到手上,绕了桌子,和太太取了一个几何上的对角位置站住,第一步战略防御,已是布置齐备,太太已不能动手开打了。 魏太太虽然气壮,却不理直,她对先生那个猛扑,乃是神经战术。当魏先生战略撤退的时候,她已是完全胜利了。这就隔了桌子瞪了眼睛问道:“你已睡了觉的人,特意爬了起来,和我争吵,这是什么意思?你有帐和我算,还等不到明日天亮吗?” 魏先生实在没有了质问太太的勇气,心里跟着一转念头,太太向来是在外面赌钱,赌到夜深才回来的。她虽常常是大输小赢,而例外一次大赢,也没有什么稀奇,又何必多疑?这样想着,原来那一股子怒气,就冰消瓦解了。因在脸上勉强放出三分笑意道:“你那脾气,实在教人不能忍受。我在外面回来晚了,你可以再三地盘问,我还得赔笑和你解释。怎么你回来晚了,我就不能问呢?” 魏太太脖子一歪,偏着脸道:“你问什么?明知我是赌钱回来。无论我是输是赢,只要我不花你的钱,你就不能过问。你要过问,我们就脱离关系。我就是这点嗜好,决不容别人干涉。”她越说就越是声音大,脸色也是红红的。 魏先生拿了火柴与纸烟在手上,就是这样拿了,并没有一次动作,直等太太把这阵威风发过去了,这才擦了火柴,将纸烟点着。坐在那边一张方凳子上,从容地吸着烟。他把一只手臂微弯了过去,搭在桌子上,左腿架在右腿上下住的颤动着。他虽燃着了一支烟,他并不吸,他将另一只手两个指头夹了纸烟,只管用食指打着烟支向地面上去弹灰,低了头,双目只管注视那颤动着的脚尖,默然不发一语。 魏太太先是站着的,随后也就在桌子对角下的方凳子上坐着。她的旧手皮包还放在桌上,她打开皮包来,取出一包口香糖,剥了一片,将两个指头,钳着糖片的下端,将糖片的上端,送到嘴唇里,慢慢地唆着。 她不说话,魏先生也不说话。彼此默然了一阵,魏先生终于是吸烟了,将那支烟抽了两下,这就向太太道:“你可知道我现时正在一个极大的难关上。”魏太太道:“那活该。”说着沉下了脸色,将头一偏。魏端本淡笑道:“活该?倘若是我渡不过这难关而坐牢呢?”魏太太道:“你作官贪污,坐了牢,是你自作自受,那有什么话说?” 魏端本将手上剩的半截纸烟头子丢在地下,然后将脚践踏着,站起来点点头道:“好!我去坐牢,你另打算吧。”说着,他钻上床去,牵着被子盖了。魏太太道:“哼!你坐牢我另做打算。你就不坐牢,我另做打算,大概也没有什么人能够奈何我吧?”魏端本原来是脸朝外的,听了这话,一个翻身向里睡着。 魏太太对于他这个态度,并不怎样介意,自坐在那里吃口香糖,吃完了两片口香糖,又在皮包里取出一盒纸烟来,抽了一支,衔在嘴里,擦了火柴,慢慢地吸着。把这支纸烟吸完了,冷笑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自言自语地道:“我怕什么?哼!”说着,坐在椅子上,两只脚互相搓动着,把两只皮鞋搓挪得脱下了。光着两只袜子在地板上踏着,低了头在桌子下和床底下探望着,找那两只便鞋。好容易把鞋子找着了,两只袜底子,全踩得湿粘粘的。她坐在床沿上,把两只长统丝袜子倒扒了下来。扒下来之后,随手一抛,就抛到了魏先生那头去。 魏先生啊哟了一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什么东西,打在我脸上。”说着,他也随手将袜子掏在手上看着。正是那袜底上践踏了一块粘痰,那粘痰就打在脸上。他皱着眉毛,赶快跳下床来,就去拿湿毛巾擦脸。魏太太坐在床沿上,倒是嘻嘻地笑了。魏先生在这一晚上,只看到太太的怒容,却不看见太太的笑容。现在太太在红嘴唇里,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向人透出一番可喜的姿态。望了她道:“侮辱了我,你就向我好笑。” 魏太太笑道:“向你笑还不好吗?你愿意我向你哭?”魏端本道:“好吧,我随你舞弄吧。”他二次又上床睡了。在魏太太的意思,以为有了这一个可笑的小插曲,丈夫就这样算了。现在魏先生还是在生气之中,她也不去再将就,自带着小渝儿睡了。 她爱睡早觉,那是个习惯,次日魏先生起来时,她正是睡得十分的香甜,她那只旧皮包就扔在桌子角上。魏先生悄悄地将皮包打开来一看,里面是被大小钞票,塞得满满的。单看里面的两叠关金票子,约莫就是三四万。他立刻想到,太太买的那些衣料和化妆品,已是超过二十万元。现在皮包里又有这多的现款,难道还是赢的?正踌躇着对了这皮包出神,太太在床上打了个翻身。心里想着,反正是不能问,越知道得多了,倒越是一种烦恼,也就转身走开,自去料理漱口洗脸等事。把衣服整理得清楚了,买了几个热烧饼,自泡了一壶沱茶,坐在外面屋子里吃这顿最简单的早餐。他是坐着方凳子上,将一只脚搭在另一张方凳子上的。左手端了茶杯,右手拿了烧饼,喝一口沱茶,啃一口烧饼,却也其乐陶陶。 忽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很急迫地问道:“魏先生在家吗?”他听得出来,这是刘科长的声音,立刻迎出门来道:“在家里呢,刘科长。”他一面说着,一面向来宾脸上注意,已经看出他脸色苍白,手里拿了帽子,而那身草绿色的制服,却是歪斜地披在身上。他怔了一怔道:“有什么消息吗?”刘科长两手一扬,摇了头道:“完了,完了,屋子里说话吧。”魏端本的心房,立刻乱跳着一阵,引了客进屋子。 刘科长回头看了看门外,两手捧着呢帽子撅了几下,低声道:“我想不到事情演变得这样严重。司长是被撤职查办了。”魏端本道:“那么,我我我们呢?”刘科长道:“给我一支烟吧,我不晓得有什么结果?”说着,伸出手来,向主人要烟。 魏端本给了他一支烟,又递给他一盒火柴。他左手拿帽子,右手拿烟,火柴盒子递过去了,他却把原来两只手上的东西都放下。左手拿火柴盒,右手拿火柴棍,在盒子边上擦了一支火柴之后,要向嘴边去点烟,这才想起来没有衔着烟呢。他伸手去拿,烟支被帽子盖着,他本是揭开帽子找烟的,这又拿了帽子在手上当扇子摇,不吸烟了。魏端本道:“科长,你镇定一点,坐下来,我们慢慢地谈。” 刘科长这才坐下,因苦笑了一笑道:“老魏,我们逃走吧。我们今天若是去办公,就休想回来了,立刻要被看管,而看管之后,是一个什么结果,现时还无从揣测,说不定我们就有性命之忧。”魏端本道:“逃走?我走得了,我的太太和孩子怎么走得了?刘科长,你也有太太,虽然没有孩子,可是你把太太丢下了,难道看管我们的人,找不着我们,还找不着我们的太太吗?” 刘科长这才把桌上的那支烟拿起衔在嘴里,擦了一支火柴,将烟点上。他两个指头夹纸烟,低着头慢慢地吸烟,另一只手伸出五个指头,在桌沿上轮流地敲打着。 魏端本道:“刘科长,这件事我糊里糊涂,不大明白呀。”刘科长道:“不但你不大明白,我也不大明白。司长和银行里打电话接好了头,就开了一张单子,是黄金储户的户头,另外就是那两张支票了。我一齐交到银行里去,人家给了一张法币一百六十万元,储蓄黄金八十两的收据,并无其他交涉。我又知道这里是些什么关节呢?” 魏端本道:“司长在银行里作来往,无论是公是私,我跑的不是一次。这次让科长去,不让我去,我以为科长很知道内情呢?”他吸着烟喷出一口来,先摆了两摆头,然后又叹口气道:“我也冤得很啰。我是财迷心窍,以为这样办理黄金储蓄,除了早得消息,捡点便宜,并不犯法。这日到银行去,是下午三点三刻,银行并没有下班,我找着业务主任,把支票和单子交给他。他带了三分的笑意,点了头说:’和司长已经通过电话了,照办照办。‘我是和他在小客厅里见面的,那里另外还有两批客在座,我心里怀着鬼胎,自也不便多问。那业务主任一会儿取了一张收据来交给我,又对我笑着握了两握手。那个时候,银行已下班,大门关着,我由银行侧门走出来的。我在机关里,不敢把收据露出来,直送到司长公馆里去。司长见了收据笑逐颜开,向我点着头,低声说,’这件事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只要三天之后,黄金储蓄定单到手立刻将它卖了,补还了公家那笔款子,大家闹一套西服穿吧‘。我所知道的,我所听到的就是这些。前昨两天,同事们忽然议论纷纷起来,说是有人挪用了公款买黄金,我料着不会是说我们,只装不知。可是我们这位司长大人沉不住气,首先就慌乱起来。我看那意思,恐怕已是碰了上峰两个大钉子了。昨天他请我们吃饭,你不是很想知道有什么意思吗?老实说,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到了昨天晚上,我才听到人说,我们在银行里做的这八十两黄金,已经让上峰知道了。他为了卸除责任起见,不等人家检举,要自己动手。我听了这个消息,一夜都没有睡着,起了个大早,就到司长公馆里去。我以为他未必起来了,哪知道他蓬着一头头发穿了身短裤褂,踏了双拖鞋,倒背着两手,在楼下空地里踱来踱去,手里还夹着大半支纸烟呢。我一见就知道这事不妙。站着问了声司长早。他沉着脸道:’什么司长,我全完了,撤职查办了。事到于今,我想你和魏端本分担一点干系的希望,已经没有了。你们自为之计吧。‘我听了这话,不但是掉在冷水盆里,同时我也感觉到毫无计划。让我自为之计,我怎么自为之计呢?我呆了,说不出话来,只是站着望了他。他立刻又更正了他的话。走近两步,站在我面前,向我低声说:’假如你和魏端本能给我担当一下,说是并没有征求司长的同意,你们擅自办理的,那我就轻松得多了。‘” 魏端本立刻接着道:“我们擅自办理的?支票上我们三个人的印鉴,是哪里来的?那好,我们除了挪用公款,还有假造文书,盗窃关防的两行大罪,好!那简直让我们去挨枪毙。”刘科长道:“你不用急,当然我同样地想到了这层,我也和他说了。他最后给我们两条路让我们自择:一条路是逃跑。一条路是我们打官司的时候,总要多帮他一点忙。我也是毫无主意,特意来找你商量商量。” 魏端本听说,只是坐着吸纸烟,还不曾想到一个对策,却听到外面冷酒铺里的人答道:“那吊楼上住的,就是魏家,你去找他吗!”魏先生走到房门口伸头向外看去,却来了三个人。一个是穿中山服的,相当面熟,两个是穿司法警察黑制服的,料着也躲避不了。便道:“我叫魏端本。有什么事找我吗?” 那个穿中山服的,揭起头上的帽子,向他点了个头笑道:“魏先生这可是不幸的事情。我奉命而来,请你原谅。我们是同事,我在第四科。”说着,他就走进屋子来了。他又接着叫了一声道:“刘科长也在这里。我们也正要请你同走。”刘科长站起来,嘴唇皮有些抖颤,望了三人道:“这样快?法院里就来传我们了。有传票吗?”一个司法警察,在身上掏出两张传票,向刘魏二人各递过一张。 刘科长看了一看,点头道:“也好,快刀杀人,死也无怨。老魏,走吧,还有什么话说。”魏端本道:“走就走,不过我要揣点零用钱在身上。同时,我也得向太太去告辞一下,怎知道能回来不能回来呢?”说着就向隔壁卧室里走去。他猜着太太是位喜欢睡早觉的人,这时一定没有起来,可是走进屋子的时候,却大为失望,原来床上只有一床抖乱着的被子,连大人带小孩全不见了。 他站在屋子里连叫了两声杨嫂,杨嫂却在前面冷酒店里答应着进来,在房门外伸着头向里张望了一下。笑着问道:“啥子事?”魏端本道:“太太呢?”杨嫂笑道:“太太出去了。”魏端本道:“好快,我起来的时候,她还没有醒,等我起来。她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杨嫂道:“没有到啥子地方去,拿着衣料找裁缝裁衣服去了。”魏端本道:“裁好了衣服就会回来吗?”杨嫂摇摇头道:“说不定。有啥子事对我说吗?”魏端本道:“一大早起来,她会到哪里去?奇怪!”杨嫂笑道:“你怕她不会上馆子吃早点?” 魏端本叹口气道:“事情演变到这样子,我就是和她告辞,大概也得不着她的同情的。好吧,我就对你说吧。杨嫂,我告诉你,我吃官司了。外面屋子两名警察,是法院里派来的。虽然是传票,也许就不放我回来,两个孩子,托你多多照管。孩子呢?带来让我见见。”杨嫂望了他道:“真话?”他道:“我发了疯,把这种话来吓你。你只告诉太太是买金子的事,她就明白了。你把孩子带来吧。”杨嫂看他脸色红中带着灰色,眼神起麻木了,料着不是假话,立刻在厨房里将两个孩子找了来。 魏端本蹲在地上,两手搂着两个孩子的腰,也顾不得孩子脸上的鼻涕口水脏渍,轮次地在孩子脸上接了两个吻。他站了起来,摸着小渝儿的头道:“在家里好好的跟杨嫂过,不要闹,等你爸爸回来。”说毕,又抱拳向杨嫂拱了两拱手道:“诸事拜托,你就当这两个孩子是你自己的儿女吧。”说毕,一掉头就走到外面屋子里去了。 杨嫂始终不明白这是怎么一件事,只有呆站在屋子里看着。见魏端本并没有停留,肋下夹住那个常用皮包,同刘科长随同来的三个人,鱼贯地走了。她料着主人一定是出了事。可是大小是个官,比乡下保甲长大得多。从来只看到保甲长抓人,哪里看到过保甲长反被人抓的呢?难道作官的人,也会让法院里抓了去吗?她这样地纳闷想着,倒是在屋子里没有出去。虽然主人吃官司与自己无关,主人没有面子,佣工的自然也不大体面。因之可能避免冷酒店伙友视线的话,就偏了头过去,免得人家问话。 她心里搁着这个哑谜,料着太太回来了,一定知道这是什么案子发作了的。可是事情奇怪得很,太太拿着衣料去,找裁缝以后,一直就没有回来过。去吃官司的主人,直到电灯发亮,也并无消息,太太对于这个家,根本没有在念中,先生吃官司,太太未必知道,也许在打牌,也许在看电影,当然,还在高兴头上呢。这么一想,她很觉是不舒服。不是带着两个孩子在家里发闷,就带了两个孩子到冷酒店屋檐下去望一下。这样来回地奔走着,到了孩子争吵着要吃晚饭了,她才轻轻地拍着小渝儿肩膀道:“你小娃儿晓得啥子?老子打官司去了,娘又赌又耍,昏天黑地,我都看得不过意,硬是作孽!” 她是在屋下站了,这样叽咕着的。正好隔壁陶伯笙口衔了一支烟卷,也背了手望街。不经意地听到她的言语,便插嘴问道:“打官司,谁打官司?”杨嫂道:“朗个的?陶先生,还不晓得?今天一大早,来了丙个警察兵,还有一个官长,把我们先生带走了,到现在,硬是没有一点消息。太太也是一早出去,晓得啥子事忙啊,没有回来打个照面。” 陶伯笙走近了一步,望了她问道:“你怎么扣道是打官司?”杨嫂道:“先生亲自对我说的,还叫我好好照应这两个娃儿。我看那样子,恨不得都要哭出来喀。” 陶伯笙道:“你可知道这事的详细情形?”杨嫂摇摇头道:“说不上。不过,我看他那个情形,好像是很难过喀。陶先生,你和我打听打听吗,我都替我们先生着急喀。”陶伯笙看看她那情形,料着句句是真的,就随同着杨嫂一路到屋子里去查看了一遍,前前后后,又问了些话,还是摸不着头绪,便走回家去,问自己太太。陶太太回答着,三天没有看到他夫妻两个了。陶伯笙更是得不着一点消息,倒不免坐在屋子里吸上一支烟,替魏端本夫妻设想了一番。 约莫是二十分钟后,李步祥笑嘻嘻地走进屋子来,手里拿了呢帽子当扇子摇,因道:“老陶,金子,今日的金价破了七万大关了。”陶伯笙道:“破七万大关?破十万大关,你我还不是白瞪眼。”李步祥坐在对面椅子上望了他的脸,问道:“你有什么心事?在这里呆想?”陶伯笙道:“不相干,我想隔壁魏家的事。” 李步祥走近,将头伸过来,把手掩了半边嘴,向陶伯笙低声道:“喂!老陶,这件事有些不妙。我看隔壁这位,总是和老范在一处,不是在他写字间里谈天,就是在馆子里吃饭,我碰到好几回了。刚才我在电影院门口经过,看到他们挽了手膀子由里面出来。”陶伯笙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让男子们伤心。” 李步祥道:“都怪那位男的不好,女人成天成夜在外面赌钱,为什么也不管管呢?”他说着,回头向外面看看,笑道:“那位女的,长得也太美了,当穷公务员的人怎能够不宠爱一点?”陶伯笙道:“我还不为的是这个叹气呢。”因把魏端本吃官司的消息,说了一遍。 李步祥道:“既然如此,大家都是朋友,去给魏太太报个信吧。”陶伯笙道:“到哪里去报信?若是在老范那里的话,我们根本就不便去。”李步祥道:“我看到他们由电影院出来,走向斜对门一家广东馆子里去了,马上就去,一顿饭大概还没有吃完。” 陶太太在门外就插言道:“伯笙,你假装了去吃小馆子,碰碰他们看吧。我刚才到魏家去了一次,那个小渝儿有点发烧,已经睡下了。魏太太实在也当回来看看。我们作邻居的,在这时候,怎能够坐视呢?”陶伯笙想了一想,说声也是,就约同李步祥一路出门,去找魏太太。 第十六回 胜利之夜 第十六回 胜利之夜 二十分钟后,陶李二人,走进了一家广东馆子。他们为了避嫌起见,故意装出一种找座位的样子,向各方面张望着。范魏二人并不在座,倒是牌友罗太太和两位女宾,在靠墙的一副座头上,正在吃喝着。罗太太正是一位广结广交的妇人,并不回避谁人,就在座位上抬起一只手高过头顶,向他连连招了几下。 陶伯笙笑道:“罗太太今天没有过江去?又留在城里了。”在他们赌友中说出这种话来,自然话里有话,罗太太便微笑着点了两点头。陶伯笙走近两步,到了她面前站住,低声笑问道:“今天晚上是哪里的局面?”罗太太道:“朱四奶奶那里请吃消夜,我是不能去。你们的邻居去了。”陶伯笙唉了一声道:“她还糊里糊涂去作乐呢。”罗太太看他脸上的颜色,有点儿变动,而这声叹息,又表示着很深的惋惜似的,便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陶伯笙回头看了邻座并没有熟人,又看罗太太的女友,也没有熟人,这才低声道:“魏先生挪用公款,作金子生意,这个案子,已经犯了,今天一大早,就让法院传了去,到现在没有回来。同时,他家里的小男孩子也病了。罗太太若是见着她的话,最好让她早点回去。家里有了这样不幸的事,她也应当想点办法。”罗太太道:“刚才我们看见她的,怎么她一字不提?”陶伯笙道:“大概她还不知道吧?我们是她的老邻居,在这种紧要关头,我不能不想法子给她送个信吧?” 罗太太道:“既然这样我告一次奋勇,和你去跑一趟吧。好在我今天也不回南岸去。”陶伯笙抱着拳头道:“你多少算行了点好事了。”他看看这座位上全是女客,也无法再站着说下去,就告辞了。罗太太家里,常常邀头聚赌,因之多少带些江湖侠气和赌友们尽些义务。这时听了陶伯笙说的消息,和魏太太很表同情,会过饭东,别了三位女宾,在马路上坐人力车子,下坡换轿子,利用了人家健康的大腿,二十分钟就赶到了朱四奶奶公馆。 老远的在大门口,就看到洋楼上的玻璃窗户,电光映得里外雪亮。她在楼下叫开了门,由朱四奶奶的心腹老妈子引上了楼。隔了小客厅的门,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小响声。久赌扑克的人,都有这个经验,这是洗扑克牌和颠动码子的声音,那正是在鏖战中了。朱公馆是个男女无界限的交际场合。男宾进来,还有在楼下客厅里先应酬一番的,至于女宾,根本就不受什么限制,无论日夜,都可以穿堂入户。罗太太常来此地,自然更无顾忌,她伸手拉开了小客室的门,见男女七位三女四男,正围了圆桌子赌唆哈。朱四奶奶并没有入场,在桌子外围来往逡巡着,似乎在当招待。她进来了,好几个人笑着说欢迎欢迎,加人加入。魏太太就是其中的一个。 罗太太看她脸上笑嘻嘻的,似乎又是赢了钱,正在高兴头上呢。看看场面上这些个人,且有男宾,那话当然不便和她说,便站在门口,向她招招手道:“老魏,来!我和你有两句话说。”魏太太两手正捧了几张扑克牌,像把摺扇似的展开,对了脸上排着。听了这话,眼光由牌上射了过来,对罗太太望着,脸上带着三分微笑。罗太太点点头道:“你来,我有话和你说。”魏太太将面前几个子码,先向台中心一丢,说了一声加二万元。然后对罗太太道:“看完了这牌我就来。”罗太太知道她又赌在紧要关头上,不便催她,只好在门边站了等着。 魏太太看了她那种静等的样子,直等这牌输赢决定,把人家子码收下了,才离开了座位,迎着罗太太笑道:“你还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事和我商量呢,必定说在你家里,又定下一个局面。”罗太太携着她的手,把她拉到外面客厅角落里,面对面地站了,低声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家里的?”魏太太道:“我是一早就离开家里了。你问这话,有什么意思吗?”罗太太道:“那就难怪了,你家里出了一点问题,大概你还不知道吧?”魏太太听说,将脸色沉下来道:“魏端本管不着我的事。” 她刚是分辩了这句,里面屋子,就有人叫道:“魏太太,我们散牌了。你还不来入座?”魏太太说声来了,转身就要走。罗太太伸手一把将她拉住。连连地道:“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的话没有说完呢。”魏太太道:“有什么话,你快说吧。我的个性是坚强的。” 罗太太笑道:“你说的是具体错误,你们先生在今日早上,让法院传去,一直到晚上,还没有回来。你家里无人作主,你……”魏太太这倒吃了一惊,瞪了眼向她望着道:“你怎么知道的呢?”罗太太道:“我在饭馆子里吃饭,陶伯笙找着我说的,好像他就是有心找你的。”魏太太立刻问道:“还有其他的人在一路吗?”罗太太道:“他后面跟着一个胖子,并没有和我搭话。”魏太太道:“陶伯笙和你说了这事的详情吗?”罗太太因把陶伯笙告诉的消息,转述一遍。 话还不曾说完呢,那边牌桌上又在叫道:“魏太太,快来吧。有十分钟了。”魏太太偏着头叫道:“四奶奶,你和我起一牌吧。我家里有点事,要和罗太太商量商量。”说毕,依然望了罗太太道:“你看我这事应当怎么办?”罗太太道:“这事很简单,你得放下牌来,回去看看。今天是晚了,你打听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明天你就一早该向法院里去问问。你那孩子,也有点不大舒服,你也应当回去看看。两个主人都不在家,老妈子是会落得偷懒的。” 魏太太听了这个报告,深深地将眉峰皱着,两条眉峰,几乎是凑成了一条线。她手上拿了一方手帕,只管像扭湿手巾似的,不住地拧着,望了罗太太连说了几声糟糕。 罗太太道:“你是赢了呢?还是输了呢?”她道:“输赢都没有关系,我大概赢了五六万元,这太不算什么,我不要就是了。不过今晚上这个局面,是我发起着要来的。朱四奶奶很赏面子,五方八处打电话把脚色邀请了来的。我若首先打退堂鼓,未免对不住朱四奶奶,而且同桌的朋友,也一定不高兴。” 罗太太道:“那么,我顶替你这一脚吧,天有不测风云,谁也难免突然发生问题,我可以和大家解释解释。”魏太太两手,还是互相地拧着那条手绢,微仰着脸向人望着。罗太太道:“你不要考虑,事情就是这样办,你所赢的钱,转进我的财下,就算我用了你的现款好了。”魏太太道:“好吧,我去和朱四奶奶商量。”说着,她走回屋子去。 朱四奶奶在她的座位前,正堆了好几叠子码,她招招手道:“我给你惹下了个麻烦了,接连两把,将全桌都杀败了,我赢了将近三十万。你自己来吧。我再要打替工,桌上人要提起反抗了。来来来,你看这牌,应当怎么处理?”魏太太看时,她面前放了四张牌,一暗三明。三张明牌,是一对八,一张k,赶快走到朱四奶奶身后,手按着暗牌,扳起牌头来,将头伸进朱四奶奶怀里,对牌头上注视着,事情是那样令人称心,还是一张八。她故意镇定了脸色,因淡淡地道:“牌是你取的,还是由你作主吧。” 这时,桌上已有三家还在出钱进牌。最后一家三张明牌,是一对a,一张j,牌面子是非常好看。她丝毫没有考虑,在码子下面,取出一张五万元的支票,向桌心一掷。魏太太早已在别人派斯的牌堆里扫了一眼,已有一张a存在着。心想,她很少有三个a的可能。纵然是aj双对,也不含糊。便笑道:“怎么样?四奶奶,花五万元买一张牌看看吧?”四奶奶自是会意,笑道:“反正你是赢多了,就出五万元吧。”于是数了五万元的码子,放到桌子中心去。 庄家接着散牌,进牌的前两家都没有牌,出支票的这家,进了一张八。朱四奶奶进的最后一张,却又是个k。摆在桌子上的就是k八两对,这气派就大了。应该是朱四奶奶说话了,她考虑到出了钱,别家会疑心是钓鱼,出多了钱,人家就说是牌太大了,而不肯看牌,她取了个不卑不亢的态度,随手取了几个码子,向桌中心一丢,因道:“就是三万元吧。”说着回头对魏太太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有对a的人,将自己的暗张握在掌心里,看了一看,那也是一张a。他看过之后,又看朱四奶奶面前的两对牌。他将牌放下,在他的西服袋内,摸出了纸烟盒与打火机,取出一支烟,打着了火把烟点着,然后啪的一声,把盒子盖着。他这烟盒子是赛银的,电灯光下照着,反映出一道光射人的眼睛,而且关拢盒子盖的时候,其声音相当的清脆。在这声色并茂的情形下,可想到他态度的坚决。他把烟盒子放在面前,用手拍了两拍,口角里衔了那支烟卷,把头微偏了,把面前堆的两叠子码,用手指向外拨着,把两叠子码都打倒了,口里说句唆了! 魏太太望了他微笑道:“陈先生,你唆了是不大合算的。”那位陈先生看着她的面色,也就微微地一笑。魏太太问道:“这是多少,清清数目吧。”朱四奶奶将桌面上的子码扒开着数了,增加的是七万元,于是数了七万元子码,总共放到桌子中心比着。朱四奶奶笑道:“请你摊开牌来吧。”她说这话时,其余两家,不敢相比,都把牌扔了。 那陈先生到了这时,也就无可推诿了,把那张暗a翻了过来,笑道:“三个顶大的草帽子,还不该唆吗?”朱四奶奶向他撩着眼皮一笑,微微地摆着头道:“那可不行,我们三个之外,还带着两个呢。”说着,把那张暗八翻了过来,向桌子中心一丢。那位陈先生也摇摇头道:“倒霉倒霉,拿三个爱斯,偏偏的会碰着钉子。可是四奶奶,你又何必呢?”朱四奶奶将子码全部收到面前,笑道:“不来了,不来了,赢得太多了。”说着话,站了起来,扯着魏太太的手道:“你坐下来吧,我总算是大功告成。”说话时她身子一挤挤了开去,两手推着,让魏太太坐了下来。 罗太太原是跟进来的,以为等魏太太把话交代完了,就可以接她的下手,现在见魏太太大赢之下,眉飞色舞,已把前五分钟得到的家庭惨变消息,丢在九霄云外了。她站在魏太太对面,离赌桌还有两三尺路。朱四奶奶是已经离开座位的了,这就抢步走向前来,伸手将她抓住,笑道:“你怎么回事?这赌桌上有毒虫咬你吗?简直不敢站着靠近。”罗太太道:“并不是我不敢靠近,因为我家里有点事。”主人不等她说完,立刻接着道:“家里有事,你就不该来。”她口里说着,亲自搬了一把软垫的椅子,放在赌客的空当中。还将手拍了两下椅子。 罗太太望着她这分做作笑了一笑。因道:“你自己不上桌子,倒只管拉了别人来。”朱四奶奶道:“今天不巧得很,我家里有两个老妈子请假,楼上楼下,只剩一个老妈子了。我不能不在这屋子里招待各位。”罗太太看看场面上的赌局是非常的热闹,便笑道:“我今天不来,我是和魏太太传口信的,所以我根本就没有带着赌本。”朱四奶奶道:“没有赌本,要什么紧,我这里给你垫上就是。先拿十万给你,够不够?”罗太太道:“我不来吧?看看就行了。”说时,她移着脚步,靠近了赌桌两尺。朱四奶奶道:“哎呀!不要考虑了,坐下来吧。”说着,两手推了她,让她坐下。她也就不知不觉的坐了下来。 恰好是魏太太作庄散牌,她竟不要罗太太说话,挨次的散牌,到了罗太太面前,也就飞过一张明牌来。牌是非常的凑趣,正是一张a。她笑道:“好!开门见喜。”罗太太手接着牌,将右手一个中指,点住了扑克牌的中心,让牌在桌子中心转动着。她默然地并未说话,还在微笑,而第二张是暗张,又散过来了。她虽然还没有决定,是不是赌下去,可是这张暗牌来了,她实在忍不住不看。她将右手三个指头按住了牌的中心,将食指和拇指,掀起牌的上半截来,低了头靠住桌沿,眼光平射过去。她心里不由得暗暗叫了一声实在是太巧了,又是一张a。打唆哈起手拿了个顶头大对子,这是赢钱的张本,于是将明张盖住了暗张,拢着牌靠近了怀里。 魏太太道:“你拿爱斯的人,先说话呀。”罗太太笑道:“我还没有筹码呢。”魏太太便在面前整堆的子码中,数了十来个送过去,因道:“这是三万,先开张吧。”罗太太有了好牌,又有了筹码,她已忘记了家里有什么事,今晚上必须渡江回家,至于魏太太的丈夫被法院逮捕去了,这与她无干,自是安心把唆哈打下去。 这晚上,魏太太的牌风甚利,虽有小输,却总是大赢。每作一次小结束,总赢个十万八万的。因为在场有男客也有女客,赌过了晚上十二点钟以后,大家既不能散场回家,朱公馆又没有可以下榻的地方,只有继续地赌了下去。赌到天亮,大家的精神已不能支持,就同意散场。魏太太把帐结束一下,连筹码带现款,共赢了四十多万。朱四奶奶招待着男女来宾,吃过了早点,雇着轿子,分别地送回家去。 魏太太高兴地赌了一宿,并没有想到家里什么事情。坐了轿子向回家的路上走着,她才想到丈夫已是被法院里传去了,而男孩子又生了病。转念一想,丈夫和自己的感情,已经是格格不入,而且他又是家里有原配太太的人,瞻望前途,并不能有一点好的希望。这种丈夫,就是失掉了,又有什么关系?至于孩子,这正是自己的累赘,假如没有这两个孩子,早就和魏端本离开了。自己总还是去争自己的前途,若惦记着这个穷家,那只有眼看着这黑暗的前途,糊里糊涂地沉坠下去。管他呢,自己作自己的事,自己寻求自己的快乐。这么想着,心里就空洞得多了。 轿子快到家了,她忽然生了一个新意念:这么一大早,由外面坐了轿子回来,知道的说是赌了一宿回来了。不知道的,却说整晚在外干着什么呢,尤其是自己家里发生着这样重大变化的时候。这个念头她想着了,立刻就叫轿夫把轿子停了下来。她打开皮包,取出了几张钞票,给轿夫作酒钱。然后闪到街上店铺的屋檐下,慢慢儿地走着,像是出来买东西的样子。 于是走到一家糕饼店里去,大包小裹,买了十几样东西,分两只手提着。她那皮包里面满盛着支票和钞票,她却没有忘记。将皮包的带子挂在肩上,把皮包紧紧夹在肋下,她沉静着脸色,放缓了步子,低了头走回家去。前面那间屋子,倒是虚掩了门的,料着屋子里没人,自己的卧室里却听到杨嫂在骂孩子,她道:“你有娘老子生,没有娘老子管,还有啥子希奇,睁开眼就跟我扯皮,我才不招闲喀,晓得你的娘,扮啥子灯啰!” 魏太太听了这些话,真是句句刺耳。在那门外的甬道里呆站了一会,听到杨嫂只是絮絮叨叨地骂下去,若冲进屋子去,一定是彼此要红着脸冲突起来的,便高声叫着杨嫂,而且叫着的时候,还是向后倒退了几步,以表示站着很远,并没有听到她的言语。杨嫂应着声走了出来,望了她先皱着眉道:“太太,你朗个这时候才走回来?叫人真焦心啰。” 魏太太道:“让人家拖着不让走,我真是没有办法。”说着,把手上的纸包交给了杨嫂,走进房去。却看到男小子渝儿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一条被子,只露了一截童发在外面。便问道:“孩子怎么了?”杨嫂道:“昨天就不舒服了,都没有消夜,现在好些,困着了,昨晚上烧了一夜咯。” 魏太太将两手撑在床上,将头沉下去,靠着孩子的额头,亲了一下。果然,孩子还有点发热,而且鼻息呼咤有声,是喘气很短促的表现。因向杨嫂道:“大概是吃坏了,让他饿着,好好地睡一天吧。”杨嫂站在一边,怔怔地看了她的脸色。因道:“小娃儿点把伤风咳嗽倒是不要紧。先生在昨日早上让警察兵带到法院里去了,你晓不晓得?直到现在,还没有转来,也应当打听打听才好。” 魏太太放下皮包,脱着身上的大衣,一面向衣钩上挂着,一面很不在意地答道:“我知道了,那有什么法子呢?”说着,打了个呵欠,因道:“我得好好地先睡一觉。”杨嫂见她的态度,竟是这样淡,心里倒不免暗吃一惊,可是她立刻也回味过来了,淡淡一笑。 魏太太正是一回头看到了。脸色动了一动,因道:“一大早上,法院里人,恐怕还没有上班。我稍微睡几小时,打起精神来,我是应当去看看。”说着,把放在桌上的皮包,打开来,取出一万元钞票来,轻轻向桌子角上丢着。因笑道:“拿去吧,拿去买两双袜子穿吧。”杨嫂看到千元一张的钞票,厚厚一叠。这个日子千元一张的钞票,还是稀少之物,估量着这叠钞票,就可以买一件阴丹大褂的料子,岂止买两双袜子呢?这样地想明白了,立刻就嘻嘻地笑了。 魏太太道:“拿去吧,笑什么,难道我还有什么假意吗?”杨嫂说声谢谢,把钞票在桌子角上摸了过去。笑问道:“太太赢了好多钱?”魏太太眉毛扬了起来,笑道:“昨晚上的确赢得不少,四十万。魏先生半年的薪水,也没有这多钱。老实告诉你,我是不靠丈夫也能生活的。”杨嫂想着,你有什么本事,你不就是赌钱吗?一个人会赌钱,就可以不靠丈夫生活吗?然而她还对了太太笑道:“那是当然吗!你是最能干的太太吗!一赢就是四五十万,硬是要得!” 魏太太笑道:“这话又不对了,难道我一个青年女人,还去靠赌吃饭?不过这是一种交际场上的应酬。在应酬场上,认识许多朋友,我随便就可以找个适当的工作。”杨嫂笑道:“太太,你也找事做的话,顶好是到银行里搞个行员做。在银行里作事,硬是发财喀。” 魏太太坐在床沿上,把皮包里的钞票,都倒在床上,然后把大小票子分开,一叠叠地清理着。杨嫂看魏太太在清理着胜利品,悄悄地避嫌走开了。魏太太也没有加以注意。 魏太太把票子清理完了,抬起头来,却看见女儿小娟娟挨挨蹭蹭地,沿着床栏杆走了进来。她蓬着满头的干燥头发,眼睛睫毛上,糊了一抹焦黄的眼眵,她那上嘴唇上,永远是挂着两行鼻涕的,今天也是依然。今天天气暖和些,她那件夹袄脱去了,只穿那件带裤子的西服,原来是红花布的,这已变成了淡灰色的了。她将个食指送到嘴里衔着,瞪了小眼睛,望了母亲走了来。 魏太太叹了口气道:“小冤家,你怎么就弄得这样脏哟!回头我给杨嫂五万块钱,带了你去理回发,买套新衣服穿,不要弄成这小牢犯的样子。”魏太太说出了小牢犯这个名词,她才联想到娟娟的父亲,现在正是牢犯。心里到底有点荡漾,她发呆在想心事了。 第十七回 弃旧迎新 第十七回 弃旧迎新 这时,隔壁的陶太太,由外面走了来。她口里还叫着杨嫂道:“你家小少爷,好了一些吗?我这里有几粒丸药,还是北平带来的。这东西来之不易,你……”她说到这个你字,已是走进屋子来,忽然看到魏太太呆呆地坐在床上,倒是怔了一怔,身子向后倒缩了去。 魏太太已是惊醒着站起来了,便笑着点头道:“孩子不大舒服,倒要你费神。请坐请坐。”陶太太笑着进来,不免就向她脸上注意着。见她两个颧骨上,红红的显出了两块晕印,这是熬夜的象征,同时也就觉得她两只眼睛眶子,都有些凹了下去。可是床沿上放着敞开口的皮包,床中心一叠一叠地散堆着钞票,这又象征着一夜豪赌,她是大胜而归了,便立刻偏过头去,把带来的两粒丸药放在桌子上。因问道:“孩子的病好些了吗?” 魏太太道:“那倒没有什么了不得,不过是有点小感冒。最让我担心的,是孩子的父亲。你看这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好端端地让法院里把他带去了。”陶太太向她看时,虽然两道眉毛深深地皱着,可是那两道眉毛皱得并不自然。这样,陶太太料着她的话并不是怎样的真实的,因之,也就不想多问。随便答道:“我听到老陶说了,大概也没有什么要紧。你休息休息吧,我走了。” 魏太太倒是伸手将她扯住,因道:“坐坐吧。我心里乱得很,最好你和我谈谈。”陶太太道:“你不要睡一会子吗?”魏太太道:“我并没有熬夜,赌过了十二点钟不能回来,我也就不打算回来了。现在精神恢复过来了,我不要睡了。” 陶太太也是有话问她,就随便地在椅子上坐下,因道:“我们老陶,是输了还是赢了呢?”魏太太道:“我并没有和陶先生在一处赌,昨晚上他也在外面有聚会吗?”陶太太道:“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也不知道他是赢是输。家里还有许多事呢,他不回来,真让人着急。”说着,将两道眉毛都皱了起来了。魏太太点着头道:“真的,他没有同我在一处赌。我是在朱公馆赌的。”陶太太望了她道:“朱公馆?是那个有名的朱四奶奶家里?”说着,她脸上带了几分笑容。魏太太看到她这情形,也就很明白她这微笑的意思了。因摇摇头道:“有些人看到她交际很广阔,故意用话糟蹋她,其实她为人是很正派的。” 陶太太在丈夫口里,老早就知道朱四奶奶这个人了。后来陶伯笙的朋友,都是把朱四奶奶当着个话题,这朱四奶奶为人,更是不待细说。这就静默地坐了一会,没有把话说下去。她静默了,魏太太也静默了,彼此无言相对了一阵,魏太太又接连地打了两个呵欠。陶太太笑道:“你还是休息休息吧,一夜不宿,十夜不足。”魏太太打了半个呵欠,因为她对于呵欠刚发出来,就忍回去了。因张了嘴笑道:“我没有熬夜,不过起来得早一点。”说着,将身子歪了靠住床栏杆。这样,陶太太觉得实在是不必打搅人家了。说声回头见,起身便走。 魏太太站起来送时,人家已经走出房门去了,那也就不跟着再送。她觉得眼睛皮已枯涩得睁不开来,而脑子也有些昏沉沉的。赶快地把床上摆的那些钞票理起来,放到箱子里去锁着,再也撑持不住了,倒在小孩子脚头,侧着就睡了。 约莫是半小时以后,那杨嫂感激着太太给了她一万元的奖金,特意地煮了三个糖心鸡蛋,送进屋子来给她当早点。不想她侧身而睡,已是鼾声呼呼地在响着。走到床面前轻轻地叫了声太太,哪里还有一点反应。她放下碗在桌上,正待给太太牵上被,可是就看见她脚上还穿着皮鞋。大概她睡的时候,也是觉着脚上有皮鞋的,所以两条腿弯曲着向后,把皮鞋伸到床沿外来。杨嫂轻轻地说了声硬是作孽,说着,她就弯下腰来,给太太把皮鞋脱下。睡着了的入,似乎也了解那双鞋子是被人脱下了,两只皮鞋都脱光了的时候,双脚缩着,就向里一个大翻身。杨嫂跟随女主人有日子了,知道她的脾气,熬夜回来,必然是一场足睡。这就由她去睡,不再惊动她了。 魏太太赢了钱,心里是泰然的,不像输家熬夜,睡着了,还会在梦里后悔。她这一场好睡,睡到太阳落山,才翻身起床。她坐起来之后,揉揉眼睛,首先就没有看到脚头睡的小渝儿,因叫杨嫂进来,问道:“小渝儿呢?”杨嫂笑道:“他好了,在灶房里耍。太太,你硬是有福气,小娃儿一点也不带累人。他睡到十二点钟,一翻身起来,烧也退了,病也好了。你要是打牌的话,今晚上你还是放心去打牌。” 魏太太看她脸上那分不自然的笑意,也就明白了几分。因道:“你那意思,以为我只晓得赌钱,连魏先生打官司的事,我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吗?这样大的事,那不是随随便便可了的,着急并没有用处。我遇到了这样困难的事,我自己不打起精神来,着实的奔走几天,是找不到头绪的。你不要看我今天睡了这么一天,我是培养精神。你打盆水来我洗过脸,我马上出去。哦!我想起来了。昨天一大早拿去的衣料,现在应该做起来了吧?你给我拿一件来,我要穿了出去,就是那大巷子口上王裁缝店里。”杨嫂道:“昨日拿去的衣服,今天就拿来,哪里朗个快?”魏太太道:“包有这样快。我昨天和王裁缝约好了,加倍给他的工钱,他说昨日晚上一定交一件衣服给我。现在又是一整天了,共是三十六小时了,难道还不能交给我一件衣服吗?” 杨嫂曾记得太太在裁缝店里,就换过一件新衣服回来,她说是要拿新衣服,那大概是不能等的,这也就不敢耽搁,给她先舀了一盆热水来,立刻走去。果然是她的看法对的,不到十五分钟,杨嫂就夹着一个小白包袱回来了。 魏太太正在洗脸完毕,擦好了粉,将胭脂膏的小扑子,在脸腮上涂抹着红晕。在镜子里面看到杨嫂把包袱夹在肋下,这就扭转身来,连连地跳了脚道:“糟了糟了,新衣服你这样地夹在肋下,那会全是皱纹了。”说着就立刻跳过来,在杨嫂肋下把包袱夺了过去。杨嫂看到她那猛烈的样子,倒是怔了一怔。心里可也就想着:为什么这样留心这新衣服的皱纹,把这分儿心思用到你吃官司的丈夫身上去,好不好? 魏太太把那白布包袱在床上展开,将里面包的那件粉红白花的绸夹袍子在床上牵直了,用手轻轻抚摸了一番。很好,居然没有什么皱纹。她这就微微地笑道:“半年以来,这算第一次穿新衣。”说着她把身上这件衣服,很快地脱了下来,向床下一丢。然后把这件新衣穿上,远远地离了五屉桌站着,以便向那支起的小镜子可以看到全身。 她果然看到镜子里一片鲜艳的红影。她用手牵牵衣襟,又折摸领圈。然后将背对了镜子,回转头来,看后身的影子。看完了,再用手扯着腰身的两旁。测量着这衣服是不是比腰身肥了出来。这位裁缝司务,却是能迎合魏太太的心理,这衣服的上腰和下腰,正合了她的身体大小,露出了她的曲线美。她高兴之下,情不自禁地说了句四川话:“要得。”立刻在桌屉里把新皮包取了出来,将昨晚上赢的款子,取了十万整数,放在里面,再换上新丝袜子新皮鞋。 身上都理好了,第二次照照镜子,觉得两鬓头发,还是不理想的那样蓬松,于是右手拿牙梳拢着头发,左手心将鬓角向上托着,自己穿的是新衣,又用的是新化妆品,觉得比平常是漂亮多了。这就没有什么工作了,夹了新皮包,就向外面走。 可是走出房门她又回来了。她想起了一件事,在拍卖行里买的一瓶香水放在抽屉里,还不曾用过呢。这个时候,正好拿来洒上一洒。这样想着,她又转身走回屋子,将香水瓶拿出来,拔开塞子,将瓶眼对衣襟上洒了几遍。年轻人嗅觉是敏锐的,这就有一阵浓烈的香气,向鼻子里猛袭了来,心里高兴着,脸上也就发出遏止不住的笑容。她这次出门,并不像以往那样鲁莽,把那香水瓶盖好,从容地送到抽屉里去。把抽屉关好了,还向五屉桌上仔细审查了一下,方才走出去。 她现在是口袋里很饱,出门必须坐车子,当她站在屋檐下正要开口叫人力车子的时候,让她想起了一件事,难道就不到法院里去打听打听吗?魏端本总不至于叛死罪,迟早是要见面的。见了面的时候,那时,他说两日都没有到法院去打听,那可是失当的事。虽然现在天色不早,总得去看看,反正扑空也没有关系,只多花几个车钱。 她这样想着,还是不曾开口叫车子,那卖晚报的孩子,肋下夹了一叠报,手上挥着一张报,脚下跑着,口里喊道:“看晚报,看晚报,黄金案的消息。”魏太太心里一动,拦着卖报孩子,就买了一张。展开报来看着,正是大字标题,“黄金犯被捕”。她看那新闻时,也正是自己丈夫的事。新闻写着,法院将该犯一度传讯,已押看守所。犯人要求取保,未蒙允许。 魏太太看了报之后,觉得实在是严重,纵然夫妻感情淡薄,总觉得魏端本也很可怜。他若不是为了有家室的负担,也许不去作贪污的事。她只管看了报,就忘记走开。身后有人问道:“魏太太,报上的消息怎么样。”她回头看时,正是邻居陶伯笙。便皱了眉道:“真是倒霉,重庆市上,作黄金买卖的人,无千五万,偏偏就是我们有罪。” 陶伯笙摇摇头道:“不,牵连的人多了,被捕的这是第三起,昨天晚报上,今天日报上都登了整大段的新闻。”魏太太道:“我有两天没有看报,哪里知道?我现在想到看守所去看看。”陶伯笙抬头望了一下天,因笑道:“这个时候,到看守所去,不可能吧?电灯都快来火了。”魏太太道:“果然是天黑了,不过天上有雾。”她说完了觉着自己的话是有些不符事实的,便转过话来问道:“陶先生,昨晚上也有场局面吗?”陶伯笙笑道:“不要提起,几乎输得认不到还家,搞了一夜,始终是爬不起来。天亮以后,又继续了三小时,算是搞回来了三分之二。我在朋友那里睡了一天,也是刚刚回家,太太埋怨死了。”说着,他举起手来,摇摆了几下,扭身就走了。 魏太太看看天色,格外的昏沉,电灯杆上,已是一串串的,在街两旁发现了亮球。她想着,任何机关,这时下了班。看守所这样严谨的地方,当然是不能让犯人见人。反正案子也不是一天有着落,明天一大早去看他吧。她这就没有了考虑,雇着车子,直奔范宝华的写字间。 可是在最热闹的半路上,就遇到他了,他也是夹了那只大皮包,在马路边上慢慢地迎头走来。远远看到,他就招着手大声叫着:“佩芝佩芝!哪里去?”魏太太叫住了车子,等他走近了,笑道:“这时候,你说我哪里去呢?”范宝华笑道:“下车下车,我们就到附近馆子里去吃顿痛快的夜饭。” 魏太太依了他付着车钱下车,她和他走了一截路,低声微笑道:“你疯了吗?在大街上这样叫着我的名字大声说话。”范宝华道:“你还怕什么?你们那位已经坐了监牢了,你是无拘无束的人,还怕在大街有人叫吗?”魏太太笑道:“你说痛快地吃顿晚饭,就为的是这个?你这人也太过分了,姓魏的虽然和我合作有点勉强,可是与你无冤无仇,他坐监牢,你为什么痛快?”范宝华挽了她一只手臂,又将肩膀轻轻碰了她一下,笑道:“你还护着他呢。我说得痛快,也不过是自己的生意作得顺手,今天晚上,要高兴高兴。”说着,挽了她的手更紧一点。 魏太太倒也听其自然,随了他走进一家江苏馆子去。范宝华挑了一间小单间放下门帘陪了魏太太坐着。茶房送上一块玻璃菜牌子来,交到范宝华手上。他接着菜牌子,向茶房笑道:“你有点外行。你当先交给我太太看。出外吃馆子,有个不由太太作主的吗?”魏太太听了这话,脸上立刻通红一阵,可是她只能向范先生微微地瞪着眼睛,却不能说什么。 可是那位茶房却信以为真,把菜牌子接过来,双手递到魏太太手上,半鞠着躬笑道:“范太太什么时候到重庆来的?以后常常照顾我们。范太太是由下江来的吗?”茶房越说越让她难为情,两手捧着菜牌子呆看了,作声不得。范宝华倒是笑嘻嘻的,斜衔了一支烟卷对她望着。 魏太太心里明白,这个便宜,只有让他占了去,说穿了那更是不像话了。这就把菜牌子递回给范宝华道:“我什么都可以。我只要个干烧鲫鱼,其余的都由你作主吧。吃了饭我还有事呢,不要耽误我的工夫。”说着,她又向他瞪了一眼。他这就很明白她的意思了,笑嘻嘻掏出西装口袋里的自来水笔,和日记本子,在日记本子上写了几样菜撕下一页交给茶房拿去。 魏太太等茶房去了,就沉着脸道:“不作兴这样子,你公开地占我的便宜。”范宝华并没有对她这抗议加以介意,又把纸烟盒子打开,隔了桌面送过来,笑道:“吸一支烟吧,你实际上是我的了,对于这个虚名,你还计较什么。” 她真的取了一支烟衔着,他擦了火柴,又伸过来,给她将烟点着。她吸了一口烟,喷出烟来,将手指夹了烟支,向他指点着道:“还有那样便宜的事吗?你当了人这样乱说,让朋友们全知道了,我怎么交代得过去?下次不可。这且不管了,你说生意作得很顺手,是什么事?”范宝华道:“黄金储蓄券,我已买到手了。有三万的,有两万七八的,还有两万五的。正好遇到几位定黄金储蓄的人,等着钱用,赚点利钱,就让出来了。我居然凑足了三百两。我就不等半年兑现,这东西在我手上两个月,我怕不赚个对本对利。” 魏太太道:“好容易定到黄金储券,那些人为什么又要卖出来呢?”范宝华隔了桌面,向她注视着,笑道:“你应该明白呀。你们老魏就作的是这生意。他们只想短期里挪用公款一下,买他百十两金子,等黄金储蓄券到手,占点儿便宜就卖了。于是把公款归还公家,就分用那些盈余。像这种人,他怎么不知道金券放在手上越久就越赚钱。可是公家的款子可不能老放在私人腰里。你说是不是?”魏太太点点头道:“是的,只是你们有钱的人,抓住了那些穷人的弱点,就可以在他们头上发财了。” 范宝华对于她这个讽刺,并不介意,只是向她身上面对了她望着。她将手上夹的纸烟,隔桌子伸了过来,笑道:“你老望着我干什么?我要拿香烟烧你。”范宝华笑道:“我不是开玩笑。像你这样青春貌美,穿上好衣服,实在是如花似玉。这样的人才,教她住在那种猪窠样的房子里,未免不称。我对你这身世很可惜,我也就应当想个办法来挽救你。” 魏太太默然地坐着听他的话,最后向他问道:“你怎么挽救我?”范宝华道:“那很简单,你和老魏脱离关系,嫁给我。”魏太太将纸烟放在烟灰碟子里,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一杯茶,慢慢的喝着。然后微笑道:“你吃了袁三一次大亏,你还想上当。”范宝华道:“那是你太瞧不起自己了。你不是她那种人,你不会丢开我,我觉得我们的脾气很合适。”魏太太道:“你这时候,提出这话,那是乘人于危,人家不是在吃官司吗?”他道:“我正因为老魏吃了官司,我才和你说这话。不要说什么大罪,就是判个三年两年,你这日子,也不好过。我今天看到晚报以后,我就这样想了,这是给你下的一颗定心丸啦。” 魏太太还要说什么,茶房已经送进酒菜来了。她笑道:“你今天特别高兴,还要喝酒?”说着,她望了那把装花雕的瓷壶微笑。范宝华指着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大皮包笑道:“我为它庆祝。”这样,她心里就暗想着,这家伙今天眉飞色舞,大概是弄了不少钱。趁这机会就分他两张黄金储蓄券过来,于是心里暗计划着,要等一个更好的机会,向他开口。 饭吃到半顿时,范宝华侧耳听着隔壁人说话,忽然呀了一声道:“洪五爷也在这里吃饭。”魏太太道:“哪个洪五爷?”范宝华道:“人家是个大企业家,手上有工厂,也有银行。朱四奶奶那里,他偶然也去,你没有会到过他吗?”魏太太道:“我就只到过朱公馆两回,哪会会到过什么人?”范宝华倒不去辩解这个问题。停了杯筷只去听间壁的洪五爷说话。听了四五分钟,点头道:“是他是他。我得去看看。”说着,他就起身走了。 她听到隔壁屋子里一阵寒暄,后来说话的声音就小一点。接着隔开这屋子的木壁子,有些细微的摩擦声,似乎有人在那壁缝里张望,随后又嘻嘻地笑了。魏太太这时颇觉得不安。但既不能干涉人家窥探,也不便走开,倒是装着大方,自在地吃饭。可是范宝华带着笑容进来了,他道:“田小姐,洪五爷要见见你。”她道:“不必吧,我……”这个我字下的话没有说出,门帘子一掀,走进来一个穿着笔挺西服的人。 他是个方圆的脸,两颧上兀自泛着红光。高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脚光边眼镜,两只眼珠,在镜子下面,滴溜溜地转着现出一种精明的样子。鼻子下面,养出两撇短短的小胡子。在西装小口袋里,垂出两三寸金表链子,格外衬得西装漂亮挺括。他手里握了一支烟斗,露出无名指上蚕豆大的一粒钻石戒指。 魏太太一见,就知道这派头比范宝华大得多。记得有一次到朱四奶奶家去,在门口遇到她很客气地送一位客出来,就是此公。为了表示大方起见,自己就站了起来。范宝华站在旁边介绍着,这是洪五爷,这是田小姐。 洪五爷对魏太太点了个头道:“我们在哪里见过一面吧?不过没有经人介绍,不敢冒昧攀交。”魏太太笑道:“洪先生说话太客气,请坐吧。”他倒是不谦逊,带了笑容,就在侧面椅子上坐下,范宝华也坐下了。因笑道:“五爷,就在我们这里喝两杯,好不好?”他笑道:“那倒无所谓,那边桌上,也全是熟人,我可以随时参加,随时退席。不过你要我在这里参加,我就得作东。”范宝华笑道:“那是小事,我随时都可以叨扰五爷。”他听了这话,倒把脸色沉重下来了,微摇了头道:“我不请你,我请的是田小姐。”说着,立刻放下笑容来,向魏太太道:“田小姐,你可以赏光吗?”她笑着说不敢当。 洪五爷倒不研究这问题是否告一段落,叫了茶房拿杯筷来,正式加入了这边座位吃饭。魏太太偷眼看范宝华对这位姓洪的,十分地恭敬,也就料着他说这是一位大企业家,那并不错。自己是个住吊楼的人,知道企业家是什么型的呢?范宝华都恭敬他,认得这种人,那还有什么吃亏的吗? 第十八回 挤兑 第十八回 挤兑 这位洪五爷,以不速之客的资格,加入了他们男女成对的聚会,始而魏太太是有些尴尬的。但在聚谈了十几分钟之后,也就不怎么在意了。洪五爷倒是很知趣的,虽然在这桌上谈笑风生,他并不问魏太太的家庭。而范宝华三句话不离本行,却只是向洪五爷谈生意经。说到生意上,洪五爷的口气很大,提到什么事,就是论千万,胜利前一年,千万元还是个吓人的数目。魏太太冷眼看到他的颜色,说到千万两个字,总是脱口而出,脸上没有一点改样。她心里虽然想着,这总有些夸张。可是范宝华对于他每句话,都听得够味,尤其是数目字,老范听得入神,洪五爷一说出来,他就垂下了上眼皮,静静的听他报告数目字。等到有个说话的机会,他就笑问道:“五爷,我有一事不明,要请教请教。” 洪五爷手握了烟斗头子,将烟斗嘴子倒过来,指着他笑道:“你说的是哪门生意,只要是重庆市上有货的,我一定报告得出行市来。”范宝华道:“倒不是货价。我问的是那位万利银行的何经理。他骗取了许多朋友的头寸,作了一笔大大的黄金储蓄,这个报上披露黄金案的名单,怎么没有他在内?”洪五爷笑道:“我知道,你是上当里面的一个。他们是干什么的,作这种事,还有不把手脚搞得干干净净的吗?他不但是作黄金储蓄,而且还买了大批的期货。他若是买的十月份期货,这几天正是交货的时候,万利银行,真是一本万利了。你打算和他找点油水吗?”范宝华笑道:“我也没有那样不懂事。我们凭什么,可以去向银行经理找油水。” 洪王爷将烟斗嘴子,送到嘴里吸了两口,笑着点点下巴颏道:“只要你愿意找,我可以帮你个忙,给他开个小小的玩笑。”范宝华道:“那好极了。这回我上他们当的事,五爷当然知道。我也不想找什么油水,我只要出口气就行了。”洪五爷道:“若是你只图出口气,我决可办到。我现在开张八百万元的抬头支票给你,你明天拿去提现。他看到这支票,一定会足足地敷衍你一顿。”范宝华望了他有些不解,问道:“五爷给我八百万元的支票,我提到了现又交给你吗?” 洪王爷哈哈一笑道:“假如这八百万元之多的支票,你到了银行里就可以取现,那万利银行的何育仁,也就不到处向大额存户磕头作揖了。今天下午,他还特意托人向我打招呼,在这两三天之内,千万不要提存呢。再说,我们交情上,谈得到银钱共来往。可是无缘无故我开张八百万元支票给你,这说是我钱烧得难受吗?”范宝华道:“我也正是这样想。五爷把支票给我,无论兑现不兑现,我应当写一张收据给五爷,因为这数目实在太大了。” 洪五爷点点头道:“那倒也随你的便。”说着,他在西装怀里,摸出了自来水笔和支票簿子,写了一张抬头的八百万元支票。随后又摸出了图章盒子,在支票上盖了章。笑嘻嘻地递了过来,因道:“过去十来天,我们这位何经理太痛快了。现在我们开点小噱头让他受点窘,这是天理良心。”范宝华将支票接过来看了一看,然后也拿出日记本子来,用自来水笔写了一张收据,也摸出图章盒子来,在上面盖了章,两手捧了拳头抱着支票作揖,笑道:“多谢多谢。” 洪五爷笑道:“你多谢什么,我又不白送你八百万元。”魏太太见他碰了这样的大钉子,以为他一定有什么反应。可是他面不改色的,把支票折叠着,塞到西服小口袋里放着。似乎是怕支票落了,还用手在小口袋上按了一按。 魏太太这时倒无话可说,慢慢地将筷子头夹了菜,送到嘴里,用四个门牙咬着,而且是慢慢的咀嚼下去。洪五爷似乎看到她无聊,却偏过头向她笑道:“田小姐平常怎样消遣?”她道:“谈不到消遣,于今生活程度多高,过日子还要发生问题呢。” 洪五爷笑道:“客气客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重庆这个半岛,拥挤着一百多万人口,简直让人透不出气来,听个戏,没有好角,瞧个电影,是老片子。那个公园,山坡子上种几棵树,那简直也就是个公园的名儿罢了。只有邀个三朋四友,来他个八圈,其余是没有什么可消遣的。”范宝华笑道:“田小姐就喜欢的这一类消遣。不过十三张是有点落伍了。她喜欢的是五张纸壳的玩具。”魏太太将筷子头对他一挥,嘴里还嗤了一声。在她的笑脸上眼珠很快地转动着,向他似怒似喜地看着。 这五爷看了这份动作,那就很可以了解,他们是什么关系了。因笑道:“这没有关系呀。打个小牌,找点家庭娱乐,这是很普通的事。田小姐打多大的牌?”魏太太笑道:“我们还能说打多大的?不过是找点事消遣消遣。”洪五爷向范宝华笑道:“我并不想在赌博上赢钱,倒是不论输赢,有兴致就来,兴致完了就算了。怎么样?哪天我们来凑个局面。”范宝华笑道:“五爷的命令,那有什么话说,我哪天都可以奉陪。” 洪五爷将眼睛转了半个圈,由范宝华脸上,看到魏太太脸上。微笑道:“怎么样?田小姐可以赏光吗?”魏太太正捧了饭碗吃饭,将筷子扒着饭,只是低头微笑。洪五爷道:“真的我不说假话,就是这个礼拜六吧。定好了地点我让老范约你。可以吧?”说到个“吧”字,他老声音非常的响亮。 魏太太到了这时,不能不答应,便笑道:“我恐怕不能确定,因为我家里在这两天正有点问题。”范宝华手上拿了筷子竖起来,对着他摇了几下,笑道:“不要听她的,她没有什么事。一个当小姐的人,家里有事,和她有什么相干呢?” 洪五爷听他这样说,就知道这确是一位小姐。便道:“果然的,小姐在家里是没有什么事。田小姐说是有事,那是推诿之词。不过我和老范倒是好友,而且老范还推我作老前辈呢。老范可以邀得动你,我也就可以邀得动你。”范宝华笑道:“没有问题。”他这句话没有交代完,隔壁屋子里,却是娇滴滴地有人叫了声五爷。他对于这种声音的叫唤,似乎没有丝毫抵抗的能力,立刻起身就走向隔壁的雅座里去了。 魏太太低声问道:“这个姓洪的,怎么回事?他有神经病吗?平白无事,开一张八百万元的支票给你,让你到银行里去兑现。”范宝华笑道:“慢说是八百万元,就是一千六百万元,他要给人开玩笑,他也照样地开。你若是有这好奇心的话,我明天九点钟就到万利银行去,你不妨到我家里去等着我的消息。” 魏太太道:“明天上午,我应该……”她下面的这句话,是交代明日要到法院里去,可是她突然想到老说丈夫坐牢,那徒然是引起人家的讪笑。因之将应该两个字拖得很长,而没有说下去。范宝华笑道:“应该什么?应该去作衣服了,应该去买皮鞋了,可是这一些你已经都有了哇!”魏太太道:“已经都有了?就不能再置吗?” 范宝华道:“不管你应该作什么吧,希望你明天上午到我家里来。假如我明天在万利银行那里能出到一口气,我就大大地请你吃上一顿。”魏太太将手上的筷子,点了桌上的菜盘子,笑道:“这不是在吃着吗?”范宝华笑道:“你愿意干折,我就干折了吧。”魏太太向他啐了一口道:“你就说得我那样爱钱?” 就在这个时候,那洪五爷恰好是进来了。这个动作,和这句言语,显然是不大高明的。她情不自禁的,将脸上抹的脂胭晕,加深了一层红色。洪五爷倒是不受拘束,依然在原来的座位上坐下。 这是一张小四方桌子。范田二人,是抱了桌子角坐的。洪五爷坐在魏太太下手,他很亲切地,偏过头对了魏太太的脸上望着。笑道:“老范少读几年书,作生意尽管精明,可是说出话来,不怎样的细致,可以不必理他。”魏太太对于这个,倒不好说什么,也只是偏过头去一笑,那范宝华对于洪五爷这番亲近,似乎是很高兴,只是嘻嘻地笑。大家在很高兴的时候,把这顿饭吃过去了。 这当然已是夜色很深,魏太太根本没有法子去打听魏端本的官司。她到了十二点钟回家,倒是杨嫂迎着她,首先就问先生的官司要不要紧?魏太太淡淡地说:“还打听不出头绪来呢。”杨嫂不便问了,她也不向下说。不过她心里却在揣想着那洪五爷的八百万元。她想着天下没有把这样多的钱给人开玩笑的,不知道他和老范弄着什么鬼玩意。也许这笔钱就是给老范的。他一笔就收入八百万元,为什么不分她几个钱用呢?她有了这个想法,倒是大半夜没有睡,次日早上起来,就直奔范宝华家。 在巷子口上,就遇到了老范,他肋上夹着一只大皮包,匆匆出门。他已经坐上人力车子了,没有多说话,口里叫了声等着我,手拍了一下肋下的皮包,车子就拉走了。范宝华虽知道皮包里一张八百万元的支票,并不是可以兑到现金的。可是他有个想法,万利银行兑不到现款的话,不怕何经理不出来敷衍,那时就可以和他算黄金储蓄的旧帐了。这样想着很高兴地奔到了万利银行。 这时,何经理和两个心腹高级职员,正在后楼的办公室里,掩上门,轻轻地说着话。那正中的桌子上,正摆着十块黄澄澄的金砖。何育仁经理站在桌子旁边,将手抚摸着那砚盘大的金块子,脸上带了不可遏止的笑容,两道眉峰,只管向上挑起。那金块子放在桌子中心,是三三四,作三行摆着,每块金砖,有一寸宽的隔离。这桌子正是墨绿色的,黄的东西放在上面,非常好看,而且也十分显目。金焕然襄理,和石泰安副理,各背了两手在身后,并排在桌子的另一方,对了金砖看着。 何经理向他们看了一下,笑道:“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东西弄到手。照着现在的黑市计算,五六千万元可赚,不过我们所有的款子都冻结了。我们得想法了调齐头寸,应付每天的筹码。”石泰安是张长方的脸,在大框眼镜下,挺着个鹰钩鼻子,倒是个精明的样子。他穿了件战前的蓄藏之物,乃是件长长的深灰哔叽夹袍子。这上面不但没有一点脏迹,而且没有一条皱纹。只看这些那就知道这个人是不肯作事马糊的人。他对于经理这种看法,似乎有点出入,因笑道:“经理所见到的,恐怕还不能是全盛计划。现在重庆市面上的法币,为了黄金吸收不断,大部分回了笼,这半个月来,一直是银根紧着。家家商业银行,恐怕都有点头寸不够,调头寸的话,恐怕不十分顺手。我们不如抛出几百两金子去……” 何育仁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将头摇得像按上了弹簧似的。淡笑着道:“唉!这哪是办法?我不是说了吗?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买到这批期货,今日等来明日等,等到昨日才把这批金子弄回来,直到现在,还不过十几小时,怎么就说抛售出去的话?”那位金焕然襄理,倒是和何经理一鼻孔出气的,他将手由西服底襟下面,插到裤岔袋里,两只皮鞋尖点在楼板上,将身子颠了几颠,笑道:“有了这金子在手上,我们还怕什么?万一周转不过来,把金子押在人家手上,押也押他几千万。再说,我们现在抛售,也得不着顶好的价钱。我们为什么不再囤积他一些日子。” 石泰安笑道:“当然金价是不会大跌,只有大涨的。不过我们冻结这多头寸,业务上恐怕要受到影响。”何经理站着想了一想,因道:“我在同业方面,昨天调动了两千万,今天上午的交换没有问题。下午我再调动一点头寸就是。不知道我们行里,今天还有多少现钞?”石泰安笑道:“经理一到行里,就要看金砖,还没有看帐目呢。我已经查了一查,现钞不过三四百元。我觉得应当预备一点。” 何经理对于这个问题还没有答复。门外却有人叫道:“经理请出来说句话吧。”何育仁开门走出来,见业务主任刘以存,手上拿了张支票,站在客厅中间,脸上现出很尴尬的样子。便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刘主任将那张支票递上,却没有说话,何经理看时,是洪雪记开给范宝华的支票,数目写得清清楚楚,是八百万元,下面盖的印鉴,固然也是笔画鲜明,而且翻过支票背面来看,也盖有鲜红的印鉴。他看完了,问道:“这是洪五爷开的支票。昨天我还托人和他商量过了,请他在这几天之内,不要提现,怎么今天又开了这么一张巨额支票。而且是开给范宝华的,这位仁兄,和我们也有点别扭。” 刘以存看经理这样子,就没有打算付现。因道:“这个姓范的和经理也是熟人,可以和他商量一下吗?”他拿着支票在手上,皱了眉头望着,因道:“那有什么法子呢!请他到我经理室里谈谈吧。”刘以存答应着下楼去了,何育仁又走回屋子里,再看了看桌上的金砖,就叫金石二人,把它送进仓库,然后才下楼去。 他到了经理室里,见范宝华已不是往日那样子,架了腿坐在沙发上嘴角里斜衔了一支烟卷,态度非常自得。何经理抢向前,老远伸着手,老范只好站起来和他相握了。何经理握着他的手道:“上次办黄金储蓄的事,实在对不起,我不曾和行里交代就到成都去了。好在你并没有什么损失,下次老兄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我一定努力以赴补偿那次的过失。”范宝华笑道:“言重言重,我不过略微多出些钱,那些黄金单子我还买到了。” 何育仁点着头道:“是的!把资金都冻结在黄金储蓄上,那也是很不合算的事。”说话时他另一只手还把支票捏着呢。这就举起来看了一看,因笑道:“我兄又作了一笔什么好生意,洪五爷开了这样一张巨额支票给你。”范宝华道:“哪里是什么生意,我和他借的钱,还是照日拆算息呢。我欠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债,这是化零为整,借这一票大的,把人家那些鸡零狗碎的帐还了。” 何育仁见他说是借的钱,先抽了口气。这张支票,人家等着履行债务,而且还是亲自来取,怎好说是不兑现给人家。因把支票放在桌上,先敬客人一遍纸烟,又伸了脖子,向外面喊着倒茶来。然后拉着客人的手,同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他昂着头想了一想,笑道:“我们是好朋友,无事不可相告。我们作黄金作得太多了。资金都冻结在这上面。这两天很缺乏筹码。” 范宝华听着,心里好笑。洪五爷真是看得透穿,就知道万利兑不出现来。姓何的这家伙非常可恶,一定要挤他一挤。因笑道:“何经理太客气了。谁不知道你们万利的头寸是最充足的。”何育仁道:“我不说笑话,的确,这两天我们相当紧。钱我们有的是,不过是冻结了。我们商量一下,你这笔款子迟两天再拿,好不好。” 范宝华道:“五爷的存款不足,退票吗?”何育仁连连地摇头道:“不是不是!五爷的支票,无论存款足不足,我们也不敢退票。求老兄帮帮忙,这票子请你迟一天再兑现。”说着抱了拳头连连地拱揖。 范宝华皱了眉头只管吸烟。两手环抱在怀里,向自己架起来的腿望着,好像是很为难的样子。何育仁道:“耽误老兄用途的话,我们也不能让老兄吃亏。照日子我们认拆息。” 范宝华笑道:“何经理还不相信我的话吗?我是借债还债。若有钱放债,我何不学你们的样,也去买金子。请你和我凑凑吧,现在没有,我就迟两小时来拿也可以。只要上午可以拿到款子,我就多走两次路,那倒无所谓。”何育仁见他丝毫没有放松的口风,这倒很感到棘手。自己也吸了一支烟,这就向范宝华说:“那也好,你在什么地方,在十一点半钟的时候,我给你一个电话。支票奉还。”说着,捡起桌上那张支票,双手捧着,向他拱了两个揖,口里连道抱歉抱歉。 范宝华将支票拿着笑道:“我倒无所谓,拿不到钱,我请洪五爷另开一张别家银行的吧,不过洪五爷他遇到了退票的事,重庆人的话,恐怕他不了然。”何育仁道:“那是自然,我立刻和他打电话。范兄,这件事还请你保守着秘密。改日请你吃饭。”范宝华慢慢地打开皮包,将支票接了放进去,笑道:“我看不必等你的电话了。我在咖啡馆里坐一两小时再来吧。”何经理笑道:“虽然八百万元,现在是个不小的数目,可是无论如何,一家银行也不会让八百万元挤倒,我就不为老兄这笔款子,也要调头寸来应付这一上午的筹码,我准有电话给你。” 范宝华想了也是,在现在的情形,每家商业银行,总应该着一两千万元的筹码预备着。若是逼得太狠了,到了十二点钟,他可以付出八百万元时,这时候算是白作了个恶人。这就笑道:“好吧,我等你的电话吧。”何育仁见他答应了不提现,身上算是干了一身汗,立刻笑嘻嘻地和范宝华握着手道:“老兄帮忙我感谢不尽。希望这件事包涵一二。不足为外人道也。”范宝华点头道:“那是自然,我们又不是外人。”这句话说得何经理非常高兴,随在他身后送到大门口为止。 他回到经理室,营业科刘主任就跟进来了。低声问道:“那张支票压下来了吗?”何育仁叹了口气道:“压是压下来了,听他的口风,还是非要钱不可。我看他意思,有点故意为难,他说十二点钟以前,还要到我行里来一趟呢。” 刘主任手上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几行阿拉伯字码,先把那张纸条递过去,然后,伸了个指头,将那字码一行行地指着,口里报告着道:“我们开出的支票是这多,收到人家的支票是这多,库存是这多,今天上午短的头寸,大概是这多。” 何育仁随了他的指头看着,看到了现金库存只有三百六十万元。便道:“现在已是十点多钟了。若是没有大额支票开来,这事情就过去了。至于中央银行交换的数目,我昨天就估计了,上午还不会短少头寸。下午?”他说到这里,低头沉吟了一下子,因道:“我得出去跑跑,在同业方面想点法子,大概需要五千万到六千万,原因是这一个星期以来,每天都让存户提存去了几百万,而吸收的存款,还不到十分之二呢。” 正说到这里,一个穿西服的职员,匆匆地走了进来,直了眼睛,向刘主任望着道:“又来了两张支票,一张是一百二十万,一张是八十万,整整是二百万。”刘主任抬头看看墙壁上的挂钟,还是十点三十五分,他怔怔的不敢答复这个问题,只有向何经理望着。那钟摆在那里响着,听得很是清楚。吱咯吱咯地响着,好像是说严重严重!欲知何经理怎样度此难关?请看本书续集《此间乐》。 第一回 忙乱了一整天 第一回 忙乱了一整天 何经理对于刘主任的报告,怔怔地听着,心里立刻转了几个念头,这种环境,应当怎样去应付?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然后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站在桌子旁边,斜靠着,提起一只脚来,连连的颠动了几下。于是坐在沙发椅子上,架起腿来,擦了火柴吸纸烟。将头靠住了沙发椅靠,只是昂起头来,向空中喷着烟。 刘以存站在屋子中间,要问经理的话,是有点不敢。不问的话,自己背着的那份职务,又当怎样挨过去?站在屋子里,向身后看看,又向墙上的挂钟看看。那钟摆咯吱咯吱响着,打破这屋子里的沉寂,何育仁突然站了起来,将手一挥道:“把支票兑给他吧。混一截,过一截。好在上午只有一点多钟,再混一下,就把上午混过去了。” 刘以存看看他那样子,大有破甑不顾之意,门市上那两位拿支票兑现的人,事实上也不能久等。于是点了个头,就拿着支票出去了。何育仁坐在沙发上,只管昂了头吸纸烟,吸完了一支,又重新点上一支,吸得没有个休歇。 石泰安由外面走了进来,远远地看到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是满腹的心事,随便地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搭讪着吸了纸烟,从容地道:“大概这上午没有什么问题了吧?经理是不是要出去在同业那里兜个圈子?行里的事,交给我得了。我私人手上还可以拉扯二三百万元现钞。万一……” 何经理突然地跳了起来,因向他笑道:“你既然有二三百万元现钞,为什么不早对我说?有这个数目,我们这一上午,足可以过去了。你在行里坐镇吧,我出去兜个圈子去。”说着,他立刻就拿起衣架上的帽子向头上戴着。石泰安道:“还没有叫老王预备车子呢。”他将手按了一按头上的帽子,说声不用,就走了出去了。当然,他也就忘记了范宝华那个电话的约会。 到了十一点多钟,范宝华又来了。他这回是理直气壮,更不用得在柜上打什么招呼,径直地就走到经理室里来。他见是副理坐在这里,并不坐下,首先就笑道:“这算完了,何经理并不在行里。”石泰安立刻走向前和他握着手,因道:“范先生说的是那张支票的话吗?你拿着支票,随时可到银行里兑现,管什么经理在家不在家呢。不过在这情形之下,我们讲的是交情,你老哥也极讲交情,所以二次到行里来,就不到前面营业部去兑现了,而先到这里来看何经理。先吸一支烟吧。何经理正是出去抓头寸去了,也许一会儿工夫他就回来了。”说着,他笑嘻嘻的敬着纸烟,口里还是连连地说请坐请坐。 范宝华倒是坦然地吸着烟,架了腿坐在沙发上。喷着烟微笑道:“若说顾全交情,我是真能顾全交情的,上次拼命凑出几百万元,交给何经理替我作黄金储蓄,不想他老先生给我要一个金蝉脱壳,他向成都一溜,其实也许是去游了一趟南北温泉。等到我来拿黄金储蓄券的时候,贵行的人全不接头……”石泰安不等他说完,立刻由座位上站起来,向他抱着拳头,连连地拱了两个揖,笑道:“这件事真是抱歉之至。何经理他少交代一句,阁下的款子,存在敝行,我们没有去办理。下次……” 范宝华将头枕在沙发靠背上,连连地摇摆了几下,而口里还喷着烟呢。石副理哈哈笑道:“这糟糕,范先生竟是不信任我们。不要那样,我们还得合作,就在敝行吃了午饭去吧,我去吩咐一声。”说着,他表示着请客的诚意,走出经理室去了。范宝华正是要说着,何必还须副理亲自去吩咐?然而容不得他说出这句话,石泰安已是出经理室走远了。他这番殷勤招待,倒不是偶然,出去了约莫是十来分钟,他方走回来。 进门的时候,他强笑了一笑,那笑的姿态,极不自然,将两个嘴角极力的向上翘着,范宝华看看他两道眉峰还连接到一处,心里也就暗想着:大概前面营业部又来了几张巨额支票吧?正是这样想着,却听到屋子外面一阵铜铃响过。因问道:“这是……”石泰安对于这铃声,竟是感到极大的兴趣,立刻两眉舒张,笑嘻嘻地说出来三个字:“下班了!” 范宝华将西服小口袋里的挂表取出来看看,还只有十一点四十五分。因把挂表握在手掌心里,掂了几掂,看着笑道:“你贵行什么时候下班?”石泰安微笑道:“当然都是十二点。”范宝华道:“还差十几分钟呀。不过你们既下了班了,当然我也只有下午再说。赏饭吃恕不叨扰,我想下午一点到四点,那照样是不好对付的,你也得出去抓抓头寸呀!”他说着,倒并不怕人听到,哈哈大笑地走出去了。 石泰安对于他这个态度,心里实在难受,可是一想到人家手上握有一张八百万元的支票,这就先胆软了一半,可能到了下午一点钟银行开门,他又来了,于是坐在经理室里,也没有敢出去。趁着这营业休息的空当,就调齐了帐目,仔细地盘查一遍。 费了半小时的工夫,整个帐目是看出来了,除了冻结的资金,亏数二亿二千万。今天上午开出去给同业的支票,和同业开来的支票,两面核对起来也短得很多,今日上午的情形,那还是未知数呢。他坐在写字椅子上,口衔了纸烟,对着面前那一大堆表册,未免发愁。 正是出着神呢,桌机的电话铃响,茶房正进来加开水,接过电话机的听筒,说了两句话,便向石副理报告道,中央交换科请石副理说话。他一听到交换科这个名称心房立刻乱跳了一阵,便接过电话听筒来,先向话机点了个头,笑道:“我是石泰安呀。哦!张科长。是的,何经理出去了。短多少寸头?两千多万。是是,这是我们一时疏忽,上午请张科长维持维持,下午我们补上……停止交换?那太严重了,何至于到这个阶段?……是是,务必请张科长维持维持。两千多万,并没有多大的困难,可是我们的帐目是平衡的。” 他说着话时,身子随了颤动着,头向下弯曲,在用最大的努力,以便将这帐目平衡的四个字,送到对方的耳朵里去。接着,他又说:“请放心,下午我们就把头寸调齐了,无论如何,这一点忙,是要……”他右手拿着听筒,左手在桌子上拍了一下,因道:“不能那样办。”但是他这种拍着,那是无用的,那边已经是把电话挂上了。 石泰安将听筒很重地向话机上一放,嘎咤地响着。于是坐在写字椅子上,两手环抱在胸前,只管对桌面前摆的帐目发呆,茶房进屋子来催请他去吃饭有三遍之多,他才是慢慢地走去。在饭厅桌上,几位同席的高级职员,脸上都带了一分沉重的颜色,不像平常吃饭有说有笑。石副理是首先一个放筷子,向坐在旁边的金襄理,点了个头道:“吃过饭我们谈谈罢。经理出去了两小时了,还没有电话回来。”说着,他就在怀里摸出手表来看了一看,因惨笑着道:“还有十五分钟,该开门了。” 金襄理到了这时,也不是看桌上金砖那样的笑容满面,垂了眼皮,不敢抬眼看桌上同事的脸色。那刘以存坐在襄、副理侧面,捧着饭碗,只管将筷子挑剔饭里的稗子。他们银行职员吃的饭,当然是上等白米,这里面是不会有谷子稗子的。他低了头向碗里看着,筷子头只是在白饭里拨来拨去。 石副理倒并没有离开座,向他问道:“以存的意思是怎么样?”他还是捧着碗筷作个挑稗子的姿势,因道:“我在同业方面打过几回电话,探问消息。看那样子,各家都是很紧的。不知道经理现时在什么地方,最好和他取得联络。”石泰安道:“我出去一趟罢。”说着,他看了在座人的脸色,就叹了口气道:“照着我的作风,我是要稳扎稳打的,可是何经理一定看上了黄金,我也挽回不了这场大局。” 在桌上吃饭的人,大家已是把筷子碗放下来了,各各把手放在怀里,静静地望了桌上的残汤剩汁。石泰安突然地站了起来,向金焕然道:“我看,我还是出去打听打听消息吧?焕然,你就在行里顶一下子罢。”这句话可把金襄理急了,立刻站了起来,两手乱摇着道:“不行不行,我顶不了,我顶不了!”石泰安站着怔了一怔。金焕然道:“我看,还是我出去罢。经理在什么地方,我知道,我把他找了回来,让他来顶罢。” 石泰安站在原来坐的地方,站着有五分钟之久,说不出话来。金焕然笑道:“我自认是不如石副理有手法,这三关还是请大将来把守罢。”说着,他也不征求对方的同意,立刻就走开了。 石副理也看着金焕然是不能在行里顶住的,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走了。刘以存倒觉得今天这情形之下,全露出了资本家的原形,这很和银行丢面子,便笑向他道:“没有多大问题。我们各方面活动,总还可以调到两三千万的现钞,应付小额支票兑现,那还有什么问题。数目大的,我们和他打官腔,照着财政部的定规,开支票给他。”石泰安哈哈一笑,向他望着,又点了两点头,因道:“这个办法,我都不会想到,我还当副理呢。你得想想,你开了本票出去,人家立刻向别家银行一送,今天晚上,本票全到了交换科,查出了我们的本票,全是空头,我们明天早上还开门不开门?若是要开门,明天中央银行宣布停止交换,信用全失,那就预备挤兑和倒闭罢。” 刘以存道:“这一层我当然是顾虑到了的,但是我们在这一下午的奔波,三五千万的头寸,总可以调得到。”石泰安对于他这个解释,倒没有加以可否,无精打采地,走回经理室去。 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快,他在写字椅子上坐下,抬头一看那墙上挂的大钟,已是一点十五分了。虽不知道大门是否已经敞开,可是过了十五分钟,还不开门营业的话,这问题就太严重了。此话当然不便去问茶房,只有拿出纸烟盒来,继续地取着烟来吸。 约莫是半小时,桌机上电话铃响了。拿起听筒一听,却是何育仁的声音,不由得发了惊奇的声音道:“是经理?现时在哪里呢?哦!头寸都已经调齐了,那好极了!什么?两点钟以前,还不行?那么,可以放手开本票出去,好吧。”他听到何经理所定的最后一个决策,还是开本票暂救目前。便坐下去自言自语的道:“既是负责人都如此办理,落得和他放手去做。”于是也就安坐在经理室里苦挨钟点。 果然,一切的路子,都是照着刘以存的想头进行的,马上他就拿了三张本票进来,请副理代经理盖章。他接过来看时,有五十万的,有八十万的,有一百二十万的。就在他看数目字的时候,刘以存站在桌子旁边,向他低声道:“经理来了电话,说是我们可以放手开本票。”石泰安很从容地道:“我也接到电话了,就是这样办吧。”他说着,就拿起图章在本票上连串地盖着。 就自这时起,直到两点半钟止,已开出去三十多张本票,共达四千多万元。石泰安也存了个破甑不顾的念头,前面营业柜上送来本票,他只看看数目,就盖个章,立刻发了出去。何经理虽然没有电话回来,他也不问。 到了下午三点一刻了,何经理左手拿着帽子,右手捏了一条大手绢,只管在额头上擦汗,而擦汗的时候,还同时摇着头。石泰安虽知道他很窘,但居然忙着回来了,一定有点办法,可是他只管摇着头,又多少有些问题。便迎上前笑道:“行里截至现在为止,还算风平浪静,都让本票抵挡过去了。不过……” 何育仁将手上的帽子遥远地向衣挂钩上一丢,然后苦笑道:“不过晚上交换的这一关不好过。但那不要紧,我已经和几家同业接好了头,今天下午,准让五六千万头寸给我们。大概一会儿工夫就有电话来。”他说是这样的说了,坐到经理位子上,身上仰着靠椅子背上,昂了头望着天花板。他也不看人,淡淡地问道:“我们开出去了多少本票?”石泰安道:“四千多万。”他又问:“上午交换,我们差多少头寸?”他答:“不到两千多万,就算是两千万吧!” 何育仁向楼板仰望着,口里念念有词,五百万,八百万,一千二百万,只管念着数目字,最后他突然地高声道:“不要紧,只差一千多万。”他说完了,立刻坐正过来,手里拿了桌机听筒,拨着自动号码,电机转着吱嘎吱嘎地响。他对了话筒说:“喂!我育仁呀。蔼如兄,你答应我的三千万,怎么样?喂喂!老兄,这个不能开玩笑的。只分一半也好,可是请你务必把我们的本票保留一天,好好!一切不成问题,照办。”说毕,将电话听筒按上两下,自动号码,又是嘎吱地响起。他手握电话听筒,口里总是这一套,二千万,三千万,本票请留一天,不要送去交换,明天我拿美钞抵帐。这个不能开玩笑的。 电话一直打了七八次。打到最后一次的时候,他已是斜靠在桌子上,抬起一只手来,只管握了手绢,不停地擦额头上的汗。放下了电话听筒之后,看到桌面上放着一玻璃杯现成的茶,他端起来就咕嘟几声,一口饮尽,放下杯子来,向石副理苦笑道:“好家伙,我嗓子都叫哑了,没有问题了。”他表示着这是松了一口气,将衣袋里的纸烟盒子取出,拿了一支烟,三个指头夹着,在纸烟盒的盖子上,慢慢地顿着。 石副理也在旁边取烟抽,按着了自己的打火机,伸过来,给何经理点着烟,因笑道:“天天这样的抓头寸过难关,那当然不是办法,今天晚上,到经理公馆里去,大家计划计划吧。”何育仁喷着一口烟出来,连连地摇了两下头道:“没有问题了。不过轻松一下,我也不反对。打个电话回去,叫厨子作两样菜,我们来他四两茅台。” 石泰安还没有答复这个问题呢,那刘以存主任,竟是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手上拿了两张支票,站在桌子边苦笑了一笑,然后将支票放在经理面前。何育仁看时,是同业的两张支票,一张是大德银行的支票,是一千五百万元,一张是利仁银行的支票,二千万元。他看了支票的数目,两眼发直,然后将手在桌子上一拍道:“太不够交情了。现在三点半钟了,只有三十分钟的工夫,让我们到哪里去抓三千多万的头寸?” 石泰安伸头看着,摇摇头道:“这确乎是有点落井下石。本票是开不得了。下午开出去四千多万本票,有三分之二,是交给同业的,希望他们今天不送去交换。根据经理电话的交涉,已经是没有问题了。纵然有一部分送去交换,头寸短得有限,我们还可以去讲点人情。若是再开三千多万出去,那数目就太多了。打两个电话商量商量罢。” 何育仁摇摇头道:“不行!大德和利仁,也短少头寸很多。”说着,他口衔了烟卷,两手背在身后,站起来,只管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他每走一步,踏得楼板响,正和墙上挂的钟摆响相应和。他听到钟摆声,猛然抬头一看,却看到钟的长针已到了八点,到银行停止营业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了。站定了脚,出了一会神,忽然嘴角翘着,微微一笑。 石泰安也正是把两只眼睛都射在经理身上的,便问道:“经理有什么解围的法子吗?”他笑道:“中国人到了问题不能解决的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拖。今天我也解得这个妙诀了。不管怎样,我们已拖到了三点三刻。他们不讲交情,我们也不讲交情,我们给他来个印鉴不清,退票!他再开支票来,已是我们下班之后了。” 石泰安道:“那不大好吧?”说着,仰了脸,望着何经理。他倒不问太好不太好,走到写字台边,伸了食指在支票的印鉴上捺着,轻轻向上向下一揉,把那印鉴的字纹就揉擦得模糊了。因把这两张支票拿着,交给刘以存道:“把这支票退给来人,请他们再开一张,这印鉴全不清楚呢。”刘以存拿着支票,虽然脸上也带一些笑容,然而那笑容却不正常,向何经理看了一眼就走了。 何育仁并不管那支票退出去以后的情形如何。但是抬头看到墙上的挂钟,已是三点五十分。不觉噗嗤的一声笑了。自言自语地道:“不怕你鬼,喝了老娘的洗脚水。哈哈。”在他哈哈笑声之后,经理室外铃子响起,今天业务,宣告终止,全万利银行的人,已不怕有人提现了。不过何育仁虽感到暂时的轻松,但明日后日的头寸怎样周转,还是要事先想法子的。这就依了石泰安的建议,邀集了行里的干部人员在新市区自己公馆晚餐。动身之前,向公馆里去了个电话,教厨子预备几样菜,并且预备好一瓶好茅台酒。 六点钟以前,全部人员到了何公馆。因为他是一个有办法的银行经理。虽然重庆的房子是十分困难的,他还拥有一座小洋房。在小客厅里大家架了大腿,仰靠在椅子背上。何经理换了一个作风,口里衔了一支土制雪茄,两手捧了一张晚报,很从容地向下看。金襄理坐在侧面也拿了一张晚报看,他忽然一拍大腿道:“德国完了,以后联合国围剿日本,日本也没有多久的生命了。” 石泰安闲闲地昂了头吸烟,因道:“我们三句不离本行,还是谈自己的事吧。胜利快来了,我们现在第一步工作就要作个决定,这总行是设在南京呢?还是设在上海呢?其次,我们得考虑一下,汉口的分行是先成立呢?还是和上海总行一路开幕呢?”何育仁放下了手上的报纸,取出嘴里衔的雪茄,在茶几上的烟灰碟子里弹了一弹灰。向在座的人,都看了一眼,然后笑道:“我们还不要希望得那样远。那几家收着我们本票的同业,若都说话不算数,全向中央银行一送,那今天晚上,还大大的有番交涉呢?” 石泰安道:“经理亲自去和各家同业面洽的,我想他们总不好意思吧?为了慎重起见,回头我们不妨去打几个电话。”何育仁对这个建议,只微笑了一笑。恰好听差来请吃饭,大家就起身向饭厅里去。 那饭厅中间的圆桌子上,蒙了雪白的桌布,正中间已搬下了三大件菜。一样是尺二口径的大瓷盘,里面摆着什锦冷荤。两只大仰口碗,一碗是红烧鸡腿,一碗是红烧青鱼中段。小高脚玻璃杯子,里面虽然盛满了酒,而依然还是里外透明。这正表示了这贵州茅台酒是十分的纯洁。大家在椅子上坐下来,还不曾动筷子,就让这好酒的香味熏得口胃大开了。大家饮酒谈话,好菜又是陆续地来,已把今天忙头寸的痛苦与疲劳,忘了个干净。 七点半钟以后,何经理吩咐家人熬了一壶美军带来的咖啡,大家坐在客厅沙发上面消化肠胃里那些鸡鱼肉。听差走了进来,走近了主人身边,很和缓地报告着道:“交换科来了电话。”这报告声音虽低,何育仁听着,就像响了个大雷呢! 第二回 交换的难关 第二回 交换的难关 任何商业银行经理,对于交换科长的电话,是不会欢迎的。何育仁听说是交换科来的电话,心里先有三分胆怯。但是纵然胆怯,究竟短了多少头寸,还是不可知的事,当然要知道清楚。于是到小书房里,将电话听筒拿起来,只喂了一声,立刻向着电话机,行了个半鞠躬礼。因道:“是是是,张科长……哦,头寸不够。我今天下午,在同业方面,已经把头寸调齐了的。没想到他们不顾全信用……当然,万利银行自行负责……哦,十点钟前,要交出一亿二千万,会有这样多吗?……是是,我尽力去张罗。十点半钟,我到行里来,一切请多多维持。万利本身还在其次,影响到市面上的金融那关系就大了……好罢,一切面谈吧。” 何育仁放下了电话机,回到小客厅里来,脸色带点儿苍白,这神气就非常难看,那夹着雪茄烟的手指,兀自有些抖颤。石泰安心里想着:我说的话你不听,看你现在怎样对付?那金焕然襄理,却是忍不住,他已由座位上站起来,迎着问道:“是不是告诉我们多少头寸?”何育仁坐下来,叹了口气道:“不短头寸,打电话到我们家里来干什么?我没想到会短少到一亿二千万。” 金焕然道:“一亿二千万?决不会有那样多。”石泰安坐在一旁点点头道:“我想数目是不会太少的。昨天我们本来就短少着的头寸,因为数目还小,和交换科商量商量,就带过来了。今天上午,我们就短少着两千多万到三千万,下午大概是六千万,那么加上旧欠的,那的确是去一亿不远了。”何育仁皱了眉道:“现在说着这些话有什么用?事不宜迟,我们分头去跑跑,十点钟以前,我们在行里碰一次头。”说着,就昂了头向窗子外叫道:“叫老王预备车子吧。”大家一看经理这情形,是真的发了急,也都随着站了起来。 石泰安道:“经理要我去走那几个地方,我立刻就去。不过卖大面子的地方,最好还是经理自己去。”何育仁站着想了一想,因道:“我们还是分途办理吧。”于是在身上摸出自来水笔和两张名片,在名片后面写着他们要找的人,和要找的头寸,写完了,各人给了一张,然后摇着头道:“不见得有多大的希望。不过尽力而为就是了,回头行里见吧。”他口里说着,人就向外走。出了大门,坐上人力包车,就直奔他所要找头寸的地方去。他第一个目的地,是赵二爷家里。 这赵二爷是重庆市上一位银行大亨,不但是对川帮有来往,对下江帮也有来往。银行界的人,为了他对内外帮都走得通,平常就不断地请教,到了有什么困难发生;若去向他求援,他斟酌轻重,或者是出钱,或者是出力,倒向不推诿。不过他有一个极大的毛病,私人言行,绝不检点,生平只有他给钉子人家碰,他却不碰人家的钉子,而且又喜欢过夜生活,白天三点钟以前,照例是不起床,三点钟以后,他坐着汽车,爱上哪里就上哪里。而且他家里的电话,只有他随便打出,你若向他家里打电话,探听他的行踪,照例是无结果,倒是你亲自向他公馆里去拜访,只要他在家,却不挡驾。因之在金融界请求赵二爷的人,只有冒夜活动,何育仁这银行,原来也曾请赵二爷当董事的,他答应有事可以帮忙,却没有就这个董事的职。这时他成了遇到了磨难的孙行者,非求救于观世音不可。因之抱着万一的希望,首先就到赵公馆来。 他到了大门口,首先看到门框上那个白瓷灯球亮着,其次是电灯光下,放着一辆油漆光亮的流线型汽车,那正是赵二爷的车子,证明了他并没有出去。立刻由包车上跳下来向前去敲门。他们家里的勤务迎了出来。在电灯光下带笑地点了头道:“何经理这时候才来?” 何育仁先怔了一怔,这家伙怎么知道我会来?便点着头笑道:“来早了怕二爷不在家。”勤务道:“二爷现时正在会客室。”何育仁道:“那么,请你去替我回一声,我在外面小客厅里等着吧。”勤务笑道:“不,二爷说了,请何经理到小书房里去坐着。”何育仁听了,心里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万利银行短头寸,已闹得满城风雨了。喜的是赵二爷猜到了自己一定来求救而且肯相救。若不是肯相救,怎么会预定了在小书房里见面呢?于是随在勤务后面,踱到小书房里去。 赵二爷的书房,倒是和他那大才的盛名相称。屋子里只有一架玻璃书橱,上下层分装着中西书籍,此外一套沙发,一套写字桌椅。桌子角上乱堆了一叠中英文杂志。桌面玻璃板放了两份晚报,一本精装的杜牧之的《樊川文集》,那书还是卷了半册放着的。提起来一看,正是《九日齐山登高》那首七律所在。“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两句诗旁边,还用墨笔圈着一行圈呢。他心里想着,这位仁兄,还有这些闲情逸致,于是放下书,随手拿了份晚报,坐在沙发上等候主人。 可是今天的晚报,全已看过了的,将消息温习一遍,也没有多大意思。翻过报纸的后幅,就把副刊草草看了一遍,但耳朵里可听到赵二爷在对过客厅里说话。赵二爷说的是一口土腔,非常容易听出来的。这时,他正笑着说:“啥子叫秩序?这话很难说。你说十二点钟吃上午,七点钟消夜那是秩序?我要两点吃上午,九点吃消夜,那难道就不是秩序。一个国民,只要当兵纳税,尽了他的义务,我有钱,天天吃油大,没得钱,天天喝吹吹儿稀饭,别个管不着。” 何育仁一听,这位先生又开了他的话匣子了。自己是时间很有关系的,却没有工夫听这分议论,于是在书房门外探视了几回。看到勤务过去,就向他招招手。因道:“请你去和二爷再说一声罢。我有点急事,要和二爷谈谈,大概有十来分钟就够了。”勤务似乎也很知道他着急,深深点了个头,就到客厅里去了。这算是催动了这位大爷。 他口衔了纸烟,笑嘻嘻地走进来。他身穿咖啡色毛呢长夹袍,左手垂了长袖子,右手将袖口卷起,卷出里面一小截白绸袖子来。他是个矮小的个子,新理的发,头上分发,理得薄薄的,清瘦的尖面孔上,略有点短须。在这些上面,可以看出他是既精明而又随便。 他笑着进门,伸手和客人握了一握,笑道:“我想,你该来找我了。不要心焦,坐下来慢慢地谈。”说着,让在沙发上坐下。何育仁虽被他揭破了哑谜,但究竟不便开口就说求救的话。因道:“二爷恭喜,已留尊须了。”他笑道:“这是我偶然高兴,这还是’草色遥看近却无‘。若是有女朋友不喜欢这家私,我立刻就取消它。怎么样,今天头寸差多少?”他说着,立刻把话锋转了过来,逼问何育仁一句。他皱了眉道:“正是为了这事向二爷请救兵,刚才接了交换科的电话,他说短一亿二千万。虽然由我算来,不会差这些个。可是他说出来这个数目,怎么着也得预备一亿。不然的话,他们宣布停止交换,那我们算完了。” 赵二爷听了毫不动心的样子。将茶桌上的纸烟听子,向客人面前移了一移,笑道:“吸烟吧。慢慢地谈。”何育仁擦火吸着烟,沉静了两分钟,见赵二爷又换了一支新烟,架腿仰靠了沙发上坐着,昂了头向外叫道:“熬一壶咖啡来喝。”他将身子偏着,头伸向前凑了一凑,把皱的眉头舒转着笑道:“二爷,你得救我一把。”他笑道:“不就是一亿二千万吗?不生关系,我已经和张科长通过两次电话,他决计等你们一夜,好在也不是万利一家渡难关。” 何育仁道:“我也知道今天这一关,有好几家不好过。还有哪几家严重?”赵二爷笑道:“廖子经刚才由我这里去,你今天整了他一下子。”这廖子经是利仁银行的经理,今日下午开了两千万元的支票来掉换本票,万利银行曾以手指头按捺,坏了人家的印鉴,将人家的支票退回。赵二爷说“整”了他一下子,当然就指的这件事了。 何育仁不免红了脸,苦笑了一笑,一时找不出一句答复的话来。但两分钟后他究竟想出个办法来了,笑道:“这件事是有点对不住廖兄。也是事有凑巧,我出去找头寸去了,不在行里,其实支票上,纵然有点印鉴模糊,打个电话,接头一下就是了,何必那样认真退票。” 赵二爷哈哈笑了一声道:“老兄,这个花枪,我们吃银行饭的人,哪个不晓得。两千万在别家无所谓,你这一锤,打在害三期肺病的人的身上,硬是要人好看。是把利仁的票子退回去,在上午也不要紧,下午退了回去,四点钟以后,你叫他哪里去找头寸?这个作风要不得,二天不可以。”说着,头枕在沙发椅靠上,乱摇了一阵。 何育仁虽不愿意赵二爷这样直率的指责,可是回想到是来请救兵的,那只好受着人家的气。因道:“过了今明天这一关,我当亲自去向子经兄道歉。现在是没有多大时间了。二爷看怎么样,能帮着我多大的忙呢。”赵二爷口衔着烟卷,微微的摇上两下头,笑道:“要说找现款,我今晚上是找不到的。刚才廖子经来了,我也是让他空着两手走去。不过你有了这个难过的难关,我也不能坐视,我绝对有办法,让你闯过关去。你不妨先到交换科去一趟,看那张科长是怎样的态度。” 何育仁笑道:“那何用去看呢,我早已料到了。那是四个字的考语,停止交换。”赵二爷笑道:“你并没有和我闹什么退票,我当然犯不上和你开啥子玩笑。我要你去一趟,一定有我要你去的道理。我是个夜游神,你到交换科去,若是没有结果,你不妨来个’夜深还自点灯来‘。我是’吕端大事不糊涂‘,平常你有啥事约我,作兴话从我左耳朵进来,就从右耳朵出去。不过事关别个银行的存亡关头,那我决不会误事。” 何育仁对于赵二爷的话,虽然是将信将疑,可是他约了个机会,总还没把路子完全堵死。只得站起来告辞道:“我已经没有了时间,这事不能容我久作商量。”赵二爷原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靠了椅子背在听话的,他口里衔的那支卷烟,在烧得有半寸多长,兀自未曾落下。这时,他站起身来,烟灰落下来,在衣襟上打了几个旋转。他笑道:“我晓得你没有时间商量,可是你这件事总还要商量,你可以到交换科去证明我的话,有人正等着你的商量呢。”说着,他首先起身向门外走,大有送客的样子,何育仁觉得这已无可留恋,只好向外走着。 赵二爷送客,是不出正屋屋檐的,何育仁到了屋檐外,复又转回身来,向二爷点着头道:“话说多了,那是讨厌的。不过我最后还得重复一句,二爷必须挽救我一把。”赵二爷笑道:“’山重水复疑无路,烟消日出不见人‘。这两句诗集得怎么样?二天过了关,我们来饮酒谈诗吗。”何育仁犯了急惊风,偏偏遇到这位慢郎中,这让他只是啼笑皆非。心里虽是十分不满意,但依然伸出手来向赵二爷握着。 赵二爷握着他的手时,觉察到他的手臂有些抖战。这就摇撼着他的手道:“不用焦心,天下没得啥子解决不了的问题。我负责你明天照样交换。”何育仁虽知道重庆市面上说负责两个字,是极普通的口头语,可是在赵二爷嘴里说出来,那也不会太普通。于是再点了两下头,告辞而去。 他第二个目的地,是秦三爷家里,可是他由马路上经过的时候,就看到秦三爷的汽车,停放在一家酒馆子门口。重庆是没有长久时间的夜市的,这个时候,他的汽车还停在这里,可想到又是有了什么盛会。这也用不着他想什么主意,就径直先回自己银行里去。 他银行里虽然也住了几位职员,可是每到晚上,就没有什么灯火,楼上下寂然。今天的情形不同,各屋子里灯火通明,好像是赶造决算的夜里。他首先看到客厅的玻璃窗户上,电灯映着几个人影摇摇。料行中同事全坐在那里等消息。 拉开活扇门,首先感到的,是电灯下面,烟雾沉沉。各沙发上,端坐着自己的干部,每人口衔一支烟,吞云吐雾,默然相向,并没有什么人作声。何经理走了进来,大家像遇到了救星一样,不约而同地,轻轻啊了一声,全站了起来。 何育仁站在屋子中间,向副理、襄理、主任全看了一眼,接着问道:“有点路数没有?”石泰安将口里衔的烟支取下来,向身旁的痰盂子里弹了几弹灰,身上是有气无力的样子,头连了颈脖子全歪倒在一边,望了何经理道:“今天银根奇紧,丝毫都想不到法子。” 何育仁淡淡一笑道:“我也料着你们,不会想到什么法子。”金焕然襄理,还是穿了那套笔挺的西服。小口袋外面,垂出一截黄澄澄的金表链子,电灯光照着,就觉得他那细白的柿子型脸上,泛出一层轻微的汗光,似乎这小伙子,一切乐观,今天也有些减低成分了,他在修刮得精光的嘴唇上,泛出一片笑容,这就对何经理道:“今天下午,我们退回去两张支票的事,同业都知道了。见面,人家就问这件事。这样一来,我们若和人家找头寸,那就更显得我们退票是真的了。” 何育仁道:“既然如此,多话也不用说了,我马上到交换科去罢。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他说毕最后这句话,人已是走出去了。他的确死了再找头寸的心,径直地就奔交换科。进了银行大厦的门,首先让他有个人家有先见之明的印象。就是由电梯上走到三层楼,那个交换科特设的传达先生,端坐在电灯下的小桌上,摊了几张报纸在那里看。 何育仁递上名片去,他接过一看,就先向来宾笑了一笑。然后站起来道:“会张科长的?他正等着呢。”何育仁看了这位传达先生的笑容,好像是他脸上带了刀子,有那锋利的刀刃,针刺着来宾的眼光,他镇静地想了一想,笑道:“我们原来是通过电话的。”传达是很信他的话,并不要去先通知,说了个请字,先行抢了两步,走进交换科长的办公室去,然后出来点点头,再说个请字。 何育仁走了进去,见写字台设在屋子中间,电灯照得雪亮。张科长坐在写字椅子上,面前摆下了许多表册,他右手旁放着一只带格子的小立柜,里面直放着黑漆布书壳的表册簿,可想到他是不住地在这里翻着帐目的。桌子角上,有只精致的皮包也敞开着搭扣,未曾关上,又可想到那里面的法宝,他是不断地应用着。这里客人进了门,那张科长还大剌剌地坐在写字椅子上,直等客人靠近了写字台里,他才由位子上站了起来,伸出手来,隔了桌面,向何育仁握了一握,然后指着旁边的椅子说声请坐。客人没有坐下,主人就先行坐下了,何育仁在他写字台侧面的沙发椅子上坐下。 张科长面前摆的表册簿子翻了几页,对着上面查看了一遍,然后将手在表册簿子上轻轻拍了两下,望了何育仁淡笑着道:“贵行今天交换的结果,共差头寸多少,何先生知道吗?”何育仁对别个可以撒谎,对交换科长是不能撒谎的,因为自己给人家的支票,人家给自己的支票,都在这里归了总,两下一比,长短多少,交换科长心目里是雪亮的。便向张科长苦笑了一笑道:“大概是八九千万,我今天……” 张科长向他一摆手道:“这些闲文不用提,在明天早上八点钟以前,你必须把所短的头寸补起来。”何育仁道:“张科长的意思,明日银行开门以前,短的头寸,必须交齐,若是不交齐,就停止交换了。” 张科长倒是没有答复他这句话,只淡淡地对他笑了一笑。然后把面前放的一听纸烟,送到写字台桌子角上,因道:“请吸一支烟罢。我今天为了几家同业的事务,不打算回去,就睡在行里了。你有法可设的话,我长夜在这里恭候。”何育仁欠了一欠身子,笑道:“那真是不敢当。”顺势他就取了一支纸烟在手,擦着火柴吸了。他也只是仅仅吸了一口烟,立刻把烟支取了出来,三个指头夹着,不住向茶几上的烟灰碟子里弹着灰。他一只手按住了膝盖,微昂了头向张科长望着。 张科长坦然无事地自吸着烟。他靠了写字椅子的靠背,不断地喷着烟发出微笑来。何育仁坐在他对面,看他穿的那套浅灰法兰绒西服,没有一点脏迹,没有一点皱纹,显然是从加尔各答作来的东西。他虽是个长方脸,可是由电光照着他肌肉饱满,皮肤上有红光反映,只在他两道浓眉尖上,就表示着他是权威很大。他那双有锋芒的眼睛,虽是掩藏在水晶片下,兀自有着英气射人。这就不能等着他把停止交换那四个字叫了出来了。因道:“赵二爷说,有个电话给张科长。”他点点头道:“有的,无非是叫我们放款给你们。这个当然办不到,谁也不敢违抗财政部的命令。不过赵二爷又给你们想了个第二条路,说是你们手上有东西拿出来抵帐,这个我可以通融办理。你想想看,手上有什么可抵上一亿现款的,你送到我们这里来吧。” 何育仁听了这话,这家伙明知故问,不就是想我把金块子押给他吗?他默然又吸着几口烟。张科长不等他开口,又微笑着催了一句道:“你想想看,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抵帐的吗?”何育仁道:“我私人有点金子,可以卖给你们吗?”张科长道:“可以的。官价是三万五。你有三千两金子的话,这问题就解决了。虽然商业银行是不许买金子的,好在你是卖出,我们也不过问来源。” 何育仁道:“晚上可没有法子搬运那些金块。”张科长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今晚上是不回家的。只要你明早八点钟以前,将金块子送到。你们九点钟开门,照常营业,一点没有错误。”何育仁道:“假如……”张科长笑着摇摇手道:“何经理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要努力呀,还有什么假如可言呢?假如今晚上的交换,不能结帐,明天你们就停止交换,这后果是极为明显的。我们管什么的,不能负这个责任。” 何育仁听这位科长的话,竟是越来越严重,而且那脸色也非常之难看,因起来道:“好吧,就是那样办,明天七点半钟,我把金子送了来。”张科长道:“我决计在这里等候。”何育仁究竟是不敢得罪他,还走向前和他握着手。 这回算是张科长特别客气,走出位子来,送到科长室门口,最后还点着头说了声:再会。何育仁苦笑着他他点了个头,转身就走。偏是冤家路窄,就在电梯口上,遇到了那位被退票的利仁银行经理廖子经。彼此对望着,站着呆了一呆。 第三回 戏剧性的演出 第三回 戏剧性的演出 那位廖子经经理,在今日上午,就以利仁银行差着两千来万的头寸,感到十分困窘,下午不但没有补上,而且欠的更多。他因为万利银行欠利仁两千万,就在当日下午开支票挖回。不想万利给他来个退票。他银行里当然也有些黄金和美钞,但所差还只三四千万,不肯抛出这些硬货,因之就坐着汽车,连夜到处抓头寸。这时抓得有点头绪了,所差不过千万,因此他就到交换科来要向张科长先通知一声。预备万一那一千万元还抓不到时,请张科长予以通融,继续交换。 他心里还兀自想着,倘若不是万利银行将两千万元支票退票,今天晚上交换,所短有限,稍微在同业方面转动一下,也就够了。就是不够,凭着这几个钟头的奔走,已经跑得多出一千万元来,现在跑了几小时还不够,那就是吃了万利银行的亏。心里想着,不料就在交换科的鬼门关上,遇到了万利主持人何育仁。呆了几分钟之后,他便笑道:“何兄,你好?”何育仁觉得这句话,并不是平常问好的意思,也就向他笑道:“今天晚上彼此都忙,明天我到贵行去登门道歉。再会再会。”说着,两手举了帽子连拱了几个揖就跨上电梯走了。 他自知廖子经是不会满意的,见了张科长之后,少不得再说几句坏话。那么这所短的一亿头寸,恐怕张科长是一百万也不肯让。低着头坐上人力车,到了自己银行里,那经理室和客厅里的电灯,还是照得通亮,这可见银行同人,还能同舟共济,正在等着自己的消息呢。他走进小客厅,向大家点了个头,然后坐下,因摇摇头道:“大事完了,大事完了!”石泰安、金焕然都是抱着一番乐观的希望期待着何经理回来的,以为何经理的面子,不同等闲,他亲自到了交换科,交换科的张科长总可以给他一点面子。这时他什么话没说,接连就是几个完了,这让同事感到惊愕,大家都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何育仁道:“也没有什么了不得,我们把那十万金块子,明天八点钟以前,全数送到交换科,把头寸就补齐了。”金焕然靠了茶几站着,两手向后,撑住了茶几的边沿,呆呆地望了何育仁。石泰安却是两手环抱在胸前,在客厅中间来回地走着。其余几个同事,却是各占着一把椅子坐了,依然面面相觑。 石泰安住了脚,向何育仁道:“这样办,那是说我们照着三万五的官价,卖给国家银行。”何育仁淡淡地笑道:“自然是如此,难道他还照黑市七八万一两买我们的?”金焕然道:“那我们两三个月以来,岂不是白忙一场?”石泰安先笑了一笑,然后又摇上两摇头,但他仍然是走着步子的。他从从容容地道:“若果然是白忙一场,那是大大地便宜了我们了。我们在各方面吸收着头寸,买了金子的期货,这金子就背得可以。整亿的现钱被冻结着,让我们周转不灵,这两天闹得没有办法应付每日人家提现,不都是为了这几块金子吗?我们原只想等了金价看高,将它变卖了,除了解除冻结的款子,我们还可以盈余几千万元。若是照这样办,把七万多一两的金子,作三万五一两去弥补短的头寸,那我们是赔得太多了。” 何育仁坐在沙发上,把脑袋垂下来,无精打采地摇了两摇头,叹口气道:“姓张的,手段太辣,他半天工夫都不肯通融。假如他允许我们明天十二点以前补齐头寸的话,我这可以卖掉几块金子。现在是七万五六的行市,我们只要七万一两,你怕银楼业不会抢着要。我们只要卖七块,至多卖八块,这问题就解决了。现在把十块全搬了去,恐怕还有点儿不够。人家是把我们这本帐看揭了底,要抄我们的家。” 金焕然道:“我们把金子抵了帐,虽然照常交换,可是还短人家一屁股带两胯,这便如何是好?”何育仁只把鼻子哼了一声,淡笑着没有作声。石泰安道:“我们现在有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就是我们自认倒霉,把十块金砖,一齐拿去抵帐。第二个办法,就是我们满不理会,停止交换就停止交换,我们把金子卖了,总还够还债有余。” 何育仁道:“我们还要不要万利银行这块招牌?我们还吃不吃银行这碗饭?停止交换以后,跟着同业的交往,完全断绝,存户挤兑,谁还向你银行作来往?恐怕非关门不可了。”金焕然道:“那我们只有认背了。”何育仁将手连摇了两下,叹口气道:“不要提这件事了,说了心里更是难过。大家去睡觉,明天一大早起来,用车子送金砖。”说着,将手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站起身来就向经理室去了。 这行里也给何经理预备了一间卧室,那是提防万一的事,他在行里过夜的。所以他忙了一天,倒不是没有地方安歇。安歇是安歇了,他睡在床上,一夜未曾睡着。次日七点钟就起来了,督率着干部人员,将十块金砖,由仓库里提出五块一包,用厚布包裹了,就用副经理的自备人力包车,分别装载,拖向大银行交换科去。这十块黄砖,关系何育仁的生命,他可不敢大意,除亲自押解外,还有三个职员随同车前车后照料。到了大银行门口,那个通交换科的侧门,已是开着的了。他再把金砖送到交换科科长办公室,那位张科长言而有信,破例八点钟以前上班,也在等候着了。何育仁将两个包袱搬到屋子里桌上,一块块地由包袱里取出金砖来,面色沉重,然后才走向前两步,和张科长握着手。他脸上发出一种极不自然的笑意,点了头道:“我一切遵命办理了。” 张科长对那些金砖,一块块地瞟上一眼,他是经验丰富的人,自知道这金子值多少钱,点了点头道:“我只要公事上交代得过去没有不可通融的。可是我总要算和朋友尽力了,我在这屋子里熬了一夜了。你的事情告一段落,坐下来吸支烟吧。”说着,他在身上取出赛银烟盒子和打火机向客人敬着烟。 何育仁在他口里,听到说告一段落,就知道没有问题了,因道:“我们所短的头寸,有这些金子可以补齐了吧?”张科长道:“这笔细帐,我们自得详细地计算一下。我估计着,也许富余一点,也许短少一点,那都没有关系。”何育仁道:“那么,张科长给我一张收条,我就回行去转告他们去了。”张科长笑道:“那是自然,你给我这些东西,我还有不给收条的道理吗?”说着,就把科中职员叫来,点清了金块的重量,然后开了一张收条,张科长亲自加盖图章,递给何育仁,好像一切手续,都是预备好了的。 何育仁接过那张收条,看了一看收条上的数目与金块子上的分量相称,这就折叠好了,揣在口袋里,然后向张科长强笑地点了个头,就转身出去了。 他到了银行里,见所有职员,都已提早到了,静等着开门,那自然是好意的。但看他们脸上那分紧张的情形,分明他们还有一分万一的企图。以为银行今天若是开不了门,他们就得向银行负责人,索要生活费,所以何育仁一进了门,大家都向他注视着。但他态度极其自然,含着笑,走到经理室去,口里还一连地说着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在他这四个字的解释里,大家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 到了九点钟,也就照常开门营业。开门营业不到十五分钟,那位将八百万元支票来提现的范宝华,他又来了。他还是那样自大,并不要什么人通知,径直地就走进了经理室。何育仁一见到了他,这就先行头痛了。因为停止交换这层大难关,虽然已经过去,可是行里库空如洗。有人来兑现,还是无法应付。这就走向前来,笑嘻嘻地和他握着手,点了头道:“你是这样的忙,这么一大早,你就出门了。” 范宝华坐在沙发椅子上,架起腿来,自取着火柴与纸烟盒,擦着火柴,自行吸烟。微微地笑道:“我虽然起得早,也没有何经理起得早。你不是七点钟,就上国家银行了吗?”何育仁道:“是的,但是我们这一个难关,完全度过去了,没有什么事了。老实说,作银行业的人,偶然松手一点,把资金冻结一部分,那是很平常的事,也只要应付得宜,解冻也毫无困难。”他说着话,也很从容地在经理位子上坐下。 范宝华笑道:“那是当然。只要存户都像我姓范的这样好通融,天下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何育仁这就向他连连地点了几下头道:“昨天的事,那实在是多承爱护。现在你那个难关,大概是度过去了。”范宝华倒不要这层体面,将头连连地摇撼了几下道:“没有过去,没有过去。现在我就差着二三百万元的急用。我这里有张支票,希望不要给我本票。”说着,在烟盒子盖里层,松紧带子夹住的缝里,抽出一张折叠着的支票,交到经理桌上。接着笑道:“我若把这支票交到柜上,你们柜上的职员,少不得也拿了支票到经理室来请示,总打算开本票。干脆,我就单刀直入到你这里来,向你请教了。”何育仁听说,微微笑了一笑。范宝华笑道:“这次,无论如何,请帮忙。你若不帮忙,我今天过不去,这顿中饭,恐怕就要揩贵行的油了。” 何育仁接着那支票,先看了一看填的数目,然后向范宝华脸上瞟了一眼,见他满脸的肌肉颤动,全是那不正常的笑意,这就点了头道:“好的,好的。你坐一会,我到前面营业部去看看。”说着,他站起身来就向外面走着,范宝华也立刻走向前将他衣袖拉扯着,笑道:“何经理,你可不能开一张本票给我。我拿你贵行的本票在手上,和拿了自己的支票在手上,那有什么分别。二百六十万一张本票,那是买不到的东西呀。” 何育仁本不难答应他一句话,全给现钱,可是想到昨日下午,最后两小时,已把所有的现钞,搜括一空。今天还是刚刚开门,哪里就能找到这样一大笔头寸?于是站住了脚望着他出神了一会,然后笑道:“老兄,何必那样……”这下面“见逼”两个字,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把样字拖长了,不肯向下说。范宝华笑道:“我觉得我已很肯帮忙了。我一个跑街的小商人,有多大的能力呢。” 何育仁看他那样子,是丝毫无通融之余地,便笑道:“请你等着罢,我绝对让你满意。”他笑嘻嘻地走了。范宝华对于这事,倒是淡然处之,就架腿坐在沙发上,缓缓地吸烟。约莫是十分钟,何育仁走进来了,他手上拿着一捆钞票,又夹了一张本票,弯了腰全放在茶桌上。范宝华先看那本票,就写的是二百万,因摇着头微笑道:“难道一百万现钞,你们都不肯给我。” 何育仁道:“本票也是一样。难道万利银行的本票都不能交换不成?哪家商业银行,也不能无限制地付出现钞。根本国家银行,就不肯多给我们现钞啊!你不相信我们,把这本票存入国家银行,下午你再开支票,也不过耽误你几小时而已。”范宝华自知道他开出了本票,就得负责,只是含笑吸烟。这时,他耳朵静下来了,就听到外面营业部哄哄的一片人声。再看何育仁的颜色,也极不自然。他想着在万利银行的存款,已没有多少,不必和他难堪了,将钞票本票收进了皮包,就告辞而出。 到了营业部一看,沿着柜台外,全站的是人。有的在数着钞票,有的在伸着支票或存款折子,向柜台里面递。柜台里面那些办事职员,脸上都现着紧张之色。几个职员站在柜台里边,正和柜台外的来人,分别说话。这不用细想,乃是银行开始挤兑的现象,万利银行的黄金时代,到这里要告一个段落了。 范宝华怀着一肚子的高兴,坐了人力车子,立刻转回家去。在半路上,就看到魏太太穿件蓝布大褂,夹了个旧皮包,在人行路上低了头缓缓地走。这就跳下车来,将她拦着,笑道:“来得正好,我们一路吃早点去。”魏太太站住了脚,抬起头来,倒让他为之一惊。今天,她没有涂一点胭脂粉,皮肤黄黄的。两只眼眶子也像陷落下去很多。不过她的睫毛显得更长,倒另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样子。她在长睫毛里,将眼珠一转,向范宝华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范宝华道:“你有什么心事吗?”魏太太只轻轻地叹了口气,依然还是不说什么。范宝华忽然想起,人家的丈夫还关在看守所里吃官司呢,便笑道:“不要难过,作黄金的人,吃亏的多了,有家放手去作的银行,昨天还几乎关了门呢。你到我家里去吃午饭,我给你一点兴奋剂。”魏太太将眉毛皱了一皱,苦笑道:“人家心里正在难过呢,你还拿我开玩笑。” 范宝华道:“我决不是拿你开玩笑,我除了在万利银行拿回一笔款子而外,洪五爷还答应让给我两颗钻石。”魏太太听到钻石两个字,好像是饥饿的猴子,有人拿着几个水果在面前堆着,立刻心里就跳上了几跳,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带了三分笑意问道:“钻石?多大的?你越来越阔了,金子玩过了,又来玩钻石。” 范宝华笑道:“我哪谈得上玩钻石?也不知道洪五爷怎么突然高兴起来,说是我有这么一个好友为什么不送点珍贵东西给人家呢?我笑着说我送不起,这话当然也是实情。你猜他怎么说,你会出于意外。他说,假如能证明你是送那朋友的话,他和我合伙送。”魏太太道:“送你哪个朋友?”范宝华笑道:“你猜猜吧,我这位朋友是谁呢?我希望你不要错过机会,你要来。”魏太太笑道:“你可不要骗我。”范宝华道:“我骗你一回有什么用处,第二次有真话对你说你也不相信的了。”魏太太低头想了一想,因道:“好吧。我十二点多钟来吧。我现在有点事要去办,不能多说话了。”说毕,她还向范宝华微微一笑,然后走去。 她心里本来是搁着一个丈夫受难的影子,急于要到看守所去看看,可是听了老范这番报告以后,脑子里又印了一个钻石戒指的影子,她匆匆地向看守所跑了去。到了门口,平常的一座一字土库墙门,只是门口挂着一块看守所的直立牌子,牌子下面,站着一个扶的警卫,这就给人一种精神上的威胁,老远的就把走路的步子放缓了。到了警卫面前,就缓缓地向前两步,先放了一阵笑容,然后低声道:“我要进去探望一个人。”警卫道:“探望犯人吗?你先到传达处去说罢。”说着,将手向门里一指。 魏太太到了传达处,向那里人说明了来意,由他引着进了一重院落,在登记处填了一页表格,那坐在办公桌上的办事员,是个年纪大的人,架起老花眼镜,将她填的表格看了一看,然后低下头,把视线由眼镜沿上射出来,向魏太太脸上身上看了来。这个姿态,最不庄重,她对这个看法,虽然很不愿意,可是也不便说什么。那老办事员将她打量了三四次,然后写了个字条,盖上图章,放在桌子角上,向她面前一推,再低了头,在眼镜沿上斜向了她望着,因道:“拿了这个去等着,回头有人叫你。” 魏太太进得门来,脑筋里先就有三分严肃的意味,存在心头上。这时看了小办事员都很有点威风,她想着俗传人情似铁,官法如炉的八个字,那是一点不假。那小办事员看人的姿态,虽然相当滑稽,但是他脸上没有一点笑容,也就不说什么,拿过那张条子走了出来。这办公室外,是一带走廊,一列放了三四条长板凳。她走出来,有一位警士指着凳子道:“你就在这里坐着等吧。” 魏太太是生平第一次到看守所,又知道司法机关,一举一动,都是要讲着法律的,人家叫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她在板凳上坐着,左右两边看看,见左边坐着两个女人,都是穿着八成旧的衣服,面色黄黄的蓬了满后脑的头发。这样,她当然不愿意去和她们说话。右边有个老头子,也是小生意人的模样。她觉得这些人若是探监的,恐怕所探的犯人,也不会怎样的高明,还是少开腔吧。默然地坐了约半小时,便夹着皮包站起来散步,沿着走廊走了两个来回,见来往的警士,对自己都看了一下,心里想着:大概是乱走不得吧?于是又坐了下来。自己已经移过去两尺路,大概已不是一两小时了。她微微地站起来,看到警察还在身边走来走去,她又坐下去了。 过了十来分钟,过来一个警察,大声叫着田佩芝。她站起来,那警士向她点了两点头。她看到这里的人,脸上全是不带笑容的,她见人点头,也就跟着他走去。那警察引着她走,先穿过一间四面是墙壁的屋子,然后遇到一个木栅栏门,门边就站有一位警察。引路的警察,报告了一声看魏端本的,那守门的警察,就伸着手把填写的探视犯人单子,接过去看了一看,然后才开着栅栏门,将魏太太放进去。她走进去之后,那栅栏门立刻也就关起来。她回头看了一下,倒不免心里连跳了几下。虽明知道自己并不会关在看守所里的,但是这栅栏门一关闭起来,她心里就不免怦怦乱跳几下。但是她极力镇静着,镇静得将走路的步子都有了规定的尺寸。 她经过了一条屋外的小巷子,到达一个小天井,这里的房屋,虽都是矮小的,但静悄悄的一点声音没有,好像是到了一幢大庙里。那护送的警士,就在屋檐下叫了声魏端本。随着这声叫,东边墙角下的小屋,在木壁上推开了尺来见方的一扇木板窗户,魏先生由里面伸出来。 魏太太一见,心里一阵酸痛,眼圈儿先红了。原来两天不见,他那西式分发,像干茅草似的堆在头上,眼眶儿下落,脸腮尖削,长了满脸的短胡茬子。颈脖子下面,那灰色制服的领子,沿领圈有一道漆黑的脏迹。她走近了窗户边,翻着眼睛望了他,还不曾开口呢,魏端本就硬着嗓音道:“你,你今天才来?我时时刻刻都在望你呀?” 魏太太再也忍不住那两行眼泪了,呼叱呼叱地发着声,将手托着一条花绸手绢,只管擦着眼泪,半低了头靠着墙壁站定,她只有五个字说出来:“这怎么办呢?”魏端本道:“我完全是冤枉,不但黄金,连黄金储蓄券的样子,我也没有看见过。昨天已经过了一堂,检察官很好,知道我没有得着一点好处,我完全是为司长牺牲。我没钱请律师辩护,听天由命吧。”说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魏太太迟到今天才来探望,本来预备了许多话来解释的,现在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有呆呆站着擦着眼泪。 第四回 钻石戒指 第四回 钻石戒指 女子的眼泪,自然是容易流出来的,可是她若丝毫没有刺激,这眼泪也不会无故流出来。魏端本现在这副情形下,让太太看到了,自己也就先有三分惭愧,太太只是哭,这把他埋怨太太探访迟了的一分委屈,也就都丢得干净了。两手扶着窗户台,呆了一阵子,两行眼泪,也就随着两眉同皱的当儿,共同地在脸腮上挂着。尤其是那泪珠落到一片黑胡茬子上,再加上这些纵横的泪痕,那脸子是格外地难看了。 魏太太擦干了眼泪,向前走了两步,这就向魏先生道:“并不是我故意迟到今日,才来探视你。实在是我在外面打听消息,总想找出一点救你的办法来。不想一混就是几天。”魏端本心里本想说,不是打牌去了?可是他没有出口,只是望着太太,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魏太太道:“你不用发愁,我只要有一分力量,就当凭着一分力量去挽救你。你能告诉我怎样救你吗?”魏端本道:“这事情你去问我们司长,他就知道,反正他不挽救我出来,他也是脱不了身的。” 魏太太到了这时,对先生没有一点反抗,他怎么说就怎样答应。魏端本叫她照应家务,照应孩子。他说一句,魏太太就应一句。说了一小时的话,魏太太答应了三十六句你放心,和四十八句我负责。最后魏端本伸出手来和她握了一握。 魏太太对于魏先生平常办事不顺心的那番厌恶,这时一齐丢到九霄云外去了。这就黯然点了两点头。她的眼泪水,在眼睛眶子里就要流出来了。可是她想到这眼泪水流出来,一定是增加丈夫的痛苦,因之极力地将眼泪挽留住,深深地点了个头道:“你……” 她顺着要保重的两字说出来时,她觉得嗓子眼是硬了,说了出来,一定会带着哭音,因之把话突然停止了。掉过头去,马上就走,但是走了三四步,究竟不肯硬了心肠离开,就回头看上一次。她见魏端本直了两只眼睛的眼神,只是向自己这里看了来,这就不敢多看了,立刻回转头去又走。这次算走远点,走了五六步,才回过头来。但当她回过头来,魏先生还是那样呆望,她当然是不忍多看,硬着心肠,就这样地出了院子。 她心里似乎是将绳索拴了一个疙瘩,非用剪刀不能剪开,又像胸里有几块火炭,非用冷水不能泼息,但是她没有剪子和冷水来应用,只有默想着赶快设法,把丈夫营救出来吧。除了丈夫,谁还是自己的亲人呢?她怀了这分义愤,很快地走出看守所。 她心里也略微有些初步计划,觉着要找个营救丈夫的路线,只有先问问陶伯笙,再问问参与秘密的司长。若是这两个人肯说出营救办法来,第二步再找得力的人。她打定了主意,很快地回家。她还不曾走到自己家里呢,就看到陶先生住的杂货店门口,站了一群人,而且是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的给予自己的印象很深,那就是上次闹抗战夫人问题的何小姐。 何小姐穿了件半新旧的蓝布长衫,脸子黄黄的,头上虽然是烫发,恐怕是多时未曾梳理蓬乱着垂到后肩上。陶氏夫妻和两个穿西装服的男子将她包围了说话。 魏太太走向前去,只和她点了个头,还未曾开口,那何小姐倒是表示很亲切的样子,带着几分愁容道:“魏太太,你看我们作女人的是多么不幸呀。人家需要我们,就让我给他洗衣烧饭,看守破家。人家不需要我了,一脚踢开,丝毫情义都没有了。没有情义,也就罢了,而且还要说我不是正式结婚的,没有法律根据。”陶太太挤向前来,咦了一声道:“我的小姐,你怎么在街上说这种话?有理总是可以讲得通的,到屋子里去。我们慢慢说,好不好?”何小姐冷笑道:“屋子里说,就屋子里说。走吧。”他们男男女女,一窝蜂地走进杂货铺子里去了。 魏太太站在屋檐下出了一回神,觉得这虽是可以参考的事,但是自己丈夫在看守所里,正需要加紧挽救呢,哪里有工夫管人家闲事,正是这样地出着神呢,一位穿西服的男子,陪着一位穿制服的男子,匆匆地走到这门口来。那穿制服的男子,站住了脚,就不肯向里走。穿西服的道:“张兄,我劝你不要犹豫,还是去见她把话说明吧。只要她肯低头,你夫人那里我们作朋友的好说。反正只要你居心公正,何小姐也不能提出太苛刻的要求。” 张先生听了他朋友的说话,脸色板得极其难看。他说:“老实讲,原来我是偏袒着姓何的,可是她提出来的条件,教我无法接受。我内人千里迢迢地冒着极大的危险,带了两个孩子来投奔我,她并没有什么错处。叫我不理她,这在人情上说不过去。何况我有太太她是知道的,根本我没有欺骗她。现在她要否认我有太太,把重婚罪加到我头上,那简直是迹近要挟。我是个穷光蛋,在社会上也没有丝毫位置,她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反正我和她没有正式结婚,法律上并没有什么根据。哼!她就要到法院里去告我,也告我不着。” 魏太太听了这最后的一句话,不觉怒火突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厉害!抗战夫人,就是这样不值钱!原来的太太,口口声声内人和太太,抗战夫人,变成了姓何的。这抗战夫人完全是和人家填空的,这未免是太冤枉了。回到家里坐在椅子上呆想了一阵,觉得自己的身世完全是和何小姐一样。抗战胜利,是一天接近一天了,可能是一年到两年之间,大家就要回到南京。那个时候,和魏端本争吵呢?还是和魏端本那位沦陷夫人争吵呢?自己一般是和何小姐一样,是没有法律根据的。想着想着,她的脸皮子红了起来,将一只手托了自己的脸腮,沉沉地想着。 就在这时,有个人在外面大声叫了问道:“这是魏先生家里吗?”魏太太听那声音,却是相当陌生,而且还夹杂着一点南方口音,并非熟人。她先问了声哪位,自己就迎了出来,看得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头上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溜光,身上一套灰哔叽西服,却是穿得挺括的。他看见她,先点了头道:“是魏太太吗?”她也点着头。问声贵姓?他道:“我姓张,是……”他将声音低了一低,然后接着道:“我和魏兄同事。” 魏太太将他引到外间房子坐了,先皱了眉道:“张先生,你看我们这种情形,不是太冤枉了吗?”张先生对魏太太看了一看,见她穿得非常朴素,又是满脸愁容,也有三分同情她,便点点头道:“有确是冤枉,我也特为此事而来。司长说,这件事,是非常对不住魏兄,也对不住刘科长。不过这件事是大家有祸同当的。魏刘二人一天不恢复自由,他的事情就一天不了。关于那笔公款的事情,司长已经完全归还了。只要机关里向法院去封公事,证明公家并没有损失,大不了是手续错误,受些行政处分。大概有个三五天,机关方面,一定会把魏先生保出来。至于魏太太的生活,司长想到了一定是有问题的。现在兄弟带了一点小款子来,请魏太太先收着。”说着,他在西服袋里,掏出一张十万元的支票,双手送到魏太太的面前。 魏太太对于这么一个数目的款子,那是老实不看在眼里了。她随手放在桌上,淡淡地笑道:“这倒是承着司长关心。不过我的困难,还不在暂时的生活。人关起来了,根本生活就要断绝。而且……”张先生不等她说完,站起来连连摇着手道:“不会那样严重。你放心得了。一半天我再来奉访,有什么好消息,我就来告诉你。”魏太太道:“假如请律师的话,我可负担不起。”张先生连说用不着,就走出去了。 魏太太本来也觉得营救魏先生是一部廿四史无从说起。现在有了可以保释的消息,她倒是心上一块石头落地。先把那张支票,放在手提皮包里。然后又坐着想了一想,当她正沉思的时候,那手表里面的针摆声吱咯吱咯响着,向耳朵里送来。她随了这响声,向手表一看,已是十一点三刻了,这让她想起范宝华的约会,约定十二点半钟可以到他家里去拿钻石戒指。这戒指既说的是洪五爷和范宝华共同送的。也说洪五爷也参加这个约会。这样有钱的阔人,为什么不和他认识。 她这样想着,立刻起身到厨房里去打盆水来,站在梳妆台面前洗脸,把妇女的轻重武器,如三花牌香粉、唇膏、美国雪花膏、蔻丹、胭脂膏之类,一件一件地罗列到桌上,然后对了镜子,按部就班地,在脸上施用起来。 她得了范宝华那笔资助,已经是作了不少新衣服,脸子上脂粉抹匀之后,她就打开衣箱来,挑了一件极鲜艳的衣服穿着,此外是连皮包皮鞋,一齐撇了新的。自然,这也就是范宝华的钱所做的。她并没有感到将人家送的穿着,又送给人家去看,那是表现出了人家的恩惠,相反的,她以为这种表现,正是表示自己不埋没人家的好感。因之她收拾停当之后,立刻坐了人力车子,就奔向范宝华家来。 她为了她要守约有信用,走到范家门口,就把手表抬起来看看。时间是凑合得那样好,不过是十二点二十五分,与原来约定的时间还差着五分呢。她进门来,正好范老板隔了玻璃窗子向外面探望。在两小时以前,他看她还是面皮黄黄的,穿了件蓝布大褂。现在她可是桃花一样的面孔。她身上穿件紫色蓝花织锦缎的长衣。这在重庆,还是一等的新鲜材料,真是光彩夺目。 他心里一阵高兴,马上由屋子里笑着迎了出来,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洪五爷早就来了,他还怕你失信,我说,你向来不失信的。”魏太太这就站住了脚,半扭转身子,作个要向外走的样子。范宝华伸手一把将她袖子扯住,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魏太太道:“我不愿意见生人。”范宝华道:“怎么会是生人呢?我们不是同在一处,吃过一顿饭吗?”魏太太将一个涂了蔻丹的红指甲食指,伸在下巴颏上抵着,垂着眼皮,沉思了几秒钟,于是低声笑道:“我倒是不怕见生人。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在姓洪的当面,不能胡乱说,又占我的便宜。”范宝华笑道:“我占便宜,也不要在口头上呀。进去吧进去吧。”说着,他大声报告,田小姐来了。 魏太太为了钻石戒指而来,没有见到钻石戒指,她怎样肯回去?主人既是大声报告了,她也就随了这报告向里面走。洪五爷见范宝华迎了出来,他也是隔了玻璃窗户偷着看的,这时,已经魏太太向里走了,也就站起来迎接。客人是刚进客厅门,他就笑着先弯下腰了。连说田小姐来了,欢迎欢迎。 魏太太虽觉得这欢迎两个字很是有些刺耳,可是她愿认识洪五爷之处,却把这些微不快,冲淡下去了。这就笑向洪五爷道:“我什么也不懂得,有什么可欢迎的呢?”洪五爷笑道:“天下的英雄名士美人,都是山川灵秀之气所钟,得见一面,三生有幸,怎么不可欢迎呢,请坐请坐!”他说着话,还是真表示着客气,将沙发椅子连连拍了几下,那正是表示他十分的诚恳,给田小姐掸灰。 魏太太含着笑,在沙发上坐下,洪五爷立刻拿出烟盒与打火机,向她敬着烟。她笑着将手摆了几摆,说声谢谢。她那细嫩雪白的手,十个指甲,都染着红红的,伸出来真是好看。虽然她的手腕上,还带着一只金镯子,恰是十个指头都光光的,并没有任何种类的戒指。这时两个男子,斜坐在魏太太对面,隔了一张小茶桌,他们除看到她全身艳装之外,而不断的浓厚香气,兀自向人鼻子里送了来。 洪五爷这就向她笑道:“田小姐,你是不是和重庆其他小姐们一样,喜欢走走拍卖行?”她笑道:“那恰恰相反,我最怕走拍卖行。”洪五爷望了她道:“那是什么原因?在重庆要想买而又买不到的东西,只有到拍卖行里去可以买到。你为什么怕去得?”她笑道:“原因就在这里。买不到的东西,谁都看了眼热。可是没有钱买,那可怎么办呢?想买的东西没有钱买,多看一眼,不是心里多馋一下吗?” 洪五爷笑道:“原来如此。我想,小姐们最喜欢的东西,无非是化妆品衣料首饰等类。我现在倒在拍卖行里找了两样小姐们所心爱的东西,不知道田小姐意见如何?”说着,他在西服口袋里掏摸了一阵,摸出两个小锦装盒子来,那盒子也都不过是一寸见方。他首先打开一只盒子盖来,露出里面绿色的细绒里子,盒子心里,一只金托子的钻石戒指,正正当当地摆在中间。那钻石亮晶晶的,光芒射人眼睛,足有老豌豆那么大。 魏太太看到时,心里先是一动,暗地里说,真有这东西送给我?她随了这目光所至,不由得微笑了一笑。洪五爷趁着她这一笑,把盒子交到她手上,笑道:“你看这东西真不真?”魏太太笑道:“你五爷看的东西,那还假得了吗?”洪五爷受了她这句恭维,心中大为痛快,虽明知道是敷衍语,可是只要她肯敷衍,那就是友谊的开始。这就起着身子,向她点了头道:“田小姐这话太客气。要赏鉴珠宝玉器,那还是漂亮小姐的事。” 魏太太将那小锦装盒子捧在手上,对着眼光细细看了一番,对洪五爷爱理不理的,用迂缓而很低微的声音答道:“这也关乎人之漂亮不漂亮吗?”洪五爷大声笑道:“那是当然啦。只有漂亮小姐,她才配用珠宝首饰。也只有配用珠宝首饰的人,她才能分辨出珠宝真假。田小姐,你再看看这个。”说着,他又把那只锦装盒子递过来。这盒子的里子,是深紫色细绒的,早是鲜艳夺目。在这紫绒正中间,凹进去一个小洞,嵌着一只戒指金托子,正中顶住一粒钻石,那面积比先看的还要大。虽够不上比一粒蚕豆,却不是一粒豌豆。只稍稍地将盒子移动着,那钻石上的光彩,却在眼光前一闪。情不自禁地笑道:“这粒钻石更好。”说着,又点了两点头。 洪五爷道:“这粒大的呢,和卖主还没有讲好价钱,也许明后天可以成交,我先请田小姐品鉴。既是田小姐赞不绝口,我就决定把它买下来罢,至于那个小的,我已经和老范合资买下来了。小意思,奉送给田小姐。”魏太太虽明知道这钻石戒指拿出来了,姓洪的一定会相送,但彼此交情太浅了,一定要经过姓范的手,辗转送过来。不想他单刀直入,一点没有隐蔽,就把礼品送过来。凭着什么,受人家这份重礼呢?而况还在范宝华当面?这就向他二人笑道:“那我怎么敢当呢?”洪五爷笑道:“又有什么不敢当呢?朋友送礼,这也是很平常的事。” 魏太太将那个较小的锦装盒子捧在手上掂了两掂,眼望了范宝华微笑:“这不大好吧?”范宝华道:“不必客气,五爷的面子,那是不可却的。”魏太太只管将那小盒子在手上转动地看着,对那粒钻石,颇有点儿出神,因道:“我可穷得很,拿什么东西还礼呢?”洪五爷架了腿坐着,将烟斗装上了一斗烟丝,擦了火柴,将烟嘴子塞到嘴里吸着,然后喷出一口烟来笑道:“田小姐若是要还我们礼物的话,什么都可以,哪怕给我们一张白纸,我们都很感谢。” 魏太太将肩膀扛着,微闪了两闪,笑道:“送一张白纸就很好,那太容易,就是那么办。”洪五爷笑道:“白纸上带点图画,行不行?”魏太太笑道:“我不但不会画,连字也不会写。”洪五爷道:“若是田小姐有现成的相片,送我一张,那人情就太大了。” 范宝华没想到洪五爷交浅言深,居然向人家索取相片,很快地在这男女两人脸上看了一下。姓洪的丝毫没有什么感觉,架了腿自吸他的烟斗。魏太太的脸色,却闪动了一下。可是她被那两粒钻石戒指征服了。她除了已得着一粒钻石而外,还有一粒钻石,她有很大的希望,她虽然觉得洪五爷的话,说得太莽撞,可是前三分钟才接受下人家几十万元的珍重礼物,还不曾想到感谢的办法呢,没法子可驳人家。她抬头看那姓洪的坐在那里舒适而又自然,似乎他没有想到那是越礼的话。文明一点,人家要一张相片,也不见得就是失态。她顷刻之间,脑筋里转动了几遍。最后就向善意方面揣想,那些电影明星名伶,不问男女不都也是向人送相片吗?还有那些伟人,不都也是把相片送人,当了最诚恳的礼物吗?越想是越对。她心里想,口里虽有好几分钟没有答复洪五爷的话,但是她脸上,始终是笑着的。 洪五爷复又紧迫了一句道:“田小姐不肯赏光吗?”她听了这赏光两个字,似乎是双关的。一方面说是不肯送相片,一方面也可以说是不收受那钻石戒指,那可有些愚蠢,这就立刻笑道:“相片倒是有几张,都照得不好。”洪五爷笑道:“凭着田小姐这分人才,无论照出怎样的相来,也是数一数二的美女图。我们很希望你不要妄自菲薄呀。哈哈!”他一声长笑,昂着头在椅子靠背上躺了下去。 魏太太两只手各拿了一只锦装小盒子,只管注视地玩弄着,正在出神呢,范宝华得意的用人吴嫂,正送着一玻璃杯子清茶出来了。她将茶杯放在魏太太面前,也就看到了那盒钻石戒指,哟着笑了一声道:“金刚钻!田小姐买的?怕不要好几十万吧?” 洪五爷见她胖胖的脸,抹过了一层白粉,半长头发,梳得一根不乱,在后脑勺挽了个半月形,身上穿的那件半新蓝布大褂,没有一点皱纹,便向她笑道:“老范用的这吴嫂,真是不错,你是几辈子修的。不但干干净净,而且也见多识广。她并没有把钻石认错为玻璃块子。”吴嫂站在魏太太椅子后,向客人笑道:“没有戴过,听也听见说过吗!于今的重庆,不像往日,啥子家私没得吗!” 洪五爷点点头道:“此话诚然。不过下江究竟有下江风味,不能整个儿搬到重庆来。将来抗战胜利,范先生要回下江,你和他管理家管惯了,他没有了你,那是很不方便的。你能不能也到下江去呢?而且他又没有太太,到下江去安家,没有你帮着也不行。”吴嫂听了这话,将她大眼睛上的眼皮下垂着,脸上泛出了一阵红晕。笑道:“我郎个配?” 五爷道:“你老板不许你出川吗?”吴嫂一摆头道:“别个管不到我,哪里我也敢去。一个男子养不活女人,还配管女人吗?我就愿像田小姐一样,要自由。田小姐,你说对不对头?”魏太太很觉得她的话有些不伦不类,可是又不便说什么。只是点头微笑。洪五爷本也就猜着魏太太是哪路人物。经吴嫂这样一说,就更猜她是一朵自由之花了。 第五回 心神不定 第五回 心神不定 范宝华自袁小姐脱离之后,一切太太的职务,都由吴嫂代拆代行。虽然他还紧紧地把握了主人的身份,投有让吴嫂向主人看齐,可是范家再来一位和袁小姐相等的,她就会把整个儿所得的权利被取消。现在眼面前的田小姐,就有着这样候补的资格。因之她看到了田小姐,心里就平添了一种不痛快。虽然魏太太给她许多好处,可是这些小仁小惠,掩盖不了她全盘的损失。这时,她见洪五爷过分地看得起田小姐,很有点川人所谓的不了然,这就在言语上故意透露一点田小姐的身份。可是这个计划,她失败了,姓洪的正是不需要这位小姐身份过于严肃。他对田小姐脸上看看,又对吴嫂脸上看看,觉得她们的脸上都红红的有些不正常,便笑道:“自由都是好事呀!人若没有自由,那像一只鸟关在笼子里似的,有什么意思。” 吴嫂站在椅子背后,脸上微微的笑着,不住地抬起手来抚摸着头发。她那嘴唇皮颤动着,似乎有话要说。范宝华恐怕她说出更不好的话来,便向她笑道:“菜作得怎样了?别让洪五爷老等着呀,恐怕洪五爷肚子饿了吧?”说着将眼望了她,连连地向她点了几点头。吴嫂抬起手来,又摸了几下头发,还站着出神不肯走去。 洪五爷也就会悟了范宝华的意思,这就向吴嫂点着头道:“对的,我的确肚子饿了,你请快点作饭来给我吃罢。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处。当然我不会送金刚钻,可是比这公道一点的东西,我还是可以送你。”吴嫂听了这话,身子闪了一闪,嗤的一声笑了。范宝华笑道:“五爷说话是有信用的。你不是很欣慕人家穿黑拷绸衫子吗?我给你代要求一下。今天这顿午饭的菜,若是五爷吃得合口的话,就由五爷送你一件拷绸长衫料子。工钱小事,那就由我代送了。” 吴嫂对这拷绸长衫,非常的感到兴趣,姓范的这样说了,姓洪的又这样说着,她觉得这个希望是不会空虚的,又向在座的人嘻嘻一笑,范宝华笑道:“得啦,就请你去作饭罢。”吴嫂在脸上掩不住内心的欢喜,笑着眉毛眼睛全活动起来,扭着身子就走,走到进里屋的门,还用手扶着门框,回转头来看了一看。 魏太太对于吴嫂的行为本来有一种锐敏的觉性,现在见她一味地在说话和动作上,表现了酸意,脸上镇定着,且不说什么,心里可在暗笑,你那种身份,和你那分人才,也可以和我谈自由吗?心里有了这么一点暗影,就对于吴嫂更有点放不下去。这就望了范宝华道:“你家里上上下下,粗粗细细,全是吴嫂一个人,我一到这里来,你就留我吃饭,把人家累一个够,我心里真有点过意不去。” 洪五爷笑道:“田小姐,你这叫爱过意不去了,老范花钱雇工,就为的是这些粗粗细细要人做。若说有客来要她多做几样菜,那是我们给她的面子,也是给老范的面子,要不然的话,重庆市面上,大小馆子有的是,我们稀罕到老范这里来吃这顿吗?”范宝华被洪五爷抢白了一顿,他并不生气,反是笑嘻嘻的。因点头道:“的确如此,我以为洪五爷肯到我这里来吃顿便饭,我的面子就大了,怎么样也不可以让这荣誉失掉。” 洪五爷手握了烟斗,将烟斗嘴子,向范宝华指着,因道:“你这家伙,就得我制服你。田小姐,你不知道,老范他少不了我,过去每作一票生意,都得我大帮忙。我为人是这样,无论什么事要祸福同当。朋友缺少资本的时候,要大家拿钱,大家就得拿出来,若是生意蚀了本,那不用说,赔本大家赔,反过来,赚了钱呢,那也不能独享,得拿出来大家分着用。今天我就替你敲了老范一个竹杠,让她和我合资送你一枚钻戒。其实他不应当让我提议,也不应当让我分担资本。你要知道,他这次赚钱可赚多了。分几个钱出来,买点东西,送朋友,那有什么要紧?” 魏太太觉得这些话,很让姓范的难堪。自己反正是得着了人家的礼物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因笑道:“谁给我的礼物,我就感谢谁,你二位送这样贵重的礼品给我,我只有感谢,什么我也不能说。”她这样说着,分明是给范宝华解围的,可是范宝华竟不揽这分人情,他笑道:“五爷说的是实话,我是太忙,没有想到送礼这些应酬事件。你若是要道谢的话,还是道谢五爷吧。”说着,抱了拳头连连的向洪五爷拱着几下手。 魏太太抿了嘴笑着,只是看看手上的两盒钻石戒指,洪五爷笑道:“田小姐对那个大些的钻石戒指,似乎很感到兴趣。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我可以见到卖主,只要他肯卖,我一定不惜重价买下来。”她听到洪五爷这口风,分明是送礼送定了,为着表示大方一些,便笑道:“那我也显得太得寸进尺了。”说着,将那装着大粒钻石的,递到洪五爷手上,然后把手皮包打开,将那小钻石放进去。同时,笑向洪范两人道:“那我就拜领了。” 洪五爷笑道:“不成敬意。不要说这些客气话,多说客气话,那就显得友谊生疏了。”她心里想着,统共才见过两面,难道不算生疏,还要算亲密吗?可是她口里却不敢否认洪五爷的话,点点头道:“好,我就不说客气话。其实我根本不会说话,说出来不对,倒不如不说了。” 洪五爷笑道;“不要说这些客套话了。说多了客气话,耽误了正当时间。我们谈些有趣味的问题罢。”说着,他将身子向椅子背上靠着,将架起的那只腿,不住的颠动,然后将烟斗嘴子放在嘴里吸着,眼睛斜望了魏太太只是发笑,笑得她红了脸怪不好意思的,便站起来,抬着手臂只看手表。范宝华恐怕她走了,因也站起来笑道:“再宽坐一会,饭就要好了。” 魏太太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看到洪五爷手上,还拿着那个钻石戒指的小盒子,这就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得罪人家。因笑道:“我当然不会走。连五爷都说吴嫂的菜作得好呢,我也到厨房里去帮着点,洗好筷子,灶里塞把火,这个我总也会吧?”说着,她真的走向厨房里去了。 洪五爷靠了椅子背坐着,半歪了身子,向魏太太的去路望着,笑道:“这个人儿很不错,你是怎样认识的?”范宝华道:“是赌场上认识的。这位小姐,特别的好赌。”洪五爷道:“我看她也是这样。”说着微微一笑。他们所交换的情报,也只能说到这里,那位下厨房的魏太太可又走了出来了。不过这样一来,洪五爷已抓住了魏太太的弱点,他就故意地谈些赌经。 魏太太事先是没有怎样的理会,后来洪五爷谈得多了,她也就情不自禁的,向洪五爷笑道:“五爷的手法,一定是高妙得很吧?”他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法高妙呢?”魏太太道:“那有什么不知道的,打唆哈就是大资本压小资本。越是资本大的人,越可以赢钱。”洪五爷笑道:“这样说,你是说我有钱了。”魏太太笑道:“我这也不是恭维话吧?”她是架了两条腿坐着的,这时,将两只脚颠了几颠。颠的时候,将身子也摇动了。 洪五爷看她那份样子,心里就十分地欢喜了,只是嘻嘻地笑着。他似乎还有什么要说,恰好是吴嫂出来招呼吃饭,大家才算止了话锋。当然,有洪五爷在座,这顿饭菜是很好的。 饭后,吴嫂熬着一壶很好的普洱茶,请主客消化他们肠胃里的东西。洪五爷手上端着茶杯,慢慢地喝茶,却抬起头来对玻璃窗子外的天色看了一看。因笑道:“今天天气很好,若是早两年,我们又该担心警报了。这样好的天气,我们应当怎样的消遣一下才好。老范,你的意下如何?” 范宝华笑道:“这样好的天气,我们若是拖开桌子打它几小时的牌,那不是辜负了这样好的天气吗?我们最好是到南岸山上去游览两小时,随便找个乡下野馆子,吃它一顿晚饭。” 洪五爷点点头道:“这个办法很好,吃了晚饭以后呢?”他说着,就耸动着嘴唇上的胡子,微微地笑了。范宝华笑道:“文章就在这里了。晚饭后,我们找个朋友家里,我们打它两小时的唆哈,这一天就够消遣的了。” 魏太太听了这话,答应着跟了去,自然是十分不妥,知道人家游山玩水,游玩到哪里去?不答应跟了去,刚刚收了人家一枚钻石戒指,怎样就违拂了人家的意思?而况人家还有一枚更大的钻石戒指要送,还没有送出来呢。若是违拂了人家的意思,这枚戒指还肯送了来吗,她这样地沉思着,就不知道怎样去答应这个问题。坐在长的仿沙发藤椅子上,两手抱了皮包,在怀里撑着,慢慢地作个要起身而不起身的样子。 洪五爷笑向她道:“田小姐怎么样?能参加我们这个集团吗?”魏太太听到这话,索性就站起来了。因微笑着道:“有这样有趣的集团,我是应当参加的,不过我今天上午就出来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我得回去看看。” 洪五爷道:“家里没有老妈子看顾着他们吗?”她道:“虽然有老妈子,她也不能成天成晚地带着他们啦。我家里就是一个人,难道洗衣服烧饭,她都不去过问吗?”洪五爷偏着头想了一想,因道:“田小姐回去一趟,那倒也无所谓,回头我们到哪里聚会呢。”魏太太笑着摇了两摇头道:“过山过水,到南岸去赌夜钱那大可以不必了,依着我的意思,还是改个日子罢。” 洪五爷听她的话,已是不反对共同赌钱了,这就笑道:“打牌是个兴致问题,既是提起了这个兴致,那就不能间断。田小姐若是嫌过江过河晚上不大方便,那么我们今天晚上,就到朱四奶奶家里去唆哈两小时。对于朱四奶奶,也无须客气,我打个电话给她,叫她预备晚饭。”魏太太在未认识朱四奶奶以前,是随便在些小户人家赌,除了看那五张牌,实在没有什么享受。自到了朱四奶奶家赌钱以后,这才享受到高等赌钱的滋味,洪五爷一提到她,就先感到兴趣了。因笑道:“这个地方,倒是可以考量,不过朱四奶奶并没有邀请我们,我们可以随便的就去吗?作客人的,也未免太对主人有些勉强了。” 洪五爷笑道:“对别人我不能代他的勉强,朱四奶奶和我是极熟的人,就是她不在家,我跑到她家去代作主人,她也没有什么话说。这是什么缘故,那我不必细说。我们多到她家去玩几回,你自然就明白了。”他说着这话,小胡子又在上嘴唇皮子上,连连地耸动了若干次,那正是他笑得乐不可支的情态。魏太太也抿了嘴对他微笑,她微笑的时候,乌眼珠子微斜着,两道长眉,不免向两面鬂角下舒展。范宝华已很知道她是高兴了。便笑道:“你就在五点钟左右,直接到朱四奶奶家里去罢。资本一层不必介意,有五爷在座,大可帮忙。” 洪五爷笑道:“我不推诿这个责任,不过有你范老板在座,你也不能不加上一点股子吧?”范宝华笑道:“我第一句话就失言了。难道田小姐上场就输?最好是她不带资本上场就行。”魏太太道:“不管怎么着,能抽空,我就到朱四奶奶家去看一趟罢。你们不必等我。”说着,她含笑向洪五爷点了个头就出门了。 她在作小姐的时候,就羡慕着人家的钻石戒指,不但是家庭没有那样富有,没力量预备,就是父母的力量可以办到,也不许可小孩子佩戴这种东西。现在于无意中就得了这么一个,而且还有一个更好的,也有可得的希望。她高兴极了,高兴得忍不住胸中要发出来的笑意。她只是抿嘴,把笑容忍住在嘴里。但是她在路上走着,心里决忘不了这件事。 她走着走着,就将皮包打开,取出戒指盒来,把戒指取着,就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她将手横着抬起来时,日光正好由上临下,手一侧,立刻有一道晶光在眼前一晃。戴钻石的人,花了几十担米的钱,换一粒小豆子,就是为了这个乐子。魏太太想不到自己从来没有打算争取这个乐子,而这个乐子,也自然地来了。她将小锦盒子收到皮包里去,就这样开始的戴着钻石。 她立刻也就想到,戴钻戒的人,一切都须相称。幸是先得了老范一大批钱,把衣服皮鞋全制了个透新,要不然的话,还穿着旧衣旧鞋,拿着钻石戒指,今天也不好意思戴了起来吧?她这样地想着,就不免低了头对她身上的衣服看着。织锦缎子夹袍美国皮鞋,这样的衣服和身上的珠宝,的确是配合起来了。既然满身富贵,那就不宜于走路了。正好路旁有几部人力车子停着,这就挑了一部最干净的招招手叫到身边来。自然不用和车夫讲车价,坐上去,说了声地方,就让他接着走了。 她坐在车上,殊不像往日。平常是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的。今日对街上来往的摩登女子看着,脸上便现出了一番得色。心里同时想着,我比你们阔得多,我带有钻石戒指,你们能有这东西吗?尤其是看到几个戴金镯子的女子,存着一分比赛得胜的心理。金镯子算什么珍贵首饰?一定要有钻石戒指,那才算是阔人。想到这里也就不免抬起手臂来,对着手指上的戒指细细赏玩一番。赏玩过之后,又对街上走路的人看看,意思是不知他们看到自己的钻石戒指没有? 但车子快到家门口,她忽然有个新感觉,自己丈夫正在坐牢,自己穿得这样周身华丽,人家会奇怪的。尤其是手指上带着这么一粒晶光夺目的钻石戒指,更为引起人家的疑心。于是在怀里将皮包打开,立刻取了几张钞票在手上,又脱下手上的戒指,放了进去,将皮包关上。她一想,别把这好东西丢了。再打开皮包,见钻石戒指放在两叠钞票上,一伸右手,无名指又套起来。这个动作完毕,也就到了冷酒铺门口了。 她下了车,将取出的钞票,给了车钱,匆匆地走进店后屋子去。所以如此,不是别的,她觉得这一身华丽,在这日子,是不应当让邻居们看到的。进到屋子里,见杨嫂横倒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两个小孩子,将方凳子翻倒在地上,两个人骑在凳子腿上。地面上撤了许多花生仁的衣子,和包糖果的纸。每人各拿了个芝麻烧饼在嘴里啃,魏太太嗐了一声道:“杨嫂,你怎么也不看看孩子,让他们弄得这一身一地的脏,来了人,像什么样子呢?” 杨嫂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左手扶着床栏杆,右手理着鬓边的乱发,望了她笑道:“太太这一身漂亮,是去和先生想法子回来吗?”魏太太脸上犹豫了一会子,答道:“自然是,这日子我还有心到哪里去呢?赶快找把扫帚来,把这屋子里收拾收拾罢。”她的男孩子小渝儿,看到妈妈回来,立刻跨下了凳子腿,扑向母亲的身边,伸手道:“妈妈,我要吃糖。” 魏太太见他那漆黑的两只手,立刻身子向后一缩,摇了手道:“不过来,不过来,我给你钱去买糖吃就是。”她说着,将不曾放下的皮包捧着打开来,在里面取出两张钞票,交给杨嫂道:“带他去买糖果,屋子里让我来收拾吧。”杨嫂带着两个孩子,她是十分感到烦腻的,但是要她作别件事情的时候,她又愿意带孩子了。接了钱,立刻带着孩子走了。 魏太太要她走开,倒并不是敷衍孩子而买糖。她打开皮包,看到那个装钻石戒指的锦装盒子,就急于要看那粒钻石。因为在洪范两人当面,必须放大器的样子,不能仔细看。在路上坐车子的时候,也不能仔细看,以免露出初次戴钻石的样子。现在到了家里,可以仔仔细细把这宝物看看了。这东西虽然总要给人看的,可是现在露出来,会有很大的嫌疑。因之先关上了房门,然后才由皮包里取出小锦装盒来。当然,这时候她的脸上,是带一番笑容的。 可是当她将小盒子打开的时候,她不但收了笑容,而且脸色变得苍白。因为那盒里面,只有衬托钻石戒指的蓝绸里子,却没有钻石戒指。这事太奇怪了,这东西放在锦装盒子里,锦装盒子,又放在皮包里,皮包拿在手上,片刻也没有放松,这有谁的神仙妙手,会把这钻石戒指偷了去呢?她站着呆了一呆,忽然想起来了,坐车到门口的时候,曾经打开手提皮包来,给了车夫几张钞票的车钱,莫不是在门口给车钱把钻石戒指拖着带了出来了?她想到这里答复着是的是的,立刻就开了房门向前面冷酒店里奔了去。 那些酒座上,正零零落落的,坐着有几位喝酒的酒客,见这位穿红衣服的年轻太太,由这酒店后出来,已是很为注意。及至她走到酒店屋檐下,又不走上街,低了头,只管在屋檐下走来走去。这虽很让人家知道是来找东西的。但是一个漂亮年轻女人,怎么会在冷酒店屋檐下找东西呢?于是大家的眼光都跟了魏太太走来走去。 魏太太走了几个来回,偶然一抬头,明白过来了,自己这一身衣服,很是让人家注意。回家的时候,自己不还想着丈夫坐在看守所里,不要让人家邻居看到自己过分修饰吗?由这点,就想到穿衣服避免邻人注意,和戴首饰避免人的事情,她就回忆到当人力车快到冷酒店门口的时候,自己是脱了钻石戒指向皮包里一丢的,并没有放到小锦盒子里去,也许落在皮包底下了。 她立刻回到屋子里去,将皮包再打开。这里面大小额钞票,洒了香水的花绸小手绢,粉镜,几张记下买东西的字条。一样一样拿出来清理着,并没有钻石戒指。将皮包翻过来向桌上倒着,也没有钻石戒指倒出。她不由得将高跟鞋在地上顿了两顿。自言自语的道:“嗐!真是命苦,生平苦想着的东西,戴在手上只十来分钟就没有了。不成问题,必是打开皮包给车夫钱的时候,把这小小的东西丢了。该死!”说到这两字,她将手在胸脯上捶了一下,表示自己该打。 于是坐在床沿上,对了桌上皮包里倒出的东西和那个空皮包只管发呆。她越想越懊悔,抬起右手来,又向自己脸上打一个耳光。这一下打着她嫩的皮肤上,有点硌人。看手时,那钻石戒指亮晶晶的,又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她咦了一声,左手托了右手,对准了眼光看着,丝毫不错,是那钻石戒指。她这又呆了,坐着再想起来,分明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而且还除下来放进皮包里面去的,怎么会飞到右手指上来了呢?她呆着想了十分钟之久,算是想起来了,在打开皮包给车钱的时候,钻石戒指压在两叠钞票上面。自己觉得不妥,又戴在右手上来了,又连说该死该死。 第六回 营救丈夫的工作 第七回 夜深时 第七回 夜深时 在客厅里这群男女,都是加入文场的。他们随了朱四奶奶这一招手,成串地向楼上走。洪五爷却是最落后的一个,他向魏太太笑着点了两个头道:“请缓行一步。”她只看他满脸的笑容,已经猜到了四五成帐,而且在许多地方,正也要将就着姓洪的说话,他这么一打招呼,也就随着站定没有走。 洪五爷等人都走完了,笑问道:“田小姐的资本,带着很充足吗?”她笑道:“当然多少带一点现款,不过和你们大资本家比起来,那就差得太远。”姓洪的在他西服口袋里狂搜了一阵,轮流地取出整叠的钞票来。这个日子,重庆的钞票最大额还是一千元。他却是将那未曾折叠,也未曾动用过的整沓新钞票,接连交过三沓来,笑道:“拿去作资本吧。”这钞票面印着一千元的数目,直伸着纸面,用牛皮纸条在钞面中间捆束着。这不用提,每沓一百张,就是十万元。洪五爷拿过钞票来的时候,她还没有伸手去接,洪五爷见她皮包夹在肋下,就把钞票,放在她皮包上面。 魏太太笑道:“多谢你给我助威。赢了,我当然加利奉还。若是输了呢?”洪五爷笑道:“不要说那种丧气的话。赌钱,你根本不要存一种输钱的思想。他若存上这个思想,就不敢放手下注子,那还能赢钱吗?打唆哈就凭的是这大无畏的精神。”他正说得起劲,朱四奶奶又重新走了来,向他笑道:“怎么回事,人家都等着你们入座呢,你们有什么事商量。” 魏太太听说,不免脸上微微一红。洪五爷笑道:“投资作买卖,总也得抓头寸呀。田小姐,请请!”他说着,在前面就走了。当了朱四奶奶的面,对于这三沓钞票,她就不好意思再送回去,打开皮包,默然地收纳。她本来就有二十万款子放在皮包里,再加上这三十万新法币,在打唆哈以来,要算是资本最充足的一次了。她一头高兴,立刻加入了楼上的唆哈阵线。 今天这小屋子的圆桌面上,共有九个人,却是四男五女。朱四奶奶依然是楼上楼下招待来宾,并未加入,于是在这桌上,五位女宾中,就是魏太太最有本钱的一位了。她心高气傲地放出手来赌,照着唆哈的战法,钱多的人就可以打败钱少的人。但也有例外,就是钱多的人,若是手气不好,也就会越赌越输。魏太太今天的赌风,就落在这个例外的圈子里。其中有几个机会,牌取得不错,狠狠地出了两注款子,不想强中更有强中手,两次都遇到了大牌。因之五十万现钞,不到两小时,就输了个精光。所幸洪五爷却是大赢家,看到魏太太陆续在皮包里掏出钞票来买筹码,这就把面前赢的筹码,十万五万的分拨给她。维持到吃饭的时候,她又输了十几万。她大半的高兴,却为这个意外的遭遇所打破。 当大家放下牌,起身向楼下饭厅里去的时候,她脸子红红的,眼皮都涨得有点发涩。夹了那只空皮包在肋下,缓缓地站着离开了座位。洪五爷又是落后走的,他就笑道:“田小姐,今天你的手气太坏,饭后可不能再来了。”她微笑道:“今天又败得弃甲丢盔,的确是不能再来。五爷大赢家,可以继续。”说着话,同下楼梯。 洪五爷在前,因答话,未免缓行一步。等着魏太太走过来了,窄窄的楼梯不容两人并肩挤着走,他就伸手握了她的手。作个恳切招呼的样子,摇摇头道:“田小姐,你不赌,我也不赌。楼下有跳舞,回头我们可以加入那个场面。”魏太太心里想着:若要赌钱的话,只有向姓洪的姓范的再凑资本。今天姓范的也输了。不好意思和他借钱。姓洪的也表示不赌了,也不能向他借钱,而况借的将近五十万,又怎能再向人家开口呢?她为了这五十万元的债务,对于洪五爷也只有屈服,他握着手,就让他握着吧。 洪五爷只把她牵到楼梯尽头,方才放手。魏太太对他看着一跟,不免微微地笑了。当然,这让姓洪的心里荡漾了一下。他们各带了三分尴尬的心情,走进了楼下的饭厅。 这晚朱四奶奶请客,倒是个伟大的场面。上下两张圆桌男女混杂的,围了桌子坐着。洪五爷和魏太太后来,下桌上座仅仅空了两个相连的位子,他们谦让了一番。坐下了的,谁也不肯移动,他两人又是很尴尬地在那里坐下。 饭后,喝过一遍咖啡。朱四奶奶在人丛中还站着介绍一遍:“这是美军带来的,绝非代用品。喝完了咖啡,请大家再尽兴玩。文武场有换防的。现在声明。”洪五爷右手托着咖啡碗碟,左手举起来,他笑道:“我和田小姐加入舞场。”魏太太笑着摇摇头道:“那怎么行?前两小时刚学,现在还不会开步子呢。”洪五爷笑道:“那要什么紧,大家都是熟人,跳得不好,也没有哪个见笑。你和我跳,我再仔仔细细地教给你。”魏太太笑着,低声说了句不好,可是那声音非常之低,只是嘴唇皮动了一动,大概连她自己都不会听到吧?洪五爷虽然知道她什么用意。可是见她自己都没有勇气说出来,那也就不去介意。 这时,那面客厅里的留声机片子,已由扩大器播出很大的响声来,男女来宾带了充分的笑容,分别地去赴赌场与舞场。洪五爷接着魏太太的手,连声说道:“来吧来吧。”魏太太也是怕拉扯着不成样子,只好随着他同到舞厅里来。 这时,一部分男女在客厅里坐着,一部分男女已是在对过帐幔下的厅里跳舞。那里面的桌椅,全都搬空了。光滑的地板,又洒过了一遍云母粉,更是滑溜。屋子四角,亮着四盏红色的电灯泡,光是一种醉人之色。播音扩大器挂在横梁的一角。魏太太虽不懂得音乐片子,但是那个节奏,倒是很耳熟的。这时有四对男女,穿花似地在屋子里溜。小姐们一手搭在男子肩上,一手握着男子的手,腰是被西服袖子,松松地搂抱着。看她们是态度很自然,并没有什么困难,心里先就有三分可试了。她在旁边空椅子上坐着,且是微笑地看。 一张音乐片子放完,四对男女歇下来。在座的男女劈劈啪啪鼓了一阵掌。第二次音乐片子,又播放着的时候,几个要跳舞的男女都站了起来。洪五爷站到魏太太面前也就笑嘻嘻地半鞠着躬。她还不知道这是人家邀请的意思,兀自坐着笑。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小姐,正是刚由舞场上下来,这就向她以目示意,又连连地扯了她几下袖子。魏太太到底也是看过若干次跳舞的,这就恍然大悟,立刻站了起来。笑道:“五爷,我实在还没有学会,你教着我一点。”他笑道:“我也没有把你当一位毕了业的学生看待呀。”正好朱四奶奶也过来了,见她肋下还夹着皮包,便由她肋下抽了过来。笑道:“小姐,你还打算带着这个上场啦。”说时,她另一只手牵了魏太太,就引到了舞厅里去。 洪五爷自是跟了过来,接着她的手在舞厅另一只角落里,单独地和魏太太慢慢地跳着。他身子拖了魏太太移着脚步,口里还陆续地教给她的动作。魏太太在一张音乐片子舞完之后,也就无所谓难为情了。接着第二张音乐片子放出,他两人又继续地向下跳,直跳过几张音乐片子,两人才到外面客厅里来休息。 这时,她有点奇怪,就是范宝华始终也没有在舞厅里出现。便向洪五爷笑道:“老范也是个跳舞迷,怎么今天不加入?”洪五爷笑道:“一定是大赢之下。我知道他的脾气,若是输了钱,他是到了限度为止,再不向前干。他理直气壮,那就老是向前进攻了。你不要管他,明天由他请客吧。”她也不便多问,音乐响起来,她又和洪五爷跳了几次。这么一来,她和姓洪的熟得多,也就把步伐熟得多,至少是不怯场了。 洪五爷跳了一小时,他笑道:“我们到楼上去看看吧。”魏太太却想到老是和姓洪的同走,恐怕姓范的不愿意,因道:“我不去了。看了我馋得很,我又不敢再赌。”姓洪的倒以为她这是实话,自向楼上去了。魏太太坐在外客厅里,且看对面舞厅里人家跳舞,借这机会,也可以学学人家的步伐。 在座还有两位女宾,五位男宾,都是刚休息下来。其中有位二十多岁的青年,长圆的脸,头发梳得像乌缎子似的,脸上大概新刮的脸,雪白精光。他穿一套青呢薄西服,飘着红领带,圆围着白衬衫的领子,整齐极了。原来见到他,像很熟,在哪里见过。来到朱公馆的时候,朱四奶奶介绍着,称他宋先生。这倒疑惑了。向来熟人中,没有姓宋的。在熟人家里,也没有到过姓宋的。不过这人却是很面熟,想不起来是怎样有这个印象的。在舞厅里看到了他,越看越熟,就是不便相问人家在哪里会过。这时他也休息着没有跳舞。和他坐在并排的一位男客,就对他笑道:“宋先生,今天不消遣一段?”他道:“今天会唱的人太多不用我唱了。”那人道:“会唱的倒是不少,不过名票就是你一个。” 魏太太在这句话里,又恍然大悟。这位宋先生叫宋玉生。是重庆唯一有名的青衣票友。每次义务戏,都少不了他登场。原来以为他是个和内行差不多的人物。现在看他的装束和举动分明是一位大少爷。朱四奶奶家里,真是包罗万象,什么人都有。她心里这样想着,就更不免向宋玉生多看了几眼。 那宋玉生原来倒未曾留意。因为一个唱戏或玩票的人,根本就是容易让人注意的。现在发觉魏太太不住的眼神照射,他想着,这或者是人家示意共同跳舞。这就走到她面前站定,向她点了个头。她这已明白了舞场上的规矩,是人家邀请合舞。心里虽明明觉得和一个陌生的人挽手搭肩,不怎样合适。可是既然开始跳舞了,就得随乡入俗。人家没有失仪的时候,那就没有拒绝人家的可能,而且对于这样一个俊秀少年,也没有勇气敢拒绝人家。因之在心里时刻变幻念头的当儿,身子已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还没有走向舞场,在这边客厅的沙发椅子旁边,就和人家握着手搭着肩了。 他们配合着音乐,用舞步踏进了舞场。接连地舞过两张音乐片子,方才休息下来。这样,彼此就很熟识了。宋玉生在西服袋里掏出一只景泰蓝的扁平烟卷盒子来,敞开了盒子盖,弯腰向魏太太敬着烟。她笑道:“宋先生,你这个烟盒子很漂亮呀。”她说笑着,从容地在盒子里取出一支烟来。宋玉生道:“这还是战前,北平朋友送我的。我爱它翠蓝色的底子,上面印着金龙。”说着话,把烟盒子收起,又在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来。这打火机的样子,也非常的别致,只有指头粗细,很像是妇女用的口红。圆筒上面有个红滚的帽盖子,掀开来,里面是着火所在。宋玉生在筒子旁边小纽扣上轻轻一按,火头就出来了。 魏太太就着火吸上了烟,因笑道:“宋先生凡事都考究。这烟盒子同打火机,都很好。”宋玉生笑道:“我除了唱戏,没有别的嗜好,就是玩些小玩意。跳舞我也是初学,连这次在内,共是三回。”魏太太笑道:“那你就比我高明得多呀。”宋玉生道:“可是田小姐再跳两次,就比我跳得好了。”说着,两人在大三件的沙发上对面坐下。 魏太太见他说话非常的斯文,每句答话,都带了笑容,觉得把范洪这路人物和他相比,那就文野显然有别。断断续续谈了一阵子,倒也不想再上舞场。随后朱四奶奶来了,因笑问道:“怎么不跳?”魏太太摇摇头道:“初次搞这玩意,手硬脚硬,这很够了。”朱四奶奶道:“那么,楼上的场面,现在正空着一个缺,你去加入吧。” 魏太太抬起手腕来,看了一看手表,笑道:“已经十二点钟了,我要回去了。再晚了,就叫不开门了。”她这样说着倒不是假话,她想起了由家里出来的时候,杨嫂曾量定了今晚上回去很晚。难道真的就让她猜到了,就算回去之后,女佣人什么话不说,将来她人前说,先生吃官司,太太在外面寻快乐,那是会让亲友们说闲话的。她想得对了,这就站起身来,向朱四奶奶握着手道:“我多谢了。我也不到楼上去和他们告辞。我明天早上还有点事要办。” 朱四奶奶握着她的手,摇撼了几下。因点点头道:“好的,我不留你。我门口这段路冷静得很,夜深了,恐怕叫不到轿子。我叫男佣人送你回去。”魏太太道:“送我到大街上就可以了。”朱四奶奶笑道:“那随你的便吧。”她这个笑容,倒好像是包涵着什么问题似的。 魏太太也不说什么,只是道谢。朱四奶奶招待客人是十分的周到,由他家的男工,打着火把,领导着魏太太上道,并另给了她一只手电筒,以防火把熄灭。魏太太在朱公馆里,只觉得耳听有声,眼观有色,十分热闹,忘记了门外的一切。及至走出大门来,这个市外的山路,人家和树林间杂着,眼前没有第三个人活动。宽大的石坡路,两个人走的脚步响,卜卜入耳。天色是十分的昏黑。虽然是春深了,四川的气候,半夜里还是有雾。天上的星点,都让宿雾遮盖了。在山脚下看着重庆热闹街市的电灯,一层层的,好像嵌在暗空里一样。回头看嘉陵江那岸的江北县,电灯也是在天地不分的半中间悬着。因为路远些,雾气在灯光外更浓重。那些灯泡,好像是通亮的星点。人在这种夜景里走,恍如在天空里走,四周看不到什么,只是星点。 魏太太因今天特别暖和,身上只穿了件新作的绸夹袍子,这时觉得身上有些凉飕飕的,身上凉,心里头也就感觉到了清凉。回头看看朱四奶奶公馆,已经落在坡子脚下。因为她家那屋子楼上楼下,全亮着电灯。虽然在夜雾微笼的山洼里,那每扇玻璃窗里透出来灯光,还露出洋楼的立体轮廓。想到那楼里的人,跳舞的跳舞,打唆哈的打唆哈,他们不会想到,这屋子外面的清凉世界。他们说是热闹,简直也是昏天黑地。那昏天黑地的情况,还不如这夜雾的重庆,倒也有这些星点似的电灯,给予人一点光明呢。 她这样想着,低了头沉沉地想。前面那个引路的火把,红光一闪一闪,照着脚步前的石坡,有两三丈路宽大的光亮。尺把高的小树,在石崖上悬着,几寸长的野草,在石缝里钻着。火光照到它们,显出它们在黑暗中还依然生存着。抬头看看,火把的光芒,被崖上的大树挡住。火光照在枝叶的阴面,也是一片红。那经常受日光的阳面,这时倒在黑暗里了。魏太太在高中念书的时候,国文常考八十分以上。她受有相当文学的熏陶。在这夜景里,触景生情,觉得在黑暗里的草木,若被光亮照着时,依然不伤害它欣欣向荣的本能。天总会亮的。天亮了,就可以露出它清楚的面目。人也是这样,偶然落到黑暗圈子里来了,应当努力他自己的生存,切不可为黑暗所征服。 她越走越沉思,越沉思也越沉寂。前面那个打火把的工友,未免走得远些,他就举了火把过头,人在火把光下面,向魏太太看过来。因道:“小姐,你慢慢走吗,我等得起。你朗个不多耍下儿?”魏太太径直地爬着坡子。有点累了,这就站定了脚道:“我明天早上还有事,不能通宵地玩啦。你们家几天有这么一回场面呢?”男工道:“不一定咯。有时候三五天一趟,有时候一天一趟,我们四奶奶,她就是喜欢闹热(川语言热闹,与普通适反)。我看她也是很累咯。我说,应酬比作活路还要累人。今晚上,晓得啥子时候好睡觉啊。有钱的人,硬是不会享福。” 在魏太太心里,正是有点儿良知发现的时候,男工的这遍话,让她听着是相当的入耳。这就笑道:“你倒有点正义感。你们公馆里,天天有应酬,你就天天有小费可收,那还不是很好的事吗?”那男工并没有答她的话。把火把再举一举,向山脚下的坡子看去,因道:“有人来了。说不定又是我们公馆里来的客,我们等他一下吧。”魏太太因一口气跑了许多路,有点气吁吁的,也就站着不动。 后面那个人不见露影,一道雪亮的手电筒白光,老远地射了上来。却放了声道:“田小姐,不忙走,我来送你呀。”魏太太听得那声音了,正是姓洪的。她想答应,又不好意思大声答应,只是默默地站着。那男工答道:“洪先生,我们在这里等你。夜深叫不到轿子,硬是让各位受累。” 洪五爷很快地追到了面前,喘着气笑道:“还好还好,我追上了,可以巴结一趟差事。朱四奶奶公馆,样样都好,就是这出门上坡下坡,有点儿受不了。”男工笑道:“怕不比跳舞有味。”洪五爷笑道:“你倒懂得幽默。你回去吧,有我送田小姐,你回去作你的事啰,这个拿去喝酒。”说时,在火把光里,见他在衣袋里掏了一下,然后伸手向男工手里一塞。那男工知趣问道:“要得。洪先生要不要牵藤杆(即火把)?”洪先生道:“我们有手电筒,用不着。你不要火把,滚回去不成?”那男工还没有听到“不成”那两个字,认为洪先生嫌啰唆,摇晃着火把就走了。 洪五爷走向前,挽了魏太太一只手臂膀,笑道:“还有几十层坡子呢,我挽着你走上去吧。”魏太太是和他跳舞过几小时以上的伴侣,这时人家要挽着,倒也不能拒绝,而且这样夜深了,很长的一截冷静山坡路,除了姓洪的,又没有第三个人同走,自己也实在不敢得罪他。因之她只是默然地让人家挟着手膀子,并没有作声。 姓洪的却不能像她那样安定,笑道:“田小姐,怎么样,你心里有点不高兴吗?”她答复了三个字:“没有呀。”又默然了。洪五爷笑道:“我明白,必然是为了今天手气不好,心里有些懊丧,那没有关系,都算我得了。” 魏太太道:“那怎么好意思呢,该你的钱,总应该还你。”洪五爷道:“不但我借给你作资本那点款子不用还,就是你在皮包里拿出来的现钞,我也可以还你。刚才我上楼去,大大地赢了一笔。这并不是我还要赌,就是我想着和你去捞本了,倒是天从人愿,本钱都挥回来了。既是把本钱捞回来了,为什么不交给你呢?” 魏太太道:“你事先没有告诉我呀。若是你输了呢?”洪五爷道:“我不告诉你,就是这个原故了。输了,干脆算我的,我还告诉你干什么?告诉我替你输了钱,那是和你要债了,就算不要债,那也是增加你的懊丧。我姓洪的和人服务,那总是很卖力气的。”魏太太听着,不由得格格地笑了一阵。 说着话,不知不觉的走完这大截的山坡路,而到了平坦的马路上。魏太太站着看时,电灯照着马路空荡荡的,并没一辆人力车。便道:“五爷多谢你,不必再送,我走回去了。”洪五爷道:“不,我得把钱交给你。”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又道:“那枚大的钻石戒指,我已经买下来了,也得交给你。”魏太太听了这报告,简直没有了主意,静悄悄地和洪先生相对立着巷子口上,而且是街灯阴影下。 第八回 不可掩的裂痕 第八回 不可掩的裂痕 在这天色已到深夜一点钟的时候,街上已很少行人,他们在这巷口的地方站着,那究竟不是办法,由着洪五爷愿作强有力的护送,魏太太也就随在他身后走了。但她为了夜深,敲那冷酒店的店门,未免又引起人家的注意,并没有回去,当她回家的时候,已是早上九点钟了。 她在冷酒店门口行人路边,下了人力车,放着很从容地步子走到自己屋子里去。当她穿过那冷酒店的时候,她看到冷酒店的老板,也就是房东,她将平日所没有的态度也放出来了,对着老板笑嘻嘻地点了个头,而且还问了声店老板早。她经过前面屋子,听到杨嫂带两个孩子在屋子里说话,她也不惊动他们,自向里面卧室里去。这屋里并没有人,她倒是看着有人似的,脚步放得轻轻地走到屋子中间来。 她首先是把手皮包放在枕头下面,然后在床底下掏出便鞋来,赶快把皮鞋脱下。意思是减少那在屋子里走路的脚步声。便鞋穿上了,她就把全身的新制绸衣服脱下,穿上了蓝布大褂。然后,她拿起五屉桌上的小镜子,仔细地对脸上照了一照。打牌熬夜的人,脸上那总是透着贫血,而会发生苍白色的。但她看了镜子,腮上还有点红晕,并不见得苍白,她左手拿了镜子照着,右手抚摸着头发,口里便不成段落的,随便唱着歌曲。 杨嫂在身后,笑道:“太太回来了?我一点都不晓得。”魏太太这才放下手上的镜子,向她笑道:“我早就回来了。若是像你这样看家,人家把我们的家抬走了,你还不知道呢。”杨嫂道:“晚上我特别小心喀,昨晚上,我硬是等到一点钟。一点钟你还不回来,我就睡觉了。” 魏太太道:“哪里的话,昨天十二点钟不到,我就回来了。我老叫门不开,又怕吵了邻居,没有法子,我只好到胡太太家去挤了一夜。”杨嫂道:“今天早上,我就在街上碰到胡太太的,她朗个还要问太太到哪里去了?” 魏太太脸色变动了一下,但她立刻就笑道:“那是她和你开玩笑的。你以为我在外面玩?为了先生的事,我是求神拜佛,见人矮三尺,昨天受委屈大了。”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来拍两下胸脯道:“我真也算气够了。”杨嫂远远地望着她的,这就突然地跑近了两卡,低了头,向她手上看看道:“朗个的?太太!你手上又戴起一只金刚钻箍子?” 魏太太这才看到自己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上,全都戴了钻石戒指。便笑道:“你好尖的眼睛,我自己都没有理会,你就看到了。这只可不是我的,就是我自己那只小的,我也要收起来,你可不要对人瞎说。”杨嫂眯了眼睛向她笑着,点了两点头道:“那是当然吗,太太发了财,我也不会没有好处。”魏太太道:“不要说这些闲话了,你该去买午饭菜。两个孩子都交给我了。下午我要到看守所里去看看先生,上午我就在家里休息了。”说着,在枕头下面,掏出了皮包。打了开来,随手就掏了几张千元的票票塞到她手上。 这个时候,重庆的猪肉,还只卖五百元一斤,她接到了整万元的买菜钱,她就知道女主人又在施惠,这就向主人笑道:“买朗个多钱的莱,你要吃些啥子?”魏太太道:“随便你买吧。多了的钱就给你。”杨嫂笑道:“太太又赢了钱?”魏太太觉得辩正不辩正,都不大妥当。微笑着道:“你这就不必问了。反正……”说着,把手挥了两挥。杨嫂看看女主人脸上,总带着几分尴尬的情形,她想着,苦苦地问下去,那是有点儿不知趣,于是把两个孩子牵到屋子里来,她自走了。 魏太太虽坐在儿女面前,但她并没有心管着他们,斜斜地躺在床上,将叠的被子撑了腰,在床沿上吊起一只脚来,口里随便地唱京戏。她自己不知道唱的是些什么词句,也不知道是唱了多少时候,忽然有人在外面叫道:“魏太太,有人找你。”这是那冷酒店里伙计的声音,她也料着来的必是熟人。由床上跳下,笑迎了出来。 那门外过人的夹道里,站住了一位穿西服的少年,相见之下,立刻脱帽一鞠躬,并叫了一声田小姐。魏太太先是有点愕然,但听他说话之后,立刻在她醉醺醺的情态中恢复了记忆力,这就是昨晚上在朱四奶奶家见面的青衣名票宋玉生。遂哟了一声道:“宋先生,你怎么会找到我这鸡窝里来了?”他笑道:“我是专诚来拜访。”魏太太想到自己在朱四奶奶家里跳舞,是那样一身华贵,自己家里却是住在这冷酒店后面黑暗而倒坏的小屋子里,心里便十分感到惶惑。但是自从昨晚和他一度跳舞之后,对他的印象很深,人家亲自来拜访,也可以说是肥猪拱门,怎能把人拒绝了。站着踌躇了一会子,还是将他引到外间屋子来坐。 恰好是她两天没有进这房间,早上又经杨嫂带了两个孩子在这里长时期的糟乱。桌上是茶水淋漓,地板上是橘子皮花生皮。几只方凳子,固然是放得东倒西歪,就是靠墙角一张三屉小桌,是魏端本的书房和办公厅,也弄得旧报纸和书本,遮遍了全桌面,桌面上堆不了,那些烂报纸都散落到地面上来。魏太太一连的说屋子太脏,屋子太脏,说着,在地面抓了些旧报纸在凳面子上擦了几下,笑道:“请坐请坐。家里弄成这个样子,真是难为情得很。” 宋玉生倒是坦然地坐下了。笑道:“那要什么紧,在重庆住家的人,都是这个样子,你不看我穿上这么一身笔挺的西装。我住的房子,也是这样的挤窄。所以人说,在重庆三个月可以找到一个职业,三年找不到一所房子。”说着,他嘻嘻地一笑。因为他这向话是断章取义的,上面还有一句,就是三天可以找到一个女人。 魏太太陪着客,可没有敢坐下,因为她没有预备好纸烟,也不知道杨嫂回来烧着开水没有,请客喝茶,也是问题。只是站着,现出那彷徨无计的样子。 宋玉生倒是很能体会主人的困难,笑着站起来了。他道:“我除了特意来拜访而外,还有点小意奉上。田小姐昨天不是对我那烟盒子和打火机都很感到兴趣吗?我就奉上吧。”说着,在西服袋里把那只景泰蓝的烟盒子,和那只口红式的打火机都掏了出来,双手捧着,送到魏太太面前。 魏太太这才明白他来的用意,笑道:“那太不敢当了。我看到这两样小东西好,我就这样的随便说了一声,我也不能夺人之所爱呀。”宋玉生笑道:“这太不值什么的东西,除非你说这玩意瞧不上眼,不值得一送。要不然的话,我这么一点专诚前来的意思,你不好意思推辞的。”他说的话,是一口京腔,而且斯斯文文的说得非常的婉转,不用说他那番诚意,就是他这口伶俐的话,也很可以感动人。于是她两手接着烟盒子与打火机,点了头连声道谢。 宋玉生看着,这也无须候主人倒茶进烟了,就鞠躬告辞。魏太太真是满心欢喜,由屋子里直送到冷酒店门口,还连声道着多谢。这个时候,正好陶伯笙李步祥二人,由街那头走了过来,同向她打着招呼。 陶伯笙和魏端本是多时的邻居,在表面上,总得对人家的境遇,表示着关切,这就向前走着两步,问道:“魏先生的消息怎么样了?”魏太太道:“我是整日整夜地为了这件事奔走,我还到看守所里去过好几次。不过他倒是处之坦然,因为他这件事完全是冤枉。”她说着,脸上透着有点尴尬,说句不到屋子里坐坐,转身就向屋子里去了。 李步祥随在陶伯笙后面,走到他屋子里,忍不住先摇了两摇头道:“这事真难说,这事真难说。”陶伯笙道:“什么事让你这样兴奋?”李步祥道:“你不看到她送客出来吗?那客是什么人?”陶伯笙笑道:“你也太难了。魏端本也是个青年,他有青年朋友,那有什么希奇?”李步祥道:“魏端本为人,我大概也知道,他那人很顽固的,不会带着漂亮青年向家里跑的,而况这位漂亮青年,还和平常人不同,他是个青衣名票,哪个青年妇女不喜欢这种人呢?”陶伯笙笑道:“你简直说得颠三倒四,既然说是人家这行为难说,又说青年妇女都爱漂亮青年。”李步祥抬起手乱摸了几下头,笑道:“反正我觉得这事有点尴尬。”陶伯笙道:“玩票也是正当娱乐,玩票的人,就不许青年妇女和他来往吗?你可少提这些话,来支烟,我们还是谈谈我们的正经生意。” 陶伯笙掏出纸烟盒来,向客敬着烟,把他拉着坐下,只是谈生意经,把这问题就扯开了。李步祥本来对这事是无意闲谈的,见老陶极力地避免来谈,倒越是有些注意。抽着纸烟想了一想,摇了两摇头道:“现在的生意真不大好做。你看到那样东西会涨价,他偏偏瘟下来。你说那样东西是个冷门,有半个月就翻成两倍的。我有个朋友,在年底下就由贵阳运了几箱纸烟来,不料到了现在为止,纸烟就没有涨过价,这半年的利钱,赔得可以。说到金子,官价变成了三万五,应该可以不做了,可是只要你有胆量,尽可放手去做。老范这回买的几百两金子,又翻了一个身子。黑市老是七八万。他说,下个月初,官价一定要提高,准是五万到六万。有钱现在还可以做。一万五变到两万的时候,那是大家大意,把这事错过了。两万变到三万五的这一关,谁都知道,我们还大大凑上一回趣呢。可是我们全和人家跑路,自己只落个几两,赚死了也有限。我们就那样想不通,为什么不借钱作上一大笔呢?我们就是借重庆市上最高的利,也不会超过十五分去。一百万才十五万利息而已,那时一百万可以作五十两黄金储蓄。现在出让给人,三万八到四万一两,没有问题,怎么着,也是对本对利。若是再熬两个月,不用,只熬半个月,等到官价变成了五万,我们这早期的储蓄券,五万二三,人家抢着要,那就赚多了。我们虽然没有老范的那样大手笔,可是把什么东西都变卖了,百十万元总凑得出来。现在一百万,可以买到二十八两。不到两个月,怕不是一百五六十万,比作什么生意都强。” 陶伯笙道:“你那意思是要在五万元官价还没有宣布以前,又想抢进。”李步祥抬起手来搔着头皮了。他笑道:“你说怎么办吧。现在除了作黄金储蓄,就没有把握。我作了两三年的百货,自问多少有些办法。可是这几个月来,我把老底子赔下三分之一去了。前两天接到湘西朋友来信,那边百货,总比这里便宜一半。我有心赶公路跑一趟。但是等我回来了,说不定重庆的货又垮下去了。货到地头死,我岂不要跳扬子江?我想来想去,挑稳的赶,决计把我手上的存货都卖了,换到了法币,我再去换黄金。” 陶伯笙道:“这事情倒是可做。不过你还是向老范去请教请教,下个月的黄金官价,是不是真会变成五万呢?”李步祥道:“你这话可问得外行。老范也不是财政部长。他知道黄金涨不涨价呢?不过这事实是摆在眼面前的。黑市比官价高出一倍有余,谁作财政部长,也不能白瞪着眼睛,让买黄金的人赚国家这些个钱。迟早是要涨价的,他又何必等?不过这里面有点问题,就是经济专家,也没有把握来解决。那是什么呢?就是官价涨了,黑市必然也跟着涨。这就事情越搞越糟了。可是我们作黄金储蓄的人,只要定单拿到手,可不管他这些。” 陶伯笙望了他笑道:“老李,看你不出,你还有这么一套议论。”李步祥道:“现在有三个买卖人在一处,哪个不谈买金子的事。我不用学,听也听熟了。” 陶伯笙道:“这话说得有理。不过我陪你老兄跑了两天市场,全是瞎撞,一点没有结果,今天我不奉陪,你单独的去找老范吧,不过有一层……”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关于隔壁那个人儿的事,你不要对老范说。本来我们和魏端本是好邻居,也是好朋友,我们这就感到十分尴尬,老范和那人我们不都是赌友吗?多少在老魏面前,我们是带点嫌疑,若是再加些纠纷,我们在朋友之间,可不好相处。”李步祥笑道:“我才管不着这事呢。这时候,老范大概是在家里吃饭,我就去吧。”说着,抓起放在桌上的一顶旧帽子,起身就走。 陶伯笙追到门外叫道:“若是买卖谈好了,不要忘了我一份啦。”李步祥笑着说:“自然自然。老范也不是那种人。”他说了话,看到魏太太带了两个小孩子在街上买水果,和她点着个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他到了范宝华家里,老范正在客厅里,桌上摆着算盘帐本,对了数目字在沉吟出神。看到李步祥便道:“你这家伙,忙些什么啦。有好几天都没有见着你了。”李步祥道:“你问问府上的女管家,我每天都来问安二次,总是见不着你。我猜你这时该吃饭了,特地来看你。”说着,他伸着脖子,看看桌上的帐本。 范宝华笑道:“你这家伙也不避嫌疑,我的帐目,你也伸着头看。”李步祥道:“我也见识见识,你现在到底作些什么生意呢?”范宝华笑道:“你呀,学不了我。我现在又预备翻身,我打算把那几百两黄金储蓄券,再送到银行里去押一笔款子,钱到了手,再买黄金储蓄券,等到黄金官价变成五万的时候,把新的一批黄金储蓄券卖了,少卖一点吧,打个九折,一两金子,我白捞它一万。也许是半个月,也许是十天,我就又赚他几百万。老李,你学得来吗?”他说着这话,得意之至,取出一支烟卷放在嘴里。唰的一声,在火柴盒子边上把火柴擦着,拿火柴盒和拿火柴的手,都觉得是很带劲。 李步祥在他斜对面的椅子上坐着,偏了头向他望着。笑道:“老兄,你也是玩蛇的人不怕蛇咬。上次你在万利银行存款买金子,上了人家那样一个大当,还要想去银行里设法吗?”范宝华道:“那家银行作买卖,会像万利这样呢?他们连同行都得罪了。现在万利的情形怎么样?昨天下午,我由他们银行门口经过,看到他们在柜上的营业员,像倒了十年的霉,全是瞌睡沉沉的要睡觉。这是什么原故,不就是想发财的心事太厉害吗?” 李步祥嘻嘻地笑着,望了范宝华不作声。他道:“你今天为着什么事来了?只要是我帮得到忙的,我无有不帮忙的。你老是作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干什么?”李步祥道:“我笑的不是这件事,我要你帮忙的事情多了,我还要什么丑面子,不肯对你说。我笑是笑了,可是我不对你说。老陶再三警告我也不要我对你说。” 范宝华对他脸看了一看,笑道:“你不用说,我也明白,不就是魏太太的事吗?”李步祥摇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根本没有看到她。”说着话时,他脸上红红的。 范宝华口角里衔了烟卷,靠在椅子背上两手环抱在怀里对了李步祥笑着。李步祥笑道:“其实告诉你,也没有什么关系,我看到她由家里送客出来。” 范宝华道:“这比吃饭睡觉还要平常的事。陶伯笙又何必要你瞒着哩?显然是这里面有点儿文章。她送客送的是洪老五吧?”李步祥道:“那倒不是。那个人是位名票友。” 范宝华将大腿一拍道:“我明白了,是宋玉生那小子。昨晚上在朱四奶奶家里和他只跳舞了一回,怎么就认识得这样熟?”李步祥笑道:“你猜倒是猜着了。但是那也没有什么希奇。” 范宝华道:“自然不稀奇。他们能在一起跳舞,为什么就不能往来。不过你好像就是为了这事要来报告我的。那能够是很平常的事吗?老李,我也是个老世故,难道这点儿事我都看不出来吗?”李步祥道:“其实我没有看到什么,我就只觉得奇怪,怎么会由魏太太家里,走出一位青衣名票来?何况魏先生又不在家。” 范宝华冷笑一声道:“吓吓,奇文还不在这里哩。她昨晚上由朱四奶奶家里出来,根本就没有回去,洪五送着她走的,不知道把她送到哪里去了。我怎么知道?吴嫂今早上菜市买菜,碰到他们的。算了,不要提她了,我最冤的,是前天送了她半只钻石戒指。”李步祥道:“怎么会是半只呢?” 范宝华道:“洪五要我合伙送她的。洪五要讨好她,为什么要我出这一半钱呢?好!我也不能那样傻瓜,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得向洪五借一笔资本。我这黄金储蓄券,不要抵押了,我得和洪老五借钱。老李,你帮我一个忙,和我侦探侦探他们的路线。”李步祥笑道:“你吃什么飞醋,侦探他们的路线又怎么样?这位太太根本不认识洪五,完全是你介绍的。” 范宝华沉着脸子想了一想,点头道:“当然是我介绍的,我的用意……不说了,不说了,可是不该要我出半只钻石戒指的钱。这种女人,好赌,好吃,好穿,现在又会跳舞,我还对她有什么意思。她丈夫坐了牢,她像没事一样,打扮得花蝴蝶子似的,东游西荡,那就是个狠心人。也好,落得让洪五去上她的当。”他越说是越生气,脸子涨得红红的。 那吴嫂提了一壶开水,正走出来向桌子上茶壶里冲着茶。她不住地撩着眼皮,将大眼睛望了主人,却是抿了嘴笑。李步祥道:“你笑什么?我笑我们说田小姐吗?” 她冷笑道:“啥子小姐哟,不过是说得好听吧?我们作佣人的,不敢说啥子,她来了,先生叫我朗个招待,我就朗个招待。实说吗,招待别个,别个是不见情的。”她口里这样批评,对于生人,却又显出特别的殷勤,将新泡的茶,斟上了一杯,从从容容地送到别人面前。主人虽然嫌她多嘴。可是由于她的恭顺态度,先就忍住了那份不快。加之她两手捧出茶杯过来时,那两只手,又洗得干干净净,也觉得这佣人是不容易雇请得到的。于是接着她的茶碗,向她点了两点头,表示着接受她的劝告。 吴嫂这就更得意了,索性站在主人面前不走开,问道:“说不定耍一下,她又要来咯。她来了,你撅她吗(撅为直接讥讽之意)。”范宝华哈哈笑道:“那又何至于。她这样乱搞,我倒是原谅她。她爱花,丈夫没有钱,自己也没有钱,只要搞得到钱,她就什么不管了。” 李步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不是这样?”范宝华摇摇头道:“那也不尽然,她要肯像其他公务员的眷属一样过着苦日子,不赌钱,不要穿漂亮衣服,她用不着这样乱搞了。”吴嫂道:“对头!无论男女,总要有志气吗。我穷,我靠了我的力气和人家作活路,我也不会饿死。”李步祥笑着伸了个大拇指向她笑道:“那没有话说,吴嫂是好的。” 范宝华虽是这样说了,但他不肯再说什么,只是捧了那杯茶,默然地坐着。李步祥看他那脸色,也不说什么,吴嫂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也自走开,但是加强了她一个信念,对于魏太太是无须再客气的了。 第九回 一误再误 第九回 一误再误 在这日的下午,吴嫂这个计划,就实现了。约莫是下午三点钟,魏太太穿了一身鲜艳的衣服,就来敲门。她那敲门的动作,显然是不能和普通人相同。两三下顿一顿,而且敲的也不怎么响。那个动作,分明是有点胆怯。吴嫂在开门的习惯里,她已很知道这事了。现在听到魏太太那种敲门的响声,她就抢步出来。比往日懒于去开门的情形,那是大变了。她在门里就大声问道:“哪一个?范先生不在家。” 魏太太听了是吴嫂的声音,就轻声答道:“吴嫂,是我呀,我给你们送吃的来了。”这声音是非常的和缓,吴嫂拉开门来,却见魏太太手上提着柳条穿的两尾大鲤鱼,她很怕这鱼涎会染脏了她的衣服,把手伸得直直的,将鱼送了出去。她笑道:“吴嫂,快提进去,这鱼还是活的。拿水养着吗。” 吴嫂摇摇头道:“先生不在家,我们不要,我也作不得主。”她这样说着时,脸上可不带一点笑容,黑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很有几分生气的样子。魏太太道:“这有什么作不得主的呢。两条鱼交给你,也没有教你马上就吃了它。范先生回家来,他要是不肯受,你就把鱼退还给我,也就没有你的责任了。我和范先生也不是初交,送这点东西给他,也值不得他挂齿。”她说着话时,也不免有点生气。她心里想着好像送鱼来你们吃,倒要看你们下人的颜色。于是把手上提的鱼,向大门里面石板上一丢,淡笑道:“范宝华回来了,由他去处理吧。” 吴嫂看她这样子,却不示弱,也笑道:“交朋友,你来我往,都讲的是个交情吗!……朋友若是对不住别个,别个留啥子交情。洪五爷比我们先生有钱,那是当然,就比我们先生交得到女朋友。我们先生也是不怕上当,第一个碰到啥子袁小姐哟。落个人财两空。现在买起金刚钻送人。又落到啥子好处吗?”她说着话时,将头微微偏着,眼睛是白眼珠子多,黑眼珠子少,那一脸瞧不起人的样子,是谁也知道她的用意何在? 魏太太倒没想到好意送了东西来,倒会受老妈子一顿奚落,也就板了脸道:“吴嫂,啰哩啰唆,你说哪个?我为了范先生喜欢吃鱼,买到两条新鲜的,特意送了来,这难道还是恶意。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乱说,你忘记了自己是个老妈子。” 吴嫂道:“是老妈子朗个的?我又不作你的老妈子。老实说,我凭力气挣钱,干干净净,没得空话人说,不作不要脸的事情。”她越说声音越大,这里的左右邻居,听到那骂街的声音,早已有几个人由大门里抢出来观望。 魏太太将身子一扭道:“我不和你说,回头和你主人交涉。”说着,她就开快了步子,向街上走去。她又羞又气,自己感到收拾不了这个局面,低着头走路分不出东西南北,自己也不知道是要向哪里去。及至感到身边来往的人互相碰撞着,抬头定睛细看,才知道莫名其妙的,走到了繁华市中心区精神堡垒。 她站在一幢立体式的楼房下面,不免呆了一呆,心里想着:这应当向哪里去,还是回家?还是找个地方玩去?回家没有意思,反正两个孩子都交给了杨嫂了。不过要说是去玩的话,也不妥当,有一个人去玩的吗?事前并没有约会什么人去玩,临时抓角色,谁愿意来奉陪。现在总算有了时间,不如趁此机会,到看守所里去看看丈夫。本来在魏端本入狱以后,还只看过他一次,无论如何这是在情理上说不过去的,就是每逢到亲友问起来,魏先生的情形怎么样时,自己也老是感觉到没有话答复人家。现在到看守所里去和他碰一次头,至少在三两天以内,有人问魏端本的事,那是可以应付裕如的。她有了这么个主意,就向看守所那条大街上走去。 当她走了百十步之后,抬头一看电线杆上的电灯,已经在发亮。她忽然想着:虽然丈夫关在看守所里,而探监是什么手续,自己还毫无所知。到了这个时候法院还允许人去探看犯人吗?她迟疑着步子,正在考虑着这个问题,她忽然又想着:法院让不让进去,那是法院的事,去不去,却是自己的事,就算魏端本是个朋友吧,也可以再去看看,何况自己正闲着呢。她是这样地想,也就继续地向前走。忽然有人在面前叫了一声:“田小姐。” 站住脚向前看看,乃是洪五夹了一个大皮包,挺了胸脯走过来。他第二句便问:“到哪里去?”魏太太道:“我上街买点东西,现在正要回家。”洪五牵着她的袖子,把她牵到人行路边一点,笑道:“不要回家了,我带你一个很好的地方去吃晚饭。”她道:“这样早就吃晚饭,总也要到六点钟以后再说吧。”洪五道:“当然不是现在就去,现在我也有一点事。我说的也是六点钟以后的事。现在我还要到朋友那里去结束一笔帐,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路去?”魏太太道:“你和朋友算帐,我也跟了去,那算怎么回事?”洪五道:“这个我当然考虑到的,但是我说去找的朋友之家,并不是普通人家,他们家根本就是门庭若市。你就不和我去,单独地也可以去的。走吧走吧。”说着,挽了她一只手就要向前拉。 魏太太扯着身体道:“那我不能去。我知道什么地方?”洪五笑道:“你想,我会到哪里去算帐结帐呢?无非是银行银号。银号里,谁不能去呢。”魏太太道:“能去,我为什么要去。”洪五笑道:“我给你在那里开个户头,你和他们作来往,你还不能去吗?” 魏太太听了这话,内心一阵奇痒,那笑容立刻透上了两腮。可是她不肯轻易领这个人情,却向他笑道:“你开什么玩笑。你也当知道我是不是手上拿着现款不用的人。我会有钱拿到银行里去开户头吗?”洪五道:“我又不是银行里的交际科长,我凭什么拉你到银行里去开户头?我说这话,当然用不着你出钱。” 魏太太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了,就扶了他的手臂道:“那我们就一路去看看吧,反正我也不会忘记你这番好意。”洪五一面和她并肩走着,一面笑道:“直到现在,你应当知道你的朋友里面是谁真心待你。”魏太太走着路,将手连碰了他两下手臂。因道:“这还用得着你说吗?我把什么情分对待你,你也应当明白。”洪五笑道:“但愿你永远是这个态度,那就很好。”魏太太道:“我又怎么会不是这个态度呢?” 两人越说越得劲,也就越走越带劲,直走到一家三祥银号门口停了脚步,魏太太才猛然省悟,这事有点不对。现在已是四点多钟,银行里早已停止营业,就是银号也不会例外。这个时候,到银号里去开个什么户头?她的脸上,立刻也现出了犹豫之色。洪五见她先朝着银号的门看看,然后脸上有些失望,立刻也就明白了。笑道:“你以为银号营业,已经过了时,我说的话是冤你的吗?我果然冤你,冤你到任何地方去都可以,我何必冤你到银号里来,而况银号这种地方……” 魏太太恐怕透出自己外行,这就向他笑道:“你简直像曹操,怎么这样多心?我脸上大概有些颜色不平常吧?这是我想起了一桩心事,这心事当然是和银行银号有关的,这个你就不必问了。”洪五果然也不再问,向她点了两个头,引着她由银号的侧门进去。 这银号是所重庆式的市房,用洋装粉饰了门面的。到了里面,大部分的屋子是木板隔壁,木板上开了不少的玻璃窗户,电灯一齐亮着,隔了窗户,可以看到里面全是人影摇动。经过两间屋子时,还听到里面拨动算盘子的声音,放爆竹似的,她这就放了大半颗心,觉得银号的大门虽然关了,可是里面办业务的人那份工作紧张,还有很惊人的,也许是熟人在这时候照样的开户头。这些她就不多言,随了洪五,走到后进屋子里去。 正面好像是一间大客厅,灯火辉煌中,看到很多人在里面坐着。喧哗之声,也就达于户外。但洪五并不向那里走,引着她走进旁边一间屋子里去,这里是三张藤制仿沙发椅子,围了一张矮茶几。到是另有一套写字桌椅,仿佛是会客而兼办公的屋子。他进来了,随着一位穿西装的汉子也进来了。他向洪五握着手笑道:“五爷这几天很有收获。”洪五笑道:“算不了什么,几百万元钞票而已,现在的几百万元,又作得了什么大事。”于是给他向魏太太介绍,这是江海流经理。介绍过之后,他立刻声明着道:“我介绍着田小姐在贵号开个户头,希望你们多结十点利息。” 江海流笑道:“请坐请坐,五爷介绍的那不成问题。今天当然是来不及了。当然是支票了,请把支票交给我,我开着临时收据,明天一早,就可以把手续办好。”他一面说话,十面忙着招待,叫人递茶敬烟。洪五先坐下来,他似乎不屑于客气,首先把皮包打开来。见江海流坐在对面椅子上,就向他笑道:“明天又是比期,我们得结一结帐了。” 江海流见茶房敬的烟,放在茶几上没有用。客人似乎嫌着烟粗。这就在西服袋里掏出赛银扁烟盒子来,打开了盖,托着送到洪五面前笑着:“来一支三五吧,五爷。”洪五伸手取了一支烟,还转着看了一看。笑道:“你这烟,果然是真的。不过新货与陈货大有区别。”江海流道:“若是战前的烟,再好的牌子,也不能拿出来请客吧?”说着,收回了烟盒子,掏出打火机来,打着了火给洪五点烟。洪五伸着脖子将烟吸着了。点了两点头笑道:“不错,是真的三五牌。”他将左手两个指头夹住了纸烟,尖着嘴唇,箭一般的,喷出一口烟来。 魏太太在一边看着,见他对于这位银号经理,十分地漫不经心,这就也透着奇怪,不住地向主客双方望着。洪五向她微笑了一下,似乎表示着他的得意,然后将放在大腿上的皮包打开,在里面取出一叠像合同一样的东西,右手拿着,在左手手掌心里连连的敲打了几下,望了江海流微笑着道:“我们是不是要谈谈这合同上的问题?” 江海流看到他拿出那合同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有点变动。这时他问出这句话来,这就在那长满了酒刺的长方脸上,由鼻孔边两道斜纹边,耸动着发出笑容来。他那两只西服的肩膀,显然是有些颤动,仿佛是有话想说而又不敢说的样子,对了洪五,只是微点了下巴颏。 洪五道:“你买了我们的货,到期我若不交货,怕不是一场官司。现在我遵守合同,按期交你们的货,你们倒老是不提,可是我们抛出货去的人,就不能说硬话了。货不是还在手上吗?自然我可以没收那百分之二十的定钱,但是那不是办法。因为我是缺少头寸,才卖货的。没有钱,这比期我怎么混得过去?我若是不卖给你们,卖给别人的话,在上个比期我的钱就到手了。我已经赔了一个比期的利息,还要我赔第二个比期的利息吗?”他口里这样说着,手上拿了那合同,还是不住地拍打着。 江海流笑道:“这话我承认是事实。不过洪先生很有办法,这一点货冻结不到你。我们也是头寸调不过来。若是头寸调得过来的话,我们也不肯牺牲那笔定钱。”洪五吓吓地冷笑了一声道:“牺牲那笔定钱?作生意的人,都是这样的牺牲,他家里有多少田产可卖?本来吗,每包纱,现在跌价两三万,一百包纱就是二三百万。打胜仗的消息,天天报上都登载着,说不定每包纱要跌下去十万,有大批的钱在手上,不会买那铁硬的金子,倒去作这跌风最猛的棉纱。不过当反过来想一想,若是每包纱涨两三万,我到期不交货,你们是不是找我的保人说话?” 江海流经理,果然是有弹性的人物,尽管洪五对他不客气,他还是脸上笑嘻嘻的。等他说完了,这就点点头道:“五爷说的话,完全是对的。但是我们并不想拿回那笔定钱,也就算是受罚了。只要我们肯牺牲那笔定钱,我们也就算履行了合同。”洪五道:“当然我不能奈你何。可是这一百包纱放到了秋季,你怕我不翻上两翻。那东西也不臭不烂,我非卖掉不可吗?你们以为我们马上收回武汉,湖北的棉花,就会整船的向重庆装,没有那样容易的事;打仗不是作投机买卖,说变就变。明年秋天,也许都收复不了武汉。你们不要你以为我一定要卖给你们吗!但是我也不能无条件罢休,我这里有二百两黄金储蓄券,在你们贵号抵押点款子用用。请你把利息看低一点,行不行?”说着,他把那张合同再放进皮包,再把里面的黄金储蓄券取出来。 魏太太在旁边侧眼看着,大概有上十张。她想,洪五说是有二百两黄金,那决不错。他无非又是套用老范那个法子,押得了钱再去买黄金。那江海流恰也知道他这个意思,便向他笑道:“五爷大概证实了,黄金官价,下个月又要提高。转一笔现钞在手上,再拿去买黄金储蓄。”洪五笑道:“既然知道了,你就替我照办吧。” 江海流向他微笑着,身子还向前凑了几寸路,作个恳切的样子,点了头道:“过了这个比期再办,好不好?”洪五笑道:“你以为我过得了比期?”正说到这里,一个茶房进来说有电话。江海流出去接电话去了,洪五悄悄地向她笑道:“你看到没有?不怕他是银号里的经理,我小小地敲他一个竹杠,他还是不能不应酬。”魏太太看他可以压倒银行家,也是很和他高兴的。向他低声道:“你真可以的。”洪五笑着点了两点头,彼此默然相视而笑。 这就听到江海流在隔壁屋子里接电话,发出了焦急的声音道:“这就不对了,颜先生……我们这样好的交情,你不能在比期的前夜给我们开玩笑。这个日子,我们差不了两千万。”说到这里,他接连地称是了一阵,仿佛是听电话那边的人训话。随后他又道:“虽然我们也作了一点黄金储蓄,那都是同事们零星凑款,大家凑趣的。你真要我们把这些储蓄券拿出来,也未尝不可以。不过颜先生对我们小号的交情就似乎有点欠缺了。哦!说到洪五爷他正在我们这里。我们的帐目全都答应展期了。哦!要洪五爷说话,好好!” 听到这里,洪五自取出纸烟来吸着,头放在椅子靠背上,两眼翻着望了天。烟由口里喷出来,像是高射炮。这时,江海流走了进来,一路的拱着揖,他笑道:“五爷,颜老总来了电话,正和我们为难,请你去给我们圆转两句,我说你的帐目,已经解决了。” 洪五笑道:“全都解决了?拿货款来。”说着伸出一只手向江海流招了几招。江海流还是抱了拳连连地拱着。洪五站起来笑道:“我的话不能白说,你得请我吃一顿。”江海流道:“那没有问题,我一定办到,我一定办到。”口里说着,手上还连连的拱着。在这种客气的条件下,洪五就跟着走了。 魏太太坐一旁,虽没有开言,可是她心里想着:洪五和老范,同是作投机买卖的人,那就相差得多了。老范到银行里去求人,还要吃万利银行的亏。老洪到这银号里来,只管在经理面前搭架子,这位经理,还是不住地向他说好话。这也就可以知道两个人的势力大小了。 她这样想着,就不免对那皮包注视了一下。洪五走得匆忙,他丢下皮包,起身就出门去了。这皮包恰是不曾盖起来,三折的皮面,全是敞开的,而且皮包就放在椅子上她手边。她随手在皮包夹子里掏了一下,所掏着的,是整叠的硬纸。抽出来看时,便是洪五刚才表现的那叠黄金储蓄券。当面一张,填的数目就为五十两,户头是洪万顺。洪五的名字叫清波,倒是相当雅致的,这个户头绝对是个生意买卖字号。这可见作黄金储蓄的人,随便写户头,不必和他的本名有什么关系。 她一面想着一面翻弄着那叠黄金储蓄券。这里面的数目有十两八两的,户头有赵大钱二之类的。她想着,顺便和老洪开开玩笑,把那户头普通的给抽下两张,看他知道不知道。她带着笑容,就抽出三张储蓄券来,顺手塞到衣服袋里,把其余依然送到洪五的皮包里去。 她这时几乎是五官四肢一齐动用,手里作事,耳朵却听着洪五在隔壁屋子里打电话,但听他哈哈大笑,说一切好商量好商量,似乎正在高兴头上。这又随手在皮包里摸索一阵,拿出来一大叠单据来看看,里面有本票,有收条,有支票。其中的支票,也形式不一,有划现的,有抬头的,也有随便开的。数目字都是几十万。而其间几张银行本票,至少的也是十五万,在赌场上时见着中央银行的五万元本票,大家都笑着说要把它赢了过来,当为个良好的彩头。中央银行的本票,和其他银行的本票又不同,拿到大街上去买东西,简直当现钞用。这时眼面前就摆着有十五万元,五十万元,七十万元的中央银行本票。为什么不顺手拿过来呢?心里这一反问,她又把三张本票揣到口袋里去了。 但那些支票,她拿在手上,还看了沉吟着。她想划现和抬头支票,当然不能拿。就是普通支票,也当考虑。到银行里去取现的时候,很可能会遭受到盘问的。她正是拿不定主意,就听到洪五在电话里说着再会。这也就不能再耽误了,立刻把所有的支票收条,一把抓着,向那皮包里塞了进去。 接着听到洪五在屋子外面笑着:“该请客了,一切是顺利解决。”她心里到底是有点摇撼,她就站起身来,迎到屋子门口去,手皮包也夹在肋下。看到了洪五,首先表示着一种等得不耐烦的样子,然后皱了眉道:“我还有事呢,要先走了,反正今天开户头也来不及了。”洪五笑道:“田小姐,你忙什么呢?这里江经理要请客呢。” 江海流在后面跟着来,脸上也是笑容很浓,而且这番笑意,不是先前那番苦笑,而是眉飞色舞由心里高兴出来的样子。他鞠着半个躬道:“田小姐,你倒是不必客气。我们敝号里有个江苏厨子,一部分朋友都说他的手艺可以,随便三五个人,邀着到我们这里来吃便饭的事,常常有之。刚才问过了厨子,今天正买着了一条好新鲜青鱼。”洪五走进屋子来,很不经意地收起了他的皮包在手上提着。向她笑道:“他们的便饭,可以叨扰,我说市面上的话,负责要得。” 魏太太最是爱吃点儿好菜。洪五点明了要江经理请他,而江经理请的就是在本银号里面,想必这厨子必定不错。而且认识这位银号经理,对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好之处,也就笑着点点头道:“那就叨扰吧。”于是洪五在前引路,魏太太跟着,最后是江海流压阵。走了几步,江海流在后叫道:“田小姐,你丢了东西哩。”可是她回头看时,脸就通红了。 第十回 破绽中引出了线索 第十回 破绽中引出了线索 原来江经理所说魏太太遗落的东西,这是让人注意的玩意,乃是一张中央银行五十万元的本票。那江经理口里说着,已是在地面上将这张本票捡了起来,手里高高地举起,向她笑道:“田小姐,你失落这么一张本票,大概不算什么。可是非亲眼得见,由你身上落下来,我捡着了这张东西,还是个麻烦:收起来,怕是公家的;不收起来,交给谁?”魏太太深怕他泄漏这秘密,他却偏是要说个清清楚楚。她赶快回转身来,说了声谢谢,将这张本票接了过去,立刻向身上揣着。 洪老五对于这事,倒也并没有怎样地介意。他们宾主三人,都到了楼上的时候,这位江经理真肯接受洪老五的竹杠,在餐厅里特意的预备下了一张小圆桌,桌子上除已摆下菜碟而外,还有一把精美的酒壶,放在桌子下首的主位上。魏太太对于这酒的招待,很有戒心,看到之后,就哟了一声。洪老五好像很了解她这个惊叹姿态,立刻笑道:“没有关系。你不愿喝,你就不必喝吧。这是江经理待客的一点诚意。”魏太太说了声多谢,和洪老五同坐下。 吃时,除了重庆所谓杂镶的那个冷荤之外,端上来的第一碗菜,就是红烧海参。魏太太心里正惊讶着,洪五举起筷子瓷勺来,先就挑了一条海参,放到他面前小碟子里去,笑道:“在战前,我们真不爱吃海参,可是这五六年来,先是海口子全封锁了,后来是滨海各省的交通,也和内地断了关系,海参鱼翅这类东西就在馆子里不见面了。后方的人,本来没有吃这个的必要,也就没有人肯费神,把这东西向里运。不过有钱的人,总是有办法,他要吃鱼翅海参的话,鱼翅没有,海参总有。”说着,他伸着筷子头,向海参菜碟子里,连连地点了几下,又笑向魏太太道:“有款子只管放到三祥银号来,你看江经理是一位多么有办法的人。” 江海流笑道:“这也不见得是有什么办法。有朋友当衡阳还没有失守的时候,由福建到重庆来,就带些海味送人。我们分了几十斤干货,根本没有舍得吃。现在胜利一天一天地接近,吃海参的日子也就来了,这些陈货可以不必再留,所以我们都拿出来请客。大概再请几回,也就没有了。”洪五向魏太太笑道:“我说怎么样,有个地方可以吃到好菜吧?这些菜在馆子里你无论如何是吃不到的。” 正说到这里,茶房又送一盘海菜来,乃是炒鱿鱼丝。里面加着肉丝和嫩韭菜红辣椒,颜色非常的好看。她笑道:“战前我就喜欢吃这样菜。虽然说是海菜,每斤也不过块儿八毛的。现在恐怕根本没有行市吧?”她含笑向江海流望着。江海流道:“鱿鱼比海参普通得多,馆子里也可以吃到。田小姐爱吃这样菜,可以随时来,只要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就给你预备着。吃晚饭吃午饭都可以。”洪老五笑道:“这话是真。他们哪一餐也免不了有几位客人吃便饭。今天除了我们这里一个小组织,那边大餐所里,还有一桌人。”魏太太笑道:“这可见得江经理是真好客啊。” 他们说着话,很高兴地吃完了这顿饭。依着江海流的意思,还要请两人喝杯咖啡。可是魏太太心里有事,好像挺大的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似的,这颗心只是要向下沉着。便笑道:“江经理,我这就打扰多了。下次……”她说到下次,突然地把话忍住,哟了一声道:“这话是不对的。出是刚吃下去。我又打算叨扰第二顿了。”说着话,她就起身告辞。 主人和洪老五都以为她是年轻小姐好面子,认为是失了言,有些难为情,所以立刻要走,也就不再去挽留她了。洪老五确是有笔帐要和三祥银号算,只跟着她后面,送到银号门口,看到身后无人,悄悄地笑道:“对不住,我不晓得你要先走,要不然,我老早就把帐结了,和你一路看电影去。今天晚上,你还可以出来吗?我还有点东西送你。”魏太太笑道:“今天晚上,我可不能出来了。”洪五抢上前一步,握着她的手,摇撼着笑道:“你一定要来,哪怕再谈半小时呢,我都心满意足。上海咖啡店等你,好吗?”魏太太因他在马路上握着手,不敢让他纠缠得太久了,就点了头道:“也好吧。”说着,把手摔了开来。但洪五并不肯放了这件事,又问道:“几点钟?九点钟好吗?”魏太太不敢和他多说话,乱答应了一阵好好,就走开了。 她回到家里,首先是把衣兜里揣着的黄金储蓄券和本票拿出来。她是刚进卧室门的,看到这两样东西还在,她回转身来将房门掩上,站在桌子边,对了电灯把数目详细地点清着。储蓄券是七两一张,八两一张,二十五两一张,共是四十两,本票是十五万元一张,五十万元一张,七十万元一张,共一百三十五万。这个日子,四十两金子,和一百三十五万元的现款,那实在不是一件平常的事。这储蓄券是新定的,虽然要到半年后,才可以兑到黄金,可是现在照三万五一两的原价卖出去,应该没有什么困难,就算买主要贪点便宜,三万整数总可以卖得到手,那就是一百二十万了。二百多万的现款拿在手上,眼前的生活困难总算是可以解决的,何况手上还零碎积攒得有几十万块钱,两只金镯子,两只钻石戒指,这也是百万以上的价值。有三百多万元,胜利而后定是可以在南京买所房子。 她拿了几张本票和黄金储蓄券在手上看着,想得只管出神,忽然房门推着一下响,吓得她身子向后一缩,将手上拿的东西,背了在身后藏着。其实并没有事,只是杨嫂两手抱了小渝儿送进房来。因为她没有闲手推门,却伸了脚将门一踢。 魏太太道:“你为什么这样重手重脚?胆子小一点,会让你吓掉了魂。”杨嫂笑道:“往日子我还不是这样抱着娃儿进来?我早就看到太太进来,到现在,衣服还没有脱下,还要打算出去唆?”魏太太道:“这个时候了,我还到哪里去。你把孩子放下来,给我买盒子烟去。”杨嫂笑道:“太太买香烟吃,这是少见的事喀。有啥子心事吧?”魏太太的手皮包还放在桌上,就打了开来,取了两张钞票交给她。杨嫂当然不追究什么原因,将孩子放在床上,拿了钱就出去了。 魏太太将本票和黄金储蓄券,又看了一看,对那东西点了两点头,就打开了皮包,把两本票子都放了进去,且把皮包放在床头的枕头底下。自己身子靠了木架子的床栏杆坐着,手搭在栏杆上,托了自己的头,左腿架在右腿上,不住地前后摇撼。她的眼睛,望了面前一张方桌子,她回想到在三祥银号摸洪五皮包的那一幕。 她想着不知有了多少时候,杨嫂拿一包烟,走进屋子来,看到她虽坐在床沿上,穿的还是出门的衣服,架着的腿,还是着皮鞋呢。笑道:“硬是还要出去。”她站在主人身边,斜了眼睛望着。魏太太倒不管她注意,拿了烟盒子过来,取一支烟在嘴里衔着,伸了手向杨嫂道出两个字:“火柴。”她两只眼睛,还是向前直视着,尽管想心事。 杨嫂把火柴盒子递到她手上,她擦了一根火柴,把纸烟点着了,就远远地将火柴盒子向方桌上一扔。还是那个姿态,手搭在床栏杆上,身子斜靠着。不过现在手不托着头,而是将两个指头夹了纸烟。她另一只手的指头,却去揉搓着衣襟上的纽扣。杨嫂这倒看出情形了,很从容地问道:“今天输了好多钱?二天不要打牌就是。钱输都输了,想也想不转来。先生在法院里还没有出来。太太这样赌钱,别个会说空话的。你是聪明人吗,啥子想不透。”魏太太喷着烟,倒噗嗤一声笑道:“你猜的满不是那回事。你走开吧,让我慢慢地想想看。给我带上门。”杨嫂直猜不出她是什么意思,就依了她的话出去,将房门带上。 她静静地坐着,接连地吸了四支烟。平常吸完大半支纸烟,就有些头沉沉的,没有法子把烟吸完。这时虽然吸了四支烟,也并不感到有什么醉意。她还是继续地要吸烟,取了一支烟在手,正要到方桌子上去拿火柴,却听到陶太太在房门外问道:“魏太太在家里吗?”她答道:“在屋子里呢,请进来。” 陶太太推门进来,见她是一身新艳的衣服,笑道:“我来巧了,迟一步,你出门了。”魏太太道:“不,我刚回来,请坐坐吧。”陶太太道:“我不坐,我和你说句话。”说着,她走到魏太太身边,低声道:“老范在我们那里,请你过去。”她说这话时,故意庄重着,脸上不带丝毫的笑容。 魏太太道:“我还是刚回来,不能赌了,该休息休息。”陶太太摇了头笑道:“不邀你去赌钱。范先生说,约你去有几句话说。”魏太太道:“他和我有话说?有什么话说呢?我们除了赌钱,并没有什么来往。你说我睡了,有话明日再谈吧。”陶太太两手按了方桌子,眼光也射在桌子面上,似乎不愿和她的目光接触。放出那种不在意的样子道:“还是你去和他谈谈吧。我夫妻都在当面,有什么要紧呢?他原来是想径自来找你的。后来一想,魏先生不在家,又是晚上,他就到我家去了。看他那样子,好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魏太太低头想了一想道:“好吧,你先回去,我就来。”陶太太倒也不要求同走,就先去了。 魏太太将床头外的箱子打开将皮包里的东西,都放到箱子里去。手上两个钻石戒指,也脱了下来,都塞到箱子底衣裳夹层里去。然后,把身上这套鲜艳的衣服换下,穿起青花布袍子。皮鞋也脱了,穿着便鞋。她还怕这态度不够从容的,又点了一支纸烟吸着,然后走向陶家来。在陶伯笙的屋子外面,就听到范宝华说话,他道:“交朋友,各尽各的心而已。到底谁对不住谁,这是难说的。”魏太太听到这话,倒不免心中为之一动,便站住了脚不走,其后听到老范提了一位朋友的姓名,证明那是说另外的人,这就先叫了声范先生,才进屋去。 见陶伯笙夫妻同老范品字式的在三张方凳子上坐着,像是一度接近了谈话。点了个头笑道:“范先生找局面来了?”范宝华也只点了个头,并不起身,笑道:“可不是找局面来了。这里凑不起来,我们同到别个地方去凑一场,好不好?”魏太太道:“女佣人正把孩子引到我屋子里来,晚上我不出去了。”范宝华道:“那就请坐吧,我有点小事,和你商量商量。” 魏太太看他脸上,放出了勉强的笑容,立刻就想到所谈的问题,不会怎样的轻松。于是将两个手指,夹了纸烟,送到嘴里吸了一口,然后喷出烟来笑道:“若要谈生意经,我可是百分之百的外行。”说着,她自拖了一只方凳子,靠了房门坐着。范宝华道:“田小姐,你不会作生意?那也不见得吧?明天是比期,我知道你到电灯上火了,还在三祥银号。不知道你是抓头寸呢?还是银号向你要头寸。” 魏太太立刻想到,必是洪五给他说了,哪里还有第二个人会把消息告诉他,立刻心里怦怦跳了两下,但她立刻将脸色镇定着笑道:“范先生不是拿穷人开心?银号会向我这穷人商量头寸?人家那样不开眼。”范宝华道:“这个我都不管。那家银号的江经理,不是请你和洪五爷吃饭吗?洪五爷掉了一点东西,你知道这事吗?” 她听到这话,心房就跳得更厉害了,但她极力地将自己的姿态镇静,不让心里那股红潮涌到脸腮上来,笑着摇摇头道:“不知道。我们在那银号楼上吃完了晚饭,江经理还留我们喝咖啡呢。我怕家里孩子找我,放下筷子就走了。洪五爷是后来的,他掉了什么东西呢?在银号里丢得了东西吗?”范宝华道:“哦!你不知道那就算了,我不过随便问一声。” 魏太太见他收住了话锋,也落得不提。立刻掉转脸和陶太太谈话。约莫谈了十分钟,便站起来道:“孩子还等着我哄他们睡觉。我走了,再见。”她说得快,也就走得快,可是走到杂货店门外,范宝华就追上了。老远地就叫道:“田小姐,问题还没有了,忙着走什么。”他说话的声音很沉着,她只好在店家屋檐下站着。 范宝华追到她面前,回头看看,身后无人。便低声道:“你今天是不是又赌输了钱?”魏太太道:“我今天没赌钱,你问我这话,什么意思?我倒要问你,我今天好心好意,送两条新鲜鱼到你家去,你那位宠臣吴嫂,为什么给我脸子看?不让我进门,这也无所谓,我就不进去。指桑骂槐,莫名其妙说我一顿,用意何在?” 范宝华道:“吴嫂得罪了你,我向你道歉。至于我问你是不是又赌输了,这是有点缘故的。因为你一赌输了想捞回本钱,就有些不择手段。当然我说这话,是有证据的,决不能信口胡诌。”魏太太道:“我为了那件事,被你压迫得可以了,你动不动,就翻陈案,你还要怎么样呢?今天我不是还送新鲜鱼给你吃吗?我待你不坏呀。” 范宝华听了她这话,心里倒软了几分。因低声道:“佩芝,你不要误会,我来找你说话,完全是好意,不是恶意。洪老五那个人不是好惹的,而且他对你一再送礼,花钱也不少,你为什么……我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明白。”魏太太道:“我明白什么?我不解。洪老五他在你面前说我什么?” 范宝华道:“他说他在三祥银号去打电话的时候,皮包放在你身边。他丢了三张本票,三张黄金储蓄券。他当然不能指定是你拿了,不过你在三祥银号,就落了一张本票在地上。由这点线索上,他认为你是捡着他的东西的。据说,共总不过二百多万,以我的愚见,你莫如交给我,由我交给他,就说是你和他闹着好玩的。我把东西交给他了,我保证他不追问原因,大家还是好朋友,打个哈哈就算了。” 魏太太道:“和你们有钱的人在一起走路,就犯着这样大的嫌疑。你们丢了东西,就是我拿了,他唯一的证据,就是我身上落下了本票。这有什么希奇,钞票和本票一样,谁都可以带着,不过你们拿的本票,也许数目字比我们大些而已,难道为了我身上有一张本票,就可以说是我拿了别人的本票?反正我有把柄在你手上,你来问我,我没有法子可以抬起头来,若是他姓洪的直接这样问我,我能依他吗?范先生,你又何必老拿那件事来压迫我呢?我那回事作错以后,我是多大的牺牲,你还要逼我。”说着,嗓子哽了,抬起手来擦眼泪。 范宝华听了她的话,半硬半软,在情理两方面都说得过去。这就呆呆地站在她面前,连叹了几口气。魏太太道:“你去对洪老五说,不要欺人太甚。我不过得了他一只半钻石戒指,我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东西,押在他手下当奴隶。”说着,扭转身就向家里走。 范宝华追着两步,拉住她的手道:“不要忙,我还有两句话交代你。你既然是这样说了,我也不能故意和你为难。不过我有两句忠言相告,这件事我是明白的。你纵然不承认,可是你也不要和洪老五顶撞着。最好你这两天对他暂时避开一下。” 魏太太道:“那为什么?”范宝华道:“不为什么。不过我很知道洪五这个人。愿意花这笔钱,几百万他不在乎。不愿意花这笔钱,就是现在的钱,三十五十,他也非计较不可。他既然追问这件事,他就不能随便放过。你是不是对付得了他?你心里明白,也就不用别人瞎担心了。这几句话可是我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向你作个善意的建议。回家去,你仔细地想想吧。我要走了,免得在陶家坐久了,又发生什么纠纷。”说着,他首先抬起一只手来,在空中摇摆了几下,在摇摆的当中,人渐渐地走远。 魏太太以为他特意来办交涉,一定要逼出一个结果来的。这时他劝了几句话,倒先走了。她站在屋檐下出了一会神,慢慢地走回家去。 杨嫂随在她后面,走到屋子里来,问道:“陶太太又来邀你去打牌?”魏太太坐在床沿上,摇了两摇头。杨嫂道:“朗个不是?那个姓范的都来了。我说,这几天,你硬是不能打牌了,左右前后街上的人,见了我就问,说是你们先生吃官司,你们太太好衣服穿起,还是照常出去耍,一点都不担心吗?我说你不是耍,就是和先生的官司跑路子,他们都不大信。你看吗,我们前面就是冷酒店,一天到晚,啥子人没得,你进进出出,他们都注意喀。话说出去了,究竟是不大好听。我劝你这几天不打牌,等先生出来了再说。” 魏太太望了她道:“这冷酒店里,常有人注意着我吗?”杨嫂道:“怕不是?你的衣服穿得那样好,好打眼睛啰!”魏太太默然地坐着吸烟,却没有去再问她的话。杨嫂也摸不出来主人是什么心事,站着又劝了几句,自行走开。不过她最后的一句话,和范宝华说的相同,请她自己想想。 魏太太坐在床沿上,将手扶了头,慢慢地沉思,好在并没有什么人在打断她的思想,由她去参禅。她想得疲倦了,两只脚互相拨弄着鞋子,把鞋子拨掉了,歪身就倒了下去。但她不能立刻睡着,迷糊中,觉得自己的房门,是杨嫂出去随手带上的,并没的插闩。自己很想起来插闩,可是这条身子竟是有千斤之重,无论如何抬不起来。她想到箱子里有本票,有黄金储蓄券,尤其是有钻石戒指两枚,打开房门睡觉,这是太不稳当的事。用了一阵力气,走下床来,径直就奔向房门口。 可是她还不曾将手触到门闩呢?门一推,洪老五抢了进来。他瞪着两只眼睛,吹着小胡子,手上拿了根木棍子,足有三尺长。他两手举了棍子那头,指着魏太太喝骂道:“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专门偷朋友的钱。你还算是知识分子,要人家叫你一声小姐。你简直是和小姐们丢脸。我的东西,快拿出来,要不然,我这一棍子打死你。”说时,他把那棍子放在魏太太头上,极力的向下压。她想躲闪,也无可躲闪,只有向下挫着。她急了举起两手,把头上这棍子顶开。用大了力,未免急出一身汗来,睁眼看时,这才明白,原来是一场梦。 压在头上的棍子,是小渝儿的一只小手臂。当自己一努力,身子扭动着,小渝儿的手,被惊动了缩去大半,只有个小拳头还在额角边。她闭着眼睛,定了定神,再抬起头看看房门,不果然是敞着的吗?她想着这梦里的事,并没有什么不可实现的。外面是冷酒店,谁都可以来喝酒,单单地就可以拦阻洪五爷吗?不但明天,也许今晚上他就会来。 她是自己把自己恐吓倒了,赶快起床,将房门先闩上,闩上之后,再把门闩上的铁搭钮扣住。她还将两手同时摇撼了几下门,觉得实在不容易把门推开的,才放下了这颗心。可是门关好了,要赃物的不会来,若是刚才到陶家去,这门没有反锁之时,出了乱子那怎么办?她又急了,喘着气再流出第二次汗来。 第十一回 赌徒的太太 第十二回 人血与猪血 第十三回 回家后的苦闷 第十三回 回家后的苦闷 陶伯笙问太太的这句话,觉得是很平常,太太竟因这句话哭了起来,倒是出于意外的,因道:“猪血这东西,我看是不大干净,吃到嘴里,也没有什么滋味,我说句不好,也没有多大关系,你怎么就伤心起来了?”陶太太在衣袋里掏出一方旧手绢,揉擦着眼睛,淡淡地道:“我也不会吃饱了饭,把伤心来消遣。我流泪当然有我的原因,现在说也无益,将来你自然会明白。” 陶伯笙笑道:“我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你积蓄下来的几个钱,为家用垫着花了。这有什么了不起,明后天我给你邀一场头,给你打个十万八万的头钱,这问题就解决了。”陶太太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在赌上打主意,你脑筋里,除了赌以外,就想不到别的事情吗?” 陶伯笙望了她道:“咦!怎么回事,你今天有心和我别扭吗?你可不要学隔壁魏太太的样子。她和丈夫争吵的结果,丈夫坐了牢,她自己把家丢了。躲到乡下去,你看这有什么好处?”陶太太道:“我和魏太太学?你姓陶的一天也负担不起。人家金镯子钻石戒指,什么东西都有。我只有一枚金戒指,昨天晚上,就押出去给你打酒喝了。你一天到晚夹了只破皮包,满街乱跑。你跑出了什么名堂来?你还不如李步祥,人家虽是作小生意买卖出身的,终年苦干,多少总还赚几个钱。你有什么表现?你说吧。” 陶伯笙道:“我有什么表现?在重庆住了这多年,我并没有在家里带一个钱来,这就是我的表现。”陶太太笑了一声道:“你在重庆住了这多年没有在家里带钱来,那是不错。可是马上胜利到来,大家回家,恐怕你连盘缠钱都拿不出来。你在重庆多年有什么用?你就是在重庆一百年,也不过在这重庆市上多了一个赌痞。” 陶伯笙把脸一沉道:“你骂得好厉害。好,你从今以后,不要找我这赌痞。”说着,一扭身走到外面屋子里去,提了他那个随身法宝旧皮包,就出门去了。 陶太太在气头上,对于丈夫的决绝表示,也不怎样放在心上,可是他自这日出去以后,就有三天不曾回来。陶太太卖血的几个钱,还可以维持家用。虽然陶伯笙三天没有回家,她还不至于十分焦急。这日下午,她正闷坐在外面屋子里缝针线,一面想着心事,要怎样去开辟生财之道,而不必去依靠丈夫。忽然外面有个男子声音问道:“陶先生在家吗?”她伸头向外看时,是邻居魏端本。 他是新理的发,脸上刮得光光的。头上的分发也梳得清清楚楚。只是身上穿的灰布中山服脏得不像样子,而且遍身是皱纹,这就立刻放下针线迎到门外笑道:“魏先生回来了,恭喜恭喜。”他的脸子,已经瘦得尖削了,嘴唇已包不着牙齿。惨笑了道:“我算作了一回黄金梦,现在醒了,话长,慢慢地说吧,我现在已经取保出来了,以后随传随到,大概可以无事,我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到哪里去了?” 陶太太道:“她前几天,突然告诉我,要到南岸去住几天,目的是为魏先生想法子,到南岸什么地方去了,我不知道,她把钥匙放在我这里,小孩子都很好,你放心。” 魏端本道:“我家杨嫂,也跟着她去了?”陶太太进里面屋子去取出钥匙交给了他,向他笑道:“杨嫂跟着她去是对的,不然,你那两个孩子,什么人带着呢。你回去先休息休息吧,慢慢再想别的事。我想,我们都得改换一下环境,才有出头之日。老是这样的鬼混,总想捡一次便宜生意作,发一笔大财,这好像叫花子要在大街上捡大皮包,哪有什么希望?” 魏端本走回家去,看到房门锁着,本来也就满心疑惑,现在听了她的话,更增加了自己的疑团,但是急于要看着自己家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去追问了,说了声回头见,赶快地走回家去。 打开锁来,先让他吃了一惊,除了满屋子里东西抛掷得满床满桌满地而外,窗子是洞开的,灰尘在各项木器上,都铺得有几分厚,正像初冬的江南原野,草皮上盖了一层霜。床上只剩了一床垫的破棉絮,破鞋好几双,和一只破网篮,都放在棉絮上。桌上放着一只铁锅,盖住了些碗盏,一把筷子,塞在锅耳子里,油盐罐子和酱醋瓶子,代替了化妆品放在五屉桌上,地面上除了碎报纸,还有几件小孩的破衣服。他站着怔了一怔。心想太太这决不是从容出门,必定是有什么急事,慌慌张张就走了,想当年在江苏老家,敌人杀来了,慌忙逃难,也不过是这种情景,这位夫人,好生事端,莫不是惹了什么是非了。 他在屋子中间呆站了一会,丝毫没有主意,后又开了外边屋子的门,这屋子的窗子是关的,里面的东西,都也是平常的布置。他到厨房里去,找到了扫帚掸子,把外面屋子收拾了一番,且坐着休息五分钟。但就是这五分钟,只觉得自己心里,是非常的空虚,出了看守所,满望回得家来,可以得着太太一番安慰,至少看到自己两个孩子,骨肉团聚之后,也可以精神振奋一下。然而……他这个转念还没有想出来,桌子下面瑟瑟有声。低头看时,两只像小猫似的耗子,由床底下溜出来。后面一只,跟着前面这只的尾子,绕了桌子四条腿,忽来忽去,闹过不歇。重庆这个地方,虽然是白天耗子就出现的,可是那指着人迹稀少的地方而言,像外边这间屋子,乃是平常吃饭写字会客的地方,向来是不断人迹的。这时有了耗子,可见已变了个环境。他立刻哀从中来,只觉一阵酸气,直透眼角,泪珠就要跟着流出来。 他又想着,关在看守所里,受着那样大的委屈,自己也不肯哭,现在恢复了自由,回到了家里,还哭些什么?于是突然地站起,带着扫帚掸子,又到里面去收拾着。两间屋子都收拾干净了,向冷酒店的厨房里,舀了一盆凉水擦抹着手脸。看看电灯来火,口也渴了,肚子也饿了,这个寂寞的家庭,实在忍耐不下去。锁了门出去,买了几个热烧饼,带到小茶馆里,打算解决一切。 重庆的茶馆,大的可以放百十个座头,小的却只有两三张桌子,甚至两三张桌子也没有,只是在屋檐下摆下几把支脚交叉的布面睡椅,夹两个矮茶几而已。作风倒都是一样,盖碗泡茶约分四种,沱茶、香片、菊花、玻璃。玻璃者,白开水也。菊花是土产,有铜子儿大一朵,香片是粗茶叶片子和棍子,也许有一两根茉莉花蒂,倒是沱茶是川西和云南的真货,冲到第二三次开水的时候,酽得带苦橄榄味。此外是任何东西不卖,这和抗战时期的公务人员生活,最是配合得来。在三十四年春天,还只卖到十元钱一碗。 魏端本打着个人的算盘,就是这样以上茶馆为宜。但电灯一来火,茶馆里就客满,可能一张灰黑色的方桌子,围着五六位茶客,而又可能是三组互不相识的。他走进一爿中等的茶馆,二三十张桌子的店堂全是人影子,在不明亮的电灯光下拥挤着。他在人丛中站着,四周观望了一下,只有靠柱子,跨了板凳,挤着坐下去。虽然这桌子三方,已经是坐了四个喝茶的人,但他们对于这新加入的同志,并不感到惊异,他们照旧各对了一碗茶谈话。 魏端本趁着茶房来掺开水之便,要了一碗沱茶。先就着热茶,一口气把几个烧饼吃了,这才轮到茶碗掺第三次开水的时候,慢慢地来欣赏沱茶的苦味。他对面坐了一位四十上下的同志,也是一套灰色中山服。不过料子好些,乃是西康出的粗哔叽。他小口袋上夹一支带套子的铅笔,还有一个薄薄的日记本。头发谢了顶,由额头到脑门子上,如滑如镜。他圆脸上红红的,隐藏了两片络腮胡子的胡桩子,他也是单独一个人,和另外三个茶客并不交言。他大口袋里还收着两份折叠了的晚报,而他面前那碗茶,掀开了盖子并不怎样的黄,似乎他在这里已消磨了很久的时间了。 魏先生料着他也是一位公务员,但何以也是一人上茶馆,却不可解,难道也有一样的境遇吗?心里如此想着,不免就多看了那人几眼。那人因他相望,索性笑着点了个头道:“一个人上茶馆,无聊得很啊。”魏端本道:“可不是。然而我是借了这碗沱茶,进我的晚餐,倒是省钱。重庆薪水阶级论千论万,而各种薪水阶级的生活,倒五花八门,无奇不有,大概我们是最简化的一种。”那人因他说到我们两字,有同情之意,就微微一笑。 魏端本感到无聊,在衣袋里掏摸一阵,并无所获,就站起来,四面望着。那人笑问道:“你先生要买纸烟吗?买纸烟的几个小贩子今天和茶馆老板起了冲突,今天他们不来卖烟了。我这里有几支不好的烟,你先尝一支怎么样?”说着,他已自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只压扁了的纸烟盒子。 魏端本坐下来,摇着手连说谢谢。那人倒不受他的谢谢,已经把一支烟递了过来,向他笑道:“不必客气,茶烟不分家。我这烟是起码牌子黄河。俗言道得好,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吸纸烟的人到了降格到黄河牌的时候,那就不能再降等了,再降等就只有戒烟了。” 魏端本觉得这个人很有点风趣,接过他的烟支,就请问他的姓名。他在口袋里拿出一叠二指宽的薄纸条,撕下一张送过来。这是抗战期间的节约名片。魏端本接了这名片,就觉得这人还有相当交际的,因为交际不广的人,根本就把名片省了。看那上面印着余进取三个字,下注了“以字行”。上款的官衔,正是一个小机关的交际科的科长。这就笑道:“我一看余科长就是同志,果然不错。我没有名片,借你的铅笔,我写一写名字吧。” 余进取口袋里铅笔取出来,交给了他,他不曾考虑,就在那节约名片上,把真姓名写下来,递了过去。余进取看到,不由得哦了一声,魏端本道:“余科长,你知道吗?”他沉吟着道:“我在报上看到过的。也许是姓名相同吧?”魏端本这就省悟过来了,自己闹的这场黄金官司,报上必然是大登特登,今天刚出法院,还不知道社会上对自己的空气,现在人家看到自己的名字,就惊讶起来,想必这个贪污的名声,已经传布得很普遍了。便向余进取点了两点头道:“一点不错,报上登的就是我。你先生看我这一身褴褛,可够得上那一份罪名?至少我个人是个黑天冤枉。” 余进取点点头道:“你老兄很坦白,这年月,是非也不容易辨白,这是茶馆里,不必谈了。”他说着话时,向同桌的人看了看。另外三个人,虽然是买卖人的样子,自然,他也就感到不谈为妙。吸着烟,谈了些闲话,那三位茶客先走了。 魏端本终于忍不住胸中的块垒,便笑道:“余先生,你真是忠厚长者。其实,就把我的姓名,再在报上宣扬着,我也不含糊,我根本是个无足轻重芝麻小的公务员,谁知道我?以后我也改行了。摆个纸烟摊子,比拿薪水过日子也强。话又说回来,薪水这东西,以前不叫着养廉银子吗?薪水养不了廉,教人家从何廉起?无论作什么事的,第一要义,总得把肚子吃饱,作事吃不饱肚子,他怎么不走出轨外去想法子呢?” 余进取隔了桌面,将头伸过来,低声笑道:“国家发行黄金储蓄券,又抛售黄金,分明给个甜指头人家吮吮,好让人家去踊跃办理,而法币因此回笼。这既是国家一个经济政策。公务员也好,老百姓也好,只要他不违背这个政策,买金子又不少给一元钱,为什么公务员一作黄金就算犯法呢?还有些人作黄金储蓄,好像是什么不道德的事一样,不愿人知道,这根本不通,国家办的事,你跟着后面拥护,那有什么错?难道国家还故意让人民作错事吗?” 魏端本听了将手连连的在桌子沿上拍了几下道:“痛快之至!可是像这种人就不敢说这话了。”余进取在袋里取出那两份折叠着的晚报来问道:“你今天看过晚报吗?”魏端本道:“我今天下午三点钟,才恢复了这条自己的身子,还没有恢复平常生活,也没有看报。” 余进取将报塞到他手上,指了报道:“晚报上登着,黄金官价又提高,不是五万就是六万,由两万涨到三万五,才有几天,现在又要涨价了,老百姓得了这个消息,马上买了金子,转眼就可以由一万五赚到两万五,而且是名正言顺的赚钱,他为什么不办?公务员若是有个三五万富余的钱在手上,当然也要办。你不见当老妈子的,她们都把几月的工钱凑合着买一两二两的。” 魏端本点点头道:“余先生这话,当然是开门见山的实情,可是要面子打官腔的人,他就不肯这样说,若有人肯这样想,我也就不吃这场官司了。”余进取又安慰了他几句,两个人倒说得很投机,坐了一个多钟头的茶桌方才分手。 魏端本无事可干,且回家去休息。虽然家里是冷清清的,可是家里还剩下一床旧棉絮,一床薄褥子,藤绷子床柔软无比,回想到看守所里睡硬板,那是天远地隔,就很舒适地睡到天亮。 他还没有起来,房门就推了开来,有人失声道:“呀!哪个开了锁?”他听到杨嫂的声音,一翻身由床上坐起来,问道:“太太回来了吗?”杨嫂看到主人坐在床上,她没有进入,将房门又掩上了。 魏端本隔了门道:“这个家,弄成了什么样子。我死了,你们不知道,我回来了,你们也不知道,你们对我未免太不关心了。”他说是这样地说了,门外却是寂然。心里想着:难道又是什么事得罪了太太,太太又闹别扭了。于是静坐在床上,看太太什么表示。 直等过了十来分钟,外面一点动作没有。下床打开房门来看,天气还早,连冷酒店里也是静悄悄的。里外叫了几声杨嫂,也没有人答应,倒是冷酒店里伙计扫着地,答道:“我一下铺门,杨嫂一个人就回来了,啥子没说,慌里慌张又走了。”魏端本道:“她没有提到我太太?”伙计道:“她没有和我说话,我不晓得。”魏端本追到大门口两头望望,这还是宿雾初收,太阳没出的早市,街上很少来往行人。一目了然,看不到杨嫂,也看不到家中人,这样看起来,杨嫂原是不知道主人回了家,才回来的,看到了主人,她却吓跑了,那么,自己太太,是个什么态度呢? 洗过了手脸,向隔壁陶太太家去打听,正好她不在家,只有两个孩子收拾书包,正打算上学去。因问他:“妈妈呢?”大孩子说:“爸爸好几天没有回来,妈妈找爸爸去了。”魏端本惊着这事颇有点巧合,一个不见了太太,一个不见了先生,那也不必多问了,身体是恢复了自由,手上却没有了钱用,事是由司长那里起,现在想到机关里去恢复职务,那是不可能,但司长总要想点法子来帮助。于是就径奔司长公馆里去。 他还记得司长招待的那间客室,为了不让司长拒绝接见,径直上楼,就叩那客室之门,心里已通盘筹划了一肚子的话,于今是一品老百姓,不怕什么上司不上司,为了司长想发黄金财,职业是丢了,名誉是损坏了,而太太孩子也不见了,司长若不想点办法,那只有以性命相拼。他觉得这个撒赖的手段,是可以找出一点出路的,然而,不用他叩那客室之门,根本是开的,里面空洞洞的,就剩了张桌子歪摆着,就是上次招待吃饭的那个年轻女佣人,蓬着头穿了件旧布大褂,周身的灰尘。 她手提了只网篮,满满的装着破旧的东西,要向外走。她自认得魏端本,先道:“你来找司长来了?条了(逃了)坐飞机上云南了。”他怔了一怔道:“真的?”她道:“朗个不真?你看吗,这个家都空了。”魏端本点点头道:“好!还是司长有办法。昨天下午,刘科长来了吗?”她还没有答应,却有人接言道:“我今天才来,你来得比我还早。”说着话进来的,正是那刘科长。魏端本叹了口气道:“好!他走了,剩下我们一对倒霉蛋。” 刘科长走进屋子各处看看,回转身来和魏端本握手,连连地摇撼了几下,惨笑着道:“老弟台,不用埋怨,上当就这么一回,我们不是为了想发点黄金财弄得坐牢吗?作黄金并不犯法,只是为了我们这点老爷身份才犯法,现在我们都是老百姓,把裤子脱下来卖了,我也得作黄金,不久黄金就要提高到五万以上,打铁趁热,要动手就是现在。”说时,他不握手,又连连地拍了魏端本肩膀。他好像有了什么大觉悟一样,交代完了,立刻就转身出去。 魏端本始终不曾回答他一句,只是看看那个女佣人在里里外外,收拾着司长带不上飞机的东西。他心想:人与人之间,无所谓道义,有利就可以合作,司长走了,这位女佣人,还独自留守在这里,她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那些破碎的东西了。那末,反想到自己的太太,连自己的家也不要,那不就是为了家里连破烂东西都没有吗?刘科长说的对,还是弄钱要紧,脱了裤子去卖,也得作黄金生意。他有了这个意思发生,重重地顿了一下脚,复走回家去。 当然,这个家里没有人,究比那有个不管家的太太还要差些,不但什么事都是自己动手,这张嘴也失去了作用,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无可奈何,还是出门去拜会朋友,顺便也就打听打听太太和孩子的消息,但事情是很奇怪,没有任何朋友知道田佩芝消息的,这些情形,给予了他几分启示,太太是抛弃着他走了。夫妻之间,每个月都要闹几回口头离婚,田佩芝走了,也不足为怪,只是那两个孩子,却教他有些舍不得。 他跑了一天,很失望地走回家去。他发现了早上出门,走得太匆促,房门并不曾倒锁,这时到家,房门是开了。他心里想着,难道床上那床破棉絮和那条旧褥子还有人要?他抢步走进屋子去看,东西并不曾失落一样,床面前地板上,有件破棉袄,有条黄毛野狗睡在上面,屋子里还添了一样东西。那野狗见这屋子的主人来了,夹着尾巴,由桌子底下蹿到门外去了。他淡笑了一笑,自言自语地道:“这叫时衰鬼弄人。” 坐在床沿上,靠了床栏杆,翻着眼向屋子四周看看,屋子里自己已经收拾过了,屋子中间的方桌子是光光的,靠墙那张五屉桌,也是光光的,床头边大小两口箱子都没有了,留下搁箱子的两个无面的方凳架子。屋子里是比有小孩有太太干净得多了,可是没有了桌上的茶杯饭碗,没有了五屉桌上大瓶小盒那些化妆品,以及那面破镜架子,这屋子里越是简单整洁,他越觉得有一种寂寞而又空虚的气氛。同时,墙角下有两个白木小凳子,那是两个孩子坐着玩的。他想到了两个孩子,好像两个小影子,在那里晃动。他心房连跳了几下,坐不下去了,赶快掩上房门倒扣了,又跑上街来。 他看到街两边的人行道上,来往地碰着走,他看到每一辆过去的公共汽车,挤得车门合不拢来,他觉得这一百二十万人口的大重庆,是人人都在忙着,可是自己却一点不忙,而且感到这条闲身子,简直没有地方去安顿,于是看看街上的动乱,他有点茫然。不知不觉地,随了两位在面前经过的人走去。 走了二三十家店面,他忽然省悟过来:我失业了,我没有事,向哪里去?把可以看的朋友,今天也都拜访完了,晚晌也不好意思去拜访第二次。他想来想去地走着,最后想着,还是去坐茶馆吧。立刻就向茶馆走。 这晚来得早一点,茶馆里的座位,比较稀松,其中有一位客人占着一张桌子的。和人并座喝茶,这是最理想的地方,他就径走拢,跨了凳子坐下。原来坐着喝茶的人,正低了头在看晚报。这时被新来的人惊动着抬起来头,正是昨日新认识的余进取先生。他呀了一声,站将起来,笑着连连的点头道:“欢迎欢迎!魏先生又是一个人来喝茶?今天没有带烧饼来?”魏端本笑道:“我们也许是同志吧?我吃过了晚饭,所以没有带烧饼,可是余先生没有例外,今天还带着晚报。” 他笑道:“你看我只是一位起码的公务员不是?但是我对于国家大事,倒是时刻不能忘怀。我也希望能够发财,有个安适的家,可以坐在自己的书桌上,开电灯看晚报,但也许那是战后的事了。”他说毕,微微的叹了一声,两手捧起晚报来,向下看看。 魏端本听他这话音,好像他也是没有家的,本来想跟着问他的,他已是低头看报,也就自行捧了盖碗喝茶。那余先生看着报,突然将手在桌沿上重重拍了一下道:“我早就猜着是这个结果。黑市和官价相差得太多了,政府决不能永远便宜储蓄黄金的老百姓,到了一定的时期,官价一定要提高。据我的推测,三个月后,黄金的官价一定要超过十万。这个日子,有钱买进黄金,还不失为一个发财的机会。”他先是看了报纸,后来就对了魏端本说,正是希望得一声赞许之词,可是魏端本心里,就别扭着想:怎么处处都遇见谈黄金生意的人呢? 第十四回 有家不归 第十四回 有家不归 魏端本迷了一阵子黄金,丝毫好处没有得着,倒坐了二十多天的看守所。他对于黄金生意,虽然不能完全抛开,但他也有了点疑心,觉得这注人人所看得到的财,不是人人所能得到的,可是他的朋友,却不断地给他一种鼓励。第一是陶伯笙太太,她说要另想办法。第二是刘科长,他说以后不受什么拘束,脱了裤子去卖,也要作黄金生意。第三就是这位坐茶馆的余进取先生了。他不用人家提,自言自语地要作黄金生意。这是第二次见面,就两次听到他发表黄金官价要提高。 魏先生心里自想着,全重庆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发生了黄金病。若说这事情是不可靠的,难道这些作黄金的人都是傻子?他心里立刻发生了许多问题,所以没有答复余进取的问话。然而余先生提起了黄金,却不愿终止话锋,他望了魏端本笑道:“魏先生,你觉得我的话怎么样?有考虑的价值吗?”魏端本被他直接地问着,这就不好意思不答复。因道:“只要是不犯法的事,我们什么都可以做。” 余进取笑着摇摇头道:“这话还是很费解释的。犯法不犯法,那都是主观的。有些事情,我们认为不犯法,偏偏是犯法的。我们认为应当犯法,而实际上是绝对无罪。再说,这个年月,谁要奉公守法,谁就倒霉。我们不必向大处远处说,就说在公共汽车上买车票吧。奉公守法的人最是吃亏,不守法的人,可以买得到票,上了车,可以找着座位。那守法的人,十回总有五回坐不上车吧?我是三天两天,就跑歌乐山的人,我原来是排班按次序买票,常常被挤掉,后来和车站上的人混熟了,偶然还送点小礼,彼此有交情了,根本不必排班,就可以买到票。有了票,当然可以先上车,也就每次有座位,这样五六十公里的长途,在人堆里挤在车上站着,你想那是什么滋味?那就是守法者的报酬。” 魏端本坐在茶馆里,不愿和他谈法律,也不愿和他谈黄金。因他提到歌乐山,便道:“那里是个大建设区了。现在街市像个样子了吧?”余进取道:“街市倒谈不上,百十来家矮屋子在公路两边夹立着,无非是些小茶馆小吃食宿。有钱的人,到处盖着别墅,可并不在街上。上等别墅不但是建筑好,由公路上引了支路,汽车可以坐到家里去。你想国难和那些超等华人有什么关系?” 魏端本道:“但不知这些阔人在乡下作些什么娱乐。他们能够游山玩水,甘守寂寞吗?”余进取道:“那有什么关系?他们有的是交通工具的便利,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进城,耽误不了他们的兴致。若是不进城,乡下也有娱乐,尤其是赌钱,比城里自在得多,既不怕宪警干涉,而且环境清幽,可以聚精会神的赌。天晴还罢了,若是阴雨天,几乎家家有赌。”魏端本笑道:“到了雾季,重庆难得有晴天。”余进取笑道:“那还用说吗?就是难得有一家不赌。这倒也不必管人家,世界就是一个大赌场,不过赌的手法不同而已。你以为希特勒那不是赌?” 魏端本坐的对面,就是一根直柱。直柱上贴了张红纸条,楷书四个大字,“莫谈国事”。他对那纸条看了看,又觉得要把话扯开来,叹口气道:“谈到赌,我是伤心之极。”余进取笑道:“你老哥在赌上翻过大筋斗的?”他摇摇头道:“我不但不赌,而且任何一门赌,我全不会。我的伤心,是为了别人赌,也不必详细说了。”说毕,昂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余进取听了这话,就料定他太太是一位赌迷,这事可不便追着问人家。于是在身上掏出那黄河牌的纸烟,向魏端本敬着。他笑道:“我又吸你的烟。”余进取笑道:“我还是那句话,茶烟不分家,来一支,来一支。”说时,他摇撼着纸烟盒子,将烟支摇了出来。同时,另一只手在制服衣袋里掏出火柴盒子,向桌子对面扔了来。笑道:“来吧,我们虽是只同坐过两次茶馆,据我看来,可以算得是同志了。”魏端本看他虽一样地好财,倒还不失为个爽直人,这就含笑点着头,把那纸烟接过来吸了。 两人对坐着吸烟,约莫有四五分钟都没有说话。余进取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见他两道眉头子,还不免紧蹙到一处,这就向他带了笑问道:“魏先生府上离着这里不远吧?”魏端本喷着烟叹了口气道:“有家等于无家吧?太太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家里的事,全归我一人做。我不回家,也就不必举火,省了多少事,所以我专门在外面打游击。” 余进取拍了桌沿,作个赞成的样子,笑道:“这就很好哇。我也是太太在家乡没来,减轻了罪过不少。别个公教人员单身在重庆,多半是不甘寂寞。可是我就不怎么样,如其不然,我能够今天在重庆,明天有歌乐山吗?魏先生哪天有工夫,也到歌乐山去玩玩?我可以小小的招待。”魏端本淡淡地一笑道:“你看我是个有心情游山玩水的人吗?但是,我并没有工作,我现在是个失了业,又失了灵魂的人。” 余进取越听他的话,越觉得他是有不可告人之隐,虽不便问,倒表示着无限的同情,想了一想道:“老兄若是因暂时失业而感到无聊,我倒可以帮个小忙,我们那机关,现在要找几个雇员抄写大批文件,除了供膳宿而外,还给点小费。这项工作,虽不能救你的穷,可是找点事情作,也可以和你解解闷。”魏端本道:“工作地点在歌乐山吧?城里实在让我住得烦腻了,下乡去休息两个月也好。这几天我还有点事情要作,等我把这事情作完了,我就来和余先生商量。” 余进取昂头想了一想,点了下巴颏道:“我若在城里,每日晚上,准在这茶馆子里喝茶,你到这里来找我吧。”魏端本听了这话,心里比较是得着安慰,倒是很高兴地喝完了这回茶。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里,独自在卧室里想了两小时,也就有了个决心。次日一早起来,把所有的零钱都揣在身上,这就过江向南岸走去。南岸第一个大疏建区是黄角桠,连三年不见面的亲友都算在内,大概有十来家,他并不问路之远近,每家都去拜会了一下。他原来是有许多话要问人家,可是他见到人之后,却问不出来,只是说些许久不见,近来生活越高的闲话。可是他的话虽说不出来。在大家不谈他的太太,或者不反问他的太太好吗,这就知道他太太并没有到这里来,那也就不必去打听,以免反而露出了马脚。 这样经过了一日的拜访,并无所得,当晚在黄角桠镇市上投宿,苦闷凄凉地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起来。恐怕去拜访朋友不合宜,勉强地在茶馆里坐着喝早茶,同时,也买些粗点当早饭。这茶饭去菜市不远,眼看到提篮买菜的,倒有一半是人家的主妇,这自然还是下江作风。他就联带地想起一件事,太太的赌友住在黄角桠的不少人里面很有几位是保持下江主妇作风的。可能她们今天也会来。那么,遇到了她们其中的一个,就可以向她打听太太的消息了。 这样想着,就对了街上来往的行人格外注意。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当他注意到十五分钟以后,看到那位常邀太太赌钱的罗太太,提了一只菜篮子由茶馆门前经过,这就在茶座前站了起来,点着头叫了声罗太太。她和魏端本也相当地熟,而且也知道他已是吃过官司的人,很吃惊地呀了一声道:“魏先生今天也到这里来了?太太同来的吗?”魏端本道:“她前两天来过的。”说着话,他也就走出茶馆来。 罗太太道:“她来过了吗?我并没有看到过她呀。我听到说她到成都去了。”魏端本无意中听了这个消息,倒像是兜胸被人打了一拳。这就呆了一呆,若笑着没有说出什么话来。罗太太多少知道他们夫妻之间的一点情形,立刻将话扯了开来。笑道:“魏先生,你知道我家的地点吗?请到我家去坐坐。”魏端本道:“好的,回头我去拜访。”其实,他并不知道罗公馆在哪里。 眼望着罗太太点头走了,他回到茶座上呆想了一会,暗下喊着:“这我才明白,原来田佩芝到成都去了。这也不必在南岸胡寻找些什么,还是自回重庆去作自己前途的打算。这位抗战夫人早就有高飞别枝的意思,女人的心已经变了,留恋也无济于事,只要自己发个千儿八百万的财,怕她不会回来。所可惜的是自己两个孩子,随着这个慕虚荣的青年母亲,知道他们将来会流落到什么人手上去。嗐!人穷不得。” 随了他这一声惊叹,口里不免喊出来,同时,将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凡是来坐早茶馆的人,在这乡镇上大多数是有事接洽,或赶生意做的。只有魏先生单独地起早坐茶馆无所事事,他已经令人注意。他这时伸手将桌子一拍,实在是个奇异的行动,大家全回过头来向他望着。他也觉得这些行动,自己是有些失态,便付了茶资匆匆地走了。 他独自地走着路,心里也就不断的思忖借以解除着自己的苦闷。他忽然听到路前面有操川语的妇人声,还带了很浓重的江苏音,很像是自己太太说话。抬头看时,前面果有三个妇人走路。虽然那后影都不像自己的太太,但他不放心,直等赶上前面分别地看着,果然不是自己的太太,方才罢休。 他在过渡轮的时候,买的是后舱票。他看到有个女子走向前舱,非常地像自己的太太。后舱是二等票,前面有木栅栏着,后舱人是不许可向前舱去的。他隔了木栅,只管伸了头向前舱去张望着。当这轮船靠了码头的时候,前后舱分着两个舱口上岸,魏端本急于要截获自己的太太,他就抢着跑到人的前面去。跳板只有两尺多宽,两个排着走,是不能再让路的了。他急于要向前,就横侧了身子,作螃蟹式的走路。在双行队伍的人阵上,沿着边抄上了前。上岸的人看到他这个样子,都瞪了大眼向他望着。但他并不顾忌,上了岸之后,一马当先,就跑到石坡子口上站定,对于上岸的任何一个人,都极力地注意看。 在上岸的人群中,他发现了三个妇人略微有点儿像自己的太太,睁了大眼望着。可是不必走到面前,又发现自己所猜的是差之太远了。站在登岸的长石坡上,自己很是发呆了一阵。心想,自己为什么这样神经过敏。太太把坐牢的丈夫丢了,而出监的丈夫,就时刻不忘逃走的太太。 他呆站着望了那滚滚而去的一江黄水。那黄水的下游,是故乡所在,故乡那个原配的太太,每次来信,带了两个孩子,在接近战场的地方,挣扎着生命的延长,希望一个团圆的日子。无论怎么样,那个原配的太太是大可钦佩的。他这样地想着,越觉得自己的办法不对,这也就不必再去想田佩芝了。 他回想到余进取约他到歌乐山去当名小雇员,倒还是条很好的路子,当天晚上就去茶馆里去候他,偏是计划错了,他这天并不曾来。过了三天,也没有见着。自己守着那个只有家具,没有细软,没有柴米的空壳家庭,实在感到无味,而自己身上的零碎钱,也就花费得快完了。终日向亲友去借贷,也不是办法,于是自下了个决心,向歌乐山找余先生去。好在余先生那个机关,总不难找。他锁上了房门,并向冷酒店里老板重托了照应家,然后用着轻松的情绪,开着轻松的步子,向长途汽车站走去。 这个汽车站,总揽着重庆西北郊的枢纽,所有短程的公共汽车,都由这里开出去。在那车厂子里,成列的摆着客车,有的正上着客,有的却是空停在那里的。车站卖票处,正排列着轮班买票的队伍。在购票的窗户外面,人像堆叠在地面上似的,大家在头顶上伸出手来,向卖票窗里抢着送钞票。魏端本看看这情形,要向前去买票是不可能的,而且卖票处有好几个窗户眼,也不知道哪个窗户眼是卖歌乐山的票。 他被拥挤着在人堆的后面,正自踌躇着,不知向哪里去好,也就在这时,听到身后有人叫人力车子,那声音非常像自己太太说话。赶紧回头看时,也没有什么迹象。他自己也就警戒自己,为什么神经这样紧张?风吹草动都翻,自己太太有关系,那也徒然增加自己的烦恼,于是又向前两步挤到人堆缝里去,接着又听到有人道:“柴家巷和人拍卖行。”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决计是自己太太的声音。 刚才回头看时有一辆由歌乐山开来的车子,刚刚到站才有两三个人下车。当时只注意到站上原来的人,却没有注意上下车的人,也许是太太没有下车,就在车子上叫人力车的。这样想着,立刻回转身来向车厂子外看了去,果然是自己的太太,坐在一辆人力车上。因为车站外就是一段下坡的马路,人力车顺了下坡的路走去,非常地快,只遥远地看到太太回转雪白泛红的脸子,向车站看上了一眼,车站上人多,她未必看见了丈夫。 抬起手来,向马路那边连连地招了几招,大声叫着佩芝,可是他太太就只回头看了一次,并不曾再回过头。他就想着:太太回到了重庆,总要回家,到家里去等着她吧。钥匙在自己身上,太太回去开不了门,还得把她关在房门外头呢,想时,不再犹豫了,一口气就跑回家去。 冷酒店里老板正站在屋檐下,看到他匆匆跑回来,就笑问道:“魏先生不是下乡吗?”他站着喘了两口气,望了他道:“我太太没有回来?”老板道:“没有看见她回来。”魏端本还怕冷酒店老板的言语不可靠,还是穿过店堂,到后面去看看。果然,两间房门,还是自己锁着的原封未动。 他想着太太也许到厨房里去了,又向那个昏暗的空巷子里张望一下。这厨房里炉灶好多天没有生火,全巷子是冷冰冰的。人影子也没有,倒是有两只尺多长的耗子,在冷灶上逡巡,看到人来,抛梭似地逃走,把灶上一只破碗冲到地面,打了个粉碎。魏先生在这两只老鼠身上,证明了太太的确没有回来。他转念一想,她是把钥匙留在陶家的,也许她在陶家等着我吧?于是抱着第二次希望,又走到隔壁陶家去。 那位陶伯笙太太,提了一篮子菜,也正自向家里走。她没有等魏端本开口,先就笑道:“太太是昨晚上回来的吗?怎么这样一早就出去了?”魏端本道:“你在哪里看到她的,看错人了吧?”陶太太笑道:“我们还说了话呢?怎么会看错了人呢?”她并不曾对魏端本的问话怎样注意,交代过也就进家去了。 魏端本站在店铺屋檐下,不由得心房连跳了几下。她回到了重庆,并不回家,也没有带孩子,向哪里去了?而且她回头一看时,见她胭脂粉涂抹得很浓,身上又穿的是花绸衣服,可说是盛装,她又是由哪里来?听到叫车子是向人和拍卖行去,她发了财了,到拍卖行里收买东西去了,彼此拆伙,也不要紧,但为了那两个孩子,总也要交代个清楚,时间不算太久,就迫到拍卖行去看看,无论她态度如何,总也可以水落石出。他这样想着立刻开快了步子,就向柴家巷走了去。 事情是那样的不巧,当魏先生看到人和拍卖行大门,相距还有五十步之遥,就见一个女人穿了宝蓝底子带花点子的绸衫,肩上挂了一只有宽带子的手皮包,登上一部漂亮的人力车,拉着飞跑地走了。那个女人,正是自己的太太。他高喊着佩芝佩芝,又抬起手来,向前面乱招着,可是那辆车子,是径直地去了,丝毫没有反响。 魏端本看那车子跑着,并不是回家的路,若是跟着后面跑,在繁华的大街上未免不像样子。他慢慢地移步向前,且到拍卖行里去探听着,于是放从容了步子,走进大门去。这是最大的一家拍卖行,店堂里玻璃柜子,纵横交错的排列着。重庆所谓拍卖行,根本不符,它只是一种新旧物品寄售所,店老板无须费什么本钱,可以在每项卖出去的东西上得着百分之五到十的佣金。所以由东家到店员,都是相当阔绰的。 魏端本走进店门去,首先遇到了一位穿西服的店员,年纪轻轻的,脸子雪白,头发梳得很光,鼻子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像是个公子哥儿。魏端本先向他点了头,然后笑道:“请问,刚才来的这位小姐,买了什么去了?”那店员翻了眼睛向他望着,见他穿了灰布制服,脸上又是全副霉气,便道:“你问这事干什么?那是你家主人的小姐吗?” 魏端本听着,心想,好哇,我变成了太太的奴隶了。可是身上这一份穿着和太太那份穿着一比,也无怪人家认为有主奴之分。便笑道:“确是我主人的小姐。主人嘱我来找小姐回去的。”说到这里柜台里又出来一位穿西服的人,年纪大些,态度也稳重些,就向魏端本道:“你们这位小姐姓田,我们认得她的。她常常到我们这里来卖东西。前几天她在手上脱下一枚钻石戒指,在我们这里寄卖,昨天才卖出去。今天她来拿钱了。买主也是我们熟人,是永康公司的经理太太。你们公馆若要收回去的话,照原价赎回,那并没有问题。” 魏端本明白了,拍卖行老板,把自己当了奉主人来追赃的听差。笑道:“那是小姐自己的东西,她卖了就卖了吧。主人有事要她回去。不知道她向哪里去了。”那年纪大的店员向年纪轻的店员问道:“田小姐不是不要支票,她说要带现钞赶回歌乐山吗?”年轻店员点了两点头。那店员道:“你要寻你们小姐,快上长途汽车站去,搭公共汽车,并没有那样便利,你赶快去,还见得着她,不过你家小姐脾气不大好,我是知道的,你仔细一点,不要跑了去碰她的钉子。” 魏端本听到这些话,虽然是胸中倒抽几口凉气,可是自己这一身穿着,十分的简陋,那是无法和人家辩论的。倒是由各方面的情形看起来,田佩芝的行为,是十分的可疑,必须赶快去找着她,好揭破这个哑谜。这样地想了,开快了步子,又再跑回汽车站去。 究竟他来回地跑了两次,有点儿吃力,步伐慢慢地走缓了。到了车站,他是先奔候车的那个瓦棚子里去。这里有几张长椅子,上面坐满了的人,并不见自己的太太,再跑到外面空场子来,坐着站着的人,纷纷扰扰,也看不出太太在哪里。他想着那店友的话,也未必可靠,这就背了两手,在人堆里来回地走着。 约莫是五六分钟,他被那汽车哄咚哄咚的引擎所惊动,猛然抬头,看到有辆公共汽车,上满了客,已经把车门关起来了。看那样子,车子马上就要开走。车门边挂了一块木牌子,上写五个字,开往歌乐山。他猛然想起,也许她已坐上车子去了吧?于是两只脚也不用指挥,就奔到了汽车边。这回算是巧遇,正好车窗里有个女子头伸了出来,那就是自己的太太。他大声地叫了一句道:“佩芝,你怎么不回家?又到哪里去?” 魏太太没有想到上了汽车还可以遇到丈夫,四目相视,要躲是躲不了的。红了脸道:“我……我……我到朋友那里去有点事情商量,马上就回来。”魏端本道:“有什么事呢?还比自己家里的事更重要吗?你下车吧。”魏太太没有答言,车子已经开动着走了。 魏端本站在车子外边,跟着车子跑了几步,而魏太太已是把头缩到车子里去了。他追着问道:“佩芝,我们的孩子怎么样了?孩子!孩子!” 第十五回 各有一个境界 第十五回 各有一个境界 魏端本先生虽是这样地叫喊着,可是开公共汽车的司机,他并不晓得,这辆汽车,很快地就在马路上跑着消失了。他在车站上呆呆地站了一阵子,心里算是有些明白:太太老说着要离婚,这次是真的实现了。她简直不用那些离婚的手续,径自离开,就算了事。太太走了就走了,那绝对是无可挽回的,不过自己两个孩子总要把他们找回来。 他站着这样出神,那车站上往来的人,看到他在太阳光下站着,动也不动,也都站着向他看。慢慢的人围多了,他看到围了自己,是个人圈子,他忽然省悟,低着头走回家去。他说不出来心里是一种怎样的空虚,虽然家里已经搬得空空的,可是他觉着这心里头的空虚,比这还要加倍。所幸家里的破床板,还是可以留恋的。他推着那条破的薄棉絮,高高地堆着,侧着身子躺下去。也许这天起来得过早,躺下去,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少时候,醒过来坐着,向屋子周围看看,又向开着的窗口看看,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没意思,他又躺下了。这次躺下,他睡得是半醒,听得到大街上的行人来往,也听到前面冷酒店里的人在说话,可是又不怎样的清楚。几次睁开眼来,几次复又闭上。最后他睁开眼,看到屋梁上悬下来的电灯泡,已发着黄光,他就突然地一跳,又自言自语地道:“居然混过了这一天,喝茶去。” 他起身向外,又觉得眼睛迷糊,人也有些昏沉沉的,这又回身转来,拿了旧脸盆,在厨房里打了一盆冷水来洗脸。虽然这是不习惯的,脸和脑子经过这冷水洗着,皮肤紧缩了一下,事后,觉得脑子清楚了许多,然后在烧饼店里买了十个烧饼将报纸包着,手里捏了,直奔茶馆。这次没有白来,老远的就看到余进取坐在一张桌子边,单独地看报喝茶。魏先生当然和他同桌坐下。余进取只是仰着脸和他点了个头,然后又低下头去看报。 魏端本是觉得太饥饿了,么师泡了沱茶来了,他就着热茶,连续地吃他买的十个烧饼。余进取等他吃到第八个烧饼的时候,方才放下报来,这就笑道:“老兄没有吃饭吧?我看你拿着许多烧饼,竟是一口气吃光了。”魏端本道:“实不相瞒,我不但没有吃晚饭,午饭也没有吃,早饭我们是照例免了的。” 余进取将手上的报纸放在桌沿上,然后将手拍了两下,叹道:“老兄,你的生活太苦了,这样下去,你这样维持生活,再说,你有家属的人,太太也不能永远住在亲戚家里,她肯老跟你一样,每日只吃几个烧饼度命吗?”魏端本道:“那是当然。离乱夫妇,也管不了许多,大难来到各自飞跑。”说着,他连续地把那剩余的两个烧饼吃了,然后,端起盖碗来,咕嘟了两口热茶。 余进取道:“我劝你还是找点小生意作吧,不要相信那些高调,说什么坚守岗位。”魏端本道:“我当然不会相信这些话,而且我根本也没有岗位。”余进取道:“你能那样想,那就很好。你看这报上登着这物价的行市,上去了就不肯下来,纵然有跌,也是涨一千跌五十,连一成也不够。你不要相信什么管制统制的话,譬如黄金官价现定三万五一两,官家可不肯照这行市二两三两的卖现金给你。你要买,是六个月以后兑现的黄金储蓄券,或者是连日期都没有的期货,而且那是给财神爷预备的,我们没有这分希望。我们只有作点儿小生意买卖吧,反正什么物价,也是跟了黄金转。你看今天的晚报。”说着,他将手指着晚报的社会新闻版。 魏端本看那手指的所在,一行大字题目,载着七个字:“金价破八万大关。”他心里想着,原来余先生天天看晚报上劲,他所要知道的,并不是我们的军队已反攻到了哪里,而是金价涨到了什么程度。像他这样一个天天坐小茶馆的人,有多少钱买金子,何必这样对金价注意?他是这样想着,而余先生倒是更是表现着他对金价的注意。他已把那张晚报重复地捧了起来,就在那昏黄的灯光向下看。 魏端本笑道:“余先生,我倒有句话忍不住要问你了。你大半时间在乡下的,在乡下打听不到金价,我们要根据这金价作生意,那怎样地进行呢?”他含笑道:“作生意的人,无论住在什么地方,消息也是灵通,就以我住的歌乐山而论,那周围住的金融家,政治家,数也数不清,在他们那里就有消息透出来。” 今天听到歌乐山这个名词,魏端本就觉得比往日更加倍的注意。这就问道:“歌乐山的阔人别墅很多,那我是知道的,好像女眷们都不在那里。”余进取道:“你这话正相反。别墅里第一要安顿的就是好看的女人。有眷属的,当然由城里疏散到乡下去。没有眷属的,他们也不会让别墅空闲着。你懂这意思吗?那里也可以凑份临时家眷啦,有钱的人何求不得?”他说着话,不免昂起头来叹了口气。 这话像是将大拳头在魏先生胸口上打了一下,他默默地喝着茶,有四五分钟没有作声。他脸上现出了很尴尬的样子,向余进取笑问道:“你几时回歌乐山去?”余进取见他脸上泛起了一些红色,以为他是不好意思。这就向他笑道:“我本来打算后天回去。不过我来往很便利,我可以陪同你明日到歌乐山去,给你把那工作弄好。抄文件这苦买卖,现在没有人肯干,你随时去都可以成功,是我先提议的,你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呢?” 他根本没有了解魏端本的心事,魏先生苦笑了一笑,又摇了两摇头道:“朋友,我落到现在,还有什么顾忌,而不愿开口向人找工作吗?我心里正还有一件大事解决不了,我想找个人商量商量。这人也许在歌乐山。所以我提到下乡,我心里就自己疑惑着,是不是和那人见面呢?”余进取笑道:“大概你是要找一位阔人。”魏端本道:“那人反正比我有钱。我知道今天她就卖了一只钻石戒指。”余进取道:“是个女人?” 魏端本也没有答复他这话,自捧起盖碗来喝茶。他向旁边桌子上看去,那里正有两个短装人,抱了桌子角喝茶,其间一个不住的向这边桌子上探望。魏端本心想,什么意思?我那案子总算已经完了,他老是看着我,还有人跟我的踪吗?就在这时,一位穿粗哔叽中山服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下面可是赤脚草鞋。头上戴了顶盆式呢帽子,走进了茶馆,也不取下。这就听到送开水的么师叫着,刘保长来了。那个短装人,就仰向前道:“保长,我正等着你呢,一块儿喝茶吧。”刘保长笑道:“要得吗!罗先生多指教。洪先生倒是好久不见,听说现在更发财了。”那个姓罗的,就拉了保长到更远的一张桌子上去了。魏端本想着,这事奇怪,简直是计算着我。我可以不理他。法院已经把我取保释放了,还会再把我抓了去不成?而且我恢复自由,天天为了两顿饭发愁,根本没有什么行动可以引人注意的。这就偏过脸去和余进取谈话。余先生心里没事,也就没有注意往别张茶桌上看。看了他那份尴尬的样子,倒十分地同情他,就约了次日早晨坐八点钟第二班通车到歌乐山去。 魏端本说不来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像是空荡荡的,觉得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好像有千种事万种事解决不了,把五脏都完全堵塞死了。他出了茶馆,走到自己家的冷酒店门口,他又停住了脚,转着身向大街上走。他看到那个绸缎百货店窗饰里灯彩辉煌,心里就骂着:这是战时首都所应有的现象吗?走到影院门口,看到买电影票子的,也是排班站了一条龙,他心里又暗骂着:这有买黄金储蓄券那个滋味吗?看到三层楼的消夜店,水泥灶上,煮着大锅的汤团,案板上铺着千百只馄饨,玻璃窗里,放着薰腊鱼肉,仿佛那些鱼肉的香味都由窗缝子里射了出来,那穿西装的人,手膀上挽了女人,成对地向里面走。他心里想着:这大概都是作生意的人吧。这世界是你们的,你们囤积倒把,有了钱就这样的享受。我们不过挪用几个公款,照规矩去作黄金储蓄,这有什么了不得,而自己就为这个坐了牢了。天下事,就这样不平等?我要捡起一块砖头来,把这玻璃窗子给砸了。 他想到这里,咬着牙,瞪了眼睛望着。身后忽然有人叫道:“魏先生,你回来了。”他回头看时,正是邻居陶伯笙,他站在人行路上,身子摇摇晃晃的,几乎是要栽倒,虽是不曾说话,那鼻子里透出来的酒味,简直有点让人嗅到了要作呕。便答道:“我回来好几天了。老没有看到你。你们都到哪里去了?”陶伯笙两手一拍道:“不要提,赌疯了。” 他说这话时,身子前后摇荡着,几乎向魏端本身上一栽。他道:“陶兄,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陶伯笙摇了两摇头道:“我不回去。我不发财,我不回去。要发财,也不是什么难事。实不相瞒,我已经兜揽得了一笔生意。我陪人家到雷马屏去一道,回来之后,他们赚了钱,借一笔款子我作生意。我……”说着,他身子向前一歪,手扶了魏端本的肩膀,对他耳朵边,轻轻地道:“雷波这一带,是川边,出黑货,黑市带来脱了手,我们买黄的。” 魏端本立刻将他扶着,笑道:“老兄,你醉了。大街之上,怎么说这些话。”他站定了,笑道:“没关系,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今天晚上有个局面,再唆哈一场,赢他一笔川资。回去我是不回去的了。我已经知道,我女人在医院里输血,换了钱买米,我男子汉大丈夫,还好意思回家去吃她的血吗?今天晚上赢了钱,明天请你吃早点。”他说着这话,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招了两招,跌跌撞撞,在人丛中就走了。走了十来步,他又复身转来,握了魏端本的手道:“我们同病相怜。我太太瞧不起我,你太太也瞧不起你,我太太若有你太太那样漂亮,那有什么话说,也走了。你太太的事,我知道一点,不十分清楚,谁让你不会作黄金生意呢?”他说了这话,伸手在魏端本肩上拍了两下,那酒气熏得人头痛。 魏端本赶快偏过头来,咳嗽了两声,回过头来时,他已走远了。魏端本听了这话,心里是格外地难过。回家的时候,正好在门口遇到陶太太,她左手上提了一只旅行袋,右手扶一根手杖。魏端本道:“你这样深夜还出门吗?”她道:“你不看我拿着手杖,我是由外面化缘回来。”他道:“化缘?这话怎么说?”她叹了口气道:“老陶反对我劝他戒赌,他有整个礼拜不回来了。我知道他无非是在几个滥赌的朋友家里停留下了,那也只得随他去吧。他不回来,我倒省了不少开支。我现在自食其力,在亲戚朋友那里,不论多少,各借了一点钱,有凑一万八千的,也有千儿八百的,装了这一袋零票碎子,从明天起,我出去摆个纸烟摊子。我倒要和他争一口气。” 魏端本听了这话,就没有敢提陶伯笙的话。不过陶伯笙说是同病相怜,却不解何故。他呆站着望了陶太太,不能作声。陶太太倒怪不好意思的,悄悄地走了。 魏端本将陶家夫妇和自己的事对照一下,更是增加了感慨,也懊丧地走回家去。卧室门是开的,电灯也亮了,他心想:出门的时候,是带着房门的,难道又是野狗冲进去了?可是野狗也不会开电灯。因此进房之后,不免四处张望,见方桌上放了一封信,上写魏端本君开拆,那信封干净,墨汁新鲜,分明是新写的。赶快拿起信来,将信笺抽出来看,倒只有一张信纸,并无上下款。信纸上写: 你太太在外边,行同拆白,骗了友人金镯,钻石,衣料多件,又窃去友人现款三百万元之多。听说你要下乡去找她,那很好。你告诉她,偷骗之物,早早归还,还则罢了。如其不然,朋友决不善罢甘休。阁下也必须连带受累。请将此信,带给她看,她自知写信者为谁也。 信后画了一把刀,注着日子,并无写信人具名。魏先生拿了这纸信在手上,只管周身发抖。眼看了这纸上的字都像虫子一样,只管在纸上爬动。他将信放下,人向床铺上横倒下去,全身都冒着冷汗。 他前后想了两三小时,最后,他自己喊出了个“罢”字,算是结论,而且同时将床铺捶了一下。他当然又是一晚不曾睡好。不过他迷糊着睡去,又醒来之后,却是听到一片的嘈杂市声。在大街上寄居的人,这点可告诉他是时间不早了,他跳下床来,首先到前面冷酒店里去打听了一下时间,业已八点。他匆匆地收拾了十五分钟,立刻带了一个包袱,奔上汽车站。 又是个细雨天,满街像涂了黑浆,马路两边,纸伞摆着阵势,像几条龙灯,来往乱钻。穿过两条街,在十字路口,有个惊奇的发现。陶太太靠着一家关闭着店门的屋檐,坐在阶石上,身边立着一个白木支脚的纸烟架子,其上摆满了纸烟盒。她身上穿件旧蓝布罩衫,左鼻子上架了一副黑眼镜,两手撑起一把大雨伞,然而她衣服的下半截,已完全打湿了。在那副黑眼镜上,知道她是不愿和熟人打招呼的,自也不必去惊动她了。 他又是低了头走着。有人叫道:“魏先生,也是刚出门,我怕我来迟了,你会疑心我失约的。”说话的,正是余进取,他是由一家银楼出来。魏端本道:“余先生买点金子?”他低声笑道:“我买什么金子?我有这么一个嗜好,若是在城里的话,我总得到银楼里去看看黄金的牌价。银楼是重庆市上的新兴事业,几乎每条街上都有银楼,我随便走到哪里,都可以看看黄金的牌价。在这点上,倒让我试出了银楼业的信用,这倒是一致的,任何大小银楼,牌价倒是一样。”魏端本满腹都是愁云惨雾,听了他这话,倒禁不住笑了出来。 却喜是阴雨天,下乡人少,到了车站,很容易地买到了车票。上车之后,魏端本又发现了一个可注意的人,便是昨晚在茶馆里向保长说话的罗先生。他紧跟在后面,走上了车子,就找个座位坐了。魏端本看他一眼,他也就回看了一眼。魏端本心里想着,难道我还值得跟踪?好在自己心里是坦然的,就让他跟着吧。 他默然地和余进取坐在车子角上。但是姓余的却不能默然,一路都和他谈着物价黄金。魏端本只是随声附和,并没有发表意见。余进取也就看到了他一点意思,把话转了一个方向。因道:“你的工作没有问题,不必发愁。为了安定你的心事起见,下车之后,我就带你去见何处长。本来这事无须去见这高级长官,不过他这个人倒也平民化,你和他谈过了,给他一个好印象,也许有升迁的机会。”魏端本只是道谢着。 十二点钟,车子到了歌乐山。余进取是说了就办,下车之后,将彼此带的东西,存在镇市上一家茶馆里,就带了魏端本向何处长家来。离开公路,由山谷的水田中间,顺了一条人行小路,走上一个小山丘。那山丘圆圆的,紧密着生了松槐杂树,有条石砌的坡子,在绿树里绕着山麓上升。这个日子,正是杜鹃花盛开的时候,树底下,长草丛中,还有石砌缝子里,一丛丛的杜鹃花红得像在地面上举着火把。这时细雨已经定止了,偶然有风经过摇着树枝,那上面的积水,滴卜滴卜,打在石坡上作响。 魏端本道:“在这个地方住家真好,这里是没有一点火药味的。”余进取笑道:“我们得发财呀,发了财就可以有这种享受了,所以我脑子里昼夜都是一个经营发财的思想。这个大前提不解决,其余全是废话。有人笑我财迷,你就笑我吧。他们没有知道这无情的社会,是现实不过的,没有钱还谈什么呢。” 魏端本还想答应他这话,隔了树林子,却被风送来一阵女人的笑语声。这是快到何处长的家了,大家就停止了谈话。顺石路,穿过了树林,是个小山谷。四周约有三四亩大的平地,中间矗立着三幢小洋楼。洋楼面前,各有花圃,正有几个男女在花圃中的石板路上散步。其中有个穿中山服的汉子,余进取收着雨伞,站定了向他一鞠躬,叫着何处长。魏端本只好远远地站住了。可是,这让他大大地惊奇一下。 何处长后面,站着两个女人,手挽手地花看风景。其中一位穿蓝花绸长衫的烫发女郎,就是自己的太太。她似乎没有料到丈夫会到这里来,还在和那个挽手的女人说笑。她道:“何太太,你昨晚上又大大地赢了一笔,该进城请客了。处长什么时候去呢?搭公家的车子去吧。” 魏端本料着那位太太,就是处长夫人,自己正是求处长赏饭吃而来,怎好去冲犯处长夫人的女友,就没有作声。余进取已是抢先两步走到处长面前去回话。何处长听过他介绍之后,点了两点头。余进取回头向魏端本招着手道:“韩先生你过来见处长。”这是早先约好了的。魏端本这三个字为了黄金案登过报,不能再露面,他改叫着韩新仁了。 这声叫喊,惊动了魏太太回过头来,这才看清楚了是丈夫来了。她脸色立时变得苍白,全身都微微地抖颤着。何太太握了她的手道:“田小姐,你怎么了?”她道:“大概感冒了,我去加件衣服吧。”说毕,脱开何太太的手,就走到洋楼里面去了。魏端本虽然心里有些颤动,但他已知道自己的太太完全变了,这相遇是意外,而她的态度却非意外,也就从从容容走到何处长面前回话去。当然,这在他两人之外,是没有人会知道当前正演着一幕悲喜剧的。 第十六回 你太残忍了 第十六回 你太残忍了 这位何处长倒的确是平民化,看到魏端本走了过去,他也伸着手,和他握了一握。然后笑道:“韩先生,我们这抄写文件,是个机械而又辛苦的工作,你肯来担任,我们欢迎。不过我们有相当的经验,往日来抄写的雇员,往往是工作个把月,就挂冠不辞而去。新旧衔接不上,我们的事情倒耽误了。我们希望韩先生能够多作些日子。” 魏端本在这个时候,简直是方寸已乱。但他有一个概念,这个地方,决不能多勾留,可是何处长和他这么一客气,他拘着面子倒是不好有什么表示了,只是连连地说了几遍是。 何处长又道:“我们办公的地方,离这里也不远,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你可以问李科长。李科长如不在办公室里,你径直来问我也可以,余先生索性烦你一下,你引他去见一见李科长去。”余进取当然照着何处长的指示去办。 魏端本跟到办公处。见过那李科长,倒也是照样地受着优待。他那不肯在这里工作的心思,也就只得为这份优待所取消。 这个办公地点,自然是和那何处长公馆的洋楼不可同日而语。这里是靠着山麓盖的一带草房,木柱架子,连着竹片黄泥石灰糊的夹壁。因为是夹壁,所以那窗户也不能分量太重,只是两块白木板子,在直格子里来回的推拉着,不过窗外的风景,还不算坏,一片水田,夹在两条小山之中。这小山上都高高低低长有松树,这个日子,都长得绿油油的。水田里的稻子长着有两三尺高,也是在地面上铺着青毡子。稍远的地方,有两三只白色的鹭鸶在高的田埂上站着。阴阴的天气,衬托着这山林更显者苍绿。 这里李科长为了使他抄写工作不受扰乱起见,在这一带屋子最后的一间让他工作。这里有一位年老的同事,穿一件旧蓝布大褂,秃了一个和尚头。头发和他嘴上的胡子一样,是白多黑少,架了一副大框老花眼镜,始终是低头抄写。仅是进门的时候李科长和他介绍这是陈老先生,而且声明着,他是个聋子。这样事实上还等于他一人在此工作,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一张白木小桌子,靠窗户摆着,上面堆了文具和抄件。 魏端本和陈老先生,背对背各在窗户下抄写,抄过两页,送给李科长看了,他对于速率和字体,认为很满意,就吩咐了庶务员,给他在职员寄宿舍里找了一副床铺,并介绍他加人公共伙食团。他虽对于这个工作非常的勉强,可是人家这份温暖,却不好拒绝。 到了黄昏时候,余进取又给他在茶馆里把包裹取来,并扛了一条被子来,借给他晚上睡眠,而且悄悄地还塞了几千钞票在他手上当零用。魏先生在这多方面的人情下,他实在不能说辞谢这抄写工作的话。 当晚安宿在寄宿舍里,乃是三个人共住的一间屋子,另外两位职员,他们是老同事,在菜油灯光下,斜躺在床铺上谈天。魏端本新到此地,又满腹是心事,也只有且听他们的吧,他们由天下大事谈到生活,再由生活谈到本地风光。 一个道:“老黄呀,我们不说乡下寂寞,今天孟公馆里就在开跳舞会呀。老远望见孟公馆灯火通明,那光亮由窗户里射出来,照着半边山都是光亮的。我一路回来,看到红男绿女,成双作对向那里走。”又一个道:“我们何处长太太一定也加入这个跳舞会的。”那个道:“一点不错。她还带了两位女友去呢,什么甜小姐咸小姐都在内。她可是和我们何处长脾胃两样。” 魏端本听到田小姐这个名称,心里就是一动,躺在床上,突然地坐了起来,向这两位同事望着。人家当然不会想到这么一位穷雇员和摩登小姐有什么关系。其中一位同事,望了他道:“韩先生,你不要看这是乡下。由这向南到沙坪坝,北到青木关,前后长几十公里,断断续续,全是要人的住宅。你要听黄色新闻,可比重庆多呀。” 魏端本也只微笑了一笑,并没有答应什么话,不过这些言语送到他耳朵里,那都觉得是不怎么好受的;他勉强地镇定着自己的神志,倒下床铺去睡了。 从次日起,他且埋下头去工作,有时抽出点工夫,他就装成个散步的样子,在到何处长公馆的小路上徘徊着。他想:自己太太若还是住在何公馆,总有经过这里的时候。他这个想法,是没有错误的。在一周之后,有一下午,他在那松树林子里散步的时候,有两乘滑竿,由山头上抬了下来。滑竿上坐着两个妇人,后面那个妇人是何处长太太,前面那个妇人,正是自己太太田佩芝。 只看她身上穿花绸长衫,手里拿着亮漆皮包。坐在滑竿上跷起腿来,露着两只玫瑰紫皮鞋和肉色丝袜子,那是没有一样穿着,会比摩登女士给压倒下来的。自己身上这套灰布中山服,由看守所里出来以后,曾经把它洗刷了一回,但是没有烙铁去烫,只是用手摩摩扯扯就穿在身上的。现在又穿了若干日子,这衣服就更不像样子了。他把自己身上的穿着,和坐在滑竿上太太的衣服一比,这要是对陌生的人说,彼此是夫妇,那会有谁肯信呢?他这么一踌躇,只是望着两乘滑竿走近,说不出话来。 下坡的滑竿,走得是很快的,这山麓上小路又窄,因之魏端本站在路头上,滑竿就直冲了他来。重庆究竟还是战都,谈不到行者让路那套。在旧都北平,请人让路,是口里喊着借光您哪。在南京新都,就直率地叫着请让请让。重庆不然,叫让路是两个手法。一种恐吓性的地着:开水来了,开水来了。一种是命令式地喊着两个字:左首!他那意思,就是叫前面的人站到左首去。初到此地的人,若不懂得这个命令而给人撞了,那不足抗议的。 当时抬着魏太太的滑竿夫,也是命令着魏先生左首。魏先生虽想和他太太说话,先让了这气势汹汹的滑竿夫再说。他立刻张着路边的一棵松树,闪了过去。那滑竿抬走得很快,三步两步就冲过去了。呆坐在滑竿上的魏太太,眼光直射,并无笑容,更也没有作声。接着是后面何太太的滑竿过来了。她在滑竿上,倒是向他点了个头,笑道:“韩先生你出来散步,对不起。”她说着这话,滑竿也是很快地过去了。魏端本不知道这声对不起,她是指着没有下滑竿而言呢?还是说滑竿夫说话冒犯。这也只有向了点个头回礼。 滑竿是过去了,魏端本手扶了松树,不由得大大地发呆。向去路看时,魏太太坐在前面那乘滑竿上,正回头来向着何太太说话。对于刚才在路上顶头相遇的事情,似乎没有介意。他想着:何太太倒是很客气的,还叫他一声韩先生。不过她既叫韩先生,是确定自己姓韩。纵然田佩芝承认是魏太太,这也和姓韩的无干。在这里工作,把名字改了也就行了,一时大意,改了姓韩,却不料倒给了太太一个赖帐的地步。看这两乘滑竿,不像是走远路的,也许他们又是赴哪家公馆的赌约去了。 他怔然地站了一会,抬起头来向天上望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随手摘了一支松桠,低了头缓缓地走回办公室去。他看到那位聋子同事,正低了头在抄写,要叫他时,知道他并听不到,这就向他作了个手势,彼此各点了两点头,也就自伏到桌上的去抄写文件。 他好在是照字抄字,并不用得去思索。抄过了两页书,将笔一丢,两手环抱在怀里向椅子背上靠着,翻了两眼向窗子外青天白云望去。呆望了一会,心里可又转了个念头,人家约了自己来抄写文件的,食住都是人家供给,岂能不和人家作点事,叹了口气,又抄写起来。 当天沉闷了一天,晚上又想了一宿,觉得向小路上去等候太太,那实在是一件傻事。看到了田佩芝,也不能带她走,至多是把她羞辱一场,而自己又有什么面子呢?于是次日早上起来,倒是更努力地去抄写。正是抄得出神时候,却听到隔壁墙啪啪地敲了两下。当时虽然抬头向外望了一眼,但是并没有人影,还是低头去抄写。只有几分钟的工夫,那夹壁又拍了几下响,只好伸着头由窗子缝里向外看了去。 这一看,不免让他大吃一惊,正是三度见面不理自己的太太。他呆着直了眼睛,说不出话来。魏太太倒还是神色自然,站在屋檐下向他招招手道:“你出来我和你说几句话。”魏端本匆遽之间也说不出别的,只答应了好吧两个字。他看看那位聋子同事,并没有什么知觉,就开了屋门跑出去。 魏太太看到他出来,首先移步走着,一方面回过头来向他道:“这里也不是谈话的地方,你和我到街上谈谈吧。”魏端本没说什么,还是答应她好吧两个字,跟着她身后,踏上穿过水田平谷中间的一条小路,这里四周是空旷的,可以看到周围很远。魏太太就站住脚了。她沉住了脸色,向丈夫道:“端本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再和你同居下去了。”魏端本笑道:“这个我早已明白了。不是我看见你和何太太在一处,我自惭形秽,都没有和你打招呼吗?” 魏太太点了头道:“这个我非常感谢你。唯其如此,所以我特意来找你谈话。”说着,她将带着的手提皮包打开,取出一大叠钞票,拿在手上,带了笑容道:“我知道你已经失业了。可是你干这个抄写文件的工作,怎么能救你的穷?你抄着写着,也不过是混个三餐一宿,反是耽误了你进取的机会,这里有三十万元钱,我送给你作川资,我劝你去贵阳,那里是旧游之地,你或者还可以找出一点办法来。”魏端本笑道:“好哇!你要驱逐我出境。不过你还没有这个资格。”说着,昂起头来,哈哈大笑。 魏太太手上拿了那一大叠钞票,听着这话,倒是怔住了,于是板住了脸道:“姓魏的,你要明白,我们只是同居的关系,并没有婚约。谁也不能干涉谁,就算我们有婚约,你根本家里有太太,你是欺骗人的骗子。你敢在这地方露出真面目,来和我捣乱吗?你这个贪污案里的要犯,人家知道你的真名实姓,就不会同情你。” 魏端本道:“这个我都不和你计较,你爱骂我什么就骂我什么。我是让金钱引诱失足在前,你是让金钱引诱你正在失足中,喊叫出了,你我都不体面。你离开我就离开我吧,我毫不考虑这事。我已经前前后后,想了多天了。我来找你,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我两个孩子你放在哪里,你得让我带了回去。小孩子没有罪过,我不愿他们流落了。” 魏太太道:“两个孩子,我交给杨嫂了。在这街边上租了人家一间屋子,安顿了他们,这个你可以放心。”魏端本道:“为什么你不带在身边?”魏太太道:“这个你不必过问,那是我的自由,我问你第二件什么事?” 魏端本可笑道:“你不说我是要犯,是骗子吗?别人也这样地骂你,可说是无独有偶了。你不妨拿这封信去看看,这是人家偷着放在我屋子里桌上让我带来的。”说着,在衣袋里掏出那封匿名信递了过去。魏太太看他这样子,是不接受那钞票。她依然把钞票收到皮包里面去,然后腾出手来,将这信拿着看。 她看了之后,身子是禁不住地突然抖颤一下,夹在肋下的皮包,就扑通地落在地上。魏端本并不去和她拾皮包,望了她淡淡地笑道:“那何必惊慌失措呢?人家的钞票和钻石,也不能无缘无故地落在你手上,你把对付我这种态度来对付别人也就没有事了。” 魏太太将那信三把两把扯碎了,向水田里一丢,然后弯腰把皮包捡了起来。淡淡地笑道:“你这话说对了,钞票,钻石,金子,那也不能够无缘无故地到我手上来。我并不怕什么人和我算帐。这件事我自有方法应付,也决不会连累到你。”魏端本道:“我打听打听,你为什么把钻石戒指卖了?”她道:“那还有什么不明白?我赌输了。” 魏端本道:“你还是天天赌钱?”她笑道:“天天赌,而且夜夜赌。我赌钱并不吃亏,认识了许多阔人的太太。我相信我要出面找工作,比你容易得多,而且我现在衣食住行,和阔人的太太一样,就是赌的关系。”魏端本道:“既然如此,各行其是吧,不过我的孩子,你得交还给我。你若割离了我的骨肉,我也就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那我就要喊叫出来了。”他说着这话时,可就把两手叉了腰,对她瞪了大眼望着。 魏太太道:“不用着急,你这个要求,并没有什么难办的,我答应你就是了。”魏端本道:“事不宜迟,你马上带我去看孩子。”魏太太道:“你何必这样急,也等我安排安排。”魏端本道:“那不行。你现在是闲云野鹤的身子,分了手我到哪里去找你。你现在就带我去。”他说着话时,两手叉腰更是着力,腰身越发挺直着。 魏太太四周观望,正是无人,她感觉到在这里和他僵持不得,这就和缓着脸色向他微笑道:“你既然对我谅解,我也可以答应你的要求的。不必着急,我们一路走吧。”魏太太说完了,就向前面走。魏端本怕她走脱了,也是紧紧地跟着。他也是看到四顾无人,觉得这个女人心肠太狠,很想抓住她的衣服,向水田里一推。他咬着牙望了她的后影几回想伸出手来,可是他终于是忍住了。 慢慢地向前,已将近公路,自更不能动手,也就低了头和她同走到歌乐山的街上来。可是到了这里,魏太太的步子就走缓了,她不住地停着步子小沉吟一下,似乎是在考虑着什么。魏端本也不作声,且看她是怎样的交代。这时,迎面有三个摩登妇女走来。其中一个跑步向前,伸手抓住魏太太的手,笑道:“好极了,我们正要去找你,就在这里遇着了。我家里来了几位远客,请你去作陪。” 魏太太道:“我有点事,迟一小时就到,好不好?”那妇人笑道:“不行不行!你不去,就要答应别家的约会了。”说着,她将声音低了低道:“听说你昨天又败了。”魏太太没有答复,只点了两点头。她道:“既然如此,你应该找个翻本的机会呀!今天在场的人,就有昨天赢你钱的人,你不觉得这是应该去翻本的吗?”说着,拖了魏太太就走。 她回头看魏端本时,见他将两手环抱在怀里,斜伸了一只脚,站在路头上,脸上丝毫没表情,只是呆了眼睛看人。魏太太就向女友道:“一小时以内,我准到。我城里的亲戚来了,让我引他去看看几家亲戚。我仅仅是作个引导,一会儿就可以了事。”那妇人将嘴向魏端本一努道:“那是你们亲戚?”她道:“不是。我们亲戚在前面等着,这是亲戚家里的同乡。”那妇人道:“好吧,让你去吧,我等你吃饭。你若是不来,以后我们就不必同坐着桌子了。”说毕,撒了手,魏太太就赶快地走开。 魏端本也只有无声地冷笑着,跟了走。魏太太已不愿意走街上了,看到公路旁有小路,立刻转身走上了小路。魏端本在后面叫道:“田小姐,你可不能开玩笑,说了在街上,怎么又走到街外去了呢?”她道:“我总得把你带到,你何必急呢。”说着她却是挑了一条和公路作平行线的小路倒走回去,终于是在歌乐山背街一个小茶馆的后身站住了脚,魏端本正疑惑着她是什么骗局,忽然听到有小孩子叫唤爸爸的声音。 在泥田埂上,两个小孩子跑了过来。两个小孩,全打了赤脚,小娟娟的头发蓬得像只鸟窠。天气已经是很暖和了,她下身虽是单裤,上身还穿着毛绳褂子,而这毛绳褂子在袖口上,全已脱了结,褂穗子似的坠出很多线头。小渝儿呢,和尚头上的头发长成个毛栗蓬,身上反是穿了姐姐的一件带裙女童装。裙半边拖靠了脚背。他们满身全是泥点,小渝儿脸上也糊了泥。两人手上各拿了一把青草。 小渝儿好久没有看到父亲了,见了魏端本,直跑到他面前来,魏端本看见男孩子的小圆脸,又黄又黑,下巴颏也尖了,已是瘦了三分之一。他将手摸着孩子的头,叫了一声孩子,嗓子哽了,两行眼泪直流下来。小娟娟似乎受到过母亲的教训,看到母亲那一身花绸衣服,她没有敢靠近,站在父母中间,将一个小手指头送到嘴里抿着。魏端本向她招招手,流着泪连叫几个来字。孩子到了身边,他蹲在地上,一手搂着一个问道:“你们怎么在田里玩泥巴?杨嫂哪里去了?”小娟娟道:“杨嫂早走了。爸爸没有叫她来吗?” 魏端本望了魏太太道:“这是怎么回事?”魏太太道:“我们家散了,还要女佣人干什么?这两个孩子,我托一个养猪的女人养了。”魏端本道:“那也好,把孩子当猪一样的养。你只知道自己享受,你把孩子糟蹋到这样子。你太残忍了。”魏太太道:“是我残忍吗?我倒要问你,这养孩子的责任是该由父亲负担呢?是该由母亲负担?你自己没有拿出一文钱来养活孩子,你说什么残忍不残忍的风凉话?” 魏端本道:“废话也不用多说。今天是来不及了。我今天向这何处长告辞,明天我带了孩子走,你把那个养猪的女人叫来,我们三面交代清楚。”说着,泥墙的小门里,走出一位周身破片的女人,先插言道:“小娃儿的老汉来了唉?要带起走,我巴不得。饭钱我不能退回咯。” 魏端本道:“那是当然。我这孩子不是你带着,也许都饿死了,我这里有点钱,算是谢礼。”说着,在身上掏出几张钞票,塞到她手上。点个头道:“再麻烦你一下。晚上你弄点水给我孩子洗个澡,梳梳头发,我明天早上来带他们走。若是我身上方便的话,我明天再送你一点钱。”那女人接着钱笑道:“这话我听得进,要像是这位小姐,一次丢了几个饭钱,啥子不管,我就懒得淘神。娃儿叫她妈,她又说是亲戚的娃儿。是浪个的?”魏端本苦笑着向太太道:“这也是我的风凉话吗!”她脸色一变,并不答复,扭转身就跑了。 第十七回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第十七回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魏太太在这个环境中,她除了突然的跑开,实在也没有第二个办法。她固然嫌着两个孩子累赘,她也更讨厌这穷丈夫扫了她的面子。她走开以后,魏端本和孩子们要说什么话可以不管。因为那些背后说的闲话,人家可以将信将疑的。她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放宽了心去赴她的新约会。 那个在街镇上相遇的女人,是这附近有钱的太太之一,她丈夫是个公司的经理,常常坐着飞机上昆明。有时放宽了旅程索性跑往国外。这一带说起她的丈夫刘经理,没有人不知道的。刘经理有一部小坐车,每日是上午进城,下午回家。有时刘经理在城里不回家,汽车就归她用。歌乐山到重庆六七十公里,刘太太兴致好的时候,每天迟早总有一天进城,所以她家里的起居饮食,无城乡之别,因为一切都是便利的。他家也就是为了汽车到家便利的原故,去公路不远,有个小山窝子,在那里盖了一所洋房。城里有坐汽车来的贵宾,那是可以到她的大门里花圃中间下车的。 魏太太对于这样的人家,最感到兴趣。她走进了那刘公馆的花圃,就把刚才丈夫和儿子的事,忘个干净了。那主人刘太太,正在楼上打开了窗户,向下面探望,看看她来了,立刻伸出手来,向她连连地招了几下。笑道:“快来快来,我们都等急了。”魏太太走到刘家楼上客厅里,见摩登太太已坐了六位之多。 三位新朋友,刘太太从中一一介绍着,两位是银行家太太,一位是机关里的次长太太,那身份都是很高的。不过她们看到魏太太既长得漂亮,衣服又穿得华丽,就像是个上等人,大家也就很愿意和她来往。这里所谓上等人,那是与真理上的上等人不同,这里所谓上等人,乃是能花钱,能享受的人,魏太太最近在有钱的妇女里面厮混着,也就气派不同。她和那位银行家太太都拉过手。在拉手的时候,她还剩下枚钻石戒指,自在人家眼光下出现。这样,人家也就不以她为平常之辈了。 十分钟之后,刘公馆就在餐厅里摆下很丰盛的酒席招待来宾。饭后,在客厅用咖啡待客。女主人笑说:“到了乡下来,没有什么娱乐,我们只有摸几只牌,赞成不赞成呢?”其实她所问的话,是多余的,大家决没有不赞成之理。六位来宾,加上主人刘太太和魏太太共是八位,正好一桌阵容坚强的唆哈。 魏太太今天赌钱,还另有一个想法,就是今天给魏端本的三十万元钞票,虽然让人家碰回来了,可是自己两个孩子,就要让丈夫带走,丈夫虽然可以不管,孩子呢,多少总有点舍不得。趁着明天离开这里以前,给他们四五十万元,有这些钱,魏端本带他们到贵阳去,川资够了,就是在重庆留下,也可以作点小本生意。自己皮包里有三十万元资本,还可以一战。今天当聚精会神,对付这个战局,碰到了机会,就狠狠地下一大注。 她这样想了,也就是这样做。其初半小时,没有取得好牌,总是牺牲了,不下注进牌。这种稳健办法也就赢了个三四万元。当然!这和她的理想,相差得很远。这桌上除了今天新来的三位女宾,其余的赌友,是适用什么战术,自己完全知道。她们也许是打不倒的。至于这三位新认识的女友,可以说只有一个战术,完全是拿大资本压人。这种战术,极容易对之取胜,只要自己手上取得着大牌,就可以反击过去。 她这样看定了,也就照计而行,赢了两回,此后,她曾把面前赢得和原有的资本,和一位银行家太太唆了一牌,结果是输了。这一下,未免输起了火,只管添资本,也就只管输。战到晚上七点钟,是应了俗话,财归大伴,还是新来的三位女友赢了,魏太太除了皮包里的钞票,已完全输光,还借了主人刘太太三十万元,也都输了。 那三位贵妇人,还有其他的应酬,预先约好了的战到此时为止,不能继续,魏太太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人家饱载而去。偏是今日这场赌,女主人也是位大输家,据她自己宣布,输了一百万。三十四年春季,这一百万还是个不小的数目。虽然魏太太极力地表示镇静,而谈笑自看,叫是她脸皮红红的,直红到耳根下去。这就向女主人道:“我今天有点事,预备进城去的,实在没有预备许多资本,支票本子,也没有带在身上。”刘太太不等她说完,就摇了手拦着道:“不要紧的。今天我又不要钱用,明天再给我吧。” 魏太太总以为这样声明着,她一定会客气几句的。那就借了她的口气拖延几天吧。不想和她客气之后,她倒规定了明天要还钱。便道:“好的,明天我自己有工夫,就自己送来,自己没有工夫,就派人送来。”刘太太道:“我欢迎你自己来,因为明天我的客人还没有走呢。老王呀,滑竿叫来了没有?”她说着话,昂头向屋子外面喊叫着。屋子外就有好几个人答应着:“滑竿都来了。到何公馆的不是?” 原来这些阔人别墅的赌博,也养活不少苦力。每到散场的时候,所有参与赌博的太太小姐,都每人坐一乘滑竿回家。好在这笔钱,由头子钱里面筹出,坐着主人的滑竿,可是花着自己的钱。坐滑竿也是坐着自己分内的,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就告别了主人,坐着滑竿回到何公馆来。 这时,也不过七点半钟,春末的天气,就不十分昏黑,远远地就看到何公馆玻璃窗户,向外放射着灯光。她下了滑竿,一口气奔到放灯光的那屋子里去,正是男女成圈,圈了一张桌子在打唆哈。 何太太自然也在桌子上赌,看到了魏太太就在位子上站了起来,向她招招手笑道:“来来,快加入战团。”魏太太走近场面上一看,见桌子中间堆叠了钞票,有几位赌客,正把全副精神,射在面前几张牌上,已达到了勾心斗角的最高潮。 何太太牵着她的手,把她拉近了,笑道:“来吧。你是一员战将,没有我们鏖战,你还是袖手旁观的。”魏太大对桌上看着,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我今天可不能再来了。下午在刘太太那里,杀得弃甲丢盔,溃不成军。” 何太太笑道:“唯其如此,你就应该来翻本啦。”她这样地说着,就亲自搬了一张椅子来放在身边,拍了一下椅子背,要她坐下。魏太太笑道:“我是个赌鬼,还有什么临阵脱逃之理。不过我的现钱都输光了。我得去拿支票簿子。” 座中有位林老太太,是个胖子,终日笑眯眯的,唯其如此,所以她也就喜欢说笑话。这就笑道:“哎呀!田小姐,晓得你资本雄厚,你又何必开支票吓人呢?”魏太太一面坐下来,一面正色道:“我是真话。今天实在输苦了,皮包里没有了现钱了。” 何太太笑道:“我们是小赌,大家无聊,消遣消遣而已。在我这里先拿十万去,好不好?”魏太太正是等着她这句话。便点头道:“好吧。我也应当借着别人的财运,转一转自己的手气。”她口里这样说,心里可是另一种想法。她想着:手上输得连买纸烟的钱都没有了。明天得另想办法,现在有这十万元,也许能翻本。不必多赢,只要能捞回四十万的话,把三十万元还刘太太,留十万元作川资,到重庆去一趟,也许在城里可以找出一点办法来。这么一想,她又把赌钱的精神提了起来。 可是这次的事,不但不合她的理想,而且根本相反。在她加入战团以后,就没有取得过一次好牌,每次下注进牌一次,就让人家吃一次。赌到十二点钟散场,又在何太太那里拿了二十万元输掉了。这样一来,她自是懊丧之至。纳闷着睡觉去了。 这里的主人何太太,对她感情特别好。所以好的原因,偶然而又神秘。当魏太太带着杨嫂和两个孩子到歌乐山来的时候,她在一家不怎么密切的亲戚家里住着。这人家的主人,在附近机关里,任一个中等职务,全家都有平价米吃,而住的房子,又是公家供给的,所以生活很优裕。主妇除了管理家务,每天也就是找点小赌博藉资消磨岁月。魏太太住在这样的主人翁家里,当然也就情意相投,跟随在主人后面凑赌脚。 有一次游赌到何公馆来了,她被介绍为田小姐。何太太见她长得漂亮,举止豪华,就直认为是一位小姐,对她很是客气。这何太太的丈夫,虽是一位处长。可是她没有正式进过学校,认字有限,连报都不能看懂。很想请位家庭教师,补习国文,然而为了面子关系,又不便对人明说。 和魏太太打过两次唆哈之后,有一天晚上,魏太太来了,没有凑成赌局,谈话消遣。魏太太说是和丈夫不和,由贵阳到重庆来,想谋得一份职业。现在虽因娘家是个大财主,钱有得用,但自己要自食其力,不愿受娘家的钱。在职业未得着以前,到乡下来,打算住两个月,换换环境。 何太太听她这样说了,正中下怀,先就答应腾出一间房子让她在家里住下。魏太太自然是十分愿意,但两个脏的孩子,不便带了来,而亲戚家里又不便把孩子存放着。正好自己赢了两回钱,就叫杨嫂带着孩子,住到那养猪的人家去。这种地方,杨嫂当然不愿意,也不征求女主人的同意,竟自带着钱跑回重庆去了。这么一来,两个孩子,依靠着那养猪的女人,为了他们更脏,她也就更要把他们隐藏起来。每次上街,就抽着工夫,给那养猪的女人几个钱。 这里的女主人何太太,自不会猜到她有那种心肠,在一处盘桓到了一星期,彼此自相处得很好,何太太也就告诉了她自己的秘密,请她补习国文。当魏端本到这里来的时候,她已经和何太太补习功课三天了。这两天不是跳舞就是赌钱,何太太就没有念书。这晚何太太却没有输钱,而且这样的小输赢,何太太根本也不放在心上,所以下了场之后,她就走到魏太太屋子里去,打算请她教一课书。 推开房门来,魏太太是和衣横躺在床上,仰了脸望着屋顶。何太太笑道:“你恶战了十几小时,大概是疲倦了吧?”她丝毫没有考虑地坐了起来,随口答道:“我在这里想心事呢。”她说过之后,又立刻觉得不对,岂能把懊丧着的事对别人说了。便笑道:“我没有家庭,又没有职业,老是这样鬼混着过日子,实在不是了局,在热闹场中,我总是欢天喜地的,像喝醉了酒的人一样,把什么都忘记了。可是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形单影只,我的酒醒了,我的悲哀也就来了。” 何太太在床上坐下,握着她的手道:“我非常之同情你。你这样漂亮又有学问,怎么会得不着爱情上的安慰呢?这事真是奇怪。我若是个男子又娶得了你这样一位太太。我什么事都愿意做。”魏太太微笑着,摇了两摇头道:“天下事并不家人理想上那样简单。这个社会,是黄金社会,没有钱什么都不好办。” 何太太道:“你府上不是很富有的吗?”她道:“我已经结了婚了,怎好老用娘家的钱?我很想出点血汗,造一个自己的世界。”何太太道:“现在除非有大资本作一票投机生意才可以发财呀。作太太小姐的,有这个可能的吗?”魏太太挺了胸道:“可能。我现在有个机会,可以到加尔喀达去一趟,若是有充足资本的话,一个月来回,准可以利市三倍。我打算明天进城去一趟,进行这件事。明天又是星期六,上午赶不到银行里,我的支票,要后天才能取得款。我有两只镯子,你给我到那里押借一二十万用用,后天出利取回,今晚上就有办法吗?”何太太道:“二十万元,现在也算不了什么,我这里也许有,你拿去用吧。这还要拿东西抵押吗?”魏太太:“那好那好!我可以多睡两小时,免得明早赶第一班车子走。”说着,握住了女主人的手,摇撼了几下,表示着感谢。 何太太倒是很热心的,就在当晚取了二十万元现钞交给她,以为她有到印度去的壮举。也不打搅她了,让她好好安息了,明天好去进行正事。魏太太得了这二十万元,明日进城的花销是有了。不过算一算在这里的欠款,已经有六七十万元,若再回来,这笔欠款是必须还给人家的,这不但是体面所关,而且几十万元的欠款都不能归还人家,田小姐这尊偶像就要被打破了。 她有了这二十万元的川资,反倒是增加了她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大半夜都没有睡着,醒来已是半上午了。她对人说,要赶早进城去,那本是借口胡诌的。虽然睡到半上午了,她也并不为这事而着急,但听到何处长在外面大声地说:“我们这份抄写工作,实在养不住人,那位新来的韩先生,又不告而别了。这个人字写得好,国文程度又好。我倒是想过些时候提拔提拔他的。” 魏太太听了这消息,知道是魏端本已经走了,她倒是心里落下一块石头,更是从容地起身。何太太因为她说进城之后,后天不回来,大后天准回来,又给了她十几万元,托买些吃的用的。这些钱,魏太太都放到皮包里去了。她实在也是想到重庆去找一条生财之道。出了何公馆,并没有什么考虑,直奔公共汽车站。 这歌乐山的公共汽车站,就在街的中段,她缓缓地走向那里。在路边大树阴下,有个摆箩筐摊子的,将许多大的绿叶子,托着半筐子红樱桃,又将一只小木桶浸着整捆的杜鹃花。她在大太阳光下站着,看了这两样表示夏季来临的东西,不免看着出了一会神。忽然肩上有人轻轻拍了两下,笑道:“怎么回事,想吃樱桃吗?四川的季节真早啊!一切都是早熟。” 魏太太回头看时,是昨日共同大输的刘太太。因道:“我倒不想吃。乡下人进城带点土产吧。这里杜鹃花满山都是,城里可稀奇。我想买两把花带进城去送人。”刘太太道:“你要进城去吗?”魏太太笑道:“负债累累,若不进城去取点款子回来,我不敢出头了。” 刘太太笑道:“那何至于。今天是星期六,下午银行不办公,后天你才可以在银行里取得款子,你现在忙着进城干什么?”魏太太道:“我也有点别的事情。”刘太太抓着她的手,将头就到她耳朵边,低声道:“那三位来宾,今天不走,下午我们还赌一场。输了的钱,你不想捞回来吗?今天上午有人在城里带两副新扑克牌回来了。我们来开张吧。” 魏太太皮包里有三十多万现钞,听说有赌,她就动摇了。本来进城去,也是想找点钱来还债,找钱唯一便利的法子,还是唆哈。既然眼前就有赌局,那也就不必到重庆去打主意了。便笑道:“我接连大输几场,我实在没有翻本的勇气了。”刘太太极力地否认她这句话,长长地唉了一声,又将头摇摆了几下,笑道:“你若存了这种心事,那作输家的人,只有永远地输下去了。走吧走吧。”抓了魏太太的手,就向她家里拖了走。魏太太笑道:“我去就是了,何必这样在街上拉着。”她说着话,带了满面的笑痕,她整晚不睡着的倦容,那都算抛弃掉了。 到了刘公馆,那楼上小客厅里的圆桌上,已是围了六位女赌友坐着,正在飞散扑克牌。刘太太笑道:“好哇!新扑克牌,我说来开张的,你们已是老早动起手来了。”桌上就有人笑应道:“田小姐也来了,欢迎欢迎,昨日原班人马一个不动,好极好极!” 魏太太倒没有想着能受到这样盛大的欢迎,尤其那两位银行家太太,很想和她们拉拢交情,她们既然这样欢迎,也就在两位银行太太中间坐下去。同时,她想着昨天早晚两场的战术,取的是稳扎稳打主义,多少有些错误,很有两牌可以投机,都因为这个稳字把机会失去了,今天在场的又是原班人马,她们必然想着是稳扎稳打,正可以借她们猜老宝,投上两回机。 这样想过之后,她也就改变了作风。上场两个圈,投了两回机,就赢下了七八刀。这样一来,不但兴趣增高,而且胆子也大了。可是半小时后,这办法不灵,接连就让人家捉住了三回。一小时后,输二十万元了,两小时后,输五十万元。除了皮包里钞票,输个精光,而且又向女主人借了二十万元。赌博场上不由人算如此! 这样惨败,给予魏太太的打击很大。赌到了六点钟,她已没有勇气再向主人借钱了。输钱她虽然已认为很平常,可是她这次揣了钱在身上,却有个新打算,凭了身上这些资本,哪条路子也塞死了。她手里拿了牌在赌,心里可不定地在计划新途径,她看到面前还有一两万钞票的时候,突然的站了起来,向主人刘太太道:“这样借个三万五万赌一下,实在难受得很。我回去拿钱去吧。”主人对于她这个行动,倒不怎么地拦阻。因为她昨晚和今天所借的钱,已经六七十万。若要再留她,就得再借钱给她,实在也不愿赔垫这个大窟窿,只是微笑着点了头,并没有什么话。 魏太太在这种情形中,突然地扭转身就走。在赌场上的人,为了赌具所吸引,谁都不肯离开位次的。因之魏太太虽然告辞,并没有挽留她。她走出了刘公馆,那步子就慢慢地缓下来,而心里却一面地想自己这将向哪里去呢?难道真的向何公馆去拿钱,那里只有自己的两只箱子和一套行李,不能把这东西扛到赌场上来作赌本。若是和何太太借去,那还不是一样,更接近了断头路。 她心里虽然没有拿定主意,可是她两只脚已经拿定了主意,径直地向公共汽车站上走。这里到重庆的最后一班车,是六点半钟开,她来的恰是时候,而且这班车,乘客是比较的少,就很容易地买得了车票,就上车直奔重庆。但她到了重庆,依然是感到惶惑的,先说回家吧,那个家已由自己毁坏了。若是去找范宝华这位朋友吧?自己的行为,已很是他们所不齿。她凭了身上这点钱,竟不能去住旅馆。 第十八回 此间乐 第一回 居然一切好转 第一回 居然一切好转 朱四奶奶这种人家,固然很是紊乱,同时也相当的神秘。魏太太听着四奶奶的话,好像很是给自己和宋玉生拉交情。现在看到宋玉生一早由这里出去,这就感到相当的奇怪,她放下了窗帘,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想了一阵,也想不出一个什么道理来。悄悄地将房门开了,在楼上放轻脚步巡视一番,只听到楼下有扫地的声音。此外是全部静止,什么声响没有。经过四奶奶的房门外,曾停住听了两三分钟,但听到四奶奶打鼾的声音很大,而且是连续地下去,并没有间断。她觉着这并没有什么异样,也就回房去再安歇了。 午后朱四奶奶醒来,就正式找了魏太太谈话,把这家务托付给她。她知道自己的事,四奶奶一本清楚,也就毫不推辞。过了两天,四奶奶和她邀了一场头,分得几十万元头钱,又另外借给了她几十万元,由她回歌乐山去把赌帐还了,把衣服行李取了来。 当她搭公共汽车重回重庆的时候,在车子上有个很可惊异的发现。见对座凳上有个穿布制服的人,带着一只花布旅行袋。在旅行袋口上挤出半截女童装,那衣服是自己女儿娟娟的,那太眼熟了。这衣服怎么会到一个生人的手上去?这里面一定有很曲折的缘故。她越看越想,越想也就越要看。那人并不缄默,只管和左右邻座的旅伴谈着黄金黑市。分明是个小公务员的样子,可是他对于商业却感到很大的兴趣。那人五官平整,除了现出多日未曾理发,鬓发长得长,胡桩子毛刺刺而外,并没有其他异样的现象。这不会是个坏人,怎么小孩子的衣服会落到他手上呢? 魏太太只管望了这旅行袋,那人倒是发觉了。他先点个头笑道:“这位太太,你觉得我这旅行袋里有件小孩子衣服,那有点奇怪吗?这是我朋友托我带回城去的。他很好的一个家庭,只为了太太喜欢赌钱,把一个家赌散了。那位太太弃家逃走,把两个亲生儿女,丢在一个养猪的穷婆子那里饿饭。这位朋友把孩子寻回去了,自己在城里卖报度命。两个孩子白天放在邻居家里,晚上自己带了他们睡,又作老子又作娘。他小孩还有几件衣服存在乡下,我给他带了去。” 魏太太道:“你先生贵姓?”他笑道:“我索性全告诉你吧。我叫余进取,我那朋友叫魏端本。我们的资格,都是小公务员,不过魏先生改了行,加入报界了。太太你为什么对这注意?”魏太太摇摇头道:“我也没有怎样的注意。我要和我自己孩子作两件衣服穿,不过看看样子。” 余进取看她周身富贵,必定是疏建区的阔太太之一,也就不敢多问什么。倒是有魏太太方面,误打误撞的,探得了丈夫和孩子们的消息,心里是又喜又愁。喜的是和姓魏的算是脱离了关系,以后是条孤独的身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觉着拘束。忧的是魏端本穷得卖报为生,怎样能维持这两个孩子的生活呢?虽然和姓魏的没有关系了,这两个孩子,总是自己的骨肉,怎能眼望着他们要饭呢!她在车上就开始想着心事,到了重庆,将箱子铺盖卷搬往朱公馆,在路上还这样的想着呢:不要在路上遇到魏端本卖报,那时可就不好意思说话了。难道像自己这样摩登的女人,竟可以和那一身破烂的人称夫妻吗?她想是这样想了,但并没有遇到魏端本。 等着坐了轿子押解着一挑行李到了朱公馆,那里可又是宾客盈门的局面。楼底下客厅里男女坐了四五位,宋玉生在人围正中坐着,手指口道,在那里说戏。魏太太急于要搬着行李上楼,也没过去问。 上楼之后,就听到前面客厅里有人说笑着,想必也是一个小集会。她把东西在卧室里安顿好,朱四奶奶就来了。她笑道:“你回来就好极了,我正有笔生意要出去谈谈。楼上楼下这些客,你代我应酬应酬吧。有一半是熟人。楼上有了六个人,马上就要唆哈。楼下的人,预备吃了晚饭跳舞。回头你告诉他们把播音器接好线,地板上洒些云母粉。我要开溜。他们若知道,就不让我走的。” 魏太太道:“什么生意,要你这样急着去接洽呢?”她笑道:“有家百货店,大概值个两三千万元,股东等着钱作黄金生意,要倒出。我路上有两个朋友愿意顶他这爿铺子,托我去作个现成的中人。” 魏太太道:“既是有人愿意倒出百货店来作金子买卖,想必是百货不如黄金。你那朋友有钱顶百货店,不会去买现成的金子吗?”朱四奶奶笑道:“这当然是各人的眼光不同。现在我没有工夫谈这个。回家之后,我再和你谈这生意经吧。”说着,她将两手心在脸上扑了两扑,表示她要去化妆,扭转身子就走了。 魏太太在她家已住过一个时期,对于她家的例行应酬,已完全明白,这就走到了楼上客厅里去,先敷衍这些要赌钱的人。今天的情形特殊,完全是女客。魏太太更是觉得应付裕如。其中有两位不认识,经在场的女宾一介绍,也就立刻相熟了。魏太太宣布四奶奶出门了,请各位自便。大家就都要求她也加入战团,她见了赌,什么都忘记了的人,当然也就不加拒绝。 十分钟后,客厅隔壁的小屋子里,电灯亮了起来。圆桌面上铺了雪白的桌布,两副光滑印花的扑克牌放在中心,这让人在桌子外面看到,先就引起了一番欣慕的心理。她随了这些来宾的要求,也就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样在余进取口里所听到的魏端本消息,也就完全丢在脑后了。 但她究竟负有使命,四奶奶不在家,不时地要向各处照应照应,所以在赌了二三十分钟之后,她必得在楼上楼下去张罗这一阵。这样倒使她的脑筋比较的清醒,她进着牌时,有八九分的把握才下注,反之,有好机会,她也宁可牺牲。因之,这天在忙碌中抽空打牌,倒反是赢了钱。 晚饭是魏太太代表着四奶奶出面招待的,又是两桌人。她当然坐主位,而宋玉生也就挨了主席坐着。吃饭之间,他轻轻地碰了她一下腿。然后在桌子下张望着,就放下筷碗弯腰到桌子下去捡拾什么。他道:“田小姐,请让让,我的手绢落在地上。”她因为彼此挤着坐,也就闪开了一点椅子,她的右手扶着椅子座沿。宋玉生蹲在地上,就把一张纸条向她扶了椅子的手掌心里一塞,立刻也就站起来了。 魏太太对于这事,虽觉得宋玉生冒昧,但当了许多人的面,说破了是更难为情的,默然地捏住了那纸条,当是掏手绢,把那纸条揣到衣袋里去。饭后,她抢着到卧室里去,掩上了房门,把纸条掏出来看。其实,这上面倒没有什么下流的话。上写着: 四奶奶今天去接洽这笔生意,手续很麻烦,也许今晚上不回来的。饭后跳舞,早点收场。今天赌场上的人,都不怎么有钱,你犯不上拿现钱去赢赊帐。 在这字条上,所看出来的,完全是宋玉生的好意,魏太太再三地研究,这里没有什么恶意,也就算了。不过她倒是依了宋玉生的话,对于楼下的舞厅,她没有把局面放大。因为朱四奶奶常是在晚饭前后,四处打电话拉人加入跳舞的。饭前如在赌钱,忘了这事。饭后她就没打一个电话,反正只有那几个人跳,到了一点钟,舞会就散了。楼上那桌赌因为四奶奶不在家,有两位输钱的小姐,无法挪动款项,也就在跳舞散场的时候,随着撤退。魏太太督率佣人收拾一切,安然就寝。 她次日十点多钟起床,朱四奶奶已经回来了。两人相见,她只是微笑,朱公馆的上午,照例是清静的。四奶奶和她共同吃午饭的时候,并无第三人。四奶奶坐在她对面,只是微笑,笑着肩膀乱闪。魏太太道:“昨晚上那笔生意,你处理得很得意吧?这样高兴。”四奶奶道:“得意!得意之至!我赚了二百元美钞。”魏太太听了这话,不由得两腮飞起两块红晕,低下头挟了筷子尽吃饭。 四奶奶微笑道:“田小姐,老实对你说,你爱小宋,我是知道的,可是我也很爱他。他并没有钱,他花的全是我的。他送你的二百美钞,就是我的。凡事他不敢瞒我,你没有起床的时候,他在楼下客厅里等着我呢。我见了他,第一句话就问他,我给的二百美钞哪里去了。他说转送给你了,而且给我下了一个跪,求我饶恕他。我当然饶恕他,我并不要他作我的丈夫,我不会干涉他过分的。你虽然爱他,你没有撩他,全是他追求你,我十分明白。这不能怪你,像他那柔情似水的少年,谁不爱他?不过我待你这样周到,你不能把我的人夺了去呀。” 魏太太听她赤裸裸地说了出来,脸腮红破,实在不能捧住碗筷吃饭了。她放下碗筷,两行眼泪像抛沙似的落下来。她在衣襟纽扣上掏下了手绢,只管擦眼泪。四奶奶笑道:“别哭,哭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可以称你的愿把小宋让给你,我不在乎,要找什么样子的漂亮男子都有,我还告诉你一件秘密消息,袁三小姐也是我的人,她和我合作很久了,范宝华在她手上栽筋斗,就是我和她撑腰的,老范至死不悟,又要栽筋斗了,他现在把百货店倒出,要大大地作批金子。我昨天去商量承顶百货店就是他的。他在我这里,另外看上了一个人,就是昨晚和你同桌赌唆哈的章小姐,我已经答应和他介绍成功,但是我有一个要求,教他将他和你的秘密告诉我,他大概很恨你,全说出来了。” 魏太太没想到她越说越凶,把自己的疮疤完全揭穿,又气又羞,周身陡颤,哭得更是厉害。朱四奶奶扑哧一声笑道:“这算得了什么呢?四奶奶对于这一类的事,就经过多了,来,洗脸去。”说着拉了魏太太一只手拖了就走。 她把魏太太牵到屋子里,就叫女佣人给田小姐打水洗脸,当了女佣人的面,她还给魏太太遮盖着,笑道:“抗战八年,谁不想家?胜利快要来了,回家的日子就在眼前,何必为了想家想得哭呢?”等女佣人打水来了,她叫女佣人出去,掩上了房门,拉着魏太太到梳妆台面前,低声笑道:“我不是说了吗?这没有什么关系,四奶奶玩弄男人,比你这手段毒辣的还有呢。将来有闲工夫,我可以告诉你,我用的花样儿就多了。” 魏太太看她那样子,倒无恶意,就止住了哭,一面洗脸,一面答道:“你是怎么样能干的人,我还敢在你孔夫子面前背书文吗?我一切的行为,都是不得已,请你原谅。”四奶奶笑道:“原谅什么,根本我比你还要闹得厉害。”魏太太道:“我真不知道那二百美钞是四奶奶的。我分文未动,全数奉还。”四奶奶将手拍了她的肩膀,连摇了几摇头道:“用不着。送了不回头,我送给小宋了,他怎么样子去花,我都不去管他。我不但不要那二百元美金,我还再送你三百,凑个半千。” 魏太太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望了她道:“四奶奶,你不是让我惭愧死了吗?”四奶奶笑道:“这钱不是我的,是位朋友送给你的,让我转送一下而已。这个人你和他赌过两次,是三代公司的徐经理。”魏太太道:“他为什么要送我钱呢?”四奶奶笑道:“小宋又为什么送你钱呢?钱,我已经代你收下了。在这里。”说着她就打开了穿衣柜,在抽屉里取出三叠美钞,放在梳妆台上,笑道:“你收下吧。” 魏太太道:“我虽和徐经理认识,可是不大熟,我怎好收他这样多的钱呢?”四奶奶道:“你也不是没有用过男朋友的钱。老范和洪五爷的钱,你都肯用,姓徐的钱,你为什么就不能用?”说着这话,她可把脸色沉下来了。 魏太太红着脸,拿了一只粉扑子在手,对了梳妆台上的镜子,只管向脸上扑粉,呆了,说不出话来。朱四奶奶又扑哧地笑了。低声道:“美钞是好东西,比黄金还吃香。三百美钞,不是个小数呀,收着吧。”说时,她把那美钞拿起来,塞到她衣服口袋里去了。 魏太太觉得口袋里是鼓起了一块。她立刻想到这换了法币的话,那要拿大布包袱包着才拿得动的。这就放下了粉扑子,抓住四奶奶的手道:“这事怎么办呢?”说时,眼皮羞涩得要垂下来。四奶奶笑道:“你真是不行,跟着四奶奶多学一点。男人会玩弄女人,女人就不能玩弄男人吗?拿了钱来孝敬老娘,就不客气地收着。不趁着这年轻貌美的时候,挖他们几文,到了三十岁以后,这就难了。四十岁以后呢,女人没有钱的话,那就只有饿死。事情是非常的明白。你不要傻。” 魏太太被四奶奶握着手,只觉她的手是温热的。这就低垂了眼皮低声问道:“这事没有人知道吗?”四奶奶笑道:“只有我知道,而且你现在是自由身子,就是有人知道了,谁又能干涉你?那徐经理今天请你吃晚饭。”魏太太道:“改天行不行呢?”四奶奶道:“没关系,尽管大马关刀敞开来应酬,自然我会陪你去。” 魏太太在四奶奶屋子里坐了一会子,实在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自己任何一件秘密,人家都知道,有什么法子在她面前充硬汉呢?而况又是寄住在她家里。当时带了几分尴尬的情形,走回自己卧室里去。把口袋里的美钞掏出数了一数。五元一张的,共计六十张,并不短少。她开了箱子把三百元美钞放到那原存的二百元一处,恰好那也全是五元一张的,正好同样的一百张。这真是天外飞来的财喜。若跟着魏端本过日子,作梦也想不到这些个钱吧?四奶奶说得对了,不趁着年轻貌美的时候,敲男子们几个钱,将来就晚了。反正这个年月,男女平等,男子们可以随便交朋友,女子又有什么不可以?自己又不是没有失脚的人,反正是糟了。 她站在箱子边,手扶了箱子盖,望了箱子里的许多好衣服,和那五百元的美钞,这来源都是不能问的,同时也就看到了手上的钻石戒指。这东西算是保存住了,不用得卖掉它了,她关上了箱子,拍了箱盖一下,不觉得自己夸赞自己一句:我有了钱了。俗言说,衣是人的精神,钱是人的胆,她现在有了精神,也有了胆,自这日起,连牌风也转过来了,无论打大小唆哈,多少总赢点钱。有了钱,天天有的玩,天天有的吃,她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心事该想的,然而也有,就是自己那两个孩子,现在过的什么日子,总有些放心不下。她听说白天是寄居在邻居家,这邻居必是陶太太家。想悄悄到陶家看看小孩子吧?心里总有点怯场,怕是人家问起情形来,不好对人家说实话。考虑着,不能下这个决心,而朱四奶奶家又总是热闹的,来个三朋四友,不是跳舞唱戏,就是赌钱,一混大半天和一夜,把这事就忘了。 不觉过了七八天,这日上午无事,正和朱四奶奶笑谈着,老妈子上楼来说,范先生和一个姓李的来了。魏太太忽然想起了李步祥,问道:“那个姓李的是不是矮胖子?”女佣人道:“是的,他还打听田小姐是不是也在家呢?我说你在家。”魏太太道:“既是你说了,我就和四奶奶一路去见他。”说着,两人同时下楼,到了楼梯半中间,她止住了步子,摇了几摇头。 四奶奶道:“不要紧,范宝华正有事求着我,他不敢在我这里说你什么,而且你也很对得起他。”魏太太道:“我倒不怕他,把话说明了,究竟是谁对不住谁呢?只是这个姓李的,我不好意思见他,他倒是个老实人。他好像是特意来找我的。他和陶家也很熟,也许是姓魏的托了他来谈孩子的事吧,我见了面,话不好说,而且我又喜欢哭。” 四奶奶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找着他在一边谈谈吧。假如孩子是要钱的话,我就和你代付了。”魏太太点了点头,倒反是放轻了步子回转到楼上去。 四奶奶在楼下谈了半小时,走回楼上来,对她笑道:“你不出面倒也好。李步祥说,他是受陶伯笙太太之托来见你的。姓陶的和太太闹着别扭,一直没有回家。陶太太自己,摆纸烟摊子度命。自己的孩子都顾不了,怎能代你照应孩子呢?她很想找你去看看孩子,和魏端本说开了,把孩子交你领来。我想你一出面,大人一包围,孩子拉着不放,你的大事就完了。我推说你刚刚下乡去了,老妈子不知道。我又托姓李的带十万元给陶太太说,以后有话对我说。这事我给你办得干净利落,教他们一点挂不着边。” 魏太太默然地坐着有五分钟之久,然后问道:“他没有说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朱四奶奶道:“孩子倒是很好,这个你不必挂念。”说到这里,她把话扯开,笑道:“你猜老范来找我是什么事?”魏太太道:“当然还是为了那座百货店的出顶。”朱四奶奶道:“光是为这个,那不稀奇。他原来出顶要三千五百万,现在减到只要两千四百万了。此外,他出了个主意,说是我不顶那百货店也可以。他希望我对那个店投资两千万,他欢迎我作经理。两千万我买小百货店的经理当,朱四奶奶是干什么的?肯上这个当吗?” 魏太太道:“姓范的手上很有几个钱啦,何至于为了钱这样着急?”朱四奶奶道:“这就由于他发了财还想发财。大概他已打听得实了。黄金的官价马上就要升为五万。他就要找一笔现款,再买一大批黄金。现在是三万五的官价。他想买三千五百万元的黄金,马上官价发表,短短的时间,就赚一千五百万,而且买得早的话,把黄金储蓄券弄到手,送到银行里去抵押,再可以套他一笔。所以他很急。不过各人的看法不同,他肯二千四百万出顶那个百货店,也有人要。你猜那人是谁。”魏太太道:“投机倒把的事我一摸漆黑,不知道。”四奶奶伸手一掏她的脸腮,笑道:“就是你的好友徐经理呀。”魏太太听了这话,脸上一红,微微一笑。 第二回 一连串的好消息 第二回 一连串的好消息 魏太太的微笑,不仅是难为情,她也这样想着,我也眼看到范宝华出卖他的财产,而且也可以说是卖给自己的好友。在范宝华交易成功以后,到朱公馆来和四奶奶道谢,她也就一同随四奶奶出来相见。范宝华看到她,首先是一惊,她不但装扮得更是漂亮,而且脸上和手臂上的肌肉,长得十分丰润。这已到了四川的初夏季节。魏太太穿了一件蓝绸白花背心式的长衫,两只肥白的手臂完全露出。在左臂上围了一只很粗的金膀圈,当大后方大家全着了黄金迷的日子,凡是佩戴着新的金器品,那就是表示了那人有钱。 她在朱公馆住了这些时候,已是应酬烂熟,这就伸出一只手来和他握着,笑问道:“范先生更发财了吧?”他道:“发财?我瞒不了四奶奶,我把老底子都抖着卖了。” 宾主落了座,范宝华首先表示道:“今天来此,并无别事,特意来和四奶奶道谢,这爿店倒出了,你给我帮了不小的忙,因为上个比期,我听到说黄金官价快要升到五万了,我就大胆借了一笔钱,作了一百五十两黄金储蓄,利息是十一分。不想储蓄券买到手了,偏偏是官价没有提高。昨天的比期,我若不还钱,又得转一个比期,那我就要蚀本了,前天我把倒店的这笔钱得着了,昨天还了债,而且是喜事成双,大概明后天官价就要提高,这个消息,我得的十分准确。四奶奶可以趁此机会赶快作点黄金储蓄吧。” 四奶奶笑道:“作黄金生意的人,天天自己骗自己,总说是黄金官价要提高。财政部长,比作生意的人,还要聪明得多,他不会让老百姓占便宜下去的。”范宝华道:“那是当然。不过现在黄金黑市是八万上下,一两黄金比官价贵四五万元,财政部能够老是这样吃亏下去吗?” 朱四奶奶点着头道:“那是当然。不过三万五的黄金现在还可以储蓄,到了五万就动不得了。你若是愿意出四万的价钱,我这里有朋友托卖的几十两储蓄券,八月底到期。”范宝华道:“真的,那是两万官价定的了。” 四奶奶道:“那就凭你去计算吧。反正你现在出四万,三个月后至少捞回八万。”范宝华大为兴奋,不由得站起来问道:“多少两呢?”四奶奶道:“五十多两,分四张储蓄券。你要接受,就趁早。这是两位小姐输了钱,抵押赌博帐的。”范宝华拍了手道:“我全要,我全要!” 魏太太坐在一边看到,微笑道:“范先生对于买金子还是这样感到兴趣。”范宝华道:“我稳扎稳打,又不冒一点险,怕什么的,至少是不赚钱,决不会吃官司。”她听说,脸一红,没有话说,朱四奶奶把话扯开来道:“范老板,言归正传,你要买这五十两储蓄券,四十八小时限期,过期我就卖给别人了。还有一层,若是官价宣布到五万,你就带了钱来,我也不卖,反正不能比官价还便宜些。” 范宝华站着向她拱了手道:“四奶奶再帮我一次忙,请你替我保留四十八小时。若是官价升到了五万,那当然另作别论。”说时,他看到魏太太冷冷地坐在那里,也向她拱了手道:“田小姐请你替我美言两句,我若是赚了钱,一定请客。”魏太太只抿嘴笑着,没有作声。范宝华很知道她的身世,倒不介意她是否高兴。他立刻注意到去筹款,就向四奶奶告别了。 他走着路,心里就想着这将近二百万的现钞,要由哪里出?唯一能和他跑腿的,还是李步祥,他连走了两家谈生意的茶馆,把李步祥找着,请他到家里吃午饭,并把朱四奶奶让出五十两黄金储蓄券的话告诉他。问道:“老李,你能不能和我再跑两天。我手上还有一小批五金材料,你去和我兜揽兜揽主顾看。”李步祥道:“五金材料,也不比黄金坏,留在手上,照样的涨价。我看你还是把买得的黄金储蓄券,送到银行里去抵押,再套一批款子。用黄金滚黄金,这法子最简单。” 范宝华笑道:“这个法子,我还要你说吗?我手上的黄金储蓄券,有十分之五六,都在银行里,只有最后套来的一批,还放在手上。大概还有二百多两。这二百多两,拿去抵押,总还可以借到五六百万。可是你得算算利钱,每个月负担多少?我就是尽五十两做,恐怕也要拿出八十两去押,才套得出现款来。这样套着,买的黄金储蓄越多,手里的存券就越少。反过来,利钱倒越背越多。所以我现在不想套着做了,愿意拿现钱买现货。五金变成金子,不赚钱也不会吃亏。” 李步祥将手摸摸头,笑道:“若是据你这说法,黄金提高官价的事,一定是千真万确的了。第一次黄金涨两万的时候,我失了机会,只买了几两。第二次涨三万五的时候,我还是没有赶上,只买了几两。这一次涨五万以前,吓!我得狠他一下。”说着一拍大腿,用脚在地面重重一顿。 范宝华道:“我老早不是说过了吗?就是借钱干,也还比作普通生意强。”李步祥道:“你看这次黄金加价,会在什么时候发表?”说着,他向范宝华的脸上看着,好像他的脸上就有一行行的字,能把这问题答复下来。他笑道:“信不信由你,至多不会出一个礼拜。在银行里摆着一字长蛇阵的人,抢着买黄金,财政部要提高,也得压两天他们的宝,若是可以由人民随便押中,以后的戏法就不灵了。这几天银行里买黄金的高潮又过去了。财政当局再也憋不住的。”李步祥笑道:“你虽不是财政部长,由于上两次加价,你都猜得很准,我是一定相信你。你有什么东西零卖,开张单子给我,我和你跑跑。” 范宝华就在他的皮包里取了十张单子给他,并答应借给他五两金子的本钱。这个重赏,把李步祥激动了,立刻就走去。范宝华也夹了皮包,上他的写字间。在每日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这里总有些人来往,交换商场情报。这来往的并不限于正式商人,品类是相当复杂的。他正由楼下的公司营业部走上了楼梯口。一位穿西服的,迎面相遇,抓着他的手道:“你这时候才来,我到你写字间来了两三次了。”范宝华道:“失迎失迎,我今天中午接洽一笔买卖,未免来得晚了一点。屋子里谈吧。” 这人随着范老板进了屋子,他随手就把房门掩上。笑道:“老实说,我是够交情的。我为了报告你这消息,三十分钟之内,我两次上这个楼。”范宝华笑道:“你看金子官价快要发表了吗?”说着,他在身上取出烟盒子来,打开盒子,捧着送到客人面前,请他取烟。 他摇摇手道:“我没有工夫。我看到我们老板刚才发出去一封亲笔信,是送给一家银行经理的,又打出去两个电话,再三叮嘱快点办,迟了时间就来不及了。我看这情形,就猜着和金价有关。老实说,我也想发财。我就特别献殷勤,借着向老板回话的机会,故意到公事抽屉柜里去寻找文件。其实这都是极普通的文件,连人家送的杂志都分别塞在那里,老板向来不看。重要文件,有他的机要秘书管着,不会放在那里,我故意自言自语地说前几天收到两张讣闻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开吊,应该查查看。我这样说着,就只管在那里整理文件,意思是要等我们老板接过电话。我这个计划,总算没有白费力,不到十五分钟,来了电话。我们老板接着电话,先就是一阵高兴,后来说:’当然请客,还要大大地请客。数目可以作三四个户头,反正不把我的姓改掉就成,用什么名字都可以。不过后天礼拜六下午,可能发表,你办得要马前一点。若是提前发表,我们就扑空了。‘我听了这些话,再根据老板向银行里经理去信的事,互相参考一下,那不是买黄金储蓄是干什么。说的后天发表,不是黄金官价发表,又是什么?” 范宝华偏着头想了一想道:“你猜着应该是对的。纵然不对,我们也应当向这个方向办。”说着和那人握了两握手。那人笑道:“我还有几个地方要去,事情紧迫,不说闲话了。”说着转身就向外走。范宝华道:“我的期票还没有开给你呢。”那人笑道:“我们都是在社会上要个漂亮场面的人,谁也不会过河拆桥,你赶快预备头寸吧。”说着,抬起手来向他招了两招,拉开门出去了。 范宝华送到了房门口,呆站了一下,见来人是匆匆而去,步子放落得极不自然,可知道他心里是很着急的。他回到屋子里,先坐下来吸了一支烟,自己一拍大腿,也就站起来,随着信口道:“找头寸去。” 门一推进来一位穿蓝湖绉长衫的朋友。他这衣服是战前之物,表示了他是位囤积的能手。他蓄着两撇短八字须,梳了半把背头,脸子上光滑红润,也表示他休养有素。他从容地走了进来,问道:“我以为你和朋友在谈生意经呢。”他笑道:“谈生意经的朋友,是刚刚走出去,我在着急。黄经理有何见教。” 他将房门随手关上了,低声笑道:“据我得的消息,三天之内,就要……”范宝华:“黄金官价,加到五万,或者七万。”黄经理道:“你只猜到了一半,是黄金储蓄,要停止办理。这本来是个极明显的事情。黄金黑市到了八万多,官价还是三万五,那不是有意让国库亏本?不过为了官方面子,咬着牙拖下来这么一个时期。现在实在拖不下去了,非停办不可。停办之后,黑市脱了官价的联系,那还不是拼命的跑野马。老兄若是手上有钱,赶快的作黄金储蓄吧。三天之后,你就可以发小财。” 范宝华道:“你这消息可靠吗?”黄经理道:“太可靠了。”范宝华笑道:“多谢多谢,你给我这消息,是太够交情了。我若赚了钱,请你吃饭。”黄经理摇摇头道:“请我吃饭用不着,今天晚上,有个小应酬,要请你帮一点忙。” 范宝华道:“只要我能够办到的,你就说吧。”黄经理道:“我们公司里一个姓吴的小职员,太太添了孩子,自己有点小亏空,想不出法子弥补。听到黄金储蓄要停办的消息,他忽然计上心来,打算邀一场头。将所得的头钱,赶快就去作黄金储蓄。等着黄金储蓄停办了,他把储蓄券出卖,一定可以捞个对本对利。他所邀的角色,都是这二楼上的老板先生们。你是个唆哈能手,对这事谅无推辞的了。”说着,他拱了两拱手。 范宝华笑道:“打唆哈我没有推辞过的事。不过今天的时间,我要腾出来去找头寸。”黄经理笑道:“谈到找头寸,范先生有的是办法,难道还要整夜地奔忙吗?而且太晚了,头寸也无法去找。我们现在不妨把时间定到晚上八点钟。这位邀头的吴老弟,他当然要办一点菜,请大家吃餐便饭。” 范宝华道:“这样下本钱,还要请大家吃顿便饭。那么,打少了头钱,人家还不够开销呢。”黄经理道:“唯其如此,所以还要找大角儿名角儿才能唱成这台戏。” 范宝华沉思了一下子,点头道:“我就凑一脚吧。在什么地方?”黄经理道:“我们那小职员,所住一间屋,餐厅和厕所都在那里,那也实在无法招待来宾,就在我家里吧。” 黄经理也是在这楼上设下写字间,专作游击生意的。范宝华偶然周转不灵,也和他通融些款子。他出来替伙计们邀一场赌,自也不能驳回,就约定了八点半钟以前准到。这时他心里不想别的,料着不论是黄金折价,或者是停止储蓄,但在最近几天,必有一桩实现。实现以后,黑市必又是一个剧烈的波动。这个机会,不能失掉,他抬头一看,那位黄经理什么时候走去,已不知道。刚才站在屋子里低头沉思,已是出了神了。他转后悔不该让李步祥去兜卖五金材料,自己亲自出马,倒是立刻就可以知道好坏的消息,现在把事情交给人家办去了,若是自己又出去办,这事就弄得一女许配两个郎了。他心里这样想着,两手背在身后,就在屋子里绕圈子走着。 走了几个圈子,他又坐下来,吸一支纸烟,最后,他站起来一拍桌子,说了一句走。把放在桌子上的皮包提了起来,就有个要出门的样子。倒不想门外有人答应了,笑道:“范老板起什么急,你怕金子会飞了?”说话的,正是他盼望的李步祥。 便问道:“有好消息吗?”李步祥摇摇头道:“接连跑了四五家,有的说,你那单子上定的价钱赛过了行市,他们不能接受。有的一看单子,就知道是范老板的存货。他们说得更是气人。范老板又是买金子差了头寸,抛出五金材料来换现钱。卖货要赚钱,买金子又要赚钱,钱都归范老板一个人赚了,这个时候,有现钱在手的人,谁不去买黄金,又痛快,又简单。谁愿啰哩啰唆,买一批五金材料在家里摆着。” 范宝华淡笑道:“你出去跑了半天,就是把人家这些骂我的话带了回来?”李步祥笑道:“你别忙呀,当然我还有话。最后我跑了两家五金行,他们正要带些材料到内地小县份去。看了这单子上的货,有合用的,也有不合用的,要分开来买。若不分开,就照码打七折。” 范宝华摇着头,那句不卖的话还没有说出,李步祥又道:“我给你算了一算,就是打七折,你还可以卖出二百万大关。只要你一点头,他们把银行里的本票给你。你有了本票,明天上午就可以买黄金储蓄券,后天上午,你就把储蓄券拿到手。若是这个时候,宣布黄金加价,你还是合算之至!你若不放心,我已给你找到了路子,你自己去接洽。” 范宝华低着头想了几分钟,顿着脚道:“好吧,为了黄金,我百货店都倒出了,这一点五金材料的存货,我留着也作不出好大的办法来。好罢,我扫清底货,卖了就卖了。以后我专作黄金,连这个写字间也不要了。”李步祥笑道:“你也就是坐在家里等着发财。” 范宝华道:“我八点半钟还有个约会,现在我们就去签张草约。走吧。”说着,他挽了李步祥的手就走。这个写字间,范老板和邻居亭子间,共用了一名茶房,叫老么。他在老板来了之后,就去给他预备开水泡茶,他这时提着茶壶来了,却正碰到老板走出门。他这就笑道:“生意郎个忙,茶都不喝一口唆?” 范宝华笑道:“我实在也是忙糊涂了,我走进这写字间,是怎样进来的都不知道,我还忘了有个李老么呢。”他笑道:“范先生,你不忙走,我有件事求求你。你硬是要答应咯。” 范宝华笑道:“你还没有说出要求来,先就说硬是要我答应,这话教我怎么说呢?”李老么鞠着躬道:“范先生,你忙,也不在乎几分钟吗,你耍一下,我有话说。”说着,他斟了一杯茶,双手送到面前,请他接着,然后在衣服袋里,取出一张纸条,又是一鞠躬,双手呈给范老板。他接过来看着。上面这样写: 敬呈范大经理。启者无别,止因我家老祖母冉病在床,没得医药费。立马要借薪工三个月。他是七十八岁之人,望大经理开恩,借我,三个月巴。二天长薪工我的薪工不加,算是利钱,要得?千即千即。茶房李老么鞠躬。 范宝华笑道:“难得,虽然上面不少别字,我居然看懂。你有老祖母?我没听见你说过。你不是再三声明,你是六亲无靠的一个人吗?”李老么笑道:“这个老祖母是我过房么叔的祖母。” 范宝华笑道:“更胡说了。你么叔的祖母,是你的曾祖母,你怎叫祖母呢。你老实说,是怎样搞亏空了,要借钱。”李老么正了脸色道:“龟儿子骗你,我没有搞亏空。我不嫖不赌,六亲无靠,啥子亏空?” 范宝华笑道:“现在是你自己说的,你六亲无靠,你哪里来的祖母?”李老么将手抬起来搔搔头发,这就笑道:“我有点正当用途,确是,龟儿子就骗你。”范宝华道:“你有什么正当用途?快说,我要走了。”李老么道:“大家都在买金子准备发财,我当茶房的人就买不得?你借三个月薪工给我,有个四五万块钱,我也买一两耍耍。”李步祥在一旁听到伸了一伸舌头。 范宝华笑道:“你说明了,我倒是可以帮你一个忙,明天上午,你到我家里去,我准给你一两黄金的钱,你要发这注小财,还是越快越好,明天上午,你必须把现款交到银行里去。”李老么听说,深深地鞠躬,范李二人这才从容地出门。 走在路上,李步祥道:“老么怎么也知道抢黄金?”范宝华道:“大概这黄金停止储蓄的消息,这三层楼都传遍了,利之所在,谁不去抢?”他们说着话,已经到了楼房的大门口。身后忽然有人接嘴道:“李老板,教你笑话。”回头看时,却是陶伯笙太太。 她提了一只大白包袱,里面伸出许多长纸盒子的两头,正是整条的纸烟。她穿了件旧蓝布大褂子,脊梁都让汗湿透了。李范两人都知道她已在摆纸烟摊子了,并不敢问她提着什么。范宝华向她点了个头道:“久违久违,我是和老李谈着茶房借工资买黄金的事。” 陶太太把包袱放在地面,掏出手绢擦了一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笑道:“实不相瞒,我正也是为了这事来见范先生的。你这大楼我不敢胡乱上去,我看到李先生进去的,我就在这门口等着。”范宝华以往在她家打搅过的,自不能对人家冷淡,便道:“我正有一点事,不能招待陶太太,有什么见教,你就请说吧。”她笑道:“伯笙不告而别地离开家庭到西康去了。我一个女人,怎能维持得了这个家。我现在已经作小生意了。作小生意怎能有多大翻身呢?家里还有几件皮衣服,我想托范先生给我卖掉它,就是卖不掉,押一笔款子也好,因为我等着钱用。” 范宝华笑道:“夏天卖皮货,这可不是行市。你有什么急用呢?”陶太太笑道:“刚才范先生说了,茶房都要借工钱作黄金储蓄,哪个不想走这条路呢?”范宝华听她这话,又看她脸上黄黄的,很是清瘦。他心里这就联想到,无论什么人都在抢购金子了。 第三回 魔障复生 第三回 魔障复生 陶太太这个要求,在李步祥看起来,倒是很平常的。什么人都变卖了东西来作黄金生意,她把那用不着的皮货变成黄金,那不是很好的算盘吗?便在一旁凑趣道:“陶太太现在的生活,也很是可怜,范先生路上若有熟人愿意收买皮货的,你就和她介绍介绍吧。”范宝华很是怕她开口借钱,就连连地点了头道:“好的好的,我给你留心吧。”说着,他拔步就走。 李步祥倒是不好意思向人家表示得太决绝,只得站在屋檐下向她点了头,微笑道:“陶太太现在是太辛苦了,是应当想一个翻身的法子。伯笙走的这条路子也算是个发财的路子,等他回来了就好了。” 陶太太看了范宝华已经走远,笑道:“发财的人,就是发财的人,他生怕我们沾他什么光。其实我不要沾什么光,我是来碰碰机会,看看那位魏太太在不在这里?她不要魏先生,那也算了,这年月婚姻自由,谁也管不着她。只是她那两个孩子,总是自己的骨肉,她应该去看看,有一个孩子,已经病倒两天了。魏先生自己要作买卖,又要带孩子,顾不到两头,只好把那摊子摆在那冷酒店门外,那就差多了。” 李步祥道:“他不是在卖报吗?”陶太太道:“白天摆小书摊子,晚上卖晚报,这两天不能卖报了。真是作孽,他想发个什么财,要买什么金子呢?当个小公务员,总比这样好一点吧?” 李步祥站着想了一想,点着头道:“你是一番热心,我知道。魏太太不会到这里来的,她现在和阔太太阔小姐在一处了。你这话,我倒是可以转告她。我要陪范先生去作笔生意,来不及多谈。有工夫,我明天去回你的信吧。”他说毕,也就走开。 范宝华在街边等着他呢。问道:“准是她和你借钱吧?”李步祥笑道:“人穷了,也不见着发财的人就红眼。她倒是另有一件事访到这里来的。”因把陶太太的话转述了一遍。 范宝华摇摇头道:“那个女人,虽然长得漂亮,好吃好穿又好赌,任什么事不会干,姓魏的把她丢开了,那是造化,要不然,他也许还要坐第二拘监所。今天我的生意做妥了,我倒可以周济周济他。快点去把这笔买卖作成吧。” 他口里说着快,脚下也就真的跟着快。向李步祥道:“走上坡路,车子比人走慢得多。走吧。”说着,他约莫是走了二三十家店面,突然停住了脚步,向他笑道:“这个不妥。我们赶上门去将就人家,也许人家更要捏住我们的颈脖子。东西少卖几个钱,我倒是不在乎。若是人家拖我两天日子,那我就全盘计划推翻,还是你去接头,我在家里等着。只要今天晚上他们能交现款,我就再让步个折扣,也在所不惜。老李,人在这个时候,是用得着朋友的。你得和我多卖一点力气。”说时伸手连连地拍了他的肩膀。他也不等李步祥回答,就向回家的路上走了。 他到了家,那位当家的吴嫂看了他满脸焦急的样子,知道他又是在买金子。因为每次收买金子,他总要紧张两天的。便向他微笑道:“你硬是太忙。发财要紧,身体也要紧。不要出去了,在家歇息一下吗。消夜没得。”说着,伸手替他接过皮包和帽子。 老范不由得打了个哈哈笑道:“我忙糊涂了,忘记了吃饭这件大事。我生在世上,大概不是为吃饭来的,只是为挣钱来的。好,你给我预备饭。”他说着话,人向楼上走。走到楼梯半中间,他又转身下来,站在堂屋中间,自搔头发自问道:“咦!我忘了一件什么事,想不起来,但并没有忘记什么东西。哦,是了,我的皮包没有拿回来。吴嫂,暂不开饭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吴嫂和他捧着茶壶走来,笑道:“喝杯茶再走吗。应了那句话,硬是抢金子。”他道:“我把皮包丢在写字间了。有图章在里面,回头我等着用。”吴嫂笑道:“硬是笑人。皮包你交给我,我送到楼上去了,你不晓得?”范宝华笑道:“是的是的,你在门外头就接过去了,不过我总忘记了一件事。” 吴嫂斟了一杯茶,双手递给他,笑道:“不要勒个颠三倒四。是不是没看着晚报?”他道:“不是为了夜报,但我的确也忘了看,你给我拿来吧。”他端了茶杯,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着,眼睛还是望了茶的颜色出神,见杯子里漂着两片小茶叶,他就看这两片茶叶的流动。 吴嫂站在身边道:“看报,不要啥子,你回回作金子都赚钱,这回还是赚钱。”她把晚报放在他茶杯子上,笑道:“你看报,好大的一个金字。”范宝华顺眼向报上看去,果然是报上的大题目,有一个金字。这个金字,既是吴嫂所认得的,当然他更是触目惊心,立刻放下茶杯,将晚报拿起来看。欧洲的战事国内的战事,他都不去注意,还是看本市版的社会新闻。那题目是这样的写着:“黄金加价,即将实现。”他立刻心里跟着跳了两跳。 他还怕看得有什么错误,两手捧了报,站在悬着电灯光底下,仔细看着。那新闻的大意,是黄金加价问题,已有箭在弦上之势,日内即将发表,至于加价多少却是难说,黄金问题,必定有个很大的变化。若是不加价,政府可能就会停止黄金政策的继续发行。老范看了那新闻,觉得对于自己所得的消息,并没有错误。他把报看过之后,又重新地再看一遍。心里想着,总算不错,今天预先得着了消息,赶快就抓头寸。这消息既然在晚报上登出来了,那不用说,明天日报会登得更为热闹。回头李步祥把主顾带着来了,只要给现钱,我什么条件都可以接受。 他这样的想着,将报拿着,两手背在身后,由屋子里踱到院子里去,由院子里又踱到屋子里来,就是这样来回地走着。吴嫂把饭菜放到堂屋里桌上,他就像没有看到似的还是来回地走着。吴嫂叫了几声,他也没有听到。吴嫂急了,就走过来牵着他的衣袖道:“朗个的?想金子饭都不吃唆?”范宝华这才坐下来吃饭。可是他心里还不住地想着,假如李步祥失败,就要错过一个绝大的发财机会。他正吃着饭,突然地放下筷子碗,将手一拍桌子道:“只要有现款,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 吴嫂站在一边望了他,脸上带了微笑,正有一句话要问他。桌子一响,她吓了身子震动着一跳,笑道:“啥子事?硬是有点神经病。”范宝华回头看了她笑道:“你懂得什么,你要在我这个境遇,你会急得飞起来呢。” 李步祥在门外院子里答言道:“范先生,有客来了。”范宝华放下筷子碗,迎到屋子外面来,口里连说着欢迎。但他继续到第三个欢迎名词的时候,感觉到不妥,还不知道来的人属于百家姓上哪一姓,怎好就说出欢迎的话来?因之,立刻把那声音缩小了。 随着李步祥走进屋子来的,也是一位穿西服的下江人。他黄黄的脸,左边腮上,有个黑痣,上面还长了三根黄毛。这个人在市面上有名的,诨号穿山甲。范宝华自认得他。问道:“周经理,好久不见,用过晚饭没有?”他笑道:“我们不能像范先生这样财忙,现在已是九点多钟了,岂能没有吃过晚饭?你可以自便,等着你用过了饭,我们再谈吧。” 范宝华饿了,不能不吃,而又怕占久了时间会得罪了这上门的主顾,将客人让着在椅子上坐下了,又敬过了一遍茶烟,这才坐下去将筷子碗对着嘴,连扒带倒,吃下去一碗饭,就搬了椅子过来,坐在面前相陪。先就说了几声对不起。 李步祥怕他们彼此不好开口,先笑道:“周老板很痛快的。我把范兄的意思和他说了,他说在商业上彼此帮忙,一切没有问题。”范宝华连说很好,又递了一遍纸烟。 那穿山甲周老板笑道:“都是下江商人,什么话不好说。那个单子,我已经算好了,照原码七折估计,共是二百四十二万。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我们就照单子付款。不过那时间太晚了,连夜要抓许多现款,实在不是容易事。现在我只找到二百万本票,已经带来,都是中央银行的,简直当现钞用。这对于范老板那是太便利了。”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只透明的料器夹子,可以看到里面全是本票和支票。他掏出几张本票,交到范宝华手上,笑道:“这是整整二百万。至于那四十二万零头,开支票可以吗?” 范宝华虽然不愿意,可是接过了人家二百万本票,就不好意思太坚执了自己的意见,点头道:“当然也可以。不过我明天上午就得当现款用,支票就要经过银行一道交换的手续与时间。”穿山甲道:“若是范老板一定要本票,今晚上我去和你跑两家同业,作私人贴现,也许可以办到。为了省去麻烦起见,两万你不要了,我去找四十万现钞给你,好不好。” 范宝华道:“若是贴现的话,我还是要本票,两万就不要了吧。”穿山甲向他笑道:“痛快,三言两语,一切都说妥了,不过这批五金,并不是我要,我和别人拉拢的,大家都是朋友,我不能说要佣金的话,你总得请请客。” 范宝华笑道:“没有问题,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穿山甲笑道:“彼此都忙,也许没有工夫。我看你单子上开有灯泡两打,你又涂掉了,大概因为不属于五金材料的缘故。你就把两打灯泡送给我吧。”范宝华道:“这是我自己留着用的。好吧,我送一打给你。”穿山甲道:“好,就是那么办。我现在还是把那四十二万的支票给你,以表示信用。你现在开张收条给我,并在单子上注明,照单子提货,不付退款,并注明加送灯泡一打。” 范宝华也没有考虑,就全盘答应了。穿山甲的一切,好像都是预备了的,就在料器夹子里,掏出一张现成的支票给他。范宝华看时,数目是四十万,日子还开去十天。因笑道:“不对呀,周老板,这是期票。”他道:“这是人家开给我的支票,当然不能恰好和你所要的相符,反正这支票我是作抵押的,又不当现钞给你。过两小时也许不到两小时,我就会拿本票或现钞来换的。” 范宝华因他已经交了二百万本票,也就只好依照他的要求,写了一张收据和提货单子给他。并注明如货色不对,可以退款。他接到那单子,就笑问道:“货在哪里呢?我好雇车子搬走。” 范宝华道:“货在家里现成,夜不成事,你明天来搬还晚了吗?”穿山甲笑道:“夜不成事,我怎么给你货款呢?我又怎么答应着给你拿支票去贴现呢?货不是我买的,我已经交代过了,交了款,我拿不到货回去,我怎么交代?”他说到这里,已不是先前进门那种和颜悦色。脸子冷冷的,自取了纸烟,擦着火柴吸烟,来个一语不发。 范宝华不能说收了人家的钱,不给人家货。笑道:“倒不想周老板这样不放心,好吧。你就搬货吧。”于是亮着楼下堆货房间的灯,请李步祥帮忙,把所有卖的货,全搬了出来。由穿山甲点清了数目,雇了人力车子运走。 直等他走后,范宝华一看手表,已是十点多钟,拍了手道:“穿山甲这小子,真是名实相符,我中了他缓兵之计。现在已经大半夜了,到哪里拿支票贴现去?看这样子,就是明天上午,他也不会送现款来,反正他已把货搬了去了,我还能咬他一口吗?”李步祥道:“你也是要钱太急,他提出什么要求,你都答应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算盘,我没有敢拦着你。” 范宝华背了两手,在屋子里转了圈子走路。大概转有十多个圈子,他将放在茶几上的那份晚报拿起来看看,又拍了手道:“不管了。吃点小亏,买了金子我就捞回来了。老李,明日上午还得跑银行,要起早。我请你吃早点。”李步祥道:“你还跑什么银行?朱四奶奶那里有五十两黄金的黄金储蓄券,现成的放在那里等着,你交款就手到拿来。” 范宝华道:“她的话,不能十分靠得住。我现在是抢时间的事,假如让她耍我半天,下午也许银行里就停止黄金储蓄了。办了这笔,我再想法去买了那笔。”说话时,他坐一会,站了一会,又走一会,他当家的吴嫂,不断地来探望他。 李步祥因已深夜,也就告辞了。他在路上想着,老范这样忙着要买金子,想必这是要抢购的事情。他临时想得一计。自己皮包里,还有老家新寄来的一封信,是挂号的,邮戳分明。在大街上买了两张信纸,带到消夜店里去,胡乱吃了一碗馄饨,和柜上借了笔墨,捏造了一封家书。上写家中被土匪抢劫一空,老母气病在床,赶快汇寄一笔家用回来,免得全家老小饥饿而死。他把那家书信封里的原信纸取消,将写的信纸塞了进去,冒夜就跑了七八处朋友家里,他拿出信来,说是必须赶快汇一笔钱回去。但时间急迫,要想立刻借一笔款子,这是不可能的事。现在只有打一个会,每个朋友那里凑一万元的会资,共凑十万元。在深夜的灯光里,大家看到他那封信,也都相信。他既需款十分迫切。在当时,一万元又已不算什么大数目。都想法子凑足了交给他。有的居然还肯认双股。于是他跑到十二点钟,就得了十一万五千元。他的目的,不过想得十万元,这就超过了他的理想了。他很高兴地回到了寓所,安然地睡觉。 到了次日早上,他起床以后,就奔向范宝华的约会。他们在广东馆子里吃早点,买了两份日报看,报上所登的,大概地说,世界战局和国内的战局,都是向胜利这边走。物价不是疲也是平,只有黄金这样东西,黑市价目,天天上升。范宝华的皮包里,已经带有两百多万现款。他含着笑容向李步祥道:“老实说,我姓范的作了这多年的抗战商人,已经变成个商业油子了。我无论作哪票生意,没有把握,就不投资。投资以后准可捞点油水。” 李步祥偷看他的颜色,还是相当的高兴,这就一伸脖子向他笑道:“你押大宝,我押小宝,我身上现有四两的钱,不够一个小标准,你可不可以借点钱给我凑个数目。”范宝华笑道:“你要我来个四六拆帐,那未免太多了吧?”李步祥笑道:“那我也太不自量了。只要你借我四万元,让我凑个小五两。我昨天和你跑了一下午不算。今天我还可以到银行里去排班,以为报酬。” 范宝华擦了一根火柴,点着烟吸,喷出一口烟来笑道:“以前我是没有摸到门路,到国家银行里去乱挤,现在用不着了。这事情可交给商业银行去办。我们就走,我准保没有问题。”说着,站起来就要向外开步。 李步祥扯着他的衣袖笑道:“四万元可没借给我,你还打算要我会东。”范宝华呵了一声笑着,复坐下来把东会了。李步祥道:“我看你这样子,有点精神恍惚,你不要把昨晚收到的本票都丢了。”范宝华道:“穿山甲答应给我现钞的。可能那张四十万元的期票,都会是空头,那我也不管它了,有了机会再抓。四十万元的亏,我还可以吃得起。”李步祥见他带着那不在乎的样子,也就不再追问,跟了他走。 范宝华自从和万利银行作来往上了一次当以后,他就不再光顾滑头银行了。现在来往最密的是诚实银行。这家银行稳做,进出的利息都小。那银行经理贾先生,也能顾名思义,他却是没有一切的浮华行动,终年都是蓝布大褂,而头上也不留头发,光着和尚头,嘴唇上似有而无的有点短胡茬子,他口里老衔着支长可二尺多漆杆烟袋,斗子上,插一支土雪茄。这是个旧商人的典型。 范宝华对他,倒很是信仰。带着李步祥到了诚实银行,直奔经理室。那贾经理一见,起身相迎,就笑道:“范先生又要作黄金储蓄。”他呆站了望着他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贾经理左手执了旱烟袋,先伸出右手和他握了一握,然后指了鼻子尖道:“我干什么的?难道这点事都不知道吗?就从昨天下午四点钟起,又来了个黄金浪潮,不过这买卖竟是稳做可靠。” 范宝华见他这样说穿了,也不必弯曲着说什么,就打开皮包来,取出本票,托他向国行去办黄金储蓄六十两,而且还代李步祥买五两。贾经理很轻微地答复道:“没有问题,先在我这里休息休息,吸支烟喝杯茶,我立刻叫人去办。”他把客人让着坐了,叫茶房把一位穿西服的行员叫了来。他将经理桌上的便条,开了两个户头的名字,和储蓄黄金的数目。交给那个行员道:“最好把储蓄券就带了回来。”那行员答应着去了,贾经理道:“范先生,你能等就等,不能等,就在街上遛个弯再来,我先开张收据给你,也不必经营业股的手了,我亲自开张便条吧,在两个钟头就要把收据收回来的。” 范宝华道:“我一切听便。”那贾经理口里还咬住旱烟袋嘴子,将旱烟杆放在身旁。他坐在经理席上偏了头就将面前的纸笔写了一张收据并盖了章,交给范宝华道:“两笔款子开在一处,没有错。”说毕,吸着旱烟。因为经理室又有客来。范李二人马上告辞。 到了街上,李步祥道:“我看这位经理土头土脑,作事又是那样随便,这不会有问题吗?”范宝华笑道:“我们这点钱,他看在眼里?两亿元他也看得很轻松。我非常地信任他。回头来,我们就可以取得黄金储蓄券,我心里这块石头算是落下去了。现在我们要考虑的,就是到哪里去消磨两三个钟头。”李步祥道:“我要看看魏端本去,到底怎样了,我倒是很同情他。”范宝华同意他这个说法,走向魏端本住的那个冷酒店来。 在街上,远远地就看到那里围上一圈人。两人挤到人圈子里看时,一个穿灰布中山服的人,蓬着头发,他手上拿了几张铅印的报纸传单,原是卖西药的广告,上面盖了许多鲜红的图章。他举着那传单,大声叫道:“这是五十两,这是五百两,这是一两,大小数目都有,按黄金官价对折出卖,谁要谁要?”他叫完了,围着的人哄然大笑。 第四回 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第四回 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这个疯子所站的身后,地面上铺了一块席子。席子上放了一些新旧书本,和一些大小杂志。那席子边站着一个穿青布制服的汉子,两手环抱在胸前,愁眉苦脸的,对这个疯子望着,那正是魏端本。范宝华进入圈子里,向他点了个头道:“魏先生,好哇?这个人怎么回事?”魏端本也向他点点头。断章取义的,只答应了下面那句话,苦笑道:“这是我一个朋友余进取先生,是个小公务员。因为对黄金问题,特别感到兴趣,相当有研究。可是他和我一样的穷,没有资本作这生意,神经大概受了一点刺激,其实没有什么了不得。” 余进取先生笑嘻嘻地听他介绍,等他说完了,就向范宝华笑道:“谁要说我是疯子,他自己就是疯子。我没有一点毛病:你先生的西服穿得很漂亮,皮包也很大,我猜你决不是公务员,你一定是商人。你愿不愿意和我合伙作金子,我准保你发财。你看,我这不是黄金储蓄券?由一千两到一两的,我这里全有。”说着,他把手上拿着的一叠传单举了起来。 范宝华笑道:“余先生,你醒醒吧,你手上拿的是卖药的传单。”他笑道:“你难道不识字?这一点没有错,是黄金储蓄券。这个不算,我还有现货。”说着,他就回转身去,在地面上拾了一块石头,高高地举过了头笑道:“你看,这不是金砖?” 围着看的人又哈哈大笑。这算是惊动了警察,来了两名警士瞪了眼向疯子道:“刚才叫你走开,你又来了。你再不走,我就把你带了走。”他淡笑道:“这奇怪了。买卖黄金,是政府的经济政策,我劝市民买黄金,这是推行政令,你也干涉我。”警士向前推了他道:“快走,你是上辈子穷死了,这辈子想黄金把你想疯。”他带说带劝把他拉走,看到人跟在后面,也就离开了这冷酒店的门口。 范宝华这就近前一步,向端本笑道:“你这位朋友很可怜,眼看见胜利快要接近,他倒是疯了。将来回家,连家里人都不认得了。”魏端本笑道:“我的看法,倒是和范先生相反。疯了更好,疯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他说着话,弯下腰去,把席子上放的书本整理了一下,手上拿起两本书,向空中举着,笑道:“我现在做这个小生意了。往日要知道不过是这样的谋生,何必费那些金钱和精神,由小学爬到大学,干这玩意,认识几个字就行了。” 李步祥怕人家不好意思,始终是远远地站在街边上。现在看到魏端本并不遮盖穷相,也就走了过来,向他笑道:“魏先生多时不见,你改了行了。”魏端本站起来笑道:“李老板我不是改行,我是受罚。我不肯安分守己,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好好地要作黄金梦。你想,假如这黄金梦是我们这样普普通通的人,都可以实现的,那些富户豪门他都干什么去了。作黄金买卖可以发财,那些富产豪门,他早就一口吞了。不是我吃不到葡萄,我就说葡萄是酸的。除非那些富户豪门,他要利用大家抢购黄金,好得一笔更大的油水。不然的话,大鱼吃小鱼,他们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要把这些作黄金的人吃下去。纵然不吃下去,他也会在每人身上咬一口。”他说着话时,那黄瘦的面孔上绷得紧紧的,非常的兴奋。 李步祥看他这个样子,好像是得着了什么新鲜消息,就走近了前,扯着他衣襟,低声问道:“魏先生,你得了什么新闻吗?”他道:“我并没有得什么新闻,不过我不想发财了,我的脑筋就清楚过来。凭我多年在重庆观察的经验,我就想着办财政的人,开天辟地以来,就没有作过便宜老百姓的事。” 他这样地说着,倒给予了范宝华一个启迪。这的确是事实。把握财权的人,都是大鱼吃小鱼,谁肯把自己可以得的便宜,去让给老百姓。范宝华便点头道:“魏先生这样自食其力,自然是好事。本钱怎么样,还可以周转得过来?”他将手向地摊上指了两指,笑道:“这些烂纸,还谈得上什么本钱?要有本钱,我也不摆地摊了。” 范宝华笑道:“要不要我们凑点股子呢?”魏端本对于这句问话,大为惊异,心想:他为什么突然有这个好感。于是对他脸上很快地看了一眼。见他面色平常,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这就点了头道:“谢谢,我凑乎着过这个讨饭的日子吧。我因为小孩子病了,不能不在家里看守着。假使我能抽出身子在外面多跑跑的话,找到几个川资,我就带着孩子离开重庆了。” 李步祥道:“魏先生几个孩子?”他叹了口气道:“两个孩子,太小了。女的五岁,男的三岁不到。偏是最小的孩子病了,时时刻刻地我得伺候他的茶水。”李步祥道:“找了医生看没有?”魏端本道:“大概是四川的流行病,打摆子。我买点奎宁粉给他吃吃,昨天有些转机了。现时睡在床上休息。” 李步祥道:“我倒有个熟医生,是小儿科,魏先生若是愿意找医生看看的话,我可以介绍。”魏端本道:“谢谢李老板。我想他明天也许好了。”他口里虽是这样拒绝着的,脸上倒是充分表示了感激的意思。 李步祥是比较知道他的家务情形。望了他道:“魏先生,我有点事情和你商量,到你屋子里去谈几句,可以吗?”魏端本道:“可以的,我得去请人给我看摊子。”范宝华笑道:“你请便吧。我在这冷酒店外面桌子上来二两白酒,可以代劳一下。”魏端本又向他道着谢,才带了李步祥走到屋子里去。 他外面那间屋子,已经是用不着了,将一把锁锁了,引着客到里面屋子来,客人一进门,就感到有一种凄凉的滋味,扑上人的心头。靠墙壁的一张五屉柜零落的堆着化妆品的罐子和盒子,还配上了两只破碗。桌子里面,放了一把尺长的镜子,镜架子也坏了,用几根绳子架花的拴缚着,镜子面,厚厚的蒙了一层灰尘。正中这张方桌子,也乱放着饭碗筷子,瓦钵子,还有那没盖的茶壶,盛了大半壶白水。大女孩子手上拿了半个烧饼,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上身虽穿了一件半旧的女童装,下面可赤了两只脚。满头头发,纷披着把耳朵都盖上了,看不到孩子是怎样睡着的。一张大绷子床,铺了灰色的棉絮。一个黄瘦的男孩子,将一床青花布的棉被角,盖了下半截,上身穿件小青布童装,袖子上各撕破了两块。脸尖成了雷公模型,头枕在一件折叠的旧棉袄上,眼睛是半开半闭的睡着。那床对面朝外的窗户,大部分是掩闭着的,所有格子上的玻璃,六块破了五块,空格子都用土报纸给遮盖了,屋子里阴暗暗的。在光线不充分的屋子里,更显着这床上两个无主的孩子,十分可怜。 魏端本看到客人进屋以后,也有点退缩不前,就知道这屋子给人的印象不佳,这就叹口气道:“我这么个家,引着来宾到屋子里来,我是惭愧的。请坐吧,我是连待客的茶烟都没有的。”他说着话,在桌子下拖出一张方凳子来,又在屋子角落里搬出个凳子在桌子前放着。 李步祥看到他遇事都是不方便的,这也就不必在这里放出来宾的样子了,拱拱手向主人道:“我也可以说是多事。不过陶太太托了我,我若不给你一个回信,倒是怪不好的。我也是无意中遇到她的,以前我在陶太太那里见过,也许她还不认识我呢。”他说着,绕了一个大弯子,还没有归到本题,说时,脸上不住的排出强笑来,而且还伸着于抚摸头发,那一份窘态是可想到他心里很怕说的。 魏端本笑道:“李老板不说,我也明白了。你是说陶太太托你去找孩子的母亲,你已经把她找到了?”李步祥笑道:“是的。我也不是找她,不过偶然碰着她罢了。她现在很好。不过也不大好。一个人,孩子总是要的啊!”魏端本笑道:“我完全明白了。她不要孩子算了。有老子的孩子,那决不会要娘来养活他们。李先生这番热心,那我很是感激的。不过我并没有这意思,希望她回来养这个孩子。我若是那样,也就太没有志气了。多谢多谢!”说着,他既拱手,又点头。 这么一来,倒弄得李步祥不能再说一个字了,只有向魏端本作了同情的态度,点了头道:“魏先生这话是很公正的,我们非常的佩服。我姓李的没有什么长处,若说跑路,不论多远,我都可以办到,魏先生有什么要我跑路的事,只管对我说,我一定去办,那我打搅了。”说着,他也就只好向外走。 他们这一说话,把床上那个孩子就惊醒了。魏端本道:“孩子,你喝口水吧!”他道:“我不喝水,我要吃柑。”魏端本道:“现在到了夏天,广柑已经卖到五百块钱一个。一天吃六七个广柑,你这个摆摊子的爸爸,怎么供养得起?”李步祥站在门外,把这话自听到了。 随后魏端本出来,他和范宝华告辞,在路上就把屋子里面的情形告诉了他。范宝华笑道:“没有钱娶漂亮老婆,那是最危险不过的事。他现在把那个姓田的女人抛开了,那是他的运气。”李步祥道:“那个生病的孩子没有娘,实在可怜。我想做点好事,买几个广柑送给那孩子吃。你到银行里去拿储蓄券吧,吃了午饭,我到你公馆里去。”范宝华笑道:“你发了善心,一定有好报,你去办吧。” 李步祥却是心口如一,他立刻买了六只广柑,重新奔回那冷酒店。这时,那个为黄金发疯了的余进取,又到了那店外马路边上站着。老远的就听到他大声笑道:“我是一万五买的期货,买了金砖十二块。现在金价七万五,我一两,整赚六万。有人要金砖不要?这块整八十两,我九折出卖。好机会,不可失掉。”他两手各拿了一块青砖,高高举起,过了头顶,引得街上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魏端本也就被围在那些看热闹的人圈子里。 李步祥想着,这倒很好,免得当了魏先生的面送去,让魏先生难为情。于是把广柑揣在身上悄悄地由冷酒店里溜到那间黯淡的房子里去。那个男孩子在床上睡着,流了满脸的眼泪,口里不住地哼着,我要吃广柑。那个女孩子已不趴在床沿上睡了。她靠了床栏杆站着,也是窸窸窣窣地哭。同时,她提起光腿子来,把手去抓着,有几道血痕向下流着。 李步祥赶快在身上掏出广柑来,各给一个。问女孩子道:“你那腿,怎么回事?”她拿着广柑擦了眼睛道:“蚊子咬的,爸爸也不来看看我。”说着,咧了嘴又哭起来了。李步祥道:“不要哭,你爸爸就来的。”说着,又给了她一个广柑。那孩子两手都拿了广柑,左右开弓地拿着看看,这就不哭了。床上那个男孩子更是不客气,已把广柑儿的皮剥了,将广柑瓤不分办地向口里乱塞了去。 李步祥对于这两个孩子的动作不但是不讥笑他们,倒是更引起了同情心,便把买来的广柑,都放在床头边,因道:“小朋友,我把广柑都给你留下来了,可是你慢慢地吃。下午我再来看你。若是我来看你的时候你还有广柑,我就给你再买。若是没有了,我就不给你再买了。”小渝儿听说,点了两点头道:“我留着的。”他一面说,一面将广柑拿了过去,全在怀里抱着。 李步祥道:“你还想什么吗?”他这样说,心里便猜想着,一定是想糖子想饼干。可是他答复的不是吃的,他说我想妈。李步祥只觉心里头被东西撞了一下。看看孩子在床上躺着,黄瘦的脸睁了两只泪水未干的眼睛,觉得实在可怜。虽然对了这两个小孩子,也被他窘倒了,而说不出一句适当的话来,他正是这样怔怔地站着,窗子外面,忽然发生一种奇怪的声音,哇的一声像哭了似的。李步祥听了这声音,很是诧异,赶快打开窗户来向外看去。 魏端本住的这间屋子是吊楼较矮的一层楼,下面是座土堆,在人家的后院子里,由上临下,只是一丈多高,他向下看时,乃是方桌子上摆了一架梯子,那梯子就搭在这窗子口。有个女人,刚由梯子上溜下去,踏到了桌子面上了。她似乎听到吊楼上开窗子响,扭转了身由桌子上向地面一跳。 李步祥虽看不到她的脸,但在那衣服的背影上,可以看出来那是魏太太,立刻伏在窗台上,低声叫道:“魏太太,你不要走,你的孩子正想着你啦。”她也不回转头来,只是向前走着。不过对李步祥这种招呼,倒不肯不理,只是抬起嫩白的手,在半空中乱招摆着。她这摆手的姿势里,当然含着一个不字。不知她说的不,是不来呢,或者是不要声张?李步祥不知道人家的意思如何,自然不敢声张,可又不愿眼睁睁望了她走去,只好抬起一只手来,向她连连地乱招着。可是魏太太始终是不抬头,径直的向前走。她走进人家的屋子门,身子是掩藏到门里去了,却还伸出一只手来,向这吊楼的窗户,连连地摇摆了几下,李步祥这就证明了那绝对是已下堂的魏太太。左右邻居,少不得都是熟人,她知道孩子病了,偷着到窗户外面看看,这总算她还没有失去人性。 他呆站了一会,见床上那个男孩和床面前站的这个女孩,都拿着广柑在盘弄,这就向他们点个头道:“乖孩子,好好地在家里休息着。你爸爸若是问你广柑由哪里来的,你就说是个胖子送来的。我放着一张名片在这镜子上,你爸爸自会看到这名片。”他真的放了一张名片在那捆缚镜子的绳圈里,就放轻着脚步走出去了。 他走开这冷酒店的时候,首先把脸掉过去,不让魏端本看到。走不多路,就遇到了那位为黄金而发疯的余进取。他没有拿传单,也没有拿青砖,两手捧了一张报在看,口里念念有词。因为他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走,不断地和来往的人相撞。他碰到了人,就站住了脚向人家看上一眼,然后翻了眼向人家道:“喂!你看到报上登的黄金消息没有?又要提高。每两金子,官价要提高到八十万,你若是现在三万五买一两金子,就可以赚七十六万五,好买卖呀。我没有神经病,算盘打得清清楚楚。现在做个小公务员,怎么能够活下去,一定要作一点投机生意才好。我很有经验,中央银行中国农民银行都要请我去作顾问。买黄金期货到农民银行去买,作黄金储蓄,到中央银行去作,你以为我不晓得作黄金生意?带了铺盖行李,到银行门口去排班,那是个傻事。我有办法,无论要多少金子,我打两个电话就行了。这是秘密,你们可不要把话胡乱对人说呀……这些事情,作干净了,发几千万元的财,就像捡瓦片那样容易。作得不干净呢,十万块钱的小事,你也免不了吃官司。”他说着话时,顺手就把最接近他的一个路人抓住,笑嘻嘻地对人家说着。 街上看热闹的人,又在他后面跟上了一大群。他越看到人家围着他,越是爱说。小孩子们起哄,叫他把金子拿出来看。他那灰布中山服的四个口袋,都是装得满满的,由胸面前鼓了起来。走一步,四个顶起来的袋子就晃荡着一下。他听到人家问他金子,他就在四个口袋里陆续地取出大小石块来,举着向人表示一下,笑嘻嘻地道:“这是十两的,这是十五两的,这是二十两的,这是五十两的。”他给人看完了,依然送回到口袋里去。 李步祥看他所拿的那些大小石头,有不少是带着黑色的。他也是毫无顾忌的,只管向口袋里揣着。不免向他皱了两皱眉,又摇摇头。偏是这位疯人就看到了他的表情,迎向前笑道:“你不相信我的话,那你活该倒霉,发不了财。你像魏端本那个人一样,只有摆摊子的命。”李步祥听到他口里说出魏端本来,倒是替这可怜人捏一把汗,疯子乱说,又要给人家添上新闻材料了。这时,身后有人轻轻地叫了一声李老板,而且觉得袖口被人牵动着。 回头看时,魏太太站在身后,脸子冷冷的,向他点了个头。可是看她两眼圈红红的,还没有把泪容纠正过来呢。李步祥轻轻哦了一声,问道:“田小姐,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的吗?”魏太太道:“我的事不能瞒你,但是你总可以原谅我,我是出于不得已。多谢你,你给我两个孩子送东西去吃,以后还多请你关照。”说着,她打开手上的提包,在里面取出两叠钞票来,勉强地带了笑容道:“请你好人作到底,给那两个孩子多买点吃的送了去。” 李步祥接过她的钞票,点了头道:“这件事,我可以和你做。不过我劝你回去的好,你千不看、万不看,看你两个孩子。”她连连地摇着头,道:“孩子姓魏,又不姓田,我岂能为这孩子,牺牲我一辈子的幸福?我多给孩子几个钱花也就很对得住他们了。” 李步祥道:“不过我看你心里,也是舍不得这两个孩子的。你不是还去偷偷地看过他们吗?”魏太太道:“我又后悔了,丢开了就丢开了吧,又去看什么呢?有了你这样热心的人,我更放心了。” 李步祥心想:这是什么话?我管得着你这两个孩子吗?两个人原是走着路说话的。他心里一犹豫,脚步迟了,魏太太就走过去好几步了。李步祥正是想追上去再和她说几句,却有一辆人力车子也向魏太太追了去。车子上坐着一个摩登太太,向她乱招着手,连叫了田小姐。随着,也就下了车了。两人站在路边,笑嘻嘻地谈话。 李步祥见魏太太刚才那副愁容,完全都抛除了,眉飞色舞地和那摩登女子说话,他就故意走近她们之后,慢慢地移着步子,听她们说些什么。魏太太正说着:“晚上跳舞,我准来。白天这场唆哈,我不加入吧?我怕四奶奶找我。”那个女子笑道:“只三小时,放你回去吃饭。没有你,场面不热闹,走吧。你预备四五十万元输就够了。”说着,挽了魏太太手臂一同走去。李步祥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还是这样的往下干。魏端本不要她也好。唉!女人女人!” 第五回 滚雪球 第五回 滚雪球 人类虽然是自私的,但有那事不干己的批评,却能维持正义感。李步祥对于魏太太的看法,他这番自言自语,引起了一个同调,有人在身后接话道:“是这个样子,我也就不必去再找她了。”李步祥回头看时,正是陶太太。她带了个穿学生制服的男孩子,将一只布包袱,包了许多条纸烟,在身上背着。他跟在后面,手提了一只篮子,也装了许多纸烟。 步祥道:“陶太太真忙,我老是看到你运货。”她叹了口气道:“有什么法子,不是两餐饭太要紧了吗?我原来是在城里摆摊子,这利息太少。我现在跑这一点,到南岸龙门浩渡口上去摆摊子,晚上就回来,再摆两三小时。今天为了魏太太的事,我忙了一天,总算有点成绩,魏太太居然答应了来看看孩子。她是托人悄悄地告诉我的,希望不要让一个人知道。她偷着看孩子一眼,我想人心都是肉做的,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一定会回心转意,不想她看过之后,丝毫也不动心,这种人,心肠是铁打的。我若也像她这样,不管孩子,我又何必吃这些苦呢?把孩子丢开,我一个人管一个人还会饿死吗?李先生,哪天你得闲,我愿和你请教,我也想跑跑百货市场。” 李步祥提到他内行的事,精神就来了,将头连连地摇上了一阵,连说道:“不行了,不行了,不是时候了。将来海口打通,外国货什么都可以来,物价就要大垮,现在重庆市上囤积的百货,若是不向内地去分销的话,十年也用不了。现在德国快打垮?将来大家全力去打日本,这还有什么问题。不出一年,日本鬼子就要退出中国,谁肯把百货还留在手里呢?所以两个月来,只有百货涨不上去。你还走上这条路干什么?我非常之赞成你这番奋斗精神,我得和你出点主意。你什么时候在家呢?”陶太太道:“我简直不能在家了。你若有工夫,晚上可以到精神堡垒那里去找我,我总在那里摆摊子的。我初摆烟摊子的时候,总怕人家见笑,藏藏躲躲。那怎么能作生意呢?后来一想,这不过是穷了,有什么怕见人。我索性就到最热闹的地方摆摊了。” 李步祥叹了口气道:“世界上就是这样不公道,像你这样刻苦奋斗的人,会有人笑,像魏太太那样好赌胡闹的人,到处有人叫她田小姐。”陶太太低声笑道:“我们不要在街上道论人家,改日见吧。”于是她跟着孩子走了。 李步祥对她这些举动,都觉得不错。心里更留下了一个绝对帮忙的意思。帮人家的忙,要有力有钱,这又让她想到了金子生意了。于是挑选好了目的地,走向范宝华家去。这是他的熟路,见大门敞着就径直地向里走。 在天井里先就听到吴嫂一阵笑声。她道:“这是主人家的地方,主人家答应了,我有啥子话说?你们买金元宝,买金条,我啃一点元宝边就要得。”这就听到另一个人说:“假如能打得二十万的头钱,我除了五万元的开销,还落十五万,我决计分一半给你,就算七万,也可以储蓄二两黄金。马上黄金官价提高,算他变成五万吧。这七万就赚了三万,过了半年,你怕黄金黑市不会超过十万,七万就双成了二十万,那个时候,你把储蓄券兑了现金在手,变成钱,也好置许多东西,就是不变成钱,贴点工资,你可以打两只金镯戴,你看这不是很风光的事吗?” 最后这两句话,吴嫂最是听得进,仿佛两只手臂上就都戴了金镯子,不免对自己的手臂看了一看,由嗓子眼里格格地笑出来。她说:“我怕没得勒个福气,做大娘的戴镯子,硬是少见咯。”那人又说:“这年头儿,什么都变了。大娘作太太的,我就看到好几位,戴金镯子算什么。” 吴嫂说:“有是有咯,也是各人的命。”李步祥听着,心想:这是谁,真能迎合着吴嫂的心事说话。伸头看时,一位穿西服的小伙子,站在客堂里和吴嫂说话。 当年重庆市上要表示场面,必得穿套西装。尤其作生意买卖发了财的人,和在商界里当小职员的人,不吃饭,也置得一套西装。同时,在抗战前经常穿西服的人,无非是公教人员,如今在乡下住着草房,吃着平价的黄色而有稗子的米,这西装又有何用,卖一套西装,可以维持一个月生活,又都把西装送到名为拍卖行的旧货店里去寄卖。这种西装,总有半旧,样子也是老的。买去穿的人,无论长短肥瘦,总不能和身体适合。尤其是两只肩膀的地方,不是多出来一块,就是缩进去一截。这位小伙子穿的,也就是这个样子。说话带着很浓厚的下江口音,可以知道他是一位生意人。 李步祥还没有说话,吴嫂已经看到了他,便点头道:“进来吗,先生在楼上。”李步祥走进屋去时,那小伙子看他不过是穿了一套青色粗布的中山服,就没有怎样地理他,自坐下去掏出纸烟来吸。 李步祥昂起头来,向楼上叫了两声老范。范宝华应声下来,向他笑道:“成功了,人家办得是特别加快,已经把储蓄单子拿来了。你的五两在这里。”说着在身上掏出一张黄金储蓄券递到他手上。 李步祥接着过来一看,果然不错。深深地点了个头,说着谢谢。范宝华道:“你谢我干什么,你得谢那位诚实银行的贾经理。你只看他把款子送到银行里去两小时,就把储蓄单子拿了出来,这一份能力,决非偶然。”他这么一说,那个穿西服的小伙子,感到了很大的兴趣,站起来伸着头问道:“范先生,有这样快的手续吗?普通作黄金储蓄的,都是第一天交上款子去,银行里交给你一块铜牌子取储蓄单子。这还是上午去办。若是下午去办,还得迟延一天。” 范宝华望了他笑道:“让你又学得了一个乖。你有多少钱呢?我可以和你去存。”李步祥见老范对他不怎么礼貌,也就向他注意着看了一下。范宝华笑道:“老李,你不认得他。他是荣长公司的学徒,黄经理很相信他。他昨天邀了一场头,打了十多万头钱,这家伙是得着甜头了。今晚上又要借我的地方,给他打一场扑克,你来凑一脚好不好?” 李步祥看了那小子两眼,脸上带了三分微笑,那意思是说,原来你是个学徒。便笑道:“我凑一脚,也配吗?”范宝华笑道:“你不要以为他穿西服,你穿破中山服就不如他。这小子财迷脑壳,居然想得了个法子,运动我的女管家,约法三章抽得了头钱,除了开支,二一添作五,对半分。他也姓吴,和我们吴嫂拜干兄妹。”这么说着,把那小伙子羞成一张大红脸。 范宝华抓了李步祥的手道:“你和我上楼来说话吧。”李步祥跟着他上楼,范宝华笑道:“黄金官价,的确要变,有贾经理这条路子,今日交款,今日就可以取得储蓄单,太便利了。我家里还有二百多两的单子,不妨再倒一下把,拿去抵押三四百万,还可买进一百多两,官价一提升,我卖掉一百两的单子就可以还二百两的债。现在押在银行里的单子和家里所有的单子,约莫是三千五百五十两。我真正掏出去的本钱,不过是四千多万,就照现在的官价来合计,我那些金子,已值一亿一千万了。这都是买了就押,押了再买,再买再押,再押再买,用滚雪球的办法,滚起来的,我通盘算了一下,我大概,欠银行四千多万的债,黄金官价提高,一千两金子,就值五千万,也许还多些。我统共拿出去四千多万法币,我套进了两千多两金子,不必等半年,一兑现,我就是万万富翁了。”说着,伸手拍了两拍李步祥的肩膀,笑道:“老李,我有没有办法?我为什么把这些实话告诉你呢?我看你这人很忠实,也很勤快。我发了财打算胜利以后到南京去开一爿绸缎百货庄,要你给我当经理。你看好不好?”他说着,眉飞色舞,翘起嘴角不住的微笑。 李步祥听了他这个报告,也是替他欢喜,伸了手只管摸头发。笑道:“老兄真有办法。不过我的意思,还是稳扎稳打的好,不要把黄金储蓄券都押到银行里去。”老范笑道:“我原来也是这个想法。不过我既然采用了滚雪球的战术,我就索性作个彻底。诚实银行的老贾,他也说我这个办法对。黄金储蓄是国家办的,越是胜利在望,国家越要顾全信用,到期的黄金,一定要兑给老百姓的。第二层,官价和黑市相差得这样远,政府只有两个法子来挽救,不是提高官价,就是停止黄金储蓄。不管他走哪条路,现在八万多的黑市价,一定可以保持。若是停止黄金储蓄的话,黑市也许会再涨。那末,我押在银行里的储蓄券,照分两计算,我就没有押到二万一两,只要我不把日子拖长,连本带利,我买一两黄金储蓄券,就可以还二两押款。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我还有什么顾虑。你想,我这看法,还有什么漏洞不成吗。” 李步祥昂头想了一想,笑道:“倒没什么漏洞。”范宝华笑道:“好了,就是这样办,我有三千多两金子这件事,你得和我保守秘密,尤其是在袁小姐那方面你不可以和我透露个字。她要知道我有这么些个钱,又要敲我的竹杠了。你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 李步祥道:“陶伯笙和我们都是朋友。他太太现在作香烟贩子,生活非常的苦。我想着,大家帮点忙,给她凑点资本,你的意思如何?”范宝华道:“可以的,我给她邀一场赌。”李步祥摇摇头道:“不好!你范老板,可以说是浑身的道法,何必又在赌上出主意。陶家弄成这个样子,就是邀头的结果。”范宝华道:“我明天把这笔黄金买卖作完了,我就提笔款子,加入她香烟的股本吧,赚了钱,她还我,给我两盒纸烟算红利。不赚钱,股本算我白送。” 李步祥道:“那太好了,你打算加入多少资本?”范宝华随便地答道:“两三万吧,”李步祥拱了两拱手道:“你留着唆哈一阵牌吧。”范宝华笑道:“我就不愿意和你说实话,说了实话你就要把我当财神了。” 李步祥笑道:“你和那个小徒弟一次二次帮几十万的忙,到了自己的朋友,你就只给两三万,这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吗?”范宝华笑道:“姓吴的这个孩子,有点儿只重衣衫不重人,你赌口气,回头也凑上一脚,他立刻就要捧你了。” 李步祥道:“你预备滚雪球,我们往小处说,搓搓藿香丸子也是好的。我也得把这五两定单和箱子里的八两定单,找条出路去。若是押得到十两金子现钞的话,我十三两黄金,也就变成了二十三两的虚数,等黄金官价涨了,卖掉七两,可以还十两的债,那我至少十二两,变成十六两。经营得好,也许可以变成十七八两。有财喜不捞,我来赌钱吗?”范宝华笑道:“你现在也想明白了这个滚雪球的诀窍了。好吧,你回去想法子变钱吧。若是变不出钱来,明天九、十点钟到诚实银行去找我,我也可以托贾经理和你办点小押款。” 李步祥越想找钱的办法,越是有趣,在范家就坐不住,立刻下楼。在客堂里,见吴嫂又在和那小伙子计议赌局,就笑道:“吴嫂,你忙着抽头干什么?你要买金子,范先生有的是办法。”范宝华在后面跟着来了,笑道:“你又打算瞎说了。我罚你请我吃晚饭。”他说着话,只管跟了李步祥走。 姓吴的小伙子,就向前扯着他的衣服道:“范先生,你不要走,还帮我这个忙,凑成今晚上这个局面吧。”范宝华向李步祥的后影指了两下,然后将手掩了半边嘴,低声向他笑道:“这位李先生,今天晚上要和人家签订合同,订人家一爿绸缎庄。办上一桌顶好的喜酒,答谢让盘的主儿和中人,他是我们朋友里面的大亨,我可不敢得罪他。” 小伙子道:“真的?”范宝华道:“他和你们经理都拜过把子,怎么不真?你若能邀他也来赌一脚,我就不走。”小伙子见范宝华说得很是诡秘,又亲自见他交了一张黄金储蓄券给他,料着这事没有错,就很快地追出大门口来,见李步祥还站在巷子里等候,便跑到他面前,深深点了个头赔了笑脸道:“师叔,范师叔请你回去说话。”李步祥听此称呼,大为惊异,望了他不知道怎样的答复。他又笑道:“今天师叔办喜酒,作晚生的愿意沾沾师叔的喜气。” 他的话还没有交代完毕,范宝华在后面跟着出来,挥了手道:“和你开玩笑的。挂了球了,快走吧。”李步祥最怕警报,挂球是警报的先声,他听了这个消息,什么都不管,掉头就跑。范宝华还是哈哈大笑。 吴家那小伙子对于他这作风,倒有些莫名其妙,只有翻了两眼望着他。范宝华笑道:“你猜这位姓李的是干什么的?他是二把手一个厨子,你叫他师叔,你学过厨子吗?”小伙子红了脸道:“范先生不是说他是要承顶人家的绸缎百货庄吗?”范宝华笑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不告诉你,大概你和吴嫂可以拜兄妹,也就可以向他叫师叔了。” 那小伙子虽知道这是范先生戏弄他,可不敢怎样反驳,因笑道:“只求范先生今晚上把这场赌凑成,你说我什么都行。”范宝华道:“你们经理说是你太太分娩,等着要钱用,真的吗?你说实话。” 吴小伙子看看吴嫂,又看看主人,红了脸笑道:“我想买点黄金储蓄。”范宝华笑道:“总算你肯说实话。不过我今晚上不能赌钱,我得在家里细细地算一算晚上的帐,老弟台,我和你一样,犯了爱金子的毛病,明天我得跑一上午,跑出这笔金子来。明天金子到了手,我就精神抖擞了,那时,没有人邀头,我也要赌钱的。你可以改期明天吗?” 吴小伙子先是皱了眉头子,然后微笑道:“范师叔,你看这事,就是这么一点讨厌。不知道黄金涨价是哪一天。若是明天不买,后来涨了价,那就没有意思了。”范宝华坐到藤椅上,架起腿来吸纸烟,斜着眼向他看看,又向吴嫂看看。笑道:“我倒有变通办法。你大概需要多少钱,先和我们吴嫂借着用一两天,然后我和你打一场唆哈,抽得头钱还她。” 吴嫂摇摇头道:“我一个当大娘的人,叫我放债把穿洋装的先生,硬是笑人。”范宝华笑道:“你怎么说这话,他不是和你认本家吗?”吴嫂道:“那是别个说得好耍的吗。”范宝华道:“姓吴的小娃儿,人家不和你沾亲带故,那是不会帮你的忙的。你说和她认本家,是不是拿她开玩笑?你若是拿她开玩笑,不但她不愿意,我也不愿意,那就什么都谈不上了。” 他看了看范宝华的颜色,真的还有几分严重的样子,这就带了笑容道:“我们本来都姓吴吗。”范宝华向吴嫂笑道:“人家西装穿得这样漂亮,和你认本家兄妹,还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吴嫂笑道:“啥子本家兄妹,我二十三,他二十二。”范宝华道:“那你是姊姊了。你得帮你兄弟一个忙,借给他几万块钱,二天我负责还你。”吴嫂对那小伙子看看,只是微笑。范宝华笑道:“要不要买金子?要买金子,赶快认亲戚。吴嫂这个样子,分明说你没有诚心。你不叫她一声姊姊,这个忙我帮不成了。” 那小伙子站在两人面前,不敢拒绝,又不好意思叫出来,只好捧着拳头连连作了两个揖笑道:“请多帮忙吧。”范宝华道:“不行,你请谁帮忙,没有交代出来。”那小伙子笑道:“请我们本家大姊帮忙呀。”范宝华操了川语问吴嫂道:“要得这声大姊,就值几万咯。”吴嫂点了头道:“就是就是。要借几万?”范宝华道:“你借给他十万吧,他可以定三两黄金储蓄。五天之内,我负责还你。”吴嫂向小伙子笑道:“你耍一下,我去拿钱。”说着,她真上楼取钱去了。 那小伙子弄成了一张通红的脸,只有傻笑。吴嫂的手上,倒还是相当的便利,不到五分钟,她就拿了一大叠钞票来,两手捧着交给那小伙子,笑道:“我是个穷姊姊,帮不到好大个忙。拿去一本万利。”那小伙子虽然不好意思,但是钞票交过来了,他也不能不接,只是点着头连说谢谢。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认了个老妈子作姊姊,久在这里,也没多大的意思,说声谢谢,扭身走了。 范宝华笑道:“吴嫂,你认了这么一个兄弟,安逸不安逸?”她笑道:“啥子安逸,那是想借我的钱吗,你怕我不晓得。”范宝华笑道:“你也知道,钱的力量多大吧?今晚让我在楼上算一夜的帐,你不要搅我。”吴嫂翻了大眼,向他笑道:“哪个搅你吗?”范宝华哈哈大笑。他说了却真是这样的做了,吃过晚饭,他在楼上掩着房门,算了大半夜的帐。吴嫂只是送了几回茶水。照例要问明天吃啥菜的话,都免除了。 次日早上,他用皮包装着支票簿黄金储蓄券图章,就奔上诚实银行。那位贾经理,衔了一支长杆旱烟袋,这时,正仰卧在睡椅上,睁眼望了天花板,他架起腿来,将身穿的那件蓝布在褂,抖得周身颤动,似乎想心事正想出了神。范宝华走到经理室里就笑嘻嘻地道:“贾经理,我又找你来了。”贾经理坐了起来,笑道:“黄金官价,今天还没有提升,你还得滚一回雪球。” 范宝华笑道:“我是受贾经理的劝告,再作一回。”说着,就挨着贾经理旁边坐下。低声笑道:“我还有二百四十多两黄金储蓄券,我想在你这里押借八百万。”贾经理不等他说完,耸了小胡子向他笑道:“你都是两万一两买进的吧,倒要在我这里赚钱。” 范宝华笑道:“少借点我也行啦。”贾经理点点头道:“钱我可以借给你。黄金储蓄券,今天我可不能代办。这两天国行掐得很紧,上五十两的,就押日子,而且我和朋友办的也太多,树大招风,我得休息休息。” 范宝华道:“我朋友那里,倒有五十多两现券,我嫌数目小,没有买下。我押二百两给你,你借我五百万,我再把那五十多两滚到手,二百两的官价,现在也值七百万,押五百万,实在不算多。”贾经理笑道:“各有各的算法。照十五分利息算,一个月是七十五万利息,两个月就离七百万不远了。你三个月不还钱,我们就赔了。” 范宝华道:“黄金官价提到五六万的日子你怕我不赶快还钱?”贾经理笑道:“范先生,你要办,就赶快办,明天星期六。到了星期一,也许黄金真有变化。那时候你出新价钱买,就太吃亏了。你不信,到国行门口去看看,作黄金储蓄的人,今天又挤破了门。我帮你最后一个忙,你把二百四十两都放下来我借你五百万。这两天滚黄金挤得头寸紧极了。你不妨到别家去试试,恐怕二三百万都调不动。” 范宝华沉静地想了一想,跳起来道:“让我叫个电话试试。”说着,他真的拨动了电话。他拿着电话道:“是田小姐吗?请四奶奶说话,我姓范。对了,穷忙,改日奉访。请四奶奶说话。”他奉着话机等了两分钟先笑着答应了。 他道:“并非我失信,因为没有调到头寸。现在有点办法了,那五十两可以出让吗?涨价?反正不能涨过官价三万五吧?就是就是,我请客。滚雪球?这个名词,四奶奶也晓得。不说笑话,我哪里是想发财,不过现在没什么生意好做,只有走上这条路。好,回头我带款子来。好,不是现钞,就是本票。再会。”他挂上了电话,向贾经理笑道:“居然又滚到五十两。” 贾经理将两个指头摸了小胡子,笑道:“你在电话里叫的四奶奶,是不是出名的朱四奶奶?”范宝华点了两点头,贾经理两手一拍,忘其所以,把口里衔的旱烟袋都落到地下来了。 第六回 谁征服了谁 第六回 谁征服了谁 贾经理这个表示,范宝华也就认为十分惊异,向他望着问道:“贾先生对朱四奶奶的观感怎么样?”贾经理弯下腰去,在地面上拾起旱烟袋来,笑道:“我对此公,闻名久矣。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人物?”范宝华道:“并没有什么了不得。长圆的脸,有点儿瘘头。左边嘴上,长有一个小黑痣。此外,不过是化妆成一个摩登少妇而已。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贾经理笑着把小胡子都闪动起来了。他摇摇手道:“不是你这个说法,我觉得她好像有一种特别的魔力,可以颠倒众生。我倒要看看她这份魔力,是怎样的施展出来的。”范宝华笑道:“你要见她,那是太容易了。贾经理有工夫,我陪着你到她家里去拜访一下,这事就解决了。这时她正在家,或者我打个电话给她,请她来拿钱。” 贾经理将旱烟袋送到口里吸了两下,笑道:“我真的还想领教吗?说说罢了。我惹不起。”范宝华看看这屋子里,除了一位襄理,还有一位银行行员,贾经理纵然愿意和朱四奶奶谈谈,当然他也不便说出来。这就向他笑道:“好奇的心理,人人有之,凡是一种特殊的人,大家总会想见见的。我是少不得要请她一次的,将来请你作陪吧。言归正传,我要借的那个数目,贾经理能不能答应。” 他又把旱烟袋在嘴里默然地吸了两口,笑道:“反正也就是这一次了。多次的忙,我都帮过你了。这一次我不答应,也就把以前的人情,完全断送。好吧,我借五百万给你吧。开一张划现的本票,可以吗?”范宝华道:“朱四奶奶当然不要现钞用,不过她也是转交别人,你不必划现了。” 贾经理笑道:“开一张朱四奶奶的抬头票子吧。老兄,我帮你的忙,你也给我们拉拉存户呀。”范宝华听他这口音,就晓得他有意把朱四奶奶找了来看看。笑道:“好的,你随便开什么样的本票都可以。我明天把她拉了来,亲自和你接洽。她是个大手笔,作个两三千万的来往,还真不费事。” 贾经理听说,满脸带了笑容,就和范老板把五百万的借款办好,并依了他的要求,将这个数目,开成三张本票。老范借得了钱,又向朱四奶奶通了个电话,说明马上就来,和贾经理握了握手,夹着皮包就走。 今天贾经理却是特别的客气,随在后面,送到大门口来,笑嘻嘻地道:“你所说的话是真的吗?”范宝华被他问着,先是愕然了一下,自己向他许过什么愿心呢?但在贾经理那副笑容上,立刻想到他说的是要见朱四奶奶,便笑道:“明天我准把她拉了来。” 贾经理笑道:“我也不过好奇而已,并无别故。”范宝华也只笑着说是是。在街上叫了一辆车子,向朱四奶奶家跑。马路是不能通到她家的,有一截下坡路。他怕走着会耽误了时间,在岩口上又换了小轿。到了朱公馆门口,远远看到四奶奶伏在楼上窗户口闲眺,这才松了口气,觉得这五十两黄金储蓄券,是完全买到手了。 他下轿子的时候,四奶奶在窗户里就向他招了两招手,那意思自然是让他上楼去了。他到了楼上客室里,朱四奶奶左手扶着门,右手扣着衣服的纽扣。她身上披了一件淡黄色印红绿花的长衫,还敞着下摆三四个纽扣?光着两条腿子踏了拖鞋。范宝华笑道:“这样子,四奶奶还是刚起来呢。”她道:“起是起来一会儿了,昨天许多人在我这里跳舞到天亮才散,我家里还有两位小姐睡着没走呢。” 范宝华道:“是熟人吗?”他不大经意的样子问着。坐在沙发上,架起腿来吸纸烟。朱四奶奶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笑道:“有熟人又怎样?现在你是一脑子的黄金,恐怕也没有那闲情来跳舞吧?”范宝华摇摇头道:“我是徒有其名,到处找头寸,到处碰钉子,十两八两地凑点数目,就是买一个月不断,又能买多少。人家大户,开着支票,一来就是两千两,神不知,鬼不觉,和我们是天远地隔。” 朱四奶奶望了他道:“钱带来了吗?”范宝华道:“当然带来了。在四奶奶面前,还敢掉枪花吗?”说着就打开皮包,将三张本票取出,双手递过来。朱四奶奶道:“这够买一百四十多西的了,我没有这些个储蓄券。”范宝华笑道:“四奶奶有的是。我听说一次唆哈,你就赢得了二十张黄金储蓄券。”她笑着把鼻子哼了一声,点点头道:“也许之,可是四奶奶一次输出一百多两黄金,足有三十张储蓄券,你就没有听到说过呢。你等着吧。”说着起身就走。那三张本票,她放在茶几上,并没有拿着。 不到五分钟,四奶奶手里捧着小小的绿漆保险匣子出来。她将匣子放在茶几上,将盖口上的对字锁转动着,铃子在匣子响了一阵,她将盖子打开,里面先是一层内盖,再揭开这层内盖,露出里面,并没有别的,全是黄金储蓄券。范宝华看到,不觉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着这些储蓄券,便是一两一张,也够二三百两。这女人真有办法。 四奶奶挑了三张黄金储蓄券交到他手上,笑道:“这是六十两。我收下你二百万一张本票,就算两清吧。其余的款子你拿回去。我并不等二百万元现款用,我猜你或者难买,让六十两给你。我是两万定的储蓄。多少赚了一点钱,照官价三万五算,你还差十万零头,不必找我了。”说着,她收下了一张二百万元的本票,把其余的交还给范宝华。 他笑道:“四奶奶原说有两位小姐要出卖黄金储蓄券,我以为是谁赌输了拿这个还赌帐,原来是四奶奶的,我就不敢要了。”朱四奶奶已把保险盒子关上,拍了盒子盖道:“东西放到这里面去了,你以为就是钉下万年桩的吗?慢说是黄金储蓄券,就是金子,也不能当饭吃当衣穿,饿了冷了总是要换掉的。” 范宝华笑道:“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你也不会等着把这个换衣穿换饭吃,这是因为我找黄金储蓄券,找得很忙,你故意让六十两给我的。”朱四奶奶站着本是要提了保险盒子走,这就半回转身来,偏了头,斜了眼珠向他望着,微笑道:“你懂得这一层就好了?大家是鱼帮水,水帮鱼,你有机会,也得和四奶奶效点劳才好。”说着,她提了盒子走了。 范宝华始终不解她表示如此的好意是为了什么,也只有坐在这里纳闷。忽然门外有人娇滴滴地叫着:“四奶奶,什么时候了?我该回去了。”那是下江人,勉强地说着国语,听起来,很是不自然。随了这话,一个女子推门而进。 她蓬着满头很长的烫发,将根红辫带子束了脑顶四周。两片脸腮,脂粉抹得像苹果的颜色一样。尤其是两道眉毛长而细,细而黑。眼圈子上簇拥着覆射线的长睫毛,身上穿件短袖子白绸衬衫,翻着领子向外,露出颈脖子下一块白胸脯。两个乳峰,顶得高高的。下面穿着蓝羽毛纱西服长脚裤,拦腰束了一根紫色皮带,下面赤脚穿了漏帮子高跟白皮鞋,十个脚指头,全露在外面,每脚指甲上,都涂了蔻丹,这是战时首都一九四五式最摩登的装束。她虽是细长的个子,却是肌肉饱满,皮肤白嫩,简直周身上下,无懈可击。 范宝华的神经,随了他的视线,一同紧张起来,惊讶着身子向上一站。那位女郎也就同样的惊讶,轻轻地哟了二声,自说着两个字:“有客。”身子向后一缩。但是她要表示着大方,并没有走,站在客室门边,冷冷地问道:“是会四奶奶的吗?”范宝华站起来道:“是的,我们已经会谈过了。”那位小姐并不和他谈话,自转身走了。 她走了不上两分钟,朱四奶奶来了。范宝华笑道:“刚才有位小姐找你,她是谁?”朱四奶奶笑道:“漂亮吗?”范宝华笑道:“像是一位明星。摩登之至!摩登之至!”四奶奶笑道:“总算你眼力不错。这是东方曼丽小姐,你应该也听到过她的大名。”范宝华笑道:“昨晚上她在这里跳舞的吗?”朱四奶奶笑道:“你忙着黄金储蓄,你还有工夫跳舞吗?”范宝华笑道:“我也不过是这样随便地问一声罢了。”他说时,将头歪倒在肩膀上,笑嘻嘻望了女主人。四奶奶带笑着叹了一口气道:“唉!我给你介绍吧。”于是就大声叫着曼丽。 曼丽来了。她笑道:“还叫我呢?我要回去了。”四奶奶指着范宝华道:“这是范先生,他对你久仰得很,让我介绍介绍。”范宝华笑着,还没有说话,曼丽就走向前来,伸出手来和他握手。范宝华虽是匆匆地和她握了一握,可是心里立刻觉得舒服之至。他也找不出什么好应酬名词来,只管向她说着:“久仰久仰。”曼丽笑道:“不要客气吧。我们都是常到四奶奶家里来会面的熟人。”说着,她掉过头来向四奶奶道:“我真要回去一趟,午饭不叨扰了。”说着,她向外走,四奶奶送了出去。 范宝华料着她由大门走,就伏在楼窗上看。他看了她的后影子,只管出神。房门推开了,身后一阵嘻嘻的笑声,他回头看时,朱四奶奶手扶了门框,向着范宝华点了两点头。范宝华道:“四奶奶笑什么?长得好看的人,不是大家都爱看的吗?”他说着话,和四奶奶又在沙发上坐下了。 朱四奶奶向他先斜瞟了一眼,然后笑道:“你想和曼丽交朋友吗?”他搭讪着吸纸烟,笑道:“那当然哪。不过我看她那分排场,恐怕我这穷小子有点结交不上。”朱四奶奶笑道:“你客气什么。你手上那么些个金子,拿出二三百两来,什么摩登女郎不会让你打倒?”范宝华伸了一伸舌头,笑着又摇了两摇头。 朱四奶奶笑道:“我介绍你们去作朋友,那是不成问题的,至于伺候女朋友的花费,那要看各人的交情,同时,也要看各人的个性,这是难说的。也许曼丽喜欢你,什么钱都不要你花,天下事就是这样,不能预料。”范宝华笑道:“我征服女人,没那回事吧?不过你要老说钱的话,那可说得我们太小器了,而且也把曼丽小姐看轻了。” 朱四奶奶将嘴一撇,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算你懂得女人。这件事我也不提了。我还是谈我的吧,老范,你和万利银行的何经理很熟,他最近买金子栽了个大筋斗,你晓得吗?”范宝华笑道:“怎么不晓得?他现时在银行界,弄得名誉很糟。” 朱四奶奶道:“虽然如此,可是他私人还很有钱,倒霉的是银行的存户而已。我有点事想和他谈谈,你能介绍我去见他吗?”范宝华吸着纸烟,沉默地想了两分钟,笑道:“四奶奶若是要在银行里作什么来往的话,何必找万利银行。凡是可靠的银行,都可以办。我现在作来往的那诚实银行的贾经理,人就很好。我可以介绍你和他谈谈,而且他非常之仰慕你的。” 朱四奶奶听到贾经理这名词,先就嗤嗤地一笑,然后点点头道:“这个人很有点名。”范宝华道:“这个人是票号出身,买卖做得稳当得很。”朱四奶奶将头一摆道:“那么一个小商业银行,有什么名不名的。我所说的,是关于他本人别的事情。”说到这里,她又是嗤嗤的一笑。范宝华笑道:“怎么提到了贾经理,四奶奶就要发笑,难道这里面,还隐藏着什么有趣的新闻吗?” 四奶奶将眼珠望了他很灵活的一转,笑道:“你要知道贾经理怎样有名,我屋子里有他姨太太一张相片,你不妨来看看。”说着,她站起身来就向范宝华招了招手。范宝华知道朱四奶奶这个人交起朋友来,无所谓男女的界限。她既这样地招呼着,也就跟了她一路而去。 四奶奶在她自己那间又当书房,又当秘密客室的小屋子里,和范宝华谈了一小时,复又同到客室里来。这就笑道:“老范,你若肯听老大姐的话,你准可以发财。老实说,依照你这样滚雪球办法作黄金储蓄,你就作到二三百条金子,又有什么了不得?你想变成一个富翁,必得轰轰烈烈大干一场。”范宝华坐在沙发上摇摇头道:“四奶奶看得多,经过得多,敢说这种大话。两三百条金子,我不但不敢小视它。老实说,我也很难达到这个程度。” 朱四奶奶道:“你要自暴自弃,我也没有法子。我还谈我的吧。你能不能依我的办法进行。”说着,她由原坐的另一张沙发,移过身体来,和老范同坐在一张长沙发上,然后伸着手,轻轻拍了他两下大腿,笑道:“你也不妨跟在我后面看看。你们男子,总以为金钱可以征服女人,但在朱四奶奶眼里,那是女人征服金钱的。”范宝华点点头笑道:“在你口里说出这话来,我相信是正确的。现在还不到十二点钟,老贾还没有下班,我赶着到银行里去先和他谈谈,不过这样的作风,是不是嫌着太急岔儿一点呢。” 朱四奶奶笑道:“在你四奶奶手上,不管什么样子的老奸巨猾,他都得翻筋斗。没关系,你就去告诉老贾,我也是你这样的办法,要押掉黄金储蓄券再滚着买新的。急于和他谈谈,不过我今天去先开户头。”范宝华笑道:“好吧,我试试。”说着,他就站起身来。 四奶奶向他招了两招手,笑道:“真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白白地使唤你,那怎么行?我总得肯舍一点。等着吧,小弟兄。”说着,她起身就向里面去了。不到五分钟,她又出来了。她手上拿了两张黄金储蓄券,向他面前的茶几上一扔,笑道:“这是九十两,也是零数不计,就折合你那三百万元吧。”范宝华笑道:“我又占四奶奶的便宜。” 朱四奶奶笑道:“占的便宜不大,你心里明白就是了。”范宝华觉得她一百多两黄金储蓄券作两次拿出来,那是大有手腕的。这也不敢多事犹疑,立刻就在皮包里取出那两张本票奉上。 朱四奶奶左手接了那本票,右手抬起来,将中指夹了大拇指,重重的一弹,笑道:“小兄弟呀,你被我征服了。我们两个人的交涉完了。这就看你的了。”范宝华捧了拳头,连连地拱着手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我马上就走,就走就走。”说着,他真的走了。 他像来的时候那样赶路,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诚实银行。见了贾经理,将他拉到小会客室里,谈了十来分钟,两个人是笑容满面的走回了经理室。他首先拿起电话机子来,就向朱四奶奶通了个电话。朱四奶奶是个聪明透顶的人,根本就在电话旁边等着。 范宝华道:“我和贾经理说过了。他说不知道四奶奶要多少款子。数目太多的话,他得临时去调动头寸。所以哪,得让我先和四奶奶通个电话。银行里的厨子,作的是北方菜,面食很好,四奶奶可以到这里来吃午饭吗?那不要紧,我们可以等半小时。”他在这里和朱四奶奶通电话,贾经理口衔了旱烟袋,正是注意地看着他。这就立刻接嘴道:“没有关系,就多等一个钟头,那也不要紧。我是吃过早点的,晚点吃午饭,那丝毫没有关系。”范宝华这就向电话里报告着道:“四奶奶听见了吗?贾经理说了,就是等一个钟头也不要紧。好好!我们一定等着。” 他挂上了电话,回头就向贾经理笑道:“经理先生,预备了什么好菜?”他笑道:“当然要丰盛一点。叫厨子预备四个碟子一大碗卤。”范宝华听了这话,心里凉了半截。问道:“四个碟子,那是什么菜?”贾经理道:“两荤两素。荤的是酱牛肉和松花蛋,素的是油炸花生米,五香豆腐干。” 范宝华看到经理室内并无外人,他不由得伸了一伸舌头,笑着叫道:“我的经理,你这算是请朱四奶奶吃饭啦。趁早由我作个小东。”贾经理笑道:“你是南方人,不知道北方人的习惯。北方人吃面是不要菜的。这样办,我觉得已经是十分丰盛了。”他说是这样说了,可是他的脸皮已经红了。 范宝华笑道:“真的,我来作这个东。”说着,就在身上掏出一叠钞票来,笑道:“请你把厨子叫来,我让他替我代办两万元的酒菜。”贾经理笑道:“老兄,你这样的作风,简直是北方人所说,骂人不带脏字。在我这里招待来往户,难道两万元的东我都作不起?”说着,打着桌上的叫人铃,叫听差把厨子叫了来,当了范宝华的面,吩咐着道:“你给我预备两万元的菜,中午就吃,你要当我正式请客那样办。先到庶务那里去拿钱。越快越好。”厨子答应去了,贾经理就笑嘻嘻地表示了他一份得意。似乎他这手笔是非常之大的。 果然,他和老范说着闲话,不到半小时,听差进来报告:“有一位朱太太……”贾经理不等他报告完毕,就站了起来道:“请请请,请到客厅里坐。”他于是放下了手上的旱烟袋,就掏出蓝布口袋里的手绢擦了一把脸。他和老范走到会客室,朱四奶奶已经先在了。她穿了件黑绸印花红桃点子的长衫,露出雪白的肥手臂,这已让人感到黑白分明。而她两只闪亮的眼睛,乌眼珠子,在浓抹脂粉的脸上转动,配上嘴角上那点小黑痣,真有几分动人。 她用不着范宝华介绍,首先伸出肥白的手臂到贾经理面前来,笑道:“这是贾先生了,久仰得很。”贾经理握着她的手,觉得柔软得像个棉絮团子一样。这就笑道:“我对四奶奶实在是久仰的了。请坐。”这时,听差照着平常的办法,将纸烟听子送着烟,将茶杯敬着不带茶叶的黄茶。贾经理摇摇头道:“这些茶烟,怎样待客。把瓜片茶泡两杯来,把美国烟拿来。” 四奶奶笑道:“贾先生不必客气,以后熟了,有许多事要你帮助,不要把我当贵客。”贾经理让着她在长藤椅子上坐着,斜对了相陪,不断地偷看她那黑绸衣服里伸出来的白手臂。听差送着好茶好烟来了,贾经理道:“去拿点美国糖果来。”范宝华心想:这家伙怎么变了,全拿美国货来表示敬意。 这银行斜对门,就是代卖美国军用品的走私货的。不到十分钟,就是两只大玻璃碟子装着美国糖果送到茶桌上。这东西倒是四奶奶喜欢吃的。她一面剥着糖果纸,一面向贾经理道:“我那一点小事情,范先生和贾经理提过了吗?”他点了点头道:“提过的。黄金储蓄券押款,我们本来作得不少,但四奶奶要款子,我们绝对办,至于我们这里的比期存款,都是八分。四奶奶的款子,我们也一定优待,改为九分。” 四奶奶腿架了腿坐着,向他颠动了身子,笑道:“谢谢。我也没有多少款子可存,不过我所认识的一些小姐太太们,各有各私房,都愿意直接在银行里存点款子花利息,而她们又不愿站在银行柜台边办理。希望我给她们介绍一位诚实可靠的银行经理。我今天是先来打个头阵,作开路先锋。今天我认识了贾经理,以后我就可以带着太太小姐们来见经理了。贾先生不嫌这事麻烦吗?”说着,她乌眼珠又是向贾经理一转。 贾经理道:“这是我们的业务,怎么能说麻烦呢?四奶奶以后随时来,我们欢迎之至。”说到这里,厨子在客厅门口一瞥。贾经理知道他有话说,就走了出来。厨子低声道:“经理叫我办的菜,时间太急,来不及,我办的是些熟菜。另外只买了条大鱼。”贾经理道:“你想法子作两样海菜吧。你和馆子里很熟悉,通融一点现成的材料拿回来做。要不然,给我叫两样菜来,这顿便饭,一定要办得像样点,钱你就不必计较了。”他说着这话,声音并不怎样的低。在客厅的人,都听到了。 范宝华心里想着:这和他原来定的只办四个碟子吃打卤面,完全不同了。这位打算盘的贾经理,一见四奶奶就变了样了。他这样想着,四奶奶见他脸色变动,也就抿了嘴笑着,将一个食指,指了自己的鼻子尖,那意思说:四奶奶很行,你看是女人征服了资本家,还是资本家征服了女人呢?她这样无言地发问时,不住地点头,表现了得意之色。 第七回 各得其所 第七回 各得其所 朱四奶奶和贾经理谈了一小时,厨子把酒菜就准备得妥当,送到饭厅里放着,请着男女来宾入席。范宝华是最留意贾经理的这桌席,除了那一大盘子卤菜的杂镶,布置得十分精美而外,第二道菜,就是白扒鱿鱼。在大后方的城市里,根本没有了海味,富贵人家,还可以吃到囤积多年的海参,其次一点的是墨鱼,而在酒席馆子里可以吃到的,最上等的海味,就是鱿鱼了。 朱四奶奶被让在首席坐着,她看到了第二道菜,先就笑道:“贾经理办这样好的菜请客,大概借钱是没有问题的了。”贾经理笑道:“四奶奶和我们客气什么?你有时头寸调转不过来,在我这里移动一点款子,那是毫无问题的。现在所要考虑的,就是我们这小银行,是否承受得了四奶奶这个大户头的调动?” 四奶奶点了两点头道:“我承认贾经理应当有这个看法。可是我实在是个空名,并没有什么钱,假如我有钱,我也和那些会找舒服的人一样,坐飞机到美国去了。”贾经理笑道:“那还是四奶奶客气,四奶奶真要到美国去,还会有什么困难吗?” 她将上面的牙齿,咬了下面的嘴皮,点了两点头,笑道:“我也就是混上这点虚名,承各方面的朋友看得起我,都以为我是有办法的。好吧,我也就借了大家看得起我的这点趋势,自己努力前进,将来也许有点造就吧?”她的说话,就是这样,有时是自谦,有时又是自负,就是让人摸不着她到底有多么深浅。不过贾经理坐在她对面,觉得她一言一笑,全有三分媚气,说她是过了三十岁的人,实在也看不出来。 这一顿饭,办得实在丰盛之至。谈着吃着,混了一小时,正事倒是随便只谈几句,但朱四奶奶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她拿金子来押款,贾经理答应借给她,她就算得着了圆满的解决。那贾经理呢?对于朱四奶奶,根本没有打算在她头上赚多少钱,只要她常常到银行来,而且能介绍几位太太小姐的存户,他也十分满足。所以事实上也没什么可作长谈的。 吃过了午饭,这诚实银行,又早是下午的营业时间,她向范宝华笑道:“多谢你介绍,我的事情已经成功了,现在可以告辞了。”说着就起身向贾经理道谢。贾经理虽是不嫌她多坐一会,不过今天是初次见面,却也不便表示挽留,亲自把她送出银行大门。 他回到经理室的时候,老范还坐在沙发椅上。他耸着小胡子摇了头,微笑道:“这是个了不得的女人,这是个了不得的女人。”说着,拿起长旱烟袋来,向口里衔着,紧傍了老范坐下。当他将烟袋嘴子衔着的时候,不住地由心窝里发出笑来,几乎是张开了口,含不住那烟袋嘴子。范宝华道:“贾经理说她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就算是个了不得的女人吧,这也不致这样的好笑。” 贾经理道:“我说她了不得,并不是说她的本领有什么了不得。我是瞧她的年岁说话。据说,她是四十将近的人了。照我看去,不过二十多岁,而且肌肉丰满,有一种天然的妩媚,我觉得她比少女还美。简直……简直……哈哈。”他形容不出来了,却把那笑声来结束他的谈话。 范宝华听了,暗下大吃一惊。心想:和朱四奶奶交朋友的,无非是借她的介绍,另结交一两位异性的朋友,谁会直接去赏识这只母老虎。贾经理乡下老儿的样子,倒有打老虎的主意,这胆子大得惊人。可是受了朱四奶奶的重托,却不便在一旁破坏,这就笑道:“你这看法是对的。她若是没有一点魔力,那些太太小姐们怎么肯和她亲热得像亲生姊妹一样呢?” 贾经理道:“听说她家里布置得很好?”他这原是一句平淡的问话,可是他问过之后,却又嘻嘻地笑了起来。范宝华听了他这话音,已很明白他是什么用意,这就点了头笑道:“要谈怎么样好,那倒是各人看法不同。不过她家里有个小舞厅,有两间赌钱的小屋子,有一位会作江苏菜的厨子,二三友好到她那里去,倒是可以消遣半天的。贾经理哪天有工夫,我奉陪你到她公馆里去看看。” 贾经理左手握着旱烟袋,右手摸摸头发,笑道:“我既不会跳舞,又不会打牌,那去了有什么意思呢?”范宝华笑道:“难道你看人跳舞还不会吗?吃江苏菜还不会吗?”贾经理道:“据你这样说,到那里去,乃是专门享受去了。”范宝华笑道:“那是当然。最大的好处就是精神上的享受,交不到的女朋友,在这里都交到了。我就……”说着,将手掩了半边嘴脸,对着贾经理的耳朵,低低地说了两句。他哈哈大笑道:“我老了,没有这个雄心了。”他又立刻下了句转语道:“不过我也总应当去回拜人家一下。” 范宝华点头说好,就约了隔一两天来奉约,倒是真落个宾主尽欢而散。范宝华心里,这时又不在女朋友问题上。他所计划的是皮包里的那几张黄金储蓄券。他告诉人家,手上的黄金券都抵押光了,那正是和其他有钱的人同样的作风,越有就越说没有。他急于要回家去盘盘自己的帐底,加上了今天所得的黄金储蓄券,数目和兑现的日期,应该列一个详细的表。假如还能滚一次雪球,不妨再滚上一回,他这样想着,就直奔回家去。 吴嫂老远地迎着他笑道:“金子买到了手没得?”范宝华夹着皮包一面上楼,一面笑道:“金子买到了,你倒是很关心的。”吴嫂笑道:“那是啥话,我靠那个吃饭吗!”范宝华走到了楼梯半中间,回转头向她笑道:“你靠我吃饭?现在用不着。你有个在公司里当职员的好兄弟,可以帮助你了。那小子多么漂亮。”说着打了个哈哈奔上楼去。 他向来是这样和佣人开玩笑惯了,说完了,自也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他回到了屋子里,掩上了房门,就把箱子里的黄金储蓄券和收买金券的帐目仔细盘查了一下,第一次是先后买进了四百两,也押掉四百两,买进三百多两,变成七百多两。第二次把出顶百货店的钱,买进七百多两,合并手里的存货,押出去一千一百两,再买进八百多两。变成了二千五百两。第三次只押出去二百多两,买进一百多两,现在是银行里押着一千八百两不到,手里也就把握着将近一千两的黄金储蓄券,共是二千八百两。假如小小地再滚一次雪球,押出去五百两,买进来三百两,就突破三千两的大关了,真正掏腰包买的黄金,只有一千二百两,这滚雪球的办法,滚出一千六百两。黄金官价一提高,卖掉八百两,就可以把银行里押的一千八百两赎回,这钱就赚多了。希望黄金提价还迟延几天,再把最后一次雪球滚成,那就可以暂时休息一下。先在重庆成家立业,然后等胜利到来,回下江去享享福。这样看起来,还是我范宝华有办法。 他想到此处十分高兴,将手拍了桌子一下,大声叫道:“还是我有办法。”他拍这下桌子,乃是自己赞赏自己,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可是这声音非常的重大,在这声大响中,把楼底下的吴嫂也惊动了。她提了一壶开水,红着两只眼睛,板着脸子走上楼来。到了范宝华面前,噘了嘴道:“啥事又发脾气吗!”范宝华道:“我没有发脾气呀。哦!你说我拍了一下桌子,那是我高兴起来,自己夸赞了自己一句,与别人不相干。吓,你为什么哭了。”他不问倒罢了。他问过之后,吴嫂手上的开水壶,已经是力不胜任,这就放下水壶,两行眼泪抛沙一般地落着。 范宝华笑道:“大概因为说你有了个把兄弟,你就不高兴了。其实我就是说你有个把兄弟罢了,另外并没有什么意思。这不去管他了。我告诉你真话,我真发了财了。你伺候我两年,我不能不重重地酬谢你一下,我送你一张十两的黄金储蓄券。这已过了一个多月限期了。再过四个多月,你就可以拿到十两黄金了。”说着,就在整叠的黄金储蓄券里面,抽出了一张,交给吴嫂。 她放下水壶之后,就抬起手来,不住地揉擦眼睛。听到主人要给她十两黄金储蓄券,已经是一阵欢喜,由心眼里痒到眉毛尖上来,但是眼泪水还没有擦干,自不便笑出来。只有板了脸子,将肋下抽出来的手绢,只管擦抹脸皮,呆呆地并不说话。 及至范宝华将黄金储蓄券递过来,她也认得几个字,接过来一看,这就露了白牙笑道:“真的送把我?”范宝华笑道:“我纵然说假话,那储蓄券是国家银行填写着的,那决不会假。”吴嫂笑道:“谢谢你。我和你泡好了茶,就去和你上菜市买点好菜来消夜,你发财应该吃好。”范宝华乱点了头道:“吃好点,吃好点,我也不是那种守财奴,只晓得看钱成堆而不晓得用的人。大概今天晚上没有人来,我们可以一块儿吃。” 吴嫂笑着头一扭,提了开水壶走了。但她不到两三分钟又来了,给主人打手巾,送茶壶,递纸烟,并用玻璃碟子装着花生米,放在主人算帐的桌子上。最后站在旁边笑道:“没有啥事我就买菜去了。”交代过这句话,她方才走去。这当然都是十两金子的力量。 这日下午,老范就没有出去,他结帐之后觉得是拥有两千多两黄金的富翁,抗战八年,实在没有白吃这番苦处,于是躺在床上,架起腿来,仰卧着看天花板。觉得那天花板上,不断的现出幻影来,洋房,汽车,漂亮的女人,都是心爱之物,同时,他心里也就觉得已经尝到了这洋房汽车等等的滋味。他越想是越沉醉,也就不想出门了。 次日早上,他还睡得很晚才起床,朦胧中就听到丁丁冬冬,楼下打着门响,吴嫂由楼下笑着进屋来道:“快穿衣起来。那个李老板来了。我看他红光满面,眉毛眼睛都是笑的,一定是有啥子好消息告诉你。”范宝华道:“那么,你请他在楼下等着,我一会儿就来。” 吴嫂下去了,范宝华穿好衣服,也就不及洗脸漱口,就向楼底下走。只走到楼梯半中间,就听到李步祥带着强烈的笑音,叫起来道:“老范呀,这一宝我们完全押中了。黄金官价,果然提高到五万。你三万五买进的黄金储蓄券,每两就赚到一万五了。” 范宝华走到楼下,但见他两只胖脸红得发光,坐都坐不住,手里拿着一块手绢,满头乱擦,又揩揩额角上的汗。只是间着步子,绕了椅子转圈圈。范宝华笑道:“这一大早,你又是在什么地方得来的这马路消息。”李步祥道:“好!马路消息。报上已经是很大的字登着了。”说着,他就在他那青呢布中山服的口袋里,掏出两张报纸交给他看。 当然,这是范宝华最需要的食粮,赶快接过来,就展开着,两手捧了看。李步祥是比他更注意,已经在报纸中间,用红笔圈了个大圈,那红圈中间,就是一条花边新闻。很大的题目字写着黄金官价提高为五万。他打了个哈哈,跳着叫起来道:“究竟是我猜对了,究竟是我猜对了。”他说着话,身子随了这声音紧张,两手也情不自禁地颤动着,于是在两手过分地用劲之下,唰的一声,把手上的报纸撕成两半边。 李步祥笑道:“老范,你这是怎么了?”范宝华摇摇手笑道:“你不用过问,这无非是我神经紧张过分。这段新闻,我还只看了个题目,你不要打岔,让我把这段新闻详细地看看吧。”说着,把两个半张报纸放在桌上,平铺着,将破裂的地方拼拢起来,然后伏在桌上,低了头细细地向下看。虽是那段新闻只有百十来个字,可是他看得非常地有趣,看过一遍,再看一遍,足足有十来分钟之久。他然后点着头笑道:“我又是高兴,我又是可惜。” 李步祥望了他问道:“你这话是怎么个说法?”范宝华道:“我昨天滚了一次雪球,又滚进一百多两,这又白捞了几百万,当然值得我高兴。可是也就为了我又滚进了一百多两,我就松懈下来,在家里舒服了大半天,没有再去打主意。假如我再肯出去跑跑,多少还可以滚进几十两。这岂不是可惜?总是有点遗憾的。” 李步祥道:“你还有遗憾吗?我跑了一天,只搞到十来两,也就心满意足了。我还不够你搞得的零头呢。”范宝华将手乱摸着头,笑道:“我们总算没有白费气力,各发了一点小财了。今天下午,我们尽量地轻松一下。老李,你是要看戏,还是要看电影?”李步祥笑道:“我们这算什么发财。钱还没有到手,这就先要花掉一半。”范宝华笑道:“你不要先装出那穷相,今天无论怎么样子花钱,都归我付,还不行吗?”说着,伸了手拍着李步祥的肩膀哈哈大笑。 吴嫂听到大笑,抢出来看,李步祥看她红光满面,将牙齿只管微微地咬了下嘴唇,这就笑道:“吴嫂,你也发了财吧!恭喜恭喜。”吴嫂的脸更是红了,扭转头去就跑。隔了门道:“我们是穷人吗,发啥子财!”李步祥低声道:“老范,你这就不对。吴嫂在你家,不但是把钥匙,而且是个百宝囊,什么事她不和你办。你也应当在经济上帮助她一点。” 范宝华道:“这还用得着你说吗?也许她手上积攒的钱,不比你手上的少。”李步祥笑道:“那我倒是相信的。黄金官价一提高,我们就都有了办法,真得谢谢财政部。” 范宝华也是很高兴,笑得两只肩膀左闪右动,忙个不了。他倒是言而有信,留着李步祥在家里吃过午饭,邀着李步祥一路出门,先到戏园子里去,买好了夜场的票,然后两个人同去看电影。看完了电影,先和李步祥同去吃江苏馆子,然后从从容容地上戏馆子。 两人在路上走的时候,范宝华笑道:“老李,今天总够你快活一天的了吧?现在日本飞机,让美国飞机打得无影无踪,在城里找娱乐,现在还有个好处,就是用不着担心警报。把这颗心完全放下来找娱乐,这是十年来很少有的事呀。”李步祥笑道:“不过在你的立场上,那倒不见得是够娱乐的。至少你得手挽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那你才算合适呢。” 范宝华笑道:“天下事是难说的。今天我和你一路进戏馆子,明天我就挽一个如花似玉的摩登女子同去看戏,你看这话真不真?”李步祥笑道:“那有什么不真?你范老板根本就有钱,也交过漂亮的女朋友。现在你又走熟了朱四奶奶的那条路子,那就是个大交际场,还怕朱四奶奶……” 范宝华这就把手连碰了他两下,笑道:“声音小一点,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你看,那前面是谁?”说时,他就拉住李步祥的手,让他站住。李步祥向前看时,一男两女,笑说着走近了戏馆子的大门。两个女的是朱四奶奶和魏太太,那个男的,却穿了一身灰哔叽笔挺的西服,头上没有戴帽子,黑头发梳着溜光的背头。 李步祥低声道:“那个男子是谁?”范宝华笑道:“那是田佩芝小姐的新朋友,是一家公司的经理,年纪不大,四十来岁。”李步祥道:“四十多岁,年纪还算不大吗?”他笑道:“当然不大,有钱的人,七十岁还可交女朋友呢。”他们站在这里笑着,那一男两女,已是走进了戏馆子。 李步祥笑道:“老范,你还进去不进去?”他道:“我花了钱买戏票,为什么不进去?你这话问得太奇怪了。”李步祥笑道:“我怕你看了吃醋。”范宝华昂着头道:“我吃什么醋,她有办法,我也有办法,她能找对手,我也能找对手。进去吧。”说着,他大了步子走进戏馆。 他们都是对号入座的票子,由茶房顺了号头找去,事情是非常的凑巧,他们座位的前面,就是朱四奶奶的座位,恰好范宝华就坐在魏太太的身后。因他们已经坐定了在看戏,身后有什么情形发生,自然不是她们所能知道,而且范宝华坐下来,还有一种很熟识的香味,不断地向鼻子里送了来。他本来是心里不存什么芥蒂的,可是坐得这样近,可以看到魏太太后脑脖子下的白皮肤,又闻到了这种香味,他说不出来心里有一种什么烦恼,虽然戏台上在唱戏,可是他眼睛对于戏子的动作,简直没有印到脑子里面去。偏偏前面这位徐经理,并没有什么感觉,他紧紧地挨了魏太太坐着,偏过头去,对她的耳朵,不断地喁喁说着话。魏太太是时刻地在脸上露出笑容。 范宝华看到恨不得把面前这只茶杯子对两人砸了过去。约莫是十来分钟,座位旁忽然轻轻喊了一声道:“在这里,在这里。”范宝华回头看时,却是两个摩登男女,男的是宋玉生,穿着翠蓝绸长衫,配着黑头发,越是衬出雪白的脸子,女的就是在四奶奶家会面的那位曼丽小姐。她今天还是上穿衬衫,下套西服裤子,不过衬衫变换了条子纹的,脸上的胭脂擦得通红。 宋玉生先笑道:“怎么分开来坐,分成了前后排呢?”他这句话说着,四奶奶和魏太太站起来,回头看到了范宝华,都惊讶地哟了一声。这两排座位上,正好范宝华靠外的座位空着,四奶奶靠里的座位也空着。她笑道:“小宋坐我这里,曼丽坐在老范那里。”曼丽道:“这和我们票上的号码相符吗?”四奶奶道:“你尽管坐下。若是不对的话,茶房自然会来和我们对号。先坐着先坐着,别搅扰别人听戏。” 曼丽倒是很大方,就在范宝华身边坐下,还笑着向他低声道:“范先生早来了?”老范真没有想到有这样一个好机会,笑着连说是的。四奶奶却站起身来,反身伏在椅子背上,扯着范宝华的肩膀,带了媚笑,轻轻地对了他的耳朵道:“你发财的人运气好,今天可说各得其所吧?”范宝华点了头不住地笑。 第八回 皆大欢喜 第八回 皆大欢喜 在这个地方,遇到曼丽小姐,那的确是范宝华意外的事,不过既是遇着了,这个机会,就不可以失掉。于是向她敬烟,向她斟茶,还买糖果水果敬客,不断的周旋。曼丽小姐,对于这几个角儿表演的戏,很感到兴趣,尤其她对台上一个唱小生的角儿,很是赞赏,她除了低声叫好之外,还鼓了几回掌。 范宝华低声向她笑道:“东方小姐,你觉得这戏很不错吗?”她点点头道:“我觉得很是不错。”他笑道:“不知东方小姐明天有工夫没有?若是抽得出工夫来,我愿明天请你再看一回。”她笑道:“我是闲人一个,天天有工夫,但也不知哪里来的许多闲事,总是交代不清楚,所以也可说没有工夫。” 范宝华笑道:“那么,我就去买票,明天请你和四奶奶一路来好不好?”曼丽向他笑着,将嘴对前座魏太太的后影子一努。范宝华笑着摇摇头,也没有说一个字,于是四目相视而笑。范宝华在朱公馆跑着的日子虽不见多,可是四奶奶来往的宾客,差不多都是消息灵通的。自己的事为东方曼丽熟知,自在意中,倒也不去介意,就悄悄地买下了次日的戏票。 戏散之后,四奶奶抓着范宝华的手道:“我明天中午,请你吃饭。今天派你一个差使,护送曼丽回家。”范宝华笑道:“有这样优厚的报酬,我敢不效劳?只要曼丽小姐愿意,我也应当护送。”朱四奶奶笑道:“请你吃饭,派你护送小姐,根本是两件事。”范宝华口里说着是是,看看曼丽的脸色,略微有点笑容,不点头,也不说话,只是睁眼望了他。范宝华向她点点头表示了愿意听她的指挥,至于同伴看戏的人,他已全忘了。她始终是带了微笑,站着他身边。 大家出了戏馆子,范宝华就随在她身后走去了。这是深夜十二时以后,重庆的街市,已是车少人稀,只有电线杆上的孤零电灯,断续地在夜空里向人睁着雪亮的眼睛。曼丽没有坐车子,在马路边沿上走着,范宝华跟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聊着闲话。 走了两条马路,她忽然问道:“范先生,你今天是太高兴了吧?”范宝华笑道:“当然是很高兴,难得我和你作了朋友。”她笑道:“那什么稀奇,我有很多男朋友,你也有很多女朋友。我是说你今天有笔很大的收入。”范宝华道:“我也不必相瞒,我是老早买了点黄金储蓄券,今天官价提升了。不过翻身的人太多,也不止我一个,而且我是其中渺乎其小的一个。” 曼丽道:“这倒是实话。重庆市上一买几千两金子的有的是,明天中午吃饭你知道有些什么人吗?”范宝华道:“大概今日在场的人都有了吧?哦!我那同伴不会在内。哟!他走开了,我都不知道。”曼丽笑道:“你有了新的女朋友,就忘了旧的男朋友了。四奶奶也是这样,你可以拜她为师。明日中午吃饭,有贾经理,没有小宋。你知道那为什么吗?”范宝华嗤嗤地笑了一声。曼丽笑道:“天下也不少大胆的人,要在太岁头上动土。范先生,你不觉得我是一位太岁。”范宝华在后面连点头带拱手,只管说不敢,不敢。曼丽格格地笑了一阵。范宝华觉得这位小姐倒是单刀直入,有话肯说。可是这让人说话不能带一点弹性,也就只好随声附和的一笑。 又送了两条街,就到了曼丽寄宿舍的门口。她回转身来,伸手和他握了一握,笑道:“明天午饭见了。谢谢你呀。”范宝华倒觉得她的态度不坏,笑着告别。回得家去,吴嫂开门相迎,他首先就闻到一种香气。上得楼来,在灯光下看到她一张大白脸,笑道:“今天你也高兴,化妆起来了。”她笑道:“哪里是?是吴家娃儿,下午来了,他说,你这宝硬是押得好准。他把所有的钱,前后买了十两金子。本钱都是三万五。今天一涨价,他赚了五十万。他说,谢你是谢不起,送了我一瓶雪花膏。我擦了试试,好香哟!” 范宝华笑道:“那么,你收了我一张十两的黄金储蓄券你也赚了十五万了。我不很对得起你吗?”说话时,她正在他面前,向桌面的玻璃杯子里倒茶。范宝华就趁便在她横胖的脸腮上撅了一把,两个指头,粘满了雪花膏。吴嫂倒不闪开,就让他撅。微笑道:“啥事我不和你作,你也应该谢谢我吗!” 范宝华大笑。他手上端着杯子,坐在椅子上,只是昂了头出神。吴嫂望了他道:“又有啥事在想?你还想发财?”他道:“我暂时够了,不再想倒把了。不过我在想,这次黄金一涨价,大家大小占点便宜,我想不起来,还有谁吃亏的没有。”吴嫂道:“你朋友里头,那个赌鬼陶先生好久没来,说是到川西贩大烟土去了,回来了没得?他不买黄金,买乌金,恐怕发不到财。” 范宝华道:“本来赌钱也可以发财,但是他的手艺不到家,那也就认命吧。”吴嫂道:“我就认命,我和你到下江去当一辈子大娘,我都愿意。”范宝华道:“不过我娶了太太以后,就怕你不愿意了。”她鼻子哼了一声道:“你若是娶田小姐那样的女人,你就要倒霉咯。”范宝华笑道:“你还是放她不过。”吴嫂道:“我有啥子放她不过。你不信就往后看吗!” 老范点点头道:“我承认你这话有些理由。不必往后看,明天上午我就可以把她看出来了。”吴嫂并不知道他说话何指,只是笑笑。范宝华是比昨天更高兴,今天是在发财之后,又认识一位曼丽小姐了。 到了次日中午,他换了一套漂亮的西服,到了朱四奶奶家门口,老远地就看到一乘小轿,追踪而来。他心想着:这或者是曼丽小姐来了,可就站在路边等轿子抬了过来。不多一会,轿子到了身边,他才看得清楚了,轿里乃是一位穿西服的黄脸汉子。他正注意着,轿子里笑着叫了一声老范。他由声音里面听出来了,正是诚实银行的贾经理。他忍不住笑道:“我都不认得了,好漂亮。前面那幢洋楼就是朱公馆,已经到了。” 贾经理叫住了轿子,下来和他握着手,笑道:“老兄,和你两天不见,你可发了大财了。”范宝华笑道:“你打发了轿钱,我们再说话。”贾经理打发轿子走了。 范宝华握着他的手,对他这身西服看了一看,这倒是挺好的灰色派立司做的。不过身上的两只衣肩,在他的瘦肩膀上各伸出来一块,而领子也现着开了个更大的领圈,这样,就连带着腰身也不相称了。西服里面,也是一件雪白的绸衬衫。只是他打的一条红蓝格子的领带,却歪扭到一边。于是情不自禁地,将他的领带扭正过来。这不免又有了个新发现,原来他的小胡子,原来是沿着上嘴唇一抹乎的,这时,只在鼻子底下,养了一小撮小牙刷子似的东西。便笑道:“贾经理,你失落了什么东西吧?”贾经理听说,不免愕然一下,只管望着他。 范宝华道:“我猜想着,你不会知道是失了什么的。我告诉你吧,你鼻子以下,嘴唇以上,丢了论百数的物资。”贾经理想过来了,哈哈笑道,伸手拍了他的肩膀道:“老弟台,你不要见笑,谁到女人堆里去,不要修饰修饰呀。我们不让人见喜,也不要让人讨厌吧?”范宝华笑道:“是的是的,我给贾经理捧场,见了四奶奶,我多给你说好话。”贾经理笑道:“快到人家门口了,说话声音小一点儿吧。” 于是老范故意挽了他的手膀,作出很年轻而顽皮的样子,带跳带走。贾经理自不便这样做,只有加快了步子跟他走去。 到了朱公馆门口时,四奶奶已是含了满面的笑容,站在石阶下等着了。她今天似乎有意和贾经理比赛着年轻,换了一件花绿绸的西装,翻着领子,敞开了脖子下一块白胸脯。拦腰微微地束住了一根绿绸带子。头发半蓬松着,在脑后簇起一排乌云卷,在右边鬓角下,斜插了一朵茉莉花球。看到客人来了,老远地伸出光而又白的手臂,和客人一一握手,连说欢迎。 在四奶奶后面,同时闪出曼丽小姐。她今日也换了装束,穿了白底红花的长衫。那花全是酒杯大一朵的玫瑰。长发梳了两条小辫,而且还戴了两个红结子,鲜艳夺目。贾经理两道看数目字的眼光,早被这一团红花所吸引。她已是迎出来了,在红嘴唇里,先是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向老范一笑,然后点了头道:“客都到齐了,就等你二位。”她本还不曾认识贾经理,而贾经理借了这句话,取下头上新买的呢帽,连点头带鞠躬,笑道:“来晚了,对不住,对不住!”说着,闪到一边。 主人将来宾迎到客厅里,果然还有一对客人,男的是徐经理,女的是魏太太田佩芝小姐。她和女主人一样,今天改穿了西装,不过颜色更鲜艳一点,乃是紫色带白点子的花绸作底。鬓边也学了主人,斜插着茉莉花球。而她脸上的胭脂,擦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浓厚些。 当女主人将男女来宾一一介绍之时,她也和范宝华握着手,而且还笑着说:“我们是很久不见了。”老范见她赘上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昨晚上不还在戏馆子里见面的吗?但也不声辩,只是笑笑。 次之,徐经理和范贾二人握手,他穿着一套漂亮的白哔叽西服,在重庆,那简直是少有人能表现的。而在他的手指上,就套着一枚钻石戒指。老范心里想着,这位田小姐,大概是根据金刚钻交朋友的,谁有金刚钻,就和谁要好。他心里这样想着,和徐经理握着手,却很快地看了魏太太一眼,大家落座。 朱家漂亮的女仆,搪瓷托盘,先托着两只玻璃杯,送到茶桌上。贾经理看杯子上盖着盖子,隔了玻璃看到里面的茶色绿莹莹的,每片茶叶都舒展地堆叠在杯子底上。魏太太笑道:“这茶可喝,是福建真品。在四川于今能喝到福建茶,这不是容易的事呀。” 正说着,女主人亲自捧了只圆形的玻璃盒子进来。里面是整块的乳油蛋糕,女仆跟在后面,送着瓷碟子和水果刀来。女主人掀开盒盖,将来放在茶桌上,然后将蛋糕切着,放在碟子里,每人面前,送去一碟。 范宝华按着碟子笑道:“哎呀,这是祝寿蛋糕呀。四奶奶的华诞?”她且不答复这话,向曼丽瞟了一眼。曼丽坐在旁边椅子上,就站了起来,向她摇着手道:“不能再误会了,我的生日早过去了。”四奶奶笑道:“不管是谁的生日吧,反正不是我的生日。” 贾经理看到曼丽和魏太太都是年轻貌美,而且也非常的活泼,并没有什么男女界限。心里暗暗想着,这地方实在是个引人入胜之处,能够常来,必定可以交到女朋友,既然如此,这就必须装得大方些,好给人家一个好印象。于是笑道:“那我得恭贺一番,让我打一个电话到行里去,给曼丽小姐预备一点寿礼。”范宝华心里想着:这家伙福至心灵,居然自动地说送礼。曼丽听到银行经理要送礼,不由得破颜一笑,点了头道:“贾经理你不要客气,我已经声明了,并不是我的生日。” 贾经理端着蛋糕碟子,正将赛银小叉子,叉着大块的蛋糕向嘴里塞了去。见曼丽向他笑着,不免慌了手脚,咀嚼着蛋糕道:“没有别的,送点儿寿桃寿面来,凑份热闹罢了。”曼丽料着他这是虚谦之词,依然笑了谦逊着道:“不要破费,不要破费!” 范宝华可知道他的脾气,说是寿桃寿面,必是三斤切面,二三十个白面馒头。这种东西,送到朱四奶奶家里,只好让人家倒了喂狗。他若是真打电话送来了,那可是个笑话。于是笑道:“要送礼,我们就合股公司吧,来来,我们商量商量。” 说着,把贾经理引到舞厅的门帘子下面,低声道:“你打算送东方小姐一些什么?”贾经理道:“我不是说送人家寿桃寿面吗?”范宝华道;“你说的是三斤切面,二三十个馒头?”贾经理道:“送馒头究竟不大好。我想送十个小鸡蛋糕,那些小鸡蛋糕,不有歪桃子形的吗?正好当寿桃用。”范宝华抱着拳头,给他拱了两拱手。低声笑道:“劳驾!你不必办,都交给我吧。我绝对向曼丽说,是我们两个人买的。” 贾经理道:“那么,你打算送什么东西?”范宝华道:“我送她一个金锁片和一副金链子。”贾经理怔了一怔,翻眼望着他道:“我们两个人?”范宝华笑道:“我出钱,你出名。”说着,捏了他的手,连摇撼了两下,意思是教他不必再说。 于是两人复归到座位。老范向曼丽笑道:“东西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明日补祝。”徐经理和魏太太表现得很亲密,坐在一张仿沙发的长藤椅上,态度很是自然。他也向曼丽笑道:“我们也当略有表示,只好补祝了。”曼丽笑道:“我说不是生日,你们一定要说是我生日,那我有什么法子,好在我能白得许多东西,也不吃亏,我就糊里糊涂算是过生日吧。” 朱四奶奶端了一碟蛋糕,傍着贾经理身边的椅子坐着,笑道:“大家都凑份子,不带我一股吗?二位也替我代办一下吧。”贾经理在她坐下来的时候,就觉得有一阵动人的香气送到了鼻子里,同时,又看到四奶奶露着细白整齐的牙齿向人笑来。尤其是她以南方人操着的国语,觉着比纯粹北方人说的还要清脆入耳。他很怕答应晚了,招致四奶奶的不快。立刻笑道:“我们代办,我们代办,假如办得不称意,还可以更改。” 四奶奶对于贾经理之为人,虽略微了解,可是对于范宝华之个性,却摸得更熟,老范正开始追求曼丽,他把老贾拉到一边去,一定商量好了送礼的办法,而且由他作主,一定是很优厚的。于是向范贾二人笑了一笑。 这里是刚把寿糕吃完,老妈子就请上楼去吃饭。这原来赌钱的小客室里,布置了一张小圆桌又是六把弹簧椅子。圆桌上是雪白的台布蒙着,放下了赛银的杯碟牙筷。这在战前,实在平常得很,可是在大后方的今日,却是个极不容易遇着的事。贾经理先是一惊。桌子中间放下一只一尺二寸直径大彩花盘子,里面放着什锦拼盘。贾经理站在桌边看去,就看到其中有的鱼和龙须菜两样。明知道这是飞机带来的罐头货。可是这日子要在重庆吃这样的罐头货,非得和盟友有些来往不行。心里就回想到前天请四奶奶吃饭,幸而是接受了老范的劝告。若是只弄四个碟子请她吃面,决非这种大手笔的人看得惯的。 他正这样出神呢,四奶奶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挽了他一只手臂,向正面席上推动着,笑道:“贾先生,请到上面坐。”他是站在桌子下方的,笑道:“不必客气,我就在这里坐。”朱四奶奶向他看了一眼微笑道:“那不妥当吧?你和我女主人坐在一处,要占我的便宜?”贾经理对于她这个说法,真是没有法子辩护,把老脸涨红了,连说不敢。四奶奶笑道:“既不敢,你就服从我的命令,请坐上席。”贾经理本已词穷,听到她这话,又很有点味儿,就只好坐了上席。 于是主人让范宝华徐经理左右夹着贾经理坐了。曼丽田佩芝左右夹着自己坐了。坐定,她先笑道:“我们这里,男女阵线,壁垒分明,各占桌子半边。田小姐和徐经理挨着坐,友谊本来是深的。曼丽小姐和范先生挨着坐,我也希望友谊有进步。我和贾经理隔着个桌面,好像是友谊浅薄一点。但我希望能够不划分这样深远的界限,因为现在时代不同了。请喝酒。”她说话时,老妈子早在各人杯子里斟上了酒,她举起杯子来,对着各人敬酒,而她的眼光,却在杯子沿上望了贾经理。贾先生真觉得满身都是舒服,也就端起杯子奉陪。 主人是十分的周到,她先向曼丽敬酒,说是祝寿,要范宝华相陪。然后向魏太太道:“田小姐,我恭贺你一杯。”魏太太和徐经理公开的陪伴,本来日子很短。在范宝华当前,她说不出来精神上是受着一份什么压迫,所以她始终不大说话,只是微笑着。这时女主人正式向她敬贺一杯,只得举起杯子来笑道:“我有什么可贺的呢,我并不过生日。” 四奶奶笑道:“我这杯酒,比恭贺你作生日那还要有劲。徐经理快陪一杯,我知道你们的喜期快了。”这位徐经理恰好也是不大说话的,举着杯子笑道:“多谢多谢,我干杯。”四奶奶道:“这多谢是双关的,有谢介绍人的意思在内。老范曼丽,你们也同贺一杯。贾经理就剩你了。咱们也恭贺这两对一杯,好吗?”这咱们两个字,说得贾经理心服口眼,连说好好。他也就端起杯子来,于是同干了一杯。这样魏太太的情形是公开了,曼丽的态度,也相当明朗,而最妙是四奶奶自己的心事,也略有透露,于是三位男宾皆大欢喜。 第九回 有钱然后有闲 第九回 有钱然后有闲 朱四奶奶为什么请吃这顿便饭,贾经理还有些莫名其妙。照着普通人的习惯,当然是要向银行里借钱,才向银行老板拉拢。朱四奶奶为了买黄金储蓄,才把原有的储蓄券在银行里押款,以便调动现金,再去套买。现在黄金官价已升高到了五万一两,已经没有大利可图,四奶奶那种聪明人,应该不会去做这样的傻事。那么,这就另外有事相求了。那是什么事呢?必须知道她是一种什么要求,才好先想得了答词来应付这个竹杠。他心里有了这么一个念头,所以谈笑着吃过饭以后,他就表现着缄默。 主人让到小客厅里来坐,用大的玻璃缸子装着广柑白梨桃子待客。四川地方,任何农产物,都比下江早一两个月,但冬季的水果,能和夏季的水果一同拿出来,那还是非特别有钱的人不办。贾经理立刻又有个感想:朱四奶奶手上还是有钱,也许她不会向银行来借钱的。于是很从容地坐着吃水果。 徐经理靠近了他坐着,就向了他笑道:“贾先生,黄金官价一提高,作黄金倒把不行了,这些人不乱抓头寸,银根又该松下来了吧?”贾经理道:“虽然金子的涨落,很可影响到银根的松紧,但是重庆市面上的金融,千变万化,而各商业行庄,各走的路子不同,所以不能完全用黄金价格去看金融市场。徐先生贵公司,完全是经营生产事业,不会受市场金价高低的波动吧?” 徐先生原来很沉默,他只有看到魏太太的脂粉面孔,有时作一阵微笑。不过谈到了生意经,也就兴奋起来了,摇摇头道:“不那么简单,钢铁,纱布,糖,我们都经营过,不是原料不够,就是没有出路。现在我们是专营酒精。印度的输油管,已经通到了昆明,眼见酒精又没有了多大的出路。不过湘西和四川境内,现在还谈不到用汽油,暂时可以维持一个时期。胜利是慢慢的接近了,我们不能不早早的作复员计划。最近我也想到贵阳去看一趟。” 朱四奶奶正握着魏太太的手,坐在对面一张沙发上,这就接了嘴道:“徐经理不带个伴侣同走吗?”他道:“我去个十天半月就回来,只是观察,没有什么事要办,我不打算带同事的去。”朱四奶奶将嘴向魏太太一努。笑道:“谁管你同事的,我是问你带不带她去?”他笑道:“我当然是很欢迎的。”魏太太因范宝华坐在旁边,不便说什么,只是微笑。 曼丽正将一只广柑,在碟子里切成了四办。她就把手上的赛银水果刀子,把碟子在茶几上向对面拨动,因为范宝华就坐在茶几对面。她将下巴微微点着,笑道:“老范,给你吃。”他笑着说声谢谢。曼丽笑道:“不用谢,这是我运动运动你。到四川来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去过成都,这实在是个遗恨。马上胜利来到,我们就要出川,这时还不到成都去看看,那就更少到成都去的机会了,老范什么地方都熟,能不能够在公路局给我找张到成都的车票?” 范宝华道:“这好办,你什么时候走?”曼丽道:“我不是要普通的车票,我要坐特别快车,有位子的车票。”范宝华道:“那也好办,告诉我日子就行。”朱四奶奶向他瞟了一眼道:“你不是对我说,要带百十万元到成都去玩上几天吗?你自己买票,和曼丽带买一张就是。” 范宝华心想:我几时说过要到成都去?但他第二个感觉,跟着上来,只看朱四奶奶那眼色,就知道她是有意这样说的。便笑道:“我最近是要去一趟,也不光是游历,有点生意经可谈,但日子还没有定。”朱四奶奶道:“那你就提前走吧。”范宝华道:“我的日子很活动,可以随便提前。东方小姐什么时候走?”她笑道:“老实说,我想揩揩你的油,同你一路走。路上有人照应,你哪天走,我就哪天走。我在重庆是闲人一个。” 贾经理一旁冷眼看着,心想:这倒干脆,一个人带一个如花似玉的出门游历,而且一说就成。进了这朱四奶奶公馆的门,那就是有艳福可以享受的。他吸着纸烟,虽不说话,脸上可也很带了几分笑意。 朱四奶奶也是在碟子里切了一个广柑,然后将碟子端着递到他手上,笑道:“贾先生,先来个广柑?我们都是有责任的人,离不开重庆,想出去游历,这是不可能的事了。到了星期日,只好郊外走走了。”她这样说着,虽没有指明是相邀同去,可是她提了个星期日。四奶奶有什么星期不星期哩,那分明是有邀为同伴之意了。两手接过她的碟子,就点了头笑道:“这话赞成之至!这个星期日,我或者可以借到朋友一辆车子,那时我来奉邀四奶奶吧。” 四奶奶张嘴微笑着,对他瞟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她越是不说话,这做作倒越让贾先生心里如醉如痴,只有带了笑容,低头吃那广柑。 大家坐着谈了一会,还是徐经理略少留恋的意思。他向魏太太道:“我要到公司里去看看了,晚上我买好了电影票子等你吧。”魏太太站起来,笑着点了两点头。徐经理和贾范两人都握了一握手,然后回转头来低声向魏太太道:“怎么样?你送我一送吗?”魏太太站在他面前,弯着眉毛,垂了眼皮,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只见徐经理满脸是笑地走着。魏太太倒不避人,就跟了他后面,走出客厅去。 魏太太出去了有十分钟之久,方才回转客厅来。朱四奶奶向她笑道:“徐经理请你看电影,都不带我们一个吗?”她笑道:“你早又不说,你早说我就叫他多买两张票了。”四奶奶笑道:“徐先生果然要请我们看电影,就不必我们要求了。当然,徐经理不是舍不得这几个钱。大概为了要请我们就有点不方便吧。”魏太太笑道:“那有什么不方便呢?大家都是朋友,请谁都是一样。”她说这话时,脸色表现得沉重,而且故意地对范宝华看了一眼。范宝华倒是装着不知不觉,还是和曼丽谈话。 贾经理看他两人椅子挨了椅子坐着,各半扭了身子,低声下气地带笑说话,大概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自己银行里的业务,可不能整下午地抛开,对朱四奶奶看了一看,笑道:“我和徐经理一样,闲不住,下午还要到行里去看看,改日再来奉看。”朱四奶奶笑道:“那我也不强留你了。你要到我这里来,你就先给我一个电话,我会在家里等候你的。” 贾经理带着三分爱不能舍的情形,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出了客厅,站在大门口,让朱四奶奶出来相送。朱四奶奶出来了,他站在阶沿下,只管拱手点头,然后笑嘻嘻地告别。 在四奶奶这公馆附近,全都是些富贵人家,因为由这里走上大街,有二三百级山坡路,所以有那些也算投机生意的人,把轿子停在树阴底下,专等几家上街的人。他们曾看见这位贾经理是坐着轿子来的。他由朱公馆里出来,料着他还是要坐轿子走的,轿夫立刻围拢了来,叫着:“老爷,上坡上坡。” 贾经理看到朱四奶奶还没有走进屋去,就对轿夫道:“你们抬一乘干净一点的轿子来。”等到轿夫把轿子抬来了,再回头看朱四奶奶,人家已进去了。他却把手握了鼻子,摇着头道:“不行不行!你们的轿子脏得很,我不坐了。”其中有个轿夫道:“朗个脏得很,刚才就是我抬下来的吗。”贾经理也不理。会他这话,自行走去。 不想他走得急促,走出了石板路,一脚踏入浅水沟里。幸是沟去路面不过低,他只歪了歪身子,没有摔倒,赶快提起脚来,鞋子袜子,全已糊上了黑泥。轿夫们老远地看到哄然一阵大笑,有人道:“还是坐了轿子去好,一双鞋值好多钱,省了小的,费了大的。”贾经理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将泥脚在石板上顿了两顿,径直地就走了。 走到山坡中间,气吁吁地就在路旁小树下站了一站,借资休息。这就看到一个胖子,顺着坡子直溜下来。到了面前,他就站住脚,点个头叫声贾经理。他也只好回礼,却是瞪了眼不认识,那胖子笑道:“贾经理不认得我了。我和范宝华先生到和贵行去过两回。我叫李步祥。”他哦了一声,问道:“李先生,你怎么也走到这条路上来了。”他说这话,是没有加以考虑的。因为他觉得李步祥是一位作小生意买卖的人。这种人挣钱是太有限了,他不会让朱四奶奶看人眼,也不能不量身价,自己向这里跑。 李步祥恰是懂了他的意思,笑道:“我也是到朱四奶奶公馆里来的,她虽然是一位摩登太太,倒也平民化。什么人来,她都可以接见的。我听说老范在她这里,我有点事情来找他,请他赶快回去。”贾经理笑道:“老兄又在市场里听到了什么谣言?黄金官价大概今天会提高吧?”李步祥笑道:“黄金梦作到了前天,也就可以醒了,不会再有谁再在金子上打主意。”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贾经理身上打量,见他上身穿了一套不合身材的西服,而脚下两只皮鞋,却沾满了污泥,甚至连皮鞋里的袜子,都让污泥沾满了,可以说全身都是不称。但虽然是全身不称,他也必有所谓,才换上这么一套衣履的。于是向他笑道:“贾经理也是到朱公馆去的吗?”他脸上现出踌躇的样子,将手摸摸下巴,带了微笑道:“我和这路人物,原是结交不到一处的,不过她正式请我,我也不能不到,我是吃完了饭就走了。范先生和一位女朋友在那里还谈得很入神。” 李步祥先是叹了口气,然后点点头道:“贾经理这个办法是对的,你是个干银行业的人,不能不到处衍敷存户,可是我们这位范兄,作生意是十分内行,不会亏什么本。不过他一看到了女人,就糊涂了。朱四奶奶这种人家……”说到这里,他把声音放低了几分,笑道:“那是一只强盗船。若是愿意作强盗,当然可以在那里分点儿赃。若是个善良老百姓,一定要吃大亏。我真不解老范这个人,那样聪明,对于这件事,这样的看不透。他分居的那位太太袁三小姐,常在朱家见面,他的爱人田小姐,是人家有两个孩子的母亲,离开了家庭,索性和四奶奶当了秘书。这些小姐,各人都有了各人的新对象。这是很好的证明。那里的女人,全是靠不住的,他为什么还要到那里去找新对象呢?” 贾经理微笑了一笑,也没说什么。李步祥望了他,见他的脸色,颇不以自己提出的建议为然,自然也就不再提了。贾经理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那污泥已经干了。于是手扶了帽子,向李步祥点了个头告别。 李步祥站在坡子上出了一会神,也就掉转身向坡子上慢慢地走着。到了大街上,两头张望着,心里有点茫然,正好斜对门有家茶馆,他就找了临街的一张桌子,泡了一碗沱茶,向街上闲看了消遣,不到十来分钟,见两乘轿子,分抬着男女两人由上坡的缺口里出来,正是范宝华和东方曼丽。他们当然不会向茶馆里看来,下了轿子,换了街上的人力车,就一同走了。李步祥暗暗地点了头。又坐了几分钟,独自地对了一碗沱茶,却也感到无聊。正自起身要走。一个穿黑边绸短褂子的人,手里拿了一把芭蕉扇,老远地向他招了两招。 那人头上戴顶荷叶式的草帽,嘴上有两撇八字须,那正是同寓的陈伙计。后面跟个中年人,那人穿了短裤衩,上身披着短袖子蓝衬衫,敞着胸口,后身拖着两片燕尾,也没有塞在裤子里。手上拿了一柄大黑纸扇,在胸口上乱敲,那也是同寓的刘伙计。 他两人一直走到面前来,笑道:“李先生,你今天怎么有工夫单独地在这里喝茶?”他笑道:“我找两个朋友没有找着,未免跑累了,喝碗茶休息休息。我正是无聊,大家坐下来谈谈。” 陈刘二人坐下,陈伙计手摸了胡子,笑道:“你有工夫坐在这里喝茶,那究竟是难得的事。你买了几两金子?官价一提高,你这宝孤丁,押得可真准。”李步祥道:“我这算什么?人家几百两几千两的买着那才是发财呢。” 陈伙计笑道:“你不打算再作什么生意?金子是不能再买了。”他道:“我就是为这事拿不定主意。照说,只要倒换得灵便,作什么生意,可不会小于黄金的利息。可是报上天天登着打胜仗的消息,大家眼看着就要回家乡,谁也不敢多进货。这几天,进了货就有点沾手,能够卖主本来,白牺牲利息,就算不错。我想,过去一个时期,也没有什么生意比作金子最合算的了。只要买得多,人坐在家里发财。可惜我是小本经营,没有大批款子调动。不然的话,我这时也是在家里享福。”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禁不住笑起来。低声道:“大概是胃口吃大了。我只觉得作什么生意也不够劲了。尤其是我向来跑百货市场的。这几天都是抛出的多,买进的少,我早上到市场里去转了两个圈子,简直不敢伸手。刚才我到街面上打听打听,东西又落下了个小二成。幸而我是没有伸手。我若还像从前作生意似的,见了东西就买,那我现在不知道要亏本多少了。我今天虽没有作生意,坐在这里喝茶,倒反而赚了钱了。住在城里,看到了货,总想买,明知价钱总是看跌的,可是心里就会因人家的便宜抛售要伸手。明天我决计下乡去躲开市场。” 陈伙计摸着胡子,望了刘伙计笑道:“听见没有?李老板有了钱了,下乡纳福去了。重庆这地方,到了夏天,就是火炉子,谁不愿意到乡下去风凉几天?”李步祥笑道:“我老李有没有钱,反正大家知道,我也用不着申辩。不过我奉托二位,若有什么大行市波动,请给我一个长途电话。” 陈伙计笑道:“那么,你干脆不要下乡。人闲心不闲,你纵然下乡去休息,也没有意思。”李步祥道:“这个年头,要心都闲得下去,除非有个几百两金子在手上。” 刘伙计摇摇头道:“你这话正相反,有了几百两金子在手上的人,晚上睡觉都睡不着,还闲得住这颗心吗?老李呀!胆大拿得高官做,你不要下乡,那太消极了。”李步祥看他这样子,很像心里藏有个题目要做,便掏出纸烟盒,向他们各敬了一支烟,然后笑问道:“二位有什么新发现?”刘伙计吸着烟道:“也不是什么新发现。不过是你那话,现在无论什么货,都不敢囤在手上,怕是两三个月之内,盟军在海岸登陆,物价要大跌。但是有一层,法币倒是……” 李步祥不等他说完,连连地摇了头道:“把法币存到银行里生息?”刘伙计道:“现在比期存款,可以到九分,也不坏呀。不过我说的还不是这个。我们手里拿着法币,看起来很平常,可是在沦陷区里的人,还把法币当了宝贝呢。现在有很多人,就拿法币到沦陷区去抢金子……那事情并不难,把法币带到国军和敌军交界的地方,换了伪币,进到沦陷区去,然后买了金子带回来。那边的人,最欢迎关金。听说现在美钞也欢迎了。国军越打胜仗,法币在沦陷区越值钱。我们若能去跑一趟,准比作什么生意都强,而且最近国军天天在反攻,法币也就天天涨价。听说现在法币对伪币是一比二,可能我们到了沦陷区就一比三了。只要我们带了法币向前走,一动脚就步步赚钱,这是十拿九稳的生意,你不打算试试吗?” 李步祥默然地听着,将桌子一拍道:“对!可以做,我现在正闲着无事可做。是不是坐船到三斗坪呢(按此为宜昌上游之一小站,在三峡内。宜昌失守后,此为国民党军长江区最前之一站)?”陈伙计道:“三斗坪,谁不能去?现在走套沦陷金子的路线,共有两条,一条是走湖南津市,一条是走陕南出老河口。安全一层,你可以放心,决没有问题。在双方交界的小站上,有那些当地人专门作引路的生活,哪里都可以去。” 李步祥道:“这个我知道,我在湖南,就常跑封锁线的。你们二位是不是正在接洽这件事?”陈伙计道:“正是接洽这件事。我们是找一位内行同伴。若是成功的话,我们三天之内就走。” 李步祥听了这话,大为兴奋。商议了一阵,他暗下决定两个步骤,第一是和范宝华商议,并向他借一笔钱。第二是把手上存的货都给它抛售出去,好变成法币。主意想定了,和陈刘二人分手,就到范家去请教。见着了吴嫂,她说是范宝华根本没有回来。李步祥坐着等了半小时,没有消息,只好走开了。到了晚上再去,还是没有回家。 次日上午第三次去,老范又出去了。一混两三天,始终是见不着老范。最后,听到吴嫂的报告,他已经坐特别快车到成都去了,李步祥猜着他一定是抢一笔什么生意作。没有借到钱,又没有得着这位生意经的指示,考虑的结果,不向前线去了。打听金价,已经突出十万大关。那黄金储蓄券,若肯出卖,可以得到七万一两。据一般人的揣测,还要继续涨。这多天并没有作百货倒把,倒大大地挣了一笔钱。下乡去避暑休息两天,也没有算白发这笔小财。主意定了,就收拾两个包裹,过江回家。 他家住在南温泉,在海棠溪有公路车子可搭。这公路是通贵阳的,当他走到车站里的时候,贵阳的客车,正要开走。他见朱四奶奶和贾经理站在车外送客。魏太太穿了一身艳装,在车窗子里伸出涂了红指甲的白手,向车子外挥着手,口里连说再见。徐经理和她并排坐着,只是点头微笑。李步祥心里暗叫了一声,这家伙跟人跑了。 车子开过以后,朱四奶奶挽着贾经理一只穿西装的手,笑道:“他们走了,我们也上我们的车子吧,在南温泉多玩一些时候也好。”李步祥不便出现,就钻到人群里去偷看。在车站外人行路上,正停了一辆小汽车,他两人坐上那车子就开走了。李步祥心里想着:哦!都发了财,都有了工夫。这是双双地去洗温泉澡了。 第十回 凄凉的童歌 第十回 凄凉的童歌李步祥是个作小生意买卖的人,他的思想很顽固,也不妨说他的旧道德观念,还保存了一点。他对于这几对男女随便的结合,颇不以为然。尤其是贾经理那样一文钱看成磨子大的人,这时和那样挥金如土的朱四奶奶混到一处,太不合算。由海棠溪到南温泉不过是十八公里,一天有六七次班车可搭,他们不坐班车,却要坐小座车,大后方是根本买不着汽油,买酒精也有限制的,为什么这样浪费?到南温泉去洗个温泉澡,值得这样地铺张吗?他存了这个意思,倒要观察一个究竟。 三小时以后,他坐着公共汽车,也到了南温泉。他向车站外一张望,就首先看到贾经理坐的那辆蓝色汽车,停路边,果然是他们到这里来了。他被好奇心冲动,索性走到温泉浴塘门口去探望一下。 这浴塘在一片广场中,四边栽着有树,当他正在树外徘徊的时候,他发现了魏端本先生带了两个孩子,坐在另一团树阴下。两个小孩子虽然都还穿的是旧衣服,然而已经是弄干净了。那个小女孩子,穿一套白花布带裙子的女童装,头发梳得清清楚楚的,还系了一个新的红结子。正围着一群人,对他们看着。魏端本手里拿了一把琴,坐在草地上。李步祥一看奇怪,也就远远站着看了下去。 围着的人,笑嘻嘻地看了他们,那女孩子四处向人鞠躬,也就有人在身上掏出钞票来扔在地上。小男孩才是三岁多,走路还不大十分稳,他跑过去拾着钞票,然后作个立正姿势横了三个指头,比着额角,行一个童子军礼。他上身穿草绿色小褂子,下套黑裤衩,光着腿子赤了只脚,踏着小草鞋,倒不是乞丐的样子,因之他这份动作,引得全场哈哈大笑。 魏端本道:“谢谢各位先生,再唱两个歌,我们就休息了。诸位先生,我这也是不得已,小孩子太小,不能多唱。两个小孩,来,我们先唱《义勇军进行曲》。”于是男女两个小孩并排站着,等了拉胡琴过门。魏端本坐在草地上,拉着胡琴。一小段过去,两个小孩比着手势,就在人圈子中间唱起来。 这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歌词,因为是两个很小的孩子唱,而且又是比着手势的,所以大家也还感到稀罕。这个歌唱完了,大家鼓了一阵掌,魏端本也点点头,笑道:“谢谢各位捧场。” 人群中有人道:“小孩儿,再唱一个《好妈妈》,我们买糖你吃。喂!老板,你再让他们唱个《好妈妈》。”魏端本点头道:“好!各位多捧场,小娟娟,唱《我的好妈妈》。”于是两个孩子站着,他又拉起胡琴来。孩子们唱着,歌词倒是很清楚的。他们比着手势唱道: 我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年纪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爱她,我们也爱她。 她不作饭,不烧茶,不作衣,也不当家。爸爸没钱,养活不了她。她不会挣,只会花,爸爸没钱,养活不了她。 我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年纪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爱她,人家也爱她。 她要戴金,要穿纱,要钻石,也要珠花,爸爸没钱,养活不了她。别人有钱,供她花,她丢下我们,进了别人家。 我的妈妈,是个好妈妈。年纪不多大,漂亮像朵花。爸爸想她,我们也想她。 她打麻将,打唆哈,会跳舞,爱坐汽车,爱上那些,就不管娃娃。我们没妈,也没家,到处流浪,泪流像抛沙。 唱到最后两句,四只小手,先后揉着眼睛,作个要哭的样子。全场看的人,鼓了一阵掌。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叫道:“哟!这两个小孩唱得多么可怜。来,小孩儿,我给你们一点钱。”李步祥看时,正是朱四奶奶由人丛里挤出来,左手握着女孩儿的小手,右手拿了一卷钞票,塞到她手上。 魏端本却不认得朱四奶奶,立刻站起来,两手抱着胡琴,向她连连地拱了几个揖,笑道:“多谢多谢,要你多花钱。”朱四奶奶道:“这是你的两个小孩儿吗?”魏端本道:“是的,太小了,没法子,唱两支简单的歌子,混混饭吃吧。” 朱四奶奶道:“这歌词是你编的吗?真够讽刺的呀!”魏端本摇摇头笑道:“我也不大认识字,怎么会编歌词呢?”朱四奶奶看他穿件旧的蓝衬衫,下套短裤衩,还是一根旧皮带束着腰,不像个没知识的人。便笑问道:“这两个小孩的妈呢?”魏端本笑着没作声。朱四奶奶就问小娟娟道:“小妹妹,你的妈呢?”她倒是不加考虑,答道:“我妈走了。”贾经理也随在四奶奶身后,这就走向前笑道:“这还用得着问吗?听他们唱的歌就知道了。” 朱四奶奶道:“小妹妹,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几岁了?”她道:“我姓魏,叫娟娟,六岁了。”魏端本就也迎上前来向朱四奶奶拱拱手道:“落到这步田地,我们是非常惭愧的,实在不好意思说出真名实姓来。请原谅吧。”说毕,只管拱手。朱四奶奶在两个小孩头上,抚摸了一下,也就走开了。 魏端本抱着胡琴向观众作了个圈圈揖,笑道:“多谢各位帮忙。小孩子太小,唱多了,怕他受不了,让他们去吃点东西,喝口茶。明天见吧,明天见吧。”于是大家也就纷纷而散。 李步祥站在树后看了很久,惊得呆了。现在见魏端本面前没人,就走向前,叫了声魏先生。他道:“哦!李老板,真是骑牛撞见亲家公,倒不想在这里见着面。唉!言之惭愧。” 李步祥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又不摆书摊子了?”魏端本道:“还不是赚不到钱?我也是异想天开,以为胜利快要到了,将来回家,川资都没有,我怎么办呢?眼睁睁就陷在四川吗?因为这两个孩子平常喜欢唱歌,我就想得了这么一个法子,我拉琴,他两个唱。”说到这里,把声音低了一低,笑道:“小孩子所唱,还有什么可听的,也就靠人家看到,生一点同情之心吧。不想糊里糊涂。这一宝我就押中了。我可以利用这个法子,沿着公路卖唱,卖到江南去。” 李步祥对爷儿仨看了一看,笑着叹口气道:“倒没有想着你们走这条路。小妹妹你认得我吗?”娟娟道:“我怎么不认得?那天你给我们广柑吃的。”魏端本道:“哦!那天孩子病了,悄悄地送孩子水果吃的就是李老板,我真荒唐,受了人家好处,找不着恩人。” 李步祥伸了手在头上一阵乱摸,笑道:“这话太客气。过去的事也不必说它了。你们今天下乡来,总还没有落脚的地点。我的家就住在这街后,你爷儿三个就住到我们家去,好吗?”魏端本把胡琴夹在肋下,抱了拳头道:“我们现在是走江湖的人了。应当开始训练到处为家的精神。我今天晚上就住在街上小客店里,晚上无事,我们坐坐小茶馆吧。我要带孩子吃饭去了。”说着,牵了孩子点头就走。 李步祥站在广场上,发呆了几分钟。心想:天下事真有这样巧的。我今天亲眼看到魏太太和新爱人坐长途汽车上贵阳去了。我又亲眼看到这两个孩子在这里卖唱,听魏先生编的那个歌,是多大的牢骚?我要把实话告诉了他,他更要气死。魏太太原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赶赌赶疯了。越赌越输,输了就什么钱都肯要。更巧的,是魏端本受了四奶奶的钱,他很感激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也是害了他太太的一个。 他思前想后地呆站了一会,方才回家,回家之后,倒不怎么挂念生意,倒是魏先生这件事横搁在心里,觉得不告诉他实情,心里闷不住这个哑谜,要告诉他,又怕增加这可怜人的痛苦。闷了大半天,到了晚上,他想着看看他是否还在这个镇市上,到底还是到街上来张望一下。在街的尽头,又听到了胡琴声。那胡琴的谱子,正是白天所听到的《好妈妈》。 顺了那歌声走去,只见一爿茶馆外面,围了一群人。那里正有几个露天摊贩,他们点着长焰瓦壶油灯,在灯火摇摇中,看到魏家两个孩子,又站在街沿上比着唱着,围着看的人,都鼓掌叫着好。魏端本坐在人家台阶石上,陪着拉了几段胡琴。 李步祥因为人家是买卖时间,没有敢向前去打岔。直等两个小孩子唱完了,向观众要钱的时候,他才由人丛中,缓缓地挤了向前。魏端本坐在台阶石上,正是四处张望着出钱的人,当然李步祥挤出了人群,他就看见了。于是提了胡琴迎向前道:“我兄真是信人,我现在没事了,请到茶馆子里喝碗茶吧。”李步祥道:“下乡来,总是没什么事的时候,在家里也无非是睡觉,倒不如来找老朋友谈谈为妙。” 李步祥和魏端本,实在谈不上是什么老朋友的,可是是他说出了老朋友这句话,却给予了魏端本一种很大的安慰。因为在这个社会上,已经没有人认他为朋友,更不用说是老朋友这句话了。他握住李步祥的手道:“李老板,我现在有一个新发现,找着朋友谈天,是人生最痛快的事。以前我为什么没有这个感想,我倒是不懂。”说着话拉了就向茶馆子走。 两个孩子,各人手上拿了一卷票子,当然也跟过来了。魏端本找了一副避着灯光的座头,和李步祥谦逊着坐下。李步祥倒是很关心这位魏先生的。坐下来,首先就问道:“老兄爷儿三个,已经吃了饭没有?”魏端本先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说孩子唱了不再唱了吗?那为什么又唱呢?就是为着今天这顿晚饭,把钱吃得太多了。今天晚上我们是过得痛快,明天一早起来,就没有钱了。所以预为之计,我们今天晚上再唱几个钱,晚上就睡得着觉,明天睁开眼来,每人两个烧饼是有着落的了。” 李步祥道:“魏先生,你难道手上一个钱都不存着。万一天阴下雨,两个小朋友,没有地方去卖唱的时候,你又怎样的混日子过呢?”魏端本道:“我们还分什么天阴天晴,随时随地但凡看着能挣一碗稀饭的钱,我们就动手了。” 李步祥默然地喝着茶,和魏先生相对看了几分钟。这两个孩子,坐在桌子横头,他父亲将茶碗盖舀着茶,放到他们面前,他们把盖子里茶喝干了,他又续舀一碟盖茶送过去。李步祥伸手在那男孩子头上摸了两摸,笑道:“小朋友,《好妈妈》那个歌,你唱得真好。大概听了这歌的人,都给你几个钱吧?”他道:“我们还有买黄金呢。”李步祥望了魏端本道:“这话怎么说?”魏端本道:“为了迎合人心,又要他们容易上口,我和他们编了几个歌。除了一个《好妈妈》而外,还有一个歌叫《买黄金》。” 李步祥轻轻地握了男孩儿的肩膀道:“小兄弟你就唱一个《买黄金》我听听看。”那小孩子倒是唱惯了,说唱就唱。他站在桌子边两手拍着比着唱起来道: 买黄金,买黄金,个个动了心。 黑市去卖出,官价来买进,只要守得紧,一赚好几成,什么都不干,大家买黄金。 买黄金,买黄金,个个变了心。 买米钱也成,买布钱也成,借私债也成,挪公款也成,只要钱到手,赶快买黄金。 买黄金,买黄金,疯了多少人。 半夜去排队,银行挤破门。满街兜圈子,各处找头寸,天昏又地黑,只为买黄金。 买黄金,买黄金,害死多少人。 如疯又如痴,不饿也不冷,就算发了财,也得神经病,若是不发财,人财两蚀本。 买黄金,买黄金,疯了大重庆。 家事不在意,国事不关心,个个想黄金,个个说黄金,有了黄金万事足,黄金疯了大重庆。 李步祥听着点了两点头道:“魏先生编的这个歌,倒是有心劝世的。可是作黄金的人,谁不发个小财?谁听你这一套?” 魏端本回转头在前前后后几张桌子上看了一看,然后指了鼻子尖低声道:“作黄金的人都发财,那倒不见得吧?譬如我,就穷得沿街卖唱。假如我不想黄金,我不会吃官司,也许我那位摩登太太,还不能马上就跑。”李步祥听到他对太太还作原谅之词,就细声嗤嗤地一笑。 魏端本道:“我这话不是事实吗?李老板……”他点点头道:“你说的都是事实。不过过去的事,你也不必老挂在心上。依我的意见,你还是去找点正经事作。这样带着孩子卖唱,不是个办法。” 魏端本道:“我不愿在重庆住下去了。我打算带着这两个孩子,顺了公路,一路往前唱。大概我们卖唱周年半载,日本军队也就垮了,到那个时候人家发财回家,我们讨饭回家还不成吗?”李步祥听到这里,他很表示兴奋,将桌子一拍低声笑道:“提起回下江我告诉你一件买卖,你也可以做,就是把大后方的法币带到沦陷区去。先在交界的地方换了伪币,然后买了金子回来,可以大大的赚钱。” 魏端本笑道:“老兄,还是买金子。这个梦,我已经醒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李步祥道:“那你太不成。作生意买卖,有赚钱的时候,也就有蚀本的时候,蚀了一回本,就撒手不干,那作生意买卖的人,都只有改行了,试问,有多少商人一次都不蚀本的。” 魏端本道:“的确也是如此。不过见仁见智,各有不同,我以为这个看家本领,也没有什么错。至少我吃饱了饭睡觉,睡得着,吃不饱呢,我也睡得着。李老板,你是没栽过跟头的人,对我的意思,你是猜不透的。”李步祥听了他这样说着,自也不便跟着再问什么。 喝了一阵茶,因问他父子三人在哪里安歇,明天下山到街上来请他爷儿仨到家里吃早饭。并约定了,没有什么好菜,只买两斤牛肉,烧西红柿给孩子们吃。两个孩子听说有红烧牛肉吃,都睁大了眼望着。小娟娟就指了茶馆楼上说:“我们就住在这里。”李步祥真同情这两个孩子,就再三叮嘱魏端本明日早上在茶馆里等着。然后告辞而去。 魏端本虽是这样地约了,他可是天不亮就起来了。这种茶馆楼上的小客店,一间屋子,搭上好几个铺,屋里还有别的客人在睡。他也不能把别人吵醒,借了纸窗子上一点混沌的光亮,看到两个孩子横斜地躺在床铺上睡得很熟。这就弯下腰去,对着两个孩子的耳朵,轻轻地叫道:“起来起来!我们就去吃红烧牛肉了。”两个孩子听到吃红烧牛肉,都是一翻身坐了起来。 魏端本只有一个布包袱,昨晚是包好了的,放在头边当枕头,这时提了起来,带着孩子就下楼出门。因为店钱昨日就付了的,所以也并没有什么耽误,径直地走。 乡下人虽然是起得早的,但是因为魏端本过于的起早,天色还是混混的亮,两三个大星点,在屋角上挂着,街上的铺子,一大半还没有开门,街上只是三五个挑箩担的人,悄悄地走着。 魏端本腾出一只手牵了小的男孩子走。女孩子娟娟跟在后面,却只管揉眼睛。她问道:“爸爸,我们到哪里去吃红烧牛肉?”魏端本道:“我们到那李伯伯家里去吃红烧牛肉,他很喜欢你们的。”他口里说着向李步祥家去,可是他带着孩子背道而驰,却是离开南温泉,走向土桥镇。 这是黔渝公路上一个小站,附近有不少下江人寄住,倒也是个可以卖唱找钱的地方。两个小孩子以为立刻可以吃得红烧牛肉,大为高兴,小渝儿跳着道:“那个李伯伯, 第十一回 黄金变了卦 第十一回 黄金变了卦 魏端本流落到沿村卖唱,本来是很欢迎李步祥作个朋友。不料几句话谈过之后,他又谈到买金子,而且要到沦陷区去买金子。魏端本对于买金子这件事,简直是创巨痛深。这样的朋友,还是躲开一点的好,不要又走入了魔道,所以他带了两个孩子,又另辟第二个码头了。 也许是他编的几支歌很能引起人家的共鸣。他父子三人,每天所唱的钱,都能吃两顿饭的。他顺着公路,走一站远一站,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綦江县。这里是个新兴的工业区,而根本又是农业区,所以这个地方,生活程度,要比重庆便宜好几倍。他既很能挣几个钱,而且负担也轻得多。他很有那个意思,由这里卖唱到贵阳去。 有一天上午,魏端本带了两个孩子坐茶馆。小娟娟要买水果吃,就给了她几张票子让她自己去买。去了十来分钟,水果没有买,她哭着回来了。魏端本迎着她问道:“怎么着,你把钱弄丢了吗?”她举着手上的票子道:“票子没有丢。我看到了妈妈。我要妈妈。”说着,又呜呜地哭起来。 魏端本道:“你看错了人,你不要想她了,她不要我们的。”娟娟道:“我没有看错,妈妈在汽车上叫我的。你去看吗,她在那大汽车上。”说着,拖了他的手走。 魏端本道:“孩子你听我的话,不要找她,我们这不过得很好吗?”娟娟道:“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妈妈叫我回重庆去找她。我们去坐大汽车。”她这样一说,小渝儿也叫着要妈妈,同时也咧着嘴哭起来了。 魏端本的左手,是被女儿拖着的,他索性将右手牵了小渝儿,径直就向娟娟指的地方走去。这里前行不到五十步,就是汽车站,在车站的空场上,还停留着两部客车,但车子是空的,娟娟拉着父亲,绕了两部客车,转了两个圈子,她将手揉着眼睛道:“妈妈走了。” 魏端本被孩子拉来的时候,心里本也就想着,这时若是看到了田佩芳,倒是啼笑皆非,说什么都不妥当,现在车子是空的,心里倒落下一块石头。便向娟娟道:“我说你是看错了人吧?她不要我们,我们又何必苦苦地去想她。”他口里这样说着,两只眼睛,也是四处地扫射。 这时车站上有个力夫,也在空场上散步,就向他笑道:“刚才到重庆去的车子,是有一位女客扒在窗子上叫这小孩子的。你们这个小女孩叫她妈妈,她又不下车来,我们看着也是一件怪事。” 魏端本道:“果然有这件事。这部车子呢?”力夫道:“开重庆了。你问这女孩,那位太太,不是叫她到重庆去找她吗?”魏端本顺着向重庆去的公路看了一看,不免叹上一口气。两个小孩看着没有车子,没有人,自也不拉着父亲找妈妈。 魏端本再三和着他们说好话,又买了水果给他们吃,才把他们带回了寄住的小客店。可是由此一来,娟娟就要定了妈妈。虽然每日还可以出去卖唱,她一引起了心事,就要找妈妈了。 魏端本感到孩子想念得可怜,就把所积攒的钱,买了一张车票,带着孩子回重庆。他自流浪以来,已经不大看报了。只是坐茶馆的时候,听了茶客们的议论。好在是胜利日近,倒不必像以前那样担心不会天亮。但有人谈起报上的材料,他还是乐于向下听的。他带着两个孩子在綦渝通车上的时候,恰好是机会极好,车子并不拥挤,两个不买票的孩子,也共占着一个坐位。座上的旅客们,也是因车上疏落,情绪愉快,大家高谈着新闻。事情是那样不凑巧,议论的焦点,又触到了黄金。 魏端本不要听了,偏过头去,看窗子外的风景。忽然听到有个人重声道:“这真是岂有此理,政府作事,也许这个样子的吗?”回过头来看时,座客中一个穿西服的人,手上捧了一张报看,脸色红红的,好像是很生气。隔座的一位老先生问道:“有什么不平的新闻?刘先生。”那人道:“这是昨晚到的《重庆报》,上面登着,买得黄金储蓄券的人,到期只能六折兑现。这玩笑开得太大了。”那个老头子听了这话,立刻脸上变了颜色,睁了眼睛问道:“真有这话,请你借报给我看看。”这穿西装的叹口气,将报递了过去。 这位老者后身,有位坐客,早是半起了身子,瞪了双眼,向报上看着。口里念着新闻题目道:“财政部公布,黄金储券,六折兑现。”他将手一拍椅子道:“真糟糕,赔大发了,赔到姥姥家去了。”他是个中年人,穿了件对襟夏布短褂,三个口袋里,全装了东西,秃着一个光和尚头,他说一口纯粹的北方话,倒是个老实样子。他猛可地这样一失惊,倒把前座的老者,也吓得身子一哆嗦。但是他受了黄金储蓄六折兑现的刺激,已经没有工夫,过问其他的事情,立刻在衣袋里取出眼镜,在鼻子上架起。 年老人看报,有这么一个习惯,眼里看报,口里非念不可。他像老婆婆念佛似的,本来声音不大,旁人是听不到的,可是念到了半中间,故作惊人之笔,大声念道:“自即日起,凡持有到期之黄金储蓄券,一律六折兑与黄金,但仅储蓄一两者,免与折扣。”他念到这里,车座上又有一个人插嘴了,他道:“我活该倒霉。我换了四个金戒指,共是一两挂零。共得了八万元。自己再凑两万现钞,定了二两黄金储蓄,满以为一两变二两,这是个生意经,于今打六折,二六一两二钱,还要四五个月以后才兑到现金。二万元多买二钱金子,根本就蚀了本,再加上六个月的一分利钱,我太吃亏了。我太吃亏了。” 那老者放下了报,两手取下了眼镜,对这说话的看了一眼,淡笑道:“你老哥算便宜,一两金子出,一两金子进,不过不赚钱,那还罢了,有人变卖了东西来作生意的,有人借了钱来套金子的,那才是算不清的帐呢。”他这几句话,似乎引起同车人的心病,有好几个人在唉声叹气。 大概这里满车的人只有魏端本一人听了,心里舒服,他想着:我姓魏的为了想发黄金的财,弄得这样焦头烂额。总以为倒霉就是我一个人。照着现在这样子看起来,大概除了只作一两黄金储蓄的人,大家心里都不大舒服,这倒是让人心里平稳一点。所以大家在车子里谈论黄金券六折兑现的消息,骂的骂,叹气的叹气,他倒是作了个隔岸观火的人静静地坐了听着。 由綦江到重庆,大半天的路程都让座客消耗在批评金价的谈话中。直到最后一站,才把讨论黄金问题终止。魏端本心里也就想着:当黄金涨价的日子,重庆来了一阵大风雨,大家都为了想发财而疯狂,现在黄金六折兑现,大家又要为蚀本而疯狂了。田佩芝迷恋的那些黄金客,都在失意中,也许她会有点觉悟。他这样地揣想着,倒是很放心地又回到他那冷酒店后的吊楼上去。 因为他所租的那房子是四个月一付租金,人虽穷了,房子是预租下的,他还可以从容地住下。将近一个月没有回来,屋子当然要打扫整理一下。自己只管在屋子里收拾一切,就没有理会到两个孩子。这就听到陶太太的声音在外面笑了进来道:“好极了,魏先生把两个孩子都带回来了。虽然孩子是晒黑了,可是身体长结实了,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这倒是让人看了欢喜。”说着话,她牵了娟娟走进屋子来。 魏端本见她蓬着头发,脑后挽了个横髻子,脸上黄黄的两只颧骨顶了起来,身上穿的一件旧蓝绸的褂子,那年龄决不比抗战时间还短,已是有许多灰白的斑纹透露了出来。尤其是她牵孩子的那只手,已略略泛出一片细的鱼鳞纹了。便叹了口气道:“陶太太你辛苦了。陶先生还没有回来。”陶太太道:“他不回来也好,我自食其力的,勉强可以吃饱,不打人家的主意,也没有什么焦心的事,晚上睡得很香,梦都不作一个。那些作黄金生意的人,前两天听到黄金储蓄券要打折扣。买的期货还要上税,大家已急得像热石头上的蚂蚁。昨天报上,正式公布这消息,我看作金子买卖的人,还不是吊颈投河吗?” 魏端本笑道:“也还不至于到这种样子吧?”陶太太道:“一点也不假。常常到我家赌钱的那位范宝华先生,他就垮了。”魏端本听了这话,竟是个熟人的消息,他就放下了桌子不去擦抹,坐在床沿上,望了陶太太道:“他很有办法呀,怎么他也会垮了。”陶太太道:“这就是我愿和魏先生谈的了。” 说着,她将方桌子边一把方椅子移正了,对主人坐着。她似乎今天是有意来谈话的。魏端本取出一盒压扁的纸烟,两个指头夹了一支弯曲着的烟出来,笑道:“陶太太吸一支吗?我可是蹩脚烟。”她摇摇头道:“卖烟的人不吸烟。若是卖烟的人也吸烟,几个蝇头小利,都让自己吸烟吸掉了。”魏端本道:“仿佛陶太太以前是吸烟的。”她笑道:“为了卖纸烟,我就把烟戒了。不过我相信卖烟的人自己也吸烟,那就发了财了。” 魏端本吸着纸烟,笑道:“我是垮台了。我也愿意知道人家有办法的人,是怎样垮台的。”陶太太道:“详细情形,我也是不大知道,只因他家的老妈子吴嫂,找到我家来了。那大概是李步祥老板,告诉她的地点的,她倒不是找我。她是找……”说到这里,陶太太感觉到被找的人,不好怎样去称呼。娟娟和小渝儿,正在屋子角上,围了一把方凳子叠纸块儿。她就指了两个小孩子道:“那吴嫂来找他们的妈妈的。” 魏端本问道:“她两人怎么会认识的呢?”陶太太笑道:“过去的事,你也不必追究,好在你们已经拆了伙了。过去娟娟的妈,是常到范先生那里去赌钱的,所以她们认识。这吴嫂来找娟娟的妈,也不是别事,因为吴嫂也和范先生闹翻了。范先生新近认识一个会跳舞的女人,叫着什么东方曼丽的,同到成都去玩了一趟。回来之后,这个东方小姐,就住到范先生家里去了。吴嫂是给范先生管家管惯了的,现在来了一位女主人,她怎样受得了?和范先生争吵了两场,范先生倒还能容忍,东方小姐可把她开除了。她认识娟娟的母亲,希望她能和她报仇。她以为你们还住在这里,所以找到这里来。我没有告诉她田小姐住在哪里,她倒是把范先生的情形,说得很多。她说范先生昨天得了金子打折扣兑现的消息,上午在外面乱跑。下午不跑了,在家里一个人喝酒,喝得醺醺大醉。那个东方曼丽并不管他,出去看电影去了。她虽然是被开除了,天天还是到范家去的。” 魏端本道:“这样说来,这位范先生倒是内忧外患一齐来,那不管他了。陶太太提起了姓田的,我倒要托你一件事。她最近不知由什么地方坐长途汽车回重庆。路过綦江的时候,看到了娟娟,她叫娟娟到重庆找她。我实在是愿意把她忘记了,无奈这两个孩子,日夜吵着要妈妈,我实在对付不了。她既叫孩子来找她,或者有什么用意,请你去问问她看。”陶太太想了一想,笑着摇摇头道:“她住在朱四奶奶那里,我怎么好去?不过我可以托那个吴嫂去,她不正要找她吗?” 魏端本道:“我倒不管哪位去,只要知道她的态度就行。”陶太太看看魏先生穿的一套灰布中山服,已洗得带了白色。脸子黄瘦着,虽是平头,那前部头发,也长到半寸长。这样的人,还想那漂亮太太回头,当然是梦想。不过作邻居一场,自也愿意在可能范围内帮忙。 她下午因在家里作点琐事,没有出去摆烟摊子,这就决定索性不摆摊子了。和魏端本谈了一会,就径直到范宝华家来。拍了很久的门,才听到门里慢吞吞地有人问着:“哪一个。”陶太太道:“我姓陶,找范先生谈话。”门开了正是老范本人。他已不是平常收拾得那样整齐。蓬着头的分发,两腮全露出胡桩子的黑影,唯其如此,也就看到两腮的尖削,眼睛眶子大了,睁着眼睛看人。他上身只穿了件纱背心,一条拷绸裤子,全是皱纹,赤脚拖了一双拖鞋,站在天井中间。 陶太太还笑着向他客气几句。范宝华搓着手道:“陶太太,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债务关系吧?”陶太太呆了一呆,答不出来。他笑道:“这是我神经过敏,因为这两天和我要债的太多了。你是从来不来的人,所以我认为你是来要债的。”她笑道:“我们穷得摆烟摊子,怎么会有钱借给人,恐怕连借债都借不到呢。我是来和范先生谈谈的。”范宝华道:“那好极了。”说着,引了陶太太到客堂里坐,自己倒了杯茶放在茶桌上。 陶太太道:“吴嫂也不在家?”范宝华坐在她对面椅子拍了两下腿,叹口气道:“我什么事都搞坏了。她辞工不干了。不过她有时还来个半天,原因是我给的钱没有给够。”谈到钱,说着又拍了一下腿道:“我完了。我没有想到人倒霉黄金会变成铜。这几个月,我押的是黄金孤丁,所有的钱,都做在黄金储蓄上了。” 陶太太道:“虽然打个六折兑现,据许多人说还是不会蚀本的。”范宝华摇了两摇头道:“那是普通的看法。像我们这类黄金投机商人,就不同了。我们把黄金储蓄券拿到手,是送到银行里去抵押借款的。借了款,再作储蓄。一张储蓄券,套借个三次四次,满不算回事。所以买五十两黄金储蓄,手里剩着没有套出去的最后一部分,不会有二十五两,大部分是押在银行里的。银行里是十一分息,一两黄金赚对倍的话,借五个月,利上加利,就把黄金折干了。这个钱只能借两三个月赶快把黄金储蓄券卖了,还了债,可以弄回一部分黄金。” 陶太太虽也是个生意经,但对于这个说法却是完全不懂。只有望了他不作声地笑着。范宝华道:“那也许你不懂,我简单的告诉你吧。大概一两黄金储蓄押了款再去套买黄金,至多可以套出来八钱,另付一成的利钱,事实上是大一半资本,小一半借款,一两黄金,可以变成一两六七。若套第二次,照例减下去,就只能套五六钱,利钱也要加多,而且套做的日子不能过长,不然的话,套来的黄金,就赔到利息里去了。现在黄金储蓄券要打个六折,就一点也套不着了。套不着也事小,还得给银行的利钱。银行老板,算盘比我们打得精。原来一两黄金值三万五的时候,他押借给你两万元。预备那一万五算利钱。于今打六折,三六一万八,五六三,一两黄金储蓄券,只值两万一千元了。他押借一个月,就把黄金储蓄券全部充帐,也赔本了,他怎么肯干呢?” 陶太太点点头道:“这个算我懂了。可是黄金黑市,现在是七八万啦。他有黄金储蓄券在手上,还怕拿不回两万元的押款吗?”范宝华道:“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黄金储蓄券,要半年后才能兑现。此其一。六个月后,黄金六折兑现,就合八万的黑市,也是六八四万八。此其二。五个月的利息和复利,正好是对本翻个身,六个月呢,可就把四万八全冲消了。万一黑市跌了,银行里岂不要赔本?此其三。人家银行营业,最怕是资金冻结。现在黄金储蓄券一打六折,没有人再收买了。银行里也没法在这上面打主意。人家押在银行里的黄金储蓄券,都只好锁在保险箱子里,完全冻结,此其四。”他这些话,算解释得很明白,陶太太也听懂了。她还没有答复呢,天井里有人答道:“好极了,我要说的话,范先生都和我说了。” 陶太太向外看时,进来一位五十上下的人,身穿蓝夏布大褂,头上倒是戴了一顶新草帽,手里握着一支长旱烟袋。脸色黄黄的,尖着微有胡桩子的两腮,像个大商店的老板。范宝华笑着相迎道:“难得难得,贾经理亲自光临。”那人走了进来,老范就向陶太太介绍:“这是诚实银行的贾经理。” 贾经理见陶太太是中年妇女,穿件旧拷绸褂子,又没有烫头发,只微微点了个头。立刻回转脸来向老范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比期,我们有点儿调动不过来。老兄的款子,我们有点不能胜任了,你帮点忙吧。”他说着,取下头上的草帽,脱下大褂,露着短袖子汗褂。他就自行在椅子上坐下了。看那样子,大有久坐不走之势。 范宝华倒是很客气,给他送茶又送烟,贾经理将旱烟头撑在地上,烟袋嘴含在口里,半侧了身子望着主人,嘴要动不动地吸着烟。范宝华坐在他对面,两手搓了几下,苦笑着道:“这是谁都不会想到的事,黄金会变卦。事先一点准备没有,把所有的钱都押在黄金这一宝上,于今变了卦,哪里有钱去挽回这个颓势。不得了的,也不是我一个人。”贾经理听了这话,将脚在地面上一顿,皱了双眉道:“老弟台,我们帮你忙,你不得了可连累了我们啦。” 范宝华道:“一家银行,在乎我这千儿八百万的?”他道:“拿黄金储蓄券抵押的,难道只你姓范的一人。朱四奶奶介绍来的就是一千多两。此外的更不用说。我们冻结了两亿,这真要了命。”说着,他重重地在大腿上一拍。 第十二回 失败后的麻醉 第十二回 失败后的麻醉 在胜利的前夕,亿这个数目字,还是陌生的名词,甚至一亿是多少钱,还有人不能算得出来。这时贾经理说他在押款上,冻结了两亿。陶太太料着这是个无大不大的数目,不免翻了眼向他望着。贾经理继续地向范宝华道:“老弟台,你不能不作表示,现在黄金上丝毫打不出主意。得在别的物资上打主意。你还有什么货没有,希望你拿出来抛售一点。”范宝华道:“反正……反正……”他说着这话站起身来,两手搓着,脸上泛出了苦笑,嘴角只是乱动。 贾经理对陶太太看了一眼,心里也就想着:这女人老看我干什么?我还有什么毛病不成?范宝华也觉得有许多话要和贾经理说,当了陶太太的面,有些不便,这就向她笑道:“你是不是商量你那批货要出手的事?”他说着话,可向她睁了眼望着。陶太太听他这话,却不明白他用意何在。可是看他全副眼神的注意,知道他是希望自己承认这句话的,于是向他含糊地点了两点头。范宝华道:“不要紧。虽然这些时候,百货同烟都在看跌,可是真正要把日本人打出中国,那还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现在货物跌价,是心理作用,只要过上十天半个月,战事并没有特大的进展,物价还要回涨的。” 贾经理在一旁听到这话,心里颇有所动,因为他想到合作生意的人,一定是穿着很朴素的。禁不住插嘴问道:“陶太太有什么存货?”范宝华道:“有点儿纱布。”贾经理急道:“那是好东西。若愿意出手,我们可以商量商量,我路上有人要。”范宝华还想向下面说什么。可是陶太太觉得范宝华这个谎撒得太没有边沿。笑道:“我还有点事。这买卖改日再谈吧。”说着,就向外面走。范宝华也就随在后面跟了出来。 站在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看,不见贾经理追出来,这才笑道:“陶太太,你特意到我这里来,总有点什么事要商量吧?”陶太太道:“我想和你们家吴嫂说两句话,希望她到我家里去一趟。”范宝华道:“也许我有事请你帮忙,这位贾经理逼我的钱,逼得太厉害。”陶太太道:“那是笑话。银钱上……”她这句没有说完,贾经理已经由大门里出来了。范宝华头也不回。他听到了脚步响,就知道是债权人来了。立刻接了嘴道:“你放心。银钱上决不能苟且,你的货交出来了,我就交给你钱,我们货款两交,你有事请先回去吧,我们货款两交。”说着,他又催她走。陶太太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只好含糊地答应着走了。 贾经理再邀着老范回到屋子里去坐,先笑道:“那陶太太的货,大概你有点股子吧?你若是能够分几包纱给我,我就把你的款子,再放长一个比期。这在老兄也是很合算的事。”范宝华道:“你帮我的忙,我一定帮你的忙,就是黄金储蓄券这种东西,也各人看法不同。我们怕黄金价值向下垮,可是人家也有宝押冷门,趁这个时候,照低价收进的。只要够得六万一两,我立刻抛出一二百两,也就把你的钱还了。” 贾经理皱了眉道:“那些海阔天空的事,我们全不必谈,你还是说这批货能不能卖给我一点吧。”范宝华低头想了一想,笑道:“我明天上午到你行里去谈吧。”贾经理道:“你若肯明天早上来找我,我请你吃早点。我行里附近有个豆浆摊子,豆腐浆熬得非常的浓厚,有牛乳滋味。再买两个烧饼,保证你吃得很满意。”范宝华笑道:“银行经理赏识的豆浆摊子,一定是不错的。不过我明天也愿意作个小东,请贾经理吃早点。我请的是广东馆子黄梅酒家。”贾经理笑道:“范老板自然是大手笔,我就奉陪一次吧。时间是几点?”范宝华就约定了八点钟。贾经理看他这情形,似乎不是推诿。又说了一阵商业银行的困难,方才告辞而去。 范宝华对于贾经理所说的话,脑筋里先盘旋了一阵,然后拿了一张纸一支铅笔,伏在桌子上作了一阵笔算。最后他将铅笔向桌上一丢,口里大喊着道:“完了完了!”在这重叠的喊声中,李步祥在天井里插言道:“真是完了。”他上身只穿了件纱背心,光着两只大胖手臂,夹了中山服在肋下,手上摇了把黑纸扇,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他站在屋子中间,将扇子摇了两下,又倏地收了起来。收了之后,唰的一声,又把扇子打开来,在胸面前乱扇着。 范宝华道:“你有什么不得了。你大概前后买了四十两黄金储蓄券,后来押掉二十两,又套回十二两,共是五十二两。打六折,你还有三十一两。还二十两的债。”李步祥道:“不用说,还有十一两,就算我的黄金储蓄券,全是二万一两买的,五十一两,也得血本一百零二万,再加上几个月的利钱,怕不合一百好几十万。十一两金子兑换到手,能捞回这些个钱吗?何况我有三万五买进的一大牛,这简直赔得不像话了。我还有个大漏洞……前些时陈伙计约我闯过封锁钱,到沦陷区去套金子。我把手上存的,三十两黄金储蓄券,又抵押掉了,变了现钞。天天说要走,天天走不成,现钞又不敢存比期,还放在押款的银行里,预备随时拿走。三十两金券,押了一百万元,真不算少,我得意之至。原来是三万五买的,本钱只合一百零五万罢了。好了,一宣布打六折,变成了十八两。就算照新官价五万计算,一五得五,五八四,共九十万,也蚀血本一十五万。九十万金本,就差押款十万,半个多月利钱,又是十万。银行里拿着我那金券越久越蚀本,我存的款子,自然不许提。今天下午我去交涉,要我再补还他们二十多万,才可以取回储券。不然,黄金储蓄券他们留下,让我提八十万元了事。三十两黄金,变成八十万元法币,你说惨不惨?而且我这个钱是凑合来的。有的是三万五万借来的,有的是卖掉一些货的钱。借的钱要付利息,卖货的钱,也当算子金。八十万元,经得几回这样重利盘剥?我怎么不完?” 范宝华苦笑着道:“我比你戏法翻得更凶。我又怎么不完。唉!”他说唉时,李步祥也说唉。两人同声地叫出这个唉字,一个是拍着桌子,一个是拍着手。节奏倒是很合适的。就在这时,和范先生同居未久的东方曼丽小姐回来了,她穿着一件漂亮的黑拷绸长衫,露出两条白藕似的手臂。下面是光腿赤脚,穿着黑漆皮条捆绑着的高跟鞋,脚指甲露出在外面,全是涂了蔻丹的。头发蓬着由前到后,却用一根绿绸辫带子捆了个脑箍,在颈脖子后面,扎了个孔雀尾。左手臂上挂了吊带大皮包,右手拿了一柄白骨花纸小扇子,在胸前不住的挥动。她皮肤很白,似乎没有搽粉,而仅仅在脸腮上涂了两个大胭脂晕。这样,更现着她有天然风韵。 她到了屋子里,将小扇子收起,把扇子头比了嘴唇,先向人笑了一笑。唇膏涂得很浓的嘴唇里,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那也是很妩媚的,范宝华也笑了。她问道:“你两人像演戏一样,同时叹着气,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李步祥猜着,老范一定会在她面前说出一套失败生意经来的。然而他没有说,他继续地叹了口气道:“重庆市上,找女佣人真不简单。能用的,全是粗手粗脚,什么也不懂,要找个合适的人,要像文王访贤似的去访。你不在家,什么事没有人管。你在家里,又没有人侍候你,这个局面老拖下去,家里是个无政府状态,我怎样不唉声叹气呢?” 曼丽笑道:“就为的是这个,那没有关系,你别看我是一位小姐,家庭里洗衣作饭,任何部门的事,我都可以做。今天下午,买菜也是来不及了,我们去吃个小馆吧。”范宝华道:“好的好的,我陪你去,你先去休息休息。” 曼丽提了皮包上的带子,态度好像是很自在的,将皮包摇晃着,向楼上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转身来,笑问道:“大街上有了西瓜,你看见没有?重庆,有西瓜,还是这两年的事。现在的西瓜,居然培养得很好。”范宝华道:“好的,我马上去买两个来,先放在水缸里泡上。在重庆吃西瓜,还是有点儿缺憾,想找冰冻的西瓜是没有的。”说着,他打开桌子抽屉,取了一把钞票在手,就向大门外走。 李步祥跟了出来,笑道:“老范,你满肚子愁云惨雾,见着东方小姐就全没有了。”他笑道:“你怎么这样糊涂,在新交的女友面前,谁不是尽量的摆阔?我们向人家哭穷,人家会帮助我们一万八千吗?”李步祥道:“帮助的事,当然是不会有。手头上分明很紧,反而表示满不在乎,那不能取得人家的谅解呀。人家要花钱,你可要咬着牙齿供给。”范宝华和他走着路,不由得站住了脚,向他笑道:“你看她长得是多么美?在她的态度上,在她的言谈上,没有一样不是八十分以上的,我只要有钱,我是愿意给她花,反正是不得了的,花几个钱,落一个享受痛快,有什么不干?不得了,也无非把我弄成光杆,像我逃难到重庆来时的情形一样。我还能再惨下去吗?”他这样一说,李步祥倒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是呆呆地跟着。 二人买好了瓜走回来,一会儿工夫,东方小姐笑嘻嘻地走了来,挨了范宝华坐着,伸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老范,我们到郊外去玩玩,好不好?”他笑道:“刚才你还说吃小馆子,这个时候怎么又要到郊外去呢?”曼丽笑道:“不但是郊外,还要过江。今天晚上南山新村一个朋友家里有跳舞会,我们应当去参加这个跳舞会。” 范宝华笑道:“城里新开了好几处舞场,要跳舞很便利的,何必要涉水登山,跑到南山新村去呢?”曼丽笑道:“要跳舞,就痛痛快快狂跳一夜,什么都不要顾忌。在城里跳舞,过了十二点钟就差劲了,舞场里慢慢的人少下来,就是人家家里,到了两点钟,也不能维持了。我觉得那最是差劲,倒不如早点回家去的好。”说着,伸手摸着范宝华的头发,像是将梳子梳理着似的,由前门顶一直摸到后脑勺下边去。 这个手法,看起来是很普通的,可是这效果非常的灵验,在摸过几下之后,范宝华就软化了。他点了头笑道:“好的,我就陪你到南山新村去玩一晚上。老李,你也跟我到南山去好不好?”他说着话,偏过头来向李步祥望着。他哟了一声,抬起手来乱摸了和尚头,笑道:“我没有那资格,我没有那资格。”说着,拿了搭在椅子背上的衣服,起身就要走。 范宝华笑道:“你不去就不去吧,我也不能拉了你走,你还有什么事和我商量的没有?”他站在屋子中间呆子一呆,因道:“我当然有话和你商量,可是也不是急在今日一天的事情,明天上午,你由南岸回来,我再来找你吧。”说着,他向外走了几步,复又回转身来,手乱摸着头道:“还是,我说出来吧。我在万利银行,也抵押了五两。我知道你上过那何经理的当。不过他自己也在金砖上栽了个跟头。为了挽救信誉起见,最近营业作得好些了,而且拿黄金储蓄券押给他们,又不是存款,所以我倒放心做了。现在我又有一点嘀咕了,我五两金子,只押了十万元,太便宜了。他们可能是吸收大批小股黄金储蓄券抵押,再向别家同业套了更多的头寸。”范宝华笑道:“最好是你到万利银行去看看。”笑时,他只管歪了嘴角。 李步祥一看范家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三点三刻。这个时候,银行还不会下班,可以赶去看看。于是也不和范宝华再谈什么,径直地就奔万利银行。 这家银行,还是像前两个月一样,开着大门,柜台前面,并没有一个顾客。便是柜台里的那些职员,也是各人坐在桌子边,看报吸烟。李步祥走到柜台边,还设有开口,一个银行职员,就笑盈盈地迎着道:“钟点已过,请你明天来吧。”李步祥道:“钟点已过,你们怎么还开着门呢?而且,我也不是来提款的。”那职员红了脸道:“本来是钟点已过。管门的勤务有事出去了,所以还没有关门。”李步祥心里有三个字要说出来:不像话,但是忍回去了。点点头道:“那也好,我明天来吧。说起来,各位也许知道这个人,就是范宝华先生,他托我来问两句话,他和你们有来往的,后来中断了。现在还想和你们作点来往,先让我来见见何经理的。”他也只说到这里,说完了,扭转身躯就向外走。 刚出门不到几步,后面有个人追了上来,拖住了他的衣服道:“我们何经理请你回去说话呢。”李步祥转身来问道:“你们经理找我说话?我不大认识呀。”那人道:“是我们经理请你,那不会错的。”说着,他拦住了去路。李步祥心里想着:这是他们拉存款的吧?于是带了三分笑容,回到万利银行来。 这就看到一个穿夏威夷衬衫的人,满脸红光,一溜歪斜地走出来。看到李步祥,远远地抬起手来招了几招,张着口笑道:“李老板,我认识你的,请来经理室坐坐。下了班了,我没事。”李步祥迎向前去,他又和他深深地一弯腰,紧紧地一握手。在这样客气的情形下,也就陪着他进了经理室。那写字台上应放在面前的算盘印色盒,却远远的放在桌子犄角上。代替了经理用的法宝,乃是一只酒瓶和一份杯筷。另外两碟子冷荤,一碟油炸花生米。何经理笑道:“李老板喝两盅吗?”他道:“不客气,我不会这个。”说着,就在旁边坐着。 何经理站在桌子角上,就端起酒杯子来,仰着脖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在桌上一按道:“这年月怎能够不会这个,有道是一醉解千愁。”说着,他也和李步祥并排坐着,先放下几分笑容来。点了个头道:“范宝华先生,我们是很好的朋友,现在怎么样?很好吧?”李步祥道:“他很好。新近作了几笔生意,全都赚了钱。” 何经理道:“他没有受黄金变卦的影响?”李步祥很肯定地答道:“没有!他老早就趁了五万官价的时候,完全脱手了。”何经理唉了一声道:“他是福人。他还记得我这老朋友?”李步祥道:“怎能不记得呢?你们共过长期的来往呀。他今天若不是到南岸去跳舞,就要来看何经理了。因为来不及分身,所以让我来看看何经理在行里没有?” 何经理拍了手道:“我知道这件事,在南山新村朱科长家里有个聚会。去的人大概不少吧!倒霉的人,我原来没有打算去。既是范先生去了,我也去。有话回头我们和范先生当面说。李先生还是来喝两盅。酒有的是,我再和你添一点菜。喝!”说着,拿起酒瓶子来,嘴对了嘴,咕嘟了几口。然后放下瓶子,在桌上按了一按,同时身子摇晃了几下。他笑道:“不要紧。做生意买卖,今日逆风,明日顺风,乃是常事。”他说着话,自己疏了神,把酒瓶当了栏杆使劲地扶着,身子向后一仰,酒瓶自然是跟了人完全向后倒去。李步祥赶快站起来,伸手将他扶着。 他笑道:“你以为我醉了,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醉。我酒醉还心里明呢。上次那批期货,他们逼得我好苦。我只搬着几块金砖看了一看。又送走了。这次我做押款,不是自己的本钱……”那位助手金襄理在外面屋子里,正是躲了他撒酒疯,听到这话,赶快跑了进来,笑道:“经理,你休息休息吧。李先生,你明天再请过来吧。”李步祥看这样子,也是不能向下谈,匆匆地走了。 何经理抓着金襄理的手,瞪了眼道:“你看我们银行的业务,到了什么样子,这个时候,我们还不该广结广交吗?为什么你把这个姓李的轰走。南岸朱科长家里,今天开跳舞会,我一定要去。我到那里可以遇到一些有办法的人。”金襄理道:“我们也并不拦着你去,你暂时休息一会,想想拿什么言语去向人家求助,那不也是很好的事吗?” 何经理这才放了他的手,站着出了一会神,点点头道:“那也对。把酒瓶子收了过去,让我想想。”他于是歪斜了向那长的藤椅子上一倒,坐下去闭了眼睛养神。这万利银行里,自金襄理以下,都是巴不得安静一下的,大家悄悄地,离开了经理室。 何先生定下神去,想着怎样可以再找着有钱的人帮忙。缓缓地想着,缓缓地就迷糊过去了。他醒来时,经理室就电灯通明了。他看看墙壁上的挂钟,已经是九点钟了。他跳了起来道:“我该过江去了。”说着,连喊打洗脸水来。留在银行里的工友,赶快给他伺候完了茶水。 何经理手里提着一件西装上身,就舟车赶程,奔上南山。由南岸海棠溪到南山新村,乃是坐轿子的路程,老远地看到许多灯火上下,正是列在一片横空,那正是南山新村。将近了那些列若星点的灯火,在黑暗的半空里,传来一种悠扬的音乐声。会跳舞的人,就知道这是什么曲子。 何经理告诉轿夫,直奔音乐响处,乡村里虽没有电灯,一带玻璃窗,透出雪亮的光影。在光影中,于一幢西式楼房下了轿子,就听到屋子里传出一片鼓掌声。他走进门去,就见门廊里挂了两盏草帽罩子煤油灯。在胜利的前夕,煤油依然是奢侈品。只看这两盏灯,就知道主人是盛大的招待。由门廊转到客室里,地板铺的大通间,已挤满了男女。屋顶上悬下两盏大汽油灯,光如白昼。客室面山的一排窗户,全已洞开,灯光反映着,可以看到外面花木扶疏。晚风由花木缝里吹过来,这倒像个露天舞场。这大客室只有三面墙上,挂着大幅的中西画,屋子里一切家具移开,作为男女周旋之地了。屋角上挂着声音放大器,传出了留声机里的音乐唱片声。在音乐声中,舞伴们男女成对在推磨,正舞到酣处。 何经理站在舞伴圈子外看了一看,有不少熟人,而最为同调的,就是其中有两个男宾,都是这回黄金变卦以后,形情大坏的人。这时,他们并没有记得黄金生意亏下了多少钱,更不会想到借了债的是应该怎样的交代了。立刻心里想着:那也好,大家把那事忘了吧。舞场是不能马上加入的了,在面山的窗户中间,有两扇纱门,可以看到那里一片草地,设下了许多藤椅和茶几,不舞的人,正在乘凉。 何经理拉开纱门,走到那里去。有两个人起身向前来相迎,笑说:“欢迎欢迎。”这两人一个是主人朱科长,另一个却是想不到的角色,乃是诚实银行贾经理。这就不免和他握了手,连摇撼着几下道:“这是奇迹,老兄也加入了我们这种麻醉集团。”他倒是很淡然,笑道:“我们也应该轻松轻松。”说着,拉了何经理的手,走到一边的藤椅子上,并没坐下。 何先生首先一句问着:“近来怎么样?”贾经理将手拍了椅靠道:“到这里来是找娱乐的,不要问。”何经理正想问第二句话时,主人两个女仆同时走来。一个是将一杯凉的菊花茶,放在茶几上,一个是将搪瓷盘子,托着一大盘新鲜水果,低声道:“请随便用一点。”他随便取了两个大桃子在手,心里想着:这里一切还是不问米价的。这个念头未完,舞厅里音乐停止,大群男女来到草地。范宝华和一位摩登女郎,也一同走了出来。 第十三回 欢场惊变 第十三回 欢场惊变 何经理根据了过去的经验,觉得范宝华是一个会作生意的人,而会作生意的人,凡事得其机先,是不会失败的。那么,这次黄金变卦,他可能就不受到影响。李步祥说他最近作了两笔生意又发了财,那可能是事实。这时见到了他,于是老早地迎上前去,向他握着手道:“久违久违,一向都好?”范宝华记起他从前骗取自己金子的事,这就不由得怒向心起,也就向他握了手笑道:“实在是久违,什么时候,由成都回来的呢!”何经理说着早已回来了,和他同到空场藤椅子上坐着。范宝华就给他介绍着东方小姐。 何经理对这个名字,相当的耳熟,心里立刻想着:范老板的确是有办法,要不,怎么会认识这有名的交际花。便笑道:“范先生财运很好吧?”范宝华笑道:“托福托福。我作生意,和别人的观感,有些不同。我是多中取利,等于上海跑交易所的人抢帽子。抢到了一点利益就放手。” 何经理和他椅子挨椅子地坐着,歪过身子来,向他低声道:“这个办法,最适于今日的重庆市场。因为战事急转直下的关系,可能周年半载,日本人就要垮台。甚至有人说,日本还会向盟军投降。你想,若有这个日子来到,什么货还能在手上停留得住,决不是以前的情形,越不卖越赚钱了。今天下午看准了明天要涨个小二成,甚至小一成,今天买进,明天立刻就卖出。这样,资金不会冻结,而且周转也非常的灵便。” 他说着好像是很有办法,很诚恳。但那东方小姐,又坐在范先生的下手,正递了一支烟给范先生,又擦着火柴给他点烟。范先生现在对东方小姐,是唯命是听的。已偏过身子去就着东方小姐送来的火,偏是在露天擦火柴,受着晚风的压迫,接连地擦了几根都没有擦着。范宝华只管接受东方小姐的好意,就没有理会到何经理和他谈的生意经。 他把那支烟吸着了,何经理的话也就说完了。他究竟说的是一篇什么理论,他完全没有听到。何经理也看出他三分冷淡的意思,一方面感到没趣味,一方面也不知要拿什么手腕来和范宝华拉拢交情。正在犹豫着,却听到有一位女子的声音叫道:“老贾呀,你还是坐在这里吗?”贾经理在对面椅子上站了起来,笑道:“我在这里等着你呢。你的手气如何?” 何经理不用回头去看,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朱四奶奶。因为她的国语虽然说得不坏,可是她的语尾,常是带着强烈的南音。如“拉”字“得”字之类,听着就非常的不自然。何经理在重庆这多年,花天酒地,很是熟悉,对于朱四奶奶这路人物,也就有浅薄的交谊。他现在是到处拉拢交情的时候,就不能不站起来打招呼。于是向前和她笑道:“四奶奶,好久不见,一向都好?” 范宝华听到,心里想着:这小子见人就问好,难道所有的熟人,都害过一场病吗?朱四奶奶笑着扭了身子像风摆柳似的,迎向前和他握着手道:“哟!何经理,你这个忙人,也有工夫到这里来玩玩。”何经理笑道:“整日地紧张,太没有意思,也该轻松轻松。我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四奶奶。”她道:“这里有用手的娱乐,也有用脚的娱乐,我是用手去了,屋子里有一场扑克,我加入了那个团体。”何经理道:“那么,怎样又不终场而退呢?”四奶奶道:“我们这位好朋友贾经理,他初学的跳舞,自己胆怯,不敢和别人合作。我若不来,他就在这里干耗着。我就来陪他转两个圈子。”何经理笑道:“不成问题。贾经理这几步舞,是跟着四奶奶学来的?”贾经理正走了过来,这就笑道:“我也就是你那话,整日的紧张,也该轻松轻松呀。”两位经理站在当面互相一握手,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音乐片子在那舞厅里又响起来了。在空场里乘凉的人,纷纷走进舞厅。朱四奶奶道:“老贾,我们也加入吧。”他连说着好好,就跟着四奶奶进舞厅了。何经理坐在草地上,周围只有两三个生人,而主人也不在,他颇嫌着怅惘。椅子旁的茶几上,摆着现成的纸烟和冷菊花茶,他吸吸烟,又喝喝茶,颇觉着无聊。幸是主人朱太太来了。她陪着一位少妇走过来,顺风先送来一阵香气。他站起来打招呼。朱太太就介绍着道:“何经理,我给你介绍,这是田佩芝小姐。”屋子里的汽油灯光,正射照在田小姐身上。 何经理见她头顶心里挽了个云堆,后面垂着纽丝若干股的长发,这正是大后方最摩登的装束。她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薄纱长衣,在纱上堆起小蝴蝶花。手里拿了带羽片的小扇子,这是十足的时髦人物。虽然还不能十分看清面目。可是她的身段和她的轮廓,都很合标准的。这就深深地向她一点头。她笑道:“何经理健忘,我认得你的。请!” 照着舞场的规矩,男子一个鞠躬,就是请合舞。何经理原只是向她致敬,而田小姐却误会了,以为他是请合舞,而且还赘上了一个请字。何经理当然是大为高兴,就和她一同加入舞厅合舞。 朱四奶奶和贾经理一对,一手搭着他的肩膀,一手握着他的手举起来,进是推,退是拉,贾经理的步伐,生硬得了不得。四奶奶对于这个对手,并不见得累赘,脸上全是笑容。看到何田二人合舞起来,她就把眼风瞟过来,点着头微微一笑。 这时,这舞厅里约莫有六七对舞伴,音乐正奏着华尔兹,大家周旋得有点沉醉。在舞厅门口站着一个穿西服的人,何经理一看,那是本行的金襄理。他正想着:这家伙也赶了来。可是看他的脸色,非常紧张,而且他见到何经理,还点了两点头。但是他在汽油灯下,看清楚了田小姐,觉得非常漂亮,而且也记起来了,仿佛她是一位姓魏的太太,于今改为田小姐,单独加入交际场,这里面显然是有漏洞。在一见即可合舞之下,这样的交际花,是太容易结交了。正因为容易结交,不可初次合舞就不终曲而散。所以金襄理点头过来,他也点头过去,一直把这个华尔兹舞完,何经理还向魏太太行个半鞠躬礼,方才招呼着金襄理同到草地上来。 金襄理引他到一棵树荫下,低声道:“经理,你回重庆去吧。明天上午,我们有个难关?”何经理道:“什么难关?和记那一千五百万,我不是和他说好了,暂时不要提现吗?” 金襄理道:“正为此事而来。那和记的刘总经理,特意写了一封信到行里,叫我们预备款子。行里看的人,看到和记来的信,拿信找到经理公馆,又找到我家里。我一时实在想不起来,怎样去调这些个头寸。这还罢了。偏是煤铁银行的张经理也通知了我要找经理谈谈。他那意思,我们押在他那里黄金储蓄券,这个比期,一定要交割,并说有三张支票,明天请我们照付,千万不要来个印鉴不清退票。”何经理道:“这三张支票是多少码子?你没有问他?”金襄理迟迟顿顿地道:“大概是三千万。”何经理道:“明天上午,要四千五百万的头寸!那不是要命?”说着,将脚一顿。 金襄理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不是要我们的钱吗?我们一面调头寸准备还债,一面向人家疏通,缓几天提现。还有一个办法,经理明天一大早就去交换科先打个招呼……”何经理又一顿脚道:“还要提交换科,我们那批期货,不是人家一网打尽吗?”金襄理见和他提议什么,他都表示无办法,也就不好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他面前。 何经理沉吟了一会子道:“这个时候要我过江去,夜不成事,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大不了我明天中午停业,宣告清理。我拚,重庆市上银行多了,大家混得过去,我们也就该混得过去。”说到这里,主人朱科长在草地上叫道:“何经理,过来坐吧,那里有蚊子。”何经理答应一声,立刻走过去,将金襄理扔在一边,不去管他。 这时魏太太和朱四奶奶,都在藤椅子上坐着,舞场上音乐响着,她们并没有去跳舞。何经理一过来,魏太太起了一起身,向他笑道:“何经理今晚上还过江去吗?”他觉得这问话是有用意的。便笑道:“假如田小姐要过江,我可以护送一程。”魏太太道:“谢谢!让我再邀约两位同伴吧,有了同伴,我胆子就壮了,可以在这里多打搅一些时候。”何经理道:“玩到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奉陪。” 朱四奶奶坐在他斜对面,脚跷了脚,摇撼着身体,笑道:“何经理对于唆哈有兴趣吗?”何经理这时是忧火如焚,正不知明日这难关要怎样的过去。可是朱四奶奶这么一说,就拘着三分面子,尤其是对于新交的田佩芝小姐,不能不敷衍她。这就笑道:“这玩意是人人感到兴趣的,我可以奉陪两小时。田小姐如何?”魏太太笑道:“我对于这个,比跳舞有兴趣。不过,我们和经理对手,有点儿高攀吧?”何经理笑道:“这样一说,那我就非奉陪不可了。”说着,打了一个哈哈。 那位金襄理兀自在树底下徘徊着,听到银行主持人这样一个哈哈,不免魂飞天外,也不向姓何的打招呼了,竟自走去。何经理虽看到他走去,却也不管,就向朱四奶奶笑道:“我们是不是马上加人?”朱四奶奶道:“我得问问老贾,什么时候过江。咦!这一转眼工夫,他到哪里去了。” 朱科长道:“大概是到我们隔壁邻居陆先生家去了。向来我这里有聚会,陆先生是必定参加的,不知道什么缘故,今天他会没有来?”何经理道:“是丰年银行的陆先生住在隔壁?”朱科长道:“这是他的别墅,夏天是多半在这里住。”朱四奶奶道:“既是老贾到陆经理那里去了,一定是谈他们的金融大策,我们不必等他,他会到赌场来找我们的。”说着,她挽了魏太太的手臂就走,回过头来就向何经理看了一看。他点了头笑道:“二位先生,我马上就来。不出十分钟。”说着,他还竖起了右手一个食指。 这两位女宾走了,他心里立刻想着:老贾去找陆经理,必定商量移挪头寸。丰年银行,是重庆市上相当殷实的一家。老贾可以去找他想法,我老何也可以去找他想法,趁他还没有谈妥的时候,自己立刻就去。若是等老贾得了他的援助,恐怕……想到这里,只见诚实银行的贾经理,垂头丧气走了来。心里这倒暗喜一下,陆先生的力量,不曾被他分去,自己就可以得些援助。 等着他到了面前,笑道:“贾兄,你哪里去了,四奶奶正找你呢。”他这时不是游戏的面孔了,抓着何经理的手,正了颜色道:“你以为我真是来跳舞的?我是特意来找陆老园调头寸的。”他这样说,因为陆经理号止园。叫他陆老园乃是恭敬而又亲近之辞。 何经理道:“你想到了法子没有?”老贾道:“陆老园说,和他有关系的银行,共有七家,这个比期都不得过去,家家都要他调头寸。就是这七家,已经够他伤脑筋,他哪里还有余力和别家帮忙?” 何经理道:“我不相信你们做得稳的人家,也是这样的紧。”贾经理叹上一口气,又摇了两摇头道:“一言难尽。”何经理正还想说什么,朱科长在身后叫道:“两位经理,朱四奶奶在请你们呢,快去吧。”贾经理向何经理看了一看,笑道:“请吧。”他笑虽然是笑了,可是他的脸上,显然是带了三分惨容。何经理倒是不怎么介意,点了个头就走了。 朱科长在前面引路,引到一间特别的屋子里。这屋子是他们全屋突出的一间,三面开着六扇纱窗。屋顶上悬下了一盏小汽油灯。灯下一张圆桌子,蒙上了雪白围布,坐了七位男女在打唆哈,各人身后又站上几位看客。这里有两面窗子在山坡上,下临旷野。其余一面,窗子外长了一丛高过屋顶的芭蕉。所以这虽是夏夜,尽有习习地晚风吹来。 朱四奶奶和魏太太连臂地坐着,她面前就放了一本支票簿。何经理眼尖,就认得这是诚实银行的支票。四奶奶在支票上,已开好了数目,盖好了印鉴。浮面一张,就写的是一十万元。这时金子黑市才六七万元一两,这不就是一两五钱金子吗?桌上正散到了五张牌,比牌的开始在累司。到了她面前,她是毫不犹豫地就撕下那张支票下注。对面一位男客向她笑道:“四奶奶总是用大注子压迫人。” 她因脚步响,一回头看到贾经理进来,便笑道:“你有本领赢吧。我存款的银行老板来了。请打听打听,我这支票,决不会空头。我纵然开空头,诚实银行也照付。我作得有透支。”那男客笑道:“四奶奶的支票,当然是铁硬的。”说笑着,翻过牌来,是他赢了,把支票收了去。 何经理看四奶奶面前的支票,上面依然写着是一十万元,心里想着:假如这是透支的话,那岂不是输着老贾的钱?想着,偷眼看贾经理的颜色,有点儿红红的,他背手站在四奶奶身后,并不作声。魏太太回过脸来,向何经理瞟了一眼,在红嘴唇里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又向他点了两点头。何经理像触了电似的,就紧挨着魏太太坐下。 魏太太面前正堆了一大堆码子,她就拿了三叠,送到何经理面前,笑道:“这是十万,你拿着这个当零头吧。”他笑着点了点头笑道:“我开支票给你。”她又向他瞟了一个眼风,微微笑着说了四个字:“忙什么的?”何经理想着:这位太太手面不小,大可以和四奶奶媲美了。于是就开始赌起来。 说也奇怪,他的牌风,比他的银行业务却顺利得多,上场以后,赢了四五牌,虽然这是小赌,他也赢到了二百万。心里正有点高兴。主人朱科长却拿了一封自来水笔的信封进来。笑道:“你们贵行同事,真是办事认真。这样夜深,还派专差送信来。”说着,把那封信递过来。 何经理心里明白,知道这事不妙,就站起来接着信,走到屋角上去拆开来。里面又套着一个信封,是胡主任的笔迹,上写何经理亲启。再拆开那封信,抽出一张信纸来看。上面潦草地写着: 育仁经理仁兄密鉴:兹悉贵行今晚交换,差码子五千万元。明日比期,有停止交换可能。望迅即回城,连夜办理。贵行将来往户所押之黄金储蓄券,又转押同业,实非良策。顷与数同业会晤,谈及上次贵行将支票印鉴故意擦污退票几乎使数家受累,此次决不通融。明日支票开出,交换科所差之码子更大。弟叨在知交,闻讯势难坐视。苟可为力之处,仍愿效劳。对此难关,兄何以醇酒妇人,逍遥郊外也。金襄理闻已失踪,必系见兄出去,亦逃避责任。此事危险万分,望即回城负责办理业务,勿使一败不可收拾。千万千万,即颂晚祺,弟胡卜言拜上,即夕。 何经理看了这封信,忽然两眼漆黑,立刻头重脚轻,身子向旁边一倒。这样一来,赌场上的人都吓得站了起来。 贾经理走向前问道:“何兄,怎么了,怎么了?”抢上前看时,汽油灯光照得明显,何经理笔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女客们吓得闪到一边,都不会说话。有两位男客上前,对这情形看了一看,同叫道:“这是脑充血,快找医生吧。”大家只是干嚷着,却没有个适当办法。有人向前来搀扶,也有人说动不得,有人说快舀盆冷水和他洗脚,让他血向下流。到底是贾经理和他有同行关系,抓着一个听差,搬了一张睡椅来,将何经理抬到上面躺着。 在灯光下,只见他周身丝毫不动,睁了两只眼睛看人,嘴唇皮颤动了几下,却没有说出话来。这时,把主人夫妇也惊动着来了,虽然只是皱眉头,也只好办理抢救事件。 魏太太在今日会到了何经理之后,觉得又是一条新生命路线,不料在一小时内,当场就中了风,这实在是丧气,当他躺在睡椅上的时候,她就悄悄地溜到草场上来乘凉。主人家出了这么一个乱子,当然也就不能继续跳舞,所有在舞场上的人,有的走了,有的互相商量着怎样走,因为既是夜深,又在郊外更兼是山上,走是不大容易的。有的决定不走,就在草场上过夜。 魏太太一眼看到范宝华单独坐在这里,东方曼丽未同坐,这就向他笑道:“何经理忽然中风了,你没有去看看。”范宝华叹口气道:“看他作什么?我也要中风了。”魏太太笑道:“你们这些经济大家,都是这样牢骚。我相信过两三天,风平浪静,你们一切又还原了。”范宝华偷眼向她看看,觉得她还不失去原来的美丽,便一伸腿,两手同提着两只西装裤脚管,淡淡地问道:“徐经理没有来?”魏太太低声道:“他在贵阳没有回重庆来。”范宝华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先回重庆来呢?”魏太太站起来,在草地上来回的走着。 范宝华不能再问她什么话,因为其他的客人,纷纷地来了。魏太太在草场上走了几个来回,走到范先生面前,问道:“曼丽到哪里去了?我找找她去。”说着,她向舞厅里走。范宝华看她那样子,觉得是很尴尬的。望着她后身点了两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身后有人低声道:“范老板,你还愿意帮她一点忙吗?” 回头看时,朱四奶奶一手扶了椅子背,一手拿了一把收拾起的小折扇,抿了自己的下巴,微微地笑着。范宝华道:“她很失意吗?那小徐对她怎么样?”朱四奶奶张开了扇子,遮了半边脸,低下头去,低声向他笑道:“田小姐也是招摇过甚,明目张胆地和小徐在贵阳公开交际。小徐的太太赶到贵阳去了,那结果是可想而知。现在她回来了,还住在我那里,管些琐务,你可不可以给她邀一场头,今天她是有意来访陆止老的,偏是陆止老不来。新认识了老何,老何又中风了。”范宝华笑道:“她长得漂亮,还怕没有出路。”正自说着,忽然有人叫道:“田小姐掉到河沟里去了。”两人都为之大吃一惊。 第十四回 舞终人不见 第十四回 舞终人不见 范宝华对于魏太太究竟有一段交情,这时听到说她掉到水沟里去了,就飞奔地出去。穿过舞厅,向大门外的路上,正是有人向外走着,所以他无须问水沟在哪里就知道去向。在大门外向南去的路上,有两行小树,在小树下有若干支手电筒的电光照射,正是围了一群人。走到那面前,见树外就是一道小山溪。山溪深浅虽不得知,但是看到水倒映着一片天星,仿佛不是一沟浅水。便问道:“人捞上来了没有?”只听到魏太太在人丛中答道:“范先生,多谢你挂念,我没有淹着,早是自己爬起来。” 范宝华向前看,见魏太太藏在一丛小树之后,只露了肩膀以上在外面。便问道:“你怎么会掉下沟里去的呢?”她道:“我是出来散散步,没有带灯光,失脚落水的。”范宝华听她这话,显然不对。这两行树护着河沿,谁也不会好好走路失脚落水。便道:“不要受了夜凉,赶快去找衣服换吧。” 身后有人答道:“不要紧,我把衣服拿来了。这是哪里说起,家里有位中风的,门口又有一位落水的。”说话时,正是女主人朱太太。她面前有个女仆打着灯笼,手里抱着衣鞋。魏太太在树丛后面只是道歉。在树外的多是男子,见人家要换衣服,都回避了。 范宝华也跟着回避,到了草地上,看到曼丽正和朱四奶奶站在一处,窃窃私语。他笑道:“这正是趁热闹,田小姐高兴一人去散步,会落到水里去了。”曼丽低声笑道:“你相信那话是真的吗?自从她由贵阳回来以后,就丧魂失魄似的。四奶奶这一阵子事忙。始终没有和她的出路想好办法,她对于这宇宙,似乎有点烦厌了。”四奶奶笑道:“要自杀什么时候不能自杀,何要在这热闹场中表演一番。她大概是新受到了什么刺激。不忙,明天我慢慢地问她。” 他们在这里讨论魏太太的事,那位贾经理坐在藤椅子上,仰着身体,只管展开一柄小折扇不住的在胸面前扇着。可是身子挺着,他的头却微坐下来直垂到胸口里去。四奶奶手上正也拿了一柄小折扇呢,扇子是折起来的,她拿了扇子后梢,两个指头钳住,晃着打了个圈圈,同时,将嘴向那边一努,低声笑道:“他和何经理犯着一样的毛病。明天是比期头寸有些调转不过来。” 曼丽道:“他的银行,作得很稳的,为什么他们这样的吃紧?”朱四奶奶又向范宝华看了一眼笑道:“你问他,他比什么人都清楚。”范宝华也不说什么,笑了一笑,在草地上踱着步子。 这时,魏太太随着一群人来了,她先笑道:“我还怕这里出的新闻不够,又加上了一段。”朱四奶奶道:“我刚才方得着消息的。你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里休息休息吧。据说,隔壁陆止老,连夜要进城,我想随他这个伴。”曼丽道:“他那样的阔人,也拿性命当儿戏,坐木船过江吗?”朱四奶奶道:“当然他有法子调动小火轮。人家为了几家银行明天的比期,慢说是调小火轮,就是调用一架飞机,也不会有问题。” 坐着那边藤椅于上的贾经理,始终是装着打瞌睡的,听了这话,突然地跳着站起来道:“陆止老真要连夜进城,那么,我也去。”主人朱科长手里夹了一支纸烟,这时在人群里转动着,也是来往地不断散步。他一头高兴,已为一位中风和一位落水的来宾所扫尽,大家多有去意,这就站在人丛中问道:“各位,今晚我招待不周,真是对不住。这些人要走,预备轿子是不好办的,只有请各位踏上公路,步行到江边去。轮船是陆止老预备好了的,那没有问题。我已雇好了几个力夫,把何经理抬走,实在是不能耽误了。陆止老为了他,就是提早两小时过江的。各位自己考虑,真是对不起。”主人翁最后两句话,完全是个逐客令,大家更没有停留的意思了。 朱四奶奶见贾经理单独站在人群外面,就走向前挽了他一只手臂道:“老贾,我们先慢慢走到江边去好吗?”他道:“好的,不过我总想和陆止老谈几句话。”朱四奶奶道:“好的。他们不就住在隔壁一幢洋楼里吗?我陪你同去见他。”说着,将小扇子展开,对他身上招了几招,然后就挽了他走。一面低声笑道:“陆止老也许会帮你一点忙的,我可以和你在一边鼓吹鼓吹,成功之后,你可不可以也帮我一点忙?”贾经理道:“可以呀。你今晚上输的支票,我完全先付就是。”四奶奶道:“我明天还要透支一笔款子,我不是一样要过比期吗?”贾经理顿了一顿,没有答复这句话。 只见篱笆外面,火把照耀,簇拥一乘滑竿过去。在滑竿上坐着一个人,正用着苍老的声音在责备人。他道:“花完了钱就想发横财,发了横财,更要花冤枉钱,大家弄成这样一个结果,都是自作自受。我姓陆的不是五路财神,救不了许多人。平常我劝大家的话,只当耳边风……”说着话,滑竿已经抬了过去。贾经理站住了脚道:“听见没有,这是陆止老骂着大街过去了。”朱四奶奶道:“那也不见得就是说你我呀。我要向前去看看。”说着,她离开了贾经理,就向前面追了去。 贾经理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站着只看了发呆。这又是一群人抬了一张竹床,由面前过去。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将一幅白布毯子盖了,简直就抬的是具死尸,那是度不过比期的何经理,买过金砖的何经理。贾经理看着这竹床过去,不由得心里怦怦地跳了几下。随了这张竹床之后,来宾也就纷纷地走去。立刻跳舞厅里的两盏汽油灯都熄了。眼前是一阵漆黑。前半小时那种钗光鬓影的情形,完全消逝无踪,他不觉在脑筋里浮出了一片空虚的幻影。怔怔地站着,没有人睬他,他也不为人所注意。 就在这时,听到东方小姐在大门外老远的叫着:“老范老范。”由近而远,直待她的声音都没有了,听到主人夫妇说话的声音,由舞厅里说着话回到房里去。听到朱科长太太道:“这是哪里说起?我们好心好意地招待客人,原来他们都是到我们这里来借酒浇愁的。中风的中风,跳河的跳河。”朱科长道:“刚才有人告诉我,他们有几个人,就是到乡下来躲明天的比期的。比期躲得了吗?明天该还的钱不还,后天信用破产,在重庆市上还混不混?” 贾经理听了这话,也不作声,身边正好有块石头,他就坐在上面。沉沉地想着明天诚实银行里所要应付的营业。自己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时候,耳边但听到朱家家里人收拾东西,关门,熄灯,随后也就远远的听到鸡叫了。这是个下弦的日子,到了下半夜,半轮月亮,已经高临天空,照见这草场外面,虽有一带疏篱围着,篱笆门都是洞开的,随了这门,就有一条路通向外面的山麓。他已经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也就感到心里清楚了许多。觉得自己的银行,明天虽有付不出支票的危险,天亮了就到同业那里去调动,至多停止交换是后日的事。还是尽着最后五分钟的努力吧。他自己暗叫了一声对的,就起身向篱笆门外那条路上走去。 空山无人,那半轮夜半的月亮,还相当的明亮,照见自己的影子,斜倒在地上,陪着自己向前走去。迎面虽有点凉空气拂动,还不像是风。夜的宇宙,是什么动静没有,只有满山遍野的虫子,在深草里奏着天然的曲子。他不知道路是向哪里走,也无从去探问。但知道这人行小路顺着山谷,是要通出一个大谷口的。由这谷口看到灯火层层高叠,在薄雾中和天上星点相接,那是夜重庆了。这就顺了这个方向走吧。 约莫走了一二里路,将近谷口了,却听到前面有人说话。始而以为是乡下人赶城里早市的,也没有去理会,只管走向前去。走近了听到是一男一女的说话声。他这倒认为是怪事了。这样半夜深更,还有什么男女在这里走路?于是放轻了脚步,慢慢移近。这就听到那个男子道:“我实在没有法子为你解除这个困难。我家里和银行里存的东西,不够还一半的债,你说到重庆来了八年是白来了,我何尝不是白来?”那妇人道:“你和曼丽打得火热了,正预备组织一个新家庭吧?”那男的打了一个哈哈道:“我要说这话,不但是骗你,而且也是骗了我自己。她住在我那里,是落得用我几个钱。我欢迎她住在我那里,是图个眼前的快乐。好像那上法场的人一样,还要吃要喝,死也作个饱死鬼。” 贾经理这就听出来了,女的是田佩芝小姐,男的是范宝华先生。田小姐就道:“我和你说了许久,你应该明白我的心事了。我是毁在你手上的,最好还是你来收场。我劝你不必管他什么债不债了。你把家里的那些储蓄券卖了,换成现金,足够一笔丰富的川资吧?我抛弃一切和你离开重庆市。”范宝华道:“那么,我牺牲八年心血造成的码头,你牺牲你两个孩子。”魏太太道:“你作好事,不要提那两个孩子吧。魏端本自己毁了,我无法和他同居,我又有什么法子顾到两个孩子。你说你不能牺牲八年打出来的码头,你黄金生意作垮了,根本你就牺牲了这个码头,而且胜利快来了,将来大家东下,你还会留在重庆吗!”说到这里,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寂然了。 贾经理看到月亮下面,两个人影子向前移动,他也继续的向前跟着。约莫走了半里路,又听到范宝华道:“我现在问你一句实在的话,你今天晚上,是失脚落水吗?”田佩芝道:“我没有了路了。打算自杀。跌下去,水还浸不上大腿呢。我呆了一呆,我又不愿死了,所以走起来叫人。” 范宝华道:“你怎么没有路了?住在朱四奶奶家里很舒服的。”田佩芝道:“她介绍我和小徐认识,原是想弄小徐一笔钱,让我跟小徐到贵阳去,也是为那笔钱。她希望我告小徐一状,律师都给预备好了。这样,小徐可以托她出来了事。她就可以从中揩油了。我没有照她的计划行事,她不要我在她那里住了。” 范宝华道:“她怎么就会料到小徐的太太会追到贵阳去的呢?”田佩芝道:“我就是恨她这一点,她等我去贵阳了,就辗转通知了人家。我在贵阳受那女人的侮辱,大概也是她叫人家这样办的。我若抛头露面到法院里告状,说是小徐诱奸,我的名声,不是臭了吗?我回重庆以后,她逼我告状多次,实在没有法子,我卖掉了三个戒指和那粒钻石,预备到昆明去找我一个亲戚。昨天小输了一场,今天又大输了一场,川资没有了。我回到四奶奶家,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到法院起诉,敲小徐的竹杠,第二条路,我回到魏家去过苦日子。可是,我都不愿。” 范宝华道:“所以你自杀,自杀不成,你想邀我一同逃走。”田佩芝道:“中间还有个小插曲。我很想和万利银行的何经理拉成新交情,再出卖一回灵魂,可是他也因银行挤兑而中风了。这多少又给了我一点刺激。”范宝华道:“你和我一样总不能觉悟。我是投机生意收不住手,你是赌博收不住手。这样一对宝贝合作起来,你以为逃走有前途吗?”田佩芝道:“那我不管了。总比现时在重庆就住不下去要好些。” 范宝华道:“这样看起来,朱四奶奶的手段辣得很。她和老贾那样亲热,又是什么骗局。我知道她有一批储蓄券押在老贾银行里,那是很普通的事。占不到老贾很大的便宜。此外,她在老贾银行里作有透支,透支可有限额的。像老贾那种人,透支额不会超过一百万。这不够敲的呀!” 田佩芝道:“这些时候,她晚上出来晚,总带了老贾一路。老贾图她一个亲近,像你所说的,落得快活。她就拼命在赌桌上输钱,每次输个几十万,数目不小,也不大,晚上陪老贾一宿,要他明日兑现。老贾不能不答应。限额一百万,透支千万将近了。” 范宝华道:“那又何苦?她也落不着好处。”田佩芝笑道:“你在社会上还混个什么,这一点你都看不出来。赢她钱的那个人,是和她合作的。打唆哈,对手方合作,有牌让你累司,无牌暗通知你,让她投机,多少钱赢不了?诚实银行整个银行都可以赢过去。” 贾经理听了这话,犹如兜头浇了一瓢冷水,两只腿软着,就走不动了。他呆在路上,移不动脚。心里一想,她可不是透支了好几百万了吗?作梦想不到她输钱都是假的。不要说银行里让黄金储蓄券,冻结得透不出气来,就是银行业务不错,也受不住经理自己造下的这样一个漏洞。他想着想着,又走了几步,只觉心乱如麻,眼前昏黑,两腿像有千斤石绊住了一样,只好又在路上停留下来。等自己的脑筋缓缓清醒过来时,面前那说话的两个男女,已经是走远了。 他想着所走的路,不知通到江边哪一点,索性等天亮了再说吧。他慢慢地放着步子,慢慢地看到了眼前的景物,竟是海棠溪的老街道。走到轮渡码头,坐第一班轮渡过江,一进船舱,就看到范田二人,同坐在长板凳上。范宝华两只眼眶子深陷下去两个窟窿,田佩芝胭脂粉全褪落了,脸色黄黄的,头发半蓬着,两个人的颜色,都非常的不好看。范宝华看到贾经理起身让座。他就挨着坐下了。 范宝华第一句话就问道:“今天比期,一切没有问题?”贾经理已知道他是个预备逃走的人。便淡笑道:“欠人家的当然得负责给。人家欠我们的,我们也不能再客气了。” 范宝华听了,虽然有点心动,但他早已下了决心,把押在银行里的储蓄券,完全交割掉就完了,反正不能再向银行去交钱。他也淡笑了一笑。这二男一女虽都是熟人,可是没并排地坐着,都是默然地谁也没有说话,其实各人的心里都忙碌得很。全在想着回到家里,如何应付今日的难关。 轮船靠了重庆的码头,范宝华由跳板上是刚走一脚,就听到前面有人连喊着先生。看时,吴嫂顺了三四十层的高坡,飞奔下来。走到了面前,她喘着气道:“先生,你你你不要回去吧。我特意到轮船码头上来等着你的。”范宝华道:“为什么?”吴嫂看了看周围,低声道:“家里来了好些个人。昨晚上就有两个人在楼下等着没有走。今天天亮又来了好几个人。”范宝华笑道:“没有关系。他们不过是为了今天的比期,要我清帐而已。所有做来往的几家商号,都不是共事一天,而且我有黄金储蓄券押在他们手上,也短不了他们的钱。”他说着这话,是给同来的贾经理和田小姐听的。然而贾经理哪有心管人家的闲事,已经坐着上坡轿子走了。魏太太倒是还站在身边,她对于范先生,本来还有所待。 吴嫂看到她,坦然地点了个头道:“田小姐,好久不见。”魏太太道:“听到说你不在范先生家里了。”她叹口气道:“我就是心肠软。天天还去一趟,和他照应门户,他们不回家,我也不敢走。”魏太大道:“东方小姐回去吗?”吴嫂道:“她不招闲咯,回去就困觉,楼下坐那样多人,好像没有看到一样。”魏太太向范宝华看了一眼,问道:“你打算怎么办?”他道:“没有关系。你在朱家等着吧,我打电话给你。我给你雇轿子吧。”说着,他招手把路旁放着的一辆小轿叫来,而且给她把轿钱交给轿夫了。 魏太太坐着轿子去了。范宝华道:“吴嫂,还是你对我有良心,你还赶到码头上来接我。这一定是东方小姐说的。”吴嫂道:“她猜得正着,她猜你同田小姐一路来。”说着,把声音低了一低道:“你的钱,都放在保险柜子吗?她睡在你房里,我不在家,怕她不会拿你的东西。” 范宝华站在石头坡子上,对着黄流滚滚,一江东去的大水,很是出了一会神。吴嫂道:“你回去不回去呢?你告诉我有什么法子把那些人骗走。你然后回去打开保险箱拿走东西转起来吧。” 范宝华叹了一口气,还是望大江出神。吴嫂道:“他们对我说了,把你抵押品取消了,你还要补他们的钱。如是抵押品够还债,他们也不来要钱了。” 范宝华摇了两摇头,说出一句话:“我没想到有今天。”作投机生意的人,自然是像赌博一样,大概都不知道这一注下去,是输是赢。可是作黄金生意的人,拿了算盘横算直算,决算不出蚀本的缘故,所以范宝华说的,想不到有今天,那是实在的情形。吴嫂看了他满脸犹疑的样子,也是替他难受,因道:“你若是不愿回去的话,把开保险箱子的号码教给我,要拿什么我跟你拿来。你放不放心?” 范宝华道:“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事,而是……好吧,我回去。丑媳妇总也要见公婆的面,反正他们是要钱,也不能把我活宰了。叫轿子,我们两个人都坐轿子回去。”吴嫂听到他的话说得这样亲切,心里先就透着三分高兴。笑道:“只要你的事情顺手,我倒是不怕吃苦。为你吃苦,我也愿意。” 范宝华道:“的确,人要到了患难的时候,才看得出谁是朋友,谁不是朋友。我现在有一件事和你商量。”说着,他向左右前后看了一看,见身边没有人,才低声继续着道:“你娘家不是住北郊乡下吗?我想躲到你那个地方去,行不行?”吴嫂道:“朗个不行?不过你躲到我那里,我不明白你是啥意思?” 范宝华道:“第一,我要躲着人家猜不到的地方,第二,我要在那地方和城里通消息,第三,太生疏了的地方也不行,你想,我无缘无故躲到一个生疏地方去,人家不会对我生疑心吗?”吴嫂咬着厚嘴唇皮,对他看了一眼,摇摇头道:“你说的这话,我不大明白。” 范宝华叹了口气道:“我实在也是无路。我不是听到刚才你说的那两句话,我也不会这样想。你不是说愿意为我吃苦吗,我溜了,我那家可舍不得丢,我想托你为我看管。住在你乡下,我有什么事,随时可以通知你,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通知我。他们讨债,也不能讨一辈子,等着风平浪静了,我再回到重庆来。没什么说的,念我过去对你这点好处,你和我顶住这个门户吧。”说着,向吴嫂拱了两拱手。吴嫂道:“客气啥子,人心换人心,你待我好,我就待你好。你到成都去耍,不是我和你看家?不过现在家里住了一位东方小姐,说是你的太太,又不是你的太太;说不是你的太太,她又可以作主。” 范宝华道:“这个不要紧。我今天回去,会把她骗了出来,然后由里到外,你去给它锁上。我不在家,她也就不会赖着住在我那里了。”吴嫂对他望望,也叹了口气道:“你在漂亮女人面前,向来是要面子的,现在也不行了。啥子东方小姐,西方小姐,你没得钱她花,她会认你?” 范宝华也不愿和她多说,叫了两乘小轿,就和吴嫂径直走到家里。大门敞着,走到天井里,就听到客室里闹哄哄的许多人说话。其中李步祥的声音最大,他正在和主人辩护,他道:“范先生在银钱堆上爬过来的人,平常就玩个漂亮,哪把比期,不是交割得清清楚楚。昨天是南岸有跳舞,闹了个通宵,不是躲你们的债。” 范宝华哈哈大笑道:“还是老朋友不错,知道我老范为人。”说着,他大开着步子走进了客室。这时,椅子上,凳子上,坐着六位客人之多。有穿夏威夷衬衫的,也有穿着绸小褂子的,桌上放了一大叠皮包。看到他进来,不约而同地站起,有的叫范老板,有的叫范先生。 第十五回 空城一计 第十五回 空城一计 范宝华向大家看了一眼,又将手指了桌上的皮包道:“各位把我家里当了银行,在我这里提现吗?”说着,他把西服上身脱了,端了把椅子过来,放在屋子中间,然后伸了两腿坐下,提起两只裤脚管,笑道:“昨天晚上,快活了个通宵,手也玩,脚也玩。不过,没有白玩,唆哈了半夜,小赢二百万,至于今天的比期,我没有忘记。在重庆码头上混,就讲的是个信用。各位的单据都带来了?”说着,他在西服裤子袋里,掏出一只赛银扁平的纸烟盒子,掀开盖子来,向各人面前敬着烟。笑道:“大家来一支,这是美国烟。”大家看他那种满盘不在乎的样子,料着不会不还债,大家也就不便提要债的话,就是不吸烟的,为敷衍主人的面子,也都接受了一支。 范宝华又在身上掏出打火机来,向大家点火。然后笑道:“现在银行里还没有开门,也办不了来往。我熬了个通宵,实在是饿不过,非吃一点东西,不能办事。我作个小东,请各位到广东馆子里去吃早点。”这债主子里有位年纪最大的,光着和尚头,嘴上有两撇八字胡须,将半旧的黄色川绸小褂子,卷了两只袖子,手里拿了一柄黑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胸面前扇着。主人说话,他只是翻眼睛望着,要捉住一个漏洞。这时主人要请吃早点,他想着这可能是个漏洞。这就站起来摇了两摇手道:“大家都有事。你不必客气。” 范宝华笑道:“我倒不是和各位客气。我肚子实在饿得慌。这样吧,主听客便,有愿和我去吃早点的,就和我一路走,有不愿走的,就在舍下宽坐片时,我上楼去换件衣服。”说着,他起身就走了。 到了楼上房间里,床上珍珠罗的帐子已经四面放下。曼丽穿了身浴衣,光着手臂和大腿,侧身睡在帐子里。看那样子,还是睡得很香。他的保险箱放在屋子的犄角上,斜对了帐子。他喊了两声曼丽,床上也没有人答应。他就蹲下身子去,将保险箱打开,先将里面单据证券,分着两卷取出,各在裤袋里取出一方手绢,紧紧的一卷。 他又拿了两件旧衣服,将这两个手绢包裹着,然后自己换了条短裤衩,披着短袖衬衫,完全是个随便的装束,复又走下楼来。他将旧衣服包的那个布卷,笑着递给李步祥道:“老兄,我家里的衣服,吴嫂就忙着洗不过来,哪里还有工夫和你洗这许多衣服。”说着,把那包袱向他怀里塞着。李步祥莫名其妙地接着那包裹,见范宝华对他直使眼色,也只好接受着了。 范宝华笑道:“你看,我忙着这一早晨,脸也没洗,口也没漱。吴嫂,把洗脸家伙送到这里来。”在座的六位要债人,正待向他开口,见人家洗脸都来陪着,自也不能不忍耐片时,那吴嫂将脸盆漱口盂一样样地搬到客里桌上放着,范宝华洗脸的用品,还真是不少,牙膏、牙刷、香皂、雪花膏、生发油、小梳子、小镜子,那吴嫂真是不怕麻烦,陆续和他取来。 范宝华当了大众漱洗,还向大家笑道:“不要紧,时间还早得很。今天上午,决误不了各位的事。”他总摸索了有半小时以上,才把这张脸洗完,随后拿镜子照着,唉了一声道:“不对,我长了这么一脸胡茬子,也没有把胡子刮刮,吴嫂,重新打盆热水来。”吴嫂答应着,除了给舀洗脸水之外,而且还把刮胡子刀和刀片,作两次给他拿来。 这样又摸索了二十分钟,他才把脸洗完。向李步祥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们那笔买卖,十点半钟可以成交。现在还不到九点。时间还早,我请各位吃早点,你也去作一个陪客吧。”李步祥和老范是多年的朋友,看他这情形,就明白他的用意了。于是笑道:“好的,我叨扰你一顿。今天上午这件买卖成交,你大赚一笔。你请一百次客的钱也有了。哈哈。” 范宝华就向六个债主子道:“我陪客也请到了,各位请吧。”还是那个老债主子表示不同意,他摇着头笑道:“今天比期,大家都忙,我们把上午的事情办完了,还要办下午的事情呢。范先生可以先看看我们的帐。” 范宝华突然地正着脸色向大家道:“各位,你们有点不讲天理人情。人生在世,为的是什么?不就为的是穿衣吃饭吗?我这样昼夜奔走是为了吃饭,各位一大早就到我这里来要债,又何尝不是为的吃饭?无论怎么忙,这个肚子,你得让我填满。我好意请各位去吃早点,固然是客气。同时,我也是存着一个念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是去填肚子,你们不会说我是躲比期。所以邀你们一路走,也好监督我。你们既不赏脸,我也无须客气。老李,我们到金龙酒家吃早点去。不要紧,有钱还债,只要不过今日下午四点。银行能办清手续,我们就不负责任。”说着,他拿起桌上一把芭蕉扇,就缓缓地走出去了。自然,李步祥夹了那包袱,跟了他到金龙酒家。 重庆是上海式的码头,虽然抗战首都,移到这里,政治冲淡不了商业,反而增加它的旺盛。早上有办法的公务员和有办法的商家,照例是挤满了广东食店和江苏食店。范李两人在食堂里找了许久,才在那角上找到了一副小座头。 李步祥四周看了一看,坐下来就伸着头低声问道:“老范我听到你消息不好,一早来看你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当了许多人塞个包袱到我手上。”老范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接着包袱,没有问我什么,这就对了。我以后的出路,都在这包袱里。老李,今天早上,可以大吃一顿,我不省钱。人生在世,有吃就要吃,错过了机会,不见得就再吃得到。”说时,茶房向桌上送着茶点,范宝华拿起摆好的筷子,夹了个叉烧包子就向嘴里塞了进去。咀嚼着向李步祥道:“逃难的时候,哪里吃得着这个。” 李步祥望了他道:“我看你今天的情形很兴奋。”他四周望了一望,低声道:“我老早就兴奋了。我老实告诉你,我那些押在人家手上的黄金储蓄券,非交割清楚不可了。押在银行里的我不怕他,我这个房子是租的,要清理我的财产,也就是那些家具,反正不能和我打官司。只有这些私人的来往,可是让我受窘。他们可真讨债,连本带利,把我的储蓄券都没收了,我还得找他们一大笔款,而且他们不要储蓄券,只是要我还债。老实说,要倒霉大家倒霉,我拚了那些储蓄券不要也就算了,让我再找一笔钱出来,我办不到。” 李步祥道:“你今天不还那些人的钱,那还是不行啦。你有什么法子摆脱他们?”范宝华笑道:“慢慢的吃点吧,’料然无事‘。”说着,他来了一句戏白。说话之间,他是左手端茶杯,右手拿筷子,吃得非常的安适。 这时,身后有人轻缓地叫了一声范先生,回头看时,就是那讨债的领袖人物小胡子来了。范宝华将筷子头点着座旁的椅子道:“胡老板,坐下来吃一点吧。我请你来,你不来,现在你可自己来了。”他道:“不是那话。现在已经十点钟了。我们在银行里取得了款子,上午还想作一点事情。”范宝华道:“坐下来吃一点吧。反正我上午给你支票,十二点钟以前,你可以取到款子。你要债,我还债,事情不过如此而已。你还有什么话说。”李步祥也移挪着椅子道:“你就坐下吧。给你来一碗面好不好?” 这老头子拘了面子,也只好坐下。范宝华给他一支纸烟,又给他斟上一杯茶。笑道:“没关系,你就破除十分钟工夫,吃两碟点心吧。”这位胡老板看了满桌的包子饺子鸡蛋糕,加上肚子里还正是有点饿,也就扶起筷子来吃了。范李二人却是不慌不忙地,在座上谈着闲话。 大概又是十来分钟,食堂里吃早点的人,已经是纷纷地走了。也不知主人是什么时候招呼的,茶房又给他送来一碗猪肝面。胡老板见面碗摆在面前,摇着手道:“你二位吃吧。”范宝华道:“我们老早来的,已经吃饱了。这碗面,你若是不吃,也不能退回。你尽管吃吧。交情是交情,来往是来往,我们并不是请你吃了点心,就教你不讨债,我们还是照样的还钱,分文不会短少。” 这么一说,胡老板弄得不好意思起来,点了头道:“笑话,笑话!范先生有办法有面子的人,怎么说这话。”李步祥道:“这就对了。范先生回去就开支票给你,你还有什么堵在心上,吃不下去。”胡老板望了那碗面,紫色的猪肝,绿色的菠菜,铺在面上。带了油香的红汤,阵阵向鼻子里送着香味,在三分尴尬情形下,也只扶着筷子挑几条面,尝了一口。这一尝,其味无穷,不知不觉,把那碗面吃了。 这时,有人叫道:“胡老板,你在这里吃早点了。现在可不早,已经十一点钟了。银行快上门了。”这是另一个讨债的追了来,老远地抬起手来招了两招。范宝华笑道:“不要紧,我马上就回家开支票给你们。”他站起来,将李步祥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又慨然会了东,对走到面前新来的债主笑道:“没有了时间,我也不留你们吃早点了,来支美国烟吧。”他又在裤衩袋子里,掏出赛银烟盒子来,向二人敬着烟。李步祥向他使了个眼色,又一抬手就先走了。 范宝华将带着的芭蕉扇,在胸前摇了几摇,笑道:“凡事都有一个一定的步骤,急不来的,一个月两个比期,哪个比期,我不是像平常一样,从从容容地度过。这就是老早我已把款子预备好了。要给的钱,说破了嘴唇皮还是要给的,你们是摸不清我范老板的脾气,若是对我有相当的认识,真用不着天不亮就来堵我。这个时候,到金龙酒家来找我,一点不费事,还可以扰我一顿呢。你们天不亮就来,还不是没有堵着我吗?昨天晚上我就走了。我若有心躲这个比期,今天根本就不回来,又其奈我何?你们都太小气。”说着,摇了扇子向回家的路上走。这两个人自是默默地跟着,到了客室里,还有四个债权人,浑身透出疲倦的样子,靠了椅子背坐着。 范宝华向他们一抱拳道:“有偏了。家里缺少招待,对不起得很。闲话少说,办理债务要紧。现在我就开支票给各位。在支票没有兑现以前,我不要各位把抵押品和借据交还给我。我的支票,也许是空头,那不是要各位的好看吗?但一样的,我也是不放心。我把支票交给你们,你们一点凭据不给我,我也就太大方了。现在只要各位收了支票之后,给我写个临时收据,大家玩漂亮一点,好不好?”六个人看他这样子,是实心实意的还债,就同声答应了一句好。 范宝华叫道:“吴嫂,把我的皮包给我拿来。”吴嫂随了这声,提着一只锁好了的皮包,送到客室里。范宝华在袋里摸出钥匙,将皮包打开了。取出两本支票簿子来,然后再伸手到皮包里去摸索着,自己哦了一声道:“图章在保险箱里呢。”说着,起身就向楼上走去。 去了很久,他摇着头走回客室来,一拍手道:“糟糕透了,保险箱的钥匙丢了。”胡老板道:“保险箱,不是对号的吗?怎么还要钥匙?”范宝华道:“我这保险箱是双重保险的,又对号,又有暗锁。各位不要急,等我想想,我这钥匙,是不是丢在金龙酒家呢?我是放在裤衩小口袋里的,准是掏烟盒子的时候,随手带了出来了。我得亲自去找找。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说着,一扭身就向大门口跑出去了。 这些债主,看他那样焦急的样子,这是事出不得已,不能拦着他去找钥匙,大家只好还是在客室里等着。只有胡老板有点疑心,觉得事情怎么如此凑巧?他出去找钥匙,不要一找就永不回来吧。可是看到他放支票的皮包,还放在客厅的桌上,料着他又不会不回来。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大家静静的坐着等下去。胡老板首先有点不耐,问同伴几点钟了。有人戴着手表的,抬起手臂来看了一看,叹气道:“到十二点,只差十分了。银行上午办事钟点已过,一切只等下午了。”胡老板站起来就向门外走去。却和范宝华碰个正着。他手指上挂了一个带铜圈的钥匙,笑道:“找着了,找着了。在我的纸烟盒子里放着呢。马上开支票,马上开支票。”他说着话,上楼去取下了图章就坐到桌边去,一个个的问着债权人,款子共是多少,就照着人家报的数目,抽出口袋里的自来水笔,各开了一张支票。开完了支票,一一地盖上图章,将支票都放在桌上。笑道:“我的手续是办了。各位应该每人给我一张收据,收据不能用自来水笔,请各位用毛笔写吧。”他于是在旁边桌子抽屉里取出纸笔墨砚,请各人写收据。 这时,隔壁屋子里当当一阵时钟响,正是敲着十二点。他脸上带了得意的微笑,向大家道:“我这个人绝对守信用,说了今天上午还钱,决不会等到下午。请赐收据吧。”这六个人看到人家的支票开在桌上,还有什么话说。挨次地写着收据,换取了桌上的支票。六个人把手续办完,已是十二点一刻了。范宝华一拱手笑道:“六位请吧,该去吃午饭了。我还有三千年道行,没有逼倒。哈哈。”这六个人被他奚落了两句,也没有话回答,还是带着笑道歉而去。 第十六回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十六回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幕喜剧,范宝华觉得是一场胜利,他站在楼下堂屋里哈哈大笑。身后却有人问道:“老范啦。你这样的高兴,所有的债务,都已经解决了吗?”说着这话的,是东方曼丽。她披了一件花绸长衣在身上,敞了胸襟下一路纽袢,没有扣住。手理着散了的头发,向范宝华微笑。范宝华笑道:“不了了之吧。我在重庆这许多年,多少混出一点章法,凭他们这么几个人,就会把我逼住吗?这事过去了,我们得轻松轻松。你先洗脸,喝点茶,我出去一趟,再回来邀你一路出去吃午饭。” 曼丽架了腿在长藤椅子上坐着,两手环抱了膝盖,向他斜看了一眼,抿了嘴笑着,只是点头。范宝华道:“你那意思,以为我是假话?” 曼丽道:“你说了一上午的假话,作了一上午的假事,到了我这里,一切就变真了吗?你大概也是太忙,早上开了保险箱子,还没有关起。是你走后,我起床给你掩上的,保险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拿走了,你还留恋这所房子干什么?你打算怎么办,那是你的自由,谁也管不着。不过我们多少有点交情,你要走,也不该完全瞒着我。”范宝华脸上,有点儿犹豫不定的颜色,强笑道:“那都是你的多虑,我到哪里去?我还能离开重庆吗?” 曼丽道:“为什么不能离开重庆?你在这里和谁订下了生死合同吗?这个我倒也不问你。我们虽不是夫妻,总也同居了这些日子,你不能对我一点情感没有。你开除一个佣工,不也要给点遣散费吗?”她说到这里,算露出了一些心事。范宝华点着头道:“你要钱花,那好办。你先告诉我一个数目。” 曼丽依然抱着两只膝盖,半偏了头,向他望着,笑道:“我们说话一刀两断,你手上有多少钱,我们二一添作五,各人一半。”范宝华心里暗想着:你的心也不太毒,你要分我家产的一半。但是他脸上却还表示着很平和的样子,吸了一支纸烟在嘴角里,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自擦火柴,吸上一口,然后喷出烟来笑道:“你知道我手上有多少钱呢?这一半是怎么个分法呢?” 曼丽道:“我虽然不知道,但是我估计着不会有什么错误。我想你手上,应该有四五百两黄金储蓄券。你分给我二百两黄金储蓄券,就算没事。纵然你有六百两七百两,我也不想。”范宝华只是默然地吸着烟,在屋子里散步,对于她的话,却没有加以答复。 吴嫂在一边听到这话,大为不服,沉着两片脸腮,端了一杯茶,放到桌子角上,用了沉着的声音道:“先生,你喝杯茶吧。你说了大半天的话,休息休息吧。钱是小事,身体要紧,你自己应当照应自己。钱算啥子,有人就有钱。有了钱,也要有那项福分,才能消受,没有那福分把钱讹到手,也会遭天火烧咯。” 曼丽突然站起来,将桌子一拍,瞪了眼道:“什么东西?你作老妈子的人也敢在主人面前说闲话。”吴嫂道:“老妈子朗个的?我凭力气挣钱,我又不作啥下作事。我在我主人面前说闲话,与你什么相干?你是啥子东西,到范公馆来拍桌子。”曼丽拿起桌上一个茶杯,就向吴嫂砸了去。吴嫂身子一偏,当啷一声,杯子在地上砸个粉碎。吴嫂两手捏了拳头,举平了胸口,大声叫道:“你讲打?好得很。你跟我滚出大门来,我们在巷子里打,龟儿子,你要敢出来,老子不打你一个稀巴烂,我不姓吴。”说着,她向天井里一跳,高招着手,连叫来来来。 曼丽怎样敢和吴嫂打架,见范宝华在屋里呆呆地站着,就指了他道:“老范,你看这还成话吗?你怎么让老妈子和我顶嘴。”吴嫂在天井里叫道:“你少叫老妈子。以先我吃的是范家的饭,作的是范家的工,也只有范先生能叫我老妈子。现在我是看到范家没有人照料房屋,站在朋友情分上,和他看家,哪个敢叫我老妈子?” 曼丽正是感到吵嘴以后,不能下台。这就哈哈大笑道:“范宝华,你交的好朋友,你就是这点出息。”吴嫂道:“和我交朋友怎么样,我清清白白的身体,也不跑到别个人家里去困觉,把身体送上门。”这话骂得曼丽太厉害,曼丽跳起来,要跑出屋子去抓吴嫂。范宝华也是觉得吴嫂的言语太重,抢先跑出屋子来,拖着她的手向大门外走,口里连道不许乱说。 吴嫂倒真是听他的话,走向大门口,回头不见东方小姐追出来,这就放和缓了颜色,笑向他道:“好得很,我把你骗出来了。你赶快逃。家里的事,你交给我,我来对付她。她骂我老妈子不是?我就是老妈子。只要她不怕失身份,她要和我吵,我就和她吵,她要和我打,我就和她打。料着她打不赢我。你走你走,你赶快走。”说着,两手推了范宝华向巷子外面跑。 范宝华突然省悟,这就转身向外走去。他的目的地,是一家旅馆。李步祥正在床上躺着,脱光了上身,将大蒲扇向身上猛扇。看到范宝华来了,他跳起来道:“你来了,可把我等苦了。”说着,提起床头边一个衣服卷,两手捧着交给他道:“你拿去吧。我负不了这个大责任。你打开来看看,短少了没有?” 范宝华道:“交朋友,人心换人心。共事越久,交情越厚。花天酒地的朋友,那总是靠不住的。”因把家里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李步祥一拍手道:“老范,这旅馆住不得,你赶快走吧。刚才我由大门口进来的时候,遇到了田小姐,她问我找谁,我失口告诉和你开房间。她现在也是穷而无告的时候,她不来讹你的钱吗?” 范宝华笑道:“不要紧。她正和我商量和我一路逃出重庆去。”李步祥道:“哦!是你告诉她,你要在这里开房间的,我说哪里有这样巧的事了。你得考虑考虑。”范宝华道:“考虑什么,捡个便宜老婆,也是合适的事,我苦扒苦挣几年,也免得落个人财两空。”李步祥道:“老范,你还不觉悟,你将来要吃亏的呀。”他笑道:“我吃什么亏,我已经赔光了。”他说着话,脱下衬衫,光了赤膊,伸了个懒腰笑道:“一晚上没有睡。我该休息了。” 李步祥正犹豫着,还想对他劝说几句。房门却卜卜地敲着响,范宝华问了声谁。魏太太夹了个手皮包,悄悄地伸头进来。看到李步祥在这里,她又缩身回去了。范宝华点了头笑道:“进来吧。天气还是很热,不要到处跑呀。跑也跑不出办法来的。”魏太太这就正了颜色走进来,对他道:“我是站在女朋友的立场,告诉你一个消息的……曼丽和四奶奶通了电话,说你预备逃走。她说,你若不分她一笔钱,她就要通知你的债主,把你扣起来。我是刚回四奶奶家中,听了这个电话,赶快溜了来告诉你,你别让那些要债的人在这里把你堵住了。在旅馆里闹出逼债的样子,那可是个笑话。” 范宝华道:“曼丽在哪里打的电话?朱四奶奶怎样回答她?”魏太太道:“她在哪里打的电话,我不知道。四奶奶在电话里对她说,请她放心。姓范的可以占别个女人的便宜,可占不到东方小姐朱四奶奶的便宜。非叫你把手上的钱分出半数来不可。我本想收拾一点衣服带出来的。我听了这个电话就悄悄地由后门溜出来了,赶快来通知你。你手上还有几百两金子,早点作打算啦。四奶奶手段通天,你有弱点抓在她们手上,你遇着了她,想不花钱,那是不行的。小徐占过她什么便宜,她还要我在法院里告他呢。在眼前她会唆使曼丽告你诱奸,又唆使你的债权人告你骗财,你在重庆市上怎么混,趁早溜了,她就没奈你何。” 范宝华被她说着发了呆站住,望了她说不出话来。李步祥道:“这地方的确住不得,你不是说要下乡去吗!你迟疑什么?赶快下乡去,找个阴凉地方睡觉去,不比在这里强?” 范宝华道:“也好。我马上就走。请你悄悄地通知吴嫂,说我到那个地方去了。她心里会明白的。今天你的比期怎样?你自己也要跑跑银行吧?你请吧,不要为我的事耽误了你自己的买卖。”李步祥看了看魏太太,向老范点点头道:“我们要不要也通通消息呢?”范宝华道:“那是当然,你问吴嫂就知道。”魏太太装着很机警的样子,他们在这里说话,她代掩上了房门,站在房门口。 李步祥和范宝华握了手道:“老兄,你一切珍重,我们不能再栽斤斗啊。”说着,他一招手告别,开着门出去了。范宝华跑向前,两手握了魏太太的手道:“你到底是好朋友。”她一摇头道:“现在没有客气的工夫了。你下乡是走水路还是走旱路,船票车票,我都可以和你打主意。”范宝华道:“水旱两路都行。水路坐船到磁器口,旱路坐公共车子到山洞。”魏太太道:“坐船来不及了。第二班船十二点半钟已开走,第三班船,四点钟开,又太晚了。到歌乐山的车子一小时一班,而且车站上我很熟,事不宜迟,我马上陪你上车站,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的没有?”范宝华道:“我没有要带的东西,就是这个手巾包。”魏太太伸手拍了他的肩膀道:“不要太贪玩了,还是先安顿自己的事业吧。你看昨晚上何经理的行为,是个什么结果?快穿上衣服,我们一路走。”范宝华到这个时候,又觉得田小姐很是不错了。立刻穿上衣服,夹了那个衣包,又和她同路走出旅馆。 旅馆费是李步祥早已预付了的,所以他们走出去,旅馆里并没有什么人加以注意。他们坐着人力车子,奔到车站,正好是成堆的人,蜂拥在卖票的柜台外面。那要开往北郊的公共汽车,空着放在车厂的天棚下。查票的人,手扶了车门,正等着乘客上车。魏太太握着他的手道:“你在阴凉的地方等一等,我去和你找车票。” 她正这样说着话,那个查票的人对她望着,却向她点了个头。魏太太笑道:“李先生,我和你商量商量。让我们先上去一个人,我去买票。”那人低声道:“要上就快上,坐在司机座旁边,只当是自己人,不然,别位乘客要说话的。”魏太太这就两手推着他上了车去。范宝华这时是感到田小姐纯粹出于友谊的帮忙,就安然地坐在司机座旁等她。 不到五分钟,拿了车票的人,纷纷地上车。也只有几分钟,车厢里就坐满了。可是魏太太去拿票子以后,却不见踪影。他想着也许是票子不易取得。好在已经坐上车了,到站补一张票吧。他想着,只管向车窗外张望,直待车子要开,才见她匆匆地挤上了车子。车门是在车厢旁边的。她挤上了车子,被车子里拥挤的乘客塞住了路,却不能到司机座边去。范宝华在人头上伸出了一只手,叫道:“票子交给我吧。”魏太太摇摇手道:“你坐着吧。票子捏在我手上。”范宝华当了许多人的面,又不便问她为什么不下车。 车子开了,人缝中挤出了一点空当,魏太太就索性坐下。车子沿途停了几站,魏太太也没有移动。直等车子到了末站,乘客完全下车,魏太太才引着老范下车来。范宝华站在路上,向前后看看,见是夹住公路的一条街房,问道:“这就是山洞吗?这条公路,我虽经过两次,但下车却是初次。”魏太太笑道:“不,这里是歌乐山,已经越过山洞了。你和吴嫂约的地方,是山洞吗?”范宝华道:“我离开重庆,当然要有个长治久安之策。我托她在那附近地方找了一间房子。” 魏太太笑道:“那也不要紧,你明天再去就是了。这个地方,我很熟,你昨晚一宿没睡,今天应该找个凉爽地方,痛痛快快地睡一觉。关于黄金生意也罢,乌金生意也罢,今天都不必放到心里去。” 范宝华一想,既然到了这地方,没有了债主的威胁,首先就觉得心上减除了千斤担子,就是避到吴嫂家里去,也不在乎这半天。明日起个早,趁着阴凉走路,那也是很好的。便向她点点头笑道:“多谢你这番布置。” 魏太太抿了嘴先笑着,陪他走了一截路。才道:“我也是顺水人情。歌乐山我的朋友很多,我特意来探望他们另找出路。同时,我也就护送你一程了。”说着话,她引着范宝华走向公路边的小支路。这里有幢夹壁假洋楼,楼下有片空地,种满了花木,在楼下走廊上有两排白木栏杆,倒也相当雅致。楼柱上挂了块牌子,写着清心旅馆。范宝华笑道:“这里一面是山,三面是水田,的确可以清心寡欲,在这里休息一晚也好。” 魏太太引着他到旅馆里,在楼下开了一个大房间,窗户开着,外面是一丛绿森森的竹子。竹子外是一片水田。屋子里是三合土的地面,扫得光光的。除一案两椅之外,一张木架床,上面铺好了草席。屋子里石灰壁糊得雪白,是相当的干净。正好一阵凉风,由竹子里穿进来,周身凉爽。魏太太笑道:“这地方不错,你先休息休息,回头一路去吃一顿很好的晚饭。”范宝华道:“你不是要去看朋友吗?”魏太太笑道:“我明天去了,免得你一个人在旅馆里怪寂寞的。”范宝华点点头道:“真是难得,你是一位患难朋友。” 他这样说着,魏太太更是体贴着他,亲自出去,监督着茶房,拿了一只干净的洗脸盆和新手巾来,继续送的一套茶壶茶杯,也是细瓷的。范宝华将脸盆放在小脸盆架子上洗脸擦澡,她却斟了两杯茶在桌上凉着。范宝华洗完了,后面窗户外的竹阴水风,只管送进来,身上更觉得轻松,而眼皮却感到有些枯涩。魏太太端了茶坐在旁边方凳子上,对他看看,又把嘴向床上的席子一努,笑道:“你忙了一天一夜,先躺躺吧。” 范宝华端起一杯凉茶喝干了,连打了两个呵欠。靠了床栏杆望着她道:“我很有睡意。你难道不是熬过夜,跑过路的?”她道:“你先睡。我也洗把脸,到这小街上买把牙刷。晚上这地方是有蚊子的,我还得买几根蚊香,你睡吧,一切都交给我了。” 范宝华被那窗子外的凉风不断吹着,人是醺醺欲醉。坐在床沿上对魏太太笑了一笑,她也向老范回笑了一笑。老范要笑第二次时,连打了两个呵欠。魏太太走过来,将他那个布包袱在床头边移得端正了,让他当枕头,然后扶了他的肩膀笑道:“躺下躺下……睡足了,晚上一路去吃晚饭,晚饭后,在公路上散步,消受这乡间的夜景。过去的事,不要放在心上,以后我们好好的合作,自有我们光明的前途。”说着,连连地轻拍着他的肩膀。 范宝华像小孩子被乳母催了眠似的,随着她的扶持躺下了。魏太太赶快地给他掩上了房门。窗子没关,水竹风陆续地吹进屋来,终于是把逃债的范宝华送到无愁乡去了。 魏太太轻轻地开了房门出来,到了帐房里,落好了旅客登记簿,写的是夫妇一对,来此访友。登记好了,她走出旅馆来,远远看到支路的前面,有个人穿了衬衫短裤,头盖着盔式帽的人,手里拿根粗手杖,只是向这里张望。看到这里有人走路,他突然地回转身去。他戴了一副黑眼镜,路又隔了好几十步,看不清是否熟人。不过看他那样子,倒是有意回避。她想着:这是谁?我们用闪击的方法,逃到歌乐山有谁这样消息灵通,就追到这里来?这是自己疑心过甚,不要管他。于是大着步子走到街上,先到车站上去看了一看,问明了,八点钟,有最后一班进城的车子。又将手表和车站上的时钟对准了。 走开车站,又到停滑竿的地方,找着力夫问道:“你们晚上九点钟,还在这里等着吗?”这里有上十名轿夫,坐在人家屋檐下的地上等生意。其中一个小伙子道:“田小姐,你好久不来了。你说一声,到时候,我们去接你。”魏太太道:“不用接我,晚上八点半钟在这里等我就可以。我先给你们五百元定钱。”说着,就塞了一叠钞票在他手上,然后走去。 她安顿好了,于是在小杂货铺里买了几样东西,步行回旅馆。这时,夕阳已在山顶上,山野上铺的阳光,已是金黄的颜色了。她心里估计着,这些行动,决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不过这颗心,像第一次偷范宝华的现钞一样,又有点跳跃。她想着:莫非又要出毛病。她想着想着,走近旅馆,回头看时,那个戴盔式帽,戴黑眼镜的人,又在支路上跟了来。她忽然一转念,反正我现在并没有什么错处,谁能把我怎么样?我就在这里挺着,等你的下文。于是回转身来,看了那人。 那人似乎没有理会到魏太太。这支路上又有一条小支路,他摇撼着手杖,慢慢地向那里去了。看那样子,是个在田野里散步的人。魏太太直望着他把这小路走尽了头,才回到旅馆去。她已证明自己是多疑,就不管大路上那个人了。 回到屋子里,见范宝华弯着身体,在席子上睡得鼾声大作,那个当枕头的包袱,却推到了一边去,她走到床边,轻轻叫了几声老范,也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将买的牙刷手巾,放在床上,口里自言自语地道:“我把这零碎东西包起来吧。”于是轻轻移过那包袱,缓缓地打开。果然里面除了许多单据而外,就是两卷黄金储蓄券。她毫不考虑,将手边的皮包打开,将这可爱的票子收进去。皮包合上,暂时放在床头边。然后把布包袱重新包好,放在原处。 这些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作完。看看范宝华,还是睡得人事不知。她坐在床沿上出了一会神,桌上有范宝华的纸烟盒与火柴盒,取了一支烟吸着。她把支烟吸完,就轻轻地在老范脚头躺下。心里警戒着自己,千万不要睡着。她只管睁了两只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天色由昏黄变到昏黑,茶房隔着门叫道:“客人,油灯来了。”魏太太道:“你就放在外面窗台上吧!”说着,轻轻地坐起来,又低声叫了两声老范。老范还是不答应。她就不客气了,拿了那手皮包轻轻地开了房门出来,复又掩上。然后从容放着步子,向外面走去。 这时,星斗满天,眼前歌乐山的街道,在夜幕笼罩中,横空一道黑影,冒出几十点灯火。脚下的人行路,在星光下,有道昏昏的灰影子。她探着脚步向前,不时掉头看看,身后的山峰和树木,立在暗空,也只是微微的黑轮廓。好一片无人境的所在。她夹紧了肋下的皮包,心想:我总算报复了。忽然身后有人喝道:“姓田的哪里走?”她吓得身哆嗦,人就站住了。 第十七回 收场几个忍心人 第十七回 收场几个忍心人 魏太太本来就是心虚的,任何响声,都可以让她吃一惊,这种喝叫的声音,根本就来得很厉害,她不能不站住了脚。那个追来的人,脚步也非常的快,立刻就到了面前。星光之下,魏太太还可以看出那人影子的轮廓,正是下午两次遇到在支路上散步的人。他道:“田小姐,久违久违,你好哇?你应当听得出来我的声音,我是洪五爷。”魏太太哦了一声。 洪五爷道:“我告诉你,我也住在旅馆里。登记簿上,是我朋友的房间,所以你不知道窄路相逢。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把老范的东西,拐到重庆去出卖吗?他算完了,你还要席卷他的东西,你不是落井下石?”魏太太道:“我,我,我不怎么样?” 洪五带了笑音道:“不要害怕。老范是个躲债的人,他不能出面和你为难。我呢,记得很清楚,你骗了我两只钻石戒指。那东西哪里去了?”魏太太道:“那是你送我的呀。我赌钱输掉了,现在可不能还你。” 洪五道:“我也不要你还。但是你要听我的命令,你和我一路回重庆去。老范的东西,你交给我,我去还他。”魏太太道:“我没有拿他什么东西。” 洪五道:“你这个女流氓,比妓女还不如。妓女拿身体换钱,只是敲敲竹杠而已。你是又偷又骗,无所不为。你放明白一点,东西拿过来。老实告诉你,我在那房间窗户外面,藏在竹子林里,看你多时了。我怎么知道你到歌乐山的,我到范家去看老范,知道老范跑了,路上遇到李步祥,又知道你们在旅馆里。赶到旅馆门口,我看见你坐人力车上公共汽车站,我知道歌乐山是你赌钱的老地方,晚一班车子追了来,一看就猜个正着。话都告诉你了,你还有什么话说?”魏太太道:“我和你同到重庆去就是。” 洪五道:“你先把东西拿过来。”说着,他伸出手来,就把魏太太肋下夹的这个包袱抢着夺了过去。同时,他亮着手上的手电筒,对她脸上射出一道白光。见魏太太呆了脸色,怔怔地站着,不由得放声哈哈大笑。魏太太怕他这声音惊动了人,下意识地提起脚来就跑,一直跑到街上去。 到了街上,她站着定了一定神,想着是就这样算了呢?还是去找他理论把东西退回老范。思索的结果,觉得大家翻起脸来,只有女人丢面子。歌乐山还有不少的女友,这话揭穿了,是把自己一条求财之路打断。于是向着车站的一条路上走,把最后一次的金子梦打破。 她搭坐着晚班汽车到重庆,那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她带了一脸懊丧的颜色,回到朱四奶奶公馆。这时晚饭吃过了,她家正有一桌麻将在打。朱四奶奶自己只在赌桌旁边招待,并没有上桌。魏太太看到小客堂里灯火辉煌,料着在赌钱,这就不敢惊动谁,悄悄地回到自己卧室里去。 她回到屋子里,看到屋子里情形,和出去的时候是一样,这让她像作了一场梦又醒过来,原以为早上出去,生活将有个大大的转变,谁知跑出去几十公里,还是回到这个屋子来安歇。什么也没有得着。今天这场梦算完了,明日将怎样地去重新找出路呢?她无精打采地就向床上一倒。她当然是睡不着,她仰在床上,睁了两只眼睛,向天花板上望着,两只脚在床沿下,不住地来回晃荡着。 门一推,朱四奶奶进来了。她手扶了门,向魏太太微笑了一笑,然后点了头道:“辛苦了,由歌乐山回来。”魏太太突然的坐了起来问道:“你的消息很灵通。”四奶奶道:“我并不要打听你的消息,可是人家巴巴地由歌乐山打了长途电话来,我也不能不听。老贤妹,你对于范宝华的行为,那我管不着,但是曼丽是我们自己人,你这样一来,曼丽一只煮熟了的鸭子,可给你赶跑了。她若知道这件事,她肯和你善罢甘休吗?” 魏太太道:“大家都是朋友,谁也不能干涉谁吧?”四奶奶正了颜色道:“话不能那样说吧?假如这个时候,你和老范同居,她把老范人带了走,钱也带了走。你的态度应当怎么样?”说着,她走进屋子来,索性在椅子上坐着,板了脸道:“你现在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依了我的话,找着我指定的律师告小徐一状。一条路是你明天就离开我这里。我这里纵然可以作救济院,但是我们自己人不能害自己人,我也不救济汉奸。现在我也不要你马上答复我,我容许你今晚上作一夜的考虑。”说着,她站起身来就走出门去了。 魏太太在屋子里站站又坐坐,有时靠了桌子,斟杯茶慢慢地喝着,有时又燃一支烟吸着,对了墙上悬的一面镜子看自己的相貌。房门轻轻地推着,有人低声叫了句佩芝,回头看时,正是那青衣名票宋玉生。他穿一身湖水色的绸裤褂,一点皱纹没有,梳得乌光的头发,配着那雪白的脸子,先就让人有几分欢喜了。这就笑着向他点了两点头道:“进来坐吧。” 宋玉生进来,就在四奶奶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他望了魏太太的脸色道:“你的颜色为什么这样不好看?”魏太太淡淡的一笑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玉生笑道:“你若把我还当你一个朋友的话,我劝你还是接受四奶奶的要求。你为什么不愿告小徐一状,难道你还爱他吗?魏太太道:“笑话?我认识他,完全是四奶奶导演的。我爱他哪一点,除非为了他有钱,可是他有钱,也没有给我多少。” 宋玉生两手一拍,笑道:“这不结了。你认识小徐,是四奶奶的导演,现在你更应当听四奶奶的导演。四奶奶为你导演这出戏,无非是要和你找条出路,现在你什么没有得着,白让姓徐的占你一番便宜,不但四奶奶不服,连我也不服。”魏太太笑道:“你当然不服了。”说着,伸手在他脸腮上撅了一下。她是轻轻伸着两个指头撅他一下的,然而他脸腮上,就有两块小红印。魏太太向他笑道:“你看,你还是个男子汉啦,轻轻地掏一把,你就受了伤了。” 宋玉生笑道:“我就恨,我这一辈子不是女人,这年头儿作男子没有好处,凡事都落在下风。”魏太太笑道:“所以你爱唱青衣花旦的戏了。我这里有好烟,来支烟吧。你是难得到我这屋子里来坐坐的。”说着,她将放在床上的手提包打开,取了一盒美国烟出来敬客。 宋玉生立刻在小褂子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悄悄地塞到她皮包里去。魏太太取一支纸烟塞到他嘴里,又亲自擦着火柴,给他点着,笑问道:“你是怎么回事。今天对我这样的客气。” 宋玉生道:“我也是为你的前途呀!你现在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自己又爱花钱又爱赌,你不找条出路怎么办?依着我的意思,四奶奶叫你做的事,你实在可以接受。根本用不着你上法庭打什么官司。只要律师写封信去,也就吓倒了。他并没有作黄金倒把,他那公司丝毫不受黄金风潮的影响。这个日子,不受黄金影响的人,就是发财生意,你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敲他一笔。”说到这里,他起来顺手将房门掩着,先走近了一步,低声笑道:“我被这位统制得太苦,我又没什么钱。我假如有钱,我就带你离开重庆了。”魏太太将嘴撇道:“你又拿话来骗我。我不信你的话。” 宋玉生道:“你得仔细地想想。这个世界,除了我,还有谁能了解你,你不听我的话,你不会有出头之日的,我呢?人家都把我当个消遣品而已。只有你看得起我。现在你也不信我的话,我没有法子了。我幻想中那个好梦,现在作不成了。”这几句话,本来就字字打入了魏太太的心坎。加上他说的时候,又是那样愁眉苦脸。魏太太叹了口气道:“为了你,我再做一次出丑卖乖的事。好在姓徐的对我也无感情可言。” 宋玉生拉了她的手,乱摇晃了一阵,笑道:“好极了,好极了。”当时魏太太也有些疑惑,为什么告姓徐的一状,姓宋的会叫好极了呢?可是她一见到宋玉生遇事温存周到,就不忍追问他了。当晚和宋玉生谈了两小时,就把一切计划决定。 次日上午,四奶奶又恢复了和她要好的态度。到了第三日,几家大报上登出了一条律师受聘为田佩芝法律顾问的广告。不知道田佩芝是甚样人的,当然不介意,而对这广告最关心的,还是他原来的丈夫魏端本。 他为了小孩子的话,回到重庆,来找他们的母亲,正是有点踌躇,现在看到了这段广告,他却是发生了好几点疑问,田佩芝是不是有意要这两个孩子?根据法律,小孩子太小,她有这权利带了去养活。根据经济力量,那她是太不能和沿街卖唱的人相比了,小孩子当然也愿意和她过活。那个律师的广告,明明白白登载了事务所的地点,他就带了两个孩子找到律师那里去。律师也并没有想到田小姐的广告是对付姓徐的,而首先却是姓魏的来找。这事并没有和当事人谈过,他不知道田佩芝是什么意思,就改约了第二日再谈。但又怕在事务所里遇到了姓徐的来人,并指定了地点,是中山公园的茶亭。 重庆没有平地,公园也是在半边山上。当年也没有料想到这里会作抗战首都,公园的面积,也是一览无余。只是这个茶馆,却非常的热闹,沿着山腰,一楼一亭,还有几十张散座,常是坐满了人,而这也是花钱极少,可以消遣半日的地方。在那里泡一碗沱茶,俯瞰扬子江,远看南山,让终天通住在鸽子笼里的人,可以把胸襟舒展片时。魏端本在每日下午,总带着两个孩子,到茶座外面山石上唱几个歌。他们唱的《好妈妈》,总是让品茶的人,引起了同情心。小渝儿和小娟娟一伸手和人家要钱,很少有人拒绝。他们看准了这里是个财源,总得在这里混两三小时,这样,大家都认识他们了。 履约的这一天,魏端本怕是争论不过对方,跑了一上午,在百货交易的市场上,找到了李步祥,并恳求了陶太太半天不卖纸烟,同到公园的茶亭上来。他向来是不在这里泡茶喝的,这时也就在大亭子里占了个座位,泡了三碗沱茶。 李步祥也是常到这里的人,茶房认得他,端着茶碗来的时候就向他笑道:“李老板,你也认得这唱歌的两个小娃?”李步祥问魏端本道:“你也常来?”他叹口气道:“我还有富余钱坐茶馆吗?这几天常带着孩子到这里来卖两小时的唱。自然,也不免遇到熟人。可是我顾不了这个面子,每天的伙食要紧。这里是最能卖唱的一个地方,我舍不得丢开。” 陶太太一摆头道:“不要紧。当初我摆香烟摊子的时候,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想到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长远要靠这个为生,偷偷摸摸地躲着人,这小生意怎样的做,所以我索性大大方方地摆摊子。这样一来,不但没有人鄙笑我,而且都同情我。卖唱要什么紧,那还不是凭自己本事吃饭吗?” 她这么一说,倒引起了邻座位的注意。有人看到小娟娟也爬在桌子边方凳子上坐着,就走过来摸了她的头笑问道:“小朋友,今天唱歌还先喝碗茶润润嗓子吗?”她摇摇头道:“我今天不唱歌,到这里来等我妈妈。”那人问道:“你还有妈妈吗?”她很得意点了个头道:“我怎么没有妈妈?等一会儿就来。” 这人也是多事。看到娟娟说有妈妈,把她所唱的我有一个《好妈妈》联想起来,颇是新闻。便向她姐弟二人招了两招手,把他们叫到自己桌子边去,买了一些糖果花生给他们吃。那桌子和魏端本所坐的地方,只相隔了两三尺空地,他只是向那个人点了几点头,说声多谢,也没有拦着。那桌上也有三四个茶客,就都逗引着他姐弟们说话。 小渝儿打着一双赤脚,只穿了条青布短裤衩。上身是件黄夏布背心,也只有七八成新。魏端本今日忙着,也没有工夫给他擦澡,两只光手臂,都抹上了一层灰。他拿了块米花糖,站在桌子边吃。一个茶客笑道:“往日你唱歌,都弄得干干净净的,今天等你妈,倒不干净了。我要罚你唱个歌。”小渝儿吃得正高兴,当众唱歌又是作惯了的事,说唱就唱,拉着娟娟道:“姐姐,你也唱吧。”小娟娟虽是穿了件带裙子的花夏布女童装,可是蓬着头发,今天没有梳两个小辫。茶客也笑道:“对了,她也该罚,今天没有平常漂亮。”小娟娟信以为真,就和小渝儿站在茶座中间,唱起《好妈妈》来。因为他们认为这个歌是最能叫座的。 他们一唱,茶座上的人看到这一对不满三尺的小孩,唱着这讽刺性的歌,都注意地听着。当他们唱到最后一段:“她打麻将,打唆哈,会跳舞,爱坐汽车,爱上那些,就不管娃娃。”大家也正预备鼓掌。就在这时,小渝儿突然停止了不唱,跳起来大叫一声道:“妈妈来了。”小娟娟随了兄弟这声叫,连喊着妈妈,就向茶亭子外奔了去。 听唱的茶客,总以为这两个孩子是没有妈的。纵然有妈,由这父子三个人身上去推测,那也一定是很狼狈的。这时,随了小娟娟的喊声看了去。见面前有一个漂亮少妇,满脸的胭脂粉,身穿一件白绸彩色印花长衫。脚上登了最时髦的前后漏帮的乳色皮鞋。肋下夹着一只放亮的玻璃皮包。这东西随盟军飞机而来,还不到半年呢。只看她的手指甲,涂着通红的蔻丹,那就不是做粗事的人。 小娟娟姊弟就奔向这个少妇,连声叫着妈妈,这边桌上的陶太太,忘其所以,还照着旧习惯,站起来叫了声魏太太。她随在律师后面,老远地就看到两个小孩子在茶座人丛中唱歌。那歌词虽不十分清楚,但看到全茶座向这两个脏孩子注意,就怕当场出丑,把步子缓了下来。这时两个孩子跑了过来,大家的眼光也都随了过来,她感到这事情太没有秘密了。尤其是魏端本蓬了一头短发,穿套灰色布袍服,像个小工,在大庭广众之中和他去开谈判,那太丢人了。她立刻站了脚,向律师道:“我不和他们谈话了。这简直是有意侮辱我一场。”说毕,扭转身就要走。 小渝儿几个月不见妈妈了,现在见了妈妈,真是在苦海中得了救命圈,跑上去,扯着她衣服的下摆,身子向后仰着,乱叫妈妈。小娟娟也站在她面前,连叫了几声妈。魏太太红着脸,伸手将小渝儿的手拨开,连道:“你们不要找我,你们不要找我。”茶座上的人这就看出来了,这和小孩子唱的歌词里一样,真是一个不要孩子的摩登妇人,都瞪了眼望着。 魏太太见人都注意了她,更是心急,三把两把,将小渝儿的手拨开,扭身就跑。小渝儿跳了脚叫道:“妈妈不要走呀。我要妈妈呀?”小娟娟也哇的一声哭了。这时,茶座上不知谁叫了一声:“岂有此理!”又有人叫:“打!”也有人叫:“把她抓回来。”世界上自然还有那些喜欢打抱不平的人,早有四五个茶客,飞奔了出去,口里连喊着:“站住。” 魏太太穿的是高跟鞋,亭子外一道横山小路,常有坡子,她跑不动,只得闪在那同行的律师后面。律师也觉魏太太过于忍心,便摇了手挡住众人道:“各位,有话好说。她是个妇人,我们可以慢慢地和她说。”李步祥在后面也追了上来,抱了拳头向那几个人道:“多谢多谢,我们还是和她讲理吧。” 这些人不能真动手打人,有两个人拦着,也就站在路头上,瞪了眼向魏太太望着。有人问李步祥道:“这孩子是她生的吗?”李步祥道:“当然是她生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时也说不清,他们闹着家庭纠纷,已经分开了。我们朋友,正是来和他们解决这个问题呢。” 魏端本这时带了两个孩子也走向前,对太太点了个头道:“佩芝,你跑什么?我也不能绑你的票呀!我穷了,你阔了,我并不要你再跟我。不过孩子总是你生的。母子见了面,说两句话,有什么要紧呢?”魏太太一看,围绕着山坡上下,总有上百人来看热闹。魏端本那一身穷相,和自己对比着,实在不像样子。便顿了脚道:“你好狠的心。你骗了我到这地方来,公然侮辱我。你什么东西,你是犯了私挪公款作黄金的小贪官。你有脸见我,我还没脸见你呢。有什么话,你对我的律师说。我已被你羞辱了一场,你还要怎么样?”说着,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陶太太由人丛中挤了向前,扯着她道:“田小姐,不要在这里闹,到我家里去谈吧。”说着,扯了她就走。看热闹的人,虽然很是不平,一来她是女人,二来她又哭了,大家也就只是站着呆望了她走去。小娟娟小渝儿都哭着要妈。魏端本一手扯住一个,叹了气道:“孩子,你还要她干什么?她早就把我们当叫花子了!”李步祥也帮着他哄孩子,先把小渝儿抱了起来,对他道:“别哭别哭,我一会儿带你去找她。”两个孩子哪里肯听,只是哇哇地哭着。 魏太太走的是上坡路,群集着看热闹的人,就把她的行踪,看得清清楚楚。她走着路,不时掀起那片花绸长衫的衣襟,看是否让小渝儿的脏手印上了一块黑迹,至于这里两个小孩子叫妈,她并不回头望一下。这又有人动了不平之火,骂道:“这个女人,好狠的心。”接着又有人喊了个打字,于是一片叫打的声音。也不知哪一位首先动手,在地面捡了一块石子,遥远地向魏太太后身抛了去。这一块一石子就引起了一起石雨,都是向她身后飞来。虽然都没有砸到她身上,她也就吓得乱跑。在这里,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在人群之中,虽没有利害的关系夹杂着,是非与公道,依然是存在的。 第十八回 爆竹声中一切除 第十八回 爆竹声中一切除 这幕悲喜剧,最难堪的是魏太太了。她很快地离开了公园,回身握着陶太太的手道:“这是哪里说起?我特意来看孩子,多少也许可以和姓魏的帮一点忙,他为什么布置这样一个圈套,当众侮辱我一场。好狠。从此,他们不要再认识我这个姓田的。至于两个孩子,那是彼此的孽种。不为这孩子我不会跟姓魏的吃这多年的苦。姓魏的呢?不为这孩子,他一个人也可以远走高飞。我现在也是讲功利主义,不能为任何人牺牲。再见吧,陶太太。”说着,街边正停着一辆人力车子,她也没有讲价钱,跳上车子,就让车夫拉着走了。她为了和律师还要取得联络,就回到朱四奶奶那里去等电话。 果然,不到半小时,律师的电话来了,她在电话里答道:“这件事,是那条法律顾问的广告招引来的。不要再登了。小徐若是没有反响的话,我们就向法院里去递状子,不要再这样啰哩啰唆了。” 四奶奶的电话,是在楼上小客室里,那正和四奶奶休息的所在,只隔一条小夹道。电话说到这里,她跑过来抢过电话机,笑道:“大律师,晚上请到我家里来吃晚饭吧。一切我们面谈。电话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回头见,回头见。”说着,她竟自把电话挂上。她回过头来,看到魏太太的脸色红红的,眼睛角上似乎都藏着有两泡眼泪,便握着她的手道:“怎么回事?你又受了什么打击了吗?”她摇了头随便说了没有两个字,接着又淡笑道:“我们受打击,那还不是正常的事?我的事也瞒不了你,我在重庆混不下去。” 四奶奶道:“那为什么?”魏太太就牵着四奶奶的手,把她引到自己卧室里来,把公园里所遇到的那段故事,给四奶奶说了。四奶奶昂头想了一想,她又把手抚摸了几下下巴,正了颜色道:“老贤妹,你若是相信我的贡献的话,我倒是劝你暂时避一避魏端本的锋芒。”魏太太愕然地望了她道:“这话怎么解释?”四奶奶道:“无论姓魏的今天所作,是否出于诚心,今天这一道戏法,即是大获全胜,他就可能继续地拿了出来,反正你没有权力不许他卖唱,也不能禁止那两个孩子叫你作妈。你在重庆街上,简直不能出头了。我劝你到歌乐山出去躲避一下,让我出马来和你调停这个问题。” 魏太太本来是惊魂甫定,面无人色,现在四奶奶这样一说,她更是觉得心里有点慌乱。问道:“难道他们派有侦探,知道我的行动吗?”四奶奶道:“你到哪里去,他不知道?首先他知道你住在我这里,他可以带了两个孩子到门口来守着。高兴,他们就在这门口唱起《好妈妈》来。我姓朱的,也只能对我大门以内有权。若是他在我这大门外摆起唱歌的场面,我是干涉不了的,也许他明天就来。” 魏太太抓着四奶奶的手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你这里朋友来了,不是让我无地自容吗?”四奶奶微笑道:“我不说,你也不着急。我一说明,你就急得这个样子。这没有什么了不得,你今天就搭晚班车,到歌乐山去。也许洪五还在那里,你还有个伴呢。” 魏太太道:“小徐的官司,怎么进行呢?”四奶奶道:“那好办,明场,有律师和你进行。暗场,我和你进行。现在我给你一笔款子,你到歌乐山去住几天。我们随时通电话。” 这时,楼下佣人们,正在听留声机,而留声机的唱片,正是歌曲的《渔船曲》。她还抓着四奶奶的手呢,这就不由得乱哆嗦了一阵道:“他们在唱吗?”四奶奶笑道:“不要害怕,这是楼下佣人开着话匣子。” 魏太太道:“既然如你所说,那我就离开重庆吧。不过范宝华这家伙也在歌乐山,他若遇见了我,一定要和我找麻烦的。”四奶奶撩着眼皮笑了一笑道:“他呀,早离开歌乐山了。我的消息灵通,你放心去。”说着,她回到自己卧室里去取了一大叠钞票来,笑道:“这都是新出的票子,一千元一张的,你花个新鲜,共是三十万元,你可以用一个礼拜吗?”她道:“这是三两多金子,我一个礼拜花光了,那也太难了。”四奶奶笑道:“只要你手气好,两个礼拜也许都可以过下去。” 魏太太正要解说时,前面屋子里电话铃响,四奶奶抢着接电话去了。只听到四奶奶道:“我马上就要出门了,明天上午到我这里来谈吧。不行不行,我不在家,就没有人作主了。” 魏太太一听这话,好像是她拒绝什么人前来拜访,就跑到她面前来问道:“谁的电话?”朱四奶奶已是把电话挂上了。她抿了嘴绷着脸皮,鼻子哼了一声,向她微笑道:“我猜得是一点都不错,那位陶太太要来找你了。我说你没有回来,她就要来看我,我就推说要出去。她怎么会知道了我的电话?那可能她还是会来的。” 魏太太道:“那了不得的,我先走吧。”四奶奶笑道:“那随你吧。反正我为朋友是尽了我一番心的。”魏太太二话不说,回到屋子里去,匆匆地收拾了一个包裹,就来向四奶奶告别。 四奶奶左手握了她的手,右手轻轻地拍了她的肩膀,笑道:“我作老大姊的人,还是得啰唆你几句。小徐是不是肯掏一笔钱出来了事,那还不知道。我搞几个钱,也很不容易,你不要拿了我这笔钱一两场唆哈就输光了。走吧,早点到歌乐山,也好找落脚的地方。”说着,在她肩上轻轻地推了一把。她这时候,觉得四奶奶就是个好朋友,和她约了明天通电话,握着手就走了。四奶奶含了奏捷的笑容,走到楼窗户口向人行路上望着,看到她坐了一乘小轿子走去。 不多时,又有一乘小轿子停在门口,东方曼丽却由轿子上跳下来,一直跑上楼,叫道:“我要质问田佩芝一场的,四奶奶老是拦着。”说着,跑到四奶奶面前,还鼓了腮帮子。她今天还是短装,下穿长脚青哔叽裤子,上穿一件白布短裤褂。对襟扣子,两个没扣,敞开一块白胸脯,两个乳峰顶得很高。四奶奶对她周身上下看看,笑道:“你还是打扮成这个样子,失败好几次了。” 曼丽道:“这次对于老范,我不能说是失败,那是他自己作金子生意垮台了。二来也是你说的,你正要利用田佩芝和小徐办交涉,不要把她挤走了。我只好忍耐。刚才我在路上碰到她,她带了个包袱坐着轿子。她到哪里去?”四奶奶笑道:“你不必问,她到哪里去,也逃不出四奶奶的手掌心。你现在给我打个电话到小徐公司里去,叫他马上就来。你说田佩芝已经下乡了,就在这三四小时内,是个解决问题的机会。这电话要用你的口气,你说我很不愿意管田佩芝的事了。” 曼丽笑道:“电话我可以打。有我的好处没有?”四奶奶道:“你还在我面前计较这些吗?我对你帮少了忙不成?”曼丽笑道:“到了这种时候,你就需要我这老伙计了。像田佩芝这种人,跟你学三年也出不了师。”说着,她高兴地蹦蹦跳跳地打电话去了。 四奶奶到了这时,把一切的阵线,都安排妥当了。这就燃了一支烟卷,躺在沙发上看杂志。不到一小时,那位徐经理来了。他在屋子外面,就用很轻巧的声音,叫着四奶奶。她并不起身,叫了一声进来。徐经理回头看看,然后走到屋子里来。 四奶奶道:“坐着吧。田佩芝到歌乐山去了。你对这件事,愿意扩大起来呢,还是愿意私了?”徐经理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笑道:“我哪有那种瘾?愿意打官司。”四奶奶还是躺在睡椅上的,她抬手举了一本杂志看着,笑道:“我听听你的解决办法。”徐经理道:“要我五十两金子,未免太多一点。我现在交三十两金子给四奶奶,请你转交给田小姐,以后,我们也不必见面了。”说着,在西服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三个黄块子来,送到四奶奶面前。 她看都不看,眼望了书道:“你放在桌上吧,我可以和你转交。不过这不是作生意买卖,是不是讲价还价,我不负责任。”徐经理把黄金放在她身边茶几上,向她拱了两拱手,笑道:“拜托四奶奶了。我实在筹不出来。”四奶奶微笑着,鼻子哼了一声。徐经理道:“四奶奶以为我说假话?”她这才将手上的书一抛,坐了起来道:“我管你是真话是假话?这又不干我什么事。是你请我出来作个调入的,你不愿我作调人,你怕田佩芝不会找上你公司去。”徐经理啊唷了一声道:“这个玩不得。我还是拜托四奶奶多帮忙。” 四奶奶冷笑道:“有钱的资本家要玩女人,就不能疼财。女人把身体贡献给你们,为的是什么?五十两金子你都拿不出来,你还当个什么大公司经理。你这样毫无弹性的条件,我没有法子和你去接洽。你把那东西带回去吧。你把人家带到贵阳去,在那地方把人家甩了,手段真够毒辣。田佩芝老早回重庆来等着你了。她一个流浪女人,拼不过你大资本家?你叫公司里看门的,谨慎一点吧!”徐经理站着倒是呆了。迟疑了两分钟之后,赔笑道:“当然条件有弹性。我们讲法币吧。” 四奶奶道:“和我讲法币,你以为是我要钱?”徐经理又站在她面前,连连两个揖,连说失言。四奶奶道:“好吧,我和你说说看,多少你再出一点。三天之内,听我的回信。你请便,我有事,马上要出去。”徐经理笑道:“田小姐,这两天不会到我公司里去?” 四奶奶一拍胸脯道:“我既然答应和你作调人,就不会出乱子。只要你肯再出一点钱,我一定和你解决得了。你不要在这里啰唆,我还有别的人要接见。”徐经理笑道:“四奶奶简直是个要人。我的事拜托你了。我还附带一件公文,贾经理和我通过两回电话。” 四奶奶笑道:“他希望我不要在他银行里继续透支,是不是?”徐经理笑着点了两点头。四奶奶道:“这问题很简单,你们银行里可以退票。”徐经理笑道:“假如退了票,你去质问他呢?”四奶奶摇摇头道:“那我也不至于这样糊涂,我没有了存款,支票当然不能兑现。不过我私人可以和他办交涉。他跟着我学会了跳舞,认识了好几位美丽而摩登的小姐,而且人家都说四奶奶和他交情很好,甚至会嫁他。这样好的交情,他一位银行家送我几个钱用,有什么使不得?”徐经理笑道:“当然使得。不过他愿意整笔的送你,请你不作透支。这个比期几乎没有把他的银行挤垮,他们的业务,急遽地向收缩路上走……” 四奶奶一摇头道:“我不要听这些生意经。”徐经理笑道:“那就谈本题吧。”说着掏出赛银烟盒子来,打开,在里面取出了三张支票,笑道:“这里有一百五十万元,开了三张期票,每张五十万。有了这个,请你不要再向他银行里透支了。”四奶奶笑道:“没有那样便宜的事,但是他送来的钱,我倒是来者不拒。拿过来吧。”说着,把三张支票,接了过来。她将日子看了看,点着头道:“这很好,每隔五天五十万,合计起来,是每天十万。假如他能这样长期地供养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好了,没你什么事了。”说着,她将那三张支票,揣进了衣袋。 徐经理倒没想到四奶奶对姓贾的是这样的好说话,向女主人道着谢,也就赶快地走去。他之所以要赶快走去者,就是要向贾经理去报告四奶奶妥协的好消息。其实四奶奶对谁也不妥协,对谁也可以妥协。只要满足了她的需要就行,她等徐经理走远了,拍了两手哈哈大笑。 曼丽由别的屋子里赶到这里来,笑道:“四奶奶什么事这样的高兴?”四奶奶笑道:“我笑他们这些当经理的人,无论算盘打得怎样的精,遇到了女人,那算盘子也就乱了。贾老头儿的银行,现在已经是摇摇欲倒,自己的地位,也就跟着摇摇欲倒,他还能够尽他的力量,一天孝敬我十万法币。哈哈。”说着,她又是一阵大笑。 曼丽道:“四奶奶这样高兴,能分几文我用吗?”朱四奶奶在身上掏出那三张支票,掀了一张交给曼丽,笑道:“这是明日到期的一张,你到诚实银行去取了来用。”曼丽接着支票,向怀里衣襟上按着,头一偏,笑问道:“都交给我用吗?”朱四奶奶笑道:“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只要我遣兵调将的时候,你照着我的话办就是了。” 曼丽拿着支票跳了两跳,笑道:“今天晚上跳舞去了。我看看楼下有轿子没有。”她推开了窗子,向窗子外一望,只见楼下行人路上,男男女女纷纷地乱跑,她不由得惊奇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有警报吗?” 朱四奶奶也走到窗子面前来看,只见所有来往奔走的人,脸上都带了喜色。摇摇头道:“这不像跑警报。”在路下正经过的两个青年,见她们向下张望着,就抬起一只手叫道:“日本人无条件投降了。”四奶奶还不曾问出来这是真的吗,在这两个青年人后面又来了一群青年,他们有的手上拿着搪瓷脸盆,有的拿着铜茶盘子,有的拿了小孩子玩的小鼓,有的拿饭铃,敲敲打打,疯狂地向大街上奔去。接着劈劈啪啪的爆竹声,由远而近地响起来了。半空中像是海里掀起了一阵狂潮,又像是北方大陆的冬天,突然飞起了一阵风沙,在重庆市中心区,喧哗的人声,一阵一阵地送了来。 曼丽执着四奶奶的手,摇撼了几下道:“真的,我们胜利了,日本人投降了。让我打个电话去问问报馆吧。”朱四奶奶点点头道:“大概是不会假的。但是……”她淡淡地答复了这个问题,一转语之后,却拖长了话音,没有继续说下去,曼丽究竟是年纪轻些,她跳了起来道:“真的日本人投降了,我打个电话问问去。” 四奶奶笑道:“你不要太高兴,我们都过的是抗战生活,认识的都是发国难财的人。自今以后,我们要过复员时代的生活,发国难财的人,也变了质了,我们得另交一批朋友。重庆是住不下去了。我们还得计划一下,到南京去吗?到上海去吗?还是另外再找一个地方?我有点茫然了。”曼丽笑道:“你也太敏感了。凭了我们这点本领,哪里找不到饭吃?” 四奶奶点点头道:“这是事实,可是我不敢太乐观。四奶奶之有今日,是重庆的环境造成的。没有这环境,就没有朱四奶奶,就是徐经理贾经理这一类人,也不会存在。在一个月以前,我就想到了,我正在筹备第二着棋。没有想到胜利来得这样的快。”曼丽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我打电话去了。” 四奶奶也没有理会她,默坐着吸香烟。但听到曼丽口里吹着哨子,而且是《何日君再来》新歌曲的谱子。歌声由近而远,她下了楼了。窗子外的欢呼声,爆竹声,一阵跟着一阵,只管喧闹着,直到电灯火亮,一直没有休息过。四奶奶是对这一切,都没有感动,默然地坐在屋子里。今天朱公馆换了一个样子,没有人来打牌,也没有人来跳舞,甚至电话也没有人打来。她越是觉得胜利之来,男女朋友都已幻想着一个未来的繁华世界,这地方开始被冷落了。 她独自地吃过了晚饭,继续地呆坐在灯下想心事。她越是沉静,那欢呼的爆竹声,更是向她耳朵里送来。她家两个女佣人,都换着班由大街上逛了回来。十二点钟,伺候她的刘嫂,进屋来向她笑道:“四奶奶,不到街上去耍?满街是人,满街的人都疯了,又唱又闹,硬是在街上跳舞咯。几个美国兵,把一个老太婆抬起,在人堆里挤,真是笑人。”四奶奶淡笑道:“你看到大家高兴,不是今天晚上,有不少自杀的。”刘嫂道:“这是朗个说法?”四奶奶冷笑道:“你不懂。你不用管我,我睡觉去了。”说着她果然回卧室睡觉去了。 次日她睡到十二点起来,只是在家里看报,并没有出门。这幢楼房,依然是冷清清的。到了下午两点多钟,曼丽由楼下叫了上来道:“四奶奶,我们上了当了,贾经理开的支票,兑不到钱。”她红着脸站在女主人面前。四奶奶望了她道:“不能吧?他是银行的经理,开着自己银行里的支票,那会是空头吗?纵然是空头,他本行顾全了经理的信用,也会兑现给你。”曼丽将一张支票,扔到四奶奶手上道:“你看,支票上有两道线,是划现。” 四奶奶接过来一看,果然有两道线。笑道:“划现也不要紧,就存在他银行里,开个户头,明日自己开支票去兑现,他们还能不兑现吗?”曼丽道:“这个我也知道。可是诚实银行今天挤满了提现的人,和汽车站挤票子一样,我哪里挤得上前。是我亲眼看到两个提现的人,由营业部里面骂了出来,说是他们贾经理躲起来了。并有人说,他们银行,已停止交换。可能明后天他们就关门,这划现的支票,还有希望吗?” 四奶奶听到这话,立刻脸上变了色,呆了眼神道:“那我的打击不小。难道昨天放爆竹,今天他就完了吗?让我去打电话问问。”说着,她匆忙地就奔向了电话室。曼丽也不知道她和贾经理有什么来往帐。但自昨晚上得了日本投降的消息以后,她的兴味索然,那是事实,这的确会是有了重大的打击。就静坐小客室里,冷眼看四奶奶的变化。 她约莫是打过了半小时的电话,拍了两手走到小客室里来,跳了脚道:“大家都完了。”曼丽道:“我们胜利了,怎么会是完了呢?”四奶奶一顿脚道:“唉!你有所不知。我积攒的几个钱,都投资在商业上,现在都给昨天晚上的爆竹炸完了。……第一,我住的这所房子,不值钱了。下江人都回家了,谁要?第二,我投资在百货上面,有上千万,马上上海的货要来了,我的东西要大垮。第三,我又和几个朋友投资在建筑材料上。重庆人必定走去大半,谁还建筑房子呀。第四,我还有几包棉纱,马上湖北的棉纱一来,我又完了。我如此,好些作投机生意的人也如此。我告诉你几个不幸人的消息,万利银行的何经理,在医院里休养着中风的毛病,已经有了转机了,昨天晚上,听说日本投降,又昏了过去。诚实银行老贾,今早溜了。” 曼丽道:“我听到范宝华说,他银行里的钱,是让黄金储蓄券冻结了。胜利以后,储蓄券绝对可以兑到黄金,他也不至于完全失败。”四奶奶道:“他和我走的是一条路,投资在地产和建筑材料上。你看这不会完吗?小徐作的是进口生意,不用提,从今以后,一切货物都看跌,他还是卖不卖呢?我打了几个电话,越听越不是路,我都不敢再向下打电话了。” 曼丽道:“田佩芝给你打过电话没有?她也应该打听打听胜利的消息吧?”四奶奶笑道:“对了,我还忘记告诉你这个不幸人的消息。洪五告诉我,昨晚上歌乐山几个阔人家里,开庆祝胜利大会,有吃有喝有唱有舞,另外还有赌。田佩芝一夜唆哈,输了五十万元。她在我这里只拿三十万元去,结果,她输光了,还差二十万元,她怎么会在歌乐山住得下去?听到日本人投降的消息,她应该回重庆了。曼丽,你不要和她争吵了,她不会在我这里再住下去的。” 曼丽道:“那为什么?她有了出路了吗?”朱四奶奶笑道:“她难道不怕她的丈夫来找她吗?我都完了,她怎能还来依靠我,就是你,也应当再去想新路线,那些能在我这里花钱的人,有办法的赶快要回老家,没有办法的人,在重庆,也住不下去了。”说着,她微微地叹了口气,向睡椅上倒了下去。 曼丽看到她这样无精打采的神气,也就不便再向她追问那五十万元的支票,应当怎样的兑现了。这日本人宣告投降的第二日,重庆整个市场,还在兴奋中。朱四奶奶这所洋楼,还是没有人来光顾。曼丽在这里自也感到无聊,她打开楼窗户向外望着,见来往的人,彼此相逢,都道着恭喜恭喜,像过年一样,这很有点兴趣。正在看着呢,见大路上一棵树下,有三个人在那里徘徊。乃是两男一女。有个男子穿了深灰布的中山服,光着大圆头,就是范宝华的朋友李步祥。 她就跑下楼去,迎到他们面前。李步祥先抱了拳头道:“东方小姐,恭喜恭喜。”曼丽道:“恭喜什么?”李步祥道:“呀!全城人都在恭喜,你不知道?”曼丽道:“我知道。日本投降了,我们可以回老家了。可是,我的盘缠钱还不知道出在哪里呢。”李步祥不由得皱了眉道:“正是这样。四奶奶在家吗?”曼丽道:“她在家,但是今天不大高兴,你们找她有事吗?”李步祥指着一位一身青布短衣服的男子道:“这是魏端本先生。”又指着一个中年妇人道:“这是陶伯笙太太。我们受魏先生的托,要来和田佩芝小姐谈谈。现在胜利了,大家可不可以团圆?就是凭她最后一句话。” 曼丽向魏端本周身上下看看,微笑了一笑,点点头道:“这也是应当的。不过,她到歌乐山去了。也许她今天晚上会回来。昨晚上庆祝胜利她又赌输了,你们找她谈话可不是机会。”魏端本道:“她还是这样的好赌?”曼丽道:“对了,你若有钱供给她的赌本,你就找她回去。我还告诉你。她和我共同争夺一个姓范的,她把姓范的最后一笔资本偷了去了,结果,又让别人拿去了。姓范的也要和她算帐。还有,她又正在和一个姓徐的办交涉,要控告人家诱奸,你预备和她保镖的话,她正没有着落,首先就要把你卷入旋涡了。我忠告你一句,这样的女人,你放弃了她吧。” 魏端本听到曼丽这些话,把脸气紫了,也不理她,回转脸来,向陶太太道:“回去吧,行了,我已经得到最后的答复了。”说着,他首先回转身来,向原来的路走回去。陶李二人也在后面跟着走回去。 魏端本两个小孩,是托冷酒店里的伙计代看着的,他们正在屋檐下玩,一个人手上拿了两块糖。魏端本道:“谁给你们糖吃。”娟娟道:“陶伯伯给的。”魏端本道:“哪个陶伯伯?”娟娟道:“隔壁的陶伯伯。”魏端本道:“他回来了?我看看他去。”娟娟道:“他在我们屋子里躺着呢。”魏端本听说,扯了两个孩子,就向屋子里走。 进房门之后,他吓了一跳。一个男子,穿了件发黑的衬衫,已看不出原来是白是灰的本色,下面淡黄短裤衩,像两块抹布。赤了双脚,满腮胡茬子,夹了半截烟卷,坐在床沿上吸。正是陶伯笙。叫了声陶兄。他站起来握着手,什么话没说,只管摇撼着,最后,他落下眼泪来了。 魏端本道:“你怎么弄到这种狼狈的样子,比我还惨啦。”陶伯笙松了握着的手,丢了那半截烟头,将衬衫揉着眼睛,摇摇头道:“一言难尽。你们是想发黄金财,我是想发乌金财。奔到西康,贩了一批烟土回来,在路上全给人抢了。我流落着徒步走回重庆。到了五十公里以内,我实在不好意思回来了,就在疏散下乡的同乡帮里,东混西混,一直混到现在。昨天晚上爆竹响了,同乡们劝我回家,该预备回老家了。可是到了自己门口,我不好意思去见我太太了。等你回来,给我疏通疏通。” 魏端本道:“用不着疏通,你太太是昼夜盼望你回来的。她随后就到,我去请她来。”陶伯笙连说着不,但是魏端本并没有理会,已经走出去了。 正好陶太太和李步祥已经走到冷酒店门口,他向他们招了两招手道:“我家里来坐坐,我介绍一位朋友和你们见见。”陶太太信以为真,含了笑容,走进他的屋子。 陶伯笙原是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看到了自己的太太,突然地站起来,抖颤着声音道:“我……我……我回来了。”只说了这句,伏在方桌子上,放声大哭,陶太太也是一句话没说,哇的一声哭了。 这把魏李也都呆住了,彼此相望着,不知道用什么话去安慰他们才好。还是陶太太先止住了哭,她道:“好了,回来就好了,有话慢慢地说吧。你在这里稍微坐一会,我马上就来。”说着,她扭身就走了。陶伯笙伏在桌上,把两只手枕了头,始终不肯抬起头来。 果然,不到十分钟,陶太太又来了。她提着一个包袱,放在桌上,她悄悄地打了开来,包袱里面是一件衬衫,一条短裤,一套西服,一双皮鞋和袜子,衣服上还放了一叠钞票。她用着和悦的颜色向他道:“你和魏先生李先生去洗个澡,理理发,我给魏先生带这两个孩子。”陶伯笙已是抬起头来向太太望着了。这就站起来,向太太拱了手道:“你太贤良了,让我说什么是好呢?我现在觉悟了,和你一块儿去摆纸烟摊子吧。”说着,他不觉是颈脖子歪着,跟着也就流下眼泪来。 陶太太这回不哭了,正了颜色道:“尽管伤心干什么?无论什么人作事业有个成功,就有个失败。昨晚上爆竹一响,倾家荡产的人就多了,也不见得有什么人哭。抗战胜利了,我们把抗战生活丢到一边,正好重新作人。你既肯和我一路去摆纸烟摊子,那就好极了。去洗澡吧。换得干干净净的回家,我预备下一壶酒和你接风,二来庆祝胜利。我请李先生魏先生也吃顿便饭。” 李步祥拍了手道:“陶先生你太太待你太好了,那还有什么话说,我们就照着你太太的意思去办吧。”魏端本点点头道:“把我的家庭对照一下,陶太太是太好了,那我们就是这样办。我奉陪你一下午。” 陶伯笙对魏先生这个破落的家庭看了一看,点了头道:“我和魏太太,都是受着唆哈的害,从今以后,我绝对戒赌了。太太,我给你鞠个躬,我道歉。”说着,真的对了太太深深地弯着腰下去。吓得陶太太哟了一声,立刻避了开去,然而她却破涕为笑了。 李魏二人在陶太太一笑中,陪了陶伯笙上洗澡堂,两小时以后,他是焕然一新的出来了。重庆的澡堂,有个特别的设置,另在普通座外,设有家庭间。家庭间的布置,大致是像旅馆,预备人家夫妻子女来洗澡。当然来洗澡的客人,并不用检查身份证。不是夫妻,你双双地走进家庭间去,也不会受到阻碍。开澡堂的人,目的不就是在赚钱吗? 陶伯笙三个男子,自是洗的普通座,他们洗完了澡出来,经过到家庭间去的一条巷子门口,陶伯笙站着望了一望,笑道:“在重庆多年,我还没有尝过这家庭的滋味,改天陪太太来洗个澡了。”正说着,由这巷子里出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笔挺的西服,女子穿件花绸长衫,蓬着烫发,却是魏太太田佩芝小姐。这三个男子,都像让电触了一样,吓得呆站了动不得。魏太太却是低了头,抢着步子走出去了。 魏端本在呆定的两分钟后,他醒悟过来了,丢开了陶李二人,跑着追到大门口去。门口正停了一部小座车,西服男子先上车,魏太太也正跟着要上车去。魏端本大喝一声:“站住。”魏太太扭过身来,红着脸道:“你要怎么样?你干涉不了我的行动。”魏端本板了脸道:“你怎么落得这样的下流?”说到这里,那坐汽车的人,看着不妙,已开着车子走了,留下了田佩芝在人行路上。 她瞪了眼道:“你怎么开口伤人?你知道你在法律上没有法子可以干涉我吗?”魏端本道:“我不干涉你,更不望你回到我那里去。我们抗战胜利了,大家都要作个东归之计。你为什么还是这样沉迷不醒?你是个受过教育的女子呀?洗澡堂的家庭间,你也来!唉!我说你什么是好!” 魏太太道:“我有什么不能来?我现在是拜金主义。我在歌乐山输了一百多万,谁给我还赌账?”陶李二人也跟着追出来了。陶伯笙听她这样答复,也是心中一跳。望了她道:“田小姐,你不能再赌钱了,这是一条害人的路呀!世上有多少人靠赌发过财的?” 魏太太将身一扭,愤恨着道:“我出卖我的灵魂,你们不要管。”说着,很快地走了。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叹息着说:“她的书算白念了。把身体换了钱去赌博,这和打吗啡针还不如呀!”她只当没有听到,径直地就奔向朱四奶奶公馆。 她到了大门口,见门是虚掩的,就推门而入。这已是天色昏黑,满屋灯火的时候了。她见楼下客室里,灯火亮着,屋子里有一缕烟飘出了门外,就伸着头向里面看了一看。立刻有人笑道:“哈哈!我到底把你等着了。” 说话的是范宝华,他架腿坐在沙发上,突然地站了起来。他将手指上夹的半截烟卷,向痰盂里一扔,抢向前,抓了她的手臂道:“你把我的黄金储蓄券都偷走了。你好狠的心?”说着,把她向客室中间一拖。 魏太太几乎摔倒在地,身子晃了几晃,勉强站定,红了脸道:“你的钱是洪五拿去了,他没有交还给你吗?”范宝华道:“他作酒精生意,作五金生意,亏空得连铺盖都要卖掉了。黄金储蓄券到了他手上,他会还我?我在重庆和歌乐山两处找你两三天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魏太太道:“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不是愿意走吗?”范宝华哈哈笑道:“你这条苦肉计,现在不灵了。我要我的钱。我知道你现在又靠上了一个坐汽车的,你有钱。你若不还我钱,我和你拼了。”说着,他将两只短衬衫外面露的手臂,环抱在胸前,斜了身子站定,对她望着,两只眼睛,瞪得像荔枝一样的圆。 魏太太有点害怕,而朱家的佣人,恰是一个也不见,没有人来解围。她红着脸一个字没说出,只听楼梯一阵乱响,回头看时,宋玉生穿了一件灰绸长衫,拖了好几片脏渍,光了两只脚,跌跌撞撞向外跑,在这门口,就摔了跤,爬起来又要跑,范宝华抢向前问道:“小宋,什么事?”他指楼上道:“不、不、不好,四奶奶不好。”说着,还是跑出去了。 范宝华听说,首先一个向楼上走,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怎么全不在家?”楼上的屋子,有的亮了电灯,有的黑着,四奶奶屋子,电灯是亮的,门开着,门口落了一只男人的鞋子,好像是宋玉生的。他叫了一声四奶奶,也不见答应。他到了门口,伸头向里一看,四奶奶倒在床上,人半截身子在床上,半截身子在床下,满床单子是血渍。他吓得身子一哆嗦,一声哎呀怪叫。 魏太太继续走过来,一看之下,也慌了,她竟忘了范宝华刚才和她吵骂,抓了他的手道:“这这这……”范宝华道:“这是是非之地,片刻耽搁不得,怪不得她全家都逃跑了。我可不能吃这人命官司。”他撒开了魏太太的手,首先向楼下跑。到了客室里,把放下的一件西服上装夹在肋下就走。 魏太太跟着跑下楼来时,姓范的已走远了。她也不敢耽误,立刻出门,两只脚就像没有了骨头一样,一跛一拐,出得门来,就摔了两跤,但是挣扎着还是向前来。她已没有了考虑,知道去歌乐山的公共汽车,还有一班,径直地就奔向了汽车站。 范宝华的意思,竟是和她不谋而合,也正在票房门口人堆里挤着。魏太太想着:现在是该和他同患难了,还是屈就一点吧。于是轻轻地走向前,低声叫了一声老范。范宝华回头看到了她,心里就乱跳了一阵,低声答道:“为什么还要走到一处?你自便吧。”他在人丛里钻,扭身就走。他想着,已经是晚上了,自己家里,不见得还有讨债的光顾,回家去看看吴嫂也好。自从离家以后,始终还没有通到消息呢! 他一口气跑回家去,见大门是紧紧地关着,由门里向里面张望,里面黑洞洞的,伸手摸摸门环,上面插了一把锁,门竟是倒锁着的了。他暗暗叫了一声奇怪,只管在门外徘徊着。这是上海式的弄堂建筑,门外是弄堂,他低头出了一会神,弄堂口上,有人叫道:“范先生回来了。你们的钥匙,吴嫂交给我了。”这是弄堂口上小纸烟店的老板,他已伸着手把钥匙交过来。 范宝华道着谢,开了大门进家,由楼下扭着了电灯上楼,所有的房屋,除了剩下几件粗糙的桌子板凳,就是满地的碎纸烂布片。到厨房里看看,连锅罐都没有了。他冷笑着自言自语地道:“总算还好,没有把电灯泡取走。要不然,东西空了,看都看不见呢。”他叹了几口气,自关上大门,在楼板上捡起几张大报纸,又找了几块破布,重叠地铺着,熄了电灯,躺下就睡。 他当然是睡不着,直想到隔壁人家钟敲过两点,算得了个主意,明天一大早,找川资去。有了钱,赶快就走。重庆是连什么留恋的都没有了。他在楼板上迷糊了一会。 天亮爬了起来,抽出口袋里的手绢,在冷水缸洗了把脸,就走向大梁子百货市场。百货行里的熟人很多,也许可以想点办法吧?他是想对了的,走到那所大空房子里,在第一重院落里,就看到李步祥和魏端本两人,将三大篓子百货,陆续取去,在铺席子的地摊上摆着。魏端本已明白了许多,只向他点了点头。李步祥抢向前握了他的手道:“好极了,你来了,我们到对面百龄餐厅里谈谈去。魏先生,你多照应点,我就来。”说着向魏端本拱拱手,将老范引到对过茶馆子里去,找了一副座头坐下喝茶。 范宝华道:“你怎么和姓魏的在一处?”他道:“他反正没事。我邀了他帮忙,把所有的存货,抢着卖出去,好弄几个川资。我什么都完了,就剩摊子上这些手绢牙膏袜子了。”范宝华拍了身上的西服道:“你比我好得多,我就剩身上的了。”李步祥还没有答他的话,他的肩上却让一只手轻轻拍着,同时,还有一阵香气。他回头看时,却是袁三小姐。 她穿了件蓝绸白花点子长衫,满脸脂粉,红指甲的白手,提着一只玻璃皮包。范宝华突然站起来道:“幸会幸会!请坐下喝茶吃点心。”袁三红嘴唇一噘,露了白牙笑道:“我比你着急多了。范老板,还有心喝茶吗?”说着,她打开皮包来,取出一张支票,放到他面前,笑道:“我们交情一场,五十万元,小意思,我找你两天,居然找到了,你就看我这点心吧。” 老范和她握着手道:“你知道我的境遇?”她眉毛一扬道:“袁三干什么的?我也不能再乱混了,马上也要离开重庆。”说着,向李步祥笑道:“李老板,你还能给我找一支三花牌口红吗?”李步祥道:“有的是,我送你一支。”袁三一抬手,将手绢挥了一挥,笑道:“不错,你还念旧交。我忠告你一句话,别作游击商人了。”说着,扭起身走了。李范二人,倒是呆了一呆。 范宝华喝了一碗茶,吃了几块点心,也无心多坐,揣着支票走了。李步祥会了茶东,再到百货市场,和魏端本同摆摊子,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他叹口气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有那位田佩芝是不回头的。”李步祥叹口气道:“你还想她呢?你听我的话,死心塌地,作点小生意,混几个川资回老家吧!抗战入川,胜利回不了家,那才是笑话呢。”魏端本叹着气,只是摇头。不过他倒是听李步祥的话,每日都起早帮着他来卖仅有的几篓存货。分得几个利润,下午就去贩两百份晚报叫卖。 一个星期后,李步祥的存货卖光了,白天改为作搬运小工,专替回家的下江人搬行李,手边居然混得几十万元,而且认识了一个木船复员公司的经理,分给了他两张木船票,可以直航南京。 在木船开行的这天,他高高兴兴,挑着两个包,带着两个孩子向码头上走。经过一家旅馆门口,见他离开了的妻子,又和一个男子向里走。听到她笑道:“昨晚上输了六七十万,你今天要帮我的忙,让我翻本啦。” 小娟娟跟在魏端本身边,叫起来道:“爸爸,那不是妈吗?”他摇摇手道:“不是,那是摩登太太。我们坐船到南京去找你妈妈,她到了南京去了。”小渝儿左手牵了爸爸,右手指着旅馆门道:“那是妈妈,妈妈进去了。”魏端本连说不是,牵着儿子,儿子牵着姊姊,向停泊木船的码头上走。他们就这样复员了。别了那可以取得大批黄金的重庆。 为什么去当兵 为什么去当兵 天上的红日,有澡盆那样大,慢慢的沉下大地去了。沉下红日去的大地上,有些如烟如雾的浮尘了,和天上一些淡红色的云彩,这两样颜色调和起来,把眼前望见的一些人家,都笼罩在那苍茫的暮色里。有些人家屋顶上,冒出一阵牵连不断的浓烟,大概是在做晚饭,厨房里已经举火了。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靠了一扇乡户人家篱笆门,望着那炊烟出神。想到那烟囱底下的人家,有父母兄弟,夫妻子女,再看第二个烟囱下,也无非如此。但是家庭虽同,情形就不同。那厨房里,有煮肥鸡大肉的,有煮小米粥的。再回头看看自己的屋顶上,正也有一股很浓很黑的烟,很有劲的样,如一条黑龙一般,直射过这屋外边一棵大樟树去。其实厨房里没有什么,只烧了一锅白水,预备煮白薯。自己正对面,相隔半里之遥,正是一家大财主孙老爷家里。你看他烟囱里的烟,直涌上来,厨房里怕不是整锅的荤菜正在熬着。因为上午,我看到他们的伙计肩了一大腿肥牛肉去,像这样好的火势,牛肉不是煮得稀烂了吗?想到这里,仿佛就有一股烧牛肉的五香味,在半空里,传递过来。 越是挨饿的人,他越会想到肥鸡大肉。这个在这里闲望的人,看见孙老爷家里的黑烟,不由得吞了几口唾沫。只听见屋子里有人嚷起来了,说道:“什么时候了,还不见顺起回来。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吃也能吃,喝也能喝,就是不肯找回正经事做。养了这样的儿子,不如出世的时候,就把他丢在毛坑里的好。不想享他的福,也不至于受累,也不至于受气。”这是个妇人的声音,说时走出一个老婆子来。蓬着一把斑白头发一直纷披到两只耳朵前面,有一络头发,还拖到嘴角。她的脸很黄瘦,两只眼睛,落下去很深,身上穿的蓝布褂,许多补钉之处,还添上好些个灰尘。她脱了身上的破围襟布,扑着身上的灰,走了出来。她看见那人站在门边,便道:“顺起,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等我煮好了饭,你就去端着吃吗?这个无用的东西,一辈子不想学好。就像这个时候,你在这里白闲着,就给我扒些碎柴来也是好的,你就一点儿事不做,静在这里等着这是什么缘故?”说这话的是顺起的母亲刘氏,站在那里的就是顺起。顺起被他母亲骂了一顿,因道:“你不是说了,让我在这里等着吗?等李先生送钱来呢。依了你的话,这倒不好!”刘氏“呸”一声,指着他的脸上骂道:“李先生送了钱来没有?” 顺起道:“李先生没有送钱来,和我什么相干?难道我还愿意他不送钱来。”刘氏道:“就是为了你这无用的儿子,一点出息没有,人家瞧不起我,才不送钱来。若是我有一个好儿子,我哪里会到他家去帮工。就是帮工,该我一个,就得给我一个。”顺起知道她母亲一说起就没完的,也不作声,就溜进屋里去。只见他出了嫁的大妹,拿了一只生白薯,靠了厨房门,吃一口,吐一口。顺起道:“这个年头儿,什么也难,别那样糟蹋东西!”大姑娘道:“你管得着吗?这是我婆家带来的东西。就不是我婆家带来的,反正你也没有挣一个回来。我若是一个爷们,随便做什么,也能挣几个钱花。决不能像你,待在家里白吃白喝!”顺起被他妹妹这一场耻笑,又羞又气,便道:“一个人都有走运的日子,也有倒霉的日子。我现在虽然倒霉,将来总有得法的时候,你不要老瞧不起我。”大姑娘口里咀嚼着白薯,冷笑一声,说道:“你也打算走运吗?除非在大酒缸喝得烂醉,抹黑了脸抢人家的。”顺起说他妹妹不过,只得一声不言语,闷坐在一边。刘氏进来了,便问道:“谁扔了这一地的白薯,这一定是顺起。这东西吃了我的东西,还要这样糟蹋。雷劈了你这一个畜类。你嫌白薯不好吃吗?有本领,你去挣钱去。挣了钱回来,吃大米,吃白面,吃鱼,吃肉,都成。可是你有那个能耐吗?你这个雷劈的畜类!” 顺起见他母亲不分皂白,乱骂了一顿,不由得在一边冷笑。一直等他母亲骂完了,然后才说道:“您多骂几句,骂得毒毒的。你以为这白薯是我扔在地下的吗?嘿嘿!”刘氏听他这样说,回头一看大姑娘,可不是她手上还拿有半截白薯。心里这算明白,骂错了人了。便道:“是谁扔的,我也能骂。不过是你扔的,我更可以骂。反正你是白吃白喝。你这样没有能耐的人,捡白薯吃差不多,哪里配扔白薯。”顺起道:“就是为了我不挣钱,无论做什么也不好。为了在家里吃两顿窝头,一天到晚的挨骂。干吗呀,哪儿找不着两顿窝头吃去。得!我这就走。我要挣不到钱,我一辈子也不回来。”这顺起在气头上,一股子劲,跑出了大门,一直就顺了大路走。原来顺起所住的地方,离着北京城有二十多里地,是一个小村子。他一横心,就由此上北京城来了。这个时候,已是天色昏黑,只微微的有些昏黄的月色,照出一些灰色的大路影了。他一步一步的走着。心里一想,人是死得穷不得。没有钱,连娘老子也不会认你做儿子。我不信我就那样无用,一辈子也不能挣钱,凭我二十多岁的人到北京城里拉洋车去,也把一天缴裹混到了。今天晚上,这个时候了,那是进不了城,随便在哪儿,把这一夜混过去,明天就一早上北京找人去。心里如此想,口里就不由自言自语的说了出来。忽然身后有人说道:“那不是周大哥!” 顺起回头一看,月亮影里看出,是同村子里姚老五,便道:“五哥!你上哪儿?”姚老五道:“别提了。这一响子赌钱,老是运气不在家,输了一回,又输了一回。今天输的更是不得了,把我妈的大袄子,都押出去了。这样子,村庄上是待不住,我想到北京找一个朋友去。”顺起道:“好极了,我也是这样想。今天晚上怎么办?”姚老五道:“我本来也不在乎今天晚上就走,可是把我妈袄子当了,我没有脸见她,所以连夜就走。前面观音堂的和尚我认识,我们在那里凑合一宿吧。”于是两个人走到观音堂里和庙和尚商量了一阵,借住了一宿。到了次日早上,二人便相约一路进北京来。到了北京,找着姚老五的朋友,就商量找事。这姚老五的朋友,是个买卖人。他见周姚二位是乡下来的游民,生意上哪里有位子来安插。就是有事情,也不能那样碰巧,说有就有。因此请他们吃了一餐二荤铺。另外送了姚老五二十吊钱做路费,还是请他回家。姚老五也不能勉强人家,只得告辞而去。走到路上和顺起商量,今天天气还早,好久没上北京,先到天桥溜达溜达。顺起这时闹到一无牵挂,随便哪里去也成。就是心里愁着,白天怎样才有饭吃,晚上怎样才有觉睡。姚老五要他上天桥,他就答应上天桥。姚老五忽然问道:“周大哥,说到上天桥,我想起一件事,那里天天有人招兵,我们当兵去好不好?” 顺起用手将脑袋一拍,说道:“我恨极了,什么也可以干。当兵就当兵。给大炮打死了,二十年回来,还是一条好汉,我怕什么?”姚老五道:“只要周大哥能干,我就陪你干。当师长旅长的人,由当大兵里面出身的,多得很。就不许我们也闹一份吗?”顺起道:“我要做了官回来,别的都罢了。我先得买几担白薯,满院子一扔,出一出这一口气。”姚老五道:“别说做官,就是当个什么队长,我想村子里那班瞧不起咱们的混蛋,就得改了笑脸见咱们了。”两人越说越兴奋,就一直上天桥来。到了天桥,两个人先在小茶馆子里喝了一会子茶,回头又在把式场上看了看把式,又听了听相声,再看,太阳偏西了。姚老五道:“周大哥,咱们别尽玩了,瞧瞧去,到底有招兵的没有?”于是二人走到大街口上,向四处一望,只见那十字街头,有七八起拿了白旗的兵,在那里东张西望,有朋友的,就站着说闲话。惟有警察岗位后面有一个兵站着在那里演说,有三四个闲人站在那里听。姚周二人就走过去。只听见那兵说道:“咱们督办,都是当兵出身的,现在就发几百万几干万的财。我们要发财,靠他妈的做小生意,等到哪一辈子?还是当兵去好。不提别的,吃喝穿都是官家的,坐电车,坐火车,都不用花一个钱。他妈的,我没有当兵的时候,我就想情吟小班,这一辈子逛不了。现在算什么,我天天去,他妈的花姑娘,不能不陪着不花钱的大爷。” 当兵以后 当兵以后 那些听讲演的人,都笑起来了。那兵接上说道:“我们在外面混事,无论干什么,也短不了受人家的气。只有当兵,走到哪儿,人家都得叫咱们一声老总,受气就没有那回事!年轻力壮的人,有兵不当,还有什么可干的!”说到这里,一辆油亮崭新的汽车,从身边过去。那兵一指道:“你瞧这车子好不是?咱们要做了官,一样的可以坐电车,那算什么?”这些听讲的人,先就被他的话说动了心,如今有这两件事一烘托,大家都热心起来,打起一番尚武的精神。那演说的兵,见这些人脸上,都有笑容,便问道:“朋友,你们愿意去当兵吗?我们的官长,待弟兄们非常和气,要去当兵,我们那儿是最好。”听演讲的七八个人,就有三个答应去的。就是没有说去的,好像有话说不出口,心里也是非常的留恋。最后问到周姚二人,他们自然一点也不踌躇,马上就答应去。那个兵在身上掏出一个日记本子,把各人的姓名,都一一记在上面。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新被招的有上十个人,就排成一班,跟了那个兵,回营而去。到了营里,第一天,还不觉得怎样,到了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就让起身号给催起身来了。草草的漱洗吃喝过,就和一班新同来的人上操。在没有当兵以前,以为这立正稍息开步走三样是容易了不得的事情,不料一练习起来老是不对,又挨骂,又挨打,还不许言语。 这样苦日子,过了三个月,才算解除。以后都是大队操练,就不大挨打了。在这三个月里,虽然天天有饭吃,不过是黑面做的馒头,干炒臭咸菜,白水煮白菜,白水煮萝卜之类,钱呢?统共只发了两次,一次是一块大洋,一次是一块大洋和几吊铜子票。这样长的时间,只有两块多钱,那还能做些什么事。所以也就像没有见着钱一样。至于身上穿的,就是那套七成旧三成新的军衣,里面的衣服,还是自己家里带来的,至于白瞧戏,白逛窑子,白坐电车,那倒是真事。不过在营里头,成天的关着,没有这个机会可以出去。是什么也白来不上。当日那位招兵的弟兄所说的话,可算一件也没有实现。自己在家里虽吃喝不好,几时也没有饿过一回。在家里虽然挨母亲的骂,可没有挨过打。究竟是自己的亲妈,挨两下揍那也不算什么。可是到了现在,动不动就要挨长官的打。不像对母亲一样,可以强嘴,现在哼也不许哼一个字。这样看来,从前对于母亲,实在是不孝之至。不过现在已经当了兵,要退出来,也没有别的事可干。况且兵当得久了,多少还有点出头的希望,已经干上了,也就只好干下去吧。于是又过了一个月,隐隐约约听到一种消息,说是河南在打仗,这边的军队,也要开了前去。顺起心里一想,“糟了,这岂不要上火线吗?”心里不免忧愁起来。 开赴前进 开赴前进 这个消息,愈传愈真,过了两天,果然命令传下来了,限六点钟以内,全部上火车,开到前线去。顺起私下和姚老五道:“五哥,我们真去打仗吗?”姚老五道:“自然是真的。不是真的,把我们整车的人,老远的装了去干什么。”顺起道:“我听说开出去打仗,要发一回响的,怎么我们这儿一个子儿也没有见着?”姚老五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要发饷,大家都有,不发饷,大家捞不着,我们为什么干着急。”顺起道:“我们一个钱也不拿,就这样上火线,那是多么冤。”姚老五道:“别说这种话了,你不怕要脑袋吗?”顺起也知道要饷的话,是不能乱说的,因此也就闭口不言。不多大一会,就和同营的人上火车。顺起也曾出过门,坐过火车,知道最低的三等座,也是有个椅子坐的。可是这回坐的就不然了。车身子是个黑棚,两边只开了两扇小窗户。车上也没有凳子也没有椅子,光有车板立着。车子又小,人又多,挤得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刚要坐下。一个中级军官跑来,将手里的刀在空中乱挥,说道:“快下来,快下来?”于是这一连的连长,带了兄弟们下来,上前面的敞篷车。顺起原是乡下人,不知什么叫敞篷车,及至上车来一看,这才明了,原来是平常在铁道旁看见过的,运牲口的东西。四围有栏杆,上头没篷,大家上车,在露天下立着。好在暮秋天气,太阳晒了,倒不热,不过满车是碎草,还有一股马尿臊马屎臭。 不久的时间,火车开了。和着同车的人闲谈着天,看看风景,倒也不寂寞。无奈到了夜里,这初冬天气,风霜之下,实在受不了。这时,天上的月亮和星星,都没有了。只有一阵一阵的晚风,向人脸上身上,流水似的,穿将过去。人在这风里头,左一个寒噤,有一个寒噤,颤个不住,两只脚,先是冷,后是痛,痛得站不住。因此在车上的人,大家都滴得清得,踏那车板响。有些人带跳脚,带转着身子,不曾休息一下。因为这样,身子可以发一点暖汗出来。但是出的热汗,没有出来的冷风势力大,身上总是不暖。慢慢的到了深夜,火车依旧在黑洞洞的荒野里走着。坐下去,人是很冷,站起来,人又疲倦得很。大家你靠我,我靠你,靠着合一下子眼,马上就冷醒。这一夜冷过去,好容易熬到天亮。但是天色,依然是黑暗,不到多久,劈头劈脑下起雨来。但这一支军队,是新招的,军用品一律不全。没有油衣,也没有帐篷,大家只好在雨地里站着。那雨打在身上,由外面直透进小衣里面去,小衣让水浸透了,直淌在身上。这一阵奇冷,直射到心里去,内中就有好几个兵士,中寒太深,倒在车上。顺起看在心里,以为这几个人总要救起来的。不料营长去回上司,上司回下话来说,前线一连打来几个急电,催我们赶上前去。我们救急要紧,几个兵士害病,那算什么,不必管他,到站给他扔下来得了。 因为这样,车上的人,尽管是雨打风吹,那火车却像和风雨对抗一般,拼命的向前奔去。一直奔到离黄河不远,火车才停住了。这个时候天气已经停了雨,不过半空中,依然是雾沉沉的。大家只半路上吃了一餐黑馒头,肚子饿得厉害。到了这里,所幸有人已经代为预备许多锅饼,车子一停,大家下车就坐草地上吃起来。这里原是火车一小站,也有些店铺。不过这个时候,店铺全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有些人毫不客气,就闯进屋里去。屋子外,也有人拆了窗户门板,烧起火来,自烤衣服。顺起这一天一晚,冻得实在够了,见人烤火,也去烤一个。衣服烤得干了,肚子也饱了,好好儿的人会疲倦起来,就靠了人家一堵墙睡过去了。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只听见轰通一声,把人震醒,不由得吓了一跳。正打算问人,接连轰通一声,又是第二响。顺起也曾练习过野战,知道这就是大炮响,因问同伴道:“炮声怎么这样响,离着火线不远吗?”同伴道:“听说过去一大站,就是火线了,也许今天晚上,我们就得打上去。”顺起听了这话,比刚才听了那两声大炮,心里还要惊慌。接上那种大炮声,就因此轰通轰通,闹个不歇。顺起想着,我从来没打过仗,现在干这个,知道靠得住靠不住?我怎样想法子逃走也罢。四周看看,全是兵,要说逃走,这往哪里逃去。得!干吧,打赢了,也许我做官。 想到这里,只管出神,手上的那一支枪,不觉的落到地下。幸而不曾被长官看见,弯腰捡了起来。扶着枪呆立了一会。不到三分钟,枪又落到地下去了。这一回让队长看见了,便问道:“周顺起,你这是怎么回事?”顺起原是靠墙坐着的,这就站立起来,刚要答应一句话,手上的枪,又落下去了。因道:“队长,我的身上有些不舒服。”这队长因为弟兄坐火车来的时候,受了雨洗,身上中了寒,也是有之,所以也不深为责罚他。就这样算了。可是这样一来,顺起只管是心慌意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是心口里,好像用开水来浇了一般,人睡过去,却是昏昏沉沉的,但是风吹草动,又都像有些知道。远远的那种大炮声,轰通轰通,到了深夜,越发是清楚。有时一阵风来,夹着劈劈啪啪的枪弹声。顺起想到,枪炮声是这样的紧密,这若是加入前线,要说不碰上子弹,那真是命大了。一个人似梦非梦的这样想着。忽然集中号吹将起来,蓦地里惊醒。赶忙一脚高两脚低的跑上火车,一到火车边,天已大亮了。只见电线杆上,血淋淋的挂着两个人头。电线杆上,贴着有写的布告,原来是逃兵。顺起一见,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们这一队人,就站在挂人头的电线杆下排队点名。点过名后,团长却来训话。说是弟兄们上前,打赢了可以关的,还有官升。不要怕死,生死都有命的,该活决计死不了。 炮火之下 炮火之下 团长这样乱七八糟的演说了一遍,就督率着军队上车。顺起上车,刚刚站定,车子就开起走了。车子如狂风一般,只管向前飞奔。顺起看看同营的兵士,一大半是沉默着不说话的。以为车轮子转一下,大家就离火线近一步,究竟不知道此去吉凶如何。所以都是抱着一根枪在怀里,去想心事。只要火车震动一下,他们的头,便是这样一点一点,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心已飞走了,不曾在这里支持躯体。有几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哼着梆子腔。不过没有词,老是把一句戏,重三倒四,唱个好几遍。这里到火线很近,不过三十分钟,就停了。火车前面,正停住了两列铁甲车。顺起跟了大众走下车来,正是个很清明的早晨。不过这一片旷地,看不到一些人影。半晌头上只飞过只单鸟。有几处村屋,被大炮打去屋顶,或者打掉半边,或者轰去大门,都只剩些乌焦的石柱,和些光颓颓的黄土墙,杂在乱树丛里。这虽是战场,却鸦雀无声,沉寂寂的。约摸走了一里之遥,平地上挖了一道干沟,约摸三尺来深,这就是战壕了。壕里没看见一人,只有些人脚印。到了这里,大家就分开了,顺起和着一团人,开向左边去。正有一班兵士向后开来了,彼此当头遇着,只见那些人浑身都是泥糊了,脸上是又黄又黑,各人将枪口朝下,倒背在脊梁上,大概是打得十分疲倦了。那班人过去,团长下了命令,大家就在这里休息,于是大家架了枪,坐在地上。 歇了有一两个钟头,后方送了冷馒头和咸菜来了。大家饱餐一顿,团长就下了命令,排了散兵线,向前面阵地里去,这时,大家不是挺着身躯向前走了。大家都是提了枪,弯了腰,半跑半走。顺起走到此地,知道已是火线了,但是还不觉得有什么危险。不料就在这个时候,轰通轰通,大炮就响起来。去自己面前,不到一二尺路的地方,一阵飞尘,有一亩多地那么大,向天上直拥护起来,觉得所站的地方都有些震动,赶快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等那阵地尘落下去时,只见前面,已躺下两个人,血肉模糊,像宰了的绵羊一般软瘫瘫的,躺在地下。顺起真个心提在口里,糊里糊涂的向前走。所幸走不多路,已经有一道战壕。见了这个,比平常得着整万洋钱的产业,还要宝贵,快赶就连爬带跳,向里面一滚。因为这个时候,敌人那边,已经知道有军队上来,不住的向这边放炮,那炮弹落下来,只在这战壕前后,吓得人动也不敢动一动。越是不动,那枪炮越响得厉害,自己这边的炮先响起,后来大家也放枪。顺起拿了一管枪乱七八糟,向外放了一阵,胆子就大了些。到了两个钟头以后,枪炮都停止了,也没有死伤什么人。顺起正歇了一口气,要伸头向外望一望,头不曾抬,枪炮又响起来了。约摸有一个钟头,上面忽然发下命令来了,上刺刀,冲锋。那团长在后嚷着道:“好兄弟们,上呀,上呀!”在战壕里伏着的人,于是一拥而上。 顺起爬出战壕后,就看见同营的兵士,接二连三的向地下倒。那敌人放出来的枪子,雨点一般,打在面前的土地里,将浮土溅得乱飞。要不上前面吧,后面紧紧的跟着机关枪队,大刀队,有几个趴在地下,不肯上前的人,就让大刀队在脑后一手枪。到了这时,上前还逃得出命来,向后退,就非打死不可。人一吓糊涂了,也不管什么生死,手里托着枪,只管在烟雾弥天的弹雨里,向前冲锋,情不自禁,口里喊着杀。也不知什么时候,肋下让东西打了一下。一阵心血沸腾,站立不住,便倒地下,人就昏睡过去了。及至醒了过来,已听不见什么枪炮声,一片荒地,接住了天。那天却如一只青的大圆盖,将大地来盖上。一轮红日,向地下沉将下去。靠西的大半边天上,全是红云,那红光一直伸到半天空,连大地上,都带着红色。看着睡的地方,左右前后,完全是死人。靠得最近一个,浑身糊满黑土。看他的脸,咬着牙,微睁着双眼,满脸都是苦相。两只手,扒着地,十个指头,都掐入土地去多深。这不是别人,正是姚老五。顺起这才想起,自己是枪伤在战地里了。一看身底下,摊了一块血,已经都凝结成黑块了。于是感到四肢酸痛,心里烧热,一点也不能移动。自己虽然活过来,但这一片荒地,四处都是血尸,哪里有人来搭救。看看远处,尘雾慢慢在地下升起,西边没有太阳,只有一块红天。周围的浮尘和红云相混,成了朦胧的暮色。忽然想到离家那天,也是这样的情形,再要回家,是万不能了。忽然一阵风来,吹起一股血腥。两三条野狗,拖着一条人腿在远处吃。好在那西方的红光也减退了,天色是昏昏暗暗,看不见这伤心的事。但是一想,我的腿,明天恐怕也是狗的了。一阵心酸,肝肠寸断,只叫出了一个字:“妈!”以后就在这夜幕初张的战场里,安然长睡了。 退回去了二十年 退回去了二十年 零碎的爆竹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 听到窗子外面有一苍老的声音骂道:“这些猴儿崽子,开的什么穷心?年过了这多天,还直放麻雷子二踢角,这年过得有什么痛快。东三省闹土匪,直隶闹蝗虫,黄河闹水灾,煤面全涨钱。这大杂院里,除了张先生,也没有谁做官,哪里来的这么些个容易钱,到了初五六,还直让小孩子过年?” 最后几句话,把我惊醒了。正是我新近在北京农商部当了一名小办事员,大小是个官了。睁着眼睛一看,墙上挂着的月份牌,上面大书中华民国八年阳历二月,阴历正月。正是这大杂院里这位卖切糕的街坊大胡子骂得痛快,我该到部了,怎么还睡觉? 于是匆匆起床,将白泥炉子上放的隔夜水壶,倒着漱洗过了。头上戴了兜头线帽,围了一条破毡子旧围巾儿,锁门就走。 当个小办事员的人,决没钱买大衣。北京这地方又冷,不这么穿着不行。 出得门来,这冷僻胡同里的积雪,依然堆着尺来厚,脚在雪上踏着,唏唆作响。那西北风像刀割似的迎面吹过,把人家屋脊上的积雪刮了下来,临空一卷,卷成个白雾团子,然后向人扑来。任是围了破毡子,那碎雪还向衣领子里钻了来。我虽穿了一件天桥收来的老羊皮,不觉还打了两个冷战,鼻子出来的气,透过了兜帽的窟窿,像是馒头出笼屉,热气上冒。沿了鼻孔的一转帽沿。都让气冲湿了。心想:不过为了三十块钱的薪水,冒了这种风雪去办公,实在辛苦。 正想着,一辆汽车自身后追了上来,把地面上的雪烂泥浆,溅了起来,汽车两边就飞起了两排泥雨,溅了我一身的泥点。汽车过去了能奈它何?由那车后身窗子里望去,一对男女厮搂着,头挤在一起。那汽车号码是自用六零六,巧了,这就是我们总长坐着办公的车。不用说,车上那个男人是我上司赖大元总长。慢说我一个走路的人,追不上汽车去讲理,就算追得上,难道我还敢和总长去辨是非不成? 叹了一口气,只好挨着人家墙脚,慢慢走到部。 我们这农商部,在北京是闲衙门。闲的程度,略好于教育部而已。门口站的那两个卫警,夹了一支旧来福步枪在胁下,冷得只做开跑步走。我向传达室一看,那传达正在走廊下笼白炉子的火。他窗户上放了一架小闹钟,已到十点了。院子里除了满地积雪,并无别的象征。 那些花木,由雪堆里撑出枝枝桠桠的树枝,上面还堆了积雪,在高屋檐下,一点也不见响动,走廊地上倒有十几个小麻雀,见人来了,轰的一声飞向屋檐上,这不像衙门,像座庙了。 我是矿务司第一课的办事员,直走到东向角落的五进院子,才是我们的办公处。 北屋五大间是司长室,正中堂屋会客室。西面是第一科,科长在外面一间屋子里,几个科员也在那里列着桌子,我和另一个办事同三个录事,就缩在另一小屋子里。矿务司有个特别好处,尽管市面上煤卖到二十多元一吨,大同、石家庄两处的红煤,我们依然可以特殊便利一下,所以每间屋子里都把铁炉子生着火。这年头虽不像北京饭店有热气管子,所谓屋子里笼“洋炉子”,也就是人间天堂了。 掀开棉布帘子进了屋,早是满座生春,正中大屋铁炉子边站着两位茶房,烘火闲话,谈正月初一,和了个三元。看我进来,睬也不睬。我摘了帽子,解了围巾,掀帘进了第一课。铁炉子上放了一把白铁壶,水沸得正沙沙作响,壶嘴里向外冒汽。院子里的堆雪,由玻璃窗上反映进光来。科长陶菊圃是位老公事,他向例来得早。这时,在玻璃窗下写字台上,摊了一本木版大字《三国演义》,架上老花眼镜,看得入神。茶房早已给他斟一杯好香片茶,热气腾腾,放在面前了,陶科长虽然年纪大,炉子里的火生得太热,穿来的皮袍大衣,都已挂在衣架上。只穿了一件存在部里的旧湖绘棉袍子。 照例,小办事员和录事见了科长,得深深一鞠躬拜年。但我是新出学校的青年,这个恭维劲儿做不出来。好正是旧历年,行旧礼吧。因之两手捧了帽子和围脖,乱拱了几个揖。口里连称:“科长,新禧新禧!”陶科长两手捧下眼镜,向我点个头,又去看刘备三顾茅庐了。这屋子里除了科长,并无第二个人。那边小屋子是我们自己的园地了。同事们都比我早来了。两个录事,已在誊写公事。另一个录事和一个小办事员,在屋角里的小桌子上下象棋,我一进门,这两位同事,透着气味相投,一齐站了起来,拱手道着新禧。 我挂起围脖和帽子,问另一位办事员李君:“有什么公事办吗?”李君道:“没有什么公事,司长有一个星期没交下重要公事了。写的这两件公事,是阴历年前留下来的。”他口里说着,眼睛正是对了象棋出神。对方来了一个当头炮,挂角马,他正在想法解除这个难关。我也就不问他的话了,跟着坐下看棋。隔壁屋子里一阵乱,几位科员来了,全都向陶科长一鞠躬。尤其是一位二等科员范君,态度恭敬。马褂套着长袍,两手垂直袖子,站在陶科长面前,笑道:“正月初一,我到陶科长公馆去拜过年的。”陶科长道:“失迎失迎,孩子们闹着去逛厂甸。”范科员道:“回头我又到沈司长家里去了。沈司长太客气,留着我在他身后看牌,又是茶叶蛋,又是猪油年糕,只管拿点心待客,我还替他出主意,和了个断么平带不求人,不声不响的和个三番。” 陶科长笑了一笑,似乎记起一件事,走出屋子去了,立刻这屋子里热闹起来。一位科员佟君,首先放肆着。在报架上将当天的报放在公事桌上,笑问道:“老范啦,八小姐那里去过没有?喂!今天晚上好戏有《打樱桃》,又有前本《海会寺》,包个厢,到小房子里去约了八小姐来听戏吧?大家也好见个面儿。”范君也拿一份报回到公事桌上去看着,笑道:“谈八小姐呢,去年几乎过不了年。还是老马好,办自由恋爱,比我们这在胡同里胡闹的人经济得多,他还是一到部就写信。” 在他的对面桌上,有一位二等科员马君,拿一叠公用信笺放在桌上,抽起一张信笔瞎写。其实他不是写爱情信,是作篇剧评,要投到一家小报去登起来,题目是《新春三日观剧记》。正在谈论着,一位胡君进来了,在屋里的人都向他道着新禧。他是次长面前的红人,虽未能取陶科长而代之,但在本科,也可算位副科长了。他一面脱着皮大衣,一面问道:“科长没来吗?” 外面两位不理我的茶房,这时一齐跟着进来,一个接着獭皮帽子和大衣,一个又打着手巾把送将上来。佟君道:“科长早来了,刚出去。”胡君在衣袋里取出一支雪茄,咬了头子,衔在口里,那打手巾把子的茶房,便擦了一支火柴,来替他点着烟。他喷了一口烟,两指头夹了一支雪茄,高高举起来笑道:“我告诉诸位一件极有趣的事。我打了这多年的扑克,从来没有拿过同花顺,这次新年,可让我碰着了。花是黑桃子,点数是八、九、十、十一、十二,达到最高纪录,只差两张牌而已。”在屋子里的科员,全部轰然一声。 胡先生站在屋子中间精神抖擞,笑道:“这还不算,最有趣的,同场的人有一个人换到了红桃子同花和爱斯富而好,这两位仁兄拚命的累斯,一直加到一百多元,还是我告诉他们,不必再拚命,翻开牌来,我是要贺钱的。连赢带收和贺,一牌捞了个小二百元。”说着,口里衔了雪茄,两手连拍一阵。当时陶科长进来了,那些科员不便作声。只有这位胡科员来头大,并不介意,依然在屋子中间说笑着。陶科长笑道:“胡兄如此高兴,必有得意之作。”胡君连笑带比,又叙了一番。 我们这屋子里,显然又是一个阶级,那边尽管笑声沸天,我们这边,决不敢应他们一个字的腔。约十分钟,那位向科长作九十度鞠躬的范君走过我们这边来,我们也向他恭贺新禧。有的点头,有的拱手。因为他的阶级究竟还支配不了我们的饭碗,所以并没有人向他作九十度的鞠躬。然而他也无求于我们,只是微笑着点了两点下巴。我们有点瞧他不起,借着在桌子抽屉里找稿件,没有和他打招呼,他走过我面前时,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但我没有和他贺新禧的义务,他也就过那边去了。 这时,那边屋子,又来了几位科员,我们这边,也增加了两名办事员。这两名办事员,一位是司长的小舅子,年纪十八岁,一个月也不到部一次,今天大概是为了春节假后的第一天,也来画个到。另一名是次长的堂叔,已经有六十多岁了,他来是常来的,来了照例不做事,科长向来也没有交过一件公事他办。他以为,侄身居次长,只给他一个起码官做,十分牢骚,常把他一口的家乡土话低声骂人。今天大概年酒喝得太多了,面变紫红,白色胡须桩子,由红皮肤里冒出来,又露出一口长牙,真不大雅观。 这两边屋子里,大小官员二十余人,各部坐着一个位子,或者用公用信笺写信,或者看报,或者口里衔了烟卷,眼睛望了天花板出神。比较坐得近一些的人,就喝着部里预备下的香片茶,轻轻的谈着麻雀经,其间有两个比较高明的,却是拿了报上的材料,议论国内时局。我们这边两位录事,将交下的公事写完了,到隔壁屋子里去呈给科长。今天也算打破了纪录,学着隔壁屋子里的科员,无事可做,我们也来谈谈天,忽然外面有人喊着“总长到,总长到!”立刻我们两间屋子里的空气,都紧张起来,这就是在北京做大官一点儿滋味。到了衙门里,便有茶房到各司科去吆喝着。那科长听了这话,立刻把老花眼镜取下,将衣架上马褂摘来穿起。外面屋子的茶房打了一个热手巾把进来,捧给陶科长擦脸。他接过手巾,随便在脸上摸了两摸,打开抽屉,取出几件公事,两手捧着走了。 这次科长离开,我们这两间屋子里谈话的声音,不是上次那样高,但胡科长还是神气十足,谈那打扑克的事。约摸有半小时,陶科长回来了,向大家点头道:“头儿走了,说是这两天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下午可以不来,下星期照常。”大家听说,轰然一声,表示欢喜,科长在身上掏出钥匙,把抽屉锁了,茶房已知道他要走,立刻取了皮大衣来给他加上。几位出色的科员,也不必彼此招呼,都去穿大衣。科长走了,范君首先高声叫起来道:“喂!下午来八圈吧?”佟君道:“不,今儿好戏,小梅和小楼合演《霸王别姬》,马上叫人去定两个座儿。”马君道:“老佟,你猜猜小余为什么不和杨梅合作?”大家谈笑着戏的消息,一窝蜂的走了。我们这屋子里的人,也回走了。只有我和一个李录事,因一盘象棋没下完,还在屋子里。 那个姓王的茶房回过头来,向里张望一下谈笑着道:“该走了。”另一个姓巴的茶房在外面屋里,整理零碎东西,答道:“忙什么?这屋子里暖和,多坐一会儿,家里可以省几斤煤球。”王茶房道:“可没了好香片。坐久了暖屋子,怪渴的。”我听了这话,推开象棋盘,便站起来,瞪了王茶房道:“你奚落我做什么?我们多坐一会也不碍你什么事。”王茶房道:“怎么不碍我们的事?你不走,我们不能锁门,丢了东西,谁负责任?”我喝道:“你说话,少放肆。难道我们当小办事员的人,会偷部里的东西吗?”巴茶房道:“你不打听打听,商务司第三科,前天丢了一件皮大衣。一个姓杨的录事,有很大的嫌疑。”他正收拾科长桌上的东西,仰着脸对了我们。 李录事跳上前,就向他脑后打了一个耳光,骂道:“混蛋。你指着和尚骂秃驴。”巴茶房掉转身来,就要回手,我立刻把李录事拉走。巴茶房追过来时,我们已到院子里走廊上了,他只好在屋门口大骂。我陪李录事到了衙门口,埋怨他道:“你不该打那东西,他是陶科长的红人,明天和你告上一状,你受不了。”李录事红着脸道:“二十块钱的事情哪里就找不到?我不干了。张先生,只是怕连累着你。”我笑道:“不要紧,我也看这二十块钱的位置,等于讨饭。不然,我也不会在部里满不在乎。果然那小子到科长面前挑拨是非的话,我就到广东去。那里空气新鲜,我还年轻,有机会还去读两年书呢。” 我们分手回家,但我心里,始终是替李录事为难的。他一家五口,就靠这二十元的薪水,果然丢了饭碗,那怎么是好呢?我想着明早到部,却是一个难关。不想当这晚我在灯下一人吃饭的时候,李录事一头高兴跑进来,向我拱手道:“恭喜恭喜!”我起身相迎,倒有些愕然,以为他是把话倒过来说。我让他坐下,拿起炉子边放的一把紫泥壶。斟了一杯热茶,放在桌子上,笑道:“请喝一点,冲冲寒气。在这腐败的政府下,好是做社会上一个寄生虫。不好却少不了做一个二十世纪的亡国奴。中山先生在广东组织革命政府,前途是大有希望的。我们一块儿到广东去吧。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哪怕是当一个叫化子呢,总比在这里看茶房的眼色强多了。”李录事笑道:“我不开玩笑,我真有办法了,你也有办法了。”我且坐着,扶起筷子来。他按住我的手道:“我们一块吃羊肉涮锅子去,我请你。”我道:“你中了慈善奖券?要不,怎么半下午工夫,你就有了办法了呢?”李录事笑道:“说起来话长。这事太痛快了。在这里说出来,怪可惜的。咱们到羊肉馆子里,一吃一喝,炉子边热烘烘的,谈起来一高兴,还可以多喝两盅。走走,别错过机会。” 我听他说得这样有分寸,果然就收拾了碗,和他一路到羊肉馆子里去。在馆子里找了一个僻静一点的雅座,要了酒菜,我是等不及他开口,又追着问了。李君因为我不会喝酒,自斟了一杯白干,一仰脖子喝了。然后手按了酒杯,隔着羊肉锅子,向我笑道:“人家都说我们总长是个癫头龟,可是他几位少爷小姐都是时髦透顶的文明人儿。他二少爷和大小姐有点儿戏迷,你是知道的。”我说:“这个我倒不知道。我只听说,他大少爷会兼差,现在共有三十六个差事。上由国务院,下到直隶省统税局,他都挂上一个名。二少爷爱玩汽车,一个人有三四辆车子。大小姐喜欢跑天津、上海,二小姐会跳舞,家里请了一个外国人教打钢琴。” 李君笑道:“他们家里有的是钱,要什么有什么,他们就只喜欢一样能了事吗?”我见羊肉锅子里热气腾腾,炭火熊熊的映着李君脸上通红,知道他心里十分高兴,便不拦阻他的话锋,由他说了下去。他夹了一块红白相衬的肥瘦羊肉,送到暖锅子涮着,眼望了我笑道:“到今日,才知道爱玩也有爱玩儿的好处。我一把胡琴,足拉了二十年,在北京,拉胡琴的人遍地全是,我不敢说好。不过什么人的腔调,我都能学两句。去年年底,吴次长家里堂会,我去拉过一出《女起解》。巧啦,赖二位小姐就在场听着。她听人说那个拉胡琴的,就是农商部的录事,就记下了。今天我由部里出来,程秘书在马车上看到我,就把我带到赖公馆去,这位小姐,原是不便和我小录事请教,拉了二少爷一路,把我叫到内客室闲话。二少爷做一个考官的样子,先口试我了一阵,然后拿出胡琴来,让我拉了两出戏。 二小姐原是坐在一边监场的,听久了胡琴,她就嗓子痒痒,我又给她拉了两出戏。她有几处使腔不对,我就说二小姐这样唱得很好。另外有一个唱法,是这样唱的,于是我就唱给她听。她兄妹都高兴极了,留着我混了两三个钟头。后来二少爷拿出一张字纸给我看,是总长下的条子,上面说:‘李行时着派在秘书上办事。’条子是总长的亲笔,我认得的,而且二少爷当我的面,把条子交给程秘书了。”我呀了一声,笑道:“恭喜恭喜,李秘书。”他笑道:“还有啦,二小姐让我一捧场,高兴极了,进上房去拿出皮包,顺手一掏,就摸出了五张十元钞票,说是给我当车钱。天爷!我长了三十岁,没听说坐车要这么些个钱。”我笑道:“朋友,莫怪我说你眼孔小。赖二小姐有次到上海去吃一个同学的喜酒,却挂了一辆北宁津浦沪宁三路联运专车。把那趟车钱给你,够吃一辈子的了。” 李君笑道:“虽然那么说,可是在我这一方面,总是一件新鲜事儿。年过穷了,我这几天正愁着过不过去,这一下子够他们乐几天的了。”他说时,透着高兴,右手在锅子里夹起羊肉向嘴里送,左手端起杯子,只等嘴里腾出地位来。我笑道:“不必喝酒了,吃完了还不到八点钟,请我听戏去吧。”他道:“听戏算什么,明日准奉陪。不过今天晚上还另有一件事相烦,二爷说,他九点钟在德国饭店等我,也许要带我到一个地方去拉胡琴。”我道:“你去就是了,这干我什么事呢?”他笑了,映着火炉子的红光,见他脸上很有点儿红晕,便道:“我当然愿意朋友好,你有什么非我不可的事,尽管说。”他笑道:“咱们哥儿俩,没话不说。德国饭店,全是外国人来来往往的地方,让我去找人,我有点儿怯。你什么都不含糊,可不可以送我进去?” 我笑道:“大概不是为这个,今晚上也不忙请我吃涮锅子,我没什么,陪你去。可是赖二爷见着我,他要问你为什么带个人来呢?”李君道:“我虽没到过外国馆子。我想,总也有个雅座,你送我到雅座门口就行了。”我看他是真有点儿怯场,人家第一次派这位秘书上办事,别让他栽了。于是含笑答应,陪着他吃完了饭,慢慢的走到德国饭店,在餐馆的门口,玻璃架子的外国字招牌,电灯映着雪亮。这雪亮的灯光,更加重李君的胆怯。只管放慢步子,我便只好走前了。到了三门,经过存衣室门口,我们既无大衣,也无皮帽,本也不必在这门边走。我无意中一低头,地面上有一线光亮射来。仔细看时,却是地毯上有一点银光。相距不远,我弯腰拾起来一看,我心里却是一阵乱跳。正是一只白金钻石戒指,看那钻石,大过豌豆,决不下一千元的价值,我下意识地便向衣袋里塞着,而那只手还不肯拿出来,我又怕李君看到了,却赶快走了两步。这里是饭厅,角落里几位音乐师,正奏着钢琴,满厅几十张桌子,全都满了。我到了这中外人士汇集的地方,总要顾些体貌,不能闯到人丛里找人,只好站了一站、不想这位李秘书比我更怯,竟是又退回二门去了。我见他不在身边,把钻戒又掏出来看了一看,光莹夺目,绝是真的。但我心里立刻转了一个念头,二十来岁的青年,难道就让这一样东西,玷污了我的清白吗?我决定宣布出来。见有一个茶房经过,便道:“喂!我捡着了一点东西,你们顾客里面,有人寻找失物吗?” 那茶房向我周身看看,见我穿件灰布老羊皮,便淡淡的问道:“你捡着什么?”我说:“我怎么能宣布呢?若宣布出来了,全座吃饭的人,有一大半会是失主。”那茶房听我的话不受听,竟自走了。我踌躇了一会,觉得所站的地方,虽与食堂隔了一座大玻璃门,究竟是来往孔道,只好又向外走。口里自言自语的道:我登报找失主吧。这笔广告费,不怕失主不承认。身后忽然有人轻轻的道:“先生,你捡着一样贵重的东西吗?”我看时,是一位穿西装的汉子,胁下夹了一个大皮包,我便点点头道:“是的,我捡了一样东西。失主若说对了,当了公证人或者警察,我就把东西还他。” 说到这里,又近了二门存衣室门口,李君迎上来笑道:“老张,怎样不带我进去?”他说时,在袋里掏出一方新制的白手娟只管擦脸上的汗。我笑道:“我的怯兄,你……”那西装人道:“呵!李秘书,你来了,二爷正让我找你呢。”李君这才放出笑容,替我介绍着这是赖公馆的二爷跟前胡爷。我这才晓得他是一个听差,竟比我们阔多了。胡听差笑道:“哈哈,都是自己人。我刚才听到张先生向茶房打招呼拴着东西,我就跟了来的。张先生捡着的东西,是不是很小的玩意儿?”我笑道:“胡爷,对不起,我不能宣布是什么,不过,我可告诉一点消息,是很贵重的。要是不贵重,我也不必有这一番做作了。”胡听差笑道:“那准对,好了,好了,可轻了我一场累,请你二位等一会儿。”说毕,也就走了。不一会工夫,他由里面笑嘻嘻的出来,向我两人招着手道:“二爷请你二位进去说话。” 于是他在前引路,我们随后跟着,在食堂左角,一间小屋子里,见赖大元的二少爷二小姐,和另外一对男女在吃大菜,屋子门口,还树起了一架四折绿绸屏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赖二爷坐在大餐桌的上首,面对了屏风,我一进门,就先接近了他。他穿了一套紫呢西服,头发油刷得像乌缎子一样,只他那下阔上尖的窝窝头面孔,有点不衬。他左手拿叉,右手拿刀,正在切盘子里的牛排,却回转脸来,将刀尖指着我问了那听差道:“就是他捡着东西?”我看他这种样子,先有三分不顺眼,就站在屏风角不作声,胡听差道:“张先生,这是我们二爷。”李君站在我的身后,也轻轻的叫了一声二爷,二小姐,不知不觉的微鞠了一个躬。赖二又向我望了一望,问道:“你抬着了什么?”我道:“二爷,对不起,我不能先说。”左首坐的一个绿色西装少年,雪白的长方面孔,有些像程砚秋,挨了二小姐坐着。他点了头道:“对的,二爷,我们得先说出来。” 赖二将叉子叉了一块牛排,塞到嘴里去咀嚼着,然后把叉子指着我道:“我丢了一个白金钻石戒指,戒指里面,刻了有klk三个英文字母,你说对不对?”我道:“不错,拾着一个钻石戒指。不过有没有三个英文字母,我还不知道,等我拿出来看。”于是在衣袋里把戒指掏出来,在灯光下照了一照,果然有那么三个字母。赖二不等我说什么,在衣袋里掏出一只绿绸锦盒来,放在桌子上,笑道:“你看看是这盒子装的。”我拿起盒子来,掀开盒子盖,里面蓝绒里子有个凹的印子,把戒指放下去,恰好相合。因道:“对了,赖先生,这戒指是你的,你拿去吧。你是体面人,我信得过你,不用另找人来证明了。”我把盒子递在他手上,转身就要走。赖二站起身来,将刀子点了我道:“你说,你要多少报酬?实对你说,我这戒指只值三千块钱,不算什么。不过,我是送这位高小姐的。” 说着,向在座的一位红衣女郎点头笑了一笑。接着道:“寻回来了,完了我一个心愿。我很高兴,愿意谢你一下。”我道:“东西是赖先生的,交给赖先生就算完了,我不要报酬。”赖二指着胡听差道:“你把他拉着,我这就……”说时,放下刀叉,在衣袋里取出支票簿和自来水笔,就站在桌角边弯腰开了一张英文支票,撕下来交给胡听差道:“你给他,这是一千块钱的支票。今天的日期,明天银行一开门,他就可以去拿。”我道:“赖先生,你不用客气。假使我要开你一干块钱,我拿这戒指去换了,不更会多得一些钱吗?”赖二伸手搔了几搔头发,向我周身看看,沉吟着道:“看你这样子,光景也不会好。”那个穿红衣服的女郎微笑道:“他不要钱,你应当明白他的用意。”赖二点点头道:“是了是了。”将一个食指点了我道:“你姓什么?干什么的?进过学校没有?” 我看他这样子,自觉头发缝里有点出火,便笑道:“实不相瞒,我父亲是个百万财主,近几年来败光了。当年我有一个好老子没念过书。如今穷了,什么也不会干。”胡听差和李君听了这话,只管向我瞪眼。赖二笑道:“怪不得你不在乎,原来你也是少爷出身。”二小姐大概是多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斜靠了那个像程砚秋的男子坐着,微斜了眼道:“二哥,你这点麻糊劲儿太像爸爸。刚才小胡不是说了,他姓张,也在部里当个小办事员吗?”赖二啊了一声,见胡听差手上还拿了那张一千元的支票,因道:“那末,那一千块钱你去兑了吧。江苏王鸿记裁缝,和高小姐做的几件衣服,都很好。七百块钱,算衣料手工。另外三百块钱赏给那个做衣服的伙计算酒钱。”胡听差答应了一声是。赖二爷道:“呵!李秘书怎么来了?”李君向前一步,哈了一哈腰儿。二小姐笑道:“二哥,你看,你什么事这样神魂颠倒的?你不是叫他来一路到高小姐家里吊嗓子去吗?”赖二笑道:“我这样说了吗?现在我们要到北京饭店跳舞,这事不谈了。可是我没有一定的主张。小胡,你那里拿拾块钱出来,带他们去吃小馆儿。” 我听了这话,不用他多说,我先走了。出大门不多远,李君追了上来,一路叫着老张老张!我停住脚问时,他道:“你这人是怎么了?你临走也不向二爷告辞一声。”我笑道:“我退还了他三千块钱的东西,他没有说一声请坐。不是拿刀子点着我,就是把叉子指着我。我并非他家的奴才,怎样能受这种侮辱?”我很兴奋的说着,说了之后,又有一点后悔,这话透着有一点讽刺李君,他倒不在意。承他的好意,替我雇了一乘人力车,把车钱也付了,送我回家。到了次日早上,我心里为难着一个问题,不易解决,科里两个茶房,和我们捣乱过,今天未必忘了。虽然打那个姓巴的,是李君的事,他未必忘了我是同党。好在李君已是秘书上办事的身分了,料这茶房也不奈他何。且挨到九点钟,等陶科长到了部,我才去。意思是有管头,茶房就不敢放肆了。 到了科里,两个茶房,果然鼓着脸,瞪了眼望着我。姓王的当我掀帘子进科长室的时候,他轻轻的道:“那个姓李的没来,等那姓李的来了,我们再说话。”我听了,知道这两个东西,一定要在陶科长面前和我捣乱,三十块钱的饭碗,显然是有点摇动了。我先坐在办公室里,翻了一张日报看,忽然陶科长以下,一大批人拥到屋子里来,我倒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来。陶科长满脸欣慕的样子,向我拱拱手笑道:“张先生,电话,总长夫人打来的。”我愕然道:“什么?总长夫人打电话给我?”科长道:“你快去接电话吧,总长夫人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见他如郑重的报告,不能不信,便到外面屋子来接电话。 我刚才拿了电话机,放到耳朵边,只喂了一声,那边一个操南方官话的妇人声音,就一连串的问了我的姓名职业。接着道:“我是赖夫人。昨晚上我们二少爷二小姐回来说,你捡了钻石戒指归还原主,你这人不错。二爷说,要提拔你一下,给你一个好些的差事。我已经和总长说了,也派你在秘书上办事,照荐任秘书支薪水。以后要好好的办事,知道吗?” 我真没想到总长夫人会在半天云里撒下这一段好消息。我既高兴,我又久闻赖老虎的威名,喜惧交集,什么答复不出。干了几个月官,这算也学到了小官对大官那种仪节,半弯了腰,对着电话机子,连说是是……是是……最后那边又说了,没话了,你好好干罢,电话便挂上了。我放下电话耳机,我才知道环在我身后,站了一圈人。 我平常自负三分傲骨,现在接着夫人的电话,我就这样手脚无措,心里一惭愧,不免脸上跟着红晕了起来。可是这些人毫不觉得我这态度是不对的,一齐笑嘻嘻的望着我。陶科长问道:“原来赖夫人认识张先生。”我笑道:“实在不认识。夫人说,把我调到秘书上办事,先通知我一声。”陶科长立刻向我拱了几下手道:“恭喜恭喜。”陶科长一说恭喜,全科人一齐围着我恭喜,那范科员握住我的手道:“张兄,我早就说过,翻过年来,你气色太好,今年一定要交好运。我的话如何?” 我心想,我并没有听到你这样对我说过。但我在高兴之时,口里也就说着果然果然。范君笑道:“既然如此,要请客才对。”我还不曾答应,那位胡科员叫道:“不,不,我们公宴。”我笑道:“各位且慢替我高兴,虽然赖夫人有了这样一个电话,可是在总长的条子没有下来以前,还得等一等。”陶科长也道:“等什么呢?赖夫人一句话,等于赖总长下过十张条子。”于是全科人都笑了。 不到一小时,赖总长也来了。陶科长带了公事回科,老远的就向我拱了手道:“恭喜恭喜,条子已经下来了。我们这科,大概是交了运,不但是张先生发表了秘书上办事,这里的李先生也同时发表了。一日之间,我们这里有两个人破格任用,大可庆祝,我请客,我请客。尤其是张先生这个职务是夫人提拔的,非同等闲。不用说,一两月后,就可以升任正式秘书的。” 我见全科人恭维我,穷小子走进了镜子店,只觉满眼是穷小子,忘了我自己。范君送过一盒大炮台烟卷来,请我吸烟。我吸着烟昂头出神,姓巴的茶房进来,向我请了一个安。笑道:“张秘书,给你道喜。”我也一律尽释前嫌,因道:“昨天的事,你不必介意,李先生脾气不好。”巴茶房笑道:“你说这话,我可站不住。李秘书教训我,还不是对的吗?”说着王茶房捧了碟子托的茶杯来,里面是陶科长喝的,二毛一两香片,恭恭敬敬递到我的桌上。不一会李君来了,自然又是一阵乱。 下午散值以后,陶科长和同事们没等我和李君回家,就把我们拖到东安市场的广东馆子吃边炉。八时以后,满街灯火,坐着人力车回家。可是一进大杂院,我就有一个新感想,身为农商部秘书上办事,每日和总长接近,教我回家来,同卖切糕的王裁缝李鞋匠一块儿打伙儿,这透着不成话。同事知道了,岂不要讪笑我?赶快找房子搬家。黑暗中王裁缝叫道:“张先生回来了,恭喜呀!”我高声道:“你们知道我当秘书了?我告诉你们,天下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我不能永久倒霉。许多人想走赖夫人这条路子,花钱受气,总走不通,你瞧,我这里可是肥猪拱庙门,他自来。”喂!罪过,怎好把赖夫人比肥猪。 我得意忘形,见屋子里点了灯,也忘了门锁过没有,一脚把门踢开,笑道:“秘书回来了,赖夫人身边……”我话未了,只见死去的祖父拿了马鞭,我父亲拿了板子,还有教我念通了国文的萧老先生拿了戒尺,一齐站在屋里。我祖父喝道:“我家屡世清白,人号义门,你今天作了裙带衣冠,辱没先人,辜负师傅,不自愧死,还得意洋洋。你说,你该打多少?” 我慌了,我记起了儿时的旧礼教家庭,不觉双膝跪下。我父亲喝道:“打死他吧。”那萧先生就举手在我头顶一戒尺。我周身冷汗直淋,昏然躺下。……哈哈!当然没有这回事,读者先生,你别为我担忧! 一、冬不暖来夏不凉 一、冬不暖来夏不凉 在黄河以北的人,都有这么一个感觉:“有钱不住东南房,冬不暖来夏不凉。”但事实上,盖房子的人,很少不盖东南房。所有房子东南房,也不见得有多少空闲下来。那原因就是找不着房子住的人,东南房也是好的,终于是住下了。这里叙述着一个住东南房的主人,就是这种情绪下过活着的。 那是三间南房,而且是紧邻着大门口的。所以最靠外的一间屋子,事实上是北方门洞内的门房。当这屋子在三十年前,这间屋子是主人的外听差的,说文雅点,是住着司阍的吧。这间屋子,新主人闭住了那个通门洞的小门,当了一间卧室。靠里二间屋子,是向北朝着外院的,倒有很大的几块玻璃窗。然而北方建筑的缺点,就是朝院子的门,开在正中,而这两间屋子,是象形的,只靠屋顶上的一根柁梁,把它分为两间,事实上又只是一大间,不,乃是长方形的一间。新主人把这里当了客室,书房,餐厅,甚至于厨房。因为冬天节省煤火,屋子里放了个黑铁煤球炉子,小家庭的伙食简单,索性就在这煤炉子做饭了。 这是个发薪水的前夕。虽然屋子里还有些油烟气味,炉子上的小锅,正中方桌上的碗筷,都已收拾干净。横窗一张三屉桌子,是主人的写文章读书之所。桌上堆上旧一折八扣书籍,虽然错字是很多的,主人并不依靠读这些书来进修,这只是消遣的,错字并无关系。而况这些书都是地摊上零碎收来的,根本也分不出个部头。错字也更在所不计了。 二、有点悠然神往了 二、有点悠然神往了 屋子正中那盏悬下来的电灯,因麻绳子扯着,拴在窗户格子上,将灯拉在三屉桌正中,当了台灯。灯罩子破了,主人很聪明的将它取消了,用大纸烟盒撕开了,利用纸壳的坡度,剪了个草帽式的圆罩子,里外糊了点绿纸片儿,当了灯罩的代用品,却也美观而适用。主人移过来一张椅子,并用个废了的枕头,当着坐垫,坐着却也柔软而舒服,于是他找个朋友寄来的一个信封,利用它反面无字,在邮票零余的地方,将铅笔记着他的收入,他记得清楚,上个月只借支了一回薪水,在调整额的薪水上,还可以收到五百六十余元。他还怕这个数目,不怎么精确,老早了,已在报上,把那个调整薪水办法的新闻剪了下来,放在抽屉里。这时把那方块儿剪报拿了出来,再参考一下,自己的计算法,并无错误,明天确是可以收到五百六十余元的薪水。其实,他这一查还是多余的,每日在机关里和同事计算多次,这个数字,本已是滚瓜烂熟的了。 他算过以后,不免向信封上发一点微笑。想着明天除买点糙米,以补配粉之不足,还可以买几百斤煤球。此外,也当买点肉来解解馋。买肉以牛肉为宜,不谈什么维他命多,至少是比猪肉便宜一二元一斤。牛肉熬红白萝卜加上两枚西红柿,就着煤炉子上开锅的热和劲儿一吃,就馒头也好,泡饭吃也好,其味无穷。那有中餐味,也有西餐味。他想着有点悠然神往了,对了壁上那五寸大的日历,不住的微笑。 三、女人赶什么时代 三、女人赶什么时代 主人的太太,是个不满二十五岁的少妇。她坐在三屉桌的旁边,正是将一团洗染过旧的毛绳,给他们唯一的女孩子贝贝打一件外套。贝贝吃过晚饭,已经先睡了,所以他们都闲着。她结着毛绳,不时偷看丈夫的神情。丈夫笑了,她也笑了。她道:“谨之呀,你又在算你那可怜的薪水了吧?”他回过头笑道:“可不是。上个月,幸是我叔父接济了我一笔款子,没有再加上亏空。明天领得了薪水,赶快抢购点物资。”他太太道:“我有份吗?”他道:“当然哪。我胡谨之有份,你韩佩芬也有份。”佩芬抿嘴笑了,又低头结了几针毛线。她笑道:“现在很时行穿毛布。大概……现在的价钱不知道,在两星期前,不过四十元一件料子,我想还不会超过一百个金圆吧?能不能给我做件毛市棉袍子?”谨之道:“棉袍子?你有呀;而且,你还有件二毛的。过这个冬天,你是不成问题的。”佩芬道:“难道我就只许有一件棉袍子吗?你到街上去看看,多少人都穿毛布的料子。我老早就想做一件夹袍,你又没钱。只好罢了。于今去买来做,已经嫌赶不上时代了。你发了薪水,我也不想穿绸穿缎,难道做一件布衣服你都不答应。”谨之陪笑道:“当然可以。不过再迟一个月,我就松动一点。棉袍子不是有了面子就行了的,还要棉花里子再加手工呢。”佩芬道:“我要东西,你总是捱。越捱越贵。越贵也就越捱。等人家穿得不要穿了,赶不上时代的东西,我又何必穿?”谨之打了个哈哈,笑道:“赶上时代,是这样的解释吗?女人赶什么时代?只是服装店百货店的消费而已。”佩芬将脸子一板,把手里结的毛绳,在胁下夹着,立刻偏过头去,一面起身向卧室里走,一面道:“我不和你斗嘴劲。东西没有买,先受一顿批评。怎么会是服装店百货店的消费者?我做了多少衣服,义买了多少化妆品?”她嘀咕着走向卧室去,又转身来,站在房门口道:“住这样三间南房,统共一个煤球炉子,住在冰窖里一样,我能不穿暖和点吗?一件旧花绸棉袍子,在家也是它,出外也是它。你就不替我想想。你不买就不买,为什么开口伤人。我的同学,就没有像我这样吃苦的,你还不满意。告诉你,嫁了你这样的小公务员,总算我是前辈子修的!”说着,扑通一声,将房门关闭了。震得屋梁上的灰尘向下落,胡先生这盏麻绳拴着的台灯,也来个灯影摇红的姿态。谨之淡然笑了一笑,取过桌上一册一折八扣书来看。正好这是一本《两当轩集》,他翻着那页“全家都在西风里,九月衣裳未剪裁。”的诗句,低声念了一遍,真也觉得黄仲则这个诗人,不与自己合而为一,就只管把诗看了下去。他忘了太太,也忘了太太的发怒。 四、我这叫自找麻烦 四、我这叫自找麻烦 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太太又来了。她在桌上看了看,又把小桌上的抽屉,扯开来看看。因为正中那个抽屉,是胡先生看书的身体抵住了的,她板着脸说句让开,扯开抽屉来,撞上胡先生胸脯一下。但她也不管,看到里面有盒八等牌的纸烟,她抽出了一支,摸着桌上的火柴盒,擦了一根,将烟点了,啪的一声,把火柴盒扔在桌上,她又走了,接着把卧室门又关上了。她这回关得没有上次重,而且也没挂上门拴,胡谨之才晓得她是出来找纸烟吸的。然而,她平常是不吸纸烟的,只有极苦闷的时候,她才吸半支烟,这当然不是苦闷,而是愤怒了。引起了太太极大的愤怒,这是胡先生所未曾料到的。他的诗兴,也就像潘大遇到催租吏一样,冰消瓦解,不能再把《两当轩集》看下去了。 初冬的晚上,已经有了呼呼的风声。除了这风声,一切什么声音都静止了。只有屋子中间那只煤球炉子,还抽出一团火光,火光旁边,放了一把黑铁壶,却呼噜呼噜的响着。胡先生感到了一点寂寞,也感到了一点惶惑,隔着壁子叫了几声佩芬,却没有回音。他坐着吸了两支烟,又将开水冲了一杯热茶喝了,自己忽然狂笑起来。他用着舞台上独白的姿态,在屋子里散步,自言自语的道:“我这叫自找麻烦。买件衣料,就买件衣料吧。把一件棉袍子做起,也用不了薪水的一半,只当叔父上个月没有寄钱接济我就得了。”独白尽管是独白,并没有什么反映。胡先生打了两个呵欠,也就掩门熄灯,回到卧室里去。太太带着那个四岁的小孩,侧身向里,已在床上睡去。他走到床面前叫了几声佩芬,太太并不答应。他见了太太一只手臂放在被子外面,便道:“睡着了,露着胸脯子,仔细招了凉呀。”于是牵扯着被头,要替太太盖上。然而事情更糟,太太将手一挥,喝了一声道:“你别理我。”胡先生笑道:“得啦,不就是做一件毛布棉袍子吗?我照办就是了。明天发了薪水,我就给你买回来。黑底了,印着红月季花,或者是印了花蝴蝶的,那最摩登。我给你买那样的好吗?要几尺才够一件袍子呢?买什么里子?”他一连串的问着,太太始终不理,最后答复了三个字:“我不要。”胡谨之站在床面前,出了一会神,笑道:“何必呢?这点事,也犯不上老生气呀。我……”胡太太一扯着被子向上一举,将身子更盖得周密一点,又说了两个字:“讨厌。” 五、水晶帘下看梳头 五、水晶帘下看梳头 胡先生在始终碰钉子之下,他就不便大声说什么了。以下该按照中国小说家的套子,是“一宿无话,次晨起来。”胡先生的机关,虽离家不算远,只是他们的首长,对于起早这件事,非常的认真,七点钟升旗,职员也得赶到。首长吃过十二点钟的午饭,有二小时到三小时的午睡,足可以解除疲劳,那没有午睡工夫的小职员,怎样支持他们的精神,首长是向来不加考虑的。胡先生起来之后,摸出枕头下的手表看,已是六点三刻。窗子外尽管是不大亮,他也不便扭亮电灯。因为电灯是房东的,房东家有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见电灯亮着,她就在院子里喊叫,而且还肯定的房客是亮了电灯过夜,这一天,至少她会来叮嘱十二次,请不要再亮电灯过夜了。所以他半摸着黑将煤炉子上一壶过夜的水,倒进脸盆里,胡乱地洗把脸。漱口自然也是这水。然后将温水瓶子里的开水兑点凉茶卤子喝上两杯茶。一切以闪电姿态出现,不过是五分钟,全都完毕了。然后在中山服上,加起一件呢大衣,站在床面前,轻轻的叫了几声佩芬。然而太太头发散了满枕,面脸子偎在软枕窝里睡得很香,却并没有回响。他还是不敢贸然的走去,俯了身子,在枕头边对着太太的耳朵,又叫了几声。太大闭了眼睛,口里咿唔着答应了。他这才低声道:“那毛布,十二点钟回来吃饭的时候,我给你带来。花样就照着你说的那个样子买了。”佩芬还是闭了眼睛,反过手来,轻轻的将他推了两下,唉了一声道:“你也不嫌烦得很。人家要睡觉,你尽管罗唆,讨厌得很!”胡谨之哈哈的笑道:“你不知道,你那个脾气,谁还敢去得罪呀!”佩芬将手挥了两挥,口里又咿唔了几声,她简直是睡着了。 在天色半明半暗的情况下,胡谨之先生走出了大门,乃是空手的,到了十二点半钟的时候他胁下夹着两个大纸包,笑嘻嘻的走进了屋子。笑道:“东西买来了,你看买的对不对?”举起手上的两个纸包,径直的就向卧室里奔了去。胡太太正对着小梳妆台,拿着粉扑子向脸上扑粉,看着胡先生带了纸包回来,也就向他抿嘴微笑了一笑。胡先生对于太太的美丽,向来是认为满足的。长圆的脸,皮肤又是那么白皙。虽然是眼睛略微有点近视,但她并不戴眼镜,每当太太一笑的时候,他觉得那浅度的近视,正足以增加少妇的妩媚。她蓬松着一大把头发,发梢上又略微有点焦黄的颜色,这很是有些西方美。胡谨之先生,当了一名五等公务员,实在埋没了他那张大学文凭。所可差堪自慰的,就是有这位年轻貌美的太太。他这时看到了太太化妆,站在一旁笑道:“水晶帘下看梳头,这是人生乐事呀。” 佩芬将胭脂膏涂过了嘴唇,正将右手一个中指,在上下唇轻轻擦划着,以便这鲜红的颜色,和唇的轮廓相配合。这就笑道:“你这是把那几个可怜的薪水拿到手,又耍滑头了。”谨之把纸包放在梳妆台上,人又走近了一步,扶着肩膀笑道:“佩芬,我一切都是为你呀!”他为太太的美丽而陶醉,正要谄媚着献辞一番。太太哟了一声,提起那个纸包,远远向床上一扔,瞪了丈夫一眼道:“冒失鬼!桌上我洗脸的水没有擦干,你也不瞧瞧。你什么时候,能够做事慎重起来?”胡谨之碰了个很大钉子,笑着没敢再说什么。佩芬的不满,也就在几秒钟里消失掉了,她又把一个食指,卷着脸盆里的湿手巾,轻轻的画着眉毛,她对着大镜子里丈夫的影子,淡淡的道:“我很后悔,不该买这件毛布料子。”谨之笑道:“买了就买了,没有多少钱,你不要舍不得。”他看到太太的衣肩上,有几根散发,将两个指头钳着,放在地下。佩芬道:“不是那话。我同学孙小姐快结婚了,我得去吃她的喜酒。我那件旧绸棉袍子,实在穿不出去。我想做一件绸棉的丝棉袍子。”胡先生听见这话,不觉倒抽了一口冷气。心想现在做一件绸棉的丝棉袍子,里面三新,恐怕一个月的薪水,全数报效,也不见得敷余。脸子一动,没敢答话。佩芬在镜子里看了他的颜色,冷笑道:“你瞧,我一句话,吓成你这个样子。我替你说了,没钱。我不要你拿钱,我去借去。不是吹,韩小姐的办法,比你多得多!”胡谨之笑道:“又生气了,我还没有开口呢。孙小姐是哪天的喜期呢?我去和你筹划筹划吧。叔父来信,不是还答应给我们一笔煤火费吗?我今天就打过电报去,请他赶快电汇给我。”佩芬道:“你不是对我说过,不再接受叔父的接济吗?”谨之又扛了两下肩膀,笑道:“那都是看到叔父信上教训的言语,少年气盛,吹那么两句牛。其实,叔父不就是父亲一样吗?能有常常教训两句,也是我们的幸运,青年人是难得有老年人常常指教的。”佩芬笑了笑道:“为了想叔父的钱,叔父就和父亲一样了。不要钱呢?父亲也就和叔父不一样了。”谨之道:“你没有说像路人一样,总还对得起我?” 六、在家里看门 六、在家里看门 佩芬道:“你就是这么一个骆驼,把话说轻了,你还是有点不高兴。”说着话,她将面部的化妆,已宣告竣工,就开了衣柜子去取衣服举着。取的是一件绿呢夹袍子。谨之道:“这个样子,你是要出门哪。”佩芬道:“我带贝贝出去,不在家里吃饭了。我也没有给你做午饭,你去吃小馆子吧。”谨之道:“你不吃午饭就出门吗?”佩芬道:“你这不叫明知故问?你不见我已换上了衣服?”谨之看看太大的脸色,始终不能风光月霁,这是那绸丝棉袍为之的。假使自己是个简任官,不,就是税收机关的小委任官,对太太这个要求,还有什么考虑的。然而,自己实在没有魄力,敢随便答应给太太做那华贵的衣服。太太这不大好看的脸色,那只好受着。好在太太生气的面孔,究比科长局长生气的面孔,要好看些。也就忍受了。 佩芬并没有再去理会胡先生,把在邻居家里玩的贝贝叫回来了。给她戴上尖尖的呢帽子,加上一件反穿的兔子皮大衣。自己也穿上一件咖啡色呢大衣,手里夹着玻璃皮包,就要向外走,谨之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回头我上班去,我得锁上门才能走,钥匙你带着吗?”佩芬将皮包打开来看了一看,点头道:“钥匙在这里。锁?”她说了这个字,向里外门的机钮上看看,并没有锁。再回到屋子里去将抽屉拉开来看看,又打开穿衣柜看看,最后到床头边,将被子掀开来看看,也见没有锁。她站在屋子中间出了一回神。那位小朋友贝贝,穿好了皮大衣,也正是急于要走,就拉着母亲的衣服道:“我们走呀。老站着。”佩芬望了丈夫,急得脸通红,顿了脚道:“你怎么回事?没有锁锁门,早不提醒我。现在我要走了……”谨之笑道:“这事也用不着着急。你走好了,让我慢慢的找锁。”佩芬道:“你要是找不着锁呢?”谨之道:“找不着锁?我把箱子上的锁取下来把门锁了,总也没有问题。”佩芬道:“钥匙在我这里,你怎么开箱子上的锁?”谨之还是陪着笑道:“你把箱子上的锁先打开来,然后带了钥匙走,不就行了。假如我找到了锁,门和箱子全会锁上的。你放心走去好了。这些小事不要着急。更不要生气。”佩芬因丈夫一味的将就,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可是她打开皮包来,在里面狂翻了一阵,并没有开箱子的钥匙。她红着脸,又跳起脚来了。谨之向她摇摇手道:“还是不用着急。我在家里慢慢的找那把锁。若是锁找不着的话,我就给科长去个电话,说是下电车摔了腿,请一天假,在家里看门,这还不行吗?”佩芬道:“你这是真话?”谨之笑道:“你有应酬,放心去吧。”胡太太虽然觉得这次出门,还是蹩扭很多,可是先生是一切的给自己打圆场,也就没有可说的了。带了孩子慢吞吞的走出去。 七、引起了胡先生的共鸣 七、引起了胡先生的共鸣 胡先生等太太走了,倒觉得身上干了一阵汗。把梳妆台上太太剩下的一盆洗脸水,先给泼了。然后将里外屋子收拾一阵。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很明显的,就看到锁门的那把大锁,放在桌子角上。分明是太太预备锁门,老早就放在这里的。他锁上了门,出去找个耳朵眼式的小馆子,吃了三个火烧,又是一碗虾米皮煮馄饨,汤菜饭全有,也就自自在在的去上班。 当他下班的时候,已是七点钟,天色黑了,站在院子里,就没有见屋子里亮灯。他自叫了一句糟糕。将手摸摸门上的锁,还是好好的挂在门扣上,分明是太太没有回来。太太出外回来的时候,向来是没有准的。若是有女友邀去看一台戏或一场电影的话,可能到十二点钟才能回来,那怎么办呢?他站在院子里出了一回神,又摸了两下门锁,虽是可以扭锁进去,恐怕太太回来了,对此不满,只得临时打定主意,到附近馆子里随便吃了点面食。二次回家,不用摸门,屋子里电灯依然没亮,太太还是没有回来。冬夜天寒,决不能在院子里站着等候,附近有家小电影院,也去看场电影吧。因为这样晚上,决不能去找朋友聊天的,而霜风满天,也不能逛马路去消磨时间。想定了,二次出门,就直奔电影院。这家上映的影片,是家庭悲喜剧,有许多地方,引起了胡先生的共鸣。竟是把家中无人的事忘记,很安心的将电影看完。这次回到家里,屋子里已经有了电灯了。而且那煤球炉子,也恢复了常态,吐着通红的火焰,放在屋子中间。他推开风门进来的时候,太太坐在椅上,手捧了一杯热茶,正在出神。看到丈夫进来了向他微微一笑道:“你这时候才回来?发了薪水,你就该狂花了。”谨之道:“我早回来了。回来了两次,都是我自己把我锁在外边。我只好去看场电影来消磨时间。”佩芬道:“你倒会舒服,中午吃馆子,晚上吃馆子,吃完了馆子,又去看电影。”谨之笑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吃馆子的呢?”佩芬道:“你不在家吃饭,还有谁招待你不成?” 八、罚你一件皮大衣 八、罚你一件皮大衣 谨之慢慢的脱下大衣,一面偷看太太的颜色,显然的,她有着很重的心事。把衣帽送到卧室里去,见贝贝已是在床上睡了。他走到外面来,在口袋里掏出一包糖来,放在桌上,对太太笑道:“吃两颗吧。”佩芬射了一眼,淡笑道:“在零食摊子上买来的糖子,也叫人吃。”谨之真不好说什么,见小桌上现成的泡好了一壶茶,就斟了一杯,坐在桌子边喝着。随手取了一本书,闲闲的看去。佩芬道:“怎么回事?回来也不和我说话。我家统共三人。贝贝睡了,你我再不说话,让我过哑巴生活了。”谨之回转身来,见她坐在方桌子边,手上还是拿了一支空茶杯出神。这就笑道:“孟子说的,良人难。”佩芬一扭头道:“别和我抖文,我没念过什么书。你倒是大学毕业,读书又有什么用,干这不入流的小官僚。”谨之笑道:“你瞧,这不是糟糕吗?我不和你说话,又说我逼你做哑巴了。我不知道何以自处?”佩芬道:“你再去看一场电影吧。我每次要你陪我去看电影,你总说有事。”谨之笑道:“我受罚罢。你说要罚我什么?”佩芬笑了,鼻子哼了一声,点着头道:“要罚,罚你一件皮大衣。”谨之听了这话,心里不仅是凉了半截,整个儿身体都凉了。这皮大衣问题,自从去年太太旧大衣坏了,就一直商量着没有解决。说好说歹,太太将旧皮大衣,凑合了一个冬。今年这个冬,希望太太继续的凑合下去,办过好几次交涉,始终是僵持着的。上午太太提议要着绸棉丝绵袍子,已经就宣布了无期徒刑,现在又要皮大衣,简直是宣布死刑了。 他笑了一笑,没有敢作声,佩芬道:“真的,孙小姐结婚,把我们老同学全请了,我同学里面,做主席夫人的也有,做将军夫人的也有,做大经理夫人的也有,不用说,那天去请吃喜酒的人,一定是霞光万道。我就这样寒寒酸酸的去参加盛会,那不是要命吗?我今天在张太太那里谈到这事,说是打算不去了。她说,密斯孙是彼此的好友呀!你若不去,岂不得罪了她。我交不出个理由来,只好说是没大衣。时间太急促,来不及做了。我给你留面子,可没有说做不起呀。她说,那没关系,她认识一家服装店,随时可以去买,而且她愿意陪我去,可以打九五折。”谨之道:“北平城里,那些个女子服装店,要现成的,当然没有问题。你打算做什么样子的皮大衣呢?” 九、一个字的妙诀——“拖” 九、一个字的妙诀——“拖” 佩芬笑道:“貂皮的最好,其次是玄狐的,或是灰背的。”谨之对这话,没作什么批评,只是微笑着伸了伸舌头。佩芬道:“自然你没有那种能耐,还能和太太做件上等大衣,我也只希望一件起码货就得了。你凑钱给我买件假紫羔的罢,换句话说,就是黑羊皮的。”谨之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种衣料。但是……”佩芬突然站起来,两手一拍衣襟的灰尘,扑扑的几下,冷笑道:“你不用说,我明白下面那句话,没钱!”说完了这句话,她也就走进卧室里去了。胡先生看这种样子,是个很大的僵局。若要依从太大的话,只有给太太买那件充紫羔的皮大衣。可是当此隆冬降临的日子,正是皮大衣涨价的时候,至少这样一件皮大衣,也在五百金圆以上,一千金圆以下。把一个月的薪水,全数贡献供太太,那还是不够,这却如何是好呢?若是不答应,太太一定是要吵闹的。 他想着没有了什么主意,把身上一盒顶坏牌子的纸烟取了出来,燃了一支吸着,在屋子里来回的走动。把那支纸烟吸完了,在屋子里也就绕了几十个圈子,这个动作,居然给予了他一条明路,那就是来自官方的办法,一个字的妙诀:拖!反正今天晚上,不需要解决这个问题,明天一大早上班,至早,提出交涉,是明天上午的事,明天上午再说吧。这一件皮大衣的事,决计也不致于闹到离婚。对!就是这样办,就是这样办。 胡先生有了这样一条无可奈何的妙计,倒不着急了,益发的坐了下来,将那一折八扣的书,摊在电灯下来看。胡太太在他看书的时候,到外面屋子里来了两回,不是倒茶,就是取纸烟,并没有说什么。胡先生足足看了两小时的书,太太也就安歇了。他不敢惊动夫人,悄悄的进房解衣,睡在太太脚下。到了次日早起,太太果然没醒。他依计行事,匆匆漱洗完毕,就会上班。他心里很高兴,以为这个拖字的妙计,已经宣告成功了。到了中午十二点钟回家吃午饭的时候,他才知道此计并没有成功,那屋门已经倒锁着,伸头在窗户眼里向内张望一下,只见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新布置也没有,那暖屋的煤球炉子,也烟火无光。看这情形,太太至少是出门两小时以上了。 十、将门搭扣扭开 十、将门搭扣扭开 他在院子里转了两三个圈子,很是感到无聊,正好房东老太太,由里院出来,这就迎着她问道:“老太太,我太太出去,她留下钥匙来了吗?”她望了胡先生一眼,笑道:“她出去,我倒是看见的,她没留下钥匙。看那样子,有什么应酬去了吧?”胡谨之不但问不着什么消息,而看房东老太太脸色,还有一些鄙笑的意味在内呢?这也就不必多问了。好在发了薪水以后,就给太太买那件衣料以外,其余的钱,都在身上,还没有向太太交柜,家里没得吃喝,倒是可以去吃小馆子。并没有作个打开房门的计划,竟自走出门去,到了晚上回家,那房门还是锁着的,看那样子,太太并没有回家。心想照着昨天的办法,在小馆子里吃顿晚饭,再去看场电影才回来,太太一定是回来了的。但自发薪以后已是连在外面吃了两顿了,未免过于浪费,在院子里站着踌躇了一会,天色漆黑,屋檐外星点小小的,不停的闪烁,好像星也冻得在发抖,寒风由屋檐下吹来,向颈脖子里钻,其冷刺骨。他心里想着,太太未免太不成体统了。无论这个家庭怎样简单,总是她的家,何以这样的不放在心上?这样的太太,除了花钱,她能在家庭或社会上做些什么?不要家就大家不要家,客气什么?如此一想,他一股子横劲上来了。斜对门就是一家修理自行车车行,他去借了一把老虎钳子,一柄锤子,将门搭扣扭开,锁给投了,对家庭来个斩关而入。他先扭着了电灯,把大衣脱下,把平时助理太太的工作,这时一下承担下来。 先笼上了火,然后到厨房里去洗米切菜,足足忙碌了三小时,凭了一煤炉子火,煮了一小钵饭,又做了一碗白菜熬豆腐,胡乱的吃了这顿晚饭。饭是吃了下去了,两手全弄遍了油腻,就是身上,也粘了不少的油烟。他将脸盆盛冷水在炉口上放着,索性将炉子当了脸盆架子,也就弯了腰在炉子边洗脸。洗脸后,少不得又烧点水泡茶喝,但大壶不容易烧沸,小炊且一时又找不着,只好把搪瓷茶杯放在炉子上烧着。他一切是摸不着头绪,一切也就办得很吃力。直到把杯水烧开了,泡过大半壶茶喝,他到卧室里去看看那座小马蹄闹钟,已经十一点多了。心里想,时间过去的真快。 十一、这不能对太太再有什么期待 十一、这不能对太太再有什么期待 太太果然是没有回来,也无法打听她到哪里去了。立刻联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向外的门搭钮,是自己给它扭坏了的。若不修理好,明天一大早出去上班,这门洞开,交给谁呢?若要修好,现在已经夜深,钉子锤子一阵乱响,第一就要受到房东老太太的干涉。第二,那门搭钮坏了,临时也找不着第二副。他这时感到和太太闹别扭,无论自己胜负,都是不舒服的事。但是要不和太太闹别扭,那就得太太要什么给什么。试问,太太要一件充紫羔的皮大衣,能随便答应吗?答应了就得掏钱,而口袋里是决掏不出这笔款子的。他正自坐着端了杯茶喝,心里慢慢的沉思。他也不明白有了什么刺激,突然忿怒起来,放下茶杯,伸手将桌子重重的一拍,猛然的站起。他正了颜色道:“这家庭没有多大意思。”说着,还连连的摇了几下头。 胡先生的忿怒是忿怒了,但除了自己的影子相对,并没有伴侣。没有逗引,也没有劝解。他又燃了一支纸烟,在嘴角里衔着,背了两手在身后,绕着屋子散步。不知不觉的,那煤炉子口里的火焰,缓缓向下沉缩着,已只剩一团带紫色的火光。屋子里的温度,也觉减低。立刻回到里面屋子里去看马蹄钟,已是一点钟了。这时无论什么娱乐场所,也都散场已久,太太若是寻找娱乐去了,这时也就该早回来了。这不能对太太再有什么期待,只有掩门睡觉。次日早上,他还是照规定的时间起床,但照平常的秩序,又一齐乱了。往常是温水瓶里装好了热水,早上将储蓄的热水洗脸。昨晚上却把这件事忘记了。往常太太焖住一煤炉子炭球,放在屋子外面,早上起来,挑开炉盖,屋里就可以暖和烧水了,现在炉子放在屋子正中,炭球烧透了,变成一炉子赭黄色土疙瘩,这炉子是否能给这屋子一些温暖,有个很好的测验。放在窗棂边上的一只茶杯,里面还有一些剩茶,已经在杯子底上结着一层薄冰了。胡先生看看房门搭钮所在,被自己扭成了两个大窟窿,不修理好了,也决不能出门。他自己在屋子打了几个周转,然后把脚一顿,自言自语的道:“今天不上班了,反正这一碗公务员的冷饭,牺牲了毫不足惜。” 十二、那笑声笑得格格的 十二、那笑声笑得格格的 他这样想着,把心境安定了,益发立刻兼下了主妇的职务,先把煤球炉子端到院子里生了火,然后打扫屋子,擦抹桌椅。看着马蹄钟,已是有同事上班的时间了,就借了房东的电话,向机关里通了个消息,找着一位熟同事说话请他向科长请半天假,说是昨晚受了感冒,这时正发着烧热,下午再上班。胡先生在机关,是个不贪懒的人,同事一口答应和他请假,他才放下心来,在家里做太太常做的琐事。煤炉子里火着了,他端进屋子去,预备享受片刻,这却听到院子里一阵笑声。那笑声笑得格格的,分明是有讥讽他的意味。他想着,这难道是人家笑我公务员的?他赶快的把炉子端进了屋子,将风门掩上。 忙了两小时,早上的事情是做定了,接着就该计划中饭。但他转念一想,随便的和些面粉,煮些面疙瘩吃,这还不需要多大功夫。但是长此下去,老在家中料理琐事,这公务员就不必去做了。他沏了一壶浓茶,坐在炉子边,慢慢地斟着喝。他仿佛有件事没有办,但又想不起是什么具体的事。最后他省悟过来了,是每日早上应当看的报,今天没有看。原来是家中订有一份报的,因为节省开支,把这份报停了。每日改到机关里去看。今天不去办公,那就和消息隔绝了。他放下茶杯,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子,心里不住的在想,也不住的在后悔。 这个日子有钱,买两张飞机票,回老家去过日子,自己略略还可以收点租谷,再在县立中小学,弄几点钟书教,岂不是羲皇上人,再不然,就买点粮食在家里存放,也好过这个冬天。而太太是不等发薪水,就开出了浪费的预算,不但手里分文无存,而且是月月闹亏空。以衣服比起来,太太比自己多得太多了。自己度冬,仅仅一件破羊皮袍子,办公还不能穿去。皮大衣是没有做过这梦想。而太太有了旧的,又要新的。实在不体念时艰。假如自己没有太太,没有孩子,那就太自由了。这时候还可能在老家,可能还上了世外桃源的外国呢。这真是青年人的错误,也不仔细考量有担负家庭生活的能力没有。就抢着结婚。 十三、北方人才看不惯这装束 十三、北方人才看不惯这装束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个青年男子遇到漂亮的小姐,不愿和她结婚呢?自己的太太,在没有结婚以前,不,就是现在,那还是一朵美丽的玫瑰,只要她愿意结婚,谁肯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怨来怨去,只有怨那作弄人的造化,为什么作弄两个人会面成了朋友,成了情人,以至于成了夫妇。有了漂亮的太太,那是人生乐事,可是到了漂亮太太的供给问题上,那就是人生苦事了。平衡起来,简直还是乐不敌苦。他想到这里,在屋子里不转圈子了,将脚重重的在地上顿了一下,表示他的懊悔。口里随便说出来心里一句话:“为什么要结婚?”事情是那样的凑巧,就在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胡太太带着小贝贝回来了。 她倒是脸色很正常,而且还带有一点笑容。她走进屋子来,向四周都扫射了一眼,微笑道;“没有去上班吗?”谨之道:“昨晚上回来,开不了门,我把门搭钮给钮坏了,早上怕吵闹了街坊,没有给钉上,不敢离开家。”他说着话的时候,也是很正常的态度,不免向太太平视了去。太太把身上穿的那件旧皮大衣脱下,倒让胡先生吃了一惊,她不是平常穿的那件棉袍子了。改穿了大花朵黑地红章的短棉袄,下面是咖啡色的薄呢裤子,长长的两条腿。这让他想起一件事。十五年前在南京住家,家里有个小二子,就是没有出嫁的女佣工,就活是这个现形。北方人当年看不惯这装束,说是大腿丫头,不想太太摩登起来,变到了这个样子了。当年自己还小呢,对于家里那个小二子,也还觉得她干净伶俐,颇有好处。就是,在有时吃饱了饭偶作遐想,也这样想到,若是家里有这么一个短装小二子,那就令人增加生活兴趣不少。于今太太竟是兼有这个职务,倒不负所望。在他这偶然一点回忆,不由得对着太太噗哧一声笑了。 佩芬问道:“你笑什么?以为我又动了你的钱做衣服?”谨之道:“不是不是。我觉得你这样的装束,更是娇小玲珑了。”佩芬一回头道:“别废话!娇小玲珑?你有这份资本,给你太太做这份行头吗?我这是借的张太太的。昨晚上在张太太家打牌,她做有好几套短装,都非常精致。她借了这套给我穿回来,让我做样子。”谨之一听,心里连叫了二十四个糟糕。那样皮大衣的公案,正不知道怎样去解决呢?多事的张太太,又拿衣服劝她改装。 十四、下他一百二十四个决心 十四、下他一百二十四个决心 他心里计算着,便釜底抽薪的向太太笑道:“这短装在上海已经时兴两年多了。原因是上海无煤烧炉子。穿丝袜子的人受不了,才改长脚裤子。其实北平还是穿长衣服的好。”佩芬笑道:“我就知道你不赞成。你别害怕,我不要你做这个。皮大衣一件,你可得和我想法子。”说着,她一手牵了小贝贝,一手夹了旧皮大衣,走进卧室里去。胡先生对她后影,注视了一番,觉得她苗条的身材,披了满肩烫发,实在是妩媚极了。而太太一回身的时候,还有一阵香气袭人,这是用了张太太的上等化妆品放出来的芬芳。的确,太太是太年轻和美貌了,她应该有这上等的装饰。一个小公务员,有这样的好太太,实在可以自豪。他为这香气所引诱,跟着太太也进了卧室。正想向太太贡献两句媚词,却见太太的短衣襟钮扣缝里,放了两片红绿纸条。他忽然想到,这可能是舞场上的遗物,便微笑道:“昨晚上不是打牌,是跳舞去了吧?”佩芬正对了梳妆台上的镜子,将梳子梳理着头发,便扭过头来,瞪了一眼道:“跳舞怎么着?那也是正当娱乐。”谨之对于太太跳舞这件事,极端的反对,他在没有结婚以前,也常常参加私家的舞会的,他很知道这个正当娱乐场合极容易出乱子。他立刻变了脸色道:“我在家里给你看门、自己烧火,自己做饭,连公事都不能去办。你整夜不归,在外面跳舞,成何体统?我胡谨之是好欺侮的。”说着,右手捏了拳头,在左手心里一拍。 佩芬见他急了,态度倒是和缓下来,沉静了道:“正大光明的参加人家一次舞会,有什么要紧。去的不是我一个人,一大汽车呢。有张先生张太太程先生,还有那个快结婚的孙小姐。”谨之道:“哪个程先生?”佩芬道:“你不认得的。你不用急,你打个电话去问问张先生就知道了。”谨之道:“我问什么?反正你是和我不认识的人,跳舞了一晚上。我什么话不用多说,我算哑吧吃黄连,有苦肚里知。”说着,他抓起墙壁上挂的大衣,穿了起来。将帽子拿在手里,板着一张通红而又发灰的脸子,就出门去了。他一路走着,一路想着,为了不能给她做皮大衣,她就故意的这样气我,我偏不做皮大衣,看你闹到什么程度?难道还和我离婚吗?离婚就离婚,没关系,下他一百二十四个决心。他心里这样想着,脚就在地上顿了走。 十五、今天家里有什么庆典吧? 十五、今天家里有什么庆典吧? 这是中午下班,胡先生就没有回家吃饭。下午也不回去,特意去拜访久不见面的同学。这位同学家境转好些,就请他吃晚饭。饭后谨之提议,打八圈小牌,消遣消遣,老同学找了两位邻居太太,也就凑成局面了。牌很小,谨之终场赢了几个钱,没上腰包,都送给主人家的女佣工了。时已夜深,就在这主人家中书房下榻,次日上班,中午还是不回去,下午改了个方向,跑到小同乡家里混了一宿。 到了第三日,他坐在办公室里计划着,今天要到哪里去消磨这公余的时间。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却有了电话找他,他接过电话机,喂了一声,那边却是一位妇女的声音。谨之问着:“是哪一位?”对方答道:“你是胡先生吗?我姓张呀。”谨之道:“哦!张太太,好久不见,有什么事见教吗?”张太太说:“客气。张先生在家里呢,他说,胡先生下班了,请到舍下来谈谈,就请在舍下便饭。”谨之听这话音,就知道张太太为着什么事,便道:“张先生有事见教吗?下午下了班来,好不好?”张太太说:“不不!我们预备下几样菜了,胡先生不来,我们自己吃吗?”谨之听了这话,觉得人家是郑重其事。心里憋着这个家庭问题,当然也需要这样一个人来转圜,便在电话里答应张太太这个约会。在十二点钟前后,胡先生到了张宅。他在门外一按门铃,门里就立刻有人答应着来了。似乎是早已预备好了的。他们家女佣工开了门,引着客人直奔上房。她在院子里就叫着:“胡先生来了。”这一句叫,似乎还带着笑音呢。谨之对于这些,只当是没有感觉,他也故意高声笑道:“鸿宾兄,今天家里有什么庆典吧?”他说着,拉开上房的风门进去。这是张宅一间内客室,屋子里炉火兴旺得热烘烘的,一套沙发,围了一张矮茶桌,除了茶烟,这里还摆着糖果碟子呢。主人主妇,正陪着一位摩登女宾在座。这女宾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太太佩芬。她还穿的是那件花毛布短袄,和咖啡色长脚西装裤。她说这是借得张太太的,怎么到人家来了,还穿着人家的衣服呢?但时间没有让他多考虑此事。 十六、说是你敢回去说跳舞回来吗? 十六、说是你敢回去说跳舞回来吗? 主人张鸿宾走向前来,和他握着手,笑道:“好久不见,公事忙得很啊?”谨之笑道:“小公务员离不了穷忙两个字。张太太,我又要打搅你。”张太太早是起身相迎了,笑道:“请都请不到的。赏脸赏脸。”她是更装束得新奇。一件短半膝盖的花夹袍,外面又罩上一件大襟短袄。这衣服质料,是日本的堆花蓝呢,滚着很宽的青缎子边。烫发的后梢,在脑后挽了个横的爱斯髻。两只耳沿下,各坠了一片翠叶。胡先生一想,太太和这种奇形怪状的女人交朋友,那怎样正经得了。同时,他也就看了太太一眼。胡太太的态度,非常自然,胡先生进屋来了,她不感到什么惊异,也不表示什么不快,脸色是淡淡的,只斜看了胡先生进来,依然坐在沙发上。这时胡先生向她望着,她才用很柔和的声音问道:“今天下班这样早?”在她的声音中,可以想到声带发声的时候,经过了一度放松,已把含有刺激性的音调,完全淘汰掉了。胡先生理解到,自己三天没有回家,太太有些着慌,她把一口怨气向肚里吞了。自然,决不可以在朋友家里给她难堪,便点点头道:“因为张太太亲自给我电话,我只好提早下班了。好在要办的公事已经办完。”主人张先生让客在沙发上坐下,他夫妇就坐在一个角度上。大家还没开口说话呢,贝贝和主人的两个孩子,由侧面屋子里跑了来,直跑到谨之的怀里,抓了他的手道:“爸爸,你怎么老是不回家呀?”这句话问得谨之很窘,他笑着说了三个字:“我有事。” 主人张鸿宾敬了客人一支烟,又给他点了火,笑道:“我们见面少,内人和胡太太是老同学,却相处得是很好的。最近贤伉俪间,恐怕有点误会。这误会,我愚夫妇也不能不负点责任。”谨之喷了口烟,又笑着说了三个字:“没什么。”鸿宾笑道:“这误会,应当让我来解释的。那天胡太太在我这里打小牌,夜深,就没回去了。我内人知道你们有了一点小别扭,主张打个电话回去,而女太太们一嘲笑,电话就没有打出去,第二日,胡太太回家,在场的刘太太又用激将法激她一激,说是你敢回去说跳舞回来吗?当然胡太太不示弱。于是刘太太故意塞了几张红绿纸条在她衣服上,以布下疑阵。其实,这完全是开玩笑的。时局这么紧张,哪个还能召集私人舞会,而舞厅北平是没有的,这个胡先生一定知道。” 十七、还嫌着生活不够水准 十七、还嫌着生活不够水准 他很随便又很轻松的交代了这段话。谨之笑道:“我们不为的这件事。”张太太道:“起因我也知道一点,不就是为一件皮大衣吗?这问题极容易解决。孙小姐结婚的那天,由我这里借一件大衣去好了。这年月要做新衣服,那实在是负担太重。我也是前两年做的,若是今年要做,鸿宾他也是负担不起的呀!” 说到这里,未免引起胡太太很大的牢骚,立刻脸色沉了下来,摇摇头道:“没有衣服何必还要参加人家那个大典呢?我也不去了。今天礼拜四,后天下午,就是孙小姐的喜期,纵然有钱做衣服,也来不及了。我们是老同学,谁也不瞒谁,你叫我借衣服去吃喜酒,打肿了脸充胖子,没有意思,把朋友的衣服弄坏了,我还赔不起呢。”她说着话,将两只脚架起来,低了眼光,只管看自己的棉鞋尖端。 胡谨之这时表示着大方,他笑道:“在朋友家里,我们不谈这些话了。”张氏夫妇,也就立刻打圆场,说些别的话。张太太由物价贵,衣服难做,谈到了北平失去了原有的趣味。好角儿都走了,听不着好戏。正阳楼关门了,便宜坊没有了,吃不着大螃蟹和地道烤鸭。红煤也没有得烧了,炉子里烧着西山硬煤,不易燃烧,火力也不大。中南海化妆溜冰的盛举,不知哪年才可以重见。美国片子不来,看电影尤其是不够味。又原想做一件好驼绒袍子,这东西也多年不见了。她一直谈着享受不够,并没有说拿不出钱来。胡先生看他家地板屋子上,铺着很厚的地毯,摩登的家具,椅子是铺着织花的椅垫,桌子上是蒙着很厚的玻璃板。住在这样好的屋子里,还是嫌着生活不够水准。太太结交了这样的主人主妇,所听所见,已是心里大不痛快,再回到那三间南屋的简陋家里去,她怎么会满意?主妇谈着什么,他只有微笑,他并不敢在谈话中再穿插一个字。半小时的谈话以后,主人请客人到餐厅里去吃饭,菜饭都是极讲究的。而且主人用玻璃杯子,敬着客人的葡萄酒。主妇笑道;“这真是舶来品,尝一点吧。我们平常总也喝一杯半杯的。这里面有铁质,很补脑的。”胡谨之想道:你们也就够脑满肠肥的了,还要补脑呢。在主人盛情招待之下,很高兴吃过一顿饭。 十八、当公务员的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十八、当公务员的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但关于家庭问题,除了张氏夫妇解释那红绿纸条的来源之外,并没有说别的什么。佩芬更是谈笑自若,一如乎常。谨之不愿在这里谈什么。喝了一杯茶,就起身告辞,向张先生道:“我要去上班,只好先走了。让佩芬在这里坐一会吧。”张太太笑道:“我留她在这里打小牌,索性在这里吃了晚饭回去,你来接她。一定来!”谨之虚着面子,也不好意思干脆拒绝,含笑点了两点头。 到了下午,谨之倒感着踌躇了。还是就此回家,把问题结束呢?还是再坚持下去?照着张鸿宾夫妇的解释,坚持下去,就没有理由。但是就此悄悄的回去,这篇盘马弯弓的文章,也有点收拾不住。再到张家去绕过弯一同回家,倒是好的。而张太太出的这个题目,又不大好,她说是接太太回家,那不还是自己投降?他在办公室里,写着文件的时候,常是放下笔来,昂着头呆想。次数多了,科长由他办公室经过,也就看到了。问道:“谨之,你有什么心事吗?老是这样发呆,不要把公事办错了呀!”谨之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答道:“当公务员的人,还有什么可想的呢?大家的意思,都差不多。”这句话说着,就打动了科长的心,他也正为一笔家用无从罗掘,而在发愁呢。他微笑着走开了。谨之很容易的打发了这个责问,张鸿宾又来了电话,说是下了班,务必到他家去吃晚饭。当然,他在电话里也就答应了。 七点钟下了班,胡谨之没有踌躇,径直向张家去,果然,张家内客室里有一桌麻将。打牌的全是女客,连主人张先生,也是在太太身后看牌。另外有一位刘先生,也是站在桌子后面看牌。当然也是来接太太回家的。谨之只和男士握了握手,默然的坐在一边。在桌上打牌的张太太笑道:“胡先生,你得叫她请客呀,她的手气好,赢了钱了。”谨之笑道:“赢了有多少呀!够请客的钱吗。”张太太道:“小请是够了的,大概赢有三四百元吧。” 十九、这是谁给我们生的火呢? 十九、这是谁给我们生的火呢? 谨之听了这话,倒并不替太太高兴,心里立刻添上了个疑团。自己一个月挣多少薪水,太太一场小牌就赢了薪水的过半数。假使太太输了,她把什么款子付这笔赌帐?而且这种小牌,她是常常打的,不能每次都赢吧?当她输了的时候,不知道她是怎样的应付过去?又假如今日她就输了,张太太也就不会说她输了多少了。顷刻之间,他心里发生了好些个疑问,却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坐着微笑。 张家这场牌,是安排好了的局面,接人的人来了,她们打完了现有的四圈,就不再继续。接着就是请男女来宾,共同聚餐。谨之既不能作什么主张,一切也就听候主人的安排。饭后八点多钟的时候,由主人顾了两辆三轮车,送胡氏夫妇回家。在胡太太披上大衣的时候,谨之有个惊奇的发现。太太不是穿的那件充紫羔的旧大衣,而是两肩高耸,一件新式的灰背大衣,不会是太太赢了钱买来的!也就不会是赊来的,大概是借来的了。若以借主而论,张太太的可能性极大,她已经说过了借一件大衣给太大穿,这自然是很大方,而借人家,不也担上一份心吗?万一将人家那件大衣弄坏了,那怎么办呢?他这样想着,在归途上,他的三轮车,追随在太太的后面,眼光就不住的射在太太那件新大衣上。车子到了家门口,胡太太是首先跳下车,很快的就跳下车去,车钱是张府代给了,谨之自毋庸费神,也跟了进去。他随着到了屋里,却发现个奇迹,便是屋子正中已生好了一炉很兴旺的火,而且炉子旁边,还放着一壶正沸腾着的水呢。问道:“我正发愁着回家来屋子冰冷,这是谁为我们生的火呢?”佩芬已脱了皮大衣,由卧室里出来笑道:“这时我托房东李妈和我代办的。我和她说好,他和我做些零碎事,我补贴她几个零钱花。尤其是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可以代替我做点事了。也免得你下班回家,自己做饭。”胡谨之随便答道:“你也不会常是不在家的呀。”佩芬犹豫了一会子,笑道:“那是自然,万一有这样一天,我有这么一个替工,那不就好得多吗!”胡谨之对于她这话,也没有加以多问,脱了呢大衣,搬个方凳子在炉子边坐着,就伸了手不住的在火焰上烘烤。佩芬提了炉子上的水,彻了一壶茶,先斟了一杯,送到丈夫面前,笑道:“唉!你坐三轮车回家凉得很吧?先喝一杯热茶,冲冲寒气。”胡谨之接过茶杯,淡淡的笑道:“谢谢。假如我也是穿上了皮大衣的话,也许就不冷了。” 二十、这个你也吃飞醋 二十、这个你也吃飞醋 佩芬也斟了一杯茶,靠了桌子斜站着,笑道:“为了一件皮大衣,闹得马仰人翻。我现在已经不要了你还说什么呢?”谨之道:“我也没有说什么呀。我是看到你穿灰背大衣,我有些惭愧。我冷,不是活该吗?”佩芬道:“这不过是借得人家的,你也不必有什么惭愧。我也很后悔,明知你做不起皮大衣,何必和你开口。皮大衣的毛也没有看见一根,闹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我为皮大衣和你吵嘴。”胡谨之红着脸道:“的确是我做不起。恐怕这一辈子都做不起。你若觉得没有皮大衣这类装饰品,是很对不起你这一表人才的话,你就得另谋良图。”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来,呷了口茶,微微冷笑着。佩芬端了茶杯,有点勃然变色。但是她慢慢的喝了两口,笑着摇了两摇头道:“得啦,得啦,又来劲了。不提了行不行。”这时,贝贝拿了几个做客得着的糖果,靠了卧室门框站着吃。佩芬笑道:“给你爸爸吃两个吧,让他甜甜嘴。”贝贝真的举着两块糖果,送到谨之手上。谨之接过来一看,呀了一声道:“巧克力?一切都是珍贵的。”佩芬笑道:“管它珍贵的普通呢,反正是人家送的。”胡谨之将糖果送到嘴里咀嚼,点点头道:“味儿不错。我又惭愧了。这样有钱送东西的朋友,我怎么就交不到一个。”佩芬走过来,将手掏了他一把脸道:“我有几位阔太太做朋友,这个你也吃飞醋。也许我借了这些阔太太的力量,和你找一个比较好些的工作,那也不坏呀。我们这当子事,揭过去行不行?别发牢骚了。”她说着,伸手抚摸着丈夫头上的乱发。谨之回头看了看,见她对人发作媚笑,自已也就忍不住噗哧一笑。 到了次日,胡谨之夫妇的别扭官司,完全过去。下午回来,太太把赢的钱买了一只鸡一个蹄膀煨着,晚上围着炉子,还吃了一顿很高兴的饭。饭后,道之坐到小桌子边去看书,抬头看那窗户格子挂的日历,正是星期五。因问道:“明天星期六,是孙小姐的喜期呀。我们送什么礼?”佩芬道:“我在张太太那里,搭了个股份,她会送去的,你不必问了。”谨之道:“你去不去吃喜酒呢?”佩芬毫不考虑的,摇了两摇头道:“我不去了。”谨之道:“里里外外的衣服,你都全借得有了,又为什么不去呢?” 二十一、自己也弄点穿的呀 二十一、自己也弄点穿的呀 佩芬将先生放在桌上的纸烟,取了一支吸着,手指夹了烟支,眼望了烟支上出的烟丝,站在桌子边,很是出了一会神。然后淡淡的道:“也许我到礼堂上去签个名,喜酒是不喝了。”谨之道:“那为什么?”佩芬摇摇头道:“不为什么。我原来是有一团豪兴的,这豪兴减退了,我也就不愿去赶这份热闹了。”谨之听了她这口气,似乎还是嫌着她自己没有衣服,没有装饰,这话是不能再向下提的,也就不作声了。星期六这天谨之索性不提,自去上班。这天,天气变了。满天乌云密布,不见一点阳光,长空全是阴沉沉的,西北风风力十分大,可是迎面吹来,向人头颈脖子上直射冷箭,皮肤是像那钝的剃刀,在慢慢修刮着。谨之中午下班回来,他想到天气这样冷,也许太太是不去吃这餐喜酒的。他缓缓的走回家,到了胡同口上,遇到一辆乳白色的新型坐车,非常的耀眼,抬头看时,车子里坐着两位摩登女士。其中一位穿灰背大衣的,就是自己太太。小贝贝站在车厢子里,早看到走路的爸爸了,隔了玻璃窗,只管向车子外招手。谨之只能笑一笑,那车子很快的过去了。谨之心想,太太说是不去吃喜酒的话,那完全是欺骗的。三点钟的婚礼,现在十二点多钟,她就坐着人家的汽车走了。他情不自禁的咳了一声,垂着头走回家去。到了家里,屋子里还敞着呢,房东家里的那个李妈,正在屋子里正中炉子上,给他煮着一白铁锅的饭呢。看到他来了,便笑道:“胡先生,你回来得这样早,你也喝喜酒去吗?”谨之摇摇头笑道:“那结婚的新娘子,是我太太的同学,与我无干。其实是不是她同学,我也不大明白,半年以前,她们才认识的。人家在北京饭店那样阔的地方结婚,我这样一身寒酸跑去赶那热闹干什么。” 他说着,脱下了身上的大衣,露出那套粗呢制服。真的是有些寒酸,在他两只袖子下面,都有点麻花了。他把大衣抛在椅子上,伸着手在炉子火焰头上搓着,身子打了两个寒噤,连说了两句好冷。李妈笑道:“胡先生,你别有钱尽装饰太太,自己也弄点穿的呀。你太太那件灰鼠大衣,据我们太太说,够买一屋子白面的。”谨之笑道:“我们太太也说得太夸张了一点。而且我也买不起这样一件大衣。我有买那皮大衣的钱。我不会买几袋子白面呀?那是我太太借来的。”李妈道:“不呀。刚才你们家里来的那位女太太,还只说你太太这件大衣买得便宜呢。”谨之道:“当然她不好意思告诉人家是借来的。你借了衣服来装面子,愿意告诉人家真话吗?”李妈笑道:“我们哪里去借皮大衣呀?可是胡先生怎么又肯告诉我们真话呢?”谨之道:“你不懂这个。你不用问了。”李妈碰了他这个钉子,自己就不再问。 二十二、倒像是一块红烧蹄膀 二十二、倒像是一块红烧蹄膀 谨之有了李妈帮忙,在家里从容单独的吃这顿午饭。似乎和太太在一处吃饭有点滋味不同。他想着太太并没有吃东西出去,难道饿到下午四点多钟去吃喜酒?她是不肯委屈的人,决不如此。可能那位坐汽车来接她的太太,就要请她去吃顿小馆,还上头等馆子呢。他捧了饭碗,对桌子上一碗白菜煮豆腐,一碟盐水疙瘩丝,有点出神。 假如太太在家里,对于这样的菜,她是吃不下饭去的,至少得炒三个鸡蛋。自己是将就了,倒每天吃半餐糙粮,于愿足矣。那就是说吃白米白面的时候,搭着吃两个窝头。为了搭着吃窝头,也和太太别扭过不少。家里窝头是做了,结果是先生包圆儿,五斤棒子面,买回来半个月,还没有吃完。这有什么法子和别扭的,人家有好朋友,好女同学,家里没吃好穿,女友女同学所以帮助她。她这时,大概是吃着清炒虾仁干烧鲫鱼那些江苏菜吧?他想到这时候,筷子挑起菜碗里一小块豆腐,倒像是一块红烧蹄膀。然而挑到嘴里吃时,究竟是豆腐,他哎着长叹了一声。在他这长叹声中,恰好是李妈又进来了,她站着呆望了他一下,笑道:“胡先生,你放着鱼翅海参的喜酒不吃,只管在这里叹气吃豆腐,你这可想错了。”谨之瞪了她一眼,又摇了两摇头,但他并没有对这话加以辩白。 吃过这顿简单的午饭,披上那件薄呢大衣,胡先生还是冒着寒气去上班。这时,天上的阴云更为密结,雾沉沉的,不露些光明的空隙。那街树杈桠的伸着空枝,向天上发着抖颤。胡先生将大衣领子扶起来,遮挡了颈子,两手插在大衣袋里,拼命的加快了步子走。他并不怕误了上班的时间,因为加快了步子走,身上可以暖和些。 二十三、谁也比自己风光些 二十三、谁也比自己风光些 当他正要到机关门口的时候,自己的首长,正坐着汽车要走。他看到胡谨之,向他招了两招手。谨之走过去,站在汽车窗子外。首长移下车子上的玻璃,向他点了个头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件公事,批交了田科长了。田科长会交给你办的。我要到北京饭店去,和人家证婚。你对田科长说,等我明日看过了再发出去吧。”胡谨之站着答应了他。但同时他心里想着,首长是到北京饭店去征婚,可能和太太参加的那个婚礼,是一样子事。这样看起来,今天,北京饭店这幕结婚典礼,是个盛会,那也就怪不得太太老早吵着要好衣服了。 谨之自己这样解释着,莫名其妙又添了许多心事。他在办公室里办公的时候,不时的有一辆汽车,在幻想里过去,那汽车上就坐的是穿灰背大衣的胡太太。他终于是隐忍不下去了,他走到科长室里向科长请了三小时假。他也不讳言是应酬,要去参加北京饭店一个喜礼。科长并不困难,慨然答应了。胡先生穿上他那件半旧呢大衣,径直的奔向北京饭店。那巍峨的大楼面前,广场中停着几十辆汽车,私家的三轮车,都挤到大楼以外的角落里去了。他由汽车缝隙里挤着走到北京饭店门口,在那门框石柱子上,红纸大书黑字,是钱府孙府喜事。一个穿制服的人,正在那里被大部分人围着,打发车饭钱。就看那位打发车饭钱的先生,那身制服,比自己所穿的要干净整齐十倍。若说自己是位贺喜的,那未免见笑大方了。 他站着踌躇了一会,但又转念一想,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就多了,我脸上也没有标出来贺喜的字样,谁又会认识我?他这一转念,就挺起了胸脯子,又走进去了。由大门里的大厅向西,正是川流不息的走着人。在西外厅的口上,摆下两张长桌,上面铺了雪白桌布,桌布上再展开粉红色的绫子,两圈圈人正围了那桌子,忙着签字。谨之站在人堆里看了看,无论男女,谁也比自己风光些。他想着,我签什么名?签上名去,正是在红绫子上多几个黑字,和人家并没有什么光荣。他在人家后面,挤着看了一会,也就走开。到了大礼堂,那礼台固然是花团锦簇,全被花篮包围着。就是大厅四周,也全是红色绸缎的喜幛遮盖了墙壁。两行大餐桌子上,已经铺好了刀叉杯碟。红男绿女,穿梭似的在这里来往。 二十四、在女人面前还有点民主作风 二十四、在女人面前还有点民主作风 恰是这么些个来宾,胡谨之没有熟人。走近礼台,在那霓虹灯的大喜字光下,看了看桌上摆的银杯银盾,又看了几副喜联,很是感到无聊。见西边旁厅里,人也是很多,这就慢慢的踱到那边去。有间屋子,沙发上大半坐的是女宾,大概里面就是新娘休息室了。他伸头看了看,自己太太带着自己小姐,也都在座。太太身上,穿的不是那大脚丫头的短装,也不是借的那件绒袍子。是一件深绿色绒花料子的旗袍,胸前挂着一串珠圈,不问真假,也就够珠光宝气的了。就是贝贝,脱了她那件兔皮大衣,身上也穿一套崭新的紫绒童装。这些衣服,为寒家素所未有,难道全是借来的?这时围绕着太太的,也全是些艳装的贵妇,低头看了自己寒素,也不便向前去和太太打招呼,旁边有两扇玻璃门,身子一踅就闪到玻璃门里面去了。 在这时候,自己机关里的首长,穿着一套细呢中山服,在胸襟前悬挂了一朵大喜花,下面坠了一张红绸条子,金字写着证婚人三个字。他笑着说:“我既是证婚人,得让我先见见新娘子。”跟随着他前后几个人,带笑的附和着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们挨身而过,并没有理会到这位小职员胡谨之。走过去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女宾,引着胡太太向前,来见那位首长。隔了玻璃门,谨之只听到介绍人说,这是韩小姐,并没有说是胡太太。那位首长也许是让韩佩芬这一套穿着听倒了,似乎他猜不出这是自己手下一位小职员的太太。当胡太太伸出手来和他握上一握的时候,他弯了腰,引着九十度的鞠躬大礼。谨之在一旁看到,心里这就想着,也罢,我太太给我争回了这口气,他尽管对我不恭,可是他对我太太,那是太恭敬了。这些作首长的人,只有在女人的面前,还有点民主作风。他这里想着,不免微笑了一笑。婚礼原定的是三点钟,但为了办喜事的人,场面铺张得很大,直到这时四点钟,还不能够举行。谨之隔了玻璃门看过这小小的一幕喜剧,他也不便老向下看,在外面礼堂上转了两个圈子,没有见着一个熟人,感到很是无聊,也就转身出去。巧啦,刚是走出了礼堂门,顶头就碰到了自己的首长,这是无可躲避的,闪到一边,取下帽子来,行了个礼。 二十五、整条的胡同不见个人影 二十五、整条的胡同不见个人影 首长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也到这地方来了?”谨之道:“我也是来道喜的。这就回去了。”首长道:“这些应酬,你们还是少参与的好。经济和时间上,你们都担负不了。”谨之答应了个是,自走开了。他自己兀自想着首长的话,这些应酬地方,经济和时间都担负不了。但是自己太太呢?他默想着打了许多问号。出了北京饭店,离开那温暖如春的地方,又踏上了寒风怒号的街头。他问问三轮车的车价,够自己吃顿窝头的,他也没有再打算坐车子,一行打着问号,默想着走回家去。 不等他到家,天空中已经飘荡着雪花了。他为了躲避寒风的袭击,只挑小胡同走。那雪片落在干地上,已抹上了一层薄粉,人的脚步踏在这薄雪上,一路踏着大小的印子,颇有个意思。但为了天色近晚,而西北风又大,家家都关上了门,条条的胡同,不见个人影。遥想着北京饭店的婚礼经过,这已开席了吧?坐在那暖气如春的大厅,吃着煎猪排,铁扒鸡,喝着美丽颜色的葡萄酒,那比在胡同里踏雪回家的滋味,是应该更有意思的。他感慨的到了家,幸是李妈已代添了一炉子煤火。他将炉子上现成的开水,沏了一壶粗香片茶喝着,他心想着,这和咖啡的味差远了,怪不得太太要穿好衣服出门了。 外面的雪,继续的在下,隔了玻璃窗子向外张望,已经是一片白色。胡先生在屋子里绕了几个圈子,说不出来心里是哪一股子牢骚。恰是李妈又来送一个不如意的消息。 她说:“下雪了,房东家里要扫雪,又多添两炉子火,晚饭不来帮着做了。”谨之点了个头,也没说什么。他打开桌子抽屉里来看,还有几个冷馒头。他就把馒头切开了,放在炉子边烤着。抽屉里并没有下饭的菜,他就到隔壁小油盐店里买了一包花生米来,坐在炉子边上,将花生米就着馒头片,一面吃,一面烤,口干了,现成的香片粗茶,斟着喝上两杯。这顿晚饭,就是这样的交代了。 二十六、她有点自行检举的样子 二十六、她有点自行检举的样子 晚饭以后,更是觉得无聊,推开风门来看,院子里的雪已积得有一尺多深。天空里的雪花雪片,飞舞着像一团云雨,只管向地面上摊倒下来。他掩上了房门在院子里踱着步子,他想,太太怎样回来?这样大的雪,车子是太贵了。他转念一想,她怕什么?北京饭店门口那些个汽车,还怕没有车子送她回家吗?不管她,在电灯下看书消遣吧。他坐着看书,心里虽说是不管太太了,可是不断的听听门外,是否有人叫门。这样一直到深夜十二时,太太并没有回来。不用说太太闹新房去了,闹完了新房,可能打十二圈麻将。不,也许去舞厅里跳半夜舞,这雪夜,她有词推托,决不回来的。胡先生无精打采,就自己回卧室里睡觉去了。 次日是星期日,胡先生用不着上班,倒是多睡了一小时的早觉。起床之后,打开门外一看,院子里上空,还断断续续的飞舞着梨花片。倒是那位李妈因昨晚没有帮忙,就听到她咳嗽声过来了。笑道:“胡先生,你没事,多睡一会,我给你笼上火。今天礼拜,你又不上班,忙什么的?”谨之笑道:“我是劳碌命,没事也睡不着。”李妈道:“胡太太没回来。”谨之道:“我告诉她的,下雪不好雇车子,就别回来了。”李妈在阶沿上搬弄着炉子,笑道:“你倒是心疼太太的。”谨之笑道:“谈不上心疼,彼此谅解点吧。”这话很有含蓄,当然不是女佣工所能了解,他也就不再提了。 谨之是很无聊的在屋子里候着这炉子生起,只在屋子踱着步子取暖。火来了,还是喝茶烤馒头。既可充饥,也聊以消遣。约摸是十二点钟时候,大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声,听到太太连说着再见,她带着贝贝进来了。虽然院子里还在下着雪,但是她身穿的那件灰背大衣,上面并没有粘着雪花。她先笑道:“好大雪,回来不了。这还是人家把汽车送我回家的呢。”谨之起身相迎嗯了一声。佩芬走向卧室去脱大衣,一面笑道:“你没有去瞧瞧孙小姐的喜事,办得真是热闹得很。证婚的人就是你们的头儿呀。”谨之又哦了一声。佩芬又走出大门来,那串珠圈虽不见了,但身上穿的是那件绿织锦袍子,她有点自行检举的样子,笑道:“你看我这件衣服怎么样?”说着,将手轻轻拍了两下衣襟。谨之道:“很好!又是借谁的?”她笑道:“哪里借得了许多呀。这是孙小姐送我的一件衣料,里子和工钱,是我自己凑钱对付的。”谨之笑道:“那算你的本事比我强得多了!”佩芬笑道:“在我也就够惨的了。”谨之道:“怎么够惨的呢?你不是很愉快的参加了这会婚礼吗?” 二十七、会做个风雪夜归人吗? 二十七、会做个风雪夜归人吗? 佩芬站着想了一想,她并没有答复这个问题。她把放在桌上的玻璃皮包打了开来,抓了一把糖果出来,塞到谨之手上,笑道:“吃吃人家的喜果子吧。啰!这里还有一盒好香烟,也送你。”说着,拿了一盒蓝炮台也交到他手上。谨之接着问道:“你做客还把烟带回来吗?”她说:“我逛市场买的。”谨之道:“你怎么买这样好的烟?”她道:“人家怎么请我吃饭来着呢?”谨之道:“谁请你吃饭?”她道:“是张小姐李小姐,你不认识的。我到房东家去,给她们小孩几个糖果吃。”她不说话就走出去了。 谨之由太太这回参与婚礼上,发生了很多疑问,但是他不敢突然的问出来,只有等了机会再说。这天始终下着雪,谨之没有出门,下午,太太又换了那套短装,他和太太围炉闲谈,笑道:“我固然给你做不起衣服,可也赔不起别人的衣服,你借来的几件衣服,早点送还给人家吧。”佩芬笑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朋友肯借给我穿,就不怕我弄坏。这大雪天,我怎么送还给人家呀?”她这话答复的也很是,谨之就没有再问。但是一连好几天,胡太太穿着新衣出去两次,她始终没有提到还人家的话。又是一个礼拜六下午,谨之下班回家,门口等停着一辆漂亮的汽车。他正想着,莫非有个阔太太拜会胡太太?这个念头未完,太太穿了那件灰背大衣,牵着贝贝走出来。她先笑道:“我给你告假,张小姐请我吃晚饭,还听一出《大劈棺》去。十一点半准回来。再见。”她笑嘻嘻的扬了扬手,带着孩子就上汽车了。在她一扬手的时候,领襟里谨之看到她垂了那串珠圈了。他来不及问太太什么,她已很快的走上汽车,汽车就开走了。他叹了口无声解气,自进屋子去。可是这晚天色又变了,天空里又漫漫的飞着零碎的雪花。他想,戏院子里会回戏的,太太吃了馆子,就当回来。自己又是偎炉喝那粗香片,无聊的等门。但太太没有很快的回来,到十点钟还没有回来,自是听戏去了。到了十二点已过了,太大自定的时间,还没有回来。打开屋子门来看,雪下的特别大,满院子是白雾,斜风吹着雪片,还是向屋檐下直扑呢。夜间万籁无声,没有柴门犬吠,韩佩芬会作个风雪夜归人吗?他怅然的掩了屋门,望了垂下来的电灯出神。 燕居夏亦佳 燕居夏亦佳 到了阳历七月,在重庆真有流火之感。现在虽已踏进了八月,秋老虎虎视眈眈,说话就来,真有点谈热色变,咱们一回想到了北平,那就觉得当年久住在那儿,是人在福中不知福。不用说逛三海上公园,那里简直没有夏天。就说你在府上吧,大四合院里,槐树碧油油的,在屋顶上撑着一把大凉伞儿,那就够清凉。不必高攀,就凭咱们拿笔杆儿的朋友,院子里也少不了石榴盆景金鱼缸。这日子石榴结着酒杯那么大,盆里荷叶伸出来两三尺高,撑着盆大的绿叶儿,四围配上大小七八盆草木花儿,什么颜色都有,统共不会要你花上两元钱,院子里白粉墙下,就很有个意思。你若是摆得久了,卖花儿的,逐日会到胡同里来吆唤,换上一批就得啦。小书房门口,垂上一幅竹帘儿,窗户上糊着五六枚一尺的冷布,既透风,屋子里可飞不进来一只苍蝇。花上这么两毛钱,买上两三把玉簪花红白晚香玉,向书桌上花瓶子一插,足香个两三天。屋夹角里,放上一只绿漆的洋铁冰箱,连红漆木架在内,只花两三元钱。每月再花一元五角钱,每日有送天然冰的,搬着四五斤重一块的大冰块,带了北冰洋的寒气,送进这冰箱。若是爱吃水果的朋友,花一二毛钱,把虎拉车(苹果之一种,小的)大花红,脆甜瓜之类,放在冰箱里镇一镇,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拿出来,又凉又脆又甜。再不然,买几大枚酸梅,五分钱白糖,煮上一大壶酸梅汤,向冰箱里一镇,到了两三点钟,槐树上知了儿叫得正酣,不用午睡啦,取出汤来,一个人一碗,全家喝他一个“透心儿凉”。 北平这儿,一夏也不过有七八天热上华氏九十度。其余的日子,屋子里平均总是华氏八十来度,早晚不用说,只有华氏七十来度。碰巧下上一阵黄昏雨,晚半晌睡觉,就非盖被不成。所以耍笔杆儿的朋友,在绿荫荫的纱窗下,鼻子里嗅着瓶花香,除了正午,大可穿件小汗衫儿,从容工作。若是 翠拂行人首 翠拂行人首 一条平整的胡同,大概长约半华里吧?站在当街向两头一瞧,中国槐和洋槐,由人家院墙里面伸出来,在洁白的阳光下,遮住了路口。这儿有一列白粉墙,高可六七尺,墙上是青瓦盖着脊梁,由那上面伸到空气里去的是两三棵枣儿树,绿叶子里成球的挂着半黄半红的冬瓜枣儿。树荫下一个翻着兽头瓦脊的一字门楼儿,下面有两扇朱漆的红板门,这么一形容,你必然说这是个布尔乔亚之家,不,这是北平城里“小小住家儿的”。 这样的房子,大概里面是两个院子,也许前面院子大,也许后面院子大。或者前面是四合院,后面是三合院,或者是倒过一个个儿来,统共算起来,总有十来间房。平常一个耍笔杆儿的,也总可以住上一个独院,人口多的话,两院都占了,房钱是多少呢,当我在那里住家的时候,约摸是每月二十元到三十元;碰巧还装有现成的电灯与自来水。现时在重庆找不到地方落脚的主儿,必会说我在说梦话。 就算是梦吧?咱们谈谈梦。北平任何一所房,都有点艺术性,不会由大门直通到最后一进。大门照例是开在一边,进门来拐一个弯,那里有四扇绿油油屏门隔了内外。进了这屏门,是外院。必须有石榴树、金鱼缸,以及夹竹桃、美人蕉等等盆景,都陈列在院里。有时在绿屏门角落,栽上一丛瘦竿儿竹子,夏天里竹笋已成了新竹,拂着嫩碧的竹叶,遥对着正屋朱红的窗格,糊着绿冷布的窗户,格外鲜艳。白粉墙在里面的一方,是不会单调的,墙上层照例画着一栏山水人物的壁画。记着,这并不是富贵人家。你勤快一点,干净一点,花极少的钱,就可以办到。 正屋必有一带走廊,也许是落地朱漆柱,也许是乌漆柱,透着一点画意。下两层台阶儿,廊外或者葡萄架,或者是紫藤架,或者是一棵大柳,或者是一棵古槐,总会映着全院绿阴阴。虽然日光正午,地下筛着碎银片的阳光,咱们依然可以在绿阴下,青砖面的人行路上散步。柳树枝或葡萄藤儿,由上面垂下来,拂在行步人的头上,真有“翠拂行人首”的词意。树枝上秋蝉在拉着断续的嘶啦之声,象征了天空是热的。深胡同里,遥遥的有小贩吆唤着:“甜葡萄勒,戛戛枣儿啦,没有虫儿的。”这声音停止了,当的一声,打糖锣的在门外响着。一切市声都越发的寂静了,这是北平深巷里的初秋之午。 面水看银河 面水看银河 早十年吧,每个阴历七月七,我都徜徉在北海公园,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有一个伴侣,但至多就是这个伴侣。不用猜,朋友们全知道这伴侣现在是谁。有人说,暮年人总会憧憬着过去的。我到暮年还早,我却不能不憧憬这七夕过去的一幕。当朋友们在机器房的小院坝上坐着纳凉之时,复兴关头的一钩残月正撒出昏黄的光,照着山城的灯光,高高低低于烟雾丛中,隐藏了无限的鸽子笼人家。我们抹着头上的汗,看那满天蕴藏了雨意的白云缝里,吐出一些疏落的星点。大家由希腊神话,说到中国双星故事,由双星故事,说到故乡。空气中的闷热,互相交流了,我念出了几句舒铁云“博望访星”的道白:“一水迢遥,别来无恙?”“三秋飘渺,未免有情。”朋友说,“恨老”最富诗意。我明白,这是说儿女情长。尤其是这个老字,相当幽默。然而,更引起我的回忆了。初秋的北海,是黄金时代。进了公园大门,踏上琼岛的大桥,看水里的荷叶,就像平地拥起了一片翠堆。暮色苍茫中,抬头看岛上的撑天古柏老槐,于金红色的云形外,拥着墨绿色的叶子。老鸭三三五五绕了山顶西藏式的白塔,由各处飞回了它的巢,站在伸出怒臂的老枝干上。山上几个黄琉璃瓦的楼阁暗示着这里几度不同的年代,诗意就盎然了。沿了北海的东岸,在高大的老槐树下,走过了两华里路长的平坦大路,游园的人是坐船渡湖的,这里很少几个行人。幽暗暗的林荫下两边假山下的秋虫接续老槐树上的断续蝉声,吱吱喳喳的在里面歌唱。人行路上没有一点浮尘,晚风吹下三五片初黄的槐叶,悄然落在地面。偶然在林荫深处,露出二三个人影,觉得吾道不孤。 大半个圈子走到了北岸。热闹了,沿海子的楼阁前面,全是茶座,人影满空。看前面一片湖水,被荷叶盖成了一碧万顷的绿田,绿田中间辟了一条水道,荡漾着来去的游艇。笑声,桨声碗碟声开汽水瓶声,组织成了另一种空气。踅走到极西角,于接近小西天的五龙亭第五亭桥上,我找到一个茶座。这里游人很少,座前就是荷叶,碰巧就有两朵荷花,开得好。最妙的还是有一丛水苇子直伸到脚下。喝过两盏苦茗,发现月亮像一柄银梳,落在对面水上。银河是有点淡淡的影子,繁星散在两岸,抬头捉摸着哪里是双星呢?坐下去,看下去,低声谈下去。夜凉如水,湖风吹得人不能忍受,伴侣加上一件毛线背心。赶快渡海吧,匆匆上了游船,月落了,银河亮了,星光照着荷花世界,人在宁静幽远微香的境界里,飘过了一华里的水面,一路都听到竹篙碰着荷叶声。 这境界我们享受过了,如何留给我们的子孙呢? 奇趣儿时有 奇趣儿时有 “莲花灯,莲花灯,今儿个点了明儿个扔。”在阴历七月十五的这一天,在北平大小胡同里,随处可以听到儿童们这样唱着。这里,我们就可以谈谈莲花灯。 莲花灯,并不是一盏莲花式样的灯,但也脱离不了莲花。它是将彩纸剪成莲花瓣儿,再用这莲花儿瓣,糊成各种灯,大概是兔子、鱼、仙鹤、螃蟹之类。这个风俗,不知所由来,我相信这是最初和尚开盂兰会闹的花样,后来流传到了民间。在七月初,庙会和市场里就有这种纸灯挂出来卖,小孩买了在放着。到了七月十五,天一黑,就点上蜡烛亮着。撑起来向胡同里跑,小朋友们不期而会,总是一大群唱着。人类总是不平等的,这成群的小朋友里,买不起莲花灯的,还有的是。他们有个聊以解嘲的办法,找一片鲜荷叶,上面胡乱插上两根佛香,也追随在玩灯的小朋友之后。这一晚,足可以“起哄”两三小时。但到七月十六,小孩子就不再玩了。家长并没有叮嘱过他们,他们的灯友,也没有什么君子协定,可是到了次日,都要扔掉。北平社会的趣味,就在这里,什么日子,有个什么应景的玩艺,过时不候。若莲花灯能玩个十天半个月,那就平凡了。 为了北平人的“老三点儿”,吃一点儿,喝一点儿,乐一点儿,就无往不造成趣味,趣味里面就带有一种艺术性,北平之使人留恋就在这里。于是我回忆到南都,虽说是卖菜佣都带有六朝烟水气,其实现在已寻不着了。纵然有一点,海上来的欧化气味,也把这风韵吞啮了,而况这六朝烟水气还完全是病态的。就说七月十五烧包袱祭祖,这已不甚有趣味,而城北新住宅区,就很少见。秦淮河里放河灯,未建都以前,照例有一次,而以后也已废除,倒是东西门的老南京,依然还借了祭祖这个机会,晚餐可以饱啖一顿。二十五年的中元节,有人约我向南城去吃祭祖饭,走到夫子庙,兴尽了,我没去。这晚月亮很好,被两三个朋友拖住,驾一叶之扁舟,溯河东上(秦淮西流),直把闹市走尽,在一老河柳的荫下,把船停着,雪白的月亮,照着南岸十竹疏林,间杂些瓜棚菜圃,离开了歌舞场,离开了酒肆茶楼,离开了电化世界,倒觉耳目一新。从前是“蒋山青,秦淮碧”于今是秦淮黑,但到这里水纵然不碧,却也不黑,更不会臭。水波不兴的上流头,漂来很零落的几盏红绿荷叶灯,似乎前面有人家作佛事将完。但眼看四处无人,虫声唧唧,芦丛柳荫之间,仿佛有点鬼趣,引出我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年的中元节,我避居上新河,乡下人烧纸,大家全怕来了警报,不免各捏一把汗。又想起前一年孤舟之游秦淮,是人间天上了。于今呢?却又让我回忆着上新河! 风飘果市香 风飘果市香 “已凉天气未寒时”,这句话用在江南于今都嫌过早,只有北平的中秋天气,乃是恰合。我于北平中秋的赏识,有些出人意外,乃是根据“老妈妈大会”,“奶奶经”而来,喜欢夜逛“果子市”。逛果子市的兴趣,第一就是“已凉天气未寒时”。第二是找诗意。第三是“起关”。第四是“踏月”。直到第五,才是买水果。你愿意让我报告一下吗? 果子市并不专指哪个地方,东单(东单牌楼之简称,下仿此)、西单、东四、西四。东四的隆福寺、西四的白塔寺,北城的新街口,南城的菜市口,临时会有果子市出现。早在阴历十三的那天晚半晌儿,果子摊儿就在这些地方出现了。吃过晚饭,孩子们就嚷着要逛果子市。这事交给他们姥姥或妈吗吧。我们还有三个斗方名士(其实很少写斗方),或穿哗叽西服,或穿薄呢长袍,在微微的西风敲打院子里树叶声中,走出了大门。胡同里的人家白粉墙上涂上了月光,先觉得身心上有一番轻松意味,顺步遛到最近一个果子市,远远地就嗅到一片清芬(仿佛用清香两字都不妥似的)。到了附近,小贩将长短竹竿儿,挑出两三个不带罩子的电灯泡儿,高高低低,好像在街店屋檐外,挂了许多水晶球,一片雪亮。在这电光下面,青中透白的鸭儿梨,堆山似的,放在摊案上。红戛戛枣儿,紫的玫瑰葡萄,淡青的牛乳葡萄,用箩筐盛满了,沿街放着。苹果是比较珍贵一点儿的水果,像擦了胭脂的胖娃娃脸蛋子,堆成各种样式,放在蓝布面的桌案上。石榴熟得笑破了口,露出带醉的水晶牙齿,也成堆放在那里。其余是虎拉车(大花红)、山里红(山楂)、海棠果儿,左一簸箕,右一筐子。一堆接着一堆。摆了半里多路。老太太、少奶奶、小姐、孩子们,成群的绕了这些水果摊子,人挤有点儿,但并不嘈杂、因为根本这是轻松的市场。大半边月亮在头上照着,不大的风吹动了女人的鬓发。大家在这环境里斯斯文文的挑水果,小贩子冲着人直乐,很客气地说:“这梨又脆又甜,你不称上点儿?”我疑心在君子国。 哪里来的这一阵浓香,我想。呵!上风顺,有个花摊子,电灯下一根横索,成串的挂了紫碧葡萄还带了绿叶儿,下面一只水桶,放了成捆的晚香玉和玉簪花,也有些五色马蹄莲。另一只桶,飘上两片嫩荷叶,放着成捆的嫩香莲和红白莲花,最可爱的是一条条的藕,又白又肥,色调配得那样好看。 十点钟了,提了几个大鲜荷叶包儿回去。胡同里月已当顶,土地上像铺了水银。人家院墙里伸出来的树头,留下一丛丛的轻影,面上有点凉飕飕,但身上并不冷。胡同里很少行人,自己听到自己的脚步响,吁吁呜呜,不知是哪里送来几句洞萧声。我心里有一首诗,但我捉不住她,她仿佛在半空中。 乱苇隐寒塘 乱苇隐寒塘 在三十年前的京华游记上,十有七八,必会提到陶然亭。没到过北平的人,总以为这里是一所了不起的名胜。就以我而论,在做小孩子的时候,就在小说上看到了陶然亭,把它当了西湖一般的心向往之。及至我到了故都,不满一星期,我就去拜访陶然亭,才大为失望。这倒也不是说那里毫无可取,只是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罢了。 然则陶然亭何以享有这大的盛名?这有点原故:第一,在帝制时代,北京的一切伟大建筑,宫殿园林,全未开放,供给墨客骚人欣赏的地方,可以说等于没有,只有二闸、什刹海、菱角坑、陶然亭,两三处有天然风景的地方,聊可一顾,而陶然亭是更好一点。第二,名胜的流传,始终赖于我们这支笔的夸大,这是我们值得自傲的。北京的南镇,是当年上京求名的举子麇集之处,他们很容易走向那里,所以天南地北的举子,把这个名字带到八方。第三,我看过一百多年前的一张《江亭览胜图》,上面所写的陶然亭,水土萧疏实在也不坏。古人赏鉴着,后人跟着起哄,陶然亭虽非故我,那盛名是不朽的。 那么,现在的陶然亭怎么样呢?这里,我应当有个较简明的介绍。它在内城宣武门外,外城永定门内,南下洼子以南。那里没有人家,只是旷野上,一片苇塘子,有几堆野坟而已。长芦苇的低地,不问有水无水,北人叫着苇塘子。春天是草,夏天像高粱地,秋天来了,芦苇变成了赭黄色。芦苇叶子上,伸出杆子,上面有成球的花。花被风一吹,像鸭绒,也像雪花,满空乱飞。苇丛中间,有一条人行土路,车马通行,我们若是秋天去,就可以在这悄无人声漫天晴雪的环境里前往。 陶然亭不是一个亭子,是一座庙宇,立在高土坡上。石板砌着土坡上去。门口有块匾,写了“陶然亭”三个字。是什么庙?至今我还莫名其妙,为什么又叫江亭呢?据说这是一个姓江的人盖的,故云,并非江边之亭也。三十年前,庙里还有些干净的轩树,可以歇足。和尚泡一壶茶末,坐在高坡栏杆边,看万株黄芦之中,三三两两,伸了几棵老柳。缺口处,有那浅水野塘,露着几块白影。在红尘十丈之外,却也不无一点意思。北望是人家十万,雾气腾腾,其上略有略无,抹一带西山青影。南望却是一道高高的城墙,远远两个箭楼,立在白云下,如是而已。 我在北平将近二十年,在南城几乎勾留一半的时间,每当人事烦扰的时候,常是一个人跑去陶然亭,在芦苇丛中,找一个野水浅塘,徘徊一小时,若遇到一棵半落黄叶的柳树,那更好,可以手攀枯条,看水里的青天。这里没有人,没有一切市声,虽无长处,洗涤繁华场中的烦恼,却是可能的。 听鸦叹夕阳 听鸦叹夕阳 北平的故宫,三海和几个公园,以伟大壮丽的建筑,配合了环境,都是全世界上让人陶醉的地方。不用多说,就是故宫前后那些老鸦,也充分带着诗情画意。 在秋深的日子,经过金鳌玉蝀桥,看看中南海和北海的宫殿,半隐半显在苍绿的古树中。那北海的琼岛,簇拥了古槐和古柏,其中的黄色琉璃瓦,被偏西的太阳斜照着,闪出一道金光。印度式的白塔,伸入半空,四周围了杈枒的老树干,像怒龙伸爪。这就有千百成群的乌鸦,掠过故宫,掠过湖水,掠过树林,纷纷飞到这琼岛的老树上来,远看是黑纷腾腾,近听是呱呱乱叫,不由你不对了这些东西,发生了怀古之幽情。 着照中国词章家的说法,这乌鸦叫着宫鸦的。很奇怪,当风清日丽的时候,它们不知何往?必须到太阳下山,它们才会到这里来吵闹。若是阴云密布,寒风瑟瑟,便终日在故宫各个高大的老树林里,飞着又叫着。是不是它们最喜欢这阴暗的天气?我们不得而知。也许它们讨厌这阴暗天气,而不断地向人们控诉。我总觉得,在这样的天气下,看到哀鸦乱飞,颇有些古今治乱盛衰之感。真不知道当年出离此深宫的帝后,对于这阴暗黄昏的鸦群作何感想?也许全然无动于衷。 北平深秋的太阳,不免带几分病态。若是夕阳西下,它那金紫色的光线,穿过寂无人声的宫殿,照着红墙绿瓦也好,照着这绿的老树林也好,照着飘零几片残荷的湖淡水也好,它的体态是萧疏的,宫鸦在这里,背着带病色的太阳,三三五五,飞来飞去,便是一个不懂诗不懂画的人,对了这景象,也会觉得衰败的象征。 一个生命力强的人,自不爱欣赏这病态美。不过在故宫前,看到夕阳,听到鸦声,却会发生一种反省,这反省的印象给予人是有益的。所以当每次经过故宫前后,我都会有种荆棘铜驼的感慨。 风檐尝烤肉 风檐尝烤肉 有人吃过北平的松柴烤肉吗?现在街头上橙黄橘绿,菊花摊子四处摆着,尝过这异味的人,就会对北平悠然神往。 据传说,松柴烤牛肉,那才是真正的北方大陆风味,吃这种东西,不但是尝那个味,还要领略那个意境。你是个士大夫阶级,当然你无法去领略。就是我在北平作客的二十年,也是最后几年,变了方法去尝的,真正吃烤肉的功架,我也是“仆病未能”。那么,是怎么个情景呢?说出来你会好笑的。 任何一条马路上,有极宽的人行路,这路总在一丈开外,在不妨碍行人的屋檐下,有些地方,是可以摆着浮摊的。这卖烤牛肉的炉灶,就是放置在这种地方。无论这炉灶属于大馆子小馆子或者饭摊儿,布置全是一样。一个高可三尺的圆炉灶,上面罩着一个铁棍罩子,北方人叫着甑(读如赠),将二三尺长的松树柴,塞到甑底下去烧。卖肉的人,将牛羊肉切成像牛皮纸那么薄,巴掌大一块(这就是艺术),用碟儿盛着,放在柜台或摊板上,当太阳黄黄儿的,斜临在街头,西北风在人头上瑟瑟吹过。松火柴在炉灶上吐着红焰,带了维绕的青烟,横过马路。在下风头远远的嗅到一种烤肉香,于是有这嗜好的人,就情不自禁的会走了过去,叫一声:“掌柜的,来两碟!”这里炉子四周,围了四条矮板凳,可不是坐着的,你要坐着,是上洋车坐车踏板,算来上等车了。你走过去,可以将长袍儿大襟一撩,把右脚踏在凳子上。店伙自会把肉送来,放在炉子木架上。另外是一碟葱白,一碗料酒酱油的参合物。木架上有竹竿做的长棍子,长约一尺五六。你夹起碟子里的肉,向酱油料酒里面一和弄,立刻送到铁甑的火焰上去烤烙。但别忘了放葱白,去掺合着,于是肉气味、葱气味、酱油酒气味、松烟气味,融合一处,铁烙罩上吱吱作响,筷子越翻弄越香。 你要是吃烧饼,店伙会给你送一碟火烧来。你要是喝酒,店伙给你送一只杯子,一个三寸高的小锡瓶儿来,那时你左脚站在地上,右脚踏在凳上,右手拿了长筷子在甑上烤肉,左手两指夹了锡瓶嘴儿,向木架子上杯子里斟白干,一筷子熟肉送到口,接着举杯抿上一口酒,那神气就大了。“虽南面王无以易也!” 趣味还不止此,一个甑,同时可以围了六七个人吃。大家全是过路人,谁也不认识谁。可是各人在甑上占一块小地盘烤肉,有个默契的君子协定,互不侵犯。各烤各的,各吃各的。偶然交上一句话:“味儿不坏!”于是做个会心的微笑。吃饱了,人喝足了,在店堂里去喝碗小米稀饭,就着盐水疙瘩,或者要个天津萝卜啃,浓腻了之后再来个清淡,其味无穷。另有个笑话,不巧,烤肉时,站在下风头,炉子里松烟,可向脸上直扑,你得时时闪开,去揉擦眼泪水儿。可是一面揉眼睛,一面长筷子夹烤肉,也有的是,那就是趣味吗! 这样说来,士大夫阶级,当然尝不到这滋味。不,顺直门里烤肉宛家的灰棚里,东安市场东来顺三层楼上,前门外正阳楼院子里,也可以烤肉吃。尤其是烤肉宛家,每到夕阳西下,喝小米稀饭的雅座里,可以搬出二三十件狐皮大衣,自然,那灰棚门口,停着许多漂亮汽车。唉!于今想来,是一场梦。 黄花梦旧庐 黄花梦旧庐 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七八个朋友,围了一个圆桌面,吃菊花钢子。正吃得起劲,不知为一种什么声音所惊醒。睁开眼来,桌上青油灯的光焰,像一颗黄豆,屋子里只有些模糊的影子。窗外的茅草屋檐,正被西北风吹得沙沙有声。竹片夹壁下,泥土也有点窸窣作响,似乎耗子在活动。这个山谷里,什么更大一点的声音都没有,宇宙像死过去了。几秒钟的工夫,我在两个世界。我在枕上回忆梦境,越想越有味。我很想再把那顿没有吃完的菊花锅子给它吃完。然而不能,清醒白醒的,睁了两眼,望着木窗子上格纸柜上变了鱼肚色。为什么这样可玩味,我得先介绍菊花锅子。这也就是南方所说的什锦火锅。不过在北平,却在许多食料之外,装两大盘菊花瓣子送到桌上来。这菊花一定要是白的,一定要是蟹爪瓣。在红火炉边,端上这么两碟东西,那情调是很好的。要说味,菊花是不会有什么味的,吃的人就是取它这点情调。自然,多少也有点香气。 那么不过如此了,我又何以对梦境那样留恋呢?这就由菊花锅想菊花,由菊花想到我的北平旧庐。我在北平,东西南北城都住过,而我择居,却有两个必须的条件:一,必须是有树木的大院子,还附着几个小院子;第二,必须有自来水。后者,为了是我爱喝好茶;前者,就为了我喜欢栽花。我虽一年四季都玩花,而秋季里玩菊花,却是我一年趣味的中心。除了自己培秧,自己接种。而到了菊花季,我还大批的收进现货。这也不但是我,大概在北平有一碗粗茶淡饭吃的人,都不免在菊花季买两盆“足朵儿的”小盆,在屋子里陈设着。便是小住家儿的老妈妈,在门口和街坊聊天,看到胡同里的卖花儿的担子来了,也花这么十来枚大铜子儿,买两丛贱品,回去用瓦盆子栽在屋檐下。 北平有一群人,专门养菊花,像集邮票似的,有国际性,除了国内南北养菊花互通声气而外,还可以和日本养菊家互掉种子,以菊花照片作样品函商。我虽未达到这一境界,已相去不远,所以我在北平,也不难得些名种。所以每到菊花季,我一定把书房几间房子,高低上下,用各种盆子,陈列百十盆上品。有的一朵,有的二朵,至多是三朵,我必须调整得它可以“上画”。在菊花旁边,我用其他的秋花,小金鱼缸,南瓜、石头、蒲草、水果盘、假骨董(我玩不起真的),甚至一个大芜菁,去作陪衬,随了它的姿态和颜色,使它形式调和。到了晚上,亮着足光电灯,把那花影照在壁上,我可以得着许多幅好画。屋外走廊上,那不用提,至少有两座菊花台(北平寒冷,菊花盛开时,院子里已不能摆了)。 我常常招待朋友,在菊花丛中,喝一壶清茶谈天。有时,也来二两白干,闹个菊花锅子,这吃的花瓣,就是我自己培养的。若逢到下过一场浓霜,隔着玻璃窗,看那院子里满地铺了槐叶,太阳将枯树影子,映在窗纱上,心中干净而轻松,一杯在手,群芳四绕,这情调是太好了,你别以为我奢侈,一笔所耗于菊者,不超过二百元也。写到这里,望着山窗下水盂里一朵断茎“杨妃带醉”,我有点黯然。 影树月成图 影树月成图 北平是以人为的建筑,与悠久时间的习尚,成了一个令人留恋的都市。所以居北平越久的人,越不忍离开,更进一步言之,你所住久的那一所住宅,一条胡同,你非有更好的,或出于万不得已,你也不会离开。那为什么?就为着家里的一草一木,胡同里一家油盐杂货店,或一个按时走过门口的叫卖小贩,都和你的生活打成了一片。 我在北平住的三处房子,第一期,未英胡同三十六号,以旷达胜。前后五个大院子,最大的后院可以踢足球。中院是我的书房,三间小小的北屋子,像一只大船,面临着一个长五丈、宽三丈的院落,院里并无其他庭树,只有一棵二百岁高龄的老槐,绿树成荫时,把我的邻居都罩在下面。第二期是大栅栏十二号,以曲折胜。前后左右,大小七个院子,进大门第一院,有两棵五六十岁的老槐,向南是跨院,住着我上大学的弟弟,向北进一座绿屏门,是正院,是我的家,不去说它。向东穿过一个短廊,走进一个小门,路斜着向北,有个不等边三角形的院子,有两棵老龄枣树,一棵樱桃,一棵紫丁香,就是我的客室。客室东角,是我的书房,书房像游览车厢,东边是我手辟的花圃,长方形有紫藤架,有丁香,有山桃。向西也是个长院,有葡萄架,有两棵小柳,有一丛毛竹,毛竹却是靠了客室的后墙,算由东折而转西了,对了竹子是一排雕格窗户,两间屋子,一间是我的书库,一间是我的卧室与工作室。再向东,穿进一道月亮门,却又回到了我的家。卧室后面,还有个大院子,一棵大的红刺果树,与半亩青苔。我依此路线引朋友到我工作室来,我们常会迷了方向。第三期是大方家胡同十二号,以壮丽取胜。系原国子监某状元公府第的一部分,说不尽的雕梁画栋,自来水龙头就有三个。单是正院四方走廊,就可以盖重庆房子十间,我一个人曾拥有书房客室五间之多。可惜树木荒芜了,未及我手自栽种添补,华北已无法住下去。你猜这租金是多少钱?未英胡同是月租三十元,大栅栏是四十元,大方家胡同也是四十元,这自不能与今日重庆房子比。就是与同时的上海房子比,也只好租法界有卫生设备的一个楼面,与同时的南京房子比,也只好租城北两楼两底的弄堂式洋楼一小幢。住家,我实在爱北平。让我回忆第一期吧。这日子,老槐已落尽了叶子,杈枒的树杆布满了长枯枝,石榴花金鱼缸以及大小盆景,都避寒入了房子,四周的白粉短墙,和地面刚铺的新砖地,一片白色,北方的雪,下了第一场雪,二更以后,大半边月亮,像眼镜一样高悬碧空。风是没有起了,雪地也没有讨厌的灰尘,整个院落是清寒,空洞,干净,洁白。最好还是那大树的影子,淡淡的,轻轻的,在雪地上构成了各种图案画。屋子里,煤炉子里正生着火,满室生春,案上的菊花和秋海棠依然欣欣向荣。胡同里卖硬面饽饽的,卖半空儿多给的,刚刚呼唤过去,万籁无声。于是我熄了电灯,隔着大玻璃窗,观赏着院子里的雪和月,真够人玩味。住家,我实在爱北平! 春生屋角炉 春生屋角炉 一日过上清寺,看到某大厦三层楼,铁炉子烟囱,四处钻出,几个北方同伴,不约而同的喊了一声久违久违。煤炉这东西在北方实在是没啥稀奇,过了农历十月初一,所有北平的住户,屋里都须装上煤炉,第一等的,自然是屋子里安上热气管,尽管干净,但也有人嫌那不够味。第二等就是铁皮煤炉,将烟囱支出窗户或墙角去。第三等是所谓“白炉子”,乃是黄泥糊的,外层涂着白粉,一个铁架子支着,里面烧煤球。烧煤球有许多技巧,这里不能细说。但唯一的条件,必须把煤球烧得红透了,才可以端进屋子,否则会把屋子里人熏死。每冬,巡警阁子里,都有解煤毒的药,预备市民随时取用,也可见中毒人之多。其实煤球烧红了,百分之百的保险,无奈那些懒而又怕冷的人,好在屋子里添煤,添完了就去睡暖炕,不中毒何待? 铁炉子是比较卫生而干净。战前,有白钢或景泰蓝装饰的,大号也不过十一二元。普通的三四号炉子,只要三四元。白铁片烟囱,二毛几一节,黑铁的一毛儿一节,一间屋子有二三十节足矣。所以安一个炉子计,材料共需十元上下。小炉子每冬烧门头沟煤约一吨半,若日夜不停的烧,也只是两吨,每吨价约十元上下。所以一间屋子的设备,加上引火柴块,也只是二十元。若烧山西红煤,约加百分之五十的用费,那就很考究了。你说,于今在重庆惊为至宝,咱们往年在北平住着的人听说,不会笑掉牙吗? 煤炉不光是取暖,在冬天,真有个趣味。书房屋角里安上一个炉子,讲究一点,可以花六七元钱,用四块白铁皮将它围上,免得烤糊了墙壁。尽管玻璃窗外,西北风作老虎叫,雪花像棉絮团向下掉,而炉子烧上大半炉煤块,下面炉口呼呼地冒着红光,屋子内会像暮春天气,人只能穿一件薄丝棉袍或厚夹袍。若是你爱穿西装,那更好,法兰绒的或哗叽的,都可以支持。书房照例是大小有些盆景,秋海棠,梅花,金菊,碧桃,晚菊,甚至夏天的各种草本花,颠倒四季,在案头或茶几上开着。两毛钱一个的玻璃金鱼缸,红的鱼,绿的草,放在案头,一般的供你一些活泼生机。 我是个有茶癖的人,炉头上,我向例放一只白搪瓷水壶,水是常沸,叮零零的响着,壶嘴里冒气。这样,屋子里的空气不会干燥,有水蒸气调和它。每当写稿到深夜,电灯灿白的照着花影,这个水壶的响声,很能助我们一点文思。古人所谓“瓶笙”,就是这玩艺了。假如你是个饮中君子,炉子上热它四两酒,烤着几样卤菜。坐在炉子边,边吃边喝,再剥几个大花生,你真会觉着炉子的可爱。假如你有个如花似玉的妻子伴着,两个人搬了椅子斜对炉子坐着,闲话一点天南地北,将南方去的闽橘或山橘,在炉上烤上两三个,香气四统。你看女人穿着夹衣,脸是那样红红的。钟已十二点以后,除了雪花瑟瑟,此外万籁无声,年轻弟弟们,你还用我向下写吗? 我还是说我。过了半辈子夜生活,觉得没有北平的冬夜,给我以便利了。书房关闭在大雪的院子里,没有人搅扰我,也没有声音搅扰我。越写下去电灯越亮,炉子里火也越热,盆景里的花和果盘里的佛手在极静止的环境里供给我许多清香。饿了烤它两三片面包,或者两三个咖喱饺子,甚至火烧夹着猪头肉,那种热的香味也很能刺人食欲,斟一杯热茶,就着吃,饱啖之后,还可伏案写一二小时呢。 铁炉子呀!什么时候,你再回到我的书房一角落? 年味忆燕都 年味忆燕都 旧历年快到了,让人想起燕都的过年风味,悠然神往。我上次曾说过,北平令人留恋之处,就在那壮丽的建筑,和那历史悠久的安逸习惯。西人一年的趣味中心在圣诞,中国人的一年趣味中心,却在过年。而北平人士之过年,尤其有味。有钱的主儿,自然有各种办法,而穷人买他一二斤羊肉,包上一顿白菜馅饺子,全家闹他一个饱,也可以把忧愁丢开,至少快活二十四小时。人生这样子过去是对的,我就乐意永远在北平过年的。 我先提一件事,以见北平人过年趣味之浓。远在阴历七八月,小住家儿的就开始“打蜜供”了。蜜供是一种油炸白面条,外涂蜜糖的食物。这糖面条儿堆架起来,像一座宝塔,塔顶上插上一面小红纸旗儿。塔有大有小,大的高二三尺,小的高六七寸,重由二三斤到几两。到了大年三十夜,看人家的经济情形怎样。在祖先佛爷供桌上,或供五尊,或供三尊,在蜜供上加一个打字云者,乃打会转出来的名词。就是有专门做这生意的小贩,在七八月间起,向小住家儿的,按月份收定钱,到年终拿满价额交货。这么一点小事交秋就注意,可见他们年味之浓了。因此,一跨进十二月的门,廊房头条的绢灯铺,花儿市扎年花儿的,开始悬出他们的货。天津杨柳青出品的年画儿,也就有人整大批的运到北平来。假如大街上哪里有一堵空墙,或者有一段空走廊,卖年画儿的,就在哪里开着画展。东西南城的各处庙会,每到会期也更形热闹。由城市里人需要的东西,到市郊乡下的需要的东西,全换了个样,全换着与过年有关的。由腊八吃腊八粥起以小市民的趣味,就完全寄托在过年上。日子越近年,街上的年景也越浓厚。十五以后,全市纸张店里,悬出了红纸桃符,写春联的落拓文人,也在避风的街檐下,摆出了写字摊子。送灶的关东糖瓜大筐子陈列出来,跟着干果子铺、糕饼铺,在玻璃门里大篮、小篓陈列上中下三等的杂拌儿。打糖锣儿的,来得更起劲。他的担子上,换了适合小孩子抢着过年的口味,冲天子儿,炮打灯、麻雷子、空竹、花刀花枪,挑着四处串胡同。小孩一听锣声,便包围了那担子。所以无论在新来或久住的人,只要在街上一转,就会觉到年又快过完了。 北平是容纳着任何一省籍贯人民的都市。真正的宛平、大兴两县人,那百分比是微小得可怜的。但这些市民,在北平只要住上三年,就会传染了许多迎时过节的嗜好,而且越久传染越深。我在北平约摸过了十六七个年,因之尽管忧患余生,冲淡不了我对北平年味的回忆。自然,现在的北平小市民,已不能有百分之几的年味存在,而这也就越让我回忆着了。 冰雪北海 冰雪北海 北平的雪,是冬季一种壮观景象。没有到过北方的南方人,不会想像到它的伟大。大概有两个月到三个月,整个北平城市,都笼罩在一片白光下。登高一望,觉得这是个银装玉琢的城市。自然,北方的雪,在北方任何一个城市,都是堆积不化的,没有什么可看的。只有北平这个地方,有高大的宫殿,有整齐的街巷,有伟大的城圈,有三海几片湖水,有公园、太庙、天坛几片柏林,有红色的宫墙,有五彩的牌坊,在积雪满眼,白日行天之时,对这些建筑,更觉得壮丽光辉。 要赏鉴令人动人的景致,莫如北海。湖面让厚冰冻结着,变成了一面数百亩的大圆镜。北岸的楼阁树林,全是玉洗的。尤其是五龙亭五座带桥的亭子,和小西天那一幢八角宫殿,更映现得玲珑剔透。若由北岸看南岸,更有趣。琼岛高拥,真是一座琼岛。山上的老柏树,被雪反映成了黑色。黑树林子里那些亭阁上面是白的,下面是阴黯的,活像是水墨画。北海塔涂上了银漆,有一丛丛的黑点绕着飞,是乌鸦在闹雪。岛下那半圆形的长栏,夹着那一个红漆栏杆、雕梁画栋的漪澜堂。又是素绢上画了一个古装美人,颜色是格外鲜明。 五龙亭中间一座亭子,四面装上玻璃窗户,雪光冰光反射进来,那种柔和悦目的光线,也是别处寻找不到的景观。亭子正中,茶社生好了熊熊红火的铁炉,这里并没有一点寒气。游客脱下了臃肿的大衣,摘下罩额的暖帽,身子先轻松了。靠玻璃窗下,要一碟羊膏,来二两白干,再吃几个这里的名产肉末夹烧饼。周身都暖和了,高兴渡海一游,也不必长途跋涉东岸那片老槐雪林,可以坐冰床。冰床是个无轮的平头车子,滑木代了车轮,撑冰床的人,拿了一根短竹竿,站在床后稍一撑,冰床嗤溜一声,向前飞奔了去。人坐在冰床上,风呼呼的由耳鬓吹过去。这玩艺比汽车还快,却又没有一点汽车的响声。这里也有更高兴的游人,却是踏着冰湖走了过去。我们若在稍远的地方,看看那滑冰的人,像在一张很大的白纸上,飞动了许多黑点,那活是电影上一个远镜头。 走过这整个北海,在琼岛前面,又有一弯湖冰。北国的青年,男女成群结队的,在冰面上溜冰。男子是单薄的西装,女子穿了细条儿的旗袍,各人肩上,搭了一条围脖,风飘飘的吹了多长,他们在冰上歪斜驰骋,做出各种姿势,忘了是在冰点以下的温度过活了。在北海公园门口,你可以看到穿戴整齐的摩登男女,各人肩上像搭梢马裢子似的,挂了一双有冰刀的皮鞋,这是上海香港摩登世界所没有的。 市声拾趣 市声拾趣 我也走过不少的南北码头,所听到的小贩吆唤声,没有任何一地能赛过北平的。北平小贩的吆唤声,复杂而谐和,无论其是昼是夜,是寒是暑,都能给予听者一种深刻的印象。虽然这里面有部分是极简单的,如“羊头肉”,“肥卤鸡”之类。可是他们能在声调上,助字句之不足。至于字句多的,那一份优美,就举不胜举,有的简直是一首歌谣,例如夏天卖冰酪的,他在胡同的绿槐荫下,歇着红木漆的担子,手扶了扁担,吆唤着道:“冰琪林,雪花酪,桂花糖,搁的多,又甜又凉又解渴。”这就让人听着感到趣味了。又像秋冬卖大花生的,他喊着:“落花生,香来个脆啦,芝麻酱的味儿啦。”这就含有一种幽默感了。 也许是我们有点主观,我们在北平住久了的人,总觉得北平小贩的吆唤声,很能和环境适合,情调非常之美。如现在是冬天,我们就说冬季了,当早上的时候,黄黄的太阳,穿过院树落叶的枯条,晒在人家的粉墙上,胡同的犄角儿上,兀自堆着大大小小的残雪。这里很少行人,两三个小学生背着书包上学,于是有辆平头车子,推着一个木火桶,上面烤了大大小小二三十个白薯,歇在胡同中间。小贩穿了件老羊毛背心儿,腰上来了条板带,两手插在背心里,喷着两条如云的白气,站在车把里叫道:“噢……热啦……烤白薯啦……又甜又粉,栗子味。”当你早上在大门外一站,感到又冷又饿的时候,你就会因这种引诱,要买他几大枚白薯吃。 在北平住家稍久的人,都有这么一种感觉,卖硬面饽饽的人极为可怜,因为他总是在深夜里出来的。当那万籁俱寂、漫天风雪的时候,屋于外的寒气,像尖刀那般割人。这位小贩,却在胡同遥远的深处,发出那漫长的声音:“硬面……饽饽哟……”我们在暖温的屋子里,听了这声音,觉得既凄凉,又惨厉,像深夜钟声那样动人,你不能不对穷苦者给予一个充分的同情。 其实,市声的大部分,都是给人一种喜悦的,不然,它也就不能吸引人了。例如:炎夏日子,卖甜瓜的,他这样一串的吆唤着:“哦!吃啦甜来一个脆,又香又凉冰琪林的味儿。吃啦,嫩藕似的苹果青脆甜瓜啦!”在碧槐高处一蝉吟的当儿,这吆唤是够刺激人的。因此,市声刺激,北平人是有着趣味的存在,小孩子就 五月的北平 五月的北平 能够代表东方建筑美的城市,在世界上,除了北平,恐怕难找第二处了。描写北平的文字,由国文到外国文,由元代到今日,那是太多了,要把这些文字抄写下来,随便也可以出百万言的专书。现在要说北平,那真是一部二十四史,无从说起。若写北平的人物,就以目前而论,由文艺到科学,由最崇高的学者到雕虫小技的绝世能手,这个城圈子里,也俯拾即是,要一一介绍,也是不可能。北平这个城,特别能吸收有学问、有技巧的人才,宁可在北平为静止得到生活无告的程度,他们不肯离开。不要名,也不要钱,就是这样穷困着下去。这实在是件怪事。你又叫我写哪一位才让圈子里的人过瘾呢? 静的不好写,动的也不好写,现在是五月(旧的历法和四月),我们还是写点五月的眼前景物吧。北平的五月,那是一年里的黄金时代。任何树木,都发生了嫩绿的叶子,处处是绿荫满地。卖芍药花的担子,天天摆在十字街头。洋槐树开着其白如雪的花,在绿叶上一球球的顶着。街,人家院落里,随处可见。柳絮飘着雪花,在冷静的胡同里飞。枣树也开花了;在人家的白粉墙头,送出兰花的香味。北平春季多风,但到五月,风季就过去了(今年春季无风)。市民开始穿起夹衣,在不暖的阳光里走。北平的公园,既多又大。只要你有工夫,花不成其为数目的票价,亦可以在锦天铺地、雕栏玉砌的地方消磨一半天。 照着上面所谈,这范围还是大广,像看《四库全书》一样。虽然只成个提要,也觉得应接不暇。让我来缩小范围,只谈一个中人之家吧。北平的房子,大概都是四合院。这个院子,就可以雄视全国建筑。洋楼带花园,这是最令人羡慕的新式住房。可是在北平人看来,那太不算一回事了。北平所谓大宅门,哪家不是七八上下十个院子?哪个院子里不是花果扶疏?这且不谈,就是中产之家,除了大院一个,总还有一两个小院相配合。这些院子里,除了石榴树、金鱼缸,到了春深,家家由屋度过寒冬搬出来。而院子里的树木,如丁香、西府海棠、藤萝架、葡萄架、垂柳、洋槐、刺槐、枣树、榆树、山桃、珍珠梅、榆叶梅,也都成人家普通的栽植物,这时,都次第的开过花了。尤其槐树,不分大街小巷,不分何种人家,到处都栽着有。在五月里,你如登景山之巅,对北平作个鸟瞰,你就看到北平市房全参差在绿海里。这绿海大部分就是槐树造成的。 洋槐传到北平,似乎不出五十年,所以这类树,树木虽也有高到五六丈的,都是树干还不十分粗。刺槐却是北平的土产,树兜可以合抱,而树身高到十丈的,那也很是平常。洋槐是树叶子一绿就开花,正在五月,花是成球的开着,串子不长,远望有些像南方的白绣球。刺槐是七月开花,都是一串串有刺,像藤萝(南方叫紫藤)。不过是白色的而已。洋槐香浓,刺槐不大香,所以五月里草绿油油的季节,洋槐开花,最是凑趣。 在一个中等人家,正院子里可能就有一两株槐树,或者是一两株枣树。尤其是城北,枣树逐家都有,这是“早子”的谐音,取一个吉利。在五月里,下过一回雨,槐叶已在院子里着上一片绿荫。白色的洋槐花在绿枝上堆着雪球,太阳照着,非常的好看。枣子花是看不见的,淡绿色,和小叶的颜色同样,而且它又极小,只比芝麻大些,所以随便看不见。可是它那种兰蕙之香,在风停日午的时候,在月明如昼的时候,把满院子都浸润在幽静淡雅的境界。假使这人家有些盆景(必然有),石榴花开着火星样的红点,夹竹桃开着粉红的桃花瓣,在上下皆绿的环境中,这几点红色,娇艳绝伦。北平人又爱随地种草本的花籽,这时大小花秧全都在院子里拔地而出,一寸到几寸长的不等,全表示了欣欣向荣的样子。北平的屋子,对院子的一方面,照例下层是土墙,高二三尺,中层是大玻璃窗,玻璃大得像百货店的货商相等,上层才是花格活窗。桌子靠墙,总是在大玻璃窗下。主人翁若是读书伏案写字,一望玻璃窗外的绿色,映人眉宇,那实在是含有诗情画意的。而且这样的点缀,并不花费主人什么钱的。 北平这个地方,实在适宜于绿树的点缀,而绿树能亭亭如盖的,又莫过于槐树。在东西长安街,故宫的黄瓦红墙,配上那一碧千株的槐林,简直就是一幅彩画。在古老的胡同里,四五株高槐,映带着平正的土路,低矮的粉墙。行人很少,在白天就觉得其意幽深,更无论月下了。在宽平的马路上,如南、北池子,如南、北长街,两边槐树整齐划一,连续不断,有三四里之长,远远望去,简直是一条绿街。在古庙门口,红色的墙,半圆的门,几株大槐树在庙外拥立,把低矮的庙整个罩在绿荫下,那情调是肃穆典雅的。在伟大的公署门口,槐树分立在广场两边,好像排列着伟大的仪仗,又加重了几分雄壮之气。太多了,我不能把她一一介绍出来,有人说五月的北平是碧槐的城市,那却是一点没有夸张。 当承平之时,北平人所谓“好年头儿”。在这个日子,也正是故都人士最悠闲舒适的日子。在绿荫满街的当儿,卖芍药花的平头车子整车的花蕾推了过去。卖冷食的担子,在幽静的胡同里叮当作响,敲着冰盏儿,这很表示这里一切的安定与闲静。渤海来的海味,如黄花鱼、对虾,放在冰块上卖,已是别有风趣。又如乳油杨梅、蜜饯樱桃、藤萝饼、玫瑰糕,吃起来还带些诗意。公园里绿叶如盖,三海中水碧如油,随处都是令人享受的地方。但是这一些,我不能、也不愿往下写。现在,这里是邻近炮火边沿,南方人来说这里是第一线了。北方人吃的面粉,三百多万元一袋;南方人吃的米,卖八万多元一斤。穷人固然是朝不保夕,中产之家虽改吃糙粉度日,也不知道这糙粮允许吃多久。街上的槐树虽然还是碧净如前,但已失去了一切悠闲的点缀。人家院子里,虽是不花钱的庭树,还依然送了绿荫来,这绿荫在人家不是幽丽,乃是凄凄惨惨的象征。谁实为之?孰令致之?我们也就无从问人。《阿房宫赋》前段写得那样富丽,后面接着是一叹:“秦人不自哀!”现在的北平人,倒不是不自哀,其如他们衷亦无益何! 好一座富于东方美的大城市呀,他整个儿在战栗!好一座千年文化的结晶呀,他不断的在枯萎!呼吁于上天,上天无言;呼吁于人类,人类摇头。其奈之何! 《元旦示儿诗》 《元旦示儿诗》照眼梅标岁月赊,文章老去浪淘沙。 涉园须解怜花草,敬祖才能爱国家。 手泽无多惟纸笔,心铭小有起云霞。 一鞭追上阳关近,莫让前程绿影遮。 恨水先生1960年 书春 书春——集拙作八部,戏赋一律柬南京诸友 《丹凤街》头旧寓赊,廿年憧憬《雾中花》。 《春明外史》留尘梦,《偶像》前程惜世家。 《北雁南飞》天又醉,《大江东去》日西斜。 《美人恩》怨何须道?《杨柳青青》感岁华。 (1948年2月13日) 一 东 一 东 门前洋鼓卜通通,道是姑娘嫁老公。 一阵高跟鞋子响,如花笑入马车中。 二 冬 二 冬 洋房深入几多重,日早三竿午梦慵。 踏着拖鞋伸懒起,菱花镜里看烟容。 三 江 三 江 无端丢了老书窗,终日消闲大酒缸。 直待深宵扶醉起,归来一路梆子腔。 四 支 四 支 胡同好是拐弯时,电杆亭亭立一枝。 君子远行几行字,粉墙无恙画乌龟。 五 微 五 微 履历三行不算稀,同乡我也是安徽。 如何可学时髦话,敝县无端变合肥。 六 鱼 六 鱼 谭迷到此尚难除,哑嗓居然嫡派居。 最怪珠帘寨涨值,两元专卖叔岩余。 七 虞 七 虞 大将威风在酒壶,从来君子有三乎(不亦悦,不亦乐,不亦君子) 英雄说话俗中雅,一句前头带个“乌”。 八 齐 八 齐 男女平权一样齐,法螺吹得大来兮。 无端见了将军面,管作娇房第几妻。 九 佳 九 佳 南风北渐途江淮,声色南人第一排。 不信夜深听瞽曲,满街弹唱打牙牌。 十 灰 十 灰 换了衣冠上舞台,旧锣旧鼓奏将来。 劝君莫笑跑龙套,都是如今命世才。 十一 真 十一 真 乱语胡言莫当真,平民之外有平民。 如今更有平民女,要向平民索欠薪。 十二 文 十二 文 不是新闻是旧闻,茶余酒后说纷纭。 等因奉此同前项,人亦云云我亦云。 十三 元 十三 元 要吃肥鱼水要浑,果然丰岁足鸡豚。 空前大举华山会,酒肉交情在一门。 十四 寒 十四 寒 垂老居然得一官,头衔博得妇孺欢。 到头六尺坟头上,抵死生前觅地盘? 十五 删 十五 删 答必留西有日刊,墙间点点又斑斑。 学生专干风流事,打破头颅在景山。 十六 先 十六 先悄悄依依女座边,少年动了爱心弦。 美人一笑身前过,拉去同餐小有天。 十七 箫 十七 箫满天风雨说新潮,打破贞操第一条。 真个同居干又脆,免他女荡与男嫖。 十八 肴 十八 肴登台不怕乱咆哮,总要能“肩水木梢”(“肩水木梢”,苏谚谓代人受过)。 怪底先生夸口大,声声四万万同胞。 十九 豪 十九 豪氅字如何当作鳌?乱加微号太牢骚。 讳名讳姓浑多事,不见怡红本姓曹。 二十 歌 二十 歌这个年头说什么,小民该死阔人多。 清官德政从何起?摩托洋房小老婆。 二十一 麻 二十一 麻钻敲吹拍碰溜爬,政客生涯七字夸。 四大金刚安顿了,还须两将配哼哈。 二十二 阳 二十二 阳一文一武合余杨,白牡丹花又捧场。 乐坛戏迷逢礼拜,笑着三杰战兰芳。 二十三 庚 二十三 庚难得名师传爱情,幽怀未达目先成。 杏坛独辟锺情局,窃负而逃为女生。 二十四 青 二十四 青谈甚人生道德经,衣冠早已杂娼伶。 首都文物最高府,校董曾推李彦青。 二十五 燕 二十五 燕四月清和热未曾,古庵花事万人称。 一群姨太飞车到,不看丁香看小僧。 二十六 龙 二十六 龙时样梳装汉半欧,下光白腿上蓬头。 学生自有招牌在,不佩乌珰佩笔钩。 二十七 侵 二十七 侵佛也郎耶纸与金,相思默默到于今。 七年艾治三年病,费尽名医一片心。 二十八 覃 二十八 覃郑声变自叫天谭,变到如今更不堪。 刻板古装梅派戏,一锄一带一花篮。 二十九 盐 二十九 盐谊到通家百不嫌,鹊巢有客让鸠占。 自从官界开通后,国剩三维礼义廉。 三十 咸 浣溪沙(四阕) 浣溪沙(四阕)“长安居,大不易”欲形诸吟咏,辄恐讽及他人。得词四阕,聊以自嘲。 入蜀三年未作衣,近来天暖也愁眉,破衫已不像东西。 袜子跟通嘲鸭蛋,布鞋帮断像鸡皮,派成名士我何疑? 一两鲜鳞一两珠,瓦盘久唱食无鱼,近还牛肉不登厨。 今日怕谈三件事(注,衣食住),当年空读五车书,归期依旧问何如? 借物如今到火柴,两毛一盒费安排,邻家乞火点灯来。 偏是烛残遭鼠咬,相期月上把窗开,非关风雅是寒斋。 把笔还须刺激吗?香烟戒后少诗抓,卢同早已吃沱茶。 尚有破书借友看,却无美酒向人赊,兴来爱唱“泪如麻”(《捉放曹》中唱词)。 (1940年4月26日重庆《新民报》) 苍蝇叹(五首) 苍蝇叹(五首)拍打虽忙尽未曾,贪污莫道像苍蝇,苍蝇还到冬天死,世上贪污却“永恒”。 贪污要尽没来由,好譬吾人去剃头。纵是今天头剃尽,明天头又黑油油。 官样文章走一途,藏猫式的捉贪污,儿童要捉藏猫伴,先问人家躲好无? 历史教人鉴古今,从来误国是黄金,圣人尽管朝朝有,不治贪官一片心。 正己正人路一条,老包面孔肯谁饶?不贪先自本身起,天下贪污一半消。 (1947年8月29北平《新民报》) 《与雪崖弟论作诗》 《与雪崖弟论作诗》平生不作呻吟语,意气虽豪理却输。 如此江山天醉了,相看能带笑颜无。 炉火纯青自古难,一言一韵要吟安。 平常正是工夫到,莫买胭脂画牡丹。 《章回小说大师张恨水精选全集(套装二十四册)》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