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 纸玫瑰(上)1,婚礼上的不速之客 白雁觉得自已称得上是“淑女版”的女孩。论身高,一米六六稍冒点,在南方应该算是高挑的;论体重,一百斤还是旺秤,有那么一点儿骨感美人的架势。轻盈的身材,配上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和白白净净的皮肤,还有抿着嘴儿一笑现出的特有韵味的两个小酒窝,活脱脱一副现代版淑女形象。 不过,这淑女一扔进滨江第一人民医院里,那就成了天使眼中的大多数。 不知咋的,人民医院招护士时,好像选的不是专业人才,而是选美似的,一个比一个靓。 但今天,白雁这个大多数却是最最漂亮的。 谁敢和新娘子抢风头呀? 白雁站在镜子前摸摸脸,摆摆腰,夸张地耸耸肩,不经意地捋捋盘好的头发,撩撩头上披着的婚纱,忍不住嫣然一笑。 读护校的时候,白雁曾经和同学柳晶在操场上一圈圈地逛,不知怎么说起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人。柳晶说不管嫁什么样的,宁嫁老,不嫁小。比自已小的男生,可以失身,但却不能厮守。太英俊的,不可靠。也不要嫁太有钱的,那样不知得和多少女人共享! 白雁笑着说那能不能嫁个有权的? 柳晶瞪了她一眼,有权的都娶门当户对的,就是你打破头挤进去,最多也就是一使唤丫头。 当时只是说笑,白雁认为那是和自已永远扯不上边的事。 殷实的家业和优裕的工作是一幅厚锦,所谓的爱情不过是锦上的花。对于医院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护士,一个父不详的姑娘家,她看重的不是锦上的花,而是花下的锦,能嫁个国家机关公务员就该偷笑了,其他的都太遥远,不切实际。 白雁是个务实的人。 没想到,她没要打破头,却真的嫁了一个“青年权贵”。 滨江是个地级市,她的新郎是这个市的市长助理,上个月刚满三十岁。从省城下来镀金的,现在分管城建,风华正茂,前程无量。 “好了啦,别再摧残我们这颗受伤的心了,知道你嫁得好,麻雀蜕变成凤凰,未来的省长夫人。”一帮小护士把个化妆间挤得满满的,对着白雁夸张地直翻白眼。 白雁怕弄化了妆,不敢有太多表情,扯了扯嘴角,坐下。 白雁家在几百里外的一个小县城,康剑的家在省城。两个人都在滨江工作,于是就把婚宴放在滨江举办,女方那边的亲戚等婚后再过去补办,男方这边的至亲好友特意赶了过来。按照滨江旧的风俗,婚礼前一天,新朗和新娘是不可以见面的,所以白雁从前天开始,就跟她妈妈住进了婚宴所在的酒店。 一会儿,新郎要过来接新娘,两个人一同牵手走进婚宴现场。音乐、鲜花之类的,婚仪公司都做好准备了。 一帮小护士正笑闹着,有耳尖的护士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一探头,见是新郎和一帮人正往这边走来,突然跳起,“啪”地一下关上了房间的大门。 “康剑来了?”柳晶兴奋地问道。 关门的护士点点头。 柳晶和几个护士相互交换了下眼神,纷纷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砰,砰!”有人敲门。 白雁看着这一切,只笑不语。她原先和柳晶几个都呆在妇产科,后来她被调到了手术室,但几个人一直处得很好。 妇产科的护士和医生最是生猛辛辣,什么都见过,什么都敢说。柳晶早就说过了,康剑那一帮年轻权贵,整天坐在台上指手划脚,正经八百的,今天要给他一个实实在在的下马威,不过个五关六将,休想把新娘接走。 “白雁?”康剑皱着眉头在外面喊道。 里面传来咯咯的笑声,“此房是我住,此门是我关,要想进此门,听从我安排。”柳晶高声说道。 康剑扭头询问地看向后面跟着的几位。 做伴郎的秘书简单一挑眉,他做过几次伴郎,有点经验了,娶亲总有一些小小磨难。“康助,这个简单,我来。”他从包里掏出几个红包从下面的门缝里塞进去。 “哈哈,不错,还算识趣。不过这只是小意思,接下来猜几个谜语,猜不中,就面壁思过去。”柳晶说道,“没登记就同居,打一体育项目。” 外面一帮男人面面相觑。幸好市委接待办主任是个老江湖,对着简单挤眉弄眼,俯耳说了一句。 简单挽起袖子,“早操。” “男人没有,女人有,打一物理名词。” 这个简单知道,“波动。”汗,这帮女人真够猛的。 “阳萎,打一成语。” 一帮男人黑了脸,接待办主任嗡声回道,“举不胜举。” 里面哄笑声一片,接着又出了几道,都被接待办主任和简单迎刃而解。 柳晶和几个护士觉得这难不倒他们,换了另一个法子,“新郎唱首情歌,能打动我们新娘芳心,我们可以把门打开一小条缝。” 康剑抿着嘴,已经按捺不住想发火了,哪里还肯唱歌。简单一见,忙打圆场,自告奋勇地说道:“我来唱。” 他使坏,唱了首《把根留住》。 刚一唱完,里面突然传出一首高亢激昂的《一剪梅》,一剪没?直把外面几个男人听得冷汗涔涔。 “不行,不行,这次一定要新郎出来,讲个带色的笑话,不然就不开门。”柳晶几个闹腾得也差不多了,使出最后一枪。 简单爱莫能助地看看康剑。 康剑冷着个脸,就是不开口。 “康助,说一个吧,这帮小护士可不是来假的,一餐厅的客人在等着咱们呢。上次我们到林区检查,那个守林员说的《扫盲》,不伤大雅的,就说那个。”简单悄声说道。 康剑从鼻子里哼了两声,面无表情地开了口:“有一个老师到农村去扫盲,教给农妇一个词‘被子’,第二天他想考考农妇学得怎么样,就写了这个词让农妇认,农妇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只好提醒道,就是你每晚睡觉时压在你身上那个。农妇问是哪天的?老师随口说了昨天的,农妇说昨天是村长,老师一愣,那前天呢?农妇很老实地回答,前天是村里的刘会计。” 门里门外都笑得接上气来。 里面的是因为这个笑话好玩,外面的是看到康剑这幅冷面冰容的表情讲着一个带色的笑话,忍俊不禁。 康剑射过去一记冻死人的目光,俊脸都扭曲到变形。 不过,那道房门到是开了。 柳晶几个小护士嬉笑着跑了出来,康剑这才走了进去。 白雁抬起头,朝他露齿一笑,脸上有几道泪水的痕迹,是刚才笑得太狠了。 康剑,不是康建、康健,是康剑,白雁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站在一群“布尔什维克”中间,无疑他是出众的,卓尔不群的。人如其名,目光清冽如剑,身材挺拨如剑。陪同着他来的几个男人,虽然年岁和他相当,太多的应酬和习惯的阿谀奉承,不知不觉腆起了肚子,佝着腰,举止间市侩气十足。与之一比,更显康剑的俊眉朗目、气宇不凡。 这个男人在千金小姐、知性美女们眼中,都是极品。这样的极品,怎么会给她一个小护士给网住了呢? 白雁想不通,只能用一句俗语来解释:缘份呀! “都准备好了吗?”康剑平静地直视着她。 他直视时,眸光一般人不敢迎视,像是一道强光陡地照进人的内心,让人无所遁形。 “我好像需要......补下妆。”白雁脸红红地低下头,躲开他的目光,心口急喘。 康剑的手机恰巧响起,他看了下,眼角的肌肉一抽搐,“那好,我去接个电话,一会再进来。”说完,他转身出去。 在门口,他回过头看了看白雁,神情微微紧绷。 门外的那一帮男男女女不知嘻嘻哈哈跑哪去闹了,房间里只留下白雁一人,她给化妆师打了个电话。 化妆师也是婚仪公司的,在前面餐厅里凑热闹,接到她的电话,让她稍等会,化妆箱放在外面车子里呢! 白雁吁了口气,缓缓坐下,对着镜子里绯红的面容出神。 “我可以进来吗?”突然,房门被推开了,从外面走进一个长发及腰的娇柔女子,清脆的嗓音犹如大伏天里冻过的西瓜汁。 白雁看着眼生,以为是康剑那边的亲戚,忙礼貌地站起,“当然,你请坐。” 女子默默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温婉地一笑,“你就是白雁?” “是的,你是?” 女子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我是来还这个的。”她把一枚白金的男戒放在桌上,“早晨康剑离开时有点匆忙,忘了戴上。” 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暂时让自已与这个世界隔绝一小会,白雁不自觉地曲起了手指。 但很快,她就睁开了眼睛,笑靥如花。 那一会的闭眼,只是让人以为是卷卷长长的像扇子般的假睫毛眨了一下,时间稍长。 她拿起桌上的男戒,细细端详着,“嗯,是康剑的,我代康剑谢谢你了。若不是你送得即时,一会当着宾客的面,他一伸手,还挺尴尬的。”她怕是联想到那场面,笑得更欢了。 女子本来挂着一幅等待火山爆发的迎战神情,现在听了她这话,一愣,一时慌了阵脚,嘴张了张,脱口问道:“你......不好奇康剑为什么早晨会在我那里?” 白雁配合地露出一脸感兴趣的表情。 “昨天晚上,他在我那里呆了整整一夜,我们彻夜做爱,一共来了四次。”女子心一横,豁出去了,嘴角扯出一丝狠毒的笑纹。 白雁愕然地瞪大眼,缓缓伸出手,捂住嘴,“四......次?康剑有那么厉害?” 女子张口结舌,彻底傻眼。 这个女人思维正常吗? 白雁脸羞得通红,低下了头,自言自语:“那以后我应该很有性福了,哇-” 她不好意思地捂着脸。 “你是不是傻了?”女子气急攻心,指着白雁的鼻子,毫无长发美女的飘逸形象,“你懂不懂做爱是什么意思?做爱是和你爱的人做的事,康剑他根本不爱你,他爱的是我......我们都一起二年了。” 女子说着说着,哭了。 白雁从指缝间看向她,无辜地撅起小嘴,“小姐,你表错对象了,我不是康剑呀!” “我看你叫白痴好了,”女子狠狠地拭着泪,“若不是你,今天和康剑结婚的那个人是我。” 白雁爱莫能助地耸了耸肩,放下手,“这是康剑的选择,好像和我没有关系。就算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二年,七百多天呢,再忙总能抽个时间求婚吧!” 女子脸刷地白了,她死死地看着白雁,牙咬得紧紧的,一字一句说道:“只有你......不可能有别人的。不过,白雁,这并不代表从此以后康剑就属于你,你拥有的不过只是一张婚书罢了。我和他情投意合,爱得刻骨铭心,我会等他,一直等到你们离婚。我相信这个时间不会久的。” “你估计是多久,我们一起来倒计时?”一张婚书罢了?就是那张婚书是根导火苗,让美女面色狰狞如同女鬼,真让人同情。 女子哼了一声,听到外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丢下一记不甘心的白眼,噙着泪拉开门走了。 白雁自嘲地弯起眼角。医院结过婚的猛女们总结了一条婚姻之道:男人,你不能指望他样样好,又会当官,又会赚钱,又会做家务,又会寸步不离地疼老婆,又英俊,床上功夫又了得......就算世上真有这种男人,那他也看不上你,有个一两项就够你幸福一辈子了。 康剑会几项,她不清楚,但看得出他会当官,就这一项就够让别人忌妒了。妒忌的人会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自已一定要沉得住气,千万不要当真。 白雁,你一没家世,二没才华,三没美貌,和康剑从认识到决定结婚,不过六个月,不是爱情这样的魔力,谁会轻易许下一生呢?白雁在心里对自已说道。 所谓婚礼,都已是结婚的后续。在一个月前,他们就注册登记,法律上早已是夫妻,今晚只不过是向亲戚朋友证实一下彼此的新身份,某某人的夫,某某人的妻。 这样的夜晚,就是天掉下来,也没人敢像电视剧里常演绎的那样,结婚进行曲响起,一对新人站在神父面前,突然新娘or新郎突然扭过头,对对方说:对不起,我爱的人不是你。说完,转身就往外跑去。 几百道视线看着你,不是爱与不爱的事,而是面子和里子的事。 康剑丢不起这个脸,她也不想犯傻。 鲜花铺就的地毯,洁白的婚纱,皎美的妆容,女人如花,那么,今晚就是花朵盛开最娇艳的一刻。以后,哪怕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宾客,同一个主题,可是再也没有这份心绪了。 为了自已,她也不能毁了这个夜晚。 冲动是魔鬼。婚姻,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智慧。至于那个女人,暂时不要去考虑。 可是,白雁坐回椅子中时,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了,手上的男戒滚落在地上。 不得不承认,心情多少有点坏了,虽然脸上根本没有流露半点。 脚步声是化妆师的。一进门,忙不迭地道歉,说电梯卡了几分钟。白雁笑着说没事,乖乖地坐好,让化妆师补妆。 补好妆,康剑回来了,额前散着几绺头发,粘着,像是出了许多汗。一向镇定自若的表情,微微慌乱。 “过来。”白雁向他招手,按着他的肩让他坐下,用湿纸巾细心地替他拭去额头的汗,然后扑了点粉。一会要摄像,没有上过妆的面容会很难看。 康剑僵硬地看着她,那两道假睫毛太碍事了,他怎么也看不到她的眼里。 化妆师抿着嘴站在一边轻笑,递递粉拍,提提建议。新娘子真是小心眼,对新郎守护得真紧,这些小事一般都是化妆师做的。 白雁替康剑又理了理领带,指尖擦到他的胸膛,感到他的心跳得很快。 “好了!哦,还有这个。”她抬起他左手,微笑地把男戒缓缓戴上无名指,“好象指环有点大,刚才掉了你也没发现,幸好我看到了。” 康剑挑了挑眉梢,掩饰住眼中掠过的惊愕。 说这话时,白雁仍然没有抬眼。 “大就大,就今晚戴一下,以后上班了就要除下来了。”康剑说道。按照规定,政府官员上班是不允许戴任何首饰的。 白雁娇嗔地捧着他的左手,“今晚可不比别的夜晚,你可要小心哦,再掉了就不一定是我捡到了。虽说是枚普通男戒,可意义对于我们不同,是不是?” 她终于抬起头,小酒窝可爱地嵌在白皙的脸颊上,眸子象湖水般清澈。 康剑一下跌进那抹湖光里,但他很快就别开了脸,“不会再掉了。” “那就好。”白雁短促地笑了一声。 做伴郎的简单和做伴娘的柳晶不知从哪块冒出来了,斗着嘴走进房间,你瞪我一下,我瞪你一下。 “康助,康书记说宾客都到,让你和新娘现在进场。”简单瞪着瞪着,想起正事来。 康剑点点头,站起身,向白雁伸出手。 白雁深呼吸,没有接他的手,而是抬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康剑身子一僵,显然不习惯这样的亲昵。 新郎、新娘在前,伴郎、伴娘在后,四个人向酒店最大的餐厅走去。 餐厅的门是掩着的,婚礼主持人高亢的语声从门缝里透了出来,“现在,让我们静静地、以无比挚诚的心,欢迎一对新人进场。” 礼仪小姐慢慢打开大门,餐厅内的灯光熄去,通向主婚台的走道两旁点满了蜡烛,结婚进行曲飘荡在大厅内,走道的红毯上撒满了花瓣。 “走呀!”康剑低低地催道。 白雁没有抬脚,她突然扭过身,抱了抱康剑。“谢谢。”嗓音颤抖。 谢什么,她没有说。 康剑脸上的肌肉不自在地痉挛了下,他生硬地把她的手塞回臂弯里,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进大厅。 白雁闭上眼,笑意恬美。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2,不做仙女已很多年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3,一捧暴雨梨花针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4,该来的都已上路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5,有婆自北方来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6,四十二度的水温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7,等着月光洒下来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8,原来真的不是你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9,你是一段特别的留白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纸玫瑰(下)10,世上哪见树缠藤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11,烟,熏进你的眼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12,月亮代表谁的心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13,今夜星星很少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14,二万里海底的冷暖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15,地毯的那一端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 1,如果下辈子我还遇到你 商明天一开始并不想读军校。 高三那学期,过了年没几天,班主任在教室里和大家说了飞行学院来云县招生的事,商明天一听就过了。心里面想着小雁已经有好几天没给他写信了,是不是功课太紧? 一帮男生觉得做个飞行员很帅,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想象开了。班主任白了他们几个一眼,打击了他们一下,说道,你们几个四眼先生,想上飞行学院,下辈子吧!我瞧过了,我们班可能就商明天有资格去碰一碰。飞行学院招生,不仅要文化成绩优异,对身体的要求也很高。 话音一落,商明天就成了全班的焦点。 下课后,班主任把商明天叫到办公室,问他想不想报考飞行学院? 商明天说,我不想离家太远,我想报考省大。 省城离滨江不远,他可以经常去看小雁。 班主任怔了下,从抽屉里拿出今年的招生简章,指着各大学院后面列出的收费标准让他细看,“明天,我了解你家的经济状况,你最好是慎重考虑下。在飞行学院读书,不仅可以免书费、学费,就连买衣服的钱也会省下,而且一进去就有补贴拿。” 商明天愣在那里,他没想这么深。确实是的,他们家就靠他爸爸一个人的工资,一分钱都恨不得分成两半花。偏偏商明星不争气,读的是贵死人的民办大专,爸爸为她办的助学贷款。如果他再出去上学,那就等于让家里是雪上加霜。 他只迟疑了一会,就对班主任说,不要考虑了,我决定报考。 他给白雁写了封信,说了报考飞行学院的事。 晚上,他在家写作业,文化大院外面报亭的大爷过来敲他们家的门,说有电话找他。 商明天诧异地跑过去,原来是白雁。 “明天,那个飞行学院在哪里?”白雁问,声音怯怯的。 “成都。”在地图上看云县到成都,也是很长的一条线。 白雁嗯了一声,半天没说话,他只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从电波里传过来。 “还不一定考得上呢!我就试试看。”他知道小雁舍不得他离开,忙宽慰。 “明天别胡说,挺好的机会,不能试试,要努力。我们以后还可以写信的。”白雁说道,“如果考上了,会有寒暑假吗?” “应该有吧!” “那就好!明天,加油!”白雁甜甜地一笑,挂上电话。 白雁在护专读书,也不宽裕,两个人很老土地禀承着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坚持鱼雁往来,邮票就二角,便宜呀!这是白雁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商明天报了名,先是体检,然后是文化考试,接着是面试,一关关地闯过来,他最终被飞行学院录取了。 录取通知书在普通院校前到的,商家欢喜地连着放了三天的鞭炮。 商明天整天被同学和亲戚们围着,分不开身来。第四天他才和白雁悄悄地见了个面。 两个人坐在学校的篮球场看台上,月光下,白雁把他的通知书看了又看,笑个不停。 “明天,你穿空军制服一定很帅。”白雁扭过头,眯起眼,想像着。 他没有笑,看着白雁的肌肤被月光映照得如白玉一般透明,他心中一动,脱口说道:“小雁,我-------喜欢你!”十指羞窘地搓着裤管。 这句话,他想说很久了。其实他不说,白雁也知道的。 白雁怔住,定定地看着他,“明天,我也喜欢你。” 少女轻柔的嗓音如同天地间最美妙的音乐,他颤颤地伸出手,把白雁的小手包在掌心,笑得傻傻的。 小雁的手很凉,在抖。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对视着,突然小雁的眼眶一红,一滴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自然地捧起小雁的脸,吻去了那滴泪。 “我会一直一直都喜欢明天,下辈子也要喜欢。”十七岁的白雁郑重地在他耳边说。 “嗯!”他哽咽地点头,心里面一片悲伤。 他们都是聪明的孩子,知道这样的表白,只不过是让对方听清自己的心声,但他们却没有结果的。 没有结果的今生,只能寄托于能自由畅想的下辈子。 如果下辈子还能相遇,他还要住在小雁的隔壁,小雁的爸妈健在,把小雁宠得像公主,他的爸妈不要像现在偏激。可以的话,他一满十八岁,就把小雁娶回来。两个人一起读书,一起长大。 ******* ******** ********* ******** ******** ********* 刚进飞行学院,不是一般的辛苦。课程密集,而且体能训练的强度也很大。晚上回到寝室,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小雁,总是在梦里出现。 她长大了,成了个俏丽的小姑娘,笑起来小酒窝甜蜜蜜的。 但他食言了,寒暑假,他没能回云县。 假期一到,他们这帮新学员就被拉到野外进行训练,在沙漠中、密林里,除了电台可以向外联系,写信是根本不可能的。 假期结束,回到学院,一个个晒得像非洲人似的。 他给白雁打电话。一听到白雁的声音,他的眼睛红了,嘴巴张张合合,什么也说不出来。白雁告诉他,她要开始到医院实习,会上夜班,工作很辛苦。他问她现在还敢不敢上解剖课?她说她撑过来了。 他想念白雁,但他回不去,他也只能撑着。 不知怎么的,和同学打篮球时心不在焉,被推了下,腿受了伤,被送到学院附属医院。 住院的一个星期,他过得很快乐,一边自学课程,一边肆无忌惮地想着白雁。 在医院里,他认识了一位泌尿科医生,叫冷锋。很俊美的男人,但气质太阴冷,不爱讲话。 冷锋大他四岁,在医院里属于很年青有为的俊杰。 冷锋晚上值班时,爱到他病房转一转。 这天冷锋进来,他正在看和白雁的合照。这是他要走前几天,跟同学借了相机,和白雁拍了好几张,放在一个相册里,他全带到飞行学院了。 “你妹妹?”冷锋抢过他手中的照片,问道。 他抢回头,仍小心翼翼地塞进相册里,“隔壁邻居家的小妹妹。”说的时候,他的嘴唇情不自禁地浮起温柔的笑意。 “挺清秀的。”冷锋笑笑。 “不只是清秀,而且聪明,性格也好。她很独立的,什么都会做,从来不要人操心。” “现在的小女生不娇蛮就算乖巧了,哪有你讲得那么好?”冷锋不信。 “她真的很特别。她在读护专,以后和你一样,是个白衣天使。” 冷锋受不了的耸耸肩,“她是不是喜欢你,在你面前装的懂事,你可要擦亮你的眼睛,女大十八变,再见面,你就得刮目相看了。” “她就是八十,也不会变。”他自信满满地说。心里面突然思念激荡到不行,他忍不住和冷锋说起了白雁,七岁、八岁......十三岁......十七岁...... 冷锋没有再说话,静静地倾听说。 两个人一直说到大半夜,冷锋临走时,问他能不能送一张他俩的合影,商明天紧紧捂着相册,直摇头。 冷锋失笑。 后来,他伤好出了医院,但与冷锋却做了好朋友。 冷锋偶尔来飞行学院看他,总会问下他,邻家小妹妹最近有没有来信。 他喜欢和冷锋说起白雁,那种感觉,很幸福,也很自豪。 ******** ********* ********* ******** *********** 白雁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政府官员,商明天一时真接受不了这样的消息。 冷锋说他们相处得不好,结婚四个月,白雁准备离婚。 他听了心都抽痛了,追问白雁,白雁站在路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是白慕梅惹的祸。 他去找了那个叫康剑的男人,骂了,打了。可是不知怎么,他讨厌不起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眼中的深沉让人觉得像口看不清的古井。 小雁长大了,他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把她护在怀中,不受任何人的欺凌。 带着心酸和无奈,他回部队。 列车慢慢驶离站台,白雁来晚了,没有来得及和他讲话,追着列车后面拼命地跑,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跑得气喘,张大嘴巴大口呼吸。 他舍不得眨眼,一直看着,看着。 渐渐地,白雁成了一个小点,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郑姗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扭头看她,勉强挤了个笑容。 郑姗喜欢他很久了,他委婉地拒绝过几次,可对她一点作用都没有。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不能阻止我喜欢你。”郑姗对他说。 现在,他已经决定和郑姗认真开始了,白雁说男人不能让爱自己的女人伤心,他要对郑姗负责。 车门边风大,他拉着郑姗进车厢。 郑姗没有动弹。 “你爱她!”郑姗看着他的眼睛。 他没有否认,微微一笑,“我现在的女朋友是你。” 郑姗摇头,低下眼帘,“商明天,以前我以为你是看不上我,所以我想我可以努力地让你喜欢上我。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心里面有个人。你爱得太深,我不敢笃定我能遮住她。我们以后还是做战友吧!” 郑姗的眼睛能看穿人心吗? 他没有向郑姗解释。 回到部队,郑姗没有再来找过他。 不久,他听说郑姗和八一制片厂的一位青年导演热恋了。 ******** ******** ******** ******** ******** ******** 一月的蒙古沙漠,风猛得能把石块吹上天,早晚温差能有五六十度。白天热得喘口气都要出一身汗,天一黑,漫天又能飞舞着鹅毛大雪。 但有时候,沙漠的夜晚很宁静,静得天地间只有自己的呼吸,一仰头,星星就在头顶上,不时有流星飞窜而过。 明天,部队要与俄罗斯空军进行反恐实演。训练了这么久,就等这个时候了。 商明天与冯明海是搭挡,他们驾驶的是歼击轰炸机。 俄军参演部队抵达指定区域后,首先投入工作的是四名军医,在他们的指挥下,一个很像样的野战医院就建成了。这次军演,是俄远东军区自二战结束之后,其技术装备调动规模最大的一次远行。 商明天坐在帐蓬里写日记,冯明海一撩门帘进来了。 两人是飞行学院的同学,又一起分到了成都军区。 “我刚刚检查了下机器,一切都很完好。”冯明海说,掏出香烟向明天示意了下。 他摇摇手。 “接阴历算,快到除夕夜了,唉,又不能陪爸妈过年。等演习结束,我一定要好好地休个假。明天,你刚休过假,可比我幸福多了,我都三年没回家了。” 他合上日记本,笑了笑,“假休几次,都不会赚多,我刚回部队,又想家了。” 冯明海吐了个漂亮的烟圈,凑过头来,神秘兮兮地问:“你在老家有喜欢的女孩?” 他只笑不答,神情温柔。 来俄罗斯前,冷锋打电话说小雁晚上遇到劫匪,手被割伤,冷锋决定要和小雁一同合住。他听得出来,冷锋喜欢小雁。 真是不敢置信,冷锋那么个清清冷冷的男人,一旦动了情,也会执著。冷锋大概在他读书时,听他说起小雁,就喜欢上了,所以才去滨江工作。 难怪别人都说,爱情中的男女,智商都很低。 小雁值得冷锋这样的傻,他不妒忌,只要小雁能获得幸福。 他只有羡慕。 可是小雁好像并没有被冷锋打动。 走了这么久,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小雁好吗? 想起白雁,他的心就一抽一抽地痛。 “我在老家也有一个喜欢的女孩,是我高中同学,但我一直没勇气表白。”冯明海憨憨地一笑,“这次休假,无论如何都有把这个任务完成,不然她被别人抢走,我要悔死。” “我要是回去,我想看到她快快乐乐地结婚。” “呃?新郎不是你吗?” “我的爱在下辈子。”商明天笑着,走出了帐蓬。 月朗星明,明天一定是个很适合演习的好天气。 第二天,天气确实好得异常。演习有条不紊地进行。 他们的飞机是第六架起飞的,十分钟后,发现目标,开始攻击。沙漠上,硝烟弥漫,飞机声震耳欲聋。 他坐在驾驶座上,耳机传来指挥员的命令:“任务完成完满,现在飞回基地。” 他握着操纵杆,突然发现熟悉的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了。 “不好,发动机出现故障。”冯明海失声说道。 他冷静地察看仪表,仪表盘上发动机那一组跳跃着警示红灯。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执行命令?”指挥员在耳机里责问。 “发动机停止运转。”他看着冯明海额头上密密的一层汗珠。 耳机里传来抽气的声音,“准备迫降!”发动机一罢工,所有的仪器都跟着休息。 他从舷窗里往下看去,下面是片山峦,再有三千英尺,才是平坦的沙漠。 他苦涩地一笑,看向冯明海,冯明海也在看他。 机身开始摇晃,然后开始直线下坠。 “也许,我的爱也在下辈子。”冯明海倾倾嘴角,向他伸出手。 “嗯,下辈子......”他握住冯明海的手,脑海里出现小雁娇笑俏兮的小脸,柔柔地趴在他耳边,喊着,“明天,等等我......” 黄昏里,基地指挥员的望远镜中出现一束冲天的火光。 2,一半儿推一半儿就 叶子回来了。 简单握着手机,听着叶子的声音从电波那端清晰地传来,突然生出一种陌生感,仿佛接到了一个打错号的电话。 “晚上七点,你过来接我,怎么样?”叶子还像以前一样爱发号施令。 简单醒过神,哦了一声,便挂上电话。 叶子去上海前,走得那么凛然,如同壮士上战场似的,头也不回。他喝得有点微醉,冲过去拉住她。她不耐烦地侧过脸,“简单,你像个男人好不好,不要让我瞧不起你。” 他的手松了,叶子扬长而去。 那个夜晚,本来应该心碎俱裂,痛不欲生,却因为一个大大咧咧的女人拉住他拼酒,后来不知怎么,两人醒在了一张床上。他只顾得上应付眼前的狼狈,忽视了叶子带给他的伤心。 后来,那个女人就这样无预期出现在了他的生活中,让他有时哭笑不得,有时又震撼不已。 他还是会想起叶子。 和叶子交往二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家里的房也买了,他也开始节省开销,像个男人似的,暗暗盘算怎样让心爱的女人幸福。 叶子嫌滨江太小,她讨厌他有写不完的材料、开不完的会,讨厌他不够风趣、行事一板一眼,她要去繁华的大都市证明自已的价值。 不知觉,他好像成了她的牵绊、累赘,所以,她不作二想地一把推开了他。 在爱情与事业两者之间,女人和男人选择一样,都是先立业后成家。 叶子在上海很快找到工作,很快就像小水滴一样融入了大海,她适应那里的水温,适应了那里的流速。 他们之间很少联系,偶尔在节日期间发条短信问候一下。 思念在时间的流逝中一点点褪去。 有时,夜里梦到叶子,面容模糊。 这次,叶子回家过年,没想到会主动给他打电话见面。 心情没有想像得那么激动。 出发前,手机里收到一条短信。 “过年真没意思,有点想念肯德基红豆蛋挞的味道。” 他微微一笑,回过去一个咧嘴大笑的图图,再加上三个字:小馋猫。 手机又响,他打开来一看:呵呵,外加眉飞色舞的笑脸。 他笑了,心情愉悦地穿好大衣,去接叶子。 爸妈的收入稳定,经济条件在滨江是不错的。妈妈早就说要给他买辆车,他没要。在政府机关工作,像他这样的秘书,行事还是低调一点。 打车到了叶子家楼下,让司机等一会。 叶子下来了。 从头到脚一身穿戴,简单一看便知,是一种刻意经营出的随意,不动声色地从细节渗透出精致的品位,妆也化得很细腻,唇红齿白,粉嫩娇柔,不要介绍,也能猜出是在大都市生活的摩登女郎。 他很不习惯这样的叶子,时尚、新潮,和以前清新俏皮截然不同。 两个人站在暖黄色的路灯下,互相对视了那么一会儿。 “你还是顽固不化。”叶子说。 “是呀,我还是老样子。”他笑笑,给她打开车门,等她坐好了,才关上,然后自己转过去,坐在前座。 不是存心,只是自然而然就这样做了。 不是男女朋友,肢体接触,已很不合适。 他在望客帆定了桌子。望客帆是由停在江边一艘退职的军舰改装的饭店,以江鲜为主。 他热情周到地点了一桌子的菜,配了口感辛辣又带点甘甜的果子酒。 叶子居然会抽烟! “没办法,工作压力太大!”叶子耸耸肩,娴熟地叩了叩烟灰,“你还好吧?” “挺好的,我交了个新朋友。”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那个大大咧咧又有点傻气的女人。她和他一起吃饭时,要么抢着买单,要么要求aa制。不管他点什么,她都吃得有滋有味。如果有酒,她也毫不示弱。就是不懂,一谈起她的前未婚夫,她就唉声叹气,像个柔弱得惹人怜惜的小女人。 “异性?”叶子挑了下眉,摁灭烟头。 他笑着点点头,“是的。” 叶了撇了下嘴,酸溜溜地说了句,“你的行情还真不错。”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我们并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谁信呀!男人女人之间从来就没有纯粹的友情。” 他怔住,心里面像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他细细琢磨叶子的话,他与柳晶之间真的不是友情吗?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忙端起酒杯,掩饰地喝酒。 “她---------有我漂亮吗?”叶子探过头来,眼睛半眯着。 他好笑,“你们是不同的两个类型。” “那谁更好?”叶子不甘心地换了个问题。 他呆愕地看着叶子。 在略微的沉寂之后,叶子笑得有些失落。 吃完饭,两个人从望客帆出来,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噤,叶子跟着打了个喷嚏。 “你穿得太少,我打车送你回去。”他急忙向路两边看去,看有没有出租车驶过来。 叶子从后面拽了下他的衣角,他回过头,叶子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塞进他掌心的手滚烫,一边还俏皮地挠着他。 他浑身一下绷紧,他太熟悉这小小的暗号。他闭上眼,深呼吸,要是在以前,他会狂热地抱着叶子,忙不迭地往他租处冲去,然后,狠狠地把她压倒在床上。 这一刻,他承认他体内的血液在四处奔流,可是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惊愕地发现,他满脑子满心想的是另一个女人。 “简单?”叶子等不到他的回应,有点窘。 他苦涩地问她,“叶子,我们准备重新开始了吗?” 叶子气恼地别过头去。 “我不是柳下惠,但这种事,我只想和我爱的也爱着我的女人做。对不起,我很落伍。” 叶子脸羞得通红,别过头去,紧紧地咬着唇。 “我送你回去。”他挡下了一辆出租车。 叶子一言不发,他眼角余波看到叶子眼中泛起了泪光。 “简单,你真的变心了。”叶子下了车,趴在车窗前对他说,挥了挥手,转身而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叶子这一转身,再也不会回过头了。 这次,他的心很平静。 回到家,妈妈在外面加工包子回来,他感觉没吃饱,拿了一个,大口大口地咬着。 “你呀,就像个孩子。”妈妈瞪了他一眼,“你看这大过年的,东家儿子带媳妇、西家女儿带男朋友回来过年,多热闹呀!你什么时候也能让我们家也热闹一下?” 他满嘴的包子,口齿不清地回答:“快了。” “这快是几个月,还是几年?” 他把包子狠狠咽下,沉思了一会,“我争取几个月完成任务。” “尽吹牛。”妈妈疼爱地打了他一下。 他平时住在租处,逢年过节才回家住,妈妈总是嚷嚷着家里冷清,催着他交女朋友。 他和叶子分手,妈妈比他伤心。 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看看,没有短信。他一拧眉,打了几个字。 “干吗呢?” 短信回得很快,像在专门等着似的。“家里有人吃饭,在陪着。” “什么重要的客人?” “前未婚夫的爸妈还有他本人。”态度很好,实事求是。 他不耐烦发短信了,一分钟才按几个字,打电话的话,一分钟,可以说很多句。 想都没想,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你干吗打电话来?”声音是压抑着的,不知躲在哪一块接电话。 “你好像不太情愿,我就救你与苦海,怎么,不想接我电话,那我挂了?” “没有啦,”柳晶忙不迭地喊住,“你等我一会。” 他听到电话里面有个男人在喊:“晶晶,你怎么不吃了?” “我饱了。” “你要去哪?” “不要你管。” 门“啪”地一下关上,他听到她吁了口气,“好了,现在安全了。你说话吧!” “在哪?” “我的房间。”柳晶笑道,心情像是不错。 他也跟着笑,“我今晚有点闷,想找人说说话,你能陪我吗?” “谁刺激你了?” “你呀,你有了我这么好的朋友,还和前未婚夫藕断丝连的,不是打击我吗?” 柳晶停滞了下,好半天才说:“胡说八道。” “我们不是朋友?” “普通朋友。” “反正是朋友就行。柳晶,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雁的婚礼上呀!” “康助年二十八回来了,两个人现在恩爱着呢!我记得你当时给我的感觉很厉害,堵着个门,百般为难。” “想娶媳妇当然要付出努力喽!” “不知道你以后嫁人,会不会也这样?” “我呀......” 两个人就这样东扯西扯、天南海北地说了足足二个小时,直到手机发出断电的提示,他才恋恋不舍地挂上电话。 上了床,一点睡意都没有。躺下、坐起;坐起、躺下,足足几个来回,他只得把灯拧亮了,点燃了根烟。 在烟雾缭绕中,他清晰地发觉,她已在他心中占城掠地。听到她说起前未婚夫,他就恼火,像是自己心爱的什么东西被别人抢走似的。 这种感觉,很久前就开始萌芽,但是没有今天这么明显。 该死的,好马不吃回头草,她就是傻,男人一回头对她笑一笑,她就得了点颜色想开染坊? 笨!笨!笨! 他一连骂了三个笨字,骂过后,重重叹气,舍不得她被别人骗,舍不得她被别人欺负,舍不得她唉声叹气! 罢了,他闭上眼,一丝温柔的笑意在嘴角荡开,他就舍生取义,把这个傻女人收过来保所着。 他是一点点都舍不得让她受伤害的。 过了年第一天上班,小吴从外面风风火火跑过来。陆涤飞担任城建市长后,小吴正式进了陆涤飞的办公室。 “简单,康助要去云县做县长了。”小吴告诉他。 他一听,愣了下,随即觉得这很自然。城建市长落到了陆涤飞手中,康助必然不愿俯首称臣,一定要选个地方东山再起。他很佩服康助的勇气和魄力。 心里面,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都说距离能产生美感,如果想让一个笨笨的人发觉自己的真心,小小的分离能产生催化剂的作用。 目前为止,他暗示过笨女人无数次,可是她仍傻傻地为前未婚夫纠结着,真让他恨不得割刎自尽。 他先是伤感地给她打了个电话,约好了她。 去饭店的路上,路过超市,看到摆上收银台附近货架上的安全套,他怔了怔,走了进去。 然后,他们见面,要了酒,点了菜。 一切和他设想的那样,催化剂的威力很大。 她揪住他的衣角,一再地告诉他,她不讨厌他,一点都不讨厌,其实她喜欢他的,可是他的心里面装着是小女友,她的难过说不出,只能压着。 他真想仰天长叹,到底谁的难过说不出? 他用了很大力气把喝醉的她扶回了家中,她整个身子麻花似的拧在他身上。 既然已经得知了她的心,他的心态自然就不会太客气。身体总比心来得诚实,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舟,看她还怎么装模糊! 在这样的心态下,不光是情热似火,他的整个身体都发了疯,像机器人在失控和未控之间。 他这一发疯,她也跟着发疯。两个人像玩了命,恨不得死在这上头。 一整夜,两个人也不知经历了几个来回。她累得像只小猫一般趴在他怀中,不等他抽离身体,她已经睡熟了。 他很困,但他没有睡,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心里面满溢着感动和幸福。 当叶子离他而去,她突然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站在他面前,大声对他说:“失恋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这失的是个小的,我还失个大的呢!” 那时候,是不是老天就把一双看不出的手把他们紧紧地牵住了? 他曾失去了一扇叫叶子的门,现在他打开了一扇叫柳晶的窗。 凭窗远眺,风景正好。 3,幸福生活二三事 (4) 摘星Ⅰ 1,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上) 这是深秋的下午,阳光很浅、很远。 诸航缓缓张开手掌,等待从树叶间漏下来的阳光。 树很粗,她一个人张开双臂都不能抱拢树身。枝干上吊着一个木牌,是园林处发的,上面写着:法国梧桐,树龄一百五十年,国家一级珍稀树木。有点夸大其词,北京古树名木之多,为国内城市之最。那些王府将相的旧宅,动不动就见一棵几百年的老树,目睹过几朝几代的战火硝烟、英雄柔情,这种百年的只能算一般般。 不过,它今天也有幸目睹本世纪一件惊世骇俗的奇闻。她笑了,三份俏皮,四份搞怪,还有三份无奈。 梧桐枝叶长势茂盛,前两天下过一场薄霜,打黄了枝叶。阳光好不容易穿透进来,落在掌心只有零碎的几滴,到是从另一侧倾斜射来的光线落在地上,拉长了她的身影。 那身影,猛一看真有点吓人:纤细瘦削的身子上仿佛倒扣着一口巨大的“锅”。 轻拍那“锅”,里面还有回应,像对面敲鼓,你一下,我一下,非常有节奏。 她咯咯笑出声,这是她最近常玩的一个游戏。 二十三岁做妈妈,似乎有点早。 妈妈生她时,四十二岁。 姐姐生梓然时,三十一岁。 但是---- 妈妈生她,属于超生,违背国策,家中屋顶被计生领导掀了,倾家荡产才凑齐了罚款。 姐姐生梓然,痛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难产,至今身体都不算太好。 所以----- “诸航?”秋风送来一声男人低沉的轻唤。嗓音不错,音质华贵,只是偏冷,却多了不容人忽视的威仪。 “到!”她下意识地抬头,双腿并拢。对于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来讲,这个动作有点难度。 哎哟,忘了,他今天穿的是便装。 她放松下来。 “到我们了。”男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嗯!”她深吸一口气,吃力地一步一步拾级向上! 男人蹙了蹙眉,向她伸出手。 她摇头,“不用,我可以。”气喘如牛。 男人没有坚持,目光却一步都没松懈。若有意外,他必然第一时间可以护她安全。 单单“英俊”两个字不能完整地形容眼前这个男人。当然,他肯定是英俊的,站立的英姿永远是笔挺的,眉宇浓黑,鼻挺高挺,唇角习惯地抿着,显得有些严肃。 如果一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气质能强烈到令人忽略掉他英俊的长相的话,那么,他脑袋里的内容肯定比他的外表出色的多。 是这样的,你看着他,只会被他的气质所震撼,从而忘了他原来还有不错的皮相。 调整了下气息,她看了看他的左脸,撇嘴,“我们进去吧!” 今天是周四,有点小周末的感觉,婚姻登记处里的空气已浮动着悠闲的粒子。 刚刚还有欢声笑语的办公室,戛地静成了一潭死水。 四位办公人员一脸惊愕地瞪着进门的两个人-----挺着大肚子的羞窘孕妇和脸上印着五根指印的俊伟男人,而且瞧着年龄就像距离不太短。 “你们是私奔?”谁傻不拉叽地冒出了一句,说完,暗暗咬舌。 男人没有答话,淡定自若地从手中提着的包包中拿出证件,准备工作非常充份,连两人合照都有。 他板着一张脸,她眉眼别扭地蹙成一团。那感觉不像是来结婚,而像是上刑场。 诸航抱歉地笑笑,似乎害大家这么吃惊,她非常过意不去。 她张开右手,正反转了几圈。 明了,那手指细长,男人脸上那指印,根根粗壮有力,不是她的杰作。办事人员轻轻点头。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二小时前,在一座门岗有士兵持枪荷弹的大楼内,那个令三军官兵高山仰止的头发灰白的高大男人,抬起手,狠狠地掴了过来。 那只手,在公开场合中,一起一落,都令世界瞩目。 手掌落下时,窗玻璃都震了下。 被打的人笔直地立着,纹丝不动。 “混账!”灰白头发的男人惜言如金,就这两个字就足已说明,此刻,多么的失望,恨到了极点。 如果持枪杀人无罪,他早已一枪毙了这个孽子。 “绍华,这不像你做的事。佳汐走了还没有三个月,她却怀孕八个多月,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挡在两人男人中间的高雅妇人无法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从小到大,一直都让爸妈省心。我和你爸爸都说这军中小辈们多少都是靠上一辈蔽荫纳凉,独有你是自己努力,成为军中最年轻的少将。佳汐过世,我们都体贴你心中不好受,可是你绝不会做出荒唐的事。这---” 妇人眼中含泪朝门边的沙发瞥了一眼。 诸航摸着肚子,回过去一记抱歉的微笑。到底是知书达礼人家,并没有把情绪迁怒于她,只是视她如空气般。 他叫卓绍华,佳汐是他结婚四年的妻子。三个月前,一场小感冒就夺去了她的生命。医生讲是心肌埂塞。 生命如娇弱的花朵,不堪风雨。她同情地叹息。 “我们该怎样向佳汐爸妈交待?若不是有医生证明,人家会怀疑佳汐是你谋害的。” “欧灿!”灰白男人高声厉吼。 她偷偷吐舌,栽脏呀! 妇人忙闭上嘴,只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不会在外人面前哭出声,虽然她心中已一片汪洋。 令她骄傲的儿子呀,三十三岁,就这么被这个桃色事件给毁了。而这事件,无论用什么方式捂都捂不住。 “对不起,这是事实!”卓绍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第一句是:爸爸、妈妈,我决定今天和诸航去登记,她怀了我的孩子。 这是男人必须扛下的责任,无关爱情。 “你给我滚,我只当没有生过你。”灰白男人背过身,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咆哮。 “卓明,这样子不行的---”欧灿去拽他的胳膊。 “不要再讲了。”灰白头发男人断然摆了摆手。不然能让那个还像个孩子样的女人去堕胎? “爸、妈,对不起!”卓绍华再次道歉,转过身来。 她看到他神情紧绷似化石,眼中一片凄冷。 她起身跟上,出门前礼貌地回头道别:“再见!” 欧灿眼中射出仇视的冷光。 勤务兵开的车,在车上不便多讲什么。但她还是没忍得住,他爸妈那样太让人可怜了,“那个---那个要不结婚再等一等吧?”至少该给他们一个思想准备,现在等于是晴天霹雳,会死人的。还有那个掌印,会害人胡思乱想。 “能等吗?”卓绍华看着她,目光往下挪。 昨天带她去好友成功那里产检。成功是著名的妇科专家,虽然是男性,却照样名庭若市。 诸航不喜欢他。 成功看上去像颓废的艺人,脸色苍白,头发长长的,眼神慵懒迷离,有点梁朝伟演的那流氓医生的感觉。 成功盯着b超足足有五秒,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是个调皮的小子,在里面玩带子玩得欢呢!” “什么意思?”卓绍华问。 她在帘子后面整理衣服,好奇地竖起耳朵。 “脐带绕颈,三道。”成功在脖子这儿比划了下。 “这代表什么?”卓绍华又问。 “代表冷不丁他就要悬梁自尽。”成功毫不吝啬地露出一口白牙,仿佛《暮光》里的吸血鬼。 卓绍华抿紧嘴唇,线条僵硬。 成功耸耸肩,“也别太紧张,准备剖腹产吧。这坏小子一出来,我就踹他一脚,折腾人呢!”有意无意瞄了下诸航。 “好,明天我来办住院手续。” “那就后天手术。”成功斜睨了下诸航,用胳膊碰了下卓绍华,“告诉我,当初是不是她给你下药了?如果是,这仇我一定要报。” “你很无聊。”卓绍华推开他。 所以他们今天向家长备报,然后登记结婚,晚上住院待产。一天建座罗马城! 朱德庸说:爱情是一种梦境,婚姻是一种困境。 她作茧自缚,但愿有一天猪能破茧飞上天。 这么大个肚子,那一巴掌,到底是什么情况?登记人员心中八卦得要死,但还得按捺住,先做正事。 “诸航,你真的愿意嫁给卓绍华吗?” “愿意!”对于军方的要求,老百姓还是乖乖配合比较好。 “卓绍华,你---同意娶诸航吗?” “同意!”干脆俐落,绝不拖泥带水。 “那希望你们---幸福!”讲得真艰难。一般,她们都是讲:祝你们幸福,话到嘴边,不知怎么走样了。 鲜红的公章“啪”地落下,诸航捏着鲜红的证书,有点恍惚。 木已成舟,既将远航。 “首长,下面去哪?”勤务兵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医院!” 成功已把病房安排好了,单人的,在走廊最里侧,宽敞而又安静。特权就是好办事,她咕哝着,拿起手机看日期。 十月十五日,如果手术顺利,小宝宝的生日就是十月十六日,不错,大吉大利的日子。 卓绍华没有留在医院,他可不是她这无业游民,他有许多事要安排。 成功领进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实女人,姓唐,说是请的月嫂,经验丰富。 晚上,唐嫂陪她过夜的。她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早晨起来,唐嫂帮她洗了澡洗了头发。 护士带她做手术前的例行检查,注射麻醉前,卓绍华来了,成功让他在手术单上签字。 他到像没睡好,黑眸上浮出几根血丝,眼睛下方也是青的,衣冠却依然整齐洁净。 “那个---我问个问题哦!”她清咳一声。 两个男人一同转脸看她。 “如果手术中发生意外,你是要孩子还是要--” “你怀疑我的医术?”成功阴笑着打断她。 “不是啦,问问而已。”这人插什么话,又不是问他。 “我告诉你,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成功咬牙切齿。 “万一呢?” 这次回答的是卓绍华,“我会以你为重。” 她心虚地咧了下嘴,汗,没有默契哦,其实这不是她要的答案。 “自私自利又居心叵测的女人。”成功狠狠地瞪她一眼,白袍一旋,飘然出门。 “成功是国内顶尖的妇科专家,你不需要担心。”语调平淡如水。 他是在安慰她吗? 哈! 确实,长这么大,她第一次住院,之前,连小小的感冒都很少。爸爸说她就是只能吃能喝的小猪。 怀孕不算生病,是历程,是修行。 一点小紧张,没有很多。 她被推进了手术室,所有的人都一个样,手术帽、口罩、淡蓝的手术衣,她还是认出挨她最近的是成功。 “都是你,害绍华落到这千夫所指的地步。我讨厌你!”成功冷哼着,伸出手,助产士放上一把手术刀。 那锋利的刀在水银灯下闪过一道白光。 她本能地紧闭双眼。 ******** 读大学的时候,诸航习惯在吃完晚饭后回宿舍上会网,这时,宁檬总趴在窗台上,拿着望远镜四下巡睃。 那望远镜是军训时小教官送她的。 宁檬个子小小的,那双眼睛看人时喜欢眯着,勾人似的,其实她是近视。你落花多情,她流水无意。 小教官就是被那双勾人的眼诱惑了。军训结束后,小教官一周来看她一次,有时是一束野花,有时是一袋水果。宁檬生日那天,他送了这架望远镜,说不管他身在哪,她都能看得见。 吹牛!这望远镜倍数又不高,了不得看看对方的男生楼。 一学期过去,小教官与宁檬的故事早已结束,望远镜却成了宁檬偷窥的工具。 诸航这间正对着男生楼的水房,男生们晚上穿条小内裤在这里梳洗、擦澡,那扇积满尘埃的窗从来不关。 宁檬啧啧称赞,学校真是人性化,男生楼与女生楼隔窗相望,窗外芳草无垠! 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宁檬嘴边常挂着这句话,说时,还不住去摸鼻子,生怕不小心会流鼻血。 诸航对此从不感兴趣,她从小和男生整天厮混,从没觉着他们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同屋的莫小艾偶尔过来瞟一眼。还没看清,就羞得满脸通红。 莫小艾是好孩子,同学和老师都这样说。 “上帝,猪!”宁檬娇声惊呼,仿佛ufo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上帝与猪可以相提并论吗?诸航眼都没抬,她正在电脑上挖金子,那是极弱智的游戏,但玩起来人很放松。 “周文瑾师兄呀,我等了三个月终于看到他了,好激动。我靠,超有型,那宽肩、小腰、长腿,迷死人啦!” “少在我面前提这人。”诸航拍案跳起。 宁檬目不转情地盯着,“还在羞恼他的袭胸事件?好了啦,我不知有多羡慕你。” 大一是新奇的,对什么都满腔热血。真的大学生涯开始,就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那一堆的书,名字看着学问很高,学起来却是烦闷加枯燥,而计算机专业更加明显。 教授们又极不争气,上课能把人熏睡、也能把人催逃。 课程这么无味,精力如此旺盛,只有找其他途经发泄了。 宁檬是恋爱。 莫小艾是看漫画。 诸航是打篮球。 诸航球打得极好,头发短短的,身材高挑,一件大t恤,一条中裤,皮肤晒成蜜色,往男生中一混,冷不丁就鱼目成珠。 诸航很快在计算机系出了名,男生女生都简明扼要地叫她“猪”。 那天,和几个男生在球场打比赛,汗水把视线都模糊了,对方一个同学被老师喊走了,有人替补上场。 球传到她手中,她跳起投篮,替补的那个仗着身高盖帽成功,球又回到她手中,她做了个假动作,那人没上当,向前一跃欲抢。球从她手中滑落,那人一时收不回手,两只手掌正正地印在她的胸前。 虽然她形容自己是飞机场,那也是个有坡度的飞机场。 那人呆若木鸡。可能想不到这生猛的球员居然是女生。 她愤怒地跳起,双手一推,那人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那人就叫周文瑾,大三,从工程系转过来的。 她和他的梁子就此结下。 所以他纵使“貌美如花”,在她眼中也是一人渣。 “唉,真是吝啬,还穿背心、长裤,露两点又不少块肉。”宁檬气愤。 “猪,晚上陪我去看个老乡,我妈妈托他带了点东西给我。”莫小艾念念叨叨从外面进来,双手合十,不住向诸航作揖。 她胆子特别小,而诸航没有胆,一个人在球场练球能练到半夜。 “行!”诸航正烦,出去透口气也好。反正也没兴趣去图书馆抢位置,搞不好会碰上那个周文瑾。 傍晚的公交总是挤得人不能呼吸,夜色缓缓降临,街头的华灯一盏盏亮起。春日的夜晚,令人沉醉。 “我那个老乡很优秀,是中校,在国防大学进修研究生,作战指挥专业。”莫小艾说道。 “中校是多大的官?”诸航对军中的官衔没概念。 莫小艾双目幽幽灿亮,“军中官职是尉、校、将三个等级,中校在校里面的中间,将最大。” 诸航喔了声,没什么兴趣。 “我老乡有位教授是少将,一花一星,才三十出头。少将相当于军长!” “不会吧!”诸航怔住。内战时,林彪十八岁任军长,被称为军事天才。那还是特殊时期,大部分人不上学,有点本事就被吹得天大。现在可是和平年代,精英辈出,三十出头的少将,太夸张了。 莫小艾鼓起双颊,拼命点头,“真的,他是国防大学特聘的,一周只上一节课。” “他是不是全军楷模?”诸航打趣。 “我老乡说是遥不可及的星辰,他是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少将,估计后无来者了。” 两人相视大笑,差点错过了站。 国防大学门前士兵如石雕,肃穆庄严,经过的人情不自禁要放缓呼吸。 莫小艾打了电话给老乡,过了会,老乡提着个大包跑出来。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老乡就着急告辞,说晚上还要上课,军中纪律严明。 两人目送他走进大门。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从夜色中驶出,站岗的士兵刷地抬手齐眉,大声喊:“首长好!” 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位俊伟的男子从里面跨出,微笑回礼。 炽目的灯光清晰地洒在他肩上的一星一花上。 本已俊逸逼人,再一身的军装,越发英气勃勃,沉稳卓然。 诸航与莫小艾不禁双手紧握,屏住呼吸。 他并不知自己落入别人的眼中,泰然接受一路军官的致礼,款步向前。 诸航扭头看莫小艾,两人不约而同跳起来。 是他,是他------那位传说中的少将。 “man啊!”诸航叫道。 “帅啊!”莫小艾喊着。 那时,诸航觉着真的很幸运,居然亲眼目睹到这样的传奇人物。 如同皮特很性感、基诺里维斯很迷人、金贤重非常养眼---见到都会兴奋地想尖叫,但是从没想过这些人和生活里的自己有什么关系。 仰望他们就好了。 可是命运是顽皮的,冷不丁就冒出这样那样的意外。 四年后,她怀孕,搬进一个小四合院。是老舍笔下那种几家人合住的老式四合院,特别热闹,邻居间也特别朴实。院中有一口古井,四周布满青苔,还有一颗古槐。那时,槐树正开花,白色的,一串一串,像小小的铃铛。摘一片放进嘴边,甘甜清香。 她每天都在身上罩一件防辐射的外衣,早晨背背英语单词,下午上网做点事,晚上看书。 邻居们好奇她怎么没有老公陪着。 她随口接道,他去美国出差几个月。 邻居都非常关心她,热心地指导她怎样做一个准妈妈。 八月,北京的桑拿天。孕妇特别怕热,屋子里是有空调,吹久了也不舒服。她出了一身痱子。 太阳落山后,她打一桶井水,然后光着脚泡在水中,沁凉透体,那是她夏天最快乐的时刻。 院门吱地响了一声。 在院中忙碌晚饭的人纷纷抬起头。 那位肩上扛着一星一花的首长就那么站在门外,不过那天,他穿的是便装,也是这般,淡如远山。 “找谁?”房东问。 他盯着井边的她。她夸张地嘴巴张大,眼睛瞪得溜圆。 “诸航?”他的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出口的两个字,别人听着是称呼,她听出是质疑。 “从美国回来啦!”房东热心地招呼。 他点头,“是!” 他大步向一脸呆滞的她走来,“最近好吗?”就像是每天都见面的人,问“吃过了吗”那样自如。 如果算上在国防大学校门前那次,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一点都不好。 诸航脑子嗡嗡作响,差点一头栽进井中。 怎么会是他?她一遍遍地问。 ******* 诸航吃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已黑透,眼前一盏柔弱的小台灯,是房中唯一的光源。 “男生,三点五公斤!”卓绍华正站在她的床前,神情掩在黑影中,看不真切。 是呀,怎么会是他呢,她怔怔地看着床前的首长。 “你还好吗?”他以为她没听清,身子微欠,又重复了一句。 她想戏谑地回句“为人民服务”,嘴唇一张,随即整张脸挤成了一团。 痛--- 前所未有的痛,痛得浑身冷汗涔涔、揪心虐骨。 他按下被角,“忍一忍,这是手术后的反应,明天就会好受点了。” 她咝咝抽气,脸惨白如雪,抖得床都跟着晃动起来。 “孩子头发很长,个子也很高,护士抱去洗澡了---哦,已经回来了。” “夫人醒啦,快看看小宝宝。到底妈妈年轻,宝宝特别结实,在十多个刚出生的孩子中,嗓门最大,以后一定也是个将军。”唐嫂把怀中用薄被抱着的小娃娃放到她身边。 嗯,将门无犬子,表现杰出是必须的。 夫人?妈妈?呵呵------- 不能笑,一笑更扯动神经,痛得撕心裂肺。 “小帅哥呢!”唐嫂拉开薄被。 她瞟过去一眼,接着,眼睛抬起,对着首长一脸愧疚。 遗传基因那么好,她却把孩子生得那样丑。小脸团团的、红红的,绒毛很长,看不出哪里帅,真像只小猴子。 “初生的婴儿都是这样。”首长宽慰,“唐嫂,你把宝宝抱走吧!” “夫人怎么没用止痛棒?”唐嫂心疼地替诸航拭拭汗。 “我不让用的。”成功理直气壮地从外面进来,后面跟着个从发型到服饰,都像吉普塞人的女人。“有勇气生孩子,就不用怕痛。” 真是---最毒医生心,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诸航真想跳起来,和这个流氓医生打上一架,这明显就是放暗箭。 “嗨,绍华。”吉普塞女郎冲卓绍华嫣然一笑,然后就专注地打量着诸航,那目光毫不掩饰是鄙夷的。 “成玮,你好!”卓绍华点下头,对成功说,“打针镇静剂吧,她疼得不行。” “不会死人的。”成功气哼哼的,没得商量。 成玮噗哧一下笑了,“哥,你要和个小朋友计较?” “女士,你今年高寿?”诸航忍不下去了。听名字,这吉普塞女郎和流氓医生是一个窝的,讲话都听着别扭。 成玮笑意一冻,“应该比你成熟。” “女人的年龄计算要像黄金一样,用盎司算的,算到两,到分,锱铢必较,别这么模糊,你给个确切数字!”她打赌这女郎绝不敢接招。 成玮一下给呛住,当着卓绍华的面,又不便发作,只好生着闷气,丽容都青了。 成功眯起了眼,冲卓绍华挪嘴,“你瞧这人需要打镇静剂吗?再来一刀都没问题。” 卓绍华眼底一片幽然。 “玮玮,走吧。我告诉你,得罪谁都别得罪小人,知道么?”成功测了下体温,朝病床上的诸航冷冷地笑。 诸航朝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病房里又只有她和卓绍华。 卓绍华慢慢踱到窗前,背对着她,周身被浓重的缄默所淹没。 “给宝宝起个名吧!”他说。 “呃?”她怀疑她的耳朵也病了。 “你起乳名,我起学名。”他侧过身。 “可是---”她咂嘴,这不应该是她的义务。 “我读的书不算多。”一头的汗,是疼痛,也是紧张。 “用嘴巴讲就可以了,不必写下来。你有想过吗?” 从来没有,这件事连影子都没在脑海中闪过。 “那现在想想。”他抿上嘴,静静地等候。 赖上她了? “帆帆行吗?”既然船起航,肯定不能少得了帆,她恶作剧地回道。 他居然同意了,“行,那学名就叫卓逸帆。” 还是他学问高,她不得不佩服,普普通通的名,他加个字,就显得那么有气质。 疼痛泰山压顶般,她撑不住,又沉沉睡去。 依稀听到宝宝哇哇哭个不停,嗓门真是大,她不禁皱起眉。 唐嫂说:“宝宝一定是饿了,得让妈妈喂奶。” “冲点奶粉。”首长命令。 “喝妈妈的奶比较好,增强宝宝的免疫力,又不会凉不会烫,多方便。” “冲奶粉去吧,宝宝我来抱。” “夫人不愿意喂奶?” “我觉得男生应该独立些,不要养成依赖的习惯。” 唐嫂瞧瞧一脸严肃的卓绍华,哑口无言。 诸航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小护士立在床前换药液,笑盈盈的。 手机的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护士体贴地为她从包包中取出手机,顺手按下通话键。 “航航,你起床了吗?”是姐姐诸盈。 诸盈特别疼诸航,妈妈生她时属于高龄产妇,家中事务又多,诸盈休学一年在家帮着带诸航。诸航对姐姐是又爱又敬,但诸盈要求很严厉。 “起了,正要去洗漱。梓然上学去了?”诸航尽力装出自然的口吻。 “你姐夫送他刚出门。北京过两天要降温,南京冷吗?” “南京是江南,秋意刚起,舒服着呢,我---我只穿一件衬衫就可以了。” “出门要加件外套。到了年底,早早把房退了,还是回北京来好好复习,准备明年二月的雅思考试。” “嗯!” “只要你雅思考试通过,我想哈佛那边肯定会同意你的申请,学费我已准备好了。” “姐---” “不多说了,我也要洗洗上班去。晚上不要玩太多游戏,回北京时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挂了。” “姐姐再见!”懒懒地把手机扔到一边,想叹气。唉声没出来,发现床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首长的母亲。 “你是不是天生就爱撒谎?”欧灿冷冷俯视着因懊恼而表情耷拉的诸航,“我要为宝宝和绍华做亲子鉴定,也许会有什么意外发现。” 2,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下) “好啊!”那样不止是有意外,还会有惊喜。 欧灿愣住,讶异她的轻快,或者讲像是无限期待。而对于刚才电话里的谎言,她却避而不谈,仿佛没必要回答。 “妈妈,你来了!”走进房间的卓绍华脚步有点匆匆。 “喔,我来找你有点事。”欧灿转过身,“我去婴儿室看过孩子了。绍华,以前你曾经讲过你身体--” “既然是病,总有办法治,只是需要时间。”他用眼神堵住她欲出口的话。 “你确定孩子是----”在父母面前,绍华向来有分寸。自从突然冒出这女子出来,绍华变了。从前,在她讲话时,他从不会无礼地打断她。 “他的长相随我。” 欧灿无语以对。 诸航叹息,不敢苟同。 “你爸爸在气头上,一时半会不会消气。今天沈秘书打电话给你爸,让你做好思想准备,纪检组要找你谈个话,会有个处分。唉,我不知还能和你说什么。”欧灿仍然无法消化这件事,想想都觉得这是梦,不会是真的。 “诸航还没能进食,需要休息,我送你下楼。” 卓绍华情绪没有丝毫波动,似乎聊的是件和已无关的事。 “绍华,你可曾后悔过?”欧灿激动地问。 “从不曾。” 欧灿苦笑,“不要送,我自己会走。” 阳光爬上了窗台,歪歪扭扭穿过树梢,伴着晨风射进室内,楼下的草坪刚修剪过,空气里飘荡着青草的气息。 走廊上杂乱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每天例行的查房时间到了。 诸航属于成功的病人,查房医生经过门前却没有进来,流氓医生会单独折腾她。 睡过一觉,疼痛感消除了许多,随之漫上来的是饥饿感。隔着被子,她都能听见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我一会去单位有点事,等成功为你检查过后,先喝点粥!”卓绍华又回来了。 好窘,他也听见那饿鸣! “好,你--多保重。”他的单位不是那普通的机关,那所谓的处分也不知是什么样。她如此寄语,有点像送君去前线作战,你可千万要平安回来哦! 他笑了,那笑意如流星划过夜空般,让人来不及捕捉。 “其实你可以实话实说的。”她替他打抱不平,“我挺你,绝不背叛。” “我没事,委屈你了。”他深深地凝望着她,相信她不是信口开河。 暑热渐消的秋日黄昏,他陪她散步。她住的四合院挨着城郊,走几步路能看到一畦畦的菜地。在路口的小超市,她停下,说要买点牛奶。 进门时,两人与一对中年男女擦肩而过。 “绍华?”女子扭过头,目光与他相遇。 他僵住,心里知道,终有一天,会东窗事发。 “她是谁?”女子发现了怀孕的诸航。 他沉吟,想着该如何解释这件事的。 诸航下巴一抬,抢着回答:“我---是他表妹。” 他黯然。 一直微笑打量着她的中年男子乐了,“我怎么不知有个这么大的女儿?” 她纳闷地看向他。 “千万不要讲是远房的,卓家有几个亲戚我比你清楚。”中年女子接过话。 他的爷爷是孤儿,后来参加红军,建功立业,成为开国元勋。膝下一子一女。这女子就是他的小姑卓阳,中年男子是她的老公晏南飞。 诸航听完他的介绍,肠子都会悔青了,祸从口出呀! 她原意是想维护他的形像,却弄巧成拙。 他很吃惊,真的,二十三岁的小姑娘,算精确点,是二十一周岁多几个月,却尽力张开那双纤细的手臂,想为他挡风挡雨。 “呵,还好还好,蓬毕生辉呢!”从阶级层面上来看,她绝对是高攀他的。 “那就好,下午见!” “如果有什么责任,你往我身上推,没事的,我无党无派,无组织无纪律。”就差讲天不怕地不怕了。 她笑着叮嘱。 他摆摆手,走了。 经历的意外多了,却哪一年也没今年多。 上班时间已过,大门口非常安静。车滑过岗亭,士兵抬手敬礼,他缓缓闭了闭眼。 该庆幸是在军事部门工作,没人有闲情打听别人的八卦。他有孩子这件事,事实上知道的人并不多。 微笑和迎面走来的同事相互敬礼问早安,每个人都是忙忙碌碌的。 秘书告诉他,成书记在办公室等他。 成书记是成功的父亲,私下是熟悉的长辈,工作上是他的上级,分管思想工作。 他敲门,听到里面叫“进来”,忙立正敬礼。 “坐!”成书记拿下鼻梁上的眼镜,高深莫测地看了又看他,然后起身把门掩上,哈哈大笑。 “说实话,那件事是成功做,我信,你?我--不相信的。” “只能讲我也不是个完人。” “你是不准备和我说实话喽?” “这就是实话。” 成书记眯起眼,笑容一点点敛去,眉宇威严地蹙起。“虽然你现在属于单身,娶什么样的女子,组织不便干涉,但是这却无法掩盖你曾在婚姻状态下与别人有染的事实。若在军中传开,作为一位年轻的少将,将是什么样的影响?所以组织决定,对你进行记大过处分。你接受吗?” “接受。”他笔直地迎视着成书记犀利的视线,无所畏惧。 “你小子真够犟的。这可是大的污点,你父亲对你可不是一点厚望,你知道吗?” “我很惭愧让他失望。” 成书拍拍他的肩,“既然这样,我无话可说。记大过,在将级军官会议上作书面检讨,然后到纪检组学习一个月。” “是!”他起身敬礼。 成书记失笑,“你呀---好了,不说这个,说点别的。上面有个计划,准备在军中成立一支新型部队,是为提高部队网络安全防护的,叫‘网络奇兵’。当前网络安全已经成为国际性问题,它不仅影响到社会领域,同样也影响到军事领域。美方称每天都探测到大量试图侵入其网络的黑客袭击,中国也有这方面的隐患。这个任务让你能做最合适不过,你是计算机专家。在这个月面壁思过时,你好好地写个方案出来。” 他点头。 “听成功说,是个刚出校门的小女生,怎么认识的?”成书记挑挑眉。 他无语。 “罢了,你可以不回答。还是要恭喜下你荣升父亲了,你爸爸虽然气你气得不轻,估计也会窃喜下,孙子呀!我家那不成器的成功不知什么时候能定性呢!这两天你在休假,我不多聊了,走吧!” 他开门出去。走廊向左是电梯,向右走几步是他的办公室。他迟疑了下,转身向右。 部里的一切都非常军事化,方是方,圆是圆,什么时候都是井然有序。 办公桌上一盏磨砂玻璃台灯是室内唯一带点异域风情的物品。 那是佳汐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玻璃易碎,怕摔坏,一路上,她都抱在怀里。灯只在家中搁了一天,她便硬搬到他办公室了,说他伏案工作多,办公室的光线太炽亮,对眼睛不好,这灯光线柔和。 他哭笑不得,办公桌上搁这像什么? 灯还是带来了,一直塞在柜中。直到处理完佳汐的后事,他才从柜中拿出来。 学艺术的女生,都有些不切实际,佳汐是画画的,也是重感性少理性。他们是姑姑卓阳介绍认识的,她和卓阳都在中国美院工作,佳汐那时刚从国外留学回来。那样的女子,家境好,娇养大的,恰好又懂事乖巧,权利和金钱对她没有任何吸引力,又有宽裕的环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她想学坏都没机会。 相处了三个月后,很快双方家长碰面,订婚,接着结婚。 不知道别家夫妻是如何相濡以沫的,他与佳汐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他应该算是称职的丈夫,她是合格的妻子。 只是他不懂佳汐。有时,他从电脑前抬起头,发现正在看电视的佳汐忧心忡忡地凝视着他。当对上他的目光时,她忙挪开视线。再迎视,笑靥如花。 佳汐娇气,又偏食,弱不禁风似的,但没生过什么病。 那天晚上,两人和爸妈一起吃了晚饭,走着回自己的住处。天气那么暖,她竟然感冒了,鼻子呼吸不通,嗓音也有点哑。 她喜欢央视二套的《交换空间》,把节目看结束了才去洗澡。 他在书房写份报告。 十一点多,两人一同上床休息。睡前,她还吃了颗感冒药,嘀咕着:不能加重哦,我还有重要的事呢! 凌晨三点,他翻了个身,身边的佳汐安静得出奇。他习惯地帮她掖被角,指尖触摸到佳汐的脸颊,已僵冷。 医生测定是突发性心肌埂塞,这种病,只几分种,有时就几秒,就可夺人性命。 佳汐妈妈哭着说佳汐小时候心脏不太好,但发育之后就很正常,想不到病根还留 着。 在佳汐变成一捧灰装进一个玫瑰木的盒子里时,他才相信,这个世上已没佳汐。 成功私下里问他是不是很难受? 他没来得及太难受,就得集中全部精神面对接二连三的意外了。 ******** “锅”卸下来的感觉真的是非常好,诸航真想用“身轻如燕”来形容自己。 她是第三天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间方便。在前三天里,令人羞恼无比,她居然吊着尿袋。 稍微有点目眩,脚下发软,起身时,眼前金星直冒。她悄悄看了下肚皮上的伤口。成流氓虽然讨厌,手术做得真不错。刀口是横着的,缝补时用的肠衣线,不必拆线,自然与身体融合。线迹不很明显,时间久了,只会留下淡淡的疤痕。 到第五天,她出出进进,已经非常自如。 唐嫂羡慕至极,拼命地夸年轻就是本钱呀,她生孩子在床上躺两个月才能下地。说到这,她又转折了下,我们那时孩子都是自己带。 诸航呵呵笑。 小猴子------啊,人家有名字了,小帆帆呀,现在看看,好像是有一点小帅。胃不小哦,每天咕咚咕咚能喝一大瓶奶粉,他喝的时候,她趴在边上看,就看见那小肚子像青蛙似的慢慢鼓起来。她摸一下,他会哼哼回应。 喝完他就睡,醒了继续喝。一天里睁眼睛的时间不多,她见过他的眼睛,黑水晶般。 唐嫂说月子里的孩子看不清楚东西,但能分辨熟悉人的声音。 她一咳,哪怕他正在喝奶,都会睁开眼睛追着声音,脑袋转来转去。 她笑着说像小小狗。 “夫人,你真的不给帆帆喂奶?”唐嫂认为她太狠心了。 她笑笑,不接话的。 卓绍华晚上也住医院,是成功的休息室。 从卓绍华的脸上,是看不出他受了什么处分,她也没继续问。 第七天,成功替她做完各项检查,眼皮一抬,“走人吧,你!” 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 唐嫂替她穿上大衣,还裹上围巾,戴上帽子,“月子里落下病,以后治不好的。”她拨开诸航反抗的双手。 小帆帆是一身簇新,卓绍华抱在怀里。他抱孩子有模有样,到是诸航至今都没抱过,她只有时用指头戳戳帆帆的小手。她一戳,帆帆小手就攥紧紧的,要硬掰才能抽回指头。 “帆帆我来抱,卓将,你打伞。”唐嫂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黑雨伞,超大号的。 外面秋高气爽、风和日丽,诸航眨眨眼睛,懵了。 “夫人刚生过孩子,身上有血光,会惹上天上的神,打着伞就能躲开了。别不相信,很灵的。”唐嫂抱回又睡得鼾鼾的小帆帆,语重心长。 诸航差点被这话给雷倒,更雷人的是---卓绍华不动声色地接过了雨伞。 勤务兵进来提上行李,与唐嫂先出去了。 “还有什么事?”卓绍华看着双手紧抓着床柱的诸航。她并不善藏心思,看得出来,她有些纠结。 “其实那个大杂院也不错!”她抓抓头发,几天没洗,不是一堆乱草可以形容的。 他点头,“那儿太小,住不下帆帆和唐嫂。” “他们不要过去的。”她耸肩。 “两边的距离不短,唐嫂跑来跑去,那个年纪,怕是不能胜任。” “我不需要的---” “我不这样认为。我们该挪个地方,下一个病人很快就要到了。” 他没有伸出手来,她的体内像有一台发动机,任何时候都让她活力四射,哪怕是手术后不久。 他二十一周岁时,一边接受军事化训练,一边读研,精力看似非常充沛,但停下时,便不想动。 她的眼睛与鼻子都挤到一块了,没有继续讨论。他在前,她在后,半步的距离。七天没有出病房大楼,突然沐浴在强烈的阳光下,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一柄大伞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以为别人会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他们。聚光率是很高,但眼神都是善意而又祝福的。 也许这真是个美好的风俗,入乡且随俗。 勤务兵今天开的是辆宽敞的商务车,很舒适。唐嫂与帆帆坐在后座。上车的时候,卓绍华托了她一下。 久违的街景,让她有点唏嘘,如同重见天日般,仿佛已一个世纪过去了,她真的蹩坏了。 街道越走越宽,车辆越来越少,渐渐就只有他们的车在两边长着高大古木的林荫间驰骋。 一座高大庄严的门楼跃入眼帘,门楼下是持枪站成一把绷紧的弓似的士兵。放眼看去,可以看到里面树木郁深,树梢间隐隐有房屋林立。只是空气太过严谨,连飞鸟都不见一只。 她不由地拽住卓绍华的衣角。 他侧目看她。 “他们有枪。”她指指士兵,车速已放慢。 “嗯。”然后呢? “我会情不自禁地想投降!”她以只有他听到的音量低语。 “为什么?” “我手里没有枪呀,打不过他们。” 嗓子发痒,他咳了几声,“应该没有机会打得起来的。”他很认真地回答。 “可是这气氛---让人不由自主会产生这样的联想。我还是住到---”大杂院去。 “第二个院子就是我们的家。”他拍了拍她的手,打断她的担忧。 他没有提过,他的家也是四合院,不是大杂院,而是独门独院。 一个比唐嫂稍微大个几岁的妇人腰上扎着围裙从院中出来迎接他们,抢先探身拉开小睡被,看了看小帆帆,嚷道与卓将出自一个模子。 卓绍华又把伞撑开了,他告诉诸航,妇人姓吕,是家中请的阿姨,负责家务和做饭,唐嫂专门照顾帆帆和她,偶尔有重活,勤务兵会来帮忙。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让她没有后顾之忧,没人会当她是使唤丫头?那么---她就不是必不可少的。 “夫人累了吧,我扶你进屋休息。”精明的吕姨看出她的别扭。 “我来!”卓绍华点下头,“麻烦你收拾下行李。” 她法律上的家,与她来讲,是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环境。 与外面肃严庄重的气围比较,院中温和太多,正中间有一个花圃。她认得里面种的是玫瑰,大部分均已凋射,只有一朵黄色的玫瑰与已不再翠绿的枝叶一起在风中摇曳。这个品种很名贵,栽种起来也很复杂。想像呵护它们的,必然是一双纤细的手和一颗温柔细腻的心。 左右的房间是书房与客房、画室,朝南的是客厅与主卧室,现在多了间婴儿室,住着小帆帆。她坚持住朝东的客房,这样,太阳一升起,打开窗,就能看到第一缕阳光。 没有人否定她这个决定,吕姨和她有灵犀,说这屋她一早就通风,里面的被褥铺得非常软和,闻闻还有阳光的味道。 产妇吃的饭都是淡而无味,她只能勉强自己吃几口。 家中多了新成员,总有点忙乱,到九点个个才回屋休息。她没有往客厅与主卧室跨一步。 房间里没有书,也没有电视,这是唐嫂的意思,说为了她的眼睛。她睁着眼躺在床上。这里位于都市,却无喧闹。寂静中,风卷起树叶的声音都一清二楚。 她数了会羊,数了会兔,突然发现一件事,小帆帆属兔哎,于是,她缕续数兔,大兔、小兔----睡意缓缓袭来。 没睡多久,她被饥饿叫醒了。仿佛前心绞着后背,一刻都不能忍。怀孕的时候,为了小帆帆的营养,放开肚皮来吃,把胃撑大了。 屋中没有零食是自然的,她打开门,仔细辨认了下方位,记得厨房在院门隔壁。 夜深如海。外面的路灯透不进茂盛的枝叶,唯有天上的月借了点光明。 厨房的门没锁,灯的开关就在门边,冰箱在里侧。拉开冰箱门,她失望得想吼。除了给她煲的那些营养汤,没有一点吃的,哦,还有几根黄瓜。 她挑了根品相不错的,拧开笼头洗净,也没削皮,啃得咯嘣咯嘣的。 咀嚼得正起劲,墙上突地多了一道影子。她认得来人是卓绍华,羞得恨不得钻桌子下面,感觉像半夜越墙潜入的宵小,偷的是一根黄瓜。 她撇下嘴,无奈地转过身,呵呵挤出两声笑,“我---有点饿。” 不知怎么,他不言不笑的样子特别慑人,她像是有点怕他。 他穿了件睡袍,钮扣扣得一丝不苟,腰带扎得严严实实。默默闭了下眼。他走过去,从她嘴边拿过了黄瓜。用刀切去她啃过的那一端,然后把余下的切成了丝。那刀法,娴熟流畅。 碗里放进两碗水,点火,水开,从柜子里拿出一卷面条,倒入水中,等沸的时候,从冰箱里倒了一碗煲好的汤,在微波炉中加热。面条起锅,稳稳的盛入汤中,然后把黄瓜丝搁上面,再加了些熬好的肉酱。 他用眼神示意目瞪口呆的她坐下,递过一双筷子。 她双手接过。 他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眼神落在院中的黑夜中。 黑暗给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却用来寻找光明? 她埋头吃面。 没有人说话。 她把面连汤吃得一干二净,话说份量可不太少。 他递过一个水杯,水是温温的,让她净口,他返身把碗筷洗了。 熄灯、关门,他送她到客房前,看着她进屋上了床才离去。 她打了一夜的饱嗝,暗暗发誓:即使以后饿死,也绝不出外觅食。 饿死与撑死,都是死,前者至少留有尊严。 ******** 夕阳落下去了,空气里有了凉意。诸航看着那角还在天光里的院墙,一棵青松成了黑色的剪影。 长长的岁月,就这么又撕去了一页。 这生活有如风烛残年,天亮时睁开眼睛,然后慢慢静待天黑。 仰起头,她的天空是四方的。 唐嫂甚至在走廊上给她搬了把躺椅,阳光不错的时候,让她晒太阳。她就差一幅老花镜,一个毛线球,一只卧在脚下的老猫。 不能看电视,不能看书,不能喝凉水,不能吃冷菜,不能吹风,不能淋雨,不能出门---从医院到这四合院,其实就是从一个监到另一个监。唐嫂和吕姨是那牢头狱霸。 二十多年没干这样的事了,她又掰着指头数日子,如儿时盼着过节去外婆家做客。外婆家在市里,她家是个小镇。市里的游乐场和动物园,那是孩子最留恋的地方。 还有十二天,就是所谓的“满月”,听说那是她的赦免日。 院中也没人来串门,从院中看见路过的其他住户的保姆们,一个个都是腰板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似乎都藏着重大的机密,一停下,就会被人窃听。 唐嫂和吕姨也很有职业道德,不论人家长短,交流的都是做饭心得、护理孩子。唐嫂手巧,正在为小帆帆做棉鞋,鞋头上绣着个老虎头。 小帆帆和她一样,不太适应环境。现在除了睡觉,醒着就是哭个不停。那音量一点都不藏奸,有多少力气就使多少力气,小脑门上密密的汗,小手还在空中挥动着。 唐嫂怎么哄都不行,一次急得对诸航叫道:“夫人,你不能只看着,你也该抱抱孩子。他听不到妈妈的声音,没有安全感。” 说完,把小帆帆朝她怀里一塞。 她双臂僵直,肌肉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小帆帆哇哇大哭,她惊恐地瞪大眼,无措地哼哼着:“帆帆好,帆帆帅,不哭,不哭!” 奇迹出现,小帆帆小嘴叭啦一下,哭声渐弱,最后似乎还叹了口气,往她怀中蹭了蹭。 她面容都扭曲了,一半是因为羞窘。 “我说了吧,帆帆就是在找妈妈,现在,他是饿了。”唐嫂洋洋得意,把一个灌满奶粉的奶瓶塞到帆帆嘴里。 吃饱的帆帆依在她的心口睡熟了,小手还勾着她的一个指头。 从这天起,她不得不多出一项工作,早晨起床后,要去婴儿室陪着小帆帆。他不一定要她抱,只是醒来时,必须听到她的声音。 婴儿室隔壁是客厅,再过去就是主卧室。 主卧室和沐佳汐的画室,并不是禁地。吕姨每天打扫,都会把每个房间的窗和门打开着,里面的布置,人站在院中一览无遗。 可能唐嫂与吕姨以为她是忌讳里面有佳汐的痕迹。虽然她们掩饰得很好,有时也能捕捉到她们射过来的探究目光。 她只当没看见。 首长只休了三天假就恢复上班了,但上下班很守时。晚上回来都会和她一起吃晚饭,早晨她会多睡会,起来时,他已走了。晚上的时间,他都是给小帆帆。 一天之内,他们之间讲的话用一只手掌就可以计算完毕。 她以为帆帆晚上是和唐嫂睡,后来才知唐嫂是独自睡在婴儿室,早晨首长才把帆帆抱给她。 她听得瞠目结舌,无法想像那么高大的男子和一个几十厘米的小娃娃躺在床上是什么情景。万一小帆帆尿床呢?万一小帆帆要喝奶呢? 半夜里,起床去洗手间,发觉月光明亮如霜,多看了一眼,忽见院中树下有人影一闪。她吓了一跳,还当是小偷,再看,又是首长。夜里的风有些大,将他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指间的烟头也忽隐忽亮,像田野里的萤火。 在寂静无人的深夜,才可以察觉他是这般的孤单、凄清。 深爱的妻子突然与自己天人相隔,那种痛没有词语可以恰切的描绘。 她心中不由发酸。怕他发觉,放下窗帘,又埋进了被窝中。 她曾经不肯生下小帆帆,哪怕已是六个多月的身孕,因为她无法给帆帆一个光明的前景。 堕胎是可耻,但在腹中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出生后却是几十年长长的人生。她什么时候都可以冲动,无所谓地夸下豪言壮语,她斟酌了又斟酌,她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说服了她,他说他来带,他会做个称职的父亲。 他没有食言,是吧? 早晨通常是被小帆帆的哭声叫醒,今天安静得有点出奇。她起床时,看了下时间,小帆帆该醒了。 叮叮咚咚的琴声随着薄凉的晨风一同吹来,唐嫂笑咪咪地在院中晾衣服,吕姨不在。 唐嫂朝主卧室挪了下嘴。 她沿着琴声走过去。 那幅画面,美得令她怯步,生怕一踏进去,会打碎那份美感。 他的主卧室很大,外面是间起居室,钢琴挨窗放着,上面蒙着针织的白色琴罩,琴罩上是沐佳汐的照片,黑白色的,背景很暗,越发衬得人美如诗。 卓绍华一手抱着帆帆,一只手欢快地在琴键上游走。她对音乐是门外汉,只觉着曲子清灵剔透,如潺潺的泉水缓缓流过心田。 小帆帆安安静静地呆着,很是享受。 “诸航,进来吧!”他明明没有扭头,不知哪只眼睛看见她了。 她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名字,诸航----猪航-----会飞的猪,姐姐叫诸盈,明显就比她的秀气多了,还好她不是个秀气的人。爸妈和姐姐叫她航航,同学叫她猪,只有他认认真真地叫她“诸航”。 低沉温厚的嗓音叫出这两个字,听着似乎也不那么难听。 她犹豫了下,跨了进去。 今天是周六,他穿便装,深v领的驼色毛衣,卡其的休闲长裤。 他收回手,让她抱着帆帆,微微往一边挪了挪,给她挪了个地方,然后十指如飞,一曲温婉轻柔的音符从指下流淌出来。 一寸阳光打上他俊美的面容,如果宁檬在,肯定要流口水。 首长很帅。 一曲弹毕,又是一曲。难得她听出来了,是贝多芬那首有名的《快乐颂》,短短几句,奏得神采飞扬,欢愉无比,结尾音符活泼似跳舞。 她先是笔直地坐着,在琴声中,慢慢放松下来,她低头看小帆帆。这家伙很不厚道,秀气地打了个呵欠,眼皮眨了几眨,睡上回笼觉了。 悠扬的音符在空中完美的画上句号,他转过身来。 她姿势别扭地拍了拍掌,急忙遮住小帆帆的脸,免得首长深受打击。“很好听,很好听,再来一首。” “嘘!”他竖起手指,压着自己的唇,“别把帆帆吵醒了。” “呵,他刚睡了一会,没有很久。”她苍白地辩解。 他淡淡一笑,接回帆帆。两人一同进婴儿室,把他放上摇篮。 “有没觉得帆帆长大了?”首长温柔地拉起帆帆的手,吻了又吻。 有吗?抱在手中还是小不点哎!她瞪着帆帆白白的小手,发呆。 “诸航,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她愣了下,不习惯这么跳话题,“我妈妈讲我很野,男孩子爱玩的我都爱,而且玩得比他们都好。经常闯祸,一闯祸就要罚跪。我家有个香案,每次要跪足一柱香。一柱香很长时间呢,姐姐要是在家,就会偷偷把香掐断,只留一小截。” “在性格上,帆帆可能随你了。”他少年老成,从没有这般肆意飞扬的时刻。 这是夸奖还是讥讽? 午饭后,家里来客人了,是戳破他们东窗的姑姑卓阳和姑夫晏南飞。 真是恨呀,他们开车去郊外玩,路上,车出了点问题,才到那家小超市买点水,结果就撞上她和首长了。不然,事情不会这般复杂的。 诸航还是开心,至少今天不需要看着日头等天黑。 卓阳对诸航并不热情,表面上的礼貌还是有的,打过招呼,便和卓绍华去了画室,她陪晏南飞去婴儿室看帆帆。 晏南飞带了v8,拍了会帆帆,“奶奶想帆帆呢,只是忙,不能抽身过来。”他解释道。 诸航耸肩。 帆帆喝了果汁,刚刚解过大便,洗过小屁屁,哼哼唧唧了一会,睡着了。 诸航领着晏南飞去餐厅喝茶。 “不了,我们就在走廊上坐坐。”他看见诸航的那把躺椅,放松地坐了下来。 早晨吕姨刚清扫过院子,现在又落了一层树叶,最后一朵黄玫瑰也凋谢了,秋,临近尾声,挡不住的萧瑟幽幽漫来。 “绍华心情怎样?”晏南飞人很温和,年近中年,但外型仍很俊朗。卓阳就一般了,连清秀都勉为其难。可是她自我感觉非常良好,举手投足间俨然以美人自居,这要么是自小被家人宠坏了,要么是晏南飞的深爱,让她混淆视听。 诸航不太明白地拧了下眉,“和以前一样啊!”她站的地方恰好对着对面的画室,她看见卓阳抚摸着墙上的画,不时抹泪。 佳汐音容不在,灵魂却已永恒。 晏南飞叹了声,“也只有绍华,背了这么大的处分,还能这般云淡风轻。你呢,好吗?” “我说我很好,你会不会很失望?好吧,我有强烈的罪恶感。”她把几根不听话的头发别到耳后,一不留神,头发长及肩头了。 晏南飞挑眉,不禁莞尔,“你的神情可不像。不过,我欣赏你这样。人应乐观地向前走,而不是怨天尤人地陷在回忆里。” 她讶异他的态度。作为卓家的长辈,恨她才是正常的。 “你一定很爱绍华!” 她差点扑倒在地。 “这么年轻的女生,心甘情愿地为他生儿育女,连个象样的婚礼都没有,还要被长辈们误解,不是爱又怎么撑得下去呢?” 腹中笑得“内牛满面”,面上一派严肃。 “我当然是爱他,这样我的行为是神圣的。如果不爱,我不过是破坏别人婚姻家庭的坏女人。” 晏南飞没有笑,“不要这样讲自己。我看得出你不是个坏丫头。谁没有年轻过,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一两件冲动的事?” “你会相面?” 他摇头,“丫头,你的姓是朱还是诸?” “诸葛的诸。” 他怔怔地盯了她有一分钟,眼神幽深恍惚。她心中毛毛地摸摸脸,“我脸上沾东西了?” 他回过神,遮住眼底的失落,“没有,没有。下次不要这样讲,诸葛是单独一个姓,你要说是诸子百家的诸。” 有区别吗?首长提过这位姑夫原先是中国驻希腊的参赞,最近才回国调进工信部任职。 “我以为你和他们应该是一派的。”他对她太亲切了,她朝画室飞过去一眼。 他戏谑地回道:“因为我姓晏呀!” 她点头,竖起大拇指,随嘴溜了句,“怎么没带你家孩子一起来玩?” “我们没生孩子。” 她愣住,讪讪地笑,“丁克家庭呀,好前卫呢!” “我喜欢孩子,卓阳怕痛,也怕影响体型。现在我也习惯了,两个人也很好。”不知怎么,深埋在心底的这些话,晏南飞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在诸航面前说了出来。 “如果可以,我也不生孩子。” 晏南飞笑,“现在讲这话是不是有点晚了?” 诸航跟着笑。 夕阳又西沉了,今天的时光过得有点快。 3,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上) 卓阳夫妇没有留下来吃晚饭,吕姨很是失望,她下午特地出门重买了菜。失望之后,她自我安慰道:“换作我在这里也咽不下一口饭。”卓阳走的时候,双目红肿,晏南飞替她竖起衣领,半揽着出了门。 这是她讲的寓意最深的一句话,说时,悄悄瞟了下诸航。诸航在廊下和睡醒的帆帆玩亲亲,头都没抬。 卓绍华在书房一直呆着,晚饭摆上餐桌,他穿着大衣出来了,“诸航,我有事出去一趟。” “嗯!”她送上无害的笑容,挥挥手。 勤务兵拿着钥匙站起身,他摇头,示意勤务兵继续吃饭,自己从车库里另外开了辆车。 摇曳的霓虹已擦亮了北京的夜,夜色笼罩着都城的一切,不甘寂寞的人即将点燃他们的狂欢。 卓绍华很少去夜店,二十刚出头时也没怎么去过。那种地方,窄窄的空间塞满了男男女女,如同80年代的公共浴池,人和人之间挤得不留一丝空隙。 他和成功那几个朋友聚会一般是去“默”,那也是个酒吧,客人不会很多,当然也不会少得门可罗雀。 成功已到了,身边坐着两个女子,一个是成玮,一个不认识。两人头挨着头,正在研究刚出炉的苹果四代。成玮指甲上是润泽饱满的粉紫色,淡淡泛着亮泽。 “来啦!”成功懒懒地勾勾嘴角,招手唤来侍者。 卓绍华摇手,“我要开车回去,来杯白开水,再给我来份简餐。” 成功咧嘴笑,“你家勤务兵是作摆设的吗?” “是将军夫人的新要求?”成玮忙里抽空抬了下头。 “男人讲话,女人不要插嘴!”成功把两人赶去另外一桌。 和成玮在一起的女子娇嗔地噘起嘴,有些不开心,但还是乖乖挪位了。 “你知道你家那只猪给我起了个什么外号?”成功恨得牙痒痒,“我今天无意听到护士闲谈,她叫我成流氓,说我啥专业不好学,偏偏选个妇产科,摆明了没安好心。啧,我差点吐血身亡。” 卓绍华嘴角弯起浅浅弧度,“对不起,我替她向你道歉。” “我不是要告状。”成功满头黑线。 “那你是?” “我---唉,绍华,你包庇她。” “她还没满二十二周岁。” 成功拍了下桌子,“对呀,你怎么给这只小猪降服了?我爸爸常形容你如优雅的豹,她对你没有杀伤力的。今天这里就我们哥俩,你给我透个底。” “你爸有没有让你定下心,不要隔一阵换个女伴。”卓绍华意味深长地朝邻桌的女子看了看。 成功坏笑,“你是不是妒忌我的自由?” 卓绍华沉默,专注地吃送上来的简餐。要不是成功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他是不愿出来的。他牵挂家中的小帆帆。 “我其实不是花心,而是没遇到真心爱我的那个人。你说那酒保帅不帅?”成功朝吧台眯起眼。 酒保是个中法混血,体格健壮,面容俊美如雕塑,又酷酷地扎条海盗头巾,进来的客人都是惊艳地发愣。 “如果我也是一酒保,你说我俩之间谁更招人喜欢?” “你很有自知之明。”卓绍华笑道。 “要不是我爸是上将,我呢,有份不错的工作,谁会多瞧我一眼?她们就看中我那层外衣,我何必要拿全部去回报?玩就玩呗,谁会一直喜欢一个玩具?若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必然有时恨得牙痒痒,有时欢喜得心砰砰,几日不见,魂不守舍,这个你懂的。你可是曾经沧海。” 卓绍华咽下口中的饭,拿起汤匙开始喝汤。 难得成功玩回深沉,可惜他不太懂。 “你如此口紧,难道那是个不能启口的秘密?”成功锲而不舍。 “你没有秘密吗?” 成功瞪大眼,他间接承认了,真是秘密! “有,有,这个世界上是人都有秘密。ok,我不问。”成功满足了。 卓绍华起身告辞,成玮埋怨道:“绍华你不可以走,一会我们还有项目。” “哦,成玮今天升职了,现在是《俪人妆》的主编。”成功迎向卓绍华询问的眼神。 “恭喜!今天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哥,你怎么不帮我留住他?”成玮沮丧地瞪着修长而挺拨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好不容易才约他出来。” 成功凉凉地眨了下眼,“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他不是能打主意的人。” 成玮鼓起双颊,“我比不上沐佳汐,难道我还比不过那只猪?” “新中国成立六十年了,将级以上的军官,除了毛泽东结过三次婚,谁敢步其后尘?” 婴儿室里还亮着灯,卓绍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听见诸航在和帆帆说话。一派长辈严肃的口吻,令他忍俊不禁。 “小帆帆,做人要善良懂礼貌,看过《龙猫》吗?那里面的小梅和姐姐多善良呀,所以才会得到龙猫的帮忙。你要是很乖,不尿床,不哭闹,不吮指头,以后我带你去打球、给你写游戏、介绍漂亮mm给你认识。怎样?” 帆帆居然唔唔呀呀在回应,也许刚好是巧合。 “哈,你这样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快告诉阿姨。对了,你都没叫过我,来,叫一声,阿-----姨-----好!” 门外的人再也听不下去了,清咳一声,走了进去。 诸航回过头。 “还是叫姐姐好。”那人正经八巴地建议。 “呵,呵!”诸航干笑,姐姐也太装嫩了,好歹她也生过他。“这么早就回来啦!” “唐嫂呢?” “说去超市买点东西,吕姨也去了,家里就我和帆帆。” 他哦了声,转身又出去,再进来时,大衣脱了,手里面多了本书,拉把椅子也坐到帆帆的婴儿床前。 壁灯的光影恰巧把两人的身影重叠着,多么像是真的天伦之乐,诸航想笑。以为接下来他会说:“你去休息吧,我来陪帆帆。” 谁知他翻开书,顾自看得专注,一声都不吭。 帆帆打呵欠了,头扭来扭去,眼皮越来越沉,睡了。 她捂着嘴,感觉也染了困意。可是他不吱声,她真不好意思起身,只得没话找话。 “那个---”到现在,她都不知该怎么恰切地称呼他,直呼姓名,像是不够尊重,只叫名字,又太亲昵,跟着唐嫂她们后面叫卓将,似乎很生硬,索性什么也不叫,“你在哪读的大学?” “国防大学。”声音不亲不疏,眼神不偏不离。 “没有出国留学吗?” “在美国呆过三年。” 她来劲了,“是化名还是本名?有没带保镖?网上讲中国有十万干部子弟在美国留学,那就等于是现成的人质,是不是?” “问题太多了。”所以他拒绝回答。 长长的睫毛一颤,她不以为意,“金日成的孙子在外留学,听说就是用的化名。你要是用化名,会叫什么?” 这次,干脆充耳不闻。 “这也属于国家机密吧,嗯,那就不要讲了。那个---你见过林立果没,也就是林彪的儿子,他很帅呢,当年他老妈还帮他选妃---” 他彻底失语,他和林立果一个时代吗? 几秒的呆滞,他的心此时也砰砰跳,不是因为心动,而是郁闷到无力。 十岁的差距,应该是条跨不过的天堑。他们站在同一个天空下,却是两个世界的人。岁月如何磨合,也不会驶进同一个轨道。 她并不渴望答案,见他沉默,也安静下来,晃着小帆帆的小手,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 他把目光从书页移向床上的小帆帆,莫名地心一刺。那刺扎得深,触碰到了才会疼,是木木的疼。 其实她也从不努力去融入他的世界,甚至连好奇都没有。他看过她在阳光下数指头,很稚气,很无聊,她等不及要飞了。应该养得珠圆玉润的月子,她却瘦削得厉害,指尖都泛着青白。 她并不开心,虽然没有表现出来。 天下雨了,雨中还夹着雪粒子,萧萧索索,满院的落叶盘旋飞舞,气温陡降十度,猛一走出屋,生生地打了个冷颤。 “那个---”诸航从屋里跑出来,叫住他。“我可不可以用下你的电脑,我想看看有没邮件?” “可以的!”她一直把自己当客人,他叹了口气。 今天,网络奇兵成立小组第一次开会。他走进会议室,参加会议的人员全部到齐了,他打开面前的电脑,突地想起家中的电脑开机加了密,他忘记告诉诸航密码了。 小组成员目前只有十人,有两位是从工信部网络安全司请过来的专家,其他成员都是原先部里的。卓绍华是副组长,组长是成书记。成书记只是挂名,来和众人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卓绍华让秘书打开投影仪,他扫视了一周,站起身。 “所谓网络奇兵,从字面上看,我们的战场是在网络上,我们面对的敌人是躲藏在屏幕后方的不知姓名也不知面容的计算机高手。我们的工作是维护和防守我军的网络安全,想完成这项工作,我们首先要学会入侵与破解,不一定要实施,但必须了解。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说白了,就是我们要学会做一名黑客。” 在座的人都一怔。 卓绍华微微笑了笑,“黑客一词是由英语hacker音译出来的,是指专门研究、发现计算机和网络漏洞的计算机爱好者,如果他们不受政治利用,他们的出现推动了计算机和网络的发展与完善。但是后来,一些顶尖高手被不法分子所诱惑,他们以挑战官方、军方网站为快感,以获取黑色利益为目的。可是也有些计算机天才,只是想证明自己,其实他们并无恶意。我想接触一些这方面年轻化、专业化的人,工信部那边有什么资料吗?” 专家回答:“这方面的记录很少,有些所谓黑客犯下的案子,破案时间长短不同,但罪犯都已抓获。在三年前年出现过一位黑客,他入侵过几大商业银行的官方网站,在同一时间你输入用户密码进去,跳出来是一大片蓝色鸢尾花海,几秒钟后网站恢复正常,网站似乎也没什么损失。后来,在几家报社的网站上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公安部门着手调查时,他消失了。令人惭愧的是,到现在都没人破解出他是怎样攻破防火墙,进入内部的。” “三年前什么时候?”卓绍华问。 “七八月份,暑假期间,当时我们猜测有可能是大学生。但那样的技术,大学生的水平很难达到。” 卓绍华点点头,“还有其他这方面的杰出人才吗?” “工信部三年前公派两位大学生去美国哈佛留学,一个在杀毒软件上,另一个是防火墙上,都有过专利,年底要回国了。” “好的,回国时,我见下他们。” 接着,卓绍华又谈了国外军方网站常被入侵的几种情形,会议一直开到午饭时分。他和成员们一块在部里的餐厅用了工作餐后,去成书记办公室汇报了下情况,下午才回办公室。 在走廊上,恰巧遇到了父亲卓明。 他恭敬地敬礼,卓明只是点了下头,一句话都没说。 卓绍华眉毛微乎其微的皱了一下,紧跟着他的秘书都没发觉。 父亲这口气不知要生到什么时候呢?他除了抱歉,还是抱歉。 还没进门,勤务兵像颗炮弹从里面发射出来,慌乱中仍记得把音量压低了,“卓将,唐嫂来了个电话,说---夫人走了。” 他直直地瞪着勤务兵紧张的面容,有五秒钟灵魂似乎飞出了体内。 “嗯,我知道了。”他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镇定地走进办公室,坐下。 秘书体贴地带上办公室的门。 宽敞的室内,一片静谧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多急促。 吕姨接的电话,背景里小帆帆哭得惊天动地,唐嫂在哄着。 “我和唐嫂怎么劝都劝不住,还差六天才满月呢,这样跑出去吹风以后会落下病的,虽然是年轻。” “走之前发生什么事?”他按住心口,防止一不留神心会破体冲出。 “什么事都没有呀,她和帆帆玩了会,去书房弄电脑,然后就说要出去。” 他慢慢搁下电话,说不出来什么心情,不是慌乱,不是焦急,当然更不会是轻松,有可能是烦躁! 他让勤务兵备车。 勤务兵悄悄地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他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神情。只是跨出车门,进屋时,他立了一会。 腿千斤重,台阶只有十多厘米,他却抬不起脚。 帆帆哭到睡着,小脸上还有泪痕。他蹲下,不舍地摸了摸小脸。帆帆小嘴蠕动着,想必梦里饿了! “卓将---”唐嫂很是内疚,吕姨头耷拉着。 他安慰地笑了笑,“没事。”转身进了书房。 按下电脑开关时,他的手情不自禁哆嗦了下。 他设置的密码说来很有趣,并不是通常的生日或有规律的一些东西,而是他喜欢的两首英文歌的歌名。 她解开了。 他的电脑有自我防御功能,是他自己设置的,任何人只要碰过电脑,不管怎么删除,电脑都会自动备份下使用过的痕迹。 没有,一点点痕迹都没有,所有的记录都是他上一次上网时的。 他深呼吸。 黄昏一点点被拉黑,室内暗了下来,只有屏幕的荧光在闪动。 他想抽烟,考虑到这儿离婴儿室不远,他强忍住。 他对她的了解也不多,去年毕的业,正在找工作。她说过,她挑的很,不肯坐班,又不要受限制,薪水还要高。后来怀了小帆帆,工作的事就搁下了。 他不是个盘根问底的人,无由地就觉得她值得信任。 他讶异她计算机技术如此之高,这并不是重点,他是想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让她突然要丢下帆帆、丢下他离开。 手指摸向桌上的座机。 轻吁一口气,电话是通的。 “喂?”她不知道是家中的座机号,语气带着设防。 “诸航,是我!”他已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毫无起伏。 “是你呀,吓我一跳。下班了?”她顿了下,随即笑了。 “我到家了,你在哪?” “我在网吧!” 陡然,他沉默如山。 森寒慑人的气息穿过电波,想必她也感觉到了,忙主动报告:“我过一会就回家。” 山更深更远。 她有一点了解他的,“我这就去结账,然后回小帆帆的家。”加上定语,不然他会认为她回的是那个大杂院。 如果有一天走,她会说再见。 “网吧的地址是?”似乎过了一世纪,他终于出声了。 “不要接的,我自己坐公交。哦---在地铁口附近,叫太平洋网屋。”她老实交待。 他自己开车去接,那地方真不好找,挺僻的一个巷子。她体贴地站在显目处,方便他看清。那儿正是个风口,穿堂风肆虐地倒灌进来,她在风中东摇西摆。 他的脸青白的骇人。 “哇,好暖和。”她爬进车,手忙不迭的捂着暖气口,嘴唇都紫了。 他从后座拿过一件厚厚的军大衣裹住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冰块一般。 她笑得眉眼乱颤,“天,军装哎,我第一次穿呢!以前,我也想考军校来着,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今天圆满了。” 笑语欢颜,没有人附合,挺难堪的。她自嘲地皱皱鼻子,安稳地坐好。 “书房里有两台电脑,你喜欢哪台?”车灯打向一排植物,前方拐弯。 “喜欢?啊,我不是来泡网吧!我心情好心情不好,都要到网吧坐坐,这是从初中时养下的良好习惯。呵------” “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好呀,我捉到一个赚钱的机会,等很久了。”她兴奋得摇头晃脑 他摇下车窗,向岗亭的士兵颌首。“什么样的机会?” “我设计了个游戏,人家考虑投资。” “合同签了?” “快了。谢谢你去接我,我想我该先去洗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的,那样就不能和小帆帆玩了。”她推开车门欲下车。 手臂被人牢牢地捉住。 她一僵,慢镜头般,一格一格地偏过头,愣愣地瞪着那只温热而又修长的手掌。 “诸航,要听话。”如果帆帆的性子真随她,他能想像十多年后,他会是怎样一个无力、无奈、无措的父亲。 那张被暧气熏红的脸,越发红艳如霞,“嗯!”感觉自己变弱智了。 “我等你吃晚饭。”他松开手掌,忐忑一晚上的心才颤颤地平静。 她做了个ok的手势,一溜烟地跑了,开心地向震愕的唐嫂和吕姨打着招呼,笑声洒了一院。 寒气像是钻进了骨缝里,当热水漫过身体,屋中罩满了腾腾的白气,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有两个月没看邮件了,一打开,里面跳出十多封。莫小艾的四封,犹如鸡毛信般,十万火急,那家游戏开发商找她,她留的联系号码是莫小艾的。她现在用的手机号是托人办的南京地区的卡,为的是让其他人相信她人不在北京。 她顾不得谎言被戳破,跑出去与开发商见了一面,开发商很热情,签合同是早晚的事,给的价码也很让她激动。 能顺利拿到钱,出国读书,就可以高枕无忧。姐姐是有准备了钱,但姐姐有梓然,还想换个房子,她哪能那样自私。钱当然是花自己的才爽呀!她毛手毛脚,洗盘子这样的事肯定干不了,而且她不想在国外呆很久,把所有的时间花在学业上才是真理。 有几封是其他同学的,工作找得不错,留个联系地址。 宁檬也来了一封,她进了一家外资公司,她告诉诸航,周文瑾要回国了。 三年前,周文瑾获得公费去哈佛留学的机会。走的时候,他对诸航说:“猪,你想赢我吗?来哈佛,我等你。” 4,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下) 5,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上) 收起卡,出去到街角的甜品屋买了一盒香草冰淇淋,狠狠款待了下自己。她现在是有钱人了,是不是? 香浓的冰淇淋入口,如丝般迅即滑了下去,味蕾舒服地叹息。 在这个世界上,你就得承认钱是好东西。有了钱的插入,再复杂的事也会变简单,再浓厚的情感也能变稀薄,再深的印迹也能抹干净。 何必去纠结?何必装清高?何必要留恋?让一切云淡风轻,船过水无痕。 午饭吕姨做得非常的清淡,诸航多吃了点。饭后,唐嫂和吕姨午睡了,她陪小帆帆。 小家伙睡多了,人很精神,呀呀的像是和她在聊天。 她刮了下他的鼻子,想起唐嫂讲小孩鼻子不能刮太狠,不然以后是个塌鼻子。男生的鼻梁高挺,才会让面容有立体感,那才叫帅。她就轻轻刮了他一下下。 “卓逸帆,”鼻子一吸,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心中居然酸酸涩涩,“我叫诸航,诸子百家的诸,航行的航,我们俩朝夕相处十一个多月,应该算是好朋友啦!以后在街上遇到,要对我有礼貌,称呼什么无所谓。嗯?” 小帆帆咕呀咕呀的嘤咛。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乖乖呆着,送就免了。再见喽!”婴儿皮肤嫩,不敢亲太狠。她抓起他的小手,用力吮了下,还咬了一口。 小帆帆嘴直扁,哈,他晓得疼了。 “小帅,祝你风华绝代,你祝我前程似锦。”她啵地送去一个飞吻,替他掖好被角。 “唐嫂,帆帆醒了。”她叫醒唐嫂,这才回房。 就一个包,提着非常方便。出门时,院中没有一个人。分离总有点伤感,她就不把别人的心扰乱了。 她给首长留条了。 不当面辞行才能别得轻松。真是不知该怎么表达,她说这些日子承蒙照顾,他又会讲让你委屈了。 就是把刀搁她脖子上,她也不是个肯委屈自己的人。真的不委屈,只是意外多了点,结尾差强人意。 门口那条大道落叶缤纷,都初冬了,树叶还密得阳光透不进来。她走得很慢,以前都没好好欣赏过小区的景致。这小区的设计过于硬线条,没有多少居家的小温馨,但非常大气。也许这就叫经典-----过个几十年也不会太落伍。 我行我素,老牛慢步。 站岗的小士兵目光如炬,握枪的手在北风中有点发青。她好同情地向他们致礼----少先队礼。 小士兵热血上涌,双臂哆嗦。 她咧咧嘴,挥手离开。 不是周末,又不是节假日,去南京的火车票很充裕。她买了张晚上七点的,动车组,到南京是午夜。顺便回程的也买了,后天早晨的。花了这么多车资,至少要饱览下南京的市容。别人问起时,千万不能像个白痴。 唉,撒一句谎,就必须用百句话来圆。 火车站对面有一排的小吃店,有家面馆看上去颇干净,点了碗盖交面充当晚饭。在首长家,饭来张口,这种日子不会有了。等面条的时候,把南京的手机卡换上北京的卡。 短信有几十条,监听、房产、股票投资、一夜情等等的垃圾短信,不看了,统一删除,同时把通话记录也一并清理。 七点的初冬,暮色很浓了。进站前,行李先安检,队伍排得很长,她在队伍尾端,无聊时随便扫视。 街边,一辆摩托车停了下来。开摩托车的男人不太高,属于三级残废,壮壮实实的,穿了件风雨衣,头上戴着个大头盔。不一会,一个妙龄女郎跑过去,男人递给她一顶头盔,她跳上后座,圈住他的腰,脸贴上他的后背,车绝尘而去。 诸航握着包包的手指不禁握成了拳,倒吸一口冷气。 那男人是姐夫骆佳良。 她希望是一个身高和体型与姐夫相似的人,可是那车,那车牌号,她不能自欺欺人。 骆佳良有个怪癖,对6和8这两个数字有点偏执的喜欢。摩托车买好,去办牌照,他找了许多人,才办下尾号为8866的车牌,当时,他很是得意了一下。 诸盈没好气瞪他一眼,说他俗到骨子里了。 他呵呵笑,图个吉利呗。 这样的车牌,瞟过一眼就记得了。 诸盈身高168,骆佳良只有160。诸盈工作必须穿高跟鞋,与骆佳良站一块,足足高出一大截。诸盈是南大毕业的,后来在北京找的工作。骆佳良也算本科生,民办大学的本科,幸好考上公务员,这几年混得还算顺利,现在是办公室主任。只是他这个单位是专业局,那些工程师虽然没有职务,个个手里都有几项专利,不能得罪。上面又是领导,更不能忽视。回到家,面对的又是漂亮能干的妻子。于是,他见谁都点头哈腰。久而久之,背有点佝。 这样其貌不扬、能力平平的男人,娶到诸盈,让许多人都不解。爸妈也愕然,当时还非常小的诸航也不喜欢骆佳良。他第一次去她家,她挡在门外,怎么也不肯让他进。她那么美的姐姐,应该是英俊卓尔的男子才能相配。 可是诸盈铁了心要嫁他,甚至不惜与爸妈翻脸。直到梓然出生,爸妈才勉强接受了骆佳良。 他这人到不记仇,满腔热情地对待诸家的人。诸航到北京上学,他比诸盈还疼诸航。 他的同事们爱拿小姨子开荤色玩笑,平时老好人似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个不能瞎说,我家航航是个孩子呢!” “喂,你到底走不走?”排在诸航后面的旅客催促道。 诸航愣愣地往前挪动,浑身发冷。 姐夫有外遇了?她无法相信。她总觉得姐夫有了姐姐,睡着也会乐醒的。他没有出轨的条件和自信,他所有的爱都应该不留点滴地给姐姐。 上了火车,诸航仍然回不过神。 她犹豫了下,给诸盈打了个电话。 “呃,现在用这个卡了?”诸盈问道。 “嗯!姐,我工作辞了,房子也退了,后天回北京。”她把列车班次报了下。 “好,我去接你。你就住我家复习,今年春节别回老家,争取一次通过雅思考试。” “不了,我在,会和梓然吵架的。我同学租的房子大,我住她那边,她也要考雅思,正好一起复习。姐,你在干吗?” “你回来再说吧,我在帮梓然检查作业。” “姐夫呢?” “他今天有应酬。” “喔!”她欲言又止。 动车组的车厢很洁净,也很安静,旅客们有的在上网,有的在看书、听音乐,有的在假眠。她邻座是个文艺青年,令人毛骨悚然,他在看本诗集。 侧过身,发觉他正在看一首叫做《腹语术》的诗。 我走错房间 错过了自己的婚礼 在墙壁唯一的缝隙中 我看见 一切行进之完好 他穿白色的外衣 她捧着花 仪式 许诺 亲吻 背着它:命运 我苦苦练就的腹语术 舌头那匹温暖的水兽 驯养地 在小小的水簇箱中 蠕动) 那兽说:是的 我愿意 她怕诗歌,比文言文还要怕。文言文还能追根寻迹,诗歌完全是不知所云,见仁见智。 但这首诗,却让她不寒而栗。 诗很有画面感,故事性也很强。是她敏感过度了么,她在这诗中读出谁都不是谁的唯一、没有任何人是不可替代的感觉。你若转身,必有人走来。演出要继续,a角缺席,b角粉墨登场,观众同样掌声如雷。 凭什么笃定人心不能变? 手机在口袋中叮咚叮咚作响。 是莫小艾,长长地喘了口气,“猪,你可开机了。” “想我了?”她捂着嘴巴,不惊动邻座读书的人。 “恨你差不多。驰骋网游公司老总要请你吃个饭,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啥时候打给你的?” “昨天。” 她呵呵笑,不敢提自己已经见过那老总一面。“我后天到北京,到时我约他。”看来,她的设计方案是通过了。“对了,你那儿能挤个人吗?”她真的不想住在姐姐家。她一去,姐夫就会和梓然挤小床,把大床让给她和姐姐。 莫小艾支支吾吾的。 “你有情况?”她嗅出点不明气息。 “我----谈了个朋友,他有时会过来看我。你要不介意,就过来吧!” 她很介意好不好? “那我另外想办法。”色欲熏心的损友,哼! “我帮你留心下房子。” “不用了。”匆匆收线。原先住的四合院没有退租,住是能住的。只是住在那儿,怎么交待肚中的小帆帆哪去了呢?她可不愿再欺骗善良的人民。 头疼! 南京在下雨,不见得比北京暖和,空气潮湿阴冷。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锦江之星住下,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埋头大睡。醒了之后,发觉都是午饭时分。出去吃东西,一眼看到一面大大的湖泊,湖中有船,有袖珍的小岛,不要问了,这就是玄武湖。 雨已经停了,她买了张南京地图,抓紧时间去了趟中山陵,没有爬到最上面,在中间就折回,然后匆匆去雨花台、美龄宫、夫子庙、秦淮河转了一圈,晚上十点多才喘兮兮回到宾馆。 火车是隔天早晨十点的,她起了个早逛玄武湖。游湖坐船,那种六人的,十五元一张,不算贵。 湖面上有点小风,吹在身上凉嗖嗖的。一艘大的游船劈波斩浪迎面驶来,她坐的小船被波浪推开几米。 同船的游客说那样的船只只提供给贵宾,里面肯定有重量极人物。 她腹诽着,不平地瞪过去一眼。 “小诸?”游船的甲板上,一个中年男人愣住了。 她把脸转向一边,假装看湖心的波纹。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好不!世界是大是小,和她没关系。 “那人是不是叫你?”其他五位游客是一块来的,没人姓朱(诸),船老大说他姓杨。湖中心又只有他们这只船。 “我不认识。”她沮丧地又想抓头。 大船很快就驶远了,她这才放宽心情吹风游湖。 他们买的是一个小时的钟点,船老大盯着时间呢,转了一圈,就往回开。 码头上,早有人在等候着,笑吟吟地递上手机,“绍华和你说几句话。” 仁慈的上帝,这就是所谓的天网恢恢么? 要不是后面是湖,真想掉头走开。她恨恨地接过手机,挤出一丝假笑:“谢谢小姑夫。” 晏南飞默契地挤挤眼,“不要谢,这只是巧合,是不是?” 首长的声音很平静。“南京冷不冷?” “不冷。”头皮发麻,不辞而别是不道德的。 “带充电器了吗?你看下,你的手机没电了。” 她汗颜,低头认错,“那----那个我换了手机卡。”他找过她?不都讲清楚了,唉,难道是她的意思表达不够直白? “方便告诉我号码吗?” 她无胆拒绝,老老实实报出十一个数字。 “帆帆昨夜吐奶,闹到凌晨才睡。我似乎有点感冒,该和他隔离个几天。这个周日,我要去兰州军区出差几天。” 她默然。 “诸航?” “在呢,在呢!” “那个赚钱的工作合同给你了吗?” “还没有。” “过来时,我找律师帮你看看。然后我和你一块去签合同。” 人多力量大?“呵,你挺忙的。”码头上,游人越来越多,晏南飞还在一边等着,她想收线了。 “这个时间我抽得出来。好了,和小姑夫去吃点东西!晚上见!” “不见的,我----回姐姐家。”声音轻的,仿佛风一吹就掠过了。 “住几日?” “没有几日。” “嗯,那好好陪你姐姐,我给你打电话。”他先说了再见。 接着,她的手机“咚”地一声,有短信发过来,“诸航,我是卓绍华!”他知道她记不住他的号,预先知会一声。 他们之间,因为小帆帆,两根平行线生生打了个结。在前天,她提着包走出军区大院时,她以为那个结,她已解开。现在,他重新又把那个结系上了。 她真是猜测不了他的用意。她能猜测的是,从现在起,她的行动被掌控了。 晏南飞三天前来南京主持个会议,今天会议结束,主办方安排参会人员游览市区风景,第一站就是玄武湖。他在南京读过四年书,南京的角角落落早踏遍了,没什么兴趣故地重游,却推却不了负责安排的黎珍的盛情相邀。 黎珍是他的大学同学,十多年不见。 他把诸航介绍给大家,一说是内侄媳妇,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迅速噤声。晏南飞大舅卓明是谁,全中国没几个人不知道。内侄卓绍华,为人低调,却掩不住光芒四射。 黎珍反应最快,忙热情邀请诸航一同随组游玩。 “我十点二十的火车。”诸航婉言谢绝。 “那我们现在去吃个午饭。”黎珍随机应变。 九点半就吃午饭,太夸张了。诸航哑口。 晏南飞笑笑,代诸航道了谢,请黎珍帮他也买张十点二十的火车票,他陪诸航一同回北京。 然后,他把黎珍一行打发走了,他问诸航想吃什么,诸航随手一指:“肯德基吧!” 泄愤地点了大号的汉堡、大份的薯条、大杯可乐、大碗芙蓉汤,眼角一扬,侧过半个身子。和长辈一起,当然没有晚辈付款的道理。 晏南飞笑容可掬地问道:“要不要再来份圣代?” “好啊,我要草莓的。”不吃白不吃。 晏南飞掏出票夹付款,让她找张桌子坐下,他等食物全了,再过去。宠溺的语气完完全全当她是一小孩儿,想撒个泼都没理由。 诸航闷闷地坐下,啃噬着指甲。 “没吃早饭?”晏南飞瞧着诸航鼓起的双颊,直咧嘴。 诸航眼都没抬,“喔!” “原来真有产后抑郁症一说。”晏南飞招手,请服务生给他倒杯水。 诸航一口呛住,咳得脸像熟透的小辣椒。“产后抑郁症?” “不是吗?不然怎么会一声不吭地跑来南京,绍华惹你生气了?”这孩子白皙的肌肤因为咳嗽而覆上粉红色,显得特别清新漂亮。 “我不是离家出走。” “嗯,你是来走亲访友、游山玩水。”晏南飞责备地瞪她一眼,“你现在是妈妈了,不比从前,不能这样任性。你想过绍华会担心你吗?” 没有心情再吃东西了,抽出纸巾擦了擦手,叹息道:“小姑夫,我讲过了我真不是任性---” “那你是有计划有预谋的?我给绍华打电话问起你,他都接不上话。” “他本来就不是个多话的人。”她嘀咕。 黎珍很快就送来了晏南飞的火车票,还有两大袋南京特产,什么板鸭之类的,体积很大。 他们作为贵宾,走的是专用通道,车上有他们两人的专用包厢。黎珍与晏南飞握手道别,保养不错的丰腴面容浮出淡淡的晕红,下车时,眼中水光潋滟。 诸航脱口问道:“她是你大学时的红颜知已?” 天阴灰灰的,车厢里开了灯,灯光照在晏南飞的肩上,一侧处在背光中,轮廓清晰,另一侧被灯光照亮,他的表情有点模糊,似乎有点像跌入了时间之河。 “我说对了?”诸航弯弯嘴角,不指望晏南飞认真回答。 没想到他接话了,浅浅一笑,些许落莫与感慨。“我和黎珍只是同学,但我确实在那个年纪喜欢过一个人。” 诸航兴奋了,长辈们对于恋情通常都非常隐讳,聊起,大部分是平淡无奇,有些却荡气回肠。 “少男少女的喜欢不需要彼此了解,是一见钟情式的,长大后也会有一见钟情,但那是饱经世事沧桑、深知人间冷暖后的一见,钟情是在一瞥后深思熟虑的理性结果,而年少时的一见钟情,则完全是理想的、感性的、毫无自我保护的。” “好深奥,你的意思是你有过两次一见钟情?” 晏南飞苦笑,“可能是吧!” 诸航直眨眼,车开动了都不知。 “二十二岁时喜欢一个小女生,一腔热情,不闻不问,头脑发热,许下这样那样的誓言,后来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没有这样的能力,也没有那份走到白头的自信。年轻时,人总是擅变的。有了阅历,有了挫折,整个人慢慢沉淀下来,这时的恋情才是真正的恋情,我可以自豪地告诉她,我能给她幸福。男人过了三十五岁,才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诸航有些不理解,“你的意思是三十五岁前男人讲的话都不能相信?” “哈,”晏南飞大笑,“我只是指我,你别联想到绍华。” “你很幼稚?” “曾经是。” “替你的初恋女友感到同情,但愿她不太深爱你,不然,她会觉得受到伤害。”她一直都觉得“爱”是一个凝重的词,一旦出口,便如千斤重,别拿幼稚当借口。 “你很幸运,爱的人是绍华,他非常有担当。”晏南飞语重心长。 “啊,过江啦!”她站起来,趴在窗边看下面滔滔的江水。江中有几艘大型的货船鸣着笛驶过,远处一大片芦苇丛在风中飘荡。 姐姐说过,南京是六朝古都,又有江南秀丽的山水,又有历史的沧桑斑痕。与北京相比,它更多一份雅致与细腻。可惜她来去匆匆,没有领会得到。 她问过姐姐为什么不留在南京工作?当时,姐姐是可以留校任教的。 姐姐说,她想换个环境而已。 她睡了一会,醒来,晏南飞不在包厢。回来时,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 “你抽烟,小姑姑有没有意见?”她笑问。 “不要太过,是可以接受的。她画画时,偶尔也会抽几支。她最爱的事,是画完画之后,畅饮一杯法国红酒。” “你们生活非常惬意。” “还行!”晏南飞的笑是伉俪情深的幸福满足。 列车在石家庄站停靠时,诸航焦躁地揉揉头发,呵呵笑道:“小姑夫,一会我们到站就兵分两路啊,这一路谢谢你的照顾,我们后会有期。” “你另有什么计划?”晏南飞不太赞成地看着她。 “没有,我的终点站就是北京站,只是我需要去办点事,我和首长有汇报,他同意的。” “那件事我不能知道?” “每个人都有隐私的,是不是?” 晏南飞沉吟了下,“好!” 车到北京站后,晏南飞等着诸航离开了十分钟,才起身下车。不远不近,正好可以将她的身影罩在视线内。 月台上人很多,一个身着灰色大衣、头发整齐地盘起的女子踮着脚四下张望,诸航叫了声,欢快如孩童般地向女子跑去。 女子的面容与诸航有几份相似,但她因为年纪的缘由,多了几份知性、翩然的气质,眉目间淡淡的风韵如画。 她疼惜地将诸航搂住,接过包,不住地上下打量 晏南飞微笑来不及展开,突地凝在了嘴角,连惊愕都来不及掩去,就那么与女子的视线撞上。 “姐,你怎么了?”诸航发觉姐姐的脸猛然间苍白如雪,眼神慌乱不安,握着她的手一片冰凉。 “没---没什么。我们走吧,梓然还在学校等着呢!”诸盈闭了闭眼,咽下泛涌的痛楚,拖着诸航,僵硬地离开。 诸航悄悄回了下头,想和晏南飞挥下手。 那人被什么惊着了,目光笔直,一脸不敢置信的呆滞。 诸盈的家在一幢紫红色的四层楼里,老式的公寓,以前住的是拿政府补贴的工程师们。后来,他们都换了新房,这儿就另行分配,骆佳良及时地抢了一套,恰好赶上和诸盈结婚。 在北京能有自己的房,对于工薪阶层来讲,是件了不起的事,虽然它小得完全可以叫巢。 进走廊,往左拐第一家,就到了。 一楼,却带了个小院,种着几株一人高的柔顺的植物。 骆佳良的摩托车就搁在院角,诸航多看了几眼。车保护得极好,上面还遮着块挡雨布,两个头盔搁在挡泥板上。一只是黑的,一只是红的。那天的妙龄女子戴的就是那只红的。 诸航悄悄瞄了下诸盈。 诸盈低头开门,钥匙怎么也对不上锁眼,她气急地用脚踢了下门。 骆梓然愕然地看着妈妈,又斜了眼诸航。 他在和诸航生气,到现在都没叫一声小姨。 这人只比他大十二岁,充什么老呀,哼,和他抢东西吃、抢电脑玩。有次爸妈都出差,委托她去开家长会。她把手背在后面,问老师,我家梓然在学校乖吗?如果不乖,就给我打,别手软,不打不成才。 他真想装着不认识这人。 最最让人讨厌的是,这人说话不算话。讲好十岁生日,她陪他一天,给他买一套几米的画册,结果,她跑南京去了,足足一年。 门开了。 门内,骆佳良腰里扎着围裙,甩着手里的水。身后的厨房里热气弥漫,菜香饭香交杂着飘了过来。 “航航到了呀!”他的脸庞很大,眼睛很小,笑起来眉眼全挤在一块。 “姐夫好!”诸航叫了声,把手中提的一个礼品袋递过去,那是晏南飞硬塞给她的。 “在外那么辛苦,干吗乱花钱?姐夫家都有的。”骆佳良嗔怪着, “我家航航乍这么瘦呢?” “这是骨感美。”诸航不自然地摸摸脸。 “美这个词和你无关,请别乱用。”骆梓然板着个小脸,换鞋,进屋。 “怎么这样和小姨讲话?”骆佳良瞪了梓然一眼,给诸航递上拖鞋,“盈盈,你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他温柔地转向妻子。 诸盈混乱地看着他,那神情像看着个陌生人。 “姐有点不舒服。”诸航小声道。 骆佳良皱起眉,进厨房关了炉火,“那快进屋躺着去。银行工作压力太大,神经整天紧绷着。”他去揽诸盈的腰。 诸盈突地一缩,“不用管我,你把航航和梓然照应好。” “知道,他们重要,你也重要。”骆佳良笑眯眯地,先去拧开卧室的灯,铺好床,把睡衣递到诸盈手上,“你上床,别忙睡,我炖了排骨竹笋汤,给你盛点。” “我没有胃口,你出去吧!吃好检查梓然的作业,让航航进来和我睡。” 骆佳良叹了口气,“其实你不用这样拼,奖金少拿一点没关系,我会赚回来。航航出国的学费不是有了吗,房子,咱们等这儿拆迁,不急,反正梓然还小。” “两个孩子都在外面,你别说些有的没的。”诸盈躺平,闭上眼睛。 骆佳良呵呵笑着,转身出去。 外面两人,也不用筷子,已趴在桌上用手捏了起来,像比赛似的,嘴巴塞得鼓鼓的。 骆佳良一人一巴掌,把两人推了去洗手间洗手。 “姐夫,你最近工作怎样?”吃了大半饱,诸航才有空抬起头。 骆佳良在给两人剥虾,一口菜都没顾上吃。“姐夫还是老样子,开不完的会,出席这样那样的宴请,安排好职工的劳保与福利,有人生病了去看望,领导出差得订票----呵呵,我就是一单位的管家,没啥成就却忙得象个陀螺。” “姐夫谦虚了呀,你这工作可是很讨人欢喜的,有没有小mm暗恋你?”诸航鬼鬼地挤挤眼。 骆佳良嘿嘿地指指自己,“我这样子暗恋别人还差不多,谁暗恋我,眼睛有毛病。” “那姐夫暗恋上谁了?” “你没问题吧?”骆梓然冷冷地插了进来。 “乍讲?”诸航好谦虚。 “爸爸有妈妈了,需要暗恋吗?”骆梓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非常轻蔑。 “难讲,爱情如同发神经,搞不清什么时候会发作。” “我爸爸又不是某人,他很正常。” “某人是谁?”诸航狞笑着问。 “我这辈子不管是暗恋还是明恋,都给了盈盈。呵呵,我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骆佳良把虾沾上酱汁,一人嘴巴里塞一只,成功堵住两人的嘴。 诸航嚼着鲜美的虾肉,她从骆佳良憨笑的面容上,真找不出说谎的痕迹。 饭后,骆佳良就催她洗澡进卧室去陪诸盈。她想装模作样偷看下梓然的作业本,被梓然用生命威胁,她摸摸鼻子,没进梓然的小屋。 顶着一头湿发,小心翼翼推开卧室的门,发现诸盈没有睡,眼睛瞪着天花板,在发呆。 她走近,在床边坐下,用大毛巾擦拭着头发。 诸盈幽幽地把目光转向她,直勾勾地盯着。 “姐?”诸航讶异地唤道,姐姐的眼神很怪异。 “航航长得真快,我还记得你刚会走路,抱着我的两条腿,跟我要糖糖吃。”诸盈眼中一柔,坐起,接过毛巾,轻柔地替诸航擦拭。“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诸航不好意思地笑,“我小时黏姐姐呀,你放完假回校,我都会哭着追上半里路,要妈妈哄很久才作罢。” “妈妈讲你梦里都在喊姐姐。”诸盈手僵在半空中,眼中慢慢地浮出一团热气。 “同学都羡慕我呢,她们是独生子女,我比她多一个又漂亮又温柔的姐姐。”诸航撒娇地依进诸盈的怀里。 “调皮!”诸盈宠溺地捏了下她的鼻子,“航航,乖,努力把雅思考试过了,早点出国,能有机会留在国外就留吧!” “不要,爸妈年纪大了,我要照顾他们。” “我会照顾的。” “这也是我的义务,何况我会想姐姐、梓然还有姐夫。” 诸盈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姐姐不想你留在国内呢?” “为什么?”诸航愣住。 “你不听姐姐的话?” “不是---” “别问了。来,躺下,让姐姐抱着。姐姐有点冷。” 诸航眨眨眼,听话地钻进被窝中。诸盈熄了灯,温柔地伸过手臂,将她揽进怀中。 她有点害臊,真的,已经有很久很久没这样被人抱过了。 今夜的姐姐仿佛特别柔弱。与其说是姐姐抱她,不如是说她是姐姐的一个支点,抽开,姐姐就站立不住。 姐姐的怀抱很软,有股暖暖的香气,她没抵挡多久,就睡着了。 半夜里,被一声尖叫吓醒。 诸盈不知做了什么恶梦,眉头痛苦地蹙着,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沽沽流下,身子哆嗦个不停。 她大声叫着姐姐。 诸盈睁开眼,一把抱紧她。 “姐,没事了,那只是个梦。” 诸盈上下牙打着战,“航航,航航---” “我在的,姐姐!”她轻拍着姐姐的后背,喃喃低哄。 诸盈到天明,再没敢合眼。 诸航睡到自然醒,起床时,屋里只有她一人,梓然上学去,姐姐和姐夫都上班了。她的早餐和午餐,骆佳良用不同的便当盒装着。诸盈留了个条,让她去雅思报名处看看考试时间。 诸航是准备出门的,她要和莫小艾见个面,还要去大杂院把自己的行李给取过来。 莫小艾早晨有课,两人约好下午在必胜客见。她带了身份证,先去了雅思考试报名处。 报好名,就坐车去大杂院。 她想好,行李先寄存在莫小艾那里,等她找到租处再拿走。 大杂院的门永远都是一半开着一半掩着,谁进来,那门就吱呀呀地叫着,比门铃还管用。邻居们都出去忙活,院中只几个老人在。 她礼貌地招呼。 老人们热情地围上来,“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奶奶们。” “宝宝呢?乍没带来?”老人们有点小遗憾,“像你还是像他爸爸?听说是个大胖小子。” “听谁说的?”她怵着。 “你老公呀!” 她笑得像哭,“他---什么时候来过?” “大前天,来把房退了,你的东西装了两大箱,一个小军官扛走了。我们问起你,他说在家带孩子。瞧他多体贴,多会疼人。” “是呀,是呀----”很疼,心也疼,头也疼。 首长吃错药了?一个旧笔记本,几本书,一床被,要了干吗? 6,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下) 7,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上) 卓绍华的电话是在诸航被禁足两天后打来的。她不是一个被关得住的人,正闷得发疯时,听到手机响,简直有如天籁之音,第一时间扑上去就接了,也没看来电人是谁。 激动莫名的狂喜把打电话的卓绍华吓了一跳,一时到忘了讲什么。 “喂,喂?难道是我的幻觉?”诸航大力拍着手机。 “诸航!”她没有记下他的电话号码,激动也不是为他,卓绍华胸口一堵。 “啊---那个,是你呀!出差回来了?”诸航暗咒自己的不稳重,悻悻笑了两声。 “没有,还在兰州,2:30的飞机,二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到达北京应该是下午五点。” 她不是机场控制台,干吗告诉她这些? “你今天忙吗?” 一个无业游民说忙会把人笑到内伤,“不忙,闲得发慌。” “那来机场接我!” 啥------诸航咚咚跑到窗边。 初冬的太阳矜持地缀在天空,不远处的楼群被阳光笼罩着,像夸张的舞台灯光下错落有致的布景。 是白昼,不是梦中。 “我---没有车。”她无比羞惭。不仅是没有车,她连那个合法开车的本本也没有。但是奇怪呀,首长可以坐军用飞机,就是坐民航客机,勤务兵也应早早在机场外等着了。 “机场到市区有地铁专线!” 诸航想问,莫非首长不会坐地铁?她怕打击到首长,只得保持缄默。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给触了下,拍拍额头,“我也有东西给你看。” “好,五点机场见!”卓绍华干净俐落地挂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愣了愣,立马看时间,老天,已经二点一刻了,首长电话是在机场打的,他不知北京的交通非常可怕吗? 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慌忙换衣、给姐姐留条,拿了包包,飞快地往站台冲去。 这么紧赶,到达机场就快五点了。 一下地铁,突然想起没有问首长在哪个航站楼,急出一鼻尖的汗。抬起头看路牌,首长高大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 脑中砰地跳出一句话:一个人如果在意你,他绝不会让你为他受一点点的苦。 庆幸他没穿军装,不过这样还是很引人注目的。地铁口人来人往,都是过客,谁会看谁。但在经过首长面前时,都会情不自禁看他一眼。 他只看着她。“来啦!”不紧不慢。 紧绷绷的洗白的牛仔裤,超短的卡其色棉外套,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小脸稍微比以前有了点肉,白里透着红,如此青春,如此活力。这大概才是真正的诸航。 首长消瘦了,下巴发尖,只是气质依旧沉稳,眼神依旧锐利。 “行李呢?”她看到他手中只有一个电脑包。 “我没带行李。”这个时间,勤务兵应该早到军用机场了,他的行李会比他先到家。 广播报站声响起,列车轰轰地气势很猛地冲过来,诸航移动几步,往前去。 卓绍华拉住她:“坐下一趟。”她气息还没平。 诸航以为他累,退后几步,离开那圈半圆形的人群。列车哧哧地开门、关门,又轰轰地冲出站,站台安静了。 “看看。”卓绍华从袋中掏出票夹,展开,递给他。 哈,里面夹着那天帆帆满月时去照相馆拍的全家福。“瞧,我好像还蛮有点慈母风范。”帆帆动个不停,她怕他掉地上,全部注意力都给了他,没看镜头。首长从后面半揽着她的腰,原本刚硬的面容变得很柔和。 卓绍华默默地看着她,叹息、无语。 她没提一句帆帆,一点都不思念吗?她和帆帆一起快一年呢,他才认识她多久,分别几天,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临时起意坐民航,只是想找个理由能早点见到她。 见到她后,要干吗,他没有想下去。 又一班车进站了。 他们最后上的车,他自然地将手臂护在她身后,防止她与别人碰撞。车厢很拥挤,两人走了几节,在连接处站住。 列车开动,连接处晃得厉害,诸航的前额一下靠在卓绍华的胸前。 “对不起!”她羞窘地道歉。 一股男人清冽的气息夹着淡淡的烟草味,不由自主有点眩晕。 她接触的男生们,多数身上是几日不洗澡的汗臭味,还有令人想呕吐的臭袜子味。周文瑾到是洁净的,喜欢用一种类似薄荷味的香皂,闻起来非常清新。他防火墙专利通过那天,和同学去喝酒狂欢,也叫上她。她酒量一般,喝了一杯啤酒,然后就埋头吃菜。男生们都喝醉了,周文瑾是唯一没倒下的,因为他要买单,她是这样想的。 他送她回宿舍。初夏的夜晚,星星很多,风还没那么燥热,他与她挨得很近,她没有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反到是清凉的薄荷味。她还深嗅了一口,以为是校园里什么花香。 在宿舍门前,他揉揉她的头发,和她说再见。周文瑾比她高半肩,她也这样抵在他胸口,她才知,那不是花香,而是他的气息。 她那天下午打了两场球,没换衣服,可想而知,她一身的汗臭。 第一次知道羞涩可以让人有自杀的欲望。 列车停下,车厢又是猛烈的晃动。人那么多,她站立不住又栽进首长的怀中。 她无辜地抬起眼,声明自己真的不是借机吃他豆腐。 首长眼中有淡淡的宽容,她放下心来。“这什么歌?我听过的,真的,不过是不是电视出问题了,怎么只一个音?”她把视线转向车门边挂着的电视,没话找话说。 “这首歌有两个版本,一个是歌词吟唱版,另一个就是这样。” 她乖乖闭上嘴,沉默是安全的。 他们的站到了,走出地铁口,外面已是暮色浓郁。 霓虹斑斓中,首长说道:“我们吃晚饭去。” 诸航没反对。过红绿灯时,怔了下,这好像是她和首长第一次单独在外吃饭。上次喝粥,有小帆帆在。以前怀孕,他也没和她在外吃过饭。 “想吃什么?”这条街上的餐馆很多,首长停下脚步,问。 高档的餐厅要预订,肯德基和麦当劳那样的太挤,诸航挑了个雅致的快餐厅,没那么喧闹,音乐是首长笛曲,很悠扬。 两人各点了一种盖浇饭,颜色很漂亮,米粒晶莹剔透,覆盖着五颜六色的浇头,周边还有浓浓的汤汁往米饭深处渗透,让人很有食欲。配送的汤是榨菜肉丝汤,一看就非常清爽。 “吃吧!”诸航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到一半,她嘴里满含着食物,转过身从包里拿出驰骋的合同,含糊不清地说道:“差点忘了,你看看这个!” 眼神有点像等不及大人表扬的小孩子。 卓绍华放下筷子,深深看她一眼。 她手机来了条短信,是宁檬。这丫从莫小艾那儿知道她回北京,兴奋了。宁檬现在属于稳定的领薪者,接触it界的人士多,俨然是都市精英般,显摆地要带诸航见识帝都奢华的那一面。 卓绍华粗略看了下合同,他不是律师,但也看得出驰骋公司非常有诚意,表现出想与诸航长期合作的想法,合同没陷阱,给出的价码非常可观。 这确实是个很赚钱的工作,诸航没夸张。 她这么老实地给他看合同,不是征求他的意见,而是告诉他,她有能力让自己过得很好,有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不需要对她有责任。也可以这样讲,以后他不要再过问她、再管她、再联系她。 难怪当初她会拒绝他为她找工作。 她要飞了,他反到成了她的牵绊。 把合同合上,拿起筷子,挑了几粒入口,饭有点凉,没刚才可口了。 “看完了?”诸航按下发送键,抬起头,“有没发现我现在也算有钱人了。”一幅小人得志的嘴脸。 “嗯,那这顿你买单。”卓绍华慢慢地咽下嘴中的饭。 “没问题,你还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诸航很是豪气。 “可以要别的吗?”他不动声色地问。 她的头点得像小鸡吃米,“可以!” 他颔首。 吃完饭,他领她走了几条街,走进一个婴儿专卖柜。“天气冷了,帆帆该添几件棉衣。你说哪个牌子好呢?” 她没逛过婴儿专柜,看着货架上挂着的一件件粉嘟嘟的小衣服,好奇极了。“哪个牌子都好。”她毫不吝啬地夸道。 他向笑得非常温柔的店员描述了下帆帆的身高与年岁,店员哗地一下拿出一堆衣服。 “这些怎样?”他把诸航喊过来。 “好看,我都喜欢。”诸航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也变身一回小孩。 “那你去结账,我让店员把衣服都包起来。” 诸航脸立即黑成了锅底,她偷偷瞟了下价格。抢钱啦,小小的衣服居然贵得没谱。 “不想买也可以。”首长非常非常通情达理。 “收银台在哪?”诸航捂着包包,咬牙切齿。 收银员轻飘飘的捏着卡,面无表情地一刷,把笔和签名纸扔出来,她握笔的手在抖,心在滴血。 白花花的银子,不是很好赚的,死多少脑细胞,熬多少夜,那个只会吃只会睡的小坏蛋,凭啥穿这么好的衣服。她长这么大,都没这么奢侈过。 伤心! 长记性了,以后话要斟酌再斟酌后,才能出口。 首长体贴地没让她拎纸袋,还绅士般地让她走在路的里端。“诸航,这几天我们都不在家,唐嫂一人带帆帆很辛苦,吕姨想着法子给帆帆补充营养,也该买两件衣服送她们,就当是新年礼物。怎样?” 她学乖了,紧闭着嘴,不接话。 “太贵重的衣服,她们也没机会穿,买两件羽绒服好了。”他把她拉进一家商场,找到羽绒服柜台,他负责请店员挑衣,她负责买单。 心疼得已经麻木了。 下电梯时,他的目光扫过下面的鄂尔多斯专柜,最显目的地方挂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围巾。 “诸航,那条围巾我围怎样?” 欲哭无泪,鄂尔多斯呀,动辙都是四位数的价码。“太老沉。”她坚定地回道。 “我的工作需要老沉一点。我和学生的年龄相差无几,我一直担心在他们眼中显得太年轻,从而质疑我的水平。” 他直奔鄂尔多斯柜台。 她一把拉住他,“那个毛毛多,围在脖子上会痒。” “我忍忍好了。” “你都穿军装-----没机会围!” “像这样的时候,我可以围在大衣里面。难道你不愿送我?” “不是,呵------你喜欢就好!”笑得比哭还难看。 “诸航,我真的很喜欢。”他非常认真地保证。 那就买吧! 二千多的银子,再次随水飘走。 诸航觉得握在手中的卡像轻了许多。 终于什么都买全了,幸好他没要求给勤务兵买礼物。 “我们打车回家。”他看着茫茫的夜色。 “不要,坐公交。”一会,他要她付车资,她肉疼,现在能省一个是一个。 “东西多,坐公交不方便。车资我来付。”他和她商量道。 她没意见,跑得两条腿都酸了,何况心还在疼痛着。 打了辆车,他坐副驾驶座,她和一堆袋子坐在后座。一路上,只顾着默算这一天的损失,窗外的夜景都没细看。听到吕姨夸张的音量,才发觉到四合院了。 “夫人干吗这样破费,照顾你们是我的工作。”吕姨和唐嫂异口同声地道谢。 她默哀,她也不想破费,她是被算计的,好不好? 小帆帆激动得小肚子直挺,他最不势利,不是因为他的礼物,而是因为看见了她。 她小心地抱过他,阴了几小时的脸,绽开一丝阳光,响亮地亲了亲小帆帆的脸颊,“哦哦,小帆帆,想我没?” “夫人,快进屋,你屋子我今天刚通过风,被子也晒过太阳。”吕姨笑着催道。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突然想到她干吗到这里来呀? 既然来了,想走就没那么容易。 唐嫂向诸航汇报小帆帆这些日子的进步与变化,包括大小便的次数。看着唐嫂那么敬业的份上,她想插句话都是亵渎,她只得不住点头,时不时发出“嗯,呵、啊、哦”这样的字眼。 吕姨勤快地去厨房做了夜宵,热气腾腾端上来,谦虚地说不知道夫人回来,不然应该丰盛点的,这样子太寒酸。她说哪里哪里! 小帆帆很有人来疯的潜质,十点过了,还没想睡的意思,赖在她怀里,她去下洗手间,哭得还满脸是泪。 她捂着耳朵,趴在马桶上向诸盈打电话。 又是一个谎言。“姐,我到小艾这边拿资料,晚上就睡这边。” 诸盈关照明日早点回来,她和骆佳良都忙,如果太晚回家,诸航要去学校接梓然。 手机合上,长吁一口气,她紧张得心口砰砰直跳。 刷好牙、洗好澡的首长,终于一身清爽地现身了,小帆帆看着他,就像看到床,打了个秀气的呵欠,乖乖地依进他的怀里。 “你也早点睡吧!”他从她头上把那只抓头发的手给拽下来,再抓,就成鸟窝了。 她委屈地瞪瞪他,一转身,也打了个呵欠,这么半天的奔波,她也倦了。 跌跌撞撞地出门,脚自觉地找方向。开关在哪边,睡衣搁在哪,不用开灯,也知走几步到马桶、洗脸台。 这里也算她半个家,太熟悉了。 眼一闭,往后一躺,连个小梦都没有,睡得很沉。 卓绍华看到客房的灯熄了,才转身进了卧室。小帆帆在他怀中就睡沉了,他轻轻地给他换了块尿布,盖好被子,自己慢慢躺下。 黑暗之中,想起诸航临走前恨恨的一瞥,他不禁莞尔失笑。 从来没发现,自己居然会有恶作剧的潜能。说给成功听,成功肯定会觉得他在编故事。 他会厚着脸皮,敲诈小姑娘的钱,匪夷所思呀! 从哪一天起的呢?每一次看到诸航脸上闪耀着新鲜动人的神情,他的心脏就会猛地蹦了个高儿,他就会做出一些超脱常规的事。她的神情像一波潮水,他觉得他能听到她胸中水波拍岸的声音。被她吸引,是不受控制的事。 她是个异类,和他三十三年来所认识的人完全不一样。如果把他认识的人用物体来形容,他们都是方的,成功这样的,则是圆的,而她没有任何规则,想方则方,想圆则圆,甚至还可以是三角的。 在兰州的最后一夜,他梦见了她。在机场,他抱着帆帆,她拎着行李。帆帆哭得嗓子都哑了,她听见了,却不肯回头,提着行李越过安检线,一步步走远。 佳汐刚过世的那几晚,他都没这么悲伤过。醒来后,坐起来抽烟到天明,心情沉得如冬日铅灰的天空。他把手机拿起来,想听她的声音,最终又放下。 “咯咯---”小帆帆做了什么开心的梦,笑得咯咯的。 他温柔地拍拍帆帆,低声问:“帆帆,想要妈妈,努力就可以了吗?” 小帆帆笑得更欢了。 诸航睡得真香,像有微风吹来,一下、又一下地拂过她的脸,痒酥酥的--- 呃,眼睛慢慢撕开一条缝,眼前一张流着口水的小脸,那微风是他那只软绵绵的小手,好奇地在她脸上摸来摸去。 “小帆帆,是你呀!”她跃起身,与他额头对额头,像小时候玩的斗牛角。 刚开始,小帆帆挺开心,她力度没把握好,撞疼了他,他扁扁嘴,眼泪在眼中直转。 “哦哦,猪不好啦!坚强点,咱们不哭。”她忙把他抱进怀里哄着。 小坏蛋穿新衣喽,钱好衣服也好,是比平时帅多了,“告诉你,这是我买的哎!”过了一夜,肉还疼,“谁抱你进来的?” “夫人醒啦!”唐嫂从洗衣间出来,“卓将一早就出门了,让你等他回来。”意思就是,今天不要出院门了。 她皱皱眉,继续和小帆帆玩。眼角的余光扫到桌上的电脑和书本,再拉开衣柜,看见里面叠得整齐的衣服,“这些是吕姨整理的吗?”她问唐嫂。 “卓将没让我们弄,他说夫人培训忙。” 像城墙一般厚的脸皮也红成了烤虾。 这奇怪吗?奇怪的,突然有了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股热流在心中荡漾开来,一圈一圈,诸航在热流中轻摆。 应该是羞窘。 唐嫂要给帆帆洗衣服,让帆帆和妈妈玩。帆帆笑眯眯地窝在被窝中,小腿翘在诸航的肚子上,很是逍遥。诸航也不急于起床,就这样由他去。玩着玩着,小帆帆睡回笼觉了。 诸航一动也不敢动,唐嫂又不进来,她只得和他并排躺着,然后,她也睡着了。 “到底是娘俩,割不断的血亲,瞧和妈妈睡,他多乖啊!”吕姨和唐嫂轻手轻脚走进来,对视一笑,把门关上了。 诸航是被小帆帆的哼哼声叫醒的,他胀红着一张脸。 她大声叫唐嫂。 “小帆帆准干坏事喽!”唐嫂熟悉这表情。 解开尿片,果真是满裤子“黄金”。诸航捏着鼻子,笑帆帆丑疯了。 那家伙嘴巴歪歪,坏坏地一笑。 诸航跟着起床,外面,已是日上中天。她依着门怔怔地站着,院中晾着的小衣衫、一株株修剪得茁壮的盆景,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小帆帆呀呀的学语声---这多像一个温馨的幸福之家呀! 当她的目光掠过对面的画室时,她轻轻一叹,转身回房。 吃完午饭,她接到马帅的电话,问她合同看好没有,没什么意见,今天把合同签了,公司好马上立项,着手下一步的工作。 “我没意见,那我现在就过去。”她正在找理由开溜呢! 电脑和书是眼前用得上的,先带走。刚装了袋,院子里有汽车声,首长回来了。 “出门?”简明扼要的问话。 “今天签合同。”她诚实地汇报,手里的袋袋是顺便带走的。 “等我五分钟。”首长接过袋袋,放进车中,又拿过勤务兵手中的钥匙。 “不要!”驰骋财务应该是把钱汇到她的卡上,似乎不需要保镖护送。何况他在,她更担心资金的安全。 “这是件大事。”首长的口气不容拒绝。 她愤懑地哼了声,以示反抗,提醒自己今天一定要咬紧牙关,别乱说话。 卓绍华驼色的齐膝大衣,烟灰色的长裤,脖子里围着那条黑白相间的围巾。 哎哟,三分长相,七分打扮,首长本来就七分长相,这下子简直是公子温润如玉, 不对,这个词太娘,首长是俊逸卓尔、冷峻不凡。 她真是道德风尚楷模,帅了别人,自己光着脖子站在寒风中,搓手取暖。 车倒出车库,她向小帆帆挥手,打开车门上车。 当车驶出院子的那一刻,视线内不见小帆帆,心情突地坏了。 “合同之前都谈好了,今天就签个字而已。”她温婉含蓄地提示,他去很多余。 “你听说奇虎360和腾讯qq之间的网络大战了吗?”他今早匆匆赶去工信部,这件事越演越烈,已惊动了上边。 她若无其事的一挑眉,“江湖只有一个,谁不想做武林盟主?” 腾讯创业十多年,枝枝蔓蔓伸向网络各个角落,它已不再是个聊天工具,它现在涉及到游戏、空间、电视、输入方式、杀毒软件等等,很快就要侵占整个江湖。360奇虎是后来者,它一出现扮演的是大侠的角色,免费替用户维护电脑安全、清理电脑垃圾、查杀木马,渐渐获得用户的信任,但这并不是它的终级目标。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于是,江湖上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360与qq不能相互兼容,你只可选择其一,偏偏太多的用户已深深依赖上它们,二者缺一不可。 现在两家开始推出相关的促销活动,仿佛舍去谁都是可以的。 悲催的是用户,电脑罢工。 “难道就这样坐山观虎斗?”他给她逗笑了。其实这件事本和他无关,但部里考虑在这场大战中,怕有心人正好渔翁得利。上边已让工信部和公安部出面调解这件事。 “我讨厌他们这种流氓行为,用户有自己的选择权,如果你真的好,用户会选择你的,你偏要牵着人家鼻子走,太鸭霸。哪里是观虎,是看他们耍猴。不过,有竞争也好,这样子江湖故事才多。国家不会坐视不管,肯定是一块大饼分n块,这样也给以后的大侠们给个警示,想做盟主没门,还是接受三国鼎立的现实。你若想做盟主,除非你真的好到无人可超越。长江后浪推前浪,可能吗?微软那么牛,还不是时时发布补丁修补漏洞。” 握着方向盘情不自禁用上力气,不然不足以压制心中澎湃的涌动。 她对网络的分析是如此的犀利、独到,他承认他喜欢这样的谈话方式。从来,心中不管如何纠结,他要么沉默,要么说出来就是结论。他很少聊自己的工作,在她面前,就这么脱口而出了。而她的想法,和他完全一致,只是他可能会说得一本正经,她却在谈笑声中,挥剑如虹。 他屏住呼吸,听到心在胸腔中用力地冲撞着。 似乎,他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你在这等我,还是去别的地方转会?”到了驰骋公司门口,诸航问卓绍华。她这样问是非常体贴的,军中的少将有如高松劲柏,一身凛然的正义,而商人多少有点市侩,她怕他被这市侩气给玷污了。 卓绍华拉上手刹,打开车门。他仰起头看了看驰骋公司显目的门牌,又四下张望附近的建筑。这地段在北京的中关村谈不上是一级,但也算很不错了。 他拾级而上。 “你真要上去?”诸航追上去。 “不然我干嘛来?”他反问道。 不是押运资金么? “那个---那个你上去我该怎么介绍你?”诸航急了,这气质这形像,说是出租车司机或送外卖的,没人相信。 “你想怎么介绍就怎么介绍,大你十岁,说是你大叔也可以。”不再理她,冲总台小姐轻轻颌首,向电梯走去。 诸航漆黑的长睫忽闪几下,朝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大叔?哼,韩剧看多了吧,为啥不说是哥哥呢? 马帅已在办公室等着了,还叮嘱秘书订了张桌子,晚上请诸航吃个饭。秘书问什么样的餐厅,马帅说小姑娘喜欢精致点的,韩国菜或日本菜。 “马总好!”诸航第三次来驰骋了,熟门熟路,进门先打招呼。 马帅抬起头,发觉诸航带了个伴。“这是?” 诸航干笑两声,“呵----我---首长啦!”她想破头,才想出这个模棱两可的称呼。 马帅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伸出手,“诸小姐你确实需要找个首长给管管。首长好!”他把“首长”这个词理解成情人之间的昵称,心中大赞,诸小姐游戏设计新颖,眼光也不错。 卓绍华淡淡地点头,也不解释。 诸航一头黑线,马总这话听着真别扭。她看上去像社会边缘人? 马帅把两人领到沙发上坐下,秘书送上茶。可能是卓绍华的气质太过凛然不可侵犯的样,他不由自主多了几份敬意。“合同看过了吧?”他问首长。 诸航嘴巴半张,喧宾夺主么? 卓绍华微笑地看向诸航,“你有没有别的看法?” 她对他很有看法,这个项目是她的好不好? “诸小姐刚刚在电话里讲过了,她没看法。”马帅是询问首长的看法。 “哦,”卓绍华摊开双手,“那你们继续!” 马帅这才把笑脸转向诸航,“诸小姐,那我们签合同!”合同一式两份,他从诸航那边拿过一份来,先签上自已的名字,盖上公司印章,“我已经和财务讲过了,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合同签好,今天就把款项汇到诸小姐的账户上。” 诸航抿着嘴,一言不发。 “怎么了?”马帅看看诸航,又看看卓绍华。 “如果今天不想签,那我们改日再来。”卓绍华对诸航说道。 诸航抓起桌上的笔,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下搞得马帅有点难堪,诸航似乎极不情愿。“诸小姐,你如有什么其他要求,咱们好商量。” “马总多虑了。”卓绍华笑笑,手臂自然的搭在诸航身后的沙发上,“她可能嫌我管得太多。” “哈,这样啊!”马帅大笑,“诸小姐,你不知哦,有人管是幸福的,像我就是个妻管炎,我是乐在其中呢!” 诸航默,她觉得她和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个星球的,沟通实在很困难。 马帅盛情邀请两人留下吃晚餐,诸航看看卓绍华,她想他肯定会拒绝,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 她也不好拒绝,不敢再对诸盈撒谎了,只得打电话给骆佳良。骆佳良今晚没有应酬,会早早去接梓然回家做饭。 马帅大喜,急忙让秘书改地点,到听涛苑订房间。这家餐厅环境优雅,海鲜和野味都做得很地道。 席间,马帅问:“请问首长在哪高就?” “在大学教书。”首长避重就轻。 “诸小姐不会是你的学生吧?”马帅也八卦,师生恋可是很让人兴奋的。 “我的水平做她的老师还欠缺些。” “你太谦虚!来,喝酒。” 卓绍华要开车,以果汁代替酒,马帅到是喝得微醺。 诸航专心吃菜,话不投机半句多。 吃好出来,各自上车。马帅突地又跳下车,喊住诸航。 “诸小姐,我已经和《俪人妆》的老总打过招呼了,让他给咱们做个专访。这个杂志专门给时尚淑女们看的,非常高雅。呵呵,咱们叫《俪人行》,和他们差一个字,真是缘份呀!这是我们宣传打响的第一炮,你要好好地把你的构思描述出来。” “他们有没采访提纲?”诸航问。 “应该会有的,采访前,我再和你联系。” “我没接触过记者,不知道怎么对付。” “他们主编亲自操刀,你就像跳三步呀,跟着转好了。” 诸航哦了声,灯光下发觉卓绍华黑眸深了又深,像口深不可测的潭水,此时,有阵风吹过,潭水微波轻荡。 北京的冬夜真冷,寒风瑟瑟,诸航紧紧身上的衣衫,看看夜空,寒夜让满月更远更皎。 “我自己打车回去。”她转身,想拿下车上的包包。 “一会把车钱给我。”卓绍华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诸航摸摸冻得通红的鼻子,啥也不说,乖乖上车。 诸盈家离餐馆并不远,半小时的路程。中途要穿过一个商场密集的地段,到底是都城,夜晚,依然人流如潮。 车开得很慢。诸航看到一家商场前巨大的广告牌上是一款手表。那款表非常特别,在表盘的中央,一个方形微小的轨迹突出了一轮满月。广告标语上写“腕间看星月变幻,自然最浪漫,月亮最诗情----宝珀全历月相表”。 “啥叫月相表?”她自言自语。 “古老的月相,是星象观测者最浪漫、最具象征意义的时间表达。钟表商们把月相盈亏的运动规律也自然纳入钟表当中,这种表就叫月相表。那表好看?” 卓绍华瞟了一眼。 诸航不接话,按紧包包。 卓绍华不禁莞尔,“那款是女表。” 一群乌鸦哇哇从夜空飞过。 车离诸盈家还有半站路,诸航就嚷着要下车。要是给姐姐、姐夫碰上,怕是一句“首长”介绍不了的。 卓绍华没有坚持,这一带算是老城区,居民很多,治安应该非常好。 诸航拎着袋袋走了几步,回头看首长的车还停在那,忙掉过身,“你快回去呀,小帆帆在家呢!” “好!”卓绍华眨了下眼睛,没有发动引擎。 他不走,诸航也不好走。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路上,视线绞缠在一起。 卓绍华手在方向盘上叩了两下,像是无限艰难,终于发动了车。“那我走啦,再见!” “再见!”她拎袋子的手都冻麻木了。 “诸航---”他打开车窗,欲言又止。 她凑过去。 路灯撒下一地的光辉,其实并不明亮。她分明在首长的眼中看到一缕孤单,再细看,又是一如往昔的从容不迫。 “没什么,你也回吧!”淡淡轻笑。 她愣愣的,首长那神情好像不是要讲这句话的。 车远了,她呼出一口白气,跺跺脚,走进小区大门。 梓然开的门。 “姐姐在家吗?”她悄声问。 “航航回来啦!你打下你姐姐的手机,我打了几通,都没人接,不会出啥事吧!”骆佳良担心地从阳台走过来。 诸航暗暗地吁了口气,掏出手机,发现有一通短信。 她眼睛瞪得溜圆,是首长的短信。 “诸航,周一到周五住你姐姐那边,周六周日回家吧!帆帆会想你,唐嫂和吕姨会牵挂你。” 她人缘这么好?诸航飘飘然了。 8,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下) 9,今夕何夕,见此邂逅(上) 10,今夕何夕,见此邂逅(下) 11,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上) 卓绍华穿上大衣,把周文瑾与姚远的资料放进档案柜中,查看了下电话记录,没有特别来电,关门下楼。 出大门时,勤务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首长,一会先去接夫人吗?”他记得前几日首长曾提过这件事。 卓绍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了眼睛,斜斜射进来的余晖,因为俊挺的鼻梁,一明一暗,反倒显得脸色沉郁。 “不要,直接回家。”音调平缓,没有任何异常。 此时,有一种陌生的情愫在胸膛激荡,令他非常吃惊。这陌生的情愫叫妒忌。是的,他妒忌了。周文瑾说起诸航时浮现出的温柔与珍惜,像滚烫的溶浆迎面泼了过来,他来不及闪躲,只得全部接受。 忍不住在心中一遍遍地质问:他们只是惺惺相惜的师兄妹? 如果是,该怎样? 如果不是,又能怎样? 按照当初的约定,她是自由的。 彼时到此时,四个多月了,不知不觉中,她早已把他的生活打散得四分五裂,让他生出了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遐想。 他忽视了她的感受吗?她还那般年轻---- 这是他不熟悉的领域,第一次,他感到茫然无措。 华灯下,暮色一点点成墨。 院门外停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号让他一怔,推门车门,急急地就往院中走去。 院里传来痛楚的哭泣。 “上次来,佳汐还给我们泡茶,体贴地提醒你注意控制血压。今天,佳汐她----”苍老的妇人泪如雨下。 “要哭回家哭,有点骨气好吗?人家有妻有子,佳汐已经成了一捧灰,这里不再是她的家。吕姨,请你让开。”温雅的老者喝斥。 吕姨焦虑地摆手,“沐教授,你别为难我,我只是给卓将家帮忙的,不能做这个主。你等他回来好吗?” 唐嫂不认识这突然闯进来的两个人,抱着帆帆,诧异地站在走廊上。 “我是佳汐的父亲,取回佳汐的画和礼物,还需要他的同意?”沐教授横眉竖目,又是跺脚,又是挥手。 吕姨苦着个脸求情,“沐教授---卓将,你可回来了。”她喜出望外地跑向跨进院内的卓绍华。 “爸爸、妈妈!”卓绍华点头。 “我们受不起你这样的称呼。正好,你回来了,那就知会你一声。佳汐生前的所有作品、她穿过的衣服、首饰我们全部要取回。如果你不肯,那我们向你买。” 卓绍华缓缓闭了下眼睛,声音淡然:“唐嫂,把帆帆抱回屋。爸爸、妈妈,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做?” “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做?”沐太太跳了起来,“难道要等到有一天在垃圾回收站或者旧货市场看到佳汐的东西吗?你不再珍惜,可是我们要珍惜。” 吕姨忍不住嘀咕:“说话要有良心,沐夫人的东西我们哪件不珍惜?你去看看卧室、去看看书房,帆帆妈妈到现在还睡在客房呢!” 沐太太冷笑,“你是在打抱不平,嫌我们佳汐占了地,行啊,现在我们挪开,你们应该满意。” “不是,不是!”吕姨哭丧着脸看向卓绍华。 “爸爸、妈妈,请屋里坐。”卓绍华说道,“佳汐是我妻子,她的所有衣物和作品,有着我们一起生活过的痕迹,我觉得应该留在这里。你们可以随时来做客,但不能带走。” 没有起伏的话语,却有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执着。 “你不配讲这样的话。”沐教授音量戛地提高,把一只脚跨进院门的诸航给愣住,她的身后站着成功。 他们是在军区大院门口碰到的,成功给小帆帆送新年礼物,诸航说我逛街刚回来。她手里提着个来伊份的食品袋,里面鼓鼓的。 成功探头朝袋里看了看,“你这是买给自己的吧!” “我和帆帆一起吃。”诸航把袋子藏到身后。 “吹吧,你家帆帆已经能上街打酱油了。” “我吃就代表帆帆吃了。” 成功莫测高深扫了下她的胸部,邪邪地歪歪嘴,“我记得帆帆只喝牛奶。” “你个---成流氓。”诸航狠狠用包着创口贴的手推了他一下,夺路就跑。 两人一前一后进院。 “我们之前都被你的道貌岸然给骗了,你要是有一点爱佳汐,你会在她死后不到半年就闪电结婚,而那个女人都要临盆了。你不觉得羞耻,我们却替你无地自容。不多说了,把佳汐的东西还给我们。” “不行!”诸航大叫。 众人回头。 气氛一下子静默下来。 过了一会,沐教授骂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讲话?” 诸航不看他,跑到卓绍华的身边,脸胀得通红,“你说,和他们说实话。” 卓绍华用眼神暗示她噤声。 “如果你不说,那我来说。” 卓绍华默然。 “你怕他们不相信,你给他们看佳汐的日---唔!”卓绍华突地一把抱住她,将她按在怀里,把她未出口的话涅灭在他宽广的胸膛中。 这样的场面,看在沐教授夫妇的眼中,更加刺眼。 “不要讲话,我会处理。”他捂着她的嘴,贴在她耳边,用只有她听到的音量。 “我不要让你这样受委屈。你要是不给他们看,那我潜进你的电脑,将它公众。”她的眼神在发誓。 卓绍华闭上眼睛,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将他全身都融透了,可惜现在不是回味的时候。 “成功,带诸航出去吃个晚饭,我一会再去接她。”她留在这,势必也一样会受羞辱,而她绝对要反抗的。 他不愿意看到任何人伤心。 多年的兄弟,这点默契还是有的。成功会意地点头,拉过诸航,“快走吧,我都订位了。伯父、伯母,新年快乐!”优雅地朝瞠目结舌的沐教授夫妇颌首。 诸航身子往下埋,他半拽半拖将她塞进了车。 “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那些东西不能让他们拿走,小帆帆已经没有了妈妈,如果再没有妈妈的衣物来做纪念,多可怜呀!”诸航红着眼,拼命地挣扎。 成功警觉地眼睛一眯。 他把诸航押到一个叫做落日的西餐厅,特意要了角落的桌子。有一张屏风将两人与外界阻隔开来。没心情研究菜单,让服务生按一般消费上,然后把服务生打发走,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猪,把刚才的话倒下带,我要再听一遍。” 诸航俨然不幸落入敌营的共产党员,任你如何严刑拷打、利益诱哄,猪的嘴巴就像上了锁,怎么也撬不开。 “好,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不代表你没罪。”成功双臂交插,冷冷地笑。“猪,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诸航勉勉强强反驳道:“反正你不是警察,你无权逮捕我。” 成功目光迥然而明亮,“我是个妇产科医生,自恋地讲,是妇产科专家、权威。沐佳汐也曾是我的病人。”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诸航后悔得想割腹自尽,那些话她怎么就脱口而出呢? “佳汐和绍华结婚半年,绍华带她来的医院,让我给她做检查。佳汐各方面指标都很正常,也没有不良习性,两人没有刻意避孕,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一周后,我约他俩见面,告诉他们,佳汐这辈子靠她自己不可能成为一个母亲的。” 视线如一柄利剑,狠狠刺向对面的诸航。 “佳汐属于免疫性不孕的一种,确切来说应该属于宫颈免疫性不孕和抗透明体制不孕两方面的因素。简单明了地讲,就是佳汐的子 宫颈黏液中存在着大量的精子杀手,它们会杀伤精子降低精子成活率,另一方面又使得精子识别不了自己的受体,无法与卵子结合。就算有幸受孕,因为透明带结构的稳定,致使胚胎被封固在透明带内,也无法着床。” 成功一口气吐完一长串的专业术语,端起桌上的水杯润了润嗓,笑容古怪。 “这两道重重的关卡,即使做试管婴儿手术,那流产和发生畸胎的概率还是很大的。如果佳汐有幸做了妈妈,唯有一个非法途径-----找人代孕!” 成功幽深而黑墨色的瞳孔轻轻荡漾着讽刺笑意,诸航来不及调整表情,眼睛惊愕地瞪得大大的。 “我说对了吗?”成功得意洋洋,“我怎么就一直没往这方面想的,绍华没有机会认识你这样的人。我还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你给他下药了,原来是这样啊!” “成流氓,你讲话好听点,什么叫我这样的人?”诸航耳畔渐渐变成粉红,她开始激动了。 成功不动怒,双手平抬往下压,“别嚷嚷,有人看咱们呢。现在该把细节告诉我了。绍华的个性我了解,绝不会接受这种有背人伦的事,佳汐找你的,花了多少钱?我对代孕市场的市价还是知道一点的----” 诸航抄起面前的杯子,对着成功就泼了过去,双手都在发抖。 水滴滴答答从成功的下巴落入浅灰色的羊绒毛衣v字形的领口,胸襟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端着红酒和餐点的服务生怔怔地立在屏风边,不敢上前。 成功拿起餐巾抹了把脸,笑嘻嘻的,朝服务生招招手,“早饿了,快搁下吧!看过《我的野蛮女友》吗?” 服务生同情地笑笑,放下盘,忙置身事外。 “成流氓,向我郑重道歉。”诸航很想一走了之,但这样,不知道成流氓会干出什么样的事。 “我道歉,刚才是我口无遮拦,对不起。” 成功一点都没迟疑,神情还很严肃,到让诸航吃惊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今天你一定要满足我的好奇心,不然我去问绍华。” “你为什么要知道?”诸航咬了咬唇,明白今天是逃不掉了,却又不愿束手就擒。 “如果不想讲,就先吃饭吧!”成功气定神闲地端起桌上的酒杯细细把玩,仿佛并不是那么感兴趣。 诸航皱着眉,久久沉默。 “你有没觉得这家西餐厅装饰得很一般?”她突然问。 成功摊开双手,西餐厅一般都喜欢巴洛克的装饰风格,似乎那样很有情调。 “我知道一家餐厅比这高雅多了,座落在公园附近,门口是广场,广场上有音乐喷泉,餐厅有整片的玻璃墙对着广场。夏天的晚上喷泉开着,在霓虹灯下特别的美丽。那儿每天晚上的桌上都会订满,但还有许多客人站在外面等着翻台。餐厅的特色开胃菜是蟹肉饼配牛油果和西柚汁,特色汤是肉桂南瓜汤,沙拉是杏仁沙拉,主菜点的最多的是香熏法式鸡卷和百里香烤春鸡配野蘑菇。” “深蓝色?”成功扬眉。 是的,那家西餐厅叫深蓝色,是个以色列人开的,她在里面打工。 其实高档西餐厅对员工的礼仪要求是非常严格的,上岗前都会接受培训,她是半路空降过去。有位师姐因为论文不过关,一直毕不了业,找到她,她给解决了。师姐请她吃饭,就在深蓝色。 她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从头到尾一直在惊叹,最后傻愣愣地问了句:“在这打工是不是能赚很多钱?” 师姐问:“你想来吗?” 她心血来潮,好啊! 那时,周文瑾出国半年多,她对学业失去了兴趣,时间多得无处打发。 她在西餐厅也打工过,觉得自己能胜任。 师姐的表哥就是餐厅的大堂经理,一说,她就来了。经理找了领班带她,培训一周,她的职场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不到三天,她摔了一只盘子,送咖啡时把某位女士的丝巾给泼脏了。碍于表妹的面子,经理不好辞掉诸航,就把她发配到外面做接待小姐-----专门给等着翻台的客人发号码,维持他们的秩序。 腰里别着话机,耳朵上绑着麦,像个话务员似的。这个工作诸航很适合,她是坐不住的人,在外面可以走来走去,不需要腰站得多直,笑容要多热情。 这样的日子也没多大乐趣,一天下来,从腰向下都没什么知觉,到是睡得很沉。 莫小艾忧心忡忡让她回来上课,说她都被月光给晒黑了。 她觉得她的状况像是一个孩子,找不着回家的路,不如就停下来歇一歇! 打工的日子过得也挺快,三个月后的一天,不知道怎么了,那天客人特别的多。都八点了,外面还排着一溜的人。 排在最末的是位美女。 美景和美人,都是自然而然吸引人的。诸航把号递给她时,情不自禁对她笑了下。 五月的夜,乍暖还凉。美人穿着藕荷色的连衣裙,披了条缀着流苏的七彩披肩,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郁金香,长发微卷,随意地散着,却一点也不觉凌乱,反而显得特别的娇柔。 诸航没有经历过琼瑶时代,但听诸盈提起过,这美人简直是琼瑶剧中的女主人选。人比花娇,令人心生怜惜。 美女是九点多进入餐厅的,诸航摘下耳边的麦,去厨房喝点水。出来时,服务生正要给九号桌上沙拉,她内急,请诸航送下,一再叮嘱诸航要小心。 诸航翻了个白眼送过去,九号桌正是那位美女,一个人,有点奇怪。 “谢谢!”披肩摘下搁在椅后,美人的肩是那么的纤弱。“你的肤色真好!”美人仰起脸,笑语嫣然。 诸航以笑回应,这才注意美人的肤色太过白皙。 “我可以邀请你和我一起吃晚餐吗?”美人问。 诸航摇头,“对不起,餐厅不允许员工和客人一起用餐。” “没关系,我去和经理讲。你没有其他的事吧?” 诸航老实地点点头。 “答应我好不好,对于我来讲,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美眸中流露出似水的恳求。 在这样的目光下,诸航像被下了魔咒,没有拒绝。 美人真的跑过去找了经理,经理要求诸航换下工作服,就当是下班。 “我叫沐佳汐。”美人娇滴滴地向诸航伸出手。 “诸航!” 沐佳汐双手平放在胸前,丽容因为激动而焕发出灼人的神采。“今天是我和老公结婚三周年的日子。当初,我们就是在这家餐厅相亲认识的。” 诸航礼貌地举起酒杯,向她祝贺,“你老公怎么没有一起来?” “他出差了,但有打电话给我。” “花是他请人送的?”美人面前餐盘的位置和侍者开始所放置的一模一样,像是不曾动过。 “是我自己买的,在这样的日子里,当然要有一束自己喜欢的花相配。我觉得夫妻之间不应在意谁给谁送什么礼物,相爱就足够了。” 诸航是个围城外面的人,无法附合,只得专心吃盘中的东西。站了几个小时,还真有点饿了! “你是学生?” “算是吧!”这一周诸航没上一节课。 “真让人羡慕,你很漂亮。” 诸航差点晕倒,“漂亮”这个词向来和她无关。 “你是这么年轻而又活力,我太沉闷了。”美人眼中掠过一丝哀婉,轻轻叹了口气。 “你气质很好。” 美人淡淡地笑,不以为意,可能听多了这一类的夸奖。 “今天是你的节日,你许个愿吧!”诸航纯粹想活跃下气氛。 美人一对长睫扑闪了几下,双手相握,像在教堂中祈祷的圣女,“我只想要个孩子。你呢?” 诸航的愿望是这学期早点结束,她想回凤凰。 五月,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不冷不热,不干不湿,阳光明媚,花开正好,凤凰古城里定然是人流如潮,夜晚的花灯会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北京的五月,天动不动就阴着个脸,不知道是受这个的影响,还是心境的问题,诸航觉得日子翻过一页都像是使尽了全部力气,让人担心明天会不会来到。 周日,诸航不上班的,她要去诸盈家。诸盈要是知道她这么混,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在姐姐家吃两顿饭,然后再带点菜回宿舍给莫小艾和宁檬解解馋。 宁檬又恋爱了,她说春天就该恋爱,不然多浪费。 诸航点头,动物们一般都这么做。 莫小艾苦着个脸,她现在活得很累,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唤。有两位教授上课爱点名,说考勤当作平时成绩,她战战兢兢地用真嗓子替自己点下到,然后又用假嗓子帮诸航点下到,这种双面人生的生活令她要崩溃。 诸航并不领情,她才不理那些教授呢,他们爱给几分给几分吧,她无所谓。莫小艾却很在意。 周一去深蓝色西餐厅上班,领班递给她一个条,她展开一看,是沐佳汐留的。沐佳汐老公回来了,昨晚两人一起吃晚饭,她为没有见到诸航而遗憾。 诸航把那纸条往垃圾筒里一扔,进更衣室换工作服去了。她认为这些都是工作中的小插曲,奏过就完了。 傍晚,下雨了。餐厅里空调开着,到是很舒适。等待翻台的客人依然不少,诸航站在廊下,无聊地看着如丝如缕的雨丝。 “诸航!”一辆银色的宝马停在餐厅门口,沐佳汐从车里跑出来,用书包遮着头,一路跑过来,珠白的丝裙上沾了几滴雨。“今天终于看到你了。” 她显得特别高兴。 诸航礼貌地笑笑,“今晚几个人用餐?” 沐佳汐摇头,“我在妈妈家吃过晚饭,刚好经过这里,就来看看你。你什么时候能结束,我们去喝咖啡?” 诸航不是很理解美人对自己莫名的热情,如果美人不是有老公,她真怀疑美人是块“玻璃”。 “要十点呢!你早点回去吧,雨不知什么时候能停。” “那我就陪你站会。”沐佳汐对排在最前面的一对情侣笑笑,“我不是插队,我和她是朋友。” 美人的笑是无法抵挡的,那男朋友连忙让出个位置,“没关系,没关系!” “你是不是找我有事?”诸航疑惑地问,她和美人好像没有做朋友的环境和条件,包括年龄都不对。 “一定有事才能找你吗?”沐佳汐娇嗔地问。 诸航讪然地耸耸肩。 “最近功课紧吗?这样打工会不会受影响?” “不会。” “嗯,你看上去就是个聪明的女孩。” 美人太会讲话了,上次说她“漂亮”,这次是“聪明”,诸航乐,她快天下无敌了。 “我读书时特别辛苦,物理和化学对我来讲就像是天书,数学那些公式,我怎么都不会运用。每天去上学我都觉得是世界末日。后来我爸爸让我学画画,我才轻松点。知道吗,台湾有个画家叫席慕蓉,她也是位诗人,她在读书的时候,也是特别偏科。”沐佳汐甩了下头发,露出雪白的脖颈,上面系着条乳白的珍珠。 珍珠的光芒在门廊的顶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诸航多看了几眼。 “老公补送的纪念日礼物。” 耳机里传来领班的声音,有一桌客人买单,可以有一位客人进去了。诸航对沐佳汐笑笑,为那对情侣推开大门。 “诸航,你忙,我不打扰你工作了。哦,明天有空去转一下吧,里面有我的两幅画。”沐佳汐递给她一张入张券,“如果有课,不去也没关系。那画我还会取回来,以后也会看到。” 诸航接过。 沐佳汐原来是位画家,小有名气,画风细腻,有着女性特有的温婉、柔美。 学艺术的女生,在诸航眼中,都视同外星球来客。她向来与她们近而远之。 她没去看画展,在宿舍睡了一天,午饭还是莫小艾买回来的。 沐佳汐看来真的是深蓝色的常客,每周至少来一次,有时是一个人来,有时是和同事一道来。 诸航想和她不熟都不可能了。 梅雨季节终于过去了,六月来了,又该考试了。 莫小艾愁得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没有一份耕耘,就不会有一份不劳而获,平时过得滋润的学生,到了考试就慌神了。虽然不及格可以补考,但也不是所有科目都可以不及格,如果学分通过率不足本学期所修学分的一半,将被试读,两次试读,就可以离开学校了。 她霸占了复印机一个多小时,把一学期的笔记全复印了遍,准备留给诸航。 诸航把复印的钱给她,道了谢,笔记也接过去,却是往枕头下面一塞,继续睡觉。 “猪,这样会被开除的。”莫小艾急道。 “条条大路通罗马。”赚钱不是只有上大学,你看打工也能赚钱,做枪手写论文也能赚,到网吧替别人打游戏也能赚。这学期,诸航没向爸妈要一分零用钱,诸盈给的,她都存在那。 考第一门课的这天,诸航奇异的在八点就醒了,校园里很安静,她穿着七分裤和圆领t恤,下面露出一小截小腿,上面露着一大截儿胳膊,清清爽爽去网吧!泡了一夜的网虫们此时都萎靡不振,正好可以消灭他们。 她先扫视了下网吧里上网的人,自觉地把他们分类,再观察他们在干吗。呆了会,觉得有些渴,出去到隔壁的小超市买水。手刚伸向一瓶农夫山泉,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地抓住了她。 她扭过头,沐佳汐沉着个脸,“诸航,今天早晨你不是要考试吗?” 昨晚沐佳汐来深蓝色吃饭,听到诸航向经理辞职,说要期末考,然后假期回老家。 沐佳汐当时还把手机号码留给了她。 “考结束啦!”诸航耷拉下眼帘,不敢看沐佳汐那双美眸中自己的脸。 “你撒谎,其实你一直在逃学,是不是?”沐佳汐咄咄地瞪着诸航,“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我的事不要你管。”诸航甩开她的手。 沐佳汐力气到很大,竟然没有甩开,“我偏管,谁让你是我朋友。” “我没有承认过,一直是你自己在说。” “真的吗?”沐佳汐受伤了,眼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 诸航看着她,没辙,“好了啦,我是开玩笑的。你怎么会在这?”她想换个话题。 “我去你们学院了,想等你考完试,带你出去吃饭。” 诸航啼笑皆非,“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干吗要跑过去?” “我想给你个惊喜。” 不是惊喜,是惊吓。 网吧是去不成了,两个人找了家西点店坐着,点了奶茶和面包。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怎么可以这样挥霍岁月呢?”沐佳汐责备道,“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爸妈不知多开心。要是知道你这样子,你能想像他们怎样吧?诸航,你太不懂事了。” 这些,诸航自己也想过,但她现在是迷路中,顾不上。 沐佳汐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在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不可能过得那么顺心的。比如我,家境好,工作好,爸妈好,连老公也是嫁得自己深爱的,可是我---不能生孩子。” 诸航愣着,想起她在结婚纪念日的那个心愿。 “现在医学很发达的---”她苍白地宽慰。 沐佳汐美丽的面容上布满苦涩,“如果医学真的那么发达,那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的。” “有些丁克家族也过得非常幸福的。” 沐佳汐摇头,“那种幸福只是片面的、暂时的。不管什么样的爱情,如果走入婚姻,没有孩子,是不能支撑到老的。” 诸航轻轻地抽气,“你老公要和你离婚?” 沐佳汐眼中溢满心酸,“他永远不会的。他是那种一承诺便会坚定到底的人,不管什么情况都不可能改变。开始,他带我悄悄去看医生。先在国内,然后还去了国外,结果都是一样的。我非常痛苦,一直哭,他安慰我说世上没有子女的夫妇很多,两个人作伴也很好。我很爱他,忍不下心来和他分手。我公公和婆婆催着我们赶快有个孩子,我是苦不堪言。没想到我老公他找人弄了个检查单,说他不能生育。” “哇,你老公真的好爱你。”诸航脱口大赞,敬意立生。 “是呀,家里后来就没人再提过孩子的事。可是我心里还是不好受。不好受也要装着很开心。再浓再深的爱情,随着时间都会变淡,不是指会出轨、变心什么的,而是让人会生出一种恐慌感、寂寞感,讲来讲去总是那么几句话,然后就各自做自己的事。要是有一个孩子就不同了,家里会笑声不断,会有太多的共同话语,也会有一个共同努力的目标。” 诸航同情地跟着皱起脸。 “我想你现在是遇到了一些不开心的事,你本来肯定不是这样的。你有什么可难过的,这么年轻,做什么都来得及,选择错误还可以重头来起,有误会还来得及解释,掉了队还能追上。答应我,不要消沉,好吗?”沐佳汐拉过诸航的手,轻轻拍着。“我要是像你这么大,知道自己不能生育,我不会嫁给我老公的。爱不是蜜里调糖,也会苦涩难咽。我真怕他留给我的只是责任,而不是爱。不说了,回去考试,我陪你。” 诸航在沐佳汐温柔的凝视下,如同被催眠了,真的乖乖站了起来。 12,有美一人,清扬婉兮(下) 人生有些阶段,过得特别艰难。这时候,一小点的温暖都会如同一道白光,在夜行的路上,指引着光明。 诸航突地看清了前方的路。 她不是神童,不可能一晚上就把落下的课补上,但她有她的办法。 她去找这次学分占得比重大的几位任课老师,往那一站,来一句:“老师,我很喜欢北航,喜欢这里的教学楼,喜欢这里的食堂,喜欢傍晚照着操场的夕阳,喜欢博采众长的老师,我不想被退学,我想留下。” 专业老师对她是又恨又爱,问:“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能把考题告诉我吗?” 老师撩了把头发,“我还没混到出题的份上。” “那你给我画重点?” 老师摇头,“这个我帮不了,但是卷子归我改。你想要多少?” “不退学就可以。”诸航要求一点也不高。 老师挥挥手让她离开,没给她答案。 诸航心里有了底,厚着脸转战第二场,如法炮制。 五天后,分数出来,诸航有三门课是及格的,还有几门留着下学年补考,她可以迈着大步踏入大四了。 风也轻了,云也淡了,一切看上去要怎么美好就怎么美好。 她仿佛又找到了大二时的那个诸航。 诸航这个人,要对一个人好,就真的可以做到两肋插刀。要是不喜欢这个人,连半点应付都不肯的。 她和佳汐真的成了好朋友。 诸航离开北京时,居然对沐佳汐有点恋恋不舍。夜晚的火车上,她和沐佳汐一直在发短信。佳汐的手是拿画笔的,习惯用眼睛去感受一切,她本能地排斥电子产品。她不会使用电脑,手机发短信也很慢。她告诉诸航,她和老公讲话时都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短信太没有温度。 想像美人与俊男执手相望温情脉脉的画面,诸航的心奇特地如丝绸般柔软。 爱情,似乎很奇妙,很美妙! 和诸航同行的梓然受不了她对着手机傻笑的样,把被子一拉,蒙住整张脸。 诸航爸妈在凤凰古镇上开着一家湘西特色菜馆,都是山里的土菜野味,生意特别好。 八月下旬的一天,诸航接到沐佳汐的电话,她和朋友来张家界写生十天,问诸航要不要和她一同回北京。 诸航立刻就答应了。 梓然在凤凰只呆了一个月,诸盈已经把他接回北京了。诸航一个人无牵无挂,收拾了行李就去张家界与佳汐会合。 佳汐比六月时黑了一点点,更瘦了,裙子卡着纤弱的腰,不盈一握。 只有她们两人回北京,同事们想去凤凰玩玩。 两个人买了卧铺,占着一个包厢,很隐蔽安静的空间。 太阳落山了,西方的太空披着红霞,列车在这片霞光下穿山越岭。两个在餐车吃完晚饭,便躺下来说话。 佳汐像有心思,一直沉默着。 夜深的时候,诸航听着佳汐轻轻叹了口气,“航航,”她像诸盈一样亲昵地叫诸航的乳名,“有个朋友告诉我,要是我特别想要孩子也是有办法的。” “太好了。”诸航一跃从床上坐起,“你的愿意终于可以实现了。” “但是风险很大。” “什么意思?” “代孕,你听说过吗?” 诸航摇头。 “就是借助别人的子宫,用我的卵子和我老公的精子。这种事在国内是违法的,我们家是不能冒这样的险,除非找个可靠的人帮忙。国内有些家庭为了给孩子有国外的绿卡或者香港户口,都会想方设法去外面分娩。现在人家不这样了,直接找个外籍女子代孕,就解决问题。” “你就找你那个知道内情的朋友。” 沐汐苦笑,“朋友是个男人,我需要一个代孕的女子。偏远地区有些妇女愿意为钱做这样的事,可是我觉得质量不高。大学生愿意代孕的有很多,你们学校有吗?” 诸航曾经听莫小艾说过,周末的晚上,学院后门都会停一堆的车,来接某些女生。出去干吗,莫小艾笑得很神秘,脸还会红。 “你能帮我悄悄打听下吗?”佳汐问。 这种事诸航肯定不能托人的,诸航只当八卦般在宿舍里佯装随意地说了看到某个报道,有大学生代孕啥啥的。 宁檬手舞得像什么似的,“切,代孕算什么新闻。现在流行卖卵子,北大和清华的,双眼皮、模样清秀的女生价最高,一颗卵子能卖好几万,我们学院的估计也差不了多少。” 诸航像听天书,这一年,她落伍这么多? “网上代孕中介有许多,都明码标价,北京是37万,上海和广州是分期付款。你想要双胞胎也可以。怎样,人类非常邪恶吧?要是哪天我落泊了,我就去代孕,赚个几十万自己先享受着。”宁檬口沫横飞。 诸航疯狂地搜索着网页,网上真的不少,北京就有专门机构,有地址有电话,保证候选孕母有五十人供选择。 她把佳汐约了出来,手把手地教佳汐使用电脑,教她用拼音输入法,然后进入那个网页。 “这个不行,太专业,万一遇到熟人怎么办?要找个隐秘点的,孕母要年轻。孩子出生后,先得送到福利院,然后我去抱养,这样子才不会被人发现。航航,我公公、婆婆和老公都经常在电视上露面,我不得不小心,你懂吗?”佳汐说道。 诸航不是很懂。 佳汐苦笑,“这件事我家人都不知晓,是我偷偷做的。要是和老公商量,他绝对不会同意的。我只说服他领养一个孩子。我贪心了,我想拥有一个有着我俩血脉的孩子。航航,求你,这件事只有你和我那位朋友知道,你要帮帮我。” 清丽的面容上梨花带露,又有谁能拒绝? 诸航真的找到了一个隐秘的代孕机构,对外挂着治疗乙肝的牌子,点进网页,在下端才发现有一行代孕的广告。 两个人悄悄去侦查。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姓李的中年男人,自称是负责人。 诸航代替佳汐发问,佳汐从一进来,就非常紧张,握着诸航的手一掌的冷汗。 开始,他以为诸航是想做代理孕母,很热心地让诸航登记资料,还说佣金会非常优厚。得知诸航是来找孕母的,吓了一跳。 李总说他们公司不接受非夫妻双方卵子和精子的个案,那样容易起纠纷。他们的孕母都是在校大学生,提供健康报告,按长相不同收费。而且一人只代孕一次,下次就不会只任用她为孕母。有专门的妇科专家负责做手术,绝对保证隐私安全。 佳汐似乎很满意。 李总又说合同一签,先预缴二十万,一旦怀孕,再缴十五万,孩子生下来后,结算尾款十万,总共是四十五万。 诸航觉得这个价格比宁檬讲的要高许多,而且那个李总一脸生意人公事公办的样,她看着不舒服,轻轻拽了下佳汐,让她好好考虑下。 佳汐坐得笔直,表情纠结,仿佛天人大战。 “我们可以信任你吗?”佳汐看着李总。 李总笑:“这个客户自己定夺,你不会是我们公司的第一位客户,也不会是最后一位。我非常有诚意,其他就看你们了。” 佳汐闭上眼睛,嘴唇紧抿,睁开眼时,脸微微发白,“好,我们接受这个价格,但是签合同前,我想见下孕母。” “不可以,孕母的隐私我们要保护。”李总一口拒绝。 佳汐沉默了一会,“你保证是大学生吗?” “预付款缴了后,你可以自己判断,大学生与风尘女子本质区别很大。” 佳汐点头。 隔天,合同就签了。 代理孕母是某大学的大四生,正在实习,比诸航大一岁,清秀温婉的江南女子样,诗词歌赋张口就来,二胡拉得非常好,佳汐笑了。 诸航也替她吁了口气。 手术做得非常快,二个月后,孕母怀孕了,佳汐替她租了一个单人公寓,每周和诸航去看她两次。 “航航,我现在打字速度蛮快的,我要学着在电脑上写怀孕日记,等宝宝出生后念给他听。”十一月,第一波寒流刚到,北京城寒意萧萧。走出单人公寓楼,佳汐回头看了看孕母住着的那个阳台。 “好啊!希望我走的时候,能看到小宝宝出生。” “你要去哪?” “我要到哈佛读书。”路灯的光泽打在诸航的脸上,她看上去特别的青春、俏丽。“这是我的愿望。我所有的平均分要拿到a,再通过雅思考试,我和导师说过了,他帮我申请。” “是吗?”佳汐的声音隐隐有些失落。 “嗯!” 又过了两个月,放寒假了,诸航这学期拿到了一等奖学金。从凤凰过完年回来,诸航和佳汐见了面,一起去看孕母。 孕母肚子隆起很高,插着腰对佳汐讲,她没想到怀孕这么辛苦,她需要补偿,至少十万,不然她要把孩子打掉。 诸航火大了,“你敢,我们有合同。” 孕母冷笑,“合同又怎样,你要和我打官司吗?” 佳汐面如土灰,安慰孕母,“行,我给你钱,你别乱动,当心动了胎气。” “不行,你这样会助长她的气焰。”诸航提醒佳汐。 佳汐叹息,“只要宝宝好,一切都值得。” 三月,风和日丽,燕子归行,北京街头一切都染上了春意。诸航在联系公司实习,准备毕业论文,打听雅思考试的事。 突然接到佳汐的电话,说孕母不见了。 诸航跑去单身公寓,属于孕母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尽,储物柜里有两个电影里给演员当孕妇道具用的海绵肚子。 两人慌忙给李总打电话,手机已停机。打车过去,那儿现在是家文化公司,刚开张两月。 ******** “于是,你就舍身取义了?你这只蠢猪!”成功吼声如雷。 “你个冷血的衣冠禽兽,关你什么事。我和你讲,这事要是你敢泄露半点,我灭你满门。”诸航音量同样不低。 幸好阵地已经从落日挪到了车内。汽车的密封性能很好,天寒地冻的,时间又这么晚,没人围观。 这个故事有点长,足足讲了三个多小时。 “你有本事把全世界灭了。”成功真的要抓狂,他听过的代孕传闻不少,包括美国有位妈妈替女儿代孕,但哪一件都不及这件匪夷所思,而且这人还一脸的高风亮节,“你才二十岁,知道吗,女孩子最宝贵的身子是要留给深爱她的人的。” 细长的眼眸蕴满了痛心和婉惜。 “哈,这话从成流氓嘴里说出来,真让我意外。你要真这么想,就不会时不时做罪魁祸首了。” 成功气急败坏地直喘,“猪,你和她们一样,是随便的人吗?” “成流氓,我真不知你吼什么东东,我做错了什么呢?我没有乱和别人上床,也没有用钱出卖自己。朋友有难,我帮一把而已。你就没有一点人情味吗?如你的朋友需要输血,你恰好是合适的血型,你会视而不见?” “这两件事能相提并论吗?” “我认为可以。” 成功心堵得窒息,他闭上眼,拳紧握着,抑制自己要掐死猪的冲动。 “猪,既然只是帮一下忙,为什么要和绍华结婚?”成功睁开眼,阴冷地瞪着她。 “哦,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诸航毫不示弱地迎视着他。 “说!” “马上要结束的故事有什么好讲的。”诸航看了下手机,十一点多了,还有几十分钟,就是新的一年,她可不想把烦躁的心情带过去。 “什么意思?” “和你没有关系。” 四目相瞪,谁也不肯让步。 铃声打破了车内的僵硬,是卓绍华的。 成功铁青着脸说了个地址,然后双臂交插,紧抿着唇,不肯说话。 诸航无聊地玩着自己的十指。 代孕的念头冒出来时,没有经过痛苦地纠结,也没有苦思冥想。 四十五万,对于一个二十岁在凤凰山城长大的女生来讲,是个巨大的数字。 小的时候,她是家中小掌柜。店中一年能赚个几千,爸妈就会笑不拢嘴。 四十五万是四百五十个千。 诸盈在银行上班,每月的底薪是四千元,然后做得多拿得多。她听姐姐和姐夫聊过家里的开支,如果没有突发事件,一个月顺顺利利下来,两人能省个一两千就非常好了。 人生很危险的,时不时就跑出个意外。一年能省下多少呢? 不赤字就好了。 沐佳汐四十五万怎么来的,她没有问过。如果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用沐佳汐的话讲,天价都值得。 可惜孩子没了,钱也没了。 双重打击,沐佳汐倒下了。本来就是个柔弱的人,如霜打的玫瑰,枝叶蒌曲,花瓣凋零。一个感冒,就病了半个月。睡在病床上的她,雪白的小脸埋在雪白的枕头上,见者无不动容。 她坐在病床边,无言地自责。 如果当初不是她找到这个网站,如果她签合同时能谨慎一点,如果她提醒佳汐一同陪孕母去体检,这些都可以避免的。 佳汐被喜悦冲晕了头,她应该保持清醒。 佳汐挤出笑容与她说话,说没关系,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咱们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她在洗手间,听见佳汐在外面给朋友打电话,问能不能借点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不驯服地一根根竖起,唇角紧抿,眉眼犟强地蹙着,仿佛在下一个什么重要的决定。 她若做出什么决定,计划会非常周详,无瑕可击。 论文答辩结束,她的大学生涯完美画上了句号。 她找到导师,说用一年的时间工作,赚点钱做留学费用,同时把雅思考试通过。导师说这样安排非常好。 这些话,她同样和诸盈说了一遍。还说工作也已找好,在南京,薪水不错。 诸盈说有点实践也好,但不要把钱放在心上,她和姐夫会筹出留学的钱。但她一时拿不出来,也需要一年的时间准备。 诸航约佳汐出来喝茶。 两人喝薄荷蜂蜜茶,通体沁凉。 佳汐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家公司的名称、地址,联系人的名字和手机号,“这几家在it行业的业绩是最好的,我向他们介绍了你的情况,他们都想要你,就看你想进哪家了。” 诸航把纸折叠起来,摇了摇头,“谢谢佳汐,工作的事有着落了。”她已开始《俪人行》的编程,相信会有很好的市场,也会有非常优厚的回报,给她留学应非常充足。 佳汐美丽的长睫一颤,体贴地点点头,“那就好,但不可以委屈自己。” 诸航笑,“当然。” 佳汐给她夹了块绿豆糕,“你工作后,我们可能就不能这样经常见面了,但要保持电话联系。” 她含笑不语,把嘴中的绿豆糕慢慢地咽下去。 “佳汐,”佳汐拿起账单,准备按铃叫服务生时,她抓住佳汐的手,青涩的面容一片肃穆。“不要再找别人了,我----帮你代孕。” 以为只是力所能及的一件小事,说起的时候,字字重如千斤。 佳汐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这样子至少不会再发生欺骗的事。”她故作调侃,“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这只是纯粹帮忙,不要提钱的事;第二,我不和你老公碰面;第三,孩子生好后,我就出国,我们---不再联系。如果有一天我回国,在路上碰到,也不打招呼。” 佳汐眼中热雾瞬地泛滥成灾,她摇头,“不可以,航航,我不能这样自私,这对你不公平。” “因为你是我朋友,我才愿意。你不相信我子宫的质量么?”她促狭地吐了吐舌,脸烫烫的,手却凉凉的。 “航航---”佳汐抱着她泣不成声,“那你让我也为你尽点力,好不好?” “你已经做了。”不是佳汐,她现在还在迷路中。 “你留学的费用,在国外住的地方,哪所学校,都让我来。” “不好。”诸航摇头。 “那我拒绝你的帮助。你根本不当我是朋友,为什么只能你帮助我,我不能帮助你?” 诸航苦恼地托着下巴。 “你喜欢哈佛对不对?哈佛附近房子的租金可不低,我当你在国外三年,三年的生活一切开支都是我来,学费你自己出,怎样?”佳汐摇着她的手,可怜兮兮地哀求。 她无奈地笑了笑。 “航航,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佳汐紧紧地抱着她。 毕业那天,她在操场上和学弟们打了半天的球,累到虚脱。晚上和同学聚会,是宁檬架着她去的。 她喝醉了,回到宿舍,吐了三趟。 第三趟从洗手间出来,神智清醒了些,宁檬和莫小艾鼾声正香。她轻轻拉开窗帘,对面的水房还亮着灯。 她想起宁檬拿着望远镜站在这儿偷窥的情景,哑然失笑。 宁檬说周师兄走后,水房再没出现那么养眼的帅哥了。 色女啊,色女啊! 她转身上床,倚着床背,悄悄拿下笔记本,开机,然后上qq。哈佛与北京差不多是十二小时的时差,那边现在刚好是下午时光。 周文瑾的qq亮着,个人签名是:到今天,我才知得与失如影随形。 她切了声,对准他的头像,右击鼠标,将他删除。 窗外,暮色渐稀,东方泛出鱼肚白,淡淡的曙光唤醒了帝都的浅眠,新的一天开始了。 “诸航!”肩被轻轻拍了下,诸航倏地睁开眼,发觉自己居然睡着了。 卓绍华手扶着车窗,脸背着灯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到是成流氓咬牙切齿的样,看得非常清楚。 “回家吧!”卓绍华手臂抬高,挡着车窗,防止她的头撞上。 “哦!成---成医生,再见,谢谢你的晚餐。”诸航寓意深刻地看了看成功,提示他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滚!”成功“咚”地一声甩上车门,决心不再看那只猪。她怎么可以笑得那样无所谓?在说了那一席话之后,在他身边优哉游哉睡着香?他坐在一边,反到心潮起伏,气息不宁。 卓绍华打开车门,欠身替诸航扣好安全带,才绕过车头,从另一边上车。 成功撇嘴,吃不消了。这对半路硬凑上来的人,挺有那么点恩爱的意思。猪蠢是没办法的,绍华怎么也跟着起哄? 他砰砰用头撞着车窗,疯了,真的要疯了。 一上车,诸航就迫不及待地问结果。 卓绍华神情平淡地说了句:“东西他们都拿走了。” 诸航眼倏地瞪得溜圆,“不会吧,你干吗要妥协?那些应该属于小帆帆。” “他们是佳汐的父母,我尊重他们。他们有些话也说得不错,东西放在他们那里,可能更妥善。回忆是他们唯一要做的事,我尊重回忆,而我不可能活在回忆中。那些不会出现在垃圾回收站,但肯定也不能一直象现在这样保存,迟早要束之高阁。这不是薄情,我该珍视的是现在。” 他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杯热豆浆和两只包子。他知道这顿晚饭,她不会吃得很香。 诸航讷讷地接过,眉和眼因郁闷挤到了一块,“他们是佳汐的爸妈,你可以和他们讲实话,他们对你的看法会改观的。” 他笑笑,指指包子,“快吃吧,要凉了。” 包子只咬了一口,诸航就吃不下。她难受。 今晚的代价太大了,她为了想留下佳汐的东西,向成流氓出卖了秘密,结果什么也没改变。 心虚地看看首长,要不要老实坦白呢?算了,自我安慰成流氓应该会守信的。 一枚礼花突然在夜空绽放,路边的行人跳起来欢呼。 原来十二点到了,新的一年哦! “新年快乐,首长!”诸航俏皮地敬了个礼。 卓绍华将她的微笑攥住,牢牢锁着眼底,“新年快乐,诸航!”但愿明年今日,也可以看到这张笑脸。 婴儿室还亮着灯,窗户上映着唐嫂走来走去的身影。 “哇,他不会也在等着跨年?”诸航对卓绍华小小声地说。 “他应该是在等你。”小帆帆刚看见诸航进了院,笑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唐嫂抱回婴儿室,然后他就嘤嘤地哭。没有眼泪的,是假哭,等着诸航听到哭声跑进去抱他、哄他。 诸航嘿嘿笑,新的一年,她的人气见涨! 小帆帆已经困到不行了,眼皮耷着,唐嫂想悄悄把他放上床。一沾床边,他就腾地睁开眼,小嘴扁着、哭着。 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唐嫂回了下头,熟睡的小帆帆同时也睁开了眼,黑葡萄般的眼珠定定的,专注地捕捉着外面的声响。 “睡了么?”诸航轻手轻脚地进来,压低了音量。 唐嫂还没说话,怀里的小帆帆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张开双臂往诸航怀里扑来。 诸航回头看卓绍华,他耸耸肩,脸上写着“我没说错吧”。 她抱过小帆帆,狠狠地亲了他一口,“小坏蛋,这样讨女人欢心是不行的,帅哥要矜持,嗯?” 小帆帆小手拽着她几根头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唐嫂,你去休息吧!”卓绍华对唐嫂说道。 唐嫂没讲客气话,年纪一大,折腾到半夜,真吃不消。 卓绍华张臂欲抱小帆帆,平时一到晚上就来不及往他怀中钻的小家伙,今天不知怎么的,装着没看见他,只顾向诸航献着“媚笑”。 清冷的眼弯成半月,他不禁莞尔。帆帆呀,真的得了诸航的真传。 “乖,咱们不玩了,让诸航回屋睡觉,明天一起上街玩,好吗?”管他听得懂听不懂,做父亲的语重心长。 小帆帆窝在诸航怀中,一会抬头,一会埋头,玩起了躲猫猫。 “他现在没睡意,你把他按床上也没用,我把他抱去客厅玩,你去洗漱吧,好了再来抱他。”诸航说。 “要不,你今晚带他睡?”他沉吟了下,慢悠悠地提了个建议。 诸航下巴狠狠地砸在地上,首长在说梦话? 她和小帆帆同床过一次,是的,但那是在白天,在唐嫂的眼皮底下。让她单独带这个小坏蛋睡,后果不堪设想。 “呵呵,想法不错呀,但我力量太薄弱,胜任不了。” “我帮你!” 啥? 客房的床上第一次铺上了一大块垫子,足足占了半床。如果诸航控制不住自己内急,估计也不会把床冲跨。床头柜上搁了几块尿片,还有恒温的奶壶。小帆帆夜里要吃夜宵的。几件小衣衫整齐地码着,是隔天给小帆帆换。 “你不会是说真的吧?”诸航要哭了。 卓绍华认真地点头。 小帆帆这家伙对陌生的环境非常适应,看着床上那块垫子,象看到久违的亲人,欢喜地就往床上扑。 她生怕他会滚到地上,急忙上床护着。 “你确定今晚会非常平安?”诸航忐忑不安地回头。 卓绍华冲她鼓励地笑,弯下身子与她对视:“现在已经是凌晨了,天很快就亮了。” 他的笑眼望着她的清眸,也不知道谁眼底的波光映进了另一人的眼底,想看得更清,却在更近之后,发现一切更加模糊了。 “但愿我不要让你失望。”诸航强行拽回视线,心情有点不淡定。 他带上门,在门前又站了会,听着诸航在里面自言自语。他看出小帆帆睡意就要来了,睡着的小帆帆,会非常乖。他没什么要担心的,和诸航在一起,小帆帆会得到最好的呵护。 在第一眼看到诸航时,他就这么的笃定。 他去了趟画室,打开柜子,拿出一个银白色的笔记本,这是今天他唯一留下的佳汐的物品。 本本是银白色的,只有十一寸,非常小,他当她是买回来看看电影听听音乐的。 本本正常放在画室的桌上,佳汐没有带进卧室过。 佳汐走后半个月,他才打起精神进画室整理遗物。笔记本下方压着一张键盘表,这是刚学打字的人才会有的。 他怔住,职业本能让他打开了佳汐的笔记本。 那篇日记放在e盘中,文件夹的名字叫《亲亲我的宝贝》。 ------ 1月30日,晴,零下八度,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宗医生把化验报告拿给我,说航航成功受孕了。我捧着化验单,哭成了泪人。真的很不容易。上次的阴影还在,我生怕这次还会有排斥反应。如果再来第三次,我就没有信心再坚持下去了。宗医生说预产期是十一月初,那是北京最迷人的季节,天气还没冷,我喜欢这个季节,已经等不及那一天的来到了。是他还是她呢?不管了,都是我的亲亲宝贝。 3月8日,阴雨。从早晨就开始下雨,画院今天有活动,庆祝妇女节,我没有参加。我买了海鲜比萨去看航航。大杂院里都以为我是她姐姐,说我俩长得不像。她趴在电脑前,忙着做她的事。她一点也不像个孕妇,没有妊娠反应,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生活一如往常,皮肤白里透红,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我的宝贝也会象她这般健康吧,真好! 4月2日,晴。今天逛了一天的童装店,我想我真的有点疯了,没有办法定下心来做任何事,脑中心中只想着孩子,真想今天就能抱在怀中,那时绍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肯定会比平时丰富一点吧!童装很好看,可惜一件都不能买,绍华会觉得奇怪的。晚饭时,我在桌上提了下抱养孩子的事,他说妈妈是不好做的,各方面都要准备好。不要因为是抱养就有所轻视,抱进来就要对他的人生负责。我按捺不住喜悦,说我已经准备好了,问他能胜任父亲吗?他没有说话,跑去接手机了。我想他的答案也是肯定的。开心地打电话给航航,她也非常开心,她的程式写得很顺利。我问过那个有什么用,她说帮女人圆梦的。唉,对于计算机,我是完全的外行,我不明白她讲的话,但那个不重要。 5月1日,劳动节,闷热。今天放假,街上到处都挤满了人,绍华去广州出差,我陪诸航去产检。她的孕相很明显了,肚子尖尖的,隆起很高。医生让我听胎音,听到机器里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我哭了。航航说里面的那个小人非常调皮,会踢她,我又傻傻地笑。那种做妈妈的感觉越来越浓了。 …… 7月10日,小雨。谁会想到在这种天气里,我居然会感冒,热度怎么也退不了,呼吸都是滚烫的,我怕传染给航航,抑制住不往大杂院跑。医生说我心律不齐,要保持心情的安宁,情绪起伏不能太大。对于一个准妈妈来讲,这个要求过分。不过,我会尽量做到的。小的时候,我也有过心律不齐,身体动不动就生病。发育之后,就没犯法。这次也不会有事的。感冒,讨厌的感冒! 卓绍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拆开,抽出一根,在桌上敲了敲,点燃,用力地狠吸了一口,然后点击e盘,格式化。 日记从七月十号后就没有了。 七月十四日的晚上,佳汐因为心脏病突发,离开了人世。 1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上) 卓绍华把烟盒塞回抽屉,指尖触摸到一丝冰凉,低头一看,是个长方形的表盒。弹弹指尖的烟灰,把烟摁灭,信手把表盒拿了出来。 经过闹市区,等绿灯时,又看到了那款月相表的广告牌,记得诸航眼中那时闪闪烁烁的光。也许是心血来潮,下去就把那款表买来了。 店员一边包装,一边微笑地问他是否是送给妻子的新年礼物? 是呀,他看上去肯定不会是恋爱的年纪,一板一眼的样子,也绝对和“情人”这个词沾不上边,人家理所当然会这么问。 他却无法理直气壮地回答。 诸航到底是他的谁?除却法律上的关系,真没有一个恰切的词来修饰。 卓绍华无法理解佳汐这种荒唐而又匪夷所思的行为,他喜欢孩子,但是命中注定没有,他也不强求。他最最敬爱的新中国第一任总理周恩来,膝下无儿无女,不也同样与夫人比肩偕老!这样请人代孕出来的孩子如同一件合成品,除了血源,他没付出过任何感情,让他如何去接受? 佳汐已经过世,他不能把她从地下揪出来责问。 他必须中止这荒诞的行径。 如同他第一眼认出诸航一样,诸航同样一下子就预感到他是谁。 她对他讲的第一句话是:“你们为什么要失信?”她难堪而又羞窘地背对着他。 他不明白这句话。 “佳汐呢?”诸航又问。 “一个月前去世了。”他看着桌上厚重的英汉词典。 她哭了,他抽出纸巾递给她。 好不容易止住哭声,她说:“既然佳汐不在了,那么孩子不要再留下。”她的语调平稳、清晰,仿佛是考虑成熟后的结论。 他惊愕地沉默着。他当她少不更事,正思索如何和她沟通。 “佳汐苦心走代孕这条路,是因为她不能生,而她想要一个你的孩子。佳汐现在不在,孩子以什么名义抱回去呢?难道要说出代孕的事吗?你的家人她的家人能理解并接受么?社会又将会对你有什么看法?这样子对小朋友太残忍。虽然堕胎很可耻,但如果不能给他幸福温馨的环境,不如让他不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让他陪佳汐去吧,她是那么的爱他。日后,你再婚,应该会有一个真正属于你的孩子。”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下。 如果之前他曾有过一丝丝的犹豫,那么此刻,他完完全全肯定,他要这个孩子。不是因为血源,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出于道德,不是出于良知。他想要,以一个父亲对自己子嗣如火如荼般、全幅身心、不求回报的爱。 “我不会再婚,他将是我唯一的孩子。” 泪珠颤颤地挂在眼睫上,眼睛又红又肿,她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又没有很老!” “和年纪无关。” 是因为世上只有一个佳汐吗?她似乎明白他的坚绝。 “你不要想别的,现在只是陪着你的人从佳汐换成了我,其他一切都没有改变。” “你真的可以那样爱他吗,连同佳汐的一并爱去?”她摸着肚子。 他看到宽大的孕妇裙微微有些起伏,心跳得剧烈,“我---我会努力学着做一个称职的父亲。”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那是胎动吗?因为听到他的声音,孩子在和他打招呼? 一股巨大的热潮咆哮而来,他等着将他淹没,双膝不由地颤栗,是因为激动。 于是,他成了诸航随口编的从国外回来的老公。 有一天,不知怎么她说起准备去国外读书的事,他没有接话,突然间情绪很低落,还有点酸酸的涩然。 事态蓦地逆转,是在遇到晏南飞和卓阳那天。 卓阳下意识地就认为他和诸航做出了对不起佳汐的事。晏南飞则冷静地暗示他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男人该站出来有点担当,难道要让诸航未婚生子吗? 啼笑皆非,又百辩莫非。 他看向诸航,诸航也在看他,无奈地苦笑。 “没有关系啦,孩子都帮你们生了,就视同于结过婚。不过,你说过不会再婚,现在要食言喽!”这个时候,她还能开得出玩笑,让他想笑,却又心生戚戚。 “委屈你了!”他真诚地道歉,为佳汐,为他,都让她委屈。 他自以为会是个好丈夫,却让佳汐在婚姻中那么恐慌,才做出这样荒唐的事。这一切应该他们自己解决,却无辜把诸航陷进来,而且越陷越深。 他自私么?是的! 他们结婚。 她说出院后她就离开,然后挑个合适的时间,悄悄离婚。按照约定,相互不再打扰。 可是,一点一滴,一时一刻,他放不开了,似乎没有理由,似乎又有很多很多的理由。 钟敲六下,卓绍华习惯地伸手向里摸了摸,掌下空空的,倏地睁开眼,想起小帆帆昨夜睡在客房。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洒在地板上。新年的第一天,天气好象不错。 独自在床上醒来的感觉有点怪,打开衣橱找衣服,另外一侧的衣架空落落的,他关上柜门,进去洗漱。 客房的门还关得很严实,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他轻轻敲了下门,没有回应。他推了下,门没有上锁。借着曙光,目光从床头扫到床尾,没看见诸航,只看到小帆帆手脚大张横在床中央,小脸红扑扑的,小鼾声呼得真香。 “诸航?”他压着嗓音,轻唤。 一片安宁。 他看了看洗手间,没有动静,“诸航?”他又叫了声。 “我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床下传来。 他忙沿声寻过去。 诸航裹着个被单躺在地上,欲哭无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坏家伙睡觉会转?”一夜无眠的诸航两眼血红,气不打一处来,“他先是竖着睡,然后睡着睡着,就横在床上,一脚把我踹到了地上。”冬夜地凉,她手脚到现在都冰冰的。 卓绍华忍着笑,“对不起,这事是我不好。不过,之前他没这个习惯。” “养子不教父之过,你敢笑出声!” “好,好,我不笑。”卓绍华忙抿上唇,把床上的罪魁祸首慢慢抱正,挪出一块地来,“你呢,要我抱吗?”说完,才觉不妥,耳背先红了。 “讨厌你!”没睡好的人,伤不起。 诸航站起身,被子滑落在手臂中。睡衣的钮扣不知怎么被扯开了两粒,她没有发觉,趴下身子,对着小帆帆瞪眼,雪白的肌肤在衣下若隐若现。 真的不是有意,恰巧就那么看到了。卓绍华一张脸也跟着红了,忙把目光转开,不住地清咳。 “小点声呀,坏家伙还在睡呢!”诸航抬起头来。 “诸航,把钮扣扣上。”卓绍华哑声道,手脚慌乱不知如何安放。 “什么钮扣?”诸航眨眨眼睛。 卓绍华暗自吞气,比划了下胸前。 诸航一低头,死的心都有了。 室内的空气默默地迷离起来,再缓缓弥漫。 小帆帆眼睛动了下,慢慢睁开,黑漆漆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看着两人,甜甜地笑了。 ******** 大清早被手机铃声吵醒,谁的心情都不太好,何况还是个凌晨才眯上眼的人。 “说!”一点迂回都没有,成功闭着眼,直接以命令式的。心里清楚的,敢在早晨这么放肆的没有几个人。 电波那一端传来低沉的笑声,“还在睡?” 成功倏地睁开眼,“绍华?”这是小小的意外。 “嗯,昨晚的事谢谢你。” 别提昨晚,提了头疼。“我们哥俩需要这样见外?猪没和你闹意见吧?” “没有。” “绍华,你告诉我,你到底喜欢她哪一点?和佳汐比,她根本不像个女人。”成功半侧着身子,只手撑起,故意用调侃的口吻问道。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闪光点,无法比较。如我俩,能说谁好谁坏?” 成功暗骂阴险,明显的声东击西, “你找我不会是只为说声谢谢?” 卓绍华笑了笑,“你的新年不会想在床上打发掉吧,没约朋友出去?” 成功又躺了回去,“她们哪会放过我,下午要出门的。” “你们在一起一般有什么活动?” “喝喝咖啡,听听音乐,去会馆健身,晚上吃饭,然后看场电影或者歌剧、音乐会什么的,情绪好的话,就保持温度,一块过夜。”成功突地眉一拧,“呃,你干吗问这些?” “表示我对你的关心。恋爱中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听着真没有什么新意,像和客户应酬似的。 成功觉着不对,这不是绍华的风格,“你不会是向我打听怎样追女孩子?”脑中灵光一闪。 “我都是孩子的爸爸了,需要吗?好了,你继续睡。” 成功捏着手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探究。 卓绍华走出书房,太阳已经升上了树梢,阳光把院中的角角落落都洒遍了,吕姨前年栽的腊梅树上冒出一串嫩黄的花苞,隐隐的暗香飘来,走近,却又什么也闻不出。走廊上搁着的水仙花这两天长势非常好,叶子碧绿青翠,包着花朵的苞鼓鼓的,唐嫂每天都要来数一数,有没多出几朵。 诸航睡到正午才缓过来,中途她有睁了下眼,小帆帆嘟嘟地枕在她胳膊上,睡得鼾鼾的,她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醒,感觉半个身子都是麻的,特别胳膊又酸又痛。她龇牙咧嘴地往边上挪了挪,一只手小心地探着后面,以防再一次摔下床。 小帆帆也睡饱了,小嘴巴蠕动着睁开眼。 “坏家伙,真没礼貌,也不向我说新年快乐,只会傻笑。”诸航抢了个鬼脸,捡起床头柜上的小衣服,上上下下看了又看,放弃,一会还是唐嫂来吧。“不要乱动哦,也不准干坏事。” 小帆帆只是笑,含起一根指头吮得叭叽叭叽响。 “哎哟,脏死了,你个小馋猫。”诸航拽下他的指头,把他抱到手臂上。也许是人之初的本能,小帆帆嘴巴在诸航的怀中自如地寻找起来,口水把诸航睡衣的前襟都沾湿了。 “小帆帆,你-你耍流氓。”诸航大叫一声。 卓绍华听见声音,忙推门进来。 “快,你快把他抱走。这家伙是个色狼。”诸航横眉竖眼。 卓绍华一眼就看见了诸航胸前的潮湿,忙低了眼帘去抱帆帆,“帆帆,和猪猪说,我们不是故意的,不可以这样乱扣帽子。” 小帆帆自顾咧着没牙的嘴乐。 诸航眼睛直眨,“你们还有理了,如果有意那还得了。” “那么你要计较吗?”他抬头,目光灼灼。 他那目光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一样,诸航脑子发昏,喃喃道:“先记着,秋后算账。” “好啊,我们的时间还很多。小懒猪,起床喽!” 这话不知是对帆帆说,还是对诸航说的。 诸航失神了一会,想问时,父子俩已出门了。 午餐桌上,唐嫂和吕姨的表情都很古怪,像藏着什么秘密似的,时不时交换下默契的眼神,再相视而笑。诸航看过去,她俩忙装出一脸自然。那躲闪的痕迹太重,诸航心中直犯嘀咕。 诸航狐疑地看看卓绍华,他在接电话。 国防大学今晚有新年联欢,邀请他去观看。他说手里有点别的事,抽不出身。 吃完饭,小帆帆和唐嫂到后面的四合院串门去了。那家的女儿刚从内蒙古回京待产,特别喜欢小帆帆。 诸航回屋上了会网,隐身登陆qq,发现周文瑾出现在她的好友中,还留了言。 “猪,已回京。手机号还是原先的那个,看到留言,和我联系,我有很重要的事找你。” 再重要的事,过了三年,也变得不重要了。 诸航闭了闭眼,关掉qq,常用的伎俩,他盗取了她的密码,把自己加了上去。从前,她会回手反击,现在懒了。 手机里有几条新年祝福短信,那些腐女,比她还懒,都是从网上群发的。只有莫小艾最乖,老老实实地按键打字:猪,新年快乐!周师兄找过我了,他想要你的手机号,我可以给他吗? 眼睛似乎有些刺痛,她忙闭上,睁开时,听到首长在外面喊她。 首长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装束,她以为是他和她道别,挥了挥手。 首长专注地凝视她,没有动。 “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她问。 “我在等你。” “呃?” “街上今天应该蛮热闹的。” 她没看花眼吧,首长的俊容闪过那么一丝局促与忐忑。 “嗯!”首都的新年,世界上多少个镜头在对着,不热闹也会炒热闹。 “我们----一起上街看看。” 心中警戒线拉起,吞吞口水,“只是看看,没啥想买的?” “应该没有。” 她歪着头斟酌,“今天车多,会很堵的,我想坐地铁。” “可以!”又不是没坐过。 “晚上我想去吃路边摊。” “好!”又不是没吃过。 “你这件衣服太严肃了,看着不象是逛街,象是参加某会议。” 无语仰望天空,许久,低下头,“我去换!” “算了,”勉为其难地皱皱鼻子,首长的正气是骨子里的,怕是穿件乞丐服也象一便衣警察,“说好今天不许敲诈我。”这是附加条件。 “你可以随便敲诈我。” “那今天全部是你买单?” “没问题。” 诸航乐了,“等我,我穿衣服去。” 新年的地铁很挤,人贴人似的。人人脸露笑意,不似平时上班,要么阴着,要么烦着。 两人是最后上来的,挨着门,身边就是闭路电视,里面播放着一支mtv,一个女孩扎着两小辫,在操场上慢慢地走,轻轻地吟唱。 诸航默默咬着唇,怎会是这首歌? 大学的新年活动总是很多,联欢、舞会、电影,那些都不是她喜欢的,她爱跑到学院外面的网吧打游戏。宿舍的网速令人抓狂,打游戏很不带劲。在网吧打,非常有真实感。 大二的新年似乎下了雪,可是天气并不是很冷。学院礼堂在放《命运呼叫转移》,说是移动公司赞助的影片,等于是一个有故事的广告。莫小艾和宁檬都去了,她带足口粮去网吧。 路上遇到周文瑾,她耸耸肩算是招呼。 “去哪?” “打游戏。”他这样的帅哥,新年是空不下来的,多少美女抢着与他约会。“你去不去?”她只是随口问。 “走吧!”他当真与她一同往校外走去。 他是斯文人,对杀戮没兴趣,随意浏览网页、听听歌。她在一边战得两眼闪着绿光。 突然,耳机被人摘下,换上另一幅耳机,她扭过头。 他伸出手,捂着她的眼睛,“休息下,听听这首歌!” 血腥的战场远去,仿佛来到了宁静的草地,微风吹着,有淡淡的花香袭人。 推开窗看天边白色的鸟 想起你薄荷味的笑 那时你在操场上奔跑 大声喊我爱你你知不知道 那时我们什么都不怕 看咖啡色夕阳又要落下 你说要一直爱一直好 就这样永远不分开 我们都是好孩子 异想天开的孩子 相信爱可以永远 最后一个音符如叹息般逸去,她睁开眼,对上他温柔的眸光。 “怎样?” “我不喜欢。”她摘下耳机。 他的脸似乎有点扭曲,“为什么?” “因为我是坏孩子。” 他狠狠地瞪她,她挑衅地瞪他,突然,他笑了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她的手握进了他的掌心,一晚上都没分开。 他的手很大---- 很大? 诸航愣愣看着牢牢包着自己的那只手掌,什么时候牵在一起的?下地铁时,还是走路时?街上人多,怕走散了? “是不是应该先买点那些?”很多年没进电影院了,卓绍华发现每个人手中不是捧着爆米花,就是握着杯可乐。 诸航眼睛眨个不停,想起来了。下了地铁,就是电影院。外面立着一巨幅海报,是炒得火热的《非诚勿扰2》。想当初《非诚勿扰1》上映后,全中国掀起一股北海道热潮,乐坏了东洋人。日本首相访华,特地接见了冯小刚。这次的外景地放在海南,三亚人民要赚翻喽。海报上是性感美女舒琪立在一道花门中的背影,非常唯美,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我们去看电影?”他问她。 她应该是点头了。 很自然的,他牵着她的手进了影院。 她还在回头看那海报。 看下午场的人居然很多,俊男靓女,打扮入时,花枝招展,前卫新潮,各领风骚。他们两人却是最吸引人的-----像警察与小偷:冷峻俊雅的正义男子与一蓬头垢面身穿地摊货的女子,在人来人往中十指紧扣。 “那些不紧张的,什么时候都能买到。”诸航小心翼翼地往外拖手指。首长乍这么热,掌心滑滑的,都是汗。刚出来一根手指,大手改握住手腕,如手铐牢牢扣紧了她。 “看几点的?”卓绍华神情如常,仿佛别人看的不是他。 “最近的时点!”如果她硬要挣脱,估计更脱不了小偷的嫌疑,还是早点钻进黑洞洞的影院吧! 他牵着她的手去买票。在掏钱夹时,稍微松开了一会,然后好象她的手是块吸铁石,他的手自动又吸了上来。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低头。 首长是不是保护欲太强了,其实她没那么容易被人冲垮的。“呵,没什么!”她僵硬地笑。 电影已经开场了,葛优拿着一摞钱,一脸严肃地问大嘴美女姚晨:你能对着钱发誓,无论对方将来多么富有,多么健康,多么爱你,都不再和他在一起吗? 诸航哈地笑出了声。 大手飞快地捂着她的嘴巴,将笑声涅灭,“不要影响别人。手机调静音了没有?”带着剃须水的气息温温热热拂向她,撩得她耳朵痒痒的。 他们的座位在最后一排。 和首长在一起,想闯个祸都难。她推开他的手,乖乖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上,葛优像个拍卖师,一锤子砸下,“散买卖,不散交情。” 哗地一下,全场笑翻。 她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一滴晶莹的泪挂在眼睫上,颤颤微微,许久,才给她眨去。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纯粹是恶搞,远远不及她脸上的表情吸引人,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心还会随着她的表情起起伏伏。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娇憨有时,冲动有时,任性有时,迷糊有时,灵秀有时,聪慧有时,侠义有时---每一时都让他目不暇接,像一扇崭新的窗在在眼前缓缓打开。 影院方面真是创意,为了这部片,座位全改成了情侣座。虽然座椅很宽大,中间连个隔层都没有。他把爆米花拿在手中,方便她取。 她真是看和吃两不误,一手拿可乐,一手拿爆米花。 黑暗中,他看着她的脸在画面转动时不停的明灭,她的脸离他那么近,近得几乎感觉得到她的呼吸。 “不好看吗?”海南雨水多,葛优与舒琪倦在椅中看雨,她觉得像父亲和女儿,转了下头,首长眼里有意味不明的光芒闪过。 “就这样。”他放下爆米花,用手帕擦了擦她的手。 大脑有点当机。 他眨眨眼,嘴边慢慢勾起一抹笑,从口袋里掏出块手表,替她带上。 她举起手腕,认出是广告牌上的那块月相表。 “新年礼物!”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看电影吧!” 她转过头,葛优无限深沉地叹道:婚姻怎么选都是错的,长久的婚姻就是将错就错。 “是不是很贵?”她突然又把头转了过来。 “不需要回礼的,别紧张。”他微微一笑。 “有一千块吗?”她还是不太放心。 他想了下,“差不多。” 她喜滋滋地摸着手表,笑逐颜开,安啦,她送他的围巾二千多银子,不会欠他人情的。“我很喜欢。”她特别加了一句。 “那就好!”笑意更浓。 电影散场,她说肚子有点饿。附近有家湘菜馆,她叫:“我们去吃吧,好久不吃湘菜了。” “想家了?” 她看着他沉静中微带着笑意的眼眸,老实承认,“有一点啦,我去年过年也没回去,骗爸妈说新人没有年假,我妈妈在电话里都哭了,骂老板是周扒皮。今年姐姐说也不回去,等考试成绩出来。一旦通过,我们有许多事要准备。” 他默默地喝茶,看着窗外。天色微黑,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比白天更多了。 “哪天考试?” “七号,四号要去《俪人妆》访谈,我很忙的!” 他只弯了一下嘴角。 这家的湘菜很正宗,特别是剁椒鱼头,诸航直夸,说快赶上爸爸的手艺了,瓦罐蒸的饭也好吃,她吃了两碗。 “如果很想爸妈,让他们春节来北京过年。”他让店员给她倒点绿茶,去去口中的辣味。 “不行的,爸爸坐很久的车,腿会肿。” “坐飞机过来。” 诸航摇头,“他们都没出过凤凰,机场那一套太复杂,他们哪懂呀!” “还有一个多月才过年,再慢慢想办法,先把试考了。” “嗯,真羡慕小帆帆,天天和你黏一块,我也黏爸爸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卓绍华脸上笑意渐渐敛去,无言抬了抬眉。 “今天过得很有意思,看了场好玩的电影,还吃到家乡菜,还有这么漂亮的礼物。首长,谢啦!”她晃晃手腕上的月相表,真是越看越爱。 “明天怎么安排?” “呃?” “假期三天呢,今天才第一天。明天去射击还是去打球?”他不动声色地问。 “射击?”诸航惊喜地叫出声。 “上次你好象很好奇的,我带你去射击场看看。” 诸航忍不住心动了,“我觉得我应该回去好好看书,可是我没能力抵抗,怎么办?” 卓绍华宠溺地微笑,“新年就对自己宽怀一点。” “好啊,好啊,那我去,我还要看你打枪。” “行,想看我打几发都可以。现在回家去?” 她被明天的计划给乐坏了,啥想法都没有,“我今天要早早睡,争取保持体力。对了,我今天不和坏家伙睡,我恨他。” “我带他睡。”他深深凝视着她,以他自己都想像不出的温柔。 “我好佩服你。话说那家伙不是一般坏。” 像你呗,他嘴角噙笑。 “我去下洗手间。”她背上双肩包向里走去。 他起身去收银台。前面有一人正在买单,手中拎着个女包,他等了一会。那人回身时,一抬眼,立马恭敬地招呼:“卓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淡淡颌首,朝洗手间方向看了看,“和朋友一块过来的?” “是姚远,她说想吃湘菜。”周文瑾微微有些拘束,把女包别到身后。 姚远擦着手跑过来,看到卓绍华也是一怔。 三人都没什么话讲,只是彼此笑了笑,卓绍华把卡递给收银员,周文瑾与姚远忙告辞。 “我以为首长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走出餐厅,姚远悄然回了下头。 “那吃什么,皮带和草根?”周文瑾笑,抬手看时间,“跑快点,不然赶不上电影开场了。” 姚远嘻嘻哈哈挽上他的手臂,“那你拉我一把,吃太饱,我使不上力气。” “你呀就是个大肚婆,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 “这个不要你担心。”姚远又回了下头,“喂,首长还站在那,是等人吧!你猜等谁?” “不是朋友就是太太。” “哇,不知他太太长什么样?”姚远闭上眼暗自yy。 周文瑾失笑,拍了她一下,如果是猪,她就不会关心这些事的。 “小姐,麻烦你去洗手间看一下,有没有一位背双肩包的小姐在里面?”半个多小时过去了,诸航还没有出来,卓绍华着急地对店员说。 店员小跑地过去,一会就出来了,“先生,里面没有人。” “请问餐厅还有另外的门吗?” 店员朝里指了下,“大门朝着大街,后面有个小门是对着小巷。” 卓绍华立刻打电话,手机是畅通的,但响了很久都没人接。当他欲合上手机时,有条短信进来了。 “卓将,我觉得我还是回去好好读书,这次考试对我很重要。请代我向小帆帆道个别,考完试我再去看他,让他要乖哦!” 今天那影片是什么内容,他没有印象,他只记得葛优沉痛的一句话:谁动感情谁完蛋。 此刻,他有一点体会得出那句话的深意了。 14,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下) 回去的公交车有些空荡,到站才亮下灯,其他大部分时间都陷入黑暗和沉默。诸航默然地听着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摇摇晃晃的声响,刷卡机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在黑暗里刺眼又迷离。 咣地一声,又到站了,下车的人木然地鱼贯下去,从另一个门上车的人陆续走进车厢。 一分钟后,车子开动,站着的人身子止不住微微向前倾动。 这些人里面说不定就有张很久不见的面孔。 地球是圆的,走着走着,想见的不想见的就那么撞上了。 这几个月,从宁檬与莫小艾的口中,关于周文瑾的消息听到太多,知道迟早有一天是要遇上的。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场邂逅。 她和一个女子一前一后从洗手间出来,不过十米的距离,然后她就看见了与首长站在一块的周文瑾。女子是他的伴,那种一眼就看出很熟稔的伴,没个一两年都修练不出来的熟稔。 比如首长就不会主动替她提包,交情没那么深呗! 首长居然和他们都认识,那么,接下来就是要介绍她么?然后周文瑾说不用了,我们认识。 周文瑾会对她讲什么? 好久不见?三年也不算久,最起码她见到他时,还不足已有陌生的感觉。 你为什么没来哈佛?哈佛不是故宫,买张门票就能进,程序很多的。 这几年好吗?当然好,没病没灾。 她扭头就跑,做了回逃兵。脸色没有发白,心也没有慌乱无章,纯粹就是见面还没到时候。 唯一的不安就是觉得对不住首长,所以当他电话打过来时,只能任其响着,没有胆量接。 庆幸这世上还有短信这样的东西。 首长没有回短信,被人放鸽子的感觉肯定不好受。但首长不会和她生气的,他俩不是那种能记恨对方的关系。 今天有记得带钥匙,开门时,手指微微颤抖,是冻的。 室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泣声,可能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回来,泣声来不及压住,但下一秒,门啪地甩上,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她耸耸肩,开灯,脱衣。 手机屏幕在闪,诸盈打来的,问有没有和同学出去玩?她面色自然地撒谎,没几天要考试了,我看书都来不及呢! 诸盈忙夸她乖,她呵呵干笑。 插上电热水器,睡前洗个澡,会有助睡眠。 站在露台上,远处有人在放礼花,非常绚丽,花在空中滞留很久,再缓缓开放,那一瞬的美,盖住了天上的星光。 她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和周师兄坐在机房中背对背的情景。他们不会选相邻的位置,通常都是背对背。机房的椅子没有靠背,她坐一会感动腰酸,会往后靠一靠,自然的就靠在他背上。这时,他都会把身子挺一挺,让她靠得舒服些。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提过情也没说过爱,最最直白的一次就是听那首《我们都是好孩子》。 以那种扛着民主的幌子的方式输给他,当时有点不能接受,情绪低迷,但心里也没太在意,因为赢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专业老师过来宽慰她,无意中透露当初把他从工程系转到计算机系,某部就有重点培养他的意向,这一切都是这了让他名正言顺出国做的一出戏,她是抢了主角风头的不识相的配角。 她问:他知道这件事吗? 老师说:从甄选开始,他就知道。 心情很复杂,具体又说不出什么的滋味。她一遍遍地假设,如果她是他,她会怎么做?最起码她不会看着他像个猴子般被耍,或者她更愿意凭自己的力量,与他一同走托福这条路。 他们都有这个能力,不是吗? 嫌隙由此种下,她再也无法以从前那种心情来对待他。其实没有投入多少,还是受了伤、迷了路。 这些她没和任何人提起,别人取笑她输不起,她都无言地咽下。决定出国读书,不是为追着他的身影,不是赌气,而是想履行心中很久前的一个约定。 夜深了,玻璃窗上起了一层白雾,到了清晨,就结成冰霜,视线模糊,她摇摇头,从时光的跋涉中抽身,不再被牵绊。 ******** 二号的天是阴着,刮着小风,吕姨去菜场前,到书房问卓绍华,诸航今天回来吃饭吗?卓绍华在电脑前摇了摇头。 唐嫂抱着小帆帆一直呆在客房里,去其他地方,小帆帆就叫。诸航有些衣服、书,还有那台电脑还搁在里面。 中午时分,家里来了几位客人,是欧灿与卓阳夫妇,把吕姨紧张得手足无措。 诸航不在,欧灿吁了口气,堆起笑要抱小帆帆,小帆帆头一扭,埋进唐嫂怀中。唐嫂忙宽慰失落的欧灿,说帆帆认生。 欧灿讪然地笑,这孩子和绍华真的像,但比绍华小时候讨人喜。 卓阳在泰国的普吉岛呆了一周,皮肤微黑,直嚷北京不是人呆的地方,她完全是为了晏南飞才回来的。 “老公,你是不是很感动?”卓阳娇嗔地看着晏南飞。 晏南飞神情非常疲倦,眼中泛着血丝,嘴唇也干裂着,“嗯,很感动。”机械地点点头,回应很潦草。 卓阳撇撇嘴,偏过头看欧灿。 欧灿目不转睛盯着小帆帆,小帆帆却不看她,好奇地追看着餐厅外面的一个红气球,那是吕姨给他买的。 “绍华,佳汐的东西,她爸妈真的全取走了?”欧灿问。 卓绍华点了下头。 卓阳接话道:“这事能理解的,是我们卓家先对不住他们,人家就一个女儿,哪怕成灰,也是宝贝疙瘩。” “她去哪了?”欧灿挑挑眉。 “妈妈,她叫诸航。”卓绍华放下筷子,直视着欧灿。“她有个考试,现在紧张复习中。” 欧灿被他生硬的语气给怔住,“她都和你结婚了,还要考什么试?”这已经是诸航人生的巅峰,再攀登去哪? “诸航有诸航的人生。” “哈,”欧灿像听到了一个大笑话,“那么她为什么要干扰别人的人生呢?” “妈妈,帆帆正在看着你,你要在他面前说这些吗?如果你还没有做好接受帆帆和诸航的准备,那么你就没必要勉强自己,我也是能理解的。” “绍华,你为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和我顶嘴?”欧灿受了奇耻大辱般站了起来。 “诸航说的每一句谎都是因为我。妈妈,你要公平一点。我大诸航十岁,我是能随便被别人设计的人吗?如果真的谈受到伤害,那个人应该是诸航。你看她给了我什么?”他从唐嫂手中抱过帆帆,“你不觉得帆帆可爱么?而我又给诸航什么了?” 欧灿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感觉被洗了脑一般,她摆摆手,跌坐在椅中,“你的意思是假使我们不接受她,你可以和我们断绝关系?” “不会,但是请看在我的面上,若不能接受诸航,那么请给予她尊重。” 母子俩对视着,没人肯先撤退。 “大嫂,菜都凉了,先吃饭!”卓阳忙打圆场,悄悄踢了晏南飞一脚,让他帮忙。 晏南飞心不在焉,他正在想医院化验室四号上班,那时dna的结果就该出来了。 元旦晚上,宁檬公司搞联欢,玩到凌晨才回来,上楼时脚步都在打飘,也没洗漱,就那么囫囵睡了。 第二天中午才醒,宿醉的头象有万根针在扎,泡了个澡,刚贴了张面膜,塞在包包中的手机欢叫个不停。 极不情愿地去接听,这个时候,她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挂着两只眼袋的脸。 慵懒的笑声一起,宁檬寒毛根根立正,是那个流氓成功。 “在干吗呢?”熟得象他们昨晚刚在一块混过。 “不干吗。” “那出来吧,找个地方乐乐去。” “不去。”宁檬斩钉截铁地回绝。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至少新年的时候该说声快乐呀、见个面、吃个饭,还特地为你调了班,看来我是自作多情了。那行,打扰了---” 抢在他挂电话之前,宁檬突地良心发现,感觉自己态度是有点过了,“那位大哥呢?”她记得卓绍华那张不拘言笑的俊容。 “前天才见到他,今天所有的时间只留给你。”成功声音一沉,有那么几分温情脉脉。 宁檬呵呵干笑,摸摸脸,发烫呢!“吃饭时你不会再讲故事吧?” “我不是故事大王。我去接你?” “你有车?” “向朋友借了一辆,和美女吃饭,总不能大冷天的去挤公车吧!” 女人的心都是柔的,听了好话更柔成了一汪水。抛却成功的职业有点让人不好消化,作为吃饭的伴,成功也不算太丢人,反正也没其他约会,宁檬就应下了。 风姿卓越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成功斜倚在一辆宝马上,她想成功那朋友可够大方的。 成功学绅士状拉开副驾驶座车门,请宁檬上车。 “晚上想吃什么?”成功左手扶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宁檬裹着黑色丝袜的一双长腿上,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我随便。”宁檬不自然地撩了下头发。 “那就全听我的喽!”成功瞅瞅路标,轻车熟路,拐进一条梧桐大道,停在一家星级商务酒店的米色大楼前。 “这儿?”宁檬紧紧抓着胸前的安全带。 成功耸耸肩,“这儿提供一条龙服务,海鲜做得不错,有温泉泡浴,还有客房可以休息,ktv、放映厅啥都有。天冷,不想挪地,一个地方全解决了。” 宁檬笑得有些僵,“我以为我们只是吃个饭。” 成功恍然大悟,“你不想和我做别的呀,放心,我不勉强的,勉强做也不开心,是不是?那我们就纯吃饭。”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宁檬斜睨着成功,披了人衣还是只狼。“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别的事。” 成功嘴角倾倾,“怕我来强的?” 宁檬脸黑了。 成功从袋中掏出手机递给她,“这样吧,你给猪打电话,让她也过来,这下,你该相信我没非分之想。”那只蠢猪,他让她滚,现在不知滚到哪了?唉,人是不能好奇的,秘密听多了,心就会被不明分子占领。 “猪没空!”宁檬赖在椅中。 “她有啥可忙的?”卓家有两位阿姨,轮不到她出卖劳力。 宁檬没听出成功话中试探的意味,“猪马上要参加雅思考试,现在埋头复习,不能打扰。” “她要出国留学?”成功饶有兴味地眯起了眼。绍华知道这事吗?有意思喽,不管真假,猪目前作为一位少将夫人,没有上面的批准,国门可是迈不出去的。 “是!” “一般人不都是毕业就出国吗,不会是等那位周师兄?”成功很满意自己的记忆力。 宁檬翻了个白眼,“周师兄本来就在国外。” 私奔?成功眼底滑过极亮的一道光芒,嘴角轻轻沉了下去。猪,简直是本百科全书,越翻越好奇。 “那咱们就别带坏她。”他抬了抬眉,推开门,下车。 绕到副驾驶座那边时,宁檬冲他扬扬手机。他点头,让她接电话,车门开了一条缝,他转过身去。 “周师兄,你回国啦!”宁檬一声惊呼,吓得正向这边走过来的泊车小弟顿在半路,不敢再上前。 成功弯弯唇角,不动声色竖起耳朵。 “有空,周师兄找我,我啥时都有空。是啊,好久不见啦,三年了哎!周师兄肯定越来越帅了---小艾呀,见色忘友,我鄙视她---不,不要周师兄破费,我请周师兄。嗯,就到----” 成功轻轻弹了几下车窗,宁檬抬起眼,成功指指身后的酒店。 宁檬会意地吐出酒店的名字。 “现在相信我是正人君子了?”等宁檬挂上电话,成功说道。 宁檬笑,对着后视镜查看妆容,抿抿唇,还好,唇红齿白,粉面桃花。 “你暗恋那位周师兄?” 宁檬下巴一抬,“我才不玩暗恋,我要来就来明的,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么可怜?”成功同情一把。 “是呀,”宁檬头耷拉着。“他心有所仪!” “哪朵花比你艳?” 宁檬跨下车,“不是花,是只猪。” 答案是意料中的,不过成功还是怔了下。 “周师兄有恶趣味,哼!”想起往事,宁檬余恨未尽。 成功笑得嘴角都抽搐。 两人进了餐厅,点好菜,正喝茶,成功瞧见一位戴着眼镜斯文俊逸男子在餐厅外朝里看着。 “这里,周师兄!”宁檬站起来,脸上浮出难得的娇羞。随意指了指成功,“成医生,猪的朋友。” 周文瑾眼中飞快地掠过诧异,礼貌地与成功握了握手。 “回来多久了?”宁檬一脸花痴相,完全把成功忘了。 “十多天,因为工作刚开始,比较忙,也没和你们联系。”周文瑾很抱歉地笑了笑。 “没关系,现在联系也一样。有没见过猪?” 周文瑾神情有点僵,掩饰地喝了口茶,“她换手机号了?” “去南京前就换了。不过你们住一个小区,没碰上?” 周文瑾握着杯子的指头抖了下,“她---她也住那边?” “你几号楼?” “18号!” “哈,你们是对面,她住的是我原先的房。” 周文瑾笑得很勉强,“这么近,居然从没遇到过。我以为她住姐姐家的。” 宁檬咬了咬唇,“周师兄,猪要出国了。” 周文瑾仿佛没有听到,只是一口接着一口的喝茶。 这时,点的菜上来了。海参捞饭,木瓜雪蛤,老醋蜇头,三文鱼片---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 宁檬心虚地偷瞄成功,好象这些菜都很贵,成功满不在乎地笑,“咱们开动吧,边吃边聊。周师兄现在哪高就?” “一般单位职员。”网络奇步所有成员的真实身份都是保密,对外,他是工信部安全司的新进职员。 “猪怎样?”周文瑾问道。 “还行,不过,比三年前漂亮点,现在是长头发,女大十八变,你见到她,肯定吃一惊!” “她一直都很漂亮。”周文瑾语气一柔。 成功差点笑喷,这世上有漂亮的猪? “周师兄,你---是不是要主动出击了?” 周文瑾深深地吐了口气,“我不会再错开三年。” “你要留住她吗?这三年,她一直没谈朋友。”宁檬主动透露内情。 “我想我会留下她的。”周文瑾笑得自信满满。 “你说了怕不算吧!”一边的成功凉凉地插话,心中暗嘲,口口声声猪长猪短,真正的猪,你们了解多少。妈的,军婚,你惹得起吗?“我所认识的猪,并不是别人能左右的。” “那是因为是别人,不是周师兄。”宁檬打抱不平。 “请问成医生和猪是怎么认识的?”周文瑾收了笑。 “缘份到了,自然就认识喽!”成功含含糊糊地应道,站起身,“你们慢聊,我去打个电话。” 够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想当年,猪还有过一段纯纯的恋情呀,书呆子势在必得,却不知猪已不是昨天的猪。唉,不管是什么时候的猪,都让人揪心。以后也不知会闯什么祸,谁来管管她? 他烦恼得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去收银台买了单,便开车走了。比较而言,宁檬应更喜欢周师兄送她回去。 成纬难得晚上呆在家中,蜷在沙发中,对着个手机发呆。 他脱下外衣挂上衣架,“咋了?” “绍华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皱皱眉,“说什么?” “他问我四号的访谈放在哪,几点开始,几点结束。哥,你说他是不是开始关心我了?” 成功漫不经心地回过身,“别异想天开。访谈对象是谁?” “驰骋网游公司的游戏设计师。” “叫啥?” 成纬摇头,“驰骋对她保护得很严实,个人资料还没给我,不过,那个游戏我到挺感兴趣,叫《俪人行》。” 成功哦了声,这名字起得不错。 ******** 诸航是守时的人,早晨九点,准时到达驰骋公司的楼下。早餐是在路边买的鸡蛋煎饼,特地叮嘱师傅不要放葱,免得访谈时嘴巴散发出股异味。 瞧,她也有细腻的一面。 刚出电梯,就听到马帅的声音,音量高亢,兴奋异常。 诸航先看了下秘书室,秘书不在,她直奔马帅办公室,轻敲了下门。马帅抬起眼,然后就像晴天霹雳般定在那里。 “对不起,我这有点事,一会再和你联系。”他扯扯领带,咽了咽口水,觉得有些胸闷。“诸小姐,你---这是准备去哪?”他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无法置信地看着诸航下面那条洗白了、膝盖上还有两破洞的牛仔裤,上身那件看不出是男装还是女装灰不溜秋的夹克式的棉袄,里面那件毛衣到是看出来了,是男款,过长,袖口挽了几挽。 诸航纳闷,忙拿出手机看日期,没错呀,今天是四号。“访谈取消了?”没通知她。 马帅想哭,“你也知道访谈?我还以为你准备上街发传单呢!那毛衣是你家首长的吧!” 诸航抓抓头,这件毛衣特厚,又宽松,出门她就套上了,“访谈不就是面对面讲话,难道对服装还有什么要求?” 马帅血往头涌,“《俪人妆》是国内最知性最淑女最时尚的女性杂志。在淑女面前,提钱是俗气的,只有品味和高雅。你让这样的读者群,看着几页干巴巴的铅字,就能了解你的《俪人行》?不,不,不,咱们得图文并茂,你的形像得与《俪人行》登对。请问你进一美容院,美容师一脸痘痘,面色暗黑,你会信赖她吗?” 诸航很无辜地眨了下眼睛,“我---没去过美容院。” 马帅抓狂了,“这只是个比喻。还有你现在代表的是驰骋公司。驰骋的意思懂吗?那是骏马在草原上疾驰,像风,像电。在国内的游戏开发领域,驰骋不能算第一,但肯定能排前三。别和我提盛大、完美时空、腾讯、暴雪什么的,他们只是游戏运营商,没有自己的产品。而我们驰骋,很快就要超越日本的任天堂。《俪人行》是公司今年的重大项目,你想毁掉驰骋吗?” 诸航识趣地摇头,这匹很帅的马脱缰喽,有点失控,别对着干。 “那么拜托下你注重下你的外表。唉,你的首长有型有款的,你就不担心配不上他?” 诸航露齿一笑,“马总,你好像偏题了。” 马帅一窘,呵呵两声,“对不起,激动、激动。幸好访谈在下午,一会让秘书带你去包装。” 嗯,包装,她也是《俪人行》的一部分,认了。如同作家到处签字售书,其实和菜场大妈同一本质,不过,大妈卖的是菜,作家卖的是书,谈不上谁高雅谁低俗。那么,她也上街吆喝去。 尽职的秘书把她先带到一美容院,泡玫瑰花浴,然后做脸、修发,连指甲也没放过,这个过程,诸航用一个词来形容:蹂躏。在蹂躏时,秘书给她买来了一件黑色的小礼服,告诉诸航,考虑她第一次穿,挑的是件最保守的,不露肩不露背,下摆及膝,与礼服配套的鞋只有五寸高,因为诸航个头高。 诸航只笑不答,正眼都没瞄那礼服。“诸小姐,你有什么特别要求吗?”秘书被她笑得直发怵。“你是不是担心会冻着?访谈的地点是在蓝晶酒店,六星级的,里面温暖如春,我们出门就是车,车里也非常暖和。” “冻点我能忍受,可是你觉得那水晶鞋我穿上能走路?” “一开始会不适应,走几步就好了。” “我没那个天赋。”这种不人道的事,诸航决定抗议到底,“不就是拍几张照片么,我坐着拍就行了,让他们不要拍脚。” 秘书为难了,“诸小姐,这样子整体看起来怪怪的。” “多看几眼,就习惯了。”诸航笑得人畜无敌。 美容师给诸航只上了淡妆,诸般肌肤饱满、白皙,一点点妆就光泽耀眼。一切都完成时,美容师让诸航看看镜中自己,诸航摆手,她对包装好的产品没兴趣。 午饭在驰骋吃的,秘书紧盯着诸航,生怕她毁了妆容。饭也不能吃太饱,不然一会穿礼服会显小肚子。 去洗手间时正好遇到莫小艾。小艾简直是惊为天人,不过,在诸航凛冽的眼刀下,她识趣地没太多发表意见。 小艾把诸航拉到一边,“给你打个预防针,宁檬把你的手机号、租处,全卖给周师兄了,你到时别栽赃我。周师兄去找的她,她那花痴,头脑一热,什么都说。” 诸航气定神闲, “没关系,遇到就吃个饭吧,我现在也能请他吃顿贵的。” 莫小艾欲言又止,摆摆手,继续忙去了。 马帅下午要出差,秘书和公关部经理陪诸航去酒店。在车上,秘书把提问纲要给诸航,诸航看了看,大部分是和《俪人行》有关的东西,有几点涉及到她,从事游戏行业多少年啦,哪所大学毕业的。 “主编是男人吗?”诸航把裙摆往下拽了拽,系紧大衣。 公关部经理接话,“是位黄金剩女。” 秘书白了他一眼,“快别瞎说,成主编会不高兴的。” 诸航没关心他们的对话,她在同情被丝袜裹着的腿,谁说不冷,膝盖向下冻得都没什么知觉。 幸好酒店是真的温暖如春。一路走去,经过的人都一脸窃笑地瞟向她,秘书和经理很不厚道地把头扭向一边。 诸航面不改色心不乱跳,大步流星往里走,她这双雪地靴怎么了,又舒服又暖和。 成玮和摄影师已经到了一会,看看时间差不多,成玮抬起头来。 原来是熟人,诸航心中那浅浅的小紧张没了,“嗨!”她抬手招呼,想不起来成流氓妹妹叫啥。 成玮震惊的东西太多,来的人是诸航,诸航那身令人啼笑皆非的装束,还有前天卓绍华那个电话。 原来是这样。 “你不记得我了吧,我是诸航。”诸航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 成玮硬挤了个微笑,朝沙发做了个请坐的手姿,“我有点印象。从家里直接过来的?” “不是,从公司来的。”她抿嘴微笑,让摄影师拍了张正面照。 秘书和经理看两人是认识的,松了口气,在隔壁的桌子坐下,点了咖啡,边喝边等。 成玮长长的假睫毛缓慢地眨了一下,用极不诚恳的语气说了一句极诚恳的话,“我没想到《俪人行》的设计师是你。” 诸航抓抓头,把打理好的头发又弄乱了,“呵,小意外,地球就是窄啦!” “卓叔、欧姨知道你设计游戏吗?”成玮拿出录音笔调试。肯定不知道的,特别是欧姨,最最要面子,设计游戏能登大雅之堂? “我不回答和《俪人行》无关的问题。”诸航扯扯丝袜,不知是暖风吹得,还是皮肤干燥,感觉腿有点痒。 成玮再度小小一愣,摆正录音笔的位置,“那我们开始吧!” 诸航俏皮地举起手,做了个ok的手势。 “诸小姐,你穿过名牌时装么?”成玮居高临下地一笑,把声音调到很迷人的档位。 诸航坦然地摇摇头。 “那你怎知夏奈尔有着高雅、简洁、精美的风格,路易威登法国高级奢华的代名词,迪奥的面料考究,以做工精细见长,范思哲的美鲜明而又独特,普拉达追求完美?”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看过猪跑?”诸航戏谑地挤挤眼。“每个女孩心中都有一个芭比娃娃的梦,魔鬼的身材,拥有天下最美的时装与珠宝,嫁给想嫁的人。成主编对于这些应该不陌生,可是在你心里面就没梦了吗?穿一两个大牌的时装,经济上能承受,但是全世界所有的精美时装呢?在《俪人行》里面,只要你闯关成功,你就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圆你所有的梦。” “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成玮嘴角轻蔑地一弯。 “画饼充饥能解饿,何乐而不为?人生没有梦,很可怜的。”有个摄影师在身边转个不停,笑得肌肉都僵硬了。好不容易摄影师休息下,诸航忙扭扭脖子,抬手拍拍脸颊。 成玮嘲讽的目光突地定格在她的手腕上。“宝珀月相表?”她失声轻呼。 诸航怔了下,顺着她的目光低下眼帘,笑了笑,把手背到后面。 “绍华买给你的?”成玮两道寒光咄咄追了过来。 “不值什么钱。”诸航直拧眉,这个成主编干吗要提首长。 “不值什么钱?”成玮丽容扭曲,“宝珀系列日历月相表,整个月亮图型体现和谐的温柔女性特征,月亮脸蛋上的美人痣更是勾画她的万种风情,《俪人妆》在今年的第四期曾专门介绍过这款表,她的价格是三十二万。” 诸航脸上还算镇定,浑身的汗毛却已无比整齐地竖了起来,毛孔也十分配合地悉数张开,“你---你讲的是正品,我这个是仿制的。” “目前国内还没有这款表的山塞版。”成玮的心像撕裂了般,她不是买不起这款表,而是自己买和别人送是两回事,何况送的人是绍华。她三十岁生日那天,将自己的年龄坦露给绍华,他只应付地说了声生日快乐,连个蛋糕都没买给她,一句怜惜的话也没有。 三十岁的女人呀,稍有风吹草动,就如惊弓之鸟。 凭什么他要对这只猪这么好?他们认识三十年了。 诸航有点无语,这个问题要一直讨论吗?“我---去下洗手间?”算了,她避避风吧! “我陪你一起去。”成玮笑得那叫温柔,隐约之中透着杀气腾腾。 大酒店的洗手间,其实应该叫补妆间,里面香气袭人,冷热水都有。有个女子在涂唇彩,眼角的余光扫过诸航,微微一笑,娉婷离去。 诸航无所谓地耸耸肩,撩起礼服,把连裤袜脱下来看看,疯了,她对丝袜过敏吗?大腿一侧都红着。她用热毛巾擦了擦,才好受点。 “哎哟!”从外面进来的成玮不知怎么脚一扭,朝她跌来。 她忙伸手扶住。 “哦,谢了。”仿佛她身上有灰尘,成玮嫌恶地推开她,向里走去。 诸航朝她的背影扮了个鬼脸,拉开门。 刚走出过道,一位服务员突然在她后面尖叫一声,“天啦,那位小姐---” 诸航以为是叫别人,继续往前走。 “穿黑衣服的小姐,你的丝袜、拉链---”服务员急得脸通红,噔噔追上来。 “怎么了?”诸航停下脚。 “啊!”从洗手间出来的成玮也是一脸惊恐,尖叫声像利器在大理石地板上滑过。大厅里所有的人纷纷把目光转了过来。 “诸小姐,你的衣服质量真是很差,丝袜脱线了,后面拉链也坏了。到底买的哪家的,打电话到消协告他们去。”成玮愤愤不平地嚷着,神情抑制不住幸灾乐祸。 诸航下意识地低头,丝袜从上到下,有几条平行的轨道,齐刷刷地扯到底。后背凉嗖嗖的,伸手一摸,很好,后门大开,裸着! 一束聚光从上空打下来,她成了全场的焦点。 “怎么办?”成玮急得直转,“还好绍华不在,不然这脸全丢光了。” 15,有女如云,匪我思存(上) 卓绍华在,直接从部里过来的,没来得及换衣。 《俪人行》是诸航职场生涯的起点,他不愿错过她的任何一个重要的时刻。 正要向总台打听《俪人妆》的访谈放在哪,突然发现大厅里所有目光都一致地看向某处,他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也好,省了打听。拨开人群,笔直地走过去。 “绍华?”成玮首先看到了他,偷偷抽了口冷气。那个“焦点”正在努力地把手往后别去,看能不能挽回点春光,还分不出精力注意别的人。 “你来得正好,瞧诸航这样,急死人。” 卓绍华神态依然淡定,只是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森寒。“丢的是我的脸,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急什么?” 成玮的脸像被人迎面掴了下,腾地就一片通红,然后泛白、发紫、变青。不敢正视卓绍华,假装理头发,把脸别开。 诸航听到首长低沉不失温和的嗓音,奇异的,那颗羞窘难堪的心安定下来了。 “今天很漂亮。”俊眸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欣赏之色,一点也不受众人目光洗礼的干扰。 “必须的,亮点这么多。”诸航自我解嘲。 “还好吧?” “非常时期,非常心理。”她潇洒地一甩齐肩的长发,笑了,就当这是游泳馆好了。 “《俪人行》想不火都难。” “当然,我这么舍命博出位。”这叫什么门,后背门?丝袜门? 两人相视而笑。 秘书和公关部经理慌乱地抓着诸航的大衣往这边跑来,准备救火。 “谢谢!我来。”首长伸臂拦下两人,接过大衣,上前裹住诸航。一手抓着大衣的前襟,一手牢固地搁在她腰间,姿势亲密而优雅。接着,他转身对成玮礼貌地微笑,“请成主编稍等会,我带诸航去整理下。”那微笑完完全全能够透露出一位少将宽容到最高境界的气质。 成主编?成玮嘴角哆嗦得挤不出笑来。 厅中看戏的观众,如今羡慕如无边的海洋,日夜不停的奔流。 “请给我们一个房间。”卓绍华对总台小姐说。 总台小姐却像被催眠了,完全疏忽了本职,八卦兮兮地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太太。” 诸航现在才觉得真正丢脸,这场面简直是一出经典的韩国偶像剧,她不小心还是那麻雀变凤凰的女主。 “我们酒店有供客人更衣的休息间,如果你们不需要住宿,可以考虑下。”总台小姐很体贴。 “谢谢,那请给我们一间,再给我们送几粒别针、一双丝袜。” “先生、太太,这边请。”大堂经理亲自过来服务。 在一路目送下,休息间的门开了,然后关上。大堂经理恭敬地呆在外面。过了一会,门再次被打开。 卓绍华手中搭着诸航的大衣,一手牵着诸航。脱线丝袜换成崭新的,礼服用别针临时别上,一件男式毛衣随意地搭在后面,恰好遮住了所有的春光,感觉象忙碌一天之后,和爱人一起放松地惬意地在公园漫步。 成玮眼前金星直冒,狼狈得溃不成军,那毛衣应是绍华身上脱下来的,还带着绍华的体温,就这样给了那只猪。 哀莫大于心死,不过如此。 卓绍华把诸航送到沙发边,“做事要有职业道德,不可以因为一点小情绪就任性,要顾及别人的感受。我坐那边等你。”他指指靠向盆栽的一张桌子。 诸航乖乖点头。其实刚在休息间,她只是开玩笑,说被人欺负了,她要出去打回来,首长一言不发。 她不会这么幼稚的,要报仇也得趁首长不在场,说起来首长和成流氓那可算是发小,怎么的也拉不下脸。不过,她可记住成玮了。 应该就是在洗手间,成玮那一摔、她一扶时,成玮设计了她。丝袜是指甲划的,拉链是用指甲挫刀干的?挺利落,很职业。 “成主编,我们继续,别让你同事和我同事等太久。”还有首长,她特意向首长投过去一抹微笑。 首长对她挤了下眼睛。 看在成玮眼中,就是隔空传情。心神早已大乱,完全找不到访谈的感觉。只得拿起事先拟好的大纲,机械地问答。 幸好诸航非常配合。 同来的摄影师直蹙眉,长眼睛的人都看出成玮有多不在状态。驰骋的秘书与公关部经理在一边都黑了脸,转过身,秘书就打电话向马帅告了状。 访谈草草结束,分别时,成玮都没和卓绍华打招呼。 出了酒店,发觉天已经黑了。酒店门前的几株葵花水晶灯悉数绽开,光晕一圈圈打在地面上,地面上也象开出了一朵朵花。 秘书把装着诸航衣服的袋子拿给卓绍华,和公关部经理先走了。自然,诸航与卓绍华同行。 没人问她回哪,首长只是说,吕姨今晚准备了火锅,锅底是老鸭汤,冬天喝,暖身又补人,作料是唐嫂拌的。 诸航也想回大院,昨晚梦见小帆帆呢。 汽车一停下,就听到小帆帆欢乐的叫声。 “别动,外面冷,爸爸一会就进来。”唐嫂忙抱紧激动的小人,生怕不留神,他会栽到地上。 “小帆帆,我有意见哦,你眼里只有爸爸么?”诸航鼓着嘴巴从外面探了个头。 叫声戛然而止,小帆帆两条腿又是踢又是蹬,还讨好地做出一脸媚笑。 “嘿嘿!”诸航挥着双手走进来,噘着嘴凑过来。 小帆帆忙嘟起小嘴迎上去,却扑了个空。 诸航临时变频,吻向了他的颈窝,又软又暖的婴儿香呀,真好闻,她呜呜地亲个不停。小帆咯咯笑得像浪花翻腾。 “坏家伙,咬你!”诸航蓦地抬头,抓起小帆帆的手,本想亲下,却嫌不够,啊地下,一口咬了下去,把他整个吞回肚子里。 力度似乎没控制好。 小帆帆扯开小嘴正笑着,慢慢地那笑变了,小嘴委屈地扁起,泪水一点一点溢出了眼眶。 “不准欺负小帆帆。”卓绍华从后面拎起诸航的衣领,往怀中拉了拉。 “我哪有欺负,我是在疼他。”诸航硬着头皮诡辩,轻轻揉着小手上的牙印,肠子都悔青了。 “有把孩子疼哭的?” “他是喜极而泣----啊,疼!”诸航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手上清晰的齿印,那是首长刚刚咬的。 “我也只是想疼下你。”首长一本正经地瞪着诸航因委屈扁着的嘴,和小帆帆一模一样。 唐嫂是婚姻过来人,此刻也觉得面羞耳臊,忙不迭地把小帆帆往卓绍华怀里一塞,“我该去帮吕姨调作料了。” “你---是故意的,我是无心的。”诸航眼神杀人于无形。 “是不是心里有气,想对小帆帆撒?” 诸航心中突然一抽,莫名的情绪像一蓄满水的瓶端在手中,稍不慎,就泼出来了,“我是那样的人吗?如果你觉得我是,那好,我走。”还动真格了,扭头就跑。 扁着嘴的小帆帆突然咯咯笑出了声,眼睫上还挂着泪,却笑得那么欢,那么响亮,仿佛怕诸航听不见,真的就一走了之。 仿佛在说:他不疼的,就是疼,也能忍,只要猪猪不走。 卓绍华看着儿子,心中倏地升起一缕凄凉,他想起了某天夜里做的那个梦,诸航拖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开。 他抱起帆帆,紧紧贴着心窝,就是这种感觉吗,无力而又茫然。 走到门边的诸航停下了脚,缓缓回过头。 那一幕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刻进了她的心窝:首长抱着帆帆,帆帆含着泪在笑,首长沉默如山。 心瞬间疼得发软、发酸。 她几乎是凶狠地抢过帆帆,“对不起,小帆帆,猪猪不好,猪猪是坏家伙,小帆帆是好家伙。” 小帆帆咕呀咕呀的,像听懂了她的话,小嘴一张一合在回应。 卓绍华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我也道歉,刚刚那只是句笑话,但太冷了。” “没有,是我小题大作。”她羞愧地把头埋进了帆帆怀中,完了,没脸见人。 “那我们原谅彼此吧,去洗个澡,换身舒适的衣服,一会吃火锅!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件礼服。” 黑色太沉闷,不适合诸航清新的气质。 诸航没有把小帆帆还给首长,抱着去了客房。她觉得此时和帆帆分开一秒,都很残忍。 “小帆帆,把眼睛闭上哦,不可以偷看滴。”她没有洗澡,快手快脚地脱了礼服,换上早晨出门的衣服。小帆帆睡在床上,蹬着小腿,舞着胳膊,眼睛瞪得溜圆。 换好衣服,两人恶心巴拉地亲了个嘴,欢欢喜喜去餐厅吃火锅。 吃火锅时,卓绍华对唐嫂说,今晚帆帆和她睡,他有点事。 唐嫂和吕姨交换了下眼神,笑咪咪地连声说好。 诸航以为他要加班,没有多问。她想自告奋勇说和帆帆睡,想想还是算了,睡在地上的感觉可不好受。 饭后,卓绍华进了书房,唐嫂抱着帆帆去喝牛奶。诸航在客房打开电脑,找到度娘,敲出宝珀系列日历月相表,一搜索,出来了。她盯着屏幕上那款和她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月相表发了会呆,起身出门,走向书房。 书房中灯光柔和,卓绍华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向进来的诸航笑了笑,用唇语说:等下啊! 诸航来过一次书房,在所谓的做月子时进来上网。书房的布置是典形的低调奢华,看似笨笨重重的家俱,都是名贵的黄梨木。打开书柜,能闻出一股清雅的香气,那是书柜的里板散出来的。里板是用香樟木制成的,防潮防蛀,还能改善气味。 诸航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撇嘴:首长也是有钱人! “好的,那就先谢谢你,一会见。” 卓绍华挂了电话,抬起头,诸航眼一瞟,看见他的喉结以不易察觉的弧度微微翕动。 “累不累?”卓绍华微笑地用手缓慢而又没有节奏地抚了抚她的头发,今天还特易打理过,又一根根竖起来了,真像这孩子的个性,不易驯服。 诸航摇摇头,嘴抿得很紧。 “那好,我们一会去一个地方。” “哪里?” “暂时保密。有事要问我?”卓绍华看着她搓个不停的双手,像是在斟酌什么。 诸航侧下身子,面向他,“那个---你有没骗过我?” 卓绍华一愣,“为什么这样问?” “你先说有还是没有?” 卓绍华沉思了一会,才说:“没有。”他把声音放轻,仿佛不愿意惊扰此时此刻的空气在安宁迟缓地流动。 “哼,你现在就明明在骗我。”诸航呼地挽起衣袖,解开手腕上的月相表,“我问你它有没有一千块,你说---” “差不多。”卓绍华替她说完了。 “差十万八千里好不好,我上网查过了,那是个天文数字。”诸航大声嚷嚷。 “本来就是差不多,只多几个零而已。”卓绍华轻描淡写地一扬眉,平日坚硬的轮廊渐渐变得柔软。 诸航瞪大眼,差点晕倒,真是很---强悍的回答。 “只是你喜欢的一件东西,戴着也很好看,又实用,为什么要计较那些?你送我那条羊绒围巾,不贵吗?就那么个针织品,却要几千块。可是你送,我就欣然接受。”嘴角弯起的弧线一点点扩大,他的眼中笑意泛滥。 不要提围巾,她的心会痛。“这不能相提并论。”她把月相表递给他,二千元只是薄薄的几张老人头,而三十二万,她闭上眼,不能想像。 “都是礼物而已。”他向她靠了靠,不由分说又抓起手腕,把月相表戴上。 “这样子搞得我像个包养的小三。”她咕哝着抗议。 “呃?”这句话他没听明白。 “网上有人总结过男女关系:不花钱和女人在一起,是一夜情;花三百元和女人在一起,是嫖娼;花三十万和女人在一起,是包养小三;把所有的家当给女人,才是夫妻。这只表三十多万---” 微笑的俊眸倏地一深,表情是看不出起伏的平静,侧脸在灯光下静默。 “所以我----不能接受,对不对?别人会误会的。”诸航在他的凝视下,莫名有点困窘。 卓绍华轻轻点了下头,慢慢从口袋中掏出钱包,往她手中一塞,“对不起,这事是我疏忽了,这里是我全部的家当,以后每个月给我点零花钱就行了。” 诸航彻底被华丽丽虐到了,她苦着个脸,“首长,不带这样整人的。” “没有,我很认真的。我们不是夫妻吗?”他微温的手指尖摸上她的脸,眼神专注而又深情。 如果这是一出戏,那么他入戏了。 如果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那么他信以为真。 如果这是一个梦,那么他不愿意醒来。 “那个---那个是补救措施。”诸航像被武林高手隔空点穴,无法动弹。 “我这也是补救,你怨我么?” 越来越象真的了,他的手从脸腮移向了她的耳背,不着力道地摩搓,灼热的气息一层层象高山压来,他的眼神诉说着比语言更强烈的感受。 诸航听见自己喉咙中发出的、充满慌乱的沙沙的声音。沙发笼罩着蜂蜜色的灯光,一团一团随着空气凝结在上空。 “我错了,我收下行了吧!”她几乎是恳求道,再继续下去,后果好象很可怕。 “哦!”他有一丝丝的失望,但不妨碍他愉悦的心情。“那天天都要戴着,一分一秒都不可以拿下来。” “洗澡也不拿?” “你不知它防水么?”他不着痕迹敛去眉间的宠溺。 “有这个功能?”她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忙低下头研究。说实话,看不出这表名贵在哪,网上说表盘的钟点都是钻石,钻石也是一石头,凭啥这样贵? “一会再研究,现在咱们要干正事。”他扳过她的身子,面朝房门,就这么推着出来了。“我去拿钥匙,你悄悄走,别让帆帆看到,不然一会要哭的。” “嗯嗯。”她贴着墙,轻手轻脚,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小心翼翼地朝婴儿室看去,唐嫂在哼儿歌呢。 她先出的院门,一阵风送来一股呛鼻的烟味,她冷不丁吸了几口,咳了起来。 “航航!”一个身影从泊在树下的车边走过来,忙摁灭手中的烟头。 诸航抹去咳出来的眼泪,发现地上已经落了十多个烟头。 “小姑夫?”晏南飞这是怎么了,眼窝深陷,嘴唇颤栗着,头发被风吹得毫无发型,眼中仿佛还有泪光在闪动。 “怎么不进屋呀?”诸航讶异地问。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晏南飞颤微微地伸出手,想摸下诸航的脸。不知怎么,却没有勇气进去。他先是坐在车中,然后下车在风中徘徊。 “小姑夫?”诸航躲开他的手,心底直打鼓。 “不要---不要叫我小姑夫---航航,我想---”他张开双臂,想抱紧她,像婴儿般按紧在心窝处,亲吻她的额头,抚摸她的头发。 他的女儿呀,身上流着他的血,他的生命有了延续。 他再不要羡慕地看着别人有儿女绕膝,再也不要在节日时觉得孤孤单单,再也不要---- 滚烫的泪哗地夺眶而出。 “小姑夫!”低沉的声音让他的手臂倏地一缩,背过身匆匆拭去泪水。 “两人要出去吗?”他努力镇定下来,只是手抖得厉害,不得不慌乱地藏在身后。 卓绍华淡淡地点下头,眉间锁着一丝愠色,“你找诸航有事?” “没有,就是经过,来看看---你们。帆帆睡了?” “还没有。” “那我进去看看。路上开车小心。”晏南飞推开院门,又回了下头,“航航,你穿那么少,冷吗?” “还好。”诸航干笑着,有点发毛。 “小姑夫今天怪怪的,更年期?”两人上了车,她一个人在那嘀嘀咕咕。 卓绍华到还正常,只管开车连头都没偏,“他一直叫你航航?” “以前叫我小诸。”他这样一问,诸航才意识到称呼换了。“小姑夫是不是有事要托我办,才这么热情?我好象会的东西不多呀!” “嗯,说不定他找你就是你会的那一项。诸航,以后我家不管是谁找你,在去之前都要告诉我一声,好吗?” “你是不是担心他们甩一张支票给我,然后让我走人?” “调皮!”他无比干脆地腾手捏了下她的脸颊,以示惩罚,“我说的是真的。” “我也没说谎,如果那样的事发生,我就拿起支票,先去潇洒一番。” “帆帆呢?” “对,对,带上帆帆,他想吃什么牌子的奶粉,我都给他买。” 他不禁莞尔,“这个志向真是蛮高的。那支票好歹也有我一份,我呢?” “你,和我没啥关系。”丢过去一个大白眼,朝前一看,发觉车在往郊区开去。“我们到底去哪?” “陌生人,拐你去卖。”话音一落,被自己戏谑的语气吃了一惊。心中暗叹,和这孩子在一起,不知怎么,说话的语气、心情都是不同的。 诸航呵呵乐着扮了个鬼脸。 车停了,有一个士兵从值班室跑出来,立正、敬礼,“首长,晚上好!” 卓绍华微笑颔首,朝里面灯火通明的一处看了看,“怎么,里面还有人?” “是部里几个新进的同志。” “卓将,来啦,我可等你一会了。”一个身材壮实的大块头迎了过来。 两人握手,大块头朝诸航看了下,说道:“我没猜错的话,这位小女生就是传说中的卓夫人了。” 诸航狂汗,只能悻悻地笑。 “要不是为她,我哪敢厚着脸皮来找你开后门。早就嚷着要来射击场看看,白天又没时间,只好晚上抽个空。”卓绍华笑道,语气中的宠溺自自然然。 “哪里,卓夫人来,是我们射击场的荣幸。这次先来认个路,下次想玩就自己来,我给你办个出入证。” “那不行,后门只能走一次,一直走,就是歪风邪气。” 大块头大笑,领着两人往里走,“夫人用什么手枪?” “ppk吧,枪身轻,精致小巧,也易学。” “行,那卓将你还用以前那把?” “不,我今晚做教练。” 大块头大笑,替两人打开一道门,“两位稍等,我去取枪。” 这应该是个小型射击场,地方并不大,一道厚厚的玻璃把人与靶子隔了开来。靶子是电动控制的,根据射击需要随时调节距离。挨着墙的桌子上有耳机、墨镜。 诸航扫视了一圈,感觉屋中暖气很足,便脱了外衣。 “那个---怎么突然过来射击?”诸航回过头,正好撞上卓绍华的眼神。很少见到他这么澄澈深邃的眼神,她条件反射般头就晕了。 他拿出几幅墨镜看了看,替她挑了幅小的。“今天在酒店被人欺负了,看在我面子上,没打回来。但心中肯定是郁闷的,我不想你把郁闷带到明天,所以来这儿让你发泄下。” 就这样?诸航一时不太转得过弯来。 大块头把手枪和子弹送了过来,卓绍华娴熟地把子弹上膛,递给诸航,“来,试试看。” 他把靶子调到十米的距离。 好奇归好奇,真的把枪拿到手,还是差点胆量,诸航手抖得枪都拿不住。“我---我有点怕。” 卓绍华摸了下鼻子,走到她身后,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两手扶着她的手臂,替她拉开枪膛,扣动板机。 诸航只感到手腕狠狠地震了一下,吓得眼一闭。 大块头啪啪鼓掌,竖起大拇指,“卓将好枪法。” 诸航悄悄睁开一张眼,哇,是十环! “现在你来。把它当作是你恨的那个人,瞄准。”卓绍华没有松开她,但握着她手的力度没有刚才紧。 “你练的时候也是这样想吗?”诸航腿有点发软。 “嗯,非常有效。” “那---你恨的人是谁?”她突然很想知道。 他凝视着她别过来的面容,脸上呈现出一种非常温柔的微笑,“猜!” 她摇头,“猜不出。” “除了你,还能有谁?”笨! 嘭!她中弹了。 ppk手枪一次可装六发子弹,第一发卓绍华打的,十环,第二发,子弹飞了,第三发,挨了个边,顶多算个一环半。 诸航冒汗了,慌的。越慌那手越不做主,第四发,子弹又飞了。 她沮丧地放下胳膊,神枪手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 “卓将,鼓励鼓励夫人,第一次能打成这样,很不错啦!我去给你们倒杯水。”大块头瞧着诸航沮丧的样,怕自己在这,她更难堪,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卓绍华其实一直在诸航后面护着,不然,她枪都抓不住。 “想啥呢,心不在焉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温暖的双手摘下她的耳机,接过手枪,啪啪连着两发,枪枪正中靶心。 俊眉一扬,怎样? 她撇嘴,“本来我可以打得更好些,都是你说你恨我,我就觉得那靶子是我,我能狠下心来射击吗?我又不想自杀。” “拿了支票,都不分我一点,我不恨你吗?”他低头重新给手枪装膛。 “斤斤计较。” “该计较的时候,我是寸土不让。还要打吗?” 诸航往后退,她不想再丢人了。 “胆小鬼,来,有我呢!”他不由分说又把她推到了前面,环住她,手托着她的手,“瞄准,开枪!” 他的脸腮几乎紧贴着她的,他的呼吸和她的呼吸搅拌在一起,他的腿紧挨着她的腿,慌乱的何止是手,连心也震荡了。 她不是色女,对首长从来没有半点非分之想。可是有个词叫“身不由已”。诸航只觉得象靠在熔炉边,灵魂也不知在哪块飘浮,心跳是波状的,身体虚软的想向他靠得更近更近---- 上帝,这种现象就是莎朗斯通主演的那部片,叫“本能”么? 偷瞄首长,眼神坦坦荡荡、清澈见底,她羞愧地闭上眼睛,罢了,早死早超生。 手指一扣板机,连着六发。 “还不错,有两个五环。”首长夸奖,“再接再劢。” “不,我不玩了。”再玩下去,会出人命。 她推开他的手臂,转移到安全地带,终于可以自如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了。 刚才好险! 卓绍华看她激动莫名的样,又看时间不晚了,问道:“心情有没好点?” 心情还是很好的,她见识到射击是怎么一回事,也亲眼目睹首长开枪的英姿,心中对首长的仰慕更如滔滔长江水奔流不息。 她笑着点了点头。 卓绍华检查了下枪和子弹,顺手拿起两人的上衣,走出射击场。走廊上很安静,四周的灯光都暗了,风吹过窗台,沙沙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这等我,我去还下枪,再打个招呼。”他把外衣递给她,看了看她身上的毛衣,“你穿这件有点大,改天给你买件合身的。” “不用,这件暖。”她还有点热,外衣敞着,没有拉上拉链。 这孩子,他叹了声,把手枪揣进口袋,腾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欠下身,把拉链拉上,“等会出去扑了风,会着凉的。着了凉,就要和帆帆隔离。” “哦!”她站得笔直,要是和小帆帆隔离,坏家伙听到她声音见不到人,不知耍赖成什么样。 “要不,你到车子那儿等我,还记得怎么走吗?”走廊上一个人影都没有,他不太放心。要不是私下要向大块头交待点事,他会让她陪在身边的。 诸航不在乎地下巴一抬,“你小看我,我iq很高的。” “要鼻子灵才有用。”他亲昵的刮了下她的鼻子,惹得她横眉怒目,“你在暗喻我是狗?” “你有狗可爱么?”他大笑,“别跑错喽!” 诸航对着他的背影恶狠狠地挥了下拳头,这才慢悠悠向外走去。她记得先是向左拐,然后下楼,再向右。 雪地靴走在地面上没有什么声响的,她俏皮地数着步子,下楼梯时是一级级跳下的。 不知是因为太过安静,还是怎么,突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背后升起,心砰砰跳得非常快,仿佛有谁站在黑暗中窥伺着她。 手指弯曲攥成拳,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掉过头。 周文瑾站在台阶上方,目光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你这是干吗,为什么不出下声?”她气愤地嚷嚷着,拍拍心口,差点把她吓死。 周文瑾一步一步向她走来,眼中沉郁之色浓如夜色。 “这就是你对我避而不见的原因吗?”他修长的身子瞬间压迫过来,诸航的背脊靠在了走廊的墙壁上,退无可退,只得仰起头,对视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空间是这样逼仄,他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他记得,一直都记得。打完球的诸航,身上有着汗水味,洗过澡的诸航,则有浅浅的茉莉气息,那是唯一让他觉着她象个小女生的地方。如果她有偷跑出去吃烤肉串,那么衣服、围脖上全是烟熏的味道。 一时间竟然生出几缕贪恋,又往前靠了靠。 “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我---又不知道你回国。”诸航把手臂横在胸前,像是在捍卫自己,又像是随时准备格斗。 许久,他才慢慢离开她,神情阴沉,“是吗?莫小艾和宁檬没告诉你,你的qq上没有留言,邮箱里没有邮件?” 诸航的回答有点生硬,“我最近有点忙,没注意那些。你找我有事?” “猪,我们---已经这样见外了?”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眸,仿佛怕看得不太清楚。 她将耳侧的长发拨在耳后,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其实,她也陡地觉得有一种再也回不去的悲凉。 这三年,不管是怨还是恨,他一直都在她的心中。她想过再见面,她可以若无其事,像莫小艾她们那样和他打招呼,聊些什么,即时发挥吧!她没想过他身边会出现另外一个女子,她也没想过他们会在这样的场合下面对面。 还能讲什么? “为什么是他?”眼角带了莫名的狂焰,整个人都颤抖了。 “周师兄,这似乎是我的私事。” “对,是你的私事,我无权管。猪,你一直都想赢我,对吗?” 她默然,有点难受。 “于是,你用这样的方式来赢我!”他冷笑,目光凛凛,“他是我的首长,和他在一起,你就会是首长夫人,这样你就能高高在上。猪,我告诉你,三年前,你赢不了我,三年后,你同样赢不了我。” 这几句话撕破了她想要掩饰起的无所谓。她被打败了,眼前的这个男人,除了外形与周师兄相似,再也找不到周师兄从前的一点影子。 岁月果真无情! 首长原来是他的领导,这世界到底怎么了,有干系的没干系的全扯到一块,岁末狂欢? 周文瑾已经被妒忌焚烧得语无伦次,“其实何必来这样一着,你大可象从前那样和我斗,难道你怕了?不过有一点要佩服你,就凭你这样,能找上首长,必然下了番苦功夫,不容易吧?” “够了,周师兄!你发这样的无名火,不觉得有点过吗?我们只是普通的师兄妹,我有给过你什么承诺?别搞得象个吃飞醋的,我会笑。”她一点都不想和他吵,是真的不想,只觉得糟透了,像吃坏了肚子。 “谁笑到最后还不知道呢?”他似被霜打过的秋草,却又不甘心萧瑟,拼了力气想要留住曾经的时光。 她扬起头,“好啊,我们都拭目以待。” “猪,你堕落了。” “那么请麻烦让我继续堕落下去,别挡着我的道。”她要找个地方缅怀过去。至少,她还以为有点回忆是难忘的。 她漠然地越过他,右拐,首长该等着急了。 周文瑾寒着张脸,紧紧跟上。 等着的人不只是卓绍华,姚远也在,刚冲过澡,头发还湿着,拘谨地与首长并排站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移了过来。 卓绍华眉角划出一条弧线,仿佛看不见的色调,落下了点点清辉,让脸的棱角更肃峻。 周文瑾僵硬地向他敬礼,他微笑回礼,四目相交,交换着无言的较量。 “这里是郊区,时间这么晚,不好打车,我送你们一程。” “不用了,有晚班公车的。”姚远慌忙拒绝。 “那就谢谢首长了。”周文瑾到非常爽快。 姚远悄悄踢了他一脚,他面无表情地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直接坐了上去。 姚远瞠目结舌。 诸航唇线一抿,脸色沉了沉。 卓绍华对着姚远笑,“快上车吧!” 姚远嘿嘿坐到周文瑾身后,拿眼刀一下一下地戳着,压着声音问:“你脑袋没被门给挤坏吧,这车能上吗?” 周文瑾专注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诸航无言地仰起头,今夜,月朗星稀。 16,有女如云,匪我思存(下) 17,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上) “刚不是才通过电话,怎么还跑过来?”诸盈诧异地把门拉大点,走出去招呼。 宁檬一头雾水,“谁打电话?” 诸航猛吞口水,捧着头呻吟,“姐,你听错了,是小艾!” “小艾?”宁檬叫了起来,“她手机昨天在公车上给人摸去了,我和周师兄前一刻还在她那安慰呢!” 诸航额头现出三条黑线,沉默吧,发高热的人胡言乱语是会被原谅的。 诸盈到没注意这些,年轻英俊的男子更引人注目的,“这是?” “大姐好!我是诸航的师兄周文瑾。”周文瑾温文尔雅地自报家门,“出国三年,我一直都记得大姐的那道椒盐排骨,又香又脆。” “还敢说,”宁檬一脸不屑,“猪带给我们尝的,给你中途全部劫去。” 周文瑾轻笑,朝房间飞快地瞥了一眼,连忙又收回视线。 诸盈立刻敏锐地嗅出这位周师兄对诸航的不同,她礼貌地说道:“这样啊,下次去我家,大姐做一大盘给你们吃个够。” “谢谢大姐。诸航身体不舒服?”里面那人沉默得异常。 “嗯,着凉了,刚从医院回来。” “是被那个变态主编给害的吧,”宁檬哼了声,“小艾听驰骋的同事讲了,咱们猪给人欺负了,幸好一个路过的什么首长拨刀相助,不然那天就春光无限好。但驰骋的马总也没放过那主编,说要撤回那破杂志的广告。” “航航,这事是真的吗?”诸盈最见不得妹妹给人欺负,心头的火突地就窜上来了。 诸航叹息不是一两声,很佩服莫小艾和宁檬这一千只鸭子,什么事给她俩一说,芝麻都会成西瓜。 “姐,没那么惨,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在这喘着气么。”虽然喘的很虚弱。 “大姐,我方便进去看下诸航吗?”寒喧过了,周文瑾终于能直奔主题。 “哦,进去吧!”诸盈回头看诸航穿得挺齐整,侧了侧身子。她没让宁檬进去,关于周文瑾,她有话要问。 宁檬等于是周文瑾的铁粉,又见证过诸航与师兄曾经的“风花雪月”,赶紧抓着机会,把周文瑾夸成本世纪第一痴情男。 “美国有许多大公司找他,他都没理,一心只想回国,为啥呢,猪在这儿呀!当初,猪输给他,脸上挂不住,三年没理他,他都没往心中去,一直等着猪!大姐,别看猪嘴硬,她想去哈佛,其实也是想和他一起,对不?” 诸盈有点散神,“他为航航回国?” 宁檬频频点头,“是呀,猪都不肯见他,他只得找我帮忙,我今儿是特地陪他过来。相思都快成灾了,呵呵!” 诸盈转过身,周文瑾站在诸航的床边,诸航头低着,扳着手指玩,倔强地不肯与他对视。 诸盈的心情一时非常复杂,有欣慰又有心酸。 还记得航航在襁褓中,哪怕嘴里含着奶嘴,一看见她,便丢下奶嘴,朝她笑,撒着娇要她抱。 仿佛那还是昨天的事,怎么一眨眼,航航都成大姑娘了,被这么英俊优秀的男子追求了。 航航遇到一个言而有信的人,没有一去就杳无踪影。等待虽然很痛苦,只要有期限,再长都能忍受。 天下的男子不是全都薄情,终有一两个重情的,她的航航很幸运。 诸盈笑了,再看周文瑾,眼中的光泽和刚才已不同。 “没吃饭吧?”她问宁檬。 宁檬实事求是的点了点头。 “那我们一会下去吃,航航这里什么也没有。” “这多不好意思。” “你们对航航这么照顾,应该的。我正好也要向文瑾打听下哈佛那边的情况,等航航过去,可以准备充分点。” 宁檬偷笑,才一会功夫,大姐的称呼就变了, “大姐,周师兄都回国了,干吗还让猪过去?” “女人与男人落差不能太大,那样的感情更长久。” 宁檬笑,大姐这话好深奥。 诸航快把被面给揪烂了,非常非常的难堪,她没和周师兄这么家常地呆过,更令她崩溃的是,那人只直直地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如果他问身体好点没?她回答好象加重了,我想睡会。礼貌又周全,大家各自退场,观众也不累。 那人不肯配合,度秒如年,也不知多少春秋就这样浪费了。 “对不起。” 诸航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不认识似的。 “昨晚口不择言,误会你了,对不起。”前面是缩句,现在是扩句。 “我们之间虽然没有任何承诺,但是在我心中,却一直谨守着一个承诺。姚远是和我同期去哈佛的委培生,我们跟随同一个导师。看着她,我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是你,那该有多好。” 于是,你不知不觉就把她与我混淆了? 诸航把手放进被窝,有点发冷。她想起曾经在阳台上见过一男一女挽着进公寓的背影,想起在湘菜馆他手中拎着的女式包包,想起射击场里姚远对他的维护。 猪,你有着黑漆漆的眼,望呀望呀望不到边。 “每一个新学期开始,我都早早地打听哪里有出租的房子,去查中国过来的留学生名单,希望里面有我等了很久的那个名字。深夜从机房回来,独自走在路上,想着以前的时光,你无法想像那种失落。输,并不可怕,也不丢脸。只要是你,输一辈子我都愿意。得知委培的消息时,特别想与你分享,可是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说就能说。如现在你问我具体做什么工作,我要么是用谎话搪塞你,要么就是沉默。我有阻止过你参加甄选,但你的个性根本什么也听不见,也分辨不出我话中的意思,我只能眼看着我们生分、疏离。如果那时我向你表白我的心意,你只会当作是我在怜悯你,你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我想分别也许能让你冷静,我以为我们的基础很结实,结实得任何人都挤不进。当我看到首长对你----那么爱护,我血冲头脑----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什么也不解释,故意激怒我。看我出糗,开心吗?” 不是不解释,而是没有办法解释。 她和首长的法律关系。 他和姚远的熟稔。 她不是美少女战士,无畏无惧。 “这一天一夜,简直像是地狱到天堂,幸好听小艾说了你在酒店被欺的事,才知你和首长相识的经过,我----终于活过来了。还在生我的气?”周文瑾苦笑,“看在我在首长面前那么丢脸,也该消消气了。今早,我又跑去责问首长,还被他训斥了一通。其实我并不是个冲动的人,不知为什么,扯上你,脑袋就不听使唤。” 从前的周师兄又有几份轮廓显山显水,要讲不感动那真的是骗人。但---心里还是堵堵的,是麻球吃多了? 仿佛捧在掌心里的沙,害怕一不留神,就会漏净。 “航航,能起床和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吗?”诸盈站在门口问道。 “我没胃口,你们去吃吧!”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知道什么能让诸航胃口大开。”周文瑾神秘地朝她挤了挤眼,“等我一会。” “他对航航到是很了解?”诸盈拧眉。 “必须的。”宁檬笑道。 诸盈进来摸摸诸航的额头,“那你睡会,我带宁檬和文瑾去吃个饭。” 诸航点点头。 周文瑾微笑,整个人在淡淡的光影里仿佛有种时光倒流的失真。 她托着下巴,怔怔出神。 外面雪开始下了,地上和树上已落了一层白。风很大,雪借风势,打得眼睛都睁不开。 三人就在附近的家常菜馆点了几道菜,周文瑾只吃了几口就走了。 宁檬撇嘴,“大姐,你瞧瞧周师兄真的是见色忘友,我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刚正眼都没看我,走时也没说再见,心里只装着你家猪。” 诸盈笑笑,“文瑾确实有点过份。” 周文瑾坐了三站的路,去夜市买了碗牛肉粉丝,叮嘱老板牛肉多几片、辣油多一勺,回来时是打了车,这样比较快。 下了车,埋头只往前走,一辆黑色的吉普跟在他身后驶进了小区。 卓绍华仔细地辨认着楼号,找到诸航租住的那幢楼,他停下车,摸出手机正要拨号,视线一滑,发觉公寓电梯口的感应灯亮了,灯下站着一人,正要进去。 那人提着个塑料袋回了下头。 他看着,慢慢把手机合上了。 前所未有的疲惫。 婴儿室里还亮着灯,唐嫂拿着诸航买的变形金刚对着帆帆晃来晃去,小帆帆打着呵欠,并不感兴趣,听到汽车声,两只眼睛倏地瞪大。 “帆帆妈妈好点没?”唐嫂问进门的卓绍华。 他把肩上的雪花掸落,勉强笑了下,“吃了药睡着了。”他在楼下呆到周文瑾出来、诸航屋里的灯熄了,才离开的。 “那就好。” “麻烦你了,去休息吧,晚安!”卓绍华脱下外衣,把帆帆抱进怀里。 帆帆头偎着他的肩,已是困得不行。一挨着床,帆帆就闭上眼睛。卓绍华亲亲他的小脸,把被角掖好,低声说:“帆帆乖,不要乱动,爸爸出去抽支烟,很快就回来。” 尼古丁不是个好东西,但却有解闷除烦的功效。刚刚出门太着急,他忘了带烟。 下午在国防大学的课刚结束,突地接到西昌发射中心的急救电话,中心的主服务器被黑客入侵,上百台电脑瘫痪,中心与空中飞行的几个卫星失去了联系。他急忙回部里,指挥专家们关闭了中心的全部网络,先进行安全升级,再查找问题。 一直忙到九点,开了车来看诸航,不放心那孩子的病。如果姐姐还在,那就再打个电话好了。即使见不着面,离她近些通电话,心也舒服点。 他自嘲地苦笑。最近这样幼稚的事情越来越情不自禁了,可是却又乐在其中。 人心是贪的,尝到一丝甜蜜,不知觉的就会想要更多,就会产生错觉,会联想到永远这个词。 他没办法用理智去控制自己,对于这孩子,他唯有任由情感泛滥,哪怕失落,哪怕纠结,哪怕会怅然若失。 帆帆吮吸着嘴唇,仿佛答应他了。 他把床前的灯光调柔,走了出去。没披外衣,迎风打了个冷战。就在走廊上点了根烟,慢慢地吸着。 北京的冬夜太冷了,手脚很快就没什么知觉,只有大脑飞快地工作着。 第二天,部里立刻召开紧急会议,新进人员也参加。视频连线发射中心,那边的安全负责人汇报了升级的情况。卓绍华询问损失,负责人苦恼地说暂时没发现数据被窃,损失估算不出来。 视频关掉,卓绍华扫视了下全体人员,“失去联系的四个卫星里,有三个是供通讯使用的,另一个是军用。上世纪的99年,乔纳森詹姆斯入侵美国国防部的主服务器,获取了数千份机密信息,以及控制国际空间站上生活环境的价值一百七十万美元软件,所以情况非常严峻,部里决定去现场勘察。” 他拿起一张纸,念了几个名字,都是部里的一级安全专家,“这次你们带队,立刻去机场赶住西昌。周文瑾中尉和姚远中尉随同前往,有什么问题吗?”目光落在周文瑾身上。 周文瑾大声回答:“没有,首长!” 卓绍华点点头,“二十四小时保持联络,散会。” 姚远走在最后,有点忧心忡忡,生怕自己不能胜任,卓绍华鼓励地拍拍她的肩:“解决这样的突发事情,多年的作战经验固然可贵,但决定性的胜利还是在于出奇、创新。it技术是日新月异的,世界上著名的黑客未成年的可是很多。我非常相信你们的表现。” “我争取不让首长失望。”姚远脸通红。 步出会议室,眼角的余光瞥到周文瑾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他缓缓闭了下眼,快步离开。 这一天,又是忙到夜深才回家。 积雪把院中的盆栽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原来的一点痕迹。墙角堆了个雪人,胡萝卜做的鼻子,戴了点破草帽,肯定是勤务兵们为了小帆帆堆的。如果诸航在,雪人肯定会堆得比这好看多了,他摘下雪人的草帽,很坚信。 躺下前看了下手表,那孩子该睡了吧,一天没有电话,也没见着人,浑身都不对似的。 早晨起床,唐嫂把帆帆抱走,他换衣准备上班,听到客厅里的电话响了,唐嫂接的。 走出卧室,他看见帆帆趴在话机上,把个话筒咬得湿湿的。 “他把这当妈妈了。”唐嫂忙把他抱起,对卓绍华笑道。 “诸航来电话了?” “嗯,感冒好一点了,今天再挂点水。说想听听帆帆的声音。帆帆听见妈妈声音,只顾傻乐,也不吱声。” 他用手帕替小帆帆拭拭口水,眼波温柔荡漾:“帆帆,知道吗,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宝贝。” 帆帆噗地一声,吐出一串串泡泡。 诸航下午这一觉睡得绵长而安心,身子虽然有点虚,但头不沉了,鼻子也通了,去洗手间跑了几趟,眼前也没金花四射。窃喜地拍拍头,总算明天能好好的进考场了。 诸盈傍晚送来一只西瓜,煮了锅粥,还给诸航带来一个好消息。 “爸妈今天打电话过来,说北京军区有人到凤凰带新兵,可以顺便捎他们一块过来。他们两年没见你呢,想得不行。” 诸航在台灯暖暖的光线下有些失语,“坐火车?” 诸盈摇头,“好象是军用飞机,爸妈都乐坏了。” 一口西瓜咽进肚中,清凉甘甜,直入心肺。 诸航明早要考试,诸盈让她早点睡,只呆了一会就走了。 门关上,诸航就摸电话。 刚拨通,那边就有人接了。 “是我。”她吸了吸鼻子。 “嗯!” 首长好像在走路,话筒里回响着脚步声。 “我-----想问,搭军用飞机一般需要什么条件?” “把门打开就行。” 这句回答不亚于汶川八级大地震,“哪个门?” 门铃已经在响了,抢在室友发飙前,诸航先冲了出去,怀着羞愧的心情扭开门锁。 “又是谁?”室友的忍耐是有限的。 诸航小心地笑。 “如果是男人,麻烦出去见面。”室友脸臭得像大便。 诸航耷拉着头,把门拉开。门外站的是男人,还不止一个。 小的那个生怕别人忽视,风帽一掀,咯咯笑得像个小傻子。 卓绍华二话没说,把帆帆的风帽又拉好,牵着诸航,去马路对面的一家锦江之星开房。 诸航关门时特别用力,因为室友居然敢把小帆帆拒之门外,她恨上这个没有人性的女人了。 登记的时候,她抢着递过卡,“我来。” 卓绍华微笑,由着她。 最开心的是小帆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大厅中央的水晶灯,还羞涩地对着俏丽的总台小姐抿嘴笑笑。 “没有行李吗?”总台小姐讶异地问。 “没有,我们只呆几小时。”诸航接过门卡。 真是奇怪的一家子,总台小姐嫣然一笑。 电梯里只有他们一家,她怀有几份内疚小小声地嘀咕:“这么冷干吗过来,还带着小帆帆,打个电话就行了。” “你明天要考试,我们给你加加油。”眷恋地凝视着那张小脸,气色还好,这一病,又清瘦了点。 “上楼时有没遇到我姐?” 他点头,“有遇到,但没打招呼。”在转弯处迎面碰上,一下就认出来了。诸盈特地侧过身子,给他让路。他礼貌地颔首,诸盈对他笑了笑。 诸航得意地皱皱鼻子,“我姐姐是美女!” 他笑,诸航和姐姐有几份相像,他偏心,觉得诸航更漂亮。 普通的标准间,两张床中间放了张茶几,设施很简单,到是洁净得很。 卓绍华把帆帆放在床上,诸航脱了鞋挤了过去,“我爸妈来京,是不是你托人帮忙的?” “只是顺便。”卓绍华轻描淡写地回答。找出电水壶,煮了一壶水。 “你以权谋私。”诸航解开小帆帆的斗蓬,坏家伙去了束缚,手脚动个不停。 “你担心吗?”他给她倒了杯水。 她小心地把杯子挪远,不让小帆帆碰着。 “我的力量太单薄,只能口头担心。”她拉着两只小手做起体操来。 他也坐了下来,两人中间夹着小帆帆。“考试准备得差不多了吧?考前不要喝太多的水,早晨路面结冰,车不好开,要提前出门。” 她默默打量他。 “想说什么,说吧!”他看她一眼,嘴角噙着安宁的微笑。 “党啊,亲爱的妈妈!”你简直对我太体贴入微、面面俱到,不是亲娘,胜似亲娘。 他探身敲了她一下,“调皮!” 她嘿嘿笑,一低头,发觉小帆帆很凶悍地把脚上的一只鞋给踹掉了。她抓起他的小脚,挠了下脚心。小帆帆哗地笑翻了,脚一抬,踢到了她的嘴边。 “干吗,你的脚很香吗?”她哇地一口,佯装要咬小帆帆的脚。 小帆帆一缩,然后又踢去。 “臭啊,臭啊!”她捂着鼻子。 小帆帆踢得更凶了。 卓绍华看着两人,轻笑出声,“出来有一会了,看看帆帆有没尿尿。” 诸航笨拙地解开尿片,摸摸还有点干,“没有呢!”她对着小帆帆吹了声口哨。 卓绍华制止已来不及了。 小帆帆胀红着脸,一管水枪笔直地朝诸航的胸口射来,来势很猛,方向很准。 诸航目瞪口呆,连闪躲都没有,那尿一滴不拉全淋在她那件可怜的外套上。坏家伙自己身上和尿片一点也没沾到。 方便完的小帆帆更加灵活了,又把脚踢了过来。 “卓绍华少将,你到底管不管你儿子?”诸航哭笑不得揪着湿漉漉的前襟,咆哮如雷。 卓绍华很优雅地叹了口气,以十分温柔的语气说道:“凭什么要我管,他不也是你生的吗?” 诸航一愣,对哦,她也有教训这坏家伙的权利。袖子挽挽,指着那笑得人来疯似的某人。 “卓逸帆,你听好,作为一个未来的帅哥,要谨记:第一,不要随便把臭袜子给淑女闻;第二,在淑女面前,不可以光着白花花的小屁屁;第三,看见淑女,要管好自己的口水。嗯?不听老人言,吃苦在后面,你若再这样肆无忌惮,日后就成一猥琐男。” 卓绍华嘴角直抽。 如果有那么一天,她能久留,那么他应该会经常面对这样的情形吧! 虽然令他啼笑皆非,但每一天都会因为他们而不同。在老得不能动弹的时候,可以慢慢品味这些回忆。他想,他坐在摇椅上,沐浴着夕阳,应该面带微笑。她在哪里? 怀里?掌心? 他不能老得太快,不能太古板,不然就要被他们排斥在外,那如何是好?不行,他要融入他们,成为一体。 帆帆何其幸运,猪猪亦母亦姐亦友,在一起时,都是笑声相伴,这样的时光才叫童年。他的童年除了纪律就是目标,不知道游戏是什么滋味。欧灿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绍华,作为将门之子,你不能让你父亲和我失望。 可惜,他还是让他们失望了,但他没有愧疚感。 他相信,他的帆帆绝不会让他失望的。 “还说来给我加油,哼,原来是来给我浇水。”诸航凶巴巴地朝坏家伙挥挥拳。 小帆帆一点都不羞愧,依然晃着小屁屁、踢着小胖腿。 “诸航,是的,我和帆帆就是浇水来的。”他的神情突然很严肃。 “为----什么?”诸航思维跟不上首长的转变。 “哈佛太远了,我和帆帆都自私地不想你走。最短是二年,长的话就不知了。再见面,帆帆不会还是这么大,你一逗,不会对着你还这么笑。说不定,他就不认识你了。这是你要的吗?” 她没说话,解开外衣去洗手间用热水刷了刷,出来时,小脸绷得紧紧的。 欢笑的小帆帆识趣地停止了嬉闹,吮着指头,看看她,又看看他。 诸航把湿衣对着暖气口,回过头弯弯嘴角,又坐了下来。 “有时,我也会问自己,出国留学对我的意义到底有多重?我自己也没答案。这几年,我有坚持自学,在国外可能学得更系统些,但帮助不会有多少。如果是为一份薪水优厚的工作,驰骋不会屈就我。像比尔盖茨,人家还中途退学创业微软,博士生只能给他打工,学历并不说明什么。以前,出国是一个目标,我努力想达到,其他不多想。现在目标接近了,我却感到茫然。但不管怎样,试还是要好好考,诸航可是输不起的。我宁可拒绝哈佛的录取,也不愿意是因为考试不合格被哈佛拒之门外。其他的,我需要时间认真想,也许有什么特别的事让我就放弃了。” 这才是真正的诸航吗?自信、勇敢、要强,眼中的亮光璀璨夺目,赛过寒夜的星辰,叫他如何视而不见?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 真的是没有任何杂念,就那么自然地探过身,托起她的下巴,在泛着粉红光泽的唇瓣上轻轻一啄。 因为很想,所以去做。 “好,什么都不想,专注考试,考完陪爸妈好好过春节。”帆帆也该给大姨、外公外婆见见了。 很留恋唇齿间清新的气息,但还是果断地松开,来日方长! 她摸着唇,呆呆的发愣。 刚才那不是吻,是咬? “这次是真正的加油。”他一本正经地抱起小帆帆,“帆帆,你说是不是?” 小帆帆嘟起小嘴,也凑了过去。 18,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下) 从机房出来,周文瑾看了下表,刚好十点。 姚远在后面喊他,发射中心在餐厅准备了夜宵,让他不要急着回宾馆。 他摆摆手,“我不饿。” 发射中心的天气比北京好多了,这儿位于一处峡谷之中,空气清新,温度舒适。西昌今日晴好,一轮皓月悬挂在空中,寒星点点。微微一抬头,就看见七十六米高的发射塔架和三百多米高的避雷塔。 此刻,人在外面走着,并不觉得特别寒冷。 下午,俄罗斯委托发射中心发射的卫星运达指定地点,他恰好看到,场面非常壮观,但是他没有办法目睹卫星一个月后发射的过程。部里来了命令,让他们后天回京。 姚远笑他,这次大大的露了把脸,算是崭露头角。 在这个行业里,他本身就擅长于防守。在哈佛,又主攻的是安全防护。专家们负责检测信息泄漏的情况,防护升级,他独挡一面,任务完成得堪称完美,现在系统已恢复正常,只是其他人仍然找不到黑客留下的蛛丝马迹。 安全专家们分析,有可能是黑客的自我挑战,带有恶作剧性质,也有可能是真正的高手在热身。2008年,一个全球性的黑客组织,利用atm欺诈程序在一夜之间从世界四十九家银行中盗走了九百万美元,至今都没破案,据说连一个嫌疑人还没找到。 大家的心情有点沉重,领队的专家向卓绍华汇报了这边的情况,卓绍华听完,就下达了回京的命令。 周文瑾算是这一行中心情最轻快的,唯一不足的是西昌离北京有点远,他想念猪。 手机在掌心握出了汗,心竟然因为一个号码怦然加速。 不曾说话,已是面容微红。有一点不太自然,他习惯和猪唇枪舌剑,这样的温情脉脉,感觉羞赧。 “在干吗?” “和宁檬在网上斗地主。活干完了?”诸航到是自如得很。 “试考得怎样?” “还成,反正会的就做出来了,不会的就扔着。” 她若说还成,必然有九份把握。猪总是让他不敢松懈,说愿意输给她,他只想输感情,其他方面,他得努力。 “怎么没出去和小艾她们放松下?” “小艾在公司加班,宁檬怕冷。”语气有些抱怨。 “感冒痊愈了!” “嗯!”吸了吸鼻子,证明这是真的。 “明天想干吗?” “睡觉,然后啥也不干。”她笑了。 “我----这边月亮特别的大,月光很美。” “西昌也叫月城,月色漂亮是应该的。周师兄,你比以前诗情画意了哦!” “猪,回京之后,不要叫我周师兄了。” “为什么?” “我们正式交往吧!”终于流畅地说出来了,幸好是用这样的方式,不然在她面前,真开不了口。 那边突然安静了,连呼吸都察觉不到,但他就是知道她在听。 “这句话迟了三年,窃喜,我还有机会说。如果你----很想出国读书,也行,这次换我等你。如果你放弃,我想我会----欣喜若狂。” “我----” “嘘!别说,等我回去再告诉我。哪天我们回北航打球吧,挺想念那儿的球场,再找导师一块吃饭。猪,我同事过来了,挂电话啦!” 自嘲地笑,很想借电波送一个吻贴上她的脸腮,还是差点胆量。 “再见!” “和谁通电话呢,笑得这么温柔?”姚远小跑着过来,扔给他一个纸袋,“给你拿了两只包子。” “谢啦!”包子还暖暖的,他拿出一只咬着。 “那个师妹?”姚远端详着他。 他只笑不答。 “不会给我猜中了吧?”姚远皱起了眉头,“文瑾,你想另谋高就么?” 他询问地扭过头。 姚远停下脚步,表情很认真,“你知道你那师妹是首长的谁?” “哦,这个呀,能是谁?”他不以为意,笑嘻嘻地把手中的包子吞咽下去。 姚远神色一黯,“有天在射击场,我听到大块头教官和别人闲聊,说首长疼爱新夫人呢,晚上特地陪她过来射击。别人问什么时候的事,他说就四号晚上。那个晚上,我们-----是不是搭首长的车进市区的?” 周文瑾不置可否,但心情似乎没受影响,“是呀!” 难道我们现在讲的不是你同一个师妹?”姚远眉心打了几个结。 周文瑾麻利地解决掉第二个包子,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是同一个,不过这不是个事。” 姚远不明白了。 周文瑾脸上荡开一抹温柔,“就是讲她有孩子,我也不奇怪。她呀------”轻笑摇头,“只要为了激怒我,是什么狠话都敢讲、什么错事都会做,哪怕事后再后悔。她就是这性格,吃软不吃硬。我那天气昏了头,失去理智,错怪了她,还羞辱了她。你说她能放过我吗?必然是变本加厉地刺痛我。呵呵,我俩是怨家啦!现在,我们都说清了,她和首长仅仅是认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姚远,你乍也这么八卦?” “我----我----”姚远直眨眼,可是这些话是首长自己对别人讲的,首长是会随便拿婚姻开玩笑的人吗? “别我呀你的,改天正式介绍你们认识。她也只对我凶,和其他人都很好相处的。” 姚远看着他动情的微笑、骄傲的口吻,不知为什么,她一点也乐观不起来。 “文瑾,”她在月光下微微扬起头,目光里有着担忧,“如果---你师妹喜欢上别人,你会怎样?” “这三年,你看见我喜欢谁了?”他还在笑。 他是英俊优秀的男生,国外的女子作风前卫,主动示爱的不在少数,她真没看过他和谁走得近,除了她。她不过是沾了同胞、同学、同事的份,不然,也不会这么熟稔。 “我不会喜欢上别人,她当然也不会,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瞧不上其他种类。”他说得非常笃定。 不知是月光太好还是路灯太亮,她只觉着眼睛酸痛,忙转过身闭上眼睛,嘴角沉了沉。 那天晚上,和诸航斗地主时,宁檬说咱们三宝n久没凑齐了。两人合计了下,决定敲诈莫小艾。 莫小艾爱财如命,这次却非常大方,一口应承,条件是诸航得帮忙让她进驰骋。 三人去北航附近的火锅店吃火锅,要了一扎啤酒。 “我是越来越喜欢美工组的气氛,而且那是我喜欢做的事,最重要的是驰骋的福利特好。”莫小艾吃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 宁檬鄙视地瞪她,“瞧你那出息,还读研呢,居然指望猪这无业游民。” “没办法,驰骋的马总瞧上猪了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宁檬对着诸航笑得色迷迷的,“最近男人缘不错啊!” 诸航面不改色,筷子在火锅中奋斗不息,“我啥时男人缘差了?” 宁檬一敲她的头,“美的你了,猪,说吧,你要怎么谢我?” “得了吧你,你为我做啥了?” “哈,你和周师兄破镜重圆是谁帮的忙?” 一边的莫小艾还不知道具体情形,急得直跳,“快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宁檬指着诸航,“这只单身了二十多年的猪,终于卖了。” “周师兄!”莫小艾激动地双手紧握,像祈祷的修女,虔诚地看着火锅店被烟熏得黑黑的天花板,“猪,你可熬过来了。” 诸航斜斜地挑起眼角,笑眯眯地对宁檬说:“三个女人在这叽叽喳喳有啥意思,咱们把成医生叫过来吧,他可是一热闹人。” 宁檬立马噤声,化愤懑为食欲。新年小长假里,自己特地妆扮了去和成流氓见面,想想都要抽自己几个耳光。那一刻,她脑子进水了么,难道以为他会对她有好感?简直是自取其辱! “成医生又是谁?”莫小艾看着两人。 “哦,宁檬的朋友。” “猪-----”,宁檬面目狰狞。 诸航眨眨眼,表情很无辜地转向莫小艾,“你看到了,不是我不说,是她不让我说。” 莫小艾豪爽地一拍她的肩,“没事,你说,拳头砸过来,姐姐替你挡着。” “喂,虾滑都下去好一会了,你们到底吃不吃?”宁檬在桌下狠狠地踹了诸航一脚,诸航咧咧嘴,“好吧,那现在不说,待会我和小艾私下悄悄说。” 莫小艾会意,忙端起杯子,“喝酒,喝酒!” 宁檬翻了个白眼,三人的杯子撞到了一起。 诸航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卓绍华的。 雅思考试结束,她说要好好疯几天,他说应该的。这几天,就晚上通下电话,聊的都是小帆帆。 “这里太吵,我出去接电话。”诸航瞟瞟身边四只瞪圆的眼睛。 “诸航同学,是周师兄么,啊,咱们这些学妹要有礼貌,招呼总得打一声。”宁檬眼睛骨碌碌转了转,冷不防抢过诸航的手机,诸航要抢回,莫小艾双臂死死地缠住她。 宁檬对着话筒娇媚地笑道,“周师兄,猪就借我们一晚啦,不要催,知道你们久别重逢、恩爱有加,但做人要厚道,不可以有异性没人性。这三年,陪在猪身边的可是我们。她想你时,我们安慰她,她流泪时,我们给她递纸巾,她怨你时,我们开导她,她寒冷时,我们替你给她温暖,她矫情时,我们帮你牵线搭桥。周师兄,你似乎该送我们一个大礼包吧!” “我也要说。”莫小艾举手,不甘退后。 诸航奋力挣扎着,怎耐好拳难敌四手。 莫小艾从空中接过手机,兴奋地背过身去,“周师兄,你别怪我对你隐瞒猪的消息,我那是被逼的,其实猪一直都没忘记你,真的----” 诸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恨不得把眼前的两人生吞活剥,这下好,脸丢到太平洋去了。 宁檬亲昵的捏捏她的脸颊,“别小气,对周师兄的心我八百年前早死了,我和小艾是替你们高兴,不容易啊,绕了那么一大圈,还是最初的心动,真好!” “周师兄乍没声呢?”莫小艾拍拍手机,“信号不好?” “应该和信号没有问题,是我没有机会打断你。”那边,突地传来温雅清冷的男声。 “妈呀------”莫小艾吓得把手机扔向诸航,“糗大了,不是周师兄。” 宁檬也呆了,“那是谁?” “待会和你们算账。”诸航狠狠地瞪着她们,拿起手机,“对不起,这儿有两个发酒疯的女人。” “还好你是清醒的!”卓绍华笑得很镇定,“那么,告诉我,马路对面有哪些显著的建筑物?” “街心公园算不算?” “什么样的街心公园?” “老头老太们爱在这唱京戏、遛鸟的。” “哦,知道了,你继续和朋友玩,我挂了。” “猪,谁呀?”两个女人用十分八卦的眼神看着她。 诸航对这两个女人彻底绝望了,按道理,她们不应该先道个歉再发问吗,愤然地举起一只手,“去买单!” 三人住的方向都不同,没人怜香惜玉,谁也不送谁,各自带着几份微醺就在火锅店门口分了。 诸航没有着急打车,吃得并不多,只是想让风吹吹酒气。 北航外面的这条林荫道,她走过不知多少次,独自走过,和宁檬、小艾走过,也和周文瑾走过。 路面结了冰,走起来有点打滑。夜风一吹,树枝上的积雪纷纷扬扬洒下来,打在脸上刺刺地痛。 心头有点恍惚。 有没有那样一种时候,在心里面有一个地方,跋山涉水地过去,忍受着寂寞,承受着失落,经历过风霜,突然到了。地方是那个地方,没有走错,可是站在那,却没有激动到痛哭失声,反而不知所措。 她不是宁檬,生性多情,也不是小艾,细腻敏感。但在该怀春的时候,芳心也悄然萌动。是的,很喜欢和周师兄在一起,打球、吃饭、玩游戏,从图书馆回宿舍休息,刚道了别,一躺在床上,就盼着天早点亮,然后就可以看到他了。 那就是爱情吗? 她没来得及证实,他就走了。 好吧,就算是。 现在听说爱情回来了,可是她却找不到当初那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感觉了。当宁檬调侃她和他时,她感到烦燥,仿佛极不自然提起这件事。 没有经过时间的亲昵是令人不安的。 也许是她迟钝、慢热! 今夜,躲了几日的星星和月亮又出来了,月光映着积雪,到比路灯的光束明艳。路口停着一辆车,车边倚着个人,指间一星红芒。 “诸航!”她漫不经心地越过,并没有注意那人是认识的,那人只得出声。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卓将,这么巧,你在这边巡逻?” 俊眸闪过莞尔,“是啊,看看有没离家出走的失足女子?” 她乐呵呵地趴在车窗朝里看,“小帆帆在里面吗?”有点失望,坏家伙不在。 “想他了?” “当然!” “找他应该很容易!”他低低的笑,拉开副驾驶座的门,把她塞进去。 她抓抓头发。 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脸庞也有点微红,眼神迷蒙,到比平时多了份娇态,心口倏地一紧。 “跟我回家?” 温柔如同夜色拂过两人之间,教她莫名地发颤,仿佛不敢置信。“不了,姐姐----查岗,我得呆在公寓。” “我没有关系,抽空陪下小帆帆。今天白天不肯睡婴儿床,非要睡客房的床。” 头快埋到地了,因为太重的罪恶感。 “既然在这地碰上了,带你去一个地方转转。” “哪里呀?” 他竖起手指按住她的嘴唇,“乖,别讲话,跟我走就好。” 她忙点头。 指尖留恋着唇瓣的温热,温柔地摩挲,久久的。 此时无声胜有声,气氛越来越迷离,她深吸一口气,拂开他的手,“手上有细菌。”头别向窗外,耳背到脖颈一阵阵发烫。 他轻笑,专注开车。 “是所学校吧?”车子停在一座高大的围墙外面,看过去,里面的建筑并不高耸,有几棵大树的枝干伸出了围墙,没有五彩的霓虹,四周很安静。 卓绍华嗯了声。 “我听说这个地段的学校可不好进!”作为都城,北京的阶层是国内分得最明显的。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读好的学校,根本没门。有些学校甚至只收外籍的孩子,搞得像租界似的。 “这儿原来是个商场,后来商场拆迁,才在这儿建了所学校。” “太不可思议了。”这儿可是市中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商场的价值都大于学校。 卓绍华笑,“我在这里读小学、中学。” “哦哦,首长,不会是为了你特地在这建所学校?”诸航突发奇想。 卓绍华浅浅一笑,“这所学校是特地为人建的,可是那人不是我。我和他同岁,同年入学。他祖母看中了这个地方。” 诸航哼道:“土豪劣绅,特权主义!” “别这么愤青,小帆帆将来也要在这读书!” “在这?”她的声音戛地高了。 “怎么,你有别的想法?” “我当然有呀,我对这所学校一点都不了解,师资如何,学风好不好,还有----”她瞥到他眼中的温柔,突然有种被重物砸到头部的感觉,“呵呵,无视我的话,我不需要有想法的,小帆帆的事,你会-----尽心尽力。” 到小帆帆入学,还有好几年,那时他们还保持联系么?应该不会了。 神情默默地黯淡了,她是藏不住心思的人,刻意让暮色遮了脸,不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脸色。 “行,那就全由我来,我想让他在这读小学、中学,然后上军校。” “为什么要上军校,普通高校教出来的就不是人才?” “刚刚不是说好了么,小帆帆教育的事你不管。” 她气呼呼地抿紧唇。 他笑了,凑上前捏了捏她的鼻子,“诸航,小帆帆马上一百天,我们大冷夜的讨论这个,会不会太早?” “都是你起头的。”她嘟哝。 “好,是我不对,以后这事我不管,全让你作主,嗯?” “我----读的就是普通高校,也没成人渣。” “我希望帆帆像你。” 她昂起了头,得意地笑了,丝毫没去分辨他话中的深意。 他送她回公寓,小区有处水管坏了,路面挖得一塌糊涂。她让他车不要开进去,就在门外下车。 “今天找我没别的事?”推门时,她怔忡了下,扭头看着他。 还好,这孩子不算太笨,“是有点事。”他慢悠悠地说道。 “什么?” “我爸妈约你一起吃个饭。” “喔!” “你爸妈的飞机是小年夜那天的下午到北京。” “你居然放到现在才说。”她大叫。 “你没有问,我以为你不关心。” “你故意的。” “有吗?事情多,记性不好,以后你得主动点。” “没其他事了?”她闷声闷气。 他笑,“还有工作上的事想和你聊聊,这两天,心情沉重。” 她坐坐好。 “有一个很重要的系统被黑客攻击了,当时有部分电脑瘫痪,但信息却没丝毫泄漏,你说是黑客水平有限,还是这只是个恶作剧?” “有没及时追查黑客的ip地址?”按道理军方的反应是很快的。 “追查了,没有一丝痕迹。” 她沉吟了下,说道:“军方的安全防护非常高,黑客能侵入,水平非一般。如果单单是恶作剧或挑战,即使对那些数据没兴趣,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然太没有成就感,怎么证明来此一游?所以这个应该否决。除非-----” “什么?”他鼓励她继续。 聪慧的清眸左右转了转,“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以前我曾这样---”她突地打住,脸色慢慢变了。 “呵,你干吗要和我说这些,你不是只教书吗?秘密不能多听,心理压力大。对了,你爸妈约在哪里吃饭?”她故意笑得很大声。 他的目光像绞在她的脸上,淡淡地笑:“我家,小帆帆也要去。” 又下雪了,粉未样的随风飘荡,并不密集,较半个月前的那场大雪,这雪只能算毛毛雨。 吕姨去院中取劈好的木柴。佳汐生前很西化,在画室垒了个壁炉,壁炉前铺着厚厚的地毯,她爱在冬夜,烤着火,喝着热可可画画。画室的东西被沐教授夫妇搬运一空后,壁炉还没用过。怕烟囱堵着,顺便去去画室的湿气,今儿准备把壁炉用上。 唐嫂在走廊上晾小帆帆的衣服,虽然家中有烘干机,但她坚持帆帆的衣服由阳光和风吹干,这样杀菌,对帆帆的皮肤也好。 时间还早,帆帆还没起床。 唐嫂抬头看看天,“吕姨,帆帆妈妈这次走的日子不短呀!” “可不是,整整二十天。卓将说先是重感冒,后来又要准备考试。这试到底要考多少天呀?”吕姨掸掸手上的木屑。 “甭管多少天,考完就好,以后就不用跑来跑去的。今儿该回家吧?” “卓将说要回来的,一家子去帆帆爷爷家吃饭。帆帆今天百日。” “我昨晚就把帆帆要穿的新衣准备了,头一回去爷爷家呢!” 吕姨使了个眼色,让唐嫂不要再说下去,主卧室的窗帘拉开了,窗玻璃上映出小帆帆戴着虎头帽的身影。 “帆帆,起床啦!”唐嫂笑着进了屋。 帆帆心情不是很好,他不喜欢那顶虎头帽,小手不住地去扯,可是上身的衣服穿得多,手臂抬不高,他着急地哇哇叫着,直扭头,想把那顶帽子甩出去。 外面传来门铃声。 “我去开门。”卓绍华叫住从画室出来的吕姨。 唐嫂按住小帆帆的手,朝外看。 “早上好,首长!”台阶上,诸航仰脸嫣然一笑。 卓绍华突地觉得透不过气来。 晨光里的诸航似乎比过去的哪一天都漂亮,那天,在酒店的大堂,他看过精心打扮过的诸航,漂亮么?在别人眼中也许是,但不及现在的百分之一。 大红的围巾随便系在脖间,浅米色的羽绒及膝大衣,咖啡色的条绒瘦腿裤,黑色的小皮靴,难得梳理般柔顺的黑发间落了几朵雪花,眉宇轻扬,清眸灵动。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的倩影,清丽、简单、纯洁、美好!他能看到她眼皮上牛毛般纤细的血管,它们掩藏在皮肤下面,竟然是淡紫色的。 这张活泼生动的面容,会让他以后的人生非常非常的愉快。 哲人说:一个人对世界的感受,会因另一个人的出现而改变,但这个人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也不是出现的人都能成为改变人生的。 这个人是唯一的。 多么庆幸,她出现了。 卓绍华发怔的表情让诸航有点窘,“我姐姐说去人家作客要换上好一点的衣服,如果没有,至少要是干干净净的,这样是对人家的尊重。我冬天最好的衣服就是这一身,二十岁那年,姐姐买的。知道啦,和我平时的形像有点迥然,拜托你无视好不?“ 他清咳了两声,声音才不至于沙哑,“干吗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心,暖得发柔,这孩子今天起了个大早。 “等你过去,至少得半个小时,我想早点看到小帆帆,他起床了没?” 不等他回答,她急急往婴儿室跑去。 温柔的目光牢牢锁着她的背影,这么想帆帆,为什么不早点回家呢? “帆帆,看看那是谁?”唐嫂指着门外的诸航。 “小帆帆,小帆帆----”诸航挥着手,扮着鬼脸,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线。 小帆帆仿佛没听见,依然在甩他头上的虎头帽,非常专注。 “小帆帆!”诸航跳到他面前,两手往后一背,嘴唇噘着凑过来。 帽子终于歪了,小帆帆吐了个泡泡,像是出了很大的力气,乌溜溜的眸子缓缓看向诸航。 没有笑,也没有去贴她的唇,脸上啥表情都没有。 诸航歪着头,探究地打量他。 “小帆帆,你不会是把我忘记了吧?” 小帆帆目光不闪不躲,小嘴开始扁来扁去。 还没受过这番冷落,诸航纳闷了,向唐嫂求救:“坏家伙今天这是怎么了?” 唐嫂笑,“和你闹别扭啦,你很久没回来了呗!” 诸航心咯噔一下,“小帆帆,是这样吗?” 小帆帆像是被触到了伤心处,哇地一声,放声大哭,比那次打预防针时还伤心,泪水纵横,鼻涕两条。 诸航被这幅壮观的哭相闹得心直发酸,慌忙抱过来,“对不起,对不起,猪猪坏,不该不理小帆帆,其实我每天都很想帆帆,只是----忙!” 嗅着帆帆身上暖暖的婴儿香,诸航不由的眼眶也发红。 与帆帆分离的日子比想像中难多了,但还是要管住自己的双腿。她不能让自己深陷,因为终有一天是要不见的。 这二十天里,有一天,驰骋公司发布《俪人行》的真人秀,她像个道具一样,站台一天,接受记者的访问。和宁檬、莫小艾混了几天,那两人忙得焦头烂额,很烦她这个闲人,一脚把她踢飞。梓然要准备期末考,考完了又巴着个电脑,懒得搭理她。 周文瑾也忙,部里现在对他重点培养,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他尽量抽出时间和诸航见下面。幸好两人住同一小区,做到这个也不难。只是看着他和姚远同来同去,会有点怪怪的感觉。一起出去看个电影、吃个饭,也会联想到元旦时他陪姚远的情景。 这不是妒忌,周文瑾对她非常坦承,没有丝毫的隐瞒。 情绪莫名其妙,很说不清。 逛街时,周文瑾牵她的手或轻揽她的腰,她会僵硬。周文瑾笑她不配合,但看得出,他珍惜她这样的不配合,以为她羞涩。 “猪,不要紧张,我们慢慢来。”他柔声呢喃。 她是男孩堆里泡大的,和男生相处比女生自如,她只是----不习惯吧! 她习惯在夜晚躺下来时想小帆帆,想着想着,会笑出声。有天笑的声音太大,隔天早晨室友看她的目光,像看一神经病。 今天讲好去首长爸妈家吃饭,昨晚怎么也睡不着。天刚放亮,她就坐早班公车跑来了。 坏家伙居然朝她发小脾气。 “帆帆虽然还不会说,可他心中啥数都有,呵呵,妈妈就是妈妈,我们待他再好也代替不了。” 唐嫂还火上浇油,害她内疚感更沉。 “小帆帆,原谅猪猪好不好?”她诚心道歉。 帽子还没有甩掉,小心儿又委屈,原谅哪那么容易,小帆帆哭得额头上都是汗。 诸航苦着个脸,“小帆帆不喜欢猪猪喽,那猪猪滚开,好吗?” 哭声越发大了。 “那猪猪留下,和小帆帆永远在一起,小帆帆喜欢猪猪,行不?”诸航急得自己也要哭了,心疼地摘下他的帽子,替他拭拭汗。 哭声渐弱,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两条鼻涕,一会儿吸进去一会儿落下来。 诸航松了口气,坏家伙的怨气是出了吧? 抽了纸巾,想帮他擦鼻涕。 小脸倏地一偏,由着鼻涕晃来晃去,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她。 “小帆帆,好孩子要讲卫生。”诸航轻哄。 小帆帆重重叹了口气,是真的叹气,小心儿还一起一伏。接着,小嘴儿一嘟,抬起头。 诸航瞪着那两条鼻涕,这是代表原谅么? 不敢打击他,眼一闭,忙迎上去。 亲爱的上帝,她有尝到鼻涕的味道---- 咯咯----小帆帆破涕而笑。 “又哭又笑,花猫都不要。”诸航用纸巾捏去那两条鼻涕,朝天翻了个眼睛,这才很认真地和坏家伙好好地亲了亲嘴。 坏家伙贴着她胸口,揪着围巾的流苏,甭提多乖了。 诸航刚刚吊在嗓子口的心才缓缓回落,眼角一挑,发现卓绍华依在门边,不知看了有多久。 她也扁扁嘴,想自嘲地笑笑,却没笑出来。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小小声,“你骂吧,我不会回嘴!” 她刻意的疏离,让小帆帆这般伤心。她很难受,小帆帆才三个多月,应该不会有什么记忆,谁知他把她深深地放在心底。 “你做错什么了?”他挑眉。 “玩忽职守,消级怠工。”她认错的态度很好。 怀里的小帆帆咿咿呀呀地附合。 “姐姐有没告诉你,和别人说话时要看着别人的眼睛。”他托起她的下巴。 她看着他眼中有一面湖,温柔轻轻荡漾。 “以后要怎么做?” “兢兢业业-----忠于职守。”大脑有罢工的倾向,下意识地接话。 身子不敢动,心跳快如奔马,盗汗,双膝发软----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小草, 那榆阴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诸航,你在想什么?”声音是从她头顶处传过来的,她一点都没发觉,一双长臂搁在她的腰间,将她和小帆帆一同环在怀中。 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扑通、扑通----一声接一声。 她想起了徐志摩,但不能告诉他。 19,夜未央,庭燎之光(上) 20,夜未央,庭燎之光(下) 21,心之忧矣,云如之何 一块铅灰色的雨云从远方飘来,滞留在诸航的上空。 她回头看了下卓绍华。 粗略地瞟过,会以为他一派大将风度,气息平静,气定神闲。再细细瞧,他的眉反常地蹙着,应该放松垂下的双手,攥成了拳,而且似乎保持这个造型很久了,只是她没发现。 首长很紧张? 她也把眉拧成了个结,紧张的人应该是她,首长这是干吗呢? “还能叫什么?”诸妈妈瞪大眼,一副怀疑现实的样子。 诸爸爸心突然紧缩,头皮发麻,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一种熟悉的疼痛。 诸航一闭眼,唇一咬,豁出去了。 “爸、妈、姐,我成年了。”她把小帆帆递给卓绍华,坏家伙在她怀里,又是亲嘴,又是摸脸,又是拽头发,她没办法好好讲话。 成年女子和未成年少女是有本质区别的。成年女子做出任何事,不可以打任何幌子为自己开脱、逃避责任,她应该承担任何后果。而未成年少女还可以哭啼啼地说自己上当受骗,所犯的错是社会的错,不是她的错。 她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这件事的前提:她是自愿的,这件事是光明的。 诸爸爸、诸妈妈、诸盈有瞬间的哑然。 “其实----”诸航仰起头,天花板上的雨云越聚越厚,“没那么复杂啦!就是有一只蚂蚁----遇到一只大象,然后某天蚂蚁对大象说,我---有了,是你的----又过了几个月,呶,小象蚁出生了!” 她呵呵地笑,戳戳后面的小帆帆。 一道阳光穿透浓厚的雨云,向大地洒下万丈光辉。卓绍华俊朗的眉一展,眼中柔波微澜。 这孩子总是让他心柔、心暖、心动! 诸爸爸、诸妈妈一起默哀十秒钟。 诸盈呆呆的,仿佛看到有一群蚂蚁把她的骨头上啃出了一个个小洞,每一个都在往处透着冷气,泪水慢慢漫出了眼眶。 “先回房间。”诸爸爸是最先找回理智的人。 闺女未婚先孕,很多父母先想到的是面子问题,他们不会,但站在大堂里讨论这件事,总不是非常光彩的。 诸航看着姐姐,抓抓头,她让姐姐伤心了。 卓绍华轻搭上她的肩,给予她鼓励。 诸盈背过身拭去眼中的泪,她在房门口拦下卓绍华,“卓少将,这是我们家的事,谢绝外人参观。” 卓绍华表现出最高端的礼仪水准,彬彬有礼却又态度坚决,“大姐,这件事不应该诸航独自面对,责任是相互的。她讲她成年了,仅仅是成年,而我长她十岁,何止是成年,应讲是成熟。责任分主次。航航是你带大的,她是什么样的孩子,大姐最清楚,所以请别怨她。让诸航未婚先孕是我的错,没有经过爸妈、大姐的同意匆忙结婚是我的错,生下帆帆没有及时通知你们是我的错,以这样的方式让你们受惊吓更是----” 诸妈妈身子一摇晃,诸爸爸慌忙托住她。两人默默垂泪,不只是有孩子,婚也结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诸航耷拉着脑袋,听说黄河的源头在西藏的喜马拉雅山里,那儿水清洌如镜,水下的石子一枚枚都能数清,被称之为圣水,她想即使用那样的圣水清洗她,她也恢复不到原来的面目了。 “你的人品我不作评价,因为你和我们没有关系。”诸盈生硬地打断他。 “帆帆,这是大姨,我们打个招呼。”卓绍华微微一笑,低头亲了下帆帆。帆帆先是抗议地在他怀中埋了埋,接着才转过脸,对着诸盈咧了咧小嘴,笑得很敷衍、很短促。 他不满这个人总是挡在他和猪猪之间。 诸盈没有笑,她狠狠地看着卓绍华,告诉自己不能轻敌。她当然会和这个男人算账,但她得把所有的事问清楚。 她本能地讨厌这个男人,说是成熟,为什么要做出这样可耻的事? 她奋力把诸航往里一推,就在那对父子满心期待下,咣地一声甩上了门。 诸航瞪圆了眼,急忙扑向门,不知小帆帆有没吓到? “你给我站住。”诸盈大叫。 话音刚落,只听到外面扬起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嚎哭,转眼,高山、农田全成一片汪洋。 “孩子有什么错,你真是的。”诸妈妈说话了。 孩子是没什么错,但是看着孩子,她的心就硬不起来,一如她当初。上天,这难道是命中注定? 诸爸爸叹息,语重心长,“唉,盈盈,做父母图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诸盈掩面而泣。 诸爸爸把门打开了,对卓绍华说:“你在外面呆会,孩子给我!”他把小帆帆抱了过来。 满脸是泪的小帆帆急促地寻找着诸航,一看到,哭得打起了嗝。 “爸爸,很对不起。”卓绍华九十度的鞠躬。 “对不起这个词太轻巧了。”诸爸爸冷冷地摇摇头,把门又关上了。 小帆帆重新投入了诸航的怀中,诸航拍了好一会,嗝声才止住。小帆帆却恨上了诸盈,看到她,就依依呀呀的叫,把诸航抱得紧紧的,生怕她再把猪猪关起来。 诸盈无力地跌坐到床上,呆呆的,“航航,你其实没去南京,那一年,你一直在北京,你怀孕了,是吗?” 这已经不是个问句了,答案已在怀里扭来扭去呢!诸航羞愧无言。 “如果你和这位少将是真心相爱,为什么当时不告诉姐姐?你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姐姐不会拆散你的。” 诸航脱去小帆帆的外衣,刚才那一哭,坏家伙出了一身的汗。 “说呀!”诸盈倏地提高了音量,小帆帆惊得一抖。 诸航转了个身,不让小帆帆面对诸盈。 “盈盈,你小点声。”诸妈妈已经不关心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做外公外婆和做父母,是两样的心思。做父母,对子女是严厉的。而做外公外婆,对孙辈则是溺爱的。心里面也有气,可是航航嫁得也不错,生的孩子这么漂亮,至于那个男人,岁月长呢,有太多机会慢慢刁难。 “是不是有见不得人的理由?”诸盈眸光一寒,“那位少将当时是有妻子的。” 空气立时凝结成了冰。 诸爸爸、诸妈妈惊得嘴巴都张大了。 诸航心蓦地一抽搐,因为吃惊与委屈。她吃惊诸盈居然知道的这么多,她委屈是这样的话出自疼爱她的姐姐之口。 “航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诸爸爸、诸妈妈在原则问题上绝不姑息养奸。 诸航无语,低下头。 “你觉得一个背着妻子偷欢的男人真的值得你爱吗?”诸盈失控地挥动着手臂,她的心不是痛,而是碎裂。她历尽艰辛、像宝一样捧在掌心的航航,怎么可以许给那样的男人? “爱情不是男人的必需品,只是他们偶尔品尝的甜食,能够锁住他们双腿的是责任和承诺。没有责任感的男人,你能留他多久?这次是诸航,下一次说不定就是某航!” 她怎舍得她的航航沦落到那一天。虽然再痛苦的日子也有走过去的时候,但那种痛令人窒息,好像天永远不会亮。 “男人不是乌鸦,不是只只都是黑的。”诸航高声反驳。别人的男人她不知,但她了解首长。 诸盈托着额头,气得心窝发麻,“到这个时候,你仍觉得他是只白的?” “盈盈,你乍知这些事的,会不会别人污蔑航航?”诸妈妈问道。 “妈妈,我比你还希望是污蔑。”诸盈深吸一口气,拉开包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打印的文件,递给妈妈,“这个敢作假吗?” 诸妈妈狐疑地看了看诸盈,打开文件,诸爸爸也凑了过来,一看标题,两个人脸色全变了。 房间里静得空气流动都似乎是躁音。 小帆帆慢慢地跃起来,偷偷从诸航的左边探了下头,他一眼正好看到诸盈青筋暴立的脸,吓得缩回身,蠕到右边探出头,这下看到的是呆若木鸡的诸爸爸、诸妈妈。 他噗地对诸爸爸、诸妈妈吐出一串的泡,再次转到左边,想看看诸盈还在不在。 诸盈不是刚才愤怒的样子,脸上挂着两行泪,无声地在哭。 他瞪大眼,呜呜呀呀,突然觉得这很好玩,于是,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小脑袋晃个不停。 一团静默中,突地蹦出咯地一声笑,小帆帆像发现了新大陆。 “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真让人烦。”诸盈挫败地盯着眼前那张无邪的小脸,她心中有面白旗缓缓举起。 小帆帆转动着眼睛,他的笑把所有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他笑得更大声了。 “孩子到是个好孩子!”诸妈妈哽咽。 “我的,我的,我的!”暴风雨中,诸航像海燕勇敢地掠过墨黑的海面,“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信任首长是铮铮君子。” “航航,你真是鬼迷心窍了。”诸妈妈晃动着手中的文件。 诸航眯起了眼,“这个哪来的?”《关于卓绍华少将因作风不检点记过处分的决定》,呵,国防部的内部文件,姐太神通广大了。 没有人回答。 诸航脑中一麻,突然记起最近正在升级军中档案系统防护的周文瑾,“姐,你去找周师兄了?” “在小区门口遇到。”诸盈扭过头,想轻描淡写跳过这个问题。 “然后呢?”诸航紧追不放。 诸盈咬了咬唇,“他和一个女人手挽手,态度---亲昵!” 是那个叫姚远的女子吗?堵在心中的疑惑仿佛突地被解答了,心头不是一松,而是垮了、散了、碎了。 “你责问他?”诸航低下眼帘,遮住剧烈的疲惫。 “脚踩两只船的男人,我不会浪费自己的精力,他主动和我打招呼,我礼貌地应了下,顺口问那是你女朋友呀!他没有否认,然后他恭喜我荣升大姨,我愣住,他没说什么,就给了我这个文件。” “嗯嗯!”诸航拼命点头。 明了! 这样也好,说谎也是很累的,以后再也不需要谁骗谁了。他有了女友,她是有夫之妇。幸好当时没有头脑发热,一口答应交往,不然今天就成了玩婚外情。 小三+婚外情,罪加一等,呵----- 宁檬以前总把亦舒师太文中的一句话挂在嘴边,那句话是:这样的爱拖一天是错一天。 如果他们曾经有过爱情,确实是拖一天错一天,早砍早解脱。 “航航,你要清醒些----” “姐,记过的代价还不够大吗?”诸航阻止诸盈继续往下说,“他本来应该前程似锦,很有可能因为这个会停滞不前。” “那是他自作自受。”诸盈没好气地说道。 “我就是这般一个普通的人,他为我承受这些还不叫有责任有承诺?” “你怀孕了,他不得不这样。” “如果堕胎呢,不是谁都不会知道了,他还是可以继续保持他光辉的形像。他选择自毁形像,背上这样的荆条。” 诸盈看着一挤眼睛,眉毛鼻子都挤到一块的小帆帆,心软成了一团面。堕胎,怎舍得? “爸、妈、姐,每个人都有难言的苦衷,一些事也不仅仅是表面上所看的那样,虽然很抽象、很晦涩、很匪夷所思,但却是真的。” 诸妈妈没听明白诸航后面的这几句话,她问诸盈,“航航的意思是孩子爸爸没那么坏?” 诸盈无力地叹了口气,“她非常肯定。”航航讲得没有错,比如她这姐实际上是妈,可是不瞒着又能怎么办? 一直保持沉默的诸爸爸清了清嗓子,“航航,爸问你,你和他在一起,委屈吗?” 诸航摇头。 “你公公婆婆有没和你说过什么?” “只打了他一耳光,对我没说过什么。” 诸爸爸点点头,到是明事理的人家,“那个苦衷真不能告诉爸妈?” 诸航又摇摇头,“但我保证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 “盈盈,你信得过航航吗?”诸爸爸问诸盈。 诸盈已没了主张,“爸?” “我信!” 诸航眼一红,抱着帆帆,一同扑进爸爸怀中,撒娇地扭来扭去。小帆帆夹在中间,吮着小手指,笑得咪咪的。 “好了,好了,都做妈妈了,有点大人样,让我来抱抱小娃娃,你去把外面那人叫进来,我要好好问问,拐骗人家女儿羞不羞?” 诸爸爸呵呵地笑,拍拍手。 小帆帆歪着头,像是斟酌了下,然后才小手一伸,让诸爸爸抱去。 “真是个小人精,看到妈妈笑了,现在就不摆架子啦!”诸妈妈早就心痒痒的,急忙挤过来。 小帆帆竟然主动伸手要她抱。 诸妈妈激动得都要哭了。 “等会,我刚抱一会呢!”诸爸爸舍不得放手,转过身。从辈份上讲,这小娃娃该叫他太外公,这么年轻的太外公,他太幸福了。 小帆帆乖巧地趴在诸爸爸肩上,和诸妈妈玩四目相对,小嘴翘着,眼睛弯着。诸盈看着这一切,彻底倒塌。“去开门吧!”她如同当年她的爸妈,不得不说服自己面对事实。一切都不及航航的幸福重要。 其实在她心里,她也是不愿相信一个那么疼孩子的男人能坏到哪里去,只是气难平,既然爱得这么理直气壮,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成婚呢?她并不是远在天边。 可惜这个答案,诸航守口如瓶。 诸航还没走到门口,房门被人敲响。 打开门,是个穿厨师服的男人,手里提着两个大食篮。 卓绍华站在他身后,温声道:“诸航,已经八点多了,让爸妈、姐姐先吃晚饭,吃完再聊。” 都这么晚了,诸航吃了一惊,“好,好!”她把门拉得大大的,让厨师进来。 厨师是京城有名的湘菜记的,端出来的菜一盘盘冒着热气,像是刚从厨房才出锅的。 诸盈看着那些菜,都是湘西油而不腻的家常菜,很适合老人的胃口,心想这个少将考虑事到是很周到。 “进来呀!”厨师走了,卓绍华仍站在外面,诸航叫了声。 卓绍华目光从诸航脸上落到窝在诸爸爸怀中的小帆帆上,微微一笑,“我就呆在外面,等爸妈、姐姐吃好饭,我再进去。” 诸航叹气,首长今天算是忍辱负重。“很快就会雨过天晴了。” 他突然牵住她的手,就往楼道口走。 “你干吗?”诸航大惊。 “有事要问你。”他走得非常快。 酒店人员上下楼都是走电梯,楼梯里很少有人迹,黑漆漆的,透着一股灰尘滞留很久的气味。 他拉着她又走下几级台阶,在拐弯处停了下来。 “什么事?”她压着音量,还是听到声音在楼梯口回响着。 他扶着她的双肩,呼吸急促。 明明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迫了过来。 “诸航!”这不是一个称呼,而像是一声轻叹。 她仿佛被武林高手给点了穴道,一动不动,喉咙沙哑了,发不出声音。 “谢谢你让我成为一个幸福的男人。”温热的吻先落在两颊,接着,他向前一步,密密地贴上她的身子,捧起她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是不折不扣的吻,用全部的身和心,连同灵魂。他诱哄她打开唇瓣,搅拌、吮吸、融入,每一次都是百分百纵情。没有疼痛的厮咬,让他品尝她的温软,也要她感受他的柔情。 他掌控着进和退,有时又故意停滞不前,他要她的主动,也要她的牵引,也要她的回应。 n年之后,卓绍华在一个黄昏回忆起这年的小年夜,仍是余惊缭绕。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红了眼的赌徒,豁出全部家当,最后一博,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诸航现在有了两方家人,一方是她爸妈、姐姐,一方是他和小帆帆,她心中的天平倾斜于哪一方呢? 他和小帆帆赢了。 气息交互缠绵,亲昵得如同一个人。 诸航很没出息的两膝发软,脑子里有些乱,手背在后面也不对,平放着也不对,头歪着也不对,眼睛闭着也不对,然后呼吸也不对。 “诸航!”首长的手臂稍微松了松,滚烫的唇移到了她的颈边,细细密密的啄吻,无限的怜爱、珍惜。 她深吸了一口夹着灰尘的新鲜空气,混沌一片的大脑渐渐清晰。 长睫像扇子般刷过他的脸颊,他睁开眼温柔地看着她。 “怎么像个追债的!”她低低的咕哝,抓着逃债的,就不要命地索取。 卓绍华的五官一下子舒展开,手指插入她的发间,朗声轻笑,“你确实欠我不少。” “才没有。”她低着头,声音发闷。 双方家长都见过了,事情的真相越描越黑,事态的发展像失控的火车头,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奔吧,是撞山,还是坠崖,听天由命。 她趴在他右肩上,嗅着他脖间温暖的气息,手摸触到他微微翕动的喉结,小帆帆长大也会有这个吗? 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就这么安静地拥抱着,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首长,你对我是有一点意思么?” “不是一点。”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不愿意惊扰此时此刻的空气在安宁迟缓地流动。 “我们去登记时,你就存了心。”眼睛适应了楼道的黑暗,她看见他下巴的曲线随着说话声滑动出奇妙的弧度。 存了心的是巨大的责任感,既然决定生下孩子,总想给他最好的环境和最厚的爱。如果她执意走,他会放手。只是没想到一日日的相处,首先陷进去的人居然是他,然后是小帆帆。 责任感演绎成一场史无前例的感情狂潮,他忘了初衷,他想要的更多。 “很意外吗?” “很意外!”她老实回答。 他笑,“有的是时间消化。” 突然间有点小郁闷,“你为什么没问我意见就对我这样----随便?” “夫妻间的事,不都是老公主动?难道你有别的想法?”他表情还是看不出一点起伏的平静。 “我们哪是----什么夫妻?”杏眼圆睁,她特意把音量又压了压,生怕隔墙有耳。 “从今天起我们----做夫妻?”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浅啄一吻。 大象和蚂蚁的故事完整版是:一只蚂蚁遇到大象后,有一天,她羞涩地对大象说,我有了,是----你的!大象当场晕厥!过了一会,大象醒了过来,深情地看着蚂蚁,说那我们再来一次----爱爱吧!轰地声,蚂蚁倒地不起。 诸航也要倒地不起了。 房间里晚餐已经结束,还多了两个人-----骆佳良带着梓然也赶过来了。骆佳良尽力说服自己淡定,梓然就做不到了。 “妈,这个---小不点是小姨生的?”梓然惊恐地指着外婆怀里的那个对他笑得非常谄媚的小帆帆。 小帆帆很少遇到同类人,特别的激动,恨不得手脚并用把梓然扑倒。 “梓然,你做哥哥喽!”诸盈心中百感交集,其实该叫舅舅。 梓然摇头,眼中一团热潮涌出,不可以的,小姨是他的,怎么能被这个流口水的家伙抢去。 “我不要!”他赌气地拂开小帆帆伸来的手,背过身去。 小帆帆以为他在和自己玩,更加来劲,叫声都快穿破天花板了。 “哎哟,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诸妈妈拍拍他,让他悠着点。 骆佳良也拍拍儿子,让他坚强。 卓绍华和诸航从外面进来。诸航看见姐夫,不免羞赧,头一低,叫了声“姐夫!”再转脸看梓然。 梓然横眉冷对,哼了声,头一别,他要和这个见异思迁的小姨绝交。 “姐夫好,我是卓绍华!”卓绍华向骆佳良伸出手。 骆佳良愣了下,站起来,他仰着脸审视着这个比他高太多的俊朗男人。少将的级别可是比他单位最高领导的级别高出太多,可是他反常的没有慌乱,反而有点震怒。 “你好!”他只点了下头,没有握住卓绍华的手。 这样闷声不响偷偷把他家航航骗过去还悄无声息生了孩子的男人,他不能原谅。航航才多大呀,读书那么棒,雅思分数考那么高,就准备出国了,这下好,手脚捆绑! 他觉得这个男人太自私,虽然看在小娃娃的面子上,要接受他,但不代表自己会喜欢他。 卓绍华淡淡笑,把手臂伸了回去。 最和蔼的是诸妈妈,很快就没了界限,“绍华,你坐呀!” “航航,你坐我这边。”骆佳良沉着脸,拍拍身边的床铺,这儿离卓绍华站的地方有点距离。 诸航摸摸鼻子,乖巧地走了过去。 诸盈不象刚才那样青着脸,但似乎很累。 卓绍华长手长脚,选了沙发坐下。 新一轮的三堂会审又将开始,诸航已经打好了前战,没什么可担心的,首长对付这种场面应该游刃有余。 她悄悄摸到扔在床中央的那份文件,塞进包里,“我去下洗手间。” 她插上洗手间的门,把水笼头拧开,任水哗啦啦地流着。 她坐在马桶上,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一张张地撕开,再一点点地撕碎,确定再也凑不出原先的字样,这才起身,扔进马桶,随水流冲走。 她洗了把脸,热气模糊了镜面,她用干毛巾擦尽,她看到自己眼中泄出一丝伤感,是在缅怀过去吗? 过去终究是过去。 有人叩门,“航航?”诸盈在外面轻唤。 她拉开门,诸盈用研究的目光打量她,“怎么在这里呆这么久?” “我怕你们骂我,就躲这。”她俏皮地对姐姐笑。 诸盈翻了翻眼睛,“你呀----”这一声,含义很深,其实也是妥协。 “姐,那个----文件的事,你别对其他人提。” 诸盈深深地看了看她,“姐姐明白的。”国防部的内部文件属于私密档案,泄露出去,后果有点严重。 航航真是善良,到这个时候,还为周师兄着想。 如果当初航航能和周师兄一同出国,那又不知是个什么故事? 怎么看,还是觉得周师兄和诸航相配。 和卓绍华交谈中,能感觉他很沉稳、成熟,但城府也特别深,航航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她真无法想像这两个人怎么过日子! 可是看上去卓绍华一点也不烦恼,反而很愉悦。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好象宾客相谈甚欢。 卓绍华已经站了起来,“爸妈今天旅途辛苦,我和诸航就不打扰,让爸妈好好休息。明天让诸航带爸妈去故宫玩玩,晚上到王府井吃烤鸭,顺便看下北京的夜景。后天我爸妈想来拜望爸妈,可以吗?” 诸航偷偷撇嘴,瞧首长这态度,别人拒绝得了? 诸爸爸点点头,“别说那么见外的话,谈不上是拜望,就两家人见个面、吃个饭。”虽然迟了很久。 “好的,爸爸!” “帆帆也要回家吗?”诸妈妈恋上了小帆帆,舍不得放手。 “妈,你别被这坏家伙给骗了。他除了和首长睡比较乖,其他时候都很恶劣,我带他睡过一晚,就给他从床上踹到地上。”诸航友情提醒。 房间里鸦雀无声。 卓绍华好整以暇地抬抬眉。 “这孩子都是他爸爸带着睡?”诸妈妈咽下一口口水,差点呛着。 诸航实事求是地点头。 众人异口同声地叹息。 小帆帆有点困了,眼皮耷拉着,也不乱动,也不乱叫,很乖地偎进卓绍华的怀中,仿佛那儿有张温床。 于是出门时就成了这样,诸爸爸和诸妈妈一脸抱歉地对卓绍华说:“绍华,你担待航航一点,她还小。” “没事,诸航已经很称职了。”首长海阔天空、包容万象。 诸航眨巴眨巴眼,悄声问诸盈:“姐,你有没觉得爸妈象卖女求荣?” 诸盈和骆佳良对视一眼,一起失语。 只有梓然鼓着嘴巴,他还在生气中。 22,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23,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上) “卓阳,我真的和朋友约好了,你替我向大哥打声招呼。”晏南飞扶着方向盘的手有点抖。 卓阳娇嗔地飞去一个眼波,心里美滋滋的。“打个电话推了,你朋友有大哥重要吗?都到这了,走吧!” 晏南飞仍在纠结中。 卓阳抢着拨下车钥匙,凑过去送上一吻:“老公,难道你还在为我的无心之语生气?” 昨天,欧灿打电话来邀请他们吃午饭。他问有什么事,她似笑非笑:给你个机会见你疼爱的航航,还不好吗? 他第一次严词斥责她轻佻的口吻,然后一整晚都没和她说话。 晏南飞犹如嚼了一片黄连,苦涩满津,无法开口。 推开车门,刚跨出一条腿,突地又收回,呼吸埂在喉间。 “老公?”卓阳着急了。 他闭了闭眼,艰难地下了车,仿佛前方一路荆棘,令他恐惧万分。 “卓阳来啦!”欧灿露出今晚第一缕发自肺腑的笑意,“南飞你坐卓明那,卓阳和我坐。亲家公、亲家母,我介绍下,这是绍华的小姑和小姑夫。” 晏南飞和卓阳向诸爸爸、诸妈妈礼貌颔首,诸爸爸、诸妈妈忙微笑回应。 “那是诸航的姐姐、姐夫!” 晏南飞越过诸盈和骆佳良的头顶,落在后面一株葱绿的兰花上。 “你们好!”他听到卓阳在问候。 “人到齐了,请走菜!”卓绍华对领班经理说道。 晏南飞飞快卷起目光,坐下,目不斜视,似乎他来这,就为认真地吃一顿饭。 卓阳打量着诸航的家人。服务员给诸爸、诸妈铺餐巾,他们受宠若惊的样,一看就是小镇上的小市民。姐姐长得还不错,那姐夫------卓阳优雅地弯了弯嘴角,简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没见过美女么,两眼呆滞地瞪着她,哦,不是,是在看南飞。呵----相形见拙吧! 骆佳良转过头去看诸盈。诸盈右脚踩在左脚上,膝盖颤栗不已,两只手握成了拳,手背上指节和青筋显目地突出,双唇雪一般苍白,双目却亮得惊人。 晴天霹雳之后,迎面又是一桶冰水泼来,诸盈感觉不是冷,而是象站在火盆中,她不是凤凰,不会涅磐于飞,她将成灰,飘得无踪无迹。 晏南飞是航航的小姑夫,多么残酷的事实,击得她没有一丝还手之力。 头发阵阵发麻,耳中嗡嗡作响,血液在身体内沸腾。 岁月掩埋了许多快乐和忧伤,有些人远在天边或难得相见,真的能做到当他只是个熟悉的陌生人,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过日子。但是如果必须用某种方式重新牵扯住,如何风过无痕? 他是不是早就认识航航了,再他介绍航航给卓绍华的,这样子他就有理由彻底拥有航航? 小姑夫------ 航航结了婚、生了孩子,她又能奈何!不接受也得接受。 她怎么甘心,怎么甘心? 有朝一日,她性子刚烈的航航如果得知亲切慈祥的小姑夫是抛弃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能幸福下去吗? 有着厚茧的粗糙手掌裹住她的手,她抬起眼,骆佳良怜惜地凝视着她,“喝点热汤。” 她掐了掐大腿,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下。 “请倒杯热茶。”卓绍华察觉诸盈脸色很不好,回头向服务生说道。 双手捂着温暖的茶杯,诸盈慢慢镇定下来。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原谅我的无礼。我敬你们。”卓绍华站起身,斟满白酒,面向诸爸爸、诸妈妈。 “绍华,别忙喝酒,我们有件事想和你说下。”抢在诸爸、诸妈回应前,诸盈说话了。 卓明皱了皱眉头。 欧灿则冷冷地哼了声,这位姐姐懂不懂礼貌呀! 晏南飞脸刷地如死灰般。 “大姐你说!”卓绍华微笑坐下。 “航航讲过了,她成年了,所以她的决定,虽然很不合礼仪、传统,我和爸妈还是会尊重。但航航还小,我们认为她还是应该把该读的书读完,不想她以后后悔。她的专业成绩和雅思分数都很高,会申请到国外的名校,春节后,让她出国留学去。” 气氛戛然僵硬。 除了骆佳良,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欧灿倨傲地挑了挑眉,“诸女士的建议是不错,不过,没什么必要,卓家接受诸航后,绝不可能因为学历什么的而嫌弃她。” 诸盈笑了,“谢谢你们的宽容,但诸航还是要把自己拉升下,不然怎么和绍华举案齐眉?”讽刺意味溢于言表。 诸航咝咝地抽着冷气,姐姐怎么了? “大姐,这件事我和诸航会好好考虑下,帆帆还没到四个月呢!”卓绍华含蓄地笑了笑。 “帆帆我来带。”诸盈已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航航是我带大的,梓然也是我带的,你不要有任何担心。” 卓绍华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 卓阳看不下去了,“诸家大姐,我们卓家没人么,连个孩子还要外人带?” “卓阳!”晏南飞想拦她,已来不及。 诸盈冷冷地闭了闭眼,硬起心肠,“这个让绍华来决定,如果你们带得更好,我们同意。但航航必须出国。” 卓绍华深呼吸,“大姐,我和诸航的婚事给家里带来了这么大的冲击,是我做得不好,请您原谅。但是我----是真心喜欢诸航,请你给我机会,我会好好照顾她、珍爱她。” “绍华,你不会觉得我们不爱航航,是在害她吧?” “我没有。”卓绍华心头涌起一股无力。 “诸家大姐,”面沉似水的卓明咳了两声,“我赞同你的观点,有能力的孩子如同大鹏,应该展翅翱翔。这件事我和诸航聊过,因为她目前的身份,出国不很方便,可否留在国内深造?这样子又能方便照顾孩子,也不会旷疏学业。” “卓部长,我不是没有这样考虑过。出国是诸航从小的梦想,在年轻的时候不去努力,把她许诺给以后,还有实现的机会吗?至于航航的身份,我认为不难解决。”诸盈停顿了下,冷然地看向卓绍华,“就让诸航还做诸航,很普通的小老百姓,不是什么少将妻子。” 深水炸弹在水底爆炸,水面一片平静,水下却是波翻浪涌。 诸爸爸、诸妈妈知道诸盈的表现无法理喻,可他们了解自己的女儿,一定是发生了他们不知道的事,他们只能无助地保持沉默。 死寂中,晏南飞突然站起身,拉开椅子往外走去。 诸航抱着小帆帆,深究地看着姐姐。 欧灿最觉得啼笑皆非,是不是以为诸航生了孩子,就拽上天了。“诸女士你把婚姻当儿戏吗?” “不要父母祝福的婚姻,会和《圣经》一般神圣?”诸盈反问。搁在身后的包包里传来手机铃声,催魂似的,一声接一声。她只当没有听见。 欧灿语塞,气得脸都青了。 卓绍华静静地立着,他缓缓转向诸航,“大姐也讲过,诸航是成年人,那么问问她的想法。” “好啊,航航,你来回答。”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了诸航。 哎哟,诸航喜欢选择题,却害怕是非题,那种题陷阱最多,一旦答了,就没机会挽回了。 她习惯地看姐姐,心狠狠地一紧,姐姐眼中有恐惧、凄凉、无助、哀求,还有满满的自责、愧疚。 她闭上眼,不敢再看。 小帆帆扯了她几根头发绕在手指玩,她感觉头皮麻麻地疼。 “诸航?”卓绍华绕过餐桌,走到她身边,温柔地拍拍她的肩。 她咬了咬唇,把帆帆塞到他怀中,想笑一下却没成功。 卓绍华弦都要绷断了,心直线下坠,“诸航,别开玩笑了。” “首长,我们----饱了,我先送爸妈、姐姐回去。大首长、帆帆奶奶,你们慢用。” 领班经理瞠目结舌,菜才上了两道,客人退席了? 诸盈哽咽地抱住诸航,让她永远窝心的航航呀! 卓绍华不去看别人,他只定定地看着诸航,诸航出门的那一刹那,快速回了下头,朝他挤了挤眼睛。 仿佛天堂地狱一日游,他的心重新回到了胸膛。 惭愧了,他都不如这孩子冷静。这种僵局,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唯有迂回退一步,再找和平的出路。 诸爸爸诸妈妈相互扶持着起身,骆佳良上前去牵他们的手,一边轻声让梓然挽着妈妈的手臂。 帆帆本来看到很多人哗啦站起来,他以为要出去玩,挺高兴地,可是一个个都往外走,他和爸爸却站在原地。 他急得叫了起来。 猪猪还在向前走,没有回头。 他改成了哭,是假哭,没有眼泪。当真的泪水滑过脸颊,猪猪已经不见了身影。他趴在爸爸怀中,委屈地放声嚎哭。 欧灿与卓明面面相觑,除了纳闷还有无语。 卓阳久等晏南飞不来,出门找去。在洗手间隔壁的一个角落里,她看到晏南飞倚着墙,一遍遍地按着手机键。 电光火石之间,她突地联想到诸盈响个不停的手机铃声,还有诸盈和诸航那张相似的脸。 她愕然地捂住嘴巴。 “老公,你是不是认识那位诸大姐?”她失声问道。 晏南飞没提防眼前有人,听到声音,手抖了下,手机啪地摔在地上。 他弯身去捡。 “你喜欢过她,所以才对诸航那么维护?” 晏南飞身子摇晃了下,感到头有点沉,想说什么,“咕咚”一声,他一头栽了下去。 诸盈感觉是踩着云雾走进家门的,头重如山。骆佳良让诸爸爸和诸妈妈坐下来,然后打发诸航和梓然进房间。 诸航张了张嘴,顺从地和梓然进去了,还把房门关得严严的。在爸妈和姐的眼中,她和梓然一个待遇,属于未成年人,没有话语权。 她暂时不发表意见,等待爸妈找她谈话,毕竟她是“女主角”! “佳良,你去超市买点快餐,凑合着当中饭吧!”诸盈说道。 骆佳良没有象平时那样应得快快的,只是站着,用心疼、执著的目光凝视着她。 “盈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诸妈妈急疯了,她耳朵里都是帆帆的哭声。回来的路上,她也掉泪了。 诸盈紧抿着唇。 骆佳良向她走过去,握着她的手,慢慢在她面前蹲下。 “他-----是航航的亲生父亲,对吗?” 诸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结婚前,爸爸就告诉了我,他认为我有权利知道。如果我不能接受那样的你,那就不要结婚,因为舍不得你被感情再伤害一次。我说有一个航航那样俏的姑娘,哪个做爸爸的会不乐疯。” 诸盈咬着手背,大颗的泪珠成串地滚落。 “他和航航到医院来看我,他突然对我那么热情,然后你因为他而发火,我----有点对上号了。” “你们两个都不要打哑谜,快说那个畜生是谁?”诸盈未婚生女,一直是诸爸爸心中最深的伤,虽然熬过来了,但他发过誓,有朝一日遇到那个男人,他定不会放过。 “就是绍华的小姑夫。”骆佳良替诸盈回答了。 诸爸爸和诸妈妈明白了,为啥向来温婉的盈盈那么不可理喻。 “我一直都不后悔生航航,但今天我后悔了。如果当初不生她,她也就不需要经历这样的残酷。她是眼里揉不得一粒砂子的孩子,这样子成了亲戚,他----至今都没孩子,必然忘乎所以地疼她,迟早要捅破真相,而那种家庭能包容这层关系么,航航又能接受这样的欺骗吗?”诸盈哭着说。 诸妈妈都快傻掉了,“老天怎会这样折磨人,我们吃尽了苦头把航航带大,就为给他家做媳妇去?不,航航一辈子不许人家,也绝不给他们。” 诸爸爸一口气顺不过来,咳得脸像个血泡,“除非我死,那个畜生别想打半点航航的主意。是不是这出戏是他主唱的,所以才骗着航航先怀孕再偷偷结婚。绍华应该知道这事吧?” “我也在怀疑。”诸盈拭去泪水。 “这还有天理吗,骗了我们盈盈一次,现在又来骗航航!他们把我们全当傻子了,耍着玩?”诸妈妈不能淡定了,恨不得立刻回到酒店,揪住晏南飞,骂个狗血喷头。 “妈,你小声点,别让航航听见!”诸盈急道。“这事不是能吵能闹的,先让航航出国,后面走一步看一步。” 诸爸爸和诸妈妈对视一眼,重重的叹息,“造孽呀。”他们同时想到了小帆帆。 “老公,你觉得我自私吗,为了自己的私怨毁掉航航的幸福?”诸盈问骆佳良,泪怎么拭都拭不尽。 “知女莫若母,只要能把航航的伤害降到最低点,你宁愿她恨你。”骆佳良微笑着,“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航航在卓家,与晏南飞抬头不见低头见,再深的爱也经不住这样的折磨。 “这些年,我一直瞒着航航的事,你可曾怨过?” “事实上你看上去只像航航的姐姐,说是妈妈我不相信的。” 诸盈含泪笑了,她抬起头,看到骆佳良前额上有一撮白发,“佳良,怎么老得这样快?” “有儿有女的父亲,容易吗?” “那你快乐吗?” “我的快乐不都写在脸上。”骆佳良呵呵地咧开嘴,笑得憨憨的。 诸爸爸去敲的门,推开一看,诸航和梓然趴在电脑前打游戏,那一头投入的样,让诸爸爸很是难过。 梓然嘟起嘴,他被外公、外婆从小房间赶去客厅了。 诸航坐坐正,“爸、妈,你们有啥说啥,我扛得住。” 诸妈妈看看诸爸爸,先说话:“航航,绍华那家门槛太高了,爸妈在那手脚都不会摆布,话也不敢讲,气也不敢乱喘。” 诸航点点头,妈妈这是引子,没到正文呢! “你婆婆看人、讲话都是高高在上。我就生了你姐妹俩,以后想去你家串个门都不行。” 继续铺垫,诸航微笑。 诸妈妈咂嘴,看看诸航,都快讲不下去了,求救地看向诸爸爸。 “航航,做爸妈的最盼子女有出息,这比当官发财都光荣。你一直是爸爸的骄傲,要是能出国读书,爸爸在邻里之间,不知该多得意。” 诸航咧嘴,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爸妈在绕圈子,她陪着就行。 “航航,你很喜欢绍华吗?”诸爸爸问。 “他是帆帆的爸爸。” “爸妈和你说老实话,这门亲事,爸妈觉得太吃力,也看不到你会轻松到哪里去。一辈子不是一天两天,咬牙忍忍就行。虽然为了帆帆,你说服自己去将就,可是我家那只长翅膀的猪,真的就不想飞了吗?” 这句话真的叩疼了诸航心中一根脆弱的弦,但这根弦奏不出今天的主题曲,她还在等。 “爸妈想你出国留学,可好?” “好呀!”她答应得非常爽快,就是制定法律也是要几稿呢,她随时可以反口。 诸爸爸、诸妈妈相视叹息,“你什么都不要想,其他的事交给爸妈和姐姐处理。” “帆帆----”诸妈妈哭了,“你放心,不管是在我家,还是在绍华家,都会好好的。” 她不怀疑这件事,她不是放心别人,有首长在,帆帆肯定会好。 “爸妈,你们有没有别的事要和我讲?” “没有!”诸爸爸、诸妈妈连忙否定。 诸航眼睛骨碌碌转,眯眯笑。 午饭非常简单,姐夫做的面条,她和梓然捧场地吃了一大碗,其他人都只咽了几根。 午饭后,姐姐便开始在卧室的地板上铺床。梓然和姐夫睡梓然的房间,诸航和姐姐睡地板,大床让给诸爸爸、诸妈妈。锦江之星那边的东西、诸航公寓里的,骆佳良打了车去一并取了回来。 诸航帮着诸盈铺好床单,瞟瞟地板,啥也没讲。 她一下午都窝在梓然房间上网看新闻,蓝色鸢尾花的贴子蝗虫似的,铺天盖地,但是关于被攻击的网站官方申明客户资料没有任何泄漏,这些都是有心人在造谣。工信部的发言人也只是要求各大网站做好防护工作。但是谁会信呢?蓝色鸢尾都被传成了妖般,网友们谈之色变。 “江湖虽是人才辈出,但有抄袭之嫌!”诸航也回了贴。 门铃在响。 “我去开门!”梓然自告奋勇。 爸妈和姐在卧室说话,骆佳良一个人在厨房里忙。 “爸爸----”不知来者是谁,梓然仿佛有点紧张。 诸航拉开房门。 卓绍华的目光似乎是越过千山万水后、看到家中凫凫炊烟时的灿然。 “怎么跑过来了?”她拉开梓然,悄然打量着首长。 首长的脸上察觉不到一丝气恼之色,仿佛没有什么事发生过。诸航真的有些汗颜了,不管怎么说,家人今天在餐厅的表现谈不上礼貌。 “一路打听。爸妈呢?”卓绍华彬彬有礼,还温和地摸了摸梓然的头。 说话间,屋里的人全出来了。 多少有那么一点难堪! 诸爸爸、诸妈妈最是感慨,绍华为什么会是晏南飞的内侄,不然是个多好的女婿呀! “大姐,很冒味招呼也没打一声就跑过来,实在是着急了,帆帆有点----发热,我来接诸航回家。” “有没去医院呀?热度高不高?咳不咳嗽?”诸妈妈追着卓绍华,早忘了中午才坚定起来与他划清界限的心。 卓绍华耐心地一一回答,是低热,不咳嗽,但有点闹,一直在哭。 没有人会拿孩子的病说谎,诸盈看着卓绍华,再看看诸航因担心而皱成一团的小脸,心里面什么滋味都有,最重的却是酸楚,还有隐隐的罪恶感。 航航很爱他吧,但爱是脆弱的,遇到重力就会断。 如果要埋怨,只能埋怨命运的安排了。航航和他之间的事也不是一会两会能解决的,现在她也没有理由扣住航航。 她打发诸航回去,“到家打个电话过来。孩子发热,要多喂点白开水,不要洗澡,毛孔张着,热度容易反弹,出了汗就擦擦身子好了。你夜里不能睡死,多量几次体温,夜里最容易热度上升。” 诸航恨不得找张纸记下,“姐,你再重复下。”要点好多。 “我记下了。”卓绍华深深地看了诸盈一眼。今天,他才知,这个外表秀丽纤柔的女子,才是诸家最高权威。 诸盈和骆佳良送两人到车边。 暮色与寒气一同降临,走几步路,脸和手都冻僵了。马路旁边有家小超市,诸盈让两人等会,她跑过去,过了一会,光着手提了个袋子出来。 “这里有几只水梨,还有冰糖,如果帆帆不肯喝水,用冰糖压点梨汁给他喝,能消火清痰。” “多谢大姐!”卓绍华接过袋子,看到诸盈的手指冻得红通通的。 诸盈和骆佳良往后站了站。车内,卓绍华细心地替诸航系好安全带,有一缕头发覆在她额前,他抬手替她拂开,很温柔的。诸航回给他一个笑,很娇憨的。 诸盈捂着嘴巴,突然的很想象小时候一样,躺倒在地,不闻不问,哭个没完没了。 纤弱的身子被搂进一个温暖的胸膛,她抬起眼,骆佳良温柔地笑着,“是不是在羡慕,我没出息,从没有这样让你风光过?” “佳良,你说这是为什么?”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不知道,也许航航比我们想像的要成熟,也许是我们担忧多了。” “可是我真的怕,这二十多年,她一直是快乐的。如果有天,她用陌生的眼神看我,我会----”诸盈哽咽着说不下去。 “不会的,不会的!”骆佳良轻轻拍着她,目送卓绍华的车消失在五彩的霓虹之中,忧心忡忡。 “今天----”车子沉默地驶了一会,似乎应该说些什么,两个人看看对方,一同开了口。 “你先说!”卓绍华说道。 诸航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安全带上划来划去,“那个大首长生气没?” “他哪里有理由生气,我有错在先,你爸妈没揍我一顿就已经非常宽容了。” “首长----”诸航捂着脸,肇事者是她哎! 卓绍华笑了笑,“他有准备的,他说要是你是他女儿,他会一枪毙了我。”他只字不提欧灿在餐厅里大发雷霆。 诸航撇撇嘴。 “后来小姑父出了点意外,注意力就给转移了。” “小姑父怎么了?”诸航心咚地漏跳了一拍,症结难道真是他? “最近工作压力大,睡得也不好,昏迷了,送到医院输了两瓶水,现在好多了。再后来小帆帆发热。”卓绍华转过脸看着她,“诸航,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也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也不是什么山盟海誓,可是却将诸航的心撞得七零八落。 她半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感觉自己如超人般伟大。 诸航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婴儿室。一灯如豆,为了让小帆帆睡得安稳。诸航扶着婴儿床,蹲下身,用舌头去碰帆帆的额头,一点点的低热,小脸颊有点异常的红晕,小嘴唇也干干的。 眼睛是闭着,过一会,小身子突地抽动一下,接着嘤嘤地哼两声。唐嫂说帆帆这是受了惊才发热,魂在外面游,在农村里,找个长者用水在晚上占卜下,妈妈再在床边拍着床,喊着宝宝的乳名,让他回家睡觉,宝宝魂回到体内,病就会好了。 诸航仰起头看卓绍华,唐嫂的话绝对唯心而又好笑,可是她想试试。 卓绍华拍拍她的肩,让她安心,热度已经退了。 帆帆睡得非常警觉,一丝丝响动,他就醒了。眼睛不像平时那么灵动有神,看见诸航,还是努力咧了咧嘴,跃了跃身,想要抱。 诸航吻他的小手,摇摇头。 唐嫂忙拿过药瓶,说到点了,该喂药。 小帆帆认得那药瓶,头摆动着,嘴巴抿着,不肯配合,还拿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诸航。 “帆帆,猪猪喂好不好?”不能和帆帆讲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这样的道理,诸航只能以身作则。 她接过药瓶,让帆帆看得真真切切,接着含了一口药液在嘴中,凑到帆帆唇边。小帆帆眨眨眼睛,嘴巴居然张开了。 唐嫂愕然看向卓绍华,这样卫生么? 卓绍华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诸航怕他呛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帆帆也没皱眉头,也没哼哼,一滴不拉地全咽下去了。 用同样的方式,诸航又喂了一小碗白开水。 “帆帆真帅哦!”诸航奖励一吻。 小帆帆骄傲地眯了眼睛。 唐嫂叹道:“原来妈妈的嘴是甜的呀,所以帆帆才这么乖。” 卓绍华没有接话,他舍不得挪动一丝目光,心口被一种强悍的情愫溢满了。 他站起来,走出婴儿室,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夜空中,寒星点点,银月如钩。 他双臂交插,默默看天,天气预报说,明天阴转晴。 趁卓绍华洗澡的时候,诸航鬼鬼祟祟把帆帆抱去了客房。她没有开灯,摸到床。她不懂用水占卜,只是拧了水笼头,细细的滴着水。 她拍拍帆帆后背,再拍拍床,喃喃念叨:“帆帆回来和猪猪睡觉啦!”然后,她又用学名喊了一遍,“卓逸帆回家和诸航睡觉啦!”这下,那惊散的魂应该认得回家的路了。 药效发挥了作用,帆帆睡得很沉,换尿片时乖乖的。 诸航第一次主动留帆帆在客房和自己同睡,卓绍华看看她,点了点头。 洗漱出来,诸航一点也不意外看到卓绍华身着睡衣站在房间内。 她摸了摸鼻子,等着他走近。 “诸航,安慰一下我吧!”他自嘲地笑了笑,张开双臂。 诸航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沉稳、高大的首长要向她索求安慰? “这一天意外太多,即使你回头给了我宽慰的眼神,但我还是会担忧。如果你家人坚持,如果我们之间有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事发生,如果----很多的如果,你会不会动摇呢?就在我敲大姐家门时,我都在想你愿意回家吗?法律和绳索都不能束缚一个人,唯有-----爱可以做到。诸航,我很想听你告诉我,你留下,不是因为帆帆,不是因为佳汐,而是为----我!我贪心了吗?”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又讲得极慢,于是,便如一曲轻吟的小夜曲,在屋中流淌着。 她不敢动,唯恐一动便打断了这美妙的吟唱。 举在空中的手臂慢慢落下,修长的十指疼惜地抚摸着她的小脸。“你会给我什么答案呢?yes or no?” “我们这样的相遇,我们这样的经历,我们这样的传奇,谁会信?可是它发生了,怎么阻挡?”他轻笑摇头,“该怎样形容你,意外?奇迹?我喜欢是奇迹,你的出现,是我生命里的奇迹。诸航,抱住我!” 在他温柔的凝视中,她亦无法抗拒。上前一步,环抱住他。 “用力点,好吗?” 她加重力度,听到他在耳边轻轻叹息。 他闭上眼睛,“双方父母给什么压力,我都不担心,我会打开所有的门。唯有你,我不能确定/” 她抬起头,跌入他深邃的视线中。 “你若想出国读书,我可以让你化名,都是有办法的。分开这样的话,除了你提,任何人讲,我统统无视。” 这是宣言,这是态度,这是立场! 他的命运只允许她来主宰,他会她宽敞的空间,可以任意去留,但他也让她看到,如果她走,他会非常难过。 他没有要她同样宣誓,也没有特别的亲热举动,仿佛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向她倾诉下就好。 自然的,两人在帆帆的左右躺了下来。 他开了台灯,要批阅几份文件,是秘书傍晚送过来的,明早会议上要讨论。 诸航睡了,非常奇怪,仿佛心中很安宁,她睡得很香,只在半夜里睁了下眼。 首长刚为小帆帆量了下体温,他举起体温计,凑近灯,应该体温是正常的,他吁出一口气,替小帆帆把伸出来的手臂塞回被中,又探身过来,掖掖她的被角,摸了下她的头,“睡吧!” 她缓缓合上了眼。 24,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下) 那个晚上,下雾了。 霓虹灯艰难地穿过浓雾,把光线染成了五彩。隔着车玻璃,什么也看不清楚,诸航只觉得马路越来越空旷,人烟越来越稀少。 这是辆大巴车,座无虚席,每个人的神情都非常严肃,个个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一个人说话。 诸航嘴巴有点干,舔了舔嘴唇,清清嗓子,坐在副驾驶座的一位上校军衔的领导转过身,犀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诸航忙抿紧嘴。 大巴车拐进一个大门,然后又开了十多分钟,在一幢高耸的大楼前停了下来。雾霾中,已经有几位军官和黑压压的学员在等着了。 紧接着,又有几辆大巴车驶了进来。等所有的人员到达之后,一位领导讲了话。原来这里是南京军区的某集训驻地。 诸航暗暗吃了一惊,卓明只讲这次选拔参加世界网络维和部队的条件会非常苛刻,让她做好思想准备。她没想到参加选拔的人员会这么多,她更没想到,她竟然是选拔人员当中学历最低的、年龄也是最小的。这次过来的学员都是由各军区选送,也有从各大院校挑选来的,起点是硕士学历,她是唯一特选人员。 诸航觉得自己是挺自信的一个人,而且心中怀着对首长挚爱的壮志,认为什么困难都不会畏惧,但此时此刻,往人群中一站,真的有那么点想打退堂鼓了。 其实这还不是最最主要的原因。 第一次“离家出走”呀,她想首长,想帆帆,心中如同猫猫在抓,揪心揪肺。 领导讲话结束,所有学员回房间休息,明早五时晨跑。好似又回到了读书时期。诸航与两位广州军区的学员同一个房间,两位都是博士生。竞争如此激烈,哪怕是同一军区过来的,也很少交谈。两位女子抢先洗了澡,便一人一盏台灯坐下来埋头看书。 房间里没有任何通迅设施,没有电视,手机暂时寄存于教导员处。诸航上缴时,特地还送上两块电池,悄声叮嘱教导员,万一手机没电,要及时换上。她担心成流氓发什么消息过来,万一关机,会接收不到。 唉,小帆帆,诸航眉心不知打了几个结。家里是有吕姨,有唐嫂,有首长,可是天一黑,坏家伙只认她,眼睛还要瞄着大床,硬要在她和首长中间挤个位置。今晚,他一个人可以占半张大床,会开心吗?还有首长,会不会因为她的不见再次做出冲动的事? 捱不明的更漏,愁不完的心思,诸航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自然,这一夜无眠到天亮。头晕晕的起床,晨跑时,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中。教官吹口哨让停下,她没听见,实实在在地摔了一跤。忍着,没掉眼泪,心中却已是汪洋一片。 上午,所有学员参加摸底理论考试。一出来,诸航就知自己没考好。她实战可能还行,但理论和人家是真的差了一大截。下午分数出来,她谈不上垫底,但也差不多属于被淘汰的对象了。 分数是公布在基地的内网上,谁都可以看到。吃晚饭时,诸航觉得别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同情。同房间的两位女子则婉转的安慰她不要太在意,这个成绩不说明什么,关键是后面的表现。诸航一声不吭,她跑去找教导员,说要打个电话。 教导员寒着脸看着她,问要打给谁。诸航老实交待,是卓明。 关于她的身份,这个培训基地知道的人很少,教导员恰巧是很少之一。 教导员没多问,把她领进一间办公室,指指桌上的座机,然后就出去了。 诸航讲的第一句话是:“我学平太烂,不够选拔资格。我要回北京。” 卓明沉吟了下,问道:“是真跟不上,还是你不想跟得上?” “是真跟不上。”诸航回答非常肯定。 “那行,你回京吧,我找人去接你。后面的压力和事全交给绍华,让他顶着好了。他在乎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诸航呼吸发沉,嘴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让教导员接电话。”卓明威严地命令。 诸航握着话筒手情不自禁地发抖,嘴唇扁了扁,她怯怯地问:“帆帆好么,首长好么?” 卓明口气温和了点,“你是不相信我对你的承诺吗?” 诸航摇头,眼中含了泪花,“不是,我??????我回房间温书了。”她用力地甩了下头,把泛滥到喉间的思念全部压下。她不再逃避,不再软弱,为了早日和帆帆、首长团聚,她会让自己坚强。 卓明在那边悄然松了口气。 弥漫了几天的雾散了,拉开窗帘,能看到不远处的青山,楼下有大块大块的草坪。到底是江南,草坪已隐隐泛出嫩嫩的绿,几棵广玉兰也绽开了花苞,草坪边上有一簇簇的小紫花。餐厅的师傅说那叫二月兰,是这个季节里南京独有的花。 十天密集培训之后,学员们迎来新一轮的考试。教官们要求所有的学员利用无线网漏洞入侵计算机做一个演示。 学员们面面相觑,正常的黑客入侵必须借助于互联网。如同没有交通工具,你如何翻山越岭抵达终点。 这次,诸航是从奴隶到将军。 诸航利用无线系统高级备驱动程序中的漏洞来获取笔记本电脑控制权的方法。即使电脑没有连在网络上,上网密码、银行账号的详细资料和其他敏感信息也一样能盗走,她还能在这台电脑上读取、创建和删除文件。 她微笑着这样总结:传统网站好比一幢没有窗子、只有一扇门的房子,而在我眼中,它对则是有着数不清窗子和旋转门的房子,尽管你在前后大门上加了最安全的锁,但我还是可以从窗口钻进去。 所有的人再次看向她时,都是用一种崭新的目光,其中不乏有火辣辣的。 洗完澡,躺在床上第一件事,诸航就是翻开票夹,拿出小帆帆满月时的全家福,傻傻地看着、笑着,聊以弥补思念。经常一看就是一个小时。 哪怕是博士生,只要是女人,都有八卦的天性。室友从电脑上挪开视线,瞟了瞟诸航,凉凉地说了一个名字,问诸航有没注意到这个人。 诸航把照片收好,“我没任何印象。” “他今天向我打听你了,似乎对你感兴趣。”室友语气有点酸。 诸航象听了什么大笑话,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脑子又没进水,怎么可能喜欢我这个已婚妇女?” 两位室内慌忙托住下巴,异口同声问道:“你结婚了?” “儿子都虚两岁了,是个调皮的坏家伙。”诸航一幅为人母的得意样。 “你在编故事!”室友们坚决不相信。怎么算年龄,诸航都不可能结婚、生子。诸航笑笑,站起身,把睡裤拉下一点点,指着一道淡淡的疤痕,“剖腹产的印记。” 成流氓的手术堪称完美,猛一眼,看不出疤痕,但细细瞧,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有天晚上,小帆帆被悄悄挪到床的另一边,她睡在卓绍华怀中,不知怎么,说起了生小帆帆的情景。 卓绍华突然坐起来,拧开灯,眸光定定地落在这道疤痕上,他俯下来,吻了又吻。她打趣说这吻是不是去疤灵,这样子,肚皮就会光滑如昔了。 卓绍华没有笑,偷偷吁了口气,珍惜地把她抱得紧紧的。他庆幸这孩子爱上了他,不然带着这道疤痕,如何找寻属于她的幸福? “生帆帆时,你为什么问我万一手术失败,我会怎么做?” 她眨眨眼睛,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我算是健康宝宝,除了出过一次水痘,平时连感冒都很少,突然要做手术,有一点紧张。四周都是陌生人,唯有你熟悉些,可我又不知如何表达,就那样说了。” 爱怜地吻吻她的发心,“我那时也不知该怎么宽慰你,仿佛做什么都不对。你进产房前,我很想抱一抱你,终究没办法伸出手。” “你要是真抱,我也不会多想。” “现在呢?”他低低地笑。 她娇嗔地凑近他的耳朵,悄语几句。俊眸一沉,搁在她腰间的手带了热度,急促地往下探去。 她抓住,朝一边的小帆帆呶了呶嘴。 小帆帆大概怕热,两只小手都伸了出来,小嘴还动呀动的,不知是想说话,还是想吃什么。 卓绍华狠狠吸了口气,无奈地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诸航!”如同咒语般,他一遍遍地轻唤,仿佛这样能让胸口的滚烫减轻一点。 “首长,你这样叫我,会不会太生硬了点?”叫心肝、宝贝、小天使之类的,会让人起鸡皮疙瘩,但是心爱的人还是应该有个亲切的称呼。她的朋友们叫她猪,爸妈和姐姐叫她航航,首长叫她航吧! 她笑出声来。 卓绍华表情有点古怪,把胳膊伸平让她枕着,抬手把灯熄了。 “首长,你叫我亲爱的妻,快,叫一声!”她俏皮地在他腰间挠痒痒。 他一返身,惩罚地把她压在身下,吻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撒娇地求饶。 “我比你大十岁。”静夜里,他轻轻叹息,“这总是件尴尬的事。” “爱情里还有年龄限制吗?梁实秋比他夫人大三十岁,我还不是天天写情书。” “我不是梁实秋,我是卓绍华。我不懂风花雪月,也没有诗情画意。爱上你,真的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意外。对于上天的安排,我小心翼翼。直呼你的名字,似乎能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点,让你觉得我还没那么老,我们之间没有代沟。” 听着首长这样的告白,天啦,诸航竟然心疼了,“首长,爱上我很有压力吗?” “即使有,也是美好的,我甘之如饴。”他温情脉脉。 “我一直觉得你才是天上的星。”有压力的人应该是她。 他笑,其实她才是他天空中最璀璨的那颗星,而他何其幸运,将她深拥入怀。 两位室友惊得眼珠都瞪出了眼眶,“那你一毕业就结婚了?” 诸航干干笑着,抓抓头,“差不多,差不多。” “你老公是你同学?”室友来了劲,书也不看,全扑到她床边。 “不是。”诸航暗暗后悔话说太多了。 “那是你教授?” “啊,那个??????”首长在军中可是名人,不能实话实话的,诸航眼珠骨碌碌转了几转,“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有多成熟?” “非常非常成熟。” “难道你嫁了个老头?”室友倒抽一口气。 诸航撇嘴,呵呵两声,“还好,不算太老。” 室友相互交换了下眼神,没再问下去。 几天后,同期学员中都传遍了,年纪最小的诸航是一已婚妇女,老公是个老头子。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教导员耳中,他一怔,然后哈哈大笑。 半个月后,诸航凭借第一名的成绩被入选进联合国网络维和部队,第一站便是前往印度孟买执行任务,她的搭档叫西蒙。 25,心之忧矣,於于归说 不知怎么,卓绍华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淡定。 这样的情绪如被春雨滋润过的荒草,有疯狂蔓延之势。 在伏案工作许久之后,他抬起头喝口茶,猛然撞到秘书来不及收回的打量目光,他挑眉,秘书掩饰地忙转过身去。 这样的情况在诸航参加联合国网络维护任务时,从视频中见到西蒙后,也出现过。 诸航和帆帆隔着屏幕正在玩亲亲,西蒙走进诸航的房间,当着帆帆的面,揉乱诸航的头发,还揽住诸航的肩。那么自如,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行为。 如果可以,越想穿过屏幕,折断那只手。 焦躁不安,坐卧不宁。 网络奇兵指挥部与情报部虽然只隔了四个楼层,但因为各自的工作都是机密性质,平时,相互之间并不随意走动。 当他跨进情报部大门,和他同期从国防大毕业的徐大校怔住,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堪是肯定的,但卓绍华掩饰得住。 他尽力自然地说出来意,他要西蒙的详细资料,包括家人,包括婚否,包括性向。 性向?徐大校像被雷击了下。 关于西蒙,卓绍华已经掌握了一些资料。在it界,西蒙这个名字,想不知道太难。他只关注西蒙所做的那些劣作,想不到是这么年轻,想不到第一眼看上去是这么阳光,爽朗,帅气! “美国不是有些精英人士有那种特别倾向?”卓绍华目光平和,语气镇定。 徐大校却是站立不住,“是有那么些人的,但是,和我们工作有什么关系吗?” “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姓。” “他现在华丽转身了,不是敌,是友。”徐大校说道。 “敌攻击,那是明枪,友背弃,却是暗箭,让你防不胜防。” 徐大校摆摆手,这样的卓将,他已经hold不住了。“我们是有西蒙的详细资料,但还没详细到这个份上。” “有多少给我多少。”卓绍华并不强求。 西蒙父母早已离婚,各自又组建了新的家庭,也有了几个孩子。西蒙没有女友,但他有许多狂热的女粉丝。应该,他是喜欢女子的吧!那么,他对诸航是有特别的意思? 徐大校瞧着卓绍华慢慢地黑了脸。 这种杂乱的陌生情绪伴了他好几个月,直到诸航回国,才稍微好转。 他状似无意问诸航与西蒙合作是否愉快,诸航耸耸肩,业务上,学到不少东西,其他??????她做了个无法容忍的表情,像外星人和地球人,不是同一种类。 他缓缓吁出一口长气。 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呢? 周末,他难得不要加班,和诸航通电话,诸航说她会在六点前从驰骋回家,然后带帆帆去看《冰河世纪4》。 《鸭妈妈寻子记》改动漫了,今天是启动仪式,一早,马帅就把她接走,说是先去打理造型。 傍晚,下起了细雨。 看看时间,他撑着伞往大院门口走去。晚雨斜风,该暖而不暖的气候,空气湿湿的。 站岗的士兵是新来的,对他敬礼时,姿势有点局促。他回以温和的微笑,笑意还没荡出一圈涟漪,便僵在了唇角。 黑色的奔驰车边,诸航的双肩已被雨打湿,神情激动,手上下挥舞。站在她对面的青年男子,固执地要把一束红玫瑰递给她。 到底有专业人士打理了造型,挖掘出了诸航全部的美,清丽,灵秀,还有一点小媚,一点帅气的中性。 “诸航!”他喊道。 两个人一起回头,诸航几乎是欢喜雀跃的,“那就是我老公。”她指向他。 青年男子阴着脸,像是受了百般的羞辱,“诸总工,你当我是白痴么,你若想骗过我,也该找个差不多的。” 她和首长看上去差很多?像有只小虫飞进了眼中,诸航长长的眼睫眨个不停。 男子生气地把玫瑰往她怀中一塞,转身上了车,愤怒而去。 “你才是个白痴呢!”诸航朝着车影挥挥拳头,毫不留恋地把玫瑰往附近的垃圾筒一扔,笑着跑到卓绍华伞下。“穿高跟鞋真不是人做的事,我的腿都快没知觉了。” 他不吱声,只是看着她。 诸航撇嘴,皱鼻,把打理得非常有个性的发型抓得一团乱,最后,主动坦白:“那是马总给我找的助理,因为我上班时间自由,有些事就由他代理。他视力有问题,以为我??????还单着,我告诉他,我都婚了很久啦!” 他轻轻喔了一声,“我们走快点,不然赶不上电影了。” 诸航挽住他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大概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一晚上,他却没怎么睡好。 早晨起床,打量着床头柜上一家三口野餐的合影。似乎,他是严肃了点,老沉了点,诸航,她??????怎么看,还是像个大孩子呀!在陌生的人眼里,不至于当她是他的女儿,大概会认为他是她的大叔? 十岁呀??????确是差得多了点。 “卓将,不回家吗?”韦政委从外面进来。他抬起头,不察觉,天都快黑了。 “这就走。” “明天周休,北京的天气难得这么好,带孩子出去走走么?”两人并肩一同走向电梯口。 “政委呢,约上战友喝一杯?” 韦政委叹了口气,“我有一个大任务。我家那口子不知被谁蛊惑了,说结婚三十年,要我送礼物。我工资卡早就上交了,她想买啥就买啥,难道我买的值钱点?” 卓绍华微笑,“也许吧!” 韦政委呵呵笑,“我知道卓将浪漫,你给我拿个主意。” “她会给你暗示的。”佳汐还在世的时候,每逢特别的日子,前一周,会拉着他到专柜逛。她在柜台站很久,一件饰品试了又试,像是有些犹豫不决。回到家后,她状似后悔地对吕姨说,今天看到什么,好喜欢,应该买下来的。这几句话,她会连续说几天,直到他懂了,买回来,她激动地跳起来,抱住他,老公,你真好! 这是女人们的小伎俩么,诸航却是学不会。一块月相表,还是他用了小心计,她才接受。 “她才没那么好对付。女人们都喜欢饰品,要不,再给她买只戒指?”韦政委问道。 卓绍华张开自己的手指,心,蓦地一动。 听说要去逛街,小帆帆笑,诸航撅嘴。“我没什么要买的,逛街多没劲,去体育馆打球吧!” “我有呢!”他抱起帆帆,找小喻拿来了钥匙。 诸航纳闷了。 居然逛的是首饰店,诸航擦擦眼睛,没走错?卓绍华气定神闲地走进去,“两位是想买结婚周年礼物么?”店员被可爱的帆帆吸引住,脸上的笑多了温度,少了公式化。 “不,我们想买一对结婚戒指。”卓绍华说道。 诸航攥了下他的手臂,耳语道:“谁要结婚了?”这个礼物可不小哦! “什么样的尺寸?”店员问。 “你帮我们量量看。”卓绍华率先伸出自己的左手。 诸航呆住,首长没搞错么,军人是不能戴饰品的。成功曾经提过,首长和佳汐结婚的典礼虽然盛大,却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 “这个是要准备以后传给某人的?”诸航朝一边的小帆帆看去,只能这样想了,不然买回去,也就是个摆饰。 卓绍华郑重回道:“我们戴!” 怎么戴?什么时间戴? 卓绍华说道:“只要不是工作时,我都会戴。而你,已经转业,可以时时戴。这事,是我疏忽了。我们都不是在意形式的人,但一些传统还是要遵循,这样,至少不会给别人误会的机会。” 首长耿耿于怀助理那件事?????? 尺寸量过了,戒指选好了,很大气的一款对戒。“很配你们的气质哦!”店员像日剧看多了,表情非常夸张。 帆帆有点羡慕,他没有哎。“等你的手长到爸爸这么大,就有啦!”卓绍华安慰道。 戒指哦,真的像是一种束缚,做什么都不习惯。诸航扭头看首长,那么修长有力的手指,戴着一枚指环,好像??????“首长,你别扭么?” “不,我觉得很幸福。这样,所有的人都知道,在这世上,我不是一个孤单的男人,我有一个爱我的妻子,我有温暖的家。”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温暖的。 他没有移动,她也没有。 四目交集,呼吸一下就乱了。 戒指,原来并不是束缚,而是爱的高调宣言。 26,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恋儿是在三月出生的,春暖花开,草长莺飞。诸盈说,这个季节好,天气越来越暖,宝宝的衣服越穿越少,小手小脚好动弹。 原以为帆帆是个坏家伙,恋儿也不是等闲之辈,在肚子里时,就非常的活跃,诸航被她折腾得够呛。 帆帆都四周岁了,卓绍华却像是第一次做父亲。决定要恋儿前,他戒了烟,每天都健身,尽量挤出时间陪诸航看电影,听音乐,散步。 是在儿童节那天得知诸航怀孕的,他们在幼儿园参加游园会,帆帆有才艺表演。结束后,一家三口去吃冰淇淋。诸航吐得翻天覆地。 算上那天,诸航吐了差不多整整三个月。 诸航说,这才是真正的怀孕吧,一比较,怀帆帆,简直就像是小白鼠实验呀!不带感情,所以完全没有任何感受。每每说起这,诸航都要狠狠抱住帆帆,亲了又亲,非常愧疚。 三个月后,诸航正常了点。可是,又过了三个月,诸航的身子开始肿了,血压也高了些,虽说是怀孕正常的反应,卓绍华心却提到了嗓子口。 到底是女生,矫情了些。诸航开玩笑道。 那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喜忧各半吧! 仍是成功做的剖腹产手术。 卓绍华不禁想起诸航生帆帆时,剖腹产手术时间不长,成功不顾医规,早就给他透露,是个大小子,个挺长。当护士抱着襁褓从产房出来,叫着他的名字,笑着道喜,说除了医生、护士,第一个抱孩子的亲人应该是爸爸,要把婴儿的耳朵贴着心窝。 卓绍华几乎是僵硬地接过襁褓,看着那张红红的、皱皱的小脸,有一缕头发覆在额头上,碰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紧闭的双眼慢慢地睁开。 四目相对? 哇-----响亮的啼哭声让卓绍华惊出一头汗,他紧张地看向身后的唐嫂。 唐嫂说:没事,宝宝可能饿了。 他说:快,给他喂点吃的。 唐嫂笑:不,先饿着他点,得把肚子里的胎巴巴出净,再喂奶。 不要紧吗? 不要紧,小孩子生命力强,能饿七天呢! 他奇异地心一揪,像是被谁抓了一把,很心疼,心疼那个脸皱皱的小家伙会饿,心疼他只会哭却暂时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 第一次,真真切切,他觉得这个小东西,不是一颗人工受精卵,是来自他的体内,与他息息相关,有着他的骨血,是他生命的延续。 他笨拙地抱着,去看麻醉刚醒的诸航。 诸航给小家伙取名叫帆帆,他给他起的学名叫卓逸帆。 从医院回到四合院,他对唐嫂说帆帆晚上我来带。 唐嫂嘴巴张得能塞一颗鸡蛋,“卓将,晚上要喂奶,要换尿布,要??????” 他摆摆手,“我慢慢学。”他已经错过帆帆六个月,如果再疏远,他担心帆帆会当他是个陌生人。 上半夜,帆帆是乖的。下半夜,明明也喂过奶,明明也换过尿布,他突然没完没了地哭,仿佛有多少力气就使多少力气,脑门上都是汗。 他只得起床抱着帆帆在卧室里转,但这样仍然无济于事。 他被帆帆哭得六神无主之时,他也是那么轻叹了声:“唉,诸航??????”诸航在是不是就好一点呢? 哭声渐弱。 他愣住,接着继续喃喃重复:诸航,诸航?????? 这个名字像是个魔咒,让帆帆重新沉入了梦乡。 他悄悄地吁了口气。 也许在腹中时,帆帆对这个名字太熟悉太熟悉,听到就觉得安全、幸福? “绍华,快来看,宝宝好漂亮呢!”手术室的门一打开,诸盈抢上前,接过了孩子,激动得声音都打颤了。 骆佳良说:“集合了你们两个的优点,我给爸妈打电话去。”凤凰的诸爸爸诸妈妈在座机旁都等了一天了。 欧灿也在,“给我??????抱一下?”她仿佛有点不自然。 诸盈看看她,不太放心,叮嘱道:“托着宝宝的腰,轻点。” 欧灿表情僵硬地皱了下眉头,她好歹也是做过妈的人吧! 真是漂亮呢,头发乌黑,脑门秀美,是双眼皮,那十指,纤细修长??????欧灿笑了。 “奶奶,我也要看。”帆帆是带着画笔来医院的,他说要画下小妹妹出生时的样子。 欧灿蹲下身。 帆帆紧抿着嘴唇,不吭声,小脸通红地回头看卓绍华。卓绍华紧盯着手术室,诸航还没出来呢! 帆帆一言不发地突然向病房跑去,隔壁病房的阿姨昨天刚生了孩子。摇篮旁边围着一群人,他挤进去。 “小帅哥也要看宝宝?”有个人抱起他。 帆帆认真看了看摇篮中的小娃娃,一颗心放了下来,还好,不是只有小妹妹长得奇怪,而是所有的小娃娃都是奇怪的。 帆帆疑惑地回到手术室前,担架车出来了,不知谁开了窗,吹进一缕微风。初春的风,还有着薄薄的寒意。卓绍华倏地脱下身上的外衣,盖住诸航的脸,掖紧被子,另一只手握住诸航没有输液的手,递到嘴边,温柔地亲吻。 诸盈和欧灿对视一眼,含笑把目光都挪开了。 诸航的脸色是苍白的,嘴唇是干裂的,成功让她尽量睡觉,她摇头,她有些亢奋。 首长终于抱到了恋儿,那样熟练的姿势,那样宠溺的眼神,一看就是称职的爸爸。 “帆帆,看过小妹妹了吗?”首长怎么还不把恋儿抱过来,诸航有点着急。 帆帆点点头,神情有点严肃。 “很漂亮很可爱吧?” 帆帆张张嘴,看看诸航。小妹妹那样子算是漂亮吗? 诸航笑了,“不要担心,你生下来时也是这样,慢慢长大后,就会变的,帆帆现在多帅呀!” “那她也会像帆帆?” “她是女生,和帆帆不太一样的。”诸航不太自信,从在肚子里的表现,恋儿应该不是一个文静的淑女。想想也是,凭她怎么可能生得出淑女呢! 帆帆仍然有点担心。 卓绍华把恋儿抱过来了,诸航看了又看,笑得傻傻的。 很久前,首长说她爸妈有她这样一个女儿很辛苦,她问他想不想感受下,首长点头,还给女儿起了个名字。想不到,这一切都成真了。 恋儿----- 像她,其实也不坏的。 最最欢喜的是卓明,他人在俄罗斯参加会议,一天几次电话,还要卓绍华每天拍下恋儿的照片发邮件给他。 唐嫂又开始专职照顾恋儿了,欧灿让家里的阿姨过来帮忙,她另外再找阿姨。这样温和亲切的欧灿,大家都不太习惯的。诸盈悄悄告诉诸航,欧灿觉得恋儿有点像自己。诸航不敢笑,怕扯痛伤口。 卓绍华心悄悄沉了。 去年的一个周六,诸航带帆帆去体育馆看球赛,两人换了一式的运动装。他身着休闲服,站在这两人旁边,自我感觉不伦不类的。可是又无奈,他实在不放心把这两人扔人堆里。 那天,是上海队与山东队的比赛。诸航是上海队的球迷,看到每一次进球都要跳出来尖叫,他能理解。帆帆是什么队的球迷都不是,可是诸航一叫,他立马就摇着手中的塑料小手,也噢噢个不停,神情还非常配合。这对母子很快就引起了他人的注意,连摄像师都把镜头转向了这里,给了他们一个特写。 卓绍华把头别向一边,恨不得与这对母子划清界限。 解说员在大叫:上海队史上最年少的球迷诞生了。 诸航抱起帆帆,向众人挥手致意,帆帆笑得那个疯呀,卓绍华按着心口,那里很堵。 他在想,坏家伙的教育是不是让他来抓。 恋儿――像谁不重要,女生要娇养,瞧这形势,估计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卓绍华捂住心口,又一次又担忧起教育这个问题。 恋儿很不乖,坚决,甚至是顽强地拒绝奶瓶,兀自呜呜咽咽地哭得满脑门子的汗。唐嫂叹气,看来只有喝妈妈的奶了。 诸航欣然答应,这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略微有那么点羞窘。 “你们可以回避下么?”她弱弱地询问床前站得理直气壮的两个男人。 “我在,你可以多个帮手。”瞧着诸航把恋儿抱得横七竖八的样,他悄悄捏着一把汗。 帆帆已经完全震呆了:“这个??????也能吃?” 哦哦,坏家伙小时候没享受过这样的福利。诸航抓头,该怎么解释呢!“嗯,女生没有力气,所以只能妈妈先吃下去,然后挤下来给她喝。你是男子汉,就不同啦,想吃大碗吃大碗,想喝小杯喝小杯。” 卓绍华叹息,这个妈妈及格了吗? 帆帆同情地瞅瞅那个在妈妈怀里急得无处下口的小娃娃,心想,女生,原来这么麻烦呀! 恋儿还是聪明的,不用任何人的指点,她找到了她的“粮食”,吃得那个欢快呀!诸航拭拭额头的汗,长长吁了口气。 卓绍华凑过来,看着那小小的嘴一吮一吸,温柔溢满眼眶。 吃饱喝足,一大一小,都躺下来睡了。 他拉上窗帘,抱起帆帆,走出房间。“帆帆,做哥哥的感觉好吗?” 帆帆想了,说道:“好的。小妹妹好像比较有办法妈妈,这下,妈妈再也不能随便离开帆帆了。” 卓绍华大笑,笑声在走廊上久久回荡。 窗外,一株白玉兰树开花了,一朵朵,一簇簇,烂漫,芬芳。 全文完结) 27,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卓绍华第一时间先去见了晏南飞。他知道欧灿在,定会把卓阳安置得很妥当。 晏南飞在一家酒店大堂等着他。晏南飞眼睛通红,神情憔悴到极点,可能几夜都没合眼。 “卓阳根本不给我机会说话,她一直哭,一直骂,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光了。我为了让她冷静,就出来了。我找了家酒店,想休息会。刚躺下,就接到她电话,她说要让我一辈子活在后悔之中。我察觉不对,立刻往家赶,她----已经服下了安眠药。” 晏南飞掐着额头,表情痛苦,仿佛体力已经透支到极限。 “她急救的时候,我也昏倒了。醒来时,你妈妈站在我床边。她认为是我处心积虑让航航接近你、诱惑你出轨。我无力辩白,其实即使我辩白,她也听不下去。我无所谓这些,只怕航航会因此受委屈。” 一直专注倾听的卓绍华开口道:“诸航这边你不要担心,我会向爸妈解释清楚的。” “绍华,你爱航航吗?” 卓绍华用坚定的目光回答了晏南飞。 晏南飞欣慰地轻笑,“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但我还是想讲一句,爱情真的是温室的花,经不住一再的风霜雨雪的蹂躏。你身份特殊,家境特殊,有时候并不全能由得了自己。我说抱歉,实在是于事无补。绍华,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能理解。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不管航航有多恨我,我会说服诸盈,让她同意让我带航航出国,我一定把她照顾好。” “小姑夫,你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下!”卓绍华说道。 “你父亲把行程压短,初三晚上到京。” “我已知道。” “航航---和帆帆几时回来?” “初四。”卓绍华稍微沉吟了下。“你要和我一同去医院吗? 晏南飞苦涩地摇头,“卓阳不愿看到我。人的命运是上天早就写好的剧本,发生什么样的事,遇到什么样的人,我们都不知道。如果预先得知一生和谁度过,那么何必东张西望,直接走过去就行。那样,没有遗憾,也没有伤害。从前我的种种,实在是无颜以对。但是作为她的丈夫,我问心无愧,不管她是否相信。她不能接受我的从前,我不强求。她硬要用一种绝然的方式来惩罚我所谓的对她的背叛,这次我能救得了她,下一次呢?她想怎样就怎样,不过是以命抵命而已。你和航航是真心相爱,什么都不是阻挡,我也不害怕。而我和她,彼此心照不宣,缘份已经到头。我再留下,每个人都会处境难堪,所以,我准备和卓阳离婚。 “小姑夫,这样的事请慎重考虑。”卓绍华心情沉重了,但他向来尊重长辈,并不多说。卓阳自幼被家人娇宠,几乎是随心所欲,许多东西都是抬手可得,唯独爱情是她努力的。 晏南飞突然有了一个女儿,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大的打击了。 “我已人到中年,知道失去什么就不会再有机会重头来起。这可能是最好的方法。”晏南飞悲凉地叹了口气。 “那你休息,我去医院了。” “绍华,对不住了。”晏南飞拍拍卓绍华。 推开病房门前,卓绍华用力闭了下眼睛,有如在大战前,习惯地深吸一口气。 “她们赢了。”卓阳扫过卓绍华,便眼珠定定的,一动不动,眼角处还有未干的泪痕。 “那天,也在这个病房里,诸航过来看他,我去办住院手续,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我怀疑过,真的,但他讲我是神经病。绍华,我们都被骗了。姑姑已经失去尊严、婚姻、幸福,你千万不要再沉沦下去。那两个女人太可怕。” 卓阳摆摆手,阻止卓绍华出声,“我知道现在的你还不一定相信我的话,没有关系,事实会把真相呈现出来的。” 直到卓阳说不动,让他离开,卓绍华都没有插上一句话。 他去找了下主治医生,医生说病人从生死边缘转了一圈,情绪不太稳定,横冲直撞进了一条死胡同,除非她自己转身出来,别人强拉是没用的。实在不行,建议找心理医生看看。 下午的阳光懒懒散散,洒过来也没一丝暖意,风扬起尘屑,空气中夹着重重的火药味,那是昨晚没有散尽的烟火气息。 红色的院门半掩着,勤务兵手里提着保温盒,侧到一边,让卓绍华先进来。 “去医院?”卓绍华颔首。 “阿姨给卓女士煲了点汤。夫人在家呢!” 欧灿穿着宽松的家居装,抱了只雪白的猫,坐在摇椅中看碟。 看到卓绍华进来,她示意他坐下,把果盘推过去,便又专注地转向屏幕。 欧灿收集的碟都是歌剧,现在看的是她最喜欢的《蝴蝶夫人》。小巧玲珑的巧巧桑,打着把花伞,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在一群像花般的女子的簇拥下,向前走来。 阿姨泡了一壶大红袍送进来,卓绍华道谢,给自己和欧灿都倒了一杯。 他悄然打量欧灿,觉得母亲有种刻意的云淡风轻。 第二幕开始时,阿姨又进来了,说晚饭好了。 欧灿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拍拍猫,让它乖乖躺在摇椅上。 “妈妈什么时候也喜欢宠物了?”卓绍华问。 “你小姑送我的,我看着挺讨喜,便留下。” 晚饭非常丰盛,吃饭的只有两人。欧灿只是喝了几口汤,夹了筷蔬菜,其他的都没碰。她一向很注重保养。 “一会,我还得去参加个联欢。我也不想去,没办法,人家会觉得你不给面子,我就去露个脸。”欧灿优雅地用餐巾拭了拭嘴。“你今晚就在这睡,等我回来,我们聊聊。” 卓绍华恭恭敬敬地点头。 晚上,卓绍华看了会新闻,心神有点不宁。他在院中走了走,想给诸航打个电话,拨了一半,又合上手机。 屋子里座机响了,把白猫吓得喵喵叫了好几声。 他进去拿起话筒。 “是卓将?”卓明的秘书有点意外。 “我母亲暂时不在,有事需要我转达吗?” 秘书顿了下,说道:“我向夫人汇报首长的日程。首长明晚的飞机到京。” “初三的行程取消了?” “初三没有安排行程,首长只是取消明晚与同志们大联欢。首长感冒了。” 卓绍华倏地屏住呼吸。 “卓将不要担心,只是小感冒,首长连日劳累奔波,兰州的天气又不算太好。” 他挂上电话,陷入了沉思。 欧灿回来,他还呆坐在沙发上。 欧灿直叫累,泡了澡出来,和猫逗了一会,又把电视开了,继续看《蝴蝶夫人》的后面几幕。 卓绍华一直陪着她到大幕拉上,她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绍华,睡吧,晚安!” “妈?我有事想和你聊聊。”卓绍华凝视着她。 “急事?”欧灿拧起眉。 “还好!” “那就明天说,妈妈老了,可经不起熬夜。”欧灿关上了卧室的门。 卓绍华默然立着,是否,他把对事态有点乐观了? 很久没在这院过夜了,虽然房间仍然保留着他读书里的样子,却觉得陌生。一夜辗转反侧,睡得非常浅。 早晨起床,阿姨说夫人早早去医院看望卓阳。卓阳拒绝进食,医院打电话来的。欧灿特地让阿姨告诉他,让他等她。 欧灿的车两个小时后进了院子,面寒似冰。 “小姑姑还好么?”卓绍华问。 “准备送她去海南住一阵。”欧灿放下包,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卓绍华。“等她平静了,再回京办手续。” 卓绍华心“咯”地一震。 “离婚手续。”欧灿又加了一句。 他抬起眼。 欧灿端起茶,“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卓绍华看着欧灿,她似乎突然变深沉了,有点捉摸不透。作为部长夫人,表情不可以太过外露,但在家人面前,她算不上是慈母,但总是明朗的。 “哦,我想问什么时候吃团圆饭,放初五?” “看你父亲的日程安排。”欧灿的眼帘一直垂着。 “好的。那妈妈你休息吧,我去接诸航和帆帆回家。” 欧灿睫毛颤了颤,微微一扬,“绍华,你是来试探妈妈的吗?” 卓绍华沉默。 “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兵临城下似的。爸妈是那种包办子女婚姻的老朽么?当年,我和你爸都挺喜欢成玮,成伯伯和你爸爸是老朋友,你和成功又玩得来,成玮自小就喜欢你,能结成亲家,多好啊!你拒绝了。那时,你还没现在羽翼丰满,我们都没强迫你。现在你担心什么?我们会尊重你对爱情的景仰。” “妈妈,人是无法选择父母的。” “说得不错。因为没有选择,所以便可以无所顾忌地自私?为了一时的欢悦,完全置父母的感受于不顾?你的偶像是温莎公爵吧,为了美人弃江山,爱情是你的全部。” “妈妈------” 欧灿打断他,“如果你执意坚持,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你小姑姑的事,你父亲和我将会受到什么舆论影响,你都不需要过问。” 卓绍华自嘲地一笑,“帆帆怎么办?” “你的病已治好,以后还可以有孩子。帆帆,是卓家的孙子,让他得到最好的教育就行。” 卓绍华以前只觉得妈妈为了爸爸的事业投注了太多精力,所以无法给予他一些温情,现在,他才知原来她骨子里是冷漠的。 悲凉像水泡一般冒出,先是一个,然后越来越多,渐渐的,成了一片汪洋,将他淹没。 “谢谢妈妈对我的尊重。”他微微一笑。 “你要去山庄?” “嗯!” 欧灿意味深长一笑,“不需要你特意跑一趟,我已请成伯伯找人帮你把他们接回来了。” 卓绍华转身出了大院,在胡同口,被成功堵上了。 “你给我说实话,那只猪到底闯了什么祸?我家老头子的秘书居然亲自出马,脸板得像张拍克牌,嘴巴像上了锁,还严令我们不允许使用通讯工具。他妈的,太好笑了,就是少了张逮捕令,全程和抓个潜逃的犯人有什么区别,我就是那帮凶。” 卓绍华黑眸中飞速闪过一丝愤怒,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了,“对不起,是我妈妈小题大作。” “哈,我有那么好敷衍吗?好,那你说说那道题小成什么样?”成功冷笑。 “你清楚的,我姑姑她----” “难道是猪逼她的?” “成功!”卓绍华低声厉吼,“不要随便乱开玩笑。” 成功松开他,耸耸肩,“我不是个幽默的人,我只想知道事实。” “我今天心情很糟,以后再说给你听。诸航和帆帆现在哪?” 成功双手交插,斜视过去,嘴巴撇了撇,“是那只蠢猪----代孕的事暴露了?” 卓绍华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成功慵懒地一笑,“我说中了?” 卓绍华拽着成功的胳膊,咚地塞进了车内,拉上车门,“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成功真有点想乐,难得看到这人紧张的样子。他拍拍卓绍华,“放松,放松,这事除了你知她知天知地知之外,我是那唯一知的。是猪说漏了一句,而我呢,偏偏是个妇产科医生,顺藤摸瓜就问出来了。目前,我是守口如瓶。但是,如果你仍瞒着我什么,我就不能保证什么了。” “成功,我从不知你是个好奇的人。” “那是我没遇到令我感兴趣的目标。” “你的目标偏向了。”卓绍华语气并不和善。 “较正不难。”成功咧嘴。 “为什么?” 成功敛了笑,很认真地回道:“你是我的好哥们,那只猪刚好也投我缘,三个人的力量总比两个人大。” 卓绍华定定地看着他,良久,他慢慢往后靠去,“我不会说谢谢。” “别这么肉麻。” “这场仗也许是我这一生遇到的最险峻的,而我必须赢。” “我同意。”成功掏掏耳朵,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卓绍华沉默了一会,失笑摇头,“命运是一支什么样的笔,怎会画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一幅画呢?你可能无法相信,诸航的亲生母亲竟然是她的姐姐,而她的父亲是我的小姑夫----晏南飞!” 成功掏耳朵的手僵在空中,他有心理准备的,却还是控制不住惊出一脸呆滞。 ******** 卓绍华步履沉重地站在台阶上,院子里的声响从门缝中清晰地飘出来。 “夫人,帆帆差不多该把尿了?”唐嫂扬起一句。 “刚尿过。”应的声音又脆又亮。 听着这声音,卓绍华心中戛地一暖,顺手推开了院门。 “卓将,中午要不要准备点红酒?”吕姨问道,“今儿可是新年头一回在家吃饭呢!” 他点点头,听到书房里有拍球声。 唐嫂笑道:“夫人在教帆帆打篮球,两人玩得可乐呵了。” 为了保暖,冬天各个门都是关着的。他没有急于开门,在走廊上立了一会。书房比其他几个房间比,是略为宽敞些的,家俱不算多。沙发被移到了墙角,帆帆用条薄被拥在沙发中央,小手是自由的。此时,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两条小手臂激动地高高举起,仿佛要给谁帮忙似的。 “一支球队比赛是五人,其中一个是队长,候补队员通常是七人,在规定的时间内,得分高的算赢。”诸航说着话,运球绕了两圈,停下,那只球像黏在她手中,前前后后、上上下下转来转去。“每个球员在比赛中只允许犯规四次,第五次就要被罚下场,所以一定要掌握住。坏家伙,你懂了吗?” 她轻喘着凑过去,帆帆以为她要亲他,小脑袋忙伸过来,小嘴等着。 她俏皮地啄了一下,夸张地咂了下嘴巴,“哇,亲到帅哥喽!” 帆帆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反正是很得意。 站在窗外的卓绍华舍不得眨一下眼。他曾经说起,帆帆是这世界上最幸运最幸福的孩子。 “坏家伙,学会打球很容易,想打好就有点难喽,你得苦练。”诸航挤着帆帆坐,“其实呢,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条路,不管你选择走哪条,都不会很平坦。唉,不曲折哪叫人生呢!对于那些刻意找茬或中伤你的人,你直接视若空气,因为你的人生和他们无关,不需要浪费时间-----首长?” 卓绍华俯下头,嗅着诸航身上有隐隐的汗味,他深深地吻下去。吻,是不够的,他吮吸着樱红的唇瓣,几乎想把她咽进去。 诸航打量他,首长从进屋,眉就锁着。 “几点到家的?”他不舍地松开她的唇。 “今天我们都起早了,八点到北京,十点到家的。” 八点到十点之间呢?卓绍华揽着她,轻叹一声,“对不起,我考虑不周祥,让你受委屈了。” 诸航咬了咬唇,“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不要这样讲自己。”他心疼得发颤,其实她才是真正受伤的人。 “要的,毕竟她是长辈,可是我没控制住,我---给她上了一课。”她心虚地从眼帘下方悄悄看他。 “给谁上课?”他纳闷了。 “帆帆奶奶-----欧女士。” 卓绍华觉得他需要好好地坐下来,让诸航给他模拟下上课的情景。他把小被子往边上挪了挪,正襟端坐,低头对小帆帆说:“乖,不要出声,听猪猪老师上课。” 诸航眼睛眨巴了好一会,有点羞窘地拉了椅子面对两人坐下。 “早晨天没亮,门被敲开,外面站两穿军装的,让我啥都不要问,随他们回京。我当时都吓得有点傻,感觉像历史剧中发生兵变,要易主,家眷先转移。再看成医生啦,也是一脸严肃。我以为这边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死命地咬着唇,把小帆帆抱紧。” 卓绍华看看怀中的儿子,再看看面前杏眼圆睁的小女人,他能想像她当时的恐惧。 “一下车,我发现那地方是成医生工作的医院。成医生想陪我一块进去,那个当兵的没让,只让我和小帆帆跟上。欧女士在走廊上站着。我不知是冷,还是害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帆帆到是睡着了。欧女士轻轻推开一间病房的门,让我朝里看,我就看见床上躺了个人,脸都看不清。她说,那是卓阳。前天服下一瓶安眠药,虽然抢救过来,但她依然不肯进食,生命气息非常微弱。然后,她就直勾勾地看着我,问我看到这些有什么想法?” 那个时间,他还在床上躺着,怎么也不会想到妈妈会来这么一招。卓绍华愧疚、无奈。 “一大早的恐惧腾地烧成了一团火,我说找个地方说话。欧女士轻蔑地看着我,说好。我没抱小帆帆进去,把他寄在护士室,请值班护士照顾下。” “没等我说话,欧女士又开口,说我不仅改变了你的人生,现在连卓阳的婚姻、生命也毁了。我头脑像炸开了一般,什么礼貌都顾不上,或者讲她的话完全激起了我的斗志。我参加过辩论赛的,激动起来语速非常快。我说每个人的人生都只属于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够插手。我只需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没有义务为别人的人生买单。我们登记时,你手里有枪,而我没有,那么就不存在我强迫你的可能,当然你也没用枪逼着我。我有仔细考虑过,我可以为我自己的所作所为负全责。我们的结合是民主的、友好的、和谐的。” “一个婚姻的毁灭,一般是出现原则性问题或者是家虐、习惯差异,我不是卓阳家的成员之一,和我有什么关系?如果硬要扯上血缘,好,就当父债女还。这二十三年,他没对我行使过一天父亲的义务,我干吗要替他去还债?另外,我认为易碎的婚姻就像社会上的豆腐渣工程,是质量问题,是本来爱得就不深,是他们不敢信任对方,别在他人身上找茬。卓阳没有求生欲望,那就完完全全是个人行为,我有人证证明自己没有任何犯罪嫌疑。” 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小脸焕发出炫丽的光泽,让人无法侧目。 “是不是有点冲动?”欧女士毕竟是首长的母亲,她当时血往上涌,一点余地都没给她留。 “就这些?”他应该起身给她倒杯水去,但他舍不得离开,哪怕是一秒。 诸航呵呵笑了两声,抓抓头,没逃过首长的法眼呀! “欧女士问我这样的身份,再呆在你身边,不觉得羞耻、难堪吗?我说我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又加了一句,作为大首长的夫人,她爱滥用职权,是她的事,不要扯上我。我还要维护你的形像,你可是帆帆的父亲,要给帆帆做榜样的。赵本山大叔说,一个失败的男人后面,肯定站着个坏事的女的。大首长事业是成功,但是纵容她肆意妄为,算有污点。她要找我,打个电话,看在你面上,我会乖乖向她报到的,绝不会中途逃跑,何必找人押我呢?我---这话好像说重了,她脸色当时就变,身子都在颤。她说我狂妄放肆,没有教养,不懂礼貌,从来没有替你着想过。这些,我就一笑而过,她是长辈,我让她几句,不要句句针锋相对。” 她小心地看过去,首长没有笑,也没有恼,表情很平面。小帆帆把首长的衣领都咬湿了,唐嫂说有可能不久就要出牙齿。他见她停下来,放下衣领,朝她咧嘴一笑。她自我安慰那是帆帆对她的鼓励吧! 妈妈这辈子都没被人这样吼过,生气、愤怒是肯定的。这孩子到底年青,课上得鲁莽、急躁了点,没有注意方式,可是句句话都有道理。他应该给她夸奖的,但对方是自己的母亲,他只能把这些放在心中了。但因这一席话,心头的乌云散了。他早该想到,她是会飞的猪,不是温室中娇弱的香花。 “你对我呢,能深信不疑么?”他展了眉头,放柔了声音。 “你瞒着我一个人回北京,到底干吗去了?只是看望你小姑姑?”她不答反问。 卓绍华淡淡地笑,这孩子心思太缜密,瞒不住呀! “我不赞同你的做法,首长。” 他愕然。 “这件事关系到我们两个人,我的那部分,我自己能扛,你不要抢。再说做错事的人不是我们,为何巴巴地找他们理解、宽恕呢?似乎很心虚似的。我也曾迷茫、彷徨过,那是我没看清你,因为我们在一起走的不是寻常路。但这一路走来,我看懂了你,你对我是---真的,那么其他的又何必去在意?我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生理学上的父母比得上抚养我长大的父母?何况姐姐她---疼我就如妈妈般,干吗纠结称呼呢?我成长的氛围很好,有认真读书,不颓废,不是社会败类。我和首长一起,应该理直气壮而又光明正大----唔!” 首长又把她后面的话堵住了,他横冲直撞地用舌扳开她的唇瓣,疯狂地进攻,卷起她的,吮吸、搅拌,与之共舞,完全忘了怀里还有一个人。 小帆帆哭了,被挤的,也被爸爸突然加沉的呼吸、急促起伏的胸膛给吓的。 诸航挣扎地推开他,慌忙去抱小帆帆。小帆帆嘴扁得像只瓢,似在告状。她眼睛一翻,恶狠狠瞪过去。 俊眸深邃,温柔无边无垠。 “那不是心虚,而是紧张、恐慌。去山庄前,你敏感而又脆弱,突然又出了这么大个事,我担心你承受不住。如果再给你一些外界压力,你说不定会挥挥手,不带走一丝云彩。”他轻笑,“猪猪老师,我误会你喽!” 这个蜜月度得真是时候。 诸航红了脸,别开视线,佯装去替帆帆拭眼泪,咕哝道:“要给人家接受新鲜事物的时间。” “不急,不急!”一辈子呢! 他拥她入怀。 第二天早晨,卓绍华说今天带帆帆去看外公外婆吧!诸航表情别别扭扭,却没反对。 诸盈仿佛几日之间迅速苍老,诸航坐在她面前,发觉她发中多了几根银丝,额头和眼角的皱纹,也密了些。 “以前过年都会好好地收拾下自己,这次没有,就什么都掩藏不住了。”诸盈拨弄了下头发,痴痴地看着诸航。 “以后----我该叫你什么?”诸航转着手中的茶杯。 “和从前一样,还叫姐----航航,什么都不会改变的。”诸盈哽咽了。 抱着帆帆的诸妈妈和正与卓绍华聊天的诸爸爸,眼中都有泪水闪动。 诸航点点头,“其实不需要替我担心,我----能接受这么大个秘密,一定也能适应首长家看似险峻的环境。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姐,不是每个人都会象我和首长这么能接受新鲜事物,你不要催,也不要多虑,我们慢慢来,好吗?” 诸盈心境和前几日早有了天壤之别,如果这次不是卓绍华,她无法想像航航会不会再走进这个家门,会不会再叫她一声姐。 有如劫后余生,一切纠结、恩怨都已云开雾散。 “多久都没关系,姐姐能等。”她疼爱地握住诸航的手,喊过卓绍华,“绍华,之前种种,是大姐眼光太浅薄,大姐该相信你的。” 卓绍华看着年轻的岳母,倾倾嘴角,“不会,换我站在大姐的角度,我怕会比大姐还要过分。谢谢大姐给我机会,我会珍视诸航的。” 那边,梓然把个红包往帆帆手里一塞,“喂,这个给你买好吃的,记住啦!以后要有出息点,别只顾流口水,看到长辈要有礼貌,嗯?” 小帆帆双手捧着红包,看了又看,然后直接往嘴巴送去。 一屋子的人都叫了起来,他一惊,抬起眼,乌溜溜的眼珠四周转了转,咯咯笑得特别欢。 其他人也都笑了。 一家三口吃完饭回家,车驶出小区大门,卓绍华朝外瞟了一眼,放慢了车速。 晏南飞的雷克萨斯停在对面。 “我去打声招呼。”他对诸航说。 诸航没有抬头,只轻轻对怀中的帆帆嗯了声。 他是首长的长辈,打招呼是应该的,她不会蛮横无理地阻止。但是不管姐姐怎么说那时他们是真心相爱,所以才有了她,她不信的。那只是姐姐一厢情愿的认为,如果真的爱,他不会舍得离开姐姐。就是必须分别,也应时时刻刻让对方知道自己所有的讯息。他什么都没有做,二十三年后跳出来,要扛起父亲的责任,她已不需要了。 卓绍华很快就回来了,看了看她,没有提关于晏南飞的一个字。 车进军区大院,卓绍华手机响了,他把车泊好,让诸航和帆帆先进屋。 不到十分钟,诸航听到他叫了勤务兵的名字,说马上去部里一趟。 诸航头一扭,看到卓绍华手里拎着个电脑包从客房里出来,“晚上见!”他上前,摸了摸诸航的头,淡然自若地闭了下眼睛。 28,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晚上见诸航的不是卓绍华,而是卓明。 卓家阿姨的电话打在诸航的手机上,说首长请诸航过去吃晚饭,特地叮嘱仅诸航一人。 诸航懂规矩的,对唐嫂只说去超市一下,晚饭就在外面解决。 “航航,大过年的陪我这老人吃清粥小菜,委屈你喽!”卓明亲切而又温和,让诸航积蓄的斗志都有点摇摇欲坠。 “我想吃这个很久了,这几天吃太油。”诸航俏皮地挤挤眼睛,指指桌上简单的白粥酱黄瓜、拌海蛰头。卓明除了讲话时带点鼻音,气色还好。 “哈哈,真是乖巧的孩子。不知道帆帆以后会不会有你这么乖?”卓明吃下一碗粥,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身子看来还是虚的。 “他是坏家伙。”诸航的语气不无骄傲。 餐桌上只有卓明和诸航,欧灿不知去哪了。卓明起身去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擦了擦脸。“别说,我挺想那个坏家伙的。要不是感冒,今晚让你抱过来一块聚聚。他没想我吧?” 诸航怔了下,“他想谁都不说的,全放心里。” 卓明朗声大笑。 卓明没有再添粥,让阿姨送杯茶来。阿姨只给了白开水,说下午服了药,喝茶对药效不好。卓明笑笑,没有抗议。“你爸妈好吗?在哪过年的?” “在姐姐家,昨天我和帆帆爸爸一块过去吃饭的,帆帆拿了两个大红包。” 卓明眼一眯,“你在提醒我是个小气的爷爷?” 诸航笑,“我啥也没说哦!” 卓明哼了声,“都这么直白了,还敢否认。知道了,该坏家伙的不会少。话说卓家都好多年没包过红包了,阿姨不知能不能找到。” “超市有卖。” 卓明瞪眼,“你还着急了?” “不急,等一会两会都没事。” “首长,”餐厅外站着个勤务兵,腰挺得笔直地敬礼。 “拿到了?”卓明威严地抬眼。 “是!” “航航来,我有件事想向你请教。”卓明站起身,朝诸航招了下手。 请教?诸航不明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it方面的精英?”卓明高深莫测地挑挑眉。 书房里竖着个大的屏幕,勤务兵已经打开了电脑。“首长,这就开始吗?” “嗯!”卓明指指沙发,让诸航坐下,然后,他让勤务兵带上门先出去了。 诸航一头雾水,屏幕上出现个会议室,背对着他们,坐了一排人。她询问地看向卓明。 卓明示意她稍等。 又进来几个人,诸航盯着走在最前面的卓绍华,眼倏地瞪圆,感觉头皮麻麻地刺痛。 “对不起,让诸位久等了。”卓绍华把手中的电脑包搁在桌上,朝众人颔首,介绍和他同行的几人,原来是几位网络安全专家。 背坐着的一人站了起来。刚才扫了一眼没认出来,诸航现在已认出那是周文瑾。 “报告首长,蓝色鸢尾案能结案了。” 卓绍华点头,让他继续。 周文瑾走到桌子尽头,他身后也有一个大屏幕,屏幕上漫山遍野的蓝色鸢尾花海。 “三年前,蓝色鸢尾曾以戏谑的方式出现在网络,后来销声匿迹,直到去年冬,再次出现。网络安全是一个综合而又复杂的工程,不可能保证万无一失,同样的道理,不管怎么高明的黑客,也是要留下蛛丝马迹的,只是很难发觉。我花了十二天的时间,修复了被攻击的几大银行的防火墙日志,找出攻击者删除的活动记录,找到了原始数据包。所有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处,和我当时追踪的对象也吻合了。我们都太高估攻击者,或许是她肆无忌惮,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专注地看着周文瑾。 周文瑾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他转向卓绍华,“这个攻击者就是卓将的现任夫人诸航。诸航女士毕业于北航计算机系,在学校就读期间,就以擅长网络攻击闻名于学院,这个我们也已得到相关人士证明。诸女士最钟爱的花就是蓝色鸢尾,她的屏保多少年都没换,就是以蓝色鸢尾为背景。”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抽气声,目光齐刷刷愕然地看向卓绍华。 卓绍华非常非常平静,眉头都没拧一下。“周中尉,你能确定诸航女士也是三年前那位戏谑网络的黑客吗?” “按照推理和行为模式,应该是。”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能确定这二者是同一人?” “三年前,那件事反响不大,痕迹也无法查寻,我---是不能,但每一个黑客都有自己的偏好,一旦确定一个图标来代表自己,就不会更换。” “也有例外的,是不是?”卓绍华咄咄问道。 周文瑾沉吟了下,“是!” 卓绍华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十秒,突地和几位网络安全专家交换了下眼神,接着,几人一同鼓掌。 “周中尉,祝贺你顺利通过网络奇兵的作战演习,你表现非常优异。”卓绍华缓缓打开电脑包,从里面拿出笔记本。 随着轻缓的开机音乐响起,屏幕一点点变亮,一朵蓝色鸢尾戛地出现,又是一朵----美艳得令人眩晕。 周文瑾无法掩饰脸上的惊愕,“首长,我不是很理解你的话-----” 卓绍华浅浅微笑,对身边的专家点了下头:“这件事还是请苏专家来解释下,你是项目的具体实施者,我们都是听从你的指挥!” 苏专家摇手,“哪里,哪里,卓将过谦了。既然卓将点兵,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他站起身,看了看周文瑾,又看了看工信部安全司的几位工作人员。“黑客向来爱挑衅的部门是金融和军事部门,这些部门的安全防护工作虽然非常缜密,但百密一疏,就象周中尉刚才所言,谁都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军事里有侦察与反侦察一说,于是我们就想,是不是也来模拟个反攻击,看看各部门的应对能力,也看看我们网络奇兵新进队员的作战能力。我们就搞了一次小规模的演习,以几大银行为对象。事实证明,几大银行的防护网并没有那么牢固,他们的安全顾问也没那么高明,我们轻易地就发现了他们的安全漏洞。为了让演习非常逼真,我们借用了卓夫人的电脑操作。其他的,不用再多说了吧,诸位都是行家。周中尉确实是网络奇兵的佼佼者,可喜可贺!” 苏专家脸露赞赏之色。 周文瑾只觉得踩在一团棉花上,没有一丝真实感。他不眠不休地修复日志,在茫茫网海里疯狂追踪,当发现之后,他纠结、矛盾、痛苦----结果,却是一场演习! 那么,猪不是黑客? 那么,他没有令那个笑得高瞻远瞩般的男人于慌乱的地步? 那么,猪再也没有机会是他的猪? “为什么要用蓝色鸢尾出现?”他问卓绍华。 回答的还是苏专家,“哈,你不是说过吗,卓夫人喜欢蓝色鸢尾花,我们灵机一动,就用上它了。” 屏幕上,周文瑾一张俊容因震愕而变了形。 卓明按了下键盘,屏幕黑了。 “一切无懈可击,很完美,我是指这次演习。”他朝过身面对诸航,“你怎么评价?” 诸航目光还绞在屏幕上,仿佛还在期盼着下面的情节。“大首长----” “你心里面很感动吧!”卓明放慢了语速,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的。 诸航抬起来,对上卓明凛冽的视线,她不由地站了起来。 “怎么会不感动呢?这样子,三年前你的恶作剧再也不会有人提起,人们所知道的蓝色鸢尾其实是一次军事行动,轻易的就去糟粕成了精华。绍华是我的儿子,我在这里不得不骄傲地说,他非常有军事天才,懂计谋,善策略。” 诸航慌乱偏过脸,“你怎知----” “我怎知三年前的蓝色鸢尾是你?我怎知那位周中尉是你大学里的恋人?我怎知绍华这次煞费苦心的军事演习其实是想保护你?航航,你忘了我除了是帆帆的爷爷,还是谁?” 诸航面白如纸。 “你告诉我,绍华现在还是个军人吗?”卓明背着手,在屋中踱来踱去。他不见得是愤怒的,但那股慑人的气势,却令诸航不寒而栗。 “从前的绍华,虽然不见得是最优秀的,可是他至少是冷静的、理智的,他每时每刻都知道在做什么。现在呢?”卓明停下脚步,冷峻地看向诸航,“军人应有的军令和法纪,他忘得光光。他循私枉法、假公济私,他完全被你蒙住了眼睛,完全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他聪明的让他人挑不出刺来,可是我是他父亲,我看得清楚。诸航,先前你未婚先孕,他顶着被记大过的后果,和你结婚,我也默认了。现在又有了这样一件。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这样的一位少将,还值得谁去尊敬、谁去信任、谁去器重?他的军事天才、生涯迟早要涅灭,他已经找不到一点自我。” 卓明慢慢地闭上眼睛,“航航,你能感觉一个做父亲的心痛吗?” 诸航真的想说大首长抬举她了,祸水红颜至少也得有点条件呀,她一无美色,二无才艺,可是----她却没有底气这样说,首长他似乎真的象着了她的道。 因她记大过,因她失了原则---- 周文瑾要出国的那个暑假,心情差到了极点。玩游戏已不能让她发泄,真的真的是带有恶作剧的心态,她攻击了几大网站。她只让网站瘫痪几秒,蓝色鸢尾一出现,便恢复正常。她如同一个孩子,只想玩得开心,并没有去想会有什么后果。她以为没有窃取信息,网站没有损失,肯定就没有后果。 过完暑假,这件事她都忘了。 蓝色鸢尾再现江湖,她站在观戏的角度,鄙视后人没有创意,也没往深处想,直到周文瑾找到她,暗示是她所为。她并不畏惧,只是心寒。蓝色鸢尾是她和他共有的回忆,他就那么掐灭了。 她并不知蓝色鸢尾是谁,但知周文瑾把目标锁住她,必然要栽。 原来----周文瑾没有错,可还是栽了。 卓明的心有多痛,她能体会一点,但她的心,卓明又能体会多少? “大首长,如果你不是卓阳的大哥,你会对我说这些么?”这话不中听,但她还是想问个明白。 卓明叹息,“我是老了,但还不至于糊涂到把上辈人的过节迁怒给下一辈。感情的事,得失随缘。卓阳和晏南飞的事,由他们自己解决。你被牵进来,我认为是命运的恶作剧。” “你有没想过是我姐硬让他步下这个计,让首长上钩?”她调侃道。 “你姐姐如真有钩,想钓的人应是晏南飞。” 诸航笑了,大首长就是大首长,不会被鸡毛蒜皮的事左右自己的视线,他的目光独到而又精准。 “大首长,你要我怎么做?” 卓明长叹一声,走到书桌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请把从前的绍华还给我吧!” 大首长用了“请”这个字,神情还那么地郑重,她想笑,嘴角一倾,落下的是两行泪。 ******* 会议是在工信部里召开的,演习完美的结尾,安全司的领导建议这个案子所有参加人员一块聚一聚。 这个晚上,没有任务,没有压力,又正逢新春,真正的纵情畅饮,有几个当场就趴下了。 周文瑾没有主动起身敬酒,别人敬酒时,他也只是沾了下唇。聚会结束,他是少数几个保持清醒的人之一,其中也包含卓绍华。 “我儿子特别坏,我碰点酒,就不要我抱。”卓绍华眉间闪烁着为人父的喜悦。 “那就让卓夫人辛苦一晚上。”安全司司长拿过卓绍华的杯子,就要斟酒。 卓绍华婉拒,“她白天已经很辛苦,晚上应该我值班。” “卓将,夫人在哪高就呀?”不知谁问了一句。 卓绍华以茶代酒,朝众人笑道:“请大家关注驰骋公司今年上市的大型女性游戏《丽人行》,那是她的作品。” “啊,是女性游戏呀,这可是游戏领域的高端,一般人不敢碰的。”有人打趣道。 卓绍华眉梢抹上柔色,“她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期待,期待!” 一群人簇拥着出酒楼,有几日没见的冷月缀在夜空之中,淡淡的月光与路灯交辉相映,如水般落了一地。 卓绍华等所有的人都上了车之后,才向自己的车走去。 “卓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闭了下眼,转过身,温和地看向周文瑾,“周中尉刚刚不是上车了吗?” “我想请卓将喝杯咖啡。” 卓绍华脸被夜色罩着,看不出表情,他忙又加了一句,“在你面前的不是周中尉,只是诸航的师兄。” “好!”卓绍华扭头和小喻说了几句话,小喻点点头,开车走了。 两人就在附近的一个比利时人开的小咖啡馆找了个座,两人异口同声都要了一杯黑咖啡。 “今晚我不会好睡的。”咖啡送上来,周文瑾用汤匙搅拌着,抬眼看了卓绍华一眼。 “兴奋吗,可以理解的。但你加班多日,还是要好好休息一下。”卓绍华语气不疾不徐。 “卓将觉得我会兴奋么?” “不然呢?” “这里不是工信部的会议室,你我不是上下级的关系,只是两个共同关注诸航的男人。似乎,今天那个所谓的演习,你该给我一个解释。” 卓绍华端起咖啡杯,拧眉嗅了下,好像不太喜欢,又把咖啡放下了。“从今天起,你无需再关注诸航了。以后,你就只是周中尉,不是什么周师兄。” “好笑,你能代表她?” “不管是回忆还是感情,都应该是珍视的,哪由得你这样挥霍?周文瑾,这是最后一次了。” “你在避重就轻,我问的是今天的演习,专家那些狗屁话,别人会信,我并不相信。你以演习的名义,想掩盖她三年前的劣迹,是不是?” 卓绍华失笑,“在你眼中,诸航就是一个劣迹斑斑的黑客吗,然后,你大义凛然、不遗余力地想把她绳之以法?” 周文瑾纠结地避开他的目光,嘴角抽动。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问你可认识其他计算机精英,你当时推荐的人就是诸航,说她的水平与你不相上下。那时,你似乎非常在意她。现在,你给我的感觉却是仇视,就因为她爱的人是我?周文瑾,我告诉你,你不了解诸航,不理解诸航,不信任诸航,这才是你们没有在一起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因为我的存在。你有过很多次机会,但你错过了。你从来都没有过情敌。”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放开诸航,我也会舍弃现在的一切,我会----珍惜她。” 卓绍华落下眼帘,倾倾嘴角,“你当真幼稚到以为你还有机会?第一次,你在射击场看到我和诸航在一起,第二天就冲进我的办公室责问我们的关系,那已经是极大的违规,我斥责了你,你心里面不服气,却不想到我是因为爱惜你而在保护你。第二次,西昌发射中心主机被攻击而瘫痪,奇异的是没有一丝损失,但却让你一鸣惊人。我回来说给诸航听,她脸色当时就变了,你知为什么吗?” 周文瑾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 “她说过一句你今天也讲过的话,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的技术非常巧妙、高超,考虑到你只是急于证明自己,并没有恶意,同时又完善了发射中心的防护系统,我仍然爱惜你的才能,静观你的表现。还好,你仿佛稳定下来了。诸航以为我没发觉,嘴巴咬得很紧。这时,我们开始实施蓝色鸢尾的网络演习,我认识诸航比你晚三年,之前的蓝色鸢尾,我并不知晓。蓝色鸢尾只是巧合而已。你瞬间就把目光定格在诸航身上,你是有目标的在跟踪。她在论坛上跟了个贴,你把她从她姐姐家带走扣留了一天。我知道,但没插手。她和你之间的事,诸航自己会处理好,我信任她,而她自然也不会向我说起这件事。这也是第三次我对你的包容。涉及到你,她都尽力保护,我也尽力配合、珍惜。但这世上什么都是有期限的。周文瑾,我该谢的只有一点,你让诸航把你的痕迹在她心中抹尽了,让我可以完完整整地拥有她。以后,如果你不能做到自爱,那么网络奇兵将会毫不犹豫地将你舍弃。这样的解释,你满意了吗?” 周文瑾双手抖得不得不紧拽住裤腿才能维持平静,他羞愧到无地自容,却又悲痛欲绝。 原来她曾这么珍惜过他,为什么他不知---- 那些年,那个叫猪的女生,他喜欢的女生,他就这么一点一点把她推进了别人的怀抱。 卓绍华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他呆呆地坐着,像石柱一样。 侍者送上一杯热咖啡,袅袅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卓绍华在收银台前,回头看了看他,叮嘱侍者不要打扰他,走的时候,帮着叫辆车。 此刻,卓绍华终于能痛快地长舒一口气。 推开院门时,他的动作比平时都柔了几份,也顾不上时间已经晚了,进门就喊:“诸航!” 诸航抱着帆帆在看《晚间新闻》,她盯着屏幕,却不知道里面播的是什么内容。帆帆一会儿看她,一会儿看屏幕,然后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两人被他的喊声都吓得一愣,帆帆比她反应快,立刻就嗯嗯地大叫,头朝外扭去。 她也跟着转身,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现在给帆帆就看这么沉重的国家大事,会不会有点早?” “我家帆帆早慧,别看他现在小,以后肯定比你强。”诸航微微侧过脸,承受他落下来的亲吻。 “你在影射我不够优秀么?”父亲是上将,他只是个少将。 诸航撇嘴:“挺有自知之明。” “那我就把希望寄托在帆帆身上喽!”卓绍华欠身抱起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小帆帆,同样不吝啬地亲了亲脸颊,帆帆等亲完左边,忙又送上右边,最后是噘起的小嘴。 “和什么人一起,身上都是烟味。”诸航皱起眉头,用手作扇。 他低头嗅了下,今晚大家敞开来玩,又是烟又是酒,衣服和头发上是沾了点味道,“知道啦,一会就去冲澡。” 大手捂住帆帆的耳朵,把他的小脸别过去,低声对诸航说:“今晚让帆帆睡唐嫂那边?” 诸航没说话,把头低了下去,卓绍华看到她的两只耳朵都红了。 夜静如诗,月色满院,一切都美得刚刚好,连小帆帆都捧场,被唐嫂抱走时,他已经睡得很沉了。 这是完完全全的二人世界。 柔和的光晕中,她一反从前的羞涩、被动,罕见的热情如火。他温柔地凝视着她,纵容着她的狂野,纵容着她的索求,仿佛生命焕出新的神彩,有了不同的意义。 双双去浴室冲洗后回到床上,他拥着她躺下,意犹未尽地吻了又吻。“诸航,你爱我吗?”虽然这个答案很明显,却不知怎么,想听她亲口说出。 “我困---”她闭着眼嘤咛。 他失笑,不为难她,也许他该再等等。从今以后,这孩子的翅膀,他已珍藏,她不会再飞了,他相信。 他含着笑,慢慢也睡去。 诸航悄悄睁开眼,手指轻柔地抚摸着他俊美的面容,“首长,我爱上一个不简单的男人,那么我也只能让自己不简单。” 她贴上前,吻住他的薄唇,久久。 窗外的冬夜被微微的寒风慢慢吹深了,然后东方的天空跳出一缕鱼肚白,酡红色的霞光慢慢泛出。 卓阳是年初六出院的,晏南飞替她办完出院手续,同时也把签好的离婚协议给了她。 “我办好辞职手续就去加拿大了。”除了那辆雷克萨斯,其他的他都留给了卓阳。 他看上去仿佛老多了,一笑,满脸都是光芒。 “晏南飞,你以为你一走了之就天高云淡了?告诉你,没那么容易!”这不是卓阳想要的结果,可是她不知如何能留住他。 她失控地抓起包朝他甩去。 包击中了他的后背,他顿了下,继续向前,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晏南飞给卓绍华打电话,现在也就只有绍华愿意和他说说话,诸盈那边不便打扰,她有幸福的家庭。而诸航-----他苦涩地叹息,视他如空气。不,人少了空气还不能活,在她眼中,他怕是连空气都不如。 可是,她却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支撑! “小姑夫在哪呢?”卓绍华的声音一直都这么礼貌、温和,让人猜不透他的情绪。 “以后叫我晏叔吧!”他凄婉地笑了笑,“我刚和你小姑分开。” 卓绍华沉默了。 “她已步入中年,膝下又无子嗣,这时把她丢下,是极不道德的。夫妻多年,彼此的性情很了解。哪怕她肯有一点点妥协,给我一丝希望,我都会坚决地留在她身边。绍华,她跨不过那道坎。请你多理解。” 卓绍华只能叹息了。“我刚从部里回来,你如果没有吃午饭,过来一块吃点吧?诸航今天带帆帆去打预防针,说还要在街上逛一逛。” 晏南飞心都快停止跳动了,“方---方便吗?” “当然。” 晏南飞几乎是和卓绍华同时进军区大院的,下车时,他紧张得膝盖都在颤抖。 餐桌上仅卓绍华和晏南飞两人。饭后,吕姨煮了壶咖啡,两人边喝边聊。男人聊的话题多,又是政治又是国情,还有世界各国的现状。一下午,两人喝了一壶咖啡,不知不觉,时光就流走了。 阳光已经非常浅薄了,完全被寒意遮盖。诸航还没回来,晏南飞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卓绍华送他到车边,看着路旁高耸入云的大树,说道:“我做事情时,一向不先去想结果,我只用心对待每一个过程,享受每一个过程,那么结果是什么就不重要了。” “我懂你的意思,只是航航会给我机会吗?”晏南飞忧伤地苦笑。 “每个人都没有权利阻止别人改正错误的。” 晏南飞窝心地点点头。 “哦,他们回来了。”卓绍华看到小喻的车从林荫道拐了过来。 晏南飞屏住呼吸。 下车的人只是唐嫂和帆帆,帆帆睡得嘟嘟的。唐嫂说:“今天可玩疯了,去了游乐场,去了公园,帆帆妈妈不知给帆帆拍了多少照片。这不,刚睡着。” “诸航呢?” “去大姨家了。” 卓绍华轻轻拧了下眉,觉得有点蹊跷,去大姨那里怎么不带着帆帆?外公外婆不知多想帆帆呢! 他没动声色,送走晏南飞,让唐嫂和帆帆进门,他立刻给诸航打电话。 “对不起,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移动小姐甜蜜蜜地回应道。 29,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摘星Ⅱ 1,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2,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3,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4,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5,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6,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7,心之忧矣,於于归处 8,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9,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一路星光做伴 大阅兵那天,《摘星iii》在收尾。晚上上了会儿网,我问同学们是不是今天特想首长,尖叫声一片。 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很奇怪,每天就下几分钟。前一刻太阳还好好的,突然间就乌云压境,紧接着,倾盆大雨呼啸而下。几分钟后,雨住云散,太阳又好好地挂在天上了。晚上出去散步,空气是湿润的,草丛里有秋虫在啁啾,走一会儿,脸上会蹭到几缕蜘蛛网。月亮也出来了,很大的月晕。书生爱看纪录片,什么雨林,什么地貌,什么洋流……只要说起,他就特别来劲。他和我说月球的引力,说月球对海洋潮汐的影响,见我一直不说话,他终于停止了他的滔滔不绝,问我是不是书写得不顺利。 第三部了,书写得算是顺利的,我就是……不舍?纠结?难受?都有点儿。 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我在乡下住过两个月。有个拐了不知几拐的表弟常来找我玩,说是表弟,其实我们是同龄,但我的生日大他几天。他开心时喊我名字,想惹我生气时便会喊表姐,还喊得特别抑扬顿挫。那年的暑假特别长,我在等着去远方上学,他在等着去远方当兵。乡下的路很窄,下过雨后会很泥泞。他一手撑伞,一手捧着甜瓜,小心翼翼走路的样子逗得我直笑,他也笑,那笑意比伞上的雨点还欢快。 我走的时候,他没有来送我,让人捎了首诗过来。我已经记不清楚诗的内容了,最后两句好像是我想做你天空的一颗星辰,在夜晚,伴你一路光明。 哪怕是晴朗的夜晚,在城市里都是很难见到星星的。偶然一瞥间,自然就会想起那年的夏天。 《摘星iii》里面,周文瑾说自己是颗流星,在诸航眼中,首长一直是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摘星iii》的结局,好像有点令人唏嘘,很抱歉,这已是我力所能尽写得最好的结局了。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归属之地。周师兄的归属,是他自己选择的,我给予了他尊严、体面,甚至是圆满。 我觉得《摘星iii》里的爱都是大爱,如诸航对周师兄,他是她最纯真的风花雪月,她把他珍藏在过去里,虽然那份小情小爱早就不在,但是她对他总留有一丝余地。周文瑾问她如果他是逃犯,她是警察,在街头碰上,她会一枪射杀他吗?她迟疑了二十秒后准备回答,周文瑾拦住了她,他说就这个二十秒足够了,她为他犹豫过、徘徊过,一个男人哪怕罪大恶极,却还有人为他如此,无憾了!他就在那时下定了决心,他给自己画了个圆满的句号。他知道她会带他回家。 成功对诸航,成功是不是喜欢诸航,我真没去细细地推敲,但是即使诸航没有嫁给首长,她和成功也不会有结果的。他不是诸航会喜欢上的类型,而他呢,必定会说,一个男人是舍不得把最喜欢的女子娶回家的。舍不得两个人为琐事口角,舍不得看她为家事忙得蓬头垢面,舍不得看她长皱纹,舍不得看她发角染上霜华……他知道她经历过生死之劫,特地从北京来宁城看她,他用正经的口吻说:“猪,我现在很幸福,我是个大公无私的人,我希望我认识的人也都过得幸福……猪,你也要比我过得幸福。”然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把诸航逗得咬牙切齿。其实,这应该是成功的肺腑之言,只是粗线条的诸航不知道会不会全部领会。 栾逍对诸航,诸航的活泼、跳脱,让他误会了她的年龄,他允许自己放任心为她跳动,命运却和他开了个玩笑,诸航不仅嫁人了,嫁的那个男人还是他所崇拜的首长。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不得不逼着自己死心。但他没有埋怨,他仍然感谢上苍,他骄傲地对李南说,看看我暗恋的人多好,虽然我娶不了她,可是我要是被人欺负了,迷路了,不远万里,她都会过来找我、帮我。他选择了站在她的身边,默默守望,寂静欢喜。 李南评价首长对诸航是“以身饲虎”,说得不好听的话就是色诱。没有首长,就没有这么安分的诸航。李大校对诸航虽然有偏见,却还是有一点了解诸航的。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好像是个独立的个体,其实命运是和另一个人紧密相连。遇见的人不同,命运就会不同。首长不同意李南的曲解,他愿意为国家放弃自己的生命,却不会同意为国家拿自己的感情作筹码,可是他和诸航的相遇真是比戏剧还要戏剧,他在给诸航的信中写道:我真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如果硬要说,我想这就是天意了。写这句话时,我想首长的表情一定很温柔。 《摘星iii》里的女配很弱,近似没有。经历过沐佳晖事件,以首长的定力和个性,其他女子根本没机会接近首长,所以我选择忽略。 《摘星iii》不玩暧昧,看上去像是首长的婚姻保卫战,其实他们面对的还是他们自己的心,一条缝都没留给别人。尽管发生了很多的事,诸航会别扭,却不会暴走,也会试着站在首长的角度看待问题。她对苍天说,不要再考验她和首长了,他们是人,不是真金,会怕火,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沉没在大西洋,也没有花很多时间。可是面对考验时,她并没有消极面对。在婚姻里,诸航终于成熟了。她矛盾过、质疑过,却没动摇过,首长是她唯一的选择。 番外-最后一篇《飞天》,可能有些同学看不明白,她的前半部分在《纸玫瑰2》的番外里。这里是给帆帆和囡囡再次写个小花絮,还有我们可爱的恋儿,终于圆梦了。 《摘星》是2011年的秋天开坑,2015年的秋天,《摘星iii》完稿。“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摘星》应也是我命中的那位“君子”,可以写这么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我怎能不欢喜呢?这是我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为一本书写续集,也是第一次为一本书写后记。心本来就是偏的,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摘星》的故事到这里,全部完结了。《摘星iii》之后,再无摘星,连番外都不会有了,诸航和首长会怎样恩爱相守,还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恋儿和帆帆长大后是什么样,都留给同学们去想象。 让一个电脑白痴写一个以黑客为主角的故事,这很是不自量力,专业方面的疏漏、浅薄,请同学们多多原谅,千万别把《摘星》当专业书去读。一个理科生写小说,像是东施效颦,文笔的稚嫩、语句的随性、用词不当等等,请同学们一笑而过,喜欢这个故事就好,别当范文参考。 很多同学对我说,读《摘星》时,还在上中学,现在都是大学生了,还有的以前是单身贵族,现在是个准妈妈了。我接触的最小的同学是初中生,最大的好像已经有半百了吧,美好的爱情和年龄无关,它是枝头上一片常绿的树叶,只要你相信,它就会一直都在。 四年,十六个季节,四十八个月,一千四百六十一天,一路有同学们相伴着,突然别离,真不知说什么好,唯有感谢再感谢! 愿岁月从此安然、静好! 10,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每次直播前,夏奕阳都习惯单独呆一会。 当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发现天已经黑了,外面飘着绵绵的冷雨。爱丁堡的二月和北京一样寒冷,但白天很短,现在只是下午四点多。 他看了会雨,缓缓闭上眼睛,仿佛感觉到一股潮湿的阴冷穿过玻璃窗扑面而来。他知道这是一种错觉,他现在所站的地方是爱丁堡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这里离国际会议中心很近,电视台在这里租了几个房间以便世界气候大会的直播所用。酒店设施豪华不失典雅,室内的温度有如置身阳光明媚的五月。 不知怎么的,最近产生错觉的时候很多。看书时、开车时、走路时,他都会突地听到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脑中立马浮现出一张面容,嘴角向上翘起,唇边两粒黄豆大的小酒窝昂然呈现,眼弯成两道半月,头微微歪着,娇柔地笑着。他四下张望,最后总是淡淡地苦笑。 “奕阳,”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下,他回过头,是导播江一树,也是他的好朋友。“dylan博士到了?”他问道。 dylan博士是《世界地理》的编辑,写过多篇关于气候变化方面的论文,在国际上影响很大,直播组动用了许多人脉才请到他来做今天的访谈。 江一树摇摇头,“刚和他助手通过电话,已在来的路上。奕阳,我和你说件别的事。”他咂咂嘴,眉头蹙着,似乎欲言又止。 夏奕阳身上有一种特别笃定的沉稳气质,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这是一个优秀的新闻主播所必须的,但他不确定在听完他所说的事后,夏奕阳清俊的脸上还能保持这份恬然。 “什么事?”夏奕阳微笑着问,没有露出一丝好奇之色。 江一树踌躇了下,从上衣口袋里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在爱丁堡。” 谁?夏奕阳的疑问没演变成语言,突地象有一道闪电掠过长空,大脑在一眨间空白之后,心没有规则地狂跳不已。 他松松脖间的领带,艰难地眨了下眼,“不可能,她在新西兰。” 这个消息还是四年前的同学聚会中,她最好的朋友艾俐向其他人抱怨时他听到的。别人向艾俐问起她怎么没来?艾俐象个怨妇似的叹了口气,说道:什么朋友呀,去了新西兰也不吱一声,就在qq上遇到过一回,打了声招呼,然后头像就灰了。其他人说道:干吗去新西兰苦修,依她的条件,进省台没问题的。艾俐撇撇嘴:人家要求高呗,她的梦想是进央视。众人哗地一下齐刷刷看向他,那时,他刚进央视,任新闻频道的外景记者。 江一树挑了挑眉,“去年从新西兰过来的,在旅行社做导游,小娄春节期间带了个太太团来爱丁堡,就是她接待的。” 小娄是江一树的妻子,是北京环球旅行社的客服部经理,负责欧美这条线。 “导游?”夏奕阳的心里有什么地方轰地一下崩塌了。 她的脸是圆嘟嘟的,她自我解嘲说象十五的满月,上了电视,估计能占半个屏幕,这样的主播哪家电视台敢要?然后她又自信满满地说,她机灵而又聪慧,可以做一个象肥肥样优秀的脱口秀主持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她刚满十七岁,挤在播音主持系一群大学新新人中,象个看热闹的孩子。 江一树耸耸肩,“我听了也是吃了一惊。这是她的地址。” 他把纸条塞进夏奕阳的掌心里,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颤,他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夏奕阳抬起头,就这一会,脸上已平静如水,“当然,我很好。” 电梯口,一行人鱼贯地向摄影棚走来,江一树说道:“哦,dylan先生来了,我们过去吧!柯安怡这是第一次上直播,你要带着她点。” 夏奕阳点点头,迎上前去和dylan先生握了握手,熟稔地用英文与他交流着直播时会提到的话题。dylan先生是电视常客,非常熟悉这些套路,轻松地冲夏奕阳做了个ok的手势。 夏奕阳微笑颌首,一扭头看到站在摄影棚外的柯安怡,她抓着新闻提纲的手不住地在哆嗦。他淡淡一笑,“小柯,你只要按照提纲进行,节目中碰到串词、连线、互动这些,都由我来。”柯安怡是去年年底进的国际频道,毕业于英国利物浦大学,外形靓丽,专业过硬,家境又好,很受台里器重。与她同时进来的,现在不是做编导,就是跑外景,而她一开始就上了播音台。 “我怕我紧张时会念错词,这里面有许多专业术语。”柯安怡精致的妆容下,一张俏脸僵僵的,笑都不会笑。 “今天的话题本身凝重而又沉闷,说错了,正好调节气氛。放心吧,有我呢!” 柯安怡深呼吸,羞涩地瞄了下夏奕阳,“夏主播的英语怎么会说得这样娴熟?我这个在英国呆了四年的人都自愧不如。” 夏奕阳笑了笑,“我在三里屯的一家酒吧泡了三年,那里外国人多,语言环境比较好。” 柯安怡瞪大美目,“哦,那你酒量一定很不错喽!” “我在那里打工,并不是去喝酒。我的酒量很一般。” 柯安怡怔住,夏奕阳三十出头,就成为国院频道的一线主播,她自然以为他和她一样家境非常不错。 这个社会重实力,但想在年轻时创下一番成就,某些时候需要强大的背景支持。 “两位准备好了吗?”助导走过来帮两人别好无线耳麦。 夏奕阳点点头,与柯安怡一同走向摄影棚。江一树等三人坐好,又看了看灯光,高声说道:“那就来了,各机准备,五、四、三、二。。。。。。” “各位观众晚上好,这里是爱丁堡的直播间,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著名的气象学者dylan博士,他将与我们一同探讨在全球气候发生变化时,各国应该有哪些预防措施。。。。。。”夏奕阳清朗沉稳的嗓音在棚内响起,江一树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助导轻轻碰了下他的肩,他抬眉。 他询问地看向助导,助导在纸上写道:“夏主播的右手一直攥着,很奇怪。” 江一树看过去,夏奕阳一边与蒂温轻快地聊着,一边将记者们写给主播的引言稿排顺,搁在稿纸上的右手攥得紧紧的,看上去是有些别扭。 他叹了口气,她对奕阳的影响真是不小呀,一个地址都当珍宝似的。 柯安怡有点僵硬,但聊着聊着,她放松了下来,语速欢快而又活跃。这个访谈本来是夏奕阳一个人主持的,为了给她锻炼的机会,也为让节目增添些亮点,这才让她一同参预。 对她的表现,江一树算是满意。 直播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个小时的访谈很快结束,夏奕阳面对镜头温和地笑道:“本次访谈就到这里,感谢dylan先生能来我们直播间。。。。。。” 四周掌声响起,江一树过去引领dylan先生走出摄影棚。夏奕阳摘下耳麦,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看着镜中的自己,把领带松开,又系上,系上又松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慌乱了,就连当初考播音学院面试时都没有过。 他到底在慌乱什么呢?他自嘲地倾倾嘴角,还是把领带系上了。 出来时,柯安怡站在外面,还没卸妆,好象是特意在等他。 “今天表现很好。”他冲她鼓励地一笑。 “幸好有你,你一说话,我就不那么紧张了。谢谢你,夏主播。”柯安怡真挚地说。 “都是同事,叫我夏奕阳好了!”他折身进更衣室拿出大衣。 “夏。。。。。。夏奕阳,”柯安怡追上来,“我知道爱丁堡有一家很不错的意大利餐厅,我们过去品尝一下吧!” 夏奕阳停下脚,“我还有点事,你找其他同事一同过去。” 说完,他匆匆往外走去。 柯安怡窘在原地,两手不自然地慢慢耷拉了下来。 雨还在下,密密的,极其湿冷,透过浓浓的暮色,看不清对面的街道。夏奕阳上了一辆出租车,把手中的纸条朝司机展开,“去这里!” 司机回过头,打量了下他几眼,耸了耸肩。 夏奕阳闭上眼,心跳的声音大得他怀疑前面的司机都能听见。一个消失了六年的人,突然之间近在咫尺,他怎能不激动?怎能不惊喜? 六年前,她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有说。可是地球是圆的,兜兜转转,有些人总有一天还是会遇见,如他和她。 清俊脸上浮上一丝愉悦的笑意。 因为世界气象大会,爱丁堡的交通比平时拥挤了点,又加上雨天,车走得极慢。一个半小时之后,车拐进一个杂乱的街道,不时有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在窗外闪过。 “先生,到了!”车在一所六层公寓前停下。 夏奕阳递过一张欧元,刚推开车门,一个人影突然从公寓大厅里跑了出来,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猛烈地冲出租车挥着。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齐膝的黑色昵大衣,竖着两个耳朵的灰色毛线帽子,同色的围巾把整张脸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车来得这么快呀?我今天真是幸运!”她站在车旁,欢喜地喃喃自语。 正宗的牛津口音,甜美清脆,两眼弯成半月。 他的心强烈地一震,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地看了过去。 行李箱太沉,她不想放进后备箱,吃力地往后座上塞着,他上前帮着托了一把。 “谢谢帅哥!”她俏皮地向他挤了下眼,“砰”地下关上了车门,汽车在斑斓的路面上溅起一波水花。 他呆呆地站着,任冷雨淋湿了头发、模糊了双眼。 又是错觉?他仿佛看到她了。是她吗?如果是,她怎么会没和他打招呼? 不知站了多久,头顶上方出现了一把雨伞。“先生,需要帮忙吗?” 他拭去脸上的雨水,面前站着公寓管理员,“请问。。。。。。叶枫小姐是不是住在这里?”他沙哑地问。 “之前是住在这里,今天刚刚搬走。” 他抿了抿唇,朝茫茫的街道看了看,“那你。。。。。。知道她搬去哪了?” “她说是要结婚了,不知搬到哪城,但应该不会再回来住。喔,就在前一刻,她还在呢,先生真是不巧。”管理员同情地看着他疲惫而又痛楚的面容,“要不要我帮你叫车?” 他摆摆手,仰起头看了看雨中的公寓。她住在哪一层?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为什么舍弃播音做导游?没有人告诉他了,其实答案也已经不重要。 真的是她!六年了,眉眼之间变化不大。唯一的变化是她记不得他是谁。现在,她的身边也已经有了珍爱她的人。他从来都是她人生里轻描淡写的一笔。 他苦涩地收回视线,把手中的纸条捏成小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筒中。 他相信,这偶然的一瞥之后,不管地球有多圆,他们再没相见的可能了。 11,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12,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番外:第一次1 那个晚上,下雾了。 霓虹灯艰难地穿过浓雾,把光线染成了五彩。隔着车玻璃,什么也看不清楚,诸航只觉得马路越来越空旷,人烟越来越稀少。 这是辆大巴车,座无虚席,每个人的神情都非常严肃,个个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一个人说话。 诸航嘴巴有点干,舔了舔嘴唇,清清嗓子,坐在副驾驶座的一位上校军衔的领导转过身,犀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诸航忙抿紧嘴。 大巴车拐进一个大门,然后又开了十多分钟,在一幢高耸的大楼前停了下来。雾霾中,已经有几位军官和黑压压的学员在等着了。 紧接着,又有几辆大巴车驶了进来。等所有的人员到达之后,一位领导讲了话。原来这里是南京军区的某集训驻地。 诸航暗暗吃了一惊,卓明只讲这次选拔参加世界网络维和部队的条件会非常苛刻,让她做好思想准备。她没想到参加选拔的人员会这么多,她更没想到,她竟然是选拔人员当中学历最低的、年龄也是最小的。这次过来的学员都是由各军区选送,也有从各大院校挑选来的,起点是硕士学历,她是唯一特选人员。 诸航觉得自己是挺自信的一个人,而且心中怀着对首长挚爱的壮志,认为什么困难都不会畏惧,但此时此刻,往人群中一站,真的有那么点想打退堂鼓了。 其实这还不是最最主要的原因。 第一次“离家出走”呀,她想首长,想帆帆,心中如同猫猫在抓,揪心揪肺。 领导讲话结束,所有学员回房间休息,明早五时晨跑。好似又回到了读书时期。诸航与两位广州军区的学员同一个房间,两位都是博士生。竞争如此激烈,哪怕是同一军区过来的,也很少交谈。两位女子抢先洗了澡,便一人一盏台灯坐下来埋头看书。 房间里没有任何通迅设施,没有电视,手机暂时寄存于教导员处。诸航上缴时,特地还送上两块电池,悄声叮嘱教导员,万一手机没电,要及时换上。她担心成流氓发什么消息过来,万一关机,会接收不到。 唉,小帆帆,诸航眉心不知打了几个结。家里是有吕姨,有唐嫂,有首长,可是天一黑,坏家伙只认她,眼睛还要瞄着大床,硬要在她和首长中间挤个位置。今晚,他一个人可以占半张大床,会开心吗?还有首长,会不会因为她的不见再次做出冲动的事? 捱不明的更漏,愁不完的心思,诸航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自然,这一夜无眠到天亮。头晕晕的起床,晨跑时,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中。教官吹口哨让停下,她没听见,实实在在地摔了一跤。忍着,没掉眼泪,心中却已是汪洋一片。 上午,所有学员参加摸底理论考试。一出来,诸航就知自己没考好。她实战可能还行,但理论和人家是真的差了一大截。下午分数出来,她谈不上垫底,但也差不多属于被淘汰的对象了。 分数是公布在基地的内网上,谁都可以看到。吃晚饭时,诸航觉得别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同情。同房间的两位女子则婉转的安慰她不要太在意,这个成绩不说明什么,关键是后面的表现。诸航一声不吭,她跑去找教导员,说要打个电话。 教导员寒着脸看着她,问要打给谁。诸航老实交待,是卓明。 关于她的身份,这个培训基地知道的人很少,教导员恰巧是很少之一。 教导员没多问,把她领进一间办公室,指指桌上的座机,然后就出去了。 诸航讲的第一句话是:“我学平太烂,不够选拔资格。我要回北京。” 卓明沉吟了下,问道:“是真跟不上,还是你不想跟得上?” “是真跟不上。”诸航回答非常肯定。 “那行,你回京吧,我找人去接你。后面的压力和事全交给绍华,让他顶着好了。他在乎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诸航呼吸发沉,嘴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让教导员接电话。”卓明威严地命令。 诸航握着话筒手情不自禁地发抖,嘴唇扁了扁,她怯怯地问:“帆帆好么,首长好么?” 卓明口气温和了点,“你是不相信我对你的承诺吗?” 诸航摇头,眼中含了泪花,“不是,我??????我回房间温书了。”她用力地甩了下头,把泛滥到喉间的思念全部压下。她不再逃避,不再软弱,为了早日和帆帆、首长团聚,她会让自己坚强。 卓明在那边悄然松了口气。 弥漫了几天的雾散了,拉开窗帘,能看到不远处的青山,楼下有大块大块的草坪。到底是江南,草坪已隐隐泛出嫩嫩的绿,几棵广玉兰也绽开了花苞,草坪边上有一簇簇的小紫花。餐厅的师傅说那叫二月兰,是这个季节里南京独有的花。 十天密集培训之后,学员们迎来新一轮的考试。教官们要求所有的学员利用无线网漏洞入侵计算机做一个演示。 学员们面面相觑,正常的黑客入侵必须借助于互联网。如同没有交通工具,你如何翻山越岭抵达终点。 这次,诸航是从奴隶到将军。 诸航利用无线系统高级备驱动程序中的漏洞来获取笔记本电脑控制权的方法。即使电脑没有连在网络上,上网密码、银行账号的详细资料和其他敏感信息也一样能盗走,她还能在这台电脑上读取、创建和删除文件。 她微笑着这样总结:传统网站好比一幢没有窗子、只有一扇门的房子,而在我眼中,它对则是有着数不清窗子和旋转门的房子,尽管你在前后大门上加了最安全的锁,但我还是可以从窗口钻进去。 所有的人再次看向她时,都是用一种崭新的目光,其中不乏有火辣辣的。 洗完澡,躺在床上第一件事,诸航就是翻开票夹,拿出小帆帆满月时的全家福,傻傻地看着、笑着,聊以弥补思念。经常一看就是一个小时。 哪怕是博士生,只要是女人,都有八卦的天性。室友从电脑上挪开视线,瞟了瞟诸航,凉凉地说了一个名字,问诸航有没注意到这个人。 诸航把照片收好,“我没任何印象。” “他今天向我打听你了,似乎对你感兴趣。”室友语气有点酸。 诸航象听了什么大笑话,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他脑子又没进水,怎么可能喜欢我这个已婚妇女?” 两位室内慌忙托住下巴,异口同声问道:“你结婚了?” “儿子都虚两岁了,是个调皮的坏家伙。”诸航一幅为人母的得意样。 “你在编故事!”室友们坚决不相信。怎么算年龄,诸航都不可能结婚、生子。诸航笑笑,站起身,把睡裤拉下一点点,指着一道淡淡的疤痕,“剖腹产的印记。” 成流氓的手术堪称完美,猛一眼,看不出疤痕,但细细瞧,还是能看得出来的。有天晚上,小帆帆被悄悄挪到床的另一边,她睡在卓绍华怀中,不知怎么,说起了生小帆帆的情景。 卓绍华突然坐起来,拧开灯,眸光定定地落在这道疤痕上,他俯下来,吻了又吻。她打趣说这吻是不是去疤灵,这样子,肚皮就会光滑如昔了。 卓绍华没有笑,偷偷吁了口气,珍惜地把她抱得紧紧的。他庆幸这孩子爱上了他,不然带着这道疤痕,如何找寻属于她的幸福? “生帆帆时,你为什么问我万一手术失败,我会怎么做?” 她眨眨眼睛,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我算是健康宝宝,除了出过一次水痘,平时连感冒都很少,突然要做手术,有一点紧张。四周都是陌生人,唯有你熟悉些,可我又不知如何表达,就那样说了。” 爱怜地吻吻她的发心,“我那时也不知该怎么宽慰你,仿佛做什么都不对。你进产房前,我很想抱一抱你,终究没办法伸出手。” “你要是真抱,我也不会多想。” “现在呢?”他低低地笑。 她娇嗔地凑近他的耳朵,悄语几句。俊眸一沉,搁在她腰间的手带了热度,急促地往下探去。 她抓住,朝一边的小帆帆呶了呶嘴。 小帆帆大概怕热,两只小手都伸了出来,小嘴还动呀动的,不知是想说话,还是想吃什么。 卓绍华狠狠吸了口气,无奈地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诸航!”如同咒语般,他一遍遍地轻唤,仿佛这样能让胸口的滚烫减轻一点。 “首长,你这样叫我,会不会太生硬了点?”叫心肝、宝贝、小天使之类的,会让人起鸡皮疙瘩,但是心爱的人还是应该有个亲切的称呼。她的朋友们叫她猪,爸妈和姐姐叫她航航,首长叫她航吧! 她笑出声来。 卓绍华表情有点古怪,把胳膊伸平让她枕着,抬手把灯熄了。 “首长,你叫我亲爱的妻,快,叫一声!”她俏皮地在他腰间挠痒痒。 他一返身,惩罚地把她压在身下,吻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撒娇地求饶。 “我比你大十岁。”静夜里,他轻轻叹息,“这总是件尴尬的事。” “爱情里还有年龄限制吗?梁实秋比他夫人大三十岁,我还不是天天写情书。” “我不是梁实秋,我是卓绍华。我不懂风花雪月,也没有诗情画意。爱上你,真的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意外。对于上天的安排,我小心翼翼。直呼你的名字,似乎能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点,让你觉得我还没那么老,我们之间没有代沟。” 听着首长这样的告白,天啦,诸航竟然心疼了,“首长,爱上我很有压力吗?” “即使有,也是美好的,我甘之如饴。”他温情脉脉。 “我一直觉得你才是天上的星。”有压力的人应该是她。 他笑,其实她才是他天空中最璀璨的那颗星,而他何其幸运,将她深拥入怀。 两位室友惊得眼珠都瞪出了眼眶,“那你一毕业就结婚了?” 诸航干干笑着,抓抓头,“差不多,差不多。” “你老公是你同学?”室友来了劲,书也不看,全扑到她床边。 “不是。”诸航暗暗后悔话说太多了。 “那是你教授?” “啊,那个??????”首长在军中可是名人,不能实话实话的,诸航眼珠骨碌碌转了几转,“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有多成熟?” “非常非常成熟。” “难道你嫁了个老头?”室友倒抽一口气。 诸航撇嘴,呵呵两声,“还好,不算太老。” 室友相互交换了下眼神,没再问下去。 几天后,同期学员中都传遍了,年纪最小的诸航是一已婚妇女,老公是个老头子。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教导员耳中,他一怔,然后哈哈大笑。 半个月后,诸航凭借第一名的成绩被入选进联合国网络维和部队,第一站便是前往印度孟买执行任务,她的搭档叫西蒙。 2 不知怎么,卓绍华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淡定。 这样的情绪如被春雨滋润过的荒草,有疯狂蔓延之势。 在伏案工作许久之后,他抬起头喝口茶,猛然撞到秘书来不及收回的打量目光,他挑眉,秘书掩饰地忙转过身去。 这样的情况在诸航参加联合国网络维护任务时,从视频中见到西蒙后,也出现过。 诸航和帆帆隔着屏幕正在玩亲亲,西蒙走进诸航的房间,当着帆帆的面,揉乱诸航的头发,还揽住诸航的肩。那么自如,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行为。 如果可以,越想穿过屏幕,折断那只手。 焦躁不安,坐卧不宁。 网络奇兵指挥部与情报部虽然只隔了四个楼层,但因为各自的工作都是机密性质,平时,相互之间并不随意走动。 当他跨进情报部大门,和他同期从国防大毕业的徐大校怔住,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难堪是肯定的,但卓绍华掩饰得住。 他尽力自然地说出来意,他要西蒙的详细资料,包括家人,包括婚否,包括性向。 性向?徐大校像被雷击了下。 关于西蒙,卓绍华已经掌握了一些资料。在it界,西蒙这个名字,想不知道太难。他只关注西蒙所做的那些劣作,想不到是这么年轻,想不到第一眼看上去是这么阳光,爽朗,帅气! “美国不是有些精英人士有那种特别倾向?”卓绍华目光平和,语气镇定。 徐大校却是站立不住,“是有那么些人的,但是,和我们工作有什么关系吗?” “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姓。” “他现在华丽转身了,不是敌,是友。”徐大校说道。 “敌攻击,那是明枪,友背弃,却是暗箭,让你防不胜防。” 徐大校摆摆手,这样的卓将,他已经hold不住了。“我们是有西蒙的详细资料,但还没详细到这个份上。” “有多少给我多少。”卓绍华并不强求。 西蒙父母早已离婚,各自又组建了新的家庭,也有了几个孩子。西蒙没有女友,但他有许多狂热的女粉丝。应该,他是喜欢女子的吧!那么,他对诸航是有特别的意思? 徐大校瞧着卓绍华慢慢地黑了脸。 这种杂乱的陌生情绪伴了他好几个月,直到诸航回国,才稍微好转。 他状似无意问诸航与西蒙合作是否愉快,诸航耸耸肩,业务上,学到不少东西,其他??????她做了个无法容忍的表情,像外星人和地球人,不是同一种类。 他缓缓吁出一口长气。 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呢? 周末,他难得不要加班,和诸航通电话,诸航说她会在六点前从驰骋回家,然后带帆帆去看《冰河世纪4》。 《鸭妈妈寻子记》改动漫了,今天是启动仪式,一早,马帅就把她接走,说是先去打理造型。 傍晚,下起了细雨。 看看时间,他撑着伞往大院门口走去。晚雨斜风,该暖而不暖的气候,空气湿湿的。 站岗的士兵是新来的,对他敬礼时,姿势有点局促。他回以温和的微笑,笑意还没荡出一圈涟漪,便僵在了唇角。 黑色的奔驰车边,诸航的双肩已被雨打湿,神情激动,手上下挥舞。站在她对面的青年男子,固执地要把一束红玫瑰递给她。 到底有专业人士打理了造型,挖掘出了诸航全部的美,清丽,灵秀,还有一点小媚,一点帅气的中性。 “诸航!”他喊道。 两个人一起回头,诸航几乎是欢喜雀跃的,“那就是我老公。”她指向他。 青年男子阴着脸,像是受了百般的羞辱,“诸总工,你当我是白痴么,你若想骗过我,也该找个差不多的。” 她和首长看上去差很多?像有只小虫飞进了眼中,诸航长长的眼睫眨个不停。 男子生气地把玫瑰往她怀中一塞,转身上了车,愤怒而去。 “你才是个白痴呢!”诸航朝着车影挥挥拳头,毫不留恋地把玫瑰往附近的垃圾筒一扔,笑着跑到卓绍华伞下。“穿高跟鞋真不是人做的事,我的腿都快没知觉了。” 他不吱声,只是看着她。 诸航撇嘴,皱鼻,把打理得非常有个性的发型抓得一团乱,最后,主动坦白:“那是马总给我找的助理,因为我上班时间自由,有些事就由他代理。他视力有问题,以为我??????还单着,我告诉他,我都婚了很久啦!” 他轻轻喔了一声,“我们走快点,不然赶不上电影了。” 诸航挽住他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大概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一晚上,他却没怎么睡好。 早晨起床,打量着床头柜上一家三口野餐的合影。似乎,他是严肃了点,老沉了点,诸航,她??????怎么看,还是像个大孩子呀!在陌生的人眼里,不至于当她是他的女儿,大概会认为他是她的大叔? 十岁呀??????确是差得多了点。 “卓将,不回家吗?”韦政委从外面进来。他抬起头,不察觉,天都快黑了。 “这就走。” “明天周休,北京的天气难得这么好,带孩子出去走走么?”两人并肩一同走向电梯口。 “政委呢,约上战友喝一杯?” 韦政委叹了口气,“我有一个大任务。我家那口子不知被谁蛊惑了,说结婚三十年,要我送礼物。我工资卡早就上交了,她想买啥就买啥,难道我买的值钱点?” 卓绍华微笑,“也许吧!” 韦政委呵呵笑,“我知道卓将浪漫,你给我拿个主意。” “她会给你暗示的。”佳汐还在世的时候,每逢特别的日子,前一周,会拉着他到专柜逛。她在柜台站很久,一件饰品试了又试,像是有些犹豫不决。回到家后,她状似后悔地对吕姨说,今天看到什么,好喜欢,应该买下来的。这几句话,她会连续说几天,直到他懂了,买回来,她激动地跳起来,抱住他,老公,你真好! 这是女人们的小伎俩么,诸航却是学不会。一块月相表,还是他用了小心计,她才接受。 “她才没那么好对付。女人们都喜欢饰品,要不,再给她买只戒指?”韦政委问道。 卓绍华张开自己的手指,心,蓦地一动。 听说要去逛街,小帆帆笑,诸航撅嘴。“我没什么要买的,逛街多没劲,去体育馆打球吧!” “我有呢!”他抱起帆帆,找小喻拿来了钥匙。 诸航纳闷了。 居然逛的是首饰店,诸航擦擦眼睛,没走错?卓绍华气定神闲地走进去,“两位是想买结婚周年礼物么?”店员被可爱的帆帆吸引住,脸上的笑多了温度,少了公式化。 “不,我们想买一对结婚戒指。”卓绍华说道。 诸航攥了下他的手臂,耳语道:“谁要结婚了?”这个礼物可不小哦! “什么样的尺寸?”店员问。 “你帮我们量量看。”卓绍华率先伸出自己的左手。 诸航呆住,首长没搞错么,军人是不能戴饰品的。成功曾经提过,首长和佳汐结婚的典礼虽然盛大,却没有交换戒指的环节。 “这个是要准备以后传给某人的?”诸航朝一边的小帆帆看去,只能这样想了,不然买回去,也就是个摆饰。 卓绍华郑重回道:“我们戴!” 怎么戴?什么时间戴? 卓绍华说道:“只要不是工作时,我都会戴。而你,已经转业,可以时时戴。这事,是我疏忽了。我们都不是在意形式的人,但一些传统还是要遵循,这样,至少不会给别人误会的机会。” 首长耿耿于怀助理那件事?????? 尺寸量过了,戒指选好了,很大气的一款对戒。“很配你们的气质哦!”店员像日剧看多了,表情非常夸张。 帆帆有点羡慕,他没有哎。“等你的手长到爸爸这么大,就有啦!”卓绍华安慰道。 戒指哦,真的像是一种束缚,做什么都不习惯。诸航扭头看首长,那么修长有力的手指,戴着一枚指环,好像??????“首长,你别扭么?” “不,我觉得很幸福。这样,所有的人都知道,在这世上,我不是一个孤单的男人,我有一个爱我的妻子,我有温暖的家。”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温暖的。 他没有移动,她也没有。 四目交集,呼吸一下就乱了。 戒指,原来并不是束缚,而是爱的高调宣言。 3 恋儿是在三月出生的,春暖花开,草长莺飞。诸盈说,这个季节好,天气越来越暖,宝宝的衣服越穿越少,小手小脚好动弹。 原以为帆帆是个坏家伙,恋儿也不是等闲之辈,在肚子里时,就非常的活跃,诸航被她折腾得够呛。 帆帆都四周岁了,卓绍华却像是第一次做父亲。决定要恋儿前,他戒了烟,每天都健身,尽量挤出时间陪诸航看电影,听音乐,散步。 是在儿童节那天得知诸航怀孕的,他们在幼儿园参加游园会,帆帆有才艺表演。结束后,一家三口去吃冰淇淋。诸航吐得翻天覆地。 算上那天,诸航吐了差不多整整三个月。 诸航说,这才是真正的怀孕吧,一比较,怀帆帆,简直就像是小白鼠实验呀!不带感情,所以完全没有任何感受。每每说起这,诸航都要狠狠抱住帆帆,亲了又亲,非常愧疚。 三个月后,诸航正常了点。可是,又过了三个月,诸航的身子开始肿了,血压也高了些,虽说是怀孕正常的反应,卓绍华心却提到了嗓子口。 到底是女生,矫情了些。诸航开玩笑道。 那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喜忧各半吧! 仍是成功做的剖腹产手术。 卓绍华不禁想起诸航生帆帆时,剖腹产手术时间不长,成功不顾医规,早就给他透露,是个大小子,个挺长。当护士抱着襁褓从产房出来,叫着他的名字,笑着道喜,说除了医生、护士,第一个抱孩子的亲人应该是爸爸,要把婴儿的耳朵贴着心窝。 卓绍华几乎是僵硬地接过襁褓,看着那张红红的、皱皱的小脸,有一缕头发覆在额头上,碰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紧闭的双眼慢慢地睁开。 四目相对? 哇-----响亮的啼哭声让卓绍华惊出一头汗,他紧张地看向身后的唐嫂。 唐嫂说:没事,宝宝可能饿了。 他说:快,给他喂点吃的。 唐嫂笑:不,先饿着他点,得把肚子里的胎巴巴出净,再喂奶。 不要紧吗? 不要紧,小孩子生命力强,能饿七天呢! 他奇异地心一揪,像是被谁抓了一把,很心疼,心疼那个脸皱皱的小家伙会饿,心疼他只会哭却暂时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 第一次,真真切切,他觉得这个小东西,不是一颗人工受精卵,是来自他的体内,与他息息相关,有着他的骨血,是他生命的延续。 他笨拙地抱着,去看麻醉刚醒的诸航。 诸航给小家伙取名叫帆帆,他给他起的学名叫卓逸帆。 从医院回到四合院,他对唐嫂说帆帆晚上我来带。 唐嫂嘴巴张得能塞一颗鸡蛋,“卓将,晚上要喂奶,要换尿布,要??????” 他摆摆手,“我慢慢学。”他已经错过帆帆六个月,如果再疏远,他担心帆帆会当他是个陌生人。 上半夜,帆帆是乖的。下半夜,明明也喂过奶,明明也换过尿布,他突然没完没了地哭,仿佛有多少力气就使多少力气,脑门上都是汗。 他只得起床抱着帆帆在卧室里转,但这样仍然无济于事。 他被帆帆哭得六神无主之时,他也是那么轻叹了声:“唉,诸航??????”诸航在是不是就好一点呢? 哭声渐弱。 他愣住,接着继续喃喃重复:诸航,诸航?????? 这个名字像是个魔咒,让帆帆重新沉入了梦乡。 他悄悄地吁了口气。 也许在腹中时,帆帆对这个名字太熟悉太熟悉,听到就觉得安全、幸福? “绍华,快来看,宝宝好漂亮呢!”手术室的门一打开,诸盈抢上前,接过了孩子,激动得声音都打颤了。 骆佳良说:“集合了你们两个的优点,我给爸妈打电话去。”凤凰的诸爸爸诸妈妈在座机旁都等了一天了。 欧灿也在,“给我??????抱一下?”她仿佛有点不自然。 诸盈看看她,不太放心,叮嘱道:“托着宝宝的腰,轻点。” 欧灿表情僵硬地皱了下眉头,她好歹也是做过妈的人吧! 真是漂亮呢,头发乌黑,脑门秀美,是双眼皮,那十指,纤细修长??????欧灿笑了。 “奶奶,我也要看。”帆帆是带着画笔来医院的,他说要画下小妹妹出生时的样子。 欧灿蹲下身。 帆帆紧抿着嘴唇,不吭声,小脸通红地回头看卓绍华。卓绍华紧盯着手术室,诸航还没出来呢! 帆帆一言不发地突然向病房跑去,隔壁病房的阿姨昨天刚生了孩子。摇篮旁边围着一群人,他挤进去。 “小帅哥也要看宝宝?”有个人抱起他。 帆帆认真看了看摇篮中的小娃娃,一颗心放了下来,还好,不是只有小妹妹长得奇怪,而是所有的小娃娃都是奇怪的。 帆帆疑惑地回到手术室前,担架车出来了,不知谁开了窗,吹进一缕微风。初春的风,还有着薄薄的寒意。卓绍华倏地脱下身上的外衣,盖住诸航的脸,掖紧被子,另一只手握住诸航没有输液的手,递到嘴边,温柔地亲吻。 诸盈和欧灿对视一眼,含笑把目光都挪开了。 诸航的脸色是苍白的,嘴唇是干裂的,成功让她尽量睡觉,她摇头,她有些亢奋。 首长终于抱到了恋儿,那样熟练的姿势,那样宠溺的眼神,一看就是称职的爸爸。 “帆帆,看过小妹妹了吗?”首长怎么还不把恋儿抱过来,诸航有点着急。 帆帆点点头,神情有点严肃。 “很漂亮很可爱吧?” 帆帆张张嘴,看看诸航。小妹妹那样子算是漂亮吗? 诸航笑了,“不要担心,你生下来时也是这样,慢慢长大后,就会变的,帆帆现在多帅呀!” “那她也会像帆帆?” “她是女生,和帆帆不太一样的。”诸航不太自信,从在肚子里的表现,恋儿应该不是一个文静的淑女。想想也是,凭她怎么可能生得出淑女呢! 帆帆仍然有点担心。 卓绍华把恋儿抱过来了,诸航看了又看,笑得傻傻的。 很久前,首长说她爸妈有她这样一个女儿很辛苦,她问他想不想感受下,首长点头,还给女儿起了个名字。想不到,这一切都成真了。 恋儿----- 像她,其实也不坏的。 最最欢喜的是卓明,他人在俄罗斯参加会议,一天几次电话,还要卓绍华每天拍下恋儿的照片发邮件给他。 唐嫂又开始专职照顾恋儿了,欧灿让家里的阿姨过来帮忙,她另外再找阿姨。这样温和亲切的欧灿,大家都不太习惯的。诸盈悄悄告诉诸航,欧灿觉得恋儿有点像自己。诸航不敢笑,怕扯痛伤口。 卓绍华心悄悄沉了。 去年的一个周六,诸航带帆帆去体育馆看球赛,两人换了一式的运动装。他身着休闲服,站在这两人旁边,自我感觉不伦不类的。可是又无奈,他实在不放心把这两人扔人堆里。 那天,是上海队与山东队的比赛。诸航是上海队的球迷,看到每一次进球都要跳出来尖叫,他能理解。帆帆是什么队的球迷都不是,可是诸航一叫,他立马就摇着手中的塑料小手,也噢噢个不停,神情还非常配合。这对母子很快就引起了他人的注意,连摄像师都把镜头转向了这里,给了他们一个特写。 卓绍华把头别向一边,恨不得与这对母子划清界限。 解说员在大叫:上海队史上最年少的球迷诞生了。 诸航抱起帆帆,向众人挥手致意,帆帆笑得那个疯呀,卓绍华按着心口,那里很堵。 他在想,坏家伙的教育是不是让他来抓。 恋儿――像谁不重要,女生要娇养,瞧这形势,估计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卓绍华捂住心口,又一次又担忧起教育这个问题。 恋儿很不乖,坚决,甚至是顽强地拒绝奶瓶,兀自呜呜咽咽地哭得满脑门子的汗。唐嫂叹气,看来只有喝妈妈的奶了。 诸航欣然答应,这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略微有那么点羞窘。 “你们可以回避下么?”她弱弱地询问床前站得理直气壮的两个男人。 “我在,你可以多个帮手。”瞧着诸航把恋儿抱得横七竖八的样,他悄悄捏着一把汗。 帆帆已经完全震呆了:“这个??????也能吃?” 哦哦,坏家伙小时候没享受过这样的福利。诸航抓头,该怎么解释呢!“嗯,女生没有力气,所以只能妈妈先吃下去,然后挤下来给她喝。你是男子汉,就不同啦,想吃大碗吃大碗,想喝小杯喝小杯。” 卓绍华叹息,这个妈妈及格了吗? 帆帆同情地瞅瞅那个在妈妈怀里急得无处下口的小娃娃,心想,女生,原来这么麻烦呀! 恋儿还是聪明的,不用任何人的指点,她找到了她的“粮食”,吃得那个欢快呀!诸航拭拭额头的汗,长长吁了口气。 卓绍华凑过来,看着那小小的嘴一吮一吸,温柔溢满眼眶。 吃饱喝足,一大一小,都躺下来睡了。 他拉上窗帘,抱起帆帆,走出房间。“帆帆,做哥哥的感觉好吗?” 帆帆想了,说道:“好的。小妹妹好像比较有办法妈妈,这下,妈妈再也不能随便离开帆帆了。” 卓绍华大笑,笑声在走廊上久久回荡。 窗外,一株白玉兰树开花了,一朵朵,一簇簇,烂漫,芬芳。 全文完结) 摘星Ⅲ 1,流光容易把人抛 生活真是一地鸡毛! 诸航在跨进启程幼儿园大门时,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然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启程幼儿园占地一万平方米,位于风景如画的临江湖畔,充满童趣的设计和过硬的师资力量,以及齐全的现代化设施,不说在宁城,就是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难得还是双语教学,难得还有俊朗阳光的男老师。 男老师可是一个非常炫目的亮点,现在的孩子太娇惯,整天和女老师待一起,男生们一不留神就成了伪娘,女生们个个都有做林妹妹的倾向。很多家长呼吁要改变这种现象,启程幼儿园勇敢地担当起改革的先锋。 诸航也是冲着这点才把恋儿送到这里的,她不是担心恋儿会成为林妹妹,她是觉得女老师对付不了恋儿。 说起恋儿,诸航一个头两个大。虽然戏称帆帆是坏家伙,但与坏家伙一比,恋儿简直就是恐怖分子。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诸航的心才敢款款落地,平时,都是悬在嗓子口的。平均来说,一天三小祸,三天一大祸。幸好住处够大,场地宽阔,还没祸及街坊邻居。 诸航和卓绍华探讨,教育要因人而异,不是所有的孩子都适用一种模式,恋儿可能适合“棍棒之下出人才”?卓绍华含笑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宽慰道:“恋儿只是好奇、好动,等她再大点,懂的东西多,自然就好了。” “那我们早点送她入学。”被首长这一点拨,诸航下了决心。 “你确定?”俊眉一扬,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恋儿才三岁。“ 恋儿生存能力强,估计扔沙漠里也活得下去。知女莫若母,诸航一点也不担心。 恋儿真没让诸航失望,第一天上学,别的孩子哭得像生离死别,妈妈们也是泪盈于睫,恋儿表现得非常淡定而又从容,主动伸出胖嘟嘟的小手,由着老师牵着进了教室。 一道道羡慕的目光朝诸航看来,诸航回以谦虚的微笑,很有母凭女贵之感。 第一天,天高云淡。第二天,风平浪静。从幼儿园回来的恋儿头发没乱、衣服没脏。唐嫂给她拿点心,她也没像饿狼一样。诸航觉得此女可教也,从此以后,岁月安谧静好。 第三天的下午,诸航接到了老师的电话。诸航听着老师的声音很有点气急败坏,快接近语无伦次。“卓亦心妈妈,无论你现在正在做什么事,人在哪里,都请你来幼儿园一趟。所谓三岁看到老,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到卓亦心以后的人品。” “她把小朋友打伤了?”诸航能想到的最严重的事莫过如此。 “比这严重十倍。” 诸航傻住,三岁的恋儿能有多大的力气,竟然能闹出人命案?“你们报警没有?”她的心都不会跳动了。 “见面再细谈。” 没敢惊动首长,怕吓坏唐嫂,诸航悄悄喊上勤务兵吴佐,一个人坐车来了。 还有十米,就是恋儿的教室。校园里,歌声、笑声、琴声,在树荫之间穿梭着。午后的阳光正以优美的波长,投射在秋天的银杏树上,反射出一种娇嫩的生命之骚动。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呀,如果没接到老师的电话。 诸航硬着头皮,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前走。每一米,都像行走在峭壁上,步步艰辛。窗户里伸出一个个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走廊上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陌生人。 “卓亦心妈妈,这里!”一头银发的园长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出来,向诸航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诸航忐忑地笑笑,走进办公室。恋儿鼻子贴墙站着,她似乎不愿配合,在雪白的墙壁上踢出一个个黑脚印。一个脸涨得通红的女老师愤怒地把目光从恋儿身上转向诸航。 没有血迹,没有伤亡。诸航暗暗松了口气。 “具体事情让吴老师来说吧!”园长看看恋儿,喊道,“卓亦心,你先出来一下。” “不,让她留在这儿。”诸航拦住。 “她毕竟是个孩子,有些话听到不太好。”园长皱着眉头,以一个幼儿教育家的口吻说道。 “但错是她犯的,她必须面对一切后果。”诸航坚持。 恋儿扬起小下巴,看着诸航,扁扁嘴,眼眶里泛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园长与吴老师交换了下眼色,两人都坐了下来。 吴老师平缓了下呼吸,说道:“今天是开学第三天,对于小小班的孩子,我们在课业上不作要求,但是午饭后,一定要集体午休。卓亦心跑过来对我说,她不睡觉,她要去外面玩。如果我不同意,她就要把我的秘密告诉园长。你……你说,这是不是敲诈行为?” 诸航咽了咽口水,问道:“前两天她睡了吗?” “前两天小朋友们还没适应,一直在哭闹。今天是第一天要午休。” 诸航沉吟了下:“那你有秘密吗?” “卓亦心妈妈,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这样子,并不能掩盖你孩子的劣迹。”吴老师严重抗议。 诸航反倒淡定了,她转脸看向园长:“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精英老师?在词典里,敲诈这个词的意思是用暴力、恐吓手段以及滥用职权等,从一个不情愿的人手中索取财物。你认为她用这个词来形容卓亦心的行为恰当吗?” 园长的脸一时间有点僵硬,瞪了吴老师一眼:“吴老师的用词也许不太恰当,但是卓亦心的行为实在令人惊愕,她才三岁,假以时日,真是不敢想象。” “你有问过卓亦心为什么这样做吗?” 园长怔住:“这还要问,她的目的不就是不想睡觉?” 诸航招手,恋儿揉揉眼走过来。“告诉妈妈,为什么要对吴老师那样说?” “因为我从来不睡午觉,就是唐婶把我硬按在床上也不行,我会叫得其他人都睡不成。我告诉吴老师,我会影响其他小朋友,我可以一个人在外面玩玩具,不出声。吴老师说不行,小朋友必须听老师的话。我说你也没听园长奶奶的话,我看见你和隔壁班的叔叔老师在教室外面玩亲亲。唐婶说小孩子看电视里玩亲亲眼睛会长鸡眼,园长奶奶那么和蔼可亲,才不会让我们长鸡眼。后来……吴老师就把我揪到这里了。”恋儿的音量越说越高,单薄的双肩直抖,又激动又委屈。 园长目瞪口呆,才三岁的小娃娃,伶牙俐齿,语句通顺,有标点的地方自然换气,大段的回答,抑扬顿挫,有条不紊。另一边的吴老师则是气得脸上红一块,紫一块,都快没人色了。 诸航轻轻“嗯”了一声,双目突然凛冽地一眯,腰杆挺直,目光咄咄地看着园长和吴老师:“卓亦心是没有成年,但不代表她没有发言权和选择权。园长和老师都没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就胡乱下了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结论。幼儿园不是法院,它应该是让孩子开开心心玩耍、快快乐乐学习,教导他们心理健康、心情阳光的地方,现在呢?我想你们应该向卓亦心道个歉。” “你……诬陷、栽赃、颠倒黑白!”吴老师恼羞成怒,指着诸航,那双血红的眼睛中蹿起了熊熊火光,沾上一点就能烧个体无完肤。园长适时地拽住她,朝诸航抱歉地笑笑,弯下腰问恋儿:“园长奶奶今天错怪卓亦心了,卓亦心能原谅园长奶奶吗?” 恋儿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主动伸出小手,握住园长的手:“我喜欢园长奶奶,不喜欢吴老师。” 真是个直白的孩子!诸航心中默默赞许。 事情似乎就这样解决了,但是听了园长下面讲的,诸航才知自己太乐观。 园长让吴老师先回教室,亲自陪着诸航和恋儿在幼儿园里漫步,介绍着哪幢楼里有哪些设施。说到最后,她叹了口气:“现在每家都只有一个孩子,个个娇贵着,办所幼儿园不容易。卓亦心妈妈,吴老师与同事在上课期间卿卿我我,我会处治。但,你没觉得卓亦心是个非常特别的孩子吗?她的智力与情商远远超过其他孩子一大截,我建议你还是给她换所幼儿园。在我们这里,她只会受到一般教育,被普通对待,这会压制她的天性,你也不想这样,是不是?” 姜还是老的辣!这么合情合理而又充满褒奖的一番话,只透露出一个信息:恋儿被幼儿园劝退了。 看着这张阅历丰富而又笑得无比慈祥的面容,诸航举手投降。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呀,她轻敌了。她无奈地去办了退园手续,灰溜溜地牵着恋儿走出幼儿园。 可以早点回家,开心不过恋儿。“妈妈,我们明天还来上学吗?”似乎,她还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诸航沮丧地摇摇头。 “后天呢?”恋儿整个人都亮了。 诸航沉默。 “以……以后恋儿都不用再上学?”恋儿抹去鼻尖上的汗珠。宁城的九月,炎热残留,知了在午后的树上欢快地鸣叫着,树叶一动不动。 如果恋儿有尾巴,诸航相信那尾巴正又摇又摆,快乐得找不到方向。“恋儿不喜欢上学?” 这个答案非常明显,每天早晨,恋儿都是用同情的目光目送着帆帆背起书包,诸航曾以为恋儿太小,到时就会自动纠正,看来是她想多了。“不喜欢,不,是讨厌。”恋儿的回答铿锵有力。 诸航心力交瘁、头痛欲裂。这小孩真是她生的吗?虽然刚刚自己说得义正词严,但那不过是一个妈妈对女儿的维护和偏心,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恋儿的行为确实是可怕的。她小的时候,可没这样迂回百折的心计,遇到事,了不得用拳头解决问题。诸航揪着恋儿,一把扔进了车里。 欢喜的小孩上了车,探过头去叫了声“吴叔叔好”。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吴佐看看诸航铁青的脸,知道恋儿又闯祸了,刮刮恋儿的小鼻子,摸摸头,让她乖乖坐好。 “妈妈,我们去买飞机吧!”恋儿不怕死地要求道。 恋儿是典型的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小女生,去商场,布偶什么的,她从来视若无睹,倒是枪、机器人、飞机,一看到,腿就迈不动。开学前,诸航答应过她,好好上学,就带她去买飞机。这事,她记得很清楚。 诸航真想为恋儿的无畏无惧拍手叫好,她强作和风细雨:“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再买,好吗?” 恋儿瞅瞅还很灿烂的斜阳,想了想,大度地答应了。开车的吴佐同情地从后视镜里瞥了眼恋儿。 礼貌地向吴佐道了谢,让迎出来的唐嫂继续做晚饭去,诸航把恋儿领进书房,关紧了门。恋儿不太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大大的眼睛眨个不停。 “卓亦心,你想做个好孩子还是做个坏孩子?”诸航卷起一张报纸,准备当戒尺用。 恋儿是聪明的,当妈妈用学名称呼她时,就说明她做错事了,虽然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很识时务地高声回道:“做好孩子。” “隔壁的小西瓜上幼儿园中班,小红花、小红旗把家里的墙都贴满了。后面的小月饼上幼儿园小班,唐诗百首,从头背到尾。恋儿会什么呢?” 恋儿最讨厌小西瓜和小月饼,一个剪着西瓜头,看上去呆呆的,一个胖得像只圆球,才没有唐婶做的月饼可爱。“我会打仗。” “最好最乖的孩子才能进军队,为国家站岗放哨、保家卫国。那些逃学、闯祸、无所事事、不学无术的孩子,最后只能一事无成。”戒尺握在掌心里上下挥动,虎虎生威。 恋儿粉嫩的小嘴张了张,突地低下头去,嘟囔道:“妈妈也不是好孩子。” 诸航火了:“你再说一遍?” 恋儿不服气地瞪过去:“爸爸天天上班、加班,唐婶洗衣、做饭,哥哥上学、做作业,妈妈只会玩电脑。”言下之意,和她差不多。 诸航只觉得一口腥甜涌到喉咙口,整个人差点没晕过去。 当卓绍华推开房门,看到的就是一大一小正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的样子。恋儿一扭头,看到是爸爸,瞬间像颗出膛的小炮弹般扑过来,抱着卓绍华的双腿,小脸仰起,一张嘴,委屈憋不住,哇地放声号哭:“妈妈说恋儿是坏孩子,说恋儿无……耻。”毕竟小,“无所事事”这个词太绕舌,她拗不过来,选择用“无耻”来代替。 诸航气不打一处来。帆帆小时候,她还没有做妈妈的自觉性,一走就是很多天。恋儿从一出生,她可是一天都没离开过,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她为此很骄傲、很自豪,觉得自己是天下最称职的妈妈。没想到,在恋儿眼中,她的形象渺小如斯,而经常不着家的首长,却伟岸如高松。“你不仅是个坏孩子,还是个白眼狼。”哼,还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恋儿不懂白眼狼是什么意思,本能地觉得不是好话,这下更加委屈,埋在卓绍华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卓绍华轻拍着恋儿的后背,柔声哄着,俊朗的眉一边上挑着,一双黑眸似笑非笑地看着诸航。诸航被他看得更是火光熊熊,扭头噔噔地上楼。 帆帆房间的门开着,俊秀的小男生坐在桌前,腰板笔直,正一笔一画地练毛笔字。 虚岁才七岁的帆帆,毛笔字写得已经相当有造诣,行云流水,波澜不惊。他可以头抬都不抬地在桌边一写半天,那种定力,不说还是个孩子,就连诸航也望尘莫及。 诸航都不知什么时候把那个叫作“坏家伙”的小孩弄丢的,仿佛不久前还赖在地上嚷嚷着要她背着走路,一转身,已是骨子里透出矜持的小小少年,再大点,估计就像学生会里的优等生一样,礼貌而疏远,斯文中带有刚毅,天生的气度不凡,让她看着就想上去揍一通。 上学有什么好?诸航在心里偷偷地嘀咕。 其实不意外,无论面容还是个性,帆帆就是一个缩小版的首长。很公平,恋儿像她,可是恋儿崇拜首长、喜欢首长。 诸航觉得自己的人生太失败了,她如此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到最后,俩小孩和她,像秋天和春天,没一点关系。 恋儿六个月时,卓绍华从网络奇兵副总指挥调任宁城军区第一领导,军衔升为中将。这次升职跨度很大,有点破格提拔的味道。不到四十岁的中将,军区里私下称他为卓帅。卓绍华的压力前所未有,上任三个月,回北京开会数次,硬是过家门而不入。恋儿周岁那天,卓绍华匆匆地从宁城赶到北京,蛋糕还没端上桌,一通急电,他立刻飞回宁城。帆帆巴巴地追着爸爸的身影,恋儿小手在空中挥着,想要爸爸抱。那一夜,诸航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第二天,她给卓明和诸盈分别打了通电话,告诉他们她决定把家搬去宁城。 卓明沉吟了下,说这样也好。诸盈却是无限担忧,两个孩子呢,你带得过来吗? 诸航很有自知之明,她说服唐嫂与自己同行。唐嫂的老公原先在苗圃工作,诸航想了下,也把他请过来工作。 宁城这边的住所有北京住所的两个大,前院住着警卫班和勤务兵,还有一位值班的副官,诸航和首长住在后院。诸航坚持前后院严格区分,她不是不配合工作,而是她认为家应该有家的样子。警卫班和勤务兵们轻易不来后院,副官有事需要汇报,才会过来。有时候,诸航回家,看着神情肃穆、荷枪实弹的警卫,总有种错觉——他们不像是保卫,而像是看守。 日子忙忙碌碌,也没怎么察觉,都来宁城两年了。 诸航记得搬过来时,宁城刚进入四月,满街飘着棕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沾到皮肤,痒痒的。首长说那是法国梧桐的飞絮。法梧又称悬铃木,是起风的时候,法梧的树叶翻动,像一串串轻吟的音符。 如果用文章的体裁来比喻宁城与北京,诸航觉得北京是一篇四四方方的议论文,而宁城是一篇笔调婉转的散文,虽然它在历史的长河里也曾担当过浓墨重彩的角色。 诸航的个性不适合散文,但一天天地读,也就融进去了。宁檬取笑她为了家庭放弃自我,她反问道,难不成我要离家出走? 今天,诸航倒真有点冲动想离家出走。 诸航一生气就去打游戏,打得废寝忘食、没日没夜。她从不打那种耗神又耗钱的大型游戏,她玩简单而又便捷、可以让身心都得到发泄的“赛车”。驾驶着摩托车在电脑上疯狂地飞驰,键盘、鼠标在她的手上飞快地切换。摩托车的速度一百八十迈,迎面而来的车辆在弧度里闪过。一辆辆车被甩在身后,也有行人和警察。在一闪而过的瞬间,诸航用脚踹下警察,然后,得意地狞笑。 这是一种追风的感觉,很爽。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她没有抬头。这种有礼有节的行为,一定是帆帆。恋儿通常是砰的一声撞开门,然后,人是滚进来的。 帆帆手里拿着本书,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下,是拼音版的《论语》。她气得把身子别过去,背对着帆帆。小孩子不看漫画,看这么枯涩的书,他就这么急着年老吗? 帆帆默默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打开书,依着她的背,低下眼帘。 窗户开着,香樟树的味道很浓,那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和着晚风,幽幽地吹过来,让傍晚这个时刻,莫名地宁静、温和起来。 一分心,节奏没掌控好,摩托车翻下山坡,诸航愤怒地退出游戏。“妈妈,我作业写好了,你帮我签下字。”帆帆轻轻道。 “让你爸爸签。”诸航赌气道,谁让你长得不像我。 帆帆不出声,清亮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诸航,看得诸航心里直发虚。无奈,她起身跟着帆帆过去。帆帆没上幼儿园,直接读的小学。他们并没有动用任何关系,而是帆帆的绘画天赋早早地就入了宁城几大名小的眼中,其中一所开出的条件就是破格虚六岁入学。算周岁,帆帆刚满四岁,卓绍华不同意,诸航却热血沸腾,一口就应下了。 帆帆今年读二年级,诸航看那生字,笔画复杂得不行,她不满地咧咧嘴,在字迹清逸的作业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帆帆仰起头,对着诸航一笑,眼睛弯弯的,依稀有点当年“坏家伙”的影子,诸航忍不住俯身在他两颊上各印下一吻。 帆帆大了,知道脸红了,不过没有推开诸航,乖乖地让诸航抱着。诸航帮他换上睡衣,拧亮床前的小台灯。上学后,帆帆就不需要听睡前故事了,他自己看书。不像恋儿,每天不听篇“奥特曼打怪兽”,就不肯入睡。首长说恋儿骨子里有着一种英雄主义,诸航觉得她就是精力太过旺盛。 浴室里,不知首长说了什么,恋儿笑得咯咯的。诸航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回房洗洗,也早早躺下了。刚合上眼,就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一溜烟地过来,房门轰隆一下,身穿小碎花睡衣的恋儿扑在她床前,双手托着下巴。那手像白乎乎的馒头,手背上面各有四个小小的坑。 “妈妈,恋儿错了。爸爸说你是个很厉害的人,也是好孩子,恋儿以后要向你学习。”说完,她不由分说地在诸航的脸上印上一个带着口水的吻,然后,跑了。 诸航擦拭着口水,这算道歉? 床前站着一个人,成熟男性极富魅力的脸上一派温柔,眼里闪动着真挚深情的光,几乎要把人溺死在里边。 诸航闭上眼,命令自己无视。“首长,明天我要出去找工作。”她要找一份光明磊落、很受人尊敬的工作,不然,以后她有什么资格来镇住恋儿。 卓绍华在她身边躺下,抬臂想抱她,她拂开他的手,往里挪了挪,与他隔开一枕的距离。“诸中校……”卓绍华轻声一叹。 “不准叫我诸中校。”她算哪门子的诸中校,她是见不得光的诸中校。 房间里陷入一片静寂,两个人的呼吸细细长长。诸航知道首长在看她。两个人很少吵架,有时她挑起争执,首长总是缄默不语,就那么看着她,用宠溺、歉疚的眼神。于是,她就偃旗息鼓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要凝固了,诸航才听到首长压抑的笑声,她讶然地睁开眼。 “诸航,你是在吃我的醋吗?”卓绍华笑着问。 诸航瞳孔微微一缩,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突地跳起。一双长臂伸过来,适时地将她揽进怀里。“我离开三个月,他们如常地吃饭、嬉戏,最多偶尔冒一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头一转,又玩开了。你今天不过缺席了一次晚餐,帆帆朝楼上看了几十眼,恋儿问了十次妈妈呢,嚷嚷着这个那个要留给妈妈,你说他们更爱谁?” 诸航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不挣扎了。卓绍华轻柔地在她耳背落下一吻:“都说每个成功的男人后面都有一个默默付出的女子,我算不上成功,但没有你的陪伴,我的今天不是这番景象。诸航,你不知你对于我意味着全部吗?”最后一句话,完全是用气声发出的,听得诸航脸红心跳。 “不管谁欺负你,哪怕是帆帆、恋儿,我都会选择无条件地站在你这一边。” “首长……”诸航猛然清醒,他这是在变相地取笑她幼稚。卓绍华很不厚道地哈哈大笑,诸航气得一脚蹬过去,决定再不理首长了。 “好了,好了,我道歉。不过,真的有点忍不住。”诸航明年三十,他瞧着就比初见时去了一点学生的青涩气,真的什么都没有变。是岁月厚待她,还是她的心态一直很端正?卓绍华觉得是后者。在她眼里,他职位的变动和她没什么关系。说起来,她并没有受到什么庇荫,反而是妥协的那一个。 她还有一个名字叫“wing”,wing——翅膀、飞翔,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但他一直牢牢地记在心底。她愿意折去双翼,憩居经年,无非是因为在意他,在意这个家。 “诸航,你最近经常闹别扭哎!”手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后背,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线条优美得令人心动神迷。 “我愿意,受不了啦?”诸航翻了个身,眼中翻涌着挑衅。 “哪里,我甘之如饴!”首长的声音清淡疏离,但是贴身耳语,就有了一种旖旎的味道。诸航身子像被微小的电流穿过,抑制不住地一颤。首长轻笑,唇落了下来,徐徐地从颈间下移。诸航微微推了一把,慢慢放软身子,圈上他结实的后背。 首长的背很宽,摸上去肌肉有点僵。诸航心一紧。常期伏案工作,人的背脊得不到放松,肌肉就会僵住。首长在办公桌后待的时间其实不长,肌肉这么僵,是神经习惯性地紧绷。首长是从国防生起步,走的是技术路线,后来展现出杰出、非凡的管理与指挥才能,才走上了领导岗位。这在一些从士兵到将军的人眼中,经历似乎不经看,再加上父亲卓明的位置在那儿,首长必须拿出成绩,才能得到别人的认可。 首长很少聊工作,回家后就是温和的父亲、温柔的丈夫,只有在这种肌肤相贴的时候,诸航才能感觉到他有多疲惫。 诸航叹了一声,迎上卓绍华的热烈,先前的一点纠结不知何时,飘了,远了。天边,月亮升上夜空,落下一地的清辉。 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静夜里,特别清晰,沉睡中相拥的人猛地睁开眼睛,一起坐了起来。这已然成了一种习惯、默契,不会发问,不会惊慌。两个人对视了下,卓绍华披上晨衣,下床开门。 门外站着副官秦一铭,手里拿了份电话记录。卓绍华飞快地看着,冷声道:“我这就下来。”他回房换衣。诸航也已经起来了,接过他脱下的晨衣,把挂在衣架上的制服递给他。 “早着呢,你再睡会儿。”卓绍华看了下腕表,三点刚过。 诸航点点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首长紧拧的眉头来看,应该是很紧急的情况。 她不会叮嘱什么,但不管什么时候,都会静静地陪着首长走到前院。楼梯有点暗,两人都没开灯。在拐角处,两只手自然地牵到一起。二十级台阶,诸航在心中默数着。 中秋的深夜,清凉如水。门外,汽车已经驶出车库,明亮的车灯无声地照着前方。 “秦中校,早上好。”诸航向站在台阶上的秦一铭打招呼。“早上好,诸老师。”秦一铭侧过脸,身子微微紧绷。 卓绍华回身,摸了下诸航的脸,低声道:“回屋吧!” 诸航捏了下他的手,他微笑,阔步上了车。秦一铭关上车门,朝诸航局促地颔首。 卓绍华共有六位副官,每个人分工不同,秦一铭负责生活和日程安排,算是和诸航接触蛮多的。每一次进后院,他都不由自主地神情僵硬。 诸航决定来宁城,卓绍华让秦一铭在后院辟出一块地,建了个小型的塑胶篮球场。首长忙得一天不过睡四个小时,却坚持每天回来查看篮球场的施工进度,每一个细节都过问。秦一铭知道首长膝下一子一女,小公子刚五岁,人比篮球大不了多少,这打球是不是早了点? 搬家东西总是多的,诸航选择坐高铁过来。军区去了三辆车接人,诸航是和首长一辆车走的,秦一铭忙着清点行李,也没和诸航打个照面。真正见到诸航,是第二天的早晨。 他刚跨进后院,就听到啪啪的拍球声。他绕过小楼,看到一个身着运动短装的女子潇洒地跃起投篮,篮球画出一道弧线,准准地投进篮筐正中。她似乎已经运动了有一会儿,几根发丝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秦一铭站在那儿,只觉得她的身体、她的动作,甚至侧身让出包围圈的每一步,汗水挥洒的瞬间,都说不出地轻盈。秦一铭心想道,这人是个高手。 随即,他纳闷了,每一个进入院中的人在警卫处都有登记,他记得昨天从北京过来的人中没有这样的一位女子。她是谁? “介绍一下,这位是秦一铭中校,她是我的妻子诸航。”卓绍华拿着毛巾走了过来。 秦一铭大跌眼镜。 诸航运着球向他走来,“嘿!”她摆了摆手,及肩的头发一甩。秦一铭感觉,给她把剑,再披上斗篷,她直接可以飞檐走壁去了。 在做卓绍华的副官前,他跟过后勤部的李大校,也跟过干部处的刘少将。刘少将的夫人在劳动保障局工作,管人事的,为人做事,亲和力十足。李大校的夫人在部队文工团工作,岁月在她姣美的容颜上刻下痕迹,却也让她的气质越发雍容华贵。卓绍华的才能、家世、容貌,在军中算是出挑的,秦一铭觉得这样的男子,不一定会娶李大校、刘少将他们夫人那样的,但肯定是门当户对的名媛,知书达礼,高贵端庄,温柔娴淑。他看着诸航,感到不能接受、不能理解,只能想,也许首长的品位异于常人吧! 秦一铭嘴巴张了张,“夫人”两个字怎么也出不了口。不是配与不配,而是在诸航的姓后面缀上“夫人”,听着很恶寒。听说她在家相夫教子,好像没别的工作。为怎么称呼诸航,秦一铭很苦恼。吴佐机灵,建议叫老师好了,又不会叫老了,又不会叫小了,又不叫轻了,又不叫重了。秦一铭分析了下,觉得很有道理。可是不知为什么,诸航在听他叫了声“诸老师”后,眼瞪得溜圆,好像很不能承受的样子,不过也没说什么。但从此秦一铭见到诸航,就有点不自然了。 一大早,恋儿又做了件“大事”。唐嫂老公培育了一盆可以开出绿色菊花的珍稀品种,恋儿表示非常关注,提着自己的小水桶,来来回回十多趟,成功地让花溺亡。 诸航坐在餐桌边,淡定地边吃早餐边听唐嫂报告。“那么个小人力气还真不小,一桶水可不轻。以后估计也是个能吃苦的,提了那么多桶,一头的汗,没叫一声累。” 遇事从另一个角度看,性质就不同了,恋儿身上也是有闪光点的。诸航如此安慰自己。 唐嫂今天做了桂花南瓜粥、清爽三丝,点心是鲜虾蒸饺,这些都是宁城当季的早餐,食材新鲜,营养搭配也好。唐嫂来宁城后,乐此不疲地在南北菜系之间寻找一个个融合点。 帆帆和恋儿两人各加一杯牛奶和一个煎鸡蛋。帆帆早饭总是吃得很快,吃完自己上楼收拾了书包。帆帆书包很大,除了课本,他还要放上素描本、画具、宣纸、毛笔和墨汁。课业现在对于他来说不是最主要的,大部分时间,他在画画、练字、看书。诸航担心这些是否会负担过重,帆帆会不会吃不消,可帆帆却像很轻松,放学回家,会陪恋儿在花园玩一会儿,也会和诸航在球场打会儿球,每天按时睡觉、起床,周末还会看上一集《百家讲坛》。 诸航抚额,《百家讲坛》呀,她一看到就急忙转台,很少耐着性子听两分钟的。不是人家讲得不好,而是讲的那些东西,她没兴趣。帆帆却听得很专注,甚至还嫌不过瘾,这不,买了本《论语》自己看,就因为被于丹给“诱骗”了。 送帆帆上学的人是唐嫂的老公和吴佐。诸航只送过一次,就被帆帆嫌弃了。诸航觉得帆帆入学早,自己有必要和老师交流下。帆帆第一次挣开她的手,怎么也不肯让诸航陪他进校门。 “别的小朋友都是自己走进去的。”小脸很严肃,语气很认真。 “你小呀!”诸航好声好气地说明。 “我又不比人家矮。”帆帆不接受这个理由。 帆帆的个头在同龄孩子中算是高的,这一点上确实看不出差距。诸航无奈,只得目送他夹在一大群孩子里走进校门。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自家的小孩最漂亮、最聪明、最乖巧。一时间,她心里面又酸又甜,什么滋味都有。记得帆帆刚出生时,像只丑丑的小猴子。怎么这么快呢,小猴子都长大了。 帆帆坚持自己背书包,诸航弯下身,意思似的替他把校服理理,其实已经非常整洁了。帆帆吻吻诸航的脸颊:“妈妈,我上学啦!”诸航慈祥地含笑挥挥手。 恋儿拿了只变形金刚在一边目送着哥哥,察觉到诸航把目光转向她时,她连忙钻进厨房,嫩嫩地对唐嫂说她一会儿也要去菜场,她认识南瓜和西瓜,可以帮着挑。诸航撇嘴,想起宁檬说想带女儿去学钢琴,女儿大概被钢琴的庞大给吓住了,哭得天昏地暗。宁檬说,罢了,放过她吧,也放过我。诸航自言自语道:“恋儿还小,让她再玩一年,她乐哉,我也乐哉,不然天天都是硝烟弥漫。”心理建设完毕,她也进了厨房。 恋儿头仰得像棵向阳的向日葵,满眼戒备。 唐嫂算是卓家的老人,见识过诸航的辉煌时刻,有些事,没人提,她心里也是有数的。她不像秦一铭他们那样称呼诸航为诸老师,她管诸航叫“帆帆妈妈”。“要出去吗?” 诸航拍拍恋儿的头:“嗯,大概要下午回来,不要等我吃午饭了。” 唐嫂点点头,拉过恋儿。 恋儿想跟着,又怕诸航把她哄骗去幼儿园,想了想,还是选择乖乖地跟着唐嫂。 诸航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太阳有一种清朗的明亮,天空显得很高远。到底是秋天了,空气都不一样,呼吸间都是树木熟透的气息。 吴佐刚从学校回来,看到诸航,连忙把车又掉了个头。 吴佐是高中毕业后入伍的,个性很活跃,确切地讲是有点欢脱。这样的人,做勤务兵很合适。他没秦一铭想得多,他的思维很简单,在他眼里,诸航特了不起。首长的卓越不凡,大家有目共睹,想想能降服首长这样的人,该是何等厉害!勤务兵们分工时,他主动要求做诸航的专职司机。秦一铭调侃他没出息,他呵呵地傻乐。 “诸老师,我们去哪儿?”等车出了军区大院,吴佐开口问道。 诸航看了下手机,首长没来电话,也没短信,心沉了沉。“去军区。”一般夜里遇到紧急事件,首长都会在早饭后和她联系下。如果没有联系,那就是情况非常严重,首长无法分心、分身。这种时候,诸航都会去军区看一看。不一定会见着首长,她也不会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她就是和副官说几句话。她说的什么,副官会转告首长,那就够了。 开了一会儿,吴佐不情愿地踩下刹车,拧着眉看向前方:“诸老师,前面好像是交通临时管制。” 诸航抬头看过去,车的前方人头攒动,个个表情纠结,像是又好奇又恐慌。几个警察正严肃地维持着秩序,厉声让人群疏散。 吴佐是个好奇的,跳下车上前打听情况。诸航也跟着下去,发现不远处就是宁城大学,青色的院墙上,绿意流淌成河,高耸的树木间掩映着幢幢红色的建筑。最显眼的,是那座最著名的白色钟塔。 吴佐仗着身上的军装,挤进人群,很快和值勤的警察聊上了。警察指着绿荫深处,表情凝重。吴佐听得半张着嘴,眼珠都快瞪出眼眶。 “诸老师,这儿一时半会儿通不了车,咱们得改道。”吴佐回来了,声音刻意地压着,“歹徒持枪劫持了生化系的两位老师,谈判专家已经进去五个小时了。” 诸航呆住,下意识地猜测:“歹徒是想盗窃什么实验设备?” 吴佐回道:“不像是这么简单,听说军区的……天!” 砰!砰!连着两声枪响,人群不约而同地失声惊呼。吴佐与诸航齐齐地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是不是歹徒失控开枪了。 刺耳的警笛声拉响,人群潮水般分向两边。两个身着迷彩服的男子拖着两只长方形的大箱子出现在视野中,同样高大挺拔,同样齐刷刷的寸头,同样冷酷的神情。路人急忙拿出手机,想抢拍下这一幕。他们飞速地钻进一辆车,消失了,就像风一样。 “真是特种部队的狙击手。”吴佐按捺不住兴奋。 诸航听说过狙击手,双眼视力须达2.0,个个都是神枪手,确保一枪制敌,百米冲刺后就能瞄准,擅长测算风向风速的影响,有着超强的忍耐力和意志力,被关空房子能耐住寂寞。一般是两人成组,一个侦察,一个狙击。 警方也有特警狙击手,但是最厉害的狙击手都在特种部队。 诸航第一次接触到枪时,颤抖着,战战兢兢,一开枪,胆都快吓破了。那还是首长手把手地指导。说起来,似乎是他们第一次肢体亲密接触。她每每想起,心头都涌上丝丝羞窘,还有甜蜜。后来,诸航参加集训,也练过枪法,比较其他技能,这项成绩可以用“烂”这个字来形容。所以诸航对于神枪手总有种五体投地的崇拜。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出动了军方狙击手?诸航满腹疑惑。 “诸航!”一辆驶过的军车车窗开着,里面的人朝外看了眼,脱口叫了起来。 诸航扭头从另一侧上车,催促吴佐开车。 还是晚了,姚远抢在诸航关车门前挤了上来。“我还以为眼花了,你也去军区吧,捎上我,我实在不想和那帮板着脸的男人挤一辆车。” 诸航挤出满脸的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姚远耷拉着肩:“任务。凌晨就过来了,到现在早饭也没吃。” 看着姚远,诸航总想起那句话:世界这么大,还是遇见你。当年,姚远因为情伤,从北京调去广州。四年后,为了和老公团聚,又调到宁城军区。姚远的老公,说起来也是位熟人。诸航参加联合国网络维和部队前,曾在宁城集训,有一位男学员托诸航同寝室的学员向诸航转达他的心意。那位男学员后来就留在宁城军区的通信处工作,在一次军区通信大赛中,遇到姚远,两人互有好感,结成连理。姚远来宁城工作的第二年,诸航也来了宁城。在军区的食堂遇到,从此后,姚远就以诸航的朋友自居,甚至她还要求做恋儿的干妈。 诸航哭笑不得,她们其实没那么熟好不好。只要遇到,姚远都会拉着诸航说会儿悄悄话,说到最后,会颤颤地问:“周文瑾真的死了吗?” “不然,你以为呢?”诸航无力至极。 姚远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无声地眨了回去。宁檬和小艾有时也会无意间提起周师兄。 过世的人总是最好的,哪怕是疼痛的回忆,也觉得是那么美好。只有诸航心肠冷硬,只字不提从前。五年,六十个月,换算成天、时、分、秒,又是多少?瞬间都可以万变,五年,故人也早已面目全非。 从特罗姆瑟回来后,有两年,诸航在几起黑客大事件中,依稀察觉到周文瑾的身影,后来他就无声无息了。倒是西蒙,她知道一点。西蒙死了,不是死于疾病,也不是被仇家谋害,他圣诞节去瑞士滑雪,不慎摔倒,头部撞上一块岩石,没等救援队赶到,人就咽气了。这样仓促的退场,简直是他人生中最大的败笔。他的崇拜者们在网络上搞了次轰轰烈烈的纪念活动,对他的赞誉是:黑客教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后就有人担忧他的江湖地位,还有谁可以担起?提了一串的名字,其中就有wing,还挺靠前。 剑起江湖啸恩怨,月如霜。巅峰对决长空裂,爱恨情仇一瞬间。江湖风云于诸航,已是传说。 这些,诸航怎么和姚远说。有些事,是必须烂在腹底的。守口如瓶也是一种境界。 “那我们先去吃早饭。”诸航善解人意道。 “不了,一会儿回去还得开会呢!”姚远闭着眼靠上椅背,说话带点鼻音,像是冻着了。 “人质还好吧?”诸航问道。 “一个受了点轻伤,一个被吓得不行,不过,都活着,但要接受心理医生辅导。” “狙击手好厉害。” 姚远睁开眼睛,笑了:“四个角都布置了狙击手,还有高岭坐镇,几乎是万无一失。” “高岭?”这个名字很是霸气。 “卓帅刚从夜剑特种部队挖过来的高手中的高手,”姚远俏皮地吐了下舌,“费了不少劲呢!” 诸航轻轻“哦”了一声,很讶然。各大军区都有自己的特种部队,每个特种部队都有一个很酷的代号。从实力和武器的配置上来看,夜剑排第一。夜剑不仅有最先进的gps交联卫星定位系统,还有无人驾驶侦察机,下设动力飞行伞分队、狙击手分队,还有潜水小分队,真的是敢飞檐走壁,也敢上刀山、下火海。 “这次是不是杀鸡用了把宰牛刀?” 姚远回了句“那不是一般的歹徒”就沉默了,诸航明白,也没再问。姚远有点想要小孩,向诸航打听需要注意哪些事项。诸航真说不出,把唐嫂的手机号给了她。这方面,唐嫂可以称之为专家。 即使是诸航,进军区也是要详细登记,还要接受严格的安检。姚远有通行证,先进去了。吴佐和值勤的卫兵很熟的,伸着两只胳膊接受检查时,还开着玩笑。卫兵脸涨得通红,都不敢抬眼看诸航。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从大门到首长的办公楼有一段距离,诸航挑树荫处走。军区里栽种的多是水杉和雪松,一棵棵挺拔高耸,一年四季都是一种景致。这里,一切都是方方正正——方方正正的楼房、方方正正的广场、方方正正的花圃、方方正正的步伐和人。诸航不好意思东张西望,连笑都只露八颗牙齿。 首长的办公室在18层,也是最高层。诸航抬脚上台阶,面对着大门的电梯门“当”的一声开了,一个黑影把诸航罩得严严实实。 “哦,我说谁穿身便装在这儿晃着呢,原来是我家那位和人私奔被抓回来的弟媳妇。” 大厅本来就高、空,说话的人声音洪亮深厚,回音嗡嗡地撞击着诸航的耳膜。诸航揉着耳朵,叹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啊,真不该出门。 贝雷帽,魁梧的身躯裹在迷彩服里,宽肩窄腰,着齐膝军靴的大长腿。目测下,至少在一米九以上。皮肤是被阳光过分青睐后形成的古铜色,黝黑的腮帮密布着浓密的须根,眼睛稍小,不过,丝亮不削弱他满身的硬朗阳刚之气,还有痞气。成功看上去也坏坏的、痞痞的,但那种痞痞得雅致,这人的痞则有股匪气。 诸航私下里和卓绍华嘀咕,他家怎么起名的,叫什么文绉绉的李南,他应该叫李大壮或李金刚。 李南:夜剑特种部队大队长,大校军衔。在某个时期,李南和卓绍华在军中是被相提并论的。年龄相仿,家世也相仿。严肃来讲,李家的家世还要辉煌一点,算是军人世家。远在甲午战争时期,李家的祖辈就从军了,后来,代代投笔从戎。李南的父亲现任某军区的大首长,李南是独子,十六岁参军,在军中千锤百炼,战功赫赫。卓绍华刚进部里担任技术处处长时,李南开始组建夜剑特种部队。在军二代里,他俩代表的是一文一武。将军们聚在一起,开玩笑说这俩人是军中的明天。两人的表现没让众人失望,在各自的领域都取得了显著的战绩。只是在今天看来,李南好像慢了一拍。不过,这是和平时期,本来就是科技和管理占先,众人也能理解。 诸航被困特罗姆瑟,负责解救她的就是夜剑。诸航与李南并没有碰面,后来见到,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 人生就是一出戏。 李南三十岁时,母亲因病去世。李大帅单身了几年,再次打开心门,是为了卓阳。卓阳从小资、文青到看透尘世的半出家,再到大帅再婚的夫人,简直就是质的转变。不知她是为了报复命运还真的是对李大帅情有独钟,这个消息把所有的人都雷得外焦里嫩。 卓明把自己关在房里一天,出来后对欧灿说:随她去吧!以后,她的人生再也和我们无关。欧灿嘴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话:这亲事至少算门当户对。 晏南飞听说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苦笑道:这下,我应该不再欠她什么了。 诸盈听了,半天都是呆呆的,她对诸航说:绍华这位小姑真的像个被宠坏的孩子,李大帅那一大家子,她能接受,却容不下你,这明明还是在和晏南飞较劲。硬要说抛弃,当初被抛弃的人是我,不是她。她怎么就扭不过来呢?她到底在别扭什么? 谁也回答不上来,卓阳重新焕发了神采,妆容、衣着,都很符合她新的身份。她和李大帅看上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与李南的夫人相处得也其乐融融。 李南的夫人在文工团跳独舞,号称“军中一枝花”,两人至今还没有孩子,不知因为是聚少离多,还是怕怀孕影响身材,不过,两人都不是很着急。 卓阳结婚前,两家聚一起吃了个饭。诸航就在那天看到了李南。李南比卓绍华大四个月,介绍诸航时,他“哦”了声,眼眯成一条缝,脸上写着“原来是她啊”。一顿饭,他一直在打量诸航。他美女夫人都看不下去,嗔道:“让你看菜,你在看哪儿啊?” 诸航被他盯得毛骨悚然,道别时,躲在卓绍华身后。他还不放过,特地喊住她:“弟媳妇,咱们回见啊!” 诸航有种预感:此人非善类,得敬而远之。 回家后,卓绍华告知诸航,去特罗姆瑟解救她,是由李南全面负责的。只是当时她的身份是保密的,解救人员只知她是部里的网络专家,并不清楚她还是卓绍华的夫人。 诸航脸皱成一团,地球哪里大了,路都这么窄。兜兜转转,丝丝缕缕,每一个人都像是和自己有点关联。 “好巧哦,李大校。”诸航扬起一脸的笑,双手背到身后,假装没听到“私奔”这两个字。 “不应该叫声大哥吗?”李南不冷不热道。 诸航呵呵道:“这是军区,不能公私不分,还是称呼军衔比较好。” “是吗?”李南拖长了声音,眼睛突地瞪起,身子一正,“诸中校,立正。” 诸航愣住,看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立刻抬头挺胸,两眼直视前方,双手紧贴着裤缝。不过,一身便装摆出这个姿势,看上去很搞笑。上楼下楼的人看着,都忍笑忍得肌肉痉挛。而李南似乎还嫌不够,中气十足地喊着口令:“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立正。” 诸航脸通红,命令自己无视四周的一切,她努力让每一个动作到位,不然,就中了李南的圈套。 李南终于吐口说了声“稍息”,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诸中校很久不训练了吧,动作很生疏啊!一个军人,懒惰是不行的。” 诸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骂了声“变态”。“是!”这人堂而皇之点明她的身份,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是需要严格保密的。 李南懒懒地朝电梯口斜过去一眼,卓绍华和几位副官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安静地站在那儿。对上他的目光,卓绍华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李南勾勾嘴角,两指点了下额角,算是敬礼。“先走一步。” “晚上见。”卓绍华特地注明。 李南挥挥手,没有回头。 “他今天吃错药了吗?”确实是很久不训练了,才几个动作,诸航就出了一身汗,“竟然拿我来折腾!” 秦一铭也很不解,李大校怎么和诸老师对上了,他叫她诸中校,这是哪一说? 卓绍华笑了笑,让几位各自忙去,看下时间,快午餐了。“我们先去吃饭。” 诸航嗅到卓绍华身上一股烟味,不知在会议室待了多久。等人散去,卓绍华才轻声道:“我挖了李大校的宝,他火了,没办法对付我,你刚好撞上他的枪口,这不,拿你出气了。” “他不会特地飞过来找你算账的吧?”这心眼有针尖大吗? 卓绍华笑着默认。“那……他就这样算了?”打死诸航都不相信。 “成老爷子晚上过来调解。我今晚可能回不了家。”卓绍华无限的抱歉。 诸航摆摆手:“家里挺好的,你放心。首长,这事有那么大吗,都要出动成老爷子?”成老爷子是成功的亲老爹,部里的书记,负责全军的思想工作,还是网络奇兵的总指挥,不是一般的忙。 “人员调动,哪怕是兵王,也不算是件很大的事。我挖了李大校的宝,是因为另一件事。” 诸航右手的食指顶住左手的掌心,示意暂停。她的经历告诉她,知道的事情越少就越安全。“首长,中午吃什么?” 卓绍华凝视她的目光专注极了,微微映着一点浅浅的日光,好像要将她整个人装在眼里。好吧,不说,不影响她的胃口。 两人就在食堂大厅里找了张餐桌,卓绍华让师傅炒了两个菜,算是为诸航开了次小灶。吃饭时,隔壁桌上的几位军官压着嗓子在谈论宁大的人质事件。这件事,网络上都传开了,“宁城午间新闻”也提了一句,画面是宁城的校园,人质和绑匪都没看见。 “五个小时的僵持,双方神经都绷到了极限,仍能这样精准、冷静,只有高岭。” “a国曾经排了个世界优秀狙击手前十的榜单,可惜高岭没能上榜。” “那个榜是依枪下击毙的人数来排的,狙击手不是拿枪胡乱射击的杀人狂,那个不能代表狙击手真正的实力。高岭的水准进前三都没问题,上不上那个榜无所谓。” “高岭不是在b军区的吗?”有人提出疑问。 “工作调动吧,话说我是听过不少关于高岭的传奇,从没见过真人,你们谁见过?” “不要谈真人了,高岭这名都有可能不是真的。狙击手属于……” 说的人声音越来越小,竖着耳朵的诸航听不真切,身子悄悄地朝邻桌倾斜,不提防胳膊肘儿被卓绍华拉了下,笑道:“椅子歪了。” 诸航狠狠咽了口口水,悄然朝邻桌努了努嘴,小声地问:“他们说的那个就是李南的宝?” 卓绍华挑挑眉,那意思是“你真想知道吗?” 诸航在心中斟酌许久,点点头。孰轻孰重,首长心中一清二楚,这样执意地要和她讲,那就是这件事需要她参与,她有知情权。 2,最是秋风管闲事 傍晚五点是宁城的交通高峰期,吴佐把车开得像一尾鱼,忽而摇头,忽而摆尾。一轮艳红的夕阳,挂在山巅。宁城有许多低矮的山丘,稍微高一点的,就只有一座山。山峦、天空、明城墙、高楼,千沟万壑,都变成了那样一种沉静的、安详的金红色。 诸航看着那夕阳,想起c?罗塞蒂写的那首《终点》:顶着日生夜长的草/顶着生意盎然的花朵/在听不见急雨的深处/我们将不为时间计数/凭那一一逝去的暮色…… 暮色四合后,就是黑夜,这是一天的终点,人生的终点也是一团黑暗,那叫死亡。 宁大门口的交通已经恢复畅通了,人如潮,车如浪,树木沐着晚风,枝叶一下一下地摇动。一切都已恢复平静,三两个人聚在一起,脸上仍带有一丝惊恐。 看似平常江水里,蕴藏能量可惊天。 下午在会议室,首长给诸航看了最近的三则报道,一则是发生在e国首都,一个华人留学生不慎跌下地铁的轨道,被疾驰的列车碾压致死;第二则是发生在a国西部的一个港口城市,一个华人富商家庭午夜时分被歹徒灭门,四人一狗;第三则就是今天凌晨时分发生在宁大的人质劫持事件,报道提供了影像资料,诸航清晰地看到歹徒的全貌——面色清瘦苍白的年轻男子,手持一把枪。首长说那把枪在去年a国黑市上售价三万美金,属于限量出售。 “知道生化武器吗?”首长问诸航。 诸航点了下头。首长并不是私下和她闲谈,小会议室内还有其他几位军官,秦一铭负责记录。 “宁大的罗教授两个月前刚研究出一种能抵御二十种不同解毒药的细菌,之所以放在宁大,是因为罗教授不愿离开宁大,也是因为宁大只是一所综合性的大学,生化专业很薄弱,不会引人注意。幸好进入实验系统必须通过三道验证,歹徒是在试图通过第二道验证时被值班人员发现的。” 但诸航还是不理解,消息是怎么走漏的呢?难道……宁大里有卧底? 卓绍华似乎看出了诸航的疑惑,凝重地眨了下眼睛。“e国和a国的消息泄露,应该是通过同一个渠道。之前我们有猜测,可是一直找不到证据。昨晚歹徒进入实验室时,我们捕捉到另一个信号,可能是卧底慌乱了,一时间来不及屏蔽信号。那个信号就在宁大内。” 诸航汗毛直竖,e国和a国的事件其实也不是普通的案件,那是谍中谍?那么,宁大里上万名的学生,岂不是置于危险之中? “那倒不会。科研数据现已转移,宁大现在非常安全。”卓绍华说道。 “可是那个卧底还在啊,是不是军方已锁定目标,让那个叫高岭的狙击手来击毙他?”诸航奇思异想道。 在座的几位军官全乐了,卓绍华很给面子地只弯了下嘴角。诸航不怕丢脸,继续发问:“那查清了歹徒是哪家的吗?” “t岛的一个第三方组织。” 宁城军区,海岸线颇长,军区主要任务就是登陆和反登陆作战。从年初起,情况不太乐观,时有意外状况发生。“如果这些情报确定都是卧底送出的,那这个卧底能力超强,又是e国,又是a国,又是t岛,覆盖范围也太广了。卧底那种工作不是分工很明细,也会划分区域吗?” 几位军官悄悄对视了下,诸航这话真是一针见血。事实上他们并不确定这次人质事件和e、a那边的事件出自同一个渠道,这次事件透着一股诡异。执行任务时,按常理,都会预先做好失败的打算,也会想出相应的应对措施。劫匪任务失败,劫持人质,卧底心里有底,他却慌乱到暴露目标,显然他对这次任务并不知情。那劫匪的情报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好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些。我送你下去,很晚了。”卓绍华站起来,结束临时召开的短会。 出了电梯,诸航凑近卓绍华的耳朵:“我的新任务是什么?” 卓绍华回道:“了解情况即可。” 夫妻在同一个领域最不好玩,特别是那种上下级关系,尤其是涉及一些秘密的。但诸航心大,让她听听就听听,其他不多想。反正有任务下来,她尽力完成就行。可思来想去,她好像没什么用武之地。 卓绍华温柔地目送诸航。他的淡然冷静是被经历打磨出来的。因为经历得太多,所以不得不将很多东西压抑起来。所谓被岁月催变得成熟,其实也不外如是。从私心讲,他不愿意让诸航接触这件事,但成书记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诸航要是不忙,让她也听听。 这其实就是命令。军人对于命令,无条件服从,无任何借口。卓绍华捏了下鼻子,感觉风里带着股水汽,空气中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重。 帆帆晚上画了幅画,波光粼粼的水面,被云层遮去半个身影的满月,一艘木船的远影。意境很美,帆帆给画起名为《皎月》。 帆帆仰起小脸,渴盼地看着诸航。 “好看,很好看!”诸航咂嘴,坏家伙画画的造诣越来越深,她大概很快就不能在他面前装腔作势了。 “我用的是成叔叔从德国带回来的颜料。”被妈妈夸奖,帆帆激动得脸都红了。 颜料不同,画的画差别很大?诸航不敢接话,怕露了馅,她和艺术之类的东东不太熟。最近真是越活越没自信,低微得快趴到尘埃中了,她是不是也该深造深造去? “妈妈,今晚爸爸回家吗?”帆帆目不转睛地捕捉着诸航细微的表情变化。 “爸爸工作很忙,要加班。你去洗澡吧,早点睡。”摸摸帆帆的头,吻吻粉嫩的脸颊。 帆帆站着没有动,小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起。“妈妈,我还不太困,想去花园看星星。”小手塞进诸航的掌心。 果真是艺术男,每个细胞都那么浪漫多情。他们在楼梯口遇到唐嫂,怀里抱着刚洗过澡的恋儿。恋儿整个人裹在毛巾被中,已经睡着了。不要上学的一天,她过得快乐而又充实,连睡前故事都免了。 今晚的星星很深远,一颗颗,像嵌在夜空中的钻石,树荫把星光又筛得更细,仿若软软的棉絮,落入梦中。 “妈妈,坐这里。”帆帆指着秋千架。 诸航坐下,帆帆没有跟着坐上来,而是站在一边,用力推动绳索。他毕竟力气小,秋千只能微微晃动。 “你是不是把妈妈当小女生?”诸航发现了,心中猛烈地受到触动。太阳落山后,帆帆经常带恋儿来花园荡秋千,栅栏上爬满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帆帆摘下一朵朵花,边教恋儿数数,边编花冠。那时的恋儿,笑得也像花一样,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事可忧心,乌云随时可以扫净,天空永远明丽。 “我以后也会是爸爸。”夜色浓密,看不清帆帆脸上的表情,但诸航听出帆帆的声音出奇地认真。“你想结婚了?” 帆帆默然。 诸航笑了,一把揽过帆帆。“帆帆是说你是男人,也可以像爸爸那样给妈妈依靠,是不是?” 帆帆轻轻“嗯”了声。 想哭,感动的,坏家伙和她绝对是一伙的,共患难,共享乐,不离不弃。“谢谢帆帆,妈妈现在什么都不怕的。” “妹妹她一点都不讨厌,她很可爱。” 坏家伙会读心术吗,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那是当然,也不看看她是谁生的!”诸航自豪满满,脸却有点儿发烫。 帮帆帆带上房门,帆帆犹豫了一会儿,叫住诸航:“妈妈,周三我们开家长会。” “又开啊!”诸航在门边蔫成了一棵歪脖子树。 帆帆同情地“嗯”了声,打开《论语》,今天他要看的是“孝敬之道”这一章。“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作为儿女,侍奉父母的时候,如果有意见相左的地方,甚至你觉得父母有什么错的地方,可以委婉地劝止。 他知道妈妈怕开家长会,可是他不想帮助她,因为她是妈妈,必须勇敢面对。 诸航哭丧着脸回了卧室,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一本书——《面包烘焙一百款》。书的纸质很精良,图片也很清晰,讲解非常详细。 这本书是上学期期末开家长会时买的。不能提家长会,一提全是泪。什么家长会,简直就是妈妈们的才艺表演!那些妈妈个个都像十项全能选手,有的秀烘焙的小点心,花式繁多,好吃又养眼,孩子们一下就疯抢光了;有的秀插花艺术,一件件都是杰作,小女生们那个羡慕哦;还有秀十字绣的、陶艺的……诸航置身其中,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是唯一什么才艺都不会的。两节课的时间,如坐针毡般,看都不敢看帆帆,她怕看到帆帆指责的目光。她唯一露脸的机会是花池外面的水管坏了,她自告奋勇跑去修理,溅了一身的水。 放学时,帆帆说饿,她带他去附近的西点店吃点心,刚好遇上当天最出风头的一位妈妈,她告诉诸航,烘焙面包最简单,网上买台自动面包机,买本书,照着做就行,就算是傻瓜想失败都难。诸航当然不是傻瓜,于是,头脑一热,坐在西点店就上网买了面包机和烘焙书。从西点店出来,她豪情壮志地对帆帆说,以后,你也可以吃到妈妈亲手做的面包啦。帆帆拽拽她的手,她低头。帆帆黑葡萄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只要是妈妈给我买的,我都觉得好吃。”言下之意,不一定非要亲自做。 这是鼓励还是打击?诸航把书从头翻到尾,哈欠连天,她觉得帆帆那句话不是鼓励也不是打击,而是死心,不抱任何希望。 会议一直开到东方发白,李南几乎是愤怒地离开了。特种部队的作风向来喜欢一剑封喉,最讨厌打口水仗。他不屑绕弯子,直言想让他放高岭走,除非从他身上踩过去。 论单打独斗,军中应该没人敢和李南对峙。所以他敢口出狂言,脾气又暴躁,咆哮起来的样子像一只饿急了的猛虎。 卓绍华好整以暇地坐着,成书记在,他不需要着急。不过,高岭这件事,他承认自己做得不地道。他凌晨打电话说借人,天亮后直接把高岭所有的关系就转过来了。李南问他,是不是蓄谋已久。他没否认。去年的春天,他就开始关注高岭。但明着调人,李南不可能同意的,他只能想别的办法。这次,给了他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借口。 他在军衔上高李南两个级别,但李南选择无视。哪怕大首长在,触了他李南的底线,他一样吼得地动山摇。 “高岭他不只是一个枪法高明的狙击手。”李南眼睛血红,看着卓绍华的样子,像是想把他一口吞掉。 “我知道,他非常优秀。”宁城军区里优秀的狙击手大有人在,而高岭,除了枪法精湛,他的刑侦能力、跟踪水平也是很高的,最重要的是,高岭还是一位心理学硕士。 “让一位文弱书生成长为一位卓越的特种兵战士,你知道有多难吗?!”李南一拳头砸在桌上,秦一铭慌忙抱住面前的茶杯,才避免了杯翻茶倒的场面。 “我很佩服李大校。”对付李南,就要以柔克刚。 “那你……” 成书记拍拍李南的肩,让他喝口水。在私情上,卓绍华和李南都是他的子侄辈,在工作上,两人都是他的下级,他出面,不存在偏袒谁。“高岭不是块糖,你俩也不是孩子,孩子才会为块糖吵着闹着。绍华这次把高岭调来,是从工作的角度考虑,你要理解。” “他宁城军区的屁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李南没好气道。 成书记蹙起眉,冷眼看着李南。李南也觉得措辞不当,低下眼帘,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李大校划得够清啊,这是要各自为政吗?” 这话严重了,李南连忙站起来,硬邦邦道:“我没这个意思。” “军人上了战场,要的就是团结、合作,战友和战友之间要有过命的信任,你忘我地向前冲,不必担心后背中弹,因为你的身后有你的战友,他会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你的后背。你们倒好,用不着别人的子弹,自己就搞起内斗了。” “成书记,成伯伯,真没这么严重,我……就是着急了。”李南朝卓绍华射过去一记眼刀。卓绍华从容地回以抱歉的微笑。 “那高岭你放不放!”成书记厉声问道。 李南昂着脖子,好半天没说话,然后重重点了下头:“我可以放,但我要以人换人。” “哦,你看中谁了?”成书记声音一沉,神情已是不悦。 “536的网络顾问诸航中校。”李南死死地盯向卓绍华,他也要让这人尝到肉痛的感觉。 待在一边的秦一铭猛地瞪大眼睛,他没听错吗,他们在说536,在说诸老师? 卓绍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而又波澜不惊,眼睫在俊朗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沉静的阴影。 “我记得诸中校好像是位女性,夜剑里可是一群纯爷们。”成书记冷声道。 “我又不是让诸中校上战场。网络攻击是夜剑的薄弱项,诸中校来,可以加强我们这方面的力量。”李南说得冠冕堂皇。 “我会从网络奇兵里面给你们拨一个人过去,对诸中校我另有安排。”成书记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李南抗议道:“成伯伯,你偏心。” 成书记看着人高马大的李南,有点恨铁不成钢:“好吧,那我也偏你一回,高岭借绍华两年,然后,他仍回夜剑。你还有什么意见?” “没有,但人要全须全尾地回来。”李南不太情愿地说道。 成书记不说话,看着卓绍华。卓绍华实事求是道:“出任务时,情况晦暗不明,谁也不能保证什么,我只能尽量保护高岭的安全。” “奸诈。”李南丢下两个字,走了。出门时,他狠狠踹了下门框,以示心中的恼火。 成书记对卓绍华说道:“这孩子本事是有,可是这脾气、这度量……唉,怕是到老都改不了。如果他有你一半的沉稳,也不会到今天还是个大校。” “我觉得他的脾气和度量是因为太过于重情,不是哪一个上司对自己的属下都这么珍视的。” 成书记疲惫地揉揉额头:“你很中肯。唉,老了,熬个夜,就有点吃不消。我去躺会儿,中午还有个视频会议。” 卓绍华也感到一些疲累,两夜加起来,他睡了不足四个小时。秦一铭打开窗,让满室的烟雾散去。清晨的气温有点低,毛孔倏地一缩。卓绍华适应了一会儿,才出门走向露台。 空气特别清新,夜里起了雾,远处的山峦隐隐约约,楼下的树木被露水打湿了,晨光里,晶亮晶亮的。 这个时间,唐嫂应该在厨房里做早餐,她老公在花园里锄锄草、剪剪枝。帆帆也起来了,他还小,被子叠不成方,只能软趴趴地任它卧在床上。恋儿呢,怕是还在睡,小小猪一样,呼呼的。她还是睡着时乖,醒了后,诸航对她说话的音量都要高八度。 诸航向诸盈抱怨恋儿太难带,会把人逼疯。诸盈泼了盆冷水:“你有什么资格说恋儿,比起你小时候,她这表现可以点赞。” 诸航死活不承认:“我哪有那么可怕。” “你知道爸爸为什么那么爱笑,他是习惯成自然。你总是闯祸,他见人就得赔个笑脸。” 诸航被诸盈说得气呼呼地扭过头去,不肯理睬诸盈了。她一难受,就爱折腾诸盈,而诸盈拿她没办法。就像她再怎么气恋儿,也绝舍不得碰恋儿一指头,顶多抱怨两句。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卓绍华笑出声来。 淡薄的日光穿过晨雾射了出来,他深吸了两口空气,舒展了下手臂。快到十月了,他自然想起和诸航去婚姻注册的那天,也是这样明朗的天空,这样清冽的阳光。转瞬,他们的婚姻已走过七年。 成功有天给他打电话,调侃道:“七年了,你们会不会也要痒一痒?”他听了之后,特地去查了什么叫“七年之痒”。这原来是一个舶来词,人的细胞每七年会经过一次整体的新陈代谢,婚姻也是这样,从充满浪漫的恋爱到实实在在的婚姻,每天周而复始的生活,一切都失去了新鲜感、神秘感,双方生活的习惯与理念的不同逐渐无法掩饰,情感疲惫,婚姻瓶颈,如果不克服过去,婚姻就有可能终结。 他和诸航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他们走的不是寻常路,没有经过浪漫的恋爱,婚姻生活也不是每天千篇一律。终其一生,感情不知会不会有疲倦的那一天。这七年,对诸航,了解多一点,爱就深一点,心就陷一点,再也无法自由自在。 诸航呢? 手机响了,卓绍华低头看了下来电显示,嘴角扬起。正准备过来汇报今天日程的秦一铭连忙缩回脚,能让首长这么温柔地笑着,不用猜,就知是谁打来的。秦一铭靠上墙壁,他还沉浸在诸航是536的诸中校的震惊中,难道当初首长是为了惜才爱才才娶了她?不需要这样吧,许以高职高薪就好,何苦以身相许?秦一铭真心觉得首长吃了很大的亏。 “起床了吗?” “正在起。你还好吗?” “嗯,好的。” 寥寥数语,不需要多讲,她就懂了。“首长,我们商量个事,下周三,你挤出两小时去帆帆学校开个家长会。” 卓绍华笑了,家长会现在成了诸航的一块心病。“时间上我会尽量配合,可是我去开家长会,学校会很不方便的。”身着便衣的警卫,一溜地跟在身后,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得接受安检,学校还得提前戒严。 诸航抓狂了:“那怎么办?” “你要是很忙的话,让唐嫂替你去。” “那怎么可以,家长是能随便代替的吗?唉,要是爸爸在就好了。” 卓绍华知道她口中的爸爸指的是晏南飞。晏南飞现任温哥华那家公司驻北京办事处的总经理,算是回国了。晏南飞风度翩翩,讲话风趣,很多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孩子也不是太大。他去不会显得很突兀。 “打电话让晏叔过来住几天。”诸航大概是不放心晏南飞,卓阳再婚了,他还是孤身一人。虽然因为帆帆和恋儿,他和诸盈经常联系,但诸盈已有家有室,有些地方是需要避嫌的。卓绍华觉得来宁城最大的好处,不是他升职,也不是宁城的空气质量比北京好,而是他可以远离那一团理不清的家庭关系。本来就够复杂了,现在卓阳嫁给李大帅,添了李南这位名义上的表哥,关系更是错综复杂。一大家子坐一起,几个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讲个话都要瞻前顾后,如履薄冰,吃个饭像受罪。 他对诸航说,你什么都别看、别想,知道我们是一家子就好了。也就是诸航豁达、开朗,换另一个人,身处其中,只怕早崩溃了。 “我爸要是过来,你想怄死欧女士吗?” 欧灿视晏南飞为眼中钉,以前是为卓阳,现在是为恋儿。帆帆和她不亲,她不指望了。恋儿可是株小苗苗,她怕恋儿偏向晏南飞。 恋儿刚出生时,诸盈、晏南飞、欧灿,三人抢着帮带。用诸航的话说,每天都是现实版的三国杀。 “怄什么,晏叔来看女儿天经地义。妈妈想来,我们也欢迎。” 诸航嘀咕:“我不欢迎。”可能是自己没有女儿,欧灿把恋儿宠上了天。她要在,恋儿就等于拿了尚方宝剑,横行霸道到无法无天。 “你怎么越活越像个小媳妇了?”卓绍华促狭道。 “谁小媳妇啦,我这是让着她。”诸航不服。 “哦,哦,媳妇,今天要出门的吧!晚上一块吃饭,就我们两人,我在办公室等你。”他故意压低了音量,声音里多了丝魅惑。许久,听到诸航轻轻“嗯”了声,呼吸都是颤颤的。 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像一弯新月一般悄然从心空升起。如果猜得不错,她应该脸红了。 卓绍华用了五分钟的时间才让自己恢复自如。今天,也是很忙碌的一天。第一件事,他要见见好不容易挖过来的高岭。 敲门的声音很斯文,一下,一下,简短而又礼貌。 “进来!”卓绍华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门被缓缓地推开,迎着光线,卓绍华凝神看着站在面前的年轻男子,无框眼镜,修身的小西装,眉眼清秀,清澈的眼眸仿佛一潭静水,嘴唇下意识地抿着,那不过是在掩饰他心底的一点紧张。 在那一瞬间,卓绍华猛地有种错觉,好像置身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网络奇兵的会议室里,他走进去,问道:“你就是周文瑾?”清俊的青年紧张道:“是,首长!” 闪神不过0.1秒,快到任何人都没有察觉。卓绍华伸出手:“你好,高岭中校……不,应该叫栾逍中校。” 其实栾逍和周文瑾长相上没一点相似之处,只是他那文质彬彬的气质,一看就是浸泡书海多年的人。卓绍华没有想到,高岭会是这个样。他不是说特种兵都必须长成李南那副大块头,但高岭实在是太文气了,就连皮肤都白皙得像个姑娘。但在握住栾逍的手时,感觉到满掌的枪茧,他心底才轻轻“嗯”了声。 “首长好。”栾逍有一些窘迫。 高岭这个名字,在军中被传得有点神化,很多人都忘了他的本名。“高岭”是一次任务的代号。那次一个歹徒在列车上劫持了一车厢的旅客,列车当时行驶到一片叫作高岭的山区。歹徒腰间捆绑着自制的炸药,情绪崩溃,仿佛一触即发。他紧急受命,车厢狭窄,狙击手无处埋伏。他以谈判人员的名义进去,在瞬息之间,不过十米的距离,没有任何掩护,来不及瞄准,用一把袖珍手枪,将歹徒击毙。若是那一发子弹稍有偏差或迟疑,将会让上百人送命。于是,他一枪成名。高岭事件成了军中的一个传说,也成了他的代号。其实在执行任务时,狙击手都只有一个代号,只有牺牲了,才会有人说起他的本名。 “你近视吗?”卓绍华抬了抬眉。 栾逍扶了扶镜架:“不,这是平光镜,没有度数。”一副眼镜能让人的气质有天差地别的变化,摘下眼镜的他,目光锐利、冰寒,一看就像个冷面杀手,所以平时便装出行,李南都要求他戴上眼镜。书卷味浓浓,也会让对方降低防备。在别人眼中,书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这哪里是平光镜,分明是哈哈镜,把所有人都骗了。”卓绍华戏谑道,让栾逍坐下。 栾逍也很吃惊,他在夜剑里听李南提到过卓绍华。李南似乎看不惯卓绍华,语气是挑剔的。他们几个听了总是笑笑,李南是个自傲、自恋、自赏的人,别人很难入他的眼。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调来宁城军区的过程,让他觉得卓绍华是个强势而又有谋略的人。面对面坐着,卓绍华的温雅、亲和,让栾逍很不自在。不仅如此,作为大军区的一号首长,他年轻、俊朗得让人有点接受不了。但这份年轻,却让人不敢生出轻视与质疑。谈笑之间,儒雅与威严并存,温和与震慑共在。 “昨天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卓绍华也落座,秦一铭送进来两杯茶,飞快地瞥了眼栾逍。 栾逍恭敬道:“谢谢首长。” 卓绍华朝秦一铭点下头。秦一铭出去,不一会儿,作战部部长和几位干事推门进来了。卓绍华介绍了下,几人朝栾逍点点头,分头坐下。 “劫匪身份确定,福建人,看装备和身手,应该受过系统训练。”作战部部长说道,“这次事件是突发行动,像是临时起意,如果准备充分,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实验室,应该是可能的。我们必须检讨,对罗教授的保卫工作不够完善。” “栾中校怎么看?”卓绍华看向栾逍。 昨天栾逍并没有亲自参与射击,他只是远程遥控指挥。狙击手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埋伏在实验室上方的气窗后。劫匪要求提供一架直升机,人质必须同机飞行。这个要求太过分了,谈判专家一直与他迂回周旋,就在他杀意陡生时,狙击手扣动了扳机,是栾逍下的命令。其实,射击劫匪,是下下策。人质是解救了,但留下一堆的问号。 “很多技能通过魔鬼式的训练,在短时间内可以得到提升,但是想要提高计算机水平是无法做到的。他又要懂生化知识,又要解密,又要攻破安全防护,至少需要一个懂计算机的同伙相助,或者外围有接应的团队。”栾逍说道。 “如果有一个同伙,那么当时,他就在宁大之中?”作战干事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在我们的射击领域,没有发现这样的一个人。”负责观察的狙击手可以将方圆千米以内的范围都纳入眼底,“我觉得劫匪只是对方用来试探的一颗棋子,也就是说对方不敢确定实验室里是否真有那些数据。他们没想成功,劫匪本来就是来送死的。”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对情报来源半信半疑,还是初次接触,还不够信任?”作战部部长眉心拧成个“川”字。 栾逍摇头,他初来乍到,很多情况都不了解。 室内寂静得空气都像凝固了,卓绍华眉头紧锁,像是被一团杂乱的毛线束缚住。 “首长,马上九点了。”秦一铭轻声提醒。 九点,校级干部集训,卓绍华要去做动员讲话。“好的。”卓绍华站了起来,与作战部部长交换了下眼色,然后转向栾逍,“栾中校情况熟悉得差不多,今天去536报到吧!” “是!”栾逍敬礼,侧过身子,等待卓绍华离开。 出了门的卓绍华突地回了下头,皱皱眉头:“栾中校成家没?” 栾逍愣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我早问过,栾中校还没女朋友呢,首长是不是想促成什么好事?”作战部部长笑着问。 卓绍华“哦”了一声:“这个是后勤部关心的事,我可不能随意插手。” 一行人都走了,高岭眨眨眼睛,不明白首长怎么会突然飞来一句。不过,他也习惯了,这样的事,他经常遇到,毕竟年过三十,关心他的人都会问上一句。 只是爱情、婚姻……这两个词,不说想,光念着,他都觉得是一种贵得没谱的奢侈品。 536,不是门牌号,而是军方保密机构的编号。它坐落在郊区公园的隔壁,从外围看,普普通通的门庭,绿树掩映,里面假山、怪石林立,出出进进,都是衣着随意的工作人员,冷不丁会让人以为这儿是培育花草的园林。过去一站路,是宁城军区的射击场,挨着射击场是后勤处下属的工厂,专门为部队提供后勤保障物资的。 绕过两座凉亭,经过一座木桥,栾逍在一座两层楼高的假山前面停下,这里就是536的办公处。刚刷过桐油的原木大门,味道有点刺鼻。门口没有士兵荷枪实弹地站岗,只有一个半百的老人在那侍弄一个盆景。栾逍深呼吸,闭了闭眼睛,推开大门,他知道大门后面将是一个庄严肃穆的天地,先是刷卡,再是指纹识别,然后瞳孔测试,身份确定无误,才可以继续向前进。 “sorry!”肩膀上轻轻落下一掌,栾逍浑身毛孔一敛,本能地回头,手握成拳。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笑盈盈的纤细高挑的女子,白皙清丽的面容,及肩的黑发,眉宇间带一抹英气。那双慧黠而又澄澈的笑眼,让她全身上下都灵动起来。她是谁?跑错地了?格子衬衫,浅蓝色的牛仔长裤,黑色的休闲跑鞋,手里拿着一杯快喝光的可乐。她看上去有二十四、五? “帅哥,我有点内急,可以让我先进吗?”她朝栾逍鬼鬼地敬了个礼,把可乐往台阶上一放,不等栾逍回答,匆匆从他身边越过。 栾逍有五秒的僵硬,她眨巴眨巴眼睛,说道:“脸红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苍,内急是人正常的生理现象。” 栾逍默默地站着,这儿真的是神圣的536吗?不是游乐场的大门? 接待栾逍的是一位中年女子,536人力资源处的处长束大校。她领着栾逍上下参观了一圈。连地下设施,536共四层,保全措施是世界顶级的。各处之间分工明确,人员各负其责。因为工作的隐秘性,相互不交流,所以束处长也没带着栾逍到处“睦邻友好”。栾逍分在一军情分析处,这是一个综合机构,相对于其他处,人员比较多。 栾逍的办公桌挨着窗,一抬眼可以看到假山外一棵高大的银杏。银杏有些年纪,树干粗壮,枝叶茂盛。阳光穿过树梢,风吹过,树叶翻动,一半儿绿,一半儿黄。栾逍闭上一只眼睛,以一个狙击手的视野,任何人经过银杏,都在他的射击范围之内。 资料堆了一桌,很意外,都是手写文件。 束大校看出栾逍的疑惑,笑了笑:“纸质文件传阅后销毁最安全,放在电脑里,设计再周全的密码,都会被黑客攻破。网络安全是相对的,永远无法做到百分之百。对了,午饭时,介绍诸中校给你认识,她是世界上最优秀的计算机专家之一。你们以后有可能会合作。” 栾逍点点头,埋首看资料,一晃,半天就过去了。餐厅挨着大门,阳光可以直射进来,饭香扑鼻,任何人从外面经过,哪里会联想到这里是军方的保密机构。不得不佩服设计者的奇思妙想。 束大校陪栾逍一块吃的午饭:“诸中校在和上级开会,要到下午才有时间。” 栾逍没多问,吃完饭,继续看资料。已看完的,束大校让人收走了。中途,他去了趟洗手间,出来时,他不知为何,朝隔壁的女卫生间看了一眼。 刚坐下,就听到束大校在走廊上和人说话,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很像……是她!栾逍站起身,表面上维持镇定,心中却是震得天崩地裂。那个喝可乐的年轻女子是诸中校?他以为所谓专家,不一定要一把年纪,但至少看上去高深莫测,而不是像个孩子样一脸笑嘻嘻的,晶亮的眼睛转来转去。 “你好,我叫诸航。”她伸出手,真诚而友好。 栾逍突然口干得想喝水,他僵硬地握住她的手。“我叫……”他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你是栾逍中校,刚从b军区过来,束大校说是首长们钦点的哦!我们……又见面了!”趁束大校不注意,她偷偷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应该表示一下谦虚,应该说几句礼貌的话,可是,大脑此刻犹如白纸一张。幸好,他习惯绷着面容,看着是自制、矜持,而不像发呆。 等他稍微正常点,诸航已经走了,可是她那俏丽的双眸却一直在栾逍的眼前笑个不停。都说宁城的水好,所以连专家也养得不一样了? 诸航的办公室就在军情分析处的楼上,每周五,网络奇兵开例会。诸航也就这一天会来办公室点个到,平时都待在家里。网络奇兵总部与各军区分部的光纤是专门搭设的,相对于外面的网络,安全系数要更高。一打开视频,诸航就觉得会议的气氛很不同,成书记亲自主持,神情凝重。看他身后的背景,像是在首长的办公室。 国一群电脑安全专家声称,中国有一群可供雇佣的、技术非常高超的电脑黑客,人数在50到100之间,这个团队与最近几年发生的大型网络间谍攻击事件有关。专家们称这个黑客团队为“飞翔的山鹰”,用于攻击的多数基础设施都位于中国,恶意软件的编写也使用中文工具和中文代码。但是专家们在报告中没有提到中国政府卷入这些网络攻击。 “我仿佛置身于一座高楼,听到瑟瑟风声潇潇雨声,而眼前是茫茫夜色,什么都看不清。”成书记用了一个特别雅致的比喻,与会人员没有一个笑得出来,“诸中校,你视力如何?”成书记看向屏幕一端的诸航。 作为网络顾问,诸航相当于在江湖中半隐退状态,谁是江湖高手,谁是武林霸主,她没兴趣八卦。她不承认自己害怕,但是在特罗姆瑟的那八个月,每次想起,都让她不寒而栗。她不愿意让自己再成为焦点,这几年,网络上风起云涌,她只当风景在看,确实不太努力。“如果一个国家想对另一方发动网络间谍攻击行为,不会幼稚得让对方追踪到自己的根领域,这就等于是高调宣战。这份报告似乎一再强调中国本土,事实上他们没有确凿证据。雇佣军是无政府的,有钱就行……飞翔的山鹰只是想搅浑一池水,让国与国之间相互猜测、质疑,他们坐收渔翁之利。我们只能静悄悄地做人,像早晨一样清白。嘴长在别人脸上,没办法捂住。不过,感觉这里面至少有一个成员是中国通,不是一般通,差不多是专家级别了。” “他们擅长用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政府网站、口碑比较好的企业网以及宗教网站。”成书记说道,“今天凌晨两点以.cn为根域名的多家网站无法登录,经过处理,两小时后服务恢复正常。但在凌晨六点,国家域名解析节点再次受到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拒绝服务攻击,八点恢复正常。我们的网络奇兵一个个并不是纸糊的泥塑的,这到底是怎么了?”成书记真是急了,额头上青筋暴突。 “黑客的攻击能力正在提升。八月,a国多家媒体网站出现死机事故,一个叫‘中东电子军’的组织声称对此负责,追踪根域名,这个组织位于印度。”诸航说道。 “一团迷雾。”成书记捏着额头,仰面长叹。 “说不定都是系出同门。”诸航嘀咕了一下,成书记倏地看过来:“可能性大吗?” 诸航摇摇头:“我只是猜测,捉不住苗头。网络攻击就像心脏病,不发作时,你看上去好好的,只有发作时,才能找到根源。现在,看上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成书记点点头,副指挥谈了几点看法,其他几位负责人也各抒己见。会议结束时,诸航感觉成书记看她的目光深不可测,她低下眼帘,佯装收拾桌上的资料。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诸航午饭是近两点才吃的。吃完,她被束大校拉去见一个新成员。原来是早晨在门外遇见的帅哥,诸航好想笑。被恋儿一闹,她出门有点晚,没来得及上卫生间。在公车上,她喝了杯可乐,吃了块面包,到达536时,感觉憋不住了。 不会把帅哥给吓坏了吧?诸航回到办公室,想起刚才那张小心掩饰惊愕的俊脸,让她笑不可支。 电脑开着,诸航抗拒地不想去看。不看,不代表脑中不飞快旋转,有种熟悉的激动冲撞着血管,她听到血液里不安分因子叫嚣得凶悍无比,就像一个枪法高超的猎人无聊了很久,突然有天遇到了狼群,突然汗毛直竖,突然无比兴奋。她天生不是一个卫士,而是一个黑客。她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她可以慢慢摸索,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找到他们的目标所在,然后争夺,一决输赢。 但是……一定要控制自己。五年了,一个个日子像一滴滴水珠汇集成一片汪洋,无边无际,黏成一团,不辨彼此,诸航习惯了这种不折腾、安然的日子。她咬紧牙关,抓耳挠腮,在办公室内走来走去。不行,她猛地一甩头,不能再靠近电脑,她要离开这儿,去呼吸新鲜空气,去吹风,去奔跑,去……射击场。 诸航双目光彩熠熠,整个人旋风般离开了办公室。 站在射击场高高的围墙下,诸航无力对苍天。这里哪是想进就可以进的场所,也许层层汇报上去,诸中校是可以进的,然后找人陪着、讲解着,那还有什么乐趣。阳光还那么好,天气是那么舒适,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岗楼上的哨兵已经朝她看了不止一眼,她恶作剧地踢了几脚围墙,正发泄着,听得身后有人低沉道:“脚踢疼了,那扇门也不会开的。” 咦,声线清朗,蛮悦耳的。诸航呵呵笑了两声,慢慢转过身,低声道:“栾中校,你怎会在这里?” 栾逍没说话,他在专注地打量诸航。谈不上多好看,五官淡淡的,好像笼着一层纱,可是看着很舒服,特别是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像块磁石。 战友们曾经闲聊,说国家最好的人才和资源都在军中。这是必须的,一个国家,若是没有底气,谈什么都是假的。每一年,都有大批的精英被选进部队。他也曾是精英之一,四年前进的夜剑。诸航应该也是,不然怎么进得了部队。这个性……无法形容,却耐人寻味。 “你是不是从来不笑?”诸航走近,发觉他的表情永远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式。 栾逍不自然地别开目光,“我的工作让人笑不出来。”瞄准的是敌人,扳机一扣,看着他们在面前慢慢死去。也许他们罪有应得,但死亡永远是残酷的。 诸航笑了笑,没有再问下去,那些属于工作秘密。她又看向围墙,跳起来,想看清里面到底什么样。 “你喜欢射击?”栾逍看着她从536出来,脚像装了定位仪,不由自主就跟过来了。 诸航跳出一身的汗,放弃了:“不是喜欢,是崇拜。你呢,枪法怎样?” 栾逍咽了咽口水:“还凑合!” “你知道狙击手吗?” “了解一点。” “那你肯定听说过高岭,他真的有那么神奇?” 要不是她的目光坦坦荡荡,栾逍真怀疑她是在调侃他。“我们认识的。” 诸航激动了,好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一块大年糕,一把抓住他。“他是不是一举一动都精准得像机器人,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有丝毫闪失……哈,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笑了,”诸航指着他的脸,“你有两个小酒窝。”牙齿也不太整齐。 栾逍几乎是生硬地甩开了诸航,“诸中校……”他觉得口气像太重了些,偏过头去。他刚刚笑了,怎么可能?上一次笑都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 等心情平缓了些,他才转身看她。诸航还在笑,毫无形象地把嘴巴张得很大。栾逍默然以对,平生第一次有种挫败的感觉。他不愿误导她,实际上也想好好地为自己解释下。“军队狙击手和特警狙击手不同,特警狙击手都有人掩护,射击距离安全。军队狙击手一般是深入敌后独立执行任务,需要潜行、伪装、野外生存甚至格斗等诸多技能,一点闪失就会丧命,所以必须有顽强的心理素质和苛刻的要求。对于一个合格的狙击手来说,细心是他的一切。狙击手在行动前必须对敌方的情况了如指掌,决定自己要身处哪里,怎么走,怎么去,带什么装备,用什么伪装,如何通信,行动时如遇紧急情况应该如何,任务完成后如何撤退,无法完成时又怎样避免损失。” “这么复杂?”诸航好不容易止住笑。栾逍看着像个不通世故的文人,认真说话的时候尤其显得真诚。 “射击术是最关键的要素。一个狙击手在任何情况下都需要在最远的有效射程射击目标,距离等于撤退的生命时间。如果要做到技术纯熟,最少需要练习15000到20000发子弹才能算得上是合格练习。” “高岭是不是比别人付出得更多,所以才脱颖而出?” 栾逍飞快地闭了下眼睛,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哦,都快五点了,你想进去看看吗?”他指指围墙。狙击手训练的艰辛和残酷,他不想说太多,怕吓着她。 “啊,坏了,坏了,不知能不能赶上班车。”诸航慌乱地朝车台跑去,“以后再聊。拜拜!” 栾逍瞠目结舌,然后,又是久久地发呆。 “今天很早啊!”卓绍华从办公桌后抬起头,听着走廊上飞快的脚步声,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笑了。 诸航满脑门的汗,以手作扇,跑得都说不出话来。卓绍华心疼地去里面休息间给她拧了条冷毛巾,让她擦擦。“路上赶了吧,不要着急,我会等你。” “我知道首长会等我,可是我们都很久没约会了,万一又有紧急情况,不是和首长又错开了。”诸航朝副官的办公室瞄了瞄,声音轻得像耳语。 卓绍华心一颤,接回毛巾时揽住了诸航的腰,如此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浅浅的汗味。这是约会吗,桌上堆着公文,那台红色的内线电话随时都可能响起,副官们的办公室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这哪里是可以约会的场所,甚至都没有一束鲜花。对于诸航,他确实有点惭愧。“饿了吧,一会儿就吃晚饭。”他小声说。 “嗯!”其他人都去吃晚餐,这儿就是他们的二人世界。诸航先进了休息室。休息室的窗户很宽,有着漂亮的露台。推开窗户,凉风习习。说是休息室,却没有床,只有张长沙发。有不少个夜晚,首长就是在这儿度过的,一个人,一盏灯。诸航坐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沙发,心酥酥的。 首长现在的身份,独自坐地铁、进餐厅、逛公园、去电影院,都是不允许的。回家后,左边是恋儿,右边是帆帆,两个人独处的空间,几乎只有卧室了。诸航不抱怨的,你不能要求一个男人有文韬武略,又希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听着外面安静了下来,卓绍华端着盆文竹进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至少有抹绿色。”秀气的文竹,清纯无尘,如春水泛碧。 诸航抿嘴一笑,首长是在制造浪漫! 勤务兵送来了晚餐,两盘凉面,两碟小菜,两听啤酒。卓绍华打开啤酒,递给诸航。诸航倾身过来,啄了下他的唇。“今天真开心。” “快与我分享下。”婚姻就是分享,共一个房间,一张床,一个洗手间,有时,连感冒也“有难同当”。 首长脱了军装,只穿了件白衬衫,下摆拉了出来,头发一丝不乱,发丝像墨一样黑。 七年了,再美的风景都会让人疲劳,而首长的一个笑,还是会打动她的心。这样肩挨着肩坐着,像一根弦的两端同时发出颤音。 “金圣叹批西厢,拷艳一折,有三十三个‘不亦快哉’。我今天也有很多‘不亦快哉’。”诸航竖起手指,“一、唐嫂没有来电话,说明恋儿今天一天没闯祸,不亦快哉。二、今天的例会听说了一些刺激的事,很对我胃口,不亦快哉。三、新来了一位同事,不小心发现了他的弱点,不亦快哉。四、虽然跑得有点喘,但赶上了班车,还有座位,不亦快哉。五、晚饭是我爱吃的凉面,不仅如此,陪我吃面的人还是首长,不亦快哉。六……” “楼下有树,树上见天,天中有月,月下有我,怀中有你,不亦快哉。”卓绍华目光一沉,深如海洋,海水悠然荡漾。 “绍华!”诸航跌入那片碧波之中,她看见首长下巴上的青色须根,看到蠕动的喉结,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 “对不起,工作确实是忙,可是我忘了,我不只是宁城军区的一号首长,我还是诸航的爱人。一个男人连关怀爱人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还配谈什么事业、成就。”卓绍华拥着诸航,把她抱坐在膝上,刚刚那番“不亦快哉”,听得他很是心酸。这孩子的快乐如此简单,他给予了她多少? “以后,我会改正。” 诸航笑着点点头,她才不会装着深明大义,说首长你顾大家就好,小家有我。“尽量不夜不归宿?”这沙发哪里睡得舒服呀,首长那么大个头,身子要蜷成哪样。 “好!”钩住她伸过来的小拇指,表示承诺,“其他呢?” “有空管管你家闺女。”絮絮叨叨的妈妈,一盘凉面吃完,苦也诉尽了,“首长你怎么笑得出来,我都快急死了。” 这孩子现在以为自己成熟,早忘了自己儿时的那些糗事。所以有什么可急的,长大了,这世上就多了一个诸航,也会锁住一个叫卓绍华的男子的心。“不上就不上吧,反正恋儿小。要不,送她去北京待一阵?” “哪家?”首长这是要挑起世界大战的节奏。 “几家轮流。”卓绍华一碗水端得很平,“恋儿去了北京,帆帆又不需要烦神,你可以轻松点,专心于工作。” “我以前也没懈怠工作呀!”诸航不以为然。 卓绍华不语,牵着诸航的手下楼。今晚,不想工作了,就这样两个人安静地走走,看看灯光,看看街景。 “诸航,你后是帆帆和恋儿的妈妈,先是……” “卓绍华的妻子。”诸航接过话。 “还是呢?” 首长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她哪还有第三个身份。 卓绍华轻声叹息,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在诸航来之前,他刚和成书记碰了面。日理万机的人,竟然待在宁城三天,除了安抚下李南,又没其他特别的工作。成书记说很久没看到帆帆和恋儿,怪想念的。卓绍华猜测,诸航的新任务怕是要下达了。 那种风口浪尖的日子,诸航已远离了五年。五年了吗,怎么会这么长,这样平静如水的时光,恍若一瞬。 “首长?”首长的目光有点怪,像在看她,又像在看着墨黑的夜色。诸航摇摇他的手。 “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计算机这个专业?”卓绍华幽幽地问。 诸航扑哧笑了:“当然是因为喜欢呀!怎么突然问这个?” 曾经,他是那么欣赏和惊叹于她的计算机才华,现在,他恨不得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时光岁月可以淡化一切闪光的品质,这是一个冷酷善忘、变化莫测的时代,人最最渴望的还是细水长流般的温暖日子。 卓绍华对着夜色呼出一口长气:“我们很久没有这样散步了。” “是呀,天气真舒服,不冷不热。” 两人慢慢向前走,肩并着肩,从背后看,像两株挺拔的木棉,各自独立,根须却牢牢地缠在一起。 3,雪云乍变春云簇 4, 乱花渐欲迷人眼 5,点水蜻蜓款款飞 宁大校园网上的论坛这两天有点太过安静。 宁大为了彰显出综合大学公平、和谐、民主的格调,对于论坛上的帖子,只要言论不太过分,一般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因而,宁大的论坛活跃度非常高,每天发帖、刷帖的人很多。久而久之,虽比不上天涯、豆瓣那样的知名度,但在网络上也占有一席之地。 突然的宁静,让经常光顾的人很不适应。观望了两日,有人忍不住发帖问:宁大,你还好吧? 管理员公式化的回答:一切都好。然后悄悄给发帖人发了封私信:冲击波太大,需要时间来调整心态。 以往,披着个马甲上来,调侃同学、开涮教授、评论时事,怎么恣意怎么来。有时候,大伙儿还比着来,谁说得最劲爆,谁的帖子最火。逞一时口舌之快,从不去想会有什么后果,就是有,也当没看见。谁知道马甲后面藏着的是谁? 但如今不行了。 诸航的第三节课是在报告厅上的,据说报告厅后面的一棵四十年的香樟树上都蹲了仨人。在场的人瞠目结舌地得知好莱坞超炫的大片有些真不是乱吹的,人家真的有根有据。诸航并没有演绎计算机强大到可以改变导弹的方向、卫星的覆盖范围,她只是通过模拟网络进入到一个公司的监控系统,随意关闭、改变或破坏原有的电子监控系统的设置,然后远程控制一个人的电子心脏起搏器,一瞬间,仿佛将别人的生死牢牢攥在了掌中。 因为人多,诸航用了耳麦,其实多余了,报告厅内鸦雀无声,似乎连空气都不再流动。 这是上半节课的内容,课间十五分钟,几乎没什么人走动,每个人都像成了一位思想者,神色凝重。 下半节课,诸航360°旋转,她要求各位同学匿名向外发送一封邮件后,或者用虚假ip地址,然后把邮件删除,再把笔记本杀毒、清理痕迹和垃圾。 “一个问题,通过一封匿名邮件,可以追查到发件人的位置吗?”诸航问道。 许多人摇头,理论上可行,但是行动起来非常困难。诸航随意指了位同学,要了他的匿名信件,五分钟之后,她在百度地图上用箭头标记了发件人的具体地址。 “老师是怎么做的?”一只只手臂举起,要求回答。 诸航神秘地一笑,指着天花板:“天空里有双眼睛,不管你做了什么,它都在看着。中国有句古语‘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以为你删除了、格式化了,或者换个地方、换台电脑、换件马甲,就无迹可寻,错,月穿水面才无痕,你只要做了,今天不被发现,明天你可以侥幸,但是有一天,尾巴终究会露出来。计算机时代,就是这么让你又爱又恨,所以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这是诸老师的友情提醒。” 当夜,有几人就做了噩梦,醒来后,一身的冷汗,半宿坐着发呆。第二天,论坛里某几个帖子被悄悄删除了,接着,几位大神级的马甲开始长期潜水,理由是快毕业了,忙! 这一场不叫事故的变故,诸航并不知道,她正在发愁下节课讲什么好呢,吓也吓过了,哄也哄过了,诱也诱过了,骗也骗过了,似乎没什么噱头了。唉,书到用时方恨少!在网上看了半天的《名师课堂》,去洗手间转了一趟,回来时,刚好撞见思影博士从栾逍的办公室出来。栾逍办公室里窗帘拉着,轻柔的音乐像泉水般流淌,这种情况,一般是有人过来心理咨询前用来舒缓情绪的。自心理咨询室开张以来,来咨询的人很多,特别是女生,可能是青春期迷茫症。看上去一个个还好,笑靥如花,穿得美美的,眼波含羞,像是要赴一场等待很久的约会。 诸航替栾逍叫苦,为这么娇艳的花朵解惑,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思影博士有点不自然:“我……我有点专业问题向栾老师请教。”诸航敷衍地笑了笑,表示理解。思影博士今天的眼睛漆黑,像两颗黑葡萄似的,很是诱人。很多女人不化妆不敢出门,诸航想思影博士不戴美瞳,估计也不会随意见人。生活得这么苛刻有意思吗?栾逍说这是一种完美主义的强迫症。强迫症的病因到现在也没有统一的说法,那些患有强迫症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做一些事情、想一些事情,否则就会异常焦虑不安。 诸航定神想了一下,思影博士确实有这种倾向,车要停在固定的车位,用餐一定要在靠窗的那个位子,有人坐了,她就等着,不然宁可不吃饭。周几穿什么风格的衣服,每个月的几号做spa,都雷打不动。她说她的幸运数字是6和7,在这两天,她都会去买彩票,虽然从来没中过奖。 “这病有药治吗?”诸航问栾逍。 “她的症状很轻微,对别人没有影响,不需要医治。”栾逍扶了扶眼镜,回答道。 栾逍无论是用餐还是在做课件,坐在那里腰背都挺得很直,坐相非常端正,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样子。他上学时一定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学霸,诸航如此下结论。 不知栾逍对思影博士说了什么,她的脸上写满低落,有点想倾诉的样子。诸航挺怕的,自己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在她开口前,逃了。 诸航是在去食堂时发觉被人跟踪的,那人水平太臭,跟了几步,诸航就发觉了,蓦地一回头,那人只来得及把身子缩在树后,一双穿着耐克篮球鞋的大脚委屈地暴露在她视野里。她微微一笑,买好饭,端着餐盘出来,在池塘边找了张长椅坐下。池塘里种了几株睡莲,这花的花期很长,六月就开了,差不多可以持续到十月中。它很是矜持,不像有些花,一旦开放,就没日没夜地卖弄风情。它只在白天绽放,到了晚上,便收起姿容。纵使如此,花季还是留不住,水面上只漂荡着几片打了卷的枯叶。 诸航饭吃了一半,身边坐了一人。诸航不疾不徐地把嘴巴里的水芹菜咽下去,把目光从耐克篮球鞋挪上来,对上冯坚憋得通红的脸,她询问地挑了下眉。 她和冯坚有一个赌约,她赢了,但随着她人气的骤升,这个赌约没有意义了。冯坚每堂课还是会坐在第一排的中间,她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灯笼似的双眼。一开始是愤怒,后来是迷茫,再后来是坚定,像一只蛹到蝴蝶的蜕变。 “诸老师,我要转到电子工程系,我要做你的学生。”冯坚的脸上呈现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诸航很是虚荣、惶惑,同时还微微有点不安,不自觉地把身体往另一侧挪了挪。“你不转系,现在也是我学生啊!”这么个大块头竟然是学金融的,而且都大三了。 “那不一样,我现在只能选修你的课,转系过去,你所有的课我就都能修了。” 诸航拭汗:“目前,我并没有开别的课。”以后也不可能开吧! “我可以等。” 面对冯坚诚挚而又炽热的目光,诸航吭叽了半天,说:“你现在转系,学校不会同意的,对你以后的就业也不好。” 冯坚咧开大嘴乐了:“诸老师,你还不了解我吧!”他把手指向不远处像水立方的一幢建筑,那是宁大新建的体育馆,“那楼,我爸捐了一半。宁大承诺我爸,我想读哪个专业就读哪个专业。以前,我想做个职业高尔夫球手,可宁大没高尔夫这个专业,我就选了金融混着。这些年,我像株浮萍似的漂着,不知哪里可以扎根。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我一直在等诸老师。” 诸航差点扑倒在地,她真的误人子弟了。她忙截断了他的话头:“你是不是想成为一个黑客?”很多学生被她的课刺激了,难免会有一时的走火入魔。 冯坚居然露出了委屈的神色:“我不缺钱,对那些小偷小摸没兴趣,我也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 听起来好像诸航辱没了他,诸航好奇了:“那你有什么远大的志向?” 冯坚羞涩了:“我非常崇拜诸老师,以后想做诸老师的研究生。” 诸航傻眼:“我办公室是在研究生院,可是我还没资格带研究生。” 冯坚不慌不忙道:“那就做你的助教,我可以给你提包,可以给你倒水,可以开车接送你上下班,就像王琦对罗教授那样。” 诸航把餐盘搁到一边,等着冯坚的下文。 “宁大有三大奇葩教授,排第一的是中文系的董教授,自己忙于上电视和走穴,基本上不给学生上课,但到了考试的时候却摆出铁面无私的架势,把题目出得非常难,一定要挂掉一批人才过瘾;排第二的是外文系的方教授,整天带着一帮漂亮女生翻译英国的十四行诗,然后在课堂上朗诵,像表白似的,要多肉麻有多肉麻;罗教授排第三,在宁大待了十多年,没人领着,他就找不着教室,桃李满天下,哪棵是桃,哪棵是李,他不知。他从不带硕士生,至今未婚,除了上课做实验,所好之事就是下围棋。他对对手很挑剔,比他水平高的不行,水平低的也不行,这些年,就出了个王琦,能和他维持着个平衡,又能让他下得痛快。所以,尽管王琦是学计算机的,还是进了生化系做了他的助教,这就叫投其所好。” “那你是想让我成为宁大的奇葩之四?”太抬举她了。 冯坚呵呵笑:“有时候,奇葩的意思不全是贬义。宁大那么多教授,学生有印象的能有几位?反正我意已决,诸老师,你且看我以后的表现。”说完他起身鞠了一躬走了。 诸航把餐盘放回来,说了一番话,饭菜早凉了。今天有她喜欢吃的炒精片,本来想好好地吃一通的,诸航夹起黏在一块的精片,意兴阑珊地放下筷子。 把餐盘送回食堂,在门口遇到了栾逍,拿块手帕在擦眼镜。摘下眼镜的栾逍,眼角很是凌厉,眼珠深邃,眼线干净,给人一种冷冰冰的距离感,不像平时斯文温和的样子。“你……还是戴上眼镜吧!” 栾逍微微一笑,戴上眼镜,看见餐盘里大半食物没动。“没胃口吗?” 诸航把餐盘递给搞清洁的阿姨,苦着脸:“愁呢,下节课讲啥啊?教务处也没同意我不设期中期末考。” 栾逍等她洗了手,两人沿着小径向办公室走去。“如果没有考虑好,就把课堂交给学生,让他们自由提问,你根据他们的问题,再决定后面的内容。至于考试,课堂上讲的、书上、网上加起来凑张试卷不难的。” 诸航眼睛一亮:“是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栾老师,你以前是不是进修过师范啊?”十一月初的阳光还是很明亮,午后的小径上人很少。树叶开始凋落,一眼可以穿过整个小树林,诸航不禁放松了些警惕。 栾逍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温声道:“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诸航停下脚,犹豫了下,悄声道:“你……任务完成得怎样了?我这边一点进展都没有。”这样问可能有点逾矩,但诸航想听听栾逍的建议。她只是搞专业的,刑侦能力并不强。她不知栾逍以前具体从事什么工作,看他这么快地融入到新的环境,能力应该是很强的。 栾逍深深地看了诸航一眼,越过她,矮下身子躲过一根横在路边的树杈。“我可以帮你分析,给出建议,听你倾诉,但是不能帮你决定。” 这温雅的声音像根针,瞬间戳破了诸航的气球,她呼吸一滞,僵硬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学心理学的!” 懂心理学的真讨厌。“我以为我隐瞒得很好。” “放心吧,我不知你以前发生了什么,既然你想要隐瞒,我就绝不会试探。” 他还挺善解人意,诸航偷偷翻了个白眼。过去的五年,好像她把重心转移,远离江湖,回归家庭。其实,那只不过是大家纵容她做只鸵鸟,把头深深地埋在沙里。她很怕她再一次涉足网络的世界,会不会又一次面临着与首长的分离?第一次分离,是她想成为一个可以和首长匹配的女子。第二次分离,她和首长发生了误会,被劫持去特罗姆瑟,长达八个月的分离,她瘦成纸片。那只是身体上的,心理上呢?如果有第三次,会多久?会不会回得来? 可是,逃避只会让自己厌弃自己,每个人的命运都已写好,暂时的空白不代表就能改变人生。她这样徘徊,可能是她还需要一点勇气,可能是她已预知到接下来将面对的是什么。 唉,诸航叹气了。 栾逍手在裤管上拭了又拭,深吸一口气,然后悄然吐掉,佯装自然地轻拍了下诸航的手臂:“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别担心,有我在呢!” “嗯,谢谢!”诸航没听出栾逍话中的暗示,只当是宽慰,不太好意思地把头发挠得一团乱。 车窗只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的情景,里面的人却清晰地把小径上站着的两人尽收眼底。 秦一铭很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首长,要……不要下去和诸老师打个招呼?”其实,任谁看到这两人都不会乱想,秋阳高照,说是小径,两个人并排走也不会很挤,何况还一前一后,两人的神情坦荡,谈话的内容应该是工作方面的,就是这画面太……安宁,太恬静,就像微风拂过草地,说不出的惬意、宁静,然后心就柔了。 卓绍华摇摇头,看不出神色上有什么不同。他只让宁大的几个人知道他和诸航的关系,并没有希望高调到全校皆知。下了飞机,看时间有点宽裕,他就是想过来看看诸航工作的地方,没想惊动诸航。遇见诸航和栾逍,是个意外。 “诸老师现在越来越像个……老师了。”车内的空气太压抑,秦一铭想说点什么来放松下,见首长目不转睛的样子,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直到诸航和栾逍进了教学楼,卓绍华才收回目光,而后莞尔一笑。“秦中校,你知道宁城哪儿的秋景最迷人?” 秦一铭脑中“当”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正常运转:“很多人爱去梅山上看银杏叶。” 北京人秋天爱去香山看枫叶,宁城人是看银杏叶,还是叶子最知秋。“那意义最深远的风景在哪里?” “应该是明城墙,外地游客来这儿都会去那里留个影,特别是情侣。”秦一铭心里面的疑惑快泛滥成灾了,首长今天怎么了? 卓绍华捏了捏额头,笑道:“这个周五的下午,尽量给我挤出三个小时来。” 秦一铭飞快地打开笔记本,进入公事化状态:“首长有什么安排吗?” 卓绍华俊朗的面容扬起一抹温柔:“哦,想和诸航约个会。” 军区今天下午有一场演讲比赛——怎样在和平年代保持旺盛的战斗力,政治部决定将大讨论融入训练场,结合正在进行中的专业训练,组织官兵展开精彩辩论。演讲的主题是“平时能应急,战时能应战”。各军分区已经举行了选拔赛,进入决赛的只有二十名战士。这二十名战士都是来自于基层的精武典型的岗位尖兵,他们讲述了精武途中的心路历程,分享荣誉背后的酸甜苦辣。 赛场上的气氛很热烈,政治部部长自豪地对卓绍华说,谁说军中都是莽夫,瞧瞧,这个个能文能武,上得了战场,写得出文章。卓绍华听得很专注,和平时代只是相对而言,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矛盾,有国境线,就有潜流暗涌,暗礁密布,怎能不居安思危? 演讲进行到一半,秦一铭悄悄走了进来,说王旭政委从沈阳回来了。卓绍华和政治部部长打声招呼,没有惊动其他人。 回办公室的路上,遇到刚从基层调研完人武工作回来的两位干事,卓绍华简单听了下汇报,他们这次的主要任务是指导民兵预备役及基层人武部建设。“冬季征兵要开始了吧?” “嗯,下面就是忙这项工作。首长有什么指示吗?” “没有,忙去吧!”卓绍华只是想起了凤凰的诸爸诸妈,又是两年没见,宁城冬天不太冷,看看他们是否愿意来宁城过年。现在,他和诸航是没办法挤出时间回凤凰的。 王旭政委这次去沈阳二十天,参加gah成立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出席对象涵盖了公安、司法、武警、军队、外交部等部门。 王旭政委是个亲和的人,年长卓绍华二十岁。卓绍华是几大军区中最年轻的首长,让王旭来为他保驾护航,是上面特别的安排。卓绍华对王旭非常尊重,而王旭对他从不倚老卖老,事事都有商有量。 王旭的神情很凝重,等秘书带上门,卓绍华在他面前坐下,直视着他:“人员都定下来了吗?” 王旭点点头:“文件后一步下达,现在已开始部署。明年二月前,各大军区有大规模人员调整。其实,这并不突然。a国在20世纪20年代就成立了这样的安全机构,成员遍及世界各地。中国想确保国土安全,应对各种安全危机和提高面对挑战时的应变能力,这个机构是必须有的。” “我也在调整之列吗?”这不是个问题,更像是句轻叹。上一次,成书记走前丢下的那句话,卓绍华记得清清楚楚。事后,他没有向卓明求证,潜意识里,他在回避这件事。 “新机构,新思维,年轻人适应得快。”王旭看着卓绍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你要做好思想准备。目前,国家安全形势越来越复杂,恐怖主义、网络信息安全形势都非常严峻。这份名单上的人员,将是gah的首个目标。” 名单上不过五人,一眼就能看尽。卓绍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名单上由上而下地滑过,一个个字像烫人似的,指尖有种难以言说的灼痛感。 不知是不是这个消息太难以消化,卓绍华回办公室后呆坐了足足半小时。来宁城前,卓明找他谈话,以大首长的口吻说,去宁城不是升职,虽然他是从少将升到了中将,而是锻炼。他当时就听出了话外之音,他有想到会成立这个机构,这个话题已经讨论了十多年,只是一直没有实施,没想到,突然来得这么快。他知道那个担子有多沉重,他愿意承受,可是…… 这天他回家又晚了,书房里亮着灯。自从诸航晚上开始备课,帆帆就把作业也搬到书房做了。母子俩占据了大书桌的两端,谁也不打扰谁,他有时站在外面看着,笑意情不自禁。 书房的门半开着,帆帆握着毛笔专注写字的小身影很让人动容。诸航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唐嫂拉着她要作个汇报。 “你那个朋友太客气了,我就陪她聊了几句怀孕后吃啥注意啥,她硬要给我买条丝巾。这么花,我哪围得出去啊!” “配件素净的大衣可以的。她没问其他什么吧?” “她问在家里你和首长谁做主,孩子们比较听谁的话。” 诸航噗地笑了:“这个姚远还真是八卦。” “其实哪家过日子不都一样啊,都是老人呀、孩子呀、吃什么穿什么,我真不知她奇怪什么。她还说你看上去真不像是会生小孩的人。” “难道我看上去就只能生小猪吗?” 光明正大站在客厅里听着的卓绍华忍不住笑出了声,诸航探出身,惊喜道:“首长回来了。唐嫂,粥还有吗?” “有,热着呢!” “今年最后一批大闸蟹,唐嫂特地做了蟹粥,很鲜美。”不过分别了几天,诸航却像多日不见似的,两只眼睛熠熠地黏在卓绍华身上,说话的语气都带有几份雀跃,“见到恋儿没,她没闯祸吧?大姐和姐夫好吗?爸爸和欧女士呢?” 卓绍华失笑,多少年,这孩子的性子还是这么急。“粥先温着,我等会儿再吃。”他让唐嫂去休息,牵着诸航进了书房。帆帆眼中流露出一丝悦色,随即便敛了,只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爸爸”。但卓绍华还是上前抱了抱帆帆,吻吻小脸蛋,他不要帆帆像他一样,过早地自制、内敛,孩子该有孩子的样。“给你买了两本画册,成叔叔又让我捎了两套颜料给你。” 帆帆笑了,露出两个小梨窝,目光四下搜寻。 “放在你卧室里,一会儿再看。现在,我有两件事要说一下。”卓绍华摸了摸帆帆的脸,头扭过来看着诸航,眼中有歉意,“从明天开始,接送帆帆上学放学,车里会多两个警卫,路上哪儿都不能停留。你也不能再坐地铁,吴佐会接送你上下班。” 帆帆抿紧了唇,长长呼了口气,卓绍华知道他是紧张了。“没有发生什么事,爸爸只是防患于未然。” 帆帆轻轻”嗯“了声,他不是好玩的小孩,这样的安排对他影响不是很大。诸航的眉毛无意跳动了一下,感觉到首长握着她手的力度越来越大。她轻声道:“吴佐可不可以换辆车,军区的牌照太惹眼了。” “嗯,后勤部已经安排了。诸航……” 诸航用手捂住卓绍华欲出口的话,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她懂的。“首长你别这样严肃啊,快说说我家的小恐怖分子怎样了?” 冯坚言出必行,没几天,真的转到了电子工程系。宁大最好的专业就是经济管理系的金融,每年高考的录取分都非常高,他竟然弃金融选择做一个it男,果然有钱就是任性。他好像在诸航身上安装了一个跟踪仪,诸航只要进了宁大,不管在哪儿,他一找一个准。上课时,俨然以诸航的助教自居,也不坐第一排了,就站在讲台的下方,冷着张脸,扫视全场,谁要是搞个小动作,一记眼刀射过去,直中红心。提问的顺序也由他来决定,别说,有他在,课堂纪律好了很多,诸航也非常省心。 他是第一个发现诸航有人接送了。“那人是谁?”他一点都不迂回,直接发问。 “表弟。”一表三千里,这个回答很大众。 冯坚打量着喷着尾气远去的银灰色本田,撇撇嘴:“你家表弟混得不咋样,现在谁还开这车。”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诸航暗笑。吴佐也嫌弃这车不够劲,不过,可以接送诸航,这些就无所谓了。 这周,学生们比较感兴趣的是a国举行的世界黑客大会,因为西方电影中的反派常戴着黑帽子,所以,黑客大会又被称为“黑帽子大会”。学生们本来感觉这个大会距离他们的世界很遥远,诸航的出现,让他们觉得这个大会不过就是隔了一座太平洋的距离。 黑帽子大会现在已成为一个世界级的信息安全会议,世界500强企业、国际网络安全产品和服务提供商,甚至美联局,都成了与会嘉宾。西蒙参加过两次,说起时一脸不屑,好像自己干了件多蠢的事。黑客应该生活在屏幕后面,这样恣意地在聚光灯下招摇,不是黑客,而是黑商。诸航笑吟吟地听学生们七嘴八舌,大概是网上搜出来的消息,听着比电影还精彩。一节课下来,诸航感觉耳膜嗡嗡作痛。 冯坚狗腿地给诸航端来一杯茶,泡了胖大海,喝着很滋润。诸航看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问道:“你今天没别的课?” 冯坚豪迈地挥了挥手:“有。我转系是为诸老师,其他老师的课,我懒得上。” 诸航真是又虚荣又哭笑不得:“学分修不满,你明年怎么毕业?” 冯坚粗重的眉毛浑不在意地一挑:“反正诸老师还带不了研究生,我要是毕业了,就得在社会上待着,多不好。” “那我要是一直带不了研究生,你就一直不毕业?” 冯坚的小眼神既淡然又决然,诸航感到压力山大,她要不要考虑去读个博呢? 如果忽视冯坚给的压力,这一周诸航过得还是很平静的。思影博士出国交流去了,时间一个月,回来时恰好赶上圣诞节,她直接对栾逍说,她要预订他那一天的下午和晚上,栾逍一口答应了,说不必预订,那一天,研究生院的同事们约好一起聚会。思影博士欲哭无泪,她明示暗示多少回,可是栾逍太冷静、太优秀,更有着书生的冷漠,把什么都看得透透的,却一味装傻。思影博士是带着一腔幽怨上飞机的,走前拜托诸航帮她盯着栾逍,不要让人乘虚而入。 栾逍的心理咨询室依然很热闹,有时候都需要排队,学校特地找了个小姑娘来帮栾逍发号。明明这么忙的人,诸航只要独处时,一抬头,他总在不远处,有时是和学生聊天,有时在接电话,有时就那么仰望着天空。察觉到她的目光,他会回给她一个微笑,淡淡的。就这么习惯了,他就像是一棵树,安静、自然,没有什么存在感,却让诸航有了一种安全感。 网络上也很平静,仅指中国。比特币交易网站在9月遭到了黑客的侵入,强撑了九个月,不得不宣告破产。同月,a国某影业公司的网站被“飞翔的山鹰”攻击,公司内部工作邮件、工作人员个人信息、新片下载链接等大量数据泄露。有一部新片是黑人题材,被指有种族歧视的倾向,生生把一个恶作剧升级到政治风波,据说某位重要官员要引咎辞职。另外一件事,似乎和网络没什么关系,可以当花边新闻欣赏,也可以当家庭剧去看。 这件事是一年前的事了,e国超级传媒大亨陷入窃听丑闻,收集证据花了一年的时间,e国议院举行听证会。正在问讯时,一位男子突然袭击大亨,坐在大亨后面的妻子反应灵敏,迅速起身反击。媒体人把这一幕称为“虎妻护夫”。 这位“虎妻”是位华人,师太亦舒曾以她的经历写了本书。她在书里这样形容这位“虎妻”的长相:好像是终日坐在船头、风吹日晒、不知受了多少苦、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的女子。其实师太的描写很片面,“虎妻”天庭饱满开阔,眉眼间距很小,眼形三角,眼神凌厉,颧骨凸出,这样面相的女子,聪慧异常,是一个很有想法也永远不会安于现状的人,目的性明确,对权力有很强的欲望。 这些是爱看娱乐新闻的宁檬说给诸航听的,诸航特地找来“虎妻”的照片看,在传统的眼光里,她不算是个美人,但你不能否认她捕捉机会的敏捷。诸航对她的经历不感兴趣,关注她,是因为大亨名下传媒集团的窃听。说起来非常恐怖,他的窃听网遍布全球的每一个角落,连国家领导人都不放过。诸航不知是自己多想,还是一种黑客的预感,她有种不好的感觉,一个传媒集团哪来这样的能力和胆量,这里面的水应该很深。 商业竞争是一回事,如果一个政府直接参与工业间谍活动盗取贸易机密,盗取公司的专利资料,这和前者有根本区别,这些是侵略行为。 听证会最后给出的结论是,一切纯粹是出于商业竞争,传媒集团只是想取得第一手新闻素材。这个方式可以理解但不光彩,于是,大亨公开道歉。很多人质疑这个结论,由于“虎妻”的魅力太大,转移了大众的视线,后来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宁大校园里却是波涛汹涌,一年一度的招聘会在体育馆里举行,除了准备考研的大四生在埋头苦读,其他人捧着花花绿绿的履历,勇猛地投入求职大军。 诸航跟着冯坚去招聘会转了一圈,人太多,只能草草扫了一眼。“诸老师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过来的?”两人坐在草地上,冯坚捏了根草在嘴里嚼着。 “我呀……呵呵!”诸航真不好意思提,她一毕业,就忙着怀孕去了。很久没想起佳汐了,那时自己真傻,可是傻人有傻福。 “瞧,王琦老师!”冯坚手指着前方。诸航费了好大的劲,才在人群里找到王琦被几人簇拥的身影。他仿佛应接不暇,很多人抢着和他说话,但他脸上一直挂着笑意,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意思。 “这几天,王琦老师估计忙坏了。”冯坚不怀好意地挤挤眼,大拇指和食指摩搓了两下,做了个数钱的手势,“他有个朋友是一家t岛注资公司的执行总裁,那家公司每年都来宁大招聘,薪水非常高,很多毕业生都想走王琦老师这个后门。” “那是家什么公司?” 冯坚苦思冥想,最终放弃:“不记得了,我只听说待遇比一般的大公司高了几倍。” 刚毕业的学生资质难说,毕竟读书和工作是两回事,会读书的不一定在工作上就吃得开,所以公司都会有一年的实习期,等实习期满,才会开出真正的薪水。福利再好的公司的实习生待遇都一般,这家公司真是例外,难道几年前他们就开始在暗地里观察学生的表现了?真有心! 天慢慢凉了,坐一会儿,就感到风往身体里钻,太阳也像是怕冷,一头钻进云层里,天空灰暗得像个更年期发作的女子。冯坚身体好,不在乎,诸航受不了,裹紧外套往教学楼跑,路上看见送报纸、信件的教工骑着车过去,她迈进大门的脚缩了回来,朝信箱看了一眼。 属于她的那一格里躺着一张明信片。诸航有五秒的失神,对于明信片、贺卡这类的,她都有心理阴影了。不过,今天是个小惊喜。苍茫的夕阳余晖洒在古朴的城墙上,像一曲离歌在暮色里吟唱,一种久远的安宁慢慢浸润了身心。首长写道:周五下午,明城墙,我等你。 诸航把明信片贴到嘴边,轻轻地一吻。七年了,日复一日的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再浓的爱也淡成了一缕烟,可是首长偶然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就像在白开水里加了一勺蜜,让她觉得生活还是这么甜啊! 走廊上很安静,同事们不知是在上课,还是去招聘会了。栾逍的办公室门也关着。一进门,诸航就感到了异样。她走前,水杯是放在笔记本的左边,现在,水杯移到了笔记本的前边。她慢悠悠地坐下,一点也不着急。笔记本当然有人动过了,她没设防火墙,因为里面没放重要资料,看的人应该很吃惊吧。那人看了文档,公开的、隐藏的都看了,还看了她的上网记录。然后……诸航竖起双目,压下心头翻涌而起的怒意,他在诸航的电脑里留了个东西,隐藏着,这个东西可以轻松地将诸航的笔记本掌控,诸航在笔记本上输入一个字符、移动一下鼠标,都会实时直播到对方的电脑屏幕上。这人也太门缝里看人了,这点小伎俩也敢碰她的电脑!诸航愤懑地敲下一串字:喂,哥们儿,来了也吱一声啊,问个好,点个赞,种点花种点草,这才是诚意,知道不? 风刮了一夜,早晨起来,院子里落了一地的叶。天空冰冷、灰暗,七点过了,外面还不是很亮。唐嫂边做早饭边嘀咕,这一天天地冷了,往后帆帆上学得多辛苦。 帆帆还是在往常的时间起床,他的床铺和书柜都是自己整理,这是他的要求,虽然整理得不算很整洁。卓绍华说一个男人的独立,不是在于你会做多大的事、赚多少钱,而是体现在对细节的一些处理上。他的力气仍然不大,被子还是叠得不是很方正,他的个子也不太高,书柜上面的两格够不着,书也不能做到按类别放。没什么,这些都是暂时的,就像他的字还不能形成自己独特的风骨,深沉的东西都需要时间的历练。 时间……帆帆念叨着这两个字,心里面其实也有一点点焦急的。今天下午文化中心有个书法展览,他很想去,但他如果去,就会给警卫叔叔们带来很多不便,爸爸和妈妈也会非常担心,所以还是不要了。一切都等他再大点,再大点……唉,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做噩梦了?”餐桌上,诸航看着难得耷拉着个脑袋的帆帆,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有。”帆帆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唐嫂大概想恋儿了,在他牛奶里加了很多蜂蜜。爱吃蜂蜜的人是恋儿,她以为吃多了,就能像蜜蜂一样生出双翼,想上树就上树,想上天就上天。 “那你怎么了?啊……”诸航突然跳起来,跑进书房,拿了本台历出来,“帆帆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都过去一个月了。”她忙于应对教书育人,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了。首长也不提醒她,哦,首长那两天在北京。 “唐婶有给我做面条,同学也送了我贺卡。”帆帆的安慰更加剧了诸航的羞愧,“对不起,帆帆,妈妈明天给你补。” 帆帆摇头:“生日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诸航等着帆帆给答案。帆帆用纸巾细心地擦了擦嘴巴,上前,圈住诸航的脖颈,和诸航贴了贴脸,“和妈妈天天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坏家伙呀,你真是好天真、好可爱,再过十年,说不定就会有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小女生,占了你的眼,抢了你的心,你扑腾扑腾,恨不得离妈妈能多远就多远,所以不要轻易地许下誓言,时光会让人变成个理直气壮的大骗子。但此刻还是开心多过惆怅,诸航闭上眼拥紧帆帆:“妈妈还是要为自己的粗心道歉,生日是个特别的日子,那一天,是妈妈和帆帆第一次见面,这多么值得纪念呀,是不是?” 帆帆想了想,点点头:“那……等恋儿回来,我们一家一起庆祝?” “行,帆帆想要什么样的礼物?” 帆帆小脸绷紧,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我想去文化中心看书法展览。” 诸航心口酸酸软软的,“嗯,妈妈同意。”她和帆帆勾了勾小手指,看着帆帆昂首挺胸地上了车。 吴佐依旧把诸航送到宁大附近的站台。“诸老师,今天几点来接?”大学附近的街面,多的是花店、网吧和各式风味小吃,背着双肩包的情侣们说说笑笑地出出进进,这多彩又动感的画面,和军营单调的绿色截然不同,吴佐看得眼热,每天都会提前一个或半个小时来接诸航。 诸航低头查看了下电脑包,确定没落下什么东西。“今天你放假,我晚上和首长一块出去有事。” 吴佐工作态度向来严谨,他清晰地记得今天的日程安排里没写首长晚上的安排。他直直地盯着诸航,大有“你不老实交代我就不服从”的意思。诸航抚额、叹气。“我们是夫妻,偶尔也需要有个私人空间温习下恋爱的感觉,可以吗?” 吴佐咧开嘴,呵呵地笑着:“早说呀,诸老师,当然可以啦!祝你和首长周末快乐,我绝不做电灯泡。”哎呀,首长真是男人中的楷模,才能卓绝,用情专一,还这么浪漫。 秦一铭却不如是想,他觉得首长最近越来越不着调了。在秦一铭有限的文艺情怀里,他记得看过一部好莱坞的文艺片《风月俏佳人》,那部片子里,里查?基尔正年轻英俊,罗伯茨也正青春靓丽,剧情很一般,灰姑娘遇上命中的救世主。在影片的结尾,里查?基尔扮演的多金贵公子,为了向罗伯茨求婚,想了很多法子,又是看书,又是看老电影,最后开了豪车,拿着鲜花,从人家的消防梯上爬上楼,就在窗口求了婚。 看到这一幕,秦一铭翻了个白眼,这男人的脑袋是被车门夹坏了吧? 首长今天五点来军区,上车下车都是他开的车门,好像没碰没蹭到哪里,可是……“首长,马上十一点了,要不要去后勤处看看?”秦一铭小心纠正着语气,生怕一不留神泄露了心底的情绪。 昨天下午,部里来了十个人,五人是考核工作实绩,五人是审计军区财务的。卓绍华只在晚餐时和几人见了下面,然后就把他们丢给了干部处和后勤处。不是年不是节,这突然的考核和审计,让军区上上下下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秦一铭只是个副官,天掉下来压不到他的肩,可是首长是军区的头,他这一天心都揪着。卓绍华呢,忙完早晨的公务,就在桌上摊开了宁城市区的交通地图,把东南西北的明城墙附近的餐馆、咖啡馆、公园、首饰店一一用笔圈起来,哪家有什么特色,路怎么走,还做上笔记了。 “去后勤处干吗?”卓绍华俊眉一挑,心里直感叹,不研究不知道,明城墙历史如此厚重,保存比较好的是城南的中华门,据说墙砖是用优质黏土和白瓷土烧成,以糯米浆拌石灰做黏合剂,虽久经岁月的风吹雨打,但至今没有变化。 秦一铭都有点恨上自己这婆婆妈妈样儿:“审计人员都在后勤处的会议室。”谈不上示好,作为军区领导,在这秋风萧瑟的时节,表达一下关心,就如同暖流一般流淌在心头。 “我知道,他们需要安心工作,无关人员别随意打扰。” 你是无关人员吗?秦一铭默然了。 “对了,秦中校,请帮我找辆车。” “首长要去哪儿?” 卓绍华合上笔记本,笑了笑:“晚上我想带诸航去游车河。” 秦一铭愣住,他当然记得首长和诸老师今天的约会,真是不懂,娃都生两个了,约什么会呢?那种二人世界有外人在,按常理讲好像是不太合适,但职责和理智还是战胜了常理。“游车河是件很惊险的事,宁城的交通状况比北京好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这对我的车技有点考验,但我可以胜任。” “秦中校,你别那么如临大敌。我和诸航都穿便装,扔人群里再普通不过。” 首长真是会掩耳盗铃。“我只会专注于我的工作,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可怜的秦中校愿意化成一缕空气,这够妥协了吧! 卓绍华失笑摇头:“今年的结婚纪念日,我刚好在外,估计诸航也忘了。一年里只这一天格外不同,挺遗憾的。我们结婚七年了……日子过得真快。你开车就你开车吧,对了,秦中校,结婚七年一般送什么礼物?” 这还真问错了对象,秦一铭想破了头,回道:“人家都说七年之痒,既然痒,不如送把‘不求人’?” 卓绍华朗声大笑:“哈哈,这真是个很妙的建议。” “首长,晚上我把你送到城门那儿,我就待在车里,不上城墙。”秦一铭沉思了下,低声道。 “多谢秦中校的成人之美。” 又中计了,秦中校替自己默哀。 秋一旦浓烈了,所有的树木都开始忧伤。 卓绍华拾级上城墙,他和诸航约的是下午五点。这个时节的五点,太阳已然西坠,西方的云彩很是艳丽,温度要凉不凉,刚刚好。诸航下午没课,四点出来,还没到下班高峰,路上不会怎么堵,她应该能准时到。 明城墙是宁城重要的景点,游客们的必赏之地,但这时候游人不太多,有几个在和城墙留影,还有人在抢拍落日下的婚纱写真。卓绍华微笑地贴着墙走,怕挡了人家的光线。一低头,看到秦一铭开了车窗,仰着头追着他的身影,他挥了下手,光线不是很明亮,他看不清秦一铭脸上的表情,但可以想象得出是出奇地严肃。挨着那辆车的是一辆黑色的奥迪,里面坐着四个警卫,这是秦一铭的安排。真是位尽职的副官。 约会……卓绍华与一对相依相偎看落日的小情侣错身而过。古时候,男女间没有约会,结婚基本上是交换财产,交换的都是耐用消费品或者珠宝什么的,一方面抬高自己的身价,另一方面还能增值,像十里红妆,多少人抬的箱笼什么的。现在的约会,讲究的是环境、情调、气氛,目的是增加亲密感,更好地相互了解。有时候,不走近,你是感觉不到对方的变化的。 一个人想要有房子住,就要去工作。想要住上舒服的大房子,就要付出更多的劳动。同理,想要守护一份幸福,不努力付出、不用心珍惜怎么行? 走了几步,卓绍华看到一根用于加固城墙的铁索上挂满了锁,好像很多风景地都有这样的景观。这锁叫情人锁,似乎锁了就能锁住一生的爱情。爱情哪有这么容易相守? 卓绍华抚摸着铁索上的一把把锁,嘴角荡起淡淡的笑意。有许多牵手到白头,在外人眼里恩爱无比的夫妻,其实维系他们的并不是爱情,如他的父亲和母亲。记忆里,他们没怎么争执过,有什么事,都是很严肃地有商有量,感觉像一对工作搭档。老一辈的夫妻中,很多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生活里的点点温情就这样稀释了,变成了一种使命,一种任务。如果佳汐没死,他们也许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不,不会的,佳汐没有母亲那样坚韧。卓绍华第一次见到佳汐,就觉得她是个柔弱的女子,需要别人的保护。也许是这样的认知,他定位了和佳汐的婚姻模式。他可以满足佳汐的一切要求,但心里却是不敢让她分担一点风雨的。工作怎么可能一帆风顺,生活里哪能没烦恼,一件件,一桩桩,在进门前,他都生吞猛咽到肚中,来不及消化,心堵堵的,但佳汐看到的却是他的云淡风轻。李南说自己不敢要孩子,大概,那时在听到佳汐不能生孩子时,他也是心头一轻吧! 他爱过佳汐吗?三十岁的卓绍华不会犹豫,答案很肯定。四十岁的卓绍华只会浅浅地笑,无声地叹息。他宠过、怜过、珍惜过佳汐,却没有爱过。佳汐活到八十岁、九十岁,他会和她不离不弃,眼里心里只放她一人,那不是因为爱,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的原则、道德、底线。爱,哪能只是甜甜蜜蜜,它还会让人纠结、失落、失控、疼痛、不安,就是这般,却又死活都要攥着,像是没有它,生命就没有了光彩。爱上之后,你才知所谓的自制都是一句笑谈,那人可以轻易地操纵你的喜与乐,你为那人可以做到无下限。 他一直记得帆帆出生的第二天,成书记找他谈话。他们坐在会议室里,成书记问“你考虑好了吗?”他点头。成书记又说,这将会在你的档案里留个污点,虽然不大,但污点就是污点。他说:“我接受。” 能够把诸航留在身边,可以和她一起看着帆帆长大,处分、指责、中伤、误解……什么他都能接受。 天不知不觉地黑了,城墙两侧亮起一圈柔柔的光束,像两根细长的丝带,飘荡在宁城斑斓的夜色之中。来宁城几年,街街角角地走,却从不曾好好地看过,北京在他心中根深蒂固,潜意识里觉得这座城市是别人的城市,成功都比他了解这座城。成功来宁城,爱去石鼓路,那里将仓库改建成酒吧,是受到了上海新天地利用石库门建筑建成休闲街成功的启发,把过去粗大笨重的库房粉刷成典雅的红黑和蓝黄色,立面用挑空高隔架和玻璃顶,挑出空间丰富的造型。成功评价,爱去那里逛的女人都是很懂情调、很有品位。江南地,神仙地。江南女,神仙女。但是神仙不要贴得太近,保留寸尺的距离,生活会更加和谐美好。 他把这话转给诸航,诸航难得一次没露出鄙夷之色:我为什么愿意对一个流氓和颜悦色,就因为这流氓风流却不下流。 成功现在的日子算幸福吗?应该是幸福的,这是他的选择,如同他死活不肯从军,硬要学医一样,成功一直都笃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单惟一简单、纯善,心与口都是一目了然,如果没有遇见她,成功也许会继续单下去。他其实是个懒人,懒得去应付、经营,他说空气都这么混浊了,如果婚姻再搞那么复杂,他还要不要呼吸? 这个成功……城墙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都是附近的居民,饭后散散步,穿着休闲,笑意放松。卓绍华停下脚步,依着墙垛站立。城墙下的灯很古老,灯光与夜色是那么和谐。有一天,他很老了,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是不是也可以和诸航一起这样走在人群中,说说天气,谈谈孩子,聊聊越来越不太听话的身体。 有脚步声慢慢靠近,怕别人察觉,极力放轻了步子,但还是听得出来很急促。卓绍华收回视线,看向正在控制呼吸的秦一铭。 “首长,七点了。”秦一铭微微有点喘。卓绍华点头,是的,诸航迟了两小时。 “诸老师给吴佐放假了,吴佐说她会打车过来。从宁城到中华门的路段,四点至七点之间,交通良好,没有发生一起交通意外。” 卓绍华继续点头。秦一铭深吸一口气,镇定了下来。“宁大研究生院办公室的电话无人接听,唐嫂说诸老师没回家,我要不要……给诸老师打个电话?” 卓绍华似乎走了下神,但很快就恢复了自如。“不必了,我们去宁大。” 秦一铭悄悄松了口气,夜这么浓,人这么多,他在车里坐着,一分一秒过得都心惊肉跳。 秦一铭真没夸张,他的车技确实不错,一个小时的路程,他只花了三十五分钟。和平时比,周三的宁大里人像多了不少,树荫下、球场上、花坛边、教学楼前……人一簇簇地聚着,奇怪的是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丝惊恐,女生们讲话时,都胳膊挽胳膊,紧紧的,像是怕冷。 警卫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一会儿就找到了诸航的踪迹。还是在那条小径,还是和栾逍在一起,夜色模糊了视野,只是感到栾逍的举动很含蓄,以至于一个凝眸,都像是藏了千言万语。秦一铭感到脉搏一阵急跳,他偷瞄首长,心道:英明的首长这次不会失算了吧? 卓绍华不动声色地看着双唇紧闭的诸航,有一刹那,她眼中好像有一簇火焰被点燃,一闪而逝,让他想起热带丛林里一种蛰伏着突然被激怒的掠食动物。“秦中校,去悄悄打听下,宁大又发生什么事了?” 诸航在浴室里待了一个小时,卓绍华怕她热晕,在外面催了两次。她应着,声音干涩涩的。 诸航用毛巾擦去镜面上的水汽,她看到镜中的自己,两颊绯红,目光凌厉。他们以为这样她就怕了,大错特错,诸航可是吓大的。 意外是午休时发生的,上百个学生突然上呕下泻,脸白如纸,校医诊断为集体食物中毒。人质事件刚过去不久,这样一来,更是雪上加霜。校领导们如临大敌,立刻成立了紧急事件处理小组,尽力把事情控制在校内。保卫处封锁了出事的食堂、学生宿舍和校医院,涉及问题的厨师被一一问话,与中毒学生有关的学生、老师、班级都被要求为了维护学校利益,禁止四处宣扬。但中毒事件还是被风吹向了四周,诸航听说时,已是下午四点。 人脑如电脑,内存有限,能不多想就不多想,免得占用空间,所以诸航很少捕风捉影,总认为车到山前必有路,但这一次,虽然她无凭无据,但她就是意识到中毒事件是冲着她来的,是对她昨天挑衅的警告。事实再一次证明,和人质事件有关的那个人确实隐藏在他们中间。 这念头被诸航压在心底,她承认,她有点后悔昨天在电脑上留下的那句话,她应该顺藤摸瓜,而不是打草惊蛇。 宁大里风声鹤唳,栾逍被校领导们拉去为中毒的学生做心理辅导。诸航一直等到七点多,才在路上堵到栾逍。栾逍没有多讲,只是说中毒的学生情况恢复良好,无人有生命危险。 诸航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的内疚那么明显,栾逍以为她自责没能好好地保护学生,宽慰道:“这次事件可能就是桩意外,谁也防不胜防。” “真的是意外吗?”诸航苦笑,“如果是,也太巧合了。” 栾逍敏锐地察觉到诸航知道些什么,两人站在随时都会有人经过的小径,他轻声道:“一切等检验结果出来吧,学生们没事就好。” “是的,万幸学生们没事。”诸航双手合十,神态真诚得很。栾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里翻滚着说不清道不明却激烈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愫。他可以当自己是个年华正好的普通大学老师,上课,和学生闲聊,去书城买书,在街边买一杯咖啡,在公园里悠闲地散步,参加同事之间的小型聚会……是的,他现在可以做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有些事不能做还是不能做。他站在这里,是因为任务。如果换个场合,也许……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他咽下嘴边徘徊的冲动。 “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去陪学生吗?” “是的,今晚估计要熬夜了。” 诸航摇摇头:“那不要了,你去休息下吧!” 他没有坚持送她,也没陪她走到大门口,只是默默地目送。她走了几步,回过头,冲他挥挥手:“其实宁城的治安并没那么差。” 他笑了,确实,宁城是一座让人会生出很多美好憧憬的城市。 “要不要喝水?”卓绍华半倚在床上,问一边不知在想什么的诸航。她不是一个会逃避、会隐藏自己的人,只字不提今晚明城墙的约会,她是彻底地把这件事给忘了。他们的工作不像别的夫妻一样,可以敞开心扉、肆无忌惮地聊,他们早已习惯如果对方沉默,另一方就不会主动发问。更何况这一次的中毒事件,宁大在拼命地压,他不是新闻媒体,没必要深挖紧掘。 他问了三遍,诸航惊了下,才回过神。“嗯!”在热水里泡了太久,她渴了。喝下满满一大杯水,她像株枯萎的树木,缓缓地有了点生气。“首长,如果我到五十岁、六十岁,都做不到成熟,你会不会嫌弃我?”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闷闷地问。 他抚摸着她还有点潮湿的发丝,连眉带眼都弯了一弯。“如果你太成熟,我想我会不适应的。” 她抬起头,尽力想辨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看他一脸正经,她撇撇嘴,戳戳他的脸膛。“首长,我有时真的不懂,我俩很多事都不在同一个频率,你怎么能做到这种山崩不惊的淡定?” 他笑而不答。诸航摇着他的胳膊,非要他回答。他收起笑意,严肃道:“看来我该反省下,是不是很久没向妻子说我爱她,以至于她怀疑起我对她的感情。” “首长,你明知道我不是……啊,你在耍我?”诸航扑上去,卓绍华配合地舒展着四肢,任由她嬉闹。折腾了一会儿,她安静了,蜷缩在他的臂弯里。 “诸航,听说宁大图书馆里的藏书是高校里数一数二的,你什么时候带帆帆去参观下。”熄了灯,他凑近她耳边说道。 “平时他要上课,周末图书馆只开放阅览室。” “会有时间的。”黑夜里,他的声音听着像是深不可测似的。 白天越来越短,刚吃过午饭,挂在天空的太阳已西斜了一个角,阳光从日渐稀疏的枝叶间照下来,一寸一寸都是留恋。 诸航仰起头,与东南角的研究生院刚好在对角线的两端,生物系的实验楼在西北角,那楼有些年代了,民国时建的,楼前的几棵大树几乎能遮天蔽日,楼是那种租界区特有的欧式风格,显得苍老又不近人情。 准确地讲,这楼不叫生物系的实验楼,而叫罗教授的实验室。为了那个细菌项目,宁大特地把这幢楼给了他。学生们平时用的实验室在别的教学楼。楼内静得很,几片落叶从楼梯口的窗户飘进来,鼻息间有股没散尽的油漆味。人质事件中,实验室被损坏了不少,最近刚修建好。 罗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宽大的木门敞着,迎面就看到王琦双目如炬地对着电脑屏幕,在他身后60°角的地方,坐着罗教授,硕大的脑袋上一团乱蓬蓬的头发在屏幕后晃动着。 听到声音,两人都抬了下眼。没等诸航开口,罗教授冷着脸说道:“这一局还有半小时,请稍等。” 诸航摸摸鼻子,自己拉了张凳子在王琦的桌边坐下。王琦朝她抱歉地笑笑。她探过头看看屏幕,两人原来是在下电脑围棋,她不太懂这个,看白子和黑子的数目相当,应该是双方相持不下。王琦是执白子的那个。她目光一转,乐了,王琦真的很臭美,就在屏幕的一侧放着面镜子,镜子里……啊,映着和王琦屏幕上一模一样的棋局,只不过,移动的是黑子。她对着王琦瞪大眼,用唇语道:“你作弊!” 王琦竖起手指,挤挤眼,“嘘!”让她噤声。诸航点点头,再次研究了下这镜子,一般办公室的桌子都整齐排放,她说怎么这里斜着放呢,原来是为了给镜子找用武之地。但这角度也不对,她回过头,在墙上看到了一面半倾挂着的时钟,那时钟边是水银的,特别宽,差不多占了三分之二的面,正对着罗教授的电脑,钟边反射过来的画面恰好对着王琦桌上的镜子。 她用崭新的目光认真打量了下王琦,王琦咧咧嘴,意思是五斗米不好捧。 棋局以罗教授胜出二子半告终,他又痴痴地对着棋局发了一刻钟的呆。 “很难侍候的,赢太多他会黑脸,输太多他会骂你不专心,我这不是被逼无奈嘛。”王琦给诸航倒了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镜子收进抽屉里。 “别说那么可怜,脚长在你身上,如果你想走,他又不可能揪着不放。”诸航自来熟地把王琦推到一边,在他电脑上玩纸牌。 “说得轻巧,你不知现在就业有多难!我又不是学生化的。”王琦脸皱得像条苦瓜。 “你不是有个朋友在什么公司做ceo么,你能帮别人介绍工作,自己开口的话,可以尽情地挑。” 王琦像被谁突如其来地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你……你怎么知道的?” 诸航摇头晃脑,手疾眼快地出牌:“山人能掐会算。” 王琦脸唰地白得没有血色,手无意识地在桌上摸来摸去,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瞄。“那个……那个罗教授来了,你不是找他吗?” 罗教授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也不懂,可能是不愿寒暄,双目炯炯地看着诸航。诸航礼貌地问了下好,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那间差点失窃的实验室在哪儿,修好了吗,我可以参观下吗?” 罗教授似乎有点不耐烦,但还是领着诸航出了办公室。实验室在走廊的尽头,整洁、肃宁,一点也看不出当初凌乱的痕迹。诸航探头探脑,像个好奇的孩子。“实验系统有三次验证,是指的这个,还是那个?”她指指门,再指指里面庞大的仪器。 罗教授不可置信地瞪着她,这人真的学过计算机吗?门什么时候归类于系统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诸航毫不为自己的无知脸红,由衷地佩服道:“就是系统的那个验证是谁设的,好厉害!幸好只破解了两道,要是再进一步,罗教授的心血就付之东流了。” “不会,实验数据早就提交上去了,他闯进来,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回,嘴巴张得大大的人换了诸航:“上面也知道吗?” 罗教授沉默如山。她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上面并不是冲着细菌数据而让她来调查这事,而是为了找到那个透露信息给窃匪的人。可是信息不实,那人知道吗?如果那人并不在意信息实不实,他故意透露,其实是……试探?诸航想起首长提过宁大里可能有两股潜流。难道那人是试探另一股潜流的深与浅?复杂了,诸航气恼自己没学过刑侦,思绪卡住了。 “诸老师还有别的事吗?”实验室是罗教授的命门,他讨厌别人涉足。 “哦,没有了。”诸航想看下验证系统,看罗教授的神情,她要是开口,他会吃了她。正准备道别,手机响了。吴佐声音又响又脆:“诸老师你在哪儿呀,我和帆帆在你办公室呢!” “帆帆来了?” “嗯,嚷着要来图书馆看书。” 诸航匆匆和罗教授点了下头,经过办公室,想和王琦打个招呼,王琦不知跑哪儿去了。从西北角到东南角,真不近,诸航跑得气喘吁吁。上楼时遇到栾逍,他笑问道:“什么事这么急呀?对了,化验结果出来了……” “等会儿和你聊,我先去见我儿子。” “你儿子?”栾逍的视线跟着诸航的脚步,漂亮的小男生已脱去婴儿的稚气,显露出少年清冽的帅气,小脸微微扬起,眼里满是甜笑,还有一丝撒娇:“妈妈,我等你很久了。” 栾逍的思绪有几秒的空白,中午在餐厅吃饭,餐桌上不知谁落下了一本小说,他随手翻了下,恰好看到几句话: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让你隐秘而疯狂地思慕着,强烈而冲动地渴望着,却注定了要一生一世,求而不得。 那个人就站在十米之外,眼神晶亮得让他触目惊心。 6.更吹羌笛关山月 栾逍用自己的方式悄悄联系了李南。李南这人,训练时、出任务时,凶猛、严厉、霸道得像个魔鬼,私下里相处,他就一副懒散相,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唱个歌跑调到北极,随你开涮、打趣,夜剑里的兵敬他畏他又无法不喜欢他,因为他经常矛盾得像人格分裂。 李南在广州出任务,似乎很轻松,午夜时两人就视频通上话了。李南眯着眼,有些意外。栾逍现在的任务不归夜剑管,按规则,在这期间,两人不应该有交集。 栾逍用了私下相处的称呼:“南哥,你能帮我查下我现在的同事诸航的资料吗?所有的。” 李南冲他笑了一下,那双眼仿佛一对黑白分明的钩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只是看,并不搭腔。这小子有点意思,很少看他情绪化,不管心里是欢天喜地还是怒气冲冲,他都只是那么轻描淡写地抬下眼,矜持得不动声色,让人摸不清他的底,这也正是自己欣赏、看重他的缘故。 栾逍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在过去的几小时,虽然心乱如麻,他却没有慌不择路。与诸航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一遍遍地理,似乎有个答案将要跃出水面,他还是选择放弃,转而向李南求助,免得自己再一次陷入误区。李南笑得那么邪气、诡异,是不是说他认识诸航、了解诸航?能让李大校这么关注的人,又岂是等闲之辈。他听到自己苍白地辩解着:“知根知底,我才能决定如何更好地完成任务。” 李南勾勾嘴角:“栾逍,你是新兵蛋子吗?我还不知道我教出来的兵,查个人还要找人帮忙。” “以我的能力,查不到我想要的。”栾逍心脏骤然剧痛,他承认自己犯了心理学上的大忌——晕轮效应。晕轮效应是指在人际交往中,人身上表现出的某一方面的特征,掩盖了其他特征,从而造成了人际认知的障碍。所谓“一俊遮百丑”,就是这种症状。很多人认为漂亮的女人必然有非凡的智慧和高贵的品格,以点代面,让主观偏见支配的绝对化倾向,事实往往令人啼笑皆非。 在536初见诸航,她俏皮的笑脸,诙谐的语气,都给了他不同的感受。也许在那时,他的思维就被定格了。诸航对思影博士说她结婚很久,他以为那是一个借口。其实她没有说谎,而是他根本不愿往那方面想。这样的性情怎么可能已婚,怎么可能是一位母亲?他的认知里,妻子、母亲应该是……他自嘲地一笑,大概是那种中年大妈样的吧!“她是卓帅的……”他问不下去,脑海中闪过卓绍华握着他的手,言辞恳切,神态郑重。那哪是首长对部下的叮嘱,分明是丈夫担忧妻子安危的一再恳切的叮咛。还有他送过她回家,那个方向……蛛丝马迹,都可以追寻的,人家也没刻意掩饰,是他忽视了。 李南兴奋地拍了下桌子,很是骄傲:“强将手下无弱兵,我的兵就是我的兵,绝不是吹的。” 栾逍全身的力气都像蒸发了,如他对诸航前所未有的欢喜,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苦涩与讽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已经不想了解了,可是耳朵却竖着,生怕错过李南口中吐出的一个字、一个词。 李南晃着两条大长腿,眉梢一吊,眼角一挑,甚至不必哼出声,隔着屏幕,栾逍都能感知他浓郁的嘲讽气息。“不好说,她背景特别复杂,有些事我具体也说不清。我有种感受,卓绍华娶她,有点以身饲虎的意思。” “啊?”栾逍被这个答案给弄糊涂了。不管诸航有没有结婚,那性情在那儿,能复杂到哪里去? “这样说吧,如果不是卓绍华收着她,说不定她就是全球通缉的大黑客。” 栾逍屏住呼吸,他没听错吗?李南在那边又拍上桌子了:“你没必要被她的身份吓住,你是在出任务,又不靠她升官发财。如果她为难你,你就抬出我的名号。拐来拐去,她还要叫我一声大哥呢,我替你教训她。” “她……很好。”栾逍从嘴里挤出了三个字,心里已是惊得山崩地裂,他极力克制着、忍受着,真想冲到射击场,一口气打上几百发子弹,把靶子射得千疮百孔,这样,心情应该会慢慢平静,波澜不惊。 “她再好也是个危险品,别靠太近,做好你分内的事,争取早日归队。”李南面无表情地说话时,就像只躬着背的猎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凌厉的冰山般的寒气。 危险品……这个比喻很确切,栾逍关上视频,低头默立,站成一个灰不溜秋的影子。 第二天他去宁大,办公室一开门,刚放下包,诸航就冲了过来,朝气蓬勃地问道:“栾老师,你昨天说的化验结果是?” 栾逍看着她,一样的眉,一样的眼,一样大大咧咧的神情。他问自己,怎么会看走眼呢?“哦,是四季豆没炒熟。”他很满意自己的表现,声线清冷,心如止水,不动声色,有一种恍如隔世的冷漠、苍凉。 “没炒熟的四季豆怎么了?”诸航不明白。 “有点小毒。”新闻媒体还是嗅到了风声,校领导为了防止事态恶化,给了个不痛不痒的答案,似乎是厨师的无心之错,实际上是菜里被人下了点化学物品,量很少,不会要人性命。校方已经悄悄报了警。 “这样啊!”诸航蹙着眉,不愿接受这个结果。 “你以为是?” 诸航很是失落:“我没什么以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哦,学生们还有几天就能回校上课了吧?” “嗯,后天就全部出院了。你今天有课吗?” 诸航点头,说起上课,她现在总是斗志昂扬。 “你儿子很可爱!”逼自己这样说话,栾逍的心都抽搐了。她并没有做错什么,更谈不上伤害,这一切只不过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诸航美滋滋地笑了:“小时候还可爱呢,我总叫他坏家伙。我女儿也可爱的,不过有点多动症。我和她一起,音量都是高八度。” 连女儿都有了,这位妈妈真年轻。栾逍感觉裂了两半的心都快碎成粉末了。“活泼聪明的孩子都爱动,你越不让她去做,她越是要做。她那样子,是想看你的反应,你就像她玩的一只小白鼠。” “那我顺着她的意,她就会不闯祸了?” “应该吧!” 诸航两眼的星星闪闪:“栾老师你懂得真多,有时间我要向你好好请教。你知道吗,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认识你,我真是太幸运了。我先去上课。” 我呢,遇见你,是一种不幸吗?栾逍无语问苍天。 诸航今天的课仍然放在报告厅,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她已司空见惯、处变不惊。她特地细细地扫视了一圈,在角落里找到了王琦的身影。察觉到她用目光在问好,他立刻低下头去。当诸航在黑板上板书后回头,那个位子坐上了另一个人——宁檬。 诸航狠狠地擦了擦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眼花。宁檬风情万种地送了个飞吻过来,她隔空接住,随即人就有点走神了。不过,有冯坚维持秩序,课还是平稳地画上了句号。越过涌上来提问的学生,诸航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了宁檬面前,两人夸张地拥抱,各种恶寒地示爱。“亲爱的,想死我了。” “猪,我也好想你。”宁檬娇媚地噘起红唇,端详了诸航几眼,“别说,还挺有学术范儿的。人气很旺啊,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个空位。” “那当然,我是谁啊?”诸航扬扬得意。 宁檬啐道:“上下五千年,换哪个年代,你都是猪。” 曾经领教过诸航作风的学生全傻了眼,这人向谁借了胆,竟然敢这么嘲讽老师?冯坚更是挽袖子叉腰,准备开打。 诸航连忙安抚道:“我大学同学,宁檬。知道柠檬吗?青涩的果子,所以这人看谁都红眼,说话酸溜溜的,妒忌了。” 众人都乐了,原来是闺密情深,不过画风不太搭,这枚果子走的像是熟女风。 诸航有快三年没遇到宁檬了,她觉得宁檬像有变化,又像没变化,衣着还是那么时尚,妆容还是那么精致,身材还能算得上是曼妙,但气质……这种无形的东西,她不知道如何形容。宁檬的眉不自觉地拧下,有种叫作幽怨的气流时不时掠过。 “你是来宁城出差吗?”诸航领着宁檬在宁大转了一圈,找了张长椅坐下说话。 宁檬掸落裙子上的一片落叶,撩开散在额前的发丝:“不是,我是来旅行的。” “顾医生也来了吗?” “法律规定一个人不可以出门旅行吗?旅行又不是旅游,本来就是找的一份宁静、自在。”宁檬突然呛声道。 诸航噎住,没敢接话。宁檬不会是离家出走吧,一会儿偷偷给小艾打个电话。好不容易见面,不能任由气氛僵着,她忙换了个安全的话题,“行李在哪儿,我给你订酒店去。” “有朋友订了,我就是过来看下你。要是来宁城不和你见个面,你一定会和我绝交。”刚才的态度,宁檬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讨好地放缓了语气。 “绝交是小女生玩的把戏,我才不会轻易地放过你,绝对把你往死里揍。”诸航摩拳擦掌,很是认真。宁檬仰头看傍晚的天空,幽幽地叹了口气,像诗人般喃喃道:“这世上大概只有友情才会永恒吧!” 诸航酸得牙都要掉了,啪地给了宁檬一巴掌:“别在这儿伤春悲秋的,说,晚上想吃什么?” “吃什么不重要,在这附近找个安静的地方,咱们好好聊会儿。我朋友九点来接我。”宁檬似乎怕诸航生气,说得小心翼翼的。 “这儿的餐馆,学生喜欢,白领不一定入眼哦。”诸航开玩笑道。宁檬回道:“死相,谁不是从学生过来的。” 其实,附近还是有几家不错的餐馆的,有包厢,有轻得像浮云般的音乐,有特色菜,店面干净,服务小妹笑容甜美。诸航斟酌着,点了几道代表宁城口味的菜,一道道端上来,宁檬挑剔太甜、量太少,诸航瞪一眼过去:“爱吃不吃,反正我埋单。” 话这样讲,还是把服务小妹又召来,另点了一份生菜牛肉粥,牛肉是水乡安镇散养的水牛,生菜是郊区生态园里无农药无化肥的纯生态蔬菜,粳米是今年刚收获的新米,再加上少量的盐、香油、葱末、姜末等,先旺火煮沸,再文火熬煮。这粥暖胃,蛋白质高,口感清爽,爱俏的美女们都在入冬后来这儿点上一碗。 这粥还是思影博士推荐的,诸航一直没机会来尝尝。等到粥端上来,诸航把粥搅拌了下,舀起一汤匙自己先尝了尝,连连点头:“嗯,嗯,好吃,真好吃。”她把粥推给宁檬,继续吃碗里的饭。 “猪,你怎么一点没变呢?”宁檬目不转睛地看着诸航,“性格是骨子里带来的,这个改不了,可是你看你脸上的皮肤,还是这么紧绷,一丝皱纹都找不到。你看我,这儿都快放光芒了。”宁檬比画了下眼角。 “谁让你涂那么多化妆品,都是化学的东西,能美化你也能丑化你。”诸航才不同情这涩涩的果子呢! 宁檬的生活应该是滋润的,顾晨医生现在是科室主任,她是酒店的公关部部长,薪酬都蛮高,两人换了大房,一人一辆车,孩子平时由两边的老人带着。小艾也不错,已经混到驰骋公司的中层,那位很帅的马看在诸航的情面上,对她格外照顾。她老公现在从单位跳出来,和几个同学开了个什么公司,还在起步阶段,但前景很乐观。 “我们再好都没有你好。”宁檬似乎没胃口,粥吃了一半,就捧着杯绿茶,在掌心里转着玩。玩了一会儿,她从包里翻出手机拨弄了一番,似乎是在翻看各种进来的信息。这个动作没有其他意味,不表示没礼貌和旁若无人。如今每个人都天经地义地随意拨弄着手机,地铁里、餐桌上、会议中,甚至床头和枕边。这让诸航好好地观察了她几秒钟,但几秒钟又能发现什么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诸航以为宁檬说的是首长军衔高,那个是装饰品,过日子关键还是人与人相处。 “你别得福不知,首长对你不好吗?”宁檬白她一眼。诸航笑眯眯,是的,首长是个好同志。她学着宁檬反问道:“顾医生对你不好吗?” 宁檬把茶杯放下,有几秒没说话,脸色也僵硬了。诸航肯定、确定、笃定,这枚果子和顾医生之间一定出问题了。“还吃吗?不吃的话,我们出去走走。”诸航用筷子敲敲粥碗。 “走吧!” 夜风徐徐拂过,路灯光淡淡地洒了一地。因挨着宁大,这个路段禁止鸣笛。汽车一辆接一辆无声地过去,车灯的光束扫过宁檬低下眼帘的脸,长长的眼睫在脸颊上落下浓浓的阴影。 迎风传来一声轻咳声,接着有人轻声唤宁檬。诸航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男人从一棵苍劲挺拔的梧桐树下走过来。衣着、神态,是电视剧里典型的在商界混得风生水起的精英成熟男。 “你……怎么来这么早?”明明是问男人,宁檬的视线却睇着诸航。 “起风了,怕你冷,给你送件衣服。”真令人妒忌,笑容亲切,动作绅士,连声音也低沉迷人。 “这就是你同学?”男人朝诸航轻轻颔首。 “嗯,大学同学。他……是我朋友。”宁檬期期艾艾,似乎不太愿意介绍诸航认识男人,所以姓甚名谁,在何处高就,全部省略。“猪,那我先走了,电话联系。” 像是怕诸航不放人,宁檬急忙走到男人身边,男人替她披上一件黑色的风衣,男式的,都快到宁檬的脚踝处。“再会。”男人翩翩有礼地再次朝诸航颔首,一只手臂友善地搭在宁檬的腰间。“这儿不好停车,我们要走个几分钟。”他温柔而又抱歉道。 宁檬羞答答地点头。 “宁檬,你给我站住!”诸航华丽丽地怒了,怎么敢视她如空气,怎么敢在她面前卿卿我我,怎么敢如此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他们把她当什么了! 宁檬身子颤了一下,她缓慢地回过头,脸上浮出一丝恳求。诸航只当没看见,死死地攥住宁檬的手臂,礼貌地对男人说道:“这位先生,你先走一步,或者请去车里等着,我们有些话想私下聊。” 男人并不把诸航当回事,情圣一般深情地问宁檬:“需要我留下陪你吗?” 诸航凶狠地看着宁檬,如果她敢说需要,自己就亲手撕了她。宁檬还是识相的:“你在车里等我,不会太久的。” “不急,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的。”男人优雅地退场。 等男人走了,宁檬朝诸航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猪,你不必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诸航快疯了,嘴唇直哆嗦:“你撒谎了是不是,你告诉顾医生你来宁城看我,实际上是约了那个男人在宁城见面。” “我撒谎了吗?我没去看你上课,没和你一起吃饭,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 “你别转移重点。宁檬,我不管你和顾医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的婚姻还在,你不可以这样随意。” “和异性朋友一块散散步、喝杯咖啡,这就随意了?猪,你是外星球来的?”宁檬冷笑道。 “真的这么简单?我视力不差,思维也正常,我可以看,也可以分析。我能说服自己相信,你呢,自己相信吗?宁檬,不管你们到了哪一步,你已经出轨了,也许是精神,也许是身体。”诸航痛心不已。大学里的宁檬,虽然也像个花蝴蝶般,男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是从不胡来。她们班就三个女生,号称“吉祥三宝”,三人好得像什么似的。在她放弃自己,过得颓废不堪,宁檬和小艾从没有对她冷言冷语过。就是她惊世骇俗未婚先孕,闪电嫁给首长,她们也没有追根究底,而是给予她尊重、理解,无条件地支持她。她叫诸盈姐姐,后来了解真相,知道诸盈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在感情上,诸盈还是让她敬重的长姐,只有宁檬和小艾才是同龄的姐妹。她们有很多的默契,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代表一切。 “够了,诸航。这是我和顾晨的事,你只是我的同学,就是我的父母在这,他们也没权力对我的人生评头论足。我们三年没见面,一个月最多通一次电话,你对我了解多少?”宁檬涨红着脸,脖颈上青筋暴突。 “你要一条道走到黑?”诸航真想上前给她一巴掌。 “诸航,你没资格说我。你扪心自问,你的心里就只装着你的首长吗?那一年,你丢下小帆帆出国八个月,你和谁在一起?” “我……”那不是私奔,是绑架,可是这要怎么说?诸航张口结舌。 “是周师兄吧,和你的壮举一比,我所做的简直不值一提。但你聪明,你还是选择回国了,你知道你的首长碍于职务,不可能放弃你。为什么说公务员和军人的婚姻最有安全感,因为他们都在体制内。体制束缚住他们,他们不可能随心所欲。所以我说我们再好,都没有你好,你退也可以进也可以。” 这是宁檬的真心话吗,在她眼中,她是如此有心计、如此不堪?诸航感觉心里面像有根针,一下一下地戳着,不会致命,却让她疼得不能呼吸。 “这世上哪里有幸福的婚姻,除非是从前那种认命的盲婚哑嫁。我们在亲友在法律面前都发了誓,无论贫穷还是疾病都不离不弃,因为我们相爱着。那也许不是爱情,是对现实、传统的妥协,但我们一再告诉对方也告诉自己那是爱情。说太多了,谎言也成了真。结婚n年后,对事业没那么积极了,朋友慢慢生疏了,有了孩子,这样那样的琐事。我们一下班就回家,是因为我们真的爱那个家吗?你怀疑过没有,也许是我们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罢了。” “于是你来这里了?”诸航不是情感专家,她不知如何劝慰、拦阻宁檬,但她知道,宁檬已经走到了一个误区里。她现在终于明白宁檬哪里变了,她变得尖酸、刻薄、愤世嫉俗,还有一点悲春伤秋,这是更年期提前了吗? “我把自己丢失得太久,我想找回来。” “可是我喜欢的是以前的宁檬。”诸航涩然道。 宁檬哧哧地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看来我们的友情到头了。真是打脸,刚刚我还说世上只有友情是永恒的,其实什么都是相对的,爱因斯坦万岁。” 空气里的紧张和怒火已渐渐饱和,如果诸航再接话,就像一根火柴刺啦一声点燃,当场就会腾起一片蘑菇云。诸航只能沉默。 宁檬义无反顾地向那个男人走去了,背挺得笔直,两肩端得很平,好像十头牛都拉不回。直到夜色完全吞没了她,诸航抱着双臂,慢慢地在路边蹲下来,冰冷无力的情绪突然一发不可收拾,心道:这天还真是天凉好个秋。 卓绍华感觉自己有点喝高了,但神志还很清醒。明天审计组和考核组回京,下午和军区开了个会,把考核和审计的情况通报了下,具体的数据得等报告下来。组长们虽然说得很简短,但听得出结果很不错。工作完成了,晚上军区自然要送下行。 酒席吃了一半,审计组组长端着酒杯就过来了,碰了碰卓绍华的杯子,笑道:“卓帅,咱哥俩现在能好好喝一杯吗?”卓绍华站起来:“自然,我敬你。” 卓绍华开始只与审计组打了个照面,是因为组长原先也在国防大待过,两人算是同事,这样敏感的检查,他必须回避。 “你那位学生还好吗?”外界戏谑地说国防大从教学楼到学生,一个个都是方方正正,像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有人跳出来反驳:想当年,我们国防大也曾有过浪漫的师生恋,还修成正果了。组长有幸见过诸航一面,军绿色的军装裹着修长的身子,在球场上很是活跃。 “时光很青睐她,几乎和在国防大时没什么改变。”学生今天也在外面吃饭,唐嫂说陪北京的一位同学,是宁檬还是小艾? 组长拍拍卓绍华的肩,有些话心领神会,不必说出来,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然后其他成员也纷纷过来敬酒,秦一铭想帮着挡一下的,卓绍华说他今天开心,来者不拒,就这样喝多了。 席散之后,卓绍华走路送组长去宾馆,两人闲庭漫步,渐渐落在一行人的后面。组长叹道:“冲着这气候和空气质量,宁城可是比北京适合居住。但是人不能太舒适,上古给人造酒,献给大禹,禹尝了,认为极美——而因为极美,他吩咐此物以后不可让它在自己面前再出现。三遍是沉溺,四遍便是沉沦,然后就是满足,失去追求。卓帅,宁城你是不能久居了。咱们这次过来,只是例行程序,很快,咱们就要在北京见面了。” 卓绍华轻笑了下,仰起头,今天是月初,月儿弯弯地缀在西边的天空,云有些多,月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上面的步伐越来越快了,听说首次行动定名为“狩猎”,力度前所未有。这宁城的夜色,他还能看多久? “对了,你北京那个四合院还在吗?”组长问道。 那院卓绍华早退了,人都离京了,还占着个院干吗,现在也不知住的哪家。回京的话,住处暂时不急。他不了解工作性质,诸航和孩子们还是暂时留在宁城。唉,又要分开了。 卓绍华从前院跨进后院,一半是微醺,一半是有了心思,脚步有些沉重。院里有人在唱歌。“这唱的是国歌吗?”他问秦一铭。 秦一铭冰面寒颜,可不是吗,起来,不愿意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虽然是哼唱,但字字铿锵有力,秋千架吱咔吱咔的声音是伴奏,只是大半夜听着,有点惊悚。 “诸老师今天心情很特别,你休息吧,我瞧瞧去。” 首长的声音听着有几分雀跃,这有月有风,对影成双,这样的二人世界,首长总算是等到了。秦一铭理解,连忙转身回前院。 晃悠悠的秋千突然加快了速度,一个荡漾,诸航飘在了半空中,她俯视着下面含笑站立的卓绍华,轻轻唤道:“首长你回来了。” “我有个建议,我们去叫上秦中校和吴佐,四个人来个午夜球赛,我俩搭档,我个高,防守不错,但投篮准度不行,你可以。你就负责投篮,我专门防守和抢球。怎样?” 诸航吸吸鼻子,空气里都是首长身上的酒气,怪不得说醉话了。“大半夜的你想被人举报扰民呀!”等秋千架慢慢地回落,她拉了一把,卓绍华也坐了上来。“不会断吧?”这是给恋儿准备的,可没考虑两个成人的重量。 “天这么黑,摔个跤又没人看见。”诸航不在意道。在自家院中,看见也无妨,卓绍华想通了,揽住诸航的腰,两人依偎着,秋千架吱咔得声嘶力竭一般。 有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月亮已经沉到地平线下了,云散了,夜空中的星星变得明亮起来。诸航在探索频道看到专家们说,人类的眼睛能够看清远方的物体,一是亮度,二是物体。肉眼就是一台光学仪器,但肉眼可以看到220万光年以外的仙女座大星云,却看不见距离地球最近的太阳系外恒星比邻星。这是什么缘故,当局者迷? “首长,你小时候朋友多吗?”看太久的星星,眼睛胀痛得有要流泪的冲动。 秋千架的承重能力出乎意料,但是不够宽,两人坐太挤了,卓绍华手臂一抬,把诸航抱坐在自己的膝上。“不多,就几个。成功、小三,我们那时经常一块玩。成功一肚子坏水,出谋划策是他。在路上挖个小坑,把老将军好不容易养活的花偷折个几枝……这些是小三做,事发之后,我负责出面道歉、救人。” 诸航笑到打跌:“分工还挺合理的。” “我们那时在大院里可是所向披靡。” “但人是会变的,小时候能玩到一起,大了后,各自的性格立体、凌厉起来,有些朋友就会疏离了。” “这要看怎么相处了。小三生意做得不错,跑车换得一辆比一辆拉风,西装都要去意大利定做,有次大冬天的突然想吃烤全羊,租了架直升机飞去内蒙古,很多人看不惯,小三说人生就是享受的。”小三早已入土,想起他张扬跋扈的面容,卓绍华声音低沉了。 “你呢,赞成他这种做派吗?” 卓绍华把头埋在她颈间,笑了:“诸老师,我们只是朋友,不是彼此头顶上的那颗明星,带对方走向光明。朋友相处,可以不喜欢、不赞成,但要尊重。那是小三的生活方式,我无权干涉。每个人都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如果他需要我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 这话像对又像是不对,小三只是挥霍无度,可是人家会赚呀,而宁檬……真心烦。“如果他行走在法律和道德的边缘,你会如何?” “我会尽全力拉住他。” “拉不住呢?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他陷下去?” “我会难过,但没有遗憾,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她也做了她该做的,所以任由一江春水向东流!“我有点冷,上楼吧!”两人刚站起来,只听得咔嗒一声,秋千架断成了两半。终于不堪重负了。两人面面相觑,然后笑得前俯后仰。“明天就找人来修,不然恋儿会叫得把天穿个洞。” “嗯,父亲今天来电话了,说带恋儿去飞行大队转了转。你不知她有多乖,阿姨叔叔的叫个不停,在飞机上问这问那,礼貌得很。不乱跑不乱碰,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的,问什么都举一反三,父亲甭提多骄傲了。” “这是诊对脉了?” “好像是!” “那就好,以后有办法降住她了。” 这妈妈整天想的都是什么呀,卓绍华见多不怪,温柔地将她带进怀里。两人轻手轻脚地上楼,经过帆帆房间,门虚掩着,帆帆面朝里,睡得很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帆帆小的时候,曾经有一阵,三人挤一张床。帆帆睡中间,手脚大开,睡相豪迈,有次把卓绍华身上都尿湿了。 “今晚我们也睡这儿吧?”诸航心里突然喷涌出一股渴望,“他现在还小,再大点就没机会了。” 卓绍华看诸航很期待的样子,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男孩子还是要早点独立,不能太娇气,仅此一次。这床小了,我抱他去我们房间。” “你身上有酒味,我来。” 帆帆睡前又看书了,床头柜上放着的是本《庄子》,这书是在宁大借的。孔子写了《论语》,老子写了《道德经》,庄子……是那个庄生梦蝶的老头吗?写的东西能看吗?诸航非常不屑。卓绍华兴致勃勃地翻了翻,不时朝帆帆看去,眼中极是愉悦。 诸航刚把手伸到帆帆身下,他就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是妈妈,叫了声“妈妈”,头便朝诸航依过来,然后又睡着了。“坏家伙!”诸航忍不住亲亲帆帆红扑扑的脸颊,帆帆缩了缩肩,眼闭得紧紧的。 这一晚,三人都没睡好,卓绍华是不敢动弹,怕压着帆帆,诸航是满腹心事,辗转反侧,帆帆被两团热流围攻,外面10c的早晨,生生热醒了。等看清了身处何地,又看了看两侧的人,帆帆一手拉一个,小嘴弯了弯。 北京的第一场雪是进入十二月之后的第二天下的,小雪花招摇了不到半小时,就无声无息了。宁城奇特的是还温度回升,早晨起了雾,从宁大校门走到办公室,诸航头发上沾了一层小水珠。冯坚买了鸡蛋灌饼,嘴巴吃得油汪汪的,问诸航要不要来一个。诸航说富二代早晨都是白兰地加黑森林,他太贫民了。冯坚才不承认自己是富二代,富二代可不是个好名词,他爱学习,遵纪守法,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分明是五好学生。 诸航嫌他烦,扔了一沓讲义让他去复印。一晃,期末考近了,虽是选修课,也要走个形式。学校不准给学生画重点,那就讲讲非重点吧! 办公室里的两位同事今天都是第一堂的大课,诸航关上门,拿着手机颠来倒去了几回,先拨了宁檬的手机,关机中。随即她拨了小艾的电话。小艾陷在北京早晨的车流中,正郁闷呢,听到诸航的声音,心情好了。“猪,你在北京?” “不是,我在宁大。小艾,我和宁檬……闹崩了。”说出这句话,诸航心里很不好受。小艾似乎不惊讶:“你别往心里去,她现在也不理我的。她呀……神经病!” “她和顾医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是她在庸人自扰。顾医生不是升科室主任了吗,科里来了几个实习生,有个女孩脸皮特厚,明知顾医生结婚了,还觍着脸上前表白。人家顾医生做得很正,当场就拒绝了,还把宁檬带来医院秀恩爱,并要求医院把这女孩调去其他科室。没想到那女孩竟然找上宁檬,让宁檬主动退出,说什么她是明日黄花,人老珠黄,配不上顾医生。宁檬是个骄傲的人,上学的时候你知道的,那都是被男生们捧在掌心里,她哪里受得了这番羞辱,上前给了那女孩两巴掌,不小心把人家耳膜打破了。女孩的家长没敢闹,怕传出去对女孩不好,事情就私下解决了,宁檬家赔了不少钱,顾医生大概说了句处理事情要用智慧,而不能用暴力。宁檬本来就怨他,这下更是火上浇油,她把顾医生扫地出门了。猪,当初宁檬嫁给顾医生是不是退而求其次,她心里面原先有个风流倜傥的,是吗?” 是有那么个罪魁祸首,可是那人没惹她,都是她在一厢情愿。 “我觉得宁檬变了,特不自信,特不安,特幽怨,凡事走极端。” 所以找上那么个精英男来报复顾医生,来证明自己魅力仍在? “差不多的年龄,女人看上去比男人显老,而现在的小女生,确实很勇猛,有时是需要防患于未然。猪,你没这方面可担心的。” 是的,首长长她十岁,她再长得着急也赶不上首长,可是过日子怎能这么累,难道对方就那么不能信任吗? “婚姻里的女人,需要绝顶的聪明,还要恰到好处的糊涂,那地位才能稳如磐石。好难呀!不说了,猪,我到公司了。” 通话太久,手机都发烫了,屏幕上雾蒙蒙的。据说手机辐射很强,这番通话,不知杀死了她体内的什么,就是不杀,有些东西也在随时光老去、死去。 突然响起的铃声,把不知发了多久呆的诸航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得,是那位风流倜傥的。诸航心里有气,语气自然就好不到哪里去:“有事?”言简意赅,主题明了。 “就是想你了。”成功故意拖长了尾音,听着又软又黏,诸航捂着嘴,害怕不小心把吃的早饭吐了。“别以为自己是医生,就讳疾忌医,有病还得吃药。” “嗯,我是病得不轻,心病,心病还需要心药治,你就是我的药。” 不行了,心里面已是上下翻滚,诸航拼命地直咽口水。“成流氓,你还能再流氓点吗?” “该流氓时就流氓,我不是个随意的人。” 诸航捂着脸,她现在不止是想吐,还想杀人。“我求你用人类的语言说话吧!” 成功振振有词:“不行,猪听不懂。” “成流氓……”诸航把后槽牙咬得生疼,“你再不说事,我就挂了。” “我俩的情意就这么薄,没有事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受伤了,流血了,疼了,痛了……哈哈,好了,说事。”成功停顿了下,诸航听出他在调整气息,像是难以开口般。“如果是不好的事,就不要说了。” 成功嘿嘿笑了两声:“是不好的事,但和你无关,却需要你帮个忙。” “和……首长有关?”诸航心跳得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地加了速。 “绍华?哼,他马上又要被委以重任,前程无量。猪,真不知怎么说……唉,还记得我家成玮吗?” 除非她老年痴呆了,不然哪敢忘记那位被宠坏的天之骄女,她平生第一次穿礼服接受杂志采访,成玮设计她,在后面“开了光”。“她结婚了吧?” 成功无奈地苦笑:“别人介绍的,自己谈的,都快有两打了,好不容易决定年末把自己给嫁了。那人也不是很理想,t岛注资的一家公司的金领,比成玮大五岁。我也是过来人,男人那点劣性我是清楚的,到了这个年纪、这个地位,还没结婚,不是历经沧桑,便是对婚姻持观望态度。成玮什么话都听不进去,说我们不愿意看到她幸福,就想看她孤单到老,唉,谁让她姓成呢,我和爸妈都被她折腾得没脾气,只得同意。两家家长这还没见上面,她不知怎么的变反卦了,自己偷偷找了私家侦探跟踪那男的,结果……”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向诸航的脑海,她惊得呼吸都停止了。“是……宁檬吗?” “啊,你知道这事?”成功声音高了起来。 这侦探水平真不一般!“知道一点点,那男人我也看见了。成流氓,世界怎么这样小?”诸航替宁檬后怕起来,成玮当年对首长只是有一点想法,都那么整她,宁檬这次彻底动了她的奶酪……诸航不敢往下想。 “两座山绝不可能相逢,人与人说不定在哪个街角就遇见了。” 难为成功了,这时候还这么幽默。诸航不厚道地嘀咕,这是不是一种因果报应?当年成功拒绝了宁檬,阴错阳差,宁檬搭上了成玮的未婚夫,成功应该很庆幸自己当初眼睛雪亮、立场坚定,宁檬……太让人疲惫了。“成玮准备怎么做?” “她手里有几张宁檬和那男人吃饭泡吧的照片,不是限制级的,只是神态比较亲昵,她想发到网上,找水军恶炒,我和爸拦下了。这种事不管怎么做,都是两败俱伤。我妈妈现在把她带去云南小住,毕竟没结婚,在法律上立不住脚,我们也不能对那男的怎样,不过,我会和他会一会的。” 比谁更流氓吗?诸航匆忙抓住自己神游的思绪,听成功继续说:“宁檬那里,你提醒下,她再不回头,后果可能不是她能承受的。” 诸航暗自庆幸,幸好还有一两个理智的,可是她怎么提醒呢,骂过了,吵过了,掰了,电话打不通,她甚至都不知宁檬现在在哪儿。 地址是成功从私家侦探那里要的,宁城第一中学附近的一家酒店,老房子改建的,围墙里露出桂花树茂密的树冠,空气里隐隐浮动着桂花的香气。这棵树有一百多年了,一年开两次花,很是神奇,高考前,很多家长都会来这里为孩子祈祷。 过了马路,就是酒店的正门,诸航的两条腿却怎么也迈不向前,她在害怕。私家侦探说宁檬和那男的各登记了一个房间,那会不会是烟幕弹?如果她敲门,开门的是那精英男……她怎么办?“不好意思,我敲错门了”“你这个禽兽、人渣,滚开”?其实这并不是最纠结的,她纠结的是宁檬会站在谁的那一边。她自以为是救人于水火的大侠,在宁檬眼里,说不定是不识相的万人嫌。 诸航原地打着转,忧愁逆流成河。 有一年,宁檬追过一部美剧《绝望的主妇》,她每看一集,要么和小艾探讨,要么对诸航倾诉。宁檬说那剧让她有许多共鸣,被婚姻磨损了灵魂的女人,感到自己非常年轻,同时又无比苍老。日子看上去过得不错,有房、有车、有男人、有孩子,还有漂亮的花园与篱笆,可是身心却陷入绝望的深渊。 诸航觉得宁檬在无病呻吟,私下里在小艾面前调侃道:“酸果子心野着呢,不知想要什么。” 小艾也在追这部剧,不过没那么着迷,西方人的大脑构造和国人不同,有些观点实在无法苟同。小艾说这剧表面上讲的是婚姻,骨子里却是探索的闺密情谊。 男人的友谊到最高境界,号称“刎颈之交”,女性之间的友谊没那么戏剧化、仪式化,它更倾向于一种朴素的承诺:我会帮你保密。 女人从五岁到八十岁,总是有这样那样大的小的秘密,她信任谁,才会和谁分享。所谓的秘密,也许就是她脸上出了一个痘痘,或者她买了条裙子,标价两千,她告诉老公只花了两百。 绝望的主妇宁檬来宁城,她并不是为了和那精英人渣幽会,而是她想来找自己倾诉,她受委屈了,她被诱惑了,她迷失了,她彷徨了……诸航呆若木鸡。自己做了什么呢?不等宁檬开口,就直接定了她的罪,给她判了刑,心高气傲的宁檬怎么肯低下头来解释,任由自己误会下去。 诸航恨不得一拳砸死自己,希望一切还来得及,她拔脚就向酒店飞奔。热情的服务生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她正要回答,突然听到电梯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羞窘地指了指里面的洗手间,服务生了然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洗手间拐在里面,看不到大门,诸航将自己藏在一株巨大的盆栽后面。她的耳朵比她的眼睛灵敏,说“有事再联系”的人是王琦,另一个声音回“明白”的应该是那精英男。从说话的语气来看,两人似乎是旧识,要不要再次感叹下世界好小好窄哦! 两人并没有多说,王琦上了辆出租车,精英男回房间。诸航想了想,请总台给宁檬的房间打个电话。“那位漂亮的女士?她出去了呀!哦,好像是向左,那儿有个公园,上个月举办过赏菊会。” 总台小姐指引的方向很正确,诸航没费多大劲就看见了宁檬,痴痴地站在池塘边,像水仙花似的对着水面照了又照,两片树叶妒忌地搅乱了水面,身影裂成了几片,随波荡开。 隔着几棵树,诸航都听到了宁檬无力的叹息。她咳了又咳,都快咳出内伤了,宁檬才回过头来。 诸航挤出一脸的笑:“嘿!”宁檬缓慢地闭了下眼睛,那样子不像欢喜,也不像生气,安静如无星无月无风的夜海。“我给顾晨打电话了,他晚上的火车到,我们一块回北京。”意思是“没你啥事了,你可以消失了”? “难得来一次,不再玩几天吗?”话一出口,诸航悔得差点把嘴唇咬破。 宁檬默然地看着她,再也没说话。诸航还是厚着脸皮留了下来,胸口郁结着一团又一团的浊气,她只能大口地喘息。顾晨中午就到了,可能是从医院直接过来的,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他过意不去地向诸航道谢,对宁檬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但诸航发现两人的眼神没有任何交集,相敬如宾得让人发毛。 酒店的账是诸航结的,宁檬没有反对。精英男不知是怕了,还是早走了,就像一粒草尖上的水珠,被阳光蒸发得干干净净。 诸航没有和宁檬说成玮的事,宁檬让顾晨过来,这件事就是他们的家事,他们应该已经决定共同面对,接下来是风雨同舟,还是劳燕分飞,由命运去安排!道别时,诸航悄声问顾晨:“如果宁檬傻了痴了,你会给她治吗?”顾晨很是诧异,这是问题吗?诸航郑重地拜托:“她可能有点迷茫……如果可以,别轻易放弃!” 顾晨笑得有些苦相,但目光坚定:“你说我干吗来宁城?” 列车像长蛇似的蜿蜒向前,明知道他们看不见,诸航还是拼命地挥着手。不管距离长与短,世界上好像没有一根轨道是笔直的,如同人生,哪能处处顺利?不过,只要终点确定,就把曲折当成好事多磨吧! 刚出车站,宁檬发来了一条短信:我没有出轨!! 诸航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还是把情况向成功汇报了下。“行,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你准备怎么做?”诸航怕事态扩大影响到宁檬。 成功过河拆桥道:“不告诉你。” 反常即妖,真是真理,天气异常地暧了几天,天就变了,雨一场接一场地下,雨疏风骤,绿肥红瘦,宁城像是跑步进入了冬天。 天一冷,唐嫂就念叨着吃顿黑菜饺子。所谓黑菜,其实就是晾干的菠菜。夏秋时节买回整捆整捆的鲜嫩的菠菜清洗干净,用水焯下,仔细晾晒风干了以后储藏在盆里或是口袋里封好了,等到寒风凛冽时拿出来泡发、剁碎,放在煮肘子或炖肉的肉汤里用文火慢慢地炖,直到快要炖干了锅,黑菜吸饱了汤汁变成了菜泥,再和稍微肥些的猪肉馅儿和在一起,加上葱、姜、料酒、酱油等调料,包成一个个元宝似的小饺子。老北京讲究吃点喝点的旗人特别喜欢吃这个,只是吃一口,要花费个小半年的功夫。 帆帆吃了很多,诸航感到自己也吃撑了,唐嫂有点不满意:“不知是不是这宁城的水不对,这黑菜吃着不如北京那边够味。” “唐婶,你想北京了?”帆帆今天不上学,和诸航一块去宁大。 唐嫂期盼地看向诸航:“好几个晚上都做梦了,梦里咱们还住原先的四合院。帆帆妈妈,你说首长会不会什么时候调回北京啊?” “不知道,就是首长现在调回,咱们一时半会儿的也过不去,我有工作呢。帆帆,书拿了吗?” 帆帆点点头,背上自己的小背包。 收拾碗筷的唐嫂头低到了胸口,心已经飞到了千里外的北京。思念,是不由自主的。 一夜风雨,校园里天上飞的、地上掉的,都是落叶。思影博士就在这寒雨冷风中回来了,她染了头发,换了美瞳。帆帆歪着头看她,小脸上写着纳闷。 “你是混血儿吗?”帆帆接过思影博士送的巧克力,很有礼貌地道谢。 思影博士谦虚道:“阿姨哪有混血儿那么漂亮?”她以为帆帆接下来会强调阿姨很漂亮,小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帆帆眨巴眨巴眼睛,什么也没说,蹦蹦跳跳出去了。待会儿有妈妈的课,他要过去占位子。 真是个不讨喜的孩子,思影博士有些小小的失落,问诸航:“怎么没见到栾老师?” 诸航在整理教案,都快大考了,学生们竟然要求她讲述近五年来每一年最具代表性的十大黑客事件,这要了她命,昨晚查资料都查到深夜。她这个老师是不是太好说话,年终评选会不会榜上有名?“去上课了吧?” “我走的两个月,有没有人打他的主意?”思影博士挺不放心。 诸航笑了:“这个你亲自去问他。” 思影博士突然忧伤起来:“我在国外给他发了好多邮件,开头他还回一下,后来就无声无息了。我不想再和他玩‘你猜猜猜’,就直接表白了,他回了我,说他太注重我和他这份素净的友谊,不希望有别的东西来加深它的色彩。” 栾逍典型的语风,很是彬彬有礼,却果断利落,不留一丝遐想。 “其实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个男朋友,我可以给自己买房、买车、买各种保险,我能赚钱让自己后面的几十年过得衣食无忧,我还会做药膳,懂得养生。要是想要孩子,可以做试管婴儿。长夜太寂寞,我听音乐,看书。你看,一个人也挺好的。”思影博士摊开双手,自言自语道。 诸航竖起大拇指:“思影博士你太能干了,害得男朋友都没用武之地。结婚的都是没出息的。” “没出息的”颠颠地跑去报告厅,九十分钟的大课讲下来,差不多要去半条命。呃,今天的课堂怎么有点乱,冯坚呢?帆帆呢? “你已经带我出来二十分钟了,却没有告诉我妈妈,如果你再不送我回去,就属于拐卖儿童。”帆帆挺严肃地绷起小脸,他和冯坚站在图书馆前,一人手里拿了根热狗。 冯坚乐得眼睛成了一条线,小孩人小鬼大,给他扣这么顶大帽子,真敢编。“快吃,不然冷了就不好吃了。卓逸帆,你想不想去哥哥家里玩,哥哥家里也有很多书。”报告厅的第一排坐了个小孩,谁见了心都软成了一汪柔波,更何况这汪柔波还是诸航家的。一开始,他怎么逗,小孩都不说话,手里的书抓得紧紧的,脸上写着警戒。他灵机一动,说上课还有好一会儿,先带他去趟图书馆,小孩才由他牵了手。 “有书又不代表有学问,就像有人厨房里有锅,并不能说明他会做饭。”什么热狗,还没有唐婶做的香肠好吃。 咦,这小鬼还挺跩,冯坚有点愤愤:“哥哥家里还有飞机呢!”是真有,不过是他老爸公司的。 “我妹妹两岁时就能自己安装遥控飞机。”有飞机有什么了不起,幼稚! 这家都什么人,小孩鬼精鬼精,妈妈在网络里翻江倒海。“你爸爸是干什么的?”冯坚是真的好奇了。 “爸爸……”妈妈说过爸爸的工作不能随便讲,不然人家会说他以势压人。做人要低调。“你先说?” “我爸爸……”冯坚自豪地抬起头,那可是上过世界福克斯名人榜的人物,目光一扫,看到台阶上下来一人,这位也是让他折服的,仅次于诸航,连忙恭敬道:“栾老师好!” “你现在不是有课吗?”诸航的课表,栾逍倒背如流,冯坚这位学生就像诸航的影子,影子旁的小孩被冷雨冷风冻得小脸通红,无措地看着手里只咬了一口的热狗。 “诸老师让我带她孩子来还书。”看到小孩要反驳,冯坚连忙捂住小孩的嘴。 栾逍微微一笑:“我陪他去还书,你快回去上课,今天大概是诸老师这学期的最后一次大课,后面就开始复习了。” 冯坚有些为难,小孩推开他的手,嫩声道:“逃课的学生不是好学生,没担当,没原则。” “我去,我去。”冯坚哭笑不得,这小孩比训导主任还厉害。怕小孩不肯和陌生人走,特地说明:“这是栾老师,是……” 小孩打断了他:“我知道,我爸爸说过栾叔叔学识丰富,为人随和,风度温雅。” 冯坚摆摆手,怕了,他滚,能滚多远就滚多远。栾逍无法描述心里的感受,惊愕有点,震撼有点,还有点道不清说不明的困惑,他没有急于去分析,选择了像神父一样摸了摸小孩的头,然后牵住小孩的手。 小孩被教得特好,把热狗扔进了垃圾箱,自己从随身背的小包里掏出块小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才把书拿出来递给管理员。他用的是诸航的借书卡,管理员记得他,问他喜欢庄子吗?小孩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比较而言,他还是喜欢孔子。管理员又问他今天想借什么书,他抬头看看栾逍:“栾叔叔,你能帮我拿下《范曾画册》吗,那书太重了。” “当然!”看着这张小脸,有些求而不得好像没那么令人心酸了。也许不能太过苛求,可以遇见并相识总好过擦肩而过的陌生,至少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的存在,她不见得最好,可是能令他笑,令他心动,做过梦。 栾逍领着小孩在桌边坐下,给他拿来《范曾画册》,这书太过名贵,不能带出去,只可以在阅览室阅读。“爸爸还说过什么?” 小孩两只眼睛漆黑澄净得像品相极佳的黑宝石,专注地看着他:“爸爸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四海之中,岂无奇秀。” 栾逍仰起头望着雕刻着素雅花纹的天花板,哑然失笑。李南的话里话外,对卓绍华有些不屑,论武值,卓绍华可能不在他之上,可是这智谋,这心胸,栾逍想李南再有十年都不一定赶得上。蜻蜓点水的暗示,不动声色的靠近,春风化雨的迎击,最后是海阔天空的尊重……高手呀,高手,栾逍想自己输得一点都不悲壮,反而感到与有荣焉。只是有一点他不太明白,这份隐秘的心思,他自认为藏得很好,首长是怎么察觉的呢? 不知谁八卦兮兮地把诸航孩子来宁大的消息告诉了当时身在国外的思影博士,她当晚给他写了封邮件,说诸航是真的结婚了,我是真的单身中,你现在可以考虑我了吗? 思影博士的邮件他向来是看个开头和日期,这封他愣愣地看了半个钟头,不是斟酌如何委婉地拒绝思影博士,而是他心里的那点隐秘她是如何看出来的?他的大学老师曾经讲过,不管人如何隐藏,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条国境线,不由自主地就流露出心里面可能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情绪。 栾逍自我安慰:看穿又如何,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还是有一点点的怅然若失的。 雨停了,空气湿漉漉的,呼吸的都像是水。足球场上,踢球的男生们,被雨淋湿的身子,有种青春无敌的感觉。学生们看到他,招手邀请他加入,他摆摆手,牵着小孩向报告厅走去。 “想踢球吗?”小孩不住地在回望:“我现在还有点小,只会帮哥哥们的倒忙。”这么懂事的小孩,怎么会不喜欢呢?“嗯,不同的年龄做不同的事,不贪心,不吹嘘。” 小孩腿短,尽力迈大步伐跟上他。一大一小,一高一矮,背后是雨后灰色的天空,前面是向上的阶梯,画面竟然一点也不违和。 思影博士捧着几本书,怔怔地站在一棵挺拔的水杉树下。她想她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一个男朋友了,她是可以给自己买房买车、可以做试管婴儿,可以看书、听音乐度过漫漫长夜,实在寂寞,她还可以养条狗,可是,这一切,她都是一个人,快乐或者忧伤,甜蜜或是苦涩,没有人陪伴,没有人分享。幸福的生活应该是彩色的,充满了意外和惊喜,而不是像计划书里的条条目目,黑白的、冷硬的、单薄的。 人对幸福的渴望是永不餍足的,人们总是渴望幸福之外的幸福。栾逍的到来,让她觉得他在幸福之外又给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大幸福的门,门开着,可是里面没有她的位置。思影博士实在是太讨厌宁城这阴湿的冬季了。 “这个一会儿给妈妈,不要让别人看到。”栾逍小心地把纸张夹进书里。小孩点点头:“叔叔再见!” 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没有人看表,没有人玩手机,一双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妈妈,大黑板上写满了字。字写得很草,小孩不认识多少字。他不能影响妈妈上课,在角落里安静地坐着。坐了一会儿,不放心地打开包,看看夹在书里的纸,还在,他放心了。那纸上的字是打印的,很端正,但题目前面是字母和数字,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面写着化验报告,这个他懂的,去医院看病,医生伯伯们都要看这个。谁病了? 7,谁念西风独自凉 不到五点,城市就变得昏暗了,暮色从四周如潮水般漫上来,如铁,冰冷,坚硬,像一副铠甲套在身上,迎面走过来的人也像戴了面具,熟悉的也陌生了。不过,诸航不在乎,她相信自己的判断。 国内高校有两起投毒案很是轰动,一起是20世纪g大的铊中毒,另一起就是不久前f大的ndma中毒,这两种物质都属于剧毒,能致命,轻易得不到。栾逍给她的化验报告里,宁大的这起中毒事件就显得没档次了。很多不良商家为了让食物保鲜,或者让食物的卖相诱人,会加点化学物质,这些物质在小药店都有售,毒性小,发作也慢,一般不会酿成恶果。 宁大食堂不对外营业,食物的卖相并不是很重要,那么问题出在货品的供应商上?供应商们都快哭了,与宁大合作很多年,没有出过任何问题,扣这么一顶帽子,很不道德。 可能就只是一次意外?诸航玩味地翘起嘴角,那人真聪明,就这么隐了自己的踪迹,模糊了别人的视线,他安全了。做梦吧,如果他没有头脑发热去投毒,也许尾巴还能多藏一会儿。 “诸老师,你去哪儿?”现在所有的课都停了,冯坚只能到研究生院守着诸航。 “出去找个网吧上网。” “你也去网吧?”冯坚为又找到诸老师和自己的一个共同爱好而格外亢奋。 “嗯,我心情好就爱去网吧。你复习得怎样了?” “诸老师这门没问题,其他的看缘分吧!” 诸航扑哧笑了,这家伙还真敢说。“用点心吧,冯少,你不在乎钱,至少也要对得住你这天天的风里来雨里去。” 冯坚呵呵笑,明白诸航不愿意让自己跟着,老师是怕上了什么劲爆网站被他看吗?“诸老师,学校门口有三家网吧,你去第二家,他家刚换了机子,速度快着呢!第三家最烂了,平时都没人去,不过,王琦老师爱去那儿转转。” 诸航深深地看了看冯坚,把冯坚一张大脸都看红了,小心脏还怦怦多跳了几下。 对于网吧,诸航有种特别的亲切感,她读书时很多的快乐时光都与网吧有关。她先去了第二家,座无虚席,老板抱歉地笑笑:“今天学生掐着钟点抢选修课,你等会儿再来!”第二家与第三家之间隔了两个餐馆,午饭刚结束,天又冷,门口很是冷清。第三家网吧门口挂着面棉帘子,遮风用的。诸航掀帘子进去,看了一圈,心里面直惋惜。宁大外面的店面可不便宜,老板就这么浪费着,十多台老式的机子,连视频都没有,耳机边的皮都掉了,光线半明半暗的。“阿嚏!”诸航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这是多少天没打扫了,灰尘这么大,难怪……一个人都没有。诸航突地感到后背冷飕飕的,这是动物察觉到危险时的一种本能反应。 “店面转让,这儿不营业了。”里面出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留着小胡子,一脸不耐烦。 “哦,我不知道。”诸航笑了下,转身准备出去。小胡子突然喊住她:“你是不是那个诸……”他朝里面看了看。 “诸航。” 说话的人是王琦,诸航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小胡子已经冲过去锁了门,拉上了窗帘。王琦逼近诸航,有些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强逼着她对上自己的视线,表情几乎有些扭曲,威胁道:“你要是敢叫,我就……”虽然穿得不少,诸航还是能感觉到腰间刀尖冰冷的杀意。 这是乐极生悲,还是意外收获?诸航来不及辨别,她当下考虑的是要怎么脱身。说起来虽然参加过网络维和部队,被绑架过,但这样凶残的场面,诸航却是第一次面对。她配合地朝王琦点了点头。 “我让你早点关门,你就知道拖拖拖,不然哪会被她发现这里!”王琦压着嗓音朝小胡子低吼。小胡子唯唯诺诺地赔着笑:“不怕,她现在在我们手里,一会儿将她神不知鬼不觉……”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你想得真美,她是卓绍华的老婆。杀了她,我们还有活路?”王琦气急败坏。 “那怎么办?”小胡子给王琦说慌了。 “趁现在还没人发现,你去把车开到后面来,带上她,我们走。” 小胡子跌跌撞撞地不知去哪儿开车了,屋子里只留下诸航和王琦四目相对。这么冷的天,王琦头上的汗像下雨一样。“诸老师,我知道你身份高贵,我真的想和你好好相处,能迎合则迎合,能躲则躲。那个人质事件一出,我知道此地已不宜久留。这学期是最后一次,可是你为什么不放过我呢?” “你是不是哪里理解错了?”诸航的脸上有一种不合情理的冷静,看上去像一个耐心十足却令人心惊胆战的猎手。 王琦冷笑:“你没怀疑过我?你不是跟踪我才来这的?” 诸航坦白:“我只是想出来上会儿网。” “鬼才相信你的话!你老实交代,你都知道些什么?” 狗急了也跳墙,温和老实的人恶起来也能做魔鬼,诸航小心地组织着语言:“我知道你是走后门做的罗教授的助教,你下棋作弊,你在宁大人缘很好,学生们喜欢你,因为你可以给他们推荐好的工作机会,同事们对你印象好,因为你好说话,甚至思影博士让你帮她进入档案系统看栾老师的资料,你也答应了。可是你的计算机水平并不算很高,像体育老师教的,罗教授实验系统的三道验证都不是你设置的。”诸航上次去王琦办公室,打牌的时候查看了下他的电脑,杂乱无章的还不如冯坚。 王琦皮笑肉不笑:“诸老师你说错了,我的计算机不是体育老师教的,而是生物老师教的。” “罗教授?”不是假装,诸航是真的惊呆了。 “学生物的能有什么好工作,托人在中学找了个教计算机的工作。后来考研、出国,才有了现在的罗教授。教我那会儿,他就爱找我下棋,不过脾气没这么古怪。知道他在宁大,我请他帮我找个打杂的工作做做,他给我买了个计算机专业的证书,让我做他的助教。不仅是我,你打听打听,实验室里其他人也碰不得他的仪器、数据,那些就和他女人一样,不能和人分享,哦,这比喻不恰当,他没女人。”王琦被自己的幽默逗乐了,笑得两肩直抖。 “如果罗教授不帮你,你也会想别的办法来宁大,对吗?” 王琦嘴角勾起一丝阴沉:“你明知故问。” 诸航低下眼帘,拉拉扯扯中,地面上都是凌乱的脚印。“我看过一个内部资料,随着两岸交流加深,旅游、经商的人数逐步增加,对岸间谍混杂其中,通过问卷调查、提供工作等方式接触大陆学生,之后有偿索取大陆政治、经济、军事相关政策和涉密信息。” 冰凉的杀意一寸寸渗入肌肤,衣领被王琦抓得死紧,诸航喘气都很困难,还好大脑非常清明。“我在宁城一中附近的酒店,看到你和一个男人一起,他是你的同伙,哦,同事?” 王琦眼都红了:“诸老师,你家首长知道你很聪明吗?” 原来真是意外收获。王琦以罗教授助教的身份作掩护,寻找优秀学生,然后策反。这个网吧是一个接头点,那个精英男追求成玮才是别有用意,与宁檬幽会是个幌子,他并不知宁檬是她同学,他以为宁檬只是网上一个寂寞的少妇,他的目的是来宁城见王琦。人质事件让他们都慌乱了,他们要结束这儿的工作,然后她冒冒失失地过来了。 无巧不成书,内容丰满了,故事就好看了。 “我要不聪明,他也不会娶我。王老师,那个闯进实验楼的不是你方的人?” “如果是,他会有机会被人发现吗?再说那破细菌早移走了。”王琦咬牙切齿道。 方向错误,诸航咬了咬嘴唇。 “车来了!”小胡子拉开后门,一股冷气跟着进来,诸航打了个冷战。“快点,外面太冷了,怕是要下雪。” 王琦似乎并不擅长挟持人,刀几次差点从掌心里滑落。屋子的后面是和宁大一墙之隔的一条小巷,围墙那边是一片树林,很少有人经过。车是一辆八成新的本田suv,旁边蹭掉了一大块漆。 “你和她坐后面,我来开车。”王琦瞅着那掉漆的地方,好像很心疼的样子。他扭头看了看诸航,突地一抬手劈向诸航的脖颈。诸航吃痛地哼了一声,意识一片模糊,恍惚中一阵天旋地转,她感到有点奇怪,倒地的人不应该是她吗,为什么是小胡子?那呛鼻的腥味是什么?她想看清,黑暗却在瞬间将她压倒了。 等她恢复意识时,感到整个人像飞起来了,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睁大眼,只看到一排排路灯飞速过去,在黑暗中留下了转瞬即逝的亮光。她还是被带上车了,开车的是整个人陷入癫狂中的王琦,车不知怎么像被蹂躏过了,右侧的车门没了,车门上端那儿有只手,因为太过用力,突出的骨节像要戳出皮肤。王琦应该是个热血的人,suv硬被他开得像f1的赛车。现在到哪儿了,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外面那飘着的是雪花吗,诸航抬手摸了下,鼻尖上有粒水珠,冰凉冰凉的,她慢慢坐起来。王琦被后视镜里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手慌乱地一抖,车头一斜。轰隆,车身猛烈震荡,接着,摇晃了两下,诸航整个人向前跌去。她抱住驾驶座的椅背,朝旁边看去,脸刷地苍白如雪。如果她没有听错,那下面哗啦啦翻滚着的是长江吧,江面如此开阔,应是长江一桥,建国初期建的,现在长江上有二桥、三桥了,这儿多处破损,很多车都不从这儿走。那轰隆一声,是桥栏被撞断了,车……要倒立起来了…… 王琦要玩特技吗?想玩也不要挑这么冷的天,保护措施都不做,会出……人命的。 诸航感到呼吸滞住了,似乎,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刚刚当王琦用刀对着她的腰时,她并不十分惧怕,因为她感觉到王琦比她还紧张、惊恐,只要拖着,这儿是宁大,人来人往,总会被人发现。此刻,她才知自己很傻很天真。学过物理的人都知道,地球的引力有多大,要不了几秒的,车会像离弦的箭,嗖的一声,坠向江面,运气好的话,过些日子,她会浮上来,运气不好,就进了鱼腹。生死有命,没办法的事,可是首长怎么办?帆帆和恋儿还那么小…… 王琦疯了,拼了命地喊“救命”,他的惊慌加速了车身的晃荡,车头慢慢朝下倾去…… “诸老师,抓住我!”右车门上端突然探出个头来,然后一双满是鲜血的手伸了过来。尽管是这样的时候,那双黑眸仍冷静如山,声音清淡温和。 “栾老师你救救我,我什么都交代。”王琦听到声音,求生的欲望战胜了惶恐,他意图爬过来。 三个人都感觉到车向前滑了一下,四周一片死寂,空气像是凝固了。 诸航不知哪来的力气,身子一侧,她抓住了栾逍的那只手。她看到栾逍双唇紧闭,手臂绷成了一张弓。“可能会有点疼。” 没等她说“我不怕”,她的身子腾地从车内飞了出来,下一刻,她落地了,硬邦邦的水泥桥面撞得身体的每个骨节都像断裂了,一个身影跟着从她眼前掠过,摔在她的边上。护栏边,那辆suv不见了,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诸航仿佛听到王琦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世界刹那间平静了,雪花优哉优哉地飘着,风徐徐地拂过发梢,不合时宜的是呼吸有些粗重。不知过去了多久,诸航才找到失去的力气。“你的眼镜呢?” “不知道丢哪了,你……站得起来吗?”栾逍两支袖管、裤管磨破了,脚上少了只鞋,半个脸颊红肿,两只掌心差不多烂了,可是他看上去一点都不狼狈,站在那儿,像风雪中挺拔的松树。 诸航试着动了动,好像哪都痛,可还是能站起来的。心不是在跳动,而是在颤动,她努力看向前方,像个患有恐高症的人,不敢朝下看一眼。劫后余生,人原来不会喜极而泣,而是茫然无措。 “幸好大桥限行,不然没淹死,大概也会被车撞死吧!”栾逍淡漠的口吻就像是在说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一个新闻事件,听的人却是冷汗都浸透了衣衫。 “我们下面怎么办?”“谢谢”这个词此时说出来太苍白了,只能深深地刻在心底。 两个人的手机都丢了,桥上没有车,栾逍向两面看了看,那一瞬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悸动溢满了他的心间,如果他带着她离开,走得远远的,其他人只会当他们都掉进江里,从此,天涯海角,他和她就都不再分开了。 白痴!随即,他自嘲地勾了下嘴角。“我们最好走到桥头,找人借个电话。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没来得及通知上面。能走吗?”她坚强得令人心折,好像经历刚才那生死关头的是另外一个人。 “你得借我一只手臂。”她落落大方地挽上他,闭了闭眼,“走吧!” 她有些维持不了平衡,身子总是向他这边倾,大概是脚扭伤了,他索性把另一只鞋也扔了,下过雪的桥面有些打滑,两个人相扶着,顶着风向前。 “小胡子呢?”她思维冷静得吓人,竟然什么都记得。 “大腿被我的匕首扎了个洞,现在可能还晕着。” “你是怎么发现我不见的?” 栾逍没有回答,只是朝她看了看。“王琦看小胡子晕了,狗急跳墙,拉着你上了车,我来不及阻止,只得一路跟着。” 栾逍趴在疾驰的车顶上跟着,把车门都拽掉了。诸航想象那画面,再联想到某部票房很不错的大片,笑了。“这次,我们捉到了网外的一条大鱼。” 她很自豪,栾逍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执行任务时,他不是没有遇到过突发事件,不管多危险,他都能从容面对。刚才,他……很害怕,如果救不回她…… “为什么要去网吧?” “我破译了那个信号,我的电脑被人动过,我想从外面试着进入他的系统看看,他的计算机水平很高。没想到有只傻兔子直冲冲地撞了过来。” “那不是兔子,是蛇,你早就惊着他了却不知。”忍不住还是指责了,这性子真是莽撞,没人盯着怎么行。 诸航不接受批评,反驳道:“我哪晓得宁大里这么复杂。” 栾逍叹气,不禁有些想替首长叹息一声。 桥上虽然有灯,因年代太久,光线也像是老旧了,看什么都不太清。平时过长江,开车好像就一会儿的时间,怎么用走就像没有尽头了。诸航想着:吴佐接不到人,一定会通知首长,小胡子流了很多血,应该也被发现了,那么,很快就有人来接他们了吧。脚疼得已经失去了知觉,完全是靠一种精神力量支撑着向前。栾逍应该伤得比她重,虽然他表现得像没事人似的,但她就是知道。“栾逍,以后不管在哪、发生什么事,只要我在,你可以把你的后背交给我。” 上过战场的男人都有一种默契,后背是不需要顾虑的。站在你身后的兄弟,是过命的交情,是无条件的信任。她这是对他的承诺吗?夜剑里很多兄弟都可以为他做到这样,但没有人说出口,不感动那是假的,这也算是老天对他的垂怜了!“有力气的话,就走快点吧!”他故意说得凶巴巴的。 “有车过来了!”还不止一辆,雪亮的车灯下,感觉雪飘得很妖娆。 两人贴着护栏,等着车过去。 “诸老师?”最前面的一辆车猛地停下来,吴佐的大嗓门叫得诸航耳朵都嗡嗡的。真来接她啦,她说这车怎么看着这么熟悉呢! “诸老师,真的是你吗?”吴佐都站在她面前了,还用个疑问句,诸航给他气着了:“我又不是总统,还玩真真假假!” 吴佐欢喜地朝后面挥着手:“卓帅,是诸老师。” 栾逍感觉到诸航的身子一抖,手缓缓地从他的臂弯里抽回,上下牙打着战。“诸航!”似乎怕吓着她,这一声,卓绍华喊得特别轻柔。诸航眼中有泪意在翻涌,她吸了下鼻子:“首长,我告诉你哦,刚才……上演了真实版的《速度与激情》,我是女主角呢!” “嗯,真了不起。” “可惜没有片酬,首长……终于见到你了。”她哆嗦地抓住他的手臂,好像细不可闻地笑了下,嘴边小小地翘了一下,眼里柔光一闪,然后身子倏地一软,放心地疼晕过去。 栾逍看着让他尊敬、佩服以及羡慕的名叫卓绍华的男子,把诸航抱起。四辆车,应该有二十人,在众人的注视下,他郑重得令人惊诧,仿佛在膜拜,又带着说不出的怜惜,用唇贴上她的额头,然后将整张脸埋在诸航的胸前。 紧绷的背脊,颤抖的双肩。栾逍抬起双手,捂了捂脸,他彻底清楚了,和别人在一起,诸航总是表现得冷静、果敢、坚强,都不太像个女子,但她也会脆弱、软弱、柔弱,只是那一面,她只给卓绍华看。他于她来讲,是唯一的。 栾逍想起自己第二次见卓绍华,他紧握着自己的手,说“拜托了”,那时,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宁城军区一号首长,只是一个对妻子充满了关心、担忧的普通男子。 这世上,不是只有自己的爱情是圣洁、绚丽的,别人的何尝逊色? 唐嫂好头痛,诸老师养个伤怎么这么不听话,不仅挑食,还多动,医生叮嘱又叮嘱,脚筋扭伤要静养,她一只脚跳着,一天上下楼好几趟。 “诸老师,你再跳来跳去,我就给首长打电话了。他今天有会,你要他从会上跑回来吗?”吴佐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言恐吓。 诸航竖起大拇指:“算你狠。”一跳一跳地进了书房,坐着看帆帆练字。“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这是谁说的呀?” 帆帆放下毛笔:“孔子。我想把这字送给栾叔叔,可以吗?” 又不是书法家,还敢随便送人,诸航不敢笑,怕伤了帆帆的自尊心。“你先给我讲讲这几句的意思。” 帆帆点点头:“仁者不忧,是说一个人内心无比仁厚、宽和,就可以忽略许多细节不计较,可以不纠缠于小的得失,这样的人就会活得快乐。知者不惑讲的是我们无法左右外在的世界,只有让内心的选择能力更强大,当我们明白如何取舍,烦恼也就没有了。勇者不惧最好理解,一个人的内心足够勇敢、开阔,就什么都无所畏惧。孔子说做到这三点,就是一个君子了。” “那栾叔叔拿着你这字,压力可不是一般大。” “我不是要求,我是想向栾叔叔表达我对他的敬意、谢意。要不是他救了妈妈,我……”帆帆眼眶一红,急忙低下头去。 诸航愧疚地拉过帆帆,轻拍着后背,安慰道:“妈妈命大,不会有事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要不是脚不太方便,她可以立马给帆帆来个托马斯全旋。 帆帆推开诸航,无力,无语。“妈妈,你以后要小心更小心。”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听进去,唉! 诸航重重点头,向外看了看,小声地问:“没告诉大姨吧?” “爸爸不让告诉其他人。” “就是,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没啥好说的。”诸航可是怕了诸盈的眼泪,耳朵里听着唐嫂在厨房里喊,好像是排骨汤好了,让她到餐厅等着。上天啊,她又不是生孩子,不是排骨汤,就是鸡汤、鱼汤、鸽子汤,她完全成了食肉动物。想假装没听见,帆帆在一边责备地注视着她,只得乖乖地跳去餐厅。 吴佐夸道:“诸老师,你这单脚跳的姿势越来越美,要是奥运会有这项目,你准能入选国家队。”诸航听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知道必有一次这样的谈话,当卓绍华在诸航面前坐下,诸航潜意识里想逃避。 宁城没有暖气,湿冷的冬夜开着空调取暖,温度太低,空调一直在启动,声音有点大。诸航的手无意识地在沙发背上画来画去,医生不知在她脚上涂了什么药膏,味道真不咋样,首长一点也不嫌弃,还把脚抱放在他的膝盖上。“栾逍老师的伤怎样了?”她挑了个安全的开头。 “恢复得不错,但年前回不了宁大。”那双握枪的手伤成那样,至少得一个月才能痊愈,吃饭都要人喂,李南知道了怕是要暴跳如雷。 “我们还要回宁大?”事情不是快到尾声了? 卓绍华淡然地抬了下眼:“当然,那是你们的工作。” 呃,来真的?那下学期不是还要开门新课,苍天,她怎么应对?诸航愁上了。卓绍华一眼洞察了她的心思,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心大呢?“别想那么远,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诸航呵呵笑,欠身拉过首长的手,十指紧扣。“王琦那事处理得怎样?” 卓绍华不说话,“王琦”这两个字像个禁区,不能碰,一碰就想起雪夜里她苍白着脸倒下的样子,呼啸的江风,滔滔江水,他在桥上都像是站立不住。吴佐的电话是打给秦一铭的,他和政委在办公室谈事,秦一铭都忘了敲门,就那么冲了进来。冯坚是最后见到诸航的人,很快就找到了那家网吧。天虽然黑,街上行人也不多,但一个男子趴在疾驰中的车顶上还是很引人注目的。“我以为是拍电视,哇,那人是武替吧,动作真不是盖的。哦,他们奔那边去了。”那边是长江一桥,今天限行。正是晚饭时间,管理员恰好走开了几分钟,王琦就是在那时冲过去的。 “栾逍老师这次会有嘉奖吧?”诸航撇撇嘴,无奈地换了个话题。 会记一个三等功,王琦这件事牵涉面之广、时间之久、人员之多,很令人震惊。王旭政委乐得嘴都合不拢:“卓帅,就是辛苦了诸老师和栾中校,不过咱宁城军区在这年末打了这个漂亮仗,在上面可是露脸了。” “我呢,有没有奖金?”诸航做出一脸财迷相。 “诸航,你去那家网吧并不是巧合,王琦这事并不是瞎猫撞上死老鼠,对不对?” 首长说俗语,就代表很生气。生气的首长,还是有一点吓人的,过程怎样忽视好了,结果不错就行,为什么不睁只眼闭只眼呢?宁大教职工有一千多,王琦在里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可是她却不能不注意他。她所听到的看到的和他有关的事,都透着一股古怪,她忍不住想去寻找原因。可能是她处理不当,像栾逍所讲,她不慎惊动了他,其实也是把他逼得现形了。 “首长,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到,不该独自去那个网吧。”她识时务地道歉,绝不推卸责任。 卓绍华蹙了蹙眉,心头的无力感更浓了,同时又觉得惊讶。天赋这东西,真让人没办法,这孩子不仅是计算机天才,在刑侦上面,也有着过人的机敏。“每一次下达任务,我都对战士们说,努力完成任务,我等你们凯旋。为什么说努力,而不是说必须?执行任务的时候,无论计划多周密,总有意外发生。如果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他们首先应该珍惜的是自己的生命,不是作出孤勇的牺牲。有了生命,一切才会有意义。军人不会说万一,不会说如果,更不去假设,我们时刻面对的只有两个选项:生与死。诸航,你真的要学会理智地处理事情,栾逍不可能次次都在,你得学会不让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卓绍华不是个悲观的人,但也绝不盲目乐观,这件事,稍稍偏斜一点,军中损失的是杰出的栾逍中校和诸航中校,他呢,则永失所爱。不是不后怕,夜里从梦中惊醒,抽完三支烟才能平静下来。 “我知道了,以后我改,一定改!”泪奔,多大的人了,还像学生一样在老师面前保证。 看她挤眉弄眼的样儿,卓绍华真是啼笑皆非,气得敲了下她的额头,低头认真地查看伤脚。“今天怎样?” “非常好,后脑勺也不疼了。”首长不再黑脸,诸航也活泼了,跳起来硬和首长挤一张沙发。“我听说了一件好玩的事,专门负责和王琦联系的那家公司的一个精英男,有五个私生子?” “听谁说的?” 当然是吴佐,知道她闷,打听到一点事就颠颠地跑来告诉她。那精英男最近一个头两个大,就差精神分裂了。不知打哪跑来的两个女子,轮番在公司和他家哭诉,一个牵俩小孩,一个扯三个,女子都是尤物,口齿伶俐,张口狗血剧情直奔,动情处声泪俱下,一口一个负心汉,几个小孩不过牙牙学语,“坏爸爸”三个字却说得清晰无比。 这一听就是成流氓的手笔呀,果然够劲。那精英男是第一批被策反的人员,像传销一样,属于上层,成玮是他倾尽全力钓的一条大鱼,没想到这鱼在咬钩前弃他而去。他还来不及懊恼,沧海已变桑田。宁檬不是鱼,最多是他钓鱼时,池塘边长的那丛芦苇而已。 诸航再次回到宁大,期末考已是最后一天了。冯坚差不多只写了个名字,就冲出教室,将诸航堵在办公室里。“诸老师,我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你是不是准备失信于我?”诸航坦荡地撒谎:“你想多了。前一阵太累,出去度个小假,那儿手机信号不好。”冯坚愤怒道:“我早就看不惯中国移动了,诸老师,我给你换个手机,联通还是电信,你随便挑。” 诸航敷衍道:“这事得慎重,我要好好想想。你再回去考个十分钟吧,兴许能及格呢!” 冯坚视分数如草芥,拿委屈的小眼神瞟瞟诸航:“你不在时,我心情很不好,想找栾老师聊聊,他竟然也不在。” 栾逍现在北京治疗,被李南强行带走的,好像对首长还发了一通火,不过,首长没和他计较,说可以理解。再见栾老师要明年开学了,要怎么打招呼呢? “诸老师,快别这样笑,傻乎乎的。” 诸航瞪了冯坚一眼,将他踢出办公室。刚坐下,思影博士眼红红地从外面进来了,这是她眼眸的本色吗,有红血丝,深琥珀色。诸航不说话,静待思影博士发言。 思影博士一发言,诸航差点吓趴下:“诸老师,我不想活了。” 死亡的经验虽然无人可传授,可是死之前的感受,诸航刚经历过。“思影博士,世界如此美好,阳光如此明媚,风如此……”北风五到六级,小刀子似的戳人,生疼生疼,但可以让人清醒地认识到生命的存在。 “校长想把我介绍给罗教授,我觉得他老糊涂了。我和罗教授,就像鲜花与牛大便,这明摆着欺负我……你不这样看?”没有人附和,思影博士郁闷了。 诸航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笑了笑:“你和他是不合适。”该去实验楼了,其他人怕是早到了! 当枝干上的树叶悄然泛黄,忙碌的人醒悟道:哦,秋天了。树梢上挂着冰棱,枝丫间有未融化的落雪,嗯,现在是冬天。诸航推开实验楼办公室的门,看着呈60°角摆放的两张办公桌,它们是否知道,它们的主人都要离开了。 实验室外的走廊上站着几个面色肃穆的高大男子,门边也有两个,看到诸航轻轻点了下头。“他要求在里面待一会儿。”其中一个轻声道。 “我可以进去吗?”诸航问。 那人看了下同伴,然后让开了身子。 罗教授静静地坐在摆放着一堆实验器皿的台子前,仍然是一头蓬乱的头发,洗得不能再旧的白大褂,像一座沧桑的雕塑。器皿上映着诸航变形夸张的身影,他挑了下眉,没有回头。 他的脸上除了冷漠,很少有其他表情。不知怎么,诸航依稀看到了一丝怅然若失。 “没想到吧?”他对着一只三角皿问道。 “中国人穿衣、做人都会用一个词:扬长避短,犯傻的人才会自暴其短。”话说出口,再细细回味,好像哪里不对劲。这些年,他一心一意搞研究,人家说文人相轻,搞研究的人骨子里也是有点霸道、独断,这个并不奇怪。他受尊重,有项目,有资金,有场所,有人手,日子可以继续这样过下去,他怎么突然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就是一开始怀疑不到他身上,也会要他配合调查,也会对他多加关注。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罗教授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我对衣着不讲究,做人也不成功,唯一自得的就是我的研究。九月的那个晚上,当我得知有人冲进实验室,我猜测我的身份可能被泄露了,但对方对细菌项目了解得并不清楚,他故意把这个假情报给第三方,这样事态扩大,你们肯定要参与进来,他在等着看水落石出。我不知他从哪个渠道得到的信息,我想他手里应该还有不少,这可能才是开始。” 这谁呀,做好事都不留名。虽然是投石问路,但效果明显,一下子爆了俩,这实验楼的风水看来不太好。“然后你就乱了阵脚?” “信号暴露,不能再与外界联系,我又不知道你们了解多少,只能主动进攻。我一直不解,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他自以为做得很隐秘、周全,至少不应该这么快找上他,毕竟他是细菌项目的研究者。 诸航找了张小圆凳,在他身边坐下,看他用纸巾擦拭着器皿。“考试时,我们有时候会碰到一道从没见过的选择题,常用的方法就是排除法,这样做的准确率很高。我到宁大后,每个部门的系统我都以我的方式进去过,但你这儿我试了几次,都被防火墙拦阻了。我想你也察觉了,然后,你沉不住气在我的电脑上动了下手脚,你不知我的电脑里有个设置,我可以反追踪,再后来食堂发生了中毒事件。时间上那么巧,我把其他选项都去掉,留下的那一个就是你。说实话,那一刻,我对自己也产生了怀疑,可我坚信自己的直觉。” “你是一个考试型学生,很适合国内现在的教育模式。我中学的时候偏科严重,吊车尾上的大学,幸好还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罗教授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好像在凉风习习的午后,站在走廊上,端一杯茶,和学生聊起自己的陈年旧事。 诸航缓缓地举起右手:“罗教授,我也有个问题。” 罗教授亲切道:“请讲。” “为什么?”明明满心满眼里都是研究,明明笨拙得处理不来这样复杂的情形,却还走上这条险峻的羊肠小道。 罗教授笑了,很羞窘的笑意。“悬梁刺股两年,终于考过了托福。尽管我非常喜欢生物科学,可是我的资质很一般,我有点跟不上进度,班上有个同学总是帮助我。在他的帮助下,我顺利完成了硕士论文并开始攻读博士,这个细菌数据项目,我在读博士时就开始研究了,只是没有进展。我那位同学说他可以和我合作,成功了数据都给我,但我也要帮他做点事。我问难不难,他说接受下培训就可以。” “是计算机方面的培训?” “其实我计算机水平并不高,只不过那培训是针对性的,比较专一。” “你们有专门的卫星提供信号,很难破解。” “应该是吧,博士毕业后,我回国在宁大任教,细菌项目被军方采用,我也接触到了一些事情、一些人……”罗教授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无措地低下头。 诸航沉默了,这个人,对物质没要求,对爱情没想法,对权力不感兴趣,不懂享受,没有朋友,但谁能说他不贪婪呢? 时间到了,罗教授脱下白大褂,留恋地看了又看。下楼时,诸航喊住他问王琦去哪儿了,他说王琦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 诸航笑笑,目送他上了车。 手机响了,冯坚又在找她了,真是一刻不得消停。诸航拍拍实验楼前的大树,回头看看,这儿这么僻静,以后能干吗用呢? 栾逍住的是单人病房,李南要求的。护士过来撤了输液袋,今天就没啥事了。腿和脚的擦伤好得差不多了,脸颊上的肿也早消了,就是手腕还用不上劲,掌心恢复得慢,因为他总忍不住曲起来,医生气得把他的手缠得严严实实,这下好,成了行动不便人员,还请了护工。 栾逍举起双手,咧咧嘴,放弃地放下了。他想曲起手指只是想回味下那天牵着诸航的感觉,怎么回味,都是冷冷冷,书上写的什么细腻柔软,像微小的电流一般让人战栗,看来都是骗人的。 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也不要打听,有卓绍华在,她肯定会很好。 “砰!”门是从外面被人踹开的。栾逍庆幸这是单人病房,要不李南大校不谈面子,里子也全丢光了。“南哥,咱是有素质的人,以后能用敲的方式进来吗?” 李南眼睛血红,像只扑空猎物有点气急败坏的猛虎。“你就给我在这躺尸吧,功劳全给人家抢去了。” 栾逍好脾气地笑着:“看在我是病人的分上,请别吊人胃口了。出啥事了?” 李南大马金刀地坐下:“人质事件破了,又是个间谍案,再加上对岸间谍策反学生这件,宁城军区现在可是风头无两,正好给卓绍华又镀了层金,离任得风风光光。你明明是我的兵,差一点丢了命,凭啥我们夜剑连匙汤都分不到?我这根本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哦,原来李南大校犯了红眼病。“我不是有个三等功吗,没赔太多。” “你这个没出息的,见识这么浅。不行,不能这么算了,你出院后给我回夜剑,宁大那儿不要去了。” 栾逍不说话,就这么微笑着安静地看着李南,把李南看得极不自然:“你个特种兵给他老婆做保镖,哦,就他老婆是个宝,你是根草吗?这明显是看不起人。” “南哥,你在颠倒黑白,我的任务……” “差不多,反正是跟在他老婆后面。” “人家老婆叫诸航中校。”李南大校有时候粗俗得真让人无语,“我不是草,但人家还真是个宝。”栾逍的语气不禁温柔起来。 李南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嘀咕道:“早知道那时候就把她扔特罗姆瑟不管了,省得现在让我心堵。” “特罗姆瑟?” 李南挥挥手:“过去的事,不想聊。” 特罗姆瑟是挪威的吗,那儿的冬天特别寒冷,白天也短,运气好还可以看到极光,诸航去那里干吗?栾逍打量着李南,把疑问默默咽了下去。“今天是农历什么日子?” “腊月十二,我问过了,你再待个五六天就能出院,到时候我找人来接你。” “谢谢南哥。” “真谢我就给我出息点,找个机会整整那个诸航。” 栾逍心道:李南大校不仅要治眼睛,这心眼也得动动手术,太小了。 卓家今天特别热闹,恋儿回来了。送她回来的,是成功一家三口。女儿晔晔这一阵和恋儿玩得多,听说恋儿要回宁城过年,哇的一声哭了,成功是个慈父,抱了女儿,携着刚放假的妻子单惟一就去了飞机场。 可能是离家有点久,恋儿站在客厅里眨巴眨巴眼,瞧瞧这,瞧瞧那,再仰头看看唐嫂和诸航,应该是确定了,没错,这儿是她的主场,一声狂喜的哨子音直冲云霄。俩孩子的笑声和闹声,把楼上楼下都填满了。 帆帆提笔蘸了蘸颜料,俯身在宣纸上勾勒出水仙初绽的轮廓,那专注的小眼神有着不合年龄的淡定。成功听着楼梯上咚咚的脚步声,细长的眼眸弯起,嘴角都是得意,真不愧是自己接生的孩子,这气势、气场,日后必成大家。 诸航端着唐嫂炸的肉丸子,楼下找了一圈,没人,循着声音寻到杂物间,两个小孩正准备表演呢!恋儿不知打哪找了两条花毛巾,胡乱给自己和晔晔绑在脖子上,然后在那边唱边做出打铁的样子。 恋儿一锤下去,铿锵有力地唱道:“咱们工人有力量。” 晔晔看看恋儿,犹犹豫豫挤出一个字:“嗨!” “每日每夜都很忙。”恋儿拿毛巾假装拭了把汗。 “嗨!”晔晔跟上节奏了,小锤晃晃悠悠地落下,恋儿却不满意:“晔晔妹妹,你要再用点力,咱们是工人,肌肉棒棒的。”说着举起小手臂给晔晔看,晔晔咬着手指头:“这是人肉,不是鸡肉。” 恋儿鼻尖上都冒汗了,一跺脚,高声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鸡!” 晔晔很谦虚:“那是什么鸡?我爸爸说尾巴长的那叫野鸡,我们吃的鸡是人家养在栅栏里的。” 诸航扶着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了,别管鸡还是鸭,来吃丸子喽,吃完了就有力量了。” 恋儿嘟着嘴过来抱住诸航的腿:“妈妈,晔晔妹妹太胆小,她不能做工人。” “咱家晔晔以后做医生,和爸爸一样。”成功抬腿走了进来,把女儿高高抱起。诸航睨过去,灰色的粗棒针毛衣,驼色的毛呢西裤笔直地落在脚面,俊美的眉眼嚣张地飞扬着。有妇之夫,穿这么闷骚,流氓就是流氓。 “怎么,有意见?”成功还特地来了个正面特写,让诸航看清楚点。 诸航抽了纸巾,给恋儿擦擦手。“没!”这流氓又不是她家的,丢人也不丢她的人。唐嫂的手艺就是好,肉和虾搅拌在一起,裹上鸡蛋和面粉,用豆油炸得金黄,两个小孩吃得头都不抬。 成功欣慰地看着晔晔腮帮撑得鼓鼓的:“绍华这边工作要交接了吧?” 直到调令下达,卓绍华才和诸航说了这事。军人的特殊性,决定了本身的不确定性,诸航没有表现得一惊一乍。这次几大军区都有调整,提了一批,退了一批。卓明和李大帅一块退了,接任卓绍华的是x军区过来的,李南将在明年国庆时晋升少将。卓绍华是平调,但是新部门新领域,首长没说什么,却夜夜在书房待到凌晨一两点,烟也开始抽了,诸航能够感觉到首长压力很大。最开心的人是唐嫂,她的愿望实现了。首长回北京,他们归去的日子还远吗? “我和绍华说了,咱两家孩子这么好,要不买两个紧挨着的院子,喊一声就能听到。院子里种棵花树,春天开花时,从这院伸到那院,两家都能赏个春。” “那花最好是红杏,是不是?”诸航开始磨刀,对付流氓最好是比他更流氓。 成功严肃道:“咱们都是正经人,红杏的寓意不好,咱种西府海棠,又名贵又漂亮。” 诸航嗓子眼涌上一抹腥甜:“你要是正经,世界上就没流氓。” “爸爸,流氓是什么呀?”晔晔耳朵挺尖,小脸仰着,眼睛清澈得就像一泓雪水。 “流氓是会飞的虫子。”恋儿皱皱小眉头,怕别人不相信,郑重其事道,“我在奶奶家院子见过,很多呢!” “宝贝,你真可爱!”成功也不嫌恋儿满嘴的油,狠狠地亲了下,然后朝诸航挤挤眼,“你们一家都是流氓。” 恋儿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吗,诸航龇龇牙,要流泪了。 肉丸子不好消化,怕两个孩子积食,一人牵了一个去外面球场散步。今天出太阳了,不是很冷。“惟一呢?”诸航问道。 “在厨房给唐嫂帮忙,顺便偷个艺。”成功笑得美美的。诸航白了他一眼,让两个孩子自己玩去,她在一边看着。“成玮还好吗?” 成功耸耸肩:“她哪还敢说什么,吓也吓疯了,不过我们也有责任,我爸爸更是自责。你和宁檬有联系吗?” 诸航弯了下嘴角:“元旦那天她给我发了条祝福的信息。”群发的那种,应付式的。裂痕已经形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成功眼神黯了黯:“她和顾晨分居了,说是彼此冷静冷静,再考虑以后怎么办。” “这也算是理智,总比赌气冲动好。”诸航看到恋儿拿了根小木棍,专心致志地在墙角捅蚂蚁窝,晔晔蹲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猪!”成功突然喊了声,诸航询问地看向他。 “我现在很幸福,妻子贤惠,女儿可爱,工作满意,你知道我是个理想主义者,我希望所有人都过得像我这样幸福。”他的声音低哑了,眼神陡地深邃如海,其中似乎蕴藏着能将人溺毙的深情,“猪,你要好好地珍爱自己,少做傻事蠢事,比我还要幸福。” 诸航都被突然深沉起来的成功弄蒙了,只得愣愣地看着他,当她捕捉到他眼中一掠而过的戏谑时,才知自己又被他捉弄了。 成功哈哈大笑,抱起晔晔夹在腋下。“成流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诸航咬牙切齿道。 成功摆摆手,施施然地走了。 成功一家在宁城住了三天便回北京了,快过年了,单惟一惦记着要买礼物,要准备年货。唐嫂把单惟一夸得像朵花,一比较,诸航就像根狗尾巴草。“狗尾巴草”过得很没压力,放假在家每天睡到恋儿来催,然后陪着俩孩子在院子里玩。她还抽了一天时间,去文化馆看书法展览,可惜首长实在抽不出时间,帆帆懂事,什么也没说。看展览时,帆帆牵着恋儿的手,边看边讲解,这是谁的字,有什么特别之处。恋儿不识字,看哪幅都差不多,但墨的味道好闻,展览厅很宽敞,参观的人都是小声说话,她也跟着文静了。 欧灿和诸盈都打来了电话,过年的事问唐嫂,孩子的事问诸航。梓然还有几个月要高考,诸盈今年也不回凤凰的,诸爸诸妈不肯来北京,北京干冷,没有凤凰舒适,等天暖了他们再过来小住。恋儿和梓然挺亲,小舅长小舅短。梓然不死心地逗帆帆,要他也喊一声。帆帆慢悠悠地反问,你叫我妈妈什么?梓然语塞,一转身就向诸航告状:小姨,你家有个小腹黑。 骆佳良邀请晏南飞一块过年,他拒绝了。诸航悄悄问为什么,晏南飞笑道,大团圆的日子,人家是一家子,我在那算什么?诸航听得心疼不已,让爸爸来宁城过年。首长过完年就回北京了,要和宁城军区的全体官兵好好地告个别,估计年夜饭不能回家吃。晏南飞决定去印度洋上的一个海岛度个长假,晒晒太阳,吹吹海风,自由自在。诸航在电话这端轻声叹息。 “你工作什么的都好吗,没遇着什么难事吧?”晏南飞想起汉伦寄来的那张贺卡。 诸航连说好呀,啥事都没有。晏南飞叮嘱遇到事一定要和卓绍华说。诸航说肯定的。 真的是没有事,岁月静谧安好,网络上也是,好像全世界的黑客也都放大假去了。诸航觉得这很不正常,无风无浪,这还是江湖吗?江湖不是庙堂,庙堂有法规束缚,江湖却是天马行空、潇洒不羁。庙堂是史记,江湖是传奇。江湖有着绝对公平,谁的剑快,谁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可是剑法是个无止境、很深奥玄幻的东西,在古龙描写的江湖里,只有寂寞和无情,才能发挥出剑的最大威力。她现在上有老下有小,提起江湖,像是上辈子的事。 宁城今年第一年禁放烟花爆竹,让宁城人有点无所适从,感觉这个年都不太像年,不过几幢高楼在除夕晚上点起了彩灯,五颜六色的光束在城市上空飘来飘去,看着添了几分喜庆的气息。 卓绍华回到家时,已是大年初一的凌晨,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台灯,诸航托着下巴歪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出神。灯下看人,比平常添两分柔和,卓绍华站在门边,一时间有点舍不得推门。 “首长,新春快乐。”诸航看到地上多了个身影,开心得跳了起来。 “新春快乐,诸航。”卓绍华脱下大衣,搓了搓冰凉的手,有点暖了才允许自己抱过诸航,温柔地在她唇边落下一吻。“天这么冷,怎么不上床去?” “我想让首长在新年的第一天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据说这样子一年都会记着这人。”诸航朝气蓬勃道。 “一年不嫌短吗?”诸航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羊绒开衫,粉蓝色,看着像是更年轻了。 “一辈子也可以,我这人好说话。”诸航假装叹了口气。 四目相对,两人一起笑了。卓绍华闭上眼睛,轻抚着她的后背。“诸航,我们跨过了七年之痒,这是我们结婚的第八年。” “是不是要进入倦怠期了?” 他用嘴唇将她的笑声堵在喉咙里,心里默默说:“不,现在刚刚好。” 这个夜晚用来睡觉好像是种浪费,诸航去厨房端来唐嫂温在炉子上的汤,又拿了盘糕,蘸着芝麻和糖,递到首长嘴边,笑道:“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年更比一年好。” 卓绍华目光灼热地看着诸航,把糕吃进嘴里。“我以为你不信这些的。”欧灿行事西化,对这些传统的东西,都不是很讲究。 诸航给自己也夹了块糕:“以前是不信,现在不一样,就是对神灵,我也是充满敬畏之意。” 不一样是因为她有他,有帆帆和恋儿吗?这是她的弱点,有了弱点,人就有了忐忑、忧患。卓绍华心中一柔:“宁城的工作已交接完毕,北京那边应是初七上班。” 诸航坐直身子,激动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有六天假,可以找个地方,一家子好好地玩玩。” 地方是秦一铭选的,从交通、安全、知名度等多个角度考虑,最终确定了某海边旅游胜地。从车里出来,吴佐差点没被海风吹飞。天空是铅灰色的,遥远的海面翻起白泡,大海在怒号,蓝色的波涛翻滚而来,拍打着黑黝黝的礁石,礁群被汹涌的波涛冲刷得无比坚固。 吴佐吓得连连后退,对着秦一铭抱怨道:“秦中校大概是忙晕头了,连季节都搞混,现在是冬天,冬天,冬天。”重要的事要连着说三遍。 秦一铭当然知道这个时候的海南或云南都很舒服,可是那儿能去吗,人挤得像沙丁鱼。“冬天怎么了,每个季节的景致都不可复制。”首长和诸老师只是想换个环境,去哪儿不重要。再说这儿一眼看过去都没个人,安全系数很高。 吴佐赠送了一个大白眼,直言道:“秦中校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说完,拖着行李抢先进了度假酒店。 秦一铭张大嘴巴,不小心呛了口风,咳得肺都疼了。吴佐对诸老师的态度,总让他想起街上那些追着明星又哭又笑的学生,网络上形容很“二”,他一个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成熟男子,是不会和吴佐计较的,当然,也不奢望吴佐能理解他。但被吴佐这么一说,他心里也有点惴惴然。首长调回北京,只带了两个副官走,其中一个是他。首长交代的每一件事,他都尽力做到最好。首长和诸老师喜欢这里吗? 好像是喜欢的!稍微整理了下,卓绍华一家四口就下来了。帽子、围巾、厚大衣,全副武装,尤其是恋儿,裹得像只圆球,一抬脚,就从台阶上滚了下来。“哎哟!”她也不哭,扭头朝卓绍华张开两只手臂。卓绍华笑着抱起她,诸航和帆帆手牵手。 这片海偏北,沙子是白色的,夏天的时候,这里被人戏称为海边浴室。此刻,雪白的沙滩上,除了他们四对脚印,就是天空中扑腾着翅膀掠过的海鸟。“这儿都是我们的吗?”恋儿被眼前的壮观镇住了,挣扎着下地。 “是的,都是我们的。”卓绍华替恋儿系好松开的帽子。 恋儿兴奋了,蹒跚着向前,走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走,再摔,自己笑得咯咯的。帆帆陪她一起,但不出手相扶,看到沙子里有枚小贝壳,捡起来,让恋儿闻,说这是海的味道。恋儿伸出舌头舔一下,直嚷,咸! “首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度假吗,也是冬天,那时,还没有恋儿,帆帆很小,都不会走路。” 卓绍华伸手揽住突然陷入往事中的诸航,当然记得,那时,这孩子被自己的狗血身世惊呆了,整个人处于崩溃中,他带她去泡温泉,希望能暖暖她冰凉的心。“现在,我们一家四口了,就像你说的,一年更比一年好。”他和她一起看着前面迎着风艰难前进的恋儿和帆帆。 俩孩子走几步回下头,好像是确定下他们在不在。 诸航扭过头,盯着首长的眼睛。都说相由心生,首长眼睫很长很黑,眼形俊朗,因为做事认真、专注的缘故,眸子特别亮,让与他对视的人感到心里面的小心思无处躲藏。“嗯,我们又一起看过了海。” 卓绍华被她看得心头一荡,情不自禁低头,鼻尖轻轻摩擦着她的脸。“你的要求总是不高。” “其实不是,我是看人布菜。你要做表演吗,这儿有两个小观众呢!” “看吧!父母恩爱,孩子更有安全感、幸福感!” “首长今天像个情感专家。” “这是事实。走,我们去那里。” 前面有个背风的山崖,对着太阳,稍微好受点。帆帆和恋儿不怕冷地在沙滩上堆筑城堡,诸航眯起眼睛看着远方,波涛自远及近地卷过来,按一定的节奏和秩序反复着,百年、千年,就像是大自然一直在跳动的脉搏。这么安静地看海、懒懒地晒太阳,等着天黑的时光,四个人都在,以后估计很少有了。很多人对于明天都怀着美好的憧憬,可是明天等着我们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所以,要珍惜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想什么呢?”诸航头依在卓绍华的肩膀上,眼睛闭着。 “没想,我在享受。”喁喁低语,如同呢喃。 “嗯,尽情地享受吧!”卓绍华把声音也放低了,宠溺的笑意在嘴角荡漾开来。 其实稍微也想起点事,特罗姆瑟那年冬天的海,好像比这里冷了十倍。 “妈妈,我们能再玩几天吗?”恋儿噘着小嘴,鼻涕都下来了。诸航手忙脚乱地替她擦去:“不能,这儿不是我们的家,交的钱只够住到今天。明天这儿就不属于我们了,有别的人要住进来。我们要是赖着,会被打的哦!” 后果这么可怕,恋儿不敢吱声了。诸航让她去看哥哥的行李收拾得怎样了。假期还是没度完,首长接到了一个紧急会议通知。兵分两路,诸航和两个孩子原路回宁城,首长独自去北京。诸航拉上行李箱,桌子、柜子又查点了下,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诸老师,十点了,我们得去机场了。”吴佐推开门,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诸航瞪大眼,举起手臂,手腕什么也没有。月相表呢?那只表,她其实不经常戴,但每年过年时,都会从柜子里取出来,戴个十天半个月。隔一阵,还会去钟表店请人清洗。 吴佐把几个房间都翻遍了,还去沙滩上找了一圈,月相表的边都没看到。诸航的汗下来了,一次又一次固执地把抽屉拉开、关上。吴佐看着时间又过去了一小时,硬着头皮找到正在接电话的卓绍华。 卓绍华从没有见过诸航如此慌乱不堪,喊她都不应声,甚至趴到床底下去了。他把她从地毯上拉起来:“不要找了,丢了就丢了,以后我再给你买。” “不一样,那块表的意义不同。”诸航拂开他的手,还要找下去。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诸航,在我和月相表之间,哪个更重要?” 诸航愣住,不懂他的意思。 “是的,月相表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意义很不同。可是我们结婚了,不只是法律上有着权利和义务,同时我也把自己送给了你。月相表会丢,但是我不会,我一直都在。” 诸航被说服了,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带着行李和孩子去机场。她扭头看后方,首长还站在酒店门口朝车的方向看着。她心里还是有点难受,可能是唯心了,大过年的,把她很珍惜的月相表丢了,总觉得心中堵堵的。 “首长,我们也该出发了。”秦一铭把大衣递给卓绍华。 卓绍华点点头,目光却没挪开。那孩子心里面不是藏着什么事吧? 8,海到尽头天作岸 宁大是在西方情人节那天开学的,早晨下了场小雨,路上,吴佐开着窗,不住地深呼吸,说空气里有春天的感觉。宁城的春比北京早,诸航看到路边的草坪已悄然泛绿,那绿是透明的,就像飘动的流光,被细细的雨丝给打湿了。 思影博士收到了一束粉色郁金香,特意抱着从栾逍的办公室前走了两圈。“我严重怀疑她那花是自己买来气你的。”诸航不厚道地和栾逍耳语。“那我不能再笑了。”栾逍扶扶眼镜,故意板起脸。 “不像的。”诸航乐呵呵地从包里掏出一张卷着的宣纸,“看你孤家寡人的可怜样儿,我送你份礼物安慰下吧!” 栾逍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诸航,片刻之后,缓缓展开宣纸:“嗯?” “一共写了十张,选了又选,一再叮嘱我,不能弄皱了。小朋友的小心意,就博你一笑吧!” 栾逍挺吃惊,才几岁的小孩,字写得有棱有角,还是如此充满智慧的哲语。“我从没收过这么高雅的礼物,感觉自己都成文化人了。替我谢谢他,我很喜欢。” “你本来很有文化。”礼物送到,诸航起身走人,心情很愉悦,又见到栾逍了哦,她偷偷观察了,手掌痊愈得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脸和以前一样英俊。到底一起面对过生死,心里面的亲切感像井喷似的,怎么都藏不住。 等诸航出门,栾逍慢慢张开手掌,一手的汗,紧张的。等着回宁大的日子,简直可以用归心似箭来形容,夜剑的兄弟们把他鄙视得不行,说他吃里爬外。他不辩解。这个假期好好地过了把射击的瘾,还好,功夫没有丢。兄弟们促狭地说高岭就是一道无法翻越的山岭。他心道:谁说的,现在这道山岭就被一个人踩在了脚下,虽然仅是个过客,他还是欣喜。 栾逍这学期的课和上学期变化不大,诸航换了,执教《网络战争》,没课本,纯靠自由发挥。学生也换了,除了忠诚的冯坚。冯坚说,诸老师,你下学期是不是该教《我和计算机不得不说的那些事》。诸航直乐,她和计算机之间确实有不少事,要写书的话,能凑一本。 诸航去了教务处领课表,刚准备进门,看到大校长在里面,连忙缩回脚,假装看墙上那幅《少年强则国强》的画。 “校长,您除夕夜真去寺里敬香了?”教务主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 “是呀,人多得差点上不了山。”大校长不是敬香时冻着了吧,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像是有炎症。 “大家都去抢头香,嘿嘿,想不到校长也赶时髦,您也是求大富大贵?” “富贵就顺其自然吧,不能强求。我求的是宁大的平平安安。” 大校长出来了,诸航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勇气抬头。王琦和罗教授的事,别人不知,校长心中一本账却是清清楚楚,知识分子哪里碰到过这些,这个年怕是没过好。 那么大个人立在那儿,大校长怎会看不见。“诸老师,这学期……”大校长词穷了。 诸航讪讪地笑:“我努力,我加油!”尽量不吓您。 “你辛苦了。”大校长点了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诸航笑容都僵硬了。 其实诸航也不想留在这。她去536见过束大校,问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束大校和首长的口径一致:好好教书。还真把她往教书育人上逼了。诸航站在课堂上,看着一双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心情凝重。她和栾逍之间现在没秘密,悄悄问他的任务,那家伙双目坦坦荡荡:和你一样,你在哪儿,我在哪儿。那口气很像豪气冲天的战士对首长承诺:枪在哪儿,人在哪儿。 首长不在家,她就是顶梁柱。唐嫂和吴佐,有的事能帮忙,有的事还是需要她亲历亲为。给帆帆看了作业,听他读了一篇《论语》,再给恋儿胡编了个奥特曼打怪兽的故事,上床时,诸航看了下时间,快十点。 没有首长的卧室显得特别空荡,说特别想念也不像,说不想是真骗人。思念就像是被云雾笼罩的山峦,风一吹,云雾散开,露出山的轮廓,再一吹,轮廓不见了。 门被敲响的时候,诸航在做梦,眼睛也不睁,手朝外面伸去,摸了个空,人倏地坐了起来。她忘了,首长现在在北京,那……敲门的人是谁? “诸老师。”久等不到回应,敲门的人急了。 诸航探身下床,裹了睡袍跑过去。吴佐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军区通知你现在去信息处开个会!” “我?”诸航指着自己的鼻子,她的级别好像没那么高吧! “军区的车在外面等着呢!” 从车里下来,站在漆黑的凌晨里,仰望着军区大楼亮如白昼的灯光,诸航仍没有找到一丝真实感。 536里另外两位网络奇兵的人员也来了,加上诸航和信息处的,会议室里不会超过十个人。视频打开,主会场是北京,主持人是……首长!诸航捂住差点惊呼的嘴,眼珠滴溜溜转了一转,还好,别人都在盯着屏幕,没人朝她看。这样子和首长面对面,有种遥远又陌生的感觉。 主会场是个大会议室,很多人,诸航看到了成书记和李南,李南还是跩兮兮的样儿,看人时眼都是斜的。 会议是临时会议,首长手上没有讲稿,面前放着的像是几张传真。秦一铭坐在他的身后,他向秦一铭点了下头,秦一铭起身,镜头换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报纸,诸航勉强辨出是俄文,字却是不识一个。在报纸的头版,大篇幅的报道旁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子金发蓝眼,苍白的面容,消瘦得像个阿富汗难民,可是让人感觉到书卷气很浓。 秦一铭手里拿了根教棒,指着男子介绍道:“此人名叫保罗,飞翔的山鹰创始者之一。飞翔的山鹰是目前网络上最活跃、高调的黑客组织,号称网络雇佣军,拥有攻击网络和盗取数据的各种尖端技术,行事敏捷,在用户中口碑极好。半年前,飞翔的山鹰内部出现了分裂,主要原因是管理观念有了分歧,不久,保罗脱离了该组织,他花了五个月的时间策划了这次揭秘行动。事件发生在二月,我们也称这次行动为‘二月风暴’。保罗是在地中海的一个小岛上与俄罗斯媒体的记者见的面,保罗称飞翔的山鹰现在已被a国、e国还有d国三国招安,专门为他们从事监听业务,并盗取互联网上的机密信息,这个范围不是指某几个人,而是像电线一样,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飞翔的山鹰。这三国如果掌握了这些资料,其他国家的机密就像被装上了显示器,他们轻易地就能实现掌控全世界的霸权主义。保罗说他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也不愿每一个人生活在一个一言一行都被他人记录的世界里。” 秦一铭介绍完,就像一滴油掉在了沸腾的水中,锅炸开了。诸航轻轻地笑了,很多人说网络如海,你可以在里面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其实你固定地逛几个网站,就等于走进了别人编织好的笼子里。上次那个“虎妻护夫”事件后又出了个后续,大亨有次在一个不是很公开的场合称,传媒集团之所以监听,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防止恐怖分子搞活动,而恐怖分子脸上又没写字,他们只能伸长触角。听着很是冠冕堂皇,至于真假,鬼知道。 原来这事真正的续集是这样发展的,这个飞翔的山鹰和传媒集团伺候的不会是同一个主子吧!诸航又看了下屏幕上那张照片,保罗,好名字,《速度与激情》里那个帅哥也叫保罗。这人有趣,他的行动表明他在捍卫民主,杜绝霸权。可是这么可爱的天使以前怎么做了黑客呢,这算金盆洗手还是弃暗投明? 卓绍华等议论声轻了点,沉声道:“保罗离开飞翔的山鹰时,把那份资料带走了。自接受采访后,他就失踪了,就连他的家人都不知他在哪儿。” “带着这份资料,这人只能搬去火星了,想杀他的人太多了。”李南冷哼了声,说道,“所以说他肯定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如果是这样,那资料落在谁的手里?”成书记摇摇头。 李南摊开双手,耸耸肩:“反正不在我这儿。” 卓绍华拿起面前的传真纸:“一些人视他如眼中钉,一些人则认为他是正义的使者,很多反战的和平主义组织在试着与他接触,为他提供庇护和资金,他的facebook的粉丝已增加到四千万人。”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和他的支持者在一起?”李南问道。 卓绍华轻轻点了下头。李南浓眉拧成了个结:“他成功地在世界上掀起了这场监听风暴,目的已达到,接下来他要干吗?” 卓绍华看向李南:“这不是一场风暴这么简单的事,他让大家看到的不是一桶水,他告诉所有人的是,怎么样修理管道,我们如何收集水,如何再加工和分配这些水。” 成书记一敲桌子:“这已成了互联网上的一个老梗,还是网络安全、网络维护。真是不地道啊,使出这种宵小的行为。我们要把水搞浑,让他们什么都看不清。他们能监听,我们要搞反监听。”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事,眼前的问题是,保罗是否真像他所讲的那样,他是为了保卫互联网个人数据的不可侵犯性?他既然知道资料如此重要,为什么不毁掉而是随身携带?”卓绍华说道。 李南笑了:“那是他的筹码,是护身符,毁了,他还有什么资本和别人谈,这世界还有谁多瞧他一眼。” “他准备把资料给谁?”这是会议结束时,卓绍华讲的最后一句话。会议室瞬间空了,他仍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投影屏幕。gah的副主任,是他现在的职务,虽然是副职,却要负责全面的工作。“二月风暴”是他上任后的第一件大事,他甚至都没把各部门的工作部署好,就要投入全部精力专注于这件事上。 “绍华!” 卓绍华站起来,看向推门进来的成书记。“您怎么又回来了?” 成书记拍拍他的肩:“网络奇兵是在你手上建起来的,人员你熟,伯伯知道你压力大,你想调谁直接开口,就是诸航,我也放人。” “谢谢成伯伯,这事暂时还用不上她。” “行,你看着办。伯伯回来就是和你说这事的。” 卓绍华把成书记送到车边,东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空气冷得发硬,宁城梅山上的春梅大概都盛开了,北京的春天还没个影子。 秦一铭握着手机从楼上跑下来:“诸老师的。”他怔住,这个时间?语气倏地紧绷:“诸航?” “首长,我刚到家,一会儿帆帆要起床了,我就不上床睡了。” “你……去哪儿了?” “哈,你没看见我呀?我可看见首长了。首长你是不是瘦了点,想吃唐嫂做的菜了吧?” “是呀,特别想。”还很想你,特别在这一夜没睡的这么冷的早晨。“军区也通知你了?” “嗯,我也觉得奇怪,不过首长讲话,我没打瞌睡。李大校一开口,我就直接关闭了听力。” “哈哈,你还真是爱憎分明。乖,上床去,暖和暖和也好。亲下。”对着手机吻了下,听着她嗯嗯哼哼的,脸应该红了。 卓绍华愉悦地收了线,然后轻笑摇头,他爸爸有时会开玩笑地喊成书记“老狐狸”,这还真没喊错。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诸航关闭《联合早报》新闻网页时,脑子里陡地跳出这句诗,想着自己摇头晃脑的吟诵样儿,自己的牙先酸掉了。现在全世界最红的明星,非保罗莫属。有人的地方都在谈论他,杂志、报纸、网页的头版全给他占去了。有人唱红,有人唱黑,这是自然的,就是钻石,也不能让所有的人都喜欢。他好像在周游世界,传闻他一会儿在古巴,一会儿在冰岛,一会儿在迪拜……没有一个消息得到证实。 他穿开裆裤的历史都被媒体挖掘出来了,小时候,也非常一般,胆小、自闭。上中学时,才显示出一点计算机方面的天赋,但也不出众。中国有句俗语叫“三岁看到老”,像恋儿,哪怕是送去英国皇家淑女学院待个十年八年,估计也成不了淑女。保罗这性格变化也太大了,算是长残还是长歪?诸航想找他小时候的照片看看,竟然没有。诸航看到了他近期的几张清晰照,这人的长相,算是融合了东西方特征,如果忽视金发、蓝眼、高挺的鼻梁,完全像个东方人,估计是个混血儿。 对于普通人来讲,保罗只是个饭后的谈资,那一切离他们极远。可是江湖和庙堂,都已进入一级警戒状态。江湖与庙堂向来坚持界限分明,保罗扯下了面纱,江湖乱了,庙堂惊了。a国、e国、d国三国官方发言人极力否认与飞翔的山鹰有牵扯,他们非常无辜,飞翔的山鹰沉默以对。又是一个巨大的罗生门。 保罗突然更新脸书了,他上传了一张风景照,高远的天空,湛蓝的大海,海水中,一块黑色的礁石浅浅地露出了个顶。 诸航扑哧一声乐了,北方相声演员特爱说“逗你玩”,这不,保罗在逗全世界玩。她又去看了下保罗的照片,如果再胖点,也算是一帅哥了。 冯坚站在窗户前玩手机,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淡淡的,东一点,西一点,在他肩上微微颤动。诸航歪着头看了又看:“冯坚,你这个寒假是不是胖了?”那腆着的是肚子吧! 冯坚脸色大变,摸摸脸,紧张道:“很明显吗,诸老师?我就胖了十斤。” 诸航毫不留情地打击道:“十斤,那是好大一堆。你当心点,再胖下去,就追不到女生了。” “不怕,我有女朋友了。”冯坚很骄傲,“在海南上大学。” “网上认识的吧,是不是找了哪个帅哥的照片冒名顶替你?” “诸老师,我是个光明磊落又诚实高尚的人,我发给她的都是我的自拍照,不信,你看!”冯坚把手机递过来,诸航没接,就瞟了一眼,撇嘴道:“你原来长这样啊!” 冯坚脸红了,嘿嘿干笑:“我就是稍微p了下。” “这身材都快p成闪电了,这下巴成锥子了,哎哟,你爸妈要是看到,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冯坚戳着屏幕,理直气壮道:“这是我奋斗的目标,所以我不算欺骗。” “你抽个时间,去韩国整容吧!”诸航越过他下楼,远远地看到思影博士和栾逍站在路对面的香樟树下,她挥手打了个招呼,连忙绕上一条小径去报告厅。 思影博士对栾逍还是无法做到死心,学冯坚紧紧盯人。栾逍风度极佳,从不刻意躲避,遇到就笑着寒暄几句,尺寸把握得刚刚好,再进一步,门就关了。她这几天换的美瞳,看人时,眼神都是忧郁的。 冯坚反应慢,走了一路才明白诸航让他整容,是调侃他这辈子靠自己是不可能瘦的。诸老师对他可真了解。“其实男人外形不重要,胖点才像男子汉,再说我又不傻,为个女生在自己身上动刀子不值得。对了,诸老师,女生们说思影博士做微整手术了!” “微整手术?”诸航out了。 冯坚指指鼻子,指指脸颊:“打个什么针,当然那针特贵,可以保持一年,皮肤变白,鼻子垫高,眼袋没了。思影博士简直是用生命在追求爱情呀!” “还有这种针?” “嗯,学生化的人都知道,不信你问问罗教授去。”冯坚一拍脑门,“我又忘了,罗教授调走了,王琦老师也跟着一起走了,他们都是人才啊,宁大损失惨重。诸老师,你说校长要不要反省下,为什么留不住人才呢?” “真正的人才不会安于现状,他们永远都在接受挑战。”诸航停下脚步,朝报告厅一努嘴,“冯前锋,上!” 二十八天,恰好是整个二月的天数。宁城春再早,夜里还是有一些料峭的寒意,卓绍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远近近的灯火,同天边的星交相辉映。一弯下弦月,淡淡地挂在深青色的夜空上,倒有些缥缈了。院子里种了一丛竹,衬了月色,在地上画出参差的影子,微风过处,发出簌簌的声响,有一种说不尽的情怀,在心里荡来荡去。 他很少按时下班,多半披星戴月回来。诸航私下和他开玩笑,首长,我俩的关系就那么见不得光吗? 客厅的沙发好像移了下位置,空间显得更大了,沙发上有只小飞机,垫子上有两只沙包,这儿是恋儿的地盘。帆帆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包、水杯整齐地放在书桌上,《论语》看完了,这是《史记》,扉页上盖着宁大图书馆的戳。怕吻醒帆帆,卓绍华凑上前去好好地看了看睡得肉嘟嘟的小脸。 在客卫洗的澡,等头发干了,才轻轻地掀开被,还没躺下,身边的人翻了个身,手臂习惯地搭在他的腰间,下一秒,诸航睁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呼吸一顿,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明明晚饭吃得很晚,他突然觉得特别饿。 没有人说话,也许此刻语言是多余的,身体总是比语言灵敏,滚烫的双唇贴上来,两人情不自禁都颤抖了下,那感觉仿佛置身波峰,正被海浪高高地抛到半空。 不过睡了四小时,两个人都醒了,一丝曙光从窗帘下方漏进来,缓缓在卧室内流淌。 “是探亲还是公务?”诸航把首长睡衣中间的一颗纽扣咬得湿湿的。 “是回家。”卓绍华用手插在她的头发里,温柔地搓了搓,头发好像长了点。 诸航嘴角一翘:“首长,网上现在有个对号入座的游戏,号是保罗的那张照片,座是具体的方位,网友们都玩疯了,答案五花八门。” “那是港城的一处海景。” 诸航撑坐起,愣愣地看着卓绍华。“他在港城?” “不只是我们发现了,其他国家应该也发现了。港城现在各国特别调查人员云集。” “他想把资料给到谁?”港城是自由贸易港,有许多特别政策,地位很微妙。 卓绍华摇摇头:“他和几个支持者在一起,不和外界接触。” “那资料其实给哪家,哪家都等于接了个烫手山芋,各国的矛头全指向他。他跑来港城,不是让我们很被动吗?” “他不会一直安静的,等!”卓绍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才一会儿,这孩子的肩都凉了。“诸航,保罗脱离飞翔的山鹰时是在去年的九月。” “嗯!”首长特意说这个干吗,去年九月很特别吗,等等,诸航瞪圆双眼,人质事件也是去年九月,那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是保罗? “虽然是创始人,但有些资料也不是全都能接触的,我觉得保罗在山鹰里面可能被孤立。他无意中知道这个资料,无法辨识真实度,他就试了下水。” “把情报给了第三方,逼出罗教授。确定资料的真实性后,他带着资料消失了。”诸航的声音低下来,喃喃的,更像是在问自己,“首长,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是卖了个人情给我们呢?” “那也太含蓄,如果只为这个结果,直白不更好吗,他这样做我们完全可以不领情。” 是呀,说不通。“黑客做到他这样,算是轰轰烈烈了。” “后悔了?”卓绍华揶揄道。 “有点,想当年我也曾是江湖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一只猪……” “哈哈!”真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沉重的心情烟消云散。 唐嫂早晨做了汤面,汤是新鲜的刀鱼和大骨头一起熬的,用她的话说,喝一碗暖一天。“别看天暖了,这树发芽,细菌也发芽,不察觉就冻着了。”配面条的是四碟炒菜,五颜六色,卖相特好。卓绍华夸了又夸,直说吃来吃去,还是唐嫂的手艺最好。唐嫂不好意思了:“那是您吃惯了,其实也不太好,我就瞎做的。” 恋儿知道“瞎”是什么意思,大声惊叹:“唐嫂好厉害,瞎了还能做饭,我闭上眼睛走两步,摔了个大跟头,很疼。” 唐嫂气得瞪过去:“和你没得聊!”头一扭,看到诸航也咧着嘴乐,心想这母女都不让人省心,首长这些年真不容易。“诸老师,算算日子,你那个朋友该有六个月了吧?” “哪个朋友?”诸航把长长的面条咽下去,擦擦嘴。 “送我丝巾那个,你忘了?”唐嫂责备地看着诸航。姚远,诸航想起来了!“我最近都没遇见她,她和你常联系?” “就打了几次电话。我给她孩子做了身衣服,你去看她时一块带去。” 诸航不太记得自己怀孕六个月的样子,诸盈说她“怀相”好看,就长了个肚子,腿和胳膊还是瘦瘦的。姚远显然是另一种怀相,整个人像发酵的包子,以前的姚远只做了个馅。 “你这是怀了几个?”诸航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姚远的肚子,这要是足月,还得长多大。 姚远招呼着诸航坐下,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一个。医生说宝宝不是很大,是我长胖了。可我又不敢少吃,怕宝宝吸收不到营养。” 诸航觉得怀孕的姚远周身都散发出圣洁的光辉,她不自觉地肃然起敬。“你现在就开始休假了?”姚远家不大,布置得很温馨。诸航看到桌子上有胎教的书、童话故事,有各种古典音乐的碟,她没看到电视,也没看到电脑。 “脚和腿肿得厉害,上班也是给同事们添麻烦。”姚远抿嘴一笑,看出诸航的疑惑,“电视、电脑辐射太大,对宝宝不好,就是手机我也不用的。我在书里看到,n年之后,留给我们最美丽的回忆,不是智能手机、多大屏幕的电视、高科技的各种设备,而是春天、秋天,林子里的小鸟,天上飘的云,黄昏里的雨……我要带宝宝多多亲近大自然。” 诸航端起茶杯,佯装喝水。姚远的话若是换个人说,她会说矫情,可是听姚远说来,她动容了,还产生了共鸣。现在的生活已经无法离开高科技,它会让生活便捷,却不能让生活幸福。“你……变化很大,我的意思是母性十足,很慈祥,很温柔。” 姚远笑了:“怀孕确实让人改变,以前很多想不通的事现在全释然了。比如周文瑾……” 诸航僵住,一时间很想起身告辞,可是看姚远一副娓娓而谈的样子,她又无法打断,只得痛苦万分地听着。 “在国外的时候,班上就我们两个华人,又跟的是同一个导师,很多时间都在一起,也谈得来,爱好差不多,相爱是件很自然的事,可他对我却没有特别的想法。我以为需要时间,或者他是个对爱情态度严谨的人,恋爱必须是以结婚为目的。我愿意等待。然后回国,我们在同一部门,甚至住进同一幢楼,可他还是……不喜欢我。我现在才明白了,爱情是将就不得的,哪怕像远古时期的伊甸园,世界上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会照顾她、保护她,却不会爱她,因为她不是他心底的那个人。” 姚远脸上没有遗憾,只有明了,语气也不带惆怅,她是真正走出来了。往事里的那个女子是叫姚远,却像是别人的过去。“他真的是个好人,特别细心。读博的压力很大,夏天晚上我们都待在图书馆。图书馆很老旧,外面是个花园,蚊子特别多,每次他都会带上清凉油,很多学生都向他借。其实蚊子很少惹他,可能是血型的缘故。” 爱惹蚊子的是她,两人坐在北航操场边吃冰淇淋,蚊子围着她嗡嗡地叫,咬了满身的包,他刚打了球,穿了件背心,胳膊上连个红印都没有。后来夏天一到,只要和他一起,他总会像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盒清凉油,盯着她上上下下地抹。小艾说她一开口讲话,都有一股清凉油的味。 从姚远家出来,春天的阳光能有多晒人,诸航走着走着,却有点恍惚了。遥远的过去隔着经年掀开,很多都模糊了,那些画面如同岁月里的流沙,在台风夜早被刮走了,这街道,这树,这些高楼,这些高声响着喇叭的车,才是真真实实的。 一个男孩儿懒洋洋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黑毛衣,格子围巾,长发,他轻轻拨弄着怀里的吉他,似有似无的音符惹得经过的女孩儿不住地回头。他是好人吗?诸航站着认真打量。 国产大片里,好人都有一张国字脸,端正的眉,眼神凛然正气,坏人三角眼,笑容猥琐,好与坏如同白与黑,一目了然;老电影里,好人是拯救地球或者宇宙的大英雄,出身普通,却被委以重任,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像打不死的小强。坏人一开始或是斯文败类,或是翩翩贵公子,或是站在权力巅峰的主宰者,无论哪种,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都在做着不切实际的梦,虽然结局总是正义战胜邪恶,却让人感觉是好人出于羡慕妒忌恨对坏人下了手。还是法国影片温和、从容,好人坏人从外表上看上去差不多,行事也没多夸张,两人坐在一块,喝着香槟,聊聊哲学,谈谈人生,输的人输得很有尊严,赢的人则有点惋惜,以后这么了解自己的酒友没有了。 被这两道目光注视的时间有点久,弹琴的男孩儿装不下去了,突地抬起头,拧拧眉,这人遇到什么事了,眼神那么悲伤? 俄罗斯报纸又登载了对保罗的一篇采访,网上很多人说他在故弄玄虚,他只是飞翔的山鹰里一个跳梁小丑,实际上他手里根本没有什么绝密资料。保罗向记者公布了中东地区前不久刚刚发生的一次枪战的真相,那次枪战造成几百人的伤亡,媒体说是恐怖分子的血腥行为,保罗说实际上是某超级大国的间谍为当地反对党上位策划的一个阴谋。 世界又一次微震,在舆论的压力下,某超级大国发言人称他们在当地的工作人员是为了协助联合国从事救援工作,并没有什么阴谋。这一发言等于不打自招,保罗的支持者们疯狂了,他们为保罗的正义、自由举行游行示威。很多国家的外交部在例行发布会上,也对此事进行了谴责。 栾逍并没有过分关注保罗,他发现诸航这几天沉默得有点过分。她如常地上下班,但除了上课,她几乎不出办公室。她并不是在备课、做教案,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对着电脑发呆。午饭的时候,他喊她去餐厅,她盯着他,好半天才应声。冯坚也发现了,问他诸老师这是春困还是思春? 打发掉来心理辅导的学生,栾逍疾步走向诸航办公室。诸航不在,他找了图书馆、电教室,最后在篮球场看到她。她抱着双膝坐在草坪上,看几个男生打比赛。 “哪队厉害点?”他在她身边坐下,故作随意地问道。 “穿黑运动服的,他们有个不错的中锋,你看。”她用胳膊肘儿撞了他一下。栾逍看过去,中锋竟然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三分球很准,动作也干净漂亮。栾逍看了一会儿,发觉有个矮个子的男生很灵活,中锋的球多数是他传过来的。只要球到了小个子男生手里,不管别人怎么围攻,他总能抽身而出,把球传给中锋。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已经达到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的境界了。 “这默契感,怕是一年两年培养不来。” 中锋又进球了,诸航拍掌。“至少一年。我有个师兄,以前我们也经常一起打球,我们也可以做到这样默契。” 栾逍微笑地看着她。她着急道:“不相信?你去北航打听打听,我球打得肯定比课上得好。” “我相信。那位师兄后来呢?”能够有这样默契的师兄,当年肯定“不是别人家的师兄”。 诸航把目光又转向了球场:“后来我们成了陌生人。” “陌生人总比敌人好。” “有时候敌人可以是最了解你的那个人,而陌生人……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见解里,没有任何关系的关系是最安全的关系。” 诸航拢了拢头发,突然站起来走开,栾逍跟在她身后。大衣被吹得朝后张开,她低头倾身,逆风而行,头发纠缠飞扬。栾逍第一次发现,她的背影,竟是如此单薄。 “你看过《雍正王朝》那部剧吗?”她回过头问道。 栾逍紧赶几步,与她并肩。“看过几集,很老的剧了。” “你说里面那个百官行述真的有吗?” “有的,那个原本是廉政档案,却被人用来记载官员的隐私,这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咽喉。” “那四爷为什么要烧掉呀?最起码可以打击八爷一党,还能给自己立威。” 栾逍笑了:“这就是四爷的高明之处,帝王之术讲的是恩威并施。烧了百官行述,他就把人心笼络了。” “人心最是难测,是不是?” 她今天的问题真多,像只在海洋里迷失的小舟,它需要灯塔的指引。“古人说人心如古井,说的就是一个‘深’字。但是选择权在我们手中,如果是我,我会选择简单一点的人做朋友,坦然相处,有事说出来。” “是的,选择权在我。”可是选择真的很难。有些人,永远都不见,也就风平浪静。要是一不小心见了,就像在心里划了一刀似的。 植树节这天是周末,宁大搞了个“城市与绿化”的演讲比赛,栾逍想找诸航一起去看,冯坚告诉他诸老师请假了。 诸航就请了一天假,加上周末,共三天。帆帆要上学,看看妈妈,默默地背着书包走了。恋儿是个闲的,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嚷着要跟妈妈一块去看爸爸,诸航冷着脸没依。吴佐看得不忍,想说他可以帮着抱孩子,一瞅诸航的脸,把嘴闭上了。他觉得诸老师去北京,不像是探亲,而像是去决斗。 诸航只同意吴佐把她送到机场,宁城到北京的飞行时间是一个半小时,她想一个人待着。 有人说,坐飞机也是一种挑战。窄小的空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距离地面几千英尺,除了外面白茫茫的云层,没有别的好看。没有标志性的建筑,没有路牌,没有信号,心里面忧惧一些恐怖事件的发生,却又不敢流露在脸上。你就是这样木然地坐着,忍受着拥挤,听着时光在流动,等待飞机的降落。在落地的那一刻,你长长地舒了口气,有种逃脱生天的庆幸感。 秦一铭来接的机,诸航让他送她去网络奇兵总部。秦一铭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北京机场高速的交通还是那么令人抓狂,空气质量还是那么令人忧心,秦中校的表情还是那么令人想笑。 “首长昨天是睡在家还是办公室?”这个家是卓明和欧女士的家,部里给首长新分配了一个院子,他太忙,还没顾上看呢! “办公室。”秦一铭停顿了下,问道,“诸老师想去看看那座院子吗?” “等放暑假吧!”诸航敲敲太阳穴,像是很疲惫。秦一铭不再说话,专注地开车。他把诸航送去网络奇兵总部,自己回到gah,刚准备向卓绍华汇报,警卫上来说成书记的车到楼下了。 秦一铭连忙和卓绍华下去,来了两辆车,网络奇兵的几个高层也都来了,诸航是从成书记的车上下来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一铭觉得首长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欢迎”,特别在看着诸老师时,两道剑眉锋芒毕露,双瞳中多了抹锐气。 “去会议室!”成书记说道。 一行人进了会议室,gah各部门的处长也全都过来了,朝卓绍华看看,不知道这次紧急会议的内容是什么。 “请准备投影仪。”成书记对秦一铭指指,自己找了个烟灰缸,神色凛冽地点上一支烟。诸航嗅到烟味,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她打开随身带来的笔记本,让秦一铭帮着和投影仪连接了起来。 “我崇尚素颜、本色,对修图这种软件向来没什么兴趣的,但是……唉!”诸航朝众人笑了一下,仿佛为自己牵强的解释很羞窘。 除了成书记和卓绍华保持着淡定,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被诸航的话搞得有点蒙。屏幕亮了,诸航笔记本的浏览器的页面跳了出来,图标排列的最下面就是修图软件的标志,鼠标的箭头戳向它,打开,众人就眨了下眼睛,画面的正中出现了保罗的一张大头照,然后只看到一个箭头上下左右地跳个不停,保罗瘦削的脸颊慢慢地丰满,鼻梁骨削平了些,眼袋那儿修饰了下,金黄的头发换成了黑色,眼眸的颜色换成普通的琥珀色…… 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扑面而来,会议室内响起不约而同的吸气声。烟雾后面的成书记眼中射出一道冷光。卓绍华笔直地看着屏幕,脸色仿佛罩着一层坚硬淡漠的面具,就好像硬玉的光泽。 “可能其他地方还微整了下,但这样应该可以看出来了。”诸航淡淡地说道。 “他是?”刚从n军区调来的gah的一位少将不是太明白情况。 “周文瑾,前工信部、网络奇兵的成员。”成书记一字一句地说道。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何去?于是,就以这样的方式登场吗?诸航在心里问自己。 真的没往这方面联想,但在收到蓝色鸢尾花的时候,有预感他要出现了。保罗的身世、经历,还有肤色、眼眸和头发的颜色,还有那瘦到脱形的身材,统统遮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诸航记得在特罗姆瑟时,他大概是吃了太多的高热量食物,又留了胡须,粗壮得像个北欧大汉。她早晨起床,在厨房里遇到他,一时间,以为某邻居走错了门。 这样的两个人如何重叠?可气质是变不了的,栾逍也是温文尔雅,但周师兄的气质是浓重到值得细品的书卷气,谁也模仿不来。 她很纳闷保罗为什么会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越来越浓,挥之不去。思影博士的美瞳、她为栾逍所做的微整手术、冯坚所p的自拍照,电闪雷鸣之间,她心中一动。 哪怕五年不见,哪怕音容笑貌已异,她还是认出他来了!似水年华里的人和事,在漫长的人生中,是烙印最深的一笔。诸航苦笑。 新闻学里,有六个w:1.who;2.when;3.where;4.what;5.why;6.how——现在到什么程度了?她很想一个一个地让他填满答案。他的字清秀内敛,和他的气质浑然一体。不,她说的是周师兄,不是保罗,可保罗就是周师兄……诸航抚着额头,感到头像有千斤重。 退下来的卓明作息很有规律,十一点必然上床。卓绍华看到书房里透出的灯光,犹豫了下,敲门进去。卓明拿下鼻梁上的眼镜:“回来啦,要不要吃点夜宵?” 卓绍华不是很习惯这么家常的父亲,恍惚了下,摇摇头:“我不饿。诸航睡了?” “吃完饭就睡了,坐飞机很累的。晏南飞品位很高,时间又多,你那个院子请他帮着布置下,诸航在我这里有点拘束,你知道你妈妈就爱摆个婆婆的谱。” 卓绍华笑笑,起身给卓明把茶倒满,自己也倒了一杯。卓明又把眼镜戴上,翻着手里的一本字帖。“爸爸……”卓明打断了他:“累了一天,你也早点洗洗睡吧!” 卓绍华“嗯”了声,走到门口,卓明喊住了他。“我知道你现在的压力前所未有,高处不胜寒,这是你必须承受的。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退下来吗?虽然你冷静、沉稳、果断,但是我在那个位置上一天,你在心里必然有依赖,总想着我会盯着你,在你犯错时,适时地提醒你、纠正你。绍华,你的能力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我愿意做个平凡的父亲,在一边骄傲地看着你。” “爸爸……” “晚安!”卓明把视线又放回了手中的字帖上。卓绍华替他带上门,听到父亲说:“别担心诸航,她从来就不弱。” 父亲又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呢?心头的烦躁压制不住,卓绍华不想这样子被诸航看到,便在院中走了走。墙角的两株西府海棠打苞了,要盛开还要等一些时间。院子的高墙上方,苍蓝的天,仿佛是口深井,倒悬在头顶。夜风拂过葡萄架上的新叶,沙沙的碎响,像细雨滋润着干涸的大地。 白天开完会后 ,诸航先走的,他和成书记后面又开了个小会。说实话,在看出保罗是周文瑾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是“那只靴子终于掉下来的”感觉。震撼却又是巨大的,当保罗和周文瑾重叠在一起,很多情况要重新分析。周文瑾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诸航给他留了盏小灯,面朝里睡着,也许是光线的缘故,也许是他多想了,卓绍华觉得诸航睡得很不安稳,眉是蹙着的,嘴角耷拉着,睫毛微微颤动,看上去仿佛有些睡梦中都无法卸下的重担。 今天会议室的人里面,愤怒、震愕、惊呆……什么情绪都有,却哪一个都比不上她难受,而这个真相还是要由她来戳破。选择很残忍,也许她也想沉默下去,可她还是面对了。 这几天,她过得一定很煎熬吧!卓绍华心疼得都揪起来了,手指轻柔地勾勒着她清丽的眉宇,先是在额头印下一吻,然后落吻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睛、鼻尖、嘴唇……好像一个忐忑不安的人,不做点什么心里面更慌。诸航终于成功地被他吻醒了。“首长,几点了?”嗓子有些沙哑,人还不是很清醒。 他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他便掩饰住了,笑吟吟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自己看。” “月相表找到啦!”诸航彻底清醒了,一跃坐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盒子里的月相表。 “你大概是洗澡时拿下来的,随手塞在睡袍的口袋里。睡袍早晨被清洁工收走了,幸好人家仔细,一发现就给我打电话了,前几天才托人带过来。”卓绍华轻轻捏了捏诸航睡得红通通的脸颊。 “太好了,太好了。要怎么感谢人家啊,买礼物吗?”诸航喜不自胜地抚摸着表盘,看了又看。 “你先说怎么谢我?”卓绍华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做出认真期待的样子。 卧室里的灯光,沉默而温暖。浅淡的光线里,首长的脸上温柔中包含着宠溺,头发没有在会议室里那么有型,有几根垂落在眉梢前,发色显得格外柔黑,正是她最喜欢的。诸航抬手摸摸卓绍华的脸,深情地盯着他的眼睛:“首长,我想去港城。” “我不同意。”卓绍华的音量不大,会议室里的众人却听出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坚决。 成书记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道:“卓中将,我过来是和你通个气,因为诸中校是你的爱人。诸中校去港城,这是网络奇兵的事。” 成书记的资历和辈分放在这儿,卓绍华行事向来都会对他礼让三分,今天他好像忘了和他说话的人是谁。“成书记曾经说过,网络奇兵会配合gah的工作,想调谁就调谁。我已经让秦中校通知去了,从今天开始,诸中校临时抽调到gah,协助调查‘二月风暴’事件。” 姜自然是老的辣,成书记仍是一派和风细雨。“这真要说抱歉了,诸中校的任务我是昨晚布置的,我那儿兵多,卓中将换个人吧!” 卓绍华从昨晚就拼命压制的火气呼地下破体而出:“她一个小小的程序员去港城能干什么?那儿现在都是什么人,各国的特工、间谍,隐在黑暗里的杀手,他们都不能拿保罗如何,成书记太高看诸中校了。” “是你小瞧我们诸中校了,她不只是个小小的程序员。”成书记责备道。 “我可以知道成书记给诸中校的具体任务是什么吗?诱敌劝降,招安?” 成书记摇摇头:“诸中校比我们家成玮还小好几岁,我哪舍得让她做这种事,我就是让她去港城交流学习顺便观光旅游。港城可是购物天堂。” 这只老狐狸,卓绍华忍不住腹诽,同时意识到这事已成定局,他拦不住了。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瞥了下把自己当背景板窝在角落里的诸航,心中一片黯然。 成书记用慈祥又包容又很有自知之明的眼神看了看卓绍华:“任务是我布置的,但是我毕竟老了,思想跟不上形势,很多方面做不到面面俱到。卓中将,具体的安排就麻烦你了。” 负责记录的秦一铭抬起头,首长的脸铁青得吓人。“这不是你们网络奇兵的事吗?”这样的赌气话出自首长之口,首长气得不轻呀,秦一铭心道。 “没错,可是别人来安排,卓中将能放心吗?”成书记意味深长地把目光从卓绍华身上又移向诸航。 他当然不放心,所以才不愿意让这孩子去港城。保罗不是当年在温哥华机场悄悄掳走诸航的周文瑾,那时,他的目的单一,现在,他让全世界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杀伤力堪比核弹。他这番破釜沉舟的用意虽然还猜测不出,可是空气中的危险轻轻一嗅,就令人胆战心惊。 成书记临走前送给他一盒绿茶。“清明前的西湖雨前茶,成功不知从哪搞来的,分一盒给你。我嫌味淡,你喝喝看,降火的。” 卓绍华一言不发地把人送到门口,转身对秦一铭说:“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秦一铭犹豫了三秒,还是走人了。诸老师还在会议室呢,她和首长算是一个人。 “你也回去吧!”卓绍华坐下,看了眼诸航,冷冷地打开面前的卷宗。 诸航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门关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卓绍华朝后侧躺在椅背上,抚了把脸,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他抽烟的姿势并不潇洒,也不会吐烟圈。他木然地看着烟头一点一点燃烧殆尽,线条冷硬的面容在烟雾里格外晦暗不清。 连着抽了两支烟,他起身打开窗户,把室内的烟味散尽,然后他坐了下来,抽出一张便笺纸,拿起笔。 不知过了多久,手腕处传来一阵阵的酸痛,他放下笔,甩了甩手,发觉都过去三小时了,该吃午饭了。他把写满字的便笺仔细地折好,夹进卷宗里。 “诸航?”他吃惊地看着贴着墙壁坐在地上的诸航,接着,铺天盖地的愧疚和疼惜把他给淹没了。他拉起她,北京的三月不是阳春三月,温度还很低,走廊里更显得格外冷。“要说什么等我回去就行了,傻不傻呀!”他将她冰凉的双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就是想等等首长。”她仰头看他,委屈地噘着嘴,抱怨道,“肚子都等饿了。” 卓绍华无力叹息,他有种在冰面上行走的感觉,脚下打滑,冰面随时有破裂的可能,却还要装成一副风度翩翩的从容样子。宿命论在生活里是不可缺少的,人们用它解释非理性的现象,可是,越是用理性来解释生活里出现的事件,那些事件就越是无理性和不可理解。 他带她去附近一条巷子里吃泰国套餐,名副其实的套餐,小盘子小碗摆满了餐桌,芒果米饭、迷你的冬阴功、咖喱鸡、切成片的菠萝,特别美味。吃完后,服务生送上一杯柠檬茶,不是普通餐厅里丢几片干柠檬、开水一冲的那种茶,半杯都是草根,捣碎的草根,柠檬是把汁挤进去的,喝上一口,浓郁得不得了,仿佛一座热带雨林都跑嘴巴里去了。 诸航满足得在椅子上动来动去,简直就是一个大号的恋儿,卓绍华笑了。“慢点喝,别呛着。港城那边吃的东西很多,你这次过去,好好地都尝一尝。” “首长……”诸航放下杯子。餐厅没有包间,只有一个个卡座,卡座与卡座之间设计得很隐秘,不用担心谈话的内容被别人听到,“我不是头脑发热、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在这个局面下,我知道自己没有力挽狂澜的本事,可是,他是周师兄,我就是想试试……哪怕能帮一点忙,我都想为首长做。当初离开特罗姆瑟,虽然给他留了封信,可是有些话还是当面才说得清楚。虽然没想到会是这种时候,但应该不会有危险,因为这次他是目标,我是个观众。他要应对的是全世界,没办法太过关注我。” 卓绍华叹气了,这孩子不会以为他在乱吃飞醋吧!“他不一定会见你。” “虽然我没有把握,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会的。他在十月的时候给我送过一束蓝色鸢尾,给爸爸也寄过贺卡,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如果我回应,他会出现。” “他出现了。”卓绍华看着墙角一盆长势茂盛的巴西木,硕大的叶子张牙舞爪地舒展着。 “他不耐烦再等了,或者是发生了其他事,见到他就知道了。” “如果你见到他,你要做什么?”卓绍华严厉地问道。 “听他说完,再决定怎么做。”诸航目光坚定。 “如果他要求你和他一起离开呢?” “我会拒绝。” “如果你身不由己?” “没有如果,因为首长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我很安全。”她抓住了他的手,让他感知她的信赖。掌心一转,他反握住她的,慢慢抬起,俯身,轻轻一吻。“好吧,那就去港城,不过,要带上帆帆。”与其百般猜测、阻拦,不如直接面对。有些事不能一直没完没了地纠缠着,该有个结局了,这是他们三个人的宿命。 9,角声满天秋色里 10,此心安处是吾乡 番外 1)男人 卓绍华领着帆帆进了书房,帆帆坐的位子正对着窗户,夕阳的余晖洒满了窗台,落日红彤彤的,恋儿总爱说像蛋黄,说时,还会很大声地咽下一口口水。 “这秋阳——他仿佛叫你想起什么。一个老友的微笑或者是你故乡的山水。”帆帆脑中突然跳出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的一个叫徐志摩的人写的诗。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军营。刚满两周岁的孩子记忆应该不是很清晰的,不知怎么,那一幕却像刻在了梁柱上,一笔一画,清晰如昨。 他是随卓明一块去的。卓明下军营,不是日程安排,是和成书记几人约了一块去看个老战友,穿着便随意了些,跟着的人也不多。刚满两岁的小孩,脸圆圆的,腿短短的,尽管刻意地严肃了表情,怎么看还是怎么可爱。那时成功还没结婚,成书记看得心痒痒的,忍不住伸手掐了下帆帆的脸颊,惹得卓明一瞪眼:“想掐回家让成功生去,我家孩子不准碰。” 成书记讪讪一笑:“说那么难听,什么掐不掐,我这是疼孩子。你把孩子带来军营,是不是想再培养出一个卓绍华?”谁说儿子总是自家的好,成功是不错,和绍华一比,就经不住看了,成书记很有自知之明。 抱一会儿不觉得,抱久了发觉帆帆还是挺沉的,卓明换了个胳膊着力,瞧帆帆两只黑葡萄般的眼好奇地转来转去,心里面更是疼爱:“教育的问题归他爸妈管,我不过问。绍华我也没刻意培养过,一切顺其自然,但愿这孩子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成书记风中凌乱了,这个卓明还能再谦虚一点吗? 那天三军仪仗队下部队选人,一溜一米八向上的小伙子,长腿,窄腰,宽肩,端正的国字脸,手持钢枪,腰杆笔直,往那儿一站,像一棵棵挺拔的小白杨。 帆帆看得眼珠都定住了,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气势,只觉得震撼得胸膛都胀得满满的。卓明说道:“帆帆,这就是真正的男人,帅气、锐气、霸气,上天入海,保家卫国,驰骋疆场,流血不流泪。” 男人?帆帆默念着这两个字,突然挣扎着下了地,不管卓明怎么哄,怎么也不肯让他抱。成书记在一边乐了:“哈哈,你也被嫌弃了吧!”卓明微微一笑,笑得很是自豪。 帆帆上一年级时,同桌是个小胖子,他迷蜘蛛侠、钢铁侠、美国队长,连做梦都在拯救地球。他也爱画画,他画的都是各种大侠发达的肌肉。他戳着画纸上那像铁塔一样的肌肉对帆帆说道:“我长大后,也要成为这样的男人。” 帆帆看着他,觉得“男人”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卓绍华特意找了张脚凳,这样他坐下来,勉强可以和帆帆平视。帆帆下意识地又挺了下腰,认真地注视着爸爸。 卓绍华没有像以前一样,和帆帆说话时,温和地摸摸他的头,眼中满是笑意,语气带着疼爱和引导。他严肃的表情,让帆帆陡然有一种被郑重对待的平等感。 “爸爸看了帆帆的课本,也去和老师好好地谈了谈,觉得帆帆请两个月的假,不会影响到帆帆现在的学习。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走出校门,其实也是一种学习。那些知识,是书本上没有的,它们会增长你的见识,丰富你的人生。” 帆帆点点头,孔子教书,也曾带着七十二弟子周游列国。真正的大学者都不会宅在屋里闭门造车。 卓绍华确定帆帆理解了自己刚才的那一番话,继续说道:“爸爸在见老师前,有想过如果老师说请假两个月对帆帆有影响怎么办,爸爸的答案是假一定要请。学习固然很重要,但妈妈比学习更重要。缺习的课,帆帆以后可以补回来,而妈妈如果遇到什么事,不一定是危险的事,人有时候,不需要别人帮她做什么,你陪着她,给她心灵的依赖,让她觉得温暖,她就不会觉得孤立无依了。再险峻、再恶劣的局面,她也能从容面对。” “爸爸……”帆帆一身的热血都沸腾了。 卓绍华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是的,因为爸爸走不开,没办法陪在妈妈的身边,爸爸想让帆帆代替爸爸,在妈妈不开心时,宽慰她;在妈妈沮丧时,鼓励她;在妈妈叹气时,抱抱她、亲亲她。以前帆帆就做得很好,但这次要求更高。” 帆帆小眉头情不自禁地蹙紧,他担忧自己达不到爸爸的要求。 卓绍华从抽屉里拿出四封信:“这是爸爸给妈妈写的信,爸爸按时间做好了标记,但是什么时候给妈妈,帆帆要自己分析,而且预先要把信藏好,不能让妈妈发现,这样妈妈看到信时,才会感到惊喜。” 信都不是太厚,帆帆握在手中却像有千钧重。卓绍华克制住自己想拥抱帆帆的冲动:“我们家四个人,爸爸妈妈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需要面对很多突发事件,帆帆是男人,是爸妈的儿子,是恋儿的哥哥,以后,说不定还有这种那种时候,爸爸需要帆帆来帮着爸爸保护妹妹、陪伴妈妈。” 帆帆小脸涨得通红,还很单薄的双肩端得笔直。 “一个真正的男人,是不会把任务写在脸上的。”卓绍华语重心长地摸摸帆帆紧绷的小脸,“无论多么高的山、多么宽的海,男人都放在心里。帆帆还小,小孩子应该有小孩子的样,那不是幼稚,而是正常。不必逼自己长大,在成长的历程中,每个年龄做好每个年龄该做的事,就足够了。爸爸相信帆帆。” 桌绍华站起身,像男人对待男人那样伸出手。帆帆用力地握住。那一刻,他懂了:男人,不是一个名称,而是一种荣耀。 2)家宴 任务结束得很快,二十六个恐怖分子全部抓获,夜剑无一人员伤亡,李南的心情可以说是非常好。这次任务本来不必他亲自过来,但是考虑到地点特殊,又逢春节前夕,他还是亲自过来了。刚下过雪,那里的天空是那种瓦蓝瓦蓝的,空气也像澄澈的雪水,吸一口,通体清凉剔透。 电话打过来,接他们回京的直升机会在一小时后到达。明天就是除夕,大伙儿的情绪都有点高昂。可是半小时后,电话又过来了,外面起风了,直升机无法飞越三十里风区,只能等风歇。大伙儿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三十里风区,因海拔急剧下降,冷空气翻过山口,顺着地势下滑,势不可挡,八级的风是家常便饭,十二级的风也是说刮就刮。 “不知明天能不能回京呢?”虽然不能回家和家人团聚,但是待在外面过年与在部队和战友们一块过年还是两种感觉的。 “回不回京都不影响咱们过年,进屋打打牌烤烤火,我找人给兄弟们烤羊去。”李南甩了一嗓子,把大伙儿欲出口的遗憾全甩没了。欢呼声中,不知谁提了一句:“唉,要是栾中校在就好了,他一肚子的文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指哪说哪,最能打发时间了。”有人忙拽了下说话的人,朝门口努努嘴。 李南脸黑成了锅底,本来就给人压力,这下就像个恶神,十米内无人敢靠近。 在夜剑,“栾逍”这个名字是不能提的。对于栾逍弃戎从教,他至今仍意未平,每每想起,都有想把诸航生吞活剥的冲动。得知栾逍和诸航是同事,李南特地跑过去取笑了他一把。栾逍很大度地说,笑吧,人生不是你看我的戏,就是我看你的戏。李南当即差点吐血而亡。其实栾逍在国防大学混得不比在夜剑差,而那个诸航混得更是风生水起,不是你进了国防大学的计算机专业就能做她的学生,得先笔试,再面试,最后通过的只有八人。那八人除了必须上的基础课,其他时间全耗在她那。她的资格不够做研究生导师,可是谁敢当她不是?据说她的课都是实战,一对八。每一次,那八人都输得找不着北,可是一个个却说学到的东西比书本上读来的要强百倍。 栾逍说金子在哪儿都会闪光,李南鄙夷他没见过世面,那种人也算金子,这儿就不叫地球了,叫金球。反正,抢了他的得力干将,他和诸航这仇是结下了。 天公作美,凌晨时分,风停了。冒着严寒,大伙儿抓紧登机。当太阳出现在东方时,直升机降落在部队驻地。去营区转悠了一圈,查看了下年夜饭的安排、各项庆祝活动,确定都妥当后,李南开车回家了。 这是李大帅退下来后第一次在北京过年,李南怕他失落,没回自己的家,直接开车去了李大帅的院子。 人还站在院中,廊下挂着的大红灯笼,窗沿上摆放的一盆盆万年青、串串红、橙黄的金橘,年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时间,李南的鼻子就有些酸酸的。这种感觉自母亲过世后就没有过了。等情绪过去,他才推门进去。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大,简直可以说是热了,妻子穿了条羊绒连衣裙,袖子挽着,正在往花瓶里插百合。看到他,一喜,想不到他回来这么早,然后嘴唇撒娇地噘起,说忙年真累。他安慰地上前抱了抱,脱下外衣,问:“爸呢?” “爸在弄饺子馅,卓姨在烤蛋糕。” 李南有点意外,通常李大帅肯亲自下厨房弄饺子馅,一般是家里要来贵客,他嫌弃保姆阿姨的水平不过关。厨房里水汽腾腾,能看到的地方摆满了熟的、半熟的食物。李大帅正在案板上又切又剁,精气神十足。羊肉黄瓜馅,李大帅最拿手也是最喜欢吃的。羊肉选的是腰窝,有肥有瘦,还有筋头巴脑,吃起来柔韧筋道,鲜美多汁。把腰窝不紧不慢地剁了,再搅进去泡好的花椒水,为的是去除膻味,也能让肉更鲜嫩。黄瓜用礤床礤成细丝,略微攥一攥汤,之后加上葱末、姜末、海米末、鲜酱油、盐和肉馅儿搅拌在一起。和馅儿也是门技术活,一手把着锅沿,另一只手顺着一个方向搅,用力越均匀馅儿和得越滋润。 这些年过去了,李大帅的手艺一点也没丢,李南咽了咽口水。“爸,今天还有谁来吃饭?” 李大帅甩了甩酸痛的胳膊,人不能不服老,这才一会儿,气就喘上了。“你卓伯伯一家。” 还好,是卓伯伯,没说是卓舅舅,李南自我安慰地蹙了下眉,朝一直专注给蛋糕做造型的卓阳看了一眼,知道她竖着耳朵在听呢。“我什么时候过去接人?” “不必了,他们自己开车过来。” “开车的还是原先跟着卓伯伯的那个勤务兵吗?”李南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故意多问了一句。 馅和好了,想象着鲜嫩的羊肉浸润了黄瓜清新的汁液,那种销魂的鲜香实在是用语言描述不清的,李大帅满意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线,于是,也就忽视了李南忽然严峻起来的神情。“不是吧,他和绍华一块过来,应该是绍华的勤务兵。” 卓绍华过来,那么诸航肯定也得跟着,李南觉得这年还是不要期待了,但他还试图挽救道:“阿姨会做的菜有限,这么多人,她可以吗?” “就是,我和他说去餐厅,他偏不依。”卓阳好像找到个知音,激动起来,“瞧瞧这一屋子油烟,谁家过年还在家这般折腾?” 李大帅把手中的锅重重往案板上一砸,几十年在军营不是白待的,虽然退了,余威仍在。“在餐厅吃的年夜饭还叫过年吗?什么时节吃什么东西,过年就要有个过年的样子,一家子和和气气地坐一桌,吃什么不重要,开开心心才是真的。我说你一把岁数,怎么这样不会做人呢?我们家是第一年定居北京,绍华家也是刚从宁城搬到北京,你大哥也刚退,往年想聚一块都没这个机会,现在多难得呀!我说你别折腾那个中看不中吃的东西,去把水果、糖果摆摆,还要准备几个红包,女主人得有女主人的样儿。” “什么时节吃什么东西,那是落后的农耕文明,现在是新时代……”余下的话在李大帅的瞪视下,卓阳默默地咽回去了,很自然地想起了晏南飞。那时,他们过年总爱找个热带岛屿住几天,赤着脚在沙滩上走,龙虾、冰着的新鲜鱼片、香槟……往事已如烟,卓阳低下眼帘,还是接受现实吧,她不情不愿地去了客厅。 李南在阳台上抽了半盒烟,不是解闷,是暗战前给自己鼓下劲。不是他心眼小,谁让诸航挑这时候找上门呢。 门是在穿着红色唐装的小女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被推开的,不到他膝盖高的小孩,仰着头,乌溜溜的大眼睛毫不畏惧地看着她。“你是伯伯吗?” 都不用验dna,这孩子一看就是诸航亲生的。李南应付地拍拍小孩头,看向外面,卓绍华和诸航都是浅咖色的大衣,黑色的短靴,一人脖子上扎一条系成同心结的红色围巾,正好和俩小孩身上的红色唐装相对应起来,这是怕别人不知他们是一家吗?李南捂着嘴巴,满嘴的牙都酸了。 场面上的礼貌还是要遵守的,李南先向卓绍华夫妇寒暄了几句,然后很热情地迎向走在后面的卓明和欧灿。李大帅和卓阳也忙着从里面出来了,李南的妻子温婉地招呼大家进屋,茶、点心已经摆上了,再递给俩小孩一人一个红包。俩小孩双手接过,脆脆地道谢,郑重地放进口袋。李南妻子笑笑,朝李南看了一眼,幽幽一声轻叹。 卓家这门亲戚,李南心里是不接受的。李大帅娶卓阳时,他惊得以为自家老爹被魂穿了,这明显是两个星球的人,什么都不在一个频率。可是李大帅中意了,他除了尊重还能干吗,只能说李大帅的感情世界他不懂。卓家对他们呢,礼貌得公事化,大概也是很无奈。 李大帅在后院搞了个玻璃菜园,很高档,温度可以自由调节,冬天里成功长出了几株扁豆和瓠子,特别是瓠子长得特好,浓绿的藤架上爬满了大大的心形叶子,雪白的瓠子花开了,素雅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茶刚喝了一口,李大帅就盛情邀请卓明去菜园看看,帆帆有些好奇,跟着一块过去了。卓阳对这些没兴趣,她一会儿要准备蔬菜沙拉,还想做意大利肉酱面。欧灿看她落寞的样子,有些不忍,便过去陪她。 留在客厅里的五人,李南妻子和诸航不熟,只得挑些安全的话题聊,时装呀,化妆品呀,天气呀,诸航不大说话,可是让人感觉她是个很称职的倾听者。李南和卓绍华有话题聊,可是他想晾着卓绍华,清淡的绿茶,还挺烫,他把茶杯当酒杯,懒懒地晃着,眼睛盯着柜子上的电视,里面正播放一台鉴宝节目,他看得目不转睛。卓绍华仿佛没感受到主人的失职,俊朗的面容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看一眼电视,看一眼诸航,看一眼一个人在玩过家家的恋儿,他如坐在自家客厅一般自在,很是享受这于他来讲极奢侈的休闲时刻。 李南睇过去一眼,心里冷哼一声:脸皮真厚! “小椿树,棒芽黄,掐了棒芽香又香,炒鸡蛋,拌豆腐,又鲜又香你尝尝。”恋儿胖嘟嘟的小手突然递到李南的嘴边。大眼瞪小眼,十秒钟后,李南投降,看向卓绍华。卓绍华挑了挑眉梢,似乎很是期待。 “她手里捧着的是做好的菜,你快尝下。”李南妻子提醒道。诸航也瞪大了眼睛,一脸看戏的兴奋。李南彻底石化了,让他陪个奶娃娃过家家?可他要是不配合,手举得有点酸的小孩好像会哭给他看。这是赤裸裸、血淋淋的羞辱,他发誓……他僵硬地低下头,逼着自己吃下一口空气,评价一声“很好吃”,恋儿这才满意地去洗锅碗了。 “李大校很有爱心。”卓绍华由衷地夸道。诸航忍笑得嘴角都抽搐了。 李南脖颈间青筋暴突,这儿他片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失陪下!”他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扭头就出去了。外面的空气又干又冷,还飘着雪,站一会儿,脸都冻麻了。李南低咒着去摸烟盒,该死,大衣搁屋里了。 “你找的是这个吗?”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走廊上冲他举着烟盒、打火机的诸航,呵出一口白汽,冷冷一笑:“诸中校还挺了解我的,可惜,我有点看不懂你了,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为什么不来?”不来太不礼貌了,李大帅那么盛情。 李南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烟盒,抽出一根,放在鼻间嗅了嗅:“我不认为你很想见到我。见到我,就会想起在港城发生的事,又不是很愉快的事,你没自虐的倾向,大过年的何苦折腾自己呢?” 啪,打火机火苗一闪,李南叼着烟,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真是痛快。“对了,年前去看过保罗没,没买束鲜花什么的?现在夜里还掉泪吗?哦,栾逍现在和你真做同事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诸航,撇撇嘴,“瞧你没什么女人味,这男人缘好得让其他女人要妒忌死。我不得不佩服卓绍华的度量,不过,他是真的度量大,还是装的度量大,或者是根本不在意,毕竟你们那时结婚有很多难言之隐的。” 没有预想中的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诸航平静得让李南发毛。她回以他浅浅一笑:“李少将,一年到头了,想说什么一口气说完吧,明年说不定就没机会了。” “别装斯文了,你张牙舞爪的样儿我又不是没见过。”李南严阵以待。 诸航羞愧地低下头:“那次是我冲动了,李大校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我这人就是这样,不能受刺激,一受就有点掌控不住自己,怎么都改不了,怎么办呢?” “你……你干了什么?”李南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防卫地瞪着她。诸航无辜地”呃“了一声,“我就是出来给你送烟,节目里刚刚有件玉饰,嫂子很喜欢,喊你进去一块看看。” “骗人的玩意,有什么好看的。”李南曾经去中缅边境出过一次任务,抓捕了一个走私玉石的团伙。都是原石,看上去普普通通,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值,动不动就上百万,他听了咂舌,行家说这玉切割之后,雕成玉饰,很小的一件,就能卖到大几百万到上千万。李南目测了下,这玉石要是算成成品,那就上亿了。都说玉养人,在李南看来,全是炒作起来的自欺欺人。 诸航玩味地勾了下嘴角:“那你要不要进来?” 这是他李家,他想进就进。李南抢先进了屋,鉴宝节目已经结束了,妻子换了台,是一台晚会。以前她也是晚会的常客,今年她只能坐在沙发上,隔着屏幕做个观众。岁月不饶人! 直到年夜饭摆上桌,李南妻子眉间的幽怨才散了一点。李南被诸航说得吊起来的心也款款放下,他想他真是想太多了,当着两边的长辈,诸航能奈他何? 年夜饭是中西南北合并的大拼盘,淮扬菜、北帮菜、东北大水饺,还有与中国年很不搭的西餐,这些不重要,合家欢乐就好。李大帅拿出珍藏很久的茅台,和卓明扬言,今晚两人拼酒,卓明说没问题,舍命陪君子。酒杯刚斟满,勤务兵跑了进来,岗亭打来电话,李南少将在珍宝阁购买的两件物品,人家送货上门了。 李南一愣,他今天没上街呀!勤务兵说是在网上直接支付的。李南下意识地看向诸航,诸航纳闷地朝他耸耸肩。 除夕的下午,街上都看不见人,珍宝阁竟然还售出了几十万的物品,值班的店员嘴巴都笑歪了。等李南签字时,喜不自胜地直说:“恭喜发财,日见金来。” 李南看着发票后面一串的“0”,眼前一黑。包装很精美的两只檀木盒,古朴的香气萦绕在鼻间。他打开盒子,一只里面是只质地清澈带点翠绿的玉镯,另一只里面是只剔透的水滴型玉坠。 “老公,太惊喜了。”李南妻子无法抑制心中的喜悦,跳起来一把抱住李南,献上一吻,“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春礼物。” “那个玉坠是给你卓姨的吗?”李大帅眯了眯眼,沉声问道。似乎李南敢说不,他就会一巴掌掴过去。 卓阳很意外,虽然她对玉饰感觉一般,可是礼物谁舍得拒绝。“我也有?” “卓姨,新春快乐!”众目睽睽之下,李南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把满腔的怒火强压下去。真心心疼,卡上的钱是两次立功的奖金还有年终奖,都没焐热,就这么随水漂走了。 “老卓,看不出吧,我儿子还会搞这一套,这点比他老子强。绍华,你今天落后了。”李大帅得意道。 卓绍华抱歉地看看欧灿和诸航:“以后一定要向南哥好好学习。南哥,敬你。”他起身端起酒杯。 这哪里是美酒,分明是黄连,李南仰脖喝干杯中的苦涩。假借斟酒,他绕到诸航身边。“小人!”他用眼神斥道。 诸航没喝酒,和俩孩子一块喝果汁:“我不只是小人,我还是女子,你不是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不是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李少将,以后别再刺激我喽,再有一次,我就不会再给你整个合家欢了。”清眸中飞快地掠过一抹杀气,随后,她又笑得俏俏的,以至于李南以为自己眼花了。 “你也就会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 “上不了台面的勾当逗得你太太笑靥如花,不要说谢谢,我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诸航做了个在键盘上飞快敲字的动作。 一口腥甜在李南的喉间上上下下,他真想扑上去,用他有力的手掌将她纤细的脖子狠狠掐住,看她还敢再这么肆意妄为。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慢慢地等着怒火平息,然后想,幸好他们共事的机会少,不然简直太可怕了。他发自内心地给卓绍华点赞,勇敢的男人! 仿佛感应到他的心意,卓绍华朝他含笑颔首,李南一下又僵硬了。 李大帅和卓明已经拼上酒了,卓阳郁闷的脸也舒展开了,李南妻子抚摸着腕上的玉镯,不知不觉脸上染上了绯红,欧灿看着帆帆、恋儿,笑得见牙不见眼,卓绍华低眉敛目,眼里只放着诸航,恋儿拍着小手又唱上了儿歌:“青豆嘴儿,香椿芽儿,焯韭菜切成段儿,芹菜末儿,莴笋片儿,狗牙蒜要掰两瓣儿,豆芽菜,去掉根儿,顶花带刺儿的黄瓜要切细丝儿,心里美,切几批儿……” “李少将,明年你有什么新的梦想?”诸航生怕冷落了李南,亲切地问道。 “明年我要生个大胖儿子。”他拿她没办法,难道他儿子还拿她闺女没办法么,哼,看谁笑到最后。 “恋儿,来,祝伯伯心想事成。”诸航向恋儿招招手。 不知怎么,看着朝他走来的粉嫩的女娃娃,李南突地打了个冷战。 (3)飞天 最后一幕《送凤冠》,高雅的厅堂,雕花的座椅,锦盘上的凤冠在锃亮的灯光下璀璨夺目。舞台两边的屏幕开始打出唱词,婉转的越剧唱腔回荡在空中。 卓逸帆捂着嘴巴,悄悄打了个哈欠,漆眸一转,看了下康雨漪,好像她从戏开场到现在,就保持同一个姿势——眼眨都不眨地盯着舞台,表情随着剧情的变化而变化。 血源果真是神奇的,尽管她并没有见过那位传奇女伶外婆,可是她的骨子里却有着外婆的戏剧因子。 剧场是新建的,看戏现在是高雅的小众享受,剧场建得并不大,但胜在精致,一门一窗,都是仿古代的戏台,置身其中,会有时空错乱之感。戏是新排的,服饰也都是新置的,一出古代经典家庭剧《碧玉簪》唱下来,只觉得花团锦簇,眼花缭乱。腮边插着一朵花的婆婆捧着凤冠走向媳妇,唱起经典名段“媳妇是我的手心肉,阿林是我的手背肉,手心手背都是肉……” 卓逸帆再次打了个哈欠,这次没掩饰好,康雨漪转过头来,过意不去道:“还有几分钟就结束了。”这部戏,她看了很多次,很多个版本,里面每一个场景、每一句唱词,她都能如数家珍。 “我不急。”卓逸帆微窘,却又眷恋她的体贴,“咱外婆在戏里面演什么角色?婆婆大人?” 康雨漪扑哧笑了:“她是唱花旦的,一辈子都演花季美少女。” 卓逸帆脑补了下一位浓妆都遮不住皱纹的美少女,画面有点违和,他连忙打住。 “唉,其实不是什么大事,那个阿林为什么不能坦诚点呢,让那个李小姐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我讨厌说谎的男人。”大幕落下,康雨漪仍沉浸在戏中。 “如果……如果是善意的谎言呢?”卓逸帆摸摸鼻子。 “真心相对的人,谁愿意被另一方蒙在鼓里,哪怕是善意的,欺骗的感觉并不好受。你不舒服吗?”康雨漪发觉卓逸帆脸色猛然变了。 “有一点,可能这里面太闷了。”唉,真是自作自受,卓逸帆沮丧地想道。 散戏出来,喧闹的街市已经冷寂下来了,康雨漪看了看天,把手插进大衣的口袋。三月的春夜,还没有多少暖意。 “咦,那不是你同学吗?”康雨漪看到街角站着两人,从背影看,像双胞胎,都属于运动型的肌肉男。卓逸帆和他们玩得极好,在校园里几乎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我总感觉他们大我们很多,嘿嘿!”背后议论别人,她有些不好意思。 本来就大不少,谈不上是大叔,也离大叔蛮近的,偏偏还来大学装嫩,说是方便工作。卓逸帆假装没看见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已经热情地迎了上来。“卓逸帆,这么巧啊!” 能不巧么,待黑夜里专门守着呢!“你们也来看戏的?” 翻了一个明知故问的大白眼:“我俩要是进戏院,人家会以为是新请的俩保安。哈哈,我俩睡不着,约出来压马路的。” “啊,你们不会是……”康雨漪吃惊地捂住嘴巴。 两人一同出声:“绝对不是,我俩就是好同学、好哥们。”两记眼刀射向卓逸帆,都是这人害他们被误会,男人的清白也很重要的。 康雨漪吐吐舌,脸红了,连忙假装抬头看天:“奔月六号上天几天了?有五天了吧,那个卓亦心是我的偶像,她穿宇航服的样子让我想起《星际穿越》里的安妮?凯瑟薇,她是中国第一位登上月球的女宇航员呢,很了不起,小的时候一定是个品学兼优的学霸。” 卓逸帆沉默,那丫头小的时候确实是个霸,却不品学兼优,幼儿园被劝退过两次,小学被劝退过一次,因为她,纵横江湖多年的妈妈诸航见了老师就结巴。 某两壮男落井下石:“卓逸帆也姓卓呢,你们五百年前是一家,等她回地球,给我们要张签名照。” 康雨漪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卓逸帆抬头望天,头微微有些痛。 恋爱似乎进行得很顺利,虽然一周最多见两次,他要去艺术学院给学生上课,要到人大上学,还要写各种内刊上的报告,时间总是排得非常紧。一直以来,爸妈都没给他设个框架,他做的事都是他喜欢做的。爷爷卓明欣慰道:“咱们卓家终于出了个高知。”诸航庆幸道:“还好没长歪。” 这份恋情他们也是知道的,没人追根究底,他愿意说,他们就听着。他不愿意提,他们就陪着一块沉默。雨漪的能力超群,人又长得漂亮,见过她的人很难不喜欢。她在他面前,从不玩矫情,在意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相处半年多来,这份感情已经深得让他感到患得患失了。 诸航也在看月,从望远镜里向上看,很像一个专业范的天文爱好者。望远镜是恋儿确定上月球时,爸爸特地买给妈妈的。 “也不知恋儿现在在干什么?”诸航看得眼酸,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没觉着里面多了几个人。 新闻里有直播,恋儿刚在飞船上洗了个头,现在准备到地面上去做几项试验。月球的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张青春期油脂分泌过盛的少年的脸。 卓逸帆犹豫了下,还是没和妈妈说起自己慌乱的心情。他妈妈很适合一块打家劫舍,特别义气,也不知藏奸,有多少力气出多少力气,但是找她咨询情感问题,就有种敲错门的感觉。虽然很多人觉得爸妈是恩爱的一对,但这份恩爱属于个例,谁都不可以参照执行。 再次见到康雨漪是一周后,人大请了位航天英雄来做演讲,她是主持人。礼堂里挤满了人,卓逸帆站在最后。台上的她,像颗夺目的明珠,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演讲结束,她越过人潮,走向他。他在她眼中看到满满的思念,不禁有些心疼。“一会儿想吃什么?” “烤串行不?”毕竟是小女生,偶尔也会嘴馋。他舍不得拒绝,牵着她去烤串摊,刚坐下,那两个壮实的”同学“在另一张桌旁朝他们呵呵直乐。“怎么到哪都躲不开这两个人?”好不容易等来的二人约会,康雨漪忍不住朝卓逸帆嘀咕了。 那两个人郁闷地面面相觑,又被嫌弃了,他们也很无奈呀,这是工作、工作、工作! “你当他们不存在就行了。”卓逸帆不爱吃烤串,但是一桌桌的情侣抵膝而坐,你一口我一口地同吃一串烤肉,很有恋爱的感觉。他拿了根烤香菇,抹上酱汁,递给雨漪。“他们说你爸爸是教育部的康剑部长,真的吗?”他似是好奇地问道。 康雨漪瞪大眼睛,半口香菇在外,半口在嘴里,看上去有点滑稽。“你……介意?”她很是紧张。 “不介意,就是有点压力。”他实话实说。他见过康剑部长,同是英俊男子,和爸爸卓绍华却是两个类型。 “我爸爸他是挺好的人,我喜欢的他一定会喜欢。”康雨漪直白道:“也许他会视你为假想敌,可是他舍不得让我难过,再说我还有一个同盟军妈妈。在我们家,第一领导是我妈妈。”后两句话,她是附在他耳边耳语的。 卓逸帆微微一笑,替她擦去嘴边的酱汁。“那我就放心了。哦,我也说下我父亲,他是……” 她握住他的手,温情脉脉:“无论他是谁,我都不介意的。” “如果是卓绍华呢?”他屏住呼吸。 “哈,是的,他也姓卓,和你五百年前也是一家。如果是他更好了,我也像卓亦心一样搭乘着宇宙飞船,一飞冲天。”她指指天空。 邻桌的两个壮男默哀了,这姑娘是傻呢还是心大呢,这么多的线索,随便一串便“真相”了。 “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嗯!”难得见一次,她也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两人坐了旅游线,一车的吴侬软语,大概是江南过来的游客,她听着很亲切,他却听得一头雾水。她一句句地翻译给他,阳光穿窗而过,湖水般在车内荡漾。 “很多老北京都没看过升国旗,北京太大了。”她看着车外笔直的长安大道说,“很多人看升国旗,事实上是为了看国旗班的英姿。” “是的,都是大帅哥。”他盯着站点,拉着她下车,没告诉她第一次见国旗班,他也给镇住了。 路边,红墙碧瓦,很多外国游客拿着相机啪啪地拍个不停。“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各国政府的办公地点在哪,我问你答,可以吗?” 康雨漪自信满满:“没问题。” “美国?”“白宫!” “英国?”“唐宁街十号!” “俄罗斯?”“克里姆林宫!” “韩国?”“青瓦台!” “中国?”她站住,指着前方,“在那儿!” “我家也在那儿,进去喝杯茶吧!” 一点铺垫没有,也没有任何转折,他神态自然,语气平缓,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爸爸真的是卓……”她不敢说出那个名字,脸慢慢地涨得通红,然后有些发青。 “你说过你不介意的。”他用委屈的眼神看着她。 “我以为你是在开玩笑。” “对你,我从不开玩笑。”他认真道,“还有一件事,你听了也许会很高兴,卓亦心五百年前和我有没有关系不知道,现在她是我妹妹,亲的。你想要多少签名照都可以,她小时候的裸照我也可以偷来送你。” 康雨漪抚着额头,不行了,她要晕了,就像坐在360°旋转的座椅上,这不就是飞天的感觉吗?说实话,旅途一点也不愉快,可是她为什么觉得不后悔呢?可能是因为那个人叫卓逸帆吧!“以后,再也不要骗我。” 卓逸帆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 后记 一路星光做伴 大阅兵那天,《摘星iii》在收尾。晚上上了会儿网,我问同学们是不是今天特想首长,尖叫声一片。 连着下了一周的雨,很奇怪,每天就下几分钟。前一刻太阳还好好的,突然间就乌云压境,紧接着,倾盆大雨呼啸而下。几分钟后,雨住云散,太阳又好好地挂在天上了。晚上出去散步,空气是湿润的,草丛里有秋虫在啁啾,走一会儿,脸上会蹭到几缕蜘蛛网。月亮也出来了,很大的月晕。书生爱看纪录片,什么雨林,什么地貌,什么洋流……只要说起,他就特别来劲。他和我说月球的引力,说月球对海洋潮汐的影响,见我一直不说话,他终于停止了他的滔滔不绝,问我是不是书写得不顺利。 第三部了,书写得算是顺利的,我就是……不舍?纠结?难受?都有点儿。 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我在乡下住过两个月。有个拐了不知几拐的表弟常来找我玩,说是表弟,其实我们是同龄,但我的生日大他几天。他开心时喊我名字,想惹我生气时便会喊表姐,还喊得特别抑扬顿挫。那年的暑假特别长,我在等着去远方上学,他在等着去远方当兵。乡下的路很窄,下过雨后会很泥泞。他一手撑伞,一手捧着甜瓜,小心翼翼走路的样子逗得我直笑,他也笑,那笑意比伞上的雨点还欢快。 我走的时候,他没有来送我,让人捎了首诗过来。我已经记不清楚诗的内容了,最后两句好像是我想做你天空的一颗星辰,在夜晚,伴你一路光明。 哪怕是晴朗的夜晚,在城市里都是很难见到星星的。偶然一瞥间,自然就会想起那年的夏天。 《摘星iii》里面,周文瑾说自己是颗流星,在诸航眼中,首长一直是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摘星iii》的结局,好像有点令人唏嘘,很抱歉,这已是我力所能尽写得最好的结局了。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归属之地。周师兄的归属,是他自己选择的,我给予了他尊严、体面,甚至是圆满。 我觉得《摘星iii》里的爱都是大爱,如诸航对周师兄,他是她最纯真的风花雪月,她把他珍藏在过去里,虽然那份小情小爱早就不在,但是她对他总留有一丝余地。周文瑾问她如果他是逃犯,她是警察,在街头碰上,她会一枪射杀他吗?她迟疑了二十秒后准备回答,周文瑾拦住了她,他说就这个二十秒足够了,她为他犹豫过、徘徊过,一个男人哪怕罪大恶极,却还有人为他如此,无憾了!他就在那时下定了决心,他给自己画了个圆满的句号。他知道她会带他回家。 成功对诸航,成功是不是喜欢诸航,我真没去细细地推敲,但是即使诸航没有嫁给首长,她和成功也不会有结果的。他不是诸航会喜欢上的类型,而他呢,必定会说,一个男人是舍不得把最喜欢的女子娶回家的。舍不得两个人为琐事口角,舍不得看她为家事忙得蓬头垢面,舍不得看她长皱纹,舍不得看她发角染上霜华……他知道她经历过生死之劫,特地从北京来宁城看她,他用正经的口吻说:“猪,我现在很幸福,我是个大公无私的人,我希望我认识的人也都过得幸福……猪,你也要比我过得幸福。”然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把诸航逗得咬牙切齿。其实,这应该是成功的肺腑之言,只是粗线条的诸航不知道会不会全部领会。 栾逍对诸航,诸航的活泼、跳脱,让他误会了她的年龄,他允许自己放任心为她跳动,命运却和他开了个玩笑,诸航不仅嫁人了,嫁的那个男人还是他所崇拜的首长。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不得不逼着自己死心。但他没有埋怨,他仍然感谢上苍,他骄傲地对李南说,看看我暗恋的人多好,虽然我娶不了她,可是我要是被人欺负了,迷路了,不远万里,她都会过来找我、帮我。他选择了站在她的身边,默默守望,寂静欢喜。 李南评价首长对诸航是“以身饲虎”,说得不好听的话就是色诱。没有首长,就没有这么安分的诸航。李大校对诸航虽然有偏见,却还是有一点了解诸航的。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好像是个独立的个体,其实命运是和另一个人紧密相连。遇见的人不同,命运就会不同。首长不同意李南的曲解,他愿意为国家放弃自己的生命,却不会同意为国家拿自己的感情作筹码,可是他和诸航的相遇真是比戏剧还要戏剧,他在给诸航的信中写道:我真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如果硬要说,我想这就是天意了。写这句话时,我想首长的表情一定很温柔。 《摘星iii》里的女配很弱,近似没有。经历过沐佳晖事件,以首长的定力和个性,其他女子根本没机会接近首长,所以我选择忽略。 《摘星iii》不玩暧昧,看上去像是首长的婚姻保卫战,其实他们面对的还是他们自己的心,一条缝都没留给别人。尽管发生了很多的事,诸航会别扭,却不会暴走,也会试着站在首长的角度看待问题。她对苍天说,不要再考验她和首长了,他们是人,不是真金,会怕火,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沉没在大西洋,也没有花很多时间。可是面对考验时,她并没有消极面对。在婚姻里,诸航终于成熟了。她矛盾过、质疑过,却没动摇过,首长是她唯一的选择。 番外-最后一篇《飞天》,可能有些同学看不明白,她的前半部分在《纸玫瑰2》的番外里。这里是给帆帆和囡囡再次写个小花絮,还有我们可爱的恋儿,终于圆梦了。 《摘星》是2011年的秋天开坑,2015年的秋天,《摘星iii》完稿。“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摘星》应也是我命中的那位“君子”,可以写这么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我怎能不欢喜呢?这是我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为一本书写续集,也是第一次为一本书写后记。心本来就是偏的,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摘星》的故事到这里,全部完结了。《摘星iii》之后,再无摘星,连番外都不会有了,诸航和首长会怎样恩爱相守,还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恋儿和帆帆长大后是什么样,都留给同学们去想象。 让一个电脑白痴写一个以黑客为主角的故事,这很是不自量力,专业方面的疏漏、浅薄,请同学们多多原谅,千万别把《摘星》当专业书去读。一个理科生写小说,像是东施效颦,文笔的稚嫩、语句的随性、用词不当等等,请同学们一笑而过,喜欢这个故事就好,别当范文参考。 很多同学对我说,读《摘星》时,还在上中学,现在都是大学生了,还有的以前是单身贵族,现在是个准妈妈了。我接触的最小的同学是初中生,最大的好像已经有半百了吧,美好的爱情和年龄无关,它是枝头上一片常绿的树叶,只要你相信,它就会一直都在。 四年,十六个季节,四十八个月,一千四百六十一天,一路有同学们相伴着,突然别离,真不知说什么好,唯有感谢再感谢! 愿岁月从此安然、静好! 你是我最美的相遇 楔子 错觉 每次直播前,夏奕阳都习惯单独呆一会。 当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发现天已经黑了,外面飘着绵绵的冷雨。爱丁堡的二月和北京一样寒冷,但白天很短,现在只是下午四点多。 他看了会雨,缓缓闭上眼睛,仿佛感觉到一股潮湿的阴冷穿过玻璃窗扑面而来。他知道这是一种错觉,他现在所站的地方是爱丁堡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这里离国际会议中心很近,电视台在这里租了几个房间以便世界气候大会的直播所用。酒店设施豪华不失典雅,室内的温度有如置身阳光明媚的五月。 不知怎么的,最近产生错觉的时候很多。看书时、开车时、走路时,他都会突地听到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脑中立马浮现出一张面容,嘴角向上翘起,唇边两粒黄豆大的小酒窝昂然呈现,眼弯成两道半月,头微微歪着,娇柔地笑着。他四下张望,最后总是淡淡地苦笑。 “奕阳,”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下,他回过头,是导播江一树,也是他的好朋友。“dylan博士到了?”他问道。 dylan博士是《世界地理》的编辑,写过多篇关于气候变化方面的论文,在国际上影响很大,直播组动用了许多人脉才请到他来做今天的访谈。 江一树摇摇头,“刚和他助手通过电话,已在来的路上。奕阳,我和你说件别的事。”他咂咂嘴,眉头蹙着,似乎欲言又止。 夏奕阳身上有一种特别笃定的沉稳气质,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这是一个优秀的新闻主播所必须的,但他不确定在听完他所说的事后,夏奕阳清俊的脸上还能保持这份恬然。 “什么事?”夏奕阳微笑着问,没有露出一丝好奇之色。 江一树踌躇了下,从上衣口袋里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在爱丁堡。” 谁?夏奕阳的疑问没演变成语言,突地象有一道闪电掠过长空,大脑在一眨间空白之后,心没有规则地狂跳不已。 他松松脖间的领带,艰难地眨了下眼,“不可能,她在新西兰。” 这个消息还是四年前的同学聚会中,她最好的朋友艾俐向其他人抱怨时他听到的。别人向艾俐问起她怎么没来?艾俐象个怨妇似的叹了口气,说道:什么朋友呀,去了新西兰也不吱一声,就在qq上遇到过一回,打了声招呼,然后头像就灰了。其他人说道:干吗去新西兰苦修,依她的条件,进省台没问题的。艾俐撇撇嘴:人家要求高呗,她的梦想是进央视。众人哗地一下齐刷刷看向他,那时,他刚进央视,任新闻频道的外景记者。 江一树挑了挑眉,“去年从新西兰过来的,在旅行社做导游,小娄春节期间带了个太太团来爱丁堡,就是她接待的。” 小娄是江一树的妻子,是北京环球旅行社的客服部经理,负责欧美这条线。 “导游?”夏奕阳的心里有什么地方轰地一下崩塌了。 她的脸是圆嘟嘟的,她自我解嘲说象十五的满月,上了电视,估计能占半个屏幕,这样的主播哪家电视台敢要?然后她又自信满满地说,她机灵而又聪慧,可以做一个象肥肥样优秀的脱口秀主持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她刚满十七岁,挤在播音主持系一群大学新新人中,象个看热闹的孩子。 江一树耸耸肩,“我听了也是吃了一惊。这是她的地址。” 他把纸条塞进夏奕阳的掌心里,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颤,他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夏奕阳抬起头,就这一会,脸上已平静如水,“当然,我很好。” 电梯口,一行人鱼贯地向摄影棚走来,江一树说道:“哦,dylan先生来了,我们过去吧!柯安怡这是第一次上直播,你要带着她点。” 夏奕阳点点头,迎上前去和dylan先生握了握手,熟稔地用英文与他交流着直播时会提到的话题。dylan先生是电视常客,非常熟悉这些套路,轻松地冲夏奕阳做了个ok的手势。 夏奕阳微笑颌首,一扭头看到站在摄影棚外的柯安怡,她抓着新闻提纲的手不住地在哆嗦。他淡淡一笑,“小柯,你只要按照提纲进行,节目中碰到串词、连线、互动这些,都由我来。”柯安怡是去年年底进的国际频道,毕业于英国利物浦大学,外形靓丽,专业过硬,家境又好,很受台里器重。与她同时进来的,现在不是做编导,就是跑外景,而她一开始就上了播音台。 “我怕我紧张时会念错词,这里面有许多专业术语。”柯安怡精致的妆容下,一张俏脸僵僵的,笑都不会笑。 “今天的话题本身凝重而又沉闷,说错了,正好调节气氛。放心吧,有我呢!” 柯安怡深呼吸,羞涩地瞄了下夏奕阳,“夏主播的英语怎么会说得这样娴熟?我这个在英国呆了四年的人都自愧不如。” 夏奕阳笑了笑,“我在三里屯的一家酒吧泡了三年,那里外国人多,语言环境比较好。” 柯安怡瞪大美目,“哦,那你酒量一定很不错喽!” “我在那里打工,并不是去喝酒。我的酒量很一般。” 柯安怡怔住,夏奕阳三十出头,就成为国院频道的一线主播,她自然以为他和她一样家境非常不错。 这个社会重实力,但想在年轻时创下一番成就,某些时候需要强大的背景支持。 “两位准备好了吗?”助导走过来帮两人别好无线耳麦。 夏奕阳点点头,与柯安怡一同走向摄影棚。江一树等三人坐好,又看了看灯光,高声说道:“那就来了,各机准备,五、四、三、二。。。。。。” “各位观众晚上好,这里是爱丁堡的直播间,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了著名的气象学者dylan博士,他将与我们一同探讨在全球气候发生变化时,各国应该有哪些预防措施。。。。。。”夏奕阳清朗沉稳的嗓音在棚内响起,江一树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助导轻轻碰了下他的肩,他抬眉。 他询问地看向助导,助导在纸上写道:“夏主播的右手一直攥着,很奇怪。” 江一树看过去,夏奕阳一边与蒂温轻快地聊着,一边将记者们写给主播的引言稿排顺,搁在稿纸上的右手攥得紧紧的,看上去是有些别扭。 他叹了口气,她对奕阳的影响真是不小呀,一个地址都当珍宝似的。 柯安怡有点僵硬,但聊着聊着,她放松了下来,语速欢快而又活跃。这个访谈本来是夏奕阳一个人主持的,为了给她锻炼的机会,也为让节目增添些亮点,这才让她一同参预。 对她的表现,江一树算是满意。 直播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个小时的访谈很快结束,夏奕阳面对镜头温和地笑道:“本次访谈就到这里,感谢dylan先生能来我们直播间。。。。。。” 四周掌声响起,江一树过去引领dylan先生走出摄影棚。夏奕阳摘下耳麦,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看着镜中的自己,把领带松开,又系上,系上又松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慌乱了,就连当初考播音学院面试时都没有过。 他到底在慌乱什么呢?他自嘲地倾倾嘴角,还是把领带系上了。 出来时,柯安怡站在外面,还没卸妆,好象是特意在等他。 “今天表现很好。”他冲她鼓励地一笑。 “幸好有你,你一说话,我就不那么紧张了。谢谢你,夏主播。”柯安怡真挚地说。 “都是同事,叫我夏奕阳好了!”他折身进更衣室拿出大衣。 “夏。。。。。。夏奕阳,”柯安怡追上来,“我知道爱丁堡有一家很不错的意大利餐厅,我们过去品尝一下吧!” 夏奕阳停下脚,“我还有点事,你找其他同事一同过去。” 说完,他匆匆往外走去。 柯安怡窘在原地,两手不自然地慢慢耷拉了下来。 雨还在下,密密的,极其湿冷,透过浓浓的暮色,看不清对面的街道。夏奕阳上了一辆出租车,把手中的纸条朝司机展开,“去这里!” 司机回过头,打量了下他几眼,耸了耸肩。 夏奕阳闭上眼,心跳的声音大得他怀疑前面的司机都能听见。一个消失了六年的人,突然之间近在咫尺,他怎能不激动?怎能不惊喜? 六年前,她走的时候,连再见都没有说。可是地球是圆的,兜兜转转,有些人总有一天还是会遇见,如他和她。 清俊脸上浮上一丝愉悦的笑意。 因为世界气象大会,爱丁堡的交通比平时拥挤了点,又加上雨天,车走得极慢。一个半小时之后,车拐进一个杂乱的街道,不时有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在窗外闪过。 “先生,到了!”车在一所六层公寓前停下。 夏奕阳递过一张欧元,刚推开车门,一个人影突然从公寓大厅里跑了出来,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猛烈地冲出租车挥着。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齐膝的黑色昵大衣,竖着两个耳朵的灰色毛线帽子,同色的围巾把整张脸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车来得这么快呀?我今天真是幸运!”她站在车旁,欢喜地喃喃自语。 正宗的牛津口音,甜美清脆,两眼弯成半月。 他的心强烈地一震,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地看了过去。 行李箱太沉,她不想放进后备箱,吃力地往后座上塞着,他上前帮着托了一把。 “谢谢帅哥!”她俏皮地向他挤了下眼,“砰”地下关上了车门,汽车在斑斓的路面上溅起一波水花。 他呆呆地站着,任冷雨淋湿了头发、模糊了双眼。 又是错觉?他仿佛看到她了。是她吗?如果是,她怎么会没和他打招呼? 不知站了多久,头顶上方出现了一把雨伞。“先生,需要帮忙吗?” 他拭去脸上的雨水,面前站着公寓管理员,“请问。。。。。。叶枫小姐是不是住在这里?”他沙哑地问。 “之前是住在这里,今天刚刚搬走。” 他抿了抿唇,朝茫茫的街道看了看,“那你。。。。。。知道她搬去哪了?” “她说是要结婚了,不知搬到哪城,但应该不会再回来住。喔,就在前一刻,她还在呢,先生真是不巧。”管理员同情地看着他疲惫而又痛楚的面容,“要不要我帮你叫车?” 他摆摆手,仰起头看了看雨中的公寓。她住在哪一层?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为什么舍弃播音做导游?没有人告诉他了,其实答案也已经不重要。 真的是她!六年了,眉眼之间变化不大。唯一的变化是她记不得他是谁。现在,她的身边也已经有了珍爱她的人。他从来都是她人生里轻描淡写的一笔。 他苦涩地收回视线,把手中的纸条捏成小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筒中。 他相信,这偶然的一瞥之后,不管地球有多圆,他们再没相见的可能了。 第1章 午夜倾情 叶枫随着人流走出机舱,北京也在下雨,仿佛那块雨云是从爱丁堡随着她一同飘过来的。 离开北京那天也在下雨,七月里的倾盆大雨,又闷又热。她闭上眼,那一切似乎还是昨天的事。 心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是兴奋,也有点莫名的忐忑。她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一点。 “牙套妹!”一个小巧的身影像只飞转的球投进了她的怀中,没等她看清,双手突地被抓住。接着,手背上各多了两排牙印。 “喂,艾俐,你干吗咬我?”叶枫吃痛地回手,掌心里多了两排牙印。 “疼不?”艾俐横眉冷目,双手交插,上上下下打量着失踪六年的某人。女大十八变,苹果脸变锥子脸,我见犹怜的骨感美。 叶枫揉着手,白了艾俐一眼,“我咬你看看!” 艾俐理直气壮地看着她,连珠炮似的轰道:“这还是轻的呢!你出国没和我说一声,回国也不打一声招呼,我们是仇人吗?似乎我们也曾是一张床上的战友,同室同眠四年。你就这样对待我?哦,是不是你勾搭上了什么王子富豪,发达了,怕我象牛皮糖似的黏着你,想沾啥光?告诉你,本姑娘一身傲骨铮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叶枫赔着笑:“这不回国第一时间就通知你了!” “哼,你还不是想使唤我,又是给你找房,又是给你找工作。牙套妹,我问你,为什么非要央视附近的公寓?那儿租金超贵,同样的钱在别的地方可以租更好的公寓。还有,你什么工作不找,干吗要做晚上电台的dj? “不是要倒时差吗?” 艾俐真想为这个回答鼓掌叫好,听着真是很光明正大:“你当我是白痴呀,是怕白天遇到边城?我和你说,北京城很大的……” 叶枫忙打断她:“你车停在哪?” 艾俐斜睨着她:“看来你还是没有痊愈,这六年你白逃了。” “艾俐!”叶枫干笑着求饶。其实事情没有那么夸张,她是和边城恋爱过,毕业前夕,两人情变,然后她出国读书,如此而已。 艾俐叹了口气,抓起行李箱的拉杆:“边城现在是华城集团的总经理,京城名流之一,非常忙,怕是你想见他,还得提前预约。” 叶枫脑子有点不够用,当年,在班上,无论是专业还是形象、气质,边城都是顶尖的,他怎么会改行? “以后再慢慢说给你听。所以这次的同学聚会你一定要来参加,是专门为你办的。”艾俐是班上唯一留校任教的,现在俨然是同学之间的召集人。 叶枫呆滞地看着外面的雨丝,好像越来越密了。一路上,艾俐在讲什么,她都没注意听。 车拐进一个区,在一幢挺拔的大楼边停了下来。艾俐递过一把钥匙:“二十四楼,一个单元只有两户人家,我去瞧过了,公寓设施齐全,你搬进去就能住。我还有事,不陪你上去了。” 叶枫仰起头,隔着蒙蒙雨帘打量着被暮色笼罩的大楼:“建成没几年吧?” “前年竣工的,我听物业说,央视有不少主持人也住这里。” “真是不敢想象。”叶枫喃喃低语,“六年前,这儿还只是几幢旧筒子楼呢!” 艾俐眨眨眼:“你对这挺熟悉?” 叶枫脸刷地通红,慌张地推开车门:“我……我下去了,谢谢你,艾俐,改天再联系。” 艾俐又把她叫住,扔出来一张纸:“下周五城市电台有个面试,时点是你想要的,去碰碰运气。” 叶枫挥挥手,目送艾俐离开。大三时,艾俐暗恋系里面的英语老师王伟,她帮艾俐送过情书。王伟很客气地请她俩吃饭,两人打扮得美美的去赴宴,发现陪客是位丽人,王伟温柔地介绍,这是他的未婚妻。 艾俐羞得差点当场一头撞死。但艾俐是个死心眼,明明没有结果的事,她还是坚持要留校。她说做不成恋人做同事也是开心的。这大半天,艾俐只字没提王伟,想必她并没有那么开心。 叶枫苦笑,情路总是艰辛的。 面试其实是很考验脸皮的一件事。 叶枫再一次深呼吸,假装没听见隔壁两个女孩议论她的话语。 她出门时,还特地修饰了下,画了眼线,抹了腮红,描了唇彩,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感觉看上去很大方很知性,这才微笑地穿上大衣走人。化妆品是女人最亲密的朋友,可是再好的化妆品,也不会说谎。 这只是城市电台一个夜间情感节目《午夜倾情》的主持职位,又不是选美比赛,来的女孩一个却比一个靓,一个比一个嫩。夹在这群青春美少女中间,她这二十七岁的高龄,真的有点无地自容。 悲剧的是她还和其中一个女孩撞衫了。女孩瞪着她,气得眼中都泛出了泪光。其他等着面试的女孩,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忿忿不平,有的脸露嘲讽。 叶枫觉得很无奈,这套装,她穿叫端庄,女孩穿叫飘逸,年龄一比就出来了。她也想立刻把这衣服脱了,可是脱了她穿什么?她只得硬着头皮坐下,假装没发觉自己成了女孩眼中的一根刺。 幸好她没要等多久,不一会,就有一个穿着西服的男子把她领进了一间布置得挺肃穆的办公室。办公室内的颜色非白及黑,穿在办公桌后面的丰润女子也是一身凝重的黑。 叶枫礼貌地点下头,欠身坐下来时,她飞快地瞟了眼桌上的职位牌:崔玲,人事部部长。 “你是广院毕业的?”崔玲没有抬头,用眼角斜看着她,语气百分百质疑。 “我有带证书原件,需要再验证下吗?”叶枫唇边含笑。 崔玲没有笑,眉头缓缓地蹙起,“整过容?” “没有。” “变化真大!”崔玲又打量了她一眼,似乎还是有点不太相信,但她不再纠结这件事了。“我看了下你的履历,六年前毕业,然后出国,做过银行职员,还做过导游。你为什么出国?又为什么回国?” 叶枫一脸揶谕地回道:“因为我很爱国呀!出国是为了丰富自己,以便于有朝一日为祖国作出自己的贡献。现在我回国实现我的梦想。” 崔玲瞪大眼,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那你觉得在城市电台能放飞你的梦想吗?” 叶枫认真地点头。 “七岁的女孩说梦想是可爱,十七岁的少女说梦想是有志向,二十七的女人说梦想会不会太。。。。。。天真?”崔玲冷冷地挑了下眉梢。 叶枫额头跳出三条黑线,“天真的人至少是真诚的,她还不懂世故,不会做作。电台情感节目,是对主持人声音和智慧的考验,需要真诚投入,才能让听众感受到,才愿意与你用心交流。。。。。。” “崔处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打断了叶枫的话。她扭过头,门边站着一个男子,身材高挺,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斯斯文文,“在面试?”男人走了进来。 崔玲站起身,“还有三个就结束了。” 男人点点头,顺手拿起叶枫的履历翻了翻。“好,那你先忙。” “面试完,我去你办公室。” 男人深深看了叶枫一眼,把门带上出去了。 叶枫发现男子年纪不太年轻了,耳边的头发已显出几份灰白。 “别看了,有主啦!”崔玲抬起头,看到叶枫的眼睛还盯着门,冷冷地咳了一声。 叶枫调侃道:“没办法,控制不住,太养眼呀!” 崔玲愣了有几秒,面容慢慢地胀得通红,没好气地怒道:“他是我老公。” 叶枫耸耸肩,她有点同情眼前这个一直端着架子的女人,守着这么俊雅的老公,真是草木皆兵。 “崔处长,我们继续吗?”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职位非你莫属?”崔玲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平静,音量高亢得锐利刺耳。 “没有这份自信,我来这里干什么?”叶枫清亮的眸子忽地一亮,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我受过播音的专业教育,又有一些经历,时差还没倒过来,很适应夜间工作,而且我还很。。。。。。天真。不过,最后的选择权在于你,但我尽力了,不管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没有遗憾。” 说完,她向崔玲点了下头,转身出门时,她用力地咬了下唇。从崔玲铁青的表情上,她想这个面试她搞砸了。 “叶小姐!”走廊尽头一间宽大办公室的门开了,斯文的男子喊住了她。 她停下脚。 男子温文尔雅地自我介绍叫娄洋,叶枫不动声色地抽了口气,原来是城市电台的台长。 娄洋看了看手腕,“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带叶小姐参观一下我们电台的餐厅去!” “我可不可以把这个看作是一个电台员工的荣幸?”她小心翼翼地问。 “叶小姐很聪明,不过电台员工可不是好做的。来,往这边走。”娄洋绅士地走在外侧,与叶枫保持着一臂距离。 他们来得有些早,餐厅里还没几个人用餐。 “电台的午餐品种很多,也有西式点心,你随便挑。”娄洋递给叶枫一个餐盘,温和地向橱窗里的师傅微笑颌首,“给我来一份b餐。” 叶枫要了一份和他同样的b餐。 “这个城市里,比较活跃的电台有二十四家。有几家的午夜情感节目中,《夜色温柔》《城市悄悄话》《篇篇情》《午夜星空下》都做得非常成功,我们电台在这个时点却是弱项,不管是市场营销,还是讲两性关系,听众关注度总是不高。我考察很久,觉得我们需要一个优秀的电台主持人。叶小姐说得很好,你有经历,又专业,知道怎么与听众沟涌,我很期待叶小姐能改变这种现象。” 娄洋的吃相和他的人一样文雅,饭是一粒一粒挑进嘴中的,喝汤不发出一点声音。和这样的男人一起用餐,叶枫更加同情崔玲催处长了。 叶枫艰难地咽下一口汤,“娄台,坦白地讲,我一毕业之后,就没播过音,也没主持过节目。今天,我也只是想来碰下运气,自己并没有把握。对于情感话题,我可能。。。。。。会让娄台失望。”她自己就是情感上的败将,用什么来指导别人在感情上怎么正确地走?刚才和崔玲说那些,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 “这个节目是1+1,还有一位情感专家和你一同主持。叶小姐的声音很有感染力,还有。。。。。。我对广院的学生有信心。叶小姐,我瞧着你很面熟?” 要是娄洋再年轻个十岁,要是她貌美如花,这样的问话,她会以为是某种暗示的含蓄。可看着娄洋一脸长者般的温和,她严重鄙视自己不健康的思想,老老实实地回道:“我跨千年时才来北京的,零四年去的新西兰,我长得很大众!” “零四年那届,名人可不少,央视新闻主播夏奕阳、北京台的许曼曼,还有。。。。。。”娄洋发觉叶枫突然沉默不语,目光羞窘、慌乱,忙打住。 吃完饭,他领她去参观《午夜倾情》第八的播音间。叶枫抚摸着话筒、音箱、厚重的隔音玻璃。。。。。。轻轻地咬着唇,心里面涌起一股久违的波动。 娄洋让她后天来上班,两周后《午夜倾情》准备试播。 在电梯里,遇到崔玲。她微笑招呼,崔玲生硬地哼了一声,然后便把下巴扬得高高的。 叶枫没有在意,她猜选择自己,一定是娄洋的意思。 电视台。 随着熟悉的片尾音乐响起,镜头切向气象台的外景播报员,柯安怡摘下耳机,对着夏奕阳长舒一口气。 “还会紧张?”夏奕阳整理着播报台上的资料,微微笑道。从爱丁堡回来,柯安怡就正式上了播报台,一周有两次和他播报新闻。接触下来,觉得她并没有贵小姐的娇气,性格大方、随和。 “比以前好多了!”柯安怡调皮地眨了下眼,“但我喜欢这种紧张感,它让我不敢懈怠。夏奕阳,你可是我的目标。” “那你的这个目标可不算太远大。”夏奕阳倾了下嘴角,站起身来,走出直播间。办公室在走廊的右侧,他得拐一个小弯。新闻播报只有半小时,但这之前做的工作很多,需要和编导组开会,熟悉播报内容,还得预备有突发新闻插播。结束后,他通常还要在办公室内回看下新闻,再看一些世界各地的报道。回去时,已是满天星辰。 “谁说的,你现在可是台里学习的楷模,综艺频道要帮你做一个专访呢!”他腿长,步子大,柯安怡小跑着,才能追上。 夏奕阳笑笑,这些话听过就飘过。播报台上的竞争非常强,最微小的错都不能犯。哪怕是资深主播,上播报台,都是谨慎以待。 “后天,你穿什么颜色的西服,我好准备我的服装与你搭配。”柯安怡抿嘴一笑,眼里多了点别的。 “灰的!” “你真是没有创意,西服非灰即青,同款衬衫一买就是六件,吃饭永远是c类套餐。” 夏奕阳温和的眸子突地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我就是图个方便,再说男人的衣服都差不多。” “每一年的款式都变化很大,哪天我和你一块上街,给你恶补一下这方面的知识。我可是服装行家。周日怎样?”仿佛怕他会拒绝,柯安怡一口气说完,中途都没停顿,一张俏容蹩得通红。 夏奕阳不置可否地侧过脸,还没回答,一阵香风袭来,综艺频道的当家花旦莫菲站在门外。“夏主播,今天你应该能抽出时间接受我的专访了吧!” “我的经历乏陈可具,履历表上写得很清楚,真的没什么可讲的。”夏奕阳抱歉地笑道。莫菲号称电视台的美女主播,主持风格特别煽情。大家是同事,平时相处礼貌疏离。去年年拜会聚餐,她当着众人,依了几份醉,坐上台长的大腿,与台长喝交杯酒,那股豪爽、火辣,和平时镜头前的笑靥如花的亲切模样判若两人。江一树坐在他隔壁,悄声说这是台里的潜规则。美女那么多,凭什么那位置让你坐? “网上现在对你评价很高,可你总坐在神坛上,不让人看到你普通的一面,会给观众们距离感。你的专访,可是台长亲自下的任务。我知道夏主播忙,可不敢随便来打扰。”莫菲美目流盼,神态娇媚,但语气却咄咄逼人。 柯安怡听了有点不舒服,目光带了几份轻蔑。 夏奕阳淡淡地笑,知道这事是避不过去了,他点点头,“行,莫主播都来了,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现在吗?” “我们组为了配合夏主播的时间,一直等着呢!” “那我们走吧!”夏奕阳关上抽屉。正好,还没洗脸,省得再让那个毛茸茸的化妆刷在脸上扫来扫去。 “我陪你一块去。”柯安怡硬邦邦地说道。 “别,你早点回去吧!”本来就是不情愿的事,再有熟悉的人在一边看着,这下更不自在。 莫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等着夏奕阳出了门,她扭头冲柯安怡眯起了眼,扔下一句:“自作多情”,扭头追上夏奕阳。 “夏主播,我的专访氛围一向很轻松,一会,我要是问点八卦话题,你可要配合。” “你尽管问!”夏奕阳用手指抚了下头发,发胶今天喷太多,摸着就很僵硬。 “真的?”莫菲停下脚步,“我听说夏主播当年的志向并不是做主播,而是想做一个中学数学教师。你毕业时,已经拿到了川大数学系的硕士录取通知书。可是你最终改变了主张,留在了北京。是为某个人吗?” 或许是角度和灯光的问题,温和的人冷起来,感觉比常人更多几份寒意,“你听谁说的?” 莫菲长长的假睫毛缓慢地扑闪了两下,似笑非笑,“你不会以为我只要化好了妆,站在镜头前美美的,就行了?做节目之前我们都会对访谈嘉宾进行详细的了解,我们有我们的方式。如果这是你心底的私密,你不想说,自己把话题挪开就行。大家是同行,这一点不用我教你吧?” 夏奕阳冷然的皱了皱眉,莫菲也许并不只是传说中的花瓶。 做专访,比播报新闻累多了。走出摄影棚,夏奕阳觉得口干舌燥,好象在沙漠里走了许久的旅人。抬手看了下手表,快十二点,其他要做的事只能搁一下。他把要看的资料放进包中,关上办公室的门,下楼取车。 刚到停车场,手机响了。他疲累地抿了下唇,把包放进车里,腾手接电话。 “夏主播,你的电话可真难打!”艾俐语气不无抱怨,显然这不是第一通来电。 他借着灯光一看,是有几通未接来电。“刚刚进棚录节目,手机不在身边。艾老师有什么指示吗?”他们那一届,艾俐是唯一留校任教的。同学之间有什么事,都是她出面联系。 “下午有没看到群里的信息?” “我。。。。。。到没注意。”他怔了怔,事实上,他已经屏蔽了同学群。 “就知道你没看到。以前几次同学聚会,你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参加,所以我想想给你打个电话。这次同学聚会放在周日,你要是有时间,就过来吧!” 今晚这是怎么了,专访时才把他在广院的四年回忆了一遍,现在同学聚会,他似乎还得再把记忆中的人和事翻阅一次。他自嘲地闭上眼,“我手头有几个节目赶得紧,我不一定去得成,代我问同学们好。” “行,大伙儿会理解你的。那晚安!”艾俐答得很干脆。 合上手机,他启动了车子。都是午夜了,这个古老的都城还没有休息,街上仍是车水马龙。他开了车窗,春夜的风是料峭的,吹在脸上刺刺地痛。 他深吸一口冷气,觉得这样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要不是他做到新闻主播,班上记住他的人不多。大学四年,他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打工上,对于学业,只要不挂科就行。他没有时间交朋友,班上的活动也很少参加,总是独来独往。后来与同学们走这么近,是想有一天能从谁那里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或者有一天,能和她相遇。 他们相遇了。 她的消息,他也已经知道。 空气里有浓厚的灰尘味,他抬起头看天,夜空是灰蒙蒙的。他叹了口气,随手拧开了收音机。 “咳,咳!”频道里传来一阵密集的咳嗽。 他皱眉,这个栏目的dj犯的这个错可不小哦! 第八播音间外,播音助理小卫双眼一闭,感觉明早城市电台上空要降半旗致哀了。《午夜倾情》第一次试播,应该到的专家放了鸽子,被逼单刀出马的叶枫在播音间里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咳着气都接不上来。 娄洋的脸青了,崔玲嘴角反倒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但她很快就收敛了。专家是她负责联系的,今天节目要是砸了,她得负一半责任。 叶枫进播音间时已是冷汗涔涔,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控制不住的哆嗦,身子像是无措地飘浮在半空中,找不到一个落脚点。这一咳,她反倒镇静下来,讲话也顺溜了。娄洋说了,节目砸了,和她没一点关系。 “有没有把大家吓一跳?回北京一个月,我还是不太适应北京干燥的气候。我先向大家介绍自己,我是叶子,在以后每一个宁静的午夜,我都将在这里倾听你心中的情感故事。” 叶枫停了下来,她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是那么清晰。 “今天来电台的路上,经过一家音响店,我看到里面在播《剪刀手爱德华》,有人称爱德华的爱情是不能拥抱的爱情。这样的形容很伤感,德普演得很棒,他看着女孩的眼神是那么温暖、诚挚,仿佛爱她是他心中最美妙的事。在这个飞转的忙碌时代,爱情被我们已轻描淡写了,变得条件化、物质化,单纯地为爱而爱的人可能都会被别人称之为傻。我却羡慕这样的傻子。读大学的时候,有一节课,老师让我们朗诵一首诗,我选的是叶芝的《当你老了》,当我读到: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和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我突然想恋爱了,就为有一天有一个人会爱上我脸上的皱纹。我读书早,那时不满十八岁,是不是很早熟?” “叶姐,有电话进来了。”耳机里小卫激动的大叫。 叶枫朝外面点了下头,“好的,现在我们来听一位朋友的故事。你好,我听到你的声音,是的,这里是《午夜倾情》。” “我姓宁,”打电话的是位女子,嗓子沙哑,象是刚哭过,“叶子,你的声音很好听,说的也很对,爱一个人确实是很美妙的事。可是为什么爱要这么疼呢?” “和男朋友吵架了?” “不是男朋友,是老公。我们恋爱四年,过年时刚结的婚。本来今晚我值夜班,感觉有些不舒服,就回家了,推开门,他和他同事睡在我们的婚床上。。。。。。啊。。。。。。啊。。。。。。我真想一刀杀了他们,可我。。。。。。下不了手!” 叶枫放缓呼吸,“他怎么向你解释的?”这样的故事俗不可耐,可男人们却乐此不疲。 “他说他和同事喝醉了,她上错了床,他抱错了人。叶子,他们俩是喝得有点高的样子,但我才八十斤,他同事一百二十斤,这抱起来一样吗?你说这多出来的四十斤肉搁哪儿了?”女子声嘶力竭的声音,刺得叶枫的耳膜隐隐作痛。 叶枫揉揉酸胀的太阳穴,仿佛看到超市肉架上一大块肉血红血红的,“他可能没说谎。” “什么?” “他以为抱着的那是一团被子,毕竟一百二十斤的女子身体的绵软性非常好!” “会吗?会吗?会吗?”女子惊呼道。 “你爱他吗?” “我爱他,很爱!”女子呜呜咽咽地哭了。 “会有这种可能的。”掷地有声。 道别的话留给小卫说,另一通电话转进了直播间,是位男子,声音低沉得极具磁性,在夜深人静时,这样的声音令人迷惑、想入非非。 叶枫浅浅一笑,“晚上好,先生。”她听到电话那端有汽车的喇叭声,“你在开车?” “我已经停下来了。”语调平静无波,却又象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就好。”她没有催促,耐心等他的继续。 男子的呼吸忽重忽轻。 “先生,听见我的声音吗?” “听到,你的声音象我认识的一个人。”说话前,男子轻轻叹息。 “她也在北京?” “不在,”男子停顿了下,象在抑制某种激烈的情绪,“她离开北京很多年了。一个月前,我见到了她,可是她却记不得我了。” “她对你这么说?” “没有。天是黑了,但我就站在她面前,还帮她提了下包,她对我说:谢谢帅哥!然后转身离开。” “你们曾经是恋人?” 男子怔了下,笑了,叶枫听着那笑象自嘲,“我们只是同学。” “只是同学,她没有装着不认识你的必要,一定是你误会的。她。。。。。。会不会把隐形眼镜给掉了?我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事,着急出电梯,被行李箱绊了一下,眼镜甩出去,出租车在外面等,没办法,只得眯着眼往外跑。那时就是我爸妈站在我面前,我估计也认不出来。” 男子发出愉悦的轻笑,“那我大概是误会她了,她的视力很不好。” “你很在意她?” 男子怔了一下,良久,才说道:“她结婚了。” 叶枫的心因男子语气中的悲凉狠狠一紧,她眨了眨眼,看到小卫抬手对她做了个ok的手势,知道时间快到点了。 “一生中会有那么一次,为了一个人而失去自我,不奢望有结果,不苛求与他同行,不求曾经拥有,甚至不管会不会有回报,但能在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他,我心足已。这段话,送给你,也送给收听今夜《午夜倾情》的各位听众。明天同一时间,城市电台,叶子与你不见不散。”她摘下耳机,这才感觉自己是实实在在踩在地上。 “叶姐,你是一支潜力股,我看好你!”直播间门一开,小卫笑着跳着扑向她。 崔玲出去前,扫了叶枫一眼,“现在讲这话太早,明天看听众的反溃。一股酸溜溜的文艺腔。” 小卫冲着她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她就那死样,别理她。我觉得好就行,叶姐,你怎么会想到被子一说,哈哈。。。。。” “她都失控了,可我感到她很爱她老公,只是想找个理由来原谅他,我就帮了个忙。”叶枫拧开一瓶矿泉水,凑到嘴边,专心喝水。 “真贱,好象天下男人都死了似的,为什么非要他不可?”小卫撇嘴,“叶姐,我们这个头开得真好,你给人感觉很知性、自然,以后听众一定会越来越多。对了,后面那个男人我觉得是夏奕阳。” 叶枫噗地乐了。 “他现在是当红主播,不怕记者们太闲?”她听到时也有这样的错觉,但很快就坚决摒弃了这个念头,央视对于新闻主播的形象向来要求严苛。 小卫眨眨眼:“那也太像了吧!” 叶枫含笑不语。 雨已经停了,有点小风,毕竟是春天,风中多了点暖意。她拂开额前的发丝,没力气等公交,直接打车回公寓。抬臂拦车时,发觉背后的肌肉都僵硬了。 电梯门打开,她下意识地朝对面的房间看了看。搬进这套公寓这么久,她直觉对面住着一个男人,而且是个单身男人,虽然他们没有打过照面。 前天,她从电梯出来,看到电梯口有一个湿脚印。再高挑的女人,也不会有一双四十几码的大脚。男人的作息时间很固定,四点出门,回来时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他没有朋友来串门,也没有带过伴回来,呆在屋子里的时候,他很安静。偶尔门缝里会飘出一点音乐,是那种原汁原味的山野里的民歌。 她猜测男人是做什么的,作家?搞it的?艺人?她倾向于是搞it的,作家和艺人的性格不会这么闷骚,也不会这么守时。 对面的房门漏出点灯光,门没有关严。 他大概也是刚到家,叶枫收回视线,开门进屋。 有时候就是这样,早一步或者晚一步,人生就不同了。今晚那个有着磁性嗓音男人的讲述,突然让她很是感慨。 她用《恋恋笔记本》里的经典台词赠予他,其实也是赠予自己。但是很少有人能做到那么豁达。每一次爱情的开始,谁不期待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昨天,她在广院的门口坐到半夜,看着广院的学生和他们当年一样,下巴昂得高高的,一幅意气风发的样子。 不管是播音员还是主持人,都不是她的志向,是她妈妈的意愿。为的是毕业后,她能有一份风光的高尚职业,然后就能遇到一个不错的男人。 她想得没那么远,但她觉到她妈妈象手中握着水晶球的女巫,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果真,她在广院遇到了边城。 艾俐暗恋上那位教英语的老师,夜里睡不着,挤上叶枫的床,躁动得象一条青春期发作的毛毛虫。她说:爱情是一团火,一旦开始熊熊燃烧,做出什么疯狂的事,说出什么白痴的话,那都叫正常。现在让我为他去死,我都愿意。 叶枫好困,却又不得不努力睁着眼睛听艾俐讲话。艾俐还不肯唱独角戏,说几句就要推一下她,希望得到她的附合。 她实在受不了,呼地坐起身,对艾俐说:“爱情就是一门传说中的绝世武功,你已经差不多为她走火入魔了。” “嘿嘿,精辟!”艾俐在黑暗里向她竖起大拇指。 她对着蚊帐顶翻了个白眼,咚地一声直挺挺躺下。 如果有一天,她要是开始练习这门绝世武功,一招一式都要准确到位、收放自如,千万不能落到象欧阳锋那样的下场,神不象神,妖不象妖。 后来,她才知道那样的想法真的是可笑之至。 和边城的交集,在军训第一周就开始了。 其实之前,在全系隆重的开学典礼上,边城代表新生讲话,已经让下面的女生们很是“惊艳”了一把。上帝造人很公平,给了你出众的容貌,必然不会允许你才华出众。难得出一个有才有貌的,那要么是上帝的宠儿,要么是异性的祸害。 边城似乎是前者。 叶枫那天在下面却是坐立不安,装着她全部家当的布艺书包不见了。台上的人是谁,台下的人在议论谁,她统统没注意。脑子里象电影回放似的,镜头一遍遍往后推,几点几分,她经过了哪个地方,做了什么事。 布艺书包后来在洗手间的水池边找到了。听别人谈边城,她一脸茫然。 那一年北京的秋天日日是艳阳高照,军训的新生叫苦连天。开头两天是练习站姿、整理宿舍,叶枫还能撑住。第三天,教官让她们在烈日之下跑步喊操。叶枫跑第一圈时眼前就是金星直冒、头晕恶心,她想举手向教官请假,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向前倾去。 当时并没有晕倒,只感到很是丢脸,急急地想爬起来,抬手摸了下脸,当看到满掌的腥红时,她眼前戛然一黑。 醒来时人躺在校医务室的床上,身边围着一群人。她想说话,一张嘴,疼得她咝地直抽气。 医生给她开了病假条,说她血糠低,不宜在阳光下太激烈的运动,可以不必军训。女生们嚷嚷着说她这晕倒一举两得,既和边城近距离接触了,还又免了劳役。 “边城?”眉心微微聚拢,她不解地看着大家。 “你不知道边城是谁?”有个女生抓狂地问。 “沈从文的代表作。” 哗地一声,所有的人全笑翻了。 原来边城是今天背着她去医院的英雄,附注:英俊这个词就是为他量身定造的。 受人点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晚上,她去超市买了几斤水果,去男生宿舍向英俊的英雄道谢。宿舍的女生自告奋勇地要求陪同,就连总是一幅高高在上的许曼曼也在其中。 很遗憾,没遇到边城。他是北京人,晚上被他家人接回家去了。主角不在,也不能不厚道地立刻离场。女生们礼貌地落坐,男生们忙着削水果、找吃的,象开茶话会似的,不一会,也就彼此熟稔地聊开了。 “要不要喝点水?”坐在叶枫右手边的一个男生低声问道。 叶枫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点点头。 水瓶放在外面走廊上,男生拿了只搪瓷的水杯出去了。他穿着衣领已经泛黄的白衬衫,化纤的深色长裤,头发微短,背影修长而清瘦。 艾俐悄声告诉她,他叫夏奕阳,四川山区的,是这届广院唯一拿助学金的特招生。负责招生的老师说他嗓音清朗自然,形象稳健,适合播报官方新闻。 夏奕阳端着水杯过来,叶枫道谢,手指接触时,她察觉到他的掌心有一层厚厚的硬茧。 水微微有点甘甜,她诧异地抬起眼,他温和地对着她微微一笑,便把头转开了。 听说那天她流的鼻血把边城的t恤都弄脏了,叶枫觉得要当面和边城说一声谢谢。 不用军训,不等于她就能整天悠哉地闲着,辅导员让她到图书馆整理旧书,也算是一种劳役。 她和大部队足足失散了两周,差不多都快忘记报恩这件事了。有一天晚上去水房打水,听到许曼曼柔声和人打招呼:“边城,你也来打水呀!” 她忙抬起头,只看到一个身穿墨绿t恤的高个子男生远去的背影。 第一次正式与边城面对面是在《播音语言表达》课上,那天她很糗。 教授拿了一篇稿子,是刘翔在全运会上夺得 110米跨栏冠军的体育报道,让每一个人试读。在这之前,他们顶多会上台朗诵诗词,也参加过各类演讲,对于播报新闻还非常陌生,根本不会正确的发声方法,也不具备较好的声音控制能力。 有的人读得是激情四溢,但在高亢时,声音一破冲天,让听的人是忍俊不禁。大部分人是照本宣科,象白开水似的一泻而下。艾俐那天穿了件紧身t恤,勾勒出一身玲珑的曲线。教授没有评价她读得怎样,说她把播报台当个人秀场,让人注意的不是新闻,而是她满身的线条。艾俐窘在座位上,差点哭出来。 叶枫读稿时,一脸微笑、正襟端坐,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读完,喜滋滋地抬起头。教授冷着个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心里面毛毛的,左右看看。“教授。。。。。。”她怯怯地喊了声。 “刘翔是你什么人?他拿冠军和你有什么关系?奖金和你分?瞧你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我们。。。。。。都是中国人呀,我以他为豪!”她有点不服气。 “那要是他拿个奥运会冠军,你还不得在镜头前敲锣打鼓呢?” “如果直播间允许带锣鼓,我会呀!” “荒谬!”教授“啪”地拍了下桌子,“播音员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象征着新闻的严肃和权威,是节目制作者与电视观众之间的一种传递,不是你的个人行为。” “那样的播音员和一个被操纵的木偶有什么差别?找个机器人不是更好吗?”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激动地站了起来。 一片笑声加嘘声,还有一个男生吹了一声口哨。 “播音员对报道的基本要求是:感受领先,以情带声,你这是在走极端。”教授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说话的声音震得头发直颤。“好了,这个问题我们下课再讨论,现在下一位同学开始朗读。” 下一位就是边城。仿佛为了对比她的幼稚,他的表现堪比专业播音员。她斜睨着他,恨不得在他的身后戳出两个洞来。 下课后,她准备从后门溜出去,教授叫住了她。艾俐同情地向她耸耸肩,她大义凛然地挥挥手,让艾俐先走。 “我们边走边聊吧!”教授夹着讲义夹,和她沿着走廊慢慢地走。教授谢顶很厉害,风吹过来,把他头上不多的几根头发刮得东倒西歪。为了保持形像,他不住地甩着头。 “叶枫呀,你是个很有灵性的学生,就是太爱自我表现。。。。。。” 她的脑子开始飘游,在一条漆黑的隧道里,和一个老头一起走,慢慢地无声地走,走出隧道,再次见到光明的时候,她发现。。。。。。边城手里提着她的布艺书包,站在她的面前。 边城的皮肤极好,头发有点微微弯曲,迎面走来,从他的皮肤里、血液里、骨髓里散发出一股傲气。 已经错过了午餐的时点,她和边城到学院外面的小面馆各自吃了一碗面条。戴着牙套,吃东西不能太快,吃完了还得对着镜子仔细地漱口。那时,她还没有习惯在包里放个化妆袋。吃完后,向服务员要了杯白开水,随便洗漱了下。结账出来,在学院门口,她向边城道别,边城盯着她,笑了。 她紧张地摸摸脸,以为沾上了什么东西。 “把嘴张开,放心,我有洗过手。”边城说道。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把嘴张得大大。边城从她的牙缝间捏出一根指头大的菜叶。她的头轰地一声,连脖颈都红透,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得了。 下午有两堂基础课,都在大教室。她进来时,边城已经在看书了。当她经过他身边,他拿开放在邻座上的书包,对她笑了笑。 “算了,我坐后面去!”艾俐很识趣地撇嘴,走了。 那堂课教授讲了什么,她一点都没听进去,整个人象浮在空中,心第一次,慌乱得不象自己的。 “你和边城是不是对上眼了?”艾俐悄悄问她。 “怎么可能?我们都没说过几句话。”她埋着头吃饭,不敢抬眼看隔壁桌上坐着的边城。 晚上下楼去水房打水,边城正好经过,回来时,她的水瓶提在他的手中。 很自然的,不管是图书馆,还是教室,她总固定地坐在边城的身边。周末一帮同学出去玩,边城自行车后座上坐着的也是她。 艾俐再问她,她说他们是互相帮助的好同学。“骗鬼呢!”艾俐哼了一声,一扭头不理她了。 她觉得很冤枉,边城又没说过喜欢她,不是同学,又是什么? 大二的深秋,她刚满十八岁,那天刚好是周五,晚上大家闹着去吃火锅,祝贺她将拥有公民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有个男生特别会点菜,去厨房转了一圈,回来神神秘秘地说,今晚要吃点猛料,很滋补很鲜美。 “到底是什么呀,会不会有毒?”她紧张地问。 “怕什么,能下锅就能下肚。”男生豪气地拍着肚子。 一大锅汤料先端上来,又白又浓,她用漏勺在里面挠了下,“这是什么?”勺中有几块象鸭脖子样的肉段,“黄鳝?” 男生诡异地眨了下眼,“牙套妹果真聪明,快接近答案了,再猜!” 她慌地扔下漏勺,“不会是蛇吧?” 男生们哈哈大笑。 “我不要吃这个。”对于这种爬行动物,她是闻言色变。其他人到是吃得很欢,她只吃了几块油煎馒头充饥。 “对不起,刚刚忘了把这个送上来的。”服务员道着歉,送上一碟切成丝状的小菜。 “是不是海蛰?”她凑过去看,问边城。 “形似神不似,不过,比海蛰的营养更高,吃了对皮肤很好。”边城不动声色地回答。 她好奇地挑了一筷子放进嘴巴,脆脆的,凉凉的,齿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还算能接受,她咽了下去。 “哈哈。。。。。。”点菜的男生指着她是放声大笑。 她纳闷地抬起眼。 艾俐脸皱成一团,“那是蛇皮。” 她扭头就往外跑,在树下,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没事吧!”边城轻拍着她的后背,递给她一瓶水。 她漱了又漱,还觉得满嘴血腥。回过身,挥着拳头就扑向边城,“都是你,都是你。。。。。。” 边城也不躲,由她又是打又是捶。她看着他嘴角噙着的笑意,气不打一处来,突然眼眶一红,泪就那么下来了。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不要哭。”他笑着伸出手臂,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腰,低头,深情款款。 她僵若化石,一动也不敢动,只看到他缓缓俯过来,捧住她的下巴,“把怪味都给我吧!”他温柔地吻上了她的唇瓣。 第2章 对面的男人 北京春天典型的沙尘暴天气,天空昏黄,满城飞沙,要不是马路上跑的是汽车,不是牛羊,叶枫真觉着是身处黄土高坡。 艾俐约她出去喝茶,顺便勘察同学聚会的餐厅。“那帮人现在都是腕,好不容易赚了些人气,千万不能被娱乐记者给损了,地点必须舒适而又隐秘。” 叶枫正在给自己煮面条,不禁笑了起来,夹在耳边的手机差点滑进锅中,“做名人还挺累的!等我半小时。” “我又不是帅哥,化什么妆呀?” “不是,我刚起来,总得吃点东西!” 艾俐尖叫,“疯了,现在是北京时间十二点整,你不会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有点,先挂了。”不知怎么,哪怕是艾俐这样的好朋友,叶枫也不愿意提起自己主持《午夜倾情》的事。也许这份工作她不会做长,没有说的的必要。 屋子里没有收音机,她也没打电话到台里,不知昨晚听众的反溃怎样。心情多少有点惴惴不安,她安慰自己,要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台里一定会和她联系的。 现在,一切很平静。 公寓不大,餐厅就是客厅,坐下来时顺手打开了电视。新闻频道的《午间半小时》,播报员一脸严肃悲沉。德国的北部遇五十年以来最大的暴雪,树木折断,房屋倒塌;南美洲的几个国家是洪水成灾,肤色黝黑的人民站在屋顶上茫然地看着天空;墨西哥湾油轮泄漏严重,海面上漂浮着大群的死鱼。。。。。。 一碗面条下肚,叶枫没听到一条令人振奋的消息。 今天,不只是她心情不好,全世界人民都很郁闷。 洗好碗筷出来,播音员正在播报国内新闻。昨天下午,经英国警方协助,因贪污受贿严重,六年前携款逃往英国的某部前部长边向军,被引渡回国,交于检察机关进行审理。叶枫听着这名字有点耳熟,凑过去看,镜头已经切到下一条新闻。 艾俐的车是一辆白色的速腾,后座和驾驶座上都满了东西,笔记本、书、纸巾、零食,甚至还有牙膏牙刷,腾了好一会,才给叶枫挪出个地方。 “嘿嘿,这车等于是我半个家,我图方便。”艾俐讪讪地冲叶枫笑。 “你男朋友要是看到这么壮观的景象,你在他心目中的形像会大打折扣的。”叶枫好心提醒。 艾俐专注地看着前方,“我没男朋友。” “那是有情人还是有老公?” 艾俐没有说话。叶枫扭过头,发觉她嘴角浮出一丝形似自嘲的苦笑。 “王伟离婚了。” “因为你吗?“叶枫鼻子有点发酸。王伟就是艾俐当年恋爱未果的那位老师,艾俐就象中了邪,毕业时托了很多关系要留校任教,就为了能和王伟近一点。 艾俐摇摇头,“我还不至于那么没人品。他老婆去加拿大进修,一年后两人和平分手。” “那你现在有希望吗?” “天知道。牙套妹,说点别的吧!”艾俐叹了口气。北京的交通堵得令人无语,盯着前面长龙似的车流,她狂闷地猛按喇叭。 “艾俐!”叶枫握住她的手。 “牙套妹,知道自己很傻,却没有办法回头。你说该怎么办呢?”艾俐看着她,泪水冒了出来。 她没有话可安慰艾俐。 艾俐带叶枫去的是一家素餐厅,名字起得很佛意,掩映在三棵老树后面,若不是有人提醒,会以为它是家私人会所。进门后,空气中没有餐厅的油腻气,环境素雅得令人心里一动。大厅里养着一笼小鸟,啾啾色不绝于耳,仿佛置身于天然境界之中。 餐厅有大的包厢,可容纳十多人。艾俐很满意,预订了周日晚上的。两人都不太饿,在店里要了一壶茶,还要了一碟老板推荐的玻璃手卷。手卷看上去象寿司,口感清甜爽脆。 “还习惯吃中餐吗?”艾俐看叶枫没吃几筷。 “你应该问我吃得惯西餐吗?” 艾俐翘起嘴角,直乐,笑着笑着,她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叶枫,“牙套妹,你老实交待,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出国?” “那时候年轻,把爱情看得很重。一旦失去,连有着他的空气里都是伤感。” 艾俐斜了她一眼,“你就给我编呀!你和他还在同一个地球呢,搬去火星还差不多。” 叶枫捂着嘴轻笑。 “你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记得毕业答辩那一周,你没住在寝室里,你。。。。。。” “你的八卦本质一点没变。大好时光,象老头老太泡在茶馆里怀旧,不嫌丢人呀!走,陪我去买几本书吧!”她招手买单。 “别以为这样就算了,总有一天我会审出来的。”艾俐哼哼地丢给她一个白眼。 “审吧,审吧,我经得起党和人民的考验。”叶枫把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天空中倾斜的春日,似乎非常淡然。 国际展览中心正在办书展,两人便直接奔了过来。叶枫记得以前广院里也有书展,大部分是世界名著和专业学术方面的。她逛了几个展位,发现品种是琳琅满目,连卜卦、解梦、星座测运这一类的都有。 叶枫觉得这些自己也需要了解了解,哪天某个神神叨叨的听众打电话来说这些,她还接不上呢!取了购物篮,不一会,就挑了一大堆。 “现在卖的红火的是理财和养生,还有儿童教育。”坐电梯上二楼时,艾俐抬起头,突然皱了皱眉,“牙套妹,我们去书城吧!” “干吗走,我想要的书这里都有。”叶枫有点讶异。 艾俐自责地咬了下唇,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我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边城的公司在这儿也有展位,说不定会遇着。” 叶枫的脑子有几秒钟的混乱,抓着篮柄的指尖都泛了白。“哦,遇到了就打个招呼吧!”她把脸转向另一边。 “也是,北京就这么大,迟早要遇到的。都过去这么久了,谁还在意?”艾俐凛然地一扬眉,语气非常豪迈。 叶枫低头整理着篮中的书,黯然地眨了眨眼。 他身边不缺人作伴,现在事业又做得这么大,他有什么必要来在意她? 她在二十一岁时,就知道一个男人如果愿意骗你,那么他对这份感情还有留恋,还在意你的感受。 每份恋爱的开头都是与众不同,但是结尾,却大同小异。 他的目光开始游移,当着你的面赞赏别人的优点。你的小毛病,他突然变得不能忍受。然后是电话打不通,好几日看不到他。最后象傻瓜一样,从别人的口里得知事情的真相。 那一年,北京的桑拿天气来得特别早。白天热得象蒸笼,到了晚上是雷雨如柱。她站在北京电视台的对面,看着他和许曼曼亲昵地共撑一把伞。他体贴地将伞倾向她,任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中。一辆汽车疾驶过来,溅起一路水花,两个人忙往路边退去,许曼曼不慎滑了一跤,跌在他的怀中。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温柔地替许曼曼拭去额头的水珠,把伞扶正。 许曼曼先看到了她,倏地一惊,他看了过来,隔着雨帘,他的目光幽冷阴沉,仿佛嫌她出现的不是时候。 等把许曼曼送上出租车,他绕到天桥,走了很久,才走到她面前。她全身都被淋湿了,冷得站立不住。 “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她哆嗦地攥起拳头,让自己能清晰地说出话来。 他一言不发。 她等了他十分钟,他仍在沉默。 她转身离开,他没有追上来。 “轰。。。。。。”天边响过一记惊雷,雨又大又猛。 “就是这儿。”艾俐悄悄碰了下她的手臂,嘴朝一个显目的展位呶了呶。她抬起眼,看到展位上写着“华城文化公司”,有两个长相中上的女子在签名售书,排队等候的小女孩不少。 “现在的作家,不仅文章写得风情万种,模样也是又娇又媚。华城公司好象签了好几位这样的美女作家,书特别有卖点。哦,他们公司里还签了几位名气赫赫的艺人。” 艾俐一连串地说了几个人名,瞧叶枫无动于衷的样,纳闷了,“这里面有一个在国际上也有知名度的,参加过奥斯卡的颁奖礼,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叶枫点点头。 “疯了,疯了。你在国外这六年真的是两耳不闻国内事。” “我有关注过奥运会,汶川大地震时,我也有捐款。” 艾俐一脸慎重地握住她的手,“叶枫同志,我代表祖国人民向你的爱国热情表示感谢。” 世界还是非常辽阔的,他们没有遇到边城。 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庆幸,送叶枫回来的路上,艾俐一直在叹气。叶枫到觉得这样很好。 “周日我来接你。”艾俐没有上楼,开了车窗,对叶枫嚷道。 书太重,叶枫半个身子侧着,吃劲地回头摆了摆手。 还没喘口气,小卫的电话到了,有气没力的,“娄台让你十点过来,节目组一起开个会。” “其他没说什么?”叶枫问道。 小卫停顿了下,“你到台里就知道了。” 叶枫也不多想,已做好节目砸了的准备。舒适地冲了个热水澡,把衣服洗好晾好,屋子简单整理了下。然后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把今天买的书和d拿出来,挑应急用的几本翻了翻,听着班德瑞轻扬的竖琴声,开始写播报节目要用的稿子。 写完稿子,抬起眼看时间,九点十分。她伸了个懒腰,把文件存档好,烤了两片面包,吃了一颗苹果。查点好一切,出门时,正好十点。 电梯泊在底楼,她抬手按键时,有人上楼了。电梯上行缓慢,隔几层就停一下,里面象是有不少人。 她有些盯着跳闪的数字,两只脚不耐烦地动来动去。 “当”地一声,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开了,她下意识地往边上让了让。 一个挺拨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清俊的面容、直挺的鼻梁,头发浓密,一双俊目冷凝却又微荡着温和。 怎么会是他?叶枫呆呆地看着突然跃入眼帘的身影,震惊得几乎停止了呼吸。 夏奕阳何尝不是吃惊,他试着闭了下眼,以为自己又产生了错觉。 当他睁开眼时,柔和的灯光下,那个纤瘦的身影仍然立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与其说她是吃惊,到不如说她被吓呆了。 “叶枫,你怎么在这?”他强咽下心口的震荡,嘴角牵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叶枫还没开口,只听得“当”地一声,电梯门关上,下去了。 她心里面不禁叫了下苦,这下不得不抬起头,做出一幅惊喜交加的表情,“嗨,夏奕阳,这么巧,你也住这里吗?” 其实这个答案在他走出电梯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她不想得到他的肯定,而想得到他的否定。 “你也住这边?”夏奕阳指着她公寓的大门。 她笑得象哭,“没想到吧,我们居然成了邻居。” 她不矮,可是他很高,和他讲话,不得不把头仰起,越发感觉他的气势迫人,令她有逃得远远的的念头。这样说,有悖良知。夏奕阳是同学之中唯一不直呼她“牙套妹”,而是很认真的叫她“叶枫”。 广院四年,他们之间单独交集的次数一只手都用不完。 他是大忙人,下了课就出去打工,寒暑假也不回家,为了省路费,也为了赚学费。加工分去了他太多的精力,他的课业自然不很理想,这让特招他进院的老师们说起他时,都摇头婉惜,而他自己却安之若素。 刚入学时,在男生宿舍,他给她倒过一次茶;大二时,两人分在一个组,合作过一个节目,朗诵《四月的纪念》;大三时,一帮同学去动物园淘衣服,结果人走散了,她和他落在一块。不想,两个人的钱包被小偷给借去了。两个人只好从动物园走回学院。那次,她的脚底都起了泡,到了学院门口,看到边城,她死活也不肯往前挪步,边城把她一直背到了宿舍。还有一次。。。。。。好象也是件小事,不值一提。 她觉着奇怪,在他面前,她紧张什么呢?以至于指尖都不自觉地发抖,讲话慌乱得都带着喘。 是看到他,逼着不得不又想到与边城那段未果的恋情? 也许,也许,近乡情怯! “是挺意外的。”夏奕阳盯着她清丽如昔的脸,然后目光下移,看到她背着的包,外出的装束,怔了,“你要出去?” “对,对,我要赶着去上班。”救命的电梯又开始上升了。 “我送你。”他转过身,与她并排站着。 “不用,不用,有公车直达城市电台,很方便。”话一出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那真的不算远!不用客气,我们是老同学了。”他笑笑,神态已是不容拒绝。 她回给他一丝无奈的笑意。 电梯门打开,他侧过身子,等她进去后,才跨了进去,站在电梯的另一个角。狭小的空间里,纵使呈对角线站立,但对方一呼一吸,都清晰可闻。她紧紧捂着心口,生怕加速的心跳声被他察觉。只觉每过去的一秒都如同光年一样漫长,而这仅仅是开始。 他的车和他的人一样,黑色的帕萨特,内敛而又稳重。车里和艾俐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干净得象刚出厂。没有吃的,没有书,没有d,没有香水味,也没有纸巾。这初春的天气,皮制的座椅,屁股一挨上去,就感觉寒意上窜,立时体内通凉。 这是名副其实的交通工具,功能唯一,她系安全带前,叹了一声。 可能是沙尘天气的缘故,今晚街上的车极少。大路一马平川似的向前延伸,显出了平时难得一见的宽敞,因为宽敞,就感觉着有几份清冷,因为清冷,车内的沉默令车中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她不住地清咳,想让自己变得自然些。 “感冒了吗?”他并没有象多年不见的同学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仿佛他专心开车就是为顺便送她。 “没有,只是嗓子有点痒。” “北京的天气比我们刚毕业时坏多了。” “嗯!在环境上,国外做得比国内好。”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于是从奥克兰的阳光讲到爱丁堡的古建筑,又从她的第一份职业,讲到她现在的职业。他不插话,只是时不时侧目看看她,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或者发出一个语气词,代表他很认真地倾听。 变化的岂止是环境,他也变了许多。无论是衣着和神态,都已不同于从前那个笑起来温和的男生。他还是温和的,只是这种温和不再那么开阔,他会适时收敛,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你感觉亲切,却不会让你产生误解。而他的声音,高起来时,激情洋溢,低沉下去,魅惑人心。 “要不要听听收音机?”她象个小学生一样,把她六年来的经历统统汇报一遍,气氛再度沉默下来时,他开口问她。 “好!”只要有声音就行。 他一拧开收音机,主持人象捡到宝宝似的兴奋把她吓了一跳。原来是城市电台的广告营销,主持人很卖力地介绍一款智能电饭锅,不仅能煮饭,还能煲汤、熬粥,时间随自己设定,这样子你什么时候回家都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听着很不错。”等绿灯时,他转过身看她。 她呆呆地看着窗外的路灯,在出神。“呃?”听到他的声音,她慌忙转过头,他看到她的嘴角咬出了一圈白印。 “周日的同学聚会,你有空去吗?” “我要是不去,艾俐会把我砍了。” 他倾倾嘴角,并不是笑,看到绿灯亮了,偏过头去专心开车,下个路口,就到城市电台了。 他将车开到大门口,她道谢,拎着笔记本下车。 他叫住她,叮嘱道:“回去时路上注意安全。” 风有些大,她听不清,微微欠下身,贴近车窗,目光却不与他对视,而是看向车头,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进去吧!” “再见!”她向他挥手,扭头进了大楼。向保安出示工作证时,她心中一紧,突然想起这一路她将自己过去的六年交待得很仔细,而她对他却一无所知。 她忙转过身,门口车流来来往往,却找不着他的车影。 夏奕阳今天回来早,是带了工作回来的,可是他发现他好象静不下心来。窗外是浓浓的夜色,犹如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远处的灯光逐一熄灭,整个城市即将睡去。 他在屋内踱了一会,没有去看时间,还是给江一树打了个电话。 “你疯了,也不看看什么时间,我明天还要和记者出外景。”江一树刚睡着,气得想抓狂。 “知道,知道,可我很想找人喝一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夏奕阳眼睛里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柔意。 “你喝酒?你那个嗓子能这样随便折腾?你是不是嫌后面的人追得不快,想帮他们一把?” “偶尔喝一次没事的。” “你那个烂酒量,和你喝没劲。”嘴里这样说,江一树却是彻底醒了。 “没劲就聊天。一树,我去你那边?” “别,今天网上那个什么主播的情感倾诉,已经够让台里揪心了,你要是喝酒开车啥的,再被拍到,我可担不起那个责任。不过那个贴子够无聊的,就凭声音相似,一个个疑神疑鬼似的,还说要人肉那个手机号码。不过,到便宜城市电台那档节目,一个晚上就红了。” 夏奕阳低低地笑,“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树洞,主播也是人。” “那个电话不会真是你打的吧?”江一树呆住。 “当然不是,我有你这么好的哥们,还需要打那个电话?” “也是!等着,我马上到。” 夏奕阳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弄了点小菜。江一树过来后,两个人听着音乐,边喝边聊,聊的多是工作和节目,其他到没聊,但江一树看得出夏奕阳的心情很好,可惜酒量没提高,两瓶啤酒后就放倒了。 他把夏奕阳弄上床,又收拾了下屋子,出门时,叶枫正拿钥匙开门,听到声音,吓得身子一抖,惊慌地回过头。 “对不起!”江一树抱歉地笑笑,心想这女子回家怎么这样晚?看气质打扮都不错,估计是加夜班了。 “没事!”叶枫目送他到电梯口,自己锁门进屋。 江一树又回头看了一眼,拧拧眉,奕阳难道是因为对门搬来这么一漂亮女邻居而心情大好? 关上门,一室黑暗中,叶枫又呆了呆。 她认出刚刚从夏奕阳公寓里出来的男人,是上两届的学长,学生会主席,叫江一树。读书时,风头很劲,又能说又能唱,一毕业就进了央视,羡慕死他们那一帮刚进院门的菜鸟。 边城和他玩得很好,她跟在边城后面参加过他们之间的聚会。那时,他应该没注意过她,从他刚才看到她时的表情就知道了。 她只是有点奇怪,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出现在夏奕阳的公寓,还带着一身的酒气? 夏奕阳,夏奕阳,她重复念着这个名字,这一晚,好象她就和这个名字差不多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午夜倾情》节目组晚上的会议是娄洋主持的。他先夸奖她独自把节目撑下来,精神可贵,接着,话锋一转,他就严厉地指责她根本没有搞清楚这个节目的定位在哪里。《午夜倾情》如同一个知心朋友,为情感压抑者提供一个可以尽情倾诉的释放空间,而不是文艺青年用来无病呻吟的文学论坛,它不需要太多的风花雪月,它应该很家常、很务实。选用的音乐应是时下比较流行的通俗歌曲,容易引起共鸣。如果象昨晚那样,这个节目迟早有一天会落到曲高和寡的地步。 娄洋用词之重、态度之厉,从组长到编辑,没一个人敢吭声。 她默默坐在下面,没有争辩,虽然她觉得自己做得并不过,但她所站的角度和娄洋的不同,看法自然也不一样。但她听得出,这个节目,娄洋的期待值很高、很高。 “不要气绥,好好加油。这个头开得艰难,但还不坏。”散会时,娄洋让她留下。 她的脸上露出几分力不从心,很担心自己达不到他的要求。 “你和央视夏奕阳主播私下交情很好?”娄洋抬起头,突地问。 在他犀利的眸光中,她一愣。夏奕阳是央视主播? “那通电话是你拜托他打的吗?”娄洋拧拧眉。 “哪通电话?”云山雾海,她不解地直眨眼。 “昨天晚上后面那位男士打进来的,你不知道网上贴子都成灾了?那么清朗、低沉、带有磁性的嗓音,太让人熟悉了。他的电话确实很有渲染力,连新闻主播都关注的情感节目,《午夜倾情》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快家喻户晓了。” “会不会是误会?声音相似的人很多,他那样的公众人物,不会给别人一个发挥的把柄。新闻主播最基本的要求之一,不是绝不可以有绯闻,更不允许有丑闻吗?” “电视台已经出面否定了。”娄洋笑得高深莫测,“你们不是同班同学吗?” 她偏过头,佯装看墙壁上的一幅风景画,“是,但我们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耳朵不自觉地发烫,她还真不能撒谎。 娄洋玩味地倾了下嘴角,“嗯,你该去准备了,节目马上要开播了。” 她一进办公室,小卫也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叶姐,你悄悄告诉我,那个男人真是夏奕阳?” 她丢给小卫一记无力的叹息:“你希望他是,还是希望他不是?” “当然希望他是了,对了,我有记下他的电话号码。尾号是911,美国双子塔遇袭的日子,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小卫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 她抢过纸条,看也没看,直接撕了扔进垃圾筒,“这事要是被娄台知道,你等着卷起铺盖回家扫大街去。” 小卫吐吐舌头,咧开嘴悻悻地笑了。 这一晚,小卫接电话接到手臂发酸、嗓子沙哑。她到还轻松,其实大部分听众只是想要一个好的倾听者,并不需要她指点人生方向,这方面,她似乎很擅长。 夜已经很沉了,风还在窗棂间呜咽,她抬手打开了灯,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一直拉长到沙发后的墙壁上。 在墙壁另一侧的夏奕阳,他今天的心情平静吗? 假如那通电话真是他打的,当然,一定不会是因为她,他并不知道她回国,他只是碰巧打进去,那个让他心里面充满无力的伤感的女子是谁呢? 她失笑地拨开落在前额的碎发,凌晨二点,她不上床睡觉,居然在操心这件事? 神经过敏! 一睁开眼,十一点。风已经停了,阳光不错,仰起头,北京上空的天露出久违的湛蓝。这让她想起奥克兰的天空,一年四季都是这么的蓝,其实她还想念在奥克兰的自如感,虽然那时常常在夜里会因为想家而痛哭失声。回到北京才一月有余,她却象不能好好地呼吸了。 也许不该回北京的。 这个时间,夏奕阳也是在家中的。他没有过来敲门,她也没有特意过去打招呼。他们又不算是特别要好的同学,没那么多话能聊,再说,他是主播,应该很忙。 早饭和午饭并作一餐,坐下来吃时,照旧开了电视和自己作伴。 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接受美女主播访问的男子,她哑然失笑。她不知他播新闻时是什么样,作为访谈对象,他有些放不开,也不接美女主播热情如火的注视。美女问一句,他答一句,简明扼要,不然就是摇头或点头。大部分时间里,他是淡淡微笑,好象自己只是摆在镜头前的一把椅子,并不重要。幸好美女准备充分,不断有视频插播。 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你成功了,以前一点努力就能发出巨大的光芒。如果你失败了,你再大的努力也只是寒夜里一点微光,能温暖谁? 他在电视台打过杂,做过记者、编辑、外景主播。有一次,台风在浙江海宁登陆,风雨大作中,他腰间系着绳子,对着镜头拭去脸上的雨珠,举起了话筒,但就在下一刻,镜头前的人不见了。 “那个时候,你害怕了吗?”美女问。 他点头,“怕呀!” “在你失踪的两天里,所有的人都以为你没有生存的可能了,可是你奇迹地挺过来了。在你获救的那一刻,你想什么了?” 这个问题好象很难,他沉吟了好一会,才答道:“活着真好!” 现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美女似乎被他的回答惹恼,笑意不那么甜了,“不过,很多人都说你因祸得福,你现在是台里最年轻的新闻主播。”语气间,不无讽刺。 “你这样说是鼓励我们的同行去冒险吗?”难得,他也打起趣来。 “不敢,不敢!”美女连连摆手,“好了,夏主播,我再问一个问题。你的朋友透露,做主播并不是你的意愿,而你选择了这行,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女人,这是真的吗?” 现场静得连呼吸都如惊雷。 他仍是笑得很淡,“只要我没有单身的打算,我所有的一切都将会与另一个人分享的。” 碗里的饭见底,她收拾碗筷进厨房洗刷。 下午四点,她听到夏奕阳关门的声音从外面出来。 晚上十一点,她换衣服准备去电台时,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外。 凌晨二点,她裹紧外衣走出电梯,扭头看了看对面紧闭的房门,没有灯光漏出,他睡了吧! 连着两天,和从前一样,他们一次都没在电梯口碰见过。 “叶姐,昨天《午夜倾情》的邮箱都爆了哦,我挑了几封有意思的打印出来,你看节目用得着吗?”小卫递给她一叠纸张还有一张碟,“陈奕迅的歌,很适合夜晚听。” 她离开六年,什么都落伍了,明星们的大名,她听着都很陌生。陈奕迅,她到有几份熟悉。 关上直播间的门,坐在调音台前,戴上耳麦,再没有紧张感了,反而感到亲切。 “播音前,有位漂亮的小姐推荐我听听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我很喜欢里面的歌词。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想像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你会不会忽然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我会带着笑脸回首寒喧和你聊聊天,看看你最近改变,不再提从前,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这歌不知怎么,让我有点心戚戚。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上演着分离与重逢,有欢笑也有泪水。eason唱得有多好,我这个外行不敢多讲。关于他,我到是听到一些趣闻。他的太太hilary很潮,港人都说她败家。eason大声宣言,我这么辛苦赚钱,不给她败给谁败?听着真是又温暖又感动呀!这可比一百句的‘我爱你’有份量多了。难怪天下女人最喜欢的花不是玫瑰,也不是百合,而是老公承诺的那句‘随便花’。哈,不八卦啦,我来接今晚第一位听众的电话。。。。。。” 接最后一个电话前,叶枫插播了音乐,偷空喝了口水,眼帘一抬,看到小卫握着话筒,在玻璃外面又是挥手又是挑眉。 她看出小卫的唇语说的是“磁性的嗓音”。 一口水含在嘴里,她过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嗯!”她向小卫点了下头。 “叶子,晚上好!” “晚上好,先生。你可是我们节目的老朋友了。” “是的。” “那天你让我们的节目在网络上掀起巨澜惊涛。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的声音和某位主播很相似?” “这是我的荣幸。事实上,我经常遇到这样的困扰。” “影响你的生活吗?” “这到不会。”他停顿了下,“我只是我。” “嗯,今晚你有什么故事与我们分享吗?” “我又见到她了。” “你那位已结婚的朋友?” 他笑了笑,“是我误会了,她还没有结婚。” “那你向她表白了吗?” “能够经常看到她就已经很惊喜了,关于表白,暂时不会,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和我有同样的感觉。” “如果她没有,那你就会一直保持沉默吗?” “她会有的。”他说得很肯定。 “呃?” “因为她回来了。” 走下公交车,仰起头,满天的繁星,吹在身上的夜风寒意薄了,哪家窗下的月季开得很盛,花香跟着风追来,立时整个夜色都变得纤柔起来。 她好象是小区里最晚归的一个人。保安听到脚步声,从电视机前挪开视线,斜了她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她并不害怕,只是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看着地上的影长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心头就涌出一点孤单。 电梯门一打开,发现今天的过道特别的明亮。原来夏奕阳公寓的门开着,客厅里的灯光都跑了出来。 似乎不打个招呼不太好。 她加重了脚步,找钥匙时,包“啪”地声落在了地上。弯腰捡起,一抬眼,夏奕阳站在了门前,衬衫的袖子卷到肘关节前几公分,长裤落到脚背几乎是一条直线。“叶枫,能帮我个忙吗?”眸光清澈如镜,映出她满脸的慌乱。 “什么?” “你进来,我和你说。”他折身进去。 她犹豫了下,跟着进了门,局促地在沙发上落坐。他给她倒了杯热茶,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握着一盘录影带,“旅游频道有个朋友想做一期关于爱丁堡的节目,找了许多资料都不太满意。这个带子是他托国外的同行找来的,但里面的解说和字幕都是英文。他想找个人翻译,我就想到了你。你能挤出时间吗?” “要得急不急?” “不算急,一个月以内。” “嗯,那没问题,我译好了就通知你。”她接过影带,站了起来。 “我给你我的手机号。”他回身从书架上取过手机,“你的号是?” 她咬了下唇,报出一串数字。他看看她,拨了过去。她打开手机,看到闪个不停的来电号码,十一个数字杂乱无章,没有一点规律,想强记根本无从着手,就尾数看着还舒服些,56。她想起小卫给她的手机号,不禁笑了。她就说过,那个男人不可能是夏奕阳的,仅仅是声音有点象而已。 其实声音穿过电波,听到耳中,与面对面讲话时的声音,就有点不同。 “存上了吗?” 她抬头,对上他的朗眉星目,“有!” 他象不放心,还把手机拿过去确定了下才还给她。 “电台的工作适应吗?”在她准备告辞前,他抢先问道。 “努力中。我觉得我现在特别需要阅读,不然真跟不上听众的思维。”她嗅到屋内飘荡着一股食物的香气,“你在做饭?” “回到家感觉有些饿,我准备下面条,炒了茄子做盖交。一起吃一点?”他牵起嘴角,温和的眼眸突然变得热烈起来。 那种不能呼吸的感觉又上来了,她闭了闭眼,挤出一丝笑容,“谢谢,我夜里从来不吃东西。” 说完,她几乎是从他的公寓夺路而逃。手抖得钥匙都对不牢锁孔,她急得都快哭了,一双长臂从后面伸过来,从她手中拿过钥匙,替她打开了门,把灯按亮。 “你把影带落下了。”随钥匙递过来的还有刚才那盘录影带。 “呵呵,”她干干地笑了笑,听到他的叹息声,心突地一紧缩,手指曲起,指尖掐进掌心,疼到抽 搐。 “麻烦你了。晚安!”他转过身。 “夏奕阳,我。。。。。。”这句话,她象用尽了全部的气力,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嘴唇颤个不停。 他没有回头,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你太累了,早点休息吧!”他替她带上了门。 她“咚”地一声跌坐到地板上,不就一碗盖交面吗,又没发生别的,突然的,泪水就止不住了。 第3章 好久不见 周日的午夜时点,是一周一次的金曲风云榜,她也有一个夜晚不用坐在空荡荡的车厢内呆呆地看着街景了。 这算是她小小的幸福。 当然的,周日这天心情很不错。 睡觉睡到自然醒,下午的时候,艾俐过来接她。一进屋,艾俐就直拧眉,“你的风格到是保持得很好,总是有办法把好好的一个屋子变成狗窝。你在国外那六年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去!”她气得推了艾俐一把,胡乱地把沙发上的衣服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地方给艾俐坐。“大哥别说二哥,瞧你那车,和我这德性有一拼。” 艾俐呵呵直乐,“我俩还真是臭味相投。” 她跚她一脚,什么烂比喻,还为人师表呢! 锁了门出来,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门,不知要不要敲门喊他一同过去。 “发什么呆,电梯来了。”艾俐在电梯里催促着。 她应了声,跑过去。算了,还是各走各的吧! “今天聚会有多少同学来?”路上,她装着不经意地问起。 “在北京的都会来,外省的没办法赶过来,不过,都托我问你好。哦,夏奕阳也没时间过来。你记得夏奕阳吗?” 她白了艾俐一眼,“我又没老年痴呆,连同学都记不得?” “他那时太低调,和谁都不热烙。唉,以前我们都比他有出息,现在他是同学中混得最好的。” “我看过他的专访。” “记者们评价他是央视最敬业最不怕危险最努力的新闻主播。” 她撇了撇嘴,“新闻主播本来就坐在高高的神坛上,你这一说,他完美得更象个神了。” “呵呵,神也动凡心喽。他和柯安怡,被网友称为新闻梦幻组合,听说私下里,两人也是情侣。” “挺好的呀!”她把座椅调低,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坐姿,闭上了眼,惊恐逃窜了几日的心,瞬间静如一潭死水。 岁月都老了,谁能不变? 素食餐厅外面不好停车,艾俐让叶枫先进去,自己绕道到对面停车。叶枫来过一次,有些熟悉了。服务员微笑地替她拉开门,她点头致谢,说出预订的包厢。服务员正要给她带位,瞧见有个孕妇从外面进来,忙又转身去开门。 “牙套妹!”孕妇下意识地朝旁边站着的叶枫瞟了一眼,脱口叫了一声。 叶枫抬起头,身体为之一震,她认出了眼前的孕妇正是那个雷雨之夜、与边城共撑一把伞的许曼曼,她也看到了她那高高隆起的小腹。 他们已有爱情的结晶了,不用说,一定过得非常幸福。从许曼曼圆润的面容上,也写着“幸福”两个字。 很不争气,心口一阵阵抽痛,痛到指尖都麻木了。 “牙套妹?”见她不答话,许曼曼一对秀眉打了个结。 “哦!”她慌忙收拾起自己的情绪,却没来得及掩饰住一脸的苍白,一下落入另一双淡然的眼眸中。 “夏奕阳,你也亲自来啦!”许曼曼扁扁嘴,戏谑地说道。她比读书时亲切多了,那时,象只骄傲的孔雀。 “同学聚会,我不敢不来,不然下次就得把我驱除出界了。”他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挺拨清瘦,已有服务生认出了他,在一边悄然低语。 “怎么都站在门口,不进去呢?”他问许曼曼,眼睛却紧紧地看着她。 “我在等艾俐。”低下眼帘,叶枫不愿让目光黏在许曼曼的肚子上。 “到包厢里等吧!牙套妹,你扶我一把,这地上滑,我现在重心不太稳。”许曼曼不由分说地拽住叶枫的手,亲热得她好象从来没有给叶枫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 一切都过去,她难道要甩手而去?叶枫苦笑,只得随许曼曼过去。已有几个同学到了,看到她,一起冲过来,轮番轰炸,她只得把在国外的几年作了个简短的汇报。 可能都是在镜头前混生计,一个个都很注重形像,变化不太大,只是比从前多了点星味,也多了几份成熟和世故。 不一会,艾俐和其他几个同学也进来了。 十多个人围坐一桌,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得都要把屋顶掀翻了。 男生们握手、拥抱,拍拍打打,女生们则围在一块聊些八卦。外省的同学也纷纷打了电话过来,但是一晚上,没有一个人提起边城。 “你不是没空吗?”艾俐向夏奕阳举杯。 “还不都是为了牙套妹。”从前爱和叶枫打闹的一个男生说道。 夏奕阳笑笑,看看坐在对面的叶枫。作为今天的主角,她很失责,不是发呆,就是埋头吃菜。 “许曼曼,你这北京台的当家花旦,事业如日中天时,怎么舍得怀孕?”某女同学很讶异地问。 许曼曼摸着肚子,“事业算什么,以后奋斗得来,而我错过了最佳的生育年龄,却是什么都替代不了的。” “我去下洗手间。”她大概果汁喝得太多,肚子一阵阵胀痛。 洗手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眼神呆滞,肤色苍白,脸上掐都掐不出一丝红晕。 走廊上站着许曼曼,“叶枫,你今天都没什么和我说话,心里面是不是还在怨恨我?” 她眨了下眼,“都那么久的事,谁还记着。” “我和边城。。。。。。并没有一起多久,没到半年就分手了。”许曼曼低低地说,“我觉着挺对不住你的,但那时。。。。。。” “我不喜欢怀旧。”她打断了她。得知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和许曼曼的爱情结晶,她已没有什么窃喜。 他为了许曼曼抛弃她,哪怕恋爱再短,也终是变了心。 那雷雨中的一幕,每一次想起,她都疼到窒息。 “嗯,那我不说了。我老公和我在同一个台,他是做编导的,我们已经结婚两年了。”许曼曼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从同学到朋友,有很长一段距离,她相信她和许曼曼是难以迈近了。她没有接话,脚步加快越过了许曼曼。 周一是忙碌的,吃过饭没人敢转战别处,约了下次再聚,大家便早早道别。艾俐是召集人,聚会基金在她那,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拥到总台,等她买单。 “小姐,你们的单已经有人结过了。”总台小姐笑靥如花。 “呃?弄错了吧,我们都在这呢!”众人面面相觑。 “不会错的,结账的小姐我认识,她是华城文化公司的总经理秘书,姓米。” 空气立时凝住,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全射向了她。 起雾了,路边,淡黄的灯光从仿英伦风的玻璃罩子中幽幽射出,迷迷蒙蒙的,一时间,会让人错以为置身于伦敦的街头。 艾俐的车开得很慢,象话唠的人破例摆出一脸的深沉。 “别蹩着了,想说什么就说吧!”叶枫徐徐升上车窗。夜风渗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前面好象又堵了,车开得没有路边的行人快,艾俐冒出一句粗话,闭了闭眼,定定地盯着前方。 “毕业后第一年,大家都还是菜鸟,谁不是夹着尾巴做人,有委屈也不敢吭,只有聚会时,才能敞开来发泄。那一年我们聚会过三次。第二年,大家的工作稍微上了手,都忙了起来,有人来广院进修,我们就聚会,我记得一共是两次。再后来,一个个都忙得屁颠屁颠的,不谈见面,就连电话也很少,偶尔在同学群里冒个泡,话没说两句,人就闪了,但我们至少能保持一年聚会一次。每次聚会我都在,每次都是我买单,这工作从来没人抢过。” 艾俐侧过视线,窗外的霓虹飘过叶枫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庞。 “他的前女友不只我一个,今晚吃饭的人很多,轮不到我一个人去领情。” “许曼曼不是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艾俐的音量高了起来,仿佛有点恨她的顽固不化。 “也许他以前手头不那么宽裕,现在有这个实力,来显摆下。”她翘起嘴角,不无讽刺。 “牙套妹,这样说你很好受吗?” 她笑了笑,“不然你让我怎么说?我已经不是做梦的年纪了。” 二十一岁前,很天真。坐在他自行车后面,拐弯时,她搂着他精瘦的腰线,身子探过去,抢着替他响铃。动作很惊险,可是她不怕,她相信即使摔下来,边城也会给他做垫子的。 期末考试,有门课以论文来评分,其他同学忙着泡图书馆、上网查资料,找选题,她趴在床上边吃零食边看言情小说,边城早早就替她把论文写好了。艾俐骂她象头猪。她很自豪地说,我就喜欢做边城的猪。 暑假,一帮同学约了出去自助游。下雨天,几个人困在山上的民宿里。睡到半夜,她感到腹痛如绞,大姨妈提前来了。她起身翻了下,包包里都没有卫生棉。她推推艾俐,艾俐打开她的手,说困,转过身去又睡沉了。她摸着黑跑去敲男生们的房,只喊了一声,他就出来了。 两个人撑了把黄色的油布伞上山去超市,山路又滑又黑,他紧紧揽着她,走到山下,两人身上都湿透了。买完上山,在路旁,他背过身,手把伞举得高高的,她就在他后面匆匆换上了卫生棉。回来的路上,两个人的手握得特别用力,她感觉到他的滚烫和气息的加重。送她回房间,她拽了下他的衣角。 “我要留在北京,我要嫁给你。” 她的声音很小,在寂静的山上,有滴答的雨声中,那句话却清晰得让他感觉到这不是一个要求,而是一个承诺。 “好!”他点头,拉过她,在她的唇上印上他同样的承诺。 这样细碎的回忆,在异乡的夜里,她一次次一遍遍地梳理、回味着,却不能温暖她一丝孤单。 回忆都是骗人的。 “他和我们都没有联系,也只有你能惊动他这位青年才俊。我想他很快就会和你联系的。”艾俐说道。 “你想太多了。”她笑艾俐的想像力太丰富,买单又能说明什么?就是他亲自来参加聚会又能说明什么? 许曼曼走了,但他终会是、也许已是某个曼曼的边城,却不再是叶枫的边城。 小区显目的门楣在灯影里跃出,她忙说道,“别进去了,就在外面让我下来。” 艾俐叹了口气,车刚掉了个头,还没停妥,一辆灰色的帕萨特嗖地一下从车旁掠过,驶进了夜色中。 “眼花了吗,我怎么瞧着象夏奕阳的车?”她自言自语。 叶枫一怔,抬起头看。 在餐厅前道别时,她只顾着隐藏自己的情绪,早忘了和夏奕阳住对门,应该和他一同回来,不要让艾俐又跑一趟。 脑中象团乱麻,心又堵得难受,谁和她说话,她就堆起一脸笑,没注意夏奕阳是什么时候走的。 “难道他也住这个小区?不会啊,我有同事住这儿,我来过几次都没碰见过他,到捉到你了。一定是眼花。” 叶枫心虚地扁扁嘴,如果现在说夏奕阳和她是邻居,艾俐估计会颠狂。天黑黑的,就别吓人了。“你把课表发一份到我邮箱,我有空就去骚扰你。”她趴在车窗上,向艾俐挥挥手。 出了电梯,下意识地先看了下夏奕阳的门,然后转开,眼帘一低,她的门前放着一盆长势很壮硕的芦荟,枝茎长长的,色相碧绿,可惜那个次白色泽的花盆太粗陋,有一侧还裂了条缝。花盆下面压了张纸条,夏奕阳的字如其人,挺拨俊逸。 “叶枫:有紧急新闻,我要出去几天,帮我好好照看它。奕阳!” 盯着那落款,她好一会都回不了神。无奈地捧起花盆,嘀咕道:“你很名贵吗,让他这么操心?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就不怕我把你当菜给吃了?” 进了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窗台上,挪开杂物,确保它的安全。 这天夜里,青海省一个叫玉树的地方发生了7.1级的地震。 叶枫起床后,给芦荟浇过水,坐下来吃饭时,看见电视里,夏奕阳站在一片废墟上,穿着厚厚的棉衣,沉重地告诉电视机前的观众,目前有多少房屋倒塌,伤亡数字是多少,灾区的温度是多少多少。 她眨眨眼,播新闻的他比接受专访时敬业多了。 小卫打电话来,因为地震,所有娱乐节目全部暂停,二十四时滚动播报灾区新闻,已有记者赶去玉树了。 不需要做节目,还是要去上班的,不过换成了白天。她看看听众来信,跟导播讨论自己的一些想法。来信以赞扬声为主,说她声音好听,选的音乐很应景,每次的开场白都特别感人,也有人好奇她长什么样,问能不能在电台官网上贴张她的照片。批评声也有,说她象个应声虫,只会嗯嗯,根本不能给听众提供情感帮助,有个听众连着写了四封邮件,说电台接听的电话的人厚此薄彼,他打过好几次,都没接到她的手中。 “我有什么办法,他讲话不上道,我敢给他接到直播间吗?”小卫瞪大眼,嘴巴气得鼓起。“电话一接通,就说给我找下叶子,我问他贵姓,他说你不是叶子,告诉你白浪费口水。叶姐,你说气不气人?” 叶枫笑,“如果他下次再打来,你接给我,放心,我会处理的。” 小卫眼睛骨碌碌转了转,瞧着编辑们都在忙,向她使了个眼神。两人来到走廊尽头,小卫抬起手,往下一劈,“叶姐,你说我们节目会不会被砍呀?” “你又听到什么了?”小卫不象叶枫,一天只在电台呆几个小时,她差不多整天都泡在这。实习生做助理,都是非常辛苦的。 “我们节目才刚开播,没什么人气,现在来个大地震,至少到停一周,我怕听众会把我们给忘了。广告部的人说,今年许多广告商都选择了交通台,说我们台的广告力度太低,台里要挤出一些时段来搞广告营销。我担心会摊到我们头上。” “不会的,台里花了很大力度办这个节目,不会草草了事的。娄台不是说对我们很期待吗?” “但愿吧!”小卫噘起嘴,不敢太相信叶枫的话。 “回办公室吧,别给娄台捉到我们上班摸鱼。” “嗯。” 说娄台,娄台到。两个人看到娄洋脸色铁青地从办公室出来,“咣”地下推开崔玲的办公室,又“咣”地一声摔上了门。 “内战?”小卫冲她吐吐舌。 她竖起手指,让小卫噤声,两人轻手轻脚地回到办公室。 娄洋的声音太大,崔玲也不示弱,高分贝的音量从门缝里挤出来,想装聋都很难。 “没有商量的余地,直接和她解除合同。一个连自己的老公都搞不掂的女人,怎么来替别人解决情感烦恼?”娄洋说道。 崔玲接道:“你不要内外不分,工作是工作,家事是家事。她写的几本情感杂文,有多红,你比我清楚。” “我严重怀疑那几本书是不是她抄袭的。” “娄洋,你硬在挑刺?” “我就是不信任她了,我不要她砸了那个节目。节目现在这样很好。”娄洋斩钉截铁。 “很好?你听过几期?你看过几封听众来信?叶枫说过几句发人深省、给人启迪的话?” 办公室里的人突然变得很忙碌,忙得没人有空看叶枫一眼。 “我们去吃饭吧!”叶枫看看墙上的钟,已到午餐时间。 小卫耷拉着肩,拖着双腿和她下楼,“叶姐,你要是难过,就和我说说!” “我该难过吗?”她耸耸肩,抬起头,早晨还挂在天上的太阳不见了,云层很厚,树梢间,艰难地泛出几许的绿意,让视线多了份惊喜。“专家来了更好,那样我就可以轻松了。” “不是专家,我觉得催处长看你戴着有色眼镜。”小卫挽起袖子,象大侠似的打抱不平。 “她也是为节目好。他们两口子经常这样在台里争执?” “不经常,我来台里后见过两三次。叶姐,你有没觉得很奇怪,娄台温雅谦和,催处长骄横张狂,两个人怎么会成为夫妻呢?” “也许他们在家里很恩爱?” 小卫翻了个白眼,“鬼才相信。” 下班时,叶枫还没走到对面的站台,手机响了。“等我五分钟,我们一块吃个饭。”娄洋语速极快,不等她回应,就挂了。 叶枫的心猛地一沉,感觉这饭一定和节目有关。 娄洋没说吃饭的地点,不知是不是在餐厅,她犹豫了下,还是走到马路对面,等着娄洋再打电话来。 一辆高大的奥的q5从电台的地下停车场呼地穿了出来,在她面前缓缓停下。“上车!”娄洋替她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她朝后座扫了一眼,没有别人,怔了怔,乖乖地上了车。 “吃辣吗?”娄洋瞟了瞟她,眸光温和、坦荡。 “还行。”她把包带折起、松开,松开,折起,微微笑了下。 “那就好,我们去吃湘菜。” 餐厅的名字很有个性,“毛家湾”,“这里面的特色菜都是毛主席身前爱吃的,外国游客特爱到这里来。”厅堂不大,里面却象迷宫,转了一层又一层,灯光幽幽暗暗的,娄洋回头看看叶枫。 叶枫心想毛主席那个时代,新中国多穷呀,能吃得起什么? 包厢布置得很雅致,桌椅都是藤制的,对着门的屏风绘着湘江两岸的风景。 “两位是先喝茶,还是现在就点菜?”服务里手里拿着烫金的菜单,含笑问道。 叶枫以为还有其他客人,听到娄洋说点菜吧,心里面不觉一愣,长睫颤了颤。 “呃?怎么了?”娄洋扬起眉角。 “没有。”她不太自然的把目光挪到菜单上。 很久没有和一个异性在这样隐秘的空间独处了。上一次还是在奥克兰,她接到一笔大的业务,请客户吃饭。客户是个新西兰老头,非常着迷中国的清朝时期。整个用餐时间,他们一直在谈清朝三百年的历史。结束出来,老头很热情地抱了抱她,说这个晚上过得非常愉快。 今晚,一开始就不算很愉快。 娄洋好象常来,毛主席常吃的几道菜是必点的,另外又加了剁椒鱼头、水煮肉片什么的。菜一端上来,叶枫的胃本能地抽 搐了下。其实她不嗜辣,只能承受一点点的微辣。 “吃呀!”娄洋吃相仍然斯文,到是非常热情地张罗着给她布菜。 她看着盘中一堆的火红,勇敢地夹了一筷肉片,刚入口,就辣得差点背过气去。娄洋按铃让服务生为她续水,皱着眉头说道:“你还真是不坦白,不能吃辣,我们可以去吃别的呀!” “没事,没事。我吃慢点。”她大义凛然地把口中那一团火辣张行咽了下去,然后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娄洋看得直撇嘴,“叶枫,你这样子让我都不知怎么开口了。本来想在美味面前,心情会大好,谈什么都可以的。” 她拭去嘴角的水滴,有些不解地抬眼。 “我想再找一个人来主持《午夜倾情》。你别忙插话,不是1+1,而是一人一周三次,二四六的晚上是你,一三五是她。一个人撑六个晚上,没办法喘口气,会影响节目的质量。你怎么想?” “这样子,我就轻松多了,挺好的呀!另一个主持人是?” “哦,是位情感专家。”娄洋低头夹了一筷子炒蔬菜,那是桌上唯一不辣的,眼角掠过一丝无奈。 叶枫一下全明白了。看不出,对娄洋那么紧张的崔玲,在工作上却是丝毫不怯弱。她不愿往深处想,崔玲的不让步或许只是针对自己。她自认为她的身上并不散发招人瑕想的气场。 “这些都是台里的安排,并不是否认你的能力。事实上,你让我很惊喜。”娄洋眨眨眼睛,笑得很温雅。 叶枫手上的汤匙轻轻一抖,努力扯着唇回应,“我会把娄台这话理解为是对我的鼓励。” “我在电台也呆十多年了,只有你给我耳目一新的感觉,仿佛我一直在等待,寻觅了很久的一个人。嘿,我这个表达不太准确,我的意思是。。。。。。”娄洋眼波流转着某种异常纤柔的光芒。 “我懂,象伯乐遇到千里马。”两颊的肌肉开始僵硬到酸痛,她故作调侃,“但愿我真的是匹千里马,而不是娄台的错觉。” “哈哈,我对自己的眼光一向很自信。你已经折服了我,现在你还需要得到其他人的认可。我们一起努力。”娄洋端起酒杯,微微向她倾斜。 她缓缓闭了闭眼,酒杯迎上他的。 “谢谢娄台!”她只意思似的沾了沾唇,酒杯一搁下,她拿起身后的包,“我去下洗手间。” 娄洋点点头,叮嘱道:“灯光暗,让服务生送你过去。” 走廊里的灯确如莹火,墙壁又是深色调,很吸光。叶枫眯起眼,只看到走廊弯弯曲曲,不知伸向何处,也没有一个路标指示怎么去洗手间。到是推杯换盏的喧闹声不时从别的房间传了出来。 叶枫正犯难时,对面包间的门开了,叶枫以为是服务生出来,忙迎上去。 “先生,请问。。。。。。”她的声音戛地消失在一声失呼中,“边城?” 从爱丁堡登机回北京的那个晚上,她回过头眺望身后被冷雨笼罩的城市,深吸口气。她有些胆怯,她知道再次站在北京的天空下,她必然要面对从前的一些人、一些事。 如果有一天与边城遇见,她做了充分的准备,包括足够的心理准备、得体的打扮,甚至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站在他面前时的姿态,连呼吸,她都练习过。 真是应了艾俐的话,他们很快就碰到了,不过艾俐一定没想到六年后的重逢会是在这样一条幽暗的走廊上。 她以为她会慌乱、无措,她震愕地看着这张与回忆里重叠的面容。 边城已是一幅成功男士的姿态,不用标上品牌你也看得出价值不菲的装束,头发齐齐地向后梳着,露出俊美的额头,棱角鲜明的面容,略薄的嘴唇,眼神疏离阴冷。 她记得的边城应该是俊朗的、温柔的、阳光的,这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这个瞬间,她的心悲凉如水。 “叶枫?”边城手一震,掌中的手机滑落在绵软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弯腰替他捡起,淡淡地笑了笑,不知怎么想起陈奕迅的那首《好久不见》,是的,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唯有一句“好久不见!” 边城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微微地抬起手,好象想来触摸一下她的面容,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幻像。 “边总,刘检和高法官要走了,你快进来。”身后包间的门又被拉开,边城的手倏地缩了回来。 “我就来。”他低着头,声音无波无澜。 “你朋友?”出来的女人一身俐落的职业装,皮肤极好,颈部线条优雅得像天鹅。 “不是。”边城闭了下眼,“我们进去吧!”他领先走进了包间。 女子上上下下打量着叶枫,微微颌首,关上了包间的门。 叶枫听见自己两只手腕处的血管有节奏地突突跳动,像要冲破皮肤流出来一样。她死命地咬着唇,没有服务生的指引,她找到了洗手间,用冰凉的冷水拍着额头,水珠与泪珠,冷热交替,顺着脸颊,并流了下来。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止住,抽出纸巾一点点拭尽脸上的痕迹,然后有条不紊地补妆、描唇彩。 走回包间,发现娄洋也站在走廊上,与边城还有那个象天鹅般的女子在热切地交谈。 娄洋回过头,示意她走近,“小叶,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华城公司的姚董,另一位是边总经理。” “姚董好,边总好!”叶枫欠身微笑。 姚华瞟了瞟娄洋,笑道:“娄台,和这么漂亮的小姐用餐,怪不得你满面春风似的,当心我到玲玲那儿告状去。” “姚董别开玩笑了,叶枫可是我们城市电台的未来之星,有空听听她主持的《午夜倾情》,非常不错。” “哦!”姚华语音拖得长长的,似乎并不相信。 一直冷着个脸的边城挑挑眉,“娄台,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你们聊,我先走一步。” “好的,有空再聚。”娄洋点头。 “你酒喝得不少,我来开车。”姚华说道。 边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就走。自始至终,他都没看叶枫一眼,完完全全把她视作了空气。 “我让厨房给你另外做了两道点心,该送过来了。”娄洋含笑目送两人离去,这才扭过头对叶枫说。 叶枫不知在看向哪,非常专注,他喊了一声,她吃惊地抬起头,看他象看着外星人。 “你好象很生气?”车上,姚华斜睨着沉默不语的边城。“今晚不是很顺利吗?刘检和高法官都答应了,边部长那边他们会帮忙,争取判少一点,毕竟年纪大了。” “判多判少,又怎么样?能让我妈妈死而复生吗?能挽回我失去的一切吗?我现在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边城痛苦地抱着头,低吼一声,拳头啪地砸向车窗。 “是因为她吧?”姚华挑挑眉,“我刚刚就认出她了,那个你一直放在床前柜上的镜框里的女生。” 边城漠然地抿紧唇。 那个人就在在他面前,那么近,他一伸手就能把她抱在怀里。可是她看他的眼神,那么冷,那么远。。。。。。 第4章 双人舞 这样的久别重逢,不睡一觉是缓不过来的。 叶枫甩开鞋,只脱了外衣,就那么上了床。用棉被将自己裹紧,还是觉得冷,从里往外的冷,重感冒似的,上下牙打着战。浑身象被机车辗过,零零碎碎,拼揍不到一块,而大脑出奇的清醒。 边城的脸在脑中重复地闪现,清冽冷峭的表情,视若空气的漠然,她想放声嚎哭,眼睛却干得发涩。 原来,有一个人能让你痛快地哭,也是幸福的。 闭了会眼,感觉嗓子里象在冒烟,强撑着下床,没开灯,摸索着出去给自己倒水。出房门时,没注意有把餐椅没归原位,横在客厅中央,就那么一绊,整个人先是磕在椅上,然后趴在了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爬坐起,打开灯一看,地上有两滴血迹,她忙摸了下鼻子,一掌的温热。 无由地,想起大一那年的军训,也是这样跌倒,艾俐说,站得远远的边城一下子冲了过来,抱起她就往医务室跑。 今夜,没有人抱,连块递纸巾的人也没有。 一时间,叶枫悲从心起,喉咙几近痉挛,但还是哭不出来,只是瑟缩地环抱着双肩,抖个不停。 收拾好自己,喝过水,摸了手机给艾俐打电话。 “嗓子怎么哑哑的?”艾俐正在批改论文,头晕脑胀,捏捏鼻子,躺到沙发上,准备和叶枫长聊。 “我见到他了。”她把灯灭了,将脸上的苦涩藏在黑暗之中。 艾俐顿了一下,“边城?” “嗯!” “什么感受?” “如果有机会让我回到十年前,我一定不进广院。我情愿不曾遇见他,不曾爱过他。”她吸了口气,鼻子发酸。 艾俐沉默了半刻,重重地叹道:“牙套妹,别说这样的话。你不知我有多羡慕你,你至少还拥有与他的回忆,而我什么都没有,还死守到现在。”艾俐苦笑。 “如果你看到今天的他,你情愿不要那些回忆。” “变化很大?” “不是变化,他彻底成了另一个人。” 艾俐轻轻叹了口气,“牙套妹,你以前去过他家,还记得他的父亲吗?某部部长?” “艾俐,不要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也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只想现在沉沉地睡去,明天早晨起来,什么都忘了。”她难过得不能再承受别的。 “也好。那你睡吧!哦,牙套妹,后天陪我一块去见一个男人。是我老家大学的一个教授,来北京进修,和我爸妈很熟,我妈妈让我请他吃个饭。我妈那点心思我很清楚,吃饭是假,相亲是真。我烦死我妈了。”艾俐气得直哼哼。 “艾俐,你别这样,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吧!” “牙套妹。。。。。。”艾俐吃惊于她语气的忧伤。 “谁有勇气孤单到老?“她自嘲地倾了倾嘴角,说了晚安,就把手机挂了。还没躺下,手机在枕边高声唱了起来。除了台里和艾俐,很少有人给她打电话,而且在这个时间,就更少了。 屏幕上“夏奕阳”三个字随着一圈圈扩张的电波跳闪着,她愣了愣,按下接听键。 “哇,真冷啊!”夏奕阳好象在搓手,耳边听到窸窸窣窣的磨搓声。“玉树在下雪,零下十度,我现在医疗站外面。” “你在播新闻吗?”她闭上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头发,语调慢悠悠的。 “对呀,我现在和叶枫主持人连线。叶枫,北京那边情况怎样?我的芦荟还活着吗?” “它活得比我好,我待它如上宾,舍不得喝的矿泉水全留给它了。” 夏奕阳好象低低笑了声,“真的?” “当然!” “好,等我回北京,我做饭给你吃。” “为什么不请我去五星级大饭店?” “我的厨艺是六星的,曾经有一个人这样评价过。” “那个人的品味不乍的。”她撇嘴,一脸不屑。 “我到认为她的眼光非常高。”他的声音突地低了下来,透着低迷的磁性,“我。。。。。。很想念她。” 她只觉着心跳有点不规则,脸颊在一点点地加温。好一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波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浅一深地轮换着。 最终,他先开了口,“北京天气干燥,要多喝点水,不然皮肤容易起痘痘。” “你的脸上才起痘痘呢!” 他笑了笑,很大度地说道:“好吧,痘痘全长我脸上。很晚了,睡吧!明天记得给芦荟浇水。” 她收了线,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一盘破芦荟,瞧他紧张的! 早晨起床,一照镜子,叶枫额头上跳出三条黑线。不知是昨天吃了辣,还是水喝少了,她的脸上真附着几个冒出来的红疙瘩,一个比一个显目。气得她拿起手机就想打给夏奕阳吼一通!可惜他实在太远了,如果是直播,手机是禁听的。她不想给自己找堵。 郁闷地去电台上班,节目组的人看到她,都一脸同情,说她是为节目急火攻心。她看看小卫,小卫耸耸肩。原来崔玲一早晨就过来告知节目组,主持人有所调整的事。 “叶姐,找你的。”说话时,座机响个不停,小卫偷偷吐了下舌,“是那个说节目厚此薄彼的人。” 她诧异地接过话筒。 “你是叶子?”男人好象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呵呵地傻笑个不停。 “是的,你找我有事?” “现在不说,我要放在节目里说。叶子,到时你千万要接我的电话!” “为什么一定要在节目里说?” “因为我要让那个贱人听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有多无耻。”男子声音一沉,突地变得狰狞阴森。 叶枫握着话筒,眉越蹙越紧,不敢多问,匆匆挂了电话, 下午,节目组开会,专家也一并参加。玉树的滚动新闻再播两天,后面一切节目恢复正常,那天是周五,晚上的《午夜倾情》是情感专家主持。 专家就是专家,待遇当然不同,台里特地派了车去医院。专家行动还不太方便,拄了个拐杖艰难地走进会议室。娇小的女人,脸瘦得都没巴掌大,一开口,嗓门却不小,还是中性嗓音,冷不丁地以为是一男人烟抽太狠了。 “叶枫,广告部那边有个配音差人手,你过去帮个忙吧!”会议刚开始,崔玲把叶枫叫了出来。 “我开完会就过去。”叶枫朝会议室看了一眼。 “你这种科班出来的不需要开这种例会,你应付得来。”崔玲弯起嘴角,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叶枫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好!” 广告部在楼下,叶枫回办公室拿了手机,折身下楼梯。“昨晚用餐愉快吗?”崔玲站在她身后,冷冷地问道。 叶枫回过头,看着居高临下的崔玲,脸红脖子粗,眼角眉梢尽是愤懑。 上司请下属吃饭,光明正大,她没什么可恐慌的,“娄台的鼓励,让我感觉鸭梨好大。”她捉狭地挤了下眼。 “在电台想站稳了,除了实力,其他歪心思最好不要想。”崔玲警告地瞪了她一眼,腰肢一扭,她听着高跟鞋远去的声音,又重又沉。 叶枫彻底失语。 广告配音,在电台都是其他主持人不愿意接的话,拿腔拿调,好象见到寻觅很久的宝贝似的,让听众听了后,恨不得一个个扑上来疯抢。叶枫录了好几次,都达不到导播的要求,说她的声音太理性。折腾到晚上,才勉强通过。 下班时,小卫等着她一同走,又替她打抱不平,“催处长摆明了在整你。叶姐,你也刚进电台呀,哪里得罪她了?” “没有,这只是工作安排。那个配音总要有人配吧,我刚进电台,我不去谁去。”她当然意识到崔玲对她的强烈敌意,但电台竞争力强,人多嘴杂,有些话七拐八转的,到时就不知传成什么样了。 不过,她又觉着好笑。崔玲这醋吃得真是莫名其妙! 下了公交车,看时间还早,就到楼下的超市转了转。营业员端着一屉刚出炉的面包过来,远远地就香气扑鼻,她挑了一袋,又买了点苏州的豆干。回到家,给芦荟浇水,热了一盘炒饭算晚餐。好象热得有点过,从微波炉端出来时,烫得她啮牙咧嘴。 盘子几乎是直接砸在桌上,幸好蒙着保鲜袋,不然这晚饭就泡汤了。撕了包海鲜汤冲上开水,回身取了汤匙,准备开了电视看会新闻,耳中听到电梯门“咣”地开关了下。 下一刻,有人轻轻地敲门。 她扭头看看窗台上的芦荟,不知道是先去搬它还是先去开门。 门外的人好象很有耐心,静静地立着,没有一点声音。 她最终还是先开了门。 衣衫皱乱,裤角上甚至还沾上了一点泥垢,头发没有发型师的打理,随意地东倒西歪,面容有点暗沉无光,嘴唇干燥脱皮,一块块往外翘着,只有那眼神清亮逼人,仿佛能透视别人躲在皮肤里面的灵魂。 “嗨,我回来了。”他见到她久不开口,只得先出声。 长而密的睫毛微微扑闪了两下,在挺秀的鼻梁边投下淡淡的阴影。“你家在对面。”接着,她又咕哝了一声,“我脸上出痘痘了。” 她站在光影里,他面朝里,看不清她的脸。“你移过去,我看看。”他随意把手中的行李箱扔在过道中,一脚跨进了门。 她瞪了瞪他,仰起脸,“你看,有七个。”小卫乐呵呵地说形如北斗星。 他认真地看了看,很严肃地点头,“不错,是七个,这是我的错,我昨晚不该提痘痘的。” “你还说要长就长你脸上。”她气呼呼地绷起脸。 “哦,痘痘可能不知道我去玉树了。”他抱歉地眨了下眼。 “夏奕阳。。。。。。”她气得咬牙切齿,“把你的破芦荟搬走。” “你不知道芦荟汁可以去除痘痘吗?”他挑挑眉梢。 她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有这个药效?” “有呀!我洗个手帮你涂。毛巾在哪?” 她的注意力全在芦荟的药效上,根本忘了这人的家就在对面。她领着他去洗手间,一踏进去,她狠狠咬了下唇。她的公寓除了艾俐,目前没有第二个人光临过,所以也从来没有费心收拾过。东西怎么方便怎么摆,洗手台上,化妆品、洗手液摊了一台,另一侧的小壁柜里,卫生棉、抽纸塞得满满的,脚下的洗衣篮,放着上次洗澡换下的内衣。 “要不去厨房洗?”她遮了这个,又疏了那个,脸胀得通红。 “不用了。”他神色平静地从毛巾架上抽下毛巾,打开笼头,调好冷热水。但在毛巾整个覆在脸上时,他的嘴角猛烈地抽 搐了下。 “你看,就是这个。”他折了一点芦荟的茎,顶部渗出几丝透明的液体。 他用手指沾着汁液,“过来!”语调是一贯的温和,不知是独处的缘故,她感到脸和脖子立马热了起来。 但还是痘痘重要,她走近他,脸仰得高高的,只觉着他俯下头,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拂在脸上。 这秀丽的眉宇,颤抖的长睫,挺秀的鼻梁,樱红的唇瓣,此时此刻与他近在咫尺,夏奕阳的心哗地冲到嗓子眼,他忙紧抿着唇,清咳了两声,稳住心神,小心地将汁液涂在痘痘上。 “很舒服。”汁液沾到皮肤上,清清凉凉的,还有一股青涩的香气,她不禁眼角弯起。 “明天再坚持涂一天,后天肯定痘痘就不见了。”指下的肌肤滑腻细软,他留恋地抚摸着,许久才不舍地收回 “要是还有,我和你没完。”她睁开眼。 “行!”他温柔地眨了眨眼,眼角的余光扫到桌上的晚餐,“哦,你在吃晚饭?” “你吃过了吗?”她随口接道。 “我刚下飞机。” “那一块吃吧?”她只是说的一句客气话。 “好啊!”他答应得很快。 但许久,站在他面前的人象僵住,嘴唇咬得紧紧的,神情很诡异。“怎么了,不要特地准备什么。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家里只有一盆炒饭,还有一袋面包。”面包是留给她明天早晨当早饭的。 “那我吃面包,你吃炒饭。”他很绅士。 她认命地把饭让给了他,还给他重新冲了碗海鲜汤,自己就着白开水,一口口吞咽着面包。 “这是你写的?”电脑就搁在餐桌的一边,他拉过来看了看。 “节目刚开始,需要缓冲情绪,我要说几句开场白,配点音乐,给听众一个融入的环境。”她含着面包,口齿不清地说。 “嗯!”他点头,指着屏幕,“这里有点琐碎,可以删去。讲点自己的事,是让听众感到你的坦诚和真挚,但毕竟你是引导者,不能喧宾夺主。” 她探过头去,细看了下,感觉是有点象她自己的情感道白,“嗯,我会好好地再修改的。不过,我后面压力没有这么大,就能分心注重节目的质量了。” “哦,台里给你找了个帮手?” 她支吾了一会,把节目的变动说给他听。听完,他笑了,“娄洋这人很懂以退为进。” “呃?”她怔住。 “情感专家一般都爱说教,如果没有主持人在一边穿针引线,听众会非常反感的。她和你分别主持同一个节目,你的优势一下就显出来,而你还有前几期的听众缘。娄洋这是烦了,不愿意与那位人事处长耍嘴皮,他要用事实来让明,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她简直是用“敬佩”这样的眼神仰视着他,“夏奕阳,你现在好厉害。” 他没有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叶枫,我下周五就满三十岁了,我已经工作了六年,不再是那个刚出校门的社会新鲜人。” 平淡的语调,却隐含着一股令她心悸的力量。 她象被他的目光黏住,连呼吸都无法自如了。好象夜行的小飞虫,撞上了蜘蛛网,不敢挣扎,只怕一挣扎,那丝束得更紧,再也没有机会逃脱。 夏奕阳所料不错,周五晚上情感专家在主持《午夜倾情》时,因为犀利的言辞,惹恼了听众,两人在节目里就争执了起来,要不是小卫电话掐得及时,不知要引起什么样的骂战。 娄洋和崔玲那天晚上都呆在控制室。 第二天叶枫来上班,小卫向她形容崔玲那个脸青得都没人色了,而娄台好有风度,不仅没批评专家,还安慰了几句。 她不能不说娄洋用这样的战术来对付自己的老婆,这个男人的内心一定不象表面上那样温雅谦和。 她拿着手机躲到洗手间给夏奕阳打电话,把这个结果告诉他,夏奕阳笑,“那你晚上更要拿出你的专业水准来呀,千万不要太飘飘然。” “怎么,怕我砸了节目,有一天,别人说我们是同学,很丢你的脸?”她自然地嗔问。 问完,感觉有点不妥,忙说道,“我该去和编辑们开会了,再见!” 一摸脸,又是滚烫。 夏奕阳站在露台上,轻轻合上手机,不禁莞尔。 他从不担心她会砸了节目,即使砸了,她应该知道,在他的眼里,她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 “奕阳,什么电话,接这么久?”江一树蹙眉问道。 “哦,是同学。”他含笑坐下。坐在他上首的吴锋拍拍他的肩,“奕阳,我那个创意,你认为如何?” “我觉得很有深度,许多观众对明星们都如数家针,而对国防军事领域这一块都持有敬畏的心态,如果能把以前军事上一些可以公开的隐秘从这样将领们口中说出,一定很让人震撼。”吴锋是台里很著名的制片人,对夏奕阳也算是有知遇之恩。当年,就是他大胆启用在海宁台风中失踪两日后奇迹生还的夏奕阳做新闻主播,许多人都认为不妥,他力排众议。最近,他想在新闻频道上一个访谈节目。 “名字怎样?” “《名流之约》,我感觉很贴主题,前期宣传做得好,收视率会很高。节目准备放在哪个时段?” 吴锋看着江一树。 “这种节目适合十点过后,一切喧闹结束,人能让思绪沉淀下来时。”江一树说。 “那就首播放在晚上十点半,一周一次,奕阳你来主持。” 夏奕阳笑道:“我对军事完全是个外行,怕是要给我时间好好准备下。” “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明天,我把一些资料送到你办公室。来,为我们的《名流之约》干杯。”吴锋豪气地向两人举起了酒杯。 吃完出来,月上中天,夜风轻拂,三人都有点微醺。“我送吴主任,你自己能开车吗?”江一树抬手让小弟把车开过来。 吴锋挥挥手,先上车等候。 夏奕阳挽起衣袖看时间,“我吹会风,等酒气散了,我再走。” “喂,”江一树突然揪住夏奕阳的衣襟,把他拉到一边,“你小子嘴巴真严实呀,从爱丁堡回来时,脸阴得我们谁都不敢和你搭话,这才两个月多,你就把她从爱丁堡骗回国了。干吗住你对面,两个人一间公寓,不好吗?” “你见过她了?”夏奕阳拍开他的手,俊眉轻挑。 “你拉我到你那喝酒,我回家时恰巧在门口碰到。在广院时,记得她是个小不点,尾巴似的跟在边城。。。。。。嘿,她可比从前漂亮多了。我到家后才想起她是谁。”江一树不自在地耸了下肩,从眼帘下方悄悄打量夏奕阳。 夏奕阳神色如常,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笑道:“不管是从前的小不点,还是今天的时尚女子,她骨子里的东西一点都没变。” 江一树受不了的撇嘴,“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向她挑明了吗?” “吴主任在等你呢!” “你这小子,过河拆桥,想当初,是谁给你弄到地址的?”江一树瞪了瞪他,但也体贴地没追问下去。 他了解夏奕阳,没有十成的把握,他是不会开口表白的。这小子的情路艰难呀,他表示严重的同情。 时间掐得很准,刚到电台门口不一会,叶枫就背着包从里面出来了。他按了下喇叭,她下意识地看过来,发现是他的车,笑着跑过来,“你今天回家晚喽。呃,你喝酒了?” 车门一开,她嗅到他身上浅浅的酒气。 “和制片人一块吃饭,我就喝了一杯清酒,还好,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他接过她的包,放进后座。 “那也是喝了,如果让警察测到,你这个大主播明天该上头条新闻了。”她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他摸摸鼻子笑,这个时间路上还有警察巡视吗?“把车扔这儿,我们打车回公寓?” “我来开吧!” 他默默看了她一会,下车,与她调换位置。 她的车技似乎不怎么样,或许是她不熟悉帕萨特的性能,车开得有如闲庭碎步,在路口,还会磨蹭好一会,搞不清是向左还是向右。 “这个区,我不太熟悉。来的时候又多是晚上,我在公车上,没注意路边有什么建筑物。”她察觉他在看他,汗颜地解释。 他嘴角微倾,“以后多开几趟就记得了。” “我暂时没有买车的打算。” 他调低了椅背,一手支着眉梢,“前面是大拐。” “大拐是向左还是向右?”她紧张地扭过头问,不提防把油门当刹车踩了,车嗖地向刚亮起的红灯冲去,“啊,怎么办?是红灯,红灯!”她一路惊呼。 车终于刹住了,只是刹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虽然车流稀少,但来来往往的车辆经过时都会朝他们投来善意的一瞥。 她拭去一头的冷汗,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警察向这边走来。 首都的警察真是尽职呀,她哭丧着脸对他说:“你一会什么都不要说,我来对付他。” 要不是怕她会错意,他真想放声大笑。车门一推,他迎向警察叔叔。 “夏主播?”警察大吃一惊,“你怎么。。。。。。?”敬礼的手僵在耳畔。 “刚下节目,头有点晕,又喝了酒。我朋友刚从国外回来,不认得路,是我的错,没及时提醒她,她想转弯已来不及了。”他伸手与警察相握。 “哦哦,夏主播真是辛苦。”警察偷偷瞟瞟坐在驾驶座上的人,是个清丽的女子,夏主播的女友? “在你们面前,我哪敢提辛苦。请开罚单吧!” “啊,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就特别处理吧,又没造成坏的影响。只是你朋友还能开车吗?”头埋得低低的,瞧着象吓得不轻,警察看了不觉心生怜惜。 “我想应该可以。”夏奕阳轻笑,眼中满溢着迷离的光华。 艾俐相亲的地点叫“北京心情”,下午供应咖啡、西点,晚上可以点菜喝酒,中西合璧式的餐厅。 艾俐的车送去修理厂保养,两人约好就在餐厅会合。从下午四点起,她就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催着叶枫过去。 叶枫呆到六点,实在吃不消了,打车过去。餐厅的门面并不张扬,进了门,服务小姐迎上来,问道:“小姐几位?大厅还是包厢?” “我找人。” 服务小姐笑容一敛,热情立减。 沿着大门是一条走廊,一边是大厅,一边是一排包厢。艾俐站在包厢门口,冲她直跺脚,“你怎么到现在才来?” “教授已经来了?”她悄声问,朝里看了一看,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起来,冲她点头微笑。头发没秃,肚皮没腆,谈不上英俊,但满身的书生气,给他增色不少,看上去很有安全感。 “还好呀!”她贴着艾俐的耳边,道。 “好就给你。”艾俐白了她一眼。 她乖乖闭上嘴。 教授并不迂,看得出艾俐的不情不愿,为了不让气氛太尴尬,只得一直找叶枫说话。叶枫看看艾俐,觉得过意不去,就卯足了劲替艾俐尽地主之谊,又是给教授布菜,又是倒酒。教授是个风趣的人,席间妙语如珠,逗得叶枫直笑。 “我出去下。”菜上了大半,艾俐为了完成爸妈的嘱托,抢先去买单。 艾俐虽然不说话,但她一走,屋内气氛就不同了。叶枫今晚笑得太多,嘴角都酸了,礼貌地让教授多吃菜,自己端着果汁,小口小口地抿着。 “叶小姐,这是我的手机号。”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便条笺,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数字,递给叶枫。 “我一会转交给艾俐。”叶枫接过。 教授推推眼镜,清咳了两声,“这是给叶小姐的。我在北京还要呆两个月,在叶小姐方便的时候,我想能请叶小姐出来吃吃饭、喝喝茶,只有我们两个。” 不必加上后面一句,叶枫也听明白了。“教授,你会不会误会了?”叶枫啼笑皆非地捏着便条。 “叶小姐是我今天的惊喜,缘份的事,谁都难以预料!”教授一板一眼地说道。 好人真是不能做,叶枫欲哭无泪。 出了餐厅,她假装没注意教授射向她的灼热视线,连再见也没说。本来就没有再见。 “哈哈,他真这样说?”艾俐听她说了教授的邀约,很不厚道在路边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觉得他是病急乱投医。”她苦笑。 艾俐拭去眼角的泪,“可能到了这把年纪,选择的范围越来越小,已经没办法那么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很差?”她气愤不平,推了艾俐一把,突然发现艾俐象失了魂似的盯着街对面。她顺着艾俐的视线看过去,斑马线的尽头,刘伟柔情蜜意地牵着一个笑得象朵似的女子,正在等绿灯亮起。 “艾俐,我们走吧!”她拖了艾俐就走。 艾俐酸涩地收回视线,整个人呆呆的。 “我是他学生时,他说学院禁止师生恋。我们成了同事,他是别人的丈夫。他离婚了,恋上了自己的学生。我真的很呆,其实不管在他的什么时期,他身边的人都会是我。因为他不爱我。牙套妹,你说我到底在守候什么呀?”艾俐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迸流涌出。 她无奈地抱着艾俐,任四周的暮色将两人缓缓罩住。 少女的暗恋,是悠长而轻盈的,与其说是恋,不如说是崇拜。成年之后的暗恋,却是漫长而苦涩的,她希望得到回应,希望得到承诺。当希望变成绝望,除了默默流泪,又能埋怨什么呢? 你有爱他的自由,他亦有不爱你的权利。 本来吃完饭两人想好好地逛个街,叶枫也想添几件轻薄的春装。天气越来越暖,大衣已经穿不住了。艾俐哭成个泪人似的,在哪里都成外人注目的焦点,两人只得打车回家。她在艾俐那里呆到十一点,喝了两杯干红,才回自己的公寓。 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艾俐的书房和卧室都摆着刘伟的照片,有讲课时、用餐时、大笑时、沉默时。她看了更心酸,让艾俐扔了,不要再看。 “留着吧,这样我有可能死心更快。”艾俐苦笑,“因为看不到他,我会想得更凶。如果人真有轮回,上辈子我必然是杀他全家的江洋大盗。” 她笑不出来,拿开艾俐的酒杯。 她和边城也拍过许多合照,在出国前,她统统撕了。现在想找一张回味一下,都没有。 夏奕阳公寓的门开着,又是原生态的山歌,语速悠长、缠绵,象是山风吹过麦浪,又象是溪水流过村头,还象月光下姑娘脉脉含情的凝视。 她轻叩门。 也不知从哪天起,这已成了一个默契。当他的门开着,必然就是在等她。其实只要她回来,他若在家,门总是开着的。 她觉得他们相处的还算愉快。他们是同学,她没有反感他的理由。他对她坦坦荡荡,表情从容,言语间谦和有礼,一派君子风范,还偶尔经常指导下她的工作。到底多吃了几年传媒饭,他比俨然已成她的良师。 “回来了?”他穿着深色t恤,灰色长裤。屋里没有开大灯,他可能是从书房出来的。淡黄的壁灯下,他的黑眸格外的深邃有神。 她没有进屋,就倚着门框,“这什么歌?”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喜欢吗?” 她老实地摇摇头,“比较而言,我还是喜欢通俗音乐,可能我就是一个俗人。” 他笑,“上次青歌赛,原生态组演唱时,我请人录了一盘,我妈妈爱听。” “你妈妈是个歌手?” “我妈妈爱唱山歌,可惜她不识字。我妹妹上了三年艺专,毕业后在县文化馆工作,现在专门替音协采集四川山区的民间音乐。我爸爸在我上高一那年,生病过世了。” 认识好多年,她好象是第一次听他说家里的事。她低下头两手交握,“你工作这么忙,难得回家一次吧?” “读书时,要省路费,不能回家。现在是忙得没时间回。前年我父亲六十岁的祭日,我回去了一趟。哦,我妹妹五月想来北京玩,来的时候你帮我照顾一下她。” “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 “怎么,你不肯?” 她眨眨眼,“不是的,我。。。。。。” “进来,我让你看看我妹妹什么样。”他微微抿唇,笑得阳光灿烂。 她歪着头,心想这人真是会得寸进尺,那盆破芦荟还在她家,现在还要她帮他照顾妹妹,以后,该不会直接要她。。。。。。 可是他的眼神那么诚恳,她又没理由拒绝。 他把书桌上的书挪开,她瞟了一眼,都是大部头的军事著作,不禁撇了下嘴。他把笔记本拿过来,她坐着,他站在她的身边,一只手放在她的椅背上,另一只则放在她前面的鼠标上。书桌靠墙,她就那样被环在了中间。 照片翻出来,先是一组山区的风景照,很美丽的自然风光,林深叶茂,炊烟袅袅,山楂红得象火,皮肤黑红的老太太牵着孩子,咧着没牙的嘴,笑得很开怀。 “这是我妹妹!”他指着屏幕。 他妹妹已是一个三岁的孩子的妈,很丰润,怀里的小男孩羞羞地搂着她的脖子。“我们那里结婚都早,象我这个岁数,孩子早就能打酱油了。” 她回过头看他,发丝擦过他的的唇角。她第一次发现,他的嘴唇,有着性感的弧线,是他脸上最俊朗的一处。他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手停在半空中。两个膝盖轻轻地撞着抖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夏奕阳。。。。。。我该。。。。。。回家了。”语音是颤抖的。 “嗯!”他站起身,神色平静地陪她出来,“开始翻译那盘带子吗?” “我最近不忙,已经译了一半。”她站在过道中,找钥匙开门。 “晚安!”等她开了灯,他向她点头。那亲切的笑容好象是站在她的床边似的。 关了门,她懊悔地抓乱一头长发,心里面又慌又乱,似乎什么事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仿佛一个不会跳舞的人,突然站在舞台上,下面的观众都在看着,无法逃离,不得不紧抓住舞伴的手,跟随他的引领,旋转、起舞。 “真是疯了,疯了。。。。。。”她奔到洗手间,对着镜中蓬着头的女人狠狠地瞪了瞪眼,又挫败地捂着脸,蹲下身子。 睡觉前,她打开手机看了下,没有陌生的号码来电。 没有伤感,也没有失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曾过爱过的男女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边城非常明白这一点,也做得非常彻底。 旧爱已如风,一点痕迹都寻不着了。 可是,可是,为什么心里还会悄然期待着什么呢? 她特地从旧货商店买了台收音机,晚上收听情感专家的《午夜倾情》。周一的晚上,专家做足了准备,语气也和缓了许多,头开得还不错,但在接听电话时,听众指责她太教条,根本体会不到诉说者的心情。她一下就恼了,然后下面的时段都在大谈特谈她的几次情感经历,这一晚仿佛成了她的专场。 第二天,《午夜倾情》的邮箱再次爆满,听众大骂节目是垃圾、主持人是败类。组长和崔玲一同去把这个情况说给娄洋听,问他怎么处理,娄洋一言不发,崔玲气得摔门而去。 在这凝重的气氛之中,叶枫的主持越来越游刃有余,渐渐有了属于她自己带点理性又带点知性的风格。 有一天想起,那个嚷着要她接电话的听众好象再没打过电话来。 无奈的是,受专家的影响,《午夜倾情》的收听率快速下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叶枫再努力,也起不了大作用。 小卫整天愁眉苦脸,害怕节目会突然被砍到。 崔玲急得嘴巴都起火了,唯有娄洋处之泰然。 录节目之余,叶枫喜欢上了广告配音,可以让自己尝试不同的风格,另外也有外块拿。她还学着编片子,如果节目真的被砍,她还可以做别的。 下班时,夏奕阳的车又停在外面。 “我今天录第一期的《名流之约》,需要磨合的地方很多,拖得有点晚,顺道经过这里,真是巧啊!”他打开车门,笑道。 她哦了一声,在录节目前,她无意中朝楼下看了一眼,他的车就停在外面了。她没有戳破他,就当作他是顺便经过。 “以前我回公寓,差不多总是最晚的一个,现在有了伴。”他今晚没有喝酒,车开得很快。 她抱着双肩,无精打采的。“今天只有四个听众打进电话来。” “是因为想和你说才打的电话,还是夜深寂寞随便找人聊聊?”他问。 “好象是想说给我听。可是这有区别吗?”她转过身看他。 他抿嘴轻笑,“区别很大,这说明叶枫是特别的,除了她,别人都不可代替。再撑一个月,娄洋一定会出面处理这事。” “你就这么肯定?” “要不赌一下?” “不赌,我就没赢过你。”她嘀咕地白了他一眼。 “我们以前赌过什么?” 她期期艾艾地半天都没回答上来,最后冒了一句,“反正你比我聪明。” “读书时,你可是比我强多了。” “那是你不肯努力。” “叶枫,”红灯时,他停下车侧身凝视着她,“你为什么不问我后来怎么这样努力?” 她耸耸肩,“结果摆在这儿呀,你现在多风光啊!” 他默然地抿起嘴角,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冷凝的嘴角,咬了咬唇,也不敢出声了。 两个人一直沉默到家,各自开门进屋,关门时,她抬起眼,他的门已经关上了。 第5章 不是暧昧 这是北京仲春的第一场豪雨,雨声如鼓点,一阵紧似一阵,听得人的心都揪起来了。 受雷声影响,电视信号很微弱,屏幕上的画面晃晃悠悠的,声音都象有回音似的。叶枫看着难受,上前把电视机给关了。也没心思上网,从书橱里挑出一本书,歪在沙发上翻着。看几行,抬头看一下墙上的挂钟,耳朵警觉地竖起,唯恐漏过外面的一点点声响。 外面除了雨声,就是雷声,今夜,只有大自然的狂想曲演奏得最欢。 搁在餐桌上的手机冷不丁地响起,叶枫愣了好一会,才起身拿起。一看号码,她不禁脸露苦笑。 这是另一场暴风骤雨。 未开口,先赔上笑,嘴角弯起六十度,语气娇娇的、嗔嗔的,“妈,这么晚你还没休息?” “叶小姐,你叫错人了吧?”苏晓岑冷哼道。 “呃?除了苏晓岑女士,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有这么迷倒众生的声音?”她偷偷吐了吐舌头。 “叶枫,你少扔糖衣炮弹,没用的。我问你,如果我不先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就准备和我老死不相往来?” 苏晓岑不知甩了什么,电话那端传来“咣”地一声巨响,叶枫扶着桌子忙坐下。 “苏晓岑女士,身为青台市的父母官,你不可以随便诽谤人。我刚回国,要忙的事很多。我是想等工作定下来,然后再向你逐一汇报。” “我可不敢相信,有着播音主持学士和金融管理硕士双科文凭的叶枫小姐,回国快三个月了,到现在还是北京街上的一混混?” 叶枫哭笑不得地撇撇嘴,“做妈妈的有这么损女儿吗?好吧,我老实交待,我已找到一份工作,在电台做主持人,我知道,这工作不很理想,离你的目标很远,但我会加倍努力。”虽然明知苏晓岑看不见,她还是举起手高过头顶,作发誓状。 “你早已偏离我的目标太远了。”苏晓岑火气好象消了些,高亢的音量有所降低。 “呵呵,现在修正不算晚吧?”叶枫小心翼翼地问。 “你的事哪次我能做主?毕业时,我替你找好了工作,你说要出国。出国后,一切有了起色,你却说要回国。你折腾够了吗?”苏晓岑说着,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够了,够了,以后我一切行动都听妈妈的指挥。”叶枫忙保证。 苏晓岑重重叹了口气,“要是知道你这么让我操心,生下你时就该把你掐死。” “苏书记,杀人要偿命的。” “不要耍贫嘴。既然还是想走播音这条路,明天和吴锋叔叔联系下,他家里的座机还是原来的号。现在的工作先做着,后面让叔叔替你安排。昨天,他还问你来着。” “嗯!”叶枫怕妈妈没完没了下去,忙不迭地答应。 “记得给秦阿姨买套化妆品带去。我下个月去北京出差,到时约他一块出来吃饭,你也得在。” “我去不太好吧!” “为什么?” “做个电灯泡很光荣吗?哈哈,妈妈,晚安!”不等苏晓岑回应,她先挂了。她猜得不错的话,苏晓岑女士现在一定是眼瞪得溜圆、脸胀得通红,那不是恼,应该是羞。 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它的秘密。 在叶枫来广院读书的那一年,经过选举,苏晓岑成为青台历史上第一位女市长,叶枫的爸爸叶一州是青台市电信局局长。从小呆在政府大院,叶枫知道,要想和同学们玩一块,千万要低调,不然同学们会孤立你。叶一州告诉叶枫,如果你与另一个人取得同样的成就,别人会夸奖另一个人,而你则会让别人质疑你是否靠的是爸妈的关系。苏晓岑说,这个社会太复杂,你是一个普通女孩子,男孩子喜欢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但是你如果是一个官宦子弟,他也许喜欢的不只是你而已。 叶枫在同学面前从来不提自己的爸妈,就连边城、艾俐也不例外。 苏晓岑和叶一州没有送叶枫来广院报到,她独自一个人坐飞机来北京,接机的人是吴锋。 吴锋是苏晓岑的初恋男友,两人是北大中文系的同班同学。毕业后,苏晓岑考进青台市政府做了秘书,吴锋进央视做了编辑。聚少离多,工作又忙,没有闲情经营远距离的爱情,一年之后,两个人友好分手,但一直保持联系。那已不是爱情,而是升华的友情。 苏晓岑外表看上去秀丽温婉,工作起来却大胆泼辣。高亢的嗓门简直让人难以相信是从那么纤细的身子里发出的。叶一州常笑她讲话可以不用话筒。看上去她比叶一州有出息,但在叶一州面前,她却是十足的小女人,常常因为工作而哭鼻子。叶一州温言轻哄,再细细为她分析,才逗得她重新开颜。 这小女人的一面,在吴锋的面前,她自然而然地也会流露出。 吴锋很新潮,不仅在衣着上,还有思维上。他和妻子没有要孩子,现在,他已是央视新闻频道的资深制片人。 也许是爱屋及乌吧,吴锋对叶枫疼如已出。叶枫却不肯麻烦他,他每年都来广院挑选毕业生进央视。来的时候,叶枫都对他说,吴叔叔,你千万要装作和我不认识哦。 吴锋问为什么? 叶枫柳眉一挑,认真地回答:我可不想被特殊化! 吴锋宠溺地笑笑,也由着她,但暗地里该关照的地方还是要关照的。 叶枫只麻烦过他一件事。大三下学期的某个晚上,她跑去他家,问他能不能想办法让她留在北京工作!那时候央视财经频道正在改版晨间节目,想找一个面容清秀、笑容甜美,宛若邻家女孩的新面孔,播报早间新闻。吴锋把她的资料交给了制片人。一轮轮测试,一轮轮考核,她忙得好几周都没和边城约会,边城问她在搞什么地下工作?她神秘兮兮地说:别问,到时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从没有那样子努力过,每天背稿到凌晨,在图书馆一泡就是半天,吃饭时都在看书,化妆引起皮肤过敏,却还是坚持把化妆品一层层地涂上去。 工作定下来时,是大四的春天。 叶枫把这个好消息做成秘密埋在心底,她知道北京电视台关注边城很久了,她想等边城的工作定下来的那一天,她要与他分享所有的一切,然后带他回青台见爸妈。 很久以后,叶枫才知道边城原来也有许多秘密。 可惜她没有等到说出秘密的那一天。 她愧疚地告诉吴锋,说不去央视上班了。宠她宠上天的吴锋第一次冷了脸,严厉斥责她的任性和无知,她坐在沙发上哭,嘴唇咬得紧紧的,就是不开口收回自己的话。 现在她该拿什么脸再去见吴叔叔呀?叶枫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时针指向十,都这么晚了。 门外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放下书,从卧室里拿了睡衣,进洗手间冲澡。热气弥漫中,依稀听到手机在响。胡乱用条干毛巾包住湿发,裹了大浴巾就跑出来了。 有两个来电未接,都是台里的。她吁了口气,懒懒地回拨过去。 导播好象房子着了火般,焦急地大叫:“叶枫,你现在哪?” “家里。” “速来台里。” “怎么了?” “专家今晚罢工,娄台让你过来救场。娄台说你有什么想法,明天和他说。你快打车过来,不然我就跳楼去。” 收了电话,叶枫急忙换衣服下楼。 楼下,已如汪洋一般。 雨太大太急,小小的花伞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护了头护不了腿。走了几步,裤管湿得腿都迈不上前。艰难地走到小区门口,手挥得象风中的树枝,出租车都是呼地一下从她身边掠过。 叶枫四面看看,心想是不是这地点太暗,别人看不到,刚挪到最近的站台边,有辆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了。 是辆外面写着“cctv”的直播车。 下意识地,叶枫避到了广告牌后。车门打开,夏奕阳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跳下车,转身向车里挥了挥手,刚想关门时,“奕阳,等下!”伞下多了一个人,直发及肩,笑容温婉。 “你忘了这个!”柯安怡微笑地冲他扬扬手中的纸袋。 他轻笑摇头,“真是忙晕了头!谢谢安怡!” “真的不和我们一块去吃夜宵?”柯安怡有些薄怨地扁了下嘴。 “我还要消化这些呢!你们去吧!明天台里见!”他拍拍纸袋,体贴地把伞往车门靠了靠。 “好,明天见!”柯安怡转过身,不想脚下一滑,身子突地向雨中倒去。 “小心!”夏奕阳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她重心不稳地扑在他怀中。“没事吧?”他等她站稳,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一步,任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中。 “不算太丢脸!”柯安怡按住心口,羞窘地从眼帘底下偷偷瞄他,心砰砰直跳。 “形像很完美!”他温和地看着她。 “难得一见柯主播投怀送抱,可惜刚刚没有抓拍。”车里摄影师顿足扼腕。 车里传来一声哄笑。 “小姐,去哪?”一辆出租车缓缓地在叶枫面前停下。 叶枫收回视线,看到后座上已经有了一个人。“我去城市电台,可以搭车吗?” 司机点点头,“拐个小弯,上来吧!” 叶枫甩甩伞上的水珠,钻进车里,“讨厌!”她低声嘀咕。 那人往外让了让,“讨厌什么?” 叶枫把脸转向窗外,“这种雷雨天气,真是讨厌!” “是呀,是呀!出行很不方便。” 前面的司机乐道:“我却巴不得天天是雷雨天,生意超爆呀!” 因是雨天,司机周到地将车一直开到电台的大门口。没等车停稳,节目组组长从保安室冲出来,揪着叶枫就往里跑。 “这一晚上真是在油锅里炸呀,你再晚来几分钟,我这心脏病就该犯了。”组长眉头蹙成了结。 叶枫头发是湿的,裤子也是湿漉漉,就连下面的平底靴好象也进了水,说不出的难受,“组长,你让我先找条毛巾擦一下,可以吗?还有半小时才到时点呢!” 组长停下脚,转过身来,这才发现叶枫一身的狼狈。 “行,行,你也不是第一次主持,例会就不开了。你快去收拾一下,千万别冻了。” “叶姐,”小卫听到叶枫的声音,笑嘻嘻地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叶枫面前时,突地双手一举,“刚刚花店小妹才给你送来的哦!” 小卫把一束向日葵塞进叶枫的手中。 一朵朵向日葵小脸仰起,绽放得非常无瑕。叶枫眨眨眼,从里面取出一张小卡片,“辛苦了!”字数很少,字体却苍劲挺拨,很有男人味。 在她认识的几个有限的异性里,只有一个人的口吻是这样高高在上,却又令人感觉有着一种体贴入微的关怀。 叶枫捧着花愣愣的。 “没有署名啊,是你的男朋友还是你的粉丝?”小卫好奇地探过头来。 叶枫抬起头,正要说话,突然看到崔玲和一个女子风风火火地往这边走来。好象是从某个宴会上赶来的,两个人都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高贵的礼服。北京的春夜还有几份料峭,又下着雨,幸好台里中央空调开着,能够保持恒温,但两张脸还是冻得有点发白。 让叶枫有点意外的是,和崔玲一同进来的女人是那天娄洋向她介绍的华城的董事长姚华。 姚华看到她,同样吃了一惊,随即微笑地点点头。 “到底怎么一回事?”崔玲一开口,带着几丝酒气。 “晚上我们开例会,正说着听众的建议,不知哪里若恼了专家,她一拍桌子,说老娘不受这份罪,转身就走人,拦都拦不住,打手机也不接。我。。。。。。只好给娄台打了电话。”小卫怯怯地看着崔玲,声音越说越小。 崔玲重重闭了闭眼,冷冷地说道:“我知道了。你们这又是干什么?事情都紧急成这样,你们不去准备直播,居然现在还站在这儿赏花调笑。” “我们。。。。。。”小卫委屈地噘起嘴。 叶枫抓住她的手臂,暗暗使了个眼色,“我们现在就过去。小卫,你去拿稿子,再给我拿条毛巾、倒杯白开水。” “叶小姐,行情不错啊!”崔玲嘲讽地盯着叶枫手中的向日葵。“怎么不是玫瑰呢?” “也许他想表达的不是爱意!”叶枫强忍怒火,好象从她进面试那天起,崔玲就和她对上了。她从包里抽出纸巾擦了下脸,手中的卡片没拿稳,从指间滑到了地上,她弯下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抢先捡了起来。 “字写得很有范儿!”姚花抿嘴一笑。 崔玲视线瞟过来,丰润的面容蓦地扭曲成一团。 叶枫眨眨眼,如果眼神是把刀,此刻,在崔铃的眼刀下,只怕自己早已身首异处。她淡淡地点下头,“我该去做节目了,失陪。”花随意地搁在窗台上,那张卡片她也没有要回。 “你。。。。。”崔玲指着她的后背,浑身发抖。 “玲玲,你要冷静,别让职员看笑话。这花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对她赶来救场的感谢而已,我也经常给加班太多的下属送礼物。”姚华拉住她,连连摇头。 崔玲红了眼,“我也是她上司,他整晚上都在我旁边,想送可以叫我送呀,难道我会舍不得一束花?” “程度不同,他是一台之长。” “我不信,不会这么简单的。”崔玲眼里浮出一丝颠狂,“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玲玲,你这样会让他觉得你在无理取闹?对待男人不能这样直接,你。。。。。。” 崔玲打断她,“我不是你,绝不会象白痴似的玩那种守株待兔的游戏。” “玲玲!”姚华语气一重。 崔玲察觉说错了话,难堪地闭上嘴。 “你是留在这,还是和我一起走?”姚华问道。 “和我生气了?”崔玲不安地去拉姚华的手。 “没有!我看你还是留在这吧!”说完,姚华扭头就走。 崔玲怔了怔,终究还是追了上去。 外面,大雨象麻花似的,在风中扭扭曲曲地飞扬。 直播结束,叶枫从直播间出来,感觉鼻子呼吸不畅,喉咙也痒痒的,急不迭地想赶回家蒙被大睡。小卫背朝她,大概在接男朋友的电话,声音很低,笑得浑身的每一个部位都在颤动。 叶枫没有惊动她,轻轻走了过去。 雨还在下,不过,小了很多,马路两边积水很深,她小心地避开水塘,跳跑着到对面的站台等车。 站台下立着一个人,手中握着把黑伞。 “呃?”她一抬眼,愣住,脱口问道,“你怎么在这?” 夏奕阳耸耸肩,“现在的空气很清新啊!像呼吸纯净氧。又这么静,这么大的站台只有我一个人,想站想坐,都可以。这种享受在北京是很奢侈的。” 答非所问,叶枫白了他一眼,到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偏过头去,嘴角弯了弯。 没让他们久等,出租车很快就来了。两人都坐在后面,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两仿佛为了什么重要的秘密心照不宣地守口如瓶,一路上都保持沉默。 下车时,鼻子一痒,她转过身连打了几个喷嚏。 出了电梯,她低头拿钥匙,他看了看她,皱皱眉,“回去冲个热水澡,然后过来我给你煮点姜汤。” 她回身,不眨眼地盯了他几秒,“不去!”一字一顿,好象她经过了慎重的考虑才下了结论。 他困窘地拧起眉,“为什么?” “不方便!”几天都没有联系的两个人,突然熟稔得大半夜的泡在一起,不是很奇怪吗? “喝个茶有什么不方便的?何况我和你还有事说!” “单身男女,凌晨二点呆在一个屋里,如果有人看见了,你可以不顾及你的主播形像,我还要向我爸妈保证我的清誉呢!” “这个楼层只有我们两人,再说这个时点,会有谁来?”他失笑。 “我是讲如果。”江一树上次不就这个时间从他家里出来的? “好,如果有人来,我不让他进屋,这总行了吧!” “她非要进屋呢?” “除非他向我出示公安部门的搜查令,不然没这个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 他抿了抿唇,额头上青筋一根根地耸动,喉咙里象卡了什么,喉结不住地蠕动,“如果那个人真的有非进来不可的理由,我向他坦承,我们是。。。。。。” 她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眨过后,瞪得更大了。仿佛调了一下焦距,因而能用双眼将他的内心活动清楚地拍照下来。 “我们是同学。”她抢声说道。 “嗯,以前是同学,现在是邻居,将来的事。。。。。。难以预料。”他补充道,“这样子呆一起,不犯法了吧?” “本来就没犯法,我只是讲不方便,或引起别人没必要的误会。” 夏奕阳深呼吸,有好一会都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那眼神隐隐有些失落。“叶枫,你希望我有别人吗?”他问道。 “干吗要问我?我。。。。。。”在他的视线里,她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双眼睛满含着惶惑不安。心不是跳动的,而是抖动的。 “叶枫,如果你不愿面对从前,好,那我永远不提,但以后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说了算,我要参预。”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 “夏奕阳。。。。。。” “要是今晚不出点汗,你的嗓子明天有可能会哑,晚上怎么做节目?好了,去洗澡,我把姜汤煮好了送到你屋里,还有几盘带子,里面是国内电视台几个知名访谈节目的录像,你好好看主持人与嘉宾如何交流,调节气氛、带入主题有哪些技巧,对你的节目会有帮助的。别眨眼,我一送进去就回我的公寓,不会停留。唉,你这个脑子里尽想些什么!”他苦笑地戳了下她的额头,松开了手。 “夏奕阳。。。。。。”她又叫了一声,长睫极慢地颤了几颤。 “嗯?”他抬抬眉。 “谢谢!”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我最怕听你说这个词,”他自嘲地笑笑,“下次,不要说了。周五晚上有空吗?” 她怔了一下,“不知道节目会不会有调整,如果没有,我有空的。” “没关系,我只要你十点前的时间,留给我?” 她笑了,然后点点头,“知道了,我会给你买蛋糕的。” “你。。。。。。”胸膛急促地起伏,脑中象有朵焰花在盛开,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那天你吼那么大声,周五你满三十周岁,我不聋,听得很清楚。”她歪着头,捉狭地向他挤了下眼。 “是的,我想起来了。”他大笑,笑意绽放到眉梢,他突然神色一敛,眼眸深沉幽深,如一面夜海。 窒息的感觉又上来了,她佯装打趣,“是不是很感动。。。。。。呃。。。。。。”下一秒,他突地伸出手,指腹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嗓音低沉到暗哑,象催眠,又象是感叹。 “我现在可以确定,这次不是我的错觉。” 周五,阴沉了几日的天空终于放晴,明晃晃的阳光照耀着沥青马路,隔着泰迪黛斯宽大的玻璃窗幕墙,叶枫觉得空气干净得能看到门前的草地上蒸腾着无形热气,让对面的街景看上去多了一层梦幻色彩。 “在国外的时候,我曾梦想开一家这样的店,店面不用太豪华,但一定要别致,轻柔的音乐,香浓的咖啡,口感很好的各式蛋糕,各色花果茶饮。。。。。。”她回过身冲艾俐笑道。 “开吧,开吧,然后给我办个打一折的会员卡,把我三餐全包了,我不怕胖的。”艾俐嘴里咬了块小饼干,吃得滋滋有味。 “打一折?哼,不如给你免费,还落个人情!”叶枫从小碟子里也夹了块饼干放进嘴里。泰迪黛斯的蛋糕不仅做得好,烘烤的小饼干也非常不错,不枉她坐了几站路特意过来。 她本来想先过来预定,然后逛会街,回去的时候再来取蛋糕。店员说现在客人不太多,等半个小时就可以了。她叮嘱店员蛋糕不要太大,两个人的份差不多,也不要放太多的鲜奶,多用点水果就好。 她要了一杯玫瑰花茶,店员给她送上试吃的小点心,艾俐的电话这时候过来了。 艾俐周五没课,约她去做护理。 “我在街上呢,你过来吧!”她说了地点。 艾俐的公寓离这边近,很快就到了。“牙套妹,你的生日不是911吗?这买给谁的呀?” 店员正在包装蛋糕,问她要放上几枝蜡烛。 “不要蜡烛了!”她的脸微微发红,避开艾俐探究的视线,“难道一定要生日才能吃蛋糕,平时不可以吗?” “你的表情怪怪的。牙套妹,这蛋糕不会是为我而买的吧?”艾俐拍拍手上的饼屑,疑惑地看着叶枫。 “为了你的好身材,我就不害你了。我就留着自己独享的。”叶枫让店员又包了两袋饼干,明天带去电台给小卫尝尝。那丫头对她很热心的。 “我都不担心我的身材,你担心什么?你有什么新情况瞒着我?交男朋友了?” 叶枫噗地笑了,“我现在还真的急着想要一个男朋友,不知哪个地方有得出租?”昨天,电台的气压低得人都喘不过气来。崔玲没有来上班,娄洋到是来了,温和谦雅的男人冰着个脸,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枝烟接着一枝地抽。说好要和节目组开会的,他的秘书下午来通知取消。秘书悄悄告诉组长,崔玲要求撤下《午夜倾情》这个节目,不然就要和娄洋离婚,两口子可能吵了一晚,娄台心情很不好。 节目组的人面面相觑,不懂节目怎么和离婚扯一起的?但这个消息,让大家心里多少有点忐忑不安。 叶枫没有参预大家的议论,她想,如果她能领某位男士到电台招摇一下,节目也许还有继续下去的希望。 哪怕是独挡一面、巾帼不让须眉的催处长,在遇到和自己老公有关的问题时,和普通女人没有二样,弱智而又幼稚。 “大街上有得是,凭你这小模样,人家一定不要你租金,还愿意倒找给你。”艾俐斜了她一眼,也笑了。 结好账出来,把蛋糕送到艾俐的车上。叶枫看了看时间,建议艾俐就在附近几家品牌店转转。 品牌店的衣衫总比时节提前一个季,北京暖了没多久,春装已经开始打折,店里隆重推出的是夏装新款。两个人象捡到宝似的,艾俐买了一条长裙、一条丝巾,叶枫买了件风衣还有一件薄羊绒的齐膝连衣裙。 今天是夏奕阳的三十岁生日,不比平时窜门,叶枫存了心想买件漂亮衣服和他一起吃饭。这件连衣裙很合她的心仪,针法特简洁,一字领,露出她俏丽的锁骨,颜色是浅粉,近似于白,又比白活跃些,让她本来就非常白皙的肌肤越发光泽可人。 在男装橱窗前,她也驻足看了看,但后来还是转身走开了。他们之间还不是可以相互送衣服的关系。 “真不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天傍黑,艾俐把叶枫送到公寓楼下,又问了一句。 “今天不行,以后我会具实向你交待!”叶枫呵呵笑道。 “鬼才相信!受伤了!”艾俐瞪了瞪她,随即又嫣然而笑,挥挥手,飞车而去。 走道上很安静,夏奕阳的门半掩着,这次传出来的不是高亢的原生态歌曲,而是班德瑞的《仙境》。 叶枫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开门的动作象小偷似的,确定他没有发觉自己回来时,她回过身,俏皮一笑,关上了门。 当她放下唇笔,对着镜子最后一次审视,确定一切都很完美时,手机响了。 “叶枫,下班了吗?我过去接你?”夏奕阳的声音柔和安静。 “好啊,你过来吧!”她悄然对着镜中的自己挤了下眼。 当夏奕阳拿着车钥匙,急急地拉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叶枫时,心瞬间被一种柔软的感觉填得满满的。 “生日快乐!”她把蛋糕递给他。 “很美!”他低声说道。 她装作没有听见,径直越过他走了进去。 他跟在身后,叶枫知道他正在注视着自己,立刻感到背后一片灼热。 他已经做好了饭,很隆重地摆了一桌。“其他人呢?”她看到桌上的酒杯是六个,心不知怎么,沉了沉。 “没想惊动同事,可他们闹起来了,说要过来参观我的公寓。不要紧,我和他们平时都处得不错,一会介绍你认识,都是台里的精英哦!”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格子的衬衫,外面加了件灰色的西装背心。她调侃道:“你今天象个侍者。” 他替她拉开椅子,一本正经问道:“小姐,请问你需要些什么?” “嗯,一杯香草冰淇淋。” “啊,这个真没有,可以换别的吗?”他站在她的身后,手自然地搁在她的肩上。 一瞬间,如同被电波触及,她不由地并拢了膝盖,扭过头,说:“那就。。。。。。” 他的眼睛里有太多让她惊慌的东西。 她的头一下晕了起来,伸手想推开他的手,不想却被他紧紧握住,“三十年来,我第一次感到过生日是这么的快乐。” 她呆呆地看着他,看到他欠下身,唇离她越来越近。 门铃声让她一下跳了起来,“你同事们来了。” 他轻笑,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什么叫煞风景吗?这就是!” 他无奈地跑去开门,她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如果铃声没有响起,她真的不知道接下去将会发生什么,而她似乎又无力阻挡。 “奕阳,生日快乐!”江一树笑着给了夏奕阳一拳,“你也而立了,与我一起并入奔四大军喽!呃,有人比我还积极?” 江一树抬头看着屋中一脸拘谨的叶枫,眉一挑,回头看看夏奕阳,“嗯?” “还需要我介绍吗?”夏奕阳笑。 叶枫脸红红地正要招呼,门外又站了几人。“奕阳,快来帮个忙!”柯安怡手里提着几个纸袋,象是很吃力。 “这是送的什么重礼?”夏奕阳忙上前接过,笑问道。 柯安怡揉揉被纸袋压红的手,扫视了下屋子,然后娇柔的视线定格在夏奕阳的身上,“都是你很需要用的。啊,我就说这件背心很好看,你那天还不肯买,说穿了象服务生,江导播,你说,是不是很帅?” “嗯,衬托得我们夏主播英俊而又优雅,象英国绅士。”江一树点点头,眼角的余光蹩到叶枫不知何时折身站到了阳台上,弯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飞起。 “安怡,真的是重礼呀!”夏奕阳打开纸袋,里面装着几件衬衫,还有配对的领带,这个品牌是柯安怡钟爱的,价值不菲。他淡淡地笑着把纸袋又扎好,“明天去退了,我用不上。” “肯定用得上。”他的拒绝,已经在柯安怡的预料中了,“其实这礼物送你我是有私心的,你的衣服千篇一律,害我每次为了和你搭配都没好衣服穿。买这几件衣服时,我也给自己同样配了几件,这样以后播新闻时,就能满足自己的小私心了。现在,你没心理压力了吧?” “奕阳,安怡这么用心,你不收就说不过去了。”随柯安怡同时进来的一个同事笑道。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在台里多请我吃几次饭好了。”柯安怡秀美的眼睛眨了眨。 夏奕阳沉默了一下,笑道:“这个问题暂缓讨论,现在先吃饭吧!叶枫,外面凉,快进来。” “她是?”柯安怡表情一僵。 “我和夏主播是邻居。”叶枫礼貌地向柯安怡微笑颌首。 “奕阳在哪人缘都好,台里是这样,邻居间也这样。哦,别站着,咱们都坐吧!” 柯安怡招呼道。 江一树清咳了一声,捏捏鼻子。明明没有开空调,屋子里的温度却冷了几冷。 众人拉了椅子各自坐下,叶枫靠着柯安怡,另一边坐着江一树,夏奕阳坐在她的对面,其他几位同事坐在餐桌的顶头。 一开始,闹嚷了几句生日快乐的话,酒倒上后,因为同一部门,聊着就聊到了台里的事。 “奕阳,你明天的访谈准备得怎么样?听说是神六飞船的主设计师。”柯安怡问道。 “恶补了几天,明天估计会有点吃力。专业术语太多,根本搞不清。”夏奕阳说的时候,一直在看叶枫。她专注地吃着面前的一盘炒西芹,仿佛非常的美味。江一树和她说话时,她只是笑笑,并不接话。 “你也是搞传媒的吗?”柯安怡察觉了夏奕阳的分神,秀眉拧了拧,转过头问叶枫。 叶枫咽下嘴里的西芹,摇摇头,“我刚回国,学的是金融。” “我也去国外留学的,我是爱丁堡大学,你呢?”柯安怡来了兴致。 “奥克兰大学。” “哦,听说那个城市很美,雨后就能看到彩虹。。。。。。” 叶枫的手机好似梦中惊醒的孩子,突然放声叫了起来。 “我接个电话。”叶枫心想这电话来得真是及时。 她拿着手机走向阳台,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喂,你好!” “叶枫,是我!” “对不起,我听不清梦,你能大声点吗?”屋里在举杯,声音很喧闹。 “我是边城。” 她紧紧地握着手机,生怕不慎会掉下楼去似的,“有事吗?” “我在零点酒吧等你。”边城的声音清冽疏离,象隔了几重天般遥远。 “我们还有相见的必要吗?”叶枫心中一阵紧涩。 “我已经到了,路上不要着急,不管多晚我都在的。” 叶枫刚想严词拒绝,回头看看连喝酒都仪态万方的柯安怡,她闭了下眼,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合起手机,进屋抱歉地对众人笑笑,“有点急事,我必须赶过去。” “好的,你忙!以后和奕阳去台里玩,请你喝茶啊!”柯安怡代表众人接话道。 “我送你过去。”夏奕阳站起了身。 “不用,你快陪客人!生日快乐!”她挥手让他不要出来,匆忙回屋拿了件外衣。出来时,夏奕阳站在门外,后面的门掩着。 “是台里的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模糊地笑了笑,“进去吧!再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隔在她的视线外。她看着锃亮的电梯墙壁映着自己身上浅粉的衣裙,忽然觉得真讽刺 第6章 原来爱会累 第7章 不能抹去的回忆 昏暗微弱的灯光下,他的身子半陷在阴影里,越发显得修长挺拨,那眉眼离她太近,反到看不清楚。只感觉他好象很生气。 读书时,相遇后,他对她总是很温和,几次刻意的接送,他都处理得不给她任何心理压力。让所有不好理解的事,都合理合情化,一切不过是巧合,不需要深入了。 她享受这种巧合,不愿把简单的事复杂化。 过道灯是声控的,电梯门一打开,灯自动亮起,一分钟后,为了节能,灯会自动熄火。 在她沉默中,灯灭了,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他愤懑的呼吸带着热气拂在她的脸上,还有淡淡的烟草的辛辣气息。 她哭得太狠,只是化了淡妆,但也花了,象只偷吃了什么没把嘴抹干净的猫,睫毛怯怯地颤着。 “是六年前的那个星期吗?你想抹掉,抹得一干二净?叶枫,既然你想抹掉,为什么该死的要回国,为什么要住进这幢公寓?”他松开她的手腕,双手扳住她的肩,急躁地摇晃着,没有一点怜惜。 “我……”她咬唇,扶着墙壁,想站稳身子好好地和他说话。 生气时的他让她觉得有一点害怕。 “北京那么大,空着的公寓那么多,住到这里,不会是巧合。你说,你为什么要选择这里?你是来寻找什么,还是在回忆什么?”做了几年的主播,在任何情况前,早已处变不惊。 此刻,真的控制不住,仿佛一把紧绷的弦戛然崩溃。手指曲起,象要掐进她的肉里,不去想会不会把她弄疼,只要确定能抓紧她,她再也跑不掉就好。 过道并没有完全黑暗,还有灯光从他的屋内泻出,她睁大眼,看到他眉宇间闪过痛楚与惶恐,她定在那里,心微微地疼了起来。 “叶枫,即使你能把所有的回忆都抹掉,可是你能否认它从没有存在过吗?” 他的眼神冷若寒冰。 “我……”她呆呆地看着他,他抬起手,指尖温柔地触摸着眼睫的下方,那儿有醒目的泪痕,他一遍遍地抹,心疼至极。 “你累不累?”她蓦地问道。 他询问地挑了下眉。 “我让你累吗?”她喃喃低语,象是在问他,又是在问自己,“爱一个人累吗?” 他摇头,“爱没有累不累,只有值得不值得。因为你,让那份记忆,连同我自己都变得珍贵了……” 他的气息突然凌乱起来,语音低不可闻,掌下的力道一变,她跌进了他的怀中,他的唇准确地吻住了她的。 她一惊,慌乱地想躲开,他已经加深了这个等了六年之久的吻。 满耳,都是他狂乱的心跳。 她不自觉地揪住他的衬衣,指尖触到了他灼热的体温,轻叹一声,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昏暗中,象有一股强大的张力,将她推向了时光的另一岸,越来越远,却依然清晰可见。 漫天的大雨,又密又粗,天空中的闪电,象火蛇一样,每一次跃闪过后,都有一声巨大的响雷。她最怕雷雨夜,小的时候,姥姥家隔壁有一个人就是被雷击死的,浑身乌黑,她看了以后,连续做了几夜的恶梦,从此,一响雷,就不敢一个人呆在屋内。 今夜,心痛盖过了心头的恐惧,她在雷雨里走着,巴不得雷能把自己打死,那样,就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要想。 都说优秀的恋人会让对方患得患失,象坐一条没有指南针的船,不知能在哪个港口停泊。边城却从没有给她这样的感受,她笃定地认为不管什么样的风雨都不会改变他们的航向。 现在才知自己有多幼稚。也许平时患得患失,一旦分开,心里面早有准备,也不至于这么疼。 她的脸上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她看不清路,但脚上却象有眼睛,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终于走到了广院的门口。 夜已经很深了,一幢幢教学楼淹没在大雨之中,白杨树被雨打得象上万只蚕在咬桑叶,沙沙作响。 她停下脚步,突然失去了向前迈的勇气。 此刻,边城应该把许曼曼送回宿舍了,她与许曼曼床挨床。她这幅凄惨的模样,落在别人的眼里,是要取得别人的同情,还是衬托别人的甜蜜? 牙关紧咬,她扭头又往外走去。 泪水和雨水还是不同的,泪很烫,一阵阵冲刷着已经麻木的脸颊,咽进口中,是咸涩的。 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从后面过来,讶异地瞥了她一眼,失声惊呼道:“叶枫?” 她拭了下眼睛,认出是夏奕阳。她不能掩饰自己的狼狈,也不愿解释自己的狼狈,隔着雨帘看他,肩一耸一耸地抽咽。 他在大四上学期,考取了川大数学系的研究生,他离开学院已经有几月了,现在回来准备毕业论文。他不住在学院里,自己在外面另租了房子,为了恶补落下的课程。 他侧身,替她挡着雨,默默看了她一会,说道:“我送你回宿舍。” 她摇头的幅度太大,发丝上的水珠飞到了他的脸上。 “那你想去哪里,我送你?要不要我给艾俐打个电话?” 她又摇头,突然一声不吭地又往前走。他追上去,拉住她,感觉她的身子又冰又冷。 她回过头,“不要管我。”她欲甩开他的手。 他扣住,仰起头看着昏沉的天空,皱了皱眉,“那你到我那里住一晚,好吗?”这问话很不合适,可是这种时候,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她象是丧失了神智,只有一个空荡荡的躯壳站在他面前。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不再挣扎了。 他将她带回了自己的租处……一幅欲折迁的旧筒子楼。 她不知道,湿透的衣裙让少女诱人的体态若隐若现。这样子的她,走在深夜的雨中,有多危险。 三十多平米的空间,二十五瓦的照明,一台旧风扇,简陋的单人床,一个可以煮水又可以下面条的电锅。旁边有几幢大楼在建中,工程彻夜赶工,机器声不停,塔吊上的射灯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她很安静,他让她坐会,提了水壶去外面打水,想给她烧点水擦下身子。水笼头拧开时,他在想哪件t恤小点,可以让她暂时穿一下。 回到屋,他呆住了。刚刚好端端地坐在椅上的她,突然倒在地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嘴里一遍遍地喊着:边城,我难受…… 他跑过去扶起她,她的身子烫如火炉一般,嘴唇干裂上翘。他疯了样背着她去附近的小诊所,医生说她淋了雨,有点发热,回去泡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发发汗就好了。 那天,诊所里来了一批食物中毒的病人,连个床位都没有,他只得把她又背了回来。 他烧了一大盆热水,把灯熄了,但塔吊上的灯光还是从窗户里射了进来,他只得闭上眼,紧紧咬着唇,平生第一次替一个女孩子宽衣解带。 他告诉自己这属于君子所为,可是掌下如玉般润滑的肌肤还是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冲击波。 他替她擦了身子,洗了头发,换了衣服,煮了一大锅姜汤,喂她喝下。 他的床上连枕头都没有,平时用几本书代替。他只得把自己的几件衣服折了折,叠在她头下。她睡得很沉,喜欢侧卧,睡梦中的她眉心蹙着,象有解不开的心结。他在她身边坐到天放亮,眼睛没舍得闭上一会。 醒来时,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身上。她没有惊叫,也没有露出什么惊慌的神情,只是冲他感谢地一笑,开口说话时,声音是沙哑的。 “几点了?”她看到天还是阴阴的,汗水将身上的t恤又浸湿了。 她的衣服挂在绳子上,风扇对着吹,已经要差不多干了。 “下午二点,你睡了很久。”他给她倒了杯水,拿了两粒药,扶她坐起。 她嗅到他身上呛鼻的汗味,她低下眼帘,把药和水咽下肚子,身子轻飘飘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歪在床背上喘气。 “饿不饿?”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都泛了白。 “不饿。谢谢你!”她撑着下床,身子一摇晃,差点栽倒在地,幸好他抢上前托住。 “先躺下吧!我给你做点面条,吃完,我送你去学院。你的手机响过几次,你先回电话。”他把包包拿给她,又把晾在绳子上的衣裙取下,自己转身去走廊上做面条。 他对吃不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但他知道她挑食,不止一次在餐厅听到边城冷着个脸从她碗里夹走她不吃的食物。 他图方便买了几卷干面放着,在超市买作料时,看到茄子很新鲜,顺便也买了点回来。他把茄子切成丝,用油炒得脆熟,盛在碗里,然后下了面条,做成一碗盖浇面。 天好象还要下雨,又闷又热,一动又一身的汗。他去水池边洗了把脸,把面端给她。 她换好衣服,坐在桌边吹电扇。他慌忙把电扇挪开,“你刚退热,现在吹风扇,热度还会上来,乖,吃饭!”口气不自觉地象哄孩子似的。 在他的眼里,她就是个孩子。 第一次看到她对着他露齿一笑,满嘴的钢牙,他就乐了。班上的同学,虽然表面上不会把人划成几等,但看到他时,那眼神总带着疏远,只有她,对他总是笑得那么热情、真诚。 他们合作朗诵,在结尾的小节,他说:我不是岩石,也不是堤坝,但是如果你愿意,我会的,会用我并不宽阔的肩膀,为你撑起一块没有委屈的天空。 他们站在讲台上,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他,他却象没看到,眼里只有她闪闪晶亮的眼神。他觉得那不是在朗诵,而是他内心的表白,只是没人发觉。他也不愿意被人发觉,因为边城已经为她撑起一块没有委屈的天空。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接过面碗。她吃得极慢,仿佛面很难吞咽,吸了几根,鼻尖上就渗出了汗珠。 “难吃得很?”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好吃!六星级的。”她一脸认真地告诉他。 他不禁莞尔。 吃完面,又休息了一会,他送她回学院,自己也去图书馆找点资料。 大四下学期,有些同学在实习,有些在赶毕业论文,想碰到很难。叶枫回到宿舍,艾俐不在,许曼曼趴在桌上写稿,边城坐在她的床边翻着一本杂志。 她在门外愣了几秒,还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边城站了起来,许曼曼抬头问道:“叶枫,你昨晚去哪了?我和艾俐急得一夜都没睡,打你手机你也不接。” 她哦了一声,随手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扔进她的大布艺包里,扭身又出了宿舍。 他们爱得自如,她却做不来坦荡,心冷俱灰。 “叶枫!”边城追上来,拉住她。 她冷冷地掰开他的手,不懂移情别恋的他为什么还能这样英气逼人?他应该一脸猥琐、狰狞。 果真不能以貌取人。 “你要去哪里?”他问。 “同学之间需要这么关怀备至吗?”她平静地开口,接受他们从恋人到同学质的变化。 “自己……多保重!”他想笑一下的,没成功。松开她的手,象慢镜头一样,缓缓转身。 她闭了闭眼,折身下楼。 平地里刮起一阵大风,雨点啪啪地打了下来,她从包包里拿出伞撑起,没有目的出了学院,转了一条街,看到有一辆卖花草的小货车在忙着把摊在地上的花盆往车上装。 她站在那里看着。 “看什么呢?”身边多了一个人,她没有动,“那个是什么?”她指着一个瓷白的花盆,里面栽着一株绿色的象仙人掌似的植物,不过茎是长长的,也没有刺。 “那叫芦荟。” “真好看。”她走近前,蹲下身来看,“呃,这盆裂了条缝。”她叫道。 货车的主人低头一看,咂了下嘴,“小姑娘,喜欢吗?” 她点点头。 “五块钱,等于白送,要不要?” 她没有说话,旁边的人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他捧起那盆芦荟,她替他撑着伞,两个人一同向附近的筒子楼走去。 “我付一个月的房租,借住一个星期,可以吗?”她站在台阶下方,仰脸问比她高了两个台阶的他。“你知道,学院里现在环境很吵,我不能好好地写论文……我会很安静的,不会打扰到你。” 楼下,一台运载水泥的搅拌机经过,轰隆的声响几乎盖过了她的音量。她的理由有多蹩脚,她自己听了都觉得苍白。 真的不知道现在还能去哪,留在学院,就必须天天目睹边城与许曼曼出双入对,还得接受其他人同情的安慰,想任性地铺盖卷卷,说不要学了四年的学士学位,只怕苏晓岑会从青台一路吼到北京。而吴锋家更不能去,她准备放弃进央视,哪里还有脸面对吴锋。与她同年考进北京其他学院的高中同学也有几个,她早早恋爱,与边城天天黏一块,早就见色忘友,好久没联系,现在也不能凑过去。似乎只有这旧陋的筒子楼能供她躲避了,虽然很唐突,但她昨天的狼狈已经被夏奕阳看到过,再丢脸几次也无妨。 “快帮我开门,我腾不出手来。”她嘀嘀咕咕地说完,头低了下去,他有些想笑,觉得心从没有象此刻这样柔软,眼里掠过一丝宠溺,但很快,当她抬起头对,他已神色如常。 钥匙在他的背包里,翻了一会,才找到。低眉敛目地站在门边,仿佛矜持的客人,等着主人引领,才就座。 他放下芦荟和手里提着的另一个纸袋。她看到里面有榨菜,还有黄瓜、番茄、面包……两袋薯片。 她有点惊讶,觉得他不象是爱吃零食的人。 “你看书的时候喜欢吃东西。”他俐落地把桌上的电脑挪到床边,腾出一块地方放她的包。 “你怎么知道?” “图书馆里那么安静,你不知道你嚼薯片的声音有多响。” 她羞窘得连脖颈都红透了,“我……都没注意过。” “你看书很专注。”他笑。 “我从小就这样……有时候上课也会偷偷吃饼干,所以牙齿长得特别不好。” 他想起她的钢牙,又笑了。 其实,一男一女住同一个房间还是有很多不便的。 晚饭是他做的,仍然是煮面条,不过盖交换成了番茄。一顿饭下来,两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汗濡湿了,那台小电风扇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工地里蚊虫很多,不得不点起蛟香。蛟香味太浓,熏得人头昏昏的。他给她烧了热水,让她在屋子里冲凉,自己就在外面的水池边随便冲了冲。 她抱着自己的小睡衣,听着外面哗哗的水流声,沮丧地咬紧牙。她只顾着自己有地方躲避,没想到会给别人带来什么不便。再想到边城和许曼曼现在坐在温度适宜的房间里,听着音乐说着话,更加悲从心起,泪立刻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他知道她又哭了,虽然他进来对,她已经把泪水擦干了,但通红的眼睛和鼻子掩藏不住。 房间里不能上网,两个人只能在笔记本上写写论立。叶枫的论文题目叫《论体态语言在新播音创作中的内涵美》,已经写了差不多,现在正在修改中。夏奕阳的论文还只列了个提纲,资料摊了大半张桌子。 她没有办法定下心来改论文,敲了没几行字,泪水又把视线模糊了。她佯装热,拿了毛巾去水池洗脸。水池立在楼梯拐弯处,是露天的,台阶被雨淋了有点滑,她小心翼翼地下去,还是差点崴了脚。 天气这样坏,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阴暗,明明已经把边城躲开了,还是感觉空气中飘荡着与他有关的一切。雨丝纷纷扬扬地打在脸上,她咬紧牙,任泪水无声地流。 “叶枫?”夏奕阳从屋子里跑出来。 “在!”她哽声答道。 他挤干毛巾,递给她。她胡乱地擦了把脸,不太自然地说:“屋子里闷,我出来透口气。你进去写论文吧!” “夜长着呢!一会写不迟。”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她的手。两个人没有回屋,就站在走廊上看着灯火通明的工地。 “听说这里要建高档公寓,都是二十层向上。”他说。 她点点头,“这儿离央视不算远,住在这里以后上下班倒是很方便。” 他扭过头来看她,“你想进央视?” 她幽幽地摇了摇头,“以前的梦想而已。留在北京,进央视成为以我名字命名的访谈节目主持人,他……做新闻主播,然后……这个梦想真不踏实,对吧!你呢,为什么要回四川读数学?” “进广院属于阴差阳猎,陪同学一起去面试的,我们俩都通过了,但同学文化成绩考砸了。我准备放弃进广院,招生的老师找到我家,说为我提供特殊助学金,然后我就来了,但我最后还是让招生老师失望了。回四川读书,毕业后可以分到老家做高中数学教师,就能照顾到我妈妈和我妹妹。我爸爸去世得早。” “嗯!”她知道他家境很贫苦,读播音非常的吃力。人,还是务实一点好,过早地定好计划,一旦不能实现,会有多失落。如她,在十九岁时,就把一辈子的人生规划好了,现在才知自己有多幼稚。 “你后面怎么打算?” “我?”她自嘲地撇了下嘴,“把学位证书拿到后,我再去想。” “叶枫……”他突然喊了她一声。 她扭头看他。 他淡淡地笑了笑,“没什么,进屋去吧!” 他把床让给了她,他在地上铺了张席子。他其实没怎么睡,写论文写到凌晨。躺下时听到她在床上翻身,还听到她低声的抽泣。 她和边城分手的消息终归是藏不住,艾俐火大地说要去找边城算账。她拦住,“如果能把账算清,边城能回头,我早就去算了!不要让我成为学院的一个笑话,好吗?” 艾俐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但午餐的时候,突然端起一碗汤,笔直地走向边城,把碗扣在了他的头上,然后扬长而去。 许曼曼跳起来要与艾俐争执,边城拉住她,慢悠悠地说道:“冲个澡就干净了,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失态。” 他连身上的菜叶也没掸,旁若无人地牵着许曼曼的手,在别人的瞠目结舌下,优雅离开。 她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餐桌边,自始至终,他都没看她一眼。 她的论文已经打印出来,也请导师看过,没有什么问题了,就等着戴学士帽的那一天了。夏奕阳准备工作做得充分,论文写得也很快。 连续几日的阴雨后,天放晴了。房间热得像蒸笼,工地上在超进度,机器声吵得根本没有办法入睡。她把椅子放在走廊上看星星。 她消瘦很明显,身子弯下,能看到后面的肋骨突出来。 “你也相信流星许愿这类事?”他给她洗了根黄瓜、拿了瓶矿泉水从屋里出来。 “要是许愿很灵的话,干嘛还要这样拼命?” “但还是需要有一个愿望的,努力才不觉得茫然。累也快乐着。”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睛里有许多东西欲说还休。 她没有看他。 他把论文交给导师的那一天,两人说好在院门口等了一同回家。他等到天黑,都没等到她,慌乱地往回跑。 她手里提了两个大纸袋,坐在台阶上等他。 “去哪了?”他抹去头上的汗,掩饰自己的惊慌。 “去了趟邮局,把行李给寄了,然后去看了位长辈。”今天,她愧疚地拜托吴锋解除她与央视的合同,她决定离开北京了。以后,是她一个人的以后,和边城没有任何关系了。“再然后,我去买了点吃的,祝贺你论文通过。” 她扬扬手中的纸袋,里面有熟食,还有酒。 她的唇角俏皮地弯起,眼睛俏丽地转个不停,但他看得心却突地一沉。 她要走了。 现在才觉得夜很短,时光过得飞快,他的心里涌上无边的酸楚。 一个星期,就像是偷来的,他从来没有这样子快乐过,每天和她一块回家,给她做饭,听她讲话。她夜里已经不哭了,但经常是呆呆地坐着。 他故意闭着眼,让她以为他在熟睡。快天亮时,她撑不住,会睡一会。他坐起身,允许自己靠近她,近得能数出她长长的眼睫有几根。 心里面某个地方,有种神秘而又陌生的情愫,就像雨后的野草,控制不住的疯长蔓延。 晚饭两人吃得都很沉默,酒瓶都没打开,她抢着去洗了碗筷,还切了半个西瓜。 “我笔记本里有下载的电影,我们看个电影吧!”她说道。 他笑了笑。 汤姆汉克斯与梅格瑞恩主演的《网络情缘》,这是继两个人合作《西雅图不眠夜》之后的弟二次合作,轻喜剧,很温馨。 汉克斯不英俊,但眼神象有穿透力。“虽然他演过好多正统的大片,我只喜欢他这一部。”她指着屏幕说。 他没有回应,她偏过身来看他。 “叶枫,”他深吸一口气,额头上都是密密的汗,指尖在颤抖,“那个梦想只能和他一起实现吗?” 她的心咚地乱了一下。 “我……今天找了去过我家的那位老师,我请他帮我打听央视要不要招编导或者外景记者,我……不回四川,我要留在北京。你也不走!”他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夏奕阳……”她只觉得眼睛微微有点眩,脸颊在一点一点地发热。 “实现一个梦想有点难,但肯定能达到的。”他很慌乱,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坚定。“相信我!” “为什么?” “就是想自私一点,为了自己。”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震惊得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戴学士帽那天,同学们簇拥着到处留影纪念,边城和许曼曼只拍了集体照后就走了,今晚,边城作为实习主播,第一次播报北京台的晚间新闻,他们要回台去准备。 看着他们并肩而去的背影,她的心疼得身子都直不起来。 那天晚上,女生们很疯,她和艾俐喝了很多酒。艾俐哭了,她也哭了。艾俐怎么回宿舍的,她不知道,她却保持清醒地回到了筒子楼。 今晚好象没看到夏奕阳? 夏奕阳在抽烟,姿势很不熟练,吸了几口就呛得直咳。 “我回来了!”她脸红红地冲着他笑。 他皱着眉过来扶她,她突地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工地今晚破例休息,灯都熄了,静得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好像能听见。 “我去给你烧水,你先洗个澡。”她的身子烫得惊人,呼吸间都是酒气。 “不洗!”她耍赖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头蓦地一歪,娇憨地问道:“我和许曼曼,谁漂亮?” 他不说话,神情僵僵的。 “啊,原来你也喜欢她!呵呵,所以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别人去珍视。”她像是很苦恼,头慢慢地低下。 “你愿意让我珍视你吗?”他叹了口气。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但是你要答应我,从现在开始,你只许疼我一个人,要宠我,不能骗我,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要做到,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要真心,不许欺负我,骂我,要相信我,别人欺负我,你要在第一时间出来帮我,我开心了,你就要陪着我开心,我不开心了,你就要哄我开心,永远都要觉得我是最漂亮的,梦里也要见到我,在你的心里面只有我,就是这样喽!” 《河东狮吼》里的台词,她背得很熟稔,说完,一脸挑衅而又讥讽地看着他。 这个神情,让他心疼得都揪了起来。 他很笨拙,甚至还有点羞涩,他俯下头,吻住她因惊愕而微张的唇。有几次,他撞到了她的牙齿,她咝咝地抽痛,却没有将他推开。 没有谁主动,也没有谁暗示,也许是天气太热,人的体温跟着升高,也许是某些事急于确定,也许是这个夏夜太过安静,也许是她撑得太久,想要一幅宽阔的肩来休憩…… 她在颤抖,他也不能自如。当穿透身体的疼痛来袭时,她失声轻呼,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这一晚,她睡得倒是很沉,他却睁眼到天亮。 早晨起来,她没敢和他对视。刷牙时,在垃圾筒里看到川大硕士班的通知书被撕成了碎片。 他的工作找得不顺利,但他似乎很自信。晓上回来给她说坐车时遇到的趣事,还让她做面试官,他坐在她面前,播报新闻、主持节目,写好的新闻稿,让她提建议。 毕业后的第三天,苏晓岑来北京接她回青台,她在外面吃的饭,晚上对妈妈说要去和艾俐告别下,就住那边了。 他不知她去哪了,打了一通又一通的电话,看到她,只知道紧紧地抱着,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 单人床很挤,两个人只能贴在一起。他一只手臂给她当枕头,另一只手臂从后面环抱着地。 她睡觉很轻,连鼾声都没有。 “叶枫,我今天去看了套公寓,环境比这儿好,我们过几天搬那里,好吗?”他在她耳边说。 她像是睡熟了,没有吱声。 “老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央视在招临时工,我把履历发过去了。” 她突然转过身来,伸手抱住了他,轻轻“嗯”了一声。 他吻吻她的发心,开心地沉入梦乡。 早晨醒来,叶枫不在屋内。他以为她去洗脸了,等了一会,却听不到声音。他四下张望,突然发现她的衣物全不见了。 桌子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重新粘贴起来的川大的通知书,一张是她的留言。 “这些日子打扰了,谢谢!” 平淡如风,她就这样把这十天内所有的事概括了。 她的手机打不通,熟悉她的人都没有她的消息,老师说她是青台人。去青台的车一周前都已卖光了,他买了一张站票,站了八个小时,凌晨四点到了青台,寻到她填在简历上的地址。 那儿也是一片工地,找不到以前的一点痕迹。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只是红了眼眶。而此刻,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他潸然泪下。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在同学聚会上,艾俐说她去了新西兰留学。 他还是进了央视,从临时工做起到今天的新闻主播。原先住的筒子楼拆迁后建成的公寓对外开盘出售时,他购了一套,搬进来那天,那盆芦荟也一同过来了。 第8章 你欠我一个拥抱 第9章 我有这个资格 第10章 临界点 手机的鸣叫犹如午夜凶铃,吓得她不禁打了个冷战。蓝色的莹光在黑暗里闪烁个不停,那十一个状似眼熟的数字把她的心突地揪作一团。 “喂……”她努力地不让声音带有哭腔。 没有人应声,但她听到极轻极轻的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了出来,“你……有事吗?” 对方还是没有说话,却象呛住,咳了很久,一声紧似一声,气都喘不上来。 “你喝酒了?”她记得,他喝醉了就会咳嗽。 没有人回答。 她笑了,笑出满眼的泪水,“我想你可能真的醉了,不然不会把电话拨错……我挂了……” “叶枫……”重重的叹息之后,他喊住她。 久违了,这样低柔的呼唤,只有在他喝醉之后,才会听到。她紧紧地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 “别挂,别说话,就陪一会我,我冷!” “……” 屋内很安静,滚烫的泪从指缝里渗出,她不得不把手机换到另一边接听。 “边城,你干吗把窗开着?有点冷。快进屋,洗澡水放好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电波里传了出来。 指尖条件反射地“啪”一下合上了手机,她对着黑暗,僵若化石,当手机现响起来时,她直接把手机关机,连后面的电池也拨了出来。 象不小心闯了大祸的孩子,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匆匆忙忙跑回家,缩在角落里,怯怯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小时,她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感觉到背后有种微弱的酸痛,它一点点在涌动,像疲劳已久的症状,又像一不小的拉伤。 五月一开始,北京又下了几场暴雨,天气干燥又热烈。《午夜倾情》慢慢步上了正轨,收听上升得不是很快,但一直有上升,这给节目组打了一针强心剂。在电台,叶枫的名字慢慢被人遗忘,而叶子却被越来越多的人熟悉。台里给节目组增加了一些经费,为的是节目组可以请到重量级的专家。 “叶姐,台里现在对我们节目还是很重视!”小卫老气横秋地说道。 叶枫在写稿,她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电台,对夏奕阳说,这里要找什么资料方便。 白天,他们会打个电话、发条短信,都是我正在干吗干吗的,象工作汇报。 晚上,他们还是偶尔一起吃外晚饭,在夏奕阳的公寓,夏类阳做,她负责洗碗。她和他说说电台里的事,也会谈些对节目的想法。 夏奕阳总是很耐心地听着,然后给她提些建议。 吃完饭,她回自己的公寓看书,他将她送到门口,在过道上,会牵下她的手,在她的额头落下轻柔的一吻。 她低下眼帘和他道晚安,在他的目光里将门关上。 好一会,她才听到他关门的声音。 那晚之后,她知道他们的关系好象走到了一个临界点,必须要有转折,才能有进展,可是她知怎么做。 他们现在不象恋人,更象关系和睦的友邻。 他依然温柔体贴,她却能感觉到他的无奈。 “重视好呀,节目红了,就有广告商叫着喊着给咱们赞助费了。”叶枫从屏幕上挪开眼,蹙了蹙眉。有件事很烦心,城市电台今年拉到的广告不太理想,于是台里给每个职工都下了个两百万的广告指标。她刚回国,哪里认识什么老总老董的,混得不错的同学一个个清高得象不食人间烟火,她都不敢在他们面前提钱,俗!也只能厚着脸皮找艾俐,问她有没有路子。 “切,不谈二百万,就是二千万,你向边城开个口就行。” “当我没打这个电话。”什么破建议,她挫败地嘀咕。 “这个不行,找夏奕阳呀,他不是你亲爱的吗?相认识他的人海了去……” 不等艾俐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无奈,她只有找吴锋了。 “小枫叶,这种小事,吴叔叔替你办了。泰阿姨想你了,周日晚上过来吃饭吧,正好叔叔也要介绍个优秀的同行给你认识下。对了,去广院进修的事也办好了,你来时叔叔和你细说。” “那个优秀的同行是男是女?”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见了不就知道了。吩咐,小枫叶,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向毛主席保证,没有,绝对没有。吴叔叔介绍同行给我认识,一定是对于我的工作有所帮助的。” “差不多,差不多,周日下午早点来,泰阿姨要和你说说话。” “嗯!”叶枫苦笑地撇了下嘴,但愿吴叔叔不要玩什么相亲的游戏,那超难堪的。 “叶姐,你任务完成了吗?”说起广告,小卫也是愁眉苦脸。 “正在努力中。” “唉,我的都没个影,郁闷死了。” 组长在对面办公室喊小卫,小卫应声跑了过去,刚出门,娄洋从进来了,叶枫忙起身招呼。 娄洋含笑扫了下她的屏幕,“小叶的文笔很美,不做主持人,以后可以去写专栏。” “呵,娄台真会开玩笑。”叶枫扬起脸,等着娄洋发号施令。 娄洋却象闲得很,拿了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报纸翻了翻,慢条斯理说道:“你那个指标,我和广告部说过了,算我的,毕竟你刚回国。” “谢谢娄台,我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叶枫笑意浅浅。她才不承娄洋的情,要是被崔玲知道,不知又会惹出什么风波,这太平日子刚过几天。 娄洋抬抬眉,“你认识娄晴?” 叶枫一愣,“在爱丁堡时相处个几天,她是你的……” “我妹妹!她不知打哪听到你在我这,打电话来让我好好照顾你,不准受一点委屈。” “是吗?她真的好热心,谢谢她。我回国后也没和她联系。”叶枫有些不好意思。 “她现在带团去法国了,等她来,我替你们约时间。小叶,”娄洋象是在斟酌什么,停滞了下,表情突然变得阴晦不明,“恭喜你!” “呃?” “夏主播是个优秀的男人,好好把握。”他弯起嘴角,笑了笑,起身离开。 叶枫扭过头看他,窗外的光线已经逐渐变暗,走廊里的灯还没亮起,他的身影融入一团黑暗之中,慢慢变得模糊。 那个在白天把电话打到节目组嚷着要叶子接电话的男人,突然又出现了。 “叶子,我出国一个月了,你有没有想我?”男人直言问道。 “我一直很期待你的故事。是出国工作吗?” “不是,我是去看那个贱人的。” “咳,先生,两个词的人称会增加语句的时长,你可以用‘她’来代替。” “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们恋爱两年,然后她说要出国进修,我把准备结婚的房子卖了,给她凑足了留学经费。刚去时,她说想家,我还飞过去陪她。谁知道一年后,她说她要和一个洋鬼子结婚了。叶子,你说说她这样子道德吗?对得起我吗?我跑过去看她,她还避而不见。这个贱人简直就是现代的女陈士美。”男人象是气愤到极点,说到最后已近失控,咣地不知摔了什么。 “先生,你的故事让听到的人都会感到同情。从道德上怎样去评价她,由道德家们去说。但是我觉得先生你也有错。” “我错了?”男人大惊,“我错在不该那么爱她,不该傻傻的为她付出太多?” “你将自己定位错了。对于她,你定位自己成了一个债主,她是你放出的债,到期之后,你必须得到丰厚的回报。现在没有回报,你才伤心、失落。” “什么?叶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那你认为当初她要出国时,我不该给她钱,不该那么宠她。爱,错了?” “我没有这样说,我只是认为不该把一个人的全部象赌注一样押在一个人的身上。幸福,要靠自己争取,而不是靠别人给予。人,该有自信,有留一部分好好地爱自己。爱情,是需要并肩同步的。当她在奋力向前进时,你还站在原地踏步走,你让她还怎么爱你?你认为你所付出的无私的爱,其实已经变质了。” “我不能赞同你的话,叶子,怎么可能是我错了,明明是她贱,忘恩负义,见异思迁,你……你一定和她是同一类人,所以你才帮着她。”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先生,在明天同一时间,我会请专家为你指导。好了,我们接听下一个电话……” 可能是男人的声音叫得太响,叶枫被吵得头晕晕的,后面是个失恋小女生,哭了有十分钟,都没听得出她在讲什么,小卫不得不掐了她的电话。 真是有意思,今天晚上接听的五个电话,全是失恋了,叶枫在结尾时特意放了一首梁如的<分手快乐>。 ……看透彻了,心就会是晴朗的,离别旧爱,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请你快乐,分手快乐……你可以找到最好的……没人能把谁的幸福没收……你何苦为他总等在雨中,如果他总为别人撑伞……分手快乐! 她等到歌结束,才走出直播室。 控制室里的人向她行注目礼,“我今天表现很好吗?”她耸耸肩问。 “叶枫,我发现你快成情感专家了,分析得很到位!”组长说。 小卫幽幽叹了一声,“不过,叶姐讲得太犀利,人家接受不了。那个男人今晚上估计会崩溃。” “堤崩了,再建好,就固若金汤了。”叶枫笑道。 “我觉得他,有神经质,象要和叶姐拼命似的。他会不会来找叶姐麻烦?”小卫担心地问。 叶枫失笑,她觉得小卫是杞人忧天。 周六,不想出门的,碍于艾俐左一次右一次的提醒,叶枫不得不在九点时从床上爬起来,洗澡,换衣,去接艾老师吃饭。这是夏奕阳允下艾俐的,但他昨晚回来得太晚,他说《名流之约》节目组要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叮嘱她认真地吃晚饭。 她在十二点前上床,把灯熄了,在静夜里,听王菲的《红豆》。王菲的声音真好,空灵剔透,任何歌经她一吟唱,仿佛就有了不同的意义。听着听着,不知怎么睡着了。夏奕阳关门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她睁了下眼,王菲还在唱歌,手机的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她太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喂,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打了车到艾俐的公寓,怕懒没有上去,就在楼下小花圃前等着。艾俐是行动派,很快就下来了,看到她,四下张望着。 “他有事,我来做代表。”她出来时,脚步放得轻轻的,想让他多睡会。也许那天他只是随口和艾俐说的客气话,这几天,她没听他提起过。 艾俐不太相信,探究地瞪了她几秒,“你们两个没吵架吧?” “我们都是高素质的人,能吵架吗?”她反瞪回去。 艾俐受不了的哼了一声,“他不来也好。说起来是同学,不过和他实在算是熟悉的陌生人,和他吃饭,我怪不自在的。” 叶枫笑笑,斜视着艾俐,“如果你嫌人少,我们把王伟老师叫上?” “你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我本来心情很好的,现在坏了。”艾俐拉着个脸,看也不看她,径直向车走去。 叶枫摸摸鼻子,心想王伟估计又伤艾俐的心了,不敢出声,乖乖跟上去。车里是一如既往的杂乱,除了驾驶座能坐人,其他地方想插个脚都难。她理了好一会,才给自己挪了个座。 “想吃什么?”好声好气地询问艾老师,生怕一不小就踩上地雷。 艾俐不理她,一路上往死里踩油门。当车停下来时,叶枫的脸都白了,扶着车门,大口呼吸,差点把早晨喝的一杯牛奶喷了出去。 好不容易缓过神,一进餐厅,又傻眼了。 完完全全是泄私愤,明知道她碰不得辣,艾俐选了家湘菜馆——胜利公社,一进门,就是尊毛泽东塑像,墙壁上贴着文革时期的宣传画,上面用红字书写着:“对同志要像春风一样温暖,对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对好菜下手要快。”“好口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人民群众中老百姓家里来的。”再细看周围的装饰,红军包、茶碗、四方桌、红军服…… 叶枫咧咧嘴,这儿令她想起毛家湾,不过这儿更家常些,艾老师冲动之下还存有理智,没有瞎折腾银子。 客人很多,以各种肤色的外国人为主,看来这个胜利公社在北京城还挺出名。 服务员都是笑得很纯朴的湘西妹子,领着两人到靠窗的座位,先斟上水,然后递过菜单。“给她就好,我不要了。”叶枫摇摇手。 艾俐熟稔地点了一堆名字都和红字有关的菜,叶枫悄悄瞟了下图片,颜色也是红艳艳,她小口抿着茶,替自己可怜的胃先同情了一把。 服务员收起菜单,含笑让两人稍等,转身离开。 “气候干燥,吃很多辣,会出痘痘的。”她小心翼翼替艾俐斟上水。 “出吧,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死不了。”艾俐的口气仍没好转,目光幽幽地转向一边。隔壁是一对身着休闲装的外国中年男女,态度非常亲昵,男人用手抓起一块香辣鸡翅凑到女人嘴边,女人没有准备,狼狈地张嘴又来不及的样子,让两人都笑得差点把脸贴在桌上。 “他在教工餐厅就这样喂过她吃饭。有时,想不死心都难。”艾俐叹了口气。 “不说这些了。吃完我们去逛街还是去做护理?”叶枫不忍看艾俐落寞的样子,忙岔开话题。 “去……我接个电话。”艾俐从包里拿起响个不停的手机,疑惑地看了看叶枫,“是夏奕阳。” 叶枫手中的茶杯一倾,茶水差点泼了出来。 “叶枫带手机的呀!她刚还和我通话的。嗯,我们在一起,你现在过来?我们在胜利公社。地址我用短信发过去。”艾俐收了线,“你怎么关机了?” “没有呀!”叶枫纳闷地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原来没电了。 “他打了好几通,你都关机了,只好打给我。咦,这位夏主播还蛮守信的。”艾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们换张桌子吧,找个包间?” “干吗?难道主播不食人间烟火吗?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不换,我就要在大厅里吃。”艾俐摆出一幅没得商量的样子。 她无奈地咬了咬唇,招手让服务员过来,让菜慢点上,又把菜单取过来,小声地询问着服务员,加点了几道店里的特色菜。 “牙套妹,我发现你有点变了。”艾俐手托着下已。 “胖了还是瘦了?”她抬起眼。 艾俐摇头,“以前你和边城一起时,什么都是边城安排得好好的,你只要享受,不要付出。可能边城喜欢吃什么,你都不知道吧?可是你对夏奕阳就不一样,你会替他考虑,会顾及他的感受,你非常体贴他!是因为喜欢的人不同,还是因为那时太年轻,不懂得爱?” 她回答不上来,只是呆呆地愣在位置上。 夏奕阳来得很快,他穿着很随意,明亮的光线下,白衬衫上浅灰色的细茶纹不那么明显,卷起的袖子整整齐齐停在前臂尾端,肩部细小的褶皱安静又温和。正午时分,温度上升得很快,当他进来时,似乎都可以嗅到阳光的味道。 他一边拉开叶枫身边的椅子坐下,一边道歉,“对不起,昨晚睡得迟,起晚了。” 艾俐很敏感,仿佛察觉到两人之间情绪有点微秒。 叶枫把头偏过去,假装没看到艾俐质疑的眼神。搁在膝盖上手突地在被夏奕阳抓住,轻轻地捏了下,好象有点责备的意思。当她转脸看他时,俊容上平静无波。 “点菜了吗?”他挑眉,抬起手自然地替她拉了下衣领。 天气暖,叶枫穿了件敞肩的上衣,可能最近瘦了,领口一直下滑,稍不留神就会露出里面的肩带。 叶枫脸腾地红了,“点了,你要喝点什么?” “开车呢,就唱点果汁吧!艾老师呢?” “一样。” 店里已经有客人认出他来了,拿起手机欲拍,他会笑冲客人点点头,然后摆了摆手。 客人笑笑,配合地收起手机。但还是兴奋地冲他们这桌指指点点。 菜是店里面的经理亲自端上来的,还另外送了个果盘。叶枫只是意思地抬了下筷子,夹了几根蔬菜,然后就一直在吃水果。 夏奕阳看了下她,起身走向总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白开水,还有一碟拌和的作料。 艾俐象是挑衅,看着叶枫,吃得很欢。 夏奕阳吃得也不多,讲话时,他就会搁下筷子,专注地看着艾俐。到底是为人师表,艾俐的话很多,又是说学生,又是聊老师们的八卦。 叶枫看到夏奕阳从红艳艳的辣油里夹出一块鱼片,在白开水里漂了漂,接着蘸了下作料,放到她的盘里,“鱼片很嫩!” 艾俐闭上嘴,眼瞪得大大的。 “我自己来。”叶枫低声说道,感到耳朵也象碰了辣,火火的烫。 “我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你们真的在恋爱。”艾俐缓慢地眨了下眼。“之前,即使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个事实。” 叶枫哭笑不得,“你音量可不可以小一点,人家在看呢!” “这下人家不用猜测夏主播和某某女子搞暧昧了,原来那是他的女友呀!唉,长得很一般啊!” “去你的。”叶枫在桌下踢了艾俐一脚,噗地笑了。面前的盘子上已经堆了许多食物,那作料酸中带甜,正是她喜欢的。 午餐的氛围算是很愉快,买单出来,艾俐一扫来时的阴霸,脸上是笑靥如花。 “算了,我不做电灯泡了,咱们就在这儿分吧!”艾俐很大方地向两人挥手。 “车停在哪?”夏奕阳问。 “在对面的地下停车场。” “我和叶枫陪你过去取车,然后我们再走。”阳光很强烈,路边的树长得稀疏,夏奕阳趋近一步,将叶枫罩在自己的身影下。 艾俐咂了咂嘴,打量着夏奕阳,“夏主播,同学四年,以前怎么没觉着你很会关心人呢?” 夏奕阳揶揄地倾倾嘴角,“以前只是同学,关心太多不好。现在你是叶枫的好友,自当多关心。” “嗯?敢情我还沾了牙套妹的光?”艾俐很受伤害。 “不,是我沾叶枫的光,不然哪有机会请到艾老师吃饭呀?” “那好,我给你机会,以后只要夏主播请,我一定赏光。” “别给你颜色就开染坊,快走!”叶枫对着她翻了个白眼。 艾俐突然拉过她,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话。在叶枫发怔时,她大笑地穿过车流,向对面走去。 “她又吓你了?”两人上了车,他探身过来替她系安全带。 “哦!”她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艾俐说:牙套妹,你别左顾右盼、东倒西歪了,我告诉你,过去的就真的已过去了,没什么好留恋,夏奕阳是个好男人,你要好好把握。 她听了,心迅猛地咯了一下,指尖颤了又颤,仿佛她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一个小秘密,不知怎么却披别人窥伺到了,想张口反驳,却又词穷。 “要回家还是出去转转?”他问道。 “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我们出去转转吧!” “好,去香山?这个季节,那儿游人不算多。我们不爬山,就在附近走走。” 她点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去香山可不是一会半会要到的,“怎么不开车?”许久,车还泊在原地,她转过头,发现他在看着她,目光绵远而幽长。 “奕阳……”她轻呼了一声。 他闭下眼,睁开时,目光深邃而清澈,“多希望是因为柯安怡的胡闹才和我这样别扭;多希望是怪我做得不够好,才对我这样疏离;多希望是因为是我,才对我任性、耍孩子脾气……是呀,只是我,只有我,才无所顾忌地袒露情绪……” 他笑了,温柔地刮了下她的鼻子,“好的,我们去香山。” 午后的阳光很艳,夏奕阳恰巧正对着,穿过车窗的光线虽然暗沉了点,但还是给他的发丝、脸庞镀上了一圈光泽。她好象是第一次这么目不转睛地看他,眉眼清俊,笑意温和,可是他的眼中却有一丝无奈,脑子忽然就空荡而又混乱。 她不能对视他的眼神,只能默默把视线转开,心里面是异样的、不安的,还有丝丝疼惜。 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个转学生,爸妈都在菜场卖菜,穿的衣服总是很旧,人长得小小的。班上的男生都爱欺负她,因为她不会向老师打小报告,也不敢哭出声来。 她觉得她也有些象那些男生们了,因为他的情意不躲不遮,她看得清楚,所以才对他若即若离。 不用猜测的感情,就不需要费心呵护吗?没有等待,没有患得患失,便不值得她珍视吗?在爱情里,被爱的那个人难道就是爱的主宰者? 她抬手蒙住脸,突地感到无处遁形。 从山下稀稀落落的车子,就知道今天游客真的不多。秋天时,香山漫山的红叶象红色的火海,山道上人满为患。现在过来的都是喜爱爬山的背包客,登上鬼见愁,可以眺北京城。 夏奕阳又往前开了开,在一处平坦的山洼处停下了车,前前后后看了看,都没有人经过。有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通向山的深处。 “哇,风好大!”车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山风把叶枫的头发吹得一塌糊涂,她瑟缩地缩回车里,想找根发带束下头发。 “我来!”夏奕阳接过发带,以手指作梳,替她顺了顺头发,扎好发带。 “你连这个都会?” “小的时候,妈妈要忙农活,妹妹的头发都是我扎。”他说得轻描淡写,而她想起当年的画面,清瘦的少年站在一个小女孩后面,笨拙地编着小辫,眼眶不禁有点发热。 山里风大,仿佛比市区凉了几度,不过很舒服。 不知道要来散步,她穿的鞋不太好,走不多久,脚就有点痛,身体的大半个重量就压在夏奕阳的身上。 “能走吗?”他看她龇牙咧嘴的,蹲下来要看她的脚。 她吓得后退几步,头摇得象拨浪鼓,“不准看,我挺好。” 他笑了,“这里没有别人,我看一下,不会丢脸的。” “不!”她也蹲下身,紧张地捂着脚,好象怕他会扑上来抢她的鞋似的。 “叶枫,你真的一点没变。记得那次去动物园买衣服吗?”他扶着她站起,转身向汽车走去。 她当然记得。那天鞋也不合脚,走了几小时的路,见到边城的时候,她都快哭了。 “你站在我面前,教我打领带,挑选搭配的衬衫,告诉我西装的扣子在什么场合应该扣几个。” “嗯,为了给你买套合适的正装,跑了好几个店,结果和艾俐他们走散。你的钱用光了,我的钱给小偷偷了,结果我们只得走回广院。” “你也是走了没多久,脸就皱成一团,姿势有点别扭。我问你是不是脚痛,你点头,我蹲下身要看下,你就是这样捂着个脚,眼睛瞪得溜圆,如果我坚持,你就和我拼命似的。” “脚属于隐私部位,怎么能随意示人?”她反驳得理直气壮。 他低低地说,“我很想开口说让我背你一会,可是看看你的神情,我只得噤声。”何况那时她还是边城的女友,他说也不合适。 她娇嗔地挽住他的胳膊,“真笨,为什么不试一下呢?也许我并没有那么矜持。” “是吗?那上来吧!”他欠下身。 她笑着拍了下他的背,“都到车旁边了,还背去哪?奕阳,不散步了,我们就坐在车里吹风,好吗?” “当然好。” 两个人都挤在后座上,车窗开着,任风肆意穿行。他探身开了音乐,是首美国乡村音乐,轻盈的吉他,磁性的吟唱。这首歌她会唱,不由地随着节拍晃动着身子,跟着哼唱。 他脉脉注视着她,感觉这样缓缓流淌的时光象诗一样的美丽。 唱着唱着,她身子慢慢歪倒,最终头枕在他的腿上,闭上了眼睛。他用指腹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颊,从额头到眉梢,再是鼻梁、唇角。 她突地张开嘴巴,轻轻咬了下他的手指,一双清眸偷偷睁开,从下而上仰视他的脸,“嗯?奕阳,你这儿有道口子。”她抬手指指他的下巴。 “着急出来,刮胡子时不小心碰破了。”他把下巴仰得高高的,让她看清楚伤口。 她顺着伤口,手陡地滑到他的喉结。“这样看你,你其实挺粗扩的。” “以前认为我很清秀?”他玩味地扬起眉梢。 “不是,只是……有点和现在不一样。”她又闭上眼,侧卧着,捂着嘴巴打了个呵欠。 “没睡好吗?”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嗯,都失眠好几个晚上了。” “工作很烦心?” “不是。” “那怎么睡不好了?” 她不说话,呼吸浅浅的。他低头一看,长长的眼睫颤了几颤,嘴角噙着一丝笑,“调皮!”他忍不住俯身吻了下她的唇。 但过了一会,她真的睡着了。 他怕她冻着,忙把车窗摇上。手中的书翻到中间时,车内的光线很暗了。暮色四临,山里的温度更低了,他不得不叫醒她。 “天都黑了呀!”她睁开眼,睡意仍朦胧。 他的腿有点麻,缓了好一阵才挪到驾驶座上。她就坐在后面,“干吗叫醒我,我睡得好香。” “肚子饿吗?” “还好。不要回去做饭了,我们在外面吃吧!” “嗯!” 山道上车辆少,他的车开得很快。进市区时,一如既往的堵。“叶枫,你那件风衣是在这家买的吗?”经过王府井时,有一个写着一串外文数字的品牌店从他眼前掠过。 “不是这里,但是这个品牌的旗舰店。” 他四下看看,瞅到一家餐厅前有泊车位,把车驶了过去。“我们要吃烤鸭吗?”她抬头看看店名。 “这家口味很清淡,我们可以点别的。”他拉着她没有进餐厅,而是笔直地朝那家品牌店走进去。 “干吗去那里?”这个品牌的大衣很不错,但是夏装太过于职业化,她嫌老气,很少青睐。 “你大衣不是掉了个钮扣吗?我们去看看,能不能配到。如果配不到,问他们那件大衣还有没有了,我们另买一件。” 她讶然地看着他,嘴巴张开,又闭合,很是震撼。 那件大衣,她穿了两次。有天从电台坐公车回来,天下着雨,下车时,被一把雨伞勾住,一粒钮扣被勾掉了,雨夜里,也不知滚落到哪了。那时她晚上都睡在他那,她抱着大衣,对着他,郁闷地嘀咕了一晚上。 她都忘了这事,没想到他却记得。 店里没有相配的钮扣,也没有存货,但店员很热心,答应他们会从总部给他们调一粒钮扣。 他们去的餐厅,确如他所言,菜很清淡,主食里还有粥,让她很是惊喜了一下。她要了地瓜粥,有点微甜。他没有吃粥,还是点了粥,中午那顿,他没怎么吃。 回到公寓,时间还不算晚。停好车,他都下车转到她这边了,她还坐在车里没动。 “吃太饱了,跑不动。”她很无辜地看他。 “那走走,消化消化?” “脚疼!” “那怎么办?”他看她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他也不催,好心情地陪着她玩。 她向他招招手,等他贴近,“背我!”她小小声地说。 他的心荡了一下。 “好!”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 她很瘦,与六年前背她去医院时还轻了些。停车场离公寓有一段距离,他走得很慢,感觉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心砰砰跳得很快。 “奕阳。”她将头埋在他的脖颈处,柔柔地喊道。 “嗯!” “不是东摇西摆,而是心里面装了一个人近十年,突然换了个人住,要给我时间适应。” 喉结激烈地耸了耸,心中突地涌进一股热流,他托着她双腿的手不禁紧了又紧。 站在电梯口,她从他的背上伸手按了下电梯。 “不准笑我。明明是自己的的床,可是我却失眠了,那是因为身边没有你,我习惯了……”正鼓起最大的勇气想继续令人面红耳赤的表白时,听到有脚步声从外面往这里走来,她想探下身,已来不及了。 “夏主播,啊?她不舒服吗?”来人是同一个单元的邻居,与夏奕阳碰到过几回。看到他背上的叶枫,一惊。 他清了清嗓子,“只是……脚扭了下。”语调平静,有条不紊,有如直播新闻。 她无地自容地把头往他的衣领里又埋了埋,假装昏迷。 “会不会伤到骨头了?看她这样,好象伤得不轻。这可不能大意,得去医院看看,误了时间,就麻烦了。” “我们刚从医院回来,没事,就是暂时不能走路。” “那就好!”邻居吁了一口气,瞟瞟叶枫,还是忍不住好奇,“她是?” “我女朋友。”某人笑了,笑得心花怒放的样,让已近半百的邻居眼都看直了。 第11章 看不见的距离 天早已亮了,闭上眼都能感觉到外面的强光。叶枫也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在睁开眼之前,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当触到温暖的肌肤时,她弯起嘴角,笑了。 这份触感是那样熟悉,熟悉到让她感到平静而又安心。不知道是从哪一天起,在漆黑的深夜,笼着这份熟悉,她才能恬然入睡。 男女关系在掀开神秘的面纱之后,似乎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就变得理所当然了。她不认为是这样。在筒子楼的那几夜,他们是懵懂的,很好奇,却又很慌乱,无法解释这突然而来的情潮是被什么点燃了,于是,她逃了。当相隔六年,再一次被他拥在怀里,当他的唇象火一般蔓延在她的全身,她发现,她愿意,不是因为情欲,而是她非常想念他,从身体到灵魂。 “早!”天刚亮,他就醒了,想让她多睡会,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秀丽的长发散在枕上,双颊绯红,她睡觉时爱皱鼻子,也许昨晚运动过烈,翻身时,她象是酸疼地哼了声。他悄悄地把手臂垫在她腰下,这样她会睡得舒服点。 果然,她又沉沉坠入了梦乡。 “早!”她眯了眯眼睛,有点不太自然地抓了下头发,把被子住上拉了拉,慢慢坐起,“几点了?” “九点过一刻。”他把搁在床前椅子上的衣服拿给她,“饿了吧?” “嗯!”她突然抱怨地叹了口气,“下午还要出去。” “不是今天休息吗?” “不是去电台,要去看一位长辈,早就约好的,讨厌,还得穿得正式点。”她很是郁闷,眉头蹙成了个结。 “答应了那就别失约,早点去早点回来。明天要直播,晚上要做些准备工作!”他挑挑眉。 “你呢?” “我到傍晚的时候也要出去一下,和别人谈点事。中午想吃什么?” “亲自给我做吗?” 他向她俯下身,刹那间目光变得温柔无比。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温情地问道:“你说呢?” “给我做茄子盖交面吧!”梨窝浅现,眼睛比平时显得更大,不但晶亮,而且深如幽潭。 不去纠结这是一份什么情愫,他真的很好很好。现在这一刻,很快乐,那为什么要抗拒呢? 她缓缓抬起头,吻开了他的双唇。并将自己软软的舌尖,送入他口中。 他一动未动。一动未动的仅仅是他的身体。他的心灵,却战栗得如同接通了一股强大的电流。 他仿佛意识到这个吻与往常的都不同,它是一种暗示,也象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她闭上了眼睛,偎向了他的怀里。 他也闭上眼睛,伸出双臂轻轻搂抱着她。 双手紧扣着双手,长久地、安静地沉浸于这份甜蜜之中。 冰箱里没有面条,只得改做炒饭。叶枫回屋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过来时把他给她的几盘访谈的录像带一并拿了过来,“我晚上回来看。”她嗅到饭香,跑过去对着在灶台前忙碌着的夏奕阳说道。 “你把笔记本也拿过来,看的时候有什么灵感,及时记下来。” “下面你是不是让我把常看的书和常穿的衣服也一同搬进来?”她戏谑地看着他。 他从热气腾腾的水汽中回过身,“是呀!我俩都很忙,收拾一套公寓总比收拾两套轻松。你以后就尽情在我屋里折腾吧,你那间我收拾好了,借我用几天。” “出租吗?”她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小步一小步地向他挪近。 “算是吧!” “租给谁?” “晚上告诉你。呃,什么东西?”她突然低头把一个凉凉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裤袋。 “北京城现在这儿改造,那边拆建,想找个配钥匙的还很不容易。我可不是故意拖延不给的。开心了吧?这是你想要的资格。” “叶枫,其实不是一把钥匙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别说话,菜要糊了。”她靠上他的后背。 他笑笑,抄起锅铲忙把菜炒了炒。耳边突然听到她近似叹息地说了句,“奕阳,我会珍惜。” “什么?”他没太听得清楚。 “没什么!”外面的手机“咚”地响了下,她跑出去,原来是条短信,边城的短信。 真的很诡异,发信的时间是凌晨一点,现都快十二点了,这条短信在路上跑了足足十一个小时。 “妈妈死后,我便一个人住,唯一的亲人是住在城西的姑姑。她不放心我,有时会过来替我做做饭,收拾收拾房间。其实不需要,我有请钟点工,再说她年纪也大了。可是她一直很坚持。也许这就是亲人吧,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离不弃!” “在玩游戏?”夏奕阳关掉嗡嗡作响的油烟机,回过头,叶枫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不是。”她又看了一眼短信,然后缓缓地按了下删除键,忽视心头隐隐的刺痛,合上手机,回过头,“饭好了?” 这是边城在为那晚突然冒出来的女声向她解释。有这个必要吗?那个女人是他的姑姑,还是其他的女人,和她有什么关系?这六年来,许曼曼之后,有没有其他女人出现过,他过得辛苦还是快乐,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他和姚华,以两人的名字来作为华城公司的名称,一个是董事长,一个是总经理,董事长要看总经理的脸色,但这一点,已让人不能不往复杂处想了。 这样的边城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无意了解。她只当从前那个珍爱过她的温柔男子,已经淹没在时光的河流里,再也寻不回来了。 “怎么了?”他看她眼眶红红的,还不住吸着鼻子。 “没有。”她摇摇头,努力地咀嚼着口里的饭。这是奕阳为她做的,一粒一粒,她都不能浪费。 夏奕阳提出要送她去看长辈,她没要,自己打车过去。吴锋和夏奕阳应该是认识的,如果他过去,吴锋和秦阿姨一定要盘根问底,她坦白没有关系,但下一时间,立刻就会传到苏晓岑女士的耳朵里,这种人生大事,苏晓岑只怕再忙,也会扔下一切,飞到北京调查夏奕阳的,如果满意,然后必定以她二十七岁的高龄为由,催着两人立刻结婚。 虽然真的不小了,但结婚,却好象还是很遥远的一件事。而且她暂时不想让爸妈认识夏奕阳。 吴锋家住在北京知名的一个别墅区,院落很大,有游泳池、草坪,四周还有几株技叶茂盛的大树。平时很冷清,吴锋经常出差,秦阿姨也忙,家里就一个保姆看家。今天好象很热闹,吴锋在草坪上放了个烧烤炉,旁边架着简易的折叠野餐桌,摆着一箱箱啤酒、饮料,秦阿姨和保姆已经把串好的肉片、玉米还有蔬菜一盘盘地整齐放在另一边。 夕阳西斜,坐在游泳池边,看看金色的天空,再看看碧蓝的池水,闲闲地喝一小杯啤酒,吹着晚风,有种许久没有的放松与惬意。 “今天要来很多客人吗?”叶枫问秦阿姨。 秦阿姨没生过孩子,身材保持得很好,人又时尚,看上去要比实际年岁小很多。“还有秦沛,其他没别人了。” “秦沛?”叶枫眨了下眼,“你那个拍mtv的侄子?” 秦阿姨笑了,“我还以为你记不得了。他现在不拍mtv了,也在央视,他是综艺台的导演,有许多大型晚会都是出自他手,去年,他还是《春节联欢晚会》的副导演之一。” 叶枫其实对秦沛没什么印象。还是读大学时,来吴锋家吃饭,碰到过他。单眼皮,留着胡须,特别能侃。非要拉着她看他拍的mtv,要她提提意见。秦沛的父亲是做大生意的,那时秦沛就开宝马在北京城横冲直撞。儿子喜欢的事,父亲自然支持。有人赞助,不差钱,mtv拍得非常唯美。叶枫看了几部,最后就说了“好看”两个字。秦沛不屑地哼了声,“啪”地关了电视,再没开口。大概她不能理解他的境界,他受伤了。 “我哥哥的公司几年前就上市了,让他回去帮忙。他不肯,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看他平时笑眯眯的,其实很倔强,硬不沾我哥的光,自己要混出个名堂来。”秦阿姨眼中泛出骄傲的神采,“他真是蛮有出息的,和你一样,非常独立。” “晓岑找你!”吴锋拿着无绳电话,急匆匆从屋里跑出来。 秦阿姨接过,却没当着叶枫的面说话,反而折身进去了。 “吴叔叔,我妈妈知道我在这吗?”叶枫问道。 “我昨天告诉她你要过来的。来,帮我搭把手,叔叔要生炉子了。”吴锋蹲在烤炉前,让叶枫把码得齐齐的木炭递过去,风向正好吹向这,倒不用煽火了。 叶枫怔住,感觉到今晚这烤肉可不能随便吃了。 院外传来一声喇叭声,一辆银色的陆虎帅气的泊在路边,秦沛戴着墨镜,象个接见部下的首长挥着手走了过来。 “来得正好,快去把手洗了,准备烤肉。”吴锋把火点燃了,火势很旺。 秦沛没有着急进去,拿下眼镜,玩味地翘起眼角,打量着叶枫,然后朝天吹了声口哨,“吃了六年的牛奶面包,怎么还这么瘦骨伶丁的?现在的选美标准,可都是丰腰、长腿……” “我说要参加选美了吗?”叶枫瞪着他,不留胡子了,头发也剪得非常有型,可是她还真看不出这人身上哪里显示出有出息的样子。 “秦沛,怎么和小枫叶说话呢?我觉得小枫叶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不是你说的那些庸脂俗粉可比。” “姑夫,你是中了苏书记的蛊,心长偏了。哦,姑姑在喊你呢?” 吴锋抬起头,秦阿姨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向他招着手。 “那你们先烤着,我马上过来。” “行!” 秦沛也不讲究,蹲下身就着池水洗了下手,抽了纸巾擦干,“想吃玉米还是肉?”他偏过头去问叶枫。 叶枫拿了瓶果汁过来,拧开喝着,“玉米吧!” “玉米有什么好吃的,吃鸡翅吧!”他拿起两只串好的鸡翅,刷上油,放在烧烤炉上,但同时也放了一只玉米上去。火光熊熊,他不住地翻转拨动,动作很熟稔。 “你喜欢吃烧烤吗?”叶枫避开烟雾,看着四周已经慢慢暗了下来,泳池边有四只路灯,院中还很明亮。 “谈不上很喜欢,但不讨厌。” “烟熏过的东西吃多了,会生癌的。”叶枫凉凉地说。 秦沛皱皱眉,“那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我来看吴叔叔和秦阿姨,又不是专程来吃烤肉的。” 餐沛冷笑了下,“你悄悄往后看下,你的吴叔叔和秦阿姨在干吗?” 她甩了下头,眼角的余波瞟到吴锋和秦阿姨贴在玻璃幕墙前,正盯着这边,当她的目光要滑过去时,他们慌忙收回视线,假装在说着话。 “你现在知道了吧,这烤肉宴就是相亲宴,真是老掉牙了,还玩这一套,好象不结婚,就大逆不道似的。小枫叶,我可告诉你,你别喜欢上我,我红颜知己多了去。对,你是很适合结婚,娶了你能光耀门楣,但是我自由惯了,可不想被一棵树给绑死了。说实话,即使我结了婚,我也绝对不是一个忠诚的丈夫。” 秦沛不知和谁赌气,夹起烤好的肉“咚”地下扔在盘中。 叶枫静静地看了他几秒,不说话。泰沛被她看得发毛,闭了闭眼,“你不会真的想和我交往吧?”他耸耸肩,讪然地笑着。 “我非常理解你的苦衷,不过,你不要惊慌,我现在和某位男士正同居着,对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秦沛瞪大眼,指着她的鼻子,“你……和人同居?你妈妈知道吗?” “你会向我妈妈告密吗?”她一字一句地问。 秦沛愣了下,拍拍额头,“小枫叶,那咱们就达成共识了。我是男人,吃点亏没啥,你去和姑姑说,你不喜欢我,这样她就死心了。” “我也不是娇小姐,一点打击也能承受得住。你去说,对我没兴越。” “在他们眼里,你就是名门淑女,挑不出毛病的。” “你呢,有出息的富二代,他们以你为骄傲。” “那怎么办?” “玉米焦了。”叶枫神定气闲地咽下一口果汁。 “啊!”只顾着说话,忘了翻动玉米,一股焦味在园中散开,呛得秦沛眼泪鼻涕迸流。 “两人聊什么呢,这么忘形?”吴锋和秦阿姨终于从屋子里出来了。 叶枫善解人意地一笑,“秦沛告诉我他和几位歌星的浪漫情事,真好玩,我听得出神,忘了提醒他翻炉上的食物。” “秦沛……”秦阿姨恨不得上前掴秦沛一个耳光。 秦沛心里面把叶枫骂得要死,脸上还得堆起笑容,“姑姑,你别想歪,只是……” “我真的要给你气死。”秦阿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刚刚在和苏晓岑通话时,她还拼命夸他,苏晓岑还真给她说动了,他却来了这一招。 吴锋冷眼旁观淡然站立的叶枫,轻轻叹了一声。这孩子和她妈妈一样,永远不会被别人左右。 “我来烤肉吧!”他推手让灰头土脸的秦沛走开,还没走近烤炉,听到手机在客厅中响个不停。 秦沛急于逃离秦阿姨的斥责,忙说道:“姑夫,我去帮你接。” “又没什么事,干吗气得这样?”吴锋心疼老婆,软言宽慰。 秦阿姨只有叹息。 “姑夫,是夏奕阳。你要进来接吗?”秦沛在屋里叫道。 “你拿过来。”吴锋上前接过手机,“奕阳在哪呢?哦,今晚家里有客人,我去不了。你有事要谈?嗯,这样吧,你到我家来……没事,是家里的小辈,你来吧!我们在烤肉!等你!” 吴锋是烧烤高手,在夏奕阳到来之前,烤好了几盘牛肉、羊肉,还有几根玉米。叶枫不吃羊肉,牛肉只吃了一串,然后拿了根玉米坐到一边吹着风,边吃玉米边喝秦阿姨现榨的橙汁。 院外有条宽敞的石子路,来往车辆极少,来客的车就泊在路边。灿亮的车灯刷地扫进院内,秦阿姨扭头一看下车的人是夏奕阳,忙接替吴锋的位置,让他去招呼客人。 秦沛和夏奕阳虽然接触不多,但也是熟人,抬了下手算是招呼。夏奕阳依然一身正装,象是刚下直播台,他礼貌地向秦阿姨点了下头,视线落在坐在餐桌边啃玉米啃得不亦乐乎的叶枫,俊容蓦地一僵。 叶枫抹了下嘴,站起身呵呵笑着,在只有他看到的角度,俏皮地向他挤了下眼,用唇语问道:“你在跟踪我吗?” 夏奕阳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一下。 “奕阳,你可能不清楚,秦沛是我的内侄,呵,我们在台里没大肆宣传过这层关系。这一位是叶枫,就是上次和我约会的小美女,哈哈!刚从国外回来。”吴锋突然停滞了下,眨眨眼,“你们也算是校友了。” “吴叔叔,还整天把关心挂在嘴边,连这点都不知道,我们哪只是校友,我们还是同班同学呢!”叶枫好不容易把满嘴的玉米嚼下去,故作委屈地噘起了嘴。 吴锋愕住,“你们是同学?啊,对对,唉,在我眼里,我一直当小枫叶是孩子,而奕阳给我的感觉,太成熟沉稳了,我没办法把你们画上等号。” “本来就是不等式,虽然是同学,可我比他小几岁呢!” 吴锋笑得很慈祥,“说起这个我对你妈妈有意见,想当初,你那么个小不点,就背那么大的书包去上学,看着都舍不得。” “你才不会呢,你去青台出差,我赖在酒店里想和你玩,你把我哄骗到学校,然后你就溜了,我在学校哭了很久。” “呃,小枫叶居然记仇?” “那当然!” 夏奕阳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眉头不禁蹙了蹙,上次在资料室听晨间节目的导播说起叶枫是吴锋的故人之女,原以为仅仅是处得不错的关系,却没想到吴锋对叶枫是这么的宠溺、疼爱,宛若捧在掌心的明珠一般。 “我们去那边喝酒!”秦沛在他肩上拍了两下,“我姑夫一说起这些,就没完没了。真是纳了闷,我姑姑怎么就不吃酷呢?” 夏奕阳端起两个装满食物的盘子,疑惑地看着秦沛。 秦沛低头拿了几瓶啤酒,凑近他,“你不相信吧,这个丫头是我姑夫初恋情人的女儿,嘿嘿,爱屋及乌!” 难怪宠上了天!夏奕阳心里面说道,侧过身看站在炉子旁的秦编辑,听到两人说得好玩,弯起嘴角笑得非常愉悦。 “也许心里面想开了,爱情就能变成友情。”他仰起脖子喝了口啤酒,发现是冰过的,一时有点受不了,在嘴里含了一会,才慢慢咽下去。 秦沛大嚼着羊肉,口齿不清地摇了摇头,“我不太相信这种境界。自己喜欢的女人成了别人的妻子,想想都很呕。对了,夏奕阳,你和那个柯安怡真的在交住吗?” 夏奕阳平静无波地放下酒瓶,抬了抬眼。秦沛的风流在台里是出名的,他最近的新欢就是在综艺台做访谈的莫菲。两人在台里掩饰得很好,但被其他同事在夜店闯进过几次两人亲昵的举止。编导们爱聊这些八卦,夏奕阳无意中听到的。 “你想问什么?” “台里都在传,你们是黄金搭档呀,我也好奇。不过,她看上去确实很正点,我约过她几次,她甩都不甩我。”秦沛自嘲地笑笑,“我还以为自己在台里所向披靡呢!” 夏奕阳没有说话,只是向秦沛半倾了下酒瓶,两人碰了碰,安静地喝酒。 另一侧两个热聊的人大概口渴了,各自拿了瓶啤酒向这边走来。秦阿姨烤的食物已经堆了好几大盘,暂时让炉子熄了,也走了过来。 这次有蔬菜,秦阿姨已刷好作料了,叶枫拿了一盘,坐在夏奕阳的身边,脚在桌下轻轻碰了下他的腿,盘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转过身,“吃吗?”她冲他嫣然一笑。 他捏起一串,斯文地咀嚼着。 “小枫叶,不要只吃蔬菜,也得吃吃肉。这羊肉阿姨处理过了,没有膻味。你尝尝!”秦阿姨把一串羊肉递给叶枫。 叶枫咧咧嘴,无奈地接过来。 趁别人都低头拿食物时,夏奕阳拿过她手中的羊肉串,他正在吃的蔬菜串到了她的嘴边。 “秦沛,你认识不少广告商吧!”吴锋问道。 “姑夫有什么节目需要赞助?” “不是我,是小枫叶需要二百万的广告指标,你找个客户给她完成下。” 夏奕阳抽出纸巾擦了下嘴角,斜睨了下叶枫。 叶枫正为再吃一根玉米还是一串蔬菜矛盾呢,没有察觉他带有询问的注视。 秦沛哼了声,“这么小的金额还向人开口?” “又没向你开口,不帮拉倒!”叶枫倒是理直气壮。 “帮到可以帮,只是……你要怎么谢我?” “能怎么谢?请你吃一顿呗,二百元以下的。”叶枫决定还是吃玉米。玉米放在炉子旁,她起身,秦沛跟了她过去。 “吃饭免了,你告诉我,和你同居的男人是谁?”恭沛笑得很包容、大度。 他的音量不大不小,但被夜风一吹,还是能飘出不远的。叶枫回头瞪着他,“你疯了……” “谁让你刚刚在姑姑面前让我形像巨毁,我当然要报一箭之仇。不过,我是真的好奇,你才回国几天,从哪里找个男人陪你同住?好好,你别瞪眼了,你就告诉我,那男人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秦沛竖起双手。 “北方的。”叶枫从齿缝里没好气地挤出几个字。 秦沛嘿嘿地笑,“你不会是向我在作某种暗示吧?” “你真的是猪八戒的脑子,懒得理你。” “六年没见了,两人倒一点没生疏,秦沛还是爱逗小枫叶。”秦阿姨看着叶枫和秦沛头挨着头,不禁笑着对吴锋说道。 “是呀,可惜两人不对眼,我扪是打错算盘喽!”吴锋失笑叹息。 夏奕阳默默坐在一旁,喝了一瓶啤酒,然后就没动别的。 “小枫叶,你入学的资料我放在书房里,一会走时记得带上。下周四去广院注册下,导师我也帮你找好了。”吴锋扬着嗓子说道。 叶枫应得很响亮,挑了根小玉米,坐回座位。 秦沛象被挑起了兴趣,不住地凑到她耳边说话,她用眼斜看着他,警告的意味很浓。 “瞧瞧,老大不小了,怎么还象个孩子?”秦阿姨瞧不过去,笑着责备秦沛。 食物吃得差不多时,吴锋和夏奕阳去书房说事情了。叶枫和秦沛陪秦阿姨又聊了一会,夏奕阳坐在书房里,就听到两人的笑声一阵又一阵地传了进来。 “怎么了?”吴锋看他眉头舒展又皱起,象是很纠结似的。 夏奕阳淡淡地笑笑,正正神色,“吴主任,我想后面能不能帮我换一个搭档?” “因为柯安怡在节目上打了个呵欠?” “不是!安怡是新人,我也不能算是前辈。安怡应该找一位资深主播搭档,这样子她才能学到东西,临场经验也能增,在遇到一些意外时,能处理得更好。上次那件事,我也有些责任。” “可是你们一直配合得很好呀!这一周停了你们的直播,就有观众问你们去哪了?你俩很有观众缘的。播报新闻是件严肃的事,需要一些亮色来调节气氛,你俩可是我大胆创新,别让我失望。奕阳,你虽然年纪不大,但不输那些资深主播。呵欠事情快过去了,让观众再吊吊胃口,隔一周你们就可以继续直播了。哦,《名流之约》的总编导有没有告诉你,收视率很不错哦!” “嗯,他给我打电话了。”夏奕阳拧拧眉,神色微微紧绷。他无法告诉吴锋实情,但要是再与柯安怡配合下去,他不知道柯安怡是否能和从前一样。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晚上十点很快就会成为黄金时段。到时收视率会更高。奕阳,我听到一个消息,现在还没对外公布呢!青台市有可能会被设为直辖市。” 夏奕阳吃惊地抬起眼,“这可是一条大新闻。” “谁说不是呢?中国能有几个直辖市呀,嘿嘿,到时的庆祝活动一定很多,在设立那天,台里会准备一个播报组去青台,你也在其中。另外,我还有个想法,你在青台再做两期《名流之约》。” “嘉宾是谁?” “现在青台的市委书记苏晓岑。” 夏奕阳轻轻抽了口气,他听说过苏晓岑,中国省部级领导中最年轻的女性,他也看过她的照片,个子娇小,长相很清秀。如果青台市成为直辖市,能找到苏晓岑做访谈,那太有看点了。 “她那时太忙,不知能不能约到她?” 吴锋笑了,两眼温柔,“再忙,她都会抽出时间的。现在咱们先准备着,时间长呢!” “好!” “要加点茶吗?”秦阿姨推开书房门。 夏奕阳抬起手腕看看表,“不喝了,我该告辞了。” “行,明天台里见!秦沛和小枫叶呢?”吴锋问道。 “走了有一会,看你们把门关着,就没过来打扰你们。我让秦沛送小枫叶,放心,一定会安会送到公寓的。”秦阿姨看吴锋皱起了眉,忙说道。 “又不是商谈什么国家机密,有什么不能打扰的,难得见一面。” 秦阿姨斜睨着他,打趣道:“不如咱们让她住家里来?” 吴锋摆摆手,“小孩子都喜欢自由,我不做讨人嫌。” 两人将夏奕阳送到车边,夏奕阳再次表达了谢意,然后上车离开。 不知是不是喝了冰啤酒,心口有点堵堵的,他摸摸口袋,想找根烟,发现没带,咬了咬唇,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禁紧了紧。 车出了别墅区,下来是个小山坡,路边没有建筑,只有几根树,路灯相隔的距离也很远,灯光柔柔暗暗,树下一个双手挥舞的人影倒是非常醒目,隔了很远就看到了。 “聊什么呀,说了这么久?我在这儿被蚊子咬了一口。”叶枫上车低头,挽起裤脚,咕哝道,“天,都起了个红包,怪不得好痒。” 没有人接话,她慢慢抬起头,夏奕阳一双深眸漆黑如子夜,眨都不眨地瞪着她。 她不自然地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刘海,“我……想等你一同走的,可秦沛有事,秦阿姨催着他送我,我……只得上了车,到这儿,我说我有东西落在吴叔叔家了,要回去取……” “是这个吗?”他从后座递给她一个写着“北京广院”的公文袋。 “吴叔叔让你捎给我的?” 他极缓慢地眨了下眼,“不是,是他看到你忘了,正要给你打电话,我主动提出帮他送给你。” “奕阳……和我生气了吗?”她低下眼帘,从睫毛的缝隙中心虚地看着他。 “生什么气?你去广院进修的事?还是你与吴锋象父女一般的关系?还是秦沛替你完成二百万的广告指标?”他笑了,嘴角勾起一抹落寞。 她紧紧咬着唇,沉默地把头转向窗外。 他等了一会,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无力地发动了车。车行过一团漆黑的林荫道,然后拐进一条大路,前方灯火璀璨,明亮如灯的海洋,无边无际。 一路上,车内异常的沉闷。夜空,云层压得很厚,即使开了窗,仍感到空气非常闷热。叶枫只觉得心中似乎乱成了一片,突然生出一种在人海之中的孤单感、无措感。仿佛第一年在新西兰过春节,身边有同胞,也收到爸妈寄的衣物,音乐响得象震雷,有人在唱,有人在跳,她只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心跪弱得不堪一碰,谁稍微一煽情,她就会泪花纷飞。 “怎么停在这?”车停下了,她朝窗外看了看,发现车停在小区门口。 夏奕阳淡淡地说:“我妹妹的火车还有一个半小时到站,我要去车站接下她。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陡然想起他早晨让她把常用的书和常穿的衣服整理一下搬到他公寓里,要借她的公寓用几天,原来住的人是他妹妹。 “我陪你一块去吧!”她哦了一声,接着努力露出热情的笑意。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的。腿上那个包,洗好澡后涂点风油精就没事了。”他平静地看着她,语调不疾不徐,听不出任何不快的情绪,但也不象开心。 她撇了下嘴,点点头,推了车门下来,想告诉他自己这就回去收拾公寓,没等话出口,帕萨特划过一个漂亮的流线旋,已经没入了湍急的车河之中。 她涩然地咬了下唇,在原地怔了会,还是扭头向小超市走去。家里的冰箱早已空了,水果没有,点心也没有,不知道他妹妹的宝宝有没有来,如果来,还得买点小孩子吃的零食。她心里想着,索性什么都买了一点,包括几套洗漱用品和换脚的施鞋。结账时,满满两大袋。提在手中走出超市,她不自觉地咬紧了牙,真的好沉。 外面刮起了风,夹着细蒙蒙的小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适。 电梯口的灯象是坏了,里面漆黑一团,叶枫呼出一口热气,正要摸索着往里走去,右手臂突然感到一轻,手里的纸袋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了过去。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眼里滑过一丝惊愕,许久,才缓缓地出声打招呼,“嗨!”她把另一个袋子放到地上,“你怎么在这?” 虽然没有灯光,她看不到他的面容,但这温温的气息拂过来,她闭上眼,也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 有些记忆,真的是根深蒂固。 “过来看个朋友,听说你也住这个小区,顺便过来看看你。” 她轻轻一笑。他是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的,他又是听谁说她住在这里的,她一点都不好奇,也没有被人关注的满足感。他们之间已云过风轻,他说什么,她都相信。 “哦,真是不巧,晚上到一个叔叔家吃饭去了。现在时间有点晚,我还要写稿,不然该请你上去喝杯茶的。”她用稀疏淡然的语气下了逐客令,不愿,也不能与他再有牵扯,即使她心里面此时是波翻浪涌,呼吸都象不能平稳。 她想起他们一起度过了四年最美好的时光,想起他雨夜陪她去山下买卫生棉,想起他为了早点见她,坐车去青台,两人陷在泰安县城的一周……一道道画面象闪电般掠过她的脑海。也许那时是真爱过的,那就把一切埋在记忆里吧,不要再翻阅。 心一阵紧涩,口中如嚼苦连。 “工作很辛苦吗?”他听懂她的话中意,却不想理会。 有人走了过来,他自然地拉了她一把,手搁在她的腰间,给人家让出一条道。 她轻轻拂开他的手,往边上挪了一步。 他的手触摸到湿湿的空气,攥了攥,插进了裤袋之中。 “现在已经适应了。”袋子没有扎口,她担心东西滑出来,又把袋子提在手中。 “台里的领导对你好不好?同事们好相处吗?”他如坐在舒适的咖啡厅中,慢条斯语地话家常。 雨慢慢密了起来,雨点打在身后的树叶上,沙沙作响。“边城,我过得非常好!”雨淋湿了发丝,她不自然地甩了甩头发,果断地把另一个纸袋也提在手中,“谢衡你的关心,我要上去了。” “为什么不回我的短信?”他抢过她的袋子,与她一同走进过道。 “什么短信?”电梯显示键的微光映出她的神情淡如远山一般。 “哦!”他深深看她一眼,替她按了电梯。等到电梯门打开,看着她进去,才黯然地点了下头。 电梯门合上前,她看到他转过身去,清瘦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 她闭上眼,体力不支地靠向后面的墙壁。 一出电梯,就嗅到一缕淡雅的花香。定睛一看,公寓大门前放着一束马蹄莲,一袋台湾生产的芒果,地上还散落着三四个烟头和几处斑驳的烟灰,他应该在这儿等了她好一会,就为问一句她为什么没回短信? 其实他打个电话就可以了。她有些想笑,嘴角却没成功弯得起来。 他是内敛的人,情人节时,校园对面的一家花店的红玫瑰与香水百合卖成天价。“喜欢一个人放在心里面就行了,让花来表达,好象有点傻。”他不屑为一束花,与一帮男生挤在一起。 “那你就什么也不送我吗?”小女孩子的心总希望在这个浪漫日子做点浪漫的事,才不管傻不傻呢! 他摸摸鼻子,“那你想要什么?” 她叹气,白了他一眼,瞅瞅店里没几束象样的花了,唯独养在水里的马蹄莲非常清新明艳,“就那个吧!” 以后,特殊的日子,他都会送她一束马蹄莲,她也喜欢上了马蹄莲高挑的身姿、若有若无的香气。 还有芒果,她最爱的水果,还得是台湾过来的台芒,在初春时节,贵到没谱,有些水果店中都难得进货,而他总有办法一箱一箱地买来,让她从春天吃到初夏。 回忆象决了堤的洪水,又一次翻涌着袭来。 胸口猝然发紧,疼得没有办法,钥匙对着锁孔对了很久,她才把门打开。 把买来的东西归类好,进冰箱的进冰箱,放洗手间的放洗手间,她新换了床单、枕套。那束马蹄莲,她找了一个玻璃瓶,注上水,插了进去。她又把自己一周要穿的衣服、看的书整理了下,准备搬进夏奕阳的房间时,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她忙打开了门。 夏奕阳一手抱着个孩子,一手提着个大大的行李箱,他后面站着一位与他眉眼有几份相似的女子,双眼瞪得溜圆,愕然地看着她。 “这是我妹妹夏盈月,她是叶枫。”夏奕阳放下行李箱,把孩子换了个肩膀。孩子刚才可能睡着了,这一动,醒了,黑水晶一般的眼瞳围着叶枫转了几圈,突然又羞涩地把头埋进夏奕阳的怀中。 “哥,她是……你朋友?”夏盈月用胳膊肘儿轻轻揣了下夏奕阳,有些激动地胀红了脸。 夏奕阳笑着点了下头,但笑意浅得都让人捕捉不到。 “哥,你也真是的,刚才在路上也不透下风。”夏盈月娇嗔地斜了夏奕阳一眼,忙不迭地对着叶枫笑道,“嫂子,你好,叫我盈月吧!” 叶枫一愣,脸也红了,不太自在地绞着十指,“外面在下雨,没冻着吧!” “哥有开车呢,哪里淋到雨。”夏盈月悄悄凑到夏奕阳耳边,“大嫂好漂亮呀,我要打电话告诉妈。我来的时候,她还要我让你不要整天想着工作,早点找个对象呢!没想到……嘿嘿,我……喜欢大嫂。” 叶枫的脸越发红着象酡晚霞,目光都不知看向哪好了。 “别站在外面,快进来吧!来,我抱宝宝。”叶枫张开双臂。 “俊俊,别赖在舅舅怀里,快下来,叫舅妈好!”夏盈月从夏奕阳怀里抱下孩子,指着叶枫说道。 孩子咬着手指头,羞羞地低下眼帘。 “不叫也没关系。”叶枫轻柔地向孩子招招手。 “叫阿姨好了!”正开门的夏奕阳突然扭过头来说了一句。 “哥,俊俊才会讲话,你这样换来换去,他会乱的。就叫舅妈。”夏盈月性子倒很直率,讲话的语速也非常快。 “舅妈!”俊俊冷不丁地开了口,一说完,又羞得躲进了夏盈月的身后。 “哈,我家俊俊真聪明。”夏盈月吧唧一下亲了孩子一口。 叶枫讪讪地笑着,说了一句“真乖!”,弯身抱起俊俊,走进了公寓。 “叶枫,你一会还要看书、写稿,盈月和俊俊就不打扰了,明天晚上我们一块吃饭,好吗?”夏奕阳叫住了她。 “哥,这不是你的房子?”夏盈月讶异地看看两人。 “我住这边,对面是叶枫的公寓。俊俊,快进来,看看舅舅的屋子。” 俊俊从叶枫怀里挣脱下地,一路小跑地冲了过去。 “不是北京的房价很贵吗?你们两个真不会过日子,还一人一套!”夏盈月嘀嘀咕咕,一抬眼,看到叶枫在发呆,“嫂子,你别介意,我这个想到哪说到哪。嘿嘿,我在北京呆一个星期,你有空带我去逛街,行吗?” “行,白天我都有时间的。奕阳,你那边有洗漱用具吗?”她定定神,问道。 “都有的。盈月,你先进去收拾行李。” 等夏盈月也进屋了,他挑挑眉,走向她,温柔地抱了抱她,“俊俊都两顿没好好吃饭了,我也要听盈月说说老家的事,我进去啦!后面几天可能要麻烦你帮我陪陪盈月。” “嗯!你有事叫我一声好了,没关系的。那你去忙吧,我也洗洗早点睡。”她踮起脚,吻了吻他的嘴角。 门关上,一切声响都隔在了门外。她找出纸袋把拖鞋和洗漱用品装进去,放进橱柜,又把整理好的衣服和书一一归位。接着,她把换下来的床单和被套洗了晾在阳台上,撕开一包儿童吃的钙片,听着外面的风雨,咬得咯崩咯崩作响。 第12章 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第13章 我拿什么来爱你 吴锋抬腕看时间,还有五分钟,《名流之约》的录制就将到点。镜头对准了夏奕阳,他正在做最后的总结。这期的嘉宾是位女院士,年近古稀,毕生致力于核能研究,不善言词,但在夏奕阳温和的引导下,整个录制过程非常流畅。 “奕阳的主持风格越来越成熟,简直是什么场面都hold住。”江一树用了时下一个火爆的词形容道。 吴锋点头,“婚姻让男人魅力四射。” 两人对视大笑。 夏奕阳摘下麦克风,搀扶着女院士走了过来,和吴锋一起把她送到助手面前,然后又寒暄了几句,他这才回办公室。 秦沛晃着腿坐在他的办公桌前。 “有事?”和秦沛讲话,夏奕阳向来能短则短。 “我要去你家吃晚饭。”秦沛也直接。 “我家今天不请客。”难得的一个周末,叶枫没有直播,他不当班,他要好好地陪陪叶枫和孩子。叶枫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大得她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 秦沛斜过去一眼:“是不是你心里面挺不是滋味的?这次金话筒奖,叶枫一个人拿了两个,你却连边都没沾上。” 夏奕阳懒得理他,飞快地整理好资料,拎着笔记本,急匆匆下楼。 秦沛追在后面叫:“不请客就不请客,但有件事你得答应我,我要做你孩子的干爹。” 夏奕阳不想刺激他,那个称呼在三月就被边城给定去了。 他换了辆车,黑色的奥迪q6,苏晓岑和叶一州送的。原先那辆帕萨特不好放婴儿车,这车空间宽敞,带孩子出门方便。 车一发动,习惯性地打开收音机,是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关于今年金话筒奖的颁奖晚会报道。十天前,中国广播电视学会在官网上公布了获奖作品和获奖人员的名单,面向大众进行公示。 《叶子的星空》获得广播主持作品奖,叶枫获得广播播音员主持人奖,城市电台这几天天天和过节一般,他家中的电话也快被打爆。为了不影响叶枫休息,他请阿姨把座机线给拔了。 叶枫一怀孕,吃什么都要是青台口味,他特地请了位能做一手青台菜的阿姨。这怀孕的日子过得还算顺利,叶枫是个表现不错的孕妇。 门一开,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香。阿姨告诉他,叶枫在更衣室。 他怕惊着她,一边走一边柔声唤她的名字。 几扇挂衣橱的门都大开着,叶枫坐在沙发上直喘气。十月底,她的额头竟然布了一层汗。 “奕阳,刚接到广协的电话,让我明晚参加金话筒颁奖晚会。我坦白我现在形象不佳,他们说不要在意,我本来就是幕后主持人。可是我现在哪件衣服能穿上台啊!”叶枫苦着脸拍拍高隆的肚子,“要不你替我去领奖吧?” 他笑着在她面前蹲下,耳朵贴上肚子。里面的小娃娃仿佛感知到他的存在,肚皮突地一动,似乎是个招呼。但就一下,斯文而又礼貌。叶枫说是个儿子,像他。 “如果你真这么希望,我这边没问题。”夏奕阳探身吻了吻她。最近,她的脸丰润了许多,看着看着,会想起初见她时的婴儿肥。 叶枫噘起嘴,她有这个心可没这个胆。她在《星夜微光》总决赛上最后的一番表白经直播后,在网络上掀起很大的波澜,很多人都在猜测让她为了爱情不惜放弃央视的男人是谁。那股波澜历经了数月才平息。《叶子的星空》请过许多嘉宾聊情感,她没动过夏奕阳的主意。他们的婚礼也是刻意低调。在播音主持这个圈内,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是夫妻,所以他们的婚姻生活才这么安宁而又甜蜜。 “其实礼服还不是主要问题。”叶枫叹了口气,现在有些专卖店会找到一两件为孕妇特制的礼服。鞋怎么办呢?她的脚肿得只能穿拖鞋。还有,她每过半小时就要上一趟洗手间。 夏奕阳把散乱的衣服一件件挂了回去,笑着拉起她,两人牵手向餐厅走去:“不要担心,我来想办法。” 只要夏奕阳这一说,叶枫眉宇立刻就舒展了。 第二天的晚上,叶枫穿着浅米色的羊绒连衣裙去参加晚会。裙子有弹性,下摆非常宽松,胸部有一些漂亮的褶皱。脚上穿的是夏奕阳从超市买的三十九元一双的同色软靴,很宽松,靴底防滑。对于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孕妇,这身装扮非常得体、大方。 依然是于兵和小卫陪在她身边。 金话筒的颁奖晚会已然没有任何悬念,组委会为了让晚会多点噱头,颁奖嘉宾是保密的。 叶枫刚走,夏奕阳赶紧换衣出门。他遵循组委会决定,没有告诉叶枫他是颁奖嘉宾之一。事实上,抵达会场的那一刻,他也不知自己颁发哪个奖。 嘉宾和获奖者的座位一个区。叶枫被安排在最前面,工作人员很体贴,给她搬来了一张宽大的沙发,那儿离洗手间不太远。会场内的气氛非常火热,播音主持界的名人悉数登场,负责外场的两位主持人兴奋得嗓子都喊哑了。 叶枫没有注意他的来到,虽然他在大屏幕上停留的时间不短,还回答了外景主持人几个问题。估计那时叶枫应该去洗手间了。 晚会在深情的配乐诗朗诵中开幕了,开始颁发的奖项是作品奖,对于每部作品,都一一介绍,中间还夹着一些演出。他真的没有办法关注舞台上的情况,隔着密密的人丛,他全副身心都在叶枫身上。 他后悔了,他应该要求工作人员把他的座位安排在叶枫隔壁。 叶枫又去洗手间了。 十分钟后,叶枫还没有回来,他坐立不住。 这时,工作人员向他走来,请他去后台。下面,他和其他九位资深播音员将给全国十佳优秀广播播音主持人颁奖。 他点点头,问可否请工作人员去女洗手间看看叶枫在里面干吗。 工作人员用一种非常费解的眼神看着他,但没多问,转身便去了洗手间。台上,主持人用非常煽情的语调念着获奖人员的名单,请他们一一登台。 看到叶枫出现在行列中,夏奕阳长吸一口气,紧攥的拳缓缓松开。 欢快的音乐响起,颁奖嘉宾纷纷上台。叶枫对视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我早知道”的戏谑。他扭过头,坐在导演席上的秦沛朝他挤挤眼。 缘分,多么奇妙,他要颁奖的人恰巧是叶枫。 他与叶枫握手时,两人都乐了。叶枫还偷偷在掌心挠了他一下。 叶枫一个人留在了台上,她将代表获奖主持人发表获奖感言。夏奕阳没有随其他人下台,他留在了后台。要知道,像这样站在台前的叶枫,可是不多见的。她是多么适合这样的舞台,可是她毫不犹豫选择放弃。 叶枫步履蹒跚,走得非常缓慢。她抱歉地对众人浅笑,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搁着话筒台子的地面有根电线横着,叶枫没注意,给绊了一下。她本来就是个重心不稳的人,这下就如不倒翁般,左右摇晃两下,猛地向前倾去。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失声惊呼。等众人镇定下来,叶枫安稳地被揽在了一个人的怀中。叶枫埋在他脖颈,余惊未消。他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话筒里传出温柔的安慰。 主持人嘴巴愕成半圆,摄影师也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全场鸦雀无声。时间定格了足足有五秒。 最先恢复过来的是夏奕阳,他微笑颔首,扶着叶枫走向话筒,促狭地问道:“现在能说话吗?” 叶枫护着肚子,摇摇头,她的心跳还非常快。 “那我先说吧,我认识叶子时,她才十七岁,戴着一嘴的牙套。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样,可是我却为这个孩子的笑怦然心动。我非常荣幸给叶子颁发这个奖,我最最荣幸的是叶子给了我爱她的甜美责任。老婆,我为你骄傲。”在波澜狂掀之前,不如自己主动承认,免得被讲得面目全非。 作为媒体人,该给公众一个交代了。 主持人一会儿看着他们,一会儿看向导演组,这太富戏剧性的一幕,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导演组的几人交换了下眼神,微微一笑,继续看向前方。有这两位在台上,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叶枫慢慢镇定下来了,她在心中自嘲地笑了下。其实预料过会有这么一天,真的来到,也没那么可怕。她自信,她和他的婚姻,经得起岁月的冲刷,经得起风雨的洗礼,经得起喧嚣与萧瑟。 “谢谢老公。”她大大方方地一笑,踮起脚,献上一吻,“希望你的夸奖是真心的,而不是看在我怀孕辛苦的份上而说出的违心之语。” 台下哄然大笑。 “不过,即使你是违心的,我也要当真,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虽然我们是同学,你对我的要求可是一向苛刻哦!希望你今天不要太失落。”叶枫笑语嫣然,把全场的气氛掀到了一个最高点。 接着,她声情并茂地发表了她的获奖感言。 自始至终,夏奕阳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将她护在双臂之间,神情是不加掩饰的温柔。 秦沛在台下拍拍大腿,和身边的导演耳语道:“明年,咱们这晚会也申请金话筒的作品奖,我相信今晚的收视率、日后的网络点播率一定会飙到疯狂。” “哈哈,必须的。”夏奕阳是国民主播,柯安怡的玫瑰事件几乎是他唯一的绯闻,这次来个超大的,怎能不疯狂?观众们对他的一切可都哈很久了,何况这绯闻对像是叶枫。 绯闻中心的两人似乎无视外面的狂风暴雨,回到家,他先热牛奶给她喝,再陪着她洗澡、刷牙。他上床时,她已经睡着了。 他把台灯的光线调弱,看了会书,听到手机在书房响,轻轻地下了床,带上门。 是苏晓岑,秘书把网上最新更新的一条新闻告诉了她,这条新闻还是娱乐版的。“小枫叶还好吧?”苏晓岑担心地问道。 “没关系的,妈妈,我和叶枫本来就是夫妻。只是,以前只有亲戚朋友知,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这样也好,孩子出生后,带他去游乐场、去打预防针、去餐厅、接送他上学,我和叶枫都可以光明正大了。” 苏晓岑沉吟了下,觉得非常有道理,让他早点休息。再过半个月是叶枫的预产期,她会请假来北京陪叶枫。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叶枫睡得很沉,他俯身吻吻她的耳背,熄了灯,从身后拥住她,慢慢躺下。 十月的秋夜,渐渐深了。 掌心的肚子轻轻一动,他微笑说:宝贝,晚安,明天见! 明天将是什么样的精彩纷呈,他不去想。 他只知,此刻,因为怀里的女子,他成了世上最最幸福的男人。 第14章 恋爱纪念日 第15章 迟到的表白 第16章 初恋那些小事 青台的天蓝地像块品质极好的丝绸,阳光下,海水在远处微微卷起细浪,青山葱绿,深吸一口气,立时感觉到心旷神怡。与北京的桑拿天气不同,青台是凉爽的、舒适的。 “现在全国各地都像是个大火炉,而青台却是块避暑胜地,这时谁来都会爱上青台的。其实直辖市的批文上个月就下来了,苏晓岑却坚持放在现在庆祝,英明吧!”青台市电视台派了辆大巴来接夏奕阳一行,夏奕阳与江一树坐在一排。 “一个女子能做到省部级,本身就有过人之处。”夏奕阳抽空给叶枫发了条短信,告诉她他已经到青台。 叶枫回信很快,乐呵呵的笑脸,“青台美吧?” “是呀,很美!” “那当然,谁的故乡呀?”口气好不骄傲。 他忍俊不禁,一抬头,对上江一树促狭的目光,不太自然地闭了下眼睛,“一树,你刚才说什么了,我看窗外的风景看走神了。” “你确定是窗外的风景?”江一树调侃道。 “呵,我们继续。青台市政府的庆祝活动是四天后,有三天是全天候直播,这两天我想一边做准备工作,一边把《名流之豹》先给录了,就是不知苏书记时间上方不方便?” “这个待会和她的秘书了解下,不过之前你要先和她接触接触,这样子,她上节目才会放松。” “她不是第一次上节目,应该没什么问题,希望明天还是能去拜访一下她。”江一树点点头。 青台街头已是一派喜庆景象,到处是鲜花和气候,商场与店铺犹如过年般,推出许多优惠活动。这个季节,本来就是游人如潮,现在市区更是寸步难行。奇怪的是,车堵得像长龙,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焦躁的神情,也没有司机急躁地猛按喇叭,大家闲闲地聊着天,要不就看看外面的风景。 青台是个半岛,三面临海,一抬眼,就见海天一色。 “这真的是个度假胜地,让我想起法国的普罗旺斯,时光在这里是缓慢流淌的。”坐在前排的一直保持沉默的柯安怡扭过头来说了一句。 江一树笑了,“安怡会游泳吗?” “当然。” “青台有一个浴场,不对游人开放,我们住的酒店就在那个浴场附近,你可要好好地享受阳光、沙滩。” 柯安怡笑靥如花,“那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了。”美目幽幽地转了转,视线扫视到夏奕阳嘴角噙着笑,正低头翻看手机。 一行人下榻在海晶大酒店,因为庆祝活动,青台各大酒店早已爆满。酒店可能考虑夏奕阳与柯安怡的知名度,两个人的房间安排在二十楼,其他人住在十九楼,提着行李去房间,夏奕阳发现他的房间是紧挨着柯安怡的。 柯安怡温婉地冲他耸了下肩,“这墙壁隔音吗?你晚上不会打呼噜吧,我睡眠很浅。” 夏奕阳插入房卡,推开房门,笑道:“那我尽量用被子蒙着头。” 自呵欠事件后,柯安怡再没说过出格的话,对他和其他同事一样,礼貌自制,不远不近,除了说工作上的事,两个人很少谈别的。他本来就坦荡温和,也就没把那件事再放在心上。 台里安排两人同时来青台播报,他找她准备播报话题,一块去资料室找青台的资料,同进同出,非常自然。 打开窗,扑面而来的就是大海的气息,不远处是青台的音乐喷泉广场,下面是沙滩,沙滩旁边是掩映在花树之中的一幢幢欧洲风格的小别墅。 以往出差,到了酒店就投入工作中,很少想到去享受下美景、美食,而这一次,他的心有点不同。因为叶枫,青台将会成为他生命里一座重要的城市,他不知觉地爱上这里,像自己的故乡一般。 只是,如果此刻叶枫能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柯安怡站在外面,已经冲过澡、洗过头发了,换上一件削肩的蓝色连衣裙,“我忘带牙膏了,酒店里的我又用不惯,你带了吗?” “我给你找找。”他还没整理行李呢!打开行李箱,看到叶枫把衣服按类别放了一层又一层,洗漱用具是单独放在一个防水的包包里,包包上面印着几朵蓝色的小花,柯安怡歪歪嘴,“这是你的吗?” 他哪有这么讲究,用具都是胡乱塞进一个保鲜袋里,这是叶枫的杰作。 “啊,差不多。我有带牙膏,你拿去用吧,我用酒店里的。”他把牙膏递给柯安怡。 “你也准备去游泳?”行李箱大敞着,塞在最外面的泳裤和泳镜跑了出来。 “看情况,有空就去。” “那咱们结伴去,呵,我其实游得不咋样,你到时可别笑我。” “不会。”他冲她淡淡地笑道。 她谢过便回自己的房间,他这才好好地检查了下行李,难怪箱子塞得这么满,她简直把他半个衣柜都给塞进去了。 当天晚上,夏奕阳就见到了苏晓岑。 青台市电视台为他们接风,就放在海晶酒店,开席不久,门口一阵喧闹,青台市的台长高声说:“苏书记过来向各位敬酒了。” 苏晓岑今晚也在海晶招待邻省的一批客人,听说央视的工作人员和主播到了,就过来打声招呼。 台长一一为她作介绍。 夏奕阳已经看过苏晓岑的多幅照片,但是见到本人,觉得有一点不同。有了文字的先入为主,照片选的角度又是最能衬托她气质的,她给人的感觉很犀利、强势。当她站在他面前,他首先发现她非常娇小,不过一米六多一点,没有发福,身材适中,短发,眼神清澈、谦和,笑起来时。。。。。。疯了,他竟然觉得和叶枫有几分相像。 他想念叶枫了。 苏晓岑不太像官场中人,更像一个学者。 “夏主播比在电视上还要帅。”介绍到他时,苏晓岑伸出手与他相握,笑语盈盈。 他恭敬地点头,举起酒杯,发觉苏晓岑杯中的酒是白的,一愣,“我敬苏书记,你请随意。”他一仰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只能随意,”苏晓岑有些抱歉,“上月查出某个指标有点偏低,老公不让我再碰酒,我今晚偷偷喝一点。” 她抿了一小口酒,仿佛不胜酒量,眉头蹙得很紧。 “苏书记,不知你明天有没有空,有关访谈的事,我想和你聊一下。” 苏晓岑一皱眉,“明早要开会,会议时间不会短,一起吃中饭可以吗?咱们边吃边聊,但只能在市政府餐厅,我下午还有会。” “当然可以。” 苏晓岑笑笑,“夏主播,访谈时,你别像播新闻那样严肃,我会紧张的。一紧张,我就会忘词。” “我尽量。”他笑道。 众人也跟着大笑。 “苏书记,电话!”苏晓岑的秘书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谁的?” 秘术凑到苏晓岑耳边,低低说了个名字,苏晓岑立刻柔情满面,“对不起,先失陪,是我家小领导,我可不敢得罪。”她将酒杯递给夏奕阳,“麻烦帮我拿一下。”然后,越过人群,去过道上接电话了。 “是苏书记的孩子吧?”有人小声地问道。 秘书轻轻嗯了声,就抿上了嘴唇。 公众场合,众人也识趣地不作多谈,领导的家事,属于个人隐私。 苏晓岑接好电话回来,接过夏奕阳手中的酒杯,一愣。 杯中的白酒已经变了颜色,她摇荡着干红,微微一笑。 夏奕阳冲她颔首。 旅途劳累,出差的时间长,晚上也没人提议上街转转,一个个早早回房间休息了。夏奕阳打开笔记本,浏览了几页网页,给叶枫打电话。 “在街上吗?”他听到她身后非常的杂闹。 “刚出地铁。” “这么晚坐地铁去哪?” “好久没有坐地铁了,想坐坐。累不累?” “不累,喝了点酒,头有点晕晕的。” “喝的啤酒吗?” “不是,白酒。青台的苏书记敬的白酒,我只有喝白酒了。” “她还会喝白酒?” “应酬,没有办法吧!不要在外面呆太久,早点回家。” “嗯,马上就回去了。” “叶枫,可爱多要草莓味的,还是香草味的?”挂电话时,他依稀听到一个男声在询问叶枫。 边城建议坐地铁去吃晚饭。 说这话的时候,他坐在病房的椅子中,窗外日天还没有黑透,天边一层层的云彩被高楼和树木遮挡住半截。 “现在地铁上人很多。”叶枫刚从广院赶过来,上了半天的课,头晕沉沉的。在医院门口,买了一袋芒果,还买了几只水蜜桃。 边城的脸色蜡黄蜡黄的,笑起来,嘴角的纹路像刀割了一般,她看得,心一阵发紧。“秘书今天没来吗?”病房里没有第三个人,连束花也没有,冷清如墙壁的颜色,一片惨淡的白。 “又不是什么大病,再说,你会来。” “医院附近有不少的餐厅,我们不要去别处了。” “我问了一天,不想再闻到这消毒水的味道。走吧!”他不容拒绝地看着她。 “那我来开车?”她退了一步。 “我让秘书把车开走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坚持。夏天坐地铁可不是什么享受,满鼻子都是汗臭味。医院附近就有一个地铁口,今天是周六,这个时间不算很早又不算很晚,没有下班高峰,车厢里还有几个座位。她怕他撑不住,一直轻轻挽着他的胳膊,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挽在臂弯里的手。他没有看车厢里的人,也没有听停靠的是哪一个站台,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干吗这样看着我?”她被他看得很不自在。 “以前,我们坐地铁时,你也是这样看着我。够不到上面的拉杆,你就抱着我的腰。有次地铁紧接停车,我没站好,我们两个一起栽在地上,你的膝盖青了一大块。”他答道。 她把头偏向一边,从另一个车厢走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乞丐,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碗,嘴里嘀嘀咕咕的,有人向里扔一枚硬币,有人把脸别过去,假装没看见。老乞丐也识趣,不给也不纠缠。 叶枫从包里掏出票夹,拿了张五元的纸币递给老头,合起票夹时,听到边城说:“那张照片,我也留着。” 她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出了地铁,热浪如火。她啼笑皆非地站在地铁口,她居然又回到了广院。 他拉着她走进一条小街,街口的路牌在夜晚的灯光里颜色格外浓,柳树不时跟着风伸出枝叶,在路灯背投下细碎的影子。 学校附近的餐厅从早到晚都是生意兴隆,精力充沛的学生聚会一拨接着一拨。挨着表演系的排练厅有家港式餐厅,里面有炒饭,也有各式点心,环境比其他餐厅干净许多,里面的虾仁炒饭和奶茶是她最喜欢的,上学的时候每周都要来两次。吃饭时,能听到隔壁有人在练琴、唱歌。有一个男生的噪音特别好,他总爱练唱《费加罗婚礼》中的一个片段,她趴在床边,对围墙里张望着,边城问她看什么,她说我要看看那个唱歌的男生帅不帅。边城问如果帅呢?她眨巴眨巴眼睛,帅好啊,这才对得起观众。 茶餐厅还在,不过老板换了,茶餐厅变成了火锅店。 冷气打得最低,火锅夹在他和她中间不停地翻腾,不断有白雾般的热气从他们眼前聚起又散去,一碟一碟干净整齐颜色各必要时的菜终于成了一碗色泽暗淡的汤,周围的喧闹声盖过了火锅沸腾的声响。 叶枫一直低头吃着粉丝,好像用漏勺盛起来的那一勺粉丝永远也吃不完一样。 边城替她的杯子倒满冰酸梅汤,“吃点别的,粉丝吃多了,肚子会胀。”他夹了一筷虾丸放在她盘子里。 他没有胃口,只吃了两筷蔬菜、一只南瓜饼。 “谁让你点这么多?”她有些吃力地抬起头。其实她也吃不下,可是停下来,又不知讲什么好,只有埋头苦干了。 他笑了,“又没有法律规定点了就要吃光。” “那我现在说饱了,你不会怪我浪费吧?” “我哪次舍得怪过你?”他反问道。 她属于典型的口大喉咙小的人,出来吃饭,看到别致的菜名就要点,每次点上一堆,她自己吃不了忌口,然后就全扔给他,他也不是什么勇将,走的时候,桌上总有几盘菜没动过筷。 两人之间忽然陷入微妙的沉默。 结账出来,两个人贴着围墙,慢悠悠地走着。“记得那幢楼吗?”他指指不远处的一幢高楼。 她点头,那是播音主持系的教学楼。 “学期末的考试总爱放在四楼的教室,你喜欢靠窗坐,说那儿空气流通好,不会窒息。你平时贪玩,考试的时候特别紧张。说自己有低血糖,考试之前,总要吃一块甜甜圈。别人都进考场了,我和你站在楼梯口,等着你吃甜甜圈。甜甜圈很油,你总塞在我包里,那股油味能半个月都散不掉。” 是的,她考试最紧张了,虽然考出来的成绩并不差。他答题快,做好了就在那儿慢慢等着她。因为一看到他先交卷,她就更会慌了神。 “我的臭事真不少。”她自嘲地倾倾嘴角,低下头看着他映在地上的身影,似乎想找到记忆中他的轮廓与现实的偏差。 他拉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仿佛体内还有热度。 她说要送他回医院,他不肯,说很久没看电影了。 “最近没什么好的大片。”她回国后就没进过电影院,但在网上浏览过几部热播的片子简介,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我们去看老电影。” “边城,以后吧!”天气这么热,她不想看到他拖着虚弱的身子在外面转悠。她明白他的用意,恨不得在一天之间,把从前两个人常去的地方都走过,把常做的事都做一遍,这样子,好像他们之间没有分离六年。 可是,不管再怎么努力,时光是无法弥补的,逝去了就是逝去。 他不说话,她放弃了。两个人又回到地铁口,再坐五个站,就有一家电影院,那里常年放映经典的老电影。 刚出地铁,她的手机响了,他指了指路边的冷饮店,走了进去。 “叶枫,可爱多你要草莓味还是香草味?”他扭头问她。 她收好手机,嘴角含笑,“草莓味。” 他买了一支可爱多回到她面前,并没有递给她,而是挑了挑眉,“今天真的能吃冷饮吗?” 她躲闪开他的目光,指尖不自觉地战栗了下。她仿佛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这气息令她觉得恐慌。如果他们一旦重新走到一起,他们之间曾经的默契,将会显得更加融洽,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贪吃冰淇淋,生理期时也不忘口,以至于半夜疼得在床上滚来滚去,有一次还半夜让艾俐去医务室拿止痛片。这事被他知道了,狠狠地骂了她一通,后来他把她的生理期给记住了,在每个月的那几天,他会看她看得紧。生理期结束,她老老实实向他汇报,他给她买冰淇淋,就会加上一句“今天真的能吃冷饮吗”。 不知是她记得,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他也是一点都不曾遗忘。 “今天可以。”她点点头。 他皱着的眉头舒展了,眼角荡漾起温柔的波澜,笑意一圈圈扩大,从嘴角直到眉梢。她不禁看呆了,在这样的笑容里,她看到了六年前的边城,俊朗、阳光、气宇轩昂。 她有一刻的闪神,伸出手想去抓住那笑容,当指腹触到他脸上的温热时,她倏地缩回手,背过身,已是热泪湿睫。 久违了,边城,她记忆力的、深深爱过的那个英俊的、温暖的男子。 她弯下腰,扶着路边的石柱,觉得快不能呼吸,下一刻,肩膀被轻轻地揽住,她摆摆手,“你去买票,我就在这吹吹风。” “好!”他把可爱多塞到她掌心,可能意识到她此刻思绪杂乱无章,没有多说话。 真的是一部很老的电影了,赫本的经典之作《罗马假日》。离开场还有半个小时,两人坐在外面台阶上看着对面的街景。 他的手机响了,他像是没有听到,一动不动。 “边城,你电话在响。”她已经恢复平静了。 他不太情愿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温和愉快的神情陡地像降了几度,“姚董,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说过了,我不是常年无休的机器人,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我现在想休几天假,不可以吗?” 显然这不是今天的第一个电话。 她有点吃惊,边城的语气不仅仅是冷漠,甚至与几分暴戾。 “我不是想和你谈工作上的事,我听小米说你身体不太好,想问问你现在怎么样了?”姚华像是习惯了,慢言细语,不急不躁。 边城正要回话,不料,手机屏幕闪了闪,没电了。 “你用我的吧!”叶枫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不用。”边城摇摇头。 “这样子好像不太礼貌。” 边城凝视了她几秒,把手机接了过来,“谢谢姚董的关心,再有三天我会回公司上班,现在我很好。”语气仍是硬梆梆的。 姚华轻笑道:“原来和朋友一起啊,那行,玩得开心点。” 他合上手机还给她,顺手将她拉起来,电影快要开场了。 当年轻的赫本剪着俏丽的短发,巧笑倩兮地出现在屏幕上,叶枫感到边城温暖的气息从颈端似有若无地拂过。 她转过脸,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不。。。。。。”她别过头,边城的轻吻落在了她的肩头,呼吸由轻浅渐至沉重,“担心我把感冒传染给你吗?” 他自嘲地苦笑,但眼底柔情万千,“如果感冒了,就陪我一起病着吧!叶枫,我想自私点,我真的。。。。。。不能放开你。我爱你!” 她的拳攥得紧紧的,指尖掐得掌心生疼生疼。 他的唇贴上了她的脸颊,尝到了一丝咸涩,那是叶枫的眼泪,不知是喜悦,还是无奈。 看完电影,他坚持将她送到公寓,约定明天再见,然后才回医院。在电梯里,她听到手机在包里叮咚叮咚地唱着,打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 “喂?”她拧拧眉。 “你是。。。。。。叶枫?” 叶枫听出是姚华的声音,“是的。有事?” “没有大事。边城身体不好,我提醒他早点回去休息,他手机关机中,我就打打这个号。他和叶小姐一起,我就放心了。” “哦!那姚董,再见!”叶枫怔了怔,收了线,突然觉得把手机借给边城似乎是个错误。 上了床,已是晚上十二点,她的生物钟在这个时间还当是中午,没有一点睡意,独自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坐起身,拿过手机打电话。 等了有一会,线路才接通,信号不是很好,夏奕阳的声音听起来沙沙的,他说:“叶枫,到家了吗?” “在床上了。你在哪?”她听到呼呼的风声。 “听海阁。” 她一愣,“干吗跑去听海阁?”那是青台的一个高档小区,外婆家原来住在那里,后来那里拆迁,就建了听海阁小区。那儿傍着海,附近还有山林,小的时候她和小朋友爱在山林里捉迷藏。 “故地重游。”夏奕阳轻笑起来,声音低低缓缓的,“在过去的六年里,我每年春节都要过来一趟。” “呃?你有朋友住那儿?”她呆住。 “是呀!她给了我这个地址,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是找不着她。” 脑中突地一亮,她屏住呼吸,蓦地想起自己履历表上填的住址正是从前外婆家的,“奕阳。。。。。。” “我想她可能把地址写错了。但春节的时候,她有可能回家过年,这是她生活的城市,我过来会不会和她不期而遇呢?” “遇到了吗?” “嗯,我的运气好像挺不错的。”他朗声大笑。 她伸手去按床前的台灯,暗黄的灯光下,她的睫毛疲惫地半闭着。 关于六年内和叶枫有关的事,夏奕阳曾经想留到很久很久之后,等他和叶枫都老了,来到青台,并肩走在沙滩上,他再向她慢慢说起。 这些事,他不愿叶枫听了后心存感动而急于向他回报,也不愿让叶枫感到一丝愧疚,他只想现在叶枫能够感觉到他的爱并享受着、快乐着。可是走在这熟悉的街道上,听到叶枫的声音,自然而然就说出口了。 春节的青台,湿冷、阴寒,他一般是初二的时候飞过来,住一晚,初三回北京。他在听海阁大门外慢慢地跟着,从下午一直走到深夜,一直在想叶枫会不会忽然出现?她会不会站在街角的路灯下,隔着黄昏朦胧的视线向他微笑?她告诉他她过得好不好,她带他去逛青台的闹市区,陪他吃青台的小吃。。。。。。 经过他身边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他穿着大衣,厚厚的围巾裹了半张脸,没有人认出他来。 暮色也像此刻这样深沉,听海阁里一盏盏灯都熄灭了,他呵着手走回酒店。很多时候,他也问自己这样无望的等待到底有意义吗?他给过千百个答案,但最终总是被自己推翻。他想等,他要等,冥冥之中,他仿佛预感到,有一天,叶枫会像那个雷雨夜,出现在他的面前,改变了他的人生。 夏奕阳醒来得并不晚.是被窗外有规律的海浪声叫醒的。海浪一进一退地拍打岸边,除此之外一点人声也没有。风并不凉,吹着纯白色窗帘微微地波动,透过落地的玻璃幕墙,能看到早晨安静的海。 他打开房间门,柯安怡一身运动装从电梯里跑过来,手腕上扎了条毛巾,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早!”她向他点头微笑,额头上密密的汗珠。 “跑步去了?”柯安怡的肤质特别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暂,而是象牙白,又透着微微的晕红,卸了妆的她比镜头上看上去年轻些。 “嗯,不然太浪费这么美丽的沙滩了。你昨天很晚才回来.干吗去了?” “出去转了转,吵到你了吗?” “还好!”她捂着嘴,打了个秀气的呵欠,“你先去餐厅.我冲个澡就下来。” 餐厅正对着海滩,外面三三两两的人在沙滩上散步,有些手里提着鞋子.有些手里提的是小铲子和小桶。 看着这样的景致用餐.每个人的心情和胃口都不错。 第17章 和玫瑰无关 路名梓作为g20报道组主播的首次亮相,很一般,但他还是像搭乘了火箭般,一飞冲天。徐总对江一树说,宋可平是有两把刷子。 巴黎和燕京有八小时的时差,第一次报道是各国领导人在爱丽舍宫出席晚宴,那个时间恰好是燕京午饭后,新闻频道没当班的全挤在电视机前了。路名梓身着深蓝色的及膝大衣,头发不知上了多少摩丝,八级大风都吹不乱,他站在安全绳外进行报道。因为是现场直播,燕京传过去的信号会有细微的时间差,这需要主持人的经验和对现场的调控。显然路名梓没经验,他看上去有些慌乱,播报时,有两个词重复了,中途卡了一次。 江一树失望地咂嘴:“距离怎么来的,就是比较出来的。” 夏奕阳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沉默不语。 有人笑了两声,说道:“呵呵,第一次,难免的。” 江一树摇头:“我不是对新人苛求,每个人都是从菜鸟过来的,重词、吃螺丝都不是事儿,谁没犯过错?我是觉得他并不知道现场直播的定位。他刚刚说他现在法国爱丽舍宫的门口,各国领导人正陆续从车中下来,步入宴会会场。这些都是画面之内的,观众用眼睛可以看出来,现场体现在哪里?现场有什么重要信息,出席的人有什么不同,你不能是个机器,要开动你的视觉、听觉和嗅觉,感受当时的气氛。现场主播要有驾驭整个局面的能力,一方面指挥摄像拍到重要镜头,另一方面你要把在现场的重要感受告诉观众。” 难得江副主任肯边看节目边指点,大家都安静下来。然后有人怀疑道,江主任还说要求不高,这明明都高到极限了,我怀疑没人做得到。 江一树眼波一闪,笑道:“咱们中视有个编外人员,他那时跟在记者后面扛摄像机。那一年,内蒙古的雪下得特别早,第一场就是暴风雪,牧民猝不及防,冻死了很多羊。中视过去采访,恰逢第二场大雪来袭,节目场临时决定现场连线,记者不知是冻僵了,还是紧张,一开口就哆嗦。节目组急了,说换个人来。这种事不是有勇气就行的,现场没人吭声。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我来吧!他没说让我来试试,而是‘我来吧’!他把摄像机交给别人,告诉他们镜头对准哪里,然后他一下子走到了风雪中,风大得他都站立不住。但他还是正面对着镜头,说我现在内蒙古xxx地,现在雪已经有几厘米厚,都快及到我的膝盖了。镜头转向他的双腿,观众一瞬间就对现场的情况有了清晰的了解。他又向观众介绍了牧场的情况,牧民对于恶劣天气的防御措施。雪一次次糊住了镜头,但他的声音一直在。最后他还说了句古诗:此刻,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自始至终,他的语句都很连贯,播报很口语化,好像之前练习过很多遍一样。” “哇,咱们中视还有这样的神人,真是现实版的教科书。”说话的是于尚,“他现在还在我们中视么?” 夏奕阳淡淡地睨着江一树,江一树哈哈大笑:“在这之前,大家都喊他小夏,后来他进中视,成了外景记者,我们才知道他叫夏……” “够了呀,还越说越来劲。”夏奕阳不得不出声打断。于尚两眼星星闪烁:“原来是夏主播!”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夏奕阳每次播新闻,被上亿人聚焦,都没这么难堪过。 “好好地看个电视,你看你扯哪去了?” 江一树笑得龇牙咧嘴:“奕阳你不会脸红了吧,好,我不说,咱们继续看。”他凑到夏奕阳耳边,收了笑意:“你说,宋总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完全体现不出路名梓的优势呀! “后面有记者会,你再看。”夏奕阳抬起眼,燕京今天下着绵绵的细雨,长长地落着,天暗暗的,让人忘记了晨昏,忘记了时间也忘了节令,以为世界就是这样混浊着。 记者会放在会议的第四天下午,由a国和r国两位总统答记者问,一位出自百年名校,一位来自军营,两人风采鲜明。各有春秋。人们对于军人总有种无形的畏慑,虽然现在是和平时代,但谁的心里没有一个乱世英雄梦。一开始的提问总围绕着边境冲突、军费开支、新型武器,以及对于目前正处于内战中的小国家的援助。 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皮相很重要,一屋子的记者,长枪短炮,十八般武艺全使出来了,会议主持人目光扫过来扫过去,最后落在路名梓的身上。他一身暗条纹的正装,气宇轩昂地站起,一开口,连bbc新闻主播都无法挑剔的牛津英语,场内立刻一静。 他双目笔直地看着a国总统,冷静、从容中带着自信:“总统先生,我想代表全世界的同龄人请问您一个问题。虽然眼前这个问题对于我们还不是很迫切,但有个词叫未雨绸缪。在这个时代,科技日新月异,智能工厂的出现已经成了一种趋势,有一天,当机器人取代人类工作,将带来巨大的失业潮,那时,政府该如何应对?” 今天能来参加记者会的,哪个不是传媒界的栋梁之才,但是谁敢这么狂这么傲地提问?代表全世界的同龄人,谁给你这权利的?这都是心中暗潮低涌,真实的心理却是微微泛酸。 国总统饶有兴趣地看着路名梓,插了句话:“机器人再智能,它可不会写稿,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 国总统也是个风趣的人:“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想得远的人才能走得远。很不错的年轻人,你是?” 路名梓答道:“我是中文卫视的记者。” 国总统点点头:“中文,美丽的文字,很神奇。你提的这个问题,我和经济学家们也讨论过,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无论经济形势如何如何好,如果不能有效地解决就业问题,一切就没什么意义。不是有句俗语是这样说的么,你好我好,不算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可我又不是很担心。很久很久以前,通信是靠驿站之间骑马送达,再后来,邮政遍布到全世界的角角落落,现在快递行业的劲头已经势如破竹。不管你的心上人离你多远,只要你想,你的信件就可以隔天放在她的床前。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啊!这说明什么呢?时代一直在向前,总是一个新型事物代替另一个新型事物,人类不会被时代淘汰,我们的适应能力比你想象中要强太多。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地球被智能机器人侵占,说不定我们早已搬迁到宇宙中一颗更美的星球中去。我听到下面有人说是火星,那儿不适合人类居住,别打它的主意。年轻的先生,我的回答你是否满意?” 路名梓落落大方道:“您拔开了我眼前的迷雾,我看清了千里之外的山川、河流,谢谢总统先生。” 国总统似乎意犹未尽:“当新型事物出现时,我们不要急于否定过去。现在依然有人养马,偶尔我也会去坐坐有轨电车。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大家都习惯了电子阅读,你们这些媒体人说纸媒已死。行程不太匆忙的早晨,我还是喜欢坐在早餐桌前,喝一杯香浓的咖啡,翻看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我告诉你们,有一天,纸媒会成为时代的奢侈品,手工作品,千金不换。真正的美,是不会消失的。” 这哪里是回答问题,明明是一次很动情很浪漫的演讲,与其说a国总统让路名梓光芒四射,不如说路名梓让全世界的人民看到了a国总统温情脉脉的另一面。以往,他的形象都是扮演世界警察,强硬、果断、霸道。反正,双方都受益非浅。记者会结束,a国总统还给了路名梓一次合影的机会。现在,这张照片不仅贴在路名梓的微博上,同时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也刊登了。路名梓的微博粉丝再次出现了惊人的增长。 “距离300万也就是咫尺之间,他现在比时下那些小鲜肉偶像还偶像,他是青年人的骄傲。”明知道夏奕阳一会儿就要进播报间了,他习惯一个人静一静,江一树还是憋不住跑来念叨两句。刚刚在洗手间门口遇到宋可平,宋可平还算沉得住气,那个秘书简直就是眉飞色舞。真不懂一个大老爷们上个厕所,还打起帮来。 “有什么可骄傲的,我看他就是个傻大胆。”不过运气也不错,江一树心里不甘心地承认。 夏奕阳拿上台本,连着瞅了他好几眼:“你去照下镜子,一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样。” “这不是……”江一树摊开双手,叹气。 夏奕阳走过来,英俊的眉眼,静谧如水:“学长!”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称呼他了,江一树讶然地抬了抬眼。“我知道你在替我打抱不平,认为这样的机会本应属于我。即使是我去播报g20,我也做不到像他这样。我和他是两种个性,可能是他在国外工作多年,感染了西方媒体的一些习性,思维大胆、跳跃,勇于表现自己。更何况他的英文是真的很棒,提出的问题切入点也好。就从这一点上来讲,宋总挖他回国,是英明的。” “你不要这样诚实,好不好?”江一树急得直搓手。 “啊,我不知道你原来爱听假话,说说想听什么?” “去!”江一树给了夏奕阳一拳。多年的默契,不需要多说什么。“之前,我们都想岔了。我们的视野是960万平方公里,人家……”他比划了一个圆球的样子,“我们会不会太小巫即安?” 夏奕阳转过头,顶灯的灯光映进眼睛,他的目光深长幽远,尽头是一个不可知道的世界。 自从不再担任导播,江一树已经很久没看夏奕阳播报《今日新闻》了。对于夏奕阳,他就两个字:放心。他不相信此刻夏奕阳心中真的静如止水,可是往播报台前一坐,导播倒计时开始,他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今天的国际新闻有马航事件的新动向,有瑞士科学家们新研制的一种新药,都是大段的长句,艰涩拗口的词组,这些都是由他主动担当。和夏奕阳搭档是件开心的事。 江一树不由地想起柯安怡,真不知她那时怎么就那么作呢!不过,她可能就不作不活。她的婚礼是上周举行的,开了一百零八桌,婚车出动了十八辆,婚礼上礼物换了八套,一串吉祥的数字。他没够格收到请帖,但新闻频道收到请帖的都没去,夏奕阳提都没提。他听说宋可平去了,还送了大礼。秦沛也去了,像个间谍,偷偷拍了不少照片。他有幸看到宋可平和一对新人的合影,幸好他不戴眼镜,不然不知跌碎成什么样。新郎看上去比宋可平还老,两人是多年的朋友了。说起来,这段“良缘”还是宋可平牵线搭的桥。柯安怡这几年颜值保持得不错,还是高贵的名媛风范。秦沛找他探讨,在这个婚姻里,柯安怡的收益有多少?他真回答不上来,只能说他不懂名媛的世界。秦沛说,如果她仅仅为了进财经频道,这代价也太大了!江一树不排除柯安怡进财经频道的可能,他同时也笃定,这不是代价。至于是什么,静待宋可平的下一步。管柯安怡在哪呢,只要她不进新闻频道,那就便是晴天。 夏奕阳摘下耳麦,又一次播报结束,他轻轻地吁了口气,对搭档笑笑。于尚走过来,和夏奕阳交谈了几句自己对播报时的一些语气处理的看法,夏奕阳鼓励地看着他,然后一一解答。徐总也没特别指派,于尚就认定了夏奕阳做自己的播音导师。只要夏奕阳在新闻频道,他就不离左右。其他人看到,也不觉着奇怪。夏奕阳脾气好、专业好,这是新闻频道公认的。谁不喜欢这样的导师? 走出播报间,夏奕阳习惯地看了下手机,叶枫到达电台的微信已经发过来了。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叶枫打电话。 “我都准备好了,这会和小卫在喝茶,她从海淘上买的澳洲枫糖。嗯,味道很清甜。” “喜欢的话我找人从那边买点。”夏奕阳莞尔,大晚上喝糖茶,叶枫的表情一定很纠结。 “现在喜欢不代表以后还会喜欢,算了吧,我这人向来见异思迁。” “那我呢?” 过了一会,叶枫才明白他的意思,立马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软绵绵的气声娇嗔道:“奕阳,我喜欢今天的你比昨天多一点,明天的你又会让我的喜欢比今天多一点,后天肯定又比明天多……这算不算是见异思迁呢?” 再内敛的人听到这话,都无法淡定了。“那就继续对我见异思迁下去吧!”夏奕阳松开领带,喉结上下蠕动着,连着深吸了两口气,才压住心头的一团火,“我今天争取听你的直播。”叶枫虽然很少提,但夏奕阳知道,只要他当班,叶枫在家都会打开电视,调到中视的新闻频道。 叶枫还不好意思:“哎呀,我说的都是儿女情长,你还是别听了。” “郁刚说你是解语花。” “哈,和他一比,我还真不是温柔了一点。昨天他的《有所议》,谈旅游强制消费,天啦,简直是字字如刀,句句见血。他没事吧?” “《有所议》的收视率一直不错。”那是郁刚的尚方宝剑。 “观众的口味真难以琢磨,有时候你说重了一句话,能被揪着不依不饶;可是有时候,你犀利尖锐,严词数落、斥责,他们竟然也能承受。” “是呀,节目越来越难做了。” “不过,这也是一种挑战,咱们不能总待在前人的阵地上坐享其成,咱们也得有属于自己的城池。” “叶枫……”夏奕阳闭上眼睛,作为叶枫的丈夫,他的心会偏,可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公正地讲,《叶子的星空》的成功是必然的。这些天来,朋友、领导、同事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含蓄、直接地宽慰他,可是只有叶枫叩动了他的心弦。她懂他的隐忍,明白他的沉默,更了解他的决心。 “我爱你!” 许久,话筒那端才传来一声近似午夜私语般的回应:“我也爱你。” 下一刻,语调突然一扬:“夏主播,今天爸爸给我打电话,说你儿子竟然在海边追着别人喊妈妈,气死我了。” “哈哈!”夏奕阳笑得两肩都抖动了,“晨晨想你了,大概是看到一个人有点像你吧!” 叶枫很气愤:“我以为我这长相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在我眼中是。” 叶枫去忙了,夏奕阳握着手机,上翘的嘴角好一会儿才抿直。离办公室还有十米的距离,就闻见一股子方便面的味道。他的胃不太好,叶枫严令他不准碰这类的速食食品。许久不吃,闻着还挺香的。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的人,刚下飞机,脚边的行李箱上还贴着航空标签。 “有紧急任务?”夏奕阳给梅静年倒了杯水,拉把椅子坐到她面前。梅静年像个饿鬼,整张脸都埋在面桶里。等到喝净了面汤,这才抬眼看夏奕阳:“没,我对那边的新闻没兴趣,然后就回来了。” “新闻还能挑么?”夏奕阳眉梢绷不住的笑意。 “不能,但我挑人。” 原来是受了气,路名梓是记者出身,梅静年作为首席记者,岂容别人在自己面前指点江山。他还是关心地问了一句:“那边工作没什么事吧?” “路主播一肩挑,能有什么事?”语气不无嘲讽。 夏奕阳忍着笑,梅静年这性子,肯定没让路名梓好受。不过,这类的新闻,梅静年也是真的不太感兴趣。只是这种重要的国际会议,需要一个大记者压阵,她才会出马。 “后面有什么计划?” 听话听音,梅静年一对凤眼圆睁:“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现在还不成熟,瞿翊今天来配音,我一会儿找他聊聊。一起去?” 梅静年脸色立马变了,瞿翊没教过她几天,可却是她在广院唯一的阴影。她本来可以是全优学生,保研,就因为瞿翊让她挂科了,全盘皆输。至今想起瞿翊冷冰冰盯着她的样子,她都不寒而栗。“你把结果告诉我就行。我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人都快臭了,我得回去洗洗。” 夏奕阳点点头,没点破她那点小心思。有一次聚会,瞿翊出去接电话,郁刚和他说悄悄话:“瞿翊这人呀,和他做朋友是极好的,做他学生,太悲催。简直就是恶魔附体。” 夏奕阳真是同情梅静年,瞿翊一进广院执教,就是接手她这一届。她是班上的风云人物,完全没把比她大不几岁的文弱的瞿翊当回事。这不,拿她祭旗了。从此后,只要瞿翊上课,一个个都乖得像绵羊。最令人崩溃的是,瞿翊的课还都是必修课,大分,想曲线救国都不行。 郁刚曾拿瞿翊和梅静年开玩笑,说你俩这么相爱相杀,年龄又合适,干脆凑一堆吧!瞿翊不笑,也不恼,说:“我想我的性向很正常,我喜欢的是女人。”郁刚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闻,头发都发麻了:“难道她是男人?”瞿翊冰凉的眸光扫过来:“她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郁刚当场没给他噎得背过气去。 夏奕阳站起身:“行,那你好好地休息,咱们也不急这一会儿,一个想法想成型,没个一年半载不行的。” 梅静年沉思了下:“如果你这边真的不太急,我准备去一趟叙利亚。三月过去了,整整六年了。” 六年前的三月,叙利亚动荡升级,反政府示威活动演变成了武装冲突,并陷入了持久的战乱。一半人口被迫逃离家园,四十七万人在战乱中丧失。 “我想做一个关于叙利亚难民的深度报道,先去叙利亚,再穿过爱琴海,从希腊到德国、法国。” 夏奕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捕捉得住。他摸摸眼角:“别轻易做决定,好好地考虑下,那边得不到安全保证。” 梅静年意味深长道:“我会好好考虑,你也好好考虑。新闻不等人。”说完,拖着个大行李箱走了。 从新闻频道到纪录片频道,要穿过长长的过道。夏奕阳脑中一直在想着梅静年最后丢下的那句话,差一点撞上迎面过来的秦沛。秦沛一手握着杯咖啡,一手接着电话,脸色阴得吓人。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咖啡没撞翻,但还是有几滴泼了出来。夏奕阳连忙掏出手帕递给秦沛。 秦沛收了线,把手机放进口袋,换个手拿咖啡,被溅到咖啡的那只手甩了甩:“夏奕阳,我说你能不能管管你媳妇?” 夏奕阳看他那郁愤的样,乐了:“我媳妇怎么了?” “她坏我名声。”还没哪个女朋友在和他相处一个月后主动提分手的,太丢人了。 “你有名声吗?”夏奕阳好整以暇地问。 秦沛差点当着他的面吐出一口老血:“我……我名声好着呢,每年只要有捐款,我都踊跃参加,还坚持拍两支公益广告。” “对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那你在意什么呢?” “我是不在意,可别人在意呀!都是你媳妇在她面前说了有的没的。” 这事叶枫和夏奕阳躲在被窝里当笑话说过,夏奕阳打量着秦沛,额头上青筋暴立,看来是真生气了。“我想叶枫是替你试探她,她要是真心喜欢你,不管你的哪一面,她都会喜欢。喜欢不能挑着喜欢,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如果因为叶枫一两句话就放弃你,那她对你是在观望,还没准备付出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这话听着别扭,偏偏秦沛又说不出哪里别扭,只得气急败坏道:“反正你们夫妻二人对我没安好心。” “怎么会,我们可是亲戚。”夏奕阳清晰地记得秦沛和叶枫曾经疑似相亲过。 “我要和你们断交。” “我和我媳妇会很难过的。不过,我们尊重你。秦导,失陪了。”夏奕阳礼貌地颔首。 秦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走过去,这人怎么这样啊,就是话赶话,他不会当真了吧!“等我姑夫回国,他会给我主持公道的。” 夏奕阳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飞扬的笑意,在两颊都荡漾开来。 给纪录片配音是个体力活。每个人的言语表现方式都有其独特之处,是由他的性格所决定的。可是纪录片角度多样,内容丰富,这就要求解说者对片子基调的把握和体现能够灵活地转变。这次的纪录片是部风情片,介绍黄河流域的风土人情、名胜古迹,它兼有欣赏性和知识性。这类的纪录片解说要求吐字柔长,用声轻美柔和,节奏也多舒缓、轻快,注意突现解说词的音乐美,不能语言带调,也不能情感带假,要让解说与优美、明丽的画面和音乐相融合谐调。 瞿翊为了保持情感状态,已经在配音间待了七个小时。中途,他就喝了一杯水。当夏奕阳找过来时,他躺在长沙发上,抬眼看人都很费力。夏奕阳看他这样,什么话都暂且塞回肚子里,给他叫了个盒饭。他也没什么胃口,喝了点汤就放下了。“我明天还来中视,任务不重,一块儿吃午饭吧!”瞿翊实在打不起精神说话,也就没逞能。 “行。我开车送你回去。”夏奕阳扶着他坐起来。话音刚落,手机响了。国际频道的总监打来的,夏奕阳一愣,连忙接听。“奕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来华考察成立亚洲银行一事,咱们好不容易邀请到理事长接受访谈。老吴他刚刚高烧到三十九摄氏度,人都迷糊了。实在不好意思,我这边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务必请你帮这个忙。” “没关系,我人还在台里。离访谈还有多长时间?”夏奕阳抱歉地朝瞿翊看了一眼,瞿翊会意地摆摆手,用唇语道:忙去吧! “一个小时。”总监的心都吊到嗓子眼了。 “行,我现在就过去。” 瞿翊听着夏奕阳的脚步远去,轻轻一叹,奕阳的好人缘哪来的,就是这样,谁有个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奕阳性格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得业务过硬!一个小时,要熟悉访谈提纲,还有方方面面的资料要了解,这是要拼命呀! 瞿翊又躺了一会儿,觉得稍微缓过来了。他和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穿上大衣下楼,挎包旁边放着一个文件夹。这是奕阳刚刚带过来的?他打开看了看,英国bbc的《全景》三十年征程……有手写,有打印,厚厚的一叠。瞿翊不由地张开手掌,捏捏额角,口中喃喃道:奕阳呀,奕阳!他慎重地把文件夹放进包中。 大概只有在电视台,白天和黑夜是没什么间隙的。电梯上来下去,都是满满的人。几个演播大厅里音乐声、掌声,不绝于耳。瞿翊经过中庭,几张长椅上都坐着人。他看到了一个不算熟悉的人,晃着两腿,头仰着看头顶上巨大的吊灯,嘴里哼着歌:“对不起/谁也没有时光机器/已经结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希望你是我的独家的记忆/摆在心底/不管别人说得多么难听……” “什么歌?” 柳橙被眼前立着的黑影吓得站了起来,看清了人,笑了:“瞿教授,这么晚您还在工作呀?” “你不也在。”瞿翊打量了她两眼,她看上去比上次好一点,一身大红的西服裤装,领口开得极低,却又十分技巧,黑色的胸衣似露非露,诱人浮想联翩。脸上还化着妆,凑近了看,脸和脖子都不是同一肤色,像戴着副面具。瞿翊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看了看她,淡漠道:“坐吧!” 柳橙有一刹那的恍惚,好像自己是个把一场重要的考试考砸的中学生,突然被叫到班主任办公室,心情是既羞愧又忐忑。她规规矩矩地坐下,两手平放在膝盖上,等着瞿翊发问。瞿翊一言不发,似乎希望她自我检讨。柳橙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以前,我录完节目一般是早晨八点半。那时台里大部分人才打卡上班,我会拿着早餐,戴上耳机,在这里看着他们匆忙疾行的样子。很多电视上星光灼灼的主播,那个时候都平凡得像个路人,很有意思。我会在这待一小时,让大脑完全放空。做一台节目不容易,我一天里所有的时光都被节目占去了,除了这一小时。我很喜欢这里。” 柳橙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晶光,她哭了?瞿翊皱皱眉,眼睛变成了可调焦距的照相机,他放大了她的脸,不动声色地凝视:“那是以前,现在呢?” 柳橙挺了挺背,短促地一笑之后,语速加快:“上周证监会开出了一笔巨额罚单,处罚对象是沪城xx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罚金高达三十六亿,是有史以来证监会罚的最重的个人。处罚的理由是他用花式资本游戏的操作手法,用钱影响股价,用信息影响股价。他手里有几十个可以掌控的账户,他一直在这些账户之间进行证券交易……您在听吗?”柳橙偷偷瞟着瞿翊,大晚上的说这些,他愿意听吗? 瞿翊半阖的眼皮抬起:“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飞鸿老师问我他是利用哪些消息来进行账户间的交易,我说我对他一无所知。” 场面当时很尴尬。这是柳橙第四次录《财经纵横》,前三次,她都是扮演的椅子角色。为了能让椅子看上去显目点,她特地在服装上下功夫,效果甚微。她不太敢上网看评论,以前她早起录节目,有很多主妇、学生习惯来她微博下面问声好。她知道自己有个外号叫吉祥物,对于快三十岁的大龄女子,这外号很不搭,但她笑纳了。现在,观众不叫她吉祥物,叫壁花。他们对她最近的表现很失望,她自己也很失望,失望得都有点自暴自弃。 今天临上场前,飞鸿老师把台本给她,还鼓励她待会儿好好表现,今天宋总会来。 她一上台就看到了坐在下面的宋可平和智一城,他板着脸,嘴角的纹路刀刻般抿着。节目一开始,飞鸿老师就提到了证监会的这张巨额处罚单。她像往常一样站在他身边,不时微笑,不时点头。突然飞鸿老师喊了她的名字,这个时段还没到与场外观众连线,通常是嘉宾发言,她就那么杵在台上,像根木桩一样。 录播就这点好,节目在制作过程中可以随时调整,不合适的镜头可以剪掉,说错了话也没事。 宋可平喊停了录制,在休息间里厉声问她,你没看台本么?前三期,她看了,感觉看与不看没区别,这一期……她没有辩解。她理解飞鸿老师,换作是她,也讨厌一个什么也没付出的人来分一瓢羹,又不能明着拒绝宋总,只能先把她搁着,等时机成熟,再由她自己摔出去。 她向宋可平、向节目组道歉,是她没有好好准备,拖延了节目。 宋可平失望透顶,话说得很重:“我很想知道以前晨间节目的收视率到底是多少,还有那些把你夸得像朵花似的评论有没有水军的功劳。” 休息间里一片死寂。 宋可平看看她,说道:“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这样吧,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飞鸿老师问:“那节目呢?” 宋可平乐了:“飞鸿老师,你不要告诉我,这节目非得两个主持人,一个就录不了?” 飞鸿老师连忙道:“不是,那台本得重新调整。” “这个总不会要我教你吧?” 休息间里一会儿人就走空了。智一城站在门口,对气得头上冒烟的宋可平说:“我早就说过,她不适合做财经节目。” 宋可平冷笑:“哎哟,那我还得给她量身定制个节目呢?咱们中视的主播就没这样的,你看,播新闻的改做综艺主持,到地方上从政,还有的辞职开公司,谁天生适合?她不是不适合,而是这档节目是两个人主持,不是她独挑大梁。人家飞鸿老师没说什么,她倒耍起性子来。生活频道那摊子吃喝拉撒事有什么出息,财经才是主流。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宋可平声音很大,丝毫不顾忌里面的柳橙是否听得到。她听到智一城又问:“下期节目怎么办?”等了一会,才听到宋可平说:“她既然不情愿,那就如了她的意。” 等到外面听不到一丝声响,她就来到了中庭。不知是不是心情好,突然很想唱歌。旋律一出口,才发现是陈小春的《独家记忆》。 “真不知道后面会接手什么节目,不能再这样应付了事了,得努力,不然都不敢见宋总了。”柳橙脑中飞速盘点了下财经频道的其他几档节目,给自己鼓劲。 瞿翊不留情面道:“学业不精,无论什么样的卷子,结果都一样。” 柳橙羞得无地自容:“我都怀疑我是不是选错专业了,我考虑要不要考个研,重换个专业。” 瞿翊继续打击道:“换什么专业都一样。”你就是一根筋。 柳橙目瞪口呆:“那我该怎么办?” 瞿翊站起身,掸了下衣服上莫须有的灰尘:“我怎么知道?”什么吉祥物,简直就是一傻妞,给人家当皮球踢呢,她还去谢人家的知遇之恩。真不该听她说这一席话,烦死人。他不耐烦道:“我要回去了,再见!” 下台阶时,他回了下头,柳橙还坐在长椅上。中视的中庭设计得很开阔,大盆盆栽错乱有致地摆放着,长椅掩在一盆虬根曲绕的植物后面,她身上的那抹红,灯光下,艳丽夺目。 《闰年》环球影业在二〇一〇年出品的一部爱情电影。爱尔兰有一个传统,在闰年的二月二十九日,由女方向男方求婚,便会大功告成。安娜为了嫁给心目中的完美男人,决定在这天向男友求婚,而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系列的意外,当她邂逅了小旅馆老板德克兰,她的爱情发生了改变。整部影片轻松愉快,充满了爱情的甜蜜感觉。 第18章 一个人的星光 凌晨,在安静的幕色中,可以看到满天晶亮的星辰。领口灌进一丝微风,让人精神为之一震,再呼吸,仍是马路上干燥的水泥味道。 叶枫在电台门口与同事道别,缓慢走向马路对面的站台,不远处一辆银灰色的宾利向她慢慢驶来。 “快上来。”边城打开车门,伸手欲接她手中的包,鼻子微微皱了皱。 她咬唇,扰豫了下,跨进车内。 “发呆想什么呢?心情好像不太好?”他心疼地揉揉她的头发。 “边城,你刚刚才出院,身体还没恢复,你不知道现在几点吗?”她无力地看着他。 “等身体恢复后,就可以天天过来?” “也不要,我们的工作时间是截然相反的,你公司的事那么多,你还有各种应酬,如果晚上再不休息,是想累倒再进医院?” “我只当你是在关心、体贴我,而不是不想看到我出现在城市电台门。”边城含笑的嘴角耷拉了下来,表情一下子像降温了好几度。 路灯的光线从车窗照进车内,他的颈部和肩膀的轮廓被描上了一层昏黄朦胧的边。 “照你这样的说法,我们就没机会再见面了。白天我在上班,你在休息,晚上你在上班,我要休息。似乎夏奕阳才是和你最合适的?”他瞪着她,声音又冷又硬。 他第一次在她的面前提到夏奕阳的名宇,两个人一直回避的话题就这样逼到了眼前。 见她不说话,他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叶枫,你老实地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如果是,我现在立马从你面前消失,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如果不是,你觉得不便向夏奕阳启口,我去和他谈。” “边城,你冷静一点。我和奕阳。。。。。。” “你和奕阳?”他恼怒地打断她,冷冷一笑,“既然你已经决定接受他,为什么我让你回到我身边时,你没有拒绝我?” “你喝醉了,又在生病。”她脱口说道。 “那你现在决定了,是不是?” 车内忽然沉寂了下来,空气中干燥的水泥和灰尘味道一点点淹过来。叶枫觉得呼吸困难,她拿起包推车下来。 下一刻,她听到车门猛烈地一响,接着,一件东西呼地向她飞来,她本能地一让,边城的手机掉在地上粉身碎骨。 “叶枫,我不会。。。。。。不会再给你打一个电话,也不会。。。。。。不会再见你。” 宾利像缕飓风,刷地一下从她身边刮过,转眼就没了踪影。 她按住飘动的裙边,蹲下身,想看看还能不能把手机凑起来,最终,她放弃了。 深夜的公车半空着,左右的人都沉默不语。她把包放在膝盖上,努力不去想地上那堆手机的残骸,在那张卡里,边城亲人的那一类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宇。街头的竟虹依然五彩斑斓,一幅幅广告画面偶尔飞快地掠过,一站过后不多远又是另一站,每两个出口之间都隔着一段黑暗又封闭的路程。 她听见mp3里的音乐声: 我有多么天真想给你全世界一刻我都不愿等 想要你的心却怕不能成真 因为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旅程 在前方还有等着我的人 虽然你对我的认真真我也感动万分 你终究不是属于我的人 。。。。。。 她把头压得很低,手忙脚乱地翻着包找纸巾,眼泪流下来弄花了睫毛,纸巾从下眼睑擦出一片黑糊糊的痕迹。 青台市政府的庆祝酒会晚上七点在国际俱乐部举行。 整个直播组都悄悄地呼出一口长气,今天是整个行程任务最紧凑的一天,直播结束,这次的工作已过大半,《名流之约》也已录制完毕,所以今晚是可以放开来,轻松的喝点、吃点、玩个痛快。 下午五点,所有的人就在为晚上的酒会而作准备。女人们在行李中早就备下了礼物,只是还要化妆、弄个头发什么的,比较而言,男人们就简单多了,一套西装可以从南闯到北。 江一树斜倚在门有框上,看着夏奕阳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两条领带,似乎决定不了用哪一根。 他捏了下鼻子,跑过去,“用这根吧!”他指着蓝底缀满白色星辰的那条。 “我对搭配衣服永远无能。”夏奕阳笑了笑。 “你以前出差好象没这样纠结过。”江一树调侃道。 “是啊,以前我一直都是一式头的衬衫和领带,只要看上去和谐,就多买几件换换,不用费脑筋。这次行李是叶枫收拾的,我都不知她给我带了这么多衣服,而这条领带好象是刚买的。 ” “应该是叫幸福了。哦,她还给我塞了一瓶防晒霜,大概是让我游泳时涂的。我找刮胡刀时才发现,蓝色的小瓶子,你说我哪需用这些。呃?哪去了?”夏奕阳走向洗手台,想把那瓶防晒霜给江一树看看。那瓶不是男士专用的防晒霜,而是买化妆品时专柜送的赠品。他拿在手中时,乐到不行。 “我早晨还看到的。。。。。”夏奕阳里里外外找了两遍,都没发现那瓶防晒霜。 “怎么,你要涂吗?”江一树的嘴角抽了一笑,眼中泛出戏谑。 “那到不是。”夏奕阳摇头。 “其实我觉得你不应该操心那个小瓶子,而应该多想想回北京后,怎样向叶枫解释那束玫瑰的事!” “这个我和叶枫已经沟通过了。” “她的表现是?” “冷淡得令我很受伤。” 两人对视,都哈哈大笑。 “这么有个性?”江一树有些意外。作为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要非常检点、谨慎、但还是有防不胜防的时候。在这时,都很渴望家人能够理解、支持。但是言论的压力、网上的捕风捉影,还是给身边的人带去一点害,很少有人能坦然面对。“奕阳,你有没觉得叶枫在这方面有着与年龄不太吻合的大气?” “也许是她生长的环境的影响。”夏奕阳皱了皱眉。 他买的礼物搁在酒店大堂的第二天就被取走了,那时,他正在电视台的直播间。回到酒店,大堂经理告诉了他。他问是谁过来取的?经理说是泰华地产公司总经理叶少宁,他正在酒店宴请客户,走的时候顺便拿走的。 泰华地产公司有自已的官网,他查了下叶少宁的资料,三十出头,清秀俊朗,是从小技术员起步的,没有任何家庭背景,工作踏实,作风温和。叶枫好象是独生女,从姓氏上来推测,叶少宁有可能是叶枫近房或远房的堂兄。 他不便冒昧地去找叶少宁,看来这次只能遗憾地离开青台了。 海晶酒店里住的不止是央视的工作人员,还有其他各方的参礼客人,市政府派了辆大巴车在俱乐部与酒店之间来回接送客人。 国际俱乐部今晚灯火辉煌,贵宾如云。 苏晓岑早晨在庆祝仪式上穿了一套红色的职业正装,胸前佩着礼花,晚上则是换了一件银灰色小礼服,没有什么亮目的首饰,只有耳朵上缀了两粒钻石耳钉,水晶灯下,是另一番娇柔小女人的味道,她的身边站着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头发略带灰白,戴无框眼镜,书卷味特别浓。苏晓岑每说一句话,眼角自然上抬,温柔地看向男子。男子轻揽着她的腰,或点头,或微笑。 夏奕阳一行刚进来,她抬眼就看到了,忙笑着迎上来。 寒喧完,所有的人各自散开,她叫住了夏奕阳。 “我爱人叶一州。”苏晓岑现在和夏奕阳已经很熟稔了,讲话间自然而然多了点长辈的关爱。 夏奕阳恭敬地和叶一州握手,“你好。” “夏主播也是广院毕业的。”苏晓岑低声说道。 叶一州深究地看了看夏奕阳,“是吗?”他握着夏奕阳的手不禁紧了紧。 “是的,我是跨世纪那一届的。”夏奕阳脸上的表情还很镇定。 夫妇俩眼睛不禁同时瞪大了些,好像很讶然。话题还没展开,又一波客人从外面进来,两人冲夏奕阳点点头,暂时履行自己的职责去。 夏奕阳抬起头寻找自己的同事,柯安怡从左侧走了过来。她穿一字领的黑色半礼服,手腕上一款蒂凡尼的限量版手链,装扮不特别招眼,但她的气质却足以让她令人瞩目。 “累不累?”她从桌边端起一杯香槟。 “有一点。” 她轻吻他的图片在网上疯传之后,组里的人都知道夏奕阳是有女友的人,这图片怎么一回事,大家心照不宣不提一字,柯安怡态度坦荡自然,夏奕阳依然和平时一样温和自如。 “我好累。”她拧拧秀气的眉,依着大厅的柱子,悄悄为蹬着高跟鞋分担一些重量。“要不是顾及礼节,我事实上想在酒店好好睡上一觉。”在只要他看到的角度,他俏皮地吐了下舌。 正式进入直播状态,两个人睡得很少,不是在直播间,就是在外景地。 夏奕阳也累,什么游泳、戏水,早就抛到脑后了。 昨晚上和叶枫通话时,提到她帮他带的海滩装,他直感叹没机会试一试。平时他这样说,叶枫要么调侃他,要么就是被他逗得直笑。叶枫听完,只是哦了一声,心情象是很低落。他问怎么了,她说北京热得把她全身的力气全蒸没了。 她现在白天要抽时间去广院听课,晚上到电台上班,两个地点成相反方向,这样的天气在北京城穿梭个来回,非常疲惫。 没说几句,他听到她一直打呵欠,而她马上还得出门去电台,他握着手机,心疼得都揪着。 如果服在北京,开车送她,至少在车上,她能闭上眼休息一小会。 “还有两天我就回北京了。” “嗯,我有点想你。”挂电话时,她对他说,语气阑珊。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柯安怡一饮而尽杯中的香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难测。 “对不起,请你再说一遍。”大厅里的人看着他俩站在一起,笑容不自觉就得暖昧,他看着扎眼,神情淡淡的。 “我们再呆一会,重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不喜欢这种自助餐点。” “我觉得挺不错呀!”胃微微一下痉挛,他知道是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转身忙走向摆放餐点的长桌。 柯安怡更觉得脚痛得厉害,正想追上去,却意外地被一个男人挡住,“柯主播,方便吗?” 柯安怡抬头看,认出眼前的半百男人是青台排名第一上市公司董事长施仁,一幅发达人士的从容不迫。 “请问有事吗?”柯安怡脸上的肌肉笑得有几分僵。 “我是柯主播的忠实观众,很喜欢柯主播的主持风格。这厅里有点闷,我们去外面吹吹风,喝一杯吧!”施仁拿了瓶香槟、两个杯子,指指外面的花园。 柯安怡犹豫了下,回头看看夏奕阳和江一树并排站在餐桌边,边喝干红,边吃餐点,心中不觉微恼,本来不想理睬这个莫明其妙的施仁,一赌气就点了下头。 俱乐部建在半山腰,山下就是大海,凭目远眺,只见灯塔在海面上幽幽地亮着莹光。也不知怎么了,柯安怡有点伤怀,施仁递过酒杯,她接下,一口又饮尽了。 “柯主播心情不好?” “不是,只是累了。” “要我送你回酒店吗,我的车就在外面。”施仁压制心中的狂喜,故作平静地问。 柯安怡哪会看不穿施仁脑中的七彩图案,这种所谓的成功男人,自以为有了几个钱,什么样的女人都在他们面前俯首帖耳。 “施董还能开车吗?”她嗅到施仁身上散发的酒气,眼中掠过一丝嘲讽。 “柯主播不用操这样的心,我的司机跟了我多年,早知道什么应该看什么、听什么。” “哦?”柯安怡语调上扬,觉得好笑,“那施董是欲做什么了?” “只要柯主播开心,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是吗?”柯安怡笑了,一个转身,指着山下墨黑的大海,“如果施董从这跳下去,一定非常好玩。” 施仁是颗老姜了,怎会被她将住,“柯主播在镜头前不苟言笑,想不到台后这么可爱。为博柯主播一笑,我跳下去不要紧,可是谁陪柯主播呢?” “我看上去很需要人陪吗?”柯安怡下巴一扬,眸光扫了扫里面的夏奕阳。 “夏主播一走开,柯主播脸上就像被丢弃的孩子般楚楚可怜。” 这话瞬间就刺痛了柯安怡,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对着施仁,杯中的香槟一下就泼了过去。 “这个玩笑一点都好笑,失陪。”她看都不看僵硬的施仁,放下酒杯,扬长而去。 “柯安怡,你会为你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的。”施仁在身后冷冷地说道。 柯安怡耸耸肩,回眸一笑,“是吗,那我等着。” 花园里发生的一切,大厅里的人都看到了。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下,柯安怡旁若无人一越过,直到夏奕阳面前,“我要回酒店了,谁送我?” 夏奕阳目光冷然,仿佛没听见,江一树蹙了下眉头,“我送你。” 柯安怡细白的牙齿把嘴唇咬出一圈白印,“夏奕阳,你真的很无情。”她用只有他听到的音量低声说,然后扭头就走,也不看身后夏奕阳是什么表情。 酒会中间,有表演,都是在电视屏幕上活跃的面孔,夏奕阳淡然打过招呼,呆了没多久,便与开车过来的一位要赶稿的编导回酒店休息。 明天,还有直播,晚上在音乐厅有大型歌舞晚会转播,后天,就可以收拾行装回北京了。 因为叶枫,他第一次对北京有种归心似箭的激动。 他想过去和苏晓岑打声招呼的,看她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便放弃了。今晚客人太多,她不会注意谁在谁不在。 开着车窗,夜风有点凉,靠着海边的缘故,幸好都穿着正装,也不觉得冷。抬手看了下时间,晚上十点,叶枫这时应该在去电台的路上。 “奕阳,你有没看到施董脸上的表情?”编导也是《晚间新闻》组的,和夏奕阳认识很久了。“鼻眼都挪了位,气得脸色铁青,身上意大利手工制造的西服估计也得毁了,主要是安怡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下不了台,哈哈!安怡真是很有个性,女中豪杰啊!” 夏奕阳专注地看着窗外,车正走在海滨大道上,耳边听见涛声冲刷着堤岸,码头边,一艘渡轮响着汽笛缓缓靠岸。 如果没有那个广场上啄吻,在柯安怡随施仁走向花园时,他就会上前善意地陪在她身边。这样的戏码在交际场合太多见了,所以施仁才肆无忌惮、游刃有余。 他不能那样做。 柯安怡对他仍存有情愫,她并没有克制,只是掩藏了。他的关心只会让这种情愫扩大,他宁可被她认为无情、冷血。 同时,在他的心里,他认为柯安怡今晚也不够自重。男人有什么德性、存在什么龌龊的念头,柯安怡如此聪慧,应该远离,她却给了施仁这样的机会。虽然施仁下不了台,但是在场那么多显要人士看在眼中,又会怎样看她呢? 编导进房间写稿了,他冲了澡,上网看了会新闻。关于他的那条花边已经从各大网站的首页上撤下了,当事没有任何回应,又没后续,也就没什么意思,只是让全民娱乐了一回。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叶枫发来的短信,她说;“奕阳,心里闷闷的,也不知怎么了?” 他忙回拨过去,等了一会,她有接电话,“在干会呢,你在干吗?” “不是中暑,就是心中不舒服,象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惴惴不安。估计是热的。” “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她沉吟了下,声音越来越低,象是叹息,“我有点累,奕阳,等你回京,我们再谈吧。” 他的心咯了一下,语气却没什么改变,“好啊!晚上请组长送一下你,别一个人等车。” “组长出差了。” “那和小卫拼车。” “不是同方向的。坐车没事,天气这么热,凌晨正是情侣散步的好时光。” “你居然玩偷窥。” 她呵呵地笑,“我该进去了。后天几点的飞机?” “也是早晨,可以赶上和你一起吃午饭。” 她嗯了一声,“我挂啦!” “好,你先挂吧!” “嗯!” 挂上电话,发觉手机信号满满的,电不到一格。拉开抽屉找充电器,翻了很久都没翻到,终于意识到自已开错了抽屉,他的心情不知怎么的,突然凝重了。 去洗手间洗了个冷水脸,发现手机上有一条短信:“你真的连一句安慰话都不和我说吗?”是柯安怡的。面容上,小水滴顺着耳朵滴下来,凉凉的,他抬手轻轻拭去,把短信删除,转身接着看电脑。房间里的座机疯狂地叫了起来。 他拿起,“喂?” 话筒内有呜呜咽咽的哭声,过了一会,哭声从墙壁的另一端传了过来。这种五星级的客户真的不隔音。 “夏奕阳,我从来没有这样难堪过,你明明看到,都没帮我一下,在你眼中,我就那么不值吗?” “安怡,不早了,休息吧!明天我们还要忙一天呢!”他淡淡地回道。 “不,我能睡得着吗?我心里面真的很难受,我不知道那个叶枫怎么会出现的,你突然象变了个人。。。。和她比,我差在哪里?奕阳,男人都会迷失,我能理解,但是只有志同道合的人才能走得更久更远,不是吗?” “在感情里,没有比较,只有爱与不爱。” “爱是有条件的,如果你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她会爱你吗?她。。。。只是贪慕你的名、享受你现在的成就,而我有很大的选择空间,我接触的人群都是俊杰、精英,可我只喜欢你。。。。” 夏奕阳都有些哭笑不得了,“安怡,我还有事,晚安。” “不准挂,不准挂,我要你陪我。如果你挂了,我就。。。。。割腕自杀,这家酒店配备的刮胡刀片好像挺锋利。。。。” 夏奕阳的脸色陡地变了,他站起身来,面对着窗外的夜色,“柯安怡,生命属于你自己,你想怎样就怎样,晚安。” 他啪地一下挂上座机,烦燥地捶了下桌面,平静了好一会,才重新又坐回电脑前。 座机再次响起,他没有动弹,眼睛缓缓眨了眨。 铃声一遍一遍震荡在室内,仿佛和他较上了劲,他抬手拔下电线,房间终于安静了。但是下一刻,正在充电的手机响了。 他冷着脸想上前摁灭,不曾想接下了接听键。 “告诉你,夏奕阳,我真的。。。。。割了腕。。。。。”柯安怡有气无力地喊着。 他皱起眉头,怔了怔,接着甩下手机,慌乱地拉开房门,冲向柯安怡的房间。 房门是虚掩的,没有开灯,皎白的月光透进室内,照到床上象是躺着个人。 “柯安怡。。。。”他的心已悬到嗓子眼,摸索着拧开台灯。 柯安怡的脸色和身下的床单一样雪白,她平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浅笑。 “你。。。。还好吧?”他欠下身,察看她的手腕。 “你终究放不下我,还是来了,没什么,挺值得。”笑意一圈圈扩大,她突然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他看到一缕鲜红顺着她的手臂滴落在床单上。 “你真是疯了。。。。。”他咬着牙闭了闭眼,用床单裹住她,抱起。 外面的走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地毯很软,平时应该听不到的,但此刻,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一点点声响都如同惊雷。 “柯主播住这间吗?应该没睡,门里有灯光。”苏晓岑说话时隐隐带着笑意。等到宾客散去,她匆匆过来,看看柯安怡,路上,还让秘书买了个果篮。施仁风流在青台出了名,她没想到他在酒会上竟然和柯安怡调情。作为主人,她感到有些愧疚,道个歉是必然的。她没让秘书跟上来,同行的只有叶一州。 轻轻敲了下门,门就应声开了,“柯主播。。。。哦,对不起!”她一惊,瞬间啪地一下带上了房门。 她看到夏奕阳只着睡衣与柯安怡在床上搂抱成一团,天,怎么猴急得连门都忘了关?她失笑,拉拉叶一州,“我们走吧!”看来柯安怡已经有人安慰了。叶一州把果篮放下,“怎么了?” “别问,你我都年轻过。”她娇媚一笑,挽着叶一州的手臂,转身离开。网上那条新闻,看来不假哦,不过两个人看上去真的很般配。 “少宁打电话来话说把叶枫带来的东西送到妈妈那儿了。”叶一州说。 “又不是什么节,凭白无故她带什么礼?她以前好象没这么懂事过。” “谁说的,小枫叶一直都孝顺。” “你这是偏心,不讲实话,真孝顺也不回来看看她妈妈,累得象条狗。”苏晓岑撇嘴。 “有她爸爸帮她看着,狗就会生龙活虎了。” “都说什么呀!”苏晓岑噗地笑出声。 夏奕阳这边都急疯了,他也看到苏晓岑,可是此刻他已顾不上那会造成什么影响。 柯安怡力气不大,手腕上的伤口割得不深,但也需要立即处理。她象是游戏中赢家,非常满意自己的成果,含笑看着他哆嗦地拨着座机。 “一树,什么都别问。速来柯安怡房间。”他都没停顿,一口气说完了。 江一树很快就赶到了,两人都没敢叫救护车,不然这件事传出去,柯安怡的主播生涯就毁了,而夏奕阳也会深受影响。江一树用沾上血的床单包着柯安怡,夏奕阳回房换了衣服,两人下楼,打车去了家私立医院。 值班医生都没抬眼看他们,给柯安怡包扎了下伤口,打了针安静剂,还打了针破伤风,让观察一小时,转身进房间看球赛去了。 柯安怡躺在病床上,睡容恬美、安宁。 夏奕阳看了看她,和江一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上抽烟,他的脸青得发灰,“一树,回去后,这件事一定要和台里谈一下,我和她不能再搭档了。” 江一树叹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固执。以前,我挺看好她,非常知性、端庄,没有高干子弟的骄狂,原来骄狂藏在骨子里,只有自己看上的就一定要得到。分开也好,这种情况,你们不能再呆一组了,她这种个性也不适合做新闻主播,太不理智,太不冷静。” “千金小姐都患有可怕的公主病,唉,必须近而远之。”夏奕阳苦笑。 江一树笑了笑,“所以你选择叶枫是明智的。” 夏奕阳神情不觉放柔了,“我没有选择,我是认定。” 回到酒店,天都快亮了,江一树通知柯安怡的助理上来陪着她,一步都不准离开,其他的事等着回到北京后再处理。 明天的直播只有夏奕阳独自挑大梁了,他想抓紧时间睡一会。睡着,看了看手机,有一通叶枫的来电,好像是直播刚结束不久。 他拨回去,手机关机了,他想她可能是睡了,也就闭上眼,命令自己也睡去。只是一闭上眼,就想起苏晓岑惊讶的面容,不自觉地非常懊恼。 早晨起床,吃早饭时遇到江一树,说柯安怡仍在睡。 有一批客人今天就准备告辞了,市政务会务组的人一早就赶过来送行。夏奕阳没看到苏晓岑,只有市长出面,苏晓岑的秘书也在。 在大厅里,他冲秘书点了下头,假装不经意地问道:“苏书记呢?” “去北京了。” 他怔住,今晚的晚会,苏晓岑应该要出席的。“去北京开会?” “说有件急事,叶局长也去了,可能是家事,我是半夜接到电话的,他们坐的是最早的航班,现在所有活动都是市长主持。” 第19章 官门名媛 第20章 千山万水 心中苦涩得发紧,无力感如狂潮,叫嚣着向他扑来,他快站立不住了。 叶枫提醒他要好好表现,结果却让苏晓岑撞见他和柯安怡搂抱在一起。。。。 这些都不管,都不想,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晓岑和叶一州匆匆来北京,吴锋也来了,而边城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 “是的,我们是邻居。”他抬起头,虽然背后的衣衫都被汗水濡湿了,可他却感到发冷。他不愿去深究,他只想知道叶枫好不好。 “真是巧啊!”苏晓岑自言自语。 吴锋是唯一知情人,他拍了拍夏奕阳的肩,叹了口气,“叶枫昨晚遇到了歹徒袭击,人现在医院里。” 肺里的空气似乎已经不够用,有种灼烧撕裂般的疼痛感,难受得快要死掉了。他听到自己镇定地说道:“我和你们一起去医院。” 苏晓岑皱了下眉头,想说什么,吴锋阻止了她,:“走吧!” “边城,我来开车。”吴锋看出边城强作镇静下的僵硬。“昨天晚上,幸好边城及时发现叶枫失踪了,再晚一步,我们此时怕是就笑不出来了。。。。。。” 夏奕阳脸上的自责、愧疚让吴锋看了不忍,他故意轻快地说道,其他三人都没有捧场地笑一下。 夏奕阳看看边城,他也在看他,两人没有点一下头,对视之后,又双双把视线挪开。 苏晓岑已经瞧出几份异常,但是她不动声色,在下车时,等夏奕阳和边城上了前,她皱皱眉,问吴锋,“这到底在唱哪一出?” 吴锋叹气,“年经人的事,我们就别过问了。“ 苏晓岑眉头一拧,“边城,我会好好观察,如果那个夏主播动什么念头,请他早点掐灭。” “呃?”吴锋愕然。 “没什么,我就是让他离叶枫远点。”苏晓岑冷冷地闭了闭眼。 半个小时的路程,漫长如一冰冷的严冬。 推开车门下来,夏奕阳抬眼看着医院门诊大楼上显目的“十”字,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雷队长和几个部下还在,侦察情况似乎有了一点进展,苏晓岑和叶一州随他又进了医院腾出来的临时办公室。 “小枫叶可能还在睡。”吴锋替夏奕阳推开病房的门。 陪着叶枫的小护士冲他们点了下头,识趣地出去了。 边城沉着一张冰块一样的脸,抢在夏奕阳前面走了进去。 夏奕阳站在病床前,看着床上的叶枫。清丽的面容因红肿而变形了,眼睛紧闭着,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风中蝴蝶脆弱的羽翼,一头长发凌乱地散在雪白的枕头上,整个身子被薄被盖住,看上去是那面的纤细、弱小。 他想起凌晨的那个来电未接,那时,他陪柯安怡去了诊所,而他的叶枫却身处危险之中。。。。 她向他求救,他却没有听到。 她在下午时和他通话,说心里慌慌的,他也没多想。 作为情侣,把接送她作为甜蜜的义务,就没考虑如果他出差,她就要独自站在午夜的站台等车。车技不好,多开开就会好了,如果他把车留给她,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他是不是也要感叹一下,幸好边城对她余情未了呢? 看到叶枫睡得很安宁,边城沉着的嘴角微微放松下来。 屋子里气氛有些压仰,气流仿佛都是沉重、迟缓的。 “边城。。。。。。” “你不要开口向我说谢谢,”边城猛地回头,压低了嗓音打断他,“这只是侥幸,是一个巧合,我到现在都觉得后悔。我不是为谁去逞英雄,我庆幸我那时在就是如此。” 夏奕阳抿住唇,他不是想说谢谢,只是想问问情况,看边城如此愤懑,他沉默了。 床上有了细微的动静,两个人忙噤声,一同看过去。 叶枫没有睁开眼,头慌乱地动来动去,眉心拧成一结,手在空中挥舞个不停,“边城,快。。。。。。快来。。。。。我怕。。。。边城。。。。。。疼。。。。。。。” “叶枫,叶枫,叶枫。。。。。。”边城欠下身,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得发软。 叶枫安定下来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边城,又看看四周,整个人瑟缩成一团,“这是在哪里?” “这是医院,你安全了。” “那个疯子呢?”叶枫不由地打了个冷战,抬手摸摸脖子,“他掐我,还打我,他说。。。。。。。” “特警们正在抓捕,逃不掉的。不要害怕,没事了,你爸妈也过来了。” 叶枫象是不明白,眼睛急促地在屋内巡睃了一圈,最后失落地收回视线,“现在几点了?” “下午二点。” “哪一天的下午?” “二十一号。” 她闭上眼,奕阳明天才会回来呢!“边城,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可怕?” 边城笑了,“是的!” “为什么要说实话?不能骗骗我。”她也笑了,嘴巴一扯,咝咝地抽着冷气。 阳台上,阳光刺眼,风很大,夏奕阳用一只护着香烟,连着摁了几下打火机,才将烟点着。 淡白色的烟雾在半空中袅袅散开,他听到叶枫轻快的笑飘了过来,他也着弯起嘴角。他知道叶枫非常坚强,或者表面一定会佯装坚强,经常会骗过其他人的眼睛,其实,她的内心很脆弱,也很念旧。 屋内,边城和叶枫仍在低语交谈,任何人都听得出两人之间的熟稔和默契。 短短几天,世界仿佛已是不同。 这样的感觉,他曾经感受过。上课前隙,阶梯教室,他坐在最后排,看着她和边城并肩坐在前面,两人时而耳语,时而会意一笑。他和其他同学一样,多少带点羡慕地看着这对正在恋爱中的情侣。 他们有多般配,根本不需要详细地一一列举。 这些年,她和边城都从未稍离吗? “哦,这衣服上的血都是我沾上去的吗?”叶枫过意不去地看着边城。 “嗯。” “也不知血渍能不能洗掉?唉,只怕这件衣服要毁了。” “你要赔我吗?”边城挑了下眉尾。 “当然要赔,不过,不要太贵,你现在的品味令我望而生畏。” “你确定是品味而不是我这个人?”边城不知觉带了笑意。 “你?你又不是那个袭击我的疯子,我不要怕的。”她抓着床单,慢慢团起,眼中掠过恐惧。 “不要想那件事了,以后换个白天的工作吧!” “我喜欢我的工作,”她轻轻叹了一声,“其实,经历过这件事,我觉着一档好的情感节目真的很重要。现在人都很压抑,没有一个倾诉的渠道,象那种疯子只会更多。” “你是走火入魔了。”边城心疼地叹息。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两个人一同抬头,是苏晓岑和叶一州,还有雷队长。看着苏晓岑,叶枫象个闯了祸的孩子,惊动了家长,脸胀得通红。但还是有点想撒娇,虽然打扰了他们的工作计划。 当叶一州疼爱地揽着她的肩头时,她嘴扁了扁,哽咽了。 劫后余生,人真的象变小了、弱了。 “边城,吴叔叔在外面等你,你们一块去吃个饭,然后你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再好好地睡一下,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我和叶枫爸爸都在医院,你不要担心,有事我们会打电话给你的。”苏晓岑拉过边城。 边城瞥了瞥叶枫,“我离开几个小时,可以吗?”他怕叶枫一旦睡着,梦见那个歹徒,会叫他的名字。 叶枫尽力装作没事人似的,“这里保护我的人很多,没事的。” 边城浅浅地笑了笑,眼角斜睨着背对面房间站立在阳台上的夏奕阳,向众人打过招呼,走了。 雷队长坐下来,努力挤出和善的表情,问了些叶枫昨晚的情况。 “是一个听众?”听完叶枫的话,他怔住。 “偏激到歇斯底里,我觉得他神经出了问题。”叶枫说道。 “你记得他的长像吗?” 叶枫闭上眼,搁在薄被外面的指尖哆嗦了下,苏晓岑双手握住,“看上去象文弱书生,但是眼神太可怕了。”她缓缓睁开眼睛,描述了下男子的面容、身高。 雷队长一一记下,神情舒展了下,他和苏晓岑交换了下眼神,“看来我们真是多虑了,叶小姐,你好好养伤,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他起身告辞,叶一州送他下楼。 “饿不饿?”苏晓岑柔声问女儿。 “不饿,但我想去下洗手间,妈妈,你托下我的背,要轻点,后面很疼,脖子也疼。”叶枫吃痛得直喘气。 苏晓岑娇小,叶枫遗传了叶一州的高挑,她小心又小心,终因身高悬殊,还是碰痛了叶枫。 夏奕阳狠狠吸掉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捻灭,转身进屋,“我来吧!” “奕阳……”叶枫失声惊呼,“你……什么时候来的?”但随即,她又有点慌乱、不安。 奕阳有没有因为她没坦承她爸妈是谁而生气呢? 她从眼帘下方担忧地看着夏奕阳。 “刚刚和我们一同过来的,说来看看你。夏主播,真是太感谢了,你刚出差回来,也应该好好休息调整一下。没办法,这是在医院,不能好好招待你,等叶枫好了,再来表达我们的谢意。”苏晓岑不软不硬地下了逐客令。 “妈妈,你干吗?奕阳他是……” “我已经知道了他是你的同学和邻居。”苏晓岑抬起眼,目光逼视着夏奕阳,严厉而又森寒,“夏主播时间宝贵,叶枫你别不懂事,让夏主播忙去。” 叶枫的胸口在被子下面剧烈地起伏着,以至于都掀动了被子,“妈妈,我饿了,你给我买点饭去。” “病房里不能没有人,等你爸爸回来,让他给你买去。”苏晓岑可不是那么容易支开的。 “妈妈……”叶枫加重了音量,以示抗议,也觉得委屈。 夏奕阳淡淡地收回视线,走近叶枫,温柔地凝视着她,“你爸妈都在,我就先回公寓整理一下。” 被子从她的肩上滑落,他看见了脖颈处那一圈显目的淤紫,俊眸不禁黑了几许,手掌缓缓攥成了拳,“晚上,我过来陪你。想吃点什么吗?” “不麻烦夏主播了。”苏晓岑抢先说道。 “我要吃茄子盖交面。”叶枫不去看苏晓岑的脸色。 夏奕阳笑了,手攥了又攥,终于伸出去摸了摸她的脸。 “不准说我丑。”她娇嗔地翘起嘴角。 “你从来都不丑。晚上见!” “好,”她突然拽了下他,他低下身子,听到她在他耳边说,“这只是个无法预料的意外,不要自责。还有不准和我生气。” 他掩饰得这么好,她居然也看得出来。心里面酸酸的,那团笼罩的阴云被一束劲风突然吹得无影无踪了。 “苏书记,再见!”他礼貌地冲铁青着脸的苏晓岑点了点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命令自己走出病房。 他能感觉叶枫在背后注视着他,他想留下,想把叶枫嵌进怀里,想一遍遍地亲吻她的伤痕,想把她的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的人生方向是在那个雷雨夜发生政变的,即使叶枫离开了六年,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幸运。 这份感情如同一个戛然出现的奇迹,让他惊喜交加。拥有一个奇迹,是需要经历考验、付出一切的。 这一次,可能是他和叶枫之间一次最严峻的考验了,不管结局是什么,他都得咬牙挺住。 “他是有女朋友的人。”苏晓岑重重关上房门,冷冷地盯着叶枫。现在,她已经看清唱的是哪一出戏了。 “哦!”刚刚这一动弹,扯到了伤口,叶枫疼得直咧嘴。 “你没看到网上那些图片吗?” “妈妈,青台升级直辖市后,你能闲到去关心那种八卦?” “如果那是捕风捉影的八卦,那妈妈和爸爸亲眼所见他和那个柯主播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又是什么?”苏晓岑火冒三丈。 叶枫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笑了,“妈妈,你偷窥别人的隐私!” “我不是和你在说笑,就是在昨夜凌晨时分,柯主播在酒会上受了点委屈,我和你爸爸去探望,恰巧看到他们在床上搂成一团。” 叶枫笑容冻结了,深吸了一口气,“妈妈,他们都是公众人物,如果想做亲密的事,会不锁门吗?酒店里来来往往都是人,他们又不是没有思维的孩子。” “那他那么晚呆在一个女人的房间干什么?盖棉被纯聊天?” 叶枫对着天花板眨了下眼,“就是犯了法的罪人,也会有给自己申辩的机会。妈妈,眼见的不一定是事实,我想我们应该听他的解释。” “你是在说服我,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我只是……不相信他是那种人。” 苏晓岑气到无语,“你为了一个男人而怀疑你妈妈的人格?也许我也该用手机拍下那一幕,现在放给你看。其实何止是这个,他们工作时、吃饭时,任何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甜蜜关系。好了,我们都暂时打住,你现在身体不太好,我们回青台再好好谈谈。” “谈什么?”叶一州推门进来,屋内的僵硬的气氛让他一愣。 “一州,准备给叶枫办出院手续,我们今天晚上坐火车回青台。”苏晓岑以不容忤逆的语气说道。 水开了,隔着玻璃锅盖,一个个气泡在锅里沸腾,一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夏奕阳下意识地偏过脸,把切好的茄子扔进水中。 叶枫的嘴巴肿得很凶,不适合吃面条,他给她做了面糊糊。面汤稠稠的,里面的茄子切得很细,还放了点胡萝卜丝,用海鲜酱拌了,即能当菜,又可以当饭,口味是按照叶枫喜欢的调制的。 弄好后,把面糊盛在便当盒中,敞开来冷,他洗澡换衣,准备去医院。 从医院回来,他一刻也没有停,去了超市买菜,还急急去了下书店,买了本心理学的书,里面有怎么设防并排除心理阴影方面的例子。他要好好看看,等叶枫回来,他要陪着叶枫跨过眼前的难关。 虽然苏醒后的她讲话、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看得出她只是将恐惧悄悄掩饰了,这样子其实更可怕。 外面天慢慢地黑了。 他急躁得打开花洒,手指上的伤口碰到水,倏地一下钻心的疼痛。这是切胡萝卜丝时不小心切到的,当时也不知在想什么,等感觉到痛,案板上已经都染红了。他随意找了个创可贴处理了下,把案板洗了,重新拿了根胡萝卜再切。 裹着浴巾出来,站在镜子前擦洗头发,想起去青台那天早晨,叶枫和他一同站在镜子前微笑地调侃他什么门的,心口一下子堵住了。 这十天,似乎是许多许多的事都簇拥到一块来了,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毛巾,走进卧室。哪件西服配哪件衬衫、领带,一套套分挂在衣橱里,挪出一格放她的衣裙的地方,反倒乱乱的。 “我自己会搭配,乱一点没关系,你会吗?”他想替她整理,她理直气壮地拦阻。 他失笑,却又感到窝心。 仿佛他在她的心里是很重的。 医院正在交接班,乱糟糟的,人的心情都象很浮躁。推开病房门,一室的空荡就那样撞了过来,他提着便当盒,整个人都呆了。 “夏主播,”值班的护士经过,认出他,脸羞得通红,“你是不是找叶小姐?” “是的,她人呢?”他镇定了下,礼貌地回过头。 “她父母帮她办了转院手续,然后就被一辆大巴给接走了。” “她的……病情恶化了?”他的心完全不听他的指挥,慌乱得逼到嗓子口。好象在筒子楼的早晨,睁开眼,她突然没有了踪影。 护士笑了笑,“应该不是,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叶小姐是位特殊病人,是由院里的专家和院长负责的。” 他点点头,谢过护士,返身走到楼梯口,上下楼的病人和医生都走电梯,这儿很安静。 他拨了叶枫的手机,手机还是在关机中。 他换拨吴锋的手机,悠长的语音一遍遍拉长、延伸,无人接听。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胸口发胀、发麻。 他怔了一会,打开号码簿,翻到边城的号码。别人都不知道,在这六年里,他是和边城唯一经常联系的同学。 是在毕业两年后,在一次大学生演讲大赛上,他和边城碰上的。他是作为外景记者过去做报道,边城是带一个个性作家宣传新书。两个人一块吃了午饭,相互交换了号码。 以后两人约了一块喝点酒、健健身,游个泳,也一起在节日开车去郊外转转。 健谈的边城非常沉默,只字不提从前的事,最多谈谈华城公司。他会说点同学们的近况,正在做什么工作。 叶枫从来没出现在两个人的话题里,似乎她已经被边城完全遗忘了。 同学聚会的前夕,他接到边城的电话,问他聚会地点放在哪。他问边城去不去?边城说我人在外地,去不了。 他接到台里的电话,第一个走出餐厅,取车的时候,一抬眼就看到边城的银色宾利停在对面的树下。 所谓遗忘,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笑笑,没有过去打招呼,匆匆走了。 是的,他们心里装着同一个女子,但爱情里,不存在谦让、成全,只有爱与不爱。 “是我,夏奕阳。”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他听到电话那端有广播的声音,乘坐北京到青台的xxx列车的旅客请在几号门上车。 他的心咯噔一下停跳了一拍。 “嗯,我在车站。”边城的声音很冷漠、很生硬。 “我现在就过去。” “不要了,火车马上就要开了。” 他抓住楼梯的扶栏,那一瞬间,空气中仿佛停止了流动,窗外的光线悄然变幻,修长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叶枫好不好?” “在她爸妈身边,她怎么会不好?” 他落寞地闭了闭眼,点点头,然后想起边城看不见,又说道:“知道了,那再见!” 青台的气候比北京好,回去养伤很适宜,而且在爸妈身边,她心底的阴影会很快消除,这是最佳的安排。 只是,为什么心会如此难受呢?象被谁揪成一团,气都接不上来。 出了电梯,先打开了叶枫的公寓,拧开灯,看到她上班提的包包搁在沙发上,包的正反面前沾了许多泥,可能掉在地上了,他拉开拉链,一眼就看到她的手机,大概随手扔进里面的,不知怎么,机身和电池是分开来的,难怪一直在关机中。 他把电池装好,开机,一条条短信叮咚叮咚跳出来,都是他发的,差不多每两个小时一条。唇边浮出一丝苦笑,他一一删除,不经意的,他也看到了边城的一条短信。 “原谅我,那些只是一时的气话。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看到你,想要爱你。如果不和我生气,就把我寄过去的衣服穿给我看,嗯?” 荧白的光猝不及防照在脸上,分明一点刺眼,他眯起眼睛盯着这微弱的光源,仿佛强迫症,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它,直到它慢慢暗下去。 心中好象有什么东西倏然清晰分明起来,微微带着凉意,如同薄浅而危险的冰面苦撑了许久,却在这一刻终于破裂,那些细碎的冰渣陆续渗进了身体里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带着不可抑止的刺痛,却又令人清醒。 他不是小心眼的男人,只是此时许多许多场景不容他闪躲就这样漫上心头。 那天,她一夜未归,他知道她说了谎,回来时身上带着医院的消毒水的气味,她没有提,他亦没有问,心里明白,让叶枫选择在他面前撒谎的那个人,只有边城。 因为边城,她回绝了与他一同去青台。 他从青台给她打电话,她说她在地铁口,他听到边城问她可爱多是要草莓味还是香草味? 他曾向她要一把房间的钥匙,因为他是她男友,有这个资格。今天中午,他看到边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抓着一把公寓的钥匙。 城市电台不在城市闹市口,也不是主干道,除非是刻意过去,很少会顺道经过,虽然他也这样说,那只是要一个借口可以去接她。她下班时都是凌晨了,边城恰巧出现,其实是刻意等待,不会是第一次,他也遇见过。 她在梦里,一遍遍地喊着边城的名字,抓到边城的手,她才会安静。 …… 他不妒忌,现在他很感谢边城的执著等待。 他多么愿意是自己带给叶枫幸福和快乐,他也相信自己能做到,但是这一刻,他不太确定了。 如果叶枫的心是一座城,城里唯一的居民,他想应该是边城。 第二天去台里上班,在办公室遇到另一位主播。主播开玩笑地称他为网络红人,越来越火了。他苦笑,打开电脑,啼笑皆非。有网友爆料,有人目睹他深夜带柯安怡去诊所看病,估计是不幸中奖,猜测即将奉子成婚,还贴上他扶着柯安怡从车里下来的照片。 他不是不感叹网友们的想象力丰富。 这些事,隔三差五,同事们也会被网友们这样娱乐一下,外面人乐此不疲地津津乐道,他们就是一笑而过。 早晨开会总结了下在青台的直播情况,有些片子要剪辑成精华版,在综合频道播放。 午休的时候,他给苏晓岑的秘书打了个电话。在青台时多次接触,两人也算有些交情了。 秘书也调侃他,说青台是他的福地,他在这儿抱得美人归。他叹了声,“苏书记回青台了吗?” “嗯,回了,早晨过来上班的。” 他沉吟了一下,“她女儿现在怎样?” 秘书怔住,“夏主播,你……怎么知道?” “我们是同学。” “啊,你真是隐瞒得很深呀,呵呵,叶局长带叶枫去度假了,苏书记把手里的事料理下,也会赶过去陪着,苏书记还请了一位心理专家陪他们一同过去。” “去哪了?” “这我就不太清楚,是叶局长安排的。” “嗯,好的,谢谢你!” 他想这应该是苏晓岑护女心切才做这样的安排,而不是为了防止他跑过去找叶枫。 嘴中犹如误嚼了黄连,不堪设防地露出一脸苦相。 柯安怡没有来上班,她是和其他同事昨晚回青台的。 夏奕阳去找负责新闻频道的副台长,准备把在青台发生的事说一下,不是开脱自己,而是为了不再让自己如此被动。 秘书打开门,告诉他,台长和吴锋主任在谈话。 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吴锋出来了,神情严肃,“奕阳,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他点点头。 吴锋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叮嘱秘书暂时不要过来打扰。 “坐!”他朝夏奕阳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坐在夏奕阳的对面,眉头拧了又拧。“一树早晨过来和我谈了,所以《晚间新闻》我们准备给你另换搭档,柯安怡调去国际部做主播,这个安排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我接受。” “在这件事上,你处理得很好,没有让真相外泄,你保护了柯安怡,也保护了台里的声誉,台里对你非常赞赏。”吴锋看看他,突然叹了口气,“站在吴主任的角度,我很欣赏你、理解你,但是站在叶枫的吴叔叔角度,奕阳,我可能帮不了你。” 放在膝盖上的十指绞在了一起,他平视着吴锋,淡淡地笑了笑。 “晓岑现在根本不愿意听到和你有关的话。但你不要误会她,她并不是一个势利的人,也没有任何门第观念,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妈妈。你们还在广院读书时,她就知道边城了,了解他的一切,很喜欢他,我们说过等他和叶枫一毕业,就让他们结婚。没想到边向军会出事,即使这样,我们也只是想让叶枫离开北京一段时间,然后等事情过后,再把边城也调过去,晓岑舍不得边城受苦。我们都没算到他们居然在这个时候分手了。晓岑没说一句边城不好,她直叹气这孩子有担当。叶枫回国,应该是为边城。晓岑和一州心里面很欣慰,叶枫忘不了边城,两人能再在一起,真的是皆大欢喜。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扯上你,我不太清楚。奕阳,你和叶枫刚刚开始,趁什么都没发生,打住吧!” “吴主任,”夏奕阳缓慢地闭了闭眼,然后睁开,“我听说苏书记是你的前女友,如果你能预知到以后的结果,你会在当初就停止对她的爱吗?你后悔过爱她吗?” 吴锋愣住。 “爱不是溪流,拿块石头一堵就堵住了。我爱叶枫是我的事,会有什么结果,我不去想,也不会去阻止,更不可能打住。如果真的没有结果,那我就尊重命运的安排,但是我不会后悔。” “奕阳,你似乎不应该是这么认死理的人。” “吴主任,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他站起身,恭敬地点了下头,开门而去,听到吴锋在身后重重叹息。 夏奕阳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直接推开江一树办公室的门。 “忙吗?”他问道。 “不算太忙,今天晚上的新闻不是我当班,有事?”江一树站起来。 “我晚上也不当班。陪我喝一杯去。” “有什么好事发生?” 他环住江一树的肩,“什么都别问,把我灌醉就行,然后送我回家。” 第21章 这么远 那么近 叶枫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找不到夏奕阳。 叶枫的房间,除了电灯能感觉到科技的先进,没有网络,没有电视,也没有手机,时光一下倒退了几十年。叶一州和宗医生的房间比她好些,有个十几寸的彩电能收看到央视的几台节目,但他们为了让她心理平衡,很少打开。偶然打开一次,她也没过去瞄过,她的隐形眼镜落在医院里了,现在的她等于是一个睁眼瞎子。 早晨和宗医生出门散步,看什么都是模糊的,真是辜负了西塘古镇的风情。 脸已经完全消肿了,膝盖和背后的伤处也结了疤,受伤最严重的脖颈,淤血还没完会散去,她每天都把衬衫的领子竖起。叶一州给她买了顶草帽,帽沿很大,她出门时就会戴上。 她不是很想出门的,但宗医生坚持要她出去走走,至少每天三趟。西塘镇不大,绕一圈不过三十四分钟,走累了,就在路边吃一碗水豆腐,或看到茶社喝一杯茶。叶一州喜欢清香四溢的碧螺春。宗医生常点的是浓郁醇香的红茶,他说润喉舒畅,余味绵长厚重,令人沉迷。她只要带点苦涩味道的菊花茶,在炎热的夏天喝,心头别有一种清凉,只是喉间留有一丝菊花的苦涩,有如她现在的心境。 来西塘已经一周了,她也一周没和苏晓岑说话。 在北京的医院,苏晓岑说要带她回青台,她当时就拒绝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暂时不能做直播,但养伤不需要大老远地跑回青台。她对苏晓岑说,如果不放心她,她可以临时搬到吴锋叔叔的家中。 苏晓岑轻轻嗯了一声,她以为她同意了。没想到在下午输液时,苏晓岑找医生在药液中加了一针镇静剂,她睡得很沉,连个梦都没有,醒来时在北京开往青台的动车列车上。 她浑身都疼,那一刻,心也跟着被刺痛了。 “为什么这样做?”她问苏晓岑。 苏晓岑严厉地看着她,“我觉得你需要清醒清醒。” “你这是绑架我吗?”她和夏奕阳约好晚上见的,现在居然连声招呼也不打,突然就失踪了。 “我这是对你负责,你现在完全被那个男人蒙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 她眨巴眨巴眼,她是真的什么也看不清,“妈妈,我已经二十七岁,不是七岁,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知道你还脚踩两只船?这是我教你的吗?” 她咬住颤栗的唇,别人这样说,她会反唇相讥,但是自己的妈妈,她感觉特别委屈,而且又是在遇到歹徒袭击之后,心里面还惊恐不安之时。 “你喜欢边城那么多年,他也等了你这么多年,在劣境之中能奋斗到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和任何女人牵牵扯扯。为什么是他救你而不是别人?深更半夜真的跑到电台门口遛达吗?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而那个夏奕阳,一边和你玩暧昧,一边和同事搞地下情……” “你根本就没搞清楚情况,不要随便下结论……”她打断苏晓岑的话,急得眼眶都红了。 “你是不是铁了心要嫁给他?” 她摆摆手,闭上眼,任泪水从眼睫中哗哗流下,“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下去,我不想和你争吵。但我只在青台呆几天,然后我还是要回北京。” 苏晓岑气得脸色都变了,坐在一旁的叶一州拍拍她的肩,让她到过道处转一转。挪了个座位,坐到叶枫身边,小心地替叶枫拭着泪水,尽量不碰到她的伤口。 “小枫叶,你妈妈的做法是有点过激,但她的本意也是对你的保护。如果真是她误会了夏主播,以后解释开了,不就行了吗?爸妈的工作都在青台,将你带回来,为的是方便照顾你。这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一份感情都接受不了距离和时间的考验,这份感情还能走多久?”叶一州语重心长地看着叶枫。 “爸,我不是担忧,我只是……”泪流得更凶了,她也说不出什么,就是心里面很慌乱,也很不安。 “爸爸觉得你离开北京一段时间比较好,好好地养伤,也把自己的心整理一下,爸爸和妈妈年纪大了,再和你分开六年,心里面怎么会舍得?你不会以为过去的六年,我们不牵挂你吧?” 叶一州叹了口气,心疼地把叶枫揽进怀里,“你说妈妈听不下你的话,我们的心思只怕等你做了妈妈后才能明白呢!你这次遇袭,爸妈一夜之间都象老了几十岁,上了飞机,我的腿直抖,你妈妈那么个要面子的人,哭得象个傻子,一直在自责她的不称职。小枫叶,我们不能让你再出事了。” 叶枫抬起泪眼,已是泣不成声。 到了青台,叶一州和叶枫上了一辆吉普车,车上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微微有点谢顶,自我介绍姓宗,在青台开了家心理诊所。苏晓岑没有上来,表情怪怪地摸了摸叶枫的脸,叶枫别扭地把头偏向一旁。 “我们去西塘度个假,那边很安静,气候也比北方好一点。”在车上,叶一州说。 她能说不去吗? 她想给夏奕阳打个电话,手机不知丢哪里了。她把叶一州的手机拿过来,悲剧地发现自己记不得夏奕阳的手机号。他有两支手机,一支工作用,一支就是曾经打到《午夜倾情》尾号是她生日的,她都有,可就是号码放在手机里,没往脑子里记。不仅是夏奕阳的,艾俐的、边城的、小卫的,任何一个号,她都想不起来了。 小卫的手机在公车上被人偷走,在电台哭得呼天抢地,不是为手机,而是为里面的号。她倒没这方面的担心,要是手机没了,回家找夏奕阳呀,通过他,她就能找到艾俐,而艾俐能帮她找到她想找的人。 她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找不到夏奕阳。 叶一州租了个小院,很幽静,院中有一棵两百年的香樟衬,树叶茂密,围着院墙,是一圈花坛,太阳出来时,坛中的太阳花五颜六色,争相斗艳。院中铺着青色的方砖,不太严实,下雨之后,一踩,突然就会嗖地冒出一股泥浆,打湿裤管。 印象中,叶一州很少休假的,这次也就真的抑下一颗心坐下来了。吃过早饭,是宗医生带叶枫出去散步,去小诊所换药,叶一州就在房间里用手机处理公事。叶执从外面回来了,他的房门还紧闭着。 宗医生是苏晓岑请来的,他其实也很忙,但和叶枫在一起的时候,他都是关着手机。他总是鼓励叶枫把心底的恐惧释放出来,每天晚上做了什么梦,都要和他谈,他说叶枫现在如同独自走在一条黑道上,没有人帮助,很难走得出来。 西塘的桥在水乡之中走出了名的,这些桥密密麻麻,将水边两岸的人家连接起来,也将西塘镇内的大小河流连成了一片。 叶枫记得曾和夏奕阳约定去乌镇度个短假,西塘的美不比乌镇逊,她来了,他却远在北京。有时,她想,如果她答应和他一块去青台,说不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但在那个时候,她真的丢不下边城。 西塘有一条千米廊棚,下雨的时候,走在里面,很有烟雨江南的诗情画意,也特别地想念夏奕阳。 她在号码百事通查到央视的总机号,用座机打过去,转到新闻频道,有一个声音尖尖的女人接的电话,她说找夏奕阳,那女人笑得咯咯的,问她要不要再找下王宁还是朱军、李咏谁的? 她握着话筒,立时失去了语言的功能。 吴锋和叶一州通电话,问她的情形,叶一州说了几句,喊她过来接,快挂的时候,“吴叔叔,夏奕阳好不好?” “他挺忙的,准备参加主持人大赛,专业组的。” “哦,吴叔叔,你知道他的手机号是多少?” “我从来不记手机号的,等我问他后再告诉你。” 吴锋再打过来,好象把这事给忘了。她晚上跑到叶一州房间看新闻,他换搭档了,看上去还是那么专业、温和、儒雅。 今夜,月朗星稀。抬头望过去,单薄的月吸附在浓黑的天,散发着诡秘的气息。叶枫突然被突如其来的脆弱包围,感到一种连自己也觉得矫情的虚无,好像言情剧里孱弱的女主角,没头没脑地愁眉苦脸。 “怎么还没睡,小枫叶?”身后有拖鞋的哒哒声,接着门吱地一声,叶一州走了出来。 “和妈通过电话了?”她出来时,听到叶一州在讲她的情况。 院子里砌了一张石椅,坐在上面清凉透体。叶一州在她身边坐下,“不是妈妈,是娄台。他说歹徒抓到了,是一个黑客,曾经在网上发布过一个病毒,让许多电脑都瘫痪了,公安部门追踪他很久,但他今年突然变得安分起来,原来是失恋了,他没心思写病毒了。” “哦?”她听了不禁开心起来,“我就觉得他精神有点不太正常,估计是宅在家中太久,和外人接触少,性格扭曲了。” “小枫叶,晚上还做恶梦吗?” “没有,我现在睡得不错。”她没有说实话。她其实还是会经常在梦里一个人在黑黑的巷子口惊惶奔跑,醒来满头的汗,然后很久都没办法再入睡,那时,她很渴盼夏奕阳的怀抱。 她也很怕雷雨夜,但夏奕阳在,她会睡得很安然。 “那就好,再住几日,我们回青台去。”叶一州说道。 有一会,父女俩都没说话。她把头搁在叶一州的肩上,眯着眼看星空,“爸爸,我能问个问题吗?” 叶一州笑了,“什么时候变成胆小鬼了,想问就问吧!” “你吃过吴锋叔叔的醋吗?” 叶一州怔住,多少有点不太自然,但他还是努力克制了下,“没有。感情是分几个时期的,最初的喜欢不带任何杂质,也不会想很远,单纯地因为彼此吸引而在一起。但后来,踏上社会,接触的人多了,人也会跟着发生改变,这时对感情的要求也不同,不是讲现实,而是感情必须要承受生活里许多压力,不仅仅是爱,还要有包容、宽慰、体贴、妥协,甚至还有委屈、放弃,做出一点点的牺牲。你妈妈认识吴叔叔时,那时她很年轻,而我认识她时,她很成熟了,我们的爱也很成熟,也很理智。” “那你怎么理解妈妈和吴锋叔叔现在的关系呢?” “友情而已。因为坦荡,才能自如,才绵远亘长。” “爸爸,你有没猜测过他们之间……” “从来没有。”叶一州笑了,捏了下她的鼻子,“你妈妈和吴叔叔一起,最多是苏教授,而和我一起,她成了青台的苏书记,她对权力不感兴趣,但现在的她有成就感。有没发现,她是一个很要强的女人?” 叶枫扁扁嘴,“不需要发现,我亲身体验过她的飞扬跋扈。” 叶一州哈哈大笑,“还在记恨你妈妈?” 叶枫没有说话,她哪会真的和苏晓岑记仇,但希望回到青台后,她能同意让她去北京。 她完全可以不问苏晓岑的意见,但是她不想苏晓岑不开心。 微凉的早晨,宗医生站在院中舒展胳膊,她拿着草帽出来,“早!” “早,叶枫,睡得好吗?” 她把草帽戴上,遮住眼下的黑眼圈,“还行。我们今天是先从南到北,还是从北到南?” “跟着树荫走。”宗医生微胖,特别怕热。 街道的青石板上刚洒过水,上面残留下少许斑驳的湿意,深一块浅一块,有提着篮子的穿素罩衫的女子擦肩而过,眼神温暖而和善。 宗医生很少主动提起袭击的事,他迂回委婉地转着圈,等着叶枫不经意地说起,仿佛那不再是一件什么可怕的事。 两人走上一座石桥,桥上有当地人在卖芡实糕,不是天天可以碰到的,叶枫停下脚步挑了一个想带回去做零食。 “叶枫,西塘你有认识的人吗?”宗医生清咳了两声。 “宗医生呀!”叶枫笑着抬起头。 “那位呢?”宗医生朝桥下挪了挪嘴。 “哪位?”叶枫把眼眯成了一条线,看到一团影子向这边靠近。 等到了近前,她抬起手捂住嘴,“你……怎么会来的?” 叶枫没有带什么行李到西塘。小镇上有几家别致的小服装店,里面挂着的衣服有些是很休闲的带有当地风情的长裙和衬衣,面料非麻即棉,样式很简洁。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亚麻长裙,在裙角边绣了一圈纷飞的蝴蝶,为了遮住脖颈上的伤痕,她搭配了一条淡黄色的小丝巾。 人依着桥栏而站,身后是层檐上飞扬的沉稳的马头墙,桥下,河畔旁是五彩斑斓的布市,大大的草帽遮住了眩目的阳光,他不用眯眼,清晰地看到她白皙的肌肤上泛出淡淡的红晕,长发如墨,眸光清澈,不再是那个浸在血泊之中,在他怀里奄奄一息的人儿。 这种感觉真好! 喉结轻轻地蠕动了几许,心湿润润的,想不来的,但怎么也定不下心,昨天下班回家,站在卧室的床边,看着镜框中笑得眉飞色舞的她,心中一动,随意抓了几件衣服,就直奔机场。 这种冲动久违了。大三那年春节,和她刚发完短信,突然思念按捺不住,好象不看到她,就不能确定她是真实存在的,于是,他也没预先打个招呼,托人买了火车票就去了青台。 他深吸一口气,笑道:“先坐飞机到上海,接着坐火车到嘉善,再坐小巴,刚刚在向人打听去提供食宿的农舍怎么走,一抬眼,你就出现了。” 她看到他高档的衬衣皱皱的,裤管也不象平时那么毕挺,鞋面上落了一层尘土,神情疲惫,却笑得很开怀,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其实讶异的是他怎么会突然过来的,之前他已经休了好几天的假,作为总经理,手头一定积压了许多工作,姚华那催命似的电话就是个说明,现在看着他这幅样子,她的问题好象多余了。 她在这里也已经闷得快发霉了,每天醒来就等着日落,日落后又盼着天亮。边城的到来,让她忍不住心情雀跃。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弯成了月芽。 “咳,咳,”被遗忘的宗医生用清咳声提醒自己的存在,叶枫脸一红,忙为两人介绍。 “我想我该先回去通知房东大妈多买点菜,她还不知我们来了贵客。叶枫,这镇上你逛了不知多少遍,该算半个西塘人了,尽点地主之谊,带你朋友转转。哦,先去喝点茶,我想他现在一定很渴。” 宗医生很识趣地接过边城手中的挎包,有人陪叶枫,他偷得半日闲,找叶局长下棋去。 “谢谢宗医生。”边城礼貌地说道。 宗医生摆摆手,擦擦额头上的汗,忙不迭地下桥。今天好象温度很高,走了几步路,就热得喘不过气来。 “西塘人很精明,茶室都在河的对面,要过好几座桥,幸好是美景,不然好象被强迫。”她眯着眼,指了指不远处。 “你好吗?”他看她眼睛一会儿瞪得溜圆,一会儿眯成一条缝,笑了。 她耸耸肩,“在这里,我认识的人就是我爸和宗医生,他俩都不是有趣的人,我能好到哪里去?北京好不好?” “北京?当然好了,还是首都。”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眼中温柔无际。 她的嘴角优柔地展开一朵笑容,“温度还那么高?” “想北京了?” 她看着前方,专注地走路。她没有说,其实是想念北京的人。 镇上的游人不少,迎面走来几位背包客,桥下有美院的学生在写生,他细心地走到她的外侧,手攥了几攥,鼓起勇气牵住了她的手。 “呃?”她僵硬地转脸看他。 他在看河面上的游船,“我在这边只能呆两天,然后去上海办点事。” “公事吗?” “出版公司跑得差不多了,下个月批文会下来。我想和几个不错的作者签个长约,先出几本书,把公司的名号打出去。” “韩寒还是郭敬明?” 他大笑,“他们两个是大牌,签不到的。” “他们拒绝你了?” “我没和他们接触。” “不尝试怎么知道他们就不愿意?” “小傻瓜,人家自己有产业的。” 话音一落,两人都沉默了。从前,只有在两人说悄悄话时,情难自抑,他会柔声地喊她“小傻瓜”。 “到了!”她眼睛似乎蒙着些雾,佯装自然地说道。 他们挑了沿河的桌子,她建议他喝菊花茶,她自己点了茉莉花茶,白色的花,青黑的叶在水中慢慢漂浮着,感觉时光惬意又安适。 “要不要点心?”她问道。 “不要,不然午饭吃不下,就对不住宗医生的盛情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西塘的?”茶室的窗大敞着,河风吹进室内,带来几丝凉意。 “你没带手机吧,我打过两次,想问问你情况,都是关机中,我就打给你爸爸了。” 她怔住,什么时候他和她爸爸这么熟稔了? “那天送你走时,在火车站我要了你爸爸的手机号。” “你在车站?还有其他人吗?” “你的吴锋叔叔、秦阿姨。” “喔!”她端起茶杯,茉莉的香气太浓,好象喝的不是茶,而是香水,她皱了皱眉头,把杯子又搁下了。 “叶枫,”他叫了她一声,等着她抬眼,他的瞳孔里有微微的笑意,“有件东西给你看看。” 他随身还背了个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图册,“北京车展的宣传画册,世界各大品牌都有,车型也很全。” “你改行做汽车销售了?”她接过图册,无论纸张还是印刷,精美绝伦。 “哈,这方面我不擅长。你喜欢哪一款?” 她愕然地呆住。 他托起下巴,“我想过了,你很喜欢现在的工作,你的作息时间不会改变,我的工作比较忙,做不到天天接送你,想来想去,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你自己开车上下班,安全性会好点。但是不准买很拉风的车,价格在三十万到五十万以内,颜色也不要太艳,这样不太惹眼。” “边城,问题不是这个……”如果想自己开车,她回到北京就买了。 “你车技不好?没关系,回北京后,我找个教练陪你练几个月。” “也不是……” “叶枫,你认为我的心脏很强壮吗?”他的声音突然一低,眼神黯然忧伤,“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可珍视的人了?如果你再沦入危险的境地,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如果……你让我怎么办?” 她艰难地想表达清楚自己的意见,“那次是个意外,不会经常出现的……” “不需要经常,一次就足够了。”他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没有压住焦躁的语气,“不只是为我,为了让你爸妈放心,你也应该保护好自己。” “好吧,那回到北京后,我去买车。”她想了想,同意他的观点。 “买车不是买衣服,挑中了就会有,车是需要预定的。你挑挑,看中哪款,我去定,等你回到北京,就能取车了。” “边城,谢谢!”她沉默了一下,说道,“车,还是我自己买吧!” “我买和你买有什么区别?”他嘴角的笑容不见了。 “金额太大,你又不是开银行的,钱来得不容易,再说我爸妈也一直想给我买辆车,让他们买吧!” “叶枫,我的钱是我投资赚来的,不脏,很干净。”他腾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她咬了咬唇,追上去,拽住他的胳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以前,给你买个水晶发卡,你会开心地跳起来;带你去吃一次肯德基,你从街上乐到水院,现在到底怎么了,衣服是,汽车也是,你为什么要纠结金额,不同样也是我的心意吗?你看看你,眉头蹙着,嘴噘着,象我在欺负你似的。” “没有,没有,”她忙挤出一脸的笑,“衣服和汽车都是奢侈品,我用得不多,而发卡和肯德基是我喜欢的。你现在也去给我买好吃的,就水豆腐吧!” 她把他拉进了路边的小店。 “不管你说什么,这次你得听我的。”他瞪了她一眼,向一身船娘打扮的老板娘招招手,要了两碗水豆腐。 她把脸别过去,牙齿将唇咬出了两排牙印。 太阳刚刚还明晃晃地挂着,转瞬,天边泛起一团乌云,意外地落起雨来,起初只是毛毛细雨,后来越下越大,两人买了把伞,小跑着回到农舍。 房东已经给边城准备了一间房,午饭特地多烧了几个菜。边城和叶一州还有宗医生都喝了酒,叶一州和宗医生喝多了,饭后两人上床休息。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雨点滴滴嗒嗒打在窗台上,到处灰蒙蒙一片。叶枫坐在房东的客厅里,看着院中的草木出神,边城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 “你要不要也去睡会?”她看他脸红通通的。 他摸了摸脸,“我还行,撑得住。” “你有没有碰到艾俐过?我好多天没和她联系了。” “没有。就是看到,她都不拿正眼看我。”他淡淡地笑,想起当初艾俐为了帮叶枫出气,把一盘菜汤倒在他头上,他洗了五遍,都觉着头发上还有油味。 “但我有她的手机号,同学聚会时,她会给我发短信。” “真的?手机借我,我给她打个电话。” 他把手机递给她,“你打吧,我去躺一会,早晨起太早了。下午我们去坐船。” “好的!” 他新买了一支手机,银色的外壳,她翻了翻号码簿,可能他的号码都存在手机卡上,号码簿中又是一类一类的。上次她没翻同学那一类,按开,他虽然不和同学联系,号码倒存得不少。 无预期地,夏奕阳的名字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眼帘,她的心“咚”地狠狠跳了下。 突然而至的狂喜在一瞬间袭击过来,都没来得及思考,手指已经按下了通话键,音乐声如水漫来,随着动感的音符,心跟着扑通、扑通,一声紧似一声。 “你好,边城!”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她恍惚地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在听到后面的名字时,她才想起这不是自己的手机。 雨滴落在青色的地砖上,有流水的咕哝声,仿佛大地在吮吸。雨声中,她整个人都僵直了,思绪有一丝慌乱。 她跨出门,站在廊沿下,想借清冷的空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边城?”夏奕阳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疏离。 她不得不开口,“奕阳……是我!” 电话那端突然沉默了,只有极浅的呼吸传了过来。 她把话机从左手移到右手,望着天空,雨色朦朦,什么也看不清楚。 许久,他才“哦”了一声,“身体好些了吗?”语气不轻不重,不紧不慢,仿佛例行公事的问候,不带有任何个人情感。 嗓子莫名地痒痒的,鼻子发酸,“差不多全好了,就脖子上伤痕没褪,我……在西塘,过几天回青台,再过一阵去北京。” “嗯!” 她停了停,感觉呼吸有点急促,忙屏住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西塘今天下雨,天气很凉快,北京热吗?” “北京三十八度。” “你在台里吗?” “是的,在办公室。” “我听吴叔叔说你参加主持人大赛,是专业组的。”其实夏奕阳的做法有点傻,参赛无非是想走捷径出名。而他已经是知名播音员了,再和一帮新人站在一起,比赛都是现场直播,来不得假,赛场上风云变幻,谁也料不到会发生什么事。他赢了那是应该,一旦输了,就声名俱毁。他现在的地位,已经输不起了。 “我想挑战自己,尝试下从未经历过的事,结果不重要,迎战的过程也是一次充电。我现在比较忙。” “嗯嗯!”她知道应该挂电话了,可嘴巴里就吐不出“你忙吧”。八天没有一点联系,突然联系上,却感觉那个人遥不可及。 “奕阳,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哪方面的?”他很认真地问。 “艾俐有没找过我?” “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我告诉她你回青台休假了。” “你在青台……过得愉快吗?” “挺愉快的。” “雨好象大了,我该进屋去,不然爸爸又要说我了。” “好的,再见!” 没等她说再见,他先挂了电话,好象不耐烦似的。 她倚着廊柱,轻轻叹气,很是后悔打了这个电话。 房东大妈爱看《知音》和《娱乐圈》这类的杂志,屋子里散得到处都是。在到这儿的第三天,房东大妈在外面纳凉时,和隔壁邻居聊书里的名人佚事,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夏奕阳和柯安怡,他在海边求婚,深夜两人偷偷去诊所,疑是有孕。“两个播音员生个孩子,一定也是个播音员,遗传基因好啊!”房东大妈说。 “不是播音员,也是个说相声的,都是靠嘴巴吃饭。”隔壁邻居说。 听着这样的话,又先有了爸妈的说辞,说心里面平静如水,那绝对是撒谎,但她仍然不愿相信夏奕阳会做出这样的事。除非有一种情况,就是他们两人之间原来是情侣,她回到北京后,夏奕阳移情于她。在他生日那天,柯安怡和他之间的默契和熟稔,她亲眼所见,水立方看跳水时,柯安怡说的那些话…… 不能再想了,越想心里面越乱。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和夏奕阳之间不知在哪个环节出现问题了。 也许是她的遇袭,也许是她的不告而别,也许是八天的杳无音信,也许是…… 心沉沉的,忍不住想叹气。 “叶枫,你身上都湿了。”不知何时,边城站在她的后面。 她回过头,象受了惊吓似的,好一会,才低下头,看到裙角上那一圈纷飞的蝴蝶都沾了雨,脚上也蒙了一层水珠。 “你在那儿站了一个半小时。”边城皱着眉。 “有那么长时间?”她把手机还给他,她以为只是一刻的功夫。 “艾俐有没和你生气?” 她愣了下,失笑摇头,她都忘了给艾俐打电话了,“不会真生气的。”她含糊其辞地带过。“我爸爸和宗医生醒了吗?” “刚刚在房门口,听到酣声很响,应该睡得正香。我拿把伞,我们去坐船。” “好吧!”来西塘的游客,都要坐船环镇一游。 下雨的缘故,码头上游人不多。平时,一船一船的游客飘来荡去,很少有空船的。今天,一条船挨着一条船,随着河水晃悠悠的。船夫们钻着船舱里打牌,看到他们过来,系在最外面的船夫笑着迎过来,递上两件雨披。 “这样就能站在船头上看风景了。”船夫说道。 边城把伞收了起来,替她穿上雨披。她其实想进船舱暖着,但边城的兴致很高,她只得陪着。 船夫一边撑船,一边给他们讲解沿河的典故,古宅、作坊、雨廊、石桥,每一个景致都和一个故事有关,而故事通常又和爱情有关,缠绵悱恻,悠远流长。 船经过又一座石桥,桥边搭着个老式的戏台,里面在演木偶戏,围着不少的游客,她听着象是《猪八戒娶亲》,眼睛眯了又眯,只看到台上花花绿绿的颜色闪个不停。 “好象还是小时候看过木偶剧,觉得特别神奇,我还跑到后台去看人家怎么摆弄,看了后,很失望,演孙悟空的居然是个老头,一点也不厉害。”边城站在她身后,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后颈上。 “谁让你跑去的,有些事情留点想像的空间更有趣。”她往边上让了让,笑道。 “叶枫,你喜欢这儿吗?” “喜欢呀!” “我们在这儿买个民舍,以后一年来度假一次?”他看着她就站上船端上,一不留神就会栽下河去,忙伸出手搭住她的腰。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你不是说喜欢吗?” “边城,我们分手已经六年了。”她苦涩地拧了拧眉。 他定定地看着她,感觉血液在凝固,“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了。” “感情不是一道闸门,说分手,就把门关上,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打开了,我们又能立刻恢复如初。”她朝着青灰色的天空眨了眨眼,把胀热的泪意抑下,“六年,二千多个日子,我们都走得太远了。你对我很重要很重要,但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叶枫了,我有……” “叶枫,这个问题我们要一再讨论吗?走远的人是你,我还站在原地。”他沉着声音抢声说道。然后不再看她,收回手臂,转身进了船舱,把她一个人留在船头。 “外面凉,你也进去暖暖吧!”船夫在船尾撑船,看看叶枫苦着个脸,以为两人吵架了,劝慰道。 叶枫点下头,也进了船舱。 船舱里很干净,放着张四仙桌,几把木椅,桌上泡着茶。边城给她倒了一杯,脸冰着,没有和她说话。 兴冲冲出来游船,回去时,两个人的神色都灰灰的。 他大老远地跑来看她,她不想弄得这么僵,可是不能欺骗他。 时光是无情的,催老了容颜,也让情感褪色。她曾经真的真的很爱他,可是现在,她的生命中出现了夏奕阳。 第二天吃过午饭,边城向叶一州告辞,说和客户约好在上海见面,他要赶过去。 “不是说好能玩两天的吗?”叶一州看看叶枫。两人昨晚游河回来,话都不多,晚上边城说酒还没醒,早早就睡了。 叶枫沉默着,眼睛也不知看向哪。 “客户还有别的事,把时间提前了。我就是来看下叶枫,现在看到了,以后我们在北京还可以经常见面的。”边城淡淡地笑了笑,回房间提行李去了。 他又得坐小巴到县城,再坐火车,估计到上海应该是夜里了,不能再耽误时间。 叶枫送他到镇上的汽车站等车,去县城的公交车每半小时一班,不用赶,两个人走得很慢。 他一只手提着包,一只手插在裤袋中,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古镇,却不象是留恋。 雨是半夜停的,青石板上还有一小摊的积水,但空气特别的清新,天空也象是被水洗过的,格外湛蓝。 两个人都象心事重重,脸沉着,偶尔发出一两个语气词,很少交谈。但在巷子口拐弯时,边城还是会伸出胳膊把她挡在内侧,唯恐疾行的路人碰到她。 “前面就是车站了。”走出巷子,人多了起来,车一辆接着一辆飞速行过两人的身边。 边城点点头,“你走回去没问题吧?”他从裤袋中抽出手,指了指眼睛。 “这儿很小,我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她抿嘴一笑,笑意还没扩大,眼泪却忽然流出来,身上没带纸巾,只得狼狈地用手背去擦。 边城深深地看着她,她把头低下,拼命地挥手,让他走。 他仰起头,胸膛急促地起伏,象是在尽力抑制着什么,蓦地,他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了她,她闭上眼,泪如雨下。 这一次,是真的和过去告别了。他给过她的美好的回忆,她会珍藏,她的心里永远为他留有一个位置,他会是她生命里最特别的一个人。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样疼呢? 他松开她,之前微皱着的眉一点点松开,似乎想明白了某些事,然后,他一字一句慢慢地说:“这次是你推开我的,我们扯平了。”不夹杂着任何赌气的气息,仿佛只有万分灰心,接受眼前的现实,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向车站。 他单薄的身影在她视线内渐渐远去,她擦了下眼睛,再抬眼发现他已不见,她追进车站,那么多的车,她不知他上了哪一辆,焦急地四下寻找。 “叶枫!”他还是出了声,不忍看她在人群中无措的样子。 声音从一辆缓缓开动的小巴上传来,她跑过去,看到他了。她跟着车跑,他伸出手臂,她抓住,“边城……边城……” “我在这!”他心痛地看着她,她还在哭,还在一声接着一声地喊他的名字,却没有开口对他说留下来。 手指从他的掌心滑落,“边城,北京见!”她对着车尾喊道,不知他还听不听得见。 多么希望他们之间没有相隔六年,他是她最初和最终的爱,那么人生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三天后,叶枫也离开了西塘,苏晓岑亲自过来接的,不理她的脸色,把她拉进房间,解开钮扣,里里外外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你别压抑了,恨我就直接吼出来吧!” “我要回北京。”叶枫说道。 苏晓岑沉吟了下,“二周后,我们再谈这件事。” “二周?也太长了吧,那样,我都离开北京一个月了。”她着急地把脸挤成了一团。 “你离开我们六年,我抱怨过吗?” 她看着苏晓岑,咬了咬唇,轻轻依过去,“妈,对不起……” 苏晓岑不舍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不需要说对不起,让我少操点心就好了。” 她不禁也轻轻叹了一声。 到达青台已是黄昏时分,夕阳如歌,霞光满天。车经过海边,沙滩上嬉水的游人仍是一波接着一波,礁石间,有孩子拿着小铲子在找小螃蟹,那是她儿时最爱做的事,看着,她嘴角愉悦地弯起。 她真的就住在听海阁,外婆和舅舅的家在这里。苏晓岑和叶一州的工作忙,从小,她就和外婆还有舅舅住,以至于读大学了,假期里大部分时间也还是住在这边。 外婆原先是这里的住户,房屋拆迁后,开发商补偿了一套海景房,在二十四楼的顶层,视野特别的美。 但是春节,她都会和爸妈一块去叶一州的老家滨江市住个两晚。 叶一州这次真是豁出去了,陪着她在西塘呆了半个月,一到青台,他就急急地去单位了,路上,苏晓岑的手机接了没停。 宗医生耸耸肩,同情地看着她。 “外婆和舅舅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我不要他们乱紧张,我白天没办法陪着你,但我晚上一定会回家的。”和她一块上电梯时,苏晓岑对她说道。 “我不需要人陪。”她现在才明白苏晓岑为什么要把她带去西塘了,是的,她也不想一遍遍把那个晚上的袭击说给别人听,那并不是什么美妙的回忆。 “你没有话语权,什么都别想,你就给我定下心来,好好地度个假。”苏晓岑瞪了瞪她。 在外婆家倒不寂寞,又是陪外婆去菜场,又是被舅妈拖着逛街做参谋。表弟比她小两岁,谈了个女朋友,两人都是中学老师,正在假期中,精力旺盛得很,一到太阳西斜,就拉着她到海边,不是游泳,就是冲浪,有时还到山里露营。 她新配了隐形眼镜,世界终于明朗了。也重买了一支手机,那天用边城的手机给夏奕阳打电话,在一瞬间,她居然记住了他的号。 坐在沙滩上,她常常把那十一个数字一个个按出来,然后又一个个删去。她不敢给他打电话,怕听到他漠然的语气。 一个小雨的下午,她独自去了音乐广场。雨中,还有游人在拍照,提着花篮的小女孩站在路边的亭子里,瞟了她一眼,又继续和同伴玩去了。年纪小小,却非常熟稔成人的心理,看到情侣过来,只要厮缠住男人,生意通常不会落空。 她走过去,买了一束玫瑰,小女孩接过钱时,看她的眼神象看着天外来客。 很少有女人给自己买玫瑰吗? 玫瑰并不新鲜,花瓣的边都卷着,叶子也萎萎的,那花香也怪,如劣质的香水味。她握着花,沿着石栏走到天黑,才回听海阁。 午夜对分,她打开手机,鼓起勇气,给夏奕阳打了通电话,没有人接听。她把手机调成震动,塞在枕头底下,直到早晨,也没有一个电话进来。 “妈,我这个周六回北京。”吃早饭的时候,她再次对苏晓岑说。 “免谈。”苏晓岑抬抬眼,语气强硬。 “我只是知会你一声,我今天就在网上订飞机票。”她的态度毫不示弱。 苏晓岑站起身,进房间换衣服,她回来后,苏晓岑也住到这边。出门时,苏晓岑看了看她,“我今天和你爸爸通电话说这事,如果他同意,我送你去北京。” 第22章 我在那个角落又伤风了 第23章 没有你的天空 夏奕阳录完节目回家,又是夜深。 叶枫和他公寓的门都开着,灯光在过道里交融,映出一地的苍白。她的书、碟,衣服和鞋子都不见了,包括洗手间里的牙刷、护肤品、纸盒里的卫生棉。 她的痕迹,她抹得非常干净,他的屋子又恢复从前的空荡、一板一眼。 她站在灯影下,把钥匙递给他。 他没有接,迟疑了一下,笑容苦涩:“叶枫,不管心里面有多气我,我打电话过去,第一次可以无视,第二次可以当没听见,第三次一定要接,好不好?” “我们都不是孩子,难道还玩老死不相往来?何况我们又没有仇。”她微笑。 他突然一步跨进来,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就伸开双臂用力地抱住了她,脸埋在她的脖颈处,眼睫擦过她受伤的地方,“对不起!”他的声音脆弱得几不可闻。 眼眶一热,她仰起头,拼命地眨着眼,才让夺眶的泪水生生咽了下去。 他对不起她什么呢?不爱一个人又不是错。 这夜,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屋中辗转难眠。 夜风从阳台穿过,灌进客厅,带了些久违的凉意。八月底了,北京一年中最美的季节……秋天,就要到了。 一早晨就听到秦沛的声音,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说自己起了个大早。叶枫指挥着他搬东西,笑他白天不懂夜的黑。 “你说说这都什么事,我又不是你啥人,又没得到你什么好处,凭什么要吃这种苦?”屋子里没开空调,秦沛把个行李箱搬到门口,就喘个不停。 “以后,我买好吃的给你,乖!” “喂,小丫头,别没大没小。告诉你……呃,夏奕阳?”他瞪大眼,看着从对面公寓走过来的夏奕阳。 夏奕阳点了点头:“你去按住电梯,我来搬。” “你们……你们真的是同居呀!哦,不对,不对,是同居在一个楼层,嘿嘿!”秦沛诡异地眨眨眼。 气氛很宁静,没有人接他的话。 叶枫在扎箱子,夏奕阳眉毛深深地皱起来,嘴唇抿得紧紧的,身子一矮,搬了个大纸箱往电梯口走去。 秦沛摸摸鼻子,忙抢上前按电梯。 箱子都进了电梯,叶枫里里外外察看了三遍,然后锁门。电梯里塞满了东西,又站了三人,显得有些拥挤,她不得不紧贴着夏奕阳。头顶上沾了一根丝线,他替她捏去,把贴着前额的湿发别在她的耳后。 外面是骄阳胜火的北京。 秦沛开了辆保姆车,空间很大,所有行李都塞了进去。“路上开慢点,别把东西弄散了。”夏奕阳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旁,对秦沛说。 “我办事,你放心。”秦沛拍着厚厚的胸膛,很是自信。 他又转到叶枫的车窗边,抬抬手,“走吧!” 她闭了闭眼,把车窗摇上,秦沛来不及的打开了冷气。 她看着后视镜中站着的身影渐渐变小,转弯消失不见,感觉心疼得都没了知觉。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秦沛是极不愿装深沉的人,想说啥就说啥,“我姑夫说你和他掰了,真的假的?” “真又怎样?假又怎样?” 秦沛挤了下眼,“真的话,我就有机会了。唉,你不知道我爸爸想你做媳妇都快想疯了,说的那个重要性、大道理,压都能把我压死。好象我娶不到你,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白痴。其实他好多年没见过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长得有多丑。他呀,就是觉得你妈妈做他的亲家母,脸上会很有光。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暗恋你妈妈。” “你乱嚼什么?我妈妈只会喜欢我爸爸,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这话成功地扭转了叶枫的思绪,脸胀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秦沛乐得眉飞色舞,“我是说暗恋,明恋量他也不敢,不要你爸爸动手,我姑夫就会砍了他。不过,小枫叶,你和夏奕阳分手了,我俩就凑合凑合吧!我们呀,领个证,向全世界人民有个交待,然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你要是愿意和我上床,我们就找个不错的地方过过二人世界,让你怀上孕。要是不愿和我上床,就去做试管婴儿。反正这是咱们的义务,生一个就行了……你的眼神干吗冷得象块冰,我这正热情似火呢!” “莫菲的手机号是多少?”叶枫冷冷地问。 “找她干吗?你想上她的节目?找她不如找我,我可是导演。” “我让她来管管你,带你去医院瞧瞧,你病得都快语无伦次了。” “嘿嘿,她才管不到我!” “你……又另结新欢了?” 秦沛耸耸肩,“一个月前的事了。” 叶枫微嘴,“你积点德,这样玩当心玩出人命来。” “哼,她们才不会象柯安怡那样做傻事,为男人要死不活的。我们都是合则来,不合则散,很干脆的。” “怎么个要死不活法?”秦沛懒洋洋的语气、挤眉弄眼的表情,她没把这句话当真,随意地接过他的话。 她看见秦沛的眼皮在往上抬的瞬间抖了抖,古怪地咂了下嘴,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仿佛在埋怨这该死的交通,还是这该死的嘴巴? “秦沛?”她的心象地震过后的余波,悠悠地晃荡了几下。 “我……我今天早晨在姑姑家,听姑夫和她带了一句,也许是我听错了,柯安怡在青台为夏奕阳割腕自杀……你相信这是真的吗?”秦沛打着哈哈。 她蓦地想起在机场的洗手间,柯安怡手腕上戴着的宽大的男式腕表。 “我想肯定不是真的,谁这么傻呀,夏奕阳都把你带去台里展示过了,她知道你们的关系。哦,你们现在分手了……分手?小枫叶,你们分手是不是和她这事有关系?难道夏奕阳真的被她打动了?哇……”秦沛兴奋的语气,不亚于哥伦布陡见美洲大陆。“不过,要是有一个女人肯为我这样做,我说不定也会缴械投降。现在的女人嘴巴上挂着情呀爱的,但是能有几个人对你是真心?我一说分手,她们哭得梨花带露,楚楚可怜,可是不久,就看到她们被其他男人搂着,笑得花枝乱颤。这世界没了谁都一样过,但这个不一样,夏奕阳只是个播音员,柯安怡是京城名媛,她不需要图财图势,她图的是一份真爱。佩服!羡慕!” 原来他并不是跨不过她父母那道坎,原来他的心也是能被攻破的。 秦沛说了好一会,没听到叶枫的回应,斜眼看去,叶枫倚着车门,目光呆滞。 “唉,我好象说错话了。小枫叶,这……事你不要往心里去,失去也是得到。象我们这些轻易就被其他女人拉拢过去的男人,没啥稀罕。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中国找不到,咱去国外找。” “还有三秒就是红灯了,你要快点吗?”叶枫说道。 秦沛一抬头,十字路口,黄灯已开始闪烁了,他忙一踩油门,在红灯亮起的一瞬间前飞速冲过。 把纸箱卸下,秦沛就被副导演的电话给叫走了。吴锋不在家,秦阿姨在。保姆已经在楼上给叶枫腾出了一个房间,原先是秦阿姨练瑜伽用的。 “我没那个耐心,坚持个两三天就是奇迹了。”秦阿姨见叶枫露出不安的表情,忙说道。 房间显然是为叶枫特意布置的,从窗帘到家俱,都是粉色系的,床还是个公主床,竖着四根柱子,吊着缀有蕾丝花边的帐幔。 叶枫看得直咧嘴,有些哭笑不得,不谈现在二十七岁了,再往前推十年,在她十七岁时,她也是不能忍耐这些的。 “秦阿姨,这……也太夸张了?”她真怕在这个房间里,她会做恶梦。 “小姑娘家就要粉粉的、嫩嫩的,夸张什么?行李让保姆阿姨收拾好了,咱们下去吃饭,下午还要上街给你买东西,毛巾呀、浴袍呀、拖鞋什么的……” 叶枫欲哭无泪,问题是她不再是个小姑娘,但看着秦阿姨激动得双目灼灼,她都不忍心打击她了。 吃完饭,秦阿姨去车库开车,她上楼换了件t恤、中裤。保姆阿姨把六只纸箱全部打开了,问她摆放有没有别的要求。 她只让阿姨把常用的书放在显眼处,其他的随意。 扎头发时,手机响了,低头一看,是夏奕阳的,她收回目光,继续用梳子把头发往上梳了梳,这样子不会窝在脖颈里,就不那么热了。 手机响了三声,然后停了,没有第二次拨过来,当然更不会有第三次。 周末的商场人特别多,有游客也有京城市民,似乎一切都是免费的,每一处都挤满了人。家居用品在六楼,叶枫和秦阿姨坐电梯上去。有家牌子是秦阿姨喜欢的,她一下子就挑了两大袋,颜色一律是粉嘟都。 “和你的房间很配,别皱眉,等你有一天老了,想穿粉都没勇气。趁现在,抓紧时间享受着吧!”秦阿姨一边划卡一边说。 叶枫提供两只手做搬运工,并没有发表意见的话语权。 “让我看看,还有什么没买?”秦阿姨是个细心人,来之前还特地列了个清单。 “化妆品和内衣!” “这两个好象不在一个楼层。”商场里冷气开得足,但叶枫还是觉得热。 “没事,咱们时间多,慢慢逛。”秦阿姨接过一个纸袋,保持着高昂的兴致。 五楼是男装,叶枫看到电梯对面一家专柜店中,挂的几根领带极素雅、大方,不禁停下脚。 “小枫叶,你找个地方歇一歇,我去下洗手间。”秦阿姨把袋子放在她脚边。 她拎着纸袋走进了专柜,如微笑天使般的一个女孩迎过来,“小姐,我们的秋季新款昨天刚到,你想看看吗?” 她四下张望了两眼,指指领带架,“把那两条拿给我看看。” “小姐是要送给朋友还是送给长辈?”女孩的微笑象嵌在脸上,连一个纹路都不打皱。 “是朋友。” 没几天,就是边城的生日。他和夏奕阳一样大,三十虚岁,满二十九周岁。夏奕阳有同事有朋友帮着庆祝,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早就想好,那天约他出来一起吃饭。 他的生日是九月十日,她是九月十一日,紧挨着。她曾经很不知羞耻地对他说:“我们这辈子就该是情侣,你看连生日都这么相亲相爱。”他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取笑她不怕丑。 她真的以为他们命中注定会牵手到老的,却忘了人生太过无常。 她看中一根领带,配了枚白金的领带夹,让女孩装好,包装成礼盒的样子,另外又买了一根,送给吴锋。 秦阿姨过来时,她把礼盒放进了包中,给吴锋的包装袋提在手中。 “你吴叔叔这下嘴巴要乐歪了。”秦阿姨笑道。 “我送阿姨一套化妆品,好不好?”她亲热地环住秦阿姨的肩。 “你上次送的,我还没拆呢,上周,你妈妈又给我寄了一套。你有这心意,阿姨嘴巴也歪了。今天咱们只给你买。” 叶枫笑笑,牵着秦阿姨一同下电梯。 买齐东西,叶枫建议去喝个下午茶。 商场对面有家咖啡店,隔着玻璃幕墙,看到里面还有些空座。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地进去,刚坐下点餐,叶枫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扭头一看,是娄晴和江一树。 新闻频道新年联谊,成家的都带上家属,娄晴和秦阿姨早就认识了,还约过一起搓麻将。 于是叶枫和秦阿姨过去,与他们坐在一起。 娄晴脚下也搁着几个纸袋,收获好象也不小。 服务生把秦阿姨点的两杯摩卡端到这边来,江一树把自己面前的奶茶跟叶枫的咖啡换了过来。 “放心,这杯奶茶我没喝过,”他抬了抬眉,“黑眼圈那么深就少喝点咖啡。” “谢谢。你一直都是这么细心吗?”叶枫摸了摸脸。 “也不是,路人要喝什么我不会去干涉,我和奕阳是好友。” 她立对觉得胸口闷得不能透气,心干涩发紧。秦阿姨和娄晴已聊起了麻经,全然把他们两个给晾在一边。 “你身体都恢复了吗?”江一树问道。 叶枫点点头,端起奶茶杯,奶茶是温的。“我……已经上班了。” “说实话,我以前觉得你是一个很娇气的女子,受不得一点委屈,也不太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很任性。现在我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坚强而又独立、善解人意。” “再讲下去,你会不会说误会了本世纪最好的女子?”她开玩笑地问,其实心中已窒息得难受。 “我误会没有什么,奕阳看得准就行。叶枫,有空劝劝奕阳,建议他多注意饮食,或者试试中药调理也不错,不能老是胃不舒服就吃药。那种药虽然起效快,但是其中起大部分作用的是颠茄的成分,如果过量很有可能损害肝脏,对神经系统和血液系统都有影响。胃不好的人除了食疗之外只要多运动,不要喝咖啡,少量多餐,保持好心情,坚持下去会有改善。” 她对着他无奈地笑了笑,沉默不语。 “怎么,他也听不下你的话?” “学长,这些话还是你转告他吧,我……和他已经不是能乱关心的关系了。”她极不情愿说出这些,却又不得不说。 江一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等了六年,在一起还不到六个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把视线专注地投到面前的奶茶杯上,双手紧捂,这个问题,她真的没办法给答案,再抬起眼时,她抱歉地耸耸肩。 “你不会是相信网上的报道吧?”江一树看了看娄晴和秦阿姨,压低了音量,“如果是这样,我可以解释。我和奕阳一块去青台的,有些事我也在场。” 她抬手,打断了他。 “我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感觉这象一出荒诞剧。我亲口问过他,哪怕他是编出来骗我的也好,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他连一个借口都没有给我。他宁愿被我误会,也不说出关于她的任何事,也要保护她的声誉,哪怕付出的代价是与我断绝关系。我不想听所谓的真相,走到这一步,就这样吧!” 江一树蹙着眉,似乎很是不解,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本来还想吃点东西,叶枫说头晕,秦阿姨便急急地和她回去了。保姆把房间整理得差不多了,叶枫到是没有出什么力气。 吃完晚饭,陪秦阿姨看了会电视,叶枫就上楼洗澡了。 等头发干时,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汇报搬家情况,叶一州接的,叮咛晚上下班回来动作要放柔些,不能扰了吴叔叔和秦阿姨。 吴锋晚上有应酬,回到家都十点多了。一进家门,就急急地上楼看叶枫。 叶枫在写周一直播的开场白,从屏幕前转过头,笑着给吴锋拉椅子。 吴锋打量着房间,笑得眼细成了一条缝,“我就知道你秦阿姨会这么弄,她总说要是有个女孩多好呀,给她穿花裙扎长辫买娃娃,现在逮着你,还不痛快地发挥一把。” 叶枫苦笑,“我这个女孩好象有点太老了。” “没结婚就是孩子。”吴锋可不赞同。 “吴叔叔,阿姨这么喜欢孩子,你们当初怎么不生一个呢?” 吴锋淡淡地笑了笑,目光幽幽地洒了一地,叶枫听到他象是在叹息,“你秦阿姨……不能生孩子,先天性不育,我们结婚第三年才知道。” 叶枫呆住了。 “我不能再贪心,年青的时候,遇到你妈妈,什么疯狂的事都做过,什么浓烈的感情也尝过。后来和你秦阿姨在一起,她就象是我的缓冲剂,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会毫无条件地支持我、理解我、信任我。当你妈妈生下你的时候,我和她去青台看你,她说我们也有女儿了。现在,这个女儿与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小枫叶,你说这世上能有几个男人象我这样幸运?”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吴叔叔爱她,是因为她是苏晓岑的女儿,而秦阿姨爱她,则是因为吴叔叔。 在世人的眼里,这样的爱好象有些道不明说不清。但真的经历了时光的洗礼,会发现爱的本质其实就是源于为所爱的人付出。 吴叔叔是爱过妈妈的,但吴叔叔同样珍爱着秦阿姨。 屋内非常安静,浅浅的呼吸都是那么清晰。 “吴叔叔,”她抬起头,“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小枫叶的事不需要拜托,直接下命令好了。” “我……和夏奕阳分手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吴叔叔不要带着偏见看他,对他还象我没回国之前一般,可以吗?” 吴锋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笑道:“在你眼中,叔叔是那种公私不分的无能领导?” “不是,是叔叔太疼爱我了。” “这倒是真的。小枫叶,不要乱想,叔叔分得清主次,一直非常看重他,他也值得我的看重。傍晚主持人大赛半决赛,他身体不太好,咬着牙撑足全场。在命题发挥时,嗓音有点沙哑,但条理非常清晰、语调自然平稳。他以第三的成绩进入决赛,很不错。” “嗯!”她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苦涩得却象哭。 窗外渐渐明亮起来,叶枫一坐起,看见楼下那棵玉兰树的枝枝叶叶在晨风中摇曳着。玉兰树适合南方的气候,很难得,这棵树在经常扬着风沙的北京竟然长势不错。因为窗外有这棵树,她有时就懒得拉窗帘。 小区的早晨非常安静,听不到车声,也听不到人声。这个时间,通常她都在沉睡中,但自从搬进这儿之后,她的生物钟一下变了,总是天一亮就戛然醒来,好象做了个恶梦,胸口急促地起伏,手一伸,摸着另一侧空荡荡的床单,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神智完全清醒。 北京所有的学校都已开学,九月了,风吹在身上,没了火热,透着浅浅的薄凉。晚上去电台时,她都会带上一件薄毛衣,回来的时候披在身上。车里也不用再开空调,她让于兵把车窗打开,夜风吹进车中,很是舒适。 她的回归,让《午夜倾情》又焕发出勃然的生机。经历过生死,她对情感的理解有了不同的认识,似乎更豁达、宽容、温婉。和专家互动时,话题更热烈、深沉。 北京一共有二十多家电台,午夜情感节目有十多个,网上曾经做了个听众心目中最有深度的节目评选。在情感类,《午夜倾情》以绝对的优势高居榜首。 叶枫个人没把这个荣誉看得多重,城市电台倒是狠狠地庆祝了一把。娄洋由着职工们敬酒,那天喝得酩酊大醉。崔玲也来了,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叶枫的眼神象在看件博物馆里的展品,有惊奇,也有陌生。到席散时,她举起酒杯和叶枫碰了碰,酒杯里倒的是果汁。唱完,她很优雅地起身,正眼都没看歪倒在一边的娄洋。最后是于兵把娄洋送回公寓的。 台里分给各个人拉广告赞助的任务完成得不错,决定根据金额不同,给职工发奖金。叶枫拿了五千多,看着银行卡上跳出来的那串数字,她不知道要不要和夏奕阳联系,至少该请他吃顿饭。那个客户还是他给拉来的。 她没有打电话。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他有打过电话,是她没有接。普通的问候、令她感动的贴心话语,她现在都不想听到。 后来电话就没了。 在同一个城市里,他们各自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空。 她想去买车的。周五下班一般比平时早,她让于兵把自己送到一座汽车城。 “叶小姐,要帮朋友看车吗?”于兵是个车迷,说起车来整个人就象个发光体。 她摇摇头,“不是,我自己想买。” 于兵的笑就象冻在脸上,嘴角直抽,看上去很滑稽,“叶小姐,是不是你对我哪方面不满意?” 她愣住了。 于兵周到得让她感到过意不去。晚上九点准时到吴锋的院前,从不按喇叭,也不打电话,安静地车里听歌、看杂志。等她出来,笑嘻嘻地跳下车,给她开车门,接过她手里的笔记本。去的时候,他爱在车里给她说部队里的趣闻。直播结束,回来的路上,她有点累,他就静静地开车。看到她房间的灯亮了,他才会离开。 小卫都说于兵是她的司机兼保镖,还是电灯泡。 电台请来的专家中,也有丰华正茂的英俊男士。录播节目一般是放在周五的上午,录制完毕,叶枫有时会和专家一起出去吃个饭。偶尔,在录播前,也会约了专家在外面边喝咖啡边交流。 于兵不会干扰他们,但他绝对会出现在叶枫视线十米之内,他玩音乐手机、打游戏,自娱自乐,时不时抬眼瞟瞟专家。有这样两道目光追着,别人哪敢暗藏别的心思,何况叶枫表现得也是礼貌中带着疏离。 “你怎么会这样想?”叶枫咽了咽口水,纳闷地问道。 “不然你干吗要买车?接送你上下班是我的工作,现在你自己开车,我不就失业了吗?你知道在北京现在想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有多难吗?”于兵的神情很是委屈。 叶枫足足看了他几秒,“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些。罢了,我车也开得不好,那就暂时不买,咱们走吧!” 如果于兵失业,她不仅对于兵会有愧疚,只怕小卫也要恨她入骨了。小卫把逗于兵当成了缓冲工作压力的调剂品。在电台,经常看到小卫把于兵逗得脸红脖子粗的。 “不买归不买,参观还是可以的。”于兵着迷地盯着大厅正中的一款新型保时捷。 叶枫莞尔失笑。 她过得应该是很充实的。广院的进修课也恢复了,一周去三趟。上完课,就约艾俐吃饭,有一两次,她还敲诈上王伟请客。 如果对一个男人没什么要求,讲话、做事就会非常随意轻松。叶枫不在乎王伟会怎么想,也不管他是否方便、会不会拒绝。象艾俐从来也不敢和王伟开轻快的玩笑,她怕他的表现并不是她所期待的,心会失落。 王伟很爽快地答应了,带两人去广院附近的餐厅吃饭。叶枫状似无意地问起他暑假去哪了。他说和一帮驴友四处转了转。叶枫皱皱鼻子,问他是不是怕她们会沾他的光,干吗不叫上她和艾俐。 王伟淡淡地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扫艾俐,说天这么热,一个女生跟着一帮男人后面,洗澡呀、方便呀怎么办?他们有时都是在外露营。 他这句话,让艾俐心中的郁积一下子烟消云散,吃完,抢着去买了单。 叶枫心疼地看着艾俐飞场的眉宇,低声对王伟说:王老师,如果你对艾俐真没有那份心,就狠一点,让她彻底死绝这条心。 王伟笑得很深沉,哪里,哪里,她做我学生时,我就觉得她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不可多得的女子。 叶枫听得牙都酸掉了,无奈地叹息。 她另外还参加了个烹饪班,炸、烧什么的,她不感兴趣,重点是学了烘培点心还有煲汤。上过课,就让保姆阿姨去菜场买食材回来让她做试验,秦阿姨说她很有天赋,可是为什么这一道道汤都是养胃的呢? 她有好半天都呆愣着,然后说:“吴叔叔不是胃不好吗?” 秦阿姨直眨眼,“上次台里休检,我只听说他血脂比较高,医生让他少吃点高脂肪的东西。什么时候胃不好的?”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这汤多喝点可以补胃,让胃更强壮,不是好上加好?” 秦阿姨笑了,“还是小枫叶贴心。” 她心虚得直咂嘴。 她搬进别墅之后,秦沛突地成了常客,有时来蹭饭,有时带朋友在花园里聚会。他认识的人个个都是享受派、豪放派。别墅里热闹是热闹了,就是第二天苦了保姆阿姨,得花上一整天时间清洁花园,这样没办法用心做饭,吴锋不乐意了,让秦沛下次不准带人来胡闹。 下次,秦沛带了几个雅痞打扮的男人过来唱酒聊天。有一个英国男子,眼珠的颜色是大海那样的蓝,笑起来嘴角的纹路一圈圈扩散,眼神幽蓝悠远,非常迷人。举止、谈吐之间,尽显英伦绅士的风范。他是一家英国建筑设计公司的设计师,在北京负责一项工程。他的中文讲得不太好,叶枫听着吃力,索性和他对话时就用英文。 他很诧异叶枫的英文如此流利,叶枫说起在爱丁堡呆过两年,他激动了,他是在爱丁堡出生的。 过了几天,秦沛在一个下午又来了,只带了那位设计师过来。 叶枫试验烘培小蛋糕,秦沛拒绝品尝,设计师非常捧场吃了好几块,走的时候,还问能不能带点回去做早点。 叶枫听了简直是好有成就感。 周六,叶枫在房间里看碟,英国经典爱情片《看得见风景的房间》,十七世纪的英国乡村风光,成熟的麦田,有着一头金发的男主角和美眸流盼的女主角,在不得不分开对,男主角说:当你的心真的在痛,眼泪快要流下来的时候,那就赶快抬头看看,这片曾经属于我们的天空。当天依旧是那么广阔,云依旧是那么的潇洒,那就不应该哭,因为我的离去,并没有带走你的世界。 叶枫还是哭了,泪流满面,狼狈得四处寻找纸巾,一抬眼,发觉设计师站在她的门口。 “阿姨说你在家,可是叫了你几声,你都没答应,我就……上来了。” 她胡乱地用手背擦了擦脸,“秦沛呢?” “他没有来。”他深深地看着她,却没有冒昧地走进房间,“我在公司看图纸,看着,看着,我突然非常想你,于是,我遵从自己的心,过来了。打扰你了吗?” “没有。”叶枫倏一震,忙检点自己的行为,好象并没有给他任何某种暗示,“我们下去喝茶吧!” “今天没有烘培点心?”他看到面前只放了一杯清冽的绿茶。 叶枫笑了,“有绿豆糕,要吗?” 他摇摇头,“其实我不喜欢吃甜食,但是你烤的点心,让我觉得那不仅仅是点心,而是爱意。” 叶枫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淡淡一笑,“我认识的一个人,他胃不好,却又不太爱惜自己。点心容易消化,而且便于携带。” “你是为他准备的?” 叶枫没有回答,她也不知自己这样子做的心理是什么,仿佛是为了弥补一个梦,只是那个梦已经是昨天的了。 设计师把一杯茶喝完,起身告辞。 叶枫送他到车边,他微笑道谢,说了句:“再见!” 后来,他就没有再来过。 这是一支小插曲,叶枫都没在心里回味。意外的是周日接到许曼曼的电话,约她出去喝茶。 许曼曼穿着一身水蓝的连衣裙,长发散披着,白色的珠链和耳钉作装饰,身材不复之前的珠圆玉润,又恢复了读书时的纤细、苗条。 “我瘦身算成功吧?”等叶枫坐下,许曼曼把一张镶着金边的请帖递过去。 “嗯,很成功。你要上班了吗?”叶枫记得许曼曼生孩子是几个月之前的事。她打开请帖,许曼曼准备给孩子补办满月酒。 “本来想满月那天办的,可是宝贝好小,我又没恢复,天气那么热,我老公舍不得,说往后推推。下周我要回台里上班,我的样子也能见人了,所以就把酒给办了。你一定要来哦,艾俐那边我打过电话了。” 叶枫看时间是周五晚上,她没有安排,点了点头。 “我……也请了边城。”许曼曼从密密的长睫下方抬眼看着叶枫。 叶枫一脸平静。 “我昨天看到你们一起了,在东城区的红墙咖啡厅。” “嗯,我们在那吃晚饭。” “叶枫……其实,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我的本意并不是想骗你,而是我……唉,你应该知道了,我和他并没有在一起过……”许曼曼不自然地耸了耸肩。 叶枫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花茶,感觉花香太过呛鼻,皱了下眉,把杯子又放下了。 边城一回到北京,就和她联系上了。新公司刚成立,他忙得脚都不着地。每天能通一次电话,就很不错了,通常都是在晚上十点左右打来。那时她差不多刚到台里,和节目组准备开会。 她喜欢和边城现在的相处模式,没有压力,没有隐瞒,坦承、自然,象家人,象友人,却彼此间多了层怜惜、珍爱。他不再将自己定位于如高山一般伟岸,他会向她倾诉创业的艰难、工作中的小挫折,听取她中肯的意见,对于她有时俏皮的调侃,会意地轻笑。 他没有问过她现在的感情生活怎么样,她也没提过她和夏奕阳分手的事。 昨天他终于挪出时间约她出来吃饭,贵宾楼前面的一段红墙是当年皇城的宫墙,红墙咖啡厅因此得名。卖的不只是咖啡,还有自助餐。菜式多样,是北京最精致的自助餐,味道非常不错。 结账的时候,边城说看见许曼曼了,要过去打个招呼,她摇摇头,没让他过去。 她和边城相偕出现在许曼曼面前,许曼曼会非常难堪的。许曼曼在广院时,争强好胜,处处都要流露出胜人一筹的气势,她很少把别人放在眼中,说话、做事,只顾自己的利益,很少顾及别人的感受。但对于边城,许曼曼从来都是褒奖有余,也没掩饰过对他的欣赏与爱慕。她一直觉得叶枫配不上边城。 边城请她在叶枫面前演出那一幕幕,除了边城,没有第二个人知晓。即使她已为人妇,即使叶枫与边城已分手六年,她在叶枫面前仍不愿坦承事情的真相,她想要叶枫妒忌,想要看到叶枫痛苦。 叶枫知道她在说谎,但是戳破那谎言,已经什么都不能改变了。 “六年了,他心里面还是只装着你一个。”许曼曼的语气酸酸的,不无自嘲。 叶枫淡然一笑。 周五录制节目时,中途遇到一个分歧点,停下来交流。这次的话题是有关婚内强暴,这到底算是谁的责任?亲密,是夫妻双方应尽的义务。但是许多女人因为孩子、工作、家务事,渐渐疏远了性,有些甚至与老公分床。老公要求她尽义务,争执之对,发生了婚内强暴。 叶枫认为老公负有主要的责任,虽是妻子的义务,但不代表妻子就失去自我,一味顺从,老公应该尊重妻子的想法。 专家笑,说这种事要就事论事,不能单纯地说是谁的责任。呵护一份婚姻,老公要有耐心诱导妻子喜欢性、爱上性,而妻子也要努力回应,克制内心的排斥,不能把之当成任务,要去享受、体会。性的和谐,是婚姻健康的基础。 节目虽然结束,叶枫还有些问题想和专家探讨,便请专家一块去电台附近的咖啡厅坐坐。于兵送她们过去的,到了门口,她让于兵回电台,小卫下午和组长要去拜访一位心理学家,想约了做一期节目。组长的车送去保养,说好让于兵送的。 “不要过来接我了,我自己打车走。”她对于兵说。 “不行,你就在这儿多呆会,我很快就会过来。” 周末的北京城,车堵得都没有词语形容的。“我老实交待,晚上我和朋友有约会,你能给我一个私密的空间吗?” 于兵呵呵地挠挠头,“是……那个救你的朋友?” “咳,咳,一个绅士是不会随便打听人家隐私的。” 于兵作投降状,“好,好,我不问。但是你晚上到家时给我个电话,不然我会睡不着的。” 叶枫举起手,作了个ok的手势。 专家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打开手机在看短信。“没什么要紧的事吧?”叶枫笑着在她面前坐下。 专家三十多岁的年纪,可能为了显出专家的沉稳,衣着有点老成。 “和我前夫说一声,晚上我去学校接女儿,然后一块出去吃饭。” 叶枫咬了下嘴唇,自觉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不知道怎么了,大凡情感专家和心理专家,包括成功的作家,有许多离异或单身。明明对世事看得那样透,对于自己的生活,遇到坎,同样是手足无措、一筹莫展。如同暗夜里明亮的探照灯,只能照亮别人的路,却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没有什么,现在我们三个人适应得很好。”专家不以为然地闭了闭眼。 叶枫只能微笑。 咖啡送上来,两个人就刚才的节目继续讨论,叶枫把笔记本打开了,飞快地把两人的讨论内容都记录下来。“我觉得这期节目播了之后,反响会很大,我们再做一期吧,好象有许多症结没聊出来。”叶枫建议道。 专家点点头,“我回去看下日程安排,再给你答复。” 两人各自续了一杯咖啡,五点刚过,专家要去接女儿,先走了。叶枫留下,把谈论内容回看了下,同时,把自己的感想加了进去。 咖啡喝太多,肚子里胀胀的,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坐下,一个男人从她桌边越过,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真是叶枫?”江一树笑了。 叶枫抬起头,“学长也来唱下午茶,你坐!”她起身对着面前的沙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江一树摇摇头,“不了,节目组聚会,我可不能缺席。” “在这里?”这家咖啡厅没听说哪方面很出名,普通的休闲场所,离央视也有点远。 “奕阳选的,我们都得听他的。对了,你听说了吧,奕阳主持人大赛得了一等奖,今天同事们就是为他庆祝。” 她浅笑着低下头,手搁在笔记本屏幕上。“那真好,恭喜他了。” “一块过去坐吧,他们在里面打牌,奕阳也到了。” 她暗暗咬牙,“我马上就要走,不去了。” 江一树也没坚持,笑了笑,折了个弯,进了里面的包间。 夏奕阳的那场决赛,吴锋回来把结果告诉过她。整个赛程是现场直播的,她恰巧都看到了。 有一个江苏卫视的主持人和他的比分一直咬得很紧,几乎是不相上下。当所有的赛程结束,两个人的分数竟然是相同,评委们决定进行加时赛。不知谁出的主意,让他俩对北京今天的天气来个现场播报。江苏台的主持人稍微有点慌乱,虽然后来镇定下来,但中途还是打了几次结。而夏奕阳却如同在晚上七点三十分准时出现在中央一套的天气播报员,流畅而又娴熟地播报了天气概况。扎实的功底、稳健的表现博得了全场的掌声,包括那位与他比的主持人。 这次大赛,他算圆满了画了个句号,给央视又露了把脸。 赛后,记者让他谈谈获奖感言,他说只是想超越自己,让自己重拾信心。 “难道夏主播不自信吗?”记者打趣道。 他很认真地点点头,“是的,在这段时间,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到底能做什么,又能给予别人什么?”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还没有完全找到。但是我知道今天的我完全可以比昨天做得更好。” 他的怀里抱着一簇大的花束,不知是谁送的。 后面还有颁奖仪式,于兵的车已经停在外面了,她关上电视机就出来了。于兵问她怎么没带毛衣,晚上天气预报会有小雨。 她一愣,说冻冻更清醒。 她慢慢地把笔记本合上,挎包的拉链刚打开,夏奕阳从里面出来了。 她一点都不意外。都是成年人了,如果遇到,至少都会礼貌地打声招呼。 “叶枫!”他没说好巧,也没问她在这干吗,温和地笑着在她对面坐下,仿佛和她约好在这见面似的。 “刚刚听江学长说了你的事,恭喜啦!”她真诚地说道。 他默然片刻,轻笑摇头,“别说这个词,今天耳朵都听出茧了。今天的节目录制完了?” 她的工作安排,他还是记得很清楚。 “嗯,现在是属于我的周末时间。”她朝外面瞟了瞟,没看到银色的宾利出现。 “我有两张原生态的民歌碟在不在你那?盈月过几天带歌手来北京录歌,我想起要把碟让她一并带回去给我妈妈,屋子里都翻遍了,也没找着。” “我的东西是阿姨整理的,没注意,回去我再看看。”她揪着挎包的带子,象是找不到舒适的坐姿,一直动来动去。 “找到给我电话,我的手机从不关机的,什么时间都可以。” “好!你不进去吗?今天你可是主角。”她看着包厢的方向。 “他们战得正昏天黑地,没空注意别的……” 话音还没落,听到里面突地传来哗地哄笑声,紧接着,有个清脆的女声飘了出来,“奕阳,快来帮我,他们合力欺负我,我又输了。” 如果她没有听错,吐字如此精准而又清晰的,应该是柯安怡播报员。 “我该走了。”她腾地跳起来,银色的宾利终于出现在视线中了。 “叶枫!”他的嘴角隐约浮出一丝苦笑,“其实这算不上极高的荣誉,但是所有的同事都替我高兴,以前共事的,现在共事的,都来了,仅仅是庆祝。” 俊眸一瞬间深邃如海,她差点失足坠进去。 “呵呵,这荣誉怎么会不高呢?你太谦虚了……如果找到那碟,我会告诉你。”似乎再多呆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事似的,慌不迭地点了下头,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急急地逃向门外。 身后,夏奕阳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见边城推开车门出来,迎上她,接过她手中的包,朝里面随意地看了一眼,她不知说了句什么,他笑了,拉开门,看着她坐好,再绕过车头,从另一侧上去。 第24章 生日快乐 许曼曼为儿子办的满月酒高调而又张扬。酒席放在北京某某著名的高档餐厅不谈,那天来的贵宾不亚如一次红地毯走秀。文艺界的腕、各大传媒的首席、北京重要部门的权贵,逐一登场。 同学中好象就请了叶枫和艾俐,还有边城。 艾俐说许曼曼现在眼光高了,一般人看不入眼。请叶枫,是为了边城,而请她,则是给叶枫的面子。 “你在绕口令吗?”叶枫笑道。 边城认识的人多,一直在握手、寒暄,艾俐拖了叶枫,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位置虽然僻远,但可以纵观全局,又不需要逼着自己堆出一脸虚假的笑容。 姚华也来了,坐在一帮大腹便便、年纪不轻的什么长什么总中间,真是人比花娇。 许曼曼穿了件貌似真空的杏色晚装,头发束起,梳成了一个贵妇髻,耳朵上两颗粉红色施华洛世奇眩目地闪烁着。她老公也是礼服毕挺,伉俪情深地一直揽着她的腰,热情地招呼着客人。今晚的明星宝宝则由婆婆抱着,居然也穿了件量身定做的小西装,只是西裤是开裆的,里面包着尿不湿,谁见了都乐。 那孩子遗传了许曼曼夫妇的优点,非常俊秀而又可爱。 “牙套妹,你说她那样,是在人前装的夸张,还是真实显露,你能说她不幸福吗?”艾俐的眼中浮荡着不加掩饰的羡慕,“公公婆婆疼爱,老公宝贝,自己又有事业,在最好的年纪,还生了个儿子,唉,真是什么好事都给她占去了。没有爱情又怎么样?” 叶枫没有答话,目光悠悠地扫过去,与边城的视线相遇,两个人又急急地让开。 虽然现在两人说开了,但当初分手,她却是真的因为许曼曼。现在,许曼曼人生如此美满,他们俩却已是劳燕分飞,再也无法回头了。 “也是,认准了目标就去努力,爱情能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挡风避雨。”叶枫不禁也有些愤慨。 艾俐斜睨着她,“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现在的目标是吃好喝好,让自己强壮起来。” “切,”艾俐翻了个白眼,“你这说的是人话吗?好象你受了多少苦似的。牙套妹,其实只要你退后一步,不只是海阔天空,还有阳光满天、春风化雨呀!” 不过一刻的功夫,边城都往这边看了n眼,生怕叶枫会被人欺负似的。 “你想退就退得了吗?” 艾俐听得叶枫叹了口气,也跟着叹了口气。她现在是前进不得,后退也不得。 许曼曼居然还请了杂技团来为儿子的满月酒助兴。小丑表演时,她与老公到叶枫这桌敬酒。 “两位姐妹,加油哦!”她意味深长地向两人挤挤眼,抢先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曼曼,你意思下就可以了,这样喝会醉的。”她老公凑到她耳边小小声地说道。 许曼曼一挑眉,娇嗔道:“亲爱的,人家难得今天这么高兴,你别拦着我,好不好?” “好,好!”她老公好声好气地应着。 艾俐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叶枫的手,叶枫抿嘴轻笑。 人心是很复杂的,许曼曼幸福如此,但是她对爱情还是渴望之极。估计她这一生都会因为得不到边城的爱而遗憾了。她如此刻意地表现,只是想让叶枫相信她是真的幸福。 其实,地的心中没有偷偷羡慕叶枫吗? 幸福到底是什么?自欺欺人与自我安慰罢了。 “祝福你们。”叶枫落落大方地回敬了一杯。 艾俐不知有什么事,席才开了一半,就悄悄地溜了,反正叶枫有护花使者,她懒得操什么心。 叶枫与同桌的人都不熟悉,碍于礼节一直撑到结束。 边城向她走过来,刚站定,姚华从另一边也走了过来,妩媚中沸腾着杀气的眼神从头到脚把叶枫瞟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边城的身上。 “叶枫,好久不见!”她嘴里在和叶枫说话,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边城。边城那副表情跟戴了幅面具似的。 “你好,姚董!”叶枫微微眨了下眼,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包包。 “我和边总有些公事要谈,你不介意吧?” “你请便!边城,我在外面等你。”如果不是她和边城还有其他话说,她都想直接走人了。 “不需要,就在这边等。”边城浑身透出一股慑寒的敌意,他准确地扣住了叶枫的手腕。 姚华浅浅地弯起嘴角,那微笑完完全全是职场金领能够透露出的最高境界,仿佛居高临下,仿佛无比宽容。 “边总,华城的事你不能递上一纸辞呈,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在一个月前就已向你说起这件事,你没有立即找人顶上这个位置,是你们董事会的责任。” “我以为你那是在开玩笑。” “我和你开过玩笑吗?”边城冷冽的寒意越来越重,叶枫都觉得看不下去了。 “我去下洗手间……” “哪也不准去,就在这儿呆着。”边城瞪了她一眼。 她闭嘴沉默,低眉敛目。 姚华仍笑意不减,“可是好象我们之间不是一纸辞呈说分就能分开的?” 叶枫浑身的汗毛无比整齐地竖了起来,毛孔也十分配合地悉数张开。 “你还想要怎样?”边城脸突然胀得通红。 “你懂的。失陪,叶小姐,祝你们有一个愉快的夜晚。”姚华昂着头,越过两人,高雅地飘然而去。 边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扣着叶枫的手腕一个劲地在抖。 两人出了酒店,被初秋的晚风一吹,都不禁长舒了一口气。 “给你!”叶枫从包里拿出一个礼袋递给边城。 边城已经恢复平静了,俊眉耸了耸,对着灯光摇了摇纸袋,“是什么?” “生日礼物呀!我本来想给你烤个蛋糕,不好意思提到电台,想想作罢了,反正你也不吃甜食。” 边城眼波一柔,“你居然记得……”他的嗓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了,心中暖得象三月的微风吹润了干涸一冬的田野,有久违的什么,悄悄地开始萌动。 “当然记得喽,明天是我生日,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 “我有准备,但怕当面给你,你又会拒绝,我脆弱的心灵可受不了几次伤,于是我就请快递公司送了。但是,叶枫,对不起,明天我又要去上海,和几个作者正式签合同,这事得我亲自出现,显示诚意。唉,不能陪你一起吃晚饭了,我回来补,可以吗?” “喂,喂,不要把女人的生日总挂在嘴边,忘了最好,这样子你就记不得我多大,女人的年龄可是个秘密。” “傻丫头!”他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子,把钥匙扔给她,“你来开车,我看看你都给我买什么了。” “我开车?”叶枫瞪大眼,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说过你有驾照的。”边城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自顾坐了上去。 叶枫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拉开了车门,坐上驾驶座。 “可是现在外面车很多哎!”她提醒道。 “北京什么时候车不多?”边城随口答着,忽然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点坏笑,“你不会想找帮武警给你开道吧?” “我想啊,可是人家肯听我的吗?”叶枫苦着个脸。 “知道没指望,那就好好地开。一马平川,狠踩油门,车水马龙,多踩刹车,红绿灯看得懂吗?”拆了礼袋,那领带和领带夹,他似乎很满意,还在领口比划了几下。 她嘟起嘴巴,瞪了他一眼,“告诉你,我在北京第一次开车,就被交警抓过,还是半夜。” “为啥?” “闯红灯。” 边城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把眼睛眨了又眨,然后哈哈大笑,“你半夜开着个车和谁在外面晃荡?” 她紧紧闭着嘴,目光直视着前方,突然不说话了。手脚倒没有停,车平稳地发动,驶上马路。 边城默默地把领带装回礼袋,眉梢微微地拧起。 回去的路上,银色宾利经过叶枫下午呆的那家咖啡厅,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压制的哽咽。 他看过去,发现不知何时,叶枫的脸上满是泪水。 “咱们靠边停一会。”他抬手扶住方向盘,抽出几张纸巾放在前面的防晒板上。 车缓缓停下,叶枫头低着,死命地咬着嘴唇,泪拭都拭不住,她却尽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唉!”边城轻叹一声,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没事的,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他知道,叶枫这一次流泪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姚华讲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而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他到咖啡厅来接她时,看到她逃似的跑出来,一脸的无措,迎着西斜的夕阳,橱窗里倒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一上了车,叶枫把脸一直对着他,不曾回下头。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道身影走出咖啡厅,孤单地立着,目送了他们很久、很久! 周六是个阴天,昏暗暗的云层分不出早晨与中午,象一个二十多岁就显老的女人,到了四十岁,还是那张琢磨不出实际年龄的脸,很是无趣。 叶枫睡得昏天黑地,连烹饪课也没去上。保姆久听不到楼上的动静,在楼下叫了几声也没人回应,午饭前上去敲门,叶枫头发蓬乱地站在门后,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阿姨,天还刚亮呢!” 阿姨是河北乡下的,生了两个孩子。为了给儿子攒结婚的钱,大把年纪到北京打工,第一家就是吴锋家。秦阿姨手把手的教她如何注意卫生,如何做几个份的家常菜,如何接待客人……她倒长了见识,一做做出趣味来。儿子结婚之后,她继续留在了吴家。 秦阿姨一早关照她去菜场多买点菜,说今天是叶枫满二十六岁的生日。象叶枫这个年纪,她儿子都八岁了,能照顾妹妹,能做许多家事,而叶枫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她真不知城里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都马上十二点了,你秦阿姨去台里写个稿子,吴主任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中午,我给你煮长寿面,好不好?”阿姨俐落地打开窗子,看到楼下的玉兰树叶卷了边,等秋风烈起来的时候,一夜过后,花园里会落一地的叶子。 “谢谢阿姨!我马上就下去。”叶枫挂着头发,偷偷地瞟了下钟,十一点五十,天,她睡了十六个小时,连个梦都没做。 阿姨走到门口,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你爸爸打了个电话过来,祝你生日快乐,还说请人带了一袋海鲜,是你爱吃的,估计下午或者晚上到。还有一个电话找你的,叫啥……唉,我这脑子忘性真大。” “没事,我一会下去翻电话记录。”她现在上床后,就会把手机给关了,不然睡不沉,隐约中象在等什么似的。 阿姨老家那边的习俗,生日吃长寿面,面里还铺着个胖乎乎的鸡蛋,她又做了几道菜。阿姨说菜可以少吃,但是面和鸡蛋一点都不能留,不然不吉祥。叶枫吃得肚子鼓鼓的,在花园里转了半小时,才觉得缓过气来。 空气不混浊,视野清晰,没刮风,不象有雨,就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秦沛给叶枫发了条短信,网上下载的东东,无厘头式的,叶枫看了两行就删了。她查看了下电话记录,是本市的一个座机,打过去,无人接听。 下午,在一堆碟里,发现了夏奕阳的说的两张歌碟,她找了个袋子装上。另外找了张影碟塞进笔记本中,是汤姆汉克斯和梅格瑞恩主演的另一部浪漫爱情电影《缘份的天空——西雅图不眠夜》。她看过n次了,但经典的影片值得一次次回味。梅格那时候真年轻,碧蓝的眼眸,笑起来甜美可人。前几天看到她演的一部新片,美人迟暮真令人唏嘘。 岁月这把杀猪刀,向来无情。 男女主角的对手戏不多,但是影片的情节很温馨,在音乐的缓缓流淌中,你能感到爱情的美好。在缘份的天空下,一切,早已注定,就像是一种魔力。 最后在帝国大厦的顶楼,有缘人千里来相会,美好的未来留给观者去想像。 哦,那时纽约的双子楼还在。 在九月十一日这天,看这部片,好象为了怀旧。叶枫撇撇嘴,她怀旧个啥呢? 小卫的电话是傍晚打来的,语气很急切,“叶姐,你能来台里一趟吗?组长说有个新创意,想大家聊一聊。”叶枫刚换了一身衣服,晚上要和吴锋、秦阿姨一块去外面吃饭。 她沉吟了一下,“好,我马上就过去。”生日年年过,创意如缘份,是一瞬间的事,要及时的捉住。 吴锋和秦阿姨没说什么,大家都是传媒人,非常理解这个工作的突发性。 周六的公交车有点空,到站才亮灯,其他一大部分时间都陷入黑暗和沉默。稀疏的客人默默听着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摇摇晃晃的声响,刷卡机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在黑暗里刺眼又迷离。总有些看不清面目的人上车下车的人用手里一块黑色的方块挡住了刷卡机的屏幕,随之发出一声尖细的“嘀”,继而整个车厢猛然明亮起来,座位上的人由着惯性止不住地微微前倾。 车厢跟人一样,在忙碌了一周后,开始显露疲态。 下了车,还要走上二十多米,才到达电台的大门。这样的夜晚,感觉不到一丝白天的炽热,凉意宜人,很是舒适。 “叶小姐,有你的快递。”保安大哥叫住了她,递给她一支笔。 她签了字,接过纸盒,撕开,里面是一个礼品盒,似乎是好多年前的包装了,蝴蝶结的颜色都泛了黄。 盒子下方有一张便条笺,边城的字。 “叶枫,盒子里装的是一枚不算太贵重的钻戒。读书的几年,我没打过工,所有的开支都是父母给的。但是买钻戒的钱,是几年的奖学金积累下来的,算是我人生中第一份凭我的努力赚来的钱。钻戒是毕业前两个月买的,想等你毕业那天送给你,希望能有一个非常正式的身份把你留在我身边。结果……不说这些了。这个礼物应该属于你,但没有合适的机会再送出,那就借你的生日,作为生日礼物给你吧!不要打开盒子,就当作是回忆的纪念品,也没有特别的寓义,只为祝你生日快乐!” “叶小姐,你没事吧?”保安大哥看到叶枫抬起手拭了下眼睛。 叶枫把脸背过去,“我没事。”声音沙哑到不行,似喉咙口堵着什么。 大门外响起汽车急速刹停的刺耳声,保安大哥下意识地看过去,皱着眉,“你们快递公司一天送几趟货呀?” “一般是一趟,但这件是加急的,所以我们特意再跑一趟。你来签收吧!”快递小伙跳下来,抱下一束花,还有一个大大的蛋糕盒。 保安大哥瞟了眼快递单,回头减道:“叶小姐,又是你的快递,你自己来签吧!” 叶枫好一会再回过头,礼品盒郑重地放进包中,她真的没有拆开,就象把记忆密封在盒里,她将好好珍藏。 一看到花和蛋糕,她的左眼皮无预期地跳了一下,“谁送的?” 花是粉紫色的香水百合,全部半开着,花姿沉静妖娆。蛋糕是泰迪黛斯的。 “客户说和你有灵犀,你一看到就会知道是谁送的。” 叶枫愣了几秒钟,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她飞快地签好字,接过花和蛋糕,下一刻,她一个转身,把手里的东西全部塞到了大门口的一个垃圾箱里。 保安大哥目瞪口呆。是叶小姐疯了,还是他疯了? 叶枫脸红得象熟过头的苹果,她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暧昧的话,在他们分手之后?他又把她当成什么?他一边和那位事业上的柯知己欣赏、珍视、出双入对,一边还给她送这些。他以为记住她的生日,她会因此而感动吗? 她不会的,没有感动,没有心动,没有冲动,没有蠢蠢欲动。 她要……先接电话。 是小卫的手机号,平静了下心绪,忙不迭地说道:“不要催,我已经到电台门口了,这就进去。” 小卫笑得很神秘,“那有没有在大门口遇到什么惊喜?” “呃?”她的大脑有0.05秒的空白。 小卫娇嗔道:“难道没收到花和蛋糕吗?哈,有没有很激动?虽然叶姐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今天又恰巧是周六,我和于兵还是把叶姐的生日记在心里了。花和蛋糕是我们俩亲自上街挑的哦,一会我们就过去,陪叶姐今晚疯到天亮。” “什么?花和蛋糕是你们买的?”她瞪大眼睛,转过身,看着垃圾箱里那束无辜的鲜花,欲哭无泪。 “不然谁和你有灵犀?嘿嘿,没有开心得流下眼泪吧?等着哦,没有什么创意会议,只有我和于兵对你的爱意。” 她僵硬地抽着嘴角,已是欲哭无泪。 怎么办?她要在小卫来之前,让时光倒流。不然小卫和于兵会恨死她的,她苦着个脸向垃圾箱走去。 “叶枫!”黑色的帕萨特缓缓地停在路边,夏奕阳挑挑眉梢,“你……在干吗?”他没看错吧,叶枫趴在垃圾箱上,手在里面拨弄着。 他扭头看看保安大哥。保安大哥眼睛瞪得象铜铃,拼命地点着头,确定眼前的一切并非假像。 一听到这嗓音,叶枫更觉悲剧得一塌糊涂。她咬牙切齿地偏过头,狠狠地看向那个罪魁祸首。 “要不要我……帮忙?”夏奕阳力图镇定,慢慢走近。 “你能把这些恢复原状吗?”她没好气地问道。她的力气真是大,一下子就把蛋糕和鲜花砸得稀巴烂。 “我不能。”夏奕阳实事求是地摇头,“但是……能不能变通一下?” “怎么个变通法?” “我车里也有鲜花和蛋糕,你先拿过去用,我们一会再去买。” 她僵立着,真想化作汽车后面的一缕尾气,消失在初秋的夜空下。 他打开车门,从里面抱出一束粉玫瑰还有一个两人份的小蛋糕。“虽然形状上有所差别,但是没什么大关系吧?” 她已失去了语言功能。 为了安全,她很没出息的上了他的车,非常愧疚地告诉小卫和于兵,她另外有约会,改日再请他们吃饭。然后,飞快地逃离犯罪现场。 碍于后座搁着鲜花和蛋糕,她不能再次暴殄天物,只得选择了副驾驶座。 距离如此之近,呼吸咫尺可闻。 车内飘荡着城市电台的商品促销广告,有一个还是她配音的,是关于一条蚕丝被,冬暖夏凉,又薄又软,价格又便宜,如果谁不选择,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她正暗暗拭汗,身边的人等绿灯对,拨空扭过头来问道:“真有这么好吗?” “当然,经过国家权威部门论证过的。”她昂着脖子,理直气壮。 “嗯,那我一定去买条盖盖。” “我请你吃饭吧!”说起广告,就想起那笔提成奖金,想起两个人在电梯里初次重逢,他送她去电台上班,其实不是太久,清晰得仿佛昨天,但中间却象隔着天堑般,心头不禁一紧。 “好啊!我们去吃淮扬菜。”夏奕阳非常干脆。 稍微好的餐厅,在周六都要预先定位,不然就得站在外面等着换桌,吃完差不多是午夜了。 “不要,我要去吃披萨。”她象是叛逆期的孩子,总是爱和大人背道而驰。那又怎样,她就是不想顺着他,不想如他的意,最好把他惹恼了才好。 “中午和盈月通电话,俊俊抢了过去,嚷嚷着也要吃披萨。” 她气得身子一扭,把头别了过去。这都什么烂比喻,她和俊俊是同一类人吗?曾经,她还尊为俊俊的长辈呢! 车子经过酒吧一条街,她瞅着某个店面比较顺眼,随意指了下,“就这里吧!” 还好,他并没有捧着那束鲜花、提着蛋糕走进餐厅,不然她一定装着和他不认识。这家餐厅好象是新开的,门口摆放的花篮还没撤去。 客人倒象不少,推开门,满室的喧嚣扑面而来。 叶枫下意识地往里面退了一些,然后便感觉有一条手臂虚虚地护在她腰上。 在这样的环境里,其实知道只是出于保护,但她还是敏感地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手指的力度,心,扑通,扑通,狂跳不已。 她不得不低下头,紧咬着唇,掩饰自己的慌乱。 领班是个头发灰白的微胖老头,美利坚合众国公民,叫山姆,他喋喋不休地介绍完毕,象变戏法一样,手中多了一枝长茎的玫瑰,“恭喜,两位是我们餐厅的第一百位客人,一会我们将送上大奖。” 叶枫捏着玫瑰,纳闷得直眨眼,今天是911,不是214,算是美国的国难日,美国公民应该沉痛默哀,怎么能如此纵情欢乐呢? “请问两位是情侣吗?”餐厅内多数是轮廓鲜明的外国人,他们幸运地被领到靠窗一张点着蜡烛的桌子,有一株茂盛的巴西乔木将这张桌子与整个大厅分隔开来,形成一个独立的安静的空间。 他沉默,她抢先摇了下头。 山姆呵呵一笑,“如果两位是情侣,一年后的今晚,两位仍然彼此深爱着对方,我们餐厅将送出夏威夷十日游的浪漫套餐,如果分开了,那我们会为两位提供一次温情的免费晚餐。如果两位现在不是情侣,但是在一年后,你们相爱了,一样可以获得这个大奖。” “奸商!”美国人真是狡诈,下一秒发生的事都不能预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时他在哪,她又在哪?再说这家餐厅能坚持到那个时候?北京每天关门的餐厅可不是少数。 夏奕阳却是一脸的兴趣盎然,“那我们需要留下什么资料吗?” 山姆热情地说道:“两位的姓名、联系方式,哦,稍等。”他转身离开了一会,过来对手里拿了个相机,“还得拍照留念。” “不要胡闹,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她摆摆手,冲着他瞪了瞪眼。 事实证明,他们在一起,连半年都没撑下来,就已各自纷飞。 “万一可能了,我们要错过这次机会吗?”他挑了挑唇角。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贪小便宜?”她真被他的样子唬住了。 “这不是小便宜,这是一个不错的迹象。”他低低笑起来,漆黑的眼底恍若望不见尽头的深甬,却又因为那一点隐约的笑意而染上灼然的亮头。 她的眼神微微一闪。 “这样可以吗?”他一伸手拉起她,将她揽入怀里,以巴西乔木为背景。 她抬头正要抗议,山姆手疾眼快地按下了快门。“很棒,很棒!”山姆竖起了大拇指。 她抬起头时,他微笑地俯首,她的唇角恰好掠过他的下巴,感觉她踮起了脚,主动欲亲吻他。 “麻烦你删掉,我们不要这个大奖。”她羞恼地皱起了眉。 “请把菜单给我!”他向山姆耸耸肩,悄然暗示忽视她的话语。 山姆会意,“两位慢慢点餐,好了就请按铃。” “你想怎样是你的自由,不要扯上我。”等山姆走开,她控制不住地发火,更确切地说,是抱怨。 “你担心这不能成真吗?放心吧,我们有一年的时间呢!”他的样子仿佛有点无奈,可是笑容里又分明带着淡淡的宠溺,在射灯下显得似流水般温柔。 她心里几乎抓狂,说得好轻描淡写。“你大概没听懂我的话,除了同学那层薄纱,我们现在什么也不是。我要是想去,也绝不愿和你一块去。” 他面不改色,“我愿意和你去就行了。记得早点排假期,不管有没有空,在做什么,我们是朋友,还是同学,还是恋人,都没关系,一年后的今天绝对不会有比去夏威夷更重要的事情。”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清晰笃定,好象已经听到了夏威夷哗哗的海浪声。 他们之间忽然陷入微妙的沉默。 “夏奕阳,你以为我只是和你在闹别扭吗?”鼻子突然发酸,不知是什么,让她觉得有点伤感。 “今天是你的生日,不说这个,我们好好地庆祝。”他端起酒杯,“生日快乐,叶枫!” 这顿晚餐谈不上愉快,但绝不沉闷。总是她在快要沉默时,他又换了个安全而又不失有趣的话题。 吃完,招手买单时,她接到了娄洋的电话。 “北京现在环境这么恶劣,央视要拍一个保护环境的公益广告,有许多主持人参加拍摄,每个人一个镜头,一句话,有关要求和资料,周一给你。” “娄台,这个和我好象没有关系吧?我只是个电台dj。” “是我争取来的,把这个当作你从幕后走向幕前的首次机会。没有什么比拍公益广告更适合的时机了。” 她咂嘴,“我为什么要走到幕前?” “你现在的名气已经不允许你将自己藏得太深了,许多听众都对你充满好奇心。把你推向台前,也是城市电台的一种宣传。以后,你会接通告,会走秀,还会拍广告。” 她拍着额头,“我想我需要清静下,希望是我听错了。” 娄洋呵呵地笑了笑,“好吧!哦,生日快乐,叶枫!” “谢谢!”她撇撇嘴,他这个生日礼物可不咋地。 昏暗了一日,晚上,夜风一吹,竟然有满天的星斗,无比的灿烂。 叶枫仰起头,不记得上一次看星星是什么时候了。星空遥远清亮,才觉得秋在一日日加浓,香山的枫叶也该红了吧! “叶枫!”夏奕阳开了车过来,唤她的声音淡淡悠悠,带着磁性。“先陪我去一个地方,然后再送你回去。” “那你去忙,我自己打车回去。”她很体贴地说道。 他突然沉了脸,跳下车,绕过车头,砰地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把她推上车,然后自己再绕回去上车,发动引擎,自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她看向他,似乎没说错什么呀? 车子里飘浮着玫瑰郁郁的芬芳,夹着蛋糕的甜香,连空气也变得柔软起来。在这样的环境里,仿佛什么都不能思考了,她索性闭上眼,任自己沉醉其中。 “要不要上去看看?”原来,他是来查看新房的装潢进度。一抬头,看到那座公寓的窗户上贴着某某装潢公司显目的招牌,里面亮着灯,偶尔有一个身影在窗前闪过。 “不了,我怕爬楼梯。”话一说出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种高层住宅,电梯可以直达任何一层。 “行,那你就在车上等着,不准下来。今天是装潢公司第一天开工,我上去打个招呼。” 他象是没听出她话中的漏洞,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电梯间,还把车门给锁了。 她哼了一声,回头端详着后座上的花和蛋糕,看上去很新鲜,是傍晚买的吗?呃,她突然想起,他怎么知道她那个时间在电台呢?一般情况,周六她休息。 真的是只打了一声招呼,他很快就下来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好似很紧张。 “好了,以后只要通通电话就可以了。”他舒了口气,看看她,“想吃蛋糕?” 她摇摇头。 “我们去游车河,等到午夜,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这个当夜宵,怎样?” 她咧了下嘴,“太晚回去,吴叔叔会不放心的。” “那我和他说一声?不过他应该知道的,我傍晚打电话过去,是他接的,他说你去电台了。” 她真是不懂了,他找她不打她手机,却打别墅的座机。 他象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自嘲地倾倾嘴角,“你会接我电话吗?” “为什么?”为什么在分手之后,一次次给她打电话?得奖后出现在她常呆的咖啡厅?还给她过生日? 他淡淡地笑了笑,随即又叹了口气,“我想抽支烟,可以吗?” “不可以!”她接得很快,借着外面浅浅的灯光,拉开包,从里面拿出一片口香糖,“吃这个好了。” 他失笑,“我还是忍忍吧!” 她闭了闭眼,把口香糖剥了,扔进自己的嘴巴里,嚼得很大声。 “叶枫,那时我真的是累了,再也支撑不下去。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在同一时间,一并袭来,又是分离,又是误会,又是隐瞒,好象长一百张口,也说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一双火眼金睛,也看不到对方的心。我总是不能理解你对边城的心态,所以……很没出息地做出了愚蠢的事。” “于是你想成全我们?”她板起了脸,眼神象把闪着寒光的刀。 “不是成全,而是觉得不要让你被动于我六年的等待,委屈了自己的心。再在一起,你猜测我,我猜测你,我们总有一天,会崩溃的。分开,会让我们冷静下来,好好地看清自己的心。” “你看清了?”她冷笑。 他温和地凝视着她,“我一直都看得清,只是需要更多的自信。” “那你现在是有喽,所以……” “是的!” “夏奕阳,”她忍无可忍地提高了音量,“你认为我希望你这样做吗?” 他叹了口气,有好一会都没讲话。 “六年前,你突然不见,虽然你只留给我短短的一周时光,但足以让我耐住漫长的寂寞,陡生出无穷的力量。你从没有要求我等你,也没有要求我爱你。可是我等你、爱你,却是那么的快乐。这次,我最大的错是我太急切了,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象一个巨大的惊喜,我急于紧紧抓牢你,急于要求你回应我的爱,急于得到你家人的肯定,急于把我们的关系昭示天下,我……疏忽了你的感受,忘了我们之间毕竟没有坚实的基础,又相隔了六年,我们需要融通,需要磨合、需要考验。你有提醒我,我却什么都听不下去,自以为然地让你走开了……对不起!”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纤细的手指一片冰凉,微微在哆嗦。 其实他的力量并不大,她略略挣扎了下,却没挣脱开,把脸转向另一边,不让他看到她已是热泪盈眶。 “你是个坏蛋!”她深呼吸,却还是漏出了一点哭音。 “在这件事上,确实是!但其他地方,不是!” “其他地方也是,告诉你,这一次我不会再轻易地回去了,不会,不会,不会……”她发着狠,说到最后却低不可闻,一点力度都没有。 “没关系,那套公寓我不出售了,我在里面继续等,继续爱。” “还有我可怜的芦荟……”她悲从心起,放声大哭。 “只是换了个盆,芦荟还在。” “我可怜的花盆……” 应该是第一次,夏奕阳在他三十年的人生中,终于尝到了如此清晰分明的挫败感,几乎要哭笑不得。 可是好象那盆不是他打碎的吧! 她倒是哭得很豪放,不依不饶的样子,根本不让他说任何话。他将她送到别墅的院门外,她看都不看他一眼,花和蛋糕拒绝接受。 他苦笑地站在树下,看到她房间的灯亮了,突然想到生日礼物还没给她呢!不过,现在他打电话过去,她一定不会理睬的。 她明明好象是听懂了他的解释,可是到底在气什么呢? 思索了一路,也没个答案。停好车,一个人拖着长长的身影走向电梯间。不知是不是刚和她分开,孤单感强烈地袭击心头,不禁想起和她同住的日子。 甜蜜盈手可握,他却不慎从指缝中滑落。 那时他的信心跌入低谷,做什么说什么,都失去了控制。她哭着离开的那个雷雨夜,他的心吓得差点停止跳动。 她没有说错,他真的是个坏蛋,大坏蛋。 电梯口堆满了纸箱,把电梯门堵得实实的。一个男人从纸箱背后回过头,“不好意思,在搬家,麻烦你要等下一趟……啊,夏主播!” 夏奕阳定睛一看,愣住,原来是叶枫搬进来之前的邻居,曾经向他埋怨这里的公寓租金太贵。 “你……这次搬到哪层?”他礼貌地点点头。 “还是和你做邻居呀,原先那房是我转租的,嘿嘿,你见过的吧,是个姑娘,从国外回来的。现在她搬走了,我们就又搬回来。反正租金早给了,房子空着多浪费。” “她是从你那里转租的?”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嗯,这儿现在哪有空的房间。她说在网上看了很久,看来看去就喜欢这个小区的这幢楼的这套公寓,和我商量能不能转租个一年,她出双倍的租金。我听着很心动,没问她理由,感觉她象有啥目的似的,就去朋友那儿凑合一下,赚点钱花花。” 他不但呼吸困难,脑子也嗡嗡直响。 他曾经认为她住在这个小区,是对以前筒子楼有所留恋。而住在他对门,是上天的好意安排。不是这样的,她是因为他才回国,然后刻意地住在他对面,邂逅、同居…… 所以一切才这么顺利,这不是老天的怜惜,而是她的努力、她的回应。 所以她生气地对他发狠,这一次不再轻易地回去了,不会,不会,不会…… 他真笨,不是吗?察觉不到她的用心,还让她伤透了心。 “没关系,你们慢慢搬,我到外面再转会。” 一转身,他就拨了她的电话。她按掉,他再拨。在第三次打过去时,她没好气地吼道:“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笑着,心,温柔地跳动,“没关系,那就请转入语音信箱吧!” “说!” “今夜星光如此灿烂,我想明天的天气一定非常晴朗。” 第25章 心不设防 午餐时间,等电梯的人不少。两个人退到一边讲着话,夏奕阳视线随意地一扫,看到几大频道的几位主持人鱼贯地从会议室里走出。 “台里有什么事吗?”虽然都在台里上班,但频道之间的主持人很少有交集的,柯安怡也在其中。 远远地,她冲两个人点了下头。 夏奕阳淡淡地颔首。 江一树挑了挑眉,“综合频道要拍个公益宣传片,和环保有关,你看北京的沙尘暴刮得多肆狂,难说有一天这儿不会沦成一片沙漠,所以要保护、珍惜地球,呵呵,老生常谈,但这次有点新意,出镜的是各个频道主持人,还有几大电台很受欢迎的dj。” “你看到策划方案和人员名单了吗?”夏奕阳心中一动。 “这事和我无关,我没关心。” “导演是谁?” “秦沛呀,你看还在里面呢!”江一树朝会议室递了个眼风。 “一树,你先去餐厅,我有点事处理下,马上过去。” 江一树纳闷地看着夏奕阳大步流星地转身进了会议室。 秦沛正在和副导演交待整件事,这人平时油嘴滑舌的,但工作的时候,脸板着,也很正儿八经。 “嗯,让他们尽量抽出时间配合拍摄,如果实在不行,咱们就调剂,和几家电台也联系下,问问dj们的时间安排。” “好的!”副导演连连点头。 “嗨,夏主播!”秦沛挥了下手,合起手中的文件夹,耸耸肩,“有何见教?” 副导演笑着和夏奕阳打了个招呼,先走了。 “这次公益广告,为什么没给我一个奉献的机会?”夏奕阳笑道。 秦沛摊开双手,“你们几位新闻播报员都是台宝,哪请得动。上次安排你参加综艺访谈,你左推右拒,差点没把莫菲给气晕。” “那你这次再给我安排个机会,我重新表现给你看?”夏奕阳状似无意拿起桌上的人员名单,没看几行,叶枫的名字就跃入了他的眼帘。 秦沛眨巴眨巴眼,“夏主播,我没理解错吧,你在主动向我请缨?” 夏奕阳中指的指腹温柔地触摸着那笔划并不繁复的两个字,“是啊!” “呵呵,我简直有点受宠若惊。”秦沛坏坏地一笑,“你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目的是有,但不是不可告人,帮我和叶枫安排同一个镜头。” “你还真是直接,哦哦,原来还在惦记着我姑姑家那丫头。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呢?我和你只是点头之交的同事,那丫头也和我不亲近,我向她求婚,她要送我去精神病医院,我给她介绍男友,她给我装成一傻子。” 夏奕阳轻笑,“那我等你通知了。除了直播,我其他时间都挤得出来。” “喂,我还没同意呢?” “就冲你这么关心叶枫,你肯定会帮我的,不是吗?” 秦沛眯起眼,“你还挺自大的。夏奕阳,我发现你完全是千金小姐杀手,你看柯安怡迷恋你,那个丫头对你也有好感,可是我瞧着你也没哪块出众啊?” 夏奕阳啼笑皆非,“那个丫头对我并没有好感,所以我才要努力。” “那我祝你好运吧!友情提醒,即使你过了那丫头那一关,情路还是会非常曲折的。” “谢了!” 夏奕阳想起苏晓岑和叶一州对他的误解,不禁苦笑。 匆匆赶到餐厅,江一树已经走了。餐厅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他买了套餐,随意找了个桌子坐下,柯安怡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不介意吧?”柯安怡问。 他点点头,埋首专注吃饭。从青台回来之后,她调去国际频道,两个人就很少碰到。周五那天同事们闹着要为他庆祝拿了一等奖,她也打了电话过来道贺,其他同事邀她一起参加,她就来了。 柯安怡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待她却不疏不近,和其他同事一样。大家一块打牌、喝啤酒,然后去吃烤肉、k歌,玩到午夜,她自己开车回去的,他则失落地坐在车里,听着收音机里叶枫和专家聊着婚内强暴,一边想着傍晚时分,她那样匆匆逃离他,上了边城的车,他们要去哪,他们现在还是恋人吗? 失去她的恐惧加速了心中的痛楚,疼得他都不能呼吸。 不管是什么样,他还是想爱她。哪怕没有明天,没有结果,他也要爱下去。 “三套的几档节目马上要进行大的改革,准备增设一个访谈节目,名字暂命名《故事》。我想去应聘主持人,我不喜欢呆在《世界各地》,感觉象个导游似的,专业性不强。”柯安怡慢腾腾地嚼着饭粒,很谦虚地看着他。 “我爸和台里的几位领导都很熟,说好了会拉几个赞助商过来,我要是想去,应该没什么问题。奕阳,你说我适合做访谈吗?” 夏奕阳嘴里正含了一口汤,他镇定地咽下去,抬起眼,直视着她,“对不起,我没办法给你任何建议。” “奕阳?”柯安怡脸刷地红了,“我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毕竟我们也搭档了一阵,你对我应该比较了解。” “安怡,一定要我说得很白吗?在青台的教训还少吗?要不是台里的领导压着那件事,你我还能从容地坐在这里?你对我有好感,我非常感激。虽然不能回应你,但是我理应尊重你这种感觉。尊重,不是暗示,不是暧昧,而是礼貌、是含蓄。我们是同事,我不能对你板着个脸,冷若冰霜,所谓的友好只是想和你好好地共事,并不是说我在徘徊,好象我们还有机会。即使我的心里没有叶枫,我也不会喜欢上你,何况我已爱了叶枫六年。如果我的温和造成了你的误会,那我道歉。以后,我会检点自己的行为,与你保持合适的距离。请慢用!” 说完,看都不看柯安怡已经转成惨白的脸色,起身离开。 “夏奕阳,你个混蛋,以后你一定会后悔的!”柯安怡砰地一下推开餐盘,餐盘咣地落地,汤汤水水于是到处都是。 夏奕阳听到了后面的声响,他闭了闭眼,头也不回。今天是周日,叶枫不要值班,是在家还是在外面呢? “阿嚏!”叶枫坐在广院图书馆前的草坪上,掏出纸巾擦擦鼻子,这已是她第n个喷嚏了。 艾俐受不了的推开她,“离我远点,我可不要被你传染。这么热的天,你居然会感冒。” 叶枫鼻音很重,眼睛也有点肿,可怜兮兮地翻了个白眼,“我也不想,可是忘记关窗了,没想到夜风很凉,我就冻了。” “牙套妹,我觉得你完全是被夏奕阳保护得毫无自立能力。”艾俐冷哼。 “莫名其妙地提他干吗?”叶枫佯装抽纸巾,掩饰住自己的慌乱,“你先检讨一下,我的生日礼物呢?” 艾俐支支吾吾一会,“以后补,我忙。” “陪王伟了?”叶枫对她眨眨眼。艾俐的脸色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也是蜡黄蜡黄的,眼下还有黑眼圈,象是熬了夜。 “他开始上报职称了,除了著作,还需要准备许多材料,他这学期课排得多,忙不过来了。” “能不能以后说点有营养的事?你们在一起,好象除了和职称有关,其他就不能做别的?”叶枫额头上立时出现斜线三条。 艾俐举手投降,“跳过这个话题。你上完课,也蹭过饭了,早点坐车回家,我还要去学生公寓看看学生,没时间陪你这病菌。” “艾俐,”叶枫苦口婆心地抓住艾俐的手臂,“你心里什么都清楚的,你只是在回避。何必呢?” “牙套妹,这是我帮他做的最后一件事,结束后,我会明确地问他对我是什么感觉,如果没有爱,我……我就死心了。呵呵,不要笑我,我好象是有点贱。” “傻瓜!”叶枫听得心酸酸的。 遇见谁,爱上谁,都是命。爱如绳索,紧紧捆绑,想挣脱,却无能为力,只能等心死。死后涅槃,才获新生! 两人分别,叶枫昏沉沉地上了公交,鼻水越流越多,头也烫烫的,坏了,噪子也发痒,这会影响明天的直播,她不敢怠慢,中途下了车,换车去医院。 挂号的人不少,她排着队,手机响了。 “是我。”比起她又涩又痒的嗓子,夏奕阳的嗓音清朗得令人妒忌,“你在哪儿?” “在家。”她一边摸摸额头,一边撒着谎。 “我昨天忘记把生日礼物给你了,我现在就去你那,你下来一下就好,不要几分钟,当然时间长也没关系。” “我懒得动,你留着吧!”队伍挪动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已经接近了挂号窗口。 “家里人不少呀?”夏奕阳听着手机那端很吵。 “哪个科?”闷在小窗口里的医生有气没力地问道,“什么?你大点声!”医生看着叶枫嘴张了张,却听不清在说什么,不禁提高了音量。 叶枫觉得自己的耳膜强烈地震了一下,“内科!”她脱口而出。 手机里奇迹般地消失了声响。 她晃晃手机,听见里面传来忙音,纳闷地举起来看看:通话已结束,整一分钟。不多一秒,厉害! 三十八度二,热度不算高也不算低,扁桃体有一点点红肿,也不严重,医生拿过处方笺,淡漠地扫了眼叶枫,慢条斯理地说道:“给你开几天的药吧!” “我想输液。”叶枫费力地咽了下口水,指指嗓子,“我是靠这个吃饭的,我想好得快点。” “哦,你是老师。”医生了然地闭了闭眼,“行,那就输液。” 叶枫也没辩解,拿了处方去划价、拿药。 医院的走廊,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慑寒感,叶枫楼上楼下的跑了几圈,看着别的病人不是有人抬,就是有人搀,有人陪的,她孤单单一个人,不自觉都生出了几份凄凉感,越发觉得头更烫了。 偏偏给她输液的是个实习护士,可能是紧张,扎针时怎么也扎不到筋,一只手扎了三个针眼,换另一只手,叶枫都快哭了,想说换个人来,可看着小护士急得满头冒汗、脸通红,只能忍痛让她继续把自己当小白鼠使唤。 旁边输液的人有些看不下去了,“姑娘,我看你需要休息会,让你的同事帮个忙吧!” 那护士还挺顽强,“不,我可以的。” 叶枫朝见义勇为的人投去楚楚可怜的一瞥,发现是一位不算熟的熟人。 “哎哟!”她忍不住痛呼一声,低头一看,手背又出血了,不过,这次似乎是成功了,护士长长地吁了口气,她也吁了口气。 “很不容易呀!”刚正不阿的雷队长同情地弯起嘴角。 叶枫耷拉着眼皮,看着几处针眼,点点头,“确实是。”她抬起头,打量着雷队长,“你们做特警的怎么也会生病?” 她和雷队长后来又见过一面,在她回北京之后,由娄洋陪着去的。她遇袭的事全部由特警处理,当地公安部门没有插手。那个歹徒被抓之后,精神就崩溃了,现在关押在精神病院,据说已经认不得家人了。雷队长把调查的情况向他们介绍了下,问叶枫还有没有其他要求。其实遇到这样的事,没丢命就算幸运,还能说什么呢? 叶枫不是很愿意重温遇袭这件事的,心里恐惧是一面,另一面就是从这件事,会想到和夏奕阳没有联系的那二十六天,然后是在夏奕阳公寓,他冰冷而又漠然的表情…… 不是不怨恨的,不是不失落的。 雷队长失笑,“特警也是人,要吃五谷杂粮,偶尔也会生个小毛小病。” 她拧了拧眉,样子象不太赞同。 雷队长看得忍俊不禁,“你现在怎样?自己开车上班?” “台里有车接送,我的车技不好。”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抬头看看输液瓶,药液滴得真慢。 “你今天没执行任务呀?”说完,才觉着这个问题有点白痴,轻轻叹了口气。 “今天我请了假。”雷队长回答的很认真。 同样是病人,她灰头土脸的,雷队长依然精神矍铄,一双冷眸犀利逼人。 “什么?”她看出他象是有话要问。 “男朋友怎么没有来陪你?” 她本能地否认,“我没男朋友。” “哦!”雷队长语音拖得很长,“那是我理解有错误,呵呵,我曾经以为华城的边城总经理是……” “我们以前是。”在雷队的面前,除了老实坦白,似乎什么也瞒不了的。她有点无力。 “我曾经想找过你,一直犹豫不决,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了。”雷队长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仿佛莫测高深。 “是和边城有关吗?”虽然在发烧,但叶枫意识还很清楚。 “其实这件事,我没有立场说的。” “那就不要说了。”叶枫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他,把头扭向一边,腰挺得笔直。 雷队长摸模下巴,眯起眼,“你遇袭,应该是当地公安部门负责调查的,但因为你是苏晓岑书记的女儿,又在青台升级为直辖市的时段,所以出动了最高级别的特警。叶枫,我非常尊重你父母。当你决定什么事的时候,也应该考虑下你父母的处境。” “我给他们丢脸了吗?”叶枫蓦地回头,质问地瞪着雷队长。 她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她不想听,她要阻止他。 雷队长闭上眼睛,仿佛隔了一个世纪才缓缓睁开,“知道吗,边向军那件案子也是我负责的!” 叶枫轻抽一口冷气。 “他的犯罪事实,我们都已掌握,只等在审理时,一一核实,没想到他会死在法庭上。死无对证,一切都成空。那些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但知道的人并不多。叶枫,边向军逃往国外后,他们家被抄家,所有的财产被没收。边城在华城的那百分之二十的原始股份是哪来的,那不是很小的数目,你有想过吗?” “我为什么要想,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她抢声道。 “离边城远点。姚华那个女人做生意不是很上道,难保不出事,一旦出事,必然会牵扯到别的方面。叶枫,我只能言尽于此,你慎重考虑。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说完,雷队长直接把针头拨掉。 那药液才吊了半瓶。 叶枫表情木木的没有反应,直到眼前多出一座五指山,她才眨了下眼。 “呃,你怎么找到的?”夏奕阳一脑门的汗,离她这么近,她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有多急促。 “还能怎么找?”他气喘吁吁地坐下,先看了看输液管,接着把扎针的手握进掌心,小手冰凉,他直叹气,“问你,你又不会说实话,我把这附近的几家医院跑了个遍。” “那些人真没医德,也不保护病人的隐私。”她嘀咕。 “我是出示了记者证,人家才肯理我的。” “假公济私。”她又打了个冷战。 冷,也困,全身的皮肤疼,头也疼,眼睛也疼,心也疼……好象哪里都不好受。输液室的椅子又硬又脏,怎么坐都不舒服。 “不要硬撑,不行请两天假好了。”他已看过病历,看到医生把开的药划去,改成输液,必然是她要求的。 “又不是什么大病,都是被你气的。你来干吗?”嘴里怨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他那边歪去。 他侧了下身,伸开手臂,将她半拥在怀里,“睡吧,我看着药液呢!” 她闭上眼,不知为了什么,心里面象淋了场雨,温柔而又清凉的雨丝,将她干涩的心田,浇得湿漉漉的。 她没有推开他搁在她腰间的那只手。 输好液,他开车送她回家。 她没力气招呼他,下了车挥挥手就要道别。他随着她一同走了进去,家里只有保姆在。保姆闻着两人身上的消毒水味,一惊。 “只是感冒,麻烦阿姨先送她上楼去休息。”夏奕阳说道。 保姆认得夏奕阳,点点头,扶了叶枫上楼。叶枫在进房间时回了下头,迎上夏奕阳抑制的视线,咬了咬唇。 保姆很快就下来了。 以为夏奕阳要走,却看到他站在厨房门口。 “阿姨给她熬点粥,二个小时后,她还得吃两粒消炎药。粥不能太稠,不然她会说是烂饭,不肯吃的。” “你对她怎么这么了解?”保姆纳闷了。 夏奕阳微微一笑,温柔地瞥了瞥二楼那扇半掩的房间,“我们认识很久了。” 保姆觉着这不是久不久的事,好象在同一个锅里吃过饭似的。但这话她是不会说出口的。 叶枫睡得并不沉,门一被推开,她就醒了。房间里留着一盏淡淡的台灯,灯光下,修长的身影从门外一直伸到她的床上。 她瞬间闪了神,好象还住在他的公寓,睡得迷糊时,被他叫起来去上班。“几点了?”一开口,发现嗓子真的有点沙哑。 “早呢,六点刚过。来,喝粥!”夏奕阳走过来,把碗放在她面前,摸摸她的额头,还有热度。 她愣了愣,突然叫了起来,“你怎么上来了?” “阿姨要准备晚餐,没空照顾你,我就代劳了。”他理所当然地看着她,脸上是一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热度烧得她已经象个小火炉,此刻,眼中也象有一团火,“我们已经不是可以这么亲近的关系。” 他不动声色地盯了她几秒钟,连异样的表情都没有,“我们现在在亲近吗?” 她轻蹙着眉,不理他的调侃,“谢谢,你回去吧,我好多了。” “好不好,你说了不算。”他依然神色平静,眼神清澈。 “那谁说了算?”嘴唇有点干燥,话又说多了,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几下唇瓣。 他的眼神渐渐有些情绪不太分明,身子一紧,忙低下眼帘,“不要胡闹,额头还烫着呢!” “哪有?”她伸出手摸模,又摸了摸他的,“不都一样吗?” 他叹息,从浓密的睫毛下抬起眼,声音低沉到暗哑,“需要我证明给你看?” 没等她明白过来,他已经一把拉过了她,吻上了她的唇,急躁的舌头狂乱地挤开了她的牙床,肆意地在她的口中搅拌、吮吸,“现在知道了吧?” 是的,他的舌头象一缕清凉的风,她的象一团火。当火遇上风,所有的记忆都被点燃了。 连稍微的矜持都没有,手在半空中挥了几下,缓缓落在他的后背,眼睛无助地眨了眨,慢慢闭上,整个身心都沦陷在他密密的亲吻之中。 她想地的脑子大概是烧傻了,不然分手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一吻之后,有那样短暂的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她羞窘地低着头,懊恼地想找块砖拍死自己算了,而他,则极有耐心地把粥和碗一一端到她面前。 她非常配合,让干吗就干吗。快快结束,让他赶快从眼前消失吧! “还需要什么吗?”他清了清嗓子。 “不要。我要睡了。”她急促地说着,一探身钻进被中,连头都蒙得严严实实的。 他含笑拉开被子,“这样子不好呼吸的。” 她紧紧闭上眼,仿佛睡着了,只是那双长睫不住地颤动着。枕头边传来细碎的声响,她偷偷睁开一条缝,看到是一张碟。 “你的生日礼物。一定要听听,很不错的,我非常喜欢,简直是深爱。”深眸中有微光极轻地一闪,里头似有一丝重如泰山般的东西。 她在心里面冷哼了一声,送碟是高中生做的事,他还真是有创意,不过,这人品味不乍的,她才不要听呢! 没过多久,她真睡着了,吃了药的缘故。 他想让她睡得安稳些,起身把灯给熄了。今夜,月亮出现得比较早,那一点淡淡的银光透过雕花的窗棂照进来,恰巧停在床边,空气里细小的尘芥在这些光柱中打着旋。 她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蠕动着,然后眉宇平静舒展,发出浅浅的酣声。 粉色的枕头上,长发如墨一般泼开,脸上的肌肤白皙柔软,由于发着低热,脸颊边还隐约洇着极淡的一点酡红,下颌的线柔和得不可思议。 此刻,她不会皱眉,不会鼓着嘴巴,不会拿眼瞪他,不会说着口是心非的话,难得的柔顺、乖巧。 其实,六年后再见到她,她似乎变得感性而又理智,体贴而又婉约,他有点不太适应。原来她是用时光做了件外衣,骨子里彻彻底底还是从前那个俏丽、任性、可爱的叶枫。 他失笑,倾身轻轻地贴近她,她的呼吸萦绕着在他的唇齿间,那样淡淡的清香,连同着柔软温暖的气息,令他眷恋不已。 但他还是果断地站起身,把碗筷放回餐盘,带上门下楼。两情若是久长时,不贪恋这一朝半夕。 他叮嘱保姆明早叶枫起床后,一定要逼着她再吃两粒消炎药,同时,准备一杯蜂蜜水,那样子,她比较好商量。 叶枫对蜂蜜有点偏爱,说是又能美容又能防疫,早和晚都会喝上一杯蜂蜜冲泡的茶。 保姆留他吃晚饭,他婉言谢绝了。匆忙从台里跑出来,手中的事还没完成呢! 上车时,迎面驶来一辆车,他认出是吴锋的车,忙从车里又出来了。 秦编辑也在车上,两人看到夏奕阳,都一愣。 他打过招呼,说道:“叶枫有点小感冒,我送她回来的。” “她打电话给你的?”吴锋探询地盯着夏奕阳,此时,他不是夏奕阳的领导,而是叶枫的叔叔。有什么事在他的眼皮底下悄然发生了吗? 夏奕阳坦然一笑,“她和我在生气中,哪会主动打电话给我。只是我人高马大的,她推不开我,只好迁就。” “你竟然这样霸道?”吴锋眯起了眼。 “在某些事上是的。如果她明天嗓子没有好转,请让她在家休息。她有时很犟的。” “这些事好象不用你教吧?小枫叶也算是我的女儿,我自然会疼爱。”吴锋冷了脸。 夏奕阳脸上笑意不减,“那谢谢吴主任、秦编辑了。” 他点了下头,上车离去。 “呃,老吴,夏奕阳那口气怎么听着象是我们在替他照顾小枫叶似的?”秦编辑说道。 “这小子对小枫叶是势在必得啊!” “其实我蛮欣赏他的,只是晓岑夫妇好象对他非常不感冒。” “我们感冒有什么用?关健是小枫叶的心在哪呢?”吴锋轻叹。 叶枫夜里出了一身的汗,早晨洗过澡之后,感觉走路象在飘。整理床时,看到枕下的碟片,她的头一耷拉,慌地把碟塞在抽屉中,这样就没有任何证据提醒她昨晚发生过什么丢脸的事了。 吴锋和秦阿姨坐在餐桌边,两个人一起张口欲问:“昨晚……” “昨晚我病得很重,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连忙摆手,拖了一把椅子坐下。 保姆送上一杯蜂蜜茶,还有两粒药,“夏主播说,这是早晨吃的。” 她双手捂脸,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当初拖着一车的行李,悲悲切切来到别墅,好象是天下第一可怜之人,现在这藕断丝连的算什么? 她和边城一分手就是六年不相见。 可是,她和他分了没一个月,突然又暗火复燃。 地在心中强烈地鄙视自己,很没原则,很没骨气。 吴锋和秦阿姨对视一眼,默默摇头,有种大势已去的悲壮感。 ****** 输了液就是不一样,嗓子不痛不痒,吞咽口水时,也不会露出一脸的痛苦。但叶枫下午还是又乖乖地上床睡了几小时。于兵在九点过半的时候,准时把车停子院外。 小卫也一同来了。 手机响的时候,叶枫正在听小卫说八卦。 夏奕阳。液晶屏里这个名字一闪一闪,晃得叶枫眼睛发花。最近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 她都没闪下神,当机立断地把手机扔回包包中。 小卫冲地挤眉弄眼,“你不接?” “打错了,一天来好几次呢!” “那你怎么不直接按掉,这样很耗电呢!” 叶枫翻了个白眼,“你啥时调到电力部门去了?” 于兵在前面哈哈大笑。 “有叶姐在,我才舍不得去别的地方,话说我们节目组现在多和谐呀!同事又好,奖金又高。哦,”小卫突然提高了一个分贝,“台里都在说叶姐你要去拍公益广告,是真的吗?” “好象是有这么回事。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我清楚呀!”于兵接过话了,“我送人事部长去开会,听到他和广告的导演助理通电话,时间安排在周六,说要拍摄一天,在三个地方取景,一个是香山,一个是某个小区,一个是商场。” “要这么长时间啊?”叶枫皱了下眉头。 “越长越好啊,证明你是重量级的。” “你才重量级呢!”叶枫笑着戳了下她的脸庞。小卫最近好象胖了,脸圆得象一轮满月。 小卫眨巴眨巴眼,“我这叫重量级吗?这是匀称,是圆润。于兵,你说对吧?” “胖也没关系,肉肉的,很有喜感。”于兵挺大度地回道。 “什么?”小卫一拳挥过去。 “喂,我在开车!”于兵不能闪躲,实实在在地挨了一拳。 “就是要打你个不防,谁让你狗嘴里不吐象牙。” “你有本事你吐一个呀!” 叶枫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的,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刚进走廊,娄洋从办公室出来叫住了她,“这是关于你这个角色的拍摄要求,看看。”他递给她几张纸。 “演一个妻子?”叶枫抬了下眼。 “人员很多,这个广告近三分钟呢!住在这个城市里有代表性的行业都会涉及到,有的演清洁工,有的演公车司机,有的演教师,有的演白领,还有人演朋友、路人等,你和另一个男主持人演夫妻。你对镜头适应吗?” “适应倒是适应。”当初她想进央视的晨间节目,已经面对过多次,“但我没拍过广告,不知道会不会怯场。娄台,其实我可以拍几张照片放在电台门口,这样就满足了听众的好奇心了,不一定要去拍什么广告。” “那我们电台的知名度呢?你要知道这广告是在央视的综合台和三台同时滚动播放,会有几亿人都看到的。” 叶枫抹了下鼻子,其他话就不说了,服从领导安排。 “我对你最放心了,不要不自信。”娄洋放缓了语气。 第26章 爱有尽头 边城的公司开张了,租在一幢写字楼的第十层,叶枫买了花篮过去道贺。窗明几净,现代化的办公设施,装饰素雅大方,办公环境很好,已经是一副忙碌的景象了。 叶枫在那没呆多久,边城带她出去喝茶。 清淡的绿茶,一人一杯。叶枫没有接受服务生的热情推荐,婉拒了店中的招牌点心 “边城,你这个工作室是一人独资公司还是有限责任公司?”她低下头,看着几根茶叶在水中悬浮着,上上下下地飘浮。 “算是一人独资,目前规模不是很大。” 她犹豫了下,抬起眼,真挚地看着他,“我在奥克兰学过金融,也在银行工作过。如果……你需要咨询财务方面的东西,我可以帮忙。如果资金上不太方便,我能帮你找到银行方面的朋友。其他的事,我可以帮你找吴叔叔,他在北京的人脉很广。再不行,找我妈妈,她出了面,一般事情都能办到。你不要什么都不说,一个人硬撑着……嗯?” 她握着茶杯的手突然被他抓了过去,力度大到她觉得痛。 他没有说话,眼眨都不眨,黑眸中,仿佛沧桑历尽,最后只是轻轻一叹。 “我不会再急功近利,所以才开了这间小小的图书室。不要担心!” “我不是担心,我知道你行的。只是……你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一定要找我。不要向别人低头,低头的事让我去做。” 他的眉慢慢皱起,手摸索着伸向口袋,摸出一包烟。点火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怎么也点不着。她咬了下唇,拿过点火机,点上火,替他将烟点着。 “不要听信别人的话,有些事并不是事实。”他狠吸了一口烟,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有什么事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在外办事,总是有求人的时候……”她急忙解择。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边城,这不是怜悯……”她抱歉地低下头,感觉自己说错话了。 气氛一下僵冷了,有许久,两个人都没说话,她喝茶,他抽烟。 最后一丝霞光从西天消失,室内亮起了灯。“我们去吃晚饭。”他终于开了口。 她站起身,他突然一把抱住了她,在她的额头落下浅浅的一吻,“谢谢!”他在她的耳边轻喃道,然后放开。 前前后后不过一秒钟。 不知怎么,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车子刚出停车场,一辆银色宾利象旋风般挡在了君威面前。姚华一身火红的职业裙装,波西米亚风格的披肩围在肩头,长发高高束起,明媚干练。 边城烦躁地拍了下方向盘,拉开车门,冷冷地向她走去,眼中警告的意味很浓。 姚华看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叶枫,一怔,眼神中流露出厌恶之色。 叶枫听不见两个人谈论的内容,只看到边城的情绪很激烈,姚华双臂交插,一会儿看边城,一会儿看她,仿佛以不变应万变。 叶枫把头扭向了一边。 过了一会,边城回来了,银色的宾利已消失在车流之中。 “还是华城的那些事。”边城说道。 她笑,淡淡的。细细地回想一下,边城出现的地方,好象总能见到姚华。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能有如此的耐心和坚韧,似乎已超出了上下属的范畴。 她不是妒忌,更不是吃醋,只是……非常非常的不舍。 边城带她去郊区一处农庄吃土菜,她让他在大门口停一下,她的手机响了。 不意外,接到姚华的来电,语气硬邦邦的象块生铁,“我和媒体、娱乐圈打交道多了,没有什么善男信女。叶小姐是聪明人,你开个价吧!确实,和娄洋比起来,边城更值得投资。” “这种事,在电话里怎么能一句半言地说得清呢!我们该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谈一谈。”叶枫笑靥如花。 “叶小姐真是熟谙此道,行,给你一周的时间考虑,下周我约你。哦,边城可能忘了告诉你,十月一号是我和边城的结婚纪念日。” “听说是过去式。” “你看象吗?”姚华笑得娇媚。 “谁的电话?”边城走过来,喊叶枫时,叶枫一惊。 “我的助理,问要不要过来接我?” “不要,我送你去电台。” “我已经这样说了。” 和往常一样,叶枫回到别墅总在凌晨二点左右。所有的人都睡熟了,她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洗完澡出来,拉上窗帘,看着院中泛着鳞光的游泳池,池水被吹得一波一波的涌动着,她鼻子一酸,有点想哭了。 找出以前在青台办的那支手机,插上电池,鬼使神差地按了夏奕阳的号码。 本想只是听它响几下就挂。结果听筒里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喂……”他低缓而沉稳的声音从另一头通过无线电波传了过来。 一时她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说话,叶枫!”他突然说。 她的愕然使掉眼泪的心情都止住了,“你怎么知道是我?”她问。以前,她打过,他没接,也没回过来。 “睡不着吗?”他象是笑了,语音轻快地上扬。 “我拨错号了。”她闷闷地说,心里面一道防线像溃败一样,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那我们就将错就错。我还在台里,现在就去你那边。” “你不要来。”她不是想怎样,只是想问问他那六年,他是怎么挺过来的。北京是一座移民城市,据说处处都是机会,但是想在北京站稳了,很难很难。 他又不算很优秀,又没背景。在艰苦时期,他茫然过吗?想走过捷径吗? 夏奕阳沉默了稍许,缓缓问:“不想见我?” “是!”她轻轻地抽泣。 “那好,你上床躺着,我也坐下来。现在,我很认真地聆听叶子主持的《凌晨倾情》。” 她噗地一下乐了,“下班喽,夏主播。想听,明晚再见。” “明晚我去接你下班?”他的声音低哑到深沉,象一把柔柔的风,吹得她的心都软了。 “不要。”她很矫情,很矜持。 “那就等你来见我吧!” “我才不会去见你!” “你肯定?”他笑得非常神秘。 果真是她主动去见他的,确切地说,是不期而遇,不,是工作安排。 周六,于兵和小卫陪着她一同去拍广告。广告导演助理通知在西单商场前碰面,透过车窗的暗色玻璃,她瞧着停车场那辆保姆车有点眼熟。正要细看,车门一开,秦沛从里面出来了,非常招摇地向她送来一枚飞吻。 她的心咯了下,停跳半拍。 紧挨着保姆车的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夏奕阳浅蓝的衬衫,烟灰的长裤,闲闲地倚在车门上。眉宇间,天高云淡,风和日丽。 “瞧,他才是叶姐的真命天子。”小卫是他的超级粉丝,有些日子不见了,兴奋得不能自已,忙不迭就向于兵炫耀。 于兵嘴张成半圆,“真的假的?那……那是夏奕阳主播!” 小卫耸耸肩,“那又怎样?咱们叶姐也是电台招牌主持人,门当户对,男才女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怎么从来没在电台里见过他?” “你以为名人谈恋爱都象你一样,不要脸地牵着手在大街上显摇?” “我只和你在大街上牵手过!” 小卫一愣,随即慌乱地把视线挪开,“啊,啊,这天真热呀!” 于兵纳闷地看着她,他觉得还好呀,今天只有二十八度。 叶枫额头现出三条黑线,秦沛一行正向他们走来。 没办法假装看不到,况且,她意识到扮演她丈夫的人选是谁了。狠狠地朝笑得龇牙咧嘴的秦沛射去一记眼刀。 秦沛皮厚,毫无感觉,“不需要我介绍了吧!”他一条大腿抖个不停,得瑟地看看两人。 叶枫真想踹他几脚。 工作人员都是叶枫没见过的,不解地相互交换着眼神。 那人倒很体贴,笑得如沐春风,“当然不需要,我和叶子是同学,也是朋友。”朋友的定义很广,具体是哪种,各人体会。 众人了然地点点头,唯有小卫笑得心花怒放。 “夏主播你好!”她喜颠颠地上前打招呼。 “小卫,好久不见,变漂亮喽!这位一定是于兵了。”他朝于兵伸出手。 于兵受宠若惊地双手握住,“是的,我是于兵。夏主播怎么知道……” “叶枫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胡说,她从来就没说过。叶枫眼刀刷地挥了过去。 他平和而又友善地接住,靠近她,柔声道:“今天收工不会太早,昨晚睡得好吗?” 她咬牙切齿地压低嗓音,“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那人无辜地眨了下眼,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恍然,“比你早几分钟而已,刚刚下车才听秦导说的。我们好象挺有缘的,和别人拍还要酝酿一下感觉,是你,我轻松多了。” 她只觉心口一阵腥甜,忙梧住嘴,生怕会吐血而亡。 不过,这又怎样?大家都是敬业而又专业人士,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之中,何况这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有什么事发生呢?她嘲讽自己的庸人自扰。 秦沛过来交待拍摄要求,要两人表砚得象一对恩爱有加的夫妻,在普通的生活小细节中体现出对彼此的爱,对家的爱,对这座城市的爱。 “以后和你算账。”在别人听力范围之外,她郑重威胁。 秦沛呵呵一笑,“要算也算不到我头上,我是被逼的。” “你知情不报。” “这不是为了加大惊喜的力度吗?剧透太多,谁还看你的戏?” 她回以一抹凛冽的冷笑。 拍摄不算很顺利,要拍出普通人的情境,不能清场。周六的商场,人本来就多。看到摄像机晃动,又认出男主角是夏奕阳,那女主角听说是《午夜倾情》的叶子,人群象潮水般就卷了过来。 叶枫纵使在镜头前演练过,哪见过这阵势,不谈对视夏奕阳的眼神,就连笑都象哭。 “你这哪象是他的妻子,分明就是他的一个仇人。”几次ng之后,秦沛火了。 一语道破真谛。叶枫哭丧着脸。 夏奕阳向秦沛摆摆手,他倒是一派镇定自如。他牵着叶枫走到拍摄车的后方,那儿有一块荫凉。 叶枫的脸有太阳晒的,也有急的,红得象烤炉上的虾,鼻尖上密密的汗珠,而手因为紧张,一片冰凉。 他从车里抽了张纸巾小心地替她拭了拭汗,以防弄化了妆容,“你就想像你现在坐在直播间,那些看你的人都是你忠实的听众。在听众面前,会紧张吗?你可是他们的心灵鸡汤。” “我没办法想像,一抬眼,就看到一张张兴奋莫名的脸,心就慌了。”她绞着十指,无助地噘起嘴,根本忘了自己要和这个人划清界限的。 “你干吗要看他们?你应该看着我呀!我们一起逛商场,为我们的家添置家饰,你说你喜欢紫色的窗帘,我说我喜欢米色的。你说沙发买真皮的,比较好打扫,我说布艺得可以经常换风格……” “我喜欢的是布艺的。”她脱口反驳。 “行,那我看中的是真皮的,黑色的。” “不要,那种是会议室的布置,放在家中,太冷硬沉闷。” “好,听你的。” 他笑了,牵住她的手,走出荫凉,悄悄冲秦沛递了个眼色,“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书桌?长方形的?还是半弧形的?” 秦沛会意点头。 “当然是长方形,最好能是樱桃木的,有种厚重踏实感。” “哦,要求很高?北京哪家家私城有樱桃木的书桌卖?” 她抿嘴一笑,“我就是在一本书上看到过。” “我要当真的,明天就去打听。”他扬起眉梢,俊眸中荡起一抹纵容的宠溺。 “卡!”秦沛一声大叫,把叶枫吓了一跳。听到众人发出善意的笑声,才知道不知不觉中已经拍摄完成了。 她羞窘地抽回手,佯装自然地走向小卫。 “叶姐,你和夏主播看上去真有爱啊!柔声曼语,眼神脉脉,连笑都比平时动人三分。” “去你的!”叶枫填了一句,转过身对,看到夏奕阳被一群人围着,举起手机,拍个不停。 他笑意温和,非常合作,察觉到她的注视时,他偏过头,无奈地挤了挤眼睛。 接下来,香山和小区的拍摄,她就放松多了。只ng了一两次,就ok。秦沛让她两天后去央视配个音,然后进入后期制作。 收工时,已是暮色苍茫。大批人马拉到一家越南菜馆,庆祝收工。餐厅很大,布置得极具亚热带风情,没有包间,只用草帘、矮的木质屏风与阔叶植物隔出相对独立的空间。人多,要了两张桌。他们让撤去一扇木质屏风,这样两张桌子喝起酒来才热闹。 秦沛一上来就点了几大扎冰啤,每个人倒了一大杯,对女士没要求,男人们必须一口净。 叶枫看着冰中冒着白沫的液体,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凉得她打了个冷战。 夏奕阳平时也不碰酒的,今晚可能是开心,来者不拒,谁敬他都喝,而且还主动出击。不一会,几大扎啤酒就见了底,秦沛一挥手,又让送来几扎。 叶枫眼风罩着他,嘴直撇。那个人的胃最近看来是很强壮的。 吃完出来,女人们一个个还是淑女模样,男人们要么脸红得象关公,要么又唱又哼,象个疯子。只有他步履正常,举止沉稳。 于兵的酒量最差,还不及小卫,夏奕阳敬了他一杯,人就挂了,早早地由小卫架着扔进后座,呼噜打得几里外都听得见。 叶枫打开车门看了看,让小卫开车送于兵回去。她找秦沛送。 秦沛没有答话,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不敢置信,“上帝,他是要自己开车回去吗?” 她顺着秦沛的视线看去,夏奕阳按下遥控钥匙,打开了车门,探身上了车。顶灯射下来,照得他的脸火红如霞。 “我为他祈祷,一路平安吧,千万别在半路上遇到警察大叔问好,那样就麻烦了。”秦沛念念叨叨,双手合十,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小枫叶,你是要搭便车?好,上来吧!” “秦导,你别让夏主播开车,他今晚真喝得不少。”坐在驾驶座的上一位美女担忧得脸都皱起来了。 “我也喝得不少,你怎么不关心我?”秦沛很是吃味。 美女翻了个白眼,“关心的人多了去。” “我只在意你的关心。” 美女做了个要呕的手势,把头别过去,不理他了。 秦沛无趣地摸摸鼻子,头一扭,咦,刚刚要搭车的人哪去了? 朦胧的视线里,有一抹纤影在夜色中向帕萨特飘去。 他闭了下眼,缓缓把车门拉上,“各人自扫门前雪,别管他人瓦上霜。咱们走吧!” 车开上大道,他朝后又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别人都说我是个坏人,其实我真不坏。事实上真正的坏人,一般看上去都象正人君子。” 夜色如水。 叶枫深呼吸几下,走到帕萨特驾驶座那边,冷声道:“下来。” 他抬头看看她,“别闹,你开车的水平我见识过。” 她真想甩门扬长而去,可是她的脚却象定在那儿了。“坐那边去。”她抢下他的钥匙,朝副驾驶座呶了下嘴。 他可能看出她不是开玩笑,没再说别的,叮嘱道:“开慢点!” 两个人呆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流动得特别缓慢。“你妹妹什么时候来北京?”她没话找话说,瞟到他手按在胃部,微低着头,很不舒服的样子。 她的脸一下拉长了。 “国庆以后吧,说现在票不好买。来了,她会去找你的。” “找我有事?” “她没告诉我。” “她有没告诉你要多注意身体?”她车技还是有一点进步,开得很平稳,只是情绪波动很大。 他轻笑,“我很少和秦沛打交道,处过了才知道他挺仗义的,也很风趣。” “是吗?我从没发觉他有什么优点,除了比较滥情、花心。你要是和他为伍,也会大享艳福的。”她很是不屑。 “你这口气象是一个吃醋的小女人。” “吃醋?我吃谁的醋?”迎面疾驶过来一辆车,没有换灯,车灯晃得她眼睛睁不开,突然后面有人违章超车,生生地擦近她。她反射性地打了一下方向,随即意识到操作有些过度,却有人比她更快地一把替她握住了方向盘。 她惊出一身冷汗。 险情过后,他仍是没有放开,只是松了力道,轻轻地覆在她的手上。此时,她的手仍是冰凉的,而他的手很温暖,灼烫着她的皮肤,同时也灼烫着她的心。 有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停车换档时,她要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瞬间抓紧了。 “我在开车。”她冷冷地睨他,觉得自己有点残酷。 他松开了她的手,她张开手掌,却又象少了什么。 终于,她将他平安地送到了小区的公寓楼下。 看着四周熟悉的景物,不由地想起自己那天搬离的情景,心里面微微泛起了几丝波澜,幽怨地瞥了眼身边的男人。 他上电梯应该没问题,她就不再充天使了。“你上去吧,我也回去了。”她把车钥匙递给他。 他蹙起眉,“我送你。” “不要,小区外面好拦的士的。”她对这儿的情况非常熟悉。 “你知道外面几点了吗?” 她刚看过,十点半。“不算太晚。” 他的眼神微微一沉:“那种心惊肉跳的日子我不想再经历,我……”他突然紧咬嘴唇,脸色倏地发白。 “你是不是想吐?”她见过叶一州喝醉过,好象就是这种样子。 他轻轻点了下头,托着额头,仿佛没力气说话了。 她拖着他下车,急急地冲进电梯间,正好,电梯就停在低层。 “门钥匙呢?” 他倚着电梯墙壁,从包里拿出来,地接过,找出公寓大门的那把。 电梯上升得很慢,在第六层时停了一下,有一个中年女人好象上去窜门,瞅瞅两人,眼中流露出一星光芒,象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 门一开,他象百米冲刺般冲进了洗手间,随手关紧了门。 她没有跟过去,目光飞快地巡睃了一圈。不要特别表场,一如既往的洁净、整齐,和他的衬衣领口一样。视线落在玄关处,以前,她的粉色碎花拖鞋就搁在这边。现在这里只有一双男式的灰色拖鞋,是两个人一起在超市买的。 餐厅的桌子上光洁如镜,上面没有笔记本也没有书,茶几上的靠垫端庄地摆立着,她在时,它们都是东侧西歪的。 芦荟还摆放在阳台上,长得很茁壮,花盆换成了纯白的,瓷色好象比以前的好,透着一片静谧的温暖。 她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心里面沉甸甸的。拉开门,有声音从对面的门缝中跑出,原来的住户又搬回来了吧! 她想就这样走开,可是不说声再见好象是不礼貌的。但是站在这儿,她又很不情愿。不禁怨起自己为什么要陪他上来呢,他吐在电梯或是客厅里,和她有关系吗? 洗水间里冲水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过了会,是哗哗的水流声,他可能把她给忘了,直接洗澡了。 她自嘲地弯弯嘴角。 “干吗把门开着?”他终于出来了,白着一张脸,头发微湿,穿了件浴袍,那浴袍的领口敞得很大,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结实的胸肌都尽入眼帘。 疯了,她都听到自己咽口水的声音,慌乱地忙收回视线。“空气……不太好。” “把阳台的窗子打开好了。”他走过去关上大门,落了锁,然后去阳台开了窗。 “我得走了。”她攥起手指,面朝大门。 他的眼神一暗,如同深不可测的古潭。 “叶枫,我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没办法送你回去。这样好吗,我睡书房,你睡卧室。等天亮了,我立刻送你走。” 他朝地伸过手来,还没触到她,她就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满脸潮红地一连退了几步。 “这不是书房和卧室的问题!”算她记仇,她无法忘记,那天,她一身的睡裙站在客厅里,恳求地要他解释,渴望他的怀抱,而他却冰冷地将她推开。 看着她全身紧绷的样子,他有些悲伤地缩回手,示意她放轻松,疼惜地凝视着她,“我也无法原谅我那天的表现,完完全全是一个不可饶恕的混蛋。过来,我们坐下说话,我给你倒茶去。” 他总是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她反而觉得无地自容,不禁恼羞成怒。在心中沉淀多日的郁闷一迸爆发,“为什么我要听你的?我们已经分手了,现在我对你毫无感觉,不喜欢你,讨厌你。” “我喜欢你。” “我不要。”她挥了下手,上前推了他一把。他顺势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眼睛红红的叶枫,任凭她在怀里挣扎撕扯,就是没有松手。 “你当我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我脑中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念头,你哪有那样乖?” “你……” 一番折腾,她没有力气了,慢慢松懈下来,无力地伏在他的胸前。他放慢了呼吸,腾出一只手拨开了她的衣领,轻柔地摸着她的脖颈,叹了一声,吻了上去。 那吻不轻不重,围着脖颈密密地绕了一圈。当初的伤痕早已褪去,他却吻得小心翼翼,生怕碰痛了她。 “叶枫,气也气过了,打也打过了,我们合好,好吗?” “不好!”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滴在他的手背上。泪水那么小,那么孱弱,把这些日子说不出的委屈和怨怼碎成了一块一块,又粘贴起来。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淡淡的熟悉的气息一丝丝地侵袭而来,她听到他们的呼吸声,她的,和他的,混乱地交缠地一起,又仿佛有着惊人合拍的频率。 下一刻他将她拦腰抱起,一阵短暂的晕眩之后,待她回过神时,身子已经躺在卧室的大床上。 在柔软的床铺与他温暖的怀抱之间,她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如此的怀念这一切。 她并没有完全地迷惑,她清晰地知道他们此刻不可以做这样亲密的事。虽然他说合好,但她没同意。哪能事事都听他指挥?可是被他压在身下,她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贴近迎合,身上的肌肤在他灵巧的手指上迅速升温变得滚烫,一寸一寸如燎原的火势在蔓延。 她很纠结,她很矛盾,但她不想推开他。 如果后悔,就留到以后吧! 第28章 官方程序 第27章 轻触微温 第29章 星夜微光 夏奕阳是下午四点到台里的,他没有给叶枫打电话。但在上楼时,说找秦沛,去综艺频道那儿转了一下。《星夜微光》的主持人选拔第一次复试不是电视直播,所以没用演播大厅,放在一间会议室里举行,里面已经布置完毕。舞台非常温馨,米色的沙发,粉紫色的靠垫,背景是江南的白墙青瓦图片,感觉象坐在幽静的茶室之中。 他没停留,只瞥了一眼。会议室旁边的办公室临时改成化妆室和更衣间,现在里面人是最多的。选拔在六点开始,一共有十六位主持人参加,等所有的选手到齐,然后抽签决定上场秩序。 叶枫好象还没有到,他低头微笑,心想新闻播报完毕一定要悄悄过来一趟,她连穿什么衣服都不肯透露。 他怎么能错过她的首秀? 回到节目组,例行和编导们开会。他今天穿的是铅灰色的西服,领带是粉色的,搭档是白色的上装,粉色的打底内衣,导播笑言色调明朗、欢快,有春天的感觉。 总编导把新闻纲要递给他,对面的屏幕开始播放插播的画面。 “发生了什么事?”夏奕阳专心看着新闻稿,没注意听配音,一抬眼,看见屏幕上闪过的画面黑漆漆一团。 坐在他左边的编导接话道:“今天凌晨在高架桥上发生的一起车祸,当时路面堵了一个多小时,除了车主,幸好没造成其他伤亡。这个是《晨间节目》中剪辑过来的。” “车祸是怎么发生的?” “目击者称并没有两车相撞或超车,突然之间,那辆车就象失了控,撞倒栏杆,从上面往下栽去,然后自燃。警方检测车主死前喝过酒,啧,啧,是女性,二十九岁,某高校老师,真是可惜,只成几根黑骨了。”编导咂了几下嘴。 夏奕阳并没有往心中去,在新闻频道,每天耳闻目睹的事情中,这类事层出不穷。 播报新闻前,他习惯地关掉手机,在走廊前抽了一支烟,直播开始。 二十四分钟时,画面切向身边的搭档,他眼角的余波瞥到吴锋出现在摄影棚内,神情很严峻。 他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 在《天气预报》的音乐响起的时候,吴锋向他招了招手。他摘下耳机,镇定地走下播报台,随吴锋走到外面。 “奕阳,叶枫不见了。”吴锋压着嗓子说道。 他的头皮一麻,“她今天参加主持人选拔,现在应该是……在……” 吴锋摇摇头,“她没有去,负责抽签的人员打她手机,手机落在她的房间,保姆接的,然后保姆打电话给我,她也不在城市电台,她秦阿姨也不知道她去了哪。保姆说她是九点多出门的,脸色苍白,非常惊慌,喊她她也没理,我们都以为她是紧张选拔。我把和她熟悉的人都找过了,都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艾俐那儿呢?她这次准备选拔,艾俐一直帮忙的。” 吴锋许久都没有说话。“奕阳,艾俐死了。刚刚新闻里才播报过,就是凌晨高架桥上的那桩车祸,我也是找叶枫时才得知。” 夏奕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了?” 吴锋点头,“叶枫和她是好朋友,我想可能是看她去了,于兵去看过了,叶枫并不在那儿。” “吴叔叔,你等一下。”他颤抖地举起手,摆了摆,闭上眼。“我想我知道她去了哪儿。” “真的?” “吴叔叔,你去《星夜微光》那边,请求评委组把叶枫放到最后一位上场,我现在就去把她带过来。如果她没办法过来,我再给你打电话。” “别强求地,机会以后还会有。” “我知道。” 他都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快车了,但是今夜他等不及。一路上不知吃了几个红灯,也不管会造成什么后果,总之,他在最短的时间赶到了广院。 他去了教师公寓,他记得读书时,王伟和妻子是住在那里。后来他妻子出国,王伟也没有搬家。 王伟和艾俐的事,叶枫在他面前简单地说过。叶枫的语气里对王伟是非常不满的,他听得出来。 在教师公寓的楼下,遇到一位老师,证实王伟是住在上面。 “他请了几天假,和未婚妻去怀柔玩了。教授职称没评上,他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十一月,他要结婚,里面刚装修好。”老师指着三楼的位置,说道。 “他……知道艾俐老师出了意外吗?” 那个老师长叹一声,“他们关系不错,总务处的人通知他了。我们都去看艾老师了,真的很惨。他有可能没赶回来,我们没碰上。” “谢谢!”夏奕阳转过身去,茫然地看着校园。今夜的广院,仿佛特别的宁静、忧伤,是不是在感怀艾俐那样一个年青的生命匆匆逝去? 他以为叶枫会来找王伟,现在他该去哪里找叶枫呢?此时,她不会去别的地方,他懂她的,她必然呆在一个和艾俐有着回忆的地方。 他去了她们曾经住的寝室,管理员因为他是夏奕阳,破例带他上去看了看,说到下午是有个女子面无血色,也来过这间寝室。 叶枫不在。 他去图书馆、餐厅、礼堂,他们上过课的每一间教室。汗水早已湿透了衬衣,楼上楼下,也不知跑了多少级台阶。 站在足球场外的树下,他解开西装扭扣,焦躁地挽起衣柚,夜风送来一声浅浅的低吟,他一震,猛地转过身。 昏暗的光线中,他看到足球场的中央坐着一个人。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看到那纤弱的背影,他屏住呼吸,心口急促地起伏。他没有惊动她,只是站着。 她还是察觉到身后有人了,回过头,看到是他,她说了句:“嗨,奕阳!”柔柔弱弱的语气,那么的无助,他听得心一紧,上前,按住她的肩,在她边上坐下。 “怎么不叫上我一块过来看星星?”在广院,图书馆楼顶和足球场是两块看星星的最佳地点。 她是平静的,咬了咬唇,挪动身子,将自己嵌入他的怀里,搂抱住他的腰,“奕阳,今天晚上没有星星。” 他一抬头,是的,天空昏暗,云层压得很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那你是在寻找什么吗?”他的唇轻微地落在她的发心。 “艾俐说,我们谁先结婚,另一个就给对方做伴娘,我说好啊!然后她又说,不知道结过婚的女人能不能做伴娘,我说肯定不行。她得意地笑着,说那我只有给她做伴娘的份了,因为她比我大,肯定会比我早结婚。我说这事不一定。奕阳,我说得对吗?”她仰起头。 他心疼地抚着她清凉的发丝,柔柔地吻着。 “她真的很讨厌,到现在还人前人后的叫我牙套妹,我的牙齿明明这么白净、整齐。大很了不起吗?我虽然比她小,可是我比她早熟,我的爱情也来得比她早,所以,她应该乖乖地给我做伴娘。她怎么可以这样耍赖?这样子不告而别算什么?她说要告诉我一些事,要让我在柯安怡、许曼曼面前扬眉吐气,要有出息点,让……爱我的人以我为豪。” 一滴眼泪悄无生息地滴落在脸颊边,他吻到了冰凉,吻到了咸涩。 “叶枫,这儿冷,我也饿了,我们回去好吗?”他轻哄道。 “不能回去,我要去电视台。不然会被艾俐嘲笑我懦弱,只会象驼鸟一样逃。” 他叹了口气,悲伤让她心智都不太清明,不谈去央视,《午夜倾情》今夜也要找人救场了。 他抱起她,默默地向停车处走去。 她非常配合,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当他走上林荫道时,她突然抬起头,凑到了他的耳边,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奕阳,我爱你。” 他愕然地怔住,眼眶热得发烫。 生怕她不明了自己的心,他一遍遍地对她说他爱她,也曾暗暗奢望过她也能这样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虽然他能感应她对他的在意、喜欢。 “什么时候爱上你的,我不知道。在奥克兰,我拒绝国内的任何消息,但是在屏幕上看到你时,我发现你好象一直就在我身边似的,你的表情,你的面容,我一闭上眼都会想起。我去了爱丁堡,遇到娄晴,她说起江一树是她老公,说她认识你,我坐在那儿听着。爱丁堡的新年是那么阴寒,我却觉得温暖。我是为了爱你才回国的,为了爱你,我故意住到你对面,为了爱你,找了城市电台的工作,为了爱你……唔!” 她喋喋不休的话语被他灼热的吻封住,她抬手,以指腹轻触着他颤抖的脸颊。 “人生太多意外,我怕来不及告诉你,现在,不晚吗?” “不晚,正正好!”一向镇定从容的男人哽咽了。 她把头缓缓地靠在他的肩上,长舒了一口气。 艾俐,是的,爱不能藏在心底,要勇敢地说出来。 替她系上安全带,拧开顶灯,发觉她双目清澈,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失控、崩溃,“真的可以去电视台吗?” “可以,但是你要帮我找服装,还要找个化妆师,我这样子不太行。”她满身的草屑,头发被风吹得一片凌乱。 “这些没有问题。叶枫,”他抱了抱她,“答应我,不管什么结果,我们都不要去在意。” “好!” “还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与我分享。” “嗯!” 回去的路,他开得很缓慢,和吴锋通了电话,选拔正在进行中,时间上应该能赶得上。娄洋那边,他做主请了假。 当叶枫出现在化妆师面前时,化妆师吓了一跳。“帮我选件黑色的正装,妆不要浓。”叶枫要求。 “舞台是暖色系的,这样子会不搭。”化妆师说。 “没有关系。”叶枫弯了弯嘴角。 化妆师撇嘴,给她选了条五彩的丝巾,打了个时尚的结,希望能冲淡叶枫身上的沉重感,妆是森林系的,非常自然,淡雅的粉底,水样的清眸,让叶枫非常清新可人。 她自己找编导要了张碟。 吴锋站在会议室外,急得头发一狠狠立起,看到叶枫和夏奕阳出现,吁了口气,温和地揽住叶枫,“小枫叶,你很幸运,再晚几分钟,你就会直接取消资格了。” “嗯!”叶枫踮起脚,吻了吻吴锋的脸腮。 这个动作在叶枫满十岁后就不曾做过了,吴锋差点老泪纵横,拍拍她的肩,“进去吧!” 她转过身,看了看夏奕阳,缓缓眨了下眼睛,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会议室内座无虚席,评委们在第一排,后面坐着的是台里的领导、综艺频道的大小部门负责人、主持人,最后面是邀请来的几位赞助商。 今天,十六位选手要选出四位进入下一轮的复赛,四选一,现场的气氛非常激烈。评委们当场打分,分数过低的选手耷拉着头,无奈面对自己的成绩。 柯安怡优雅地坐在候赛区,下巴微抬,轻噙微笑,眼波一荡,看到叶枫的身影,笑意浓了。 第十五位选手正在谢幕,分数很快就出来了。很不错,目前排在第四位,现在叶枫的表现决定她是否有资格下一轮,第一位的自然是柯安怡,比第二位超出二十多分,其他选手之间的分数则咬得很紧,难怪她表现如此自信、淡定。 主持人告诉叶枫选拔要求,命题访谈:如何看“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嘉宾可以找选手客串。 叶枫深吸了一口气,凄婉地想道:真是应景。 “我有请嘉宾。”她对主持人说。 主持人四下看看,脸露疑惑,叶枫欠了欠身,走上台,落落大方的向评委们致礼。下面的灯光暗了下来,一盏盏聚光灯聚集在她身上,她闭上眼,静静地立了一会。当她睁开眼时,她看到站在门边的夏奕阳、吴锋还有秦沛。 她收回目光,示意音响师放音乐。 音乐响起,克莱普顿性感沧桑的歌声飘荡在空中,所有的人都一震。 “克莱普顿是英国的吉他摇滚巨星,得过六项格莱美奖,有一次演出途中,他的演出伙伴在直升机事故中丧生,当时,他就坐在后面的飞机上,目睹了整个过程。几个月后,他的幼子从曼哈顿53层楼的窗口意外坠下身亡,他四十多岁才得子,这位可怜的父亲无法诉说苦痛,写下了这首歌《泪洒天堂》。”叶枫向着空中竖了下手指。 “如果我在天堂和你见面,你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与你重逢,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我必须学会坚强,勇敢支持下去,因为我知道我还不属于天堂。 …… 在那扇门后,我相信是块和平的乐土, 于是我知道,我将不再泪洒天堂。” 她吟诵得很慢,结束时,她顿了顿,温婉轻笑,“其实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爱你,还是生与死。天人相隔,永远令人无力。爱,是个动词,不是句号,活着,才能爱着,爱下去,即使你不知道,即使你不能回应。各位评委,我是十六号选手叶枫,我今天请来的嘉宾是我最好的一位朋友,今天凌晨,因为意外,她刚刚离开了我。关于生死与爱情,她最有发言权。我想此刻,她一定在天堂的窗口微笑地看着我。” 现场突然哗然,有人发出嘘声,有选手指责叶枫违规。 叶枫淡然地站立着,与夏奕阳四目相对,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必言,仿佛整个世界里只有她和他。 她知道,他是懂她的。 她并不是想用艾俐的事来博取噱头,她太疼了,太需要一个渠道来倾诉。 评委们聚在一起讨论了几句,评委主席站起来,示意场内安静,然后抬了下手,让叶枫继续。 叶枫转身坐到沙发上,音乐换上了低沉的大提琴《天鹅之死》。 “熟悉她的人都说她傻,连我也这样讲。她爱了一个男人八年,她是那个男人的学生,读书时,由仰慕变成痴恋,无奈他有未婚妻。为了他,她留校,不是想插足,只是想能经常看到他。他结婚了,她也跟着高兴。后来他离婚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触他,以为这是上帝给她的机会,没想到那男人喜欢上了现在班上的一个女生。她躲起来哭,从来不让他知道。只是那个男人却若即若无的牵着她,生病对、失落时、喝醉时、无助时,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她,让她觉得在他的心里是特别的。这样若即若离拖着她,八年过去了。我对她说不值得,让她死心。有一天,她对我说,她死心了,那个男人又要结婚了。死心的她暴饮暴食,自抛自弃。我要她振作,说她没出息,她笑着回答我,一个人一个命。昨晚我们通电话,她欢喜的笑声好象换了一个人,我知道她和那个男人见了面,他说了什么让她那样开心,我心里面替她可怜。通话结束不久,她就离开了。那时,她心里面必然是充满希望还有喜悦的。” “这就是她的故事。我下午去看她的,她安静而又沉默,我只站了一会,就走了。” 说到这儿,叶枫梗住,她平静几许,又站了起来。 “如果……是个苍白可笑的词,可是我还是要说,如果我知道结局是这样,我也不会阻止她去看他的。他是她所有的快乐,哪怕他是我们认为的人渣,是败类,爱就爱了。爱没有高贵与廉价一说,也没有值得不值得,爱就爱了。爱着他,是她满满的快乐,她虽然为他而流泪,虽然为他痛心。这是她选择的人生,是她的命运。痛,也甘愿着。所有的爱都值得尊重,在爱情里,情感专家只能客观地评价,你不能左右她的情感。” “现在,她与我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我再也听不到她的笑声,触不到她的体温。但我的心很宁静。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没有背叛与利用,她一定会遇到一个珍爱她的人,令她快乐、幸福。当我仰起头时,在满天的繁星中,那点点的微光,应该就是她发出的笑声。可是,我多么愿意她与我只近在咫尺,让我替她拭去她为爱流下的泪水。活着,终是幸福的。爱,是五味的。谢谢各位收看今晚的《星夜微光》,我们下周同一时间再见。” 叶枫浅浅的鞠了一躬,静静地等着评委亮分。 场内安静得出奇,所有的人都象被催眠了一般。还是主持人反应快,慌忙上台让所有的选手都上来,等待宣布结果。 评委们似乎很为难,甚至还避到外面开了个小会。 吴锋耸耸肩,对夏奕阳说:“没有悬念了,带她回去,安慰她,让她好好地睡一觉。” “吴叔叔,你开心吗?”夏奕阳说道。 “干吗问我,你呢?她在我身边还能呆几天,她后面长长的人生都是给你的。”吴锋好不怅然。 “我会珍惜。” 《晨间节目》的总编导也是评委之一,从夏奕阳身边经过时,拍了他一下,脸上露出“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夏奕阳摸摸鼻子。 第十五位选手是痛哭着跑出会议室的,她失去了进入下一轮的资格。叶枫后来者居上,排在柯安怡的前面。 评委主席把所有的选手都评价到了:所有的选手都准备充足,但因为太过紧张,有的没能正常发挥。柯安怡的主持大方、知性,叶枫的别出心裁,不落俗套,很能带观众入境,而对情感的剖析也非常独特,所以获得第一名。 柯安怡貌似平静,但从她僵硬的表情能看出她有多不甘心。 叶枫倒没一丝欣喜,宣布完,她走下台,整个人就象虚脱了。“要不要先去喝点水?”夏奕阳问。 “奕阳,我太累。”清眸浮出一层水雾,她疲倦地低下眼帘,竭力做出自然的样。 “好,那我们回去。”他紧揽住她的腰,让她把身体的重量移过来,没有顾及其他人投来的好奇的眼神。 “没吃饭吧?”吴锋心疼地问道。 “没关系的,吴叔叔,我和奕阳先走。你也早点回家陪秦阿姨。” “行,明晚回来吃饭,我们一家好好庆祝。”心里面有点异样,但吴锋清楚。今晚,叶枫单独和夏奕阳呆在一起更加合适。唉,差不多算定婚了,不舍也得舍。 秋是这么的浓,风带着刺冷吹过来。虽然现在是十月底,北京的冬来得总很突然。十一月,刮过几阵风,就会漫天飞雪了。 他把外衣脱下来给她披着,她微闭着眼睛蜷缩在椅中,一只手搁在他膝盖上。好象碰触到他,让她觉得安全。 “奕阳,打开收音机。”她说道。 “《午夜倾情》今晚重播三季度中文金曲风云榜,我刚刚和娄洋通过电话,聊了一会。你比赛结束时,他还回过来问结果的。”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们在超市停了下,他没让她下来,跑进去买了两袋食品。上车时,听到她鼾声浅浅的,象是睡了。 她却又象是很清醒,进了小区,她就睁开了眼睛。 他牵着她上楼,带她进浴室洗澡,帮她洗头发。她就趴在他肩上,身子软得无法动弹。他给她热了杯牛奶,她一声不吭地喝完,由他帮着擦干头发。 熄了灯,搂着她躺下来,她面朝他偎在他怀里,头抵着他的胸口,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 “奕阳,其实我是后悔的。我知道她是去见王伟,还唱了酒,我应该拦住她,可是看到她眼睛那么亮,那么激动,我不忍。之前,她就是具躯壳。” “她是他手中的风筝,线在他手中,她没有选择。”他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他又欺骗了她,不知给了她什么承诺,她开心得不知所以,幸福停驻,不用戳破谎言,不用失落,也好。”她自我宽慰。 “乖,睡吧!”他拿起她的手贴上唇,吻了吻。 这一天她太累了,精神上的,身体上的。 好象是在凌晨,他感到她猛烈地哆嗦了下,他睁开眼,看到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奕阳,手机响了!” “做梦了?睡之前我把手机都关了。”为了让她睡得踏实。 她又闭上眼。她梦到艾俐了,和她坐在草坪上,艾俐说王伟,她在说边城。 那个对候,她们以为爱情是那么简单,以为所有的爱情都会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再次醒来,他已经做好早餐了。她穿的黑色正装搁在椅中,他也选了一身黑色西服,“吃完,我们去看看艾俐。我上了qq群,通知同学们了。今天都会抽空来送她,她是我们的主心骨。下次同学聚会,我们没有班长了。” “有的,我来当。”她说。 他笑,“你倒是很有资格,因为唯独我们家占了俩。” 我们家!多么温暖、美丽的词语!她抬眼看着他,热泪盈眶。 她感动,不是因为他爱她,而是在她这么无助而又痛苦、孤单的时候,她一抬手,就能握住他的。 三十六点五的体温,原来是这么、这么的暖! 第30章 叶子的星空 番外1- 夏主播的大“绯闻” 吴锋抬腕看时间,还有五分钟,《名流之约》的录制就将到点。镜头对准了夏奕阳,他正在做最后的总结。这期的嘉宾是位女院士,年近古稀,毕生致力于核能研究,不善言词,但在夏奕阳温和的引导下,整个录制过程非常流畅。 “奕阳的主持风格越来越成熟,简直是什么场面都hold住。”江一树用了时下一个火爆的词形容道。 吴锋点头,“婚姻让男人魅力四射。” 两人对视大笑。 夏奕阳摘下麦克风,搀扶着女院士走了过来,和吴锋一起把她送到助手面前,然后又寒暄了几句,他这才回办公室。 秦沛晃着腿坐在他的办公桌前。 “有事?”和秦沛讲话,夏奕阳向来能短则短。 “我要去你家吃晚饭。”秦沛也直接。 “我家今天不请客。”难得的一个周末,叶枫没有直播,他不当班,他要好好地陪陪叶枫和孩子。叶枫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大得她连自己的脚都看不见。 秦沛斜过去一眼:“是不是你心里面挺不是滋味的?这次金话筒奖,叶枫一个人拿了两个,你却连边都没沾上。” 夏奕阳懒得理他,飞快地整理好资料,拎着笔记本,急匆匆下楼。 秦沛追在后面叫:“不请客就不请客,但有件事你得答应我,我要做你孩子的干爹。” 夏奕阳不想刺激他,那个称呼在三月就被边城给定去了。 他换了辆车,黑色的奥迪q6,苏晓岑和叶一州送的。原先那辆帕萨特不好放婴儿车,这车空间宽敞,带孩子出门方便。 车一发动,习惯性地打开收音机,是北京人民广播电台的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关于今年金话筒奖的颁奖晚会报道。十天前,中国广播电视学会在官网上公布了获奖作品和获奖人员的名单,面向大众进行公示。 《叶子的星空》获得广播主持作品奖,叶枫获得广播播音员主持人奖,城市电台这几天天天和过节一般,他家中的电话也快被打爆。为了不影响叶枫休息,他请阿姨把座机线给拔了。 叶枫一怀孕,吃什么都要是青台口味,他特地请了位能做一手青台菜的阿姨。这怀孕的日子过得还算顺利,叶枫是个表现不错的孕妇。 门一开,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香。阿姨告诉他,叶枫在更衣室。 他怕惊着她,一边走一边柔声唤她的名字。 几扇挂衣橱的门都大开着,叶枫坐在沙发上直喘气。十月底,她的额头竟然布了一层汗。 “奕阳,刚接到广协的电话,让我明晚参加金话筒颁奖晚会。我坦白我现在形象不佳,他们说不要在意,我本来就是幕后主持人。可是我现在哪件衣服能穿上台啊!”叶枫苦着脸拍拍高隆的肚子,“要不你替我去领奖吧?” 他笑着在她面前蹲下,耳朵贴上肚子。里面的小娃娃仿佛感知到他的存在,肚皮突地一动,似乎是个招呼。但就一下,斯文而又礼貌。叶枫说是个儿子,像他。 “如果你真这么希望,我这边没问题。”夏奕阳探身吻了吻她。最近,她的脸丰润了许多,看着看着,会想起初见她时的婴儿肥。 叶枫噘起嘴,她有这个心可没这个胆。她在《星夜微光》总决赛上最后的一番表白经直播后,在网络上掀起很大的波澜,很多人都在猜测让她为了爱情不惜放弃央视的男人是谁。那股波澜历经了数月才平息。《叶子的星空》请过许多嘉宾聊情感,她没动过夏奕阳的主意。他们的婚礼也是刻意低调。在播音主持这个圈内,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是夫妻,所以他们的婚姻生活才这么安宁而又甜蜜。 “其实礼服还不是主要问题。”叶枫叹了口气,现在有些专卖店会找到一两件为孕妇特制的礼服。鞋怎么办呢?她的脚肿得只能穿拖鞋。还有,她每过半小时就要上一趟洗手间。 夏奕阳把散乱的衣服一件件挂了回去,笑着拉起她,两人牵手向餐厅走去:“不要担心,我来想办法。” 只要夏奕阳这一说,叶枫眉宇立刻就舒展了。 第二天的晚上,叶枫穿着浅米色的羊绒连衣裙去参加晚会。裙子有弹性,下摆非常宽松,胸部有一些漂亮的褶皱。脚上穿的是夏奕阳从超市买的三十九元一双的同色软靴,很宽松,靴底防滑。对于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孕妇,这身装扮非常得体、大方。 依然是于兵和小卫陪在她身边。 金话筒的颁奖晚会已然没有任何悬念,组委会为了让晚会多点噱头,颁奖嘉宾是保密的。 叶枫刚走,夏奕阳赶紧换衣出门。他遵循组委会决定,没有告诉叶枫他是颁奖嘉宾之一。事实上,抵达会场的那一刻,他也不知自己颁发哪个奖。 嘉宾和获奖者的座位一个区。叶枫被安排在最前面,工作人员很体贴,给她搬来了一张宽大的沙发,那儿离洗手间不太远。会场内的气氛非常火热,播音主持界的名人悉数登场,负责外场的两位主持人兴奋得嗓子都喊哑了。 叶枫没有注意他的来到,虽然他在大屏幕上停留的时间不短,还回答了外景主持人几个问题。估计那时叶枫应该去洗手间了。 晚会在深情的配乐诗朗诵中开幕了,开始颁发的奖项是作品奖,对于每部作品,都一一介绍,中间还夹着一些演出。他真的没有办法关注舞台上的情况,隔着密密的人丛,他全副身心都在叶枫身上。 他后悔了,他应该要求工作人员把他的座位安排在叶枫隔壁。 叶枫又去洗手间了。 十分钟后,叶枫还没有回来,他坐立不住。 这时,工作人员向他走来,请他去后台。下面,他和其他九位资深播音员将给全国十佳优秀广播播音主持人颁奖。 他点点头,问可否请工作人员去女洗手间看看叶枫在里面干吗。 工作人员用一种非常费解的眼神看着他,但没多问,转身便去了洗手间。台上,主持人用非常煽情的语调念着获奖人员的名单,请他们一一登台。 看到叶枫出现在行列中,夏奕阳长吸一口气,紧攥的拳缓缓松开。 欢快的音乐响起,颁奖嘉宾纷纷上台。叶枫对视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我早知道”的戏谑。他扭过头,坐在导演席上的秦沛朝他挤挤眼。 缘分,多么奇妙,他要颁奖的人恰巧是叶枫。 他与叶枫握手时,两人都乐了。叶枫还偷偷在掌心挠了他一下。 叶枫一个人留在了台上,她将代表获奖主持人发表获奖感言。夏奕阳没有随其他人下台,他留在了后台。要知道,像这样站在台前的叶枫,可是不多见的。她是多么适合这样的舞台,可是她毫不犹豫选择放弃。 叶枫步履蹒跚,走得非常缓慢。她抱歉地对众人浅笑,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搁着话筒台子的地面有根电线横着,叶枫没注意,给绊了一下。她本来就是个重心不稳的人,这下就如不倒翁般,左右摇晃两下,猛地向前倾去。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失声惊呼。等众人镇定下来,叶枫安稳地被揽在了一个人的怀中。叶枫埋在他脖颈,余惊未消。他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话筒里传出温柔的安慰。 主持人嘴巴愕成半圆,摄影师也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全场鸦雀无声。时间定格了足足有五秒。 最先恢复过来的是夏奕阳,他微笑颔首,扶着叶枫走向话筒,促狭地问道:“现在能说话吗?” 叶枫护着肚子,摇摇头,她的心跳还非常快。 “那我先说吧,我认识叶子时,她才十七岁,戴着一嘴的牙套。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样,可是我却为这个孩子的笑怦然心动。我非常荣幸给叶子颁发这个奖,我最最荣幸的是叶子给了我爱她的甜美责任。老婆,我为你骄傲。”在波澜狂掀之前,不如自己主动承认,免得被讲得面目全非。 作为媒体人,该给公众一个交代了。 主持人一会儿看着他们,一会儿看向导演组,这太富戏剧性的一幕,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导演组的几人交换了下眼神,微微一笑,继续看向前方。有这两位在台上,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叶枫慢慢镇定下来了,她在心中自嘲地笑了下。其实预料过会有这么一天,真的来到,也没那么可怕。她自信,她和他的婚姻,经得起岁月的冲刷,经得起风雨的洗礼,经得起喧嚣与萧瑟。 “谢谢老公。”她大大方方地一笑,踮起脚,献上一吻,“希望你的夸奖是真心的,而不是看在我怀孕辛苦的份上而说出的违心之语。” 台下哄然大笑。 “不过,即使你是违心的,我也要当真,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虽然我们是同学,你对我的要求可是一向苛刻哦!希望你今天不要太失落。”叶枫笑语嫣然,把全场的气氛掀到了一个最高点。 接着,她声情并茂地发表了她的获奖感言。 自始至终,夏奕阳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将她护在双臂之间,神情是不加掩饰的温柔。 秦沛在台下拍拍大腿,和身边的导演耳语道:“明年,咱们这晚会也申请金话筒的作品奖,我相信今晚的收视率、日后的网络点播率一定会飙到疯狂。” “哈哈,必须的。”夏奕阳是国民主播,柯安怡的玫瑰事件几乎是他唯一的绯闻,这次来个超大的,怎能不疯狂?观众们对他的一切可都哈很久了,何况这绯闻对像是叶枫。 绯闻中心的两人似乎无视外面的狂风暴雨,回到家,他先热牛奶给她喝,再陪着她洗澡、刷牙。他上床时,她已经睡着了。 他把台灯的光线调弱,看了会书,听到手机在书房响,轻轻地下了床,带上门。 是苏晓岑,秘书把网上最新更新的一条新闻告诉了她,这条新闻还是娱乐版的。“小枫叶还好吧?”苏晓岑担心地问道。 “没关系的,妈妈,我和叶枫本来就是夫妻。只是,以前只有亲戚朋友知,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这样也好,孩子出生后,带他去游乐场、去打预防针、去餐厅、接送他上学,我和叶枫都可以光明正大了。” 苏晓岑沉吟了下,觉得非常有道理,让他早点休息。再过半个月是叶枫的预产期,她会请假来北京陪叶枫。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叶枫睡得很沉,他俯身吻吻她的耳背,熄了灯,从身后拥住她,慢慢躺下。 十月的秋夜,渐渐深了。 掌心的肚子轻轻一动,他微笑说:宝贝,晚安,明天见! 明天将是什么样的精彩纷呈,他不去想。 他只知,此刻,因为怀里的女子,他成了世上最最幸福的男人。 你是我最美的相遇Ⅱ 01 碧海蓝天 二周后,梅静年申请调往中视驻欧洲办事处,不等批复下来,她就离开了。这几年,她全年无休,她这次要把积下来的年假都休了。她没告诉任何人去了哪里,有人说是尼泊尔,有人说是冰岛,有人说是印度洋上的某个小岛,都是听上去远得不会存在偶遇概率的地方。 夏奕阳没有再见过她,只在一次欧洲发生连环恐怖袭击报道时,他依稀看到一个人站在现场连线的外景记者后面,那身影好像是她。不过,消息还是有的,中视在欧洲的所有报道都由她负责,她的工作还是那样出色,不过还是一个人。 江一树斥责她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前瞻》,太任性,而后又叹息道:“我就没指望她在燕京留多久,她这个人呀,就该在新闻战场,这儿,太平和,埋没了她。” 《前瞻》少了员大将,又恰逢国庆,节目组显得有点混乱,但在进了两名新成员后,很快就正常运转了。这两位新成员是夏奕阳从报社挖过来的,有一个刚过实习期,是瞿翊的学生。这人在读书时,写的报道就引起了多家媒体的关注,纷纷向他伸出橄榄枝。他选择来《前瞻》,理由是他爸妈非常喜欢夏奕阳,听爸妈的话没错。这话让《前瞻》所有节目组成员笑了半年。 电视人的生活节奏如此飞速,很快就没人提起梅静年。夏奕阳相信梅静年很快也会淡忘他的,这样最好,她有她的战场,他有他的播报台,他们都有各自合适的位置,不为谁去做无谓的牺牲,也不为不能回应谁而感到不安、内疚。郁刚揶揄他对梅静年太冷漠,她帮了他那么多,走后,他都没表现出一丝不舍。他点头,是的,我就是个冷漠的人。 城市的色彩在悄然改变,公园里的树大部分还是绿的,零星几片叶子出现了斑驳的黄点。银杏大道上满树的叶子已经变成了黄褐色和金色,偶尔有几片落叶坠下来,行人踩上去,会发出一阵宁谧的吱嘎声。广院里的枫叶红了,经过的学生都要在那儿自拍。 中视好像也被这种改变感染了,一早来上班,夏奕阳就感觉到气氛有点异常,电梯里大家彼此点下头,没人说笑,负责打扫的阿姨们头挨着头,不知在耳语什么,一看到人,连忙装着忙碌的样子,眼神又兴奋又慌乱。 徐总把夏奕阳喊了过去,江一树也在。江一树把门关了,低声道:“宋可平昨天夜里被请去喝茶了。” 这紧绷的语气,夏奕阳神情立刻就严峻了:“哪方面的问题?” 江一树摇摇头。徐总说道:“具体的不清楚,但应该问题不大,可能就是谈个话。” “台里面全知道了?”夏奕阳问。 江一树看看徐总,摊开双手:“这种事有一个人知道,就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瞧你这几天太累,才没给你电话。不过知道归知道,最好还是不要谈论。” 徐总叹气:“财经频道这一年真够折腾的。奕阳,你出门照镜子没?” 夏奕阳摸摸脸:“我脸没洗干净?” 江一树走过去,替他把翻了一半的衣领拉出来,理了理:“叶枫不在家,你连衣服都不会穿了么?” 夏奕阳脸一红:“早晨出门急了点。” “再急也要注意形象,你可是国脸。对了,奕阳,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台领导决定由你担任《今日新闻》播音组组长,任命很快就会下来。”徐总以为夏奕阳会非常开心,他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声:“谢谢台领导的厚爱,谢谢徐总。” 他出去后,徐总问江一树:“难道奕阳对青台的事还耿耿于怀?我瞧他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会吧,世锦赛赛程都过半了,我看了场馆的票,卖得挺不错。机场、火车站每天人流量都很大,没受什么影响。那个叫任平的和几个在网络上恶意造谣的人都被抓了。我倒是听说了一个传闻,咱们《前瞻》因为那次的专题被提名‘中国新闻奖’。” “这个我也听说了,其实我挺想替奕阳申请普利策奖,那可是新闻界的诺贝尔奖,他那个‘远去的叙利亚’在国外的反响很大,但是这个奖条件有点苛刻,我得找人看看怎么运作。” “太难了。”江一树不太乐观。 徐总笑眯眯道:“事在人为。” 夏奕阳很少在上班时间刷微博,今天不知怎么想起来上去看了看。中视几乎所有人都在微博上有账号,内容都和工作有关。他看路名梓刚刚更新了一条,他选摘的是阿赫玛托娃的一首诗中的最后两句:我觉得城市里的疯子真好,可以在临死前的广场上游荡。夏奕阳不知道这两句话有什么深意,也没琢磨,关了网页继续做事。 今天不太忙,《前瞻》明晚才播,今天《今日新闻》又不当班,夏奕阳是在饭点下去吃午餐的。吃完回来,在走廊上遇到了路名梓。他点点头,想走过去,路名梓轻轻喊了声“奕阳哥”。夏奕阳回过头,他朝他笑,很明朗帅气。路名梓穿衣一向讲究,今天更甚,修身的西服,笔挺的长裤,袖扣是蓝宝石的,手表是江尼诗顿。 “我是真心想和奕阳哥做朋友的,我知道,奕阳哥瞧不上我,所以后面我也就不努力了。”路名梓神情有些落寞。 夏奕阳淡淡道:“我们都是中视的主播,谁也不比谁级别高,何来瞧不上一说?” 路名梓嘴角勾了勾:“别人可不像奕阳哥这样想,不过,我也不在意别人怎么说。读书的时候,我是真风光,参加各种竞赛,每次都拿奖,老师待我比儿子还亲,学校里什么荣誉都是我排第一。我那些同学都说,不是他们不优秀,而是他们不该和我同一届。” 夏奕阳沉默不语。 路名梓语气一转:“又有什么用呢,都是过去了,真希望回到那个时候呀,那我就不毕业,一直念下去,读完硕士读博士,博士读了再读一个博士。”他自己也觉得这很不现实,笑了好一会,又说道,“夏兄,真羡慕你。也许你以前过得很辛苦,可是老天百倍千倍地补偿给你了。我还想过有一天要比你强,哈,怎么比?拿什么比?” 他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一时间不能止。他拭去眼角的泪水,闭了闭眼睛,弹弹衣袖,抬抬下巴,又是那幅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样子。以至于夏奕阳觉得刚刚说了那么多话的人,是另外一个人。 噩耗是晚上十点传来的,路名梓晚上播报结束,开着他的那辆卡宴,在高架上飙到一百二十码,与一辆罐装车追尾,当场身亡。 夏奕阳想起他在微博上的最后一次更新,想起他在走廊上和自己说的几句话,那大概是他的临别感悟。他告诉他,他曾经的辉煌,他的不甘,他的无力,他的嫉妒。他很少说真话,但今天说的大概都是他的心里话。 追尾的车负全责,是他刻意所为吗?如果是,是什么让他惊恐到认为只有死才能解决问题呢?夏奕阳想了想,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了。也许事情并没有严重到如此,可是路名梓太骄傲了,他能承受赞誉、鲜花、掌声,却不能接受坠入深谷。于他来讲,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璀璨地活着,璀璨地退场。 又是高架车祸,又是这样的秋夜,几年前艾俐也是这样走的。夏奕阳拿起手机,突然很想和叶枫说说话。 他们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联系了。 从医院回到家,夏奕阳又休息了几天。叶枫给他用砂锅熬粥,米油都熬出来了,特别养胃。还买来野生的黑鱼,用葱姜去腥,放了山药,熬成浓稠的汤给他喝。她什么也不要他动手,有什么不懂的打电话给阿姨。把他的三餐安排好,她就去公司。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一句青台的事。 她是提前两天告诉他她要去日本录制节目,她没有多讲节目的内容。他听到她给袁霄打电话,问在室外拍摄有哪些注意事项。袁霄以前也是待演播室,最近参加了真人秀,有些经验。 她什么也没问他。工作上的事不问,生活上,除了三餐,她也不问。他们的日子很平静,静得一丝涟漪都没有。他们好像在谨小慎微地守着一个度,他们害怕再往前一点,维系他们之间平静的纽带便会从中间断裂。 她是中午的航班,她说不要他送机,节目组有很多人一起去。小卫来接她,他这才知道,小卫又回来给她做助理了。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那低着眼帘,说:“奕阳,等我回来吧!” 这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如果她说完,他要怎么回?光想就痛得心都裂了。 到日本后,他打过去几次电话,都是小卫接听的。小卫向他告状:“夏主播,叶姐什么都过问,灯光、摄像、音响、台本、剪辑,天啦,你可得说说她,昨天是凌晨三点睡的,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好,他来说,可是她在哪? 最后,夏奕阳把电话打给了吴悠。吴悠很喜欢和他说话,朋友式的,而不是像一个心理医生。他先八卦地打听了下苏书记私下是什么风格,听说会做饭,会陪晨晨折纸唱儿歌,他直惊叹,无法想象。 听夏奕阳说完最近的情况,吴悠说你那位女同事真是个聪明不过的人,趁你们还没到反目成仇的地步,当断则断,说走就走,在你心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爱而不得,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至少让你再也忘不了她。 夏奕阳坦承道:“即使她没喜欢我,我也不会忘了她,她大胆、干练,在女子中少有。” “哈,同情她一秒,你对她是真没半点动心。这话你说给你妻子听了么?” “她会愿意听吗?” “不管她愿不愿意,你都不能再任这个局僵下去。很多夫妻分手,也没什么大事,有时就是拗一口气,谁都不肯先低头,最后就崩了,一生的遗憾。” 他们之间不是谁先低头谁先让步的事,但叶枫确实是拗着一口气,她有可能当他是对手,是敌人,却不想把他当丈夫。 吴悠安慰他,叶枫让你等她回来,这句话有深意,她不是因为忙没顾上,我觉得是她还没想好,她对你有不舍有牵挂。 那他就傻傻地站在这儿,等着石头从天砸下来吗?吴悠也许是个不错的心理医生,可对于情感疏导不太靠谱。夏奕阳本来就低落的心情,越发暗无天日了。 吴悠一点儿也没知觉,还向他打听:“奕阳,你这一阵见过瞿翊么,他在忙什么,连电话都没给我打一个。” 瞿翊老师在忙着种花,买了一个青花瓷的花盆,人家花农问他准备种什么,他很神秘地一笑。 外出拍摄两个多月的柳橙回来了,给他带了几粒西洋参的种子。西洋参的种子像红宝石般,柳橙珍贵地捧在掌心里。这种一度十分繁盛的森林草本植物,由于需求太过兴旺,几乎被采挖一空。现在人类开始栽培半野生的西洋参,希望能挽救这个物种。 “这种参虽然和几十年的人参没办法比,但滋补和治疗的效果也非常好。要是能长成了,瞿老师你身体不好,可以把它的根切了泡茶喝。”柳橙变黑了,是那种很健康的黑,笑起来,牙齿特白。 瞿翊想说他身体其实也没那么不好,看柳橙那关心的小眼神,他点点头,这个误会就不澄清了。 柳澄还顺便带了菜过来,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傍晚才到燕京,很累,没力气做多复杂的菜,两个人吃火锅。各种蔬菜,各种丸子,排骨熬的清汤。瞿翊自告奋勇要求调酱,边调边听柳橙说拍摄的事:“有一次在山上,突然下大雨,引起山体滑波,有一个工作人员跟着塌碎的山石掉了下去,幸好人没事,不过真的吓死了。” 瞿翊问她有没哭,她摇头,这是意外,大部分的时候,山林都是美丽而又宁静。像现在,没有了团团如盖的树叶遮蔽,各种光线都投射进来,混合出数千种色阶和色调,就是梵高在世,也画不出来那种感觉。 瞿翊看着她,有几根发丝从耳后滑了出来,他强忍着才没伸手替她别好。 汤刚端上桌,门铃响了。瞿翊黑着脸去开门,这个时候,除了郁刚没有别人。郁刚脸色比他还黑,都发青了。 “啊,柳主播也在呀!”郁刚熟门熟路地拿鞋换上,在餐桌边坐下。柳橙忙给他加了副碗筷。 郁刚缓了缓,喝了口热茶,看了看柳橙:“路名梓刚刚在高架上出了车祸,没救得回来。” 柳橙呆住。 郁刚又说道:“我早就听说了,他和柯安怡一起在外面开了家文化公司,专门做中间接洽业务,按《中视财经》的时段明码标价。宋可平高高在上,估计不知道这事,但智一城知道,他怕沾了一身腥,主动辞职。宋可平昨晚被请进去谈话,柯安怡今天被带走了,路名梓彻底解脱了。” 柳橙低下头,无声地叹息,也就如此,但这一切早已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烫熟的丸子盛上来,沾着酱,郁刚吃得很愉快:“柳主播,你虽然不主持美食节目了,可这厨艺一点没丢。咦,我想起来了,《中视财经》一下少了两位主播,很差人哎,说不定要请你回去播报呢。” 瞿翊看着她:“如果请你了,你回吗?” 柳橙给他夹了筷娃娃菜:“我要是回了,瞿老师投了那么多钱在纪录片里,不就赔了么?不回,我现在很好。” 打过霜的娃娃菜很清甜,瞿翊吃得眼睛都眯细了。 郁刚张大嘴巴看着两人,很久之前,有一颗怀疑的种子久种在他的心里,今天终于破土而出了。趁着柳橙进厨房切水果,他瞪着瞿翊:“你是为了她才向我借钱拍纪录片去的?” 瞿翊没否认,郁刚惊道:“你想娶媳妇了呀?” 瞿翊慢条斯理道:“我也老大不小了,生理上没问题,心理上也没问题,想娶媳妇不很正常么?” “你要脸不,这种事是这么说的吗?” “我是个诚实的人,和你不同,到处甜言蜜语,却没一句是真的。” “是,你是君子,你是好人,不一样也在耍流氓。” “对自己的媳妇耍流氓,老天爷都睁只眼闭只眼。” “媳妇媳妇,切,人家点头同意了?” “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 郁刚对瞿翊简直非常崇拜,怪不得人家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那你好歹吱个声,你这样,我没准备。” “你要准备什么?红包?” “想得美!我是思想上没准备,奕阳结婚了,你有媳妇了,就剩我了。”郁刚感觉自己受伤了,被兄弟集体离弃了,后面的菜吃得没滋没味,早早便告辞了。 菜还有很多,没用上的柳橙用保鲜袋装了放进冰箱里,用过的就扔进了垃圾袋。瞿翊怕隔夜有异味,穿上外套下去扔垃圾。柳橙让他把纽扣扣好,外面温度很低。他说我的手提着袋子,没办法扣。柳橙只得洗了手过去给他扣,她比他矮半头,他深情地看着她的发心。 “你和郁主播的话我刚听见了。”声音那么大,厨房又不远,当她聋了么? 瞿翊微微地笑。 “笑什么?” “你很漂亮,也很可爱。” 柳橙嗔了他一眼:“千万别说出去,自己知道就好。” 他点点头:“不说,这是我们的秘密。”然后飞快地吻了下她的脸颊,高高兴兴地下楼扔垃圾了。 柳橙捂着脸颊,一张脸红得像烧起来一般。她是从导演那听说瞿翊投资的事,导演说项目早已立项,人员分工也好了,就是资金迟迟不到位。那天瞿翊突然说,我出一半吧,但是主持人必须是柳橙。导演本来觉得找个男主持人,深山老林的,女孩子哪吃得了那种苦。瞿翊说,她能吃苦,她也很专业,她现在需要一个好节目让她重拾自信。 那时,她就想,瞿老师凭什么这样帮她呀?想了很久很久,她突然发现,她为什么受了委屈就想到找瞿老师,他的帮忙,她接受得心安理得,原来他喜欢她,而她也喜欢上他了。 小樽这个城市,好像和岩井俊二《情书》里的没有什么变化,天地间飘着细雪,运河静静地流淌着,沿岸老房子的墙壁上攀爬的藤蔓的叶子早已枯萎、变红,远看像夏花一样鲜艳。放学的女孩子们撑着伞,穿着漂亮的校服,下面的小腿光光地裸露在空气里,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一个叫做藤井树。街角的蒸汽式大挂钟,每隔一小时就鸣笛一次,很多游客在那儿等着拍照,隔壁就是著名的八音盒店,看得眼睛都花了。可能因为本地特产是叫“白色恋人”的巧克力,整条街上都飘荡着一股浓浓的甜香味。 绿色已经很少了,但树上挂着一串串红果子,不知是什么品种的植物。叶枫伸手摘了一颗,果子在掌心里滚来滚去,很快掌心就湿了。 小卫挥着手从运河边跑过来,一开口,吐出一圈白汽:“叶姐,渡边先生来了。” 渡边先生有一所很具日本文化特色的庭院,很慷慨地借给节目组拍摄,昨天大部分内容已在那儿拍摄完毕。让节目组惊喜万分的是,老人的中文说得不错,虽然发音有点怪,但完全可以听得懂。老人坚持不用翻译,他说那样谈话有障碍。叶枫和他聊了那部即将上映的大片,他说当时是在看《史记》,王候将相,英雄枭雄,阴谋阳谋,看得他整夜不能入眠,他觉得必须写点什么,不然这颗老心就不能平息。他在七十岁这年开写,历时三年完成了这部作品。老人说我对中国的历史研究不透,我不敢亵渎真实的人物,我只能假装有几个人生活在那个时代,我给他们烙上历史的印记。老人并没有多提他刚刚得奖的那本书,他放在书桌上的是《傅雷家书》的盲文版:“这是我第三次读了,傅雷先生是位伟大的父亲,不,伟大这个词太高远,他是个平凡细腻而周到的父亲。”老人给叶枫朗读了其中一封信,傅聪在国外留学,要去朋友家做客,傅雷给他讲解做客的各种礼仪。老人读着读着,没有光泽的眼眶湿润了。 今天节目组准备拍摄和季节相关的这一部分外景,地有点滑,叶枫撑着伞跑过去迎接老人。老人穿了件灰色大衣,脖子上系了条红围巾,戴副茶色眼镜,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个盲人。“要开始了吗?”老人问。 叶枫扭头看导演,其实拍摄从老人下车那一刻就开始了。叶枫把头发剪短了,刚刚及肩,修身的茶卡其色大衣及膝,衣领竖着。牧宇捏着下巴看着她撑着伞挽着渡边先生胳膊行走的身影,小声对导演说:“她哪里像是在主持,她分明就是这深秋景致的一部分。” “还在下雪吧,我感觉到凉意了。”老人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指尖,他笑了,“今年雪下得早,我小的时候在乡下,这个时节的天气总是特别晴好,秋月高悬的夜晚,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风吹起落叶的声音,躺在被窝里听,特别凄凉怕人。那时我父亲就过来陪我睡。” 老人站住,像是坠入了时光的河流中:“青桔子刚摘下来,皮硬,一摸疙疙瘩瘩,气味很强烈。我一闻着,就知道秋天很快要结束了。实际上,我很多时候都是因为食物而忆起季节来,也会联想往事。我父亲总是早早就给我升起火盆,他在火盆边给我读书,我拒绝听,大吵大闹。” 叶枫把伞朝老人倾斜过去:“是因为不能接受眼睛失明么?” 老人深吸了口气:“是呀,我不是天盲,四岁的时候从悬崖上摔下去,跌伤了头,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了。我记得小时候看过的月亮,四分之三圆,挂在天边,很孤独的样子。我爸爸带我看遍了日本的大小医院,我们一家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而我花了五年。我十岁才开始学识字。” 天真冷呀,戴着手套,手都冻僵了,叶枫把手指凑到嘴边呵了呵:“我记得先生您没上过学,您的父亲就是您的老师么?” 老人沉默地向前走,有人认出他来,站在原地尊敬地问好,老人朝着声音的方向挥挥手。叶枫听到老人沉重的叹息声:“他的文化并不高,因为我不肯去学校,只得请老师到家里教我。他三十二岁就过世了,在那之前,我没和他说过话。我觉得是他没保护好我,我才失明的。不管我是什么态度,他总温和地笑着,亲切地喊我名字。他死后,我每一天都很思念他。” 老人哽咽了,把脸转向一边,肩膀颤动着,叶枫静静地站着,没有出声。许久,老人才恢复了平静,他含泪对叶枫说道:“我那时太小,突然的变故让我惊恐无状,我想活下去,可是我并不坚强,只有把怨气发泄到他身上,我仿佛才能呼吸。恨支撑着我的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因为知道他的爱永不回收,会包容我的一切所为,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我就是一个怯弱的胆小鬼,只会欺负最深爱我的那个人。可惜我永远无法告诉他,其实我也很爱他。” 导演跺着脚,激动地大叫:“把镜头推近,给老人来个正面特写。” 牧宇皱着眉:“叶枫怎么回事,冻僵了?” 头像被什么重击了下,嗡地一声,叶枫目光发直,神情呆滞。雪还在下,小了点,许久才看见一片雪花飘过。 他们已经走到运河上的一座石桥边,再过去就是热闹的街区了。天昏暗得很,路灯亮起来了,导演让叶枫一个人朝夜色里走去,然后站住,拍了个侧面。他说这样子看上去像在思念,很衬这期的主题。 渡边先生婉拒了牧宇的宴请,他的体力和精力都有些透支,要早点休息。一组的人涌向居酒屋,开玩笑说要见识一下传说中的深夜食堂。 叶枫还站在石桥上,小卫喊她走,她说你先过去,我买点伴手礼就来。小卫走后,她仍没有动。晚上的游客比白天少不了多少,很多都是国内来的,他们一个个都那么开心,一句话都能笑半天。叶枫羡慕地看了过去,那群人的身后,有一个背着登山包的男人,他只迟疑了片刻,便朝叶枫走了过来。 《晚秋》:韩国电影史上不得不提的一部杰出爱情文艺片。这部影片总让我想起两部很老的电影:《金玉盟》和《情定巴黎》。因杀人而被判入狱的女囚犯,因服刑期间表现良好,获得一次回家探亲的机会。在旅程中邂逅一名不羁浪子,他刻意接近她,两人好感顿生。分别之际,他们约定了下次相会的日期和地点,结果男子失约了。影片被翻拍过4次,汤唯主演的这版,感觉很惊艳。这部影片表面是一个克制的爱情故事,灵魂却是不折不扣的重口味。 02 四月物语 “边城?”叶枫身体轻颤了下,几年不见的人,在异国他乡的街头邂逅,一时间,不太敢确定。 “好巧,叶枫。”边城的神情平静而温柔。 叶枫低下头:“确实太巧了,你是来旅游的吗?” “不,是来工作,有关南海争端的报道。你刚在拍摄的时候,我就在了。你终于走到镜头前了,也算圆了你的梦想。” 叶枫眼眶突地一热,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把喷涌的泪意咽了回去:“你留胡子啦!” 边城摸摸脸,挑了挑眉:“以前你说我毛发不茂盛,人又这么聪明,很担心我不到中年就谢顶。出国后,可能饮食发生了变化,也没刻意留,人一懒,胡子就密密的了。我没想到会遇到你,不然会好好打理一番。” 以前,她还是牙套妹,边城还是播音主持专业的王子,艾俐还在,许曼曼拽拽的,袁霄是许曼曼的小跟班,夏奕阳还默默无闻……时光这把杀猪刀呀,无情、残忍又冷酷。 入了夜,温度更低了,叶枫哆嗦着问:“你吃饭没?如果没吃,我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我实在冷得站不住了。” 他们找了家很有名气的拉面店,和气的老板娘送上热茶,叶枫捧着,暖意从茶碗顺着指尖慢慢地流进体内。 边城一直微笑地看着她,目光温暖:“我以为你结婚后变化会很大,原来和以前还是一样。进了餐厅,说着话,目光跟着服务生,从这桌到那桌,先看他们点的菜,再看人。看到有趣的,就抿着嘴自个儿乐。” “是吗,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叶枫喝下一口茶,双眸熠亮得像里面盛着一湾水,水幽幽地波动着,但始终荡漾不开来。 “看到你今天在镜头前那样从容、大气,我很欣慰。七月的时候,我很担心你。这几个月,吃了不少苦吧?” 叶枫眼睛更亮了,水更加清澈,挂着的笑容特别薄,让人怀疑下一秒就会撕裂。 拉面上来了,很大一碗,汤汁很浓,面条上铺着鸡蛋、紫菜、肉片,还有蔬菜。 “把面搅拌下,像我这样,唉,你呀……”边城失笑摇摇头,拉过叶枫的碗,细细地把面搅抖了几下,“拉面是好吃,就是作料太多,防止沉淀在碗底,搅拌下,汤的味道就均匀了。” 拉面馆里这么暖,灯光这么亮,拉面闻上去是这么的香,边城的笑容近在咫尺,无一不让人心生眷意。 叶枫拿起包包,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进门左拐,不要跑错了。”边城柔声叮嘱。 叶枫深深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左拐,而是拉开门走了出去。雪已经停了,风却刮得猛烈起来,路灯的影子都像在摇晃。她走了很远之后,才拿出手机。边城的号码还是以前燕京的那个,她不知能不能打通。通了,边城的笑声响在耳边:“就知道你会跑错,站在那儿别动,我过来接你。” “不必了,刚刚导演给我打电话,说有个地方拍得不满意,让我过去讨论下。边城,很抱歉。” “那我岂不是一个人要吃两碗面?哈,赚到了。去吧,不要太累。” “好,再见!” 叶枫倚着路灯的灯柱,她想起《情书》里,博子仰着头,对着茫茫的远山,绝望地呼喊藤井树。她也想喊,可她喊不出。 她没有办法在那儿安然地吃下那碗面,边城的语气、笑容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拽进回忆中。他不是一个路人,他们有过美好的时刻,他们差一点就细水长流、白头偕老。他熟悉她的蹙眉,熟悉她的叹息,熟悉她的每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而且他毫不掩饰他持续的爱。这太可怕了,现在的她很软弱,会忍不住向他倾诉,说着说着流下眼泪,会去抓他的手,他用他温暖的指尖给她擦去泪水,拥抱她,柔声对她说,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呢!然后…… 她只能以这样的方式逃离,用尽全身力气逃离。他们已经错过,她不能在他面前放纵自己的软弱。 叶枫用手捂着嘴,把悲痛的哭声堵在了口腔里面。 第二天节目组放假,所有的人自由活动,但是必须晚上十点前回酒店,然后坐新干线去东京,从东京回燕京。 叶枫一直睡到早晨十点,眼睛有点肿,幸好妆还能掩盖。小卫和人结伴出去血拼了,酒店里好像没几个人在。早饭已经没有供应了,叶枫去外面买了袋面包。回来时,总台服务生喊住了她,递给她一封信。 叶枫狐疑地接过,一看字迹,她咬了咬嘴唇。回房之后,她拆开信封,边城的字跃然纸上。 “叶枫,昨天晚上我就站在你的对面,我看到你在哭,可是我却走不过去。我知道我们真的没有明天了。这几年,我不是故意不和你联系,而是我不敢,我担心我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我这一生,可能会因一时的气氛渲染、环境影响,对别人心动,但只有你,才是我最爱的那个人。我走的时候说得很光明磊落,可是我一直不能接受你嫁给夏奕阳。我宁可你嫁给一个外国人,也不要是他。你真的知道自己对他真实的感情是什么吗?我觉得你是把对我的爱转移到了他身上,因为他能和你一起实现梦想,你其实并不爱他。那么,终有一天你会清醒过来。我等着这一天。 “我在地球的另一端,重拾专业,一个人独自努力着,我想让你看到,我可以做得比夏奕阳还要好。你让我等得太久,久得我都快支撑不下去了。春天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国,没有惊动朋友们。把图书公司的事处理之后,我去了青台。我在青台遇到一个韩国女孩,很像你,其实只有百分之六十像。我鬼使神差地上前搭讪,我请她喝咖啡,陪她在海滩散步。一个眼睛大大的小男孩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嫩嫩地叫她‘妈妈’。然后,发觉叫错了,他愣着,不知怎么办才好。那样子太可爱了,我抱起他。叶枫,那是你的儿子,他长得不像你,像夏奕阳。 “我渐渐地学会了死心,可是后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我的心又活了。但昨天晚上,我发现我错得很离谱,原来你真的很爱夏奕阳。为了他,你连让我替你拭泪的机会都不给。 “叶枫,我回英国了,我会去找那个像你的女孩,向她求婚。一个人太孤单了,我想在疲惫的时候,有个家可以回。这不是什么狗血情节,而是上天在我失去最爱的你之后,给我的怜悯。我也许不会很爱她,但我会尊重她,我会是个忠贞的丈夫,我们在英国定居,买一个有花园的房子,生两个孩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昨晚真想好好地抱抱你,可惜你走了。叶枫,既然爱夏奕阳,就原谅他吧!从男人的角度,我想我能理解他为什么那样拼,从而疏忽了你的感受。他在害怕,害怕你拿他与我比较,害怕你后悔选择了他。这和男人的面子无关,也不是输不起,而是爱情的世界本来就很小,挤不下第三个人,哪怕是一道影子。 “祝福你,叶枫!” 叶枫抬起头,望向窗外,天是阴的,蒸汽大钟的笛声又响了,应该是正午十二点。她打开窗,让冷风吹进来,给她发胀的头脑降降温。 酒店几百米外,商铺林立,各式各样的橱窗前都挤着一堆人,这是人家的街道,人家的生活,看上去快乐是如此简单,自己的怎么就这么难呢? 边城洞悉能力向来很强,是的,这几个月,她过得太苦,节目不得不停播的苦,夏奕阳失联时无助和惊慌的苦,在机场看到他和梅静年有如伯牙与子期般默契十足的苦,梅静年责问她时无言以对的苦,夏奕阳忙得许久都没察觉她失业的苦,夏奕阳越站越高,她踮着脚爱的苦,在医院里证实了梅静年爱着夏奕阳那种憋屈的苦,她无处诉说对爸妈强撑的苦,她不愿向市场低头找不着出路的苦,她看着他为了工作无视她的劝阻的苦……她能怎么办?她和他较劲,和他怄气,冷着他,疏远他,讥讽他,揪着他的一点错不放,像渡边先生讲的那样,不过是仗着他爱她,包容她,宠溺她,她才敢这般欺负他。可是他何尝不是仗着她爱他而欺负她呢? 你看,明明相爱,却彼此伤害,这就是婚姻的真谛? 叶枫没有随节目组回燕京,改道去了普吉岛,后来又去了新西兰、瑞士,像是要体验在同一个月份中不同的季节。一走就是三个月,连蜜柚视频网站上线的红毯都没参加。 从中视辞职的一大半人都被蜜柚招揽过去了,有网友笑称,蜜柚就是“网络上的中视”。郁刚那天风头最足,与他牵手出场的是一位世界小姐出身的主持人,有颜值,有气质,学历还高,他简直是使出了全部看家本领,才掌控住场面。按他的性格,遇着这样的美女,一定会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他老老实实说没有,一次就两股颤颤几欲先走,这要次数多了,不死也得残。 典礼结束,娄洋向夏奕阳诉苦:“叶枫现在是瞧不上咱这小网站了,红毯不来,以后合作肯定也不行了。”夏奕阳说:“她是真的没办法赶过来。”娄洋摆摆手:“你别安慰我,我看过《寻找四季》了,你知道独家播放被谁家买去了?” 他知道,是中视,这是中视首次购买非自家制作的综艺节目,而且花了天价。第二轮第三轮的播放权也被地方台买走了。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牧宇,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只看过几分钟的宣传片,春意盎然的田野上,晨晨在田埂上奔跑,叶枫在树下画画。小孩撅着小屁股,从地里摘下一朵野花,向妈妈跑过来:“妈妈,花开了!” 妈妈放下画笔,蹲下来,温柔地看着小孩:“是的,春天来了,河水涨了,草绿了,花开了。”小孩脆脆道:“还有,妈妈变漂亮了。”妈妈亲亲他的小脸,笑了。母子俩牵着手,从田野突然走进了画框里,小孩软软糯糯地念儿歌、背唐诗,当小孩记不得时,妈妈柔声提醒,画面慢慢换成了夏天,然后是秋天、冬天……《寻找四季》四个字突然从地里跃了出来,先是小芽,然后长出了枝叶,开花、结果,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宣传片结束,夏奕阳一个人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让晨晨出镜,叶枫有和夏奕阳商量。其实可以找其他孩子,叶枫说她想和晨晨分享她的工作,他现在可能还不太明白,但他大了后就会懂得这份工作的意义。他沉吟了片刻便同意了,还说了句,如果需要我出镜,我会非常乐意。叶枫笑了笑。 离开日本之后,他们之间经常联系。晨晨有天夜里发高热,哭着喊爸爸妈妈,夏奕阳连夜赶到青台,叶枫那时在普吉岛,一天给他打了五六通电话。他让她不要着急,小孩是换季时着了凉,第二天热度就退了。叶枫离开普吉岛时,给他发了条短信,后来就是每天报个平安。偶尔也打电话,夏奕阳发现,这个时候,叶枫话很少,她似乎是想听他说。听说瞿翊和柳橙在一起了,她连着说了三个“天啦”,说往往看上去最不搭的,却很合适。 新年这天,刚过午夜十二点,叶枫的短信就到了:“奕阳,新年快乐!祝你新年新气象,心情好吃饭香事业旺。” 他回道:“我爱你,叶枫!回家吧,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快一百天了,几条短信、几次电话,怎么能抚慰他心底一日比一日浓厚的思念? 吴悠却说这是好事,知道吗,她在下意识地躲避,因为她见到你,会不由自主动摇。城墙即将倒塌,你很快就能攻占了。 这比喻……夏奕阳凌乱了。 《寻找四季》是在新年过后的周末在中视的综艺频道晚上八点开播的,次日下午四点重播。 中视的天价没有白付,虽然任何一挡节目都不足以用“完美”来形容,但是观众却由衷给予了《寻找四季》毫不吝啬的赞誉。 《寻找四季》的氛围是安静的,节奏是舒缓的,它让你聆听完一段和季节有关的诉说之后,在文字里走过别人的一段人生,而后在沉淀的甜美和安宁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四季。这是一个信息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的时代,精神绷得很紧,压力大得连看一眼窗外的时间都没有,一档文化综艺的出现,满足了大众对于知识、审美、情感的多重高阶需求,同时也让大众静下心来好好审视自己的生活方式。 从收视率上看,隔天的重播很高,可能之前不知道有这样的一档节目,看到网络上一片好评后连忙补看。网上最多的评价是“哎呀,长姿势啦!”“天,这就是那个叶子呀,原来这么清丽,不行,我要路转粉。” 突然爆红的叶枫,仍安静地在国外拍摄,事事亲为,凌晨入睡。除了节目,任何社交媒体上,都不见她的身影。她仿佛在刻意保持一种神秘感,但一些资深电视人说,这才是真正在做节目,而不是为了出名。 播出第二天,秦沛就堵在夏奕阳的办公室门口,要他把叶枫交出来:“春晚还差个主持人,就叶枫了,这是观众们强烈要求的。” 夏奕阳让他去看日历,离春晚不到两周时间,叶枫即使回来,也赶不上啊!秦沛挺横:“她是念电报,还是跟在后面傻笑,我不管,反正她就是要在。” 夏奕阳爱莫能助。秦沛气鼓鼓地走了,头发乱蓬蓬地像个鸡窝,手里握着个对讲机,走路都是小跑。 袁霄和许曼曼都如愿入选分会场的主持人。秦沛悄悄对夏奕阳说:“人得有一颗柔软的恻隐之心,能拉人一把就拉一把,就当积德行善。谁也不晓得以后会遇着什么坎,但愿到那时,也有人这般待我。”至于他和袁霄有没有其他发展,秦沛的答案很玄妙,等我玩够了再说吧! 这个冬天和往年比不算寒冷,雪都没下几场。宋可平出来了,消瘦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路名梓的公司,他有占股,幸好他不知情,法律上不追究,但他要负领导责任,台里决定对他进行免职并记过的处分。离开财经频道那天,徐总来送他。他说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徐总叹了口气。 听说柯安怡和那个叫李哥的几个人,各被判了几年。一开始服刑,她老公就提出离婚了。以后,再也没有听说过她的消息。 《超越者》只办了三期就夭折了,飞鸿老师被抓过来主持《中视财经》。新上任的总监真的给柳橙打电话,柳橙拒绝了,说她现在的工作很开心。总监没觉着很遗憾,想进中视的主持人多着呢,他可以尽情地挑。 叶枫没有回来过春节,除夕那天,她和晨晨视频了。夏奕阳把晨晨抱起,自己对着视频。叶枫是在瑞士的一个小镇上,有一位翻译家住在这里。他翻译了多部中国古典文学,让欧洲的读者们了解中国历史,爱上中国历史。他的妻子就是这个镇上的,他们是在旅行中认识并相爱,后来他就在这儿定居。他说这儿很安静,尤其是冬天,三点多天就黑了,很适合写作。 他们家有过中国年的习惯,叶枫被邀请来过除夕。叶枫说都是肉,蔬菜很少,她待会儿都不知怎么下筷,不,是下刀,他们家没有筷子。叶枫笑了起来,夏奕阳也笑了,晨晨傻傻地跟着笑。 “什么时候回国?”夏奕阳知道《寻找四季》第一季有二十四期,十二期在国外,十二期在国内。 叶枫揉了揉眉心:“快了。”灯光下,她的轮廓愈加柔和,两只眼睛晶光闪烁。夏奕阳近乎贪婪地看着她,她的一颦一笑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叶家的年夜饭总是很晚,要等到苏晓岑走访完各部门才开饭。下午大家都吃了点东西,也不饿。晨晨真是个好孩子,大过年的还捧着书,一个人在那儿又当老师又当学生的。叶一洲把夏奕阳喊到书房,掩上房门:“奕阳,你妈妈不准备去燕京了。” “是因为abl的事?”夏奕阳一直很疑惑,苏晓岑说好十月后就去燕京的,却迟迟没有消息。 “不是,在世锦赛后的表彰会上,上面还特意为这事嘉奖了青台的领导班子。你妈妈的调令也下来了,但你妈妈拒绝了。她说这次的事情,虽然伤害已经降到最低,但还是有伤害了。她必须留下来,好好地弥补这个伤害,至少要对得起青台人民对她的信任。她是快六十的人,精力有限,能做的事也不多了。她说做完这一任就退,也没几年,就不再动来动去。她若还有光还有热,就让她洒在青台吧!” 夏奕阳点点头,苏晓岑虽然是女性,但她拿得起,放得下,这就是所谓的素心之人,他非常敬佩她:“那晨晨就留在青台上学吧!” 叶一洲笑了:“我们也是这个想法,说真的,我们现在一点都离不开他。” 夏奕阳年初三就回燕京了,台里今年照顾他,没安排他除夕初一当班。作为组长,节假日应该带头值班,但因为叶枫不在国内,他想好好地陪伴两位老人。年夜饭的桌上,苏晓岑一再提起叶枫小时候的事。夏奕阳知道他们也想叶枫了,他想起叶枫大学毕业之后的六年,每年的年夜饭桌上,苏晓岑是不是也这样说起叶枫呢? 父母的爱,总是这样润物细无声。 新年真的是新气象,一上班,夏奕阳就接到联合国记者协会发来的邮件,《远去的叙利亚》获得了本年度的联合国及其相关机构广播电视媒体最佳报道奖,评委会给出的评语说这是一部最具影响力、洞察力和人道主义的作品,记者的勤勉、勇气以及为调查报道付出的努力值得我们致敬。协会特地邀请夏奕阳到场领奖并发表讲话。徐总不能淡定了,因为普利策奖的苛刻条件,他想尽了办法,《远去的叙利亚》还是被挡在门外,他郁闷得不行,没想到来了这么个意外之喜。 每一个遇到夏奕阳的人都朝他投来羡慕的目光,郁刚打来电话,戏谑道:“你们家两口子,这是要霸屏啊,看完《四季》,看《前瞻》,哎呦,给我们也留碗饭,别撑着。”还有人直接当着夏奕阳的面,称他和叶枫是最佳荧屏夫妻,天造地设,珠联璧合,郎才女貌。 夏奕阳一个人躲在楼梯口抽烟,他知道别人是好意,但他只觉得难受。现在看来,他和叶枫是成功了,但只有他和叶枫知道,这代价太大了。他多希望人们谈论他和叶枫时,是因为他们恩爱而让人羡慕,而不是他们看上去很般配。 回去时不算晚,今天是个晴天,月亮很圆很大,就是有点调皮,总罩着一片云彩,月光像是从云彩的缝隙里漏进来,很轻柔的样子。这几天的天气有点摇摆不定,白天还是北风凛冽,到了晚上,风一停,树枝虽然还是光秃秃的,可是却让人感觉到春天快到了。 是呀,都三月了。 从地下车库出来,要经过一条几十米的小道,他低着头,提醒自己今天回去要给叶枫的常青藤浇水。天冷,浇水的次数不用多,但一周至少要浇一次。 不是什么心有灵犀,也没有神奇的第六感,他就是随意地抬起头。如果路灯不够明亮,他还发现不了。那是一棵难得在冬天保持绿色的松柏树,不知道小区里怎么会有这种树,太肃穆太严正。叶枫站在树下,脚边是跟着她漂洋过海的大行李箱。 夜里还是很冷的,她走来走去,想让自己暖和点。夏奕阳的脚下像被什么东西牵绊着,他艰难地一步步地向她靠近。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身体看上去像大了半圈。 “叶枫!” 她闻声转过头,看着他。视频和镜头都有点骗人,她的下巴比走的时候尖多了。 “怎么不上去,没带钥匙么?” “我在等你。” 难道她还要走?夏奕阳的心瞬间一沉。他走过去,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仿佛这样她就跑不掉了。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她的手冷得像冰块,他使劲地暖了暖。 “奕阳。”叶枫的嘴唇有点儿颤抖,“我走了很多地方,每次拍摄一结束,我就急切地奔向下一个地点。我怕一停留,就会想回燕京。但我还不能回,因为回来什么都不会改变,说不定我们之间还会更加僵持。奕阳,我真的很生你的气。” 说出来了,她终于说出来了,这就好。夏奕阳上前一步,手搭在她的腰间。 “我想了很多事,也从嘉宾们的诉说中,去找寻自己的影子。我怕自己做错事,对于婚姻,我没有经验。我在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小心翼翼,要这么隐忍、憋屈,为什么不能快意恩仇,我不是依赖于你的寄生蟹,我一个人完全可以过得很好。为什么呢?后来我一点点想明白了,因为我很珍惜我们的家,我很爱你。” 叶枫停了片刻,让呼吸变得平缓一些:“从来就没有一马平川的婚姻,哪怕他们说一辈子没吵过嘴,没红过脸,那是虚伪。天意的作弄、意外、别人的觊觎、外界的诱惑、由深到浅的情感、生活中的压力、无法解释的误会,这些都会成为坎,成为坑。谁都不是圣人,会纠结,会失控,会沮丧,会痛哭,会躲避,说不定还会自抛自弃,但珍爱彼此的人能咬牙面对,好好坚持婚姻。好的婚姻不是爱得蜜里调油,不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而是我愿意为你咽下千般委屈,而你值得。奕阳,我想我们也可以做到。” 夏奕阳明明想笑,却红了眼眶,她在他的视线里模糊一片。 他想起他刚到广院上学的时候,对比周围同学们的谈吐和衣着上,他知道自己实在是很寒酸。那时还小,情绪难免受影响。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合群,甚至有点后悔一时冲动报考了广院。那天是军训的最后一天,他刚洗过澡,把行李收拾好,找出课本,准备温习。有人敲门,他的床离门最近。他走过去,门外站着一个脸圆圆的女生,一笑,露出一嘴的牙套。她说:嗨,我是叶枫。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笑容太明亮,他的眼睛下意识眨了下。他说:你好,我是夏奕阳。 那是他们最初的相遇,也是世界上最美的相遇。 夏奕阳张开双臂,将她裹进自己的大衣里,紧紧抱住。她将头搁在他的肩上,他低头,温热的唇落在她冰凉的脸颊上、双唇间。她的回应有点羞涩,却纵情投入。 他柔声问:“饿不饿?回家吧,我给你做面。” 她答道:“好,回家!” 月亮终于成功地挣脱了云彩,洒下一地的银光。 《月色撩人》:一部关于爱情和家庭的轻喜剧,几组人物交互穿插,引发一波接一波的幽默笑料。导演用轻快的节奏来处理这个想象力丰富的喜剧,让一群优秀演员大展演技,制造出完美的效果。那时的尼古拉斯刚出道,帅到没朋友,演技青涩却可爱,他饰演一个因为工作而失去一只手而显得有些愤世嫉俗的面包师傅,但在遇到哥哥的女友之后,生命重现朝气,摇身一变成为浪漫的情人。有时候觉得难以置信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圆满皎洁的月光下,有了一个很美好的结局。 全文完) 03 季节变幻 雨来得很急。 上一刻,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亮得让人无法直视,下一刻,天突地就暗了下来,乌云从四周翻涌着聚来,接着,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近,像蚕在撕咬,又像是人在奔跑,不等看清,雨就下来了。 如豆般的雨粒,一颗颗砸下来,先是尘土飞扬,很快雨就积成了一滩,雨花飞溅,那声音像是大地不堪承受的呻吟。 前后不过四十多分钟,雨倏地停了,不请自来后,又不告而别。若不是潮湿的路面,还在滴着雨珠的枝叶,都不敢确定刚刚那场雨是不是真的。 太阳又出来了,明晃晃的不再是它的光线,而是雨后大地反射过去的润光。似乎雨成了个中转平台,因为有了雨,天和地不再遥遥相对,可以唱和,可以相连。 喜欢夏天。春天,人难免冲动,做出一些后悔莫及的事;冬天,寒冷让人清醒、理智,心慢慢变得坚硬;秋天,收获在望,疲惫放下,倦怠、满足得不愿向前;只有夏天,热情四溢,瓷意飞扬,无论快乐还是痛楚,都不加掩饰,有故事刚刚开始,有故事正在高潮,有故事即将完结。 不可否认,我们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只是故事的精彩有所不同。 夏主播和叶子的故事在这个夏天徐徐落幕,当然,这只是他们人生的一个片段,其他的,就像过得幸福的所有家庭一样,平淡、宁静,却又温馨,老人变得更老,孩子一天天长大,事业越来越好,有些小烦恼、小曲折,但不会太久,钱不会很多很多,却足够好好地生活,就像陈奕迅的那首歌,这是一种《稳稳的幸福》。 有些不舍! 当我们说“再见”时,都以为我们待会儿会再见、明天会再见、隔个一阵子会再见,然而有的“再见”却是再也不会见着。 这个故事写的是夏主播和叶子最美的相遇,也是我和书友们最好的相遇。“再见”真的说不出口,那么就不说吧,我们会不会再次相遇,会在哪里相遇,一切都交给命运去安排。这样也好,不必依依不舍,不必患得患失,命运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 如果你们很喜欢这个主播们的故事,不要去对号入座,故事纯属虚构,如有巧合,纯属雷同。 本文中有些内容取材自新闻事件及相关素材,但与任何现实中的人物与机构无关。有关电台、电视台节目设置以及主播们等方面的专业部分,还有每个章节的影评资料,大半来自网络,小半是我的天马行空,感谢上传资料者。 《你是我最美的相遇1》偏感情,《你是我最美的相遇2》偏职场,虽然是同一对男女主角,但应该是两种不同的感受。这是我的尝试,我没有写过纯职场的故事,有很多很多粗陋的地方,实属能力有限,请书友们见谅。却私心奢望你们会喜欢这个故事,尽管她不够精彩,但很美好。 最近有点呆,有时半天都写不出一个字。一天能写一千字,简直就是个奇迹,够我傻乐好久。 还好坚持下来了,这没什么可得瑟的,就是个本分。 雨后空气总是很好,出去散散步吧。几个月一直沉浸于《你是我最美的相遇》的世界里,我也该出去看看我生活的这个世界了。 咦,竟然出太阳了。虽然立刻又热起来了,但让人欢喜,这是这个季节该有的样子。 04 闰年 当那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时,如同山洪爆发,童悦的理智弱弱地抵挡了几下,便偃旗息鼓,俯首称臣。 在童悦二十八年的人生里,与“疯狂”这个词是不沾边的。唯一一次出格行为,是初二的下学期逃学和桑贝去看x歌星的演唱会。童悦并不喜欢x歌星,觉得他讲话有点娘,好像全天下的女人都迷恋他,一上台就大抛媚眼。 逃学是件刺激的事,桑贝一说,童悦就答应了。 她们如同示威似的,在x歌星下塌的饭店前静坐了一下午,然后去奥体中心。粉丝们的尖叫声差点把奥体中心的屋顶都给掀翻了,荧光棒舞得像火海,童悦就在那片火海里睡着了。演唱会结束,桑贝亢奋得不能自已,拖了童悦去游戏室打怪兽。里面有几个男生和桑贝很熟,扔给桑贝一包烟。桑贝熟稔地点上,潇洒地吐出一串烟圈。 童悦看得直愣,“想不想学?”桑贝问道。 她把烟含到嘴边,点燃,刚吸了一口,满头大汗的彦杰从外面进来了。 那时是三月,倒春寒呢,他哪来的汗? 她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彦杰的手掌就掴上她的脸。 她很平静,其实是她惊得忘记了反应。当她反应过来,正好把那口烟咽了下去,一时间,呛咳得又是眼泪又是鼻涕。 没有人上前帮一下她。 男人一旦长相好,就容易冷漠了,或者轻佻了。上高三的彦杰已经是个英俊的男人了,他属于前者。俊容再笼上一层寒霜,那股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就连一头红发天不怕地不怕的桑贝也是大气都不敢喘。 她和彦杰一路走回家的。从游戏室到家,坐公车是六站。两条腿都麻木了,脸颊火辣辣的痛,她不敢伸手去摸。 家门口,彦杰蓦地转过头,问道:“下次还敢逃学吗?”这是他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不敢了,哥!”她的声音小如蚊蚁。 后来,谈不上出类拔萃,但她没有再让家人担过心。 今夜,注定是不寻常的。 中山路白天看上去是一条朴实的街道,光滑的鹅卵石路,石彻的栋栋茶室、酒吧,掩映在树荫之间,就连麦当劳都不由流露出斯文的雅韵,拐个弯是个凉亭,再走几步就是青台的高等学府----青台大学。 到了晚上,中山路摇身一变,成了最喧嚣的地方,茶室昏黄的光,洒吧妖艳的灯,门口服务生大声的寒暄,混在一起的音乐,男人女人的眼,暧昧的姿态,酒辛辣的香气?????? 夜,迷离了。 童悦准九点推开了“夜色迷人”的大门。“夜色迷人”酒吧原来的名字叫“彩虹”,是青台海军军区某个将军的女儿开的,可惜那个女儿是块玻璃,为了给女友名份,移民去了法国,现在这儿是桑贝的地盘。 “嗯?你穿裙子?”吧台后面的桑贝明艳得不输外面的那片的霓虹。 童悦撇了下嘴,自顾走进吧台,给自己倒了杯苏打水,捏了块橄榄放进嘴中。橄榄刚腌制不久,果肉特别的脆。 “又去相亲了?”桑贝双手交插,斜视着童悦。童悦是高挑的,无论是俏丽的短发,还是清秀的面容,和那个拍“清嘴”广告的影星高圆圆极其神似。只是人家高圆圆看上去多亲切呀,她和童悦穿开档裤就认识了,印像中,童悦脸上除了漠然,没有第二号表情。 童悦的裙子是绿底白花,像三月的草坪上落下的一片片的花瓣。穿上裙子的童悦比平时多了份飘逸、清灵。童悦是个懒人,一条破牛仔裤能穿一季,她总嫌穿裙子麻烦,除非是为了给对方留下好的印像,她迫不得已才会穿一次,如相亲。 童悦把橄榄嚼得咯吱咯吱的,没有答话。 “你这月相几次亲了?”桑贝又问。 “我的脚抬不起来。”童悦抬了抬眉。 “呃?” “两只手不够用。” “你个小样,”桑贝扑哧笑了,上前推了童悦一把,“那有结果吗?” “有结果我会站在这?”童悦端起杯子,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今天见的男人是个公务员,一席饭的功夫,接了不下十个电话,语气特别严厉、生硬。电话一搁下,看着她时,笑得满脸的肉都在打颤。她替他觉得累,饭吃完,她丢下自己的那份钱,就走了。 她可以想像那个男人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但她没有回头。 “老大不小了,你别太挑。” 听五光十色的桑贝说这样一本正经的话,童悦有点想笑。她不是挑,只是那个男人不是她想要的。 “别总来白吃白喝,今天忙,帮我干会活。”桑贝递过来一个果盘,“楼上888房。” 吃人家的嘴短,童悦无奈地接过。上去时,桑贝把她推进更衣室,逼她换上一件吊带裙,在屁股后面还拖了条长长的尾巴。 “这世界什么都是相对的,只有一条是绝对的,男人都爱狐狸精。”桑贝振振有词。 童悦晃荡着尾巴上了楼。桑贝把“夜色迷人”改装得像一个个防空洞,冷不丁从洞里就冒出个人来,能把人吓得半死。楼上是雅座区,微晕的灯光照在暗花的毯上,每个洞门都十分隐秘,而且隔音,里面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外面走廊上的人,外边却看不到里面发生的事。 好不容易才找到888的洞口。 她敲了下门,没人应声。她等了会,慢慢把门推开,震耳的音乐哗地撞了上来,她下意识地怔了下。一群男男女女地坐着,分配很均匀,一男搭一女。有一个腆着大肚的男人在唱歌,搭档的女人就在旁边摇铃。那哪是唱,把韩红的《天路》硬唱得如狼嚎。 童悦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忙低下眼帘,把果盘搁下,准备撤离。 身后的尾巴给人拽住了。 她回过头,一看就看到坐在沙发角的男人,一手支着沙发座,一手拿着玻璃杯不急不慢地晃着冰块。灯光暗得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俊挺的轮廓,偏就那样的轮廓,童悦一下就认出来了。 熟悉的陌生人。 所谓熟悉的陌生人,就是打过几次照面,再碰见会点头颌首,却没有交谈过,也不知对方姓啥名谁。 这种场合,好像做出一幅故人相见的样是不合适的。 童悦收回目光,投向拽着尾巴的男人,“你还要点什么?” 那男人就是刚才唱歌的,嚎出兴致了,眯起一双金鱼眼,“啥时候来了这位小妹妹,长得挺不错呀,来,坐下,陪哥哥喝一杯,一会,哥哥给你小费。” 童悦差点把晚上的饭给喷出来。 一座的人都笑了。 “就喝这个?”童悦不能塌桑贝的台,沉住气。 “妹妹想喝啥?”男人做出怜香惜玉的样。 “先白后红再混着来。” “行,行,都听妹妹的。” “那哥哥你等着,我下去拿酒。” “别让哥哥久等。”男人又玩了会尾巴,捏了捏童悦的脸颊,这才松开。 童悦转身,眼角的余波瞥到熟悉的陌生人似乎正专注着手里的酒杯,并没有认出她来。 桑贝在江湖混久了,什么人没见过,提了瓶香槟上去,陪着喝了一圈,把妹妹的事给解决了。 “没事。赚得回来,那些人都是搞地产的,有钱,想什么时候宰都可以。”桑贝说了后,不敢再使唤童悦了。 素面的童悦在哪,都是让人不能忽视的美人。只是童悦对于自己的容貌毫不在意,除了和“大宝”天天见,连口红都难得买一支。 十一点,童悦向桑贝告辞,明天是九月十日,也是教师节,她上午第一堂就有课,下午要到剧院参加市里面的表彰大会,她得早起。 九月青台的夜是凉爽的,风带着大海的咸涩,吹在身上有点黏。回租处要到对面坐车,她看看车流,正要穿过去。 一辆黑色的奔驰无声地停在她的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熟悉的陌生男人的脸。 他向她点了下头,她回以浅浅的颌首。 “我送你一程?”他的笑很礼貌,并不模糊。 她摇了摇头,这只是一种礼节,并不代表出自内心的诚意。 “我住荷塘月色,你顺路吗?”他的眼睛像颗河底的石子一样安静清凉地看着她。 就在她那一瞬间,她的心一窒,然后悄悄地加了速。 他推开车门下来,绕过车头转到她面前,把车钥匙塞到她手里,“大概要你开车了,我喝得不少。你会吗?” “嗯!”她不仅会开车,换灯泡、修门锁、马桶这样的活,她也做得来。 他们没有攀谈,她开车,他闭着眼睛假眠。车窗开着,路上的车很少。青台的路坡多,上上下下的纵情驰骋,像荡秋千似的,非常舒服。 荷塘月色是新小区,开发商不知打哪弄来的几十株百年古木,一棵棵侍候得茂密茁壮,其中最老的是一棵桂花树。在小区正中央挖了块大池塘,种满了睡莲。此时,又是桂花的香气,又是荷叶的清香,交杂在一起,随夜风吹进车内,童悦脱口叹了一句:“真美!” 他睁开眼睛,发觉车已经进了小区,“想不想参观参观?” 童悦看了下时间,十一点三刻了,有点太晚,但是她没有拒绝。 他没有带她在小区里走走,直接带她进了电梯。他住在正对着池塘那幢公寓的顶楼,房间不大,布局却紧凑、合理,中规中矩,收拾得到是很干净。奇怪的是卧室里没有床,只有一个形似日本人睡的榻榻米。她不是要参观卧室的,而是去阳台要穿过卧室,他说去那边看看吧! 站在阳台上,才发现这儿离海不远。没有几天就是中秋了,月亮特别的大,特别的亮,月光洒在海面上,像落下一层薄薄的霜,她没有看过这样的海,不禁痴了。 “家里只有矿泉水。”他在她后面抱歉地说道。 她低着头回过身,没想到他离她很近,她就像是扑进了他的怀里,他胸前的钮扣抵住了她的额头,有一点凉。 她听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感觉到他肌肤的滚烫。 疯狂的念头就是在这时候倏地冒了出来。 她有迟疑了一下,就是一下,下一刻,她抬起头,眼是闭着的。他的手里并没有水,仿佛就在等着这一刻,当她的唇一碰到他的,他瞬间就张开嘴包裹住她。香槟的甜香溢满了她的唇齿,她伸手抱紧了他,带着不闻不问、不顾一切的意味。仿佛将手中紧紧抱着的陶罐“咣”地摔到地上,任由瓷片碎了一地。 05 摊开你的地图 周遭都是他的气息,那是纯男性的伟岸与霸道。呼吸像是成了一种奢侈,脑袋里嗡嗡作响,身体如同着了火,她无助地只得将自己更紧地贴向她,却瞬刻感觉到他越来越强烈的热情,她也同样感觉到从心底升起的渴望。 身后一凉,连衣裙的拉链缓缓拉下,他微凉的手掌触及到她的肌肤,她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我们进屋!”他的声音哑到不能成调。 她抖得站立不住,这种令她陌生的近似极致的快乐,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她像个孩子,由着他半拥半抱地进了屋。 卧室里没有开灯,月光随夜风温情脉脉地穿进屋内,窗帘上细细的布纹变得柔软生动起来,他不由地深呼吸,刹那的晕眩,在她清丽单薄的外表之下,居然有这么美丽的胴体。 有那么几秒,他只是灼灼地盯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鼓励。 她知道掌控权回到了自己的手中,虽然他的手臂紧紧地嵌住她的身子,但是那个力度只要她挣扎,她完全可以成功地将他推开,中断这场突如其来的激情。 有一点点的欣慰,有一丝丝的自嘲。 电场是由正电荷产生的,如负电荷在正电荷附近恰巧也在这个电场中,负电荷会受一个指向正电荷的电场引力,直到他们接近并相触。即使有外力阻此他们接近,但他们之间的引力将永远存在。 他是正电荷。 她是负电荷。 这夜,天上的月,远处的海,荡漾的微风,花的香气??????是一个强大的电场。 她向前倾去,他接住了。 她没睡过榻榻米,觉着像在野外露营,有紧张有兴奋也有惊奇、期待。她做好了准备,身体在他温柔的轻抚下、密密的热吻中,已像含苞的花朵缓缓绽放。 戛地,流畅的弦乐突然被一道屏障打断了。 他愕然地屏住呼吸。 她吃痛地蹙着眉头,咬紧唇瓣,将脸偏向一边。 一个姑娘家,有不错的容貌,也有一份算是高尚的职业,二十八岁还是处女,用“洁身自好”是对你的同情,其实有点匪夷所思,。她没有刻意地去珍惜,她要求并不高,也没有家族遗传病,曾经也想许给某人,但某人拒绝了。寻寻觅觅中,没想到一晃就二十八了。 她理解他的吃惊,是吃惊,不是惊喜,毕竟他们现在玩的是成熟男女的限制级游戏。 吃惊也就是那一小会,箭在弩上,兵临城下,他低低地叹了一声,似是惋惜,似是怜惜,似是珍惜,他放缓了动作,月光柔柔地为他们盖上一层薄薄的轻纱,因此变得更加妖娆。 当疯狂的念头如潮水般退去,如同站在秋天的荒野,满目疮痍,一时不知如何面对。 他沉默了会,起身捞起一件衬衫披在身上。 她睡的方向正对浴间,等他走开,她翻了个位置,换了个方向。浴室的灯光哗地泻进屋内,接着,是花洒放水的声音,他的清咳声。 她一直都紧紧地闭着眼。 水声停下了,灯光熄灭,他在另一侧慢慢躺平。鼻息间是薄荷清凉的味道,手指碰触到衣衫的柔软,他睡衣睡裤,服装整齐,她还裸着身子。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像是怕惊动她,刻意放浅了呼吸,两人之间保持着半枕的距离。 也许他也不知拿她怎么办吧! 她心里面苦笑了下。 她努力平静着心情,不久,真的有了那么点睡意,主要是她实在是太累了。睡意朦胧间,一条修长的手臂搭在她的腰间,这不是一个搂抱,只是像是一种保护。 自从担任高三强化班的班主任之后,不需要闹钟,童悦总能在五点半准时醒来,节假日也不例外。 晨曦染白了窗帘,身边的男人呼吸均匀,没有西服、领带,熟睡中的他仿佛少了那么一层锐气。其实他很温和,两人仅有的几次碰面,她看到他都是一派从容亲和,并不给人压迫感和距离感。 她轻轻地移开他的手臂,小心地坐起,不放心地朝他看了看,抓起叠在沙发椅上的衣服蹑手蹑脚地出了卧室。 穿好衣服,她怕惊动他,就在厨房的水池中草草用凉水抹了把脸、漱了下口,然后拎起包包打开门。 走动起来,感觉到两腿之间有点不适,但也不至于步履蹒跚,她以手指作梳,理了理头发。 满天的大雾,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她很庆幸,这样子可以掩饰她此时的难堪与羞窘。 昨夜的一切,没有一颗强壮的心脏是负荷不了的。 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但哪有可能呀! 街上行人和车都很少,她走了一会才看到站台。查清了车次,她想找个地方坐坐,心里面有点着急。她要赶回租处换身衣服再去学校查看早自习与学生宿舍的卫生情况,今天是教师节,学校在早操时会举行个活动。 长椅上的露水还湿漉漉的,她放弃让自己坐下来缓口气。 “童老师!” 她的脸微微一红,抬起头。他还是被她吵醒了,匆匆开了车追了过来。 有点意外,他居然知道她姓童。“我??????要赶去学校,时间还早,就没??????和你打招呼。”她躲闪着他的目光,说得结结巴巴。 “我送你去学校。”他没有下车,只是探身把另一侧的车门推开了。 “不,我要先回家的。” “那我送你回家,这种天气,公车都要晚点的。” 她犹豫了一会,抿紧唇绕过车头上了车,轻声说了个地址。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她目不转睛地观赏雾景。 车行如蜗牛爬,车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我叫叶少宁。”在一个大拐弯时,他说了一句话。 她用眼角的余光斜睨了他一眼,又极快地收回视线,没有应声。 她租住的房子在实验中学的附近,算是学区房,租金非常贵,她和同事凌玲合租,感觉还承受得住。住在学区房的好处是上下班方便,没有几步路,而且也节约她们辅导的几个学生的路上时间。 高三的课程本来就紧,班主任另外又多了点工作,她不想收辅导生的,但是找过来的都是熟人推荐的,甚至还有校长悄悄出面的,家长给的辅导费比工资还高,她想想就应下来了。 凌玲教普通班的英语,收的学生比她多。 “咱们呀,是操卖白粉的心,拿的是卖白菜的钱,这能活吗?所以逼得咱们另辟捷径。”校长在教师大会上三令五申不允许老师在外面搞小班,凌玲在下面挤眉弄眼对她说。 前面是条巷子,车不好进,她在巷子口下了车。 她推开车门,手臂被他从后面拽住,“我??????” “我知道。”她抢先截了他的道。 他拧起眉头。 她闭了闭眼,突然折身又坐回车内。他出来得太匆忙了,头发没理,衬衫的纽扣扣错了位。 “我走了。”她替他理顺了纽扣,点了下头。 她知道,是游戏就有规则,只要你参预,就必须遵守。 她知道,昨晚发生得太突然,他没有做措施,回到租处要从凌玲那儿偷颗事后避孕药。凌玲的男友孟愚是强化班的语文老师---实验中学的活招牌,有时会来过夜。来不及做准备,凌玲就吃那种药。前两天,凌玲一口气买了两盒。 公寓在二楼,要拐两个弯。走廊上静悄悄的,她低头数着自己的步子,在第十四步时,她从包包里掏出钥匙。 门口摆放着一盆鲜人掌,她傻眼了。 这是她和凌玲的暗号,灵感来自《这个杀手不太冷》,让雷诺演的那个杀手,每次在出任务时,都会在窗台上摆一盆绿色的植物提醒接头的人。她回租处通常比凌玲晚,如果孟愚突然来过夜,凌玲就在门口放一盆鲜人掌。她看见了,这晚就会回家睡。 但是今天不行了,她没有那个时间再坐车回家换身衣服。不过这个时间屋里的鸳鸯也该起床了吧! 有一点小难堪忍忍好了,反正彼此心照不宣。孟愚有点迂,面皮薄,不管凌玲怎么诱惑,坚持不肯婚前同居。 她硬着头皮开了门,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自己的房间。 门有些旧了,推开的时候吱吱呀呀地响着,她咧咧嘴,没敢全打开,够挤一个身子就好。 刚进来,门还没掩上,一个围着浴巾的男子从卫生间内走了出来,极度膨胀的面孔上,一双小眼睛费力地撑大,讶然地瞪着她。 她呆在那里。 那具身子的表面积太大了,她可以围两圈的浴巾只勉强围着他的某个重要部位。 这个男人目测应有一百公斤,年龄应在三十出头。 一夜之间,清瘦的孟愚被发酵了?催熟了? “子期,你怎么洗那么久?”凌玲甜得发糯的娇嗔这时从房内飘了出来。 06 心如折纸 小眼睛的庞大男人首先镇定下来,他瞧见了童悦手中拿着的钥匙,挑了挑眉,裹着块遮羞布,难得还摆出一幅翩翩有礼的样子,冲童悦点点头,口中应道:“就来,玲儿!” 那宠溺的口吻顿时让童悦倏地一下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她僵硬地收回视线,飞快地冲进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心紧张得窜到了嗓子口,仿佛自己被别人捉了奸一般,又羞又臊,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脑子什么也想不了,机械地从衣柜里拿出衬衣和牛仔裤,穿了一半,外面有人敲门,只一下,随即门就开了。 凌玲脸白得像僵尸般立在门口,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黑绸睡衣,在淡淡的晨光中,隐约可以看到睡衣里空无一物。 童悦连脖子都涨红了,“你??????当我没有回来过。” 凌玲一言不发,但紧绷的脸色稍微有所好转,她摸了摸脖子,然后指了指童悦。 童悦讶然地看着凌玲脖子挂着的一根镶钻的珀金项链,也抬手摸了下脖子,天,她从来不离身的玉佛呢?她只顾着着急,不知道凌玲是想提醒她脖子后面的两个吻痕。 凌玲张了张口,还是什么也没说,掉头走了。 童悦愣了愣,把另一半的衣服穿好,拎着包以百米赛跑的速度离开了公寓。 公寓到学校,步行一般是十五分钟,童悦今天节约了五分钟,和最后一批学生一同跨进了校门,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雾仍很浓,树荫间有蒙蒙的水汽飘荡,不时滴下一两颗水珠。 实验附中原先的校址在市中心,一年前刚刚整迁到城郊,依山傍海,无论是建筑、教学设施,还是绿化,包括师资力量都是青台最好的。想进实中,要么是青台中考排名前三百的,要么就是有着雄厚背景的。每年新生报名的时候,校园内就像是开车展,豪车一拨一拨地排着,达官贵人、商贾富豪、名门子弟晃得你眼花缭乱,不时的就见校长郑治西装革履地陪着出出进进。 童悦是怀念老校区的,虽然她只在那儿呆了一年。那里有古树、红色的砖楼,夏天的时候,图书馆外面的墙壁缠满了藤蔓,非常荫凉。那儿现在被泰华集团购买去了,正在建一幢六十六层的综合性的商业大厦。 高三年级的办公室在四楼,强化班的老师没有随科目分组,单独有三间办公室,童悦的在最里端。 办公室里亮着灯,远远地就听到孟愚在训话。 童悦站在门口不由地心一紧,深呼吸,再深呼吸。 孟愚面无表情地坐着,两条手臂环在胸前,金丝眼镜在灯下闪动着冷寒的光泽,“你到底是不是中国人?”他问站在桌前的谢语。 谢语是个很潮的女生,被他问得懵住,一双水灵灵的大眼不解地眨了眨,“我应该是吧!” “中国人居然不知道四大名著?”孟愚的语气加重了几份。 “我当然知道。” “对,你是知道燕青长板坡上救阿斗、李师师月下会赵云?” 谢语无辜地看着孟愚,又瞟了瞟刚进来的童悦,“不对吗?” 童悦有种师门不幸的无奈之感。 孟愚愤怒地甩着手中的试卷,“如果罗贯中和施耐庵地下有知,一定也会像我这样拍案而起的。你呆在强化班里,不会觉得惭愧吗?” 谢语小脸通红,每次强化班考试,她都是垫底的那一个。“孟老师,你这含讥带讽什么意思,不就搞错了两个人名,错了又怎样,都是两死人了,谁会出来翻案?如果你看不惯我,你把我踢出去好了。” 孟愚气得头上青筋直暴,“你以为我不敢吗?” “谢语,好了,回宿舍换件衣服再去上早自习。”童悦忙上前拦阻。强化班的学生学习虽然不用老师多操心,但是在其他方面,个性鲜明,思维和常人有点不同。昨天她就通知所有的学生今天都要穿校服,谢语是穿了,不过拉链拉到半截,里面竟然穿了件粉嘟嘟的蕾丝抹胸,她看得头发根都麻了。 谢语并不领情,昂着头扭身就走,在门口差点撞上晨跑回来的化学老师赵清。 “这丫怎么了,两眼血红,刚和谁肉搏了?”赵清问道。 “简直就是……”孟愚铁青着脸,半天才生生把“一垃圾”这三个字给咽了回去。 赵清擦擦汗,瞅了瞅他桌上的试卷,乐了,“说实话,我觉得罗老和施老不是啥好东西,那两本书不读也罢。你说让帮青涩少年从小看这个,不是培养少年犯吗?李逵那样的,张飞那样的,放今天枪毙几百回了吧!” 孟愚冷冷瞪了他一眼,“在你眼里,除了液体就是固体,当然不会明白名著的精华之处。” “人之初,谁不是一汪液体?”赵清并不恼,依然笑眯眯的。 孟愚拿起桌上的试卷,哼了声,“对牛弹琴!童老师,我去下文印室。” “我也去班上看看。”这两人的舌枪剑雨,童悦司空见惯。 “童老师,你和孟愚晚上有什么安排?”赵清拉住了童悦,对她挤挤眼睛,“我听说局里这次优秀教师的奖金是五千元,你不会直接想塞进包包里吧!全市十位优秀教师,实中占了两个名额,全在我们办公室,嘿嘿,这有福可要同享。” “我和孟老师商量下,肯定要请大家一起聚一聚的。” “我家童悦最大方了。唉,我家可欣去上海都三天了,昨还不回来呢,想死我了。”赵清朝最前面的空桌苦着一张脸,作无限沉痛状。“你说她每月都往上海跑,是为某个人呢,还是为那座城?” “我怎么知道!”童悦甩开赵清的胳膊,语气生硬。 赵清咂了下嘴,“狭义相对论里有一个基本原理:所有同年纪女人的心理都是一样的。你和乔可欣是高中同学,一样大,以前你不也是一月往上海跑一趟?” “你认为我和乔老师是同一类人吗?”童悦冷了脸。 赵清呵呵笑,“你更知性,她更妩媚,各有各的美。”他瞧着童悦好像生气了,及时收住,“开玩笑啦,快去看那帮祖国未来的花苞苞吧,别忘了晚上安排个好地方,咱们要不醉不归。” 童悦走出办公室,攥紧的拳头才缓缓松开,口里像吞了条虫似的,恶心不已。 赵清真是信口雌黄,怎么可以把她和乔可欣相提并论?乔可欣??????在音乐学院时和教授上床,被教授的妻子当场捉住,所以,乔可欣才被发配到实中做了一个普通的音乐老师,本来她是会留校任教的。 提着一口气下了四层楼,又上了四层楼,走进教室时,她的脸是铁青的。 谢语没有换衣服,和她同桌的女生耳朵上戴了两枚耳钉,真是一对活宝。最后面的桌子是空的,李想李才子没有到校。 “李想今天有请假吗?”童悦问班长。 班长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站得笔直,“今天雾太大,有可能堵车了。” 童悦明了,李才子没有请假。 李才子是前年的中考状元,可是他并不买实中的账,人家的志愿是离家不远的市一中。郑治为了挖到这个尖子,真是费了心血。负责招生的副校长和教导主任一趟趟地往李家跑,说服、诱惑,最后许以重金,李想在实中的三年不仅免学费、书费,每月还有五百元的生活费,而且校车特地拐两个大弯,在李家附近设了个站点。李想也没让大家失望,他进来后,年级第一的位置就没易过主。 童悦进校门时,看到十辆校车整整齐齐排在停车场,似乎没有哪辆误点。 也不是第一次了,允许才子偶尔有点小脾气,她能忍。 “你稿子写好了吗?”班长一会要在全校大会上代表学生讲话。 班长点头,“我已经背熟了。” 童悦欣慰地颌首,让他坐下。“下周一,我们班要进行这学期的第一轮月考??????”顶上的日光灯眨了几眨,“啪”地一声灭了,前排的女生不约而同娇娇地发出一声惊呼。 “老师,给!”旁边一个男生从后面搬了把椅子过来,然后去把前面几盏灯的开关关上,教室里立刻暗了许多。 这盏灯一直接触不好,动不动就灭。从椅子往讲台跳时,童悦今天的姿势没有像平时那般俐落,她不禁还发出咝地抽痛声。等了一会,她才举臂拿灯管。班上所有的男生突地全涌到前面来,一个个仰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是提防她一旦摔下来,可以在第一时间接住她。 女生们相互交换了下眼色,捂着嘴巴吃吃地笑着。 “唉!”男生们齐声长叹,雀跃的心情又一次摔得粉碎。 本以为童悦这一踮脚一抬臂,那一件薄薄的衬衣微微掀动,从下面必然可以看到隐隐的春光。有人说童老师是a罩杯,瞧她多瘦呀!有人说是b罩杯,瘦归瘦,但胸前很有料。班上有a和b两派,一直想找个机会分下输赢。 可惜??????童悦在衬衣里面竟然加了一件打底的小背心,紧紧地贴着小腹,不谈春光,秋光都没漏一点。 “好了!”童悦把灯管里的线头理了理,重新装上。 有人打开开关,一盏盏炽亮通明,射向教室的角角落落,也映在站在门口一个修长的身影上。 “老师,李想到了。”班长小小声地说。 童悦从讲台上跳下,腿直发软,“我看见了,大家继续读书,李想回座位上去。” 李想懒散而又漠然地从她身边走过,“找块布遮遮你的脖子。”他用极低的音量,冷不丁地扔下一句。 童悦拍灰尘的手僵住,突然明白了什么,铁青的脸瞬即变得通红,朝李想狠狠地瞪了几瞪。 她忍李想不仅仅因为他是才子,还因为有一件事,她等于变相地伤了他脆弱而又高傲的心灵。那天,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叶少宁。 07 十三棵泡桐 童悦随身携带一个笔记本,里面啥都记,这个习惯是在她担任强化班班主任时培养出来的。 她刚毕业时,任教高一普通班的三个班物理,跟班走,在高二下学期的四月份,一次月考中,她那三个班的物理平均成绩位列普通班第一。恰巧这时,强化班的物理老师怀胎九月,即将临产,校长郑治和年级组长们商量,就让她顶上去了,一并把班主任的位置也接了过来。这事在学校也闹了个小风波,那三个班的学生家长联名上书,控诉学校的不公平待遇,后来是郑治出面摆平。 其实,童悦并不情愿。普通班的老师比较而言,压力轻一点,她把课教完就没事了。现在好了,一天之中,她得有十小时呆在校园,晚上等到他们上了床才能离校,早晨要赶上早自习,管他们的学习,还要看着他们的人生方向,提防着他们的感情异常。往阳光里想,她形似四十名未成年少男少女的监护人,实际上,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高级保姆。 但是,她怎能有负领导的期望呢? 如履薄冰地上任,大事小事都一一记在本子上,认真计划,认真完成。 “8月26日,上午有两堂课,切记,五班的教室在楼梯左侧,六班在右侧,不能再闹出走错门的笑话。下午的班会课上,首先要问班长补课费收得怎样。唉,就补了个二十天,居然每人五百,实中也堕落了、腐朽了,这和上街抢钱有什么两样?郑治哪里是学者,分明就是一奸商。” “看什么呢?”眼前一黑,一个人影挡住了光线。 童悦慌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入眼的是一束朵朵含苞的红玫瑰和凌玲人比花娇的笑脸。“孟愚终于向你求婚了,恭喜呀!” 孟愚正襟端坐地批阅试卷,状似什么也没听见,只嘴角微微抽搐。凌玲瞪了瞪她,“乱说什么,今天是情人节。” 童悦一拍额头,想起今天还是农历七月初七----中国情人节,难怪中午在校门前看到有小姑娘拿着花向学生兜售。“晚上有约会?那??????” 凌玲默契地挤了下眼。童悦扁嘴,今晚要回家过夜了。 “这个暑假太辛苦了,补课占去二十天,今晚我和孟愚要好好地放松。童悦,你晚上有约吗?” “有,左岸咖啡!” 班会课结束,李想追出教室叫住她,说有些想法要和她单独交流,在学校不方便,去左岸咖啡吧! 优秀的学生,老师总是偏爱的,童悦立即就点了头。 此时还是暑期补课中,时间卡得不严,童悦五点四十去教室找李想,想一起过去。班长说李想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 左岸咖啡在市区,转了两次车才到,她迟到了十分钟。咖啡馆应景地在门口弄了些气球和礼带,她正要推门,一只肉嘟嘟的手抢了先。她礼貌地往边上侧了侧身,看见是一个有点偏胖的妇人,在妇人的后面站着一个男子,那就是叶少宁。 “少宁,我们要不也去买束花吧!”妇人门推了一半,腰身卡在门中间,突地又回过头。 叶少宁冲一边的她抱歉地一笑,然后看着妇人,“第一次见面就送花,不太合适。” 声音清雅,略带点低沉,闻者立生好感。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你还怕她不要?”妇人的笑声是从鼻孔中发出来的,笑时眼角上吊,仿佛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妈,一会我还要出差,咱们进去吧!”叶少宁抬了下眉,不紧不慢地挪了话题。 “哦,那行。你要是觉得那姑娘不错,你就拽下妈的衣角,然后你走,后面的事交给妈。” 童悦把脸别向一边,佯装看着墙壁上吊着的一个海螺风铃。让如此清俊而又出众的儿子如此听话、乖巧,做妈妈的一定很有成就感。 大堂里已是座无虚席,李想在一张靠窗的桌子里起身向她挥手,童悦眨巴眨巴眼,心跳几乎停止。 李想西装、领带,看上去有几份职场精英男人的雏形,眼里有两团遥远而又明亮的火,这还不是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搁着一束水晶彩纸包着的玫瑰花束,红色的。 眼前突然就像一夜春风吹遍,千树万树,桃花红,杏花白,处处风情妖娆。 如果现在时光倒退十年,看到这场面,她估计会激动得热泪盈眶,不管爱与不爱,李想这样的才子肯如此用心,虚荣就够了。可是她已芳龄二十八,她硬生生地惊出一身的冷汗。 大脑飞快地刷新,把与李想接触的每一个画面都搜索出来,反省有没不检点的地方,有没说过暧昧不明的话语,有没给过含糊的暗示,结论:没有。 她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镇定地走向李想,“等很久了吗?”把花束往里挪了挪,好像那不值得特别去注意。 和她一同进来的那对母子坐在隔壁的桌子,对面是一个妇人和一位模样娇气的女孩。女孩有点羞涩,一直低着头。 “不太久,老师路上还顺利吗?”李想还是有点紧张,握着水杯的指尖哆嗦着。 “嗯,还好。”童悦静静地看着他。 “这家的圣代很好吃,老师要不要点一杯?还有??????奶茶和萝卜包都很好吃??????煲仔饭也不错的。”李想颤栗的语调引得叶少宁朝这边投来讶异的一瞥。 “不用了,我只坐一会。” “老师另外还有约?”李想急了,抢着给两人各点了一杯奶茶。 “没有,明天的课件我还没做。” “那吃完饭,我送老师……”李想小心翼翼地放缓呼吸。 音乐从屋顶四角吊着的小音箱里流淌出来,水一样透明的音质,钢琴键一样光滑,小提琴弓弦般纤细和敏感。童悦瞧着一桌桌的情侣、恋人,心里不知怎么的生出一缕悲凉。 “我知道我这样很冒昧,现在我还是老师的学生……我看过很多报道,中学的师生恋里,老师总是受指责的那一个。我不会让老师这样被动的。”说到这儿,李想的神情郑重了起来,显出一种不合年龄的沉稳,“在学校,我会遵守学校的所有规则,不让老师为难。可我的心等不到明年高考了,我怕别人也会喜欢上老师,我更怕老师喜欢上别人。老师……” “谢谢!”这两个字,童悦是出自肺腑的。以李想这样的年龄,能考虑如此周全,真难为他了。 “老师能等我到明年高考吗?”李想搓着双手,不敢看童悦的眼睛。 童悦沉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打开包,从里面的隔层翻出工资卡,摆在李想面前。 “我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是四千八百元,加上补课费、班主任津贴、课时津贴,一个月最多能拿六千多。我没有房子,也没什么存款,物价这么高,暂时还没有能力承担你读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 李想呆住:“那些我爸妈可以承担的。” “如果结了婚,你不就是我的义务?幸好你快成年了,不然我还要做你的监护人。”童悦认真地道。 “结婚?干吗要……结婚?我只是……想和老师交往。”李想神色惊惶。结婚于他太遥远,也深奥。 “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和我结婚?”童悦蹙起了眉头。 “当然有……但不是现在,至少大学毕业,我找到工作,可以吗?” “李想,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就会有危险。我想结婚,想生孩子,我不想花太多的时间去做无谓的交往、试探、沟通,你做好做丈夫和爸爸的准备了吗?” “我……”满脑子罗曼蒂克的少年在童悦的目光中显得无措又慌乱。他没有办法回答,心里很难过。这样现实、庸俗的话怎么会出自这么清丽脱俗的童老师之口呢? 童悦不动声色。她知道自己终会伤害他,那么干脆一次就让他疼得刻骨铭心。从此以后,他才会踏实地念书,做自己该做的事,在合适的年纪去爱合适的人。 彦杰讲过,男人不是把爱情挂在嘴边、写在纸上,而是要付之于行动,为心爱的女人肩负起一片万里无云的天空。 很久很久以后,当他突然回想起这一天的事,也许会明白她的深意,希望不要太恨她。 “别人的爱情不是这样的!”李想满脸通红,班上有好几对班对,他知道他们是如何交往的。 “那是你们的爱情,花前月下,有情饮水饱,而一个二十八岁女人的爱情,是油米酱醋茶的现实和安全感。” “二十八岁很大吗,老师真的多虑了。伊能静四十好几了,去年刚结的婚,她老公比她小十岁,他们……很幸福。” 谢天谢地,他还没脑袋发热到忘了年龄的差距。 “可这是她的第二段婚姻,在这之前,她和哈林结过婚,并育有一子。你希望我像她那样吗?” 李想的脸已经不是红,而是青,再是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把花拿去退了吧!”童悦一字一句,字字句句像寒剑般刺过去。李想疼得不能自已,腾地站起,夺路就往外跑。 “李想……”童悦叫住他。 李想痛苦地回过头,眼中闪烁着期盼。 “把单埋好再走。”学男人邀请女子赴约,这是起码的礼仪。 邻座男子嘴里刚好含了一口茶,“噗”地喷了对面女孩一脸。 童悦像泄了气一般,端起奶茶,一口一口地喝尽,起身离开,那束花仍搁在沙发上,喜坏了收拾桌子的服务生,捧起就藏到吧台后面。 雨并不很大,她在咖啡厅门口站了一会。一辆黑色的奔驰缓缓地滑过来,叶少宁从她后面走出,上车时冲她微微一笑。 她只忙着应付李想,没注意他相亲的结果,瞧他那表情,应该是有下文的吧!不过,很奇怪,这种像金饽饽的男人为什么也会沦落到相亲的下场呢? 她摇摇头,冒着雨跑向站台,到家时,身子都湿透了。 早自习结束,全校师生到操场做早操,这也是郑治的创意,师生要像鱼水一家亲,一视同仁。 “那是不是我们也可以肆意地享受鱼水之欢?”赵清挤眉弄眼。 无人应声。 凌玲和孟愚在同一个队列,童悦与凌玲并排。 “你脖上的那链子什么时候买的?”孟愚心细如发。 凌玲镇定自若:“昨晚和童悦逛夜市时看到的,假的,没几个钱。” “这种劣质的东西对皮肤不好,拿掉。” “好看么,人家多带一会。” 童悦默然。 激昂的进行曲停下,学生代表上前,代表全体同学向老师祝贺节日快乐。 “你今天收到几张贺卡?”凌玲靠过来。 童悦好像看到讲台上是放了几张贺卡的,“我没数。” “我一张都没收到,现在的学生真是凉薄,不值得疼。”凌玲有意无意地*着脖中的项链,像是非常欢喜。 童悦反到有点不自然。 “周局想帮你介绍个朋友。”凌玲压低了音量。 “周局?”童悦纳闷。 “就是??????子期呀,他??????说他那个朋友非常不错的。” “不要了。”童悦像被烫了下,很不舒服。这算什么,堵口费,还是贿赂? “也是一个机会,见下无妨,说不定就对上眼了。” “真的不用。”童悦面无表情。 凌玲笑了笑,“童悦,我的事你替我瞒着,你的事我也不会向外吱一声。” 08 听说 所有的表彰大会都是一个模式,主席台上坐了一排,接照职位高低从中间往两边扩散,台下第一排坐着受表彰者,胸前佩带红绸,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像扫机关枪似的,不时地扫来扫去。 童悦坐在最末端,她的身边是孟愚,十个优秀教师中,他俩是最年轻的。对于这个殊荣,童悦拿得有点莫名其妙。孟愚是金牌教师,那是实至名归。她像颗隐在宇宙中的小星辰,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光芒。她无比汗颜,找郑治推却。郑治非常严肃地对她说,这是上级领导和全体师生对她的一致认可。 她再推,就有点不识趣了。 分管教育的市长首先讲话,然后是教育局局长,再然后又是个什么长。童悦扯扯胸前的红绸,这种感觉不是无比骄傲、自豪,说是动物园的猴子那是自谦,活脱脱像游街示众。 她悄悄瞥了眼孟愚,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专注。凌玲今天还特地让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的西服,更添几份英气。孟愚,人如其名,除了教学业绩非常特出,其他方面完全不谙世事。凌玲就太谙世事了,和同事融洽,与领导走得近乎,把学生哄得团团转,教学也过得去。别人都觉得她和孟愚不般配,可是他们从大学到现在,恋爱八年,一日比一日恩爱,已经买了新房,装修好就准备结婚。 在没有撞见早晨公寓那一幕,凌玲让童悦特别的羡慕。一个女人,最初的爱,也是最终的爱,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 事实证明,事物的本质远远比表相来得复杂。 终于捱到了最后的发奖环节,喜洋洋的民乐响起,礼仪小姐优雅地引领着十位优秀教师上台领奖,与领导一一握手,接着转过身来面对台下,镁光灯闪得童悦眼花。 走出礼堂,教育局的人事处长追了过来,说还要和领导拍照纪念。 童悦看见市长的车刚刚扬起一缕黑烟已经远了。她回过头,只见教育局长苏陌和几位副局亲切地向这边走来。 关于苏陌,青台电视台曾对他做过一期专访:青台市最年轻的正处级局长,教育界传奇人物,原先是青台大学的哲学教授,从政不过四年,就坐上了现在的位置。 苏陌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身姿修长挺拨,清瘦的脸,蓬松的头发,细长柔和的眼睛,加上斯文的半框眼镜,一派学院风范。但是他宽宽的肩膀和有力的步态却让人觉得这是个精力旺盛、能支配别人的人。 “下午的课都调好了吗?”苏陌笑着看看众人。 众人点头。 “那晚上一起吃个晚饭,今天是你们的节日,好好地放松放松。刘处长,你安排下。”他对人事处处长说道。 刘处长忙不迭地点头。 摄影师满头大汗从里面跑出来,刘处长安排大家与局领导们一起合个影。拍完,十位优秀教师另外又拍了一张。 “给我们也拍一张。”苏陌突然拉过一个胖胖的中年女教师,温和地将手搭上她的肩。 那女教师激动得捧着奖状的手直在抖,拍的时候还孩子气般竖起两个指头,做了个v字状。 女教师拍了,自然不能厚此薄彼。苏陌就像是照相馆里的一幅固定背景,拍照的人换个不停,他站在那儿,温文尔雅,笑语晏晏。 “孟老师这么英俊,配根红绸有损英气,拿掉,这个也拿掉。”苏陌说道。 孟愚淡淡一笑,把红绸与奖状递给了站在一边的童悦。 童悦的表情总是远山远水般,让人看不真切。 “童老师,”苏陌一挑眉,丰神俊朗,言笑晏晏,“我能有幸和美女合个影吗?” 他轻快的语调把看着的人都逗乐了。 孟愚休贴地上前帮童悦拎着包包,同时也把奖状与红绸拿了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童悦站到了苏陌的旁边,他抬手搁在她的肩上。指尖紧扣的力度、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到肌肤,童悦缓缓眨了下眼。是的,这没什么可多想的,只是领导对下属的褒奖,如同长者对晚辈的鼓励。 “童老师,笑一个。”摄影师叫道。 两个人的身高差了十来公分,苏陌一侧脸,温热的呼吸拂向她的脸庞,轻柔地按了按她的肩,眸光深晦,“我可不是你的学生,不要这样严肃。听话,放松!” 童悦依然僵着脸,她笑不起来。紧挨着的肢体,听似温和的话语,她已明白,苏局长刚才那一番平易近人,其实只是个序,此时才是正文。 “估计是被我吓着了。看来我以后要经常到实中走走,多和老师们接触接触。”苏陌调侃地笑着,“就这么拍吧!” 他像是安慰,又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眉宇飞扬。 俊男美女,这画面非常养眼,摄影师都差点看呆。 刘处长已订好餐厅,让大家先过去打打牌、喝喝茶。 童悦请假,“我只调了下午的课,晚上要坐班。” “让其他老师代一下。”刘处长说道。 “其他老师能代上晚自习,但我是班主任,有的事别人代不了。”童悦坚持。 “领导们今晚都在呢!”刘处长压低了音量。 “我那是强化班,不敢掉以轻心。” 和其他老师亲切交谈的苏陌转过身,“刘处长,你就别为难童老师了。咱们青台明年的高考荣誉全在这个班呢!我正好去医院,和童老师一块走。” 刘处长领着一大帮人向餐厅进军。 童悦叹气,早知道就留下吃饭了,至少还有孟愚作伴。 车门打开,没有司机,苏局长屈尊亲自驾车。后座上放满了资料,能坐的只有局长身边的副驾驶座。 “顾师傅临时有事。你放心,我车开得很好,是合格的护花使者。”没有外人在场,苏陌的语气越发和蔼可亲。 “谢谢苏局。”童悦恭恭敬敬。 苏陌浅浅地笑了笑,想替她扣好安全带,一探身,发现她动作很快已经系上了。 五点多的样子,正是上下班高峰,车开开停停,非常缓慢。 “做班主任是不是压力很大,我看你好像瘦了。”堵在车阵中,苏陌悠闲地轻敲着方向盘,偏过头看童悦。 “没关系,都是能克服的。” “嗯,郑校长很看重你。如果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打电话和我说说。” “可以开后门吗?” “不需要,直接从前门进来。” 童悦倾了倾嘴角。 “小悦??????”苏陌的声音突然一哑,眉目舒朗地轻笑,“你似乎和我很见外。” “没有,苏局对我的关心,我一直心存感激。” “只是感激?”苏陌语调上扬。 “后面的车响喇叭了。”童悦轻声提醒。 苏陌抿紧唇,闭了闭眼,“昨天又去相亲了?” “苏局,你为什么要选择教育局?” 苏陌微微皱起眉心,脸上写着问号。 “苏局可能更适合做公安那一行。” “小悦!”苏陌加重了音量,然后讪讪地笑了笑,“好,我不问。但是,你还很年轻,不要这么随意地对待自己的感情。相亲有如把自己当商品一样放在货架上,你需要吗?” 二十八岁的女人还敢用“年轻”,那真是有装嫩之嫌了。“为了有一个好的明天,做做商品也没什么。” 苏陌嘴角抿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毫无刚才的气宇轩昂,神情像一个被女友伤透了心的男人,“看来我的关心是多余的。” 童悦闭紧嘴巴,再也不肯接话。 苏陌瞟了瞟她,车子猛地加速,直接超过右侧两辆慢吞吞的公交之后,紧接着一个俐落的变道,驶向通往实中的郊区大道,然后稳稳停在距离校门两百米外的路口。 可是门锁却没开,童悦扳了两下才发现开不了车门,转头只见苏陌纠结地盯着自己。 “苏局还有什么指示吗?”他没有笑容的样子带有几份沉郁的阴沉,她被他看得不大自在。 “小悦,你在逼我。” 车里的气氛好像走在薄薄的冰上。 “我对局长的位置不敢窥伺,做好一个老师,我已偷笑。” 苏陌闭上眼睛,“小悦??????” “苏局快去医院吧,你家夫人还在等呢!”丽容冷若冰霜。 苏陌睁开眼,咄咄地看着她,好一会,才叭哒一声打开了车锁。她推开车门离去,听到他在身后重重的叹息。 她凛然地看着前方,加快脚步。 很奇怪,平时走惯的校园变得像迷宫一样,她应该回办公室的,却走到了女生公寓楼。 实中的女生有如公主,这楼是全校最美的一幢建筑,位置也好,建在一个山坡上,打开窗,入目的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潮起潮落,惹得豆蔻年华的少女们长吁短叹,情肠百转。 海风微微,树叶开始泛黄,随风飘落在地,踩在脚下,像一声声低叹。 时光如书,这一天又翻过去一页。缓缓地在石凳上坐下,任风肆意地吹乱头发,长吁一口气,终于能休息下了,童悦才敢悄悄地把昨晚发生的事回拿出来回味。 学校正式报名是二十八号,那天,她送学生到宿舍,经过一个花圃时,看到郑治领着一行人站在宿舍楼后指指点点。赵清说学校正在筹集资金,准备建幢教师公寓,坐班老师每人一间,承建单位是泰华集团。 实中的新校区也是泰华集团承建的,资金也是人家的。听着像是泰华为了教育事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老师们私下议论,旧校区那块地皮,日后创造的效益哪里是建个学校的小钱可比。 那行人说着说着往这边走来,学生恭敬地和郑治打招呼,郑治哼哼哈哈的。童悦察觉有人在打量自己,抬头看去,发现是七夕节那天由妈妈陪着去左岸咖啡的相亲男。 叶少宁朝她轻轻颌首,继续和郑治说话。 童悦看出郑治对他的态度带有尊重,她没想别的,只觉着世界有点小。 隔了一天,办公楼,他和一个男人一起,咚咚从楼上下来,她和赵清上楼,四道视线交集,他点点头,笑了下,“你好!” 她朝后面看了看,以为他在和别人打招呼。 “泰华的总经理呢,年少有为吧!”校园里角角落落的事,逃不过赵清的一双眼,他撞撞童悦,“别像个花痴似的,这种男人肯定是有主的,你还是珍惜眼前人吧!” 他把厚实的胸膛拍得像擂鼓。 童悦白了他一眼,“兔子不吃窝边草。” 从七夕节到今天,也不过二周以内,她和他无预期地碰到一次又一次,这是命运的预警吗? 以后,她的人生就会和他有交集了? 故事纯属巧合,如有雷同,一笑淡之。 当她抬起手臂环抱着自己时,仿佛又能感觉到昨夜他滚烫的拥吻,肌肤是有记忆的,清晰地记得那份热、那份痛,只是隔了一日,一切悠悠荡荡,如撒在水面的星光,瞧着瞧着,有如梦境。 09 星运里的错 周日下午,学校给高三放了半天假,学生称之为放风,疲累一周的童悦也喘了口气。 凌玲把孟愚叫来,嚷着要包饺子吃。 童悦看看你侬我侬的两人,摸摸鼻子回家去。 钱燕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听到开门声回了下头,扔下水壶大呼小叫地迎上来,“悦悦你乍不打个电话回来呢,我今天都没买菜,这可怎么好?”激动的样子像是与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 “没有关系的,妈,我就回家拿几件衣服。爸爸呢?”童悦四下望了望。 “还能去哪,找那几个臭棋篓子下棋去了。”钱燕拿毛巾拭了下手,从卧室里拿出钱包,“不行,你难得回来一趟,我还是去买几个熟菜回来。你先坐会,冰箱里有我做的酒酿,你拿出来吃。”不等童悦说话,她风风火火地下楼去了。 童悦无力地耸耸肩,站在屋子中央,坐也不是,走也不是。愣了一会,走进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非常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她隔壁是彦杰的房间,和她一般大。原先两人的房间是相通的,她十二岁那年,才用木板隔开的。 彦杰房间的门也开着,她朝里看了看,床单和枕头像是新铺的,薄被散发出阳光的味道。 “悦悦回来啦!”童大兵开门进来,冲她呵呵地笑。 “爸怎么不下棋了?”童大兵没什么其他嗜好,就爱下个棋。 “你妈妈让我回来陪你说话。” “干吗这样隆重,我又不是什么贵宾。”童悦嘀咕。 “你妈妈很疼你的。”童大兵搓搓手,有些恳求的看着女儿。 “我知道的。”童悦低下眼帘,拉着爸爸坐到沙发上。童大兵不善言辞,到是童悦一直在说话,他负责点头,嗯嗯哈哈的。 “对了,悦悦,彦杰今天也回来的。”童大兵突然冒了一句。 “哦!” “送他女朋友回来,顺便找朋友打听房屋贷款的事,他们好像相中了一套房,不过不便宜呀,上海的房价吓人呢!” “青台的也可怕。”童悦掉头看着窗外。窗户开着,声音一下子散在风里。 钱燕跑了一头的汗,买了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碟凉拌海带,“这家生意真好,我厚着脸皮插队才买到,悦悦你要多吃点。” “好!”童悦咬着筷子,专注地看着碗中的玉米粥。 “晚上要回学校吗?”童大兵问。 “当然要回的,高三可不比其他年级,现在哪家都是独苗苗,悦悦肩上的担子重呢,是不是?”钱燕夹了一大筷海带放进童悦的碗里。 童悦乖乖地把海带嚼下。她并不喜欢海带那股青涩中带有滑腻的味,凉拌的又加了蒜泥,她更是难以下咽。 钱燕不要她帮着收拾碗筷,“我来,我来,你收拾收拾早点回学校。下次回来打电话,我给你做好吃的。” 童大兵急不迭地下楼找人下棋去了。 童悦朝彦杰的房间看了看,“妈,那我走了。”钱燕一个晚上都没提彦杰,她是应该早点走。 周末的公车上空荡荡的,倚着窗坐,看着熟悉的街景,也不知在想什么,下车的时候,摸了下脸,一手的潮湿。她看看天,没有下雨,那是泪吗? 学校大门口聚了一群人,有嚎哭声,有责骂声。 她发现围观的学生强化班的居多,脸刷地就绷起来了。看到她过来,人群自动地让开一条道。 舞台中央,谢语的妈妈揪着谢语一把头发,面容扭曲,“我就要去问问你们老师,看看她到底怎么教你的?我花了大钱把你送到这里,三年没到,你没成材反到成妖了。” 谢语身子死命地往底下埋,哭的嗓子都哑了。 “谢语妈妈,你快松手。”童悦一蹙眉,冲上前抓住谢语妈妈的手。 “谁?”谢语妈妈一抬手,童悦没提防,锋利的指甲在她的脸颊上自上而下划了一道,白皙的面容突地就红了,某一处还渗出了血珠。 “是童老师。”谢语妈妈看见了来人,有点窘,丢下了谢语,“正好,我要找你。” “我们去办公室说话。”童悦蹲下扶起谢语。 “不要,我就在这里。谢语今天和一帮男生在网吧泡了半天,抽烟喝酒,你瞧瞧她这张脸,描眉画红,还像个学生吗?”谢语妈妈双手插腰。 童悦替谢语理了理头发,“谢语妈妈,你平时会和朋友一起打打麻将、玩玩纸牌吗?” “呃?会。” “来钱吗?” “我们来得小。” “来得小,也是赌。说起来赌博都是犯法的,谢语妈妈肯定知道,为什么还要知法犯法?” “小赌怡情。工作那么累,小玩玩给自己放松放松,怎么扯上法不法的?” “你是成年人,也知道要放松放松。谢语只有十六岁,高三学习的压力那么大,上周刚刚月考过,她和朋友去网吧放松,不可以吗?谢语妈妈你也是从花季少女过来的,那时候,你没偷穿过你妈妈的高跟鞋吗?” 谢语妈妈张口结舌。 “小姑娘家最要面子,你让她在同学面前这样丢脸,她心里面会怎样想?” 谢语妈妈涨红着脸,傻在原地。 “如果你还想成为谢语信任、依赖的妈妈,我觉得今天你该向谢语道个歉。” “我道歉?”谢语妈妈震住了。 伏在童悦怀里的谢语也愣住了。 在童悦不可违背的视线中,谢语妈妈看看谢语,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谢语,今天是妈妈错了,对不起!” 谢语哭得双肩直颤。 “大家都回教室上晚自习去吧!”童悦让一个女生把谢语扶去宿舍洗脸换衣服,等众人都散了,才对沮丧的谢语妈妈说,“谢语现在是叛逆期,你是为她好,但要注意方式,不然会适得其反。” 谢语妈妈唯唯喏喏,“童老师,你的脸?” 童悦这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不会破相的。” 谢语妈妈愧疚地走了。 童悦捂着脸,咝地轻抽一口气,拎着包,突地感觉到有人向自己走近。浅浅的暮色中,借着路灯的柔光看见来人,她立马成了一株熟透的蕃茄。 刚刚人那么多,她没注意别的,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应看了有一会了。 他不说“你好”,也没说“我们又见面了”,只是轻轻唤了声:“童老师!” “你好,叶总!”她用指尖掐着掌心,命令自己镇定。目光慌乱地避开他的脸,把眼中的羞涩藏了起来。 叶少宁轻笑出声,“手上有细菌,用这个擦。”骨节分明的手从口袋里捏出一块手帕,花白格子,叠得方方正正。 “谢谢!”羞死她了,她僵僵地接过,眼角瞟到他的奔驰车停在校门外,他是从车里下来的? “这两天吃点清淡的东西,不会留下疤痕的。” 他是在宽慰她吗? “你不是泰华的职工,叫我叶少宁好了。”温言轻语。 她像是失去了语言功能,只会点头了。 “去医务室涂点药吧,我走了。”他走了几步,回了下头,“童老师,做你的学生非常幸福。” “叶??????”蹩了一大口气,她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什么?”他停下脚步,鼓励地看着她。 她鼓起勇气,定定地盯着他骨节修长的手指,“那个??????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玉佛?玉质并不太好,有点发白了,挂绳是墨绿色的。” 叶少宁拧起眉,状似思索,好一会,才幽幽地问:“那天晚上丢的?” 童悦真的是死的心都有了,硬着头皮点点头。 “对你很重要?” 她沉痛默哀。 “那我回去找找。” “也有可能丢在车里。”她偷偷瞟了眼与夜色融入一体的奔驰。 “车里有个客户,现在不方便找。如果找到了,我怎么还给你?丢在校保安室?” “不,不,你给我打电话,我去取。”校保安室的几个,闲暇无事就爱八卦学校里的老师,她不能给他们发挥的机会。 “童老师的号是多少?” 她报出十一位数字,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下,听到铃声,嘴角弯起,“童老师的芳名是?” “童悦。” “月亮的月?” “愉悦的悦。” “哦!”他的神情是很愉悦,“行,找到了我给你电话。我真的该走了,晚上还有应酬。” “谢谢叶总。”他再不走,她就会不争气地因窒息而晕倒了。 “是叶少宁。不过找到了,我可是要索取报酬的。” “我??????请你吃饭。” “就这么说定了。童悦,再见!” “再见!” “叶少宁,老实交待,刚刚那是谁?”叶少宁一走近车,车门就开了,里面看得正在兴头上的女子往里挪了挪,眨着一双大眼睛,问道。 “这是学校,当然是老师喽!”他关上车门,朝外看了眼,已不见芳踪,跑得真快! “你又没孩子上学,对老师笑得那么人畜无害的样,有必要吗?” “我以后总会有孩子的。” “你未雨绸缪,想得很远呀!” “不能不远。”他意味深长地挑挑眉,“你就是前车之鉴。” “叶少宁,你又拿我开刷!”女子提高了音量。 “哈哈!陶涛,不要回家告诉聪聪他爸,我挺怕他的。话说你该检讨下了,他为啥对你特没安全感呢?” “那是因为他爱我。”陶涛抿嘴一笑,嘴角绽出两酒窝。 “少肉麻!”他扬起嘴角,不再理陶涛,拿过一边的手包,打开,里面静静地卧着一枚玉佛,他看了又看,确实,玉质很一般。 10 乌云背后的幸福线 谢语妈妈大闹的事还是传到了郑治耳中,正好有天晚自习他巡查时,在足球场上看到高三某班一男生和一女生扭麻花似的抱一起,再正好第一轮月考的平场成绩不是那么理想。 郑治生气了,这很可怕。 周三下午,全体高三师生到礼堂接受洗脑。郑治在台上捶胸顿足、挥臂呐喊、苦口婆心,高亢处,声音都走形了。 这套说辞,学生听得都麻木了,有的在下面讲悄悄话,有的东张西望,有的干脆眯着眼浅眠。 一阵浓郁的香气随风飘来。 倏地,一双双眼睛迎着花香追去。 “乔可欣回来了。”凌玲往礼堂外呶呶嘴。 童悦已经看见了,像波浪一样的栗色卷发随意地散在身后,米白的亚麻长裙,米白的细跟扣绳凉鞋,七彩的丝绸丝巾随意地搭在脖颈,俏丽的眉眼,这样的女子往哪一站,其他人都是衬托她的风景。 乔可欣仿若没察觉别人的聚焦,或许说她已习惯了。“开了有多久?”她问赵清。 赵清眼中像有把刀,刷刷几下已把她身上的衣割成条条片片,“玩得开心吗?”喉结蠕动,咽口水的声音几里外都听得见。 “不开心谁去?”乔可欣撇撇嘴,眼睛的余光飞向童悦。童悦没接她的眼神,专心地与凌玲耳语。 “你的意思是很爽喽!” “怎么,你妒忌?” “妒忌总得有个目标,是驴子是马,你拉出来给咱瞧瞧,敢吗?” “你配吗?”乔可欣迎着光,慢悠悠地举起手。昨天新做的指甲,一只只饱满光泽,她弯起嘴角,笑了。 郑治神圣的演讲终于宣告结束,看看台下一株株祖国明天的花朵,他挥挥手让班主任领着学生回教室,继续进行思想教育。 “童悦,记住啦,周五晚上。”凌玲凑近童悦的耳朵叮嘱道。 “谢了,我真的没有空。” 凌玲的笑容带了几份讨好,“没空也给我挤出空来,又不是让你嫁他,就见个面而已。我和周局都在的,放心,不会让你难堪。” 童悦心生无力,看看紧张的凌玲,如果她不应下,好像她们就不是同一队列了,“还有两天呢!” “我会盯着你的。” 礼堂的台阶下站着乔可欣,对着学生投过来的好奇与羡慕,懒懒地抬起眼,“没看过美女吗?好好地看着前面的路,当心摔着。” “童悦,”看到童悦过来,她忙展颜一笑。 “我要去班上看看,一会再和你说话。”童悦脚步不停。 乔可欣拉了脸,唇抿得紧紧的。 “我听人家说,乔老师就是一只花瓶。考试的时候在大腿上写小抄,监考老师看她撩起裙子,白花花的一片,都不好意思过来。” “真的?这倒是个好办法。” “你要不要学?” 童悦听着学生的窃窃低语,一脸黑线。 “童老师。”手臂被人碰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谢语,白衣黑裙,头发扎成马尾,今天穿得很淑女。 “什么事?” 谢语拽着衣角,头低着,好半天才说道:“那天??????谢谢你!”说完就跑了。 童悦站在教室门口,闪了下神,然后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带着微小的暖意,眼底明亮仿佛汇聚成无数的星辰,这就是她最开心的神情。 见她进来,嘻嘻哈哈的声音戛然而止,学生们带有一点挑衅地看着她。 她从讲台的抽屉中拿出一叠试卷,“这次物理月考??????” “老师,”班长轻轻喊了她一声,对着头比划了一下,以为她把校长的话给忘了。 “难道校长的话大家刚刚没听明白?” 全班异口同声:“明白。” “那就行了,咱们继续讲试卷。” 全班的人嗡的一下摸不着头脑,童老师抗旨不遵? 童悦扫视了下全班,顿了下,“我一直都认为我们班的理解能力比别班强一点,所以不需要再次重复。另一方面,这是你们的人生,你们怎么选择,作为旁观者,老师只能尊重。你们考上清华还是北大,老师不会多加一份工资,你们上个五年制大专,老师也不会扣工资。但是老师没有好好地完成教学任务,那就是失职。可以继续了吗?” 班长首先鼓起掌来,接着是谢语,然后大家都霹雳啪啦地鼓起掌来,后面板着脸的李想抬了下眼,轻轻跺了跺脚。 今晚是孟愚坐班,通常他都会体贴地替童悦把班主任的事担去。童悦讲完试卷,想着去餐厅吃完晚餐就回公寓。 从办公楼下来,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她朝后面的楼梯看了看,没有人。她迟疑了下,还是走上前,“哥!” 彦杰回过身,清冷的眸子稍微多了些神彩,“下班啦!” “乔可欣在和学生会的文艺干事说话,好像是国庆晚会的事,你要不上去坐坐?” “你一直都没回家?” 童悦把飘到前额的发丝别到耳后,“我没法子回,整天弦都绷得紧紧的,生怕伤了这一根根栋梁。” 彦杰轻轻叹了口气,“苏教授说你很优秀,是今年的十大教师之一。” 彦杰口中的“苏教授”就是苏陌,是他大学老师,他一直没改称呼。“这是天上砸下来的馅饼,你在青台呆几天?” “还有两日。” “贷款的事怎样了?” 彦杰冷眸漆黑如子夜,又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晚上我们去吃炒海瓜子,辣辣的,烫烫的,好么?” 三人行?她其实很讨厌当电灯泡的。她用了十二份的力气说道:“不了,我晚上和人约了吃饭。” 彦杰苦涩地笑:“那好吧!” 仿佛为了证实她的话,手机此时恰到好处地响了。 “我接电话,”她都没来得及看来电号码,慌忙背身接下接听键,“你好,我是童悦。” “猜猜,玉佛你落在哪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喧闹,像是重型机械运作的声音,但那暖暖的磁性嗓音一扬起时,童悦脸红了。 “我猜不出来。”为了听清他的话,她往幽静的树荫间走去。 身后的彦杰深深地凝视着她,咬了下唇,转身融入慢慢渐浓的暮色中。 “是在阳台上。” 童悦脑中本能地就闪出月光下琦丽的一幕,这下,脚趾头也红了。 她听到杂乱的声音隐去,接着传来的是汽车的引擎声。“那??????你想吃什么?”说好的,要感谢人家的。 “没有玉佛,也可以提要求吗?” “呃?” “我今天在工地,怕弄丢了玉佛,放家里了。怕你着急,先告知你一声。” 话都说出口了,怎好收回?昂贵的餐厅她请不起,这个时间也定不到位,他们现在也不可以去情调暧昧的情侣餐厅,免得更难堪。她想了想,请他去吃麻辣烫。一大群人挤在一个大厅里,热气腾腾,没有话说,可以打量四周的人,也可以专注地煮火锅,气氛至少不会太窘然。 收了线,抬起头,视线内已没有彦杰的身影,她默默地站了一会。 中秋时节,麻辣烫里还不算拥挤。羊肉串、鱿鱼串、大红虾、紫茄子、金针菇、莲藕片,满满的摆了一桌。叶少宁不像前几次穿得那么衣冠楚楚,藤绿色的衬衫,灰色长裤,裤管和鞋上沾了一层泥土,手中拎了个安全帽,发型也有些凌乱,真的是直接从工地赶过来的。 “应该回去梳洗下的,但时间不允许。”他微笑的样子并没有多少抱歉。 童悦觉得这样很好,穿太正式,她会有窒息感。随意了,就是一个普通的聚会。 “开车了吗?” “嗯!” “那就不点酒了,喝酸奶还是果汁?” 叶少宁眼底明亮,“果汁吧!” 她特地跑到后面的厨房看看水果是否新鲜,当着面看着人家榨了两杯橙汁。 隔着一张桌子,眼前的童悦秀雅的清眸像两只黑色的蜻蜓,在桌子的两边滑来滑去,就是不与他对视。装果汁的杯子很大,有藤蔓状的把手,中间是一圈花瓣,很漂亮,她用手指一片片划过去,一副入迷的样子。在学生面前的童悦是冷然而又镇定,再复杂的情况都能利落地处理,和同事在一起时,童悦淡如远山一般,而那晚,她火热狂野像一朵盛开的罂粟。 此时,童悦却像一个乖巧羞涩的小姑娘。叶少宁扬起眉梢,笑了。 “你怎么不吃呀?”童悦见他只夹了两筷莲藕,其他的都没什么动。 “平时应酬太多,对外面的食物没什么胃口,一会我吃些点心就可以了。”他微侧着头,端详着她,“告诉我,那个玉佛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童悦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赶紧低下眼帘,“我研究生毕业那年,和同学去峨嵋山玩,在山下的玉器店里听导游说,把玉器带到金顶上,在日出时,请老和尚开光,会带来好的运气。” “你信这个?”叶少宁忍俊不禁。 “我同学也讲这个很唯心,不过都来了,而且那么一大早上去,就买吧!” “一般女孩都挑玉佩或玉钱,你怎么挑了个玉佛?”叶少宁觉得奇怪。 “男戴观音女戴佛。”她立刻说。 叶少宁细长的俊眸眯了眯,“另一块玉观音给了谁?” 11 如晴天、似雨天 她略感一丝讶然,随即还是老实回答:“在我哥哥那里。” “你还有哥哥?”印象中,像他们这一辈,独生子女居多。 “嗯,比我大四岁,在上海工作。” “什么工作?” 浓厚的火锅水汽后面,是他安静地望过来的俊容,她有些恍惚,抬头看一会儿系着蓝围裙举着托盘在桌间穿行的女服务生,那个女孩的嘴角一直撒娇地抿着,腮边有一颗褐色的小痣,俏丽得很。 “他是学哲学的,这个专业不太好找工作,他做过文秘,推销过保险,现在是一家法国红酒的上海代理。” 这个工作赚钱多,但彦杰为了推销红酒,经常陪客户喝得酩酊大醉。红酒度数不高,后劲却很足,有时要睡一整天才能清醒。有一次她去上海看他,他应酬回来,硬撑着把门打开,然后倒在客厅的地上就睡沉了。她拉不动他,只得找了条毯子,让他在地板上睡了一夜。 “什么牌子?”他好像来了兴趣。 她说了一个名字。 “老牌子了,不错呀!” “你知道喝红酒的正确姿势吗?” 他故作一本正经地摇头。 她示意俏丽的服务生送来一个高脚杯,高高举起,“不论喝红酒或白酒,酒杯都必须使用透明的高脚杯,由于酒的颜色和喝酒、闻酒一样是品酒的一部分,一向作为评断酒的品质的重要标准。使用高脚杯的目的则在于让手有所把持,避免手直接接触杯肚而影响酒的温度,用拇指、食指和中指并持瓶颈,千万不要手握杯身,这样既可以充分欣赏酒的颜色,手掌散发的热量又不会影响酒的最佳饮用温度。” “啊,今天真是长见识了。你??????们兄妹感情很好呀?” “兄妹的感情怎么会不好呢?”幽幽的语气,听着不像是满满的娇嗔,而像是无奈的轻愁。“你有妹妹吗?” 他耸耸肩,“没有,不过我有一个形似妹妹的朋友。但是她现在嫁人了,重色轻友,几乎不太理我。” “你喜欢她吧?”灯光下,一双清眸涤荡微转,明媚动人。 “那时太年轻,不知道怎么争取一个人,以为喜欢就可以了,其实不够的。”他举起杯子,喝下一大口果汁。 他抢着买了单,“又没把玉佛带给你,哪好意思要你破费!” 钱不多,她不好意思坚持。 外面已是华灯闪耀,清凉的夜风习习,青台的秋夜是非常惬意迷人的。“这里没有车位,我把车停在对面。”站在餐厅门口,他对她说道。 她准备就在这儿道再见。 “是回公寓还是回学校?”街上行人簇拥,他在她身边,挡住推挤的人。 “回公寓。” “我送你。” 她急忙摇手,“不用,不用。” 他莞尔一笑,低声道:“我今天没喝酒。” 她的脸迅速绯红,忙把头转向一边。“我们不顺路。” “你知道我准备去哪?” 这下,她连心跳也失控了。 陪着他穿过斑马线去马路对面取车,路上他接了两个电话,谈的都是工程方面的问题,到也不用费心地制造话题。 他的记性真好,不需用她提醒,黑色奔驰稳稳地停在巷子口。 “再见!”她推开车门,吁出一口气。 “什么时候?”他探出车窗,笑问。 她回转头,“什么?” “你说‘再见’,我问‘什么时候再见’?” 她愕在巷子口单薄的路灯下,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他很有诚意地凝视着她,嘴角荡漾着笑意。 “周五下午有课吗?我带你去工地转转。”他趁热打铁。 她瞪大眼,心狂跳。 言情小说里,男主通常爱玩些浪漫的把戏,带你去看海,带你去看流星,带你去看烟火??????到底过了而立之年,她也不是纯纯的小女生,他说她去看工地,非常务实。 她居然轻轻地点了下头。 周五下午她有一堂课,可以和赵清对调下。 “进去吧,我周五饭后去找郑校长有事,然后去办公室接你?” “不!”她脱口而出。 他挤挤眼,大笑,“知道了,那你在校门外等我吧!” 她转身,也不知怎么回的公寓,只觉着身子很轻心很软。 周四,凌玲把她堵在楼梯口,“你周五挤出时间来了吗?” 她一脸为难,“我恐怕不行,你替我向周局道声谢。” 凌玲脸一拉,身子一扭,气呼呼地出了门。 她眨眨眼,捧着课本拾级向上。孟愚去上课了,赵清边改作业边和乔可欣在聊天。这两人在学校人缘都不怎样,却是谁都不敢得罪的。 赵清外形粗鲁,讲话猥琐,但是教学很不错,特别能捉题,他不像童悦是跟班走,他一直执教高三强化班数学。 乔可欣到底是专业院校毕业的,有一幅好嗓子,钢琴弹得不错,而且会编舞。实中在文艺方面全靠她挣面子。 “人家说一周内就给你通知?”赵清有点不敢置信的样。 “嗯!”乔可欣重重点头,眼睛盯着童悦。 童悦在办公桌后坐下,对两人的话题不感兴趣。 “啧,到底是大都市,机会就是多。不过,乔老师也是有颗明珠,在哪都会灼灼闪耀。那个学校是识宝了。称心了吧,以后就可以天天和男友耳鬓厮磨,不用跑来跑去的。我要同情郑校长了,实中没有了你这道美丽的纤影,他会凋零的。” “他才不会,今年又多招了两个班,他乐得嘴巴就没合拢过。” “那你啥时办手续?” “和那边协议一签,我就过去。” “这么急?” “怎么,舍不得我?”乔可欣嘲讽地睨了他一眼。 赵清嘿嘿地笑,到不生气。“我是舍不得呀,童老师也会舍不得,你俩可是高中同学。” “赵老师,明天咱们调个课,可以吗?”童悦突然抬起头来。 “只要理由合理,我同意。” “相亲。”童悦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君子有成人之美,行,行!”赵清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隔壁办公室的老师找赵清有事,赵清出去了,办公室内只留下乔可欣和童悦。 童悦埋头写教案,乔可欣把椅子拉到她桌边,推推童悦:“对方是什么样的?” “等你真的成了我大嫂,我会向你汇报。”童悦头也不抬。 “童悦,”乔可欣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你是不是还在气我和彦杰对你隐瞒恋爱的事?” “我为什么要生气?”童悦冷了脸。 她更不懂他们有什么必要向她隐瞒?恋爱不是一件神圣而又美好的事,难得弄得像地下工作似的更刺激? 如果可以,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乔可欣名声不好,学校里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她们因为是高中同学,谈不上很要好,有时一起逛个街、吃个饭。彦杰从上海回来,打电话给她,她和乔可欣正好在街上,于是一同去火车站接人,就在火车站旁边的川菜馆吃了饭。 彦杰回家过年,三个人又聚了一次。她和彦杰都是话少的人,乔可欣银铃般的笑声从头笑到尾。 初六那天,彦杰说和几个同学一起去看苏陌。钱燕和童大兵串门去了,她一个人吃的晚饭,觉着无聊,跑去找乔可欣玩。 只叩了一下,门开了一条小缝。她看到乔可欣穿着彦杰的衬衫站在门后面,彦杰裹着浴巾站在浴室外,头发是湿的。如墨般的眸子幽深得慑人。 她掉头就下了楼,楼道阴暗的光鲜恍恍惚惚地照着她瘦削的肩膀和手指,她用围巾把头包得实实的。彦杰在后面叫她的名字,她不愿回头看他的窘迫。天空飘着雪花,她在呼呼的风中,自己走回了公寓。 彦杰是她的哥哥,喜欢什么人,和什么人上床,和她真的没有关系。但是那一晚,心就是疼得像碎裂了一般。 “这次,我对彦杰是真心的。”乔可欣脸有点红。 “我从来没有怀疑。” 说完,童悦继续低头写教案,只是握笔的手微微颤抖。 叶少宁是个细心的人,周五早晨特地发了条短信过来:别忘记我们下午的约会。她握着手机,把那一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她的心情沉稳而又安定。 “来,戴上。”一上车,他给她扣上一顶安全帽,看她没穿衬衫长裤、跑鞋,脸露赞赏之色。 安全帽太大,遮住她的眼睛,她往后扶了扶,“工地上很危险吗?” “不,但我要让你更安全。” 他一直在注视她,她的眼睛用不着接触他的眼睛也知道。 工地原来是实中的旧校址,打桩机正在工作,工人跑来跑去,不时有人尊敬地和他打着招呼。原先的校舍和树木已找不到一点痕迹。她跟着他走进去,他小心地将她护在身后。 她努力辨认了下,指着一个方向说道:“那里原来是图书馆,门口有棵雪松,树下被雨水冲刷出一个小坑。我刚工作那年,青台下暴雨,校园里被淹了,我打着伞去上课,没提防那个小坑,一下子栽了进去,淋得像个落汤鸡,学生站在楼上一个个笑得前俯后仰。” “你还有这么糗的事?”他笑。 “不止这一桩呢!” “以后一件件说给我听。嗯?”他突然地牵住她的手,她本能地想缩回,但在他炽热的视线里,全身的力气都像被蒸发了。 有个皮肤黑黑的男人跑过来和他说事,他松开她,让她往边上走走,离打桩机远一点。 说工作的时候,他也是一脸温和。像泰华这种大集团的总经理,应是商场精英中的精英,他有条件不可一世的,但是他非常谦和。 她安静地站着,耳边是打桩机轰隆隆的声响,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眼里心中仿佛只有他一个。 她陪着他一直在工地呆到天黑。 “一个从小玩的哥儿火烧眉毛地催我过去,本想一块吃晚饭的,现在看来要推到下次了。”上车前,他很过意不去地对她说。 心里面有一点失望,但她没有外露。“我晚上也有约的。” “真的?”他挑挑眉,不太相信。 她当着他的面,给凌玲打了个电话,凌玲惊喜的叫声刺得耳膜隐隐作痛。 他把她送回公寓,急匆匆走了。 她懒得出门,却经不住凌玲的好说歹说,无奈冲了个澡,换了身连衣裙。 周子期亲自开车过来接人。 凌玲可能觉得和她达到了联盟,在她面前,毫不顾忌地和周子期撒娇。周子期有点不自如,端着幅架子。却经不起凌玲的柔情攻势,最终破功,笑得像胖弥勒。 “我那哥们可不像我这幅体型,童老师,你好好地把握。”上楼时,周子期暧昧地向童悦挤挤眼。 童悦心内一阵翻腾,已经非常后悔了。 凌玲怕她逃脱,死死地挽着她的胳膊。 周子期是餐厅贵宾,老板亲自出来领着走进雅间。凌玲好像也来过多次,熟稔地和老板打着招呼。 “叶总已经到了。”老板推开门。 童悦抬起眼,一下就看到一个小时前刚分手的叶少宁言笑晏晏地站在里面。 12 蓝莓之夜 最吃惊的人是凌玲。 周子期和她说起叶少宁时,她以为他是带有夸张成份的。一个三十刚出头的男人,有地位,长相又不俗,倒追的女子怕是如过江之鲫,哪里有剩的机会! 她带童悦过来,只是想卖个人情,没想到这男人甚至比周子期讲的还要好。 她看看童悦,陡然间到生出几份羡慕。 童悦只有几秒钟的惊讶,快得其他人都没捕捉到,她已恢复了平静。而叶少宁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并肩偕立的两人之后,凭空地冷却了。虽然不能讲冷若冰霜,至少礼数是周全的。听完周子期的介绍,他礼貌颌首,给两位淑女让座、倒茶。但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明显的心神不宁,完全是应付。 周子期不住的把话题往童悦身上引,他就是不接话,眼神也不乱瞟,仿佛与他一臂之隔的童悦是把椅子,不值得多瞧。 童悦真把自己当了把椅子,捧着一杯茶喝得很专心,一言不发。 幸好有凌玲和周子期在,场面还不算太冷。 雅间装饰简洁优雅,幽幽暗暗的灯光,干花的香味和茶的香气,丝丝缕缕在室内缭绕。 四人喝着茶,凌玲先从陆羽的《茶经》聊起,然后到《红楼梦》中的妙玉积雪泡茶,再从英国的下午茶说到她喜欢的卡布基诺。周子期含情脉脉地倾听着,适时地提醒她喝点茶再继续,在桌下悄然握着凌玲的一双柔荑,心动地又是捏又是揉。 叶少宁眉头微蹙,连应付也不肯了,“子期,你点菜了吗?我一会还得去见下设计师。” “这么没风度?”周子期尽力瞪大了眼,口气里有些责怪的意思。 “我是真的有事。你儿子现在身体怎样了?”叶少宁不领情他的暗示,漫不经心地问道。 周子期对着叶少宁轻踢了一脚,忙偷瞄凌玲。 凌玲脸上是沉得住气的,心里面却对叶少宁来了火,讲话时也不像刚才婉约博学,不知觉语气生硬了几份。 童悦仍然让人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恼。 这顿饭,像个水平一般般的厨子,菜不咸不淡,不难吃,也没啥可回味的。 吃完饭出来,周子期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请凌老师帮我侄女补习下英语,少宁,你能帮我送下童老师?” “不用,我可以自己打车。”叶少宁眉宇间流露出不耐烦之色,童悦看得出来。 “我时间上有点紧。”叶少宁也没讲客套话,点了下头,就离开了。 周子期呵呵一笑,“这家伙今天工作可能不顺,心情有点不太好。唉,在乐静芬手下办事,那可是伴君如伴虎。童老师,以后咱们再约。少宁他平时不这样的。” “谢谢周局。”童悦抬了抬眉,最大程度给予周子期一点宽慰。 “这种仗着有几份皮相的自大狂,咱们不稀罕,不用下次了。天下男人又没死光光,走过这个店,后面是一村又一村。”凌玲记下叶少宁刚刚在桌上故意提周子期儿子的事,心里面恨得牙痒痒的。周子期说过和叶少宁是从小玩到大的铁哥儿,他和她的事,叶少宁肯定是知晓一二的。 “乖,别孩子气!”周子期打着哈哈,生怕凌玲往心中去,憨笑着忙赔不是。 “站台好像在对面,我先过去了。周局,谢谢你的晚餐。”童悦这两天正和学生讲电学,不想站在大街上复习一支电灯泡最大的能量是多少。 面纱已然掀开,凌玲索性不遮不掩。她和孟愚说晚上陪童悦出去,周子期对妻子说找叶少宁喝酒,两人当然不能浪费这美好的时光。“路上注意安全。”凌玲说道。 童悦挥挥手,穿过车流,转眼就消失在街头。 对面其实没有站台,但为了不想看到周子期和凌玲,童悦只得往反方向走。疾行时,一声尖税的刹车声戛地在她身后响起,她扭过头,灯光下,叶少宁冷峻地凝视着她。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叶少宁砰地推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她怔了怔,折身上车。 不等她坐好,车子嗖地一下往前飞去,她幸好用手撑着,不然头就栽向前面的车玻璃了。她侧过身看看他,他眉头紧拧,唇抿着,目光笔直。 又到巷子口了,她没有急于下车,静静地坐着,十指绞缠。 “后面我很忙,玉佛我明天让秘书快寄给你。”温雅的嗓音,冷起来也是硬邦邦的。 “好啊,那麻烦叶总了。”她推开车门,下车站好,轻轻关上车门,回过身,冲他摆摆手。看着他车掉了头,才转过身进了巷子。 走几步,她回下头,在夜色中,依稀还能看到黑色奔驰的纤影,她不由地嘴角微弯,眉眼如花朵般绽放开来。 心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快了,也很久没有忍俊不禁的感觉。 因为在意,才会计较。 因为认真,才会生气。 因为珍惜,才有期待。 她闭上眼,深深呼吸,这种感觉真好。 备完明天的课,改好周练的试卷,凌玲哼着歌开门进来了,手里面提着一大袋进口的红提和木瓜,“子期给你的,说代那个叶少宁向你道歉。” “人家又没得罪我,有什么好道歉的?”童悦关上电脑,看到凌玲微躺在在她床上,轻皱了下眉头,起身找衣服洗澡。 “怎么不要道歉?他态度就是不好。”凌玲噘起嘴,“不就是个总经理吗,眼睛长在头顶上,凭什么瞧不起你?” 童悦拿衣服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瞧不起我吗?” 凌玲咬了下唇,翻翻眼,酸酸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你被我受累了。都怪子期,嘴巴不严。” 童悦轻轻哦了一声,“你知道他结过婚了?” 凌玲懒懒地坐起,两腿晃了晃,“他结婚比较早,都四年了,孩子十四个月,妻子是机关干部,我偷偷瞧过,长相并不差。在遇到我之前,他只爱着他妻子。他说没有出轨,那是因为,我才出现。这话听得很让人心动。我没想过破坏他的家庭,也没想过离开孟愚。” “孟愚是中文系的才子,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把他倒追到。你熟悉孟愚的,心里面除了教学,没有其他。他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要和他在一起。在情感上,他习惯被动,幸好他骨子里是极传统的,不然要是别人比我强,他估计也会给抢走了。我不知道他是否爱我,即使爱,也没有我爱他多。我喜欢什么颜色、爱吃什么,八年了,孟愚还不知道。子期虽然不英俊,可是和他一起,我有种被捧在掌心里的感觉。你可能不相信,他连我的生理期都记得一清二楚。我只是也想被别人爱着。” “你们想一直继续下去?”童悦问道。 “我们很有分寸,并没有伤害彼此的另一半。”凌玲没有直接回答。 童悦沉默。 如果周子期只是个普通的小职员,凌玲的爱情还能这般伟大吗? 青台的房价日升夜涨,凌玲却能以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低价从开发商手中购得一套黄金地段的海景房。她脖子上那根蒂凡尼的钻石链子,身上的品牌时装,卧室里挂着的睡衣也都是市场上顶尖的品牌,包括现在搁在桌上的进口水果。 周子期确实爱得很付出。 一个是才貌双全的未婚夫,一个是带来丰厚物质的情人,鱼和熊掌兼得,这是一个女人最完美的生活模式吗? 她不知。 第二天,高三继续上课,童悦跑了两趟收发室,都没她的快递。 “童老师今天心情好像很好。”晚自习上,班长悄悄对同桌说。 同桌讶然,“何以见得?” “她在笑。” “她会笑?”同桌眼珠子差点吓掉,抬起头,撞上童悦冷冷的视线,忙摇摇头,“这是你的幻觉。” 彦杰是傍晚的火车回上海了,回来近一周,和童悦就见了一次面。“嗯,一路顺风!”接到他的电话,童悦只说了一句。 两个人握着手机沉默了有两分钟,最后是彦杰先挂了。乔可欣和他一同走的,两个人凑足了钱,去上海缴房子首付。 童悦还记得彦杰在上海租的小公寓,楼道里黑黑的,八点过后,她就不敢下楼了。三十多平米,又是卧室又是厨房、洗手间的,她过去,彦杰就得睡地上。就那么点的小地方,离上班的单位要坐二个多小时的车,租金却高得吓人。 彦杰说,等他以后有了钱,要买一套大房子,有大大的卧室,温馨的婴儿房,书房里摆两排书架,餐厅的窗子宽敞明亮,阳台里能放两把大大的躺椅,洗手间里有浴缸,也要有淋浴房?????? 现在,他的愿望实现了吧! 青台是在一场雨之后凉的,淅淅沥沥,下了两天,还没有停的意思。 童悦想起很久没有和桑贝联系了,趁周日晚上没事,冒着雨主动去夜色迷人看望。桑贝不在吧台里,酒保说楼上有贵宾,她上去招呼了。 童悦要了一杯苏打水,酒保给了她一碟土豆片。 刚嚼了一片,桑贝嘀嘀咕咕从楼上下来,看到她,摆了下手,急急跑进一侧的洗手间。 童悦走过去,听到桑贝在里面吐得天翻地覆。 “又和人拼酒了?”童悦看她脸上的妆都花了,扯了张纸巾递给她。 “你以为混生活容易吗?”桑贝翻了个白眼,打了个酒嗝。 “你别那么贪,少赚点好了。” 桑贝两手插腰,朝外面呶呶嘴,“你到说得轻巧?赚少了,他们吃啥喝啥?” 两个侍应生被她的吼声吓住,朝里瞥了一眼。 “你还忧国忧民呢!这世上少了桑贝,地球肯定不转?” “你少讲风凉话,我今天可都是为你。”桑贝豪爽地一抹脸,瞪着她。 “你神智清晰吗?”她抬手欲摸桑贝的额头。 桑贝拍开她的手,“去你的。我就让你帮了一次忙,没想到,却惹了祸根。那个九州建筑公司的怀总对你上了心,每次来都要找你,我每次都撒个谎,都为你喝一大杯酒。” 童悦撇嘴,想起是那个拽她尾巴唱歌像嚎的男人,“他今天又来了?” “嗯,请泰华集团的乐董和叶总,笑得像孙子似的,估计是想中世纪大厦的那个标。” “世纪大厦?” “就是你们实中旧校址那块地,泰华分成十个标,基础、土建、装璜啥的,现在建筑行业的人全盯着呢!这大厦是青台第一高楼,设计是迟灵瞳和她先生合作的,这两人可了不得,中西合璧,都是天才型的,所以乐董和叶总那个牛呀!瞧,那就是乐董。”桑贝用胳膊肘儿撞了下童悦,忙换上一幅笑脸迎上前去。 乐静芬是个气质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一颦一笑都带着疏离,但她转身看向身边的叶少宁时,浑身立刻散发出女人味十足的温婉。 “乐董,这么快就走了吗?”桑贝笑得很狗腿。 “老公在家等我散步呢!”乐静芬应道。 桑贝吐了下舌,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打趣道:“难道车总一时不见乐董,就心惊肉跳?” “哈,老夫老妻,没那么夸张。我最近腰不太好,医生让我尽量多走走,他盯得紧。” “好恩爱哦,真让人羡慕。说起来,好久没看到车总了,让他有空也来照顾下我的生意。” “就冲你这小甜嘴,他肯定会来。” “乐董明察,在车总面前,我可是很乖的。”桑贝站得笔直,像少先队员似的举起右臂发誓。 乐静芬大笑,回头看看叶少宁,“知道了。少宁不要送了,怀总这么盛情,你别拂了他的意,但是也别喝多,你开车呢!” “对付怀总,我那点酒量还可以。” “这几天你挺累的,明早多睡会,不要着急上班。” 叶少宁笑笑,“我不累。” “年轻真好!”乐静芬拍拍他的肩,眼中流光溢彩。 桑贝等着乐静芬上了车,又把叶少宁送到楼梯口,这才颠颠地来陪童悦。 童悦倚着洗手间的门,这地方灯光暗,不刻意是看不到这边的。 “哇,”桑贝直喘,以手作扇,扇个不停,“其实我又不是泰华的员工,不知怎么,和那个乐董讲话,我就紧张。” “你有求于人家吧!”童悦说道。 “呸,和气生财好不好?不过那女人气势太强,人人都怕她,包括她老公。她老公也混得不错,是几家欧美品牌的四s店老总。嘿嘿,曾经勇敢地与乐董高调离婚,后来迫于淫威,又乖乖复婚了。你有没瞧出来,那女人对叶总不错。” 童悦慢悠悠转过脸看她。 桑贝踮起脚凑到童悦的耳边:“泰华的元老级员工多了去,那个叶总才三十出头就高居总经理之位,不奇怪吗?建筑业的人传他是乐董的小白脸。” 童悦讥诮地倾倾嘴角,“白痴!” “你干吗骂人?” “小白脸不得捧着含着,舍得这样扔在外面风吹日晒?” “小白脸??????也不全是一个类型的,反正她对他好,这是真的。不和你说了,你整天和一帮长痘痘的孩子混,变弱智了。” 桑贝拂拂手,一扭一扭地回吧台了。 童悦跟上去,继续喝水嚼土豆片。 客人接踵而至,桑贝忙自己的,也不多理她。 “给我一杯咖啡甜酒加牛奶。”近十点的时候,童悦对酒保说。 桑贝听到了,竖眉瞪眼,“你疯了,你能喝吗?” “我看不行吗?我会付钱的。” “悦悦,你今晚怪怪的!” “我很正常,你别管我。”童悦挑挑眉。 酒保看看桑贝,见没阻止的意思,给童悦调了一杯酒。 桑贝见她真的捧在手中左看右看,并不挨嘴,估计这女人是大姨妈到了,神经有点异常,轻叹摇头,看见门口来了个熟悉的客人,风摆杨柳似的上前迎接。 童悦摇晃着酒杯,听到楼梯上有人说:“叶总,我的事就拜托你了。” 她闭上眼,缓缓地举起酒杯凑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童老师??????”酒保突然大叫一声,瞧着刚刚还好端端的童悦嘴唇和面孔突然变得紫青,嘴巴半张,胸口起伏不停,像是呼吸非常困难。 13 总有骄阳 童悦抬了抬手,想让酒保声音不要那么大。手在半空中划拉了一下,她华丽丽的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是在医院的急诊室,天花板像是年代久远,有些破裂灰暗,吊着的日光灯也是灰尘扑扑的样,让人怀疑上面是不是成了蜘蛛的窝。视线慢慢下挪,输液瓶已经滴了一半,她看来昏睡有一会了。胸口那种如大石镇压的烦闷缓解许多,目光继续向下,对上桑贝惨白的一张脸。 她想开口说话的,还没张嘴,桑贝突然扑了上来,又是捶又是打,毫不手软,嘴里还骂骂咧咧:“你丫的活腻了吗,让你别喝,你非要喝,有本事别发病呀!” 她滴着药液,没办法还手,又没办法闪躲,只得讲道理:“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动你敢把我怎样,你和自己过不去,跳海呀!跑我哪里折腾,是想砸我场子!” 桑贝又是一掌,实实在在的,童悦痛得直咧嘴:“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谁没有过心情低落的时候。” “心情低落,就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这话不是桑贝说的,是个清冷低沉的男声。 她屏住呼吸,察觉屋子里还有一人,正慢慢地向床边靠近。她询问地看向桑贝,桑贝咬了咬牙,头一扭,瞬间,从母夜叉变身成为夜色迷人风情万种的老板娘,“那个??????那个叶总,今晚真是麻烦你了。改日到夜色迷人,我再郑重道谢。我朋友现在脱离危险,都快午夜了,你看这里是医院,就不留你了,你请回去休息吧!” 从桑贝的胳膊缝里,她看到叶少宁双手插在裤袋中,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严峻。 叶少宁状似未闻,纹丝不动地站在床边,锐利的目光将童悦罩得严严实实。 “叶总?”桑贝舔舔嘴唇,又喊了一声。 “桑老板你先回,我留下陪她。”说这话时,叶少宁的头连0.01的角度都没偏。 桑贝瞪大眼睛,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睡眠不足影响了听力。“呵,呵,叶总真是绅士,我哪好意思,童悦是我朋友。” “我和她也不是陌生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桑贝看看床上的童悦,又看看不像是开玩笑的叶少宁,狂咽口水,“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没有人应答。 桑贝在江湖上打拼不是一天两天,多少也能猜出个一二,她识趣地歪了歪嘴,“好吧,好吧,我撤退,但是童悦,天亮后,你得给我个交待。” 叶少宁也没送她出门,任她孤零零地一个人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了,只听到点滴“嗒嗒”的掉落声。 叶少宁抬眼看看输液管,可能觉着掉得太快,调了下控制器。也没拉椅子,直接在床边坐下。 “叶少宁!”静夜里,童悦的声音听着比平时多了一份柔弱。 他摸了下她的头。 “凌玲是我同事,和我合租公寓??????那天去喝茶是我第二次见周局,我和他不熟??????” 也许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台阶。 也许想要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叶少宁抬了抬眉,指背轻抚着她微凉的脸颊,语气柔了几份,“为了标段的事,我到北京去了几天,中午刚回来。” 原来是忙,并不是生气。她配合地点点头。 “下次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心情不好,可以和我说说。嗯?” 她低下眼帘,脸上绽开一丝红晕,“这只是个意外。”她有酒精过敏性哮喘,一沾酒就胸闷、呼吸困难、昏迷。 “我经不起这样的意外。幸好是在酒吧,如果你独自在公寓,后果不堪设想的。”他心有余悸。 “以后不会了。” “童悦,”他沉吟了下,从被子里拉出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你??????心里面有个什么标准吗?” 她眨巴眨巴眼,不太明白。 “是不是定得太高了?”他揶揄地挤了挤眼睛,“或者你在等什么人?” 她懂了,稳稳地接着他的视线,“不高,也不等谁,对眼就行。” 肩膀动了一下,他笑了,温热的手掌摸*的脸,从眉到鼻,再到嘴角、下巴,轻轻柔柔,如温习某个过程。“嗯,真是好孩子。” 她一怔,突然也笑了。 那上翘的嘴角,飞扬的眉眼,樱红的唇,整张脸刹那间,变得生动无比。 这是认识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她笑。 像春天里,暖阳下,那经春风一吹,骨碌碌冒出的一串串绿芽儿、一蓬蓬怒放的花,那么的清新、可人,多姿又多彩。就这么,看傻了,看痴了。心底深处沉寂多时的某个角落,今宵酒醒何处,晓风残月,杨柳岸。 她又睡了一会。 再次醒来,已在他荷塘月色公寓的榻榻米上。故地重游,小小的失了会神。天已经大亮,卧室门掩着,侧耳倾听,外面像是有人在讲话。 她慢慢坐起,身子有点发软。 他握着手机推门进来,“醒了!”俊朗的面容,温暖的笑意,她点了点头。 “请一天假吧,你夜里出了一身的汗。”他把她的包包递给她,“想吃什么,我出去给你买。” “你会不会做饭?”她打开手机,翻找着年级组长的号码。 “我会煮白开水,还会煮泡面。”他耸耸肩。 “那我喝你煮的白开水,吃你煮的泡面,可以吗?” “你确定?”他蹲*灼灼地盯着她。 热热的气在脸上腾腾地冒着,她坚定地闭了下眼。 给组长打了电话请假,说病了,又给班长打了一个,叮嘱他看着那帮栋梁别闯祸,她二十四小时开机,有啥事第一时间汇报。 打完电话,拿着他找出来的睡衣去浴室冲了个澡。穿衣的时候,看着镜中的自己,脑中不由地闪现出乔可欣穿着彦杰衬衫的一幕,她重重地甩了下头。 开水很烫,泡面很辣,她吃出一头的汗,吃到撑。 他让她去沙发上坐着,他把碗筷送进厨房,捧了一堆的资料过来陪她坐着。 “不要去公司吗?”她看到他眼下有点发黑,眼中泛着血丝,应是几夜没睡好了。 “今天我也休息。那下面有碟,想看啥自己放。”他叠起双腿,打开卷宗。 “不会打扰你吗?” “没关系,看吧!” 她挑了盘姜文导演的《让子弹飞》,四川话版的,三个男人唱大戏,情节轻松,非常搞笑。 看到一半,感觉他依了过来,扭头一看,人已睡着了。 她忙把音量调低,身子侧了侧,让他躺得更舒服些,瞟了眼卷宗,不是图纸就是什么概预算,好像很复杂。 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他握笔的手,修长的手指,修得圆润的指甲,性感突出的指节。犹豫了一秒,她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上面,然后紧紧握住。 没有狂猛的心跳,只是宁静的温馨。 她记得王力宏有一首歌叫《另一个天堂》,旋律简单,唱法平直,小感觉小情调小深刻。 你取代这一秒我生命的空白 问题忽然找到答案 不用解释也明白 你的微笑是一个暗号 我能解读那多美好 梦想不大 想永远停在这一秒 你为我的世界 重新彩绘 是你带我找到另一个天堂 她轻描他俊朗的轮廓,喃喃低问:“你是我的另一个天堂吗?” 14 迷失东京 这一病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有了质的变化。 早晨六点,童悦走在清新的晨光里,手机震一下,嘴角先抿起。 “到学校了吧?啊,人家这么勤劳,我也不敢懒着,嗯嗯,起床,出门赚钱去!”每天早晨的短信内容大同小异,可却像看不厌似的。捧着手机,生怕漏掉一个字,要细细地看个两三遍才会回复。 回复就简单了:表现很好,这孩子有前途。 如果他出差或晚上有应酬,则会打个电话来讲一声。这些,她并没有要求,但他却做得非常到位,从不会给她发挥想像的机会。 一周有个两三次,他过来接她出去吃晚饭,碰到她坐班,吃完他就送她回校。不坐班,两人吃完会到海边走一会,不然就是开着车沿着海滨公路转个几圈。 没有特别亲昵的行为,也不讲甜腻的情况,聊聊工作,说说有趣的见闻,两三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道别时,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有如繁星璀璨,生出丝丝缕缕的恋恋不舍。 她总是当没看懂,从他的掌心里抽回自己的手,一步三回头。 那个疯狂的晚上,他们是陌生的熟悉人,他喝了酒,月光那么好,桂花那么香,失控、纵情,好像都能理解,因为他们都没有想到明天。 现在他们这样,不止是想到明天,仿佛还看到了后天,也许还会有永远。她哪里能随便,每一步都不能乱的。 郑治不知打哪来的创意,高三年级早晨不再做早操,改成跑操,边跑边喊:实中最强,履创辉煌!每个班主任必须在班级前面领跑。 跑了两天,就成了青台一景。 “跟东洋鬼子还是高丽民族学的?”赵清捏着下巴深思。 孟愚慢悠悠地回道:“强国先强体,这是中国古训。” 赵清咧嘴,不能苟同。 童悦苦了,长跑是她的弱项。围着操场三大圈跑下来,她气喘如牛,挥汗如雨。偏偏这狼狈的样子还被叶少宁看到。 也不知他怎么会一大早跑来实中干吗,由郑治陪着,他的秘书在后面保持五米距离跟着,两人指点江山似的,边走边比划。走着走着,就到了操场边。 强化班向来是领头羊,童悦又是牧羊女,躲也躲不去,只得装着一脸严肃地点下头。 那人悄悄地向她诡异地挤挤眼,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 她忍得嘴巴直抽。 她身后正好又是班长和他同桌,把这一切看得清楚。 “咱们童老师好像怀春了。”班长和同桌耳语。 同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有点见识好不好?花季少女才怀春,童老师是熟女了,怀秋差不多。” “有人春天来得晚。怀春的少女才会傻笑,童老师刚才也笑得傻傻的。” “有吗?”同桌瞪大眼睛。 童悦咬咬牙,气喘吁吁地回过头:“你们精力不错呀,晚上留堂把周练的试卷改好再回去。” 同桌头一耷拉,很想咬舌自尽。 童悦与学生之间火药味向来不足,九零后的孩子非常强调自我,她尽量和他们相处得像朋友一样。她不会像管家婆似的面面俱到,但有时她会搞个突然袭击,让他们防不胜防,从而找到他们致命的弱点。 没想到这一招苏陌也会。 没有电话通知,也没秘书陪同,苏陌亲自开车,在中秋节前一天的下午悄然地来到实中,随他一同下车的是个小女生。 郑治接到保安的电话,慌忙从校长室跑出来迎接。 “郑校长,我今天不是来检查工作的,而是想来拜托你件事。这是我爱人的堂妹叫徐亦佳,原先在六中上高三,成绩不错,家里人对她寄予厚望,找到我,想转到实中借读。你看行吗?”苏陌笑容可掬。 局长的小姨子,转过来是看得起实中,郑治求之不得。“当然行,那就插读强化班吧,那个班的老师是实中最好的。” “郑校长安排就行。强化班的班主任是谁?” “你学生的妹妹童悦呀!” 苏陌恍然大悟,“这就更好了,那就请郑校长陪我去向童老师打个招呼。” 第四节课快要下了,童悦正要发试卷。现在中秋是法定假日,放假归放假,并不代表就让学生闲着。几大套试卷发下来,压也把人给压趴下。 班长眼尖,朝外呶了下嘴,童悦扭过头,苏陌浅灰的薄毛衫,米黄的休闲裤,金色的落霞斜射在他身上,看上去比学校里的老师还多几份斯文。 “苏局长好!”她走出教室,礼貌地招呼。 苏陌扬起细薄的唇角,伸手与她相握。 她手上还沾有粉笔的灰末,当着郑治的面,不能让苏陌难堪,她只得轻轻接了一下,立刻又缩回了手。 就这一下,苏陌的指尖已轻柔地划过她掌心,如蜻蜓点水,却惊动了湖面。 郑治向童悦说了徐亦佳的事,童悦这才看到身后的小女生。 小女生看她的眼神可不太友好,死死地盯着,她蹙眉,本能地就想到是不是把粉笔灰抹到脸上了。 “她英语稍微有点偏科。”苏陌是对郑治说的,眼睛却看着童悦。 “没事,找个老师给她辅导下。童老师另外给安排下和英语不错的同学同桌,两人可以互帮互助。”郑治说道。 童悦刚把几十个栋梁的性子摸熟、理顺,这时是很不喜欢别人来扰局的。但人在屋檐下,她没有办法,“只有李想了。” 郑治点头,“苏局长,徐同学是走读还是住校?” “住校比较好。” 郑治请苏陌到后面的学生公寓参观,徐亦佳留了下来。 班上的同学数成单,李想一个人在最后占了一张桌。童悦领着徐亦佳走了过来,他翻着本书,眼都没抬。 “你就坐这儿吧!”她对徐亦佳说道。 刚刚一脸怨气的小女生在看到李想后,突然脸红心跳,手脚都不听指挥。 “你好,我叫徐亦佳。”她秀气的朝李想笑了笑。 李想挑了下眼角,腾地站起来,扔一句:“你要溜须拍马是你的事,恕我不能奉陪。”夹着书扬长而去。 所有的同学屏住呼吸。 童悦目光像黏在李想的背后,一直到门外才收回。徐亦佳嘟着个脸,羞得快哭了。她安慰地拍了下徐亦佳的肩,徐亦佳甩开她的胳膊,“姐夫说你有多优秀,其实你也不乍的。” 童悦深吸一口气:“你不用担心,门在那边,你是有选择的。” 徐亦佳小嘴震愕地张大,可能想不到她会不买自己的账。 “刚刚的要求大家都听到了吗?”童悦不再看她,走回讲台。 “听到了。” 下课铃声响起,她挥挥手,同学起立一窝蜂地散去。童悦叫住班长,让他送一套试卷给徐亦佳,“如果她不想做,直接扔垃圾箱好了。” 徐亦佳到没敢,只是把试卷揉作一团,狠狠地瞪了瞪童悦。 童悦耸耸肩。 很快,小姨子向姐夫告了状,姐夫讲了什么不知。童悦到接到郑治的电话,说苏陌晚上私人请强化班的任课老师吃饭,谁都不能少。 叶少宁约好晚上两人去吃广式点心。 她给叶少宁打电话,一接通,叶少宁笑了,“我们俩心有灵犀呀,我也正要找你呢!” “要出去吗?” “来了个浙江看房团,我要接待下。” “在哪吃饭?” “丽园。” “嗯。” “不关照下我少喝点酒、多吃点菜?” 她站在办公楼的走廊尽头,外面是绿茵茵的足球场。暮色悄临,她看着一点点的白光从绿草上隐去,天慢慢地黑了。 “我关照你会听吗?” “当然。” “今晚多喝点酒没关系的。” “为什么?” “我会开车呀!”又轻又柔的语气,像暗夜里悄绽的花。 苏陌真的客气了,好巧,吃饭地点也叫丽园。这家饭店的菜是以超贵闻名,其实并不好吃。 没有人敢缺席,一溜的全到了。苏陌贵气加书卷气,令人不敢忽视,领班殷勤地把几人领进包厢。 苏陌坐了主人位,左侧坐了郑治。物理是选修学科,比不得语数外重要,但童悦是班主任,自然坐在苏陌的右侧。 服务员送菜单进来,苏陌把菜单递给郑治,笑道:“大家随便点,我只点一道美容汤。” “啥叫美容汤?”赵清是自来熟,不受拘束。孟愚正襟端坐,像坐在会议室。其他几位在苏陌面前有些放不开,笑起来多了几丝讨好的意味。 “鱼翅鱼肚白,胶原蛋白,对皮肤好。甜点来木瓜雪蛤。”苏陌说道。 “苏局长还有一套美容经。”郑治打趣。 “我爱人对这方面有研究,耳濡目染,就知道了一点。” 话音一落,所有的人都一幅呆相,没人接话。 “点菜呀!”苏陌催道,看看赵清,“明年高考,赵老师有信心吗?” 赵清拍拍大腿,“出卷的人想玩咱们太容易了,个个和神经病差不多,不知道到时会不会发作,我努力吧!” 苏陌大笑,“有你这话,我心里有底了。呃,童老师怎么不讲话?”他温柔地转过身。 童悦回道:“我在等美容汤。” 众人都笑了。 菜不慢,点好了过一会就全上来了。苏陌要了两瓶酒,起身亲自给众人斟上,唯独漏了童悦,“美女喝汤,咱们喝酒。”他解释道。 赵清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在座的不是童悦一个美女,苏局你偏心。” “对童老师,我的心肯定要偏,日后亦佳可要麻烦她多点。” “我们也是亦佳的老师。”赵清不依。 “你一个大老爷儿,争什么风吃什么醋。”郑治瞪了瞪他。 “这样好吧,我也给童老师斟上,一会咱们来玩个速记的游戏,如是童老师输了,就得喝酒,现在不作要求。” 众人叫好。 喝了两杯酒,吃了几筷菜,美容汤也上来了,游戏开始。 “我用英文说一串数字,点到的人必须一数不拉、秩序不乱地一口气说出来。”苏陌扶扶眼镜,微微一笑。 “行,你出题。”赵清抬手。 苏陌先看看童悦,“紧张吗?” “我一身的汗。”美容汤太鲜,童悦猛喝茶,才把那股子鲜味冲淡。 苏陌很是开心,叽哩哇啦一下子冒出一串数字。他是大学教授出身,这英文说得是字正腔圆,又加上嗓音温润,众人听得舒服,忘了速记。 自左开始,挨次点到。 郑治被罚了酒,他只说出第一个数字。孟愚表现非常好,数字一共十一位,他准确地说出前九位,还有两位不知道,罚了半杯酒。 赵清嬉皮笑脸,“我根本没去记,因为我想喝这酒。”一仰脖子,喝光杯中酒。 几个女老师吃吃地笑着,一起凑了凑也没说出,自然被罚了。一个个喝得面若桃花般。 只有童悦圆满完成任务。 “童老师,从现在开始我要崇拜你。”赵清瞪大眼。 童悦水波不惊,拿出手机,“我出去打个电话。” 其实不是她聪明,这十一个数字是苏陌的手机号码,从去年的夏天,隔几天就会在午夜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15 挪威的森林 带上门,隔绝一切喧闹,童悦才轻轻吁了口气。 饭店的过道曲曲折折,在柔弱的淡黄色光线引领下,她走到了一处露台。仰起头,满天星光,硕大的明月如银盘高挂在夜空中,风微凉。眼前是小小的花圃,轻轻一嗅,也有晚桂的余香飘荡在空气中。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不一会,叶少宁带笑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后面听着也是换杯交盏,还有女子盈盈的笑声。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居然两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你喜欢吗?”露台外有棵大树,枝叶伸进栏杆内,她探身摘了一片在掌心中揉搓。 “喜欢。”这两个字是压低了音量的,有如贴面悄语。 长长的睫毛无故地颤了几颤。 “我应酬完就去看你。你在哪?” “在外面避难。” “避难?”他笑了。 她叹了口气,“真的,学生家长请客,盛情难却。又是局长,又是校长,还有同事,我只是个小教师。你知道中国的酒文化,要是不喝,好像不给人家面子。我躲过了一劫又一劫,现在出来缓口气,回去再想办法。” “哪个饭店?” “音乐广场对面的丽园。”她对着天上的明月悄悄地挤了下眼睛。 “哪个房间?” 她还没回答,离露台不到十米的一扇门开了,叶少宁身着米白的丝绸衬衫,服贴地衬出肩膀、手臂的线条,碎花的领带有点松松垮垮的系着,他四下张望。 她清咳了一声,觉得今晚的他特别的英俊。 他辨认出露台上的人,脚步加快地走过头,神情有点紧张,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会,“没有碰酒吧?” “碰了还能在这站着?我说上洗手间的,马上就要进去了。”他到像是喝得不少,呼吸间都是酒气。 “那你先进去,五分钟后,我进去把你带出来!”他伸出手环住她纤细的身子,下巴抵住她的发心。 “你怎么带?抢吗?”她闭上眼睛,吐气如兰。 “不行就抢。”他亲昵地捏了下她的鼻子,眼神烫烫的。 就这样抱了一会,他松开手臂,看着她走进包间。 “不舒服?”苏陌朝门不知看了多少回了,碍于十几只眼睛盯着,才没起身。见童悦脸色平静地进来,忙用只有她听到的音量问道。 面前的盘子装满了菜,酒杯是满的,童悦抿了下唇,摇摇头,“我很好。” “那快吃点,一晚上都没什么动筷子。” 她礼貌地道谢。 门外有人轻轻叩门,以为是服务生送菜,赵清抢声说道:“进来!” 门一开,叶少宁手中端了只高脚杯,唇角轻扬,“我听大堂经理说郑校长在这边,没想到会这么巧。” 郑治忙站起,为他一一介绍。 叶少宁二十三岁到泰华集团工作,八年内,从小职员做到现在的总经理,经历了多少事,见识过多少人。目光一转,就看出童悦说的学生家长原来是苏陌局长。苏陌的年轻让他有点愕然,不敢相信他会有个读高三的孩子。因为实中校园搬迁,他和教育局打过交道,那时局长还不是苏陌。 他先敬苏陌。 苏陌学者风度,翩翩有礼地站起,但只沾了下唇,没有喝尽。 叶少宁又敬郑治,最后所有的老师一同来。 “叶总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事业就如此有成就。”郑治向苏陌夸道。 叶少宁摆手,“在诸位文化人面前,我是汗颜,不敢提成就二字。想当年,我物理就学得很烂。” 赵清嘴快:“要不要找我们童老师补习下?” 叶少宁勾起薄唇看向童悦:“童老师肯收我这个学生吗?” “我的学费可不低。”童悦说道。 “那面谈?”叶少宁一扬眉,绕过半张桌子,拎起童悦的包包,“苏局长、郑校长,我可以借童老师一会吗?” 苏陌眯起眼,脸上布满肃杀之气,其他人只当在看一出戏,并没有注意他的神情变化。 “只要童老师愿意,我没意见。”郑治应道。 “童老师?”叶少宁把童悦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童老师脸红得血都像要溢出来了,但没有反感之色。在众目聚焦之下,挽上了他的胳膊。 当叶少宁真的把童悦带了出去,众人细细品味,刚刚这一出似乎不只是一出戏,好像来真的。 “两人难道是一见钟情?”赵清自言自语。平时童悦是玩笑都很少开的,和男同事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今晚她居然就这样和一个陌生男人走了? “这是江湖上传说的秒杀!”一个女教师咯咯笑道。 “有什么可惊讶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孟愚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众人哄笑。 唯独苏陌闷闷地端起杯子,一口饮尽。这酒是四十五度的,非常的辣,胸口立即像火烧一般的,可是他却四肢冷得冰凉。 “在这坐会,我去打声招呼。”叶少宁把她领进大堂。大堂里也有一排排的情侣卡座,他让服务生给童悦送杯菊花茶。 “我陪你去。” 他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生意场上的应酬,你不会喜欢你看到的。我马上就来。” 她感到他温暖的指尖麻麻地擦过她的脸,然后放开她,离去。她坐下,品着带有股药味的菊花茶,眼角的余光随着他走动的身影晃晃悠悠。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背影特别的、修长、俊挺。想想刚才,他以一个无厘头式的理由就那么把她带出来了,她感觉有些好笑。别人应很快就察觉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她不介意。 再强悍、再独立的女子,在有的时候,都希望能被一双有力的肩膀保护着,避之风雨,憩息港湾。 他并不强壮,但当他温润的手掌包裹着她时,她的心就安定了。 二十八岁,还不算老,但已到青春的末季,如果还没开放出花朵,那就是一棵引人瑕想的树。只要开了,哪怕花朵并不妖娆,落在世人的眼中,只道寻常。 她需要开放,需要寻常,需要被普通而又温馨的气息包围,需要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稳健,她更需要拥有一种叫做珍视的感觉。 “走吧!”他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搭着一件外套。出了饭店,那件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中秋的夜晚,有习习沁凉。 “车留给秘书送乐董,我们走走,走不动了再打车。”他自如地与她十指相扣。 氤氲的路灯下,他们静静地走着。远处一团朦朦胧胧的蓝光,不知是哪家店铺的霓虹灯。从路边落地的橱窗看去,他们的身影是交叠着的、缠绕着的,仿佛非常亲密。 事实他们真正有交集还不到一个月。 “你们局长年岁不大,怎么会有一个读高三的孩子?”他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是他的小姨子。” 他哦了一声,“真是一个尽职的姐夫。那你有没有压力?” “那些没有什么,工作而已。”她轻描淡写,像真的不往心中去。 “在你心里,什么是有什么?” 她浅浅地笑,眼睛弯得像月芽,指尖俏皮地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明天是中秋,要回家过节吗?” “我都好几年没回家过节了,不是出差,就是呆在工地。我爸妈都习惯了。”他俯身看她,心中隐隐的柔软。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正要讲话,他的吻突然就落下来了,吻得很短,就是唇贴唇,啄了一下。 这是自那个疯狂的夜晚之后,牵了手之后,他们又一个肢体语言的进步。 她的脸迅速就烧着了,把想说的话也忘光了。 他轻笑,将她额前的发撩到耳后。“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早晨有两个家教学生,下午就没事了。” “那一起吃饭?我明天只要开个会。” “我??????来做饭!”她突然涌出一个冲动,但说完,心情却灰落了。她掩饰地把黯然的眼神挪开,不想让他发现。 曾经,她以为她这一生只为做饭给一个人吃。 炎热的夏季,挥着汗在飘着怪味的菜场里走来走去,买一把小青菜,挑两只土豆,要表面干燥而又光滑的,再去切半斤肉片。卖肉的是个小伙子,看见她就傻傻的笑。给她的肉片又精又薄,还会替她洗得干干净净。临走时,她再买几只鸡蛋,如果有新鲜的水果,也会买一点。上海的物价很贵,就这么一点菜,都有几十元,她捏着一大把零钱,心疼得直叹气。 大三那年暑假,把人才市场都逛遍了,就是没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彦杰说这种事不着急,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一边找工作,一边准备考研。 她早晨通常是上网、复习,午觉醒来,她继续看书,下午才去菜场转转。 小公寓的厨房朝西,又对着一条主干道,车辆来往不息。隔着马路,对面也是一个小区,绿化特别的好,围墙上爬满了月季花的藤蔓,花一簇一族,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围墙永远不寂寞。 顶着西射的太阳,又站在炉火边,汗像下雨一般。土豆红烧肉片,青菜炒鸡蛋,再拌点凉菜,主食是绿豆粥,有时候,她会蒸点南瓜,用蜂蜜水拌着冰在冰箱里,彦杰很爱吃。 做完这些,差不多是五点半。 她洗澡,躲进房间吹风扇看书,汗还是像止不住,棉布的睡裙不一会又濡湿了。 那个暑假,她的头上、脖颈、后背都冒出一层扉子,着急起来,像被蜜蜂刺着,说不出的难受。 彦杰到家是七点,他们一起吃饭。然后彦杰洗碗,她上网听听歌、看个电影。彦杰顺便会把水果洗了端进来,与她一起看。 彦杰爱看惊险片、灾难片,她喜欢小资情调的言情片。彦杰总是顺着她,她看啥他就看啥,一直陪她看到最后。 那样的夜晚是闷热的,可也是温馨的。 后来,她还是没有找到工作,只好去考研。毕业后,她留在青台读研。一个月跑一趟上海,直到她在实中工作半年后,她才中止对交通事业继续作出贡献。 她在彦杰的衣橱里看到了女人艳色的内衣,作为妹妹,再去就不合适了。 “不会也是喝白开水、煮方便面?”叶少宁笑道。 她从往事中拨回思绪,“我的水平哪有那么差?” “那我拭目以待了。”眸光温柔如一汪湖水。“需不需要帮手?我什么时候过去?” “等我电话通知。” 一街一街的走着,仿佛就这样走到天涯海角,也没人觉得累。他们没有打车,他将她送到公寓楼下,她指指二楼,告诉他明天来了该怎么上去。 直到他道别离开,她才想起在路上时她想问最近他妈妈还有没有安排他再相亲。 16 蝴蝶梦 站在二十楼的电梯口,叶少宁等来了参加会议的客人。 世纪大厦的桩基与基础浇筑已经完工,接下来是主体工程,各个标段即将向外发标。目前有一个问题卡着,叶少宁建议所有的材料由甲方供应。这是目前建筑行业的弊端,太多的花架子工程,太多的豆腐渣工程。世纪大厦是青台第一高楼,建筑寿命为一百年。施工过程中,有监理工程师监督施工质量,但是材料的水份让人防不胜防。如果甲供,则能避免这些问题。 乐静芬听完他的建议后,沉吟了半晌,点点头,但她考虑施工单位可能有微词,于是请各竞标单位过来,她当面解释。 为了让气氛轻松点,叶少宁特地让总务处准备了月饼和瓜果,还有各式茶水,搞得像个座谈会似的。 “少宁,你这么细腻,以后谁嫁了你肯定很幸福。”总务处长和他打趣道。 在泰华,大大小小的员工都直呼叶少宁的名字,这是他的坚持。他只做了一年小职员,然后便提升为董事长特助,外派迪拜两年,回国后,就升职为总经理。 这职位来得太早也太快,原因之一有自己的杰出表现,另外他的婶婶是青台市委书记苏晓岑,还有一个原因,叶少宁苦笑,所谓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吧! 在回国的那一年,他暗恋了四年之久的陶涛再次与别人走进了婚姻殿堂。 两人是高中同学,那三年,他是默默喜欢她的,没有非常强烈的想法,只要看到她就好。 高中时的陶涛有点婴儿肥,眼睛大大的,特别爱笑,一笑就显出两个酒窝。 他给她写过一封情书,请周子期转送。没想到给陶涛的爸爸发现,都没交到陶涛手中,直接给撕碎了。 大学两人不在同一座城市,好像过得很平静。再次和陶涛有交集,是她进腾跃汽车集团工作,他为她庆祝。可是在那个晚上,陶涛遇到了律师华烨,当场秒杀,不到半年就成了华太太。 就在那时,他感觉到心像被撕碎了一般,才知自己爱陶涛已爱到体无完肤。 陶涛与华烨维持了不到一年,因华烨前女友的强势回归,以离婚终结。 他觉得自己不是小人,但得知陶涛恢复自由身之后,他真的很开心。他关心她、体贴她、疼爱她,可是??????陶涛最后还是选择了别人。 她对他没有办法产生恋人的感觉,她当他是好同学、好朋友。而他那时太过年轻,不懂得争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陶涛把手放进别人的掌心。 这一次陶涛没有走错路,她很幸福。 “少宁?”乐静芬轻轻唤了一声,他抬起头,发觉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他镇定地笑了笑,“那我们开会吧!” 会议是他主持,乐静芬发言,竞标单位的老总们发表意见。这个会有争议,开了足足四个小时,连午饭都在会议室吃的。老总们出来时,个个脸胀得通红,但都接受了泰华了这个决定。 叶少宁把客人们送走,又回到会议室。 乐静芬让秘书把窗户都打开散散烟味,换点新鲜空气,听到脚步声回了下头,“情况还不错,是吧?” 叶少宁微微一笑,收拾桌上的笔记本和资料。 “少宁,今天我突然觉得,以后我要腾出时间和老公出去转转,泰华有你就够了。”乐静芬道。 叶少宁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是的,我是董事长,可我想到的就是今年能接几个项目,能赚多少利润,最多有时会想明年定个什么目标,我很少会想到十年、二十年的事,而你刚刚说世纪大厦有百年寿命,希望在百年后,别人仰望着世纪大厦,还会对泰华啧啧赞叹。有你这样一位高瞻远瞩的总经理,我这个董事长可以高枕无忧了。” “董事长你真会说笑,你要是不问事,我一个人哪挑得动泰华这幅重担?” “你马上会有一个帮手。不过是个新手,你得费心地培训她。” 叶少宁讶然。 “十一月,欢欢回国啦!”乐静芬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做母亲的慈祥。“她初中毕业就出国了,小留学生呀!现在都是建筑和管理的双科硕士了。算起来她出国已经八年了。” 叶少宁听乐静芬说过车欢欢,好像是特别懂事乖巧的女孩。乐静芬和车城的复婚,主要是车欢欢的功劳。 “怪不得乐董今天心情这么好。但乐董,你亲自带车小姐更合适,你在地产行业几十年了,经验丰富。”叶少宁谦虚道。 乐静芬摆手,“我那一套经验固步自封,跟不上时代,不比你们年轻人。欢欢就拜托你了。” 泰华是乐静芬的父亲创建的,乐静芬是独女,在老乐董过世后,乐静芬接手。车欢欢也是乐静芬的独女,这泰华迟早要交到车欢欢手中的。 “乐董客气了,我和车小姐互相帮助吧!” 乐静芬满意地笑了,“少宁,你妈妈最近还有没有安排你相亲?” 叶少宁轻笑摇头,“我妈妈没别的事,把打麻将和替我找对像当成了工作。她手里掌握的名单,可以开一家婚姻介绍所。” “你真孝顺,由着她这样折腾。” “她要求并不高,让我有空就配合下。她热衷的是过程,关于结果,她自己也没一个确定的目标。” 乐静芬乐不可支:“哈,真是有趣。”她神色突地一转,语气意味深长,“我想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个姑娘让她无可挑剔的。” 叶少宁不着痕迹地看了下表,四点了,他还没接到某个人的电话通知。“也许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 六点,电话来了。 他有点雀跃,去之前还到休息间整理了下仪容。这是多久没有的事了,即使出席重要的会议,他都没这样慎重过。 天公作美,天空瓦蓝清澈,没有一丝多余的云彩。当暮色一深,一轮如玉盘的明月就从海面上跃起,月光如水如纱,连空气都变得几份矜持,风是微微的,街上的车辆虽然拥挤,却并不急躁。 车刚转弯,就看到童悦站在路口。 她好像比他在夜色迷人那夜见到她时还要美,米黄的长裙,无袖的白色薄羊绒衫,修长的脖颈,秀雅的锁骨,纤细的手臂,站在那儿像一株清新的枫。 “中秋节快乐!”喉结耸了耸,嗓音控制不住的沙哑。 “同快乐!”她很少笑得眉飞色舞,最多是浅浅地弯弯嘴角,“路上堵车吗?” “还好!” 巷子口不时有孩子骑着单车穿来穿去,也有提着礼盒匆匆疾行的大人。他俩挨着墙角,一前一后地走着。 “凌老师在上面吧?”他仰起头,看到公寓窗户里透出来的暖暖光线。 “她去男友家过节了。” 孟愚也是青台人,不过家在郊区。两个人买的新房拿到钥匙了,今天正好去商量装修的事。凌玲买了几大包的礼品,还把周子期送来的礼物一并带过去了。 周子期为了弥补不能陪凌玲过节的遗憾,送来了一篓蟹、一箱子虾和鱼,几盒稻香村月饼,还有水果、莲藕之类的东东。这是童悦看到的,没看到的估计要比这值钱太多。 凌玲收得心安理得,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为难。她要给童悦留下一点,童悦说要回家过节,用不着这些。 她去菜场前回了趟家,没买东西,给了钱燕一千元,让她和爸爸买点吃的。钱燕喜滋滋地收下,对于她不能留在家里过节非常理解,“年轻人,工作要紧,彦杰也没回来。” 上楼时,叶少宁从后面牵住了她的手。她低着头,耳朵烫烫的。 公寓像有些年代了,墙壁颜色发灰,有一个房间的门掩着,有一个半开着。客厅里放着两张餐桌,一张上面放着书本和纸张,应该是给家教学生用的。另一张才是真正的餐桌,镂花的白色桌布上面蒙着一张透明的油纸,是为了不弄脏里面的桌布。 “洗下手,我们就准备吃饭。”她指指洗手间的方向。 他从洗手间出来时,桌上已经多了几盘菜。 他的心一动。 先不谈菜的色香味,光是那餐具就够诱人了。泰华每次推出新楼盘,都会装璜几套样品房。从家俱、卧饰、灯具、装饰品,包括厨房里的餐具都做到尽善尽美。他见过这样的餐具,来自韩国的骨瓷,质地和光泽,在灯光下特别美伦美奂。 桌上搁着的盘盘碟碟也是这样的骨瓷,一只只像美玉般,有这样的美玉相衬,盘中的菜真的是称之为珍馐了。 一盘是煎得金黄的带鱼,下面铺着碧绿的生菜叶,看着就香酥可口;旁边的一个深碗里装的是红烧肉,极家常的菜,但那一块块红烧肉却像透明的水晶,散发出桂皮的清香,里面还有一粒粒粉嘟嘟的菱角。蔬菜是西芹爆炒百合,有白有绿。童悦最后端上来的是一个海碗装着的汤,汤色很清上面浮着的是切得细细的蛋皮、胡萝卜、笋丁、青翠的鸡毛菜,却像一幅五彩缤纷的画卷。 饭是细长的进口香米和大米混蒸的,轻轻一嗅,就闻到糯糯的香气。桌子的边角放着一碟新鲜的黄桃,一块块切成三角型,上面戳着两根牙签。 “别光看呀,坐下来啊!你开车,我就没有准备酒。”她说道。 “是不是准备了很久?”他已经不知讲什么好了。什么样的高档饭店他都去过,吃过什么菜、喝过什么酒,他从来没有任何印象,这一刻,他被震撼了。 “也没有,辅导课结束,我就去了菜场。超市里的菜看着漂亮,却不新鲜。今天是节日,农贸市场供应的菜又多又好。” 辅导课是早晨十一点结束,那么说她一直忙了五六个小时。 这份认真的心思,他受宠若惊了,直愣愣地凝视着她。 “吃呀!我有很久没做菜了,尝尝看。” 嗓子有点发干,他拿起汤匙,想先喝点汤。她拦住,“汤最后喝,不然其他菜没有味。” “汤很特别吗?” “汤是用螃蟹、草鸡、山菇还有一点西洋参熬的,味道很鲜。”她淡淡地说。 “为什么?”他轻叹道,心激动地发颤。 她莞尔,“没什么呀,你吃不惯外面的菜,工作忙难得回家,我就随意做几个家常菜,让你多吃点。我难得请客的,总要表示点诚意。” 不是一点吧! 带鱼很酥,红烧肉醇香,西芹清脆,而那汤,清香中带有甘甜、可口??????他倦怠太久的胃口突然像被一记惊钟敲醒,仿佛很久都没这样惬意过、纵情过,过后,却忍不住一遍遍地回味。 不只是尊重她的劳动成果,他是真的喜欢,他吃了两碗饭,把盘中的菜也吃了大半,最后喝了两碗汤。 第一次, 他肚子有一种“撑”的感觉。 他要求洗碗,她没推却。厨房不大,收拾得很清洁。水笼头哗哗地响着,他欠着身在水池边洗碗,她在旁边一只只擦干放进碗柜中。他拧上水笼头时,她递过干毛巾,接着,从果盆里戳了一块黄桃递给他。 他没有用手接,直接张开了口。 她脸一红,但还是把黄桃放进了他嘴中。 今晚,不知怎么回事,他一直用一种深究的目光在悄然打量着她。 “下去散会步吗?”两人走出厨房,她问道。 “这是你的卧室?”他像没听到她的话,把半敞的房门推开了。 显然是的,和她做的菜一样,不花哨,却特别精致。一米五的大床,素白碎花的床具,靠墙是简易衣柜、书架,办公桌上放着笔记本和教课书、作业本。床边上搁着一个大大的青花花瓶,里面插着一蓬金黄的稻穗。 “这有什么寓意?”他看向稻穗。 “清洁空气,顺便带来田野的味道。”卧室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拥挤,她越过他想去拉开窗帘。 他从身后环抱住她,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脖颈间。 她身子紧绷起来,心已不是跳动了,而是蹦着跃着。“你??????要把玉佛还给我吗?” 他轻吻着她裸露的锁骨,“它对你那么重要,我想还是留给我做个纪念。我觉得你戴这个比较好。” 颈间突地一凉,她低头一看,多了一枚碧绿的玉钱,也是用墨绿的丝线串就的。她不懂玉,但这块玉钱的光泽和质感有着不可忽视的名贵,她呆住。 这样交换也太赚了吧? 他缓缓扳转她的身,温柔地托起她的下巴,俊眸漆黑如墨。 “我叫叶少宁,三十一岁,有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可以说有房有车。童悦,你愿意和我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吗?” 她开始只当他在调侃,可看着他严肃的俊容,她发觉他是认真的。 她有一时的恍惚,太突然了。 “我们已经有过亲密行为了,你不准不愿意。”他霸道地轻咬她的唇瓣。 她羞得头发丝都立起来了,毫无抵抗地任由他狂乱地冲进她的口中,攻城掠地。 是的,她是愿意的。 二十八岁的女子,遇到他这么优异的男子,没有任何理由不愿意的。 她是幸运的。 身子一软,感到被强劲的双臂托起。她伸出手用力地回抱着他,打开身体,迎接他的入驻。 天空中,月色如华,房间内,旖旎芬芳。 入睡前,童悦一身棉质的薄裙跳下地,从客厅里搬起那盆仙人掌放到了门外。 明天凌玲第一堂有课,忙赶不上,午夜时分回到公寓。倦意袭来,她边打呵欠边找钥匙,脚像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她都想哭了。 “孟愚,怎么办?我回不了公寓,我今晚睡哪呢?”她在电话里对刚离开不久的孟愚哭诉道。 “怎么了?”叶少宁感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她独睡惯了,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紧紧搂着,但是不讨厌,“没什么。”她听到凌玲高跟鞋远去了。 下一刻,静夜里响起手机铃声。 骚扰电话是响一声就会戛然而止,而这铃声却没完没了。 她心咚地下,咬咬唇下床,看看号码,她砰地合上手机,直接关机了。 “是凌玲,估计喝醉了,不要理。”夜晚还挺凉,下去一会,身子就冰了,偎进他的怀中,肆意地汲取他的温暖。 “睡吧!”他替她掖下被角,把她搂得更紧。 17 在云端 奇怪。赵清摸着下巴看着站在资料柜前的童悦:“我仿佛看到你笑了。” 童悦拧了下眉,瞟到邻桌的孟愚应声抬起了头,“笑?” “先是十五度,再是三十度,慢慢地就是一条抛物线。童悦,你不会这样不讲良心吧,真的丢下我和别人成双入对去?”赵清捏了捏嘴角。 “你是我的责任吗?”童悦拿着批阅好的试卷,走了出去。 乔可欣捧着乐谱从外面进来。 “我们是同一个战壕中的,你有肉吃,也要分我一勺。”赵清的声音追了出去。 “她相亲成功了?”乔可欣问道。 赵清狎昵地斜睨着她:“怎么只兴你找牛郎,人家就得一辈子做小姑?”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你这样跑来跑去的,不是织女会牛郎么?啥时走啊,哥哥给你送行,也掉个几滴眼泪。” 乔可欣重重地把乐谱往桌上一摔,“我是妨得你还是碍着你了,这么巴不得我走?” 赵清摸摸鼻子,冲孟愚摊开双手,唱道:“女人啊,你们的名字叫做喜怒无常!” 孟愚紧蹙着眉,不语。 李想已经有两天没来上学了,徐亦佳孤单地坐在最后。强化班的孩子都不是好客型的,骨子里还像文人般轻高。徐亦佳是局长的小姨子,性情又骄蛮,自然的就被排斥。 徐亦佳哪里受过这样的气,窝着的火全朝童悦发了去。假期里的十几张试卷,她有一半没做,还有一半,物理试卷上写着化学答案,数学答题卡上洋洋洒洒一篇语文千字文。 童悦亲自把试卷送到她手中,“这种风格非常有个性,请继续保持。如果高考时也能这般发挥,老师佩服你。” 徐亦佳瞪着她,一口腥甜随即涌到心口。 下课时,童悦叫来班长,让他去李想家看看,如果他认为自学效果很好,学校会尊重他的。班长撇嘴,眸光从眼睫下方漏出,“我昨天去过了,他睡在床上听音乐,没搭理我。” 童悦长长地哦了一声,让班长回到座位上去。今天是周三,她再拭目以待到周五。 如果李才子变本加厉,如果苏局长替小姨子出面,她都有应对之策。 这些工作上的小烦恼,并没有影响到童悦的心情。 明确的恋爱关系,让她的心里有一种微妙的踏实感、安定感,走路时,脚步也是轻快的。 叶少宁觉得在她合租的公寓中,实在不适合培养两个人的感情。他总是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把她拐去他公寓过夜。 “你不嫌累吗?”童悦知道他有多忙,而尽量挤出时间来接送她上下班。特别是上班,早晨五点半,他有时应酬回来,都是午夜了,眼睛只闭了一小会,揉揉又得起床。 “你让我食肉知髓,这滋味千回百转,我上了瘾,你要我戒,残不残忍?累点算什么,我甘之如饴。”他回答得非常直白,成功染红了她的双颊。 二十八岁的熟女了,怎么动不动就泛出羞涩?他真没说假话,她就像是被时光悄埋的宝藏,挖得越深,越觉得惊喜。 他认识的朋友中,多数人觉得女孩越年轻越逗得心颤。酒廊歌厅,明明家中都有娇妻幼子了,打着应酬的幌子,招来小姑娘左拥右抱、上下其手,恨不得阅尽人间春色。 他淡淡地浅笑,坐在一边旁观。有女孩过来搭讪,他会回应,但从不投入。 泰华总经理一职,忙着他连喘气都是奢侈,再找个小女孩回家哄着宠着,累不累?她喜欢花,喜欢礼物,喜欢每一个中西节日,你都能带给她惊喜,至于你钱是怎么赚的、工作上有没有压力、生活上有没烦恼,她不想知道。知道了也是白知道,她能给你什么建议?或者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男人就该是顶天立地的,宠女人爱女人是天经地义。 其实男人也是爸妈生的,不是天神。 “你以前都怎么过的?”她娇嗔地看着她。 “你要知道吗?”他的眼中多了几份色彩,手指弹开了她的衣扣,像鱼一般滑了进去。 她哪里还敢再说话,轻咬着嘴唇,任羞红弥漫了眉眼。 自然的,她的衣服慢慢地挪到了他这边,然后是书,再后来她上电梯时,手里会提点水果和点心,发展下去,他那个做摆设的厨房里飘出了饭菜香。 他如果回来得太晚,她睡下了,餐桌上的保温杯里有时是煲着的汤,有时是熬的营养粥,都是易消化而又暖胃的。 杯子下压着一张便笺,字如其人,娟秀而又淡雅。“少宁,我太累,先上床睡了。桌上有汤,喝完再睡,我有算过卡路里,不会影响你的形象。晚安!” 这么几个不香艳不暧味的字,他总是看得心驰神颠。 他洗漱好走进卧室,衣架上挂着他明天穿的衬衫和长裤、与之搭配的领带,甚至还有叠着的棉袜。 她从来不化妆,但掀开被,缓缓地将她拥进怀中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诱得他的心柔柔软软。 他一般睡挨近门的左侧,她睡右侧,从她第一次来,就成了个默契的规律。但最近几晚他发现了一件事,她先睡在左侧,当他一挨近榻榻米,她并没有醒来,身子一转,就滚到了右侧。 被中暖暖的,留有她的余香。他将手探过去,她那一侧被角薄凉。 才到深秋,寒意便不深。但上床后,也差不多要适应一会,等被暖了,才能入睡。 她是为了让他多睡会,特意为他捂暖被子?还是因为想他,盖上有他味道的被子才能入睡? 不管是哪一个答案,枕边的这个女人都让他心疼得发颤。 也许该结婚了。 明知她睡意正浓,他还是要弄醒她,好好地爱一番,才能把心中这股子荡漾散去,然后抱得紧紧的,一同入睡。 “我很久没回家了,周末我们一块过去。”早晨刮胡子时,他平静地对她说道。 她满嘴的牙膏沫,睡了一夜的短发蓬蓬地竖在头上。良久,她才恢复过来,“太快了!” 他看着镜子,摸摸脸颊,察看有没哪里没刮干净,“周六我妈又逼着我去相亲,你想让我去吗?” 她沉默,想起在左岸咖啡时见到的那个眼角上吊的妇人。“我还没有准备好。” “又不是高考,要准备什么?”嘴角上扬,紧张中的她,有着不同的美。 童悦一整天都是恍恍惚惚的。 李想仍然没来上课,徐亦佳把mp3带到学校。上课时耳朵里插着耳机,随着音乐节奏,摇晃着身体。 孟愚告诉她,在他的课上,徐亦佳睡了整整一堂,这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实中出成绩就靠强化班,可别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你最好和她家长接触一下。” 她根本没徐亦佳家长的联系资料,她的档案都在六中,要找人,只有她那个局长姐夫。 她要给苏陌打电话吗? 这个电话打了就像是自投罗网,之前,她已经按掉他n通电话了。 吃饭时,凌玲凑过来,暧暧昧昧地笑:“你最近不乖哦,昨晚又夜不归宿。” “那不是对你很方便!”学校的菜没有油水,青菜汤喝下去像喝的是盐水。 凌玲一僵,讪讪地说道:“别得了便宜就卖乖,要不是我,你有机会认识叶总?” 童悦点点头,“少宁一直讲要向你道谢。” “那到不必,他是子期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凌玲悄悄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孟愚。 童悦差点被饭粒给噎住,咽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时光不留情,转眼就是周五 童悦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还是拿不定主张,只得向叶少宁求救。 “小傻瓜,你穿什么都好看。”他随意从衣橱里拿了一套,笑道,“其实,你不穿更好看。” 她恨他的不正经,把他推出去,最后穿了一身粉蓝的裤装,搞得像去面试一般。 可不就是面试吗? 叶家有个小小的院落,四处长满了藤蔓类的植物,青色的墙,有很多的窗,给人一种很恬静温馨的感觉。 难得,院中还有一口古井,井边苔痕碧绿,井石沧桑。 “这小楼和我一般大,那时候土地没现在这么紧张,我爸爸还找人设计了下,邻居们觉得好看,也仿着我们家跟建,幸好这样,就成了海边的一道风景,不然早拆迁了。”叶少宁替童悦推开院门。 叶少宁的爸爸叶一川是名农技师,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试验田或农村。要不是老婆罗佳英催魂似的,他今天是不会回家的。关于叶少宁的婚事,他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可惜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叶少宁至今也没领个人回来。 罗佳英很严肃地告诉他,这次是真的,少宁的口气她听得出来。 在叶家,虽然罗佳英没工作,但她绝对是三军总指挥,要是谁不如了她的意,她会扯着你哭个三天三夜。 年轻时还有劲头争个几句,后来倦了,她说啥就啥吧,反正也不会祸国殃民,只要别太烦他就好。 罗佳英一早喜滋滋地就去了菜场,买了许多菜,逢人就讲少宁带女朋友回来了,是个老师,学问大呢,硕士毕业。 叶一川先听到院门响的,朝外探出个头,慌忙大叫:“老婆,来了,来了。” 罗佳英扎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谁来了?” “还能有谁,少宁呀!” 罗佳英忙理了理头发,一抬头,人已进来了。 太单薄,也没个笑脸,不喜庆,她对童悦的第一印象不算好。 童悦礼貌地叫了“叔叔、阿姨”。叶一川倒是觉得这女孩很清丽,忙让座。 “一川,你去厨房看下锅,鱼别煮糊了。少宁,你去切点水果。”罗佳英解下围裙,扔给叶一川。 “你先坐会,我就过来。”叶少宁察觉到童悦的局促,轻轻摸了下她的头发。 罗佳英看着又不满意了,少宁到家没多看一眼妈,目光就围着这女人。她给少宁张罗的对像谈不上个个比童悦强,但是肯定又不少。 少宁迷上她,凭哪一点呀? “坐呀,童老师!”她假假地笑着。 “谢谢阿姨。”童悦款款而坐,目光平和。 “瞧你这一抬眼角,看得出有细细的纹路,年纪不小了吧?”罗佳英毫不迂回,一针见血。 “二十八。”童悦道,看不出羞也看不出恼。 “二十八?”罗佳英失声惊呼,“你不缺胳膊少腿的,看上去也斯斯文文,乍没找到对象呢,身体没什么毛病吧?”还有句话她没问,不会和什么有夫之妇拉拉扯扯吧? “这不都是为了等我么。”叶少宁笑吟吟地端着水果从里间出来,挨着童悦坐下。 “你别插话。”罗佳英白了他一眼。 叶少宁当没看见,戳了颗葡萄递给童悦,“我爸爸单位的新品种,颗大汁多,特甜,尝尝。” “我一会再吃!”童悦摆手。 “妈,你别这样严肃,会吓着童悦的。她比我还小几岁,说起来,我才是个老人。” 罗佳英眼中已经开始喷火了。 “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就是一堆豆腐渣,这能比吗?要不是你死心眼想着小涛,你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想嫁你的姑娘多的是。” 童悦手一抖,那颗粒大汁多的葡萄嗖地落在地上,滴溜溜滚得很快,一下就钻进沙发下面,没了踪影。 “妈妈,你在说什么?”叶少宁沉了脸。 罗佳英嘴不是嘴,脸不是脸,“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你既然都拖到三十一了,现在干吗要勉强自己。男人越老越吃香,女人过了三十,也不知还能不能生孩子,你想叶家在你这辈没后吗?” “有没有后我不关心,我只关心陪着我一生的人是不是我喜欢的。妈妈,童悦是我的女朋友,请你顾及我的感受,别再犯重复的错误。” 罗佳英瞧着儿子冷凝的眉眼,一愣,“好,好,你有本事你自己作主,我不管了,可以了吧?” “阿姨,我晚上还有回校上晚自习,就不打扰了。”一直沉默中的童悦站起身,拿起包。 “吃完饭再走。”叶少宁抓住她的手。 “以后吧!”童悦挣开,跑去厨房和叶一川打招呼。 “菜都好了,不会耽误的。”叶一川急了。 童悦欠了欠身,四下环顾,“在青台住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比住五星酒店还要惬意,少宁真幸运。叔叔、阿姨,再见!” 罗佳英头一扭,没应声。 叶一川把两人送到车边。“你妈妈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还不了解吗?别往心里去,我一会说说她。童老师,常来玩啊!” “好的。”童悦打开车门。 叶少宁冰着个脸开车,一路上都没吭声,童悦到是很平静,看着车外的夜景,不时发出一两声长长的语气词,像惊讶又像叹息。 “今晚我回公寓那边。”等绿灯时,她说了一句。 他仍然不出声,把车停在韩国餐馆前,进去点了石锅拌饭、韩国烤肉、炒年糕、海带汤。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食物是什么滋味,谁也没品出来。 再上车时,他坐在驾驶座上,侧身定定地盯着她,“小涛是??????” “从前介意不得的,谁的过去是一张白纸?”她没让他说下去,因为她看出他的痛楚和纠结。 其实她有些同情他的,有那样的妈妈,很让人哭笑不得。今晚,在她的面前,罗佳英连起码的面子都没给他留。 罗佳英羞辱了她,何尝不是羞辱了自己的儿子?他都是一个集团的总经理了,难道连喜欢谁都没自由吗? 不是不可悲的。 “对不起!”他凑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 下车的时候,她抱了抱他,有些不舍地松开手臂,眼眶微微发红。 凌玲不在公寓,她洗好澡直接就上床了。月光从敞着窗帘的窗户里照进来,墙上全是植物的叶影。 她盯着那影子,感觉窒息得难受,一把拉了被蒙上脸,不禁也想起前尘往事,泪水模糊了双眼。 第二天上课,一抬眼,最后面的桌子空空荡荡的,李才子旷课快一周了,徐亦佳也没来。 “老师,”班长站起身来,“徐亦佳今早打电话给我,说她请假三天。” “身体不好?” “不是,她姐姐昨夜去世了。” 她握着粉笔的手哆嗦了下,“不会是苏陌局长的太太吧?” 班长沉重地点了点头。 18 第三颗星 童悦不相信这世上有爱情童话,不相信有,却还希望有。 她和彦杰在一个初春的下午,顶着料峭的春寒,敲开了苏陌家的门。 进门前,她拉着彦杰的手,恳求道:“哥,不要进去了,上海机会多,我想到上海工作。” 彦杰穿了件格昵的外套,脖子里搭了条驼色围巾,俊颜冻得僵僵的,“你又不是没试过,上海那边都是要教学经验丰富的,你有吗?而且竞争那么激烈,物价太高,那种艰辛,你想像不到的。” “你不是挺过来了!”她搓着脸颊,轻轻跺脚。 彦杰苦笑,“我住在那个火柴盒子里,一月五千元,叫挺过来了?小悦,别说了,咱们进去吧!” 里面已经传来脚步声。 第一眼看到苏陌和徐亦心,童悦真以为看到了爱情童话。她没见过那么般配的一对夫妻,真的是天作之合。 徐亦心白皙、娇小、柔弱,在青台大学的图书馆做采编,没有观点,没有锋芒,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孩子。 有苏陌这样优秀的丈夫,她完全不用出来抛头露面,不用费尽心机在职场打拼、争斗,她只需要爱苏陌和接受被爱。 苏陌说话时,她坐在一边微笑地看着他,爱意满溢。 他们结婚四年,还没要孩子。他们太恩爱,二人世界里挤不出空间给孩子。 苏陌留他们吃饭,徐亦心做的菜。饭后,她还为他们弹了两首钢琴曲。当他们说正事时,她退房,体贴地带上门。 苏陌刚调到教育局,情况还不熟悉,但彦杰的请求,他一口就答应了。当着他们的面,他给郑治打了电话,让童悦去实中实习。 苏陌一直把他们送到小区的大门口。 他是和彦杰握手道别的,然后转身看向童悦,亲切地笑道:“好好地教书,所有的事都交给我,不用担心。” 那样的笑意,在春寒之中,童悦听了不觉心中一暖。 童悦穿的棉袄是宽松版的,袖子里灌满了冷风。两个人在空寂无人的街道走了很久,她对彦杰叹了一声:“真是羡慕苏局长夫妇。” 彦杰将她冰凉的手塞进大衣的口袋,“男人只有优秀到苏老师这个份上,爱情才能升华。” “我觉得相濡以沫、患难与共的爱情也很好。” 彦杰看看她,“你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你也不过比我大四岁。”她嘟哝,“哥,我会努力工作,等我有了教学经验,我去上海好不好?” 彦杰拍拍她的手,“到时再说吧!” 开学的时候,苏陌特地抽了二个小时送童悦去实中,拜托郑治,好好照顾童悦。 童悦被安排在高一(五)班任物理老师。 她真的非常努力,对每一个学生都用了心。学生喜欢,和同事相处和睦。 每一周,苏陌都会打电话来问问她的教学情况,然后给她提些建议。 后来,她不好意思总让苏陌打来,她主动向苏陌汇报工作。她有些紧张,但苏陌总是耐心而又鼓励她讲下去。有时,苏陌在会议中,她听到椅子挪动声,感觉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生怕她停下,还不时发出一两个语气词,告诉她他在听着。 因为苏陌,她的教学生涯是顺风顺水。硕士一毕业,就顺利地被实中招了进去,委以重任。 节日时,彦杰从上海回来。两人买了礼品去苏陌家道谢。告辞出门,徐亦心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买的化妆品递到了童悦的手中。那个品牌的套装盒的价格,远远地超过了礼品。 童悦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好了。 “彦杰是我喜欢的学生,你是他妹妹,我自然也喜欢的。你来做客,就已非常开心。教书非常辛苦,钱赚得不容易,下次别乱花。”苏陌语重心长对她说。 她真的拿他当最尊重的师长,信任他,依赖他。 苏陌对她的关心一如既往。 有时,她心里偷偷地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觉得苏陌像哥哥,也像她的父亲。童大兵只要有棋下,便是全天下最快乐的人,钱燕与她总是隔山隔水。在家里真正关心她的,只有彦杰。 但彦杰在上海。 现在,她的生命里出现了苏陌。 苏陌不只是关心她的工作,还关心她的生活。周日,徐亦心打电话给她,让她去吃饭。饭后,两人结伴去逛街。逛累了,苏陌开车来接她们,一起去喝咖啡、吃小吃。他知道她冬天里爱喝暖暖的、甜甜的桂圆茶,爱吃脆脆的菊花酥。只要她去,他家里总是有的。他还知道她碰不得酒,她在,做鱼、做肉,只用姜和葱去腥,不用料酒的。 她不是很讲究穿着的人,所有的穿衣心得,都是徐亦心教的。 “你的气质和肤色还有这个年纪,素色的衣服就可以把你的美衬托出全部。艳色的衣服,等以后老了再穿不迟。”徐亦心说道。 周末,她很少回自己的家,却成了苏陌家的常客。 有一本《所谓女人》的书里写到完美是神的事,不是凡人可以享有。凡人与完美无缘,太完美了就要出问题,所以才有天妒红颜、天妒英才一说。 老天也容不得苏陌和徐亦心这一对璧人的恩爱。 一年前,徐亦心在高速公路上,七车连撞,她是第三辆,整辆车被连续撞了几次,被挤成了一块夹心面包。 送到医院抢救,好像生命是抢过来了,但徐亦心成了植物人,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苏陌的婚姻成了一纸空文。 徐亦心的娘家提出解除婚姻,苏陌不肯,他说:“不要逼亦心。我有选择,而亦心没有选择。” 苏陌的真情简直成了青台的一段佳话。 苏陌只要在青台,每天下班都要到医院看望徐亦心,晚上十点后,他才回家。他工作依然勤奋,衣着依然高雅清洁,胡须刮得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及时,一切和徐亦心在时没有两样。 只有童悦知道,苏陌有多苦闷,有多痛苦。 “小悦,和我说会话吧,我怕我会撑不下去。”午夜的时候,他给她打来电话。 听到他的声音,童悦的心被一把巨大的铁钳钳住了,疼到窒息。 她舍不得他。 他其实并不怎么讲话,大部分是她在讲。天天讲工作,总有讲完的时候。她开始向他说起自己儿时的事,讲童大兵,讲彦杰,讲钱燕,讲和桑贝闯的祸。讲着,她会哭出声来,苏陌就在那边听着,气息柔柔的,“我可怜的小悦。”他总这样讲。 他的生日到了,她并不知道。是他主动讲起,说去年的生日,他和徐亦心在香港,亦心要去迪斯尼看看,他陪她去,她胆小,真的就是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玩。晚上,两个人出去吃烛光晚餐,她送给他一块卡地亚腕表,他一直戴着。今年的生日,她在医院,他孤孤单单坐在窗台上看着天空的冷月。 “小悦,你知道吗?我不能和亦心离婚,也不舍得。她来这个世上就是为了我,她的生命里只有我。我若离开她,等于是我把她亲手给杀了。还有,外界的舆论也不会宽容我的,他们不会想到我的痛处,只会觉得我是个抛弃妻子的伪君子。” 她听得泪水汪汪。 她给他买了条围巾送给他做生日礼物。 他请她吃饭,只有两个人。 “有人帮你介绍男朋友吗?”黑色烟雾渗透到他宽大的手掌中,修长温柔的指尖,沾染了几许沧桑。 “有过,但我没兴趣。”她老实地回答。 “嗯,你值得更好的。”他抬起头呼出了一口气,浓郁的烟草气息弥漫在空中。 夜渐沉,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璀璨灯光下,静谧华丽。“小悦,不要太早回去,陪我过完这个生日。”他抓住她的手。 她想推开的,可是看着他黯然的眸光,她心软了。 他们开车去海边,冬夜的海,像个咆哮的诗人,对着这个世界,吼叫着心里的澎湃。 “我很久没有这样幸福了。”他轻声说。“小悦,知道吗?其实我不爱亦心,娶她是因为没有女人像她那般爱我。” 她的耳边咣地响了一声,不知是燃放的爆竹,还是冬日惊雷。 她不敢相信他所说的。如果他们之间都不是爱,那什么是爱呢? “我也一直没有遇到让我心动的女子,直到你出现了。小悦,现在我成了亦心,你是苏陌,没有男人会像我这样爱着你的,这份爱非常可怜,我藏了很久,都不敢让你知道。小悦,你说这是上天给我们的机会吗?” “不要说了,苏局长,你喝醉了。”这种感觉太恶心了,像乱 伦一般。“我当什么都没听到。” 原来这世上真的无缘无故的关心。 心底因为他而有的温柔触角被拦腰割断,以后,在这世上,她真的只有自己了,没有一个可信任可依赖的人。 “你没听到也罢,但我还是要说。小悦,等我好不好?医生说亦心所有的功能都在削弱,她撑不了多久的。我娶你,我爱你,不会让你流泪,不会让你再有一点点委屈。” 她的脑子像砰地断了信号的电视屏幕,刺啦啦闪了半天的雪花----然后,就黑屏了。 爱情童话,真的就是个美好传说。 她甩开车门跑了出去,当身后的男人如蛇蝎猛虎般,她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跑不到,扑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那天晚上,西伯利亚寒流袭击青台,气温陡降十二度。 从此以后,苏陌就成了她午夜的梦魇,怎么挣也挣不脱。她就像是悬崖边摇摇欲坠的石块,一转眼,就要粉身碎骨。 她不想生活在这种没有阳光的阴暗角落,她渴望谁能来救救她,带给她阳光,带给她温暖,带给她清新的空气,让她能自如地呼吸。 她开始相亲,什么样的男人她都愿意见一见。 她一次次的失望,那些男人没有办法带给她安全感,估计连苏陌一半的撞击都抵挡不了。 幸好,她遇见了叶少宁。 只是叶少宁?????? 那个小涛到底是谁呢?天涯论坛里讲前女友是个可怕的名词。他们这么亲密,但是他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人,显然小涛在他的心里有着特别的地位。 罗佳英讲得不错,二十八岁的女人已像昨日黄花,而三十岁的男人,却正当风华正茂。何况叶少宁有这样的容貌,有这样的事业,怕是早给身边的女人给惯成了范柳原。她唤不来天塌地陷的一场战争来看清他的心。 回来的车上,他欲言又止,她不为难他。 有时候,“不问”是另一种境界的体恤。 问了,只怕更受伤。 如她所言,又不是纯真少年,老大不小了,谁的过去是一张白纸? 只要把这纸订成了册,搁之高阁就好,千万不能当作日历般,时不时地拿出来翻阅。 郑治代表实中去给徐亦心送了花圈,回来讲苏局长真的很坚强,但是非常消瘦,好像失去了一半灵魂。 她没有给他打电话,他的短信却到了,“小悦,现在我可以给你全世界了。我爱你!你永远的苏陌!” 她对着手机自嘲地笑笑,一按删除键,屏幕一片空白。 同时来的还有叶少宁的电话,声音闷闷的,“童悦,晚上一起吃饭。” “我晚上有别的事。”欲速则不达,她不想逼他,给他好好思索的空间。 “我在你学校门口。” 她跑出去,果真看到他黑色的奔驰掩在夜色中。 “我还请了两个人,陶涛和她老公。”等她上了车,他对她说道。 19 晚秋 陶涛?小涛? 童悦的身体一僵,说不出是震愕还是吃惊,“一定要见吗?” 叶少宁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仿佛担心她会夺门而出,“我想把你介绍给他们。” “少宁,其实我从来没有不相信你??????” “就是朋友之间的小聚会,时间不会太久。”温和的眼角漫出一丝凝重。 这聚会早不来晚不来,而是在罗佳英一语道破天机之后。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表现失了分寸,让他匆忙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不是任性固执的人,轻轻点了点头,还问了一句:“我要不要回公寓换身衣服?” 叶少宁紧绷的面容荡漾出一圈笑意,“我和小涛打小就认识,不需要太刻意。” 两人驱车前往,聚会的地点约得很远,路上走了二十分钟。餐厅很有特色,名唤瑞雪山庄,四合院式的建筑,身穿碎花旗袍的两小姑娘笑盈盈地在外面迎接,泊车的小弟剑眉朗目,一身立领的中山装。 山庄没有大堂,一律都是包间,院落中没种花也没植树,而是一畦畦的菜地。正是萝卜丰改的时节,有一棵居然长得有水瓶那般粗,围观的客人一惊一呼。 “这里。”叶少宁牵着她的手,越过雨廊,走到一个挂着竹帘的房门前,细细碎碎的灯光从帘子的缝隙间漏出来。 帘子一掀,童悦抬眼看出,心中强烈地一震。 红木的餐桌边坐着一个男人。 叶少宁、彦杰,包括李想,都属于英俊型的,但桌边的男人浑身上下散发出逼人的俊美、贵气、高雅,已不是“英俊”这个词来形容的。细长的眉眼有如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里面开满了一朵一朵的粉红桃花,若定力不足,一不留神就会迷失了。 “介绍一下,这人对外是腾跃集团的左总经理,对内就是陶涛家那口子左修然。这是童悦。”叶少宁为两人介绍。 左修然先是瞪了叶少宁一眼,目光收回落在童悦身上,已是收起千朵万朵的桃花,一派翩翩有礼的绅士风范,“你好,我是左修然。”他点点头,笑了笑,客客气气。 童悦心中不觉对左修然有点欣赏了,虽然有着纵欢的本钱,但本质却是良民一个。真正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她对那一瓢不觉生出兴趣来。 “陶涛呢?”叶少宁体贴地帮童悦挂好包,拉了拉椅子,两人一同坐下。 左修然俊眉一扬,“没出息的人呀,来见你朋友,她居然说紧张。一紧张,她就忍不住跑洗手间。”语句是略带揶揄的,语气却丝毫不加掩饰的宠溺。 “以前读书时,每逢大考她也这样。”叶少宁轻笑。 “不准说我坏话。”帘子挑起半边,应声从外面进来一个甜美秀丽的女子。她有着圆圆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卷,弯起嘴角时,脸颊上显出两粒小小的酒窝。想来这应该就是那一瓢了。叶少宁说和他是同学,也应该有三十岁了。童悦觉得自己看上去比她沧桑,这女子要么是家境极优,要么是婚姻特别的美满,才能留住岁月,才能笑得这样可爱。 “你有坏话给我们说吗?”左修然笑中陡然华光溢彩,揽过她的腰,将她按坐在自己的左边,与叶少宁隔了几把椅子的距离。 “严肃点,老公。”陶涛拍开他搁在腰间的手,对着童悦笑笑,“童老师真的很漂亮,身材也好,我羡慕加妒忌。” 左修然清咳一声,“你是不是有减肥的想法?” 陶涛心虚地扁扁嘴。 “好啊,我早讲过了,你乍样,我就让聪聪乍样。妈妈不都是女儿的榜样吗?” “老公??????那只是飘过的念头,我并没有想实施。” “聪聪是他们的女儿,和妈妈一个模子出来的。”叶少宁悄声对童悦耳语,两人含笑看着对面的夫妻。 左修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执起陶涛的手拍了拍,“左太太,你听我说,童老师那么苗条、修长,那是因为少宁喜欢这一类型的,女为悦已者容吗!你是我左修然的太太,我就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胖一尺是我的福份,瘦一寸我就嫌铬手,你想剥夺我幸福的权利吗?你想减肥是对照谁的标准?别让我多想哦!” “好了,好了,我不减成了吧!童老师还在这儿呢,你真让我丢脸。”陶涛气得鼻子都冒烟了。 “人家童老师教书育人,很能明辨是非的。是不?点菜,点菜!”左修然扬起嗓门向外喊道,脸上笑得像偷腥成功的猫。 童悦看着陶涛,有些忍俊不禁。有这样的老公,做妻子一定不会发闷的。 “喂,少在人前这么恶心,别把我家童悦带坏了。”叶少宁调侃道。“童悦,你看不出这两人结婚五年啦,还这么肉麻兮兮。” 左修然摆手,“童老师,其实幸福不是秀的,而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在婚姻的法则里,第一是爱,第二就是要肉麻。你对老婆都一幅正人君子似的,有必要吗?叶少宁,你要好好地向我学习。男人么,要玩就是玩的样,真的定心了,那就彻底改过自新,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当心锅翻碗碎,玩出人命的。” “左修然,你很有心得吗?”陶涛眯起眼。 “都是左太太调教有方。想吃什么?”左修然忙把菜单递给陶涛。 童悦摸了摸鼻子,担心自己笑出声来,悄悄地拿眼看叶少宁,不曾想,他也在看她,眼睛亮得惊人。他的一双手已在桌下抓住她的,拉到自己膝盖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轻抚着。 瑞雪山庄的菜都是土菜,很地道,餐具也非常古朴,都是粗瓷的碗盘。 叶少宁和左修然聊工作,童悦听陶涛说育儿经。他们结婚五年,孩子刚一岁。 一顿饭下来,童悦已是喜欢上了陶涛。她很真诚,也很热忱,还有这个年纪难得的纯真,喜欢她太容易了。 孩子丢在姥姥家,陶涛与左修然挂念着孩子,饭一吃完,就匆匆走了。陶涛与童悦交换了电话号码,约了下次单独聚会,不要两个男人跟着。 站在山庄炽亮的灯影下,目送他们的车远去,童悦久久沉默。 叶少宁把车开了过来,“想什么呢?”他从后座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有一点羡慕。” “也是吃了很多苦才守来的。”叶少宁的脸掩在黑暗中,掠过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点点头。经历了风雨的婚姻才会倍感珍贵,幸福从来都不会是一马平川的。 “陪我去一个地方。”她辨认了下方向。 他没问去哪,顺着她指点的灯往前开去。路越来越开阔,车流越来越少,路边的灯光稀了,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 “就在这儿停一下。”她说道,把头扭向一边。 “没吃饱吗?”他看了看四周,前面有一种密集的灯火,是青台的高速入口,这附近是些加油站、汽修厂,还有些小吃店。他们的车停在一家牛肉拉面馆前,空旷的场地上停了不少跑长途的大货车,显然生意很不错。 她没接话,也不下车,只是定定地看着。 一刻钟的样子,从面馆里走出几个人,在后面的是位微胖的女子,扎着的围裙上油渍斑斑,头发蓬乱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到是那张脸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俏丽。她随意地用手指拨弄了两下头发,大声叫道:“两位老板下次来青台,记得来照顾我的生意呀!” “当然,老板娘这么热情,我舍不得不来。”货车司机嘻嘻哈哈地笑着,发动引擎,奔向夜色。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看见了他们的车,拧起眉,然后转身进了面馆。 “你看见她了吗?”童悦趴在车窗上,声音几不可闻,像是不堪重负,已筋疲力尽。 “嗯!”他轻轻蹙起眉。 “我以后老了就是这个样子。”她闭上眼,自嘲地弯起嘴角。 他不解地揽过她。 指尖冰凉,身子也在轻轻地抖着。 “别人都说我们很像,其实我远不及她的。我小的时候,她特别疼我,我穿的裙子、扎的辫子,总让桑贝羡慕到哭。桑贝经常赖在我们家不肯回家。她带我学画画、学拉小提琴,晚上陪着我做作业。她唱歌很好听,也做得一手好菜。她那时爱带我去游乐场,有一个叔叔陪着我们一起玩。那个叔叔总是开着车来,每次都是不同的车,他带我们去郊外,车开得非常的快,我开心得又叫又跳。回家时,她叮嘱我不能把叔叔的事告诉爸爸。因为叔叔是她心里的秘密。” “在我十二岁那年,为了那个秘密,她放弃了工作,放弃了爸爸,放弃了我。”她的语调很平静,好像在讲一个物理定律,很有条理,很清晰,“那以后,我们就很少见面了。只听说她办过公司,也幸福过,现在,她却是一个人,全部的家产就是这家面馆。” “少宁,我哥哥姓韦,我姓童,我喊妈妈的那个人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她才是我的生母。”她将脸又缓缓转向面馆,“这样的我,你还愿意以结婚为前提继续交往吗?” 20 月色撩人 那真是一个很会善待自己的女子,连名字都起得好听,叫江冰洁。 “姑娘家的容貌,二十五岁前是爹妈给的,二十五岁后就靠自己修练了。”出门前,她都要拾掇很久。小童悦站在化妆台前看她画眉、描唇彩、刷腮红。她已是一朵花了,这一妆扮,花就更娇更媚。 但这朵花在别人面前,在童大兵面前,是长在高高的悬崖上的,只有看到那位叔叔,才会羞答答地盛开在尘埃中。 从小到大,许多人初见童悦,都会惊叹她的美丽。 她听了,心生戚然。 童悦从不把自己当花,她当自己是根草。事实上,也就是根草,蔓蔓荒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样的草生命力才会强。 花再娇艳也有谢落的一天。 童悦大学毕业后,童大兵有次喝醉了,说起她在高速路边开面馆。在这之前,童悦已经有十年没有见到她。 童悦悄悄过来看了她一眼。她的样子和菜市场大声吆喝的大妈没有两样,根本无法与童悦印象中的美丽女子重叠起来。 这一眼给了童悦新的看世界的眼光,她那原本浸透了整个青春期忧郁的目光里,这个世界到处是悲剧。如今换个角度看看,一望无际的其实是喜剧-----悲剧是希望的挣扎,而喜剧则诞生于彻底的失望。 所谓美丽,所谓爱情,神马都是浮云。 不知叶少宁有没听见她的问题,好一会了,叶少宁胳膊仍圈着她,清冷超然地盯着小面馆,嘴却紧紧地抿着。仿佛意志坚定的共产党,在酷刑面前,大义凛然,要命一条,想让我开口,没门。 她没有再问,没有勇气,也不愿意。 很多东西就是纸蒙的窗户,戳破了还能挡风吗? 她,年龄上没有优势,家庭关系复杂,哗地摊到谁的面前,谁的心中不会波澜起伏? 他心中的那杆秤是什么样,她不清楚。但*妈那座大山,怕是无法跨越了。 明天布满大雾,视力再好,也看不到多远。 车内的气氛有点僵硬,她的周身生出了寒意,“少宁,我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他收回视线,替她拢了拢外套,发动了车,开了暖气。 小面馆没入浓郁的夜色中,远了。 “我明天要出差,一会还得去公司拿点资料,我先送你回公寓。” “好!”她几乎是没等他话音落下,就回应了。 惊讶吗?不惊讶的。小说里都是这样写的:先是工作忙,然后是不接电话,接着就差不多该音信全无了。 她懂的。 朦胧中感觉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她侧过身看着他,略带凄楚地绽出一丝微笑,不着痕迹地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在巷子口遇到凌玲送家教的学生,凌玲看见两人,笑道:“叶总今天怎么舍得放了我们童老师?” 他对凌玲并不热情,只淡淡地冲凌玲点了下头。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从她身上拿走了外套。 凌玲轻轻哼了声,有些不开心。 她没有力气宽慰凌玲,只想早早地回到屋里冲个澡,把自己放平,一夜到天明。 这一天发生的事,真的是精彩纷呈,够排一幕戏剧。 隔天,他没来电话,她也没打过去。 徐亦心今天开追悼会,会场放在殡仪馆。童悦犹豫了很久,她还是请了假过去,她想看徐亦心最后一眼。 坐了一个小时的车,她从一条两排密植的松柏间的小道上走进去,入目是密密麻麻的花圈,正中挂着徐亦心的照片。 徐亦心笑靥如花,斜依在钢琴边。 这张照片是苏陌拍的,当时,她也在一边站着。 此时彼时,已是阴阳相隔。 她想起徐亦心的温婉、轻柔、娇弱,如梦一般,泪水就那么下来了。 苏陌神情肃穆,一身黑色的西服,长身站立,好像不是参加葬礼,而是参加某个重要的会议。 妈妈让他回去,他正当英年,日后自然要再婚。从唯心的角度讲,他送徐亦心下葬,对以后的新妇不利。 “亦心胆子那么小,独自去了那边,我不送她一程,怎么心安?以后想送也没机会了。” 他悲痛的口吻,惹哭了许多来宾。 徐亦佳看到童悦,眼睛红红地跑过来,叫了声“童老师”。 姐姐的过世,让她失去了依赖的大树。徐家以后与苏家还能有多少联系?她一夜之间像长大了许多。 “不要太难过,明天再休息一日,就回来上课吧!”她抱了抱徐亦佳,送了花,向徐亦心施了礼,就走了。 她没和苏陌打招呼,连眼神交会都没有。 上了车,她看看手机,没有电话,只有苏陌刚发来的一条短信:心浸在冰水中一天了,看到你,才察觉到一丝温暖。你能来,我很开心。 郊外的风有点凉,她搓了搓手,拿掌心捂在心口。 她能感到手掌下怦然跳动的心脏,扑通,扑通,有点快。 高三准备第二轮月考,这次的物理试卷是她出。她又是查阅资料,又是参考往年的试卷,非常忙碌。 下午,孟愚和赵清都去上课了,办公室只有她和乔可欣。 高中的音乐老师是非常轻松的,特别在考试期间,音乐课经常被主课老师抢占。乔可欣落得舒服,有时也接些社会上的艺术团体邀请,出去赚点外快。不然凭她那点工资,一个月够她买两件衣罢了。 童悦一直不能明白节俭的彦杰怎么和乔可欣走到一起了?只能说爱情的魔力太大了。 “童悦,你是不是很忙?” 一阵香风袭来,乔可欣站到了她身边,探头看着她的电脑。 “嗯!”她抬了下眼皮,复又低下。 “那个你??????最近和彦杰通电话了吗?”乔可欣飞快而又慌乱地瞥了眼她的脸。 “没有。” “他好像和我生气了,也不接我电话,你能不能替我打个电话给他?”乔可欣嫣然一笑,脸上带有几份奴颜的撒娇。 她有些意外,视线从屏幕上挪开。“生气?” “唉,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去上海面试的事没告诉他,他说我不尊重他,我??????我是想给他一个惊喜的。他那样,我现在也不敢和人家签合约,心里惴惴不安。” “还是你自己和他说比较好,我不是很了解具体的事。”她又低下头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好像不愿意我去上海,可是,他干吗要买那么大的房子呢?”乔可欣喃喃自语。 童悦的手指在键盘上快疾如飞,没有回应。 从彦杰和乔可欣一起后,和彦杰有关的事,她坚决屏蔽。 李才子还在旷课中,童悦决定去他家摸摸情况。 李想家住在一个岛上,必须要坐轮渡。正是下班高峰,坐船的人很多。岛上有几处景观,来青台的游人也是要去走一走的。 她戴着耳机站在甲板上,旁边站着一对情侣,男生的左手绕过女友的后背握住扶手,将女友护在自己怀里,白衬衫卷起的袖子随着海风轻轻起伏。女友嬉笑着像《泰坦尼克》里的露丝样,对着大海张开双臂。 她看得眼睛都定住了。 撇开她和叶少宁现在的交集,之前的日子,她从没有过恋爱的体验。真正讲恋,可能就是晦涩难言的暗恋吧! 暗恋,是最节约的恋爱,不要成本。谁讲的?真是很幽默。 mp3里刘力场,用无助而又迷茫的声音在唱《寂寞光年》 漫长的寂寞 把意志都吞没 整个世界 是沉默的漩涡 有谁能陪我 手牵着手出走 带我离开 空洞的星球 还有什么 值得追求 还有什么 可以拥有 把怀抱借给我 是不是就不再颤抖 有谁能带走 这美丽的哀愁 能让我相信 被爱的理由 光年不是时间单位,而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暗恋与明恋之间不是隔着一层纱,而是一个或n个光年,用人力,今生是跃不过去的。 船带有节奏地摇晃着靠向码头,大部分人迫不及待地拥向闸门。 她摘下耳机,随着人潮走出码头,有三轮车夫迎上来。她上了一辆,吹着海风,优哉游哉地行在黄昏的海边,很是惬意。 李想家是做民宿生意的,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李想妈妈以为童悦也是住宿的,一听童悦自我介绍,一怔,“李想也刚放学,你怎么没和他一起过来?” 童悦朝里看了看,“哦,我是到这边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他。” 李想妈妈这才缓了脸色,忙不迭地把童悦往客厅里领。 童悦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套做好的考古题,有本参考书上圈圈点点,写满了字。 旷课的李才子倒没旷疏学习。 “李想,快出来。”李想妈妈叫道。 “又有什么事?”房门一开,李想t恤、中裤,一脸不耐烦。看到童悦,他脸刷地红了。 “我??????我换件衣服就出来,你??????先坐会。”他砰地关上了房门。 童悦挑挑眉,刚刚他那样,不是羞涩吧? 李想很是神速,一会儿就出来了,换上了长裤、衬衫,“我们出去谈。” “这孩子乍这么没礼貌,留老师在家吃饭。”李想妈妈急了。 “我呆一会,马上就走了。”童悦说道。 在门口,她拉住疾行的李想,“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我不会道歉的。”李想昂着头,喉结一蠕一蠕。 读研时,她修过教育心理学,像李想这样的男孩子很容易陷入一种单恋,这种单恋介乎唯美与可笑之间,是心灵世界最隐秘的事件,和现实世界没什么关联。 上次她那种回绝的方式好像没什么大的效果,她得改变方式。 “如果你觉得旷课很光荣,那就不要道歉。”她以一个老师最平淡的口吻说道。 他目光灼灼地瞪着她,“我不是旷课,我是生气。你可以拒绝我,但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另一个女生?” 童悦瞠目结舌。 “徐亦佳只是你的同桌。” “同桌才不会笑得像个花痴。” “李想,你是不是太自大了?也许人家是对你有好感,但不代表就是爱。你除了学习好点,其他还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一个男生耍性子、闹别扭,很有本事么?” 李想气呼呼地别过脸。 “走吧,我请你吃饭,你挑地方。”她轻飘飘地跳过话题。 他到没拒绝,把她带去了kfc。她真是哭笑不得,还是一孩子吧。 她要了一杯热橙,他喝冰可乐,又点了鸡块、薯条、汉堡,她掏出钱包。 李想皱了皱眉,脸色不是很好,“你干什么?这是我的地盘。” 哦,你的地盘你作主。 她把钱包放回去。 两人坐在角落里,餐厅里的冷气开得很强,她有点冷。 “我看到你在看沈从文文集。”她喝了口热橙。“很喜欢他?” 李想把薯条的纸袋口转向她,“他和鲁迅的文章,高考时经常考到,我是为了应试,我并不喜欢他。当年他考燕大国文系,竟然得了个零分。明明喜欢城里的日子,还自喻自己是个乡下人。”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居然一幅轻蔑的口吻,年少轻狂呀! “我到是很喜欢他。我看过他写给妻子的一封情书,里面有几句特别经典:我行过很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李想低头一声不吭地喝着可乐。 她看了他一眼,因为是侧面,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她明白,他什么都知道的。 “今天来看你的不是童老师,而是一个叫童悦的女子。她也曾暗恋过别人,那种滋味,她很明白。合适的姻缘是在恰当的年纪遇到对的人。李想,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但是时间不对。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诺言,而是我等不了。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很抱歉。”她用一种真正的淑女拒绝一个绅士时的用的语气对他说道。 “不要再旷课了,回到学校吧,做我的学生,成为我的骄傲。嗯?”她向他伸出手去。 他抬起眼,眼眶湿湿的,他知道自己很幼稚,闹别扭、耍脾气,无非是想得到她更多的关注。但他心里也很明白,今生,他是追不*的脚步了。 “我以后会非常非常有出息,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你的选择?”他哑着嗓子问。 她轻轻摇头。 “好,我回学校,我会珍惜我们最后的这几个月,但是我不要和那个徐亦佳同桌。” 她失笑。 隔着几米的夜色,他冲她挥手,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快,月光洒下来,给他镀上一层清朗的轮廊。 海轮缓缓驶离码头,月光下的海微微起伏着深邃的神秘。 “小悦!”有个人站在她的身后。 是苏陌的声音,今天刚刚送走徐亦心的苏陌的声音? 她立时僵立在那里,感觉自己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绷紧,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她不敢回头。 “我打电话到你办公室,他们说你到岛上家访。天都这么黑了,我不放心,便过来接你,刚准备下船,正好看到你上船。饿不饿?”他心疼地把手搁在她的肩上。 后记:骤雨倏歇 夜很黑,乘客大部分进船舱了,甲板上人很少,前面是海,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不过,她了解苏陌,不会把她怎么样了。 她冷冷地拂开他的手,漠然地回过身。他的身子隐在黑夜里,只有船顶弱弱的柔光,浅浅地落在他的双肩,把他整个人都模糊不清了。 “堂堂的苏局长,在妻子火化不到几个小时后,如此体贴入微一位下属,不怕被熟人看到,影响你专情而又伟大的形像吗?” 她讥诮的口吻让他不禁微微蹙眉。“小悦,难道你认为我陪葬亦心,我在你心目中的形像才是完美的?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这一年,我是怎么走过来的,你看得见的。” “你是个骗子。” 他一滞,看着她有好一会说不出话。 “我唯一的欺骗,就是让亦心感到我爱她,我一直骗到了最后。即使她成了植物人,躺在那里什么意识都没有时,我都坚持在骗她。她这短短的一生,活在我的欺骗中,她非常幸福,非常快乐。这样的欺骗,伤害了谁?”他苦涩地闭了闭眼,伸手抓住栏杆,“小悦,如果你现在不能爱上我,那么就像这样欺骗我,我心甘情愿。” “我没有你那样一颗强壮的心脏。苏局长,如果亦心现在还没走,你会追过来问我一声饿不饿吗?” 她看着稀疏的乘客,觉得和他讨论这些真的很讽刺。 如果亦心还躺在医院里,他一下班就会过去陪她,十点回家,继续扮演专情丈夫。就是在今天早晨,他对妈妈讲的那一番话,有几人不动容。 可是谁又知道他此刻迫不及待地为了她站在这深秋的轮渡上? 这真的是爱吗? 其实他和凌玲一样,想着鱼和熊掌兼得罢了。 “不会!”他回答得非常干脆,“你在心里会想我很卑鄙,既要做专情丈夫,又想做占据你心的恋人,鱼和熊掌怎可兼得?” 她吃了一惊,为他看破自己的心思。 “爱一个人,却得不到回报,会让你受到伤害;但是,爱一个人,却永远没有勇气让那个人知道你的感觉,会让你更痛苦。我成全了亦心,却遇到了你,命运对我不残忍吗?别以为我舍不得局长这个位置,选择从政,我只是想让自己忙碌点,不要任由心中的私念肆意疯长,我要让世俗的观念来束缚自己。其实,我更想做一个博学的学者,和自己爱的人走遍世界。在亦心没发生车祸前,我曾经想过和她离婚,但是我最终胆怯了。一旦离了,你就必须和我一同面对纷乱的一切。我可以,你不可以。你千辛万苦想做一个好姑娘,就担心自己步入你妈*后尘,那是你心底的阴影。” “我不能让你受到伤害,我选择把一切放在心中,只要可以经常看到你,我就满足了。亦心成了植物人,你为了避嫌远离我,那种寂寞无处安放,我控制不了自己,主动找了你。小悦,你看看我,现在的苏陌是自由的,在别人的眼中,他是正直的、专一的,娶了谁,都会被祝福。” 她紧紧揪住袖角,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惊恐。 她就像被人脱光了衣服站在太阳直射的大街,无处逃窜,无处遁形。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才艰难地说道:“苏局长,谢谢你的抬爱,可是我已经和别人开始交往了。对不起。” “叶少宁?” 她咬着唇,心里面悄悄叹气。 他笑了笑。 船靠码头,他沉着脸一把拽着她走向停车场。“我自己走。”这个时间,公车很少,的士到公寓也有很长的距离,她不逞能。 车门掩上,开了窗吹风,他没有立即开车,深吸了两口气,然后看向她。 “小悦,下面我讲的话,你好好地听着。也许你会觉得我多事,其实这是我对你的不舍罢了。” “叶家祖籍滨江,三十五年前,叶一川大学毕业分配到青台农业局任农艺师,娶当地女子罗佳英为妻。叶一川的弟弟叶一州,现任青台电信局局长,弟媳苏晓岑为青台市委书记。叶一州的女儿叶枫,北京城市电台《叶子的星空》金牌主持人,女婿夏奕阳,央视《晚间新闻》首席主播。叶少宁,泰华集团总经理,泰华董事长乐静芬,她的老公叫车城,是几家欧美品牌四s店总经理。十多年前,车城曾经为了初恋情人的公司,偷刻印章,从泰华的账面上挪走一千万,后被追回,免去牢狱之灾,但被乐静芬扫地出门。他的初恋情人叫江冰洁。现在他们因为女儿已复婚。” 他停了下来,仿佛等待她的反应。 她非常平静,“还有吗?”但颤抖的语气还是泄露了她的慌乱。心像是疼痛的,却又像是麻木了。眼前是密不透风的黑暗,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难怪叶少宁沉寂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小悦,如果是别的男人,他优秀得令我信服,我可以放开你,但叶少宁不行。那真的是个深渊,我不能看着你跳下去。” “我跳下去摔死是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胃里一阵翻涌,是李才子给她买的薯条在作怪,她难受地摸住脖颈中冰凉的玉钱。 “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他心疼地问。 童悦想反驳的,这怎么会是过不去?明明是看着的阳光大道,凌玲不知多羡慕呢!嘴角一扬,也不知道泪怎么就下来了,天旋地转中,只觉得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能去哪儿呢?容她栖身的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了,她抓住车把,哭得哀哀欲绝。 也不知怎么回的公寓,凌玲打开门,看着扶着童悦进来的苏陌,吓得话都不会说。 “她和我太太是朋友。”苏陌看出凌玲的疑问。 凌玲了然,和苏陌一同把童悦扶进房间。 苏陌目不斜视,只拜托凌玲夜里过来看看童悦,然后就走了。 童悦夜里有热度,出了一身虚汗,才睡沉。早晨起来,脸色惨白,两条腿站在地上直打颤。 强打着精神去了学校,这一天都是考试,她要监考。 李想和徐亦佳都回校了,她把徐亦佳和谢语的同桌换了个座,李想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拿了文具去第一考场考试。 月考的考场是接成绩排的,李想是一考试一号桌。 她和孟愚监考的是英语,孟愚巡视,她一直坐在后面,气若游丝,加了件毛衫,仍是手足冰寒。 餐厅今天的菜式很丰富,她就喝了几口汤,就丢开了餐盘。 苏陌没有电话。男人一成熟了,做什么事都恰到火候。如果他打来,她会恨他的。 叶少宁继续没有消息。 她给彦杰打了个电话,不是为了乔可欣,她想听听彦杰的声音。 “小悦,没上课吗?”彦杰的声音穿越了一千里,听得她鼻子发酸。 “考试呢,我一会去阅卷。”她拧拧眉,听着彦杰那边好像有知了的叫声。 她想起彦杰第一次来他们家。 彦杰的父亲是个医生,肠胃科的专家,可惜没能治好自己肠癌,四十四岁去世的,彦杰当时才十五岁。钱燕是骨科护士,老公的病,把家里的积蓄全花光了。一个女人拉扯一个儿子非常艰辛,别人介绍了童大兵,她领着彦杰过来相亲。 那也是夏天,路边的知了叫个不停。 钱燕一进门就一个个房间的参观,童悦站在厨房门口,彦杰站在客厅里。家里没有空调,彦杰头上的汗像雨珠子一样的滚落。 她从冰箱里拿了汽水递给他。他看看她,右手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旋转,瓶盖怎么也拧不开。她又递给他一张面纸,“咔嚓”一声,瓶口四周的纸巾湿了一圈。 他喝了一口递给她,她接过,也喝了一口,再递过去。 你一口,我一口,一瓶汽水喝尽的时候,钱燕笑盈盈地过来了。 “彦杰,你喜欢这里吗?” “这是你的事,别问我。”彦杰可能变声期刚过,声音嗡嗡的,不太好听。 “你不在上海?”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彦杰一愣,“我现在云南。” “是去推销红酒吗?” “也有推销,也有别的生意。小悦,这里信号不太好,我以后回给你,好吗?” 她收了线。 身后,学生像一窝蜂似的冲出教室,个个脸胀得通红。这堂是考数学,赵清咬牙切齿地说他下了狠药,看能毒死几个。 三天后,总成绩的排名就出来了,依然是李想霸占鳌头,徐亦佳考得也不错。 苏陌给她打来电话,依家长的口吻向她道谢,没有逾距。 这也是他惯常的序,只要她有一点松懈,后面的文章必然是洋洋洒洒。 又一次从浴缸里站起,水温包裹着她的身体,额头上被蒸出一层薄薄的汗珠。 这种很费体力的事,她并不喜欢,但为了能让自己睡得好,她一天隔一天泡一次,里面还滴上宁神的精油。 上课,下课,辅导课,三点成一线,生活井然有序,每天都很充实。 一周没有消息的叶少宁,终于出现了----是从周子期口中得知的。 她上完晚自习回来,凌玲乐不可支的笑声摇曳着从门缝里出来。她推开门,周子期坐在餐桌边,凌玲坐在他的腿上。看到她,凌玲站了起来。 “我们在等童老师呢,一块去吃夜宵吧!”周子期说。 《水浒传》是童悦很不喜欢的一本书,因为里面有潘金莲和西门庆,但他们还不是她最讨厌的,她最讨厌的是替他们望风的王婆。 此刻,她觉着自己就像那王婆样。 有了她在,周子期与凌玲就可以明目张胆地来往了。 “我还要备课,你们去吧!”她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顺手把门关上了。 “你不去,凌玲肯定也不去的。童老师,去吧,我打电话叫上少宁。”周子期在外面说道。 她的心一紧。 这时,有人敲门。 “谁呀?”凌玲眨眨眼。 “是我!”孟愚好听的男中音。 凌玲突地推开了童悦的门,一把把她拉出来,周子期已泰然地坐到桌边。凌玲没事人似的打开口,关切地问:“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我家里联系好了装修公司,电话里说不清,我就过来了。有客人呀?”孟愚看见了周子期。 “童悦的朋友周局长。” 孟愚向周子期点了下头,周子期回以颌首,夹在肉缝里的一对小眼睛笑得意味深长。 “我们别打扰他们。”凌玲娇嗔地拉着孟愚的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就在这一刻,童悦决定,就是以后节衣缩食,她都要搬家。 “昨晚我和少宁喝酒来着,青台扎啤,吃的火锅。是几个北京同学过来,大家聚了聚,非常开心。”为了帮凌玲圆谎,周子期真和她聊起了家常。 “周局酒量大,这点酒是毛毛雨吧!”她心不在焉地应道。 “哈哈,没那么夸张,少宁到是喝醉了,是我送他回的公寓。他吐了好几次,我想打电话给你,他不让,说你要早起。看看,多知冷知热呀!童老师,好好地把握!” 她想表示感动一下的,说出口的却是:“很晚了,别让你太太担心,我送你下楼。” 周子期看看她,呵呵一乐。也是聪明人儿,“那你一会帮我和凌老师打声招呼,我就不打扰人家小两口了。” 她只把他送到楼梯口,回到公寓,没进房间,推开洗手间的门,她也吐了。 让爱自由落地 1,正负电荷(上) 海浪声由远及近袭来,带着鸟类拍打翅膀的声响,然后是吉他的轻扬声飘荡在房内。 这是童悦的闹铃声,是专辑《我的海洋》的主打曲。《我的海洋》是台湾第一张本土海洋唱片,听海、看海、玩海,在海浪声中聆听幸福的感觉。 彦杰去上海工作前,他们一起到沙滩上玩, 他有些惆怅:“真的不想离开青台,这儿的天空都比上海蓝。闻不到海的气息,我不知会不会失眠。” 但是钱燕想彦杰去大都市发展,那也是彦杰父亲的期望。 她用省下来的零花钱给彦杰买了《我的海洋》的专辑,郑重地在上面写着:哥,我会陪你的,小悦! 彦杰带着专辑和一个大的行李包去了上海,她从网上下载了《我的海洋》的主打曲做闹铃。音乐一响起,仿佛彦杰在隔壁轻轻敲着喊她起床,一天的心情都是轻快的。 笔记本,教科书,批阅的试卷,装进电脑包前,再次检查一遍,然后才去洗漱。 稀饭是昨晚煮好的,冰箱里有包子,拿出来蒸了,小菜就是榨菜。热稀饭时,给自己煮了个鸡蛋。她的早餐虽然简单,但营养全面。 凌玲怕胖,早晨是不吃早餐的。 午餐和晚餐都是在学校餐厅解决,坐下来吃早饭,搁在阳台上的洗衣机开始工作。 吃完早饭,晾好衣服,五点五十,还有十分钟足够到她步行到校。 有时候会想:当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独自完成,所有的节奏都非常有序,一个人有什么不好? 以前那人揉着眼睛,牵着她手下楼,将她塞进座位时温柔地扣上安全带,车子在黎明中疾行着,那场景仿佛已是几个世纪前的古老往事了。 房子找得不顺利。 实中学区里的租房,只有在暑假时才会房源旺盛,现在大部分房子都被盼子成才的家长们租去了,余下的一部分要么是太简陋,要么是太昂贵。童悦也到学区外的房屋中介所看了看,有些不错,但离学校太远,童悦想都不敢想。秋天很快过去,接下来是漫长的冬天。在黑暗的冬夜、冬晨站在站台下等着公车,会觉得整个人生都非常黑暗。 有些日子不联系的桑贝跑到学校来看童悦。 童悦没敢让她进校门,在外面的一家小超市等着。桑贝衣着夸张,在大冬天的都能穿露脐装,还爱戴像个呼拉圈似的大耳环,白天黑夜都化浓妆,但这样的桑贝看着就是午夜神秘女郎,她怕桑贝教坏那些栋梁们。 两人在外面吃的午饭,点了几个家常菜。 “最近没出什么事吧?”桑贝眼影画得像两口深井,看着挺怵然。 童悦摇头,“忙得没空出事。你这夜猫子不在家好好地睡觉,怎么大白天跑出来转悠?” 桑贝翻了个白眼,“这不是不放心你么?看不到你这张面瘫脸,我不得安宁,好不好?童悦,你和那个叶总来真格的?” 那次发作敏感性哮喘,她给桑贝打过一次电话,默认叶少宁在追自己。桑贝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很久,欲言又止。 “真的又怎样?假的又怎样?” 桑贝斟酌了半天,说道:“童悦,别较真,做做梦可以,和那样的人过挺累的。我听说过他一些事,反正是咱们望尘莫及的。你都二十八了,反正老了,继续老下去也没什么。” 童悦真是哭笑不得,桑贝宽慰人的本事可以把死人气活。 “知道啦,桑老板,快吃饭,老师赚钱不容易。” 桑贝大脑的结构简单,能蹩出这样深沉的话不容易,嘻嘻地笑。吃完拉着童悦到附近的步行街逛逛。 有一个小店叫“香阁”,布置得很有情调,精巧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百种香熏油。桑贝脚像定了根,一瓶瓶地嗅着,爱不释手。 “买一瓶,告诉你,男人最抗不住这个,闻香识女人呀!”桑贝推推她。 她看看手机,“我还有五十分钟要回校,你自己慢慢挑吧!” 桑贝才不挑呢,出手非常豪爽,一口气买了十多瓶,走时,硬塞给她一瓶“红唇青草”。 她拧开,闻了闻,倒出一滴在手腕上,香气清淡,好像没什么特别。 一进校门,在办公楼前,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奔驰。 敏捷灵活,动静之间尽显卓 越风范,这是奔驰新款桥车的广告语,那高雅的线条、流畅的速度,把句话演绎得非常完美。 心忽地一沉,一股气顶上来,顶得胃生疼。 在看到一行人从校长室鱼贯出来时,她转过身,穿过草坪走向高三楼。耳边的散发因走路带起的风微微飞场,她听见郑治在大叫,“那是谁,怎么能随便践踏草坪。呵呵,是童老师,估计是有急事。” “郑校长,教师公寓的图纸你再看看,如需改动,和我联系。”叶少宁温和有礼地道别。 她没有回头。 赵清和谢语站在高三楼下,大眼瞪小眼。 “美女,虽然不是帅哥,麻烦你对我专注点好不好?”赵清手中挥着试卷,叫得声嘶力竭。 她避开了。如她跑过去,好像和赵清一个拿刀一个拿盆,要把谢语凌迟似的。谢语才安稳没几天,估计又什么地方惹恼赵清了。 一口气跑上四楼,气喘如牛。 “你又跑操啦?”李想正好出来,看了她一眼。 “没!”她摆手。 “那你慌什么?” 她一怔,是呀,她慌什么呢? 她没慌,只是不愿委屈自己周旋。点头还是微笑,她都不愿意。 有些人会如水,很快就会从记忆中冲过去,什么也没有淹没,什么也没有冲走,痕迹在阳光下蒸干了。 下午第二堂就没有课了,呆到天傍黑,就走了。学校的饭菜从来都是一个味,神仙吃多了也会厌。 她在外面买了袋切片面包,晚上是孟愚坐班,她早早就回公寓,想把衣物整理整理,明天再出去找房。 雨来得很突然,秋末冬初的雨,寒冷刺肤。她没带伞,把包顶在头上,一路跑回公寓。 拭了拭发梢上的雨珠,拾级向上,楼梯口走出一个人,“回来啦!”淡淡的语调好像他们之间没有分开一周。 借着楼梯口的灯光看过去,面容有些苍白,神情疲倦,手腕上包扎着纱布,迎视她的目光冰寒如外面戛然变冷的温度。 “嗯,等很久了?”她点了下头,没有惊喜,也没幽怨,她很平静。 他伸手替她拿包,她避开,“包湿了。” 他闭了闭眼,跟着她上楼。 她请他在客厅里坐了,煮了壶开水,然后关上门,进去换了身衣衫才出来。 水刚好开,“这里没有茶叶。”她只能让他喝白开水。 他笑了,像是自嘲。 “你好像很不错。” 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清澈地平视着他。 “如果我不主动来找你,我想你很快就会把我处理成一个路人了。”他低头轻笑,神情落莫,“童悦,你真的是个好老师,你把问题扔给我,然后你就冷然地在一边旁观。什么样的答案,你都不惊讶,因为你已做好随时抽身的准备。” 她愣了,消失一周的人好像不是她吧?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沉默是高贵的,呵呵,好不容易遇到了,你若无其事地走开,留给我一个背影,仿佛我们就没认识过。你是进也宜然,退也宜然。忘掉我估计很容易吧!” 不忘还要在心里树个纪念碑? “我以为你已经给出了答案。”这人看来是被别人捧惯了,受不了一丝慢待。 “童悦,那天在这个房间里,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他突地站起声,音量高亢。 她眨眨眼,一时不能反应。 许久,她记起来了,他说:童悦,我们以结婚为前提交往吧! “说那句话时,我有加条件吗?你以为那是一个男人在荷尔蒙泛滥时的胡言乱语?你是谁家的女儿,谁的妹妹,谁的老师,我有加定语吗?” 僵硬的面容上飞起两腮绯红,“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她跟不上他的思绪,只觉得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期。 “不是我要,而是你想怎样?”他用受伤的手腕抓起她,咄咄地瞪着。 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她抬起头。 他的眼睛因为生气亮得慑人。 她连着咽了咽口水,声带颤栗着。她慢慢地靠近他,将头靠上他的肩膀,轻轻抚着他的锁骨,“少宁,抱紧我,永远永远都别放开,好么?” 喉结急速地耸动了几下,他揽住她的腰,长叹一声,托起她的下巴,用力地吻下去,“想不想我?” “想!”她柔如秋水,无处着力,只好挂在他的脖子上任他*碾磨,快要透不过气时,才放了她,“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要躲开?” 她喘了两口,弱弱地回答:“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哭出来。” “才不是。”他气恼,盯着她嫣红的唇发愣,又覆了上去,轻揉慢捻,用*描摹着她的唇形,慢慢探入,卷起她的*温柔地*,“我想赶去和你一起吃午饭,你却不在办公室。前天回来的,偏偏碰上几个同学,硬拉去喝酒,结果醉了。昨天又是忙了一天,今天巴巴地来看你,结果??????你说我怎么罚你?”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你对我一点也不紧张,也不积极,遇到像捡到,失掉像漏掉?” 原来,原来是虚荣心作怪。 她苦笑,“我说我不敢,你相信吗?” 他定定地看着她,突地进屋抓起她的包,“我们走。” “去哪?” 他瞪瞪她,“你说呢?” 全青台的红灯好像被雨浇熄了,他疯狂地一路飙到荷塘月色。在电梯里,两人就开始拉扯了。 电梯门一开,也不知保安同志有没偷看,她衣冠不整地埋在他怀里。撑出理智开了门,门一关上,他就疯了,都没来及进卧室,在沙发上,他就急切地扑向了她,仿佛要不够似的,一下接一下,似乎要把她吃了一般,每一寸肌肤都被吻得发痛。 “少宁,少宁??????。”她忍不住叫出声来。“有一点痛,轻一点。” 他真的放柔了,慢慢托抱着走进卧室。 卧室里居然有了一张床,素净的床单,精致的质地,是她喜欢的风格。她在这边住过几次,一直睡不惯榻榻米。卧室里还新增了一组衣柜。 “少宁?”她娇声叹息。 “专心点。”他吻着她,轻怜惜爱,“明天请半天假,我们去下民政局,嗯?” 她全身酥麻,根本听不清他讲了什么,“好!”她懒懒地应道。 2,正负电荷(下) 这种感觉荡人心魄,他的双手温暖干燥,他的轮廊鲜明硬朗,他的外表清洁体面,身上还散发出一股天天沐浴才有的气息。更令她叹息的是他拥着她时的有力臂膀。 我一生渴望被人珍藏,妥善安放,免我惊,免我扰,免我四处流离,免我无可枝可依。身子轻飘飘地飞过云端的那一刻,她闭上眼,不知怎么想起书上读到的一句话。 是他吗?是的,应该是的。 她勾起小腿环住他的腰,同样让他感受到极致的快乐。 她睡沉了。 叶少宁轻轻地将背对着的她拉过来,安在他的肩窝处。手腕有点痛,是在南京的工地上碰伤的。不能怪那扎钢筋的工人,他有些走神,太阳当头照下,也让他有点眩,安全帽戴着不太舒服,他拿下来想重新理一理,后面有人叫小心,他本能地伸手护住头,头没受伤,手腕给戳了一道大口子,当场血如泉涌。 别人惊慌失措,他反到冷静了。在医院包扎伤口时,他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初到南京的这几天,他焦躁、烦闷,温和的人突然变得苛刻、冷漠,无故地和下属发火。 童悦的置身事外,让他很是生气。 其实他也是惊愕的,但那不会成为他的包袱。总经理,讲得再好听,也是一高级打工的。你不努力工作,随时会被炒鱿鱼。在他的心里面,乐静芬是一个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上司,他敬重她、钦佩她。 这样一个地产业呼风唤雨的女强人,无论气场和风范,都是极佳的。但是??????每次从高速上下来,经过那个小面馆,她总会让司机停下来。 “这种垃圾,怎么能苟活在这世上?为什么不被车给撞死呢?总有一天,我要放把火,把她活活地给烧死??????”她一遍遍地咒骂,语句之狠毒,表情之狰狞,和市井上骂街的妇人没有两样。 泰华里面元老级的职员透露,乐静芬此生中唯一的滑铁卢,就是面馆的老板娘江冰洁。她不仅拥有车城的初恋,而且还成功地让志得意满时的车城为她犯罪,为她抛弃妻女、舍弃荣华富贵,与她蜗在这里,做一对你挑水来我浇园、你耕田来我织布的神仙眷侣。后来,车城因为女儿回到了乐静芬身边,人前人后表现得伉俪情深,江冰洁却仍守在他们曾经的爱情小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快成一块牌坊了。这活生生的事实足够让乐静芬心中长出一片刺林了,经过这里时,就刺得心中生疼。 这些事,叶少宁听过就过去了。只是走到这里时,不知怎么就会瞟上几眼,那个江冰洁无论从哪方面,都是和乐静芬不能相提并论了,但是爱情,从来无规律可循。 秘书开玩笑地说,我们去吃碗面吧,见见那个打败乐董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样的风情? 无聊!他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多有趣,江冰洁居然是童悦的妈妈。老天这一次真的是一曲三叹。 他真没把这当个事,公司在意的是个人的工作表现和业绩,他喜欢谁,不在这个工作范畴内。童悦那怯怯的、柔弱的语气,反到让他心疼无比。 以前,他对江冰洁是漠然的,现在,他讨厌这个女人。为了所谓的爱情,抛下十二岁的小童悦时,她真的不配称之为母亲。 他刚想对童悦说几句怜惜的话,童悦就砸过来那么一句话。 在她的心里面,他不值得她信任和依赖么?他们是从*开始,可是后来,他已经用慎重的态度证明,这份感情,他是认真的。 她却没有当真! 她好像是看准他会放手的。因为他妈妈不喜欢她,因为他为了不丢掉工作,必须要在意乐静芬的心情。比较而言,她就可有可无了。 气到浑身发抖,生怕口不择言,才选择沉默,暂时避开。 气过之后,又生出不舍。 她并不卑微,她只是害怕受到伤害,只是在假装坚强、假装潇洒。 笨女人!他柔柔地叹息,握住她的手凑到唇边吻了吻,这才缓缓闭上眼睛。 睡得不久,但睡得很香。睁开眼,浅浅的白光悄然从窗帘下面漏进来,身边没有人。 下床拉开卧室的门,一室清风。童悦窝在沙发里,穿着他的薄毛衣,在电脑上十指如飞。 认真工作中的女人很美,他承认,是的,那散下来的发丝,紧抿的*,时不时蹙起的眉,令他轻易地砰然心动。 “你醒了?”察觉到他的注视,她扭过头,微红了脸。 他走过去,把电脑挪开,抱着她坐到他腿上,“几点起来的?” “昨晚??????那样,教案没来得及写,我只好四点爬起来补。”她羞赧地由着他啄吻。“我还做了早饭。” “什么?” “红米栗子粥,补血抗寒。” 他挑了挑眉,“我都离家几天了,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我到楼下的超市买的,那儿二十四小时营业。”她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伤腕,对着伤口处吹了吹口气,然后贴上自己的面颊。 她没有问他怎么受伤的,仿佛不必问,她已知。 “人家有没讲你是今天最早的顾客?”他含住她的嘴唇齿。 “嗯,所以人家还额外多给了我两粒栗子。”她的气息一丝丝被他吮进了腹内。 他轻笑,“那好,我一会多吃的。吃完,我们先去下商场。” “干吗?” “给你买点东西。” “我第一堂就有课。”她很内疚地看着他。 “昨天说好请半天假的,你和别人调一下,就那个凌玲吧!对了,我晚上去帮你把衣物都搬过来,你先住这里,不准和那个凌玲再有交集。这个客厅够宽,你可以在这边辅导学生。下学期,不要再接了。” 她昂起下巴,眼睛眨了好几下,“叶总,你在对我下命令吗?” “正确,务必要执行得很快很好。” 好不容易从阴雨霏霏到万里晴空,她不忍破坏他的兴致,打了电话给教务处调了课。 吃完早饭,到不是先去了商场,她拉着他去了小区诊所。纱布一层层地打开,他让她把脸别过去。她不肯,看到那伤口,不觉发出咝地抽气声。换药的小护士昨一夜没合眼,倦倦地应付了事,只稍微给伤口消了下毒。她冷冷地瞪了护士一眼,抢过钳子,夹起棉球,蹲下身,重新细致地把伤口洗净、消毒,包括手腕的四周。 “你好像挺有经验?”他笑道。 童大兵不善打理家务,也不会照顾自己,他的工作是车间技术工,有时会受点小伤,换药扎纱布,都是她。彦杰来了后,爱和同学踢足球,动不动也是这儿破那儿破,他懒得去医院,也是她处理那些伤口。 “好了!”她俐落地把纱布扎了个结。“我来开车。” 昨晚热血沸腾,一路狂奔,她都忘了他的伤腕,不免有些自责。 “我其实不差什么的。”站在商场门口,她低下眼帘。她还不习惯接受他的礼物。 “走吧!”他用完好的手牵住她。 他们差不多也是商场今天的第一波顾客。 他给她买了一件羊绒连衣裙,粉粉的颜色。 “装嫩哎!”她拽住,想换件浅灰的。这种颜色,班上的小女生们都已不屑。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小女生,还没发言权,才能任由妈妈作主。 “我喜欢。”他还想买件火红的,可惜没有。 她看看他没商量的样,罢了,最多以后休息天穿吧!不过,真的很心疼,四位数的衣服沦落成家居装。 他又给她买了件薄昵的外套、一双驼色的皮靴,非要看看她穿的效果,硬让她进去全部换上。 “真美!”他的唇角勾了起来。 美丽的妻子,是老公的骄傲。 他不准她换下,剪了吊牌,纸盒里装上旧衣。 “人家会笑话的。”她真有点无地自容,看到营业员捂着嘴在偷笑。 “他们是羡慕。” 当他领着她站在明牌首饰专柜前,她讶然地瞪大眼,揪住衣角,心跳得很快,不是激动,而是慌乱。 “少宁?” 他眼睛一扫,已看好几款戒指,让含笑的营业员一一拿出来。他挑出其中一枚,就往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套。 她曲起手指,将他拉到一边。“你别吓我。” “这怎么是吓?很多都来不及做,总得买枚戒指去登记!” 她脸色苍白,后背直冒冷汗,突然想起昨夜他好像提过这话。 “少宁,这太快了!” 他温柔地看着她,“快什么?你那天和你学生说,你不想要恋爱,你要的是婚姻和孩子。” 他偷听?“那只是吓他的话,我??????”她深呼吸。 “好了,好了,放松!”他搂过她,轻笑,“童悦,你二十八,我三十一,都不是冲动的年纪。这一生中,我们终将要和一个人过一辈子,遇到了,早一点在一起、晚一点在一起,有区别吗?我不想再给我妈妈拉我相亲的借口,也舍不得让你被人取笑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我们现在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婚后再慢慢培养。在这两个月内,我已觉得离不开你了,你也是喜欢我的,我有自信能给予你幸福,你的大方、体贴、温柔,也让我感到快乐。我们结婚吧!” 她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慢慢的,两行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 “怎么了?”他替她拭去。 “我??????我??????。”她像失去了语言功能,泪水止不住。 她真的要嫁了吗? 一直以来,她给自己下了个任务,在三十岁前,她要把自己嫁出去。 目睹过凌玲与孟愚、乔可欣与彦杰、她自己的爸妈、苏陌和徐亦心的纠结,她知道爱情是个传说,不可信、不能信,就是有爱情,也不得善终。既然嫁不了所爱的人,那么一定要嫁一个对自己好的、令自己感到安全的、温暖的,不然太委屈。 他很好,比她的要求好太多。 也许是太好,也许是太快,让她不能确定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如果长寿,一辈子并不短。紧紧牵着这双修长的手,从红唇乌发到白发如雪,可以吗? “你这样,我很心疼。”手指拭不尽泪水,他只得用唇吮干。 “我??????只是太幸福了。”她合上眼帘。 她意识到,她不可能再遇到比他更好的了,是有点匆忙,可是彼此已融合成一体了,再分开,如刀割心。 不够深爱,那就慢慢走,慢慢地爱上。 人生,不是一本计划书,而是一关一关地往前撞,一点一点地摸索。 偕手同行的人生,比孤单独行总是强的。 “傻瓜!”他笑着捏了下她的鼻子。 她挑了一对简洁大方的对戒,是在民政局登记好了后,当着公证人员的面,替双方戴上。 牵手出来,她攥他攥得紧紧的。 “嗯?”他转脸看她。 清眸晶亮,面容清丽,“少宁,少宁??????”突然的,她扑进他的怀里,埋了很久,也不说话。 他拍拍她的头,默默的。 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带她去吃杭州菜,然后送她回学校,他要去公司。 “你也学小女生戴那个?”赵清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她手上多了个首饰。 她扁扁嘴,打电话让课代表来一趟,不多讲。 “要戴就戴个真的,这样子不嫌掉价?” “有价总比无价好。” 她打开手机,彦杰应该回上海了吧,她把彦杰的号调出来又按掉,按掉又拨,最后还是把手机关了,平静了下心情去上课。 在走廊上遇到教务主任,行色匆匆。 “童老师,你要准备下,后天局教研室有人过来,你得开堂公开课,局里面还有其他领导参加。”教务主任叫住她。 “只有物理吗?”她问道。 “每个年级每个科目都有,不多说了,你也不是第一次上,好好准备。” “喔!” 公开课是评定一个教师的业务水平,因为有领导旁听,很多人都会紧张。有些都是和学生预先彩排设计好,到上课时演练一遍就行。童悦不喜欢那样,她在课上都没提一句,只是课后关照后天不能有同学请假。 强化班的栋梁们最爱表现了。 晚上,叶少宁来接她下班,一起回公寓拿衣服。凌玲笑得讪讪的,“叶总真是一时不见心发慌,把我家童悦就这样抢走了?我要是想她怎么办?” “在学校会碰到的。”叶少宁装作没听懂她的话意。 凌玲是想能登门入室的,摸摸鼻子,“没啥要我帮忙的,那我就不妨碍两位了。”语气酸酸的。 书太多,一时半会搬不尽,童悦说以后她再慢慢收拾。 把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挂尽衣橱,端着一杯热茶,站在阳台上,眺望着远处的海,想起那疯狂的夜,真是有点感慨。 那是命中的契机吗? “童悦,我的睡衣呢?”叶少宁在浴室里喊道。 拉开玻璃门,热气扑面而来,“我就搁在外面的。”不敢抬眼看某人出浴的体态。 “我喜欢你拿给我。”他低沉地回道。 她替他拿下包着伤腕的保鲜纸,故意瞪了瞪她,总归力度不够,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那准备好的睡衣于是成了摆饰。 新婚第一夜,总是要付之于心动与行动。 欢爱之后,她依在他怀中边喘边说:“你是故意骗我过去拿睡衣的,是不是?” 他笑,“当时不是,后来就不知道了。童悦,周六我们去看下你父亲吧!” “嗯!”她想都结婚了,也该见一下了。 没想到第二天就接到了童大兵的电话,语气气急败坏,“小悦,你快回来,家里不知打哪来了个女人,边骂你边砸东西。” 3,狭义相对论(上) 回去的车上,童悦就猜想到那人是罗佳英。 罗佳英的叫声太大了,在楼下都听得分清。楼梯口站满了邻居,遇到她的视线躲躲闪闪,脸上却又藏不住兴奋与讥笑。 门半掩着,童大兵蹲在地上,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愤怒有如一条条蚯蚓在蠕动,客厅的地上散了一地的棋子,还有茶杯的碎片。罗佳英暴燥得又是踢腿又是挥臂,口沫横飞。钱燕依在卧室的门上,那表情和楼梯口看戏的邻居没什么两样。 情况不算太坏,没人受伤,财物损失也不严重。 童大兵夸张了。 其实不是。那盒棋子是江冰洁结婚前送给童大兵的唯一礼物,他一直爱不释手。离婚后,也没迁怒于它,依然珍爱如昔。这棋盒就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现在给罗佳英摔得满屋飞花,他伤心了。 童悦一推门,屋子里的三人刷地一致看过来,屋子里一片死寂。 “阿姨你好!”童悦礼貌地叫了一声。 这一叫把罗佳英给叫醒了,她冲过来就指着童悦的鼻子,“你??????你个披着狐狸皮的羊,仗着几份姿色把少宁拉上床,然后你就以为能缠住他?去你的,外面小姐一百块一夜的多了去,你别往脸上贴花,你还不值那个钱。哼哼,没想到你心思想大了,居然把少宁骗了去登记。你到底是不是个人?到底是不是你妈生的?见过不要脸的,没见你这么不要脸的。别以为结婚就是尚方宝剑,没人治得了你?告诉你,只要我没死,你永远也没资格进叶家的门,现在就给我离婚去。你拿镜子照照,你个狐狸精配得上我们家少宁吗?” 童悦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抹去罗佳英咆哮时喷过来的口水,闭了闭眼。 童大兵狠狠地揪着头发,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这位阿姨,我想你肯定是误会我家小悦了。结婚是好事,怎么的也要知会双方家长的,哪见过鬼鬼祟祟去扯结婚证的?虽说小悦不是我亲生的,但是这些道理我都有讲过。”钱燕那厢慢悠悠地开了口。 罗佳英眼珠子惊得都要蹦出来了,“什么,你不是她妈?” 钱燕笑了,“国家计划生育抓那么紧,我已有个儿子,哪有福气再多个小悦这样的女儿。阿姨,你是弄错了吧!小悦可没和家里提过一个字。她老大不小,我和她爸为她这婚事可是愁得很。” “那??????那她妈呢,死了?”这突然的状况,让罗佳英有点发愣。 “爸爸,你带妈妈下去转转。”童悦冷冷地说道。 “你告诉爸爸,你没和她家儿子登记去,是不是?”童大兵在这儿也是有如在火上烤,巴不得眼不见为净,但还是心存侥幸。 “老童,你连自己女儿都不相信吗?肯定没有。”钱燕笑着用眼角斜视着童悦。 童悦抬起头,一字一句回答得很慢:“是的,爸,我结婚了。” 童大兵不敢置信地瞪着她,然后抬手对准童悦就是一个耳光,“我供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你就这样回报我?你??????和那个贱人一样,丢人丢到海里去了。” “老童,少说几句吧!女儿大了不中留,都登记了,再说也无益。你消消气,我们出去透透空气。”钱燕轻拍着童大兵的后背,硬把他拉走了。 对于她来讲,效果已经达到了,这祸是童悦闯的,自然烂摊子让童悦收拾。 脸颊应该是肿了,童悦曲起手指,忽视心中和脸颊上蔓延出来的疼痛。她转过身子看向还没回过神来的罗佳英,“阿姨,你是喝蜂蜜茶还是碧螺春?” “我渴死也不会喝你家的水,我嫌脏。你个狐狸精,我今天已经给你面子了,没去你们学校找你算账,就是找你爸妈评个理,问问他们怎么教孩子的。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不过,你别逼我,你要是不和少宁离婚,我明天就去找你们校长。” “坐下说。”童悦给她拉了把椅子,瞧她吼得腿都在抖。客厅是花岗岩地面,不是木地板,摔一跤可是会很疼的。 罗佳英到没逞强,真坐下了。童悦也在她对面坐着,双手放在膝上,专注地看着她。 “其实呢,我不是街道委员会的大妈,到处管闲事。你要是不惹我家少宁,你爱乍就乍,我不会管的。但你知道吗,为了照顾少宁,我从一怀孕就辞去工作了,从奶娃娃到现在,你知道我付出多少心血吗?他是我全部的希望和骄傲,我。。。。。含辛茹苦培养成才的儿子,落在你这么个狐狸精手中,你说我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少宁一直是个孝训儿子,他??????他从不拂逆我,怎么就鬼迷心窍,上了你这个狐狸精的圈套?外面那些个好姑娘多的是,他眼睛到底长在哪?我好伤心,要不是今天在菜场上遇到卖肉的刘二,他向我恭喜,我还啥都不知道。刘二说他昨儿在婚姻登记处看到少宁在领结婚证,我不信,托人去打听,原来是真的。”罗佳英拍着双腿,放声大哭,“我到底是不是*呀,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童悦默默地叹了口气。 “狐狸精,你说,这是不是你的主意?你什么时候勾搭上我家少宁的?”罗佳英豪猛地拭去眼泪,突地扫了眼童悦的肚子,“你栽赃,对少宁说你怀孕了。如果怀了,要么打掉,要么等生下来做好亲子签定,鬼知道是不是少宁的!即使是,孩子归叶家,你开个价,滚人。” 这是戏台上的套路,小丫环与少爷牵扯不清,珠胎暗结,贵妇人叫来丫环,大部分是这番唱词。 罗佳英应是戏剧爱好者。 童悦只是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你怎么不出声?”空荡的屋子里,只有罗佳英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 童悦摸摸嗓子,“我今天连着上了两堂课,又开了个班会,嗓子痛。” 罗佳英僵如木雕。 她从婚姻登记处一出来,便是磨拳搓掌,戴盔披甲,摇旗纳鼓,斗志昂扬,策马扬鞭,一路风尘滚滚,发誓定要将敌人杀个尸横遍野、片甲不留。结果敌人却因身体不适,高挂免战牌。 这滋味好受吗?这比战败还要羞耻。仿佛一根鸡骨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又出不了声呼救,只能干瞪眼。 她进门,先把童家的桌子掀了,摔了棋盒,砸了杯子,跳脚漫骂,成功引来了邻居围观。 没想这家原来就是个破罐子了,再摔也没啥心疼的。 狠话摞了,童大兵也打了童悦耳光了,可是好像啥事也没解决,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呢? 罗佳英哭丧着脸,这会有点无助了。 “阿姨进来时,有没到保安室登记一下?”童悦状似艰难地问。 “干吗?” “咱们小区的保安最负责,所有外来人员都要接受调查。哪里稍微有点动静,他们就要追过来探个究竟。不过阿姨不要担心,你是咱家贵宾,他们问起,就说这屋里是我不小心弄乱的。” “你??????吓唬我,我不会怕的?身正不怕影歪。”话虽这样讲,罗佳英脸上到是露出几份慌张。 童悦指指脖子,又不出声了。 “狐狸精,你给我个明白话,你到底和少宁离不离婚?” 童悦小心翼翼地咽了咽口水,“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罗佳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行,算你狠,我??????去找少宁。”她找了个台阶下。 “地上有碎片,阿姨小心点。”童悦提醒道。 罗佳英真的踩着枚棋子,差点跌个狗吃屎,幸好童悦托了一把,她吓出一身的冷汗。 “我送阿姨下楼。” “你少假腥腥,没用的。”罗佳英甩开童悦的手臂。 童悦淡然把手背在身后,“嗯!” 罗佳英定定神,提起一股气,昂首离去,只是那气势再怎样也比来时少了点威力。 童悦到是一路把她送到站台,看到她上了公车,才转身。 童大兵和钱燕已经回来了。童大兵欠着身,一枚枚地捡着棋子,钱燕捏起一块瓷片,直砸嘴,“这杯子还是我和老童在景德镇买的,唉!”话音哀婉欲绝,无限留恋。 童悦蹲下,要帮童大兵的忙。 童大兵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真是让人不省心,小悦。不管是离还是结,不把这事处理好,你别回来。” 童悦站起来,拿起包包,“那我回学校了,爸!” “如果结婚日子定下来,早点讲一声,我要通知彦杰,让他把假期空出来。”钱燕凉凉地飘过来一句。 童悦扶着门框的手颤了下,带上门走了。 楼梯口不知是从哪家逸出糖醋鱼的味道,非常诱人。她是青台人,却爱吃南方菜。彦杰去上海,许久都不适应那里的口味,她到一下就习惯了。 暮色还浅,路灯却已一盏盏地亮起。这儿是居民区,公车上下车的人很多,离开时里面宽敞得很,没几个人。她没有坐下来,她想站一会,仿佛这样才能好好地呼吸。 眼睛干得发胀,她摸摸眼角,有点烫,没有泪意。 她不会哭的。四肢健全,智商又不低,有一份好工作,她有什么可以悲天忧地的? 父母无法选择。也不比其他人少什么,只是过早地把自己催熟了,没有天真,不会撒娇,心总是悬在半空中,轻易不敢着陆。 她记得钱燕和童大兵结婚的那天,不要人教,她主动地叫钱燕“妈妈”。她想讨钱燕欢喜。 江冰洁走后,家里什么都乱了套。 童大兵加夜班,有一次她没带钥匙,就在外面坐到午夜,作业是趴在台阶上做的。 钱燕的出现,童大兵是又惊又喜,有人煮饭,有人洗衣,有人收拾屋子,他又可以找那些个棋友没日没夜的厮战了。私下里,他对童悦说:要乖,要听妈*话。不然咱们又要过以前的日子了。 钱燕对她还是不错的,不会让她饿着、冻着,过年也会置新衣。新衣一买回来,就拉着她出去串门,逢人就问我家小悦好看么? “唉,我疼她比疼彦杰多,后妈不易做。不能打不能骂,只能捧着。”听到别人夸奖,钱燕总这样感叹。 饭桌上有鱼有肉,第一筷是要夹给彦杰的,钱燕说:“彦杰是青春期,要注重营养,小悦正在发育,要好好控制,一不留神,就没好身材,那多丑呀!” “丑就丑,健康最重要。”彦杰冰着脸,把碗里的菜全拨到她碗中。 她咬着筷子,却是一口也吃不下。 她发育算慢的,十四岁才来月经。从学校惊恐地跑回家,课本上虽然知识学了些,但从没操作过,非常害怕,怯怯地向钱燕提起。 “穷人出娇女啊,什么都得手把手教,唉!”钱燕从房间里扔给她一包卫生巾,“弄好了,把换下来的内裤先洗了晾出去。” 她肚子又冰又痛,没吃饭就上床了,咬着被角流泪。 彦杰下晚自习回来,那时房间还没隔开,他们睡上下床。 她睡在上床,彦杰站在下面,摸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脸,摸到一掌的泪。她在抖,彦杰把她从上面抱下来裹进自己的被窝,然后和衣上床,把被窝拥进怀里,就这样坐了一夜。 不小心,两人都睡沉了。 早晨,钱燕推开门,啥也没说。第二天,屋里就多了一道墙。 从此后,钱燕看她的眼神就多了一份防备,对她越来越疏离。 “到站了。”公车司机回过头。 童悦一怔,发觉自己坐到了终点,车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她忙下车换站往回坐,上楼前,还去超市买了点菜。 叶少宁显然也刚到家,还是上班穿的正装,站在阳台上接电话,一脸凝重。 她没打扰他,换了衣去厨房做饭。 “对不起,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打火煮水时,叶少宁伸手过来熄了火,将她搂进怀里,怜惜地抚着她红肿的小脸。 “还好吧!” “其实不管我娶什么样的人,我妈妈都不会满意。在她眼里,我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没人能配得上。”他苦笑,“我请叔叔和婶婶去做她工作了,她很在意婶婶的话。她认为婶婶看准的人,肯定很好。童悦,我替她向你道歉。” “少宁,知道吗?我很羡慕你。”她幽幽地吐了口气。 他纳闷,以为她说反话,捧起她的脸,发觉她眼中涌满了泪水。 “从来没有人这样无条件地信任我、维护我、珍视我。” 罗佳英的表现虽然不敢恭维,但那有如老鸡护卫小鸡般的强悍与勇猛,不也是爱么?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吻吻她的眼角,“好了,别难过,以后你有我,你不用羡慕任何人的。” 她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4,狭义相对论(中) 童悦是在猝然的心悸中醒过来的,大睁着双眼,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听到身边浅浅的鼾声,才想起自己是在哪里。 窗帘拉得密密实实,窗帘与木质地板交合处是乌黑一片,显然外面连月亮都没有。房子隔音很好,纵使外面狂风卷起千重浪,也是听不到的。 她做了个恶梦。 只要做了恶梦,醒来后总是意识特别清晰。心一下一下猛烈地毫不留情地撞击着胸腔,隐隐生疼。 在梦里,她被塞进一个管道中,里面黑压压的,潮湿阴冷,她非常恐惧,叫也叫不出声,爬又爬不出来,越挣扎管道越拥挤,就在她快不能呼吸时,她醒了。 叶少宁气息安静而均匀,柔软轻缓地拂在她的颈边,心中的悸痛才慢慢消失。 幸好,这只是一个梦。 她换了个姿势,发觉不行。童大兵轻易不发火,那一掌是拼了命。脸颊碰着枕头,还生疼生疼。她只得又转过来,叶少宁手臂跟着贴近,搭在她腰间。 她拉好被子,重新闭上眼。 早晨起来照照镜子,脸上的红肿消了,稍微上点妆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下午去实中,晚上我们一起到外面吃饭。”叶少宁系领带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声。 她想是关于教师公寓的事,里面也有她一套,她等着呢! 叶少宁昨晚把图纸和合约带回家看,她替他收拾时,发觉有一张售楼部的宣传广告单。那个小区叫书香花园,不是泰华开放的。左依实中,右挨公园,后面是大海,交通非常方便。孟愚和凌玲的房子就买在那,但他们买的是小户型,这么好的地段,可想而知房价不菲。 一个大户型的结构图上做了个*号标记,不知是有疑问,还是代表感兴趣。这是叶少宁工作上的事,她看了一眼就合起来了。 实中昨天彻底打扫除,老师一律戴校徽穿深色正装,学生则是校服,今天领导们来听课,郑治可不敢掉以轻心。 童悦进校门时,就看到他站在一边背着手神情严峻地查考勤。 孟愚已经到了,两人打过招呼。 “凌玲说你搬家了。”孟愚说道。 童悦点了下头,“还有些东西等期中考结束我就搬走,你们新房开始装修了,凌玲也不用住多久,转租吧,那地方很抢手的。” 孟愚哦了一声,神情古古怪怪的,“童老师,凌玲脖子上那条链子你和她在哪买的,昨天我在通灵翠钻看到同样的一条,要四万多呢。现在赝品的工艺很高呀,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呃?”童悦表情僵住,好一会才支支吾吾道,“最近事多,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我去班上啦!” 一身冷汗,几乎是狼狈逃窜。 童悦的课是下午第二堂,第一堂是赵清的,她在第一堂下课铃响前就等在教室外面了。 “同学们,你们目前居住的地方叫地球,不叫火星,所以思维要正常点。考上名校,黄金屋、颜如玉、车马簇、千钟栗;上个民办的,铁皮屋、柴禾妞、棒子面、自行车,你们好好掂量着吧!哦,童老师都来了,我打住,一会公开课好好配合童老师。这么个美女老师,要持一颗怜香惜玉之心,看她梨花带露,你们舍得吗?” 童悦在外面咳个不停。 赵清冲她一挑眉,“你需要金嗓子喉宝吗,童老师?” 童悦昏厥。 下课铃声终于响了,赵清老牛慢步夹着书本出来,挤挤眼睛,“需要我留下来陪你么?” “立刻、马上,从我面前消失。” 赵清潇洒地敬了个少先队礼,大笑离去。 教室的后排已经放了一排椅子,童悦目测了下,十六张,人可真不少。同学们出去放了会风,很乖地回到教室,在领导们进来前,一个个已腰板挺直,尽显国之栋梁的勃勃英气。 看见苏陌,童悦并不意外,永远不变的斯文俊逸、倜傥卓然。 苏陌并没有特别关注她,和教研室的几位专家在教室里转了几圈,翻翻学生的作业,低头轻声地问问压力大不大之类的话。 等人全部到齐,童悦开始上课。 高三的教材在高二和暑假补课时已密集地教完了,现在只是分侧重点进行复习,讲什么也是炒冷饭。 童悦冲后面的专家和领导们微微颌首,目光收回,并没有打开课本,而是走下讲台。 “物理概念和物理规律是中学的精髓,如果把中学物理比作高楼大厦,那么这两项就是构成大厦的砖石和钢筋框架。我知道同学们都掌握得非常好,也能熟练地应答各类题型,只是不知能不能灵活应用到生活里的一些有趣的现像上。今天我就来考验下同学们这方面的能力。” 未来精英们轻轻嘘了声,很不以为然。 专家们板着脸,像是很讶异童悦这样的教学方式。苏陌微微一笑,俊眉飞扬。 童悦走到班长身边,手搁在他肩上,“看过《后天》没?” 班长点头。 “在那部影片里,让人类感到恐慌的敌人是零度以下、不断移到的飓风,能把风暴眼底下的一切东西变成冰柱。你认为这可能吗?” 班长沉吟了下,摇摇头,“根据波义耳定律,空气降至地面,其压力增大,体积减小,由于气团是极佳的绝缘体,在这种体积转换期间,相对少的能量能产生飓风,再接照热力气第一定律,作用于气团的力量因其体积减少而产生能量,因此使温度升高。在理想条件下,零下100摄氏度的空气在到达地面时,将升至零上57摄氏度,会有57摄氏度的冰飓风吗?所以没有可能。” “很棒。”童悦赞许地点头。 李想率先鼓掌,然后掌声此起彼伏,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有谁喜欢汤姆克鲁斯?”童悦扫视了一圈。 刷地,一只只手臂像旗杆样举起。 “帅哥的魅力真是不同凡响,喜欢他,肯定不会错过他的《碟中碟》系列,在《碟中碟》二中,他和多格雷骑着各自的大马力摩托车,有过一次猛烈的碰撞,他们当时倒地后,没事人似的爬起来走人。如果放在现实中,他们的存活希望是多少?李想说说。” 李想站起身,“假设他两人的体重是八十公斤和九十公斤,摩托车的时起速为八十公里,碰撞持缓时间是0.0015秒,那么碰撞产生的力是惊人的12.4万牛顿,全部施加于两人身上,他们活下来的几率不超过百分之五十,即便活下来,他们也会受很严重的内伤。电影里只是夸大视觉效果,其实很不真实。” 掌声再次四起。 苏陌嘴角勾起愉悦的笑声,他瞟瞟两边的专家门,相互交换着眼神,有的还轻轻拭了下汗。 实中的强化班的实力确实令人惊叹。 童悦又问了《生死时速》和《极限特工》里的现象,有一个是徐亦佳回答的,虽然不如其他人完美,但也答出来了。小姑娘坐下来时,兴奋地回头看了看苏陌。 在离下课铃声响起的前十分钟,童悦说起了基努里维斯和桑德拉的《触不到的恋人》,女主无意之中在邮筒里收到一封来自于两年前的来信,然后她回了,你来我往,两个人在时空错乱中居然相爱了。“这有没有可能呢?”童悦问。 教室里沉默了。 童悦回到讲台,“这是一个随时可能崩溃掉的故事,逻辑上不能自圆其说。两个人在时间是相差了整整两年,可是两个人却生活在两个平行的时空内,要是女主把两年前的股票行情告知男主,那男主怕早成了亿万富翁?至于改变命运、阻止死亡,那更是不可能的,幸好爱情不需要自圆其说,只要够浪漫就好。下课!” 天气不好,教室里早早开了灯。她一抬手,戒指光芒在灯下一闪,苏陌像被刺了下,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童悦已站到门边,准备恭送领导了。 当着这么多人,自然的不能说什么。 一行人下楼,这是最后一堂公开课,接下来在会议室,有个简短的交流会议。 郑治站在楼下等着,他的身边站着叶少宁。 童悦脸一红,不知是打招呼好,还是不打招呼。 苏陌心中倏地一惊,叶少宁这张脸他是怎么也忘记不了的。 “苏局长!”妻子的最高领导,叶少宁主动上前握手招呼,朝着站在最后面的童悦微微一笑。 苏陌点头,“叶总今日怎么有空来实中视察?” “有工程上的事,也有点私事。”叶少宁收回手臂。 “是吗?”苏陌眯了眼,抿起唇。 叶少宁笑笑,“不打扰苏局长了。”他走向童悦。 郑治那边赶忙引领苏陌一行走向会议室。 苏陌看到叶少宁和童悦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一同走向停车场,清俊的面容陡地降了几度。 “这事是我疏忽了,那天送你回来就该买了,不然我们这么亲密,人家还以为我勾引实中的优秀女教师呢!别破坏我形像啊!”叶少宁从后备箱里提出两大箱巧克力,“我买了不少,你班上的学生也有份,免得再有某个楞头小子跑出来示爱。” “我没那么吃香。”有点羞窘,心中却也暧暧的。 “有备无患,走吧,送喜糖要两人一起的。” 他陪着她一个个办公室的转了一圈,又是香烟又是糖,笑得亲切而又温和。 实中的办公大楼掉落一地的眼珠。 “结婚了?真结婚了?”凌玲是连问了两声,像不敢置信。 乔可欣握着巧克力,神情晦暗不明。 “平地一声惊雷,哇,咔,我的心裂了。”赵清摆出捧心长叹的苦相。 郑治在开会,两人在校长室把糖放下刚出来,校长秘书从会议室跑出来,“童老师,你快去下会议室。” “有什么事?” “关于你上课内容脱离教学大纲的事。”秘书紧张地叮嘱,“你忍着点,领导讲啥你都点头,千万别回嘴。” 童悦拧了下眉,“少宁,你到我办公室坐会,我一会就过去。” 叶少宁温柔地捏了下她的手,“如果忍不住,回一两句也可以,天掉下来我顶着。” “叶总,你就别开玩笑了,苏局脸都青了,吓人得很。”秘书急得脸都白了。 “我应付得来。”童悦回眸一笑。 叶少宁会意地挤挤眼。 5,狭义相对论(下) 会议已经散了。 她进去,领导们正好出来。郑治与物理教研组组长与她擦肩而过时,不约而同朝她投来恨铁不成钢的一瞥,然后是一脸的爱莫能助。 气压很低,空气质量也不好。 秘书看看站在窗边的苏陌修长的背影,抱歉地对童悦笑笑,他实在没有侠客精神,敢替她打抱不平。把门拉严,也走了。 童悦搓搓手,轻轻咳了一声。 苏陌知道她在身后,但他没有回身。 她的课当然讲得很有新意,效果也非常好。他很讨厌那种照本宣科的老师。这只是他找的一个借口,他必须要立刻见到她,单独地见。 那枚戒指、叶少宁与她之间的亲昵,很成功地挑衅了他。 “小悦,过来!”在这里,他撕下苏局长的面具,只是一个被她扰乱了心湖的慌乱男子。 她走近他,与他并排站着。 楼下是田径场,准备参加秋季运动会的学生正在集训,男生们短裤、背心,矫健奔放,他看得很入神。 “告诉我,现在到了什么地步?”他闭上眼,不愿让她看到眼中的无助。 童悦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前天,我们已登记注册。” 眼睫颤了下,“你们认识多久?” “不足三个月。” “我们认识多久?”他突地睁开身,转身逼视着她。 “三年。” 她整个人罩在落日从玻璃窗折射进来的光晕中,优美的脖颈,发黑如墨,缓缓抬起头时,清丽的眉眼??????他恍惚了。 “我的三年抵不过他的三个月吗?小悦,你用这样的狠绝来割断你对韦彦杰的迷恋,也生生斩断我对你的挚恋。以后,你就真的会过得幸福而又宁静吗?” 这一招令他狩不及防,他以为她需要整理思绪,才没有打扰她的。 现在,他除了痛心自己,还忍不住替她心痛。 “以后的事我不去想,先把现在过好。” “不要说这样颓废的话,”他猛烈地挥了下手,“你不是不去想,而是不敢想。你这是拿自己的婚姻在和命运怄气,然后呢,后果谁能承担?你说过你最爱最爱的人是彦杰,可惜彦杰只当你是妹妹。不能嫁给最爱的人,其实嫁谁都没什么区别。那为什么不考虑我呢?” “因为亦心在天上看着。” 在亦心变成植物人后的那些个夜晚,她在电波里抚慰他的忧伤与寂寞,情不自禁也袒露了自己的忧伤与寂寞。 她爱彦杰,也许在彦杰来她家的第一天,两人同喝一瓶汽水时就爱上了。这份暗恋如黄连一般的苦,因为没有回应。 彦杰不爱她。 她暗示过一次又一次,彦杰从没领会,也许是刻意地不去领会。 他在上海带别的女人回来过夜,他甚至追求只见过几面的乔可欣,但他就是不要她。 她在电话里向苏陌嘤嘤地哭。 “我知道你没有骗我,和你一起,没有委屈,没有压抑,得到尊重、祝福,我可以像亦心一样幸福。可是,我心里有罪恶感。我一直把亦心当姐姐、当好友,一想到当我们三人温馨地一起吃饭、游玩时,你是亦心的丈夫,心里面爱的人是我,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恬不知耻的小三,还能那样坦然地享受你的照顾。” “你并不知情。” “后来我知道了,亦心躺在医院里,虽然她没有意识,但我能那样自欺欺人吗?你太善于掩饰,也许你以后又会遇到一个人爱上她,而你也会欺骗我到离开世界的那一天。如果我知晓了呢?我是成全你还是继续假装做个幸福的傻子?苏局长,你太深不可测了,和你生活,我感到害怕。我心里面的阴影太多了,我不能承受。我宁可和一个陌生人开始,盲婚哑嫁,磕磕碰碰地向前,浑浑噩噩中,一生就过去了。” “这是你的心里话?” 她点点头,“我不想要你的祝福,但是请尊重我。今天我过来,因为我是个普通教师,你是局长,我不得不来。以后,我不会再私下与你见面,也不会在夜里接你电话。你是一棵多么茁壮的大树,依赖你会让过日子过得很轻松,但我不能贪心。我选择了叶少宁,那么我就要去珍惜他尊重他。” “他真的会无条件地懂你、珍惜你、呵护你吗?鲜花盛开的山坡,诗人来了会高声吟唱;画家来了,会挥毫泼墨;奶牛来了,只会觉得这是今晚的饲料。” “如果我是鲜花,填饱奶牛的肚子就是我的理想。” 她从不给自己定很高的目标,不然太为难自己了。她当然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也能预想到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沟与河。 这不是最好的路,却是崭新的人生。人生总是顺利,那么讲出来的故事也不会太动听。 她退后一步,诚恳地向他欠了欠身,“以前的种种,非常感谢!对不起!” 苏陌默默地看了她两秒,缓缓地闭了闭眼,“好,我尊重你,我也会一直大睁着眼睛看着你一天比一天幸福。最好你能说到做到,最好你永远不会后悔,最好你别给我妄想的机会,最好??????你走吧!” 他说不下去了。 这迎头一棒来得太猛了,他缓不过来。 曾以为爱情近在咫尺间,抬手可得,一眨眼,杳如烟云。 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疼着的女子嫁给别人了,心已不是疼痛,而是在滴血。 郑治胆战心惊地把苏陌送上了车,猜不出领导的心思,啥也不说,就是面沉似水。问要不要童老师写个检讨报告?他摆摆手,让司机开车。 童悦回到办公室,在门前就听到乔可欣的笑声。 走进去,看到乔可欣面若桃花、眼似秋水,半依着童悦的办公桌,面朝叶少宁,给叶少宁砌的一杯茶是她托人从云南捎来的玫瑰花茶。 叶少宁像是也很愉悦,办公室内暖融融如阳春三月。 孟愚和赵清也不知去哪了。 “小悦终于回来了,少宁不知问了多少遍,不放心,催我去打听,生怕你挨批。”乔可欣好像是用气声发音,又甜又软。 这才多久呀,居然熟到这份上?童悦怔然,但脸上没露声色。 “可以走了吗?”叶少宁站起身。 “我把巧克力送去班上,然后就走。” “那个我请赵清老师送了。” 童悦能想像赵清在班上说出什么雷人之语,那帮精英们又该起哄了。 “那走吧!” 叶少宁向乔可欣笑了笑,“我和童悦先走了,有空过去玩。” “肯定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少宁,待我们小悦好点,不然我饶不了你。”乔可欣咯吱地笑着,连头发梢都是风情妖娆。 叶少宁去开车,童悦站在大门口等着。 李想打小径里走过来,深深地看着她,不出声。 “要去餐厅吗?”她问道。 “他就是传说中的长期饭票吗?”李想冷冷地问,“赵老师说你们是一见钟情,是闪婚。童老师,你总是对我们说,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你对自己负责了吗?你这样匆忙将自己嫁了,是因为他是什么总经理、有几个钱、长得还不错?其实根本不是爱。” 童悦叹气,“总经理、几个钱、长得还不错,又不是老头子,还不够好吗?童老师又不是天上嫡仙,又不是凤姐,很满足啦!” “我觉得你真可怜。”李想脸露鄙夷。 “以前有点,以后不会了。我老公来了,回教室去吧!” “你学生?”叶少宁一扬眉,看着俊朗的男生。 “嗯,实中第一才子。”童悦系上安全带。 “很帅。” “也很稚嫩。”她揉揉额头,心累!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看好她和叶少宁的婚姻呢?是外形上不般配,还是地位上有差异?还是她不够投入、不够真诚? 也许婚姻需要一个缓冲的过程。 叶少宁轻笑,“从男生到男人,总有一个过程。对了,童悦,你为啥没提你未来的嫂子和你是同事,你们还是高中同学。” “她还没和我哥结婚呢!”不知怎么,心中溢出几许无力。 “那也该介绍下哈。” “你就那么想认识她?”语调不自觉一重,然后又觉着失态,忙偏过头去。 叶少宁看看她,“我妈妈去你家闹了那一场,我又不打招呼拐了人家姑娘,你爸妈对我印像肯定坏透了。这不,我想走走后门,让你嫂子帮我说句好话吗!” “没必要担心这些,我爸妈对你的印像肯定会好的。”因为终于有人肯娶她了。童大兵耳朵根子软,对钱燕惟命是从。钱燕视她不是眼中钉、肉中刺,至少也是眼中一粒砂,早想揉去。 “这么笃定?” “你看着吧!” “怎么像不开心?苏局长真批评你了?” “没有,我只是饿了。” 吃饭的时候,他看到她脖子上的玉钱跑出衣领,探身过去替她理了一下,“说真的,我挺想认识下你哥哥。以后去上海出差,一定要约他出来喝杯酒。” “会有机会的。少宁,是你手机在响吗?” 只顾着说话,他也没注意,有两个来电未接,都是乐静芬的。“工作上的事,我出去接。”当着童悦的面和乐静芬聊工作,他担心童悦敏感。 两人来的是港式餐厅,蟹粉狮子头和虾球做得特别好吃,特别是虾球晶莹剔透弹劲十足。她咬了几口,细细咀嚼、琢磨,想着以后回去也学着做给叶少宁吃。貌似叶少宁很喜欢这里的菜,一进门,大堂经理就过来招呼了。 她吃了两只虾球,叶少宁还没回来,她有些饱了,无聊地打量着墙上的油画,她的手机也响了。 心狠狠地震荡了一下。 “哥?”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自然。 那边没有回应,只有电波送来一声接一声加重的气息。 她等着,手无措地把汤匙在盆中翻过来覆过去。 “妈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结婚了。”彦杰开了口。 “嗯。” 他没有问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也没问怎么和那人相识的,停顿了一刻,他说道:“这个周末来上海吧,我给你买几件结婚礼物。” “不要了,哥,到时你回来就好。”她想让他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 “来吧!我去车站接你。”彦杰挂了电话。 “等很久了吧!”叶少宁从外面进来,看到她对着餐盘发呆,忙抱歉地抱了抱她。 “事情要不要紧?”她对他的工作还不算太熟悉。 “没什么大事。好巧,刚刚还在说上海呢,我这个周末真的要去上海几天,和投资商、建筑商一起参观金茂大厦,那也是综合性的大厦,学习他们的分部和管理。” 她愕然地张大嘴,“去上海?” “对呀,快把你哥的手机号给我,我约他出来。” “可是??????可是我哥他现在云南出差。”没有准备,自然而然地就说了谎,脸瞬刻秋染霜红。 叶少宁拧拧眉,“看来只有等下次了。” “金茂大厦在浦东,你们要住那边吗?”问这句话时,她低下了头,不敢看着他的眼睛。 6,加速度(一) 是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纠结了童悦好几天,还没得出结论时,她已站在青台火车站的六号站台上,手里捏着一张青台开往上海的火车票。 她已经有一年多没去上海了。 除了票价涨了十多元,站台没变,列车的车次也没变,车厢的座椅椅罩依然是蓝色棉布,上面覆着白色构花布巾,列车员只有在售卖小物品时才会露一下笑脸。 这趟车是快车,沿途没有几个站点停靠。她喜欢滨江站,那个站挨着长江,出了站就是滨江长江大桥,侧过身子,从窗外看到江水在下面滔滔翻滚,沿岸绿树成荫。 过了江,气温比青台就会高出几度了。然后再有两个小时,就到上海了。 这时,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心也会加速,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脸红红的。 今日,心情没有了往日的雀跃,相反,有些灰暗。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单独去见彦杰。她之所以决定冒着有可能被叶少宁撞见的风险来上海,是因为她想正式地和心里面的彦杰道个别。 他在她心里呆得太久、太久,她不会把他拨除,但是要深埋到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都不再启封的角落。 就在今天早晨,她开车送叶少宁去机场,他和一行老总们一块坐飞机去上海。 她没有陪他去候机室,就在机场外面让他下了车。 两人刚结婚,正是最甜蜜时,叶少宁把她抱在怀里,吻了又吻,手不安份地在衣服里面钻来钻去,恨不得将她揉成个团带在行李中一块带走。 她柔顺地任由他折腾,心中不由地生出几许羞惭。这羞惭让她回应他更多的温柔和娇媚。 “十点,给我电话。”他不舍地松开她。 “为什么你不打给我?”她脸红地扣上被他解下的衣扣。 “那帮老总们去了十里洋场,还不好好地找乐子。晚上十点肯定泡在夜店里,你来电话,我就可以找个借口走人。”他又吻了她吻刚刚给他咬红的唇瓣,“抽空上网、上街看看婚纱的样子,领证是领证,婚礼还没办呢!我俩都不是闲人,这些事都得我们自己抽出时间理一理。” “不需要太隆重,只要举行个仪式就可以了。” 她已带他回去见过童大兵和钱燕。 他和童大兵坐在客厅里聊天,她在厨房里帮钱燕准备茶点。童大兵的笑声不时地飘进厨房,钱燕朝外面看看,叹道:“站在我们家的角度,摊上这一女婿,真是赚了。但想想人家养儿子的,心里面怎么会不发酸呢?儿子教得这么好,事业又做得大,结果一声不吭地结了婚,难怪要跑我家来闹。换我,怕是闹得要更凶。小悦,你日后过了门,可要待婆婆孝顺点,不然太对不起人家了。” 点心是在外面买的杏仁酥,有心形的,有圆形的,想摆整齐很难,她索性不管了,就那么端出去。 叶少宁喝了茶,还陪童大兵下了盘棋,在她那窄小的床上小睡了会,最后吃了晚饭才走。 童大兵和钱燕把他们一直送到车边,一再地让叶少宁有空就过来吃饭。 童悦看看爸爸笑弯的眼角,知道他心底里对她的那一丝怨怼应烟消云散了。 叶家那边按兵不动,不知是不是苏晓岑夫妇的功劳。 但叶少宁没再带她回叶家,独自回去过一趟,晚上十一点回来的,什么也没提。 她不知道,罗佳英第一次没给苏晓岑的面子。 “你是站在说话不腰疼,饱汉不知饿汉饥。要是你家小枫叶嫁北京城一个开出租车的、送快餐的,你愿意吗?你现在肯定说肯,因为没可能呀,小枫叶嫁了个新闻主播,开*时,专门给你镜头,瞧你嘴咧得多大。要是少宁找个新闻女主播,我也能摆出一幅慈眉善目的样。可是他找了个二十八岁的老姑娘,妈妈还跟别的男人跑了,你让我怎么能不气?”罗佳英捶着心口,对着苏晓岑是吼声如雷。 清官难断家务事,面对什么也听不进去的罗佳英,青台市委书记苏晓岑也没辙。 叶少宁请叔叔、婶婶先回去,这事还是他来和罗佳英沟通。 “妈妈,你是在逼我做个不孝子。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连喜欢什么样的人都不能作主,这还是个男人么?长这么大,我很少拂逆你,其实我不是没有想法的,只是想让你开心。当初我想学医,你说搞建筑好找工作,我依了你。毕业后,你找婶婶,让我进泰华工作,我是想和同学去北京的,可你想要我留在青台,我最终也依了你。我为什么要和童悦先斩后奏,你想过没有?妈妈,不要让小涛的事再重演了。” 罗佳英震愕地看着叶少宁。 “你知道我喜欢小涛,可你说小涛离过婚,配不上我。你看到了,小涛嫁的男人远胜于我,她现在非常非常的幸福。你心里面有没懊悔过?童悦的妈妈怎样和童悦有什么关系?父母能选择吗?童悦洁身自好二十八年错在哪里?你都没和她相处过,不知她有多好,就将她三振出局,公平么?妈妈,我希望你能接受童悦,如果不能接受,那么我就和童悦住在外面吧!” 说完,叶少宁就走了。 这个局面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下了决心,不管怎样都不让步。在书香公园里他买了一套公寓作为两人的婚房。荷塘月色这边的公寓太小,离实中也远,不方便童悦上下班。 “怎么能不隆重呢?一辈子就一次,我可是想好好地炫耀我艳福有多好,娶了这么美丽的妻子。” “油嘴滑舌。”童悦娇嗔地睨了他一眼,推着他下车,不要让人家老总们久等。 他捏了捏她的粉颊,“我的真心话。小区治安非常好,一个人在家不要怕。记住想我。” “就不想。” 她看着他消失在候机厅的玻璃门里,喃喃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婚姻守恒定律是忠诚。 她没有对他说实话,但请原谅她的欺骗,这也将是最后一次。 上海站到了。 顺着人流下车,外面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依然人流如海,地下通道的橱窗总是花团锦簇,卖奶茶的小店前的客人最多。她连着下了几级台阶,再下一层,就是地铁站的入口,她从钱包里拿出交通卡。这还是彦杰为她办的,她一直都留着。一进去就是个小书店,彦杰在这里给她买过一本《大长今》,那时李英爱演的大长今风糜全国,那本书放在书店最著目的位置,现在上面放的是一本《成均馆绯闻》,也是一部很火的韩剧。 韩国风,真是势不可挡! 第四个广告栏下面的长椅,是她和彦杰约定的地方。 以前,上面是老徐做的某护肤广告,现在换成范爷一身外星人装扮的手机广告。 “小悦!”彦杰脖子都扭酸了,看到她,笑着接过她的包,“路上还好吗?” “嗯!车挺快的。”接到他递过来的原味奶茶,里面的珍珠圆子特多,一定是彦杰向人家额外要的。她喜欢奶茶里的珍珠圆子。 列车卷起大风驶进站台,人群往车门拥去。 他将手轻轻搭在她腰间,以防她被后面的人撞着。下班高峰已过,车上人不太多,他们在靠车门的地方找了两个座位。 “晚上是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做?”他问她。 她吸了一口奶茶,温温的,非常好喝。“哥,我住酒店吧!”此时非彼时,她是叶少宁的妻子,彦杰也是有女友的男人,两人是兄妹,却毫无血缘,不管有没有人看见,她都应恪守原则。 彦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揉揉她的头发,“小悦真是大姑娘了,知道害羞了。其实,我已经替你定好酒店。” 虽然是她要求的,但听到彦杰这么一说,心还是被刺了一下,没有缘由的。 酒店离地铁不远,只要走个十多分钟,离彦杰的公寓也不算远,如果他还住在那套小公寓的话。 她微微有点讶异的是,酒店是五星级的,豪华又不失雅致。 “把包送上去就下来,我带你去吃饭。”彦杰站在大堂内,把房卡递给她。 有服务生过来替她拎包,领着她走向电梯。电梯是观景电梯,她看到东方明珠璀璨的灯光照映下,黄浦江有如一条七彩的丝带。 她洗了把脸就下来了。 再次失去呼吸,彦杰原来有开车过来,银色的雷克萨斯就停在酒店外,她咬咬唇看着彦杰。 “放心,那不是我偷的。”彦杰替她打开车门。 “哥,是你向人家借的?” “你小瞧我?”彦杰俊眉一拧,“是我的车,出门谈生意,没辆车不方便。” 她半信半疑地上了车,一年多之前,彦杰每天都要坐两个多小时的公车才去公司。“哥,现在红酒销售得很不错吗?” 彦杰笔直地看着前方,轻轻嗯了一声。 车经过一个高档小区,彦杰朝里瞟了一眼,“我现在住这里。” 小区里多是花园洋房型的,在寸土寸金的上海,位置还这么好,这房子的价钱已不是她能想像的。前不久,彦杰还在为买房回青如找人贷款,这才几天,就如同抢劫了一家银行似的。 她想,彦杰的生意可能是做大了。 也好,乔可欣以后就不要在狭窄的小厨房里做饭,不要用手洗衣服了。 7,加速度(二) 不夜的上海,晚风清凉,处处星光灿烂。 “哥,我不是游客。”童悦紧攥着安全带,怎么也不肯从车内跨出来。 多么令人啼笑皆非,彦杰开了那么久的车,从黄浦江的地下隧道穿江而过,就为了带她到金茂大厦的餐厅吃日本料理。 她吓得呼吸都停止了。 这不是要往枪膛上撞吗? 来这里吃饭的,多是外地游客和有钱人,前者为不计钱财睹个新奇,后者钱太多花不掉来这里烧了玩。 她来过上海那么多次,从来不曾来过这里。那时,真的是太穷了。 彦杰失笑,“没有规定只准游客进来的。这里的寿司做得特别的好,你下来尝尝。”说着,伸手替她解开安全带。 她哭丧着脸,不好和彦杰说叶少宁就住在金茂大厦里的凯悦大酒店里。叶少宁到达上海入住后给她发了短信,她当时还偷偷松了口气。 虽然有可能碰不到,但万一碰上了呢,她如何自圆其说? “哥,我还不太饿,我们去外滩走走吧!” “外滩我们去过很多次了,这里是我一直想带你来的,我都预定好位置了。” 彦杰和她一样,很少笑,但笑起来特别的明亮,让人无法抵挡。 看着彦杰嘴角噙着的温柔,她心软了,祈祷那个戏剧性的可能性不要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们去的是八十六层。 都说食在五十六,那里有正宗的意大利比萨饼,、意式西菜、美洲烧烤和日本料理,八十六层则是上海最豪华的会员制俱乐部。 彦杰漫不经心地说:“就想和你好好地吃个饭,不受干扰。” 她突然像不认识彦杰了。 “如果黄昏时来,在这儿可以看到落日的景致,一瞬间,体会从光明坠入黑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冷酷也很疯狂,也很绝望。”彦杰笑了笑,绅士般地伸出手臂,让她先出电梯。 她没来过这么豪华的地方,一时连方向感也错乱了,无措地回来看彦杰。彦杰牵住她的手,低声说:“别怕,小悦,我在。” 她心里面发酸,这句话久违了。 从前,她闯了祸不知如何收场时,彦杰总是这样对她说,所以才让让她以为不管什么时候他永远永远都会在的。 这里只有会员才有资格进来,她的心轻轻地放下一半。 彦杰骗她的,没点日本料理,还是吃的中餐。菜应该很可口,环境也非常高雅,音乐也好听,但是她的胃口似乎有点对不住这些。彦杰没催她,自己也没什么动筷子,仿佛两人只是为来这里体验一把,吃什么不重要。 “晚上好好地睡,我们明天可是要好好地逛一天呢!该买的东西太多了。”彦杰轻抿着杯中的红酒,不是他代销的牌子。 “不要买什么的,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我坐明晚的火车回青台。”她打量着墙壁上的油画、角落里的绿色植物、面前精美的餐具,以前觉得能来这里是夸大的奢侈,真的来了,却是百感交集。 “后天走。”彦杰低下眼帘,掩饰眼底的失落,“唯一的妹妹结婚,怎么能随随便便!” “我不缺什么的,而且少宁??????他很疼我,我想买什么他都会给我买的。”很自然的就说到了叶少宁,她说是同事的朋友介绍的,交往后很投缘,于是就决定结婚了。 “我知道他好呀,所以咱们更不能寒碜,不然还以为咱们图他的钱呢,其实咱们是因为珍惜他的人才嫁,是不是?”彦杰淡淡地说道。“他要不那么好,我也不会同意的。“ 她呆呆地看着他,“你知道他?” “知道一点。” “哦,那差什么,我自己买。” “你哪有钱?” 她无由地生气了,“我难道没有工资吗?” 彦杰叹息,“你那点钱能省几个?自己要开支,有时还要偷偷补贴给她,平时连个护肤品都舍不得买的。你爸那点积蓄,”他苦笑,“也被我妈紧紧地攥着,以后留给我,你肯定是得不到半份的。” “哥??????”她声音哑了,眼眶发烫。 彦杰口中的“她”就是江冰洁。小面馆的生意并不好,房租一年年地涨,她不知和谁耗着劲,死活要撑着。童悦看着她蓬头垢面的样,终是不忍,悄悄地给点钱童大兵,让他捎给她。 钱燕不知,童大兵背地里和江冰洁会见见面的。不是什么暧昧的事,童大兵就是跑过去吃碗面,说说童悦的情况。 童悦也是有次悄悄过来,无意中撞见了。 童大兵总骂江冰洁是*,但骨子里对她却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挂,可怜吧! 想不到彦杰居然都知道。 “我一定要让你嫁得风风光光,让叶家的人看到你配得上叶少宁。”彦杰像发誓似的,一字比一字重。 这样的话从深爱的男人说出,童悦的心中真无法叙说这里什么样的滋味了。 她终于明白,他真的真的是一个称职的哥哥,所有所有的在意都是兄长般的呵护。过往种种,都是她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罢了,幸好她不曾提过。他们还能这样自如地坐一起,还能做兄妹。 情缘、亲缘,都是缘,她不苛求。 心,轻了,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难受。 爱了这么久,朝向他的这道门缓缓关上了。 以后,是她和叶少宁的以后了。 她咽下满口的苦涩,“哥,你呢,什么时候和乔可欣结婚?” 彦杰清了清喉咙,皱起眉头,“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我很享受单身生活。” 她没再往下问,看看手机,快十点了,“哥,我去下洗手间。” “我送你过去。”她是路痴一个。 脸一红,“不要,我问外面的服务生,墙壁上也有指示灯的。” 出了门,辨认了下方位,握着手机走向一处幽静的玻璃幕墙。这儿原来是个酒廊,在夹层之间,设计恰好辟出一个幽静的空间,不远处,有客人在饮酒,轻轻交谈。 奇怪了,她刚拨通叶少宁的电话,手机铃声瞬地就像响在她的耳边。其实算不上是什么铃声,而是老式座机那种一连串响着的电话铃声,催魂似的。她曾笑他怀旧,他说现在到处是音乐手机,搞不好他以为是mp3,不知道是来了电话。还是这种铃声好,简明扼要。 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头皮隐隐发麻,眼睛随意地转了转,突地瞠目。不过是十米之外的一张桌子边,她看到叶少宁站起身,抱歉地向对面的男人笑了笑,“我出去接个电话。” 那个男人神色朗朗,年龄应该介于而立与不惑之间,长着革命电影中正面人物的标准五官,身形非常挺拨。 “你请便。”男人说道。 天啦,叶少宁也向她这边走来了。 她嗖地一下转身就跑,看到过道边有扇门半掩着,忙推门就冲了进去,心扑扑地跳得厉害。 “童悦?”叶少宁只听到话筒里的喘气声,没人应声。 “晚自习抽考,我??????我在监考,从教室里跑出来的。”她捂着话筒,压低嗓子。 “都十点了,还在考试?” “郑校长临时起意,没办法。你呢,在干吗?”她暗暗叫苦,怎么编了这么个蹩脚的理由? “我和一个老朋友在外面喝酒。” “那帮老总们呢?” “洗桑拿去了,我一会过去会合。有开车去学校吗?”走时,他把奔驰车留给她了,担心她晚上回来不安全。 “那车太拉风,我没开。我晚上打车回去。” “嗯,有点后悔了,真该让你一同过来,不然这晚上我们可以一块到外滩上看看江、看看灯海,上海现在的天气真好,不凉不热,顺便还能购购物。” 她心虚地直拭汗,“以后吧!” “童悦,你想去哪度蜜月?” “蜜月?” “我很久没休息了,这次调出几天来,我们两个人一块出去玩玩。说起来,挺对不住你的,都没和你好好恋爱。” 心底某一片地方濡湿粘溺起来,“你带我去哪就去哪。少宁,你快去陪朋友吧,我该进教室了。” “好,路上小心。”他还隔着电波送来一个吻。 她握着手机傻傻地笑了。 是这样吗?上帝关上一扇门,必然会替你打开一扇窗。 有泪水在眼中滚动,没有遗憾了,是不是? “对不起,我走错门了。”冷不丁,门被人推开,是叶少宁对面的男人,震愕地看着她,把门又带上了。 她拭去眼中的泪水,拉开门,那人还站在外面。 “这里应该是男洗手间。”男人像站在法庭上,严肃地对童悦申明。 童悦回头看看,佯装恍然大悟,“啊,是真的哎!你请方便吧!”心里面那个汗呀! 趁男人僵住的时候,她飞快地朝外瞟了一眼,拍拍心口,有惊无险,叶少宁已走了。 “哥,快走!”她一进门,就催促着彦杰。 “你慌什么?” “我走错洗手间了,碰到一个男人,窘死了。” 彦杰默然。 叶少宁心情愉悦地抬起头,挑挑眉,“谁惹华律师不开心了,脸板成这样?” “这什么会员制俱乐部,怎么什么人都进来?刚刚有个女人呆在男洗手间里好一会,不识英文,难道图标也不认识?” “这种好事可不是谁都能遇到,你应该感到幸运。”他打趣道。 几年不见,华烨的性子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正经八百。他和陶涛离婚六年了,似乎还没缓过来。一个晚上,他都没笑过。 想起华烨与陶涛的那场婚姻,叶少宁只能是叹息,再叹息。 华烨耸耸肩,“我敬谢不悔。” 华烨以前在青台开律师事务所,离婚后,把事务所搬到了上海,现在算是混得风生水起。 他曾是泰华的法律顾问,叶少宁和他很熟。后来因为陶涛,两人的关系有点情敌的倾向。 现在化敌成友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那边老总们在催了,两人一同出来。桑拿房也在大厦内,叶少宁把华烨送下楼。 大厦外还有不少游客在转悠,两人正走着,人行道上有个女孩在玩滑轮的女孩,越来越快,她把握不住速度,尖叫着就那么向两人撞过来。 叶少宁眼疾手快,稳稳地握住她挥个不停的手臂。 女孩一身宽松休闲的运动装,头戴棒球帽,劫后余惊地冲叶少宁吐了吐舌头,很美式的耸耸肩,“谢啦!”说完,踩着滑轮扬长而去。 叶少宁心狠狠地咯了一下,那乌黑灵动的眼眸、那笑起来浅浅的像米粒般的酒窝,吐舌头时的俏皮,活脱脱就是大学刚毕业时的陶涛。 8,加速度(三) 很慢的时间在爬,如同看花开花谢。 直到滑轮声音远去,叶少宁才收回视线,自嘲地倾倾嘴角,“我刚刚居然产生了一个幻觉??????” “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华烨冷然打断他,“小涛长大了,做了妈妈,眉眼之间温婉恬静,笑起来像拥有了全世界似的。即使倒退个几年,她刚工作时,也不是这样的,她非常可爱,但也很羞涩。遇到这样的情况,她的脸首先胀得通红。而那女孩比她多了一份爽朗、率直,看着像是在国外长大的孩子。” 华烨手握成拳,屏住呼吸,一时像跌入了记忆的长河。 叶少宁心中戚戚然。“你记得真清晰。” “当然。”因为小涛是独一无二的。 “小涛现在非常幸福,华律师,你是否??????也该有新的生活?”这样的话从叶少宁的口中讲出,非常的艰涩拗口。其实这也是他经常对自己讲的一句话,人不能攥着从前过日子。 “我没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华烨认真地看着他,“我每天过得很充实,身边有思涛陪着,他让我开心。” 思涛是华烨的儿子,也是他彻底把华烨与陶涛分开了。关于孩子的生母??????叶少宁低低叹了一声,真不是一言两语能说尽。但是这孩子的名字,他第一次听到,心里面疼到发紧。 离婚不代表不爱,有时,是被逼无奈。 “如果回青台,和我联系。”他什么也不说了。华烨这么睿智的男人,不会要别人给他提人生建议的。 华烨点头,两人告别。 老总们真的是乐不思蜀,玩到凌晨三四点才回房间休息。叶少宁是东道主,自然得陪着。 日程安排得宽松,一行人把早餐睡过去了,九十点钟起床,直接去吃午餐,然后是参观,听大厦管理人员介绍。 周日是到另外几幢综合型的大厦继续参观学习,叶少宁还找了复旦的一位建筑学教授给大家上了一堂课,个个收益不小,在飞机上还议论个没完。 到达青台机场是下午五点,叶少宁不想让童悦累着,没告诉她航班,只说晚上会到青台。这次,他没逛商场,心里想着婚后第一次出差,除了那枚玉钱,好像没送给童悦什么礼物。候机时,看到一家小店卖工艺品,有一款像水晶球似的镇纸非常漂亮,他买了一个,让营业员包装漂亮些,我要送给我太太,他说。营业员是位大嫂,无限羡慕地回道:你很浪漫。 浪漫?他摇头,他其实是并不太懂情调的人,也不会哄女人。童悦现在是他的妻子,虽然两人感情基础很薄弱,但是只要诚心地付出,一样会走向幸福的。 左修然曾经是个花花大少,阅尽人间春色,却为了陶涛砍尽天下的森林,独恋陶涛这棵树。他问左修然,怎么就能肯定陶涛是他这辈子所爱的女人? 左修然有几份邪魅,给人不太正经的感觉,但他那天非常认真地对叶少宁说:“如果你看到一个女人流泪你会心疼,她被人欺负了,你心里比她还难受,夜里躺在床上,不自觉地就会想起她,那么,不要纠结这是不是爱,你赶快把她抢过来,牢牢抓紧,不然你这辈子会悔到肠子发青。” 他相信这是左修然纵横情场多年的宝贵心得。所以在童悦的公寓,看着那一桌用心煮出的饭菜,看着她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还有那一低头时的温柔,他那时生出一丝恐慌,如果他不娶她,日后她嫁给另一个男人,她也会为他这样做饭,也会这样对他笑,那样娇柔地被他抱被他吻,他的心一怔,不,没有其他男人,她是他的。 童悦不在家,陡然就觉得住惯的屋子变得冰冷了。 他给她打电话,电波里的声音很喧嚣,像是人很多。 “童悦,在逛街吗?”他问。 过了一会,才听到童悦回答:“嗯,是呀。你现在哪?” “没有人陪你吗?”他没回答她的话,想待会过去找她,给她一个惊喜。 “??????有,我和桑贝在一起。你到家吃晚饭吗?” “我在外面吃好了,那你慢慢逛,多买点。” 她轻轻地笑,“嗯!” 电话一挂,他洗了把脸,下楼发现奔驰车停在楼下,他看看天慢慢黑了,桑贝是夜色迷人的老板娘,待会要回店照应生意,他去那等童悦吧! 这个时间,还没到夜色迷人辉煌的时候,抬眼看去,厅堂里没几个客人,门僮认得他的,见他一个人来,有些意外。热情地为他打开门,他一扭头,看到桑贝站在柜台里,正和酒保说着话。 他心中一喜,忙过去。 “桑老板。” 桑贝眨眨眼睛,看看他身后没人,开玩笑道:“哼,叶总,这大周休的,你把我家小悦扔家里,独自出来偷欢,不太好吧!” 他愣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哈,怕了吧!那给童悦打电话呀,让她一起过来。”她歪着头,长长的假睫毛扑闪得像两只飞蝶,“我好像又有好几天没见着她了,怪想的。还是你约了人?” 他诡异地瞪瞪她,他的手机还真的响了。 号码不熟悉,“猜猜,我是谁?”咯咯的银玲般的笑声似曾相识。 “我比较笨。”应酬场上,也会结识形形色色的女子,他一向敬而远之,语气不温不冷。 “少宁,你真让人伤心,说起来我们日后还是亲戚呢,怎么可以转身便忘?”如怨似斥,却分明是娇嗔。 “哦,乔老师。”他一拍脑门,乔可欣----韦彦杰的女友。 “叫我可欣好了,你说找时间一起聚聚的,我等了几天都没电话,想问问现在你有空吗?”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沉吟了会,“有空的,我现在夜色迷人。” “那里??????。”乔可欣有些迟疑,接着又笑了,“那里是夜店,我去彦杰会不开心的,换个别的地方,好不?” “不好意思,我和客户约在这里,他说要等会过来的。” “那我去合适吗?” “合适呀!”他烦躁地蹙起眉,有点看低这个女人,那天感觉非常热情,没想到会这般矫揉造作。又不是私下约会,有什么合适不合适? “好,少宁,等着我。” 这尢如戏台上千徊百转般的叮咛,他不觉勾起一丝讥诮。 平时来夜色迷人,是泰华的面子,今天到是沾了童悦的光,桑贝给他安排了一张可以看到夜景的桌子,远离中间的小舞台,可以安静地喝喝酒。小吃是免费的,还赠送了一杯芝华士加冰。 乔可欣一进来就看到他了,矜持地挥了下手,款款向他走来。 半路杀出桑贝来。杏眼圆睁,“看清楚了,那是童悦的男人,不是童悦她哥。” 乔可欣冷冷地避开她,“既然你知道,那就应该明白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来见姑爷,还要你允许?” 桑贝皮笑肉不笑,“我哪敢命令你,我只是提醒。去吧,乖点,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你的。” 乔可欣翻了个白眼,坐到叶少宁面前时,又换上一张笑颜。 柠檬水是桑贝亲自送的,放下时不知怎么手一滑,水泼出了半杯,她不太诚心地用抹布抹了抹,“抱歉呀,失手,呵呵!” “没事。你要喝什么?”叶少宁问乔可欣。 “我来点香槟好了,老板娘,麻烦你了。” 桑贝在叶少宁看不到的范围内瞪了瞪她,用唇语说道:“你给我小心点。” 桑贝不情不愿地走了,乔可欣轻轻呼出一口气,修长的手作扇,“真是受不了她,从小到大都这德性。” 叶少宁笑笑,“你们也是同学吧!” “我巴不得不是。”乔可欣冷哼,“她一直都是小悦的贴身丫头,谁靠近彦杰,她就和谁拼命,因为她希望彦杰喜欢小悦。他们是兄妹哎,你说她变态不变态?她说什么兄妹,又没血缘,只要相爱就能在一起。没想到彦杰爱上了我,所你看看她吹鼻子瞪眼的样,心里面恨我的。” 她朝吧台瞥了一眼,回头时看到叶少宁沉了脸,慌忙道谦,“真是的,我干吗和你说这些女儿家的碎碎念。少宁,你放心,小悦和彦杰真的没有什么的。要是他们相爱,我哪插得进去?不过他们兄妹关系真的非常好,有时会令人妒忌。” 叶少宁目光在她笑靥如花的脸上转了几个来回,缓缓低下眼帘,摇摇杯中的冰块。他想起那块玉观音了。 “少宁,你和小悦这闪婚真的把我们吓着了,她也沉得住气,不吭一声。”乔可欣突然神秘地压下音量,“之前,我们都猜测小悦会是我们未来的局长夫人。” 叶少宁微微眯起眼睛,“乔老师,你酒量很一般呀,这才一小杯,就醉了。我想我客户可能来不了,我不等了,你想喝什么尽管点,我会买好单的。” “少宁?”乔可欣不解地随他一同站起,“时间还早呢。” 叶少宁低下头皱眉看她一眼,“我欠考虑了,我们的见面是有点不合适。你还没和彦杰结婚,我们只能讲是陌生的男女,没有什么可聊的。如果童悦看到我们会误会的。” “我们??????只是喝点酒,又没做什么??????” “不只是做,我连听也不愿的,”叶少宁越发的面无表情,“我曾经以为你是关心童悦的,原来我看走眼了。”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乔可欣张口结舌,一张丽容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你有没说错我不知道,但你说话的对像错了,你忘了童悦是我妻子。听着别人如此诽谤自己的妻子,作为老公会怎样?我没对你说重话,是看在彦杰的面子。你别质疑我的智商,童悦是什么样的人,我非常清楚。乔老师,再见。” 乔可欣僵如化石,死的心都有了。 叶少宁漠然地越过她,去吧台签了字,和桑贝打了招呼,大步离开。 夜色浓重,天地间刮起了狂风,昏天昏地的,淡黄的路灯下,飞舞的落叶旋转成圈,一圈一圈,渐渐成了个黑洞,漆黑一团,深不可测。 他突地打了个冷战,好像那个黑洞刮进了自己的身体中。 车驶进小区,昏暗之中,公寓里的一点光线显得是那么的遥远,他的腿沉了,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迈下了车。 他没拿钥匙,轻轻敲了敲门。 “出去吃饭的吗?”童悦在门后问道,蹲下身给他递上拖鞋。 罗佳英也在,板着个脸坐在沙发上。 他嗯了一声,抬起头发觉她两边的脸颊不同一样,有一边像是有些红肿。“怎么回事?”他怒了。 “我没动她一指头。”罗佳英声明道。 9,加速度(四) “说什么呀,这是电梯门压的。”她嗔道,把门拉大些,侧过身子,让他进屋。 电梯门一般是感应门,感觉有障碍,很快会打开。即使偶然被*,最多只是浅浅的一道红印。 她脸上五道指印是那么的明显。 上一次是童大兵,这一次又是谁? 无名火熊熊燃烧着,却无处发作。他看看沙发上的罗佳英,面无表情地问道:“妈,你来怎么不打个电话?” “这么快妈就成了讨人嫌?妈来看儿子,还得预先申请?”罗佳英也来气,语气不自禁地就重了。 他忍着火,“妈,这都讲什么呀,要是我不在家,你那么远跑来,撞个门锁,好么?” “妈给我打电话的。”童悦从厨房里给他端来一杯热茶,拉他一块坐到罗佳英对面的沙发上。 他一怔,难道下午童悦是被妈妈叫去了,怕他担心,才骗他和桑贝在一起? “妈妈来和我说婚礼的事。”童悦见他沉着脸不接话,又加了一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罗佳英。 “心里面乐开了花吧,”罗佳英斜睨着他,撇撇嘴,“没办法,这天下哪有斗得过儿子的爸妈,还能怎么样,真的要与你断绝母子关系吗?算了,你喜欢就罢了,我和你爸的想法不重要。这没几天就是元旦,大家都有假期,就在那天把婚办了。名不正言不顺地同居着,我可怕人家在我背后戳脊梁,说教子失败。” 他轻轻捏了捏童悦的手,让她不要在意罗佳英语气里的含讥带讽。心里面悄然松了口气,他曾以为要长期作战,想不到和平来得如此之快。 “妈,谢谢你!” “我需要的不是你这声谢谢。”罗佳英话外有话,扫了童悦一眼,“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少宁,你送我回去,晚上住家里。” “我出差刚回来,明早还要开会,不想太赶,我还是住这边吧!”叶少宁说道。 “就这么黏吗?一晚上都不能分?”罗佳英是问叶少宁的,眼睛却咄咄地瞪着童悦。 叶少宁嘴角弯了弯,神色柔和,“不黏,就不会急着结婚了。” “前辈子你是做和尚的吗?”罗佳英挫败地欲哭无泪。 “那肯定也是个不守清规的和尚。”叶少宁亲昵地揽过童悦的肩,笑眯眯地看着她,“是不是?” 童悦脸红红地推了他一把。 罗佳英看不下去了,倏地站起身,“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养儿子有什么好?” “没儿子,你的生活会这么充实?”叶少宁促狭地笑道,“妈,我开车送你回去。” “你出差这么累,还是在家洗洗早点睡,我自己打车。童悦,你送我下楼。”罗佳英摆出做婆婆的威仪。 叶少宁想坚持自己送,看看罗佳英不耐烦的神情,不想让她没完没了的借题发挥,只得噤声。 童悦下去十分钟了,还没上楼,他把门打开,盯着电梯看看,电梯停在第六层,不上也不下。 他冲了个热水澡,换睡衣时,看到衣柜堆了好几个大的纸袋,蹲下看了看,发觉都是名牌衣服,还有几盒昂贵的首饰。 他屏住了呼吸。 终于听到开门声,童悦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乱的,那张俏脸越发的红了。 “妈妈在下面训斥你了?”他上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我觉得她是妒忌我。”她仿佛站立不住,身子一软倒向他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膛,气息又柔又弱,“我把他宝贵的儿子抢来了呀!” “看来我们以后要生一个女儿了,我可不想你变成我妈妈那样。”他温柔地抱紧她,轻轻抚摸着她红肿的面颊。 她突地一抖,抬起头,清眸中闪烁着痛楚与纠结,“少宁,你喜欢孩子吗?” 他点头,“知道吗,我最讨厌左修然抱着他家小聪聪在我面前显摆,搞得好像天下只有他这个男人有本事生女儿似的。我们要是有个女儿,肯定也是像个小天使。因为妈妈这么美呀!” “少宁,”她舔了下嘴唇,徐徐吐出一口气,“我??????带的是毕业班,又是强化班,可不可以把怀孕计划往后推一推,等高考结束,我把身子调养好,我们再要孩子?” “即使你现在怀孕,高考时也没生呢?你工作那边,我找郑校长去,把班主任拿掉,只担课,应该不会太累。再不行,找人代课。”他拧起眉。 “做人不能这么没有责任感,都没几个月了,咱们多享受下二人世界!” 他直直地注视着她,眉心冷凝。 两人的身子虽然仍密贴着,却觉得像隔着什么似的,怎么也温暖不到对方的心了。 她不想和他有孩子吗?是阴影,还是因为别的? “这种事不能勉强,尊重你。去洗澡吧!”他欲推她。 她不依地更加贴紧他,“少宁,我今天还买了很好看很好看的睡衣,要不要看看?” 他叹了口气,看着她努力取悦他的样,配合地把心中的不快撇到一边,“好啊!” “坐床上去,开盏小台灯。”她踮起脚,吻了他一下。 他无声地闭了闭眼,眼前的童悦,感觉像有千头万绪,却不知从哪里理起。这个婚结得真的匆忙了吗? 他宽慰自己,不要被别人的话扰动,要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 台灯淡黄,浅浅地在床上罩上一层浅浅的光晕。他放松地半依在床边,听到洗手间的门一响,抬起头。 童悦穿了一件桃红的吊带丝织睡衣,那料子太薄了,光线这么暗,都能若隐若现地看到里面粉粉的小内裤。她又刚洗了澡,发丝湿湿的,乱乱的,唇红如樱,眉如远黛,再加上她怯怯眨动的长睫。这不是魅惑,又是什么? “我今天很败家,想到啥就买啥。”她朝衣柜前的纸袋看了下,目光又幽幽地落在他身上,像个急于得到大人肯定的孩子,“好看吗?” 他含笑站起来,嗅到她身子牛奶香的沐浴露的气息,“好看,只是太多余了。” “呃?” 他低头吻在她的锁骨上,“你不觉得,这样子的你更好看吗?”腰下的丝结轻轻地一拉,薄如蝉翼的睡衣像纱一般落在地上,他的唇慢慢下移。 她边喘边道:“真没有欣赏水平。” 他低低地笑:“哪里,这样的美只有我能欣赏到,我怎么舍得浪费?” 唇在她的胸前优美的弧线上辗转,说不清楚究竟是温柔还是霸道,抑或是挑逗与说服?????? 屋内的气氛越来越热。 身子的肌肤在他灵巧的指尖下迅速升温变得滚烫,一寸一寸如潮水汹涌地席卷而来。 当他的身子覆上来时,思绪很好就不能自如了,她将所有的心所有的事都暂时抛在了脑后,她只想紧紧地抱着他,让他深入,让他温暖。 初冬的街头,罗佳英的话比漫天狂肆的寒风还要冷。 “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罗佳英再次确定。 “少宁年轻,识人不清。他中了你的蛊,我现在拂逆他,他必会恨我。好吧,你们想结婚就结婚吧!但是,我信不过你。你有这样的妈,可不能保证你没那样的劣根性。婚后不准住在外面,你得我和一同住。少宁常出差,我可不太放心你。还有两年内不准要孩子。我得保证你让我满意了,你才有资格生下我们叶家的孩子。如果你做不到,那么你就永远别想进叶家的门。告诉你,少宁是非常孝训的。” “车来了!”她看到远处驶来一辆出租车,忙招了招手。 罗佳英端着个冷脸上了车,没再看她。 她到是一直看到车消失在街头,才转过身。风一阵紧一阵地刮着,她环抱着双臂,希望这样能温暖点,左侧的面颊被风吹得如火烤般的生疼。 命运中有很多暗示意味的因素点,其实都是上帝之手点过去的指纹印。很多事就像两辆命定要迎面撞上的汽车似的,早出门一定会堵车,晚出门一定各路绿灯迎候,愣是追着往一块儿撞。 她笑,细细碎碎,无惜凄凉。 她是中午的火车,算好了可以傍晚到青台,赶在叶少宁面前到家。 彦杰将她送到站台。这两天真是苦了两条腿,不知走了多少路,也不知花了多少钱。彦杰像疯了一样,看到中意的就给她买,从来不看价钱。她拽都拽不住,后来就放弃了,任由他去。 夜里,看着堆在床前的纸袋,她莫名地就想哭。 “哥,以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到金茂大厦逛一逛,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于是我又有一个新的愿望。哥,你生意做这么好,有没考虑移民呢?新西兰和加拿大好像定居很容易的,你也移民吧,这样寒暑假我就能出国玩玩了。申请签证时也有理由啊!”人流如川的车站大厅,她在喧嚣声中,对他说。 “你的心可不小。”彦杰揉揉她的头发,“我喜欢上海的。” 她低下头,沉默不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车站是一个令人伤感的地方。 列车进站了,她拖着行李上电梯去站台。 “小悦!”彦杰突然从后面跑上来,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像是抱着他全部的依靠。“好好地和叶少宁过,要幸福。” 她的眼泪像挣脱了丝弦的珠子,越落越急,完全不受控制。 车缓缓驶出上海车站,彦杰看不见了。 她茫然地注视着后退的市景,慢慢拭去眼角的泪。 旁边坐着个女孩,手里拿着本夏洛蒂?勃朗特的版《简爱》,她看完一页就抬下头,瞟瞟她,好像很好奇。 她回以淡淡的颌首。 女孩看上去有几份面熟。其实家境优裕,娇养长大的女孩,都长得差不多,看上去又可爱又天真。 “我刚看见了,好经典的画面啊,像二十一世纪的《魂断蓝桥》。”女孩先说了话,嘴里嚼着口香糖。 她没有延伸话题,低头看看女孩手中的书,“你喜欢夏洛蒂的书?” “我喜欢罗彻斯待先生。”女孩歪着头,说“罗彻斯特”时发音非常的标准,像外语电台主持人播音。 她一挑眉,“他可是有妇之夫。” “那种婚姻是个错误,所以他的爱情应该被祝福。”女孩突然瞪大眼睛,指着窗外,“天啦,这儿也变了。” 那是进上海时的一幢标志性建筑,立在那儿有好几年了。 “你很久没来上海了?”她顺口问道。 “是呀,八年了。我离开时,上海变化可没这么大。” 她为女孩语气中的老气横秋失笑,“你几岁?” “二十三。” 女孩娇憨的样子,她以为只有十*岁呢,必然是没经过曲折的。 “我十五岁出国的,三天前刚回国。”女孩眨眨眼睛,朝童悦伸出手,“我姓车,叫车欢欢,你呢?” 10,加速度(五) “童悦!”车可是一个不太常见的姓。 女孩的手,白皙修长,又绵又软;笑声又脆又甜。 她的二十三岁,从来没有这般青春阳光过。 “你几岁?”车欢欢反问。 她淡淡地道:“我已经到了不能公开年岁的年纪。” “真是夸张,你很漂亮,像大学生。”车欢欢很兴奋。 “只是像,事实上不是。”她摇头。 车欢欢到没纠缠,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致更让她感兴趣。她乍乍呼呼的,什么都好奇。童悦成了她聘请的专职导游,负责给她讲解。 几个小时的路程,到不寂寞。 列车进青台站时,叶少宁电话打了进来。 她走到过道上接听,电话挂上,车停了。 “青台,我回来啦!”车欢欢面朝车窗,张开双臂。 她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很奇怪,在国外度过八年的车欢欢居然只拎着一个小包包。 “真没想到会在火车上认识一位朋友,童悦,你在哪工作?我可以找你玩吗?”车欢欢问得很诚恳。 她不认为她会和车欢欢成为朋友。 她看见兴奋地向这边跑过来的一男一女。女人,她见过一面,在桑贝的夜色迷人,叶少宁陪着从楼上下来的,尊敬地唤她为“乐董”,而那个男人??????她闭上眼,许多许多年没见了,岁月非常厚待他,除了头发染了一点风霜,稍稍有些发福。 那时,他给她买巧克力,买炸鸡,抱她,亲她,陪她坐过山车。过山车在半空中旋转时,他捂着她的眼睛,叫着:悦悦,悦悦! 她叫他车叔叔。 此车亦是彼车。 她漠然地朝车欢欢点下头,拉着行李朝另一个门走去。 “来,我介绍我爸妈给你认识。”车欢欢却不肯放过她。 车城首先僵住,悄悄地从眼底瞥向乐静芬。 “妈妈,我的朋友-----童悦。”车欢欢娇声笑着。 这张脸,这张脸??????烧成灰,乐静芬都会认得的,还有这名字,都是耻辱呀! 怒火从骨头缝里咝咝地往外冒着。 “老公,你带欢欢先走,我和童小姐说几句话。” “静芬,走吧!”车城拉了下她的手。 她甩开。 “妈??????”车欢欢怔愕住。 “欢欢,以后看到这个女人,就像看到路边的草一般,不需要多看一眼,听到没有?” 车欢欢没看过妈妈这个样子,不觉一惊,“为什么?” “这件事你爸爸会好好地向你解释。”她轻蔑地哼了声。 “静芬,有话回去说。”车城胀红了脸,再次去拉她的手。 乐静芬再次。 浅浅的暮色里,这一切像默片一般。童悦突然明白车城当初为什么会出轨了?至少在江冰洁如水的温柔里,可以满足他作为男人的高大与伟岸。 可惜?????? “和一个孩子说什么呢?”车城冷了脸。 “这个孩子可是和她妈妈一样有着很高的抱负。她妈妈中意我的老公,女儿现在巴结上我家欢欢,真是怨魂不散呀!童悦,你知道你名字是谁取的吗?” 昔日的羞辱让乐静芬忘却了仪态和修养,积压久久的怨怼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通道。 车欢欢轻轻地放缓了呼吸。 童悦冷然地迎视着她的逼视。 “静芬,够了!”车城愧疚地看了看童悦,厉声想阻止乐静芬。 “老公,怎么能让这孩子蒙在鼓里呢?”乐静芬笑了,“你以前不叫童悦,而叫童爱洁。我姓乐,快乐的乐,当我怀孕时,老公特别兴奋,他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取名叫欢欢。车爱乐太难听了,车乐乐又拗口,车欢欢,多喜庆呀!我真的是特别幸福。可是有一天,我无意中看到我老公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叫她悦悦。小姑娘说我不叫悦悦,我叫爱洁。他说爱洁这名太老土,悦悦最好听了,愉悦的悦,听着就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哈哈,是不是很可笑?” 没有任何利器袭来,童悦却感觉到一种切肤断骨般的疼痛。 乐静芬神情突地一冷,“你配用我的姓来做你的名吗?” “乐女士,请你自重。”童悦拨开她戳过来的手指,“你这般对号入座,我亦无话可讲。但你不觉得太牵强么,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而已,并没有多少特别的意义。长辈间的恩怨,我无权评论。你一直觉着你是一个受害者,可是事实你的家庭是圆满的,你什么都没有失去。而她孤单在呆在那个小面馆里,我呢?十二岁就没有了妈妈。这样的委屈,我向谁说?” “你们这是报应?老天是长眼睛的。” “是吗?老天都除恶扬善了,你现在这是气什么呢?” “你??????”乐静芬气急败坏,血往上涌,突地抬手甩了童悦一记耳光。 童悦没有动弹,仿佛挨打的不是她。 她淡淡地看向车城。 车城的拳头背在身后,紧了松松了紧,却没有勇气对视童悦。 车欢欢惊恐地瞪大眼睛。 手臂像触了电,麻麻的,乐静芬也被自己的行为给吓住了。她从没有和江冰洁正面对执过,有那么几秒之间,童悦的脸和江冰洁的重叠了,她产生了幻觉。 “乐女士,现在你满意了吗?”童悦平静地问。“其实人是不能贪心的,幸福也不是用来挥霍的。这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失去再得到不代表就是永恒。人在做,天在看。如你所讲,一切是有报应的。你打我一巴掌,我不会还手,因为你比我年长,你可以以老卖老,而我还是要谨遵晚辈的礼貌。车小姐只是同车的旅客,我没有姓车的朋友。” 说完,她拖着行李箱,头抬得高高的,目不斜视地从三人身边走过。 车城疲惫地闭了闭眼,勉强挤出一丝笑,“欢欢,我们回家吧!” “妈,你真是的。都过去了,你干吗殊连九族、斩尽杀绝似的,我??????觉得童悦挺好。”车欢欢小声嘀咕。 “不要提这个名字,你根本不懂妈妈心中的苦。”乐静芬有些窘然,为啥没控制住呢? “爸爸没这么失败吧,这么久,都没抹去那道阴影?妈,得饶人处且饶人,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何况你可是赢的那个人。” 乐静芬灰暗的心情给女儿说了有几丝开朗,“到真长大了,几句话像模像样的。妈妈定了酒店给你接风,菜全是你爱吃的。” “我爱吃什么?”车欢欢对着爸爸眨巴眨巴眼睛。 车城配合地接话,“欢欢估计吃不来中餐,咱们去吃西餐吧!”他没有看乐静芬,心里面像泼进了一碗黄连,苦不堪言。 复婚这些年,原来她并没有真正地相信过他的悔意,也不曾真正的原谅过他。 “可惜少宁在外面,不然晚上让他也过来,你就能和他见个面了。” “拜托,不要再提那个名字,这两年我耳朵都听出茧了。妈,我是你女儿,泰华的事我责无旁贷,但是其他,我自己作主。ok?” “好,好!”乐静芬宠溺地笑道,朝一边的车城撞了下胳膀肘儿,“你同意吗?” “我去开车。” 车城眉头紧蹙,转身走了。 “看到没,爸也是有脾气滴。妈,今天是你错哦,你都没给爸面子,不怪我不帮你。” 乐静芬叹息。 童悦没有人接,顶着风站在路边拦车。 出租车生意好得很,一辆辆里都坐满了人。她等了有十分钟,眼见夜色越来越浓,急着穿过马路,想着还是去坐公交吧,只是中间还得换辆车。 “童悦。” 一辆车戛地在她身边停下,苏陌降下车窗,讶然地看着她,“你去哪的?” “哦,我去那边搭车。”她已是疲惫不堪,没有精力应付苏陌。 “你等我一下,我到前面调个头。”童悦的肩半倾着,显得是那么的单薄。他本来和别人约了吃饭,忙打了电话推了。 车转过来,童悦走远了。 他在附近的公交站台找到她,她夹在等车的人群中,明明四周都是人,她却像独自走在沙漠中一样。 “走吧!”他下车替她提了行李放进后备箱中。 “车马上就要来了。谢谢苏局。”她却不领情。 “搭个便车不会要你以身相许的。”他没好气地瞪她。 车来了,上面也是挤得满满的。童悦低下眼帘,打开车门进去:“谢谢苏局长了。” 苏陌气得一路上都没和她说话。 她说了地址,苏陌扬了扬眉,嘴角逸出一丝失意的笑。 快到荷塘月色时,苏陌问了句:“如果我现在要求你退婚,还来得及吗?” “婚姻岂是儿戏。”童悦看着窗外。 “那么作为新婚中的女人,你能不能表现得幸福点、快乐点?你一个人拖着这么大个箱子不知从哪里回来,连个接的人都没有,脸还被人打肿了,眼神那么悲凉。你要是和我玩任性、憋气,也差不多了。退婚吧,小悦。”他把车停在小区大门的旁边,看看高耸的楼群,眉心打了个结。 “不是所有的婚姻都像苏局和亦心那么的一帆风顺,有些风雨怕什么。彩虹总在风雨后。现在的我很好。” 她点头致谢,下车。 “小悦,你以为我真的舍得下你吗?”苏陌痛苦地问。 她没有回答,手机在响。 “童悦,你人在哪?”罗佳英盛气凌人地问,“我找你有事。” 她立住,“我在少宁的公寓里。” “就知道你不要脸地会急着搬过去,我马上到。” 她揉揉酸痛的额头,第一次,第一次,她在想,这个婚该不该结呢? 刚把行李箱收拾好,罗佳英就来了。 “我可以同意你和少宁结婚,但是我有两个要求,你必须做到。” 11,秒杀(上) 双脚踩在地板上,腿微微有些发软,紧咬着唇,才没让身子有重新倒回床上的冲动。 叶少宁还在睡,有几缕黑发遮住了前额。这真的是个温和的男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给人一种暖暖的、舒服的感觉。 他应该是非常的累。 女人都有狐媚的本性吧,只是你愿不愿意施展的问题。 昨晚,她用粉红的性感睡衣,她用女人独有的狐媚,诱惑着他,令他沉溺其中,直至沉沉入睡。 她也很累。 累到没有力气回答衣柜前那堆纸袋的衣服与首饰到底是什么来源,累到不愿为脸上那个红肿的手印编个详细的解释,累到无法回想罗佳英对她的那番谈话。 于是,纵情狂欢,这样至少换来一夜无梦。 青台的寒冬好像就是在这一夜被风吹来的,玻璃窗上雾蒙蒙的,显然外面特别的冷。 她又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那个人吃不来外面的东西,早餐肯定要丰富点。大男人,只喝一杯牛奶、吃个鸡蛋是不够的,得吃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煮了大米粥,用高压锅闷的,又快又黏稠。虾仁锅贴是超市买的,她看着人家当场现做,虾仁干净而又新鲜,面皮薄薄的。她煎锅贴的技术很高,咬着又脆又香,还不会烫了舌头。锅贴有油,鸡蛋就不能再用油煎,她改为煮。牛奶也温了两杯。小菜是她自己做的花生牛肉酱、拌罗皮。 一切弄妥了,刚好五点半。 她洗了手,解开腰上的围裙,眼前金星直冒,她忙扶着墙闭了会眼。真的没睡饱,要是多睡半个小时该多幸福啊! 但是,她刷地睁开眼。 她常对学生说:学习上,付出了不一定有回报,但是你不付出,肯定没有回报。婚姻也是如此,如果不努力付出,不努力经营,不努力呵护,凭什么去要求幸福呢? 在每天早晨,在意就从温暖他的胃开始。 纤细的腰肢被圈在两条修长的手臂之间,温热的呼吸从身后拂来,“以后我们去外面吃,不用起这么早。醒来后,怀里空荡荡的感觉真不好。” 她转过身,拍拍他的肩,“让老公没吃好的感觉更不好。” “我昨晚吃得非常好。”他对着她的耳朵吹气,悄悄看了看脸颊,指印消了。他在心中升起一丝愧疚,两人结婚后,他看见的,她就挨过两次耳光。他没看见的,又会是什么? 他这个老公好像做得不够好。 “快去洗脸。”她羞窘得将他推去洗手间。 “童悦,”他托起她的下巴,神情非常严肃,“有没后悔这么快嫁给我?” 她没有立即回答,认真地考虑了下,摇摇头,“少宁,没有。” 她不去想如果什么、将会什么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他与乐静芬的牵扯,这是个意外,但也不是越不过去的障碍。 坐下吃早餐时,两人都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少宁,婚礼后,我们搬回你家的别墅吧!”她故作不经意地提起。 “离学校太远,不行。”叶少宁一口回绝。 “是有点远,但是我喜欢那种一家人住在一起、晚上围着一张桌子吃饭的温馨,这样子你妈妈也不会再有我把她儿子抢走的感觉了。要是我和你妈妈整天针锋相对,把你夹在其中,你也不会很舒心。和平很重要,是不是?” 叶少宁懂她的体贴,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沉吟了下,“我在书香花园买了房,我们周一到周四住那边,周五到周日回家住。我和妈妈说去,她会同意的。我们再买辆车,有时我应酬,没有办法去接你。你开车,路上节省时间,安全我也不用担心。” 她不禁伸手握住他的手。 也许他远比她想像得在意她多得多。 “我还有个想法。以后,作为家里的一份子,我应该替妈妈分担一部分家务的,可是我现在的工作太忙。我去劳务市场找个阿姨,薪水我来出,行吗?” “你想得很周到,可以!”他了解罗佳英的性子,如果一起住,必然对童悦要求这要求那的。阿姨把家务事担了去,也就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换鞋出门时,她想起了什么,让他等会,扭头回房间,出来时手里多了条烟灰的羊绒围巾。 “外面降温了,围着暧和些,而且和你的气质很配。”她眉眼弯弯地替他搭在脖子里。 “昨天买的?” 她点点头。 “童悦,知道我对你动心是什么时候吗?”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上。 她呼吸一滞。 “你第一次在这里过夜,早晨我醒来,你已经走了。我以为我做了场春梦,翻了个身,我看到枕边有一只泛白的玉佛。我陡地坐起来,匆忙就下楼。在站台上我找到了你,我送你回公寓,在下车的时候,我想约你晚上一块吃饭,你生硬地打断了我,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你都下车了,突然又回过身,替我把衬衫纽扣理顺。就是在那一刻,我动心了。” 这好像是两人交往以来,第一次面对那一夜的疯狂。 那只是她下意识的一个动作,想不到无心插柳柳成荫。 外面路灯还亮着,黎明前的黑暗还在盘旋。风没有昨日的大,却比昨日寒了太多。在车上还好受点,下了车,就忍不住的打着颤。 “童悦,”叶少宁叫住正欲进校门的她,递过去一张卡,“放心去败家吧,我会努力赚钱的。” 没有妈妈疼的孩子总是能养成懂事和珍惜、独立的习惯,突然被捧成一颗珍珠似的,反而有点不知所措。 “我??????有工资的。” 买房、买车,她还没这么强烈的感受,这信用卡就却是一种体已的行为。就是彦杰,她也没主动拿过他的钱。 “那个留着和同事、朋友吃吃饭。快拿去,密码是我们登记那天的日期。”叶少宁笑了。 她的心软得像春风随风飘舞的扬花。 “少宁??????”她不能说谢谢,又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进去吧,晚上我来接你,我们去看电影、狂个夜市。在婚礼前,一定要把恋爱爱这门课恶补下,不能留遗憾。” 她是一步一回头地进了校门。 凌玲值日,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大清早的就玩十八相送呀!” 她没有反驳,倾倾嘴角,算是承认了。 反正是她的老公,怎么甜歪歪也不伤大雅。 她的老公------这是一个多么底气十足的事实呀! 童悦抽空去了劳务市场。不用带孩子,又不要照顾卧床的老人,只是做家务,薪水又开得不低,想做的人很多。童悦见了几个,最好看中一个面相很精明、衣衫很整洁的中年妇女,是个待业女工,儿子刚读大一,正是要用钱的时候,姓李,童悦叫她李婶。 她让李婶先到荷塘月色实习。 李婶原先是服装厂的,对熨烫、整理衣服非常在行,收拾屋子也俐落,菜也烧得不错。 童悦悄悄观察了几天,发觉李婶品行也很好。 她找李婶敲定了薪水,提出一个要求,“在叶家,你一定要听我婆婆的话,虽然薪水是我出,哪怕是对我不利的事,你也要绝对服从我婆婆,不要顾及我,要让她觉得你和她是一条战线上的。有什么事,悄悄告知我一声就行。” 李婶是聪明人儿,知道自己是小媳妇派的一卧底。婆媳之间,本来就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她是过来人,很能理解。 别人结婚,双方家长都累得够呛。童家和叶家就是简单地碰了个面。童大兵和钱燕完全没有话语权,新闻发布会的发言人是罗佳英。 她说两人都是知识分子,不兴那么传统,到时一起到酒店吃个饭就好了。 叶少宁在一边插话:“妈,这些事我来办理就行。”他有一个能干的秘书,酒店和婚礼礼仪都已谈妥。 罗佳英睨了他一眼,“行,那我啥都不问了,到时我直接出席就行。少宁,但有件事你别忘了,你和童悦去公证处把婚前财产公证下。万一有什么状况,到时省得打嘴仗。” “妈,有这个必要吗?”叶少宁真的要抓狂了。 童悦在桌子下面轻轻捏了下他的手,让他忍耐。 “亲家母,你这说什么话,现在刚结婚呢,你想得太远了吧!”钱燕笑嘻嘻地说道。 “防人之心不可无。” “行啊,那就写详细点。如果一方犯原则性错误,就必须无条件地净身出户。”童悦说道。 如果婚姻能坚守到老,什么束缚只是一纸空文。 罗佳英撇嘴:“挺知趣的,这还差不多。” 童大兵一直没有说话,出门时走得又急又快,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似的。 “能听的就听听,听不下去的就当风。”叶一川悄声告知自己多年的心得。 童悦感激地低下眼帘。 叶少宁送童悦回学校,然后去了趟银行。世纪大厦的建筑材料由甲方供应,资金上周转有些困难,他正在跑贷款。 都是经常打交道的,寒喧几句就奔了正常。一向爽朗的建行行长皱起了眉头,“叶总,泰华建听海阁、音乐大厅、荷塘花园等等,你们打报告,我从来不押,都是在最短的时间给你们资金到位。和你讲实话,世纪厦风险太大,这事我们要好好地考虑。” “司行,泰华的声誉你应该了解,从来不会盲目地上马任何有风险的项目。这个工程我们研究报告可是几大摞,也有送你一份。” “我不是信不过泰华,只是要慎重。必要时我要看看你们和投资商的合同。” 司行长的话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叶少宁不知在哪个环节上卡住,无奈地回了泰华,直接去董事长办公室。 门开着,乐静芬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孩,抬起头冲着他一笑,“想必你就是传说中的丰神俊朗、卓尔不凡的叶少宁总经理吧!” 向来处变不惊的叶少宁竟愣愣的怔在那里。 在上海玩滑轮的女孩怎么会在这里? 车欢欢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细长的手指在他面前调皮的晃了晃。“嘿嘿,你哪有我妈讲得那么优秀,看上去傻傻的。” “欢欢,不得无礼,叫叶大哥好。”乐静芬从里面的休息间走出来。 “妈,你演什么恶心巴拉的港台剧呀,还叶大哥、车小妹的。在公司,当然一视同仁地称他为叶总了。”车欢欢说这话时的神情非常微妙,眉眼里有俏皮也有调侃。 “你这孩子真是的。少宁,介绍一下,这就是欢欢,回国几天了,从今天起正式到泰华上班,先在你办公室做助理。” 叶少宁很快的回过神,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年后再过去吧,我把手头的事紧一紧,要休个年假。” “这个时候?”乐静芬蹙起眉,“身体不舒服?”现在可是年关。 叶少宁笑笑,“是人生大事,我要结婚了。” “你要结婚?”乐静芬像不小心起高了调,在*部分,控制不住把音唱破了。“和谁?” 车欢欢瞪大眼,一脸看戏的兴奋。 “我妻子呀!” “你之前从来没提过这事。”乐静芬几近崩溃。 “这不是工作上的事,我怎么好向乐董汇报呢?”叶少宁打趣道。 “可是??????可是??????这也太快了。”失望像泰山压顶,乐静芬气得都快窒息了。“前一阵你还在相亲。” “是呀,恰巧碰到一个中意的,就定下来,也向我妈交了差。乐董,我想和你谈谈贷款的事。” “你先去忙,明天再谈,我??????现在没空。”乐静芬摆摆手,她需要冷静冷静。 在她的眼皮底下,怎么可以上演这偷龙换凤之事? 叶少宁向她颌首,又对车欢欢笑了笑,转身走了。 出门时还在想,这世界真是小啊! 靠近了看,他还是觉得车欢欢有几份神似大学刚毕业时的陶涛,但也像华烨讲的,车欢欢好像比陶涛多了点什么东西。 车欢欢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妈,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哦,哈哈,人算不如天算呀,天助我也。” “你这个丫头,根本不知错过了什么。”乐静芬心里面那个恨呀,叶少宁在泰华升迁这么快,有苏晓岑的面子,如叶少宁是扶不起的阿斗,那又有何用?他是真有能力,也很努力。她被婚姻伤透了心,害怕欢欢受这样的罪。叶少宁她悄悄地观察了几年,越看越中意。所以让他在自己身边做特助,委以重任。 图的是日后他和欢欢一起接手泰华呀! 这煮熟的鸭子乍就飞了呢? 车欢欢不以为然地翻了翻眼睛,“我没觉着呀!到是应该感谢他来这一出,这下我就自由了。” 12,秒杀(中) 乐静芬一连几天失眠,面色如土,几乎病倒。那种感觉好像当年得知车城出轨一般,不,比那更厉害,简直就是背后被人捅了一刀。 车城注意到了,问:“你是不是累了?” “是啊,有点累。”她意兴阑珊地回答。 “哦,注意休息。” 车城公式化的语气,让乐静芬有点不太适应。欢欢回国前,他对她喧寒问暖,没事一天也通几次电话,夜晚肩并肩地在小区里散步,约好过几年,两人把手里的事放一放,周游世界去。她突然想起,两人好像好几天没什么说话了。 不过,她没有精力深究这些。她在想,她该拿叶少宁怎么办呢? 她不是小鸡肚肠的女人,不可能因此迁怒于叶少宁,但外人和家人之间还是要区别对待的。 她没给车欢欢调整的时间,在周一的例行晨会上,她很隆重地把车欢欢介绍给所有的董事和高层。然后直接对叶少宁说:“欢欢现在是实习期,不要等到年后了,今天就正式上班。哦,世纪大厦贷款那件事你先带她熟悉着,你放心休假去,后面的事让她跑,碰几次壁没关系,这样才会长见识呢!” 叶少宁心里面有点讶异,贷款的数目不小,车欢欢对情况不了解,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僵。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一身职业装的车欢欢收起俏皮,落落大方地向众人颌首,是有几份职场女性俐落的英姿。 后勤部已经送来了车欢欢的办公桌,与秘书、特助同一间。 车欢欢没有一点大小姐的架子,谦虚地向特助请教这请教那。叶少宁让她进来,把建行贷款的卷宗交给她,让她好好地看看。 “叶总,我有啥不懂的,可以问你吗?”车欢欢问。 叶少宁点头,“随时都可以。下午我们一起去一趟建行。” 车欢欢就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看得非常认真。“杨秘书,”叶少宁朝外叫了一声,罗特助回道,“杨秘书在乐董办公室。” 叶少宁拧拧眉,“罗特助,你在海晶酒店订个餐厅,再准备四份礼品,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法国红酒吧,每个礼盒里装两瓶。” 看卷宗的车欢欢抬抬眼,脸上挂着问号。 “车小姐第一次拜访几位行长,不可以空手的。”叶少宁低声道。 车欢欢一撇嘴,“中国式的恶习。” 叶少宁莞尔。 “你也不知道?”乐静芬不太相信地看着杨秘书。 杨秘书脸急得通红,“乐董,你知道叶总这个人非常低调,我跟了他三年,都没见过他家人。我真的一次都没见过叶太太,他也没在我们面前和她打过电话。这次他就让我给他订了酒店和礼仪公司,其他什么也没说。” “他发请帖了吗?” 杨秘书摇头,“我和罗特助商量着要给他送份礼物,他拒绝了,说已结过婚,这次就是补办下酒席,然后出去度个假。” 乐静芬沉默了一会,说道:“那你去忙吧!哦,杨秘书,你可是泰华的老员工了,欢欢你要多教着点,她太年轻。” 杨秘书忙不迭地点头,“肯定的,肯定的。” 车欢欢还没有国内的驾照,下午便搭叶少宁的车一同去建行。开车的是罗特助。 出了泰华大楼,车欢欢立刻原形毕露,捧了个掌上游戏机,玩赛车玩得全神贯注。 叶少宁坐在副驾驶座,本想休息会的,但车欢欢吵得实在不行。 “宝贝,飞,飞??????撞死它,压扁它??????快??????快??????哇,宝贝,我们又赢啦!” 她举起手臂,眼神清澈,笑容活泼,活似一只刚下枝头的新鲜水果。 叶少宁回头瞟了她一眼,轻笑出声。 陶涛当年也是这样的,有了快乐就疯起来,生怕别人不知道。 司行长听说泰华的千金小姐过来,非常给面子,不仅提前结束下午的会议等着,叶少宁邀请的晚上饭局,更是一口应承。 叶少宁没有急于询问结果,这个下午只当串门似的,闲话家常。司行长孩子刚上大学,也想出国,便问起国外学校的事。 车欢欢是这方面的行家,两人聊得挺欢。几位副行长也过来了,叶少宁建议去酒店打打牌、喝喝茶。 有这么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在,气氛自然的好。车欢欢真是得了爸*真传,人精似的,打牌时故意地自嘲自己是菜鸟,跑贷款是门外汉,请各位领导多指点指点。 司行长道:“这笔贷款不是没可能的,只是额度太大,而且你们又是追加贷款,总行自然要慎重。把资料弄弄好,我再帮着催催,应该没问题。” “司叔叔,”车欢欢小女生似的瞪圆了眼,“我要把你这话录下来,防止你到时不承认。这可是我在泰华做的第一件事,要是没成功,我哪有颜面在泰华立足。” “哈,车小姐讲得太严重了。放心,放心,司行长绝对会把这事铭记五内的,你一会多敬几杯酒。”一位副行车在边上说道。 “没问题。”车欢欢的声音和顶花带刺的鲜嫩小黄瓜一样,绿油油、脆生生。 叶少宁正在看菜单,听到笑声闭了下眼。 若陶涛在这样的场合,怕是没办法这样挥洒自如吧! 他怎会觉得两人像呢?失笑。 饭桌上,车欢欢真是拼了,一上来就是每人敬了一大杯。这孩子喝酒上脸,几杯酒下肚,面若桃花般,叶少宁怕她喝醉,忙上前替她挡了几杯。不知觉,到让自己喝多了,头有些晕,去洗手间的时候,用冷水洗了把脸,想让自己清醒点。 出了洗手间,在走廊上碰到一个人背朝他在接电话,擦身而过时,无意地看了一眼,正对上苏陌幽黑的瞳孔。 13,秒杀(下) 苏陌缓缓合上手机,点点头:“叶总,好巧!” 酒喝多了,叶少宁嘴巴有点干,定了定神,笑着回应:“苏局长也在这边吃饭?” “是的。小悦也在吗?” 熟稔的语气有着一些道不明的微妙,叶少宁挑了挑眉,“听童悦说,苏局长对她非常照顾,真是非常谢谢。” “小悦是彦杰的妹妹,照顾她是我份内的事。” 苏陌其实不想这样讲的,但是话从口中出来,就换了风向。终是不忍,小悦已埋着头孤勇地向前冲,说几句暧昧不明的话,只会让她处境难堪。 而叶少宁心中却多了丝丝缕缕的酸涩。 “有苏局这棵大树遮荫,童悦非常荣幸,但不免让其他同事妒忌,从而质疑她的工作能力,她有时也会小小地烦恼一下。苏局说是不是太孩子气了?” 苏陌斯斯文文地倾倾嘴角,“叶总,别人不相信小悦,你亦不相信吗?” 叶少宁神色冷淡。 “失陪。”苏陌转身。 再回到餐厅,几位行长说他躲酒,嚷着要罚。他来者不拒,又灌了几杯。出来时,脚步都在打飘,看什么都在晃动,幸好神智是清晰的。 罗特助已悄悄把礼品盒放进几位行长的车内,一行人尽兴散去。 叶少宁让罗特助先送车欢欢回去。 车欢欢笑他:“你这点酒量还替我挡酒,唉,其实我喝酒只是上脸,但很少有男人能喝得过我。” 他扭头看她,心跳得飞快。 曾经,这句话陶涛也这样对他说过。 陶涛的酒量也是令男人们汗颜,她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水一般。 “干吗这样看我?”车欢欢噘起嘴,眼睛眨个不停,“没见过漂亮小姐呀!” 他艰难地收回视线。 罗特助送他回的公寓,里面问话的女声清清雅雅,好像很吃惊。听到他的回答,门开了,他心中强烈地一震,叶太太清丽出尘,堪比明星。 “谢谢你送少宁回来,进来喝杯茶吧!”童悦说道。 “不了,叶太太,再见!” 童悦没见过叶少宁醉成这样子过,浑身酒气,紧抿着唇,直直地瞪着她。 “少宁,你要不要喝水?” 他不作声。 “你是不是要吐?”童悦见他喉结蠕动声,忙扶起他向洗手间走去。 他摇头,突然抱住她,狠狠地吻过去。那力度像和谁较劲似的,童悦觉得疼,却又不能推开他。 “少宁,少宁,咱们上床!”她轻哄着他往卧室里挪。 “你到底是谁?童悦?小悦?悦悦?”叶少宁笑了。 “少宁,你醉了。” “我没有醉,我很清醒。”他托起她的下巴,“以后,不管是童悦,还是小悦、悦悦,统统都是我的,这眼睛、鼻子、这嘴唇,这身子??????还有这里??????”他按住她的心口,“也是我的,其他人给我滚远点??????” 哇地一下,他吐了她一脸一身。 酒臭味瞬即弥漫了一屋。 宿醉醒来,脑袋里像装了台发动机,轰隆隆响个不停,身子又沉又软。他的生物钟现在也随童悦一样,到了早晨五点半就自动醒来。 窗帘拉得严,卧室的门又关得实,仿佛还是半夜。 身边的被窝已经微凉,童悦应该已起来一会了。 打开卧室门,一股寒风穿堂而来,他打了个冷战,屋子里黑通通的,大门开着,童悦站在外面弓着身子在电箱面前弄什么。 “停电了?”那么漂亮的女人像个电工似的,他心狠狠地一抽。 “煮水时,水沸出来,就跳闸了。”她熟练地找到触电开关,一扳,屋内重放光明。 “怎么不叫我?” 她回眸一笑,“我是学物理的,这个是我强项。你再去睡会吧,我把粥给你温上,今天不要送我了,我自己开车去学校。” 他给她买了辆红色君威,前天就上好牌照了。她却不肯开,说太招摇。 他叹气:“这只是中档车,招摇什么。” “学校里许多老师都没车呢!” 他很自恋地说了一句:“她们的老公又不叫叶少宁。” “路上开慢点。”他知道她车开得不错,还是要叮嘱的。 “嗯!”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回身一看,他也坐在桌边。“你不去睡吗?” “想和你呆一会。昨晚回来那么晚,也没说上话,你今天要坐班,回来都十一点了,又是十多个小时见不着。” 她抿嘴轻笑,脸颊绯红,“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也没那么夸张。不过闲下来,就会特别想念。粥好吃吗?” 她煮的是八宝粥,这寒冷的冬晨,冒着热气,食物的清香幽幽荡荡,他不觉咽了口口水。 她舀了一匙递过去,“你尝尝。”昨晚他吐得那样,她早晨特地熬这个给他养胃的,好消化,又暖身。 “好吃!再来一匙。”他点点头。 她笑笑,又递一匙过去。 他挪了两个位置,与她挨着,这样手伸过来时不会太酸。 也不碰点心,也没吃小菜,两人你一匙我一匙的,很快一碗粥见底,她又回头添了一碗,吃得两人都出了汗。 “丑不丑,这么大了,还要人喂?”她调侃地看着他。 “这样子吃更香。”他不让她去洗碗,过来抱坐在膝上。 她把头轻轻枕在他的肩上,这一刻,心底里真的有一种甜美的感觉。 红色的君威在实中还是刮起了一股旋风。 赵清最是感慨:“想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识渊博,桃李满天下,结果现在还是两袖清风,而童老师只凭如花似玉的貌,便是想啥有啥。呜呼哀哉,下辈子我也要做女人。做个女人,挺好!”说完,*特地向前挺了挺。 凌玲也是眼露羡慕,不只是因为红色君威。周日她去新房视察装修情况,在书香花园遇到了童悦和叶少宁。 她咋咋呼呼半年,两家家长鼎力支持,在书香花园只买了套小户型,层次还不算太好。童悦都没吭一声,她去参观了下,一百五十平米,客厅很大,二十楼的顶层,已经装修好了,家俱也买了,怎么看怎么好。 “以前我觉得我最幸运,现在回头看看,自己真是个*。”两人一同去洗手间,凌玲忍不住嘀咕。 童悦愕然地看着她。 “你是幸运,孟愚多爱你啊!” “那我和你换?”凌玲笑道。 “我倒情愿换。”童悦脑中闪过彦杰的身影。能和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物质贫乏点又如何? “哈,你不会是喜欢我们家孟愚吧!” “去,少胡说。”童悦真诚地说道,“凌玲,和周子期断了,如果这事传到孟愚耳朵里怎么办?” 凌玲嘻嘻地笑,“我有分寸的。” 早晨下了第三堂课,郑治打电话来让童悦去一趟校长室。 “童老师,恭喜恭喜啦!”郑治双手抱拳,“叶总刚给我打电话来,说替你请几天假,两人去度蜜月。我说没问题,只要不是下学期,现在我对童老师一路绿灯。对了,你乍没给我请帖呀?” 童悦脸一红,搓搓手,“不好意思惊动大家,我们只请了双方的亲戚朋友。” “我也算是叶总的朋友。”郑治不满道。“结婚一辈子只一次,无论如何不能低调的。” 童悦低下头,不作声。 其实这事两人还没空商量呢,具体请哪些人,她也没数。 “回去记得给我补上啊!童老师,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你觉得谁能做强化班的班主任?” “呃?” “叶总向我抱怨,班主任在校时间太长,占用了他和太太的甜蜜时刻,所以替你辞了班主任,明年争取调到高一任课,高三压力太大。我想,你们是考虑要孩子了吧,嗯嗯,理解。只是童老师,班主任我同意找人代替,明年的课你还得任着。强化班可是我们实中的招牌呀!” “放心,郑校长,我会带他们到毕业的。” “我就等你这句话了。班主任呢?赵清可以吗?孟愚呢?” 她蹙着眉,想了想,“郑校长,你暂时别声张,我回去想想。尽可能的,还是我来带他们。”那帮栋梁们,可不是轻易驯服的。 郑治笑逐颜开,“谢谢童老师。回去别和叶总吵啊,好好地说。” 吃过午餐,几个女老师跑过来,嚷嚷着要坐车出去兜风。 “外面很冷。”童悦哭笑不得。 “把暖气开大好了。”凌玲说道,“别小气。” 童悦无奈,载着一车的美女去郊外狂驶了两圈,回来时正好路过泰华大厦。 凌玲拿眼瞟童悦,说道:“到叶少的地盘了,不请我们上去坐坐吗?” “他在上班呢!”童悦抬头看看雄伟的建筑,闭了闭眼。 “上班就不接待客户?”凌玲从她口袋里抢过电话,“我来替你打。” 童悦都来不及阻止,凌玲挤眉弄眼,电话已经通了。 14,温差十二度(上) “叶太太,想老公了?”叶少宁的声音轻缓柔和,带着笑。 凌玲绷不住,噗地笑出声来,“是啊,想你呢,快出来抱一抱!” 叶少宁一听声音不对,语气突地就晴转阴,客气而疏离,“凌老师,请把手机给童悦。” “知道了。”凌玲拖长语调,对着童悦挤挤眼。 童悦接回手机,看看几人笑得鬼鬼的样,想想还是推门下车接听。 二十米之外,就是泰华大厦的大门,庄严得令人生畏。在青台,能进泰华工作,是件非常骄傲的事。要不是今天凌玲她们嚷嚷着要停下,她的视线不会对这幢大厦多停留一眼。 这里是乐静芬的地盘,她不会给任何人羞辱自己的机会。 要不是叶少宁是大家早熟识的,她也不会让别人知道叶少宁在这里工作。 她自然是不愿进去参观,但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搪塞凌玲她们。她想着和叶少宁说清怎么一回事,然后和叶少宁统一口气,说他人在外面就行了。 她刚叫了声“少宁”,叶少宁冷凝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传了出来,“你不好好地在学校上班,这么冷的天,跑泰华来干什么?这里是游乐场吗?” 她眺望着远处苍白的楼群、路边枯黄的植物,秀眉拧成了个结,“我们路过。” “都不是孩子了,还打成帮这样胡闹。童悦,你带她们去外面的咖啡厅喝点东西,然后早点回校。” “你在哪?”不知怎么,她觉得他很紧张,仿佛她们是群孩子,生怕下一秒会闯出个什么大祸。 叶少宁呼吸加重,嫌她不懂事,“我在工地。” 她点点头,看见一辆黑色奔驰缓缓滑进大门。车门开了,叶少宁头上戴着安全帽从驾驶座那侧下车,另一侧下来的是个戴安全帽的女孩。 他边打电话边上台阶,女孩俏皮地跳起来弹了下他的安全帽,他侧过身,微笑地朝女孩摆手,让她不要闹。 女孩又笑着凑到他耳边,想偷听他电话。 他避开,故意板起脸。 女孩大笑地进了大厅。 “嗯,那我们就不下车了。” “童悦,凌老师只是同事,不是朋友,不需要走得这么近。” “我要开车了,不多讲。”她收了线,上车。 到皇家咖啡喝了奶茶、吃了松饼,才把几位美女的不满声给堵了回去。 “是不是怕叶总给我们电着,你心里发慌,于是藏着掖着?”一个同事调侃道。 如果婚姻藏着、掖着,就能永远安定,那天下就太平无事了。 不知谁走漏了消息,说强化班要换班主任。 最后一节班会课,她一进教室,那帮栋梁们一柄柄射来的眼刀,足够让她死个千回百回。 班长是发言人,不等她开口,抢先代表全班同学发问。 “童老师,请问这相处的一年多以来,我们给你丢脸了吗?” 她摇头,强化班要是丢了脸,郑治会剖腹自杀的。 “你结婚,我们有没给你祝福?” 她点头。发喜糖的第二天,她在讲台的抽屉里收到了一大叠的贺卡,还有许多可爱的小礼物,最可笑的是有一双婴儿的小袜子。 “那你对我们有什么不满意,竟然在这时候抛弃我们?”班长高亢的音量在教室内嗡嗡回响。 抛弃?这个词真的很严重了。 她慢悠悠地抬了抬手,“请问诸位,我是怎么个抛弃你们的?” 班长一怔。 “教务处没有一纸通知,我还站在这里,又没有新班主任闪亮登场,你们就全体向我开炮,我做人有这么失败吗?谣言止于智者,如果你不是智者,至少也要给别人一个解释的机会,这是对别人的尊重。我有旁敲侧引?我有消级怠工?” 教室内鸦雀无声。 一片死寂中,李想腾地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再长也不过是五个月了,留下来陪着我们。” 她耸耸肩,“我没有意见,你们呢?” 教室内掌声如雷。 傍晚,接到国美电器送货的电话。新年前后,各大商场的生意特火爆,他们定的电器都一周了,拖到现在才送货,还是晚上。她和孟愚打了招呼,匆匆赶过去开门。 几个大纸箱把客厅堆得满满的,她签了字,问什么时候过来安装。 “明天上午。”送货员回道。 “上午我没空。换个时间不行吗?” “现在日程都排得满满的,你没空那就等到年过了再说吧!”送货员口气很横。 童悦无奈,只得给童大兵打电话,看他能不能抽出时间来帮个忙。 电话是钱燕接的,怨声载道,“我正要打电话给你,你快来医院,你爸把腿摔断了。” 童悦吓得赶紧打车去医院。 天气寒冷,下过雨之后, 地上结了层薄冰。童大兵不小心,摔了一跤,小腿骨折,至少要三个月不能走路。 童悦赶到的时候,童大兵已经绑好石膏了,面色蜡黄地依在床背上,钱燕回家收拾换洗的衣服,床边没有一个人。 “爸,怎么不早点给我电话?”童悦走进去,看到童大兵最近好像消瘦许多,精神也萎萎的。 “你要上课呢,爸没事,这不都处理好了。小悦,你坐。”童大兵朝病房外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小悦,你有没觉得爸爸很没用?” 童悦愣住,爸爸伤的是腿,还是头呀? 童大兵苦笑,“其实是真的没用,不然老婆也不会跟人家跑了,不然女儿也不用受婆家那种窝囊气。小悦,干吗要把眼睛长在头顶上呢,少宁是好,可是咱们是高攀了。你嫁过去,会很辛苦。爸爸只能看着,帮不上忙,怎么办呢?” “爸??????”童悦看着童大兵那自责不已的样子,悲从心起,眼睛都红了,“我哪里辛苦了,你不知别人有多羡慕我,而且??????少宁待我很好。” “你??????不该匆忙领证的,年纪是不小,但总会遇到一个合适的。爸爸就是气你这一点。好与不好,我看在眼中了,钱多又什么用,日子不好过。你婆婆??????而且少宁的老板是那个男人的老婆。唉!” 在童悦的心里,童大兵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大驼鸟,他把自己埋在像棋的世界里,自娱自乐,外面啥事都不问。想不到他原来什么都看得清,什么都识得明,只是能力有限。 童悦的泪夺眶而出。 “这都快结婚的人,哭什么呢!谁家没个意外的。”钱燕提着包从外面进来,看到童悦一脸的泪,有些来气。 “妈,要不要请个看护?”童悦不去计较,体贴地问道。 “这事我会考虑,你去忙你的婚事吧!小悦,结婚那天,你爸爸没办法挽你进礼堂,你自己的妈妈还活着,我好像不合适替她送你,你可能要自己走进去。” “我送小悦进去好了。”彦杰一身的风霜从外面走了进来。 15,温差十二度(中) 从医院出来,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雪,这是青台今年的初雪。 雪花很细,没有风的伴奏,舞姿非常的缓慢,在童悦的视线中划出无数道流痕。她伸手接住一片,就这一伸手的距离,雪花便已融成了一滴水珠。 如此脆弱,如此柔弱。 彦杰的雷克萨斯从夜色中无声地驶近她。 难怪他看上去那么疲惫,从上海到青台,足足开了六个多小时。钱燕问他什么事这样赶? 他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我想家呀!” 上次为房子贷款回青台,不过是二个月前的事,可能是每逢佳节倍思亲,还有可能是因为乔可欣。 他说生意可以遥控指挥,他可以呆到元旦后再回上海。 童大兵最开心了,这样子小悦的婚事你就费心些,我现在这行动不方便。 嗯!彦杰点头。 童大兵在医院呆两天,然后就回家休养。钱燕就在这医院上班,跑前跑后省了不少事。 九点,童大兵就催童悦回家去。 童悦是从公寓过来的,车和大衣都在学校,她先回实中一趟,刚好赶上下晚自习。 彦杰探过身,替她打开车门。只在外面站了十多分钟,整个人都冻得快失去知觉了。彦杰到不怕冷,一件黑色的皮衣,帅气精练。 车灯下,雪花如棉絮,洋洋洒洒、柔柔曼曼地打着旋。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晚饭就在医院里吃的盒饭,又冷又干,两个人只动了几筷子。等绿灯时,彦杰扭头看她。 她在搓手,指头冻麻木了。“我不饿。” “嘴唇都紫了,吃点热的暖和暖和,就建行旁边那家的火锅店。”彦杰扯着嘴唇笑,眉眼弯弯的,“以前你最爱去那吃东西。” 那家小店很应季节,春秋卖面食,夏天卖冷饮,冬天是火锅。暑假里,钱燕说空调太费电,除非是晚上上床才准开会空调。青台的夏天也是火老虎,呆在屋子里,汗湿衣衫,呼口气都是滚烫的。 建行大厅的冷气向来开得足,还有宽大的座椅。她把书和作业带过去,在那一呆半天。吃饭的时候,彦杰骑车来接她。有时他会在隔壁给她买杯酸梅汁。她坐在后座上,喝个几口,就伸到前面,他低头吸一口,俊容夸张地扭曲着,说酸梅汁是这个世上最难喝的饮料。 她笑了,像春天扑扑绽开的花骨朵。 “不要了,哥。你挺累的,也早点回去休息。”慢慢地压下心口沽沽泛起的怅然。 他以为她怕烦,沉吟了下,把车缓缓停在路边,“那你在车上坐会,我去给你买杯热饮。” 她突地侧过身,狠狠地瞪着他,“韦彦杰,够了。不要再对我好,不然我会很恨你很恨你。” 江冰洁走后,她突然从一朵温室里的小花成了一株无依无靠的草。童大兵的忽视、钱燕的冷漠,十四五岁的时光里,心思慢慢地长,日子是那么的黯然无光,而彦杰却像她生命里的一盏明灯。 在这盏明灯前,她不是钢铁侠,不是刘胡兰,她是彻彻底底的小叛徒,轻易地就投降了。 可是当她化身成一只飞蛾,奋不顾身扑向那盏明灯时,灯灭了。 在黑暗里摸索的日子里并不好过。不好过,也得咬着牙忍。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再回到彦杰初来的那个夏日,她不会给他拿水,不会叫他哥,不会再要他一点一滴的好。 不曾得到,也就永不会失去。 车内的空气缄默得像一块寒冰。 许久,彦杰轻轻吁了口气,发动引擎,谁也没有再说话。实中门口,接孩子的车排成了一条长龙,雷克萨斯不好过去,她就在路对面下了车。 “哥,再见!”她又是他乖巧体贴的小悦,好像刚才那番厉言嫉色的人不是她。 彦杰默默地看着她走远,伸手从裤袋里拿出一支烟,点上,一口一口地吐着烟雾。 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 到班上转了一圈,收拾了笔记本,童悦开车回家,眼角跳跳的,大概是睡少了。下车时,下意识地抬了下头,叶少宁回来了,窗户里透出柠檬黄的柔光。 她刚出电梯,门就开了,叶少宁一身舒适的家居装,头发湿湿的向后梳着,显然已洗过澡。 屋子里开着空调,暖暖的气息湿润了童悦的心。 “晚上在哪里吃的?”她边脱大衣边问。 “在工地上。” “那我再给你做点面。”她挽起袖子走向厨房。 “不要了,来,我们说几句话。”他牵着她的手走向沙发。 电视开着,《探索》频道,不知在讲太平洋里的哪座海岛,神秘而又诡异。 “郑校长今天有没找你?”双手搭在她的腰间,发觉腰好像比前些日子又细了些,再往上面,下巴瘦得发尖。高三的老师真是不易做。 “嗯。” “你同意我的建议吗?童悦,疲累一天回家,面对一屋子的冰冷。以前一个人不觉着什么,现在我们结婚了,就不能接受了。其实我更想让你换份工作,如果没有合适的,在家待着也可以,我会赚钱。嗯?” 他的语气是怜惜的、不舍的,却也是不容商量的。 童悦喉间一滞,嘴里一阵一阵的苦,“少宁,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不是为了做个家庭妇女的。我知道家里不差我这几个钱,但我想有属于我自己的人生,有我的生活圈子、朋友、同事。” 他沉默了会,又平和地开了口,“那就不要做班主任,送走这届高三,以后只接高一的课。这样可以了吗?” 似乎,他让了很大一步。 “中途换班主任不太好,今年只能坚持到底。明年秋学期??????” “你就这么敬业吗?是为了你崇高的职业道德,还是因为某个人?”他站起身,冷冰冰地看着她。 他说他疲累了一天,她这一天不也是打仗一般。昨晚他吐成那样,她洗刷到凌晨,上床也只是合了下眼,就起床熬粥。 她真的非常非常努力。 她怔怔地迎视着他,以一种难解的表情。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自嘲地弯起嘴角,“少宁,在你的心里面,是不是你也认为,我们的婚姻里,是我高攀了你?” 他皱眉,“你这是什么念头?” “我一直都自以为我是个称职的、有责任的老师,你不能肯定,至少应该尊重我的工作。你不喜欢我的工作,不喜欢我的同事,你刚认识我的家人,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现在想,我凭哪一点让你许下一辈子的承诺?你希望我成为你的附属物吗?如果是这样,我不见得是合适的人选??????”她有点激动,按住心口仰起头,眨了眨眼,“我站在这儿,是因为你温和、体贴。为你做某一件事,我都觉着温馨、甜蜜??????” 语调轻轻地颤栗了下,她捂住嘴,咬了咬唇,起身,去衣架上把刚拿下的大衣复又穿上。 “你要去哪?”他心里面一阵发慌。 她从包里拿出新房的钥匙,清晰地说道:“明天国美电器的员工要去安装空调,调试电视、冰箱什么的,你抽空过去看看,中午家私广场送沙发过去,选的卧具和餐具,也是明天送货,到的时候,你检查一下。我这几天回家住,我爸摔了一跤,我回去帮着照顾。” 她把门钥匙和车钥匙一同放在桌上,然后系上大衣的腰带,背好包折过身去。 他盯着她,她那么冷静、果决,仿佛她这一出去,就不再回来了。 一直以来,她真的没让他费过心思。追她追得很容易,她表现得太体贴、太在意他。她识大体,懂世事,处处熨贴着他的心,好像他是她生命的全部。所以他自以为的认为她人生的轮盘就应该随着他转。 从不曾想到,其实,她也可以这样拿得起、放得下。 “童悦,不要孩子气。”胸膛起伏得厉害,仿佛有许多话讲,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说他被苏陌刺激到了? 说他害怕她被凌玲带坏? 说乔可欣的话对他还是产生了影响? 于是,千方百计让她远离教育那个圈子,那么,她就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了。 她回过身,苍白的面颊上浮出一丝苦笑,“就因为我不是孩子,我才必须离开。再留下来,我不知我会说出什么不计后果的话、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早点睡吧,我走了!” 她穿上还留有余温的鞋,拉上门。 电梯也非常配合,就停在这层。她倚着墙壁,看着电梯上方跳闪不停的数字,闭上眼,遮住眼中的痛楚。 她也累了。 16,温差十二度(下) 先前的细雪只是序曲,短暂的停息之下后,漫天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而来。 仿佛电影中为了强调某个煽情的画面,突然加进了低沉的大提琴音,催泪的效果一下子达到顶点。 童悦自嘲地撇了下嘴。 这种高档小区的外面,出租车向来很少,再加上这种天气,那就少之更少了。走了一站的路,才碰上一辆的士,还是与别人拼的车。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不苟言笑,提着行李,讲普通话,司机热心地一路上为他推荐熟悉的酒店。 他深深地看了童悦一眼,在青台市公安局门口下的车。 “送我去实中。”童悦对司机说。 家是肯定不能回的,钱燕和童大兵都在医院,家里只有彦杰,他们不再是十二岁与十六岁了。桑贝的夜色迷人现在应是最哈的时候,她的落莫在那里不适合释放。 其他,只有实中了。 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车开得极慢,司机低咒着这该死的鬼天气,今年的冬天乍冷得这么早呢? 童悦没有心情应和他。 江冰洁走的那一夜,童大兵喝得大醉,躺在床上放声嚎哭,她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一天没有吃饭。 她很饿,想下楼买些吃的,可是口袋里没有钱,只能忍着。 那时,她就想,一定要好好地读书,以后找一份好工作。即使身边的人都舍弃了她,她还能给自己买吃的买喝的,有房子住,能洗热水澡,有干净的衣服换,夜晚回家,可以为自己点一盏明亮的灯?????? 工作还可以暂时转移自己的痛苦,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自己是被需要的。 尊严是一个矫情的词,但在某些时候,有一份自立的工作,就可以成全这份矫情。 “小姐,到了,三十块。”司机回过头来。 这价格差不多是平时的双倍,她没有质疑,毕竟天气是这么寒冷,提价是应该的。递过人民币推门下车。 “小姐,你落下东西了。”司机叫道。 她回过头,俯身从座椅上捡起一张名片,应该是刚才那位男子的。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头衔和地址,啥都没有。名字起得如这天气:冷寒。 童悦把名片扔进门口的垃圾筒。 实中的大门已经关闭,她敲敲侧门,值班的保安探出头,哆嗦着给她打开门,“童老师,学生出啥事了?” 她模糊地应了声,谢过直接去了女生公寓。 希望公寓里的单人床不会太窄,可以容她挤个一两夜。 女生公寓的管理员正在屋子里团团转,看到她,非常意外地长舒一口气,“童老师,你也听到消息了吧,我刚要给你打电话。” “呃?” “你们班的女生刚刚过来说,徐亦佳不知去哪了,到现在还没回宿舍。我去过洗手间、教室,校园里的角角落落都找过,就没见着人。” “下晚自习时,我还看到她的。”童悦回身看看外面的大雪,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家都这样说。人呢?”管理员摊开双手。 童悦叫来几位女生,与徐亦佳床挨床的女生说,是一起回宿舍的,熄灯前,徐亦佳收到一条短信,然后就出去了。 童悦拨打徐亦佳的手机,关机中。 童悦惊得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她让女生们回去休息,顶着风雪跑去保安室。 “下晚自习时,那么多走读生,谁去注意谁戴的是黄校徽,谁戴的是白校徽?而且天这么冷??????”保安心虚地辩白。 “现在先不说这个,找人要紧。” 没敢惊动徐亦佳的家人,值班的几个保安全出动了,还有管理员、童悦,几人分了两路。实中附近没有网吧也没夜店,几家小吃店也早早关门了。两站地之外却是青台的繁华地段,即使天寒地冻,一样灯火辉煌、歌舞尽情。 凌晨一点,在一家游戏室的角落,童悦看到了与一个满脸痘痘的男生依偎而坐、笑得眉眼生动的徐亦佳。 那一刻,她明白了彦杰曾经掴过自己那一巴掌的心情,不是怨不是恨,而是后怕与担心。 她也想掴徐亦佳一巴掌,狠狠的。 但她没有力气。 徐亦佳胆怯地往男生身后躲,男生到是很勇敢地直视着童悦,最后还是慌乱地低下了眼帘。 男生是徐亦佳原先的同学,承受不住相思,一天大雪跑过来,就为了看徐亦佳一眼。 也只有这般年纪才会做出这种疯狂的行径,似乎爱情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 童悦记下了男生的名字,请一个保安送他回校,她领着徐亦佳回实中,路上请管理员对这件事保密,要是传出去,徐亦佳必然要受处分的。 徐亦佳这时反到凛然起来,“我无所谓,大不了我还回原来的学校。” 童悦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她抿着唇惶恐地别过头去。 夜终于宁静了。 “童老师,都这个时点了,你就别回去了。”管理员说道。 童悦轻叹,这到真给自己找了个留宿的好理由。谢语与徐亦佳挤了一床,给她腾出一个地方。 听着浅浅低低的鼾声,还有小女生的梦呓,好似又回到了读书的时光,那般无忧无虑,头一挨着枕,就睡沉了。身子明明又累又乏,神经却亢奋得很,数了上千只羊,睡神还在远处逍遥着。 眼睛又胀又涩,闭上了,有泪从眼角滑落,她悄悄地弹去。 也不知有没有睡着,好像是刚合上眼,耳边突地听到轻轻的叩门声,她吓得跃坐在床上,心跳得极猛,一身的冷汗。 女生们睡得都很沉。 敲门声继续,还有管理员压低音量的声音:“童老师,童老师??????” 她定了定神,披了大衣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拉开门。 过道上的顶灯,把门外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又长又远。 “我??????”管理员拧着眉,很烦恼不知该怎么说这件事。也是刚睡上,保安领着个人来敲门。 雪花落满双肩,头发、眉毛都白了,神色焦急而又不安。 问清童悦就在楼上,他非常礼貌地请她带他上楼。 她委婉地说:“这是女生宿舍。你在这等着,我去帮你叫童老师。” “我就站在过道上,不进去的。”他没听出她话中的为难,非常坚持。 女生宿舍,男教师都轻易不得进的。她犹豫了好一会,无奈地领着他上楼。 “麻烦了。”叶少宁没等她斟酌,也没给门里的人发问的机会,突地越过管理员,身子一低,把还没搞清情况的童悦一下扛上肩头,转身下楼。 童悦本能地捂着嘴,把惊呼生生地堵住,世界整个颠倒了,她害怕地紧紧环住他的腰,耳朵恰好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也不太从容,呼吸又重又烫。 “天??????”管理员瞠目结舌,这是演的哪一出? 谢过保安,跨出实中大门,叶少宁猛地抬起手,“啪,啪??????”对着肩上的小屁屁,狠狠地拍了几下。 她没骨气地疼出了泪,而且越流越猛,把他的胸襟都濡湿了。 黑色的奔驰尊贵地泊在风雪中,车内暖气开着,彦杰坐在后座上,淡淡地看着被扔进前座的她,撇了下嘴:“越来越有出息了呀,也会玩离家出走?” 她狼狈地裹紧大衣,拭去泪,像个小女生似的噘起嘴。 为什么心会又热又湿? 叶少宁从另一侧上了车,从后座拿过一件羽绒服递给她,“穿上。”命令的语气。 “先送你回去!”他对彦杰说。 彦杰挑挑眉,“还怎么睡?半夜被你叫醒,一天大雪的在外面游车河。你找家酒吧把我放下,我想去喝杯酒。” “今夜,真是不好意思。”叶少宁眼角睨着身边的人低头玩着十指,看上去挺安份的。 彦杰耸耸肩,“她这么不懂事,我做哥哥的也有责任,不好意思的人是我。不过,以后她再玩这一出,就和我无关了。” 叶少宁笑,“以后,她没这样的机会了。” “最好是!”彦杰放松地半躺在椅背上,“开车吧!” 车在第五大道酒吧前停下,彦杰揉揉她的头发,推门下车。 “今天就不陪你了,改天我给你电话。”叶少宁降下车窗,寒冷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她瑟缩地抱起双肩。 “我等着。”彦杰挥挥手,头也不回。 什么时候,彦杰和他这么熟了?他们之前都没碰过面呢! 被他牵下车,仰头看着风雪中的大楼,真想叹气。她走的时候,可是壮士扼腕般的悲壮,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又站在这里,真是像两个孩子玩捉迷藏。 楼道内安静得出奇,一声清咳都能引起很大的回响。 电梯上行,电缆声轻轻,她舔了舔嘴唇,想抽回手。他蹙着眉,反到加重了力度。 门一开,他就把她推进了浴间,花洒的门喷涌而出,然后浴室门“砰”的一声反手带上。 她顶着一头凌乱的短发,一个人站在镜子面前脱衣服,镜子里的人一脸茫然,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期待? 冲了澡出来,只有卧室里亮着灯,他背对着她伫立在窗前,英俊的轮廓仿佛是一幅静默的剪影。颈边细碎的发梢,在灯光下,幽幽地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 墙上的挂钟,此时,时针正指向三点。 17,寂寞光年(上) 已经这么晚了。 好像应该上床休息了,但那人仍站在窗前,仿佛外面的瑞雪江山非常壮观,他舍不得挪开视线。 她清咳了声,成功地让那人转过身来,对着她眯了眯眼睛。 房间内静得出奇,气氛有些迷离。 “童悦,我们这个婚姻你当真了吗?”他问道,不像是玩笑,他的表情非常严肃。 她疑惑地皱着眉头,谁敢把《婚姻法》当儿戏? “五个小时前,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你穿衣换鞋,拉开门离去,我突然就在想,我是你的什么人?”清俊的神色间掠过一丝落莫。 “老公。”她的心弦轻轻颤动。 “我没有这种真实的感受。”他闭上眼,“你走得那么冷静,毫不拖泥带水,就像准备非常充分。你丢下全部的钥匙,我看着你,下一刻你丢下的会是我给你的信用卡吗?不是,你把我丢下了,没有一点留恋。如果那时我失控地说出一些话,比如我们分开之类的,我想你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然后在瞬间内,把与我有关的痕迹迅速抹尽,不带走一丝云彩的转身。你不曾把这里当作你的家,你也不曾把我当作是你的老公,你不曾对我撒过娇,你不曾向我诉过屈,你不无理取闹,你随时都在准备离开。虽然你努力地对我好、体贴我,为我们的婚事积极忙碌着,可是你的心却没有给我。如同上次你把我领到那个小面馆时一样,童悦,其实你并不信任我,也不信任我们的婚姻。” “??????”她震愕地看着他。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似乎疲倦。 “而我却失控地对你提了一些无理要求,妒忌吧,霸道吧,担忧吧,种种之类,人都有钻进死胡同走不出来的时候。说穿了就是一件事,我只想确定---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对不起,我忘了顾及你的感受。我就那么闪神了一会,追下楼,你就不见了。雪那么大,眼睛都睁不开。你肯定认为我不会追下楼的,因为我对你没那么重视,是不是?一个男人在风雪夜把妻子气到离家出走,你是无法想像那种自责和恐惧的心情的。不能去想你万一会出现什么情况,我尽可能地加速,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你家,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你父亲不只是摔了一跤那么轻松,他骨折住院了,你也没告诉我。我挫败而又沮丧。你把手机关了,我们联系不上你。我和彦杰去了医院,去了夜色迷人,连乔可欣的公寓都去了,附近的酒店,最后只是想来实中碰碰运气,保安告诉我童老师在,我差点跌坐在雪地里,心里面什么滋味都有。” 他摊开双臂,笑得苦涩。 清眸眨了几眨,再睁开,眼中泪光潋滟,双唇颤栗着,心中某个坚硬的部位在一刹那柔如丝缎。 窗外掠过咯吱、咯吱的声响,似风动,似树动,也许都不是,仁者心动。 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是如此美妙。 千言万语在心中翻涌,说出口的只是那么简单的几个字,“少宁,我是你的,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但一诺千金。 “你说你今晚该不该打?”声音沙哑到不行,缓缓地伸过手,细密的气息落下来,没等碰到她,她已主动地扑进了他的怀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他。 “该打!我错了。”眼泪一颗颗地滚落,却不是因为伤心。 “以后还敢离家出走吗?” “不敢了。” “再和我生气会怎么做?” “打架,对骂,痛哭,砸东西,但一定在你的视线范围内,最远不超过五米的距离。” 嘴角上扬,眼中泛出深深浅浅的光。 “看不出来,你挺有悟性的。” “你喜欢吗?” 他屏住呼吸,她没有问过他这样的话,用这样的语气和表情,胸口一下子渗出丝丝的甜味,悄然溢满心怀。 “哪是一点的喜欢呀!”他轻叹,“不然就不要这么紧张了?” 灯光如水,落在二人身上,一室的静谧在流淌。 她仰起头,他俯首,唇与唇自然地贴近。 这一夜,没有激烈的缠绵,只是相拥着入睡,可是两颗心却是从末有过的靠近。 童悦睡过头了。 雪光从窗帘的下面漏进来,室内已是一片通明。 床上只有她一人,怀里抱着个枕头。 十点一刻,童悦看着挂钟,惊得一口气没背过去,只着睡衣光着脚就跑出了卧室。 叶少宁在家,坐在桌边写请帖。 “醒啦!”他抬起头,“我帮你请过假了,也做了饭。去把衣服穿好,梳洗下我们就吃饭。” 她歪倒在沙发上,拍着心口,余惊未消,“干吗不叫醒我?” 他搁下笔,理直气壮地说道:“舍不得,你睡得那么香。我起身时,你还拽着我的手臂不肯松,我怕惊醒你,就塞了个枕头过去。” “你怎么也没去上班?”她扭头看看,阳台上晾着换洗的衣服,抚得齐齐整整,想不到他还会做家事。 “工作不重要,你交待的事要是完不成,那后果才叫严重。”他揶谕地倾倾嘴角。 “去!”她脸红红地回卧室穿衣。 他做饭的水平却很一般,说是煮的粥,锅揭开来一看,像烂饭。 “没事,再加点开水就成粥了。”她宽慰他。 “唉,看你做的那么简单,我以为很容易。” 她睨他一眼,“世上哪件事容易了?” “童老师说的是,下次一定好好学习。”他保证。 她扑哧笑了。 李婶今天被他打发去新公寓打扫并看着工人安装,他打了几通电话,坚持替童大兵请了名看护。 昨天像泰山似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事,他简而化之的都解决了。她想,她是不是把有些事想得太复杂了。 吃过饭,两人一同去医院看望童大兵。 童大兵情绪不错,现在有了看护,钱燕也不用那么忙了,彦杰没有过来,可能回家补眠了。 下楼时,叶少宁停下接听电话,她慢慢地在前面走着。楼梯拐弯处,一个男人拾级而上。 她随意地瞥了一眼,愣了下,世界真小,那男人是昨晚与她拼车的冷寒。 他也认出她了,朝她僵硬地点了下头,然后匆匆越过。 叶少宁送她去学校。下车的时候,他递给她一叠请帖。几位校长是单独写的,其他都是按办公室写的请帖。 她很惊讶,“你怎么知道谁在哪个办公室的?”他没有问过她。 他哼了一声,“用了心,什么不知道。” 在一叠请帖的最下方,她看到苏陌的名字。 “他是彦杰的老师,你工作他也帮了忙,应该请的。”语气不疾不徐。 她捏着请帖,淡淡地点了下头,正好她也要找苏陌说事。 “童悦,”他抓住她的手臂。 “嗯?” “忘了什么吗?” 眼睛眨巴几下,瞧着他越来越失望的神情,她眼珠转了几转,偷偷瞟了眼外面,好像无人看向这边,这才娇柔地依过去,甜甜蜜蜜印上一吻,“少宁,我去上班了。记得想我,我也会想你。” 肉麻透顶,却说得这么顺溜,她都佩服自己的天赋。 “不对。”某人要求很严格。 她充满疑惑地看看他,明白了,重新开始,“老公,我去上班了,我会想你,你也要想我。” “嗯!”唇边露出一个微笑完美的弧度,回以火辣辣的深吻,直到她无法呼吸,才放她下车。 这一天,她的脑中都不应该有别人的影子了吧? 下午,童悦给苏陌打电话。 苏陌好像在开会,电波里传来麦克风响亮的回声。“我一会回给你。”苏陌低声说了句。 想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坐在主席台的正中,握着手机和她讲话,她深吸口气,保持镇定。 一刻钟后,苏陌的电话就回过来了。 “苏局,你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亦佳的事。”徐亦佳是他转过来的,她担心徐亦佳的家长会把这事扩大化,告诉他是最好的。 “好啊,在哪里见面?” “我去局里见你?” “我马上就要发言。你还有课吗?” “没有了。” “那一个小时后,我在丽园等你。” 不等她回答,他就收了线。 她去了丽园,红色的君威在银妆素裹的映衬下分外火艳。 “是童老师吗?”一个像是领班经理样的年轻女子迎上来。 她怔了怔。 “请随我这边走。”女子礼貌地向她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带进最里端的一个包间。 苏陌已经到了,面前一杯绿茶,细长的芽尖在水中沉沉浮浮。 “我一会再点菜。”苏陌翩翩有礼地谢过女子。 女子微笑,带上门离去。 他也给她倒了杯茶,“小悦,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最近很累吗?下巴都尖了。” 她忽略他语气中的疼惜,把昨晚的事详细地说一遍,“苏局,我想还是让亦佳回原来的学校就读,离家近点,让家长费点心接送,避免再发生这样的事。” 苏陌叹了口气,“当初她爸妈找我帮忙,就是想让她和那男生断了,没想到爱情的力量这么巨大。” “我到不认为掐断是明智的,剪不断,理还乱。亦佳转过来后,几次月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好,显然亦佳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我只是怕他们再这么*。” 苏陌笑道:“那不如把那男生也转来实中?” “实中是超市么?见到人就欢迎光临。”童悦没好气地回道。 苏陌放声大笑,眼神明亮闪耀,“逗你的,你还当真喽!哈,我知道了,我回去就给她爸妈电话。不过,我不太情愿把亦佳再转走,那样子我见你的机会就更少了。” 他毫不掩饰内心的灼热与渴望。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着脸或出言驳斥,缓缓眨了下眼,从包包里拿出请帖,推给她,“一月一日,晚六时,恒宇酒店,请务必光临。” 苏陌没有打开,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的变化,仍那么儒雅、亲和,好像亦心还在,三人一块出来吃饭,一切是那么的温馨甜美。 “我一直在想,你结婚是对的,经历过了,比较过了,才会确定什么是最适合自己的。我是个自私的男人,很强调自我。我很想用一些方式阻挠你的婚事,因为我爱你已爱到没有了尊严,但那样你会恨我。好吧,结婚吧!除去一些外在条件,叶少宁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但我不给你祝福,我只在一边作壁上观,男人的风度、大度其实是装的。” “小悦,三年好吗?我努力去扮演一个杰出、挚情的局长,好像是为亦心守身,实际上那是我在等你。在这三年里,你如果累了,如果倦了,走不下去,给我电话,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可以,我来接你,给你想要的一切。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冬天,站在彦杰后面对我盈盈一笑的小姑娘。但是若你幸福,”他合上眼,声音微沉,仿佛不愿继续,“我会出国,做个访问学者,会和其他女子结婚。人没有孤单的权利。” 时钟的秒针滴滴答答地跳动,长久的安静之后,童悦抬起头。 不知怎么,脑中突然跳出周星驰在《大话西游》的一个经典画面,苍茫的沙漠,古朴的城墙,一张历经沧桑的男人脸上流下两行泪水,画外音响起:曾经,有一段美丽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对她说三个字?????? 她非常清楚选择眼前的男人,在别人眼中,将会如神仙眷侣般,羡煞!慕煞! 也许就是这样的命,她却没办法动摇。和叶少宁一起,少不了的纠结与烦心,但像昨晚,在打开心怀后,依在他臂弯中,嗅着他身上洁净的气息,就是流泪,心是暖暖的。 “苏局,谢谢你和我说这番话,但我想没有那样一天的。这条路再难,我都会一直走下去。” 苏陌勾起唇角,挑挑眉,“好啊!亦佳让你那么的累,我请你吃什么才能表示我的谢意呢!想吃什么?”他按铃,准备点菜。 “不要了,我和老公晚上约好一块去恒宇试菜。”她站起身。 还有四天就是婚期,她很忙很忙。 终于,终于,她把自己嫁出去了。 18,寂寞光年(中) “紧张么?”桑贝一掌的汗,第n次地问童悦。 童悦摇头,只是花香呛鼻,她有些吃不消。她从末见过这么多的花,化妆台放着捧花,屋子里是一篮一篮道贺的鲜花。数九寒天,一朵朵*芬芳,那价格想着都心疼。 五点起的床,礼仪公司的车已在楼下等了。昨晚她睡在家里,其实只是躺了一会,晚上还和叶少宁去书香花园看了看。他送她回来的,没有上楼。在漆黑的楼道里,他抱抱她,吻了吻额头,轻叹道:“真的要嫁给我了吗?” “难道你想退货?”一*处下来,她发现他特别喜欢她向他撒娇。 “宝贝都来不及,舍得吗?” 他晚上要回别墅睡,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那边也布置了间新房,就是他以前睡的房间。 她第二次去叶家,罗佳英约了人在家打麻将。没起身招呼,懒懒地抬了下眼,“童悦,给我们削盘水果,挤条热毛巾。” 她放下包,进了厨房,削了苹果、剥了橙,一片片用牙签戳着端上来,热毛巾挤了四条,一条条递过去。其他三人忙道谢,罗佳英连个笑意都没丢过来。 她整理好房间,告辞时,正是吃晚饭的辰光,罗佳英热情地挽留几位麻友吃饭,对她的招呼只是嗯了一声。 雪夜的晚风,拂在脸上,刺刺地痛。 她呵呵冻僵的手,打开君威的门,暖气开了好一会,手指才能自如地动弹。 回眸处,叶家灯光灿烂,笑声不断。 凌玲主动要求做她的伴娘,乔可欣也丢来了橄榄枝,补充一句:那天我会素颜陪衬你。 她婉言谢绝,说早和桑贝说定了。 那时桑贝还不知这事,她做了很多工作,又是扮可怜,又是搞利诱、威胁,桑贝才勉强同意。 让桑贝妆扮成一代妖姬,她绝对不让人失望。但是伴娘,一向粗线条的桑贝心里格外忐忑。 桑贝也是五点多到童家的。 彦杰开的门,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撇撇嘴:“你这里做伴娘还是做保镖?” 桑贝低头打量着自己,小心翼翼地问:“这样不行吗?” 她是真正的素颜上阵,连头发都染回了本色,一身烟灰薄昵套装,手中搭了件大衣,看上去像正要奔赴某个严肃的会场。 “凑合。”彦杰嘴角抽 搐。 桑贝这二十八年中,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 童悦夸奖她的打扮扮非常大方有个性有创意,绝对没人撞衫,这才让紧绷的桑贝稍微放松了些。 其实,叶少宁和她都没准备找伴郎伴娘,婚礼非常传统的。但在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里,她需要一个人前前后后的陪在身边,为她提长长的裙摆,为她拿手袋。往日在人前表现非常得体的钱燕今天突然变得谦虚了,不管什么事问她,她都体贴地建议:这个应该问问你自己的妈妈。 没有人通知江冰洁。自从她跨出童家那一天,她放弃义务,也放弃任何权利。 童大兵拄着拐杖走到窗边,说道:“新年新气像呀!” 天空碧蓝如洗,东方泛出层层叠叠的霞光,楼下的树静如淑女,积雪在晨光中是那么洁白晶莹。 这确实是青台冬日少有的晴朗天气。 童悦穿上大衣下楼,出门前忍不住回了下头,彦杰倚在房门前,双手插在裤袋中,神情淡淡的,只一双俊眸幽深如子夜。 童悦昨晚到家就睡了,他房里亮着灯,不知是在上网还是在看电视。 木板不隔音,她听见周董大着舌头的歌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隐藏我的忧伤,失去你的地方,你的发香散得匆忙,我已经跟不上,闭上眼睛还能看见,你离去的痕迹,在月光下一直找寻那张思念的身影,我想对你说,不敢说的爱?????? “不行,我还是紧张。”桑贝重重闭了下眼,站起身,“我去外面透口气,一会就回来。不然我快撑不住了。” “去吧,去吧!”她轻笑。 桑贝随性惯了,很少这样受拘束。两人在美容中心呆了大半天,泡花澡,洗头发,然后化妆、换衣、修指甲。她没吃午饭,婚纱卡腰,怕显出小肚子。桑贝是紧张得一口吃不下。 替她补妆的小妹告诉她,宾客已陆陆续续到了,新郎在外面大厅里迎接客人,非常的帅气。 按罗佳英的说法,婚前新郎不能见新娘,不然不吉利。 实中的同事过来和她打招呼,一起拍了几张照。赵清手上捧着一对憨态可掬的布偶,她忙道谢。 赵清诡笑着凑到她耳边:“你别会错意,份子钱我早出了,这是替别人代送的。” 她接过布偶,里面贺卡上英气的字迹,她非常熟悉。 这个李想,难道是笔误?把“新婚快乐”写成了“新年快乐”。 小妹吃力地又从外面搬进一个超大的花篮,“酒店老板送的。” 她和叶少宁来试吃菜时,酒店老板亲自作陪。席间,听叶少宁与老板聊天,原来两人是旧识。这家酒店是香港恒宇集团的子业。恒宇也是做房地产的,业务遍布全球,是中国地产业的龙头老大。现在的董事长叫裴迪文,恒宇的首席设计室就是世纪大厦的设计师迟灵瞳。据说迟灵瞳欠乐静芬情份,偶尔为她接一两个项目。裴迪文怎么包容这件事,童悦不清楚。但童悦从老板热情的态度中看出,恒宇似乎有挖角之意。 叶少宁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不疏。 童悦看着花篮,目光飞快地在屋内屋外巡睃了一遍,呃,泰华没送礼篮。不仅是没送礼篮,好像泰华的员工也没见一个。 叶少宁在泰华很没人缘吗? 叶家的亲戚见着了。青台市委书记苏晓岑抱着外孙晨晨和老公叶一州早早就来看过她了,叶少宁的堂妹叶枫和妹夫夏奕阳也一同来的。 这一家可都是大名人。真正的名人反到是非常亲和的,苏晓岑笑道:“少宁把童悦的照片给我看时,我一下就看出童悦内外俱秀,和老叶说,我们叶家的孩子们有福了,有这么一位优秀教师,以后教育不要费心。” “最先得益的是我们家的晨晨。晨晨,快叫舅妈。”叶枫抢声说道。 “舅妈好!”晨晨有其父风范,温和俊朗,正经八百。 “嫂子,我抢在哥前面结婚,你没怪罪吧?” 一边的夏奕阳宠溺地瞟了眼妻子,清咳一声,“主要责任在于我,但是我妹结婚也比我早,所以真要追究,会没完没了的。” 众人大笑。 童悦看看他们,一张脸羞如桃花般。 “小悦,你老公好像很喜欢孩子。你可要努力了。”桑贝从外面透气回来,嘴巴上沾了点饼屑,手里还握着一块点心。 童悦递给她一张纸巾,挑了挑眉。 “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叫聪聪,他抱得舍不得放,一直在那孩子脸上亲来亲去,新郎佩花都被那孩子扯歪了。” “小女孩?” “嗯,像洋娃娃,和她妈妈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哦,应该是陶涛家的小公主,她记得叶少宁提过那孩子叫聪聪,愚人节出生,左修然反其道而行,给公主取名叫聪聪。 “你要不要吃一块?”桑贝张开手掌,“我饿得快吃不消了。” 童悦摇头,“我想去下洗手间。” 桑贝把饼扔进嘴里,拍拍手,替她提起婚纱的裙摆,“走吧,外面现在没人。我看客人都到差不多了,再过一会婚礼就该开始了。唉,我发誓我以后要是结婚,一定不让人这样折腾。” “你那位怎样了?”夜色迷人虽然挂的是桑贝的名,但出资者另有其人。那人童悦没见过,她只知道桑贝被那人降服了。 “大概在哪里泡妞吧!要不然,就是在攀岩。” 那人有两大爱好:美女与攀岩。桑贝不算美女,怎么会和那人扯上的,童悦想破了头,只能说爱情从来就是莫名其妙的。 “小悦!”洗手间外面站着一个人,堆起怯性性的笑意,不敢置信地看着童悦。 童悦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凝了,她想转身折回,脚却纹丝不动。 “我??????我去那边等着。”桑贝认得这江冰洁,眉头蹙蹙,看看童悦,避到不远处的窗边。 “你来干什么?”童悦定了定神。 “你爸爸给我电话,说你今天结婚。我看过新郎了,很不错的小伙子。小悦,你眼光很好。” “比你好,对不对?”童悦*抖个不停。 江冰洁黯然地低下眼帘,苦涩地笑道:“怎么和我比呢?我知道你恨我??????可是那时候真的是鬼迷心窍??????” “那你后悔过吗?” “你有新妈妈了。”江冰洁喃喃低语。 “我爸爸有这样的资格,难道你希望他一直等你吗?”童悦闭上眼,害怕泪会控制不住的奔涌而出。 “小悦,我已经在承受苦果了,你??????别说了。给你!”她递过来一个首饰盒,“这是我的心意,龙风手镯,龙凤呈祥,祝你们幸福美满,恩爱到老。” “需要我说谢谢吗?” 童悦睁开眼,咄咄地瞪着她,任由她的手悬在半空中。顶灯的柔光洒下来,皮肤像被灼伤了,一阵阵地刺痛。 江冰洁叹了口气,蹲下身,把首饰盒放在地上,默默离开。 “拿走你的东西,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弥补你所带给我们的一切,我不要,我不要。” 江冰洁缓缓回过头,“小悦,我现在这个样子了,除了送件首饰,其他还能给你什么呢?” 泪,决堤而下。 “快去补个妆,别把眼睛哭肿了。”江冰洁温柔地一笑,匆忙奔向楼梯。 楼道上,车城提着一个花篮拾级而上,不经意地抬了下眼。 那两道目光,像把刀,突地把他劈成了两半。 19,寂寞光年(下) 还能讲什么? 一切早已经结束,曾经轰轰烈烈的壮举,蓦然回首,就像是一个冷笑话,怎么挤也挤不出一丝笑意。 他还在他的轨迹上,他的圆还是满圆。 她呢?来看做新娘的女儿,只能这般鬼鬼祟祟。遇到昔日的故人,慌忙捂脸躲避。 泪流尽了,怨和恨也浅了。这个改写她人生的男人,现在也只不过是个路人而已。 目光错开,冷然走过。 车城闭了闭眼,有十秒钟的僵硬。 再回头,楼道上已经不见人影,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错觉。 大厅里已经安静下来,叶少宁把胸前的佩花理理好,与叶一川说着话,察觉到有一个人影走近,忙抬起头。 俊眸快速地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微笑地迎上前,握住车城的手。 “少宁,恭喜!恭喜!”车城随乐静芬,直呼他的名字。 “谢谢车总。”他向叶一川介绍车城。 车城与叶一川寒喧几句。 “我一会还有事,马上就要走。”车城婉言谢绝叶一川的邀请。 叶少宁送他出去,车城侧目看看他,自嘲地笑道:“我这不请自来,少宁不怪罪吧!”他抬手阻止叶少宁的解释,“我能理解你的低调。你结婚的事,我不是从泰华那边听来的。我??????是打听小悦的情况,得知她今天出嫁,赶过来才知新郎是你。” 叶少宁淡淡一笑。 “有些事不多讲,少宁担待些吧!”车城脸上露出浓浓的愧疚,“我很想看小悦一眼,但她不见得想看到我,我还是走了。少宁,有句话我提醒你一下。你知道迟灵瞳吗?” “知道的。” “她一毕业就进泰华工作,后来为什么离职,你也知道吗?” 叶少宁沉吟了下,“我那时还没进泰华呢!” 车城拍拍他的肩,“有空和她聊聊。” “叶总,婚礼要开始了。”司仪从里面跑出来。 叶少宁与车城握手道别,回身走进大厅。 灯光已经暗去,只在前台留下一束柔光,那里是他的位置,一会,童悦将越过一道道花门,走向他,在众人面前,与他并肩,成为一生一世的伴侣。 他深呼吸,慢慢抬起眼。 化妆间内此时却一阵忙乱,小妹急得都快哭了,“童老师,你乍这样呢?眼泪在眼中转几转就可以,你看现在妆都化了。”忙不迭地把化妆盒打开,又是涂又是抹。 “没关系的,婚礼上新娘流泪很正常。”童悦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妹叹气。 “快,快,新娘该进场了。”司仪在外面大叫。 “韦彦杰呢!”桑贝问道。“呃?那谁啊,男方亲戚?” 童悦顺着桑贝的视线看过去,走道的尽头,一身礼服的彦杰与一个背对着这边的男人说着话。其实是那男人在讲,彦杰面无表情地听着。 “大舅爷,宾客都在等呢!”司仪都快抓狂了。 那男人转过身来,是冷寒。童悦咬住了唇。 “别咬,快松开,不然唇彩要毁了。”小妹大叫。 冷寒没有动弹,彦杰眼中浮出一丝恳求。 许久,冷寒轻轻点了下头。 “哥,那人是?”童悦低声问。 “哦,认识的人。你们先过去,通知他们准备情绪。我调整下情绪,马上就到。”彦杰把桑贝和补妆的小妹都打发走了,顺手掩了门。 “哥??????”彦杰气质偏冷,穿黑色最有型了。 彦杰不说话,目光笔直地凝视着她,眼神仿佛是痛楚而又绝望的。 “哥??????”童悦有点像催眠般,她弱弱地再次唤了一声。 “嗯!”彦杰回过神,从桌上拿起捧花递给她,“我们该走了。” 她挽上他的手臂,感觉他颤了下,下一秒,他突然又折身看向她。 彦杰的眼中涌满了泪水。 想着有一天会有人代替我,我会发着呆然后微微笑,接着紧紧闭上眼,又想了一遍你温柔的脸,在我忘记之前,心里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你已快看不见?????? 听了一夜的歌,此刻又涌上彦杰的心头。 童悦当他是舍不得自己出嫁,抽出纸巾替他拭泪。 “小悦,请允许我??????”这般自私。只一次,第一次,最后一次,他温柔地托起她的下巴,印上一吻。 此生无憾! 清冷的唇瓣,淡淡的烟草气息,这是彦杰的味道? 童悦呆若石雕。 “请原谅我!”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恢复了正常。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彦杰已不给她机会。 化妆室的门打开,冷寒像株盆景,还站在走道的尽头,如箭一般的目光追着彦杰的身影。 “哥,你没遇到什么事吧?”童悦无由地打了个冷战。 “没有。来,抬起头,挺胸,精神点。”在大厅门口,彦杰小声说道。 已来不及她多想了,结婚进行曲响起来了,射灯的光罩着她,全场屏息。 这样的一幕并不多见,如果忽视新郎胸前的佩花,已经搞不清谁是新郎了。两位男子都是笔挺的礼服,同样清俊英朗。 其他人看得兴趣盎然,不时窃窃低语。 罗佳英冷哼一声,立刻就拉下了脸。 钱燕干干地笑着,“都怪老童,早不摔晚不摔,彦杰是没办法的。” “没啥,哥哥送也一样。”别人嘴上这样宽慰,心里却在偷笑。谁都知道,这对兄妹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叶少宁俊容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仿佛等不及般,在童悦跨过最后一道花门时,他就紧步走上前,伸出手。 “请好好待她,她值得。”彦杰严峻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完,把童悦的手郑重地放进他的掌心,然后松手,毫不犹豫。 童悦下意识地回头,还没等她转身,手中的力度就一重。她抬眼,对上叶少宁幽深的眸光,胸口一窒,她由他牵着向前台走去。 又是气球,又是礼花,音乐震得耳膜都痛了。 证婚人是叶一州,证婚词简短而又幽默,逗得宾客哈哈大笑。 在司仪和现场观众的要求下,叶少宁讲了两人交往的过程。他说在和别人相亲的咖啡馆,对邻座的她一见钟情,然后在实中校园邂逅,惊喜万分,于是穷追不舍,三个月后抱得美人归。 叶少宁笑得如拥天下般的幸福。 这情节堪比经典言情剧了,众人起哄,要两人来个法式深吻。她想内敛的他一定会拒绝,没想到他伸手一揽,将她抱在怀中,吻得淋漓尽致。 “呵呵,想不到叶少宁这么猛呀!”桑贝陪她去化妆间换衣服,乐得前俯后仰。 童悦朝外面看了看,悄声说道:“桑贝,你去帮我看看,我哥在不在酒席上。” “应该在的呀,不然还能去哪?瞧他今天风头多劲呀,要不是叶少宁后面这么配合,他就是第一男主了。” “去帮我看下。”童悦心神不宁。 桑贝纳闷地眨眨眼,还是出去了。 长长的婚纱褪下,她要换一件中式的旗袍,再后面是条小礼服。幸好酒店里暖气足,不然她今天要冻成豆干了。 正在扣腰间的盘扣时,门开了,“在吗?”她别过身。 进来的是个小女娃娃,走路还不太稳,黑葡萄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突然手一张,“抱!” “不行,新娘今天只能抱新郎。”说话的是跟着进来的夏晨晨,一脸认真。 小娃娃不太懂,长长的睫毛眨巴眨巴几下,转过身,对晨晨小手臂一张:“抱聪聪!” 晨晨皱皱眉,两手搭在她腰间,像拨萝卜似的,脸胀得通红,也没成功地把小娃娃拨出地面。 “我现在还抱不动你,等我再大点。”晨晨有些不太自然。 小娃娃歪着头,很耐心地等了一会,可能觉得时间够长了,晨晨应长大了,再次凑过去:“哥哥,抱!” 夏晨晨为难地看看她,求救地朝外面看看,一声轻笑飘过来,“宝贝,你就别折磨哥哥了。来,爸爸抱!” 小娃娃咯咯地笑着,像只小蝴蝶翩翩地飞出去。 “羡慕吧!”左修然冲童悦一挑眉,任由小娃娃把口水印了一脸,那件手工精制的西服名目张胆地沾了几块油渍。 童悦轻笑,点点头。“左总确是很称职的父亲。” “何止这一点,我还是模范老公。”左修然桃花眼一眯,下巴昂起,很是自信。“不过,童老师今天表现不太好啊!” “你是我见过的唯一在婚礼上心不在焉的新娘。”左修然戏谑地挤了挤眼。 童悦微僵。 “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诫一下童老师,婚姻可是惊险地带,时时刻刻要全神贯注,稍一走神,就是另一个人生了。” 慵懒的表情,促狭的语气,她不知他是不是在和她开玩笑。 “如果不能彻底告别过去,就不要匆忙开始,谈不上对别人负责,不觉着委屈自己吗?不能要求别人全心全意,自己却身在曹营心在汉。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是不是?” 她渐渐听出点味来。 “左总,你对我讲这些有什么深意么?” “防患于未然呀!你让少宁幸福了,少宁才没空想这想那。我偷偷告诉你,他总是打我家聪聪的主意,你说我能忍吗?所以,快点帮他生一个吧!最好是个女儿,你俩的基因都不错,没我家聪聪可爱,但一定也是个小美人。” 童悦啼笑皆非,他这都讲的是什么呀! “我也喜欢小妹妹。”晨晨说道。 左修然一瞪眼,“喜欢也没你的份,你们是表兄妹。你别盯着我家聪聪看,虽然你爸妈混得不错,不过二十年后你是什么样,我还要看看能不能配上我家聪聪。不行,配上我也舍不得。”他生怕晨晨会跳起来抢人似的,把小娃娃移到另一边,避得远远的。 童悦抹抹鼻子,挺同情地看了看很受伤害的晨晨。 “看吧,看吧,他都紧张你,一会不见丢下客人跑来了。要珍惜啊!”左修然啵啵连亲几下怀中的小娃娃,腾出一只手牵着夏晨晨出去了。 门外,叶少宁长身站立,温润如玉。 “衣服换好了吗?”他走进来,与她并排站在化妆镜前。 她点头。 “该去敬酒了,我找了瓶酸枣汁,颜色和干红很相似,一会你就喝那个。” “少宁,谢谢你!”她伸手抚上他的脸。他这几天也累坏了,眼中红丝多了几根。 “谢我什么?” “谢谢你娶我。” “傻了吧,说这话。那我是不是也要谢谢你肯嫁我?”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下。 除了罗佳英有些刻薄外,从哪方面看,他真的都是极好的男子,而她其实并不算好。 两人牵手出来,碰见桑贝。 桑贝朝她摇了摇手,不知是没找着彦杰,还是什么事都没有? 她没时间考虑,扬起一脸的温柔,与叶少宁一同迎向宾客。 送走所有的宾客,回到叶家别墅都是夜里十一点了,又有亲戚来闹洞房,上床时已是凌晨两点。 蜜月地点是哈尔滨,叶少宁说青台就在海边,稍暖和的海南也靠海,没什么意思,云南以后去,现在去北国看冰雕、滑雪很有意思。 飞机是上午九点,两个人不过睡了四个小时就急忙起床。 可能是假期不多,叶少宁把日程定得非常紧凑。 叶一川和罗佳英还在睡,两人没打扰他们,轻声轻脚出了门。先拐去童家打声招呼,钱燕开的门,不冷不热的。 童大兵非常开心,问衣服带足了没有,有没多带些零钱。 “妈,哥还在睡吗?”彦杰的门紧闭着,童悦追去厨房问。 “小悦,你还要利用我家彦杰到什么时候?你都结婚了,还不放过他?行行好,他以后也是要娶妻生子的,你离他远点,别再污了他的名声。”钱燕“啪”地甩下锅勺。 童悦闭紧*,转身就出来了。 “我们走吧!”她拽了下叶少宁的衣袖。 “你妈都做好早饭了,吃完再走。”童大兵关心道。 “不了,还要安检什么的,我怕赶不上。爸,妈,我们走啦!” “好好玩。”钱燕在厨房里应了声。 叶少宁替她系好安全带,打量了她几眼,“有谁欺负我老婆了?” “没有呀!”她努力笑了笑,“阿??????嚏!”不提防,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老天,你可千万不要感冒哦!”叶少宁有点不放心。 20,心动频率(上) 真给叶少宁说中了,在机场,童悦的一张脸就开始发起烧来,或许是因为室内外温差太大的缘故,又仿佛是缺痒,只感觉皮肤凛冽刺痛,嗓子又干又痒。 怎么上的飞机,她不记得了。真正有点意识时,人已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呛鼻的消毒水味,让她不舒服地拧了拧眉。身子下方垫着的是叶少宁的羽绒大衣,她自己的当被子盖在身上,头枕着叶少宁的膝盖。叶少宁只着墨绿的高领毛衣,一只手翻着旅游指南,一只手握着她的输液控制器。 应该是晚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一盏盏都亮着。因空气中飘荡着水汽,光线朦朦胧胧。这样看叶少宁,有着几份不真切。 他察觉到她醒了,偏过身,放下书,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可能感觉不出来什么,又用额头抵着,最后是用嘴唇触了触,长吁一口气,“热度稍微退了,童悦,你可真把我吓坏了,三十九度。我是带老婆来度蜜月的,可不是带老婆来求医的!” 她一直都很健康,只要不碰酒,很少和医院打交道。但是她只要有热度,动不动就飙升到三十九度,很吓人。 “对不起。”声音干涩得像杆风中的破竹。 他捏了下她的鼻子,“又说傻话。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他把她的手袋垫在她的头下,起身走开。 她扫视了下四周,发觉感冒的人很多,每一张长椅上都坐得挤挤的。蒙着口罩的小护士端着药盘不时匆匆穿过,过一会就听到东北特有的大嗓门响起:“医生,这里换水啦!” 医院里到是挺暖和的,羽绒服盖在身上,她还觉得有点热。身上那种刺痛感消失了,换之是种极致的虚脱,抬下手臂,都是一身的汗。 叶少宁很快就回来了。“这个时间外面也没什么卖的,只有这个了。” 她闻到一股八角和茶叶混和的气息,是五香茶叶蛋,不禁撇了下嘴角,“少宁,我要坐起来。” 他托了她一把,眼前天旋地转,金星直冒,心跳加速,眼睛闭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不知打哪找来满满一杯温开水,她小心翼翼接过,白开水淡而无味,非常难喝。她努力地强咽着。 清雅俊朗的男人剥茶叶蛋引来不少人的注视,小护士们经过时,脚步放慢了,眸光带柔。那人一点也没发觉,只想着要让生病的人吃点暖的有味的东西,转了一圈,只有茶叶蛋。茶叶蛋偏偏很烫,不一会,指尖就红了,捏着鸡蛋凑到嘴边吹吹,“给!” “我不吃蛋黄!”童悦气息微喘。 他一怔,住在一起时有些日子了,他从没看出她挑食。想必以前太过理智,知道要营养全面,不允许自己挑食。这一病,脱去理智的外壳,她也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姑娘。 鸡蛋掰成两半,他把蛋黄咽下,蛋白分成几片,喂着她吃下。 吃完,替她擦了下嘴巴,让她又躺回他怀中。药液还有半瓶,至少还要半小时。 “大妹子,你可真有福呀,老公又俊又体贴。”对面一位陪孩子输液的中年妇女冲他们友善地笑道。 她回以一笑,推推他,“夸你呢!” 那人从旅游指南上挪开眼,“你开不开心?” 她握住他的手,捏了捏,什么也没说,嘴角弯起的弧度特别的优美。 这是他们蜜月的第一天,再过二十年大概也会记得很清晰。 输完点滴,才知都是晚上十点了。替她穿好大衣,扣上风帽,裹严围巾,像只熊猫地走出医院,还是狠抽一口冷气。 哈尔滨的冬天才是真正的冬天,零下二十四度,狂风、大雪,呼出一口热气,转眼就冻成冰凌。 童悦瞪大眼看着狂舞的雪花,所谓燕山雪花大如席,原来并不是夸张。 好不容易才看到辆出租车,司机高大壮实,一路上说个不停,“现在是哈尔滨的冰雪节,你们来巧了。可以去看冰灯、冰雕,逛逛圣索菲亚教堂,到松花江边上看人家冬泳,还可以去滑雪。哈哈,保证你们乐不思归。” “玉门街上的那些*人住的砖木结构的小洋房还有吗?”叶少宁问。 司机嘴巴张成半圆,“大兄弟,我原来是在班门弄斧。那条街是哈尔滨最短的一条街,知道的人可不多。房子还在,就是花园没了。” “真是可惜。”叶少宁叹了一声,朝外面看着,“都说哈尔滨这座城,能气死卖胭脂的,长冬一来,寒风就化成一团团粉扑,把姑娘们的脸颊涂红了。” “哈哈,大兄弟说的是。” 到了酒店,司机还觉得意犹未尽,送给叶少宁一张名片,说如果想用车尽可找他,他给他们打折扣。 一进酒店,陡地就像跨入暖春,童悦的头又晕了。 “少宁,酒店应该供应夜宵的,你去吃点东西。”从出发到现在,他只吃两个蛋黄怎么能填饱肚子呢? “我不饿,先上去洗个澡。”他扶着她进电梯。 带来的行李扔在房间的中央,想必急忙去医院,还没顾得上整理。他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挽起衣袖,先去浴室放水。她的体力洗不动淋浴,泡个澡出点汗可能更好。 放好水,他过来扶她。 她赖在椅中不肯动,两手环抱着他的腰,头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不想洗,那我们明早再洗。”他蹲下身,替她解衣扣。 “少宁,”他听到她幽幽地吸了口气,“我以前很怕生病。” 不是怕打针也不是怕吃药,而是怕那种虚弱无依的感觉。平时,别人再冷漠再忽视也可以坚强撑着,但在那种时刻,无法坚强,脆弱得像张薄纸,风一吹,就灰飞烟灭。记忆中发高热的几次,有一次是学校的老师送她去医院的,钱燕就在那家医院,老师交待完就走了,她一个人在输液室打点滴,不知怎么睡着了,邻座一个小孩的尖叫惊醒了她,输液管里一片血红,原来点滴早就滴完了,那么多的血,那时她以为她会死掉。还有一次是在家中,钱燕给她吃了退热片就去上夜班了,童大兵出差,彦杰和同学出去玩了,她睡到半夜,热度又起,那团火一直燃到天明,彦杰回来后背着她上医院,她住了半个月院才痊愈。 真的是不能病,也不敢病,每一次都让她有余悸。 “嗯!”他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鼻尖,还是抱起她去了浴室。 如同婴儿般轻轻地浸入温水中,他给她洗头发,涂沐浴乳,洁面,修长的手指抹过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不怕了。”因为她结婚了,不管是贫困还是疾病,他都会陪在她身边。这是在医院的走廊上,她突然领悟的。 说这话时,她裸露着依在他怀中,是这般契合,这般自然。 此刻,心里一片明净,只有他的身影与之交合。 “结婚的感觉真好!” 他笑了,刮了刮她的鼻子,“童老师,你真是后知后觉。” 明明睡了那么多,不等他帮她擦干头发,她蜷缩在他怀里,又沉沉地睡去了。 醒来时,他还在睡,晨光里,五官的线条是那样的清晰明朗,只是不知为什么,眉心轻蹙,仿佛有什么不能言明的心思。 感冒好像轻了许多,悄悄地探身下床,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还在下雪,雪大得连最近的楼房也看不清楚。 她缩回身子,重新蜷回床上。 俊眉耸了耸,修长的手臂伸出来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手掌整个覆在她的额头上。 “好多了。”嗓子也恢复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怎么没有一个电话?” 他是泰华的总经理,不管是公事还是拜年,手机应该会被打到爆的!现在,他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如同素描的静物。 “我关机了。”他抱起她,将她置于自己的身上,眼睛睁开,清澈得像能穿透她的灵魂。 男人的早晨都是生机盎然的。 她羞得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唇贴了过来。 “我还在感冒呢!” “可是我想呢??????”低沉的嗓音,嘶哑而又迷人。 长睫动了一动,“想也得克制,两个人都感冒了,怎么办?” “我们就呆在床上不下来,酒店有客房服务的。”炽热的唇印上她雪白的肌肤,一再提醒她,他是多么的渴望她。 “少宁??????那个你为什么关机?”她还在弱弱的挣扎,其实这样的欲推还迎,也是一种情趣。 “我要专心陪着你。我一忙,你就会走神。”温和的清眸闪烁着清淡明亮的笑意。 她不是走神,她失神了。也就这一秒,那人已一跃而起,将她压在身下。 “童老师,专心点。”他扣住她纤细的腰肢贴近他灼热的肌肤,律动像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气喘、呻 吟,早就没有办法想别的。 “其实,这个比输液更有效。”在将她推上巅峰的时候,她听到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又一同泡了个澡,下楼吃了早餐。服务生告诉他们这是几十年不遇的暴风雪,估计要持续到明天晚上。两人也不急,上楼继续休息。电视开着,赵本山大叔的春节专辑,看看,时间过得也非常快。 午睡后,他打电话要了盘梨,盯着她一片片地吃完,说润嗓清肺。 她咽下最后一口梨,看到桌上的旅游指南,一扬眉梢,“你对哈尔滨这么熟悉,干吗还买这个?” “就来过两次,谈不上熟悉!” “出差来的?” “不是,陶涛在这儿读书,我过来看她。” 21,心动频率(中) “我请了假,独自一人坐了几千里的火车过来,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旅游?那家伙偏偏就以为我课业太闲,所以出来转悠转悠。她热情是热情,叫了一大帮同学陪我。有几个当地的男生和我拼酒,我那点酒量根本不能抵挡,几个回合就趴了。想着让她带我出去走走,争取有个二人空间说说话,她到好,又是一大帮人出游,搞得像游行示威,连送我上火车,也是这样。我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最后,我就闷闷地回来了。现在回想起来,挺好笑的。其实我想缘份这事,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这么苦心积虑都寻不到机会,而左修然就是来青台授个课,结果,陶涛离婚了,然后嫁给了他。不是不争取,可能就不是我那杯茶。” 他就那么倚在床上,姿态慵懒,轻描淡写地说完,一挑眉,“现在,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有没变得矮小?” 她像是在深思,以至于都没听见他的问话,直到他又唤了一声,她才愣愣地抬起眼,“为什么会变得矮小?” “没想到我以前会这样糗吧!” 她喃喃道:“谁从前没做过几件糗事!” “你也说件我听听。” “我??????”她张了张嘴。 能从口中说出的糗事,说明真的不会在意了。能坦然面对的过去,说明那一页真的是翻过去了。 她不行,彦杰是她心底独占的秘密,她不愿与别人分享,也没有勇气说出来。因为每一次想到这个名字,心都隐隐作痛。婚礼上彦杰为她流下的泪,她如何也抹不去的。 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像这样调侃般说出来,但肯定不是现在。 “我要保持完美形象,才不给你取笑我的机会。”她出其不意地勾住他的脖子,闭上眼,吻上他的唇,不让他看到她眼中的失意。 “鬼丫头。”他惩罚地反被动为主动,肆狂地轻咬住她的唇瓣。 当她去洗果盘时,她没听到他轻轻一叹。 手机里有一条彩信,上床前发现的,是她从婚车上下来进恒宇酒店时拍的,好像是回身和桑贝说话,就是那回首的一个瞬间,她嫣然轻笑,婚纱飞扬,画面非常唯美。 发信人是苏陌。在婚礼上没有看到他,显然他来过了。 “你的每一次美丽绽放我都珍藏,我也从不曾错过。”随彩信发过来的还有这么两句话。 雪是夜里停的,隔天,天就放晴了。北国的阳光,在皑皑白雪的折射下,犹如彩虹般的美丽。 “不要贪图好看,这雪很容易刺伤眼睛的。”出门时,叶少宁让童悦戴上墨镜。 冰城真的很有对付暴风雪的经验,街道已清理干净,行人和车都多起来了。其实没必要特地去看冰雕,童悦觉得大街上处处都是景。 两人先打车去中央大街,这条街称为国内罕见的建筑艺术长廊,也是亚洲目前最长最大的步行街之一。 对于建筑,叶少宁是行家,什么文艺复兴、巴洛克、折衷主义等各种风格,他如数家珍,每经过一处建筑,他都停下来为她细细讲解。不知怎么居然吸引到其他游客,简直把他当成了导游,还有人举手发问。他是温雅的人,有问必答。走了没几步,两人身后跟了一帮人。 童悦起先能保持温婉的礼貌,眉眼间自然流露出一丝骄傲。渐渐的,她发现有些不太对劲了。 有一个打扮时尚的女子,毫不在意叶少宁挽在臂弯里的童悦,公然对叶少宁秋波频频,还主动递上名片,说想与叶少宁认识一下。 “老公,那个看上去很好吃。”童悦状似无意地打落叶少宁手中的名片,盯着对面街上的一家糕点店,直咽口水。 “那是哈尔滨一绝,叫大列巴,外皮焦脆,口感松软,很好吃的。”旁边有人介绍道。 “老公,你快给我买去。”童悦等不及的推着叶少宁。 叶少宁笑笑,丢下众人走了过去。刚买了回来,童悦又看到有卖冰糖葫芦的,拽着叶少宁忙过去。 “你要吃这个?”叶少宁光看,牙就酸了。 “不吃,买了玩。”她难得流露出小女人的任性。眼角的余光瞧着那时尚女子有些不甘心地直撇嘴。 又有人过来向叶少宁请教前面那幢精品商厦的风格,不等叶少宁开口,童悦抢先出声,“对不起,先生,我和老公在度蜜月,能给我们一会儿独处的时间么?” 那人面红耳赤,急忙道歉。 如此一来,其他人会意一笑,纷纷鸟散。 叶少宁乐不可支,“叶太太,想不到你很会捍卫主权啊!” 她一本正经地回道:“我这是为你着想,不想把蜜月变成聚众*。” 环在那纤细柔软的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沉着声音说:“我不在意你一直这样为我着想。” 童悦感冒刚愈,叶少宁决定暂时不去外面的滑雪场,两人就去冰雪大世界看看。 童悦从未滑过雪,溜冰也不行,身体又虚,乖乖地只当一个观众,不参预任何活动。叶少宁滑过几次雪,一直想重温。 “你可以吗?”童悦站在雪场边上,看着工作人员帮叶少宁穿上滑雪装,绑上滑雪板,她直拧眉。 “应该可以的。”叶少宁到是自信满满。不过走了几步路就跌了个四脚朝天,逗得童悦抿唇直笑。 他到很勇敢,爬起身朝她挥挥手,在原地试滑了几圈,挺有模有样的。 工作人员冲他竖竖大拇指,领着他走向第一个高处。 当他从上面俯冲向来时,童悦感到快如流星般。他停下,举手向她做了个v的手势,她不禁也快乐地跳了起来。 他又上了第二个高处,又一次如流星般掠过他的眼前。 “好了,不滑了,那儿太高了。”还有最后一个高点,坡度非常的大,童悦觉得心悬悬的,上前拦阻。 叶少宁扶扶雪镜,仰起头,“相信你老公呀,看着吧。” 工作人员也有些不放心,不住地提醒他动作要点。 童悦退到下面,手按住心口。 叶少宁屏住呼吸,然后身子前倾,滑雪杖一用力,滑雪板嗖地向下冲去。 童悦的心扑通扑通,快如奔马。 雪坡上的叶少宁像燕子般翩翩过来,越来越近,一个大的飞跃,人腾空而起,下面就该是降落了,稳稳的,离她十米的距离。 她缓缓地闭了下眼睛,耳边听到“咚”的一声。 她身边的工作人员突地发出一声惊呼,“天!”。 有人在跑动,她睁开眼,看到不远处,叶少宁躺倒在地,滑雪杖落在一边,人一动不动。 22,心动频率(下)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头皮一阵阵地发麻,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充斥了全身。 “先生,先生,你没事吧?”工作人员解开叶少宁的头盔,拿开雪镜,大声地嚷道。 没有人回应。 又一个工作人员从童悦的身边跑了过去。 她的腿像灌了铅,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办法向前挪了一步,喉咙里像堵着个饭团,一口气被压着,怎么也上不来。 还是别人架了她一把,她才动弹了一下。 叶少宁闭着眼,神情非常的平静。 颤微微地蹲下来,她摘掉手套,哆嗦地探向他的鼻息。手刚伸了一半,惶恐地又缩了回来。 “看不出伤在哪?可是怎么这样子呢?叫救护车吧!”两个工作人员小声商量着。 她镇定地阻止,“没有必要,他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是的,一定没事。这只是个游乐场,又不是专业滑雪场,坡度又不算太陡,他保护措施做得那么好,技术又不错,怎么可能有事? 他说过结束后带她去看索菲亚在教堂,晚上去俄罗斯餐馆吃大餐,然后逛逛冰灯庙会,他不会食言的。就像他说和她交往就真的交往了,他说一辈子注定和一个人在一起,早一点结婚晚一点结婚有区别吗?于是,他们真的结婚了,都来他的伤心地度蜜月了。 他应该是真诚的,所以肯定没有理由抛下她不管的。 不然,不然,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 “少宁,少宁,好了啦,起来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车呢!”手指紧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锉骨的疼痛。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啦!”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栗,眼眶又热又胀。 密密的睫毛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又一下?????? “童悦,飞翔的感觉真的太好了,你要不要也体验一下?”俊眸漆黑发亮,唇角上翘。 她定定地看了他有五秒,突然直起身,扭头就走。 “童悦??????”他在后面叫着。 她没有回头,越走越快。走着,走着,不知怎么泪水就涌了出来,而且声势浩大,她不住地用手指去拭,怎么也拭不尽。 他又没摔断腿又没摔破头,应该开心呀,哭什么呢? 而这泪水让她觉得羞耻,也让她觉得害怕。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他成了她生命里特别重特别重的一个人,重到能影响她的呼吸、夺去她的心跳、*纵她的人生。如果没有了他,她简直不敢相信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走下去。 可是以前不是这样的。交往时,她可以一个星期不和他联系,就是有点小失落,一切井然有序。即使领了结婚证,当他要求她为他改变时,她能平静无波地从他面前走开,哪怕外面是茫茫风雪,她也只觉着疼痛是暂时的。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她像被什么蛇蝎猛兽追着,慌不择路。 在大门口,气喘吁吁的叶少宁终于追*,拉住她的胳臂。她像对待细菌传染体般,惊惧地甩开他,“不要碰我。” “怎么了?”他被她的一张泪容惊住了。 她不说话,埋头向前。 他小心翼翼地跟着她,“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出声的。只是玩得太疯狂,我忘形了。” 她像没听到,看到一辆旅游大吧停在外面,看也没看就上了车。 “童悦,这是去度假村的。我们要坐的是那辆。”他捉住了她的手,往相反方向指了指。 “我要去哪,关你什么事。”她厉声喝斥。 这一次,她没甩得开他的手。 “是不是在和我生气?”他问道。 “我凭什么生你的气,你想怎样就怎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口吻又冷又硬,眼睛看着路边的积雪,就是不愿瞟他一眼。 他叹了口气,“唉,这样的话都讲出来了,真的是生气了。怎么办,打我一下会不会消气呢?” 他举起她的手臂打向自己的脸,她绷紧了没让他得逞。“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这气可不来事带到别的地方,不然会影响我们的心情。不要舍不得,打吧!” “叶少宁,你很幼稚哎!”她捋了捋头发,这才发现手指冻得都没知觉了。只顾着哭,手套也不知什么时候丢的。 他一皱眉,拉着她上车。车上暖气开着,到是非常暖和。他忙不迭地替她*着手指,她把头偏向窗外。他的力度不轻不重,掌心的温度很快通过肌肤直流向她的血液,直达她的心脏。冻僵的指尖有点胀痛,她不由地咬紧了唇。 “其实,我真的是幼稚,怎么会做那种蠢事呢?应该顾及你的感受的。今天,吓住你了,是不是?”他无限自责地问道。 她不吭声,只是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泛滥了。 到达索菲亚大教堂时,正值黄昏。夕阳的暖红色涂抹在教堂圆圆的、饱满的“洋葱”顶上,广场上悠场的音乐在空中飘荡。靠在教堂的墙上,会产生一种身在莫斯科的错觉。 她哭得双唇发干,他给她买了杯热奶茶。 一群灰色的鸽子落在教堂侧面的墙檐上,这时教堂的钟声突然响了起来,鸽群拍腾着翅膀,飞向苍茫的暮色。 她仰起头傻傻地看着。 一阵风吹过,刮起一层细雪,如粉末般飘在空中,沾*的衣襟。 他替她掸去。 “少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如梦呓,却是清晰无比,“把手机开了吧,我不会再走神了。”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选择的,心里装着谁,伴在身边的人是谁,细细地比较,天平还是会倾斜的。 彦杰太远了,她抓不住。而他,近在咫尺,盈手可握,这么的暖,恋上太容易了。 何必去抗拒? 难道真的等到失去他再去后悔吗? 暮色四笼,渐渐变浓。 她把身体的重量依向他张开的怀抱,空气中仿佛有静止的魔力,她闭上眼承接住他怜爱至极的一吻。 噙着她唇齿间奶茶的清香,他悄悄地在心中吁了口气。 也许有点无耻,害她哭成那样,但是他刻意地与工作人员合作的那一幕,还是很有成效的。 他终于看到了她的心。 “待会再开机,现在我们去吃晚饭。” 俄罗斯风情餐馆,厨师来自圣彼得堡,清一色的双人火车式座位,椅背很高,由此隔离出私密的有餐空间。他给她点了奶油玉米粒汤和白菜肉卷包,配上红酒及黑鱼子酱。 她不是很吃得来这种口味的菜,但是菜不重要,气氛很重要。他们都没有什么讲话,一只手握叉,另一只手与对方十手相扣,时不时还互递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 晚饭后两人在夜幕下散步,路口一个个地过。路灯把两人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月色皎洁,清清冷冷地挂在夜空中。 她朝他看了一眼,说道:“真想这条路没有尽头,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 现在这样的感觉很好,如果回到青台,太多的人和事,她突然有一点隐隐的不安。 太宝贵的东西便是如此,越是珍视,越是脆弱,一丁点儿风雨也禁不起的。 他看出来了,不舍地揽紧她,“叶太太,你现在是有夫之妇,放心吧,什么事都有你老公顶着呢!” 回到酒店差不多十点,她先洗的澡。出来后,他进去。衣服脱了一半,刚开机的手机催魂似的就叫了起来。 “你帮我接一下。”他在浴室里叫道。 手机已经响了有一会,她也没看屏幕,匆忙按下接听键。 “叶少宁,你这个总经理怎么当的,你居然给我关机,你什么意思,你是诚心看我出丑吗?”清脆的嗓音,即使火气十足,听着还是非常悦耳动听。 “对不起??????少宁他在洗澡。”她过意不去地打断连珠炮的发射。 那边一愣,“是叶太太?” “是的。你好,是少宁的同事吗?” “蜜月愉快吧!我是叶总的助理,叫车欢欢。不好意思打扰了,一会你请叶总回个电话给我,是大事,十万火急的。” “好!” 电波会改变人的声音,当然,她们只见过一次面,就是不改变,也很难有印像。 依稀记得,车欢欢,大大的眼睛,有一丝婴儿肥,笑起来米粒般的小酒窝,有点像??????陶涛。 “谁找我?”叶少宁身上只裹了条浴巾。 “是你的助理。”她把手机递给他,进浴室收拾衣服。 进来时,看到房间的门开着,叶少宁在走道上回电话。他穿得那么少,也不知有没有人经过。 事情真的很大了,半个小时过去,叶少宁还没回来。 她给他倒的茶都冷了,只得重新换了一杯。 他回来了,原来担心是多余的,他早已换了浴袍,神色有点凝重。 “事情很麻烦吗?”她问道。 “还好。”他犹豫了一下,内疚地抱住她,“可能我们要提前回青台了,这事必须我回去处理。以后我再陪你出来度蜜月。” 车欢欢把司行长的话当了真,又去建行催了几次贷款,还请人吃饭。其实司行那种老狐狸,所谓的承诺只是场面上的话,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办成的。席间司行可能喝得不少,车欢欢又提此事,司行借酒壮胆摸了车欢欢一把,说这要看车小姐的诚意有多少了。车欢欢怎么肯受这种气,甩了他两个耳光,扬长而去。 这下好,贷款一事陷入僵局。 车欢欢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不敢告诉乐静芬,只得向他求救。 “学校也要期末考,我在外面呆着也是心惊肉跳。”她体贴地说道。 他立即请总台订机票,机票已经售空,还好,抢到了两张火车票,早晨六点的。 两人等于夜里没什么睡。等火车时,她去站里的特产商店买了点特产带给罗佳英。车票是硬座,车上人很多,到处是行李,车厢内飘荡着一股异味。 他抱歉地耸耸肩,很是过意不去。 她调侃道:“也不错啦,我可以陪你重温一下你的伤心之路。” “你呀??????”他失笑。 他是真的不能开手机,一开,电话就不断,连和她说话的时间都很少,中途手机打到没电,还找列车员帮忙充电。 他虽然不说,但她看得出他那件事非常严重。 她睡了一会,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握着手机,头一顿一顿,也睡着了。 到达青台是隔天晚上九点,两人回叶家别墅,叶一川和罗佳英已睡下了。童悦不方便进卧室,就在外面等着,叶少宁进去和爸妈说了几句话。 “当然是工作要紧了,学洋人度什么蜜月,真是的。快去洗洗睡吧,明天妈妈起来给你做好吃的。”罗佳英只字没提童悦。 两人疲累之极,稍微梳洗下倒头就睡了。 睁开眼,叶少宁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揉了揉眼,急忙穿衣下楼。刚下了几级台阶,一抬眼就看到罗佳英坐在桌边,手里握着她的手机,紧张地不知在翻看着什么。 23,梦见北极光(上) 童悦全身的血液倏地往头上涌去,她不敢相信罗佳英做出这种侵犯别人隐私的事。再想想,罗佳英都能跑到童家大闹,她的道德框框有多窄可想而知。 童悦没有发作,她忍耐着,在她成长的岁月里,她太习惯忍耐了。 “妈,早啊!”她没事人似的招呼,亭亭向罗佳英走去。 如果猜得不错,这手机应是在她和叶少宁熟睡时,罗佳英摸进卧室悄悄拿走的。她用的是悄悄,而不是偷偷。 罗佳英已经摆弄了有好一会,还不得要领,正着急呢,童悦这一声,把她的魂差点吓掉,总归有点气短。 “这是少宁刚给我买的智能手机,开关不是在屏幕上,是在手机上方。功能多呢,能上网,能炒股,能玩游戏,要不要我教你?”童悦热心地凑过头去。 罗佳英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成了猪肝紫,手机“啪”地一声扔在桌上,恼羞成怒,“有什么好显摆的,就会花少宁的钱。你挺尸挺到现在,少宁却一大早就去公司上班,怎么好意思?” 童悦脸上绽放出幸福的明艳,“爸爸不就是这样疼妈妈的吗?你看他整日呆在实验田里,风吹日晒,雨打霜淋,可他从不向妈抱怨,赚的钱全部给妈妈花。妈妈和爸爸差不多大年纪,但是爸爸把妈妈呵护得好,不经风不经雨,不要担心迟到和早退看上去比爸爸年青好多岁呢!爸爸榜样放得这么高,少宁肯定不能太落后。我其实是沾的妈妈的光。” 猛一听这话,如同暖风般,熏得罗佳英晕乎乎的。再细细一品味,就能嚼出几份讥讽。 罗佳英脖子一昂,冷冷笑道:“到底是做老师的,口才不错啊!我家老头子疼我是天经地义,我们是几十年的老夫妻了。你怎么和我比?” “我和少宁也是受法律保护的关系呀!” 罗佳英一时语塞,急得一跺脚,“你??????我只说了一句,你居然回我这么多话?” “职业毛病,学生问问题,我习惯讲得他们彻底懂了为止。” “你居然把我当成你的学生?”罗佳英吼得脖子上青筋直暴。 童悦以一种迷茫的神情无辜地看着罗佳英,“我称呼学生都是某某同学,而不会叫他妈妈。” “童悦,好,好,我算认识你了。这是你的真面目吧,在少宁面前装出一幅贤淑的样。少宁一走,你狐狸尾巴就夹不住了。”罗佳英手舞得恨不得戳进童悦的眼睛里。 童悦叹息:“妈,你认为我和少宁谁的智商高?” “当然是我们家少宁。” “既然如此,他骗我还差不多,我哪里骗得了他?” 罗佳英咬牙切齿,气得差点想拍死自己。 童悦不好战,也不恋战,差不多就收兵。其实罗佳英与钱燕比,那是关公门前卖大刀,根本不是一个档次。钱燕是绵里针,笑面虎。罗佳英是冲天炮,纸老虎。 “妈,你早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她收起手机,暗暗提醒自己,一会要记得把苏陌那张照片给删去,虽然她很喜欢。 罗佳英如同战败的公鸡,羽毛抖抖,却还要装出一幅凛然的样,“不需要,我怕被你毒死。” “妈妈真幽默,杀人要偿命的,不珍惜别人,也得珍惜自己呀!” “你那种人再珍惜也上不了大堂。”罗佳英口不择言,似是对童悦有着刻骨的仇恨。 清晨的空气是这样的冷,冷得她呼吸都有些畏惧起来。 和罗佳英这样的口舌之争有意思吗?一次两次,她会迎战。如果是持久战,她真怕自己没有现在的风度。 忍耐是有限度的,童悦埋藏在心底的冰山蠢蠢欲动。 李婶的及时到来,打破了屋中冰封的气氛。李婶是叶少宁以叶一川的名义带进叶家的,说叶家现在是个大家庭,舍不得罗佳英累着。之前,叶少宁和叶一川就通过气了。 罗佳英一点没歧义,在麻友们面前得意洋洋,瞧瞧我家老公多疼老婆呀! 李婶真是很有眼头见色,看见童悦如同初次相见。 “新媳妇这么快就回来啦,玩得开心吧!” 童悦淡淡点了下头,“我房间不要打扫,我放学后再整理。” 今天其实还在假期里,但是她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呆下去了,她想保持蜜月中的愉快心情。 幸好她和少宁还有另一个家,现在她才明白知母莫如子,少宁花那么多心血买下书香花园的公寓,不只是节省她路上的时间,那也是她的一个避难所呀! 开车去学校,下车时给叶少宁打了个电话。 “等下。”他压低音量。 她隐隐听到那边有女子嘤嘤的抽泣。 “你干吗不叫我起床?”柔柔地埋怨。 “又不用上课,就多睡会吧!我关照妈不要上去打扰你了,现在起来了?”叶少宁笑问。 她扁扁嘴,“你不在,我哪睡得香?我去学校转转,看看课怎么排的?晚上我们回哪里?” “叶少宁,怎么办呢?”一个带着哭音的女声响了起来。 “我下午打给你,路上好好开车。”叶少宁急匆匆地挂了电话。 她对着手机发了下呆,拧拧眉,转身上了办公楼。 办公室里只有乔可欣一人,其他人可能都上课了。看到童悦,乔可欣冷冷地抬了下眼,又低头继续面对着电脑屏幕。 童悦坐下,没话找话道:“你今天没课吗?” “现在期末复习中,我的课全给他们占去了。” “也是,那个??????你调动的事怎样了?” 乔可欣慢慢地转过身,“童悦,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韦彦杰没告诉你?不可能吧,你们兄妹的感情向来不一般。” “你和我哥怎么了?” “能有什么,你哥把我给甩了。”乔可欣泄气般重重敲了下键盘。 “什么时候的事?” “你结婚前,他就冷着我,只不过我打电话他还会接下。在青台呆了十多天,我俩都没单独见个面,说要照顾你爸爸。我也表示理解,可是你结婚后,他到好,直接玩失踪,不接电话,也不见人影。” 童悦心跳失了序。 “你多打几次呀!” “我打n遍了,接电话的都是那个移动小姐: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乔可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还去你家找过你妈,你妈说他工作忙。呵,好笑吧!这男人真不干脆,分手都玩深沉,让你自已体会去。” “我帮你打打看。” 自从被钱燕喝斥过,她真的就没和彦杰再联系。 果真是关机,她心想会不会彦杰怕乔可欣缠,把号码给换了? 24,梦见北极光(中) 赵清嚷嚷着要童悦请客,哪有人出去度蜜月,两手空空回来的,冰渣子也应带一块。 童悦理亏,说好吧,你约人。 一个办公室里的都去了,同年级组的也去了几个,大冬天的吃火锅,经济又实惠,就在学校对面的火锅店,也不用开车,可以放过来吃、敞开来喝。 底锅汤加了好几回,啤酒瓶在墙角堆了十来个,一个个开始东倒西歪了。 赵清颤颤地端起一杯酒,指指乔可欣,又指指童悦,“我这是借酒浇愁呀,想想真是没出息。这两大美女整日与我耳鬓厮磨,我乍就憋着呢?憋来憋去,一个结婚,一个有主,我最后还得倒贴一份红包。人财两失。” 赵清方向一转,打了个酒嗝,对着孟愚深深鞠了一躬,“在爱情方面,看来我要向孟老师拜师学艺,你太有深谋远略了。兵贵神速,早占地早收获,凌玲老师对你那个专一呀!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孟愚不说话,陡起拿起旁边一瓶酒,往嘴里灌去。 童悦是唯一没沾酒的人,她看看孟愚,这才发觉他有些异常。凌玲晚上有辅导生,没空过来。他们的公寓装修也结束了,婚期放在春节后,好像是正月初六。凌玲有些唯心,特地找人卜了个日子,说那天什么都好,最宜男婚女嫁。 这一晚过得混乱无比,出餐馆时,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踩在棉花上。 酒量强的扶持酒量弱的,一人搭一个,很快就全散了。童悦结账出来,冷不防看到孟愚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吓了一大跳。 孟愚已经吐过了,稍微有些意识,衣服上到是没沾一点。 “孟老师,我让凌玲来接你回去。”童悦拉起他。 他摆手,“别??????我一个人可以的。” 童悦只当他在逞能,拿出手机就拨。孟愚一把抢过,血红的双眼瞪着,“现在,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她。” “哦哦,那行,我送你回去。”和一个酒鬼是没有办法较真的。 她挥手拦了辆出租车。 “谢谢啊!”孟愚大着舌头。 “没有关系的。”一板一眼的孟夫子醉了后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孟愚嗯了一声。一会儿就到孟愚家了,童悦让司机等下,她扶着孟愚下车。“你可以一个人进屋吗?” 孟愚点头,摇摇晃晃地上台阶,朝她挥手。 她看着孟愚上了楼后,转过身去。 一阵蹬蹬的脚步声急促地从身后跑来,她下意识地回头,孟愚呼吸急促地站在她身后。 “童老师,你和我说实话,凌玲她??????她在外面还有一个男人,是不是?” “什么?”她挪开视线,不敢看孟愚。 “其实我不是傻子,只是不愿意去相信。八年的感情呀??????” 孟愚苦涩的表情,让她狼狈不堪。 “孟老师,你不要乱想,凌玲应该不是那种人。” “她是哪种人我不知道吗?”孟愚像是感叹,又像是自问。 她不能给他答案。 在车上给凌玲打了个电话,凌玲又是那套她羡慕她钓上金龟婿的说词,她听得厌烦,“孟愚喝醉了,你去看看他吧!” “他会喝醉?”凌玲像听了一个笑话,“别逗了,他那样的人谨遵孔孟礼教,不可能逾距的。” 她无语,收线。 八年,听着很是漫长,像牢不可破。天长地久,也不过就是几个八年。 其实,爱情不是酿酒,不是时间越久便越醇香。 爱要一生的惊艳,时时刻刻都得保持全新姿态,不能懈怠,不能疲倦。 叶少宁没有来电话,她打过去,也没人接听。她开车回叶家,明天是周六。 李婶不住在叶家,早出晚归。叶一川去实验室了,罗佳英在看电视,汪明莶与胡杏儿演的古装剧《我的野蛮婆婆》。 嘴角不自觉地哆嗦了两下。 她唤了声“妈”,罗佳英斜来一眼,“这到底是不是你家,不会来吃饭也不讲一声,就让别人那样干巴巴地等着?” “对不起,妈,以后我会注意的。”罗佳英这话虽然同样是凶巴巴的,童悦却感觉到一丝暖意。 剧情演得正精彩,罗佳英看得投入,挥挥手让她走开。 她去厨房给罗佳英削了个水果、倒了杯茶。李婶晚上做了虾卷,她热了几根,放进保温瓶,又拿了藕粉,提了暖瓶,叶少宁晚上肯定有应酬,这些等他回来垫垫肚。 那人挑食呢! 洗好澡出来,叶少宁还没回家。等头发干时,她犹豫了下,给童大兵打了个电话。 钱燕值夜班,童大兵一个人在家。他拄着拐杖,能勉强照顾自己。她给爸爸说了哈尔滨的一些景观,然后装着不经意地问道:“爸,哥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你结婚那天吧,说是公司来了笔大业务就走了。” “嗯,他经常打电话回家吗?” 童大兵叹了口气,“小悦你知道的,他和我不亲。其实他母子都不太瞧得起我的,和他医生爸爸比,我是个大老粗,他都没话和我讲。打电话回来,也是他妈妈接。” 童悦沉默了半晌,“那妈妈有和你提到哥吗?” “我有时问一句,她都说很好。肯定好啦,彦杰现在开名车住大房子,给他妈妈的零花钱都是几万几万的。” 是呀,她也亲眼目睹过彦杰的奢华,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叶少宁是被罗特助送回来的,醉得不省人事。童悦把他扶上床,他瘫在床上,嘴里迷迷糊糊,他的手机还不时响着短信。 澡是没办法洗了,童悦给他擦了下脸,只脱了外衣,他突地眼睛睁得大大的,“欢欢,别担心,我??????” 身子一软,睡沉了。 她慢慢地在他身边坐下,盖好被子,凝视着他英俊的眉宇,思绪如暗流,沽沽地狂窜。 今天是他们新婚第五天,那在索菲亚大教堂外的呓语,怎么会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呢? 25,梦见北极光(下) 晨曦透过玻璃窗,透过粉紫色的窗帘,将宽大的双人床染上一片迷离的紫色。叶少宁就在这片紫色中睁开双眼,童悦蜷在他的臂弯中,手搁在他的胸前。 他侧过头去,视线凝在她清丽的面容上。经过一夜休眠的如雪的肌肤,在浪漫的紫色晨曦中愈发光洁、柔润。 他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吻过去。童悦的睫毛不经意地抖动几下,带着睡意的眼睛也缓缓睁开。 一个眼神就足以。 她热烈地回应他,四肢自然而然地缠绕着他。在这个晨曦温柔的早晨,这场欢爱几近完美。 “少宁,我们天天在一起,你说有没有一天会审美疲劳?”她数着他长长的睫毛。 他平躺着,“你还是我?” “学校不比职场呀,教学压力那么大,一个个又是清贫得两袖清风,没什么机会想这想那。说的是你呀,公司里美女多,应酬场上又都是白骨精,有没有个把红颜知已?” “如果碰上感觉好的,可以试试呀!” 她一把掐到他腰上,“老实交代,以前有过吗?” “以前真没有过。” “现在呢?以后呢?是不是准备发展个?” 他眨了眨眼,“我有几个胆呀?” “呃?” “你这么强悍,太冒风险了。”他刮了刮她的鼻子,“童老师吃醋的样子很性感哎,怎么办,我又??????” 他一翻身,又将她压在下面。 “少宁,你昨晚什么时候回家的?”卧室门咣地一声从外面推开,罗佳英披着个外套瞠目结舌地看着床上叠着的两人。 “妈??????”叶少宁眼一闭,真的想吐血。 “我??????我??????先出去。”罗佳英窘得满脸通红。 童悦俏皮地吐了下舌头,“下次门上是不是该加把锁?”她想起叶少宁就是独自在家,洗完澡都是睡衣睡裤穿得齐整,原来是罗佳英“教子有方”。 “你个坏东西,起来吧!”叶少宁苦笑,恋恋不舍地又抱了一会,才放开她。 童悦下楼给他冲杯蜂蜜茶,让他暖暖胃。 李婶已经来了。 在厨房门口,她听着罗佳英对李婶恨恨地说道:“不知道怎么会这样贪?少宁工作那么辛苦,多累呀,她早晨还缠着他,真不害臊。” “新婚夫妻,现在不贪什么时候贪?”李婶笑道。 “那也得有个节制。怪不得她妈妈跟人家跑了,肯定也是那方面没个够。” 童悦没有进厨房,总不能一大早就火药味弥漫吧! 罗佳英居然煮了一锅腰花汤,让叶少宁补补。叶少宁啼笑皆非地推开,“我喝点稀饭好了。” “不行,你瞧你下巴都尖了。别人不疼你,妈疼。”罗佳英斜着瞟了一眼童悦。 童悦埋在粥碗里,一言不发。 叶少宁最终还是没喝那碗汤。 吃完早饭,童悦帮着李婶收拾碗筷。他把罗佳英喊到书房,恳求地说道:“妈,童悦是我老婆,不是外面漠不相识的人,你一时喜欢不了她,但能不能看在我面子上,给她一点尊重。” “她和你嚼什么舌了?”罗佳英音量拨高八度。 “她不是搬弄是非的人。妈妈,如果是你的女儿,嫁到人家,婆婆这样排斥她,你心里怎么想?童悦她十二岁就没妈妈,已经够可怜了。” “我福大,生不出这样的女儿。”罗佳英看着儿子,酸溜溜地撇了下嘴。 “妈你若实在看不惯她,以后我们就住外面,让你眼不见为净。”叶少宁冷了脸。 罗佳英可是没办法儿子,“你干吗呀,我又没打她骂她,叫什么叫?” 叶少宁上楼换衣服,童悦正在收拾房间。 “叶太太,特别想念你熬的红米粥,还有拌的小菜。好像很久没吃饱了。”叶少宁从身后抱住她。 “回咱家时,我给你做。今天我们干吗?” 叶少宁没说话。 她回过身,见他脸露内疚,“今天要加班?” “是呀,罗特助马上就来接我,你去逛逛街,晚上我们住书香花园,我和妈妈说去。” 有那么一点失望,但她没表现出来,体贴地替他拿过大衣。 车欢欢表现特好,早早就到泰华了。乐静芬不止一次向车城夸道:“欢欢真是越来越懂事,我想不要多少日子,就能扔一部分担子给她挑。” 车城不接话,明白乐静芬的用意是想车欢欢接叶少宁的位置。总经理四年一个任期,到明年年底,叶少宁任期刚好结束,这一年,正好给车欢欢熟悉情况。 这就是乐静芬,容不得别人的一点背叛。其实叶少宁这根本不叫背叛。 “叶大哥,早。”从哈尔滨回来,车欢欢主动地改了称呼。 她是真心实意敬重他。她自认为两个硕士在手,理论如此强硬,再有点实践,她完全可以胜任泰华的任何一份工作。在心里,她对叶少宁是有点看轻的。她听乐静芬说,叶少宁的婶婶是青台市委书记。 没想到第一个项目就撞了铁板。乐静芬脾气火爆,如果知道她被人吃豆腐,肯定会打上门去。工程已经上马,人员都已到位,春节后要开工。现在材料不能进场,资金缺口这么大,那会让整个工程陷入死局,也会向承建商们支付一笔天文数字般的违约金。 她是真的后悔了,十万火急地向叶少宁求救。 一日日处下来,她为之不屑的叶少宁的温和作风,才是真正的扎实稳妥,她被折服了。 叶少宁没有怪罪她一句,反而安慰个不停。一边替她瞒着乐静芬,一边四处找援助。 司行长那里,他和车欢欢上门赔罪。司行长端着个架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也没把话说死,毕竟泰华是建行的大客户,谁都不是小孩子,一气就老死不相往来。 他和车欢欢一直在建行的小会议室呆到晚上,车欢欢忍不住都哭了。告辞时,他没有再讲什么,态度不软不硬,大家都是公事公办。车欢欢是冲动了,难道司行长没有错吗? 司行长躲开他清冷的凝视。 晚上,他请交行的几个朋友吃饭。交行现在对建设方面的资金借贷条件也比较宽松。虽然泰华和建行走得热乎,平时他也没慢待其他银行。关键时刻就用上了。 车欢欢也在坐。有事求人家,当然得热情主动。生意场上的事从来就是这样,中国的酒文化博大精深,做他们这行,谁不会喝酒?谁敬的酒你能不喝? 车欢欢主动请缨,想助他一把。他拦住,“你别以为真的是喝不醉,那是你没喝到那个份上。小姑娘家开了头,让人家知道了,会轻易放过你吗?你年纪轻,现在他们不会计较你,等你学会了迂回、拐弯,再喝不迟。” 她失神地看着叶少宁,她那种略带关切的纯粹的表情叫她的心一紧。 到泰华的第一天,他带她到各部门打招呼,一一向她介绍泰华的员工。他陪她去工地,叮嘱她一定要戴好安全帽。他和她一起看图纸,教她怎样在合同上找出隐藏的陷阱,和建行第一次接触,他关照罗特助准备的红酒?????? 当时毫不在意,因为她是乐静芬的女儿,为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而这次呢? 叶少宁喝得烂醉,罗特助扶他出来,她唤他,他到还记得让人送她回家。她站在冰寒的街头,心底泛出一股陌生的东西。她在想:叶太太真的是个幸福的女人。 “你太太有没怪罪你?”她给他倒了杯咖啡。他们还在新婚中,却因为她的鲁莽,不得不加班。 “把贷款的事处理好,我再多陪陪她。”他没有错过童悦眼中的黯然,有些无奈。 “真是对不起。” 叶少宁笑,车欢欢认错的样子和陶涛也是一模一样,双肩耷拉着,睫毛颤颤的,从眼帘上方怯怯地看人。前几天还是从国外回来的阳光少女,职场真是能摧残人,他不禁心生怜惜。 “这也不能怪你,司行本来就卡我们。现在全国就是一大建筑工地,每天都有人找他贷款,他被宠坏了。”他放柔了音量,“不过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车欢欢叹气,“我知道商场上这种把戏司空见惯,其实完全用一种含蓄的方式处理,我偏偏没忍得住。” “小姑娘家就该这样自重,你做得挺好。” 她看着他,怔怔地忘了回应。 “叶总,我和几家材料商都联系过了,这是你今天的日程。”罗特助进来,递给叶少宁一张纸。 “嗯,那我们一会就出发吧!”叶少宁说道。 “你们去哪?” 叶少宁温和地笑道:“贷款不只是银行有呀,民间也有贷款的哦。我和几家供应商去协调下,看能否推迟付款,推迟的日期里,我们按银行贷款利息结算。” “人家会同意吗?”车欢欢真是越来越敬佩叶少宁了。 “去试试就知道了,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商场如战场,但想打赢一场仗,你得需要合作伙伴。我们也是多年的老客户,不到危急时也不会向他们开口,他们应该会给我面子的。” “带我去。” “这个??????”叶少宁有些为难,那些材料商们多数是暴发户出身,做事、讲话很少走正常路线。 “叶大哥,我不能一直呆在温室中,我迟早要面对那些的。” 叶少宁深深看了车欢欢一眼,这样无忧无虑的女孩,从出生就被定位成泰华的接班人,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协调的事情还算顺利,叶少宁讲得非常诚恳,有几家口头上已应承下来,过两天就修改合同。叶少宁为了表达谢意,自然要宴请供应商们。这次酒到没喝多少,但是晚上另有活动,无非是的按摩、泡澡这一类的场所。 叶少宁让罗特助送车欢欢回家,这类地方小姐很多,他绝对不让车欢欢跟着的。 “为什么你能去我不能去?”有叶少宁在,车欢欢觉得什么都不需要担忧的。 “小姑娘,我是男人。乖,听话。”他将她送到车边。 车欢欢扁扁嘴,有些委屈。 乐静芬去北京参加地产论坛的年会,带了泰华的总工同去。车城的四s店到年底是最忙碌的时候,车城每天回家都是半夜。家里亮着灯,那是阿姨在看电视。 一个人回去也没什么意思,车欢欢让罗特助再拐个弯,把她送到车城的四s店去。 四s店里灯火通明,宽大的玻璃橱窗后面,最新款的豪车在转动展台上摆首弄姿。车城带她来开过这款车,让她赶快去考个驾照,然后这车就作为她的新年礼物。 她喜欢这款的,时尚而又俏丽,如优雅的巴黎女郎。 一辆车无声地从她身边驶过。 她拧起了眉,那是车城的车,这个时候他去哪? 她下意识地追过去,拦了辆出租车,让司机跟上前面的卡宴。 司机看她的眼神像看着一白痴,“小姐,你讲故事呀!我这破桑塔纳能追人家卡宴?这就如同自行车和摩托车赛跑,你说谁赢?” “乌龟还输给兔子呢,这得看各人的智慧。” 司机真给她激将住了,狠踩一下油门。路上车不多,卡宴又不是全速行驶,很快就不近不远地跟着。 “这是哪里?”车欢欢看着卡宴停了。 “实中。” 不一会,卡宴又向前开去。车欢欢让司机跟上。转了几转,卡宴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车欢欢给了司机双倍的车资,她没有走过去,而是躲在一个广告牌后面静静地注视着。 不一会,小区里跑出一个人,走向车城。 车欢欢瞪大眼,定睛看去,惊住了,爸爸怎么会来找童悦? 26,黑洞(上) 车城替江冰洁办了份保险,在江冰洁五十五岁后,每个月都能收到一笔不低的款项当生活费。当初江冰洁为了他,把工作也丢了,所有的社保也停了。 “小悦,你劝她把那个面馆给关了,不要那么累。”车城叹息道。 童悦没有伸手来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她看了看车城。岁月同样对男人不宽容,而那眉心中间刀刻般的纹线,似乎生活并没有想像中那么舒畅。 “你太太知道这件事吗?”她听到自己冰冷刻薄的声音。 车城难堪地握紧拳头,几乎哀求地对童悦说道:“小悦,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童悦讥讽地闭了闭眼,“你曾经打着爱情的旗号,拆散了两个家庭,那么你就要坚决地走到底,至少要成全爱情的伟大。可是你中途当了逃兵,说是为了你女儿,为了一个家的完整。这无可厚非,浪子回头金不换。其实也就是说你承认了以前你所做的一切是不道德的。好啊,知错就改。那现在你这样背着你太太来关心另一个女人,又算什么呢?车总,不要再次拿你的矛戳你的盾。” “小悦,对不起,我想弥补一下她。” “金钱可以弥补物质的贫瘠,那逝去的岁月呢,谁来弥补?车总,你不曾对不起过我。相反,在我幼时,你也曾关爱过我,虽然不知你那样做的动机。丢下我的人是她。如果她爱我胜过爱你,她怎么舍得走?我和你之间没有什么可讲的,你有事找她去吧!” 她转过身去,掩饰快要夺眶的泪水。 “小悦,帮帮我。”车城在身后无力地叫住她,“冰洁她现在哪里肯理我,可是??????我能为她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做不到的事就不要逼自己去做。难道你希望她想到你的时候是以一颗感恩而又温柔的心吗?当你复婚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这辈子她对你会是什么感觉了。” “小悦??????”车城的面容因为痛苦而剧烈的抽 搐,“我只是想让她过好一点,她一个人在那儿,什么都没有??????” “她是好是坏,还和你有关系吗?” 车城僵如石雕。 童悦也没道别,直直地往里走去。天气真冷,突然接到车城电话,她就这么跑下来,感觉鼻子有点堵堵的,千万不要再感冒了。 在经过游泳池旁边的花圃时,听到后面嗒嗒地像有人跟着,还伴有微微的气喘,她突地回过身。 车欢欢冲她咧了咧嘴,“嘿,给你发现了呀。你走得好快,哦哦,你比我高哎!”车欢欢举起身,比划了下,她比童悦矮半个头呢! “你也找我有事?”这车家的人今天都很闲吗,挨个登场,童悦的语气并不礼貌。 “没事啊,只是恰巧经过这,看到你和我爸爸讲话,我就过来打个招呼。”车欢欢无辜地扁扁嘴,朝童悦身后的公寓楼看看,“你住这里呀,房子不错哦,环境也不错。” “招呼打好了吗?”童悦问道。 车欢欢点点头。 童悦跨过一簇冬青,脚步加快。 “童悦!”大衣的衣角给车欢欢拽住了。 “你又想怎样?”童悦生气地拽回衣角。 “呵呵??????那个长辈们的事,我们都不好评价啦。我们又没什么意见的,是不是?这是中国,放在国外的话,我们可以像姐妹一样相处的。咳,咳,唉,其实我是想向你道个歉啦,那天在火车站,我妈妈她有点过分,你原谅她,好不好?” “她需要我的原谅?”童悦觉得这车欢欢真是可爱。 “她被我外公外婆宠坏了,非常自我,你不要计较。你实在难受,也可以打我一巴掌,我不怕疼的。”她当真把粉嫩的脸颊凑到童悦的面前。 “我若打你,和你妈妈有什么区别?” “嘿嘿,对呀,所以你别和她一般见识。童悦,我挺喜欢你的,以后可以能经常找你玩吗?我十五岁出国,在国内都没什么朋友的。”车欢欢自来熟地挽住童悦的胳膊。 “我不觉得这是个好建议。你回去吧,很晚了。” 车欢欢委屈地噘起嘴,“真是冷漠,不过我还是喜欢你。放心,我不是我妈*探子,我就是我。以后我再来找你,我爸有你的号,我会偷过来的。打给你时,你可不能不接。那??????再见!”她一边后退一边频频飞吻。 清脆的笑声在夜色中回响了很久才散去。 她也曾失去父亲,为什么可以这么阳光而又自信?也许国外的土壤真的是不同。 书香花园公寓里的一切都是经童悦手布置,自然就有了家的感觉,又没外人打扰,童悦听着音乐给叶少宁做夜宵,心情都是轻快的。 叶少宁又回来晚了。 她等到午夜,因要早起,只好睡了。早晨醒来时,一条手臂横在自己的身上。侧过身去看看,叶少宁衬衣都没脱,领带还系着,可想有多累。 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臂挪开,替他松了领带,轻手轻脚地下床。 昨晚温着的夜宵没动。 她重新熬了粥、蒸了点心,都弄好的时候,推开房门,他鼾声正香,她没舍得叫醒他,收拾收拾去上班了。 寒假在即,这个周日也要正常上课。 跑操结束,她弯着腰正大口喘气,叶少宁的电话来了。 “叶太太,我把粥和点心全吃光了,还是老婆做的饭菜好吃。” “是吗?晚上早点回来吧,不只是妈妈会疼儿子,我也很会疼老公的,我给你做好吃的。”她学着罗佳英的语调说。 叶少宁沉默了一刻,抱歉地说道:“童悦,我??????今晚还要加班,许多合同都要加补充协议,我必须得一一过关。” “嗯,那我就偷懒喽,冬天洗菜手很冷的。”握着手机的手现在就很冷,冷得都有些握不住手机。 收线都好一会了,她久久地呆在操场上,这真的是她的新婚吗? 她不曾经历过连拌嘴都甜蜜的恋爱,就匆匆踏进婚姻。不是讲她的婚姻不好,但要讲有多好,她讲不出,仿佛少了点什么。 或许是她期待太高了? 叶少宁又是凌晨回来,她上班时,他仍在睡。 她仍然给他做夜宵,仍然为熬一锅粥早晨五点起床。 有时在跑操后接到他电话,有时是第一节课后,这是他们一天之中唯一的交流。说的话总是那么几句,他为没有陪她而抱歉,她体贴地讲没关系,工作要紧。 她心中偶尔会冒出一两个念头,但她不等芽尖出来,就把它给掐灭了。叶少宁是值得信任的,不然为何要拉她走入婚姻?她一无倾城倾国之色,二无立国安邦之才,她如此普通,他娶她,必然是在他眼中,她是不同的,对吧? 答案模模糊糊。 春节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期末考试的日期安排也出来了。周五,她独自回叶家,罗佳英和几个麻友去海南旅游了,真是意外。叶一川也没回家。李婶前前后后的在打扫除,很讶然地问童悦:“少宁他妈到处问有没不错的姑娘,是要为谁介绍对像呀?” 童悦无语。 期末考试第一天,童悦监考的是语文。结束铃声响起,她让学生把试卷放在桌上,先离开,由她一一收卷。有一个女生坐在位置上,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咬着,羞窘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 “老师,我好朋友突然到了,我??????沾到椅子上,起不来。”女生耳语道。 童悦看着女生,心中突地惊出一身的汗。她一向准时准点的生理期好像迟了一周了。 叶少宁避孕工作做得不错,稍不到位,她也会及时服用事后避孕药。但那次在叶家早晨的欢爱,她给罗佳英说得心情很坏,似乎忘了吃药。 “老师?”女生弱弱地唤道。 “呃?你等会。”童悦回过神来。 和童悦一同监考的是个男老师,童悦把试卷收好交给他,让他先去教务处。自己急急地跑回办公室,给女生拿来卫生棉,用大衣遮着女生,送到女生宿舍换衣。 下午,童悦便去了医院。心慌慌的,车都没法开,坐公车过去的。邻座正好坐着位年轻的妈妈,怀里的小男生也不知是饿了还是不舒服,一直在哭。妈妈脸揪成一团,一直摇晃着小男生,嘴里哼哼唧唧。还是一个过来人提醒年轻妈妈,说孩子会不会是尿了。妈妈拉开尿布,原来真是的。换了尿布,小男生伊伊呀呀,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年轻的妈妈狠狠地亲了孩子几口,也笑了。其他人也在笑,只有童悦神情木木的。 当罗佳英提出暂时不生孩子时,她心头一松。 她有恐婴症,不是她害怕孩子,而是她担心自己无法给予孩子想要的一切。这一切不是指物质,而是指一个完整的家庭。 如果她有了孩子,这天下没有什么神圣的爱情可以代替她对孩子的爱,但是孩子的父亲呢,她能笃定地认为他也能做到这样吗? 这个世界处处布有桃色陷阱,有刻骨铭心的初恋,有横刀夺爱的小三,有相谈甚欢的知已??????婚姻不是固若金汤,随随便便就能摧毁。 站在一片废墟中,她如何给孩子璀璨的明天? 单身母亲可以含辛茹苦地把孩子养大,但没有父亲陪着长大的孩子,就像生活在没有阳光的湿地。 她不敢要孩子,如同她对婚姻不敢寄予太多的期盼。 医院的下午不算太拥挤,电梯里也没遇到担架抬进抬出。妇产科在五楼,走廊阴森森的,她拿着病历本埋头走着,只听到自己的鞋跟一下一下叩着地面,心突突地慌乱不堪,好像悬在半空中。 “小悦?” 在牙科门口,里面突然传来苏陌的声音,她一怔,偏过头去。 是苏陌,正与主治医生握着手。 苏陌匆匆道别,“哪里不舒服?”他四下看看,蹙起眉头,可能不理解她怎么一个人在医院。 “我??????就例行检查。”她把手别到身后,“你来看牙齿?” “也是例行检查。”苏陌笑笑,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妇产科,眼神不觉一黯,“那你去检查吧!” 小悦做妈妈了吗?唉,是不是该死心了? 27,黑洞(中) 医生是个半百的妇人,慈眉善目,笑起来像送子观音。 “着急了吧?”她仔细地看着童悦的化验单,“现在人生孩子晚,二十八岁并不算大。” 童悦忐忑不安地咽了咽口水,“你的意思是?” 医生用和蔼的目光沐浴着她,“你太过紧张,太过急躁,压力也大,影响了*期的秩序,你并没有怀孕。” 走出医院,童悦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并不是以为的如释重负,似乎有点悲凉。医生还建议她暂时别要孩子,她有点贫血。 这是老天的怜悯么?她轻嘲。 夕阳西斜,霞光淡淡,冬天的黄昏像迟暮的美人,纵是万种风情,也是最后的谢幕了。 留不住的何止是日光? 一辆堵在大门前的车连着按了几声喇叭,引起了她的注意。苏陌的神情隐在夕照中,她看不真切。“上车,我送你回去。” 由不得她迟疑,后面紧跟着的几辆车也是不耐烦地猛按喇叭,甚至还有人开口国骂。 她拉开车门。彦杰最敬重苏陌,他们之间最近有联系吗? “回学校?”苏陌问道。 她点头。“谢谢苏局。” 苏陌笑,像促狭,又像自嘲。 下班高峰,车水马龙,前面又是家大超市,置买年货的人特多。几个警察在路边维持秩序,车如同老牛慢步,走几步停几步。 “叶总怎么没陪你来医院?”堵车是令人崩溃的,斯斯文文的苏陌也冰了脸。 “他工作忙。”童悦绞着十指,用力过度,指尖微微发白,“苏局,我哥最近和你有联系吗?” “元旦的时候给我发了条短信。”苏陌简短地回答。 “嗯!”前面到底怎么了,都过去十分钟,车流没有流动的意思。 平时,苏陌一定会亲切地追问下去,今天,他也像心思重重,没听出她语气中的无助。 车内的气氛缄默如一潭死水,其实很难受的,童悦很后悔搭便车了。 苏陌突然眯起眼睛,视线从车窗越过去,落向街边的某处,隔了半晌才慢条斯礼地问:“你说叶总工作很忙?” 童悦纳闷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一寒,“那边吃面包的男人是谁?” “呃?”童悦看过去,情不自禁怔了下,路边站着吃面包的男人正是叶少宁,而且不止他一个人,身边的车欢欢同样手里捏着块面包,吃得有滋有味。 叶少宁在路边吃东西,太匪夷所思了。更匪夷所思的是,他没有一点不自然,看在别人眼中也不伤大雅,因为那画面太美了。男人温和,女孩明艳,相视而笑时,那和谐温暖的气息堪比春日微风,你无法忽视,也无法指责。 两人好像是吃的是不同品种,车欢欢掰了一块递给他,让他尝尝自己的,同时也向他要一片他吃的。他宠溺地摇摇头,不知讲了一句什么,车欢欢撒娇地背过身去。他笑笑,掰了块面包递过去,同时接过她手中的。 似乎别人的面包吃起来更香,两人相视而笑。 “你知道那个女孩吗?”苏陌何止是冷了脸,那声音更冷,简直就像冰块一样。 “没看见他们手里握着安全帽,肯定是同事或同行。”童悦轻飘飘地收回视线,谢天谢地,前面的车终于动了。 “只是同事或同行?”苏陌是男人,所有成熟的男人都有共性,肯这般放下身架陪女孩站在路边吃东西,是恋爱中的男人才愿意降低智商做的傻事。他初遇童悦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冲动,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多岁,回到青涩的岁月,迫不及待地想带她去吃大排档,去看午夜电影,去游乐场,给她买冰淇淋,在星空下的公园里手牵手的散步??????只是那时他是亦心的老公,所有的就是想法,从未实施。他一直都认为带女孩坐在气氛极好的餐馆吃饭、喝咖啡,是应酬,而不是恋爱。 “不然还能是什么?”童悦依然平静如水。 苏陌冷笑,“好,我相信,但是小悦你心里相信吗?我记得不错的话,今天是你们结婚的第二十四天。” 童悦不悦地皱皱眉,“和这个有关系吗?”日子过得挺快的,都二十四天了。前几天看了个报道,韩国一对明星夫妻,婚前恩爱得令韩国民众羡慕妒忌恨,结婚不到三天,新娘浑身是伤召开记者招待会,说受虐待,要求离婚。 她和叶少宁都是低调而又成熟的人,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了。 “小悦,在我面前不要这么撑着好不好?”苏陌重重地捶了下车窗,文质彬彬的男人真的生气了,“我不是幸灾乐祸,我是心疼。你怀着他的孩子去医院产检,他却??????” “我没有怀孕。”她打断了他。 苏陌惊愕地绷紧下颌,好一会都没说话,脚下油门一带,差点撞上前面一辆银色的奥的。 他把车开到海边的一个广场,暮色浓郁,华灯下,海水奔涌着撞击堤岸,溅起千堆雪。 童悦胸口猝然发紧,疼得没有办法,她无力地想抓住某样东西。当指尖触摸到体温,才发觉抓住的是苏陌的手掌。 她倏地松开。 苏陌探询的目光划过她的脸庞,“小悦,为了惩罚我对亦心的不忠,你义无反顾地推开我,嫁给叶少宁,我接受了。刚刚在医院里,看到你走向妇产科,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你怀孕了,我的心沉到谷底,我想从此以后要慢慢地把你忘记,有了孩子,责任和义务都不同了,我不能无耻地要求一个妈妈回应我的爱。可是情况不是这样的,小悦,此刻我又信心百倍。我不知叶少宁吸引你的是什么,但是我可以自信地说,我一定会比她珍视你。别再向前了,回头好吗?我在这里。” 苏陌没有熄火,暖气在窄小封闭的空间里呼呼地吹着,让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她稳了稳声音,“苏局,我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少宁还是少宁,他并没有犯原则性的错误。婚姻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放弃,当初何必结婚呢?你说过你并不爱亦心,不是同样陪她到永远。婚姻更多的是责任和承诺,不到山穷水尽,就要坚持到底。” “该死的,不要老拿亦心来说事。亦心她爱我,深爱我,我对她没有爱情,可是有亲情。你爱上叶少宁了?”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扣住。 “苏局,我下去打车回学校吧!”她怔了一下扭头避开。 “小悦,是你给我希望的,我再也不会放手。”缓慢的语速,如同誓言。“男人都是卑鄙而又自私的,为了你,我会变本加厉。” 她懒得再争论下去,男人再卑鄙自私又怎样,女人不动摇就行了。 他不会当真让她下去打车,车驶离了广场,经过闹市区时,她却要下车,“我想逛逛街。” “我陪你。”他皱着眉头,四下寻找着停车位。 “我想一个人逛。”她谢绝。 他都没来得及讲话,一眨眼,她就消失在人流中。 风冷冰刺骨,吹进眼睛里有种刺痛的感觉,让人想流泪。 她记得这条街上有个男装品牌专柜,款式都是简洁不失高贵的。结婚的时候,她在这里给叶少宁买过几件衣服,价格昂贵得她很是心疼。 “欢迎光临。”专柜小姐的微笑都是非常专业的,嘴角微微上翘,绝不咧嘴大笑。 她对叶少宁的尺码非常熟悉。她买了一条西裤,一件毛衣,一双鞋,包括棉袜,最后想想又拿了件大衣。 “小姐是付现金还是刷卡?”小姐抑制不住激动,很少有这样豪买的顾客。 她递过信用卡,叶少宁给的,让她败家用的,这是她第一次败家。签名时,她特地在另一张存根上写下:一月二十四日,傍晚,大润发超市,零下十度。然后,她将存根细心地叠起,放在包包夹袋的最里层。 这个日子,这个地点,这个温度,如烙铁一般,深深地印在她的心上。 哈尔滨到青台,几千里的路程,情意太重,如何运载?怕是一路行,一路散,到了青台,还留下什么? 她怎么就当了真? 但没有埋怨的,是她要嫁叶少宁。发生什么,遇到什么,她都应坦然面对。 今晚没有心情做饭,她在拉面馆吃了碗拉面。红红的辣油,上面铺着厚厚的牛肉,不过八元钱,吃得满头大汗,吃到撑。其实养活自己很容易。 流年不利,回办公室拿试卷,在台阶上脚踝扭了一下,疼得她跌坐在台阶上,眼里饱含着泪水,就连乌黑浓密的睫毛都仿佛沾染上了无边无尽的水汽。 孟愚发现了她,扶着她回了办公室。让她解开袜子看看伤得怎么样,她怎么也不肯,说等一会就好了。 哪里会好,脚踝肿得像发酵的大馒头,路都没办法走了。孟愚的公寓今天送家俱,他要回书香花园看看,正好送童悦回家。 凌玲已经先过去了。 童悦死活不要孟愚抱,她单脚跳着下楼,到达停车场,数九寒天,生生出了一身的汗。 孟愚的驾照考了刚不久,车开得哆哆嗦嗦的。在小区门口差点碰上一个女人,孟愚吓得呆在座位上,许久才缓过神,忙下车道歉。那女人慌乱地丢过一眼,急匆匆走了。 就那一眼,童悦认出那女人。在她的婚礼上,周子期领着她来敬酒。女人个子娇小,站在身高体胖的周子期身边,像个孩子。叶少宁让她叫女人嫂子,女人热情地邀请她和少宁以后去做客。 她扭头看看孟愚,孟愚不好意思地抹了把汗,“让我再喘口气。” “婚礼都准备好了吗?” 孟愚脸上轻淡的笑意不知何时早已收敛起来,多了一丝漠然,“就那样吧,老人们在忙。” 结婚于他,似乎是种无奈。就像一部长篇连续剧,观众追了那么久,结局已不是编剧说了算,而是要符合广大观众的要求。 28,黑洞(下) 改了两张试卷,脚垂着,脚踝处疼得更狠了。童悦只得熄了书房的灯,回卧室平躺着。 电影频道放一部老电影,张曼玉和梁朝伟的《花样年华》。这部片子她和桑贝去影院看过,桑贝是梁朝伟的铁粉,说他有种忧郁的性感,让人总想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 故事发生在1962年的香港,报社编 辑周慕云和邻居苏丽珍发现他们的爱人相互偷情,两人在交往中也渐生情愫,但是直至离别,也没迈出关键的一步。 这是一部将暧昧演绎到极致的电影。 电影中,周慕云对苏丽珍说:“今晚别回去了。”苏丽珍犹豫着,最后还是拒绝。 “真给他们急死了。没劲。”桑贝急得直咬牙。 她说:“她留下才没劲呢!” “为什么?”桑贝问。 她默默地盯着屏幕,屏幕上闪现出苏丽珍的旗袍,各式各样的,张曼玉的魔鬼身材和那些旗袍相映成辉。 她觉得周慕云和苏丽珍其实已经上过床了,是意念中的床戏。 意偷不是偷吗? 意偷比真偷的境界要高出一个档住,保留想像比一时纵情留有太多余韵,这是王家卫的高明之处。 有钥匙开门的声音,童悦诧异地抬头看挂钟,十点还差十分。她跳下床,扶着门向外看。 “脚怎么了?”叶少宁丢下钥匙,鞋都没换,急忙过来抱她。 “你真是我老公吗?”童悦用手指戳了下他的脸颊。 “傻啦,难道我是侠盗罗宾汉?”叶少宁看看脚踝,心疼得直咂嘴,“摔跤的?” “在楼梯上扭了一脚。” “怎么这样不小心?”叶少宁把她抱坐在沙发上。 童悦把脚抬到茶几上,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坐到身边,两手圈住他的脖子,“我当时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让你这么专注,连路都不看?” “少宁,我真的不算是一个称职的妻子。”她替他理理衣领,抬起头。挺直的鼻梁,俊雅的眉眼,薄唇,讲话时耸动的喉结,身上淡淡的胡须水的味道,言语晏然。喜欢少宁很容易吧! 叶少宁奇怪地打量着妻子,“这是批评与我自我批评吗?” “我们要一起走很长一段路,难免迷失方向,所以要及时调整。老公,对不起。”她抬起他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 “叶太太,我后脊梁有点冷嗖嗖的。” “人家讲得是实话。你看我们还在新婚,我五点就起床,把老公独自一人扔在床上。老公辛苦一天回到家,我已经睡沉了,不谈恩爱,连句甜蜜蜜的情话都没有。白天,总是老公主动打电话来关心我,而我却只顾着那帮栋梁,都不知我老公有没好好吃饭?今天去工地了没?下属让他省不省心?他在公司是开心还是郁闷?唉,也许我老公有什么事,还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真是失败呀!这样的表现哪像是蜜月,好像我们已两两相厌了。所以决定了,从明天起,我要和老公同样的作息时间,要多多关心老公,让老公享受到妻子的体贴和温柔。老公,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去做夜宵。” 她扶着沙发背吃力地站起。 “你的脚不疼了?”叶少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疼呀!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公的胃不能饿着。” “叶太太,”叶少宁轻叹一声,把她按下,抱坐在膝上,吻吻她的发心,“老公的胃不重要,老婆的脚才最重要。你呀,是不是要我鼻子靠墙,好好地思过?” “你有过吗?” “有,过还很大呢!我不会总这样忙着,现在是特殊期,等闲下来,我们再补蜜月。” “没关系,只要老公时时想着我就行。”她善解人意地一笑。 “何谈时时,简直是秒秒。你吃饭了吗?” 她摇头,清眸无助地眨了眨,“连坐着改卷都不行,只能躺着。” “干吗不给我电话?” “你工作那么忙,我不想分你的心。” “傻老婆!躺着,我马上就过来。” 他脱了大衣,挽起衣袖进了厨房。炊具咣当作响,听着明显的就是个生手。但端上来的阳春面,面是面,汤是汤,到有几份样子。 她不饿,但是还是把这碗面连汤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他给她打来热水,脱下袜子,让她泡脚。又找来药酒,替她敷在脚踝处。澡也是他帮着洗的,放了满满一浴缸的水,两人一同泡在里面。他没让她动一指头,受伤的脚踝用油纸包着,上上下下,每个角落,他一一抚过,那轻柔的力度,仿佛她是件珍贵的瓷器。 临上床前,他给李婶打了电话,让她到这边做几天家务。 “不管家里怎么乱,和你都没关系。”他故作严厉地对童悦说。 莫名里,心里一阵酸涩。 多希望这一刻成永恒。 第二天,童悦睁开眼,叶少宁已经醒了,半躺着像在想事情。“要不要去洗手间?”他柔声问。 她害羞地点了下头。 试着用脚踩踩地面,一夜过来,脚踝消肿了许多,也不那么疼了。 她今天和孟愚监考第二场,时间不急,可以从容地吃早饭。 刚搁下筷子,孟愚打来电话,问要不要弯道过来接童悦去学校。童悦还没说话,手机被叶少宁抢了过去,“谢谢孟老师了,我一会送童悦去学校。” “你公司的事要紧,不要特地送我,我和孟老师同路,麻烦他没事的。” 叶少宁微沉了嘴角,“这种事,你不觉着老公做比较好吗?” 她认真地颌首:“好吧,我听你的。” 童悦成了实中师生调侃的对像,在最后一天期末考时,她是被老公抱进考场的。 “你这无心插的柳还就真的柳成行了。”凌玲与童悦面对面改试卷,一大半改下来,瞟一眼答案,不需要多用心,就能给出分数。 “你有心栽的花没发吗?珍惜点吧!”童悦欲言又止。 凌玲耸耸肩,有些心不在焉。今晚,她和周子期有约会,地点在望海酒店。 两人自交往以来,从没去过酒店。第一次是在周子期的家中,他老婆带孩子去上海走亲戚。她有些放不开,但他的挑逗让她很快就忘我了。而且在他们家的那张大床上,还有一种别样的刺激。 后来周子期在外面租了间公寓,两人都在那幽会。童悦撞见周子期的那一次,是个例外。他出差给她买了条项链,她一激动,把他领了回去。 这一次,凌玲先给他打电话的,平时都是周子期主动。凌玲隐隐感到孟愚对她冷淡了,她不知出了什么事,又不敢问。她怕节外生枝,决定要和周子期断了。 “我正月初六结婚,以后我们就不要再来往了。”她是不舍的,却不得不割绝。 周子期许久都没说话,“那我们??????好好地告个别吧!”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在一起一年多,多少有些真情在里面。 他们约在望海酒店,吃个浪漫晚餐,要狂欢整个晚上。 凌玲下午就离开学校了,他对孟愚说要上街采买公寓的小装饰品,不知要逛到什么时候。孟愚是最恨逛街的,他爱宅在家里看书,那种古色古香的线装书。 “有事给我电话。”孟愚没有抬头。 凌玲回公寓特地换了一套性感的内衣,紧身的毛衣勾勒出优美的胸线,长长的脖颈上围着周子期从法国带回来的一条七彩的围巾。 天傍黑,周子期电话追来了,他已到了酒店,带着红酒,带着玫瑰。 凌玲心中离别的伤感泛滥成灾,她感觉自己对孟愚真的很好,不然怎舍得做出这样的牺牲。说实话,周子期除了不够帅,真的是个无可挑剔的情人。 她踏着暮色走进望海酒店,直奔电梯。 一个娇小的女人倚在总台前,不经意地扭过头,盯着凌玲的背影,秀美的双眸陡了多了份杀气。 29,树欲静而风不止(上) 成年男女的故事,确切地讲,不是故事,是事故。 童悦有预感的,只是没想到预感会这么灵、会这么快。 强化班的期末考格外的争气,李想依然保持年级第一,谢语从班上的倒数第一跃到倒数第十。强化班的平均成绩超过普通班一百多分。高三,讲什么都没用,分数决定一切。 明天是散学典礼,然后就开始二十天的寒假。今天没有课,校园里静悄悄的,空荡荡的教学楼里只有几只飞鸟喳喳地窜来窜去,渗着寒冷的风从头顶卷过,围墙边几株腊梅送来清冷的香气。 这一天应该是非常开心的,童悦走出办公楼,看着漆黑一团的停车场,突然哆嗦了下。 她按了下遥控钥匙,这才辨出红色君威的方位。 郑治真抠,这还没放假,就办公楼的照明留着,其他地方的灯全给掐了。 “是童老师吗?”一束手电筒照进停车场,保安在黑暗里问道。 童悦降下车窗,“是的。” “你有个朋友找你,我还担心你走了呢,她在保安室等你。” 童悦把车开到保安室前,刚停下,车欢欢像阵风似的从里刮了出来。“童悦,这是你的车吗?看不出你会喜欢这么张扬的颜色。”她熟稔地拉开副驾驶室,跨了进去。 “你找我有事吗?”车欢欢脸上明艳的笑容像一道闪电,戛地掠过童悦的清眸,童悦的心情一下就坏了。 “都说过了,我在青台没有其他朋友的,找你肯定是逛逛街、喝喝茶、吃吃饭喽。呵呵!”车欢欢一脸“明知故问”的娇嗔。 “对不起,我还有别的事。” “那明天呢?保安大哥说你们明天就放假了,肯定有时间,是不是?” 童悦真是佩服她的锲而不舍,这是一种单纯,还是一种自信?她把车开出校门,不想出出进进的同事再多八卦话题。 “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心晃晃悠悠地向谷底坠去。 车欢欢昂起下巴,“在青台找个人很难吗?哈,别紧张,我从爸爸的记事本里偷偷翻到的。上面写你在实中工作,元旦结婚的,咦,他也是元旦结婚,难道青台人都爱在元旦那天结婚,为什么呢?” 他是谁?童悦的眼里晦暗得如同冷雨来袭之前的天空。 “我真是有点崇拜你了。我读初中时成绩不算太好,夜里做梦梦到考试不及格,总会哭醒,所以我爸妈才把我送去国外做小留学生,说国内的教育体制不适合我。我最折服好学生,而你是好学生的老师,真厉害。”车欢欢小脸微微仰着,夜色下明眸闪烁,仿佛吸走了天上的星光。 如果她是男人,这样的女孩她也会情不自禁地被吸引吗? “我在前面的站台停车,你打车回去吧!”天气太冷,她只想早点回公寓泡个热水澡、喝碗热汤。李婶今天过来,说会等她回家后才离开。 “好啊,那明天我们约在哪里?其实我就是想买件小礼服,公司团年会,我第一次参加,总得打扮得漂亮些。童悦,你是不是没化妆?” 每一道呼吸都在车内凝结成白色的水汽,童悦冷然地看着她,“是的,我不会化妆,也不是礼服好参谋。” “那你真要学习哦,你不愿意为你老公打扮得漂亮些吗?我妈妈说社会上现在到处是狐狸精,一不留神,老公就给人家抢了??????啊??????”车欢欢脸刷地红了,慌忙捂住嘴,“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并没有其他意思,我是无心的。我??????妈本来已为我配了件礼服,后来他??????是我现在的头啦,他说他太太有事不能陪他出席团年会,我也是一个人,中层领导都要携伴参加的,这样我们就凑在一块,我要配合他的西服,重新选件礼服。”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说完了吗?”童悦再也压抑不住,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车欢欢受伤地低下眼帘,“我??????以为我们会成为朋友的。对不起,我走了。” 她推开车门,不时地回回头,脸上的伤心是那么明显。 朋友?童悦第一次觉得这个词是如此的雷人。 李婶等得有些着急了,童悦一进门,催着童悦先洗澡,然后忙不迭地把饭菜端上,都是补骨的,汤汤水水几大碗。 李婶只盛了一碗饭,拿了一双筷子,不用说,她也知道叶少宁这个时候是不会回家的。 童悦换上家居装,挂大衣时,拉开衣柜,看到那天为叶少宁买的大衣和衬衫,为什么不买套西服呢,这样团年会上他就可以气宇轩昂、丰神朗目,成为全场的焦点。 团年会是总经理主持的,他本来就是焦点。 明晚,他更加会夺目璀璨,因为心情是不同的。 淡淡地弯起嘴角,是自嘲的笑。 李婶说家里没什么打扫,他们刚搬进来不久,保洁公司才彻底清洁过。等她吃完,李婶收拾好碗筷,就回去了。 罗佳英明天回青台,李婶要早早地去叶家晾晒被子、买菜。 公寓似乎买大了,或者说家里的人太少了,把所有的灯开着都温暖不了整间屋子。以前和凌玲合租,房间里塞得满满的,一抬手就碰到墙。有学生过来补习,另一个人去厨房倒杯水,都得侧着身子行走。一不小心,就踢到了桌子。凌玲那时已和孟愚准备买公寓,一有空就出去看房,回来就和她说,她听着,心里偷偷羡慕,不知自己有没有这样一天,和一个男人为将来的家,累并快乐着。 这一天来得太容易了,她没有为房贷纠心,没有到处托人找开发商在房价上让点薄利,装修时没有为劳务费相持不下?????? 她知道这套公寓时,装修已经近尾声,房价是一次性付清,据说开发商给叶少宁打了一个很低的折扣。 她不曾付出,拥有时就少了点惊喜,其实是一种不真实感。 叶少宁说错了,没有人可以在现在笃定一生将与另一个人不离不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死生契阔。这些美丽的诗词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将来是不确定的。 早一点晚一点还是有区别。晚一点,可以多点了解,多点包容,多点比较,最终心落何处,遗憾会少些。早一点,若发现人错了,能像在商场中对营业员说:对不起,请帮我换一个! 可以吗? 夜寒霜重,挂在夜空中的明月仿佛不甚其寒,躲进了云层中。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但在春节前,青台市还将有两场大的降雪。下吧,再大也不怕,她放假了。 没有课业的压迫,人像没了支点,看个电视也恍恍惚惚的。看看时间,快十点了。她去厨房端出饺子馅,是李婶准备的,新鲜的猪肉和虾,她包几只饺子,给叶少宁当夜宵。 他打电话回来,说在工地上和工人聚餐,明天所有的工人都要回家过年,他给他们拜个早年,另外安排好值班的事。 海浪夹着吉他的弹唱在客厅里响起来,她擦了把手跑过去,是凌玲的电话。 “童悦,求你,什么都不要问,快来,一个人,望海酒店1801。”凌玲的声音抖得好像是生死边缘。 惊诧只是一瞬间的情绪波动,童悦迅速恢复了镇定。 她故意没有开车,在小区外面拦了辆出租。 望海酒店中温暖如春,大厅里已吊上了一串串红灯笼,很有新春的喜庆气息。电梯上行,她的心随着跳闪的数字,一下一下也加快了跳动。 1801在走廊的最里端,敲门前,她深呼吸、拳头情不自禁攥紧。 门应声而开。 “是你?”娇小的女人愕然地瞪大眼睛。 豪华的房间里一片狼藉,米色的地毯上几大块红色的污渍,玫瑰花瓣凋了一地。凌玲头发蓬乱、双颊红肿地跪在床边,童悦表情呆在半空中,凌玲居然是赤裸着身子。 看见童悦,凌玲眼中露出一丝羞惭和无助,慌忙低下头。 离别将即,她和周子期都有点难舍难分。没喝几口红酒,两人就上床了。第一回合结束,周子期紧紧揽住她,不肯让她去冲洗。等到身子烫了,激战再次上演。难解难分之时,突然传来敲门声。 周子期以为是订的客房服务,没理睬,继续与她欲生欲死。 敲门声锲而不舍。 周子期低咒了一句,不情愿地披了件睡袍下床,给她拉上被。门刚开了一条缝,就被一男一女从外面推开了。 娇小的女人手脚非常俐落,冲上来掀开被单,把衣服踢到一边。相机响个不停。周子期想上来拦阻,被男人一把搏住。 那男人叫周子期姐夫。 她吓得手脚全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娇小的女人举起桌上的红酒,哗地一下,浇向了她。抓住玫瑰花束,用力地抽打着她的脸颊,不知哪来的气力,女人生生地把她从床上拽到地上。 “韩丽,够了,你再打她一下,我立马和你离婚。”周子期大吼,却挣不开身后男人的胳膊。 “谁稀罕和你这种猪一块过,离就离,但在离之前,你别想好过,”娇小的女人跳起来和他对骂,举举手中的相机,“我要把这照片寄给你们国税第一领导,让他看看他看重的分局局长脱光了是个什么样。” 周子期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韩丽,你??????别做傻事,看在儿子的份子上,千万别做,我??????我不好,立场不坚定,经不住这女人的诱惑,才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凌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还有脸提儿子。”韩丽吐了他一脸的唾沫。“我要不是顾及到儿子,现在来的就不是我,我打110,告你们卖淫嫖娼,让你去警局说去。” 周子期脸都白了,“你想要逼死我吗?” “你不该死吗?”韩丽哭了。 “姐,差不多就行了。”身后的男人知道姐姐只是想给姐夫一个下马威,并不真的想和他绝裂。 韩丽擦了把泪,“你带他先回家,我一会再和他慢慢算账。” 男人松开双臂,周子期身子摇晃了几下差点栽倒,他没看跌坐在地上的凌玲,捞起沙发上的衣服匆匆穿好,和男人走了。 凌玲呆若木鸡,本来还有一点羞窘,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她想到了孟愚,突地打了个冷战。 那通往婚姻的大门,那八年的恋爱,她仿佛突然走到了黑洞洞的地狱门口。 出来混,早晚要还的,谁说的? 韩丽刀刃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怒火在胸内猛烈地冲撞。 “你说这件事该怎么解决?”韩丽问道。 “对不起。”凌玲低下了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讲得真轻巧。我不想和你聊,打电话给你家人,让他们过来。” “不要。”凌玲挨了刀般,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双手掩面,泪如决堤之江,汹涌而下。 她直起身,扑通一声,扑倒在韩丽的脚边。不,不是扑倒,是跪倒,双膝着地。“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再和你老公联系,我会和他断。” “那我受的伤害呢?你知道被男人背叛的痛苦吗?瞧你有点气质,你应该是有工作的,那好,不叫你家人来,让你们单位领导来吧!”一丝轻蔑的笑意凝在韩丽的嘴边。 “周局他没有背叛你,刚刚这情形,你看得最清楚,你在他心里面是无人可替代的。我们在一起,只是图一时欢娱,没有感情的。”凌玲泪流满面。 “只图一时欢娱,也犯不着找他,他那幅猪样,你不恶心吗?夜店里的小伙子不比他好,你就啥都没图?” “我??????我们真的没有什么,他只送给我几件礼物,我会还给你的。” “用不着和我说这些,我家宝宝见不到妈妈会哭的,我着急回家,你快打电话吧!”韩丽翻开凌玲的包,把手机扔了过去。 30,树欲静而风不止(中) “嫂子,你好!”童悦礼貌地打招呼。 不需要装作吃了一惊的样子,眼前的情形一目了然,有因终有果。 “你认识她?”韩丽眼睛眯起,神情里凝结成一层霜。 童悦没有隐瞒,“我们是同事。”她越过韩丽,捡起衣服替凌玲披上。即使是罪不可赦的犯人,也需要尊严。 “帮我求她,她手里有照片,不能让孟愚知道,我不能丢了工作。”凌玲乞求地握住童悦的手。 童悦早已看到韩丽手中的相机。 那天在小区门口撞见韩丽鬼鬼祟祟的样,她就猜过韩丽好像是知道了凌玲和周子期的事,而且是做足准备,居然摸到凌玲的新房。 她想和凌玲提,但没敢。如果不是,凌玲会薄怒的。这种事非常微妙,做得,说不得。 “嫂子??????”童悦不爱管闲事,但此时,不能不管了。 “少宁也知道她?”韩丽周身散发出火山爆发前的危险气息。 叶少宁和周子期多年的同学、朋友,如果她点头,两家势必情断意绝,永世不会来往。 “她只是我同事。”童悦委婉地重复了一遍。“嫂子,我也不知能讲什么,这事确实是我同事的错。我厚颜地向你请求,你包容点,把那个删了。” “妹子讲得真轻松,是我家子期出轨,又不是少宁,所以嘴巴才张得开来。”韩丽冷笑。 童悦其实很同情韩丽,但这件事不应凌玲全部顶罪,周子期就无辜么?在这种事里,男人可以像没事人似的掸掸灰尘脱身,女人却需要付出沉痛的代价,似乎不太公平。 她不是偏袒凌玲,只是觉得凌玲已经得到教训。还有什么比这一刻更惨吗? 凌玲抖得衣衫都拿不住,童悦托了她一把才勉强穿上内衫,随即把头掉过去,不忍看她面无人色的恐惧。 “嫂子也在政府机关工作,那些地方最忌讳桃色新闻。任何一桩新闻中,不可能只有女主角,没有男主角。嫂子应该比我还明白。” “你这是威胁?” “是规劝。嫂子如果不想和周局继续下去,我一句话不讲。那个照片外泄出去,只有两个结局,我同事羞愤自杀,另一个是我同事咬牙扯着周局一起往下跳,嫂子希望看到这样吗?” “童悦,第一眼看到你文文弱弱的样,我还心怜着呢,其实你才是个狠角儿。她要死要活,没人拦,至于我家子期,也不劳你*心。这口气我是不会轻易咽下去的。” 说完,韩丽讥诮地哼了声。 凌玲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没有任何挣扎,整个人成了木雕泥塑,眼神空洞,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 “她不会做太出格的事,你不要担心,她那是吓你。”童悦软语安抚,扶着她出门。 “真的吗?”凌玲眼中流露出希望的曙光,“孟愚不会知道的,是不是?我们的婚礼还有效?童悦,以后我一定要好好的,穷点也不怕,我会珍惜孟愚的。” 童悦叹气。 打车一同回租处,童悦不敢丢下凌玲回家。凌玲有点神经质,要童悦向她保证韩丽不会外泄照片,童悦沉默。凌玲哭了,揪自己的头发,打自己的嘴巴,把头往上撞着。 童悦死死地抱着她,闹腾到半夜,凌玲哭着睡去了。睡得极不安稳,梦里都在尖叫。 童悦怕惊醒她,把手机改成震动。去了趟洗手间,发觉有三个来电,都是叶少宁的,这时已是凌晨一点。 “你现在哪?”叶少宁着急地问。 “学校聚会,凌玲喝多了,我送她回来。”她撒了个小谎。 “孟愚呢?”叶少宁最不爱童悦和凌玲一起。 “他??????也喝醉了。” “桌上的饺子馅要收起来吗?” 叶少宁可不是那么好骗,她走得匆忙,忘记放冰箱了,“李婶真不细心,放吧,不然不保鲜。我晚上可能回不去了,你先睡。” 叶少宁什么也没讲就挂了电话,显然不太开心。 她看着蹙着眉沉睡的凌玲,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是阴天,凌玲醒来在床上呆呆出了半天的神,眼神像死鱼一般。童悦唤她洗漱早些去学校,散学典礼八点钟召开,郑治不允许任何人迟到。 凌玲惊恐地看着她。 “凌玲,如果??????那照片外泄,你会怎样?”这样的话虽然残酷,却有可能发生,不得不早些设想。 “我不去想??????”凌玲捂着耳朵拼命摇头。 童悦握住她冰凉的手,暖了好一会儿,“其实那时天也不会塌下来的。” 凌玲又嘤嘤地哭了。 两人走着去的学校,凌玲一直缩在童悦的身后,说大街上的每个人都在看她,都在笑。 “他们看的是我们,我们是美女。” 凌玲一点都笑不起来。 孟愚站在操场边,学生会的学生在布置会场。看到两人迎上来,“你不舒服?”他一眼看出凌玲脆弱得像被风能吹走似的。 听到这么温柔的问候,凌玲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也不顾其他同事在场,上前就抱住了孟愚,身子直抖。 孟愚僵直地红了脸,“快松开,有学生在呢!” “只抱一会。”凌玲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 散学典礼就是一个过场,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郑治让强化班的老师留一下,赵清说一定是讲晚上聚会的事。郑治神神秘秘地把会议室门关上,“教育局明文规定,现在不准大吃大喝,晚上的宴请取消。” 赵清嘘了声。 郑治瞪瞪他,“公众场合请注意形像。但是我知道总得向各位老师表达点意思,明年的春学期最关键,大家会非常辛苦。那个我和几位副校长商量了下,安排了个小活动,咱青台这么冷,咱们去昆明暧和暧和,行不?” “哇,亲爱的校长,你简直太伟大了。孟老师正好带着凌老师去度蜜月。”赵清激动得跳起来。 郑治呵呵地乐,“行,凌玲老师也算教学精英,一块去。行程就安排在你们婚礼后。” “乌拉!”几位老师举起双手。 “你小子最赚了。”赵清撞撞孟愚。 孟愚淡淡地笑,却没有一丝欢悦之色。 童悦坐公交回家,下午的站台人稀稀落落,李想独立寒风的背影,像一幅静默的油画。 郑治在散学典礼上,当场奖给他一千元的奖学金,让他对全体学生说几句话。他说道:“学生的职责就是学习,我会努力完成。” 冷酷的表情,把一帮小女生迷得口水直流,连乔可欣都夸这男生有味道。 “怎么没回家?”童悦明知故问。 李想与她换了个位置,面朝风向。“我想寒假里找来补习,可以吗?” 童悦像听了个笑话,“我都怀疑你替我补习还差不多。”他在全国奥林匹克赛上可以是拿过物理和数学奖。 “你是我老师。我想抓抓基础题,我在上面老失分。”二十天见不到她呢,日子会度秒如年。 “那个又没几分,失就失吧,只要大题目答起来就行,让其他同学也平衡点。”童悦捋了下被风吹乱的短发,呵呵手。 “你这是老师讲的话吗?巴不得我考砸了似的。”李想嘀咕。 童悦耸肩,“学校规定不允许私下补习,你知道的呀!”帮他补习,等于是抢钱,用膝盖想也知他在打什么主意。 “你以前又不是没补过。我们约在星巴克见面,人家以为我们在看杂志呢!说好了,一周两次。” “李想,打住。有些事我们已谈过。” “是的,我接受了。童老师是我敬重的老师,我想以后不管走到哪,都不会遇上了,这种时光,我想珍惜点过。”李想眸光炯然,坦坦荡荡。 “我也会珍惜,但我不是从前的童老师,我生命里还有一个人,我要尊重我老公的感受。” “那要是班上同学聚会,约童老师出来可以吗?”李想退而求其次。 童悦听到手机响了,对李想点了点头,“当然。” 李想笑了,帅气地挥挥手,“童老师,再见!” 是罗佳英的电话,不带有一丝感情色彩,“你现在回家一趟,我找你有事。” 韩丽赫然坐在叶家的客厅里,李婶躲在角落中冲童悦直挤眼,童悦有些了然了。 罗佳英的脸被热带的阳光晒出几份健康的黑色,嗓门也越发比从前明亮了。她从沙发上拿出一个相机,“韩丽都和我说了,我答应她,真是我家里人犯的贱,我会管教。我问你,你好好地回答。这里面光着身子的女人是你同事,你们以前租一个屋?” 童悦默然。韩丽今天一天够忙碌的,工作很有成效。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罗佳英腾地窜到童悦的面前,眼露寒光。 “我在听。”童悦脸色也沉了。 韩丽双臂交插,好整以暇地瞅着。 “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是的!” 罗佳英惊愕地半张着嘴,“这个女人和子期搭上,是你穿针引线的?” 童悦无语。 “你不敢承认了吗?天啦,我们叶家怎么会出了这种事,你害了我们少宁,我们认了,你怎么还要去害子期他们家?人家儿子都两岁了,你乍忍?”罗佳英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臂就朝童悦甩去。 童悦稳稳地接住,凛冽地看着罗佳英,“妈,人与人之间的尊重是相互的,你把事情想清楚再说话。” “我乍没想好呢?你妈是小三,所以你才理解小三、褊护小三,我说错了吗?这女人没和子期上床,没拿子期的钱?”罗佳英口沫横飞,“你不是没妈吗,今天就让我这婆婆来教训教训你。” “妈,够了。”童悦突地大叫一声,森寒的气息把罗佳英一时给呆住了。“我昨天就和周太太说过了,这种偷情的事,不是一个巴掌拍得响的。周子期是三岁的孩子吗,拿块糖就能骗走他?” “反正是你引狼入室。”韩丽帮腔道。 31,树欲静而风不止(下) 童悦冷冷一笑,“你确定是我同事诱惑你老公的吗?” 韩丽一挺胸,“当然。” 真是悲哀的女人,童悦嘴角弯起一抹嘲讽,“周太太,既然你这么不肯罢休,那好,大家索性把事情全抖出来了。昨天我同事知道自己错了,但想着顾全周子期的面子,什么委屈都咽下了。酒店住宿都有记录的,你去查查登记的名是谁?还有我再告诉你一句,你知道他们第一次是什么情况下发生的吗?你别吓住,我同事被周子期灌醉了,然后他强暴了她。” “不可能。”韩丽失声高呼。 “把我同事和你老公叫过来,当面问问,就知是真是假。” 忍耐是有限度的,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童悦不想刺激韩丽的,但她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行为惹火了她。好像周子期是啥正人君子,硬被凌玲拉下泥潭。他们的第一次是怎么发生的,她其实不知,但听凌玲漏过一句,是在周子期家卧室发生的。男人都把女人带回家了,是诱惑就可以了吗?她笃定周子期是不敢提第一次的,会把这闷亏强咽下去。在周子期和凌玲的相处中,她看出周子期绝对是主动诱惑的一方,用金钱与权利,凌玲也许抵抗过,但贪心让她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很鄙视周子期的敢做不敢当,所以韩丽才如此肆无忌惮。 可怜之人必有可厌之处。 韩丽慌了神,“不会的,不会的??????”韩丽摇着头,求助地看向罗佳英。 罗佳英也怵住了。 “我劝你把照片删掉时,是真替你着想。你是公务员,却做着偷窥、跟踪、偷拍这些事,理解你的会同情,不理解的会觉得你是在侵犯别人隐私,何况主角还是你老公,这事传出去光彩么?你听不进去我的话,变本加厉地把事情扩大化,行,那大家一起撞死吧!你来这有问过周子期吗?你去问问他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还有妈妈,你不要一再地歪曲我和少宁之间的感情。我和少宁正式认识,是周子期穿针引线。”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有些唏嘘。在印度老电影《流浪者》中有句经典道白:法官的儿子永远是法官,小偷的儿子永远是小偷。不管你怎么努力,骨子里的血是换不掉的。 她有一个做小三的妈妈,她再洁身自好,一遇到事,污水自然就泼了过来。 乐静芬如此。 罗佳英如此。 韩丽亦如此。 “没事,没事,照片还在这,咱们不说,那女人也不敢说,没人知道这事的。”罗佳英宽慰吓得不轻的韩丽。 这就是罗佳英,明知周子期做了不道德的事,一句指责的评论都没有,想着怎么掖怎么捂,好笑之极。童悦冷冷地凝视着两人。 “阿姨,可是??????我来的时候已经给她老公的邮箱发了张照片。”韩丽哭丧着脸。 “你乍这么心急呢?”罗佳英怨道,目光瞟瞟童悦,“你去和那男的说一声,咱们不追究他老婆,他老婆也别追究我们。她说强暴就强暴了,子期可以不承认。” “阿姨,别说了。”韩丽清楚这种事是以女人说了算,谁知道那女人有没留啥证据。美国总统克林顿不也一样栽在莱温斯基手中。“妹子,你帮我找孟老师谈谈吧!” 语气一如她的长相---楚楚可怜。 “子期和少宁是朋友,她不帮你帮谁?胳膊肘儿能往外拐?”罗佳英说道。 韩丽当着童悦的面把照片给删了,在晚饭前灰溜溜地走了。她心里面自然是恨周子期的,但一个强暴犯的父亲将会给儿子带来什么样的人生,她必须息事宁人。 罗佳英可能觉得刚才态度不太好,把从海南带回来的几串贝壳手链中拿了一串给童悦。 “不用了,妈,我没机会带。”童悦拒绝了,也没留下吃晚饭,她回书香花园了。 一上公车,她立刻给凌玲打电话。凌玲的手机关机了,孟愚的手机也关了。 避不开的暴风雨还是来了。 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华灯一盏盏地向后退去。看似街景是热闹的,行人是欢娱的。都说婚姻如船,能有几家在航行中船不破呢? 叶少宁自然不在家,泰华今天在海晶酒店举办团年会。公车经过海晶酒店前,里面华光溢彩,笑语飞扬。 他没有在她面前提过一字,可能知道提了她也不愿来,所以他英明地邀请车欢欢做女伴。车欢欢买到中意的礼服了吗? 夜真冷呀,鼻子直发痒,总想打喷嚏,却又打不出来,真是难受。这年的冬好像格外的长、格外的冷。 对着电视坐到十点多,看的什么内容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陌发了条短信,他今天去墓园看徐亦心了,买了束香水百合。亦心喜欢玫瑰,但她不会怪罪,她希望他能快乐地往前走。玫瑰应该送给他心中安营扎寨的那个人。 她看完就删了。 苏陌现在每天都会发短信过来,不暧昧,带着淡淡的惆怅。 去浴间梳洗了下,换上睡衣准备去床上躺着,叶少宁回来了。她有些意外他这么早,团年会应狂欢一夜的,有表演还有抽奖,公司最大的联谊活动就是团年会。 叶少宁脸阴着,她和他说话,他嗯嗯,并不看她。 “工作不顺利吗?”她替他挂上大衣。里面是簇新的法国绒西服,她没见他穿过,应是新买的。 “顺利。”他扯下领带,越过她去洗了把脸。 “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不要。”也是两个字。 她怔了怔,把厨房的灯熄了,转身进了卧房。他跟着过来,闷闷地坐着。 “是不是有话和我说?”电视机的音量调小,她问道。 他终于对视她的目光了,“子期和我认识二十多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非常清楚。他有强暴的心但绝没强暴的胆。” 哦,罗佳英打电话给他了。 “然后呢?”她平静地看着他。 “一个家建起来不容易,你轻飘飘的一句话,会把一个家给毁了,你知道吗?”温和的男人怒吼起来,同样慑人。 她没有吓呆,仍然平静,“你认为做错事的人是我?” “子期有错,但错没有那么大。”叶少宁侧面的线条紧绷着,眼中有一团火隐隐卓卓。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是两厢情愿的事,你能说谁受的苦更多些?黄盖一把年纪皮开肉绽,看着令人心怜。周瑜只是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演戏,不痛不痒?错,得一大将赛十万强兵,何况是黄盖这样杰出的老将。棒杖落在黄盖的身上,周瑜的心就像刀子般在割。你蔽护你的朋友,我理解,但讲话要中肯。两个人一同犯的错,为什么要凌玲一人千夫所指?如果真的非要一个人承受,不应是男人吗?” 叶少宁呼地站起来,“凌玲她失去什么了?即使婚约取消,她还能和别的男人结婚,而子期呢,从此在孩子面前抬不起头,在妻子面前直不起腰。” “凌玲爱孟愚,别的男人能代替吗?”她不禁也加重了语气。 叶少宁冷笑,“如果是真爱,怎么会和子期上床?” “周子期若真在意太太和儿子,为什么要养情人?怕是不止凌玲一个吧!” 叶少宁咄咄地盯了童悦有十秒,狠狠地甩上房门,出去了。 这一晚,他睡在客房。 童悦没有辗转反侧,她只是大睁着眼,一直到天明。 叶少宁先起床的,在外面梳洗。过了一会,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他上班去了。 今天就是假期了,她在床上窝到中午,起床洗了衣服、整理了下床铺,给自己简单做了点吃的,也出门了。 去书店买了几本杂志和碟片,然后到商场买了两份礼品给两边的长辈,该尽的礼节她不会少。 傍晚回的童家。童大兵还不能丢拐杖,但走路明显灵敏多了。钱燕给她拿了瓜子还抓了糖,笑嘻嘻的。 “彦杰给她寄了钱还寄了明信片,她开心着呢!”童大兵悄悄告诉她。 “哥有消息啦?”她不觉精神一振。“现在经常打电话回来?” “没有电话。明信片上说工作忙,今年不回来过春节了,让咱们去饭店吃年夜饭。” 哦,她看看手机,撇嘴,她结婚后,彦杰连条短信都没给她发过。 不是不失落的。 叶少宁又没有回来吃晚饭,她仍然准备了夜宵,暖在保温瓶中,隔天换的衬衫和内衣放在客房的床上。昨夜没睡好,晚上,她早早就睡了。 半夜里感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她乖巧地依着,没有醒来。 早晨起床,看着身边放大的俊颜,她擦擦眼睛,以为看错。 他咕哝了一句,缓缓醒来,向她绽开一丝笑颜,凑过去吻了下,“早,叶太太。”和往常的早晨没有任何不同,好像前晚的争执没有发生过。 她也跟着失忆,回抱了他下,下床做早饭。 客房的衣服搭在卧室床前的椅背上,大概衣服是长了腿。 越到过年,叶少宁越忙,早晨有时六点就出门了,回来时晨辰满天。有时喝得微醺,有时一脸憔悴。 有几次,她看到他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失神,仿佛很纠结。 罗佳英派李婶送来叶少宁爱吃饭菜,顺便打听童悦把那事处理得怎么样。李婶和童悦贴心,一五一十全说了。童悦只听着,不发一言。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你屋子里怎么点年味都没有?也该买束花、对联啥的,新房新人要有新气象。”李婶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责怪道。 童悦惭愧,她没想到这些,也没心思去想。吃过饭立刻就上了街,买了一堆红红火火的年货回家,这里摆一个,那里挂一个。 傍晚,意外地收到凌玲的短信。 “今天我和孟愚去办了离婚手续,没有眼泪,没有漫骂,我们很平静,这是我俩的解脱。我想最开心的应是郑校长了,他可以省下一张去昆明的机票。呵呵,你说得对,天并没有掉下来,我还能自如地呼吸。童悦,那天谢谢你,真的,千言万语都不足以代表,我会永远永远当你是最好的朋友,即使我们不再是同事,不再同租一个屋。提前向你说一声:过年好!” 她再打过去,又是关机中。 其实也没什么话可讲,只是想听听凌玲的声音。 32,不是风动(一) 腊月二十九,还是法定工作日。其他单位上班可以懒懒散散,不作什么要求了,唯独银行部门,却比往日还严得紧。 司行长就是在这天通知叶少宁泰华的贷款总行批下来了,困难说了一大堆,如何如何不容易,但他不计前嫌,不计艰难险阻,还是把这个保垒给攻克了。 叶少宁忙道谢。 交行和材料商那边回应得很快,但只能是救救燃眉之急,真正解决问题还得指望建行的贷款。他千方打听,有个青台人在建行总部任工会主席,虽然不是什么重要岗位,但毕竟认识人。下面把贷款的事看得比天大,在总部也只是各部门之间的普通业务。那人过年前刚好回青台探亲,叶少宁直接找了过去。那人听叶少宁把事情说完,到非常义气,答应回去帮着催一催。 叶少宁心里有数,司行长这落得是顺水人情。但他不点破,日后总是还要与建行打交道。电话里立刻邀请司行长晚上一块庆祝庆祝。 司行长假意推辞了几番,应下了。 电话一搁下,对上车欢欢急切的双眸,他点点头。 “真的批下来了?”车欢欢还不敢相信。 “是的,长假过后就到账。” 车欢欢突然像跳马一般,几个大步跑过来,一下子扑进叶少宁的怀里,紧紧圈住他的脖子,眼里盛不住盈盈的泪水。“叶大哥,我好开心??????”哽咽了。 少女绵软而又弹性的胴体,清新如朝露般的气息,陡地朝叶少宁袭来。 他有一刻的僵硬,心瞬间就被一种莫名的东西充溢到膨胀,膨胀到晕眩。 “好了,好了,别扼这么紧,我要窒息了。”他故作轻松地调侃,拍拍车欢欢的双臂,目光看向别的地方。 “就让我再开心一会,我真没想到会成功。”车欢欢埋在他颈窝处,直抽泣。 叶少宁觉得自己硬掰开车欢欢,就有点不讲情面了。她只是像孩子表达欢喜的一种方式,自从她把事情搞砸后,她整天也是心神不宁。那天团年会上,她舞都没跳几支。他吁了一口气,只得由她依着。 但还是有点不自然。 这还是童悦之外,他的怀里第一次有了别的女孩。即使和陶涛那么熟,陶涛在与华烨的婚姻大战中,看着陶涛消瘦、委屈、无助,他也只是绅士般的陪在一边,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叶总??????”罗特助推门进来,呆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人乐疯了。”他笑道。 “谁这么开心?”站在罗特助后面的乐静芬问道。看到两人,眼睛直了。 车欢欢松开叶少宁,身子一扭又扑进了乐静芬的怀中,“妈,贷款批下来了。” “真的?”乐静芬朝叶少宁看。 叶少宁微笑着耸耸肩。 刘秘书也从外间跑过来了,屋内立刻暖意融融。 “哈哈,车小姐这次真的是立了大功劳了。”乐静芬大喜,骄傲地扬起眉梢。 “妈,你说什么,这事明明是叶??????叶总的功劳,我只算个小跟班。”车欢欢严肃地反驳。 “小跟班也不错,第一次就做这么好,要夸奖下。”乐静芬拽着车欢欢往外走。 “叶总,咱们这是替人作嫁衣呀!”罗特助掩上门,替叶少宁有些不平。 “这泰华迟早要姓车,习惯吧!”叶少宁面色平静,拍拍罗特助,“晚上去丽园安排个包厢,再准备几份年礼。” “叶总,今天二十九啦,谁还有心思在外面吃饭?”罗特助嘀咕。 “年前的事不能拖到年后,免得人家讲咱们薄情。菜式你花点心思,要清淡而又精致,今晚的客人是司行长。” 罗特助明白了,“那今晚估计要不醉不归了,我得先给我老婆请个假,她又要生气了。唉,男人的命真苦,所有的事都是男人的错。叶总,你家太太有没向你抱怨?” 叶少宁揉揉额头,“她还好,今天请学生吃火锅去了,她的生活安排得很充实。” “叶太太是老师呀,小学?中学?” “你先去财务科通知下科长,让他把资料再回看下,别再节外生枝。”叶少宁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罗特助会意,心想叶总把太太搞得这么神秘干吗呢? 乐静芬主动要求参加晚上的酬谢,车欢欢自然也要参加的。 “欢欢,叶少宁是结过婚的男人,你得注意些分寸。”乐静芬看着女儿欢喜的样子,犹豫了好一会,还是说了出来。 车欢欢不解地眨眨眼,“我有呀,怎么了?” “不要再在办公室搂搂抱抱,妈妈理解你,但看在别人眼中,好像是你不稳重了。懂吗?” “在国外,同事之间还颊吻呢,办公室内建议拥抱,可以增加同事间的友情,有助于好好工作。”车欢欢鼓起双颊,很是不平。 乐静芬宠溺地笑,“你脚下这块土地叫中国,有着五千年的传统文化。车小姐,入乡随俗,别太另类。” “乐董真是老古董。” “现在时髦收藏,是老古董就值钱了,人人珍之。”乐静芬语气中多了一丝寂寥。 “怎么,爸爸哪里惹你生气了?”车欢欢是鬼灵精,对乐静芬向来诊断准确。 乐静芬淡淡地拧了拧眉:“他现在完美得我想挑刺都不行。”就因为太完美,感觉像是圆满地完成某项工作,不用上心,不付出情。距离是无形的,肉眼看不见,于是也就不知有多长有多远。 晚宴是丽园的最高级别,酒是贵州茅台,司行长是贵客,坐在乐静芬的边上。他也以大功臣自居,拍着胸对一桌的人说:“今天咱们就当辞旧迎新,不管谁都不准特殊化,全得来白的。” 他这是主动示好,多少有点担心车欢欢的事乐静芬和自己计较,但看看乐静芬的热情不像来假的,他估计是叶少宁把事给捂了,不禁对叶少宁生出几份感激。 酒桌上的感激,那就是豁出命来喝酒。 他敬过乐静芬之后,就直奔叶少宁。高脚杯,倒满了,一瓶茅台少了三分之一,他端起,一饮而尽,众人只夸他豪气。叶少宁不能示弱,不然就是不领情。感情深,一口闷。 同来的几位副行哪敢落后,一个挨一个的轮番上前。 车欢欢看着,心揪了起来。这哪喝的是酒,像白开水般。敬酒告一段落,众人坐下来吃菜,她在桌下握住叶少宁的手,耳语道:“一会我来吧,我妈在呢,他们不会怎么样我。“ 酒精已经燃烧到叶少宁的指尖,烫得惊人。“没关系,我还能撑。”叶少宁含笑,不过酒真像喝多了,心底泛上陌生的暗潮,如此汹涌,带给他疼痛的感觉。 “我不想你喝醉。”她看过叶少宁喝得面无人色的样,像自虐。 叶少宁一怔。 车欢欢自己也吃了一惊。 这样的语气,有着捂都捂不住的珍视与关心。如此自然随意地冲口而出,却是这般妥当和令人舒适。 叶少宁还是喝醉了,吐了两次,第二次用纸巾拭嘴巴时,眼前一黑,满纸巾的腥红。他撑到把司行长一行送走,礼貌地向乐静芬母女挥手道别,头一转,抓住最后的一丝清醒对罗特助说:“送我去医院。” 胃出血! 医生面无表情,说这是过年期间的常犯症,喝酒如牛饮,完全不把小命当回事。 罗特助送叶少宁去病房输液,刚坐下来喘口气,接到车欢欢的电话。 车欢欢到家了,有点不放心,打叶少宁的手机没人接,就打给罗特助。二十分钟后,她赶到医院。 叶少宁沉睡着。 “你回去吧,我陪叶总一会。”她对罗特助说。 “车小姐,要不要通知下叶太太?” “你看现在都几点了,别吓她。要打几天吊瓶?” “一个星期。” 一周啊,真漫长,叶大哥这个年过不好了。 车欢欢小脸沉了,转身看着床上的叶少宁。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他的脸白得没有血色,眼角多了几丝疲倦的纹路。 其实他这般辛苦,都是因为她。 她想起他电话里温柔的宽慰,在工地上关切地帮她戴安全帽,陪她站在超市面前吃点心,酒桌上的呵护,熬夜加班时体贴地为她热牛奶,工作上毫无保留的指点?????? 心里突然甜得她泪盈双睫。 她颤颤地伸出手,轻轻地摸上他的脸颊。 温热的肌肤,像一块磁铁,紧紧吸附着她的指尖,不能容忍任何一点缝隙。 他的发质、眉型、喉结、嘴唇的弧线到衬衫里隐隐拱动的胸大肌??????她闭上眼,心慌乱如小鹿,她不得不紧紧地按住胸口。 她曾经以为能吸引住他的男人可以陪她在高速上把车开到二百码,在漆黑的夜里去海中潜水,在山谷的小溪边露营,一仰头看到天上的星星,冬天去北欧滑雪,夏天去南非冲浪,赛季里,穿上运动装一同为喜欢的球队加油??????。 原来想像只是纸上谈兵,等真的遇到了一个人,不需要任何想像,只一眼就够了。 一个小时后,叶少宁醒了,仰对着天花板,然后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身上,一愣,接着笑了,“你怎么来了?罗特助呢?” 她不说话,眼光越来越热。 “傻丫头,吓坏啦?我没事的。” “叶大哥,”车欢欢深吸一口气,非常郑重地说道,“我好像爱上你了。” 33,不是风动(二) 叶少宁轻笑摇头,那神情好像是“看看,这孩子又调皮了”,却不舍得责怪,笑容里多了包容宠溺的份。 这表情到激起了车欢欢的斗志,心口一堵。她刚才的感觉是一壶翻着细小泡泡的热水,此时这壶水已经了,还是一个会拉警报的壶,吱------吱-----的声音尖利叫啸着。 “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车欢欢再次声明。 “还敢说不开玩笑,你忘了,我结婚三十六天了。”叶少宁这话是说给车欢欢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真快,都三十六天了。可是在这三十六天里,他和童悦在一块的时间加起来还没有十天。 童悦呢? 走廊上静得出奇,是深夜,还是凌晨?童悦在家会不会等着急了?不会吧,她习惯了。似乎她很少主动过问他的行程,也从不打电话催他回家。她很信任他,知道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会回家的。 他也希望能不负她的信任。 藏在被窝里的一只手,掌心里满满的汗。心里面如同吃了一盆堆积着太多辣椒的水煮鱼,辨不清滋味,因为所有的滋味全混合在一起。 “我知道呀,我又没有要你怎么样,我只是坦白我现在的感受。”车欢欢嘴又噘起来了,眼神很是憋屈。 “我能说的,大概只有谢谢两个字了。”叶少宁这回一点儿也没笑,非常严肃。 “别这么生硬好不?弄得我心里很烦,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产生爱的感觉,我也不希望是你,却偏偏是你,我真讨厌你。”她伏在被窝上,幽幽地吐了口气。 “回家去吧!”叶少宁忍不住伸出手,拍了一下车欢欢的肩头,像父亲安慰一个被同伴欺负了的女儿。 安慰以后这只落下来要抽回去的手却被车欢欢紧紧抓住不放了。“叶大哥,如果你现在还没结婚,我和你太太一同出现,你会爱上谁?” 叶少宁呆住,回过神最先想到的理由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的。” “你不敢承认是不是?你一定会先爱上我。”车欢欢快乐地笑了。 叶少宁硬生生抽回自己的手臂,浑身的细胞都紧绷到极点,一抬眉,看到输液瓶见底了,忙按了下铃,“没有任何可能。” 车欢欢歪着头,俏皮地扮了个鬼脸,“叶大哥你是不是害怕了?” 他抿起嘴唇,不愿再接话。被下五指紧握,无法再张开。 实话实说,做不到平静如水的,俏丽而又可爱的车欢欢总让他情不自禁联想到读书时的陶涛。有些心情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了,他做不到讨厌车欢欢,也喜欢与她愉快默契的合作。但仅此而已,时光回不去,他亦不是从前的叶少宁。在他心中,已经完全接受陶涛已为人妇的事实,没有遗憾,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好。 欢欢,就是一抹影子。面对欢欢,他会怀旧,只是怀旧。 他享受这样的相处,但没想到欢欢有了这份心思。 虚荣么?窃喜么?慌乱么?恍惚么?分不清了,现在他只想快快见到童悦,她不关心他了吗? 护士及时赶来了,换了药瓶,看看车欢欢,“病人需要休息。” “嗯!”车欢欢捂住嘴,点点头。 “打电话给罗特助,让他送你回去。”他公式化的交待。 “我让他先回去了。青台治安很好的,又不是纽约,我等你睡着就走。”她礼貌地向护士道谢,低下身替他调节了下滴液的速度,按按被角,柔声问,“要不要喝水?” 护士熄灭了天花板上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前的壁灯,端着药盘出来时,门外站了一个黑影,她吓得直拍心口。 “你干吗呀,站这儿吓人?” “对不起。” “童悦?”叶少宁一下就听出说话的声音是谁。 “童悦?”车欢欢愕然地扭过头来。 昏黄的灯晕下,童悦的脸白皙得极似于透明。不知是不是怕冷,脚上竟然穿着一双乱绒绒的小猪棉拖,配上她冷艳的眉眼,多了点滑稽。 “什么时候来的?”叶少宁撑坐起。 童悦首先冲车欢欢淡淡颌首,然后才走到叶少宁的床边,“刚刚。” “开车来的吗?”叶少宁拧起眉,她又没戴手套,手指冻得通红,弯都弯不起来。他抓起她的手就塞进被窝。 她摇头。 电视里的节目花团锦簇,耐看的却很少。十点就把电视关了,歪在床头看张晓凤的《魔季》。看一页,抬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下时间,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十二点,她起身去洗手间,掀开窗看看外面,灯光清冷,树木萧萧,整个城市都像入睡了。 早晨,她开车去了趟农科所。叶一川今天开始放假,一些被套和换洗衣服还有单位发的年货,东西挺多,他正准备打个车回家,没想到童悦会过来接他。童悦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一一向他的同事打招呼。同事们开着善意的微笑,从暧绷里摘了一篮新鲜的草莓给她。 明天是除夕,按照礼节应该回叶家了。她赖着说是等叶少宁放假,罗佳英电话里的语气可不是很和善。 大过年的,她不愿意大家心情都坏。 回家的路上,她委婉地对叶一川说:“爸,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惹妈妈不开心,你帮我多宽慰妈妈。” 叶一川这些年与罗佳英和平共处,不是忍气吞声就可以的,他有他的办法。吃过几次饭,她看出罗佳英对叶一川特别的关爱,虽然言语上凶巴巴的。 叶一川叹息,“小悦,少宁妈妈那个样子,我看得都累,何况是你,你在我们家受委屈了。放心吧,我和你是一国的。” 童悦听得心里暧暧的。 她没有留在叶家吃午饭,李想那家伙真的怂恿了一帮同学,嚷着去吃火锅,喊她来凑份子。 火锅吃到一点,她回家了,收拾了几件过年期间换洗的衣服,想着如果叶少宁今天可以早点下班,今晚就回叶家住,不愿罗佳英说长道短。毕竟这是她在叶家第一次过年,多少有些忐忑。 一点了,叶少宁还没有回家。 她有些发困,拿起手机给叶少宁发了条短信,输完一行字,想按发送,却按了删除。 急促响起的铃声,让她惊得心怦怦直跳。是客厅里的座机,午夜凶铃般,她光着脚跑出去,拿起话筒时,手都是颤抖的。 罗特助的电话,喝高了,大着舌头,费了很大的劲才把事情说完。 她穿上外衣,套了双鞋就往外跑。 到了楼下,才发现脚上穿的是拖鞋、没戴手套,没拿车钥匙,连包包也没拿。幸好和保安有点认识,敲开门,借了一百元,拦了辆的士去医院。 司机看着她脚上两只肥嘟嘟的猪娃娃,抿嘴直乐。 鞋底是软的,走起来有点笨笨,但没有声音。她不是要偷听,也没听见什么,站着窗外看到车欢欢替叶少宁拉被角时,那么的体贴温柔,她觉得冒然撞进去,似乎不太好。 一首优美的曲子,突然窜出个不和谐的音符,那不是把一切都毁了吗? 34,不是风动(三) 被窝中的十指,首先碰触到的是叶少宁修长而不失结实的双腿,柔软的羊绒内衣,质地优良,是她为他选的。童悦觉得已经把毕生的意志都用上了,每根头发梢都在瞬间过了一通电,她不可抑制地冒出个念头:罗特助说进医院时,叶少宁是昏迷的,为他脱去外衣长裤的人是罗特助还是身后瞪着一双大眼睛的车欢欢? 这好像没必要纠结,救人要紧,谁脱都可以,难道那时候谁还能生出非分之想? “现在有没有暖和一点?” 叶少宁语气里的亲昵,是车欢欢很不熟悉的,她清咳两声,提醒嘘寒问暖的两个人,屋子里还是其他人在,“咳,咳,叶大哥,你不介绍下吗?” 其实,她大概猜到答案,但她要听他们说。一股无名火在她心头腾腾地烧着,她不知该埋怨谁,是自己太笨了吗,竟然没有把他们联系起来?现在她有点明白了,叶少宁一直把太太藏着掖着,原来是不愿她与乐静芬碰面。那叶少宁也是知道江冰洁与车城之间的事了,知道还娶她,就不在意乐静芬的看法? “我看着像医生吗?”开口接话的人是童悦,语调森冷,目光也是冰冰的。 车欢欢愣住。 “一个女人既然不是医生,凌晨时分,蓬头垢面、惊慌失措跑到医院看个男人,你说会是男人的谁?”童悦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也有可能是兄妹。”这话落下,车欢欢恨不得掐死自己。 “你的叶大哥姓叶,我姓童,车小姐又不是陌生人,应该不会弄错吧!难不成车小姐也以为我是像你这般关心叶大哥的下属?下属不敢这样不要形像!”她有意无意扫了下车欢欢精致的妆容。 “你们认识?”叶少宁微微皱起眉。 童悦此刻的表现就像一棵长满倒刺的植物,在狂风中张牙舞爪,碰到谁就刺谁。 “车小姐没和你提过吗,我是她在青台唯一的朋友。” 车欢欢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出童悦话中的含讥带讽,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我是诚心想和你做朋友,但是你却不够真诚。” “谢谢你的真诚,谢谢你看护我老公,已经是除夕凌晨了,我帮你叫车。”童悦心中有一千句一万句的话能把车欢欢刺得鲜血淋淋,但是她没有力气说了。两个女人为了一个男人打得头破血流,不管谁胜谁负,都不是赢家。靠女人的斗争,去博取男人扶摇不定的心,已是一种悲凉。 希望和绝望其实是如影随形的。 车欢欢撇撇嘴,知道没有立场再留,换了张恬美的笑容,娇憨地冲叶少宁挥挥手,“叶大哥,你休息吧,我过两天来给你拜年。” 叶少宁想叮咛什么,却没说出口。 童悦没有错过他眼底的为难。 胸中一阵一阵的痛,接连不断,山穷水尽一般,痛到歇斯底里。 她送车欢欢下楼,两人并排走着,长长的身影向前延伸。医院大门外泊着几辆出租车,车欢欢没有跑过去,而是停下了脚步。 “童悦,你是不是很紧张?”车欢欢像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弯起嘴角,咯咯地笑了。 童悦神色平淡,“需要紧张什么?” “那我不知道,不过,你紧张还是忐忑,都很正常呀!叶大哥那么好,你不关心他、在意他,难道还不准别人在意他、关心他吗?” “谁告诉你我不关心他、在意他?” “我有眼睛看呀,老公生病住院,陪着他的是我不是你。” “很有成就感吗?”童悦问。 车欢欢眉梢一扬,“很有挑战性。” 童悦轻轻点了下头,“你喜欢看翻拍片吗?” “呃?不喜欢,嚼着还是一股子陈旧味,我喜欢创新。” 童悦嘴角浮出讥诮,“我不相信,你现在就在踩着你妈妈的脚印一步步地走。其实江冰洁不是第三者,真正的第三者是你妈妈。当年江冰洁和车城是一对相爱的情侣,不过非常清贫,你妈妈横刀夺爱,因为她年轻,因为她可以对车城的事业有所帮助,所以车城动摇了。后面的故事不要我再讲述了,你都知道。我只想告诉你一点,你有你妈妈的遗传,而我不是江冰洁,叶少宁也不是车城。晚安!” 她留下瞠目结舌的车欢欢,折身走进医院。 医生在药液里加了不少镇静剂,叶少宁又睡着了。她在他身边坐下,静静地凝视着他,一动不动。 输液结束后,她没有按铃,跑去值班室叫人,顺便问了下情况。叶少宁必须要在医院住三天,但要挂满一周的药液,恰巧一个长假,到省了调整日程。 早餐是出去买的,医生嘱咐又嘱咐,必须要吃清淡的流汁。她买了粥,一口一口地喂他,替他洗脸净口。 “没那么夸张,我可以自己来。”叶少宁笑。 她默默看了看他,回身去倒水。 “叮咚”,短信进来的声音。叶少宁啪地掀开,三秒钟!三秒钟后啪的一声合上盖,将手机搁回去!搁回去一秒,又快速地捡回来,然后关机。 车欢欢说:叶大哥,当着我的面对她那么温柔,是向我证明你们很恩爱吗?嘿,其实是叶大哥心虚了。 童悦找了医生,商量能不能不住在医院里,每天过来检查、输液,今天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团圆呢! 医生沉吟了下,同意了。 早晨叶少宁输液的时候,童悦先回了趟家,把换洗的衣服带上,然后开车来接叶少宁。罗佳英已催了好几回,都是打在她手机上,问叶少宁手机为什么关机? “可能没电了。”童悦没有提住院的事。 回到叶家,从车里扶出叶少宁,罗佳英一见,大呼小叫,“这到底是作的什么孽呀,我们家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说着,眼斜着童悦。 叶一川推了她一把,“童悦第一次在我们家过年,你这样讲,孩子听了会好受吗?少宁都三十多了,为了工作喝成这样,你该说说少宁才是。” 罗佳英叫道:“养子不教父之过,我才不做恶母。” “好,好,你慈祥你和蔼,快进屋吧!”叶一川叹气。 罗佳英准备了一大桌的菜,叶少宁这一病,她也不指望童悦帮忙了,让童悦好好地照顾老公,大有要童悦将功赎罪的意思在里面。 童悦给叶少宁放了一浴缸的热水,让他好好地泡了个澡。在他泡澡的时候,她帮他刮了胡子,修了指甲,还修了头发,她说新春新面貌。 穿衣时,叶少宁手抱紧了童悦的头,这样他可以准确而有力地吻住她的唇。 童悦轻轻推开他的手,“你病着呢!” 为了来年图个吉兆,叶一川放了许多爆竹。晚餐桌上,叶少宁只是坐了坐,什么也不能吃,罗佳英那个心疼哈。 “等我好一点,童悦给我做个汤。”叶少宁说道。 童悦询问地看向他。 “就是我第一次去你租处,你给我做的。” 童悦低下眼帘,“季节不对,那个汤做不了。” 吃完饭,陪爸妈说了会话,叶一川就催着叶少宁上床休息,童悦跟着上去。他换睡衣时,发觉床上多铺了一条被。 “干吗?”叶少宁眸光幽黯。 “我夜里要起来的,会吵醒你。”童悦跑过去开了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开始好一会了。 “你夜里起来干吗?” “你晚上只喝了几口粥,哪里会饱,我帮你做点夜宵。”童悦掀开一条被子,蜷了进去。 叶少宁把另一条被抱回沙发上,钻进童悦的被中,一把抱住她。“叶太太,我生了个病你就嫌弃我,等我老了,你不知会怎样虐待我?” “我现在待你不好么?” “不算很好,你一天都没和我讲几句话。”虽然她寸步不移他,但她一直沉默着,只有那双剪水双眸偶尔泛出点波澜,才让人察觉她心情的变化。 她托起他的手,一根根亲吻着他的手指,继续沉默。 他终是身子虚,不久就睡了。不知是凌晨还是半夜,感觉她轻轻下了床,过了一会,一碗温热的羹汤递到他面前,“少宁,起来吃点。”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汤里有碎碎的香菜,有像纸片那般薄的豆腐丝,鲜虾沫,还有蛋清,他喝了一口,清香满津,不禁胃口大开,坐起来,把一碗汤喝了个干净。 “刚刚做的?”他问她。 她递过来温开水和热毛巾,“晚饭时,我就准备了。” 她把碗筷送下去,重新上床,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过十二点了,学生的拜年信息特多,她翻了又翻,没有彦杰的。 没有彦杰的春节,就没有那股年味。 两人都在读书时,童家的大扫除不请保洁公司的,都是她和彦杰负责。她洗窗帘,洗被单,彦杰拖地、擦窗子。两人一起和包子馅,夜里排着长队等着加工包子,一边等一边跺脚、呵手。第一笼包子出来,彦杰不怕烫,抢一个在嘴边吹吹,递给她。她吃得美滋滋的,眉眼都飞了起来。 彦杰去上海后,都在春节前几天回青台。大扫除、蒸包子,钱燕早早准备好了。彦杰就带她看看电影,看完去建行旁边的火锅店吃火锅。两人明明就隔了一道木板,跨年的钟声一响,两人第一时间就给对方发信息。 她还是给彦杰发了条短信:哥,过年好! 年初一,她给童大兵和钱燕在电话里拜了年,没有过去。她要陪叶少宁去医院,她带了杂志,带了毛毯,保温杯里装着白开水。 医院比平时清冷些,输液室里空了许多座位。他输液时,空着的一只手爱抓着她。她发现他经常悄然地打量着她,当她迎视过去,他的目光又挪开了。 有一次,他轻描淡写说起胃出血那晚的事,原来是为了贷款不要命。他当时昏迷了,是罗特助送他去的医院,车欢欢是后来赶来的。 她嗯了一声,没有问这问那。 年初五,医生给他做了检查,恢复得不错,注意休息就行了,不必再输液。 “我们回家住吧!”夜里,他贴在她耳边低声地说。 “才初五呢,爸妈会不高兴的。” “唉,”他咕哝了一声,“在这儿不比在家里,不自由。” 她有些诧异,那个家于他和宾馆差不多,晚上就回去睡个觉。真正说自由,还是荷塘月色那个小公寓,现在还空关在那里。 “回家吧!” “回家没人做饭给你吃,你就呆这里。” “你做的饭不要太美味,叶太太。”黑暗里,他柔柔地轻咬着她秀气的耳朵。 “少宁,我初七去昆明。” 他以为听错,重复了下,“你说去昆明?” “是的,初七早晨的飞机。” 他呆愕了半晌,松开她,慢慢坐起,拧开台灯,“这么大的事,你到现在才告诉我?”心中像被人狠狠砸了一砖,闷疼闷疼。 他还没痊愈,难得一个可以耳鬓厮磨的假期,她居然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度假。和谁? 童悦摸了件衣服,替他披上。“放寒假那天,我有告诉你。” “不可能,我没有一点印像。” “你的信息会存放几天?” “我一个月删除一次。” “那你翻翻你的信息。”她下床,把他的手机拿过来递给他。 开机时,他竟然手一颤。 手机一打开,信息像被关了很久的小羊,栅栏打开,外面绿草如茵,一只只争先恐后地往外冲去。 他情不自禁抿住了唇,从眼帘下方悄悄看童悦。 童悦目光笔直,只看他,不看手机。 百分之八十的短信是车欢欢发的,理智让他看都没看,直接删除,在翻到去年腊月二十的日期时,他看到了一条短信。 “少宁,郑校长大发善心,说要送我们春节期间去昆明暖和一下,大冷的天听着真是动心。但是如果你答应好好地陪我一个长假,只陪我哦,不想工作,不想别人,咱们就让昆明见鬼去吧!给你五天考虑,同意就回y,不同意就回n。如果沉默,就视同n。” 35,不是风动(四) 叶少宁喉间一哽。 这条短信,他真没看到。手机里每天那么多垃圾短信,又是劝你投资,又是帮你搞窃听的,他连抽瞄一下都懒。和他正常联系的人,也很少会发短信。发短信的功夫,什么话都讲明白了。车欢欢在除夕早晨发的那条,他是无意中看到的。 “手机只是个通讯工具,我不会时时放在一边,注意谁给我发来短信。我们天天在一起,你直接告诉我不好吗?”头脑发热了,应该说声抱歉的,出口却是火药味浓浓的指责。 童悦颈后一僵,搁上被上的双手微微地曲起,不然哆嗦得太明显了,“你给我机会讲了吗?我们结婚一个多月,在一起的时间有多少?少宁,我不是你妈妈,不可能无条件地一直宽容着、体贴着。我是你妻子,如果我付出,我会要求回应。不是你给我买幢公寓、买辆车、一张败家的卡就可以的,我需要同等的温暖和体贴、关心。你每天晚上回来不是午夜,就是凌晨,吃夜宵时都在打瞌睡,那时我忍心和你说这件事吗?何况我对什么昆明并不感兴趣,我更愿意和你一块呆在家里,哪怕只是说说话、看看电视。没有什么五天的期限,我一直都在等你告诉我。而你??????青台真的太冷了,我还是去昆明暖和几天吧!” “我可以的,我们现在不是天天都在一起吗?如果你想去昆明,以后我陪你去。”他想去搂她,她已掀被下床。 窝在一条被中,如此接近,却说这么寒心的话,不觉着讥讽吗? “你也陪我去过哈尔滨。一通电话,我们的蜜月中止。我理解,男人应有事业心。但是你要事业干吗呢?只是一种成就感还是希望靠自己的双手带给家人幸福的生活?我承认你现在事业很成功,可是做你的家人并不幸福。我常猜测,你为什么娶我?我不会自恋地认为是你爱我爱到不能自抑,可能你觉得我这个岁数,你能给予我婚姻,给予我这样的物质,我不该再要求什么了,不该再让你*任何心。少宁,我是贪心的。” “我都会给你,只是我这一阵子有点忙。你不要把话掖在心里,和我讲,我会做到。” “别拿我和初上职场的小姑娘比,什么都敢讲是可爱,是率真。我以为我们之间应有一点默契??????” 叶少宁也从床上跳了下来,激动得身上披的衣服都滑落了,“童悦,不要捕风捉影。现在还在大年里,有些话要经过大脑考虑再说,不然不吉利的。” “怎么个不吉利法?”童悦紧追着问,“是不是你担心会弄假成真?” 他按住她的肩,力度和他的神情语气都在加强着,“我们都是理智的人,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童悦心中微微一跳,“袁咏仪和张智霖当初恋爱,密不对外,袁咏仪深居简出,淡入视线,而张智霖依然是绯闻不断。袁咏仪责问,他说这只是别人的捕风捉影,不要当真。袁咏仪说,我也是娱乐中人,为什么我没有给别人捕风捉影的机会呢?难道我身边没有诱惑,没有陷阱?但我想到,此刻我不是一个人,我还应在意另一个人的感受。张智霖听后,从此与绯闻隔绝。少宁,你为了工作喝成那样,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深夜,你和其他女人共处一室,眼神那么默契、有灵犀,我是什么感受?别人讲我不关心你不在意你,我听了是什么感受?新婚中我一个人躺下独眠,心里是什么感受?不要讲那么明,我们婚姻现在还很短暂,需要磨合、沟通,我都懂。但是如果连你都不珍惜自己,我为什么要去珍惜你?” 叶少宁有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她,俊秀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你是不是心里下了什么决定?”许久,他才问道。 “现在我还舍不得,但有一天,我无法说服自己再撑下去时,我会舍得的。你知道,我有多渴望一个完全的属于我自己的的家??????”鼻子一酸,她忙背过身去。 “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底怎么了?”门被敲得咚咚直响,叶一川在外面问。 叶少宁咬了咬唇,跑过去开门。跟在后面的罗佳英抢先冲了进来,一看这情景,冲到童悦面前,“还嫌这年过得太平呀,又要变本加厉折腾?告诉我,我们叶家怎么对不起你了?” “佳英,你小点声,听孩子们说。”叶一川说道。 叶少宁叹了口气,“这几天吃得太清淡,嘴里没味,我想让童悦给我热点别的给我吃,她给我气到了,说我不珍惜身体。” 罗佳英脸上的怒容一地收不回,僵僵地哦了声,“你也真是,再忍两天,妈给你做。” 叶一川看看两人,拉过罗佳英,“好了,我们下去睡吧。有童悦管着少宁,我们没什么可担心的。” “有话好好说,声音这么大,邻居听到了,会以为我们家怎么了。”罗佳英白了童悦一眼。 叶少宁叹息,把两人送出去,重新关上门。 “我们也睡吧!”他走过来,揽住童悦。 童悦不动。 叶少宁重重地又叹了口气,“好吧,如果你真那么想去昆明,就去吧,好好地玩。” 童悦没有任何表情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怪怪的。 她想去昆明吗?其实就在刚才那一刻,她都希望他能留她。 还有什么可说的?他让步了,呵呵。 熄了灯,两人再度上床,他抱她紧紧的,她却一夜都没暖和得起来。 早餐桌上,叶少宁提出要回书香花园。 “家里准备了这么多吃的,回去啥都要买,干吗?”罗佳英首先不赞同,叶一川也沉了脸。 “朋友们要到家里玩,不想累着你。李婶要到月半才过来,我们在家,你连麻将都打少了。”叶少宁说道。 罗佳英眉开眼笑,“我家少宁真是会体贴人。” 吃完早饭,拎了一包年货,两人回了书香花园。 收拾行李时,童悦发现家里没有旅行用的小洗漱包,她找了个保鲜袋代替,叶少宁见了,拉着她去了趟超市,给她买了新的旅行箱、洗漱包、化妆袋,就连纸巾也多买了好几盒,然后还去了休闲食品店,话梅、牛肉干、开心果之类的,买了满满一大包。 “不用了,包里装不下。”童悦急了。 “同事那么多,大家分一分就没几个了。要不要去银行取点现金带着,有的地方不好刷卡。”他看着她,眼光一眨不眨。 “我有钱。” 回到家,她就进了厨房,做足了几天的饭菜,一一装在保鲜盒中,上面都贴着日期,他想吃时,到微波炉热一热就可以了。 明早六点,旅行社的大巴车到小区门口接她和孟愚,她早早和他上床睡了。 她睡觉不怎么动,找好一个姿势就一夜到天明,他在一边翻过来覆过去,好像床单下面有石子硌人。 “明天我陪你一块去机场。”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颈间。 “不要,都是同事,很安全的。”她说。 “我们结婚后,没有一天分开过。”他喃喃自语。 她闭上了眼,呼吸均匀,似乎睡沉了。 没有分开,是指每晚两个人都躺一张床吗?如果同床异梦呢? 五点起床的,刚把牙膏挤到牙刷上,身后有拖鞋的声音,扭头一看,他也起来了。 “早呢,再上床睡会。”她拧拧眉。 他眼睛下方黑眼圈那么明显,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她看了看他,低头刷牙。 五点五十下楼的,走到游泳池边,看到前面有一人也拖着个大的行李箱,腰佝着,裹着厚厚的围巾。 “孟老师。”童悦试着叫了一声。 孟愚回过头,童悦惊得说不出话来,眼前的孟愚有如阿富汉难民,眼窝深陷、颊骨突出,眼神茫然而又空洞。 八年的感情戛然而止,受伤的不只是凌玲,孟愚又何尝好受? 这哪是解脱,分明是在煎熬。 “早!”叶少宁看看两人,礼貌地招呼。 “早!”孟愚舔舔干裂的*,“叶总回去吧,我会照顾童老师的。” 这番悲凉,仍不忘君子风度,童悦咬紧唇,才把口中的涩意咽了下去。 “麻烦孟老师了。” “不用,应该的。”他还转过身,腾出手帮童悦拖行李。 叶少宁谢过,“我都下楼了,就多走几步。” 孟愚眼中掠过羡慕之意。 旅行大巴很准时,其他老师都是在学校集中,童悦与孟愚在同一个小区,大巴车最后到这边接他们。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是郑治,跳下车与叶少宁握手拜年。 赵清靠着车门坐,咧嘴笑出一团团白气,下车替童悦拎行李。叶少宁冲众人颌首,目光扫了一圈,突地惊愕在半空中。 “过年好,叶总!”夹在人群中的苏陌一身休闲的装扮,脸上挂着简洁的笑容。 36,远去的轨迹(上) “紧张么?”桑贝一掌的汗,第n次地问童悦。 童悦摇头,只是花香呛鼻,她有些吃不消。她从末见过这么多的花,化妆台放着捧花,屋子里是一篮一篮道贺的鲜花。数九寒天,一朵朵*芬芳,那价格想着都心疼。 五点起的床,礼仪公司的车已在楼下等了。昨晚她睡在家里,其实只是躺了一会,晚上还和叶少宁去书香花园看了看。他送她回来的,没有上楼。在漆黑的楼道里,他抱抱她,吻了吻额头,轻叹道:“真的要嫁给我了吗?” “难道你想退货?”一*处下来,她发现他特别喜欢她向他撒娇。 “宝贝都来不及,舍得吗?” 他晚上要回别墅睡,家里还有些事要处理。那边也布置了间新房,就是他以前睡的房间。 她第二次去叶家,罗佳英约了人在家打麻将。没起身招呼,懒懒地抬了下眼,“童悦,给我们削盘水果,挤条热毛巾。” 她放下包,进了厨房,削了苹果、剥了橙,一片片用牙签戳着端上来,热毛巾挤了四条,一条条递过去。其他三人忙道谢,罗佳英连个笑意都没丢过来。 她整理好房间,告辞时,正是吃晚饭的辰光,罗佳英热情地挽留几位麻友吃饭,对她的招呼只是嗯了一声。 雪夜的晚风,拂在脸上,刺刺地痛。 她呵呵冻僵的手,打开君威的门,暖气开了好一会,手指才能自如地动弹。 回眸处,叶家灯光灿烂,笑声不断。 凌玲主动要求做她的伴娘,乔可欣也丢来了橄榄枝,补充一句:那天我会素颜陪衬你。 她婉言谢绝,说早和桑贝说定了。 那时桑贝还不知这事,她做了很多工作,又是扮可怜,又是搞利诱、威胁,桑贝才勉强同意。 让桑贝妆扮成一代妖姬,她绝对不让人失望。但是伴娘,一向粗线条的桑贝心里格外忐忑。 桑贝也是五点多到童家的。 彦杰开的门,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撇撇嘴:“你这里做伴娘还是做保镖?” 桑贝低头打量着自己,小心翼翼地问:“这样不行吗?” 她是真正的素颜上阵,连头发都染回了本色,一身烟灰薄昵套装,手中搭了件大衣,看上去像正要奔赴某个严肃的会场。 “凑合。”彦杰嘴角抽 搐。 桑贝这二十八年中,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 童悦夸奖她的打扮扮非常大方有个性有创意,绝对没人撞衫,这才让紧绷的桑贝稍微放松了些。 其实,叶少宁和她都没准备找伴郎伴娘,婚礼非常传统的。但在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里,她需要一个人前前后后的陪在身边,为她提长长的裙摆,为她拿手袋。往日在人前表现非常得体的钱燕今天突然变得谦虚了,不管什么事问她,她都体贴地建议:这个应该问问你自己的妈妈。 没有人通知江冰洁。自从她跨出童家那一天,她放弃义务,也放弃任何权利。 童大兵拄着拐杖走到窗边,说道:“新年新气像呀!” 天空碧蓝如洗,东方泛出层层叠叠的霞光,楼下的树静如淑女,积雪在晨光中是那么洁白晶莹。 这确实是青台冬日少有的晴朗天气。 童悦穿上大衣下楼,出门前忍不住回了下头,彦杰倚在房门前,双手插在裤袋中,神情淡淡的,只一双俊眸幽深如子夜。 童悦昨晚到家就睡了,他房里亮着灯,不知是在上网还是在看电视。 木板不隔音,她听见周董大着舌头的歌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隐藏我的忧伤,失去你的地方,你的发香散得匆忙,我已经跟不上,闭上眼睛还能看见,你离去的痕迹,在月光下一直找寻那张思念的身影,我想对你说,不敢说的爱?????? “不行,我还是紧张。”桑贝重重闭了下眼,站起身,“我去外面透口气,一会就回来。不然我快撑不住了。” “去吧,去吧!”她轻笑。 桑贝随性惯了,很少这样受拘束。两人在美容中心呆了大半天,泡花澡,洗头发,然后化妆、换衣、修指甲。她没吃午饭,婚纱卡腰,怕显出小肚子。桑贝是紧张得一口吃不下。 替她补妆的小妹告诉她,宾客已陆陆续续到了,新郎在外面大厅里迎接客人,非常的帅气。 按罗佳英的说法,婚前新郎不能见新娘,不然不吉利。 实中的同事过来和她打招呼,一起拍了几张照。赵清手上捧着一对憨态可掬的布偶,她忙道谢。 赵清诡笑着凑到她耳边:“你别会错意,份子钱我早出了,这是替别人代送的。” 她接过布偶,里面贺卡上英气的字迹,她非常熟悉。 这个李想,难道是笔误?把“新婚快乐”写成了“新年快乐”。 小妹吃力地又从外面搬进一个超大的花篮,“酒店老板送的。” 她和叶少宁来试吃菜时,酒店老板亲自作陪。席间,听叶少宁与老板聊天,原来两人是旧识。这家酒店是香港恒宇集团的子业。恒宇也是做房地产的,业务遍布全球,是中国地产业的龙头老大。现在的董事长叫裴迪文,恒宇的首席设计室就是世纪大厦的设计师迟灵瞳。据说迟灵瞳欠乐静芬情份,偶尔为她接一两个项目。裴迪文怎么包容这件事,童悦不清楚。但童悦从老板热情的态度中看出,恒宇似乎有挖角之意。 叶少宁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不疏。 童悦看着花篮,目光飞快地在屋内屋外巡睃了一遍,呃,泰华没送礼篮。不仅是没送礼篮,好像泰华的员工也没见一个。 叶少宁在泰华很没人缘吗? 叶家的亲戚见着了。青台市委书记苏晓岑抱着外孙晨晨和老公叶一州早早就来看过她了,叶少宁的堂妹叶枫和妹夫夏奕阳也一同来的。 这一家可都是大名人。真正的名人反到是非常亲和的,苏晓岑笑道:“少宁把童悦的照片给我看时,我一下就看出童悦内外俱秀,和老叶说,我们叶家的孩子们有福了,有这么一位优秀教师,以后教育不要费心。” “最先得益的是我们家的晨晨。晨晨,快叫舅妈。”叶枫抢声说道。 “舅妈好!”晨晨有其父风范,温和俊朗,正经八百。 “嫂子,我抢在哥前面结婚,你没怪罪吧?” 一边的夏奕阳宠溺地瞟了眼妻子,清咳一声,“主要责任在于我,但是我妹结婚也比我早,所以真要追究,会没完没了的。” 众人大笑。 童悦看看他们,一张脸羞如桃花般。 “小悦,你老公好像很喜欢孩子。你可要努力了。”桑贝从外面透气回来,嘴巴上沾了点饼屑,手里还握着一块点心。 童悦递给她一张纸巾,挑了挑眉。 “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叫聪聪,他抱得舍不得放,一直在那孩子脸上亲来亲去,新郎佩花都被那孩子扯歪了。” “小女孩?” “嗯,像洋娃娃,和她妈妈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哦,应该是陶涛家的小公主,她记得叶少宁提过那孩子叫聪聪,愚人节出生,左修然反其道而行,给公主取名叫聪聪。 “你要不要吃一块?”桑贝张开手掌,“我饿得快吃不消了。” 童悦摇头,“我想去下洗手间。” 桑贝把饼扔进嘴里,拍拍手,替她提起婚纱的裙摆,“走吧,外面现在没人。我看客人都到差不多了,再过一会婚礼就该开始了。唉,我发誓我以后要是结婚,一定不让人这样折腾。” “你那位怎样了?”夜色迷人虽然挂的是桑贝的名,但出资者另有其人。那人童悦没见过,她只知道桑贝被那人降服了。 “大概在哪里泡妞吧!要不然,就是在攀岩。” 那人有两大爱好:美女与攀岩。桑贝不算美女,怎么会和那人扯上的,童悦想破了头,只能说爱情从来就是莫名其妙的。 “小悦!”洗手间外面站着一个人,堆起怯性性的笑意,不敢置信地看着童悦。 童悦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冷凝了,她想转身折回,脚却纹丝不动。 “我??????我去那边等着。”桑贝认得这江冰洁,眉头蹙蹙,看看童悦,避到不远处的窗边。 “你来干什么?”童悦定了定神。 “你爸爸给我电话,说你今天结婚。我看过新郎了,很不错的小伙子。小悦,你眼光很好。” “比你好,对不对?”童悦*抖个不停。 江冰洁黯然地低下眼帘,苦涩地笑道:“怎么和我比呢?我知道你恨我??????可是那时候真的是鬼迷心窍??????” “那你后悔过吗?” “你有新妈妈了。”江冰洁喃喃低语。 “我爸爸有这样的资格,难道你希望他一直等你吗?”童悦闭上眼,害怕泪会控制不住的奔涌而出。 “小悦,我已经在承受苦果了,你??????别说了。给你!”她递过来一个首饰盒,“这是我的心意,龙风手镯,龙凤呈祥,祝你们幸福美满,恩爱到老。” “需要我说谢谢吗?” 童悦睁开眼,咄咄地瞪着她,任由她的手悬在半空中。顶灯的柔光洒下来,皮肤像被灼伤了,一阵阵地刺痛。 江冰洁叹了口气,蹲下身,把首饰盒放在地上,默默离开。 “拿走你的东西,别以为这样就可以弥补你所带给我们的一切,我不要,我不要。” 江冰洁缓缓回过头,“小悦,我现在这个样子了,除了送件首饰,其他还能给你什么呢?” 泪,决堤而下。 “快去补个妆,别把眼睛哭肿了。”江冰洁温柔地一笑,匆忙奔向楼梯。 楼道上,车城提着一个花篮拾级而上,不经意地抬了下眼。 那两道目光,像把刀,突地把他劈成了两半。 37,远去的轨迹(中) 童悦大年初九的下午到的丽江,这是她出来的第三天。 在昆明只呆了半天,想去石林的,昆明天气报告说连续两天有雨,导游出于安全考虑,安排先去大理。等从丽江折回昆明,再去不迟。 火车是晚上八点多的,吃过午饭,大家去了花市。同行的两个女教师兴奋得如同少女,任何一个花摊都让她们惊喜。 其实,花在这里如同农贸市场的青菜,没有多少美感。送到女人手中的花,都是经过修剪处理包装过的,才会有那么一点浪漫的因子。 苏陌的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乔可欣似乎突然被他的魅力折服,与他形影不移。他讲什么,她都捂着嘴娇笑。 几人走到了一个香水百合的花摊,老板娘指着一大捆花束说三十元全给你。 乔可欣花容变色:“真的假的?” 老板娘笑着点头。 乔可欣眼波流转,有意无意瞟向苏陌。那两个女教师也围了过来,一起起哄着要苏局送花。 苏陌本就平易近人,出来旅游更是随和,扶扶眼镜,斯文地点点头。 花被分成了三束,最多的一束送给了乔可欣,两位女教师打趣地说苏局偏心。苏陌揶谕道:“没办法,人心本来就长得偏。老板娘,我都没还价,你是不是应该赠送点小礼物给我?” 老板娘用生硬的普通话回道:“这里只有花,没有别的。” 苏陌好商量:“那就送花吧!” 老板娘想了想,从隔壁花摊上要了一枝红玫瑰。 众人都乐了。 童悦与孟愚站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那个摊位卖干花和香袋。香气浓郁,却不令人作呕,买点回去放进衣橱熏衣服很不错。童悦买了同袋,让孟愚也买点。 “我买了给谁?”孟愚脸露凄楚。 童悦黯然。 一枝鲜艳欲滴的玫瑰从后面伸了过来,她愕然回首,“花都被她们抢光了,这只是赠品,别嫌弃。”苏陌耸耸肩,一脸无奈,镜片后的俊眸浅笑晏晏。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哪里敢嫌弃,忙道谢接过,只觉着这枝玫瑰上刺真多,她扔也不是握也不是。 乔可欣抱着一束香水百合,第一次觉得这花烂如草芥,她捧着是种羞耻。 人心果然是长偏的。 晚饭是在一家青台人开的餐馆里吃的,云南米线什么的特色小吃没有吃到,还是地地道道的青台风味,众人叹息。 苏陌并不与童悦同桌,连视线也极少在她身上留恋。她想装着大方,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还是存在的。 他老家不在青台,他是为了亦心才来青台的。今年的春节,他独自回家过年,这么快就回青台。随他们一同旅行,有郑治的趁机拍马屁。他这样的大局长,不是别人拍他就领情的。 他来,只有一个理由。 童悦怅然地咬紧嘴唇。 临时换的车票,没买到软卧,只有硬卧,六人一个房间,房间没有门,哪里能睡,随便躺躺吧! 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四个女教师与郑治、苏陌分在了一个房间。 火车要到早晨才到达大理,乔可欣说打牌吧!郑治说好,结果是郑治陪着三个女人开战,苏陌与童悦旁观。 童悦看了一会,便走了出去。 车门外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她叹了一声。 “没什么遗憾的,火车现在是翻山越岭,你看了会害怕。”苏陌走近她,与她并排站着。“困不困?” 她摇摇头。 苏陌回身朝其他人住的房间看了看,说道:“路上郑校长和我说,你们校的凌玲老师准备辞职,他想从一中要位英语老师去实中。” “辞职?”她大惊。凌玲被拍裸照那件事,只有她和孟愚知道,他们不是多话的人,凌玲没什么可担心的,干吗要辞职?如果是怕见到孟愚,换所学校好了! “是的,非常坚决,郑校长也挽留过了。听说她是孟老师的前未婚妻。” 她像是站立不住,忙扶着一边的栏杆。 小时候,爸妈关照说要小心火烛,火是危险的,不能玩的。凌玲玩火烧身,这是她自虐的代价。童悦除了叹息,又能讲什么? “我们去餐车喝点东西?”苏陌见她脸色不太好。 “我还是回去躺着吧!”她托着额头回房间。 郑治红 袖相伴,连笑声都和平时有所不同。 她的床在中铺,爬上去和衣躺了。打开手机看时间,发觉有叶少宁的短信,突然没心情回了,关了手机闭上眼。模模糊糊竟然睡着,半夜火车的颠簸让她戛然醒来,牌局已结束,郑治的呼噜声几里外都听得见。 察觉有点冷,她摸摸,床上没有被。 一个修长的身影立起来,从地上捡起被子,拍拍,轻轻地替她盖上,掖好被角,捋捋她的头发。 她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大理没有雨,六点的天空朝霞如火,天空蓝得像清洗过一般。导游说趁着游人少,先去游览大理三塔。古塔碧水,相映成趣,世界是宁静的,时间仿佛是静止的。没人敢高言粗话,生怕打扰了这一切。 “郑校长,在这块净土上养老,不失为人生极乐吧!”苏陌道。 “太冷清了,连个熟人都没有,要看个病都得到翻几座大山,”郑治连连咂嘴,“苏局,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老年生活?” 苏陌微笑,“坦然年老,我有想过。到时候和自己珍爱的人一起住在乡间的院落里,做有钱、体面的老头老太太。院子里种草花、种果树,在田野边散步,在落地窗前喝下午茶。她给我织毛衣,我给她读故事。偶尔开车进一个市区,看看熟悉的地方有什么变化,找个地方吃一顿就回家。也许她已经睡着了,我老了,不再抱得动她,我就拿条毯子替她盖上,等着她醒来,牵着手一起进屋。” “不对呀,这画面里怎么没有孩子?”郑治皱眉。 “如果不能给孩子足够的爱,就要尊重他们的生命。我的精力有限,以后的人生,只想给一个人。” 苏陌的视线停留在童悦脸上,含义复杂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她可知,在这幅蓝图里,女主角是谁? 童悦没有抬眼,她在给叶少宁发照片,是刚刚拍的三塔晨景,她想让叶少宁一起分享这份宁静的美。 在大理只停留了一天,去了蝴蝶泉,也去了洱海。蝴蝶泉成了一潭死水,只有虚名。游览洱海到蛮舒心的,中间停靠几个小岛。岛上有烤鱼烤虾,她不爱吃那些,没有下船。苏陌提前上船,提了个袋子,里面装着两只烤玉米,还是几串新鲜的青提。 两人站在甲板上,看着茫茫的海水,他把清洗好的青提一颗颗摘下来递给她。 他什么都记得,青提和红提是她最爱吃的水果。亦心在世时,她去他家,他也是买了放在冰箱里,然后拿出来洗净一颗颗递给她。冻过的青提特别甜美,水汁又多。 她没有接,而是从袋中取了一只烤玉米慢慢地啃着。 他失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没想到看相很好的青提,入口非常酸,他没防备,温雅的面容都扭曲了。 她忍笑忍到内伤,只得背过身去狂啃玉米。 回身时,他笑了,抬手拭了下她的嘴角,“真不像个淑女,吃得满嘴污黑。” 她僵住。 “晚上要不要到古城走走?”眼角的余光瞄到其他人出现在码头上,他拉开与她的距离。 “不了。”她把啃了一半的玉米扔进海水中。玉米没沉下去,随着波浪上上下下的翻滚。 他叹息,看她的眼神是那么无力。 “政府机关是初七上班,今天的全系统大会,我要第一个发言,而我却站在这里。云南我来过太多次,再美的景看多了也会厌。小悦,一定要防我防这么紧吗?我来只是想陪你好好地玩一玩,你放松点,好不好?” “苏局,那天我们在车里看到叶少宁和女同事分吃一块面包,你替我不值。现在我们这样站着,如果叶少宁和朋友也看到,他朋友会不会也替他不值呢?”她幽幽地问。 “小悦,这可相提并论吗?” “我不觉着有什么区别。当我义正词严要求别人时,我希望我有这个立场。一直以来,你对我都很好,婚前婚后,我替你不值,真的,不要继续下去了。” “只要我觉得值就行了。” “那么别再要求我,我该回舱了。” 晚上,许多人结伴去游古城,她呆在屋里看电视,乔可欣也没去,意兴阑珊的样子,“到处都是店铺,卖那些所谓的民族玩艺,有什么意思。” “明天去丽江了,那儿很美。”电视里正好在播丽江的四方镇,古渠楼阁,确实保存得很不错。 乔可欣撇嘴,“也就那样吧,打着民族幌子的购物城。” “你去过?”她坐直身子。 乔可欣在梳那一头如水的长发,她说每晚梳一百下,可以防止脱发和白发。美人对老如临大敌,早早就知防范。“韦彦杰带我来过。” 她把视线又挪向电视机。 “他在这边朋友多,好像和他们合伙做什么生意,经常跑这边,有一次我去上海,他正要过来,我就跟来了。到了丽江,他就把我扔酒店里,直到回上海那天他才出现,不知跑哪鬼混去了,晒得又黑又脏。童悦,我现在想想,和他分手也没什么遗憾的,他不算是很大方很体贴的男友,我都怀疑他不懂怎么爱人。我何必硬要贴上去呢,像他那样的,我又不是找不到。当初,我还傻傻的以为他真的是我真命天子??????” 乔可欣喋喋不休地声讨着彦杰,她没有接话。 彦杰这个名字已成她心中的禁忌,她很久都不碰了,一碰,仍能感觉隐隐的疼痛。 也许幸福曾在她的隔壁,她以为打开门就能得到。但有些门却是永远开启不了的,她的幸福只能自己争取,并不是别人能给予。 突然很想念叶少宁,拿起手机就拨,号只输了一半,屏幕一黑,没电了。她找出充电器插上,却没有继续拨号。 没有什么,只是想到如果打过去手机在占线中,或者听到别的什么,她该怎么办? 不是做驼鸟,而是不想给自己猜测的机会。 在意他,就信任他吧,哪怕只是假装。 38,远去的轨迹(下) 到底海拨又高了点,童悦有些高原反应,又坐了几个小时的汽车,都是盘山公路,云里雾里的穿行。青台也有山,与这里的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旅行,是从一个烦恼地方到另一个烦恼的地方,美了一双眼睛,苦了一双脚,累了一颗心。”她在车上给叶少宁发了条短信。 叶少宁很快回了电话,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有点唏嘘,好像很多年没见到似的。 虽然短信快捷,能说出不易出口的话,终还是语音来得温暖、真实。青台到丽江,几千里的路程,他低沉而又温和的笑声,仿佛就在耳边。 “到丽江后别忙着玩,先睡会,准备住古城区吗?” “嗯,晚上安排看晚会,纳西古乐,各个民族的歌舞,听说舞台设计是日本人,令人耳目一新。” “昏昏欲睡会很丢脸的。” “你这是经验之谈?” 他笑。 导游关掉车上的闭路电视,打起精神说还有半小时就到丽江了,她收了线看向窗外,果真人和车都多了起来,不觉深吸口气。 胸口有点发闷,耳朵也有嗡嗡声,如同飞机起航。 酒店是建在山坡上的一幢宅院,三层小楼,很干净,清泉在门前流过,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一串串灯笼。众人下了车,都不舍得进屋,在外面留恋着。酒店两边店铺林立,脚步是一石板铺就的大路。店铺着摆放的都是手工制作披巾、桌布,还有绘着东巴文字的瓷盘。 时光陡地一下倒流数十年。 女人们迫不及待去逛街,童悦身子发软,没有与她们同行,拿了钥匙回房间,好好洗了个澡,然后便睡了。 敲门声把她叫醒,苏陌站在门外,有些担心,“你睡了五个小时。” 她汗颜,花那么多钱和时间来这里,居然只为了睡觉。 “我们都吃过了,我叫厨房给你另外做了点。下来吧!”苏陌爱怜地揉揉她睡得蓬乱的头发。 餐厅里已经没有人,“他们步行去剧院,吃完,我们也要赶紧过去,不然小姑娘要发火的。”苏陌轻笑,那个小导游脾气很火爆,人走散了就吼得鸡犬不宁。 服务员给她端上炒虾仁、蘑菇草鸡汤,还有一碟炒西兰花,饭又黏又糯,不像之前吃的一粒一粒,嚼着就难以下咽。 她吃不惯云南的口味,特别是那种汤,像放了薄荷叶,闻一闻就不肯动筷,菜都像是半熟,云南米线也不诱人。 这几天,她经常有吃不饱的感觉。 “这次怎么舍得改善伙食了?”她忍不住食指大动。 苏陌轻笑,她一下明白了,含了一嘴的饭,嘴巴鼓鼓的,不知道要不要吞下去。 终是吞下去了,没人和家常饭菜有仇,她也不需要这份傲骨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清者自清! “谢谢!” 他叹息,拿起筷子陪她吃了两口。 吃完饭,两人步行去剧院。街上多是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游客,出入一家挨着一家的酒吧。 所有的人在一尊毛主席雕像下面等着他们。 很难想象,在这座美丽的古城中竟然留有一座文革时期的产物。丽江人对这尊石像特别敬戴,传说有一年丽江大地震,众多房屋倒塌,唯石像屹立不倒。从此后,便敬若神明。 其实在丽江,神灵的痕迹处处可见。纳西族是一个愿意被神灵束缚的民族。 演出很精彩,剧场也很前卫,在描写摩梭女独有的走婚舞蹈中,童悦又睡着了。 “音乐的美不只是震撼人的灵魂,能催眠也是伟大的作品。”演出结束,面对赵清的取笑,她强词夺理。 赵清那帮单身汉怎么舍得错过这样的夜晚,约着一同去酒吧猎艳,孟愚也被他们硬拉过去了。 郑治说年纪大了,为了明天能有精力去玉龙雪山,他回去休息。 “苏局,你不准找这个借口。”小姑娘威胁道,“走吧,我带你去喝茶,云南的花茶,安神养颜的。” 乔可欣听说养颜,就投降了,嚷着一同过去。转过身问其他人要不要同行? 童悦已经不在了。 身子还是倦,软软的,拧开电视,正播《晚间新闻》,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幕,上海警方近日查获一批毒品,数量之大是近几年之巨。 这些离她很遥远的事,一眼瞟过就行。 手机响了。 她拿起手机到窗口接听,发觉窗口下方是座石桥,桥下笙乐阵阵,树影、灯火,溪水,桥上站着一人,手里面握着手机,抬头冲她微笑招手。 “下来散散步!” 她慌忙躲进窗帘后,“不了,我已睡了。” “睡了再起来。”睁着眼说谎话,他宠溺地弯起嘴角。 “懒得动。” “那好吧,我就坐在这儿陪着你。”他叹了口气,找了块石墩真的坐下来。 她把房中的灯光熄去,电视也关了,唯独没有拉窗帘。她看过一本书叫《蝴蝶战争》,一帮高校学者去国外进修,男男女女,都不是青春的年纪,都是斯文自重的人。在国外三个月,许是因为洋人开放的环境,许是因为不耐寂寞,许是因为人的心都是驿动不安的,男男女女主动结伴成双,成了一对对情侣,大享人生第二春。因男少女多,两个女人为了争一个男人不惜上演战争戏码。 苏陌现在是块香饽饽,不管是乔可欣,还是其他两位女教师,有意无意都在他面前孔雀开屏,而他所有所有的温柔与专注只给了她。 她也想找个人一起散散步,但不能是苏陌。 她很小就知道,如果回报不了别人的好,无论多眼馋、多心动,绝不能多看第二眼。 如果下去,哪怕什么都不说、都不做,但有些东西就会变质了。她跨一寸,他便飞越千丈,不能臣服于内心的软弱。 月亮挂上中天,她拉上窗帘,朝下看了看,苏陌还坐在桥下。有两个女人与他搭讪,他摆手,没有说话的意思。 她果决地拉严窗帘,脱衣上床。 第二天早晨下了一阵急雨,但很快就天晴了,天空瓦蓝瓦蓝,空气澄净得不含一粒杂质。 夏天逛雪山很新鲜,青台现在也是满目皑皑,童悦决定不去雪山,就在古城好好逛逛。 苏陌也没去,他感冒了。郑治请餐厅给他熬了姜汤,他喝完便睡了,童悦随同事们一起去他房间看望了下,便出门了。 童悦买了不少东西,也拍了不少照片,多是特色酒吧,回去给桑贝提高点品味,别只知挖防空洞。 经过那条街时没有特别留意,只觉着特别窄,紧挨着石渠,路边栽着柳树,树下放着一张张小长桌,碎花的桌布,藤制的椅子,桌上摆放着一个陶罐,插满粉紫色的小花。 她停下脚步,连着拍了几张照片,转身时发觉了那家酒吧,名字是东巴文字,不认得,里面黑黑的,慵懒的爵士乐如水一般流淌。 不知怎么就进去了,吧台上坐着两个外国人,还有一个长头发的男人,酒保络腮胡子,体形健壮,懒懒地抬起眼,看到她低下眼帘,随即又迅速地瞪大了眼睛,手中擦拭杯子的动作也慢了。 “给我一杯苏打水。”她坐下来。 长头发的男人斜了一眼过来,同样怔住,与酒保交换了下眼神。 酒保轻轻点下头,倒了杯苏打水给童悦。“小姐是来旅游的吗?” 童悦只当是人家热情,淡淡笑了笑,“是的,你们这儿真美。” “有上海美吗?”长发男人端着酒杯,微笑坐到童悦身边。 童悦左眼皮跳了下,她侧过身看看长发男人,有些不解。 “怎么我猜错了,你不是从上海过来的,那么是青台?” 童悦咝地抽了口冷气,浑身的寒毛都竖起了。 39,质变(上) “先生是人还是神?”她故作戏谑地问,太阳穴突突地跳,心已慌乱无章。 长发男子大笑,示意她从吧台下来,挑了最里端的一张桌子。两个外国男人结账出门,酒保警觉地朝外扫了扫,也坐了过来。 “你进门时,我就认出你了,是韦彦杰让你过来的吗?他现在哪里?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他了。”酒保急切地问。 童悦的手抖到不行,“对不起,你们讲什么,我都听不懂,我要走了。” 长发男子冲酒保瞪了下眼,“看你心急的,吓坏人家小姐了。嘿嘿,韦小姐,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和彦杰是生意上的朋友。他随身都带着你的照片,经常秀给我们看,说这街上没啥美女,只有他妹妹是最漂亮的。” 这不像是彦杰会做的事,也不像是他会说的话。“你们到底要讲什么?”这两人给她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她只想早早离开。 “没有什么,只是有点想彦杰了。你过来时,他提起这了吗?”长发男子放柔了声音,他看出童悦已如惊弓之鸟。 “我是随旅行团过来的,我和我哥也已经很久不联系了,他工作忙,我是无意走进来的。” “这个很久是多久?”长发男子看了看酒保,酒保脸色沉了。 “一个多月。” 长发男子笑了,“这个彦杰真是不应该,我以后见了面要好好说说他,哪能这样让妹妹担心。韦小姐,丽江都玩过了吗?” “是的,还有别的事吗?”童悦站了起来。 “一块吃午饭?” 她摇头,匆匆告辞。出了门,突然发觉找不到来时的路,到处都是石渠,都是店铺,都是柳枝摇曳,走了一圈,又回到原先的地方,她急得都快哭了。 偏偏又来一场急雨,她在雨中拼命地跑。 “小悦!”苏陌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一把抓住她,两人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 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怎么了?”他吓住,也蹲下。 她抬起泪眼,嘴唇苍白没有血色,“你打彦杰的电话,快,快!” 苏陌看看她,“好的!” “他关机了。”他皱起眉。 “再打一遍。”身子哆嗦个不停。 他又打,“还是关机。” “你手机信号不好,打我的。”她把包包递给他。 他摇头。 她捂着脸,痛哭失声。 “小悦,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局,彦杰不见了。”她慌乱地抓起他的手。 他发着低热,越发感到她指尖冰凉。“好好的人怎么会不见?他可能在开会或者手机恰巧没电,你不要着急。” “你不懂??????你不懂??????”泪水迸流,仿佛天地在旋转。 她有过预感,可是她不敢想,不敢?????? 苏陌沉吟了下,“你别哭,我们下午去上海,去看彦杰。” 她止住哭声,“可以吗?” 他迟疑了下,轻轻把她揽进怀中拍了拍,“当然可以, 我会陪着你。那边我也有许多朋友,会替我们安排。我现在就去订航班。” 她像木偶似的由他牵着回酒店,路上,他给郑治打了电话,只说有事先走,童悦同行,郑治也没敢多问。 还好,抢到了两张机票,晚上八点的。 两人回房收拾行李,下楼时,她的眼睛都红肿了,午饭也没什么肯吃。 他怕热度上升,去医院打了个吊瓶,她陪在一边,人像是傻傻的。他和她说话,她都会受惊地跳起来。只是手一直紧紧地攥着他,他怎么捂都是冰的。 灵魂已被惊散,留下的只是靠意志强撑的躯壳。 下午四点,酒店替两人叫了出租车送他们去机场。 一个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酒店前。叶少宁背了个挎包走下车,唇角飞扬。 “请问青台市实验中学的老师们是住这里吗?” 总台小姐点头,“他们今天去玉龙雪山了。” “童悦住哪间?” 总台小姐讶导地抬起头,“她刚退房离开。” “回昆明了?”他呆住。 “不是,和苏先生一块去上海了,我替他们打的机票。现在他们应该还在机场。” 他拎起包转身就出来了,拦了出租车,说了两个字:“机场!” 心怦怦乱跳,慌乱不已。无由地出了一身的汗,也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只害怕晚一秒,就看不到童悦了。 掐着时间,悄无生息地来丽江,他是想给童悦一个惊喜的,还有他内心里需要童悦的帮助、需要童悦的配合,一起来断了车欢欢的念头。他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喝退车欢欢,她那种女孩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是只要童悦紧紧抓住他的手,两个人坚定不移,别人插不进缝来,也就会有惊无险地跨过去。 车欢欢带给他新奇感,仿佛血液的流动都加速了,但他知道那不是爱,不是,是冒险,是刺激,是疯狂。真正的爱是宁静的、祥和的、温馨的、柔软的,像绸缎,像微风,像星辰,像细水长流?????? “师傅,麻烦你快点!”他催促。 暮色渐浓,山路并不好走,又下了雨,师傅摇摇头,“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他的脸色愈发地白,是什么事让童悦突然要与苏陌离开大部队去上海?如果他不来,是不是就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也许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做? 心瞬间跌落万丈深渊,但理智让他立刻否决了后面的猜疑,童悦不是那样的人。 夜晚的机场航班极少,进了门,不用费太多时间就看到了他们。 脚像被铁钉钉住。 他们正在办登机手续。 苏陌托运好了行李,牵着她的手往安检处走去。她一直低着头,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看上去她好似非常依赖苏陌。苏陌拍拍她的肩,让她等一会,她便立住,眼睛追着苏陌的身影。 苏陌不一会过来,手里端着热饮与西点,这应该是他们的晚饭吧! 她接过,走了几步,仿佛不稳,她低下头,原来是鞋带松了。她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他,他笑笑,自如地蹲下身,单膝着地,替她扣上鞋带。然后重又牵住她的手,把证件交给安检人员。 叶少宁看着他们慢慢的消失在他的视线内。 他没有冲上去喊住她,也没有拿想手机打电话假装查岗。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晕眩而又恍惚,仿佛空白一片,一个问题像魔咒似的缠着他:她为什么要嫁他? 40,质变(下) 彦杰突然的就这么消失在人海中。 那个法国品牌的红酒代销商在一年前就已换人,彦杰的手机号新年过后已注销,童悦按照印像摸到那家高档小区,物业管理员称这里的业主没有一个叫韦彦杰的,租住房子的也没有这个名。 童悦打电话问乔可欣,在彦杰与她分手前,她来上海与彦杰住在哪里,彦杰做什么工作,乔可欣支支吾吾半天,不太情愿地说:她在上海都是住酒店,给彦杰打电话后,彦杰过来找她。她没去过他的公司。 钱燕是个体贴的妈妈,说彦杰工作忙,不能打扰他,他在上海几年,钱燕从没来过。 所有所有的讯息都是来自彦杰之口,从来没有人想过去证实。 童悦想起上次来上海,他也是领着她住的酒店。 但是一年之前,她一次次地过来,确实有过那么一间窄小的旧公寓,确实有过一些温馨甜美的记忆?????? 难道那是她的幻觉? 夜晚,上海飘起了小雨,这座国际大都市都笼罩在一团团水气之中,雨滴持续打在屋外的铁质栏杆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她不能入睡,精神已经接近于歇斯底里的状态,就是稍微闭一会儿眼睛,也是恶梦连连。 隔壁房间的苏陌点燃一支烟,白色的烟雾中,俊眉蹙着,他不敢对童悦说多,但他知道,彦杰再也不是他们眼中的那个彦杰了。 他陪她去了那个小区,找到那间公寓。门是新换的,敲了半天,开门的是对面的邻居,大概还在睡着,情绪非常不好,恶声恶气:“敲鬼呀,对面没住人。” 童悦恳求地看着他:“请问之前租在这里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什么时候搬走的?” “莫名其妙,这房子什么时候租给别人过?是人家的住房,现在刚装修好,油漆味没散,过几天才有人住进来。” “砰!”房门又关上了。 童悦抬头看看门牌号码,对苏陌说:“我没记错,肯定的。” 苏陌拍拍她的肩,“我们去物业问问吧!” 物业公司经理性格挺牛,死活不愿提供业主资料。苏陌找到房管部门的朋友,他才勉为其难地说道:“那房子一年前易主了,现在的业主叫童悦。” 童悦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儿童的童、愉悦的悦?”苏陌托住童悦,问道。 “这里面上千户人家,我们哪可能全记得,这个名字好听,所以有点印像。房子去年秋天重新装修,暂时还没住人。” “你见过童悦吗?” 经理白了苏陌一眼,“我见过她男人,很帅,不太爱笑。” 不太爱笑,是因为心里面悲伤太多,笑不出来,然后就习惯面无表情了。 那是彦杰,不是她男人,是她哥哥。 她曾经想到上海工作,也想方设法想要个上海户口,彦杰让她把身份证留下,说他来想想办法。她刚好换了新身份证,旧的也在有效期,就把旧的留给他。后来她在青台教书,这件事都给忘了。 彦杰是拿那个身份证买下这套旧公寓的吗? “好笑吧,户主居然没有进屋的钥匙!”她站在伞下,抬头打量着那幢旧公寓楼。 他为什么要买下这套公寓? 他为什么要用她的名字? 他这一年多到底在做什么? ??????。。 多少问题要彦杰出来解释,但是他人在哪里? 上海太大,一个人犹如沧海中的一个肉眼都看不出来的小生物,到哪里去找?哪里去寻? 结婚那天,彦杰眼中的泪,是舍不得她出嫁,还是预知从此后再无见面的机会? 唯一的欣慰是那些记忆不是假的。 苏陌神色很严峻。 雨仍在嘀嘀嗒嗒地下着,处处泛着湿气。这种慑入骨髓的寒冷,比漫天大雪还要令人畏惧。 她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句:“小悦,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世界真小,那个人是叶少宁在金茂大厦一起喝酒的朋友。 “这位是华烨律师,青台人。”苏陌替他们介绍。 华烨颌首,目光在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他有可能已发觉她是面熟的,只不过她不提他亦不会多语。 三人约在咖啡馆。 小雨,地道的蓝山咖啡,清灵的音乐,应该是一个可以闲适的下午,童悦的左手紧攥着右手,感到呼吸有些障碍。 苏陌把彦杰的情况说了一下,没有什么重点,资料非常散碎,华烨严峻地听着,没有插话。 听完,华烨沉思了一会,说道:“你们有没发现他从一年之前就开始慢慢地抹去和他有关的痕迹了?这就说明这一天并不是突然发生,他是有准备的。” “春节前,他从上海给家里寄了明信片和钱。”童悦道。 “没有地址吧?那随便找个人办下就可以了。” “那他现在人在哪?”童悦自言自语。 华烨条理的分析:“一,他已离开上海或仍留在上海,但是换了一个身份;二,人已不在这世上;三,人被警方扣留,但属于特殊嫌疑对像,所有资料封锁,在抓到共犯时,才会通知亲属。” “这不可能,彦杰不会做犯法的事。”童悦慌乱地辩白。 华烨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有什么办法打听吗?”苏陌问。 “我接触的都是经济方面的案例,和刑事方面不太熟,想打听,要费很大的周折,一时半会不会有答案。童小姐,你还有没有别的资料?” 童悦摇头:“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啊,有一个男人,叫冷寒,他那天和那人在一起。” “冷寒?” 童悦找了支笔,在纸上写下“冷寒”两个字。 华烨看了看,嘴角不易察觉地僵住了,“我有什么消息,会和苏局长联系的。” 三人起身,就在咖啡馆外面分了手。 “小悦,我们留在上海也没什么帮助,先回青台吧,今天十一了,学校已开学。”苏陌道。 “好!”她点头。这是那帮栋梁的最后几个月,她不能懈怠。 留下来,也是大海捞针,只有等待。 两人坐火车回青台,苏陌去买票,回来时看到童悦痴痴地盯着站台,满脸是泪。 火车开动,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坐下来后很诚挚地向苏陌道谢。这件事,她不能和童大兵、钱燕说,也不敢和其他人提,所有的恐惧她一人在担,要不是苏陌撞见,她估计已撑不下去了。 “小悦,又说傻话了。我一直都喜欢彦杰,也非常珍惜他。而且我还知他在心中的位置,他好了,你才会好。”苏陌道。 她把嘴唇咬出了两道白印。 再坚强的人,心里都需要一座可以休憩、依赖的大山。 怎么会是苏陌呢?不应该是叶少宁吗? 不知为什么,她的脑中就没闪过叶少宁的身影。 她还不敢深依他? 她想,苏陌是彦杰的老师,苏陌了解她对彦杰有过的无望的单恋,所以不需掩饰,不需隐匿。 换作叶少宁,他能理解吗? 只是,欠苏陌的越来越多,怎么还?她懊恼地闭上眼。 火车进站是傍晚,青台街上狂风肆虐,大海上,海浪一重又一重,穿了厚厚的羽绒,仍感到寒气逼骨。 苏陌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刚过年,多少事情都等他决定,晚上市政府还有个饭局,宴请所有部委办局的法人代表,他必须出席。 “我自己打车回去,不要送了。”童悦说道。 他想了想,没有反对,“小悦,其实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你的生活又没改变,我还在这里。亦心出车祸时,我也不能接受,不也过来了吗?” 她想回给他一个微笑,没成功,只说了两个字“再见!” 他送她到出租车边,想拥有她的迫切感更加强烈。她现在还不是他的女友、不是他的妻,不然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手一同回家,给她放满一浴缸的热水,让她洗个热水澡,把她擦干头发,看着她入眠。 一些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与发生在别人身上,疼痛是不同的。她什么都不说,他却体会得出,彦杰失踪,他是担心,对于她,却是锥心般的疼。在她灰暗的青少年时期里,彦杰是她唯一的明灯。这种感觉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 按照旅行团的行程,郑治他们是昨天回青台,她晚了一天。这几天也没和叶少宁联系,叶少宁也没和她联系,是默契吗? 她苦笑。 出租车将她送到书香花园的大门前,她还没下车,看到叶少宁黑色的奔驰优雅地从出租车旁边掠过,她眨了下眼,想唤他已看不到车了。 家里到是很整洁,和她离开时差不多。打开冰箱门,她按照日期做的那一个个保鲜盒原封未动。 她呆了很久,把保鲜盒拿出来,一一倒净,清洗,消毒。 床铺有些乱,午睡之后没有整理,睡衣扔在被子上前,她拿起挂上。然后自己洗了个澡,把行李收拾了下。 坐下来休息时,给叶少宁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淡,“回来啦?哦,我在别墅这边,你要不要过来?” 都这么讲了,当然要过去。 红色的君威一进叶家的院落,就听到车欢欢清脆的嗓音,如黄鹂一般,“阿姨,你看你看,我切得好看不好看?” “好看,我们欢欢最能干了。”罗佳英笑道。 41,当动力遇到阻力(一) 叶家非常热闹,从气氛上来讲。 她在门口立了一会,犹豫是不是该进去。 车欢欢已看到她了,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着粉红,“童悦,你来巧了,今天有好东西吃,我做的。” 真的是来巧了。 叶一川和叶少宁坐在沙发上看地理频道的《尼泊尔之旅》,那儿才是人间最后的净土,因为没有工业,佛教气息很浓,什么都没受到污染。两人边看边聊,说明年可以全家去旅游。 厨房当然是女人的天下。 一扫往日的井然有序,厨房热闹得像个小型超市,工作台上放着两块硕大的案板,上面搁着两把刀,一把黑黝黝的切菜刀和一把雪亮而窄长的带着锯齿的刀,旁边还有红的火腿、绿的黄瓜、嫩黄的奶酪,一大袋蔬菜,还有一个长面包,还有五颜六色的罐头,瓶里袋里的各种调料。这是个地震后的小型超市,一切都显得有点凌乱,车欢欢的头发上也粘了一抹可疑的黄色膏体物质。 罗佳英像一个以女为豪的星妈,笑得合不拢嘴。 斜眼看到站在厨房外的童悦,那笑冷了,“哦,你也来啦!” 童悦没说话,绵长而细密的沉默。 “童悦,你帮我把阿姨拉出去,你们站在这,我有压力。”车欢欢娇嗔道。 “阿姨啥都不帮,就在这儿陪着你,也不行?”罗佳英问。 “行的,但阿姨不能说话。” “好,好!” 车欢欢拿起菜刀前,先温柔地朝外面沙发上的人看了看,如同贤惠的小妻子。 童悦折回身。 “不累吗?坐下来休息下。”叶少宁拍拍身边的沙发。 “少宁说你们学校有活动,怎么假期也不让大家休息?”叶一川把糖果盒挪过去。 “活动就是休息。” “那你休息得可不好?瘦了。”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十指,指尖也是一片苍白。 车欢欢的晚饭华丽丽登场了,一人一碟三明治,切成小块的,一摞一摞的叠着,旁边点缀了嫩玉米芯和炸薯条。中间是一大盘红红的、一片浆糊式的东西,仔细看可以辨认出里面有腊肠一样的东西。 “这个叫黄瓜火腿三明治,做起来非常麻烦,生菜叶子要用凉水泡,吃起来才脆。面包片上要先涂上厚厚的黄油,不然蔬菜里的水分容易把面包泡软,最后这切功也重要,不一小,就散了。怎么样?”车欢欢看看众人。 罗佳英心中涌起爱怜,勇敢地用筷子夹起一块,她实在用不来叉子,大义凛然地咬了一口,眼里泛起了迷蒙,“好吃!” “我就知道阿姨会喜欢。”车欢欢开心地抱住罗佳英,啵啵亲了两下,“这个非常营养而且美味,我在国外经常吃的。” 叶一川与叶少宁相互看看,没人动弹。 “叶大哥,你不吃吗?”车欢欢很委屈地问。 “这么复杂做起来,我觉得太珍贵,舍不得吃。”他摸摸心窝,不谈吃,光看胃就开始痉挛。 “只要叶大哥喜欢,再复杂我都愿意做的。”车欢欢脸上绽出一波绯红,她娇羞地坐下来,优雅地戳了块生菜叶,慢慢地嚼着。 “对不起,我吃不惯西餐。”童悦站了起来。 车欢欢脸上的太阳很快被乌云遮住了,“我没有要求所有的人都喜欢。童悦,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去。” “她自己没有手吗?还为人师表呢,都不懂尊重别人的劳动。”罗佳英拦住车欢欢。 童悦深深地看了看罗佳英,她没有反驳,因为罗佳英口中的“尊重”和别人是不同的。 “欢欢,叔叔也吃不来这些。童悦,你做啥,给我也做一碗。”叶一川抱歉地冲车欢欢呵呵笑了笑。 “叶大哥,你呢?”车欢欢眼中蒸腾出一层水雾。 “我可以的。”叶少宁做出亳不迟疑的样子吃了起来。还好,勉强能下咽。 车欢欢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站在锅台边的童悦,心里已是刀光剑影,紧锣密鼓。 不到九点,车欢欢就告辞了,“阿姨你听说了吗,前几天青台街上有人抢包,还有好几个小区,趁人家外出拜年,小偷猖狂地进屋洗劫。青台治安真不好。” “是的,我也听说了,小姑娘家晚上不要独自出门,很危险的。少宁,你送下欢欢,打车我不放心。” “我送吧!”童悦说。 叶少宁从衣架上拿起大衣,“我来送,你先回家,我一会也直接回去。” 她没有坚持,叶少宁比她熟悉路,管接就要管送,是应该的。 “麻烦叶大哥了。阿姨、叔叔再见。童悦,有空多联系啊!” 黑色奔驰很快与夜色融成了一体,罗佳英不顾寒冷,一直张望着,不住感慨:“这欢欢呀,又长得俊,家境又好,性格脾气又乖巧,学历那么高,谁家要娶到这样的媳妇,做梦都笑醒了。我叶家是没这样的福了。” 童悦心中突然窜出一丝恨意,别人不顾及她的感受,她又何必顾及别人呢? “如果没有签订婚前协议,你们也有机会的。”叶少宁若主动提出离婚,按照协议,他必须净身出户。罗佳英料定首先变节的人是她,却不曾想到会出现一个车欢欢。“妈,所以别人的孩子别太疼,总归是人家的。投入太多,失落会更多。”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罗佳英羞怒地白了她一眼。 “我这是劝慰妈妈。”她非常诚实。 开车回家,奇迹般的非常淡定,她甚至还打开收音机,听了会相声。 是呀,气什么呢?急什么呢? 婚姻如同人体,总有潜伏的病菌,命运好的,可以几十年不发,命运不好的,不经意地就发作了。蜜月是病菌多发地带,从浪漫的恋爱走向现实的婚姻,朝夕相对,落差非常大,那人种种恶习全落入眼中,如果不妥协不包容,势必要大病一场或者一命呜呼。 她和叶少宁没有浪漫的恋爱,从一开始就非常现实,应该能远离病菌的,但还是躲不了。 去云南时,他们之间已有隐患,现在不需要明讲,病菌正式发作。 是她成全他了? 早发作不比晚发作好吗?她要明明白白知道痛在哪里。 现在痛了,再加上彦杰,她千疮百孔,若没有良药可治,就任其自生自灭。 绝望来得如此之快。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江冰洁还坚持了十三年,她能坚持到十三个月吗?这一辈真是越活越过去了,少不如老。 青台不是上海那样的大都市,转一圈最多一个小时。叶少宁回到家后,已是十一点多了。 童悦在准备明天开学的资料,从明天起,便如拧紧的发条。 叶少宁把车钥匙扔下,拿起她搁在床上的内衣,进了浴室,没和她说一句话,没看她一眼。 他洗完出来,她进去收拾脏衣服。没有刻意翻找,衬衣领口上的口红印太明显了。她不动生色在水池边搓洗,怕到了明天就洗不净。 他闭着眼半倚在床背上,头发湿湿的,神情有些疲倦,连胡渣都若隐若现。 “少宁,我有点事想和你说。”她站在床边。 眉心打了个结,“如果不是什么天灾人祸就不要说,我今天累。” 她仍站着。 他把身子侧向另一边,背对向她。 她慢慢掀开被角,躺下。 她在心中慢慢地拨着生物钟,不需要五点起床了,可以睡到五点三刻,然后到学校吃早饭,会跑操吗?体力跟得上么? 42,当动力遇到阻力(二) 体力真跟不上。 才跑了一圈,她喘得气都接不上,双脚像灌了铅。她跑不快,整个强化班也就跟着慢下来。前面是高三(16)班,遥遥地与他们拉了距离。 郑治看不下去,挥挥手让赵清过去把她替换下来。 “童老师,还才从外面野营回来,你这体力怎么回事?”赵清与她错肩时,笑嘻嘻地问。 乔可欣接话道:“也许没舍得野营,整天都窝屋子里呢!” 其他人本来都一脸调侃地看着她,听了这话,一个个忙把脸偏开,齐刷刷地看向操场。 她与苏陌中途脱离组织,不用说,全校老师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在他们想像中,还能什么原因呢? 童悦急促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她不解释。 孟愚孤单地立在操场的另一端。代替凌玲的新老师今天来报到了,也是个女老师,叫杨羊,明媚皓齿,未语先笑,才来几小时,就被几个单身男教师给盯上了。她待谁都不近不远,目光有意无意地总扫向孟愚。 孟愚沉默如山,烟抽得很凶,在哪站一会,便是一地的烟蒂。 凌玲,没有人再提起,仿佛她从来没有在这儿待过。 高三的课程早已结束,这一学期主要是密集型的复习与模考。郑治最爱搞突然袭击,一点预示都没有,第一天又是摸底考试,一下子就让还赖在新春放松气氛之中的学生们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残酷。 这次规模不太隆重,没有换考场,就在各班举行。 说是初春,外面却没有一丝春的迹像。童悦怕冷,监考时不得不在教室里走来走去。 寒假前最后一次监考,记得还是叶少宁抱她上楼的。那时其实也不算现世安稳,不过,表面上岁月静好。 现在,表面上装也不要装了,三分钟热度已过去。 时间总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下课铃声响了,班长起身收卷。也不见几人紧张,女生们嘻哈着全涌到谢语桌边,“快,快,让我看看。”急不可待。 童悦抬起眼,发觉谢语过了年好像变淑女了,头发规规矩矩扎成了马尾,身上钉钉挂挂的饰物不见了,笑起来嘴抿着,娇娇柔柔的。 “她们看什么呢?”几个人抢个手机。 班长回道:“谢语朋友从云南给她发的照片,那手机也是她朋友送的,她在摆炫。” 童悦心脏狠狠跳了两下,“是云南的朋友?” “不是吧!”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班长紧紧闭上嘴唇,脸上的表情仿佛说:老师,你问太多了。 孟愚讲过,虽然谢语对课业不认真,但文笔很不错。文笔好的女孩多情多愁,她看谢语笑得一脸甜美的样,不能猜,那女孩陷入情网了。 这个时间好像不太合适。 苏陌带着一帮局领导来学校向老师们拜晚年,这是每年的惯例,没什么大惊小怪的。童悦捧着试卷与他们迎面碰上,她礼貌地停下等着他们先过去。 “还好吗,童老师?”苏陌问她。 “我在努力适应。”她毕恭毕敬地回答。 当着这么多人,只能说这么多了,她知他大张旗鼓跑来,无非就是看看她。她期盼地在他脸上寻找答案,显然,上海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晚上,她坐班。学生做作业,她改试卷。改几张,就冻到不行,不住地呵着手。 第一节晚自习下时,她去办公室倒了杯茶,回到教室,发觉试卷少了一大半,班长和李想正埋头忙着呢! 她轻叹,这两个男生日后成了男人,必然是人中精英。 泰华还没上班,叶少宁却也是天天出去,不过不像从前那般晚归,回来时都是晚饭后。她没有问他有没吃过饭,夜宵也自动取消了。 日后,天气一天天变暖,不注意节食,衣服会不好穿的。 回了一趟童家,她打电话过去,童大兵接的,钱燕值夜班,她便在外包了几个菜,赶过去与童大兵一块吃晚饭。 “少宁怎么没有来?”童大兵马上要拆石膏了,肤色红润,心情不错的样子。 “晚上有应酬。” 推开彦杰的房门,鼻子直发酸。“爸,哥年后有没给妈打电话?” “没有呢,你妈前几天嘀咕这件事,说想他了。他是不是换手机了,那个号码现在是空号。” “可能吧!” “元宵节估计会打电话回来的,他以前都没忘记过。” 她的心沉得拽都拽不住。 赵清买了辆自行车代步,说是最经济的健身,还说那店内有几款女式的非常漂亮。几个同事被他讲得心动,也跑去买了。书香花园到实中的距离,骑自行车最适宜,童悦也跟着去买了一辆。粉蓝色的,前面有一个柳编的车篮,可以放放课本与书。 她把红色君威送去美容了下,然后便泊在地下停车场,上下班骑自行车。 隔天,她下班回家,把自行车锁在楼梯口时,一辆汽车缓缓地停在电梯室外。 “叶大哥,我今天比昨天开得有进步吧?” “一般!” “真是吝啬,连夸奖人家一下都不肯,早知不送你回来了。” “你以为我坐你车安全吗?无证驾驶,回去时让罗特助开,你乖乖呆后面。” “知道了,真唠叨。” “我再唠叨一句,明天集团开大会,你不得迟到。” “如果我不迟到,你有什么奖赏吗?” “看你表现。” 楼梯口的灯是感应的,一旦安静便自动熄火。她提着包包站在黑暗中,听着汽车驶远了,电梯口没有脚步声,这才走了出来。 开门进屋,他正在脱外衣,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气,他今天也正式开始上班了。 “不喜欢那辆君威吗?”他慢悠悠地问。 他们最近交流非常的少,家里彻底不开伙了,偶尔都呆在家里,相互之间客客气气的。 “不是,觉得身体太虚了,骑车运动运动。”她把包包提进书房。 他刚才看见她了。 屋里一时间太安静,没有人说话。后来还是她打破沉默,“少宁,你有没有一个朋友叫华烨?”她不好意思总催苏陌,想请他帮她打个电话问问。 叶少宁定定看了她几秒,“童悦,你有话不妨直说,为什么要旁敲侧击呢?打听华烨,就是想打听我和陶涛以前的事吧,然后你再借题发挥,是不是?” “华烨与陶涛有什么关系?”她给他说懵了。 他冷笑,“你既然知道华烨,却不知他和陶涛的关系,这个谎言也太破了。那我告诉你,华烨是陶涛以前的老公。” 她一幅震愕的表情,更让他来火了,“你是想提醒我曾经输给他的事实吗?然后我又输给了左修然,你呢,是不是也要让我输一次?” 她本想好好地讲几句话的,他莫名的说了这么多,童悦心中某处积压很久的神经也急急跃动了,“你是不是太高抬我了?我没陶涛那可人的长相,又没显赫的家世,凭什么让男人对我折腰?” “你当然不能和陶涛比,但你有你的能耐。”他不咸不淡地说。 “叶少宁,你是后悔了吗?陶涛现在和左修然非常幸福,你是没指望了,也许找一个形似陶涛的,可以把遗憾降到最低。” “这才是你今天要讲的重点吗?我有没有遗憾是我的事,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我,别把其他人扯进来。” 说完,他拿起刚脱下的大衣,拉开门,摔得山响。 这一夜,他没有回书香花园。 43,当动力遇到阻力(三) 这样的事有过一次,然后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也不是因为争吵,有时是他应酬晚了或出差,但他会打个电话,让她把门关关好,早点睡。 荷塘月色的房子还保留着,叶家的别墅离泰华也不算远,开车很方便,她不必担心他露宿街头。 那晚争吵的事,像个雷区,后来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避开,没有人提过。 只是雁过留声,裂痕还是有了,以前也有,现在更大了。 独自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听着挂钟嘀嗒走动的时候,她有时会想,如果车欢欢在九月之前回国,抢在她面前与叶少宁认识,那么他们会有这个婚姻吗? 她不愿自欺欺人,她的答案是no。 车欢欢胜出她的条件太多了,不然也不可能在他们新婚时就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可惜没有如果,可惜婚姻也不是游戏,谁都不敢任性而又冲动地说:我不玩了。不负责任的话,是孩子的权利。 爱情求大同就可以,而婚姻要磨小异。所有的婚姻无可避免的都有裂痕,如果容不下一点点瑕疵,那么,就不要结婚了。 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得不到的至爱。 大部分时间叶少宁会回家睡的,各占床的一边,一人一条被,楚河分界,各不干扰。 周五约定好回叶家,他不再提,她也假装遗忘。周六学校继续上课,周日她帮两个学生补习,都在外面的茶室。 罗佳英变得善解人意了,周末没打电话过来催。可能现在有人陪她,她没空无聊寂寞。 上课、下课,出操改作业,晚自习、写教案,吃食堂,童悦现在的生活和婚前没什么区别,除了住的地方不同,除了同住的人从凌玲换成了叶少宁。 教师公寓的工程轰轰烈烈动工了,单身老师最雀跃,没事就跑过去视查进度,算过了,一共六十套,没成家的都有份。 平时啥事都冲在最前面的赵清反到对这事没什么兴趣,课后懒懒地倚在椅子上捧着个手机玩游戏,乔可欣说他笑得像弱智。 乔可欣对教师公寓也没兴趣,“我是疯了不成,大车店似的,房子都不隔音,衣服都没地方挂。” 有一个开平治的男人经常来接乔可欣,从她脸上的笑意,就知她的春天来得比较快。 这是聪明的女人,不管怎么玩,都不会让自己太受伤。 凌玲还是傻呀! 童悦也跑去看,如果让她选择,她希望能住最东面的那一间。真正的海景房呀,面朝大海,背依青山,在里面备课改作业,听着海浪声入睡,会非常惬意的。 这公寓自然没有她的份,她是已婚人士,而且家还挨着实中。 世纪大厦轰轰烈烈开始主体工程,开工那天,电视台还去拍摄的,烟火把青台的天空都染成了彩霞。 叶少宁与车欢欢接采了记者采访。 晚上,桑贝把童悦叫去。“喂,你长点心眼好不好?乐静芬的女儿对你老公意思不一般,你看在电视上,看她那表情真是恶心。” 她一口一口喝着酸酸的柠檬水,“你说我怎么做,跑到泰华去教训她一通?” “笨呀,这种事最忌撒泼,会失了你的风度和品位,也不要装漠然,好像你对他不在意似的。唉,我到现在都不懂,你们都没爱得黏黏的,怎么突然就结婚了?结婚后没多久,怎么就出现问题了?小悦,要不,生个孩子吧!有个孩子,男人就定心了,就有婚姻的责任感了。” “你讲得这么头头是道,怎么不结婚?” “我瞧着来酒吧的那些男人,哪个没家呀!要是结婚了,说不定我老公就是其中一个。如果让我发现他在外面和小姐搂搂抱抱、半真半假地做些苟且之事,我怕我会失手揍死他。”桑贝高嗓门、挥舞的手臂,说得好像她真有那么个老公似的。 “你家叶少宁还蛮好的,不过酒廊小姐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真正的小姐。” “我都很久不来了,你不会只招待我一杯柠檬水吧?” 桑贝瞅瞅她,挫败地咬咬牙:“真被你打败了,现在还惦挂着吃。”手脚麻利地给她拿了碟干果,另外让厨房给她炒个饭。 “民以食为天呀!嗯,你家厨子不错。”童悦塞了一嘴的饭,频频称赞。 夜色深沉,酒吧开始热火起来,桑贝摆出孙二娘的架势招呼客人去了。 有男人过来与她搭讪,童悦连头都没偏,和酒保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春天就是春天,骑了一会自行车,身上就暖起来了。骑着骑着,骑到了童家,家里亮着灯,她没有上楼。自行车倚着树,在楼下一个石凳上坐下。 在她和彦杰小的时候,两人夏天的晚上爱到这边坐坐。 她坐了一会,又不委屈,眼泪突然就从眼角溢出,她没去拭,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淌着。 上海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过来,苏陌打电话让她不要着急,他一直与华烨联系着。她多希望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时间越久,希望越渺茫。 泪越流越凶,她不得不用手去堵。 彦杰不爱她没关系的,和谁在一起都可以,哪怕是乔可欣,只要彦杰喜欢,她也会努力去喜欢,漂洋过海离她远远的,她也能接受,但是不要这样的方式对待她。 这样子,她会疼到死掉。 不知在哪个论坛看到一句痛心疾首的话:你怎么舍得让我难过?????? 怎么舍得,哥? “谁在那里?”她的抽泣声引起一个邻居的注意,“小悦?怎么不上楼去呀?” “我就要走了。”她匆忙拭去泪,推着自行车,仓惶逃走。 咸咸的液体被风一吹就干了,脸绷得难受,她回到家,先去洗脸。 叶少宁在洗澡,浴室内热气腾腾,视线都被模糊了。她推开门,他拉开玻璃门出来,她忙转身,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裸裎相见。 卧室的地板上一只行李箱打开着,里面放了几件衣服。 “我明早去北京,房产博览会,泰华有一个展位。”没等她发问,叶少宁先说了。 “还有谁去?”问完,才觉着自己笨。 他奇怪地看看她,还是回答了:“乐董和我,还有几位特助,欢欢也去的。” 他一直叫她欢欢,如邻家大哥,如爱慕中的男子。 她僵硬地继续问下去:“去几天?” “四天,住在泰华的北京分处。” 她点点头,这是最近一阵他们讲话最多的了,有点普通夫妻的家常感觉。 “北京比青台稍冷点,最好带件厚毛衣。”她打开衣柜,一低头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纸袋,都是她用那张败家卡为他买的衣服,她选了一件黑色的粗纹毛衣。 “北京屋内很暖,在屋内单穿这件就可以了。”她递给他。 他接住,莫名其妙冒出一句:“你吃过了吗?” “呃,我吃过了。你呢?”她礼尚往来地问。 “我没有。” 她愣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家中太久不开伙,勉强填饥的牛奶和面包都没有,最多有几瓶矿泉水。 她也太久疏忽主妇的职责了。 “我想去趟超市,你有没有别的事?”他说。 “我??????没有。” “那一块去吧!”他穿上衣服,拿了钥匙在门口等她。 上了车,她还在怔忡中。侧目看他,一脸平静,好像这是件稀疏平常的事。 其实,这是两人第一次一起去超市。 采购了一车的民生用品,陪他在附近的餐馆吃扬州炒饭,喝海鲜汤。那汤有点烫,她喝出一身的汗。 回家把买回的东西放进柜中,拿了衣服也去冲了个澡。 卧室里暗暗的,叶少宁已经睡下了,航班是早晨七点的,他得早起。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下后才悄悄吁了口气。刚合上眼,一只手臂横了过来,搁在她的腰间。她在黑暗中惊得瞪圆了眼。分明隔着一条丝被,那热度却穿过丝被烙在她的肌肤上,火一般灼人。 手臂就横着,没有再动弹,仿佛是一个无意识的行为。她轻轻地把它拿开,身子往床边上靠了靠。那手臂却像长了眼睛,跟着又搁了上来。 这回,她没有再拨开,反正还有层丝被在那呢! 身子僵硬了一会,慢慢就放松了,后来就睡着了。睁开眼时,不只是手臂搁在她腰间,她整个人都被他裹在怀里,贴得密密的,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清晨的勃然。 她不敢乱动,生怕把局面弄得更难堪。 “我很讨厌机场的早餐,公式化的,嚼在嘴里像纸片。”睡了一夜,温厚的嗓音带有一点沙哑、低沉。 熬粥来不及了,她给他热了杯牛奶、煮了鸡蛋,把昨天在超市买的南瓜饼解冻后,用油文文地煎得松脆、焦黄。 他吃得非常专注,仿佛那是天下最美味的东西,一点一滴都舍不得浪费。 行李箱搁在门边,她打开来看看,发现他没带剃须水,忙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装上。这人比较固执,用惯的品牌轻易不肯换。 他提着行李箱出门,在门外回了下头,“你去过北京吗?” 她摇头。她也只是清贫的工薪阶层,旅游是件奢侈的事。 “这次真是不巧,后面两天是周休呢!”他乌黑暗泽的眸中,有波涛闪过。 “嗯!”是的,泰华福利好,不会让员工吃亏,应该有加班工资的吧! “我走了!”他笑了笑,平和浅淡。 那笑有点莫测高深,她怔在那里,好半天都琢磨不出是什么意思。 44,当动力遇到阻力(四) 乐静芬坐在酒店大堂内,雍容华贵的气质让经过的人不由自主投去一瞥。她优雅地端起咖啡,对这一切视若不见。 晚上几大地产集团的董事长与总经理聚会,她去做了个spa,没有回住处,直接过来了。 明天,博览会正式开始。 房产博览会是住建部为推动房地产市场搭建的一个平台,也是各大地产公司宣传自己的机会。各家都会使出全身法术,泰华的展位有三个品种:完工的,在建的、计划承建的。完工的当然是精品:青台音乐厅,听海阁小区、高尔夫球场的欧式别墅酒店。在建的就是世纪大厦了。这两个品种都是名设计师迟灵瞳的作品。前面两个都是引子,重头戏是计划承建的,要吸引投资商、购买者的注意力。 展位具体是叶少宁负责的,车欢欢辅助。 乐静芬发觉叶少宁最近的表现有点诡异,凡是他负责的业务,他都首先让欢欢打前锋。欢欢在工作中出现了误区,他再指出来并解决。部门领导向他请示事情,他也会咨询欢欢的意见,虽然不见得全部采纳。 似乎他在悄悄地挪向幕后,慢慢地让车欢欢取代他的位置。 乐静芬从不认为叶少宁有城府,但是现在她有些看不懂叶少宁了。她心中是有小九九的,但她的脸上不显山不显水。再说她现在也不可能声张呀,她还要依赖他,欢欢过了年二十四,想独挡一面,嫩着呢! 难道他会读心术? 她也给欢欢争取了一个席位,要把她介绍给其他老董们。欢欢还是小时候来过北京,早没印像了,要叶少宁陪她出去逛逛。叶少宁把这光荣的任务给了罗特助,他要去展厅监督展台搭建的事。 欢欢噘着嘴走的,不太开心的样子。 乐静芬看在眼中,叹了一声。也许该把欢欢调到自己身边亲自培训,再这样发展下去,她怕欢欢陷得太深。 叶少宁是好,但人家有老婆了,不知是哪家的闺秀。这件事一直是乐静芬的切肤之痛。 她总想着什么时候会会这位神秘的叶太太。 车欢欢为了能穿上那件束腰的小礼服,一整天没什么敢吃饭。晚餐桌上,乐静芬领着她到处敬酒,她笑得脸都僵了,也没顾上吃东西。出了酒店,就嚷着饿。 “叶大哥,我们去吃咖哩饭!”这不是问句,而是祈使句。因为车欢欢有这个自信。 叶少宁喝得微醺,摇摇手,“找别人吧,我头晕得很。” “可是我饿呢!”撒娇是情不自禁的。 “到房间叫客房服务。” “现在能有什么,给你送份蛋卷、送片面包?我都好久没吃印度菜了,叶大哥,好不好?” “少宁,不要理她。”乐静芬都听不下去了,狠狠瞪了车欢欢一眼。 叶少宁微笑,“要不让罗特助给你叫外卖?” 车欢欢哪里是真的不能忍饿,她是想和叶少宁单独呆一会。在这陌生的帝都,谁也不认识谁,有多少浪漫而又疯狂的事可以做。 她想着就心潮起伏。 “这么冷的天,外卖送过来都冰了。” “那我陪你去吃。”乐静芬冰了脸,扯着她越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印度餐馆。 “我??????”车欢欢回头看叶少宁。叶大哥,我恨你! 来接人的罗特助到了,打开车窗与叶少宁说话,他没有看到她求救的眼神。 “你先送我,一会再来接乐董。”叶少宁拉松领带,呼出一口气,车内都是酒味。 “叶总喝得不少。”罗特助笑。 “还好。”承受范围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没有电话也没短信,他自嘲地倾倾嘴角。 “欢欢,天下没有其他男人了吗?”乐静芬气急败坏地看着车欢欢,“我再讲一次,叶少宁结婚了。你再这样肤浅,日后怎么嫁人?” 车欢欢理直气壮地仰起头:“他的婚姻不幸福,我要拯救他。” 乐静芬哭笑不得:“你当你是天使吗?” “不是天使,但我有眼睛。她外面有男人,还有她对他很冷漠,她并不是真正爱他。”车欢欢镇定地吞下一口中辣的牛肉咖哩,擦了一下嘴。 乐静芬缓缓摇头,“欢欢你再这样,我就把你调离总经理办公室。” “妈,我讲的是真的。我喜欢叶大哥,我不愿意他被别人欺骗,也不愿意他这样浪费时光。叶妈妈也不喜欢那女人,她说早就相过命,他们迟早要离婚的。” 乐静芬跌坐在椅中,“你不会跟踪他老婆吧?” 车欢欢不屑地摇摇头,“我没那么龌龊。在意一个人,自然就会看出他的心情。妈妈,我和叶大哥在一起特别舒服,他是良师也是益友,又体贴周到又不油嘴滑舌,但是又不是笨头笨脑,特别有幽默感。我最最喜欢的是他对感情的认真。他虽然还没爱上我,但我知道他喜欢我。他现在戴着婚姻的枷锁,所以不能回应我。一旦解开,那时,他就会全心全意地爱我呢!” “欢欢,你来真的了?”乐静芬胆战心惊。 “妈,以前,你不是一直想撮合我和叶大哥吗?” “可是,可是??????”乐静芬张口结舌。 “如果不能爱叶大哥,我都不知我以后还会不会爱上其他男人!我这么狂热、这么努力工作,就是想让叶大哥觉得我虽然年轻,但我并不幼稚。” 乐静芬无力地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二十五年前的自己,遇到跑销售的车城,一见钟情,傻傻地追到他家,却看到他与江冰洁手牵着手。她也觉着只要爱上这个人,其他的都不需要管。 “欢欢,这条路很辛苦的。”她苦涩地睁开眼。她和车城破镜重圆了,似乎,她胜了,但她真的幸福吗? “我早做好了准备。”车欢欢把盘中最后一口咖哩塞进口中,笑了。 博览会隆重开幕,各省都组织了看房团来观摩,会场内还看到不少外国人。泰华的展位前聚集的人很多,挤得水泄不通的展位是恒宇集团。 恒宇是泰华在商场上的老对手了,后来因为迟灵瞳,两家关系才缓和了点。恒宇是董事长裴迪文亲自带队,迟灵瞳也在。 昨晚一起吃饭时已打过招呼,裴迪文与迟灵瞳礼貌地又过来寒喧。 乐静芬和迟灵瞳讲话时,看见裴迪文与叶少宁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叶少宁不住地点头。 她不觉蹙了蹙眉。 “裴董对少宁好像很欣赏。”吃午饭时,她故作随意地问道。 “滨江的北城整体改建是恒宇做的,非常成功,我向裴董取经。乐董不是说政府有意把郊区重新规划吗?如果泰华拿到那个项目,一定要去恒宇参观学习。”叶少宁说道。 乐静芬笑了,“我只是在董事会上提一下,想不到你就放在心上。” “叶大哥已经让我在搜集这方面的资料了,我还和设计师们接洽过。”车欢欢很崇拜很自豪地瞟了瞟叶少宁。 “少在这卖弄,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又是欢欢打前锋,乐静芬心中打起了嘀咕。 博览会第二天,压力没那么大了,大家早早回住处。罗特助开玩笑地说晚上去吃羊肉火锅,让叶总请客,这次收获大呀! 车欢欢悄悄扯叶少宁衣角,对他直挤眼,让他拒绝。她都等了几天了,今晚叶大哥只能属于她。 门僮微笑地替他们拉开门。 罗特助先进了门,突然身子一转,冲大家耸耸肩:“今晚没戏了,各自解决吧!” “为什么?”车欢欢问。 罗特助朝里呶了下嘴,“瞧,叶太太千里寻夫来了。” 叶太太?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众人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童悦落落大方地站起身,越过众人的肩膀,看向后面的叶少宁。 叶少宁站立,怔了怔,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皱皱眉:“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 “交通很方便的,干吗跑那么远?我找得来的。”她低着音量,看向他的眼神柔情似水。 “饿吗?” “在飞机上吃了点,倒是困。” “那回房间吧!”叶少宁温柔地笑笑,回过身对众人说,“我妻子童悦,没来过北京,我让她过来,抽空陪她转转,先失陪下。” “也是你欠我的。”童悦羞羞地捋了下头发。 “是的,是的,说过要补蜜月的。” “去吧,去吧,我们不介意。”罗特助代替大家发言。 “你把钥匙给我,你和同事吃饭去。”童悦红了脸。 “那我先送你上楼。”叶少宁揽着她的腰走向电梯。 “看什么?”乐静芬推了下像具木雕般的车欢欢。 车欢欢仿佛从云霄飞车上直冲而下,她无法相信他所看到的。 “你现在还笃定他婚姻不幸福吗?”乐静芬眉头拢起来,眼神收回头,突的犀利了许多。“你如果敢哭,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45,当动力遇到阻力(五) 一帮人嘻嘻哈哈去吃羊肉火锅,新疆馆子,服务员是高鼻蓝眼的新疆姑娘,热情又美丽。 乐静芬不愿到人扎人的地方吃饭,不来也好,众人放开来吃喝。奇怪的是一向爱凑热闹的车欢欢也没有来。 “叶总,你真是金屋藏娇呀!”刘秘书第一次见童悦,惊为天人。 罗特助坏笑,“我以前说叶太太是美女,你不信,说一定是不怎么样,叶总才不敢带出来见人。” 刘秘书大窘,在桌下踢了罗特助一脚,“去,哪年的旧话。叶总,叶太太在哪高就?” 叶少宁谢绝了冰啤,要了杯温开水,“她是实中的老师,教高三物理。” 刘秘书很没形像地把嘴巴张得半圆,“这不是暴殄天物么,美女怎么能教这种枯燥的学科?还不把一帮青涩小子乐死。” 叶少宁笑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你们先吃着,我去接个电话。”店里太吵了,他走了出去。 手机屏幕上,“欢欢”两个字如水波一圈圈地荡漾着。 当初存进这个号码时,微妙的思绪让他用了“欢欢”而不是“车欢欢”,这里边包含的某种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敢往深处想。似乎是认识很久的熟稔。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熟稔,也该到说“再见”的时候了。 他已疲惫不堪,身体上,精神上,都累。 铃声如一个接一个的惊雷。 他按下接听键。 车欢欢在哭,泣不成声,伤心欲绝,“叶大哥,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让我妈妈下不了台,也让我无地自容。”她问得很凌厉。 他抿紧嘴唇,仿佛怕自己不小心漏出什么秘密来。 “这样子秀恩爱给谁看?是想吓退我吗?别骗人了,你们真的相爱吗?才不是,不是,你们是在演一出戏,自欺欺人的戏。她喜欢的男人在上海,你喜欢的人是我。” 他的心倏地被刺痛了,额上青筋暴立。 “我从上海回青台的那天,亲眼看到她在站台上和男人抱在一起,那个男人不是你,不是你。叶大哥,你就醒醒吧! “这是我的事。”他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因为我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妈妈不准我给你打电话,不准我哭,我现在躲在洗手间里。叶大哥,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这样对待我?你不道德,你差劲。” “对不起!”他只能说这三个字。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我??????”车欢欢声音戛然而止,电话那端传来“嘟嘟”的忙音。 叶少宁像握住了一枚火球,它的热度直烫入胸腔和心脏。 深呼吸,慢慢合上手机。 吃完火锅出来,罗特助几个去歌厅k歌,不让叶少宁同行,打发他回酒店陪妻子。 叶少宁在路边的元祖食品店买了篮点心,让童悦睡醒了垫下肚。 那天出发时,他是暗示她的。但他没指望她会领会,看到她,一点意外,还有些惊喜。 叶一川曾语重心长对他说过:不管多么幸福的婚姻,都不可能是尽善尽美的。好的时候其乐融融,一旦坏了,心中想到的总是对方对自己的伤害,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但为什么没分手呢?因为你知道她是在意你的,婚姻需要包容和宽怀。 这一阵,他和童悦的关系降到冰点。可是每天回到家,看到纤尘不染的家,看着阳台上飘着清香的衣服,看到她趴在电脑前瘦小的身影,心里仍然有结,但却没那么冷硬了。 他想,那些亲眼看到的,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她应该会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在等待。 电梯上行,“当”的一声,门打开。 乐静芬站在走廊上,面无表情,“我在等你。” “稍等。”他打开房间的门,把篮子放进去。暗暗的灯光下,床上隆起一团,童悦睡得正香。 他轻轻地带上门。 两人去了顶楼的酒吧,挑了张僻静的桌子。 “说吧,裴迪文开价多少?”乐静芬咄咄地盯着他,直奔主题。 他沉默。 “其实我早就应该察觉到了,你已慢慢把你工作的重心挪给了欢欢。什么倾其所有的教导,什么朝夕相对,欢欢傻,说你怎么怎么好,其实不过是你着急摞担子。” “乐董,当你把欢欢安排进总经理办公室,不就是想让她接替我的位置吗?”他目不转睛直视过去。 乐静芬暗抽一口冷气,为他看破她的用心,“即使是这样,我??????我会对你另有安排的。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外派迪拜两年,吃了很多苦,才有今天,我不可能埋没你。” “谢谢乐董,但我觉着我该换个地方了。” “为了那个女人?” 他冷了脸,“她不叫那个女人,她叫童悦。” 乐静芬胀红了脸,“显然你是知道我与她家的纠结的,所以你今天来了这么一出,又可以让欢欢死心,又逼着我放你走,是不是?” “欢欢的事,我非常抱歉。”他不疾不徐地回道。 乐静芬冷冷一笑,“这样的抱歉对我说有什么用,是你让欢欢误会了,是你给她希望了。现在,我在怀疑你是不是利用了她?叶少宁,泰华待你不薄,你太卑鄙了。放心,我不会留你。回青台后,你准备交接。泰华没有了你,一样会转得非常顺溜。” “我一直都非常钦佩乐董的果断。谢谢!”他起身,欠了欠身,招手买单。 “但是,叶少宁,你永远欠泰华的,永远欠欢欢的。”乐静芬在身后幽幽地送来一句,“希望你过得心安。” 他笑了笑。 当童悦把他带去那个小面馆时,他就预感到今天这一幕。乐静芬眼里容不下一粒砂,车城也说过,迟灵瞳当初是怎么离开泰华的。迟灵瞳与恒宇的总经理裴迪声恋爱,她怀疑迟灵瞳背叛,一脚把迟灵瞳踢出了泰华。那时迟灵瞳正在设计听海阁。那个小区是青台房地产市场开放以来,卖得最成功的小区。 不管你有功还是有过,背叛了乐静芬,统统格杀勿论。 童悦是江冰洁的女儿,江冰洁是乐静芬心头最大的刺,她更加不能容忍。 所以不要等乐静芬开口,他自己先退。 只是欢欢是个例外?????? 他不欠泰华,但确实是欠了欢欢。 46,当动力遇到阻力(六) 屋子里有烟味,是从露台方向飘过来的。 童悦的脑子有一秒钟的短路,自然而然蹙起眉,不情愿地睁开眼。天还没完全亮透,虽然窗帘拉得很严,但薄薄的晨光从露台的玻璃门透了进来。这是北京的清晨,寒意逼人,她不由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她睡觉不太爱动,身边平展的床单、整齐的丝被,说明昨晚没有人睡过。 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玻璃门上,有点反光,看不太清楚。 她睡得很好。 自从叶少宁来北京后,她一直没办法安然入睡。不是因为床上少了一个人而不习惯。当然,也有点不习惯的。 哪怕不讲话,但有一个人睡在身边,你不再怕黑,也不害怕独居的不安全。夜里起来去洗手间,听到他低低的鼾声,心里特别的宁静。早晨起床,看着他腮边新冒出来的胡渣,真的会有拥有彼此相依的感觉。 所以,婚姻生活,千般艰难,却总是咬着牙向前迈,一步,一步?????? 白天上课还好,很忙很充实,没有精力想别的。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呆着时,莫名其妙地就把他临走时丢下的几句话拿出来反复推敲。 答案好像并不难找,但她觉得应该没这么容易,他们现在的关系相敬如宾,过分的礼貌就是变相的疏离。 他真的够坏,制造问题,却不给一点暗示。她来与不来,她可以自由选择,但是后果却要自负。 好像来了,是对他的在意,紧紧抓住他的手,在别人面前,捍卫他们铁一般的婚姻事实。不来,由了他去,他身边陪的是谁,她无所谓,那么也说明他们的婚姻对她已没有存在的意义。 但若她上演一出千里寻夫,会不会吓坏观众? 吓坏也没什么,鞠个躬下台好了。 或者是会错了意? 也好呀,可以看清很多事了。 她一遍遍的问答,于是周五傍晚还是飞来北京了。首都机场太大,转得晕沉沉地出了航站楼,又问了好几人,才找到进市区的大巴。推开酒店的大门,去总台查询下,然后静静地坐在那等候。 当他接下她手中的行李时,她觉得真的来对了。 她怎会不在意他呢?怎会不在意他们的婚姻呢? 她没有看乐静芬与车欢欢的表情,也没有赢者的得意心态。她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庆幸,关于之前车欢欢讲过的话、做过的事,他带给她的心酸与苦涩,她都不想追究了。 这一刻最重要。在他的心中,他也不想松开她吧!他想她来,想与她手牵手地让别人看到,他们是夫妻,是互相疼惜、恩爱的夫妻。哪怕现在看到的只是表相,但是日后他们一定会一定会做是比这表相好很多。 婚姻,不能斤斤计较,它必须灵巧而又慧黠,要有适当的妥协与健忘,最最重要的是要在绝望时相信奇迹。 他在房中停留了不到五分钟,她洗了个脸就上床了,他替她熄了灯,被中依稀有他的气息,她嗅着,很快就睡沉了。 他什么时候回房间的,她一点都不知道。凌晨?刚刚? 玻璃门轻轻地往里推开,一股晨风夹带进来,她忙又闭上眼,屏住呼吸。感觉他在床边坐了一会,然后是刷刷笔在纸上落字的声音,接着他出去了,室内一团冷清。 她等了一会,才慢慢坐起,披衣下床。 床头柜上放了一张便笺:童悦,酒店的早餐是西式的,你吃不来,我们去隔壁的御面堂吃早点吧,不要着急,我在那等你。少宁! 她泡了个热水澡,认认真真地把头发吹干,化了淡妆,把自己穿得暖暖的,看着时针指向八,才出门下楼。 仿佛小女生第一次出门约会,心跳有些异常。 电梯口,遇到罗特助从电梯里出来,张着嘴巴打呵欠,看到她忙把嘴闭上。“童老师早,下去吃早餐吗?” “早,你吃好了?”她含笑颌首。 “没有,我刚从机场回来。”罗特助眼中红丝几条,像是欠了许多觉。 “去接人?”她不是打听,只是礼貌地接话。 “不是,车小姐身体不好,乐董陪她回青台,我送她们去机场的。” 她一怔,“很严重吗?” “看着像是有点严重,乐董脸沉着,车小姐脸都哭肿了,但愿能早点好起来,不然我们就没好日子过了。乐董一生气,后果就严重了。”罗特助呵呵地笑。 她点点头走进电梯。 真是羡慕一点难受就能惹来天下人关注的人。她是痛死也不太敢轻易流露的,受再大的委屈也要像没事人似的。不然,你做给谁看呢? 能大肆渲泄情绪的人,都是知道后面会有人追着哄、追着疼、追着怜。 御面堂与酒店只有五十米,全国各地的特色面这里都有。厅堂装饰得古色古香,桌椅是老红木的,地砖是青色的方砖,跨进去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叶少宁挨着窗坐,面前一杯绿茶,一张北京晚报,他在看地产版。 “你怎么不叫醒我,我睡得太沉了。”她捋了下头发,脱下外衣,在他面前坐下。 他眼睛下方稍微有点发黑,脸色看上去还不算太坏,“难得睡个懒觉的。”他抬手向服务生示意了下。 “你点好餐了吗?”她低头看着菜单。 “到北京当然要吃炸酱面,这家很正宗,汤也很好喝。吃完,我们先去长城看下,下午去故宫。” “博览会那边呢?” “有罗特助他们,今天要撤展台,没什么事。他们明早回青台,我再多留一天,陪你逛逛别的地方。” 她没有表现得欣喜万分的样,但一直弯着的眉眼还是泄露了她愉悦的小心思。 “这汤好喝吗?”面上来后,他看着她喝了一口清汤,问道。 她抬起眼,眨了眨,“还好。”鲜美而不油腻,配炸酱面的重口味刚好。 “有没有一点像你做的味道?”他笑,“我到北京第一晚就来这吃面,一喝这汤就觉着香,这几天我每天都要来这吃一次。” 她放下筷子,道:“这做得哪有我好,我那个汤??????” “回青台后给我做。”他伸过来抓住她。 “好!”音调无由地颤栗了。 “一周至少两次。” “行!”视线纠结着,他温暖沉溺似缠绵的语气,让她无法拒绝。 结账出来,她自如地挽上他的手臂。“这样!”他拿开她的手臂,从身后揽住她的腰,“我找了辆车,这样比较方便。”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他腾出手看看,不接也不拒听。 “博览会的事,让他们自己作主好了。”他把手机扔向她视线触不到的一边。 她凝神看窗外的风景,越来越有几份苍茫。 不是假日,天气又不太暖,长城上的游人非常少。别人眼中,他们是一对出游的新婚夫妻。 长城上的风很大,山下的草还没有泛绿,萧瑟之景遍眼都是。走了没多久,她就扶着城墙停歇,大口喘气。 “我们一起拍张照吧!”他们好像从来都没合影过。 “没有相机。”她说道。 他把手机递给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男生接过手机拨弄着,示意他们肩挨着肩的站在一起。 他笑笑,从身后拥抱住她,两手环在她胸下,头贴在她耳边。 她的脸红了,大学生眼神慌乱得四处乱窜。 手机像素高,拍起来的效果非常好。他另外给她拍了一张独照,做了手机的屏保。 故宫里有抬花轿娶亲的游戏,他们看了一会,有人过来游说他们玩,她拉着他忙逃走了。 逛故宫很沉闷的,游走于历史长河中,自然就有点沉重。后面就是北海公园,有些枝头已经乱蓬蓬地开了一簇簇的花。她喝了杯热饮,走不多久,四处找洗手间。 他替她拿着包,在外面等着,提醒她注意路滑。他刚看到一个打扫的妇人从里面出来。 不知是不是热饮的缘故,心中特别的暖,进洗手间时,忍不住又回了下头。他已背过身去,急急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贴在耳边。 “哎哟!”一个女子洗了手正欲转身,没提防脚下的水渍,一滑,失声叫了出来。 童悦下意识地看过去,愕然地瞪大眼,“凌玲?” 女子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扑了上来,“你怎么会在这?” 童悦笑着拍开她的爪子,“让我先方便下,你出去等我。” 凌玲笑着点头。 她洗好手出来,看到凌玲与叶少宁面对面站着,叶少宁神情冰冷,凌玲神情难堪。 “外面有个茶座,我们去那坐坐。”叶少宁建议。 她与凌玲走在后面,凌玲羡慕地看着叶少宁的背影,推推童悦:“你真的是修到了,他对你真好呀!” 童悦淡淡地笑了笑,“快说说你的情况,怎么到了北京?” 凌玲耸耸肩,“我没什么好说的,一个朋友介绍,我就来了北京,现在一个家教中心教英语,混得过去吧!” 她与凌玲挤在一起,叶少宁体贴地坐了另一桌,让两人说悄悄话。 “其实,你没必要离开实中的,孟??????” 凌玲捂住她的嘴,摇摇头,“不要说以前的人以前的事,我现在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要是想着那些,我就没办法过下去了。” 童悦叹气,“现在有朋友了吗?” 凌玲苦笑,“感情的事,我暂时没办法碰。过几年再讲,反正已老了,再老几年也无所谓。你呢,有孩子了吗?”她打量着童悦的肚子。 童悦白了她一眼,“我也不急的。” “别想这想那的,能生就早点生,我现在好后悔当时??????”凌玲眼中掠过一丝苦涩,甩甩头,“不说了,我们晚上一块吃饭吧,可以吗?” 童悦抱歉地笑,“下次吧!”她瞥到叶少宁在发短信,不太熟悉键盘,指法有些笨拙。 凌玲做了个恶心的表情,没有极力邀请,留下联系号码,就告辞了,她看出叶少宁并不 47,曲线运动(上) “心疼得像有把钝刀在慢慢地凌迟。我也不想这样,可它偏偏这样??????” “坐上汽车,我情不自禁朝后面看了又看。来的时候我快快乐乐,为什么要走得这么悲伤?我真的病了,为你病得很重。” ?????? “妈妈告诉我,你要辞职去恒宇,对方给的价格高。我驳斥了妈妈,你不是商品,你有选择的权利。叶大哥,我是理解你的。是为我而离开吗?你应有属于你的天空,而这个天空和泰华无关,这样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喜欢我了,是不是?我巴不得我不是车欢欢,真的只是你身后的一个小助理,是否那样我们更容易靠近?所以你走,因为你不像我爸爸。这样的你让我爱得更刻骨铭心了。” “叶大哥,我尝过爱的味道,但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那种味道太幼稚,只是青春期荷尔蒙的反应,只有你让我的心真正悸动??????” “以后坐在办公室里抬起头再也看不到叶大哥了,不敢去想那样的心情。别人觉得我很幸运,其实不是。泪水又往下掉了,拭都拭不尽??????” 叶少宁冷然地按下删除键。他不是全部删除的,而是一条条删的。删完感觉手指都有点麻了,他缓缓合上手机,抬起眼,童悦站在茶室门边目送凌玲离开,神情有些不舍,还有些唏嘘。 因为凌玲与周子期的关系,他无法平静而又亲切地对待她。周子期现在的生活俨然如北级的极夜般,寒冷而又黑暗。他洗心革面做好父亲好丈夫,下了班就往回赶,迟个五分种忙备报,周末带孩子做饭,陪韩丽逛街,但就是融化不了韩丽的心。两人已分房而卧,虽然没有离婚,但完全的貌合神离。 有一次去税务局办事,他遇到周子期,都不敢相认,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到他,呵呵笑着点下头,也没聊,就避开了。 童悦转过身,清丽的眸子蒙上水样的雾汽。 她向他走来。 他的身影映在清澈的眸光里,仿佛无处遁形。 “我有点累了,我们回酒店吧!”她眨了几下眼睛,把手塞进他的掌心,坚定地反握住他。 他在摇摆吗?没有,掌心温和厚实,很平静。 她不需要发问,也知他刚才走了会神。 平静如水就不是车欢欢了,怎么会不掀起万重巨浪呢?身处浪头峰尖上的他,有过恐惧和担忧么? 这才是他让她真正来京的原因?他要她紧紧抓牢他,在意他,珍视他,这样他的视线才不会为别人左右。 “吃过晚饭再回。”他的声音波澜不惊。 她没有反对,晚饭吃的是烤鸭,有点油,但吃饭的气氛很好。他一直在照顾她,自己很少动筷。她安然地享受着这样的宠溺,似乎是天经地义。 回到酒店,她先回房间,他和罗特助几个开了短会。 当他进屋时,她已洗好澡坐在床边翻杂志。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搁在她肩上,头低下,嗅着她发中的清香,气息有些不稳。 她仰起头,“去洗澡??????”最后一个语气词突地被他噙入了口中,辗转吮吸,非常用力,像沙漠中走了多日的人,看到水,饥渴到失态。 “我们a吧!”他拉她入怀,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边。 童悦“哗”地每根头发丝都直立敬礼。不能说是“肉麻”,也不能说是“酥软”,身体的某个部位也没有配合地起了欲望,而是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新鲜所刺激,每一个细胞都瞪大了眼感叹惊奇。 叶少宁不是张扬溢于言表的人,他非常内敛,从来没有这样露骨地直白过。他们有过激情,也疯狂过,但多是行动大于语言。 “我想你??????”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锁骨一路缓慢地滑下,一直将手停留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抚摸着,唇也贴上她的耳畔,突然变得非常温柔。 “这里没有tt。”无措的她冒出一丝理智。 他暗哑的声音传来,“专心点,抱紧我!” 咝的一声,童悦听到心中某个东西在发芽抽穗。 仿佛再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只是她不知用什么方式来回应他,长睫颤了几下,缓缓闭上,放软身子,把主动交给他。 他好像是第一次面对她的身体,她细致光滑的皮肤,她身体上每一个起伏。他用指头抚遍它们,用前所末有的耐心,而她也是前所未有的柔软,接纳并且迎合。身体的里里外外在他的触动下一片一片苏醒,他们是这般的契合、完美。 她听到他满足的喘气声,她微张着唇,跟着喘息,这远远还不够。 身子散乱得像一地的碎片,每一片灼灼闪着光,她久久地拼不拢这些碎片,任由它们摊在那儿。 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都沉默着,似乎很享受此时的感觉,以及怀念。 半晌,他翻身下来,将她复又捞进怀中,“一起去洗洗?” 慵懒迷离的音调让她的心跳无法规则,“明早可以吗?”她实在挤不出一丝力气。浑身的汗水,一床的狼藉,都等到明天再处理吧! 他凑近,在她床上一啄,“好的,老婆!” 窗外清冷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穿进来,浅浅薄薄的撒在床上,她看到他颈部动脉的抽动、温雅的俊容。他的气息萦绕在她四周,被下紧贴的肌肤黏在一块。他的手拽着她,十指紧握,她挣不开,也不想挣。 “你好不好?”他像想起了什么,追问了句。 “你不自信吗?”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他低低地笑了,“旷疏一阵子了,怕你有意见,所以想听你说。童悦??????” “嗯?”她倦倦地闭着眼。 “童悦!” “嗯?” “童悦!” 她睁开。 “不准先睡着,等我一起睡。” “好!”她弯弯嘴角。 “你来北京,我??????很开心,谢谢你!”他突然像脱去了沉重的盔甲,浑身轻松,呼吸畅快,根本没有了应该有的疲惫。 谢她什么呢?她想问,但想想有些问题还是保留好,只要知道结果不太坏就行。不能再挑剔了,她若处在他的位置,不见得比他做得好。 她只记得在婚礼上,当她看到彦杰满脸是泪的时候,她的眼中只看是见彦杰,忘了身后站着他。是他一把抓住她,给她婚礼,给她承诺。 人生那么多的坎,陷阱、诱惑那么多,哪能每次都轻松跃过,但只要另一方不松手,再艰难的障碍,终有越过去的那一天。 第二天,没玩什么景点,逛了西单、王府井,买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是谁陪着。他给她买了两套新款春装,还买了条漂亮的丝巾,说等穿衬衫时可以搭配着系。 她注意到这一天他都没看手机,神色也不是昨天那么心神不宁。 晚上,他带她出去吃饭,同桌的还有两个人。他介绍说是恒宇的董事长裴迪文和太太舒畅。 男人们聊股市、地产,她听舒畅聊育儿经。舒畅是滨江人,做过记者,现在有一儿一女,为了孩子辞去工作,专心在家相夫教子。裴迪文明明和叶少宁聊得起劲,却有只眼睛始终关注着舒畅有没好好吃东西,不时提醒她一下。 “知道啦,管家婆,真受不了你。”舒畅佯装狠狠地瞪他。 裴迪文慢条斯礼地说道:“受不了也得忍,裴太太,一辈子长呢!” 童悦忙把眼睛挪向旁边,无法相信都是结婚五六年的夫妻了,这种亲昵的语调和神态好似蜜恋中。 舒悦邀请童悦去香港玩,“购物、玩乐都可以,我给你当向导。” 童悦婉言谢绝。 “那叶总去总部述职时,你和他一同过来,让他陪你,我请你吃饭。”舒畅一片盛情。 她朝叶少宁瞥了一眼,浅浅地笑笑。 “少宁,如果你觉着在青台这边不太好开展工作,可以先去滨江那边呆几年,然后再过来。”裴迪文道。 叶少宁微笑,“滨江离青台不算远,在哪都没差别。只要在地产业,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裴董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裴迪文点点头,“乐董也许不卖我人情,但灵瞳的面子她会给的。只是她心里面可能有些疙瘩,毕竟你是她一手培养的。” “没有关系,泰华人才辈出。” “会是车小姐接替你的位置吗?” “我没有过问,相信乐董已有安排。” “那好,有事你直接和我联系好了。牧远那边工作差不多安排妥当,你什么时候到都可以。” 君牧远是恒宇青台分公司的总经理,以前是裴迪文弟弟裴迪声的秘书,裴迪文总部差人手,这次把他调回总部。 四人都不是喜欢夜生活的人,吃完饭也没其他节目,早早就分开了。 她在房间里整理行李,明天早班飞机,要赶上第三节课。叶少宁坐在桌边上网,起身倒茶时,看她蹙着眉发怔。 他一臂搂过她,“怎么了,担心我以后没办法让你败家吗?” “我也有工作的,不担心这个。但是少宁,你真的要跳槽?”心突突地跳着,有意外,也有激动,还有心酸。以后,再也和车城一家没有任何交集了吗? 像是冥冥之中割不断的丝线,怎么理怎么躲,总是避不开那家人,先是江冰洁,再是她。 “什么真和假,已是事实了。恒宇是地产界的第一块牌子,我这属于人往高处走。以后我们要重新认识很多人了,作为总经理太太,你得时时注意形像哦。对了,你会跳舞吗?” “什么样的?丢手绢那种?” 他大笑,“搂搂抱抱的贴面舞,说是恒宇员工在团年会上必看的节目之一。” 她咽了下口水,“听着好像不难,找个老师教教我好了。” 他俊眉一挑,“呃?除了我,别的人估计没这个胆量。” “自大狂。”她嗔道依向他,抱得紧紧的,有点想哭。 48,曲线运动(中) 裴迪文对叶少宁真的很器重,两人刚退了房,正要叫车去机场,有一个年轻爽落的男子跑过来,自我介绍说是裴迪文先生的司机,已经等了一会了。 他接过叶少宁手中的行李,礼貌地在前面引路。一辆黑色的宾利泊在大门外,这个车型以内敛、稳重、尊贵著称。 叶少宁淡然道谢。 后座上搁了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司机笑着说裴太太猜测叶总与太太只顾了享受二人世界,忘了给老人准备礼品,她替叶太太备了一份。 童悦那个汗颜呀。 叶少宁轻捏了下她的手,让她不必放心上。这样的情份,他日后还得上的。 这一次不再像来时,慌乱地托运行李,小心翼翼地找登机口,耳朵竖着,生怕错过了航班。 她只管提好自己的包包,所有的手续都是叶少宁办理。安检时,他让她排在前面,咄咄盯着工作人员,唯恐测身时,她会委屈。 登机口有点远,离登机还有一会,两个人到咖啡室坐了坐。广播里突然通知青台那边在下冰雨,去青台的航班可能会有延误。 “坏了,坏了,我要赶紧调课。”她急得直转。 他常出差,这种情况见多不怪,“打个电话去,情况特殊,同事们会理解的。” “都是你。”她不太讲理地埋怨。 “是,是我不好。”他大度地不与她计较。 候机室里实在太闹,她跑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打电话。思来想去,只有麻烦孟愚。 孟愚是好好先生,一切以工作为重,整天泡在学校里,谁有事,都找他调课。新来的杨羊好像有点喜欢他,总是找理由接近他,吃午餐时也会与他挤一桌。可惜他太木纳,一直没有回应,或许他所有的情感都在与凌玲那八年中消耗尽了,他再也挤不出一丝给别人。 “好的,班上我去解释,你的课我先上着。”对于童悦的要求,孟愚一口应承。 童悦迟疑着,她不知孟愚还想不想知道凌玲的消息。 “别的有什么事吗?”一个办公室呆久了,彼此也是了解的。 “没??????没,孟老师,我在北京见着??????凌玲了。”她咬了咬唇,还是说了出来。 孟愚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让她感觉他在听着。 许久,孟愚才轻轻哦了一声,“她看上去好吗?”好像没有怨也没有惦念,水平如镜。 “好的,在家教中心做老师,教英语。” “嗯。”孟愚苦涩地摸了摸鼻子,他一直没换手机,没换住处,她如果想和他联系,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离婚那天,他对她说:多联系。她笑了笑,那时,他就知她要辞职,心里面很难受,却又不知如何留。 他真的很恨她,恨她的不自重,恨她的贪婪,恨她的无耻,那种恨,仿佛把她咬碎了都不够泄愤。 恨过之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凉。仿佛她离开,把他所有的快乐与悲伤都已带走,留下的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 其实,真正谈错,他就没有过吗?八年,不是一朝一夕,他看着她改变却不去挽回,明知她虚荣却一直纵容,从而才落得两分离的局面。 他知她对周子期并不是爱,但是周子期能给予她他不能给予的东西,这是无法言语的耻辱。 与其说他恨她,不如说他在恨自己。那种无力、无奈,慢慢地噬咬着他的心,一日复一日。 有一缕的欣慰,离开后,她没有自抛自弃,而是有尊严的生活。 童悦没话说了,问了句天气就收了线。 候机大厅里像个小集市,有书店、时装店、咖啡室,还有首饰卖,她慢慢地往回走,视线漫无目的闲游。 一个冷冽的面容无预期地撞入她的眼帘,整个人突然就呆住了。 那人只拎了一个黑色的包包,在人群中疾行着。紧抿的唇、严峻的眉眼,她一直都清楚地记得:在她婚礼中,他就站在走廊的尽头,彦杰站在他面前,眼露恳求,也许是哀求。 她醒悟过来,慌忙追过去。机场广播里,地勤小姐柔美的嗓音一遍遍地重复:北京飞往上海的xxxx航班即将起飞,请冷寒速到x号登机口登机。” 她挥着手,想叫住他,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塞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她的心一阵一阵的悸动,那心跳声强烈到她以为它要不受管制的跳出来。 那人腿长,在最后一刻登上了飞机。 她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飞机在跑道上缓缓滑动,然后消失在云端间。 她有些发抖,不得不紧紧握着栏杆,拨号时,好几次都输错了数字。 “苏局,我??????刚刚看到了冷寒。”苏陌的电话一拨就通。 “在哪看到的?”一贯的神清气爽、从容不迫。像与她沐浴在暖春的黄昏中,看着光线一寸一寸从红花绿草上束起。 “机场,首都机场。” “你在北京?” “嗯。” “还有谁?” “少宁。真的,就在刚才,我看到冷寒了,上了飞上海的飞机,我没追上他。”她又扭头朝外面看着,飞机在起起落落、来来往往。 “小悦,”苏陌的声音冷了下来,“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彦杰的消息?” “他是我哥。” “彦杰不是三岁的孩子,他有思维有意识有行为有考量,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都知道,你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他好与坏和你有关系吗?你会说有,那么我问你,如果他很好,你准备怎样做?如果他不好,你又准备怎样做?” “我??????”她给他问住了,她没有想这么多,也没想那么深。不管好与坏,只想知道下而已。 “他若不好,你会丢下现在的一切跑过去陪他?”苏陌嘲讽地一笑。“小悦,其实你应该好好地问问自己,什么对你是最重要的?守在一个男人的身边想着另一个男人,好吗?” “对不起,我打错电话了。”血往上涌,头昏脑热,捏着手机的手臂抖个不停。 苏陌叹气,“不准挂电话。你呀,也只会对我使性子。” “不挂,继续听你训斥吗?” “我也是个人,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最近事多。” “彦杰的事以后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想办法。” 苏陌苦笑摇头,“就是这样吗?然后我就真的对你不闻不问?我也想,但可以吗?我从来没有不把你的事当事,何况也只有这件事,你才会主动和我联系。” “苏局,我没有赌气,我是说真的,我不该麻烦你的。”她拼命眨着眼睛,才把眼中的那股湿热勉强抑住。 她曾以为他能理解她和彦杰之间那种胜似血缘的牵绊,他并不明白,那不是浓烈的男女之情,而像是生命中不能缺少的一部分。 这世间,没有任何好是免费的,除了她对彦杰,彦杰对她。与苏陌就此打住,他再平静,她也听出他话语中的波涛起伏。 “小悦,我不只是个普通的人,还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我的心情有点低落,今天就这样吧,后面我给你电话。” 不等她回答,他抢先挂了。好像这也是第一次他挂她的电话。 她低着头怔怔注视着自己的脚尖,视线那样的茫然,仿佛与父母走散的孩子。 平静了一会,她才回到叶少宁身边。细心的他还是看出了她的异常,“郑治不给调课?” 她看着他,华烨是他的朋友,如果他打电话过去,应该会得知最新消息。但是她想到上次为华烨两人不欢而散的场面,胆怯了。好不容易关系才和缓,她不能毁了这一切。 她很珍视这一切。 “调了,我和孟愚聊了几句,说了凌玲的事。”她转移了话题。 “干吗总挑别人的痛处刺?”他摸摸她的头。 “自然地就说出口了,改不了。”她耷拉着肩,有点沮丧。 “还好,我能承受。”他揽过她的肩,眉梢上扬,“不过,还是要慢慢改的。童悦?” 她歪过头。 “看见没?”他指着一个被妈妈牵在手中蹒跚学步的小男孩,“可爱吗?” 那男孩不吃生,见谁都露出没几颗牙的小嘴直乐。妈妈又极会替他打扮,是个超萌的小正太。 她点点头。 叶少宁目不转睛追着他的身影,眼中的渴慕是那么明显。 “等我把泰华的工作交接后,我们要一个孩子吧!”他揉乱她的头发,再用手指梳理整齐。 怔忡不过几秒的时间,在人群喧哗中,在心乱如麻时,她清晰地听到自己说了一个字:“好!” 49,曲线运动(下) 青台的春天多雨,缠缠绵绵,浠浠沥沥,像一个怀春的少女,情绪敏感而又多愁,动不动就扑扑地落泪。空气潮湿而阴冷,气像台报着温度一日比一日高,街上行人的衣服瞧着还是那么厚重。 童悦的心情却不坏。早餐桌上又开始丰盛起来,那香气诱得叶少宁都没办法赖床,早早就起来了,说食物再热就失去了本味,新鲜的最好吃。童悦在厨房里忙碌,听着洗衣机洗好了衣服,唤他去阳台晾衣服。他袖子挽挽,分门别类,晾得非常认真。 吃完早餐,进卧室换衣服,发觉童悦为他准备的是一套深色的正装,就连领带也是老气横秋型的。 “童悦,这会不会太灰暗了?”到是和天气很配。 童悦从书房里探出头,“挺好的。” 他扁扁嘴,乖乖地系上。看着镜中的自己,正经八巴,凭空老成了五岁。朝书房斜睨了一眼,以前怎么没发觉这个女人小心眼?不过,这样的小心眼,让他有几份虚荣感。 外面在下雨,不大,但非常密。她从玄关处摸出自行车钥匙,他抢下,“开车去,要不我送你?” 她迟疑了下,点点头。 那辆红色的君威在停车场闲太久了,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打开车门,里面凝滞的空气呛得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进了校门,一辆迷你型的甲壳虫哗地从君威身边越过,溅起一圈水花。经过的师生一致向它行注目礼。乔可欣长发一甩,旁若无人地走下车,及膝的高统靴叩击着地面,渐渐远去。 “开平治的男人送的?”保安眼睛瞪得溜圆。 “平治?不是保时捷么,头发没几根的那个?”花圃里的花工反驳。 童悦静默。她可以肯定,彦杰这个名字对于乔可欣来讲,完全是过去式了。 走进办公室,抬头正要打招呼,嘴巴张开,惊得合不上了。不过十度吧,还下着雨,赵清竟然穿了件粉色的圆领毛衣,下面配土黄的棉布休闲裤,这应该是仲春的装束,应该是修长白皙的少年适宜的颜色。赵清高大壮实,皮肤黝黑,怎么看怎么可怕。最最可怕的是他还把一头坚硬的短发染成了浅栗色,前面不知涂了多少摩丝,一根根向上竖着。 乔可欣也吓得不轻,小小声地问:“赵清,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赵清挽起袖子,展现健美的肌肉,“你瞧着我像不舒服吗?” 乔可欣咽了咽口水,“早晨是不是公寓停电,穿了室友的衣服?” “你真是不关心我,我一个人住。想去参观么?” “去,去,”乔可欣咧嘴,“你最近这品位有点不同啊,是不是交了小朋友,怕她嫌你老,所以才扮这么嫩?” 赵清黑了脸,“我不是你,开平治的喜欢打网球,你就去学网球,开保时捷的喜欢游泳,你就忙着买迷彩比基尼。忙得过来吗?谁要是喜欢我,绝不是因为我的外表和年龄,必然是我的个人魅力。” 乔可欣轻蔑地冷哼,“你有啥魅力,只能哄哄你们班学生吧!要是出去,谁会多看你一眼?” “你不也就骗骗老头,哪个青年才俊会喜欢你这种女人?”赵清反唇相讥。 “你到说说我是哪种女人?”乔可欣来火了。 “何必要说,难道你不清楚?” “你有种你说呀!”乔可欣较上劲了。 “赵清,你该去教室了。”童悦不能再沉默了,不然这两人会打起来。 赵清把书摔得巨响,愤愤不平地走了。 “童悦,你评个理,我今天哪句话讲错了?他居然那样讲我,我交什么朋友和他有关系吗?”乔可欣拉着童悦。 “那他穿什么衣服和你有关系吗?” 乔可欣怔怔地看着她。 童悦拂开她的手臂,坐下来打开电脑。其实她也觉着赵清今天有点反应过度,也许是乔可欣无心的话触动了他的某处。 没见过赵清和哪位女子走近,也相过几次亲,不是他看不上眼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眼他。他言语有时猥亵,那是他自以为是的幽默,但人很好。 和凌玲做室友时,两人聊天,曾聊过赵清的女友会是什么样的。凌玲说同样五大三粗的,物以类聚。她说是小巧玲珑型的,可以互补。两人从没想像过会是什么小女生,光那画面就够让人喷饭的。 赵清那粗线条,不是吼就是哮,哪里会哄小女生? 在走廊上遇到孟愚下早读课回来,埋着头走路,差点撞上她。 她再次为调课的事向他道谢。 孟愚摆摆手,她瞧着他指尖蜡黄,这一阵抽烟抽得很凶,脸色也是灰沉的。 “下个月高考体检,你也一起去做下吧!”她建议道。她也想好好查查身子,特别是她的生理期,总是没有规章。 “我不需要。”孟愚蹙着眉,心思重重的,他现在很少笑。 她走开,孟愚又轻声唤住她,表情非常纠结,“那个你有??????。她的手机号吗?我不会打的,我只是问问。” 她回过身,从手机里调出凌玲的号,替他输进他的手机。 上课铃声响了,她急急跑去教务处领试卷,学校新一轮的模拟高考从今天开始。 叶一川今天过生日,打电话让两人回去吃饭。放学后,她去订了个蛋糕,发了条短信问叶少宁何时下班? 没想到,他很快回了电话过来,让她在家等着。 站在傍晚的阳台上,雨已停,空气明净透明,一下能让视线延伸到更长更远。她看到他是从大门外跑进小区。进屋后,发觉外套敞着,早晨出门替他一粒粒扣上的钮扣在心窝的地方少了一粒,而在那胸襟处有一些疑似鼻涕粘住的痕迹。 “我换件衣服。”他匆匆忙忙进了房间。 她不动声色地跟着进去,“你车呢?” “哦,坏了,我打车回来的。” 她抓起他脱下的外衣扔,嫌脏似的皱起眉,非常精准地扔进洗衣篮,然后洗了两次手。“今天工作顺利吗?” 泰华总经理的任期应在年底结束,他从北京回来后就上缴了辞呈,董事会已批准,他在着手把负责的项目一一交接,一个月后正式去恒宇就职。可以想像得出,这消息有人欢喜有人忧。 他一顿,唇角漫开一缕苦笑,老实地承认:“不顺利也到结尾了,这是个过程。” “罗特助和刘秘书特舍不得你吧,有没抱头痛哭?”她扯下他的领带,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粉蓝系的替他系上。 “有,泪水都成江成海了。”罗特助和刘秘书和他共事几年,留恋是自然的,但职场上来来去去是家常便饭,都能坦然接受。只有欢欢,仿佛天塌下来般,到是好好地来上班,他领着她交待事时,她听着听着就泣不成声,他只得离开,等她情绪平复后再继续。接到童悦电话后,他回办公室拿外衣、车钥匙,她突然冲过来抱着他,死死拽着,不放他回去。 他僵在那里,拿她没有办法。最后是硬把她推开,头也不回地下了楼,听到她在身后哭得声嘶力竭。他想:真的要早走,走得越早越好。 “需要我送几盒纸巾过去吗?” “哈,没这么严重,我们快走,不然爸妈又要催了。” 叶家的院中有几盆盆栽,迎着夕色,开着一朵朵粉红色的花,煞是可爱,童悦下车后没有立即进屋,蹲下来看了会。 罗佳英面色阴沉,向叶少宁抱怨:“我和你爸说,打电话喊欢欢过来吃饭,你爸爸瞪我,说这是家宴,喊个外人干吗?欢欢哪里是外人,和你是同事。唉,也不知怎么一回事,都好几天不来了,前面嚷着要吃我做的春卷,我今天还特地做了,她却不来。” 叶少宁笑笑,递上蛋糕,“妈,下次不要这样费心了,她其实不太吃得来中餐。” “瞎说,我煮的菜,她不知吃得多开心?” “她在国外八年,习惯西餐了。好了,好了,妈,我有点饿,我们吃饭吧!” “回来就是吃吃吃,当我这儿是饭堂呀,一点都不懂事,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罗佳英泄愤地朝院中的童悦瞪了一眼。 “媳妇不是有打吗?”叶一川呵呵地笑着插话。 “我家又没孩子高考,学校里的啥事没兴趣听。李婶,开饭吧!”罗佳英扬着脖子高喊。 童悦去厨房洗手,李婶悄悄地告诉她:“少宁不回家,车欢欢也很少来。但只要来,都是大包小包的带着礼物,少宁妈嘴巴都乐歪了。” 童悦微笑,任何人都喜欢听好话,任何人都喜欢礼物,这不奇怪。 “少宁,今晚小悦开车,我们爷俩喝一杯吧!”叶一川拿了瓶茅台出来。 叶少宁摇头,“爸,我最近戒烟戒酒,在慢慢调理身体。” 罗佳英紧张地看着他,“乍了?” 叶少宁温柔地抓起童悦的手,“我们准备要孩子了。” 罗佳英“啪”地搁下筷子,“你??????你们怎么这样没出息,孩子啥时候不能要,没看人家都是先立业后成家生子吗?男人围着老婆孩子像什么?老叶??????”老公那眼神那把刀,阴森森地扬着对准她。 “我还是第一次听做妈妈的说这样的话,你还敢说人家??????人家??????人家做婆婆的哪一个不是催着媳妇生孩子,你脑子和别人不同吗?我今晚让他们回来,主题就是这个。少宁和小悦也都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事业有成又怎么样,人活一辈子不都为子女吗?你是不是怕有个娃娃叫你奶奶把你叫老了呀,你难道还想装少妇不成?” 罗佳英没看过叶一川厉行疾色的样,一时吓傻了,都不知如何回击。 “爸,妈是和我们开玩笑的,以前她催着我相亲,就是早点想抱孙子。”叶少宁忙打圆场。 童悦起身,拿过酒瓶,“爸,今天你生日,不带生气的,我给你倒酒。你上次送我的草莓同事们都说好吃,逼着我向你再要,要不到就买。” 叶一川笑逐颜开,“干吗买,想吃给爸爸打个电话,我送过去。现在桃和杏也有了,非常甜。” 叶少宁妒忌地哼道:“那是爸的科研成品,真正的绿色植物,居然送你,我都没享受到这份福利。” “谁让你不关心爸的,爸那儿你去过几回?” “你去过?” “不是一次两次,我周日不回家,小悦就给我送吃的过去,还帮我到田里除草,科研所的同事都羡慕我有一个好媳妇呢!”叶一川好不自豪。 罗佳英羞恼地看着三人谈笑,心中很不是滋味,好突然间她觉着她成了这家的外人似的。 50,万有引力(上) 还是没忍住,其实也没想忍,晚餐结束后,罗佳英打发李婶去切水果,把童悦堵在了厨房间。 童悦在把没吃完的菜用保鲜袋包好,一一放进冰箱里,察觉身后有两道冷冷的目光,她回了下头,“妈,你去歇着吧,这里我来收拾。” 罗佳英倚着门框,似笑非笑,“今天把你捧上天了,是不是心里特别开心?” “妈你弄错了吧,今天的主角是爸。”童悦轻言淡笑。 “爸叫得挺亲热的呀,哄得他颠颠地围着你转。可是你别得意,在这家里,我不同意的事,没人敢说个不字。婚前,你答应我二年内不生孩子,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对,我是答应妈了,可是妈怎么没和少宁提呢?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想生不想生一个人作不了主。我和少宁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义务也有责任。当少宁要求我履行时,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而且他说想看到和他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小娃娃,我听着很心动。” “你??????反正你就是耍着心计骗我!你能保证生出来的孩子像少宁?” “生出来不就知道了。不像他就是像我。” “像你我就不认他。”罗佳英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急得口不择言。 童悦瞥了她一下,“好啊,他有爸爸妈妈疼,就够幸福了。哦,爷爷肯定也会喜欢的。” 罗佳英脸一阵青一阵紫,“你真的是没有自知之明,少宁的孩子我怎么都会爱的,是你不配生少宁的孩子。” “妈妈你这个伏笔埋得太深,我笨,没看出来,可惜现在晚了。”童悦拧开笼头洗净了手,甩了甩水渍。 “你??????你已经怀孕了?” “妈妈你是在关心我吗?有点受宠若惊,我出去消化一下。” 童悦绕过她,径直走向客厅。叶少宁用牙签戳了一块哈蜜瓜,她抢过塞进自己嘴巴里。“真甜!” “你的那份,爸给你留了。”叶少宁柔声道。 “谢谢爸。但我现在吃不下,我要带回家改卷改闷的时候吃。” 叶一川忙去找了个保鲜袋,把盘中的哈蜜瓜装进去,催着两人早点回去。 罗佳英始终用一种诡异的目光远远地看着童悦。 回去是叶少宁开的车,童悦把座椅放低,躺着发呆。 “吃得很饱吗?”叶少宁腾手拍了下她的肚子。 她摇头,“少宁,日后我如果对妈妈说几句重话,你会不会怪我?” 叶少宁叹息,“我妈妈那个性子,有时我都按捺不住想对她发火。要不是因为我,你何须受她的委屈?你做得很好很好了。当初,急于想娶你,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知道只有你能包容她。” “呃?”她坐正了,“我有这个美德呀,那其他原因是什么?美色?火辣的身材?” 他大笑,“一见钟情可不可以?” 她撇嘴,“就那次在左岸咖啡?” 他抿嘴,神秘兮兮的。 “之前我们见过?” “问那么多干吗,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就好了。” 有情人?好肉麻的字眼,她失笑,没有傻傻地问:你爱我吗?她怕他会反问。 爱,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她先洗的澡,然后进了书房,埋头改卷,室内有点湿冷,开了空调也不觉着暖和。中间,他给她倒了杯蜂蜜茶,烫烫的,一口一口抿着,很甜蜜的感觉。 他在客厅里上网,把以前的一些文档整理下。 试卷改了一半,冷得吃不消,又要上洗手间,她收拾下,决定上床休息。起身时,才发觉没穿袜子,寒从脚下起,怪不得这么冷。 他已经上了床,他说她盖的被厚实松软,比他的好,理所当然把他的被扔进了客房,理直气壮与她挤了一条被。睡觉又不太老实,腿搭在她身上,胳膊环住她的腰,头埋在她颈窝间,和一只澳洲考拉似的。 她真的好本事,在这样的束缚下,也能很快入眠。 呵着手从洗手间出来,身子冻得直哆嗦。一钻进暖和的被窝,她幸福得抱住了他。 “怎么冷成这样,会感冒的!”他用一只温暖的手贴上她的背部。 他有如小火炉似的让她有点嫉妒,眼睛滴溜溜转了几转,说道:“我在一本书里看到一个治感冒的方法,只要把冰冷的脚掌贴在她老公的肚子上二十四小时,感冒就会好。” “是婚姻专家胡编的吧?” “有医学根据的,感冒是个伤感的病,不轻不重,却非常难受,像失恋一般,如果有老公的温暖,痊愈得非常快。” “二十四小时都要泡一起?” “一日一夜,相当于一生一世吧!” 他定定地看了她很久,熄灭了台灯,抱着她躺下。 黑暗里,一只温暖的手掌抓住她的双脚慢慢挪向他结实的下腹。一股热源迅速地从脚板向上窜,直达心脏,她本能地抽 搐了下。 “别动!”他按得紧紧的。 “会冰着肚子的。”她轻轻呢喃。 “总比让你感冒得好,至少能省下买药的钱。”他的语气很柔和,又带着几份戏谑。 脚很快就暖了,可是他一直都没松开,很认真地抱着睡了整整一夜。早晨起来,直咧嘴,说这个姿势太别扭。 雨过天晴,打开窗,明显的就觉得暖意袭人,楼下的草坪青翠欲滴,打了苞的花争先恐后地搔首弄姿,天空澄清如洗,朝霞明艳炫目。 六点前就急急出门上班的人今天突然放慢了节奏,不慌不忙地把卧室和客厅拖了一遍,还把晚上要做的夜宵准备了下。 “早晨没课?”他讶异地问。 “今天还有几门科目要考,晚点过去没关系。”她穿了件v字领的毛衣,把在北京买的丝巾在脖子上扎了个漂亮的结,配上果绿的风衣,非常有春天的感觉。 两人一同下楼。 他正要关照她好好开车时,她抢过他的包扔进车里,“我送你。”不容拒绝的坚决。 他微笑,贴近吻吻她,上车系上安全带。 上班高峰,交通拥挤不堪,她悠闲地拧开收音机,调到音乐台。是刘欢2006年的演唱会经典回顾,这个时段放的是一首《离不开你》,不知是单行曲还是影视插曲。 你敞开怀抱拥抱了我, 你轻捻指尖揉碎了我, 你鼓动风云卷走了我, 你掀起波浪抛弃了我, 我俩,太不公平,爱和恨全由你操纵。 可今天,我已离不开你,不管你爱不爱我?????? 她看看他,他也在看着她,然后,相视而笑,再转身看向前方。 这爱太过浓烈而又无望,离他们太遥远。 红色君威驶近泰华的大门,保安例行公事出来盘问,一看副驾驶座上坐着叶少宁,忙挥手放行。 车一直开到办公楼下,在络绎不绝的白领们众目睽睽中,叶少宁从车里下来。 “总经理早!”众人招呼。 叶少宁含笑颌首。 “少宁。”童悦降下车窗,娇柔地轻唤。 他回身。 “同事说有家意大利牌子专柜来了批春装,非常不错,我想去看看。如果有合适的,我可以随便买吗?” 他微微闭了下眼睛,“今天乍这么乖?” 她翘起嘴角,“你是家长呀,当然要事事备报。” “好啦,好啦,我批准了。好好开车。” 她俏皮地送了个飞吻。 大厅里,车欢欢与乐静芬面无表情地看着红色的君威一个潇洒的流星旋,飞快地驶向大门。 “妈,我真是不甘心。”车欢欢死死地咬着嘴唇,像洋娃娃被人抢走的孩子。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我让你早点回国,你死活不肯。”乐静芬没好气地说道。 “爱情没有早与晚,爱上就是爱上了。她这样子显摆给我看又怎么样,以为我会认输吗?其实她是心虚,真正的爱情是水到渠成,不需要刻意为之。” 乐静芬叹气,“你还挺痴的,为那种男人值得吗?” “妈妈,你这么要强,为了爸爸咽下那样的羞辱,值得吗?” 乐静芬无语以对。 51,万有引力(中) 石破天惊,第一轮模考,冒出匹黑马,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小姑娘,平时在强化班的成绩中游而已,这次从李想的手中把第一名抢了过来,李想屈居第二。 童悦把李想每门科目的试卷调了出来,除了语文,其他成绩都是全校排名一二。问题出在作文上,要求对低碳生活发表下自己的看法,他却洋洋洒洒写了篇对未来畅想的散文诗。 诗篇的末尾特别煸情:我们相爱一生,但一生还是太短。那么,就让我紧紧握住你的手,不说任何话,因为任何话都不能表达不了我对你的心。 孟愚说:“我承认我被它折服、打动,但我还是要给个零分,离题万里了。” 如果这算是个坏消息,那么谢语则带给童悦一个好消息。一向数学弱项的她居然考进了高分段,在班上的名次跃进了十多名。 赵清成就感特浓,笑得满脸都泛浪花了,这是乔可欣说的。 郑治最着急,把童悦叫了去:“这黑马算不了数,谁知道她能跑多快,万一耗尽了潜能,到关健时刻发挥不出来怎么办,还得靠李想撑着。现在到了高考冲刺阶段,童老师,你得给我看紧点,他是不是在谈恋爱?” 童悦苦笑。 模考结束,有两天是讲解试卷,找出问题解决问题,然后又是下一轮模考。 下午课结束,童悦把李想叫了出来。 李想挎着书包,一晃一晃地走在她身边,下巴上冒出几颗青春痘,唇上长出浅色的胡须。 她没有带他去办公室,而是去了学校外面的炸鸡店。客人都是学生,座位不太好找。还是两个小女生给他们让了座。 “等下。”李想抽出纸巾擦了擦椅子,刚刚女生把冰淇淋滴在上面。 童悦点了炸鸡薯条冰淇淋还有可乐,她只要了一杯热橙汁。 “这样能饱吗?”李想不屑地皱眉,“你又不胖。” “一会老公来接我,我陪他去应酬。” 李想埋头吃鸡腿,脸绷着。 “等送走你们,我准备教高一普通班,那样轻松些,我想做妈妈了。” 李想猛眨了几下眼睛,闷声道:“这是你的事,我不想知道这些。” 死小孩,不想知道还玩这种幼稚把戏。童悦狠狠地瞪了瞪他,“你说喜欢一个人,是希望能带给她快乐还是带给她伤害?” 李想一脸鄙视,这个问题非常白痴。 “李想,你是我的骄傲,也是我最大的虚荣。我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朋友,想和我聊天、吃饭,都可以直接讲,但是不要再开这么大的玩笑,太可怕了,我会有罪恶感。” 李想两只耳朵都红透了。“这??????只是小失误。” “小失误我也不允许。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想起我们相处的时光,我要觉得回忆是美好的,而不是遗憾的。而你想起我时,你会莞尔轻笑,却不是因为我这样的一个老太婆感到羞耻。” “童老师,我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离高考越来越近,突然心中生出恐慌来,一旦不做她的学生,想看她一眼都很难。她这一阵也不知怎么的,特别特别忙,眼神扫过他时,都是匆匆的,好像把他都遗忘了。 “永远也不过是几十年,我相信你。吃完就回去温课,下轮模考给我把第一夺回来,不然我再也不请你吃炸鸡。”她招手买单。 李想着急说:“我买??????我是男人。” “那让他买吧!”童悦朝走进来的叶少宁呶了下嘴。“我老公叶少宁。” 李想呆坐着。 “你好!”叶少宁温和地拍了拍李想的肩,爱怜地看着童悦,“童老师今天没有玩忽职守吧?” “你也好,我饱了,该去教室了。”李想僵硬地点下头,落荒而逃。 童悦挽着叶少宁的手臂走出餐厅,街上霓虹灯的灯光在夜色中奔跑,向青台的夜晚送出满腔热情。车灯一派迷乱,她看着李想跃过车流走进了校门,缓缓吐了口气。 “他对你真是很执著呀!”叶少宁轻叹。 “很快就会苏醒的。” 这就是年轻,无关责任、义务、道德、法律,想爱就爱,仿佛那是天下最最重要的事。 李想是,车欢欢也是。 其实爱情光是执著是不够的。 “我要不要吃点醋?”他揽着她上车。 “我会笑掉大牙的。” 发动引擎前,他沉吟了下,问道:“那是不是代表我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时刻保持警剔得好,因为这个世界诱惑太多。” “童老师,你让我没有安全感?”他苦着脸。 “你很紧张我吗?”她忍俊不禁。 “老婆又不是手表,隔几年换一只,一辈子就那么一个,能不紧张吗?” “难道老公可以有几个?” “你敢!”他怒发冲冠。 她俏皮地咬了下他的手指头,“所以我也很紧张你呀,你每天去泰华我都战战兢兢、如坐针毡,恨不得时光飞逝,转瞬就天黑,然后我老公安安全全回来喽,这样公平了吗?” 良久,他才缓缓地抱了抱她,“还有两天就交接完毕,不会再有让你烦心的任何事了。” “我相信你的,老公!”她嫣然一笑,明眸鲜妍。 应酬的地点在海晶酒店,客人是上次房产博览会上对恒宇开发的新项目感兴趣的炒房团。北京人现在一到假日就往外跑,酒店给人一种硬邦邦的感觉,有些人就想着能在旅游城市有一套自己的房,这样过来就像回家似的,非常温馨。恒宇的新项目就是针对这样的人群开发的海景房。 叶少宁虽然还没正式到恒宇上班,但是青台这边的事裴迪文已全权交与他负责。 炒房团一到,总经理特助就给他打了电话。 叶少宁第一次以恒宇总经理的身份出面,为了表达诚意,特意带上童悦,以示亲切感。 电梯把他们送上顶楼餐厅,特助站在餐厅小包厢门口迎接他们,包厢空调无声地送出徐徐凉风,高悬在头顶的鼎状吊灯,放射出明亮而柔和的光芒,把金色碧纸涂抹得奢华肃穆。 所有的人围着沉重的纯正红木餐桌,吃饭的气氛非常轻松。 童悦还是第一次见识应酬中的叶少宁,翩翩风度中一派温和,令人自然而然地产生信赖感,谈笑风生时,已摆兵布阵,让对方不知不觉入局。 只是有些心疼他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还得替她代杯。 上鱼翅泡饭时,服务小姐凑到她耳边悄声对她说外面有人找,她愣了下,温婉地起身。 “我去洗个手。”她向众人颌首。 外面并没有人,服务小姐领着她拐过一道走廊,指指里端僻静的包厢,做了个请的手势。 包厢内灯光很暗,依稀可以看到窗边站着个人,灯光在她手中的红酒杯中跳跃,闪烁不定。 “想喝一杯吗?” “不,谢谢。”童悦平静地看着乐静芬转过身,只是她的脸背着光,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与客户打交道,他最拿手。其实他们都是被他的温和迷惑了,就是这种温和,杀人于无形,让人不设心防。今晚,晚饭的气氛一定很好,他的第一仗必然大胜而归。你的心情一定也不坏吧?” “你猜得不错。”乐静芬没有走近,两人呈对角站立,中间隔着一张餐桌。 “这些都是我教他的。他刚毕业时进泰华,在工程科画图,后来到工地上做监理,再后来到市场部搞业务接洽,然后我把他调到我身边做特助,一点一点的教他如何管理公司。为了让泰华所有员工臣服,以便他顺利坐上总经理的位置,我又把他送到迪拜两年,单独做了两个大项目,也算镀了金,一回国,立即成了泰华的总经理。在地产界,他也算是个人物了,所以恒宇才会花重金挖他过去。其实这个价我也愿意给,甚至可以给得更高,但他还是走了,因为你。你别以为他情愿,也别以为做恒宇的总经理会轻松,如果可以,他更想留在泰华,他是被你逼走的。” “是吗?”童悦抿嘴笑了,“我都不晓得我在他心中这么重,谢谢你告诉我。” “得意吗?”乐静芬阴冷地眯起眼,“你可能想不到你害他在地产界臭名昭著,我不会轻易放过背叛我的人。” “什么叫背叛?他答应卖给泰华了吗?根据合约,任期到了,他有权去留。他的辞呈是董事会批准的。而一个人的品质,是长长久久的岁月考验出来的,不是谁一句两句的话就能污黑。乐董,你别把自己定位在恩人之上,当初你所谓的培养,难道你真的是为泰华着想,没存别的私心吗?” “你知道的可不少。” “那是因为我对乐董太了解了。你做任何事都不纯粹,又不知珍惜,所以才会一次次失去身边的人。” “你给我住嘴。”乐静芬重重地把酒杯搁在餐桌上,“哪里轮到你对我指手划脚?” “那你又以什么立场让我站在这里听你教训?” “我只是提醒你,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叶少宁的。” “他不需要你的原谅,因为他没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商场上的其他事,要看能力,不讲人情。” “你以为站在这里的我,只是泰华的董事长,你忘了我还是车欢欢的妈妈。” “请继续。” “我没有什么可讲的,你该去问问他。欢欢怎么会爱上他的,有几个晚上他把欢欢带去了哪里?” “你是想说,要不是我,他肯定会和你女儿结婚,那么他也就不会离开泰华了,对吗?”她同情地摇摇头,“乐董,你赢太多次了,太不习惯输了。如果他真是你讲的这种不负责任的人,你何必屈尊和我呆在这昏暗暗的地方说这些?他又不傻,何苦抱砖弃玉?人生不可能次次赢,总要输那么一两次。少宁找不到我,该着急了,失陪。” “你是不敢面对真相吧?”乐静芬凉凉地问。 她微笑回首,“我一向非常胆大,而且我输得起,所以不屑捕风捉影。” 52,万有引力(下) 西方人不喜欢十三号,不喜欢星期五,认为这两个日子都是黑色的。 这月的十三号,恰巧也是星期五。平平常常,和一个月中的任何一天,和一年中的任何一天,和一千个一万个一亿个日子中的任何一天一样,太阳升起太阳落下。 叶少宁最后一天去泰华,告诉她晚上有个聚会,同事们为他送行。 童悦已经没有周休的概念了,就周日下午有几个小时的喘气,其他时间郑治要求所有的高三老师都必须在校。有几个班主任已住进了刚落成的教师公寓,日日日夜夜和学生呆一起,童悦家离学校近,又有车,郑治对她不作太多要求。 一场春雨暖几份,温度仪显示今天的温度是十六度,从阳台穿进来的风都是暖暖的花香,楼下花圃里的各种草花都开了。 孟愚感冒了,改着试卷咳个不停,乔可欣摸摸脖子,说听着她的嗓子也痒痒的,捧了玫瑰花茶躲到琴房去了。 童悦帮孟愚倒了杯茶,让他去医务室拿两片药吃吃。 孟愚咳得满脸通红,摆摆手。杨羊从外面进来,她第一次执教高三,有些紧张,经常找孟愚诉说来缓解压力。 “吃颗梨吧,滋润嗓子的。”她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只水梨放在孟愚的桌上。 “我不吃甜的东西。”孟愚眼都没抬。 “当药吃,忍下吧!真是的,像个小孩。”杨羊噘起嘴,有意无意地朝童悦瞟着。 童悦飞快地收拾了下桌子,“我去上课了。” 在过道上,遇到赵清和谢语。不知赵清说了什么,谢语娇羞地扬起脸,一双眸子水光潋滟。 赵清好像在为谢语开小灶,递给她一叠资料,都是她平时惧怕的题型。 看见童悦,谢语红着脸忙走开了。 “赵老师,不要以为是美女就太偏心哦!”童悦打趣道。 赵清呵呵笑,“美色当头,英腰也折腰,何况我等这样的小人。可惜??????” “什么?” “等待太漫长,真怕老得太快。”赵清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很文艺的话。 童悦纳闷地直眨眼。 赵清摆摆手,走了。 下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是荷塘月色的邻居,看着太阳好,晾晒了下床单,收的时候没拿稳,掉到叶少宁公寓的晒台上了,叶少宁手机没打通,就打给了童悦。 童悦在荷塘月色住过几天,曾经给物业留过手机号。 “好的,但我现在没时间,晚上我过去可以吗?” “行。” 天黑时分,童悦开了车回荷塘月色,城市的夜清得洗过一样,不过罩了层黑色的纱。 把车泊好,仰起头打量着一扇扇亮着灯光的窗,许久不来,有了几份陌生感。 电梯打开,跃入眼帘的是一盆碧绿的君子兰,就搁在大门口。 她蹲下,在盆底发现了一张便笺,笔迹倾斜,带点花体,略显别扭,像是不经常写字。 “叶大哥,你的屋子太单调,我买盆兰给你点缀下。ps:昨晚我非常开心,你呢?欢欢!” 日期是一个多月前了,那时叶少宁偶尔夜不归宿,他们在冷战中。 童悦端详着君子兰,到底是名贵品种,一个多月没浇水,依然茁壮*然,生命力超强。 ps是信中的补遗,在信中忘了提及一些事情,于是在信末写上ps??????然后才收笔。 ps的事情该是一些并不重要的事情,其实有时,这才是全文的重点、浓缩的精华。 那是什么样的一个昨夜,她不是福尔摩斯,没兴趣去推测,她只在意现在、眼前。 她把花盆放好,打开门。她收拾得非常洁净的公寓乱得像个垃圾场,衣服扔得到处都是,餐桌上还有几只油汪汪的泡面碗,屋子里飘荡着一股怪味。 她没有停留,跑去晒台把床单拿下,掸尽,然后熄灯、锁门,上楼敲开邻居的门,归还床单。 回到学校,她对叶少宁发了条短信:“老公,喝酒了吗?” 叶少宁发短信的水平提高很快、反应也迅速,“喝了。下晚自习了?” “那咱家的小叶又要流浪一阵子了,唉!”小叶是两人对还是未知数的小宝宝的戏称。叶少宁说过要戒烟戒酒,还要健身,她呢,要养胖些,然后两人努力造人。 “男儿志在四方,让他多磨练磨练,以后才能帮着爸爸保护妈妈。” 她哑然失笑,好像笃定小叶是个小男生。 叶少宁站在泳池边,合上手机,嘴角带笑。 “叶大哥,你怎么还不换泳衣?”车欢欢像个泳装模特儿娉娉婷婷地走过来,完美的身材,傲人的三围,白皙的肌肤,已经在游泳室激起了巨大的浪花,有个男人撮起嘴唇吹了声口哨。 “哦,我没带泳衣,坐一会就走。” 晚上只是小型聚会,就罗特助、刘秘书,还有以前工程科的几个同事,没想到进了包厢,车欢欢也在座。 送行总是有点伤感,男人们不谙言表,死命地灌酒,他的酒有一大半被车欢欢抢过去喝了,拦都拦不住。 最近的交接工作非常顺利,她好像突然成熟了,不再哭也不再闹,坐下来谈事,思路清晰,有条不紊。 喝完出来,没几个正常的。车欢欢扯了他一下,可怜楚楚地看着他,“叶大哥,陪我去游个泳。” 他正要拒绝。 “这是我对你最后一个要求,你都不能满足我吗?”她把头低了下去。 他心一软,叫上罗特助同去。 三人去了希尔顿,罗特助一进更衣室,就歪在长椅上呼呼大睡。 他给罗特助盖上一条毛巾,童悦的短信就在这时进来的。 “是不是怕我看到你的大肚腩?”车欢欢举起手臂,把一头长发塞进游泳帽,那张俏丽的小脸娇憨地扬起。 他的目光定格在微微荡漾的池水上,笑了笑,“主要是我的泳技太臭。” “真的假的?”车欢欢瞪大眼,突然抄到他身后,轻轻一推,他一头跌进了池水中,溅起一股巨浪。 他从水中窜出水面,摸去脸上的水,还没睁开眼,感到车欢欢像尾鱼般游过来,贴近他:“叶大哥,穿着衣服的你太让我陌生了,只有除去彼此的外衣,才能拉近我俩之间的距离。” 53,掬水捧月(一) 她以为他会像平时一样,对于她的恶作剧无奈轻笑,不然就是叹气摇头。没想到他抹净了脸上的水之后,没有看她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缓缓游向岸边,面无表情地进了更衣室。 她羞恼地站在水中,牙齿把双唇狠狠地咬出两排白印。闷闷游了两圈,突地一跃,上了岸。 今晚游泳池里客人特别的少,更衣室里静悄悄的。叶少宁脱下湿淋淋的衣服,刚披上浴袍,门推开了,一道黑影从门外长长地漫到他脚边。 俊眉不悦地蹙起。 “叶大哥,你??????以为我是随便的女人?”她无限委屈地红了眼睛。 他慢慢地系好腰带,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不打招呼就冲进男更衣室的这种行为,难道叫端庄吗?在泳池边,与自己的上司嬉戏,这是可爱吗?” “这样做,也只因为那个人是你。”她嘶哑地叫道。 他回过身,目光炯炯,“我是有妻子的男人,似乎这不是个秘密。” 她的喉咙哽了一下,“你不要这幅处变不惊的好男人模样好不好?为什么你一定要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藏起来呢?你总是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我不是要和你结婚,我是想爱你。” “谢谢,但是我无法承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干涩。 “别耍外交辞令。”她严厉起来,“我也想控制自己,可是??????在你面前,就是世界末日到了,我亦不会有一点恐惧。看着你,我总是有撒娇的欲望。每次见到你,我都必须努力克制自己,警告自己,不要太靠近,不要看你结实而又温暖的胸膛,不要去摸你刮得干净的下巴,不要盯着你俊美的双唇,不要把手从你衬衫下面伸进去,不要去解你的裤扣,不要摸你的头发,不要踮起脚,不要闭上眼,不要贴近,不要磨蹭??????” 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急促地耸动着。“既然知道不要、不能,那为什么还要过来?” “我没有力气,也没有办法??????” “欢欢,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好,我听你的,但今晚,你属于我。”她认真地申明。 “你喝醉了。” “我非常清醒。叶大哥,你既让我看到了方向,却又拒我于千里之外。那天晚上,当我勇敢地抱紧你时,你的火热你的沸腾那么明显??????”说到这,她柔柔地嘤咛了一声。 “那是你的错觉。” “是吗?那你证明给我看,到底是谁错了?” 更衣室顶上的灯突然灭了,室内漆黑一团。 她轻轻吁了口气,攥紧拳,闭上眼,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背后的搭绊松开了,比基尼像块抹布般滑到脚下,她踢开。 越来越近了,她嗅到他身上的酒香,听到他粗重的呼吸,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加速?????? “叶大哥??????”她轻叹一声,纤手伸过去,他刚系好的腰带应声而开,肌肤的滚烫迅即传达到她的指尖。 她非常轻柔,每一个毛孔都在她的掌控之下,她迅速地占领着他的领地。 不知哪里吹来的风,门咔地一声拍上了。 他抬起双臂颤栗地搭*的双肩,也许有一秒的犹豫,但是一秒太短,可以忽略不计,全身的血液疯狂地在四脚、大脑、心脏迸流,思绪都没来得及整理。她芬香灵巧的舌已俏皮地撬开他的齿,纠缠上他的舌头,搅乱着他的神智。 脑中嗡地一声,一团烟花在夜幕中开放,五彩斑斓又璀璨旖旎。 他不禁加重了手中的力度,直想把她纤细的娇躯揉进自己的体内。 下一刻,他也这样做了,水深火热,飞流直下,云山雾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问不了,只想更热、更烫?????? “你明明已溃不成军,又能逃到哪里?”黑夜里,娇笑如花。 *** 夜色如流水般漫过青台的大街小巷,月亮轻盈地挂上树梢。仿佛起风了,树叶哗啦啦地响着,再细听,又像是下雨。童悦睡得模模糊糊,想起厨房的窗户没有关实,撑坐起,把床头灯拧亮,听着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她慢慢又躺了下来,斜睨了下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半。 “怎么还没睡?”叶少宁西服搭在手臂间,衬衫的领子敞着,没有领带,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覆在额头上。 “刚醒,雨很大吗?”她咕哝问道。 “呃?还好。” “把厨房的窗关了,我熬了松子粥,在微波炉里,你吃了早点睡。”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眼睛眨了眨了,睡意加深。 听到他进了浴间,水笼头水流声很大,他好像在里面呆了很久,然后又吹干了头发。 后来也不知是夜里几点,一只手臂揽过她的腰,不安份在她身上游走,细细密密的吻没头没脑地落下,他灼热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颈间。 “少宁,我要睡。” 身后没有任何回答。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不留一丝缝隙,然后温柔地包裹住她。 她眼睛也没睁开,温顺地依在他的怀里,随着他缓缓的动作而微微起伏。在这寂寥的深夜,这样的美妙绮丽得无法言传。 星光缱绻,夜色缠绵。 生物钟准时在早晨五点叫醒她,她往床边挪了一下,“今天我休息,不吃早饭。”身后的人梦呓般冒了一句。 她枕回他的臂弯,容允自己又眯了半小时。 五点半,她轻轻拿开腰间的手臂,探身下床。洗衣篮里扔了一堆的衣服,她蹲下来,按门别类地分开,准备清洗。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外面已经非常明亮了,她还嫌不够,把浴间的灯全部打开。 心“咚”地狠撞了一下。 他洗澡时的换洗衣服都是他准备的,昨天她很清晰地记得给他的内裤是浅灰的四角裤,当时他还讲喜欢这款,穿着非常舒服,让她下次再买几条,衬衫是米白色,隐隐的蓝色条纹,而篮子里他换下的内裤是非常性感的斑点三角裤,衬衣是神秘的粉紫。 她愣在篮边,心跳得都无法自如地呼吸,手脚冰凉。扭头朝卧室看看,那人整个在埋在被中,睡得正沉。 她没有洗衣服,也没有做早饭,不到六点就晕沉沉地出了门。上车发动引擎,手像被折断了,钥匙扭都扭不动。进校门时,差点和乔可欣的小甲壳虫撞上。 乔可欣吓得瘫在座椅上,她也脸色苍白,还是骑车过来的赵清帮她把车开进了停车场。 “你这脸如丧考妣,怎么了?”赵清问她。 她强作镇定,揉揉额头,“压力大呀!” 赵清哼了声,“你要是也倒下,郑校长会疯的。” “也?”她抬起头。 “孟老师昨晚住院了,说是劳累过度,肝不好,医生命令他卧床休息。其实哪里是劳累,又不是第一次带毕业班,分明是心病成疾。” 她无声地叹息。 凌玲说,离婚是她和孟愚的解脱。她背负心灵的枷锁,放逐他乡来惩罚自己,而留在原地的孟愚呢,走在校园里,想着从前的一朝一夕,与凌玲的相依相伴,回到家,看到凌玲布置的一点一滴,如何解脱? 时光很好的灵药,会治好所有的伤痛,但在这治疗的过程中,我们该怎么熬? 午休时,和班上的几个同学去医院看孟愚。孟愚半倚在病床上,埋头改模考试卷,杨羊眼睛红红的站在他床边。 班长喊了声:“孟老师好!”,把手中的花束放在桌上。 孟愚抬起头,不太赞成地看了看童悦:“现在学习那么紧,怎么还把他们带过来?” “关心你呗。”童悦说道。 “我挺好的,明天就回去上课。” “你疯了?”杨羊急了。 “窝在这里,我才会疯。我的病我有数,我会每天过来输液,现在是模考阶段,我比较而言轻松些,没事的。” “你是怕今年的优秀教师被人抢了?”杨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非常关心。 “杨老师,你先回去吧,同学们也回去上课,童老师,我想麻烦点事。” 杨羊十指绞着,不太情愿。孟愚却把脸别过去,不再看她。 杨羊无奈,领着几个学生先走了,孟愚长舒一口气,把被上的试卷叠起,“我都改好了,这次没办法给他们讲解,有些要注意的要点,我都写在上面,你帮我发下去。” “为什么不接受她?”童悦看着孟愚灰暗的面容,心酸酸的。“不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凄惨。” 孟愚苦笑,“我和凌玲的恋爱,是她倒追我的。那时,她的温柔、体贴胜过杨羊十倍,不然我这个书呆子也不会被她打动,可是,结果呢?我不想再花个八年、十年的,再等来又一个凌玲。” “人和人是不同的。” “但是人是会变的。我不是声讨她们,我只是在反省自己,我可能无法带给别人幸福感吧!” “你太悲观。” ‘事实让我不得不悲观。所以暂时我不想开始新的感情,我只想做个称职的老师,不想连我的学生们也恨我。” “凌玲并不恨你。” 孟愚沉默了,护士过来输液,严令他躺下休息,童悦起身告辞。 她替孟愚上了一堂语文课。未来的栋梁们都有自学的能力,孟愚的批注又那么明细,她只需坐着维持课堂纪律就行。 晚自习结束,等到学生们回了宿舍,教室里的灯熄了,她才回办公室拿包下班。 叶少宁好整以暇地坐在她的位置上,斗地主斗得正起劲。 “你怎么来了?” 他摆摆手,递给她一个纸袋,“这盘就要赢了,等我两分钟。”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豆花和蛋饼,还挺暖的。纸袋上的标记是青台一家老作坊,生意非常火,早晨店门前都排着长队。她经过时都是咽下口水,瞟一眼,不敢停的。 她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其实她也没吃晚饭,今天胃有点不舒服。 “哇,我现在也开跑车了。”他笑嘻嘻地关上电脑。 “光脚的可比开跑车的狠。” “为啥?” “开跑车的不小心就成了骑自行车的,骑自行车的不小心就成了穿草鞋的,穿草鞋的不留神就光了脚,光脚的可以横着走竖着行,再输也输不到哪里去,谁怕谁!” “你简直就一亡命之徒。” “是哦,所以你可别欺负我。”清眸倏地掠过一道冷光。 “欺负你的后果是什么?” “非常非常严重。” 他笑了,揉揉她的头发,“那我可得小心着点,童老师,现在可以和我回家了吗?” 天上,一弯勾月,两颗闪亮的星辰。 他没有开车过来,“太久没这么放松了,我走着来的。” 夜风非常凉爽,她也不想开车,“那我们就走回去吧!” “你明早上班怎么办?”虽然步行只有半小时,但那样她就得又早起半小时,他舍不得。 “你送我!” “明早我要去恒宇上班,一大早就得去机场接人。” “谁呀?” “裴董,明晚你还得腾出时间陪我去吃个饭,所以青台分公司的高层领导都要携眷参加。明天下午我陪你上街买件礼服,我瞧你衣柜里没有这种场合穿的衣服。” “好呀,正好也帮你买几件内衣。对了,昨天那条三角的斑点内裤舒服吗,是啥牌子的,我忘了。” 他慌忙清咳几声,捂住她的嘴,“咳,咳,童老师,在校园里讨论这限制级的问题好吗?” 她看着他,只觉得心越过千山万水,前面,山穷水尽,仿佛已是天的尽头。 她给过他机会,他放弃了。 那些曾经描绘过的关于将来的一幅幅蓝图,那些曾有过的心动、执著,像突然爆破的玻璃,一片片散向四周,找也找不回了。 也许他并不会离开她,但过去的某一个时间里,他走远了。她说过不问过去,只要现在,只要眼前,其实那也是有条件的。 那个过去只指他们没有相遇过的从前。有了她之后,她能接受他的走神、恍惚,却无法原谅他的?????? “怎么了?”他察觉他的缄默。 “我??????我去开车。”她从他手臂中抽回手,转身。 她突然想到,那双手臂昨晚抱过别人之后又抱了她,“呕”地一声,刚吃下去的豆花与面饼全数喷了出来。 54,掬水捧月(二) 失眠犹如天人大战,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天明,眼睛睁开,看看室内薄薄的晨光,乐静芬沉着脸下了床。 毫不例外镜子里的女人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再昂贵的遮瑕霜也遮不住一脸的憔悴。步入中年的女人就是隔夜的凉茶、昨日的黄花,关于美丽,关于风情,都是久远的事了。 车城已经坐在餐桌边,边吃早餐边看晚报,头发湿湿的,刚洗过澡。 车家的早餐向来各吃各的,车城爱吃豆浆油条或清粥小菜,她喝一杯牛奶,吃个鸡蛋加半只苹果,车欢欢就一杯咖啡。 她不知道车城什么时候起床的。之前两人还坚持晨练,欢欢回国后,她自发地取消了,车城每天还出去跑个步。 “乐董,早!”阿姨把她的早饭端上来。 她看看楼梯,“欢欢醒了吗?” “她昨天睡得晚,我没喊她,让她多睡会。” 她皱皱眉头,“前晚她什么时候回家的?”前天,欢欢和一帮人给叶少宁送行,她睡的时候都十二点了,欢欢还没回来。 阿姨欲言又止,然后笑了笑,“我睡得沉,没注意。”其实,阿姨记得早晨起床做早饭,刚进厨房,听到门锁响动,以为是小偷,吃了一惊,回身看去,车欢欢低着个头,像是疲累之极的走了进来,连招呼都没和她打。 乐静芬端起牛奶,稍有点烫,她又搁下。 车城自始至终专注于早报上的车市版,眼抬都没抬。 “车城,你也该分点精力关心关心欢欢,她也是你女儿吧!”她没好气地说道。 车城从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欢欢不是挺好吗?” “挺好就不要关心?难道非得她有个头疼脑热,或者躺在医院里,你才去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我现在失职了?”车城把报纸挪开,定定地盯着她。 “我是全幅身心爱着欢欢的,而你起码没有做到这样。”她冷冷地迎视着他的责问。 “不要含沙射影,把话讲清楚。”车城板起了脸。 “昨天我遇到保险公司的王总,他说前几天和你一块吃饭,你向他咨询替一个女人办保险的事,那个女人大概不是我或是欢欢吧,你妈妈和姐姐又都不在人世了,所以我有点好奇,就去查了下。” 车城没有紧张,也没有慌乱,神色自如,“然后呢?” 乐静芬“啪”地拍了下桌子,腾地站起,“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我们复婚的时候,财产进行公证,这个家里所有的开支现在是我在付,欢欢已成年,不需从我这里拿零花钱。我用我其他的钱要向你申请?” “车城,打发叫化子的小钱我不会在意,而是你对那个女人余情未了,你欺骗我、背叛我,我无法原谅你。” 车城苦涩地闭了闭眼,“这不叫欺骗,也不叫背叛,是良心不安。她一日过得不好,我一日就不能安宁。如果安宁能用钱来买,你何必小气?” 乐静芬冷笑,“你真是大言不惭,你这么舍不得她,为什么不回到她身边去呢?” “静芬!”车城大吼。 她偏过头,感觉这话有点讲重了,但是她从来不愿意低头认错,特别是在他面前。错的人是他,他伤害过她,做过许多对不起她的事,现在还对那个贱女人藕断丝连。“如果再一次让我发现这样的事,我??????我会一把火烧了那个小面馆、烧死她。” 车城不敢置信,他追视她,可她的态度叫他最后恹恹收回视线。 “静芬,我从来没有办法阻止你,但是我告诉你,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就真的完了。以前,我觉得欢欢小,需要爸妈完整的爱,而且我以为你是在意我的,我卑微无耻地回到你身边。现在呢,欢欢大了,她可以独自能撑起一块天空。我们已不再年轻,好像没什么江山可打。但你似乎不是这样想的,如果那样,我会陪你,站在你的对面。” 车城犀利的言辞灼痛了乐静芬的神经,她愤怒地看着他。他却不看她,漠然地转身出去。 “你给我回来。”她抓起牛奶杯对准墙壁甩了过去。 “妈?”车欢欢惊愕地看着一地的凌乱、气得瑟瑟发抖的乐静芬。 “你起来啦!”乐静芬托着头跌坐在椅中。 “和爸爸吵架了?”车欢欢蹲下来问。 “小事。”乐静芬定定神,“我听刘秘书说,你今天要去工地看看。” 车欢欢知道妈妈好强,她不愿说,她就不能问,“嗯,世纪大厦主体建筑已到四分之一,我都很久没去看了。” “是要好好表现,你现在是代理总经理,要得下次董事会,才会有正式任命。能适应吗?” 怎么会适应呢?坐在叶大哥的位置上,抚摸着他用过的电脑、浏览过的文件夹、批阅用的水笔、接听的电话、沉思时倚立的窗台??????就是看不到他俊雅的面容,听不到他温和的嗓音,她一整天都在走神。 思念如潮水,一浪卷起一浪,将她溺灭。 这才第一天,她就想他想到不行。而且她还想问他,怎么那样没有绅士风度,她在希尔顿的更衣室独自醒来,他去哪了? “我在慢慢适应。” “要不要再从我那拨两个特助给你?罗特助妻子昨天临产,他可能要休个一周左右的假。” “不用,其他人又不熟悉情部。如果有什么情况,我可以打电话给叶大哥。” 乐静芬叹口气,“裴迪文今天从香港过来正式任命他为青台分公司的总经理,商场如战场,你们已不是从前的关系,防人之心要有。” 车欢欢抿嘴一笑,“那我要给你打个电话祝贺下。” 电话是在世纪大厦的工地上打的,仲春下午的阳光非常有力,明晃晃地斜射过来,她有些刺眼,把身子背过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移动小姐甜蜜蜜地告知。 她怔了怔,把电话簿翻开,重新又拨了一遍。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移动小姐再次甜蜜蜜地告知。 又玩这一套?她来火了。 第一次是为了陪他老婆度蜜月,怕外人干扰;第二次是在生病,为了好好休息。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移动公司营业大厅外,傅特助恭敬地把一支新手机递给叶少宁,“叶总,这是你的新手机,号码也是公司为你新申请的。” 他接过,“谢谢!你先回公司,我陪我太太去选件礼服。” 傅特助开着车走了。 他目送着车影,傅特助年纪比他长,在恒宇五年了,表现非常杰出,裴迪文特地调过来给他做助理,才接触了几次,傅特助的细腻、周全就让他非常满意。 新手机是银灰色的,式样经典大方,他把玩了一会,手指默契地拨出十一个数字,童悦说下午没课,现在能过来了吧! “你好!请问找谁?”因为是陌生号码,童悦的声音冷冰冰的。 “童老师,你最喜欢的数字是几?”他笑问着。 “这是谁的手机?”童悦听出是他,弦瞬刻绷紧了。 “恒宇新配的,我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你了。第一次呀,你可是要负责的哦。”他促狭道。 她没有应声。 “我已经在街上了,是你开车过来,还是我去接你?” 这好像是道难题,她考虑了很久才回答,“少宁,我要替孟老师上语文课,没办法过去。” “那你忙,我先去专柜看看,你的尺码我很熟悉,相信我的眼光啦,一定会让你光芒四射的。然后我带着礼服去学校等你。” “晚上我要坐班。” “和其他老师调下不行吗?” “我麻烦别人太多了。” “请一个小时假,你去打个招呼就行。”他娓娓诱惑。 “你找个特助或秘书陪你好了,以前不是经常这样变通吗?上课铃响了,我挂了。” 他望着西坠的太阳,一时无法消化刚才的那通电话,昨天她答应得不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今天晚上的宴会对他非常重要,不比平时,他身边的那个位置,除了她,无人可替代。 可是她还是放了他鸽子,没有商量的余地。 今晚星星很少,月亮也躲在云层里,有点小风,若有若无。 夜色迷人客流如川。 童悦嚼着一粒话梅,酸得整张脸挤成了一团。她望着手上的戒指,摘下又戴上,反反复复。 戒指有点松,戴了这么久,指头上看不出一点痕迹,如果有一天摘下,人家不会看出她曾经有过一枚这样的戒指吧! “喂,你能不能别刺激我这个剩女?”桑贝端着托盘,踹了她一脚,走进吧台。 她把戒指戴好,“我到是羡慕你,自由自在。” “得了便宜又卖乖,你现在是泡在蜜水里,叶少宁把你捧在掌心中。他都很久不来我这了,是不是怕你生气?”桑贝俐落地兑酒。 她失笑,“你真抬举我!” “本来就是,你看他那个特助在那呢,平时他们都形影不离的。” 她扭过头,罗特助占了一张大桌,面前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两人正在对饮。 她没有过去打招呼。 这不是任性,也不是赌气,是心中某株蓬蓬勃勃的东西突然枯萎了。 他穿什么衣服,他吃酒会不会伤胃,他今晚面对裴迪文会不会难堪,他的朋友、他的家人、同事,对她有什么看法??????所有的所有,她都不想去过问,不愿在意。 她不需要把自己看得太重、想得伟大,相信他什么都可以对付的,相信没有什么人是无可替代。 婚姻是昂贵的消费,她一穷二白,拿什么去买单? 她不肯喊江冰洁“妈妈”,血缘却割不断。江冰洁的影子还是照射到她的身上,也许她将会和她一样,孤单到老。 空气闷得像暴雨将至,她过来是想解闷的,可不想窒息而死。桑贝忙得四脚朝天,嘴角弯起,现在赚钱是她最大的快乐。童悦也想有这么一个单纯的目的,可惜她太贪心。 红色君威无耻地占着桑贝的专用泊位,她打开车门,肩上突然被人轻轻一拍。 “小悦!” 耳熟的称呼,她恍惚了下,转过身。 “我喝得不少,不能开车了,你能送我一程吗?”苏陌问道。 55,掬水捧月(四) 夜色由浓转稠,夜气由凉变阴,更深露重。眼前是车行探照的一条条流灿的光带,车子绕过街道,绕过街心花园,绕过海滨大道,停在听海阁前。 苏陌的家就在里面的某幢公寓楼里,童悦闭上眼都能摸到,她来太多次了。 这一路,苏陌一直闭目养神,一句话都没说。 他仿佛没有感觉到车已停下来了。 她掠过车外暖黄的路灯,静黯半晌,轻声说道:“苏局,到了。” 他极慢地睁开眼,像是不知身在何处,打量了她好一会,才哦了声,坐坐直,把一双长腿舒展开。 “进去坐会?”他问她。 她摇头,“太晚了。” 他也点点头,“是啊,很晚了,可是我不太想回去,怎么办,你能再多陪我一会吗?” “酒喝多了,还是早点休息好。” 他轻笑,“喝多的感觉真好,可以说平时不敢说的话,可以做平时不能做的事。我醉了呀,若有失礼之处,请多包涵。” 咫尺之遥,看的清他幽深的眸,分明有墨色在翻涌,她纤细的身影在其中,随潮起潮伏。这哪里可能是醉态,分明是借酒装醉。 但她没有恐慌,潜意识里,她信得过苏陌。 “很遗憾,我非常清醒。我替你开门。”她别过身,欲推车门下车,手腕被苏陌从后面握住,再慢慢掰开,她的掌心里多了把钥匙。 钥匙很新,银白色的。 她愣住,看向他。 他的眼里有痛楚有纠结还有无奈的挣扎。 “它在我身边已经有一个月了,我每天都要看它好几回,犹豫不决要不要给你。在没考虑清楚前,我只能不见你。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你知道吗?” “这是什么钥匙?”她似乎站在结冰的湖面上,不敢乱动弹,不然一下就栽进彻寒的冰洞里。 “你希望是什么钥匙?” “苏局??????”她的声音在发抖。没有任何提示的,她突然想到上海那套窄小的公寓,那扇新换的大门。 他叹了口气,“慢慢来,好吗?这把钥匙属于你,你收好。其他的事,我要听到你的答复后,再决定告不告诉你。” “你有彦杰的消息?”她失声低呼。 “是的!” “他??????他??????他好么?” “你说过不要我再过问这件事的。” 她低下头,“对不起,上次??????我话讲重了。” “小悦,我知道我没办法对你要求什么,因为你没给我任何承诺。等你,我心甘情愿,有时我也觉得这样的等待是无望的,可是总在我快濒临绝望时,又有希望的火苗在闪。如果你想知道彦杰的消息,可以,我明天就可以带你去见他,但是我有个条件。” 他的眼睛灼灼地盯着她。 她笑了,“你的意思是说他挺好的。” 他的眼神一暗,“你都不问是什么条件吗?” “不需要问了,因为我没有办法达到。” “小悦,你爱上叶少宁了?”他苦涩地闭上眼睛,为了他,她连彦杰的消息都可以不要,更不谈顾及他的失落了。 他的条件是:小悦,不要哭,不要怕,要咬牙撑住,你还有我,我爱你。 她没有接他的问话,轻轻挪开了话题,“今天已经闷沉了一天,现在心里面终于有点开心了。” “为什么会闷沉?” “我真的该回去了。” 他睁开眼,“是因为这个么?”他探身拿过后座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扔到她面前。 她不解。 “看下吧!”他语气平淡。 她捡起信封,一摸,就感觉里面装的是照片。借着路灯的柔光,她一张张的看着。拍摄的技巧很高超,完全捕捉到人物的表情与神态,明朗得不需猜测就知那时那人那事。 主角是叶少宁与车欢欢。 漫天灰尘中,两人头戴安全帽站在建筑地工地上,他牵着她的手避开一辆混凝土搅拌车。 金色的夕阳下,两人驱车在海滨大道畅游,不时相视而笑。 午夜的街头,两人站在车边,她环缩着双肩,他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这是荷塘月色的大门,没有正面,只是背影,他揽着她走向电梯口,天空上,一轮清月高挂。 哦,还有配角出现了,罗佳英提着个食盒,从出租车上下来,车欢欢站在恒宇的保安室前,激动地向她张开双臂,叶少宁在一边微笑,温柔款款。 ?????? 最近的日期就是前天了,希尔顿的室内游泳池里,她一双白皙的手臂圈着他,两人面贴面耳语。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照片,都觉得照片上的男人很爱照片上的女人。 她看完,一张张叠好重新装进信封中,突然出声:“苏局,你要我怎样感谢你?” 很久都没有回应,她斜看他一眼,忽明忽暗的灯光闪烁,他抿着唇,面无表情。 “这好像很专业,一定花了不少钱,按道理,应该我来付吧!” “小悦,不需要讲得这么含蓄,你可以直白地说我龌龊、卑鄙、无耻、下作。我承认,我接受,可是他不要给我龌龊、卑鄙、无耻、下作的机会呀,他坦坦荡荡、磊磊落落,我又奈何?目睹过超市那一幕之后,我说过我会出手。如果你真的幸福,我会死心,现在呢?”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她闭了眼,两行热泪从眼睫下方默默滑落。 “小悦??????”他的心疼了,抬手温柔地弹去她脸上的泪珠。 她拂开,“刺痛我,你们很开心吗?” “我们?” “我十二岁就没有妈妈,父亲懦弱不能保护我,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都认了。现在,我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温和的老公,以后生一个孩子,过分吗?可是他、你、太多太多的人都在阻止我,为什么?”一直关在心中的泪决堤了,她泣不成声。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不幸,我呢,学者进仕途,淹在公文会海中,喝不完的酒,应不尽的酬,妻子早逝,我深爱的人为了抗拒我,匆匆嫁给一个认识不到几个月的男人,然后过得并不好,你说这是为什么?”他双手搭*的肩,摇晃着。 “我不知道。” “你知道。小悦,回头好不好?” 她累了,多想眼一闭,想说好,可是有些话,不能轻易说出口,只要没说出来,就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因为一旦戳破了面纱,往往就无法收回了。 叶少宁可以把承诺当风,她还不能。 他既然那么喜欢车欢欢,之所以没有挑明,是喜欢玩刺激,还是因为婚前协议呢?其实,车欢欢肯定不贪图他的钱。在罗佳英眼中,贪的人是她。 在哈尔滨度蜜月的时候,她在他的怀中打着点滴,她曾有过一个错觉,他的怀抱那么暖,她可以那样赖一辈子。 在北京的酒店里,他越过车欢欢牵起她的手,她以为什么都不要去计较,这一刻胜过千言万语,胜过长枪大炮,他们的婚姻安然无恙。 在机场时,他说想要个孩子,她都没迟疑,一口就答应了,她想她的孩子肯定不会像她,一定会被爸妈宠上天。 在那个冷夜,他抱着她的双脚入睡,她觉得她真的拥有了他。 其实,那些都是假的,是不是? 为什么假的也可以做得像真的似的?或者是她太渴望婚姻,太在意他,失去了辨别的能力,不愿意去看清事实。 事实还是逼到了眼前。 就这样松手吗? “小悦,你耗尽心血争个输赢又怎么样?阻碍了别人的相爱,又浪费了自己的岁月。和他硬凑在一起,会开心吗?” 当然不开心,可是离开也不开心。她要留下看他们继续演戏,这次,她不再参与其中,她只当观众。 “我现在没有精力整理这些,等高考结束,再说吧!” “小悦!”苏陌的眼中霎时涌出恨意,逼视着她。“你要我继续等下去?” “不要等我,我不会回头。” 她的声音低低的,传入苏陌耳中,却如一声巨雷,轰的一声,他的世界已经坍塌。 血液里残留的那一星半点微弱的悸荡也都灰飞烟灭,这一刻他体会到了爱情不只是美好,也是残忍的。 他眸光转凉,语气清冷,“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她的心里除了痛就是恨,她拿什么去爱人? 不是谁都可以嫁给所爱的人,如果不能嫁,那么就要珍惜现在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她努力这样做,得到的却是欺骗和背叛。 所以她不再珍惜眼前人,对婚姻彻底绝望。 她不能拖着苏陌,她也要让他绝望。 “我想你情绪有点不稳,今天不再聊这个了。五一小长假,我要去上海见冷寒,你想去和我联系。你下来,我来开车。” 她能残忍,他却无法决绝。在她面前,他的一颗心从来不受他的管束。 她是无法再开车了,钥匙打火都打不开,她只得下来和他换了个位。 他把车开进停车场,刚熄了火,转身下来时,看到隔壁车位上黑色的奔驰车门一开,叶少宁慢悠悠地下了车。 苏陌淡淡地点了个头,把车钥匙递给童悦,“我走了,再见!” 叶少宁热情周到地留客,随手环住童悦的腰:“上楼喝杯咖啡吧,童悦泡咖啡的水平很高。” 56,掬水捧月(五) 在他的手搁上她腰的一刹那,她突然下意识地闪躲了下,因为躲得太急,脚下踉跄,头撞上汽车的后视镜,她吃痛地发出咝地抽气声。 “没事吧?”两个男人同时问道。 话音一落,叶少宁冷了脸,苏陌伸出去的手技巧地落下来,扶了扶眼镜。 “明早要出差,先走一步。” “谢谢你送童悦回来。” “不客气。” 叶少宁上前欲抱紧捂住额头的童悦,轻柔怜爱的样子,“我没事。”童悦不容分说拂开他的手,抢前走向电梯。 电梯里有两位邻居,只打过几次照面,有一个还是她学生的家长,忙不迭地热情招呼。 她的身子动了动,瑟缩着,随后,她的嘴角又向两边延伸,有那么短短的片刻,她让人以为她想笑,那却不是笑,而是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的字。 进了屋,她想进卧室,他从后面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么着急干吗?” “你没看时间吗,很晚了。”晚上只嚼了两粒话梅,酸到现在,胃里翻江倒海,她想躺下静一会。 “既然都晚了,再晚一会又何妨?刚才你可是勃勃生气,或者是陪伴的对象不对?” “你难得应酬这么早回来,也是因为换了对象的缘故?”她冷笑。 “我以前是为了工作。” “我不是吗?苏局是我的最高领导,把他马屁拍好,我才能保住饭碗。” “怎么能讲得这样俗气?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是多么崇高的事业。看来你这次汇报的内容很丰富,从傍晚六点到深夜十一点。你成功地感动了苏局长,他屈尊亲自送你回来,改日我要上门致谢。” “你不要这样阴阳怪气,也不要把别人再扯进来。是的,我不想参加你的什么接风宴,你想怎样?”她甩了几次都没甩开他的手臂。 “可以理解,一堆人吃饭哪有两个人促膝谈心温馨。可是童悦,你是不是忘了,你目前还是叶太太。” 童悦心口的酸涩翻涌得更厉害了,这真是州官放火,却指责百姓点灯,真是可笑之至。 “放开我。”她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我好像当初没有持枪抢人,你是有选择的。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要放弃那座大山,错入我这片林子?不然你哪需要低下你高贵的头去做溜须拍马的事。聪明的女人都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急怒攻心,挂上电话,他还是去专柜替她挑了件小礼服,还配了首饰和鞋,给郑治打了通电话,为她请两个小时的假。郑治一口就答应了,他开车去实中,接她去美容中心化个淡妆。 天微微地黑,教学楼里灯火通明,奔驰停在校门外,他下车,保安认得他,热情地告诉他,童老师半小时前刚走,朝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回书香花园的路。 他找到强化班,赵清在讲试卷。 “叶总,童老师今晚不坐班,早回去了。” 他独自一个人去了酒店,舒畅也随裴迪文一同过来,还带着少公子,问童悦呢?他悻悻地笑着,说身体不适。 这个理由有多蹩脚,一听就听得出来,脑中空空,实在没有精力去编了。 裴迪文夫妇体贴地没有多问,宴会的气氛很热烈,他是众星捧月的主角,可是他就是开心不起来。 十点一过,他就回来了。 红色君威的泊车位上空落落的,他没有上楼,独自埋在车里吞云吐雾,不知过了多久,两束炫亮的灯光照过来,他眨了下眼,红色君威泊在了他的旁边。 压制了一晚的郁闷在这一刻爆发了。 “我笨,我蠢,我瞎,你满意了吗?”童悦幽幽地看着他,声音里透着疲惫。 是不是逼着她主动离开,就代表他的完胜?美人也要,江山也要。有没有后悔匆匆向她求婚?如果再晚几日,车欢欢出现了,他与她早就尘归尘,土归土。 “你的意思是你在后悔?” 她的话冒到嗓子口,吞下去,但又涌上来。她知道他在等着她的下一句话,只要她出口,一切戛然而止。 春节时,他胃出血住院,她能把心底里的幽怨、无助、渴盼说给他听,那是她希望他能及时纠正方向,她想呵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对于他,她有太多的期待和梦想。 如果把照片摆在他面前,揭穿内衣的事,他会哑口无言,或者会恼羞成怒,有一堆的解释等着她。毕竟她没有捉奸在床。 不要说了,只会恶心了自己。他们能做,她说都嫌脏。 不再有任何期盼,她会离开,但肯定不是现在。 她没有那么大度来成全他的江山美人梦。她要把她的疼、她的纠结、她的酸加倍地扔向他们。 “你想今天就要一个结果吗?”她反问道。 他的眼神深不可测,“你不想吗?” “等你清醒了,我们可能谈得更明细些。我去睡了。” “呵,你还留恋这个家?我有些受宠若惊。我也非常珍惜,现在我们尽释前嫌,重归于好,皆大欢喜。”温和的俊容阴沉起来,也有着意想不到的凛然杀气。“那么你是不是该尽某项义务了?” 他一步一步向她走去,浑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不要过来。” 他仿佛听不见,双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抵在沙发上,密密地贴合。 她为什么要用漠然的眼神看他?为什么要离他这么远?为什么宁可陪别的男人聊天却不愿伴在他的身边? 就这样抱着,抱在他的怀里,证明她是属于他的。 “滚开,放手!”他摸上她的胸口,令她酸痛又喘不过气来,童悦使劲地推她。她推不动,一低头,突然咬向他的手背。这下真的若恼了他,他加重力度,让她无法动弹,然后没头没脸地吻下去。 “呕??????” 她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是一口清水,还有几丝黑的物质,那是话梅,一滴不拉地沾满了他的前襟。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奋力推开他,扑向马桶,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一脸潮红地站起身,看到他站在门外,深深地看着他。不是愤怒,不是羞恼,像是在琢磨什么,一脸凝重,刚刚那股子危险气息已悄然敛去。 “是不是怀孕了?” 平地一声惊雷,吓得在用清水冲脸的她打了个冷颤。“怎么可能?”她断然否定。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下。”他完完全全平静下来,心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狂喜。 “我说过不可能??????” 她又趴向马桶,这次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不住的干呕。 他们亲密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一直都有避孕,除了前晚还有北京的那次,中奖没有那么容易的,她是胃坏了,和她的心情一样。 “不管有没有可能,明天都去医院查下。” “不要,”她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泪水,轻描淡写地说,“即使有,我也不会要。” 他抱过别人之后再来抱她,又不是爱的结晶,只是生理发泄的胚胎,没有必要留下。难道要再看到一个小童悦孤孤单单地长大? “童悦!”他厉声大吼。 看着他涨红着脸,有着无言的快感,原来他也会疼。 “我们现在还能要孩子吗?何况我根本没可能怀孕,只要你离我远点,我就会好好的。” 57,掬水捧月(六) 叶少宁像看着魔鬼般看着她,一张脸痛苦地扭曲成一团。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胸中有如巨浪般急促起伏,他慢慢攥紧拳头,下一秒,他转身离去,和上次一样,大门摔得山响。 他不敢再留在屋里,他担心他会控制不住的把拳头落在那张苍白着脸、却平静得可怕的面容上。 室内终于安静了。 童悦跌坐在沙发上,紧闭嘴唇,鼻翼翕动。 原来,她正在拼命地用鼻子呼吸。 她不担心他会出事,也不担心他没地方可去,坐了一会,她进浴间洗澡,在花洒下冲了一个小时,一直到发现水温太高以至于又有呕吐的冲动,她才小心地摸着墙到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 今夜星星很少,都不知跑哪里去了。 她不喜欢星星和月亮,它们太遥远了,那点光泽无法点亮黑夜,也不能温暖她的手足。大学时,同学们去山里、海边露营,说看流星,她从来不去。她到是爱到海边看日出,那么一轮红色在霞光中跳出水面,眼前的世界刷地下像染上了一层金光,她不由自主就欢喜起来。 明天会有太阳吗? 应该讲是今天了,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她躺在床上,身上的床单被手揪成一团,这是她恐惧的表现。在从前无助而又紧绷的长夜,她静静等着天明,都会这样揪着床单。 很奇怪,后来她居然睡着了。 生物钟准时在五点叫醒她,她醒着却没有睁开眼,手轻轻地朝旁边摸过去,空荡荡的被窝,微凉的床单,她吁了口气,不知是放松还是失落。 客房的床整洁又整齐,是她以前收拾的,没有人动过。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客厅的长沙发上卧着一个人,没有脱鞋,没有脱衣,就那么蜷着。个子太长,脚别扭地弯着,眉心拧成了个结,显然睡得特别不安稳。 她缩回卧室,在主卫里洗漱。 胃似乎坏得很厉害,含了一口水,那种呕吐的感觉又来了。她定定地站了会,简单梳洗了下,换好衣服悄然出去。 他还在睡着。 清晨的街道太冷清,东方发白绘红,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保安们还在睡着,她不得不下来敲门。 “童老师,这么早?”保安睡眼惺忪地打开大门,讶异地问。 她点下头,什么也没说。别人这只是好奇,不是关心,她分得清。 办公室内,她备有奶粉、麦片,不知怎么,闻着哪一个味道,都觉得难受,她给自己泡了杯清茶,然后坐下来出讲义。 孟愚回来上课了,教务处把他的课调到早晨,他下午和晚上还得呆在医院里。这一病,他一反以前的低沉,变得开朗了些,赵清讲什么冷笑话,他会微微地咧咧嘴。 赵清是重压之下表现最无所谓的那一个,早晨跑步,傍晚拉着几个男生去打球。郑治看到,急到大跳,这个时候万一有个撞击,伤了腿伤了胳膊,你让他们怎么去参加高考? 赵清呵呵地笑,说大考大玩,小考小玩,别杞人忧天。 郑治差点背过气去。 乔可欣是坐出租车来上班的,那辆迷你型的车送去保养了,说时,她波浪型的卷发一甩,露出半个脸腮,赵清大叫:“乔老师,你乍半个脸大,半个脸小?” “你眼花了吧!”乔可欣捋捋头发,遮住半个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赵清撇嘴,笑得一脸诡异。 童悦没有好奇地抬起头,经历了凌玲偷情事情后,她知道这世上只有不肯迎战的元配,没有打不走的小三,除非那婚姻根基不稳,小三才能有隙可钻,如她与叶少宁。 杨羊给孟愚买了蒸饺和锅贴,热腾腾的气息飘满一屋。孟愚客气地道谢,“医生叮嘱我现在只能吃清淡的食物。” 杨羊难受地站在他桌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还是赵清英雄救美,“我和童老师都没吃呢!”一把接过来放在童悦桌上。 童悦刚喝了几口茶,一闻见袋中的猪肉味,脸色一白,捂着嘴跑了出去,把几口茶也吐光了。 挺好,从里到外干干净净。 还好,她对榨菜蛋花汤不感冒,泡了饭,勉强吃了一碗,才撑着把一天的课上好。 清华和北大向强化班几位在奥林匹克比赛中得奖的学生抛来了橄榄枝,其他几位都同意直接入学,唯独李想很牛地一口拒绝,他不喜欢那个专业,也不喜欢北京的气候。他要进上海的同济学建筑。 郑治哭丧着脸,同济是名校,但与北大清华比,总归少了半个级别,他可是在李想身上下了本钱的。他要童悦去做思想工作,童悦摇头。她非常欣赏李想,牢牢把握自己的人生方向,而不像其他学生,听凭爸妈安排,对于未来还非常懵懂。 十点回家的,开门时手有点抖,有一个冲动想转身走开,可是她又能去哪?回到童家那个小屋,只怕钱燕大惊小怪,不知该讲出什么话来。去夜色迷人?那女人赚钱赚得眼红,会觉得她无病呻吟。 叶少宁不在家,好像走得匆忙,沙发上皱皱的,都没掸平。她收拾了下屋子,洗好澡,没等头发干,就上床睡了。 她没有力气去精心准备一顿养胃又不会发胖的夜宵。 不知睡了多久,觉得非常口渴,起床喝水,沙发上隆起的黑影吓了她一跳,她轻手轻脚地经过,抑住想喊醒他回房睡的念头,终于还是关上了房门,与客厅隔成两个世界。 依然是早晨五点起床出门,他仍然在睡,不用问候,不用寒喧,不用对视,任何交流都没有,当然也就没有争吵。 周五的下午,她开车去农科所看叶一川。他新研究的早酥梨品种结了果,摘了几颗给童悦尝。梨个头大,皮是青绿色的,水汁多,果肉甜脆。童悦一口一口地咬着,心想:怎么会是梨呢?梨----离,她环顾着农科所一块块的试验田,以后也许就没机会来了。 这天,叶少宁准时下班,她回来得也早,进家门时,他在浴间冲澡。不用她的帮忙,他把自己打理得也不错。 门铃响了,她怔了下,跑去开门,罗佳英站在外面,眼里仿佛没有她这个人,直直地扫视着四周。 “少宁?少宁?”她换了鞋,往里走去。 叶少宁头发湿湿的披了件浴泡出来了,“妈,你怎么来了?”他抬眼看了下站在客厅里的童悦。 “我给你特助打电话,他说你回家了,我就过来了。”她抢过他手中的毛巾,替他擦拭着头发,“瞧你这湿漉漉的,会受凉的。” “妈,我自己来。你吃饭了吗?” “你爸没回家,李婶请假了,我懒得做。你呢?” “我也没吃。”童悦人呢? “那咱们娘俩出去吃?” 叶少宁走进客厅,童悦在阳台上收衣服,没有开灯,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嗯,也好。童悦,你换身衣服。” 沉默几日后,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有那么一丝丝别扭,他感到有些窘。 “我在学校吃过了。”她回应了,却是拒绝。 “吃过就算了,咱们去就好。少宁,你记得与咱家住对面的冯妈妈吗?” “记得。” “昨天她过生日,六十大寿,说是本命年,媳妇给她买了红内衣、红袜子、红稠袄,看着真喜庆,她得意地一再向街坊们显摆,说人老了,都有坎,也有啥水关,过生日穿红,必须女儿买,没有女儿,就得媳妇买,就能过关迈坎,去霉气,好着呢!我挺瞧不上她的,有什么可显摆,谁家没有儿子,是不是?” 58,月晕而风(上) 叶少宁顿了下,“妈,你生日也快要到了吧?” 罗佳英开心地笑了,“你记得呀,今年巧了,正好是五一。昨天欢欢也给我打电话了,说要陪我逛街,给我买礼物。哦,她说你很势利,人走茶凉,一换工作就不再和她联系,电话也换了。我说你不是这种人,你是忙,忙好了就会给她打电话。她说得可怜巴巴,我心疼呢!” “妈,我换衣服去了。”叶少宁低下眼帘,无力又无语。 趁叶少宁进去换衣服,罗佳英像爱卫会的,里里外外检查了遍,不时伸出小指头抹下角落,看有无灰尘、蜘蛛网。 童悦的卫生搞得不错,她没挑出什么毛病。打开冰箱里,看到里面冻的速冻食物,她皱起了眉头,“这是人吃的吗?” 没有人接话,童悦进了卧室。 罗佳英和叶少宁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童悦在书房里打开笔记本写教案,心情没有任何起伏。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罗佳英这个人,见多不怪。她对车欢欢的疼爱,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淡定就好。 庆幸带的是高三,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学校。叶少宁是新官上任,忙得也没个人影。唯一的交集就是晚上起床时,她看着沙发上隆起的黑暗。 这一次真是较上劲了,仿佛她不低头,他就不进卧室,也不进客房。 她却像在这个家里失去语言功能了。 周日,收拾屋子,一件件家具摸过去。虽然屋子里每一件东西都是自己挑的,但真正属于她的只不过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皮箱一拎,就抹去她所有的痕迹了。 又不是铁打的身子,几晚之后,他感冒了,咳嗽的声音一声声传进卧房。她睁开眼睛数着,前一次是十六声,这次是二十声。她捂住耳朵,把所有的声音都拒绝在外。 连续上了几周的课,五一学校放两天假,学生们开心得在教室里又唱又跳。 童悦收到了一封快寄,苏陌寄来的,青台飞上海的机票,五月一日早晨八点的。刚把机票放进包中,苏陌的电话说来了,“快寄收到了吗?” “嗯!” 他挂了电话,没有问她去还是不去。 难得迎着落日踏进家门,客厅里放着两个纸袋,正是罗佳英口中讲的红内衣、红袜、红稠袄,甚至还有一双红色的绣花鞋、一条红丝巾。谁的眼光,真不错,质地非常精良,不是地摊货,还都是品牌。那条丝巾还是国际名牌,在丝巾的边边绣着一行英文。 她没有碰纸袋,疲累地坐下来。不知怎么,特别想吃虾饺,想着直流口水,就是没有力气上街买。 小长假前,街上可不是一般的堵。 休息了会,她进房间找了个挎包,找了两身换洗衣服放进去,查看了下现金和卡。她给童大兵打电话。 钱燕居然晚上值班,她心中一喜,“爸,我回家吃晚饭,你给我买虾饺。” 拎着包打开门,叶少宁手里拿着掏钥匙。 “你要去哪?”他盯着她手里的包。 “我回家看爸爸。” “我和你一起回去。” “不用,我要??????在家里住两天。” 叶少宁怔住,“那你明天回家一趟,妈妈过生日。” “我可能没有办法去,我有别的事。”她抬起眼看他,这么近,却如此陌生。 “童悦,你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家吗?”他的眼中浮出剧烈的痛楚。 如果不想要,许多事就能痛快淋漓了。她想要,非常想,只是事与愿违。 如果不知道一些事,她也会尽职地做个好媳妇,但现在没必要,她是好是坏都不重要。母子同心,席中有车欢欢,便胜过一切。 “我走了。”她走向电梯口。 “童悦,”叶少宁语气加重,因为感冒,嗓音有点干涩,“你今天走了,我就当你不要这个家,你不必再回来了。” 电梯上行,门缓缓打开。 她回过身,浅浅一笑,似乎是讥讽,似乎又有点凄婉。 电梯门合上,她消失在他的视线外。 童大兵到一家广州茶楼,给她买了虾饺,她吃了很多,趁童大兵没注意,吐得一干二净。 童大兵说彦杰很久没回青台,钱燕梦里喊他的名字,也叫他父亲的名字,一声一声,像在哭。 童大兵有点伤心,“我对她挺不错,事事听她的,家也交给她管,她还是忘不了她前夫。” 她不知怎么安慰童大兵,其实童大兵心里不也偷偷藏着江冰洁。 睡前,童大兵胀红着脸,怯怯对她说:“她现在身体不太好,很想你,你抽个时间去看看她。有些事,爸不计较,你也别计较,人没啥江山可打的。” 她睡得很浅,不知做了什么梦,夜里醒了几次。 一大早就起来了,她对童大兵说要回家。下了楼拦了车去机场,的士驶过小巷,与一辆黑色奔驰擦身而过,她没有看见。 去青台的航班已开始办理手续,苏陌排在最后,看到她,伸手接过包,“来啦!” 她点点头,“嗯!”从包里找出机票和身份证。 当飞机跃向天空时,她从舷窗里看向地面,大海与青山环抱着青台,美如一幅画般。 59,月晕而风(中) 上海的天空上飘浮着一团乌云,而它的四周则是阳光灿烂,仰眼看去,黑压压的,像一团巨大的阴影。 远处,隐隐有隆隆雷声。 这不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却第一次如此密集地滚滚而来。 “还好,在雷雨前到航,不然不知会延误到什么时候呢!”苏陌看看天色,叹道。 童悦不吱声,笔直地顺着人流往出口处走去。 华烨在外面等着,看到她,轻轻点了下头,并无意外之色,然后伸出手和苏陌握了握。 “这次麻烦了。”苏陌颌首。 “谈不上,我非常遗憾。”华烨耸肩,刚正的面庞除了严肃,没有第二号表情。 行李不多,苏陌一个人拎着。他也是处级领导,若出差,必然前呼后拥,很少亲力亲为。童悦过意不去,欲接过。他深深看她一眼,眼中千言万语。 她平静地迎视着,默默缩回手。 华烨开车,苏陌和童悦坐在后排。 早晨起早了,有点发困,她闭上眼休息,苏陌和华烨两人谈论着青台的天气、市容、熟悉的人。 一道炽亮的闪电掠过车头,大颗颗的雨粒砸下来了,像冰雹似的,打在车玻璃上劈哩啪啦作响,整个天地暗了下来,一辆辆车全亮起了大灯。 “这天气真是怪,才五月呢!”华烨说道。 “前面会堵吗?要不要通知下冷队长,免得他久等。”苏陌接话道。 “老朋友了,让他等着,没事。” 童悦倏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苏陌。苏陌的手在膝盖上蹭了几蹭,滑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屏住呼吸,脸通红,最终,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什么也没有问。是不敢问,她更想是自己敏感了。 车下了高速,进市区,行驶中,她看见了东方明珠,看到了金茂大厦,看见了黄浦江,接着是外滩,即使大雨滂沱,游人还是络绎不绝。 街边的路牌显示南京西路,不一会,车停下了。 童悦伸出手指擦去窗玻璃上的水渍,她看到冷寒打着伞,踩着水花跑过来,在他的身后是两个面无表情、站得笔直、持枪,像雕塑般的武警。 冷寒本来就够冷了,一身刑警制服的他,一靠近,寒气逼人,童悦不由地打了个冷战。 包里手机在响,一声接一声。她掏出来,看到屏幕上显示“叶少宁”三个汉字,她按下了拒听键。 凌玲还在学校时,曾笑她死样,“叶总看到会受伤的,混在一堆号码之中,一点优待都没有,你怕肉麻不用亲爱的,至少也得换个亲亲热热的称呼呀,老公啊,孩子他爹。” 她听了,挺不屑的,一个称呼能代表什么。 其实那是不是潜意识里她在恐惧什么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无助地看着街对面的竖着铁丝网的青色围墙,手脚仿佛失去了知觉。 “小悦!”苏陌站在车下,拉了她一把。 “我腿抽筋。”嗓音还能自如,她都想感叹一把了。 苏陌鼓励地看着她,华烨和冷寒耐心地等着,没有任何人催促。 她盯着车下的一滩水渍,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在苏陌的扶助下,她下了车,稳稳站在地面。 空气闷热而又潮湿,非常不舒适。 “苏局,这边请!”冷寒朝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童悦指尖一曲,指甲差点掐进苏陌的肉里,苏陌皱了下眉,温柔地拍了拍她后背。 走进大门,才发觉里面很深很大,像几进院落似的,穿制服的男人板着脸出出进进,隐隐还有哭声从里面传来。 冷寒把他们领进一个小会客室,有个年轻的男子端了四杯茶进来,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气氛非常沉闷,室内有点暗,冷寒起身打开灯。 “这是上海市公安局缉毒大队副大队长冷寒。”华烨看看一张脸惨白得没有人色的童悦,硬着头皮说。 冷寒笑了,那笑也是令人不寒而栗,“我和童老师认识的,我们坐过一辆出租车,在医院碰过面,我还参加过童老师的婚礼。在这之前,我见过一次童老师的照片。” “在哪里见过?”童悦颤声问。 “韦彦杰的票夹里,他一直随身带着。我跟踪韦彦杰两年了,曾作为卧底和他混在一起。” 童悦扭过头,脸上挂着问号。这是在拍海岩的《玉观音》吗,她不喜欢那本书,也不喜欢另一本《河流如血》。不,海岩的任何书,她统统不喜欢。 苏陌眼神温暖,像日光落在她身上。 华烨见惯了这样的场合,早就练出了波澜不惊,但在看着童悦时,在心中悄然叹了又叹。 冷寒清咳一声,“童老师!” 她抬起眼,接住他冷峻的视线。 “这件事,他只肯通知你,你父母那边,他坚持要瞒着。” “什么事?” 冷寒似乎是犹豫了一会,但还是冷洌地开了口:“二十天后,韦彦杰和一批犯毒份子,将执行枪决。” 脑子嗡地一声,有几秒的空白,随即,她镇定了下来,“他犯了什么罪?什么时候判决的?” “参与有组织的国际犯毒活动已经五年,情节非常严重,经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判处死刑,没收全部财产,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他放弃上诉。开庭那天,苏局长在场。” 五年?那是哪一年?哦,她还在读大四,想到上海工作,暑假里与彦杰挤在一个小公寓里。 不可能的,那时彦杰很穷,也没有朋友,只是个打工的。 那年夏天,梁洁茹的《宁夏》特别火,是ktv里点播最红的一首歌。对这首歌,她一般般,她喜欢的是另一首《三寸日光》。 深秋山顶风微凉 恋人并肩傻傻看夕阳 你为我敞开的天窗 一段日光落在手心三寸长 你说 秋天掌上的日光 一寸能许一个愿望 希望我爱的人健康 个性很善良 大大手掌能包容我 小小的倔强 你的浪漫只有我能欣赏 能让眼睛工出翅膀 飞离我脸庞 还想每天用咖啡香 不让你赖床 周末傍晚踩着单车 逛黄昏市场 每个台风晚上不恐慌紧张 第三个愿望 还不想讲 你自己想一想 问微笑的月光 有一次,她站在厨房里做晚饭,电脑里放着这首歌,西斜的暮阳穿过来,她伸出手掌,握满阳光。她真的傻傻的许了三个愿望,回来说给彦杰听。彦杰笑她中了这歌的毒,如果这世上的事许愿就能实现,那还有什么遗憾。 说完,他好像有点伤感,揉揉她的头发,出去了。 隔了几天,他便让她回青台准备考研。 这样的彦杰,怎么可能和犯毒联系到一起? “虽然你们是兄妹,但你并不了解韦彦杰。”冷寒说道。 “我??????能见他吗?”别人的话都不可信,除非她听到彦杰亲口说,她才会当真。 冷寒看了下苏陌,点点头,“可以的,但不能超过半小时。” “我在这里等你。”苏陌不能陪她过去,宽慰地捏了捏她的手。 冷寒撑起了伞,在屋檐下等着她。她先抬头看了看雨,然后走到伞下。雷阵雨下过一会应该就停了,没想到却下得没完没了,雷声到是远了,天空亮了许多。 走进那个房间,她有些不舒服,屋子分成了两截,中间隔着厚厚的一道墙,墙上有几扇小窗,窗上是厚厚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放着几把椅子。 冷寒让她坐下,过了一会,她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一个光着头身穿橙色囚服的男子在她对面坐下,佩枪的武警站在他身后。 她瞟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突地,她像想起了什么,愕然地又看过去。 男子空洞毫无生气的眸子在落在她脸上时,蓦然荡漾出一圈笑意,他拿起话筒,提醒她也拿上。 她的心跳停止了,无法置信,这是彦杰?四个月不见的彦杰?在她婚礼上落泪、挽着她的手交给叶少宁的彦杰? “是不是很丑?”彦杰摸了下光头,笑着问。 “笨!”她的眼睛模糊了,但她拼命眨着,不让泪水滚下。 自己真的好笨!当他提出给她买结婚礼物时,他开着雷克萨斯,送她住五星酒店,那幢豪华住宅,金茂大厦里的会员,她就有猜到彦杰发了不义之财。她不敢想多,在火车站时,她说哥,你移民吧,以后我出国就可以住你家,免得住酒店了。 她能忍受与他隔着海洋隔着高山,只要他能活得好好的。 他没有听懂吗?如果那时走,冷寒肯定抓不到他。他却在青台呆了那么久,冷寒追过去,他自投罗网。 她有预感到的,在婚礼上才那么失态。而在云南,那个酒吧主人说的话,只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那时,彦杰应该已在牢中了。 “是不聪明。”彦杰撇嘴,“但是你不准笨,告诉我妈,说我出国了,娶了个洋妞,生了个混血儿子,想办法从网上找几张照片ps下,哄哄她。她容易满足的,永远都不要说穿。我爸那边我去应付,呵,日后我妈妈来了,她再怎么生气我都会把她哄笑的。现在,她就靠你了,小悦。经济上我已安排好,你不用犯愁,就是经常回去看看她。虽然她不太喜欢你,其实那是妒忌,因为我没有你懂事。”他笑得云淡风轻。 她把手指塞进嘴巴里,死命地咬住。 她可以瞒住钱燕,让钱燕过得开心,那么她呢?谁来骗她彦杰非常幸福,过得比她好? “为什么要告诉我?”她恨他。 彦杰眸光一沉,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脸,可惜只摸到冰凉的玻璃,他自嘲地笑了下。 “我想见你一面,小悦。”他的声音发抖了,“这一分开,最少是六十年,我怕再见面时,你就不记得我了,所以一定要多看一眼。” 她把脸贴上玻璃,脸压得变了形,彦杰颤栗地用手指印上去,那么轻柔,那么小心,生怕碰伤她似的。 “去公寓看看。”彦杰用唇语说。 狱警走过来,提醒他们时间快到了。 彦杰站起身,她看到他脚上戴着脚铐,他走得非常缓慢。 “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彦杰低下身子,趴在窗台上看她。 “哥,你??????可曾喜欢过我?”江冰洁为了爱情,毫不留恋地扔下她,童大兵为了安享太平,刻意忽视她,叶少宁是她的老公,心里装的是车欢欢。彦杰是她的哥哥,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一个人,她要求不多,只想听他说,他喜欢过她,那么她对这世界就无埋怨了。 彦杰笑了,那笑容仿佛说她真的傻,又仿佛说这个问题太多余。她闭了闭眼睛,当她睁开时,彦杰已经不见了,她趴在小窗上,嘶咧地喊着“哥,哥??????” 冷寒过来拍拍她的肩,“我们走吧!” “能不能让我再见半个小时?”他都没回答她的问题。 “半个小时后呢?”冷寒问。 她盯着那小窗一步一回头。门外,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请问你是韦彦杰的家人吗?” 她抬起头。 那人递过一张纸,冷寒使眼色让他走开,他笑笑,固执地往童悦手中塞:“我想请问执刑之后,你是否同意捐赠器官?” 60,月晕而风(下) “不,不,不!”她对着那男人一连吼出三个“不”字,那音量无法让人相信是从她纤细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男人有点难堪地摸了下鼻子,试图继续解释。 清亮的眸子里立时火光熊熊,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指着那男人的鼻子,“你放弃你那道貌岸然的想法,我不同意。我哥如果少了一根睫毛,我必然要把你们告到死,我会在网上散布贴子,说你们不尊重犯人,盗卖犯人的器官。” 任何人都不配拥有彦杰的一切,哪怕一个细胞。彦杰就是彦杰,她要他完完整整、体体面面的去见他的父亲。 “童老师,你别生气,我们会尊重你的想法,虽然??????” “没有虽然,你让开。” 男人无奈地笑笑,朝冷寒默默交流了一个眼神,转身走了。 苏陌等得着急,站在走廊上不住地张望着。看见童悦,有些意外她的平静。木已成舟,除了面对,只能面对,没有再寒喧的必要。再呆在这个令人心悸的地方,谁都不能再自如地呼吸。 冷寒把他们送到车边,“我在二十号那天等你们。” “那天可以??????再见见我哥吗?”她哀求地问。 冷寒默然。 “小悦,雨大,快上车。”苏陌把她推上车。 华烨发动了车,她把头别过去,一直盯着青色的围墙,她把彦杰留在那里面了,那里又潮又热,令人恐惧,彦杰吃得好、睡得好吗? “苏局,是去xx小区吗?”华烨问。 “是的!”苏陌不放心地看着童悦,她蜷在角落里,呆呆的。 “别碰我。”当他的手指碰到她时,她突然拂开他,怒声斥责,“你早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样我可以多见几次哥,那样可以想办法找人救出我哥。” 苏陌叹息。 华烨看着前方,插话道:“童老师,国家在犯毒上面量刑很重。非法持有鸦片、海洛因或其他毒品一千克以上,就会判处无期徒刑或死刑,韦彦杰从事犯毒五年,苏局长把能想的办法都想到了,法律不讲人情。韦彦杰是被秘密抓捕的,为了不引起同伙的怀疑,这事警方一直没对外公布,那段时间,任何人都打听不到他的消息。等案子破了,他已被判成死刑。过早地让你知道又怎样,你又能做什么,只会让悲痛加剧。今天冷队长是托了人,你才能见到韦彦杰,这是苏局努力的。” “你从北京机场给我打电话的那天,我在上海,彦杰一审判决,我心情也不好。”苏陌柔声道。 “对不起。”她觉得胸口闷到不能透气,眼底却是干涩无比。 “唉,小悦,如果可以替你承受苦痛,我情愿你永远不知道这件事。”苏陌苦笑。 在密密的雨帘中,车进了小区。不知哪块角落的栀子花开了,香气穿过雨,一阵阵袭来。她喜欢这花香,在打苞的时候,彦杰偷偷给她摘过几朵,她在杯里注满水养着。这花洁白芬芳,爱在雨里开放。 “我和华律师去吃个饭,你先上楼休息。”苏陌对她说。 华烨摇头,“苏局,我们是朋友,不需要这样见外,你还是多陪陪童老师,她情绪不太稳定。” 苏陌看看童悦,不舍地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回青台?” “六月中,我父亲祭日,我要回去一趟。” “给我电话,我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行的。” 两人握手道别。 苏陌回头,童悦已经上楼了,小公寓的大门敞开,她站在屋子中间,茫然、无助、胆怯。 屋子的几堵墙打掉了,空间好像比从前大一点。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连在了一起,洗手间则与卧室打通,只用一道厚厚的玻璃的隔着。家俱、电器是崭新的,衣柜嵌在墙壁里,不占用任何空间。厨房的外面装了遮阳棚,这样子夏天再烈的阳光也透不进来了。窄小的阳台上装着升降衣架,角落里花架上放着盆吊兰,谁在护理它,居然一片碧绿。客厅米白色的沙发上放着四个抱枕,整齐地立着,四种颜色,把整间房子都染得明艳起来。床是单人的,枕头薄被一应俱全,她摸着衣柜的把手,不敢打开,生怕里面挂满了她穿的衣服。 似乎这样,她一直被谁呵护着,不免就生出期待,那样要她怎么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你睡会,我去下面买点吃的。”苏陌看过冰箱,还没插电呢! “好!”她双手掩面,不看他。 “答应我,好好的。”苏陌走到门外,又回到她身边。 “彦杰交给我许多任务,我必须好好的。” “小悦,”他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他的眼睛,“看见我吗?” “嗯!” 他笑了笑,“我知道有点不方便,但是我还是会坚持,我今晚要住这里。我只是没办法放下你。” “嗯!”她没有力气去反驳,因为反驳肯定无效。 “明天下午我们回青台,你调整下,准备上课,还有一月就是高考。” “嗯。” “十九号我们一起来上海。” “嗯。” “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 她抬起了头。 他失笑,揉了下她的头发,“意识非常清明,我可以放心地下楼了。” 那床太洁净太漂亮,她怕碰坏碰脏,慢慢蹲下坐在地板上,怔怔出神。包里的手机又响了,不依不饶。 她拿出手机,接通。 “小悦,你在哪,少宁到处找你。”童大兵焦急地问。 “我在外面。” “哪个外面?” “老童,你管得太宽了吧!两口子吵嘴,小悦出去消消气怎么了,婆婆过个小生日又不是什么大事。”话筒里传出钱燕带有讥笑的声音。 “爸,把手机给妈。” “小悦,有啥事?”钱燕非常讶异。 “妈,你今天没上班?” “我刚下班。” “那你休息吧,我没事,我就是想听听妈妈的声音。”她看着手背上的泪滴,笑得很自然。 钱燕像被吓住,好半天都没接话。 童大兵把手机又拿了过去。 “小悦,两口子能有什么愁,少宁说他没控制住脾气,对你说了重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乖,陪婆婆过生日去。” “好!” 手机合上没有五分钟,叶少宁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童悦,我过去接你。” 她动动麻木的双腿,听到罗佳英尖锐的笑声不断,“家里很多人?”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 能让罗佳英笑得这么开心的人可不多,一个就足够。她在与不在,并不会影响任何人的情绪。 “你听听这是什么声音?”她把手机对准窗外。 “你在哪里?”叶少宁听到了雨声,而青台今日风和日丽。 “很远的地方。” 她把手机关机,咬住唇。 她和他之间,真的很远很远了。 床头柜上有一个抽屉半敞着,她觉得碍眼,上前关紧,一低头看到里面有些纸张,她缓缓拉开。 红色的是房产证书,白色的是土地使用证,绿色的是银行存折卡,上面的名字都写着“童悦”。 在最下面是张画着风帆的贺卡,一打开,叮叮咚咚的钢琴声响起。 彦杰的字非常刚劲而又豪气,她模仿过,可惜怎么都不像。 “小悦,当你看到这张贺卡时,如果你很幸福,就把贺卡合上,不要再往下看,过年过节回去看看我妈妈就好。如果你过得不太幸福,小悦,不要难过,也不要害怕。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个家,完完全全安放你所有的家。所谓的家,就是一间房,一张床,一个人。小悦,来上海吧,你在实中两年的教学经验,上海哪一所中学都会敞开双臂欢迎你。有一份高尚的工作,有一幢属于自己的小屋,卡上的钱可以让你生活无忧,你有权利过得和别人一样好,不用委屈,不用压抑,不用羡慕。其实可以换更大一点的房子,但我想这个屋子你熟悉,可能更喜欢。原谅哥只能为你做些,别贪心哦,不然我会笑话你的。哥:彦杰!” 他同意她来上海了,可是他已不在。 苏陌提着两个大的购物袋开门进来,童悦合衣睡了。梦中一直流泪,眼泪打侧面流入耳壳,耳朵里也载满泪水。 他为她轻轻拭干,叹口气。 下午三点多,她醒了,脸微肿。她只喝了点牛奶,没动别的。 外面,雨小了点,但天阴得厉害,屋里的光线很暗,不得不把灯打开。 苏陌在阳台上接电话,华烨打来的,晚上请他们出去吃饭。 苏陌婉拒了。 “去洗个澡。”他看过了,热水器都装好了,使用非常方便。 她摇头,幽幽地问:“穷就那么可怕吗?” 苏陌坐下,“有钱可以让物质生活精致,当然是好事。如果没有钱,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可以让精神生活精致。” “又没有谁要求他,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蠢事?”用他的生命换取一间房几个钱,她就会过得很快乐? 苏陌见她嘴唇发青,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小悦,彦杰他是被逼的。” 61,础润而雨(上) 初秋到来的时候,彦杰带着悦悦为他刻的《海洋》光盘来到了上海。从基层做起,工作没什么创意,付出的时间又多,住的地方特远。每天的时间大部分消耗在路上,回到租处,澡都没力气洗,歪在床上就睡着了。 可是,心里面还是快乐的。 他知道钱燕不喜欢小悦,那不过是因为生活艰辛,再加上江冰洁的出轨。钱燕希望他能找一个家境优裕的女孩,奋斗起来比较容易。如果他能在上海有一番作为,那么他想和谁在一起,钱燕便不会有太多挑剔的理由。 是的,他想和小悦在一起,很想很想,连小悦头发雪白、牙齿掉光光的样子都想到了。那时,他要小心地搀着小悦,慢慢地走。她若耳背,他就把音量提高。 在小悦初潮的那个夜晚,他抱着小悦一夜, 如同光良的《第一次》歌里所唱的,呼吸难过心不停颤抖,第一次牵起你的手,轻轻放下不知往哪儿走。第一次你躺在我的胸口,二十四小时没有分开过,那是第一次知道天长地久?????? 周日,坐了很久的公车,去江边看海船。秋天的江风,拂起他的衣衫,他觉得有点冷,血液却开始活跃起来,他想等下次小悦来了,他要带小悦来,替她挡风,牵她的手,然后鼓起勇气吻她的小酒窝。 真的挺穷,一个月的薪水拿到手,没几天就见底了,他想着是否去兼个职。 在上海的同学聚会,遇到班上的官二代周陈。周陈的父亲是兰州军区的大领导,他并不张扬,却令人不敢小窥。似乎他的人脉极广,又仗义,同学托他办的事,没有不成功的。 彦杰请他帮个忙,介绍个周六周日的工作。 他看看彦杰,说:“我最近在做一桩生意,你来帮我吧!” “什么样的生意?” “你先帮我出趟差,去下南京。” 上海去南京非常方便,周陈送他上车,给他一条中华香烟,说带给父亲的一个老朋友,他会在车站等彦杰。 那个老朋友并不老,四十开外的年纪,有一双鹰般的眼眸。 他向彦杰道谢,请彦杰吃了饭,回赠周陈一套日本进口的化妆品。傍晚,彦杰回了上海,周陈等在站台。 这就是他出差的全部内容,有点纳闷,却没有多问,以为是帮周陈私人的忙。 忙忙碌碌中,又替周陈跑了几趟私差。 不知不觉,上海的秋深了。周陈喊他出去喝酒,交给他一张卡,说是酬劳,他没有接受,又没付出什么。周陈神神秘秘的笑,连声说是他应得的。 第二天,他去银行查看款项,卡里的数字让他惊呆了。 他找到周陈。 周陈慢悠悠地说:“这样子不好吗?你帮了我,也帮了你自己。” “我都干了什么?” “能有这样巨额的利润,你说是什么?” 他魂飞魄散。 他把卡扔给周陈。 “说不要就可以了吗?你已经上了这条船,想下去谈何容易。如果我们出事,你同样无处可逃。你这几趟携带的数量足以让枪子把你的身体射遍,呵呵,但你若好好跟着我,日后开豪车住别墅,出国、泡洋妞,都是家常便饭。怎样?”周陈拍拍他的肩。 这一夜,他在租处睁着眼到天亮。当东方发白时,他哭了。 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回头是不归路,向前也是不归路。 他这一生,再无资格把唇印在小悦小小的酒窝上。 永失我爱! 他能做的只有守护,这是世上早苦最痴的情。 《巴黎圣母院》里的加西莫多,守护着自己心仪的女人,至死方休。《天国车站》里的傻汉,在雪地里追逐他心爱的女人出嫁的花轿,杀死虐待她的男人。 守护是漫长的煎熬,他配不上她,不能示爱,不能回应,躲在角落栖息,以痛苦换取快乐。 周陈让他不要坐班,给他找了个红酒代销商的工作。这样,他便有理由在国内飞来飞去。 小悦是喜欢他的吧,追来上海了。他怕她看出端倪,想珍惜这难得的时光。他故意让日子过得非常艰苦,可是小悦非常快乐。 听着浴室哗哗的水声,看着小悦俏丽的身影飘来飘去,她看他时不加掩饰的灼热眼神,话语中甜美的娇柔,睡梦里小悦梦呓时唤着他的名字。 他带上门下楼。再呆下去,他会控制不住的去抱小悦。可是抱过之后,那一天来到了,小悦该怎么办? “你妹妹很漂亮啊,介绍我认识下。”周陈无意中撞到他带着小悦逛街。 “你若敢碰她一下,我现在就与你同归于尽。”他阴沉地答道。 周陈大笑,“瞧你紧张的,我分得清轻重。我不会碰她,但她如果喜欢上我,我可没办法。” 其实有几家学校对小悦是青睐的,小悦前脚走,他后脚就去抽走了履历。 小悦在他的身边,是不安全的。她必须远离上海。 小悦很乖,听他的话回青台读研,希望毕业后能顺利在上海有一份工作,就能和他在一起了。 他和周陈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经常去云南、泰国,他的钱多得可以让小悦几辈子无忧,可是他却不敢给她半分,他怕脏了小悦的手。 小悦毕业时,他担心小悦再来上海,请苏陌替小悦找了份工作,绊住小悦的脚。然后他在公寓里放上女人的睡衣,故意让小悦看到。 小悦骄傲而又敏感,果真,她不再来上海了,和他联系越来越少,她的笑也越来越少。 和乔可欣,是对自己的抛弃,也是一种寄怀。她和小悦是同学,又是同事,知道小悦许多事,他爱听乔可欣说小悦。抱着乔可欣时,好像抱着小悦,在那一刻,他可以催眠自己拥有了小悦。 小悦认识了叶少宁,乔可欣的语气里不无羡慕,那个男子温和清雅,有一份很不错的工作。 他的心中酸酸的,但又感到开心。他的小悦配得上任何优秀的男子。 这时,他不再隐藏了,他想把全世界最美好的一切都给小悦。可是他又担心,那人不知珍惜小悦的好。 他用代销红酒赚的钱买下了原先的小公寓,重新装修、布置,替小悦办了卡。小悦工作非常杰出,一直是他的骄傲。他想,这样子小悦的以后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周陈又接到一单大生意,他去的云南。回来后,周陈说内部有卧底,叫冷寒,让他去国外避一避。 他却回了青台,他不愿错过小悦的婚礼,他想牵着她的手,请那个得到她的男人好好地待她。 在第五大道的酒吧,有一个人过来坐在他身边,他扭过头,讥讽地弯起嘴角,那是冷寒。 来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非常平静。 这样也好,不再看天上太阳透过云彩的光;不再找约定了的天堂;不再叹你说过的人间世事无常,借不到的三寸日光,天堂,是我可以敞开心腑爱你的地方。 他说:“求你,再给我一天,等我妹妹结了婚,我跟你走。” 62,础润而雨(中) 童悦慢慢地躺下,把手放在肚子上,黑暗中,听着窗外的雨疏风骤,她非常平静。 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这世上终有一个人,认真地爱过她,不计回报,不问她的从前、现在、将来,爱她一生一世,没有背叛,没有误会,没有猜测,爱她如珍宝,爱她如生命,给她一个家,在她将要走下去的路上,铺上锦毯,栽满鲜花。 也许会有那么一点孤单,但能挺住。六十年后,她也要去向另一个世界。 岁月无敌,终是会见到的。 她的人生因为有过这样的爱,圆满了。 这一夜,童悦睡得非常的好。 苏陌就稍微闭了会眼,就那一会,他睁开时,外面已大亮。雨停了,风住了,天空万里无云,将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气。 “早!”童悦一身清爽地从厨房里出来,虽然面无血色,但看上去精神比昨天好多了。眸子顾盼之间,有神采荡漾,不是那么死气沉沉。 他松了口气,摸摸冒出新胡渣的下巴,“我去洗个脸,然后带你出去吃早饭。” 出来时,童悦已换上出门的装束,屋子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出去后,他们就不过来了,要去机场回青台。 “我忘了关总开关还有水笼头。”门拉开,她紧张兮兮地叫道,扭身就要进门。 苏陌拦住她,“这些事,男人做不是更好吗?” “这是我的家,我总是要学会的。”她坚持。 苏陌苦涩地闭了闭眼,“在这等着。” 他进屋检查了窗户、开关、笼头,确保离开过一两个月都不会有什么事,这才出来。 两人都有点沉默。 早餐吃的是上海小馄饨,还有生煎包、蟹黄包,苏陌其实没有胃口,是想陪童悦好好地吃点,昨天一天她就喝了杯牛奶,吃了两片面包。童悦一闻馄饨味,唇一抿,扭身就跑。回来后,眼中泪水汪汪的。让她再吃,直摇手,他去买了杯甜豆浆,她到是喝下去了。 “我想去商场给妈妈买点东西。”她对他说,“首饰也好,化妆品也好,或者是衣服,哥买什么给她,她都会非常开心。” 她低着头,不让他看到她红红的眼睛。 “走吧,我是非常棒的顾问。” 在上海,坐地铁比坐公交、打车方便多了。两人去坐地下铁,人特别多。他抬起手臂护在她身后,并且礼貌地保持十厘米左右的距离不碰到她的背。 “我很喜欢上海的,时尚大都市,似乎有什么梦想在这里都能实现。曾经复旦和交大都邀请我来教书,可惜我选择从政。不过这两年我并没有丢弃专业,如果我愿意,我想在这两所大学之一找个席位不难。”他笑起来很俊雅,牙齿雪白,短发细碎。睡了一夜的沙发,难得衣衫都服服帖帖。 “少了前呼后拥、溜须拍马,你会习惯?” 走出地下铁,是步行街,外地人都爱到这里买东西。 “可是我会多点我生命里非常重要的东西。”他说着朝前面偏了偏头,示意商场到了。 买齐东西后,两人走到了外滩,找了家餐厅吃午饭。领桌好像是对年轻父母带着孩子过来旅游,孩子闹个不停,妻子有些不耐烦,板起脸训斥,老公则好有耐心,把孩子抱出去哄着。 童悦的目光追着那老公的身影,表情戚戚的。 “男人说起来非常阳刚,内心里通常比女人温柔。在妻子怀孕时,做父亲的意识并没有那么强烈,他出去和朋友玩,呆到夜深回家,出差几天也没什么牵挂。但伴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也慢慢地长大,成为合格的父亲,而妻子呢,在他眼中也如小女儿般。”苏陌眼神深邃如海,语气轻快明朗。 她玩着面前的汤匙,淡淡地笑了笑。 吃完,两人就直接去了机场。安检结束,并肩走向登机口时,他说:“小悦,你说过我的身上有彦杰也有你父亲的影子,所以你才情不自禁地靠近。” 她呆住。她是说过这样的话,但那时亦心还活着,彦杰也好好的,她心贪,想要的东西很多,而他的温暖就像为她那时量身定做。 “当我是彦杰,当我是你父亲,都可以。你喜欢上海,我和你一同去上海。你喜欢国外,我带你去移民。所有的责任和义务,我与你一同负。你的快乐、痛苦,我与你一同承受。” 她不出声,她懂他话中的意思。他是知道她所有的人,包括内心,包括外表,包括已发生和未发生的。在艰难的时候,他总在她身边,她不得不依赖他。他的包容像宽广的海,仿佛无意任何回报。其实爱情是自私的,他直接伸过手,戳向她的心。 “我知道你现在痛苦到极点,不可能在心里容下别的。我就是申明态度,后面我就着手准备辞职的事。你别露出愧疚的表情,我不是为你,我是为自己。彦杰那般年轻,人生戛然而止,我只想抓住我能抓到的东西。幸福是平淡的,只要你让你的心自由落地。” “这太重了。”她叹息。 “重才抓得牢,不然你感觉不到。走吧!”他扬起俊眉,眼中尽是温柔。 她无法阻止,只能默然。 到达青台是下午四点,出了机舱,她头有点些晕,脸闷得通红通红,走得非常慢。 “直接回家休息吗?”他问。 “我先回爸妈那里,把东西送过去。”她迫不及待想看到钱燕。 “你只能在那呆一会,你控制不住情绪,她会起疑心的,老人们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她点头,“妈和我不亲,不愿理睬我,我不可能呆久的。” 他安慰地拍拍她的肩,“我去监督你。” “不用,你回单位去吧!你可是大局长,马上高考、中考,你忙的事很多。” “不是非我不可,换了别人一样可以做得好。不过,我会等所有的考试结束。我做学者比做局长自信。” 两人说着话走出机场,下午的阳光还非常有劲,穿过玻璃幕墙,光芒四射地撒过来。她下意识地眨了下眼,一睁开,血液倏地冻结。 叶少宁寒霜罩面,站在五步之外。 “怎么了?”苏陌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没看到别的。 话音刚落,叶少宁挥着拳,快速地落在了他的颈处。 63,础润而雨(下) 苏陌闪躲不及,实实在在挨了一拳,身子踉跄地向一侧倒去。谁料,叶少宁的另一拳又挥了过来,落在嘴角,他很快就感到口齿间一股腥甜弥漫。 他定了下神,稳住脚步,慢腾腾地拭了拭嘴角,看看两眼血红的叶少宁,笑了。这下更激怒了叶少宁,他上前一步,揪住苏陌的衣襟。 “我还没死,你就这么等不及吗?” 苏陌只笑不答。 人群喧哗起来,惊惧地纷纷退向两边。 “叶少宁,你疯了。”童悦冲过来,死命地掰叶少宁的手指。 “你说得很对,我是疯了,很不正常。你知道为什么吗?”叶少宁低吼着,因愤怒到极点,俊容有些扭曲。“我是用绳绑着你,还是用枪对准你?以至于你去哪都不能吱一声,我差点把青台都翻遍了,最后还是用手机定位,才知道你原来没有失踪。亲爱的,购物愉快吗?假期愉快吗?” “叶少宁,你松手,我们回家说话。”她何德何能,让两个男人为她决斗。 “我查了那么多航班班次,当然是要接你回家。不过我要警告下苏大局长,以后怎样,我不知道,但现在童悦的老公叫叶少宁,你务必要记住。你有所抱负想施展,” “叶少宁,你别胡说。快松手。” “小悦,我没关系,让叶总把气出尽了吧!”纵使嘴角红肿、带血,苏陌依然风度翩翩。 “小悦?你配叫她小悦?”苏陌脸上的笑、看向童悦的怜爱眼神,像刺一般戳痛了他的心,颤抖的手松开衣襟,又挥成了拳。 童悦抢先挡在了他和苏陌之间。 童悦? 收拳已来不及,他只得改变方向,拳落向了一边的大理石柱梁,眼见着手背立刻肿成了个馒头。 他感觉不到疼痛,僵硬成冰雕。 她护苏陌,她怕他受伤,她在意他。 “苏局,要不要报警?”来接机的司机见领导被欺,挤进人群,冲了过来。 “叶总!”傅特助也适时的出现。 “不需要,这只是个误会。”苏陌摇头。 童悦狠狠地深吸一口气,向苏陌鞠了个躬,惭愧不已,“苏局,对不起。” “哪里的话,我就不送你了,别把东西拉下!叶总,我随时恭候你的电话。”苏陌理了理衣衫,微微点下头,翩然而去。 上了车,司机担忧地回头看看苏陌,“去医院上点药吧!” “这点小伤算什么。”苏陌的心情好像一点也没受影响,“我都不记得上一次与人打架是什么时候了?高中?大学?哈哈,多少年都没有这般血气方刚了。” 浑身热血沸腾,心跳得非常迅猛,他感到开心,这是意想不到的局面。叶少宁把事情挑明了,好事,不然小悦闷葫芦似的,他都看不到她的心。现在,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呵护小悦、珍爱小悦了。 傅特助的车开得不太快,车内的气氛沉闷得他都不好自如地呼吸。 叶少宁与童悦占据了后座的两侧,中间隔着一个座的距离,仿佛是两个搭顺风车的陌生人。 一束香水百合讥讽地横在两人中间。 叶少宁握着手腕,钻心的疼,不,远远不止,他感到整颗心都不是完整的。 那天,他真是急了,冲动地说了重话。电梯门一合上,他就后悔。悄悄给童大兵打电话,得知她在那边吃饭、留宿在那边。第二天一早,他就追过去赔礼了,她却已不在。当他查出她在上海时,他原以为她和他赌气,跑到彦杰那里散散心。他不曾惊动她,托人查出她回来的航班,买了花,等在机场外,想给她个惊喜。 再一次,苏陌与她肩并肩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蓦地,他无法抓住理智了。 可是,打了人,也骂过了,心中却仍然堵得难受,仿佛快窒息而死。他打开窗,青台今天的气温很高,吹进车内的风太暖,他闭上眼,烦躁得欲抓狂。 童悦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叶总,还有别的事吗?”傅特助看看这对夫妻,不敢走开。 “没有,你回去吧,谢谢了!”叶少宁说道。 童悦看都不看他,直直地走向电梯口。他想帮她拿几只袋子,疼痛的手腕怎么也使不上力。 一进屋,童悦放下东西,立刻就进了卧室。 他跟进去,看到她在收拾行李,他将她上下打量一眼,“你要干吗?” 她看他一眼,不想搭腔,手中速度加快。 “童悦,你到底想干吗?”他“砰”地按下行李箱,咄咄瞪着她。 “我要搬出去,你看不出来?” 她平静得令他崩溃,“我不认为我们还合适呆在一个屋檐下。” “给我个理由。”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几根红丝,“我们草率结婚,其实并不相爱。我也努力过,却融不进你家。你妈妈讨厌我,我其实也非常讨厌她,以前只是忍着。现在我觉得忍不下去了。” “就这些?”他冷笑。 她咬着唇,静静地立着。“还有,我遇到了真心爱我的人,所以按照协议,我净身出户。” 心若冷了、死了,语言都是多余的。 曾经,她视他如温暖的光源,渴盼他给她一个家。可惜他的真命天女出现了,人的能量是有限的,他的光、他的暖照不到她这里。 罢了,松手吧! 从上辈子的恩怨情仇中挣脱,不用再去抢再去夺。没有必要再去质问、斥责,她成全他的江山、成全他的美人。 以后,她有彦杰,她也会有属于她的幸福。 “你在发热吧?”他蹙起眉头。 “叶少宁,你应该感到开心,这样子,你就不必遮着掩着,可以勇敢去追求你的真爱,不用徘徊,不用傍徨,不用纠结,不用埋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人,多好!” “原来你是为我着想?那你知道我心里面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她沉默着,她不屑提那个名字。 “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车欢欢在和我赌气?如果是这个,我可以把什么都告诉你,只要是让你哪里不痛快的地方。” “叶少宁,我很累,我要走了。”她没有力气听,也没必要听了,一切都已是往事,和她无关的往事。 他脸倏地一沉,突然抱起她冲进浴间,花洒一开,哗哗的冷水像暴雨般打下来。“你给我清醒清醒,好好地想想自己在做什么。你要我永远不要放开你,你说想永远和我在一起,那时候,你是在梦呓吗?你如果真爱苏大局长,那么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我?难道你恨苏局长结过婚,于是拿我当你的试婚石,这样子会平了?恋爱如此,婚姻如此,你总把自己置身事外,走与留非常自如,我对于你,到底是什么意义?” 虽然是五月了,但水温还是很凉,又那么急,眼睛很快就睁不开了,鼻子、耳朵里都灌满了水,她使劲地推他,想冲出去。“叶少宁,你个混蛋,放手,放手。” 盛怒之中,力量大得惊人,“你想清楚了?你洗干净了?这些又算是什么,你知道人在火上烤的滋味吗?” 她本来就头晕,现在冷水一激,脑袋昏沉沉的。“叶少宁,不要让我恨你。”她无力地从水柱中看着他,眼前怎么会是两个人? “反正你也不爱我,恨吧,没关系。告诉你,童悦,我死也不会松手的。” 他在说什么?她奋力地想听清,天黑了吗?身子越来越沉,头顶上黑压压的一团飘来,她哆嗦着,打着冷战,“咕咚”一声倒了下去。 意识渐渐苏醒,她没有睁开眼,感觉不到屋子里有光亮,四周非常安静。衣服好像换过了,头发还有点湿,肌肤和骨头之间,烫得惊人。她慢慢地抬起手覆在额头,似乎在发热。 有人开门,灯光亮起,她下意识地闭紧双眼。 外面传来低咒声,好像是水杯被打翻了。然后有人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托起她的身子,她触到冰凉的杯身。 她又干又渴,本能地张开嘴巴,咽下一口水。 水怎么是苦的? 她睁开眼,迎上他忧心忡忡的双眸。 “这是什么?”她指着杯子褐色的液体。 “感冒冲剂。”非常低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她一把推开他,立刻往洗手间跑去。手指塞进喉咙,拼命地压着舌头,“呕”地一声,刚才那口苦苦的水终于吐了出来。 “你干什么?你在病着。”他大叫。 “我病死了也不要你管。”她扬起头,瞪视着他。 “你就这么恨我?”他的眼中溢满了痛楚,“宁可病着,也不吃我买的药。” “是的。” 他默默看了她一眼,拿起外衣。 她闭了下眼,听到大门咣地一声响,室内恢复了宁静。 她按下开关,把马桶冲净,起身洗脸,托着下巴进了厨房煮了壶开水,然后倒在杯中,她吹着热气,一口一口的喝着,直到把一壶的开水喝光,才上床休息。 夜里出了一身的热汗,第二天早晨起来,测了下体温,热度退了。 她拎起行李箱,走到大门口,她紧紧咬着唇,抑住想回头的*,绝然离开。 64,弄香沾衣(上) 郑治的英明决策给童悦的离开有了一个无瑕可击的理由。 “各位,忍一忍,好不好?看在我郑某人的面子,这一个月,你们哪都不要去,就呆在学校里,食宿全免,补贴照拿。”在高三年级会议上,他像个走江湖的,双手抱拳,向众人作揖。 然后,他朝童悦坐的位置瞟来一眼,脸露恳求。 后勤处的处长上前公布各人的宿舍,童悦分在最里端,很安静。 “童老师,你多谅解我,我也是无奈,都这个时候了,其他老师看着,会说我偏心,叶总那边我去道歉”散了会,郑治喊过童悦。 “不需要的,我和他说好了,本来就准备住到学校,行李我都带来了,放在保安那边。” 郑治百感交集,“童老师真是令人窝心呀!对了,已经有许多高二的家长找过我,想下学年分到你班上,你看看,你多有人缘。” “郑校长,我先去班上了。” “去吧!” 下学年的事,太遥远了,她现在不能去想。今天要开家长会,考前动员,要做好心理准备,明天去拿体检表,后天考生要体检,得折腾大半天,这个时候,浪费一点时间,都非常心疼。 刚站在讲台上,拿出手机欲关机,有短信进来。 “敢冒好些了吗?”拼音输入法吧,“感冒”打成了“敢冒”。 在相识最初,关系还末明朗,她走在清晨的校园里,也会收到这样的一两条短信。其实他会发短信,只是不愿意罢了。 关了手机上课。 呃,谢语的位置空着。 “谢语呢?”眉头蹙起,看向班长。 “生病了。” “下午能过来吗?”她有点急。 “老师,我来了。”门外,谢语眼睛肿着、脸色苍白,像一只女鬼。 “撑不了还是回去休息吧!” 谢语摇头,“不,我可以的。” “下课后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不,不用。”谢语慌乱地直摆手。 她叹气,也经历过高考,这时,心都是敏感而又无助的。她没有再坚持,开始上课。 午饭前去保安处拿行李,刚低下身子拿拉杆,一双手抢在她前面。 “强化班的老师都紧张到形容俱瘦,别班的老师还不得疯了。”李想慢腾腾地说道。 她失笑,“这么自信,你考个清华、北大给我瞧瞧。” 李想拖了行李在前面走,“我不屑好不好?仿佛全中国就那两所大学,人人趋之,难道出来后个个是精英?只要是英雄,处处都是用武之地。” 也只有年轻,才能无畏地讲出这番豪言。 郑治很体贴,公寓都已打扫干净,窗帘、被具一应俱全,只需带几件衣服就好。挂了两件衣服,手机响了,叶少宁的。她瞥了下,继续忙。 手机停了,又响,响了又停,过了一会,安静了。 她洗好手出来,准备去餐厅吃午饭。 手机叮叮咚咚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她纳闷地接过。 “童老师,你好,我是小傅。”干干净净的男声,笑起来很亲切。 她印像中不认识姓傅的男人,“你打错电话了?” “呵,没有,昨天我们刚见过面,在你家公寓楼下。” 她陡地想起,这男人是叶少宁的新特助,她一时给忘了。“你有事吗?” “我在实中的保安处,找童老师有点事,你方便出来下吗?” “我??????我现在有些忙。” “嗯,那你先忙着,我在这边等。”傅特助等她先挂了电话。 她哪真的好意思让人家等,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就过去了。 傅特助从车里抱出一床丝被还有一个枕头,用床单裹着。“叶总说你睡不惯生床,枕头得睡自己的,他给你都备下了。” 她红了脸,讨厌的郑治还是出卖了她。 值班的保安很热情,抢着替她送去公寓。 傅特助又从车里提出一篮水果,还有一个食盒。那食盒上的标记似乎是青台市区某家著名的淮扬餐馆。 “叶总说学校是大锅饭,营养不全,现在是关健期,童老师为了学生,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伸手不打笑面人,何况还是外人,她拉不下脸来,无奈地接过。 “童老师,明天见!”傅特助降下车窗,一脸和煦春风般挥手道别。 明天见?这戏码每天都要上演一番,她一个头两个大。 傍晚抽了时间跑了趟童家。 “哥让我捎给妈的,他交了位加拿大女友,那女孩不愿意呆在中国,他可能要移民。”递上纸袋,又送上一张照片。 照片里,彦杰搂着一位大嘴美女,那是主演《公主日记》的海瑟薇,用电脑合成的。钱燕从不看外国影片,不会穿帮。 “出国好呀,说起来多有出息,我支持他。老童,你快来看看彦杰的女友,比中国姑娘漂亮多了,我家彦杰眼光就是好。” 童悦咽下一口苦水,再咽下一口苦水。 “彦杰有没说别的,他都很久没给我打电话了。”钱燕嗔道。 “哥让妈不要再值夜班了,妈想买什么、想去哪玩,都不用担心,他会给你寄钱的。” 钱燕幸福地弯起了眼角,“我也算苦出头了,修到这么个好儿子。老童,还是养儿子好呀!” 童大兵担心童悦生气,笑得干干的。 童悦没敢多坐,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匆忙告辞。童大兵送她下楼,旧话重提,“小悦,去看下她,她身体很不好。” 换作从前,她会当作没听见。想着彦杰,感觉生命是如此无常,恨又怎样?如果有一天,这人突然没了,你连恨的人都没有。 她下了楼,在超市买了点东西,打车去小面馆。 小面馆门前冷冷清清,里面灯光昏黄,她都怀疑有没有人住在这里。 试探地敲了下门,许久才听到动静,“咳,咳,谁呀?” 她的声音塞住,张张嘴,没发出来。 “小悦!”借着灯光看清外面的人,江冰洁喜出望外,不住地拉衣服、捋头发,“你瞧我这屋里乱的,你来也不吱一声,我??????给你做点好吃的。你瘦了许多,工作辛苦吗?” 江冰洁非常憔悴,无论神色还有腿脚,都没有她婚礼那天见过的那样。 “你身体哪里不好?有没去医院看看。”她别扭地问道。 “小毛小病,没事,我去烧点水。” “不用。”她看到内屋一床凌乱的被,家里连喝的水都没有,不禁心戚戚,“我还得赶回去上晚自习。” 江冰洁无奈坐下,“嗯,嗯,工作要紧,少宁送你来的吗?你爸告诉我了,少宁很疼你,给你买大房子,买车,你走个几分钟,他就很紧张,我听了好开心。” 心中如黄连一般的苦涩。 “去市区租个房子,这里太僻静了,四周都没有人家。” “不用,我习惯了。” “你??????还好吗?”她摸着包,想从里面掏出钱夹,给江冰洁点钱,可是她的手抬不出来。 “生活上还可以,我能自给自足。其他方面,我也满足,你爸爸算是对我有情有义,经常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另一个人呢,现在也常来,他还给我办了份保险。这算不算幸福呢?应该是吧,我比他家那个女人幸福。她得到他人,我得到他心。老了,不愿意再去搏个输赢,也许使点力气能把他抢来,但是又怎样?很多人可以相爱,却不能共同生活。周而复始,分分合合,有意思吗?” 上一辈的感情纠葛,她没有立场评价。 她把手机号码留下,还是悄悄在食品里塞了一叠钱,“有事打我电话,我手机都开着。” “我没事,你忙呢!放了暑假,你??????来玩啊!” 她默然,回头看看站在灯影中的江冰洁。美人迟暮,形只影单,无限凄凉。 傅特助的电话第二天在同一时间又打进来了,这次是凉面,配了两种汤,还有餐后点心。 “我们学校的伙食很好,明天不要再送了。”她很认真地对傅特助说。 “叶总今天去工地,和建筑工人一块吃饭,我马上也过去。晚上有个应酬,总部来人,他得陪全场。童老师,有什么话要我捎给叶总吗?” 她无语了。 傅特助嘿嘿笑了两声,“叶总说后面几天温度高,童老师能穿裙子了,你穿裙子很好看。” 她差点晕厥。 一边的保安们呵呵笑个不停。 “童老师,明天见!”傅特助临走时又这样说道。 她目送他离开,发觉他今天开的车是叶少宁的奔驰。门窗紧闭,里面仿佛还有别的人,她转身就回。 体检表放在她办公桌上,她细心地检查了一遍,收好,明天要起大早带学生去医院。 她是最后一个出办公楼的,整个楼层里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 踏上最后一个台阶,黑暗里站在一个人影,她吓了一跳。 “赵清,你干吗?” 赵清耷拉着头,压低音量,“童悦,你帮帮我,千万要帮帮我。” 她没见过这么无助而又沮丧的赵清,“出什么事了?” “我闯了个大祸,很大的。” 她可怜的脑袋想不出赵清能闯什么样的大祸,“你杀人了?” “比这还可怕。”赵清抬起头,眼露绝望,“谢语怀孕了。” 65,弄香沾衣(中) 要不是她捂住嘴,她几乎尖叫出声。这怎么可能?谢语天天在上课呢,讲义都来不及做,她哪有时间认识外人。很快,她就要高考。 但赵清的神情,让她觉得恐惧。现在的高中生有多成熟、有多大胆、有多新潮、有多前卫,不需要一一举例。 脑中像沸腾的一锅粥,童悦无措地直挥手。 她的手戛然在空中僵直,“不对,赵清,谢语怀孕你怎么知道?” 赵清沉默。 她颤微微地伸出手,蓦地想起春节后谢语新买的手机,云南朋友发来的风景图片,突飞猛进的数学成绩,走廊上与赵清的贴面耳语,赵清那些花俏的着装,独自一个人时的傻笑??????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她无法置信地连连摇头。 “如果会呢?” “你疯了,你简直是??????” “禽兽不如,是不是?”赵清叹息,“拜托别把我们想得那样龌龊,抛却师生关系,我们也只是普通男女,谢语已满十八周岁。寒假里她妈妈请我替她补习数学,我没有诱奸她,我们日久生情。爱情来到的时候,不会带太多附加条件。我也抗拒过,可是我无法控制的爱上她,她比我爱她更加爱我。我觉得很幸福。” “她小你那么多,她还要读大学,以后一切都没定数,你会输得体无完肤。” “孟愚和凌玲年龄相当,结果呢?把握现在更重要。” “既然你真的爱她,那为何不保护好她?这样子算什么,在这个时候,让她落入这样的地步。”她不是爱情辅导员,无法与他争辩,她只关心她的学生寒窗苦读十二年后,一定要完好的走进高考考场。 赵清羞惭地把头埋得低低的,无言以对。 “这世上有个词叫羞耻,你没听说过吗?”她气得额上青筋暴立。 “是我的错,我??????忘形了。童悦,求你一定帮帮谢语。明天就要体检了,瞒是瞒不住。” “我怎么帮?” “我们曾想偷偷药流,可是那有危险,我不敢冒险,只能去医院。体检的事,你得帮我弄个假报告。” “谢语妈妈知道这件事吗?” “哪里敢说,她会杀了我。然后谢语和你住几天,这样我才方便照顾她。” “我为什么要帮你?” 赵清唯唯诺诺,哭丧着脸,“你想看到我开除公职,或者坐牢?谢语在同学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童悦,你不会这样残忍的。” “我本来就残忍。” “求你。” 其实说的是气话,赵清是同事,谢语是她的学生,站在谁一边,她都做不到坐视不管,何况这与两个人的人生有关。 能够在别人困难之时伸出援助之手,总是好的。他日,她若身处困境,也企盼有这么一个人,她说一句“求你”,然后把满肩的重担卸下。 “你真的很无耻。”忍不住还要抱怨。 “不是谁都像你那么幸运,在适婚年龄撞上叶少那样的白马王子,我的爱情注定曲折。” 她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如果她说她与叶少宁分居中,估计没人会相信的。 今晚是孟愚坐班,下晚自习前,她去了趟教室,走到谢语面前。 谢语面白如雪,桌上的讲义一片空白,看到她,怯生生地喊了声:“童老师!” 她握住谢语的手,掌中冷汗涔涔,她在心中又把赵清咒了几句,“不要害怕,还有几天就解放了。” 谢语眼中泪光盈盈,身子直抖。 “你最近几次物理模考不太理想,晚自习后你去我宿舍,我替你补习下。” “谢谢童老师!”谢语哽咽道。 同桌的女生推了谢语一把,“我发现你最近特女人,多愁善感。” “把注意力放在书本上。”童悦拍拍女生的肩,女生吐舌。 谢语顺理成章地搬进童悦的公寓,幸好有一张空床,不至于委屈了谁。趁着夜深人静,赵清大袋小袋地提了许多进来。 临走时,频频看着谢语,恋恋不舍,童悦不住地咳嗽,觉得自己像棒打鸳鸯似的。 熄了灯,睡下,她轻声问谢语:“怎么会喜欢赵老师的?” “赵老师学识渊博、讲课风趣,人又可爱,我不该喜欢吗?” “睡吧!”童悦无力地闭上眼。 五点起的床,让谢语留在公寓。体检的医院正巧是钱燕工作的医院,她小时,钱燕为了体现继母的博大胸怀,会带她到医院玩,她也认识几个医生与护士。每年高考体检,有些学生不合格,都会开假报告,这种事都是托熟人。她很方便的开出了谢语的假报告,一个人悄悄去妇产科侦察了下,很好,都是陌生面孔。 下午,在赵清的课上,按照计划谢语佯装晕倒,赵清叫来了童悦,三人一同打车去医院。 上了车,谢语因为害怕一直在抖,赵清握着她的手,眼泪在眼眶中直转。 “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他哀声连连。 “没人要做刽子手,那把他生下来。”童悦没了好气。 “以后??????以后我们还会有的。” 谢语的宽慰,让童悦吃了一惊。谢语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把妈妈逼到崩溃的叛逆女。 进了医院,没遇到熟人。赵清去挂号,回来时捏着病历本,不敢抬头看童悦。 童悦拿过病历,上面赫然写着“童悦”,她扁扁嘴,好人做到底,什么都不要说了。 赵清考虑周到,这样子永远也没人知道谢语有过这一段历史。 “孩子情况挺好,真的要流掉吗?”主治医生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赵清与谢语。 谢语重重点头,“是的。” 医生见惯了这些,并不多劝,开了处方让赵清去药房拿药,然后看着谢语服下,指了指里面的一张病床,冷冰冰地说道:“去那等着,胚胎下来时叫我一声。” “我怕。”谢语死命地攥着赵清的手。 “我在呢,还有医生,还有童老师。”赵清揽着她,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童悦坐在一边,看着自己的膝盖抖个不停,她不得不紧紧用双手按住。 不管多么优秀的生命,在人之初,都是一个胚胎。虽然还看不出他未来的模样,但是你无法否认他的存在。 在国外,堕胎是残暴的、违法的。每个生命都有生存的权利。 谢语现在很无奈,她还没有准备好做一个母亲。 她呢?准备好了吗? 她闭上眼,手轻轻摸向小腹。 “医生,麻烦你帮我也做个检查。”她睁开眼,坐到医生对面。 “你哪里不舒服?” “我怀孕七周了。” 66,弄香沾衣(下) 这个问题,她一直是闪躲的。她不愿意往那方面想,那样好像就没有这么回事。在她和叶少宁的婚姻触礁之时,她不能把事情弄复杂。 只有轻装上阵,才做到无牵无挂、潇洒豪迈。 她是做过那样的三口之梦,但很快就醒了。 一日一日推迟的生理期,莫名其妙的呕吐、乏力,情绪的不稳定,却又让她躲无可躲。 他们的避孕工作做得非常完善,即使有失控时,第二天她都会及时地服下事后药。 应该是北京那夜,突然把心打开,她看到明媚的阳光,她以为跨过了所有障碍,不再设防。 一下就中奖了。 她还在慌乱逃窜,她的意识却先一步接纳了这位不速之客。 有意无意,她尽量远离电脑,远离药物,哪怕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只有胃一平静,她立刻就努力地吞咽食物。按时休息,早晨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傍晚散步。她听古典音乐,读名著。 她不得不承认,她爱上了腹中的小生命。虽然不知道是他还是她,姑且先当作是“她”吧,她喜欢小姑娘。 “她”不是一个胚胎,在那个晚上,她和叶少宁心中都充满了温情,“她”是爱的结晶。后来发生了什么,谁都无法预料。 她有什么理由不爱“她”呢? “她”的身体里不只是叶少宁的一半,也有她的一半。她不是无情的江冰洁,也不是懦弱的童大兵,她可以让“她”幸福地成长,接受最好的教育,一辈子快快乐乐。 如果有“她”,她的人生就不会孤单了。 其实,她也非常清楚,离开叶少宁后,她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 这是老天给她的礼物,她应喜极而泣。 “怎么到现在才来检查?”医生不满地看着她,“你的体质和精神都不太好,反应又重。前三个月是最不稳定的,很容易引起流产。” “我该怎么做?”她紧张了,全身微微的颤抖。 “多注意休息,吃点清淡的东西,心情保持开朗。母婴是连心的,你什么样的心情,都会影响到胎儿。你老公呢?” “他??????他出差了。” “这个时候他应多陪陪你、和孩子讲讲话,胎儿有听力,出来后就会认得父亲。” 她默默低下头。 医生给她办了产检证,叮嘱一个月来检查一次。“对了,你叫什么名?” “童悦。” “也叫童悦?”医生皱起眉头。 她急中生智,“我是阅读的阅。” “哦,姐妹俩。” 谢语药流还算顺利,没有什么意外出现,到底年轻,就脸上没什么血色,上下楼梯也不要人搀扶。赵清却心疼得紧,一张脸苦成一团。 天傍黑,三人回到实中。谢语上床休息,赵清在外面餐厅定了一锅鸡汤,立刻就送了过来。童悦闻不得那鸡汤味,忙避了出去。 青台五月的夜晚不算很热,风拂过脸,凉意习习。她走走停停,不时回头,仿佛忘了什么事。过了一会,才想起今天傅特助没有过来。 “童老师,你在这呀,让我好找。”保安从小树林后面跑出来,“那个人又来了。” 傅特助这次没有提食盒,也没有拎果篮,灰头土脸立着,显然是刚从工地上过来的。 “童老师,你请我吃饭吧。工地上出了点状况,我这一天就吃了块面包。”傅特助一拍裤脚,落下一层土。 她板不下脸拒绝,没有走远,选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店,家常菜烧得不错。同事偶尔聚会,都会来这里,价廉物美。 傅特助是真饿了,虽然吃得很快,吃相还算可以。一刻的时间,桌上的菜就消失了大半。 “我现在算是活过来了,叶总可还呆在工地上呢,不知什么时候能吃上饭。童老师,你该以叶总为傲,他一来恒宇就做了几件大事。售出几百套度假小屋,腾出一笔资金注入股市,收益丰厚,另外,还拍下一块地。嘿嘿,和泰华竞争的。你没看到泰华那位小车总,嘴噘得能挂油瓶,我们都以为叶总会手下留情,毕竟有些交情的。叶总说在商言商,不能扯上个人感情。” “还要点什么吗?”童悦神色平静。 傅特助咧咧嘴,“不能再要了,我饱到不能再饱。童老师,你今天都吃了什么?” “和平时差不多啊!” “怎么可能?平时可是叶总精心准备的,你们学校大厨有那水平?叶总忙得水都喝不上,还不放心你有没好好吃饭?” 这世界真是颠倒了,以前可都是她精心为他准备三餐。 没办法感动了,可能她已无情无绪。 原谅她是别扭而又小心眼的女人,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是没有尽释前嫌过,这波刚平,下一波风浪又起。 累吗?累的! 她在心中算着还有十天就是十九号,那天要去上海看彦杰。 傅特助告辞时,从车里拿出一束白色的马蹄铃,“今天咱们不沾烟火,来点浪漫的。” 和傅特助不能耍什么性子,她礼貌接过,道谢,目送他走远。 一到宿舍,转赠给谢语,把个小姑娘开心得嘴都合不拢。 谢语躺了三天,就去教室上课了,只是比平时穿是比较多,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赵清把她侍候得不错,今天这个汤明天那个汤,又加点心和三餐,谢语脸色很快就好转。 杨羊住在童悦隔壁,好奇地问:“童老师,赵老师好像和你走得特别近。” “我们搭班,物化是一家呀。”她用赵清的话来搪塞。 苏陌的电话又恢复到她婚前时那样,每天临睡前来一通,有时就是道声晚安,不然就是谈谈工作。他没再提感情方面的事,也从不问叶少宁。 叶少宁忙得很,他们没有打过照面。傅特助是他们之间的联系人,早已是实中的熟客。叶少宁什么事她都知道,她没什事可说,相信叶少宁也是有办法知道的。 谢语搬回女生宿舍,童悦把房间打扫了下,发现洗发剂快用完了,下午去了下超市,也想买点零食。这两天孕吐好些了,肚子动不动就饿。 提了几个袋子走出超市,记得相邻有一家西点店,牛角面包做得特别好。她打量着沿街的橱窗,走得很慢。 不是节假日,下午的咖啡店,客人不会很多,有那么几个,一眼就能看了遍。所以真的不是刻意,就那么看见了。 车欢欢与罗佳英肩挨着肩坐在临窗的座位上,桌上有两杯打满牛奶泡泡的卡布基诺。这么好的咖啡,当然得配上精致的松饼。两人聊得那么尽兴,只怕巴望着时光不要太快,咖啡不要太冷。 李婶偷偷给童悦打电话,说叶少宁还是上次和她一起回的家,车欢欢到是周周都去。有次李婶听到罗佳英说管她同不同意,最多给她几个钱打发好了。她对我家少宁不就贪的是个钱吗?车欢欢说阿姨你别做仇人,这事让叶大哥处理就好。夏季快要到了,车欢欢提议陪罗佳英去大溪地玩玩。 大溪地,是法国殖民地,据说,美得令人窒息,胜过夏威夷多多。 以她中学老师的财力,估计只能请罗佳英去青台山里的小溪湿湿脚。 所以,心自然要偏的。 以前,她不信婚姻是两家子的事,认为只要两个人处得来,什么困难都能应对。 大错特错。 婚姻其实是娇气的,没有和谐宁静的环境,根本没有办法存活。 她一束一束收回视线,推开西点店的门,好巧,牛角面包刚出炉,她买了一大袋,还买了黑森林和提拉米苏。 大概真是小女生,她现在格外嗜甜。 叶一川是周六来的,提了两袋西瓜。“新品种,无子,红肉,甘疼。让你同事们也尝尝。” 童悦有些汗颜,陪叶一川在校园里转转。 “老师这个职业真好,环境单纯,成果又明显,还有寒暑假,日后孩子的教育也有得依赖。少宁娶你,真是修来的。” 她咬着唇,不敢应答。 “少宁昨天去我那里了,呵呵,可能想会不会碰上你吧,他说他惹你生气了,你现在又忙着高考,都好些日子没遇着了。我知道你是明理的孩子,轻易不会生气,必然是他犯的错不小,我支持你,晾着他没关系。” 她低下眼帘,数着步子。 “小悦,我们家人员不复杂,但一般人还真的很难融合进来,因为少宁的妈妈和常人不太一样。可是她也有优点,她是一部读字机。心里面怎么想的,全挂在脸上,掖都掖不住。虽然有时候很厌烦,但摸透了她,就能对症下药。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确实是如此。难念不代表没办法念,但最怕猜测和误会。夫妻没有隔夜的仇,什么事摊开来讲,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没。” 她看着一脸慈爱的叶大川,心中苦不堪言。 太多太多的事,哪里仅仅是猜测和误会这样简单。 “别气太久,生气可是会致癌的哦!”叶一川打趣道。 她叹息。 早早地把课调了,又拜托了下孟愚帮着照应学生,拉着钱燕去海边拍了一组照片。十九日午饭后,她去机场与苏陌会合,一同去上海。 在校门口,被一个学生家长拽住,小小声地告诉她姑娘好像在谈恋爱,说时递上一封折成纸鹤样的信笺。 只有少年才会花这份心意。童悦笑,没有打开信。 “她只是收到,有没有回应呢?” 家长摇头。 “那就行了,她是有分寸的,知道现在什么最重要,你快回去把信放回原处,这是她的隐私。现在的孩子特别强调尊重隐私,不要影响到她的情绪。” “真的什么也不要管?” “嗯,她整个高中都没让你费心,不会在最后冲刺时性格大变的。你平时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 家长半信半疑。 童悦不能久留,匆匆告别。 在路边挥着手拦车。突地,如同香港的警匪片般,不知从哪里冲过来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她的面前。车门一开,车欢欢从里面伸出手臂,一拉,“我带你去见个人。” 67,薄雾初晴(上) “我想我有不见的权利,我要赶时间。”童悦吸进一口气,看着一脸喜色的车欢欢。 “这事和你有关,你必须见。”车欢欢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到底有人陪练了,她的车技很不错。 童悦冷笑,“我从来不知和我有关的事,还得你出面通知。” “谁通知有区别吗?免得被别人传来传去,把话传走了味,还是我告诉你的好。” “你挺会体谅别人。” 车欢欢转过眼珠,斜睨一眼,“过一会,你可能就不会这样想了。” 苏陌打来电话,问童悦有没出发。 “路上有点堵,我可能要晚点。” “没关系,不行我们改签下个航班。” “好!” “谁?这么温柔呀,你在上海车站的那位魂断蓝桥?”两人挨得近,苏陌的音量清晰,车欢欢听得清清楚楚。 童悦沉默,她告诉自己不需要生气,也不要做出什么冲动的行为,她得为腹中的小姑娘考虑。 “按照国际惯例,沉默就等于默认。”车欢欢俏皮地吹了声口哨。 “车小姐,我一直很好奇,我到底做了什么,居然给你这份熟稔的错觉。你可能在国外呆久了,对国内的礼貌不太清楚。没关系,你到实中来,我找思想品德老师对你单独辅导。” “这是上帝的安排,先是爸妈之前理不清的情丝,现在我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男人。” “呵,新婚姻法什么时候允许一夫二妻了?不要告诉我,叶少宁犯了重婚罪。” “不要这么刻薄。待会你就明白了。”车欢欢方向盘一转,车驶进一家高档会所。抬目一看,一溜的豪车,其中有一辆是童悦再熟悉不过的奔驰。 这个时候,转身是不厚道的。确实也是,晚知不如早知。上前也是一刀,后退还是一刀。早死早超生。 死?不要想到这个词,童悦抿紧了唇。 穿着浆洗得笔挺制服的服务生把两人领进一个包间,包间有一扇宽大的玻璃窗对着外面的露台。露台很大,向外延伸着,上面撑着白色的阳伞,下面摆了几张桌子,疏疏落落坐了几个人。 叶少宁单独占了张桌,手托下巴,看着楼下的网球场,那儿有对情侣在打球,女人咯咯的笑声不时飞了过来。他叠着双腿,姿态悠闲,在对面的椅子上,放着一束名贵的白色郁金香。 这应该是一个约会吧! “我约叶大哥过来的,我有个开心的消息要告诉他。他不知我也约了你。”车欢欢说道。 “你好像和我没有约。”就差拿枪了,不然就是绑架事实。 车欢欢仿佛没听懂她话里的讥讽,依然笑得很欢,“你想吃什么?” 她摇头。 “那好,”车欢欢坐了下来,大大的眼睛扑闪了几下,“我真的不想打击你,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只能考虑自私。” 童悦扬扬眉,“请把棍子挥过来吧!” 车欢欢从包里掏出一个病历过,抽出一份化验单,“早晨刚做的,我怀孕了。” 没有一石溅起千重浪,让她失望了,童悦连眼都没眨一下。 “所以现在你必须退出了。叶大哥是重承诺的男人,他不会无辜地伤害一个人。可是孩子要在幸福温馨的环境里成长,你看我爸当时就是为了我回到妈妈身边,我相信他对你妈其实是有感情的。叶大哥考虑到你,一定会非常为难。我爱叶大哥,全幅身心只有叶大哥,罗阿姨也非常疼我。我看得出来你在叶家并不快乐,被孤立着。何苦这样委屈自己呢?其实那个魂断蓝桥还不错啦,爱他和他在一起呀,不要担心经济,我会补偿你的。” 真是不能再狗血的情节,港台剧里常上演这一幕,看得都腻味了。 “几个月了?”童悦慢悠悠地问。 “准确地讲三十天左右。” “哦,那还不知性别呢!” “干吗要知性别,不管男生女生都是我和叶大哥的宝贝。” 童悦轻轻哦了一声,“可是叶少宁是独子,你罗阿姨想孙子都想疯了。” 车欢欢张大嘴巴,不太理解这样的说法。 “怀胎十月呢,你先慢慢养胎吧,生下来后我们再讨论这件事。” “为什么?” 童悦微微一笑,摸摸肚子,“我怀孕四个月了,是个男生。胎儿的彩超照,我准备当作生日礼物给少宁,你说他会欢喜吗?男人会闪神、迷路,都可以理解啊,但终归会以家庭为重,像你父亲一样,慢慢就收了心。哦,你也不要太伤心,你要是肯定生个男孩,还是有机会的。那大家公平竞争?” 车欢欢的表情有点古怪,她以为稳操胜券,一桶冰水迎面泼来,她僵成了石柱。 “你??????也怀孕?” “我是少宁的太太,结婚五个月了,怀孕很正常呀,他很喜欢baby的。” “可是??????可是??????”车欢欢都快哭了。 “可是你们很相爱,唉,我都有罪恶感了,怎么办,我只能对你表示同情,我选择自私,为了腹中的孩子。要不你像吴绮丽一样,做个单身母亲,反正泰华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 不是这回事,她并不想这么快就做母亲,只是觉得这样可以把叶大哥紧紧地抓住,她才欣然接受。 现在幸福成了飘浮在空中的泡泡,叶大哥都很久不理她了,她凭什么能夺回叶大哥呢? “车小姐,对不起,我很想安慰你几句,但我真的要走了,原谅我不能分享你的好消息。”童悦起身,礼貌地点点头。 车欢欢呆呆地看着她拉门出去,一句话都说不出。 紧赶慢赶到了机场,在安检处找到了苏陌。 “来得及吗?”她气喘喘地问。 “还有五分钟就关舱门了,很好,一点不浪费时间。小悦?”苏陌皱起眉头,指指她的唇角。 “呃?”她抬手摸了摸,感到咝咝的疼痛。 “我不小心。”她不小心把嘴唇咬出了血,可能太着急了。 还好,赶上了。 68,薄雾初晴(中) 高档会所的优点是永远让会员感觉宾至如归。 服务生给车欢欢端上一杯鲜榨的木瓜汁,她每次来都会点。叶少宁一般是喝蓝山,今天,他要了杯黑咖啡。 不知是这缓缓西坠的落日,还是吹来的微微暖风,一切熏得他有点发困。他只得靠咖啡来提神。 新官上任,忙碌是必须的,但也有部分原因,是他不能让自己闲着。闲下来,想的事就会多,简单的也会想复杂。 他想要简单。 他换了新手机,和从前的同事、客户不再联系,他要适应新的环境,要以新的身份重新接触地产这个商圈。当然,因了以前的人脉,有些老客户看重他这个人,也看重恒宇这响亮亮的招牌,逐渐又重新联系上了。 车欢欢的电话是打到他办公室座机上的,秘书转进来,他怔了下,然后礼貌问好。 昨日,泰华总经理的任命正式下达。乐静芬在泰华的股份是百分之六十五,车欢欢本人也有百分之十,又在国外喝了洋墨水,担任总经理是众董事乐见其成的。 他说恭喜。 车欢欢提出见个面,世纪大厦预算中有些问题,她想向他请教。他让她找罗特助和财务部门。 车欢欢叹了口气:“你故意气我吗?” 他不明白。 “你前脚走,罗特助后脚就辞职,是不是被你挖走了?” “没有。” “他退了一个月的薪资,是立马走人的,连过渡期都没有,郁闷死我。叶大哥,我这个总经理压力太大,你得给我指点指点。” “你家里就有良师。” “是不是要我捧着预算到你办公室向你请教?”她气鼓鼓地问。 他沉吟了下,公事公办地说道:“那你把所有的问题都列举出来,我一次性答清。我们现在的身份过多地私下接触,会让两家公司的高层误会的。” 她真是听不下去,这人一离开泰华,怎么就变了个人似的,好像她是瘟疫。青台并不大,她想找他还挺难,去叶家几次都没遇到。他的新手机号居然连罗佳英都不知。 罗佳英生日那天,她早早就过去了,两人到是碰上。他把礼物放下,说要与客户见面,阴着个脸就走了,饭也没吃。 礼节上,对于车欢欢上任要送点什么。叶少宁让傅特助准备,傅特助买了束郁金香,白色的。 “女人喜欢花胜过别的。”傅特助经验老道地说,除了童老师。她捧着花,东张西望,像是偷的,无处可藏。 叶少宁的黑咖啡喝了一半,车欢欢面前的果汁没少一滴。她不声不响地坐着,直直地盯着他,或许是他身后的天空,目光有点涣散。 “预算呢?”他清了清嗓子,坐正,自然地抬起手臂,看了下手表。 车欢欢呆了呆,把头低下,“叶大哥,你现在这样子我真的不能承受,我们除了公事,不能聊点别的吗?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们是同事,现在我们是对手,态度怎能相同?” “工作是你的全部吗?私下里呢?”她抬起眼,眼中溢满委屈。 他沉默,神情冷漠。 她的手在膝盖上搓了几搓,一闭眼,豁出去了,她一定要博一博,这是最后的机会。 “叶大哥,我怀孕了。” 他看着她,眉头微微拧了拧,接着点了下头,“哦,恭喜!” 她腾地跳起来,“你说恭喜?” 别桌的客人被尖锐的音量惊得纷纷侧目,她脸红红,慢慢坐下。 “不然我应该讲什么?”叶少宁摊开双手。 “你是魔鬼吗?你是冷血动物吗?难道只有你太太是人,我不是吗?”车欢欢抓狂地瞪圆眼睛,眼中怒火熊熊。 “这事和我太太有什么关系?” “和她没关系,但是和你没有关系吗?不要告诉我,那晚你喝醉了,什么都不记得。错,那晚你的酒大部分是我喝的,你最多一小杯,你应该非常非常清醒,而且你还在泳池里泡了下,那一点酒大概早泡没了。” 他耸耸眉头,又沉默了。 “我说得不对吗?要找证人来证明?哈,去希尔顿查下那天值班的服务生,问一问好了。我在躺椅上睡着了,醒来身上盖着你的浴袍,你都忘了?” “浴袍上写着我的名字?” “你??????你不愿承认是吗?”她太伤心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一直都敬慕你、爱你,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好,你不承认就不承认,我要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去做亲子签定,看你还往哪里躲?” “你怀孕的时间不长,还能做手术,早点和医生约下。” 她惊恐地捂住脚,“你要我打掉孩子?” “这是我的建议,不然你处境会非常难堪。” “你??????没有一点人性。如果你妻子怀孕了,你也会这样和她说吗?人不同,就是冰火两重天。” “欢欢,不要再问了,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不,不,”她拼命摇头,“你这是在掩盖你的行为,我不听你的,绝不。” 他叹了口气,“我无需掩盖什么。” “呵,你讲得真是轻松,好像这事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完全是我在自说自话。” 他眼露怜悯。 她倒抽一口冷气,突然想起那晚灯是熄的,当她向他走过去时,依稀有一阵风,把虚掩的门拍上。 室内游泳池里哪有风? 他满身的酒气? 她几乎晕厥,面白如纸,“那人??????不是你吗?”手脚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沉默如山。 那晚,他知道说什么都不能击退她。可能是洒精点燃了她的勇气,她像个战士般,不达目的不罢休,他只有离开,让她一个人好好地冷静。 他替她带上了门。 他只穿了浴袍出来,里面啥都没有,不好这样子回家。幸好酒店内的商店还开着手,他请服务生帮他另买了衣服,换上直接就回家了。 他喜欢内衣买回来用温水清洗过被阳光照射过才上身,这刚拆封的衣服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心理作用吧,浑身痒痒,他冲了很久的澡感觉才好点。 童悦睡得很香,有几缕碎发覆在额头,他温柔地拨开,不知怎么想起了和童悦的第一次,在荷塘月色,有月光,有风,海浪阵阵,突如其来的拥抱,她抱得很用力,紧了又紧。 欲望如海啸,无法阻挡,他一低头就吻下她那红润的唇。 “上帝,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眼前天旋地转,车欢欢跌向椅背,不敢往下想。 仿佛夜空燃放的烟花,五彩缤纷,但随即一点点变冷,消失在黑夜中,连点余烬都找不到。 “你应该清楚那是男更衣室,你玩火自焚。”他替她惋惜,却无自责,虽然她是为他冲进去的。 她不是孩子,他亦阻止过,她太固执太任性,认为只要是她想要的,世界就得围着她转。 俏丽的女子任性是可爱,但也看事,如果在原则上的事任性,那就是太过自私。除非是她父母,或深爱她的男子,才会无条件地包容。 他做不到那样。 她逼到他的底限,她把他推向边缘,他再也不能顾及她。 眼泪扑扑地往下落,车欢欢惊恐万份,“那??????那会是谁?”她只记得他热情如火,肌肤滚烫,满脸汗水。 之后还温柔地把她抱到躺椅上,轻轻柔柔地吻她,喃喃*。 她有些累,不知不觉睡着了。 “如果他没有强迫你,如果你不想嫁给他,是谁重要吗?”他冷然地戳醒她。 她呆若木鸡。 “今天的事我绝不会对外人提起,你担心在青台遇到熟人,到别的城市度个短假吧!”他只能帮她这么多。 “叶大哥,你陪我去,我怕。” 他轻笑,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不能帮这个忙。”这不是他的义务。 他若再帮她,她永远永远不会对他死心了。她太会把星星之苗点成漫天大火了。那么这样的错以后还会再犯? 车欢欢泪如雨下。 “我给乐董打电话,让她过来陪你。”他站起身。 “叶大哥,”她抓住他的手,“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我会疯的。”拿到化验单时,她欣喜若狂。上帝太恶作剧了,怎么会是个乌龙球呢? “也许以后你就真的长大了。”他微笑抽回手。 其实有一点内疚,但不能流露。 他叮嘱服务生关注她,给她送杯温开水。他给乐静芬打了通电话,说她身体不好,都没寒喧就挂了电话。 他没有急于离开,坐在车中看到乐静芬的车到了,他才驶出会所。 办公室有一堆公事等着他,要去加班的,车不知怎么开进了书香花园。和童悦争执之后,他只回来拿过几件换洗衣服,晚上都睡在公司的休息间里。 屋子里的气息不流通,冷冰冰的,开了窗,风穿进来,才觉好受些。 他倚在厨房的门边,看着锅台。童悦早晨五点就在这忙碌着,花围裙扎在腰间。她有一双神奇的手,能把不起眼的食物做得非常美味,轻易地就诱惑了他的胃。 车欢欢问他,如果童悦怀孕了,他会怎么样? 他想他可能要抱着她在屋子里跑个三圈,说不定还会傻傻地订个一堆的计划,准备着新成员的到来,他会强逼童悦减少工作,他要她好好地休息,他要回到家就能看到她。 门铃急促地响起。 他一喜,童悦回家了? 这时的他真是傻了,童悦回家,自然是用钥匙开门,怎会按门铃? 他欢喜地拉开门,童大兵与钱燕两手提着鸡和鱼、各式补品站在门外。 他失望地把两人让进屋内。 “小悦睡了?”童大兵朝屋里看了看,压低音量。 他还没答话,钱燕愤愤不平地抢了前。 “少宁,我是不是得罪你们了,去我们医院做手术都不知会我一声?别人还以为我这后妈做得很差似的,其实我是真不知情。” 69,薄雾初晴(下) 钱燕与童悦之间的关系有多微妙,他很清楚。耳听为虚,他去了医院。 “好多同事都知我有个继女叫童悦,吃饭的时候随口提起,我才知她这几天带学生在这体检,隔天自己来做了手术。岁数不小了,为什么不要孩子?” 钱燕问他,他问谁? 他一言不发,凛寒肃然的气息透体而出,童大兵扯扯钱燕,让她安静。 那晚值班的医生休年假了,钱燕托人拿到那晚的医疗记录。 “好奇怪,有两个童yue,不过一个是愉悦的悦,一个是阅读的阅,你们要找的是哪个?”护士问道。 “愉悦的悦。”他的话是从牙缝中硬挤出来的,心底有一点一丝细微的凉意,慢慢的渗透,好似一点点细小的疼痛,却折磨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疼得不能自已。 “哦,28岁,药流,胚胎堕下很完整,病人没有其他异常症状。” 这不是凌空的一道霹雳,却叫他一次性尝够了春夏秋冬的所有表情。 “小悦怎么这样,这么大的事都不知会一声?不是有什么隐情吧?”钱燕嘀咕。 童大兵脑中一团糨糊,“你少说几句好不好!” 叶少宁浑身绷得死紧,蓄势待发的怒气磅礴在身体里滋生,无可奈何又无处发泄。 “爸、妈,我有事先走。”好一会,他说道。 语气平静、温和,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其实没有事,但他必须要离开。 “小心开车,好好问小悦。”童大兵哀求地看着他。 他想笑,却没成功。 手术时间已是十多天前,她沉默到现在。他问,她就会说吗? 不知为什么,虽然不止一次看到童悦与苏陌出双入对,但他从没有往最坏处想法。他觉得童悦不是随便的女子,她不可能和苏陌在身体上有任何亲密接触。 如果她真的如他所想,孩子肯定是他的。又不是意外流产,她不抽烟,又不沾酒,生活有序,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那天早晨,她呕吐,他偷偷的欢喜,要带她去医院检查。她说“即使有了,我也不要。 言必行,行必果,童悦的作风。 黑色的奔驰在黑暗里奔驰,交通电台响起悲凉的旋律,忧伤的一首歌,我爱的人伤我最深。歌声叫他一怔,他愕然地瞪大眼。 他爱上她了吗? 他苦笑,心中疼得不能呼吸,应该不叫爱,而叫恨了。 车停在实中的围墙外,一幢幢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已开始。 双腿有点发软,他无力推门下车。 她不珍惜她和他的孩子,同样也没珍惜自己。傅特助天天来看她,只说她清瘦无比,他变着法的换馆子换口味的给她送菜,也没效果。原来是这么一番缘由。 她都没休息么? 她到底怨的是什么?不只是怨他,也怨自己。 她不要婚姻,也不要将来了吗?仿佛这已是人生的尽头,她走累了,一切都不留恋了。 他缓缓降下车窗,吸下一口夜风,仰起头,月光如水,洁白晶莹,洒落一地,远远近近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银色。 这银色刺穿肌肤,照进他心底的某个角落。 他对童悦说,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去年七夕节的两岸咖啡,他去相亲,她在对学生做思想工作。 不是的,比这更早更远,她不记得而已。 他坐火车去上海,从浦东机场出发到迪拜,心情非常灰暗。已经恢复自由身的陶涛明确的拒绝了他,她只做他的朋友、同学。 同行的同事非常兴奋,买了熟食和啤酒,一路吃个不停喝个不停。 他默默地坐着,这次出国是乐静芬对他的重用,工作压力大,那边的气候又不太好,这些可以克服,可怕的是漫无边际的孤单。 与他隔了一条走道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生。学生气很浓,短发翘在头上,双肩包上还挂着一个胖憨憨的猫咪布偶。一抬头,撞上他的视线,她挪开,低头在手机上玩游戏。 她不仅清丽,还有一份灵秀。那双秀眸如秋水般动人,身材修长,骨架纤细,很惹人怜爱。 哦,她穿了一双人字拖,车内空调开得太低,她冷得脚趾都缩起来了,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给!”罗佳英在他行李中塞了几打未拆封的袜子,他递给她一双。 “不要。”她脸一红,摇手。 “寒从脚下起,会冻着的。”他温和地说,没有收回手。 大概是冻得受不了,她没再拒绝,接过袜子,从包包里掏出钱夹,“我买下吧!” 他失笑,“没这么夸张,一双袜子而已。” 她迟疑了下,起身走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瓶饮料、一袋牛肉干,放在他面前的小餐桌上,“谢谢!”她羞得耳朵都红了。 他耸耸肩,莞尔,公平交易么?不过,心中多了些感慨,这女生非常自重。 这下,她才坦然地把袜子拆封,脸苦成一团。袜子是蒙着整个脚掌的,鞋是人字拖,穿了袜子就没必法穿鞋。 他找了把小剪刀,把袜子前面剪了个口子。 她对他一扬眉,眸光俏丽。 之后,她继续玩游戏。 出站台时,她没什么行李,走得非常快。他们落在后面,在出口处,他又看见她了,与一个俊秀的男子站在一起。男子替她背着双肩包,用手按着她翘起的短发。她调皮地打他的手,两人相视微笑。 看着那一幕,他真的羡慕了。 是呀,这么好的女子,自然有人珍爱。 有珍爱她的人,她眼里怎会看得到别的人? 什么时候,他能遇到让他珍爱的女子呢? 曲曲折折,周周转转,五年之后,她又出现在他面前。 “老师今年二十八岁了,对于恋爱没什么想法,我想要的是婚姻,然后马上生一个孩子,你做好准备了吗?”她问那个恋慕她的学生。 字字句句,他都听在耳里。 那个月夜,夜色迷人的外面,她上了他的车。那是真的吗?不,不,不,那是老天赐给他的一个机会。 他摸向口袋,摸到一个光滑的玉块,是她那夜落在枕边的玉佛。因为玉佛,他们的故事才得以延续。他硬抢来留在自己的身边,这几日睡前都要拿出来看看,想一想初识的经过,他总以为眼前的一切只是暂时的。 现在,他不敢这样笃定了。 他拿出手机,调出她的号,拨通。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70,只有云知道(一) 它座西朝东,平面呈十字形,是一座仿法国中世纪哥特式建筑,红色的砖墙,白色的石柱,青灰色的石板瓦顶,两座钟楼,南北对峙,高耸入云。 周日早晨七点,这里有主教弥撒。教堂内,教友已济济一堂。 外面,身穿礼服的新人一对一对,影楼的摄影师对着她们,相机闪烁个不停。 这里是徐家汇天主教堂,上海著名的景点之一,是新人们拍婚纱照必去的地方,也是倾诉烦忧、渴望得到救赎的地方。 天刚放亮,苏陌就把童悦送到了这边。 昨晚,童悦在公寓里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连同钱燕的几张照片,请华烨托冷寒送进了看守所。 为恐犯人情绪变化太大,刑前不允许见家人的。 如果她想见,可能也有办法。 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她又去了趟商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买了个全,簇新的,都是名牌,彦杰的尺寸,彦杰喜欢的颜色、尺码。 苏陌看她趴在柜台前,为个领带挑来挑去,直叹气。 “好多年没见到他爸爸,哥不能太寒酸,不然,他爸会伤心的。”她说时,神情冷冷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他听得心戚戚,不免羡慕彦杰。 如果能得到小悦全身心的爱,夫复何求? “我们进去吧!” 这一次处决的犯人是同一个缉毒团伙,周陈也在其中,所以法院格外慎重,审判大会没有对媒体开放。 只在进法庭时,让记者们拍了个侧影。一个个光着头,谁也看不出谁。 童悦没去看彦杰最后一眼。 童悦点点头,随众人走进教堂。淡黄色的灯光,很温暖,气氛非常肃穆。童悦停了停,缓缓上前,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学那些信徒的样子,十指交叉放在胸前,闭上眼睛。 “上帝你好,”她心里默念,“我不是信徒,也从来没进过教堂。现在来打扰你很不好意思。我不晓得说什么好,可是如果不说,心里又闷得很。上帝,你应该是万能的,人世间的一切都能看见,对吧?你呆的那个地方叫天堂,〈人鬼情末了〉里说好人死后会上天堂,天堂的阶梯一格格,闪着金光。坏人死了进地狱,被两个魔鬼拖着就走,一点还价的余地也没有。彦杰属于坏人吗?在法官嘴里,在别人眼中,好像是。” “我也有点恨他,他总是伤我的心。我想留上海,他不肯。我喜欢他,他不回应。他总让我哭。到最后,他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我,还是让我哭。可是,在我心里,还是愿意他好。天堂一定很人性化,你也非常仁慈。他的父亲救死扶伤,早在天堂安家,你能否网开一面,让他和他的父亲团聚呢?然后让他睁开双眼,不要结交坏朋友,要珍爱身边的人,哪怕只有一分一秒,也要让她知道。还要告诉他,不要牵挂我,我会过得非常非常好。” “上帝,絮絮叨叨讲这么多,你别嫌烦,很对不起,我从来没有祷告过??????” 她与苏陌走出教堂的时候,觉得脸上凉凉的,一摸,全是泪水。 苏陌揽着她的腰。 她没有推开那只手,不然她就没办法向前迈步。 下午两时左右,冷寒的电话到了。华烨开车送他们过去,那是上海的近郊,稍有点荒芜。彦杰睡在白布袋中,非常安静。 灵车在树林后面的小径上等着。 在灵车上,她握着彦杰的手,他的手太冰,怎么捂都不暖。到了殡仪馆,化妆师给彦杰洗了澡,换上她买的衣服。 彦杰非常帅,那种酷酷的帅,不然也勾引不上乔可欣。 呵! 她与彦杰合了影。 苏陌把她拉出去。 过了不久,彦杰包在一个小红布袋里出来的。隔壁有个出售骨灰盒的老人告诉她,要买把伞打着,这样子灵魂就不会散开,还认得回家的路。 她选了一只深灰色的骨灰盒,里面有假山还有亭台,像戏中公子与小姐幽会的后花园,她想笑,嘴一扁,掉下来的是泪。 彦杰住在这里,应该会咬牙切齿的。 她捧着骨灰盒,苏陌撑着伞,她将盒子寄存在公墓管理处。等假期里,她到上海买块墓地,才能让彦杰入土为安。 为了钱燕,彦杰不能回青台的。 她看了又看彦杰冷着脸的照片,然后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在青台的钱燕,过不久就会收到一张彦杰在机场出发的照片,那也是ps过的。以后,彦杰就定居国外了,定期寄照,定期汇钱。 多想这是真的,她深呼吸。 被蒙在鼓里的人真幸福。 华烨带他们去吃饭。苏陌一口没动,他无法吃得下,彦杰曾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令他意外的是,童悦居然喝下一碗汤,虽然过了一会又吐了。 傍晚必须要回青台。高考在即,他很忙。作为强化班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她更没有办法走开。 “苏局,那套公寓的手续我办好了。青台的事,等我六月份过去。”华烨对苏陌说。 “好的。” 进了候机室,苏陌淡淡地说道:“我把你对面的公寓买下了,现在开始装修。那里离交大不算远,上班比较方便。” 她瞪大眼睛。 苏陌笑了笑,“我已接到交大聘书,秋学期就会过来执教。” 她低下眼帘。 他是成熟男人,做什么样的决定,她无须多话。这世界,没有什么人真正的为别人放弃自我的。人性,是自私的。 “我先过来安排一切,这样子你生孩子时,我就能照顾你了。” 她不能克制双手的抖动。他怎会知道? “别人都以为我和亦心爱得太深,多一个孩子都不行。不是的,亦心不能生育。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很喜欢孩子。” 她的眼底划开一丝讶异,却迅速被掩盖。 “我一个人可以。” 他笑,不再多说。话讲多了,就矫情,让人怀疑诚意。付注于行动,才能融化一块冰。 她没有要他送到实中,在机场自己打车回去的。 他叮嘱她注意身体,每天电话联系。 天将黑未黑,学生们去饭堂吃饭。校园内还有一抹橙色的光,她在这光中,迈着千斤重的腿走回宿舍。 她需要沉睡,需要积蓄勇气。 奇怪,门是掩着的,她记得走时锁得好好的。难道谢语又来了? 谢语住在这里时,她给过谢语一把钥匙。 推开门,首先闻见一丝烟味,一盏灯微弱地亮着。叶少宁坐在她的床边,在灯光映照下,他的脸几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 71,只有云知道(二) “去哪了?”他盯着她,语气乍听很平淡,然而平淡中却夹着狂风暴雨。 她瘦比鲁豫,好像纤细的身子上顶着个大头,双目无神,嘴唇清白,像失血过多。 “外面。”她放下包,把窗户打开,海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 他把烟摁灭了,全身的精力仿佛都焦在一双眼中,而那双眼此时正目不转睛地凌迟着童悦。 “你妈妈告诉我,你在她们医院做了个小手术。” 她闭上眼,没有回头。 只觉得这世上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你技术再高明,掩饰得有多成功,永远都不会存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某一个肉眼看见的角落,总有一双你看不见的眼睛在看着你。 但你看见的都是真实的吗? 他还是不了解她。这段婚姻,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这个孩子,她想要就要,想弃就弃? 她残酷如此?无情如此? 他这是来责问,责问她剥夺做父亲的权利?不,他已做了父亲,恒宇与泰华联姻,要折杀多少人的眼球。他是来找突破口,冻结的冰面裂开了条缝,先是苏陌,再是孩子,呵,他可以了无牵挂地华丽转身。 她呢,从此后,将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小姑娘,和任何人再没有任何关系。 “嗯!”她疲惫至极的点了点头。 “这样子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牵扯,你是铁了心的要离开?你做得很对,没有一个疼爱自己的母亲,不如不要让她来这个世界。”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倒刺般戳过来。 童悦身子摇晃了下,心一点点冷了,她想问你已经有一个了还不知足吗? 不能说,小姑娘在听、在看,眼前是她的父母,她不能像自己自小到大一直生活在恐慌之中,时时都没有安全感。而且说了还有什么意义,他都已这么认定。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他哑声问,唇边带着讥讽,惊涛骇浪的目光已经收起。此时的他更像一只刺猥,仓惶地面对伤害他的人。 他亦有他的脆弱,也有底线,包容不是当真无边无际。 “没有。”她说得再清晰不过。 屋子里安静下来了,过了很久很久,她听到他站起身,走向门边。在出门的那一刻,他回了下头,“童悦,如你所愿,我们分开。” 窗外沙沙作响,似雨又似风。 她面朝大海,呵地笑出了声。 分开十多日,他特地跑来就为这件事,确实让他等得太久了。好了,都解决了。 气温在这夜过后,一下提高了几度,青台正式进入火辣辣的夏季,中午热得窒息,早晨和傍晚,还算凉爽。旅游部门已着手清理海滩、浴场,再过一阵,青台游人如炽。 日子继续忙碌,高三的老师都近乎神经质,绷得紧紧的,走路都一脸凝重。杨羊每天大惊小呼,嚷得别人看到她都绕路避开,和她一起,紧张系数会膨胀。童悦也是第一次送高考班,她的心态还算好,一天忙下来,往床头上一倒,无梦到天明。呕吐的情况好多了,她现在胃口不错。不知怎么,还是一日比一日瘦。郑治见了过意不去,说高考一结束,立刻送他们出去游玩。 傅特助没再出现,她没有一点失落,意料之中,情理之内。 她换了家医院去做产检,医生给她戴上耳机,她听到里面传来强有力的跳动声。 “这是胎儿的心跳。”医生告诉她。 她咬着唇,一下子热泪盈睫,心情陡然云开雾散。 她没有再郁闷的理由,她很满足,她很富有。 那天,苏陌来学校慰问,很不避嫌地到她办公室看望她,柔声问她好不好? 乔可欣阴着脸冷笑。 孟愚没有表情,赵清嘴巴张得老大。 苏陌走后,三人保持一致沉默,都没发表任何感想。 下午,保安打电话给她,说有人找。她过去,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男人微笑递过名片,某某律师事务所的某律师。 他开车带她去了一家茶室,他点了绿茶,她喝白开水。 他递给她一份文件,“这是我草拟的离婚协议,你若有什么其他要求,我和叶总再商量。没关系,你尽量提,我们尽量满足你。” 多么体贴,多么大度,多么慷慨! 她匆匆浏览了下协议内容,叶少宁真的非常仁慈,书香花园的房子给了她,红色君威给了她,家里所有的存款,他名下的资产,也给了她。他只要了荷塘月色的那套小公寓还有那辆黑色奔驰。 她从包里拿出笔,把财产分割这一项全部划去,又从钱夹里拿出他送她败家的卡,摘下手中的钻戒,一起放在协议上。 “我们结婚不久,我对家里什么也没贡献,我会找个时间去拿我的衣物,那些都是他的。” 律师目瞪口呆,这人和钱有仇? “这个世界是物质的,没钱哪里都走不通。童老师,切不可意气用事,你要慎重考虑。”他古道热肠地提醒,唉,逾距了,他可是叶少宁的律师。 “我有工作。”拿叶少宁一厘银子,日后她都站不直、立不稳。 律师叹气,“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 她微笑,“谢谢,我得赶回学校了。协议出来通知我签字。” 这是大事,想必他已知会过她爸妈,刚到学校,童大兵电话就打过来了。童大兵一直咂嘴,觉得是童悦有错在先,所以也没个脸和人家讲什么。 “你也是做老师的,千万千万要自重,不然学生、同事怎么看你?” 这把年纪,还让爸爸担这样的心,她很愧疚,只应着,不辩解。 最后,童大兵长叹一声,毕竟是自己的女儿,不能坐视不管,“暂时先搬回家来住吧,以后再租个房,我托别人帮你张张眼,有没合适的人,只怕咱们不能提什么条件。” 童悦啼笑皆非。 钱燕阴阴地在一边说道:“搬回来住?街坊邻居问起怎么回答,她住惯大房子,咱家这么小,她哪里住得了?彦杰和他老婆回青台住哪?少宁又没亏待她,买一套好了。” “爸,我在学校有宿舍,没有事啦。”她不要爸妈为难。 “放了假学校里哪还有人?”童大兵口气带着无奈。 “爸,这不是世界末日。你和妈妈好好的,我就会很好。”她反过来安慰他。 “养个姑娘几十年不太平,你瞧瞧我家彦杰,就是不一样。”钱燕洋洋得意。 她轻轻挂下电话,心情真的平静如水。 以前,她会和钱燕生闷气,现在真的不会了。她愿意钱燕永远这样嚣张,永远这般知足,这样,彦杰才会走得自如。 最不淡定的是江冰洁,天都黑了赶到实中,请保安叫童悦进来。 保安看着这张与童悦极其相似的脸,忙打了电话过去。 母女俩坐在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四周有草木的青涩气息,还有浓郁的花香。 江冰洁满脸的冷汗,眼中满是心酸,“非得要离婚吗?”她怯怯地握着童悦的手。 “离婚的人多了去,没什么的。”她故意轻描淡写。 “先前不是好好的吗?你爸爸把他夸得不行,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一定非得有事,就是缘尽。” “他外面有人?” 她讥诮地弯起嘴角,“为什么不说是我呢?” “我这么个悲剧放在你面前,你不会傻到重蹈覆辙。你自重得苛刻自己,不到山穷水尽,你不会选择这条路。”江冰洁非常肯定。 她震惊地看着江冰洁。 血源真是隔不断,知女莫若母,哪怕她早早地弃自己而走,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还是她。 访客是一批又一批,该来的一个都不少,罗佳英把童悦叫去外面说话。 “叶太太,”尊重是相互的,辈份大,不代表可以肆无忌惮的侮辱晚辈。她主动地换了称呼,“你有什么话,找律师来和我谈,请不要再打我电话。这次我会接听,下次我会把你的号拉进黑名单。” 痛快淋漓的讲话真好,不需要再委屈自己了。 罗佳英哪见过童悦这冰寒彻骨的一面,一时还真惊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别以为我愿意和你讲话,我就是告知下你,你和少宁婚前有协议的,谁出错谁净身出户。我去问过你继母了,你背着他把孩子打掉了,这是天大的错,哼,所以你别想从我们叶家拿走半分钱。” “婚前协议只这一项?我们之间好像也有什么协议的。” 罗佳英脸刷地通红,“你??????空口无凭?” “我手机有录音的,你想让我交给你儿子吗?为什么我要偷偷去做手术,因为这是他妈妈逼的。二年期限未到,我不得不如此,不然我就失去了这个家。现在家已失去了,我没什么可顾忌。” “你??????你??????你到底想怎样?”罗佳英可知这话的后果,如果少宁得知这事,怕是一辈子都不理她了。 “是你想怎样?” “好,我们会补偿一点钱给你。”罗佳英咬牙切齿。 童悦皱起眉头,“叶家很有钱吗?” “明知故问,不然你为啥死活要嫁少宁?” “可是你怎么感觉很穷似的,视钱如命。你口口声声讲我沾了你叶家的便宜,这样吧,我补偿你们家好了,你想要多少和律师说,我给你。” 罗佳英脸像调色板,红了又白了,白了又青了,青了又紫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如果你没话说,我要走人。以后不要随便打扰我,更不要打扰我家人,不然我会报警。” “你敢?”罗佳英可不轻易服输。 “我不仅敢,我们之间还有小秘密呢!”她扬扬手中的手机。 她知道,以后她的日子真的会六根清净了,罗佳英只是一只纸老虎,没有她可欺负,叶家的日子会无味许多,但欢笑会多许多,因为欢欢去了。 72,只有云知道(三) 很久没把胃当酒精的量器了,叶少宁在和客户应酬时,特豪爽,成功将自己灌醉。 夜里醒来,口干舌燥,胃饿得难受,起身倒水,水壶里空空的,冰箱里也空空的。想起从前保温盒中的夜宵、床头柜上暖壶中的茶,他呕吐时在身后轻轻拍着的一柔软的手掌,站起身递过来净口的温水杯、湿毛巾,一切恍若隔世。 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床边抽了两枝烟,任烟雾弥漫一屋。 一弯清月在夜空与他作伴,将他落莫的身影拉到窗边。 在别人眼中,他的人生应该是成功的。可是现在他有什么呢?没有孩子,没有妻子,没有家,父母那边连句体已的话都不能讲,一个人呆在公司的休息室中,前所未有的沮丧、颓废。 他努力有何意义?给谁看? 宿醉的结果是脑中有如装了个发电机,整天嗡嗡作响。浑身无力,还得撑着开会、听汇报。他情愿这样,至少身边还有人走来走去,漫漫长夜才难熬呢! 童悦养娇了他的胃,本来就挑剔,现在吃什么都不香。 不香,也得习惯着。孤单,也得习惯着。 律师打来电话,说按照童悦的要求,重新修改了离婚协议,要送过来给他看看。他揉揉额头,“我现在忙,过几天再和你联系。” 他听说了,她什么都不要,真的要和他断得一干二净,妈妈听说会不会吃惊呢?她一直以为童悦要谋叶家的钱。他巴不得童悦谋,还有个吸引她的理由。 她不谋不图不留恋,挥挥手,不带走一丝云彩。 如此豁达撇脱,可见已当他是陌生人。 和周子期多日不联系了,打电话过去,周子期愣了几秒钟才答话,两人约了去小饭馆喝酒。 吃得痛快、喝得痛快,还是小饭馆,又遇不到熟人,什么都不必顾忌。 “最近怎样?”他给周子期倒上酒。 周子期苦笑,“凑合着过吧!呵呵,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后悔了,其实激情啥的,没意思。陪自己一辈子的是老婆,是儿子,得罪了他们,你就是四面楚歌。真的你跳出来和他们斗,赢了现在,肯定是输了将来,得不偿失。” “嫂子还没原谅你?”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制我的把柄,她当然要善加利用。就像手里拿了个木棒,天天都要在你头上敲几敲。” “但是她不会和你离婚是不是?这说明嫂子心里有你。”他露出羡慕之色。 周子期点头,“她对我那是没说的,是我有错。唉,男人的肠子都是花的,控制不住呀!” “我见过一次凌老师,一个人在北京飘。” 周子期沉默了,一口接一口的喝闷酒。许久才长叹一口气,“我也误了她。这是天罚、报应。不谈这些了,说说你和童老师吧,有孩子了吗?” 这次,换叶少宁一口接一口的喝闷酒。 “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分开了。” 周子期小眼睛眨个不停,“分开?” “就是离婚了。” “没事找事做呀,这都干吗呢?”周子期拍着大腿直嚷,“童老师那性子可不像凌玲,谁有本事打动她?你呢,温和亲切,容易给人误会,但想诱惑上,难!赌气说的话?” “我们都分居一个月了,是赌气吗?” “哪里出了错?” 叶少宁闭了闭眼,“前面是因为乐董的女儿,她和我吵过几次,后来关系慢慢好了,突然恶变,现在已成僵局。” “像陶涛的车小姐?”叶少宁和车欢欢去税务局办事,去和周子期打招呼,周子期见过车欢欢。 叶少宁点头。 周子期眼睛聚成了一条线,“你喜欢她?” “爱屋及乌吧!高中时就喜欢陶涛了,她选择华烨时,心里面难过,却能承受。后来她离婚后嫁给左修然,我亦没有妒忌到发狂,日子过得如常。现在想想,其实我对陶涛爱得并不深,我从来都没有用全部身心去争取过,所以才没有强烈的失落。车欢欢与陶涛相似,自然的照应她、呵护她,她说爱上我时,我是吃惊大于感动。没想过去回应,只想能够婉拒她,让她不要受到太大的伤害。她真是孩子气,越这样越疯狂,再加上我妈妈在里面插一脚,把我搞得焦头烂额。我以为童悦是明白我的,没想到她一*积到骨子里,一瞬间爆发。当她说出要分开时,我疼得心都裂了,整个人像疯子,语无伦次,口不择言。你说我会喜欢车欢欢吗?” 他苦恼地皱起眉头。 “少宁,你一直给人没有距离感,这是好事也是坏事。车欢欢可是喝牛奶吃汉堡长大的,观念开放,你能包容她,童老师不一定。虽然我没资格讲,但我也看出来,老婆是要面子的,不然我那老婆还能做出跟踪我的事?你有些事可能处理得不够恰当,童老师多心了,好好哄哄她去,低个头认个错,就行了。离婚很好玩吗?” “喝酒吧!”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哄她、宠她、讨好她,他都做过了,可是她已视而不见。 带了傅特助去政府拜见新上任的城建市长,顺便看望了下婶婶苏晓岑。苏晓岑问起童悦,他没提离婚的事,只说很好。 “今天高考第一天,她大概忙坏了。”苏晓岑说。 他怔了怔,告辞出来。他都忘了今天高考开始,怪不得马路上警察多了许多。 电梯门一打开,正遇上乐静芬和特助。 稍有那么一点不自然,他先出声招呼:“乐董好久不见!” 乐静芬冷着脸停下脚:“叶总可是春风得意。” “哪里!”他微笑。 “你为什么不问候下欢欢呢?以前你们可是形影不离。” 傅特助连忙说先去开车,乐静芬的特助说要去下洗手间,电梯口只留下叶少宁和乐静芬。 “人都要往前走,谁会一直回头看?”叶少宁温雅倜傥,笑意不减。 “叶总到是适应得快,欢欢死心眼,被别人利用了,还不肯抽身。” “乐董言重。除了孩子,可以做不顾后果的事,可以说不顾后果的话,其他人都没这样的资格。只要做了或说了,都得必须承担起错误的后果,换作是你是我,都是。所谓利用,都是图钱财、权力或美色。这个词用在车小姐姐身上,不知利用她的人得到了什么?” “欢欢去了海南度假,你知为什么吗?”乐静芬面情已近狰狞。 “她已不是我的助理,不需要向我汇报。乐董,傅特助在等,我先走。”他点头,转身。 “叶少宁,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她们母女,对我们母女的伤害,我会好好地记着,记得清楚,有一天,我会一点点还给她们。”乐静芬咬牙切齿。 “好!”他微笑点头,心中叹息,这黑与白在不同人的眼中,颜色有可能是颠倒的。 他让傅特助先回恒宇,他自己打了车去实中。 实中门口静得连一声鸟叫都听得分清,警戒线外,家长们团团围坐在树荫下等候。保安看见他,忙走过来。“叶总,实中学生的考点不在这,童老师没告诉你吗?” “那在哪里?” “一中。” 73,只有云知道(四) 一中大门外有一条林荫大道,都是高大挺拨的梧桐,正是枝叶茂盛时,强烈的阳光从枝叶间透进几道光芒,投射在地上,成了一块块斑斑驳驳的光影。 童悦看下手机时间,还有半小时,第一科的考试就要结束了。今早考的是语文,时间比较长。孟愚有点紧张,嘴抿得紧紧的,双臂抱在胸前。有消息从里面送出来,作文题目是《回到原点》。这个题目稍显生僻,他担忧学生会偏离主题。 童悦有一点晕眩,热的。 她往里走了走,朝等候的家长们点点头。这不是她的科目,其实她不需要陪着。但是她在这里,家长们看着、学生看着,心情会安定。在最后一次班会课上,她说她会陪着大家一起走到最后。 赵清也在,他是为了陪谢语。 谢语那个强悍的妈妈坐在不远处,他悄悄地瞥一眼,又迅速地收回,难免有些忐忑。 孟愚的手机叮咚响了下,有短信进来。他掏出一看,浓眉蹙起。 “又是一页翻过去,祝你春华秋实,硕果累累。”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这语句平淡无奇而又带有公式化,可是他却看得心潮起伏。她有可能以为他不知这个号吧,才有勇气发来这条短信。他可以想像当她按出这几字时,手会怎样颤抖,也许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来来回回多次,最后发送时脸通红,闭上眼睛,手猛力接键。说不定事后还会自我埋怨,不该发这条短信。 可是他已收到了。 一别数月,她一直没有忘记他,和他有关的一切她都刻在心里。她牵挂着他,想念他,是否还像从前那般爱着他呢? 铃声响起。 童悦长吁一口气,“孟老师,时间到了。” 家子们纷纷站起,却没有潮水般拥过来。 校门外有学生拥过来,个个脸胀得通红,有人沉默,有人欢喜,有人埋头走路。 家长也不问,只笑盈盈迎上去。 实中强化班的学生出来了,他们没有着急走向家长,而是向孟愚和童悦走来。他们举起手掌,与孟愚相击,而对于童悦,不管男生女生,都是扑过去,抱了抱。 谢语似乎考得也不错,抱过童悦后,看到一边的赵清,悄悄挤了下眼,没等讲话,就被妈妈拉了过去。 赵清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好不失落。 李想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对孟愚点点头。童悦微笑地看着他,朝他伸出手,他轻轻一拉,手搭在童悦的腰间。 “如果回到原点,我仍愿意做童老师的学生。”他在童悦耳边哑声说。 然后,他轻轻放开童悦,双目幽深。 童悦失笑,“听着很有创意,下面继续这样发挥。” 李想微微闭了下眼睛。她可能以为他是在借题发挥,他今天的作文真的是这样写的,不过,文中的“她”不是他的老师,也没有二十八岁。他们在合适的年纪对的时间相遇,那时“她”就没有任何理由推开她。他写道:不管是回到原点,不管是穿越到未来,他永远只想遇到“她”。 这篇文章在这一年的高考中拿了满分,被各大报刊选载,这是以后的事。 身后传来两声清咳,几人回头,苏陌和教育局的几位科长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 “孟老师现在轻松了。”苏陌拍拍孟愚的肩。 孟愚点头。 “小悦,你怎么一头的汗?”苏陌看向童悦。 童悦有点不自然,在同事面前,苏陌一向叫她“童老师”的。 可能是怀孕的缘故,这年的初夏,她觉得比哪年都热。“紧张的吧!”她自然解嘲。 “是不是半天都没喝水?”苏陌又问道。 没喝水的不是她一个。“我们都忘了。”她扫了下孟愚和赵清。 “走吧,前面有家饮品店,我陪你去喝点果汁。” 几位科长很有眼头见色,“苏局,我们过去看看。”他们指指一中的大门。 “不用,我还得回学校呢!”童悦轻声咕哝。 “喝完送你。走吧,我正好有事和你讲。孟老师、赵老师,我们先走一步。” “啊,好的。”孟愚和赵清面面相觑。 童悦沉着脸,只得随他过去。 “别对自己苛刻,想怎样就怎样。走了一年半载,你以为还有几个人会记得你?人是为自己活的。”苏陌走在她的左侧,替她挡着行人。 “走?去哪里?”她没好气地说。 他轻笑,“去我们该去的地方。小悦,到上海后,我们首先布置婴儿室吧!” 她呆在阳光下,面白如纸。 “我的事我会处理。” “小悦,我知道你心中有阴影,你自幼生活在重组家庭中,很压抑,继父继母给人的感觉总有些别扭。我想过了,我们在一起后,这辈子只有一个孩子,就是你腹中的这个。对于我来讲,有你就胜过全部。如果你不敢相信,我去结扎,好吗?” “不要再看了,尊重下别人。”孟愚推了推赵清。 “不是一次两次了,童老师不是这样的人,到底乍回事?”赵清质疑地拍拍脑门。 “苏局是童老师的师辈,能有什么?” 赵清竖眉瞪眼,“师生不可以恋爱吗?” “当然不可以,乱了辈份,也乱了伦常。这太无廉耻了。” “你太迂了吧,许广平也是鲁迅的学生,他们不是结婚生子了,你说鲁迅无廉耻?” “那是特殊时期。”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思想更得更新,姐弟恋、师生恋都很正常,只要他们真心相爱。” “你干吗这样激动,你不会喜欢上某位女生?” 赵清昂起下巴,“我??????我只是不同意你的观点罢了??????叶总?” 对街的梧桐树下,叶少宁木然地立着。一手拎着一大袋冰镇汽水,一手拎着一大袋可爱多。 站久了,温度又高,可爱多都融化了。袋子不完缝,褐色的、粉红的、青绿的汁液从缝隙里漏了出来,地上滴落了一团。 因为高考,这里交通管制,车开不过来,他走了很久才到一中校门前。一抬头,看到童悦用手掌作扇,呼哧呼哧喘着气,不时还用舌舔下干裂的唇。 他扭头就回,挑了最近一家超市,拿了瓶水往外跑。结账时,想想不对,孟愚他们都在,一会还有学生,他又进去,拾了两大袋喝的吃的。 当他走过来时,又和那次在丽江机场样,只看到苏陌和童悦离去的身影。 童悦停下脚,和一位学生家长说话。她的目光扫过来,行人那么多,她没看见他,或者她看见了也是匆匆掠过。 她与苏陌继续往前走。 “四季”饮品店,他看得见那鲜目的招牌,苏陌侧过身,让她先进去,然后欠下身从外面挑了只卖相很好的木瓜,交给店员,交待她榨新鲜的果汁,加上牛奶,放一匙冰渣,搅拌,降温就可以,不能刺激到胃。 视线在汗水中氤氲湿热。 冲上去责问,再打一拳? 打了也没挽回她的心,只会将她推得更远更远。 他苦笑,收回视线,该和律师联系了。 “我只是路过。”他冲孟愚、赵清颌首,僵直着转身,在路边的垃圾筒边停下,将手中的袋中扔进去。 初夏正午的阳光,明亮刺眼。知了在枝头鸣叫,风中花香醉人、催泪。 他看着前方,走得飞快。 六月十日那天,童悦被强化班的学生们堵在走廊上,班长带的头,“童老师,我们今晚去狂欢,天不亮不准归。” “今晚我已经有约了,明天行不行?”童悦和他们商量。 “明天去岛上吧,游泳戏水、吃海鲜喝冰啤。”李想插话道。 众人欢呼。 “我负责准备场所、食物,你负责把童老师押过去。”李想斜睨着班长。 班长拍拍胸膛。 童悦看着他们,真的有那么几份不舍。以后她还会遇到新的学生,但这一届对于她来讲,太特殊了。 晚上和她有约的是江冰洁,八号晚上就给她打过电话。她们见面的次数少,有时是她跑过去,从不为预先通知,有几次是江冰洁跑过来,也不知会一声。这是第一次江冰洁很慎重地给她打电话预约。 “没什么事,你试也考好了,过来吃个饭,就我们俩。”江冰洁恳求道。 她去了,带着果篮,还买了件连衣裙。 江冰洁腿修长,穿连衣裙特别漂亮。 江冰洁摸着裙子,欢喜不已,“我现在有点胖,不知能不能穿得上?” “可以的。”童悦目测过她的尺寸。 面馆好像停业了,桌椅归置在一边,厅堂显得宽阔,里外打扫得很干净。 饭菜端上来,差点落泪,都是童悦儿时最爱吃的,握着筷子的手不禁有点抖。 江冰洁不住地给她夹菜,笑盈盈的,仿佛特别开心。 她吃了很多,饭后留下来呆了会。江冰洁炒了瓜子让她嗑。两人就坐在外面的场地上,一抬眼,满天星光,月亮莹润饱满。 “暑假后我有可能换个学校。” “好啊!” “如果??????不在青台,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童悦侧过脸。 江冰洁摇摇头,“我习惯呆在这里,离开我会睡不着的。” 童悦没有再说话,月上中天时,她告辞。江冰洁陪她走到路边,替她拦了辆出租。她上车时,江冰洁探身进来,递给司机一张纸币,“到实中。” “我有的。”童悦说道。 江冰洁笑笑,“好好工作。” 她犹豫了下,伸过手,摸了下童悦的头,叮嘱司机,“路上开慢点。” “那是你妈妈吧?”司机从后视镜看着越来越小的人影。 童悦点头,“嗯!” “真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可不是吗?也许都是孤单一辈子的命。 疲惫不堪地上了床,紧绷的神经一刻都不肯松懈,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不同的画面。 她叹了叹,高考结束,有些事必须挪到日程上来了。 这个宿舍,她还能住几晚? 眼睛只合了一下,手机就响了。她闭着不肯去接,不用问,肯定是那般放出笼子的鸟儿吧! 铃声很有耐心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好啦,好啦,就来。”她拿起手机大叫。 “小悦?”那边的人被她的音量吓了一大跳。 她深呼吸,“爸,呵,我以为是我学生呢,你找我有事?”揉揉眼,看看外面,天才蒙蒙亮。 “昨天??????昨天夜里,她的小面馆??????发生大火,她??????没跑得出来。” 74,只有云知道(五) 童悦缓缓坐下。 她看了下时间,七个小时前她和江冰洁道别,在车上,她还摸了摸她的头,替她付车资。说话时,嘴角带笑,像个慈爱的母亲。司机还说她们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爸,你做恶梦了吧?” 童大兵叹气,“那里挨着加油站,火起了之后很快消防车就来了,房子塌了,她??????。被烟呛得昏迷,然后??????你去看看她。” “好!”她本能地接话,“我和爸一起去。” 童大兵吞吞吐吐道:“我还有别??????别的事。” “老童,快过来帮我晾被单。”电话里多了个声音。 “我挂啦!”童大兵匆匆挂了电话。 童悦用手掩脸,心中方明白江冰洁是真的去了。 江冰洁在世时,童大兵会悄悄地过去看望她。她离世,童大兵连吊唁她的勇气都没有,因为钱燕会生气。 这不是吃醋,而是童大兵现在的老婆叫钱燕,而不叫江冰洁。 可惜江冰洁的紧急联系人还是童大兵。 不过,她亦没真正爱过他。他对她来讲,只是给了她一个孩子,如此而已。 她忽觉遍体生寒,抓了件风衣往外跑。街上行人瞧她的眼神像瞧外星人,今天三十二度。 小面馆外一片狼藉,有警察在场。塌掉的是前面的厅堂,后面居住的还残留着,只是屋顶、墙壁焦黑,地上满是水,江冰洁湿淋淋地躺在床上,面色平静,嘴角似乎还有若隐若无的笑意,她身上穿着家常睡衣,童悦送的裙子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这不是一宗意外。”童悦对警察说,“小面馆很久不营业了,昨天晚上我和她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才走的,屋里没有火苗。” “难道还有人纵火?”警察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这小面馆里有什么钱财,还是她是个什么人物?” “那火是从哪里来的?”童悦怒瞪双眼。 警察耸肩,“电路老化,引起火苗,气候又干,一下子就着了,她睡得又沉。这种老房子,让她一个人住在这,你这做女儿的怎么安心?” 呵,责任在她的了。 赶过来的房东哭丧着脸,揪住童悦,嚷着要她赔偿。 “可以,我赔给你。可是你得把我妈妈也赔给我。” 十二岁之后,她没喊过她“妈妈”。为了讨钱燕欢喜,她一口一口的叫钱燕“妈妈”,但叫一次,心里就抽一次。“妈妈”这个词只是个称呼,好像并没有特别的意义。 这一刻,这一声“妈妈”,童悦再也忍不住,炙烫豆大的眼泪滚下面颊。 房东摸摸鼻子,不敢吱声了。 警察让童悦签字,接受这只是桩意外,然后他们回局交差。 笔像有千斤重,童悦握了很久,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警察叫了灵车,房东为房屋投了保,保险公司要过来检查受损情况,然后赔付款项,人是不能再留在这了。 童悦看着江冰洁,这是她的宿命吗?她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守护她的爱情,却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里。 童悦把那件裙子一同带上了灵车。 最先赶到的是李想那帮学生,他们打电话过来问,童悦说我去不了,我得陪我妈妈最后几天。 幸好有他们,童悦虽然处理过彦杰的后事,但那是苏陌在打理,她只是送他一程,其实她什么也不懂。殡仪馆里有行家,李想向人家请教,一一记在本子上,然后分头租灵堂、买灵衣、孝服、花圈,另有几人负责接待吊唁的客人。 稚气青涩的面容上,一个个神情严肃。似乎,他们在一夜间长大了。以前是他们依赖童老师,现在童老师可以依靠他们还不太宽阔的双肩。 童悦只是静静地陪在江冰洁身边。天气暖,殡仪馆把江冰洁装在冰棺中。她们母女很少有这么安宁的度过这么长的时光。 江冰洁的朋友们陆续过来了,实中的同事们也来了。 童悦换上孝服,送客人出来。一抬眼,看见车城站在烈日下。 她一声不吭地回屋,跑到水笼头前接了一桶水,咚咚地跑出来,迎着车城泼过去。 “滚!” 所有的人都呆住。 车城抹去脸上的水,哀求道:“我只看她一眼,道个别。” “听不懂我的话吗?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她不想再见到你,不想。。。。。不想??????”她说得太急,一时呛住,咳得气都接不上来。 一辆黑色的车疾驰过来,从车上跳下一个人,替她轻轻拍着背。 “车总,请回吧,这里有点忙乱,无法招待你。”她听到有人客气却疏冷地说着话。 她回头,叶少宁幽幽地看着她。 “你,也滚。”她拂开他的手,低吼道。 他和车城都是一丘之貉,为了乐静芬母女,先是伤害她妈妈,接着是她。你们喜欢快乐,去呀,没人拦着,干吗装出一幅情圣的样子给谁看? “我送你进去休息。”叶少宁缓慢地闭了下眼,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你是我什么人?”她冷笑。 叶少宁沉了脸,“我们还没有离婚是不是?” 她沉默。 “那么我现在还是你老公,还是里面冰棺里躺着的那个人的半子,那么我还有义务来料理丧事,是不是?” 她用冷漠拒绝回答。 “好,好,好,如果你着急离婚,等把丧事办好,我们就去签字。现在让你妈妈入土为安,行不?” 她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托住了她。 实际上,她已无力支撑。 她又坐回了冰棺边的椅子上。 叶少宁换上孝服,向帮忙的学生们一一致谢,请同来的傅特助带他们去吃饭,一人送一个大的行李箱,上大学时可以用到。 他和秘书和其他几位助理迅速把其他事接过来,场面很快有条不紊。 苏陌也来了。 一身重孝的叶少宁向他道谢,陪他到江冰洁灵前施礼。他想和童悦打个招呼,叶少宁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只得走了。 叶一川和叶一州同时来的,叶一州对童悦说,苏晓岑去北京了,不然也要来的。 叶一川爱怜地拍拍童悦的肩,从车里拎下一篮新鲜的水果还有点心,让她不要太伤心,要注意身体。 她频频点头。 叶少宁手机响,看看号码,跑出去接了。 “她真的死了?”乐静芬不敢置信。 “这不是乐董一直以来最大的希望吗?” “我??????我是做梦都想这样,可是我??????” 电话里突然传来“嘟嘟”声响,像是匆忙挂断的。叶少宁合上手机,仰起头,吸进一口气。 一阵劲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飘落几片叶子。有一片落在他脚下,他捡起捏在手中,细细看着叶上的纹路,久久沉思。 “不需要问了,我刚从殡仪馆回来,她死了。”车城湿漉漉地站在客厅中,一把挂断了电话。 “你以为是我做的?”乐静芬愤怒地瞪着他。 75,只有云知道(六) “我不知道,毕竟你从不屑于做这样的小事,而且你有不在场的证据。”他说得特别的慢,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她听得后脊梁嗖嗖地发凉。 “那你的意思是我暗地找人指使的。” “我没这样说。”他脚下雪白的长毛地毯上很快污渍一团。“但我说过,她过得不好,我们肯定会不好。” “哈,”乐静芬冷笑,“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要为她去殉情,我会吃不消的。” “我是她什么人,没资格那样做。”他的嘴角噙着一丝凄楚与嘲讽。 “对,对,你到是有点自知之明,那你在这儿还对我放什么屁?” 他默默看她一眼,转身上了楼。过了一会,他下来了,衣服没有换,手中提着个行李箱。 “你要干什么?”她双眼喷火,冲过去问。 “静芬,我要离开这里。我曾经以为你需要一个老公,欢欢需要一个父亲,可是我发觉我已经是多余的。”那个真正需要他的人,他却弃她而去。 她一时没听明白,愣了半晌,等她醒悟过来,她笑了,笑得狂,笑得冷,“离开几天?” 他悲伤地凝视着她,“我走了。” “车城,人的忍受是有限度的,没有人会包容你一次次出走,再张开双臂接纳你一次次的回归。你已经过了过家家的年纪。” “我们婚前有过协议,这次不涉及到到财产,欢欢又已成年,只是签个字而已,非常快捷。” 乐静芬眼前一黑,这才知道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开玩笑。一个男人为了同一个女人,两次与她离婚,她真的不知该怎么宽慰自己了。上一次,她还能以事业、金钱、孩子将他赢回来,如今她和一个死去的人怎么争呢? 脑中灵光一闪,她的脸刷地失去了血色,手足颤抖。 其实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她从来没有赢过。 在她身边的车城,心里始终有着江冰洁的影子。在那个叫做“爱情”的灯塔里,江冰洁站得那么高,无论白天黑夜,他都能看见。现在江冰洁用“死”来让这段“爱情”得以永恒。 她得到了什么?茶余饭后的一个笑柄。 真是狠,真是绝。 对于车城,她还有多少爱?不,不谈爱情,只有输赢。 她兵败如山倒,输得彻底。 她闭上眼,仿佛听到空中飘荡着江冰洁得意的笑声。 这时,她才懂得车城讲过的,能用钱解决的一切是简单的。 她为什么要那样糊涂呢? 她惶恐地摇头,作最后的努力,“车城,我真的没有伤害她,那只是我的怨言。欢欢刚任泰华的总经理,又遇到这么大的挫折,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她。” 车城心中涌满苦涩,“这个挫折不是你纵容的结果吗?” “你??????” “你把叶少宁当作接班人培养,欢欢回国后,对他不感兴趣,于是你立马翻脸无情。不动声色地搁空他,他手中的事务慢慢挪给欢欢。没想到弄巧成拙,欢欢喜欢上他了。而你得知他的妻子是冰洁的女儿时,你心中起了什么念头,不需要我明说。你不但没有阻止欢欢,变向的你还有点鼓励她,你还有看戏的兴奋,你想看到她母女疼。可是你忘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车城。欢欢的任性、胡闹造成了恶果,这样的结局,怨谁?” “你在怪罪我?” 车城深吸一口气,“这个挫折虽然大,但也好,欢欢以后就会收敛自己的行为了,这世上不是什么都抢得来的。我没有离开她,我永远是她爸爸。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和我一起住。” 说来说去,他的人生里就是没有她的位置,乐静芬悲绝痛楚,“你哪里是我老公,处处都站着别人的角度说话。” “你何曾把我当过你老公,我,只是你的一个筹码。” 他没有再看她,一步一个湿脚印,下台阶,院中响起汽车的引擎声,然后一切恢复平静。 第一次离开时,他偷偷从泰华挪走一千万,他想与江冰洁双栖双飞,过上幸福的日子。她没有告发他,把钱收回,就让他扫地出门。 他觉得愧对了她,生活又落泊,所以她一伸橄榄枝,他就急急地接住。 现在,他不欠她了,他欠着江冰洁。半百的年纪了,足够他慢慢赎罪。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她从高速下来,盯着那个小面馆,看着江冰洁笑语盈盈地在忙碌着。她真是无法想像都这么可怜了,怎么笑得出来?她希望视线能变成一把厉火,将江冰洁脸上的笑意烧去。 天意助她。 江冰洁却笑到最后。 那把火,并不是她的愿望实现。 现在,可怜之人是她了。乐静芬颠狂地大笑,笑得眼泪鼻涕一抹一大把。 江冰洁今天正式下葬,天空灰暗,空气又闷又热,一动就是一身的汗。 叶少宁买的墓地,在一块半山坡上,环境非常美,四周的邻居非常安静,她一生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到最后一刻,童大兵都没出现。童悦不忍讲父亲什么,毕竟逝者已去,而活着的人要勇敢地活下去。 人生,总得向现实妥协。 罗佳英也没有来,叶少宁说是身体不太好。 她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把头转过去。 连续守灵几夜,身体与精力都透支到极限,从墓地回市区的车上,她一挨椅背就睡沉了。 从梦中醒来,发觉居然躺在书香花园公寓的卧室中,已换上了舒适的睡衣。身边还有一人,手臂横过她的身子,将她圈得实实的,仿佛怕她会逃跑似的。 身体已经不习惯这样的亲密,肌肉一下子就僵硬了,她屏住呼吸,想慢慢翻过身去。 突然黑暗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没敢动,继续装睡。 身边的人慢慢坐了起来,轻轻地解开她睡衣下方的几个扣子,温热的手慢慢摸上她的小腹。 没有继续向上,也没有继续向下。 他就停留在她的小腹上,指尖一寸一寸轻柔的抚摸、丈量,像在确定那里面藏着什么、有过什么、失去过什么?????? 76,只有云知道(七) 叶少宁顿了下,“妈,你生日也快要到了吧?” 罗佳英开心地笑了,“你记得呀,今年巧了,正好是五一。昨天欢欢也给我打电话了,说要陪我逛街,给我买礼物。哦,她说你很势利,人走茶凉,一换工作就不再和她联系,电话也换了。我说你不是这种人,你是忙,忙好了就会给她打电话。她说得可怜巴巴,我心疼呢!” “妈,我换衣服去了。”叶少宁低下眼帘,无力又无语。 趁叶少宁进去换衣服,罗佳英像爱卫会的,里里外外检查了遍,不时伸出小指头抹下角落,看有无灰尘、蜘蛛网。 童悦的卫生搞得不错,她没挑出什么毛病。打开冰箱里,看到里面冻的速冻食物,她皱起了眉头,“这是人吃的吗?” 没有人接话,童悦进了卧室。 罗佳英和叶少宁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童悦在书房里打开笔记本写教案,心情没有任何起伏。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罗佳英这个人,见多不怪。她对车欢欢的疼爱,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淡定就好。 庆幸带的是高三,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学校。叶少宁是新官上任,忙得也没个人影。唯一的交集就是晚上起床时,她看着沙发上隆起的黑暗。 这一次真是较上劲了,仿佛她不低头,他就不进卧室,也不进客房。 她却像在这个家里失去语言功能了。 周日,收拾屋子,一件件家具摸过去。虽然屋子里每一件东西都是自己挑的,但真正属于她的只不过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皮箱一拎,就抹去她所有的痕迹了。 又不是铁打的身子,几晚之后,他感冒了,咳嗽的声音一声声传进卧房。她睁开眼睛数着,前一次是十六声,这次是二十声。她捂住耳朵,把所有的声音都拒绝在外。 连续上了几周的课,五一学校放两天假,学生们开心得在教室里又唱又跳。 童悦收到了一封快寄,苏陌寄来的,青台飞上海的机票,五月一日早晨八点的。刚把机票放进包中,苏陌的电话说来了,“快寄收到了吗?” “嗯!” 他挂了电话,没有问她去还是不去。 难得迎着落日踏进家门,客厅里放着两个纸袋,正是罗佳英口中讲的红内衣、红袜、红稠袄,甚至还有一双红色的绣花鞋、一条红丝巾。谁的眼光,真不错,质地非常精良,不是地摊货,还都是品牌。那条丝巾还是国际名牌,在丝巾的边边绣着一行英文。 她没有碰纸袋,疲累地坐下来。不知怎么,特别想吃虾饺,想着直流口水,就是没有力气上街买。 小长假前,街上可不是一般的堵。 休息了会,她进房间找了个挎包,找了两身换洗衣服放进去,查看了下现金和卡。她给童大兵打电话。 钱燕居然晚上值班,她心中一喜,“爸,我回家吃晚饭,你给我买虾饺。” 拎着包打开门,叶少宁手里拿着掏钥匙。 “你要去哪?”他盯着她手里的包。 “我回家看爸爸。” “我和你一起回去。” “不用,我要??????在家里住两天。” 叶少宁怔住,“那你明天回家一趟,妈妈过生日。” “我可能没有办法去,我有别的事。”她抬起眼看他,这么近,却如此陌生。 “童悦,你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家吗?”他的眼中浮出剧烈的痛楚。 如果不想要,许多事就能痛快淋漓了。她想要,非常想,只是事与愿违。 如果不知道一些事,她也会尽职地做个好媳妇,但现在没必要,她是好是坏都不重要。母子同心,席中有车欢欢,便胜过一切。 “我走了。”她走向电梯口。 “童悦,”叶少宁语气加重,因为感冒,嗓音有点干涩,“你今天走了,我就当你不要这个家,你不必再回来了。” 电梯上行,门缓缓打开。 她回过身,浅浅一笑,似乎是讥讽,似乎又有点凄婉。 电梯门合上,她消失在他的视线外。 童大兵到一家广州茶楼,给她买了虾饺,她吃了很多,趁童大兵没注意,吐得一干二净。 童大兵说彦杰很久没回青台,钱燕梦里喊他的名字,也叫他父亲的名字,一声一声,像在哭。 童大兵有点伤心,“我对她挺不错,事事听她的,家也交给她管,她还是忘不了她前夫。” 她不知怎么安慰童大兵,其实童大兵心里不也偷偷藏着江冰洁。 睡前,童大兵胀红着脸,怯怯对她说:“她现在身体不太好,很想你,你抽个时间去看看她。有些事,爸不计较,你也别计较,人没啥江山可打的。” 她睡得很浅,不知做了什么梦,夜里醒了几次。 一大早就起来了,她对童大兵说要回家。下了楼拦了车去机场,的士驶过小巷,与一辆黑色奔驰擦身而过,她没有看见。 去青台的航班已开始办理手续,苏陌排在最后,看到她,伸手接过包,“来啦!” 她点点头,“嗯!”从包里找出机票和身份证。 当飞机跃向天空时,她从舷窗里看向地面,大海与青山环抱着青台,美如一幅画般。 77,三寸日光(一) “他能出什么事?”此时,她仍问得云淡风轻。 苏陌是那种永远知道怎么维护自己良好形象的人,不会给任何人任何机会来破坏。 “苏太太名下有个新时代电脑城,你应该听说过,在科技街最好的位置。现在国家非常重视党风廉政建设,党政领导干部及其配偶、子女一律不得从事商业活动。新时代电脑城已经开张五年了,现在的资产过千万,日均销售额数十万元,员工六十多名。这事给纪委查到了,所以苏局在党内要背个处分,还要降职或调动。” 五年?五年前,苏陌还是大学教授,有个应该没什么的。后来从政,是他疏忽了,还是他以为没人知? 孟愚见她沉默不语,忙岔开话题,“我听高考办的人说,这次省内的高考状元出在青台,不知会不会是我们实中的?” “纪委怎么会突然查到的?”童悦问道。 赵清摸了下鼻子,“当然是别人举报喽,这种事谁会知道,何况苏太太已过世。苏局中阴招了。唉,官场上就这样,勾心斗角,明枪暗箭的。” 她不懂官场战术,她只知苏陌这次是受到了重创,虽然他正准备辞职。但辞职与撤职是天壤之别。 “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在同事们的眼中,她算是和苏陌是一条线的。她的大山倒了,也许有人欢喜有人看戏有人同情,她不便说什么。 “童老师,咱们靠的是教学成绩说话,这些和咱们沾不上边。”赵清叫住她,对她挤挤眼。 她莞尔,有点欣慰。 回到宿舍,先洗去满身风尘。公寓里没有空调,只配了台吊扇,呼哧呼哧转悠着,那风吹在身上,只会让人更觉炎热。 她迟疑了几许,决定还是给苏陌打电话。 刚拨通,就有人接了,仿佛专门等着她的电话似的。 “冲过凉了吗?”温柔带着轻笑的嗓音,听不出有任何异常。 “嗯,都好了。你在干吗?”她小心斟酌着词语。 “和华律师一块吃饭,看到你的电话来了,我到露台这边了,看灯,看海,吹着风。小悦,这一天过得真漫长,我一直想见你,想听你的声音。” 她的脸上一热,低下眼帘看自己的双手,“其实没什么的,反正要离开青台了。” “略微有小小的遗憾吧,本来想请华律师过来,把电脑城的资产估算,准备对外转让,没想到被有心人抢了前。这些都是小问题,最多以后被学生认为苏教授是爱财之人。”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又没偷没抢。”她嘀咕。 他朗声大笑,“是的,所以不介怀了。我去接你来吃饭?” “不了,我要好好睡一觉,明天是重要时刻,不知学生们考得怎样呢?” “这个我对你非常有信心。后面几天我要忙着工作交接,心情可能会非常失落,你得天天给我打电话安慰我。呃?” 这么抑扬顿挫,哪里需要安慰?她支吾了几句,便挂上电话了。 面海的窗子“咯吱”一声,她扭过头,看到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接着海面上乌云翻滚,大雨哗哗落下。 她忙去关窗,不知怎么,夹到了手。十指连心,五脏六腑都扯到了,肌肉麻痹一般的紧缩着。她捂着指头,眼泪都下来了。 她在想,那个有心人是叶少宁吗?当她把照片摔向他时,她没提是谁拍的,他那么聪明,认识的人多,应该不难查出是谁做的,然后他恼羞成怒,报复苏陌? 是吗?是吗? 他曾冲动地在机场向苏陌挥掌,这样的事也有可能做的。只是这样的结果,谁是真正的赢家? 他不只是让她失望,而是让她绝望了。 睡到凌晨二点,门被拍得山响。她坐在床上,有好半天回不了神。 惺忪地打开门,外面站了好几个人。 孟愚眼睛兴奋得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他后面站着李想、班长,还有几个学生。 “成绩出来了?”高考热线是凌晨零点开通,该死,她居然睡过头了。 “童悦,咱们班二十六个过清华、北大分数线,李想是咱们省理科状元。”孟愚那么内敛的人,声音都打颤了,激动得一把抱着童悦,直摇晃。 这是这个雨季这个夏天这一年最好最好的消息了,童悦不禁热泪盈睫,什么心酸,什么委屈,什么伤害,都可以不再计较,上天给了她最好的馈赠。 “孟老师,恭喜!”她含着泪说。 “我??????决定去北京了,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我要把她带回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嗯,我赞成。” “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说过,人无完人,孰能无过?知错必改就行了。还有??????还有??????我根本接受不了别的人。人要学会遗忘,学会宽容,爱情里没有界限分明的黑与白,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是不是?” “是!”这次换她摇晃着他的双肩,泪水把他的衣襟都濡湿了,“你们的婚礼,我要坐贵宾席,要坐首位。” “好!” “咳,咳,孟老师,你和凌老师的事可否换个时间再说,现在我们该聊点正事。”班长清清嗓子,拍拍孟愚的肩。 孟愚失笑,忙松开童悦。 童悦主动抱住班长,他很不自然地咧了下嘴,“童老师,你衣衫不整。” “别和阿姨斤斤计较!” “阿姨?太充老了吧,做姐姐勉为其难。” “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哪里有什么姐姐?” 她又抱了抱其他学生,李想抱着双臂站在最后,俊眸幽深。她走上前,“我们不拥抱祝贺一下吗?” “这事似乎该男人主动。”他用只有她听到的音量说道。 她弯起眉眼,“好,帅哥,那我们握个手吧!” 他轻叹一声,张开双臂,羞涩地抱住她,“除了年龄,现在我应该配得上你了,童悦!” “是我配不上你了。”她笑,“以后要继续这么乖,不要丢了我的脸哦!” 他咬牙切齿,不过,不愿去计较了,他要紧紧抱着她-----这个在他青涩的岁月里带给他粉红色彩的美丽女子。 78,三寸日光(二)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李想果真选了同济,班长去了浙大,还有几个去了厦大、南大,最后选择去北大的并没有几个。 郑治欲哭无泪。 李想是不屑于解释,谁也左右不了他。班长嬉皮笑脸:“杭城多美女,此时不去还待何时?” 其他几人耸耸肩:“北方那沙尘暴受不了,又没名山,又没大江、大海,那两所名校这几年新闻不少,绯闻也不低,市侩气太浓,懒得去。” 最可怜的是谢语妈妈,眼睛都哭肿了。谢语分数算是正常发挥,挤不上一类名校,也能选个偏远地区的名校呀,她却死活要进青台大学。话说青台大学风景是优美,但在资历上只能算本二。 谢语妈妈求童悦帮忙。 童悦无奈,去找谢语。 谢语很认真地对他说:“童老师,我是女生,并没有多大志向,读太多书以后也是要嫁人,也是要以家庭为重。我不想离赵老师太远,聚少离多,感情最容易质变。我不要他担忧我会被男生们吸引,也不要他会再遇到像我这样的女生。我要好好守护我们的感情。” 童悦讶然,在谢语的话中,不只是一时的心动与激情,她看得很深看得很远,谁能再讲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 爱情并不因年少而稚嫩,并不因苍老而醇厚。 她莫名地感动,“我觉得赵清真的很幸运。”那个长相像大熊、说话猥琐的赵清呀! 谢语俏皮一笑:“遇到赵老师,我也很幸运。以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向他要零花钱花了,因为他是我男朋友。” “嗯,我想他会拿了工资就会奉上。” “那到不要,我们还要省钱买房呢!” 她又一次震惊,回头看赵清,嘴巴都笑歪了。 办公室里现在只有乔可欣留守,所有的班级都在准备期末考试,音乐课已全部结束。 乔可欣在抽烟,细长的摩尔,美女抽起来,自然姿势撩人,可惜少了欣赏者。 童悦皱着眉,把窗户打开。 乔可欣识趣地摁灭了烟蒂,“你下学期准备教哪个年级?” “这哪是我决定的事!”童悦不冷不热地瞟了她一眼。 “你现在可是郑校长眼里的红人,虽然没苏局长撑腰??????sorry,你在郑校长面前还是能说到话的。” “你是不是需要我帮你什么忙?” 乔可欣长长的睫毛一颤,“是的,我有点小事想请你帮个忙。” 童悦抬起头。 乔可欣有点不自然:“那个我们是同学,还差一点成为姑嫂,我这个脸就丢给你看了。” 需要她说荣幸吗? “我??????朋友的老婆是个什么人物,她找郑校长施压,要他辞退我。她又和其他几所学校的校长打了招呼,不准录用我。总之,我在青台是别想做音乐教师了。正好,我工作又不是特别努力,你??????能不能和郑校长说说,给我个机会,我??????以后也不会再见那个朋友了。” 哦,原来是母老虎出山了。 “你可以去乐团。” 乔可欣哼了声,“你当我十七八呀,这把年纪还能去乐团混?” 美人也不是青春永驻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她到有自知之明。 “我很想帮你,但我没那个本事。”她也有自知之明。 乔可欣气急,“你都没试一下。” “你也试一下,谁离了谁不能活啊!” 乔可欣把自己定位于交际花,少了男人这块土壤就不能绽放,那不如做根草,扔哪都能存活。 她没看张大嘴巴的乔可欣,收拾东西出门。 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又打来电话了,提醒她下午的约会。她回宿舍拿钱包,眼睛扫视到桌上的信笺,她忘拆了。 带有几份心不在焉地拆开信笺,一扫开头,她定住了,缓缓坐下。 “小悦,很久没拿笔,有许多字都不会写,别笑妈妈,我知道有错别字,你明白意思就好。 有一天晚上,他来了,我正在下面,听到敲门声,我回过头。后来面糊了一锅。 以前,都是他下面,我跑堂。真的看不出来一个对汽车研究那么深的男人,面会下得那么好。不管是一碗还是十碗,他下的面永远不硬不软,汤是清冽的,覆在上面的牛肉片又薄又大,很诱人。我们赚的钱只够糊生,但累了一天,并排躺在床上,仍然觉得很快乐。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这之前、之后,我都是靠思念度日。 其实他那时已不再爱我了,我懂的。他爱的是二十一岁到三十七岁时的我,得不到的爱永远是最好的。在一起时,面对的困难太多,他那边的女儿还小,他舍不掉的东西也多。背着这么重的壳,拿什么爱人? 他为我办了一份保险,日期是两年前的,金额很大。他要我以后不要再做事了,享点清福。他说他一直不敢来见我,保险单*现在。我问他有啥不敢来的,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吗?他沉默。 其实,看到这份保险,我的心就碎了。他走的时候,心只是裂开,这时,差不多是碎成粉末。这不是余情末了,而是他用钱来求解脱。他的心全在他老婆和女儿身上,我只是一个用钱打发的不识相的女人。 这些年,我守在这个小面馆,要的就是让他六神不安。凭什么当初讲好了共进退,他却失信! 我真的恨他,恨之入骨。 爱情只有三个结局,要么结婚,要么分手,要么同归于尽。我已经为这份感情赌上了我的一生,同样,我也要他家动荡不安。 我收下了保单,这是他欠我的,如果可以用金钱来估算。 小悦,如果有朝一日,这份保单到了你手中,别拒绝,那也是妈妈欠你的。 不要仇恨钱,别管它是怎么来的,只要不犯法。妈妈是深深体会到了,女人没有钱,就没有尊严,也没有爱情。钱不能带给你快乐,但在你孤苦无依时,它可以买到温暖,买到安全??????”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已经看不下去了。 已经没有任何疑惑了,江冰洁是怎么做到的,那将成为一个迷。那不是对生命的绝望,其实还是一场爱情的战争。 江冰洁用生命赢得了战争,但又怎样呢? 还是自私自利的一个人,在她十二岁时,江冰洁为爱情弃下了她,现在为了能在那个男人心中永恒,江冰洁又一次弃下了她。 彦杰因为不能爱她,给她买了房留下钱安排好了一切,江冰洁的保险金足以让她过得非常奢侈,就连叶少宁,也毫不吝啬地把房和车、存款留给她。 他们为什么会对她这样好?因为他们给不了她想要的爱,所以才用金钱来弥补。然后她就会幸福地过下去? 有了钱的她,仍然在哭;寒冷的时候,仍然只能抱着双肩取暖;无助时,仍然只能咬着牙撑;半夜醒来,床上仍然只有自己。 从保险公司出来,脚像长了眼,不知怎么跑去了海滩。浴场上人满为患,大人小孩追着海水嬉闹,远处还有勇敢者在落日下冲浪。 她从没有这样疯过,好像也没和叶少宁在海边散过步,以后也不会有了。 来海边时,经过书香花园,她下意识地朝里看了一眼,匆匆收回视线。不能多看,多看会留恋,留恋则会让自己心酸。 不得不承认,还是有留恋的,荷塘月色更让她留恋。住在那里时,他们真的像恋人,而在书香花园,已聚少离多。 她坐下来,拂了拂头发,看着游人,看着落日坠入海中,看着暮色四临,直到手机响了,她才动了动。 苏陌问:“怎么不在学校?” “在外面散散步。恭喜你了,苏局,这次青台市的高考成绩非常不错。” “虽然是最后的烟花,但还是璀璨的。在哪?在办公室闷了一天,我也想吹吹风。” 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变了,“哦,桑贝和我在一起。” 他沉吟了下,笑笑,“那早点回学校。准备什么时候回上海?” 不是去上海,是回上海,她听在耳中,心中五味交杂。青台再不是她的容身之处吗? “有些资料要复印、整理,再呆个一周左右。” “你爸妈那边讲过没?” “讲和不讲没什么区别。”童大兵大概怕她怪罪没去看江冰洁,很久没给她电话了。 “还是讲一声,这是大事。其他的事呢,都处理好了?” 她知他在问她和叶少宁离婚的事,“桑贝在催我,我先挂了。”她不愿和别人说起这些,特别是苏陌,没有理由的。她的怨,她的恨,她的无奈,她的心酸,只想一个人慢慢地品。 夜色很重时才回实中,司机体贴地把车一直开到校门口,她推车下来,一下就看见了泊在树荫下的黑色奔驰。 她没有避开,以后想见都很难。 刚站住,叶少宁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她嗅到浅浅的酒气,眉头拧了下,朝车里看了看,“傅特助呢?” “我没那么无能,这点酒没什么。”淡淡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你找我有事?”她恨自己的多嘴。 “一定要有事才能见你?” 她抿紧了唇。 “如果一定要我找个理由,好啊,我太太的学生考得不错,我应该带着香槟来找她庆祝一下,知道吗,我们都冷战很久了,这可是和好的好机会;你别板眼,这个不行,换一个,我脸皮厚,说话总不算话,讲明白同意放手,手还忍不住又伸过来。十多天没有联系,我气她,却又想她。看上去很聪明的人,却宁可相信外人,却不相信自己的老公。我为她做得不够多,还是不够好?” “叶少宁,我并不是铁铸的骨,我很累了,我们之间该说的话都说清了,我不大度,也不贤惠??????”她有些无力,为什么这些事要一再重复? “累就依过来呀,我的肩不够宽?”他拍拍肩头。 “你喝醉了,回去休息吧!”她转过身去。 夜风送来他的叹息,“今晚,我和华烨一块喝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彦杰的事?” 79,三寸日光(三) 青台是华烨的伤城,他轻易不踏进这座城市,除非不得已。花草树木,街头巷尾,举目看去,处处是回忆,处处是酸楚。 站在小超市门口,他都能失神很久。 并不是很远很远的从前,陶涛下班后在这里买菜,会给他发条短信,或打个电话,嗲嗲的,“老公,老公”叫得那样的欢,仿佛他给了她全世界最大的幸福。 那幸福最终被他扼杀了。 陶涛现在真的拥有了全世界最大的幸福,左修然对她的宠不是一般,简直是上天摘月、下海捞珠般。其实她不在意这些,而是左修然的用心非常珍贵。 他听说陶涛搬去北京了,左修然接任腾跃公司董事长。左修然嚷着一日看不到太太,开会会晕,吃饭不香,整夜失眠,说不定会想女儿想到痛哭。陶涛毫不犹豫,包袱一背,抱着女儿,与他北上。 没有陶涛的青台,他的呼吸会自如些吗? 不见得! 说不相思,偏偏相思。说不敢见,还是想能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华烨不得不这样感叹下。打了电话给叶少宁,叶少宁和陶涛走得近,总是有点讯息的。 他知道陶涛过得非常的好,就是想和故人一起聊聊共同的故人! 两人晚上约了一块在酒吧喝酒,酒吧的名字叫“天堂”,老板是蒙古人。店中草原气息很浓,墙上挂着都是一幅幅狩猎、游牧的图片,音箱里的歌曲也是马头琴主奏的草原风。 都不是纵饮的人,各要了一杯低度酒,慢慢地饮。 “这次回来是处理私事还是公干?”叶少宁与华烨说不上是极要好的朋友,因为陶涛两人才熟识了。华烨原先在青台的朋友,他去了上海后,反到联系不多。 “算是公干。” “怎么算是?”叶少宁笑,有点心不在焉。 “是受一个朋友委托,帮他估算资产转让。那资产遇到了点状况,所以暂时搁浅。” 叶少宁眉梢一扬,“那个朋友不会是叫苏陌吧?” 华烨沉默。守口如瓶,是律师从业的首要准则。 叶少宁轻笑,“青台现在就电脑城那桩资产的事吵得满城风雨,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你别紧张,我不问了。你和苏陌是怎么认识的?” 华烨迟疑了下,还是作了回答:“在上海一起吃过几次饭,就认识了,后来他又托我办了几件事。” “听上去你和他的交情挺不错。他的资产到底有多雄厚,以至于一直麻烦到你这位大律师。” 状似说笑,华烨却听出一丝嘲讽。 “不是资产,是帮着找个人。” “找到了吗?” 华烨点头。 “那人对他很重要。” “是他女友的哥哥。” 叶少宁浑身的毛孔都张大了,咝咝透着冷气,心突地就加速了,手掌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他??????女友叫什么名?” 华烨低头喝酒。 “这个应该不是商业秘密。” “我答应替人家保密。” 叶少宁闭上了眼睛,“她??????叫童悦吗?” 华烨没有抬头。 “我没有说错是不是?多么巧,我太太也叫童悦,她有个继兄在上海工作,名字叫韦彦杰。” 华烨愕然抬首。 叶少宁摊开双臂,“我们一起感叹下吧,这个世界太小了。” 夜色模糊了童悦脸上的表情,她仰起头,数着天上的星辰,太多了,一会儿眼就花了,数不过来。 “告诉你,你可以让他不死吗?”她这是怨怼,是无理,是讥诮,脱口就而出了。 曾经有一次,她小心地向他打听华烨这个人,他莫名地发了一大通火。从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古怪。 “不能,但是我能不把自己锁在自设的牢笼里,不会由着你,放任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他扳过她的双肩,直直看进她的眼底。 不过十厘米的距离,他俩四目相对,稍微欠身,便可密密相贴。 “我们婚姻的基础薄弱,家人、工作又都不省心,可以好好倾心交谈的时刻一再错过,于是我们都变得敏感而又焦躁,一遇事就着慌,不由自主往坏处想。对不起,童悦,彦杰的事,是我不够关心你,我也不该臆想你与苏陌之间有什么。孩子没有了也不要再纠结,我们又不是高龄,以后还会有的。让我抱抱你!” 他抬脚,向前半步。 她急速退后一步。 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前。 “这十多天,明知你很痛苦,却不闻不问,实际上我也有点无力,也茫然,也累了。我们的婚姻真的有那么不堪重负吗?那些照片,我一张张地看过。童悦,杂志封面上的明星个个美仑美奂,但见到真人,难免失望。一是摄影师捕捉的角度精妙,另一个是那个行业有个名词叫ps。不能否认那些照片里的人物造假,只是有些拍得不够全面,有些是场景错乱。比如荷塘月色那张,罗特助就在路边停车,为什么没有他呢,他也很帅。你见过教人练车的人一身正装,手中还拿着厚厚的一叠文件吗?那应该是我在某次会议上发言,注意没,后面的椅背不是汽车的座椅。还要我一张张地讲解过去吗?” “我不想听。”她想闭上眼睛、捂紧耳朵,不然就挣开他的手,逃进校园。说这些又有何用?一面之辞,她不会去找任何人对证。他是无辜或罪大恶极,和她都无关。 她以后的人生已规划好,她要离开青台,和她的小姑娘在上海相依相偎。她的人生里,再没有猜测,没有期待,没有委屈,没有失落。 只是为什么心底某个角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我说我吃不来外面的东西,你会早晨五点起来给我做早餐,晚上会暖着夜宵让我补胃。不管何时上床,我在你耳边嘀咕明天有什么行程,早晨起来,与行程想配的外衣与领带都搭配在沙发上。一切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我讲出来,你便会默契地回应。你是无法挑剔的妻子。可是你却对我把心门关得紧紧的,我根本不知能为你做些什么,你从不告诉我你渴望什么,我并不聪明,猜来猜去,就迷失了路。” “所以何必再纠缠着呢,你应该找一位单纯点、主动点的妻子。” 他的声音染上了倦意,“你仍是不能介怀车欢欢吗?她是怀孕了,孩子的父亲不是我。” “你处处替她着想,这样的喜欢与爱还远吗?” “爱不是错,不回应也不是错。但千万不可把这当作可炫耀的资本,这有失做人的本分。若我绘声绘色对你讲述那些,你在心中会如何看我?即使是罪犯,也有他的尊严。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 她轻轻点头,“也许从理性的角度来看,你是对的。可惜我以前太理性了,我想感性地过日子,想为自己自私一点。谢谢你跑来说这些,但我们分开,和其他人没有关系,实在是我们不适合做夫妻。” 气氛僵硬得像风干的化石,令人窒息。 他清瘦的身影拉成一把绷紧的弓,体内所有的忍耐都好似达到了限度。 “律师早就把协议送到了我办公室,只是三个字,却像有千斤重,无论如何都不能落笔,总在想再等等,事情会有转机。对自己说你要高考,情绪紧张,然后你母亲过世,不能再让你伤心,接着发现有心人在作怪,好,找到症结,治愈了就好,又听说彦杰的事,虽然很难受,心中却悄然有点窃喜,原来我是庸人自扰。就这样拖到了现在,童悦,你有想过,为什么我会拖着吗?” 面对他浩荡噬人的眼神,她选择了沉默。 可能她是个懦夫吧! “你爱我吗,童悦?”他哑声问。 这是三流言情剧中女主肉麻兮兮的台词,他居然也会用,她想笑,却没成功,她把脸别向另一边。 “不曾,你从来都没爱过我。”他清醒了,苦笑,“我只是你需要一个老公时的合适人选,后来你发现这段婚姻并不是你想要的,所以你撤了。我明白,我明白。” 黑夜里有什么,她看得那么专注? 他挫败地收回手臂,面色灰白,“你进去吧,希望你能开心点。再见!” 这次怕是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了。 银河里那么多星系,人类如此渺小,推算出地球随着太阳转。其实没有太阳,地球肯定也不会灰飞烟灭。总有别的星球可以替上。 谁都不是谁的唯一。 路灯的弱光拖着他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的凄凉、绝望。 满天星辰,夜风徐徐。 她嗅了下鼻子,泪无预期地沽沽而下,只是他不会再回头看一眼了。 80,三寸日光(四) 这年的雨季特别的长,气像小姐一脸阴郁地报告,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青台上空有块雨云徘徊不前,这对青台的旅游业也是个重创。屏幕上闪过人迹寥落的浴场、阴沉沉的大海。 桑贝也对天气非常不满,“这是怎么了,要下你就痛快点,像生理期肚子痛似的,有一阵没一阵,人家到底要不要做生意?” 童悦觉得奇怪,“下雨对你的生意有什么影响?” 桑贝长叹一声,拉开抽屉数钞票,不然闲着也是闲着。“一下雨,女人们全闷家里,无聊,必然要拽着男人说话,你说男人们还出得了门吗?而且这天气令人烦燥,容易引起战争,别以为男人受了气就会到酒吧买醉,非也,男人开心会来酒吧,勾搭勾搭美女,真受了气,只会去健身房流汗发泄。” 童悦点头,听着有几份道理。“那你也找点别的事做做呗,最近可都没有晴天。” “我最快乐的事就是赚钱,其他没兴趣。”桑贝吐了口口沫,捏捏钞票,十足的财奴样。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大概死了吧,我早把这号人给忘了。” 童悦轻笑,“那怎么不找个人代替他呢?” 桑贝指指忙碌的一个个服务生,“他们可都是我亲自面试的,怎样,养眼吧?” “养的是别人眼,你的眼睛里只有钞票。” 桑贝不知想起了什么,砰地声合上抽屉,怔怔地发呆,“也许我真是有点贱,替他看店,替他赚钱,还整天想着他,图什么呀?他又不帅,单眼皮,连发型都没有,剪个大光头,冷不丁还以为是从某农场回来的,讲话粗鲁,他哥们和我调笑,他也跟着笑,这是绝对相信我呢还是不在意我呢?唉,烦死了,不说那人,说你,你吃饱了撑着,干吗要离婚?” “现在离婚的人很多。”律师出差回来了,约好明天签协议。 “你赶时髦?” 她幽幽地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雨丝,路边的树被冲刷得越发碧绿。 “你不要被电视、小说迷惑了心,那种深情的男主都是作者乱编的。叶少宁挺不错啦,结婚的时候,那么多宾客在看你,他在等着你,你却掉头看你哥,换作是我,早给你一巴掌了,他都没动气。做人不要太过分。” 桑贝是粗线条的人,无法理解她心中深埋的一切,她也不解释,听着桑贝训斥。 “前几天我去医院看个朋友,还遇到他了。客气地与我打招呼,还问最近生意怎样?他有一阵子不来夜色迷人了。以前他和你没认识时,他见到我最多淡淡地点个头。他这么热情,不会是因为我漂亮,不过是沾了你的光。重视老婆,肯定就重视老婆的朋友。对了,你爸好点没?” 童悦愣住,“我爸怎么了?” 桑贝受不了的翻了个白眼,“你爸心脏不好,不是住院了吗?” “什么时候?” 桑贝说的那个时间正是她去上海的那几天。 她没有和桑贝一块出去吃晚饭,忙坐车去童家。童大兵常下棋的巷子口,几个臭棋篓子正杀是起劲,她经过,有人抬起头,“小悦,带个信给你爸,我们都在等着他呢!” 她嗯嗯地应声,疾步上楼。 屋子里没有开空调,童大兵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了把折扇,慢悠悠地扇着。 “小悦,你乍回来了?”童大兵欣喜地站起身。 童悦发觉他的脸色是有点不好,但精神还行。“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抱怨道。 童大兵呵呵笑,“少宁说你高考刚结束,出去转转,又不是大病,就不惊动你了。” “干吗要麻烦他?”虽然没有签字,但是他们离婚的事,早已知会给两家父母。 “一小心说漏了嘴,我讲胸闷,他硬要带我去医院看看。医生关照以后不能再下棋了。” “你们经常联系?” “你们结婚后,他每周都要打两三次电话,有时会送点东西过来。”童大兵怯怯地看着童悦,“以后??????我不会再接受了。” 童悦叹气,“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怎么会突然胸闷呢?” 童大兵低下头,“她??????出那么个意外,夜里睡不着,心疼得厉害。” 其实他一直忘不了她,只是怕钱燕生气,所以压着。终于压制不住,心就生病了。 “是意外,可对她也是解脱,你不要想太多。” 童大兵眼红红地点点头,朝门外看看,“你妈妈去买菜了,你留在这吃饭吧!” 她还是走了。 到了楼下,仰着头盯着童家的后阳台看了很久。 钱燕生性敏感、多疑,她呆在这,钱燕就会联想到刚刚去世的江冰洁。她不要把爸爸的生活陷入复杂境界。 钱燕的人生里只有童大兵了,她也尽量希望钱燕能过得轻松些。 她没有带伞出来,刚走出巷子,雨突然大了起来。她用包遮着头,一路小跑到公车站台。 手机响起,她盯着那个闪动着的名字失了会神。 “小悦,工作终于全部交接完毕,无官一身轻,一起吃个饭?”苏陌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我刚从爸爸家出来。”和苏陌都约了很久了,是该一起吃个饭。 “我去接你,吃饭前我们先去看下亦心,向她告个别。” “好!”她把站台告诉他。 一刻钟的时间,苏陌就到了。他看不去没有一丝丢官后的颓丧,反到有着状元及第的快意。 “怎么淋得这么湿?”她穿的是白衬衣,雨一淋,衣服就像透明的了。他从后座拿出一件外衣替她披上。 她看着他,他含笑挑眉。 后座上还有两束白菊花。 “卸下那个局长面具,做什么都方便了。电脑城不需转让,我请人管理,一个月过来一趟看看,你正好也可以回来看看你爸妈。还有光明正大地接送你、与你约会,是我最最开心的。所以,一点都不留恋那个位置。” “你??????知道是谁向纪委举报你的吗?” “不需要知道,不过,我到要谢谢那人,他让我看到了你的心。”他腾手去握她的手。 她看着他修长的指节,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一辆灰色的本田穿过风雨与他们擦肩而过,她随意地瞥了一眼,那车有些熟悉,像是傅特助的。 不过,一定是花了眼,傅特助怎会在雨天跑到这墓园? 两人撑着伞向徐亦心的墓走去,白色大理石碑上的亦心永远那样美。她真的很羡慕亦心,留住了容颜,享受着爱情的芬芳,从末看到过婚姻中阴暗的一面。 对于亦心来讲,苏陌确实是一个完美的老公。 有人愿意骗你,也是幸福的。 “亦心,你看小悦来了。你有两天见不到她,就会催着我给她打电话。现在,我准备把我以后的人生都给小悦,你心里面一定很开心吧!我会倾尽所有对她好的,我发誓。” 苏陌把花放在墓前,白色的小花苞在雨中轻轻摇曳。 童悦对着石碑欠了欠身。 江冰洁的墓在园子的另一则,两人走过去,发觉墓前有一束鲜艳的康乃馨,还有一个纸扎的蛋糕。 童悦蓦地记起,今天是江冰洁的生日。 是谁来过了?应该没走多久,那蛋糕四边的纸还没有完全被雨打湿。 81,三寸日光(五) 从墓园出来,童悦建议去亦心生前常去的餐馆。 亦心爱吃潮菜,一小碟一小碟的小菜装着精致的餐盘里,袖珍型的蒸笼里搁着小巧的点心。那里的茶也不错,亦心捧着骨瓷的茶碗,秀气地浅抿,眼角的笑意如花般绽放。 苏陌诧异地拧了下眉,下一秒,他宠溺地笑了,“好啊!” 熟客了,自然有好的位置留着。童悦没有接店里小妹递过来的菜单,苏陌对她的口味非常清楚,从来不用她费神的。 雨,时大,时小,像俏皮的孩子,没个规矩。 “下一次产检是什么时候?”苏陌温柔地问道。 她咬了下唇,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他,“苏局,虽然叶少宁做了许多令我寒心的事,但是他是个好父亲。” 他很爱孩子,不止一次对她说,我们要个孩子吧! 当看到她呕吐时,他脸上闪过的狂喜,她没有错过。 阴差阳错,他误以为孩子没有了时,他是那么痛心。那个晚上,他悄悄地摸着她的小腹,心酸不已。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像棍子一下一下重叩着她的心。她在早晨逃回荷塘月色,急急与他摊牌。她担心再这样下去,她就没有勇气离开他了。 “小悦,我不是要代替他,只是想和你一起扶养孩子。”苏陌深深地盯着她,掬心在手,“你应该比谁都明白,孩子只有在健全的家庭中才能健康成长。虽然我从未有幸做过父亲,但我自信我亦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只要你给我这个机会。” 店中小妹送菜过来,童悦侧了下身子。等到小妹走开,她这才接话道:“我们明天就签字了。” 苏陌失态地碰翻了茶杯,他顾不上整理,伸过手紧紧握住她,颤身道:“小悦??????” 她低下头,“其实我坚持离婚,是因为我发现??????我爱上了他。” 说到这,她苦涩地弯了弯嘴角,却又像是自嘲。 苏陌依然专注地凝视着。 “彦杰在我心中呆了很多年,在我决定相亲想要结婚时,我想我已死心地认命,他真的就是我的哥哥了。爱上叶少宁,是件情不自禁的事,具体是什么理由,我也说不出来。因为爱,变得斤斤计较,变得苛刻,变得自私,所以才眼里揉不了一粒沙。车欢欢与他初恋的女子极其相似,又朝夕相对,如果换作我,可能也会心动吧!他说那种感觉叫喜欢,不叫爱,我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他。车城、乐静芬,我妈妈,上一代的悲剧才刚刚落幕,现在又轮到我粉墨登场了吗?无论是江冰洁还是乐静芬,都非常可悲。而车城呢,又何尝幸福?他为了爱情,背弃妻女,和我妈妈在一起。后来又为了女儿,放弃了爱情。我从他们身上能看到我们的身影,叶少宁为了责任会和我在一起,但他心里会装着车欢欢。他们都从事地产行业,会经常有碰面的机会,谁能保证哪一天不擦出火花来?” “他一晚归,我就如临大敌。他身上沾点香水味,我就失控大吵,非要问出个结果来。手机里冒出暧昧短信,我会伤心半天。看到他与别人出双入对,我情何以堪?那哪是过日子,简直是行走在崩溃的边缘。他徘徊在两个女人之间,也不会太轻松。他是温和的人,不舍伤害任何人。爱又如何?总有一天我会因为他的温和而怨恨他,也许会失控地做出什么事。我没有告诉他孩子的事,就是不要他有责任感。这样子分开,他也不欠着我什么。我搬去上海后,我们就不会有交集了,我想我们都会过得很平静。” “嗯!”苏陌瞳孔幽黑,深不可测。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微微有点气喘,她连着喝了几口茶。 “我是渴望爱,但那份爱必须毫无瑕疵,完完整整只属于我一个人,不要猜测,不会疲累。” “只要你走过来,他就在你面前。” 她摇头,“可是我的爱有瑕疵,爱必须是相互的、平等的。” “到了我这个年纪,得到过失去过,就不会那么苛刻。能够拥有一点爱,都会倍加珍惜。小悦,我没有要求你现在就爱我。我也不会要求你到上海就与我成婚。在孩子生下来前,我都不会提这件事。但是如果孩子离不开我时,我就不会再给你任何借口了。”他话里带笑,却讲得无比笃定。 “我真有那么好吗?” 他也是坦荡之人,却为了她在照片上做文章,甚至怕她迟疑,不惜打出悲情牌----故意借别人之口爆出电脑城的内幕。 她了解他的,这么多年电脑城能如此隐秘地营业,除非内院失火,外人哪有可能知道? 他看到在江冰洁的葬礼上,叶少宁陪在她身边,他急了,走此险棋。 这些在从前都应是他所不齿的,之所以做这些,是想把她拉向他。 都是为了爱。 “不是好与坏,只有爱与不爱。小悦,你说除了爱你,其他我又图什么呢?” 是呀,图什么呢? 可是,她真的没有那么好! 嘀嗒的雨声伴着浓墨的夜色,童悦睡得非常沉,心情出奇的宁静。 第二天是阴天,她依约去了律师事务所,叶少宁已经到了,正装,头发一丝不乱,脚上的皮鞋纤尘不染,像是要出席什么重要的典礼。 她穿宽松的棉裙,完全是不修边幅的少妇脂粉不施,急急去超市买菜。 她卷起视线,不允许自己再看他一眼。 律师把打印出来的协议给他们看,她发现协议又修改了下,书香花园的公寓和君威车又划给了她,还有部分存款。 他看出她的疑惑,“房子和车都是你的名字,省得换户名了。存款也只是少部分。不管你如何否定,我们做过夫妻,总是事实。这是应该属于你的,不是弥补,不是馈赠,不是施舍。” 她沉吟了下,没有反驳,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式三份,他看看她,随即也跟着落笔。 签完后,两人直接去了民政局。 雨天,离婚结婚的人都很少,他们没要等,很顺利地就办好了手续。 出来时,他站在民政局门口,回头看着黑色的门牌,说道:“离婚真的不难,只有相爱不容易。” 他俊逸的脸上满是无奈。 她听得倏地一僵,心上像是爬满了酸涩的种子,在这雨季的闷热空气里抽丝发芽。 他送她去书香花园,他要上去拿走属于他的衣物。 两个大行李箱搁在客厅里,另有一摞都没拆封的纸盒。都是她心情不好时,拿着他给她败家的卡疯狂为他买的衣物,大部分不实用却又极其奢侈。 “水费、电费、天然气的费用,我都预缴到年底,暂时没有什么别的事。一个人在家,门窗锁锁好,你的车还停在原来那个位置。”他把房间钥匙和汽车角匙轻轻搁在茶几上,看了看四周,“我走了。” 她帮他拎了一只行李箱,送到电梯口。然后陪着他等电梯上来。 楼道口静悄悄的,针掉下来都会听得见。 “童悦,我从来都不赞成一夜情,不,甚至是鄙视的。”他突然说道。 她抬起头,对上他冷峻的视线。 她绞着十指,心跳停摆,呼吸都戛在半途。 “我从夜色迷人出来,看到她站在路边,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匆匆下了个什么决定。我说送她一程,她上了车。在荷塘月色,她说真美,我顺着她的话意,邀请她上楼参观。一切都非常自然,似乎男女间的激情主控了所有的局面。当我抱着她时,她在颤抖,其实她很害怕。但她没有逃开。天还没有亮,她轻轻起身,曙光中,我看见她从脖子上解下玉佛,小心地塞到枕头下,然后离开。我故意多等了一会,才追出去。后来,她果真因为玉佛主动和我联系。在那晚更早的时候,桑贝上楼替她打招呼,说她酒精过敏,容易哮喘。但有一天,在我们有点小误会时,她把一杯酒一饮而下,直直晕倒在我面前。她带我去小面馆见她妈妈,对于婚姻,她又渴望却又胆怯,但她是那么那么想要一个家??????我总是心甘情愿让她设计着,她要我什么样的表现,我就配合什么表现。所以,当她说离婚,我没有过多反对。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做什么,她亦不会过多地问我的感受,我只要去配合。” 他说完,轻轻闭上了闭眼。 电梯上来了,他把行李箱一一提进去,对她点了下头,“我走了。” 他没有说再见。 她呆呆地看着电梯门合拢,他消失在她的视线内。脸庞火辣辣的,像是被谁打了个巴掌一样的疼。 双肩耷着,丢盔卸甲,羞惭得无处遁身。 82,三寸日光(六) 罗佳英又开始张罗给叶少宁找对象了。 “你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你以为外面的人都是你老公、儿子,你想横着走,就想横着走,想竖着爬就竖着爬,处处顺着你?”叶一川无奈地抢过她手中的话筒。 罗佳英无辜地翻翻眼睛,“我做错什么了吗?是他们要离婚,我又没按着她的手逼她签字。” “他们离婚,少得了你的功劳?”叶一川眉头蹙成了结,“你可曾有一秒从心底里把童悦当媳妇看过?我和你讲,我之所以没去劝阻童悦,那是我没这个脸。人家有学历有容貌、工作杰出,犯得着在我们家受这种委屈?” “委屈?不是拿了一套房、一辆车吗,她赚大了。她为我家做了什么?” “慈嬉太后在强权之下,还知道识时务,弯下腰订个什么条约,讨人家洋人欢喜。你简直比慈嬉还慈嬉,我们叶家都到这份上,如果你不悔改,少宁这辈子都别想再娶媳妇。” “咱们走着瞧!”罗佳英得意地笑了。 叶一川摇摇头,“我等着瞧你撞上南墙。” 罗佳英第一时间就把叶少宁离婚的消息告诉了车欢欢。她不知那小丫头在忙什么,好一阵没和她打电话,说一同去大溪地的,也没个影了。 车欢欢听完,好一会没有说话。 “欢欢,你在听吗?”罗佳英不放心地问道。 “在的,阿姨。叶大哥心情怎样?”车欢欢抑制住满心的讶异。 “当然不太好了,整天呆在公司里,都不回家,打电话过去就嗯两声,啥都不说。你有时间劝劝他。” “好。” 车欢欢放下电话,按住突突跳个不停的心。 去海南呆了二十天,谈不上是手术,身体只感到麻麻的一阵抽痛,其他没多少感觉。她在沙滩上散步、晒太阳,累了就回酒店睡大觉。 脑子全部腾空,不装任何人、任何事,说穿了,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在希尔顿的那个晚上,她曾以为那会是一生中最美丽的回忆,原来是个梦魇。她多次梦到那个更衣室,面前站着一个黑影,她欢喜地扑上去,灯光戛然亮起,黑影变成了一个狰狞的恶魔。她尖叫着从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 无法埋怨的,只恨自己心太急了,于是适得其反,不仅没有与叶大哥靠得更近,反而渐行渐远。 这二十天,没收到叶少宁的电话,也没有一条短信。 爱情如花朵,终有谢时,生活还得继续。 乐静芬到机场接她,告诉她,车城单方面提出离婚要求。 说的时候,乐静芬不像往常那般盛气凌人,淡漠的语气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假装的幸福总归不得长久,离吧,我也累了。” 她揽住乐静芬的肩,“还有我爱你。” 乐静芬爱怜地摸摸她瘦削的脸颊,苦笑笑,“你要替我争口气,好好的,在商场上把叶少宁踩到脚下。不用担心,你还年轻,世上好男人多的是。” 她到没有笑。女人失恋后,就会把精力转到工作上,这样工作会越来越有起色,似乎很成功。可是再成功,也换不回那人一眼。如果可以选择,她还是情愿做叶大哥后面的小助理,没心没肺、快快乐乐每一天,而不是做他的对手。 “车总,我们该去海晶酒店了。”特助敲门进来。 这个特助原先是乐静芬的,现在调到她身边,到是非常尽职。“我就下去。”她进里面的休息室重新整理了下妆容。今年的房产论坛会放在海晶酒店,所有的地产公司老总们、设计师与财务总监都会出席。 叶少宁应该也会在,她银白色的小礼服,飘逸如仙子,头发和妆容都精心地打理过,可谓武装到牙齿。 他会用什么表情迎接她? “又下雨了。”特助把车一直开到大厅前,她直接上了车。 “这雨不会影响施工?”她仰起头,是小雨,街上行人有的就没打伞。 “世纪大厦顶楼今天是浇筑,必须得晴,看来封顶的日期只有往后推了。” “嗯!”她掏出化妆镜又看了看。 特助盯着后视镜,笑了,“车总,你放心,你绝对是今天酒会上最璀璨的明珠。” 这颗明珠的光泽会吸引到他吗? 在这个时间,他离婚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真的太想知道答案了。 一跨进酒店大门,一抬头就看见了叶少宁,他与人握手寒喧,笑容浅淡和煦,声音清雅悦耳。她站着,身子不自觉地颤抖,好像已经分开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察觉到有人在注视,目光转过来。 淡淡颌首,没说话,眼神令人看不透。 有人过来与她招呼,她是地产界的新面孔,却是泰华未来的掌门人,自然令人瞩目,很快身边就围满了人。 她笑得肌肉都僵了,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叶少宁已经不见了。 她四外寻找,最后在酒店后面的假山前看到他,他两手交插,头仰着看天,像在沉思,双肩上沾了一层密密的雨珠。 “叶大哥。”她假装自然地叫了一声。 他侧过身,迟疑了下,走过来。 她心中一暧。他终是对她最体贴,她穿高跟鞋,地面潮湿,礼服又是露肩的。他与她并肩站在雨廊下,廊前有株松柏,松针随风掉落一地。 “阿姨给我打电话了,让我过去玩。世纪大厦工程要封顶,我比较忙,过两天去看她。”她笑靥如花。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天。 “你怎样?”她怕冷场,忙不迭地找话题。 “很好。” “叶大哥,你对我真冷淡,也不问我好不好?难道我们不在同一个公司,就得做陌生人?”她俏皮地噘起了嘴。 “做陌生人比较好。所以也别为我去讨好我妈妈,那不值得。” 她呆了,“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我们明明很熟悉。” “我说的陌生,并不是指我们不认识,而是仅仅是认识,没有别的。” “为什么?是那件事吗,你??????有处女情结?” 他笑了,“我说我有,你会失望吗?” 她眼中生出一丝愕然。 “感觉我是老古董?呵,是的,我非常传统。不过这些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我欣赏尊重他人、珍惜自己的女子。失陪!” 她瞳孔一暗,“现在把我当蛇蝎猛兽,那时的好??????又是什么?我不会平白无故爱上一个陌生人的。” “你很想知道?”他站住。 “是的!” “你妈妈有多恨童悦的妈妈,你很清楚吧!而我却在泰华任总经理,虽然工作不应掺入家事,我能做到,乐董可以吗?童悦站在泰华大楼的外面,想进来看看我都不行。团年会上,所有中层以上的家属都盛装出席,我只得拉你充当女伴。这一切我早就预料到,不意外。如果继续下去,童悦永远在泰华是见不得光的。我工作上不管取是多大的成就,都无法与她分享。其实早在你回国前,恒宇就邀请我过去。我在等你回国。大概心急了,我想在一两个月后就让你接替我的工作。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你,甚至不惜牺牲我们的蜜月。对于工作,你并不用心,我只得顺着你的性情,用你喜欢的方式,哄着你接受、投入并喜欢。这样才造成了你的误会,很对不起。” “你??????还是为她,为什么,我没有她好吗?她若真好,你为什么还要和她离婚?” “似乎这是我的私事,我没必要回答。” 脚步声渐远。 她定定地看着廊下一汪水渍,面容惨淡。 原来从来就没有过战争、纠结,他只是扮演了一个良师的角色。那些善解人意的体贴、温暖的微笑、山一般的依赖,都是助他早日离开泰华的工具。 难怪他多次婉拒她之后,却不曾与她拉开距离,回过头还是温柔待她,那不是宠,不是包容,那是无奈,她对他还有用。 也算有情有意,至少他没想替童悦报复泰华,他真心地替泰华着想过。 绝望如滂沱大雨,将她从里到外,淋得透湿。 叶少宁只出席了会议,没有留下吃晚餐。走出大厅,打电话给傅特助。他最近经常会走神,上次在街上差点撞上路边的消防栓,傅特助得知后,不由分说兼职做了司机。 “叶总,稍等下,我就过来。” 不一会,傅特助从外面跑了进来,他随意问道:“怎么跑外面去了?” “有家公司关于内部控制管理的发言很不错,我借了去复印下,回去好好研究,然后我们恒宇也能推广。”傅特助答道。 “酒店商务中心不是可以复印吗?” “刚才那一刻里面人多,我也怕熟悉的人看见了问这问那,就多跑了几步,刚好碰见??????”傅特助突地抿住了嘴,呵呵笑了两声。 泊车小弟把车驶上斜坡,傅特助替叶少宁关上车门。 夜色在雨中悄然四临。 “你碰见的是童悦吗?”车出了酒店,方向盘刚一转,他看到从对面复印社里走出一个身影。 傅特助点头,“是呀,聊了几句话。她也在复印资料,是一些证书和奖状,还有实中出的证明。好像是弄履历表,童老师要换工作?” 他眼眨都不眨地看着那撑伞独行的人,走得那么小心翼翼,看到行人就停下,让人家先过。 郑治并不知他们已离婚,试探地问他,是不是童悦嫌实中福利不够好?如果她留下来继续带实验班,他可以悄悄地给她的课时津贴调一个级别,但不能对外宣讲。 他也想她留下,但他没有理由留她。 她决定要做的事,无人可动摇。 “雨天不好拦车,顺道送下童老师吧?”傅特助热情地建议。 有人来接她了,不,不是来接,是同行的。难怪走那么慢,原来是等人。苏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是席殊书屋,一个是元祖食品。他小跑着走到她伞下,接过伞,把纸袋递给她。 她从里面拿出一块点心,可能真饿了,吃得很大口,饼屑沾在嘴角也不知,苏陌轻笑抬起手。 “这么巧,苏局!”身后飘来一声清冷的问候。 苏陌回过头,毛毛细雨中,叶少宁长身站立。 马路中间,傅特助冲冷着脸的交警赔上一脸的笑,“呵,我听到一点异常的声音,下来看下,不是故意要在这停车的。” 交警挑挑眉,心想,你当我是菜鸟吗? “废话少说,违章停车,罚款三百。” 83,烟花易冷(一) 苏陌愣了下,那一下不过是一秒,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当他转过身时,举手投足已是风度尽显,“叶总,好久不见,你也路过?” 叶少宁也是水波不兴,朝路中间瞟了一眼,“哦,车抛描了。” 他并没有刻意去看童悦,而童悦却因他,含在嘴巴里的一块点心突地卡住了,两眼圆睁,脸胀得通红,两腮鼓鼓的,难堪到无地自容。 “和你说过多次,吃点心前先喝点水,点心掰成小块,细细嚼,慢慢咽。”语气不紧不慢,听着并不温柔,却自是家人般的亲切。 童悦狼狈不堪,连对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其实她很少这般狼吞虎咽。 最近食量大增,一饿就觉着满心满肺都痒,忙不迭地满街找东西吃。在书屋遇到苏陌,他说雨天路滑,让她在外面等着,他去买。这条街是文化用品街,附近都没有食品店。 叶少宁的目光偶然扫过她,又说道:“嘴角有饼屑,不上课,连形像都不要了吗?” 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了过去。 她真是恨不得地下裂条缝,让她钻进去得了。 她没想和任何人比,但离婚后,她这幅样子落入他的眼帘,心里面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苏陌依然风度翩翩,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小悦是女生,叶总留点面子吧,你瞧你把她吓得这样。” 童悦深吸一口气,那块点心总算艰难地吞咽下去了。 “哦,我只是友情提醒下。”握着手帕的手没有收回。 “谢谢!”她迟疑了下,接过,拭了拭嘴角。想想,手帕在掌心捏成一团,没有还过去。 叶少宁已安然把视线挪向苏陌,“那天在机场真是失态,我误会了苏局,一直想找个机会道歉,今晚可以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苏陌推出了局。 他什么都知道了? 苏陌大度地笑笑,“叶总说哪里去了,那种小事,我早忘了。我和小悦还要去看个朋友,改天我们来约叶总。” 我们,是她和他。叶少宁的视线在陆续亮起的路灯下慢慢僵硬,不经意地瞄了眼苏陌手中书屋的纸袋,最外面是几张光盘,封面上可爱的胖娃娃笑得小手直舞,旁边写着《胎教音乐》,他皱了皱眉,心中更是难受。 他想起了与他无缘的孩子。 “你朋友的麻烦好像解决了。”苏陌看向马路对面。傅特助已把车挪了过去,双手插腰,一脸无奈。 “再见!”叶少宁点下头,目光冷淡,略略一笑,疏离而客套。 童悦自始至终沉默着。 “我来开车。”叶少宁抢过傅特助的车钥匙。 傅特助暴睁双眼,“不是吧!” “你要不要上车?” 傅特助委屈地上了脸,急急地系好安全带,咽咽口水,“叶总,这里是闹市区,最快不能超过四十码。” 叶少宁状似没听见,脚下油门一踩,车嗖地飞了出去,指盘上的红针刷地指向六十、七十?????? 傅特助脸都白了。 “咳,咳,刚刚我在复印社,还和童老师聊了会天,她??????她问我有天是不是去墓园了,说那束康乃馨很漂亮。我说是叶总买的,那个蛋糕没人会扎,我们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冥寿店有卖。” 车速慢了下来,叶少宁斜睨着后视镜,灯影、雨丝中,世界迷迷蒙蒙,什么都看不清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谢谢,我继续说叶总最近越来越血气方刚,特爱开快车,为了青台市民的安全着想,我建议他做个乘客。童老师连着说了三遍这样好。” 叶少宁狠狠冽了眼过去,傅特助摸着头呵呵地笑。 苏陌从不开快车,车如其人,斯文从容。 “不吃点东西再回去?”苏陌又问了一遍。 那盏路灯并无特别之处,童悦看得出神。 “小悦?” “呃?你说什么?”她回过头,像吓了一跳。 他轻笑,“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饭。” 童悦摇头,“刚刚才吃了点心,饱着呢!” “家里有没有备下什么食物?” “有。” 苏陌温柔地笑笑,并不坚持,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本《十月怀胎》,“这本我先看着,多点知识,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童仓惶转移视线。 也没有刻意,不知怎么,却是天天和他呆在一起,有邂逅,也有约定,仿佛在青台,她只有他了。 “进去吧,晚上再给你电话。”宠溺的语气,无不暗示他们之间的熟稔。 他目送她走进书香花园的大门。学校正式放暑假后,她就搬回来了。他数次送她到门口,她从不曾邀请他进去坐坐,他也不提。青台的种种终究是序曲,在上海才是他们真正的开始。 本来说好这周就去上海的,上海这几天偏偏高温持续不下,他公寓装修的工程正如火如荼,索性再在青台呆几天。 都离婚了,还有什么可去纠结的?苏陌淡淡地挑了挑眉,倒车,融进傍晚湍急的车流中。 童悦低着头走进电梯间,不慎撞到了人,忙道歉。 “童老师,你在这呀,我刚去你家敲了很久的门。”是楼上的邻居,有个远房亲戚在实中读书,托她照应过。 “有什么事吗?” “我儿子这个周六结婚,你得过来喝喜酒,请帖在这。”邻居满脸喜气地递过大红的卡片。 “好的,好的!”大夏天办婚礼,够辛苦的。 邻居压低了嗓音,“没办法,都三个月了,肚子快看出来了。” 她一怔,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肚子,她也有三个多月了,肚子还是平平的,医生讲她太瘦了。但现在她很能吃,估计很快肚子也要看出来了。 如果再像今天这样与叶少宁邂逅,他看到,不知会是什么样? 她冷不丁打了个冷战。 似乎这份婚姻的破裂,他应负起大半责任,可是他能磊落地直视她,她却羞惭的没有勇气看他。 蜗牛漫步般出了电梯,幽幽转目。 那一天,他站在这和她说的那一番话,清晰如昨。 一开始,没有太多注意到他。与同事们一起走着,突然喧闹起来,一个个娇笑嗲语,眼中风情无限,她诧异地抬起头。与郑治并肩同行的男子温和地微笑颌首。 同事说他是承建实中新校区与世纪大厦那家公司的总经理。 她吃惊于他的年轻与杰出。 再相见,不免多看了一眼,那时,纯粹是欣赏与好奇。 有一次,只有她一个人,他和助理迎面走来。不知怎么,她突地把脸转向了一边,连脖颈都红了。 “你好!”他主动与她招呼。 他不仅有俊逸的面容,还有一幅温雅柔和的嗓音,周身温暧到令人亲切,令人撤下心防,情不自禁想靠近。 “你??????好。”她居然结巴了。 “是去上课吗?” “不,我??????去拿讲义。你找郑校长?” “我送图纸过来。” 那时是初夏,校园内柳枝碧绿轻盈,他站在树下,微笑地看着她。她不知怎么,想起“温润如玉”这个词。 再碰见,她故意走上另一条小径,避他远远的。眼角的余光却又控制不住飞向他的身影,他对谁都非常礼貌,她心中闷闷的。 七夕节那天,无意撞见他在相亲。她觉得不可思议,他这样的男子怎会沦落到相亲的地步?他的身边不应该是莺戏燕拥吗? 未婚的女同事不掩饰对他的兴趣,谈论他时,她就在边上静静地听着。 她接触的男子并不多,童大兵是懦弱的,彦杰有些微微的阴冷,惜言如金,苏陌温和中带有精明,像深不可测的夜海,容易迷航,赵清油嘴滑石,没个正经时,做同事、朋友都可以,若做男友,似乎很不搭,孟愚需要的是凌玲那样主动出击的女子,个性迂腐,遇到什么事都爱引经用典,让人啼笑皆非。 他,和他们都不同。 他暧如春阳,温和如夏夜习习凉风。身居高职,却无距离感。 仿佛是天意,他们在迷人夜色里,重逢于夜色迷人。 真正做下决定,是在打开车门的那一刻。她并不擅长此事,但机会飘到面前了,若不抓住,也许人生就是另一条道了。 她抓住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他许以恋爱,许以婚姻。 原以为只要时时保持清醒,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状况,她都能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其实,他一早就看出了这个局,沦陷进去的人是她。 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又是几天的雷阵雨,空气闷热无比,童悦没有出门,在屋中写怀孕日记。她渴望讲话,却没有倾听的对像。那就写下来,日后,让小姑娘做个好听众。 收到录取通知的学生们的家长开始准备谢师宴,这是每年夏天各大餐厅的重头戏。一早晨就接了好几个电话,热情铺天盖地,都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挑了一个下午出门,去吃饭总得买点小礼物。女生,她会选一个漂亮的发卡,附一张卡片,男生,有的是碟,有的是文具。她熟悉他们的喜好,礼物不会挑错。邻居儿子的婚礼,肯定要参加的,她跑了几条街,最后选了一套情侣票夹,很有纪念意义。 拎着大包小包回家,开门时还气喘喘的。到底多了一个人,行动明显笨重了。 好好地泡了个澡,体力才恢复了些。照例先写日记,然后喝牛奶,接着听胎教音乐。那音乐声一响,她就昏昏欲睡。 那就打个盹,只要小姑娘醒着就好。她托着下巴,歪倒在沙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到几丝异常。她睁开眼,发现声音的来源是门外,像是有人在开门,折腾半天了。 她看了下时间,九点多一些,英雄好汉们应该还没开始上班呢。她大着胆子拉开门,震愕地看着一身酒气的叶少宁。 他晃着手中的钥匙,咕哝道:“锁是不是坏了,明天找个人来修修。” 他走的时候,不是把钥匙都给她了吗? “我的鞋呢?”他越过她,一脚跨进来,歪着头问。 他的拖鞋,她也早收起来了,家里没有外人来,她只留下自己常穿的。 没等她答话,他突地扔下手中的公文包,冲进洗手间。 她皱起眉头,他到底喝了多少,吐成那样。 “童悦,毛巾呢?”他在洗手间里大叫。 她走过去,从毛巾架上拿下自己的毛巾,淋了水,挤干,递给他。 他站起身,拧开水笼头,用冷水拍拍脸,净了口,抹干之后,他看看镜子的自己,又看看立在一旁的童悦,眼睛缓慢地眨了几下,重重闭上。 “对不起,我搞错了,我忘了我已不住在这里。” 她的心强烈一抽,“没??????没事,你还好吧?” “打扰了,我这就走。”他把毛巾挂上去,拉拉边角,转身走向客厅,捡起公文包。 开门时,他的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 她急忙托住他的腰。 他拍拍额头,“谢谢,没有关系的。” “要不要??????喝点水?”说完话,她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 他讶异地回过头,“家里有吗?” 她叹气,让他坐到餐桌边等着。夏夜,她都会煮一壶开水温着,不能贪凉,冰茶对胃并不好。 她给他泡了杯蜂蜜茶,加了点薄荷,特别清凉爽口。 他却像不太喜欢,眉蹙着,喝得极慢。 “你听的这是什么音乐?”他捕捉到音响还在工作着,曲子轻柔清灵,像妈妈慈祥的手抚过婴儿粉嫩的肌肤。 “随便听的。”她匆忙关了音响,神情惊慌。 “你现在品位比以前提高了许多。”几份自嘲,几份心酸。 “假期,时间比较多。”她离他远远的。 “嗯,是该做点有营养的事。” 她默默,手指搅着,拉着勾玩。 一杯茶能有多少,就是樱桃小口,也只能是半会的功夫,他站了起来。 她跟着也站了起来。 “谢谢你的茶,我好多了。” “不谢,你走好。”她替他打开门。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他为他今晚的行为解释。 她浅浅一笑。 电梯也配合,刚好停在这一层。他走进去,挥手道别。 门合上那一刻,她整个人突地一软,慢慢蹲了下来,只有两个字:好悬。 84,烟花易冷(二) 李想的谢师宴是在自己家里举办的,有场地,有帮工,还有美丽的海景,当然善尽其用。 那天,破例没有下雨,海面上还有点小风。老师们约好下午一同坐船过去,乔可欣特地带上了泳衣,说今年还没游过泳呢! 童悦穿了件宽松的长t恤,下面是银灰的打底裤,人字拖,很悠闲的感觉。 李想到码头来迎接,有些日子不见,他好像晒黑了,头发修得很短,猛一看,真少了些少年的青涩气。 班长和一帮同学先到的,谢语也在。船还没靠码头,赵清的手就挥个不停。 乔可欣斜视着与赵清贴面低语的赵语,问童悦:“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有情况又怎样,没情况又怎样?”童悦反问。 乔可欣眺望远处茫茫大海,耸耸肩,“是哦,能怎么样呢?似乎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唯独我很失败。这大概是我和你们最好的聚会了,我准备去广州。” 童悦没说无关痛痒的安慰之辞,乔可欣无论在哪里,都会善待自己。 孟愚没有同船过来。 “孟老师大概要晚一点到,他现在火车上。”码头上有点湿,李想轻扶着童悦的胳膊。 码头附近就有一片沙滩,老师们迫不及待地跑过去。 “给!”班长笑眯眯地递过一只插了吸管的椰子。 童悦摸着有点冰,双手先捂着,等稍微温些再喝。“其他老师没有吗?”她扫了一圈。 “等会和他们拼酒。童老师不能碰酒,就特别照顾这个。”班长说道。 童悦欣然,他们一毕业,角色立刻互换,以前她把他们当孩子般照顾,现在受照顾的人是她。 李想陪着她沿岛散步,没有太阳的炙烤,礁石、海浪、一株株开满花朵的树木,微风,真是美妙的享受。 “听说你下学期不在实中了。” “嗯,换个学校。” 李想没有像别人问为什么呢,“会考虑上海吗?” “上海离青台,得坐七八个小时的车呢!”她委婉地把话题挪远。 “也有飞机的。”李想叹了口气,不敢有什么奢望,“我可以和你联系吗?” “不可以。” 他扭头看她。 “我可不想成为你心中一道抹不去的阴影。” 李想大笑,“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尊师重教,过年过节向老师问声好。” “那发邮件吧!” “小气的女人。” 她抿嘴轻笑,是呀,别扭而又小气的女人。 李想爸妈在沙滩搭了两个大的凉棚,酒席就放在里面。真的很热闹,像篝火晚会,学生们轮流表演,老师们也跟着疯,李家的亲戚朋友、小岛上的邻居就是观众。 李想敬了一圈的酒,就坐到童悦的身边,大男人般替她布菜、斟饮料。童悦到不好意思了,“老师那么多,你别只关注我。” 李想慢悠悠地回道:“那又怎样?” 她哑然。 “我没有太晚吧!”凉棚外多了个身影。 “不晚,不晚,重头戏刚刚开始。”班长抢先冲出去。 “那就好,只是我还多带了一位客人,可否挪个座。”孟愚呵呵笑着,从身后拉出个人。 童悦捂着嘴,眼眶不由地红了。 “凌老师,欢迎!”李想礼貌地招呼。 “祝贺你,李才子。”凌玲语音哽咽。 有几秒钟的冷场,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赵清拍拍孟愚的肩,“兄弟,有出息,来,咱们走一个。”他端起了酒杯。 凌玲被安排在童悦的身边,两人紧紧地握着手,都有点颤抖。 “我没有勇气,是他鼓励我,我才敢回来的。郑校长也邀请我回实中继续教课。”凌玲回头,深情脉脉凝视着被众人灌酒的孟愚。 “真好,以后会更好的。” “我一定要用力珍惜。” 童悦点头。凌玲是曾经迷失过,但她受到了惩罚,付出了代价,现在她又找回自己。只要还爱着,何必介意过去? 苦尽甘来的大结局总令人唏嘘、泪眼婆娑。 “婚礼放在七夕节,他没和家人提过我的错,他一直都呵护着我,所以??????我什么也不要担心。” “嗯,孟老师很man。” 两人相视而笑。 “我想尽快要个孩子,男生,像孟愚。” 童悦闭上眼,无法想像一板一眼的小孟愚是什么样,但她相信凌玲心中早已勾勒个百次千次。如她在静夜里,描绘小姑娘的轮廓,什么样的眉眼、嘴角,笑起来什么样,讲话时的神态,生气噘起小嘴。有点像她,也有点像叶少宁。 众人闹到半夜才回市区,孟愚和赵清都醉了,一帮男生负责相送。 李想陪他们坐渡船过来,这是晚上最后一班回岛的船,他在码头上与童悦告别。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他飞快地抓起童悦的手啄吻了下,“童老师,世上最美好的感情,就是还没来得及发生的那种。我会珍惜。” 他转身上船。 童悦含笑目送他,她同样也会珍惜这份纯真的回忆。 手机上有几个来电未接,都是同一个名字,她没有回,直接删除电话记录。 睡前,依然一杯牛奶。刚从微波炉中端出,喝了几口,座机响了,“家里怎么没电?” “呃?”她低头看着落在地上温和的光晕,那是什么? “我九点钟经过楼下,家里漆黑一团。” 她沉默。这人不会是被外星人换脑了吧,以前是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妥处。现在离家却开始恋家,怪哉! “是保险丝坏了?” “??????” “童悦?” “保险丝没坏,灯也没坏,我人也没坏。”她无力叹息。 “哦,晚安!” 怔怔握着话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在《怀孕日记》里写道:“宝贝,你说你爸爸今晚是不是又喝醉了?难道醉酒会加降低人的智商。” 太平洋商场成立五周年庆,促销活动前所未有,所有品牌一律五折,还有抽奖。 童悦是被邻居拉过去的,商场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也抵不上人潮的热浪滚滚。 她很快就与邻居走散,索性顺着人流慢慢逛,其实她没有什么想买的。 在名表柜,很巧,遇到了车欢欢与罗佳英。 罗佳英趴在柜台上,台面上已经放了好几块表,她像是拿不定主意。“欢欢,你说哪块少宁戴比较好?” 车欢欢神情有些恍惚,一抬头,看见了路过的童悦。 “阿姨??????”她低低叫了声。 罗佳英顺着她的视线追去,只看到童悦的背影,“有什么好看的,无关紧要的人。”她安慰车欢欢。 车欢欢在楼梯口截住了童悦,她直勾勾盯着童悦纤细的腰身,“你??????骗我!你没有怀孕。” “我怀没怀孕,和你有关系吗?”童悦冷冷地问。 “你??????反正不够诚实。”是的,肯定从一开始就没怀上孕,不然叶大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离婚的。车欢欢心中暗潮起伏。 “对你,没必要。麻烦让开,你挡着我的道了。” “没有我挡着,叶大哥也不会爱上你。勉强的婚姻长久不了。” 童悦轻蔑地倾倾嘴角,“你这么紧张,是我挡着你的道了吗?” “我还年轻,我可以等,你呢?” “我有自知之明,该撤就撤。” 下腹处有一股熟悉的热流涌动,她扶着楼梯,镇定了下,拿起手机,“苏陌,我在太平洋商场。” “你也去挤这个热闹,你忘了你的身体。”苏陌柔声责怪,“我去接你?” “好!” 她没有看瞠目结舌的车欢欢,离婚后有男友很正常是不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野百合也会有春天。 车欢欢悲伤地意识到,童悦都有了男友,叶少宁再在意她也是惘然,那么,他对自己这么冷,不是有责任,也不是有义务,他也许真的是在意自己和其他男人上过床,或许是真的不爱她。 那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她伤心欲绝离开了商场。 罗佳英焦急地在名表柜前左顾右盼,欢欢去趟洗手间要那么久吗? “大妈,这表你到底要还是不要?”营业员不耐烦地问。 “我??????我去找个人呀!”她赔着笑,“你帮我留着。” 营业员一翻白眼,悄声对同事嘀咕,“买不起还装大款,瞧着就恶心。” 停车场前,童悦的脸色越来越白,把苏陌吓了一跳。“你中暑了?” 她摆摆手,“麻烦你快点送我去医院。” 她感觉得到,下面好像出血了。 85,烟花易冷(三) 急诊室前,苏陌看到医生出来,忙走过去,“医生,童悦怎么样了?” 医生面沉似水,拿眼角瞥他,“你这老公是怎么做的,瞧着也一脸斯文,怎么能纵容她那样胡闹?孕期是过了危险期,但不代表就什么危险都没有。商场那种地方,空气不好,人流量大,碰来撞去,她情绪又极不稳定,体质弱,自然胎儿就会受影响。” 苏陌抱歉地笑,“是,是,以后我会看着她点,情况不太坏,是吧?” “这只是侥幸,出血量不大,住院观察两天,输点液。” “好,谢谢医生。” 说话间,护士推着担架车从里面出来。苏陌欠*,握住童悦的手。她指尖冰凉,双唇发白,眼中满是泪水。 “没事了,宝宝很安全。”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对??????不??????起!”她听到医生对他的斥责,这和他没有关系,是她的错。 心不是早已死了吗,怎么还会为那样的人那样的话而波动呢?这又不是新闻,离婚后,男婚女嫁,概不过问。人家有这样的权利,她难受什么? 蠢、笨、傻,什么才是她最重要的,忘了吗?是小姑娘!如果小姑娘有个什么,她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傻丫头,这是我的荣幸。”他戏谑地挤挤眼。 谢绝护士的帮忙,把她从担架上抱到病床,起身时,还不忘把她身上弄皱的衣服拉平。 “你老公真细心。”护士羡慕地说道。 苏陌轻笑,并不解释。 她的心疼得不能呼吸。 药液里加了安神的成份,不一会,她就睡着了。睡得非常沉,醒来后,发觉病房里亮着一盏小壁灯,苏陌坐在床边,手撑着额头,眼睛闭着。 输液已经结束,她放缓呼吸,没有惊动他。只是*胀得厉害,她得去趟洗手间。 手臂刚一抬,苏陌醒了,“小悦?” “我去??????”她咬着唇,有点羞窘。 苏陌一下明白了,紧张地说道:“不行,你必须卧床,不能起身。我给你拿??????” “不!”她慌乱地大叫,阻止他从床下拿便盆的动作。这样这样没有任何遮挡的亲密,除了叶少宁,她还无法接受。 “我去请护士帮忙。”苏陌看看她,出去了。 护士过来,眼中疑疑惑惑。 再躺下,环抱住双肩,无由地自怜,心中酸酸*。 在人生的每一个时期,她似乎总比别人少了什么。少年时,没有妈*疼爱;情窦初开时,上演一出独角戏;结婚后,老公的注意力是工作和别的女子;现在,她孤单躺在病床上,恐惧却无处可依。 等她心情平静了点,苏陌才提着一个纸袋进来。 他吃盒饭,她喝粥。 她很是愧疚,让他回去休息,医院的气味不好闻,天气又这么热,他没理由在这陪她受罪。 “这些算什么?我曾在医院呆过一年。”他拧亮灯光,打开一叠服纸,他还给她买了本女性杂志打发长夜。 “如果??????如果有奇迹,亦心醒过来,你会不会很开心?” 黑眸深不见底,“学哲学的人从不会做这方面的猜测,你必须遵守自然规律。” 她大张着双眼,看着天花板,半天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翻着报纸,时不时抬下眼睛看看她。 “我??????想回上海了。”青台太小,说不定那天还会遇到那样的人那样的事,她管不住自己的心,那么还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不如眼不见为净,离开这是非之地。 “好!”他像是一直在等她这句话。“出院后,我们休息个几天,就走。” 颤微微的视线落在他俊雅的面容上,她目不转睛凝视了他很久。 “我胡子没刮干净?”他摸摸下巴。 “我是不是很无耻?” “如果你非要用这个词,那么这也是我纵容和允诺的。”他凑过来,温柔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天亦心刚过世,她去小岛上家访,他在码头等她,向她求婚。她铁了心想嫁叶少宁,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她都会闭着眼往前跳。结果,真的摔得头破血流。 如果她回头走向他,那么这些日子的辛酸与委屈、折磨与纠结,真的是对他的赌气和矫情? 他是她理想化的童大兵和彦杰的综合体,她能清晰地看到以后,他会给予她什么样的生活,必然温馨、浪漫,是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她也不怀疑他对小姑娘的爱,肯定是称职而又慈祥的父亲。 但是?????? “二十岁的时候,男人希望女友漂亮、乖巧,带出去很有面子;三十岁时,希望她体贴,能尊重他的朋友,对自己的家人很好;四十岁时,希望她老得不要太快,还能穿得上他的t恤,把孩子教育得很好,不要有事没事翻他的手机、票夹;五十岁时,希望她更年期不要过长,生气的时候还记得给他煲一锅汤;六十岁时,希望晨练时能手牵手一同下楼;七十岁时,希望她不要嘲笑他某天尿湿了裤子;八十岁时,希望她还认得他??????童悦,这就是男人最理想的爱情,做到并不难,是不是?”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那么的温柔。 一滴、二滴、三滴??????泪水从腮角扑扑地滚落。 “婚姻不应该给人疲惫感,它是宁静的、轻快的、从容的。你已经错过了我的二十岁、三十岁,那不遗憾,因为我还有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要吗?”低沉的嗓音,仿佛催眠,萦绕在她的耳侧。 好像积累了千年的雨水,瞬间泛滥成灾,她哭得更凶了。 看出她此刻的意志已快溃不成军,他继续攻击,“从前,你所有的苦与不幸,我都会一一抹平。你想要的爱、尊严、完整,我会毫无保留地给你。无论是上一辈还是下一代,和任何人都没牵连,我们就是我们-----你、我,还有baby。” “这??????很自私。”她哽咽道。她并不爱他。 他叹息,“爱情不自私,难道还要大度?我在这里,可不是扮演什么亲和的领导与长辈。” 她闭上眼睛,没有再接话。 也许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爱也罢,不爱也罢,叶少宁都是必须要遗忘的人。他们之间,夹着车欢欢、罗佳英、乐静芬、江冰洁,和幸福永远沾不了边。 婚姻不是战场,不能时时草木皆兵。 她不是女金刚,一直寻觅有幅可依靠的肩膀,只是曾渴望那幅肩是自己深爱的。 世事难两全,她贪心了。 苏陌不是她所爱的,但那幅肩最安全。 绕了一个圈,还是回到了原点,是庆幸,还是讽刺? 无解。 第二天,血就止住了,苏陌又坚持多住了两天。第四天,她才出院回家。手机一直是关着的,挺好,生活非常宁静。 苏陌只把车开到书香花园的物业中心,“不要收拾行李,过去我们慢慢购买,再说你以前的衣服以后也不能穿,就把证件和资料带上。千万不要再吓我,呃?” “知道了。” “火车时间太长,我们坐飞机走,机票我去订,一周后吧,你的身体可能还不适合飞行。” “好!”她什么都听他的,非常配合。 “我有一点激动。”下车时,他忍不住抱了抱她。 她有些僵硬,知道他在后面目送她,她没有回头。 大学时,同学推荐她看亦舒的〈人淡如菊〉,有个女孩在异国与自己的教授恋爱,那是一个有妇之夫,大她二十多岁,爱得轰轰烈烈,最后却以惨败告终,她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那个男人是唯一知晓她过去那段恋情的,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到天衣无缝,他让她如何,她只能如何。她想和教授在一起是一次恋爱,真的恋爱,现在的她,享受婚姻的幸福,和爱无关,似乎应该是一个毫无怨言的人。 她呢?有苏陌这样的男人,也应该毫无怨言了吧! 家中凉爽而又洁净,和医院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座机里有几通电话留言,她只听了一个,便挂上电话。 洗澡,换衣,喝牛奶、棕果汁,早早休息。夜里仿佛蜷在一个熟悉的怀抱中,她咕哝道:“少宁,别闹,我要睡。” 倏地醒来,空荡荡的床上只有她一人。 原来是南柯一梦! 住院期间,错过了邻居儿子的婚礼,无限歉意地上楼,补送迟到的礼物和祝福。 小媳妇怀着孕,不能去度蜜月,小两口就窝在家中看碟、打游戏。 邻居到一点没责怪,盛情邀请童悦晚上一起吃晚饭,就在小区对面的江南会所,还有其他几位邻居。 那天缺席的人可不少。 推辞不了,童悦只得去了。坐着与邻居们寒喧,又有人过来,下意识地转过头,嘴角的笑意僵住。 “好了,叶总到了,人全了,咱们开席吧!”邻居挥着手,让服务生准备走菜。 铁灰色的休闲t恤,米黄的亚麻长裤,温和的问候,他在哪,都招人青睐。 “叶总是大忙人,我就担心请不到,连打了几次电话,没嫌我烦吧!”邻居笑眯眯地问。 “再忙也该来,远亲不如近邻。”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她懂了,他不是故意的。他们离婚很低调,没有拿个喇叭,四下宣传。 她没必要补充说明。 他自然坐在她身侧。 没有什么暧昧的表示,就像一些模范老公,在人前总把妻子照顾得很好。她专注吃饭,听他和新郎倌聊天。敬酒时,她的那杯,都是他喝。 邻居聚会,不比公司应酬,酒闹得不凶,尽兴就好。 从会所出来,月朗星稀,一帮人慢慢踱回小区,他也在其列。她没有权利拦阻他。 嘻嘻哈哈上了电梯,过一会停一下,电梯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有他们和新婚夫妻了。 “叶总、童老师,晚安!”小媳妇嘴巴很甜。 “晚安!”他微笑回应。 两人步出电梯,楼梯口感应灯亮了。 她站着不动。 “钥匙忘带了?”他问道。 “叶少宁,这里是我的家。”她不想把局面弄得太僵,非常委婉地提醒道。 “我今天没喝多少酒,我知道。开门吧!” “你有什么事?” “进去再说。” “我们??????已经不是夫妻,这么晚呆在一个屋子里,会让人误会。” “清者自清,何必在意别人的流言?” “叶少宁,请你尊重一下我,我以后要有新的生活,不要因为他不在,就不顾及他的感受。” 他直直地看着她,表情有些诡异。 “瞧我这记性,怎么把喜糖给忘了。”邻居急急从楼上跑下来。“乍不开门?” “忙着出门,不知把钥匙塞哪了,找到现在。”他扬起一脸的笑,拿过她的包,翻了翻,拎出一串钥匙,熟练挑出一声,塞进锁孔。 “快请进。”他抢先跨进家门,“童悦,去泡两杯薄荷茶。” 她竟恍惚了起来,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86,烟花易冷(四) “到底你家人少,显得宽敞,我们家现在四口人,过了年又添一个小人,不知会挤成什么样!”邻居接过童悦递来的茶,扫视四周,感叹道。 “人多热闹,我家就嫌冷清。”叶少宁有点小小的委屈,明明叫那么大声,童悦却只端了一杯茶出来。 “童老师也看这书?”邻居像发现了新大陆,信手从沙发上拿起一本书,“我媳妇也在看。” 童悦脸都绿了。 “我儿子说这书是外国人写的,摘自十个准妈*怀孕日记,所以书名叫做《我是幸福妈妈》。童老师,你是不是也有了?” 屋子内倏地沉寂,连飘浮的尘粒都静止了。 “我??????” “我们曾经有过孩子,可是不小心流了。”他看她面白唇青,慌得无处遁身的样,叹了口气,替她回答。 邻居同情地直扁嘴,“那以后得小心些,搞不好会流成习惯。” 不好意思再久坐,人生最残酷的事,用自己的幸福映衬别人的痛苦。邻居难堪地告辞。 她听着门响,像使了多大力气似的,浑身都发软。 他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看到冰箱里有果汁,他很大方,倒了两杯出来。 “别在意人家的话,来,坐下。” 她不想发怒的,可还是忍不住。他脸上的笑意像刺似的戳到了她,想起在医院中的担惊受怕,他凭什么可以这样自如、从容、笃定? “叶少宁,如果你对这套公寓非常留恋,那好,这里让给你,我走。”她气呼呼地抄起桌上的钥匙朝他摔去。 他没有闪躲。 钥匙划过他*的手臂,立刻,就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沽沽地往外冒着,很快手臂就红了一片。 她吓住,呆了几秒,抓起桌上的纸巾扑过去。 他用完好的一只手臂推开她,笑了笑,“由它去,不会死的。”只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冷冷的,竟有说不出的阴森。 她哗地捂住嘴哭出声来,其实她没那么柔弱,只是心底最薄的那一处,不住地发软。 “我是搞房地产的,最好的公寓永远是在建的那幢楼中。我这么留恋这里,不是因为这小区这房型,而是我曾在这里住过的日子。”他继续笑着,眼也眯了起来。 她看着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她泣不成声,“一会再讨论这个,你的手先处理下。” “皮肉伤,有什么好心疼的,我的心比这痛,你为什么就视而不见?” “叶少宁,你到底要怎样?我们离婚了,好聚好散。” 嘴角溢出一丝不为人知的苦笑,“是呀,离婚了。我之所以同意离婚,是你想离,还有,我怎么讲你都不相信我。语言如此苍白,就用行动来表示,让你看看离婚后我是不是花天酒地,是不是迫不及待地和你以为的那个人在一起。你要睁大眼睛看,看清楚点。可是,我离婚,并不是给你权利开始什么见鬼的新生活。” “你??????胡搅蛮缠。”她根本没办法好好地思考,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那条受伤的手臂上。 口子到底有多大,血流了那么多。 “是你太任性太急躁,根本不愿好好地听我说话。” “我听??????我听??????你让我把手臂包扎一下。”她举手投降。这是新房子,里面不能有人命案,日后想转手才能卖个好的价钱。 他深深地看着她,似乎不太相信她的话。 “前几天你去哪里了,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不回我的电话?”他慢悠悠地问。 “心情不好,出去转转。”她从储藏间里找出药箱。 口子真的很大,皮肉都外翻了,再加上满眼都是血,她一阵目眩。 “你先坐下来。”他把受伤的手臂往外挪了挪,用纸巾把地上的血擦了擦,自己跑去浴间冲了下手臂,又找来湿毛巾把地上擦了干净,这才别扭地为自己上药。 “我来。”她拭了下泪,接过腆酒、红药水,棉球触碰伤口时,她呼了几口气,“疼吗?” “心情怎么不好了?”他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无比安心。 她给纱布扎了个结,“洗澡注意别碰到水,明天还是去医院看下。” “这是在赶我走吗?” 她叹气。 “我心情也不好,找不到你,过生日那天,一个人在公司休息室吃泡面,你连条祝福短信都没有。” 他的生日就是在商场遇到车欢欢的第二天,罗佳英和车欢欢那时定然是为他的生日精心挑选礼物。 她躺在医院里输液,心想何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你的人缘有那么差?” “不是,是人不对。” “少宁,”她拿开他贴在她脸颊上的手,“我从来没把离婚当儿戏,如果有一丝可能,我都不愿吐出那两个字。我比任何人都渴望家庭的完整,但是真的很难。原谅我的懦弱。” “你仍然不愿相信我?” “我们之间的问题一直存在,我不能假装看不见。” “是我妈妈还是车欢欢,你把心里的话都明明白白讲出来。我不能割断和妈妈的血缘,以前急于换工作,让你受了许多委屈,后面我不会再那样了。而车欢欢??????” “都不是。”她不愿意深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防,不能轻易倒塌。 也许此刻他是在意她的,下一刻又会发生什么呢? 当年,她爸和她妈也有过几年好时光,不然哪会有她。但天雷还是勾动了地火,还有罗佳英,无法逾越的障碍。 她不想让自己过得委屈。 他抬了下手臂,咝地发出抽气声。 “怎么了?” “扯动了伤口。” “快躺下,把手臂放平。”她紧张地起身,挪开沙发上的垫子。 他的眉紧蹙着,仿佛十份疼痛。她担心他发热,拭拭他的额头。 “我眯一会,就走,你忙你的。帮我把灯熄了,我还要去公司。” 她迟疑了下,把灯熄了。客厅里暗下来,只听到他忽浅忽深的呼吸。她找来一条薄毯,替他盖上。 洗了澡出来,他的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她默默看了他一会,进了书房。写完当天的日记,看看都十一点了,可是他睡得那么香,不忍叫醒,无言转身进了卧室。 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想看会书,不料,倦意袭来,她坐着就睡了。 “这样明天会落枕的,快躺下。”一只手臂垫在她身后,抱起她慢慢放平,接着,身边床一沉,她被揽进了一个怀抱。 “谁?”她惊醒过来,心突突地跳。 床头柜上的灯也熄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即使闭着眼,她也能认出某个人的。 “你还没走?”手指触摸处,皆是滚烫的肌肤,他竟然只有下面穿了件内衣。 其实他不习惯这样睡,但那天走得干脆,连件睡衣都没留下。 “手臂太疼,走不了。” 呃?走不是用脚吗,何况他有专车。 他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然后顺着她的脖颈滑过她的胸前,熟稔地解开睡衣的第二粒钮扣,准确地钻了进去。 “你疯了!”她慌地抓住他的手,“不可以。” 他对着她吹气,声音都哑了,“不可以做吗?好,我就摸一下,不做。你别拽着,我疼。” “不是这样。”她急得要坐起,可是她轻敌了。在床上,男人向来行动胜于理论。 “是这样?”他一手盈握,血液肆流,“好像丰满了些。童悦,我想你,快疯了。” “叶少宁,你真卑鄙,我们离婚了。” “法律又没规定离婚后不准再恋爱、结婚。” “你欺负我。”她急得用脚拼命地踹他。 他住了手,深呼吸,“童悦,我是说真的,重新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们一步步来,先恋爱,等你对我考验合格,再结婚。” 那么小心,那么卑微。 他不再和她戏闹,紧紧的拥着她,心满意足地入眠。 她屏住呼吸看了他很久,确定他睡沉了,才允许自己抚上他的眉头。 她在心中说:少宁,今夜,你让我有点感动,可是我已没有和你并肩向前的勇气。 叶少宁醒来很早,眼睛微微睁开。夏日的晨光微微透过窗帘照了进来,这屋里的摆设一点都没变,除了少了他的东西。她蜷缩成一团,背对着他睡。 他霸道地把她扳过来,按在他怀里。她抗议地呶了呶嘴,却不曾醒。 他微笑啄吻了下,“早,叶太太,乖乖在家呆着,我去上班了。” 她的毛巾、她的牙刷,她的沐浴乳,仿佛全身都有了她的气息。手臂划伤处,一阵阵火辣辣地痛,但这是值得的。 这一天过得充实而又愉悦,午餐时,他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刚醒,问他手臂有没换药。 “晚上我们一块吃个饭。”他说。 “天热,我不想出门。” “那叫外卖。” 她沉默了一会,轻轻说了声:“再见!” 下班有点晚,刚好拖到午餐时光,他让傅特助送他去书香花园。 又来了,敲门无人应,手机关机。 “叶总,又没带钥匙?”砰砰的敲门声,惊动了楼上的邻居。 “是啊,是啊!”他呵呵地笑。 “童老师就猜着了,她在我家搁了把钥匙,给!” “她人呢?” “你不知道?拎个大行李箱,说出远门。”邻居直眨眼。 他一怔,慌忙打开门。 人去楼空,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87,琉璃月(一) 谈不上逃跑,就是走得突然,连和苏陌都没打声招呼。 苏陌接过她电话,愕然了好一会才出声,“身体还好吧!” “好!我想先来上海适应环境。” 苏陌笑笑,知道她在说谎,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三天,她这般慌乱,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事。 “那你先适应着,我们周日见。”他不比她,说走就挥手道别,电脑城的事,还有朋友之间的往来,都要好好地处理下。 “你有事打公寓的座机,这个号是漫游,我??????不再用了。” “我请华烨帮你办个上海的号。” “不要,我自己去办。”华烨与叶少宁是好友,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上海气象台,官方给出的温度是三十八,其实远远不止。深呼吸,感觉吸进去的不是一口口空气,而是一团团火。 白天尽量呆在屋里,只有早晨和晚上,才出去转转。 寂寞落莫的情绪都有,只有把手平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多么感谢此时还有小姑娘作伴。 隔天,童悦约了华烨晚上见面,特地叮嘱带思涛过来。思涛没有妈妈,没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华烨又忙,暑假在不同的兴趣班里轮流着转。 童悦给思涛买了一大堆礼物,有吃的也有玩的。 思涛看到有自己喜爱的变形金刚,兴奋地抬头看着爸爸。华烨摸摸他的头,让他到边上自己玩。 “少宁给我电话了。”华烨盯着她,眼中露出一丝不赞成。 童悦盯着餐桌上的花瓶出神,那里面插着一枝马蹄莲。“你??????怎么回答的?” “我不是多话的人,除非得到你允许。但是童老师,为什么不好好地道个别呢?你不知少宁有多着急,我没听过他那么无助的语气。” “我有道别,他只是不习惯。没有习惯是改不掉的,如果你想改。” “关于婚姻,我不会劝慰人,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失败的事例。但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我觉得不到山穷水尽,就不要提离婚两个字。也许为赌一时之气,也许是逞一阵之能,也许是心迷失了,离开了谁,谁不能过。是可以过下去,也会过得不错,只是那种感觉在任何人身上你再也找不到了,那种痛说不出,时光抹不掉,一日一日如同煎熬。” 她注视到华烨的眼睛,黑眸幽深,泛涌着凄楚。他到现在还在爱着陶涛吧! “他其他有没有说什么?”她多一秒也不敢留在青台,有了那一夜之后,她不知如何抵挡他的温柔与执著。 “他说如果遇到你,让我告诉你,他不会追过来,只要你回个电话,告诉他好不好。你的心在外面,就是把人追回去,又如何?”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闭上。 华烨不放心她坐地铁,开车送她回家。 思涛礼貌地和她说:“童阿姨,再见!”她亲亲思涛柔嫩的小脸颊。 上海的夜晚比青台璀璨,灯如海洋,亮得遮住了天上所有的星光。公寓楼下的白玉兰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小月季的香气随风袭来,浓艳得有点呛鼻。 不知怎么,眼角慢慢溢满了泪水。 其实叶少宁说错了,她的人在外面,心留在青台。这次不是赌气后离家出走或旅游,是真正离开了。她要适应的不是上海的繁华与拥挤,而是和他再没有任何牵连的日子。 把从青台带过来的证书、证明,一古脑的资料交给了学校,谈好任教高一物理,合同先签三年。签字的时候,掌心出汗,滑得笔都抓不住,她用纸巾擦了又擦,看看自己签的名,歪歪扭扭,完全不像是自己的笔迹。 上海的课本与青台有些不同,拿了一套回来先看着。童悦又去书店买了相关的辅导教材,她习惯自己出讲义让学生练习。 周日傍晚,苏陌到了,自己开车过来的。 连着开了九个多小时,他有些疲惫。童悦给他做了青菜肉丝面,他这人挑剔,不吃快餐,更不接受外卖。 他吃相斯文,小口小口地咀嚼。 柔和的吊灯下,她的脸和发都印上温暖的光泽。她和从前那个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小悦不太一样,现在的她多了小女人的味,他更加眷恋得无法挪开视线。 峰回路转,说起来自信满满,却不敢笃定有今天这一刻。等待终于酿成一盏好酒,口齿留香。 对面的房屋正在油漆,隔了两道门,味仍很浓。 “这样子不行,有毒气体对孩子不好,你和我一同暂住酒店去。”他皱着眉头说。 童悦给他说得怕起来,电视里是报道到这样的事例。忙收拾了几件衣服,随他一同过去。 是那种全国连锁的假日酒店,非常干净,设施也好。总台小姐以为他们是夫妻,一开始只开了个家庭间。 童悦愣在台前,想起自己仅仅和叶少宁住过一次酒店,还是在北京,也是家庭间,床特大。向来认床的她,不知怎么,一挨着枕就睡沉了。 酒店还有餐点供应,一切都很方便。 她坚持所有费用aa制,苏陌失笑,看她紧绷的小脸,“小悦你有点小矫情。” 他实在太累,早早和她道了晚安,回房休息。 她到没有睡好。犹豫了很久,还是用房间的座机给童大兵打了个电话。电波那端,电视机的声音很响,她喊了两声,才有人应声。 “是我!”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她缓缓地抽气,把话筒挪向另一侧,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我每天晚上都来你家一趟。在这世上,只有你爸妈,你是丢不下的,我知道你迟早都会打电话过来。我不妒忌,也不埋怨,我是清醒,你是真的一点不在意我,所以才能做得这么不拖泥带水。你一向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我不需要有什么担心。” 只能沉默,不然要出声为自己解释吗? “我等在这,是想告诉你,钥匙还在楼上邻居那里,我不会再踏进那公寓半步。所以不必再躲再跑,见面我也会当作素不相识。就这样,我喊你爸爸接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换成了童大兵。 她不记得回答了什么,搁下话筒时,只觉着浑身都在颤抖。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吗?难受什么? 谁的耐心无止境?谁会一直在原地等候? 泪怎么也拭不尽。 早晨起来,不必照镜子,也知脸肿着。她没有修饰,素颜下去吃早餐。睡了一觉,苏陌到神清气爽。看看她,朗目微眯,笑着问:“今天有什么打算?” 她摇头。 “陪我去个地方。” “不去了,我在房间看书。” “去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地方蛮远,还过了江,离地铁站不太远,一幢幢复古式别墅,整齐排列着,家家还有小院,院中植物都很茂盛。有一家院中站了不少人,长镜头短镜头的,像是在拍戏。 一个靓丽的女子接待了他们,领着进了一幢别墅,楼上楼下的参观,装修得非常清雅,看得出主人的品味不低。 女子的视线很少扫向童悦,一直娇柔地围绕着苏陌。 “苏教授,这幢你该满意了吧!”女子笑靥如花,“你就稍稍描绘了下,我可把腿都跑细了。” 童悦转身出来,院中有块绿荫,绿荫下有原木的长椅,她掸了掸,坐下,听着蝉在树荫中高声吟唱。 过了一会,苏陌与女子从屋中出来。女子开一辆红色的奥的,上车前朝苏陌回眸挥手。 “我最喜欢这个小院,植满草坪,孩子在上面跑闹,摔倒也没关系。”苏陌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她弯了弯嘴角,抬头看天上火红的艳阳,今天,一丝风都没有。 她把水搁在椅中,嗓子干得冒烟,她没有拧开瓶盖。 “小悦,你不觉得孩子出生后,那套公寓小了点。” “是小,但肯定容得下她。” 苏陌叹气,“你若不喜欢这里,以后再说。” 两人沉默地上了车,路上,苏陌接了通电话,上海学术界的朋友约他晚上聚会。 “晚上没别的事,一块过去吧,以后都要认识的。”苏陌看看她。 “我不去了。” “小悦,你今天拒绝我很多次了,怎么了?”苏陌嘴角的笑意耷拉了下来。 “我不能接受你太多的好,因为我有的东西太有限,无法一一回报你。”她实话实说。 苏陌呵地笑了笑,“似乎我要求小悦以身相许了?” “你没有。我最大的愿望是孩子健健康康出生,然后和其他孩子一样快乐成长,对于其他,我不奢求。” “是因为那幢别墅?” “不是,是我不知不觉依赖你太深,不可以再这样下去,我必须独立。” “傻小悦,又把我排挤出你的人生,真不怕我伤心,依赖我有什么不好?”他温柔地揽过她的肩,掌下的人迅速僵便。 他没有随她一起下车,带着一缕落莫独自去见朋友了。 她低着头走进酒店,一点胃口都没有,身子黏黏的,只想好好地泡个澡。电梯打开,里面出来几个人,她让了让。最后出来的男子越过她,随意瞟了一眼,走开,突地又回过头,按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童老师?” 她讶然地抬起头,眨眨眼,“罗特助,你怎么在这?” 88,琉璃月(二) 罗特助小激动。和童悦接触并不多,通过几次电话,却印像极好。“我来上海出差。” 哦,那车欢欢也在吧!上海交通拥挤,路自然很不宽。她应付式挤出一丝笑意,退回电梯,准备就这样道别。 罗特助却一脚也跨了进来,“童老师住几楼?” “十楼。”她拧拧眉,并不热情。 “我住九楼。童老师是和同事过来度假还是陪叶总出差?” 她仰头看着上方不断跳闪的楼层,“算度假吧,我一个人。”她委婉地想打发他走人,没有叙旧的打算。 罗特助却像没有听懂她话中的暗示,“晚上一起吃个饭,对面就是豆捞坊,过条马路就好。” “谢谢,我有点累,你和泰华的同事们一块去好了。”为了证明自己没说假话,她托着额头,轻轻按抚。 “我??????和叶总差不多同步离开泰华,我现在重庆找了份工作。” 这是小小的意外。 罗特助嘴角溢出一丝苦笑,“重庆是火城,和青台没办法比,我真想念青台。我也一个人,童老师不要推辞了,六点半,我在楼下等你。” 他目送她出电梯,神情是那么真挚、热忱,她不由自主点了下头。 夏日的六点多,外面还一片通明,霞光烧红了半个天空,路边的枝叶纹丝不动,走几步,后襟又湿透了,幸好餐厅凉气开得很足,点菜的辰光,已经周身清凉,心情也不那么浮躁了。 “童老师不能沾酒的,我们喝果汁?”罗特助询问地看向她。 她一怔,她好像没和罗特助一块吃个饭。 “叶总说过,你酒精过敏,会引发哮喘,一滴都不能沾。家里烧菜,你都是用葱、姜调味,煮起来特别好吃。” 叶少宁也是这么话多的人?“果汁吧!”人一舒坦,胃口也像开了,她看着沽沽冒泡的底锅,咽了咽口水。 配菜一盆盆整齐地码在餐桌边,罗特助点了不少海鲜。虾先熟,他用漏勺先盛了给童悦,“重庆也有江鲜,吃着还是觉得海鲜味浓,我老婆也这样说。” “你老家在重庆?”她很少和叶少宁聊泰华的事,对于这位罗特助,她一点都不熟悉。 “岳父家在,到那边生活,主要是岳母能帮着照应孩子。” “你有孩子啦?”罗特助看上去和叶少宁差不多大,也算大公司的精英才俊。 罗特助眼睛眯了眯,满是慈爱,“马上一百天了,特别调皮,最爱缠我,可惜我不能经常陪他。” “为什么?” “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到叶总那样体贴下属的上司,我现在正常出差,一月能在家呆个三五天就不错了。” 这人真会讲话,童悦弯弯嘴角,“现在的车总也不错!” 罗持助拿筷子的手一抖,抬起眼帘,悄然打量着童悦,见她神色淡婉,轻轻吁了口气,“是呀,可能是习惯问题。叶总刚做总经理时,我就跟在他后面,呵呵,可以讲是形影不移,有些事情一个眼神就领会。” “形影不移?他去哪你都陪着?” “差不多。” 她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绝没有别的深意,“他和别人约会,你也在旁边做灯泡?比如游泳馆那样的场所。” 罗特助突地满脸通红,眼神惊慌逃窜,筷子掉到地上都没发觉。 服务生上前,重新给他换了双筷子。 “那??????那天晚上的事,童老师是听叶总说的吗?”罗特助结结巴巴地问,几秒钟的功夫,他在椅中已换了无数次姿势。 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她不太明白地看向罗特助。 说实话,那些照片,有几张可能是ps过,但有些绝对是真实的。游泳池那张,叶少宁衬衫领带与只着比基尼的车欢欢贴面相拥,那衬衫是她买的,能在哪个场合湿成那样,她想像不出来。 只能说明那场景曾经存在过。 去酒吧、茶座、咖啡厅、餐厅,都可以用公事来遮护,游泳池那样的场所,该如何解释?她不愿细细去推敲。 心烦地端起加了冰渣的果汁,狠狠地喝了几口。 罗特助不住地擦汗,仿佛特别热。“这估计会是我一生里最狗血最无厘头的一件事了,我??????真的不知如何面对,非常惊惶,只有逃了。让童老师笑话了。” “没有。”她看着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罗特助,有些纳闷。 罗特助用力地闭了闭眼,“我和老婆是同学,她家人在重庆给她找了份工作,她为了和我一起才来了青台。一毕业,我们就结婚了。她并不漂亮,但在我眼中是最美的,我很爱她。我以为我应该给她全部的温柔和忠诚,没想到我终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但那??????真的是个意外。” 最后那句话,罗特助差不多是嘶吼出来的,吓得隔壁的客人纷纷看过来。他却不在意,羞愧地低下头。 童悦听得一头雾水,他们现在聊的是什么? “你喝点饮料。”刚开始觉得凉,时间长了,还是感到热。 罗特助苦涩地摇摇头,“童老师,你相信吗?那个时候我真的把她当成了我老婆。老婆怀孕后,我们??????我们就没有再亲密过。我不是抱怨,作为准爸爸,这点算什么,我可以忍的。那天喝太多酒了,有点失控,歪在长椅上睡觉,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是在家里,突然看见了老婆,是我们刚相爱时的样子,心动情动,浑身的肌肉绷得生疼,我??????发了疯似的抱住她,就那样??????铸成了大错。事后立刻就清醒了,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同,魂都惊散了。不敢吭声,哄到她睡着,然后逃出更衣室,在外面角落里坐到天明,直到她醒,我才离开。那天夜里,我老婆给我生了个儿子。我真的无颜去见我老婆,可她在等着我。我不愿意她受到一点点伤害,我选择做一个猥琐的男人。我当天就辞职了,本来想在青台找份工作,但怕东窗事发。可以说,我是狼狈不堪地逃去了重庆。值得庆幸的是,我老婆一直不知道这件事,而她应该也不知那晚上的男人是我。” 89,琉璃月(三) “那她以为是谁?”听到现在,童悦依稀听出罗特助糊里糊涂发生了一场艳遇。 罗特助神情错综复杂,“叶总不是??????都和你说了吗?” “他也在场?” 罗特助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童老师,你就别逗我了,我都快窘死了。” 她从来不欺负老实人的,无辜地摸摸鼻子,不知该如何继续下文。 “叶总怎会不在呢?那天为他送行,车小姐要他陪她去游泳,他怕把事情弄复杂,于是拉上我。呵,这也不是第一次。叶总犯胃病的时候、在北京的时候、加班的时候??????” “慢着,罗特助,你说犯胃病,是那次新年住院吗?” 罗特助责备地看着她,“这事你也不知道?哦,你们那时可能在冷战,叶总工作像不要命似的,输完液之后还去公司加班,在办公室里晕倒,我和车小姐一起送他回的荷塘月色。” 她问了个时间。她是小人,和他生气的每一次,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为什么吵的?是车欢欢吧,他气得摔门而去。 “嗯!”罗特助点点头。 餐桌上摆着的泡面碗,搁在门外的植物,植物下面压着车欢欢火辣辣的问候。双手在膝上擦了擦,她深呼吸,抑制住泛滥的心酸。 她也是骄傲的、倔强的,不愿向他低头,任局面僵持着。如果他犯错,其实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 “我想是因为叶总深爱童老师,所以才有力量拒绝车小姐的示爱。” “他真拒绝得了吗?”她苦涩地咽下一口果汁。 罗特助严肃起来,“童老师,你说这样的话太对不住叶总了。你可以把我当反面事例,我也爱我的老婆,但在醉酒时,我仍任理智失控。车小姐不是普通的女子,她年轻、漂亮,俏皮、可爱,她就如同一团火似的,能有几个男人可以抗拒?她是真的喜欢叶总,可能在国外呆惯了,她不会考虑别的,想爱就爱,什么也不管也不问,而且履败履战。唉,不然也不会发生更衣室中的阴差阳错。她本来的目标应是叶总吧,她在黑暗中把我??????当成了叶总。” 她双目暴睁,她终于听明白了,车欢欢和罗特助上床了!!! 叶少宁什么都清楚的,他三缄其口,其实不只是保护车欢欢的声誉,还有罗特助。罗特助的妻子怀孕中,两人相亲相爱。若这事说出来,乐静芬不会放过罗特助,而罗特助那个幸福的家也将瓦解。 他只能保持沉默。 “泰华的人都知叶总是泰华未来的东床快婿,没想到叶总爱的人是童老师。乐董非常现实,一意识到叶总不会成为家人,立刻搁空叶总,把叶总手中的事务挪给车小姐。叶总太温和多礼,念着泰华对他的培育,才加班加点地把车小姐带上手。那时你们是新婚吧,叶总常叹息没能给你一个美好的蜜月,但我想,他现在应该已经弥补上了。” 她无语。 别人跑着跳着,向叶少宁怀里扑去,娇柔、妩媚,风情无限,她却视他如草芥,冷得像块冰,急不迭地把他往外推。 他心中有过苦衷吗?有没有因为她而无力? 应该信任他的,但太多的事蒙住了她的眼,她看不清,也累得不愿去看清,也没有安静地坐下来,好好地听他说话。 那些误会就像是她期待已久的,好像被她预料到了,他不值得她珍视,这样她才能自如地转身。 其实是怕踏上江冰洁的脚印,她想保护好自己。 但她可曾顾及他的感受? 她和车欢欢其实是同一类人,都极自私,但车欢欢比她勇敢,是她爱他不够多吗? “童老师,你可知车??????小姐好不好?”罗特助小心地问道。 她不想增加他的罪恶感,“世纪大厦主体封顶那天,我在新闻里看到她,她很好。”她没有提车欢欢怀孕的事。那个孩子,应该悄悄处理了。那是车欢欢憔悴消瘦的缘由吧! 罗特助难堪地笑了笑,“想和她说声对不起,但我想她可能不愿听到!” “还是不要说了,你就当是一场春梦。” “呵,是呀,春梦了无痕。”但他还是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 买单出来,两人步行回酒店。“童老师,代我向叶总问好。今晚的事??????”罗特助欲言又止。 “今晚有什么事吗?” 罗特助挠挠头,“和童老师相处很愉快,谢谢你陪我吃饭。这些话我蹩很久了,说出来的感觉很好。” 她微笑,与他道别。 她想,罗特助可能并不想与青台的故人重逢。他选择远离,就选择了把那些事扔进岁月的河流中,不再回首。 打开房间的门,凉气扑面而来。洗头、洗澡,涂面膜,机械似的做着一切,过去的一切像幻灯片似的,一张张在脑中闪过。 有一个夜晚,她写完教案上床,脚冰冰的,她骗他说想证明在意一个人,就要把她的双脚抱在怀中一天一夜。那晚,他真的搂着她的双脚,姿势别扭地睡了一夜。 这些小事还有许多,细细品来,是那么甜蜜。一点一滴累加起来,她的心中才淡去了彦杰的身影,不由自主爱上他了吗? 双眸不由地泪花婆娑。 她找出手机,开机,她仍用的是原先青台的号码。她等着,有几条短信跳进来,都是楼市广告,删去,再等。 十分钟过去了,安静如子夜。 自嘲的扁扁嘴,合上手机。 门外传来“扑通”一声巨响,她怔了怔,打开门。 苏陌跌坐在走廊上,俊容被酒气染得通红,看到她,抱歉地笑笑,“惊着你了?” 她不曾看到他这么狼狈过,有点讶然。走过去,伸出手,他抓着,慢慢站起。 “都是老朋友了,他们拼命灌我酒,我就喝成了这样。” 身子又是一踉跄,她慌忙扶住,拿过门卡刷了下,门应声打开。 “要不要喝点水?”她把他扶坐在沙发上。 “好!谢谢小悦!”醉成这样,仍是斯文儒雅。 她失笑,倒了杯凉开水递过去,他耷拉着的双眼倏地抬起,眸子亮得惊人。他把水杯放在桌上,突然拉过她的手按在胸口。 喝了酒的缘故吗?他的肌肤滚烫,心跳极快。 她不安地想抽回,他用力按住。 “感觉到它在跳动吗?” “我该回房间了。”她别过头,不接他灼人的视线。 “它也是肉做的,不是金刚石,火融不化,铁砸不烂。”苏陌闭上眼,幽幽地低声道,“这一晚,它疼得揪成一团。小悦,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能爱上我?” 他是那般无助,那般的茫然,一时间,她呆住了。在她的眼中,他一直都是自信满满。即使在她结婚时,他都能强悍地说下那样的话。 “之前,你心里有彦杰,我身边有亦心,想爱不能爱。后来,你结婚。现在,亦心走了,你离婚了。为什么还是那幅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喝醉的感觉真不错,平时太理智,想得太多,许多话只能掖着,这一刻,不需要了,他掌心一扳,将她的手紧紧包住。 “你应该看出来站在你面前是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你值得更好的选择。”快四个月了,无论衣裙多宽松,孕相已逐渐显山显水。 “这不是理由,我在准备做一个称职的父亲。” 她叹气,“那是我心太小,容不下太多的人。” 他缓缓摇头,“小悦,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无论多么艰难险阻,你都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不长,要珍惜身边的人。离婚是过家家吗?” 当然不是,离婚也需要无尽的勇气。 “我了解你,你壮着胆迈进婚姻,如果有一丝能继续下去的可能,你都会咬牙坚持。你走出来,就不会回头。是嫌我比你大吗?还是嫌我做局长时,有过污点?” “干吗这样调侃自己?”他大她不到十岁,在一般人眼中,这些算什么。电脑城算污点吗?不要让别人取笑了。 “我希望这是句笑话,但我说的是实话。今天,我前所未有的慌乱,感觉抓不住你了。我是个自私的男人,我能等你慢慢接受我,多久都没关系,但我不能看到你在游离。” 她愕然他的敏感。 “你是不是考虑回青台?”他眯了下眼。 “我已和学校签了三年的合约。”哪是想回就能回的。 “谢谢小悦!”他感动地亲吻她每一根指尖,“听你这样说,我就安心了。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已不能接受再失去你。” 她惊惶地站起身。 他跟着站起,跟着在她额头印上一吻,温柔的笑意溢满眉梢嘴角。“书上说,宝宝四个月就会胎动,你有感觉到吗?” “没有。” “如果感觉到,要告诉我,我们好好地庆祝下。我送你回房间。”他轻揽着她的腰,替她打开房门。 她注意到他脚步稳健,动作绅士。 “好好休息,明早见!”他看着她打开房门,又欠*,送去一个飞吻,“我的小宝贝,你也要乖点,和妈妈好好睡。” 房门无声地掩上,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她才缓缓地舒了口气。 和苏陌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也许是一个女人无法挑剔的幸福了。可是当她在梦里描绘未来的情景时,却没有过他的身影。 梦只是梦,哪能当真? 她走到窗前,拉开遮光的窗帘,夜已深沉,上海这座国际大都市,也可以小憩一会了,青台今夜也星光灿烂吗? 90,琉璃月(四) 叶少宁慢慢踱步到窗前。 好奇怪,上一刻,外面是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这会,夜空碧净如洗,皓月当空,空气清新得,让他忍不住深呼吸,又深呼吸,立时,体内也像被洗净了一般,说不出来的惬意。 惬意之余,有些空落落,这种感觉有好几天了。 昨天,一帮中学同学聚会,大部分都成家生子,周子期是召集人,他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却选了个角落,独自喝啤酒。 没有那份心情谈笑风声。 扔出去的话掷地有声,自认为是言而有信的堂堂男子,但一转身就开始后悔了。书香花园的公寓钥匙送回时,他悄悄配了一把。他没有登堂入室,把车开到楼下,仰起头,曾经称之为“家”的那层在黑暗中与他默默遥对。 在童家接到童悦的电话,区号显示是上海。 没有人知道,他去过一趟上海,清晨最早的航班。华烨铁青着脸在出口处接他,“对不起,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能告诉你她住哪里。” 他冷笑,“少拿你的条条框框压我,上海我又不是只认识你一个,我有的是办法去查,费点时间罢了。” 华烨哼了声,“现在这么着急,当时何必手痒要去签字呢?” “别说我,你不是爱陶涛吗,为什么要放她走?” “我是白痴。” “我蠢,你满意了吧!” 华烨瞪了他一眼,“你找到她,又如何?” “不如何,看看她住的地方,打个招呼,我就回青台。”法制这么健全,又不能抢亲,他还能怎样?她不就是不信任他吗,日久见人心,总有一天,她会释开心怀,心甘情愿回青台的。 华烨撇了下嘴,又抿紧了唇。 他挑了挑眉,“有什么你直说吧!” “苏教授现和她是邻居,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那又怎样?”他非常恼怒那个家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证明他的挚情还是证明他的勇敢?童悦要是爱他,何必等到现在。 他不会拿自己与苏陌比较,爱情这件事,没有参照物,也没可比性。 结果,吃了闭门羹。 童悦的小公寓门窗紧锁,对面的公寓里,清洁工正在忙不迭地打扫。扫尾的油漆工嘴快,“这家男人和对面的女人旅游去了,一人一只行李箱,我看着他们上车的。” 华烨同情地看着他,试探地问:“要不我给苏教授打个电话,帮你问问?” 他摆摆手,坐下午的航班回了青台。傅特助送合同进来,愣了下,“这么快?” “说几句话,要多久?” 傅特助笑笑,体贴地带上门出去,没有再打扰他。 没见着可能更好吧,至少那层薄面还在,他苦笑着叹息。 不追了,让她自由自在飞。 从那之后,到真做到了,童悦那个手机号,他再没拨过。与她熟悉的人,在街边偶遇,轻轻颌首,绝不闲聊一句。他不要听到和她有关的消息。 罗佳英到时常说起她,不是念着她的好,而是把她当作反面典型,每碰到一个合适的姑娘,都会说哪方面比她好多少,催着他要把握住。 她其实真的不好,冷情内向,还固执别扭,防心太重。可是这辈子,他估计是忘不掉她了。 他被罗佳英设计相了一次亲,当一发觉,他立刻起身走人。第一次对罗佳英厉言疾色,他的婚姻,他自己作主。 “你作主过一回,瞧到后果了吧!还是我帮你把把关。”罗佳英有点纳闷车欢欢突然和她变疏离了,打电话过去都说在忙,再打过去,就是秘书接了。她又不傻,知道人家不搭理她了,问叶少宁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车欢欢。 “因为你是我妈妈,我不能埋怨什么,但是妈妈,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恨你。”叶少宁说完这句,转身上车。 罗佳英眼睛眨个不停,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他这幅落莫的样子,自然而然成了全体同学安慰的对像。这感觉怪怪的,从前向来是他扮演安慰别人的角色,酒过半瓶,他主动付账后匆匆告退。 周子期送他到车边,拍拍他的肩,自嘲地笑笑,“我闯了那么大的祸,还活到现在,你啥都没做,却受这份气,怨不怨?” 他怨给谁听? 外面传来女子的娇笑声,紧接着,轻轻的叩门声。 他打开门,进来一位高挑明艳的女子。这是裴迪文为了加强青台的力量,特地从香港调来的公关部经理,叫陆曼丽。港大毕业,英文娴熟,普通话是正宗的北京腔,对于青台当地的话也听得懂,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来,到真让他省心不少。一些难缠的客户,她一出马,通常都会非常服贴。 她能喝酒,会唱歌,高难度的国标舞也会跳。但是静下来时,又似柔弱的小女人般。公司里已有好几人为她着迷。 “有事?”他问。 她俏皮地挤挤眼,“当然!”随手把门带上。 他看着她抽出两张餐巾纸铺在办公桌上,然后从带过来的纸袋中拿出两个保鲜盒,“我只做了两人份,所以不能声张哦,不然我一出这门,就会被扁。” 他还没答话,她就笑个不停。 “公司餐厅的厨师手艺是不错,但天天吃也厌的。我做的是风梨海鲜饭,还有蔬菜汤,我挺自信的。” 他没有走过去坐下,“陆经理,我相信这一定非常美味,但我已经吃过了。” 曼丽媚眼如丝,“叶总撒谎,我就没见你下楼去餐厅,傅特助今天又出差。放心吃吧,我没下毒,不会一饭定终身的。” “谢谢,不用了。你不必端来端去了,就在这吃,我去企划部一下。” “叶总,为什么?”曼丽的神情和声音都如夜雾般缥缈。 “因为我不想造成你的误会。”温和是种风度,但太过温和,就成暧昧的营养素,他吃一堑长一智。 第二天,有客户过来,出去应酬,饭后又去酒吧继续畅饮。 “换一家吧!”他对开车的傅特助说。 傅特助抬头看着“夜色迷人”眩目的霓虹灯,笑道:“这家的调酒师手艺最棒,晚上还有演出,别换了。” 早有泊车小弟跑过来迎接。 曼丽陪着客户们,那些人已是目光如炬,急不可耐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扭头看看前方的站台,失了下神。 曼丽等着他,与他并肩进去,一边耳语,问如何安排? 曼丽真是非常敬业,并没有因为他昨晚那句话影响到工作。聪明的女子,非常懂得进退。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强拽一棵树? “这个你看着办,我坐一会就先走。”他抬起头。 桑贝扬起一脸笑,风姿卓尔地走过来,眼角不着痕迹扫了扫曼丽,“叶总,你都很久不来了,把人家都想死了。” 叶少宁摸摸鼻子,这桑贝啥时成了一妈妈桑? 曼丽第一次来夜色迷人,不过,她什么场合没见过,笑道:“既然叶总是常客,那么老板娘给我们安排个宽敞的包厢,玩得尽兴点。” “这个自然的,请!”桑贝扭着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摸索着上楼,桑贝一回首,曼丽与叶少宁落在最后。 把众人安排妥当,酒和果盘送上,桑贝豪爽地敬了一圈,这才下楼。临行前,俏眸在屋内转了几转。 一路疾行,越过人群,忽视熟客们的招呼,忙不迭地拿起手机,避到后面的厨房间,声嘶力竭地吼道:“小悦,我问你,你到底要不要那个男人?如果要,就快点回来,不然有个狐狸精就把他抢跑了。” 91,琉璃月(五) 秋天的阳光,一到下午,那光芒就缩了几份,秋独有的萧索幽幽地弥漫开头,独立在残阳夕照中,无由地就有点伤感。 童悦收回视线,手托着腰。 是上海的食物合胃吗,来了不到二个月,小腹是一日比一日隆起。这样的体型,重心自然不稳,她站一会,就会腰酸。上课时,她多半站半堂,坐半堂。开始是把木制的椅子,有一天,她走进教室,发现换成了靠背的沙发椅。她抬起头,学生们一个个脸露善意的微笑。 人的天性都是善良的、体贴的。她刚刚才把学生们的姓名叫全,还谈不上熟悉,可是他们却处处照顾着她。同事们也是,一开始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她。她没有因为自己是孕妇而放松一点,第一次周考,她教的这个班是年级第二,第二次、第三次周考,她轻松地把其他班甩在了后面。实力足以说服一切,关心她的人自然多了起来,包括学生家长。 医生说她的孕相非常好看,除了肚子有所变化,其他都和孕前一样。皮肤白皙,胳膊纤细,双腿修长,脸仍是瘦削的瓜子脸,没有一点多余的肉。 她不必坐班,但她通常会吃了晚餐才回去。 晚餐的高峰时间早过了,餐厅里只有三四个人。她走到窗口,里面的师傅早笑吟吟地把她的餐盘递了出来,“童老师,你今天来晚了哦!” 她笑着道谢,在角落里的桌子坐下。 小腹里,不知是小手还是小脚,突地推了她一下。她的笑意更浓了,温柔地摸过去,仿佛隔着玻璃,掌心相对。“宝贝,妈妈知道你饿了,这就努力吃饭。” 是在开学前的一个晚上,初次感到胎动。突然就觉得喜悦溢满了房间,人生立刻变得不同。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拨了个号,当手指按向通话键时,她迟疑了。 她该如何对他启口?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心情。她絮絮叨叨地和小姑娘聊了半夜,然后合衣就睡着了,那天晚上都没洗澡。 日子每天都是温馨的,她再也不感到孤单,性情开朗了许多。她向做了妈妈的同事们取经,周末去逛商场,在婴儿专卖店,能和营业员聊很久。 静静吃了一会,打扫餐厅的阿姨走过来,“童老师,你家苏教授今天怎么没来接你?” 她搁下汤匙,起身,没有接话。 她向同事否认过苏教授不是她家的,没人相信。 苏陌开学后,比她忙,手里有课题研究,还任课,又带了几个硕士生。他长相俊逸,谈吐风趣,又有从政的经历,课上得妙趣横生,听说学生都早早去阶梯教室抢座位。有几个胆大的女生周日还跑到公寓这边问功课,真是胆大,爱慕之意毫不掩饰。 苏陌到不为难,把她介绍给学生,“童悦,xx高中物理老师。” 女生们本来还存有侥幸,一看她隆起的肚子,茶没喝完,讪讪地告辞。 苏陌经常去学校接她下班,她婉拒过,他坚持。她的课表,他有一份。算好时间,她一出门,就看到他的车。 确实让人无法相信他不是她家的。他礼貌地和她的同事们打招呼,手上提着给她买的点心,笑容可掬。晚上陪她散步半个小时,周六周日,必然呆在公寓,亲自下厨做饭。《怀孕十月》,他读了两遍,知识丰富得可以写论文。 不得不承认,有了苏陌的掩护,才没人知她是个逃跑的单亲妈妈。 今晚,苏陌在学院报告厅有个演讲。 学校离公寓不远,气候这么好,她走路回家。洗澡的时候,又察觉到小姑娘俏皮地一脚,她等不及地想看到她的小模样。 写完今天的日记,锁好门,上床看书。 手机响了,是桑贝。 青台这个号,现在只和桑贝、童大兵有联系,而她二十四小时都开着机。电池还有一格时,就急急地充满。 她最最熟悉的那个号码,再也没在屏幕上出现过。 桑贝吼得那么响,想假装没听明白都不可能,一字一句像烙印般。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关机了,然后熄灯,慢慢躺下,手搁在小腹上,似乎周身冰冷,那是唯一温暖的地方。 有的人忘掉一个人,要用一生的时间。有的人可能就是下一秒的事。 离婚三个月了,也该开始新的生活。 作为叶家的独子,他没有孤单的权利。 应该不意外了。 有人敲门,她没有起身。 苏陌回来后,都要到这边看看她,和她说会话。 早晨起床,有条不紊地开始一天的生活。洗好衣服,做早餐,热牛奶时,没端稳,洒了一灶台。 “小悦,起来了吗?”苏陌的声音响在门外。 她开门,“早!” 他只穿了家居装,早晨估计没课。 “昨天睡那么早呀!我买了月饼,没几天是中秋了。”他在餐桌上放下一个包装精美的月饼盒。 今年的中秋和国庆挨着,假期连在一起放,足足有八天,是名幅其实的长假。 去年的中秋,她还和凌玲合租,凌玲去孟愚家吃晚饭,叶少宁第一次到她的租处,第一次留宿,她第一次把那盘代表暗号的鲜人掌搬在门外,惹得凌玲埋怨了很久。 一年, 不过三百多个日子,却演绎了这么多的悲欢离合、生生死死,真是人生如戏! “长假我们开车去杭州看白菊花,我看过地图,不太远,还可以去乌镇住一晚。”苏陌坐下来,自己盛粥吃点心。 “我想回青台。”她突然就那么说了出来,脑中根本都没有多考虑,好像很久前就有这个准备。 “回去看看爸爸妈妈。” 苏陌一怔,凝视了她很久。“好,坐飞机还是坐火车?” “我一个人回去。”他在青台没有亲人,没必要陪她千里迢迢。 “小悦真是任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放心让你一个人走?坐火车吧,对宝宝好点,我去买票买礼物。” “苏陌??????” 他用责备的眼神阻止她的继续,“我以为一起这么久,我们该有点默契了。感情的事最勉强不得,你要是不想回上海,我绑着你就行吗?” “我当然会回上海。”她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苏陌温柔地笑了,“是呀,这里有你的学生呢!好啦,别蹙眉,当心有皱纹。你去看你爸妈,我去电脑城看看,我们就是同车的旅伴而已。” 她无力地低下头。 苏陌眯起眼,都走到了今天,他们已这般近,这般亲,他怎会让任何人再插入他们之间?哪怕她是出于感恩和他在一起,他都不在意。她如同阳光,照进他的生命,让他尝到爱人的疼与甜,他必然要紧紧攥住。 票订得早,又是软卧,一点都没受长假交通高峰的影响,十一那天很舒适地到了青台。 童悦无法形容桑贝见到她的那幅呆相,张着一张鲜红的大嘴,眼睛恨不得瞪出眼眶外,木桩似地竖在出口处。 “怎么啦,没见过孕妇吗?”童悦没好气地替她托了下下巴,真担心飞虫会闯进去。 桑贝好不容易缓过来,“为什么不先给我个提示?” “上学的时候,我给你提示少吗,哪次你领会的?” “那到也是。不对,”桑贝又站住了,瞟瞟一边含笑的苏陌,低声道,“你离婚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 童悦脸上陡地浮出一股杀气,咬牙切齿道:“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呵,呵,呵,”桑贝干笑着,“那到底是为了啥让你带球跑?” “说了你也不懂。” “不懂我装懂呀,说说看。”桑贝好奇疯了。 童悦斜视过去,“你车停在哪?” 桑贝抬手指了个方向,“苏教授,你住哪,我先送你过去。” 苏陌看了看童悦,“我住酒店,小悦,你要住家里,还是酒店?” 语气里那股亲昵与温柔,让桑贝的眼睛又瞪圆了几份。 其实她家都不一定能回,这么大个肚子,该怎么解释呢?童悦有点头疼。 “住我那里吧!”桑贝很大方。 苏陌笑笑,“那就麻烦桑小姐了,我自己坐车去酒店。桑小姐,开车慢点。” “放心,我车技一向不错。” “桑小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桑贝直摇头,“晚上我要赚钱,让小悦请我吃早饭好了。” 苏陌轻笑,“欢迎桑小姐去上海做客,到时我再尽地主之谊。” 他等两人上了车,才招手拦车。 “小悦,我都会蹩坏了,快说,到底怎么一回事。”桑贝问道。 童悦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才离开青台二个月,怎么像过去了一个世纪。“就想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 “那你这次回来是探亲,不是因为叶少宁?” “你想太多了。” 拉回视线,心中的感觉很难形容,蜘蛛结网一样盘踞在心底,一根丝一根丝,越织越大。 两人没有去夜色迷人,先去了西湖人家餐馆吃晚饭。 “夜色迷人和这是联谊店铺,我可以打六折,菜很不错的。”桑贝小人得志式的晃着头,小心地挽着童悦的手臂,不时瞟一眼她的肚子,她还是不太确定,“你真怀孕了?” 童悦沉默,和这人没办法沟通。 桑贝要了个包间,大盘小碟的点了一桌,“吃吧,不要你买单。”冲着童悦吐吐舌,“咱现在也算是富人了。” 火车上的饭菜很是油腻,她差不多没动筷子,真是有点饿了。桌上的食物,有色相有味相,她专注地吃了好一会,最后一道甜点上来时,看看,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饱了!”她对桑贝说。 “要不要喝点茶?” 她点头,喝点茶净净口。 桑贝按了铃,久等都不见服务生过来,这人是个急性子,撩开厚厚的桌布,呼啦一下打开门。 从外面经过的一行人不提防有人冲出来,下意识地都扭过头。 “好巧,是老板娘呀!”陆曼丽笑着招呼。 桑贝笑得很假,要僵不僵地挂在脸上,“是哦,是哦,你们也来吃饭。”她还是低下了头,没有胆量看向面前的叶少宁。 包间里的灯光并不明亮,叶少宁只一眼,就看清了坐在里面的人。 太意外了,除了愕然,她没有其他表情。 她终于回青台了,真应该感到惊喜。可心中为什么这样苦涩呢?若不是偶遇,他会知道吗?是的,他是她无足轻重的人。她的来与去,和他没有关系。 俊眸瞬间幽黑,那里面的凄冷、绝情叫她倏地一僵,几乎连滚带爬收回视线。 “陆经理,我们走吧!”他扫过她,不允许自己再看一眼。 “老板娘,再见!”曼丽甜笑地追上疾步如飞的叶少宁。 “再见!”桑贝回过头,只见童悦冲着墙上的一幅油画,双眼呆滞。 92,琉璃月(六) “要不要再吃点什么?”桑贝抓着一头乱发,完全是没话找话说。 “是她吗?”童悦木然地把视线转向她。 那眼神空洞得令桑贝害怕。“啊??????谁?呵,呵??????差不多吧!”真恨自己的嘴快。 那女人夹杂着妩媚与高雅,知性中多点风情,得体又大方,不似车欢欢那种张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生,应该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估计罗佳英想挑剔也无从下手。 “我去打听下,他们是公司应酬,还是私人幽会?说不定咱们误会了。”桑贝小心翼翼地看着童悦。 “不需要了,哪一种都和咱们没有关系!”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面对的,那样迫不及待地回青台,就是想印证这件事吗?也许吧,至少以后再不要把一颗心悬着,想着从前,想着未来,做些不切实际的梦。 “但是??????这样太便宜他了,他至少得负个责任呀!”桑贝眼睛瞟过童悦的肚子,有点愤愤不平。 童悦额头上青筋突然暴现,“你讲话到底用不用脑,他有什么责任?我是我,他是他,平行线,懂不懂?永远没有交集。” 桑贝给她吼得愣愣的,没见过童悦这么凶过。“好,好,我说错了,你作主就好,我闭嘴。” “对不起!”沮丧一时间溺没了童悦,她筋疲力尽地笑了笑,“我想我可能太累了,我们走吧!” 桑贝挽着她出来,总觉得手里的胳膊在颤抖。 “我就是不知道你这样逞能给谁看?”桑贝忍不住还是嘀咕了句,不过,没敢让童悦听见。 桑贝终于舍得给自己筑了个窝,不再蜷在夜色迷人的阁楼上了。 “真像割肉般,但赚钱为啥呢,不就是图个享受吗?所以我咬咬牙,割了。女人要珍爱自己哦!”窝很小,和童悦在上海的公寓差不多。桑贝言语间却无限自豪。 她张罗着让童悦洗了澡,铺好了床,看着童悦躺下,这才去夜色迷人。 “桑贝,”关门时,童悦叫住了她。 “嗯?”她一只脚在外,一只脚在内。 “你了解我,从来不冲动,做什么都会慎重考虑,因为我没有输的本钱。别为我担心。” 桑贝偷偷地吐了下舌头,小悦就是聪明,一眼能看穿她的心思。“知道啦,我才不会多事。”她是想悄悄地找叶少宁算账,现在偃旗息鼓吧!小悦生起气来,后果可是非常严重。人生得一挚友,可不容易! 童悦心力交瘁,倒在枕头上。 窗户没关,月光冷淡地穿过窗纱透进来,带着几许沉默的悲凉。 苏陌的电话打乱了这份悲凉。 “去巡视了下电脑城,长假期间搞了不少促销活动,预计效益会非常可观。原先的房子也售出去了,人家一次性付清全部款项。我想宝贝从出生到出国留学的所有费用,都不成问题了。小悦,以后工作对于我们来讲,是乐趣,是充实自己,而不要当作五斗米去受累。” 似乎,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聊起这些只有夫妻之间才应聊的体已话。仿佛两人有着一个共同的未来,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她心头却像压着颗巨石,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其实,彦杰留下的钱、江冰洁的保险金,数目都不小,但她从没有念头去动用一分。那些钱,让她感觉疼痛、心酸。单亲妈妈,可能会非常辛苦,但是如果节约点,她完全有能力给小姑娘不错的生活。 她的沉默,让苏陌心底发毛。“桑贝去酒吧了?” “走了有一会。” “睡的地方舒适吗?” “很好的。你也睡了吗?” “没有呢,我刚回酒店,一会去洗个澡。明天要回家看爸妈吧?” “我??????准备后天回上海。”她闭上眼,心如刀铰。 苏陌买的回程车票是五号的。青台,已成她人生的驿站,她的下一站是上海。 “好!”苏陌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声音抑制不住的喜悦,“火车票非常紧张,估计买不到了,我找人买机票。” “苏陌,你忙你的事,桑贝会帮我的。” “傻丫头!”苏陌声音放柔,“早点睡,明早我去看下亦心的爸妈,然后过去找你。” 亦心死后,他仍是徐家人眼中贴心的女婿。逢年过节,礼仪与礼物,一样不少。他从不避童悦,总是主动坦承。对于她,应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吧! 苏陌,有情有义,博学多才,玲珑剔透,完美得不像个真人。她总觉得能和他相配的女子,绝不是她这样。 他却偏偏执著于她,品位令她不敢恭维。她有时想,他有可能是一时鬼迷心窍,总有一天,会找到正确的方向。 她看着他的好,不当真,也不入心。她在等着他醒悟。 桑贝都要到凌晨三四点才会回来,她不必等门。像是睡着,又像是醒着,口有点干,起来喝了点茶,看下时间,十二点过半。 月色真好,窗台上一片银白。 她站着,细细地轻咬着唇瓣。突地,她转过身,穿上外衣,拿上包,换了鞋,开门下楼。 桑贝的公寓挨着马路,一下来就打到了车。司机打量了她许久,“去医院?”一个孕妇,大半夜在外面晃,有点奇怪。 “不,书香花园。”她表现得很镇定,但心跳还是加速。 午夜的街道,车非常稀少,很快就到了。司机体贴地把她一直送到公寓楼下。 小区里真是宁静,只听着夜风吹动树叶和沙沙声。每一盏窗台都与夜色融合,路灯淡淡的光晕是唯一的照明。 她按着心口,先去了停车场。 心猛烈地一窒。 二个多月了,红色君威应该灰尘蒙面,指头可以在车身上随意涂鸦。眼前的它,光洁清净得像刚刚美容过,后视镜清晰地印出她惊愕的表情。 电梯上楼,每上一层,心跳就加速一次。肚子里的小姑娘感觉到她的异样,小手小脚,东一下西一下。 她摸住肚子,“宝贝,乖,别怕,别怕,咱们呀,马上就到家了。” 她苦笑,不管走多远,在她心中,只有书香花园,她才觉得是真正的家。 离开那天,记得非常匆忙。拉上门的那一刻,看到拖鞋没有放整齐,一只在玄关处,一只在餐桌边,她想弯下腰重新摆放,最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做,锁上门走人。 她揉揉鼻子,吸了一口气,开门,做好被灰尘呛鼻的准备。 “啪”地一声,灯光照亮了屋中的角角落落。 一双拖鞋整齐地搁在玄关处,屋中飘荡着桂花的清香气,那是楼下花圃中的桂花树送上来的。她吃惊地捂住嘴,她记忆紊乱了吗?走时,阳台的窗没关? 疑惑地跨进门,果真,阳台窗半敞,凉风习习。可是,可是,屋内的桌椅为什么会纤尘不染? 屋里来了位勤劳的田螺姑娘? 她轻轻咳了声。声音在屋中回响,没有人回应。 她把家中所有的灯都打开了,里里外外转了个遍,在厨房的水池里,她发现了两截烟灰。这个不是她留下的,走时,她彻底把屋子打扫过了。 大门共有三把钥匙,她一把,叶少宁一把,还有一把备用。她把自己的和备用的都带走了,搁在邻居家的是叶少宁的。 是他回来过吗?可是他说,他再也不会踏进这套公寓半步。 但他还是来了。 心下淌过一种绢细的清流,缓缓的,柔柔的。 只留下卧室的灯,其他的灯一一熄去。她掀开床罩,在床边坐下。丝被有阳光的味道,她轻柔地抚摸着。 包里的手机唔唔发出震动的声音。 她吃了一惊,拿出来一看。长睫不敢确定地扑闪,是她在做梦吗? “睡了?”不带任何感情的两个字,加一个问号,可是这个号码,已让她噎住。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手机都快给捂出汗了,她这才想起要回过去。 刚按键,又有一条短信进来。 “对不起,刚才那条发错号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没关系!” 刚一发送结束,海浪与吉他的合奏把她吓了一跳。 她按下接听键,那边是沉重的呼吸。“是打错号了吗?”她问道。 “你希望是我打错吗?”他的心情好像并不好,语气有点僵硬。 “我不作希望,只面对事实。” “事实是什么?我们应该是两个漠不相关的路人?” “你这么晚打这通电话,就为问这个问题?” 他停滞了下,语气稍微多了点温度,“为什么回青台?” “回来看看爸爸妈妈。” “只有这个?” 她仰起脸,看着天花板,轻轻点了下头,“嗯!” 他的声音染上倦意,“看来我的电话真是打错了。” “你朋友很不错。”她突然脱口而出。 “朋友?”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大家闺秀吧,看上去和你很般配。” 93,逆风飞扬(一) 气氛戛地冻结。 两人在电话两端沉默,如果没有搞错,她想是听到叶少宁在电话那边极力压抑着的呼吸声,甚至还有磨得咯咯的牙齿声,她竟然怯了那么一下。 秒速如光年,后脊梁咝咝地发凉,当她感觉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时候,叶少宁终于开口了,“想不到你还这样关心我,说来也不完全是个路人。要不是我们离婚了,我会有错觉,以为你在吃醋。” 很好,他成功地勾起了她的火气。 “想吃醋也不用等到今天。” “确实是没必要吃醋,我们又不是彼此的谁。现在,你过得逍遥自在,我当然也可以多姿多彩。任何事都怕比较,有了曼丽之后,我才知以前那日子??????没有词语可以形容,所以我还要向你道声谢谢,谢谢你放了我。” 从温和的人口中吐出冷彻、刻薄的话语,简直如凌迟一般,她疼得四肢都失去了知觉。 “我接受你的谢意,挂了!”她自嘲地弯起嘴角。 “不许挂电话!”叶少宁嘶吼着,“你要是敢挂,我这就上去把你的门给踢烂,敲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一包稻草。” 她瑟缩地颤了一下,突地把卧室的灯熄了,等适应了黑暗,她跑到窗前。 黑色的奔驰笼上一层如淡雾般的白纱,那是凌晨如水的月光。 四周真是安静,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他的呼吸声,那么清晰,仿佛他近在耳侧。 莫名地,鼻子发酸,眼眶发烫。 他干吗要跑来?她的心已如一弯静水, 这样子拨出一圈圈涟漪,一点也不有趣。 “是不是桑贝告诉你曼丽是我朋友?” “我有长眼睛。”她硬着头皮撑。 “你真的有用眼睛好好地看我吗?童悦,你一声不响地跑去上海,关手机,断绝与我的联系,二个月后,你回来,就凭别人的一面之辞,你立刻笃定你自以为是的一切。你是不是想为你的自私找一份心安的理由?我们总归也是做过夫妻的,不是仇人,手割破了皮,痊愈还得有一两周,何况离婚?我没有你那么强壮,立刻就能投入新的生活。” 她当然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含讥带讽,也听出他的心灰意冷。她错怪他了?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是气得不轻。 “你总是这样,把心门关得死死的,不准自己出来,也不准别人进去。遇到事,你不给我机会解释,也不费心去求证,你只要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天下就太平了。你是不是想让我死心?我想你真的快成功了。” “我??????”她有点心虚。 “好了,我不和你多计较。你告诉我,你这次回来就不离开青台了!” 细细微微,低沉的声线有点发抖。 现在已是凌晨,那么飞机应该是明天的了。“我三号??????走。”巨大的罪恶感像惊雷般劈下来,她愧疚的声音低不可闻。 “我该死的是脑袋进水了,才给你打这通电话。” 高亢的声音震得耳膜都痛,她不得不把手机挪开,当她再贴上去时,里面传出的是嘟、嘟??????的忙音。她叹口气,把电话拨了过去。 她苦笑,无人接听。 路灯下的奔驰早已没了踪影。 其实,完全可以不是这样的结果。大脑却不听自己指挥,她砸了所有的一切。 这算是自作自受吧! 她没有去桑贝那,就在公寓里睡下了。到底是睡惯的床,枕头的味道都不同。她把他睡过的枕头抱在怀里,抵住小腹,心脏一半窒息一半空荡。如果不用那么死撑,现在抱的人是他吗?不,应该是他抱着她,以无限的温柔。 再怎么坚强、别扭,午夜梦回时,想得多的人不是彦杰,不是苏陌,只有他。 说了再见,不代表真的可以再也不见。 可是,她确实是要走,但她没讲她不会再回来。 如果再有下一次机会,她会?????? 她带着无限的悔意缓缓入睡。 恒宇办公楼上空一大早就罩着一大团乌云,压得职员们都喘不过气来。今天还是法定假日,因为五号是青台的秋季房展会,大家自发地都过来加班。 傅特助笑吟吟地出了电梯,看到走得好端端的部门领导们,一经过总经理办公室前,脚步自动加快,像躲什么似的。 他挑挑眉。 陆曼丽拿着一叠资料从里面出来,俏脸铁青。 “叶总怎么了?”陆曼丽耸耸肩,很是不适应。 傅特助询问地闭了下眼。 “没看到他这样,像谁都欠了他巨债似的。三句话没听完,就冷冰冰地赶人。” 傅特助安慰地对她笑笑,“我进去看看。” 叶少宁抬起头,宛若几夜没合眼,两眼红丝,脸色憔悴,“不要请示了,房展会的事就按以前开会的要求办。我有点累,请帮我把门关上。” 很正常呀,就是有点沮丧。傅特助微笑,“我就在外面,叶总有事叫我就好。” 叶少宁捏捏酸痛的鼻梁,他也知自己非常异常,可是他控制不住,那么就一个人呆着吧,省得波及他人。 他直直地盯着办公桌上的台历,今天是三号,她大概已经走了。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最好。 他拍着心口,里面像有把刀。那把刀是他给童悦的,而且刀尖对着自己。 他知道她回过电话,真是没有耐心,也没有诚意,响了三声,她就挂了。他是不愿接,他怕听到她的声音,不管他讲什么,她都要走的。 真是了无牵挂,不像他,失眠、失落,纠结、痛苦,像在生一场无药可治的重病。 其实,他可以潇洒点,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哪怕是佯装。 他拿起座机,正要拨她的号。 手机响了。 心咚地狠狠撞击了下胸膛,滚烫而又迅猛。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按下了通话键。 手机的电流声很大,在街上吗,背后的杂声那么多,还像有孩子在哭。 她的声音幽幽的,语速非常缓慢,“少宁,我是童悦。” “我没有老年痴呆,这几个数字我还记得。”他没好气地哼了声,跑到窗边,希望信号能好点。“有事吗?” 她停了下,像是在深呼吸,“有,有许多。少宁,先告诉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漂亮女人是谁?” “陆曼丽,从总部过来的公关部经理。”他拼命攥着拳,血液胀得脸通红。 “只是同事?” “是的。”他蹙起了眉。 她默默消化着他的话,过了一会,听到她浅浅地叹了口气。“少宁,你有没有做过错事?” “有!” “蠢事呢?” “有!” “傻事呢?” “有!” “你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 “和你结婚,虽然我们那时还不算非常熟悉,也没感情基础,但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喉咙一哽,她吸了吸鼻子。“那傻事是什么?” “当你问我是否喜欢车欢欢时,我不该和你说实话。她像读书时的陶涛,我做不到讨厌她。在我眼里,她就如同一个小妹妹般。可是当她在我面前展现出女人那一面时,她让我恍惚了、失神了,就在那时,我才看清楚自己的心。哪怕车欢欢能让时光倒流,我还是愿意活在当下,因为我已经有了珍惜的人,我没有遗憾,我很幸福。任何人都不能代替她,再妩媚再性感再年轻,又如何?只有她与我契合,我只想紧紧地抱着她。我不是圣人,责任感不能束缚自己的心,唯有爱。” 他说得很急,以至于都有一点小小的喘。 “是不够聪明,应该撒谎的。” “所以傻呀,但还不及我做的蠢事、错事。她非常的敏感,为了怕她多想,有些事只能瞒着、捂着,以为只要自己快快离开泰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她还是发现了。我最大的错,是带车欢欢回家,其实那天只是想早点打发欢欢走,欢欢不肯在外面吃饭。没想到车欢欢会走我妈妈路线,这让她非常非常委屈也伤心。” “嗯!”那也是她不愿努力的障碍之一。 “我最愚蠢的事,是我不该顺着她,真的签字离婚。”他扼婉长叹。 “少宁,”她柔柔地唤了一声。 “嗯?” “你??????爱我吗?”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我以为你知道。” “我想听你说。” 攥紧的拳头,缓缓张开,“童悦,来我身边,看着我,我说给你听,你想听几遍都可以。” “少宁,我??????在飞机上。” 他倏地仰起头,看着一碧如洗的蓝天,“你在考验我?飞机上是不可以使用手机的。” “少宁,飞机出了点问题,起落架收不上来,已经在空中盘旋了三个多小时。” 他的心哗地冲到了喉咙口,“现在是什么情况?” “如果燃油耗尽,飞机有可能迫降。少宁,答应我,不要看电视,也不要上网,好好的呆在屋里。还有,我比你大方。听着,少宁,我爱你!” 94,逆风飞扬(二) 体内倒灌进冰凉的海水,刚才那瞬间窜出的欢喜,被沉重的恐惧溺没了。 跌跌撞撞跑出办公室。 “叶总?”傅特助一直看着房门的,忙起身追过去。 “送我去机场。”叶少宁抓回一丝理智,现在,他不能慌乱,他得安安全全,他得冷静。 傅特助看着他紧绷的面容,什么也没问,飞快地把车开了过来。 “打开新闻台。”他觉得整个人都放在了火上,五脏如焚,七窍冒烟,脑子像个坏了的老唱片,老在一个地方打转。 童悦在飞机上,童悦在飞机上?????? 他记得读大学时,在学院礼堂看过一部电演叫《紧急迫降》,一大堆明星。女生们看得一惊一乍,他从礼堂出来,也是满手的冷汗。 国内外,这样的例子不少,有成功过,也有失败过。机场附近的农田燃起巨大的黑烟,机上人员无一幸免。 “本台记者刚从机场发回的报道,早晨七点飞往上海的xxxx航班,已与地面联系,马上准备迫降青台机场。消防官兵、医护人员都已到位,机场工作人员也已做好所有的防护措施??????” 那记者是吓着了吗,声音一顿一顿的。 “可以再快点吗?”他问道。 傅特助点点头,车子刷地加了速。 手机又响了,是童悦。 他抢在她前面说道:“童悦,如果你敢有半点闪失,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应该清楚我们之间有多少账没有算,你设计我、折磨我、疏远我,猫捉老鼠般,我都忍着。忍到一定极限,就无须再忍。现在,你就开始好好反省,一会见了面,你想想该怎么向我道歉。” 不止这一点,小姑娘的事,她还欺骗了他。眼泪刺痛了童悦的眼睛,但是她狠狠把它抹掉了。 “你为人师表,诱惑了别人,又不负责任地推开,这样非常不道德。你早在哪了,前晚为什么不问我不告诉我?”他愤愤不平。 “我并不勇敢。跌倒了,爬起,再跌倒,可能就永远爬不起来了。”好像有一只钢爪,在她心上拉出道道伤口,她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 “我会扶着你,怎么可能站不起来?你就是不信任我。” “信任的,信任的。” “如果信任,那就不要哭,听从机组人员的安排,把鞋子脱掉,盯准紧急出口。你一下来,就会看到我。以后要乖,嗯?” “好!” 机舱里先成乱成一锅沸腾的粥,但是当空姐在广播中通知要迫降时,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了。空姐示例座下位下的安全衣怎么穿,舱中有几个安全门,为了防止踩踏事件,必须有序地出舱,动作要快。 飞机仍在盘旋,童悦低头往下看去。几分钟一过去,就是一片海。海水在正午的艳阳下,蓝得晶莹,白帆在海面上,星星点点。 多么美丽的季节呀,真舍不得眨眼。 身边是一个半百的妇人,她去上海看儿子。她很平静,只有紧抓着椅柄的指尖微微泛白。 心田唯一的欣慰是苏陌不在飞机上,这让童悦少了点负罪感。 徐亦心的妈妈半夜发病,非常严重,嚷着要见苏陌,他赶过去了。她独自上的飞机。 这是亦心冥冥中的蔽护吗? 她也给苏陌打了电话。 他已经得知消息,在来机场的路上。许多次她无助的时候,他都站在她可依赖的地方,但在这生死攸关时,他缺席了。 命中注定,他今生终将错过她吗? “怕不怕,小悦!”他想起了彦杰死的样子,冰凉,苍白。 “不怕。”她真的不慌乱,只觉得遗憾。 “苏陌,如果一会飞机降落出现异常,在那个世界,有亦心、彦杰,还有我妈妈,我应该不会孤单。” “彦杰会欣喜若狂!” 她笑,泪光闪闪,“会吧,他是我哥呀!” “哥?” “他太自私。爱一个人不是一味的牺牲,必须是患难相共。哪怕前面是悬崖,也要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被丢下的那个人,陷在回忆中,太痛苦,也太孤单。”其实自己比彦杰也好不到哪里去,希望她还有机会去挽回。 少宁呀,那个让她甜蜜让她温暖、也让她伤心落泪的男人,真想缠上去,如藤缠树,一生一世不分离。 “嗯!”风景随车速飞快地掠过,很多年很多年不再发达的泪腺,突然喷涌而出。 “亦心看到我,肯定会和我聊起你。” “我好吗?” “很不错。” “可你一直把我当成兄当成父,不肯把我当成爱你的男人。” 她轻笑,“如果飞机平安着陆,苏陌,我想自私一些,可以吗?” “可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不能埋怨。 “你看我就是这么笨,你给我的阳光大道不走,我又去踩那独木桥。对不起,苏陌,我想爱他。你看人生说长会长,说短就短。我亦不是一个可爱的女子,他也不是什么完美男人,只是他不嫌弃我,我看他也中意,就这么过吧!” “那就让飞机自由落地。”他咽下满口的痛楚,笑得温情脉脉。 地面的建筑物、树木、草坪越来越近,飞机巨大的引擎轰鸣着。 她扣紧安全带,双手平放在小腹上,闭上眼。 “还有十分钟,机身即将抵达地面,请大家做??????天,天,”空中小姐哭出声来,“起落架成功地放下来了。” 机舱里一片欢呼。 终是自由落地。 童悦睁开眼,眼泪挡住了她的视线。“啪”地一声,机身稳稳地落在地面,滑行。铺天盖地的泡沫喷了过来,安全门打开,蓝色的充气滑梯长长延伸着,救护人员引导着人员输出。 她光着脚,站在地上,像掉进了云彩般的泡沫里,满头满脸。她顺着人流出来,轻轻抹去脸上的泡沫,在人群里寻找着。 她看到了像疯了一样跑过来的叶少宁,真没形像呀,发型都给风吹没了,领子竖着,一脸沧桑,好像有点老了。 她扁着嘴哭。 他也看到了她,嘴唇颤个不停,仍努力挤出笑意。但笑意还没展开,瞬刻被一种无形的恐惧盖住了。那表情像是半夜被人用针扎了下,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的目光死死瞪着童悦隆起的肚子上。 “少宁!”她哭着向他走去,靠近,投怀送抱,释放恐惧,汲取温暖。 他扭头就走。 “少宁,你不要走那么快,我脚上没有鞋,你等等我!” 他的肺都快气炸了,他不等,肯定不等,永远不等,但脚步还是放慢了。 她小跑着追上他,怯怯地拽他的衣角,“你听我解释。”她知道他在气什么。 她有无数机会解释的,但她放弃了。这么大个肚子,五个月?六个月?该死的,他的头一片晕眩,真是失落怨怼恨,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人生还要怎么失败?极品妈妈,老婆凉薄,还差点被剥夺做父亲的权利。 “少宁!” 他甩开她的手,大步流星,不应声。 “老公!” 他一闭眼,停下了脚步,身子一转,脸冷着,“你喊谁老公?” “我??????”童悦嘟着嘴,可怜巴巴,“情况很严重吗?” “哈,我真佩服你的勇气。知道吗,你这个女人,差点害死我老婆和孩子,你说严重不严重?”他摇晃着她的双肩,眼中热雾蒸腾。 “我现在把她们还给你。” “还给我就没事了?那这错过的几个月,怎么办?她怀孕初期,我不在她身边。孩子到现在都没听过爸爸的声音。说不定还会错把别的男人当爸爸。”俊雅的男人,暴跳如雷,有杀人的冲动。 她忙否认,“不会,我有把你的声音录在手机里,每天都给她听。她听到你的声音,就会拍小手。” 她讨好地去拉他的手。 他眯起眼,不理她,“原来你是蓄谋已久,什么时候录过我的声音?” 她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神,“就是??????钥匙把你手臂碰破那次,我录了几句。” “哪几句?” “你说,我最近比较丰满??????” 那是他厚着脸皮爬上床,他的手有些不安份,说只摸不做?????? “童悦,你误人子弟??????”他像噬血的恶魔,一脸阴沉地逼近。 她惊惧地闭上眼。 扬起的手落下,那力道可以堪称为“温柔”,大庭广众的,不丢人现眼了,回家慢慢教育吧!还是先轻揽入怀,纤细的手臂、巴掌大的小脸,都是他的?????? 不远处,苏陌扶扶眼镜,淡淡笑了笑,悄然转身。 阳光,暖暖的,风,微微的,落叶旋成一个圈,缓缓起舞。 机场人员慢慢散去,跑道上很快空荡荡的。 95,公转自转(一) 童悦做好了面对狂风暴雨的准备,没想到来的却是一场秋夜冷雨,无声无息,寒意慑骨。 “童老师,我们到了。”傅特助打开车门,笑得温文尔雅。 和老实巴交的罗特助比,这人绝对是个人精,在机场见到童悦时,他愣是神色未变,亲切招呼,如同昨天刚见过面,今天街头偶遇。 叶少宁毫不掩饰自己是在生气中,一路上,眼睛定定地盯着傅特助的后脑勺,嘴抿得像身陷敌营的共产党员,随你怎么折腾,不说话,就是不说话,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凛冽。 童悦理亏,不敢招惹他,双手抱着肚子,规规矩矩坐着。 车一拐弯,或遇红绿灯,那位共产党员眼珠才会转动下,先扫过她的脸,然后视线落向她的肚子,仿佛在研究、琢磨。 “谢谢!”呼,车终到停了,她向傅特助笑了笑,脚还没迈下去。 叶少宁冷冷地扭过头,“别动!” 她纹丝不动。 他从另一侧下来,绕过车头,探身进来抱起了她。这个大肚子女人,怎么可以这么轻?火气不禁又突突上窜。 有手有脚的,这样被抱,童悦很不自然,偷偷递过去一个协商的眼神。 叶少宁只当没看见。 她无奈地咽咽口水,抬起头,这不是钱燕上班的医院吗? “少宁,我们干吗来这?”她诧异地瞪大眼。 他不接话,噔噔地上台阶,走向电梯。 傅持助看着纳闷的童悦,心生怜惜,忙解释,“童老师在飞机上那番惊吓,叶总担心宝宝会不会也吓着,做个检查比较好!” 她从眼帘下方悄悄打量叶少宁,进入角色真快哦! 她的产检纪录,已被她转去上海,所有的资料要重建。 她只得从生理期暂停的那天说起,在身边陪着的男人,听着听着,一头黑线,俊容变得狰狞,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看着医生,目不斜视。如发生家暴,她第一时间求救。 “父亲是?”医生核对资料。 “叶少宁!”那人答得斩钉截铁。 哪里只是检查下,她抽了血,做了b超、心电图、肝功能,听胎音,丈量腹围,医生保证了又保证,胎儿和孕妇都非常好,叶少宁仍坚持住院两天。 刚进病房,不知他从哪里请来了位心理医师,和她聊了两个多小时,简直把她当成了问题妈妈对待。 童悦真是欲哭无泪。 到了傍晚,病房内总算安静下来。她吃着他买来的水果,钱燕和童大兵从外面进来了。 童悦有点紧张。 童大兵搓着手,嘴角抽 搐,“少宁给我电话,我还不敢相信,呵呵,我真的要做外公了。小悦你别再任性,为孩子考虑考虑,和少宁好好地过。跑哪里找到少宁这么好的人。” 她不反驳,心甘情愿做绿叶,衬托叶少宁那朵大红花。 钱燕有些小生气,埋怨道:“算起来,你们学校体检那会,你就怀上了,为啥都不吱一声?是哦,后妈比不上亲妈,怎么做,都不暖心。我这名声反正在医院臭了,没办法,命苦哎!” “我这做爸的,不是也不知道吗?”童大兵用胳膊推了她一下。 钱燕撇嘴。 叶少宁拎了一个大包,正好进来,笑了笑,“这不是才六个月吗,孕期还有三个月,后面还有产期,妈妈想表现,有的是机会。” “呵,就怕小悦不信任我。” “怎会?难道妈妈说过让童悦不信任的话、做过让童悦寒心的事,才让童悦怕了?” 钱燕表情一僵,笑得讪讪的,“小悦,有吗?” “妈妈觉得小悦是个称职的女儿吗?”叶少宁双手按着童悦的肩,轻轻地拍了拍。 “当然。” “那妈妈有什么可抱怨的?” 钱燕脸刷地通红。 “不是说娘家是女儿们最后的蔽护所,因为她们知道,不管她们做了什么,家人都会给予她们包容、呵护、无条件的支持!应该和童悦计较的人是我,对不对?” “是,是!”童大兵羞愧地抢着应声。 “爸、妈吃过晚饭了吗?”童悦轻笑着把话题挪开。 “吃过了,我们就是过来看下小悦。明天,我们再来。小悦,你好好休息。”童大兵拉着钱燕急急走出病房。 叶少宁礼貌地把他们送到楼下,替他们拦了车,看着车驶远了,才上楼。 童悦手托着下巴,在灯下出神。她已洗过澡,换上了舒适的睡衣,头发还没干透,洗发精的香气盖住了病房中消毒水的味道。 “其实,我们可以回家住。”她喃喃低语。 从外面吹进来的夜风有点凉,叶少宁把窗关上,又掩了门,在陪护的小床上坐下,“你顾及她是彦杰的母亲,又可怜你父亲,处处忍着。以前是我疏忽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晚辈应该孝敬长辈,但长辈也得有个长辈的样子。” “你以为我怪罪你吗?没有,其实我很感动。第一次,有人这么维护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被捧在掌心中,是那么珍贵。 “男人不是生来就顶天立地,要经过许多磨练,才能做到真正的成熟。你教的都是天才,所以要求特别苛刻,多等一下,都不肯。”看着那么个大肚子,想想自己,真是委屈。 “咳,咳,我有点饿了。”汗如雨下,不知这仇要记多久? 叶少宁拧眉,那人手里不是还捏着颗大苹果吗?但还是又递过去一袋点心。 病床有点窄,容不下两个人,童悦也没客气谦让,吃饭了喝足了,就躺下休息。叶少宁把顶灯熄了,只留下一盏柔柔的壁灯。 童悦觉得今天特别的困,心中特别的宁静,脑子里一点杂念都没有。 修长的手臂从被下伸进来,一只握着她的手,一只颤颤地摸上隆起的肚子。那手像悬了空,只敢指尖接触,却不敢用力,生怕压着里面的小娃娃。 童悦侧过身,面向他。 他应该也很累,这一天跑前跑后的。“去睡吧!” “别说话。”他闭上眼。今生与他生命不能分割的两个女子呀,现在都在他的掌心中。曾经,他差一点失去,现在,他抓住了。他要紧些,再紧些。 童悦先前还一脸温柔地凝视着他的俊容,渐渐的,眼皮开始打架。好像打了个盹,眼睛费力睁开时,发觉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叶少宁还是原先那个姿势,眼睁得大大的。 “几点了?”她的手给他握着,都冒汗了。 “十二点多。” “怎么不睡?” “我怕我一闭上眼睛,你又跑了。那次在书香花园,也是好好的,我一出门,你就没了,还带着孩子。” “少宁??????”午夜里,听着这有如梦呓的指责,心特别的柔弱。睡意也没了,眼中泪水盈眶。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你总说不能信任我,其实我也不敢信任你。如果你不能彻底悔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童悦无语。犯错一次,便当十次、百次,她胸前挂着红字,这辈子都洗刷不了了。 气氛继续缄默着。 “你抱着我睡,好不好?”秋夜凉意逼人,她只能采取折衷的办法。虽然床小,但紧贴着,应该不会掉下去。 “我们离婚了,不应该睡在一张床上。” 她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不睡在一张床上,却可以上下其手? “你到底想怎样?”不会就这么坐到天亮吧? “我不知道。”他恨恨地瞪着她。 96,公转自转(二) 早该知道幸福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从医院回家的当天,叶少宁就出差了,那天是五号。童悦本来想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说工作的事,学校九号开学,她最晚在八号回上海。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有点难以启口,可是又没有办法。 他没说去哪,也没说去几天。 前脚刚走,李婶跟着来了,笑得眼睛眉毛挤到一块。 “童老师,我真替你和少宁高兴。你们天生就该是夫妻,棒打鸳鸯都打不散。”李婶勤快,进了门就收拾屋子,她想搭把手,李婶都不肯。 “我告诉你,童老师,少宁那天态度才叫狠呢,他妈妈给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啥都没敢说。”李婶直起腰,放下抹布,清了清嗓子,学着叶少宁的样,“妈,童悦怀孕了,已经有了六个月。我不要求你喜欢她,但是最起码要给我们一份宁静。你心里面不管怎么想,都不可以和童悦说什么,也不可以随意打电话给她,除非你想以一个婆婆的身份去关心她。孕妇这时候最不能受委屈,也不能蹩着气,不然会惊扰肚子里的孩子。哈哈,少宁妈妈那个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的,像猪肝。童老师,我真是佩服你,来这一招母凭子贵,就将了她的军,让她哑口无言。” 童悦心中流过一种熟悉的感动,轻浅却很温柔。但她没有丝毫的得意,罗佳英毕竟是叶少宁的妈妈,她和她关系太僵,难做人的是叶少宁。 如今的他,真的是成熟了,处处把她放在首位,顾及着她的尊严,顾及着她的情绪,臂膀张得大大的,她在里面很温暖、很温暖。 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看电视看到睡着。睁开眼,外面已是夜幕阑珊。这几天的天气都是晴好为主,晚上,窗外多了些蚊虫,桂花的香气越开越浓。 李婶做好晚饭已回去了。 她在屋中转了转,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她的衣服在上海,他的在荷塘月色。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随手又拉开抽屉,一怔。 里面有个粉缎的盒子,她再熟悉不过了。一对戒指紧紧相依着,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她记得离婚时,她把戒指还给他了。 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抚摸着礼盒,她陷入沉思,嘴角浮起一缕神秘的笑意。 拨了电话过去,很快就有人接了。 “事情办得顺利吗?”她抱着抱枕,柔柔地问。 “稍微有点棘手,不过,会解决的。”他在喝水,她听到咕噜一声咽水的声音,不禁响起他蠕动的喉结,脸有些发烫。 “哎哟!”小姑娘在翻身吗?动作幅度有点大。 “怎么了?” “宝宝在抗议,说爸爸今天没有陪她。” 叶少宁笑了,无限幸福美满,“爸爸把事情一处理好,立刻就回家。爸爸在外面,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过,每时每刻都在想她。” 出院前一天,他坐在她对面,突然看到她上衣一起一伏,他抬头看看,屋内并没有风呀! 她娇嗔地说宝宝听到你声音,在向你撒娇呢! 他兴奋得都噎住,急忙提高音量。那天真是奇怪了,他站在左边,小姑娘就在左边踢脚,他站在右边,小姑娘就在右边挥手。他俩玩得很欢,她却被折腾得不轻。 “只想她?”她娇羞地走怀柔路线。 “你说呢?”那人最近玩深沉,轻松地把球踢给了她。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后天就是七号,还来得及。 六号,叶一川来了。她真是无颜面对,头一直低着。 叶一川只字不提他们离婚的事,笑得合不拢嘴,“小悦,你总是带给我们叶家许多惊喜。” 她羞愧得恨不得外钻桌子下面去了。 “真是个好孩子,我一直觉得少宁不配你。这几个月,你受苦了。” 这苦是她自找的,唉,性格坏事呀!“爸,以前我不懂事的地方,你多见谅!” “不懂事的是少宁妈妈,越老越像小孩。放心,以后啊,她会把你疼到心坎里的。” 她笑笑,不知那一天会不会来到! 李婶现在每天都过来,把所有的家务事都包了,还监督她每天散步一到半个小时。七号早晨,她请李婶多买了点菜。孕妇又不是病人,做什么还是很俐落的。 秋天天气干燥,不宜吃太油腻的东西。她让李婶帮忙,亲自下厨。她今天要包水饺,李婶会擀面皮,很薄很圆,一个个像是模子铸出来的。 馅做得非常讲究,里面有新鲜的虾,去了壳,一粒粒剥出来的,还有精猪肉、香菇、笋丁,和的时候,加进柴鱼熬的高汤。 李婶不住地咽口水,“童老师,和你一比,我做的那吃的简直像猪食。” “别夸张啦,我这个太费事,平时哪有时间做。”今天是特地为贿赂某人才这般雕琢的。 先下了几只试吃了下,味道非常鲜美,咬起来还有股清香味。 她又煮了条大黄鱼,还拌了两碟小菜。 暮色刚降,叶少宁开门进来了,提着个大大的行李箱,她正在厨房忙碌,也没多看,只催他洗澡吃晚饭。 他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抱着她,把头埋在她颈项之间,好久不动。 “嗯?”她扭头看他。 “没什么,我刚刚以为我在做梦,原来是真的。”他爱怜地摸了摸她脸,回房换衣。 她愣在灶台前好一会。 他虽然没开口夸她,但从他的表情上,她看出,他对于晚饭非常满意。他足足吃了两大盘水饺,比她这孕妇还厉害。 收拾好锅碗,澡也冲好,她走进书房,他已打开笔记本,查看邮件。 “少宁,我想和你说件事。”她斟酌了又斟酌,鼓足勇气。 他抬眉。书房里只有一把椅子,他坐着。他拍拍膝盖,她犹豫了下,小心地坐上去,“会不会太重?” “你先说事。”他的手自动地摸上她的肚子,好像这是他心爱的玩具。 “那个??????那个长假要结束了,学校也要开??????” “学”字还没说出口,她感觉后面的人身体一绷,慌忙噤声。 “你要回上海?” “没办法,我订了合约,也不能对学生不负责。” “是的,别人是不能负的,负我肯定没关系。”牙齿又咬得咯咯的。 “少宁,你冷静点。之前是我做得不周到,但是事已既止,我??????必须遵守。” “好啊,你走吧,没有人拦着你,我们又不是彼此的谁。”他气得把脸别过去。 她叹气,咬了咬唇,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男戒,拉过他的无名指,就往里塞。 “你在干吗?”他蹙眉。 “少宁,我们复婚,好不好?”脸皮还没练得很坚韧,从耳朵到脖颈都是通红的。 “你考虑清楚了?” “嗯!” “不委屈?不勉强?不是心计?” “叶少宁,你得寸进尺,不复拉倒。”谁没有脾气,她腾地欲站起。 “谁求婚这么凶悍,你在逼亲吗?一点诚意都没有,谁敢当真?”他低低地嘀咕,连忙曲起手指,不让她碰到戒指。 “谁会把这种事当儿戏?” “还不是儿戏?结婚不到六个月就离婚,离婚不到四个月又复婚,哪家婚姻这么折腾的?” 她耷拉着头,心虚得直抽气。“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那这算什么?”迎着灯光,手中的戒指光芒四射。“童悦,我当真了。” “我也很真的。”她抬起手,镶着钻的戒指与他的灼灼辉映。 俊眸中有光猛地收缩了下,他温柔地吻吻她的双颊,“好吧,明天去把手续办一下。现在,叶太太,咱们该洞房了。” “什么?”这也太飞流直下了吧!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的?小别都胜新婚,咱们离婚又复婚,就是干柴遇烈火。”他抱起她,大步流星往卧室走去。 “少宁,那个??????那个不行的,这是儿童不宜,宝宝在看呢!”她着急得直拍他的手。 他却像没听见,把她一放平,忙猴急地撩开她的睡裙,只手轻轻一褪,衣服直滑到脚底。 “少宁,你再忍几个月,这个时候我们真的不可以??????” “我忍不了。”他沙哑着嗓音,温柔地揽过她,紧紧拥入怀中,接着举起手掌。 啪,啪,啪! 屋中响起三声脆脆的巴掌声。 呜??????她先是傻住,然后才吃痛地摸住小屁屁,“你干吗打我?”二十八年,她从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还去不去上海?”他眯起眼,恶狠狠地问,一边还记得拉过丝被遮住她光裸的双腿。 啊? “夫妻分居是不是很好玩?还是你还在盘算着自由?”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是没办法。”她苦着脸叫屈。 “办法是有的,只是你不肯想。你不知道有个词叫产假吗?” 产假?现在才六个月,没到产的时候,这假也提前太多了。她瞠目结舌。 那人微微一笑,躺下来,“学校那边的事,我已经帮你解决了。从现在开始,你就给我安分守己的呆在我身边,直到宝宝能走路。” “你怎么解决的?”违约金可不是小数目,还有学生该怎么看她呀?天啦,她一世英名全毁了。 “你想知道?” 她想点头,可看他冷凝的眼神,罢了,英名不重要,家庭的和谐很重要。“不,我相信老公的。”清丽的面容绽出一朵花似的微笑。 “老婆!”眉眼瞬刻温柔如水,他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既然不能做儿童不宜的事,总可以吻个够吧! 97,公转自转(三) 突然沦落成米虫一只,真的很难适应,童悦想她可能是个劳碌命。 楼上邻居为未出生的小孙子织毛衣,她上去玩,瞧着花花绿绿一团线,在邻居针下渐渐变成一件可爱的小衣服,她惊奇不已。邻居要教她,她学了半天,感觉手指笨重如山,只得放弃这份努力。 晚上说给叶少宁听,他揶谕道:“下次别再自暴其短了。” “我有什么长处吗?”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和养猪一般。 幸好婴儿店中现在什么都有得卖,也没什么遗憾的。 财迷桑贝自告奋勇跑来,要求陪她去逛婴儿店,让童悦有点受宠若惊。 逛了两条街,买了几件婴儿穿的贴身小内衫,还买了条小盖毯,毛绒绒的,摸着手感特别好。桑贝眼光差,也不给意见,负责拎包。 逛累了,两人去吃下午茶。 童悦喝奶茶,桑贝要了咖啡,一大篮刚烤好的牛角面包。 “小悦,你有发现世界上有种人是表里不一的。”桑贝摆出一脸深沉。 童悦玩味地弯起嘴角,“举个例子!”在桑贝眼中,人只分两种:好人与坏人。她一旦认定,就很难改变。比如乔可欣,桑贝说她是狐狸精,即使某日从良,桑贝也绝不认可。 “你老公!” 噗地一声,童悦喷了一桌的奶茶。“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吓人?” 桑贝很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是实话实说呀!以前,我看他礼貌又温和。你和他离婚那会,我承认我一直觉得肯定你的错大点。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童悦瞪她一眼,“你本来就错。” “你也发现了?” “去,去。你到说说看,他怎么得罪你了?” “他威胁我。” “呃?” “他对我说,街上那家第五大道的酒吧很不错,但是因为我是你朋友,恒宇的应酬肯定尽量照顾我。什么叫好朋友呢?就是在你需要人陪伴的时候,要及时出现。你感到无聊时,要打电话陪你聊天、解闷、逛街、八卦。” “你??????你原来不是心甘情愿来陪我?”童悦大怒。 “错,为了我的夜色迷人,我非常情愿来陪叶太太。” “不理你了,你见钱眼开,忘恩负义。” 桑贝呵呵地笑,“还是小悦了解我,我们可不可以商量下,你一周只无聊一天,我肯定能挤出时间给你。你知道,酒吧营业到凌晨四点,我需要补眠、充电。” “你以后就嫁给钱吧!” “行啊。等会再说,我接个电话。”桑贝拿出叫得正欢的手机,一看号码,哭丧着脸说,“看看,你老公查岗来了,就怕冷落了你。” 童悦咧了下嘴。 “叶总,下午好,嗯嗯,一点都不累,相反我非常高兴。叶太太收获不少,现正吃得嘴巴鼓鼓的,特此说明:我会抢着买单。让她接电话,行。”桑贝把手机递了过来,做了个恶心的表情。 叶少宁只是问了下地址,然后让她不要忙着离开,他马上过来。 “现在你可以下班了,有人来*。”童悦把手机还了回去。 桑贝做了个鬼脸,“谢主隆恩。呵,小悦,如果真的闷,可以去酒吧找我玩。” “少拍马屁了,走吧,不会挡着你的财路。” 桑贝如蒙大赦,抓紧时间回家补眠。 童悦喝完一杯奶茶,叶少宁就来了。坐下看了看今天的战利品,嘴角噙了笑,“怎么全是粉色的,万一是个小男生,这些能穿吗?” “我觉得是小姑娘呢!” “那最好了,到时咱们找那左修然要显摆去,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有本事生闺女,而且咱们基因这么好,闺女肯定比他家聪聪漂亮。” “瞧你得意的样,万一遗传我们两人的缺点呢?” “那在我眼中,也是天下第一好的小姑娘。” 童悦眯眯笑,手塞进他的掌心,由他牵着出来。上车时,她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桑贝是实心眼,下次别逗她了。” “你就她一个贴心的朋友,陪你是她应该的。”那人很是理直气壮。 “假公济私。”她娇嗔地斜睨着他,“我们要去哪?”发觉车越过了书香花园,一直往前开。 “这条路,你不熟悉吗?” 熟悉呀,她曾经每天来回几趟。“我们干吗来实中?”金色的夕阳像给实中披上了一件霞衣,那教学楼、*场在童悦眼中迷离了起来。 “怀旧啊!” 保安仍记得他们,热情地给他们打开大门,凑到车窗前招呼。 童悦有点小激动。 实中,让她长大,让她坚强,给过她骄傲,给过她快乐。只是李想那个班已经毕业了,想起从前,才发现自己是这么怀念实中的一切。 第四节课还没有下,校园里非常安静。 他们在操场散了会步,又去了后面的教师公寓看了看,转到办公楼时,只看到郑治拼命地揉着眼,不敢置信地从楼上跑下来。 “郑校长好!”童悦笑着点头。 郑治嘴巴半张,手指着童悦的肚子,“这就是你辞职的原因?” 童悦只笑不语。 郑治不赞同地皱着眉,看向叶少宁,“叶总,你不能这样自私。当今社会,男女平等,不能要求女子在家相夫教子,应该发挥出她们的才华,让她们为国家的发展出一份力。你这样子埋没童老师的才华,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工作很不错?”叶少宁挑眉。 “哪里是不错,是非常好!童老师,你不知你走后,我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有许多人还认为童老师在实中得到不公平的待遇,所以才气而出走。我怨不怨呀。这样好不,这学期我也不敢奢望了,明年,你产假休完,立刻回实中上班。” “只可以任高一的课,还不担班主任。”说话的人是叶少宁。 童悦歪过头,嘴角弯起,深究地凝视着他。 “我不想下了班到家后看不到妻子,早晨五点,宝宝就要从妈妈怀里抱开。” 郑治一咬牙,“这些都好商量,只要她肯回来。” 下课铃声响了,学生们一窝蜂似的冲出来。走在后面的孟愚看到了童悦,接着赵清也来了,还有凌玲。 童悦给他们围在中心,像接受记者提问似的,说个不停,笑个不停。 “我们也准备要孩子了,但这事急不来,孟愚说顺其自然。”凌玲说道。 “快点生吧,给我家小姑娘做个伴。” 两人在学校逗留了很久,天快黑时,才告辞出来。 叶少宁探身替她系安全带,她抓住他的手,两眼晶亮,“为什么?”今天的怀旧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 他耸了下肩,柔声道:“虽然不需要你养家,但这是你喜欢的工作。还有工作给你一份安全感、充实感。另外就是郑校长讲的,我不能暴殄天物。我不仅爱着叶太太,同样,我也深爱着童老师。” 这是他对她的尊重。 想起两人第一次争执,他要求她辞掉工作或换个工作,她气得在风雪夜离家出走。是的,有一份工作,可以让她自食其力,在没有人爱她的时候,她可以好好地爱自己。此时,她才知他看懂她了。其实,她已没有这样的顾虑。 她知道,当她的爱从高空落下时,他一定可以稳稳地接住,爱她胜过爱自己。 “我愿意工作,是因为喜欢,不再是害怕没有安全感。我有你依着呀,少宁!” 她声音软软的,柔和地拂进他的心。他深呼吸,喉咙发痒。最近她越来越柔媚了,没有一点定力,真抗拒不了。 去产检,医生又一次用羡慕的语气说道:“真没看到像你这样漂亮的孕妇,没有妊娠纹,腿和脚不肿,除了肚子,身上没一处有多余的肉,这么纤细、修长。你要是去拍个怀孕写真,比杂志上的明星还要明星。” 她听了,一笑而过。 某个人却入了心,睡到半夜,坐起细细打量着枕边人熟睡的丽颜,再摸摸隆起的肚子,里面的小娃娃也醒着,忙与他嬉戏。 “不动。”她喃喃梦呓。 “老婆,我们拍个怀孕写真吧!”他推醒她。 她拼命地眨眼,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我是在做梦吗?” “我们拍,不是秀给别人看,是做个纪念。前六个月,我都错过了。所以现在我要珍惜。”他抱起她,柔声细语。 “那你用手机给我拍一张吧!”她是彻底醒了,给这人雷到无语。 “手机是通话工具,不叫照相机。我们都没拍过婚纱照,这次补上。” “那你也一起脱吗?” “我脱了那叫猥琐,你脱才叫美呢!” “ 这不公平,怀孕是两个人的共同努力,为啥这拍写真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事?要拍就两个人一起,不然免谈。”她挥挥手,窝进他颈窝处,哼哼唧唧,又睡了。 98,公转自转(四) 傅特助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然后再慢慢睁开。他的视力没有出错,在周一的晨会上,企划部的部长正在作工作汇报,叶总明显地开小差----盯着手机傻笑个不停。 发现叶总异常的不只他一人,在座的其他几人同样惊到眼睛脱眶。 企划部长汇报完毕,满怀期待地看向叶少宁。那张被岁月洗礼过的额头,立刻布满黑线。 傅特助清咳一声,恭敬地问道:“叶总,你觉得这个项目可行吗?” “呃?哦,九州建筑公司在同行业里口啤不错,能考虑长期合作,但是暂时不需要承诺太多,我们先签一个工程,看看质量再签订长期合约。”叶少宁搁下手机,扫视一圈。 原来走神的是眼睛,耳朵什么也没错过。 傅特助摸摸鼻子,能做到总经理之职,果真有点特异功能。 晨会结束,傅特助随叶少宁回到办公室,告知一天的行程。才说了两句,陆曼丽进来,后面跟着四方建材公司的总经理。 “把四方的资料一会带过来。”叶少宁迎上前,与总经理一起步向会议室。 档案小妹非常能干,所有的资料按拼音的先后秩序排列,一下就找到了。傅特助拿着资料看了看,经过办公桌时,发现叶少宁的手机搁在桌上。 他瞟过,走了几步,朝外看了看。其实他真没这么小人过,但是好奇心大过一切。手机对于叶少宁来讲,只是联系工具,他连短信都很少发。忙的时候,他还会替叶总接听电话。 他非常熟悉这支手机,里面的电话簿里有几人,排号第一的是谁,有几个随机小游机,容量多大?????? 所以他觉得诡异呀,这么一支普通手机,叶总有必要傻笑成那样吗? 屏幕是暗的,手指一触摸,屏幕亮了。 上帝!佛爷!观世音!傅特助紧按着心口,生怕脆弱的心脏一不小心会碎裂。 叶总居然用这样的图图做手机画面-----一个大肚子女人倚在一个笑得阳光灿烂的男子怀里,当然,就露了个肚子,而且那肚子,男人还温柔地用双手捂着,其他令人瑕想的部位都遮得非常严实。只是啊,不得不用到“惊艳”这个词,这张照片比ps过的婚纱照美百倍。首先,女人清丽,男人俊朗,还有那笑容,是从心底里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真是此情脉脉、彼爱款款。 换作他,也要傻笑得像白痴。 “傅特助?”身后传来陆曼丽的声音。 他一惊,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叶总在等你呢!你刚刚在看什么?”陆曼丽拧着丽眉,狐疑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 “我才不信。”陆曼丽一下抢过手机,也是一怔。“应该不会只有这一张吧!” 她娴熟地翻到文件夹,打开,哗,一张张照片按次跳了出来。 都没穿礼服,只是寻常家居装。单人照有几张,侧面的,正面的,孕妇漂亮成这样,真让人羡慕。多的是双人照,男人有蹲,有弯腰,不管啥姿势,都是满脸幸福。 “这是谁?”陆曼丽脸稍稍变色。 傅特助把手机抢过来,放回原先的位置。 “还能是谁,叶太太呗!” “他不是离婚了吗?” “离婚就不可以复婚?”傅特助摊开双手,“何况这么漂亮的老婆,又怀了宝宝,哪舍得离呀!” “舍不得就别离呀,真是把无聊当有趣。”她无由地讨厌上这种不懂珍惜不知足的女人。 傅特助呵呵一笑,“这是人家夫妻的情趣,咱管不着。走,开会去。” 会议结束,叶少宁送客人下楼,一看时间,都快午餐了。“傅持助,我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吗?” 傅特助抱着文件夹,看到叶少宁已把车钥匙抓到手上了。“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其他的事,我会打电话向叶总汇报。”有一个后勤方面的会议,那个挪到明天吧! “那行,我和童悦约好有事,这里就辛苦傅特助了。” “应该的。叶总确实应多多陪童老师。”把以前从指尖流失的时光抢回来。 叶少宁淡淡一笑,人还没出门,就开始打电话了。 傅特助侧身目送,说不羡慕是假的。唉,什么时候,他也修得这么一位集智慧与美丽于一身的娇妻呀! 黑色的奔驰出了市区,疾行在乡间公路上。路边的小河畔,芦花飘絮,一株株柿子树上,挂满了像红灯笼般的柿子,草木泛黄,落叶随风扬起、落下。 秋色如此迷人,童悦开了窗,深吸一口气,“少宁,你最近上班有点混呀,对得起恒宇给你的薪水吗?” “怎么,不喜欢我陪?”腾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盖住她的*。 “喜欢,但要以大局为重。你除了是我老公,还是恒宇的总经理呀!” “挺深明大义呢,嗯,不亏是童老师。我没有怠慢工作,陪老婆的时间我是硬挤出来的。” 她笑靥如花般俏,“我其实很开心啦,刚刚那样讲,是为了让我的内疚感减*。你看,我做了寿司,泡了茶,还带了水果和牛肉干。” 这是拍怀孕写真换来的,他答应带她到野外野餐。 不记得有没有野餐过,只是看着电视里情侣手牵手去爬山、在溪边露营、坐在树下野餐,就有点向往。 她现在时间这么大,可以满足下自己了。想一个人坐车出来的,被他一口拒绝。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出行,但她必须妥协,和他一同去影楼拍怀孕写真。 她有点怕镜头,一听摄影师要求,她就不会笑了,手脚笨拙如机器人。摄影师没辙,苦笑着说你们在家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是他亲自给她换的衣服,胸部丰满太多,穿抹胸时,他看了又看,那身子下面的纱裙也是,每一个折,他都理了两篇。 他那天穿了件粉色的衬衫,袖子挽着,没系领带,下面是浅灰的休闲裤,头发也没上摩丝,抱着她时,他说:“你想看哪就看哪,只当站在家中的阳台上。” 她慢慢放松,摄影师越怕越赞。问能否用一幅橱窗广告,他一脸没得商量。照片取回来,有一张放大了,就挂在书房。 她啼笑皆非,“人家书房都挂山水画或书法,才显高雅,你这样子算什么?” “我喜欢就好!” 车挨着一处栅栏,慢慢停下,跃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般的果园。树叶还没凋尽,地上铺着松松软软的一层,枝头上还有些密集,或黄或青,但是这些完全可以忽视,把枝头压弯的累累果实,才是真正的主角。 空气里,苹果的甜香悠然飘荡,呼吸不由地放缓,生怕一不小心,就会醉了。 “咱们青台的苹果,可是全国有名,个大,甜脆,而且长得俏。”叶少宁微笑扶着看傻了的她下车。 她听说过,这品种还是从日本引进的,许多省都有栽种,但只有青台的最好,因为青台的水好、土好,这是青台人的骄傲。每年收获的季节,许多人都会买上几箱,送给至亲好友。 “植物园里的菊花也开得不错,游客那么多,挤着没意思,我想你可能更喜欢这里。”他从车里又拎下了食篮。 她咽咽口水,指着头顶上一颗红中带点白的苹果问道:“我可以吃吗?” “可以呀,只要你吃得下。”他一踮脚,给她摘了下来。果园边就有溪水,清淋淋的,她洗了洗,就这么连皮啃咬着。 这种感觉,和在家里用刀削了皮,再切成小片,用牙签戳着吃,是完完全全不同的。 他宠溺地把几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叮咛她吃慢点,他不会抢的。 果园里,游客们都在帮着果农摘果子,笑声阵阵。苹果一筐筐整齐的排放着,然后再逐一装上车,运进城里。 她行动不便,摘了几颗,就直喘,只得瞧着中意的,指挥他一会儿这一会儿那。 正午的阳光从树枝间漏进来,蒸发得泥土也有了温度。两人依着一棵大树坐下,吃了寿司,喝了茶,倦意不知觉爬上来。 他揽过她,让她枕着臂弯睡,张开手掌作伞,遮住漏下的斑驳的光线。 臂弯如此的软,阳光如此明艳,风如此和煦,空气如此甜美,她晕晕的,所以冒出了一句傻话。 “你为什么从没怀疑宝宝有可能不是你的?”那时候,她铁了心要与他离婚,又和苏陌同去上海,自然的就会往这方面想,不是吗?他却接受得那么理所当然。 “谁像你那么笨?”他想弹下她的头,没舍得,只射了枚眼刀过去。 一个守身如玉的二十八岁女子,感情上肯定要求很高,哪会那么随意? 她抿嘴轻笑,“我确实是有点傻呀,不过,是你演出太逼真,我无法不相信。” “哼!” “特别是从云南回来,一到家,她在厨房做饭,气氛那么融洽,我简直像走错了门。你阴阳怪气的,晚上还主动送她走,回家后,衬衫领子上有一个口红印。”想到这些,胸口还有点闷闷的。 “巴巴地追到丽江,却看见老婆和别的男人手牵手离开,鞋带松了,那男人还矮下高贵的身子为她系,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也去云南了?”她瞪大眼。 “下了飞机,又上飞机,那一路,真的是心寒如冰。她是自己去我家的,你碰巧遇上。我没有维护你,是我气得心都颤,你看上去没事人似的。抢着送她回家,一是你累,二是怕她对你胡言乱语。那个唇印,是她下车时的一个恶作剧,我没留神。在外面抽了很久的烟,不想回家。回到家怕忍不住盘问你,而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不想听。” “少宁!”她抬起头,吻上他的唇,“对不起,我该和你说彦杰的事。其实那时我特别想依赖你,可是感觉你摸不透。在北京那次,我曾经想说起,你整夜在阳台上站着,我看着你,你是不是牵挂她?” “说牵挂有点重,不放心是真的。我以为这样一来,她必然会死心。但担心她会做傻事,她若做傻事,我俩之间永远都会有个阴影,再也不会幸福。后来听到她和乐董平安回到青台,我才舒口气。” “是呀,我俩总是担心这,担心那,你晚一步,我退一步??????幸好,我们还有机会。少宁,她??????现在好吗?” “每个人都有自愈的能力。像你,从小到现在,那么多事发生在你身上,别人光看都觉得心戚戚,你怎么能走下来?其实换到他们身上,他们一定也能活下来。所以不要担心别人。” “嗯!”如此开诚公布地聊起往事,心中的千千结是完完全全打开了。 从前,她如惊弓之鸟,而他,太温和太内敛,才渐行渐远。 在婚姻这所学校中,不可以跳级,不可以耍小聪明,一切都得踏踏实实,才能走得更远更久。 在果园呆到黄昏才回青台,总感到心里面柔得暖融融,不太想回家,嚷着吃太饱,要去海边走走。 他给她穿上自己的外套,把车开到海边。 海堤上,三三两两的人,悠闲地散步,今天是月初,天空没有月亮,依稀看得见几颗星星。灯塔上的灯已经亮了,现在它已经光荣退休,只是作为风景,每夜屹立在海中。 他让她走在里面,自己靠近海的那一端。 风从海面吹来,与浪花同步,卷起了她的衣衫,她轻轻依向他。 “如果冷,我们就回家,今天出来够久了。”他将她圈进怀中。 她低着头,不说话,嗅着他身上暖暖的气息。 “怎么了?”他托起她下巴。 “没有什么,只是突然---想吻你。”说完,她就闭上眼,手搭上他的肩,轻轻舔咬着他的唇瓣。 99,公转自转(五) 这似乎不是一个亲吻的好时刻。 十米外,新建的海星广场正在试验音乐喷泉,戛然亮起的灯光将两人罩在巨大的光影之中,无数白色的水练喷涌飞溅,乱花碎玉,让人想起《杜拉拉升职记》中,老徐与那台湾型男嬉戏的场面。 散步的人群慢慢聚拢来,音乐是有些喜庆又有些感怀的〈今晚无眠〉。有几人已随着节拍,欲欲起舞。 童悦有些挫败地睁开眼,“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仍然像看着什么美味似的,视线眷恋于他细薄的唇线。 叶少宁忍俊不禁,用指腹轻抚着她的下巴,“放心,我会给你机会的。” “你不懂。”她叹气,洁白的牙齿轻咬着唇。 他拉着她离开人群回到车上。 他没有急于开车,将脸转向她,眼神飘忽,神情很无奈:“童悦,不需要试验,我非常正常。” 当她那俏皮的舌头在他口中兴风作浪之时,他压抑太久的身体在瞬间就狂叫着呼应。理智让他要与她保持距离,可是他的双臂情不自禁拥紧了她,恨不得把她揉成一团,塞进他的心坎内。只是?????? 他摸摸她隆起的肚子,苦笑地叹息。 “我有做过什么吗?”她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你没有,是我想太多。”他捏捏她的鼻子,车缓缓上坡。 李婶已经回家去了,屋子前后窗户都开着,她进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忙把她推进浴室,去把窗关了,又去厨房给她热牛奶。 她说今天不洗淋浴,想泡澡。 “少宁,你看这下水道是不是塞住了?”刚把外衣挂好,听着她在浴室里叫着。挽了袖子就进去,一进门,只看到她背对着他站着。那个背是不着寸缕的裸背,背下修长的腿是不加任何掩饰的??????柔黄的光线从天花板打下来,她融在其中,他额上立刻就冒了汗。 “少宁,你快来呀!”她蹙着秀眉,就那么转过身来。 轰?????? 虽说结婚、离婚、复婚,一波几折了,又不是青涩少年,缠绵悱恻的时候,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尝试过。可是??????手掌僵硬地攥成拳,心跳失衡,脚像有千斤重,他真怕这一跨过去,他会化身成月圆之夜出来的狼人。 对于一个夫妻分居八个月的男人,这是个可怕的挑战,是不是? “是不是怀孕之后,我身材走样太多,很丑?”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受伤,怯怯地环起双臂,把头偏向一边,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 他咕咚咽下一大口口水。 “你傻了,都不先披件衣服。”他瞪她一眼,从架上拿了浴巾包住她。她看着他的指尖颤个不停。 下水口被几根头发堵住,流水有点不畅。他拿掉,忙打开水笼头。 水流哗哗而下。 “哎哟!”她突然轻呼一声,欠下身子,抱着小腿。 “怎么了?” “腿抽筋,我站不住。”她苦着个脸,偎向他。 额上青筋暴立。 “肯定是冻了。”他抱起她放进浴缸,让热水淹没身子,轻轻捏着小腿,“有没有好受点?” 没有人接话。 他抬起眼。 她的眼中溢满娇羞,也有一点俏皮,这让他想起去年的七夕,两个人第一次拥抱,她是娇羞的,却又是勇敢的。 水已经淹到小腹向上,小脸慢慢开始绽开红晕,身体的每一个角角角落落,就这么逼入他的眼帘。 他的体温直线上升,眼神变得更沉。 他似乎看出她眼中的邀约。 当他都没考虑清楚时,他已解开衬衫、脱掉长裤,一脚跨进了浴缸,将她抱坐在他的身上。 柔软与强硬,对比得如此鲜明。 他深呼吸,声音有点哑,“你今天太累,我帮你洗。” “嗯!”幽幽柔柔,九曲十八弯,一层一层拂向他。 有智暂的晕眩,意识稍微有点苏醒,他的手指与唇舌已迫不及待向他熟悉的领土进军。 理智在痛苦地挣扎,“童悦??????悦悦??????悦,你快阻止我。”呼吸加重,瞳孔收缩扭曲,身体越来越烫。 她全身的肌肤如桃花般盛开,朵朵都是风情,朵朵都是诱惑。 “那天去医院产检??????你先出去,我留下问了医生??????一个问题。”她喘个不息。 “什么?”声音嘎哑到不行。 “我问我们可否能缠绵?” 额上的汗密密的渗出,“她怎么讲?” “她说??????可以,但要控制力度??????” “所以今天你预谋我??????”他闭上眼,仿佛听到每一根骨节都在咯咯作响。身子缓缓仰平,双手揉捏着她日渐丰满的圆润,以最最温柔的力道跃起身子?????? “你不喜欢,那就打住。”她好体贴。 苦笑,怎会不喜欢?怎么打得住? 纵使忍得天崩地裂,仍呵护她如珍宝,把握每一处的分寸,去感觉,去品尝?????? 幸福如花开,久违的颤栗,久违的血液倒流?????? 她想发表下感想,但随之而来的浪潮将她抛向云端,她惶恐地抓住浴缸的边沿,发出尖叫,不过,那应该不是惊吓,而是喜悦。 这个澡泡的时间有点长,幸好,她没有冻着。只是累极了,一挨着枕头,被都没拉,眼皮就合上了。 他从背后搂住她,像从前一样,一只手在她的胸口,一只手在她的小腹。 宝宝应该也熟睡了吧,今晚没有和他嬉闹。 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羞窘,如果真是个小姑娘,日后,他这做父亲时时都要注意形像了。 臂弯里的人轻哼了一声,大概是在叫累。 “乖,睡吧!”他心疼地吻吻她的发心。唉,形象是重要,但真的忍不住,忍不住?????? 在刚离婚的时候,一个人孤单单地躺在荷塘月色。从前的缠绵招呼也不打地就浮出来,他想她想到身子绷得笔直、血管都要胀破。那时真有那么一点恨她,恨她的绝情,恨她的冷静。 恨过之后,又是想。心中总是梦幻着能有什么奇迹出现,可以改变这一切。 原来奇迹是他们的结晶呀! 想着往事,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怀里已没有人了。 她坚持每天给他做早餐、晚餐,中餐是李婶做,这日子才叫美妙的生活。他的胃最近都非常乖。 吃完她精心熬的红米栗子粥,他沉思了下,说道:“今天陪我去上班!” “不太好吧!”她又不是笔记本电脑,带着没什么用。而且她没去过恒宇,现在这样子,不宜出得厅堂。 “我去会妨碍你办公,我就在家看书、听音乐。”她现在每天的日程也是很满的。 “办公室的音响很不错,沙发也宽敞。里面的休息间,我以前经常住。你不想去看看?说不定里面有女人睡衣啥的。” “我信得过你。”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真不去?”他无所谓地挑挑眉。 她眨巴眨巴眼,怔了怔,“呵,其实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那我就去参观下吧!” 拎了两包自制的寿司,由他牵着下楼。 她陪他参加过一次晚宴,是北京购房团过来考察时。认识几个中层,但大部分人,她是不熟悉的。 她有些想笑,接待处的几位小姐、门口的保安,明明眼中八卦得要死,却硬生生做出一幅热情周到的样子。 他其实非常温和,主动和员工打招呼,介绍我牵着的这个女人是我太太,怀孕六个月多,快七个月了。 众人忙道恭喜、恭喜。 她回以端庄、娴雅的微笑,只露八颗牙齿哦! 一路祝福声中,平安抵达办公室。屋内的设施真是奢华至极,她取笑他显摆。 他将她安置于沙发中,说道:“这是做给客户看的,比如我并不爱开豪车,但为了和你的职位相配,你必须妥协。” 傅特助笑吟吟进来,一眼就看到桌上搁着的寿司盒,“太好了,我今天没吃早饭。童老师,我可以拿一盒吗?” “她说不可以,你就不拿了?”叶少宁瞧着他的特助爪子已自动自发伸了过来。 “童老师怎么会不同意?我是例行公事地问问。谢啦,童老师。叶总,工程日程搁你桌上,半小时后在小会议室有个会。” 说完,人跑了。不然再呆下去会一脸呆相,忍不住会想到叶总的手机屏保?????? 唉,不知要她来这干吗?他去开会了,她参观了办公室,参观了休息间,站在玻璃幕墙前,把这个城市的远景与近景,看了又看。怕对小姑娘有幅射,她远离手机与电脑,电视也很少看。 还好,带了本书过来。 给自己倒了杯茶,打开寿司盒,半躺在沙发上。 轻轻的叩门声,不等她应声,门开了。 陆曼丽瞪着一双艳目,红唇微微上翘,一身性感的短裙,勾勒出黄金比例的线条,那胸前的山恋起伏,隐隐约约,令人遐想连篇。 难怪桑贝那天打电话那么紧张,陆曼丽确实有让人紧张的本钱,她很美,超过了一般的范围。 但童悦却很放松。“陆经理,你好!”她站起身,落落大方。 “你认识我?”陆曼丽没有防备,先失了仪态。 “嗯,听少宁提过,陆经理又是才女又是美女。”夸人不要教,只看你愿不愿意。 这话听在陆曼丽眼中,却如讥讽,若叶少宁真这样觉得,当初为什么一点都不领她的情?她本来都已不失落的心,这一刻,忽地涌上一股怨愤,属于女人对女人之间的怨愤,仿佛自己心底不愿示人的小秘密被人窥伺了。 “是吗?若我是才女又是美女,那叶太太就应是天上谪仙了。” 100,公转自转(六) 罗佳英又开始张罗给叶少宁找对象了。 “你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你以为外面的人都是你老公、儿子,你想横着走,就想横着走,想竖着爬就竖着爬,处处顺着你?”叶一川无奈地抢过她手中的话筒。 罗佳英无辜地翻翻眼睛,“我做错什么了吗?是他们要离婚,我又没按着她的手逼她签字。” “他们离婚,少得了你的功劳?”叶一川眉头蹙成了结,“你可曾有一秒从心底里把童悦当媳妇看过?我和你讲,我之所以没去劝阻童悦,那是我没这个脸。人家有学历有容貌、工作杰出,犯得着在我们家受这种委屈?” “委屈?不是拿了一套房、一辆车吗,她赚大了。她为我家做了什么?” “慈嬉太后在强权之下,还知道识时务,弯下腰订个什么条约,讨人家洋人欢喜。你简直比慈嬉还慈嬉,我们叶家都到这份上,如果你不悔改,少宁这辈子都别想再娶媳妇。” “咱们走着瞧!”罗佳英得意地笑了。 叶一川摇摇头,“我等着瞧你撞上南墙。” 罗佳英第一时间就把叶少宁离婚的消息告诉了车欢欢。她不知那小丫头在忙什么,好一阵没和她打电话,说一同去大溪地的,也没个影了。 车欢欢听完,好一会没有说话。 “欢欢,你在听吗?”罗佳英不放心地问道。 “在的,阿姨。叶大哥心情怎样?”车欢欢抑制住满心的讶异。 “当然不太好了,整天呆在公司里,都不回家,打电话过去就嗯两声,啥都不说。你有时间劝劝他。” “好。” 车欢欢放下电话,按住突突跳个不停的心。 去海南呆了二十天,谈不上是手术,身体只感到麻麻的一阵抽痛,其他没多少感觉。她在沙滩上散步、晒太阳,累了就回酒店睡大觉。 脑子全部腾空,不装任何人、任何事,说穿了,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在希尔顿的那个晚上,她曾以为那会是一生中最美丽的回忆,原来是个梦魇。她多次梦到那个更衣室,面前站着一个黑影,她欢喜地扑上去,灯光戛然亮起,黑影变成了一个狰狞的恶魔。她尖叫着从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 无法埋怨的,只恨自己心太急了,于是适得其反,不仅没有与叶大哥靠得更近,反而渐行渐远。 这二十天,没收到叶少宁的电话,也没有一条短信。 爱情如花朵,终有谢时,生活还得继续。 乐静芬到机场接她,告诉她,车城单方面提出离婚要求。 说的时候,乐静芬不像往常那般盛气凌人,淡漠的语气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假装的幸福总归不得长久,离吧,我也累了。” 她揽住乐静芬的肩,“还有我爱你。” 乐静芬爱怜地摸摸她瘦削的脸颊,苦笑笑,“你要替我争口气,好好的,在商场上把叶少宁踩到脚下。不用担心,你还年轻,世上好男人多的是。” 她到没有笑。女人失恋后,就会把精力转到工作上,这样工作会越来越有起色,似乎很成功。可是再成功,也换不回那人一眼。如果可以选择,她还是情愿做叶大哥后面的小助理,没心没肺、快快乐乐每一天,而不是做他的对手。 “车总,我们该去海晶酒店了。”特助敲门进来。 这个特助原先是乐静芬的,现在调到她身边,到是非常尽职。“我就下去。”她进里面的休息室重新整理了下妆容。今年的房产论坛会放在海晶酒店,所有的地产公司老总们、设计师与财务总监都会出席。 叶少宁应该也会在,她银白色的小礼服,飘逸如仙子,头发和妆容都精心地打理过,可谓武装到牙齿。 他会用什么表情迎接她? “又下雨了。”特助把车一直开到大厅前,她直接上了车。 “这雨不会影响施工?”她仰起头,是小雨,街上行人有的就没打伞。 “世纪大厦顶楼今天是浇筑,必须得晴,看来封顶的日期只有往后推了。” “嗯!”她掏出化妆镜又看了看。 特助盯着后视镜,笑了,“车总,你放心,你绝对是今天酒会上最璀璨的明珠。” 这颗明珠的光泽会吸引到他吗? 在这个时间,他离婚到底是为了什么?她真的太想知道答案了。 一跨进酒店大门,一抬头就看见了叶少宁,他与人握手寒喧,笑容浅淡和煦,声音清雅悦耳。她站着,身子不自觉地颤抖,好像已经分开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察觉到有人在注视,目光转过来。 淡淡颌首,没说话,眼神令人看不透。 有人过来与她招呼,她是地产界的新面孔,却是泰华未来的掌门人,自然令人瞩目,很快身边就围满了人。 她笑得肌肉都僵了,好不容易挤出人群,叶少宁已经不见了。 她四外寻找,最后在酒店后面的假山前看到他,他两手交插,头仰着看天,像在沉思,双肩上沾了一层密密的雨珠。 “叶大哥。”她假装自然地叫了一声。 他侧过身,迟疑了下,走过来。 她心中一暧。他终是对她最体贴,她穿高跟鞋,地面潮湿,礼服又是露肩的。他与她并肩站在雨廊下,廊前有株松柏,松针随风掉落一地。 “阿姨给我打电话了,让我过去玩。世纪大厦工程要封顶,我比较忙,过两天去看她。”她笑靥如花。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天。 “你怎样?”她怕冷场,忙不迭地找话题。 “很好。” “叶大哥,你对我真冷淡,也不问我好不好?难道我们不在同一个公司,就得做陌生人?”她俏皮地噘起了嘴。 “做陌生人比较好。所以也别为我去讨好我妈妈,那不值得。” 她呆了,“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我们明明很熟悉。” “我说的陌生,并不是指我们不认识,而是仅仅是认识,没有别的。” “为什么?是那件事吗,你??????有处女情结?” 他笑了,“我说我有,你会失望吗?” 她眼中生出一丝愕然。 “感觉我是老古董?呵,是的,我非常传统。不过这些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我欣赏尊重他人、珍惜自己的女子。失陪!” 她瞳孔一暗,“现在把我当蛇蝎猛兽,那时的好??????又是什么?我不会平白无故爱上一个陌生人的。” “你很想知道?”他站住。 “是的!” “你妈妈有多恨童悦的妈妈,你很清楚吧!而我却在泰华任总经理,虽然工作不应掺入家事,我能做到,乐董可以吗?童悦站在泰华大楼的外面,想进来看看我都不行。团年会上,所有中层以上的家属都盛装出席,我只得拉你充当女伴。这一切我早就预料到,不意外。如果继续下去,童悦永远在泰华是见不得光的。我工作上不管取是多大的成就,都无法与她分享。其实早在你回国前,恒宇就邀请我过去。我在等你回国。大概心急了,我想在一两个月后就让你接替我的工作。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你,甚至不惜牺牲我们的蜜月。对于工作,你并不用心,我只得顺着你的性情,用你喜欢的方式,哄着你接受、投入并喜欢。这样才造成了你的误会,很对不起。” “你??????还是为她,为什么,我没有她好吗?她若真好,你为什么还要和她离婚?” “似乎这是我的私事,我没必要回答。” 脚步声渐远。 她定定地看着廊下一汪水渍,面容惨淡。 原来从来就没有过战争、纠结,他只是扮演了一个良师的角色。那些善解人意的体贴、温暖的微笑、山一般的依赖,都是助他早日离开泰华的工具。 难怪他多次婉拒她之后,却不曾与她拉开距离,回过头还是温柔待她,那不是宠,不是包容,那是无奈,她对他还有用。 也算有情有意,至少他没想替童悦报复泰华,他真心地替泰华着想过。 绝望如滂沱大雨,将她从里到外,淋得透湿。 叶少宁只出席了会议,没有留下吃晚餐。走出大厅,打电话给傅特助。他最近经常会走神,上次在街上差点撞上路边的消防栓,傅特助得知后,不由分说兼职做了司机。 “叶总,稍等下,我就过来。” 不一会,傅特助从外面跑了进来,他随意问道:“怎么跑外面去了?” “有家公司关于内部控制管理的发言很不错,我借了去复印下,回去好好研究,然后我们恒宇也能推广。”傅特助答道。 “酒店商务中心不是可以复印吗?” “刚才那一刻里面人多,我也怕熟悉的人看见了问这问那,就多跑了几步,刚好碰见??????”傅特助突地抿住了嘴,呵呵笑了两声。 泊车小弟把车驶上斜坡,傅特助替叶少宁关上车门。 夜色在雨中悄然四临。 “你碰见的是童悦吗?”车出了酒店,方向盘刚一转,他看到从对面复印社里走出一个身影。 傅特助点头,“是呀,聊了几句话。她也在复印资料,是一些证书和奖状,还有实中出的证明。好像是弄履历表,童老师要换工作?” 他眼眨都不眨地看着那撑伞独行的人,走得那么小心翼翼,看到行人就停下,让人家先过。 郑治并不知他们已离婚,试探地问他,是不是童悦嫌实中福利不够好?如果她留下来继续带实验班,他可以悄悄地给她的课时津贴调一个级别,但不能对外宣讲。 他也想她留下,但他没有理由留她。 她决定要做的事,无人可动摇。 “雨天不好拦车,顺道送下童老师吧?”傅特助热情地建议。 有人来接她了,不,不是来接,是同行的。难怪走那么慢,原来是等人。苏陌提着两个纸袋,一个是席殊书屋,一个是元祖食品。他小跑着走到她伞下,接过伞,把纸袋递给她。 她从里面拿出一块点心,可能真饿了,吃得很大口,饼屑沾在嘴角也不知,苏陌轻笑抬起手。 “这么巧,苏局!”身后飘来一声清冷的问候。 苏陌回过头,毛毛细雨中,叶少宁长身站立。 马路中间,傅特助冲冷着脸的交警赔上一脸的笑,“呵,我听到一点异常的声音,下来看下,不是故意要在这停车的。” 交警挑挑眉,心想,你当我是菜鸟吗? “废话少说,违章停车,罚款三百。” 101,滴水成珠(一) 苏陌愣了下,那一下不过是一秒,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当他转过身时,举手投足已是风度尽显,“叶总,好久不见,你也路过?” 叶少宁也是水波不兴,朝路中间瞟了一眼,“哦,车抛描了。” 他并没有刻意去看童悦,而童悦却因他,含在嘴巴里的一块点心突地卡住了,两眼圆睁,脸胀得通红,两腮鼓鼓的,难堪到无地自容。 “和你说过多次,吃点心前先喝点水,点心掰成小块,细细嚼,慢慢咽。”语气不紧不慢,听着并不温柔,却自是家人般的亲切。 童悦狼狈不堪,连对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其实她很少这般狼吞虎咽。 最近食量大增,一饿就觉着满心满肺都痒,忙不迭地满街找东西吃。在书屋遇到苏陌,他说雨天路滑,让她在外面等着,他去买。这条街是文化用品街,附近都没有食品店。 叶少宁的目光偶然扫过她,又说道:“嘴角有饼屑,不上课,连形像都不要了吗?” 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了过去。 她真是恨不得地下裂条缝,让她钻进去得了。 她没想和任何人比,但离婚后,她这幅样子落入他的眼帘,心里面真是说不出的滋味。 苏陌依然风度翩翩,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小悦是女生,叶总留点面子吧,你瞧你把她吓得这样。” 童悦深吸一口气,那块点心总算艰难地吞咽下去了。 “哦,我只是友情提醒下。”握着手帕的手没有收回。 “谢谢!”她迟疑了下,接过,拭了拭嘴角。想想,手帕在掌心捏成一团,没有还过去。 叶少宁已安然把视线挪向苏陌,“那天在机场真是失态,我误会了苏局,一直想找个机会道歉,今晚可以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苏陌推出了局。 他什么都知道了? 苏陌大度地笑笑,“叶总说哪里去了,那种小事,我早忘了。我和小悦还要去看个朋友,改天我们来约叶总。” 我们,是她和他。叶少宁的视线在陆续亮起的路灯下慢慢僵硬,不经意地瞄了眼苏陌手中书屋的纸袋,最外面是几张光盘,封面上可爱的胖娃娃笑得小手直舞,旁边写着《胎教音乐》,他皱了皱眉,心中更是难受。 他想起了与他无缘的孩子。 “你朋友的麻烦好像解决了。”苏陌看向马路对面。傅特助已把车挪了过去,双手插腰,一脸无奈。 “再见!”叶少宁点下头,目光冷淡,略略一笑,疏离而客套。 童悦自始至终沉默着。 “我来开车。”叶少宁抢过傅特助的车钥匙。 傅特助暴睁双眼,“不是吧!” “你要不要上车?” 傅特助委屈地上了脸,急急地系好安全带,咽咽口水,“叶总,这里是闹市区,最快不能超过四十码。” 叶少宁状似没听见,脚下油门一踩,车嗖地飞了出去,指盘上的红针刷地指向六十、七十?????? 傅特助脸都白了。 “咳,咳,刚刚我在复印社,还和童老师聊了会天,她??????她问我有天是不是去墓园了,说那束康乃馨很漂亮。我说是叶总买的,那个蛋糕没人会扎,我们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冥寿店有卖。” 车速慢了下来,叶少宁斜睨着后视镜,灯影、雨丝中,世界迷迷蒙蒙,什么都看不清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谢谢,我继续说叶总最近越来越血气方刚,特爱开快车,为了青台市民的安全着想,我建议他做个乘客。童老师连着说了三遍这样好。” 叶少宁狠狠冽了眼过去,傅特助摸着头呵呵地笑。 苏陌从不开快车,车如其人,斯文从容。 “不吃点东西再回去?”苏陌又问了一遍。 那盏路灯并无特别之处,童悦看得出神。 “小悦?” “呃?你说什么?”她回过头,像吓了一跳。 他轻笑,“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饭。” 童悦摇头,“刚刚才吃了点心,饱着呢!” “家里有没有备下什么食物?” “有。” 苏陌温柔地笑笑,并不坚持,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本《十月怀胎》,“这本我先看着,多点知识,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童仓惶转移视线。 也没有刻意,不知怎么,却是天天和他呆在一起,有邂逅,也有约定,仿佛在青台,她只有他了。 “进去吧,晚上再给你电话。”宠溺的语气,无不暗示他们之间的熟稔。 他目送她走进书香花园的大门。学校正式放暑假后,她就搬回来了。他数次送她到门口,她从不曾邀请他进去坐坐,他也不提。青台的种种终究是序曲,在上海才是他们真正的开始。 本来说好这周就去上海的,上海这几天偏偏高温持续不下,他公寓装修的工程正如火如荼,索性再在青台呆几天。 都离婚了,还有什么可去纠结的?苏陌淡淡地挑了挑眉,倒车,融进傍晚湍急的车流中。 童悦低着头走进电梯间,不慎撞到了人,忙道歉。 “童老师,你在这呀,我刚去你家敲了很久的门。”是楼上的邻居,有个远房亲戚在实中读书,托她照应过。 “有什么事吗?” “我儿子这个周六结婚,你得过来喝喜酒,请帖在这。”邻居满脸喜气地递过大红的卡片。 “好的,好的!”大夏天办婚礼,够辛苦的。 邻居压低了嗓音,“没办法,都三个月了,肚子快看出来了。” 她一怔,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肚子,她也有三个多月了,肚子还是平平的,医生讲她太瘦了。但现在她很能吃,估计很快肚子也要看出来了。 如果再像今天这样与叶少宁邂逅,他看到,不知会是什么样? 她冷不丁打了个冷战。 似乎这份婚姻的破裂,他应负起大半责任,可是他能磊落地直视她,她却羞惭的没有勇气看他。 蜗牛漫步般出了电梯,幽幽转目。 那一天,他站在这和她说的那一番话,清晰如昨。 一开始,没有太多注意到他。与同事们一起走着,突然喧闹起来,一个个娇笑嗲语,眼中风情无限,她诧异地抬起头。与郑治并肩同行的男子温和地微笑颌首。 同事说他是承建实中新校区与世纪大厦那家公司的总经理。 她吃惊于他的年轻与杰出。 再相见,不免多看了一眼,那时,纯粹是欣赏与好奇。 有一次,只有她一个人,他和助理迎面走来。不知怎么,她突地把脸转向了一边,连脖颈都红了。 “你好!”他主动与她招呼。 他不仅有俊逸的面容,还有一幅温雅柔和的嗓音,周身温暧到令人亲切,令人撤下心防,情不自禁想靠近。 “你??????好。”她居然结巴了。 “是去上课吗?” “不,我??????去拿讲义。你找郑校长?” “我送图纸过来。” 那时是初夏,校园内柳枝碧绿轻盈,他站在树下,微笑地看着她。她不知怎么,想起“温润如玉”这个词。 再碰见,她故意走上另一条小径,避他远远的。眼角的余光却又控制不住飞向他的身影,他对谁都非常礼貌,她心中闷闷的。 七夕节那天,无意撞见他在相亲。她觉得不可思议,他这样的男子怎会沦落到相亲的地步?他的身边不应该是莺戏燕拥吗? 未婚的女同事不掩饰对他的兴趣,谈论他时,她就在边上静静地听着。 她接触的男子并不多,童大兵是懦弱的,彦杰有些微微的阴冷,惜言如金,苏陌温和中带有精明,像深不可测的夜海,容易迷航,赵清油嘴滑石,没个正经时,做同事、朋友都可以,若做男友,似乎很不搭,孟愚需要的是凌玲那样主动出击的女子,个性迂腐,遇到什么事都爱引经用典,让人啼笑皆非。 他,和他们都不同。 他暧如春阳,温和如夏夜习习凉风。身居高职,却无距离感。 仿佛是天意,他们在迷人夜色里,重逢于夜色迷人。 真正做下决定,是在打开车门的那一刻。她并不擅长此事,但机会飘到面前了,若不抓住,也许人生就是另一条道了。 她抓住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他许以恋爱,许以婚姻。 原以为只要时时保持清醒,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状况,她都能保护好自己不受伤。其实,他一早就看出了这个局,沦陷进去的人是她。 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又是几天的雷阵雨,空气闷热无比,童悦没有出门,在屋中写怀孕日记。她渴望讲话,却没有倾听的对像。那就写下来,日后,让小姑娘做个好听众。 收到录取通知的学生们的家长开始准备谢师宴,这是每年夏天各大餐厅的重头戏。一早晨就接了好几个电话,热情铺天盖地,都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她挑了一个下午出门,去吃饭总得买点小礼物。女生,她会选一个漂亮的发卡,附一张卡片,男生,有的是碟,有的是文具。她熟悉他们的喜好,礼物不会挑错。邻居儿子的婚礼,肯定要参加的,她跑了几条街,最后选了一套情侣票夹,很有纪念意义。 拎着大包小包回家,开门时还气喘喘的。到底多了一个人,行动明显笨重了。 好好地泡了个澡,体力才恢复了些。照例先写日记,然后喝牛奶,接着听胎教音乐。那音乐声一响,她就昏昏欲睡。 那就打个盹,只要小姑娘醒着就好。她托着下巴,歪倒在沙发上。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到几丝异常。她睁开眼,发现声音的来源是门外,像是有人在开门,折腾半天了。 她看了下时间,九点多一些,英雄好汉们应该还没开始上班呢。她大着胆子拉开门,震愕地看着一身酒气的叶少宁。 他晃着手中的钥匙,咕哝道:“锁是不是坏了,明天找个人来修修。” 他走的时候,不是把钥匙都给她了吗? “我的鞋呢?”他越过她,一脚跨进来,歪着头问。 他的拖鞋,她也早收起来了,家里没有外人来,她只留下自己常穿的。 没等她答话,他突地扔下手中的公文包,冲进洗手间。 她皱起眉头,他到底喝了多少,吐成那样。 “童悦,毛巾呢?”他在洗手间里大叫。 她走过去,从毛巾架上拿下自己的毛巾,淋了水,挤干,递给他。 他站起身,拧开水笼头,用冷水拍拍脸,净了口,抹干之后,他看看镜子的自己,又看看立在一旁的童悦,眼睛缓慢地眨了几下,重重闭上。 “对不起,我搞错了,我忘了我已不住在这里。” 她的心强烈一抽,“没??????没事,你还好吧?” “打扰了,我这就走。”他把毛巾挂上去,拉拉边角,转身走向客厅,捡起公文包。 开门时,他的脚下一踉跄,差点摔倒。 她急忙托住他的腰。 他拍拍额头,“谢谢,没有关系的。” “要不要??????喝点水?”说完话,她恨不得咬断自己舌头。 他讶异地回过头,“家里有吗?” 她叹气,让他坐到餐桌边等着。夏夜,她都会煮一壶开水温着,不能贪凉,冰茶对胃并不好。 她给他泡了杯蜂蜜茶,加了点薄荷,特别清凉爽口。 他却像不太喜欢,眉蹙着,喝得极慢。 “你听的这是什么音乐?”他捕捉到音响还在工作着,曲子轻柔清灵,像妈妈慈祥的手抚过婴儿粉嫩的肌肤。 “随便听的。”她匆忙关了音响,神情惊慌。 “你现在品位比以前提高了许多。”几份自嘲,几份心酸。 “假期,时间比较多。”她离他远远的。 “嗯,是该做点有营养的事。” 她默默,手指搅着,拉着勾玩。 一杯茶能有多少,就是樱桃小口,也只能是半会的功夫,他站了起来。 她跟着也站了起来。 “谢谢你的茶,我好多了。” “不谢,你走好。”她替他打开门。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他为他今晚的行为解释。 她浅浅一笑。 电梯也配合,刚好停在这一层。他走进去,挥手道别。 门合上那一刻,她整个人突地一软,慢慢蹲了下来,只有两个字:好悬。 102,滴水成珠(二) 李想的谢师宴是在自己家里举办的,有场地,有帮工,还有美丽的海景,当然善尽其用。 那天,破例没有下雨,海面上还有点小风。老师们约好下午一同坐船过去,乔可欣特地带上了泳衣,说今年还没游过泳呢! 童悦穿了件宽松的长t恤,下面是银灰的打底裤,人字拖,很悠闲的感觉。 李想到码头来迎接,有些日子不见,他好像晒黑了,头发修得很短,猛一看,真少了些少年的青涩气。 班长和一帮同学先到的,谢语也在。船还没靠码头,赵清的手就挥个不停。 乔可欣斜视着与赵清贴面低语的赵语,问童悦:“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有情况又怎样,没情况又怎样?”童悦反问。 乔可欣眺望远处茫茫大海,耸耸肩,“是哦,能怎么样呢?似乎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唯独我很失败。这大概是我和你们最好的聚会了,我准备去广州。” 童悦没说无关痛痒的安慰之辞,乔可欣无论在哪里,都会善待自己。 孟愚没有同船过来。 “孟老师大概要晚一点到,他现在火车上。”码头上有点湿,李想轻扶着童悦的胳膊。 码头附近就有一片沙滩,老师们迫不及待地跑过去。 “给!”班长笑眯眯地递过一只插了吸管的椰子。 童悦摸着有点冰,双手先捂着,等稍微温些再喝。“其他老师没有吗?”她扫了一圈。 “等会和他们拼酒。童老师不能碰酒,就特别照顾这个。”班长说道。 童悦欣然,他们一毕业,角色立刻互换,以前她把他们当孩子般照顾,现在受照顾的人是她。 李想陪着她沿岛散步,没有太阳的炙烤,礁石、海浪、一株株开满花朵的树木,微风,真是美妙的享受。 “听说你下学期不在实中了。” “嗯,换个学校。” 李想没有像别人问为什么呢,“会考虑上海吗?” “上海离青台,得坐七八个小时的车呢!”她委婉地把话题挪远。 “也有飞机的。”李想叹了口气,不敢有什么奢望,“我可以和你联系吗?” “不可以。” 他扭头看她。 “我可不想成为你心中一道抹不去的阴影。” 李想大笑,“你想太多了,我只是尊师重教,过年过节向老师问声好。” “那发邮件吧!” “小气的女人。” 她抿嘴轻笑,是呀,别扭而又小气的女人。 李想爸妈在沙滩搭了两个大的凉棚,酒席就放在里面。真的很热闹,像篝火晚会,学生们轮流表演,老师们也跟着疯,李家的亲戚朋友、小岛上的邻居就是观众。 李想敬了一圈的酒,就坐到童悦的身边,大男人般替她布菜、斟饮料。童悦到不好意思了,“老师那么多,你别只关注我。” 李想慢悠悠地回道:“那又怎样?” 她哑然。 “我没有太晚吧!”凉棚外多了个身影。 “不晚,不晚,重头戏刚刚开始。”班长抢先冲出去。 “那就好,只是我还多带了一位客人,可否挪个座。”孟愚呵呵笑着,从身后拉出个人。 童悦捂着嘴,眼眶不由地红了。 “凌老师,欢迎!”李想礼貌地招呼。 “祝贺你,李才子。”凌玲语音哽咽。 有几秒钟的冷场,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赵清拍拍孟愚的肩,“兄弟,有出息,来,咱们走一个。”他端起了酒杯。 凌玲被安排在童悦的身边,两人紧紧地握着手,都有点颤抖。 “我没有勇气,是他鼓励我,我才敢回来的。郑校长也邀请我回实中继续教课。”凌玲回头,深情脉脉凝视着被众人灌酒的孟愚。 “真好,以后会更好的。” “我一定要用力珍惜。” 童悦点头。凌玲是曾经迷失过,但她受到了惩罚,付出了代价,现在她又找回自己。只要还爱着,何必介意过去? 苦尽甘来的大结局总令人唏嘘、泪眼婆娑。 “婚礼放在七夕节,他没和家人提过我的错,他一直都呵护着我,所以??????我什么也不要担心。” “嗯,孟老师很man。” 两人相视而笑。 “我想尽快要个孩子,男生,像孟愚。” 童悦闭上眼,无法想像一板一眼的小孟愚是什么样,但她相信凌玲心中早已勾勒个百次千次。如她在静夜里,描绘小姑娘的轮廓,什么样的眉眼、嘴角,笑起来什么样,讲话时的神态,生气噘起小嘴。有点像她,也有点像叶少宁。 众人闹到半夜才回市区,孟愚和赵清都醉了,一帮男生负责相送。 李想陪他们坐渡船过来,这是晚上最后一班回岛的船,他在码头上与童悦告别。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他飞快地抓起童悦的手啄吻了下,“童老师,世上最美好的感情,就是还没来得及发生的那种。我会珍惜。” 他转身上船。 童悦含笑目送他,她同样也会珍惜这份纯真的回忆。 手机上有几个来电未接,都是同一个名字,她没有回,直接删除电话记录。 睡前,依然一杯牛奶。刚从微波炉中端出,喝了几口,座机响了,“家里怎么没电?” “呃?”她低头看着落在地上温和的光晕,那是什么? “我九点钟经过楼下,家里漆黑一团。” 她沉默。这人不会是被外星人换脑了吧,以前是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妥处。现在离家却开始恋家,怪哉! “是保险丝坏了?” “??????” “童悦?” “保险丝没坏,灯也没坏,我人也没坏。”她无力叹息。 “哦,晚安!” 怔怔握着话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在《怀孕日记》里写道:“宝贝,你说你爸爸今晚是不是又喝醉了?难道醉酒会加降低人的智商。” 太平洋商场成立五周年庆,促销活动前所未有,所有品牌一律五折,还有抽奖。 童悦是被邻居拉过去的,商场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也抵不上人潮的热浪滚滚。 她很快就与邻居走散,索性顺着人流慢慢逛,其实她没有什么想买的。 在名表柜,很巧,遇到了车欢欢与罗佳英。 罗佳英趴在柜台上,台面上已经放了好几块表,她像是拿不定主意。“欢欢,你说哪块少宁戴比较好?” 车欢欢神情有些恍惚,一抬头,看见了路过的童悦。 “阿姨??????”她低低叫了声。 罗佳英顺着她的视线追去,只看到童悦的背影,“有什么好看的,无关紧要的人。”她安慰车欢欢。 车欢欢在楼梯口截住了童悦,她直勾勾盯着童悦纤细的腰身,“你??????骗我!你没有怀孕。” “我怀没怀孕,和你有关系吗?”童悦冷冷地问。 “你??????反正不够诚实。”是的,肯定从一开始就没怀上孕,不然叶大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离婚的。车欢欢心中暗潮起伏。 “对你,没必要。麻烦让开,你挡着我的道了。” “没有我挡着,叶大哥也不会爱上你。勉强的婚姻长久不了。” 童悦轻蔑地倾倾嘴角,“你这么紧张,是我挡着你的道了吗?” “我还年轻,我可以等,你呢?” “我有自知之明,该撤就撤。” 下腹处有一股熟悉的热流涌动,她扶着楼梯,镇定了下,拿起手机,“苏陌,我在太平洋商场。” “你也去挤这个热闹,你忘了你的身体。”苏陌柔声责怪,“我去接你?” “好!” 她没有看瞠目结舌的车欢欢,离婚后有男友很正常是不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野百合也会有春天。 车欢欢悲伤地意识到,童悦都有了男友,叶少宁再在意她也是惘然,那么,他对自己这么冷,不是有责任,也不是有义务,他也许真的是在意自己和其他男人上过床,或许是真的不爱她。 那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她伤心欲绝离开了商场。 罗佳英焦急地在名表柜前左顾右盼,欢欢去趟洗手间要那么久吗? “大妈,这表你到底要还是不要?”营业员不耐烦地问。 “我??????我去找个人呀!”她赔着笑,“你帮我留着。” 营业员一翻白眼,悄声对同事嘀咕,“买不起还装大款,瞧着就恶心。” 停车场前,童悦的脸色越来越白,把苏陌吓了一跳。“你中暑了?” 她摆摆手,“麻烦你快点送我去医院。” 她感觉得到,下面好像出血了。 103,滴水成珠(三) 整个四月和五月,一直在看《时间简史》。霍金先生已经把书写得够直白,但这本书还是被称为看不懂的畅销书。 深奥的理念,抽象的思维,我也看不懂。我坚持看,是想在其中找几个有趣的物理名词来做章节的名称。物理的尽头是数学,数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人之初,就是物理的?不过真的觉得生活好像和物理分不开,特别是墨菲定律,看得我心里面直发毛。它的中心意思是,事情往往会向你所想到的不好的方向发展,只要有这个可能性。用我们的话讲,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但我想,这个定律是限指物理领域,不是适用所有。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特别在婚姻里。 又写了一本和婚姻有关的书,好像自己是什么专家,其实是我想用一个故事来表达我的困惑。无心插柳柳成荫,就像我没想过《摘星》之后,还会有《摘星2》《摘星3》,我也从没想过在《玫瑰战争》之后,会写一个玫瑰系列。这似乎从另一方面说明了,人是善变的,千万不要太相信什么誓言。 《玫瑰引力》网络连载原名叫《让爱自由落地》,修文就像是一次全身整容,拆开纱布,已经是另一个人了。这本书也可以算是一本新书,全书的百分之六十都动刀了。 “玫瑰系列”里,《玫瑰之晨》《玫瑰之痕》《纸玫瑰》,就连计划出版的《玫瑰与浮桥》(网络原名《预谋出轨》),我想都不能算是婚姻文,它们只是爱情唱主角的故事。《玫瑰引力》是一本非常纠结、非常虐心的书,无论是写的时候还是修的过程,我被虐哭了好多次。 中国人讲七年之痒,要用七年,才能找到彼此的契合点,可见婚姻有多复杂! 我看过一篇报道,有个结婚三年的男子,有一天回家对妻子说:“公司里来了个女孩,对我特别好,我也有点被她吸引,我很茫然,你帮帮我。”妻子一听,转身和闺蜜商量。闺蜜说:“天啦,这是要出轨的节奏。不行,你得行动起来。”妻子跑到丈夫的公司打了那女孩两个耳光,又是眼泪又是鼻涕,说自己多可怜,女孩多无耻,丈夫多花心。第二天,丈夫就和她分居了。官司打了两年,最终离婚。 如果这位妻子够聪明,够冷静,她和丈夫是不可能走到这一天的。当丈夫向她寻求帮助,是对她的依赖,是对她的信任,可惜她不懂。 《玫瑰引力》里,童悦说,这是个好时代吗?不,不是的,现在的选择这么多,诱惑这么多,“小偷”这么多,想守护住婚姻,一个人是不行的,它需要两个人的力量,彼此的信任。她也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才明白这个道理。 别的地方都希望与众不同,婚姻还是平凡点吧,像世界上大部分家庭一样,慢慢牵手慢慢到老。 我在书里给童悦的背景是高三强化班的班主任,执教物理。写完这本书,好像自己又重温了下高三的时光。李想、何也、谢语,走廊上的倒计屏,一次又一次的模考,是不是觉得好亲切? 关于孟愚和凌玲的故事,我想无论婚姻和爱情,都要学会包容,一方如果犯错,你如果能接受他改正,那就要学会遗忘,而不是以为手中多了个把柄,不然就像乐静芬和车城的婚姻。 这本书在连载的时候,评论多得吓人,很多地方让人气得拍案而起。这仅仅是我对婚姻的一些理解,不代表是正确的。不同的婚姻,有不同的相处方式。这只是一本小说而已,人物有些极端,情节有些夸张,但愿和生活里的你我没有任何雷同。 因为正文太虐,所以这次番外的糖给得格外多,差不多是玫瑰系列里所有萌娃的大集中,只有《纸玫瑰》里的囡囡,给《摘星》里的坏家伙卓逸帆抢去了。 以后,还会不会再继续玫瑰系列,我不敢太早定论。如果继续,玫瑰不败,我们不散,可好? 104,滴水成珠(四) “到底你家人少,显得宽敞,我们家现在四口人,过了年又添一个小人,不知会挤成什么样!”邻居接过童悦递来的茶,扫视四周,感叹道。 “人多热闹,我家就嫌冷清。”叶少宁有点小小的委屈,明明叫那么大声,童悦却只端了一杯茶出来。 “童老师也看这书?”邻居像发现了新大陆,信手从沙发上拿起一本书,“我媳妇也在看。” 童悦脸都绿了。 “我儿子说这书是外国人写的,摘自十个准妈*怀孕日记,所以书名叫做《我是幸福妈妈》。童老师,你是不是也有了?” 屋子内倏地沉寂,连飘浮的尘粒都静止了。 “我??????” “我们曾经有过孩子,可是不小心流了。”他看她面白唇青,慌得无处遁身的样,叹了口气,替她回答。 邻居同情地直扁嘴,“那以后得小心些,搞不好会流成习惯。” 不好意思再久坐,人生最残酷的事,用自己的幸福映衬别人的痛苦。邻居难堪地告辞。 她听着门响,像使了多大力气似的,浑身都发软。 他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看到冰箱里有果汁,他很大方,倒了两杯出来。 “别在意人家的话,来,坐下。” 她不想发怒的,可还是忍不住。他脸上的笑意像刺似的戳到了她,想起在医院中的担惊受怕,他凭什么可以这样自如、从容、笃定? “叶少宁,如果你对这套公寓非常留恋,那好,这里让给你,我走。”她气呼呼地抄起桌上的钥匙朝他摔去。 他没有闪躲。 钥匙划过他*的手臂,立刻,就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沽沽地往外冒着,很快手臂就红了一片。 她吓住,呆了几秒,抓起桌上的纸巾扑过去。 他用完好的一只手臂推开她,笑了笑,“由它去,不会死的。”只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睛,冷冷的,竟有说不出的阴森。 她哗地捂住嘴哭出声来,其实她没那么柔弱,只是心底最薄的那一处,不住地发软。 “我是搞房地产的,最好的公寓永远是在建的那幢楼中。我这么留恋这里,不是因为这小区这房型,而是我曾在这里住过的日子。”他继续笑着,眼也眯了起来。 她看着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她泣不成声,“一会再讨论这个,你的手先处理下。” “皮肉伤,有什么好心疼的,我的心比这痛,你为什么就视而不见?” “叶少宁,你到底要怎样?我们离婚了,好聚好散。” 嘴角溢出一丝不为人知的苦笑,“是呀,离婚了。我之所以同意离婚,是你想离,还有,我怎么讲你都不相信我。语言如此苍白,就用行动来表示,让你看看离婚后我是不是花天酒地,是不是迫不及待地和你以为的那个人在一起。你要睁大眼睛看,看清楚点。可是,我离婚,并不是给你权利开始什么见鬼的新生活。” “你??????胡搅蛮缠。”她根本没办法好好地思考,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那条受伤的手臂上。 口子到底有多大,血流了那么多。 “是你太任性太急躁,根本不愿好好地听我说话。” “我听??????我听??????你让我把手臂包扎一下。”她举手投降。这是新房子,里面不能有人命案,日后想转手才能卖个好的价钱。 他深深地看着她,似乎不太相信她的话。 “前几天你去哪里了,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不回我的电话?”他慢悠悠地问。 “心情不好,出去转转。”她从储藏间里找出药箱。 口子真的很大,皮肉都外翻了,再加上满眼都是血,她一阵目眩。 “你先坐下来。”他把受伤的手臂往外挪了挪,用纸巾把地上的血擦了擦,自己跑去浴间冲了下手臂,又找来湿毛巾把地上擦了干净,这才别扭地为自己上药。 “我来。”她拭了下泪,接过腆酒、红药水,棉球触碰伤口时,她呼了几口气,“疼吗?” “心情怎么不好了?”他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无比安心。 她给纱布扎了个结,“洗澡注意别碰到水,明天还是去医院看下。” “这是在赶我走吗?” 她叹气。 “我心情也不好,找不到你,过生日那天,一个人在公司休息室吃泡面,你连条祝福短信都没有。” 他的生日就是在商场遇到车欢欢的第二天,罗佳英和车欢欢那时定然是为他的生日精心挑选礼物。 她躺在医院里输液,心想何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你的人缘有那么差?” “不是,是人不对。” “少宁,”她拿开他贴在她脸颊上的手,“我从来没把离婚当儿戏,如果有一丝可能,我都不愿吐出那两个字。我比任何人都渴望家庭的完整,但是真的很难。原谅我的懦弱。” “你仍然不愿相信我?” “我们之间的问题一直存在,我不能假装看不见。” “是我妈妈还是车欢欢,你把心里的话都明明白白讲出来。我不能割断和妈妈的血缘,以前急于换工作,让你受了许多委屈,后面我不会再那样了。而车欢欢??????” “都不是。”她不愿意深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防,不能轻易倒塌。 也许此刻他是在意她的,下一刻又会发生什么呢? 当年,她爸和她妈也有过几年好时光,不然哪会有她。但天雷还是勾动了地火,还有罗佳英,无法逾越的障碍。 她不想让自己过得委屈。 他抬了下手臂,咝地发出抽气声。 “怎么了?” “扯动了伤口。” “快躺下,把手臂放平。”她紧张地起身,挪开沙发上的垫子。 他的眉紧蹙着,仿佛十份疼痛。她担心他发热,拭拭他的额头。 “我眯一会,就走,你忙你的。帮我把灯熄了,我还要去公司。” 她迟疑了下,把灯熄了。客厅里暗下来,只听到他忽浅忽深的呼吸。她找来一条薄毯,替他盖上。 洗了澡出来,他的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她默默看了他一会,进了书房。写完当天的日记,看看都十一点了,可是他睡得那么香,不忍叫醒,无言转身进了卧室。 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想看会书,不料,倦意袭来,她坐着就睡了。 “这样明天会落枕的,快躺下。”一只手臂垫在她身后,抱起她慢慢放平,接着,身边床一沉,她被揽进了一个怀抱。 “谁?”她惊醒过来,心突突地跳。 床头柜上的灯也熄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即使闭着眼,她也能认出某个人的。 “你还没走?”手指触摸处,皆是滚烫的肌肤,他竟然只有下面穿了件内衣。 其实他不习惯这样睡,但那天走得干脆,连件睡衣都没留下。 “手臂太疼,走不了。” 呃?走不是用脚吗,何况他有专车。 他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然后顺着她的脖颈滑过她的胸前,熟稔地解开睡衣的第二粒钮扣,准确地钻了进去。 “你疯了!”她慌地抓住他的手,“不可以。” 他对着她吹气,声音都哑了,“不可以做吗?好,我就摸一下,不做。你别拽着,我疼。” “不是这样。”她急得要坐起,可是她轻敌了。在床上,男人向来行动胜于理论。 “是这样?”他一手盈握,血液肆流,“好像丰满了些。童悦,我想你,快疯了。” “叶少宁,你真卑鄙,我们离婚了。” “法律又没规定离婚后不准再恋爱、结婚。” “你欺负我。”她急得用脚拼命地踹他。 他住了手,深呼吸,“童悦,我是说真的,重新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们一步步来,先恋爱,等你对我考验合格,再结婚。” 那么小心,那么卑微。 他不再和她戏闹,紧紧的拥着她,心满意足地入眠。 她屏住呼吸看了他很久,确定他睡沉了,才允许自己抚上他的眉头。 她在心中说:少宁,今夜,你让我有点感动,可是我已没有和你并肩向前的勇气。 叶少宁醒来很早,眼睛微微睁开。夏日的晨光微微透过窗帘照了进来,这屋里的摆设一点都没变,除了少了他的东西。她蜷缩成一团,背对着他睡。 他霸道地把她扳过来,按在他怀里。她抗议地呶了呶嘴,却不曾醒。 他微笑啄吻了下,“早,叶太太,乖乖在家呆着,我去上班了。” 她的毛巾、她的牙刷,她的沐浴乳,仿佛全身都有了她的气息。手臂划伤处,一阵阵火辣辣地痛,但这是值得的。 这一天过得充实而又愉悦,午餐时,他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刚醒,问他手臂有没换药。 “晚上我们一块吃个饭。”他说。 “天热,我不想出门。” “那叫外卖。” 她沉默了一会,轻轻说了声:“再见!” 下班有点晚,刚好拖到午餐时光,他让傅特助送他去书香花园。 又来了,敲门无人应,手机关机。 “叶总,又没带钥匙?”砰砰的敲门声,惊动了楼上的邻居。 “是啊,是啊!”他呵呵地笑。 “童老师就猜着了,她在我家搁了把钥匙,给!” “她人呢?” “你不知道?拎个大行李箱,说出远门。”邻居直眨眼。 他一怔,慌忙打开门。 人去楼空,连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105,自由落地(一) 谈不上逃跑,就是走得突然,连和苏陌都没打声招呼。 苏陌接过她电话,愕然了好一会才出声,“身体还好吧!” “好!我想先来上海适应环境。” 苏陌笑笑,知道她在说谎,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三天,她这般慌乱,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事。 “那你先适应着,我们周日见。”他不比她,说走就挥手道别,电脑城的事,还有朋友之间的往来,都要好好地处理下。 “你有事打公寓的座机,这个号是漫游,我??????不再用了。” “我请华烨帮你办个上海的号。” “不要,我自己去办。”华烨与叶少宁是好友, 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上海气象台,官方给出的温度是三十八,其实远远不止。深呼吸,感觉吸进去的不是一口口空气,而是一团团火。 白天尽量呆在屋里,只有早晨和晚上,才出去转转。 寂寞落莫的情绪都有,只有把手平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多么感谢此时还有小姑娘作伴。 隔天,童悦约了华烨晚上见面,特地叮嘱带思涛过来。思涛没有妈妈,没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华烨又忙,暑假在不同的兴趣班里轮流着转。 童悦给思涛买了一大堆礼物,有吃的也有玩的。 思涛看到有自己喜爱的变形金刚,兴奋地抬头看着爸爸。华烨摸摸他的头,让他到边上自己玩。 “少宁给我电话了。”华烨盯着她,眼中露出一丝不赞成。 童悦盯着餐桌上的花瓶出神,那里面插着一枝马蹄莲。“你??????怎么回答的?” “我不是多话的人,除非得到你允许。但是童老师,为什么不好好地道个别呢?你不知少宁有多着急,我没听过他那么无助的语气。” “我有道别,他只是不习惯。没有习惯是改不掉的,如果你想改。” “关于婚姻,我不会劝慰人,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失败的事例。但站在过来人的角度,我觉得不到山穷水尽,就不要提离婚两个字。也许为赌一时之气,也许是逞一阵之能,也许是心迷失了,离开了谁,谁不能过。是可以过下去,也会过得不错,只是那种感觉在任何人身上你再也找不到了,那种痛说不出,时光抹不掉,一日一日如同煎熬。” 她注视到华烨的眼睛,黑眸幽深,泛涌着凄楚。他到现在还在爱着陶涛吧! “他其他有没有说什么?”她多一秒也不敢留在青台,有了那一夜之后,她不知如何抵挡他的温柔与执著。 “他说如果遇到你,让我告诉你,他不会追过来,只要你回个电话,告诉他好不好。你的心在外面,就是把人追回去,又如何?”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闭上。 华烨不放心她坐地铁,开车送她回家。 思涛礼貌地和她说:“童阿姨,再见!”她亲亲思涛柔嫩的小脸颊。 上海的夜晚比青台璀璨,灯如海洋,亮得遮住了天上所有的星光。公寓楼下的白玉兰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小月季的香气随风袭来,浓艳得有点呛鼻。 不知怎么,眼角慢慢溢满了泪水。 其实叶少宁说错了,她的人在外面,心留在青台。这次不是赌气后离家出走或旅游,是真正离开了。她要适应的不是上海的繁华与拥挤,而是和他再没有任何牵连的日子。 把从青台带过来的证书、证明,一古脑的资料交给了学校,谈好任教高一物理,合同先签三年。签字的时候,掌心出汗,滑得笔都抓不住,她用纸巾擦了又擦,看看自己签的名,歪歪扭扭,完全不像是自己的笔迹。 上海的课本与青台有些不同,拿了一套回来先看着。童悦又去书店买了相关的辅导教材,她习惯自己出讲义让学生练习。 周日傍晚,苏陌到了,自己开车过来的。 连着开了九个多小时,他有些疲惫。童悦给他做了青菜肉丝面,他这人挑剔,不吃快餐,更不接受外卖。 他吃相斯文,小口小口地咀嚼。 柔和的吊灯下,她的脸和发都印上温暖的光泽。她和从前那个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小悦不太一样,现在的她多了小女人的味,他更加眷恋得无法挪开视线。 峰回路转,说起来自信满满,却不敢笃定有今天这一刻。等待终于酿成一盏好酒,口齿留香。 对面的房屋正在油漆,隔了两道门,味仍很浓。 “这样子不行,有毒气体对孩子不好,你和我一同暂住酒店去。”他皱着眉头说。 童悦给他说得怕起来,电视里是报道到这样的事例。忙收拾了几件衣服,随他一同过去。 是那种全国连锁的假日酒店,非常干净,设施也好。总台小姐以为他们是夫妻,一开始只开了个家庭间。 童悦愣在台前,想起自己仅仅和叶少宁住过一次酒店,还是在北京,也是家庭间,床特大。向来认床的她,不知怎么,一挨着枕就睡沉了。 酒店还有餐点供应,一切都很方便。 她坚持所有费用aa制,苏陌失笑,看她紧绷的小脸,“小悦你有点小矫情。” 他实在太累,早早和她道了晚安,回房休息。 她到没有睡好。犹豫了很久,还是用房间的座机给童大兵打了个电话。电波那端,电视机的声音很响,她喊了两声,才有人应声。 “是我!”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她缓缓地抽气,把话筒挪向另一侧,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我每天晚上都来你家一趟。在这世上,只有你爸妈,你是丢不下的,我知道你迟早都会打电话过来。我不妒忌,也不埋怨,我是清醒,你是真的一点不在意我,所以才能做得这么不拖泥带水。你一向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好,我不需要有什么担心。” 只能沉默,不然要出声为自己解释吗? “我等在这,是想告诉你,钥匙还在楼上邻居那里,我不会再踏进那公寓半步。所以不必再躲再跑,见面我也会当作素不相识。就这样,我喊你爸爸接电话。” 电话里的声音换成了童大兵。 她不记得回答了什么,搁下话筒时,只觉着浑身都在颤抖。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局吗?难受什么? 谁的耐心无止境?谁会一直在原地等候? 泪怎么也拭不尽。 早晨起来,不必照镜子,也知脸肿着。她没有修饰,素颜下去吃早餐。睡了一觉,苏陌到神清气爽。看看她,朗目微眯,笑着问:“今天有什么打算?” 她摇头。 “陪我去个地方。” “不去了,我在房间看书。” “去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地方蛮远,还过了江,离地铁站不太远,一幢幢复古式别墅,整齐排列着,家家还有小院,院中植物都很茂盛。有一家院中站了不少人,长镜头短镜头的,像是在拍戏。 一个靓丽的女子接待了他们,领着进了一幢别墅,楼上楼下的参观,装修得非常清雅,看得出主人的品味不低。 女子的视线很少扫向童悦,一直娇柔地围绕着苏陌。 “苏教授,这幢你该满意了吧!”女子笑靥如花,“你就稍稍描绘了下,我可把腿都跑细了。” 童悦转身出来,院中有块绿荫,绿荫下有原木的长椅,她掸了掸,坐下,听着蝉在树荫中高声吟唱。 过了一会,苏陌与女子从屋中出来。女子开一辆红色的奥的,上车前朝苏陌回眸挥手。 “我最喜欢这个小院,植满草坪,孩子在上面跑闹,摔倒也没关系。”苏陌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她弯了弯嘴角,抬头看天上火红的艳阳,今天,一丝风都没有。 她把水搁在椅中,嗓子干得冒烟,她没有拧开瓶盖。 “小悦,你不觉得孩子出生后,那套公寓小了点。” “是小,但肯定容得下她。” 苏陌叹气,“你若不喜欢这里,以后再说。” 两人沉默地上了车,路上,苏陌接了通电话,上海学术界的朋友约他晚上聚会。 “晚上没别的事,一块过去吧,以后都要认识的。”苏陌看看她。 “我不去了。” “小悦,你今天拒绝我很多次了,怎么了?”苏陌嘴角的笑意耷拉了下来。 “我不能接受你太多的好,因为我有的东西太有限,无法一一回报你。”她实话实说。 苏陌呵地笑了笑,“似乎我要求小悦以身相许了?” “你没有。我最大的愿望是孩子健健康康出生,然后和其他孩子一样快乐成长,对于其他,我不奢求。” “是因为那幢别墅?” “不是,是我不知不觉依赖你太深,不可以再这样下去,我必须独立。” “傻小悦,又把我排挤出你的人生,真不怕我伤心,依赖我有什么不好?”他温柔地揽过她的肩,掌下的人迅速僵便。 他没有随她一起下车,带着一缕落莫独自去见朋友了。 她低着头走进酒店,一点胃口都没有,身子黏黏的,只想好好地泡个澡。电梯打开,里面出来几个人,她让了让。最后出来的男子越过她,随意瞟了一眼,走开,突地又回过头,按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童老师?” 她讶然地抬起头,眨眨眼,“罗特助,你怎么在这?” 106,自由落地(二) 罗特助小激动。和童悦接触并不多,通过几次电话,却印像极好。“我来上海出差。” 哦,那车欢欢也在吧!上海交通拥挤,路自然很不宽。她应付式挤出一丝笑意,退回电梯,准备就这样道别。 罗特助却一脚也跨了进来,“童老师住几楼?” “十楼。”她拧拧眉,并不热情。 “我住九楼。童老师是和同事过来度假还是陪叶总出差?” 她仰头看着上方不断跳闪的楼层,“算度假吧,我一个人。”她委婉地想打发他走人,没有叙旧的打算。 罗特助却像没有听懂她话中的暗示,“晚上一起吃个饭,对面就是豆捞坊,过条马路就好。” “谢谢,我有点累,你和泰华的同事们一块去好了。”为了证明自己没说假话,她托着额头,轻轻按抚。 “我??????和叶总差不多同步离开泰华,我现在重庆找了份工作。” 这是小小的意外。 罗特助嘴角溢出一丝苦笑,“重庆是火城,和青台没办法比,我真想念青台。我也一个人,童老师不要推辞了,六点半,我在楼下等你。” 他目送她出电梯,神情是那么真挚、热忱,她不由自主点了下头。 夏日的六点多,外面还一片通明,霞光烧红了半个天空,路边的枝叶纹丝不动,走几步,后襟又湿透了,幸好餐厅凉气开得很足,点菜的辰光,已经周身清凉,心情也不那么浮躁了。 “童老师不能沾酒的,我们喝果汁?”罗特助询问地看向她。 她一怔,她好像没和罗特助一块吃个饭。 “叶总说过,你酒精过敏,会引发哮喘,一滴都不能沾。家里烧菜,你都是用葱、姜调味,煮起来特别好吃。” 叶少宁也是这么话多的人?“果汁吧!”人一舒坦,胃口也像开了,她看着沽沽冒泡的底锅,咽了咽口水。 配菜一盆盆整齐地码在餐桌边,罗特助点了不少海鲜。虾先熟,他用漏勺先盛了给童悦,“重庆也有江鲜,吃着还是觉得海鲜味浓,我老婆也这样说。” “你老家在重庆?”她很少和叶少宁聊泰华的事,对于这位罗特助,她一点都不熟悉。 “岳父家在,到那边生活,主要是岳母能帮着照应孩子。” “你有孩子啦?”罗特助看上去和叶少宁差不多大,也算大公司的精英才俊。 罗特助眼睛眯了眯,满是慈爱,“马上一百天了,特别调皮,最爱缠我,可惜我不能经常陪他。” “为什么?” “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到叶总那样体贴下属的上司,我现在正常出差,一月能在家呆个三五天就不错了。” 这人真会讲话,童悦弯弯嘴角,“现在的车总也不错!” 罗持助拿筷子的手一抖,抬起眼帘,悄然打量着童悦,见她神色淡婉,轻轻吁了口气,“是呀,可能是习惯问题。叶总刚做总经理时,我就跟在他后面,呵呵,可以讲是形影不移,有些事情一个眼神就领会。” “形影不移?他去哪你都陪着?” “差不多。” 她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绝没有别的深意,“他和别人约会,你也在旁边做灯泡?比如游泳馆那样的场所。” 罗特助突地满脸通红,眼神惊慌逃窜,筷子掉到地上都没发觉。 服务生上前,重新给他换了双筷子。 “那??????那天晚上的事,童老师是听叶总说的吗?”罗特助结结巴巴地问,几秒钟的功夫,他在椅中已换了无数次姿势。 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她不太明白地看向罗特助。 说实话,那些照片,有几张可能是ps过,但有些绝对是真实的。游泳池那张,叶少宁衬衫领带与只着比基尼的车欢欢贴面相拥,那衬衫是她买的,能在哪个场合湿成那样,她想像不出来。 只能说明那场景曾经存在过。 去酒吧、茶座、咖啡厅、餐厅,都可以用公事来遮护,游泳池那样的场所,该如何解释?她不愿细细去推敲。 心烦地端起加了冰渣的果汁,狠狠地喝了几口。 罗特助不住地擦汗,仿佛特别热。“这估计会是我一生里最狗血最无厘头的一件事了,我??????真的不知如何面对,非常惊惶,只有逃了。让童老师笑话了。” “没有。”她看着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罗特助,有些纳闷。 罗特助用力地闭了闭眼,“我和老婆是同学,她家人在重庆给她找了份工作,她为了和我一起才来了青台。一毕业,我们就结婚了。她并不漂亮,但在我眼中是最美的,我很爱她。我以为我应该给她全部的温柔和忠诚,没想到我终是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但那??????真的是个意外。” 最后那句话,罗特助差不多是嘶吼出来的,吓得隔壁的客人纷纷看过来。他却不在意,羞愧地低下头。 童悦听得一头雾水,他们现在聊的是什么? “你喝点饮料。”刚开始觉得凉,时间长了,还是感到热。 罗特助苦涩地摇摇头,“童老师,你相信吗?那个时候我真的把她当成了我老婆。老婆怀孕后,我们??????我们就没有再亲密过。我不是抱怨,作为准爸爸,这点算什么,我可以忍的。那天喝太多酒了,有点失控,歪在长椅上睡觉,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是在家里,突然看见了老婆,是我们刚相爱时的样子,心动情动,浑身的肌肉绷得生疼,我??????发了疯似的抱住她,就那样??????铸成了大错。事后立刻就清醒了,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同,魂都惊散了。不敢吭声,哄到她睡着,然后逃出更衣室,在外面角落里坐到天明,直到她醒,我才离开。那天夜里,我老婆给我生了个儿子。我真的无颜去见我老婆,可她在等着我。我不愿意她受到一点点伤害,我选择做一个猥琐的男人。我当天就辞职了,本来想在青台找份工作,但怕东窗事发。可以说,我是狼狈不堪地逃去了重庆。值得庆幸的是,我老婆一直不知道这件事,而她应该也不知那晚上的男人是我。” 107,自由落地(三) “那她以为是谁?”听到现在,童悦依稀听出罗特助糊里糊涂发生了一场艳遇。 罗特助神情错综复杂,“叶总不是??????都和你说了吗?” “他也在场?” 罗特助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童老师,你就别逗我了,我都快窘死了。” 她从来不欺负老实人的,无辜地摸摸鼻子,不知该如何继续下文。 “叶总怎会不在呢?那天为他送行,车小姐要他陪她去游泳,他怕把事情弄复杂,于是拉上我。呵,这也不是第一次。叶总犯胃病的时候、在北京的时候、加班的时候??????” “慢着,罗特助,你说犯胃病,是那次新年住院吗?” 罗特助责备地看着她,“这事你也不知道?哦,你们那时可能在冷战,叶总工作像不要命似的,输完液之后还去公司加班,在办公室里晕倒,我和车小姐一起送他回的荷塘月色。” 她问了个时间。她是小人,和他生气的每一次,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为什么吵的?是车欢欢吧,他气得摔门而去。 “嗯!”罗特助点点头。 餐桌上摆着的泡面碗,搁在门外的植物,植物下面压着车欢欢火辣辣的问候。双手在膝上擦了擦,她深呼吸,抑制住泛滥的心酸。 她也是骄傲的、倔强的,不愿向他低头,任局面僵持着。如果他犯错,其实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 “我想是因为叶总深爱童老师,所以才有力量拒绝车小姐的示爱。” “他真拒绝得了吗?”她苦涩地咽下一口果汁。 罗特助严肃起来,“童老师,你说这样的话太对不住叶总了。你可以把我当反面事例,我也爱我的老婆,但在醉酒时,我仍任理智失控。车小姐不是普通的女子,她年轻、漂亮,俏皮、可爱,她就如同一团火似的,能有几个男人可以抗拒?她是真的喜欢叶总,可能在国外呆惯了,她不会考虑别的,想爱就爱,什么也不管也不问,而且履败履战。唉,不然也不会发生更衣室中的阴差阳错。她本来的目标应是叶总吧,她在黑暗中把我??????当成了叶总。” 她双目暴睁,她终于听明白了,车欢欢和罗特助上床了!!! 叶少宁什么都清楚的,他三缄其口,其实不只是保护车欢欢的声誉,还有罗特助。罗特助的妻子怀孕中,两人相亲相爱。若这事说出来,乐静芬不会放过罗特助,而罗特助那个幸福的家也将瓦解。 他只能保持沉默。 “泰华的人都知叶总是泰华未来的东床快婿,没想到叶总爱的人是童老师。乐董非常现实,一意识到叶总不会成为家人,立刻搁空叶总,把叶总手中的事务挪给车小姐。叶总太温和多礼,念着泰华对他的培育,才加班加点地把车小姐带上手。那时你们是新婚吧,叶总常叹息没能给你一个美好的蜜月,但我想,他现在应该已经弥补上了。” 她无语。 别人跑着跳着,向叶少宁怀里扑去,娇柔、妩媚,风情无限,她却视他如草芥,冷得像块冰,急不迭地把他往外推。 他心中有过苦衷吗?有没有因为她而无力? 应该信任他的,但太多的事蒙住了她的眼,她看不清,也累得不愿去看清,也没有安静地坐下来,好好地听他说话。 那些误会就像是她期待已久的,好像被她预料到了,他不值得她珍视,这样她才能自如地转身。 其实是怕踏上江冰洁的脚印,她想保护好自己。 但她可曾顾及他的感受? 她和车欢欢其实是同一类人,都极自私,但车欢欢比她勇敢,是她爱他不够多吗? “童老师,你可知车??????小姐好不好?”罗特助小心地问道。 她不想增加他的罪恶感,“世纪大厦主体封顶那天,我在新闻里看到她,她很好。”她没有提车欢欢怀孕的事。那个孩子,应该悄悄处理了。那是车欢欢憔悴消瘦的缘由吧! 罗特助难堪地笑了笑,“想和她说声对不起,但我想她可能不愿听到!” “还是不要说了,你就当是一场春梦。” “呵,是呀,春梦了无痕。”但他还是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 买单出来,两人步行回酒店。“童老师,代我向叶总问好。今晚的事??????”罗特助欲言又止。 “今晚有什么事吗?” 罗特助挠挠头,“和童老师相处很愉快,谢谢你陪我吃饭。这些话我蹩很久了,说出来的感觉很好。” 她微笑,与他道别。 她想,罗特助可能并不想与青台的故人重逢。他选择远离,就选择了把那些事扔进岁月的河流中,不再回首。 打开房间的门,凉气扑面而来。洗头、洗澡,涂面膜,机械似的做着一切,过去的一切像幻灯片似的,一张张在脑中闪过。 有一个夜晚,她写完教案上床,脚冰冰的,她骗他说想证明在意一个人,就要把她的双脚抱在怀中一天一夜。那晚,他真的搂着她的双脚,姿势别扭地睡了一夜。 这些小事还有许多,细细品来,是那么甜蜜。一点一滴累加起来,她的心中才淡去了彦杰的身影,不由自主爱上他了吗? 双眸不由地泪花婆娑。 她找出手机,开机,她仍用的是原先青台的号码。她等着,有几条短信跳进来,都是楼市广告,删去,再等。 十分钟过去了,安静如子夜。 自嘲的扁扁嘴,合上手机。 门外传来“扑通”一声巨响,她怔了怔,打开门。 苏陌跌坐在走廊上,俊容被酒气染得通红,看到她,抱歉地笑笑,“惊着你了?” 她不曾看到他这么狼狈过,有点讶然。走过去,伸出手,他抓着,慢慢站起。 “都是老朋友了,他们拼命灌我酒,我就喝成了这样。” 身子又是一踉跄,她慌忙扶住,拿过门卡刷了下,门应声打开。 “要不要喝点水?”她把他扶坐在沙发上。 “好!谢谢小悦!”醉成这样,仍是斯文儒雅。 她失笑,倒了杯凉开水递过去,他耷拉着的双眼倏地抬起,眸子亮得惊人。他把水杯放在桌上,突然拉过她的手按在胸口。 喝了酒的缘故吗?他的肌肤滚烫,心跳极快。 她不安地想抽回,他用力按住。 “感觉到它在跳动吗?” “我该回房间了。”她别过头,不接他灼人的视线。 “它也是肉做的,不是金刚石,火融不化,铁砸不烂。”苏陌闭上眼,幽幽地低声道,“这一晚,它疼得揪成一团。小悦,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能爱上我?” 他是那般无助,那般的茫然,一时间,她呆住了。在她的眼中,他一直都是自信满满。即使在她结婚时,他都能强悍地说下那样的话。 “之前,你心里有彦杰,我身边有亦心,想爱不能爱。后来,你结婚。现在,亦心走了,你离婚了。为什么还是那幅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喝醉的感觉真不错,平时太理智,想得太多,许多话只能掖着,这一刻,不需要了,他掌心一扳,将她的手紧紧包住。 “你应该看出来站在你面前是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你值得更好的选择。”快四个月了,无论衣裙多宽松,孕相已逐渐显山显水。 “这不是理由,我在准备做一个称职的父亲。” 她叹气,“那是我心太小,容不下太多的人。” 他缓缓摇头,“小悦,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无论多么艰难险阻,你都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不长,要珍惜身边的人。离婚是过家家吗?” 当然不是,离婚也需要无尽的勇气。 “我了解你,你壮着胆迈进婚姻,如果有一丝能继续下去的可能,你都会咬牙坚持。你走出来,就不会回头。是嫌我比你大吗?还是嫌我做局长时,有过污点?” “干吗这样调侃自己?”他大她不到十岁,在一般人眼中,这些算什么。电脑城算污点吗?不要让别人取笑了。 “我希望这是句笑话,但我说的是实话。今天,我前所未有的慌乱,感觉抓不住你了。我是个自私的男人,我能等你慢慢接受我,多久都没关系,但我不能看到你在游离。” 她愕然他的敏感。 “你是不是考虑回青台?”他眯了下眼。 “我已和学校签了三年的合约。”哪是想回就能回的。 “谢谢小悦!”他感动地亲吻她每一根指尖,“听你这样说,我就安心了。在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我已不能接受再失去你。” 她惊惶地站起身。 他跟着站起,跟着在她额头印上一吻,温柔的笑意溢满眉梢嘴角。“书上说,宝宝四个月就会胎动,你有感觉到吗?” “没有。” “如果感觉到,要告诉我,我们好好地庆祝下。我送你回房间。”他轻揽着她的腰,替她打开房门。 她注意到他脚步稳健,动作绅士。 “好好休息,明早见!”他看着她打开房门,又欠*,送去一个飞吻,“我的小宝贝,你也要乖点,和妈妈好好睡。” 房门无声地掩上,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她才缓缓地舒了口气。 和苏陌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也许是一个女人无法挑剔的幸福了。可是当她在梦里描绘未来的情景时,却没有过他的身影。 梦只是梦,哪能当真? 她走到窗前,拉开遮光的窗帘,夜已深沉,上海这座国际大都市,也可以小憩一会了,青台今夜也星光灿烂吗? 108,自由落地(四) 叶少宁慢慢踱步到窗前。 好奇怪,上一刻,外面是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这会,夜空碧净如洗,皓月当空,空气清新得,让他忍不住深呼吸,又深呼吸,立时,体内也像被洗净了一般,说不出来的惬意。 惬意之余,有些空落落,这种感觉有好几天了。 昨天,一帮中学同学聚会,大部分都成家生子,周子期是召集人,他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却选了个角落,独自喝啤酒。 没有那份心情谈笑风声。 扔出去的话掷地有声,自认为是言而有信的堂堂男子,但一转身就开始后悔了。书香花园的公寓钥匙送回时,他悄悄配了一把。他没有登堂入室,把车开到楼下,仰起头,曾经称之为“家”的那层在黑暗中与他默默遥对。 在童家接到童悦的电话,区号显示是上海。 没有人知道,他去过一趟上海,清晨最早的航班。华烨铁青着脸在出口处接他,“对不起,我还是那句话,我不能告诉你她住哪里。” 他冷笑,“少拿你的条条框框压我,上海我又不是只认识你一个,我有的是办法去查,费点时间罢了。” 华烨哼了声,“现在这么着急,当时何必手痒要去签字呢?” “别说我,你不是爱陶涛吗,为什么要放她走?” “我是白痴。” “我蠢,你满意了吧!” 华烨瞪了他一眼,“你找到她,又如何?” “不如何,看看她住的地方,打个招呼,我就回青台。”法制这么健全,又不能抢亲,他还能怎样?她不就是不信任他吗,日久见人心,总有一天,她会释开心怀,心甘情愿回青台的。 华烨撇了下嘴,又抿紧了唇。 他挑了挑眉,“有什么你直说吧!” “苏教授现和她是邻居,你先有个心理准备。” “那又怎样?”他非常恼怒那个家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是证明他的挚情还是证明他的勇敢?童悦要是爱他,何必等到现在。 他不会拿自己与苏陌比较,爱情这件事,没有参照物,也没可比性。 结果,吃了闭门羹。 童悦的小公寓门窗紧锁,对面的公寓里,清洁工正在忙不迭地打扫。扫尾的油漆工嘴快,“这家男人和对面的女人旅游去了,一人一只行李箱,我看着他们上车的。” 华烨同情地看着他,试探地问:“要不我给苏教授打个电话,帮你问问?” 他摆摆手,坐下午的航班回了青台。傅特助送合同进来,愣了下,“这么快?” “说几句话,要多久?” 傅特助笑笑,体贴地带上门出去,没有再打扰他。 没见着可能更好吧,至少那层薄面还在,他苦笑着叹息。 不追了,让她自由自在飞。 从那之后,到真做到了,童悦那个手机号,他再没拨过。与她熟悉的人,在街边偶遇,轻轻颌首,绝不闲聊一句。他不要听到和她有关的消息。 罗佳英到时常说起她,不是念着她的好,而是把她当作反面典型,每碰到一个合适的姑娘,都会说哪方面比她好多少,催着他要把握住。 她其实真的不好,冷情内向,还固执别扭,防心太重。可是这辈子,他估计是忘不掉她了。 他被罗佳英设计相了一次亲,当一发觉,他立刻起身走人。第一次对罗佳英厉言疾色,他的婚姻,他自己作主。 “你作主过一回,瞧到后果了吧!还是我帮你把把关。”罗佳英有点纳闷车欢欢突然和她变疏离了,打电话过去都说在忙,再打过去,就是秘书接了。她又不傻,知道人家不搭理她了,问叶少宁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车欢欢。 “因为你是我妈妈,我不能埋怨什么,但是妈妈,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恨你。”叶少宁说完这句,转身上车。 罗佳英眼睛眨个不停,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他这幅落莫的样子,自然而然成了全体同学安慰的对像。这感觉怪怪的,从前向来是他扮演安慰别人的角色,酒过半瓶,他主动付账后匆匆告退。 周子期送他到车边,拍拍他的肩,自嘲地笑笑,“我闯了那么大的祸,还活到现在,你啥都没做,却受这份气,怨不怨?” 他怨给谁听? 外面传来女子的娇笑声,紧接着,轻轻的叩门声。 他打开门,进来一位高挑明艳的女子。这是裴迪文为了加强青台的力量,特地从香港调来的公关部经理,叫陆曼丽。港大毕业,英文娴熟,普通话是正宗的北京腔,对于青台当地的话也听得懂,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来,到真让他省心不少。一些难缠的客户,她一出马,通常都会非常服贴。 她能喝酒,会唱歌,高难度的国标舞也会跳。但是静下来时,又似柔弱的小女人般。公司里已有好几人为她着迷。 “有事?”他问。 她俏皮地挤挤眼,“当然!”随手把门带上。 他看着她抽出两张餐巾纸铺在办公桌上,然后从带过来的纸袋中拿出两个保鲜盒,“我只做了两人份,所以不能声张哦,不然我一出这门,就会被扁。” 他还没答话,她就笑个不停。 “公司餐厅的厨师手艺是不错,但天天吃也厌的。我做的是风梨海鲜饭,还有蔬菜汤,我挺自信的。” 他没有走过去坐下,“陆经理,我相信这一定非常美味,但我已经吃过了。” 曼丽媚眼如丝,“叶总撒谎,我就没见你下楼去餐厅,傅特助今天又出差。放心吃吧,我没下毒,不会一饭定终身的。” “谢谢,不用了。你不必端来端去了,就在这吃,我去企划部一下。” “叶总,为什么?”曼丽的神情和声音都如夜雾般缥缈。 “因为我不想造成你的误会。”温和是种风度,但太过温和,就成暧昧的营养素,他吃一堑长一智。 第二天,有客户过来,出去应酬,饭后又去酒吧继续畅饮。 “换一家吧!”他对开车的傅特助说。 傅特助抬头看着“夜色迷人”眩目的霓虹灯,笑道:“这家的调酒师手艺最棒,晚上还有演出,别换了。” 早有泊车小弟跑过来迎接。 曼丽陪着客户们,那些人已是目光如炬,急不可耐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扭头看看前方的站台,失了下神。 曼丽等着他,与他并肩进去,一边耳语,问如何安排? 曼丽真是非常敬业,并没有因为他昨晚那句话影响到工作。聪明的女子,非常懂得进退。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强拽一棵树? “这个你看着办,我坐一会就先走。”他抬起头。 桑贝扬起一脸笑,风姿卓尔地走过来,眼角不着痕迹扫了扫曼丽,“叶总,你都很久不来了,把人家都想死了。” 叶少宁摸摸鼻子,这桑贝啥时成了一妈妈桑? 曼丽第一次来夜色迷人,不过,她什么场合没见过,笑道:“既然叶总是常客,那么老板娘给我们安排个宽敞的包厢,玩得尽兴点。” “这个自然的,请!”桑贝扭着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摸索着上楼,桑贝一回首,曼丽与叶少宁落在最后。 把众人安排妥当,酒和果盘送上,桑贝豪爽地敬了一圈,这才下楼。临行前,俏眸在屋内转了几转。 一路疾行,越过人群,忽视熟客们的招呼,忙不迭地拿起手机,避到后面的厨房间,声嘶力竭地吼道:“小悦,我问你,你到底要不要那个男人?如果要,就快点回来,不然有个狐狸精就把他抢跑了。” 109,自由落地(五) 秋天的阳光,一到下午,那光芒就缩了几份,秋独有的萧索幽幽地弥漫开头,独立在残阳夕照中,无由地就有点伤感。 童悦收回视线,手托着腰。 是上海的食物合胃吗,来了不到二个月,小腹是一日比一日隆起。这样的体型,重心自然不稳,她站一会,就会腰酸。上课时,她多半站半堂,坐半堂。开始是把木制的椅子,有一天,她走进教室,发现换成了靠背的沙发椅。她抬起头,学生们一个个脸露善意的微笑。 人的天性都是善良的、体贴的。她刚刚才把学生们的姓名叫全,还谈不上熟悉,可是他们却处处照顾着她。同事们也是,一开始用质疑的眼神看着她。她没有因为自己是孕妇而放松一点,第一次周考,她教的这个班是年级第二,第二次、第三次周考,她轻松地把其他班甩在了后面。实力足以说服一切,关心她的人自然多了起来,包括学生家长。 医生说她的孕相非常好看,除了肚子有所变化,其他都和孕前一样。皮肤白皙,胳膊纤细,双腿修长,脸仍是瘦削的瓜子脸,没有一点多余的肉。 她不必坐班,但她通常会吃了晚餐才回去。 晚餐的高峰时间早过了,餐厅里只有三四个人。她走到窗口,里面的师傅早笑吟吟地把她的餐盘递了出来,“童老师,你今天来晚了哦!” 她笑着道谢,在角落里的桌子坐下。 小腹里,不知是小手还是小脚,突地推了她一下。她的笑意更浓了,温柔地摸过去,仿佛隔着玻璃,掌心相对。“宝贝,妈妈知道你饿了,这就努力吃饭。” 是在开学前的一个晚上,初次感到胎动。突然就觉得喜悦溢满了房间,人生立刻变得不同。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拨了个号,当手指按向通话键时,她迟疑了。 她该如何对他启口?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心情。她絮絮叨叨地和小姑娘聊了半夜,然后合衣就睡着了,那天晚上都没洗澡。 日子每天都是温馨的,她再也不感到孤单,性情开朗了许多。她向做了妈妈的同事们取经,周末去逛商场,在婴儿专卖店,能和营业员聊很久。 静静吃了一会,打扫餐厅的阿姨走过来,“童老师,你家苏教授今天怎么没来接你?” 她搁下汤匙,起身,没有接话。 她向同事否认过苏教授不是她家的,没人相信。 苏陌开学后,比她忙,手里有课题研究,还任课,又带了几个硕士生。他长相俊逸,谈吐风趣,又有从政的经历,课上得妙趣横生,听说学生都早早去阶梯教室抢座位。有几个胆大的女生周日还跑到公寓这边问功课,真是胆大,爱慕之意毫不掩饰。 苏陌到不为难,把她介绍给学生,“童悦,xx高中物理老师。” 女生们本来还存有侥幸,一看她隆起的肚子,茶没喝完,讪讪地告辞。 苏陌经常去学校接她下班,她婉拒过,他坚持。她的课表,他有一份。算好时间,她一出门,就看到他的车。 确实让人无法相信他不是她家的。他礼貌地和她的同事们打招呼,手上提着给她买的点心,笑容可掬。晚上陪她散步半个小时,周六周日,必然呆在公寓,亲自下厨做饭。《怀孕十月》,他读了两遍,知识丰富得可以写论文。 不得不承认,有了苏陌的掩护,才没人知她是个逃跑的单亲妈妈。 今晚,苏陌在学院报告厅有个演讲。 学校离公寓不远,气候这么好,她走路回家。洗澡的时候,又察觉到小姑娘俏皮地一脚,她等不及地想看到她的小模样。 写完今天的日记,锁好门,上床看书。 手机响了,是桑贝。 青台这个号,现在只和桑贝、童大兵有联系,而她二十四小时都开着机。电池还有一格时,就急急地充满。 她最最熟悉的那个号码,再也没在屏幕上出现过。 桑贝吼得那么响,想假装没听明白都不可能,一字一句像烙印般。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关机了,然后熄灯,慢慢躺下,手搁在小腹上,似乎周身冰冷,那是唯一温暖的地方。 有的人忘掉一个人,要用一生的时间。有的人可能就是下一秒的事。 离婚三个月了,也该开始新的生活。 作为叶家的独子,他没有孤单的权利。 应该不意外了。 有人敲门,她没有起身。 苏陌回来后,都要到这边看看她,和她说会话。 早晨起床,有条不紊地开始一天的生活。洗好衣服,做早餐,热牛奶时,没端稳,洒了一灶台。 “小悦,起来了吗?”苏陌的声音响在门外。 她开门,“早!” 他只穿了家居装,早晨估计没课。 “昨天睡那么早呀!我买了月饼,没几天是中秋了。”他在餐桌上放下一个包装精美的月饼盒。 今年的中秋和国庆挨着,假期连在一起放,足足有八天,是名幅其实的长假。 去年的中秋,她还和凌玲合租,凌玲去孟愚家吃晚饭,叶少宁第一次到她的租处,第一次留宿,她第一次把那盘代表暗号的鲜人掌搬在门外,惹得凌玲埋怨了很久。 一年, 不过三百多个日子,却演绎了这么多的悲欢离合、生生死死,真是人生如戏! “长假我们开车去杭州看白菊花,我看过地图,不太远,还可以去乌镇住一晚。”苏陌坐下来,自己盛粥吃点心。 “我想回青台。”她突然就那么说了出来,脑中根本都没有多考虑,好像很久前就有这个准备。 “回去看看爸爸妈妈。” 苏陌一怔,凝视了她很久。“好,坐飞机还是坐火车?” “我一个人回去。”他在青台没有亲人,没必要陪她千里迢迢。 “小悦真是任性,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放心让你一个人走?坐火车吧,对宝宝好点,我去买票买礼物。” “苏陌??????” 他用责备的眼神阻止她的继续,“我以为一起这么久,我们该有点默契了。感情的事最勉强不得,你要是不想回上海,我绑着你就行吗?” “我当然会回上海。”她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苏陌温柔地笑了,“是呀,这里有你的学生呢!好啦,别蹙眉,当心有皱纹。你去看你爸妈,我去电脑城看看,我们就是同车的旅伴而已。” 她无力地低下头。 苏陌眯起眼,都走到了今天,他们已这般近,这般亲,他怎会让任何人再插入他们之间?哪怕她是出于感恩和他在一起,他都不在意。她如同阳光,照进他的生命,让他尝到爱人的疼与甜,他必然要紧紧攥住。 票订得早,又是软卧,一点都没受长假交通高峰的影响,十一那天很舒适地到了青台。 童悦无法形容桑贝见到她的那幅呆相,张着一张鲜红的大嘴,眼睛恨不得瞪出眼眶外,木桩似地竖在出口处。 “怎么啦,没见过孕妇吗?”童悦没好气地替她托了下下巴,真担心飞虫会闯进去。 桑贝好不容易缓过来,“为什么不先给我个提示?” “上学的时候,我给你提示少吗,哪次你领会的?” “那到也是。不对,”桑贝又站住了,瞟瞟一边含笑的苏陌,低声道,“你离婚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 童悦脸上陡地浮出一股杀气,咬牙切齿道:“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呵,呵,呵,”桑贝干笑着,“那到底是为了啥让你带球跑?” “说了你也不懂。” “不懂我装懂呀,说说看。”桑贝好奇疯了。 童悦斜视过去,“你车停在哪?” 桑贝抬手指了个方向,“苏教授,你住哪,我先送你过去。” 苏陌看了看童悦,“我住酒店,小悦,你要住家里,还是酒店?” 语气里那股亲昵与温柔,让桑贝的眼睛又瞪圆了几份。 其实她家都不一定能回,这么大个肚子,该怎么解释呢?童悦有点头疼。 “住我那里吧!”桑贝很大方。 苏陌笑笑,“那就麻烦桑小姐了,我自己坐车去酒店。桑小姐,开车慢点。” “放心,我车技一向不错。” “桑小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桑贝直摇头,“晚上我要赚钱,让小悦请我吃早饭好了。” 苏陌轻笑,“欢迎桑小姐去上海做客,到时我再尽地主之谊。” 他等两人上了车,才招手拦车。 “小悦,我都会蹩坏了,快说,到底怎么一回事。”桑贝问道。 童悦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才离开青台二个月,怎么像过去了一个世纪。“就想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 “那你这次回来是探亲,不是因为叶少宁?” “你想太多了。” 拉回视线,心中的感觉很难形容,蜘蛛结网一样盘踞在心底,一根丝一根丝,越织越大。 两人没有去夜色迷人,先去了西湖人家餐馆吃晚饭。 “夜色迷人和这是联谊店铺,我可以打六折,菜很不错的。”桑贝小人得志式的晃着头,小心地挽着童悦的手臂,不时瞟一眼她的肚子,她还是不太确定,“你真怀孕了?” 童悦沉默,和这人没办法沟通。 桑贝要了个包间,大盘小碟的点了一桌,“吃吧,不要你买单。”冲着童悦吐吐舌,“咱现在也算是富人了。” 火车上的饭菜很是油腻,她差不多没动筷子,真是有点饿了。桌上的食物,有色相有味相,她专注地吃了好一会,最后一道甜点上来时,看看,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饱了!”她对桑贝说。 “要不要喝点茶?” 她点头,喝点茶净净口。 桑贝按了铃,久等都不见服务生过来,这人是个急性子,撩开厚厚的桌布,呼啦一下打开门。 从外面经过的一行人不提防有人冲出来,下意识地都扭过头。 “好巧,是老板娘呀!”陆曼丽笑着招呼。 桑贝笑得很假,要僵不僵地挂在脸上,“是哦,是哦,你们也来吃饭。”她还是低下了头,没有胆量看向面前的叶少宁。 包间里的灯光并不明亮,叶少宁只一眼,就看清了坐在里面的人。 太意外了,除了愕然,她没有其他表情。 她终于回青台了,真应该感到惊喜。可心中为什么这样苦涩呢?若不是偶遇,他会知道吗?是的,他是她无足轻重的人。她的来与去,和他没有关系。 俊眸瞬间幽黑,那里面的凄冷、绝情叫她倏地一僵,几乎连滚带爬收回视线。 “陆经理,我们走吧!”他扫过她,不允许自己再看一眼。 “老板娘,再见!”曼丽甜笑地追上疾步如飞的叶少宁。 “再见!”桑贝回过头,只见童悦冲着墙上的一幅油画,双眼呆滞。 110,自由落地(六) “要不要再吃点什么?”桑贝抓着一头乱发,完全是没话找话说。 “是她吗?”童悦木然地把视线转向她。 那眼神空洞得令桑贝害怕。“啊??????谁?呵,呵??????差不多吧!”真恨自己的嘴快。 那女人夹杂着妩媚与高雅,知性中多点风情,得体又大方,不似车欢欢那种张狂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生,应该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估计罗佳英想挑剔也无从下手。 “我去打听下,他们是公司应酬,还是私人幽会?说不定咱们误会了。”桑贝小心翼翼地看着童悦。 “不需要了,哪一种都和咱们没有关系!”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面对的,那样迫不及待地回青台,就是想印证这件事吗?也许吧,至少以后再不要把一颗心悬着,想着从前,想着未来,做些不切实际的梦。 “但是??????这样太便宜他了,他至少得负个责任呀!”桑贝眼睛瞟过童悦的肚子,有点愤愤不平。 童悦额头上青筋突然暴现,“你讲话到底用不用脑,他有什么责任?我是我,他是他,平行线,懂不懂?永远没有交集。” 桑贝给她吼得愣愣的,没见过童悦这么凶过。“好,好,我说错了,你作主就好,我闭嘴。” “对不起!”沮丧一时间溺没了童悦,她筋疲力尽地笑了笑,“我想我可能太累了,我们走吧!” 桑贝挽着她出来,总觉得手里的胳膊在颤抖。 “我就是不知道你这样逞能给谁看?”桑贝忍不住还是嘀咕了句,不过,没敢让童悦听见。 桑贝终于舍得给自己筑了个窝,不再蜷在夜色迷人的阁楼上了。 “真像割肉般,但赚钱为啥呢,不就是图个享受吗?所以我咬咬牙,割了。女人要珍爱自己哦!”窝很小,和童悦在上海的公寓差不多。桑贝言语间却无限自豪。 她张罗着让童悦洗了澡,铺好了床,看着童悦躺下,这才去夜色迷人。 “桑贝,”关门时,童悦叫住了她。 “嗯?”她一只脚在外,一只脚在内。 “你了解我,从来不冲动,做什么都会慎重考虑,因为我没有输的本钱。别为我担心。” 桑贝偷偷地吐了下舌头,小悦就是聪明,一眼能看穿她的心思。“知道啦,我才不会多事。”她是想悄悄地找叶少宁算账,现在偃旗息鼓吧!小悦生起气来,后果可是非常严重。人生得一挚友,可不容易! 童悦心力交瘁,倒在枕头上。 窗户没关,月光冷淡地穿过窗纱透进来,带着几许沉默的悲凉。 苏陌的电话打乱了这份悲凉。 “去巡视了下电脑城,长假期间搞了不少促销活动,预计效益会非常可观。原先的房子也售出去了,人家一次性付清全部款项。我想宝贝从出生到出国留学的所有费用,都不成问题了。小悦,以后工作对于我们来讲,是乐趣,是充实自己,而不要当作五斗米去受累。” 似乎,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聊起这些只有夫妻之间才应聊的体已话。仿佛两人有着一个共同的未来,息息相关,密不可分。 她心头却像压着颗巨石,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其实,彦杰留下的钱、江冰洁的保险金,数目都不小,但她从没有念头去动用一分。那些钱,让她感觉疼痛、心酸。单亲妈妈,可能会非常辛苦,但是如果节约点,她完全有能力给小姑娘不错的生活。 她的沉默,让苏陌心底发毛。“桑贝去酒吧了?” “走了有一会。” “睡的地方舒适吗?” “很好的。你也睡了吗?” “没有呢,我刚回酒店,一会去洗个澡。明天要回家看爸妈吧?” “我??????准备后天回上海。”她闭上眼,心如刀铰。 苏陌买的回程车票是五号的。青台,已成她人生的驿站,她的下一站是上海。 “好!”苏陌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声音抑制不住的喜悦,“火车票非常紧张,估计买不到了,我找人买机票。” “苏陌,你忙你的事,桑贝会帮我的。” “傻丫头!”苏陌声音放柔,“早点睡,明早我去看下亦心的爸妈,然后过去找你。” 亦心死后,他仍是徐家人眼中贴心的女婿。逢年过节,礼仪与礼物,一样不少。他从不避童悦,总是主动坦承。对于她,应该用无微不至来形容吧! 苏陌,有情有义,博学多才,玲珑剔透,完美得不像个真人。她总觉得能和他相配的女子,绝不是她这样。 他却偏偏执著于她,品位令她不敢恭维。她有时想,他有可能是一时鬼迷心窍,总有一天,会找到正确的方向。 她看着他的好,不当真,也不入心。她在等着他醒悟。 桑贝都要到凌晨三四点才会回来,她不必等门。像是睡着,又像是醒着,口有点干,起来喝了点茶,看下时间,十二点过半。 月色真好,窗台上一片银白。 她站着,细细地轻咬着唇瓣。突地,她转过身,穿上外衣,拿上包,换了鞋,开门下楼。 桑贝的公寓挨着马路,一下来就打到了车。司机打量了她许久,“去医院?”一个孕妇,大半夜在外面晃,有点奇怪。 “不,书香花园。”她表现得很镇定,但心跳还是加速。 午夜的街道,车非常稀少,很快就到了。司机体贴地把她一直送到公寓楼下。 小区里真是宁静,只听着夜风吹动树叶和沙沙声。每一盏窗台都与夜色融合,路灯淡淡的光晕是唯一的照明。 她按着心口,先去了停车场。 心猛烈地一窒。 二个多月了,红色君威应该灰尘蒙面,指头可以在车身上随意涂鸦。眼前的它,光洁清净得像刚刚美容过,后视镜清晰地印出她惊愕的表情。 电梯上楼,每上一层,心跳就加速一次。肚子里的小姑娘感觉到她的异样,小手小脚,东一下西一下。 她摸住肚子,“宝贝,乖,别怕,别怕,咱们呀,马上就到家了。” 她苦笑,不管走多远,在她心中,只有书香花园,她才觉得是真正的家。 离开那天,记得非常匆忙。拉上门的那一刻,看到拖鞋没有放整齐,一只在玄关处,一只在餐桌边,她想弯下腰重新摆放,最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做,锁上门走人。 她揉揉鼻子,吸了一口气,开门,做好被灰尘呛鼻的准备。 “啪”地一声,灯光照亮了屋中的角角落落。 一双拖鞋整齐地搁在玄关处,屋中飘荡着桂花的清香气,那是楼下花圃中的桂花树送上来的。她吃惊地捂住嘴,她记忆紊乱了吗?走时,阳台的窗没关? 疑惑地跨进门,果真,阳台窗半敞,凉风习习。可是,可是,屋内的桌椅为什么会纤尘不染? 屋里来了位勤劳的田螺姑娘? 她轻轻咳了声。声音在屋中回响,没有人回应。 她把家中所有的灯都打开了,里里外外转了个遍,在厨房的水池里,她发现了两截烟灰。这个不是她留下的,走时,她彻底把屋子打扫过了。 大门共有三把钥匙,她一把,叶少宁一把,还有一把备用。她把自己的和备用的都带走了,搁在邻居家的是叶少宁的。 是他回来过吗?可是他说,他再也不会踏进这套公寓半步。 但他还是来了。 心下淌过一种绢细的清流,缓缓的,柔柔的。 只留下卧室的灯,其他的灯一一熄去。她掀开床罩,在床边坐下。丝被有阳光的味道,她轻柔地抚摸着。 包里的手机唔唔发出震动的声音。 她吃了一惊,拿出来一看。长睫不敢确定地扑闪,是她在做梦吗? “睡了?”不带任何感情的两个字,加一个问号,可是这个号码,已让她噎住。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手机都快给捂出汗了,她这才想起要回过去。 刚按键,又有一条短信进来。 “对不起,刚才那条发错号了。” 这次,她回得很快,“没关系!” 刚一发送结束,海浪与吉他的合奏把她吓了一跳。 她按下接听键,那边是沉重的呼吸。“是打错号了吗?”她问道。 “你希望是我打错吗?”他的心情好像并不好,语气有点僵硬。 “我不作希望,只面对事实。” “事实是什么?我们应该是两个漠不相关的路人?” “你这么晚打这通电话,就为问这个问题?” 他停滞了下,语气稍微多了点温度,“为什么回青台?” “回来看看爸爸妈妈。” “只有这个?” 她仰起脸,看着天花板,轻轻点了下头,“嗯!” 他的声音染上倦意,“看来我的电话真是打错了。” “你朋友很不错。”她突然脱口而出。 “朋友?”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大家闺秀吧,看上去和你很般配。” 111,自由落地(七) 无论是何种艺术,只要在艺术圈里,生活都是相当艰难的。明靓楼上楼下、画室转了两圈,她看不出古梵的生活是艰难的。她悄悄问陈静,“道兄”是不是个富二代,不然哪能活得这么肆意? 陈静说:“他的画在市场上行情还可以,自己赚了点钱,他哥也给他垫了一部分。” 明靓惊讶:“他还有哥?” “他怎么就不能有哥?” 明靓做独生女太久,和她差不多大的,也都是独生子女,以至于她觉得哥哥姐姐就是别人家的:“他哥经常来吗?和道兄长得像不像?” 陈静笑得很古怪:“以后见了面,你自己看。” 古梵的一日三餐请了村子里一位大嫂帮忙,平时古梵一个人,大嫂家吃什么就给他送什么。现在多了两个人,大嫂就买了菜过来做。都是农家的土菜,可能因为食材新鲜,感觉特别好吃。一不留神,明靓吃多了,抱着肚子在河边溜达。没有风,河水的声音很轻,青蛙呱呱地叫着,一抬头满天的星星。 唯一的不足就是蚊虫太多,明靓走了一会儿,身上被咬了几十个包。这一夜她没睡好,连梦里都在挠痒痒。 第二天起床,明靓一照镜子,哎哟,脸上多了好几个红疙瘩,一个比一个大。陈静看着她,嘴里含着的一口粥直接喷出来了。大嫂安慰她:“没事,到晚上就消了。” 古梵没有下楼吃早饭,陈静说他是日夜颠倒,午夜才有灵感,然后开始画画,画到天亮,上床睡觉。这灵感像是见不得光似的。他其实也不常住在这里,这次待这么久,是为了秋天的个人画展。画家开画展,是一次强有力的宣传,开得好,不仅能把以前积压的画卖掉,还能让画的价格提高一个到两个档次。 古梵非常重视这次的画展,半年前就闭门谢客了。画展不能靠吃以前的老本,得需要大量的新作。要不是陈静是他的准老婆,明靓是踏不进这院子的。 明靓吃完早饭,出去跑了一圈。离小楼不远的院子,是个雕塑家租下来的,一院残肢断臂的雕塑,看着很吓人。再远一点也有个画家,古梵擅长的是水墨画,他擅长的是油画。明靓经过那儿的时候,他正把画往车上搬,说要去请人裱一下。那人两颊深陷,两眼血红,像是几天几夜不吃不睡了。 阳光变得强烈前,明靓回到了住处。她以为陈静在看书,推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 陈静在餐桌前用她的笔记本上网,神情很专注。 明靓走到陈静的身后,呼吸一滞。 明靓知道网上有一种人叫黑客,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武器,潜入别人的微信、qq、邮箱、手机、银行卡易如反掌,原来那不是夸大其词,而是确有其事。 陈静现在干的就是这个事,她像一个警察,正在追踪一个重要嫌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个重要嫌犯此刻正在楼上睡意沉沉。 明靓屏气凝神地站着,一动不敢动。结果显然很令陈静满意,她从网上退了出来,眉头舒展。 “静姐,你……” 陈静光明磊落地道:“防患于未然,你知道丑人多作怪。” 明靓:“……”有这样评价自己男友的吗? 陈静铿锵有力地道:“对,我是爱他,可是爱也不能让我违心地说他很帅吧,人要尊重事实,别自欺欺人。” 明靓再次无语。 “你道兄是个自由奔放的人,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背着个背包穿行在北京的各条街道。他说他是在认识这座城市,走着走着就多了个同伴,还是异性的。可能搞艺术的都自带光环,让很多小女孩为之疯狂。我撞见过一两次,他会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给我打电话,向我解释,说他们就一块喝了杯酒,什么都没干。次数多了,他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了。可是我又爱他,能怎么办呢,就得这么干。只要他做了,总得留点痕迹。被我抓住一次,一次当百次。瞧他现在多安分,不过我还是不能大意。” 明靓想起一句话:每一个退隐山林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女人。她对道兄表示同情,对静姐表示敬佩。 爱情,不只是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时,也有如此生猛、威风凛凛时。 院子外传来一声汽车的喇叭声,陈静关了笔记本电脑:“今天没约人来呀,不会是走错道问路的吧,盈盈,你出去看下。” 明靓跑出去,是辆黑色的车,瞧着有点眼熟。她又走近了几步,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从里面探出个头,笑了:“啊,明靓也在这儿呀,你这脸是咋回事?” 明靓下意识地去摸脸,羞窘的情绪还没漫开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焦了。古哥姓古,古梵也姓古,不是说北京有两千多万人吗,怎么就这样巧呢?有古哥在的地方,严浩还会远吗? 古哥的后面好像有个人影。明靓下意识地想逃,可是前面是车,后面是楼,往哪儿逃? 陈静也跑了出来,她喊古哥大哥:“怎么不打个电话来,今天都没买什么菜。”她把院门打开更大些,让车开进来。车从明靓的身边经过,即使车窗是遮光的,但她还是强烈地感觉到了严浩的气息。 “亲戚给家里送了几筐水果,这天热,放不住,我就给古梵送过来了。刚好严浩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写论文,我说那就一起过来吧!有房间吗?” “有呢!”陈静应道。 明靓已经顾不上去遮她的脸了,满脑子都是“严浩要住下来”,那么她是留还是走呢?如果突然辞行,会不会太突兀?可是留下,楼就这么大,他们的房间隔得不远,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视对方为空气,那场面多难堪。 后座的车门开了,严浩拎着个大挎包从车上下来,朝陈静点点头:“打扰了,陈博士。” “谈不上。不用介绍了吧,明靓是你学妹呢,你们见过没?”陈静意味深长地看了明靓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严浩的身上。 静姐……明靓在心里已经把陈静凌迟八百遍了,陈静是嫌她死得还不够彻底吗,再给她来一刀? 严浩似乎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一个人,淡漠地瞟了瞟明靓:“嗯,见过。” 呵,见过—— 陈静像个周到的女主人领着严浩进屋,把他送进另一间客房,告诉他厨房在哪里,洗手间在哪里,家里的wifi密码是多少。古哥从后备厢里把水果搬进来,一筐梨、一筐甜瓜。 说话的声音太响,古梵被吵醒了,光着脚从楼上下来。他看见严浩,一副震惊的样子,直到古哥咳了两声才回过神,朝严浩笑了笑,挤出两个字:“欢迎!” 谁都听出来古梵诚意不足,不过对艺术家,人们向来要求不高。 古哥和古梵到一边唠家常去了,严浩进房间摆放行李,明靓像陈静的小尾巴,陈静走到哪儿,她都跟着。陈静被她烦得不行,把她推到厨房切甜瓜,自己打电话给大嫂,让大嫂想办法买点菜,最好能买只鸡回来炖蘑菇。 甜瓜一切开,就闻到一股甜香气,明靓把里面的籽用水冲净,将甜瓜的皮削掉,再把甜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插了牙签端出来。 夏天出行,行李比较简单,严浩稍微整理了一下就出来了,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明靓迟疑了一下,把甜瓜放在严浩的面前。陈静坐在餐桌边,明靓过去陪她坐在一起。 古哥看着果盘,夸了句:“看不出来,明靓还挺会干活呢!” 明靓笑了笑,低下头,十指绞着放在膝盖上。 古哥先吃了块甜瓜,说好吃,古梵也捏了一块。严浩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果盘里最后几块甜瓜是陈静吃的。 大嫂是个能干的人,这么匆忙,还是烧出来五菜一汤,三个是凉拌的,陈静点的蘑菇炖鸡也有。酒是冰镇啤酒,明靓没喝,拿了一瓶桃汁。古哥饭后要开车回市区,也没喝。陈静的酒量也很差,差不多就是古梵和严浩对饮。 古梵喝酒很豪爽,严浩也很干脆。明靓尽量表现自然,但一顿饭还是吃得很拘谨,都不怎么敢看严浩。两人就隔了一个座位,却像距离十万八千里,明靓都快不能自如地呼吸了。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再过个几天,她还活着吗? 吃完午饭,古哥就走了。明靓主动送古哥出门,想说“搭古哥的顺风车”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又一点一点地咽回去。当汽车驶离她的视线,她一个人站在大太阳下,那神情像被遗弃的小猫。 她一个人顶着烈日默默地往回走,到了门口都没力气推门,蹲下来扯了几棵蒲公英。满院的杂草被烈日一晒,都耷拉着。但植物的生命力非常强,太阳一落山,过了一夜,第二天又生气勃勃的。 可是明靓的生命力一般,恢复能力不强,最好还是离开。 当离开的念头一起,她就抑制不住了。 陈静和古梵已经上楼午休,严浩回了房间,大嫂把碗筷收拾好,走了。明靓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也回了房间。她在床上想了半天,还真想出了一个好借口。 陈静一觉睡到下午四点,美滋滋地下楼。明靓笑得很甜美地迎上去:“静姐,姥姥刚给我打电话,说想我想得夜里都睡不着。我想坐明早的动车回哈尔滨。” 陈静瞪了瞪她,用唇语道:“你能给我有点出息吗?” 严浩房间的门开着,人不在。陈静这才把音量放大:“严浩呢?” “他开车出去了。”静姐的车钥匙就放在玄关那里,明靓从门缝里看到他拿了就出门了。 陈静这下放开了音量:“如果严浩没来,你还走吗?” “可是他来了,静姐,你明知道……这太尴尬了。” “既然你这样说,好吧,你是我邀请来的客人,你先来的,他是不请自来,而且是后来的,非要走一个,那就让他走。” 明靓傻眼了:“静姐,你要分清主次,写论文是正事,我是纯玩,应该是我走。” 陈静不讲理地道:“在我这里没有主次,只有先后,要么他走,要么你们全留下。” 冲着陈静对“道兄”的生猛盯梢,明靓相信她这话不只是说说而已。明靓抿嘴,再也不提离开这件事了。 严浩是傍晚回来的,买了一堆生活用品,特别是驱蚊液,又是国产,又是进口,买了好多种。陈静给每个房间都喷了驱蚊液,连大门口都喷了。明靓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个觉了,脸上的红疙瘩也没了。 也许是脸恢复正常了,明靓的心情很平和,还起了个大早。严浩比她起得还早,她正在田埂上一边做着伸展运动,一边欣赏乡间早上的景色时,严浩已经从村中大路上跑步回来了。他应该也看到她了,没吱声。 明靓说服自己不要在意这些,他视她如空气,她就做空气吧!空气多重要啊,谁也离不开。不过,严学长的气性可真够大的! 乡间早晨的空气和雨后的空气一样清新、湿润,田野上升起了薄雾,水稻的枝叶上有一颗颗露珠,亮晶晶的,像夜里下了一层白霜。明靓用手掌接了几颗玩,一只小青蛙从水田里突然跳出来,一下子跳到她的脚面上,她吓得叫了一声。身后传来轻笑声,是来给他们做早饭的大嫂。 大嫂觉得这一屋子里最正常的人就是明靓了,其他几个看着都像不太好说话的样子。她从家里给明靓剪了两枝月季,是那种大朵月季花,品种很好。 两人回到小楼,陈静还没起床。这人脸皮厚如城墙,她昨天严肃地告诫明靓和严浩,早晨没有非常紧急的事,不要上二楼,那是她和古梵的私人空间,谢绝外人参观。早饭也不必等她,给她留一口就行。 看来,今天吃早饭的只有明靓和严浩了,她苦笑。严浩已经冲好凉,换了衣服。她惊讶地发现,原来严浩也会穿无领的大t恤、五分裤、夹板拖鞋,腿毛较为浓密,脚白白净净的,脚踝很漂亮。 明靓羡慕地咽了咽口水,收回视线。大婶今天做的早饭是小米粥、煮鸡蛋、玉米饼,还有两碟现拌的凉菜。明靓站在锅台边把早饭吃了,然后回到房间。小楼的地面铺的地板砖,她能清晰地从脚步声听出她房间外面的人是谁,在干吗。严浩用十分钟吃完了早餐,向大嫂道了谢。大门响了,是严浩出去晾洗好的衣服。接着,他该回房间,她就能出去了。 明靓听着他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却没听到关门的声响。她轻轻地打开门,看到一个俊逸的背影端坐在餐桌前。小楼的客房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个简易的衣柜,还有个床头柜,连椅子都没有。他写论文需要一张宽大的书桌,放笔记本电脑,放需要查阅的资料和笔记,看来看去,只有餐桌合适。 明靓僵立了良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出来了,只是把脚步放轻了又放轻。陈静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明靓朝她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严浩指指。她点点头,蹑手蹑脚地下楼。 严浩飞速地在笔记本上打着字,目光专注,腰板笔直。 陈静和明靓一样,也在锅台旁边吃的早餐。吃完,她嘴一抹,对明靓说:“我上楼看书去了。” 明靓死死地拽着她:“那我呢?” 陈静掰开她的手,朝她一龇牙:“陪你的严学长呀!” 明靓恶狠狠地瞪了瞪陈静,陈静还算心善,从工具房里给明靓找了把除草的小镰刀,让她去院子里除草。 明靓认命地拿着镰刀出去,她没看到严浩对着洒在窗台上的阳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院子正对着南方,又没种树,太阳一出来,整个院子就都袒露在阳光下。明靓用手遮着额头,扫视了一下院子,决定从东北角开始。不知是强迫症,还是做事讲究,她除草还除出了花样。院子原先应该也被像模像样地打理过,从几丛蜀葵和鸡冠花、美人蕉看得出来。她没有动这些植物,只把四周的杂草除了。但杂草也不是胡乱一把除了,她将蒲公英放一堆,车前草放一堆,牵牛花放一堆,小心地给野生的丝瓜架起木架。还有几株凤仙花,品相还不错,她将它们移到墙角,打来水浇了浇,绿意一点不减。她还发现了一株紫茉莉,这种花叶片多,傍晚开花,花是一长条的,像连着颗小地雷,花特别香。她用砖块在花四周围了个造型。 天气太热了,明靓在外面没待多久,就汗如下雨,弄得眼睛都睁不开。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直起酸痛的腰。察觉到背后像有人在看着她,她慢慢地回过头,严浩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子里出来了,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冷着一张脸。他对上她的目光,没有避开视线,似乎在用眼神告诉她他被她惹怒了。 明靓也怒了,她都躲到这种地步了,还要怎样?大家都是客人,平起平坐,凭什么我就得让着你?于是,她也凶悍地瞪过去。 可能是火药味太浓,窝在二楼的陈静也感觉到了,噔噔噔地从楼上跑下来,一看明靓,她扶着额大叫:“明盈盈,你想吸引别人的注意,能不能换种方式,别一天搞一个状况。就连目不识丁的老农都知道,这大夏天要避着太阳下地。我让你除草,你意思下就行,还给我来真的。”她跑出去,把明靓拽进屋,拉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早晨还白净净的一张小脸,现在晒得像个熟透的番茄,“你看看你,明天一准黑成炭。” 明靓不在乎地道:“又不是没黑过,去年军训时,我比这黑多了,后来不照样白回来了。” 陈静乐了:“你还挺自信。” “那当然。” 话是这么讲,可是,当明靓洗脸时,凉水碰到脸,皮肤上传来一阵刺痛,她还是有一点后悔的。唉,这黑妞的外号看来是甩不掉了。 一日三餐里,现在只有中餐,吃饭的人是齐全的,大嫂做得也最丰盛。有一道油焖大虾,无论是虾的个头,还是色泽,都特能勾人胃口,就是酱油放多了。明靓几次将筷子伸过去了,又默默地收回。酱油吃多了,皮肤更黑。她最后就喝了碗冬瓜排骨汤。 严浩又是在下午的时候开车出去了,他像是购物成瘾,又买了许多东西回来,有家庭修修补补的小工具箱,有常用药,有帽檐很宽的老式草帽,有棉纱手套,还有各种花的种子。 明靓那间客房的窗子,有半扇风吹雨淋的,角铁锈了,有点松动。明靓给房间换气,一开窗,那扇窗就耷拉着,像要掉下去。她只得用块砖头在外面挡着。但这也不是办法,她和古梵说了一下。古梵除了画画,其他绝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陈静也是四体不勤,这两人什么事都是嘴一张找人。 严浩没费多长时间,给窗换了个新角铁,又把其他的角铁加了油,明靓试了下开关窗户,一点声音都没有。 “别说,你家严学长虽然话少,可是这心思很细腻。”陈静翻着装药的袋子,在里面看到一瓶乳膏,这是一个国产老牌子,很多人崇洋媚外,不知道这种由某医自主研发的乳膏,护肤嫩肤效果特别好。 “静姐,我再次声明,他不是我家严学长。”明靓都没力气说了。 “不是你家的,难道是我家,或古梵家的?别不懂感恩,这乳膏明显是买给你的。”按照陈静的语气,似乎明靓再否认,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明靓只有沉默。沉默有时候代表一种抗拒,有时候就是默认。在陈静看来,大概是后者。她私下和古梵嘀咕,严浩对明靓明显没死心吧!古梵搁下画笔,他正在画秋天的山野,秋叶荻荻,原野苍茫。他说:“严浩要怎样是他的事,但你不要推波助澜。” “我哪有!”陈静一脸愤愤。 “没有吗?” 陈静嘿嘿地笑。 一院子的草,明靓花了一周的时间终于除完了,所有的花种子也种下去了,没几天就看到有小芽破土而出。 明靓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她的花长了有多高。当第一片叶子长出来时,她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附了两个字:新生。 颜浩在下面回复:那么,我是否可以预订? 明靓回了他一张涨红着脸、头上火光熊熊的图。 明靓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古梵在阁楼上画画,陈静在二楼看书,严浩在餐厅写论文,她照料花花草草,有时去河边转悠,和田里劳作的乡民说说话。她带来的几本书,常看的还是《格林童话》,几乎都能通篇背诵了。 严浩依然不和她说话,但不再当她是空气了。她洗水果时,会给他送去一点。这时,他就把目光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挪开,朝她看看。 严浩的论文主题是关于法律秩序与政治和文化的关系,特别深奥,明靓在屏幕上看到几行字,写太平天国之乱后的现象。这么艰涩的论题,难怪严浩很少笑。他写论文的进度不算快,写一阵就要停下来大量阅读和做笔记。 有一天,古哥来接他。他把他的大挎包带走了,明靓以为他不再过来了,没想,第二天,他带了一个大行李箱又来了。行李箱一打开,里面都是各种法学著作。 那天晚上,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河水仿佛看着往上涨。小楼的地势虽然高,但雨下得太急,水来不及排,明靓种的花一棵棵都被水淹没了,估计会折损大半。大嫂打电话来和他们商量,说雨太大,她没办法过来做晚饭,能不能这顿请他们自理。电话是陈静接的,她说没问题。一搁下电话,她看了眼古梵,又看了眼严浩,最后定格在明靓的身上。 明靓只做了一锅番茄疙瘩汤,快捷,量足,有汤有菜,一次性解决问题。外面还是雷声隆隆,突然,有一道巨雷像是砸在院门口,轰隆一声,电灯跟着闪了闪,熄了。明靓跑到门外朝远处看,雨依旧下得很大,黑漆漆的,一点灯光都看不到。 “大概是变压器被雷打中了,这种天气报抢修也没人来,估计要等到明早才有电。这儿没空调、没电扇、没灯,夜这么长,怎么过?”陈静问道。 古梵接过话:“打牌?” “打牌也得有灯呀,摸黑怎么打?我的笔记本电脑是充满的,里面下载了几部片子,咱们看电影?”陈静说道。 明靓也觉得看电影好,严浩没提反对意见,陈静就当一致通过,摸到二楼把笔记本电脑拿下来,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一人手里拿一本书当扇子扇。雨哗啦啦地下着,风吹着树叶,呼啦呼啦作响。 “就《灵异第六感》吧,我以前一直想看,没敢看,今天人多,不怕。”陈静点开视频。片头音乐一响,明靓头皮就是一麻。这是典型惊悚片的节奏,她看到陈静把椅子往古梵那边挪了挪,紧紧地抱着古梵的胳膊。 这是上世纪末拍的片子,这类片子没什么时代痕迹,什么时候看都不觉得老旧。有一个小男孩自称能看得见鬼魂,为此他非常害怕。布鲁斯?威利斯扮演的儿童家庭心理医生,对他伸出援手。小男孩一开始不接受,但在医生的坚持下,他慢慢接受了自己是天生阴阳眼的事实。就在小孩逐渐告别恐惧时,医生突然发现除了小男孩能看见自己,其他人都看不到,原来他自己早就是一个鬼魂。 这算是个出乎意料的转折,配上诡异、幽深的音乐,令人不寒而栗。陈静发出一声尖叫,把脸埋在古梵的怀里:“老公,不看了,咱们上楼,把门锁紧。”她的害怕并不是装的,不仅身子在哆嗦,连声音也是颤抖的。 “静姐,我……”明靓匆匆忙忙去拉她的手。 “谁?谁?啊……”陈静惊恐地大叫,明靓被她吓得也跟着尖叫起来。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的最后一丝光亮恰巧也在这个时候灭了,屋子里彻底陷入黑暗。 “老公,我腿软,你能背我上楼吗?”陈静弱弱地问。 古梵叹气,蹲下身,让她跳上他的肩膀:“学物理的不是无神论者吗,你学的是假物理吧?” “那不是神,是鬼。” 明靓好不容易才适应了黑暗,但还是看得不是很清楚,依稀看到一团影子向楼上移动。这次她没敢跟上去,陈静比电影里的鬼还吓人。雨像是下得小了点,雷声还在翻滚,时不时有闪电掠过窗边。 黑暗里传来重重的关门声,这下一楼就只剩下严浩和明靓。严浩还坐在餐桌边,她看不清他的脸。他站了起来,打开手机,找出手电筒功能,照了照前方,朝前走去。 明靓这个时候,顾不得矫情,顾不得尊严,影子般跟上去。 严浩站在洗手间的门口,扭头看看她。 明靓忙说道:“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你。” 严浩不作声。明靓心里一颤,低下头,闷声道:“我会把耳朵堵上。”她背过身去,举起双手捂住耳朵。那个晚上,她和他吃过夜宵回寝室,在路上遇到几个喝酒的男人,行为恶劣,他把她拥在怀里,双手捂住她的耳朵。她记得他的心跳很有力,手掌微凉。 她的鼻子一酸,泪水瞬间就涌出了眼眶。怕严浩听到,她用大声咳嗽来掩饰。 送明靓回了房间,严浩没有再回到餐桌边,也没回自己的房间。他终于对她开了尊口:“去休息吧!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他拉了把椅子,在她的房间门口坐下。 明靓知道他说到做到,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睡意,摸黑找到了床。房间里很闷热,窗户是开着的,雨声又大了起来,风还是那么猛。风声雨声中,她倚着床坐着,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滑落,怎么擦都擦不完。 又一道闪电掠过,严浩看见了明靓泪痕遍布的脸。他以为她害怕,把椅子往她的房间又移了移。 明靓吸了吸鼻子,她不想再憋着了,虽然有些话一旦说出来,有可能事后会后悔,可是一直压在心里太难受。 “学长,我们两个之间,我是有错,可你也没全对。” 黑暗拦阻了他的视线,严浩却还是直直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说交往,你便交往;我说分手,你便分手。学长明明不是为人左右的性格,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全听我的呢?难道你自始至终是在逗我玩?” “如果我说不分手,你就不分手了?”严浩冷声问道。 明靓过了半晌才回答:“还是要分手的,因为我动机不良。学长是很好的人,应该得到正确的对待。” 严浩希望这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觉得明靓的这句话里带着点别的意思。他不愿去猜,也不愿去等,直接问道:“明靓,如果现在我提出交往,你同意吗?或者这样说,你 112,自由落地(八) 体内倒灌进冰凉的海水,刚才那瞬间窜出的欢喜,被沉重的恐惧溺没了。 跌跌撞撞跑出办公室。 “叶总?”傅特助一直看着房门的,忙起身追过去。 “送我去机场。”叶少宁抓回一丝理智,现在,他不能慌乱,他得安安全全,他得冷静。 傅特助看着他紧绷的面容,什么也没问,飞快地把车开了过来。 “打开新闻台。”他觉得整个人都放在了火上,五脏如焚,七窍冒烟,脑子像个坏了的老唱片,老在一个地方打转。 童悦在飞机上,童悦在飞机上?????? 他记得读大学时,在学院礼堂看过一部电演叫《紧急迫降》,一大堆明星。女生们看得一惊一乍,他从礼堂出来,也是满手的冷汗。 国内外,这样的例子不少,有成功过,也有失败过。机场附近的农田燃起巨大的黑烟,机上人员无一幸免。 “本台记者刚从机场发回的报道,早晨七点飞往上海的xxxx航班,已与地面联系,马上准备迫降青台机场。消防官兵、医护人员都已到位,机场工作人员也已做好所有的防护措施??????” 那记者是吓着了吗,声音一顿一顿的。 “可以再快点吗?”他问道。 傅特助点点头,车子刷地加了速。 手机又响了,是童悦。 他抢在她前面说道:“童悦,如果你敢有半点闪失,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应该清楚我们之间有多少账没有算,你设计我、折磨我、疏远我,猫捉老鼠般,我都忍着。忍到一定极限,就无须再忍。现在,你就开始好好反省,一会见了面,你想想该怎么向我道歉。” 不止这一点,小姑娘的事,她还欺骗了他。眼泪刺痛了童悦的眼睛,但是她狠狠把它抹掉了。 “你为人师表,诱惑了别人,又不负责任地推开,这样非常不道德。你早在哪了,前晚为什么不问我不告诉我?”他愤愤不平。 “我并不勇敢。跌倒了,爬起,再跌倒,可能就永远爬不起来了。”好像有一只钢爪,在她心上拉出道道伤口,她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 “我会扶着你,怎么可能站不起来?你就是不信任我。” “信任的,信任的。” “如果信任,那就不要哭,听从机组人员的安排,把鞋子脱掉,盯准紧急出口。你一下来,就会看到我。以后要乖,嗯?” “好!” 机舱里先成乱成一锅沸腾的粥,但是当空姐在广播中通知要迫降时,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了。空姐示例座下位下的安全衣怎么穿,舱中有几个安全门,为了防止踩踏事件,必须有序地出舱,动作要快。 飞机仍在盘旋,童悦低头往下看去。几分钟一过去,就是一片海。海水在正午的艳阳下,蓝得晶莹,白帆在海面上,星星点点。 多么美丽的季节呀,真舍不得眨眼。 身边是一个半百的妇人,她去上海看儿子。她很平静,只有紧抓着椅柄的指尖微微泛白。 心田唯一的欣慰是苏陌不在飞机上,这让童悦少了点负罪感。 徐亦心的妈妈半夜发病,非常严重,嚷着要见苏陌,他赶过去了。她独自上的飞机。 这是亦心冥冥中的蔽护吗? 她也给苏陌打了电话。 他已经得知消息,在来机场的路上。许多次她无助的时候,他都站在她可依赖的地方,但在这生死攸关时,他缺席了。 命中注定,他今生终将错过她吗? “怕不怕,小悦!”他想起了彦杰死的样子,冰凉,苍白。 “不怕。”她真的不慌乱,只觉得遗憾。 “苏陌,如果一会飞机降落出现异常,在那个世界,有亦心、彦杰,还有我妈妈,我应该不会孤单。” “彦杰会欣喜若狂!” 她笑,泪光闪闪,“会吧,他是我哥呀!” “哥?” “他太自私。爱一个人不是一味的牺牲,必须是患难相共。哪怕前面是悬崖,也要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被丢下的那个人,陷在回忆中,太痛苦,也太孤单。”其实自己比彦杰也好不到哪里去,希望她还有机会去挽回。 少宁呀,那个让她甜蜜让她温暖、也让她伤心落泪的男人,真想缠上去,如藤缠树,一生一世不分离。 “嗯!”风景随车速飞快地掠过,很多年很多年不再发达的泪腺,突然喷涌而出。 “亦心看到我,肯定会和我聊起你。” “我好吗?” “很不错。” “可你一直把我当成兄当成父,不肯把我当成爱你的男人。” 她轻笑,“如果飞机平安着陆,苏陌,我想自私一些,可以吗?” “可以!”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不能埋怨。 “你看我就是这么笨,你给我的阳光大道不走,我又去踩那独木桥。对不起,苏陌,我想爱他。你看人生说长会长,说短就短。我亦不是一个可爱的女子,他也不是什么完美男人,只是他不嫌弃我,我看他也中意,就这么过吧!” “那就让飞机自由落地。”他咽下满口的痛楚,笑得温情脉脉。 地面的建筑物、树木、草坪越来越近,飞机巨大的引擎轰鸣着。 她扣紧安全带,双手平放在小腹上,闭上眼。 “还有十分钟,机身即将抵达地面,请大家做??????天,天,”空中小姐哭出声来,“起落架成功地放下来了。” 机舱里一片欢呼。 终是自由落地。 童悦睁开眼,眼泪挡住了她的视线。“啪”地一声,机身稳稳地落在地面,滑行。铺天盖地的泡沫喷了过来,安全门打开,蓝色的充气滑梯长长延伸着,救护人员引导着人员输出。 她光着脚,站在地上,像掉进了云彩般的泡沫里,满头满脸。她顺着人流出来,轻轻抹去脸上的泡沫,在人群里寻找着。 她看到了像疯了一样跑过来的叶少宁,真没形像呀,发型都给风吹没了,领子竖着,一脸沧桑,好像有点老了。 她扁着嘴哭。 他也看到了她,嘴唇颤个不停,仍努力挤出笑意。但笑意还没展开,瞬刻被一种无形的恐惧盖住了。那表情像是半夜被人用针扎了下,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的目光死死瞪着童悦隆起的肚子上。 “少宁!”她哭着向他走去,靠近,投怀送抱,释放恐惧,汲取温暖。 他扭头就走。 “少宁,你不要走那么快,我脚上没有鞋,你等等我!” 他的肺都快气炸了,他不等,肯定不等,永远不等,但脚步还是放慢了。 她小跑着追上他,怯怯地拽他的衣角,“你听我解释。”她知道他在气什么。 她有无数机会解释的,但她放弃了。这么大个肚子,五个月?六个月?该死的,他的头一片晕眩,真是失落怨怼恨,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人生还要怎么失败?极品妈妈,老婆凉薄,还差点被剥夺做父亲的权利。 “少宁!” 他甩开她的手,大步流星,不应声。 “老公!” 他一闭眼,停下了脚步,身子一转,脸冷着,“你喊谁老公?” “我??????”童悦嘟着嘴,可怜巴巴,“情况很严重吗?” “哈,我真佩服你的勇气。知道吗,你这个女人,差点害死我老婆和孩子,你说严重不严重?”他摇晃着她的双肩,眼中热雾蒸腾。 “我现在把她们还给你。” “还给我就没事了?那这错过的几个月,怎么办?她怀孕初期,我不在她身边。孩子到现在都没听过爸爸的声音。说不定还会错把别的男人当爸爸。”俊雅的男人,暴跳如雷,有杀人的冲动。 她忙否认,“不会,我有把你的声音录在手机里,每天都给她听。她听到你的声音,就会拍小手。” 她讨好地去拉他的手。 他眯起眼,不理她,“原来你是蓄谋已久,什么时候录过我的声音?” 她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神,“就是??????钥匙把你手臂碰破那次,我录了几句。” “哪几句?” “你说,我最近比较丰满??????” 那是他厚着脸皮爬上床,他的手有些不安份,说只摸不做?????? “童悦,你误人子弟??????”他像噬血的恶魔,一脸阴沉地逼近。 她惊惧地闭上眼。 扬起的手落下,那力道可以堪称为“温柔”,大庭广众的,不丢人现眼了,回家慢慢教育吧!还是先轻揽入怀,纤细的手臂、巴掌大的小脸,都是他的?????? 不远处,苏陌扶扶眼镜,淡淡笑了笑,悄然转身。 阳光,暖暖的,风,微微的,落叶旋成一个圈,缓缓起舞。 机场人员慢慢散去,跑道上很快空荡荡的。 113,两个人的世界(一) 童悦做好了面对狂风暴雨的准备,没想到来的却是一场秋夜冷雨,无声无息,寒意慑骨。 “童老师,我们到了。”傅特助打开车门,笑得温文尔雅。 和老实巴交的罗特助比,这人绝对是个人精,在机场见到童悦时,他愣是神色未变,亲切招呼,如同昨天刚见过面,今天街头偶遇。 叶少宁毫不掩饰自己是在生气中,一路上,眼睛定定地盯着傅特助的后脑勺,嘴抿得像身陷敌营的共产党员,随你怎么折腾,不说话,就是不说话,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凛冽。 童悦理亏,不敢招惹他,双手抱着肚子,规规矩矩坐着。 车一拐弯,或遇红绿灯,那位共产党员眼珠才会转动下,先扫过她的脸,然后视线落向她的肚子,仿佛在研究、琢磨。 “谢谢!”呼,车终到停了,她向傅特助笑了笑,脚还没迈下去。 叶少宁冷冷地扭过头,“别动!” 她纹丝不动。 他从另一侧下来,绕过车头,探身进来抱起了她。这个大肚子女人,怎么可以这么轻?火气不禁又突突上窜。 有手有脚的,这样被抱,童悦很不自然,偷偷递过去一个协商的眼神。 叶少宁只当没看见。 她无奈地咽咽口水,抬起头,这不是钱燕上班的医院吗? “少宁,我们干吗来这?”她诧异地瞪大眼。 他不接话,噔噔地上台阶,走向电梯。 傅持助看着纳闷的童悦,心生怜惜,忙解释,“童老师在飞机上那番惊吓,叶总担心宝宝会不会也吓着,做个检查比较好!” 她从眼帘下方悄悄打量叶少宁,进入角色真快哦! 她的产检纪录,已被她转去上海,所有的资料要重建。 她只得从生理期暂停的那天说起,在身边陪着的男人,听着听着,一头黑线,俊容变得狰狞,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看着医生,目不斜视。如发生家暴,她第一时间求救。 “父亲是?”医生核对资料。 “叶少宁!”那人答得斩钉截铁。 哪里只是检查下,她抽了血,做了b超、心电图、肝功能,听胎音,丈量腹围,医生保证了又保证,胎儿和孕妇都非常好,叶少宁仍坚持住院两天。 刚进病房,不知他从哪里请来了位心理医师,和她聊了两个多小时,简直把她当成了问题妈妈对待。 童悦真是欲哭无泪。 到了傍晚,病房内总算安静下来。她吃着他买来的水果,钱燕和童大兵从外面进来了。 童悦有点紧张。 童大兵搓着手,嘴角抽 搐,“少宁给我电话,我还不敢相信,呵呵,我真的要做外公了。小悦你别再任性,为孩子考虑考虑,和少宁好好地过。跑哪里找到少宁这么好的人。” 她不反驳,心甘情愿做绿叶,衬托叶少宁那朵大红花。 钱燕有些小生气,埋怨道:“算起来,你们学校体检那会,你就怀上了,为啥都不吱一声?是哦,后妈比不上亲妈,怎么做,都不暖心。我这名声反正在医院臭了,没办法,命苦哎!” “我这做爸的,不是也不知道吗?”童大兵用胳膊推了她一下。 钱燕撇嘴。 叶少宁拎了一个大包,正好进来,笑了笑,“这不是才六个月吗,孕期还有三个月,后面还有产期,妈妈想表现,有的是机会。” “呵,就怕小悦不信任我。” “怎会?难道妈妈说过让童悦不信任的话、做过让童悦寒心的事,才让童悦怕了?” 钱燕表情一僵,笑得讪讪的,“小悦,有吗?” “妈妈觉得小悦是个称职的女儿吗?”叶少宁双手按着童悦的肩,轻轻地拍了拍。 “当然。” “那妈妈有什么可抱怨的?” 钱燕脸刷地通红。 “不是说娘家是女儿们最后的蔽护所,因为她们知道,不管她们做了什么,家人都会给予她们包容、呵护、无条件的支持!应该和童悦计较的人是我,对不对?” “是,是!”童大兵羞愧地抢着应声。 “爸、妈吃过晚饭了吗?”童悦轻笑着把话题挪开。 “吃过了,我们就是过来看下小悦。明天,我们再来。小悦,你好好休息。”童大兵拉着钱燕急急走出病房。 叶少宁礼貌地把他们送到楼下,替他们拦了车,看着车驶远了,才上楼。 童悦手托着下巴,在灯下出神。她已洗过澡,换上了舒适的睡衣,头发还没干透,洗发精的香气盖住了病房中消毒水的味道。 “其实,我们可以回家住。”她喃喃低语。 从外面吹进来的夜风有点凉,叶少宁把窗关上,又掩了门,在陪护的小床上坐下,“你顾及她是彦杰的母亲,又可怜你父亲,处处忍着。以前是我疏忽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晚辈应该孝敬长辈,但长辈也得有个长辈的样子。” “你以为我怪罪你吗?没有,其实我很感动。第一次,有人这么维护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被捧在掌心中,是那么珍贵。 “男人不是生来就顶天立地,要经过许多磨练,才能做到真正的成熟。你教的都是天才,所以要求特别苛刻,多等一下,都不肯。”看着那么个大肚子,想想自己,真是委屈。 “咳,咳,我有点饿了。”汗如雨下,不知这仇要记多久? 叶少宁拧眉,那人手里不是还捏着颗大苹果吗?但还是又递过去一袋点心。 病床有点窄,容不下两个人,童悦也没客气谦让,吃饭了喝足了,就躺下休息。叶少宁把顶灯熄了,只留下一盏柔柔的壁灯。 童悦觉得今天特别的困,心中特别的宁静,脑子里一点杂念都没有。 修长的手臂从被下伸进来,一只握着她的手,一只颤颤地摸上隆起的肚子。那手像悬了空,只敢指尖接触,却不敢用力,生怕压着里面的小娃娃。 童悦侧过身,面向他。 他应该也很累,这一天跑前跑后的。“去睡吧!” “别说话。”他闭上眼。今生与他生命不能分割的两个女子呀,现在都在他的掌心中。曾经,他差一点失去,现在,他抓住了。他要紧些,再紧些。 童悦先前还一脸温柔地凝视着他的俊容,渐渐的,眼皮开始打架。好像打了个盹,眼睛费力睁开时,发觉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叶少宁还是原先那个姿势,眼睁得大大的。 “几点了?”她的手给他握着,都冒汗了。 “十二点多。” “怎么不睡?” “我怕我一闭上眼睛,你又跑了。那次在书香花园,也是好好的,我一出门,你就没了,还带着孩子。” “少宁??????”午夜里,听着这有如梦呓的指责,心特别的柔弱。睡意也没了,眼中泪水盈眶。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你总说不能信任我,其实我也不敢信任你。如果你不能彻底悔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童悦无语。犯错一次,便当十次、百次,她胸前挂着红字,这辈子都洗刷不了了。 气氛继续缄默着。 “你抱着我睡,好不好?”秋夜凉意逼人,她只能采取折衷的办法。虽然床小,但紧贴着,应该不会掉下去。 “我们离婚了,不应该睡在一张床上。” 她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不睡在一张床上,却可以上下其手? “你到底想怎样?”不会就这么坐到天亮吧? “我不知道。”他恨恨地瞪着她。 114,两个人的世界(二) 早该知道幸福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从医院回家的当天,叶少宁就出差了,那天是五号。童悦本来想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说工作的事,学校九号开学,她最晚在八号回上海。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有点难以启口,可是又没有办法。 他没说去哪,也没说去几天。 前脚刚走,李婶跟着来了,笑得眼睛眉毛挤到一块。 “童老师,我真替你和少宁高兴。你们天生就该是夫妻,棒打鸳鸯都打不散。”李婶勤快,进了门就收拾屋子,她想搭把手,李婶都不肯。 “我告诉你,童老师,少宁那天态度才叫狠呢,他妈妈给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啥都没敢说。”李婶直起腰,放下抹布,清了清嗓子,学着叶少宁的样,“妈,童悦怀孕了,已经有了六个月。我不要求你喜欢她,但是最起码要给我们一份宁静。你心里面不管怎么想,都不可以和童悦说什么,也不可以随意打电话给她,除非你想以一个婆婆的身份去关心她。孕妇这时候最不能受委屈,也不能蹩着气,不然会惊扰肚子里的孩子。哈哈,少宁妈妈那个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的,像猪肝。童老师,我真是佩服你,来这一招母凭子贵,就将了她的军,让她哑口无言。” 童悦心中流过一种熟悉的感动,轻浅却很温柔。但她没有丝毫的得意,罗佳英毕竟是叶少宁的妈妈,她和她关系太僵,难做人的是叶少宁。 如今的他,真的是成熟了,处处把她放在首位,顾及着她的尊严,顾及着她的情绪,臂膀张得大大的,她在里面很温暖、很温暖。 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过看电视看到睡着。睁开眼,外面已是夜幕阑珊。这几天的天气都是晴好为主,晚上,窗外多了些蚊虫,桂花的香气越开越浓。 李婶做好晚饭已回去了。 她在屋中转了转,打开衣柜,里面空荡荡的。她的衣服在上海,他的在荷塘月色。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随手又拉开抽屉,一怔。 里面有个粉缎的盒子,她再熟悉不过了。一对戒指紧紧相依着,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她记得离婚时,她把戒指还给他了。 他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抚摸着礼盒,她陷入沉思,嘴角浮起一缕神秘的笑意。 拨了电话过去,很快就有人接了。 “事情办得顺利吗?”她抱着抱枕,柔柔地问。 “稍微有点棘手,不过,会解决的。”他在喝水,她听到咕噜一声咽水的声音,不禁响起他蠕动的喉结,脸有些发烫。 “哎哟!”小姑娘在翻身吗?动作幅度有点大。 “怎么了?” “宝宝在抗议,说爸爸今天没有陪她。” 叶少宁笑了,无限幸福美满,“爸爸把事情一处理好,立刻就回家。爸爸在外面,恨不得一天当成两天过,每时每刻都在想她。” 出院前一天,他坐在她对面,突然看到她上衣一起一伏,他抬头看看,屋内并没有风呀! 她娇嗔地说宝宝听到你声音,在向你撒娇呢! 他兴奋得都噎住,急忙提高音量。那天真是奇怪了,他站在左边,小姑娘就在左边踢脚,他站在右边,小姑娘就在右边挥手。他俩玩得很欢,她却被折腾得不轻。 “只想她?”她娇羞地走怀柔路线。 “你说呢?”那人最近玩深沉,轻松地把球踢给了她。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后天就是七号,还来得及。 六号,叶一川来了。她真是无颜面对,头一直低着。 叶一川只字不提他们离婚的事,笑得合不拢嘴,“小悦,你总是带给我们叶家许多惊喜。” 她羞愧得恨不得外钻桌子下面去了。 “真是个好孩子,我一直觉得少宁不配你。这几个月,你受苦了。” 这苦是她自找的,唉,性格坏事呀!“爸,以前我不懂事的地方,你多见谅!” “不懂事的是少宁妈妈,越老越像小孩。放心,以后啊,她会把你疼到心坎里的。” 她笑笑,不知那一天会不会来到! 李婶现在每天都过来,把所有的家务事都包了,还监督她每天散步一到半个小时。七号早晨,她请李婶多买了点菜。孕妇又不是病人,做什么还是很俐落的。 秋天天气干燥,不宜吃太油腻的东西。她让李婶帮忙,亲自下厨。她今天要包水饺,李婶会擀面皮,很薄很圆,一个个像是模子铸出来的。 馅做得非常讲究,里面有新鲜的虾,去了壳,一粒粒剥出来的,还有精猪肉、香菇、笋丁,和的时候,加进柴鱼熬的高汤。 李婶不住地咽口水,“童老师,和你一比,我做的那吃的简直像猪食。” “别夸张啦,我这个太费事,平时哪有时间做。”今天是特地为贿赂某人才这般雕琢的。 先下了几只试吃了下,味道非常鲜美,咬起来还有股清香味。 她又煮了条大黄鱼,还拌了两碟小菜。 暮色刚降,叶少宁开门进来了,提着个大大的行李箱,她正在厨房忙碌,也没多看,只催他洗澡吃晚饭。 他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抱着她,把头埋在她颈项之间,好久不动。 “嗯?”她扭头看他。 “没什么,我刚刚以为我在做梦,原来是真的。”他爱怜地摸了摸她脸,回房换衣。 她愣在灶台前好一会。 他虽然没开口夸她,但从他的表情上,她看出,他对于晚饭非常满意。他足足吃了两大盘水饺,比她这孕妇还厉害。 收拾好锅碗,澡也冲好,她走进书房,他已打开笔记本,查看邮件。 “少宁,我想和你说件事。”她斟酌了又斟酌,鼓足勇气。 他抬眉。书房里只有一把椅子,他坐着。他拍拍膝盖,她犹豫了下,小心地坐上去,“会不会太重?” “你先说事。”他的手自动地摸上她的肚子,好像这是他心爱的玩具。 “那个??????那个长假要结束了,学校也要开??????” “学”字还没说出口,她感觉后面的人身体一绷,慌忙噤声。 “你要回上海?” “没办法,我订了合约,也不能对学生不负责。” “是的,别人是不能负的,负我肯定没关系。”牙齿又咬得咯咯的。 “少宁,你冷静点。之前是我做得不周到,但是事已既止,我??????必须遵守。” “好啊,你走吧,没有人拦着你,我们又不是彼此的谁。”他气得把脸别过去。 她叹气,咬了咬唇,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男戒,拉过他的无名指,就往里塞。 “你在干吗?”他蹙眉。 “少宁,我们复婚,好不好?”脸皮还没练得很坚韧,从耳朵到脖颈都是通红的。 “你考虑清楚了?” “嗯!” “不委屈?不勉强?不是心计?” “叶少宁,你得寸进尺,不复拉倒。”谁没有脾气,她腾地欲站起。 “谁求婚这么凶悍,你在逼亲吗?一点诚意都没有,谁敢当真?”他低低地嘀咕,连忙曲起手指,不让她碰到戒指。 “谁会把这种事当儿戏?” “还不是儿戏?结婚不到六个月就离婚,离婚不到四个月又复婚,哪家婚姻这么折腾的?” 她耷拉着头,心虚得直抽气。“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 “那这算什么?”迎着灯光,手中的戒指光芒四射。“童悦,我当真了。” “我也很真的。”她抬起手,镶着钻的戒指与他的灼灼辉映。 俊眸中有光猛地收缩了下,他温柔地吻吻她的双颊,“好吧,明天去把手续办一下。现在,叶太太,咱们该洞房了。” “什么?”这也太飞流直下了吧! “我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的?小别都胜新婚,咱们离婚又复婚,就是干柴遇烈火。”他抱起她,大步流星往卧室走去。 “少宁,那个??????那个不行的,这是儿童不宜,宝宝在看呢!”她着急得直拍他的手。 他却像没听见,把她一放平,忙猴急地撩开她的睡裙,只手轻轻一褪,衣服直滑到脚底。 “少宁,你再忍几个月,这个时候我们真的不可以??????” “我忍不了。”他沙哑着嗓音,温柔地揽过她,紧紧拥入怀中,接着举起手掌。 啪,啪,啪! 屋中响起三声脆脆的巴掌声。 呜??????她先是傻住,然后才吃痛地摸住小屁屁,“你干吗打我?”二十八年,她从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还去不去上海?”他眯起眼,恶狠狠地问,一边还记得拉过丝被遮住她光裸的双腿。 啊? “夫妻分居是不是很好玩?还是你还在盘算着自由?”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是没办法。”她苦着脸叫屈。 “办法是有的,只是你不肯想。你不知道有个词叫产假吗?” 产假?现在才六个月,没到产的时候,这假也提前太多了。她瞠目结舌。 那人微微一笑,躺下来,“学校那边的事,我已经帮你解决了。从现在开始,你就给我安分守己的呆在我身边,直到宝宝能走路。” “你怎么解决的?”违约金可不是小数目,还有学生该怎么看她呀?天啦,她一世英名全毁了。 “你想知道?” 她想点头,可看他冷凝的眼神,罢了,英名不重要,家庭的和谐很重要。“不,我相信老公的。”清丽的面容绽出一朵花似的微笑。 “老婆!”眉眼瞬刻温柔如水,他托起她的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既然不能做儿童不宜的事,总可以吻个够吧! 115,两人的世界(三) 突然沦落成米虫一只,真的很难适应,童悦想她可能是个劳碌命。 楼上邻居为未出生的小孙子织毛衣,她上去玩,瞧着花花绿绿一团线,在邻居针下渐渐变成一件可爱的小衣服,她惊奇不已。邻居要教她,她学了半天,感觉手指笨重如山,只得放弃这份努力。 晚上说给叶少宁听,他揶谕道:“下次别再自暴其短了。” “我有什么长处吗?”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和养猪一般。 幸好婴儿店中现在什么都有得卖,也没什么遗憾的。 财迷桑贝自告奋勇跑来,要求陪她去逛婴儿店,让童悦有点受宠若惊。 逛了两条街,买了几件婴儿穿的贴身小内衫,还买了条小盖毯,毛绒绒的,摸着手感特别好。桑贝眼光差,也不给意见,负责拎包。 逛累了,两人去吃下午茶。 童悦喝奶茶,桑贝要了咖啡,一大篮刚烤好的牛角面包。 “小悦,你有发现世界上有种人是表里不一的。”桑贝摆出一脸深沉。 童悦玩味地弯起嘴角,“举个例子!”在桑贝眼中,人只分两种:好人与坏人。她一旦认定,就很难改变。比如乔可欣,桑贝说她是狐狸精,即使某日从良,桑贝也绝不认可。 “你老公!” 噗地一声,童悦喷了一桌的奶茶。“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吓人?” 桑贝很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是实话实说呀!以前,我看他礼貌又温和。你和他离婚那会,我承认我一直觉得肯定你的错大点。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童悦瞪她一眼,“你本来就错。” “你也发现了?” “去,去。你到说说看,他怎么得罪你了?” “他威胁我。” “呃?” “他对我说,街上那家第五大道的酒吧很不错,但是因为我是你朋友,恒宇的应酬肯定尽量照顾我。什么叫好朋友呢?就是在你需要人陪伴的时候,要及时出现。你感到无聊时,要打电话陪你聊天、解闷、逛街、八卦。” “你??????你原来不是心甘情愿来陪我?”童悦大怒。 “错,为了我的夜色迷人,我非常情愿来陪叶太太。” “不理你了,你见钱眼开,忘恩负义。” 桑贝呵呵地笑,“还是小悦了解我,我们可不可以商量下,你一周只无聊一天,我肯定能挤出时间给你。你知道,酒吧营业到凌晨四点,我需要补眠、充电。” “你以后就嫁给钱吧!” “行啊。等会再说,我接个电话。”桑贝拿出叫得正欢的手机,一看号码,哭丧着脸说,“看看,你老公查岗来了,就怕冷落了你。” 童悦咧了下嘴。 “叶总,下午好,嗯嗯,一点都不累,相反我非常高兴。叶太太收获不少,现正吃得嘴巴鼓鼓的,特此说明:我会抢着买单。让她接电话,行。”桑贝把手机递了过来,做了个恶心的表情。 叶少宁只是问了下地址,然后让她不要忙着离开,他马上过来。 “现在你可以下班了,有人来*。”童悦把手机还了回去。 桑贝做了个鬼脸,“谢主隆恩。呵,小悦,如果真的闷,可以去酒吧找我玩。” “少拍马屁了,走吧,不会挡着你的财路。” 桑贝如蒙大赦,抓紧时间回家补眠。 童悦喝完一杯奶茶,叶少宁就来了。坐下看了看今天的战利品,嘴角噙了笑,“怎么全是粉色的,万一是个小男生,这些能穿吗?” “我觉得是小姑娘呢!” “那最好了,到时咱们找那左修然要显摆去,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有本事生闺女,而且咱们基因这么好,闺女肯定比他家聪聪漂亮。” “瞧你得意的样,万一遗传我们两人的缺点呢?” “那在我眼中,也是天下第一好的小姑娘。” 童悦眯眯笑,手塞进他的掌心,由他牵着出来。上车时,她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桑贝是实心眼,下次别逗她了。” “你就她一个贴心的朋友,陪你是她应该的。”那人很是理直气壮。 “假公济私。”她娇嗔地斜睨着他,“我们要去哪?”发觉车越过了书香花园,一直往前开。 “这条路,你不熟悉吗?” 熟悉呀,她曾经每天来回几趟。“我们干吗来实中?”金色的夕阳像给实中披上了一件霞衣,那教学楼、*场在童悦眼中迷离了起来。 “怀旧啊!” 保安仍记得他们,热情地给他们打开大门,凑到车窗前招呼。 童悦有点小激动。 实中,让她长大,让她坚强,给过她骄傲,给过她快乐。只是李想那个班已经毕业了,想起从前,才发现自己是这么怀念实中的一切。 第四节课还没有下,校园里非常安静。 他们在操场散了会步,又去了后面的教师公寓看了看,转到办公楼时,只看到郑治拼命地揉着眼,不敢置信地从楼上跑下来。 “郑校长好!”童悦笑着点头。 郑治嘴巴半张,手指着童悦的肚子,“这就是你辞职的原因?” 童悦只笑不语。 郑治不赞同地皱着眉,看向叶少宁,“叶总,你不能这样自私。当今社会,男女平等,不能要求女子在家相夫教子,应该发挥出她们的才华,让她们为国家的发展出一份力。你这样子埋没童老师的才华,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工作很不错?”叶少宁挑眉。 “哪里是不错,是非常好!童老师,你不知你走后,我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有许多人还认为童老师在实中得到不公平的待遇,所以才气而出走。我怨不怨呀。这样好不,这学期我也不敢奢望了,明年,你产假休完,立刻回实中上班。” “只可以任高一的课,还不担班主任。”说话的人是叶少宁。 童悦歪过头,嘴角弯起,深究地凝视着他。 “我不想下了班到家后看不到妻子,早晨五点,宝宝就要从妈妈怀里抱开。” 郑治一咬牙,“这些都好商量,只要她肯回来。” 下课铃声响了,学生们一窝蜂似的冲出来。走在后面的孟愚看到了童悦,接着赵清也来了,还有凌玲。 童悦给他们围在中心,像接受记者提问似的,说个不停,笑个不停。 “我们也准备要孩子了,但这事急不来,孟愚说顺其自然。”凌玲说道。 “快点生吧,给我家小姑娘做个伴。” 两人在学校逗留了很久,天快黑时,才告辞出来。 叶少宁探身替她系安全带,她抓住他的手,两眼晶亮,“为什么?”今天的怀旧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 他耸了下肩,柔声道:“虽然不需要你养家,但这是你喜欢的工作。还有工作给你一份安全感、充实感。另外就是郑校长讲的,我不能暴殄天物。我不仅爱着叶太太,同样,我也深爱着童老师。” 这是他对她的尊重。 想起两人第一次争执,他要求她辞掉工作或换个工作,她气得在风雪夜离家出走。是的,有一份工作,可以让她自食其力,在没有人爱她的时候,她可以好好地爱自己。此时,她才知他看懂她了。其实,她已没有这样的顾虑。 她知道,当她的爱从高空落下时,他一定可以稳稳地接住,爱她胜过爱自己。 “我愿意工作,是因为喜欢,不再是害怕没有安全感。我有你依着呀,少宁!” 她声音软软的,柔和地拂进他的心。他深呼吸,喉咙发痒。最近她越来越柔媚了,没有一点定力,真抗拒不了。 去产检,医生又一次用羡慕的语气说道:“真没看到像你这样漂亮的孕妇,没有妊娠纹,腿和脚不肿,除了肚子,身上没一处有多余的肉,这么纤细、修长。你要是去拍个怀孕写真,比杂志上的明星还要明星。” 她听了,一笑而过。 某个人却入了心,睡到半夜,坐起细细打量着枕边人熟睡的丽颜,再摸摸隆起的肚子,里面的小娃娃也醒着,忙与他嬉戏。 “不动。”她喃喃梦呓。 “老婆,我们拍个怀孕写真吧!”他推醒她。 她拼命地眨眼,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我是在做梦吗?” “我们拍,不是秀给别人看,是做个纪念。前六个月,我都错过了。所以现在我要珍惜。”他抱起她,柔声细语。 “那你用手机给我拍一张吧!”她是彻底醒了,给这人雷到无语。 “手机是通话工具,不叫照相机。我们都没拍过婚纱照,这次补上。” “那你也一起脱吗?” “我脱了那叫猥琐,你脱才叫美呢!” “ 这不公平,怀孕是两个人的共同努力,为啥这拍写真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事?要拍就两个人一起,不然免谈。”她挥挥手,窝进他颈窝处,哼哼唧唧,又睡了。 116,两个人的世界(四) 傅特助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然后再慢慢睁开。他的视力没有出错,在周一的晨会上,企划部的部长正在作工作汇报,叶总明显地开小差----盯着手机傻笑个不停。 发现叶总异常的不只他一人,在座的其他几人同样惊到眼睛脱眶。 企划部长汇报完毕,满怀期待地看向叶少宁。那张被岁月洗礼过的额头,立刻布满黑线。 傅特助清咳一声,恭敬地问道:“叶总,你觉得这个项目可行吗?” “呃?哦,九州建筑公司在同行业里口啤不错,能考虑长期合作,但是暂时不需要承诺太多,我们先签一个工程,看看质量再签订长期合约。”叶少宁搁下手机,扫视一圈。 原来走神的是眼睛,耳朵什么也没错过。 傅特助摸摸鼻子,能做到总经理之职,果真有点特异功能。 晨会结束,傅特助随叶少宁回到办公室,告知一天的行程。才说了两句,陆曼丽进来,后面跟着四方建材公司的总经理。 “把四方的资料一会带过来。”叶少宁迎上前,与总经理一起步向会议室。 档案小妹非常能干,所有的资料按拼音的先后秩序排列,一下就找到了。傅特助拿着资料看了看,经过办公桌时,发现叶少宁的手机搁在桌上。 他瞟过,走了几步,朝外看了看。其实他真没这么小人过,但是好奇心大过一切。手机对于叶少宁来讲,只是联系工具,他连短信都很少发。忙的时候,他还会替叶总接听电话。 他非常熟悉这支手机,里面的电话簿里有几人,排号第一的是谁,有几个随机小游机,容量多大?????? 所以他觉得诡异呀,这么一支普通手机,叶总有必要傻笑成那样吗? 屏幕是暗的,手指一触摸,屏幕亮了。 上帝!佛爷!观世音!傅特助紧按着心口,生怕脆弱的心脏一不小心会碎裂。 叶总居然用这样的图图做手机画面-----一个大肚子女人倚在一个笑得阳光灿烂的男子怀里,当然,就露了个肚子,而且那肚子,男人还温柔地用双手捂着,其他令人瑕想的部位都遮得非常严实。只是啊,不得不用到“惊艳”这个词,这张照片比ps过的婚纱照美百倍。首先,女人清丽,男人俊朗,还有那笑容,是从心底里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真是此情脉脉、彼爱款款。 换作他,也要傻笑得像白痴。 “傅特助?”身后传来陆曼丽的声音。 他一惊,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叶总在等你呢!你刚刚在看什么?”陆曼丽拧着丽眉,狐疑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 “我才不信。”陆曼丽一下抢过手机,也是一怔。“应该不会只有这一张吧!” 她娴熟地翻到文件夹,打开,哗,一张张照片按次跳了出来。 都没穿礼服,只是寻常家居装。单人照有几张,侧面的,正面的,孕妇漂亮成这样,真让人羡慕。多的是双人照,男人有蹲,有弯腰,不管啥姿势,都是满脸幸福。 “这是谁?”陆曼丽脸稍稍变色。 傅特助把手机抢过来,放回原先的位置。 “还能是谁,叶太太呗!” “他不是离婚了吗?” “离婚就不可以复婚?”傅特助摊开双手,“何况这么漂亮的老婆,又怀了宝宝,哪舍得离呀!” “舍不得就别离呀,真是把无聊当有趣。”她无由地讨厌上这种不懂珍惜不知足的女人。 傅特助呵呵一笑,“这是人家夫妻的情趣,咱管不着。走,开会去。” 会议结束,叶少宁送客人下楼,一看时间,都快午餐了。“傅持助,我下午还有什么安排吗?” 傅特助抱着文件夹,看到叶少宁已把车钥匙抓到手上了。“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其他的事,我会打电话向叶总汇报。”有一个后勤方面的会议,那个挪到明天吧! “那行,我和童悦约好有事,这里就辛苦傅特助了。” “应该的。叶总确实应多多陪童老师。”把以前从指尖流失的时光抢回来。 叶少宁淡淡一笑,人还没出门,就开始打电话了。 傅特助侧身目送,说不羡慕是假的。唉,什么时候,他也修得这么一位集智慧与美丽于一身的娇妻呀! 黑色的奔驰出了市区,疾行在乡间公路上。路边的小河畔,芦花飘絮,一株株柿子树上,挂满了像红灯笼般的柿子,草木泛黄,落叶随风扬起、落下。 秋色如此迷人,童悦开了窗,深吸一口气,“少宁,你最近上班有点混呀,对得起恒宇给你的薪水吗?” “怎么,不喜欢我陪?”腾手把滑落的毯子拉上,盖住她的*。 “喜欢,但要以大局为重。你除了是我老公,还是恒宇的总经理呀!” “挺深明大义呢,嗯,不亏是童老师。我没有怠慢工作,陪老婆的时间我是硬挤出来的。” 她笑靥如花般俏,“我其实很开心啦,刚刚那样讲,是为了让我的内疚感减*。你看,我做了寿司,泡了茶,还带了水果和牛肉干。” 这是拍怀孕写真换来的,他答应带她到野外野餐。 不记得有没有野餐过,只是看着电视里情侣手牵手去爬山、在溪边露营、坐在树下野餐,就有点向往。 她现在时间这么大,可以满足下自己了。想一个人坐车出来的,被他一口拒绝。 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出行,但她必须妥协,和他一同去影楼拍怀孕写真。 她有点怕镜头,一听摄影师要求,她就不会笑了,手脚笨拙如机器人。摄影师没辙,苦笑着说你们在家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是他亲自给她换的衣服,胸部丰满太多,穿抹胸时,他看了又看,那身子下面的纱裙也是,每一个折,他都理了两篇。 他那天穿了件粉色的衬衫,袖子挽着,没系领带,下面是浅灰的休闲裤,头发也没上摩丝,抱着她时,他说:“你想看哪就看哪,只当站在家中的阳台上。” 她慢慢放松,摄影师越怕越赞。问能否用一幅橱窗广告,他一脸没得商量。照片取回来,有一张放大了,就挂在书房。 她啼笑皆非,“人家书房都挂山水画或书法,才显高雅,你这样子算什么?” “我喜欢就好!” 车挨着一处栅栏,慢慢停下,跃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般的果园。树叶还没凋尽,地上铺着松松软软的一层,枝头上还有些密集,或黄或青,但是这些完全可以忽视,把枝头压弯的累累果实,才是真正的主角。 空气里,苹果的甜香悠然飘荡,呼吸不由地放缓,生怕一不小心,就会醉了。 “咱们青台的苹果,可是全国有名,个大,甜脆,而且长得俏。”叶少宁微笑扶着看傻了的她下车。 她听说过,这品种还是从日本引进的,许多省都有栽种,但只有青台的最好,因为青台的水好、土好,这是青台人的骄傲。每年收获的季节,许多人都会买上几箱,送给至亲好友。 “植物园里的菊花也开得不错,游客那么多,挤着没意思,我想你可能更喜欢这里。”他从车里又拎下了食篮。 她咽咽口水,指着头顶上一颗红中带点白的苹果问道:“我可以吃吗?” “可以呀,只要你吃得下。”他一踮脚,给她摘了下来。果园边就有溪水,清淋淋的,她洗了洗,就这么连皮啃咬着。 这种感觉,和在家里用刀削了皮,再切成小片,用牙签戳着吃,是完完全全不同的。 他宠溺地把几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叮咛她吃慢点,他不会抢的。 果园里,游客们都在帮着果农摘果子,笑声阵阵。苹果一筐筐整齐的排放着,然后再逐一装上车,运进城里。 她行动不便,摘了几颗,就直喘,只得瞧着中意的,指挥他一会儿这一会儿那。 正午的阳光从树枝间漏进来,蒸发得泥土也有了温度。两人依着一棵大树坐下,吃了寿司,喝了茶,倦意不知觉爬上来。 他揽过她,让她枕着臂弯睡,张开手掌作伞,遮住漏下的斑驳的光线。 臂弯如此的软,阳光如此明艳,风如此和煦,空气如此甜美,她晕晕的,所以冒出了一句傻话。 “你为什么从没怀疑宝宝有可能不是你的?”那时候,她铁了心要与他离婚,又和苏陌同去上海,自然的就会往这方面想,不是吗?他却接受得那么理所当然。 “谁像你那么笨?”他想弹下她的头,没舍得,只射了枚眼刀过去。 一个守身如玉的二十八岁女子,感情上肯定要求很高,哪会那么随意? 她抿嘴轻笑,“我确实是有点傻呀,不过,是你演出太逼真,我无法不相信。” “哼!” “特别是从云南回来,一到家,她在厨房做饭,气氛那么融洽,我简直像走错了门。你阴阳怪气的,晚上还主动送她走,回家后,衬衫领子上有一个口红印。”想到这些,胸口还有点闷闷的。 “巴巴地追到丽江,却看见老婆和别的男人手牵手离开,鞋带松了,那男人还矮下高贵的身子为她系,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你也去云南了?”她瞪大眼。 “下了飞机,又上飞机,那一路,真的是心寒如冰。她是自己去我家的,你碰巧遇上。我没有维护你,是我气得心都颤,你看上去没事人似的。抢着送她回家,一是你累,二是怕她对你胡言乱语。那个唇印,是她下车时的一个恶作剧,我没留神。在外面抽了很久的烟,不想回家。回到家怕忍不住盘问你,而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不想听。” “少宁!”她抬起头,吻上他的唇,“对不起,我该和你说彦杰的事。其实那时我特别想依赖你,可是感觉你摸不透。在北京那次,我曾经想说起,你整夜在阳台上站着,我看着你,你是不是牵挂她?” “说牵挂有点重,不放心是真的。我以为这样一来,她必然会死心。但担心她会做傻事,她若做傻事,我俩之间永远都会有个阴影,再也不会幸福。后来听到她和乐董平安回到青台,我才舒口气。” “是呀,我俩总是担心这,担心那,你晚一步,我退一步??????幸好,我们还有机会。少宁,她??????现在好吗?” “每个人都有自愈的能力。像你,从小到现在,那么多事发生在你身上,别人光看都觉得心戚戚,你怎么能走下来?其实换到他们身上,他们一定也能活下来。所以不要担心别人。” “嗯!”如此开诚公布地聊起往事,心中的千千结是完完全全打开了。 从前,她如惊弓之鸟,而他,太温和太内敛,才渐行渐远。 在婚姻这所学校中,不可以跳级,不可以耍小聪明,一切都得踏踏实实,才能走得更远更久。 在果园呆到黄昏才回青台,总感到心里面柔得暖融融,不太想回家,嚷着吃太饱,要去海边走走。 他给她穿上自己的外套,把车开到海边。 海堤上,三三两两的人,悠闲地散步,今天是月初,天空没有月亮,依稀看得见几颗星星。灯塔上的灯已经亮了,现在它已经光荣退休,只是作为风景,每夜屹立在海中。 他让她走在里面,自己靠近海的那一端。 风从海面吹来,与浪花同步,卷起了她的衣衫,她轻轻依向他。 “如果冷,我们就回家,今天出来够久了。”他将她圈进怀中。 她低着头,不说话,嗅着他身上暖暖的气息。 “怎么了?”他托起她下巴。 “没有什么,只是突然---想吻你。”说完,她就闭上眼,手搭上他的肩,轻轻舔咬着他的唇瓣。 117,两个人的世界(五) 这似乎不是一个亲吻的好时刻。 十米外,新建的海星广场正在试验音乐喷泉,戛然亮起的灯光将两人罩在巨大的光影之中,无数白色的水练喷涌飞溅,乱花碎玉,让人想起《杜拉拉升职记》中,老徐与那台湾型男嬉戏的场面。 散步的人群慢慢聚拢来,音乐是有些喜庆又有些感怀的〈今晚无眠〉。有几人已随着节拍,欲欲起舞。 童悦有些挫败地睁开眼,“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仍然像看着什么美味似的,视线眷恋于他细薄的唇线。 叶少宁忍俊不禁,用指腹轻抚着她的下巴,“放心,我会给你机会的。” “你不懂。”她叹气,洁白的牙齿轻咬着唇。 他拉着她离开人群回到车上。 他没有急于开车,将脸转向她,眼神飘忽,神情很无奈:“童悦,不需要试验,我非常正常。” 当她那俏皮的舌头在他口中兴风作浪之时,他压抑太久的身体在瞬间就狂叫着呼应。理智让他要与她保持距离,可是他的双臂情不自禁拥紧了她,恨不得把她揉成一团,塞进他的心坎内。只是?????? 他摸摸她隆起的肚子,苦笑地叹息。 “我有做过什么吗?”她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你没有,是我想太多。”他捏捏她的鼻子,车缓缓上坡。 李婶已经回家去了,屋子前后窗户都开着,她进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忙把她推进浴室,去把窗关了,又去厨房给她热牛奶。 她说今天不洗淋浴,想泡澡。 “少宁,你看这下水道是不是塞住了?”刚把外衣挂好,听着她在浴室里叫着。挽了袖子就进去,一进门,只看到她背对着他站着。那个背是不着寸缕的裸背,背下修长的腿是不加任何掩饰的??????柔黄的光线从天花板打下来,她融在其中,他额上立刻就冒了汗。 “少宁,你快来呀!”她蹙着秀眉,就那么转过身来。 轰?????? 虽说结婚、离婚、复婚,一波几折了,又不是青涩少年,缠绵悱恻的时候,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尝试过。可是??????手掌僵硬地攥成拳,心跳失衡,脚像有千斤重,他真怕这一跨过去,他会化身成月圆之夜出来的狼人。 对于一个夫妻分居八个月的男人,这是个可怕的挑战,是不是? “是不是怀孕之后,我身材走样太多,很丑?”她的脸上掠过一丝受伤,怯怯地环起双臂,把头偏向一边,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 他咕咚咽下一大口口水。 “你傻了,都不先披件衣服。”他瞪她一眼,从架上拿了浴巾包住她。她看着他的指尖颤个不停。 下水口被几根头发堵住,流水有点不畅。他拿掉,忙打开水笼头。 水流哗哗而下。 “哎哟!”她突然轻呼一声,欠下身子,抱着小腿。 “怎么了?” “腿抽筋,我站不住。”她苦着个脸,偎向他。 额上青筋暴立。 “肯定是冻了。”他抱起她放进浴缸,让热水淹没身子,轻轻捏着小腿,“有没有好受点?” 没有人接话。 他抬起眼。 她的眼中溢满娇羞,也有一点俏皮,这让他想起去年的七夕,两个人第一次拥抱,她是娇羞的,却又是勇敢的。 水已经淹到小腹向上,小脸慢慢开始绽开红晕,身体的每一个角角角落落,就这么逼入他的眼帘。 他的体温直线上升,眼神变得更沉。 他似乎看出她眼中的邀约。 当他都没考虑清楚时,他已解开衬衫、脱掉长裤,一脚跨进了浴缸,将她抱坐在他的身上。 柔软与强硬,对比得如此鲜明。 他深呼吸,声音有点哑,“你今天太累,我帮你洗。” “嗯!”幽幽柔柔,九曲十八弯,一层一层拂向他。 有智暂的晕眩,意识稍微有点苏醒,他的手指与唇舌已迫不及待向他熟悉的领土进军。 理智在痛苦地挣扎,“童悦??????悦悦??????悦,你快阻止我。”呼吸加重,瞳孔收缩扭曲,身体越来越烫。 她全身的肌肤如桃花般盛开,朵朵都是风情,朵朵都是诱惑。 “那天去医院产检??????你先出去,我留下问了医生??????一个问题。”她喘个不息。 “什么?”声音嘎哑到不行。 “我问我们可否能缠绵?” 额上的汗密密的渗出,“她怎么讲?” “她说??????可以,但要控制力度??????” “所以今天你预谋我??????”他闭上眼,仿佛听到每一根骨节都在咯咯作响。身子缓缓仰平,双手揉捏着她日渐丰满的圆润,以最最温柔的力道跃起身子?????? “你不喜欢,那就打住。”她好体贴。 苦笑,怎会不喜欢?怎么打得住? 纵使忍得天崩地裂,仍呵护她如珍宝,把握每一处的分寸,去感觉,去品尝?????? 幸福如花开,久违的颤栗,久违的血液倒流?????? 她想发表下感想,但随之而来的浪潮将她抛向云端,她惶恐地抓住浴缸的边沿,发出尖叫,不过,那应该不是惊吓,而是喜悦。 这个澡泡的时间有点长,幸好,她没有冻着。只是累极了,一挨着枕头,被都没拉,眼皮就合上了。 他从背后搂住她,像从前一样,一只手在她的胸口,一只手在她的小腹。 宝宝应该也熟睡了吧,今晚没有和他嬉闹。 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羞窘,如果真是个小姑娘,日后,他这做父亲时时都要注意形像了。 臂弯里的人轻哼了一声,大概是在叫累。 “乖,睡吧!”他心疼地吻吻她的发心。唉,形象是重要,但真的忍不住,忍不住?????? 在刚离婚的时候,一个人孤单单地躺在荷塘月色。从前的缠绵招呼也不打地就浮出来,他想她想到身子绷得笔直、血管都要胀破。那时真有那么一点恨她,恨她的绝情,恨她的冷静。 恨过之后,又是想。心中总是梦幻着能有什么奇迹出现,可以改变这一切。 原来奇迹是他们的结晶呀! 想着往事,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怀里已没有人了。 她坚持每天给他做早餐、晚餐,中餐是李婶做,这日子才叫美妙的生活。他的胃最近都非常乖。 吃完她精心熬的红米栗子粥,他沉思了下,说道:“今天陪我去上班!” “不太好吧!”她又不是笔记本电脑,带着没什么用。而且她没去过恒宇,现在这样子,不宜出得厅堂。 “我去会妨碍你办公,我就在家看书、听音乐。”她现在每天的日程也是很满的。 “办公室的音响很不错,沙发也宽敞。里面的休息间,我以前经常住。你不想去看看?说不定里面有女人睡衣啥的。” “我信得过你。”她一本正经地回答。 “真不去?”他无所谓地挑挑眉。 她眨巴眨巴眼,怔了怔,“呵,其实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那我就去参观下吧!” 拎了两包自制的寿司,由他牵着下楼。 她陪他参加过一次晚宴,是北京购房团过来考察时。认识几个中层,但大部分人,她是不熟悉的。 她有些想笑,接待处的几位小姐、门口的保安,明明眼中八卦得要死,却硬生生做出一幅热情周到的样子。 他其实非常温和,主动和员工打招呼,介绍我牵着的这个女人是我太太,怀孕六个月多,快七个月了。 众人忙道恭喜、恭喜。 她回以端庄、娴雅的微笑,只露八颗牙齿哦! 一路祝福声中,平安抵达办公室。屋内的设施真是奢华至极,她取笑他显摆。 他将她安置于沙发中,说道:“这是做给客户看的,比如我并不爱开豪车,但为了和你的职位相配,你必须妥协。” 傅特助笑吟吟进来,一眼就看到桌上搁着的寿司盒,“太好了,我今天没吃早饭。童老师,我可以拿一盒吗?” “她说不可以,你就不拿了?”叶少宁瞧着他的特助爪子已自动自发伸了过来。 “童老师怎么会不同意?我是例行公事地问问。谢啦,童老师。叶总,工程日程搁你桌上,半小时后在小会议室有个会。” 说完,人跑了。不然再呆下去会一脸呆相,忍不住会想到叶总的手机屏保?????? 唉,不知要她来这干吗?他去开会了,她参观了办公室,参观了休息间,站在玻璃幕墙前,把这个城市的远景与近景,看了又看。怕对小姑娘有幅射,她远离手机与电脑,电视也很少看。 还好,带了本书过来。 给自己倒了杯茶,打开寿司盒,半躺在沙发上。 轻轻的叩门声,不等她应声,门开了。 陆曼丽瞪着一双艳目,红唇微微上翘,一身性感的短裙,勾勒出黄金比例的线条,那胸前的山恋起伏,隐隐约约,令人遐想连篇。 难怪桑贝那天打电话那么紧张,陆曼丽确实有让人紧张的本钱,她很美,超过了一般的范围。 但童悦却很放松。“陆经理,你好!”她站起身,落落大方。 “你认识我?”陆曼丽没有防备,先失了仪态。 “嗯,听少宁提过,陆经理又是才女又是美女。”夸人不要教,只看你愿不愿意。 这话听在陆曼丽眼中,却如讥讽,若叶少宁真这样觉得,当初为什么一点都不领她的情?她本来都已不失落的心,这一刻,忽地涌上一股怨愤,属于女人对女人之间的怨愤,仿佛自己心底不愿示人的小秘密被人窥伺了。 “是吗?若我是才女又是美女,那叶太太就应是天上谪仙了。” 118,两个人的世界(大结局) 童悦一抬目,察觉对面女子身上散发出如母狮般危险的气息,仿佛全身的毛毛都已竖起、利爪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深印。 有灵犀的。 特别是美女,最最输不起。 她莞尔一笑,“陆经理真幽默呀,天上嫡仙敢挺这么大个肚子,那不早被扔到华山下或下海喂鱼了?” 陆曼丽横眉圆目,“叶太太太谦虚,能两度让叶总踏进婚姻殿堂,除了天上嫡仙,普通人有那本事吗?”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童悦细细咀嚼着,神情悠然。 “一般人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下次经过时肯定会特别小心,所以我总说老公傻呀!可他说如果为所爱的人,只要她能懂他的心,他心甘情愿再跌一次。” “叶太太言下之意,叶总是傻,那你必然是非常精明了。因为叶总爱你,不管你对他做出什么样的事,哪怕是伤害,他都会包容你。” 童悦没有立刻接话,长睫扑闪扑闪地看向陆曼丽,那专注沉思的表情让陆曼丽心底直发毛。 “难道我说错了?”陆曼丽扬起精致的眉毛。 童悦轻轻摇头,眼中突地漫出一层湿雾,幽幽飘荡,“我现在终于知道恒宇为什么会做得这么成功了?” “啊?”陆曼丽接不住这飞来一语,有些傻眼。 “在这里,所有的人不只是工作伙伴,不只是一个团队,你们是家人,相濡以沫的家人。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的事,你们都感同身受。我确实有些自私,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谢谢你陪伴在少宁身边。换作其他女子,肯定要借机插足。只有家人,才会做到从心底深处出发的不计回报的关心,谢谢你说服少宁回到我身边。从前我不够好,但以后我会懂得珍惜,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孩子,因为我爱他,不差过他爱我。” 清丽的面容上,泪花婆娑。 陆曼丽瞠目结舌,脸如调色板,红了发白,白了发青,再变紫,心口一阵腥甜漫上。 “陆经理?”开会回来的叶少宁,一进门就看到童悦脸上的泪,立刻面若寒霜。 “我??????没有??????”陆曼丽百辩莫非,哑巴吞下一大口黄连。 “少宁,你别乱理解,我只是太??????感动了。”童悦忙破涕而笑,“我和陆经理聊得很好,她关心我,也关心我们的孩子。我喜欢她,和喜欢傅特助一样。” “你喜欢傅特助?”叶少宁拧起了眉。 “是呀,可是喜欢和爱是不同的,你别误会。”呵呵,以彼之矛,戳彼之盾。 “嗯?”那人声音里透着股阴沉。 陆曼丽闭了闭眼,沮丧地咬咬唇,走吧,像灯泡似的呆在这儿瞧人家夫妻打情骂俏,有意思吗? “陆经理,”童悦拿起寿司盒,唤住她,“不要介意我,我进休息间去,不妨碍你们聊公事。” 陆曼丽愣愣地看向她的笑语嫣然。 “不要笑话我,孕妇就这样,挨不住饿。”她捏了个寿司塞进嘴巴。 只含了一半,别一半突地被另一个人一抢,扔进嘴巴中,“不要偷玩电脑,乖点,我马上过去。”大男人的威仪不容挑战。 “好!”小女人般的百依百顺。 “陆经理,你有什么事?”看到休息间门掩上,叶少宁才回过身。 “啊??????有,是九州建材市场合约的事,他们差不多同意按我们提出的价码签。”心缓缓坠落,识时务者为俊杰。 “真的?”叶少宁很意外,“陆经理这次辛苦了,那好,你赶快把合约书赶出来,然后联系他们,争取这周把这事给签了。” 陆曼丽点点头,“叶总,做好这个项目,我想休个年假,出去走走。” “好的,你定好日程,我让秘书替你订机票、酒店。” 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呀,一点点怜惜之意都没有,真正只把她当作一个称职的下属而已。 郎心如铁吗?不,郎心也可成绕指柔,只是对象不是她。 羡慕忌妒恨,又如何? 推开休息间的门,只见童悦窝在床上,看书看得入神,那幅模样恬美如一幅油画。 “你们到底聊什么了?”还是有点不放心,陆曼丽的要强与手腕,他是非常清楚的。而她呢,又是个有事爱埋在心里的人。 她抬起头,朝他眨了眨眼睛,“她恨我以前不知珍惜你,我向她保证,以后我会用感恩的心一直抓紧你的。” “别听她的话,你有事直接问我好了。她??????” 微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她笑,心里涌起一阵的波涛,泛着甜意,迅速蔓延到了全身。“我读书可能还行,但在别的方面,真的有些迟钝。但一旦开窍,就会非常强悍。少宁,我有足够的力量打败任何人。” “有没有怨我让你这么受累?”他这才吐了口气,眼里有说不出的东西,猛地一把将她抱住。 “只能讲世界上的‘小偷’太多、‘诱惑’太多,做到自律就够好了,其他方面,何必去在意呢?总不能逃到荒岛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住吧!”经历了这么多,她已学会释怀。 换个想法,女人们窥伺自己的老公,那说明老公是真的好,而他心中只装她,是件多么虚荣的事呀! “我一直都在想,也许我们后面还会遇到一些曲折、考验,我们会怎样呢?现在,我知道了,你应该不会舍得离开我的。” 她抬起头,用嘴吻上了他的唇。细薄的唇软软的,带着慑人的气息。“是啊,舍不得!” 她清晰地记得他说过:离婚不难,只有相爱不容易。 所以,在失去彦杰之后,在遇到苏陌之时,她还能拥有他的爱,多么多么幸运。 他很快反客为主,到底是男人,侵略性那么强,手熟稔地从她宽松的毛衣下面钻进去,一抬指,解开文胸,只掌覆上,“医生有??????没限制一周亲密的次数?” 不轻不重的力度,很快让她的脸泛起潮红,“没有啦,可??????这里是??????办公室呀,你要上演限制级?” “想呀,昨晚只顾取悦你,我并不很??????尽兴,我想我们应该事事同步??????” “真是小气。” “嗯!”他承认。 直到双方都快要窒息了,他这才恋恋不舍结束了这个吻,眼中的热情滚烫。 “快去洗个脸,不然不像总经理啦!”她推他。 他捏捏她的脸颊,“真是无情,我牺牲这么多,你都不安慰一下。” “晚上可以吗?”她戏谑地挤挤眼。 他的心又一阵猛跳,唉,如今才发觉他的妻也有狐媚人的本事! ******* 有孕妇在,提前下班是可以原谅的。 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车窗上。她看着路边森严的公安局大楼,说,“有个时间,我真的想去改下名,把悦改成查阅的阅。” “对了,那个流产事件到底怎么回事?”他倏起闪过一丝记忆,护士提过那天晚上有两个姓童的女子,一个叫童悦,一个叫童阅。 “你那晚私自换掉我给你买的内裤又怎么回事?”她反问道。 呵,他只有傻笑。 “叶总,请允许每个人心里都留有一份秘密。” “好吧!”反正宝宝健康地在她肚中成长着,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后来我想,我的名寄托着妈妈最美好的记忆,我不能改。” “名字只是符号而已,不需要介怀。”他瞧她脸上露出一丝伤感,忙挪开话题,“童老师,你文化高,给我家宝贝起个名吧!” “她非常坚强,陪着我经历了彦杰的死、妈妈的去世范,还有我们的分离??????许多许多事吧,她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呆着,好乖。我想乳名叫安安,学名叫叶安柔,行吗?” “如果是男孩呢?” “乳名也叫安安,学名再慢慢想。” “行!”大家长拍板定论。“我想我们可能该换辆车了,那种空间宽敞些的,能置下婴儿车,方便宝贝以后打预防针呀、去游乐场呀!” 准爸爸想得真周到,她眯眯笑。 于是,方向盘一转,两人商量着去汽车城看看车。 叶少宁中意陆虎,优雅的英国老牌子。 陆虎模样还好,童悦也有些动心。 应该想到会遇到车城的,他是几家欧美车四s店的总经理。四目相投,多少有点不自然。 更不自然的是车欢欢,她特地挑个时间来约爸爸吃饭,没想到,看见了叶少宁与童悦手牵手出现。 童悦那么大的肚子,想跳过,很难。她自然地就想起那个草草打发的胚胎,她没有做妈妈的准备,她都不敢想像自己挺着肚子会什么样? 原来也能这般清丽、这般恬美,是爱情的力量吗? 当初如果叶少宁愿意爱她,如果那个孩子是叶少宁的,她也会这般与他手牵手,安静、温馨,仿佛快乐与幸福,抬手可得,一切那么简单。 但如果可以,她还是想晚一点做妈妈,应纵情恋爱,享受浪漫的二人世界。 婚姻,太令人恐惧。 “小悦,少宁,好久不见!”车城像是老了十多岁,头发灰白,额角多了许多皱纹,笑起来时,特别明显感到岁月无情。 “车总好!”叶少宁到是一派镇定,然后又转向车欢欢,微笑颌首,“车小姐也在呀,最近好吗?” 店员递给童悦一份图册,她摇摇头,温雅地看向叶少宁,“我不太懂车,给我老公吧!” 车欢欢俏脸雪白。 车城怜惜地瞥了眼女儿,叹口气。 “车总给我们介绍下吧,如果行,我们想早点定货。”叶少宁说道。 “我记得叶总那辆奔驰也没几年呀,还非常新呢!” “家里多了一个人,不能不考虑周祥些。” “应该的,这是陆虎的新款,要不要试驾下?”车城领着叶少宁上前。 叶少宁点点头,回身指指边上的沙发,让童悦先去休息会。 店员送上茶。 车欢欢走向童悦,她特意看了看叶少宁,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新车上。 “几个月了?”车欢欢在童悦身边坐下。 “还有几天就七个月,预产期是春节后,希望春天来得早一点。”童悦含笑迎视她。 “我以为你早就生了呢!”她刚查出怀孕时找童悦摊牌,那时就说四个多月,早看出孩子的性别了。“你的骗术非常高明。” “必须的。”童悦没有反驳。 “呵,我真是太笨,居然还信了。现在,你赢了。”事已既止,她承认落败。 “赢什么?”童悦不解。 车欢欢冷笑,“别得了便宜再卖乖。” “我确实不明白车小姐的话,我没和任何人打过赌,又没和谁决斗过,赢和输从何谈起?” 这话像迎面掴来的一记耳光,车欢欢羞得满脸通红。 自始至终,只是人家夫妻之间在闹别扭,从来和她无关,或许人家都没把她当回事,她还自顾在舞台上耍花枪、扇子舞,忙个不停。 不过也是,配角无论怎么出色,观众谁会买账,人有只想看男女主角花好月圆。 配角,只是一弄臣,一跳梁小丑,是微不足道的绿叶。 几份幽怨地看着试驾回来的男人,然后绝然收回视线。以后,真正的要把他给忘了。 因为,不值得。 他全部的温柔只给了那个女人。 那场很快会被岁月掩埋的相遇,只是替爸妈归还上辈子欠她家的债。 她如此年轻、美丽,如此丰厚的家世,还愁无人爱? 只是那些人都不是他,有点小遗憾,可以忽略不计。 “性能非常好,空间也棒,开起来稳健,买吗?”叶少宁柔声问 “有点贵。”童悦节俭惯了,看着那价码,胆怯,多少个零,得她教多少年的书。 “没关系,我会赚的。为了安安,奢侈点。” 咬咬牙,“好吧!” 店员欣喜若狂替他们办手续,当作刷卡缴定金。 办好一切,天全黑了。叶少宁向车城与车欢欢道歉,耽误了他们父女时间,然后礼貌告别。 “欢欢,别看了。”车城心疼地看着女儿呆立在雨中,痴痴地。 “我没看,爸,只是还是想不明白。”她并不比童悦差。 “想不明白也得明白,这是各人的命。”在错误的时间遇到错误的人,注定要受伤。 “爸,你呢,想明白了吗?” “我很明白。”一个人也非常好,去墓园看看冰洁,和她说说话,有空给欢欢做做饭,父女俩去酒吧喝喝酒。 车欢欢叹气,“妈妈,身体没有从前好了。” “泰华可以为她请到世界上最好的医生。”他微笑,“咱们回家,爸给你做你爱吃的牛排,七成熟。” 他和乐静芬,也得服从命运的安排,不能拂逆。 ******** 雨越下越大,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正是下班高峰,车堵得像条长龙。不争气的肚子咕咕地叫着饿,声音大得身边的叶少宁都忍俊不禁。 “就在外面吃吧!” “好!” 他把车停在商场的地下室,记得对面有家广式茶餐厅,点心非常好,还有各式的煲汤。 撑起伞,牵起她的手,过斑马线。 她重心不稳,走得特别小心,他配合她,欠身,放慢节奏。远远看,像步履蹒跚的老头和老太。 自嘲地弯弯嘴角,笑着对他说,“我们到像一对老夫老妻。” 他回头温柔一笑,“不好吗?” 她心中一暖,掌心紧紧地与他相贴。 老夫,老妻?????? 前方是风还是雨,又如何,几十年之后,他们就像公园、街头处处可见的老头老太,相互搀扶,手牵着手,不离不弃。 一辈子,就是这样过去了,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可是可以有许许多多共同的回忆,有说都说不完的话。 “老公,我要点萝卜糕!” “好!” “不,还是先点水晶包子,不,先是虾饺。蒸糕也可以。” “你到底想吃什么?” “哼,你嗓门这么大,我??????可是你老婆。” “又怎样?” 怎样呢? 到撒手西去的那一天,她最最留恋最最放不下的人是他呀,所以怎能不珍惜每一天呢?所以应该?????? 她笑了,“老公??????” 声音绵远幽长。 “你必须对我好点哦!”她笑,得意地笑。 不知何时,雨停了,云散了,月亮羞涩地爬上天空。 明天,应该是个晴朗的日子吧! 全文完结) 番外之一 安安 番外之二 我的晨 后记 整个四月和五月,一直在看《时间简史》。霍金先生已经把书写得够直白,但这本书还是被称为看不懂的畅销书。 深奥的理念,抽象的思维,我也看不懂。我坚持看,是想在其中找几个有趣的物理名词来做章节的名称。物理的尽头是数学,数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人之初,就是物理的?不过真的觉得生活好像和物理分不开,特别是墨菲定律,看得我心里面直发毛。它的中心意思是,事情往往会向你所想到的不好的方向发展,只要有这个可能性。用我们的话讲,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但我想,这个定律是限指物理领域,不是适用所有。我们不要自己吓自己,特别在婚姻里。 又写了一本和婚姻有关的书,好像自己是什么专家,其实是我想用一个故事来表达我的困惑。无心插柳柳成荫,就像我没想过《摘星》之后,还会有《摘星2》《摘星3》,我也从没想过在《玫瑰战争》之后,会写一个玫瑰系列。这似乎从另一方面说明了,人是善变的,千万不要太相信什么誓言。 《玫瑰引力》网络连载原名叫《让爱自由落地》,修文就像是一次全身整容,拆开纱布,已经是另一个人了。这本书也可以算是一本新书,全书的百分之六十都动刀了。 “玫瑰系列”里,《玫瑰之晨》《玫瑰之痕》《纸玫瑰》,就连计划出版的《玫瑰与浮桥》(网络原名《预谋出轨》),我想都不能算是婚姻文,它们只是爱情唱主角的故事。《玫瑰引力》是一本非常纠结、非常虐心的书,无论是写的时候还是修的过程,我被虐哭了好多次。 中国人讲七年之痒,要用七年,才能找到彼此的契合点,可见婚姻有多复杂! 我看过一篇报道,有个结婚三年的男子,有一天回家对妻子说:“公司里来了个女孩,对我特别好,我也有点被她吸引,我很茫然,你帮帮我。”妻子一听,转身和闺蜜商量。闺蜜说:“天啦,这是要出轨的节奏。不行,你得行动起来。”妻子跑到丈夫的公司打了那女孩两个耳光,又是眼泪又是鼻涕,说自己多可怜,女孩多无耻,丈夫多花心。第二天,丈夫就和她分居了。官司打了两年,最终离婚。 如果这位妻子够聪明,够冷静,她和丈夫是不可能走到这一天的。当丈夫向她寻求帮助,是对她的依赖,是对她的信任,可惜她不懂。 《玫瑰引力》里,童悦说,这是个好时代吗?不,不是的,现在的选择这么多,诱惑这么多,“小偷”这么多,想守护住婚姻,一个人是不行的,它需要两个人的力量,彼此的信任。她也是经历了太多的事,才明白这个道理。 别的地方都希望与众不同,婚姻还是平凡点吧,像世界上大部分家庭一样,慢慢牵手慢慢到老。 我在书里给童悦的背景是高三强化班的班主任,执教物理。写完这本书,好像自己又重温了下高三的时光。李想、何也、谢语,走廊上的倒计屏,一次又一次的模考,是不是觉得好亲切? 关于孟愚和凌玲的故事,我想无论婚姻和爱情,都要学会包容,一方如果犯错,你如果能接受他改正,那就要学会遗忘,而不是以为手中多了个把柄,不然就像乐静芬和车城的婚姻。 这本书在连载的时候,评论多得吓人,很多地方让人气得拍案而起。这仅仅是我对婚姻的一些理解,不代表是正确的。不同的婚姻,有不同的相处方式。这只是一本小说而已,人物有些极端,情节有些夸张,但愿和生活里的你我没有任何雷同。 因为正文太虐,所以这次番外的糖给得格外多,差不多是玫瑰系列里所有萌娃的大集中,只有《纸玫瑰》里的囡囡,给《摘星》里的坏家伙卓逸帆抢去了。 以后,还会不会再继续玫瑰系列,我不敢太早定论。如果继续,玫瑰不败,我们不散,可好? 我想用正确的方式来爱你 第一章 半夏 简介: 这是一个烫手的案件:高知专家身陷“杀妻门”,一时间轰动全国。抽丝剥茧,层层追查,真相令人扼腕唏嘘。 这是一场事业的博弈:输了全部,却赢了你。 这是一个怀旧的爱情故事:再次翻开尘封的回忆,才发觉,原来曾有个人爱她绵远深厚。 这是一次心灵归宿的徘徊:是对现实的屈从,还是遵循情感的指引? 第二章 白薇 军训绝对是一场噩梦!虽然新生们早做好心理准备,还是敌不过现实的狰狞。就是胡雅兰每天里三层外三层地涂着防晒霜,就差戴个面具上场了,还是晒黑了不少。而明靓简直让人不忍直视,夏威夷的阳光加上北京的阳光,生生地让她那张小脸蜕了两层皮。就山胖是原包装,每天点个到就行。郁闷的是,他还告诉明靓他和爸妈视频时,他们说他瘦了。明靓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真没看出他哪里瘦了。 好不容易军训结束,女生们结伴去做美容,男生们则蒙头睡大觉。军训时,大家穿一样的衣服,也没个差距,这一结束,胡雅兰的美颜就脱颖而出了。其他女生达不到她这样的段位,却也学得有模有样,而且青春本来就是无法阻挡的美,于是也就各有各的风景,只有明靓没救了。 齐肩的秀发扎成两根小辫挂在胸前,不大的小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本来她就黑得很,上身还穿艳黄色的t恤,下身穿火红的长裙,猛地一看,像非洲来的留学生。胡雅兰小心地斟酌语句,含蓄地道:“你确定要穿这身去图书馆?” “不好看吗?这身还是我昨天去动物园新买的,我老家那边的衣服没这里的时尚。”明靓很是自得。 胡雅兰硬挤出一丝笑:“我说你昨天拎了一个大包回来,原来逛街去了,怎么不喊我呢?” “我们俩品位不同,像你,什么都是素素的,我却喜欢鲜亮的色彩,充满活力、激情。”明靓自信地道。 胡雅兰欲言又止。 明靓双眸晶亮地摸摸身上的衣衫,这可不是普通的衣服,这是她的战袍。 正在图书馆写论文的颜浩忽地打了一个冷战,胡雅竹担忧地蹙了下眉头,柔声问:“怎么啦,冷气很强吗?” “还好!”他绽开一丝邪魅的笑,让女友安心。与冷气无关,而是他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感觉有什么危险生物在向这边靠近。 “我去给你倒杯热茶。”胡雅竹起身。 “不必了……哇,哈哈!”颜浩轻呼一声,随即狂笑。 门外进来两个人,一位素衣如雪,一位五彩斑斓,形成鲜明的对比,让本已安静的图书馆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所有的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视线随着她们的脚步移动。 “雅兰,”胡雅竹轻轻招手,让妹妹过来,附耳不悦地问,“你怎么和她在一起?” “姐,她住我隔壁啦!”胡雅兰轻捏着姐姐的手,暗示她嫌弃的眼神含蓄点。 “她也住在摘桂楼?” “嗯,还是那个唯一的一个人住的那间。”提到这个,胡雅兰同样意难平。 胡雅竹愤愤地道:“老天真是表错情,好雨落进荒田里了。她瞧着就有一股扑面而来的乡野气息。乡下人特不爱干净,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澡,身上常年都有难闻的气味,你离她远点。” 胡雅兰轻声道:“姐,她就是品位独特而已,毕竟也是正儿八经地考进京大的,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那也犯不着和她形影不离!”那样太掉价了。 “一朵鲜花在花园中开得再艳,能有多美?可是,如果她和一株狗尾巴草站在一块呢?” 胡雅竹笑了,为妹妹别好额前的碎发:“鬼灵精,原来你是这样盘算的呀!你的美没有陪衬,也足以傲视群芳。” “还不够,我想让所有的人都看到我。”胡雅兰悄悄地四下看了看,脸一红,只见相邻的那张桌子被严浩一个人占了,他身边的椅子上搁着他的背包。 明靓也在看胡雅竹。胡雅竹想当然也是美女,只是她和胡雅兰小清新的美不同,她的美很独立、大方得体。有人打量她时,她习惯地迎上别人的目光,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 明靓没吃醋,更不妒忌,就是有点恨。既然守着这朵花,颜浩为什么还要给她留下阴影?她正眼都不给颜浩,连下巴都上扬了四十五度。 山胖坐在角落里,怕她看不到,站起来朝她挥手。 她经过颜浩旁边的严浩的桌子时,严浩恰巧抬起头,怔忡不过两秒,随手拿开了椅子上的背包。 “学长好!”明靓对严浩印象不错,不过因为他和颜浩是同学,且不是个亲和的人,她谨慎地敬而远之。 她礼貌地打过招呼,装作没看到刚腾出来的椅子,继续向前。 “黑妞。”颜浩忍得内伤发作,大手一拉,把她拽了过来。她要是继续那样晃下去,今晚没人会看书的。 所谓不打不相识,他真的记住了明靓,今天看看她,好像也不是太讨厌,莫名地还觉得挺有趣:“你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不会穿衣就学着点啊,你这样很惊悚。” 明靓低头看看自己,不服气地道:“我既没穿透视装,又没露点,这衣服怎么了?我买的时候看到人家成打地批发,好不容易才分给我一件,我认为很好看。” 颜浩感觉像是在对牛弹琴:“这儿是京大,是高等学府,不是农村唱戏的草台班子。” “青春本来就是五彩的、阳光的,我才不要过早就老气横秋。其实你们也想灿烂吧,只不过没有我的勇气。”说完,她将眼镜一推,那小眼神说不出有多骄傲。 颜浩真被她逗乐了:“你这哪里是有勇气,简直是无知者无畏。” 一旁的胡雅竹轻轻咳了两声,她不喜欢她在时,颜浩的视线被另一个人占去,哪怕那是个又丑又蠢的村姑。她娇柔地凑到颜浩的耳边:“颜浩,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我觉得这里的空气不太好。” 颜浩俊朗的脸上掠过不满,但他向来是温柔体贴的男友,冲严浩摆摆手,与美人相携而去。 胡雅兰羡慕地道:“明靓,你有没有觉得颜大哥像一位王子?” 明靓受不了地一哆嗦,颜浩算什么王子。当然,王子现在也不是一个多褒义的词,像英国的查尔斯王子,戴安娜遇着他,就是一见误终生。颜浩也好不到哪里去,婚约没解除,就在外拈花惹草,误了她,也误了别人,真不懂爸妈用哪只眼看出他的好。开学快一个月了,她也没见他找到她,害她天天神经紧绷,时时保持一级战备状态,都快神经质了。 “你的王子在对面,还不快过去。”明靓好心地提醒胡雅兰。 “严大哥!”胡雅兰羞红了脸,鼓起勇气在严浩的身边坐下。明靓则赶紧抓了本书,无视四周异样的目光,安然地坐下来复习功课。 她现在的表现应该算是很不入颜浩的眼,再保持下去,等到颜浩对她的印象定了型,她再主动出击向他坦白自己是谁,那么他一定会急切地主动开口退婚,这样一切就圆满了。她实在太喜欢这种敌在明我在暗、一切均在我的掌控中的感觉了。她无声地偷着乐,一抬眼,见面前站了个人。明亮的灯光下,那人穿着一双干净到可以当镜子照的皮鞋,颀长的身形拖出长长的影子,恰好将她笼罩其中。 “一切还习惯吗?”他的嗓音不错,温和而又磁性,只是语气太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靓左顾右盼,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是在问我?”虽然两人有过两次接触,不过都是她硬凑上去的,说起来两人很不熟。 严浩没作声,抬了抬眉梢。明靓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适应得还不错,就是偶尔跑错教室。” 那双清俊淡然的眼对上她清灵的眸子,他好看的唇微微地扯开一丝微笑:“慢慢就好了!” “嗯,我会加油!” 不熟的人没有多少可聊的话题,她和他很快就冷场了,可那个一板一眼的冷漠学长却没有走开的意思。 明靓皱皱眉,他到底想干吗?瞧着胡雅兰在旁边欲说还休的娇羞样,她摸摸鼻子,识趣地站起身:“我同学喊我过去。”不等他回应,她已经夹着书本,像块调色板似的朝山胖跑去。 “她总这样,有点任性。”胡雅兰为明靓的无礼低声道着歉。 严浩没有听清胡雅兰在讲什么,视线紧追着那抹跳跃的身影,看着她举手投足间带着笨拙,那一身夸张的装束,那不小心从眼镜后透出的诡异的目光……她在玩什么?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帮派。明靓深有同感。 这届的德语专业共招了三十六人,女生十人。外语学院向来阴盛阳衰,就德语专业是个例外。也不知是否与德国人专注于匠人精神有关,其中大部分还是理科生。 班花自然是胡雅兰。有人说她的颜值做系花都没问题,她谦虚地道:“我和学姐没办法比的,学姐比我有气质多了。”她说的那位学姐是大三的学生,去年年底经男生们选举,夺得系花的宝座。 像胡雅兰这样乖巧而又聪慧的漂亮女孩,谁不喜欢,她就像有强大的磁场,男生、女生都向她聚拢,以她为中心,成了班上的主流团体。有些不爱凑热闹的也渐渐有了谈得来的同学,上课、吃饭都在一起,这属于小帮派。 明靓和山胖都没帮派接纳,他们俩就自成一派。 今天第一节课是大课,明靓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餐,山胖给她带了个馒头。两人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老师板书时,明靓就咬一口馒头,没有水,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我吃饱了,不会跟你抢的。”山胖小声地说。 明靓拍拍胸口,费力地把口中的馒头咽下去。她知道山胖不会和她抢,可是和山胖一块吃饭,得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山胖是四川人,无辣不欢。只要有点辣椒,就着白饭,他能吃一斤米饭,再加四个馒头。 看明靓吓呆的神情,山胖自嘲道:“我从小就这样,少吃一口就饿得直冒冷汗,每顿都得吃到撑。” 大概人的脑容量和身体是成正比的,山胖不仅是个学霸,还能精细完整地画出汽车复杂的构造图。第一次开班会,辅导员让大家畅谈下为什么选择德语这个专业,有人说以后想进德资企业工作,有人说想做翻译,有人说想做老师。到了山胖这儿,他说:“我想去德国学习汽车设计。” 辅导员讶异地道:“那你应该选择车辆工程专业啊!” 他自负地一笑:“这个专业的课程,我高中就自学得差不多了,我需要的是加强语言学习,京大的德语系是国内最好的。”他说完,教室内沉寂了有十秒。什么叫本末倒置,大概就是这样吧! 大家都不否认山胖很厉害,可是还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和他做朋友。就像大家也觉得明靓不讨厌,可一看到她俗不可耐的打扮,就想敬而远之。可以理解,毕竟这是个看脸的时代。 山胖安慰明靓:“别在意,我觉得你怎么穿都好看。” 明靓点头:“就是,我也觉得你这样刚刚好。” 两人相视一笑。但是当山胖想买辆自行车代步时,明靓还是阻止了。她说现在的自行车都是伪劣商品,质量不过关,很不安全。山胖想象了下自己像座肉山一样摔倒在路边的场景,也就没坚持。 那天,明靓是怎么回答辅导员的?她说了两个字:报仇。教室内哄堂大笑,大家都觉得她是哗众取宠。 明靓真没说笑,这个想法她已经存了很久。她读小学二年级时,明大鹏和周小亮调去德国工作,她依旧是暑期过去和他们团圆。德国属于北欧,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就是夏季,清爽宜人。他们租住在一幢公寓的三楼,隔壁就是街心公园,街对面是座古老的教堂,每个周末都有身着盛装的市民来做礼拜。她那时会一点点英语会话,但德语完全是外星语。而德国人不屑、不需要、不会屈尊去学英语,公共场所基本没有英语标志,车站、机场的广播和电子显示屏也多数是德语。德国人严于律人,他们更多的是要求他人服从、听从自己,而不是自己去配合、迁就别人。 她做了近两个月的哑巴。尽管邻居家的小男孩和她差不多大,经常过来和她玩耍,她最多笑笑,绝不说一句话,中文也不说。那男孩有一双蓝色的眼眸,看她时很忧郁。 她回国那天,明大鹏有采访任务,周小亮送她去的机场,找到航空公司,拜托机组人员一路上好好照顾她。一切好像很顺利,机组人员还特地把她带到贵宾休息室,给她拿了饮料、零食。她不知是紧张还是吃了什么不对的食物,肚子突然痛了,跑了三趟洗手间。她出来时,飞机已经起飞了。机组人员说他们在广播里用德语播了三遍,她在登机口放声大哭。机组人员还算负责,立马帮她改签,不过要从新加坡中转。飞机到达新加坡时是半夜三点,那时的她还没有十岁,很小,看着远处璀璨如繁星的灯火,突然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独。从那以后,她就恨上了德语。她恨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摒弃,而是融入。 今天很幸运,下面两节课还在这间教室,不需要换地方。山胖开心地在纸上画着大头细腿的小人像,他上课很少听讲,还爱讲话。明靓比他好不了多少,两人也算臭味相投。 “他们说这个周六一块去看升国旗,你去吗?”山胖问道。 他指的是胡雅兰那一派,班上有什么事都是他们拿主意。选举班干部时,他们抢了四分之三的席位。可能是觉得过意不去,胡雅兰建议再设一个生活委员,比如每天负责给大家取快递、寄包裹什么的,她推荐的人是明靓。许多人鼓掌附和,山胖当时就非常难受,明靓倒很镇定,笑嘻嘻地道:“好呀!外面送外卖的对学历没有要求,送一次五块钱。我这高学历,就一次收二十元吧。你们如果想多给点小费,我也不拒绝。” 有人嘀咕:“你抢钱呀!” 明靓一脸正经地道:“凭劳动收取报酬,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要是给不起,就亲力亲为。当然,你要是残了、伤了,我可以帮忙的。” 没有人再出声。生活委员一事,后来再也没人提过。胡雅兰走的时候,深深看了明靓一眼。山胖朝明靓竖了竖大拇指,从此更是唯明靓马首是瞻。 “你去不去?”明靓问。马上国庆了,广场那边游人特多,好多公交车这个时候都改道了。 “不去,我都好久没好好睡觉了,而且和他们聊不来。你也别去吧!”山胖怕明靓一不小心又沦落成胡雅兰的陪衬背景。他以前还觉得胡雅兰不错,上课下课都等着明靓,走路的时候还挽明靓的胳膊,越是人多,越是和明靓好得头挨着头。可经过生活委员一事,他看出来了,胡雅兰原来最多把明靓当个使唤丫头,还不是贴身侍候的那种。她多大的脸呀,不就长得漂亮点吗,认识颜浩和严浩两大男神,再加上她姐姐,经常四个人一块吃饭、散步,像校园一景似的。 明靓朝山胖挤挤眼:“行,听你的。” 其实山胖真的多虑了,除非她愿意,不然谁能欺负得了她。某个有名的演员说过:“你演个坏人,不是要时时一脸狰狞相,阴狠地瞪着人,这种演技虽然让人一目了然,可是太虚浮。真正的演技派,是让观众瞧着你很正常,可是在细枝末节间,一点点体现出你的坏。”胡雅兰那样的就是演技虚浮,这还得是在明靓的配合下,不然就是脑残粉也不会买账。至于演技派,她捏着下巴想了想,大家道行都浅,再等个几年看看。 不久,明靓才知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明靓是从高小青的口中得知自己的外号叫“nouveau riche”的,她才疏学浅,真不知是什么意思,百度了一下,恍然大悟。这还是个法文,意思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就取得了可观的财富,文雅点叫新贵,粗俗点叫暴发户。中文里的暴发户可不是个好词。《官场现形记》第一回:城里的大官大府,翰林、尚书,咱侍候过多少,没瞧过他这囚攮的暴发户,在咱们面前混充老爷。曹禺《北京人》第一幕:隔壁那个暴发户家天天逼我们的债。 没等明靓吱声,高小青就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似的跳了起来:“什么人这样缺德,骂人骂得这么损。有钱怎么了,又没偷又没抢,关他们屁事,这是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 明靓没有附和,她跑到洗手间里照镜子,她哪一处散发出金灿灿的土豪气?还是山胖偷偷告诉她:“他们都在传你爸是山西的煤老板,你那间vip宿舍就是你爸花钱买的,不然怎么那么好的事偏偏落在你的头上。我估计还是你这肤色惹的祸。” “明靓,我告诉你,这事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一定要揪出那个人是谁,不然以后还不知要怎样欺负你呢!你一定要听我的话。”高小青气得脸红脖子粗。 “嗯嗯!”明靓点点头,翻出饭卡,“今天去几食堂?” “六食堂吧,听说那儿的糖醋排骨不错,我要吃两份。”说到吃,高小青也觉得饿了。 高小青倒是货真价实的小镇姑娘,虽然从她外表上已完全找不着小镇里出来的人的影子了,可是她一开口,那怎么也扭不过来的乡音,就等于是自我介绍了。其实进了京大,无论是城市、乡村的,还是这个省的、那个省的,都没什么,无非是朋友多点或少点。 高小青曾经很想加入胡雅兰派,没成功。她和一个同学也曾短暂地组了个二人党,不知为何,夭折了。她这才把目光投向明靓,越看越觉得明靓和她是同一国的。她主动陪明靓去洗手间、去超市,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胖子再可爱,那也是男生。你和他形影不离的,算怎么一回事?” 明靓想说她想多了,可看她情真意切的样子,只是笑了笑。 山胖在摸清了各科老师的脾性后,开始有选择地逃课跑去旁听车辆工程的专业课,于是明靓就接受了高小青。明靓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谁离开,谁来了,她都不在意。她觉得高小青很热情、真诚、勤快,就是有点好为人师,还有特八卦。 六食堂离教学楼有点远,差不多得穿过大半个校区。北京这两天下雨了,一场秋雨一场凉,秋意在早晨和夜晚时从角落漫过来,一件短袖已抵挡不住这股凉意。明靓今天着装很正常,烟灰色毛衣开衫、白衬衫、格子修身裤,就是袖子上加了一副袖套,绿底小圆点,还带蕾丝花边,生生让她从一个小文青变成纱厂女工。一路上遇着的人拿眼角的余光瞟她,撇嘴直笑,她也回以一笑,倒是高小青全程黑脸。 “法律系今天又开庭了。”像是万丈阳光钻出乌云,高小青整个人都亮了。 明靓不以为意地哦了一声,她早就听说法律系有一个模拟法庭,每月都会开两次庭,整个庭审几乎能以假乱真。每次开庭,新闻系都会跟着搞个实况转播。这不,前面晃着的几个又拿相机又拿话筒的。 “不知今天法官是哪位啊?”高小青激动地捂住嘴,脸通红通红的。 “严法官,你对今天的案情怎么看?” “严法官,请说说你此刻是怎样的心情?” “严法官,这案子该如何量刑?” ……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明靓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身穿法官袍的严浩,她知道他眉毛浓黑,眼睛又黑又亮,人正气、英气,但从来都没有这一刻觉得没有谁比他更适合那件散袖口式长袍。黑色代表庄重和严肃,红色前襟配有装饰性金黄色领扣,象征着思想的成熟和独立且理性的判断能力。 颜浩则一身笔挺的正装,他是今天庭审的辩方律师,就站在严浩的旁边,也是非常帅气,可没有严浩给人的那种信任感、安全感、责任感。明靓差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对着严浩高呼:青天大老爷,民女有冤,帮我灭了你旁边那位人渣吧! 对于这样被媒体围攻的场面,严浩应付得很自如。最后不知是谁俏皮地问了句“严学长,请问你择女友有什么标准”,他突然缄默了。颜浩邪气地一扬眉,接过话来:“这还要问?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那不就是最才的女,最贤的妻,像杨绛那样吗?”有人调侃道。 严浩眼中掠过一丝温柔的憧憬:“要求没那么高,彼此喜欢就足以。” 众人不太满意,这回答太模糊。颜浩用胳膊捅了严浩一下,八卦地道:“你不会是看上谁了吧?” “你说呢?”严浩朝众人颔首,去了更衣室。 颜浩耸耸肩,自言自语地道:“严公子若对谁动了心,谁敢说不是自己的荣幸呢?” “一群花痴,真是受不了。”高小青对明靓耳语道。明靓撇了下嘴,拽着高小青向六食堂冲去。明靓几乎是与严浩、颜浩前后脚到的,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两份糖醋排骨被颜浩端走。 “撑死你!”明靓朝着颜浩的背影咒道。 颜浩回过头,咧着嘴,笑得很是得意。严浩坐下来淡淡地瞟了一下明靓,脸上波澜不兴。 “以后不要来六食堂了。”明靓瞧哪儿都不顺眼,那传说中的樱花湖不过是一潭死水,她见过的江河湖海比这儿美太多了。 没吃到糖醋排骨,高小青的心情倒没受什么影响:“你不喜欢他们?” “不是不喜欢,而是……厌烦至极。”明靓买了蒸鸡蛋和炒肉丝,都不太热,吃了两口就扔下筷子。 “怎么会?”高小青吃惊不小,“他们俩长得帅,专业成绩又很棒,这已经够让人瞩目了。锦上添花的是,颜学长的父亲在沪城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一般律师都年收入上百万,你说他家一年赚多少?而严学长……”高小青朝两边看看,压低音量,“听说他父亲在上书房行走,你懂不?” “不懂。”明靓对这些没兴趣,这些和她没半毛钱关系,她要全副武装应战颜浩。 高小青诡秘地说道:“说不定此刻有暗卫混迹在学生中,他们都是保护严学长的。” 明靓扑哧笑了:“你后宫剧看多了吧,还暗卫、明卫,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可不是公元前。” 高小青绝望地道:“你是怎么考上京大的?”她这笨得不是一点点。 “拿钱买的。”明靓看看钱包里的钱,还好,够去小卖部买两个面包填饱肚子。 周末这天,吃晚饭时,高小青对明靓说晚上去她的寝室睡吧。她住的是四人寝,有一个是其他系的学姐,还有两个是北京市区的,一到周末就打包一堆脏衣服回家。为此,她在明靓面前鄙视了她们好几次。 现在明靓有点意外。有次高小青寝室的热水器坏了,洗不了澡,明靓让她去自己的寝室洗澡,她死活不肯。还有几次明靓回寝室拿书,她就在楼下等着,却不愿踏进大门一步。明靓认真想过,可能每个人心里都有根线,线里线外的事物分得很清楚。 今天,明靓只当高小青随口说了句客气话,笑了笑就拒绝了。没想到高小青急了:“我不是对你有意见,我就是不懂学校搞什么抽签,那学号不都是人排的吗,明显就是人为地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学生都是伸手族,撇下父母,谁比谁尊贵?出了校门,每个人凭本事发展,混得好坏是每个人的命。在学校,大家必须同一种待遇。我知道你住在摘桂楼是你运气好,但人要合群,你有机会还是住进集体寝室吧!人再独立,也不能脱离集体,知道不?” 明靓觉得今晚要是不依了高小青,自己就是一个不明是非的浑蛋,她只得回寝室拿了睡衣过去。她在门口遇到胡雅兰,胡雅兰打扮得很是清雅出尘,想必有约会。果然,颜浩和胡雅竹,还有几个男女在等着她。严浩也在,像冷峻的石雕,立在路灯下。 “黑妞,要不要去看电影?内部版的《悲惨世界》,一刀未剪。”颜浩是诚心的,明靓在,不仅颜色鲜亮,气氛还会跟着欢快很多。 “没兴趣,我喜欢看韩剧。”她疯了才会把好好的周末过成悲惨世界。 颜浩哭笑不得:“黑妞,你要提高的不仅仅是穿衣品位哦!”韩剧大多是口水剧,情节换汤不换药,要么车祸,要么私生子,要么失忆,怎么能和这翻拍了一遍又一遍的世界名著比。 “我的快乐你不懂。”明靓走了几步,突地回过头,“颜学长,你家的刀还能剪东西,是进口的吗?” 一群乌鸦哇哇地叫着从颜浩的头顶飞过,等他回过神,明靓已没了人影。 “这黑妞牙尖嘴利,真是不识好歹!” 胡雅竹柔声劝道:“下次看到她,你避着点。” “不行,我要好好地教训一通,不然……” 胡雅竹幽幽地打断他:“电影快开场了。” 颜浩不甘心地咽了咽口水:“哦,那走吧!” 严浩走在最后,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但胡雅兰走近他,还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严大哥,谢谢你邀请我看电影。”她听姐姐说,认识严浩这么久,这还是严浩第一次托人搞内部票请人看电影。是因为她吗?她悄悄地摸了下脸,滚烫滚烫的。 严浩像是在沉思,好一会儿才回道:“不客气!” 胡雅兰心一沉,如果她没有听错,严浩这语气不仅太过礼貌,还像是特别沮丧。 明靓这个晚上也过得非常挫败。四人寝室的床都是高低床,上面睡人,下面是衣柜和书桌。她前一秒钟睡得正香,身体一震,人已经躺在地上,棉被垫在身下。 听到巨响,高小青打开手机上面的手电筒。不知是没睡醒,还是吓傻了,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明靓,半天没动弹。还是学姐反应敏捷,跳下来拉起明靓,笑道:“有护栏你也能摔下来,梦里练转体一百八十度啊!” 虽然没受什么伤,明靓还是疼得直抽气,尝试了几次才站稳,看着上铺的目光有点犹豫。 “你以前住过校没?”学姐把被子甩上去。明靓揉着腰,摇摇头。 高小青突然像不认识明靓似的,眼前的明靓没戴眼镜,蜜色的肌肤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白皙了,一双眼睛是那么澄净,身上那件雪白的绣着花边的睡衣,似乎是哪家专柜的商品,她穿是那么合适。 高小青的头像挨了一闷棍,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她听到自己恼怒地道:“我真是自作多情,怎么就相信了你愿意住我们这贫民窟呢!你走吧!” “说什么呢,也不看看几点,你让她去哪儿?”学姐责备道。 “要是再摔坏她这金贵的娇躯,你担当得起,还是我担当得起?”高小青将被子一拉,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的,一眼都不想看明靓了。 学姐一头雾水,不知高小青这唱的是哪一出,明靓却是听懂了。 明靓说:“不好意思,扰了你清梦。”她换下睡衣,穿好衣服,朝学姐笑了笑,轻手轻脚地出了寝室。 “我以为你们是朋友呢!”学姐抓抓头。 “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攀得上这样的有钱人。”高小青闷闷地回道。 下楼梯时,明靓才感觉脚踝有点痛,不过不影响走路。事实上她心情很平静,她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演技派。 高小青从来没有想过和她做朋友,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才能显示出自己那可怜的一点点优越感。 可是今晚高小青发现这完全是自欺欺人,她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接受,于是迁怒于明靓。明靓能试着去理解高小青,却做不到原谅,以后就和她单纯地做同学吧。“朋友”这个词,还是不要随便定义。 值班室还亮着灯,听到脚步声,门开了:“这位同学,你要去哪儿?” 明靓站住,一怔:“金婶?” 金婶给明靓找了点冰,用毛巾包着,覆在红肿的脚踝处,明靓觉得没那么疼了。金婶有点不放心,没让她回公寓,让她趴在值班室的桌上眯着。 原来金婶是女生寝室的管理员,她老公是学校的花工。他们住的地方离篮球场近。严浩和颜浩读本科时,下午常在球场打球,有天饿得实在没力气去食堂,几个大男生跑到她家蹭饭吃。有了一次就有两次、三次,她就这么和他们几个熟了。 “我常分不清他们俩的名字,叫起来发音一样。不过,一个整天笑嘻嘻的,一个冷着脸。但我知道这个冷着脸的不是恶孩子,谁有事都找他拿主意,他也肯帮人。”寂静的深夜时光,金婶微笑的脸在灯下是那么柔和。明靓看着、听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醒来时,天还不太亮,外面的路灯已经熄了。她没有惊动沉睡中的金婶,轻轻开门出去。带着湿气的凉意扑面而来,她冷不丁地打了个冷战,然后嗅到了花草浓郁的清香,感受到清晨的清凉。她舒展了一下胳膊,抬起脚,没有一丝疼痛的感觉,她就知道她的自愈能力一向很强。 她以为自己会是最早去食堂的,可山胖比她还早。他要了一大碗粥、四个麻球、四个包子,餐盘里挤得满满的。 明靓只要了一杯豆浆,还有一个鸡蛋。她将鸡蛋的壳剥了一半,抬起头说道:“山胖,还是你好。” 山胖挺大方地分了个麻球给她:“嗯嗯,多吃点。” 她吃得很饱,回到摘桂楼,鼻息间有花香暗袭。啊,金桂开了,一树的金黄。 从这天起,高小青和明靓分道扬镳了,分得很彻底。上课时,两个人的位置差不多是一个在南极,一个在北极。两人在路上遇到,高小青要么掉头,要么立马绕道。这么刻意疏离,以至于每一个认识她们的人都知道她们闹矛盾了。 胡雅兰像讲笑话似的把这事说给姐姐听,当时颜浩和严浩也在。胡雅竹笑道:“怎么这样幼稚,还当自己在上幼儿园吗?” “是呀,那高小青像换了个性子,不仅天天泡在图书馆,上课时还和教授们积极互动,就是那口音把教授们折磨惨了。男生们说她前世一定是个隐忍的杀手,现在是在磨刀,终有一日会一雪前耻。真不知道明靓做了什么,把她伤得这样重。”胡雅兰偷瞄严浩,他似乎没在听,目光都没从手里的书页上挪动一下。 颜浩难得中肯地道:“黑妞丑是丑了点,但欺负人的事应该不会做。那个高小青是不是想多了?” “也许吧!”胡雅兰轻轻地叹气。 “随她们折腾去。对了,你要参加什么社团?”胡雅竹怜爱地握住妹妹的手。 “当然是舞蹈社。” 胡雅竹自豪地对颜浩说道:“雅兰的民族舞可是得过国家大奖的。” “姐,别说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胡雅兰脸一红。 “也没多久,不就是初中吗!严浩,你要走了?”胡雅竹看着突然站起来的严浩。 “去系里,有点事。”严浩把书放进包里,拍了颜浩一下。 “滚吧!”颜浩挥挥手,“这家伙就是个操劳的命,真不懂享受生活。” “不是谁都像你这样好命,他的责任由不得他随意。” 颜浩乐了:“亲爱的你错了,他呀,才没那么乖。” 秋天真是个应该被赞美的季节,不仅气候好,连食堂的菜式也变得丰富起来。明靓这天上午只有两节课,课下得早,可以从容地去食堂挑选自己所喜欢的菜。她正挑选着,肩上落下一掌,她扭过头,认出是高小青寝室的那位学姐。 “还好吧?”学姐关心道。 “当然!”要不是手里端着餐盘,明靓就差挺胸举臂发誓。 “我喜欢。来,这边坐。哦,介绍下,我是中文系大三的李怡然。” 明靓立刻肃然起敬,这位学姐的大名,在京大可是如雷贯耳。京大一年一度的赛文会,她拿过两次冠军。明靓笑着叫道:“学姐好。” “傻样。”李怡然笑了,然后正色道,“珍惜和尊重都是相互的,单方面付出,就是一种自虐、自贱。” 明靓连连点头,学姐威猛。 “我们下午有个活动,要是没课就来玩吧,很有意思的。”李怡然给明靓写了个地址。 京大太大,怡然师姐的字又有点潦草,明靓找到那幢教学楼花了不少时间。这幢教学楼没几间教室,大部分是社团的办公地点,还有大大小小的会议室。明靓没参加任何社团,为了颜浩,她必须养精蓄锐。有一间写着“排练室”的门敞着,里面没有人。一面是镜墙,窗户很大,泛黄的法国梧桐随着风轻轻摇曳,有一片落叶落在窗台上。房间正中是一架大三角钢琴,几把长椅散在四周。她站住,摘下眼镜,忍不住对着镜子做了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正好转到钢琴前。 她灵活的手指滑过琴键,轻盈地按下一串音符,明亮的琴音响彻室内。她陶醉地闭上眼,放下包,缓缓地坐了下来,嘴角扬起一丝俏皮的笑意,就德彪西的《水中倒影》吧! 这首曲子不是德彪西最出名的,却是她最喜欢的。随着满室飞扬跳动的音符,她眼眸半合,微倾着头,弯起的嘴角笑意更浓。风来了,水荡起来,水中的倒影越来越清晰……她头皮一麻,僵硬地看着锃亮的琴身上映出的身影,她缓缓地转身,腾地从琴凳上跳起:“严、严学长……”她瞪大眼,不知严浩什么时候进来的。 “弹得挺好,继续呀!”严浩缓慢地抬了抬眉。他刚从导师那儿过来,下楼梯时,被从排练室里传出的琴声怔住了,不禁停下了脚步。京大每年都会招几个艺术特长生,印象中没有哪位的钢琴弹得如此之好。他紧跑几步,隔着玻璃窗,视线胶着于排练室内扎着简单马尾、快乐轻笑着的弹琴的人身上,还是个他认识的人。 “我看到里面没人,就……进来了……”明靓慌乱地合上琴盖,差点夹到手指。她起身时,撞翻了包和眼镜,忙不迭去拾,严浩抢在她前面俯身。 她愕然怔住,傻愣愣的,两眼一眨不眨地瞪着眼前不苟言笑、表情像是凝固了的男子,她的人生似乎在这一刻被黑暗笼罩住。她下意识地抢过包,就想逃之夭夭。 “等一下。”严浩不含情绪的低沉嗓音,轻易制止住明靓前进的步伐。她立在原地不敢动弹,也不敢回头,屏息以待。 许久,她僵硬地回头快速地瞄了他一眼,挤出一丝沮丧的笑意:“我就弹了一会儿钢琴,什么都没拿。不信你看,我包里只有书,所以你不可以乱说。你不是学法律的吗,一切事情都要有证据的。” “哦!”这是她第二次讲法律了,严浩淡淡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随风在室内散开。 “所以什么都没发生,是不是?”她匆忙地戴起大眼镜,向他确认。 他瞳孔一缩,问:“学过几年钢琴?” “十年。”她六岁时,人比琴凳高不了多少,弹琴时手还够不了八度,却可以乖乖地弹上几个小时。从此,弹琴和吃饭、睡觉一样,成为她的日常。十六岁,她迫于高中堆积如山的课业,才暂时远离钢琴。 “得过奖吗?” “东北三省少年组的金奖。” 他淡漠的语气突地紧绷:“你是哪里人?” “籍贯山西,在哈尔滨长大。”明大鹏是山西人,他坚持明靓的户籍落在山西。 “你是明盈盈。”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他深呼吸,突然很焦躁。 第三章 重楼 明靓整个人都傻了,这个人果真是包拯再世吗,不费吹灰之力就看穿她的意图?“你、你都知道了?拜托,不要出卖我。我没有什么恶意,你也看得出,颜浩他心有所属,我是好孩子,要懂得成人之美。” 严浩的目光从她大大的眼镜往下移动,见她身上橙黄的风衣大得像件袈裟,要不是下面那条斑点裤,配个布包给她,她就可以上街化缘了。还真是什么惊悚,她就穿什么。他脑中突地打了一道闪电,似乎捕捉到什么,他冷静了一下,问道:“你一会儿去哪里?” “中文系的学姐约我去玩。”明靓老老实实地交代,生怕惹恼他,被他绳之以法。 “都快吃晚饭了,以后再约!” 什么意思,这是放过她了吗? “好的。学长走好!”她站直,准备恭敬地目送他离开。 “一块去食堂!”他探臂拿过她手中的包包,率先出门。 明靓不敢拂逆,乖乖地跟上,小心翼翼地问道:“严学长,你不是话多的人吧?” “看情形!” 明靓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又是六号食堂,她刚进门,就看到颜浩朝他们猛招手。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胡雅竹看看两人,很诧异。 “路上遇到的。在这儿等着,不挑食吧?”严浩把包还给明靓。 “不挑。”明靓规规矩矩地坐着,无视颜浩与胡雅竹的打量。 颜浩还是很欢迎明靓的加入的:“难得请到黑妞,今天一定要多吃点。雅兰这次期中考试是全班第一名,你怎样?” 明靓的头差点就埋到桌下,羞愧地道:“刚及格。”她又不是美女,更不是才女,没必要那么出类拔萃。 “再不努力,当心挂科哦!” 乌鸦嘴,你才挂科呢!明靓刚想反驳,严浩端着餐盘回来了,她的餐盘里有一大份糖醋排骨,还有很地道的东北辣白菜。 “谢谢学长!”她双手接过,专心吃饭,不再说话。 严浩自如地在明靓的身边坐下,把手边的汤挪到她的面前。 “你妹妹呢?”他问胡雅竹。 “舞蹈社要排个舞蹈,她帮着指导。”胡雅竹秀丽的眉不知打过多少结了。明靓这吃相真是挺豪迈的,一大口饭,一大口菜,不一会儿饭菜就少了一半。 颜浩也是直咧嘴:“黑妞,像你这饭量,以后谁敢娶呀?” “那我努力赚钱,自己养活自己。”她也吃得很累好不好,可是早点吃完就能早点闪人。 “女人太能干,要男人干吗?” “该干吗干吗去!” 胡雅竹的脸都黑成锅底了,颜浩很闲吗,把无聊当有趣。 “我晚上有课,先走了。”胡雅竹说道。 颜浩没动弹,就哦了一声,假装没听到她语气中的不满。 严浩夹了几粒米进口,细细地嚼着,看明靓的筷子不住地夹辣白菜,自己也夹了一筷子,然后猛吃了两大口饭,才把嘴里的辛辣盖住。 “颜浩,最近她有找上你吗?”严浩问道。 “谁?明盈盈?没有。我想呀,她大概没被录取到京大,而是另一所大学,这所大学有时也被人称为京大。就像南昌大学和南京大学,简称都是南大,可是真正的南大是南京大学,不熟悉的人怎么知道呢!我妈估计是听错了,我就将错就错,她只要来电话,我就说我们俩好着呢。”颜浩耍帅地朝明靓抛了个媚眼。 明靓冷不丁地呛住,猛喝了几口汤,才把嘴中的食物咽下去,然后就再也吃不下了。她悄悄地看严浩,他是在替她刺探敌情吗? 严浩放下筷子:“饱了?” 明靓点头,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晚上是去图书馆,还是教室?” “教室!”她不想看高小青在图书馆里那张拉长的脸。 “好,我吃完送你过去。” 于是,明靓就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颜浩纳闷了:“黑妞,我发现你今天好像特别乖啊!” 明靓讪讪地笑,再不乖,尾巴就藏不住了。严浩像军人,餐盘里的饭吃得一粒不留。 “这个星期六决定去香山了吗?”他问颜浩。 “马上十一月了,再不去就要错过一季了。黑妞,要不要一块去?” 她当然不想!可是没等她回答,严浩说话了:“以前去过香山吗?” “没有!” “那去吧,这个时节枫叶打过霜,红得像火焰。”严浩就这么给她决定了。 明靓垂死挣扎:“我那天……和同学约了一块逛街。” 颜浩大方地道:“那让你同学一块去香山好了,逛街什么时候都可以。” 明靓恨得牙痒痒,却又非常无奈。罢了,她去就去吧,大不了到了那儿再各玩各的。看来她以后要改变战略,严浩比颜浩难对付多了。 严浩一直把明靓送到教学楼下,看着她进了大门。 “明靓,对于没有事实根据的事,我向来沉默以待。”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不忍逗她了。 明靓惊喜地回过头:“严学长真是个好人!” “周六见!”严浩像是怕吓着她,低声道。 周六一大早,明靓背着个双肩包就下楼等了。她昨天晚上问山胖要不要一块去,山胖严词拒绝,他在车辆工程课上交了几个朋友,今天要去实习车间参观。她感觉他们俩这帮派也快摇摇欲坠了。 严浩借了辆车,挺宽敞,可以坐七个人。胡雅兰看到明靓,急急地看向胡雅竹。胡雅竹宽慰地捏了妹妹一下,笑着问颜浩:“我以为只有我们四个去香山,食物就准备了四份,怎么办?” “她的那份,我准备了。”严浩语气森冷,如潭般的眼眸深不可测。 胡雅竹噎住,她可不敢对严浩黑脸,可是又不愿妥协,就那么僵在车边不上车,清丽的脸上又是白又是红。 胡雅兰倒是乖觉,连忙道:“这样也好呀!人多更热闹,明靓总会带给我们意想不到的惊喜。” “你上不上车?”颜浩难得地拉下了俊脸,他不知胡雅竹这么势利、小心眼。 气氛一时僵住了。明靓低下头搓着手指,事情不是她挑起的,这火她不救。其实不需要别人强调,她也知她这灯泡的亮度有多强,可是她也有苦衷好不好? 胡雅竹终是识大体,强咽下怒火,把背包往颜浩的怀里一塞:“一点也不体贴女生,这包重死了。” 她懂得知错就改,颜浩还是能包容的,绅士地替三个女生打开车门。 明靓抢先坐了最后一排,前面两排就留给两对情侣吧! 红枫似火照山中,寒冷秋风袭树丛,丹叶顺时别枝去,来年满岭又枫红。明靓站在山脚下,山风吹起,一排排柿子树上挂满了像小灯笼的柿子。沿着落满枯叶的山道往上,便是红浪翻滚的枫林。这美景让在东北长大的明靓沉醉了,她激动地将两手平伸,于这大自然的美中忘乎所以。 “丑丫头,买个手环吧,一会儿在香山寺找师父给你开个光,保你心想事成!”颜浩排队买票,对东张西望的明靓说道。这附近有不少小商店,卖各种旅游纪念品。 “我不信那个。”明靓用力呼吸着山林间清新的气息。 买好票,颜浩对严浩说道:“我连索道票也一块买了,从北门直达香炉峰,省时。下来时我们再走走,拍拍照!” 严浩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点点头。 胡雅竹说道:“山路窄,今天人又多,我们分下组,我跟颜浩一组,雅兰就请严浩照顾一下,行吗?”她直接无视了明靓。 胡雅兰幸福地红了脸,企盼地看着严浩。严浩抿了下薄唇,清冷而有礼地回道:“好的。” 游人是真的多,一眼看去,山道上黑压压的。走在明靓后面的几个背包客相互对视了一下,突然转身钻进了山林。明靓看过去,发现那里竟然有一条小径。 “那儿也可以上山!”她戳了下前面的胡雅兰。 胡雅兰指指路边标版上贴着的注意事项,就把头又转过去了。 注意事项第一条:请走公园内的大路,不要穿越林间小道,以保护山林生态环境,确保游客安全。 明靓吐吐舌,眼巴巴地朝小径看了又看。 “严大哥,香山的西山晴雪现在能看到吗?”胡雅兰上前一步,与严浩并排走着。 明靓看着前方,男子俊朗严峻,女子清雅娇柔,又有满山的红枫叶作为衬托,那画面特别和谐。她无论站在哪个位置,都会损坏这画面的美感。她迟疑不过一秒,矮下身子,嗖地穿进了山林,追上前面几位背包客。 一路风光艳丽,一路汗水淋漓,她在陌生人中大声地唱,大声地笑,对着山谷快乐地大叫,汗湿衣衫,却玩得尽兴。她与陌生人手拉手,接受坦承真挚的相助。秋高气爽,她一鼓作气,直达香炉峰。 明靓站在山顶,看着脚下的山林、远处的都城,她醉了、痴了。 午饭就在山顶吃的,明靓还小歇了一会儿。下山就快多了,但她到达山脚时,已是暮色四起。 在大门前的停车场,明靓拭拭汗水,看到车边站着的胡氏姐妹,开心地上前打招呼:“你们玩得怎样?” 胡氏姐妹一看见她,瞬间怒容满面:“你这个乡巴佬,跑哪儿去了?害我们什么都没玩,这个周六全给你毁了。严浩还在山上找你呢!颜浩,颜浩!”她们朝山的另一端大叫着。 颜浩从山弯处奔来,看到明靓,又扭头而去。 明靓无辜地待在那里:“我只是不想妨碍你们,不对吗?” 胡雅兰气急败坏地嚷道:“那你也得悄悄地对我说一下,走到索道处,发觉你不见,严浩就开始满山满林地找你。” 明靓这么大个人能去哪儿,正常人都能意会的。她故做内疚状,低下头,眼睛却留恋地看着山景。夕阳下的枫林被余晖染上了一层金色,在浅浅的暮色里,更有一种神秘的诗意。她的胳膊忽地被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抬起头正对上严浩苍白的脸,他的衣袖被树枝弄破了几处,还蹭上了一些污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如雨下,严峻的面容下似乎蕴藏了一座火山。 明靓觉得祸好像闯得有些大了,两手直摇:“对不起,我、我贪恋山景,走岔了道。” 谁都无法相信这话的真实性。严浩一言不发,死死地瞪着她,如刀刻的轮廓微微抽搐着。 明靓吓坏了,这样的他太可怕,大概他从没被如此戏弄,也从没这样狼狈过,她只感到他抓她的力道好大,像要嵌进她的肉里,疼得钻心。 明靓不敢叫痛,怯怯地转向颜浩,求救地看着他。 颜浩也气坏了,扭过头和胡氏姐妹上了车。 暮色越来越浓,山林寂静了下来,鸟飞过头顶,秋风寒意袭人。明靓再也无法做坚强状,两行泪水夺眶而出:“严学长,我错了,真的错了。以后不管如何,我都离你们一百米左右,不,我再也不打扰你们,乖乖待在校园里,绝不对颜浩做什么,好不好?你说话啊!”眼泪、鼻涕挂了满脸,她摘下眼镜,用袖子粗鲁地拭去,哀求地看着严浩。 严浩松了手,猛地转过脸,僵硬地向汽车走去。明靓不敢久留,小跑着跟上,又不敢太近。 回去的车上,几人都没有说话。 月上中天,整个城市都入睡了,严浩站在阳台上,对着黑漆漆的夜发呆。颜浩在另一侧的阳台双手环胸。 “其实你今天没必要那么生气,她孩子气,玩心重,又不是故意的。” 严浩没有应声,只一声悠然长叹。 “我从没看你这么生气过,她对你来说是特别的,是不是?”颜浩换了个姿势,用手支着脑袋,神情迷惑,“可是不可能呀,四年本科,多少女生心思缜密地接近你,你一直拒绝。她不论长相还是气质,都不像是你的菜。” “我气的是她那样做是想留空间让我与那个胡雅兰好好相处。”真不知他做了什么让她如此联想? “有何不可?雅兰纤柔美丽,又对你倾心,交往一下又如何?” “糊涂的人是你,我很清醒。”严浩没好气地道。 颜浩笑笑:“那个黑妞今夜不会做噩梦吧?” “她会睡得很好。”她玩得那么爽,直上香炉峰,他却担惊受怕,满心满脑都是她。他是什么情况都想到了,越想越怕,感觉人都要崩溃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山景。结果呢,他还没开口,她就哭花了脸,一脸可怜相。 这一刻,严浩看着星辰稀疏的夜空,突然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十一月下旬,严浩去了趟杭城,参加一个关于少年法庭的研讨会。犯罪年龄的年轻倾向,已经成了社会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法律将如何妥善应对、量刑,专家学者为之慎之又慎。会议结束,他又随几位法学家去了周边几座城市搞调研,回到北京时已是冬天了。北京的秋天本来就短暂,有位流浪诗人如此形容:北的秋,像风起风停。 天气还不算冷,但学校已开始供暖。似乎,在南方的日子更像过冬。见了导师,严浩呈上报告,被颜浩还有几位同学敲诈了一顿大餐。 第三天,严浩才见到胡氏姐妹。胡雅竹找了家法资公司实习,言谈中不时跑出一两句法语,听得颜浩直蹙眉。胡雅兰还是那副乖乖女的样子,说一句话就看下严浩,他要是回应一声,她立刻满脸绯红。 颜浩在背后调侃严浩:“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他们三人都没提起明靓。 明靓真的是言而有信,再也没打扰过严浩。她五彩缤纷地出现,离开时只留下一道浅白的背影。他连着几天早晨从摘桂楼前经过,他不是想让她看到他,而是他想看到她。不知是他太有规律性,还是她太没有规律性,两人一直都没碰上。他倒是在橱窗里看到一张她的照片。京大为了纪念12?9,举办了一次合唱比赛,她是德语系的合唱成员,队里她最认真,站在最中间,嘴巴张得大大的,神情很肃然。 严浩的心像是一片无人打理的荒野,杂草丛生,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踩出一条小径来。他本就是惜字如金的人,如今更是沉默如山。胡雅兰不傻,虽然他没有说明,她也感觉到他对她是真的没有火花,一颗滚烫的心慢慢冷了、沉了。 这天,四人一块吃晚饭,她带着一丝赌气的口吻说,她明年要选修杜教授的《现代文学》。 “你选得到吗?”胡雅竹一点不着急。杜教授是京大最具争议性的老师,有着精致阴郁的面容,生性风流倜傥,却又颓废彷徨。他在课上妙语如珠,课后又冷酷无情,令学生又爱又恨。但是,爱可以战胜一切,包容一切。只是,他爱挑小型教室上课,最多容纳三四十人,于是到了选修他的课时,简直就是一场网络风暴。 “校园网络的网速太慢,我们班明天集体泡网吧。”胡雅兰发狠道。 “至于吗,”颜浩不屑,“那杜教授的几分姿色,值得你们如此掷果盈车?” “生活太灰暗了,总要找点让自己开心的事。” “没救了,一群色女。”颜浩在桌下踢了严浩一脚,那意思是“都是你的错”。严浩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平静如水,宁静如夜。 第二天,严浩找了四家网吧,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明靓。她目光如炬,背微微弓着,像是百米赛跑前等着枪响的选手。 严浩走到她的身边,咳了两声,她才惊觉地站起,结巴地道:“严、严学长……你也来选课?” “不是,我找你帮个忙。”严浩朝外看了一眼,示意她出去。 明靓急了,还有几分钟就是抢注选修课的时间:“可以等一会儿吗?” 严浩不出声,就那么看着她。那目光不凶悍,也不凛冽,甚至是宽容、温和的,她偏偏就是慌了,收好包包,乖乖地往外走去。 严浩不知明靓选修杜教授的课并不是冲着杜教授,而是受李怡然之托。从香山回来之后,明靓的休闲时光差不多全泡在了中文系。中文系大概是中国古往今来遗传文人基因最多的科系,吟诗诵词张口就来,琴棋书画俯首可就,上一刻忧国忧民,下一秒千金散尽不复来,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靓很喜欢那种氛围,热烈、有趣、不拘小节,每个人都像是真性情的人。谁也没想到,号称其中翘楚的李怡然,竟然降住了像风像云像雾的杜教授。其实想想也不意外,特别的爱总是留给特别的人。碍于李怡然还是学生,这份恋情目前还在地下发展。不过,杜教授已下令李怡然必须报考他的研究生,这是爱情的最佳境界:夫唱妇随。但纵然李怡然才情满满,在爱情面前,也是谨慎防范。她知道课上窥伺他的女子不少,她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只得请明靓帮她盯着点。 在吧台结好账,明靓内疚得直叹气。她都有点看不懂自己了,明明不是个胆小的人,怎么在严浩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惹不起也躲不掉。 两个人穿过马路,走上林荫大道。 “学长要我做什么?” “半个小时后,我要开个庭。今天系里面的教授和社会上几位法律人士一块来看开庭。我怕下面坐不满,场面有点难看。”严浩认真地注视着她。 明靓会意:“学长是想找托吧!那我要不要举手提问?” 严浩脸色僵了一下:“不需要,你安静地坐着就好。” “行,那我就去凑个数。”这事不难,而且时间有限,明靓答应得很干脆。 “如果嫌闷,可以带本书进去看。” “我会忍着的,不能给学长丢脸。学长今天还是做法官?” “我是被告方律师。” 两人走进模拟法庭,彼此都有点傻眼,庭内济济一堂,连过道上都加了座位,后边也站满了人。 “是不是大家都找了托?”明靓靠近严浩,耳语道。 严浩神色如常:“可能!” 他从会议室搬了张椅子,硬塞进过道,看着她坐下,才去后面换衣准备。 开庭是件严肃的事,看开庭的每个人都正襟危坐。今天开审的是件盗窃案,一个中年男子在正午时分,伪装成维修燃气管道的人员,入室窃取了现金一万元,还有手机和电脑。这位男子目前下岗中,家中的孩子因车祸急需手术。他没有前科案底,这是他首次作案。很简单的案子,因世人的同情和道德的倾斜,让量刑复杂化了,庭上辩论得很激烈。 明靓不太听得懂那些咬文嚼字的专业术语,但她能感觉到严浩强大的气场。他的论述没有什么起伏,却平静而有杀伤力,箭箭正中红心,绝不落靶。对方律师在他的面前弱爆了。就连法官同学,也像是思维被他左右着。法律终归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即使犯罪嫌疑人情有可原,该受的惩罚还是必须要受的,但法律无情,人有情,法官允许刑期缓期执行,让犯罪嫌疑人可以陪伴孩子手术,直到孩子康复。庭审结束,全场响起掌声。 严浩看向明靓,见明靓笑得像春天一般明媚。同学夸奖他今天的表现从容、自信,他谦虚地一笑。其实,他今天前所未有地紧张,不是因为有重要人士在场,而是他怕明靓中途悄悄地溜了,还好她看完了全场。 “等我一会儿。”他走过去叮嘱了她一句,就跑向教授和专家们,听取他们对庭审的点评。一向以他为豪的陈教授明显不在状态,视线不住地朝角落投去,最后竟然起身走向了明靓。 “陈伯伯好!”明靓毕恭毕敬地作揖,站姿笔直。 “你真认识我这个伯伯?”陈教授气得吹胡子瞪眼。 “呵呵,静姐说她去武汉了,我就……没过去打扰您老人家。” “她一个月前就回来了,怎么也没见你过去呀?你是不想见我,还是不敢见我?我听说了,你和六十分耗上了,期中考试的几门课,就在六十分徘徊。” “此事纯属巧合,我期末考试一定努力。”明靓笑着保证。 陈教授和明大鹏是高中校友,两人至今仍是那所高中的骄傲。两个人虽然很少见面,却一直保持联系。回山西过年时,两家也会约了一块吃饭。陈教授膝下有一女,叫陈静,在华大读物理学博士学位,长明靓七岁。明靓来京大,明大鹏打电话请陈教授照应点。一学期都快结束了,陈教授也没见明靓的人影。他是个民主的长辈,只要不出格,他是不干涉孩子们的生活的。 陈教授从上到下打量了明靓几番:“别告诉我,明大鹏、周小亮把钱全卷到南非买钻石了,他们的女儿落到穿地摊货的局面。我刚才差点没认出你来。” “没有啦!我直接从我爸妈那儿回的学校,行李带得不多。这学期我先凑合着。”明靓心虚地直吞口水。 “女孩子还是穿漂亮点,又不是没那个实力。元旦假期,让你静姐陪你好好地逛一逛。” “马上就快寒假了,回家啥都有了,不能乱浪费,钱不好赚的,是不是,陈叔叔?”明靓小心翼翼地撒着娇。 “盈盈,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明靓认真地敬了个少先队礼:“向陈教授、陈导师、陈伯伯保证,绝对没有。”她是真的不能乱花钱,明大鹏和周小亮在生活费方面是没亏待她,可是添战袍不要钱吗,她攒的买手机的钱还没够呢!她其实很想买一款国产手机,能接电话和打电话就好了,可是,若让周小亮发现了,必然要追问ipone哪儿去了。南非那么远,周小亮确实不慈祥,可如果听说她的手机被偷了,也会小小地担心一下,为人子女要懂得体贴。幸好她现在和他们联系都是用寝室的座机,按时按点,一切都很祥和。 这学期就快要结束了,婚约虽然还在,可是离解除也不太远了,所有的牺牲和委屈都将是值得的。 陈教授威胁道:“以后七十分以下,一律补考。” “好吧!”明靓不敢把嘴噘得太高,暗暗叹息。严浩就站在五米之外看着,大概什么都听到了。她不禁破罐子破摔,这样也好,她的尾巴至少在他面前不用藏着掖着了。 出于对明靓做托的感谢,严浩请她吃饭,并且没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又说道:“吃完我陪你去网吧选课,正好顺路。” 京大隔壁的巷子里有一排小餐馆,全国各地的风味都有。明靓只肯点一碗刀削面,她怕欠着严浩,然后需要回请,来来去去,藕断丝连,就没个尽头。她可不想委屈自己,时时对着这张清俊却冷冰冰的脸。 吃完,两人还去了那家网吧,严浩没开机,坐在一边看明靓选课。杜教授的课不指望了,其他好过的课也早被抢光了。明靓最后选修了经济法。 “怎么了?”严浩看明靓一张苦瓜脸。 “这课适合你,不适合我啊!” “那我陪你上。” 明靓敬谢不敏。她可以忍受耳朵的折磨,不能再承受精神的伤痛。 山胖在元旦前终于回归组织,因为不久就要期末考试了。他告诉明靓,他要设计一款专门供特殊体型的人士开的车,座椅的设计要人文化,宽敞、舒适、自在。 明靓问耗不耗油,他沉默了片刻,深沉地道:“很多事都难以两全其美。” 明靓点头:“是呀,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山胖握紧拳头:“我会加油。” 元旦前最后一次课上,明靓接住了高小青投射过来的目光,那是明晃晃的挑战。明靓觉得高小青瘦了,瘦削的高小青棱角格外分明,也很锋利。两人一前一后地下楼,高小青在邮筒前站定,投了封信。 明靓看得很分清,是信,不是贺卡。她用一种崭新的目光凝视着高小青,在这个时代还坚持以笔抒情的人,很浪漫、很温柔、很典雅。 元旦,京大的活动一堆,校园里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明靓只对学校礼堂里的经典影片回放感兴趣。她每天经过宣传栏,都要停下来看看放什么片子。十二月三十一号晚上放映的是费雯丽主演的《魂断蓝桥》,情节浪漫,男主角帅气,女主角靓丽,主题歌《友谊地久天长》更是耳熟能详。 明靓想看这部电影很久了,她没好意思让李怡然陪她去,这么美丽的夜晚,李怡然是属于杜教授的。至于山胖,礼堂的座椅容纳不下他,得加座,太麻烦。 以为没什么人爱看老电影,明靓也不着急,踩着点过去。一进门她傻眼了,一千多个座位的礼堂,差不多是座无虚席,还多数是情侣,那样子绝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靓想放弃,可是又不死心,灯光已经熄了,她猫着腰,一排排地找,好不容易看到第十排中间有个空座。这可是黄金位置,不会是人家占的座位吧? 她正迟疑着,后面的同学怒道:“你到底走不走啊?” 明靓硬着头皮往里走,当看清空座位旁边的人,她僵住了。 有个作家写过:人与人的相遇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找到另一滴,其间的过程非常茫然而不可预料。京大处处林荫大道,风景美丽,道路宽敞,她怎么就和严浩一次次不期而遇呢? 明靓准备放弃观看,手臂却被拽住。 “影片要开始了,不要妨碍别人的观看。”低沉磁性的嗓音,不容抗拒。 明靓坐正,直视前方,大气都不敢出,手心微微出着汗。颜浩和胡氏姐妹好像都不在,严浩今天怎么落单了? 她的手心被塞进一桶爆米花,还有一瓶可乐。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很暖。她愕然地转过脸,两只眼瞪得就差从镜片后跳出来了。 严浩淡淡地点点头:“我有试吃过,没有毒。” 明靓语塞了,她以为“零食”这个词,不该在他的字典里出现。 “不喜欢就扔在边上,等电影结束,我带你出去吃别的。”严浩说着,语气中带着宠溺的意味。很宠溺?晕了,她彻底晕了。她认为不是自己发高热,会错了意,就是严大公子发高热,用错了语气。 电影开始播放,明靓很快就忘却刚才发生的一切,为电影的情节深深陶醉。她随着情节的发展微笑、流泪、痛哭,顺便把手中的食物吃光光,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视线并不在荧幕上,而是久久地徘徊在她靓丽的脸庞上。 她意犹未尽地看着幕布上出现“end”,灯光亮起,人群涌动。 明靓一腔感慨无法压制,激动地拉住严浩:“这编剧真是后妈,男主角和女主角都受了那么多的苦,终于在一起了,怎么还要来这一出意外?这是为虐而虐。”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永恒的秘密的,爱情里不仅要相爱,还有尊严、公平。他们的悲剧是注定的。”严浩淡笑地看着她。 明靓张大嘴,诧异地盯着他,不是因为答案,而是醒悟到她欲与之讨论的对象竟然是他,而他还认真地回答这么言情的话题。接着,他还和她探讨了电影语言、叙事技巧、画面调度、人物塑造。于是,她知道了这位学长不只是会打官司。 “下雪了。”明靓欣喜地看着天地间飞扬着的雪花,像春日的柳絮一般翩翩起舞,这是北京今冬的第一场雪,“这场雪会从今年下到明年,陪我们跨年。”还有两个小时就是凌晨十二点了。 严浩冷酷的双眸里,注入一丝温柔:“喜欢雪?” “哈尔滨一年里有五个月在下雪,有时我都觉得这白白的雪像我的呼吸、我的肌肤。”地面上已经有点白了,走一步就会留下一个显眼的脚印。 “想家吗?” “想呀,就像这雪,没有哈尔滨的白,没有哈尔滨下得大,被雪覆盖的路、树、房屋都没有哈尔滨的美。”明靓张开手掌,接住纷纷扬扬的雪花。 反正她的意思就是什么都是哈尔滨的好,严浩失笑:“第一学期总会这样,明年、后年,你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了。” 明靓侧过身,眼睛亮得吓人:“严学长,这么好的时光怎么能浪费,我们来做点有意义的事吧!” 明靓所谓的有意义的事,就是到校外一个烧烤店买了一大袋的烤肉串,又买了两盒炸年糕。 “京大最美的地方是哪里?” 他带她去了樱花湖,樱花林后面有张石椅,是情侣们最爱的地方。这里路灯照不进去,幸好有雪光映着,不至于黑漆漆的。树林里的树叶都落尽了,但林子高密,能挡着一些风、一点雪。这个季节,这儿除了视野开阔,其实并没美感可言。 “你吃什么?”明靓一张口,被灌入一嘴的北风。她拍着心口,都咳得笑了。 夏天的晚上,男生们爱叫几瓶冰啤,要上一些烤肉串,边喝边侃。严浩很少吃烤串,总是在一边慢悠悠地喝着酒。 “年糕好吃吗?” “友情提醒,你最好不要吃年糕。不过这儿没其他人,你可以尝试下。”雪花模糊了镜片,明靓摘下塞进口袋里。 果真吃年糕是个技术活,削得很尖的竹签,挑起来就是一串,要整个人埋在盒里大口吞咽,一不小心就糊了满脸满身,不过味道很不错。明靓说蘸年糕的酱汁味道好:“我还喜欢吃那家的炸花菜、蘑菇。不尝点烤串吗?” 严浩用手帕擦了三遍嘴巴,才确定干净了。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明靓递来的肉串。他还是不太喜欢,胡椒粉撒得太多了,于是慢慢地咀嚼着。明靓吃得也很慢,不时地抬头仰望着天空。 可能是肚子里填了些东西,两个人觉得也没多冷了。 “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放烟火?”明靓向往地道,“如果有,一定会非常非常美。不过没有也没关系,现在的时光对于我来讲,已是最好的。” 严浩心中一动,是因为和他在一起吗? “时光如水,是不能倒流的,我们必须跟着时光的脚步走。这时候的我一切都没有定型,想做什么,想学什么,都可以从头来。没经历过挫折,没被爱情伤害过,没有被金钱困扰过,没有职场升迁的压力,可以从容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以任性地安排自己的人生,不沧桑、不灰暗、不落寞,我的明天,天天阳光灿烂!啊,烟花……新年到了!严学长,新年快乐!”明靓举起双臂,欢跳起来。远处,一朵朵烟花在雪夜里绽放着巨大的光束,缤纷了整个夜空。 严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心情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飞扬。 “真希望学长今晚也像我一样快乐……阿嚏!”明靓不好意思地揉了下鼻子。 “我们该回去了。”虽然极不情愿,严浩还是果断地说道。 明靓留恋地看着烟花散尽在夜色里,哆嗦着道:“再待一会儿……阿嚏!” “我们以后再来。”严浩严厉地道,伸出手做了他整晚都想做的事,牵住了明靓冰凉的手。 明靓怔了一下,讶然地看向严浩,由于睫毛上沾了片雪花,她眼睛眨了好一会儿,那雪花就变成了水滴。 “听话!”严浩替她拭去面颊上的水滴。 明靓的思维也像冻僵了,她怎么觉得严浩这点温暖刚刚好,她不讨厌,也不会多想,由他牵着回公寓好像很应该、很自然。 “我今天过得很快乐。”看到摘桂楼的灯光,严浩站住,拍去她两肩的雪花,“回去最好喝点热水,早点睡。” “晚安!”明靓点点头,跳着上了台阶,跑去值班室向管理员阿姨说了句“新年好”。严浩看着,清俊的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严浩?”身后有人大喘气,声音迟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新年快乐!”严浩转过身,朝合撑着伞、瞪大双眼的胡氏姐妹轻轻颔首,对颜浩挑了一下眉,“一块回公寓吗?” “不是……好吧!”颜浩看看快要哭出来的胡雅兰,把泛滥到嗓子口的好奇用力咽下。 颜浩和胡氏姐妹晚上去看新年音乐会了,严浩问音乐会怎样,颜浩回了句就那样,像是意兴阑珊。 公寓扑面而来的暖气,让一身风雪的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管理员大爷笑意盈盈地喊住颜浩,送上一堆贺卡和礼物:“今年还是你最多。哦,严浩也有。”严浩只有薄薄的几张贺卡。他这个冷面公子,几年了,已让聪明的女子懂得知难而退。 颜浩不在意地翻了翻,其中竟然还有几封信,有一封是自制的信封,上有手绘的花卉,真是用心良苦。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真可爱。” 严浩的贺卡都是高中同学寄来的,写来写去,年年就那几句话。他开了寝室的门,拿下围巾,一颗颗地解着大衣的纽扣。 颜浩推门进来,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他拉把椅子坐下,猛咽了两口口水:“你……真的栽了?” 许久,严浩都没出声,颜浩以为他拒绝回答时,他突然开口了:“如果……我说是呢?” 颜浩震惊了,严浩现在的样子很像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骑士,为了捍卫自己的爱情与尊严,手握长剑,倨傲地向对方发起挑战。 颜浩说:“我只能说你的口味很重。” “你不反对?”严浩下颌紧绷。 颜浩摊开双手,含蓄地道:“我依然觉得那个黑妞与你不般配,不过,这是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看你认栽,我想你以后的日子至少不会太单调,那黑妞挺有趣的……你这两天一到晚上就买一堆零食去礼堂,不会就是为了守株待兔?” 严浩脱下大衣挂好,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颜浩:“她很喜欢经典影片。” 颜浩一拍大腿:“你这招数真是老套,你来问我啊,把妹我最有心得了。要不我帮你出几招?” “不要,”严浩认真地道,“我只想以我的方式走近她。” 颜浩翻了个白眼:“你不急,我还急呢!”他心里面直叹气,严浩怎么就动了心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迷心窍?可他是严浩啊! 人们常说同性相斥,颜浩又是极其自恋的一个人,可他唯独对严浩很入眼。无论在老师面前,还是和同学相处,严浩总是表现得那般恰到好处,不冰冷,很得体。 严浩的笑意很淡,像是很疏远,却不冰冷。两人同龄,颜浩觉得再多给他五年,他依然追不上严浩的自律与定力。他不讨厌明靓,可是想到那两个人站在一块,就觉得那画面很搞笑好不好。可是刚刚在摘桂楼外,他看着严浩抬手替那丫头拍落雪花,似乎在叮嘱什么,那黑妞乖乖地点着头,他竟然觉得那一幕很美,瞬间就意识到严浩的春天来了。 “你一点经验都没有,深一脚浅一脚的,什么时候能到岸呀?” “现在这样就好。”严浩的口吻越发严肃。 颜浩抬手挠了一下眼角,话还没说出口就已经乐不可支:“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看中了黑妞哪一点?” 哪一点?严浩心中一软,就是看了她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第三眼,然后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明天会不会看到她呢?后天呢?将来呢?这种情绪很奇怪,可是不讨厌。想到她,他就情不自禁想笑。 “说呀,不要告诉我你对她一见钟情。”颜浩嘴角一扬。 严浩背过身去:“无可奉告。” 第四章 紫苏 胡雅兰撞开明靓宿舍的门时,整个人都在抖。胡雅竹要她沉住气,大吼大叫是抢不来爱情的,一切要从长计议。 胡雅兰什么都听不进去,她也不愿意去冷静分析,严大哥都被人抢走了,去他的仪表、风度。 “你、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严大哥,为什么还要和他一块跨年?” 明靓坦坦荡荡地对上她的眼睛:“我是知道你喜欢他,可他喜欢你吗?” 这一句话戳中了胡雅兰心底最深的痛,她颤抖着双唇,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既然不是严浩的谁,也不是我的谁,那么你没立场对我兴师问罪,我也无须向你交代我的行踪。”明靓没有一丝一毫的罪恶感。 “他向你表白了?”胡雅兰按住胸口,又急又怒,让她都快不能呼吸了。 “没有。”明靓的头发都湿了,衣服还没来得及换,暖气开得很足,鼻子又痒又酸,她需要好好地洗个热水澡。 “可是,相约一块跨年是情侣才会做的事……”在胡雅兰眼里,明靓从来都是一个笑料。她会防备其他人,绝不会考虑到要防备明靓。她真的不明白,明靓怎么就成了黑马? 明靓很讨厌这种被逼的感觉,看在新年的分上,罢了,如了她的意:“我和你的严大哥并没有相约跨年,只是碰巧在礼堂遇到。你知道世界上《最美的吻》那张照片吗?那是二战结束时,一个士兵兴奋地冲上街头,迎面走来一个女孩,他狂喜地上前抱着她热烈地亲吻。那无关爱情,无关承诺,仅仅是表达内心的一种喜悦——” “你们……接吻了?”胡雅兰的脸色苍白如雪。 明靓默默地看了看天花板:“你可以等我说完再插话吗?我们看完电影,外面在下雪,时间又临近新年,如果不是严浩在我身边,换成其他人,我也会和他(她)一起跨年的。少看点简?奥斯汀的书,别一看到男人,就想着他是否未婚、一年能赚多少英镑!” “我看到你们牵手了。” “拜托,你正常点好不好?外面在下很大很大的雪,路面很滑,他只是绅士般地相助,就像你落水了,路人伸出手臂拉你一把,那叫牵手?”明靓想喊救命。 “你、你不喜欢严大哥?” “嗯,不喜欢,他是你的。”明靓打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好梦!” 胡雅兰看着明靓,明靓并没有因为新年而刻意打扮,她的穿着还是那么让人一言难尽,可是她脸上的神采、她的眼神、她的语气…… 胡雅兰蓦然意识到,明靓也许是路边的一株杂草,可是这株杂草有刺,日后会长成什么样根本无从得知。她不愿想下去,只是毫无力度地警告了一下:“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请自重。” 明靓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清心咒,是不是美女都患有一种病,认为地球是以她们为轴心的,男人看见她们就得喜欢,女人遇到她们就得退避三舍,她们想要的,这个世界就有义务捧到她们面前,谁违背了就是大逆不道? 明靓关门的声音很响,她不在意胡雅兰听不听得见,只想发泄下心里的愤怒。不过她也反省了一下,是的,今天和严浩跨年,是她主动的。本来是个简单的庆祝活动,给胡雅兰这一问,没有也像有了什么。她缓缓举起左手,她真的和他牵手了吗? 这一夜,雪下得没完没了,一股股强劲的寒流将人困在一层层厚重的冬衣里。明靓觉得自己像还没有羽化就快要冻僵的蚕蛹,她呼出一口气,看着呼吸在空气中凝成雾,又吸了一口气,寒冬的冰霜侵入胸腔,冰冷袭遍全身。起床,突然成了一种极限挑战,可是偏偏她今天还要出门。 新年第一天,商场各种商品都在搞大促销,但愿iphone也能入乡随俗。 公交车很难等,不知是不是冻在了半路,明靓都快把公交站的地面跺出个坑来,还是没看到影子。 “明靓!”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地在明靓的面前停下,后座的车窗降下,露出严浩那张没有表情的俊脸。哎呀,明靓发现自己竟然羞涩了,都不太敢正视严浩。 明靓道:“学长早!”是很早,现在是早上刚过八点。昨晚跨年,很多人现在大概才入睡,而她和严浩都是乖孩子。 “要上街吗?”严浩瞟了眼公交站牌。 明靓点头,怕他说“送你一程吧”,正想着怎么拒绝呢,没想到他朝前面说了句什么,将车门一推,下车了。然后,车就那样开走了,她连司机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我想起我也要去书店买几本书,一起走吧!”严浩竖起衣领,他穿的是大衣,很显身形,却不太暖和。他也没戴手套,没围围巾,明靓突然冒出一丝罪恶感。 她抬头看了看,车还没来:“学长,要不我们俩拼个车去街上吧,去的时候我付款,回来时你付款,行不?”这样省得他们在路边冻得满脸通红。 严浩看着她笑了,那笑让明靓心中直发毛。 “好啊!”他抬手拦车。 车里很暖和,商场里也很暖和,那边圣诞老人还在橱窗里笑眯眯地迎客,这边已经唱着“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新年的气息浓得像化不开的巧克力,甜得人发腻,明靓却苦着脸:“学长,这iphone这么没有人情味,为什么还有人喜欢呢?” 她转了好几家iphone专卖店,店员态度很横:“我们都是官方定价,保证货真价实,抱歉,没优惠。” 街上人太多,严浩担心和她走散,都不太敢分散注意力。 他问:“只要iphone吗?” 国产手机的品质现在上来了,有几个品牌做得很不错,他想建议她买,可看她好像非常执着于iphone。 明靓叹气道:“开学那天,我的iphone在地铁上被人偷了,那是我妈妈买给我的高考礼物……” 严浩没想到是这样,沉吟了一下说道:“你能不能再等两天,我有朋友去国外,我请他帮你带一部回来,应该比国内的便宜一些。” 明靓喜笑颜开:“我能等,不急的。”她还故做客气状地道,“就是太麻烦人家,很不好意思。” 严浩一本正经地道:“以后还我个情分就好。” 明靓若有所思地琢磨着,是买个新年礼物,还是请他吃一餐呢?她对他不了解,不知送什么礼物好,还是吃饭吧! 吃早餐的时间已经过了,离吃午餐还有一段时间,明靓决定先请他喝杯咖啡。商场的楼下就有星巴克,她点了两杯咖啡、两碟西点。特地给他买的最大最贵的,自己只要了个小面包。他盯着面前的碟子,努力了很久才没笑出声来。 屋内暖如春日,空气里飘荡着西点和咖啡交融的香气,两人并排而坐,稍微舒展,他就能碰到明靓的手臂。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和一个女生在一起,让她跑前跑后为自己服务,还是她埋单,他竟然接受得很自如。他所受的教育里没有这样的,可是他为什么觉得这样挺不错? 星巴克对面是家花店,这个时代交通如此发达,花卉不再按时节开放。即使在这寒气逼人的严冬,什么珍奇的花都有。明靓从坐下来就视线不移地看着,突然她站了起来,穿过中间的过道,跑到花店门口,指着一盘淡黄色、长相非常粗糙的果子,看上去有点像水果店里的丑橘,问道:“这、这是香橼吗?” 花店老板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花卉,闻声抬起头,看着明靓,乐了:“这个小妹妹了不得,我从昨天把它放在那儿,来的人一拨又一拨,很少有人注意到它,有注意到的也叫不上名。” 明靓也笑了:“我小的时候见过一次。这种果树适合生长在温暖湿润的气候里,怕严霜,不耐寒,北方很少见。它能治咳嗽、痰多,行气开郁,不过,很多人爱在冬天摆上一盘,用来熏屋子。”她请老板拿了一个给她,凑到站在她身边的严浩的鼻子前,“学长,你闻一下。” 严浩轻轻一嗅,果真有股清香。 “有一种长得像人的手,有指头呢,那种叫佛手柑,南方人祭祖时会把那个当供果。”明靓喜滋滋地捧着香橼,卖弄道,“这个橼不是圆溜溜的圆,是木字旁加一个缘分的缘。” 冲着这个“橼”字,严浩买下一个香橼给明靓做新年礼物。老板也是个性情中人,这果子虽然稀罕,但难得遇上有缘人,于是半卖半送,只收了一点钱。明靓却喜欢得不得了,捧在手心里,看一眼,闻一闻,都不好好走路了。 她告诉严浩,她的姥爷是做药材生意的,大江南北地走,每次回来都把路上遇见的奇闻趣事说给她听。家里有个很大的工作间,请了五六个人做事。有些药材需要小心呵护,有的就像稻草般随意摊开暴晒,切的时候也是用大刀。她给严浩比画了下那种刀,说是和包公的虎头铡差不多:“学长,东北不是只有人参、鹿茸和乌拉草,像五味子,北方的就比南方的好。你见过五味子吗?一串串的,像葡萄。” 严浩摇摇头:“我没见过。你不要老说姥爷,说说姥姥。” 明靓娇憨地道:“姥姥有点胖,血压偏高,喝茶总爱放点山楂片。她烙的饼最好吃了,我妈妈打电话回来第一句话就是问烙饼了没。我最喜欢冬天和姥姥一块去澡堂子。家里虽然也有浴室,可是没有澡堂子舒服,那儿水大,暖气又足,还供应甘蔗汁,洗完澡出来喝一杯,啊,能甜到脚底。” 严浩勾了勾嘴角:“是那种很多人一起泡在大池子里的澡堂吗?” “大池子是男澡堂,我泡过,比女澡堂还暖和……”明靓顿住,脸唰地红了,“那……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姥爷怕冻着我,带我去男澡堂,我、我其实没什么印象的。”算了,闭嘴吧,越描越黑,自己不记得还说得这么清楚。事实是她真的没印象,就记得池子很大,雾气腾腾,谁谁都看不清。 “我们去书店吧!”严浩觉得不能任这个话题继续发展下去了,不然明靓会因为羞窘,以后在京大看到他,也会装着没看见。 两人出了商场,外面的寒风一吹,明靓脸上的红晕才慢慢消失。 书店离得不远,两人慢慢地走过去。街道上的积雪被及时地清理了,但还是有点薄冰,人踩在上面一不留神就会滑倒。明靓看到前面穿着高筒靴的女孩前一秒还风姿绰约,下一秒刺溜一下摔得四仰八叉。所以,当严浩朝她伸过手来,她毫不迟疑就紧紧地握住了。就是这样,两人经过一个灯箱的时候还差点滑倒。当她站稳了,抱着严浩的手臂哈哈大笑。严浩屈指刮了下她的鼻子,说:“傻样!” 书店里人也很多,严浩直奔法律类书籍,他挑了两本书,一本是《世界法系概览》,一本是《自由的法:对美国宪法的道德解读》。他头一转,就发现明靓不见了。他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看到她坐在原文类书籍前一个蒲草编的垫子上,捧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他虽然不认识封面上的文字,但从封面上一个戴着红帽的小孩对着一只扎着头巾的狼,猜出那是德国格林兄弟的《格林童话》的德文版。他看过德语专业大一的课表,基础课居多,还有很不人道的《高等数学》和《大学物理》,似乎没什么专业类的课程,看她的样子是真的看得懂,不像是装模作样。 “好看吗?”他拉了张小木凳在她的身边坐下,轻声问。 她按住书页,靠近他:“《渔夫和他的妻子》,小学里学过的。”然后看看他,又说道,“对于我这样的初学者,看原文书,最好是选择童书,因为童书的语法非常严谨,用词也优美,而且故事很熟悉,即使一句话里有几个单词不认识,猜猜也能明了。” 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很骄傲:“就这一本吗,其他有没有喜欢的?” 明靓合上书:“现在好像都不知看什么书好。名著吧,沉重得让你窒息,一句话有八百个深意,就是读一次写一篇阅读理解,还不一定猜得中标准答案。烦!青春类的小说呢,都是伤痕、颓废、灰暗,让人觉得看不到明天,不如死了算了,好像就童话能看了。” 严浩有书卡,拿了她的书一起去结账。她拒绝:“学长,我今天已经占了你好多便宜啦,再占下去就像渔夫的妻子了,最后只能守着个破木盆。” 严浩站住:“这样吧,这本书算我借给你的,等你看完,还给我好了。” 明靓眨巴眨巴眼,她买这本书是为了练习翻译的,一时半会儿看不完。严浩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没关系,你慢慢看,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还,没有期限。” “哦!”这样子他们就一直不能断了联系,不然她要把书还到哪里去呀。 为了证明这本书是严浩的,待他结了账,她要求他在扉页上写上他的名字。他拿起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严浩”两个字。她看了看,字如其人,很刚正、俊朗。 新年放三天假,最后一天按惯例晚自习开班会,其实就是点个名,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按时到校了。 明靓和山胖走出教室,商量着要不要去阶梯教室看一会儿书,一抬头,看到严浩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个白色的盒子,上面印着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明靓惊喜地跑过去:“学长,是iphone吗?这么快?” “我朋友事情办得很顺利,今天中午回来的。”严浩把发票递给她,上面的价格比明靓前几天看到的便宜近一千块,还配了两个耳机和转换插座。 明靓开心极了,在原地转了两圈,高声叫道:“学长我爱你!” 虽然知道此爱非彼爱,但严浩那张习惯没有表情的脸还是悄悄地红了。 明靓什么也没察觉,她打开盒子,iphone是白色的,型号和周小亮买的那部一模一样,里面各种软件都装上了。她先上网上银行,把钱汇到严浩给的账号上,然后说:“学长,真的非常谢谢你,不然,我就成穷人了。” 严浩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皱了皱眉,呵呵一笑,先把严浩的手机号码存进号码簿,然后又加了严浩的qq、微信、邮箱。 当天晚上,洗漱好后,严浩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明靓刚刚更新了一条:今天最开心的事是,我发现严浩学长好帅,真的! 他们还没有共同朋友,所以看不到别人的回复,好像这条信息是专门发给他看的。 严浩看了两遍,也发了条朋友圈:又下雪了。 明靓立刻回复:我喜欢下雪,那样,世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水晶球。 考试周到了,整个校园的气氛都变了,每个学生走路的节奏都加快了,迎面遇到就匆匆点个头,笑都不笑。图书馆和阶梯教室,都要提早去占座。山胖心大,复习之余,还有闲情逸致八卦:“你说严浩学长是不是喜欢你呀?” 明靓自恋地摆了个自拍的姿势:“当然啊,我这么可爱。” “我说真的,他对你好像挺好的。” “嗯,严学长是个有爱心的人。” 山胖受不了地瞪了她一眼,她伏在桌子上笑。严浩喜欢她,这是讲的哪国笑话,笑死人了。 她那副眼镜纯粹是道具,看书的时候,一般都将它摘掉。山胖真不是偏心,他觉得她要是换身装束,比胡雅兰漂亮多了。如果有一天她意识到这一点,还愿意和他做朋友吗? 山胖托起下巴,忧郁得像个诗人。 想曹操,曹操到。胡雅兰和高小青一前一后地走进阶梯教室。 高小青和胡雅兰突然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就像她们当初和明靓一样。好几次,明靓都能感到如芒在背,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正好看见两人慌乱地挪开目光。有天她在洗手间,无意从她们俩口中得知她又多了个绰号:假面人。这次的绰号是中文版的。她笑着说给李怡然听,李怡然说:“这两人成不了朋友,最多是盟友,她们有个共同的敌人——你!”这还掀起一场战争呢,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山胖旷课太多,需要恶补,明靓可不奉陪,晚上九点一过,就回寝室。天空是青色的,没有星星,风不大,带着“冰刀”,吹在脸上生生地痛。 路灯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颜浩,一个是明靓不认识的女生。颜浩不知说了什么,逗乐了女生,捂着嘴咯咯地笑,娇嗔道:“讨厌。”这一幕要是胡雅竹看到,不知会有何感想。她的明明哥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明靓摇摇头,特意拐到另一条道,努力把自己融进夜色里。不想颜浩还是发现她了,和女生道了别,就朝明靓跑了过来。 明靓一个颤抖,戒备地站住:“学长有事吗?”天气太冷,不适宜在室外久待,明靓今天想挂免战牌。其实他们俩就没正面交锋过,她和他进行的是暗战。 “回寝室?”像是怕她逃,颜浩抢过她怀里抱着的几本书。 明靓闭紧嘴唇。 她依然是一身鲜艳的衣服,脸蛋小小的,被冬日的严寒在近似透明的白皙肌肤上染上了一抹红晕。她似乎蜕变了,像一颗蒙尘的珍珠,轻轻擦拭,光彩一点点绽放,不然严浩也不会轻易动心。颜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颜学长,这么冷的夜,我们玩对视很好玩吗?”久久等不到他开口,明靓忍不住问道。 “我们散一会儿步吧!”颜浩眼神波动。 明靓差点把眼睛瞪出眼眶:“现在?” 颜浩轻笑:“不敢?” “是的,恕不奉陪。我明天一大早要考英语。”明靓说话非常直接。 “就一会儿!”颜浩快速抓住她的手,“我有事和你说。” 她厌恶地甩开他的手,扬起小脸:“小行星要撞上地球了?” 颜浩大笑:“黑妞,我发现你真的挺有意思。” 无聊的人是你。她说道:“给你十分钟。”看他的样子像不达目的不罢休,她无奈地跟着他去了足球场。雪早已把足球场覆盖了厚厚一层,才一会儿,她就觉得呼吸都像被冻住了。 “记得严浩吗?”颜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我又没老年痴呆。”一个小时前,山胖刚提过。 “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明靓停下脚步,不解地问:“他如何,和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是没什么关系,但对于他,关系大了。” “有多大?亚历山大?”明靓蹙起眉头。 “我如果没有猜错,他对你和对别人不太一样。”颜浩委婉地道。 要不是颜浩和山胖没搭过话,明靓都怀疑这两人之前串供过。在山胖面前,她可以装聋作哑,在颜浩面前……等等,她倏地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是严学长请你来问我的吗?” “不是,他不知道我来找你。我和他是好朋友,我察觉到他的心意,可是他这人别的方面都非常杰出,唯独对情感很不擅长。如果你对他没有别的意思,我会劝他改变主意。”颜浩正经起来,也是一派正义凛然。 明靓震惊地张大嘴巴,大到借着雪光都可以看到里面的扁桃体了。 颜浩对严浩,这友情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连这种事他都要自告奋勇地代劳。明靓心想按照一般男人的心理,即使他极不情愿遵守那个早已名不副实的婚约,但要他双手把未婚妻推给别人,还是推给自己的朋友,也会有点膈应吧! 天哪,这就是所谓的神来之笔、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明靓狠狠地咽了几口口水,此刻,她忽然有一种和顾城同样的感受,她需要最狂的风,最静的海。 她想象了一下要是有一天颜浩知道她做了什么,眼前这张俊美的脸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忍不住想仰天大笑。 忍着,她命令自己,然后她说道:“这件事太突然了,我从没想过严学长会对我……不可能吧,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你觉得我们般配吗?”她装出一副无助却又激动不已的样子。 “你想太多了,又不是谈婚论嫁,有什么般不般配,恋爱就是凭感觉。” 对,这就是颜浩的爱情哲学,和天长地久没有任何关系,他就像小熊掰玉米棒,掰一个扔一个,乐此不疲。所以,他认为感觉对了,就出手,从来不想要不要承诺或负责。明靓在心里冷冷一笑。 “可是……”明靓心里有点窃喜,可这天实在太冷,嘴唇哆嗦着。 “别可是可是的,说吧,你对严浩是什么感觉。说实话,他让我大跌眼镜,不过感情的事就是这么诡异。我认识严浩五年了,他没在京大跨年过。他不喜欢文艺片、爱情片,无论中外电影,他常看的是纪录片、历史片。”颜浩也冷,搓搓手,催促道。 明靓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嘴唇:“严学长是很好啦,这是大家公认的,我很想说我非常荣幸,但我不能。” 黑妞还玩欲擒故纵,颜浩耐下性子陪她玩:“为什么不能?” 明靓低下头,小声地道:“在我小的时候,我家里给我定了一门亲。”她抬起头,小脸皱成一团,眼镜后的眼眸泛出水雾,泪盈盈欲滴。 颜浩怔住,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受苦受难。他同仇敌忾地道:“那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你喜欢他吗?” “长相尚可,就是品性……不是一点差,花心、自恋、自大,我很讨厌他,可是又没办法,我家欠他家一个天大的情分。我常想这一辈子我大概会孤独终老。”明靓的一声轻叹,悠长地回旋着。 “欠再大的情分,也不能以卖女求得心安。太荒谬,乡下人就是这般愚昧。你现在是京大的学生了,不能坐以待毙,你要为自己的幸福奋斗。”颜浩愤愤地道。 “我争取过,可是婚约还在。”明靓可怜巴巴地道。 “婚约又不是婚姻,没什么法律效用,这是新社会,你的爱情你做主。说起情分,你知道什么叫情分?是感情加本分,还有什么?如果总念叨着还,那就不是情分,而是债。是债就好办,估个价,一次性还完或者分期还,坐下来谈好了。这事我帮你解决。”颜浩侠义之心瞬间泛滥,如果以他法律系研究生的博学还解决不了这事,不如回家卖红薯算了。乡下人禁不起吓的。 明靓差点一蹦三尺高:“你可以吗?他家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颜浩横了她一眼:“小瞧人了吧,我是长得很帅,可不是绣花枕头,司法考试早考过了几年,绝对有实力。我家开律师事务所,一毕业,我就得替我爸爸做牛做马去。没两把剑,能闯荡江湖?你这是小事,放心吧!严浩那儿……” “总得把婚约解除了再说吧,不然对严学长不公平,是不是?”明靓娇羞地道。 “是,恋爱是件严肃的事。”特别是对于严浩来说,更是如此。 “如果婚约能顺利解除,寒假过后,严学长对我的感觉没变,我会试着与他交往。”明靓对严浩感到深深地抱歉,他不就和她走近了点,一个个就大惊小怪的。她还将错就错,也很卑鄙,可是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而且她和严浩虽然就接触过几次,但她知道他绝对不像是个让别人对自己的生活指手画脚的人,何况还是感情这么隐私的事。如果他喜欢她,他对她表白就是。让第三个人来试探,他有那么胆怯吗? “寒假后,必定风和日丽,你等着甜蜜的恋爱吧!”颜浩坚定地说。 “行,那再见!”她要找一个无人之处狂笑三声,颜浩这是搬起石头砸他自己的脚,疼哦,哈哈! “我送你。” 明靓慌忙摆手,她很知足,见好就收。 回到寝室,明靓立马发了条朋友圈:明天的英语考试,我一定过,因为上天太爱我啦,耶! 隔了一天,颜浩将自己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的“解除婚约协议书”送到明靓的手上。明靓翻了几页,暗暗地给他点赞,他真没吹牛。可能是因为感同身受,他的“解除婚约协议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引经据典,从刑法到民法,从道德到良知,写尽这份婚约的不人道之处,诉尽婚约双方共同受到的伤害。一生的幸福,不能因为几句戏言就被毁掉,请双方家人给他们一个光明的明天。甚至,他以亲身经历为例,诉尽他整个成长期的辛酸与压抑。 “谢谢颜学长,让我们一起静候佳音!”明靓的真诚是出自肺腑的。 深夜,明靓在宿舍里奋笔疾书。 林阿姨好,这一学期,我和明明哥通过深入了解,达成一致的意见——我们的婚约还是解除吧,我们实在不适合,请您和颜伯伯不要再坚持十多年前的诺言。明明哥已有深爱的人,他也已为我介绍了一位很优秀的男生,是他的同学,我正试着和他相处。阿姨,请尊重我们的决定吧!这十多年,谢谢你们对我的厚爱! 爱你们的盈盈 随信附上颜浩亲笔书写的“解除婚约协议书”,收信人是林秀雯女士。接着,明靓打了个电话给周小亮女士,汇报了考试情况,说了说北京的天气。 “你怎么这么开心?”周小亮怀疑道。 “马上要放假了呀!”明靓快乐得不得了,今天的夜色仿佛也格外美丽。 快乐感染了一切,后面几门科目考得顺风顺水,她终于可以回哈尔滨了。阳光灿烂,与树上的落雪交相辉映,从枝条间折射出五彩的光线,她向每一个遇见的人都微笑着。出校门时,她回了一下头。冻得发白的梧桐树上挂着一串串冰凌,草地上的积雪还散发着刺目的银光。北京的冬天不像哈尔滨那么长,等她回校,梅花和迎春花就该开了。 她还是在站台遇见了严浩,他还是坐在那辆黑色车里。 “要去车站吗?”严浩看着明靓脚边大大的行李箱。 可能是因为愧疚,而且本身对严浩的感觉挺好,明靓今天的笑格外明艳:“不是,我去机场。严学长回家吗?”颜浩说严浩的家就在北京。 “我送你。”严浩的行动很快,推门下车,拎起她的行李箱,就往后备厢中塞。 明靓这回看见司机长什么样了,那是个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机场可不是火车站,不近,明靓拦阻道:“不要了,学长,我坐机场大巴,很方便的。” “现在是春运期间,大巴的时间很不确定。介绍下,这是古哥,这是明靓。你谢谢古哥,请他辛苦一趟。”严浩含笑道。 “辛苦什么,我这车还从来没载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呢!”古哥意味深长地道。 明靓脸一红,再坚持下去就太矫情了,她大大方方地道:“谢谢古哥。” 严浩放好行李,走过来给她打开车门。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明靓搓了搓僵冷的手,脱下笨重的外衣。等严浩也坐进来,她发现空间好小,抬起手臂就碰到了严浩,抱歉地朝他一笑。 车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拉开,一个人影让眼前一黑,颜浩探进半个身子:“明靓?”这黑妞是个行动派呀! 明靓轻轻蹙眉:“你也去机场?” “不,我看见是古哥的车,过来打个招呼。”他帅气地冲古哥点下头,“我要先送雅竹,明日才回沪城。你们都去机场?”浓眉挑了挑,显然,他也很意外。 明靓急忙点头。 “呵,孺子可教也,看来我的努力没有白费。”颜浩很有深意地冲明靓挤了一下眼。 明靓抿嘴而笑:“当然,我一向慧黠,聪明绝顶。” “少来了。好了,不耽误你们,一路平安,新年快乐。”颜浩冲大家一挥手,关上车门。 明靓突然降下车窗,叫住转身而去的颜浩:“颜学长,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乳名叫盈盈?” 颜浩莫名其妙地耸耸肩,他有必要知道吗? “祝你新春大吉,万事如意。”明靓关上车窗,笑得那个欢啊,一侧身,对上严浩明察秋毫的审视的目光,笑容一顿,“是那个、那个……颜学长那天来找我,说解除婚约……不是,他还没认出我,他说……是我说如果解除婚约,我愿意和你交往。”也不对,应该是颜浩说严浩对她有好感,她说愿意试着回应。 “好,交往吧!”严浩骤然攫住她挥动的手,重重地点头。 瞧见前面的古哥咬牙闷笑,明靓默默石化了,他们都没听出她在讲笑话吗?“学长,我是明靓。”你睁大眼睛看看,话可不能乱说。我和颜浩就是现成的事例,就因为林阿姨和周小亮当年的一句戏语,我们被束缚了十多年。 “嗯,明靓,我们交往吧!”不管是什么原因驱使她这样说,先让她成为他的女朋友再说。 明靓傻了:“我的意思不是……” “我知道不是现在,等开学我们再正式开始。”严浩轻笑。 明靓目瞪口呆,他也在说笑吧? 沪城今年的冬天不冷,可以称之为暖冬,街上的绿色和秋天相比丝毫不少,那拂过耳际的微风,酥酥的、柔柔的,像少女温柔的指尖,可惜,颜浩的每一天都是生不如死。 绝无仅有的惨败,他几乎是在睡梦中,就被人用刀顶着脖子。怎么还击?他没有一丝机会的。 他是在北京飞往沪城的航班上,突然想起明盈盈是谁。要不是乘务员用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他真想冲进驾驶舱,劫机飞往哈尔滨。 他早把明盈盈抛到爪哇国去了,谁承想她一直都在他的身边。这个卧底潜伏得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学什么德语,她这天赋、这心计、这谋略,去克格勃、中情局都委屈她了。 颜浩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把过去几个月里和明靓有关的一切细细梳理了一遍。他笃定,在新生报到处,她就认出他了,怪不得吃了枪药似的。大概从那时起,她就开始挖坑,一天一锹,什么暴发户,什么乡巴佬,什么黑妞,统统都是计。她一点一点渗透,而他毫不设防,她像《肖申克的救赎》里一样,一把汤匙也能逃出生天。 当然,能够解除婚约,他也拍手称快。但如果解除,他一直以为是他主动,是他嫌弃她、离弃她,绝不是她处心积虑地来设计他,像是他有多宝贝她,死活都要和她在一起,而她被他逼得行此下策似的。这触及他的底线,侮辱了一个男人的尊严,无论如何他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最心塞的是,他和胡雅竹卿卿我我时,她在一边冷眼旁观,他绝对没有罪恶感,只是一想就寒毛直竖。 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间,颜浩想死,想失忆,想给自己几巴掌。 一切都晚了,他如她所愿地掉入她挖的坑里。想到这儿,他恨不得饮其血、吃其肉,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半点来。 家里的气压很低,林秀雯的脸黑成锅底,已经多日不和他讲话了。他的父亲也是一脸“子不教,父之过”的自责。 颜浩又是赔礼,又是赔笑,还扮孝子,说话是斟酌又斟酌,行事是小心又小心。挺潇洒的一个人,这样憋着,几天下来,心枯萎了;人憔悴了。 周小亮和明大鹏倒是深明大义,电话里一点责怪之意都没有,说孩子大了,做父母的应该尊重他们的选择,生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幸福,而不是干扰他们的人生,最后真挚地祝福颜浩全家新年快乐,还热情地邀请颜浩去南非玩。这下林秀雯更是愧疚到不行,一腔怒气全撒向了颜浩。 颜浩是纵有千言万语,又能诉与何人听呢,反正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而明靓无须出场,就已博得所有人的同情。 手机响了,颜浩瞟了一下屏幕,是胡雅竹打来的电话,他看看林秀雯,按下拒接键。 “你很爱那个女生,此生非她不娶吗?”林秀雯抬了抬眼,凉凉地开了口。 颜浩讪讪地笑:“妈,你说得太严重了,我们才相处不久。” “哦,你的意思是,并没有打算和她有什么将来,纯粹今朝有酒今朝醉?” 颜浩哭笑不得:“也不是,就是……” 林秀雯眼眶一红:“你是我生的,你什么品性,我一清二楚。妈妈都这么老了,还能活几天,你就不能让妈妈开心点?” 又来哀兵之计,颜浩叫苦不迭,这是他的命门。他道:“妈,我改,我收心。” 林秀雯瞬间云消雾散,满脸阳光:“你给盈盈介绍的那个男生怎么样?我是说和你比起来。” 颜浩怔住,他光顾着对明靓磨牙霍霍,忘了还有一个男主角。又是窝囊事一件,他是被月老附体了吗,大冷天地跑去牵红线。呃?他想起一件事,跨年那夜,在寝室,他笑着问严浩是否喜欢明靓,严浩回过头,说如果是呢。那表情,他觉得像宣战的骑士……难道严浩早就知道明靓是明盈盈?他们俩合谋来对付他?他惊得出了一身的冷汗。不是的,不是的,他去找明靓,完全是临时起意,严浩不知晓,事后他也没在严浩面前吱过声,一切只是巧合。 巧合吗?颜浩风中凌乱了。 那边林秀雯豪情满怀地道:“我相信我儿子是最优秀的,谁都比不上。人无完人,孰能无过,儿子,我原谅你。婚约解除就解除吧,不过,你可以把盈盈再追回来,我给你加油!” 与颜浩的水深火热相比,虽然外面是冰天雪地,明靓的寒假却过得无比滋润。每年的冬天,哈尔滨都会举办冰雕节、滑雪节,街上游人特多,像是全中国的人都聚到哈尔滨过新年了。她和几位高中同学疯玩了一个星期,才乖乖地猫在家中过年。 又下雪了,窗外的雪花簇拥着落下来,说是大如掌也不为过。屋子里超暖和,明靓只穿了件棉衬衫。她给水仙花换水时,严浩打来了电话。 严浩的电话一般都在下午打过来,她有时午睡刚醒,有时在看书,有时看姥姥在厨房做过年的糕点,时间很多,心情也悠闲,他们总是能聊很久。 她拍了张水仙花的照片给他,花才开了几朵,叶子却长得非常茂盛,养花的盆小,她怕花站不住,给花扎了根发带来帮助稳定。发带是她初中时买的,那时她有很长的头发,上了高中后,没时间打理,便剪了,现在头发又长长了。 “有多长?”严浩的话很少,但能让明靓感觉到他接听时的愉快心情和认真的态度。 “呃,比在北京时长一点点吧!”放假才十多天,能长到哪里去? 她又道:“学长今天干吗了?” “去高级法院看了个非公开的庭审,然后在那儿吃的午饭。” “高级法院的菜好吃吗?” 严浩笑了起来:“肯定没有姥姥做得好吃。” 明靓故意馋他:“姥姥今天中午给我包鹿肉饺子了,不是那种野生鹿,是家养专门食用的。学长吃过吗?好好吃啊!” “还真没有呢,开学的时候,你带几个给我尝尝。”当“严学长”变成了“学长”,虽然就少了一个字,他也觉得这两个字喊起来是那么好听。 “饺子要吃新鲜的,速冻过的就不是原来那个味了。” “那我以后去姥姥家吃?” “来吧,姥姥就盼着家里来客人了,她可以大显身手。我的食量不大,她没什么发挥的机会。” “行,就这么说定了。今天要去澡堂吗?” 明靓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昨天去的,我给姥姥擦背了,还洗了头发。大概是太舒服,姥姥晚上呼噜打得很响,我偷偷录了下来,以后回京大时,想姥姥了就听听。” “今天不再出门了吗?” 明靓叹了口气:“一会儿要去刘爷爷家给他的孙子辅导作业,那小孩调皮死了,屁股上像长了刺,坐两分钟就开始扭。我还不能凶,他会告状,我只能和他耗着。” “是家教吗?” “不是,是还债。我妈妈小时候把刘爷爷家的草垛给烧了,刘爷爷说母债女还。这种事多着呢。李伯伯额头上有个疤,也是她砸的。李伯伯家开超市,过年前生意特好,人手不够就拉我去义务劳动,我是敢怒不敢言。唉,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妈呢?” 幸好隔得远,要不然,明靓会看见此刻严浩脸上的笑意是多么温柔。再平常不过的话,她说出来就是这么生动、有趣。她拿起手机就不舍得挂断,恨不得一直说下去。 “你妈妈有没有打电话给你?”他不好直接问婚约解除的事,想来应该是解除了,不知她有没有挨训。 “她不打给我,直接打给姥姥,说我信用度很低,就知道欺上瞒下。我和她没有共同语言,有话就和爸爸说。”明靓回来时有点提心吊胆,毕竟对颜浩行的不是光明之道。 明大鹏没多说什么,就很平静地道:“我和你妈以后可以放宽心了,我家盈盈呀,别人是欺负不了的。”这话是贬还是褒,明靓不敢深究,她也不想深究,婚约解除就行。 严浩又笑了:“外面是不是还在下雪?出门时多穿点。” “没事,就几步路,我不怕冷。北京冷不冷?” “和你走的那天差不多。” 她走的那天还是很冷的,机场高速差点封闭,他等她安检后才离开。他说等她回校,他还来机场接她。这好像有点超出了学长和学妹的关系,难道交往是来真的?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慌乱得像要从嗓子口跳出来。她想问,却无从开口,万一不是,日后见面多难堪。他的书还在她这儿,她才看了两篇故事,今晚开始进攻《傻大胆学害怕》。 “学长,我该出门了,不然那皮小子要来我家砸门了。” “去吧!” “好!” “明靓!” “什么,学长?”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喀喀……明靓呛住了。 严浩还是保持在校时的习惯,午夜左右上床休息,熄灯前看了眼手机,明靓又更新朋友圈了。 “今天遇着一个同学,我问他:‘听说你最近把了个白富美。’他严肃地声明:‘别乱讲,我们就是普通朋友。’我斜眼:‘普通朋友为什么非得挑个白富美?’他说:‘我对朋友的要求很高不行吗?’” 严浩失笑摇头,退出朋友圈,给明靓发了条微信:“晚安,明靓。”她终于开始正视他们之间的关系了,恋人也罢,朋友也好,他并不着急去定义。 她果真醒着,回复道:“学长好梦!” 第五章 连翘 今年春节过得晚,情人节都过了,才过年,春天仿佛也跟着延迟了时间才到来,到京大开学时,草坪里还是枯黄一片。去年早早开花的辛夷,今年不见花的影子。你走近了,仔细找,才发现柳树绽出了一点小芽。 雨下得很急,也很冷,是种湿冷,寒气随着湿意往肌肤里钻,比下雪时难受多了。 明靓这次没坐飞机,而是改乘高铁。还有十分钟,高铁就要进站了。严浩抖抖手中伞上的雨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出站口。 她没有让他久等。他第一眼没有看到她,而是看到那个熟悉的行李箱。当他的目光上移,他知道她会有一点改变,可是呼吸还是一滞。他听一个服装设计师说,现在服装的颜色分类已经特别细致,起的名一个比一个文艺。 明靓身上及膝的羽绒大衣的蓝叫风信蓝,这种蓝像空旷的蓝天,像无垠的水,更像流淌在眼眸之中的大海……就是如此玄幻。风信蓝的羽绒大衣,腰身收得很好,黑白格子围巾,咖啡色的小皮靴,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束,大概是她在车上睡了一会儿,微微蓬乱。黑色的大眼镜没有了,她的肤色也不黑了。他想起早春的白梅,在冷清和寂寥的山野里,一树一树地绽放,春意盎然,芬芳馥郁。 “学长,快说我是不是变漂亮了?”明靓站定,张开双臂,俏皮的样子像个等着夸奖的孩子。 “是,漂亮很多!”严浩的心里涌上了说不出来的满足与自豪。 她认真地看了他两眼,礼尚往来地道:“学长还是老样子。”他和她初见时一样,头发一丝不乱,衣服整洁得体,站姿笔挺,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高冷似的。 严浩接过她的行李箱,挑了挑眉:“失望了?” 她点头,随即大笑。 还是古哥开的车,他上下打量着她,笑道:“果真女大十八变。” 明靓自嘲:“我过年就十九岁啦,以后变不了了。” 古哥笑着瞥了眼严浩,说道:“十九啦,成年了呢,法律规定可以恋爱了。” 明靓扭头问严浩:“宪法上有这一条吗?” 严浩没有直接回答:“宪法是国家的根本大法,是母法,是一切具体法律规定的总纲。” 明靓眨了眨眼,也就是说宪法不会列得很详细,恋爱、婚姻这种属于《婚姻法》?“我好像是个法盲,什么都不懂。”她惭愧地道。 严浩轻声安慰:“没事,以后法律系有什么活动和宣传,我叫上你。” 古哥朝后视镜里看了看,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大概是严浩预先打过招呼了,古哥把车一直开到摘桂楼前。严浩撑着伞先下来,把行李箱送到台阶上,再过来接明靓。明靓向古哥道了谢,站在伞下,抬起头。金桂是常绿植物,虽然绿得不是那么有生气,可是在这样湿冷的天气里,看着这抹绿色,心情总是好的。 “学长,上学期第一天是你送我来摘桂楼,这学期还是。”明靓感叹道。 如果你愿意,以后每个学期都是。 “雨大,快进去吧!晚上一块吃饭。”他陪她走到台阶前。 明靓晚上本来想去看陈教授,这下了一天的雨,算了,改日去。于是,她答道:“好的,晚上见!” 明靓拖着行李箱刚上了一级台阶,还没进大门,就看到两眼通红的颜浩阴森森地杵在门后,朝她勾了勾手指。明靓下意识地回头,严浩已经走到了车边,正弯腰和古哥说话,她如果求救,他应该会听到。 “怎么,怕我揍你吗?”戏精,继续演啊,明年争取去角逐小金人,给国人增光添彩。 颜浩一步步走近,明靓退了两步,后来索性不退了,怕啥,他不过就是恼羞成怒、狗急跳墙。 “我不明白颜学长在说什么,我很累,别挡着我的道,我要回寝室休息。” “明盈盈,那个破婚约,你不想要,说一声,我成全你好了。死那么多脑细胞,把自己弄成那个鬼样子,值得吗?” “为了自由,当然值得。”明靓握着拳回道。 颜浩点头:“行,算你狠,我眼瞎,我认栽。”他朝外看了一眼,“看在明叔和周姨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计较。” 明靓舒出一口气,看得颜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黑妞太把自己当回事,她以为他站在这是是想死皮赖脸地和她重续前缘?笑死个人,她恢复真面目,也就是棵豆芽菜似的小女生,连女人都算不上。 “我今天来,是想收回那天在足球场和你说的话。”颜浩朝外面看了看,“严浩,你最好不要惹。” “严学长挺好的。你们不是朋友吗,哪有背后这样说人家的?”明靓还指责上了。 颜浩声色俱厉:“交朋友和谈恋爱的标准是一样的吗?别以为我爱管闲事,我反正提醒过你,你以后遇着什么事,我概不负责。” 明靓嘟囔:“说得好像谁要你负责似的。” 颜浩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忍了又忍,才没挥拳揍她。 他闭了一下眼,指着楼梯:“上去,我妈妈在你的寝室等你。” 明靓大惊失色,林阿姨一定是为婚约的事来的,怎么办,她说什么好呢? “你不上去吗?”她无助地看向颜浩。 颜浩咬牙切齿:“这儿是女生宿舍,你说我能不能上去?” 明靓慌慌张张地上楼,走到半截,她听到颜浩阴冷地警告道:“明盈盈,你别得意得太早,这次是你赢,但我们之间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婚约都没了,还有什么后续,大不了父母们聚会时,带上他们跟着吃吃喝喝,会碰个面吧。你是黑脸,还是视我如空气,随便!明靓朝下面扮了个鬼脸,疾步上楼。 明靓算来得早了,整个三楼没几个人,走廊上空荡荡的。她一眼就看到了林秀雯,陪着她的是宿舍管理员,两人聊得正欢呢,听到行李箱的滚轮声,一起看了过来。 明靓先恭敬地喊了声“林阿姨”,又和管理员打了声招呼。她开门,请两人进去。管理员摆摆手,说还有事要忙,先下楼了。 因为放假,寝室内的暖气关了,有点冷,明靓一边开暖气,一边开窗换气。林秀雯里里外外参观了一下,赞许地点点头,让明靓不要去打水,坐下来陪她说会儿话。 明靓拘谨地坐在她的面前,她都人到中年了,身材和肤色保持得非常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美玉当前,真想不通爸爸怎么就选了周小亮那块硬邦邦的石头。 “林阿姨,您认识我们管理员呀?”明靓乖巧地问道。 “不认识啊,哦,我是拜托下她,说家里有孩子在这儿住宿,请她照应点。” 过了一会儿,明靓才明白林阿姨口中的“孩子”是指的她,差一点流泪,她一定是林阿姨亲生的,然后被周小亮偷换了过去。 “阿姨,我……”她不知道该怎样坦承和颜浩的事,林阿姨这么温柔,如果她说颜浩如何如何,林阿姨会伤心的。 “今天路上顺利吗?”林秀雯抓着她的手,爱怜地拍了拍。 “火车准点到站的,然后坐严学长的车回学校,挺顺利的。” 林秀雯叹了口气:“严学长就是严浩吧!唉,盈盈,你明明哥混账,你别和他一般见识。阿姨这次过来就是向你道歉来的,能不能原谅你明明哥?他说了以后他会改。” 明靓傻了,林阿姨的意思是……千万不要,明靓的脑子飞快地旋转着。寝室里寂静下来,好半晌,她低垂着眼帘道:“对不起,林阿姨,我已经和严学长在交往了。”她的脸滚烫滚烫的,说谎话会遭天谴的,可是没有第二条路了。 “该死的明明。”林阿姨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我听说了,那是个很不错的孩子,这事不怪你。” “以前我妈妈让您生气,现在我又……对不起!”明靓站起身来九十度鞠躬。 “傻孩子,对不起什么呀,只能说我们两家缘分太浅。你刚刚说什么,你妈妈让我生气?”林秀雯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明靓期期艾艾地道:“她、她不是从你身边把我爸抢走了吗?” 林秀雯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这话是谁说的呀,没有这样的事。” 周小亮不是第三者。明靓连忙正襟危坐:“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说起往事,林秀雯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我和你爸爸是大学同学,双语专业,德语和法语,学制五年。有的人可能天生就有种气场,总是吸引着你的目光。你爸爸虽然出身普通人家,但温雅宽厚,自带亲和力,人又长得俊,很多女生喜欢他,我也是其中之一,而且都快走火入魔了。我和他关系非常好,却一直没有戳破中间的那层纱。我们是大二那年认识你妈妈的,她是新闻系的,寝室就在我隔壁。我们有时聚会,就带上她玩。她那么活泼的一个人,第一次遇着你爸爸,大半天安静得像个淑女,我还取笑她呢!她和我们玩过几次,就再也不肯跟我们一起玩了。 “我们和你妈妈在同一年毕业,她是在《环宇时报》实习的,然后顺利考上了《环宇时报》驻英国站的记者。我不知道你爸爸也参加了那次考试,不过他去的是美国。两年后,他也被调去了英国。那时,我已经结婚了,我们三人之间不存在欺骗和背叛。我是爱过你爸爸,可是他爱的人是你妈妈。你妈妈对你爸爸是一见钟情,她大概是察觉到我的心思,为了我,她退出了。你说哪有这样的傻学妹?但是,真爱就是真爱,哪怕绕地球一圈,两个人还是会走到一起的。我心里面当然有点难受,要怪只能怪命运。其实命运待我不薄,我现在很幸福。我一直都非常敬佩你爸妈的人品。 “你出生时,我特地飞去哈尔滨看你。月子里的小孩应该看上去都差不多,可是你那小脸,看着就像和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暗恋你爸的时候,就想过有一天生个像你爸爸的女孩,看到你,我控制不住地掉了几滴泪,是欢喜的泪。你妈妈开玩笑道:‘这么喜欢,就送给你吧!’我接过话说:‘行啊,那就给我们家做媳妇好了。’以后我和她见面,我们都会拿你和明明开开玩笑。在你十岁的时候,你妈妈给我看你学钢琴的照片,我说,要不这事我们就定下来吧!” 林阿姨在明靓的宿舍坐了会儿就走了,他们家在北京有不少世交,林秀雯难得来一次,总要去拜访一下。 明靓一个人坐了很久,直到听到雨声越来越大,她才想到窗户没关。关了窗,屋子里很快就暖和了。雨天的缘故,光线很暗,才下午四点,屋子里就要开灯了。 她给周小亮打了个电话,周小亮在洗澡,是明大鹏接的。南非今天二十七摄氏度,太阳还很烈,明大鹏说出去看了场球,衣服都湿透了。他们二人世界的生活永远安排得非常充实,她本来还想发表下对周小亮沉冤昭雪的感慨,想想还是算了。 明靓真不是后悔,就是看着林阿姨黯然的神情,那一刹那,她真想冲动地应下和颜浩的婚约。可是,她就是有菩萨那样宽广的胸怀,也无法接受他的恋爱观、婚姻观。 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各有志,不能强勉。这页就翻过去吧,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颜浩与严浩前后脚回的宿舍,看门的大爷递过来几封信,又是手绘的花卉图案。天哪,颜浩低咒道。大概有六七封了,不署名,开始是情诗,后来是抒情散文,现在开始敞开胸怀。 “我讲得不好,我只好把自己写给你、画给你。寒假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你就像是我的呼吸、我的太阳,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你是我来到这个世上的全部意义……” 颜浩草草看了个开头,实在受不了这肉麻劲,胡乱把信纸塞进信封,随手扔进外面的垃圾桶。严浩寝室的门开着,他迟疑了一下,走了过去:“hi,来啦!” 严浩在整理书,朝他点点头。 颜浩摸摸下巴:“我刚看到你和明靓了。” 严浩手上没停,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不知该如何说,明靓她其实就是我以前对你讲过的我的未婚妻。”颜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严浩。 严浩顿了一下,清冷的目光缓缓转向他。 “你没有什么要说吗?”颜浩沉不住气,他真的和严浩很合拍,从来没有过分歧,想不到有一天会为一个女生来考验他们的友情。 “没有。”严浩神色未变。 “那你决定和明靓交往吗?” “当然。” “你就没有一点违和感?” “我也不会对幼儿园里和我过家家的小女生负责。” 颜浩失笑,严浩会玩过家家,打死他也不信的。 “这是两回事,性质不同。朋友妻,不可欺。” 严浩点头:“谢谢你如此善解人意。” 颜浩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明靓现在是我女友。”严浩清冽地宣示自己的权利。 颜浩被他气乐了:“严浩,你别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很早就发现她就是明盈盈?” “那是你的事,我没有告知你的义务。” 颜浩指着他:“你承认了,那你怎么可以知法犯法?” “法?《婚姻法》吗?在《婚姻法》里,夫妻分居两年以上,就视作婚姻无效,更何况是这种口头婚约。人都站在你面前,你都认不出来,你认为还有什么约束力?” 颜浩叹服,严浩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不管多么复杂艰涩的辩论,他总能稳准狠地抓住重点,从而扳倒对方。 颜浩擅长的是侧翼进攻:“对,你说得很对,这种老掉牙的婚约早已名存实亡。可你有没有想过,明靓才十九岁,她和你的那些朋友在一起,有话聊吗?你家的那个氛围,她适合吗?她是姥姥带大的,那是一个读书很少的小镇老太太,她虽然谈不上是散养,可也差不多。我一直以为你很理智,理智的人绝不会感情用事。” “你现在是以什么立场来向我发问?前未婚夫,还是一个世交家的哥哥?”严浩气势很足地反问道。 颜浩被他问住了,脑中一片空白。是呀,什么立场?他还有立场吗? “如果是前未婚夫,我拒绝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如果是世交家的哥哥,但愿我的答复让你满意。我的朋友并不是一夜间就长成现在的样子,他们也是经过童年、少年,以他们的资历,对一个小女生绝对可以有一颗包容和呵护的心,不一定要有相同的见解。就像明靓现在要是去跳橡皮筋,难道我一定得跟着学?我可以在一边看着,给她买水、买好吃的,提醒她出了汗就歇会儿,免得着凉。至于我们家,其实也是普通人家,我的老祖母还目不识丁呢。” 她是目不识丁,可她教出了一位中科院院士、一位大学教授,还教出了……颜浩突然领悟,这些事严浩早已想过、想透,他做好了万全准备,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份恋情。 “盈妹,昨天和你的严学长干了一仗,输赢各半,你站哪一边?” “有病去医院,拖久了,小病成大疾,不划算。” 明靓啪地把iphone往包里一塞。早去哪儿了,现在妹妹长、妹妹短的,逗猫呢!这就是颜浩所谓的“我们俩不会就这么结束”?她懂,不就是曲线救国吗,未婚夫的头衔没了,现在以她的大哥自居,这样两人又扯上关系了,从而可以对她的人生管东管西。他真是想多了! 明靓背着包去上课。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排名出来了,高小青拿了个第一名,投向明靓的眼神都是俯视的。 明靓笑意盈盈地回以恭喜,她是平稳飞过,不好不坏。接受不了的人是胡雅兰,她看似柔弱,实则非常好强,一直以美女与才女自居,这次仅拿了个第三名,两只耳朵红通通的,看都没看高小青,一个人匆匆地出了教室。盟友之间的友谊果真脆弱。 有几个女生主动找明靓说话,笑嘻嘻地问怎么风格大不同了。 明靓半真半假地道:“我爸去年生意做得不错,特地找了造型师给我量身打造了一下。 “真是女为悦己者容呀!”女生酸溜溜地道。 明靓不接话,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秘密的,严浩对她车接车送,多少人看在眼中,想必非常想知道她和严浩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就不如她们的愿。 其实,明靓的变化也不算很特出,过了一个寒假,很多女生像去了趟韩国,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美色当前,春心萌动,校园里多出了好多对情侣。她晚上回寝室要挑大路走,若走小径,冷不丁就撞上一对鸳鸯。 山胖也有了变化,不是体型,而是他不知怎的开始躲着明靓。明靓不客气地把他堵在后排的座位上,要他交代个子丑寅卯来。 山胖的大脑袋都快埋到胸口了:“我太胖了。”和明靓站在一起,他自惭形秽。 “你是现在才胖的吗?” 山胖摇头,明靓敲了他一下:“那你玩什么自卑呀,哦,我知道了,你觉得我这画风不配做你朋友。好吧,明天我就换回来。” 山胖急得直冒汗:“别,现在这样就好。” “好什么,朋友都没了。”明靓故意沮丧地道。 山胖汗如雨下:“我错了,是我狭隘了,真正的朋友应该是没有国界、没有年龄、没有高矮、没有胖瘦之分的。我改,好不?” “真改?” 山胖痛心疾首:“严学长太高大上,我这个样,担心你一对比,就嫌弃我了,所以我就想着我主动点吧!” 明靓纳闷了:“你为什么要和严学长比?” “他不是你男友吗,我是你朋友,京大就这么大,我们三人总要经常碰到的,我这盏灯泡也太大了吧!”山胖比画了下自己的体积。 “大才好,亮堂堂的,看得清楚。”明靓很想告诉山胖,严学长不是她男友,看人家男女朋友走路都手牵手,走着走着情难自禁,躲到树后接吻去了。饭卡不分彼此,手机可以互用,我给你洗衣,你给我打水,就是不能夫妻双双回寝室,其他时间都是连体婴。哪里像她和严浩,一周最多见两次,多半是一起吃饭,最密切的联系就是睡前发条微信。她和山胖待在一起的时间、说的话绝对比和他多太多。如果现在问她,山胖和严学长掉河里,她先救谁,她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山胖。 但她和严浩之间,也不算纯洁的学长和学妹关系。颜浩没有说错,严浩是对她特别,但仅仅是特别,并不露骨。 严浩做得自然,她也欣然接受。她要让颜浩相信她和严浩是真的开始了,这样,颜浩想对她打击报复,也得掂量一下才敢动手。可是她接受了,有的事情就失控了。 弄假成真? 和严浩在一起,自己冒失、活泼的性子越发无拘无束,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讲,什么要求都敢提,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知道严浩会对她无限包容、忍耐。他们现在的关系,大概已经快到友情之上、恋人未满的境界了。 不只是山胖不适应,明靓不止一次听到女生们在一起缅怀,说严学长和颜学长与胡氏姐妹一同漫步校园的画面已成记忆。不知她们是真的缅怀,还是假的缅怀,都让明靓听出罪恶感来了,再遇见胡雅兰,她是能躲则躲。 说起严浩,明靓想起今晚有《经济法》选修课,严浩说晚饭后过来陪她过去。 不知选修课为什么都放在晚上,昨天上的是杜教授的《现代文学》,明靓虽然没有选上杜教授的课,但还是被李怡然逼着来旁听。她是真的旁听,教室都进不了,勉强在窗边抢了个站着听课的位置。一节课站下来,她的腿都没有知觉了。 杜教授的课讲得非常有水准,什么典故俯首即是,他仿佛是从民国时期穿越过来的,文人间的奇闻趣事,他如数家珍。他几乎通读过所有大家的著作,张口就能背诵。但明靓听过两节课后,还是没办法喜欢上杜教授。她承认这人帅过金城武,可这人是个典型的沙文猪。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学生,就像看着一群傻子,他脸上的神情是不屑、是忍耐,偏偏傻子们对他还崇拜得不要不要的。她无法想象他私下里和李怡然是怎么相处的。 就像陈教授的女儿陈静,明靓喊她静姐,她是研究天体物理的,她的身形在女子当中属于偏高偏壮型。她的男友叫古梵,叫快点就成了“古玩”。这人是个画家,要不是留着长头发,爱穿一身宽松的道服,往人堆里一扔,没人多看一眼,要颜值没颜值,要气质没气质,明靓叫他“道兄”。 可是静姐偏偏喜欢他,两人都恋爱三年了,明年准备领结婚证。 可能爱上一个人,情人眼里出西施,那是轻微的,重的就像被对方下了蛊,你的思维和行为,完全被对方操纵。 明靓对陈静说:“你和李学姐的恋爱是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我对爱情都没想法了,遇着谁就谁吧!” 陈静问她:“你还想遇见谁?前有颜浩,后有严浩。” 明靓脸一红,不敢接话。 严浩来接明靓时,总是站在金桂树下。北京的春天多沙尘,一阵风袭来,细密的沙尘冲进鼻子、眼睛和嘴,一不留神就呛着。到了晚上,风停了,空气还是有些混浊,但比白天好受多了。 鼻息间有草的青涩气,那是草坪转绿了,樱花湖畔的樱花也开始有花苞了,柳树最知春,早早地就垂下无数绿丝绦。月光朦朦胧胧的。这样的夜晚,从林荫道到湖畔,再穿过一条石径,拾阶上坡到教学楼,好像不是去上课,而是在享受春夜的宁静。 严浩给明靓带了一袋杏仁糖,一颗颗一点都不偷工减料,杏仁粒大而饱满,牛乳来自新西兰。明靓吃了一颗,满嘴都是杏仁糖的香甜味。严浩看着,喉结不由得蠕动了一下又一下。 《经济法》老师点名时,发觉多了一个人,一看是严浩,都有点受宠若惊了。上课时,他不住地朝严浩看去,似乎想从严浩那儿得到某种肯定。 严浩自始至终都坐得很端正,明靓开始还听着,十分钟后,她又吃了一颗糖,二十分钟后,她从包里拿出《格林童话》,三十分钟后,她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开始画草,一株接着一株,每一株都形态各异。下课时,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睫毛上挂着泪珠,她揉了一下眼睛,不好意思地朝严浩笑。 “学长,我真的听不下去,又是独资公司,又是股份公司,一会儿一人,一会儿五十人,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下节课还来吗?”他通常没什么表情,但有一种威慑力,处久了,明靓能从他眼眸细微的变化读出他真实的心情。他现在很严肃。 “来呀,至少要保证考勤不扣分,这种选修课期末考试一般是写份报告,或者做个案例分析。到时学长会帮我吧?”她嬉皮笑脸地问。 严浩抿紧嘴唇,那笑容太灿烂,杏仁糖太香,唇瓣太红,他完全动弹不了……他别开视线,生硬地问:“饿不?” “有点饿了,可是晚上吃东西会发胖。”明靓很纠结,摸摸糖,又想吃了。 严浩没收了她的糖:“你再吃下去,牙齿不想要了!” 他带她去吃兰州拉面,店里很宽敞,锅就架在桌子旁,面煮出来,撒了香菜、青蒜,又分别从不同的盘里拣了牛肉片、牛肉粒和牛肉碎,还赠送一碟酸萝卜。 明靓小声问:“酸萝卜不是湘西那边的吗,怎么长腿跑兰州去了?” 严浩把用开水烫过的筷子递给她:“尝尝,好吃不好吃?” 酸萝卜清脆可口,酸甜有味,配上牛肉面,意外地相宜。 明靓点头:“好吃!”她埋头吃面,再也不好奇萝卜是不是长腿了。 严浩微微一笑:“明天我去高级法院借阅几份案例记录,那边的案例记录不好外借,我可能要在那儿待三个小时左右。” 明靓把嘴里的萝卜嚼碎了咽下去,明天她上午有两堂课,下午和晚上都没课。她的目光忽闪忽闪,无限向往却又有点担心:“能带我去参观下吗?手续会不会很麻烦?” 严浩沉思了一下,说道:“是要办个手续,但不麻烦。” “学长,我绝对不乱跑、不乱瞟。天哪,高级法院啊,所有的死刑都需要高级法院批准才能执行,如果对判决有什么意见,上诉到高级法院,就是顶天了。这相当于什么呢,大理寺,刑部?” “懂得挺多!”严浩放下筷子,他不习惯吃夜宵,今天有点吃多了,一会儿在外面多走走再回宿舍。 明靓嘿嘿嘿地笑,黑色眼珠灵动地转来转去:“和班上的同学比,是有点博学,但在学长面前,连皮毛都算不上。” “可是我不会说德语。” “我也不会……我会一点点啦,学长除了英语,还会其他语言吗?” “法语能简单地会话。” “有机会的话,我想学阿非利卡语。” “这是什么语言?” “以荷兰语为基础,融合了英语、德语等,衍化而成的新语种,南非的官方语。我爸妈刚调过去,我肯定要过去一两次。” “可以去南非看鲸。” 两个人正走在人行道上,快晚上十点了,在外面的行人已经很少,只有几个聚会刚结束的、流里流气的男子勾肩搭背、脚步不稳地迎面走过来,边走还边扯着嗓子唱着:“妹妹你坐船头呀,哥哥我岸上走啊,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 明靓扫了那几人一眼,往边上避让了一下:“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出国,咱们国家地大物博,无论风景还是治安都很好。在国内,挺正常的一个人,到了国外就成了聋子、瞎子、傻子,说话、行事都要小心又小心。我可能胸无大志,以后有可能我想生活在一个小镇,房子是自建的,屋檐高高的,屋顶要盖得仔细点,防止漏雨。要有一个大院子,用来种草药、种花都可以,千万不能养鸡养鸭,它们随地大小便的习惯太可怕了。最好有一块自留地,一般的蔬菜都能自己种。一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是县里,见得最多的人是——” 两人走得好好的,严浩突然一伸手臂把明靓拉过来,将她的头按进怀里,双手捂住她的耳朵。 严浩今天穿的是薄薄的呢子外套,天冷,纽扣都扣上了。他的力量太猛,明靓的鼻子刚好抵着他的一颗扣子,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想推开他的手臂,他却越发用力,胳膊紧紧地箍着她。 明靓依稀感到那群人在不远处停下了,然后传来像是水流的声音,还有金属撞击声,她一愣,随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耳朵根羞得通红,再也不敢动弹,乖乖地靠在严浩的怀里,闭上眼睛。 她听到严浩的心跳,不像擂鼓,但很有力,扑通扑通的,像他向她走来时沉稳的步伐。隔了这么多层衣服,应该是感觉不到他的体温的,可是她觉得他很温暖,弄得她也热了起来,心里面有种情愫,懒洋洋的,柔软的,像停靠在港湾的小船,随着海浪荡来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严浩松开了她,她扭头朝后看去。 “别看!”严浩拽住她。 她听到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恶作剧地道:“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 她急急地想回击,看你个头呀!严浩说:“不要,你回应了,他们会更兴奋,不知还会做出什么猥琐的事。对付这种人,无视最好。以后没有我陪着,晚上不要一个人出校门。” 明靓回了宿舍楼,胡雅兰寝室的门开着,里面说话的声音很大,好像不止两个人。明靓拿出iphone,边走边翻,目不斜视地从门口路过时,有人喊住了她。 明靓预测过胡雅兰会因为严浩和自己走得近而再次找她发飙,可没想到找过来的人是胡雅竹,不是为严浩,而是为颜浩。 胡雅竹一副要聊很久的样子,还要求在独立空间里聊。明靓无奈地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寝室。 实习生相当于半只脚进了社会,胡雅竹的打扮比在学校庄重了点,但她是美人,看上去还是目下无尘。 “颜浩说你和他有过婚约。”胡雅竹的神情不像是来求证。 明靓摸不清她的来意。 “是曾经。”她帮她加了个修饰词。 “是的,曾经,挺意外。不过这些我不关心,你知道颜浩现在的女友是谁吗?” 足球场上的那个女生?明靓不作声地观察着胡雅竹,她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什么心思也看不出。 明靓有点想喝水,刚刚面条放了辣椒:“我不知道,他好像不需要向我汇报吧!” 坚冰突然裂了一条缝。 “你是她前未婚妻,现在的宝贝妹妹,你就不管管他?” 明靓一脸惊愕,惊愕之余想上前摸摸胡雅竹漂亮的额头,烧得不轻吧! “这事轮不到我管啊,他有爸有妈,也成年了。他花心又不是第一天,在你之前,他已经万花丛中过。想让他为你放弃整片森林,这就看你的本事,而不是找谁帮忙。”明靓毫不客气地道,“你这是病急乱投医。” “那你给我捎句话给他,以后怎样,我不要求他保证,但是还没和我分手,就在外面勾三搭四,我要做了什么,别怪我。”胡雅竹摔门而去。 我凭什么给你们做信使呀,你们是我的谁啊?明靓一肚子的不情愿,但还是给颜浩发了条短信:大哥,爬墙把脚印擦擦干净啊,刚刚大嫂来找我,说你再不改,她就代表月亮灭了你。ps:有空给她立个家规,来拜访人家,得预约,别像强盗似的破门而入。 颜浩回复得很快:盈妹,明明哥心里苦呀!只要你回来,外面的世界再精彩,明明哥总会记得回家的路。 明靓一阵干呕,差点把肚子里的兰州拉面吐了出来。 第二天又是个沙尘天,明靓从公交车上下来,差一点被风吹走。幸好准备工作做得充分,大大的口罩把三分之二的脸都遮住了,船夫帽压得很低,就露出一双大眼睛。进高级法院登记时,法警拿着身份证朝她看了又看。也不知是氛围太肃穆,还是心理作用,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走路时直视前方,眼睛都不带乱瞟。 “放松点,又不是上法庭,除了来办事时程序严谨些,这儿和其他机关没什么区别。”她这么乖巧,严浩很想笑。 但明靓就是放松不下来,她觉得这儿的台阶比别的地方都高,楼层也更宽敞,不知是不是穿制服的缘故,这儿的人也看上去很高大。 “我想去洗手间。”她拽了一下严浩的衣袖。 洗手间在角落里,她拐了好几次才到。明靓小心地记着路,上完洗手间出来,她不那么紧张了。严浩显然是高级法院的常客,走几步就停下来打招呼,每个人对他都非常亲切。 他把明靓带到一个小会客室,让她坐着自己看书,他去档案室借案例记录。 明靓包包里就一本《格林童话》,第一遍已看完,她现在看第二遍,边看边做笔记,一些复杂的单词,一些优美的语句,都一一摘录下来。她的词汇量不算大,但她已尝试写点小短文。 外面突然响起警笛声,明靓跑到窗口,看到从外面开进来几辆警车,门一开,跳下来几个持枪戴钢盔的警察,最后是一个戴着手铐被两个法警架着的老头,头发都白了,似乎怕人看见脸,头一直低着。 “是他呀!”严浩捧着一沓文件夹走了进来,朝外看了一眼,眉头蹙了蹙。 “学长认识他?”明靓问道。 “嗯,他的案子挺大的,光调查取证就花了近两年的时间,终于开庭了,不容易。” 人已经进去了,外面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明靓意犹未尽地收回视线,手托着下巴,趴在严浩的桌边:“学长今天要去看庭审吗?” 严浩拿出笔记本:“今天事情多,抽不出时间。”看她噘了噘嘴,知道她想看,他笑了,“庭审和你看的那些律师剧不一样,没那么有趣。” 明靓坐回自己的椅子,扫了眼厚厚的文件夹,替他不平:“学长,你好像每天都很忙,颜浩却只会到处拈花惹草,你们真的是同学吗?” “对于律师来说,不一定花的时间多,业务能力就强,有的人天生擅长打官司,颜浩就是。”严浩认为颜浩也不是花心,他只是还没有遇到一个让他定心的人。 明靓撇嘴:“我没看出他哪点厉害,我觉得学长比他强多了。” “那是你对他有偏见。”严浩温柔地拍拍她的头,“嫌闷就出去转转,庭外有法警,你不用担心会走错地方。我先做事了。” 严浩看了下时间,下午三点。等到下午四点半的时候,他从案例记录上抬起头,见明靓将包放在椅子上,人不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明靓欢喜地在停车场几块方砖间玩起了“跳房子”的游戏,大衣的袖口推到臂肘上,淡蓝的牛仔裤让两条腿显得格外修长。不一会儿,她已跳得满头大汗。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下额头,仰起头看看高级法院上方庄严的国徽,然后弯下腰,细心地重新系好鞋带。 “咦,这是谁家的小姑娘,跑这边来玩?”头发花白的大法官走进会客室,跟着严浩的视线看过去。 “跟我一起过来的小学妹,估计是嫌闷了。”严浩眼中溢满笑意。 “于是就自己出去找乐子了?哈,有意思。”大法官看看严浩,又看了看明靓,神情中多了一丝打趣的意味,“严浩呀,不是伯伯说你,带人家小姑娘出来,应该去看电影、逛公园,在博物馆待个半天什么的,你怎么把人带到这里来了?这高级法院一没美景,二没好吃的,转个圈就能撞上持枪的法警。你吓着人家,人家下次就不和你出来了。” “谁说没好吃的,她一直对高级法院食堂里的饭菜垂涎不已呢!” 大法官不禁朝外又看了两眼:“是吗,这好办呀,以后来咱们高级法院工作,就可以天天吃食堂的饭菜了。她也是学法律的?” “不,她学的是德语。” 大法官收回目光,眯了眯眼:“咱们高级法院目前还审不了德国的案子,估计一时半会儿用不到德语翻译。她是来不了,你来吧!”他状似开玩笑,但熟知他的人,都知道那句“你来吧”是认真的。 严浩笑了笑,转身去饮水机那儿接了杯水,恭敬地递给大法官。 “你最近发表的那篇关于民国宪制的论文,我看过了,你的一些观点我非常认可。民国是个特殊的时期,虽然拥有一个‘共和制’的名号,但军阀混战,知识分子又拥有高人一等的地位,宪制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变革,很难得到彻底的执行。” 严浩谦虚道:“民国的宪法问题不能以抽象的思辨来呈现意义,在军阀时代,极端觉悟与极端病态的人其实并不多,疯狂的军阀也并非全无分寸。” 大法官面露赞许:“你的说法很中肯。说实话,我很意外你会对民国时期的宪制感兴趣,我以为你会把重心放在现行宪法的修改调研上。宪法上一次修改是二〇〇四年,时代变化得太快了,总有一些新问题是我们从没遇到过的。每一次修改都是为了我们的宪法更加完善,但宪法的修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经过大量的调研,广泛征求民意,查找大量文献。” 严浩说:“还有参照西方几国的经验。” 大法官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严浩继续说道:“西方几国从未给我们开过药方,国情不同,看上去像是各抓各的痒,各疗各的伤,但事实上他们对我们国家的法律很感兴趣,还成立了专门的研究机构。现在我们也可以研究一下他们的呀,历史是我们的老师,我们也可以从他们的法律变革上取取经。” “难道你要出……” 严浩说:“现在还没定下来,我想边执业边研究,如果没有实践,关起门来搞研究,所有的理论都是别人给予的,未免会脱离现实,在实践中得出的结论才是真知。” 向来待人待事严厉的大法官动容了,他的孩子比严浩大几岁,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被他的朋友们夸为“别人家的孩子”,可是和严浩一比,严浩才是“别人家的孩子”。 这可能和严浩的家庭熏陶有关,使得严浩的眼界比同龄的孩子长远,自我要求高,但他这么努力、刻苦又怎么说呢? 严浩喊大法官一声“伯伯”,那是礼貌,大法官和他的父亲只是认识,并没有交情。 严浩第一次来高级法院,是来听庭。那个庭足足开了四个小时,他就在下面,除了去洗手间,其他时间都端正地坐着,边听边做笔记。中午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规规矩矩地排队,见谁都恭敬地打声招呼。大家在会议室里开会,他如果在,倒茶端水的人肯定是他。大法官在大街上看过他给人做法律宣传,发传单,进行法律咨询,认认真真。大家对他一开始都是想保持距离的,可是处久了,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喜欢的原因有他的态度,还有他精湛丰厚的理论。有几个庭长自嘲地说:“和严浩聊案子,事前得把功课做好,不然很有可能就被他问住了。” 大法官不习惯夸人,他只能说他很荣幸在严浩年轻时,给严浩做过指导。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几个典型案例的审判,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大法官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岁月不饶人,现在用眼时间一长,眼睛就酸疼。 “你难得带朋友来高级法院,晚上伯伯带你们去吃烤肉。” 严浩回答得有点急促:“谢谢伯伯,下次再让您破费。我先走了。” 不等大法官回应,严浩抓起明靓的包,匆匆忙忙跑了出来。大法官睁开眼,朝门口看看,又看了看窗外。风停了,太阳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露了一点点脸,日光懒懒散散地照在停车场上,跳房子的小姑娘呢? 明靓出息了,在高级法院门口被人现场进行法律咨询。那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大妈,穿着很富贵,看上去像是许久没睡好,黑眼圈很明显。她不知在高级法院门口徘徊多久了,站岗的武警朝她一看,她就吓得一哆嗦。她转来转去,不知怎么就看到明靓了,刚好明靓也朝她看过来。她觉得在高级法院里面的肯定不是等闲之辈,便堆起满脸的笑,朝明靓招招手。明靓狐疑地走出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拽住明靓的手:“姑娘,你可得帮帮我。” 是个没什么新意的故事,两口子白手起家,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合力创下了显赫的家业。然后,丈夫不安于现状,觉得不管是事业,还是他的心,都需要补充外面的新鲜血液。 大妈痛哭流涕地道:“他在外面怎么玩,我只当是商务应酬,我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他回家就好。” “他现在不回家了?”明靓想给她找张纸巾。这个大妈还挺讲究,出门化了妆,这一哭,妆化了,让人不忍直视。她摸摸口袋,想起包包还在会客室里。 “回哪个家?他家多着呢,我们之间不只有小三,小四、小五都出来了。” 好猛! “那你想和他离婚吗?” 大妈哭得撕心裂肺:“公司是我和他共有的,一离婚公司就没了,我这些年吃的苦就白吃了。我绝不离婚,就是想教训教训他。” 明靓挺无语:“那你来这儿来错了,你花点钱找个打手,晚上躲在暗处截住他,套上麻袋,打他几闷棍。最好打残了,这样他想去哪儿都去不了。或者你找个私家侦探,他去找小三、小四、小五时,把他们的裸照拍下来,然后给他们寄去,他们要是敢不听你的,你就给他们往网上一传——” 因为跑得急,严浩微微有些气喘,捂着明靓嘴的手力度没把握好,明靓差点窒息。 “阿姨,这种事你最好找个可靠的律师咨询下,他们经验丰富,处理事情方方面面都能顾虑到。你总不能为泄一己私愤,把自己给折进去吧!”严浩怕明靓插话,指缝松开了些,手还捂着。 大妈觉得严浩的话很有道理,是呀,得小心点。“小伙子,那你能介绍个律师给我吗? “我想阿姨有一些常一起打牌、逛街的朋友吧,她们肯定会给你很好的建议。” 大妈震惊地看着严浩,他怎么会知道她有这样的朋友,还知道她们也遇见过她这样的烦恼? “我、我这不是怕她们笑话我吗!”她干干地笑着,“家丑不可外扬啊!” “那你考虑下吧,是面子重要,还是你的利益重要。”严浩松开明靓,拖着她往公交站台走去。 明靓想恭维严浩几句,他刚刚几句话太有气势了,很像法庭上的大法官。她还没开口,就被他一记冷眼给制住了:“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在教唆她犯罪。”他就听了几句,只觉好气又好笑。 明靓辩解道:“她那么大年纪,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吗?我哪里是教唆她犯罪,我是在讽刺她。” “你太看得起她了,她要是懂,怎么会跑到高级法院来咨询?”总有这样的人,可怜又讨厌。 明靓找不到话来反驳,强词夺理道:“反正她老公不是个好东西。” “这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她纵容的。她认为男人有本事、会赚钱,即使做错了什么,都可以原谅,都可以让步。这种认知本身就错得离谱,在婚姻里,双方的责任和义务是平等的,不存在谁比谁高级一说。” 严浩的语气稍显凌厉,神情也有些严峻,明靓不知为何觉得这样的严浩英俊得逼人,心脏扑通扑通猛跳了几下,口干得很,她舔了舔嘴唇:“说得口都干了,我去买瓶水。” “我去吧!” “我去。”明靓很坚持,包包在严浩的手里,她从里面摸出钱包,顺便摸出了两颗杏仁糖。这是来的路上,严浩还给她的。 站台旁有个卖报亭,里面也卖各种饮料,明靓却舍近求远,跑到路对面的一家小超市,买了两瓶矿泉水。等绿灯时,她看到一个长发美女不知在和严浩说什么,严浩冷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长发美女一点也不在乎,自顾自地笑语晏晏。 看见明靓,严浩问道:“有硬币吗?” 刚刚买水时恰好商家找了两枚硬币给她,她递了过去。严浩朝美女说道:“超市前有电话亭,这两枚硬币足够让你和你的朋友联系上。” 杏仁糖在明靓的嘴里转了两圈,学长这是被人搭讪了呀,老把戏了,以借手机的名义,想要到对方的号码。明靓捏捏鼻子,可惜找错人了。 美女不接硬币,只笑意盈盈地看着严浩:“帅哥有女朋友了吧?”不然,他也不会无视她的美貌。 “是的!” “是你追的她,还是她追的你?”美女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意图被人戳破,还坦然地八卦了起来。 “是她主动向我提出交往的。” 明靓手一抖,两枚硬币哐当掉在地上,骨碌转了两圈,停在严浩的跟前。 他弯腰拾起,用纸巾擦了擦,对瞠目结舌的明靓说:“既然人家用不着,收起来吧!” 美女仪态大方地道了别,明靓这边还余惊未消:“学长,你……” 她眼前突然一黑,紧接着有微凉的唇瓣贴近嘴角,温软的舌头在她口中扫了一圈,毫不留情地卷走了她口中的杏仁糖。 “以后一天只能吃一颗杏仁糖。”严浩严肃地道。 第六章 丁香 德语也有二十六个字母,只有一个与英语不同。很多人以为有了英语的基础,德语入门很简单,可是想深入学习就难了,德语的语法比英语要复杂,除了人称、人格、人数的变化外,还有阴阳性的变化。德语中有一个音是弹舌音,北方人还好点,南方人简直就不知怎么使唤舌头。教德语的老师是个外教,一会儿说德语,一会儿说英语,一节课下来,一个个都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山胖连汽车也不想画了,和明靓窝在阶梯教室,让她给他做辅导,报酬是给iphone买个壳。 明靓对iphone太珍惜了,打个电话都是一脸心疼的样子。 明靓拿着书,不以为然地道:“你不用担心啦,会瘦的。德语的规则很清楚,不像英语那么灵活,死记硬背就可以了。开头有点不适应,后面很容易就能熟练运用了。” 山胖愤怒地道:“那是对你而言,我是四川人,学普通话都要了我半条命,现在还学什么德语。” 明靓无情地道:“这好像是你自己选择的吧!” 山胖趴在桌上做哭泣状:“我能换个专业吗?” “好像可以,年级前三名就行。” 山胖挣扎了两下,不动了,上学期他的成绩和明靓差不多,各门功课都是低空飞过,差一点点就要补考了。 阶梯教室里人少得可怜,明靓和山胖又坐在角落里,但明靓还是不放心地又扫视了一周,确定非常安全后,戳了戳山胖肉肉的胳膊:“喂,山胖,你吻过女生吗?” 山胖转过身来,小眼睛亮闪闪的,明靓以为肯定是个否定的答案,没想到山胖点了点头:“吻过!” 明靓都结巴了:“真、真的呀,那、那是个什么样的女生?” “是我高中时的学习委员,不算漂亮,但很耐看。我们一块坐车去参加竞赛,她和我坐一排,大概因为紧张,夜里没睡好。车子一晃一晃的,她没撑住,就睡着了。她睡觉很奇特,边睡边挤着我。我没想占她的便宜,都贴到边上了,她还过来,还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我一侧头,她的鼻息热乎乎地朝我喷过来,她的嘴半张着,小虎牙都露出来了,我突然觉得她很可爱,头脑一热,就……吻了她,然后……” “她给了你一巴掌?” “她哭了,说一朵鲜花……” “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一朵鲜花被头肥猪给啃了。” 明靓捂着嘴大笑:“那她要你负责没?” 山胖两手托着下巴,嘴角耷拉着:“她没给我机会。从那以后,我就挺怕女生的,觉得她们是个隐形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爆了。” 明靓笑得肚子痛:“谁让你杀伤力那么强,都没铺垫,上来就吻,人家女生还觉得你可怕呢!” 山胖嘿嘿地笑了:“那我以后得改,要循序渐进。你呢,被谁吻了,是严浩,还是颜浩?” “和颜浩有啥关系?”明靓还挺纳闷,话一出口,才发觉山胖玩了一招声东击西。她的答案好像严浩吻她是天经地义的,其实严格来讲那不叫吻吧! 山胖挤眉弄眼:“我就知道是严浩学长,瞧你这两天跟丢了魂一样。不过颜浩学长和你是什么关系,他天天给你发短信呢!那天你去洗手间,iphone响了下,我凑过去一看见他发的什么‘盈妹,今天又有个女生给我写情书了,你说我是看呢,还是扔呢?’” 明靓没好气地道:“他就是一个神经病。” “我觉得你要离他远点,他挺危险的。”山胖有点担心。 明靓冷笑,颜浩都是她的手下败将了,没什么可惧的。 樱花湖畔的樱花仿佛是一夜之间盛放的。京大的樱花有两种,一种像柳枝般,一枝枝垂在湖上,花是粉红色的,从近处看,枝头上缀着的确实是一朵朵小樱花,但从远处看,樱花在烂漫的春光下则像一落千丈的粉色瀑布。另一种是秀气型的,一枝枝舒展着,花色淡淡的,有种虚幻缥缈的感觉。 花开最艳的那几天,明靓觉得京大的学生疯了,就连在睡梦中,都像是能闻到樱花的香气。那种花团锦簇、纷纷争艳的姿态开始是惊艳,看久了,就有些让人沉重得透不过气来,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审美疲劳。 樱花开了后,海棠紧接着也开了,梧桐和白杨都生出了新叶,金桂也换了新装。紫藤在花架上挂了一串又一串,蔷薇爬了满墙。北京虽然还时不时地沙土飞扬,严重的时候,天色昏黄,但时节的脚步一点也不慢。 大概是被春意感染了,这周的班会主题是:春游。大伙儿想去郊区的一个小山村,那儿在清朝时出过几位举人,后来没落了,村民生活得很平静。有天,一档亲子综艺节目去那儿拍摄,在电视上播放后,那个村庄火了,现在已是北京很受欢迎的旅游景点。班会上大伙讨论具体事项时,明靓出去了一下,回来打开面前原先看的一本杂志,里面夹了张字条:我们和好吧,春游时,我和你坐一块儿。 她抬起头,斜对面坐的是高小青,淡淡地朝她睇了一眼。 如果明靓没有看错,那一眼依然是高傲的。明靓合上小说,抿嘴一笑。女生们常玩的小伎俩,暗地里给你张求和好的字条,你信以为真,上前与她说话,落在别人眼里却是你主动求和,她自然占了上风。 明靓不记得和高小青闹掰过,所以也不存在和好一说,她也无意在高小青面前占上风或落下风。班会结束,她像批阅似的在字条上留下一个字“好”,然后就丢在了课桌上。 周六,班里租了辆旅游大巴,上午七点从校门出发。山胖没有去,他说他晕车,那是借口。他的内心其实很骄傲,这种大巴座位较小,他的体形只能坐副驾驶座,有谁会体贴他呢?不去也好! 明靓上车时,已经来了一大半同学。高小青也到了,带着一本素描本,和一个女生坐在一块,有说有笑。明靓从她身边走过,她像是没看到。明靓偷笑,和一个男生坐在一排。 男生叫董冬,是个摄影爱好者,拿着一部相机,什么都拍。胡雅兰也没有来,说是身体不适。明靓猜测,她应该是在陪着胡雅竹。 胡雅竹心情不好,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好像她还是那么自信、倨傲,美得一点也不打折。 前天,颜浩发给明靓的短信是:盈妹,我和胡雅竹分手了,你的机会来喽!明靓差点穿过屏幕,给他来一记降龙十八掌。 大巴行驶了两个半小时,到达了小山村。山村被绽放的桃花、梨花包围着,小河边杨柳依依,菜园的栅栏上攀爬着粉色的牵牛花。蚕豆也开花了,红白相间的小花朵隐在肥硕的枝叶间,很是娇羞。山坡上,半百的女人赶着羊群经过,她的身后错落着一幢幢青砖黑瓦的农家小院,远处,金黄的油菜花开得热烈。 山村不大,景点很少,班长和团支书让大伙儿按座分组行动,下午四点集合。明靓和董冬成了一组,董冬相机按个不停,嘴上不停地说:“我果真还是喜欢小清新啊!” 明靓俯身摘了一朵紫色的小草花,四下看了看,山上的林子里像是有座庙宇:“董冬,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董冬竖起手指,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忙捂住嘴。 “是不是很美?”董冬激动地看着自己的相机镜头。镜头里,高小青坐在山坡上,摊开素描本,正对着山下的村庄描绘着。坡上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发丝。她画得太专注,都没察觉。 “你喜欢她?”明靓小声地问。 董冬来了个九连拍,坦然地点点头:“嗯,单相思,她有喜欢的人了。替我保密,这几张我要留着做纪念。” 明靓再次看了看高小青,她除了在教室就是在图书馆,身边似乎没见过有男生出现:“她喜欢谁?” 董冬耸耸肩,向山上走去:“肯定是比我好的男生喽!” 庙宇很破旧了,没有香火的痕迹,断壁残垣,勉强能让村民们躲躲雨。明靓与董冬转了一圈,俯瞰了一下山下的景致,摘了几片树叶就下山了。 午餐大家自备,席地而坐,晒着太阳,吹着山风,春光慵懒而悠长。高小青把素描本给大家传阅,说是随笔乱画的,那神情却是自信满满。明靓也看了,确实画得很不错,特别是几棵草本花卉,如果再加点色彩,非常传神。 “高小青,学什么德语啊,你应该去学绘画,以后成为我们大陆的几米。”团支书夸道。 班长捅了团支书一胳膊:“人家高小青成绩那么好,以后一定大有出息的,这画画只会拿来陶冶情操,增加生活乐趣。对了,高小青,毕业后你想去哪座城市?” “沪城。”高小青回答得理所当然。 几个同学啊了一声:“沪城的生活成本很高呢!” 团支书促狭地挤了挤眼:“怕什么,找个有本事的男友。” 男生们起哄:“对哦,就像……”说着纷纷看向明靓,唉,她竟然睡着了。 回来的一路,明靓也是睡过来的。董冬毫不客气地拍了她好几张睡颜,笑得龇牙咧嘴。 明靓揉着眼从大巴上下来,很意外地看到陈教授沉着脸朝她招招手。 “陈伯伯好!”明靓感觉到气氛不对,屏气凝神,乖乖地跟在陈教授身后。陈教授不说话,时不时射来凌厉的一瞥。 周六晚上的教学楼黑漆漆的,脚步声在楼道间回响。 进了办公室,陈教授打开灯,让明靓坐下,自己站着:“我听说你和严浩正在交往。” 明靓脸一红,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作声。 陈教授苦口婆心地道:“严浩是我的得意门生,我非常非常欣赏他。伯伯不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但是伯伯希望你把他只当作一位敬慕的学长。” 明靓愕然地看着陈教授。陈教授是个开明的父亲,不古板,不守旧,连古梵那样的都能接纳,严浩这么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陈伯伯,严学长他和你说什么了吗?”她只能如此猜测。 “他在我面前,除了学业,其他一概不提。”陈教授一语双关,可惜明靓领会不了他的深意,懵懵懂懂地直眨眼。 陈教授叹了口气,稍微直白了点:“严浩的父母对他的期望很大,他日后有可能会去边远地区工作,你愿意过去陪他吗?” 这算什么期望啊,一般家长的期望就像周小亮对她,在二线城市找个体面的工作,活得轻松,薪水高,福利好。 明靓扑哧笑了:“陈伯伯,你想得太远了吧,我和严学长离那一天还隔着五大洲、四大洋。我才大一呢!” 可是严浩研二了!陈教授瞧着明靓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真不知说什么好:“就当伯伯杞人忧天,但伯伯的话你要放在心上。” 明靓重重点头,一脸严肃:“我会天天都背一遍的。” “你个调皮鬼。”陈教授想自己可能真的多虑了,也许严浩仅仅是把明靓当成一个感觉还不错的学妹,自然照顾多点,其实他们之间根本没那层意思。你看明靓还是个小孩样,严浩的心思多深沉,有多成熟,他是知道的,这两人在一起,能聊到一块?等严浩一毕业,两人自然就疏远了。他有点后悔今晚的举动了,可是听陈静说起这事时,他当时就坐不住了,平白让明靓困扰了一下,幸好她没往心里去。 陈教授抱歉地摸摸明靓的头,爱怜地道:“饿了吧,伯伯带你吃饭去。” 明靓点点头,拍拍胸口,娇嗔道:“陈伯伯,你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像个棒打鸳鸯的封建社会里的大家长。” “那现在鸳鸯散了吗?” “没,就惊起一群鸥鹭。”说完,明靓咯咯笑了起来。陈教授看着她失笑摇头,看来他真是小题大做了。 五月的第一周是京大的文化艺术节,每个系都要举办这样那样的大型活动,最隆重的是五月四号晚上全校的文艺晚会。在陈教授的严厉要求下,明靓主动报名在晚会上演奏一曲。为此,她从四月中旬就开始了魔鬼般的练琴。练琴占据了她所有的课后时间,甚至有个周五,她还逃了一节德语课。 严浩只要有时间,就过来陪她练习。演出的压力很大,坐在一边的严浩都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认真的样子,他能不知不觉地看很久,不知是他敏感,还是她羞涩了,一吻之后,她好像和他疏远了。那距离尺子无法则量,只有心能感受到。 一曲弹毕,明靓不是很满意,拿起笔在曲谱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叨叨。其实在他听来,她弹得很不错了。贝多芬的《田园奏鸣曲》,写这首曲子时,贝多芬已失聪,医生建议他减少工作量,多在山林里散步,避免过度用耳。他幽居在海利根斯塔特,每天在田野溪边漫步,与树林分享美妙的乐思。 贝多芬不擅长短小精致的乐曲,但他对音乐的热情和谨慎,以及独特的率真,使得这首曲子给人带来清新独特的感受。四个乐章结构虽古典,但浪漫之美如细雨润物,浅草暗长。五月听这首曲子正合时令。北京的好天气不多,五月过后,就要进入漫长的桑拿天,所以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都要珍惜。 “明靓,休息一会儿吧!”严浩起身,盖了琴盖,她已连续弹了两个多小时了。 “有些地方还不太熟。”明靓皱着一张脸。 “京大的学生不是音乐比赛的专业评审,你对他们要求低点。” 明靓无助地道:“但也不能太敷衍呀,你觉得好听吗?” 严浩不出声,只静静地看着她。她最怕严浩这样子,摇摇他的胳膊:“说啊,我知道学长不会骗我的。” “相信我吗?” “嗯,最相信!” “这首曲子一定可以在晚会上赢得掌声雷动。” 明靓看着钢琴:“我觉得还不够,还要再练。” 她想要打开琴盖,手才抬起,就被严浩握住:“别自己吓自己,放松一点,把表演当成一次享受。” 明靓看着严浩,严浩看着她。严浩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就好像是给了你一片辽阔的土地,你信马由缰,不要担心迷路,不要担心风雨,尽情驰骋吧,他的视线一定会紧紧地跟随着你。 “学长……”明靓闭上眼睛,脸颊贴着严浩的手背,“我就是有点不安,总觉得会搞砸什么。” “砸了又怎么样?” 对啊,能怎么样呢,最多给大家娱乐一回,多个谈资罢了。 不得不说人的直觉有时候很诡异,你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文化节晚会主持人的串联词是李怡然写的,她也是晚会的策划之一。这算是熟人了,明靓的节目是第八个,候场时,明靓和她说说笑笑,这缓解了明靓的压力。 明靓的演出服是陈静帮她选的,白色的小礼服,头上戴了顶紫玫瑰与满天星扎成的小花冠,看着很有田园气息。 她的演出很流畅,几乎全场的师生都沉浸在丰富有力、技巧卓越的乐曲中,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回荡在广阔的礼堂中。一切如严浩所言,片刻安静后,响起如雷的掌声。 明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退场后换上便装,惊讶地看见颜浩拿把吉他斜倚在后台的梁柱上,一副候场的样子。 “盈妹,我真为你骄傲。”颜浩深情款款。 “哦,谢谢!”明靓折叠着礼服,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也要表演吗?” “我是临时要求上场的,虽然技法不娴熟,但我会用心弹的,你也要用心听!” “我会洗耳恭听的。” 她敷衍了一下,抬腿准备下台。 颜浩深深地看她一眼,闪过一丝神秘的笑。 大幕徐徐拉开,聚光灯射向中间一张酒吧椅,颜浩拿着吉他,优雅地走上台,台下立刻响起口哨声和女生的尖叫。 颜浩调了调弦,试着拨了几个音,拿过一边的话筒,清清嗓,台下笑声一片,他说道:“今天我想弹一首老歌《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歌曲虽老,但我想赋予它新意。这首歌,我要送给我的未婚妻。” 惊叫声和笑声同时响起,正准备出礼堂的明靓蓦地站住,心咯噔一下,她慢慢地转过身。 颜浩用手势示意大家安静:“就像一个美丽的传说,她两岁时就成了我的未婚妻,如今都过去十七年了,我一直在等她长大。长大后的她清灵秀美,聪慧俏丽,用胸怀包容我的不足和愚蠢,不离不弃地等着走失的我回头。现在,我为她洗尽铅华,站在这里。” 他低哑的嗓音动情地诉说着。音乐响起,曲子注满了感情,舒缓有致,温馨亲昵,歌声婉转悦耳,气氛煽情得恰到好处,满堂宁静,有些女生因为太激动都哭了。 座位上的胡雅竹脸上掠过一丝讥讽,她身边的胡雅兰则是寒意凛冽。 明靓仿佛看到眼前升起了一团蘑菇云,这是传说中的核弹,几颗就可以摧毁地球。颜浩浅浅吟唱,唱毕后仍余音袅袅,忽然指向她的位置:“明靓,i love you!” 蘑菇云腾空而起,瞬间她已在云朵之上。她的演奏可以说是成功,但演出还是砸了,砸得很响,都响彻云霄了。好吧,她承认颜浩是真男人,掷地有声,言出必行,现在他们真的“不会这样结束”了。 “哈哈,乐疯了,他真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表白?”陈静笑得在沙发上直打滚,“简直堪比一众霸道总裁剧呀!” 明靓激烈地抗议:“静姐,我都到你这儿避难了,你可不可以厚道一点,照顾下我的心情?” 她像百米冲刺一般从礼堂落荒而逃,头都不敢回,也没敢回宿舍,想来想去,只有陈教授家最安全。 陈静笑得根本停不下来:“静姐不是笑你,而是觉得那颜浩挺疯狂的,京大的文化节晚会啊,他竟然当成是他的个人秀场,哈哈!” 明靓太轻敌了,她耷拉着脑袋:“是呀,论脸皮没人敢和他比厚,我没想到他是个睚眦必报的男人,以后要躲远点。”她羞愧地看向陈教授,“陈伯伯,我又闯祸了,你让我退学回高中复读吧!” “怕了?”陈教授像是心情不坏,嘴角挂着笑,有种“一家有女百家求”的荣耀感。 “唉,我觉得我像个狐狸精,又是未婚夫,又是男朋友,闹得满校风雨,其实我一直想做个低调的学生。”最严重的是,他们一个是严浩,一个是颜浩,招惹上一个,就够让人瞩目,她一下招惹了两个,快成网红了。这又不是演那种玛丽苏剧,很普通的一女孩,精英、王子、学霸什么的,反正就是各种高富帅,谁见到她都心动,这可能吗?一个人能有多闪光,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除非她是仙女。可是仙女又不爱高富帅,你看七仙女喜欢的是董永,织女爱的是牛郎,华山圣母看上的是一个采药的,就连白素贞也只对许仙着迷,他们可都出自清贫人家。现在的编剧误人子弟啊! 明靓不承认自己是自作自受,觉得罪魁祸首是周小亮和明大鹏。要不是他们,她不会去整颜浩,然后也就牵扯不到严浩,她与他们是陌生人、路人,没任何交集,那样她会过得非常平静。不过现在这样烦恼是多,苦恼也有,可也挺有意思的,比如和严学长在一起……唉! 陈静又笑翻了,就连端着的陈教授也是忍俊不禁:“其实京大的学生都非常有个性,这样那样的奇事层出不穷,热闹个一两天,然后大家就都忘了。” 问题是这一两天怎么过呀,明靓都快愁白了头。 陈静坐近,止住笑,拉过她的手:“盈盈,反过来想,现在京大里不知有多少女生羡慕你呢,颜大帅哥用那种壮举向你表白,换成别人可能会喜极而泣。” “静姐,我是来读书,不是来修恋爱学分,更不是为了一夜成名。”明靓可怜兮兮的,说不定还有人设赌注,赌严浩和颜浩谁最终胜出。 陈教授插话道:“安心读你的书吧,辅导员不会找你谈话,更不会给你压力,至于同学们的目光,你视而不见好了。” 李怡然不放心,打来电话问明靓可好,话语间夹着笑意。明靓用膝盖想也知道,李怡然今晚一定会和杜教授好好地拿她开涮,那帮中文系的估计会拿她当下酒菜了。山胖也发来关心的短信,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颜学长很危险吧!只有严浩什么消息也没有。他是不是很气她的不检点?她也很无辜好不好。 明靓欲哭无泪。 严浩没什么不良嗜好,抽烟、喝酒、泡吧,所有的一切都离他很远。不必别人约束,他自小就是个洁身自好的人。但今夜,他很想喝点酒、抽根烟。研究生宿舍管理还算松,寝室里大家都会私藏一点烟和酒。他去隔壁宿舍的同学那儿要了瓶酒,上好的葡萄酒,一打开,酒香扑鼻。他找来杯子,倒满,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白色的烟雾慢慢上升,淡淡的烟草味瞬间充溢着寝室,他笨拙地抽了一口,狠狠地咽下,没能解闷,却让他咳得差点背过气去。 真是没用,他不禁自嘲。他掐灭烟,端起酒杯,浅浅地抿着。电脑的音箱循环播放着《kiss the rain》,他听明靓弹过,清灵的琴音,给人一种唯美浪漫的遐想。他一听就喜欢上了,以后就养成习惯,每天睡前都听上一遍。 颜浩没有回来,是在喝酒庆贺吧,为这一天,他大概准备了很久。他看似给明靓烙了个记号,同时,也是对严浩的回击。 颜浩是个狂傲的人,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何况是被明靓抛弃的羞辱,他咽不下这口气的。他还是有点被家人宠坏了。 敞开的窗口传来对面宿舍男声的吼叫,文化节时,京大内就连一根草都会快乐得想狂叫,而严浩总是清冷得如局外人。今晚坐在台下,看着明靓像个发光的星球,别人在为她鼓掌,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融入了文化节,有参与的冲动。只要有她在,他会喜欢上和她有关的一切。 明靓现在在哪里呢?看她逃跑时的样子,像是恨不得坐飞船去火星。她没打电话给他,如果是别的事,他会主动打过去,但这件不行,得她主动打过来。 很多人认为他对一切事的处理都是有条不紊,要么不做,要做必定稳操胜券。就像笃定他很有原则、很理性,冲动、失控都是和他不搭边的。以前他也是这样自以为是,后来他明白了,他是有原则、很理性,但前提是他没有遇见明靓。 总有这么一个人会让你纠结,让你狼狈,让你开心,让你失落,让你一次次破例,让你说服自己,别犹豫,别迟疑,遵循内心的感受,任性一次吧! 酒慢慢见底,不知不觉他喝了半瓶,头脑仍清醒着,思绪纷乱,理不清头绪,今夜是不能睡了。他无法再待在狭小的空间里,到洗手间擦了把脸,决定出去走走,手表上显示已是半夜两点。 夜风拂过脸颊,吹走一丝酒意。足球场上、图书馆楼顶,还有人在弹吉他唱情歌,林荫道上还有一对对的情侣,严浩移动步子,不知不觉走到了摘桂楼前。 金桂树下,有个人影呆呆地站着,不知在看什么。严浩蹙起眉,这个女生有段时间和明靓形影不离,叫啥来着?严浩轻摁太阳穴,头有些晕。 “严学长?”高小青可能没想到会遇见严浩,呼吸都好像停滞了。 严浩淡淡地点点头:“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怎么睡得着呢,”高小青像在梦呓,突然,她渴盼地看着严浩,“严学长,今天颜学长在晚会上是为了营造气氛才那样开玩笑的,还是……那是真的?” “你问错人了。”严浩抬头看看宿舍的阳台,“你今晚有看见明靓吗?” 高小青一脸嫌恶:“她现在不知得意成什么样。” 严浩淡漠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我不明白她有哪里好。”高小青喃喃自语地走了,背影看上去很萧瑟。 严浩怅然地站了一会儿,心中空落落的。 陈教授这次预测错误了,颜浩的表白没有被时光冲淡,而是趋向白热化了。宣传栏里贴了封情书,手绘的花卉信笺,很是精致。那情书是复印版,可见贴的人的决心,你想撕,尽情地撕,人家有的是存货。信是写给颜浩的,用词很深情、肉麻,已是爱得不可自拔,可惜没署名。不过那笔迹、画摆在那儿,那就是一个符号,于是京大里很快就掀起了一股寻找符号的热潮。 有人分析,颜浩是翩翩公子,收情书不稀奇,但之前人家都是冷处理,突然这般高调,无非是向明靓表决心,另外大概是不堪其扰,同时让其他女生知难而退。 研究生宿舍的管理员大爷也证明,这信隔几天就来一封,他印象很深,那信封实在是太漂亮。 男生们暗地里议论,颜浩这事做得不怎样,不能回应爱,至少该有点怜香惜玉之心。女生们则非常不屑,谁呀,恶心巴拉的,这年代还玩鸿雁传情? 颜浩不寒而栗。他的记忆力相当好,他记得这封信,明明将它随手扔进宿舍楼外的垃圾桶里。他不是什么大明星,但他知道他应该是被人跟踪了。不会是明靓,明靓是爱搞恶作剧,但不会这般咄咄逼人,不会不给人留余地。那么会是谁呢?其实都不需要查找,他心中已有了目标。 他和胡雅竹一共交往了八个月,还没他追她的时间长呢!有的人就像峭壁上的花,远远看去非常美丽,走近了看,发现就那么一回事。 胡雅竹是漂亮,人也聪明,带出去很给他长脸。但她的内心非常霸道,性格也强悍,特别表现在对他的控制欲上。他若多看一眼别的女生,她不会对他耍脾气,只会在他面前装作无意地谈论那位女生,刻薄至极,后来发展成她当众给那个女生难堪,让那个女生成为众人取笑的对象。 他是寒假过后找她分手的,不是因为明靓,而是他吃不消了。他想要是有天和她结婚了,她会不会弄把贞节锁给他套上。这不是说笑,极有可能。 胡雅竹第一反应是责问:“你有了新女朋友?” 他敷衍地道:“没,我有婚约。” 得知他的未婚妻是明靓,胡雅竹冷冷一笑:“你懒得连借口都不想找吗!” 他说:“这是真的。” 胡雅竹说:“真的又怎样,难道你会娶她?我百分百确定你和我分手是为了一个女人,但绝对不会是明靓。” 他耸耸肩,一句话也不愿多说。胡雅竹骄傲地看着他,说:“分吧,谁没有谁还不是一样过,一天又不会多出一个小时。” 他很诧异她的云淡风轻,这很不像她的作风。 他对她还是挺了解的。那天明靓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大嫂要代表月亮灭了你”,他知道胡雅竹又要作了,但只是一笑而过。他这一阵很安分,没招惹谁,除了明靓。 他错估了胡雅竹的歇斯底里。 颜浩快疯了,杀胡雅竹的心都有了。他找到胡雅竹,她理直气壮地道:“对,是我贴的。你在晚会上来那一出,是想拿明靓来阻碍我的视线,你的真实目的是要保护那个写信给你的人。” 颜浩厉声道:“我不是保护她,我是尊重她。她并没有做错,也没有打扰我的生活。” “但是你伤害了我。”胡雅竹红了眼。 “那你冲我来呀,她是无辜的。” “你心疼了?”胡雅竹冷笑。 颜浩也许不够专一,但他为人处事,向来有礼有节,很多时候,可以说是温柔。是不是这样别人就以为他说不了重话、做不了狠事? “胡雅竹,我是交过不少女朋友,对于她们爱过我,我感激并荣幸着,而与你的交往,我后悔我曾经接受并付出。我和你分手,是的,婚约是个借口,其实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厌烦你了,厌烦你的狠毒,厌烦你的势利,厌烦你的做作,厌烦你的自作聪明,厌烦……” 胡雅竹举起手,对着颜浩的脸就是一巴掌。颜浩没有躲,也没还手,只是很平静地说道:“去宣传栏把信撕了,戏该落幕了。” “颜浩,你会有报应的。”胡雅竹整个人都在抖。 “你也会有的。”颜浩走得头也不回。 明靓是在傍晚看到那封情书的,第一眼觉得似曾相识,再看一眼,她忙捂住嘴巴,把震惊吞进肚里。 董冬也在看,还用手机拍了下来,对明靓笑了笑:“她原来喜欢这个人,你介意吗?”然后他又说道,“怪不得我对她有亲切感,我俩有相同的气场,都是单恋。” “别说了,你把信撕下来。”明靓催促道。 董冬细细地又看了一遍,撕下,再一点点撕碎:“她的文采真不错,是不是?” 明靓张张嘴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第一堂是德语课,外教点名,高小青没到。几个女生挤眉弄眼,头挨着头,窃窃私语。胡雅兰低着头,嘴角噙着一丝神秘的笑意。明靓坐在最后一排,她能感觉到不少目光的扫视。她在想这是打翻了哪个潘多拉盒子,把简单的生活过得这样复杂化? 第二堂是思修课,在另一幢教学楼,明靓夹着书本,魂不守舍地和山胖晃悠着向教室走。进教室前,她突然接到李怡然的电话:“明靓,你快来我们寝室!” “怎么了?”明靓莫名地头皮一麻。 李怡然的声音在哆嗦:“高小青……她割腕自杀了。” 第七章 青黛 只是一把薄薄的刀片,大学生服务中心的超市随处可见,美术系的同学爱买来削铅笔。正午前的阳光是浓烈的,从洗手间窄小的窗子洒进来,刀片搁在水池边,阳光照在上面,亮得令人晕眩。 明靓不明白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很小的伤口,血却像河流一般,洗手间都红了。金婶来了,校医来了,辅导员来了,然后救护车呜呜地叫着来了,又走了。每个人的脸色都是苍白的,躺在担架上的高小青更是白得像张薄薄的纸片。 李怡然被众人逼得像个祥林嫂,一遍遍地描述。她回寝室拿书,闻到一股腥甜的味道,推开洗手间的门,就见高小青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她每说一次,下意识地就会看向洗手间,神情是惊恐的。 杜教授挤进人群,怒斥众人,说李怡然需要休息,需要安静。他把她带走了。 明靓两腿像灌了铅,下楼梯时,手指不得不紧紧攥着栏杆。胡雅兰站在楼下,那脸色比高小青好不到哪里去,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怎么会是她?怎么会是她?” 明靓从她的身边走过,她像影子般黏在明靓的身后:“医生怎么说,要紧吗?她会不会死?” 明靓的脑子像罢工了,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说,就是累。 “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明靓无力地对胡雅兰说道。 “明靓,别丢下我,我害怕。”胡雅兰慌乱地拽住明靓的胳膊。 “她不会死,昏迷是因为失血过多,应该过一阵就会回来上课了。”明靓疲惫地道。 胡雅兰嘴巴半张:“那、那这事警察会不会追究?” 明靓不解。 胡雅兰慌乱地移开落在明靓身上的视线:“我担心颜大哥。” “情书不是颜浩贴的。”明靓肯定地道。 “你、你怎么知道?” 明靓脸上写着“这还需要说吗”。 胡雅兰满眼的惊慌:“他和你有婚约,你才这样偏袒他。” 明靓推开她的手臂:“我要去教室拿包包。” 教室里炸开了锅,明靓一进去,突然一片死寂。一个小时前,明靓还在被人羡慕着,现在就成了众矢之的,颜浩对她的爱是建立在别人的鲜血上,人不是她杀的,可她是源头。大众总是同情弱者的。 明靓淡然地收拾着包包,山胖替她拾起掉在地上的书,和她一块出了教室。 “山胖,你说她是不是很傻?”明靓茫然地看着天空。 山胖摇头晃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说人话。” “嘿嘿,我现在对女生这种奇特的生物更加惧怕,要敬而远之,我以后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结婚的。明靓,我还是想转专业。”山胖愧疚地看着明靓,感觉自己很不仗义,“只要我参加并通过转专业的考试,车辆工程那边就同意接收我。” “嗯!恭喜你!”明靓想笑一下,没成功。山胖走后,她在班上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即使我转专业了,我还会来找你玩的,你不能不理我。”山胖怯生生地伸出胖胖的小拇指,眼巴巴地看着明靓。 明靓吸了吸鼻子,与他拉勾:“不管天涯海角,我们永远是朋友。” 山胖快乐地走了,他一点也不担心明靓,因为明靓有严浩学长。 董冬从后面追了上来,与明靓同行。 明靓看了看他:“我晚上去医院看她,你要不要一起?”教学楼外面有一块草坪,两边种满了金黄的金盏花。花已经谢了,花香似乎还残留在枝叶间,弥漫在空气里,让人沉醉。 “不去,你也别去。”董冬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神情落寞地看着远方,“她不会想看到我们的。我想她可能也不会回京大了。” “其实没这么严重,谁年少时没做过蠢事,没暗恋过人。”明靓心情很烦乱。 董冬侧过脸来,笑:“鲁迅先生说,每个人皮袍下面都藏着个‘小’,其实就是无法启齿的隐私。现在她的皮袍给人撕了,她几乎是在京大裸奔一圈。如果不严重,她何必做出如此决绝的行为?” 明靓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董冬。 “能考进京大,在原先的学校都不是一般的人。对于那种乡镇中学出来的孩子,可能更是万众瞩目。她的优越感太强烈,可是当她进了京大,普通话说不好,长相又一般,才艺又不出众,突然间她就像是这草坪上千万株草中的一株,你说路过的人,谁会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不是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而是她的心理已经扭曲。我没见过谁大一学得像高三那样拼命,还特地在外面报名参加才艺班的。她考了第一名,算是缓解了一部分失衡。春游那天,她那么骄傲地展示自己的素描。她真的很喜欢颜浩吗?不见得。她看到的只是颜浩闪闪发光的外表。她其实很虚荣,很不自信,也很孤单。大师们说,人生是一本书,虽然由我们自己撰写,但是伏笔由上天暗埋,什么时候揭开,听从命运的安排。这是她的命运,对此我不感到意外。”董冬一口气说了很多,接着自嘲道,“你看我是不是很了解她,可是她不喜欢我。” 明靓凝视着董冬,她想说她很感慨,原来每个人的内心都是丰沛的矿山,只是不知开挖者是谁。她问:“你以后会去找她吗?” 董冬怅然若失:“不,我不会打听和她有关的消息。有一天我老了,回首往事,她不过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一个女生而已。” 不是遗忘,而是不想浪费。最美的时光,要留给懂得珍视的那个人。 流血事件总归是件大事,学校必须要给高小青的家长一个交代,学生处特地成立了一个调查小组,没等工作开展,颜浩主动找过来了。颜浩说写信人用情诚挚,很是执着,他很感激,也很抱歉。他不能看着人家女生继续陷下去,继续对他抱有希望,可是他不知对方是谁,于是把情书贴在宣传栏里。这样,她看到,就会明白自己的意思。是他用错了方式,考虑不周到,以至于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他愿意向高小青和她的家人道歉,承担所有医药费,并赔偿高小青的精神损失。 学生处的工作人员讨论了一下,说起来,颜浩也没什么大错,校园里比这恶劣的恶作剧多了,是高小青做法太偏激。不过高小青现在都这样了,这些还是能不提就不提。既然颜浩态度如此诚恳,学生处也倾向于低调处理。但这事不知被谁泄漏了,校园里传得风风雨雨。 颜浩在风雨中淡然前进,胡雅竹忐忑不安地站在研究生宿舍楼前转着圈。 “怎么,要向我说谢谢?”颜浩失笑。 “颜浩,我没想怎么样她,我只是……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胡雅竹没了往昔的自信,嗫嚅着。情书是她和胡雅兰半夜去贴的,没人看见。她恨颜浩,要把他推向风口浪尖。她怎么也没想到写信人是高小青,而高小青竟然会割腕。她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还会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颜浩挥了下手,他不想再听她说任何话:“你说过我有报应,我回复你,你也会有。你看,报应来了。庆幸的是,高小青还活着,这是上天对我们的仁慈。我轻率地结束我们的恋情,是我负了你,现在,我应该不欠你了。以后珍重吧!” “你并不喜欢她,是不是?”胡雅竹颤抖着问道。 颜浩乐了,都这样了,她还在纠结这件事。 “如果我不喜欢她,你是不是认为我们还有机会?” “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胡雅竹哽咽道。 颜浩郑重地向她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吾辈不胜感激!” 胡雅竹的泪水夺眶而出。 下楼梯的两位同学用蔑视的眼光打量着颜浩,颜浩不以为然地耸耸肩,但心里还是堵得难受。他敲开严浩宿舍的门。 “有事?”严浩一双眼眸带着寒气,薄薄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陪我喝点酒吧!”颜浩苦笑。 严浩缓慢地闭了下眼,突然抬起手臂,对着颜浩的下颌就是一拳。 颜浩没防备,踉跄了几下,跌坐在地:“你干吗?” “这是对你幼稚行为的教训。”严浩冷冷地看着他,“你怎么玩游戏是你的事,明靓何故要替你受过?她已经两天没上课了。” 颜浩舔舔嘴唇,咸咸的,抬手一摸,流血了:“你为了明靓打我?”他不太相信。 “那个见鬼的什么婚约,你从没认真过,她先提出退婚有何关系?是不是要再续一次,然后让你来退,你就满意了?” 颜浩对上严浩凛冽的眼神,先是笑了一声,然后竟然笑得前俯后仰:“是的,我现在很满意,再满意不过了,效果超出了我的预期。” “想让我再给你一拳吗?” 颜浩止住笑,摸了摸脸,随即自嘲道:“再给我一拳也不能让时光倒流,我发现太英俊也不是好事。” 严浩伸出手,颜浩犹豫了一下,抓住,站起身。严浩转身进了寝室,颜浩看着他的背影,不住地摇头:“就是我智商再高个十倍,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们俩会为一个女生这么拼命。” “你错了,我们从来就不是情敌。”严浩强调。 颜浩举手投降:“对,我是曾占有名额,却不具备实力,现在直接连资格也没有。我会去找明靓谈谈的。” 那会改变什么呢?这句话,严浩没有问出口。 颜浩是在一个星期后的下午找到明靓的,流血事件在京大仅剩一点小浪花,没多久是四六级英语考试,校园里到处可见埋头做题的同学。大伙儿分不出精力来八卦,打量他的眼神是快速掠过。 明靓坐在樱花湖畔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抓了把树叶,一片片地往水里扔,神情很专注,仿佛那是件很严肃、很神圣的事。颜浩走过去,弯腰拿起她放在一边的英文书,翻了翻,是盖斯凯尔夫人的《南方与北方》,开口问道:“好看吗?” 明靓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眉头轻轻蹙着:“没有电视剧好看。” “喜欢英剧?”颜浩席地坐下,五月一半过去了,从湖面吹过来的风,不再那么温和。 明靓点头:“喜欢古典英剧,那种老派的生活,像一潭静静的池水,在固定的时间起床、散步、阅读,没有客人的夜晚只能点一支蜡烛。花园里永远有花在盛开,长大了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社交舞会参加,还会有……我脸上有草?”明靓对上颜浩含笑的眼睛。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和平相处。你和小时候真的一点都不一样。”颜浩说道。 明靓垂下眼帘:“高小青出院了,她爸爸给她办了退学。” “我知道。今年的高考她来不及了,要等到明年才可以参加。高考,一场不流血的恶战。” “她那么好强,应该会考得不错。” 颜浩微微扬了扬嘴角:“我说我不认识她,你相信吗?” 明靓眼神幽深地瞟了瞟颜浩:“是我打翻了潘多拉的盒子。我一直都以为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和其他人没有关系。看似她们在孤立我,其实我也没真诚对她们。高小青气我是对的,胡雅兰怀疑我也应该。如果一开始我就对你坦白我是谁,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了吧!” 颜浩用手抚了抚明靓的头:“可怜的,这几天是不是没做其他事,都在纠结这事?” “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 “你不会希望我把高小青娶回家吧?”颜浩做出痛苦万分的样子。 “你想娶她,人家还不一定想嫁,你现在臭名昭著。” “那你嫌弃我吗?” 明靓丢过去一记白眼,扭过头继续专注地扔叶子。 颜浩摸摸鼻子:“好了,不开玩笑,我们休战,以后和平共处。盈盈,凭我们两家多年的友情,即使没有婚约,我们俩也应该比别人亲近点啊。你看,你看我的样子,完全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你桃花太旺,和你亲近,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明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真是我的知音。” “我是你的克星!” 颜浩往后一仰,躺在草地上,眯着眼看天上的流云:“盈盈,你说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 明靓认真想了一下:“它应该不血腥、不纠结、不折磨、不痛苦,它简单明朗,一目了然,像轻风,像流云,像薄雾,像细雨,不冷不热,不轻不重,不厚不薄,一切都刚刚好。” 颜浩慢慢地坐起。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柳絮落在明靓的眉毛上,她白皙的面颊不知是被阳光晒的,还是气恼他,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明靓讽刺地瞪着他:“我知道你不这样认为,你所谓的爱情是速食主义、拿来主义、霸权主义。” 颜浩再次躺倒,没错,她确实是他的克星。 日历翻到五月二十四日,这天有点闷热,雷声轰隆隆地响了半天,没掉一滴雨。空气里灰尘味很重,待在阴凉的教室里,也不能平息心底莫名的焦躁。像巨伞的雪松下,严浩清冷安静地站着,眼睛漆黑深邃,里面像是什么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上一次与他面对面是五月三日,他陪她在排练室练琴。二十一天过去了,已经这么久了。 明靓想假装没看到他,他喊住了她,温润的嗓音不容拒绝。 明靓认命地走近,他给她的感觉太迫人了。 “我想去视听室,练练听力,我今年考四级,必须要考个高分,不然下学期没资格报考六级。”她讷讷地笑着指指前方,手里的课本都快被揉破了。 严浩伸手抢过课本:“我陪你。” 明靓低头,用力握了握拳,不能再做鸵鸟了,让暴风雨痛快地来吧! “学长,我们去那儿坐一会儿。” 严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植物园的一个曲廊,上面爬满了茂密的藤蔓,像一堵绿色的藤墙。两人拂叶撩枝进去,里面比外面更加闷热。石椅上要么落满叶子,要么沾着鸟屎,坐是没办法坐了,两人只得站着。 “我向你坦白一件事。”明靓深呼吸,解剖自己需要很大的勇气。 严浩那张精致端正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诧。 “我接近你一直动机不纯,你很优秀,无论哪方面都比颜浩强。只要和你交往,就可以震慑住颜浩。”明靓挠挠头,这样说话太难受了。 “谢谢你的夸奖。” “因为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你出于绅士没有拒绝我,很认真地和我交往。我是个很差劲的人,心里面明明很矛盾,却不敢对你说。” “你的意思是,现在婚约解除,我对你已没有利用价值?”严浩的声音像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阴冷深远。 明靓慌乱地摆手:“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对我的好是建立在我的欺骗之上,我不能玷污你这样美好的情意。我已经做了很多错事,一些无辜的人因我而受到了伤害。我不能再错下去,我要纠正……” 她说得这么真诚,这么愧疚,不就是要分手吗?严浩想不当回事,可是无法否认心在抽痛:“你准备怎么做?” 等她亲口说出,他也许就能接受事实了。 “我会是最敬慕你的学妹。”明靓不敢抬头看严浩的脸。 “我们不同系,我没有你这样的学妹。”严浩眼中闪烁着痛苦的光芒,忽地一甩手,手中的课本飞向园里的一个“荷叶正田田”的池塘。 “我的书!”明靓瞠目结舌地看着他。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眷恋的面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小心蛇。” 高大的人转身而去,一向稳重的步履乱了节奏,指甲掐得掌心生疼,这样才能让自己理智地离开。最后,他都没舍得说出“分手”这两个字。 过去的二十一天,他强忍着思念不找她,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她被惊吓到了,需要时间平静,需要空间整理,他默默地等。他猜过她会把所有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推,她果真就这么傻,傻到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推开。他恨不得把时针拨到开学初,一切重新开始。她可能没喜欢过他吧? “学长……”明靓听到蛇,头发就发麻了,惊恐地看看书,习惯性地找他。 他听见,却没有回头,心开始痛,被人狠狠拧着的感觉。 李怡然在外面租了房,说是为考研做准备。她搬家那天,明靓过去帮忙。寝室里的其他两个女生死活要换寝室,金婶无奈,给她们换了。寝室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留下。 为了庆祝李怡然的乔迁,杜教授带她们去酒吧玩,给她们叫了青梅味的果酒,度数很低,他要了杯冰啤。他们来得有点早,酒吧里客人很少,有个长发长裙的女子弹着吉他唱着一首校园民谣。 听了两句,李怡然嘁了一声,说这水平还敢出来混,都没颜浩一半弹得好。 杜教授眯着眼看明靓。 “我说过很多遍了,那是个恶作剧。”明靓再次声明。 李怡然拍拍她的肩:“不过,你得承认颜浩确实有迷倒众生的魅力。” “我在众生之外。” 李怡然看她急赤白脸的样子,不再逗她了,朝里努了努嘴:“那儿有架钢琴,你要是想打工,让杜教授给你联络一下,他和这儿的老板熟,钱不会少赚。” 杜教授不赞同地瞪过去一眼:“没男朋友陪着,一个小女生不要随便进酒吧。” “有那么严重吗,光天化日,敢做啥?”李怡然不以为然。 杜教授不说话,朝台上看去。弹着吉他的女子旁边站了个微醺的男人:“小妹妹,我可以点歌不?” 女子点了下头。 “我想听那首《爱你在心口难开》。”男子凑上前,对着女子的脖颈吹了口气,说道。 女子皱着眉,却没推开男子,调了调弦,唱起歌来。男子仍站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她。看的人很多,嘻嘻笑着,没人上前解围。 “每个游戏都有规则,要么不参加,参加了就不要说不公平。”杜教授说道。 李怡然笑着撞了下他的肩:“知道了,有个男朋友真好。” 喝着果酒的明靓呛了一口,其实,这酒的味道还是挺辛辣的。 杜教授把明靓送到校门口,便和李怡然走了。从校门到摘桂楼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路程,这个时间并不晚,不知是否因为英语等级考试,路上人很少。明靓走着,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她回头,只有路灯下被拉得长长的树影。她站了一会儿,自然地想起了严浩。 他们又有两周不见了,去年买的香橼被风干了,皮皱巴巴的,小了许多,放在枕头边,隐约还有一点香气。 《格林童话》又看完一遍,她没还给严浩,舍不得书,也舍不得割断她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她去图书馆借了本原版的德国经典中篇小说集《冷酷的心》。不知是文章太有深度,还是不喜欢这个书名,她翻了两页就没兴趣了,常常看的还是《格林童话》。 连日的霏霏细雨将飘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洗涤一番。校园里树木蓊蓊郁郁,清风拂过花草,微微拂动明靓满头的秀发。英语四级终于考完了,明靓长舒一口气,虽然接下来又要为期末考试而奋斗,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先放松下。 董冬的面前站着个娇小玲珑的女生,两人像是在讨论试题。明靓记得和那个女生和自己一块军训过,好像是日文系的,说起动漫,整个人都像升华了。 明靓没想和他们打招呼,董冬却叫住了她:“去食堂吗?” 明靓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和我们一起吧!我的同乡米佳佳。” 米佳佳很卡哇伊地歪着头,娇憨十足:“我认得明靓的。对了,你男友到底是颜浩还是严浩?我的室友们都在猜呢!” 一群乌鸦黑压压地从明靓头顶飞过。 董冬也很期待地看向明靓。 “可以不聊这个吗?”这些人还有完没完啊? 看来是没完,去食堂的路上,她迎面就遇见了严浩和颜浩。他们俩还是好哥们,就她是蹩脚的女主角。 严浩像是察觉到别人的注视,朝这边看了过来,她晶亮的眸子对上他漠然的黑眸,有些难堪和脸红。她想他们之间没有过节,她为她的错道过歉,那么再见面,就像京大里认识的其他学长和学妹,招呼总是要打的。于是,她扬起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他走了过来,一步,两步,大步流星,然后目光越过她,脚步不停,与她擦肩而过。 她定在原地,笑意冻结在腮边。此刻的她大概看上去像个白痴。她听到别人向他问好,他礼貌地回应,语调是一贯的清冷。 她缓缓转过身,他留给她一个高大而又陌生的背影。 也是,既然分手就断得干干净净,不模糊,不暧昧,黑是黑,白是白,这是他的风格。 原来分手是这种滋味呀,酸酸涩涩的,堵得心痛。 “明靓,你和严学长好像没有戏啊!”米佳佳同情地看着明靓通红的脸,小声地说道。 “我本来就不在台中央。” “没事,你还有颜学长,他好像在等你。我们先走啦!”米佳佳推了董冬一下,两人急急地走了,走了很远,还在对着这边张望。 颜浩有点像言情剧里失意的小生,头发随风吹拂,眼神郑重而深沉。明靓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习惯颜浩张扬外露的样子,眼前的颜浩像换了个人,落魄的气息令她觉得危险系数极高。 颜浩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颜浩问她暑假去不去南非,她说周小亮和明大鹏今年回来过年,就不去了。 颜浩说:“那跟我去沪城玩,我妈挺想你的。” 明靓摇头:“沪城的夏天太热了,以后再说吧。” 颜浩也没坚持游说,话锋突然一转:“你和严浩怎么回事,不会真因为我分手了?” 明靓突然火了:“可否请你们放过我,不要再捕风捉影,把我扯到这样那样的恋情里。我要是喜欢谁,我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不玩单恋、暗恋,要是得不到回应,我也绝不纠缠。我的人生里不是只有恋爱,我要上课,我要考试,我想过单一平静的日子,你懂我的意思吗?” 颜浩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勾了勾,上前揉乱她的头发:“又奓毛了,真是只刺猬,碰都不能碰。知道了,吃饭去吧!” “神经病!”明靓瞪了瞪他。 颜浩追上严浩,他在看布告栏,上面贴着这样那样的家教广告,还有各式的背包旅行。 “想去旅行?” “能去哪儿,事情一堆呢!”严浩收回目光,“你呢?” 颜浩苦笑:“回我爸的事务所打工去,高小青那件事花了不少钱,我爸让我打了借条。唉,处处不顺。” 严浩皱皱眉,询问地看向他。 “我现在就是个不孝子,这帽子摘不掉了,又是一个冰火两重天的假期。” 严浩安慰地拍了他一下,这一学期过得真快,这次他已没理由在假期里给明靓打电话了。 期末考试结束,北京已正式进入桑拿天气,没有空调的寝室是一晚都不能待的。大伙儿快速地离校,回老家避暑。明靓的宿舍有空调,她不着急离校,不慌不忙地收拾行李。山胖不知找的什么关系,去长春一汽大众见习一个月。长春和哈尔滨是一个方向,他约她同行。她却被陈静订走了,古梵在乡下买了栋小楼做工作室,她要去那儿过夏天。 明靓惊喜地问:“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个画家村?” 陈静冷哼道:“那儿商业气息太浓,都是些贩子在那儿倒腾,早就不是原来的味道了。咱们去的是真正的乡下。” 姥爷家原来也在乡下,后来开中药店才搬到了城里。明靓还有一点印象,记得穿着小雨靴在泥泞的小路上行走,小狗在前面奔跑,围在栅栏里的鸡伸着脖子咕咕地叫着。路边有棵野桃树,无人修剪,也就分不出主干和侧枝,花开得乱乱的。北方的春天,麦子刚种下去不久,还不太葱绿,只有沙兰杨满树嫩叶。 明靓给姥姥打了个电话,姥姥叮嘱她要乖,别给人家添乱,明靓嗯嗯地应着。 胡雅兰也是晚几天离校,明靓听她说胡雅竹进了一家法资企业,在外面租了个小套房。 “以后的周末我都去我姐那儿住,那儿离市区近,逛街很方便。”胡雅兰像是看不懂明靓的脸色,赖在椅子上,一副要长谈的样子。 明靓不搭理她,所有的衣服都要装箱,屋子里长时间不通风,桑拿天里会发霉的。 “明靓,我对严大哥早已没那种念头了。”胡雅兰小心翼翼地示好,“其实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我以前对你说那些话,真的很无理。” “可以不提那个人的名字吗?”她这儿汗流浃背地忙着,提一个冰冷的人,是凉爽,但胡雅兰这么突然提起他,她会被冻着的。 “哦!”胡雅兰撇撇嘴,“我就想问一下颜大哥他有没有对你说过我姐姐什么?” “那个烂人也不要提。” “颜大哥才不是烂人,也许他有点博爱,但是他很有风度。” “哈!”这样的评价真是让明靓耳目一新,“别告诉我你转移目标了。” “绝对不是,我就事论事。好了,不打扰你了,我也回屋收拾去。”似乎怕明靓追问,胡雅兰急忙走了。 还是那个行李箱,跟着明靓走南闯北,漂洋过海。明靓到了陈教授家,看见客厅里已经有了一个行李箱:“今天就去乡下?” “嗯,北京城我是多一秒都不想待,热死我了。”陈静查看带过去的书,生怕漏了哪本。 明靓嘀咕:“乡下又不是避暑山庄,能凉快到哪儿!你看我这一身的汗,等我冲个澡再走。” “路上也热,到了乡下再洗。” 明靓一低头,都能嗅到自己的汗味。她有点担心:“那里房间多吗,我去会不会挤着你们?” “那是个大院,里里外外环境好着呢,我们经常一帮人去那儿聚会。” 明靓放心了,笑眯眯的:“最好在那儿待到开学,我把生活费省下来,国庆长假我想去旅游。”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不过你必须帮着收拾屋子、除除草,来抵你的住宿费、伙食费。” “我以为搞科学研究的都不食人间烟火呢!”明靓不能接受陈静说钱。 “不食人间烟火,我喝西北风呀!”陈静像个女王似的双手叉腰。 女王还是个老司机,去乡下的车是她开的。明靓没有驾照,去年是没成年报不了名,今年是提不起劲。 明靓还自我感觉掩饰得很好,但估计“失恋”二字早已高高挂在额头上,不然静姐为什么拼命地游说她来乡下,是想让她散散心吧! iphone安安静静的,没有短信发来,没有电话打来。 车出了城,又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白墙青瓦的院落错落有致地矗立在阡陌与绿水之间,时不时有大狗从田埂间跑出来,也不乱叫,安静地目送着汽车经过。梧桐花正红,槐花正白,无花果树的树叶无比肥硕,水渠边的枸杞一丛接一丛,已经挂了不少青果。水稻还没抽穗,绿油油的,像是要蔓延到天际。果园倒是有了收获的景象,枝头的桃有一半红了,梨和杏也压得枝头弯弯的。 细细辨别,村庄还是做了修整。树林中的每一条大路都用沥青浇过了,路边长有景观树,齐齐整整。不到一里,就有一座简易的凉亭。每座院落前前后后的植物都自成风景,闻不到猪羊的异味。农田都有重新规划的痕迹,不是随随便便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经济法》老师有次在课上说,农家乐、农家游迟早要从旅游经济这块大蛋糕上争得半壁江山,这是市场趋势,也是大家观念的转移。显然这个村庄的村民们已经有了这种觉悟。 这个课程的期末报告,没有了严浩的帮忙,她拼了老命才拿了个“良好”。她怎么又想到学长了,唉! “看,我们就住那儿。”陈静指着河对岸一幢两层楼房说。 楼房看上去很普通,院落很大,栅栏是铁艺的,上面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的小径用石板铺就,似乎不太平。楼房的窗户很大,外面装了护栏,养了几盆太阳花,开得灿烂极了,给人一种很温馨的感觉。楼顶上有个木制的阁楼,窗户开着,可以看到里面放着画框、画架,大概那就是古梵的工作间。 只是这一院子的杂草是咋回事? 陈静大言不惭滴道:“这是特地留给你的。你也别太勤劳,一天除个一平方米就收工。” 古梵从楼上下来迎客,态度亲切又随意。客房有两间,都在一楼,他让明靓挑一间。明靓挑了靠着河边的那一间,河里种着睡莲。这种水生植物花期很长,白天盛开,晚上闭合,要到十月才会真正全部凋谢。 小楼里的信号还挺强。明靓拍了张睡莲的远景图,发到朋友圈,没配文字。 第八章 夏冰 无论是何种艺术,只要在艺术圈里,生活都是相当艰难的。明靓楼上楼下、画室转了两圈,她看不出古梵的生活是艰难的。她悄悄问陈静,“道兄”是不是个富二代,不然哪能活得这么肆意? 陈静说:“他的画在市场上行情还可以,自己赚了点钱,他哥也给他垫了一部分。” 明靓惊讶:“他还有哥?” “他怎么就不能有哥?” 明靓做独生女太久,和她差不多大的,也都是独生子女,以至于她觉得哥哥姐姐就是别人家的:“他哥经常来吗?和道兄长得像不像?” 陈静笑得很古怪:“以后见了面,你自己看。” 古梵的一日三餐请了村子里一位大嫂帮忙,平时古梵一个人,大嫂家吃什么就给他送什么。现在多了两个人,大嫂就买了菜过来做。都是农家的土菜,可能因为食材新鲜,感觉特别好吃。一不留神,明靓吃多了,抱着肚子在河边溜达。没有风,河水的声音很轻,青蛙呱呱地叫着,一抬头满天的星星。 唯一的不足就是蚊虫太多,明靓走了一会儿,身上被咬了几十个包。这一夜她没睡好,连梦里都在挠痒痒。 第二天起床,明靓一照镜子,哎哟,脸上多了好几个红疙瘩,一个比一个大。陈静看着她,嘴里含着的一口粥直接喷出来了。大嫂安慰她:“没事,到晚上就消了。” 古梵没有下楼吃早饭,陈静说他是日夜颠倒,午夜才有灵感,然后开始画画,画到天亮,上床睡觉。这灵感像是见不得光似的。他其实也不常住在这里,这次待这么久,是为了秋天的个人画展。画家开画展,是一次强有力的宣传,开得好,不仅能把以前积压的画卖掉,还能让画的价格提高一个到两个档次。 古梵非常重视这次的画展,半年前就闭门谢客了。画展不能靠吃以前的老本,得需要大量的新作。要不是陈静是他的准老婆,明靓是踏不进这院子的。 明靓吃完早饭,出去跑了一圈。离小楼不远的院子,是个雕塑家租下来的,一院残肢断臂的雕塑,看着很吓人。再远一点也有个画家,古梵擅长的是水墨画,他擅长的是油画。明靓经过那儿的时候,他正把画往车上搬,说要去请人裱一下。那人两颊深陷,两眼血红,像是几天几夜不吃不睡了。 阳光变得强烈前,明靓回到了住处。她以为陈静在看书,推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 陈静在餐桌前用她的笔记本上网,神情很专注。 明靓走到陈静的身后,呼吸一滞。 明靓知道网上有一种人叫黑客,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武器,潜入别人的微信、qq、邮箱、手机、银行卡易如反掌,原来那不是夸大其词,而是确有其事。 陈静现在干的就是这个事,她像一个警察,正在追踪一个重要嫌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这个重要嫌犯此刻正在楼上睡意沉沉。 明靓屏气凝神地站着,一动不敢动。结果显然很令陈静满意,她从网上退了出来,眉头舒展。 “静姐,你……” 陈静光明磊落地道:“防患于未然,你知道丑人多作怪。” 明靓:“……”有这样评价自己男友的吗? 陈静铿锵有力地道:“对,我是爱他,可是爱也不能让我违心地说他很帅吧,人要尊重事实,别自欺欺人。” 明靓再次无语。 “你道兄是个自由奔放的人,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背着个背包穿行在北京的各条街道。他说他是在认识这座城市,走着走着就多了个同伴,还是异性的。可能搞艺术的都自带光环,让很多小女孩为之疯狂。我撞见过一两次,他会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一个小时接一个小时地给我打电话,向我解释,说他们就一块喝了杯酒,什么都没干。次数多了,他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了。可是我又爱他,能怎么办呢,就得这么干。只要他做了,总得留点痕迹。被我抓住一次,一次当百次。瞧他现在多安分,不过我还是不能大意。” 明靓想起一句话:每一个退隐山林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女人。她对道兄表示同情,对静姐表示敬佩。 爱情,不只是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时,也有如此生猛、威风凛凛时。 院子外传来一声汽车的喇叭声,陈静关了笔记本电脑:“今天没约人来呀,不会是走错道问路的吧,盈盈,你出去看下。” 明靓跑出去,是辆黑色的车,瞧着有点眼熟。她又走近了几步,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从里面探出个头,笑了:“啊,明靓也在这儿呀,你这脸是咋回事?” 明靓下意识地去摸脸,羞窘的情绪还没漫开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焦了。古哥姓古,古梵也姓古,不是说北京有两千多万人吗,怎么就这样巧呢?有古哥在的地方,严浩还会远吗? 古哥的后面好像有个人影。明靓下意识地想逃,可是前面是车,后面是楼,往哪儿逃? 陈静也跑了出来,她喊古哥大哥:“怎么不打个电话来,今天都没买什么菜。”她把院门打开更大些,让车开进来。车从明靓的身边经过,即使车窗是遮光的,但她还是强烈地感觉到了严浩的气息。 “亲戚给家里送了几筐水果,这天热,放不住,我就给古梵送过来了。刚好严浩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写论文,我说那就一起过来吧!有房间吗?” “有呢!”陈静应道。 明靓已经顾不上去遮她的脸了,满脑子都是“严浩要住下来”,那么她是留还是走呢?如果突然辞行,会不会太突兀?可是留下,楼就这么大,他们的房间隔得不远,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视对方为空气,那场面多难堪。 后座的车门开了,严浩拎着个大挎包从车上下来,朝陈静点点头:“打扰了,陈博士。” “谈不上。不用介绍了吧,明靓是你学妹呢,你们见过没?”陈静意味深长地看了明靓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到严浩的身上。 静姐……明靓在心里已经把陈静凌迟八百遍了,陈静是嫌她死得还不够彻底吗,再给她来一刀? 严浩似乎这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有一个人,淡漠地瞟了瞟明靓:“嗯,见过。” 呵,见过—— 陈静像个周到的女主人领着严浩进屋,把他送进另一间客房,告诉他厨房在哪里,洗手间在哪里,家里的wifi密码是多少。古哥从后备厢里把水果搬进来,一筐梨、一筐甜瓜。 说话的声音太响,古梵被吵醒了,光着脚从楼上下来。他看见严浩,一副震惊的样子,直到古哥咳了两声才回过神,朝严浩笑了笑,挤出两个字:“欢迎!” 谁都听出来古梵诚意不足,不过对艺术家,人们向来要求不高。 古哥和古梵到一边唠家常去了,严浩进房间摆放行李,明靓像陈静的小尾巴,陈静走到哪儿,她都跟着。陈静被她烦得不行,把她推到厨房切甜瓜,自己打电话给大嫂,让大嫂想办法买点菜,最好能买只鸡回来炖蘑菇。 甜瓜一切开,就闻到一股甜香气,明靓把里面的籽用水冲净,将甜瓜的皮削掉,再把甜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插了牙签端出来。 夏天出行,行李比较简单,严浩稍微整理了一下就出来了,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明靓迟疑了一下,把甜瓜放在严浩的面前。陈静坐在餐桌边,明靓过去陪她坐在一起。 古哥看着果盘,夸了句:“看不出来,明靓还挺会干活呢!” 明靓笑了笑,低下头,十指绞着放在膝盖上。 古哥先吃了块甜瓜,说好吃,古梵也捏了一块。严浩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果盘里最后几块甜瓜是陈静吃的。 大嫂是个能干的人,这么匆忙,还是烧出来五菜一汤,三个是凉拌的,陈静点的蘑菇炖鸡也有。酒是冰镇啤酒,明靓没喝,拿了一瓶桃汁。古哥饭后要开车回市区,也没喝。陈静的酒量也很差,差不多就是古梵和严浩对饮。 古梵喝酒很豪爽,严浩也很干脆。明靓尽量表现自然,但一顿饭还是吃得很拘谨,都不怎么敢看严浩。两人就隔了一个座位,却像距离十万八千里,明靓都快不能自如地呼吸了。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再过个几天,她还活着吗? 吃完午饭,古哥就走了。明靓主动送古哥出门,想说“搭古哥的顺风车”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又一点一点地咽回去。当汽车驶离她的视线,她一个人站在大太阳下,那神情像被遗弃的小猫。 她一个人顶着烈日默默地往回走,到了门口都没力气推门,蹲下来扯了几棵蒲公英。满院的杂草被烈日一晒,都耷拉着。但植物的生命力非常强,太阳一落山,过了一夜,第二天又生气勃勃的。 可是明靓的生命力一般,恢复能力不强,最好还是离开。 当离开的念头一起,她就抑制不住了。 陈静和古梵已经上楼午休,严浩回了房间,大嫂把碗筷收拾好,走了。明靓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也回了房间。她在床上想了半天,还真想出了一个好借口。 陈静一觉睡到下午四点,美滋滋地下楼。明靓笑得很甜美地迎上去:“静姐,姥姥刚给我打电话,说想我想得夜里都睡不着。我想坐明早的动车回哈尔滨。” 陈静瞪了瞪她,用唇语道:“你能给我有点出息吗?” 严浩房间的门开着,人不在。陈静这才把音量放大:“严浩呢?” “他开车出去了。”静姐的车钥匙就放在玄关那里,明靓从门缝里看到他拿了就出门了。 陈静这下放开了音量:“如果严浩没来,你还走吗?” “可是他来了,静姐,你明知道……这太尴尬了。” “既然你这样说,好吧,你是我邀请来的客人,你先来的,他是不请自来,而且是后来的,非要走一个,那就让他走。” 明靓傻眼了:“静姐,你要分清主次,写论文是正事,我是纯玩,应该是我走。” 陈静不讲理地道:“在我这里没有主次,只有先后,要么他走,要么你们全留下。” 冲着陈静对“道兄”的生猛盯梢,明靓相信她这话不只是说说而已。明靓抿嘴,再也不提离开这件事了。 严浩是傍晚回来的,买了一堆生活用品,特别是驱蚊液,又是国产,又是进口,买了好多种。陈静给每个房间都喷了驱蚊液,连大门口都喷了。明靓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个觉了,脸上的红疙瘩也没了。 也许是脸恢复正常了,明靓的心情很平和,还起了个大早。严浩比她起得还早,她正在田埂上一边做着伸展运动,一边欣赏乡间早上的景色时,严浩已经从村中大路上跑步回来了。他应该也看到她了,没吱声。 明靓说服自己不要在意这些,他视她如空气,她就做空气吧!空气多重要啊,谁也离不开。不过,严学长的气性可真够大的! 乡间早晨的空气和雨后的空气一样清新、湿润,田野上升起了薄雾,水稻的枝叶上有一颗颗露珠,亮晶晶的,像夜里下了一层白霜。明靓用手掌接了几颗玩,一只小青蛙从水田里突然跳出来,一下子跳到她的脚面上,她吓得叫了一声。身后传来轻笑声,是来给他们做早饭的大嫂。 大嫂觉得这一屋子里最正常的人就是明靓了,其他几个看着都像不太好说话的样子。她从家里给明靓剪了两枝月季,是那种大朵月季花,品种很好。 两人回到小楼,陈静还没起床。这人脸皮厚如城墙,她昨天严肃地告诫明靓和严浩,早晨没有非常紧急的事,不要上二楼,那是她和古梵的私人空间,谢绝外人参观。早饭也不必等她,给她留一口就行。 看来,今天吃早饭的只有明靓和严浩了,她苦笑。严浩已经冲好凉,换了衣服。她惊讶地发现,原来严浩也会穿无领的大t恤、五分裤、夹板拖鞋,腿毛较为浓密,脚白白净净的,脚踝很漂亮。 明靓羡慕地咽了咽口水,收回视线。大婶今天做的早饭是小米粥、煮鸡蛋、玉米饼,还有两碟现拌的凉菜。明靓站在锅台边把早饭吃了,然后回到房间。小楼的地面铺的地板砖,她能清晰地从脚步声听出她房间外面的人是谁,在干吗。严浩用十分钟吃完了早餐,向大嫂道了谢。大门响了,是严浩出去晾洗好的衣服。接着,他该回房间,她就能出去了。 明靓听着他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却没听到关门的声响。她轻轻地打开门,看到一个俊逸的背影端坐在餐桌前。小楼的客房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个简易的衣柜,还有个床头柜,连椅子都没有。他写论文需要一张宽大的书桌,放笔记本电脑,放需要查阅的资料和笔记,看来看去,只有餐桌合适。 明靓僵立了良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出来了,只是把脚步放轻了又放轻。陈静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明靓朝她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严浩指指。她点点头,蹑手蹑脚地下楼。 严浩飞速地在笔记本上打着字,目光专注,腰板笔直。 陈静和明靓一样,也在锅台旁边吃的早餐。吃完,她嘴一抹,对明靓说:“我上楼看书去了。” 明靓死死地拽着她:“那我呢?” 陈静掰开她的手,朝她一龇牙:“陪你的严学长呀!” 明靓恶狠狠地瞪了瞪陈静,陈静还算心善,从工具房里给明靓找了把除草的小镰刀,让她去院子里除草。 明靓认命地拿着镰刀出去,她没看到严浩对着洒在窗台上的阳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院子正对着南方,又没种树,太阳一出来,整个院子就都袒露在阳光下。明靓用手遮着额头,扫视了一下院子,决定从东北角开始。不知是强迫症,还是做事讲究,她除草还除出了花样。院子原先应该也被像模像样地打理过,从几丛蜀葵和鸡冠花、美人蕉看得出来。她没有动这些植物,只把四周的杂草除了。但杂草也不是胡乱一把除了,她将蒲公英放一堆,车前草放一堆,牵牛花放一堆,小心地给野生的丝瓜架起木架。还有几株凤仙花,品相还不错,她将它们移到墙角,打来水浇了浇,绿意一点不减。她还发现了一株紫茉莉,这种花叶片多,傍晚开花,花是一长条的,像连着颗小地雷,花特别香。她用砖块在花四周围了个造型。 天气太热了,明靓在外面没待多久,就汗如下雨,弄得眼睛都睁不开。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直起酸痛的腰。察觉到背后像有人在看着她,她慢慢地回过头,严浩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子里出来了,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冷着一张脸。他对上她的目光,没有避开视线,似乎在用眼神告诉她他被她惹怒了。 明靓也怒了,她都躲到这种地步了,还要怎样?大家都是客人,平起平坐,凭什么我就得让着你?于是,她也凶悍地瞪过去。 可能是火药味太浓,窝在二楼的陈静也感觉到了,噔噔噔地从楼上跑下来,一看明靓,她扶着额大叫:“明盈盈,你想吸引别人的注意,能不能换种方式,别一天搞一个状况。就连目不识丁的老农都知道,这大夏天要避着太阳下地。我让你除草,你意思下就行,还给我来真的。”她跑出去,把明靓拽进屋,拉到洗手间的镜子前,早晨还白净净的一张小脸,现在晒得像个熟透的番茄,“你看看你,明天一准黑成炭。” 明靓不在乎地道:“又不是没黑过,去年军训时,我比这黑多了,后来不照样白回来了。” 陈静乐了:“你还挺自信。” “那当然。” 话是这么讲,可是,当明靓洗脸时,凉水碰到脸,皮肤上传来一阵刺痛,她还是有一点后悔的。唉,这黑妞的外号看来是甩不掉了。 一日三餐里,现在只有中餐,吃饭的人是齐全的,大嫂做得也最丰盛。有一道油焖大虾,无论是虾的个头,还是色泽,都特能勾人胃口,就是酱油放多了。明靓几次将筷子伸过去了,又默默地收回。酱油吃多了,皮肤更黑。她最后就喝了碗冬瓜排骨汤。 严浩又是在下午的时候开车出去了,他像是购物成瘾,又买了许多东西回来,有家庭修修补补的小工具箱,有常用药,有帽檐很宽的老式草帽,有棉纱手套,还有各种花的种子。 明靓那间客房的窗子,有半扇风吹雨淋的,角铁锈了,有点松动。明靓给房间换气,一开窗,那扇窗就耷拉着,像要掉下去。她只得用块砖头在外面挡着。但这也不是办法,她和古梵说了一下。古梵除了画画,其他绝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陈静也是四体不勤,这两人什么事都是嘴一张找人。 严浩没费多长时间,给窗换了个新角铁,又把其他的角铁加了油,明靓试了下开关窗户,一点声音都没有。 “别说,你家严学长虽然话少,可是这心思很细腻。”陈静翻着装药的袋子,在里面看到一瓶乳膏,这是一个国产老牌子,很多人崇洋媚外,不知道这种由某医自主研发的乳膏,护肤嫩肤效果特别好。 “静姐,我再次声明,他不是我家严学长。”明靓都没力气说了。 “不是你家的,难道是我家,或古梵家的?别不懂感恩,这乳膏明显是买给你的。”按照陈静的语气,似乎明靓再否认,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明靓只有沉默。沉默有时候代表一种抗拒,有时候就是默认。在陈静看来,大概是后者。她私下和古梵嘀咕,严浩对明靓明显没死心吧!古梵搁下画笔,他正在画秋天的山野,秋叶荻荻,原野苍茫。他说:“严浩要怎样是他的事,但你不要推波助澜。” “我哪有!”陈静一脸愤愤。 “没有吗?” 陈静嘿嘿地笑。 一院子的草,明靓花了一周的时间终于除完了,所有的花种子也种下去了,没几天就看到有小芽破土而出。 明靓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她的花长了有多高。当第一片叶子长出来时,她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附了两个字:新生。 颜浩在下面回复:那么,我是否可以预订? 明靓回了他一张涨红着脸、头上火光熊熊的图。 明靓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古梵在阁楼上画画,陈静在二楼看书,严浩在餐厅写论文,她照料花花草草,有时去河边转悠,和田里劳作的乡民说说话。她带来的几本书,常看的还是《格林童话》,几乎都能通篇背诵了。 严浩依然不和她说话,但不再当她是空气了。她洗水果时,会给他送去一点。这时,他就把目光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挪开,朝她看看。 严浩的论文主题是关于法律秩序与政治和文化的关系,特别深奥,明靓在屏幕上看到几行字,写太平天国之乱后的现象。这么艰涩的论题,难怪严浩很少笑。他写论文的进度不算快,写一阵就要停下来大量阅读和做笔记。 有一天,古哥来接他。他把他的大挎包带走了,明靓以为他不再过来了,没想,第二天,他带了一个大行李箱又来了。行李箱一打开,里面都是各种法学著作。 那天晚上,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河水仿佛看着往上涨。小楼的地势虽然高,但雨下得太急,水来不及排,明靓种的花一棵棵都被水淹没了,估计会折损大半。大嫂打电话来和他们商量,说雨太大,她没办法过来做晚饭,能不能这顿请他们自理。电话是陈静接的,她说没问题。一搁下电话,她看了眼古梵,又看了眼严浩,最后定格在明靓的身上。 明靓只做了一锅番茄疙瘩汤,快捷,量足,有汤有菜,一次性解决问题。外面还是雷声隆隆,突然,有一道巨雷像是砸在院门口,轰隆一声,电灯跟着闪了闪,熄了。明靓跑到门外朝远处看,雨依旧下得很大,黑漆漆的,一点灯光都看不到。 “大概是变压器被雷打中了,这种天气报抢修也没人来,估计要等到明早才有电。这儿没空调、没电扇、没灯,夜这么长,怎么过?”陈静问道。 古梵接过话:“打牌?” “打牌也得有灯呀,摸黑怎么打?我的笔记本电脑是充满的,里面下载了几部片子,咱们看电影?”陈静说道。 明靓也觉得看电影好,严浩没提反对意见,陈静就当一致通过,摸到二楼把笔记本电脑拿下来,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一人手里拿一本书当扇子扇。雨哗啦啦地下着,风吹着树叶,呼啦呼啦作响。 “就《灵异第六感》吧,我以前一直想看,没敢看,今天人多,不怕。”陈静点开视频。片头音乐一响,明靓头皮就是一麻。这是典型惊悚片的节奏,她看到陈静把椅子往古梵那边挪了挪,紧紧地抱着古梵的胳膊。 这是上世纪末拍的片子,这类片子没什么时代痕迹,什么时候看都不觉得老旧。有一个小男孩自称能看得见鬼魂,为此他非常害怕。布鲁斯?威利斯扮演的儿童家庭心理医生,对他伸出援手。小男孩一开始不接受,但在医生的坚持下,他慢慢接受了自己是天生阴阳眼的事实。就在小孩逐渐告别恐惧时,医生突然发现除了小男孩能看见自己,其他人都看不到,原来他自己早就是一个鬼魂。 这算是个出乎意料的转折,配上诡异、幽深的音乐,令人不寒而栗。陈静发出一声尖叫,把脸埋在古梵的怀里:“老公,不看了,咱们上楼,把门锁紧。”她的害怕并不是装的,不仅身子在哆嗦,连声音也是颤抖的。 “静姐,我……”明靓匆匆忙忙去拉她的手。 “谁?谁?啊……”陈静惊恐地大叫,明靓被她吓得也跟着尖叫起来。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的最后一丝光亮恰巧也在这个时候灭了,屋子里彻底陷入黑暗。 “老公,我腿软,你能背我上楼吗?”陈静弱弱地问。 古梵叹气,蹲下身,让她跳上他的肩膀:“学物理的不是无神论者吗,你学的是假物理吧?” “那不是神,是鬼。” 明靓好不容易才适应了黑暗,但还是看得不是很清楚,依稀看到一团影子向楼上移动。这次她没敢跟上去,陈静比电影里的鬼还吓人。雨像是下得小了点,雷声还在翻滚,时不时有闪电掠过窗边。 黑暗里传来重重的关门声,这下一楼就只剩下严浩和明靓。严浩还坐在餐桌边,她看不清他的脸。他站了起来,打开手机,找出手电筒功能,照了照前方,朝前走去。 明靓这个时候,顾不得矫情,顾不得尊严,影子般跟上去。 严浩站在洗手间的门口,扭头看看她。 明靓忙说道:“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你。” 严浩不作声。明靓心里一颤,低下头,闷声道:“我会把耳朵堵上。”她背过身去,举起双手捂住耳朵。那个晚上,她和他吃过夜宵回寝室,在路上遇到几个喝酒的男人,行为恶劣,他把她拥在怀里,双手捂住她的耳朵。她记得他的心跳很有力,手掌微凉。 她的鼻子一酸,泪水瞬间就涌出了眼眶。怕严浩听到,她用大声咳嗽来掩饰。 送明靓回了房间,严浩没有再回到餐桌边,也没回自己的房间。他终于对她开了尊口:“去休息吧!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他拉了把椅子,在她的房间门口坐下。 明靓知道他说到做到,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睡意,摸黑找到了床。房间里很闷热,窗户是开着的,雨声又大了起来,风还是那么猛。风声雨声中,她倚着床坐着,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滑落,怎么擦都擦不完。 又一道闪电掠过,严浩看见了明靓泪痕遍布的脸。他以为她害怕,把椅子往她的房间又移了移。 明靓吸了吸鼻子,她不想再憋着了,虽然有些话一旦说出来,有可能事后会后悔,可是一直压在心里太难受。 “学长,我们两个之间,我是有错,可你也没全对。” 黑暗拦阻了他的视线,严浩却还是直直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说交往,你便交往;我说分手,你便分手。学长明明不是为人左右的性格,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全听我的呢?难道你自始至终是在逗我玩?” “如果我说不分手,你就不分手了?”严浩冷声问道。 明靓过了半晌才回答:“还是要分手的,因为我动机不良。学长是很好的人,应该得到正确的对待。” 严浩希望这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觉得明靓的这句话里带着点别的意思。他不愿去猜,也不愿去等,直接问道:“明靓,如果现在我提出交往,你同意吗?或者这样说,你 第九章 杜若 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电才来,雨还没停。大嫂顶风冒雨地来做午饭,说村里有好几户人的家里都进水了。有一家的厨房塌了,小河里的河水都漫到河堤了。现在村里的青壮年正到处抗洪呢! 吃完午饭,陈静接了个电话,研究所要个什么数据,需要她立即过去。 陈静本来就没假,只不过研究的课题告一段落,她厚着脸皮说要给自己放松一下。现在有任务了,她只得摸摸鼻子,灰溜溜地往回赶。外面还下着雨,古梵不放心她的车技,要陪她一起回去。她一句话差点把他给呛死:“你陪着不也是我开,要是出事了,一下子就是两个受伤,多不划算。” 古梵无奈地一笑:“那你路上慢点,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当着明靓和严浩的面,陈静大大方方地和古梵吻别。古梵看着陈静的车拐了个弯,才慢慢收回视线。 昨晚停电,预期的进度没完成,古梵决定今天不午休,早点进入工作模式。他走进画室时,发现已经有人把他的位置占了。 “嘿嘿!”明靓朝他调皮地一笑,手里握着一支画笔,“道兄,我没打扰到你吧?” 古梵很意外,明靓是个很懂礼貌的人,年纪虽然小,却很会顾及别人的感受。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踏进他的画室,还是不请自来。 “没事,我刚好也想歇息一会儿。”画室有一套煮茶的器具,古梵拿壶注满水,开了电炉,慢慢等水煮开,泡上茶叶,给明靓倒了一杯。 “今天怎么不午休了?”古梵问道。 明靓不知道昨晚自己有没有睡着,就那么歪在床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严浩在浴室里洗漱。她一上午头都是晕的,就等着中午好好地午休一下。可是严浩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好像她不论做什么都被他的视线笼罩着。外面在下雨,她不能躲到外面去,只得硬着头皮逃进了画室。 她认识古梵也有些日子了,可是,头一转就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他不丑,就是没特点,或者说是他的发型和衣着太显眼,以至于让人不由自主地忽视了他的长相。 “我不困。”明靓浅浅地抿了口茶,和着哈欠一起咽了下去。 古梵忍住笑,长腿一伸:“那你是想和道兄聊聊天了?” 明靓看着自己的指尖,蓦地转过头:“道兄,你确定你真的爱静姐吗?” 古梵耸耸肩:“很多人这样问过我,我和陈静无论哪方面都不像是同类,对吧?” 明靓点点头。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陈静,是在美术馆,一帮人在谈论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别人都在讲画如何如何,她插进来,很认真地说什么角、什么线条、什么光线,硬是用一堆物理术语诠释了一下那幅画。我当时觉得这人很有趣,主动上前和她说话。知道吗,我当初没上大学,就是因为讨厌学数理化,而她在中学时就拿过数理化的竞赛冠军。我那天和朋友有约,他帮我接洽了一笔业务,替一个企业老总的乡间别墅画几幅画。结果和她交谈后,我把什么都忘了。她在她的专业领域就是个智者,而在别的方面像个孩童,保持着纯真、真诚、热情。她不掩饰自己的缺点,也不强调自己的长处,不迂腐,不矫情。我像着了迷,看她哪儿哪儿都好,然后我就很郑重地告诉她,我想追求她,是那种以结婚为前提的追求。以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从不去安排将来。和她领证后,我开始想赚钱、想有个家。在外面和朋友疯玩,我会自觉地收敛。我没去衡量过我们之间的差异,也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们,我只知道和她在一起,我就是个快乐的男人。” “那你知道静姐黑你的微信、邮箱……”明靓捂住嘴,天哪,她怎么把这个说出来了。 古梵超凡脱俗地一笑:“知道。” “你不生气?” “她怎么不黑别人,只黑我呢?那是因为她在意我。” 明靓心道,她要是黑别人,你就得探监去了:“那你岂不是一点秘密也没有了?” “在她的面前,我不需要秘密。但是,这只是我和陈静的相处模式,不代表别的恋人也是这样。其实两个人相处,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看各人的感受。别听专家说幸福都是相似的,不是的,幸福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真正表现出来的幸福,不一定是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幸福,只有心知道,你可以欺骗别人,却欺骗不了自己。还要茶吗?”古梵一甩长发,风度翩翩地问道。 明靓摇摇头,她还没从古梵关于幸福的理论中清醒过来。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古梵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这一大通,难道是影射她在自欺欺人? “道兄……” 古梵站起身,指着窗外:“看,雨停了。” 雨一停,天空上的黑云立刻就散了,太阳出来了,晴朗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面上的小水坑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稻田间的田埂完全被水淹了,没有了任何界限。树叶摇落一身的雨珠,迎着阳光,像是更有生气了。 明靓到院子里查看了一下,一半的花顽强地撑过来了,一半被雨打趴进土里,成了花泥。原先移栽的几株花都还活着,就是花朵都掉了。她出去转了转,稻子没什么影响,但是果园损失惨重。快要成熟的果子掉了一地,捡起来,品相也不好看,卖不了几个钱,留着自己吃又吃不完,于是见者有份。 明靓从那儿经过,也被硬塞了半篮梨。那些梨的表面都有坑,削了皮,估计都没几口果肉,明靓想着要不回去煮梨水喝。 明靓拎着梨回到小楼,小楼里来了位客人,是那天去城里裱画的画家。那幅画在裱的时候被一个中东人看到了,出了一个非常可观的价钱买走了,创下了他画作的新纪录。他邀请了许多朋友去他院中庆贺,明靓和严浩也一并被邀请了。他对明靓笑道:“其他人可以不去,但小姑娘不行。我那天就是遇着小姑娘后,才有了那么好的运气。” 明靓下意识地看向严浩,见严浩嘴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便朝画家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晴好的夏夜,太阳一落山,便看到长寿星挂在西方的天空,月亮也早早地出来了。天还是热,却不闷,还有一点风,似有似无地吹着。 画家也没正式办酒席,反正场地大,就在院中架起烧烤架烧烤,酒有啤酒,也有二锅头,另外,水果管够。他的朋友,不只是画家,还有诗人、歌手。有一个带了吉他,喝下两杯酒后,便开始唱崔健的《花房姑娘》。他唱一句,其他人和一句,还有人拉着身边的姑娘乱亲,到处都是荷尔蒙和多巴胺的味道。 古梵坐在一边看着,看到两眼发光的明靓和眸色越来越沉的严浩,于是走过去拍拍严浩的肩,让严浩带明靓先回小楼,他今晚可能要在这儿喝到通宵。 明靓起身时还有些留恋,但还是乖乖地跟着严浩走了。 夜晚的乡村非常安静。村民们的住处并不密集,灯光这儿一点,那儿一点,在夜色里,像远远的星辰。小虫的啁啾声,仿佛是为了让这儿更加宁静。 严浩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走得很慢。明靓与他只相隔一步,她看着他宽阔的双肩,心突然变得格外柔软。 “学长,这是我长这么大过得最开心的暑假。” 严浩站住,等着她走到他的身边。 “以前,一到暑假,我就要坐飞机,一个人去,一个人回。别人都在和小伙伴疯玩,我却在忙着适应新环境。虽然我早早学了英语会话,可是每个地方还有自己的方言和口音,哪怕我们说的是同一种英语,我和他们交流起来还是很困难。我其实是有点不情愿过暑假的,除了能和爸妈在一起,真没什么期待。今年不用去南非,我开心极了。但是,我最开心的是在这里遇到了学长。” 明靓嫣然抬头,在她的身后是画家小院璀璨的灯火。严浩看着眼前这张焕发着夺目光彩的面容,夜晚的微风像羽毛般拂过他全身的每寸肌肤,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心里面不止一次自作多情地想,是不是学长知道我在这里才过来的。” “是!” 明靓呆住。 “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就过来了。”他本来准备去广州,论文是后一步的计划,然后他便改变了计划,“我想看看还有没有机会。” “我还想,学长买驱蚊液,买草帽,买护肤的乳膏,买修理工具……会不会也是因为我?”明靓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心跳完全失序,像是得了急性心脏病。 “是!”他不是天使,没那么多的好心去关注别人,他的眼里就只看到她。 明靓又哭了,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就像水渗出了岩石,无声无息地流淌。 “静姐说你是我家的严学长,你愿意做我家的吗?”她哽咽着问,“现在提这个问题很无理,因为我是个有前科的人,可是学长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没有和谁赌气,也不是找学长来做挡箭牌,我是真的很喜欢学长。昨天没有立即回答学长,不是在犹豫,而是害怕,害怕学长对我的感觉和我的不一样。我要是说了,学长一拒绝,就什么都不能想了!很多人都对我说不能喜欢学长,大概是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但感觉这种东西说来就来,我又控制不了。再说喜欢一个人又不犯法,我为什么要藏着掖着?是吧,学长?” 挫败像从天而降的一块巨石,彻底把严浩击倒了。怎么又让她抢先了,上次她是说笑,这次她认真到不能再认真,他还是没有任何发挥的余地。作为一个男人,这似乎有点可悲。可是这又如何呢?结果不都是他和她在一起吗,这已很好。 他轻轻牵起她的手,与她郑重地拉勾:“好,说定了,我做你家的严学长。” “那么,以后请多指教。”她含着泪水笑道。 他们手牵手沿着乡村小道慢慢往回走。路上没有遇到一个行人,仿佛这世界上就只有他们两个。远处的灯光渐次熄灭,月光像轻纱般落在他们的肩上。 严浩微微侧过头看明靓,这个夜晚像是梦幻的,却是他一直渴望的。知道吗,明靓?我也很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还要多,比你喜欢我还要早。 “今天早晨,我妈对我说,你出家吧!我说,现在我除了应酬时喝点酒,其他与和尚也没区别了。女朋友和我分手了,未婚妻与我解除婚约了,就是给妹妹发条短信,她也不回。” 屏幕上显示“短信发送成功”,不出预料,又一次石沉大海,连朵水花都没有。 颜浩愤怒地戳了两下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列车开动,身子微微地晃动,颜浩抓紧车顶上的吊环,看着锃亮的车窗上映出的男子,头发蓬乱,领带松着,脸上写着烦躁、疲倦。随即他把目光挪开了。他不喜欢自己这副样子,像个为生计所迫的打工仔。至于吗,他家的律师事务所在沪城可是排前几名,一个挂名的小律师年薪都超过外资公司的高管。他好歹也算是个富二代,父亲又洁身自好,不可能凭空冒出个私生子、私生女什么的,这么偌大的一份家业,他只要不胡乱折腾,过个两辈子都没问题。 事实上,他现在的待遇比打工仔好不到哪里去,每天打卡上班,挤公交,坐地铁,动不动就出差,加班是家常便饭。他这般当牛做马,领的却是最低廉的工资。 晚七点后的地铁总是非常拥挤,一站站地停靠,一拨拨地下车、上车,车厢依然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似的。尽管冷气开得很足,还是闷热无比。下车时颜浩腿发软,人都像虚脱了。 他打开家家门,听到餐厅里传来一阵阵笑声,阿姨说是父亲的几个朋友过来小聚,林秀雯不在家,和人约了出去看话剧。 颜浩点点头,换了鞋,先去餐厅打了声招呼。这几位和颜涤青是朋友,也是同学,和颜涤青一样,在沪城也已打拼出一番事业。几十年的友情,相处中,少了生意场上的世故与圆滑,多了几分真诚和随和。菜没吃多少,酒瓶倒是搁了一排,一个个喝得敞胸露怀,很没形象。 “我先去洗漱一下,一会来向叔叔伯伯们敬酒。”礼节上,颜浩向来表现得体。 “你累了一天,不必管我们,冲个澡吃点清淡的,早些休息。”颜涤青难得一脸慈父相,投向颜浩的目光是自豪的。 几个老男人也连声附和,颜浩笑笑,带上门出去。 今天的这个案子,颜浩办得非常漂亮。颜涤青的事务所以他的名字命名,就叫涤青律师事务所,所里加上颜涤青,共六位大律师,每个大律师后面有四个助手,另外还有两个见习律师。颜浩现在只能算是见习律师,还没有独立接案的资格。不过,颜涤青要求他对所有的案件都必须了解。昨天下午,很平常的一桩加工合同的签订,涤青事务所代表的是加工方,委托方是一家日资企业。之前关于合同的条款,双方已接触过多次,也已达成一致。双方约好下午四点在涤青事务所签名同。委托方带来了加工图纸,到时附在合同后面。 生意场也是秀场,每个人都是演员,握手、寒暄,一个个像失散多年的兄弟,气氛和谐得不能再和谐。颜浩突然出声了:“这图纸上的规格和合同上的规格一致吗?” 委托方脸立刻就不好看了,生硬地道:“当然,我们工程师核了又核。” 颜浩也看不懂机械类的图纸,但他觉得这个必须谨慎一点。虽然合同没问题,万一图纸与合同有误差,后果就严重了,毕竟加工方的工程师还没看过图纸。只是今天来的人没一个懂技术,合同的签订不得不缓一缓。 大律师虽然觉得颜浩有点吹毛求疵,但没反对颜浩的质疑。但他不可能亲自去加工地点验证,于是,颜浩一大早就顶着烈日出差了。 图纸真的出了错,尺寸比例相差了0.01。电话打给委托方,他们抱歉地说工程师手误了,真实情况不去推敲。不过加工方是暗暗擦了一把冷汗。这么大的事,大律师肯定会告知颜涤青。显然,颜涤青对于颜浩的表现很满意。 颜浩冲好澡下楼,几个老男人已经从餐厅转移到客厅。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个国际的什么峰会,各界政要名流济济一堂,聚光灯闪瞎了人的眼。阿姨给颜浩煮了绿豆粥,配了点凉菜。颜浩边吃边听他们神侃。 “这次是他带队呀……啊,这是要从上书房移步内阁的节奏吗?”一个头发稀少的伯伯摸摸头,指着电视画面问道。 颜涤青瞟了一眼,慢悠悠地端起茶杯:“那又不是什么好差事,担子重得能压死人。不过,担子再重,这人也担得起,这些年的政绩摆在那儿。” “重并快乐着。”几人哈哈大笑起来,这话题就过了,又聊起了别的。 这条新闻差不多播了有五分钟,颜浩几次抬眼,都看到似曾相识的面容冷然面对着镜头。 老男人们闹腾到晚上十点多才各自散去,颜涤青送客回屋,看到颜浩房间的门敞着,一室的灯光洒在走廊上,屋里却没人,他再一找,看到阳台上趴着个人,手里拿了瓶冰啤,对着夜色慢慢地喝着。 “怎么还没睡?”颜涤青拍了下颜浩,在阳台的躺椅上坐下。 “妈妈还没回来呢!”颜浩没有转身,把神情掩藏在浓郁的夜色里。 但颜涤青还是听出了一丝怅然:“我以为你今天心情应该很不错。” 颜浩耸耸肩,仿佛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爸,今天妈妈不在家,你给我说句实话,你明知我和明盈盈的婚约,妈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怎么还由着她胡闹呢?”这要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心胸宽得像太平洋。据他对父亲的了解,这两者都不像。颜涤青在律师圈,可是让同行又敬又怕,这样的人绝不可能做糊涂事,心有可能大过黄浦江,但跟太平洋比差得远呢! 颜涤青这把年纪,难得头发还非常浓密,虽然有一点灰白。他朝后抚了抚头发,哈哈大笑:“这事呀,其实是你妈给我背了个锅。她当年也就想做盈盈的干妈,是我提出定亲的。” “你对我妈献殷勤的方式可真特别。”作为儿子,颜浩不能说父亲傻,可是这明显就是件傻事呀! 颜涤青瞪了他一眼:“你这小子说什么呢!你妈对明大鹏也就是年轻时的少女情怀,又没到爱得死去活来的地步。你要是真喜欢一个人,会什么也不做,就在一边痴痴地看着?玩柏拉图呀!” 颜浩朝父亲竖了竖大拇指。颜涤青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掌握一切机会,工作上是,感情上也是。林秀雯一失恋,他就立马出击,也不知先前觊觎多久了,然后飞快地谈婚论嫁,奉子成婚。 “明大鹏和周小亮这两个人,无论品性和见识,都很值得人敬重。可能是和我的工作性质有关,我和人交往多少有点防备之心,可是和他们两人相处,你会很舒适,用如沐春风来形容都不为过。可惜他们俩常年在国外,我们很少碰面。所谓三岁看到老,这话真不假。盈盈三岁的时候,我去哈尔滨出差,刚好明大鹏和周小亮回国,你妈妈便和我一同过去看望他们。盈盈的姥姥那时身体不太好,在家卧床休养。我们到的时候,周小亮刚给莹莹的姥姥喂了点水,不小心洒在被子上了。一直伏在床边看着姥姥的盈盈突然跑了出去,也不知她从哪儿找来她以前喝的奶瓶,对周小亮说用这个喂姥姥吧,这样就不会洒出来了,姥姥还能多喝点。我们几个都笑了。她本身就长得好,又一副机灵样,又那么懂事,真让人疼到心里去。回来后,你妈妈时不时说我们俩要是有这么个女儿该多好呀!我说女儿有一天终要出嫁,也就二十多年的缘分,有个这样的媳妇才好呢!你妈妈顺着接了句,那咱们两家就结个亲吧!我们俩相视而笑。盈盈十岁的时候,我对你妈妈说,你向周小亮探探口风。周小亮是个爽快的人,她说婚姻的事要看缘分,她只能尽量多提供一些你和盈盈相处的机会,却不能把婚约强加给你们两个,在你们成长的过程中,不要提及婚约,让你们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结果,看来……”颜涤青摊开双手。 “我和我妈一样的命,和姓明的无缘。”颜浩自嘲地一笑。 颜涤青拍拍他的肩,给他打气:“无缘就说明你们俩不合适,看你老妈嫁给我之后,过得多好,还生了这么帅的一个儿子。” 颜浩失笑:“是,是,你才是老妈的真命天子。”他自我安慰,以后他也会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女,反正不会是明盈盈。人很奇怪,以前被绳子捆着,成天想着怎么解开,到真的解开了,又觉得捆着也不是很讨厌。但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都已经过去了。 “那个学法语的女生还给你打电话吗?” 胡雅竹呀,她进了法资公司后,听说有一家航空公司招聘驻巴黎办事处的空勤人员,她又动心了,左一次右一次地打电话给他,让他帮着拿主意。 他不否认胡雅竹的能力,她又有那样的颜值,要是报考肯定能进。但这些关他什么事呢,他给她挡了一次子弹,她就真的当他吃素了? “我把她拉黑了。” “对,当断则断,男人就该这样。”颜涤青闭上眼睛假寐,当颜浩以为他要睡着,想推醒他时,他突然开口道,“明明,你那位追盈盈的同学是姓严吗?” 颜浩的心一顿:“嗯!” “是你以前提过的那个严家的严吗?” “爸,你到底想说什么?”颜浩蓦地烦躁起来。 颜涤青仍是不紧不慢:“他是来真的吗?” 颜浩轻轻点了下头:“他是个非常自律、意志力很强的人,很少冲动。” “盈盈知道他是谁?” “应该不知道,就是知道,她也是个傻大胆,初生牛犊不怕虎。” 颜涤青睁开眼,咄咄逼人地看着他:“初生牛犊是不怕虎,但要是用绳子套住它的脖子,它肯吗?” “爸爸……” “盈盈还没二十岁,太小了。” 颜浩一夜没睡好,天一亮,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也不问明靓是不是还在睡,劈头盖脸就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能听出明靓起床了,但不知在哪里,听着很是喧闹。 “你在干吗?” “买菜!” “买菜干吗?” “吃呀!你看破红尘,我又没。我要买肉、买鱼、买虾……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是和姥姥一起吗?”他就知道她看过短信了,故意不回复他。算算假期,她该旅游结束回到哈尔滨了。 “不,是和严学长。” 颜浩手一哆嗦,手机砰地被摔到了地上,屏幕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古梵的车是一辆改装过的皮卡,后面宽敞的空间方便来回运画作,很实用,就是有点老,空调开着和没开差不多。严浩索性把空调关了,打开车窗,带着清晨微凉气息的风呼地钻进车内。到底是立秋了,早晚温度低了许多。 这是一条乡村公路,沿途一块玉米地接着一块玉米地,玉米已经成熟,有乡民起早在地里收割。偶尔也能看到一两处鱼塘,小船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漂着,养鱼的人站在船头撒食喂鱼。临时搭建的房子旁,扁豆花开得很醒目。 明靓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便把目光转向严浩,似乎有话要说。严浩轻松地转着方向盘,眉梢微挑:“怎么了?” 明靓举起手,掰起指头来:“以前,我也和学长一起坐过车呢!学长送我去过机场,去车站接过我,我们在新年还一起打车去逛街,还一起坐过公交车去高级法院,啊,次数太多,指头都不够用了!” 他懂她的意思,她是想说以前他就是在意她的,她没有会错意。 “不仅一起坐过车,还一起跨年,一起看《魂断蓝桥》,一起买书。”前面是个拱形的石桥,两边的栏杆被风雨侵蚀得斑驳。车走在上面,都能感觉到桥面在晃荡。 严浩放慢速度,小心地行驶着,行到桥中间,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衣角。 等车过了桥,严浩看看明靓,她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松了衣角。他问:“怕了?” “不怕,有学长呢!”明靓不知怎么突然兴奋起来,手虚握着,像个话筒一样凑到严浩的嘴边,“严浩同学,现在采访你一下,对于第一次和女朋友约会,你的心情怎样?” 第一次!女朋友!以前她只是他的学妹,哪怕他吻过她,他们也不是恋爱关系,这一次,她用正确的方式来和他交往。 严浩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有点紧张。” “为什么紧张?” “她到现在都没系安全带。” 明靓低头一看,真的呢!古梵从昨晚出去,到早晨都没回来,小楼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严浩好像也没心思写论文,看了两页书,对明靓说:“咱们出去逛逛吧!” 明靓问:“去哪里?” 严浩神秘i道:“一个漂亮的小镇。” 这是约会吗?明靓脸红地跟着上了车,然后整个人就处于一种飘浮的状态,什么都忘了。 明靓羞窘地系上安全带,再也不好意思看严浩。 过了一会儿,严浩腾出一只手来,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我此刻特别甜蜜,我长这么大,终于有女朋友了。” “嗯!”明靓低下头,咯咯地笑了。 说是个小镇,其实是个集市,中心是座桥,稍微像样的建筑就是一家超市,还有几家农家乐样的餐馆带旅馆。这附近没什么有名的景点,但有座山,很陡峭,爬山爱好者有时到这边爬山,晚上就住在这儿。集市的摊位主要分布在桥的两侧,东西倒还新鲜,盘子里的鱼和虾都活蹦乱跳。蔬菜和水果是早晨刚采摘的,上面的露水还没干。有一个摊位上摆着个木盆,里面装的是莲蓬,碧绿碧绿的。严浩给明靓买了一枝,明靓说莲蓬的种子最坚硬了,可保持上千年不腐败。 “莲蓬是好东西,莲子、莲蕊都是良好的中药,我姥爷……”明靓突然一停,瞪大眼睛看着前方。 严浩纳闷地抬起头,看到前面有一个卖干果和调味品的老头,一件短袖衬衫已被洗得发白,却被他穿得有模有样,脚上的布鞋也是不久前洗了晒过的。他的头秃了一大半,所剩的头发却梳得一丝不乱。他坐在一张小竹凳上,腿上摊着一本书,有人来买东西,他合上书做生意,人一走,他又看起书来。在这唾沫横飞的集市,他是这么格格不入。 “他和我姥爷长得很像,是那种老派而又讲究的人,不管什么时候,衣衫都是整整齐齐的,有来客时都要泡最好的茶,配新买的点心,过什么节都要遵循古礼。特别是过年那样的大节,哪天蒸糕,哪天做糖,哪天杀猪,一点都不能乱。鱼要买多大,什么鱼,都是有名目的。大年夜祭祖,什么菜放中间,什么菜摆在什么方位,都是他来倒腾。大年初一,小孩该说什么样的吉祥话,他也是早早叮嘱好。像我妈妈那样的人,在那几天,也得规规矩矩的。” “阿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听明靓说起自己的母亲,严浩总想笑,似乎她的母亲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明靓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iphone,打开邮箱,从家庭相册里找出那张在夏威夷机场的合影:“瞧,就这样!” 周小亮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可是也不是一般妈妈的样子。他斟酌了半天,这样评价:“阿姨很有个人魅力。” 明靓捂着嘴大笑:“学长,你太委婉了。你说我爸怎么就看上她了呢,林阿姨又温柔又漂亮,比她好了不知多少倍。” “幸好叔叔看上的是阿姨。” “呃?” “要不然就没有你了。” 明靓眼睛眯了眯:“学长也就没有女朋友了,说不定会孤单一辈子呢!”说完她一阵大笑。 严浩握着她的手不由得又紧了紧。 转身的时候,明靓又朝卖干果的老头看了看。严浩问:“想姥爷了吧?” “他刚过世的时候特别想,现在好多了。”明靓的声音低了下来。 严浩一怔,他一直以为老人家还健在。 “过世四年了。他卖了一辈子的药,最后自己却没机会用上一味,是在睡梦中走的,突发心脏病。姥姥察觉不对头,找人送他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那时也是暑假,我和爸妈待在荷兰。等我们赶到哈尔滨,人已经准备下葬了。” 严浩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拍拍她的背:“生老病死,都是无法选择的。” “学长,我没有难过,就是有时候看到一些人、一些事,会触景生情。”明靓环住他的腰,闭上眼睛。 “那现在家里就姥姥一个人吗?” “因为我暑假总是去国外,姥姥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姥姥,就把她接过去过夏天。平时姥姥和请的一个阿姨在家里,家里的药店还开着呢,她很精明,心算比我还快。今年我没去南非,要是回哈尔滨,也得住姨姥姥家去!唉,别人总有一个固定的家,什么时候回家,爸爸妈妈都在,到了我这里就有点难度了。”明靓郁闷地嘟起嘴,不过,这情绪才维持了五秒,她的注意力又被路边一家竹栅栏上挂着的花吸引过去了:“学长,这花郑州人叫三角梅,广州人称作簕杜鹃,它还有个古称叫九重葛,很有雅意呢!学长?” 严浩连忙应声,他刚才不知怎么走神了:“是的,很雅。” 明靓皱皱秀气的眉头:“学长看上去像在做重大抉择,神情十分凝重。” “是有一点事,等下,我接个电话。”严浩看了下来电显示,对明靓说,“你先自己逛一会儿。” 他走到一棵大杨树下,才按下通话键,眼角的余光看到明靓走到一个卖鸡蛋的摊子前,弯下腰和笑容满面的大婶聊着什么。 “你好,杜秘书。”打电话过来的是父亲的生活秘书,严浩的一些事有时候也会请他办理。 “严浩,签证今天下来了,导师也发了邮件过来。你对公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如果没有,我准备帮你在学校附近找。” “我觉得靠近市区比较好,那样生活方便些。”太阳已经很高了,早晨的一点凉气早就被晒没了,严浩拉了拉粘在身上的t恤,“还有,找间大一点的公寓。” 杜秘书一顿,不久前严浩可不是这样讲的,但他不是个多话的人:“找间大一点的公寓会距离学校有一些远,那样你可能要开车去学校了,还得给你配辆车。” “我有国际驾驶执照。” 杜秘书收了线,他办事效率很高,大概一周后就会给严浩准确的答复。严浩一个人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杨树下面就是河,河里的水位还很高,水也很浑浊,水面上漂浮着绿色的浮萍。不知是不是有鱼在水下嬉戏,浮萍突然摇荡起来,朝两岸散开。 “学长!”大婶说这是乡村正宗的草鸡蛋,就是做水煮鸡蛋,也比别的蛋香。明靓被大婶说得忍不住买了一大袋。她都付款了,严浩还没过来,她叫了一声。 严浩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情绪,牵牵嘴角,向明靓走去。 “给学长买的。学长写论文太辛苦,需要补补。有女朋友是不是很不一样?”明靓歪着头求表扬。 她的眼神如蓝天般清澈纯净,笑意嫣然,脸颊微微泛着红。严浩心底最后一丝迟疑一扫而空,他尽量让自己以愉悦的语调说道:“是呀,幸福指数嗖嗖地上升。” “嘘,低调,低调。”明靓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傲娇而又俏皮的猫。 第十章 柳华 明靓是和山胖同一天返校的,他们不算早到,那天是新生报到的最后一天。明靓终于也感受了一把做学姐的滋味,看到学弟学妹们羞涩地向自己问好,谦虚地问这问那,明靓把腰板挺了又挺,很是严肃。等学弟学妹们一走,她扭头问山胖:“去年我是不是也这么傻乎乎的?” 山胖像听到一个了不得的笑话,哈哈笑了两声:“你呀,老练得像在家门口的自留地里溜达,看人都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那不是被颜浩气着了吗!即使明靓还没到二十岁,却也忍不住感叹了下时间过得真快,她来京大都一年了。虽然梧桐还是那排梧桐,金桂还是那棵金桂,教学楼、图书馆还在老地方,食堂的菜还是那么难吃,可是就觉得不一样了。 新生接待处还是在礼堂,山胖朝那几棵国槐看了看:“明靓,你有没有发现接待新生的都是学长。” 明靓扫了一眼,几乎是清一色的男生。 “这是体力活,女生谁愿意来呀!” “你个笨蛋,根本不懂男生的心思。这么多的学妹,说不定哪个就是他们中谁谁的明日女友呢!” “别把人家说得那么猥琐。”明靓撇了下嘴,不作声了。 山胖的脸上写着“你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 那天从集市上回小楼,严浩又说起她家那张合照,问她怎么就把自己晒得那么黑。她说夏威夷又不是经常能去,当然不能浪费时光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海水里。她开始还涂涂防晒霜,后来记得就涂一下,玩得忘形了,就什么也不管。 “学长,我黑成那样,你怎么还愿意送我去摘桂楼?”她问道。 严浩直视着前方:“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他的言下之意是她的内在很美吧,她只觉得热气从脖子一直涌上了耳根,红了一片。 山胖祖上终于显灵,他不仅转专业成功,还如愿以偿地搬进了摘桂楼。尽管去年摘桂楼的事,学校觉得已经做得非常公平,可是论坛上争议的帖子就没平息过。今年学校决定,原先住进摘桂楼的不换寝室了,新生安排恢复如初,看谁还能炒出什么新话题。摘桂楼里有个男生,不知家里怎么运作的,这学期去了美国一所大学做交换生,于是他的床位就空了出来。可能是山胖锲而不舍地申请换寝室的精神打动了学校,而且理由又是那么充分——四人寝的空间不适合他的体型,学校动了恻隐之心。 明靓由衷地替山胖高兴:“虽然我们不在一个班,但我们在这儿胜利会师了。” 山胖拿出手机,要明靓帮他拍一张和金桂的合影。 明靓从镜头里看过去,感觉山胖又胖了。山胖明明很勤奋,很励志,很辛劳,身上的肉永远是膨胀状态,这也算是一项特异功能吧! 上课第一天,明靓和山胖一块去吃早餐。食堂里的人很少,有些学生为了多睡一会儿,几乎是掐着点起床,有的甚至都不洗漱,就那么蓬头垢面地去上课了。有的迷迷糊糊上完两节课,买两个面包充饥,有的就一直忍到中午。山胖对早餐格外重视,其实他对每顿饭都很重视。他说为了保证课堂上精力充沛,肚子必须有种幸福感。所谓的幸福感就是要吃得饱,吃得暖。 “加油!”山胖在吃下六个包子后,拿起鸡蛋与明靓的鸡蛋碰了碰。 明靓觉得自己这个学期是要好好努力了,大二的课明显比大一多多了,特别是专业课,这学期有精读、视听、写作、历史、概况、口语、阅读。领书的时候,很多学生都是哭丧着脸。 班上少了三个人,除了山胖,以及退学的高小青,还有一个转到高翻专业。那是一个男生,他说:“不管德国的制造业有多先进,经济有多发达,人民生活有多高,你不能否认德语只是一个小语种,就业的门路很窄,何况德国人非常排外。我已经大二了,我必须要好好地考虑将来我要干什么,而不是为了一纸文凭混日子。”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池水,溅起了一圈圈水波。那几日,大家都惶惶不安,满脸忧国忧民,到勤率是百分之百。不久水面恢复了平静,大家觉得反正现在才大二,后面还有大三、大四,想那么远干吗?除了专业课不敢逃,其他课,点名时,有一半的学生到场就能让老师偷笑了。而老师似乎习以为常,木然地合上点名簿,有气无力地开始上课。 不过,明靓听说班上有几个学生在外报了培训班,准备考雅思、托福,那是几个想去国外读研的,也算是胸有大志。 明靓这一被刺激,没有课的时候就往图书馆跑,也不见得是去学习,可那氛围让她有种安全感。 她这表现把李怡然差点吓趴下。李怡然说:“你现在就这么发奋图强,是想把我们这些前浪拍死在沙滩上吗?” “学姐和我又不是同一个专业,没竞争的。” 李怡然白了她一眼:“你以为学什么专业,以后就干什么专业?我告诉你,百分之八十的人专业不对口。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们俩就有可能为一个岗位打得头破血流。” 明靓笃定地道:“不会的,我知道我打不过学姐,一开始我就投降。” “算你识时务。” 两人相视大笑。中午,两人一块去外面买点心,李怡然要了两杯奶茶,一大盒蛋挞。蛋挞共十个,李怡然说她七个,明靓三个,她要好好地补一补。这个暑假她过得真是不堪回首,杜教授说带她去某风景名胜度假,的确是去的某风景名胜,却不是去度假。不知哪个机构发起的,说是为弘扬中华五千年的璀璨文化,举办一期二十一世纪“吟风颂月”诗词歌赋培训班,杜教授是主讲,她则负责批改作业。 “第一天晓风残月杨柳岸,第二天独上西楼月如钩,第三天蓦然回首谁人独立灯火阑珊处,第四天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彻底风中凌乱了。”李怡然苦大仇深地控诉,“古人写诗作词都讲究心境、情调,这天天溺在里面,再美的玫瑰也成一滴蚊子血了。” 明靓看着李怡然把第三个蛋挞往嘴里塞去,赶紧端起奶茶,大口喝了一口。蛋挞重油,她吃一个都觉得腻,李怡然这样,是心里有多饥荒啊! “培训班人很多吗?” “超出想象的多!还真没发现咱国人这么在意国学,他们还说以后要兴起汉服潮,在重大的节日,把汉服当礼服。”李怡然突然停止咀嚼,神情变得很迷茫,“你知道吗,培训班里有很多人都不是正经学文的,有的还没上过大学,可是他们的文化底蕴真的不薄。我这学了四年中文的和他们一比,一点优越感都没有。我大四了,以前我很确定我要读研,现在我不知道读研有什么用。学中文说是万金油,在哪行都有用,其实路很窄,哪个中国人不懂中文。” “可是杜教授不是学得很精吗?” 李怡然翻了个白眼:“谁和他比,他成精了。” “你也可以成精!” “两个人都成精,就只能回妖界了。想待在人间,家里至少有一个是人。”李怡然拿起第五个蛋挞,明靓拦住。 李怡然笑笑,也没坚持。不知为何,明靓觉得那笑发苦。 “和杜教授闹矛盾啦?”她小心地问道。 “不是矛盾,而是惊觉、省悟。”李怡然擦了擦满是油的手指,苦涩地撇撇嘴,“是我不对,应该让他永远待在神案上,仰望他,不该将他拉下凡尘。他不是不谙世事,他是真的不屑,满心满眼都是学问。他未来的一半,就像网上戏言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上得了墙,打得了流氓。我很喜欢他,可是我觉得我没有十项全能!” 明靓不会劝人,干巴巴地道:“这又不是原则问题,总能解决的。” 李怡然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上交叉的纹路:“有时候分手不一定是因为原则问题,就是节奏乱了,你怎么努力都跟不上拍子。” “师姐,你别破坏我对才子佳人的想象。爱情应该逆流而上,而不是遇难就退。”明靓急道。 李怡然扑哧一下笑了:“真不该和你说这些,我们回吧,你下午有课吗?” “没课,但晚上有选修课。” “选修课逃一节没事的,下午陪我出去疯。” “不行,这课不能逃。” 这学期的选修课,是周小亮钦点的新闻写作课。她说:“不管你以后从事什么职业,总是需要写一些应用文的,比如写企划、报告、申请。不是你会造句,就一定能写出好文章,系统地学一下,总是有益的。” 明靓已经上过两节课,不知是老师讲得好,还是课符合她的口味,她越来越喜欢这门课,甚至比对待自己的专业课还用心。 李怡然揶揄道:“是不是严浩不让?啊呀,我到现在还是不能消化你们俩交往这事。我们中文系的女生私下叫他牧师,因为他看上去很禁欲。”李怡然咂嘴,“他这类型,我欣赏不来。” “那就别欣赏,我懂他就好。”明靓厚颜无耻地道。 李怡然深深地看了明靓一眼:“你真的懂他吗?” 明靓认真地点头。 李怡然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梢。 严浩写完论文就去广州了,回来后又和陈教授一起去了武汉,参加一个什么条款草案的研讨会,会议日程似乎很紧凑,他都在晚上十点后给她打电话。 明靓是和他同一天离开小楼的,他回北京,她回哈尔滨。 明靓给陈静打电话告别,陈静还在研究室被一大堆数据日夜折磨,接电话的语气很不耐烦,嗯嗯两声就挂了。外界给女博士起个外号叫灭绝师太,也不完全是诬蔑。幸好这世上还有古梵这样的另类,要不然一般人真无法消受这灭绝师太。 明靓对周小亮说,她以后绝对不读硕士,书读得太多,人格会分裂,像静姐,在小楼是一个人,一搞研究就是另一个人。 周小亮吼道:“随便你,你即使现在退学,我也不会拦着。” 明靓有一个另类的妈妈,这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她很淡定地挂了电话。 哈尔滨的夏天很舒适,晚上睡觉还要盖条薄被。姨姥姥家在一个较大的屯子,很热闹。有一个拍乡村剧的剧组还到那儿取外景,拍摄的时候,很多人都去看了。明靓也去了,拍了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每天吃了什么,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她也会发到朋友圈。 严浩说会议间隙,他就看看她的朋友圈放松下。但他很少评论,颜浩倒是很勤快,她发的每一条,都要点评一下。 法学研究生最后一年已经没有课了,学生要么是在实习,要么是考各种证,要么自己专攻某一项,找个课题自己搞研究。 开学马上一个月了,明靓一次都没遇见过颜浩,估计他留在沪城自家事务所里实习。她不是想念他,读高中的时候,心心念念着上了大学如何如何,大一还充满着新奇感,大二就有点木然了,大三开始陆续接触实习,大四很多人就各忙各的。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聚集在京大,可是所有的相聚都是有期限的。有一天,他们都像鸟儿一样,纷纷归巢,也许以后还会相见,也许是就此别过,江湖不见。 明靓仰起头,现在的天气,秋意一天比一天浓郁,即使中午的温度有时还会蹿到三十摄氏度,可是还是挡不住树叶的枯萎变黄。 她突然惆怅起来,颜浩要毕业了,那么严学长不同样也要毕业了吗。一毕业,他们要见面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今天一天的课,终于挨到晚饭时间,明靓给自己买了碗面。卖面的大婶给她多加了一勺汤,她端得颤巍巍的,生怕谁不小心撞她一下,汤就洒了。 很多学生都有吃饭伙伴,有的是恋人,有的是要好的同学。明靓以前有山胖,现在是一个人,不知为何,胡雅兰也是一个人,还和她挤在同一张桌前。 胡雅竹是毕业了,可是胡雅兰追随者众多,怎么就落单了呢? 错了,她有伴。明靓端着面,不敢细瞧,等坐下,长舒一口气后抬起头,她的那个伴坐在她的对面,鼻梁很挺,眼眸深邃又沉稳。 “学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吃过没有?”啊哈,原来是明靓的伴。 “还没有。你等下,我去买饭。”严浩自如地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饭卡走向窗口。 胡雅兰的目光追随着严浩,一脸受伤的神情,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明靓蒙了,学长即使对一个人再厌恶,也不会说出很出格的话。胡雅兰这是怎么了? 明靓不知胡雅兰刚刚从美梦中惊醒了。胡雅竹以自己惨痛的经历得来的教训告诫胡雅兰:“严浩和明靓交往,不是因为她比你出众,而是她特别。严浩没有见过这类型的女生,难免多看几眼。但不管多惊奇的事物,人的新鲜感能维持多久?当新鲜感过了,严浩就会知道你是最好的。你什么也不要改变,不要失态,不要嫉妒,不要吃醋,只要保持自我。” 胡雅竹的话,胡雅兰向来无比信服,可是结果似乎不是这样的。都这么久了,严浩对明靓的新鲜感一点也没少。以她的观察,那不仅仅是新鲜感,而像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就在刚才,严浩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背着背包,手里提着挎包,神态有些疲惫,衣衫也有些皱,不知是刚下飞机,还是刚下火车。这时不应该回寝室洗漱下,好好地睡一觉吗?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当看到明靓时,眼睛明显地一亮。 胡雅兰先出声和严浩打招呼的,他朝她点点头:“你好,雅兰。”他的声音听着还是那么亲切,和从前他们四人同行时一模一样。 胡雅兰猛然醒悟,从一开始,一直都是她在自以为是。严浩待她温和,不过是因为她是胡雅竹的妹妹,而胡雅竹那时是颜浩的女友,他是给颜浩面子。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哪里会多看她一眼。 真相永远是残忍的,胡雅兰捂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走了。严浩再英俊,再优秀,她也不想看见他了。 路灯已经亮起,灯光下,人的身影和树影交融在一起,人也成了一棵树。明靓觉得自己应该是棵开花的树,满树的花苞快乐地迎风招展。 “怎么不说话?”严浩手里只拎着个挎包,背包被明靓抢过去背了。两人从食堂出来,慢悠悠地向研究生宿舍走去。 明靓目光如水般流动起来:“不需要说。”学长回来了,是什么言语都比不了的。 在他面前,她总是丝毫不加掩饰,他心里像有根羽毛,一下又一下地轻拂着他的心。 “是不是很想我?”这么明显的答案,其实不需要问,可他还是想听她说:嗯,很想学长。 “上课时还好,毕竟学长的课表和我不同,就是看着人家一块去吃饭、一块上自习、一块打水,就有点想。还好啦!我要努力习惯这件事,因为学长马上要工作了,时间就不那么自由了,我们可能只有周末才能见见面。” 她乖巧的样子在灯光下越加动人,严浩放下挎包,轻轻揽她入怀,他闻到她头发上护发素的芳香。他将声音降至最低,尽力抑制自己加剧的心跳:“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我们经常见面呢?” 明靓的身体在轻轻地颤抖,她的唇微微开合:“学长、学长要留校吗?” “小傻子!”严浩轻笑一声,低下了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次没有杏仁糖的甜味,是她独有的气息,带着初秋的青涩,柔柔软软的。 晚风吹动树梢,树影一会儿落在他们的身上,一会儿飘开。远处传来一声恶作剧的口哨声,严浩这才不舍地松开了明靓的唇瓣。 两人牵着手继续向前走,严浩说了武汉的一些著名景观、当地的小吃:“对了,我还逛了几家特色书店,给你买了本书。” 严浩拉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本包装精美的书。 “要撕开吗?”包装纸是那种小碎花,很好看,明靓都舍不得撕了。 “撕吧!” 明靓心疼地撕开包装纸,一看封面,笑了,是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的德文版。 “这本书是歌德作品中同时代人阅读得最多的一本,不长,情节有趣,应该比那本《冷酷的心》适合你读。” 严浩在书的扉页签了名,还写了日期。“这本是借,还是送?”明靓促狭地问。 严浩闭了下眼睛:“只借不送,但你不要着急还,等我借足一百本后,你一并还。” “那学长岂不是还要做个借书簿,不然哪里记得送了多少本。” “不需要,我的记忆力向来很好。” 明靓拍拍书,用手挽住严浩的胳膊,头挨着他的肩膀:“学长,我去过歌德写这本书时住的地方。那是座老城,很多失恋的人都爱去那个地方转转。书里的维特有原型的,是歌德的同事,他为爱所困,最后自杀,就埋在那座老城里。我还在那里买过一张印第安人演奏的碟片呢,以后借给你听听。” “你一共去过德国几次?” “爸妈在那儿待了四年,我就去了四次。德国的冬天又长又冷,秋天和春天很短,就夏天适合旅游,我差不多把德国都玩遍了。德国不大的。”明靓突然跳了起来,“有次去看巴伐利亚的新天鹅堡,我那时还小,被那高高的尖顶骗到了,以为那儿是火箭发射塔,幸好说的是中文,不然要被德国人群殴的。” 别说,那尖顶是有点像。严浩听得忍俊不禁,和她一起旅行,一定非常有趣:“德国很美吧?” “很干净,很有秩序。那边的城市比较平均化,没有绝对顶尖的城市,也没有很差的地方。农村比城市漂亮得多,交通方便,教育和医疗方面也好,有泉水,处处是锦簇的鲜花。你走在林间小道上,经常会遇到有人骑马迎面过来。” “他们会和你打招呼吗?” “会,我是亚洲面孔呀,一看就是外来客。他们会问我需不需要帮助,不需要的话,他们就点点头走了。德国人不是很热情。” “你是和他们说德语吗?” “当然。” “你现在上的那些专业课,对你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是没有,但想拿高分也不容易。” “你想拿高分?” “对啊,我也想跟学长一样,做优秀学生。” “调皮!” 明靓吐吐舌。 “明靓,你似乎很快就能适应国外的生活。” “还行,我大概就像草,有块土壤就能发芽。”明靓毫不谦虚地道。 “这就好。”严浩看看她,神色温柔。 严浩似乎闲了下来,这一周哪儿都没去,和明靓一同去吃饭,一同去图书馆看书,周末一块去礼堂看电影。他还教她打网球,非常有耐心。他站在她的身后虚搂着她,教她怎么握拍,怎么用力,怎么发球。他说话时气息拂在她的耳边,她一转头就能碰到他的唇。她心想:幸好两人在交往,要是别人,这太难承受了。 明靓不笨,严浩教了两次,她就能勉强接他几个球,姿势还不太难看,当然,是在他全力配合她的基础上。经过球场的同学驻足观望,有人还用手机偷偷拍了两人打球的照片发到校园论坛上。 刚从研究室放出来的陈静不知怎么看到了,打电话挤对明靓,说严浩真老土,又是送书,又是教打球,现在连高中生都不玩这一套了。 明靓笑嘻嘻地承认:“和道兄比,是有一点啦!” 陈静话锋一转:“不过,严浩愿意陪你玩这些,也说明他对你很认真。现在的男生都是爱情速食者。” 爱情速食者就是颜浩那样的,他好像过两天要回校了,几天前就在朋友圈里嚷嚷,让大家静候他的归来,好像他回京大,京大即刻蓬荜生辉。 陈静撂下一句话:“我爸在家嘀咕着要找你上课。” 陈教授这次并没有黑脸,只是向明靓科普了一番地球为什么会是一颗蓝色的星球。 “盈盈呀,地球原来也就是一团星云,因为它与太阳的距离适中,不太远,不太近,这样就让水蒸气凝结后形成滂沱大雨降落在地球上,然后河流出现了,慢慢汇集成海洋。因为有水,地球才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未来。你说,如果地球不能和太阳保持这个距离,会成什么样?” “火星。”明靓想起《火星救援》里那个看上去很壮观、实际上人类无法生存的景象。 陈教授忧心忡忡:“也有可能就消失了吧!所以说距离很重要,无论是星体之间还是人与人之间。” 明靓等着陈教授的下文,结果他就那么走了。 明靓找陈静解惑,陈静讥讽地道:“这都听不明白?我爸的意思是让你别人心不足蛇吞象,别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别脚踩几只船。” 明靓觉得可以考虑下把陈静彻底拉黑了。 不久,国庆到了。京大里到处飘荡着菊花的香气,校门口摆满了串串红,差不多把天空也映红了。学校里的迎新晚会通常放在国庆,说起晚会,明靓就想起去年文化节里那个犹如噩梦般的晚会,她早早就推掉了文艺部的邀请,说同学参加演讲比赛,她要去给同学鼓劲。 明靓并没有说谎,是有一个演讲比赛,她也有同学参加。不过那人是胡雅兰,胡雅兰应该不需要她的鼓劲。 胡雅兰是第六位上场,她简直就像发生了一次蜕变,原先是飘逸脱俗的仙女,突然成了一个女权主义的斗士,言辞犀利,作风强悍。她演讲的标题是《我骄傲,我是京大生》,她几乎是挥舞着拳头演讲完的,全场都被她镇住了。 她演讲的大意是:京大,这座百年名校,在中国高等学府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每一个走进京大的学生,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回首走过的路,谈不上千里万水,却也是翻山越岭。可是有的学生进京大,特别是某些女生,却不是为了提升自己,不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不是想为社会主义经济添砖加瓦,而只是把京大这张金光闪闪的学历证书,作为一块敲门砖,叩开那扇门,他们可以结识一些成功人士,可以与一些名门子弟交往。尤其是一些女生,她们渴望不劳而获,渴望麻雀变凤凰,渴望灰姑娘的故事在自己身上重现。这是错误的,是可耻的,把京大的脸都丢尽了。在我们走进京大的那一天,我们就要意识到我们肩上的重担、人民对我们的期望,我们的人生不能如此粗暴、仓促,我们应该自尊自爱,我们应该因为京大而让自己的人生价值有着质的升华。 没有掌声,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胡雅兰涨红着脸,高昂着头,像个英雄般走了下去。 很遗憾,她没有拿到名次。评委点评,说她的演讲中心思想是好的,但内容略显空洞。演讲不是一味地批判,不是含讥带讽,也不是一味地喊口号。 胡雅兰对别人说,我来参加演讲,不是为了拿奖,而是想把心里的话讲出来,有些人我确实看不惯。 哪些人?明知故问。 李怡然冷笑,对明靓说:“当初像个花痴似的追着严浩的人也不知道是谁,现在严浩是你的了,她恼羞成怒,就往自己脸上贴金,反过来讽刺你。天哪,以后千万不能和这女人共事,她实在太不要脸了。” 明靓稀里糊涂:“搞错了吧,她说的是那个美女学姐,不是我。我又不认识成功人士,更不知道名门子弟长了几只眼。” 胡雅竹那届,有个女生是以艺术特长生进的京大,被人称为一千年才出一个的美女。当年王晶评价林青霞,说这样的美女,五十年才有一个。一千年一见,有些夸张,但也可见那个女生美成什么样。美女大二的时候出国游学,遇见一位it界大佬,对她一见倾心。大佬人到中年,有过一段婚史,好像孩子也不小了,可是挡不住老夫聊发少年狂。美女大四的时候和大佬领证结婚,前不久刚生了一位千金。这事在京大一石激起千层浪,以前也有女生嫁得不错,但像嫁得这么好、年龄悬殊如此之大的,美女是首个。有人羡慕,有人不屑,有人心里犯酸,说什么的都有。 明靓觉得胡雅兰的演讲是隐晦地影射这位学姐。对于这件事,明靓倒没咋咋呼呼。周小亮说过,女人嫁给年长者,也不全是为了钱,有的女人天生崇拜强者,也想坐享其成,她们骨子里是柔弱的。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没有所谓的对与错。 李怡然指着她直哆嗦:“你怎么就这么笨呢!” “聪明也不能胡乱对号入座,我要脸呢!”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李怡然烦躁得想大声尖叫,有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但就是不能说:“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严浩有着什么样的家境?” 明靓的眼睛眨个不停,更糊涂了:“干吗想这个?我是和学长在交往,但不需要在学长前面加个条件限制吧,什么他爸妈必须拿多少年薪,有什么职称,家里有几套房等等,这也太恶心了。像学长认识我时,人家有说我是煤老板家的,有说我是乡镇企业家的,哎呀,太多了,学长也没在意啊,他在意的人是我,可没说非得是谁谁家的我。” 李怡然看着说得振振有词的明靓,慢慢平静下来了。这就是为什么是明靓,而不是胡雅兰、周雅兰、李雅兰的缘由吧。明靓心态很正,性情纯真,她只是在谈一场她这个年纪的人都会谈的恋爱,牵扯上其他的干吗呢? 明靓没说错,这太恶心,太俗气。换个角度想,抛却一些外在的光环,严浩不过是个比她大几岁的学长,学长喜欢上自己的一个小学妹,这很正常。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谁的明天不是个未知数! 有些品性是天生的,有些则是受家庭的熏染慢慢形成的,明靓这样,很珍贵。 “抱歉,明靓,我说错话了,大概是被胡雅兰的演讲给气到了。” “没事的,学姐。胡雅兰呀,我觉得她是害怕被人忽视,时不时就想法子刷下存在感。”明靓不在意地道。 李怡然拍掌:“对,就像一些小明星炒绯闻,要不然就成路人甲了。” “真可怜。” “太可悲!” 两人举手相击,相互挤挤眼,扑哧一声都笑了。 “我不能再玩了,得去图书馆看书,还有一百天就要考试。”李怡然郁闷地道,“你找严浩陪你吧!” “学长今天有事回家了,我陪学姐去图书馆。” 李怡然摸了把明靓的脸:“真乖!” 长假中的校园比平时热闹多了,林荫道、礼堂、球场、樱花湖,哪儿都是人,哪儿都是笑声。两人拐到去图书馆的小径时,看到有个人拖着个大行李箱从校门口往里走。 “学姐,你说这人是放假回校了,还是没赶上火车?”明靓问道。 李怡然近视不严重,除了上课,平时很少戴眼镜。她眯了眯眼:“今天才四号,哪有这么快回校的……嗯?我怎么觉得像颜浩。” 明靓都没回头,肯定地道:“不可能是他,他哪有这么低调。” 颜浩的字典里是没“低调”这个词。沪城下大雨,飞机晚点三个小时。他出了机场,上了出租车,又碰上长假出行高峰,机场高速上堵得水泄不通,平时一个小时的车程,生生走了四个小时,搞得他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颜浩?”宿舍管理员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确定,“哎呀,变成熟了,我都不太敢认了。”颜浩穿着衬衫、西裤,像个上班族,大爷有点不习惯。 “好久不见,大爷。”颜浩每次从沪城回来,都会给大爷带点特产,这次也没忘。 大爷笑着道谢,接了过来:“你昨天打电话过来,我就给你开窗透过气,也打扫过了,被子和床单也晒了一下,你稍微整理就能睡了。” “麻烦了。” 大爷突然想起一件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开学那天送过来的,是她吧?” 一看信封上的花卉图案,颜浩本来就差的心情更差了,我晕,这个高小青简直是阴魂不散。他烦躁地道:“对!” “她不会在里面放什么危险的东西吧?”大爷瞬间脑补了许多情节。 颜浩嘴角冷冷地一勾:“她不敢!”他的手捏了捏,信很薄,好像就一张纸。他打开一看,是张汇款单,数目是他事后赔偿给高小青父母的金额。 颜浩把汇款单翻过来,上面写了两句话。 “如果时光可以回到去年开学的那天,我会向上天祈祷不要在新生接待处遇见你。今天你们瞧我不起,明天我会让你们高攀不起!” 颜浩满嘴的牙都酸了,这人得有一颗多么透明的玻璃心,才会有这样的领悟,说得好像他负了她似的。要不是胡雅竹来那一出,他都不知道京大里有这么一个人。开学那天,他光顾着找明盈盈那个黑妞,谁也没注意到。这下可好,就这样还惹了祸,真够狗血的。她还委屈、幽怨、哀叹,凭什么呀,最委屈的人是他。把钱还回来什么意思,和他划清界限?行,反正他本来就挺冤的。别今天、明天了,这种女人,最好老死不相往来。怪不得卡罗?奇波拉说,蠢货比强盗更危险。聪明的人可以理解强盗的逻辑。强盗的行为还是遵循了某种理性模式。蠢货会无条件地、无计划地、无规律地、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时间里毫无理由地骚扰你。你无法通过理性判断出蠢货是否、何时、怎样、为何发起攻击,因为蠢货的行动不遵守理性的规则。 远离蠢货,一切安好。 颜浩愤怒地把汇款单撕得粉碎,这才觉得心情好了点。 “没什么事?”大爷小心地察言观色。 “没事,好得很。” 大爷不太放心,陪着他上楼:“这栋楼今年进了四十个研一的新生,研三的搬出去一大半。” “严浩也走了吧?”颜浩心不在焉地问道。 “严浩在,早晨还和我打过招呼的。昨晚他那个小女朋友陪他过来拿书,小姑娘有礼貌着呢,说什么都是笑嘻嘻的。” 颜浩以为自己听错了,严浩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还待在校园里,他不应该忙着拾掇拾掇,准备出国吗?这是一早就定下来的,他家里开始并不赞成他出国,希望他先到基层工作几年再回北京,他的志向却不在此。他更想在法学研究上有所建树。他家也算民主,沟通好便同意了。计划是他研三这年出国,中途再回来毕业答辩,后面在国外待几年,就看他自己的安排。 颜浩拖到现在回校,说是他不想看到严浩和明靓分别,你信吗?说起这事,他感觉很烦,等于是他促成了严浩和明靓的交往。严浩这一走,明靓会很难过,异地恋,十有八九不了了之。 我们总是在不经意间伤害不愿伤害的人,这也是种罪恶。 可是严浩现在没走,为什么颜浩的罪恶感更重了呢? 身体疲累至极,颜浩却无法安然入眠,喝了点酒也没用。他的心跳很快,像是快马奔驰。研究生公寓总是很安静,不知是研究生们老成了,还是读书读傻了,很少有人大声喧哗,午夜回来,脚步声都很小,尽量不打扰到别人。 夜里四点,颜浩坐在窗边。不久之后,东方的第一缕光照了进来,黑暗一点点被驱逐。 下雨了,秋雨缠绵,梧桐树的叶子跟着雨点一起飞落,给校园添了几丝清愁。 颜浩是在学校游泳池遇见严浩和明靓的,天凉了,温水泳池还没开放,现在的水温很多人嫌冷,游的人很少。明靓穿了件非常保守的泳衣,就连高中生都会很嫌弃的那种,肚脐都不露,但她腰肢纤细,双腿修长,感觉还是很好看。 明靓这学期的体育课选修的是游泳,每周她都会来游一到两次,下水时是有点冷,但游开了就适应了。她游得很好,有点专业游泳健将的架势,能连着在泳池里游三个来回。 严浩没有下水,坐在一边用笔记本电脑上网,打一会儿字,抬一下头看看明靓。明靓歇息时,他起身拿浴巾让她披着,保温杯里装着热水,他给她倒了一点,说烫,慢慢喝。他站的角度刚好把她笼在他的影子里,挡住了其他人看过来的视线。 颜浩感到,因为彻夜无眠而沉重的身体更沉了,他都无法向前迈动脚步。 “hi,来了!”严浩看到他,挥了一下手。 他走过去,明靓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朝他一笑,喊了声“学长”。他板起脸:“叫明明哥。” 她歪着头:“有什么好处?” “我妈给你带了点吃的,想不想要?” “真的?五香豆、卤汁干,还是鲜肉月饼?”明靓激动了。 “都有。” “啊,啊,林阿姨万岁。明明哥,你等会儿,我去换衣服。”不等颜浩应声,明靓飞似的跑向更衣间。 颜浩以一种亲昵的口吻嫌弃地道:“瞧瞧,就这点出息,一点吃的就跟着人家跑了。” 严浩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四两拨千斤:“是林阿姨的魅力无敌。” 严浩当真是寸土必争!颜浩侧目看着严浩:“我以为你出国了。” 严浩轻轻嗯了一声:“还有点事没处理好,再等几个月。” “什么事?”颜浩目光如炬。 “明靓那边的学校还没确定下来。” 颜浩眼睛倏地一眯:“你要带她一起走?” “是的。” 颜浩突然笑了,如清风朗月:“严浩,咱们打个赌吧,赌你能不能带走明靓。说实话,我觉得我赢定了。” 严浩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只有眸色幽深得看不到底。 “不见得。”他沉声道。 第十一章 落葵 “今年的秋天有点长呢!”金婶又一次嘀咕。她找了个破旧的花盆,在里面种了几棵蒜,没几天就蹿得很高。她有些惊喜,看见明靓经过,指给明靓看,其实是炫耀。 今天最高温度二十五摄氏度,确实不像十一月的天气。哈尔滨都下过雪了,而这边爬山虎还是紫红色,樱花的叶子也刚刚泛红,礼堂前的国槐树望上去还是橄榄绿呢! “长不好吗?”明靓虽然不怕冷,但裹着厚羽绒服,走路做事总是笨笨的,哪像现在,一件卫衣,踢腿伸胳膊,多舒展呀! “不好,一个节气就应该有一个节气的样子,该冷了。”金婶用微波炉烤了几块山芋,又甜又糯。她给明靓拿了一块,明靓也没进屋,就站在外面,晒晒太阳、吹吹风就吃完了。 金婶含笑打量着她:“恋爱了就是不一样,你比刚来时漂亮多了。” 明靓害羞地拨了下头发:“哪有。”她怕金婶追问一些细节,连忙找了个借口跑了。 和校园里其他的情侣比,她和严浩算是非常低调了,可是,似乎京大里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在恋爱。那天她在图书馆借书,有个小学妹脸红红地问她:“今天怎么没看到严学长?” 她沉默了好几秒钟才回道:“他忙。” 也不是见不得光,可这样全方位无死角地被人关注着,她心里面有点毛毛的。要是哪天她和严浩吵个架,不知道会不会被记入京大校园论坛本年度十大事件之一。目前,他们还没吵过架,赌气、闹别扭都没有。 严浩现在又忙起来了,他今天又去高级法院看庭。这次的庭审微博上有现场直播,也是件大案。他走的时候,特意说今天是十一月四日,是个特别的日子。 明靓觉得今天和昨天没什么两样,就下午少了两节课,她准备回寝室再看一遍《窃听风暴》,尽量不看字幕,听原音。这部影片上映那年,横扫德国各大奖项。影片是讲东德的一个秘密警察在负责监听时,被他的监听对象所打动,从而想方设法地保护他们。正式投拍时,这部影片获得了许多前东德人的帮助,唯有前东德监狱博物馆的馆长拒绝了拍摄请求。他说:“这个剧本不符合史实,整个东德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位良心发现的秘密警察。”对,这是事实。有些人就是这么较真,他们宁可面对狰狞的事实,也不愿催眠自己这个世界还存在温情脉脉。 上台阶时,她恰好遇见山胖出来。她感觉很久没见着他了,这隔了系就像隔了海。 “山胖,去哪里?” 山胖站定:“哪里都不去,我在等你。” 明靓朝西方看看,太阳是在落山,不是在升起呀!她开玩笑道:“生活费都给你吃光啦,找我救济啊?”她忍不住戳了下他胖胖的肚子,哎呀,软乎乎的,像棉絮,还想再来一下,于是她又戳了一下,“行,要多少,你开口。” 山胖定定地看着她,捂着肚子闷闷地道:“是不是你以后用不着人民币了,才这么大方?” 明靓给他说愣了:“我不用人民币用啥呀,美元?” 山胖竟然点头了。 “咱们国家什么时候美元可以满大街花了?” 山胖不回答,神情很是受伤。 明靓咦了一声:“你在和我打什么马虎眼,有话直说。” 山胖垂下眼帘,嘟囔道:“还说做一辈子的朋友呢,出国这么大的事,都不吱一声。” “谁出国?”看着山胖指责的眼神,明靓瞪大眼睛,“你说的是我?”明靓笑得腰都弯了,“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呀,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和严浩一起出国。” 明靓的笑瞬间没了:“学长出国?” 山胖点点头,越过明靓的肩膀,看着路边一辆刚刚停下的黑色轿车,一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一直看着明靓。 “那人是找你的吗?” 明靓回过头,不知怎的,手有点抖:“古哥好!” 古哥笑着走过来:“刚想给你打电话,没想到这么巧。还有课吗?” 她没给过古哥手机号码呀,他怎么打?他为什么要给她打? “没课了。”她回头看看山胖,生怕他一声不吭地走了。 “太好了。上车吧,古哥请你喝下午茶。”古哥绅士似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明靓踌躇地指了指山胖:“这是我同学祁连山。” 不等古哥接话,山胖很不讲义气地逃了:“抱歉,我待会儿还有课。” 明靓在心里把山胖揍了个鼻青脸肿,讪讪地笑道:“怎么好意思让古哥破费,我请古哥吧!我们学校也有面包房的,甜甜圈还可以。” 古哥打开后座的门,微笑地看着明靓。明靓摸摸鼻子,乖乖地上了车。她有种预感,这种预感让她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她希望这是一种被害妄想症,其实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该来的还是来了。 古哥把明靓带到了一间茶室,门窗都是厚重的实木,上面雕着花,门口放着一个注满水的长方形石槽,里面的碗莲花谢了,叶子还碧绿着。迎宾的女子穿着月牙白的旗袍,笑容亲切。 进门时,明靓嗅到一股白檀的香气。外面看着不显,里面空间倒是很大,摆的桌椅、家具都是仿明朝的款式,简洁大方。 “我在这里等你。”古哥没有随明靓往里走,只是朝她递了个鼓励的眼神。也没走多久,她上了楼梯,拐了个弯,眼前是一个像书房一样的房间,一个温婉贵气的中年妇人和一个穿中式长衫的老者正喝着茶,听到脚步声,一起站了起来。 老者对中年妇人拱拱手:“客人到了,我就先失陪了。” 中年妇人客气地道:“今天麻烦您了。” 老者摆摆手,看了明靓一眼:“哪里,哪里,这是件美事。” 老者走后,迎宾的女子撤下原先的茶杯,重新送上两杯茶,还有几碟西点。明靓心道,真的有下午茶啊! 等迎宾的女子走后,中年妇人走近明靓,拉着她的手:“我估计小古什么也不会和你说,吓到了吧!我本该先给你打个电话,去你学校看你的,可是那样子有些不方便,会给别人添很多麻烦。我想了想,只能用这个法子。一定要原谅阿姨哦!啊,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严浩的妈妈,姓刘,你叫我刘阿姨吧!” “刘阿姨好!”明靓整个人都晕了,刚才她有这样猜测过,怎么就成真了呢?刘阿姨为什么要见她?写张支票,让她离开严浩,还是……她一只脚轻、一只脚重地跟着刘阿姨来到桌边。 “这家的素点心还能吃,尝尝。”刘阿姨把碟子往明靓的面前挪了挪。明靓喝了口茶,吃了块绿豆糕,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她的舌头已经丧失了味觉,耳朵也开始耳鸣,努力忍着才没抬手去擦额头上的汗,太紧张了。 刘阿姨和林秀雯、周小亮都不同,她似乎有一双震慑人心的眼睛,哪怕她是那么温和亲善,可是在她面前,你就不自觉地会收敛住性子,规规矩矩的。 刘阿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明靓,大概察觉到了她的紧张,笑了:“听严浩说,你钢琴弹得很好。” “学过一点。”救命呀,这是相亲吗? “也会画画?” “只会画几棵草。” “那严浩给你选的专业,你应该很满意。” 明靓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她的专业不是德语吗?不行,她不能再这么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做人还是直接点。她清了清喉咙,乖巧地问:“刘阿姨,请问您今天找我有事吗?” 刘阿姨笑得眼睛都弯了:“没有,就是想和你见一面。你不知道严浩很小气的,不给我看你的照片,也不肯带你去家里玩。现在你的学校确定下来了,签证应该不会很麻烦,你们俩新年后就能一起出国了。我想,这个时候,我总该知道我儿子喜欢的女孩子长什么样吧,不然在大街上遇着,还当陌生人呢!” 明靓全身的寒毛倏地就竖立起来了,耳鸣的症状更严重了,她已经听不清刘阿姨在说什么。谁来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用指尖狠狠地掐着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镇定:“学长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暂时没有出国的打算,我才大二!” 刘阿姨一怔:“是吗,那你找他问问。不过你的德语已经很不错了,换个专业也未尝不可。” “哪里算不错,仅仅会几句简单的对话。” 刘阿姨夸赞道:“真是个谦虚的孩子。” 明靓毫无障碍地继续往脸上贴金:“我爸妈常年在国外工作,姥爷过世多年了,如果我再出国,家里就只剩下姥姥一个人。她年纪很大了,有个什么事怎么办?虽然我在北京,比起国外,离哈尔滨总是近些。” 刘阿姨沉思了许久,说道:“姥姥你倒不用担心,我们会帮着照应的。你和严浩只是出国读书,又不是不回国。” 问题是,她没有出国的意愿,也许学长有这样的计划,那干吗扯上她,难道要她去陪读?就像当年杨绛陪同钱钟书先生一样,但他们是成婚之后去的呀!她脸上的血色突地褪得干干净净,脸苍白如雪。 都说不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等于是耍流氓,可……可是,她十八周岁的生日才过了没多久呀,成年了,也没达到法定的婚姻年龄。不要这么吓人好不好,她只是在谈恋爱,京大里那么多对校园情侣,还有人在外租房同居呢,也没见谁说过结婚呀!结婚好像是另一个世纪的事,太遥远了,房子呀,车子呀,孩子呀,银子呀,婆媳关系呀……啊,啊,啊!她的头都要炸了!可能她和学长现在不一定结婚,但两个人这样一起出去,在同一座城市上学,国外治安又不好,学生公寓不好申请,说不定两人要住同一间公寓,这和结婚有什么区别?她现在对结婚没概念、没想法、没准备,绝对不能出国!她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刘阿姨瞧着明靓的小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地换个不停,眼珠也是骨碌碌转来转去,感觉很好笑:“明靓?” 明靓定了定神:“刘阿姨,我有点不舒服,能先回学校吗?” 刘阿姨连忙站起来:“当然可以,我让小古送你回去。出国的事你别急啊,如果实在不想出国,和严浩好好说。只是申请了学校,其他手续都没办呢。”不过要是那样,严浩会很失望的。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那么仔细地选学校、挑专业、找公寓,看得出他很想她和他一起走。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用情很深。 “好的,谢谢阿姨。”明靓向刘阿姨鞠了个躬。 还是迎宾的女子送的明靓,古哥把车开到了门口等着。明靓上车后,他朝后视镜看了一眼,笑道:“生古哥的气了吧?” 明靓摇摇头:“我知道古哥没有办法。” 古哥熟练地转动方向盘,拐上主干道:“也不能这样说,主要这不是件多大的事。严夫人一直很想约你吃饭、喝茶,严浩怎么也不答应,她就找上我了,我想想就答应下来了。” 明靓用手按着胸口,直直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古哥,我能问你件事吗?” “行,你问。” “学长他爸爸是谁?”她才大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帮她申请到国外的大学,还转专业,一般人应该做不到。 古哥笑出了声:“我以为多大的事呢,他呀,你应该不陌生。” 古哥说了个名字,刹那间,明靓的双目像没有了焦点,心一阵阵地下沉,沉得拽都拽不住。这个名字是不陌生,几乎每晚在电视的新闻里都能听到,虽然她很少看新闻。 一切疑惑都有了解答! 这就是学长明明没有校草的颜值,为什么被那么多人关注着。陈伯伯知道,静姐知道,颜浩知道,李学姐知道,胡雅兰知道……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除了她。那天,她对李学姐怎么说的,和我恋爱的是学长,不需要在学长前面加个条件限制。 有时候还是需要限制的,比如,不能是谁谁家的学长。 恋爱是件严肃的事,不是她说的“为什么要藏着、掖着,感觉我也控制不了”。不是控制不了,她是不想控制。那么美好的情感,她怎么舍得控制?但该控制时,还是要控制的。 时光太美、太好、太快,都以为它就是如此温柔多情,从而疏忽了它还有恶作剧、翻脸无情的一面。 学长……明靓把嘴唇咬出了两排血印。 她多想做个小孩,懵懂无知。她小的时候,妈妈骗她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她信以为真,生怕再被送回去,抱着妈妈哭半天。现在,她为什么脑子会如此清醒呢?为什么心境突然就沧桑了呢?他们这还只是恋爱,出国这么大的事,他没有知会她爸妈,没有征求她的意见,专业说转就帮她转了。听刘阿姨的意思,她大概不是学音乐,就是学美术。德语会说就好了,难道还指望靠它谋生?结了婚,她做什么工作,大概也不能随心所欲,学音乐、美术,那是陶冶情操的。不仅仅是出国、工作,做其他的事,她怕也是要掂量掂量。现在只是出去陪读,以后学长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学长的家世和才干,足以给她一方没有委屈的天空。至于自我,那是个什么东西?她还能上街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吗? 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有可能就这样过去了。 学长……她的心脏抽搐着。 怪不得李学姐脸上会露出那么无力的神情,她说没有原则问题,就是节奏乱了,怎么努力都跟不上拍子。 陈伯伯说,地球和太阳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才有了水,不然说不定地球就消失了。 这个晚上,明靓像发了疯一样,一间自习室、一间自习室地找过去,然后又找到图书馆,最后在校实习工厂的车间抓住了山胖。 她豪气十足地对山胖说:“祁连山,你给我听好了。我,明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不出国就不出国,我没欺骗你。”说完,她扭头就走。 山胖忙追过去,她跑得还挺快,难为山胖那庞大的身躯竟然还追上了。 “明靓,你怎么了?”山胖喘得像一头老牛。 明靓站住,路灯淡黄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上并没有特别夸张的表情,可是,山胖感觉到她是那么悲伤。泪水从她的眼眶里不断地涌出,她的身子在微微战栗。 山胖急得直搓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呀,你别哭。” “山胖,我很害怕。”明靓哭得气都快断了。 “你怕什么?” 怕什么呢?她怕她掌控不住节奏,她怕她找不到那不近不远的距离,她怕她不得不做出选择。 从小楼带回来的莲蓬干枯了,和那个风干的香橼放在一起。那种颜色不是死亡,而像是苍老了。 《格林童话》被放在枕边,现在,她常看的是《少年维特的烦恼》,但在睡前看点童话,连梦都是香的。 不会有一百本书了。明靓爱惜地把《格林童话》捂在胸口,学长……她闭上眼睛。她很喜欢学长,可是学长想要的她给不了,怎么办? 在小楼的一个晚上,天上没有几颗星星,但不是太黑暗,云很多,一直在走。她和学长站在院子里,那些从大雨中幸存下来的花已经长得有模有样了。学长将她揽在怀里,他们一起仰着头看云。她唱歌了吗,唱的《一闪一闪亮晶晶》?他说:“明靓,你不要变,就一直这样开开心心的。” 人怎么可能不变呢? 起风了,树叶飞到空中,搅乱了夜色,温度降了,冬天姗姗来迟。 严浩在窗边已经站了很久,他看上去非常平静,但是作为母亲,严夫人怎会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呢。只是,他向来善于管理自己的情绪,也不会轻易迁怒别人。她有些自责,这把年纪了,怎么还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呢! “严浩,我觉得这事你也有错,你至少和她说一声呀,你没看她当时震惊成什么样了。” 他当然会说!办签证需要证件,要本人到大使馆面签,还要向她的爸爸妈妈好好地把这事说明下。这些他是想等学校确定下来再说,他想给她一个惊喜。她爸妈常年在国外,现在他再出国,那她的孤单等于是加倍了,他心疼。她要是学别的专业,他可能还会纠结下。他悄悄地考核过她几次,她现在的专业水准不比大四的毕业生差。如果她想继续学,到了国外报个班继续学,不麻烦。另一个原因是他自私,他也不愿离她远远的,打个电话要算时差,想知道她在干什么,还得去看她的朋友圈。他想把她放在他的眼皮底下,她什么都好好的,他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母亲说明靓好像不愿意出国,这是真的吗?严浩不愿想下去,明天见到明靓就知道了。 在书房接电话的父亲走到客厅,看了看两人,眉头微蹙:“如果人家女孩子不愿意,不准强求。这件事我本来就不赞同,你是出国求学的,你倒好,搞得像去那儿安家过日子。” 母亲忙说道:“少说两句,严浩向来知道轻重。” “这叫知道轻重,随意插手人家的人生?”父亲怒目直视着严浩。 “那不是人家,是他女朋友。” “哦,只是个女朋友呀!刚成年吧,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己还没玩得过来呢,你帮她定下她后面的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的人生,她真的会同意吗?严浩,我还是坚持我原来的意见,她最好不出国。以后你们会如何,先看个几年。”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严浩声音不大,可是一字一句,能让人听出他不可动摇的决心。 父亲向来待他宽松,足足看了他五秒钟,点点头:“希望你是真的考虑好了。” 父亲走后,严浩才发觉自己脸上的肌肉有点痉挛,心底有股莫名的情绪快控制不住,隐隐要爆发:“妈妈,我今晚还是回学校了。” 母亲叹了口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即使现在过去,女生宿舍也锁门了。”快晚上十一点了,明靓该睡了。 “我知道。”但是,他明天一早就能看到明靓。明靓明天整个上午都有课,她起床向来不晚,早上七点会去吃早饭。 结果,严浩直到第四天才见到明靓。 明靓请了三天假回哈尔滨,姥姥在家摔了一跤,只是扭了脚脖子,不过也够吓人的。 回北京那天是周六,明靓坐的早班车,到了后,吃好午饭,好好睡了一觉,才打电话给严浩:“学长,你在哪里?” 她和他说话,几乎是一句一个“学长”,听着心里酥酥的,他答:“我在寝室呢,我过去找你。” 严浩到的时候,明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围了条轻薄款的羊绒围巾,黑白格子的薄呢大衣,浅灰色的裹腿牛仔裤,脚上是小女生们爱穿的那种跑鞋。她永远这么朝气蓬勃,青春逼人。 “去外面吃饭,然后看场电影?”不知怎的,严浩今天特别想宠她,宠得她无法无天的那种。 明靓看了看天,降温之后,天气就一直不太好,天色阴沉,不知是要下雨,还是要下雪。 “不想出去了,我们就在校园里走走吧!” 京大是百年名校,树多,有个性的建筑也多,还有一些名人故居,经常有世界各地的学者们过来参观。 那些名人故居就是几幢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可是,里面住过的人,说出名字来真的是如雷贯耳。他们就是在这里写出不少惊世巨作。他们早已过世,楼也老了,唯有院子里的草木越来越茂盛。明靓看到里面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叶子掉得精光,红通通的柿子像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别提多娇艳。 关于这棵柿子树还有个小典故,这树是位国学大师亲手栽种的,特别珍爱,都是等着柿子自然掉落,不准任何人采摘。有一次,有个哲学家的儿子没忍住,趁大师没在家,翻墙过来偷摘了几个,不料还是被大师发现了。为这事,两家差点闹翻,两个人分别在杂志上写文讽刺对方。 “大师们也这么逗呀!”明靓笑了一下。 “大师也是人,是人就有缺点,就会做错事。” 明靓扭头朝严浩看了看:“学长,那天的庭审顺利吗?” “还好,很快就会宣判了。” “坏人总算被绳之以法了。” “绳之以法并不能让人扬眉吐气,只是这件事告一个段落,伤害是无法弥补的。” 明靓垂下睫毛:“感觉学长以后要做的工作特别神圣,你看到的都是事情的深处、本质,而我就只能看个表象。学长……”她慢慢抬起头。 他感觉到她的手正从他的掌心里一点点抽离,他紧紧地盯着她发白的嘴唇。 “明靓,如果你不想出国就不出国吧。我最多出去三年,争取每年都能回来一两趟。”他抢在她开口前说道。 明靓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然后就定定地看着地面上一片枯黄的落叶,仿佛上面的纹路让她非常感兴趣。 “谢谢学长,我暂时是不想出国。还有我觉得……”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学长,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这三个字严浩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分手就是分手,又不是简答题,还要列举一二三个理由。如果你非要个理由,好吧,我们不合适。” 她轻描淡写般的回答瞬间就点燃了严浩内心深处因为好几天都找不着她而深埋的火焰。 严浩终究是骄傲的,他会包容她,会为她让步,但是有个度。 “明靓,你看着我。”他用一种近似撕裂的声音说道。 明靓摇摇头,还是看着那片落叶。 严浩努力让自己冷静:“我知道你在气我的自作主张,我可以一一解释给你听。” 明靓用沉默告诉他,她不需要,她不想听。 严浩一丝力气都没有了,绝望像阴影,把他整个人都覆盖了。怎么又走到了死局呢? “明靓,你第一次和我分手时,你说是要修正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你动机不良。我觉得你是慎重的。当你要求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时,我便给了。你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感情不是想收就能收。这次你要分手,如果你再让我给你一次机会,我不会再给了。你听清了没有?你确定不是在和我赌气才说的气话吗?如果是,给我收回去。” “不会有第三次的,肯定没有,我没有把分手当儿戏,我考虑了很久才做出了选择。”她怕自己头脑发热,思绪不清。她在纸上写下a和b,a是不分手,b是分手。a下面的理由是八条,b下面是九条。压垮人的精神只需一根稻草,所以,b比a多一条理由就足够了。 她还是害怕,怕得一想到以后,头就像要裂了。 “你莫非这三天没有回哈尔滨,就是在考虑这事?”严浩忍不住出言讥诮。 “回了,真的回了。”她怎么能拿姥姥的身体说谎,“学长,我们不适合,很多方面都是。以前是我不成熟,以为……我可以,我错了,我没有办法再喜欢学长了。”她说得斩钉截铁。 他心里面最后一点火苗也灭了。 “明靓,明靓,明靓……”严浩连着喊了三声她的名字,他多希望她是在和他吵架,才这般语无伦次。不是,她很理智,很清醒。她知道她在做什么,这就是她的决定。既然如此,那就结束吧! “好的,我们分手,这一次是真正的分手。” 他率先离开,双肩平直,步伐稳健,目光冷然。没有任何事可以压垮他的意志,没有谁能扰乱他的心湖。但是,要拐上另一条道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回了一下头。明靓像变成了一座雕像,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 不需要再等明靓了,严浩的行程自然提前。他的毕业论文早就写好,向学校申请提前毕业答辩,学校同意了。答辩前,他去见了一下陈教授。陈教授和他只谈论文,只字不提明靓。不仅是陈教授,还有所有认识明靓,也认识他的人,都不提。他们大概是顾及他的自尊,怕他难过。 难过吗,有一点。还好,挺得过去。 他走后,陈教授给周小亮打了通电话,说:“你关心关心盈盈吧,我瞧这孩子可怜巴巴的。” 周小亮说:“不打。她谈恋爱也没告诉我,现在分手了,我就当没这回事。” 陈教授指责道:“她谈恋爱,我明明早早地给你通风报信了。” 周小亮得意地道:“她和那个男孩明显是两个世界的,迟早要分手,我干吗费力气去指手画脚?放心吧,失恋不会死人,等我回家过年时,她肯定就好了。” 唉,他大鹏兄弟的日子肯定不太好过,怎么就娶了这么个不靠谱的老婆呢?他替明大鹏默哀了两分钟。 不久,颜浩也向学校申请提前毕业答辩。京大一下走掉两位男神,学妹们叹息生活都没趣味了。 法硕班的同学为严浩和颜浩一起办了场欢送会,菜没怎么动,酒喝得不少。到最后,有几个都神志不清了,抓着严浩的胳膊,立正,作揖:“认识你很荣幸,以后请多关照。” 他们出了饭店,发觉外面下雪了,小雪,没等落地就没了。 喝了酒,也不觉得冷,颜浩拍拍严浩的肩:“你还欠我赌资呢!” 严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找个地方,继续喝?” 谁怕谁!颜浩道:“行!” 两人也没走远,就在附近找了家酒吧。那家酒吧很有意思,是在一幢大楼的楼顶上,大半夜看上去,灯火通明得像一艘停泊在海面上的大船。 两个人在“船尾”找了个位置,颜浩举起酒杯,问严浩:“以后还是兄弟吗?” 严浩询问地挑了下眉:“有什么理由不是?” 颜浩微微一笑:“对,没有理由。”他没有和一个女孩订过婚,严浩没有恰巧喜欢上那个女孩。这都什么事啊,到最后,山归山,水归水,风还是风。 喝第二杯时,颜浩认真了许多:“严浩,我们以后有可能走不同的路,但还是希望能有幸和你合作。不论是做同学,做工作伙伴,你都让我佩服。” “谢谢。”严浩酒量不及颜浩,平时喝酒都是随意,但这杯他干了。 颜浩给自己又满上酒:“胡雅竹今天去法国了,在机场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祝她早点找个法国富豪,买个酒庄,以后请我喝酒去。法国葡萄酒还是不错的。” 严浩一板一眼地道:“要看哪个年份,不是哪一年的都不错。” “对!对!”颜浩有点醉了,头像安了个弹簧,一直点个不停,“要看缘分,不对,是年份。” “我们走吧!”严浩看颜浩那样,下一秒就有可能瘫倒在桌子底下。 颜浩还算配合,自己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他朝严浩笑笑:“其实今天有点感伤,七年呀,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都交给京大了,然后就这么走了,什么云彩也没带上。” 他跌跌撞撞地从电梯下来,冷风一吹,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刚刚是谁埋单的?” “是我。” 颜浩像是有点想不通:“是我喊你出来的,怎么要你埋单?哦,你赌输了。严浩,知道吗,你不算输。你只是要求太高,你是能挑一百斤担子的人,可是别人不能,她没这个力气,没这个能力,也没到这个年纪,你怎么能要求别人和你有一样的修为呢?” 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什么都不会改变了。严浩紧绷着嘴角:“你是回校,还是找家酒店住下?” “回校吧,明天我也要走了。加油啊,严浩同学,说不定有朝一日,京大荣誉校友里会有你我的名字呢!” “不错的建议。” 严浩拦了辆出租车把颜浩送回学校,然后走了。当车从摘桂楼前面经过时,他发现他的心和身体仍是震颤不已。 他为了毕业答辩,这几天一直待在学校,一次都没遇见明靓。她应该是刻意避开了,这也说明她真的不是在赌气。 她真是强悍,交往、分手都由她操纵。 “师傅,请停一下。”严浩开了车窗,仰起头,摘桂楼里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他找到三楼。 三楼的324里住着一个女生,她是京大里唯一拥有vip寝室的女生,让很多人恨得牙痒痒。她叫明靓,喜欢药草,钢琴弹得不错,个性直率,不作,不装。他认识她一年半,两次交往,两次分手。 再见,明靓!严浩缓缓地摇上车窗。 这一年的寒假,家里特别热闹。明大鹏和周小亮是过了小年后回的哈尔滨。年二十九这天,颜浩一家也来了。林秀雯说现在就流行来东北过年,东北年味重,大红灯笼映着皑皑白雪,别提多有感觉了。很多人夏天的时候就在网上预订,就为了年三十的时候到漠河吃顿饺子,睡一下大炕。 姥姥家没炕,但是暖气开得很足,人在屋内,穿件衬衫就可以了。 家里这么多人,可把姥姥乐坏了,年夜饭准备得比哪年都丰盛,桌子上都搁不下了,还嚷嚷着要出门买这买那。 周小亮指指窗外的漫天大雪:“是不是要再把脚脖子扭一回?”这雪都下两天了,铲雪车刚过去,后面又落了一层雪,天冷得哈气成冰。 姥姥一拍大腿:“你不提这事,我都忘了。那次真没什么事,我让盈盈不要回来,她硬要回来。回来就抱着我哇哇大哭,好像我得了什么绝症似的。” 周小亮连忙去捂姥姥的嘴:“妈,大过年的,咱能说点好听的吗?” 姥姥笑,推开她的手:“要是说什么就有什么,我说我长生不老,你信不?你说盈盈没遇到什么事吧?”姥姥还是有点担心。 “没有,她好着呢!” “人呢?” “屋里包饺子。” 客厅里,明大鹏和颜涤青喝着茶,天南海北地聊。林秀雯厨艺不错,做年夜饭的工作,她主动担了一半,另一半是姥姥承担的。 周小亮不好意思,就跟在后面洗洗菜。明靓和颜浩则被安排去餐厅包饺子。明靓的手很巧,一个个饺子包得像小元宝似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竹匾里。颜浩就包了两个,一个撑破了皮,一个裂了缝。他识趣地坐在一边数数,算着一个人平均吃几个。 “我真想不到我们还有这么一天。”餐厅东北角有个画架,上面养了盆水仙,他从里面捡了颗石子把玩着。 “什么一天?”明靓手里不停。 “在一间屋里坐着,吃一个锅里的饭。” 明靓抬了抬眼睛,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颜浩含笑地用手支着下巴,眼睛细长,眼波流转,朝她不住地放电。 明靓在桌下踹了他一脚:“正经点。” “我再正经不过了。”颜浩瞟了眼客厅,林秀雯忙得差不多了,也和周小亮一块坐在沙发上聊天了。 “你说我爸妈怎么在我们解除婚约后才带我来东北啊?要是早来……” “早来也是解除婚约。” “别这么打击人!我问你,你现在怎么不更新朋友圈了?” “天天都是吃吃喝喝,没意思。” “谁说的。”颜浩坏坏地勾勾嘴角,拿出手机,将头凑近明靓,飞快地给两人来了个自拍。 明靓想拦住,他已经发到朋友圈了。明靓翻了个白眼:“无聊。” “乱讲,这绝对有聊。你看,二十多条评论了。”颜浩把手机拿给她看,压低了音量,“严浩看不到的,他前天去美国了,攻读哈佛大学法学博士。咱们国内虽然也有法学博士,可是太看重博士论文,而疏于实际解决法律问题的能力和法学的创新与改革。哈佛大学在这几方面就做得非常好,出了不少法律界的精英。不出意外,严浩以后也会是精英之一。” “说那么多干吗?”明靓没好气地道。 “这不是怕你不知道吗?” 她干吗要知道这些?其实她早就从胡雅兰嘴里听说了,胡雅兰说的时候,讥讽地睇着她。对于她和严浩分手,似乎是众望所归。只有山胖替她委屈,怕她寻死觅活,每天都发条短信,确定她还活着。她气得把山胖臭骂一通,分手是她提出来的,她委屈个鬼呀! 前天是年二十八,严浩怎么不等过了年再走呢?哦,美国人是不过春节的,说不定人家已经开学了。 林秀雯看看餐桌边头挨着头说话的两人,对周小亮说道:“这两个孩子看上去真般配,可惜只有做兄妹的缘分。”颜浩也许还对明靓有点意思,明靓对颜浩是半点意思都没有。 周小亮耸耸肩:“那也不错,明靓会是个很厉害的小姑子。” 林秀雯笑了:“你倒是一点也不急。” “急什么,明靓过年才二十岁,慢慢挑!” 天刚黑,外面就有人放爆竹了。一家开始,后面就一家跟着一家。姥姥家也准备了一大堆,各种型号都有。颜浩自告奋勇下楼去放,明靓穿上衣服陪着他下去。 雪太厚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一不小心,就重心不稳地摔个大跟头。明靓小心翼翼地站定,对着手掌哈了哈气,看着颜浩先放了一串小鞭炮,然后是八个巨响的大爆竹,烟花留在最后。 在满天绽放的烟花中,明靓听到颜浩说了句:“对不起,盈盈。” “明明哥,我原谅你了。” “你应该说,没关系。”颜浩抓起一团雪,朝明靓扔去,明靓躲闪不及,被正中胸口。她抓了更大的一团,也对着他砸了过去。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打起雪仗来,笑声和叫声把楼上的人都惊动了。 明靓知道颜浩的意思,颜浩在内疚,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和学长就有可能不认识,不认识也就不会交往。 她想看颜浩愧疚的样子,才故意那样说。她并不在意,她一点也不后悔认识学长,虽然他们分手了。 又是一束烟花在空中绽放,花团锦簇,五彩纷呈。明靓深吸了一口带有硝烟味的清冷空气,一年又过去了呢! 不知何时,颜浩走到她的身后:“盈盈!” 她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她回过头:“新春快乐,明明哥。”她飞快地转身上楼。 颜浩静立良久,一阵寒风夹着雪吹来,他迎着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第十二章 石南 “我讨厌的事情——坐火车、开学、领书、收拾寝室、排队买饭!” 今天考研成绩出来,李怡然正焦灼不安地刷着手机,等着查分,一刷新朋友圈,跳出这条消息,她斜眼看了一下坐在一边的明靓:“那你有喜欢的事情吗?” “有呀,回寝室睡大觉!”明靓顺便瞪了李怡然一眼,学姐太没良心了,她从早上五点起床赶火车,夹在春运的大军里,兵荒马乱地到了学校,又脚不着地地忙到现在,刚想歇一会儿,学姐夺命连环催,要她过来帮着壮胆,说紧张。人家是考前紧张,学姐是查分紧张,马后炮。 “真是白疼你了,关键时刻就掉链子。”李怡然气鼓鼓地把身子扭过去,又刷新了一下查分的网站,“明靓,出、出来了。”她直拍明靓的手,声音发抖。 “多少?”明靓探过头,“三百八十六,学姐,恭喜你,这分妥妥地过初试线。快给杜教授打电话,让他准备面试时给你放水。” 李怡然突然静默了,刚才那股兴奋劲迅速就没了:“我想选别的导师。” “不是吧?”明靓记得李怡然是为了做杜教授的研究生才决定考研的。 “说真的,他上课的样子很欠揍,我受不了。” 这点明靓深有同感。 “但是做男朋友,他勉强合格。我欣赏他的才华,也垂涎他的美颜,我很想我们能走得长久一点。做他的研究生,机会会多点,但如果我们之间有分歧,他不会让我,甚至还会刻薄地嘲讽我。他就这德行,这很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总要有一个人去妥协、去迁就,那就我来吧!” “学姐,我以为……” “你以为我比他小,他就会把我捧在掌心里供着?你想得美呢!把恋爱坚持到婚姻,谁不削掉半个自我,不信你问你妈妈。”李怡然老气横秋地道。 周小亮才不可能,她只会更加自我。 “学姐,你想清楚就好,反正我支持你。”明靓不是很能消化李怡然的话,但学姐想明白就行。不是说生活就像一只鞋子,漂不漂亮别人看得到,而舒适不舒适只有自己知道?学姐做出这样的选择,肯定是因为更舒适。就像她……怎么又扯上学长了? 她现在的生活,谈不上很舒适,但至少平静。她终于可以做一个安静的大学生了,上课、去图书馆、上自习室、去食堂,在哪儿都不会成为目光的聚焦处。连胡雅兰都懒得多瞧她,她现在渺小如尘埃,和她较劲太掉价。 春天一到,好消息像攀墙的炮仗花,一开就是一长串。 三月末,陈静和古梵结婚了。加上明靓,陈静一共请了六个伴娘,统一着粉色长裙。新郎也请了六个伴郎,统一打领结穿西服。 明靓想:古梵今天如果还是一身道服出场,那画面就好看了。不过她失望了,古梵穿的是一身西方宫廷剧里绅士们出席晚宴的那种礼服,身板挺括,没有一丝褶皱,平时胡乱扎的长发整整齐齐地用丝带系好放在身后。有个伴娘悄悄说他像个王子。 明靓觉得还行,就是在戴戒指的环节,人家一般是新娘喜极而泣,陈静倒还镇定,古梵却是热泪盈眶。陈静抱着他安慰了很久,他才止住了泪水。这让大家的心情都有点一言难尽,只能说,也许艺术家比一般人情感丰富。 来宾里面有很多艺术圈里的人,特别能闹腾。陈静也不扭捏,处处配合。热烈的气氛差点把整个酒店都震爆了。 伴郎们起哄要伴娘表演节目,明靓最小,被推出来弹了一首曲子。她选的是《梦中的婚礼》,浪漫的旋律,鲜花、美酒,俏丽的弹琴少女,把在场的宾客都看醉了。 下台的时候,明靓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特别熟悉,她看过去,原来是古哥。古哥平时也是正装打扮,现在瞧着和平时差不多,只是笑得比平时热情多了。他应该非常高兴,差点得道成仙的弟弟竟然结婚了,还娶的是一个女博士。 他向明靓介绍自己的妻子,那是一个稍显丰腴的妇人,看着就像那种很会居家过日子的女子。他们有一个十岁的孩子,孩子已经知道男女有别。明靓摸孩子的脸,孩子很害羞。按照辈分,这孩子应该叫明靓阿姨,可孩子只肯叫姐姐,逗得大家直笑。 古哥让明靓坐下吃点东西,伴娘可不是好当的,一早就跟着新娘连轴转。明靓吃了块米糕。婚礼上上盘糕,寓意新人以后的日子如芝麻开花,节节高。 不知又要开始什么新节目,司仪在上面紧急召唤:“伴娘团在哪里?” 明靓连忙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古哥看她咽得噎住的样子,咧咧嘴,说了声:“真是个傻丫头。” 糕点卡在嗓子口,一时不能说话,明靓只能用眼神表示她的不解。古哥浅浅地笑了笑,没有多说。 明靓走了两步,回过头道:“古哥,其实你不是个司机。”她不是问他,她就像一个猜谜的孩子发现了谜底,急于确定,“你当过兵吧?” 古哥没有否认:“是的,特种兵。” “哇,好厉害。”明靓俏皮地敬了个礼,吐了吐舌,拎着裙摆向台上走去。 场内声音那么嘈杂,她似乎听到古哥在身后自言自语道:“我这年纪再去上学,会把教授刺激到的,再说我也学不进去,只能换个岗,让别人上。” 这莫名其妙说的是什么呀,明靓正琢磨着,不提防前面是个台阶,脚下一绊,直接往地上一趴。没觉着疼,她起身也很快,后面的节目也没妨碍参与,拍大合照时也是笑意盈盈的。直到回到寝室,她冲完澡出来一看,膝盖皮都破了。她拿起手机,对着膝盖来了个九连拍,然后发给陈静,要求赔偿。 陈静此时正要去机场候机,准备去南非度蜜月。她回复得很彪悍:“谁让你魂不附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时在想谁,哼!” 明靓曲膝坐在床上,眼神空空的。窗外明月高挂,却仍照不亮浓重的长夜。 山胖的人生像开了挂,转专业过去才过一个学期,就拿了两次奖。寒假里导师带他去港城参加亚洲汽车造型大赛,导师原本只想带他去见识一下,学习点新理念,没想到他还偷偷摸摸准备了作品。他的作品目前可能还无法制造出来,可是理念很好。他的作品是针对车的刷雨器,在暴风雨的天气里,司机的视线本来就不佳,刮雨器频繁地在挡风玻璃上刮来刮去,对视线更加有影响。他设计的是去掉刮雨器,挡风玻璃设计成感应式,一旦感应到表面有污痕、雨水,就自动清洗、清除。 大赛组委会给了山胖一个鼓励奖,奖不大,奖金不少。一开学,他就急不可耐地向明靓嘚瑟了。明靓要求不高,让他一周请她吃一顿好的就行。他很豪爽地应了,钱赚来就是用来花的,何况还是这种意外之财。 他笑着对明靓说:“我现在这么有出息,想和我做朋友,你可得加把劲,不然咱们俩就不在一个档次上了。” 明靓嗤笑一声:“上天没给你一个魔鬼身材,只能在你脑袋瓜上弥补了,我都这么倾国倾城了,再有惊世绝艳的才,你想要我成为全世界的公敌?” “臭不要脸!”山胖嘴上嫌弃着,眼神却是满满的与有荣焉。 上学期期末考试,上新闻写作课的教师很懒,就出了一张试卷,结果选修的明靓硬生生从新闻系里把第一名给抢过来了,而她自己的专业成绩,更是超了班上同学一大截。 有同学向明靓请教,怎么能把专业课的成绩在短时间内提高这么多。 明靓自黑道:“失恋。” 梧桐树的叶子是在五月才茂密起来,原先萧瑟的枝干上冒出一两片小嫩叶,是绿色的,像小婴儿头上稀疏的毛发。 樱花已经谢了,公园里的郁金香和牡丹的花季也过了。月季开始开放了,那点花香被空气一稀释,连暗香都不留。 樱桃上市了,不知是年景好,还是种植的技术高,一颗颗,像玛瑙一样。店家现在也注重包装,找了竹编的小篮子来装,把麻绳扎成蝴蝶结,往货架上一放。明靓一进去就直咽口水,瞧了下价格,好贵,舍不得下手,可是又馋,想来想去,只有去敲诈山胖。 山胖说:“买,可以。那这一周的好吃的就没了。” 明靓这时眼里只有大樱桃,哪里还敢说别的。山胖给她买了一小篮樱桃,她也不吃独食,分了山胖三分之一。她提着篮子回寝室时,胡雅兰站在过道上接电话,朝她手里的篮子看了又看,她笑笑,当没察觉。 胡雅兰是在接胡雅竹打来的电话,巴黎和北京有八个小时的时差,胡雅竹一般都是在中午给胡雅兰打电话。 胡雅竹一到巴黎后,第一月的工资就给胡雅兰买了套化妆品,还有一个包包。她是请自家航空公司的同事帮着捎回来的,对比国内专柜价,便宜了不知多少。胡雅兰拿到时,许多女生都羡慕得疯掉了。 有个女生说:“胡雅兰,你姐姐在巴黎买这些很方便的,这次的你转给我吧,你让她帮你再买一份。我给你的价比专柜价低一点,你看行不?” 胡雅兰娇笑道:“我又不做生意,怎么能赚同学的钱?” 女生说:“这哪是赚钱,你是帮忙。”说完,女生不由分说就抢过了包包和化妆品,直接从微信上把钱转给了胡雅兰。其他女生一看,恨自己反应慢了,纷纷也要求胡雅兰找胡雅竹帮她们带一套。 胡雅兰正色道:“大规模地买是不可能,只能偶尔买一点。” 女生们说:“那你先帮我们记下来,以后有机会再买。” 胡雅兰记得很仔细,谁在前,谁在后,谁要化妆品,谁要包包,还有女生要时装呢! 然后胡雅兰说:“我姐姐只是个上班族,这些可都是奢侈品,万一买回来你们不要,我们可亏不起。我得收订金。” 女生们点头说:“应该的。” 以前胡雅兰被男生们众星捧月,现在则是被女生们彩云追月。 隔一阵,胡雅兰就会收到一个大的包裹,每次收到,就像是女生们的狂欢节。然后也有男生找上胡雅兰了,想讨女友欢心,还有什么比化妆品和包包更好的呢? 董冬也买过一回,他的女友就是他的同乡米佳佳,他把她追到手了。 董冬向明靓嘀咕:“胡雅兰要价很不讲情面,就嘴上说得好听。胡氏这姐妹俩是天生的商人,搁在哪个时代都能活得不错。她们长得像花瓶,你却不能把她们当花瓶看。” 明靓怀疑刚开始胡雅竹给胡雅兰买包包和化妆品,其实是在钓鱼。鱼们是自动咬钩的,也就别怪鱼饵诱人、渔夫无情了。 赚得盆满钵满的胡雅兰,神态间自然就流露出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来。 下课的时候,她和明靓一前一后地进洗手间,她以一种指点迷津的口吻跟明靓说:“我这事你也能做,严大哥不是在美国吗,美国好东西也多呢。虽然你们分手了,但情意归情意,生意归生意。” 明靓吃早饭时遇到李怡然,把这话学着说了一遍,李怡然听完,气得把嘴里的油条吐了出来:“你回她,化妆品、包包那种小东西,你真看不上,要做就做点大的。你爸妈不是在南非吗,问她要不要买颗钻石?” “我什么也不回,就朝她笑了笑。” “她哪是鼓励你做代购,其实还是意难平,恨严浩喜欢的人是你。” 明靓端着的豆浆一歪,倒了半杯。 李怡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干吗提严浩呢,她想道歉,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都要把从前拿出来抖一抖、晒一晒,这不又再次戳到了明靓的痛处吗。 “学姐,你今天要拍毕业照的吧?”明靓用纸巾把桌上的豆浆擦了擦,问道。 “对,对,还得换学士服。天哪,不知道多少人穿过,脏死了。”李怡然忙不迭地顺着话题往下接。 “那是一种荣誉呢!”学姐也要毕业了,虽然还会继续在京大读下去,但明靓还是感到一丝怅然。 说这周不吃好吃的是山胖,结果食言的还是他。这人越是忙,胃口越是好,他连着熬了几夜画图,觉得吃苦了,得补补。他不仅约了明靓,还把董冬和米佳佳也约来了。 “班上有个什么事,总得有个人给你通风报信,你要和董冬把关系搞好。”山胖比周小亮还像明靓的妈妈,整天担心她在班上被人欺负。 明靓不服气:“我人缘有那么差吗?” “不差,但是也没那么好。”山胖直言道。 还好啦,只要她愿意,一起上厕所、帮着占座的人还是有的,就是聊着聊着,她们就会以一种状似关心的口吻悄悄问:“严浩学长和你真的一点联系都没有吗?” 学长已不在江湖,江湖却还流传着他的传说。 山胖约的是吃晚饭,他是真不怕胖。四人约好在校外面的公交站台集合。明靓和山胖一起走的,在站台上两人听了两首新歌,有一首是个选秀的歌手唱的,像猫哼,也不知山胖怎么就迷上她了,夸她是灵魂歌者。 明靓取笑他什么也不懂,鬼才用灵魂唱歌,人都是用嗓子唱,不是夸人唱得好,都说是金嗓子吗。 山胖急得直瞪眼:“鬼?世上哪有鬼!” 明靓点头:“有呀,不是在你的心里吗?” 山胖冷汗直冒,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知道的?”那歌手就是他偷吻过的学习委员,不知怎么去参加选秀,然后出道了。他在同学群里看到,还以为看错了。学习委员很神奇地进入了全国十强,他这个从不追星的人也跟着一场接一场地追,开始觉得学习委员唱得很一般,听多了,就入耳了。 明靓老神在在,山人自有妙算。 山胖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她啥都不知道,完全是歪打正着。他擦擦冷汗,说:“那你算一下董冬两口子还有多久到。” 这有何难?明靓从背包里掏出iphone,董冬的电话刚拨通,一辆在车道中间行驶的摩托车,车轮一转,不知为何贴近了站台,经过明靓的身边时,开车的男人松开一边的车把,手一伸,明靓的iphone就到了他的手中。当明靓和山胖回过神来,摩托车已经融入湍急的车流,没了踪影。 山胖在一边大叫大嚷,喊捉小偷,说要报警。 明靓就像呆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这是她第二次丢iphone了,上次是在地铁上被人偷走了,神不知鬼不觉的,这次是被人明目张胆地从手里抢走的。这部iphone是学长找人帮她从港城带回来的,她十分爱惜。iphone里有两百多个电话号码,有她和学长在小楼拍的合照,有学长在深夜给她发的所有信息。没了,都没了。 明靓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学长去美国半年了,可能因为一起在京大待过,走在京大里,她总感觉和学长之间还有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联系。此刻,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和学长之间,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被抹得干干净净了。 窗口透进来的是早晨的阳光,黄中带了点白,淡淡地落在地板上。严浩睁开眼睛,室内的环境让他一时间想不起来这是在哪里。不需要答案,两秒钟后,他就彻底清醒了。夜里一定又下雨了,下雨的夜晚,他总是睡得不错,第二天就会起得晚一点。他的这间公寓位于二楼,楼前有棵大树,应该也是松树的一种。冬天下大雪,树还是绿的。夏天,一方浓荫罩着他的窗台,非常阴凉,偶尔还能看到有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小眼睛骨碌碌地转来转去,警觉得很。 严浩用面包屑诱惑过它,它将粗大的尾巴摆动两下,前脚竖起,似乎很犹豫,最终它还是选择拒绝。但从那以后,它见到严浩就不逃了,与他对视一眼,它就忙自己的事去了。按理说松鼠在冬天会冬眠,可是它像是不需要。下雪的时候,它还在树枝间跳来跳去,震落一树的雪。 公寓离学校很近,时间紧,他就骑车,时间宽松,就散步回来。 严浩大部分时间都很紧,课并不多,但课上的信息量大,课后复习才是最重要的。 严浩刚到美国的时候,让人跌破眼镜,他坚持上了三个月的语言学校,找了老师,一对一陪他练习法律方面的专业词汇。 严浩的英语,无论是书写和语法,在很多人看来非常不错。可是法学和其他学科不同,不是靠研究数据说话,也不能靠含金量的论文来证明自己,它强调的是辩论通力和浩瀚的法律知识,这里面会涉及大量的专业词汇。总不能你在和别人辩论时,你心里面一肚子话,可是碍于语言无法表达,那又有何用?像明靓说的,难道用眼神杀人? 严浩掀开被子,有些无力地下床洗漱。他没有自信能控制自己不去关注明靓,他只能强逼自己删除和她有关的一切。这是笨办法,没什么大的用处,他还是会想起明靓。不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像这样的早晨,看书看得疲惫时,他不经意就想到了。 还是知道一些她的消息,颜浩的朋友圈在前年的除夕发过一张他和明靓的自拍:明靓在包饺子,穿了件格子衬衫,不知为何黑着脸,他倒是笑得很开心。应该是两家聚在一起过年。那是姥姥家吧,明靓身后有暖气管道,沪城冬天取暖要么是地暖,要么是空调,很少用暖气。 还有一次是陈静在朋友圈里发的婚礼照片,有一张是明靓在弹琴,穿着粉色长裙。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摸屏幕,指尖碰触到一片冰凉,他猛然醒悟,随即退出朋友圈。 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现在是初冬,她读大四,明年也要毕业了。 雨后放晴,空气特别清冷。街角的转弯处,有家三明治店,店里没有几张桌子,大部分人都是打包带走。严浩有时也来这里解决早饭,今天要和导师出庭,是一起地产诈骗案,涉案金额很大,导师是原告方的律师,他是助手。 一份三明治、一杯热咖啡,等着打包时,他的肩被轻轻一拍,是同学达维,身高一米九,体重七十公斤,往旁边一站,像竖了根竹竿。达维像是没睡好,黑眼圈很重,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 达维向严浩抱怨:“我那个室友昨晚又带了朋友回去聚会,不知是不是嗑了药,兴奋了一夜。我的头要爆炸了。”达维和一个法国来的黑人学生合租公寓,严浩见过那个学生,学校里什么聚会都有他的份,舞跳得特好,身体似乎比女生还柔软,走到哪儿,都有女生朝他尖叫。 “要不换套公寓?” 达维愁容满面:“哪里有那么容易,即使租到,租金很贵,也得找人合租,万一还是这样的呢?” 严浩耸耸肩,他没办法给达维更好的建议。 “严,你不是一个人住吗,我搬到你那儿去住吧,我发誓,我绝不会打扰到你。”达维祈盼地看着严浩。 这不是达维第一次说了,严浩依旧回道:“我习惯一个人。” 达维脸上也没露出难堪、失望这样的神情,他知道严浩极注重个人隐私,从没邀请过同学去公寓,女同学也没有。他发挥了一下想象力:“严一定是个富二代,哈佛大学的学费不便宜,你一个人租这么大的公寓,也不打工。” “我好像拿到了法学院的奖学金。”严浩接过店员手中的纸袋,感激地一笑。 “哦,上帝!”这是达维心底的痛,他努力了很久,还是与奖学金失之交臂。他向店员示意给他来一份和严浩一样的早餐,“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很幸运,连导师都对你特别好,只让你做他的助手。” 严浩难得地幽默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最终会回中国,不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他才对我倾其所有。” “回中国?那简心也会和你一起回国吗?” 严浩沉默了片刻,问道:“她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回国?” 达维惊讶地大叫:“她爱你,你不知道吗?” 严浩没说话,戴上口罩,扣好外衣,跨上车,前面是下坡,车风驰电掣地向下冲去,外衣被风吹得鼓鼓的,耳朵被冻得刺痛。 达维在后面声嘶力竭地鬼叫:“等等我,严!” 严浩和达维不算朋友,但有种不打不相识的亲近,比跟其他同学要好一点。班上一共就两个亚洲学生,还有一个是日本人。严浩因为上了几个月的语言课,进班稍晚一点,导师对陌生面孔就多注意了一点,他让严浩谈谈舆论和司法两者之间的关系,严浩还没说话,听到旁边有人冷笑了一声,那就是达维。 导师问达维是否有话要讲,达维说:“在东方的司法里,法官对于量刑,不是根据法律条款来,而是由舆论来操控。很多案件一审已经非常公正了,可是舆论一介入,犯人上诉,二审必定改判。” 导师不说话,朝严浩做了个请的手势。严浩不疾不徐地道:“请你举例说明。” 达维摊开双手:“在网上搜索一下就有了。” 严浩疑惑地道:“西方的司法里,法官量刑前,难道先要上网看看?” 导师笑了,达维的脸涨得通红。 严浩继续说道:“你没有例子,我这里倒有一个。一九八〇年的冬天,著名摇滚歌手约翰?列侬,在他纽约寓所的门口,被他的歌迷枪杀。当时举国震惊,舆论铺天盖地。因为舆论的介入,这个案件受到全社会的关注。因为有歌迷的威胁,很多律师不敢替凶手辩护。但还是有勇者敢于挑战,在审理时,因为凶手家人提供了患有精神疾病的证明,律师坚持以精神状况为由为他做无罪辩护。大法官看了律师提供的证明,说他不具有刑事责任能力这一点无须证明了,是不是?律师点头。就凭这一点,大法官将犯人送进了大狱。犯人在狱中曾九次申请假释,九次被驳回。按你的分析,这就是舆论的力量,而不是司法的公正喽?” 达维被严浩问得面红耳赤,瞠目结舌。达维知道约翰?列侬,他是怎么死的,达维也知道,但他的案子,达维是真的没去注意,怎么一个东方人会把那么久远的案件挖出来呢? 严浩说道:“握有法槌的法官只有认真正确理解法律中的政治诉求、道德诉求、人心诉求与其他相关因素,才能做出公正的判决。这不是迎合任何势力,包括舆论,而是他真正掌握了法律的含义。” 导师率先鼓掌,达维也很大气,当场就为刚才不当的言辞向严浩道歉,并表达了对他的佩服。 严浩其实很感谢达维,是达维让他给导师留下了一个好印象。 达维有点自来熟,事后,他送给严浩一张披头士乐队的老唱片《oh my love》,也不知他从哪儿淘来的。周末,他又来邀请严浩参加他一个朋友的聚会。严浩婉拒了。 达维没察觉严浩的疏离,下次有什么聚会,他还会喊严浩一块过去。连着拒绝了他三次,严浩有点过意不去,第四次就去了。 不知道是谁的生日,在一座乡间别墅里搞派对,男男女女去了很多。不全是哈佛大学的,也有其他学院的,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同学的同学,朋友的朋友,不一会儿就聊得火热。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跳舞,在外面草坪上散步的多是初次见面感觉很对眼的男女。 达维把严浩带到这儿,人就不见了。严浩喝了一小杯香槟,有人端了盘草莓派过来,问他要不要一块。 他说不要。那是个东方女子,皮肤是蜜色,个头很高,身段非常好,像是经常健身,看人的眼神很大胆。 “韩国人?”女子在他的身边坐下,也拿了杯香槟。 “不是,中国人。” 女子嘴巴半张,然后朝他伸出手:“我也是中国人,不对,我祖父是中国人,我叫简心,我去过中国。” 简心是美国典型的华三代,外表是东方的,骨子里已经完全西方化,怕是连中文都不会说了。严浩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便松开了。 “旅游去的吗?”他闲聊只是出于礼节,并不是感兴趣。 “不是,是考察。我是植物学博士,研究植物中的珍稀物种。” 因为她说到植物,严浩神情专注了点。他打量着她的肤色,想起明靓在小楼的院子里除草、种花,也是被晒成这样。一时之间,思念像细流在心里微微荡漾,他问:“有新的发现吗?” 简心激动的神色不亚于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大陆:“有,我们在重庆发现了石上花,全球独有的植物,形态像一只蝴蝶趴在岩壁上,生长在干燥的岩石缝中。叶子比较小,是菱形,花是紫色的。但这种花只能长在岩石上,移到地上却不能生长。我正在研究这里面的原因。我还准备去西藏,我的导师在那儿也发现了新物种。你去过西藏吗?” “去过。” 简心急切地问:“那你能给我做向导吗?我想独立做一个课题,写我的博士毕业论文。” “我会给你介绍一位靠谱的当地向导,我最近没有回国的打算。” “我最近也没空,你什么时候回国,我就什么时候过去。” 严浩嘴角淡淡地弯了一个弧度,没说话,这其实是“严浩式”的不愿深入沟通,只是简心没读懂。到派对结束,她就没挪过位置。她朋友来拉她跳舞,她摆摆手。她朋友是一个很斯文的男子,有些失望地走了。 她和严浩聊她的研究课题,聊她去过的地方,聊她在途中遇到过的危险,聊她在高中时爱过的一个男生。她还告诉严浩,她最喜欢的运动是攀岩。 “植物学研究可是个体力活,我得保持体形,不然出去考察时会被嫌弃的。”她朝严浩俏皮地挤挤眼。 严浩一笑,寻找珍稀物种都是在深山高岭、荒原大漠,确实需要有好的体力。 分别的时候,简心向严浩强调:“我很喜欢中国,那儿的植物种类很多。你们还把一些植物药用,我希望能了解一下。” 回去的车上,达维暧昧地推了推严浩:“怎样,聚会很有意思吧,你今天收获很大。你瞧见杰夫那张脸了吗,拉得像马一样长。他好不容易说服简心做他的女伴,结果是给你架了桥。哈哈!” 杰夫?那个斯文的男子? “简心的身材很棒,那胸、那腰,你发现没?” “能不能换个话题?”再说下去,达维就该往限制级的话题上联想了。 达维瞪大眼睛:“上帝,你爱上她啦?我听说,在东方,男人是不允许别的男人看他妻子一眼的,他认为这是一种侵犯。” 严浩闭紧嘴巴,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不过,达维就此固执地认为严浩爱上了简心,而简心也非常热烈地、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严浩的与众不同。 派对过去不久,严浩有天吃过午饭去图书馆,坐下没多久,对面坐下一人。简心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指尖上都是土,气喘吁吁的:“我刚从研究室出来,远远地看着像你,就跑过来了。你能等我几分钟吗,我去换件衣服、洗个手、吃点饭。昨天一夜都在对着显微镜,眼睛现在看人都是模糊的,我也需要好好地洗一下脸。” “有事?”严浩挑了挑眉。 简心理直气壮地道:“和你说话呀!” 严浩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话需要她这般着急地追来说,很明显,她的时间也非常宝贵。 可看简心的样子,他就是冷着一张脸,说声“不”,也没什么用。她和他的思维不在同一个频率,他的冷漠、疏离,到她那儿,就是东方男人的内敛和含蓄。 说实话,简心并不令人讨厌。她一般是找严浩一起散散步,一块吃三明治,周末会把严浩硬拉出去聚会,也一块野营过。她的精力像取之不尽,上山时健步如飞,搭帐篷、生火,都很熟练。 她忙起来时,几天几夜不出研究所,只要一出来,她先给严浩打个电话,说两句话,再回公寓补觉。 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一对聊得来的朋友,没牵过手,没接过吻,也没说过爱或喜欢这样的字眼,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只有一次,出去吃饭时,下大雨,严浩打车送简心回公寓。下车的时候,简心抓着严浩的手,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低声道:“天气这么冷,上去喝杯咖啡暖和下?” “我晚上还要赶论文,下次吧!”两人都坐在后座上,简心身上的香水味隐隐约约地萦绕在严浩的鼻间,他甚至不用接触,都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滚烫。 简心不说话,也不松手,只是目光灼热地看着他。 “抱歉!” 简心像是叹了口气,扭头下车,突然,她身子一转,飞快地啄了下严浩的唇:“晚安!” 严浩木木地坐在那儿,看不出惊喜,看不出恼怒。车开出去很远,他转了一下身子,看着车窗上映着的自己的影子,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嘴唇,突然有点想吃杏仁糖了。但之后,简心再也没有对他做过类似的行为,他们还像以前一样相处着,似乎那个雨夜什么也没发生。 庭审共进行了四个多小时,各种扯皮,法官落槌,隔日再审。美国的法律结构严谨,控辩双方在法庭上攻防激烈。当其中一方有丝毫松懈时,就会导致一败涂地。导师把每次庭审都称为战斗,为了打赢,要精心做好开庭前的准备。这些导师可以在课堂上面授,但法庭上如何灵活运用所掌握的证据及诉讼材料,来进行精湛的辩护,这就得靠日积月累的个人悟性,也就是所谓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一个律师,一种风格。导师说真正精彩的辩护是刑事辩护,他推荐严浩好好地读读《哈佛辩护全书》,这本书的特色是“案例教学法”。 其实,哈佛法学院一直遵循的就是案例教学,导师在课堂上都是让学生对指定的案例进行辩护,经过这种训练,学生都是辩才出众、思路敏捷。刑事辩护就像一座冰山,其中只有五分之一可以被看到,剩余的五分之四则是隐蔽的。对一般人而言,这隐蔽的五分之四在法庭上没什么特别的,然而,它正是整个辩护过程中最重要、最有趣、最有魅力的地方。 “想不想自己接个案子做做?”导师问道。 严浩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法学的创新和改革都是在实践过程中得到启发的,他的计划里,有准备两到三年的时间来实践。 “那就等过了新年尝试一下吧!”导师很喜欢自己这位神秘的东方学生,他有种天生的辩护智慧和策略,演讲才能卓越,很擅长语言的巧问妙答,可惜他无意留在美国。 回到学校,严浩把今天的庭审记录整理了一下,交给导师过目后,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案子,便分开了。 下午时分,寒气加剧。严浩想起公寓里的牛奶和面包都吃完了,浴室里的洗漱用品也需要买新的了,于是决定先去趟超市。他刚跨上车,旁边蹿出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成功了?”严浩看简心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就猜到了答案。 不久前,简心去了趟沙漠,从沙漠里采了一捧黑黝黝的苔藓回来,说是一种叫齿肋赤藓的苔藓植物,已经干死几十年了。她无意间让苔藓沾了点水,五秒钟后奇迹出现了,苔藓迅速变绿。她又做了几次实验,发现苔藓无论是在黑暗条件下,还是在光照条件下,一旦遇着水都能变绿。这简直是个了不得的发现,如果研究出其中的缘由,将对旱区农业生产和良种培育有着重要的意义。 “说不定会拿诺贝尔奖呢!”简心得意得不行。 “诺贝尔奖里有农业奖吗?”这会儿,简心像个很容易满足的小女孩,不像那一晚。那一晚的简心,风情、妩媚、娇柔,令人窒息。 “我不管,反正我要庆祝,我要狂欢,我一个多月没喝酒,没吃冰激凌,没聚会,没跳舞,没攀岩,我要把失去的一切都补回来。”简心举臂高呼,“还有,你要陪我。” 严浩很抱歉:“我没时间。” “那我找别人去。”简心风一样地飞走了。 严浩相信简心的魅力,只要她一号召,立马就能成立一个团队。果真,只用了一天时间,她就拉了一帮人去露营,连达维也加入了。大冷天去露营,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 达维说:“冬天露营,能锻炼人在恶劣环境下的生存能力,是另一种不同的体验。看过《荒野猎人》吗?那是什么环境,我们这点冷,什么也不算。” “你真的不去吗?”达维问严浩。 “不去,玩得开心点。”接案子不是件轻松的事,他现在连睡眠都缩短了两个小时,有许多事要忙。 “哥们,我觉得简心有点伤心,你再这样,说不定就要失去她了。”达维好心提醒道。 “她本来就不属于我。”谈何失去? 简心他们是第二天早晨出发的,三辆车,去的是一百多公里外的山区。严浩早晨起床时还好,快到中午时,眼皮突突地跳,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最近睡得少的缘故。可是紧跟着,他的心也乱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 他绝对不是一个唯心的人,但是当你心里面有在意的人时,你自然而然就变得唯心。有一个电话没打通,你的脑中会设想出几十种出意外的状况,会越想越怕。 一切都很安宁,小松鼠还从树梢里跳了出来,朝他看了看。 严浩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像往常一样问了问他的起居,叮嘱了几句就挂电话了。父亲那边是不必过问的,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给陈教授打了过去。 陈教授很意外,然后就很兴奋,问了严浩学业上的事,得知严浩准备接案子,他可骄傲了。 “教授,京大一切都好吗?”严浩知道这个问法太泛泛,但他只能这样问。 陈教授答得很风趣:“我瞧着还好,蠢的还是一样蠢,聪明的差不多都成了精。” 严浩听着陈教授爽朗的笑声,心想应该什么事也没有,自己怎么就疑神疑鬼了呢? 还是有点心神不宁,严浩索性不做事了,上网浏览新闻,总体来说,世界今天还算平静,中东地区没什么新的动乱,叙利亚也没发生新的袭击,印度有列火车脱轨,但没有人员伤亡……啊,这里有条大新闻,一个小时前,一架从南非开普敦起飞的航班,坠落在好望角附近,飞机上有一百零九位旅客,六名机组人员,可能无一生还。 严浩正想看详细点,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下来电显示,是达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玩得怎样?” 达维的声音在抖:“严,简心出事了,这边刚下过雪,石头上结了冰,太滑,她去爬山,从峭壁上摔了下去。” 今天悬了一天的心倏然像颗石头般落了地,眼皮也不跳了,人也镇定下来了。严浩问自己:这就是症结吗? 第十三章 花楹 不幸中的万幸,简心还活着。 虽然她看上去很吓人,满头满脸的血,那只是被岩石的尖角刮破了皮,头部并没有受伤。肋骨有几处断裂,内脏也还好,让人最担心的是,脊椎好像伤得很严重。她在急救车上神志还很清醒,一直嚷着说疼。到了医院,人就休克了。 手术做了八个小时,主治医生说还算成功,但恢复得如何,要看几个月后。脊椎神经太复杂,手术只能恢复椎管口径让神经顺利地通过,给神经功能的恢复创造有利的条件,但它不能恢复神经。 “听从上帝的安排吧!”主治医生神情凝重,似乎并不乐观。 严浩是第三天去看简心的,买了一束向日葵。简心长这么大,大概都没这么乖过,脖子上套着护颈,身子被绷带捆着,脚被吊在半空中,脸肿得看不出来原先的眉眼。 “这下你更有不喜欢我的理由了?”简心全身不能动弹,只有眼珠在动来动去,“他们不给我照镜子,我想应该很丑。” “以前你很漂亮吗?”严浩在她的床前坐下。 简心骄傲地道:“女博士里最漂亮的。” 听着这生气勃勃的回答,严浩低沉的心里,像有一道阳光照了进来:“哦,是哪个权威部门给你的结论?” “男博士单身协会。”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也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好,这样实在让人难受。”简心向严浩抱怨。 严浩安慰道:“中国有句古语,跌打损伤一百天,一百天后就好了。” 一百天后,简心的肋骨愈合了,脖子能自如地转动了,甚至连脸上的肌肤都变得白净了,但是她站不起来。她去哪里,都要坐着轮椅。那篇沙漠苔藓的论文在一家世界级的科学刊物上刊登后,有许多部门要给她提供科研基金,找她合作。她还接受了几家媒体的采访,都是坐在轮椅上。 她家人带她去了趟纽约,那里有位脊椎方面的医学专家。她在那里待了三个月,回来时,已经是夏天了。 在这期间,严浩接了一个案子。两位富商的孩子,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八岁,恶作剧地绑架了一个十四岁的小男孩并将其杀害了。当地民众被这起残忍的谋杀案震惊了。网友们的情绪都很激昂,要求法庭对这两个富二代处以死刑。两位富商找导师为两个孩子做辩护,导师推荐了严浩。 严浩在进法庭时,差点被愤怒的民众骂死。富商要求严浩做无罪辩护,严浩坚持从轻辩护。在法庭上,他对着陪审团和大法官说,站在被告席上的两个孩子由于富裕的生长环境,心态已经失常,处于严重的精神病边缘,然后他旁征博引,指出死刑并不意味着公正和正义,反而可能会刺激更多人为寻求刺激效仿。判处死刑仅是为了报复,不但不科学,而且也是对社会的不公。 严浩的辩护非常感人,法庭里有许多人都听得满眼泪水。最终,法官判处二人终身监禁。 有记者问严浩为什么要接这样的一个案子,好像在助纣为虐。严浩说,在他看来,面对国家的法律,特别是刑事法律,被告人也是弱者,也有权利得到他该有的帮助。律师不能一味地把自己当作正义使者、道德卫士,他需要担负的是这个社会给予他的多重压力和责任。 那天晚上,导师开了瓶珍藏的红酒,为严浩辩护成功庆祝,他说:“那就是冰山的五分之四,你看到没?” 严浩谦虚地道:“我还是只看到部分。” “年轻人,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高点才能看得更远。” 严浩就是在第二天得知简心回来了。她让严浩把她推到研究所前,眼睛里溢满了悲伤。 “严,我被判了死刑,即使请你做我的辩护律师,也不会让命运发生改变了。我还想去非洲、去巴西,可是现在哪儿也去不了,西藏也去不了。” “你都没有请我,怎么就知道不能改判呢?”严浩蹲下身,专注地看着她,“去不了西藏,那就去北京,找中医给你治疗看看。我问过了,中医的治疗能增强改善神经受伤的局部血液循环,说不定就有奇迹发生呢!” 简心黯然的眼眸亮起了一束光:“有可能吗?” “反正不会比现在的结果更坏!” 简心精神振奋起来,紧紧地抓住严浩的手:“你也会回北京吗?” “是!” “不会是专门为了陪我才回去的吧?”看到了希望,哪怕是一点点,简心又变得活泼起来了,她半真半假地问道。 “生病的人想太多,对身体不好。”严浩站起来,推着轮椅向草坪走去。对于简心,他是一种不忍吧,这么优秀的植物学家,他怎么能看着她像流星一样,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至于其他,他向来吝啬。他有点想北京了,都离开两年半了,回家一趟吧!七月了,毕业季已经过去,他大概不会遇到明靓了。 是古哥来接的机,因为严浩提前告知要带一个同学回国看病,见到坐在轮椅上的简心,古哥也没露出意外的神色,但走在后面,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在飞机上遇见了气流,颠簸得厉害,简心有些晕机,也没吃飞行餐,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严浩对古哥说:“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走!” 古哥四下打量了一下,大家一下飞机,有人接的就上车走了,没人接的要么打车,要么赶去机场大巴站,很少有人停留,所以,出口处除了有两家卖饮料的店,就没一家餐馆。他们俩只得推着行李,以及轮椅上的简心上电梯,去候机楼。 机场冷气开得很低,简心摸了摸手臂,都起鸡皮疙瘩了。她回过头,让严浩帮她拿条大披巾。她现在就像个孩子,只要出行,总要考虑得很仔细,以防有什么意外发生,随身带着大包小包。 严浩从大挎包里拿出披巾,俯身替她盖在身上。 他刚要直起身,呼地一下,一道身影从他的身后飘过。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是个穿着无袖黑色连衣裙的女子,大概是来晚了,航班快要起飞,她简直就像百米冲刺般向安检处跑去。 “明盈盈,你给我站住,听见没有?”又一道身影飘过来,差点撞上严浩。 “对不起……严浩?”颜浩怔了一下,显然急疯了,一脑门的汗,“好久不见!稍等啊,我得去把那个黑妞抓回来!”说完,他又拔腿追了上去。 严浩的身子像被某个武林高手点了穴,僵硬在原地,不能移动。在出国那天,他好像也是站在这里,突然起了个念头,他想把航班往后改签。那些经典的爱情电影里,不都是这样演的吗,在女主角或男主角因为误会而黯然离开时,在最后时刻,男主角或女主角追来了,误会解除,皆大欢喜。如果明靓追过来,路上却遇上堵车,他已经走了,怎么办?他得给她和自己一个机会。但那个念头五秒后就被他摁灭了,太可笑,那些只是戏,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再说他和她之间没有误会。 难道说明靓还是来了,在路上走了两年零六个月,没来得及留住他,却赶上了来接他?他被自己这脑洞给打败了。 “明盈盈,你要是再不站住,我发火啦!”颜浩边追边吼,毫不在意别人看过来的视线。这样的威胁对明靓好像没什么用,她回了一下头,朝他挥挥拳头,气势一点也不弱。 颜浩终归身高腿长,耐力也不错,很快便将明靓“擒拿归案”。他冲着她咆哮:“你能耐啊,长腿啦,说跑就跑。你怎么就不给自己找对翅膀,上天飞呢!” “你把手松开,我飞给你看。”明靓瞥了下电子显示屏的时间,心稍微定了定,还好时间比较充裕。 “你还来劲了。明盈盈,我告诉你,我今天就不让你飞。” “那我就尖叫,说你绑架我,要把我卖到山沟沟里。” 颜浩气得额头、脖子上青筋立现:“就你那几两肉,我卖给人家,还得给人家钱呢!” “对呀,多不划算啊,所以你让我自个儿管自个儿吧!” 颜浩气不打一处来,拽着明靓往严浩那边走:“严浩,你也是她学长,你评评理。一个姑娘家,面前放着两份工作,一份在国内,进外交部做翻译,一份是去德国,做什么驻外记者,最短也得待三年。一般人不是都选前一份吗,可她偏偏反着来。这钱又不算多,离家又远,活又累,她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说她两句她不听,再说她就偷跑了。” 颜浩这语气怎么都像个拿叛逆期宝贝闺女没办法的父亲,他们什么时候走得如此近了?严浩真不是妒忌,也没觉着心酸,就是很不是滋味。 他心里不是滋味,是因为明靓的很多事他都不知道。她不是不喜欢出国吗,怎么还是选择去国外工作,怎么去做了记者,难道是她父母的意思?她父母一直都是比翼齐飞,在哪儿都是家,她却是一个人,这对父母还真是不称职。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她穿了条黑裙的缘故,他觉得她似乎长高了、瘦了,皮肤很白,没什么血色。她的变化不大,眼珠转个不停时,还是那副鬼精灵样。 严浩不说话,也没表情,给人的感觉就像高不可攀的高山,连仰望都不敢。明靓好不容易从意外重逢的震惊里调整过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学长好!” 明靓的目光轻轻地越过轮椅上的简心,简心听不懂中文,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当察觉明靓在看她时,她朝明靓笑了笑,明靓也只得笑了一下,然后就急着去扯颜浩的衣角:“明明哥,要来不及了!”她双手合十,皱着脸,朝颜浩直作揖。 颜浩其实知道今天是拦不住明靓的,合同签了,那边公寓也租好了,机票也订了,木已成舟。想到这儿,他就气得牙痒痒:“来不及更好,你跟我回沪城。” 明靓噘着嘴不说话。 看她那样,颜浩更生气,口不择言地道:“我不就和你订了一回婚约,怎么像欠了你十辈子的债似的?” “让我走吧,明明哥!”明靓可怜巴巴地求道。 颜浩没辙了,无奈地叹了口气:“好的,祖宗,让你走。”他看向严浩,“我去送一下她。” 明靓飞快地看了一眼严浩:“学长再见!” 分开两年半,再次重逢,她就说了两句话:学长好!学长再见! 这已经很好了,她没有装作不认识。有些关系不在了,但他们这学长和学妹的关系,只要京大存在一天,就不会改变。就这样吧,不然又能怎样呢? “严浩,你问下简小姐想吃点什么。”古哥小声提醒严浩,他还有客人呢! 简心说想喝杯热饮。严浩让古哥陪简心去买热饮,然后直接去停车场。他在这儿等颜浩过来说几句话,再过去。 安检处什么时候都是排着长队,颜浩站在明靓的旁边说个不停,应该是叮嘱,明靓频频点头。 快要轮到明靓时,颜浩站住,明靓歪着头笑了笑,张开双臂拥抱住颜浩,头搁在他的颈窝处。 颜浩拍拍她的背,像是特别不舍。 严浩急忙把目光移开。外面是大太阳,北京的夏天真找不着什么优点,又闷又热,可还是会很想念。 没让严浩等太久,颜浩就过来了。得知颜浩也是开车过来的,两人就一边聊,一边往停车场走去。 “你怎样?”严浩先问道。 颜浩从来就是个不知谦虚是何物的人,带有几分自得地回道:“如果以钱来衡量,我还可以吧!给自己买了辆好车,也买了套公寓。这样,不想听我爸妈唠叨时,我就有个地方避一避了。” 颜浩眼光高,他说“好车”,必然就是炫酷的跑车,沪城的房价一直是居高不下,这样一算,颜浩是过得很不错。 “怎么到北京来了?” “还不是为了黑妞,那就是头犟驴,认定的事,哪怕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别说她了,说了心就堵。谈谈你,这就回国了吗,不走了?” “过几天还要去美国,这次是陪一个同学过来看病。” “那个坐轮椅的?” “是!” “挺漂亮的。”颜浩还是老样子,说起女生来就兴致特高,说罢不知想起了什么,站住,语气幽幽地道,“马上要九月了吧?” 严浩不太明白他要表达什么。 颜浩微微侧脸,眼眶红了:“我在想德国九月就进入冬天了,那儿是北欧呢,一定很冷,黑妞要一个人在那儿过冬了。” 明靓是在哈尔滨长大的,德国那点冷,她会适应的。这句话严浩没有说出口,听着像是他对她很了解似的。 颜浩是向朋友借的车,还回去后就得坐高铁回沪城,他明天有个庭,晚上还得和委托公司开个会。 “什么时候去沪城?我请你去江上坐船、喝酒、看星星。”颜浩俨然一派职场精英范,与严浩握手告别。 “行,听着就很惬意,等我下次回国就和你联系。”这两年多,两个人之间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各自都非常忙,平时联系很少。 古哥的车停在另一层,严浩和颜浩分开后,又走了一会儿才找到古哥他们。古哥能说一点英语的,因为和简心不熟,不知说什么好。 简心不说话,他也就不作声。严浩上车的时候,古哥在看书,简心在听歌。 严浩给了古哥一个地址,这次又是找万能的杜秘书帮的忙,找的是位八十来岁的老中医。这位老中医原先是位军医,转业后就自己开医馆了,现在年纪大了,除非很熟悉的人找过去,一般不接病人,主要是精力跟不上。老医生住在郊区,从机场开过去要三个小时。严浩往椅背上靠了靠,想闭眼休息一会儿。 简心拿下耳机看着他,没头没脑地问道:“就是机场里的那个女孩吧?” 严浩询问地抬了抬眼。 “你刚才话很少,好像怕说多了就泄漏了你心里真实的情绪。她知道你喜欢她吗?” 严浩又把眼睛闭上了,简心耸耸肩,拿掉耳麦,把手机的声音开成了外放。一个带着隐隐的痛楚的男子在温柔地吟唱,严浩在心里把歌词译成了中文—— 我嫉妒雨, 落在你的肌肤上, 比我的手离你更近; 我嫉妒风, 在你的衣服上泛起涟漪, 比我的影子更靠近你。 我希望你可以拥有这个世界所能给予你的美好。 我告诉过你, 当你离开我时, 我将不会原谅你。 但我总在想,你会回来的, 告诉我,你找到的只是心碎和痛苦。 我嫉妒你是如何做到的,没有我,你依然这么快乐, 我嫉妒那些没有陪你共度的夜晚。 我想知道你躺在谁的身旁。 我嫉妒爱情, 爱情就在这里, 它消失了,被另一个人分享…… 严浩在歌声中睡着了,他似乎做了个梦,他站在明靓的面前,也是这样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没有我,你依然这么快乐?你是怎么做到说忘就忘得干干净净的?你后来又对谁说过“我们交往”呢? “严浩,严浩!” 严浩突地睁开眼,坐正。 古哥朝他笑笑:“到了。” 老中医坚持住在郊外,就是想有个地方晒药草、种药草。简心看着一院子的竹匾,很是新奇。她指着里面的药草问严浩:“它们也是药?” “对,这就是中药。” “不可思议。” 简心看看竹匾,又看看院墙边盛开的木芙蓉、长得枝繁叶茂的大椴树,空气里飘荡的一股苦苦的香气,是叫药香吧,她说道:“不知怎的,我觉得这次请你来辩护,是我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 “但愿吧!” 老中医给简心诊完脉,问了问最近的身体状况,看了看病历,然后让护工带简心先去房间,看看还差什么。 能把人留下,就说明还有救,严浩悄悄放了一半心。老中医却对他摇了摇头:“时间拖得太久,神经都僵化了,我只能用推拿和针灸试试看。再让她泡泡药水澡,吃点中药,什么法子都用上,死马当作活马医呗。不过有一点很幸运,她只是从臀部向下没有知觉,上臂和躯干都很好。她在这儿先住三个月。” “麻烦老先生了。”严浩恭敬地道。 “不麻烦,又不是不收费。就是交流有点问题,她真的一句中文都不会?” 严浩沉吟了一下,说道:“让她从明天开始学!” 严浩去看了看简心住的地方,很宽敞,轮椅进出很方便。他向简心告辞,简心乐天派地畅想道:“下次我们再见面时,我就不是坐着了,我会站着平视你。” 严浩目测了一下她的身高,建议道:“那你还得买双高跟鞋。” 古哥还有些担心:“把简小姐一个人丢在这儿没事吗?她语言不通,饮食不习惯,出行又不方便。” 严浩回道:“她是来看病,又不是来度假。这儿有医生、有护工、有药、有希望,还想怎样?” 古哥看了看严浩,这语气冷冷清清的,不像是男朋友对女朋友。大家都以为严浩这次为一个女子这般费心思,是要定下来了,看来是想多了! 严浩在北京一共待了两周。他是在一个黄昏去的京大,没有学生的京大太空旷了,花花草草们趁机疯长,小径旁的杂草都伸到路中间了。摘桂楼前的两棵大金桂依然茂盛,不知道开学之后又有谁搬进摘桂楼,谁会住在324房。樱花湖畔没有花,只有树,长椅上都是落叶。名人故居那儿,柿子树上的柿子还是青色的小果子,一个个掩映在树叶之间。 看着这一切,严浩真的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严浩是来取毕业证书和毕业纪念册的,他走的时候,这些还没弄好。合影里没有他,颜浩倒是特地赶过来了。班上所有的同学在纪念册上都留下了各种联系方式,正楷书写,一笔一画,非常认真。有人说,这个时候的友情是最单纯的,还没沾染上社会上的一些歪风邪气。工作后,所谓同学,所谓朋友,联系频繁,不是出于牵挂和思念,而是彼此之间相互利用罢了。真正的朋友,哪怕一年见不上一次面,但要是有事,一个电话打过去,听到那声音,你的心就安定了。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孤军作战,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无条件地帮助你。可是这样的朋友哪里有呢,你会不会愿意做谁的真正的朋友呢? 严浩还去看望了下陈教授,陈静怀孕了,这一家子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她暂且将研究室的事搁下,全力养胎。 严浩没遇见陈静,古梵陪她出去散步了。 陈教授和他聊了聊他接的这个案子,很是赞赏,一般律师爱为被害者做辩护,这会很讨巧,因为社会舆论站在他这一边,赢了就是除恶扬善。 而严浩是为十恶不赦的被告做辩护,搞不好就会被说成唯利是图的小人,在业界坏了口碑。严浩的辩护不仅打动了法官,也感动了陪审团,连媒体对他的评价也非常中肯。 严浩开玩笑道:“这大概是因为我没有一味地替当事人掩盖罪行,他们才把我当成一伙的。” 陈教授说:“不是这样,美国是联邦制国家,各个州的法律都不同,你只有把它们研究透了,才敢迎难而上。” 严浩端正地坐在那儿,神情专注,目光直视,却又不咄咄逼人,这让说话的人感觉到被尊重、被肯定。陈教授在心里想:严浩确实是个好孩子,就是……算了,都已经过去了,各有各的命。 严浩的父亲去了山西考察,回来后日程也是满满的,严浩就见了他一面。 父亲没问他的学业,难得地拿他开了个玩笑:“以后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怕是不要家里给了吧,你都接案子了。” 听父亲说钱,严浩有点不适应。别以为父亲不食人间烟火,北京农贸市场上猪肉多少钱一斤,大米多少钱一斤,盐是什么价,油是什么价,他怕是比母亲还清楚。 严浩也以说笑的语气回道:“嗯,不要了,我还能存点呢!” “存钱娶媳妇吗?”父亲今天的心情像是特别好。 严浩都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对了,那个叫简心的女博士……” 严浩忙说道:“她不是我女朋友。” 父亲笑了:“知道。我是想问问她治得怎么样了?” 严浩和简心通过一次电话,她在那边哭天抢地,说她现在不是人,是根木头。只有木头,才没男女之分。她现在毫无隐私可言,每天都会被剥光,身上扎满了针,像个活体标本,然后还要泡那种黑漆漆的药水澡。幸好这里没人上网,不然她这艳照被传到网上,她干脆死了算了。 严浩问她,既然这么难受,那就和他一块回美国。 简心说:“不行,我都脱了,再穿上也还是脱过,我得坚持住。” “应该是有效果的。”严浩笑着告诉父亲。 父亲其他没多说,只是提了下希望严浩能尽早回国,他后面有计划签订一些双边协议,现在已着手拟草案了,正式进入谈判,可能还要几年。协议涉及双方的一些法律方面的问题,会成立一个法律专家组。这个组以后就一直存在,专门负责研究世界各国的法律和其他法律方面的问题。 “虽然举贤不避亲,但他们没给我这个机会,是别人推荐的你。你这几年在内部刊物上发表的一些文章很受关注。” 严浩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喜悦之色,仍是很淡然:“我快不了,研究法律是为了实际应用,我得多增加实践的机会。” “行,按你的节奏来。你母亲有话和你说,去吧!” 严浩替父亲带上书房的门,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却没有看,像是陷入了沉思。 严浩在她的身边坐下,她扭过头:“严浩,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和你谈下明靓的事。” 严浩握住她的手:“不必谈了,我和她见过了。” 母亲半张着嘴,许久才合拢:“你们见过了?那她的事,你都知道了?” 严浩轻轻点头,知道,她毕业了,去了德国,做了驻外记者,应该也是《环宇时报》的记者吧! “你知道了就好,那我就不说了。你们还保持联系吗?” “没什么事需要联系。”严浩抬头看着电视,这是电影台吧,是个什么首映晚会,娱乐圈里来了很多人捧场,男男女女都穿着礼服。 主持人问一位大导演:“听说于导正在拍的这部片子准备冲击明年二月的柏林电影节,是真的吗?” 于导野心十足:“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这样。” “哦,那准备角逐哪几个奖项?” “金熊奖、银熊奖,什么奖都不放过。” “那好,祝于导心想事成。” 于导拱拱手,走出镜头。严浩双臂抱胸,柏林呀……他的脑中出现了一张世界地图,波士顿在这儿,柏林在那儿,中间隔着茫茫的大西洋,真远! “师父!” “拍《西游降魔》啊?” “站长!” “哎哟,换剧本啦,这回是《潜伏》。” 明靓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老韦,这是我今天写的文稿,你看下,没问题的话,我给总社发过去了。” 老韦这才把头从屏幕上转过来。看着这张大方脸,明靓就想起山胖。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生命里总会遇见一些特殊体型的人。 老韦,全名叫韦明,是《环宇时报》驻柏林记者站的站长。说是驻柏林记者站,其实就他和明靓两个人。以前明大鹏和周小亮在这儿,等于开的是夫妻店。 韦明跟着明大鹏实习过一阵,现在明靓跟在他后面实习。按道理明靓该叫他师兄。明靓懂事,恭敬地称他师父,他不理,她叫他站长,他也不理。他说哪来那么多规矩,叫老韦。 老韦不老,比明靓大八岁,快三十岁了,女朋友在国内一所中学教书。老韦也不算胖,他是壮,壮得像面门板。刚来的时候,柏林还热着呢,他穿一件紧身t恤,胳膊像大碗一样粗,明靓瞧那胸肌,文胸e码估计都包不住。文胸有e码吗?反正就是壮,也没见过他怎么健身,肌肉就是鼓鼓的。 《环宇时报》是大报社,在柏林有自己的办公室,有报道任务就出去跑,没事也得坐班。老韦分了下工,明靓主要负责文体这块,其他都归他负责。 老韦总是一脸不耐烦,他心情不好。驻外记者的业务能力要求很高,每月的文字稿、图片稿的数量都有一定的要求。他压力大。另一方面,工资是比国内高些,但生活成本也高呀。这还不是最主要的,主要的是他和女朋友分居两地。女朋友和他同龄,眼瞅着也奔三了,能不急吗?急有什么用,他的合同还有一年半才到期。两人只要通电话就吵架,吵完他就去喝酒,然后第二天带着一身的酒气来上班,明靓和他说话,他爱搭不理。不过,他对明靓还算不错,该指点的地方从不藏着。一开始明靓跟着他跑,现在明靓能自个儿出去找活了。 这半年,德国的大事还蛮多,各国领导人来个不停,这个会那个会,又是难民问题,还发生了恐怖暴乱。说起来,整个欧洲都挺动荡的,总统大选,英国脱欧,时不时来个什么门。老韦和领事馆的新闻司关系不错,总能拿到第一手新闻。明靓这边就更不愁了,德国人的节日特别多,隔三岔五就过节,有的是素材。明年二月有电影节,六月有欧洲杯足球赛,报道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明靓这个月的任务又完成了,头有点昏昏沉沉的,像感冒的前兆。她想早点回去休息。在这儿可不敢生病,长期在德国工作的员工都有医保,有自己固定的诊所和医生,去之前打个电话预约下就行,看病不算难,可是一个人住,病倒在床上,谁给你倒茶,谁给你做饭?一个人过,可得把自己照顾好,等天暖和了,要么买辆自行车骑着上班,要么就早点起来晨跑,是得运动运动。 老韦挥挥手:“去吧,去吧!要是明天仍不舒服,就别来了,免得把我给传染了,就没人干活了。” 他明明是关心人,可是偏偏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点像周小亮。明靓摸摸额头,不算很烫,睡一觉,明天应该就好了。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雪,街角还堆着积雪,路面上倒是清理得干干净净。马上就是圣诞节了,这是德国的节日,明靓没有兴奋,只想着家里要屯点吃的,德国人极注重假日,像周日,说休息就休息,没有一家超市开门。 从办公室到公寓只要坐三站路,不远。柏林是文化名城,随处可见巴洛克风格的大教堂、各式各样的博物馆,还有蜚声世界的现代建筑,坐公交车就像观光。明靓喜欢坐公交车的这段时光,安安静静的,因为没人认识自己,心里想什么都不需要掩饰。 那天从北京飞往柏林,她的前后左右都是外国人,邻座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主动和她聊天,一看她满脸的泪,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道歉。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哭,眼泪就那么下来了,有可能是有点羞恼!她和颜浩这边像在演《警察与小偷》,学长和那位裹着披巾的女子却是一部唯美的《冬季恋歌》,一对比,她觉得窘迫死了。 学长回国了吗,还没到三年呢,怎么提前了?是因为那个女子吗?那个女子是学长的女友吧,她看见学长替那女子把松散的披巾掖紧,他的动作那么温柔。大概不久他们就会传出好消息了。还能再遇见学长一次,虽然不再是她家的学长了,但她还是很开心。这眼泪应该有一半是喜极而泣。 说来好巧,明靓租公寓时,先看了下原先明大鹏和周小亮租的那个地段,那儿她比较熟悉。真是惊喜,她住过的那套公寓,前面的租客刚刚搬走,她连忙把那套租下来。那套公寓一个人住有点大,可是她知道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在哪儿,大衣挂在哪个橱柜,内衣放在哪个抽屉,浴室里的冷热水怎样能调到最佳,厨房里的碗碟通常在什么位置。房子也不旧,房东每隔两年都会维修一下房子,地毯似乎是刚换过,楼下花园的花还在。 有一点遗憾,就是隔壁的布尼太太过于热情了。她记忆里原先隔壁住着的那个有着一双蓝色天空般的眼眸的小男孩家好像搬走很久了,布尼太太是去年搬进来的,据布尼太太所说,布尼太太讨厌在一个地方住太久,几乎每三年就要换个住所。 如果布尼太太今年七十岁,从她成年算起,她应该搬过十七次家。明靓没有问过她的年龄,她看上去反正很老了,也是一个人住,但她的儿女经常带着一大家子来看她。 子女们一来,布尼太太就烤各种派,做各种沙拉,各种香肠堆得高高的。 明靓是自己做晚餐。她做得很简单,煮点粥,放块年糕,吃点榨菜。年糕和榨菜都是林阿姨从沪城寄过来的,折寿呀,邮费比东西贵多了。 布尼太太有时晚上会来明靓家坐坐,她想学唱戏。 不知是谁误导了老太太,她以为每个中国人都会唱昆曲《牡丹亭》,她很诚恳地提出让明靓教教她时,明靓都傻了。 得知明靓不会,她退而求其次道:“那就教《桃花扇》吧。” 明靓捂脸。老太太生气地问明靓:“你真的是在中国长大的吗?” 明靓告诉老太太:“中国现在和世界上其他国家一样,流行什么就唱什么,昆曲是古老的戏剧,只有专业演员才会唱。” 老太太很失望,又问道:“那你认识张氏四姐妹吗?” 明靓石化了,她只知道宋氏三姐妹,张氏四姐妹又是谁啊?后来上网一查,她才知道张氏四姐妹是民国时期合肥一户姓张的大户人家的四个女儿,人称最后的闺秀,个个德才兼备,其中三女儿就是大文豪沈从文的夫人。他们家的大女婿是当时昆曲舞台上的红牌,大女儿和小女儿也是昆曲爱好者,也曾上台演出过。难怪布尼太太知道她们。 明靓怕了布尼太太,开门时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布尼太太听到声响,然后出来打招呼,又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天气冷,布尼太太睡得早,没有来打扰明靓。明靓吃完粥,又喝了两大杯白开水,夜里上了三次卫生间,半夜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热醒了。不必量体温,她就知道热度不低,扁桃体肿大得连口水都不能咽。她撑着起床穿衣服,拿好钱包、钥匙,带上医保卡,下楼坐夜间公交车去常去的医院。 真冷,是没什么风,可是寒气穿过衣服,死命地往骨缝里钻。她下车时差点双腿跪在地上,感觉整个人都快烧糊涂了,最后终于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值班护士领着明靓走进医生办公室,明靓睁大眼,她怎么像看到了《暮光之城》里的库伦医生,那脸很白,那眼很蓝……眼前一黑,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十四章 忍冬 明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好像是阴天,没看到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看了看四周,她发现自己还在急诊室,护士在走廊上和人说着话,声音小小的,似乎在谈论怎么过圣诞节。 她已经退烧了,但身子还软着,没有一点力气,动一动就天旋地转。 明靓把眼睛又闭了一会儿,想着今天真的上不了班,要给老韦打个电话。她睁开眼睛找寻自己的包包。咦,又看见库伦医生了。 “你是因为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高烧,给你打了退烧针,再吃几天药,休息个三五日,应该就没事了。”库伦医生说话了,声音还挺好听。 明靓点点头,她的嗓子痛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尼克。” 哦,他不叫库伦,不过长得真像,特别是眼睛。 “你是秃毛吧!” 明靓无神的双眸倏地一亮,尼克笑了:“你不记得我了?” 哪里敢不记得,明靓在心里咬牙切齿。 真是不作不会死。小的时候,她刚到德国,周小亮怕她闷,领着她一家家地去邻居家拜访,最先去的就是隔壁尼克家。尼克养了一条斑点狗,很大,她指着狗狗上面的斑点,说是奶牛。她的意思是像奶牛,尼克以为她不认得,一遍遍地向她更正,这是狗狗。他说的是德语,她听不懂,就一个劲地看着他的嘴。他把嘴张开,让她看了个遍。他问她叫什么名,她听明白了,先说了中文——我叫明靓。他学了半天,还是不会说这两个字。她不知怎么想的,说明就是明天的明,tomorrow。他这下学会了,结果说出来就成了“秃毛”。她当时年纪小,可也知道要美美的,被一个很可爱的男生张口闭口地叫秃毛,她高兴才怪呢!现在想想,颜浩对她还是挺好的,秃毛和黑妞比,难听多了。 为此,她再也不肯和尼克说话,听得懂也不说,听不懂更不说。第二年,她再来德国,尼克上学去了。尼克好像很聪明,小学就上了一年,直接跳级到中学,十二岁上的大学。德国的专科医生要求至少是博士学位,尼克要不是上学那么早,现在不可能接触到病人。 难为他还记得她,可是她不想理他,虽然他没长残。 偏偏尼克还很热情,他上的是夜班,现在下班,主动要求送明靓回家。明靓说不要,他说他刚好可以带她去买点常用药,以后发高烧或者感冒、咳嗽什么的,自己可以先吃点药压一压。这个理由太充分,明靓拒绝不了。他先陪明靓去了趟药店买了药,又去超市买了点吃的,再把明靓送回了公寓。 一看到熟悉的建筑,尼克笑了:“秃毛,我以后可以经常来看望你吗?” 明靓婉转地道:“不太方便,我的邻居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对不起了,布尼太太。 “布尼太太吗?” 明靓眼前飞起一群乌鸦。 “布尼太太是我的病人,她应该会很欢迎我的。” 明靓没有再接话,她现在是病人,冷漠是可以被原谅的。 尼克还算体贴:“秃毛,好好休息,有哪里不舒服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开了病假单,放在你的病案里。” 明靓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又走了回来:“尼克医生,我的名字叫明靓。” 尼克蓝色的眼睛温柔地眨了眨:“我记住了,秃毛。” 刚刚飞过去的乌鸦又飞了回来。 没等明靓打电话过去,老韦的电话先打过来了,听明靓说了病情,他说:“那就休息吧,争取早点好,我们还要排个节目。” “排节目?”明靓刚吃了药,像鸬鹚吃鱼,直着脖子吞下去,正痛苦着呢! 老韦的声音听起来也是垂死挣扎的样子:“是,不知谁吃饱了撑的,今年欧洲总分社决定各分社的驻外记者都到巴黎集体过新年,来回差旅费、住宿费全报,但一家得出一个节目。” 明靓想想老韦那虎背熊腰的样子,表演打拳吗?她小心地咽了口口水:“你有什么建议?” “我想来想去,我们俩就跳个广场舞《小苹果》。” 明靓抚额,热度好像又上来了。 明靓没敢等彻底痊愈,过了两天就去上班了,她实在不放心那个广场舞。她以为老韦敢这么说,至少舞蹈很适合两人跳,谁知道看了视频之后,她挺绝望的。她在国内的时候看大妈们跳过广场舞,什么佳木斯操、水兵舞,没什么高难度,可是那一队队、一行行,在高分贝、节奏感超强的音乐中,看着特别有气势。人那么多,只是为了健身,谁跳错了也没人笑,可是表演……她扭头看老韦。 老韦挠挠头,也蒙了:“我看介绍说,兵哥哥们也跳这个舞,以为就是走走方步,没想到这么复杂呀!” “要不咱们换一个?” 老韦豁出去了:“不换,就这个。过年嘛,咱们要有点娱乐精神。” 连着排练了三天,两人连圣诞节都没过好。尼克打电话给明靓,问她有没有恢复。 明靓练舞练得直喘粗气,尼克以为她从扁桃体炎转变成了哮喘,差点让救护车过来。 “怎样?”又一次练舞结束,老韦也是汗流浃背。 “娱乐大家肯定没问题。”明靓斟酌了一下,弱弱地问,“我能不去吗?” 老韦瞪了瞪她:“想得美,要丢脸一块丢。” 老韦不仅要去,还提前去。巴黎站的黄站长和他是同年进报社的,也是同一年驻外,鬼鬼祟祟地打电话给老韦,让他们早点过去。 老韦乐滋滋地对明靓说:“社里把过年经费全拨给他们站了,他肯定给咱们留了点好的,怕别人瞧见多心,才叫咱们早点去。” 能有什么好的,大家住同一家酒店,吃同样的自助餐,男人们可能多喝点好酒吧! 明靓没去过巴黎,那是时尚之都呢,这次可以好好地逛一逛,看看塞纳河、巴黎铁塔、圣母院…… 因为是新年,两人没买到机票,决定坐夜班火车过去。柏林直达巴黎,坐十个小时就到了。老韦叹道:“我上大学时放假回家,得坐二十六个小时的火车,也就跨了几个省。现在坐十个小时,就从一国到另一国,还是这一国的首都到另一国的首都。全世界划分区域怎么不一个标准?” “全世界法律还不统一呢!”明靓说完,沉默了。这话是学长说的。是在一次模拟庭审前,有个新闻系的学生问严浩,有重犯潜逃出国,隐姓埋名,成了别国的公民,公安部门虽然侦查到了他的下落,可是抓捕千难万阻,为什么会这样?严浩就是这样回答的:因为全世界的法律不是统一的。 车窗外,夜色浓重,看不见山峦,看不见平原,看不见河流,只感觉到列车在前进,同时向前的还有时光。又是一年过去了,她过了年就二十三岁了。她不敢说老,可是也不敢肆无忌惮地装嫩了。 列车在清晨驶进了巴黎火车站,黄站长已经在出口处等着了。老韦受宠若惊地上前握手寒暄:“这大冷天的,怎么起这么早?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黄站长笑嘻嘻地道:“想你了呗。我听说了,今年各分社的考核,估计又是你第一,我不垫底就是好的了。” “这是大家谦让我,晓得我一把年纪还没结婚呢!” “什么时候结婚?” “得等回国啊,现在结了,我这经济实力又不能把她带出来,唉!”这是老韦心里的痛,一提就沮丧,他不想坏了别人的心情,忙戳戳黄站长,“老实交代,你让我们提早来,有什么阴谋?” 黄站长站住,巴黎冬天的清晨还是很冷的,他冻得脸色有些发白:“我都垫底两年了,不能总这样啊,得进步。你听说美国那件白人巡警枪击一位用石头砸过往车辆的黑人男子的事件没?” “听说了,是在前不久的北美冰球联赛期间,球迷很多,政府部门急于平息这事,只得匆匆把白人巡警抓捕。但民众认为这样还不够,白人巡警草菅人命、滥用职权,应该给他立即定罪。现在不只是枪击事件了,已经上升到种族冲突。” 黄站长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件事。我想请兄弟帮我个忙。”他看了一眼明靓。 明靓有种不好的预感。 黄站长继续说道:“那个白人巡警聘请的律师叫严浩,他今天来巴黎公办,我想找他做个独家访问。我可不是和你抢功劳哦,他来这儿了,我才动这个念头。如果他能答应,我这就是开门红啊。” “那你约到人了没?” 黄站长咂嘴,又看向明靓:“严律师不接受任何采访。” 老韦不解地道:“我能帮你什么忙呢?” 黄站长朝他使了个眼色:“严律师是京大出来的,明靓不也是京大的吗?” 老韦恍然大悟,原来黄站长葫芦里卖的是这个药,他想怼黄站长两句,看黄站长那可怜样,忍住了。他挠挠眼角,对明靓说:“明靓,你认识这位严律师的吧?” 人生可不可以不要这样狗血,这种零概率事件竟然都会让她撞上。 “我认识的,可是……”明靓很为难,她和学长现在已没有过深的交情。 黄站长一喜:“咱们去他酒店,就当是祝贺新年,到时再见机行事。” “平时不联系,突然跑去祝贺新年,这很奇怪。”明靓毫无把握地道。 黄站长指着被晨光照亮的街景:“这是哪里?巴黎,浪漫之都。你看,你从德国来到这里,他从美国来到这里,又恰逢新年,这本身就是件浪漫的事,怎么能不见上一面呢?”他暗暗推了老韦一把。 老韦急忙道:“对,对,很浪漫。” 明靓无奈地应了,笑得像哭。 黄站长也算神通广大,不仅打听到了严浩入住的酒店,连几楼几号房都打听到了。严浩是下午到的,为了很像那么回事,黄站长还特地买了束鲜花。 酒店是五星级的,那种古老的建筑,格调华丽厚重。门童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姿笔挺,笑起来很温和。明靓请前台给严浩打个电话,说了自己是谁。 等待的时候,明靓不安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深吸口气。还是黄站长先看见严浩的,他只穿了件衬衫,目光急速地在大厅里扫视。 “严律师,您好!”黄站长忙打招呼。 不知是学长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太凌厉,还是明靓紧张,她也跟着喊了声:“严律师……” 严浩冷峻的目光在明靓的身上定格,五秒后掉头就走。严律师?她请他打官司了?哼! 明靓抢步追过去,拽住他的手臂:“学长,你等下。” 严浩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从她扣着他的手上,慢慢移到她的脸上。 明靓倏然松开手,将手背到身后,结结巴巴地说了来意。说完,她羞窘得都不敢和严浩对视。 黄站长在后面赔笑得脸都僵了,妈呀,这家伙虽然年轻,气场真强,他回国向大领导汇报工作都没这样紧张。 严浩还算给了明靓一个情面,没有拒绝黄站长,但他有要求,他只谈为什么要接这个案子,案子的细节,因为还没到庭审,暂时不方便公布。 黄站长连连说好。 三人就在酒店的咖啡厅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明靓完全是背景,没她什么事。她就捧着咖啡,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视线一碰到严浩,就飞快地掠过。 黄站长的问题并不刁钻,严浩的回答还是很严谨。他说他在接这个案子前见过白人巡警一面,在这种时候,白人巡警挺直的身躯仍然表现出一种刚毅,举止中有种韧性,那是一个人在危难时刻所表现出的不甘屈服的斗志。这不是关键,打动他的是白人巡警说了一句话:“我在执法的时候,谁会去管犯罪分子是什么肤色?” 黄站长问:“那严律师觉得这位巡警是清白的?” 严浩微微抬了抬眼:“是否清白,不应该是法官来判定的吗?” 黄站长暗暗擦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访谈结束,黄站长问严浩可否拍张他的正面照。 严浩同意了,上楼换了正装,就在咖啡厅里拍了一张。 黄站长对今天的访谈非常满意,向严浩不断表示感谢。他热情地邀请严浩今晚一起吃晚餐,严浩看了眼明靓,问道:“明靓是一个人来法国的?” 明靓回道:“我和站长一块过来的。” “这样啊,那请给我个机会,让我请几位吃晚餐吧!我是明靓的学长,日后明靓就拜托几位多多关照了。” 这话说得漂亮又理由十足,很有学长范,可是黄站长怎么好意思应承:“不,这次还是我请,今天耽误了严律师这么长的时间,很过意不去。再说这是在法国,虽然我只是在这里工作,好歹也算我半个主场。” “谈不上耽误,如果不是黄站长,我和明靓还遇不着呢!我们有很久不见了吧?”严浩看向明靓。 “是、是很久了。”他们在机场匆匆一眼,又是半年过去了。 黄站长着急地朝明靓使眼色,明靓也急:“学长,让我来请吧!” “呃?是《环宇时报》的见习期工资很高,还是这里是你的半个主场?” 和律师争辩,输了是很自然的事,哪怕黄站长于情于理都觉得自己该占上风,结果还是乖乖地听从严浩的安排。现在一般好的法国餐厅都已经订不到了,严浩说:“那咱们就去吃中餐吧!” 他打了个电话,然后告诉两人餐厅的名称。 黄站长脸露异色,这家中餐厅在巴黎非常有名,不提前一周预订,是没有位置的,他刚刚还在人家面前显摆什么半个主场。 三个人直接从酒店过去,老韦是自己打车过来的,见了面,寒暄几句,便让服务生上菜了。这家中餐厅名叫“故里人家”,风格比较杂,像是什么拿手就做什么,不问出身,不问门派。宫保鸡丁、酱牛肉、八宝鸭、南瓜羹……道道精致,并不像很多人说的国外中餐厅的菜吃起来都一个味。有一道菜是春卷,里面的荠菜吃着真的有种山野的气息。明靓连着夹了两次,服务生再上菜时,严浩把这盘春卷移到了她的面前,她脸一红。 酒是喝的山西汾酒,三人都是浅酌,明天都有事,不能纵情。因为和严浩不是很熟悉,谈工作太无趣,那就聊聊熟悉的人和事。熟悉的事好像只有国家大事,聊着太庄重,只能聊熟人了。这里大家共同的熟人就是明靓,于是一顿饭的工夫,严浩不仅知道明靓现在具体的分工是什么,连明天要跳的广场舞叫什么名也一清二楚。 明靓也破罐子破摔地说了点自己和布尼太太的窘事。她说到张氏四姐妹,严浩插了句话:“张家小妹张充和,我见过一次,老太太那时九十多岁了,仍是非常讲究,书法极好。”从这里展开话题,黄站长和老韦也变得健谈起来。 明靓正听得来劲,感觉到手机在包包里响了。拿出来一看,她抱歉地朝三人笑了笑,跑到过道上接听。 “明明哥,你是没睡,还是起早了?”国内现在的时间应该是夜里三点多。 颜浩有气无力地道:“命苦啊,加班到现在呢!你在干吗?” “我在法国,欧洲所有分社的同事在这儿聚会。” 颜浩啧了两声:“那你好好逛逛。身上还有钱不?没的话,我汇给你。” “钱我还有,就是……”明靓低下头,顿住。 “就是什么,说呀!”颜浩催促道。 明靓呵呵地笑:“我有点馋了,明明哥,给我寄点腊肠、腊肉、豆腐皮、紫菜,还有老干妈、松花蛋、牛肉干。” 颜浩冷冷地哼道:“馋死你才好,让你不出国,你偏不听。不寄,你也别打你林阿姨的主意,想吃就回国。” 明靓小声嘀咕:“机票钱好贵的,而且要坐那么久的飞机,就为吃……明明哥,咱们好好商量,我给你买把德国最好的刮胡刀。” 颜浩口气软了点:“你一个月才拿几个钱,留着自己花。有假期的话,哪怕就几天,能回国还是回国一趟吧!你林阿姨整天念叨着你,机票钱我给你报销。” “那吃的呢?” 颜浩挫败地道:“给你寄,好了吧,姑奶奶。这么馋怎么得了,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明靓眉眼间都是笑:“对了,明明哥,我问你一件事,有个人帮了你一个大忙,你想送礼答谢,要显得用心,又不能让人觉得暧昧,送什么好呢?” “男人?” “嗯,是的。” 颜浩想了下:“送对纯银的袖扣吧,不是很贵重,但是依你现在的经济能力,已经是可以承受的最大限。” 明靓收了线,想着今天经过的街道都有什么商场和专卖店,似乎有家蒂芙尼的店,不知晚上还营不营业。她一边想,一边往回走,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走过来,她抬起眼:“学长?” 严浩站住,看着她手中的手机。 “洗手间在那边。”明靓指了个方向。 严浩缓慢地闭了下眼睛,一言不发地从她的身边走过。 黄站长趁严浩不在的时候,想抢先去结账,收银员告诉他账已经结过了。黄站长回到餐桌对老韦说:“明靓这位学长,要么不做,要是一旦拿定主张,别人就没任何机会了。” 老韦点头:“年纪和我们也就差几岁吧,又没什么利害关系,可不知怎的,在他面前,特别拘谨。”老韦揉揉胃,今天嘴巴很爽,就是胃不太好消化。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有这感受呢,你也是啊!”黄站长看看明靓,“不过他对明靓不错,是个称职的好学长。对吧,明靓?” 学长当然很好,很称职,初次见面,颜浩把她嫌弃成那样,但学长把她一直送到摘桂楼。学长不是对她一见钟情,只是帮了一次忙。这次也是,所以,她千万不能会错意。 吃完出来,严浩建议走一走。 欧洲最近不是很太平,恐怖事件一起接着一起,特别在新年这样的节日里,更要慎之又慎。尽管街上的警察明显比平时多,明靓和严浩,这学妹和学长应该有个安静的空间,让两人好好说说话,但黄站长和老韦还是坚决地跟在两人身后,最多保持十米的距离。 和哈尔滨相比,巴黎的冬天不算冷,即使在晚上,走在街道上,也不会冻得哆哆嗦嗦的。巴黎的街道不像柏林那么规则,路也不算宽,街上行人又多,两人走着走着,胳膊就碰到了一起。这时明靓就故意落后一步,想和严浩错开。但严浩会停下,等着她走过来。 “学长,今天让你为难了,真的很抱歉。”明靓无奈地抱着双臂走路,目光偷偷瞟了一下身后,压低音量道,“我之前一点也不知道,下了火车就被直接拖过来了。也不知他们怎么打听到我们是校友的。我想给你打个电话,想让你找个理由拒绝,可是,我没有你在美国的手机号码。” “校友簿又不是什么秘密文件,想打听很容易。今天的事也不算很为难,但为了避免这样的事再发生,我们交换下手机号码吧!”严浩拿出了手机。 他们不仅交换了手机号码,微信和邮箱也重新加上了。 “换手机了?”严浩瞧见明靓手中拿的是一款国产的智能手机,这款手机现在和iphone正战得如火如荼。 “嗯,那部iphone在街上被人家抢了。” “哭鼻子没?” 明靓笑道:“那倒没有,就是再也不敢用iphone了,我觉得我和iphone相克。” 严浩闪了一下神,那部iphone被从港城带回来,她拿到时,跳着笑着对他说:“学长,我爱你。”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在柏林就只有手机这个联系方式吗?万一手机打不通,还怎么找到你?” “学长要去柏林吗?” “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去那儿出差呢。” “如果去的话,我请学长吃饭。”说得好像柏林是她家似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公寓和办公室的座机号码都给了严浩。 严浩问起了山胖,山胖现在在沪城的大众公司,一边读研,一边工作。其实山胖想专心读研的,可人家公司等不及,山胖只好折中了一下。过两年,山胖可能要来德国总部进修。 “那时我们就又会师了。”明靓开心地道。 再过两年,是哪一年?她想一直待在德国?严浩的嘴角肃然紧抿。 “学长的朋友身体痊愈了吧?”明靓想起在机场遇见的那位坐轮椅的女子。 “她有好转,但还需要长时间的复健。”这已经算是个奇迹了,当简心第一次拄着拐杖站起来时,在电话里哭了。这人一好转就待不住,川城有株全球仅存的剑阁柏木,多次育种失败,面临绝后。她一听就从北京飞过去了,边复健,边研究,两不耽误。 “她还要回美国吗?” “当然,她家在那儿。” 明靓显然有点意外,但她没有再问下去。严浩住的酒店到了,这种老派的酒店,不会因为节日而刻意打扮得喜气洋洋。它就像一个高贵优雅的绅士,任何时候,任何情况,宠辱不惊。门厅的灯光是柔和的,不是居家的温馨,仅透出寒夜的温暖、旅居的舒心。 明靓双手递上一个蓝色扎着绸带的礼盒:“学长,新年快乐!” 她的语气很明快、清晰,听不出一点离别的愁绪,好像他们想见就能随时见到。她今天一整天的态度,朗朗晴空般坦荡,一个标准懂事的学妹,对帮助她的学长有着尊重、尊敬,最多还有一点仰慕。 你还想怎样?严浩问自己。 严浩看着明靓跑向黄站长和老韦,那两人朝他挥了挥手,没有走过来。三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巴黎的街头。 在分手前的有一天,严浩和明靓约了去外面吃烤鱼。北京那时天刚冷,严浩在体育馆外等她。他没看见她从哪里过来,一双手臂突然从身后圈过来抱住了他,她笑道:“呃,这不是严浩同学吗,怎么一个人,你女朋友呢?” 明靓很爱玩这个游戏,以第三人的口吻打听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她其实是想听他对她的表白。不知道她怎么就舍得说分手了,还分得那么干净。现在他在美国,她在德国,命运还让他们在新年之际相遇在法国。他真想听她发表一下感想,她大概什么也不会说,最多一句“对不起”。道歉有用的话,要律师干吗?他愤怒地把手中的礼盒捏扁了。 第二天,巴黎下雨了,很冷。 黄站长向舞蹈培训班借了间教室来办聚会,教室很大,有一整面墙都是玻璃。各个记者站的职员都到了,大伙儿一起动手,有人挂彩带、彩灯,有人准备吃的、喝的。明靓帮着切了几盘水果,趁大家忙的时候,她朝镜子里偷偷看了看自己和老韦,心情不可言说。 下午五点,聚会正式开始,《喜洋洋》的民乐一响,感觉立刻就回到了国内。黄站长简单说了几句开场白,大伙儿就玩开了。其他站的人都很正常,唱个歌,表演个小魔术,哪怕蹩脚地说个相声,大伙儿会鼓掌,会叫好,会笑,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当明靓和老韦一上场,场内先是一静,然后灾难就开始了。有两个笑得钻到了桌下,有几个抱成了一团在地上打滚,最夸张的,笑得直抽搐,像吃了炫迈口香糖,根本停不下来。 偏偏老韦还很认真,在这种情况下,仍踩准节奏,坚持到最后。最后一个大抬臂,咝的一声,衬衫胳肢窝那处绷开了。全场的气氛嗖地达到了高潮。 明靓闭上眼睛,她已经没有勇气直视这个世界了。 黄站长一边用手机拍摄,一边大叫:“老韦,你这哪是小苹果,分明是个大倭瓜。” 意大利站的一个记者给明靓端来一杯果汁,同情地道:“小可怜,你怎么摊上这么个站长呢?” 明靓硬挤出一丝笑,故作大方地道:“大家开心就好。” “这个足以让我们开心很多年,啊,我今天一定会多添几条皱纹。” 明靓弯弯嘴角,端起果汁喝了两口,倏地两眼圆睁,她讶然地看着刚刚推门进来的那人,那人和黄站长打过招呼,目光扫过她,又急速回头,一愣之后,直接朝她款款走来的胡雅竹。 对哦,胡雅竹也在法国呢,不知道最近代购做得怎么样了。 胡雅竹还是那么漂亮,只是不再那么凌厉逼人,学会了收敛、含蓄,她似乎温婉了点。 胡雅竹脱下大衣挂上衣架,她穿了件浅灰的羊毛裙,露出的小腿上就一条丝袜,看着凉飕飕的。 “新年好,明靓。”胡雅竹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笑道。 “新年好。”明靓没有喊过她学姐,她和胡雅兰向来表现得很不屑和明靓同校。 “黄站长邀请我来玩时,我说你们一个报社的,我一个外人去干吗,他说在国外哪问这些。我今天刚好调休,想想就来了,没想到会遇到你。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德国。”明靓很别扭,说和胡雅竹不熟,明显说谎,说熟吧,又没话聊,“你妹妹她好吗?”明靓毕业答辩一结束,就被林阿姨押去了沪城,很多同学的去向她都不太清楚。 胡雅竹捏了颗圣女果吃着,耸耸肩:“她现在进了家直销公司做销售经理,业绩很不错。” “你们还做代购吗?” 胡雅竹低低地笑了两声:“是不是你们都认为是我帮雅兰做代购?” 难道不是吗?明靓怔住。 “去年我们公司有个空姐帮人做代购,被海关抓到,都判刑了。我对现在的职位和薪水还算满意,没做其他打算。”胡雅竹对明靓挤了挤眼睛。 胡雅兰的货是哪里来的,高仿? 胡雅竹看出明靓的质疑,叹了口气:“货倒是真的,这点雅兰不敢骗人。那个拿货的人是她的一个高中同学,在这边留学,也没心思上课,整天就折腾着代购。雅兰说是我,可能是想增加点可信度吧!我们家对雅兰经济上算是很宽裕的,不知道她怎么就动了这个心思。” “她有这方面的天赋。”明靓不是讽刺胡雅兰,她说的是实话。 “我爸妈希望她能做个翻译,或者是做个教师,总觉得她还小,最好一直待在象牙塔里。其实我们都不了解她,她可能真的有从商的天赋吧!说实话,我也吓一跳。” 胡雅兰外表是文弱的女子,内心却住着个女强人。明靓觉得这需要感谢学长,是学长的冷硬挖掘出了胡雅兰的潜能。要是有一点柔软,胡雅兰怕是还围着学长打转呢。 “明靓,颜浩……他还好吗?”胡雅竹的声音有着一丝犹豫和忐忑。 “明明哥挺好的呀,有不少公司聘他做法律顾问呢,他对契约、侵权行为、证券这些领域很擅长,现在名气很高的。” 胡雅竹一声轻叹,这么喧闹的场所里,明靓却听得很清楚。 “那应该有不少女人喜欢她吧,多金又英俊,肯定的。他又那么多情温柔,沪城可是个不夜城,女友怕是换了一个又一个。”胡雅竹笑了,笑得很模糊,像是在脸上挂了副微笑面具,眼中却溢满忧伤,“我都不太敢想以前和他相处的时光,我把容貌看得过重,以为有了几分姿色,世界就被我踩在脚下了,真是太狭隘、太无知,也太……颜浩说我太狠毒。我听了这话,伤心了很久,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对了一半。为了能把他留在身边,我什么极端的事都敢做,什么刻薄的话都敢讲。我却疏忽了一点,他并不是一件器物,他是人,他不为任何人左右。我们分手和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关,完全是我的问题。只是……” “你还忘不了他?”明靓小心地问。 胡雅竹自嘲地弯弯嘴角:“忘不了又怎样,我们已经是路人。” 明靓反驳道:“明明哥很有风度,你们要是遇到,他不会装作不认识。” “对,打个招呼,点点头,然后再见。”胡雅竹神态间有种历经沧桑后的大彻大悟,看得明靓很是唏嘘,可是她帮不了胡雅竹,只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如果明明哥知道你变化这么大,说不定对你的看法就改变了呢!” “如果肯轻易回头,那就不是颜浩了。”交往时间不长,胡雅竹对颜浩还是有一点了解的,“他即使愿意为我回头,我也不敢爱他了。谁知道这次他又能爱我多久呢?”但是,明知这人有这样的劣根性,她却还是忍不住想他,这就是爱情吧?她苦涩地浅笑。 “世界上不是只有明明哥一个男人,你还是对自己好点吧!”别自虐,就算你和明明哥结了婚,烦心事也不会少。 “你倒是一点没变,还和以前一样百毒不侵。”胡雅竹促狭地打量着明靓。 明靓自大地摊开双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当胡雅竹是在夸奖她。 胡雅竹突然凑近明靓,耳语道:“我一直很好奇,你当时是怎么追上严浩的?” 明靓的脸腾地红了,瞪着胡雅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不只是雅兰,很多人都倒追过他。想追到他太难了。” 怎么会难,如果学长恰好喜欢你,他怎么舍得让你追,他就站在那儿,等着你走近。你要是没看清,他还会走到你的面前,提醒你,他在这儿。交往的那段时间里,学长从来没让她心累过。 今天早晨,明靓打开手机看朋友圈,看到学长昨天午夜发了一条,晒的是她送的纯银袖扣,下面写道:新年礼物的意义是提醒我又长了一岁吗? 颜浩第一时间评论:谁送的? 学长回道:熟人。 他们不像颜浩和胡雅竹会成为路人,他们是可以一起聊天、一起散步、一块吃饭的熟人,仅此而已。 “说呀!”胡雅竹的声音响在耳边。 “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明靓这样告诉胡雅竹,也这样告诉自己。 第十五章 辛夷 从巴黎回到柏林,明靓又重新回到了采访、写稿的日常生活中。按照中国人的习惯,春节才是真正的过年,这个时候,无论是学生,还是上班族,心已经散了,做什么都是等春节后吧,一门心思准备好好地过年。 柏林没有春节,当然也就没有假期,该上学上学,该上班上班,而记者们比平时还要忙碌,因为柏林电影节要开幕了。有几个角逐奖项的剧组已提前到达柏林开始宣传,明靓每天都在外面追着采访,采访前还要恶补影片和主演的资料,不到凌晨都挨不着床。 屋子里漆黑而又冰冷,没有一盏灯在等,没有热汤,没有立刻就可以填饱肚子的存粮,国内朋友的朋友圈里在晒各种笑脸、各种美食。有那么一瞬间,明靓觉得自己想哭。十秒之后,这种情绪已荡然无存。打开灯,等暖气上来的时候,她先去浴室冲个热水澡,洗完出来,屋子已经暖和了。 煮开热水,下一碗阳春面,又能当汤,又能饱腹。前后不过半个小时,她就感觉生活其实没什么可哀怨的。刷过牙,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给几盆植物浇过水,整理下屋子,头发也干了,呼,她终于可以上床了。 拍拍枕头,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睡姿,明靓拿过手机把闹钟取消,明天只有下午有个采访,可以睡到自然醒,幸福呀! 有人更新朋友圈,明靓并不想看,偏偏手比脑子快。这一看把明靓所有的睡意都给吓没了,她不自觉地连着咽了好几口口水。 严浩很少更新朋友圈,有时一周都没一条,偶尔发一条,都是和庭审有关。哦,有次他发的是一张图片,图片上是只小松鼠,捧着一个松果,在树梢间探头探脑。 明靓特地点了赞,还评论说可爱。今天严浩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发了大尺度的半裸照,下面一条宽松的睡裤,上身完全裸露,像是也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一张侧面照,一张正面照,神情虽然还是清清冷冷的,可是身材很不错,不像健身达人腹肌一块挨着一块,但也是有腹肌的,肩是平直的,腰是精瘦的,胸……明靓又咽了口口水。 以前上游泳课,严浩即使陪明靓过去,也没下过水。在小楼时,明靓也仅仅看过他穿五分裤,像这样的尺度,明靓是第一次见。这绝对不是他的习惯,明靓严重怀疑他的手机被盗了。 “学长?”明靓发过去两个字。 “你怎么还没睡?”下一秒,对方就有了回应。 明靓没理这句话,想了想问道:“学长,你还记得大一的新年,你在花店买了什么送给我吗?” 屏幕上突然跳出视频通话请求,明靓赶紧坐起,用手指胡乱地梳了一下头发,点了“接受”。 严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头发还湿着,t恤是刚穿上的,袖子那儿还卷着,没拉平。是学长,手机没被盗。她可不可以这样认为,那两张半裸照是学长特意拍给谁看的,就像孔雀开屏一样,想吸引谁的注意,她不识相地占了先? 明靓真想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多事,让你手贱。 “都几点了,你怎么还不睡?”严浩冷着脸,瞪着头都快耷拉到胸口的明靓。 “刚回家,吃了碗面,有点饱。” “晚上有采访?” “嗯,英国的一个女星,这次角逐影后。在她下榻的酒店召开的记者招待会。” “你们站长和你一块去的吗?” “他不管这块。” 严浩的音量突然一高:“他是不管这块,但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乱窜,他作为领导,就不担心吗?” “我没有乱窜,采访完就直接回来了。”明靓不喜欢严浩这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的语气,她也动怒了。 “你现在给我关灯睡觉。”严浩这句话是吼出来的。 明靓噘着嘴,闷闷地退出视频通话。吼什么,不会是你等的人没有来欣赏你的英姿,就迁怒于我吧,以后我再也不看你的朋友圈,再也不主动找你说话。 明靓扔开手机,拉过被子,蒙住脸。 一声哽咽从被子里传出来,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想家,有可能是一个人的夜太长,柏林的二月太冷。 这一夜自然没睡好,明靓拖到午饭前才起床,头昏脑涨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洗漱的时候,在洗手间还差点滑倒。她站在镜子前,对着里面的人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布尼太太家像是来客人了,门开关了好几回。 “应该在家,我没听到关门声。亲爱的,勇敢点,我帮你敲门。” 布尼太太这是和谁在门外说话?明靓刚把窗帘拉开,就听见敲门声,是自家的门。 她捏捏脸颊,挤出笑,拉开门:“布尼太太,不好意思,我一会儿……尼克?” 尼克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有一只小小的斑点狗。 “秃毛,新年快乐!”尼克把篮子递给明靓,碧蓝的眼眸灿烂得能把积雪融化,“新年礼物,你可以给它取名叫奶牛。” “谢谢!新年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我很快乐,礼物就免了。我白天很少在家,奶牛,不是,狗狗跟着我会饿死的。你还是……”明靓耸了一下肩,抱歉地对着尼克笑笑。 “我知道你工作忙,所以我刚刚去拜托布尼太太了,她答应帮你一块照顾奶牛。喜欢吗?这是原先那只狗狗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尼克热情地又把篮子往明靓的面前凑了凑。 明靓勉强笑道:“它很可爱,可是我真的不行。”狗狗比人娇贵,每天要遛狗,要给它洗澡,打防疫针,还得给它弄个窝,买狗粮,想想都烦,“要不你来养,我偶尔去看看它?” 尼克咧开嘴笑了:“好吧,你想它时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明靓摸摸小狗,小狗伸出舌头舔舔她,她吓得缩回手:“那我们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尼克,我一会儿要出门……” “你的脸色很不好,量体温了吗?”尼克皱起眉头,越过明靓,径直走了进去。 明靓扶着门框,有点无力。关门的时候,她约莫看到布尼太太朝外伸了下头。 她真的有点低烧,大概是昨晚头发没干透就睡的缘故,不过不要紧,吃两粒药就好了。 “秃毛,你有点营养不良。”尼克翻开明靓的眼皮,说道。 “嗯,我接下来注意改善下饮食结构。”营养不良,需要休息,医生们就爱说这些。 “你在敷衍我。”尼克的眉头皱得更深。 明靓忙做严肃状:“没有,我很认真。”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庭医生,我会监督你。”尼克关上小药箱,直起身环顾了下四周,讶然地道,“秃毛,你家一点都没变,好像你爸妈一直都住在这里。”他指着阳台前的躺椅,窗台上的一盆铃兰,沙发摆放的位置,靠垫的花色,都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怎么会没变,以前的主人是明大鹏和周小亮,现在是她。 “我念旧。”她说道。其实她也不是刻意这样布置的,就是住进来后,不知不觉就这样布置了。 尼克喜上眉梢:“我也是秃毛的‘旧’呢!” 明靓笑不可支:“是,旧得很。走吧,我真的要出门了。” “那你可要念我哦!”尼克叮嘱道。 “嗯,有空就念一下。” 好几天没见着老韦了,明靓看了下时间,采访前可以去办公室转一下。老韦在沉思,像罗丹的《思想者》,弯着腰,屈着膝,右手托着下颌。 明靓进来了,他都没动一下。 “老韦?”明靓轻轻唤了一声。 他许久才回过神来:“啊,你来了,我正要打电话给你。” 明靓忙坐下倾听。老韦挠挠头,神情有些纠结,他咬了下唇,说道:“最近除了柏林电影节,没其他大事。我想着回国一趟,就十天。” 今年春节在二月份,现在回的话,恰好能赶上除夕。明靓心里微微一抽,她和老韦虽然只是同事,但老韦在,两人对话时都是说中文,偶尔也谈谈国内发生的一些大事,总觉得自己如果有个什么事,会有人帮忙,有人照应。现在老韦一走,时间是不长,可是她真的太孤单了。但她要体谅老韦,他都很久没回国了,还有女朋友那儿也得安抚下。不管女朋友和他怎么吵,人家还一直在等着他。一份感情,坚持这么久不容易。 “行,你回吧!站里的事我顶着,有什么做不了决定的,我给你打电话。” 老韦不好意思地道:“那就辛苦你了,我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机,你什么时候打过来都没事。回来时,我给你带老家的特产。” “不准食言哦!” “肯定的。”想到马上要回国,老韦整个人都焕发了,看了明靓一眼,打趣道,“要是一个人太闷,找个德国帅哥谈个恋爱吧!” 明靓很有自知之明:“我现在工资就这么点,养活自己都勉强,再约人家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添件新衣,我真要向社里申请救济了。” 老韦恨铁不成钢地道:“谁让你找个穷小子,要找就找个拿高薪的,像医生啊,律师啊……” 明靓的心像被什么挠了一下,要不是她知道老韦是什么性情,她差点怀疑他窥探她的生活:“人家又不傻,我就是一只候鸟。” “是呀,你以后要飞去非洲过冬。你怎么会穷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钱省下来去学那个什么破阿非利卡语。我真是佩服了,德国竟然真有人教这个语言。这世界上说这种语言的就那么几个小国家吧。那几个国家里,稍微有点钱的男人,都娶几十个老婆,孩子生一堆,一个草棚里住几个。你很向往那种生活吗?” “老韦,你别吓我。”明靓哭笑不得,“我就是想学个小语种,又不一定非要去那儿。” 老韦脸上写着“骗谁呢”:“不想去,你学那儿的语言说给谁听,学费还那么贵。我和你说,你爸妈去那儿是成双成对,人家不敢打主意。你一小姑娘要是在那儿,男人都眼冒绿光,白天不好下手,晚上准保把你掳回家。” “行,那我不去,我向总社推荐你去。你这么壮,又会跳《小苹果》,非洲人民一定欢迎你。”明靓认真地道。 “你敢!”老韦凶巴巴地瞪着明靓。 明靓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那我不管你,你也别吓唬我。”说完,明靓大笑着跑了。 去非洲吗?也许有一天会去,现在的话还太早,还有两年半的时间呢!人家不是说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到,所以,到了那一天再打算也不迟。 柏林的春天还没到,外面仍是寒风料峭,动不动就来一场冷雨,这样的天气,明靓真替走红毯的女星们发愁。 天公还算作美,电影节开幕式那天,柏林难得放晴,天空是一片纯净的湛蓝。傍晚的时候,西方的晚霞与红毯相互辉映着,华灯流光溢彩,男星们风度翩翩,女星们千姿百态。现场的影迷激动得都快爆了,尖叫声是一浪高过一浪,把明靓的耳朵都快震聋了。 明靓等了很久,才看到中国参赛的剧组走上红毯。她举起相机,疯狂地按着快门。当剧组走到她的面前时,她按快门的指头停下了。那个穿着白色长裙笑得很僵硬的不是……鬼吗? 等红毯秀一结束,明靓忙不迭地给山胖打了个电话。山胖睡得正香,接电话时嘴里嘟嘟囔囔,又是骂爹又是骂娘。 “山胖,我看见鬼了。” 山胖的心吓得扑通扑通直跳,这下彻底清醒了:“鬼?真的假的?” “真的,刚从我前面走过去。她怎么来柏林了?” “天哪,你说的是她呀!” “对啊,你家那个用灵魂唱歌的鬼。”要说在这个世界上,明靓最佩服的人,山胖绝对排第一。就他那体型,高中时敢偷亲人家女生,然后,人家女生参加选秀,虽然最后没进前三,但人家凭着学霸这个卖点也红了,签了经纪公司,出了专辑,销量还行,也有了歌迷后援会。 山胖勇敢出击,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招,竟然就把她拿下了。 山胖向明靓显摆时,明靓很淡定,陈静和古梵现成的例子在那儿,她早就见多不怪。爱情,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那部电影的主题曲是她唱的,她跟着去蹭下红毯,希望年后能接个代言什么的。唉,她那行看着光鲜,其实赚钱也难。” 山胖状似埋怨,明靓却听出一丝心疼:“那你让她不要那么拼呀,不是有你吗,她负责貌美如花,你负责赚钱养家。” 山胖笑了,很幸福地笑了,隔了这么远,她都听得很清晰。 “行,就按你说的做。明靓,那你负责什么呢?” 明靓豪迈地道:“我呀,负责独霸天下。” 山胖这回没有笑,只是沉默了良久。 国内这次参赛的影片得奖的呼声不高,被提名,剧组已经很满足了。明靓是在看过影片后去采访的。其实这类采访很没有意思,无论采访任何人,回答都千篇一律,看似说得非常真诚,可是很空洞。他们都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段位,非常爱惜羽毛,每一句话都是和经纪人、团队仔细斟酌过后才说出口的,不是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 明靓的采访向来温和,你不愿意说,她就不问。拍了几张美美的照片后,她打量起女主角身上的衣服来。 女主角今天穿的是三宅一生的经典款。三宅一生的衣服并不好驾驭,像女主角身上这件,简直就是件墨绿色的麻袋,除了颜色衬得女主角肌肤胜雪,其他又不显身材,又不突出长腿。还好她长相精致,看着不觉得怪异,只觉得很有个性。明靓记得女主角在走红毯时穿的礼服也是宽松款。 “明记者也喜欢三宅一生的衣服?”可能明靓的目光太露骨,旁边的经纪人说话了。 明靓保守地一笑:“只敢欣赏。”看经纪人一脸警觉的样子,明靓随后便告辞了。她想采访下山胖家的“鬼”,剧组好像没有替她安排,明靓不想让她为难,就是有点遗憾。 老韦按时归来,红光满面,志得意满。他和女朋友终于把证领了,还在最好的学区订了一套房。女朋友被喂了这么一大颗定心丸,又是久别重逢,自然温柔。他这个年过得非常非常好。和明靓见了面,他以领导的口吻夸了她几句后,给了她一大盒巧克力。 明靓看着盒子上的德文字母,问道:“这就是你老家的特产?” 老韦大言不惭地道:“我来德国几年了,早已把这儿当成我的家。” 明靓掂了掂手里的盒子,无力反驳。老韦呵呵笑了两声:“本来我妈给你揉了一袋元宵,她做的元宵可好吃了。我生怕挤坏了,小心地提在手里。安检的时候,有个冒失鬼撞了我一下,手一抖,袋子掉地上了。我还没来得及捡,几双臭脚就踩上去了。”老韦很是可惜。 明靓心道:我姥姥做的元宵才好吃呢,有甜的,有咸的,甜的还有好多种,豆沙馅、山楂馅,还有桑葚馅,你没吃过吧!她偷偷地咽了两口口水,罢了,不计较了,反正颜浩这次给她寄了两大箱好吃的,快递员往她家搬的时候,都龇牙咧嘴,她可以吃好一阵子了。 老韦还算有良知,一上班就给明靓放了假,让她想歇多久就歇多久,有大事,他再给她打电话。她哪敢把这话当真,就休息了一个星期。 这个星期,明靓就出去了两趟,一趟是和尼克去树林里遛奶牛,一趟是去学阿非利卡语。 柏林的冬季晴天不多,很多时候都是阴沉沉的,但只要一放晴,不管外面多冷,天空是灰白的,草地是雪白的,森林是银白的,能出来的人还是都出来了,甚至有妈妈推着婴儿车在公园里散步。 尼克来找明靓时,那天就是个大晴天。大概是布尼太太告诉他明靓在休假,他连着值了两天班,也可以休两天。他还是提着个篮子,奶牛好像长大了一点,在篮子里待不住,嗷嗷地叫着要下地。 明靓摸摸奶牛的头,把它抱下来。它朝明靓看了看,身子一弓,往前一跃,转眼就消失在公园的草木中,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状的脚印。 明靓慌了,想去追。尼克拉住她:“它不敢走远的。” 果真,不久草丛里传来窸窣的声响,草尖上的积雪纷纷飘落。明靓只觉得眼前一花,奶牛跳了出来,在它前面的是只比它大了不止一号的灰兔子。两只一前一后,你追我赶,也不是很拼命,也不跑远,不像追逐,更像是在玩游戏。兔子跑一会儿,停一会儿,等着奶牛急吼吼地跑近,突地掉头往后跑去,奶牛忙又喘着粗气地跟上。 尼克眼中有熬夜的疲惫,不管在哪个国度,医生都不是个轻松的职业,何况他还如此年轻。 “它们都闷坏了。”他看着那两只动物,对明靓说道,“我也闷坏了,想去温暖的地方度个假。” “去夏威夷吧!”没有哪儿比那儿的阳光更灿烂,海水都被晒得滚烫。 “我觉得柏林即使是冰冷刺骨,也有着别的地方不及的美丽。”尼克下巴微微抬了抬。 这就是德国人的自信,谈起他们的制造业、他们的城市、他们的足球,都是这副睥睨天下的神情。 “那你就再等一个月吧!”明靓尊重别人的爱国之情。 两个人慢慢地在林子里走着,落叶和积雪都很厚,走在上面嘎吱嘎吱响的。奶牛和灰兔还在游戏着,前面有个人工湖,冰还没融化。 尼克今天来找明靓时,明靓本来又想婉拒的,尼克抢先说道:“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你陪我去参加医院周年庆的舞会,一个是一块陪奶牛去散步。” 明靓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尼克脸上挂着“明明我这么好,你却不选我”的受伤神情,抱怨道:“你才不念旧,你认识奶牛才几天,却喜欢它多于我,你是喜新厌旧。” 明靓笑着解释:“因为它是你家的奶牛,我才念的呀,这叫爱屋及乌。” 尼克没有被抚慰到,蓝色的眼眸还是泛起忧伤。这种感觉在尼克敲门时,明靓就感觉到了。 奶牛和灰兔都累了,奶牛跑了回来,蹭蹭尼克的裤腿,看看篮子。它知道那是它的窝。明靓用纸巾帮它把四只脚擦了擦,它很乖地配合着抬起腿。它一进了篮子,明靓似乎听到它放松地叹了口长气。 阳光虽然很好,但光线太远太浅,在外面走一会儿,就冻得不行。尼克提着篮子和明靓往回走,在公寓前面,尼克站住。 明靓以为他一定要嚷着上去喝杯热茶,颜浩这次有寄年糕来,她想着可以煎两块年糕给他当茶点。 “秃毛,谢谢你,我今天过得很愉快。” 虽然尼克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愉快,但明靓还是选择了相信,她笑道:“我也是。” 尼克定定地看着她的脸,那眼神很迟疑、很困惑、很徘徊。 明靓耐心地等着,然而,他还是什么也不说,也不走。明靓只好开口道:“那再见,路上请慢点开车。” 尼克紧紧地抿着嘴唇,抿了四五秒钟:“秃毛,我的病人昨天死在手术台上。”尼克低声说,“我知道自己不够强大,即使再强大,也不可能治得了所有的病。我也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可心里很不好受。她是一个年轻的女士,刚做妈妈不久。我不是休假,我是请假。我需要时间来调整自己的情绪。” “在基督教里,不是说人死之后,是去天堂的吗?”明靓沉静地说。 尼克想了一会儿,回道:“如果真有天堂,那得多挤。” 明靓用诡异的眼神看着尼克,尼克耸耸肩:“我是基督教徒,有时间我也会坚持做礼拜,但我很中肯。” 明靓深深吸了口气:“我想这就是命运吧,命运是有定数的,有人命长,有人命短。如果能从手术台上抢救过来,那说明她的定数还没到。如果不能,那就是她的人生就到这儿了。你不必自责。” “秃毛,这不是自责与不自责的问题,你不懂面对死亡时,那种无力有多让人沮丧、绝望。” 她是不能体会尼克的心情,但能想象到,那种感觉大概就像走进一个山洞的深处,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任何有形的东西都无法识别。黑暗像上万米处的深海,从来没有人去过那么远,也不知有没有生物存活着。这种黑非常纯,无边无际,毫无缝隙。身处其中,你不知自己是不是还能呼吸,可是,耳朵能感觉到死一般的沉寂。这更可怕,黑暗在提醒着你,你在这儿,一个人,无依无靠。 听完明靓的描述,尼克惊讶地张大了嘴:“天哪,这太形象了,简直就像你亲身经历过一样。” “怎么可能,你看,阳光这么好,深海多冷,啊……报春花开了!”明靓看着一楼公寓的墙角,那儿放着几盆樱草,德国人爱叫它报春花,有红色、紫色、蓝色、白色的,像小伞一样,开了不少。 “马上都四月了,报春花就该这个时候开呀!”尼克不明白明靓为什么激动成这样子。 明靓没理他,阳光照在报春花上,黄色的花蕊,越发地娇嫩。她轻轻地呼吸,空气凉飕飕的,夹杂着报春花一丝清淡的香气。她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她感觉到自己像在黑暗中摸索着向前慢慢迈步,腿脚很沉重,步子不大,但她在走了。 “尼克,我陪你去参加医院的周年舞会。”她眉眼生动地看向尼克。 阿非利卡语的培训班一周就一次,放在周六的下午。老师是位三十来岁的男人,在南非待了十年,浑身散发出一种来自于地下的阴沉之气。他的课教得很无趣,一次就教几十个单词,不管你会不会,下次继续教新的。他也不和学生互动,冷着一张脸,撑足两个小时,中间休息半个小时。 明靓第一次来时,班上有四五十个人,第二次来就只有三四十个了。这是她第六次来,还剩下二十个不到。上次也差不多这么多个,显然,来上课的人数固定下来了。 有个男人在向一个女人搭讪,有个胖胖的妇人在边织毛衣边看烘焙书,有个男人在研究手相,还有两个人在小声讨论怎么改造花园,明靓真的不知道这些人坚持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老师又不帅,气氛又不欢快。难道是不想待在家里,找个地方待一会儿吗?认真听课的,好像就明靓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子。有次课间休息,女子走过来和她打招呼,说自己叫海林,是电视台的制作人。电视台准备去非洲拍一部关于土壤的纪录片,海林是前期工作人员。 打过一次招呼,两个人就算认识了。下次来上课时,两个人自然就坐到了一起。老师并没有因为班上有两个好学生而感动,还是完成任务式地上着课。课间休息时,海林和明靓讨论功课。 “这是什么植物?”海林指着明靓笔记本边角上画的一株小草问。这是明靓刚刚发困时,随手画下的。 明靓拿起笔记本,虽然双眼没有噙着泪水,但眼中的神色让人知道此刻她在怀念一个人,一个过世的人。 “这叫柴胡,是中药,可以治感冒发热、疟疾等。” 海林眼睛瞪得很大:“上帝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中药呀!是不是花草树木都能入药?” “一般来讲,是的,但有的是毒药,有的要和另一种药一起用才有药效。中药也是需要医生诊治后才能吃的,剂量什么的也很严苛,自己不可以乱来。” 海林点头:“这个我知道,可还是觉得很神奇。我去医院时,看着中医办公室的墙上贴的脉络图,他们也不用仪器查这查那,就坐在那给你把个脉,然后就能开药方了,太不可思议了。” 明靓很自豪地笑了。德国人在医学上特别虚怀若谷,很多医院都设有中医。 “亲爱的,你是不是很懂这些?”海林崇拜地看着明靓。 明靓用手指比画了一下:“我只懂一点点。” 海林殷切地道:“你有没有打算写本中药方面的书?” 明靓暗暗擦汗:“我们中国有本书叫《本草纲目》,里面几乎囊括了所有药草。” “不,不,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那种书太专业,我们也看不懂。我是说这样一本书,里面是些中医里常用的药草,你不必像个医生那样面面俱到,写下很多个药方。你就介绍这些药草的药性,什么季节培育、采摘,它们有哪些小故事,配上手绘的图片,文字用德文。” 如果是这样,那似乎不太难。她有药草的基础,有德文的翻译能力、书写能力,最重要的是,她有很多这样的小故事。故事里的人物有姥爷、姥姥、明大鹏和周小亮……哇,好像可以出一个系列呢! 海林好像能读心,笑道:“我本来就没打算只出一本呀!” “你不是在电视台吗?” “那只是我的工作之一,我还是科普书籍出版社的编辑。”海林回道,“亲爱的,你还不明白吗,我在向你约稿,我可以先预付部分订金。” 这次圆瞪眼睛的人是明靓了。人生的际遇,真是非常奇妙。谁知道下个街口会发生什么,所以不管多艰难,都要怀着美好的希望走下去。 这天下课后,明靓没有着急坐车回家,她想一个人走一走。其实她更想直接冲回家,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然后一直写,一直写。她心里像有千言万语,都快抑制不住了,它们迫不及待要喷涌而出。不行,不行,她要好好地酝酿一下。 暮色上来了,寒气加重了,明靓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路过每一家商店的橱窗,都停下来看一看。每一个看向她的人,她都朝人家展颜一笑。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又累又饿,她走进一家咖啡厅,要了杯热咖啡,还有几块曲奇饼干。 在明靓后面进来一位孕妇,孕妇向服务生要求打包奶茶,柔柔地提醒不要放糖,医生说她的血糖有点高,她最近要戒甜食。 服务生点头,一一记下。他让孕妇找张桌子坐下,这样站着太累。孕妇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明靓。她呆呆地站立了二十秒钟,半张着嘴,瞠目结舌,随即深深舒了口长气——长到有种认命的无奈在里面。 她在明靓的对面坐下:“这么巧,明记者。” 明靓也是非常吃惊,柏林电影节已经落幕很久了,女主角怎么还在这儿?她注意到她隆起的腹部,太明显了,即使三宅一生,不,即使川久保玲,也遮不住了。 女主角自嘲道:“柏林还是太小了,我以为在这儿不会遇见认识的人。” “这儿我很少来,今天……是呀,真的太巧了。”明靓能感觉到女主角的紧张和恳求,她委婉地道,“我这几天在放假。”你的新闻我不感兴趣。 女主角神情立刻一松,索性不遮不掩地道:“电影节结束后,我就在柏林住下了,大概会待到宝宝出生后半年吧。公司对外说我在外游学,暂别娱乐圈。真的是没办法,公司给我的定位是国民女友,女友要是结婚生孩子,那就成媳妇了。这要是对外一公布,损失是无法估计的。可是,我都三十岁出头了,过了三十五岁,就算高龄,我担心那时想生也生不了。我也不想日后送宝宝去上学,人家都是年轻的妈妈,而我像他的奶奶。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明靓理解的,每一行都有很多的迫不得已:“你就一个人在这儿?” 女主角点了好几次头:“请了个钟点工帮着做做家务。” “恕我冒昧,怀孕是两个人的事,宝宝的爸爸这个时候不应该陪着你吗?” 女主角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合拢。无名指上有枚钻戒,简简单单的式样,钻也不大。 “他现在在剧组里拍戏,签了合同的。要再过两个月,他才能过来。” 女主角没有提他的名字,明靓觉得应该也是一位正当红的明星,说不定是什么大众情人之类的定位。 “你们俩同样是艺人,他的工作、生活一切依旧,而你要一个人在这异国他乡隐居一年多,没有通告,没有代言,没有戏拍,时不时要编个谎言,还要担心着会不会遇上熟人,你不委屈吗?” 女主略微摇了一下头,许久没动,看样子颇为踌躇,不知如何表达:“委屈当然会有,特别是一个人去产检时。我的德语并不好,和医生沟通很费劲。当我听不懂时,我会很难过。可是,爱情里,不都是要放弃一些、妥协一些、牺牲一些吗?哪能什么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如果有这样的想法,是不能结婚的。这样的放弃、妥协、牺牲不痛,反而是种甜蜜,因为你是为了你所爱的那个人才这样去做。你没有只是索取,你在努力,你在付出。至于谁付出得多、谁付出得少,这没什么好计较的,有能力的就多做点呗。” 明靓眯起眼睛,出神地看着桌上的咖啡。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如果你现在年轻个十岁,你也这么想吗?” 女主角奇怪道:“那怎么可能,二十岁和三十岁的要求是不同的。二十岁太小了,还没吃够亏,没犯够错,没受过什么挫折,自大、愚蠢,会以为有一天,自己能拥有整个世界,即使坠入谷底也不怕,我年轻,我还有无限的可能,我可以从头再来。恋爱可以,但结婚,天哪,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再说,那时的自己也不够好,也嫁不了什么好人。蠢女人才会把男人的一点好当成爱,随随便便就嫁了。” 明靓的睫毛不时地微微抖动,嘴唇张开又抿紧。当她过了三十岁后,她也许也会有这样的心得。可是到了那时,谁愿意来娶她,而她恰好愿意嫁呢? 服务生把打包好的纸袋送了过来,女主角要走了。明靓也结账出来,在门口,她轻声道:“祝福你。” 女主角扬起脸绽出笑容,笑得同接受采访时完全不一样,很轻松的感觉:“我们今天的见面是个秘密哦!” “嗯,我会用我的生命来保密。” “哈,不用这么慎重。”女主角走了,从背后看,她和怀孕的妇人们没有两样,身形笨重,外八字,走路摇摇摆摆,没有一点明星的光环。 明靓目送了她很久,喟然一声轻叹。但那叹息不是惋惜,而像只是为了调整一下呼吸。 第十六章 景天 风的气味变了,天空的色调变了,所有的植物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没有谁特别去歌颂,但都知道春在渐渐地浓郁。 四月是个宁静的月份,只是,明靓还是没能陪尼克去成医院的舞会。她给尼克打电话道歉,尼克听了一半就挂断了她的电话,估计以后奶牛也要和她绝交了。 明靓很无奈,她真的准备去的,但就在前一天,她接到了严浩从大西洋另一端打来的电话:“明靓,我明天上午的飞机到柏林,方便见个面吗?” 严浩的声音清清淡淡,很礼貌。明靓的大脑运转已经完全停止,什么也想不起来,她似乎连语言功能也失去了。她像一条在盛夏露出水面的鱼,大张着嘴,呼吸有些艰难。 “不方便吗?”大约三十秒钟后,得不到回应,严浩又问了一句。 “方便,方便,方便。”明靓终于出声了,接着又重复了两次。 她坐下喝了口茶。今天老韦出去跑新闻,她坐班。她的办公桌挨着窗口,从那儿可以看到楼下的街景。街道边种的是栗树,著名的菩提树下大街上也有栗树,排排栗树和四季常绿的菩提树婆娑成行,微风吹来,婀娜多姿。那里是欧洲最著名的林荫大道。来柏林,菩提树下大街和勃兰登堡门是必去的,还有柏林墙,还有……天哪,她在想什么。她捶了两下脑门,命令自己镇定。 但怎么镇定得了?在巴黎和学长相遇,是零概率事件。可是学长特地打电话过来,和她在柏林见面,这又算什么呢?她以为他们应该是从此以后各自消失在人海,怎么山水又相逢呢?还是山不就我,我来就山。难道这个世界其实是两个“界”,中国是一个“界”,中国之外又是另一个“界”,这两者之间是平行的,在中国发生过什么,和这个“界”没有关系。在这个“界”里,谁都可以开始崭新的人生。 明靓觉得自己快疯了,不过是学长来德国办事,学妹在这儿工作,两个人约了一块吃顿饭罢了。这儿毕竟是柏林,不是沪城、杭城,开个会、旅个游就能遇上,说不定仅此一生,就来一次柏林呢。她在巴黎时不是说过,如果学长有机会来柏林,她请吃饭。学长恰巧来出差,当然就和她联系了。他那么客气地问她方不方便,她都想到哪儿去了。她羞愧得差点落泪。 严浩说他在柏林待两个晚上,酒店已经订好了,飞机估计是午饭前落地,不用来机场接。他可能要倒下时差,午休一会儿,吃饭就放在晚上。 明靓还是请了三天假。老韦现在酒喝很少,动不动就和准新娘发微信语音,聊新房的装修、婚礼宴请的宾客,心情很好,理由都不问,直接就批了她的假。 严浩预订的酒店离明靓的公寓不近,有轻轨直达,倒也方便。明靓预订了餐厅,预订了几家博物馆和景点的门票,还查询了柏林这几天的天气——都是晴天,小风,温度微升,一切都好。 这一夜,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明靓失眠了。幸好第二天的脸色还可以,洗漱时,明靓突然一阵恍惚,这不会是梦吧,是她给自己编的一个梦。 从礼节上讲,作为主人,她应该早早地去酒店等客人。走下轻轨,她打量着四周。城市其实很冷漠。很多人住了几十年,都没去过隔壁的街道。不像乡村,几十里外谁家砌了新屋、娶了新媳妇,大家都知道。她也没来过这儿,不过瞧着和别的街道也差不多,有高楼、有教堂、有公园,树很多。 一辆出租车在酒店的大门前停下,服务生上前打开车门,一个修长的身影从车里走下来。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得酒店的玻璃拉门灿烂生辉。不知从哪里刮来的风,既不冷,又不热,像温热的指尖轻抚过脸颊。明靓莫名地眼眶发烫,鼻子发酸,泪水在眼睛里打着转,这不是梦,的确是学长来了。 大概是感觉到来自背后的视线,严浩转过身来。那时,明靓已经擦干了眼中的泪水,换上笑颜,就是声音微微战栗:“学长,飞机晚点了吗?” 按照严浩的说法,两个小时前,他就该抵达酒店了。 严浩的讶然快得根本无法捕捉,他看上去非常从容、沉稳,就像一周前他们刚刚见过:“嗯,晚了两个多小时。你等很久了?” 明靓摇了一下头:“没有,我也刚到。”学长似乎比在巴黎时更有精英范了,当他在法庭上辩护时,很多人肯定崇拜地仰视着他。 “学长应该很累,你先休息,我去水果商店买点水果。” “在飞机上睡了一会儿,还好。酒店应该有准备水果,你如果没有什么紧急的事要忙,陪我进去吧!”严浩说道。 明靓的笑容稍微有些紊乱,就像正式演出时出了点意外,她处理得很快,但还是慌了。门童打开大门,严浩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走在前面,服务生提着行李箱走在最后。 和他们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位客人,坐在沙发上的一个女人抬头看向这边,突然她惊呼一声跑了过来,手臂大张着,与客人又是拥抱,又是亲吻脸颊,问候、关心的话一句接一句。 这才是迎接客人的正确方式吧,明靓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冷淡,所以学长才这么生硬、礼貌,像是不知怎么对待她,连笑都没笑。 “学长要是不太累,在酒店歇息一会儿,我们就去菩提树下大街走走。”明靓看向严浩。 “好!”严浩走到总台报出姓名,他是用英语说的。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打扮得像空姐的女子接待了严浩,她朝明靓看了看,问道:“两位一起入住吗?” 明靓脸一红,严肃地更正:“不,我不住这儿。他是我学长。”她说的是德语。 女子把严浩的姓名和信用卡号码熟练地输进去,确认后抬起头,朝着明靓莞尔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让明靓的脸更加热,她别开视线,假装欣赏墙上的一幅画。 严浩接过女子递过来的门卡。 “谢谢。”他说的也是德语。 明靓愕然地扭过头,他淡然地迎视着:“我会一点德语。” 真的只是会一点吗?说实话,明靓已经不相信他了。 严浩订的房间在十六层,非常宽敞,有一个独立的厅,可以当书房,也可以接待客人。写字台很宽大,电脑、纸张、地图很齐全。窗外对着公园,公园里常青的树不少,景色还算好。 严浩的行李带得不多,只有一个很小的行李箱。明靓没有看到笔记本电脑,没看到公文包,学长像是来柏林休假。但柏林现在的季节不适合休假,要再过两个月,才真正美丽起来。 严浩脱下外套,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便坐了下来。明靓已经泡好了茶,是英式红茶,西方人喝的时候还喜欢加点奶。她就简单地冲泡了一下,直觉学长不会喜欢那种喝法,因为她就很不喜欢。气氛还好,两个人喝着茶,天南海北地聊着。她说柏林的冬天,下雪呀,冻雨啦,说节日时街上的冷清,说过去不久的柏林电影节,她看过哪几部影片,有什么感受。她还说起自己被海林约稿,她已经写了几万字,有几个故事都是和姥爷有关的。 “姥姥身体还好吗?”严浩放下茶杯,问道。 明靓顿了一下:“好呀,挺好的,大家都不错。” “你在这边工作,她一定很不放心吧!” 严浩的话就那么戳中了她最脆弱的一个点,她的泪水已溢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流到了脖颈里。 “老人就那样,我明明这么能干,自理能力很强,她总当我是小孩……就是不相信。”她胡乱地擦着泪,勉强笑道。 严浩抽出纸巾,没有递过去,不自觉地把纸巾在掌心攥成了一团。何止是姥姥,他也很不放心。 上周,美国一所大学发生一起枪击案,凶手是位韩国留学生,他杀了人,然后饮弹自尽。那起事件共死伤几十人,这几十个人都和他无交集,说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也许是因为精神不稳定、心态失衡或别的造成的。 那天晚上严浩做了个梦,他看到明靓倒在血泊之中。他的灵魂、心脏似乎被一掏而空,他喊着她的名字。可无论他怎么喊,她都不应声,他感觉到她的肌肤在他的指尖下一点点变冷。然后他就醒了,他发现他的眼角挂着泪水。他不记得上次哭泣是什么时候了,上幼儿园的时候吗?他迫不及待想见到她,只听声音是不够的。刚才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站在阳光下,朝着他语笑嫣然,他真想将她紧紧地拥进怀中,抚摸、亲吻,确定她真的安好。 明靓去洗手间补了一下妆,出来时,严浩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为了能挤出三天时间来柏林,他每天都加班到凌晨,心情忐忑,再加上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他再也撑不住了。 他发出轻微的鼾声,手臂搭在沙发的靠背上,长腿微微地蜷着。明靓拿了床毯子盖在他的身上,轻轻地拉上窗帘。室内一暗,他蹙着的眉头舒展了。 明靓打开了墙角的一盏台灯,柔和的光线让人的思绪也轻了,似乎心头的沉重都卸下了。 她在严浩的对面坐下,终于可以好好地看看学长了,不用担心眼神会泄露什么,也不用去想学长会如何看她。她静静地凝视着他,时光安谧而温馨。 当严浩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外面已经很黑了。明靓像是做了很多事,她取消了之前餐厅的预订,重新在这附近订了餐厅。她告诉严浩这酒店有游泳池,有健身房,有网球场,还有个大型的购物中心,缺什么可以去那里买。 “你都去转过了?”严浩捏捏僵硬的脖子。 “嗯,转了一圈。” 他竟然没听见她开关门,睡得太沉了,没有梦,没有思念,宁静且安静,真的是一次质量非常高的睡眠。 明靓看他不出声,宽慰道:“学长,你睡相很好看,没有流口水。” 严浩抬手敲了她的额头两下:“你这脑袋瓜都装着什么?”明靓吐吐舌,笑个不停。这一笑,两个人之间最后的一点疏离也没了,仿佛回到了两人相识的最初,他们还不是恋人,却是关系非常好的学长和学妹。 明靓订的餐厅走过去不过十分钟,暮色一浓,寒气骤升,两个人把大衣的领子都竖了起来。进门时,彼此一看,两个人的鼻子都冻红了。严浩走到她的身后,手搭在她的肩上,帮她脱大衣。她知道这是一种礼节,可是脸不争气地红了。 服务生把两人带到预订的位子,那儿靠着露台,一扭头能看到城市璀璨的灯光,有种闹中取静的感觉。 对于西餐,吃惯中餐的人都不是很期待,不管是多么名贵的食材。但入乡得随俗,在柏林,当然要吃德国的特色美食。明靓点了炖牛肉、酸乳腌腓鱼、土豆泥、玉米浓汤、苹果馅饼。 她还要了一瓶冰镇白葡萄酒。 “学长,欢迎来柏林。”明靓今天穿的是一件轻薄型的藕荷色羊毛裙,一字领,看上去很清丽。 “谢谢。”严浩轻啜了一口葡萄酒。桌子的中间放着一个细颈花瓶,里面插了一枝白玫瑰。他把花瓶挪到边上,花是不错,但太阻碍视线了。 明靓看了看四周,身子向前倾了倾,像说悄悄话似的压低了音量:“学长,这边的菜非酸即咸,调味很浓重。德国人都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而且对土豆情有独钟,简直当它是世界上第一美味。单这一条,就让人不敢深爱上这儿了。” “那你平时吃什么?”严浩弯了弯嘴角,明靓抱怨的神情让他想笑。 “我有时间都是自己做,来不及就随便买点三明治什么的凑合下。不过这儿的米又大又硬,和我们那儿的不一样,我吃的米都是林阿姨寄过来的。”说到这儿,明靓不好意思地皱了下鼻子,“呵呵,我好像很娇气。林阿姨每次寄东西过来,都会把我说一通,明明哥也是。我上次让他给我寄《本草纲目》,他说了我有半个多小时。我把电话挂断了,他又打过来继续骂。” 那不过是他们心疼你,他现在连说她的立场都没有,只能坐在这儿听着,都不知如何回应。 “学长是不是每天都要上庭?”明靓体贴地把话题转向严浩。 “我现在不大接案子了,导师让我把美国那边暂告一段落,后面的重心以研究欧洲这边的法律为主。这边都是老牌的帝国主义国家,法律非常健全。” “那学长是不是会经常来欧洲?” “应该是,可能大部分时间都会住在这边。” “学长会很辛苦的。”欧洲不大,但国家不少,不可能每个国家都去。德国属于大国,一定会来吧!如果来,他会住在柏林吧! “在忍受的范围内。”严浩没有错过明靓眼中泛起的惊喜,他微笑着端起酒杯。 明靓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觉得今晚的炖牛肉特别好吃,浓而不腻,辣中带鲜,口感细软而耐嚼,真的是让人欲罢不能,难以停嘴。 明靓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学长,我说个笑话给你听。如果啤酒里有一只苍蝇,美国人会马上找律师,法国人会拒不付钱,英国人会幽默几句,而德国人则会用镊子夹出来,并郑重其事地进行化验,看啤酒里是否已经有了细菌。哈哈,德国人的性格是不是很好玩?他们真的是这样严谨、刻板,认真得可怕。” “你的邻居布尼太太很特别。”严浩记得那个喜欢张氏四姐妹的老太太。 “呃,学长还记得她?”明靓瞪大了眼睛。 “记得一点。” 又是一点。明靓嗔道:“学法律的人不仅记性好,还爱记仇。” “这是哪门子理论,我记你的仇了吗?” 明靓反应很快:“我们之间有仇?” 严浩才不会被她将住,学着她的语气反问道:“那我们之间有什么?” 明靓好不容易散去的红晕呼地又涌上了脸颊:“我们……我们之间有花、有菜、有酒。” 严浩放下手中的叉子,再也没忍住,低笑出声:“抱歉,我真的是太高兴了,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仇人,没想到不是。” “学长……”明靓真想找个洞钻进去。 严浩好不容易止住笑,做了个休战的手势,再这么贫嘴下去,后面的甜点没办法吃了。 他们结账出来,服务生把两人的大衣都递给了严浩。严浩帮明靓穿好大衣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只手就搁在了她的腰间,走路的时候,就像将她半拥在怀中。这并不代表什么,因为天太冷了,街上很多人都这样挤在一起走着,可是她还是觉得腰部的那一块火热火热的。 明靓的安排是晚餐后找个咖啡馆坐坐,喝喝咖啡,说说话,不想说话就听听咖啡馆的音乐。柏林的咖啡馆和酒吧一样多,像星辰一样布满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轻轨现在还有吗?”都四月了,一说话还是呵出一口白气。 “有的。”明靓心一沉。 果真,严浩的下一句话就是:“很晚了,我送你回去。”明靓偷偷瞟了眼严浩的侧脸,晚吗?柏林的夜生活还没正式开始呢,她又不是未成年的小女生,他们都好久不见了。 “我最近在戒咖啡,睡眠太差了。明天我早点过去接你。”腰间的手不禁紧了紧。严浩当然看得出明靓的不情愿,他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但理智还是让他决定这样做。他想过德国挺冷的,但没想到会这么冷。 “学长明天都没其他的事吗?”明靓不敢确定地问。 “是!”明天一天都属于你,可惜他后天一早就要飞回波士顿。 “学长,你等会儿。”明靓挣开他的手臂,噔噔地跑到一个明亮的橱窗前,从包包里拿出个速记本。 严浩凑近一看,天,她竟然做了详细的旅游攻略,几点到哪里,坐什么车,附近有什么特色餐厅,累的话在哪儿小憩……如果他明天有别的安排,她大概提都不会提这件事吧! “学长,你明天睡到自然醒就好,这儿的景点开门都不太早,还是我来接你。从这儿出发,坐车比较方便。柏林很少堵车,节假日也不太堵。这边交通很便捷,到处有地铁和轻轨。学长?” 一缕酸楚,猝不及防地涌上严浩的心头。大概是刚上大学那会儿,颜浩对社团活动还非常热衷。他那时很爱哼一首老歌,严浩问是什么歌。他说是《鸽子与海》,严浩后来去网上把歌曲下载下来听了一下,里面有一句歌词:面对这一片四面八方的海,我有好多的爱,却拿不出来。是,拿不出来,不能拿,只能这样看着她潮起潮落,云卷云舒。 “我去接你,我想拜访下布尼太太。”严浩很快控制住了情绪。 “那你可得给她买束花哦,她很矫情的。”明靓以为严浩在说笑。 “好的。康乃馨吗?”严浩再次将手搁在明靓的腰间,“至少得是红玫瑰。” “你呢,喜欢什么?” “我喜欢的是草,药草,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老韦说我再这样不务正业,他要向总社告我的状了。嘿嘿,我知道他不会那样做的,不过确实要收敛点。” “我可以看看你的文稿吗?” “可以呀,我回去发到你的邮箱。” “去你公寓看吧!” “现在?”明靓站住。 “不,明天去拜访布尼太太的时候吧!” “真的去呀?” 严浩严肃地道:“当然,律师可不会随便开玩笑的。怎么,要预约吗?” “那倒不要。”可是这很奇怪,拜访人家总得有个说法,她总不能跟布尼太太说学长对其有点好奇。真那样说,布尼太太会以为自己是个万人迷,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明靓愁云满面地上了轻轨,直到下车,那忧愁都没散去。 严浩把明靓一直送到公寓楼下,这幢楼虽然挨着街道,可是绿化极美,非常幽静。明靓指了指楼上:“我住在三楼,和教堂成一条线的那一套。” 明靓很想邀请严浩上去坐坐,她那是个家,不是女子的闺房,不会让人觉得暧昧。话都到嘴边了,她还是把它咽了回去。 “明天你有时间做早餐吗?”严浩仰着头,辨认着明靓指的方向。 “有呀!” “那做两人份。我大概会坐第一班轻轨过来。” “啊?好的。学长,去轻轨站……” “你都说很多次了,放心,我绝对不会走丢。”严浩都有点无力了,从上轻轨,明靓就在说这事,就差给他画个路线图了,“上去吧!明天见。” 明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了台阶又回了下头,朝他摆摆手。 严浩在楼下又站了四分钟,在这四分钟里,他假装自己是一个送女朋友回家的男人,就像从前他无数次送她回摘桂楼一样,舍不得离开,一再地回味两人在一起时的甜蜜和美好。 典型的中式早餐,浓稠的大米粥、煮鸡蛋、雪里蕻炒肉丝、凉拌黄瓜,点心是沪城的小笼包。难为林阿姨了,连这个都想办法寄来。她刚做好不久,严浩就在楼下按响了门铃。明靓从视频里看到严浩抱了一怀的鲜花,手里还提着个纸袋。 她打开门在楼梯口等着,夜里打霜了,严浩从外面进来,她立刻就感到扑面的寒气。 “怎么这么多?”明靓诧异地接过鲜花,一束红玫瑰,一束紫色的郁金香。 “红玫瑰是布尼太太的,郁金香是给你的,还有这个。”严浩递过手里的纸袋,“是新年礼物,有点迟了。” 明靓一看到纸袋上的蒂芙尼标志,脸颊微红,这应该是新年回礼。学长这是气她见外了。她侧了下身子,让严浩进来。严浩挂大衣时,就把屋内扫视了一遍。这套公寓不仅客厅很宽敞,厨房也不像是个摆设,偶尔宴客绝对可以胜任,就连卧室都有两间。主卧室里收拾得非常整洁,整洁得不像有人居住,床头柜上放着个镜框,里面的照片是他在她手机里见过的全家福。她应该是住在次卧室,床头柜上有书,很像是那本《格林童话》,床前的沙发上搁着衣服,窗台边有张写字台,上面摆着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台小型打印机。 “学长是不是觉得房子有点大?”明靓把早餐端上餐桌,看向严浩,对上一双不解的眼眸,“机缘巧合啦,我爸妈以前就住这儿,我租房子时,这儿刚好空着,我就租了下来。”明靓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带着忧伤,“老韦一直说我败家,租金确实贵,可是熟悉呀,我只能在其他地方省省。” “没想过找人合租吗?”他不知道明靓的薪水具体是多少,以他的了解,房租差不多得占了一大半。 “我没和别人合住过,万一处不来,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得压抑着,那真是生不如死了。” 怎么会处不来呢,他们那时在小楼,古梵和陈静性格都不算好,他和她僵着,她整天在院子里折腾那些花草,每天过得都很愉快。 严浩不得不说一句:“你爸妈很宠你。” 明靓愤愤地道:“他们对我的愧疚太多,再管这管那,哼,当心我和他们断绝关系。” 严浩扬起嘴角,其实她是在炫耀吧,她有天下最宽容、开明的父母。 粥不凉不热,入口刚好。鸡蛋是溏心的,肉丝很嫩,黄瓜很脆,小笼包皮薄、馅多、汁鲜。在柏林,吃着这样的早餐,严浩由衷地相信,明靓真的把自己照顾得非常好。 “我能申请午餐也在家吃吗?”吃完早餐,看看窗台上绽放的白色小花,看着洒满阳光的躺椅,严浩突然一点也不想出门了。 “可以是可以,这样的话,我们逛景点就有点赶了。”明靓又翻开她的旅游攻略,看看怎么合理安排时间。 “景点以后再看,又不会跑。” “那你来柏林干吗?”明靓圆睁的双眼看着严浩英挺的鼻梁,然后就卡在那里,不敢再上移。 屋子里,一片让人窒息的安静。 安静中,明靓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好像一个人看见过海市蜃楼,某一天突然看到了实景。如果还能保持一丝清醒,她的第一个念头是眼花了,第二个念头那还是幻境,第三个……她承认,她不敢去确认。不是怕被骗,不是怕失望,而是她早已失去了确认的权利。 “不会是想吃我做的饭特地过来的吧,以前在小楼,你和静姐、道兄就爱欺负我。好吧,满足你,看在你花了大笔机票钱的分上,点菜吧!”明靓说得非常快,倒豆子似的,还夸张地扑闪着睫毛,脸上就差用中文显示“我很大度,我很宽容,快,表扬下我”。 严浩扬起的嘴角慢慢抿紧,眼底的一点星光,摇晃了两下,默默地灭了:“我信任你,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那我就自由发挥喽,为了公平起见,你买菜,你洗碗。”明靓还提了条件。 “好。”严浩的眼里泛起笑意。 收拾好碗筷,两个人一块去超市。严浩推车,明靓挑菜。结账时,严浩付款,明靓装袋。回来时,严浩提袋,明靓吃着甜筒,边吃边嚷着冷。两个人都围着围巾,戴着手套,说着和四周的人截然不同的语言,声音小小的,时而相视微笑,怎么看都像那种日子过得平静如水的小两口。这是一种奇异的感受,是以前从未经历过的,超市的气氛、回家的路、无营养的交谈,很家常,很琐碎,但也很温馨,仿佛所有的奋斗都有了着落。 严浩眯起眼睛,今天虽说是晴天,阳光却是散落的,东一块,西一块,远处还黑着,像有乌云在移动。他们的上空阳光正灿烂,看着让人有那么点欣喜。 布尼太太警觉性非常高,不是休息日,她听到明靓出门的声音,怎么不久又回来了。她打开门,一眼就看到了严浩。 “如果我猜得不错,您就是布尼太太吧!”严浩朝她点点头,她不言不笑,审视地打量着严浩。 先进门的明靓赶忙走了出来,为两人介绍:“这是我大学的学长,他昨天从美国过来。哦,他给您带花了。”明靓想起那束红玫瑰,进屋拿了出来。 布尼太太没有接:“谢谢你的花,花很美,但是我不能接。我答应过尼克要帮他的忙,我不能背叛他。” 明靓彻底被布尼太太打败了,哭笑不得地道:“他是我的学长啦!” “你别的学长怎么不给我送花?”布尼太太义正词严。 “他们没来柏林呀!” “你确定他们来柏林就会给我送花?”这个真不能确定。 “所以说他肯定有企图,我是不会上当的。”老太太像个宁死不屈的布尔什维克,抬头挺胸,高傲地转身,当着两人的面轻轻地关上了门。对的,是轻轻的,关门声音太大,那会显得她很没有修养。 明靓苦笑着收回视线,抬头看严浩,学长大概长这么大都没受过这种礼遇吧:“学长……” “尼克是谁?”严浩似乎并不介意布尼太太这么对待他,事实上他觉得“另类”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老太太,她简直太有个性了。 明靓一脸黑线,不是说只懂一点德语吗? “男朋友?” 明靓突然就火了,语气很冲:“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他只是我以前的小伙伴,现在是我的家庭医生。” “不,我一点也不失望。”他就是有点大意了。 明靓一眨不眨地看着严浩,她以为自己对他已经没有要求,能够重逢已欢喜不已。不是,她的心原来这么贪,这么敏感矫情。这样的自己,在别人眼中大概是丑陋不堪的!她出尔反尔,反复无常,病得不轻! 仿佛不能面对这样的自己,明靓抱着装菜的袋子,将自己关在了厨房。 那束红玫瑰孤零零地躺在餐桌上。严浩看了看餐桌,看了看紧闭的厨房门。他从主卧找到一个花瓶,洗净装水,把红玫瑰插进去,将花瓶放在主卧的矮柜上。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流声,严浩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在躺椅上坐下。明靓把窗开了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晒着太阳也不觉得特别暖和,窗台上的那盆白色小花摇曳着,很秀气。那叫铃兰,是周小亮唯一爱养的花,中国人叫它君影草,很耐寒。学长,你想象不出我妈妈还有这么文艺的一面吧!我一直觉得她喜欢这花,不是喜欢它白白净净、斯斯文文,而是喜欢它的狠劲。铃兰和丁香、水仙花放在一块,绝对是一山不容二虎,非拼个两败俱伤不可。但这花的花语很讨喜,叫幸福归来。学长听说过吗? 他没有听说过,他连月季和玫瑰都分不清,更别谈别的。 “要我帮忙吗?我会择菜的。”严浩推开厨房的门,看到明靓欠身在水池边洗菜。 明靓缓缓转过头:“菜不复杂,我一个人可以的。”她的目光像对不准焦的镜头,晃动了好一会儿才落在严浩的身上,“学长,对不起,刚才不该对你那么大声说话。” 严浩的心像被谁揪了一下,不知是因为明靓的道歉,还是因为她眼中的羞愧。这让他想起她送他的那对纯银的袖扣,每次拉开抽屉看到,他的心都堵得慌。他不要她这么懂事,不要她这么克制,她可以和他吵,和他无理取闹,即使任性蛮横都可以,他不会和她生气,即使生气了,也就一会儿。 严浩突然觉得无力到极点,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改变。累,身体累,心更累。 “没关系。”他淡淡地朝她笑了笑,苦涩无比,然后把门带上。 接下来,两个人的相处都带着刻意,他们刻意保持和谐。午饭很丰盛,明靓一共做了四菜一汤。可能是离吃早饭不久,两人都吃得不多。吃完饭,两人去旁边的小树林走了走。林子里的那条湖,冰开始融化了,浮冰在水面漂荡,有水鸟飞过来停在上面憩息。 明靓大声咳了一下,水鸟惊得看了过来,扑腾了两下翅膀,又安然自乐地随着浮冰在水上游荡。 “太嚣张了吧!”明靓气不过,找了块石头朝水鸟扔过去。这下,水鸟尖叫着飞远了,明靓乐得双脚直跳,还吹了两声口哨。 严浩站在一边,微微弯了下嘴角。她还是像个孩子,这么容易就快乐起来。他一个多小时前才坚硬起来的心不禁又软了,唉,他对自己的评价非常客观,和她计较真的就一会儿。 阳光又躲远了,天空阴沉沉,带着水汽的风拂动着林子里的树木,又是一地的残叶。 严浩并没有说谎,他确实只会一点点德语,简单会话还行,像看书,尤其是专业类的书,那是完全不行。 “还是你读给我听吧,用中文。”他把文稿还给明靓。 明靓的书名取得很直白,就叫《采草》。第一章她没写草,写的是“采”的文化。原来“采”有那么多的讲究,不是拿把刀、挎个篮子就行了。比如,采人参和细辛这两种珍贵的药草,上山的人在山上一住一个多月,有三个人一起的,有五个人一伙的,人数不能是双数。采药人对药材要有一颗敬畏之心,要把药材也看作是一个“人”,这样回来的时候正好成双,很吉祥、很吉利。自然的生命和人的生命一样珍贵,你尊重它,它才会回馈你。 “学长觉得唯心吗?”明靓忐忑地看着严浩。 “这不是唯心,这应该是采药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心得,存在即是道理。我觉得这个系列,德国读者会非常喜欢。一是药草让他们觉得神奇,二是书里对植物的理念和他们相符,还有,你的表达方式很轻快却又引人入胜。” “海林看了几章后,也这样说,一直催稿呢,就是我太忙了。” “今天没去上班,没事吧?”严浩没有看到有电话找明靓,她也没像个大忙人一样过一会儿看下手机,生怕漏掉某个重要的信息。 “没事,再说还有老韦呢,他那么壮,不多干活,肌肉就成肥肉了。” 严浩笑了:“这话要是被老韦听到,你就等着他给你挖坑吧!” “他会打落牙齿和血吞,到哪儿去找像我这么好的下属,随叫随到,指东不往西,还忍受他的臭脾气。他逃班,我帮他顶着。他想跳《小苹果》,我也舍命相陪。”明靓掰着手指头,一一数着自己的优点,越数越觉得自己简直完美无缺。 “《小苹果》跳得挺好的呀!”严浩不紧不慢地道。 “哪好……学长怎么知道《小苹果》的?” “黄站长发给我的呀!” 明靓想起那天黄站长笑得都抽搐了,居然还没忘拍视频。她双手捂脸:“上天啊,让我人间蒸发吧。”她实在是无脸见人了。 严浩伸出手摸了摸明靓的头,她的头发黑亮而柔软:“别担心,我没有给别人看。” 天气还是没撑住,还是下雨了,很细,很密,不一会儿,就把柏油路面打湿了,连路边的井盖都显得特别黑。有人打伞,也有人埋头匆匆疾行。明靓和严浩合撑了一把伞,她坚持要送他到轻轨站。明天的航班太早,明靓没办法去送机,现在就得道别了。 “我听老韦说,五六月的时候,这儿有种蔬菜叫白芦笋会上市,特好吃,可惜这次时节不对,学长也没尝到。”明靓把手伸到伞外,雨下得太小了,她以为雨停了。 “除了白芦笋,你没别的要对我讲吗?”有一辆轻轨进站,严浩头都没扭一下。 “有呀,招待不周,请多包涵。”明靓嬉皮笑脸。 “你呀……”她明明这么在意,却总是插科打诨地来掩饰,再向前一点很难吗?两人之间现在就隔了一层薄薄的面纱,然后就有了时差,什么时候能同步呢?唉! 严浩把伞塞到她的手里:“这儿是柏林,那我们就来个西方式的道别!”他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刹那间背脊掠过一道电流,霏霏细雨中,明靓泥塑木雕般瞪大了眼睛,人像飘在了半空中,四肢完全不听指挥。 “再见!”严浩松开手臂,定定地看着明靓,显得有些犹豫,似乎想再说句什么,或者想握一下她的手、摸一下她的脸。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明靓目送他上了轻轨。雨大了起来,啪嗒啪嗒地打在伞面上。纵使城市的灯光很明亮,也穿透不了整个夜色。轻轨已经看不见了,明靓却还站在那儿,仿佛那列轻轨会突然掉头往回开。 生活忙碌得连整理心绪的时间都没有,四月像天空的流云,嗖地一下就飘过去了。五月随着渐暖的气温和街上增多的游客,也过得很快。有几家博物馆有新的展览,有一个时装周,老韦去巴黎的欧洲总分社开了个会,还有人送了两袋红蛋到办公室,里面有张卡片,上面写着“是位小公主哦”。应该是那位女主角送的,明靓也不知她住在哪儿,想必她也不愿意明靓去打听。明靓把红蛋带回公寓,剥了壳之后和猪肉一起红烧,然后分了一半给老韦。 尼克是个好孩子,他只和明靓生了一个月的气,就又带着奶牛来看她了。 布尼太太热情地和尼克打招呼,却不愿理睬明靓。老太太年纪长,气性大。明靓拿这样的老太太一点办法都没有。周末时,她的孩子们来看她时,她最小的一个孙女屁颠屁颠地敲开明靓的门,送给明靓一盘甜饼,说是祖母给的。 明靓蹲下来,亲了亲小女孩,笑了。 奶牛又大了一点,篮子已经容不下它了,走路也不好好地走,撒着欢地蹦。尼克说要把它送去请专业人士驯服下,明靓问他是不是指望有天让奶牛帮他去打猎。 尼克说:“不是呀,但它至少也得有点规矩、懂点礼仪。” 这就是德国人,一板一眼。明靓在心里暗自说道。 “秃毛。”光线强烈,尼克戴了副墨镜,他用手指触了下眼镜框,清了清嗓子。 每次尼克这样叫明靓,明靓心里面就发毛。他属于特较真的人,一旦认定某件事,就很难纠正。 “嗯?” “我对你的好感并不是爱,只是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你虽然话不多,但你会平等地对待我,不会像别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个另类、怪胎。我在学校、医院都没朋友的,因为我比他们年纪小,却比他们优秀。那天你没去舞会,我就一个人在角落坐到最后。很多女孩都看到我了,可她们都不肯和我跳舞。” 明靓默默地看着尼克,他的忧郁一点不作假。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的烦恼吗?真让人愤怒,上帝给了你一扇特大号的门,拿走你一扇小小的窗,你还叽叽歪歪,你让别人怎么活。 “尼克,你们的上帝造人时是非常公平的,可是为什么后来会有三六九等之分呢?比如,你是把所有的才干放在学习和工作上,而别人一半放在学习和工作上,一半放在追女生和朋友的聚会上,这得到的东西能一样吗?” 明靓的安慰简单而又粗暴,但对尼克很见效。 略微沉吟后,他俨然下定决心:“我觉得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吧,把时间花在追女生和聚会上,太浪费了。” 明靓像拍奶牛一样拍拍尼克:“人各有志,顺其自然!” “嗯,我不可怜,我有秃毛呢!你不会离开我吧?” “哪样的离开?” 尼克垂头丧气:“我忘了秃毛还要回中国的。秃毛,要是有一天你想定居德国,没办法获得绿卡,你就找我,我和你结婚。” “要我说谢谢吗?”怎么办,明靓想揍人。 “不用,像你们中国人说的,为了朋友两肋插刀。怎么会有这么凶残的比喻呢?把刀插在肋骨那儿,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的。”尼克想象着那画面,立刻觉得肋骨都疼了起来。 明靓拔腿就走,尼克在后面叫她,奶牛也跟着汪汪汪地叫。她听不见,她要和尼克老死不相往来,不然迟早有一天得气死。 六月刚开始,柏林站就热闹起来了。在这之前,明靓还小小地担心了一下,对于足球,她勉强看得懂进球,其他都是一头雾水。欧洲杯这么大型的赛事报道,她绝对没办法担下来的。她找老韦帮忙,老韦优哉游哉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一个到柏林站的是巴黎的黄站长,第二个是从国内总社来的徐记者,第三个是英国站的吴记者。欧洲杯这么大的赛事,自然是欧洲总分社的事,各大分社并肩作战。徐记者是国内报道足球赛事的著名记者,黄站长也有报道过体育赛事的经验,这两人专门写赛事报道,吴记者负责摄影,老韦沦落成了司机,明靓则负责后勤工作,偶尔写些关于赛事的花边新闻。所有经费都由欧洲总分社出。 有这样几位大神助阵,赛事报道很顺利。对于柏林的人来说,柏林已经没有黑夜和白天的分隔线,有比赛时看球,没比赛时聊球,还赌球,很多人都疯魔了。有些人还不爱待在家里看球、聊球,成群结队地聚在酒吧和咖啡馆,仿佛这样才更有感觉。明靓总算见识到“啤酒不是酒”是个什么意思,一人一大扎,就那么一饮而下,他们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明靓看得直咧嘴,本来也想要杯啤酒的,想想还是作罢。 明靓给布尼太太找了两张德国队主场赛的看台票,布尼太太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和她一块去了,两人算是化干戈为玉帛。 明靓虽说不懂球,但是你往球场观众席上一坐,四周的人摇旗呐喊,你的情绪就跟着上来了。村上春树先生说过,没有自己国家参与的赛事,你才能享受到比赛的魅力。因为这时你的心是不偏不倚的,比分的变化也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德国队率先突破了对方的后防线进了一个球,布尼太太当时就激动得热泪盈眶,又是送飞吻,又是扭臀摆胯。后来对方把比分扳平,又反超了一个球,老太太简直像看着杀父仇人似的,两眼血红,恨不得亲自上阵手刃仇人。 还好最后德国队赢了。 布尼太太也不坐车了,是跟着大部队一边走、一边唱着回去的。明靓真是佩服她的体力。她问明靓:“我们国家的孩子帅不?” 明靓说:“帅,队员帅,教练也帅。”不过,欧洲人瞧着都差不多,其他队也不弱。后面两句话,她没说给老太太听,她怕老太太和她急。 世界已经疯了,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似的,插根羽毛就想上天。话不好好说,歌不好好唱,路不好好走,所以看到公寓门口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衣衫整洁,感觉就像天外来客。 “明靓,白芦笋现在还有的吃吗?”严浩笑着问。 第十七章 浮萍 白芦笋还有,可是酒店没有了。全世界的球迷像潮水一样涌进柏林,连犄角旮旯里的小旅馆都住满了。这个好解决,明靓的公寓大着呢,她可以搬去主卧,把自己的卧室让给严浩。没有谁觉得不自然,在小楼的时候,他们俩住一楼,房间也隔得不远。 把两间卧室收拾好,明靓转了一圈,叫了起来:“学长,你的行李呢?” 严浩在吃面条,太晚了,明靓只得给他下了碗酱油面。 “听说去了加拿大。”幸好钱包和公文包随身带着,不然他连机场都出不了。 明靓瞅着他的衬衫和西裤、锃亮的皮鞋,沉默了半晌,转身进了主卧,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男式睡衣和内衣:“今晚你先凑合着穿吧,明天再去商场买新的。” 严浩放下筷子,不作声地盯着明靓手里的衣服。 明靓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疼了起来:“是,这是中年男人的款式,不适合你,可是现在有选择吗?” “你父亲的?”严浩暗暗吸了口气。 “不然还有谁?” 严浩起身把碗收进厨房,洗好后擦净手,接过明靓手中的衣服:“明天不要买新的了,就穿叔叔的吧。行李箱估计后天能够转到这儿。” “我爸爸个子没你高。” “没事,现在是夏天,衣服短点凉快。实在要出门,我还有身上这套呢!那我先去洗澡了!” 浴室里的灯亮了,橙黄的光线很柔和,水流下来了,换气扇在转动,磨砂的玻璃门上映着严浩模糊的身影,什么也看不清,明靓不知怎么就想起他那张半裸照了,一摸脸,滚烫。 严浩是从美国过来的,本来应该直飞英国,他从德国绕道,想看场球,尝一下白芦笋,再过去。他这次在柏林停留三天,也有可能是四天,要看行李什么时候到达。 等明靓洗好澡出来,严浩已经睡了。明靓像往常一样收拾了一下屋子,把明天出门时要带的东西检查一番,将衣服扔进洗衣机。她埋着头走到卧室前,才想起自己换卧室了。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四十六天,她和学长这次分离了四十六天,似乎不算长,只有她知道,如果你疯狂地思念一个人,一天如一年。她和老韦说话时想着学长,采访时想着学长,做饭时想着学长……这次好像比以前更难忍受,可能是学长在轻轨站给了她那么一个拥抱,有些不该有的念头像春天的野草,偷偷摸摸地钻了出来,然后在阳光雨露下越长越茂盛,野火也烧不尽了。有天夜里,她趴在枕头上哭了,也不是难过,可能是觉得幸运。 幸运之外,她又觉得无奈。淡淡的无奈像那夜下的细雨,打湿了夜晚,却没有真实的存在感,好像随时会悄然逝去,连印记都不会留下,谁也帮不上忙。 这几天明靓都要早起,她负责后勤,管的事挺多。她把闹钟往前调了一刻钟,得把严浩的早饭做好再出门。外面的喧闹声就没停息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不那么空荡荡的了,她却睡得很香。 闹钟响的时候,她往被子里缩了缩,纵容自己又睡了五分钟。 严浩卧室的门开着,床整理过了,洗衣机里的衣服也晾出来了。洗手间里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人。明靓把煮粥的锅插上电,一边洗漱一边想严浩去哪儿了,晨跑吗? 她煎鸡蛋时严浩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面包。 “学长,你去买点心了?”明靓从厨房里探出头。 “嗯,顺便拜访下楼上楼下的邻居,还有公寓管理员。花店还没开门,我就买了各种派当礼物。”严浩身上穿着明大鹏的t恤和牛仔裤,看着还算好。 明靓盯着锅里的鸡蛋,油滋滋地响着。她把鸡蛋翻了面,糟糕,手一抖,蛋黄溢出来了。 “住进来是件大事,和大家打个招呼,彼此熟悉下,免得误会我是什么不法分子,对你也不好。” 他考虑得很周到,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介绍自己的,她的邻居们又会脑补出什么样的情节:“布尼太太有没有收下你的礼物?” “这次收下了,不过,她说我穿衣服的品位很不怎么样。” “你怎么回答的?”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我说是明靓帮我搭的,然后她郑重地告诉我,他们不叫你明靓,都亲切地叫你秃毛。” 锅里的鸡蛋从煎蛋成了炒蛋,还煳了。明靓关了火,笑意盈盈地看向严浩:“学长,你今天喝清粥,其他啥也没有。” 明靓去上班了,今天有场球赛在慕尼黑举行,是意大利对战法国,黄站长和老韦他们一早就坐火车过去了。明靓留守大后方,接听电话,处理一干杂事,还得写篇稿子,只要不写比赛,花边、八卦的素材太多了。原谅明靓,她没把比赛看得多严肃,即使有时候都进行到点球大赛时,全场几万名观众鸦雀无声,静得针掉在地上就能把人惊起,她还是觉得这是一场全民娱乐、老少皆宜的大活动。 稿子写好后,她又润饰了两遍,然后给总社发过去。午饭前,她还是没忍住给严浩打了个电话。严浩这次可没上次悠闲,早饭后就在餐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工了。她走的时候想和他说两句话,他不知在接谁的电话,神情凝重。她没打扰他,估计他也没时间看球赛了。 “啊,都这么晚了,我真有点饿,午饭还是只有粥吗?”严浩心有余悸地道。 “我做了煲仔饭温在锅里,冰箱上面有海鲜汤,你拿出来用开水冲一下就能喝了。”腊肉切成片,香菇切成块,胡萝卜和甜椒切成丝,她现在的厨艺真是突飞猛进,这菜做得一点也不比港式餐厅差。只是原料难找,这是最后一块腊肉了,下次想吃又得等过年。她挺心疼的。 明靓听到拉椅子的声音,严浩大概是去厨房查看了一下:“就一个人的量?” “我在办公室吃。下班后,我去买白芦笋。”希望超市正常营业,这一阵德国人生意做得很任性,想开门就开门,想关门就关门,顾客很宽容,见到关门就打道回府,没一个抱怨的。 “去买白芦笋时再买点咖啡吧,我都找遍了,家里没有。” “学长不是戒咖啡了吗?” “没戒成,以后再慢慢戒。” 学长是准备熬夜了,事情一定很多。 明靓回家的时候,严浩还坐在餐桌旁。她的小打印机也被搬出来了,桌上的纸张堆了厚厚一沓。 “回来了。”严浩从屏幕前抬起头,嗓音沙哑。 明靓点点头,给他倒了杯白开水。他一口气喝了大半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心现出细细的纹路,一时间疲态尽露。明靓迟疑了一下走到他的身后,替他轻轻地按摩着太阳穴。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往下拉了拉,覆上他的眼睛:“我不累,就是眼睛有点酸。中午怎么不回来?那么好吃的饭。” “你给我留了吗?”明靓的声音低得犹如梦呓。 “想留的,但是太好吃了,没留住。” “那你还故意馋我。” “不是,就是想和你分享一下。” “学长,你要是一直吃饱后就坐着不动,肚子会变大的。” “哪有机会经常吃饱!”严浩叹息。 明靓乐了:“你爸妈给的生活费那么少?” “没比较过,应该还好。不过他们早就不给了,我是有工作的人。在国外这几年什么都适应了,就是胃很顽固。只要不饿就行,其他不能讲究。” 很多人称留学为镀金,但是,不是谁都能光芒四射地衣锦还乡,即使成功了,可能经历都是一部励志史,学长也不例外。假如那年她随学长出国,呵,那一年呀,都像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了。什么样的年龄做什么样的事,没有对与错,也谈不上后悔不后悔。 白芦笋白嫩细长,在上面浇一层香醇的鸡蛋黄酱,咬一口,鲜甜的蛋黄酱汁就迫不及待地攀上舌尖,溢出阵阵浓郁的香味。白芦笋则柔软滑嫩,丰盈多汁。这道菜明靓是看着菜谱第一次做,不算失败。 严浩说:“哪里是不失败,绝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严浩主动要求洗碗,顺便还把厨房整理了一下。明靓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他的动作并不生疏,显然留学时很多事也是亲力亲为。不知道和他有着相似家世的同龄人如何,对于他来讲,很容易让人忽视他有着那么显赫的家世。山胖说过,学长自身的光太强,其他的光都被吞没了。 光芒四射的严浩坐到餐桌旁又忙开了。明靓不知道他几点睡的,仿佛一整夜都被咖啡的香气萦绕着。她第二天起来,餐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上面放了张字条:“明靓,早!我做了三明治,吃的时候再热杯牛奶。晚上见!” 严浩还是挤出时间去看了场球赛,那场球赛在晚上举行,又是德国队的主场,与英格兰队争夺四强。严浩和明靓的位置在媒体区,黄站长和老韦一看到严浩,都过来打招呼。 特别是黄站长,热情得不行,他说:“我那天还向明靓问起你怎么没过来,这么精彩的赛事,错过又得等四年。” 严浩客气地道谢。 坐下后,明靓小声嘀咕:“他什么时候问过你呀,我怎么不记得。” 严浩拉过她的手,挠了下她的掌心,看着她笑,柔声道:“傻瓜!” 比赛一开场就杀气腾腾,射门一个接一个,就是球不听话,撞到框上,死活不肯进。双方很快就杀红了眼,德国队那个帅教练像驴子磨磨一样,在场边转个不停,看得人头都晕了。满场的“娘家人”,也不知之前有没有排练过。所有的人都整齐划一地呐喊、唱国歌。唱国歌时是动真感情,气势磅礴,地动山摇,明靓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德国队还算争气,在下半场快要结束时,终于进了一个球,那一刻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山呼海啸般,明靓真怕自己被人潮淹没了。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击掌、亲吻。明靓的脸也被一双修长的手捧起,严浩双眸晶亮,明靓的睫毛受惊一样颤抖着,下一秒,严浩的唇就印了上来,带着动人心魄的炽热和坚韧。 那个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交谈、道晚安,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提这个吻,好像那只是被球场热烈的气氛催化的一时情不自禁,什么也不代表。 然后,严浩去英国了。 二十四天后,明靓从外面回来,一抬头看到窗台上映着的灯光,她疾步上楼,刚好布尼太太下楼,酸溜溜地说:“你那个学长又来了,他来得可比尼克勤多了。只有无业游民时间才这么多。” 严浩仿佛就是在这儿睡个觉、吃两顿饭,像汽车加油一样,油箱一满,又加足马力继续往前开。他有时是坐飞机来,有时是坐火车来,有时是傍晚到,有时是深夜。他有公寓的钥匙,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有两次,明靓一觉醒来,看到客厅里亮着灯,屋子里有人走动,她抿嘴一笑,翻过身继续睡。 严浩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中间间隔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最短的一次是一周,好像他就是去出了个差。 明靓原先的卧室已经彻底成了他的了,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书架上是他的大部头书。不仅如此,餐桌也给了他,躺椅也给了他。洗手间里有他的毛巾和牙刷,阳台上挂着他的内衣。附近的花店、面包房和超市的店员都熟悉他了,他一去,会告诉他今天有什么促销活动,在路上遇到也会打招呼。 “你心情好像很好?”老韦发觉明靓今天一进办公室就有点不一样,当然她平时也很少冷着脸,但今天笑得特别甜,给植物浇个水、擦个桌子,嘴角都翘上天了。 “嗯,是不错。天气好呀!” 八月末,柏林的初秋天气不错,就是时不时下场小雨,出门得带把伞。 “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老韦,现在是工作时间,不要谈论私事。”明靓严肃地道,耳根悄悄地红了。 老韦眉头皱了起来:“我就问一句,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 明靓好奇了:“恋爱还分地域?” “不,恋爱无国界。主要是我怕你被骗,别以为德国没人骗婚、骗色、骗财。” “老韦,你也想太多了吧!”明靓哭笑不得。 老韦斜着眼看明靓:“没办法,我不替你操心,还有谁操心呢?” 明靓深呼吸好几次,才按捺住突如其来的委屈:“我爸妈是不是很自私?” 老韦点头:“确实,像他们那样的真不多见,眼里只有自己的二人世界,没别的。” 明靓凄楚地笑了笑:“我从小就知道不能指望他们,得自立。谢谢老韦,我、我没恋爱。”她和学长是住在一间公寓里,很像是那种搭伙过日子,没人提过情呀爱的。学长不知从哪儿找到房东的,第二年的房租是他给的。他们会分工做家务,散步时搂一下腰、牵个手。彼此时间都腾得出来的时候,结伴来个短途旅游。学长说他明早到柏林,这次不忙,一块去维尔茨堡。美因河从维尔茨堡的老城中流过,河上有十五世纪留下来的老桥,河边还有城堡要塞。河的另一边有皇宫、教堂、市政厅等老建筑。现在正是季节变换的时候,树叶开始变黄变红,即使不去维尔茨堡,就坐着列车行驶在这样的季节里,心情也是非常惬意的。从接到电话时,她的心情就飞出去了。 她来德国工作后,还没正儿八经地旅游过呢,上次去巴黎,啥也没看,啥也没买。其实,她小时候去过维尔茨堡,但这次是和学长一起去,不一样。 去维尔茨堡的火车是晚上八点的,严浩来柏林的火车是晚上七点到站,他是从法国过来的。他没回公寓,就在车站等着明靓,一杯咖啡刚喝了一半,明靓就到了。她穿了身运动装,扎个马尾,背着背包,蹦蹦跳跳地向他跑来,远远地就大声叫着“学长”,生怕他看不见她似的。 怎么会看不见呢,千人万人中,他就只看得见她。 看到严浩一身休闲装束,鞋也很轻便,明靓松了口气。 “学长,你又喝咖啡!”她责备地瞪着他手中的咖啡纸杯,“是去旅行,又不加班,要提什么神,快扔掉。” 严浩含笑看着她,把咖啡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 她给他带了温开水,水果切好了装在保鲜盒里,还有饭团。她的新发明创造,煮饭的时候在里面加一勺虾仔酱油,揉成团时,先在里面加一个大虾仁,再在外面裹上炒熟的核桃末。这是她下午新做的吧,饭团还温的,吃起来又鲜又香又糯。 “感觉咱们像是去野营。”吃完一个饭团,严浩笑道。 “管他像什么,咱们开心就好。”明靓递过湿纸巾,让严浩擦手。广播里播报他们那辆列车要检票上车了。很自然地,两个人就手牵手地走向检票口。人流中,明靓小声地提醒他把钱包放好,火车站的小偷很多的。他把她揽进怀里,不让别人撞到她,下巴蹭蹭她的头顶,轻轻地嗯了一声。 车厢的座位虽然坐满了,但不觉得拥挤,座位之间很宽敞,拉下小桌板就可以看书、写字。四个小时的车程不算长,但对于严浩刚坐了十个小时火车的人来说,还是有点累了。明靓的小背包简直就是个百宝箱,什么都有。她抽出一条小薄毯,让他闭眼休息。车是直达的,不需要看着站点,到了站,她会叫醒他,外面黑漆漆的,反正什么也看不见。 严浩捏了捏她的手,闭上眼睛。他以为他睡不着,就闭眼休息一下,没想到,过了一会儿,睡意就上来了。模糊间,他感觉到她给他拉了拉毯子,轻声请前座的一个女生声音小点。他弯了下嘴角,与她十指紧扣。这回他睡沉了,应该是睡了有两三个小时,他依稀听到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他突然睁开眼睛,发现一车厢的人都站着,车停下了,外面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站,差不多是在荒郊野外。 “怎么回事?”严浩立刻清醒了。 “列车员广播说在车上发现了一个无人认领的行李箱,里面有嘀嗒嘀嗒的声音,怀疑是炸弹。”可能是职业习惯,明靓并不惊慌,事情叙述得很清晰,“所有的旅客可能要疏散,现在在等通知。” 严浩神经倏地一紧,穆斯林极端组织最近在欧洲动作频频,不是列车员小题大做,很有可能就是炸弹。通知很快就下来了,这个站距离维尔茨堡还有一个小时的车程,铁路公司将调集大客车将大家送到终点,现在需要所有人全部下车。 虽然孩子们因为惊恐而哭出声来,很多人颤抖得都没办法走路,但大家还是有序地排着队下车。一下车,许多人就拼命奔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很怕跑慢了,下一秒炸弹就爆炸了。恐惧是会传染的,明靓本来还好,看到人家一跑,这才怕了起来。 “别怕,别怕,我在呢!”严浩感觉到她的手越来越凉,喘息越来越乱,赶忙轻声安抚,脚下的步伐加快。 站台安排大家等车的地方只有一盏光线微弱的路灯,夜很深了,还下起了小雨,人群黑压压的,但没人说话。明靓和严浩手拉手站着,明靓的运动服是有帽子的,严浩帮她拉上来。她仰起头,黑暗中,她的轮廓多了一丝柔弱,眼中有水光在闪烁。 “明靓?”他喊了她一声。她轻轻地应,手臂环上他的腰,身子贴紧了他。他摸索着她的脸,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突然,她一踮脚吻上了他的唇。他的心口一震,迅速激烈地回应起来。她立刻张开了嘴巴,任由他攻城略地。感觉到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时,他放开了她。他知道旁边有人在看着他们,发出善意的微笑。他什么也顾不上,也不想去顾,他又吻上了她的唇。 雨很快就把明靓的帽子打湿了。 大客车来得很快,所有的人陆续上了车。他拥着她,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她握着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指节。 到了车站,两个人打车去预订的酒店。值班的工作人员打量着湿漉漉的两人,赶忙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查看了下记录,问道:“是两个房间吗?” 他看了一下她,对工作人员说:“有两个人没有来,请帮我们取消一间。” 两个人拿着房卡走进电梯,从进门时牵着的手一直都没松开。 “一会儿你先泡个热水澡,不然会冻着。” “嗯,我先洗。”明靓乖乖地点头。 一进门,严浩直接去浴室,放了满满一浴缸的水。在明靓泡澡的时候,他脱下身上湿透的外套,走到窗边。大概是在明靓还很爱吃杏仁糖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身体里藏着一座火山,滚烫的岩浆疯狂地想喷涌而出,他用非凡的意志控制着、按着、捂着。这些年,他以为他战胜了火山。原来它只是潜伏在那儿,今晚它将再次爆发,即使是钢铁般的意志也挡不住它了,那就不挡吧! 不知是无奈于自己的臣服,还是期盼太久,他有点发抖。 “学长……” 他转过身,酒店准备的浴袍太大了,显得明靓是那么纤细,似乎一下子就能把她嵌入他的心中。他走过去,深邃的眼眸黑沉得看不到尽头,她安然地回望着他,眼里是满溢的依赖和痴情。 轰,岩浆喷涌而出。 严浩不记得自己是先吻的她,还是先抱的她,只记得夜是这么烫,这么柔,像是绚烂无比,却又绵软熨帖,如经年的陈酿,让人沉醉不愿清醒。 雨下了一夜,听得到落叶在街道上飞舞。 天快亮的时候,明靓像是做了个噩梦,肩一抽一抽的,泪流满面,嘴里还喊着:“学长,天塌了,怎么办?” “不怕,不怕,我在呢!”严浩柔声哄着,吻干她脸上的泪。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睡得很安宁。 严浩却没了睡意,借着浅浅的晨光,贪婪地看着怀中的她。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轻声道:“看着这么乖,怎么就这么折磨人呢?”说完,他低声笑了。说实话,他真的有怨过她,却没舍得恨过,总想纵容着她,哪怕她犯错也纵容着。她又能犯多大的错呀,她比谁都懂分寸,孝敬长辈,会做家务,会说几国外语,会写书……哎哟,他也像个骄傲的家长了,看着自家的孩子,怎么看怎么好。 明靓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那时严浩已经起床在洗漱了,一嘴牙膏沫地跑出来,想把手机按掉。明靓已坐了起来,拿起了手机。看了他一眼,她羞涩地垂下眼帘。 “老韦,嗯,我是坐那辆列车来维尔茨堡的。是的,车上发现疑似炸弹。我为什么没打电话告诉你?那时忙着逃命呢,想不到这些。后来?后来天下雨了,有带伞,人家没拿出来,我也没拿。到了维尔茨堡后就太晚了。”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声响,老韦愤怒地挂断了电话。明靓觉得挺不能理解的,她向严浩告状:“老韦说我没有一点新闻工作者的自觉性和敏感性,人在事发现场,掌握第一手材料,这完全是个独家新闻,我就那么白白浪费了。可是正常人不都是首先想到逃命吗?生命只有一次,工作没了,还能再找啊!” 严浩坐下来抱抱她:“放心,他会想明白的,一个得力的下属胜过千条百条的独家新闻。” 明靓有点心虚,在听到列车广播员说车上发现疑似炸弹时,她脑中是有新闻念头的,可是后来她满脑子都被严浩占领了,别的全给挤出去了:“其实他说的话也有一点道理。” “道理谁都会讲,但也要视情况而定。” 明靓将头倚在他的肩膀上:“学长的心好偏。” “谁的心不是偏的?” “外面雨停了吗?” “停了,今天好像有市集,刚刚隔壁房间的客人告诉我的。” 这种市集一般都是在周末,好像是一夜之间,街上突然出现了各种摊位,卖饰物、装饰品、二手皮具、家居、工艺品的都有,运气好的话,会淘到很多漂亮的小东西,作为礼物是最好的,还不贵。 两人吃完早饭便去了集市。明靓买了个钱包,准备送给老韦,算是为自己的失职赔礼道歉。严浩买了个漂亮的台灯,说回家后放在床头柜上。 说到回家,明靓脸红了,连忙假装看远方。两人这会儿在山上,维尔茨堡城尽在眼中。“学长,”她低下头,“高小青说,你、你身边有暗卫跟着,有吗?” “高小青是谁?”严浩的眉头蹙了蹙。山上风大,他从身后环抱住明靓。 “就是以前给明明哥写情书的那个女生。”她回过头,他顺势吻了吻她的嘴角。 严浩恍然大悟,是她呀!这个女生可是造成明靓和他第一次分手的根源:“她可真会杜撰,哪里会有那些。我刚到哈佛大学读书的时候,是有人陪同着一起过来的,后来就都回国了。大家都是来求学的,除非你特别优异,不然没人注意到你。她现在怎么样了,对颜浩还是那么执着?” “才不是,她现在可是视明明哥为眼中钉、肉中刺。说起来笑死人,不是冤家不聚头。她退学后重新参加高考,考取了沪城财经大学,表现很突出,还没毕业就被一家大公司签下了。那家公司的法律顾问恰好是明明哥。有次公司签订合同,两人就撞上了。她装作不认识明明哥,明明哥也就当她是陌生人。没想到她头一转就对自己的主管说,明明哥这人品行不端,上学时就以玩弄女性为乐,她建议公司慎重考虑下,这样的法律顾问要不要换一个。那主管很诧异,问她怎么知道这些的,她说是听同学说的。主管和明明哥交情还不错,这话也就传到了明明哥的耳朵里。明明哥立刻就炸了,说狗改不了吃屎,驴拉到罗马还是头驴。第二天,他直接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他手里还握有她当年写的情书。如果她再损坏他的名誉,他就把情书发到她公司的官网上。” “哈哈!”严浩仰头大笑,颜浩哪里是任人欺负的主,肯定会睚眦必报,“后来呢?” “后来她就主动辞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估计是能离明明哥多远就多远吧!其实明明哥就是吓她一下,不会怎么样的。她就是爱作。” 严浩轻轻捏了一下明靓的脸颊:“什么时候你和颜浩关系这么好了,一口一个明明哥。”她的语气里尽是维护,他听得牙根都要酸掉了。 明靓还故意气他:“趁你不在的时候呀!” 严浩眉毛一竖,神色一正:“快,坦白从宽。” “是真的,谁让你那时不在我身边的。” “是谁不让我在你身边的?”小没良心的,严浩两手伸到她的胳肢窝下。 明靓笑得身子直扭,举手投降:“我说,我说。大四那年,我在沪城住了几个月。日日相对,我发现明明哥人还不错啦,没我以为的那样坏,除了爱说教。” “就这点?” “再多点,他就飞上天了。你知道他的,用我姥姥的话讲,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学长,你在吃醋吗?” 严浩拒绝回答。 明靓微微一笑,贴上他的胸膛:“是镇江香醋,还是山西老陈醋?” “明靓!” “学长快看,那儿很多人,在干吗?”明靓指着山下的教堂,偷偷吐了下舌头。 严浩定睛看了看:“可能是在办婚礼。” 确实是在举行婚礼,交换戒指的仪式已经结束,新娘和新郎在教堂门口接受大家的祝福,很多人吹起彩色的肥皂泡泡,还有人向他们扔花瓣。 “新娘真漂亮。”明靓喃喃低语。 严浩觉得教堂才漂亮呢,灰蓝色的瓦顶,米灰色的墙体,巴洛克风格的玻璃窗。 “布尼太太说德国人在婚礼上爱砸东西,客人砸一个碗,新人们就跟着砸一个,砸得越多越吉祥。这结一次婚,得准备多少个碗和盘子?他们走了。” “嗯,应该是找个地方喝喝酒、跳跳舞、砸砸碗。” 明靓意犹未尽地盯着新人离开的方向,像是想跟上去似的。严浩拥着她朝另一边走去:“傻不傻呀,咱们是来旅行的,又不是来看热闹的。” “沾点喜气不好吗?” “想结婚了?” “明明哥说我又馋吃得又多,嫁不出去。” “是不太好嫁。”这样才好,他就没任何后顾之忧了。 明靓捶了严浩一下,假装生气地要挣开他的胳膊,却怎么也挣不开,抬头一看,阳光从天空倾泻下来,照在严浩温柔至极的俊容上,她闭上眼睛吻了过去。 两人在维尔茨堡只住了两晚,回到柏林后的第二天,严浩回美国了。这次是毕业论文答辩,严浩说就是走个过场,他的实践非常出色。要不是他想研究欧洲法律,他的博士学位早就拿到了。 “真想看到学长戴博士帽的样子。” 严浩诱惑她:“跟我去哈佛,让你看个够。” 明靓点点他的鼻子:“我今年的假期已经用完了,再请就得扣工资了。学长多拍几张照吧!” 严浩没有说过多久会再来柏林,明靓也没问。严浩每次来,都像是从干燥的海绵里硬挤出的几滴水。他太忙,没办法提前计划。他要是说个具体时间,她就会眼巴巴地盼着。如果来不了,她得多失望。 一个月过去了,严浩在电话里抱歉道,国内来了个学术访问团,他得全程陪同,行程很紧,几所著名学府都得转一圈。 访问团回国是在二十天后,在这前一天,严浩才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给明靓打电话。电话拨通的那一刻,他才想起柏林是深夜。他看了看一边的行李箱,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两下,把手机从右耳换到了左耳。 “学长?”明靓接电话的声音不是很清醒,眼睛估计都没睁开。 柏林已经是冬天了,不知有没有供暖。她应该是睡在他住的那间卧室。那天从维尔茨堡回来,洗好澡,他看着她朝主卧走去。他从身后一把抱起她,说:“你走错卧室了。” 那间卧室的床一个人睡很宽敞,两个人睡有点挤,不过抱着睡刚刚好。他把新买的台灯插上。那盏台灯很复古,罩子是六面彩色玻璃,灯一开有点像走马灯,玻璃上的画投影在墙上、地上。 明靓欢喜地看着,不时地发出惊叹声。入睡前,她拉着他的手,不让他熄灯,要他对着台灯交代,那次在朋友圈上传的半裸照是不是发给她看的,因为她发现他把朋友圈设置成只有她一个人可见。他用火热的吻做了回答,她说他作弊。 不只是他作弊,上天应该也作弊了。如果去维尔茨堡的火车上没有发现疑似炸弹,他们可能还在原地徘徊。他知道明靓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迈出这一步,几乎像破釜沉舟般,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这一刻彼此拥有。虽然他心里无限惊喜,但遇事习惯冷静分析。他和她之间是有了质的飞跃,但并不稳固。他应该留在柏林好好地陪陪她,很无奈,他还是得走。更无奈的是他明天就得回国,他该怎么和她讲。 严浩是在访问团抵美的晚上才知道这个决定的,团长当面找他谈的。访问团成员,也是即将成立的法律专家组成员,他们这次是来学习和取经,回国后,专家组就正式对外挂牌。严浩是组里的成员之一,任务重大。不仅组里的日常工作由他负责,他还要参与组里的各大立项,还要带队到各省调研几个民法修改后的执行反馈。团长拍拍他的肩说:“接下来你会很辛苦,能者多劳。” 他不怕辛苦,也不在意做个空中飞人。波士顿到柏林,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和北京到柏林的飞行时间差不多。可是工作和留学不同,时间不再由自己掌控,而且这种部门,出国是大事,需要层层审批。 严浩几次想给父亲打电话,最终还是没打。说什么呢,我能暂时不回国吗,因为我女朋友在国外,见一面太难了。他实在说不出口,这理由听着就很欠揍。 其实还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就是明靓调回北京的总社。这个他可以办到,但他不能确保她会同意。他心里面的阴影还没完全抹去,那年他想让她和他一块出国,结果她直接和他分手。 很烦!他能给自己的安慰就是好事多磨,明靓在柏林的工作时间是有限的,那时她总得回国吧! “学长?”明靓又叫了一声,还拍了拍手机,以为手机出了故障,另一端静悄悄的。 “在呢!”严浩深吸一口气,再艰难也要说,他不能骗明靓,“明天我要跟访问团一块回国,我的工作定下来了,有很多事要立即处理。” 明靓沉默了,沉默像水一样漫到严浩这边,突然耳朵里传来哐当一声。 “怎么了?” “我开灯时不小心碰到了台灯,台灯掉在了地上,怕是摔坏了。” 严浩的眼皮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别下地,当心有碎玻璃。” “没关系,我穿拖鞋呢!我有点渴,我去倒杯水。学长,你别挂电话,等我。” 他等,等多久都可以。 喝了水,明靓的声音清脆了许多:“学长以后不会再回哈佛那边了?” “学业已经全部结束。” “嗯,我知道了。那学长回国后好好工作吧,赚了钱请我吃好吃的。” 就这样?月穿湖面,风扫竹影?严浩说不出自己是释然,还是失落。别人家的女朋友在这样的情况下会如何,哭泣,抱怨,不舍,赌气?不管是哪种,肯定不是明靓这样的通情达理、宽宏大度,她似乎并没有把自己定位成他的谁。因为不是,才不做要求吗?以后,她写中药相关的书、采访、做饭,和那个叫尼克的医生去树林里散步,对了,还有一条叫奶牛的小狗,她反正会把日子过得很好。细想下,要不是他一次次去柏林,现在的他们比陌路人好不了多少。她似乎总是在被动接受,只有在维尔茨堡时她是在意他的,只是没他多,就像她的人生里少他一个和多他一个没什么两样,潇洒豁达。不像他,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她是六十亿分之一,但对于他来讲,她却是他的整个世界。 时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 不管她还想不想听,他还是要说:“我会每天都给你打电话的。时间允许的话,我就飞柏林去看你。” “好的。我把学长的衣服洗好挂好,这样,学长来,就不用带行李了。” 你呢,有假的话,会回北京来看我吗?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一路平安,学长。” 严浩不想挂电话,好像这一挂断,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就断了。 “晚安!想你!”他把滚烫的手机从耳边挪开。 他不知道,在另一端,明靓怔怔地坐着,眼睛木然地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手掌。台灯摔下的那一刻,她下意识伸手去接住,没成功,两只手掌都按在玻璃碎片上,十指连心,她立刻疼得泪如雨下。 第十八章 当归 他们之间还是有点变了,尽管严浩严格遵守着每天一通电话,但还是抑制不住心头无力感的蔓延。 明靓拿到了驾驶执照,以后去远一点的地方采访,她就可以开车过去了。 老韦回国了,考虑到明靓太年轻,有些方向把握不准,不敢让她挑大梁,总社决定从波兰站调一个记者过去接替老韦的职务。那位记者姓赵,四十多岁,结婚早,孩子都上高三了,他准备让孩子到德国来留学,这样能照应到。奶牛还是被尼克送到了驯兽师那儿,她很想念它。《采草》的第一册初稿完结了,共写了二十种药草,她现在进行第二稿的修改。 看,明靓的生活就是这么充实而又有趣,就连柏林的雪好像也比北京的好看。 一比较,严浩的生活简直是一团糟。新单位事情总是特别多,预期内的、预期外的全堆在了一起,立项也没个章程。好不容易上了轨道,他又得马不停蹄地开始调研了。 严浩挺怀念在美国接案子的那段时光,虽然有压力,可是专一,不像现在千头万绪。父亲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苦也得吞下去。 他是在云南遇到老韦的,老韦在他入住的酒店举办婚礼,他才知老韦是云南人,这样的块头在云南可不多见。老韦给调研组送了喜糖过来,两人就在大厅里聊了几句,自然就说到了明靓。 老韦说:“我让她和我一块回国,赵站长那边也同意给她假,她舍不得,说来回机票钱太贵了,是她几个月的生活费呢。” 那天他和明靓通电话时就沉默了许多,突然就觉得无话可讲了。 简心回美国了,用她的话说,坐着轮椅来,迈开双腿走。这也不是奇迹,医学的事很玄幻,幸运儿总归是有的。 他送简心去的机场。简心拢了拢头发,半真半假地道:“那天去露营,我确实有点生你的气。我明明这么好,你怎么就瞎了呢!不过看在你帮我医好腿的分上,我原谅你了。” 她挥挥手臂,健步如飞。她这次在中国不仅治好了腿,研究也取得了喜人的成绩,算是满载而归。 负责后勤的组员告诉严浩去沪城的机票订好了,严浩从宽大的落地窗前转过身。这天是小暑,盛夏正式开启,热浪来势汹汹。 去机场的路上,浓郁的绿色扑面而来。同车的组员们在聊有多久没回家了,想老婆,想孩子,想爸妈做的饭。严浩也很想明靓,从秋到夏,他们分开四个季节了。 他有种感觉,他要是哪天不再给明靓打电话,明靓可能就从他的世界走开了,像她爸妈一样,过两年换一个国家,然后怎么也联系不上了,他真是郁闷。 颜浩在沪城,好久不见,他总要联系一下的。 “正好,今天京大帅男团轮到我做东,你也来聚一聚。”颜浩在开车,路上又堵了,正焦躁着呢,接到严浩的电话,心情立刻变好。 “京大帅男团?”这名听着怎么那么雷人呢。 颜浩呵呵笑了两声:“沪城不是有很多京大的校友吗,有个古道热肠的就建了个校友会。但人多嘴杂,聚一次挑一堆刺,后来就不聚了。我们几个处得来的就私下小聚,共十个大男人,我们就给取了这么个名,每个人轮着做一次东。” “我去不会拉低你们的颜值?” “你的大名在校友里面可是如雷贯耳,不知多少人想排着队认识你呢!” “你就贫吧!” “我今天下午有个庭,财产纠纷,有的扯呢,不会太早。我让人去接你,你住哪儿?” 严浩把酒店名说了,他们是提前一天来沪城,今天没工作安排,那就去见见京大十大帅男。 帅男们的时间观念不错,八个按时到的,还有一个在路上,颜浩保证他肯定能赶过来埋单。大伙儿客气,推着严浩坐了贵宾座。严浩瞧了下诸位的颜值,定论还没下呢,第九位到了。 “不好意思,让各位学长久等了。待会儿我自罚三杯,学长们别拦我。” “这是我们帅男团的老十,他是……”去酒店接严浩的大会计师扭过头向严浩介绍。 严浩看着这在哪儿都无法让人忽视的体型,印象太深刻了,京大上下五十年,找不出第二位。严浩道:“我们认识,对吧,山胖?” “哎哟,这山胖一叫,假不了。来,山胖,你坐严浩的旁边。”大会计师往旁边挪了一下,给山胖腾出个座位。 山胖还有些羞涩,他和严浩只能算间接认识,但没说过话:“严学长什么时候回国的?” “快一年了。”从外形上看,山胖这一身的肉像是一两都没掉,气质却是大不同。他能在这个帅男团占一席,说明他发展得很好。 严浩和这些人不熟悉,从他们话语间,听得出来个个都是自负倨傲的。他们出来多久了,山胖出来才多久,这一比,山胖必有过人之处。明靓的朋友哪有差的。严浩拿过一边的茶壶,给山胖倒了杯茶,山胖忙起身双手来接:“学长,我自己来。” “今天的主题是什么?”坐在大会计师旁边的一位在外资银行做高管的帅男问道。 严浩询问地看看帅男们,山胖解释道:“咱们几个聚会,每次都要列个主题,然后借着这个主题自由发挥,走题就罚酒,谁做东谁就是裁判、主持人。也就是一个游戏。” 有点意思!严浩不动声色地抿着茶。 有个帅男建议道:“就卖惨吧,我这个月特不顺,憋很久了,让我借机倒倒苦水。” 大会计师点头:“这主题不难发挥,我准了。” 其他几个也举手表示附和,搞得像议会似的。颜浩又打来了电话,他一万个对不起诸位,他那儿从口水战发展到了肉搏战,他这会儿人在派出所,不到半夜出不来。他也给严浩打了个电话,严浩说:“你多晚我都等。” 颜浩说了外滩的一个酒吧,约了在那里见。 颜浩委托大会计师替他做主持人,服务生送进来菜单,一人点一道菜。严浩是贵宾,可以点两道。严浩笑道:“实在太荣幸了。”他点了两道招牌菜,还替颜浩点了一道。 上了两道菜后,活动就开始了。提建议的那位先说,他是搞桥梁设计的,去竞标一座大桥,以毫厘之差失之交臂,他差点当场吐血而亡。 银行高管非常不屑:“嘁,这种事不是常有吗,离手三分不为财,是你对自己估计过高。” 桥梁设计师不服气地道:“我为了这标书,在办公室睡了一个月,这不叫惨,什么叫惨?” 银行高管道:“有结婚前发现自己准老婆脚踩两只船惨吗?还是被我爸妈发现的。” 帅男们大惊失色,天哪,惨绝人寰,这位估计是今晚的冠军了。桥梁设计师起身向银行高管敬酒,一切话语尽在酒中。 山胖突然站了起来,大会计师说:“山胖,你想插队啊,其实你不用卖惨,我们都知道你的惨,出门坐啥交通工具,都得一个人买两张票。” 山胖没有笑,一言不发地连倒三杯酒,都是一干而尽。 “山胖,怎么了?”大会计师愣住了。 山胖看着大家,最后看向严浩:“我先把酒罚了,因为我今晚想走题了。” “走多远,十万八千里?” “不远,不会是叙利亚内战,或者阿富汗难民什么的,我就想说说我一个朋友。”山胖眼里闪烁着泪光,仰起头,紧抿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能自如地说话,“我一个外人都不敢轻易地回忆那段岁月,无法想象她是怎么挺过来的。” 山胖的痛苦是那么真切,帅男们都收起了笑意。严浩搁在膝盖上的手无意地抖了下。 “在这一切没有发生之前,她真的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感染得我在京大也变得快乐和自信了。我记得是大四上学期的冬天,你们可能也有点印象,从南非首都开普敦起飞的一架航班,在好望角上空失事,机上成员无一生还。她父母是《环宇时报》驻南非记者站的记者,恰巧都在那架飞机上。她被《环宇时报》的工作人员接去南非处理后事,还没回国,她的姥姥因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噩耗,突发心脏病,猝然离世。她的姥爷在几年前也是死于心脏病。她妈妈是独女。她从南非回来后,又去给姥姥送行。这还不够,不久,她的爷爷奶奶将她告上了法庭,说她父母对他们有赡养的义务,而航空公司的赔偿金和《环宇时报》的抚恤金,都被她一个人独吞了。其实他们大字不识,哪里懂这些,不过是她的两个伯伯听说赔偿金很高眼红了,才打着他们的旗帜想分一点。他们老了,得靠她的两个伯伯养着,也就处处由着她的两个伯伯。这几桩事前前后后不到两个月,就这两个月她什么都没有了。这算惨吗?” 没有人说话。 “严学长?”山胖握住严浩的手,严浩嘴角两边的肌肉抽动得都痉挛了,脸色苍白,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青筋暴起。 “抱歉!”严浩仓促地起身,拉开椅子。颜浩订的餐厅是个庭院,出了门就是座假山,山上还有溪水,潺潺地流着。 沪城的空气不比北京好,天空很浑浊,头顶上空飘荡的不知是云,还是雾霾。 “学长,天塌了,怎么办?”在维尔茨堡的晚上,她又梦到了往事吗,哭得那么伤心。 她的天塌的时候,她在找他,他听到了吗? 那天他眼皮狂跳,不是因为简心,而是因为明靓。 柏林那间宽敞的公寓,那间主卧,窗台上的那盆铃兰,明大鹏的衣服,床头柜上的全家福……那是明靓给自己建的一个家。 他真的不迟钝,为什么就没察觉到呢?她是那么的阳光、乐观,工作认真,生活丰富,和她在一起,每时每刻都让他的心满满的、暖暖的。 “严学长,我今天不是特意说给你听的,只是这个主题让我没控制得住。我知道你很关心明靓。”不知什么时候,山胖站在了他的身后。 “和我再说说那一阵子的事。”严浩请求道。 山胖抓抓头,叹了口气:“颜学长应该比我清楚,那一阵,官司和她姥姥那边中药房的事都是他处理的,她被林阿姨带来了沪城,直到快要毕业答辩才回京大。她看上去比我想象中的要好,我们还一起去礼堂外面坐了一会儿,就是那几棵国槐树那儿。她说《环宇时报》要特招她,她同意了。但是进去后,她准备参加内部驻外记者的选拔,如果可以,她想去德国。那时,她参加的公务员考试成绩也出来了,她进了外交部的面试,但她放弃了。我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出国,她是没有亲人了,但她还有朋友,还有林阿姨、陈教授,他们那么关心她。她说:‘是的,你们都待我非常好,但不是所有的好,人家给,你都能伸手接着。像林阿姨,她视我如亲生,可这还是有区别的。以后颜浩结了婚,他的妻子看到林阿姨和颜浩这么照顾我,怎么能不多心呢?要是闹出什么矛盾,会伤了我们这份难得的情意。远远地相处着,我就不会失去他们了。山胖,别觉得我可怜、不幸,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快乐很少,谁都有烦恼,有人是工作上不得志,有人是家庭不和睦,有人身体有残缺,有人总也遇不着真爱,有人经济上困难……没人过得轻松,只是我的不幸大了点,但关键还是以后,我会认真地过日子,把自己照顾好。’” 她做到了,甚至比很多人过得更好。但是,那一天天、一夜夜,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严浩知道,因为父母工作的特殊性,她对一个完整的家比别人更加渴望,也格外珍惜,突然失去,她的心该有多疼啊! 他的明靓…… “山胖,你知道她那时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吗?”严浩的手仍抖得厉害,不得不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以此让自己维持镇定。 山胖把头皮挠得嘎吱响,含蓄地道:“她就说她怕,其他没讲。面对你们家,一般人都会有压力吧!” 不对的,他们家比起几年前又上了个台阶,如果她觉得有压力,再相遇时就该躲他远远的。可是她没有,她所表现出来的在意、情意,是那么明朗而又真切,好像他们一直一直相爱着。 “不是不喜欢我?” 山胖直摇头:“肯定不是,和你分手,她哭得很凶。你出国后,她好像没事人似的,但我看得出她很难受。你给她从港城买的iphone被人抢了,她在站台上哭得差点断气,边哭还边喊学长……我觉得,和你分手,她是迫不得已做出的选择。她那时才大二,太小了,事情一复杂,就不知道怎么解决,不知道怎么沟通,要是敷衍你又觉得对不住你,就只能不要喽。” 既然感情没有问题,其他就当她少不更事,严浩不纠结了。那现在呢,他们都已这么好,她却前进三步退两步,观望着,像那只小松鼠,从树梢间探出头,随时准备后退。难道她不相信他对她的心意?该死!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对她说过“这次是真正的分手,再也不会给你机会”这样的话了,而他向来言出必行。她了解他,所以不提交往,也对他不做要求,所以他说回国,她大概以为这是他委婉地告诉她,他们已经结束了。如果真是这样,她为什么要接纳他、理睬他?她怕错过他,哪怕可能是毫无结果,她也将全副身心给了他。 她爱他! 严浩的心跳快得厉害:“山胖,能请你送我去外滩吗?” 严浩没有进酒吧,他给颜浩发了条信息,他在雕像下面散步。江畔的游人很多,却很安静,仿佛喧闹被降临的夜色惊散了。江面上还有船只飘来荡去,多数是游船,有人在船上唱歌,也有人静静地坐在船头吹着风。天上的星光和两岸的灯光齐齐倒映在江中,分不清哪处是星星,哪处是路灯。 严浩不知道走了多久,走着,走着,江畔只有他,还有巡逻的武警。 “hi!”颜浩终于来了,双臂抱胸,斜着眼角,一副准备干仗的样子,“山胖他们和我说了,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吗,怪我没把明靓的事告诉你?哈,你是上帝呀,告诉你,你能让时光倒流,什么都不发生?你要是真关心她,那事情那么大,顺便打听下就知道了。你想点个马后炮,我告诉你,马早跑了,没用。” “谢谢你,颜浩。”严浩真挚地道。 颜浩正准备迎战呢,武戏突然变成了文戏,有点不知所措:“你谢我什么?” “你对我的宽容,你对明靓的呵护,很多很多,非常感谢。” 颜浩嘴巴张得很大,似乎不堪承受这么大的赞誉:“你谢你的那一份就够了,黑妞是我家的,和你没关系。你不用担心黑妞,她过得挺好,动不动让我妈给她寄这寄那,我妈把她宠上天了。她要是想吃天上的龙肉,我妈都能给她弄来。其实她哪是在意那些吃的,她不过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让我们安心,她在好好生活,她懂事得让人心疼。但是她就是不肯回国,我懂的,她往哪儿回呢,人家都有家,她住酒店去吗?” “她有家。” “山西明家?她要是回那儿,我把她的腿给打断了。打官司的时候,按我的意思,分文不给他们,但黑妞心软,将明叔那份赔偿金都给了他们。”都过去这么久了,提到这事,颜浩还是气不过。 “不是明家,是我家。因为明靓把林阿姨当成母亲,把你当成哥哥,所以我觉得应该跟你们说一声,我和明靓在一起了。” “怎么可能,你在美国,她在德国!” “具体的经过等明靓回国后说给你听。”严浩的眼睛弯了弯,笑得很温柔。 不必详细说明了,颜浩是情场老手,什么样的恋爱没见过,还是严浩笑到了最后。 颜浩记得明靓在沪城的那几个月,他推掉了一切应酬,每晚都回家陪她。最伤心的是他妈妈,眼睛里就像有个开关,灵敏得很,一碰泪水就下来了。 明靓反而去劝慰他妈妈。有一天,他带明靓来外滩玩,她穿了件t恤,是他妈妈刚帮她买的,是她这个身高的最小码,比大号的童装大不了多少,可她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看得心疼,脱口说道:“盈盈,我们结婚吧!” 她缓慢地回过头,幽幽地道:“明明哥,我爱的人叫严浩呀!” “好好爱她,她值得。”也许颜浩并没深爱上她,但她对于他很重要。 “我会的。”在午夜的路灯下,严浩的眼神坚定无比。 夏夜的雷阵雨来得很急、很猛。 打开灯,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严浩,母亲吓了一跳:“你不是在沪城吗?” 窗外又是一声响亮的惊雷,震得门窗都颤抖了。 “我请了一周的假,刚到家。”严浩拉着母亲坐下。 母亲的头发有点湿,他去洗手间拿了条干毛巾,替她擦了擦:“幸好我登机的时候天气正常,不然不知在机场要等多久呢!又到雷雨季了。” “整个中国都在下雨,有的地方都发洪水了。世界各地也差不多,现在的极端天气太多。大西洋上的飓风增强到五级了,加勒比海那边的几个岛国受灾最大,咱们在那边的大使馆都开始组织撤侨了。”母亲在民政部门工作,对灾情方面的信息特别敏感,“对了,你干吗请假呀?” 严浩抿了一下唇,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他要组织下语言:“妈妈,我上次回国,你说想和我聊一下明靓的事,我说我已经和她聊过了。” 严浩脸上的表情向来不丰富,高兴与不高兴都很难辨别,他似乎什么都是淡淡的。可是做母亲的怎么会读不懂儿子呢,他此刻很自责,很后悔。 “我那天在机场恰好遇到她了,她去柏林工作,我以为你要和我说这些。” “不是的……” 严浩抓住母亲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母亲叹了口气:“因为你以前那么在意过她,我觉得该告诉你一声。她从南非回国时,我去机场接她。那天去了很多人,各个部门的都有。一个小姑娘捧着父母的遗像从舷梯上走下来,向来接她的人一一鞠躬,真的真的……”母亲说不下去了,抓起毛巾擦眼泪。 “妈妈很喜欢她吧?”严浩十指紧紧地绞着。每次从别人口中听说明靓的事,心就会痛一次,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中抚慰,同时又恨不得立刻向天下人炫耀,看,这么好的女孩是我家的。 “是的,懂事,坚强,也大气。” “我娶她回家可好?”严浩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荡漾开来。 好一会儿,母亲委婉地道:“她不幸的遭遇让人同情,可以换别的方式帮助她,娶,不一定是最好的方式。” “我几年前就想娶她了。” “我记得她拒绝了。”明靓很坚决地拒绝了。 严浩苦恼地捏了捏额头:“所以现在要想想办法,我必须去一趟柏林!” 母亲拍拍他的手,其实不意外,她的儿子在很多事上都能理智地取舍,唯独对明靓这么多年心心念念,估计以后也很难喜欢上别人。做父母的,怎么能不支持呢? “方式要温婉些、柔和点,假请好了?” “嗯,明天走。” “把航班改了吧,她不在柏林。” 严浩震惊地看着母亲。 “她在多米尼克,我在下午发过来的撤侨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了。” 你看,他就闪了一下神,她就跑那么远。多米尼克在哪个方向?他抹了把脸,叹息。 对于明靓来说,过去的两天一夜就像噩梦一样。真实版的《完美风暴》上演,大海在怒吼,卷起的海浪像巨龙一样飞在半空中,房屋倒塌,树林被连根拔起。汽车上一刻在行驶,下一刻就在路上打起了滚。这个叫多米尼克的小国,水、电、通信、食品供给全部中断,机场及港口关闭。 还好大使馆给力,从邻国租来了一艘能容纳几百号人的商业轮渡,在暴风骤雨中,几乎岛上所有的中国公民都上船了。这里面一部分人是在多米尼克做生意的,一部分是来支持建设的,一部分是来考察的。明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她决定回到柏林就去买彩票,绝对能中大奖。她攒了很久的钱,又攒了十天的假来多米尼克旅游,结果遇上了超强飓风。这运气真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真不知道周小亮为什么会喜欢这里,一直嚷嚷着要和明大鹏来这里度假。她以后想来,只能从好望角那儿慢慢游过来,也不知道要游多久。 船上很多人都哭了,一大半是被吓的。明靓没有哭,眼泪只会让自己看上去更可怜。她就是有一点后怕,要是死在这儿,谁来领她回家呢?周小亮和明大鹏有她,她有谁呢? 轮渡在安提瓜和巴布达停靠,虽然仍然风雨交加,比起《完美风暴》,已经不算什么了。有种劫后余生、虎口脱险的感觉,有人在朝着大海默默跪拜,明靓也眺望了一下。使馆的工作人员把大家安置在港口的一间屋子里,告诉大家正在落实下一步回国的事宜。明靓有一分钟的迟疑,想随着大部队走,可她还是苦笑一声,得向大家告辞。她得去机场,安提瓜和巴布达有直飞伦敦的航班,她从伦敦再转机去柏林。 为了安全起见,今天飞伦敦的航班取消了,明天的航班票还有。明靓算了一下,她得在机场待二十二个小时。她去洗手间洗了脸,梳了一下头,换了身衣服,找了家餐厅吃了点东西,在一株巴西木后面找了把椅子,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姿势很不舒服,但她太困了,眼睛实在睁不开。她听到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听到有人在问话,空勤人员礼貌地回答,有咖啡的香气,有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有人在抚摸她的手背,轻柔而舒缓……她倏地睁开眼睛,然后又闭上了,做梦了。是梦,多半是梦。 “谢谢,我不需要杂志。”有人咳了一声,说话的声音很干,紧绷,疲惫。 “除了专业书,其他的书我看得很少,文艺类的几乎不看。我不太能理解那些作者,为了让情节有冲突感、能吸引读者,就往死里折腾,让男女主角追来追去,又是误会,又是失忆,又是车祸,又是分离,说不定就生死相隔。他们的目的也许达到了,读者也有可能说写得真好,可是这一系列要是真的在谁的身上发生,还能好吗?像这种暴风雨天,如果一个女孩被困在岛上,孤立无援,在最后的一刻,她的男朋友来救她了,这样的故事应该说很浪漫,肯定挤进全球文艺片前十。但你想想,女孩被困时的恐惧,男朋友找不到人时的无助和绝望,作者心里是有底的,可是在现实中,谁又能知道下一刻将发生什么呢?所以,要远离浪漫,远离轰轰烈烈,远离荡气回肠,生活还是平静、平淡好。要是喜欢一个人,就直接地告白,不走弯路,不给命运考验的机会。” 这人话真多,明靓的睡意已经完全被他赶跑了,但还是不想睁开眼睛。 “我以前的女朋友就很坦诚,我很喜欢她,可惜我在有些事情上太急切,没顾及她的感受,我们分手了。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结局,不是你喜欢谁,就能和谁在一起的。我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回头,我也没有像情圣一样地去等她,人生还有别的事要做,我们就这么分开了。后来我们有过一次邂逅,淡淡地打了招呼,就像交情普通的熟人。直到在法国,第二天就是新年了,我在酒店里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她在德国工作,我在美国求学,这儿是法国,命运的安排也许很随意,可是我的心瞬间热了,全身的血液沸腾。我还喜欢着她,不,我对她的爱意从来就没中断过,只是隐藏了。我再也隐藏不下去了。从法国回来后,我拍了半裸照上传到朋友圈,我找尽一切机会去柏林,先是住酒店,接着我占了她半个公寓。我在走路时揽着她的腰,道别时拥抱她,看球时亲吻她,我们一块逛超市,一起去旅行。我不知去了多少次柏林,恋人间能做的事都做了,我以为她明白我的心意,而她像有什么心结,一次也没去美国看过我,我回国后,她……” “去过,两次。”明靓睁开眼睛,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严浩屏住呼吸。 “一次是欧洲杯后,我想你想得不行,就买了机票去了波士顿。可是你人在纽约,我在哈佛的大门口拍了张照就走了。还有一次是你回国前,我接了电话连夜飞去波士顿,在机场看到你和访问团一起安检。” “怎么不喊我?”只觉喉咙被堵住,严浩的眼眶红了。 “喊不出来,突然变成哑巴了。”明靓含着泪静静地微笑着,“而且也不好意思,像在演雷剧,太辣眼睛。” 严浩拉着她的手,亲吻每一根手指:“明靓,我爱你。” “学长,如果时光回到大二那年,我还是会和你分手。”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在遇到对的那个人前,上天会安排先遇到别人。但他们终将相遇,然后携手同行,慢慢变老。但有些人早早地就遇到一个人,因为年纪小,以为世界很大,一生很长,自己可以飞得很高,不肯握住那只伸来的手,“那个时候的我太年轻,对于和学长的一辈子没有信心,也不甘心。经历了很多事,我才明白学长对我的重要,也有了永远在一起的信心和勇气。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我想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我不后悔,但很替自己遗憾。我没想过再去把学长追回来,我没这个脸。只能老天给什么,我接什么。” 她打开她的城门,一切抵御、防卫,尽入他的眼底。 这又何尝不是他付出的代价!年轻的不只是她,他也不够成熟,步伐太快,忘了要等等她。她追不上,只能松开他的手。幸运至极,他们终于又走到了一起。 “是的,你的机会已经用完了,庆幸的是我还有。明靓,我们以成家为前提交往吧!”不容易呀,他终于抢到了一回主动权。 不是结婚,是成家! “学长,你听说了……” “我在北京有套公寓,不太大,两个人住刚刚好。有了孩子,咱再换套大的,还要买架钢琴。周末回我爸妈那边的家,逢年过节去沪城林阿姨的家。来的时候,我去了哈尔滨一趟,向姥爷、姥姥、明叔、周姨都申请过了。明靓,跟我回家,好吗?” 家——不管走多远,心里总有个方向,让你柔软,让你安宁。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也不怕,你知道有个屋子里有盏灯为你亮着,有人在等你。 她又有家了!她用力地咽下那股酸涩,沙哑地道:“好!学长,但我有个条件,以后不允许和别的女生玩暧昧,不许带别的女生去旅行,还开房……” 严浩深深地看着她:“我也有条件,以后出门旅行挑个好天气,行不?” “行!”明靓的声音颤抖着尖锐起来。 两个人久久地凝视着,然后眼眶都湿了。 当然不是说回家就能回家,严浩就一周的假,辗转到这儿,加上找人,四天都过去了,明天怎么也得往回赶了。明靓还是按照计划回柏林。 第二天飞往伦敦的航班总算没有取消,在安检口,严浩将明靓吻了又吻。 “学长,记住哦,一年后来机场接我,我们一起回家。”明靓在他的耳边说道。 她在他的注视下走进候机大厅,在转弯的时候,她回过头,他朝她微笑着挥挥手。她看到他的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爱你”。 学长很内敛,这样剖心而谈的场景,以后肯定不会有了。她得珍惜地收藏着,老了后,从记忆里翻出来,两个人一起静静地回味。 学长会假装失忆吧,那她就说:“老头子,你真的老了。” 外面天还是阴沉沉的,飘着细雨,明靓却仿佛已看到一轮红日冲出厚厚的云层,万丈阳光洒在辽阔的海面上,把整个海都染红了。 当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她向下看去。虽然已经看不到学长了,但她知道他在,就像她知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会握着她的手说:“不怕,不怕,我在呢!” 这一刻,她的心情湿润而又安宁,关于明天,她终于可以尽情地憧憬。 全文完结) 作者声明:本文中有些内容取材自新闻事件及相关素材,但与任何现实中的人物与机构无关。专业方面的知识来自于网络,感谢上传者。) 我在春天等你 1,月光恍似你 一行是四人,车子隐在一棵高大的雪松后面。 钟荩作为车中唯一的女性,坐了副驾驶座。开车的是杭城公安部门的一位警员,牧涛和景天一坐在后排。 四人目光炯炯地瞪着z大礼堂的大门,里面不时传来阵阵掌声。2011年全国高端科技交流会就在这里举行。牧涛和景天一交换了下眼神,现在应该是他发言了。他们手中握有逮捕令,完全可以直接进去抓人。两人相视而笑,只怕扰乱这么高级别的学术会场的后果是他们不能承担的。 出发时,领导们一再叮嘱,这件案子在正式起诉之前,务必低调再低调。大领导站在窗前,长叹一声:他是戚博远呀! 戚博远现任远方轨道客车服务公司的总工程师,在动车组技术上有几顶专利,为国家的高铁事业作出杰出的贡献。动车组全面上线投入运营,这个名字在国内绝对可以用“耳熟能详”这个词能形容。 “其实这是件简单的案子,却会是一场硬仗。”从接到报案电话起,景天一不到半天时间就破了案,接着下达逮捕令,后面就是走法律程序,直到结案。 牧涛点头,他们即将要打的是一场媒体仗。戚博远杀人,杀的不是仇人、坏人,而是他的爱人,这等于给国内大大小小的媒体打了一针鸡血,网上已经把这件案子称之为“杀妻门”。所以这么简单的一件案子,作为省检察院侦督处处长的他,必须亲自出马。 钟荩还不太能适应这么凝重紧张的气氛,没多久,就觉得眼睛发酸、脖子僵硬、呼吸都不够通畅。 这是她第一次参预办案,一个星期前,她刚从江州市检察院调进省检察院。在江州,她负责整理起诉材料,一做就做了四年。 悄悄扭了下脖子,把视线挪开,钟荩想让眼睛休息会。 西斜的太阳从树梢间漏下几缕没有温度的阳光,隔着窗玻璃,仿佛都能感觉寒意骤升。路道两边立着几棵玉兰树,江南春早,玉兰花打苞了,高贵矜持地俏立在枝头。 这时,礼堂里面响起巨大的喧哗声。 “会议结束了。”牧涛说道,接着,他和景天一一左一右跳下车,钟荩急忙跟上。 三人都穿着便装,并不引人注目,警员把车调了头,准备人一上车,下一秒就向外奔驰。 人群悉数从礼堂内涌出,不由自主的,钟荩心跳加速,双膝都在颤抖,她拼命攥紧拳,命令自己镇定。 “目标出现。”说话的是景天一。 钟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远地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大衣、颈间围着白色与浅驼色格子相间的羊绒围巾、头发灰白的男人,被几人围着,拾级而下。他一抬头,迎向落日的余光,鼻梁上的眼镜反射出一道亮光,他下意识用食指的指节往上推了推。 这样的一道剪影,这样的一个动作,让钟荩的大脑在一瞬间空白之后,肺叶上像扎了无数根针,每一次呼吸都在疼。 真的很像! 那些久远的褪了色模糊不清的记忆沽沽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怎一个疼字了得。 她的嘴张了很久才合上,生生咽下这份疼痛,她早就不再用任何回忆来折磨自己了。 牧涛和景天一如旋风般刮向了戚博远。 戚博远的面色透着健康的红润,他的一双眼睛,转动时像井水泛起一丝光波,却深得不容易让人看清里面的内容。 他没有慌乱,没有辩白,没有挣扎,也许他知道这个结果早晚都要来的。 牧涛把车门拉开,他道貌地道谢,解开大衣最下端的一粒纽扣,弯身上了车。景天一拿出了手铐,不是担心他逃跑,而是防止他自残或自尽。 戚博远端详着手腕上的手铐,“人生若想丰富,就得有各种体验,今天也算小有收获。”一抬眼,他看见前座的钟荩,脸上浮起一抹笑意,“他们一个是侦督处处长,一个是刑警队长,姑娘,你是谁呢,打酱油的?” 他的打趣,钟荩微微怔了下。 “检察官钟荩。”牧涛替钟荩回答了。 “女孩们不都爱用静么,为什么是荩呢?”戚博远饶有兴趣地问道。 钟荩回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没有接话。 汽车似离弦的箭向机场驶去。 暮色如潮水般卷来,一盏盏路灯如花朵般一一绽放。 戚博远看着窗外,朝飞速退后的街景叹道:“杭城到底是天堂,连夜景都这么美,很可惜,这次没能好好地欣赏。” 钟荩也在看着,帮他多看一眼,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欣赏天堂的美了。 车在候机楼前停了下来。 牧涛先下的车,戚博远因为戴着手铐,使不上力,只得慢慢往外挪着身子。一个刚从出租车下来的女子看到了他的手铐,眼露惊恐,捂着嘴,连连后退,似乎他是瘟疫般。 钟荩轻轻一咬唇,“等下!”她绕过车头,挡在戚博远的面前,然后从脖子上解下围巾,套上戚博远的手腕,绕了两圈,完完全全把手铐给裹住了。“进去吧!”她扶住他的手臂。 戚博远很洋气地耸耸肩,眉梢上扬,仿佛非常窝心。 一个半小时的飞行,飞机在浓郁的夜色中降落在宁城机场。 选择深夜回来,主要是为了避媒体。机场内非常安静,旅客有秩序地出入,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一行。 一出航站楼,料峭的夜风扑面而来,钟荩不禁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宁城比杭城还低几度,感觉似寒冬停驻。 戚博远朝她笑笑,抬抬手腕,“把围巾系上吧,我没关系。” “车就来了。”钟荩摆手,站在景天一背后躲风,谁让他高壮得像堵墙。 司机来了电话,警车在半路抛锚了,已通知车队调另一辆警车过来,让他们稍等一会。 四人无奈又退回航站楼。钟荩觉得坐下来会更冷,搓搓手站着,抬眼看到对面便利店前排了几个人,有热热的雾气从里面飘出。 “我去买几杯热饮暖暖身子。”她对牧涛说。 牧涛叮嘱:“别太久。” 她用目光数了一下,排队的是五个人,应该不会太久。 便利店里不仅供应热饮,还现做热狗。钟荩掏出手机来消磨时间,发觉有条短信。是表哥何劲的,问她今年春天回不回安镇看油菜花。 要不是时间有点晚,她真想回个电话过去,大声告诉表哥:回,一定回的。 网友们评出全国十大最美油菜花海,没有安镇。钟荩却固执认为,安镇的油菜花哪里都比不上。 安镇的油菜花,清明后开得最盛。在沟畔、苇塘、路边、屋前屋后,蓬蓬勃勃,随风一吹,眼睛鼻中都塞满了花香。安镇是水乡,在那看油菜花,可以走着看,还可以坐船看。 船在水中走,人在花海游。不美么? 对于钟荩来讲,一年中最重要的日子,不是春节,而是回安镇看油菜花。 还有一个人,就到钟荩了。钟荩把手机收好,突地,她摸摸脖子,感到有些热呼呼的。 她回过身,目光上移,她先是看到一双穿着沙滩拖鞋的大脚板,然后是露出毛茸茸小腿肚的齐膝中裤,上面是......一件敞着的棉风衣,再往上,顶着一头不知是烫过还是自然卷的怒发、有着两只豹眼的大脑袋,宽大的嘴巴对着她的颈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钟荩蓦地板起脸,想提醒他应保持一些距离。大脑袋用极不耐烦而又厌恶的眼神阻止了她,“我很忙,想搭讪找别人去。”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刚出炉的热狗上,瞬刻冒出了火光,粗大的喉结还配合地蠕动了几下。 钟荩嘴巴张了张,血往上冲,“这位先生,请问你家里有没有镜子?” 大脑袋倏地收回目光,“没有。” “我可以捐赠一面。” “然后呢?” “然后让你好好看看自已是不是帅到花见花开人见人爱!”他以为他是人民币? 大脑袋用轻蔑的目光审视着钟荩,慢悠悠地从袋子里拿出钱包,打开,放照片的一面朝向钟荩,“她比你漂亮不?” 钟荩不想听他的,视线却控制不住。 是个美女,一种脱俗的气质,使皎美的容颜散发出安静而又纯净的魅力。 “是她主动追的我,我瞧着还算顺眼,才答应交往看看。”大脑袋冷冷地哼了声,收起钱包,“我平生最恨那种自以为是的花痴。” 钟荩气得全身都哆嗦了,一时间又想不出话来回,只是紧紧咬着牙。 “你要是不买,别挡着道。”大脑袋伸手就想推开钟荩。 钟荩闭上眼,再睁开,“买,所有的热狗和热饮我都买了。” “你这个女人简直太可恶。”大脑袋暴跳如雷,两柄眼刀恨不得把钟荩给剁了。 钟荩慢腾腾地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递给店中小妹,双眸一转,凉凉地回道:“我有这个权利,不是么?” 当她拎着两大袋热狗、热饮往回走的时候,是有点小得意的,但也就是一会儿。她以为这只是某年某月某日里一个小小的插曲,如同你在街上走路,不小心被人踩了下鞋跟,谁会把这事一直放在心上呢!所以她没有回头,她不屑多看一眼那只硕大的脑袋。 她不知,故事才刚刚开始! 戚博远被关押在龙华看守所。 景天一扔给牧涛一根烟,他的任务完成了,心情很轻松。牧涛捏着烟在掌心里敲了几下,俯身点火。“戚博远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个女儿,在北京工作,已经通知她了。”景天一吐出一口烟,“要通知她找辩护人了?” “是的。” “难,搞不好最后法庭要指定辩护人。你说,这案子摆在这儿,谁接,都是输,稍微有点名气的律师可不愿丢这个脸。还有她那个女儿可能并不愿意请律师,凶手是父亲,她是希望他得到应有的惩罚,还有想方设法让他苟且偷生?” 牧涛蹙着眉头:“那些不是我关心的事。” 景天一笑笑,“你该考虑谁任这个案子的公诉人,亲自上阵?” 牧涛仰起头,寒星点点,衬得一弯冷月皎白晶莹。“钟荩的材料写完没有?”他朝亮着灯的会议室看了看。 “不是吧?”景天一双眼的焦点落在正在电脑前忙碌的钟荩身上。 “除了嫌疑犯身份特殊,这件案子并不复杂,让她锻炼锻炼下。” 景天一含着烟坏笑:“她对那戚博远印象可不坏,别在法庭上把握不住。” 牧涛轻笑,“你恨戚博远?” “我感情可没那么丰富,不聊了,我先走,不然老婆又要唠叨个没完没了。真羡慕你牧处长,胡老师对你可是百依百顺,讲话和风细雨,笑起来双目含春,和我家老婆完全是不同星球的。” “去去去,越说越来劲了。” 两人又笑闹一会,景天一开车回家,牧涛回公议室看材料,等到一切都结束,已经是午夜十二点。 牧涛送钟荩回去的。 钟荩对牧涛还不是很熟悉,有些拘谨,牧涛问什么,她就回答什么,很少主动讲话。 道别的时候,牧涛告诉钟荩,让她对戚博远的案子多用点心,他会向检察长建议由她担任公诉人。 钟荩呆住了,她刚进检察院,有这个资格吗? “相信自己。”牧涛一踩油门,走了。 钟荩双脚像踩在云彩中,都不知怎么回的家。掏钥匙开门时,发觉手在抖,一大串钥匙咣当落在花岗岩上,在午夜里听起来触目惊心。她慌忙捡起,定了定神,轻轻打开了门。 还好,爸妈没有被惊醒。 钟荩的妈妈方仪是个风姿卓绝的美人,虽然有点老了,但却蕴含着被岁月洗涤过后的恬淡静美。美人都很珍爱自己,除非发生天大的事,方仪绝不在十点后上床。她的至尊名言:美人都是睡出来的。 方仪的每个时点如同电影里的武打设计,谁要是破坏这设计,搞点新创意,那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爸爸钟书楷却是个非常一般的男人,但他的工作不一般,在烟草局专门负责审批计划,那是个忙差也是个肥差。收入高,在家的地位也高,油瓶倒了都不扶,唯一的爱好就是写书法。 钟荩蹑手蹑脚地进了卧室,一靠上床,抱着松软的枕头,才听到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累,眼皮不由自主地粘在了一块,“我先睡一会,然后再去洗澡。”她自言自语。 方仪说姑娘家身上不能有异味,每天都得洗澡。小时候,她不爱洗澡,经常找这样那样的理由逃脱。有天,方仪把她领到洗衣机前,指着旋转个不停的衣服说,她要是再不洗澡,下次,就把她扔进洗衣机洗。 从那以后,她就变得非常爱洗澡了。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尽管很累,钟荩还是爬起来去冲了个澡。这一洗,到把睡意洗没了,拧开台灯,想找本书翻翻,却看到床头柜上放了几张照片。 钟荩咚地下倒回枕头上,不用看,也知道都是不错的男子。方仪眼光高,一般的入不了眼。 她在江州四年,方仪的心一直悬在半空中,生怕她在江州安家落户。江州与省城隔了六百多公里,开车全程高速也得六个小时。虽说也是个地级市,在方仪眼中,那就是乡下,她可不想要一个土得掉渣的女婿,那是对她人生的羞辱。从第一年起,方仪就在托人帮她调动。有一次都快成功了,是钟荩自己放弃的,没有任何理由。为这事,方仪有半年没和她讲话。这次调进省院,是钟荩自己通过公开招聘考入的。 这一回来,方仪自然的就开始为她的婚事忙碌了。 钟荩很不厚道地感慨,戚博远的案子犯得真及时,至少她现在有个理直气壮的理由来应付方仪。提到案子,便想起牧涛临走时摞下的那句话,钟荩翻了个身,把脸捂在枕头里,呻吟了。 早晨钟荩是被一阵熟悉的酸痛痛醒的,去了洗手间,果不其然,是例假来了。也不知怎么,这两个月的例假有点乱,每次都是突然光临。以前不痛经的,现在也开始痛了,痛得冷汗涔涔。 书房里有动静,钟书楷在练书法。方仪要七点后才起床的。钟家的早餐一年四季都是牛奶、面包、水果,各人吃各人的。 钟荩会给自己另外煮一个鸡蛋。 把鸡蛋放在冷水里,水开之后煮七分钟,捞出来用冷水浸泡三分钟,再把皮轻轻剥掉,这样煮出来的鸡蛋,光鲜、洁白、温润、有弹线,弧线优美,也最有营养。 同学花蓓看见她这样掐着钟点煮鸡蛋,直喊救命。其实,她也觉得很龟毛,但每次还是会这样做。 她在医科杂志上看到对这种形为的解释叫强迫症。 手机催魂似的在房间里叫着,钟书楷都惊得从书房跑了出来,“谁呀?” 是花蓓。 一开口就笑,带着几份谄媚,“我只说几句,你继续睡。听说戚博远昨晚抓到了?”花蓓大学里读的是新闻专业,一毕业,就进了省城报社。这女子长相娇艳,很容易误导人,以为人如其名,是只“花瓶“,其实也算个半拉子文艺青年。 “我记得你呆在娱乐版。”钟荩放低音量,瞄着门外。 “人家现在是知性女子,早转到新闻版了。我要戚博远的独家,不准拒绝,我知道你参预这件案子。” 这哪里请求,分明就是命令。“我又不是省院发言人,哪有这个权利?” “你只要稍微透点风给我就行,我不会出卖你的,也不会让你吃亏。啊......你别急,知道你是公务员,我不行贿,我用消息换你消息。” “什么消息?”钟荩左眼皮猛跳。 “某个人的......”花蓓故意拖长了语调。 钟荩“啪”地合上手机,连再见也没说,她讨厌一大清早猜测,如同方仪讨厌大清早被吵醒。 “又是报社那个?”方仪还是被吵醒了,早起了半小时,脸色如同窗外草坪上落下的寒霜,挞着绣花的拖鞋走进来。 钟荩把床上的被子挪开,让方仪坐下。 “怎么还和她扯一块,那个丫头脸上有股子妖气。” 钟荩不喜欢方仪用这种鄙夷的语气说花蓓,但她不会辩白。钟家的规矩,方仪讲话时,她和钟书楷不得插嘴。 方仪拢拢睡袍,看向床头柜,“照片看了没?” “妈,我刚换了单位,领导又让我参加个大案,时间比较紧。” 方仪脸一沉,“那等你闲下来再谈这事!你26啦,再不找对象,亲戚们还以为我家有什么问题呢!” 钟荩低头不语,26很老了吗?情感专家们一致认为27岁是女人的分水岭,跨过这个分水岭,没嫁出去的才称为剩女。她现在还算一棵长势茂盛的树。 左眼皮又在跳,钟荩死命地掐了几下。 出门时,方仪在厨房烤面包,钟书楷坐在餐桌前看早报。 “妈,我去上班了。” 方仪没吱声,有可能没听见,钟书楷说话了,“钟荩,这两天你先挤挤公交,爸爸今天下了班就去给你挑车,争取这月买回来,那样你上班就方便了。” “谢谢爸!”钟荩带上门下楼。 小腹疼得厉害,走一步似乎就加剧一下,还没到站台,钟荩都能感觉内衫湿透了。也没看站台下面的那张长椅脏不脏,她抱着包就坐了下去。 天阴沉沉的,街边的梧桐树还挂着旧果,没有丁点春意,瑟瑟的晨风吹过来,刺刺地凉,与江州比,已经算暖和了。江州在宁城的北边,挨着海,这个时节,偶尔还会飘一场薄薄的春雪,省城很难看到雪的。 手机有短信进来的声音。 花蓓说:冬天这么长,别难为自己,找个人来取暖吧! 这么委婉的语调,真不像花蓓的风格,钟荩看了直乐。一笑,肚痛轻了点。她回道:找个人多麻烦,去商场买个热水袋捂着,价廉又物美! 钟荩直接去的看守所,今天要提审戚博远。公文包里装着戚博远案件的两卷材料,拎着有点沉。 看守所外面停着一辆银色的凌志,高贵优雅的外表让经过的人都不知觉多看几眼,钟荩把证件递给门岗警卫,也瞟了瞟。 “这么早就有人来探视了。” “戚博远正在见律师。”警卫让钟荩进来,指指身后墙上的监控录像。 这么快?钟荩很惊讶,她突然失声叫了起来,“他在干什么?” 会客室的画面上,一个身材高壮的男子拿着相机,让戚博远转过来、转过去,甚至还掀起衣服、张开嘴巴,如同明星走红毯,闪光灯闪个不停。 “钟检,这是个行家。”警卫说道,“他在防备我们提审时对戚博远用刑,先留个底。” 钟荩凑近屏幕,男人一头茂密的卷发在画面里非常抢眼。仿佛知道有人注视,男人配合地把脸转了过来,嘴角半倾,似笑非笑。 啊,大脑袋!要不是及时抿紧嘴唇,钟荩估计会失声叫出来。 在提审室外,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和昨晚比,大脑袋今天的着装算是正常了,深色系,有点职场男的范,只是那头卷发,依旧满头怒放。 “常昊!”他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自我介绍。 钟荩还没有从戚博远的律师是大脑袋这个事实中回神,双目发直,着实愕到了。 “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一开口,又是这股居高临下似的不耐烦,钟荩皱起了眉头,“你就是叫李昌镐,我也不会写错一个笔划的。” 常昊倏地嗅到一丝异常的气息,眼前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女检察官对他口气并不友善,但他不愿多理会。他只是礼貌地打个招呼,以后要查阅材料、咨询什么,还是要打交道的。 他很少做这一类的刑事案件,简直就像衬托公诉人高大形象的小丑,收费还不能太高。接到远方公司的电话时,他正在海南晒阳光浴。他刚结束一件大案,想休息几天。听完对方的陈述,他建议对方找个法律事务所的小律师好了,不值得花那么大一笔钱。对方说钱不是事情,动车组投入运营中发现了许多问题,戚博远是专家,需要他来解决,他真的不能有事。常昊冷笑,那你让他别杀人啊!对方说事情已经发生了,说这些也没用,能不能请常律师想办法判个死缓什么的。那人磨了他一个多小时,把他的手机电池都耗尽了,他不太情愿地接下了这件案子。听说警方已经抓获了戚博远,他立刻飞了过来。 他都抬脚要离开了,钟荩又叫住了他,一脸严肃。 “常律师,《刑事诉讼法》里是不是有一条,辩护人不得帮助犯罪嫌疑人串供、引诱证人改变证言或者作伪证等扰乱司法机关诉讼活动的行为?” 第三十八条!常昊脸上划过一丝嘲讽的表情,女检察官竟然敢在他面前这般卖弄。 “谢谢检察官的提醒,我还真记不得有这一条,我只知道辩护人要维护委托人的合法权益,防止公诉人主观片面,造成冤案错案。” 钟荩因为腹痛脸色苍白,现在被他激得脸颊上泛出了几缕红晕,“那些只是你的臆想,任何人触犯了法律,都将绳之以法。” “我不是女人,谈什么臆想、梦想,我只讲事实。需要我举例说明?”常昊倨傲地扬起下巴。 “事实就是戚博远杀了他的妻子。”钟荩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沉不住气了,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和别人抬扛的人。 常昊笑了,那宽阔的嘴角往上那么一弯,笑意即短又薄,讥诮的意味毫不掩饰,“你的意思是这案子你们已胜券在握了?” “我们会用证据来说话。” 常昊阴沉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钟荩脸上巡睃,“请问检察官贵姓?” “钟!” “芳名呢?” “钟荩!”钟荩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面容是铁青着的。 常昊点头,他记下了。 “钟荩小姐,你可能还真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最恨别人挑衅,特别是女人,不管是赢是输,我都会舍命相陪。这件案子的结果是什么,别下结论,咱们一同见证。我只提醒一句:法庭不是酒吧,钟荩小姐别指望我怜香惜玉。” “好,法庭上见!”钟荩转过身去,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在抖,有腹痛,也有气愤。她从没见过如此嚣张而又无礼、粗鲁的男人,仿佛随时可以黑白颠倒。见面两次,两次就让她气到失控。 钟荩深吸两口气,命令自己整理情绪,不可以再次口不择言,这样容易让别人抓住话柄,从而失去主动权。不过,也没什么担心的。戚博远这件案子,有作案时间、作案工具、作案地点,还有人证,就差个作案理由了。 “钟荩!”牧涛怕惊着沉思的钟荩,清清嗓子,才开口唤她。 钟荩抬起头,头发根都发烫了,不知刚才一幕他看了多少。“牧处早,我......刚到一会。” 牧涛点头,“今天暂时别提审戚博远,你花点时间把景队长送来的材料好好看看,对整个案情熟悉一下。” “好的。” 牧涛沉吟了下,又说道:“在法庭上,被告极有可能翻供,辩护人的言词也会非常犀利、尖税,作为公诉人,心理必须非常成熟。如果一旦被他们操控,将会被他们左右。” 钟荩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得了,看来牧涛什么都没错过,“我会努力学习的。” “你脸色很差,先回家休息。从后门走,前面已经被媒体堵住了。” 钟荩下意识地就看向大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牧涛眉头紧锁,显然压力很大。 “那怎么办?”这样围堵着,浮躁、亢奋的因子会令看守所的危险升级,每个人的神经都会绷到极限。 “一会省院发言人要开个发布会,对外介绍下情况。” 钟荩犹豫了几秒,还是想证实下,“牧处,常昊在省城律师里名气大不大?” 牧涛一抬眼,似乎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他没在江苏接过案子。”他这样回答。 后门在看守所厨房旁边,平时很少开,今天也有警卫在把守着。钟荩一出来,心突地大力一跳,后门外也埋伏着几位记者。看到她,长枪短炮全对准了她,问题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请问戚博远真的关押在这里吗?” “他在里面的心情如何?” “是什么事情让他起了杀妻的念头?” ..... 钟荩哪里经历过这场面,不慌乱是假的,举起公文包挡住脸,“对不起,我不知道。”她尽力推开镜头。 一辆红色的本田停在路边,车门开着,花蓓坐在驾驶座上,笑得花枝乱颤。 知道前面是个坑,钟荩眼一闭,奋力一跳。 “你欠我一次。”花蓓拐了个弯,发觉身边的人不出声,捂着小腹,身子弯成了一把弓,“你怎么了?” “先送我去医院。”钟荩疼得气若游丝。 “行,你要给我独家新闻。”花蓓趁机提条件,脚下却没忘了使力气。 “你有人性吗,我都快要死了。”钟荩咬牙切齿。 “你才死不了呢!” “又不是没死过。”一摸额头,满掌的汗水。 花蓓蓦地闭嘴,一张俏脸静成一潭寒水,往死里猛踩油门。 挂的是急诊,医生问了几句,给钟荩检查了下,打了一针止痛针,又开了b超单再做了个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还好,没有卵巢囊肿。”医生吁了口气。“结婚没有?” “没有。”花蓓回答,看看到钟荩,摸摸鼻子,欲言又止。 医生探询的目光从眼镜上方瞟瞟花蓓,又瞟瞟钟荩。 钟荩好像很冷,上下牙打着战,抖得都坐不住。 “但......做过一次药流,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花蓓从身后抱住她。 女人的子宫,就像一颗倒悬的梨子,它非常柔软,非常美丽,可以感知甜蜜,也会带来痛苦。 那是几颗白色的小药片,钟荩吃下去就吐,最后没有办法,只得把药片碾碎,融入水里,再咽进肚中。 疼痛像一把钝斧,在腹腔来回绞割。子宫剧烈抽搐带来的不安与疼痛愈演愈烈,她坐在马桶上,双手紧紧抓着墙壁上的水管,下嘴唇被咬得渗出了血,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然后身体成了一具躯壳,灵魂飘浮在半空中。 “荩,医生问你呢?” 她别过脸,花蓓的嘴巴一张一合。 医生把滑在鼻梁上的眼镜扶正,又重复了一遍:“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过大还是换了个环境?” 钟荩拭去额角的冷汗,“刚换了个工作单位。” “你潜意识里对过去非常留恋,排斥新的环境,又加上体质太虚,从而影响到生理系统。”医生拿起笔,在处方单上刷刷写了几行,“先吃点药调理下,注意保暖,最主要的还是要放松心情。” 花蓓去取了药,回到车上,钟荩如一只憔悴的虾蜷在座椅中,那纤细的脖颈,看得她心中直发颤。砰地关上车门,呆呆地注视着前方,手指敲顶着方向盘。 良久,她幽幽地吁了口气,“荩,我觉得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钟荩不解地看过来。 “如果我不发神经跑去江州看海,你就不会遇到他,后面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你也不会成了这个样子。”花蓓用力吸着鼻子,不让眼泪掉下来。 钟荩摇头,“你错了,蓓。如果你曾经被一个人真挚地珍爱过,即使他以后移情别恋,一千次、一万次伤害到你,你也绝不后悔和他相遇。因为,那是真的真的在相爱。” 2,去往昨日的河川 江州城不大,市区人口六十多万,楼不是很高,街上的车也很少堵,但是风景非常好。江州城向东,有大片的滩涂。在滩涂上,有几种国家珍稀动物的保护区。再过去一点,便是大海。市区里的主干道都以栽种的植物命名,有梧桐大道、银杏大道、桂花大道......夏末秋初,是江州最美的季节,树叶泛黄,满城飘荡着桂花香。如果有兴致,骑车半个小时去郊区,那儿有大片大片的梨园,可以欣赏秋景,也可以采撷果子。 检察院就座落在银杏大道上,左边是公安局,右边是法院,市政府在对面。午餐时分,所有的人都涌向政府食堂,那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吃完饭出来,大家会慢走一会助于消化,一抬头,便见树枝上挂着一串串银杏果。 钟荩给花蓓写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还觉得没能把江州的美完全写出来。到江州工作才两个月,她已经喜欢上这座小城。在邮件的结尾,她说:蓓,找个假期,来江州吧,我陪你去看海。 花蓓真的来了,还带了位男士,在国庆长假的时候。 钟荩去火车站接她。假日的缘故,火车站比平时人多了点,路边卖小吃的摊贩增加了不少,有些钟荩也没吃过。钟荩边走边想着等花蓓到了一起尝尝。 她想得出神,没注意到从路口冲出一辆摩托车,那车还带着音乐,是首蹦迪斯的舞曲,分贝高得耳膜都震疼了。染了一头红发的开车少年,和着节拍摇头晃脑,像磕了药。 当钟荩看到摩托车时,早已闪躲不及,她本能地放声尖叫。 行人惊恐地看过来,似乎一场惨祸即将上演。 钟荩缓缓地闭上眼,耳边嗡嗡的风声。再次睁开时,她的腰间搁了一双长臂,一张英武俊朗的面容闯入眼帘。 “你还好吧?” 钟荩艰难地转动眼珠,举起手指,还是五只。“我......还好!”她陡地看到衣袖上一大块血渍,“啊......”她再次放声尖叫。 “那是我的血,不小心沾到你衣服上了。” 叫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他的小臂果真一片腥红。是疾驰中的摩托车后视镜刮的,少年也摔倒了,趴在地上呲牙咧嘴地叫唤,血流得不少,筋骨到是完好。只有钟荩一点事都没有。 “他抱着你转了个身,就像演武打片,动作快得我们都没看清楚。小伙子,你是警察吗?”卖山东煎饼的大妈笑咪咪地问。 钟荩惊魂未定,脚像钉在原地。 他笑笑,向大妈找了两张餐巾纸把手臂擦了擦,皮蹭破了一大块,伤口有点吓人。 “要去医院包扎下,不然会得破伤风。”大妈又说道。 他摇摇头,“没事,我皮粗肉厚,这点不算什么。”他跑过去帮少年把摩托车扶起,察看了下,车灯摔碎了,挡风板裂了条缝。 少年嘴巴里骂骂咧咧的,他瞪了一眼,少年迅速噤声,抢过车,跌跌撞撞走了。他四处巡睃了一遍,“哦,在这呢!”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已经不成形的镜架,自嘲地笑笑,“好像你要下岗喽!”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 钟荩总算恢复了神智,她忙不迭地道谢,要陪他去医院给手臂上点药,再去眼镜店配一幅新眼镜。 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都说过没关系啦。眼镜是平光的,我随便买一幅就可以。” 钟荩纳闷地打量着他,不近视却戴幅眼镜,装斯文? 他没解释,“下次过马路要小心点。”他摆摆手,走向站台。走了几步,听到后面有动静,回过头,深邃的黑眸与钟荩慌乱的清眸挤在了一起。 钟荩朝他笑笑,有羞赧,也有歉意。 已是日暮时分,这时的夕阳打在她一头秀发上,镀出一个温暖的弧线。不知打哪个方向吹过来的风,微微掀动她的衣裙。 “走吧,我真的没事。” 钟荩踢着脚边的石块,挺不自在,“我......不是跟踪你,我要接个同学。你......方便给我一个联系方式么,我想表达一下我的感谢。” “你已经表达过了,我也接受了。”知道她也来接人,他放慢了脚步,与她同行。 “那晚上我请你吃饭。”话冒出口,钟荩才觉得唐突,忙又加了一句,“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我同学和她朋友。” 墨黑的双眸,哗地亮起两簇星光,亮得钟荩整个人变得恍惚起来。一秒之间,那星光,像把利剑,干净俐落地刺穿心口。于是,一秒,便定格成永久。 “我晚上要陪一位大学的学弟,谢谢。” 钟荩无措地看着长长的轨道,双手铰在一起,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他很高大,清瘦却不显单薄,举起手臂时,能清晰辨出一块块肌肉。他的衣着偏休闲,洁净的领口能看出他有着很好的生活习惯。笑起来时,散发出从容、沉稳的温和。当他不言不语,单单站着,那气势就令人畏惧。但他的少言,却带着一股斯文的的气息,隐隐散发的温润感,将他的威寒给圆融了许多。 本来就是两个陌生人,气氛就不自然,突然而至的沉默,让气氛更加尴尬。在这尴尬中,列车的汽鸣声及时响起。 她和他一起抬起头。 金灿灿的霞光从西方一路流溢下来,柔柔地铺满了整个站台,微风习习,树叶轻曳,霞光如湖水,柔柔泛起波浪。 心蓦地感到静美、轻盈。 当花蓓和一个剪着寸头的男子亲昵地从火车上下来,她举起手,他也举起了手。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就是一坨猴子屎---猿粪。花蓓倚着男友,看看两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笑:有一点。哦,忘了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凌瀚。 ******** 回忆如刚煮出来的咖啡,散发出一缕苦涩的香味。 钟荩闭上眼,心口起伏得厉害。如果实在抑制不住,她只允许自己回忆一点。仿佛过去是一块美味的点心,舍不得一口气吃完;又仿佛是在看恐怖片,只敢瞄几眼,不然心脏会承受不住。 有时,她会觉得那是一场梦。但是梦里的场景却是那么真实,真实得像窗外的树,窗外的车和路。 “好了,稿子发了。”花蓓啪地合上笔记本,“虽然没什么吸引眼球的,但总算抢了个先。说吧,想吃什么,我去买。” 这里是花蓓租的单身公寓,方仪和钟书楷都去上班了,钟荩回家也是一个人,花蓓就把钟荩带了回来。 “我想喝粥。”肚子很饿,却又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我要吃饭、吃肉,去上海餐厅,点个四菜一汤,听我的。”花蓓凶巴巴地瞪过来,绝对没得商量。 钟荩苦笑,“那你干吗还问我?” “我这是礼貌上的待客之道,你还当了真。好好躺着,我马上回来。”花蓓拿出钱包,抓了一大把零钞往外走。关门时,回了下头,“我有没有告诉你,他最近出了本书,关于犯罪心理学方面的。” “我现在知道了。”花蓓这丫头,也不知给她冲个热水袋,钟荩按着小腹,直叹气。 “那些专业的东东,我也不知写得怎样。奶奶的,好与不好关我们什么事。”很响的关门声。 下次要提醒花蓓不能讲粗话,有损文艺青年的气质。 花蓓谈了多少男友,钟荩记不清楚,她只记得剪着寸头的那位警察,可惜两人没成功。 “当时感觉挺好,你侬我侬的,一时不见直冒冷汗,生怕被别人抢了。可是处久了,越看越感到后怕,要是以后长长的一辈子天天面对这么一张脸,不傻也疯了。于是,就分了。” 花蓓用几句话,总结了她的那份只维持了半年的恋情。以后钟荩再提起,她一脸茫然:“你说谁?我真和他谈过,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钟荩真羡慕花蓓的健忘。 爱,要么相守,要么相忘。 不能相守又不能相忘的爱,是最最苦的。 ******** 第一次提审戚博远,钟荩放在早晨九点。阳光不错,隔着铁栅栏,静静地看,树梢间隐隐泛出娇嫩的绿。和她同去的书记员是个长相喜感的男生,端正的面孔,带笑的眉眼。他深吸一口气,笑嘻嘻地说:“钟检,这是春天的味道!” 冷风中隐约飘来春天的味道 宣告着漫长的等待就要结束 天空中的云堆聚成你的微笑 告诉我幸福快来了 但愿属于她的幸福也已在路上,钟荩轻笑:“我们进去吧!” 戚博远仍穿着在杭城的那身衣服,两天没刮胡子,看上去有点憔悴,但精神还不错。钟荩和他打招呼时,他微笑颔首。 钟荩轻抚着桌上的卷宗,思索着怎样开口提问。这件案子发生在2月24日的中午,戚博远在书房用一把水果刀杀害了自己的妻子。现场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水果刀穿过一件毛衣、一件内衫,没入心脏部位,就一刀,戚博远的妻子当场毙命。那一刀,力度之狠、位置之准,仿佛演练过数遍。这是让景天一和牧涛最觉得蹊跷的地方,用景天一的话讲,戚博远是一介文弱书生,应该没那份力气也没那个胆量。 事实却摆在那里,所有的疑问只能等戚博远来解释了。 戚博远先说的话,他抱怨睡的床太硬、被子不很干净、同室的人呼声太大、厕所里的臭味太重,这些都影响了他的睡眠。 书记员差点笑喷,看守所要是像酒店,谁不愿意来? 钟荩同情地笑笑,其实每个进来的人都会有抱怨,只不过没人敢言。她打开卷宗,目光落在作案现场拍摄的照片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慢慢睁开。 “戚工,”她没有直呼他的名字,“2月24日那天......” “你送我的围巾被警官没收了,不知能不能还给我。”戚博远打断了她,“我已经停药几天,身体很不舒服。” “你哪里不舒服?”钟荩皱着眉,她有种预感,提审不会太顺利。戚博远要么真的是不谙世事的书生,除了专业,其他方面都是弱智;要么是这人太有心计,顾左右而言他,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人老了,各方面的功能都会退步,一些常用药罢了。我和常律师提过,他说今天给我送的。” “你没通知你女儿?” “女儿?哦,她怀孕了,行动不方便,我委托常律师的。” 这位常律师可真尽职,钟荩心中哼了声,她合上了卷宗,等戚博远继续发挥。没想到戚博远绕了一个大圈,却接上了她的话。“24号那天,我在公司开会。” “会议是早晨九点到十一点,关于刚上线的动车组运营中出现的情况汇报。会议结束后呢?”钟荩谨慎地放慢语速,不那么咄咄逼人,她不愿戚博远反感。 “司机送我回家,我下午要坐飞机去杭城。” 景天一找司机了解过情况,戚博远在公司吃过午饭回去的,那时是十二点。司机在楼下等了近一个小时,戚博远才下来。 心跳自然加速,额头的筋一根根突出,钟荩有点兴奋也有点紧张。“你爱人在家?” “是的!”戚博远回答很快。 “你们为什么事争执了起来?” 戚博远摇头,“我们结婚二十年,从来没争执过。” 所以才奇怪呀! 戚博远几乎是绯闻绝缘体。虽然一把年纪,但是仍然可以用“清俊”这样的一个词来形容,再加上社会地位高,有年轻女子青睐很正常。在公司里,他温和、亲切,很受人尊重。在邻居眼中,他彬彬有礼,是好父亲、好老公。 “那么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戚博远像跌入了沉思,过了一会,才说道:“好像没有。我进书房打印发言材料,她给我切了点水果,送进书房。” 钟荩放缓了呼吸,“水果是在书房切的?” “哈哈,姑娘你不常做家务吧,水果当然是在厨房切的。”戚博远笑了,有一份长者对晚辈娇宠的意味。 “你吃了吗?” “司机在楼下等着,我有点着急。她用水果刀戳了一块苹果递给我。” 钟荩的思维有些跟不上了,“水果刀切好不是应该搁在厨房里吗?水果一般不都是用牙签戳?” 戚博远挑挑眉,“不是人人都墨守成规。” 钟荩不再盯这个问题,继续问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的事景队长不是都一一查清了?” 啊!钟荩瞪大眼,“你杀了你妻子?”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有时会希望戚博远否认,这件案子其实另有隐情。 戚博远没有否认。他接过水果刀,吃下苹果,然后返手就把刀刺向了妻子。 “你刺向她时,她没有躲开?” “她在看着电脑,没有注意。” 钟荩定定地看着戚博远,平淡的口吻,像是在诉说一个将要执行的生产计划,她却听得毛骨悚然。 戚博远杀了妻子之后,收拾好行李,在电梯里遇到一位邻居,还相互问候。上车时,他为让司机久等还说了抱歉。他的行为、举止,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你......爱你妻子吗?”她问了一个和案子无关的问题。 戚博远回答:“我爱的人在我心中,但我对婚姻忠诚。” 人的心,都是深深的海洋。 他没有隐瞒,什么都交待得很清楚。法医签定过了,水果刀上的指纹是他的,家里没有第三者的脚印。这真的是个一点趣味都没有的简单案子,起诉材料整理好,就等着开庭了。 可是钟荩就觉得不对劲,顺利得处处不对劲。戚博远不是一个职业杀手,不该表现得这么淡定。 “他心理上不会有问题吧?”她问牧涛。 牧涛在看她的提审记录,越看眉头蹙得越紧,“他的电脑里有什么?” “呃?”钟荩想了下,“他说是发言材料。” “其他呢?” 钟荩摇头。 牧涛指着记录里的一行字,“他的这句证词有疑点,要好好推敲。他吃水果时,她妻子在看电脑,似乎是这个让他起了杀心。你去找景队长,让他陪你去戚博远家查看下电脑,找个懂计算机的专业人员一同去。” 钟荩直流汗,这个记录她看了好多遍,都没注意这一点。 吃完午饭,钟荩就急急去刑警大队找景天一。下台阶时,看到停在看守所门口的那辆银色凌志潇洒地驶进了检察院。汽车响了两声喇叭,常昊戴着墨镜从里面跨了出来。 钟荩不想和他打招呼,假装没看见,常昊却没让她得逞。 “听说钟检早晨提审我的当事人了?”春天风大,他那头卷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感觉就像头上顶了只大鸟窝。 钟荩心想那个票夹里的美女怎么不提醒他戴顶帽子或者剪个光头呢,这样子很有碍市容。 “哦!”她没有深谈的愿望,“资料室在四楼,你可以爬楼梯,也可以坐电梯。”辩护律师自人民检察院对案件审查起诉之日起,可以查阅、摘抄、复制案件的诉讼文书、技术性签定材料。她给他指了路,算是很礼貌了。 “别说钟检对《刑事诉讼法》还真是了解得不少。”常昊摘下墨镜,咂咂嘴巴,“不过,那些签定材料什么的,我用不着。” 钟荩又不淡定了,腹诽道:口气这么大,那你来这干啥? 常昊像是听懂了她的腹语,“我就来打听下什么时候能开庭。我手里案子多,不能日日耗在这,我要安排我的日程。” “那你跑错地了,这儿是检察院,不是法院。” “法院说还没收到你们的起诉材料。你们能快点吗,我的当事人年纪大了,在看守所里多呆一天,健康就得不到保障。” 钟荩深呼吸,再深呼吸。虽然中肯地讲,他的长相还不算太坏,但他那嚣张的个性、嚣张的名字、嚣张的头发、嚣张的目光,就足够令人讨厌了。从此刻起,除了在法庭上,她不想再和他讲一句话,她发誓。 常昊却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不受欢迎,或许他根本不在意,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如果你们不能给我答复,我就考虑取保候审了!”他叼着香烟的姿势招摇又夸张。 这句话成功地让钟荩把脸又转了过来,她没有听错吧,大脑袋进水了?法律规定,取保候审不适用于死刑犯。 “不相信?” 她抿紧唇,保持沉默。 “成功的律师就是在人人以为的事实中找到蛛丝马迹,从而扭曲乾坤,把不可能变成可能。钟检是第一次接案子?” “第一次接案子,不代表我就是个白痴。”疯了,火气呼呼地往上蹿。 “我从没有这样认为,钟检对《刑法》《诉讼法》最起码烂熟于心。”常昊用非常诚挚的语气夸奖道。 钟荩用尽力气才克制住不把手中的公文包砸向他的冲动,她必须控制住,真正的较量要放在法庭上,而不是浪费力气在这口舌之争。 她淡淡地点了下头,越过他,去大门外打车。当出租车停下来时,银色凌志像风一般刮过,然后招摇地没入车流之中。 她翻了个白眼,车如其主,也是目空一切的嚣张。 景天一不在刑警大队,值班警员说景队和队员们今天都去厅里听讲座了,她又往公安厅跑。找到大会议室,门关得严严实实。她不知里面什么情况,不敢冒味地敲门,在门外转圈。恰巧有人出来,她请人家叫一下景天一。景天一探出个头,人没出来,却把她往里一拽。 “讲座很精彩,马上就结束了,你也进来听听。”他压低音量,和她坐在最后一排。 钟荩挺局促,幸好几百号人的会议室里挤得满满的,没有人注意到她。 “关于犯罪心理学方面的讲座今天就到这里,同志们有什么问题或想法,请提问。” 钟荩僵成了一根石柱。 这样清清冷冷却听起来不冰冷的声音,多么多么的耳熟。 她慢慢地抬起头,讲台后方站着个穿深青色西服的男人,用食指的指节推了推下滑的眼镜,微笑俯视着下面。 “其实他不近视,戴眼镜是为了遮住他眼中凛冽的寒光。这样的人,天生是犯罪分子的克星。陈毅任外交部长的时候,出访国外,周总理允许他戴墨镜,不然,他凝视你时,令人不寒而栗,就是这个道理。他之前是特警,办过好多大案。有一次出任务,他失手打死了重要的犯人。后来,他就弃武从文了,把他多年的办案经验,结合心理学,写了本书。现在各省都邀请他来给刑警开关于犯罪心理学方面的讲座。看到没有,他右手上有个月牙形的疤痕,就是某次任务时留下的,听说对方是个女特工,哈哈......不知真假。把你吓着了?”景天一蹙眉。 女检察官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呼吸像有点困难。 “那到没有,我......只是想不到景队也这么八卦。”那个男人是够寒,冷寒得她四肢冰凉,像站在数九寒冬的北风中。 “我还是先去外面等。”犯罪心理学里列举的事例都是人性扭曲得非常可怕的,听得人后脊梁冷风嗖嗖,钟荩坐不住,特别想赶快离开这里。 景天一看看她,“那咱们一块出去吧,反正后面还有几场,我再补听好了。” 外面阴云密布,来时好端端的阳光跑得无影无踪,天地间飘起了密密的雨丝,风刮得更猛了。 “啪、啪、啪”的声音,一声紧似一声。 “天啦,是冰雹。”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 可不是吗,黄豆大的冰雹雨点般砸下来,随着风在地上滚来滚去,有些落在车上,回声令人心里直发毛。 “妈的,2012提前到了?”景天一低咒着,和钟荩又退回大厅里,“咱们看来还得再留一会了。” 钟荩叹气,苦笑笑。 “你这么急找我是戚博远案子有什么疑点?”景天一手伸进口袋,摸到烟,捏了捏,看看钟荩,还是忍痛放弃了。 “我想请景队陪我去趟戚博远家。” “现场已经清理过了,那儿现在封着。” “我不是看现场,我想看看戚博远的电脑。” 景天一皱皱眉,“钟检,这事有点麻烦。戚博远是远方公司的总工程师,他的电脑里有些东西是商业秘密,想看,首先得远方同意,其次,看的时候,必须远方有人在场。你干吗要看电脑,那个和案件有什么关系?” 钟荩回道:“要看过之后,才能确定有没有关系。景队,今天看来是去不成了。这样吧,我向远方公司交涉下,然后再来找你。 景天一点头,“行。” “景队,吴处找你!”楼梯口探出一张稚嫩的面孔,跑得急,有些气喘。 是刚进来的大学生吧!钟荩记得自己刚进检察院时,也是在办公室接接电话、影印材料。那只不过是四年前的事,回想起来却仿佛已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去一下,你找个地方坐会,我送你回去。”景天一走了几步,又回身说道。 钟荩挥挥手。 冰雹只下了不到十分钟,雨却越来越大。一颗颗冰雹被雨水不知冲到哪里去了,眼前飞舞的是漫天残冬未凋尽的树叶。 钟荩目测着从大楼到门岗的距离,如果用跑的话,要几分钟、被淋湿的程度有多大? 一辆灰色的商务车从停车场徐徐开过来,然后停在大厅外。 钟荩往边上让了让,果然不一会,就听到“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笑声、寒暄声,一群人往这边走来。 早有人撑起了伞,抢先下台阶等着。 商务车的车门拉开。 礼节性的道别,坐定,俊目就在这时看到了台阶上的身影。好半天,他试着闭了闭眼,以为眼前的人只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那个清秀的身影仍然立在那里,神情有点焦躁,是为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冷雨。 车门就那样敞着,送行的人在等,司机也在等。 “钟荩......”连续说了几小时的话,嗓子有些发哑。这两个字,似有千斤重,却又轻如呢喃,消匿在淅沥的雨中。 景天一还刑警队长呢,真是拖拉,钟荩鄙视地哼了声,不等了。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雨中,再加速度。一分半钟,钟荩拭去脸上的雨水,朝值班室的警员笑道,“请借我一把伞!” ******** 要不是手机响,凌瀚不知自己还会失神多久。 抱歉地朝众人笑笑,车门重新拉上。 他把手机贴近耳边,卫蓝的声音有些不安:“凌瀚,你怎么还没回酒店?” “这边下雨了,路上有点堵。你什么时候过来?” 卫蓝松了口气,“我估计要后天。房子找得怎样?” “等你到,就可以搬进去了。” “讲座反响好么?” “还不错。” “嗯,我挂了,后天见!” “后天见!” 合上手机,他扭头看向车外,已经看不到钟荩的身影了。 天色昏暗得像暮色提前降临,街边匆匆疾行的行人个个忧心忡忡。坏天气总是让人心情不能自由地舒展。 他想给花蓓打个电话,只按了几个数字,就放弃了。 这两年,关于钟荩的消息,乏陈可具的几句话就能概括了。每次和花蓓通电话,他却还是要问一下。 “你是不是特别有罪恶感?”花蓓的一张嘴像刀子,向来不饶人。“我不是神父,没义务听你忏悔。但是,你也别太瞧得起自己,钟荩没有你,她一样会过得非常好。这次,她在省院公开招聘时以第一名的成绩被直接调入侦督科,美女检察官,知道有多风光了吧!” 这是最近一次和花蓓联系时,花蓓含讥带讽说了这么一通。 今天,他亲眼看到了,钟荩看上去确实不错。 她似乎和他们初识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清丽、文静。其实这只是她的外相,挨近了,会发现她非常活泼、娇憨,偶尔还有一点孩子气。 车窗外的雨丝缠绵细腻,落在地上悄无声息,高楼耸立,立交桥上的交通灯红黄绿不断变幻,他的思绪飘散开去。 接到大学学弟电话,他有一点意外。他是属于省人才库被下派到江州工作的,不会呆很久,也就没通知朋友和同学。 学弟也不知从哪个渠道打听了,联系到他,说和女友国庆来看海。他替他们订酒店,学弟说不要,我和你挤挤,她和她同学挤挤。 他找了辆车去车站接人,就在那遇到了钟荩。 后面几天,他开车带他们去海堤上绕了一圈,游览了几个保护区,晚上就在海边吃海鲜。 学弟和花蓓正热恋,旁若无人地表现恩爱甜蜜,他和钟荩反到尴尬得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他比钟荩早来江州一年,为了不至于太沉默,他一直和她聊些江州的典故、历史、特产。钟荩说道:这个长假,你好像是他们请过来特地陪我的。 她说这话的表情有些揶揄,有些自嘲,甚至还冲他俏皮地眨眨眼。她是省城长大的女孩,读的是名校,家境甚优,所以她的笑容明亮、澄净。 终于挨到花蓓和学弟要离开了,他们在江州的一家川菜馆替他们送行。 水煮鱼片端上来时,钟荩夹了一筷,然后眉头颤了颤,向服务员要了一碗饭。他看见她一脸痛苦地一口一口地生咽着。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有点饿。 一碗饭吃下去,她又喝了一碟醋,再也没动筷。 学弟和花蓓上了火车后,钟荩说她还有别的事,不搭他的车走。他说上车,我送你去医院。他早看出来了,她不小心吞了根鱼刺。 不要,不要,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快上来,他催促道。她吞口水的样子,他看着都痛苦。 那样子很丑,我......我两边都有一颗蛀牙......像两个黑洞。不得已,她头一埋,老实坦白。 他笑了,中国人有几个没蛀牙。 她不太情愿地由他陪了去医院,医生检查了下,脸一沉,看看脸苦成一团的她,朝他吼道,看上去也不是笨的人,怎么尽做蠢事,喝醋、吞饭,这种陋习,你们也信?看看,她喉咙都出血、红肿了。 她嘴巴被撑着,说不了话,愧疚地看着他。 他笑笑,知道她难堪,转过脸等着。 是根极细极长的鱼刺,戳在上颚上,又恰巧横在嗓子口,医生用摄子摄出来时,喊他看。 回来的路上,她羞窘得一直没说话。 很是奇怪,学弟和花蓓没来之前,他和她的单位挨着,两人在同一个食堂吃午餐,却一直没碰到过。现在一认识,经常就遇上了。 局里的同事见他和她打了几次招呼,开玩笑地问是不是他在追她,他说没这回事,同事笑着说,你要是不追,那我追去了。 这句话,他听得很不舒服。 五月到十月,是江州的汛期。那一年,气候很异常,都十一月了,还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大雨。江州城挨着海,就涨潮那一阵,海边的闸门一关,江州城就进水了。银杏大道是城里最低的地段,水一直漫到膝盖。单位里给每人发了一双长筒靴。 有天傍晚,他值班,去食堂吃晚饭,在马路边看见她。她低头在整理着裤管,长靴有点大,裤管塞进去,走起来还是空荡荡的。她艰难地迈着步,重心有点不稳,手里的伞东倒西歪。 他就迟疑了一下,就向她走过去了。 水什么时候能退啊,难受死了!她小声对他抱怨。 我扶你。他把手递给她。 她把散落在眼前的发丝别到耳后,不好意思笑笑,谢谢,她怯怯地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接,两个人都有点慌乱。 水太大了,她走得非常缓慢,鼻梁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天色越来越暗,他抬起头看看,低声道:我背你吧。 她可能以为自己听错了,有点发懵。 来吧,这样快点。他弯下身子,就去拉她的手。她僵着,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她环住他的肩,往上一跃。 啊,掉了!长靴从腿上滑了下去,掉进了水中,她失声叫了起来。他以为她是说她要掉了,忙用力地把她往上抱了抱。属于女子独有的绵软和清香就这么狩不及防地漫向他的每寸肌肤。 他的心扑通、扑通、扑通,一声接一声地加速。 她埋在他脖颈,羞成了一株成熟的蕃茄。 手中的伞一斜,将两人挡在了众人的视线之外。 雨,落得更欢了。 3, 爱情就像一张纸 第二天,早餐桌上,钟荩看到晚报新闻版面登出凌瀚来宁讲座的事。篇幅不是很大,还配了张照片。白衬衫,无框眼镜,双臂交插,站在一排书柜前,很有几份学者风度。 “这么能文能武的年轻人现在可不多。”在钟书楷眼中,特警属于那种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人。 钟荩放下报纸,去厨房煮鸡蛋、打米糊。打了一针,又吃了药,腹痛好多了,但还是不敢轻怠。 “给我带一碗米糊。”钟书楷说着话,眼睛瞥到方仪从卧室出来,慌忙噤声。 方仪已经化过妆,还没换衣服,只穿了件橘红色的睡袍。“前几天体检,你看过你的血脂指标是多少了吗?还有,你瞧瞧你的肚子,都像有三个月的孕妇了。除了一杯果汁,其他什么都不准碰。” 钟书楷咧嘴,“都这把年纪了,这不行那不行的,活着有什么趣味?” “我这都是为你好。我俩要是一块出去,说你像我爸,你舒服?” 平时,这样的话,钟书楷听了就一笑而过,今天突然来气了,“少臭美,你都不算个真正的女人,也就我良心好,容忍你。换了其他男人,你有现在这样?” “你......”方仪没被这样羞辱过,气得脸红脖子粗。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朝钟书楷扔过去,“你这个其貌不扬的矮冬瓜,谁稀罕!” 钟书楷避过,烟灰缸落在地上,咣当转了几圈,“你不稀罕,自有人稀罕。”说完,板着个脸,进屋拿了外衣,扬长而去。 “有本事你别回来。”方仪气无处泄,跑到书房,把钟书楷写得最得意的几幅字撕得粉碎。 钟荩站在锅台边,米糊打好了,倒进碗里,捧着,掌心暖暖的。鸡蛋也已在水中开始沸了,她盯着时间,一会准备捞。 这也是钟家的家教之一,大人吵嘴,小孩该干吗干吗。事实上,钟书楷和方仪吵嘴的时候很少。他对方仪又爱又怕。从外形上看,两人不是一点不般配。工作上,方仪是税务部门的中层,不比他差。方仪等于是家里的女王。女王发号施令,做臣民的还敢不从? 今天,臣子以下犯上,这是重罪,不知女王会不会宽大处理。钟荩觉得可能是以臣子负荆请罪来终结。 方仪黑着脸坐在餐桌边。 “妈,你喝牛奶还是麦片?”钟荩问道。 方仪抬起眼,“你坐下。” 钟荩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钟荩,这些年,妈妈疼不疼你?” 钟荩眨眨眼,“妈,怎么问这个问题?” 方仪拉过钟荩的手,美眸中泛出一团热雾,“女人很可怜的,你再漂亮,再专一,和男人生活了几十年,你在他眼中连根草都不如。男人靠不住,只有儿女才是真的。钟荩,妈妈准备买套大房子,你结婚后,不要搬出去,和妈妈住一起。对象你自己作主,这个听妈妈的,嗯?” “好的,妈!”钟荩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方仪流露出这么无助的神情,她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方仪把泪水咽下去,欣慰地笑了,“去上班吧!哦,我听他说,车订好了,是大众的高尔夫,白色,很适合姑娘家开。” 钟荩嗯了声,进房换衣出门。走到楼梯口,她回下头,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她先去办公室,找到远方公司的电话,提出查看戚博远电脑的事,那边支支吾吾的。牧涛进来,接过他的电话,严肃地说:“这事希望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会办好搜查证再过去。”那边唯唯诺诺地应了。 “我们是在办案,不是找他们做业务,态度上要端得正,不需要这么谦恭。”牧涛对钟荩说道。“商业秘密是商业间谍感兴趣的,在我们眼中,和马路上贴的卖药广告一个样。” 钟荩抬眼看看牧涛,没敢说话。侦督科有六名科员,她是资历最浅的。第一次做这么大的案子,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幸好有牧涛在后面指点着她。听同事说,牧涛的妻子不很漂亮,但是个性非常好,两人非常恩爱。女儿都四岁了,两人散步去超市还会手拉手。妻子的每个生日,牧涛都会送花、送礼物。在牧涛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妻子在他怀中,女儿骑在他肩上。 世界上的幸福都是一样的:睡在自家的床上、吃父母做的饭菜、听爱人给你说情话、和孩子做游戏。 牧涛很幸福。 搜查证很快就办妥了,牧涛亲自开车和钟荩过去,没有通知景天一。进了小区,两个穿西服的男子迎上来,自我介绍,一个是远方项目研发部的经理,一个是戚博远的秘书。 戚博远家布置得洁净雅致,可以看得出女主人不俗的品位,墙上几乎没什么装饰品,只有几幅木框油画;家具也不多,茶几、沙发、花架、书柜排放的很合理,墙角几株百合已经枯萎了,但仍能闻见幽幽的香气。 书房没什么特色,两大排的书柜,电脑就放在书架上,要不是地板上用白线画的一个记号,没人会想到这里发生过血案,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 电脑是秘书打开的。戚博远应该是个没什么兴趣爱好的人,电脑里没有msn、没有qq,没有影音播放器,偌大的空间里装着一个又一个的文档,有工作日志、计划、项目安排等等,还有他写的一论文,近五年的都在。 钟荩来来回回翻了几遍,似乎没有什么和案情有关。她回头看看牧涛,牧涛蹙着眉。 她又翻看了一遍。 “这是谁?”在五年前的一个文件夹里,她终于发现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女人已过中年,却眉目黛黑、唇红齿白。戚博远的妻子虽然长相也不赖,但和这个女人比起来,差距不是一点。 经理与秘书摇头,都说没见过。 “把照片拷贝下来。”牧涛说道。 回检察院的路上,钟荩一直沉默不语,牧涛问她有什么想法。 “牧处,女人的妒忌心是可怕的,但是会激将到一个男人忍无可忍的地步?” “你笃定这个女人就是戚博远的情人?” “不是情人,也一定是个特别的人。” “别让主观臆想蒙上你的眼睛,考虑事情要全面。你联系过戚博远的女儿了吗?” “她现在南京?” “明天来宁,你和她约个时间见面。” 钟荩生怕自己忘记,忙掏出记事本记下。 下午,钟荩去档案室翻阅了以前的一些刑事案件卷宗,类似的杀妻案,百分之六十是为了给小三正位而情杀,余下的是家庭暴力失手。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能够花几年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手。具有代表性的一件案子,是一位政界显贵为了能和初恋情人复合,带患有哮喘的妻子去吃海鲜。妻子很感动,吃了很多。哮喘病人吃海鲜后,直接引起哮喘病发作,当晚病亡。他哭得涕泪迸流,表现出有情有义。要不是他的岳父在他家发现了一篇哮喘与海鲜的医学杂志,永远也不会有人怀疑他的。 戚博远属于哪一种呢?下班时,她一直在想着这件事。走出大楼,看到花蓓笑得花朵似的倚在车前。 花蓓今天打扮得令人心惊肉跳,大衣里面,一件紫色的紧身鱼尾裙,完全把她完美的线条全部显现出来,只是贴得过于严密。 “你怎么来了?”钟荩挽上花蓓的手臂。 “看看你还活不活着?”花蓓俏俏地丢了个白眼过来,“那天痛成那样,吓死我了。请我吃晚饭?” “行,去哪?” “碧水渔庄。” “要死了,那地方是人去的么?”碧水渔庄是省城最有名的海鲜馆,吃一餐至少四位数。 花蓓拿嫌弃的眼神睨她,拉开红色本田的车门,“还检察官呢,小气巴拉的。算了,找个人买单好了。真想念那里的苏眉。”她夸张地咽了下口水。 “你又敲上谁的竹杠了?” “一会介绍你认识!”花蓓波浪一样摇晃着头发。发动车前,她侧过脸,吸气、吐气,“荩,我以为你会给我打电话的。” 钟荩不解。 “凌瀚那条新闻是我同事做的,本来是我去采访,我推了。” 钟荩哦了声,“我看见新闻,也碰到过他,还要问你什么?” “你......”花蓓吞吞吐吐。 “蓓,我不后悔与他相遇,不代表我会无限期待与他重逢。现在的他,又不是从前的凌瀚,陌生人而已。开车吧,我饿了。”钟荩闭上眼,“你现在主要跑什么新闻?” “戚博远的,我今天好不容易约了他的辩护律师采访,那家伙有点拽。” 钟荩倏地睁开眼,一跃坐起,“那你现在对他很了解了?” “算是吧!” 常昊,北京松林律师事务所合伙律师(ps:松林律师事务所是北京城排名前十位律师事务所之一,以打跨国经济官司闻名),山东人。是山东济南人还是青岛人、烟台人,不详,家境不详,毕业于西南政法学院。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律师事务所做律师助理,买盒饭、倒咖啡、打印材料、开车、拎包,诸如此类的,一做是仨月。 之后,他接了桩案子。 那桩案子是东北一起涉黑案件,在社会上反响很大。“黑帮老大”的父亲聘请的多个名律师,都因遭到侦查部门的拒绝,不能与“黑帮老大”会见,主动知难而难,拒绝了聘请。常昊毛遂自荐,承诺在五天之内就能见到“黑帮老大”。那位父亲是在无奈之下,半信半疑地委托常昊做“黑帮老大”的辩护人。 常昊花了两天时间,准备好了相关的法律条文,依法据理力争,在第三天就见到了“黑帮老大”。大量的事实证明“黑帮老大”有罪,而且罪行严重,于是,常昊就在所掌握的基础上,为他做了“罪轻”辩护。一审判处“黑帮老大”死刑,二审法官采纳了常昊的辩护意见,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常昊一战成名。 现在,他以打疑难官司见长,曾有一起非法集资案的多名当事人,因他的辩护而洗清了罪名。慕名找他打官司的,数不胜数。 “我问他打那种具有挑战性的官司有没有诀窍,他说就是凭自己掌握的法律知识、诉讼技巧,再加上仔细、认真还有天赋。”花蓓受不了的耸耸肩,“自恋的人多呢,但没见过这么自恋的。我问他为什么不把头发打理下,给当事人留个好的印像,他回答:生活需要真实,不需要粉饰和伪装,这与给当事人留下什么印象无关。那表情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钟荩毫不奇怪常昊这样的语气,也许他有拽的资本,但又怎样,戚博远已经认罪,在中国,杀人就要偿命,她不相信他能修改《刑法》。 “遇到这样的对手,压力很大吧?”花蓓同情地问。 “这件案子不复杂,没什么压力。”碧水渔庄显目的鲤鱼跳龙门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路边停了一溜的车,生意真好。 花蓓下车时,对着后视镜又照了照,“我的妆漂不漂亮?”她问钟荩。 如同常昊对自己打官司有着盲目的自恋,花蓓对于自己的美,也是向来非常自信的。“人比花娇。”钟荩有点诧异。 花蓓笑眯眯地推了钟荩一把,又理了理头发,才娉娉婷婷地下了车。 餐厅内温度适宜,原木桌椅,到处弥漫着一种回归自然的宁静气息,轻吟浅奏的音符飘荡其中,令人立刻就放松了下来。 “8号桌!”花蓓扬着下巴对服务生说。 服务生领着两人绕过几张餐桌,走到廊柱后的大幅水幕墙,透过墙,一面是城市广场,另一面是湖光潋滟的水景。 花蓓说过,腿部漂亮的女人才适合坐在餐厅的靠窗位子,成为一道风景。 餐桌上摆了两个电磁火锅,各式珊瑚鱼,已按部位拼好摆放着,调味酱搁在雪白的小碟中。东星斑是鲜艳的橙红色,通身洒着小白点;昂贵的苏眉则是蓝色、湖绿色加烟丝色,尤其是老寿星一样的头部,全是迷宫一样似格子非格子的三色图案,顶部则布满美丽的绿豆细圆点。切开的皮有虾片那么厚,厚厚的鱼皮的截面都是蓝绿色的,带着透明的胶质感。 “这些都是汤少为蓓小姐点的,两位还需要什么吗?”侍者替花蓓拉开椅子。 花蓓阴沉着脸:“他人呢?” “汤少另外有个应酬,让两位小姐别等了。” 花蓓挥挥手,让侍者走开,忙不迭地掏出手机。等了好一会,才有人接听。“汤少,你又耍人家了,不是讲好今晚好好陪人家的吗?人家还兴冲冲带了朋友过来,你这样子,害人家脸往哪搁?”花蓓边说还边扭着身子,腮边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花蓓咯咯笑了起来,声音越发地娇嗔,“好吧,今天就原谅你一次,下不为例,人家可是爱记仇滴。” 手机一合上,花蓓笑就收了,“奶奶的,当我是傻子,什么鬼应酬,不知陪哪个骚狐狸去了。” “既然知道,干吗还要去惹?”钟荩倒了水递过去。 “我替天行道不行吗?”花蓓闷闷地哼道。 “荩......”钟荩叹气。侍者叫花蓓“蓓小姐”而不是“花小姐”时,她就觉察到那位“汤少”不会是等闲之辈。打动人,并不需要山盟海誓,一个小小的细节就能让人甘愿束手就擒。 花蓓抬手,“不要说,荩,那男人是个什么东西,我非常清楚。他不愿意见我朋友,其实是不想承认我和他的关系。他是一丁点不值得我去珍惜,但我还是不想放弃他。到目前为止,他是我认识的男人中,条件最好的。在这个世界上,你不知有钱有权有多好......你家境好,物质优裕,你是不会有我这样的体会,所以你也不能理解我的做法。别管我,我有分寸。既然来了,又不要自己掏钱,咱们吃,挑贵的吃,吃到撑。” 花蓓赌气地夹起一大筷鱼片塞进嘴里,两颊塞得鼓鼓的,还没咽下去,又夹了一筷。钟荩看着她生猛的吃相,心戚戚的。 花蓓家在郊区,父亲是个电工。有一次高空作业,不慎从杆子上摔下,命是救回来了,但人残了。花蓓读书时,经济上一直比较困难。 “女人一生可以恋爱很多次,但是只想结一次婚,所以一定要慎之又慎。爱情是美好呀,但是让人变得很容易生气、很容易脆弱、很容易感动、也很容易怀疑,那样子我还有什么快乐可言?只有在婚姻中保持百分百的清醒,不带感情,才会坚不可摧。荩,你也别固执,想通了,什么情呀爱的,就那么一回事。戚博远老婆深爱着他,结果还不是被他给杀了。” 钟荩默然,花蓓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作为朋友,也只能适可而止。花蓓觉得只吃鱼不过瘾,招手让服务生送上一瓶85年的干红。 “你开车呢!”钟荩拦住她。 “如果我醉了,你就打这个电话。”花蓓翻开手机,指着一个号码,戳呀戳的,结果拨通了。 钟荩不想听她嗲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们的位置在里面,通往洗手间的路就显得有些漫长。经过一个敞开的包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任手里的手机兀自响个不停。钟荩奇怪地瞟了他一眼,他邪邪地勾起嘴唇,牵出一抹冷笑。 钟荩忙把视线挪向对面的包间,服务生端着一盘冰着的三文鱼推门进去。只是凭一种直觉,偶然侧目一瞥,钟荩立刻调头。 可以容纳七八个人的餐桌边,只坐着钟书楷与一位三十多岁的少妇。少妇下巴尖尖,五官如雕。少妇左手小臂支放在餐桌上,指间优雅地夹着一支细长的韩国女士烟,右手放在桌面,确切地说,放在钟书楷的手掌中。两人公然在桌面手搭着手,双目对视,温情款款地细语着,仿佛整个世界只为他们二人而存在。 钟书楷说得一点没错,方仪不稀罕他,另有人稀罕。 花蓓已经喝掉了半瓶干红,看人时眼眯着,傻傻地笑,“这个酒挺正宗,物有所值,你也来点?” “你吃好没有?”钟荩呼吸有些急促。 “夜长着呢,忙什么?” “那我先走。”钟荩感到胸口堵得气越来越紧,她拎着公文包站了起来。 花蓓对着满桌的菜眨巴眨巴眼,突地把盘子一扣,鱼片和调味酱洒了一桌,“我不吃也不给别人碰。”她拍拍手,很是得意,“走吧!“ 钟荩拽着花蓓,快步往外跑。花蓓差点摔倒,朝后看看,“你是不是遇见谁了?” 电梯门停在底楼,钟荩也不等了,一路蹬蹬地从楼梯跑了下去,“什么也别问,我去开车。” “是凌瀚?”花蓓小心翼翼看看钟荩的脸色。 如果是凌瀚,她不需要躲,无视就好了。钟荩的心跳得非常快,她实在不知要是与钟书楷面对面撞上,她该怎么办? 花蓓见问不出什么,乖乖交出车钥匙,站在一株盆景后等着。 停车场内灯光暗暗的,钟荩绕了一圈,也没看到花蓓的那辆红色本田。钟荩嘀咕着,蓦地听到男女的调笑声随着夜风吹了进来。 “阿媛,闭上眼睛,我有件礼物送给你。” 钟荩心一沉,本能地避到车后。这是一辆新车,正是早晨方仪说的白色高尔夫,牌照还没装。 “是你的书法吗?我已经收藏了好多幅,都可以开个书法展览了。” “今天是你生日,送那个太普通了。” “快说,快说,我等不及了,是什么?” “你一直想要的......” “白色的高尔夫?”女声音量高得都破了,“你家里那个当自己永远十八的老妖精要是知道了,会杀了你。” “不要提她,我想送什么给你是我的权利。” “那......是你求我收下的喽,不是我让你买的?” “当然,当然!怎么谢我?” “讨厌啦,有人在看呢!我们去车上......” 钟荩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隔壁一辆车内驾驶座上隐隐映出个人影,她什么也顾不上,绕到车尾,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驾驶座上正在接电话的人听到声音,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钟荩呆呆看着近在咫尺的人,那突然落入眼中的一蓬卷发,几乎没让她吓晕过去,心想:真是冤家路窄。 但是,钟荩还是厚着脸皮勇敢地留了下来。这里再危险都比车外安全。 常昊真的以为眼睛有什么问题,眨了几眨,女检察官那张像见到鬼似的表情还是没抹去,他开口问道:“钟检,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 钟荩微微皱着眉,静默了一会儿,强作镇定:“我......想搭个便车出城。” 常昊不禁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这里好像不是郊外! “啊,不对,是我想起来有点事要和你聊聊。你知道戚博远有一个女儿吗?”白色高尔夫两束雪亮的灯光刷地射穿了夜色,少妇坐在驾驶座上,探身与副驾驶座上的钟书楷密密一吻,车身缓缓移动。 “你还真是敬业。”常昊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句话,发动了引擎。 钟荩干干地笑,“公务员敬业是应该的。” 常昊牙差点没酸掉,“公务员受贿呢?” “哪个行业没几个害群之马?”白色高尔夫出了渔庄大门,朝过江大桥方向驶去,钟荩幽幽地闭上眼。在大桥上,看星星、看渔火,这个时点应该很浪漫。 常昊冷笑了下,不想扯远,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我知道戚博远有一个女儿,我还知道戚博远许多别的情况,需要一一向你汇报吗?” “不必了。”钟荩已经回过神来,她突地觉察到有点冷,这才发现常昊开着窗,“把窗户关了。” 常昊耸耸肩:“我喜欢被风吹着的感觉。” 钟荩嗅嗅鼻子,空气里飘荡着一丝酒气,“你喝酒了?” 常昊脸黑了,眉心连续打了好几个结。 “喝了酒你还敢开车,我还在车上。”钟荩急了,朝外面看看,树木、街景飞快地掠过眼帘,她大叫一声,“你干吗把我带到这边来?”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银色凌志就那么停在了马路中间。 钟荩迅速闭上嘴,她确定常昊双眼中此时闪烁着的不是星光,而是怒意。 气氛降到冰点以下,唯一的声响是常昊加重加粗的呼吸。 “钟检,你一不是我老妈,二不是我老婆,我没有任何义务要承受你的野蛮、任性、无理,所以你必须为今晚的言行向我道歉。” 钟荩几乎忘了......是她上错车的,他喝酒开车、开不开窗、去天涯还是海角,都是他的权利。 “对不起!”她不能反驳。 道歉并没有让常昊火气平息,“你是一个被男人宠坏的女人,以为每个男人都应该把你捧在掌心。我告诉你,别做这白日梦。” 钟荩愕然地抬起头,被男人宠坏的女人? 常昊已经做好钟荩唇枪舌剑的迎战准备,她的沉默,让他有点意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再见!”她推开车门,就这么下了车。 这个女人!常昊咬了咬牙,跳下车。钟荩小心地避着湍急的车流,向马路对面走去,然后她四下看看,似是在辨别位置。 “喂......”常昊抓抓头,还是叫了一声。 钟荩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该死的!”常昊看着她拐进了一条巷子,不知怎么,竟然升起一股愧疚感。但他讨厌这种感觉,因为他觉得他没有做错,也没有说错。 钟荩停下脚,没想到会经过这里,这是今晚唯一令人心情愉快的意外。 这条巷子,钟荩很熟悉,中学六年,她每天都要走两趟。工作后,只要回家,她也要抽个时间到这里转转。巷子叫梧桐巷,因里面有一棵明朝末期的梧桐树而得名。钟荩是骑车上学,这儿不是必经的路,到这里,要绕一个大圈。 从巷口进去,骑车是两分钟,走路是二百七十二步,到了! 她的“小屋”。 在一幢幢高耸入云的楼群之中,三层的楼房只能称为“小屋”。“小屋”有些历史了,首任屋主是从国外留学归来的某国民党军官,渡江战役战败,他奉命撤去台湾,“小屋”留给了他的管家。管家的儿子非常有出息,出国留学,后来定居,把管家也接过去了,“小屋”对外出租。不过,租住的都是外国人。在这样的地段,这样幽静的庭院,昂贵的租金是情理之中的。 院外的梧桐树还挂着去年的旧果,紫藤花的枝蔓干干的,花园里一片萧瑟。再过一些日子,再下几场春雨,院中的景致就会春意盎然,连墙角的砖缝间都会有野花在摇曳弄姿。钟荩见过,然后才留恋不已,她称这里为“城市里的安镇”。 花蓓说她有“小农思想”,她没否认。 她带凌瀚来看过小屋,说:如果有一日有了钱,她就租下小屋当家。凌瀚笑着说:那我可得好好工作,努力赚钱了。 钟荩看着小屋阳台上漏下的灯光,那个时候,她和凌瀚是什么关系? 他们关系发生质的变化是凌瀚被借到邻省调查一起持枪抢劫银行的案子。工作时,凌瀚不常开机,联系不上,她天天趴在网上看新闻。那起案子,中央都关注了,嫌疑犯连续在五省作案,已经杀死了十余人,在邻省才暴露了形迹。警方给的消息非常有限,每天都没什么大的进展。 她吃午饭时,总故意和凌瀚的同事坐在一起。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同事们看到她就拿她打趣,只是他们也没什么内部消息。 谈不上是度日如年,但是心就是揪着,连笑都很勉强。每月的最后一个周休,她都要回省城的。那个月,她没回去。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她送起诉材料去法院,路上遇到凌瀚的一个同事,告诉她凌瀚回来了。 一点都不懂矜持呀,她就那么抱着材料,一口气跑去了公安局。凌瀚被同事们围着,你一言他一语的,他忙着应付,没有看到站在门口的她。 凌瀚黑了,满脸风尘,头发也长了,笑起来嘴角多了几条细纹。 突然的,就红了眼眶。她没有惊动任何人,默默离开了。她很想很想冲过去,紧紧抱住凌瀚,把这半个月的担忧、恐惧、思念都叫出来、哭出来,可她发现她没有那样做的理由。 晚上,有份材料要赶出来,她加了班。晚饭是办公室叫的盒饭,水芹菜烧肉,她都怕吃的菜,盒饭打开后就盖上了。九点半,熄灯回租处。路上,心思重重,忍不住就是想叹息。 她租的公寓就在检察院后面,走十分钟就到了。这边都是机关小区,治安非常好!深秋的月光,清冷薄寒。一片树叶,悠悠落下,静得令人心颤。路上行人已经很少了,当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时,真的吓了一跳。 “嗨!”凌瀚手里提着个大挎包。 “嗨!”她想笑一下的,没成功,只吸了吸鼻子。 “我......在等你。”他向她又走近一步,微微垂下的眼,看向她的发。 她错愕地瞪大眼,一时心绪有些凌乱,“有事么?”她看向二楼的阳台,那是她的家。 “嗯,真冷呀!”其实他也紧张,不过她紧张的程度比他大,他稍微自如了点。 “那......上去坐坐”她站在路边拉开包包,就差把头埋进去了。“找到了。”她晃着一串钥匙。 他笑了,真想用相机拍下那一刻,她不知她那幅强作镇定的表情有多可爱。 这是他第一次来她租处,时间已这么晚,可是谁都没去想是否合适。 上楼时,她的影子在前,他的在后,一拐弯,两道影子就重叠成一道。 他下了火车,先回局里,见过领导和同事,然后晚饭也没吃,就直接来了这里。像个傻子样,一站就是两个多小时。也没觉得等待很漫长,心情反而是甜蜜而又宁静。 “找个毛巾让我先洗把脸,不然脏得真不能见人。”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忙烧了壶热水,找了条新毛巾,还给他拿了香皂。香皂是女孩子们常用的小号圆型的,他捏着看了看,觉得有点新奇。没想到,它还挺顽皮,才擦到耳背,吱溜一下,从脖颈里滑了下去。他先从上面伸进去摸了好一会,都没摸到。 他也窘了,晒黑的面容烫得惊人。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她噗哧一声笑了,“我来吧!” 他都没来得及阻止她,也许是不想去阻止,微凉的小手从衬衫里端缓缓往上移动,掌心贴着他滚烫的肌肤,两个人同时都僵硬了。 心跳怦怦如擂鼓,身子忍不住开始发抖。 他呼吸失了序,脑中一片空白,身子下意识地一转,他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以为他要吻她,眼睛吓得紧紧闭上。他没有,只是用嘴唇轻触着她的耳根。耳后颈部的皮肤像通了电一样阵阵发麻,如有一根细丝连着心脏,连带着心脏也频频抽紧。 “每天休息的时间很少,但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都会浮出你的脸。我......很想你。” 她抖得更厉害了。 他低低一叹,温软的双唇柔柔地压了下来,她在昏乱中笨拙地配合着。她撞到了牙齿,是他的;她尝到了泪水咸咸的味道,是她的。 洗手池不合缝,热水一点点地漏净了,毛巾湿漉漉地趴在池底,谁也没有管。 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耳边是清晰的心跳,惶恐忧伤一天的心,缓缓落地。原来,他也是喜欢她的。她偷偷窃喜。 “明天,我们从头来起。”嘴唇眷恋地磨蹭着她粉嫩的脸颊,如羽毛般掠过。 “今天算什么?”她玩着他衬衫的钮扣,羞涩地问。 “今天是预告片。” “明天......” “明天我们正式恋爱。” 钟荩觉得自己是一片雪,飘飘摇摇的,落在江面上,寂然无声,悄悄地化,溶在水中,身心再也出不来了。 隔天是周五,钟荩也不知那一天是怎么度过的,过一会,不是看手表,就是看手机。莫名的还会生出一丝不安,生怕昨晚只是一个梦,于是,她倚在窗台,发着呆。 凌瀚是下班前十分钟过来的,她听到他在走廊上和同事们打招呼,脸就红了。 他们的恋爱,仿佛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有人感到意外。 她羞得都不敢看他,下楼时,也不好意思和他并肩走,到了银杏大道尽头,悄然回了下头。 他站在一米之外,她抿着唇对他笑。 她的身边是泛黄的银杏树,树之外是灰冷的天空,冷天之外,还有天,一层层的远了,远到一个不知名的所在,人眼看不到的地方,只有她,歪着头,浅笑吟吟。 他跨前一步,牵住了她的手。 他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说想念省城的小馄饨。他带她去了永和豆浆,那里的馄饨还不错。 永和豆浆开在影城附近,生意特别好,他们等了一会,在角落里才找到两个座。馄饨上得很快,上面撒了一层碧绿的蒜花,闻着就香气扑鼻。她拿起汤匙,正要舀口汤喝,碗被他端过去了。他把蒜花搅匀在汤中,然后对着汤,吹了又吹,确定没那么烫了,才推过去。 “馅还有点烫,慢慢吃。” 钟荩把手中的纸巾折了又折,如同她的心般。 吃完馄饨,去看电影。电影已经开场一半了,是进口动画大片《功夫熊猫》,场内的笑声一阵跟着一阵。他们看屏幕的时候很少,差不多一直是对视的,买的爆米花搁在一边,他的手抓着她,腾不出来。 散场时,人很挤,他双手环住她的肩,不让别人碰触到她一下,她仰头看看他,他笑得很温柔。 他们也算是真正的情侣了吧! 恋爱有多步程序,他没有省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认真、踏实。 入冬之后,江州总是在下雪,白皑皑的雪封锁了万物的激情,却阻挡不住他们如火的爱情。 他们午饭渐渐不去政府食堂吃了,都是回她的公寓做。她买菜,他做饭。那时,又是元旦,又是春节,农贸市场特别丰富,她居然练出了一套杀价的本领,能以极低的价买到极好的食材,而他的厨艺也是突飞猛进。 公园里腊梅盛开,两个人周日去赏梅。有一棵梅树有几十年了,树干特别茂盛,一簇簇小黄花缀在枯干的树头,清香袭人。她说最香的应该是最顶端的那一簇。他问她想不想要?她皱起眉头,想啊,可是太高了,要不,你让我踩着你的肩。 她是在撒娇,是在开玩笑。 他却真的蹲下身,拍拍肩,小心点,避着枝干哦,当心别戳到脸。 她没有去摘那簇梅花,而是紧紧地抱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偶尔也有小争执,都是她工作压力大时,找他发泄,硬无理取闹。这时,他就会给她做海鲜饼,那是她最最爱吃的。 看在海鲜饼的份上,可不可以原谅我一次?他总这样说。 她跳起来,吃吃地笑,追着他闹。最后,她被揽进他厚厚的胸膛,以一吻结束战争。 怎么办,你这样宠我,我变坏了怎么办?他的吻一次比一次烫,从头顶到脚趾都酥软下来,心中如生出无数密藤,只想找个东西紧紧缠住。 窗外,大雪飞扬。突然觉得一会他要是离开,留她一个人在公寓,多清冷呀!环抱他后背的双手不禁加重了力度。 你变好变坏,都是我的。他的嗓音带了些沙哑,像落叶拂过琴弦。从耳背往下,唇游走在她的锁骨之间。 睡衣的钮扣一颗颗脱落,她紧张,她慌乱,她羞涩,却不愿闪躲。上天让她遇到他,能够成为他身体中的一根肋骨,能够与他如此亲密无间,这是多么庆幸的一件事。 他的气息温热凌乱,语音低不可闻。 身体突然离地,她死死地搂住他的脖颈,她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吻不再像平时那么温和、体贴,而是带着一股霸道的味道,腰被他勒得好紧,她似乎要透不过气来。 当他进入的时候,她咬住唇闭上眼睛,满耳都是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那是怎样一个迷离的夜晚,从浴室沐浴出来,看着站在床边的他,她眼都不敢眨。 他拧了拧眉,从她身边走开。 “你去哪?”她拽住他睡衣的衣角。 “我去拿条毛巾,你没有擦脚。乖,去床边坐下。” 他蹲在床前,把她的脚包在松软的毛巾中,一个趾缝一个趾缝地擦过去,然后检查一下,再换一只脚。 自然的,她就想到了天长地久。就这么在一起吧,永远,永远。 永远到底有多远? 誓言又有几份真? “喵!”院墙上突然跳下一只猫,钟荩往后一让,差点跌倒。手机恰巧也在这时响了。 “谁在外面?”小屋的院门吱地一声开了,探出一道身影。 钟荩拿着手机,慌忙跑开。 她把花蓓忘了,花蓓还傻傻的坐在碧水渔庄等着呢。 “都两个小时了,你是找车还是找金子?”被夜风一吹,花蓓那点酒气全冻没了,像只暴怒的母兽,吼声如雷。 钟荩忙道歉,“我这就到,十分钟,不......五分钟。” 出巷子时,她又回头看了下“小屋”。阳台上立着一个人,指间的火光一明一暗。 4, 花开花落 三个女人一台戏,十个女人就是三台戏,还有一个在台下做观众,那几百个女人呢? 好戏连台。 妇产科医院就是天天好戏连台。 妇产科医院,大多数人理解就是帮产妇接生的医院,大错特错,接生其实只是医院的小部分业务,大部分业务称之为妇科。妇科就是医治女性私密处的一些炎症呀、息肉、肿块、肌瘤之类的。再是什么型的豪放女、色女,碰到私密处生病,那都是羞羞答答如玫瑰,只敢挑女医生,对于帅哥敬谢不悔。 医生是女性,护士也不是男性,病人又全是女子,外人戏称简直此处就是一大花园。 花园里天天上演一幕幕大戏。绯短流长、八卦嚼舌头,争艳、抢风头,搬弄是非,没有男人在场,谁也不需要顾及形象,路上见到两个女人撕破衣衫、出口成脏,没人会好奇停下多看一眼,见多不怪呀。 好戏连台,总有一台是压轴戏。姬宛白就是唱压轴戏的主角。这主角不是说她长得特漂亮,事实上她其貌不扬,身材扁瘦,小脸上架着幅犹如酒瓶底的眼镜。可人家是妇产科医院中持术最好的最年轻的妇科医生,对中医也有所涉猎,不仅能帮你快刀切除体内的有害物质,还能配几味中药让你回去熬着喝喝,把你的内分泌调理得乖乖的,人比花娇。难得,姬宛白又没架子,对病人都一视同仁,见面三分笑,态度温和如三月的微风,嗓音低柔如吟诗,让你脱去裤子时,你不会有一丝感到羞窘,而是百分百的自如和信任。 听说姬医生出身豪门,家境富有。 就是眼高于天、美如天仙的女人,在姬宛白面前,都是一脸的诚惶诚恐。 这还不是最让人羡慕的,人家姬医生还有一位高大、帅气的男友,常常开一辆拉风的吉普车停在医院外面,一看姬医生出来,那个温柔和深情,无语言述,让一帮围观的小护士,口水挂下三尺都不知。 上帝怎么可以如此偏袒一个人呢? 深秋,余晖染红了西方的天空,医院外的树木微微泛起一层金色的波浪,这是一年中最美的一个季节。 姬宛白走出医院,揉揉酸痛的额角,看到院门外泊着的吉普车,倾了下嘴角。 身后传来一阵娇呼。 她扶扶眼镜,不太自然地走向唐楷打开的车门,没有勇气回头数数目送的视线有多少道。唐楷含笑吻吻她的脸颊,替她系好安全带,潇洒地从另一侧上了车,还不忘对围观的小护士递去一记意味深长的眼风。 “下次不要到医院接我了,你说定地方,我自己打车去。”姬宛白别好耳边的几根碎发,有些无措地搓着安全带。读医学的非常辛苦,没什么时间风花雪月,在工作之前,她一次约会都没有过,连情书也没收到一封。唐楷是爸爸的一个朋友帮着介绍的,年轻有为,俊美卓尔,没想到他对她是情有独钟。 她对他的感觉是一种不敢置信,他们两个毫无共同点,见面时的谈话,就象警察和囚犯,一个问一个答。她不听音乐、不看电影,不关心国家大事,她擅长的就是妇科疾病,难道要她和他谈那个吗?唐谐是公司金领,可却象个万事通,什么都懂。一开始约会时,是他问她答,后来就是他说她听。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无趣的人,除了看病,其他地方都比常人慢一拍。这份恋爱,她谈得很吃力,认为很快就会夭折。每次约会,她都等着他开口说分手。 这一等都等了三年,没等到他说分手,等到了他的求婚。 “怎么,怕我给大医生丢脸?”唐楷亲昵地捏了下她的手,专注地看着前方。 “不是。。。。。。”他太张扬,让她觉得跟不上他的脚步。都要结婚了,她还是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医院外面。。。。。。不好停车的。”她咬咬唇,支支吾吾地说。 唐楷哈哈大笑,“这个理由很不错。宛白,吴总的夫人手术做了吗?” 说到手术,姬宛白的语速正常了,“嗯,手术很成功,过一周后就可以拆线回家了。她的情况比较好,子宫肌瘤还不算大,也没扩散。”唐楷不知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朋友和上司,过一阵,就领着位什么夫人和小姐请她帮着看病,幸好不需她帮着掏医药费,她也不算太为难。 “你最让人放心了,娶了你就是福气。”唐谐扭过头,“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吗?” “呃?”大大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讶异的晶光。 “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房,过几天装璜工人要进场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年底我们就可以搬进去了。” “我没意见,你作主就行。”她回答得很快。 “乱说,那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你不能象个外人。你向你爸妈提过装璜的资金吗?” 姬宛白怔了下,皱皱眉,心中泛出一股莫名的怪觉,象在饭桌吃了不合胃口的食物,不喜欢,出于礼貌,又不能吐掉,只能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拿过皮包,掏出一个存折递了过去,“爸妈给了五十万,我自己有三十万,全在这里。如果不够,再和爸妈说一声。” “应该够,房子是你爸妈买的,车也是你爸妈送的,我们都没花什么钱,这八十万,我们省着花可以付装璜的钱。宛白,你会在意我爸妈那边没给我们什么钱吗?” “不,他们把你培养出来就是最大的财富。”唐楷是农村的苦孩子,所有的薪水都汇回去给爸妈了。 “宛白,你真是太懂事了。”唐楷腾出手抚了抚她的短发,眼中急速掠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换成情意绵绵的深邃。 唐楷太心急,公寓楼的电梯都没装,两个人爬了二十层楼梯,才来到他们将来的家中。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姬宛白一口气就快接不上来了,哪里还有力气指点江山。 包中的手机这时候响了。 “我去外面。。。。。接电话。”她气喘喘地对唐楷说,客厅里信号有点弱。 “姬医生,我们店里新到了两本古医书,《医心方》和《神农本草经》,你要吗?”古籍书店的老板在电话那头高声嚷嚷。 姬宛白皱了皱眉头,“我听以前的一个老中医说,这两本书并没有真正流传下来,现在书店里的都是一些民间医生七凑八凑的假版本。”是人都有癖好,姬宛白的癖好就是喜欢收集古代医书,见到珍稀的版本就迈不动步。 “姬医生,别道听途说呀,你是行家,过来看看不就知真假了。” “那好,我明天下班后过去看看。挂了!” 姬宛白收好手机,抬起头,看到电梯门开着,好奇地探头一看,惊出一身冷汗。电梯没装,里面就象一个深不见底的大黑洞,让人不由地腿发软,她好象也有些恐高。 走进公寓,唐楷不在客厅中,她眨了眨眼,隐约听到里面的房间有说话声,她走过去,发现门掩着。 “她当然配不上我,可是她有一个几千万资产的爸爸,省得我少奋斗三十年。她还是一个出色的医生,介绍起来很有面子,能让我为我的上司们卖卖人情。哈,还能让我与我的女友们上床时无后顾之忧。她不知道她亲手帮着做的几个流产手术,都是我的女友。妈妈,你说娶得这样的老婆,不该偷笑吗?非常实用,又傻得出奇,我何乐而不为呢?” 门掩得不实,站在外面的姬宛白一句不拉的听得清清楚楚。 她有一种松了口气的轻快感,嘴角愉快地弯起,可是身子还是控制不住的发抖了,自己怎么这么笨,要不是今天无意听到这番话,她还被蒙在鼓中,还差点嫁给他。她说呢,为什么没有真实感呢,原来感觉是对的,她和他确实不配。可为什么要这么后知后觉,难道也象别的女人一样做什么白马王子的美梦? 白马王子都是戴着面具的恶魔。 他还亲她,还抱她,就是没和她上床,说是尊重她,不是尊重,而是不屑吧! 一半羞耻,一半气恼,脸胀得通红,指甲死命地掐进肉中,她才没让自己吼出来。第一次,她想骂人,想打人, 这种情况,她应该冲出去,戳穿他的嘴脸,然后甩他一个巴掌,再扬长而去。 不,不能这样,不能冲动,不能。。。。。。。这么便宜他,房子的产权要改成自己的名字,存折要拿回,她看他以后还怎么得意! 忍下满腔的怒火,她默默地走回客厅。站在这二十层楼上,眺望远处的市景,有一种想飞翔的欲望,她不由张开双臂,自由的感觉真好! 一行酸楚的泪从眼角悄然滑下。 不值啊!不值啊,三年! “宛白?”开门出来的唐谐俊容刷地发白,“你。。。。。。。接好电话啦?” “嗯!唐楷,那个存折有密码的,我记不清了,明天我让我妈拿身份证去改一下。”她缓缓转过身,转身之前,拭去了脸上的泪。 姬宛白非常平静地看着唐楷,看得他心中直发毛。这样的她,他象不熟悉,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从包中拿出存折,不安地看了又看姬宛白,“你。。。。。进来有多久了?” “我没看表。”姬宛白收好存折,“但足够我为我们之间画个句号了。” “你什么意思?” 姬宛白淡然一笑,耸耸肩,不再看他,拉开公寓的门往外面走去。 楼梯口,“宛白,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我是爱你的,宛白!”唐楷心慌地抓住她的手臂。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误会,我只是确定了一下。放手,我要回去了。”姬宛白冷冷地瞪着他。 “你不想和我结婚了?”唐楷咬住唇,惊恐无措。 “我是你的实用型,你却不是我的实用型。”她讥诮地倾倾嘴角。 “这个我可以解释,并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没有这个必要了。” 姬宛白挣扎着,唐楷急得加重了力度,她生气地踩了下他的脚,他吃痛地松开手掌,她转身,他没有办法,伸出长腿,勾住她欲奔跑的双脚,她没防备,身子突地前倾,一个大的趔趄,唐楷惊愕得张大嘴,姬宛白突地一头栽向黑洞洞的电梯口,唐楷只来得及抢过她手臂上的包。 转眼,姬宛白就没有了身影。 太突然了,姬宛白连尖叫都忘了,眼前一团漆黑,冷风在耳边吹过,身子快速地下坠,而且越来越快,然后,一声巨响,她感到身子象被分裂了,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涌出,疼痛淹没了她的意识,她依稀听到有人在哭喊。。。。。。 “小姐,小姐。。。。。。” 5, 雨点不断打在我头顶上 魏朝开元六年,京城东阳,春。 三月,东阳的春天,处处充满盎然生机。以朱雀大街分隔成两大区边的城区街坊巷陌,川流不息人潮。春闱在上个月开榜,及第的才子们带头踏春,新任的榜眼公摘下最早绽放的桃花和杏花,骑着骏马,被众人促拥着,招摇过坊间的十字街。 穿着时新春衣的游春仕女与商旅们则穿梭在宽敝的街弄间,好不热闹地点缀着融融春光。 此时,南城,世世代代做珠宝生意的云员外家都犹如深处寒冬之中。 昨夜,他的掌上明珠不知何故,割腕自杀,贴身丫环进去为小姐送隔天换的衣裙,只见满床的血,小姐秀目紧闭,口中只一口余气在上下浮移,身子已近冰冷。小丫环的尖叫震破云天,云夫人吓得一下子就背过气去。云府陡地炸开了锅,云员外把东阳城最有名的大夫全请过来了,云小姐的闺房成了个会诊室,大夫们出出进进,一个个愁眉紧拧。三个臭皮匠凑个诸葛亮,这几个大夫,不负众望,天亮时分,硬是从阎王爷那里,把云小姐给抢回来了。 云府中,冰雪慢慢消融。 “云员外,小姐现下已大碍,只需好好补养,过个几日就可以下床了。” 谁在讲话?姬宛白感到自己象漂泊了很久,突然停了下来,她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 “那怎么还不醒来呢?”另一个怯怯的声音问道。 “小姐失血过多,有个过程,员外别急,我们几个先告退。” “多谢大夫!” “小姐,小姐,你不要吓竹青。。。。。。快醒来呀!”贴身丫环握着小姐的手,小脸哭得红肿。 云夫人不知晕眩过几次了,一醒来看女儿还闭着眼,又是放声嚎哭。 云员外也是老泪纵横。夫妻成亲十五年,不知拜了多少佛,才中年得千金。怎么可以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姬宛白觉得口干舌燥,全身每一根骨头都象是松散着,虚脱无力,最痛苦的地方莫过于喉咙燃烧着的灼痛,那股灼痛不知牵动了哪一根神经,使得她整个头疼得快炸掉似的。 哪来这么多的声音,是在医院里吗?她没死? 她虚弱地睁开眼,对视上一个穿着碎花罗裙、梳着双髻的女子,距离她不到二公分,她惊得寒毛都竖起来了。。。。。。。这是哪里?梦中吗?雕花的牙床,流苏长长的帐幔,黄桃木的古雅家具,满室若隐若现的檀香气。 她从来不做这些绮丽的梦。 “小姐醒啦,夫人,小姐醒啦!”小女子欢喜地跳了起来,转过头大叫着。 “映绿,是娘亲啦!你。。。。。。可活过来,娘的心肝宝贝呀!”身子突地被拥进一个暖暖的怀中,她看到一个身穿古装的丰韵妇人对着她直掉泪。 “夫人,快,把映绿放平,她的身子弱着呢!”胡子灰白的云员外阻止了夫人的柔情泛滥。 “你们是谁?”姬宛白沙哑地问道,他们口中的映绿是指她吗? 三人怔住了,面面相觑,“映绿,我是爹呀,这是你娘亲,你不记得了吗?”云员外惊慌地拭拭她的额头。 “我不是映绿。”姬宛白无力地闭上眼。她是医生,不唯心,眼前这一切不知作何解释。她是死了吗?刚刚睁眼时,她偷瞧过,几人都有影子,窗外阳光明媚,应该这不是民间传说中的地狱。如果有轮回,那么她应该转世在未来的某一个人家,而不象现在这看似是远古某一个时代。 难道是小护士们口中戏说的穿越? 所谓的穿越,讲的是人死的时候,消失的是肉体,而灵魂却在时空中游荡、穿行,有可能飘到未来,有可能回到过去,遇到一具与自己相近气息薄弱的人体,就依附下来。 真是太荒谬了。心开始剧烈狂跳起来,她不太适应地吸了口气。 “小姐不会是在说糊话,还没真正清醒过来?”小小环眨着机伶的大眼,猜道。 云员外和云夫人对视一眼,有可能啊!“那我们出去,让映绿再好好睡睡,过一会再来看她。” “好的,员外、夫人,你们也一夜没合眼了,去歇会,这里有我陪着小姐呢!”小丫环很体贴地扶着云夫人,送出厢房。 “竹青,有事一定要叫我们。”云夫人不舍地瞟瞟女儿,叮咛道。 小丫环头点得重重的,“竹青记住了。” 竹青目送员外、夫人走远,这才转过身,小姐眼瞪得大大的,怪异地打量着她。 “小姐?”她伸出五指在小姐面前晃了晃,“这是什么?” 姬宛白涩然地倾倾嘴角,扶着床头撑坐起。“不要问那么幼稚的问题。你是谁?” “我是你的贴身丫环竹青呀!” 竹青,竹叶青,一条剧毒的蛇,怎么起这个名?姬宛白想笑,但没有成功。 “现在是什么朝代?这是在哪里?” “呃? “魏朝,开元六年,东阳云府呀!小姐,你什么都忘了?”竹青睫毛扑闪扑闪的,非常忧伤地看着她。不对,忘了以前的事,小姐的思绪却好象蛮清晰的。 魏朝?姬宛白叹了口气,她高中时选修的是物理和化学,没学历史,搞不清魏朝是具体的哪个朝代,都城是什么,皇帝是谁,有什么历史人物。不过,她搞清楚的一点,她真的非常荒谬地穿越了。 多么可笑的事件啊! “把镜子拿来!” 竹青不解地递过梳妆台上的菱花镜,姬宛白在镜中看到一张有着一双明眸的俏丽面容,唇角倔强地上翘,发丝如乌墨,长长地散在身后,她没什么审美观,可还是被镜中人的美吓了一跳。 “我叫什么?”从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姬宛白没了,这是她新的躯壳吗?姬宛白心酸地流下了泪水。 “云映绿,云府的千金小姐。”竹青心疼地替小姐拭去泪水,“你现在病中,不要急,所有的事情都会慢慢想起来的。” 姬宛白最大的优点就是临危不乱、泰然处之,认清了事实,她也就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们说我。。。。。。自杀?”昏迷中,她听到了这两个字。 穿越有点荒唐,可是不用看到唐楷,也算幸事。 竹青叹了口气,托起她的左臂,姬宛白看到腕口包着厚厚的布巾,血迹隐隐透了出来,看来割得很深。 “我为什么要自杀?”她轻轻抚压着伤口,让血液流得畅快一点,方便愈合。 竹青怪怪的斜了一眼,倒了杯参茶递给她,“还不是为了隔壁家的杜公子?” “杜公子?” “杜子彬公子是书铺杜员外的长子,杜员外与我家员外私交甚好,在小姐年幼时,就与杜公子定下婚约。杜公子是东阳城有名的才子,非常孝顺,为了替过世的杜夫人守灵,一个人在陋室吃素三年。今年参加科考,一举夺得头名状元,因为才能出众,被皇上委任为最年轻的刑部尚书。” 姬宛白冷然地问道:“然后他始乱终弃,见异思迁,要求退婚,我才自杀?”不然没别的理由呀,总不会谁因为未婚夫飞横腾达而兴奋得割脉自杀吧! “始乱终弃的那个人是你!”竹青小声嘀咕。 “呃?” “杜公子守孝那三年,小姐嫌弃他没出息,就要求老爷退婚,还。。。。。跑上门去羞辱杜公子,说他这辈子能出人头地,太阳就打西面出了。小姐,你也算是东阳城中有名的才女,多的是王爷、公子求亲,小姐出个门,就如众星捧月般,唯独杜公子与你不太亲近。可能也有这些原因,小姐拼命要退婚。” “那个杜公子同意退了吗?”姬宛白听出了点兴趣。 “员外一开口,杜家就同意了,还直说耽误了小姐。这一退婚,两家交情就淡了。可是谁想到杜公子能高中状元,现在多的是公主、千金要嫁杜公子,小姐你一向心高气傲,哪里咽得下这份后悔,再说太阳也不可能打西面出,你。。。。。一气就割脉了!” “。。。。。。。” 6,幻化成风 方仪不再去跳舞,报名去练瑜伽。 瑜伽馆就像是个世外桃源,建在临江大桥下,窗户一开,只见江水滔滔。瑜伽老师慈眉善目,学员评价说有几分观音相。她上课的时候,先点上一柱藏香,香气似有似无。音乐不是箫,就是长笛。那种来自山野的空灵之乐,一下就吹尽了心中的浊气。 老师从不出声指点学员,她仿佛整个人都融在了那音乐中,化作大自然的一部分。 方仪来过一次就喜欢上了这儿,她立刻办了张贵宾卡,准备一周至少来两次。 让她更开心的是在练完瑜伽之后去冲洗,从那些学员眼中流露出的羡钦之色,她找到了一丝惊喜的自信。 她对着镜子舒臂展肢,她还没有太老,对吧? 有个学员问她有没四十岁,她以笑作答,女人的年龄是要以生命来保密的。 今天钟书楷回宁,上飞机前给她打了电话,问她忙不忙,可不可以来机场接他?那小心翼翼讨好的口吻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恶心,她懂他那点刻意的光明与磊落,她笑着说好。 钟书楷陡然没了声音,似乎方仪被谁掉了包。结婚三十年了,她从来不屑为他做接机这样的事。他朝后面一身热带风情装束的阿媛看看,更加手忙脚乱。 他抱着一丝侥幸问:“你怎么来机场?”方仪不会开车,也绝不挤公交。 “我找辆车不是什么难事。”方仪轻飘飘地回道。 钟书楷这下连呼吸也没了。 方仪此时正坐在飞鸿房产公司的售楼处,在接到钟书楷电话前,她刚签订了一份购房合同。 工作上的便利,她和不少房产商交情都不错。飞鸿以很优惠的价格把临江苑一套复式建筑售给了她。售房部经理亲自陪她去看房,主体二十六层,现在已经盖到第十八层了,再过一年,就可以交房。 售楼经理说楼上有三个大卧室,还有一个书房,楼下是客厅、餐厅、厨房,有个活动室,非常宽敞。 方仪很满意这套房型,当下就决定把活动室改为瑜伽室。售楼经理问她户主写哪个时,她沉思了会,说写钟荩吧。 这很悲哀,相濡以沫三十年的老公再也不能给她安全感,她不得不处处设防。三分之二的家当押在这房子上,她等于在为钟书楷的背叛做着准备。 婚姻的意义,婚姻的重要,人们只想到围城对人是一种禁锢,却忽略了围城于人是一种保护。 算好时间,她也没矫情,直接开口向售楼经理借车去机场。 下了车,刚进航站楼,钟书楷的航班就到了。 方仪隐在柱子后面,看见钟书楷拖着行李出来了。他是那么心神不宁又焦躁不安,走几步回一下头,下电梯时都没站稳,要不是前面有人挡着,他差点栽下去。 她都有点可怜他了,偷情是刺激,但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老公!”她笑靥如花地迎上去,特地给他一个拥抱。 钟书楷笑得像哭,面皮都抽筋了。“你......来啦,路上累不累?”偷偷擦汗。 “再累也比不上你辛苦啊!有没给我和钟荩买礼物?”方仪看到钟书楷的游伴了,丰硕的女人,心情像是不太好,全写在铁青的脸上。 “有椰子粉,还有椰子糖......还有......”钟书楷两眼不敢乱瞄,不只是手在抖,连腿都发软了。“我们......到车上再看。” 方仪却不急着离开,“还有什么,拿出来看看。” 钟书楷的汗水把额角都濡湿了,他能感觉到阿媛的怨气咆哮而来,但他也无奈。 “叔叔、阿姨,你们去旅行的吗?”横空冒出一个声音,两人不约而同都转过头去。 方仪哦了一声,打招呼的是花蓓,她淡淡地点了个头。 钟书楷恰好看到阿媛从身边走过,擦肩之时,丢下狠狠一瞥,似乎在嘲笑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敢做不敢当。 “你怎么会在这?”钟书楷无力地和花蓓打招呼。 “我来接人。哦,他来了,下次再聊。”花蓓摆摆手,走了。 阿媛也不见了,方仪没必要再演戏,看都没看钟书楷从行李箱中掏出的一条丝巾,挺直腰板,丽眉一抬,“人家车在等呢,走吧。” 钟书楷拉好行李箱拉链,颠颠地忙跟上。 方仪嫌他慢,到了门口回过身催促道:“拖拖拉拉的,你就不能快点?” 哦,那个小妖女接的是个高壮的男人。方仪忽视花蓓挥舞的双手,转过身去。 “那是钟荩的爸妈。钟荩,你记得吧,负责戚博远案子的检察官,我俩是同学,也是朋友。”花蓓娇笑着地与常昊拉着近乎。她真的是没辙,钟荩那边有原则,不漏一点消息,她只有走常昊这条路线。其实,她有点怕常昊。 疾行的常昊停下脚,看看远处的方仪、钟书楷,又看看花蓓。他何止记得钟荩,她简直就是阴魂不散。他本想隔两天再来宁,她一通电话,搅得他计划大乱,这不,庭审一结束,他就去了机场。一下飞机,就看到这位花记者。 花记者穿得像朵花、笑得像朵花,但他眼睛不花。 “钟荩妈妈是个美人,钟荩也很漂亮,对不对?”花蓓难得见常律师发愣,急忙抓紧时机。 “我不觉得。”常昊又恢复了刚才的面无表情,脚步加快。花蓓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常律师,我听说你已经找到了对戚博远非常有利的证据,有这回事吗?你这次来宁,是特地见戚博远的女儿么?” 常昊冷笑:“我要是有,戚博远现在干吗还坐牢里?” “你的意思是你......也认为戚博远有罪?” “有没有罪,由法官说了算。对不起,我的车来了。” 一辆黑色的奔驰徐徐停下,常昊把行李扔给司机,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嘿嘿,我可以搭个顺风车么?”花蓓一甩头发,眨了眨眼。 常昊不太情愿地往里坐了坐,花蓓朝司机笑了笑,“我在宁城晚报社下车。常律师,到目前为止,你辩护的案子很少输,这次你有没有把握赢?” “花记者,你挨我这么近,是想我抱还是想我摸?”常昊问道。 开车的司机噗地乐了。 花蓓闹了个大红脸,往边上挪了挪。 “钟检不是你朋友么,你去问她,她赢的概率有多大,那么余下的就是我的。”常昊说完,就闭上了眼,一幅谢绝打扰的姿态。 花蓓被他这高高在上的态度给怒了,“你以为我不敢?” 常昊不出声。 她调出钟荩的号码,“荩,你在办公室,还是在看守所?” 常昊把身子往下探了探,让自己躺得舒服些。 “你和戚博远女儿约了见面?哦哦,那我们待会再联系。” 常昊倏地睁开眼,问司机:“到市区最快还要多久?” “十五分钟。” “好,那麻烦你了,请把我送到梧桐巷。” “你去梧桐巷干什么?”花蓓知道梧桐巷,那里有钟荩的小屋。 “花记者,我有权不回答这个问题。”常昊坐直了身子,把刚刚松开的领带又系好,还用手划拉了两下头发。 花蓓白过去一眼,撇撇嘴,再理也是一鸟窝,哼! 司机先把常昊送到梧桐巷,再送花蓓回报社。花蓓想跟着下车,被常昊凛冽的眼神给打消了主张。 南京今天又下雨了,巷中青色的地砖湿得打滑,有几株小草从墙角的砖缝间冒出点芽尖,伸出院墙的花树也打了苞,再过不久,这条小巷将是满目姹紫嫣红。 常昊走了几步,就看到钟荩了。 钟荩习惯地提着她那只黑黑的大公文包,穿了件墨绿色的棉衣,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她脖子里的灰白格子围巾。她贴着墙角,仰起头,眼睛紧闭着,任密密的雨从空中淋下来。 女人,真是莫名其妙的生物。常昊冷哼一声,所以他至今只喜欢钱,而不喜欢女人。 “你在干什么?” 钟荩睁开眼,看清来人,忿忿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见我的委托人。” “好像你的委托人是远方公司吧!” 常昊沉默,静静地看她,眼底神色瞬息万变,半晌后才缓缓开口,“她也是我的重要证人。” “那总有先来后到。” “我是昨天早晨预约的,你呢?” 钟荩咬唇,“行,你先进去,我在外面等着。” “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什么,对你的公诉不利?” “你个神经病,到底想怎样?”她本来就心情很郁闷,现在更坏了。 “一起进去,机会平等。敢不敢?” 钟荩微微一笑, “我要是不接下你的战书,就是孬种?” 常昊冰着脸朝前走去。 钟荩握了握拳,抬起脚,心口隐隐作痛。 戚小姐为什么要租住这里呢?这是她的“小屋”呀! 开门的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子,皮肤瓷白瓷白的,柔顺的长发,又黑又亮。她的眼睛偏细偏长,嘴唇也薄,然而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反而使她的五官显得精致、紧凑。她穿着藕荷色的家居装,站在泛绿的紫藤架下,美得令人窒息。 常昊不禁也在心中惊艳一番,斜着眼看钟荩,她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表情都凝固了。 “我是卫蓝。”女子优雅地伸出手。 钟荩下意识地回握,她不止是表情凝固,就连全身的血液也凝固了。发根胀痛,眼窝里像有火在烧,一股腥甜慢慢从心窝往喉咙口漫上。 她的心在呻吟:上帝,不要这样残酷。 上帝没有听到她的哀求。 “外面在下雨呢,快进屋。”凌瀚站在屋檐下,推了推眼镜。 他像是站了有一会,两肩被飞扬的雨丝打湿了,镜片上也蒙了一层雨雾。 那从镜片后射过来的目光像一张丝网飘过来,将钟荩紧紧缠住,她不能动弹,她不能呼吸。 那天,也是这样的感觉。她坐了一夜的火车,凌晨到达北京,又是公交,又是地铁,她找到那幢楼。 她没有告诉他她过来,因为她没办法告诉,他的手机要么关机,要么就是无人接听。 而她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住在四楼。 她背着包,佝偻着腰,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往上挪,终于爬到四楼的时候,她的心脏已经不是她的了。她使出最后的力气敲了三下门。几秒钟之后门从里面打开,穿着睡衣的凌瀚站在她面前。在他看见她的一瞬间,他用近于惊恐的声音说了句:钟荩,你......你怎么来了? 她缓不过气来回话,就在这时,她听到厨房里传来咣当一声响,凌瀚,我不小心把碗打破了。 一张俏丽的容颜就那么跃入她的眼帘,那样的美人,看一眼就不会忘记。 美人眼里只有他,没有看见门外的她。 她转身下楼,脚步轻快,如踩风火轮。 不懂生活为什么喜欢安排这样狗血的情节,难道它很经典,它很催泪,它能令观众沉迷? 其实这样的结局已经很he了,他们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戚博远说女儿怀孕了,凌瀚说他要结婚了,景天一说陪戚小姐过来的人吓他一跳,世界真不是一点的小。 初见戚博远时的一点错觉,原来也是有缘由的,他们是一家人,耳濡目染,自然总有雷同的地方。 是她太笨。 相爱是真的,只是一辈子实在太长,在这漫长的生命里谁能笃定不会遇到另一个更值得爱的人呢? 风穿过院落,雨丝在摇晃,花草在摇晃,铅灰色的天空也在摇晃。 “钟检,请喝茶。”不知道怎么进的屋,已分宾主坐下。她的面前是一杯飘着芬香的茉莉花,常昊的是碧螺春,不管哪一杯,都清香袭人。 茉莉,她喜欢的小花,思维苍白而又苦涩。 凌瀚就坐在她对面,目光相遇,她转开,看着外面的雨,雨似乎大了起来。该带把伞出来的。 常昊不住地瞟着钟荩,他没有看错吧,她在走神? “我先声明一声,请称呼我卫小姐或者卫蓝,我不姓戚。”卫蓝先说的话,“戚博远是戚博远,我是我。和他结婚的是我母亲,我和他没有关系。在我工作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你痛恨他?”常昊问道。 “以前不,但也没有好感,现在我更不会尊敬一个杀害我妈妈的凶手。”卫蓝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恨意。 “据我所知,她和戚博远是一对恩爱夫妻。” 卫蓝冷笑,“你用肉眼能看到空气中被污染的尘粒吗?可是它明明就存在。你在公园散步,自欺欺人呼吸到的是新鲜空气,事实呢?” 常昊点点头,侧目看见钟荩收回了目光,专注地看着茶几下方的一张俄罗斯进口的羊毛地毯,坐在对面的凌瀚则把目光转向了门外。 “哦,那原来是假象!” 卫蓝激动地站起来,“他是百分百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许多人都被他骗了。我妈妈为了她不惜抛弃我父亲,他们还是青梅竹马的同学。而他把我妈妈又当作了什么,是他的保姆,是他的囚徒。他不允许我妈妈与外人交谈,也不允许我妈妈领朋友回家,他甚至在家里安装监控录像,监视我妈妈的一举一动。我妈妈都忍了,所以我也恨我妈妈。她被杀,是她自找的,是她的报应......其实他们已经分居很多年了,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对不起......” 卫蓝突然捂着嘴,往洗手间跑去。 “都三个月了,卫蓝孕吐还很厉害!”凌瀚回过身,清澈的眸底流淌着浅浅的担忧。 一股冷风夹着雨意穿堂进来,钟荩只觉得连心口都被冷风穿过,针刺一般的疼,一点点蔓延。 卫蓝漱了口回来,白晰的丽容添了一抹红晕。 “戚博远有没虐待过你?”常昊等她坐定,又问道。 卫蓝咄咄地瞪着常昊,“他给了你多少钱,你居然为他来辩护?他那样的人,不该死吗?我来南京,不是为了替他开脱,我是丢不开我妈妈。我的外婆阿姨们因为戚博远,都和她断绝了关系。这些年,她有多可怜,你们懂吗?” 卫蓝哭了。梨花带露,美得心碎。 凌瀚轻拍着她的后背,她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 “我接案子,有时为钱,有时是为挑战。”常昊并不怜香惜玉,回答得振振有词。 “检察官,你有没什么要问的?如果没有,我想进去休息了。” “戚博远他......有特别要好的异性朋友?”钟荩一开口,嗓子沙沙的,像院中的雨打在枯枝上。 “我不清楚。不过,即使有,他会让别人知道吗?别忘了,他是高知专家,智商比一般人高太多。” 一直沉默的凌瀚轻轻叹了口气。 卫蓝站起身,“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失陪。”她看了看雨,又说道,“雨太大,那就留下吃晚饭!凌瀚,我刚才看了冰箱,你买了虾,做海鲜饼吧,我想吃!” “打扰了,以后再联系,再见!”下一秒,钟荩就跳了起来,像没看到外面的雨,就那么跑了出去。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重重扣住她的手腕,“留下来吧!”薄薄的唇紧抿着,俊眸暗无光泽。 “多谢美意,我还有事!”她微微一笑,以坚定确实的口吻。 “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你认为我会有胃口吗?”冷风吹散了披在肩上的发丝,乌黑柔软的头发被倒吹回来贴在颈边,甚至卷上脸颊。钟荩却一动不动,似乎没有感觉,只是冷冷地看着伫立在眼前的凌瀚。 她都这么可怜了,他还想怎样? 他幸福的生活着,没有错,而她也没有错! 现在的她,很容易脆弱,很容易敏感,很容易受伤。 凌瀚沉默了,许久,他慢慢松开了她,“我给你拿伞。” 就在他转身的同时,她冲进了雨帘。 “你和她说什么了?”卫蓝问。 凌瀚一语不发去了杂货间。 常昊也告辞出来,检察官跑得真快,才一会,都快到巷头了。 “你怎么一脸深受打击的样?”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和卫小姐一对比,知道落差了吧?” “闭嘴!”钟荩已经抖得不行。 他笑了,一点讥诮,一点调侃,“触到你痛处了?我记得你挺结实的,原来从前是只井底之蛙,根本不知天外有天......” 她停下脚步,深呼吸。 突然,她转过身,举起公文包,对着他没头没脸地打来,“你这个人渣、这个变态、自大狂,我恨你,我恨你......” 常昊显然没反应过来,就站在那儿,结结实实被打了几下,手上的伞也掉了。 钟荩大口大口喘着气,郁积了很久很久的疼痛,在这一刻爆发了。 是的,她恨,她恨得全身都在哆嗦!她打,用力地打! “你这个女人!”常昊的眼神猝然冷了下来,逼近一步,抢过她的公文包,阴影笼罩在钟荩的脸上。他与她的脸,近在咫尺,他的怒火拂过她的面颊,她没有动弹。 “你疯啦!”他推了她一下。 她全身的力气都已用尽,弹指一挥,都足以将她击倒。 她跌坐在地,脚踝处立刻火火地痛,雨水顺着脸颊滴了下来,跟着滴下来的,还有止不住的泪水。 “你......”常昊无措地抓头,发疯的人是她,怎么她脸上泪比雨还流得快呢?他们一直打嘴仗,他也没说什么呀! 迟疑了下,他蹲下来,想拉她起身。 “求你,不要过来。”钟荩胡乱地拭着眼睛。 常昊震愕了,手僵在半空中。 钟荩任泪水肆流,她用手撑着地面,滑倒了几次,才勉强站了起来。她拿过公文包,一拐一拐地离开了。 那踉跄的背影,让常昊从来都坚韧的心莫名地发软、发疼。 二十米外,站着凌瀚,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两个人是争执了吧,常律师也真没有绅士风度。你为什么不扶钟检一把?”卫蓝在院门下困惑地拧眉。 “她的路还很长。这次我扶她,下一次她再跌倒,谁扶呢?她必须要坚强。” “你讲得太深奥了。凌瀚,钟荩这个名字听着很耳熟,不过这个名普通,重名的很多。”卫蓝耸耸肩,进屋了。 凌瀚仍立着,雕塑一般。 钟荩出了巷子口,看不见了,凌瀚这才眨了下眼,突然感觉有些疼。低头一看,一掌的腥红。就在刚才,他生生把手中的伞柄给折断了。 雨太大了,淋湿了衣服,淋湿了心,淋湿了整个城市。 脖子里的围巾不知什么时候掉的,没什么可惋惜,早该掉了,本来就不属于她。 她的脑海里空无一物,方向也辨不清,只知道顺着马路往前走,前方有什么,她不知道。唯一撑起残余的理智是她要保护她手里的公文包,这里面装着戚博远几次提审的记录,还有她写的公诉时要涉及的要点。包本来是提着的,后来她就抱在了怀中,反到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雨水从敞开的脖颈往下灌,她能感到心窝处的冰凉。马路附近是个广场,不下雨的时候,这里会有许多人跳广场舞。舞曲都是流行音乐改编的,轻易能激起人的共鸣。 她累了,找到一张石椅坐下。 今夜,偌大的广场属于她一个人。 五岁来南京,去江州四年,她今年二十六,在这座城市也生活了十九年,可是她总觉得她就是一个过客。她一直是飘泊不定的、孤立无依的。 她想给花蓓打个电话,她想抱着方仪痛哭。 一个人,只要用生命爱过一次,之后的爱,只是纸上谈兵,她的心已经空了。 永远不要相信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会慢慢抹平一切,也不要相信新的恋情可以代替过去。 爱,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中。 所谓坚强,所谓忘记,只是自我安慰。 她什么也无法做,只是紧紧抱着包,身子有点发沉,如打湿的树叶,幽幽下坠,雨声轻了,视线一点点暗去。 怀孕是件美妙而又神奇的事,她是那么敏感,可能是受精卵一着床,她就感觉到了。 她吐得昏天黑地,在办公室不敢喝一口水,甚至听到同事喝水的声音,她都会作呕。 凌瀚和她都是机关工作人员,虽然大家的观念不像从前那么陈腐,但是表面上的一些道德理念还是要恪守。 他们还只是在恋爱,情浓之时,自然渴望亲密。他每次都有认真的避孕,意外又如何避免得了? 这是美丽的意外。 他六个月前被北京军区特警大队抽调过去,一个月回来一趟就不错了。他执行的任务总是危险而又艰难,她怕分他的心,通电话时不提怀孕的事,只撒娇说想他,很想很想。他说手中的任务一结束,他就回江州看她。 很慢的时间在爬,如同在树下看树叶成长。 在他回江州前十五天,她瘦了五斤,人都脱了相。同事都笑她是为相思瘦,她讪讪地笑。她很小心,没有任何人看出她怀孕了。 他是晚上的火车,到江州时已凌晨一点。 江州的初冬,天空中飘着细细的雪花。雪花从她的视线中划出无数道流痕。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很容易动情,一伸手的距离他们便可以合二为一。 她听到火车进站的声音,书上说怀孕前三个月是很危险的,动作不宜太猛。 她静静地站着,等着他走过来。 他看上去有点疲倦,但丝毫也不影响他的英朗与俊伟。那个小小的生命是男生还是女生?如果是男生,会有他这样的帅气么? 她颤颤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她说:“抱我!” 他愣了一下,有些赫然地张开双臂,将她裹进怀中。旁边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叫:快回家亲热去! 他们打车回到家。 她那间公寓挨着办公室,处处都是熟人,他在城郊另外租了一套设施齐备的公寓,两人都在江州,就会住这里。 等他吃了饭、洗了澡,他走进卧室,看到她穿了件睡裙,挺着肚子,在镜子前转来转去。 “很冷的!”他抱起她,把她塞进被窝中。 “凌瀚......”她拉过他的手从睡裙下摆探进去。 他亲亲她,揶揄道:“这么热情!” 她羞红了脸,却没有笑。当他温厚的掌心覆住她的小腹,她问:“感觉到什么?” 他的眼底有些发青,眼中布满血丝。他目不转睛看着她,神情突然大变:“你怀孕了?”语气不是惊喜,而是惊呆。 陷在喜悦中的她,没有察觉,双手环抱住他的肩:“是的,你要做爸爸了。” 她以为接下来他会很快决定领证,在肚子大起来前,把婚礼办了。一直以来,她所有的事,他都是这样安排得妥妥的。 他一反常态,眉蹙得紧紧的,心情好像很沉重。 “你不开心吗?” 他笑得很勉强,“开心,但有许多事我要好好想想。”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替她把被角掖好,熄了灯。这一夜,他没有上床。早晨,她在阳台上看到一地的烟头。 她没能吃早饭,强咽下去的一杯牛奶,也吐得精光。 他站在洗手间前,看着裹在宽大棉衣里面的她,说:“钟荩,孕吐这么厉害,不如......暂时不要孩子吧!” 她娇嗔道:“做妈妈哪那么容易,不过,这是甜蜜的折磨,我能承受。” 他叹口气,进去替她洗了脸。 北京那边电话催得厉害,他在江州只呆了一晚,就走了,他对她说,他很快就回来。 一周后,他回来了。这次任务似乎非常艰巨,他憔悴得厉害,也很少讲话。 她晃着他的双手,笑着问:“凌队长,你准备怎么处置我们娘俩呀?” 他叹气,“我们现在分居两地,经济也不那么宽裕,可能不能给孩子好的生长环境。钟荩,再等......两年吧!” 这不像他讲的话,可又明明出自他的口,她难受了,“这是我们的孩子,是个小生命,你不要这样残忍。如果你不想要,你尽管告诉我,我......要!” 他默默地看着她,然后走了。 上了火车,给她发了短信,说他要慎重考虑。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事发生,而她害怕知道。 他的手机再也打不通,她每天强打精神去检察院上班,头晕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厉害,四肢酸懒,她不得不请假在家休息。 天气越来越冷,心也一天比一天惶恐。 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决定去北京找他。 她找到了,一切异常都有了缘由。其实这不是一出新颖的剧情。 他并不是一个神,他也只是很普通的男人。普通男人会犯普通错误,他也不能幸免。 她想,要不是怀孕,他何时会对她坦诚呢?这个小小的生命不是他们爱情的结晶,而是他们爱情的终结者。 他追上她,和她一同回江州。 她不想看见他,和别人换了个座,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怜,是天气太冷,她才蜷成一团。 火车在墨黑的夜色中穿行,一抬头,星光还是那么璀璨。 下了火车,江州换了天,刮起很大的风,昏天昏地,可以清晰看见外面街灯下飞舞的树叶,和阵阵打着旋的雪花。 他没有解释北京的一切,只是重复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放心!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非常条理,一点都不慌乱。 血缘是割不断的,别把我们的生活弄得太复杂。他痛苦地低吼,你再掩盖,也不能否认我是他父亲的事实。有我这样的父亲,你认为他会开心吗? 他很有自知之明,其实也是扫除他幸福大道上一切障碍。 你以后还有新的生活,别赌一时之气。 她不是赌气,她只是想守住那么美好的往昔。看着他扭曲的俊容,她默默流下两行泪。 人可以有梦想,但梦想必须屈服于现实。 她做不了一个单亲妈妈,她的工作、方仪、安镇的小姨小姨夫、哥哥,都不会让她这样去做。 她还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她不能与全世界为敌。 他去药店买了六颗米非司酮片和三颗米索前列醇片。她面色苍白的抚摸着自己的下腹,在心中说:再见,我的宝贝。她服下了药。 五分钟后,她把胆汁都吐出来了。再吃,还是吐。 他只得把药碾碎了,融进水中,让她喝下。 两小时后,隐隐地感觉到腹腔传来的阵痛,阵痛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涌,腹中那个可怜的小生命正在挣扎,她咬住了嘴唇。 他抱住她,“疼吗?” 一头的冷汗中,她抬起头,抓住他的手凑到嘴边,一口咬住。 他没有皱眉头,只是看着她。 他的手腕处血肉模糊,“我们扯平了。” 当那个胚胎从她身体中脱离时,她感到她的某一部分也死掉了。 又是一阵撕裂的揪心的疼,伴着血淋淋的惨境在无限地蔓延,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花蓓站在床前。窗外,太阳刚开了一朵,微微暖热的光线从玻璃窗中透射进来,很轻。 他要走了,这次是走得彻底,再也不回江州。他的工作关系,早就从省人才库直接转到北京去了。以他的才能,新的环境必然让他如虎添翼。 他们没有说分手这样的话,也没说再见。 心照不宣! 他感谢花蓓能这么快就赶过来,花蓓回他:奶奶的,你谢什么,和你有关系吗? 他走到她床前,她闭着眼,像睡得很沉。 他坐下,伸手将她抱起,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 花蓓问她,他说对不起了? 不是对不起,他说:我爱你。 这很讽刺,不是吗? 7, 向日葵 聚贤楼里向来热闹喧哗,不仅仅是文人墨客,三教九流,各行各业什么人都爱到这里坐坐,全在吃茶、喝酒,比手划脚动作都超夸张,每个人几乎全扯着喉咙聊天。 这桌的异常,别人也没注意到,只有那红衣男子轻轻地瞟来一眼,俊美的唇莞尔一倾。 “对不起,对不起!”竹青慌乱地掏出帕子,帮桃红轻拭着脸上的茶渍。 “我自己来。”桃红花容一冷,不悦地拂开她的手,自已从袖中掏出个丝帕擦着。 竹青撇下嘴,按下姬宛白的头,摸了下,不烫啊,“小姐,你疯了,那个男人你之前都没见过。” 姬宛白眨眨眼,“那我。。。。。。和别的男人上过床吗?”这事,她一定要问清楚,不然又跳出个什么人来,她猝不及防,会吓死的。 竹青直抽气,眼珠瞪到脱眶,“小姐,这。。。。。。些话你怎么想得起来的,你都。。。。。没出阁,怎么可能做出那些事呢,不谈肌肤之亲了,你连手都没被登徒子碰过。” 这话已经不成立了,登徒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呢。姬宛白面无表情地扭过头。 “那这位桃红姑娘呢?”姬宛白凡事是慢一拍,可不傻。桃红露骨的眼神和众位公子暧昧的言辞,她听出来,好象她和桃红姑娘有点扯不清似的。 云映绿是同性恋? “她接近小姐是别有企图。”竹青冷哼了一声,口气很不屑。 “云兄,你和书僮嘀嘀咕咕什么,这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我们该开始了吧!”束公子手摇折肩,用手敲敲桌面,一脸自命不凡的潇洒。 “对呀,云兄,今天以什么为题呢?”座中的李公子放下茶碗,附合道。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姬宛白,她头皮一麻,学着人家摇折扇,谁知一用力,扇子没打开,到差点被她从中撕开。 “这。。。。。。。你们作主就好。”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感到一座大山从空中缓缓压近,她快喘不过气来。 “哎,这怎么可以呢?我们几个虽名满东阳,但自知与云兄相比,还是稍逊一筹。云兄别谦让了,出题吧,别让桃红姑娘失望。”几位公子笑闹道。 “云公子,桃红等着你的新诗带回楼中谱曲,这样,云公子的诗又会风靡东阳的花街柳巷。” 花街柳巷,那不是青楼吗?这桃红原来是青楼女子呀,云映绿都写的什么诗,交的什么朋友呀! 姬宛白急得鼻尖上都冒出了汗。 “嗯。。。。。。。满街尽带黄金甲。。。。。。”她想起前一阵大街上贴满的电影宣传画,脱口冒出一句。 “云兄,那首诗是不是写秋天的?”李公子摇着折扇,晃着二郎腿。 姬宛白干干地笑着,“哦,是啊,是啊!只是突然想到了,所谓这吟风弄月,今儿没风,不。。。。。。。不太适合吟诗,对不对?”她灵机一动,说道。 话音未落,一阵春风不知打哪吹来,吹落了聚贤楼前枝头瓣瓣雪色的杏花,随风吹进楼中。 众人抬起头,便沐浴在一片白色花雨中,芳润的花瓣拂过众人微启的嘴唇,温凉的感觉像是少女淘气的柔吻。 热闹喧腾的大街,朱楼画栋,仿佛全静止了一般,笼罩在雪色风华中。 姬宛白掸落肩头的一片花瓣,呆若木鸡。 “云兄,这有风有花,该作诗了吧!”李公子戏谑地笑道。 “但外面还没有月亮,仍然不宜吟诗。我的灵感只有在月色下、微雨中,才如山泉一样的奔涌。”姬宛白强辩道。 “云兄,你以前可没有这些穷讲究!” “以前,以前。。。。。。。那是我太俗气,这吟风弄月是多么风雅的事,当然。。。。。。要在风雅的时间、风雅的环境中,才觉逼真。”姬宛白甩开一手的冷汗,小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楼外的日光突然一暗,刚刚还明艳照人的太阳,被突然泛上来的几片云遮住,不一会,唏唏呖呖的小雨飘飘洒洒起来。 姬宛白的脸不是红也不是青了,面无一点人色。 “云兄,这落花人落立,微雨燕双飞,多好的情境呀,我们可以就此为题,赋诗几首,如何?”束公子站起身,对着漫天花雨,问道。 姬宛白无语凝噎,有苦说不出。 话说这吟风弄月真不是人做的事,明明自己来自于二十一世纪,不知比这些人多读多少书,怎么在这个搞不清的魏朝处处受挫呢? “云公子,你现在是不是到了瓶颈期?”桃红凝眉,担忧地看着姬宛白那一脸痛楚的样。 姬宛白一怔,询问地看向身边的竹青,她只知宫颈炎、宫颈癌,这瓶颈期是什么意思? 竹青已经不敢喘大气了,小姐不仅是记不起以前的事,就连满腹才华也突然无影无踪,她在旁边是干着急,却又什么忙也帮不上,她是丫环的命,可没机会读什么书呀! 空气象是凝固了。 “哈哈!”对面桌子的红衣男子一直侧耳听着这桌的谈话,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双肩都在颤动,笑得手中的茶水都泼了出来,一双黑眸晶亮如星辰地盯着姬宛白。 “诸位兄台,今儿这天气不是风就是雨的,让人心情不爽,哪有什么闲情雅致作诗,喝酒是最好的。”红衣男子向小二招招手,“去,给那位桌子的几位公子上几壶好酒!” 凝固的气氛缓缓流动。 “对,对,喝酒。”姬宛白忙不迭地高声接话道,向红衣男子投去感激的目光。 红衣男子斜睨着她,指着身边的位置,做了个请过来坐的手势,那神情看似礼貌,却不容拒绝。 姬宛白僵持着身子,不知如何回应。 小二送上酒菜,几位公子张罗着斟酒、布菜,不再提对诗一事,独有桃红丽容不展,脸露失望之色。 一阵车轮压着街道滚动的咕噜咕噜声,从楼下传来。 “看,秀女进宫了。”街上不知谁喊了一声,楼上的人纷纷起身,涌近窗户。 8,不可能的梦想 姬宛白顺着人流也走到了窗前,俯身往下看去,只见不下有二十辆的马车鱼贯穿过聚贤楼前的街道。马车一律是杏色罩布,轿帘密密实实遮着,只有一个小窗户留着透气,那窗户还蒙着窗纱,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头,外头的人却看不见里面。车夫的两边,分别坐着一个带刀的戎装男子和一个面白无须看不出年纪的男人。 “这次的秀女人数不多呀!”一个客人说道。 “不多是不多,听说个个精挑细选的,出身名门,貌美如花,臀大胸挺,一看就要是会生娃的面相。”另一个客人接话道。 围观的人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那客人急了,眉一横,“这消息可是宫里传出来的,当今天子都登基五年了,妃嫔们纳了一批又一批,可这五年,不谈王子了,就连公主都没生一个,皇太后和皇上不急吗?” “难道是当今皇上。。。。。。?”一个客人挤眉弄眼地说道。 “不,这几年,宫中履履传出有妃嫔怀孕,但不知怎么的,不管如何小心,怀不到三月,就胎死腹中。皇太后怀疑是宫中有邪气,找了法师去驱魔,也没见效。只有一个印妃娘娘现在身怀六甲,不久将到产期,不知能不能顺利生下龙子呢!皇上位于九五之尊,子嗣如此稀薄,皇太后急呀,催着内官选秀女,巴望这一批里面出个能生的。” “干吗以为问题出在女人身上,说不定是男人精子质量太差呢?”一个脆生生的嗓音插了进来。 众人闻声回头,对上姬宛白清澈慧黠的双眼。 “怎么了,难道不是吗?怀孕是两个人的事,每一个人的体质、血型、基因,都会影响胎儿的成型和成长,精子和卵子的质量,这些都很重要,必须好好检查,女人要,男人也要,唔。。。。。。。” “呵呵,我家公子怕是喝多了。”竹青陪着笑脸,捂住姬宛白的嘴,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直哈腰。 “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竹青把姬宛白按坐到椅子中。 “知道呀,我讲的都有科学依据,不是胡说八道。” “好了啦,快闭嘴,我快要被你吓趴下了。”竹青小脸苦成一团。小姐怎么越看越陌生呢! “云公子,你说。。。。。。这个好象不结巴了。”桃红从窗口走过来,深究地看着姬宛白。 姬宛白四下环顾,乖乖地闭上嘴,她刚才是职业病上来了,忘了这是在某个久远的落后朝代。不过想想还是觉得很生气,女人就没尊严吗,一个男人生不出孩子,不找原因,还一批批的娶女人回去做试验,有良知吗?天子,天子就能这样胡作非为? “兄台,现在不吟风弄月了,可以过去和在下小酌一杯?”红衣男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眼风密密地罩着姬宛白,不漏一丝给丽容突然僵硬的桃红。 姬宛白还没出声,那男子已经牵住她的手向里侧的桌子走去。 她抗拒地想挣开,男子的手握得更紧了。 竹青愕然地盯着男子紧握住姬宛白的那双手,嘴巴半张。小姐,小姐手的清白没了。 桃红幽怨地注视着男子的俊脸,银牙紧咬,纤手在桌下绞得发白。 “这是我的两个朋友,吴掌柜和陆掌柜,这是。。。。。。”红衣男子笑吟吟地看着姬宛白。 “我姓姬。。。。。。。。”姬宛白一滞,吞了下口水,“我是云尔青。”也叫云映绿,她要习惯这两个名字,至于姬宛白就付东流水去吧! 面色黝黑的两个男人起身施礼,“云公子既然是秦公子的朋友,那也是我们俩的朋友,失敬、失敬!” 这红衣男人原来姓秦。 云映绿瞟了眼红衣男子,他脸上那抹笑意就象挂在脸上似的,永远不褪,脸上肌肉不累吗? “尔青,刚刚吓得不轻,吃点东西压压惊。”秦公子招手让小二给云映绿添一幅酒具。 云映绿斜睨着他,奇怪他口气如此的熟稔,不是刚刚才互通姓名吗? 秦公子捉挟地在桌下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尖上移,摸到她手臂上的玉环,俊容一荡。 云映绿忙抽回手。 “秦公子,那这批药材我们就这样说定了,银票我们随后就送到贵庄。”那个叫吴掌柜的男子说道,唤回了秦公子弯起的视线。 “不急,不急。”秦公子轻笑着把搁在桌子一侧的玉如意推向吴掌柜,“听说吴掌柜的五夫人给吴掌柜生了位小公子,这个送给小公子玩吧!” 吴掌柜的一怔,这柄玉如意色泽光滑,玉质精良,少说也得几千两银子,就这样送给一个奶娃娃,情份也太重了,他有些不敢受。 “吴掌柜,别多想,比起你我之间的交情,这柄如意又算什么呢?”秦公子端起茶碗抿了两口,又转身看向陆掌柜,“陆掌柜,三夫人想要的珍珠粉,已经送到你的客栈中了。” “秦公子,不好意思,贱内的无理要求,让你费心了。”陆掌柜难掩激动之情。 “难得给我一个做人情的机会,怎么谈得上费心呢?”秦公子慢悠悠地说道,“夫人们欢喜就好。” 两个掌柜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向秦公子敬酒,他们对这位年纪轻轻、俊美绝伦的男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秦公子抬抬手,指指桌上的酒菜,示意他们坐下饮酒,眼角的余光瞄到身边的云公子一幅云游天外的神情,笑了笑,给她夹了点菜,“怎么还在想着那群秀女?” 云映绿不是个爱看热闹之人,她一向只专心于自己的专业,天掉下来也与她无关,但今天那几十辆载着秀女的马车对她冲击波挺大,她嚼着不是味。 这秦公子的眼神象会吃人似的,她不太自然地倾倾嘴角,避开他的眼神,端起茶杯。 她只和病人有话说,对其他人,她不是吝于言辞,而是她不知怎么交流。 9,风之甬道 “秦公子,我前几天听人传闻失传多年的《神农本草经》有消息了。”吴堂柜眼滴溜溜转了几下,压低音量说道。 陆掌柜的嘴圈成o型,“真的吗?那书乃是战国和秦汉时的医学名家同力合著,花费心血无数,里面对各种疾病和药物都有细细描绘。那书根据功用毒性不同,将药物分为上、中]下三部。若得此书,不亚如得天下至宝。早年民间流传的都是假的版本,真迹只听说过,却从未有人见过。” 吴掌柜抚抚颔下胡须,“真迹一直被历代皇朝视为国宝,收在皇宫中,民间当然看不到了。” “那你刚才说的消息是指?”陆掌柜问道。 “是藏在御书房里吗?”秦公子慢条斯理地挑了下眉,接过话道。 “秦公子,你也听说了吗?” “东阳城传了多年了,鬼知道真假。那种书应该翻印到民间,为郎中们所用,才体现在出书的价值,藏在宫中,只是废纸一堆。当今天子是个英明的主,我想不会不明白这些。我估计这只是有心人卖的一个嚎头,不必当真。”秦公子说道。 “不,是真的,御书房的大太监到杜家书铺置办笔墨纸砚时,问起杜掌柜,如何保管几百年古旧的孤本,无意中泄露到这本书。” “哦,若是真的,那皇宫日后怕是有得热闹了。”秦公子浅浅一笑,“不过,我对那书不感兴趣,太费心思的东西,得到也不快乐。呃?尔青,你眼睛瞪那么大干吗?” 刚刚还置身之外的一个人,突地两眼发光,咄咄盯着他们。 他不感兴趣,她感兴趣呀!孤本啊,医学界的奇葩,她在医学史上看到过,却不知真有这本书,心痒如万虫轻咬。 想不到穿越一趟,还有这样的收获。 “秦公子,如果你用点心,能。。。。。。。拿到那本书吗?”她满怀期待地问。 “不能。”秦公子说道,“你以为皇宫是哪家店铺,想进就进,想拿什么,花点银子就可以?” 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云映绿失望地低下头。 后来,他们再聊什么,她也没听得见。下楼时,表情都萎萎的,连和几位公子和桃红姑娘的招呼也没打。 “我叫秦论,记得住吗,云小姐?”临分别,秦公子牵住她的手送她上轿,对她挤挤眼。 云映绿睫毛扑闪扑闪的,脑子里一直想着那本书,也没注意到他的称呼。 “小姐,你知道秦公子是谁吗?”回去的轿中,竹青问道。 云映绿摇头。 “他是东阳城中最大的药庄和棺材铺的掌柜,看不出吧!”竹青刚刚从桃红的口中,可是把这个秦论的细细末末听了个清楚。 这话用现代的名词取代,就是一家医院和一家火葬场。云映绿回过神,吃惊地瞪大眼,这人又管治病,又管送葬,真是太会赚钱了。 “以前,我也曾听员外提起过,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公子。他一直很神秘的,和外打交道,都是总管出面。” “你怎么认识他的?” “桃红姑娘说的呀,桃红姑娘又会唱曲,又会弹琴,小姐你以前写的诗都是由她谱曲弹唱的,她是东阳城中的红牌姑娘,偏偏这秦公子对她没兴趣,去楼中喝花酒,也不做她的生意,她可恨秦公子了。” “哦!”云映绿收回目光,“那我怎么会和她扯到一处的?” 竹青翻翻眼,“小姐,你要与杜公子比才华,当然扯上青楼女子帮你多宣传喽,你们两个是相互利用。” 又是那位杜公子,云映绿揉揉额头,身子突然前倾,轿子停了下来。 竹青掀开轿帘,跨了出去。 “小姐,不要!”她蓦地把欲探身下轿的云映绿又塞进轿中,急急把轿帘拉得严严的。 云映绿纳闷的直眨眼。 “杜大人,你散朝啦!”轿外,听到竹青干干地笑着,嗓音发尖。 “嗯!”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云映绿就听出说话的人中气十足,字正腔圆,无形之中给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两道平直的视线扫了扫密封的轿帘。 良久,竹青吁了口气,掀开轿帘,“小姐,危险解除,下来吧!” “刚刚为什么不让我下轿?”云映绿问。 竹青很是失败的咬着唇,小姐也太后知后觉了,“你难道想和杜公子打个照面吗?”才为他自杀未遂呢! “可是你不是称呼的是杜大人吗?” 竹青捧心扼腕,“小姐,杜公子高中状元,现已位居刑部尚书,不唤杜大人唤什么呢?” 哦,原来是同一个人,一下子没联系起来。 云映绿淡定地跨出轿,脚踩着了长袍的下摆,差点栽倒,唉,真想念俐落的裤装。 这穿越的戏码何时才能息幕呀! 10,破晓时分 云映绿不知,这穿越的戏码才刚掀开了一点幕布,真正的戏码还没上演呢! 这两天折腾得不轻,惊吓也不小,现在又无需起早上班,没病人在等,没手术排着,晨光穿过窗沿,都投射到床沿前了,她半眯着眼假眠,一点也不想动弹。 一个忙忙碌碌的人,被众人依赖着的人,突然闲下来,就象失去人生目标,失去自我一般。 有点茫然失措。 “映绿,快起来!”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云夫人手中拎着一件浅绿的罗裙走了进来。 云映绿睁开眼,撑坐起,她吞了吞口水,小声喊道:“娘。。。。。。。娘亲,早!”这称呼真是拗口,何况还要对着一个不太熟悉的女人喊出。 穿越到这边后,每一天都象在跨越障碍。 云夫人坐在床沿上,疼爱地拂开她散在额间的碎发,“乖,起来梳洗下,随娘亲去慈恩寺赏花烧香。” 云映绿抬起眼,她是个医生,是唯物主义者,不信佛的。“娘亲,赏花可以,但依赖菩萨,不如依赖医生,你哪里不舒服吗?”她的手自然而然搭向云夫人的脉搏。 云夫人眨了眨眼,以为女儿和自已亲昵,笑道:“娘亲没哪里不舒服,就是赏花。东阳城中慈恩寺是赏花的好地点,那里的牡丹开得最好,再晚几天,就要错过花期的,那又得等到明年了。” “娘亲,春天是美丽,但也是百病丛生的季节,一不留神病毒就会‘爬’上身,你看你嘴唇下这一块带状的小疮,就是因为花粉传播感染的,赶快让人把金银花、野菊花和玫瑰花混在一起煮一锅汤,冰着,洗澡时用一点,这些小疮很快就不见,比其他肌肤也很有好处。”云映绿放开云夫人的手腕,神情很认真。 云夫人两只眼瞪得象铜铃,她知道女儿才华横溢,才胆敢身着男装,在外面和人斗才,可不知女儿连治病也懂。 “听我的,不会有错。”云映绿一派镇定,音量轻柔,奇异的令人信服。她拉开被,探身下床。 竹青端着洗脸水从外面进来,搁了盆,上前帮她穿衣。 “穿这件。。。。。。。”云夫人递过浅绿的罗裙,“竹青,再给小姐戴上珍珠的项链和手环,配这件罗裙刚好。映绿,你。。。。。。怎么懂那些的?”云夫人问出心中的疑惑。 “书上看来的。”云映绿一看到那件长到脚踝的罗裙,无力地直叹气。 “夫人,小姐现在是该会的不会了,不该会的象个行家。”竹青是个人精,一瞟眼就知道夫人被小姐吓住了。 云夫人心想,莫不是映绿自杀时,去地府转了一圈,沾了什么邪气,才变得古怪了?想着,更觉有去敬香的必要。 “映绿,你一会在菩萨面前可要恭敬点,要好好地祈祷,不可以亵渎神灵。”她叮嘱道,摸到唇边的小疮,怔了怔,“那里牡丹花开得盛,花粉多,我就不去了。烧完香,去寺后面的放生池走走。竹青,记得吗?” “夫人放心吧,我保证完成任务。”竹青神秘地一笑,麻利地替云映绿梳发、戴首饰。 云夫人点点头,想到还要叮嘱车夫几句,走了出去。 “今天为什么不换男装?”瞧着镜子里的人儿打扮得象朵花似的,云映绿有点不习惯这幅躯壳。姬宛白是平凡的,云映绿却长得清雅出俗,可人俏丽。 “东阳城中,逢集市和踏青时,女儿家是允许抛头露面的。” 规矩还真不少。 “小姐,你今天真美,夫人帮你挑的这件罗裙,衬得你的肌肤粉白娇嫩,再配上这珍珠,珠光隐隐,哇,东阳城中的公子哥们今天有眼福了。” 云映绿扭过身,抬头盯着竹青,“慈恩寺今天人很多吗?” “多呀,这牡丹花一开,哪天不是人山人海的往那里涌,公子们英俊倜傥,小姐们娇丽妩媚,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成就好几份好姻缘呢!”竹青说道。 “难道是借赏花之名,暗行相亲之事?”云映绿长睫扑闪扑闪的。 菩萨原来不是治病,而是改行做月老了,真是好有创意。 竹青怔了半晌,叹道:“小姐,你没有变笨呀!” “那我今天也要去和谁相亲吗?”云映绿急得跳起来,语气失去了一贯的平静。穿越已够荒缪,再莫名其妙嫁人,那损失就太大了。 竹青眼神躲躲闪闪,支吾了下,说道:“小姐,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夫人说只要把小姐领到寺后的养生池,那里有位公子在等着小姐。若小姐心仪,就定下婚约,若小姐对他没好感,就当没这回事。”这已经是夫人纵容小姐的极限,别家小姐可没这份自主权。 “不要看了,我不心仪任何人。”云映绿冷着脸,就想拨头上的珠钗。 “别,别,小姐,夫人会把竹青打死的,你好歹去转一下,就当散个心,这样竹青才好交差。”竹青求道。 “我只去转一下,就可以了?”云映绿向来不为难别人,看竹青装得可怜,她就没办法坚持了。 “嗯。”竹青的头点得象小鸡捣米。 “那万一相亲的公子心仪我,会不会有后患?”医生在动手术前,会把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都会考虑到。 “不会的。”竹青答应得快快的,“他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心仪也没用,主动权在我们手中。” 这话听着可信度不高,但云映绿想不到话反驳。 不过,防患于未然,临出发前,她又特地化妆了一番。 云夫人和云员外笑眯眯地看着戴了顶宽大的纱帽的女儿上了马车,挥挥手,一脸期待。 张媒婆说,今儿等在养生池的那位公子可是东阳城中数一数二的,俊帅多金,不是她开的口,而是公子慕云小姐之名,主动拜托她安排的。 11,心灵之影 慈恩寺,果真是香客如云,刚上山,就闻到了一股呛鼻的香气。 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烛火如炬,佛音凫凫。寺旁的牡丹园,花团锦簇,游人如炽。 这是慈恩寺中两处人最多的地方,云映绿在竹青的监督下,进殿上了柱香,她也诚心地在佛祖前祈祷了两句,内容是让她有机会回到二十一世纪父母的身边,从而揭穿唐楷的嘴脸。她突然掉下电梯口,不死也昏迷,事情的真相,父母不知,全由唐楷胡说八道,父母说不定更会对唐楷心生好感呢,那样,不是太便宜唐楷了,那种人渣不配拥有父母的疼爱。 烧好香,两人出了殿,竹青发现小姐的神情突地变得凝重了。 牡丹园中,丽影综综,年轻的公子和小姐们三三两两在花丛间散步、谈心,看着象昆曲《牡丹亭》的宣传画,云映绿不感兴趣,沿着园中的小径信步游走,几位迎面走来的公子抬头看到她的脸,无不掩面窃笑,她目不斜视地越过他们。 “小姐,你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呢?”竹青小声嘀咕,扯了下云映绿的衣衫,指着寺后一池跃动的金鲤,“那就是养生池。” 云映绿顺着方向看去,这里到是一个幽静之处。她四下张望,只有几个年岁很大的夫人在池边喂鱼食,不见某位年轻的公子,心中瞬时平静,“我们也过去看看。” 竹青从早已备好的食盒中取出鱼食递给云映绿,两人围着池边抛着鱼食,金鲤摆着尾巴,在水中急窜抢食,那情景看得云映绿不禁咯咯笑出声来。 池边的树林中,长身站立一个身着紫袍的男子,俊眸弯起,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欢喜得象个孩子的云映绿,嘴角勾起一抹心动的笑意。 一阵山风吹来,身边陪着的家人很煞风景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云映绿抛食的手臂戛然停止,她和竹青闻声转头,两个人均是一脸愕然。 天上的日头突然隐在了云层间,稀稀落落的雨点从天上飘了下来,一颗颗,打在云映绿面容上。 “小姐,你的脸。。。。。。”竹青失声惊呼。 紫袍男子阔步走来,忍俊不禁地抿紧唇,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云映绿,“化妆想达到某种特别的效果,我觉得点朱砂比点墨渍好,至少朱砂防水。” 云映绿机械似地拭着脸,雪白的丝帕上一堆墨点,玉容上一道白一道黑,看得慑人。 紫袍男人忍笑到嘴角抽搐。 竹青闭上眼,没勇气看小姐了,这下好,脸全丢光了。 家人撑开一柄大伞递给紫袍男人,紫袍男人把云映绿揽到肩下,拉着她走到池边,用丝帕沾了点水,轻柔地替云映绿拭了拭脸,一会,才显出她真实的面目。 “云小姐,我怀疑你是海龙王的女儿,为什么我们每次碰到,都在下雨呢?”紫袍男子挥手让家人和竹青退后,牵住云映绿的手,沿着养生池边上的石径踱着步。 “秦公子,我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云映绿有气无力地侧目看着秦论,这才几天呀,怎么又碰到了他。 他家的药庄和棺材铺不忙吗?整天在外面游手好闲,一个男人穿得这么艳,象和女人赛靓似的。 “我觉得这是一种缘份,若不下雨,我怎么知道传说中任性娇蛮的云小姐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呢?”秦论笑着说。 “你认识我?”云映绿停下脚步,诧异地问。 秦论对她挤挤眼,“嗯,我们不是在聚贤楼时就互相介绍过,云尔青公子,云映绿小姐,我叫秦论,你忘了吗?” 那天有介绍这么明细?云映绿想不起来了,她那天尽想着那本医书呢! 她伸手,接着伞沿上滴落的雨珠,“秦公子,你今天也来赏花吗?” “不,我等人。云小姐呢?”秦论笑问,眼中泛起无边无垠的怜爱。都说云小姐慧黠过人、貌美如花,让少年公子们趋之若鹜,其实迷糊起来的云映绿才招人心动。 云映绿巡睃着山林、寺庙笼罩在蒙蒙细雨之中,雾气渐重,想那个相亲的公子一定不来了。“我在等一个已经失约的人。”她说道。 “哦,这么巧,我等的人好象也失约了,不如,我们俩就结伴同游吧!”秦论挑挑眉。 “赏花、敬香,我都做过了,这寺庙也转了一圈,养生池来过了,我今天的任务完成,我该回去向父母交差了。秦公子,你另找别人同游。”云映绿甩去手中的水渍,秦论见她手湿,拉过她的手,在自己衣袖上拭了拭。 “映绿,如果你等的人没有失约,你会如何?” “不如何,看他一眼,回去描述给娘亲听,代表我来过这里就行了。” 秦论俊眸一细,“如果你看他的一眼,发现对这人并不讨厌,会如何呢?” “绝无可能。”云映绿皱皱眉,这位秦公子哪来的这么多假设。 “如果那个人是我,有没有可能呢?”秦论慢悠悠地转过身,灼灼地看向她的眼底。 12,天鹅 宁城是火城,虽然时节刚进入阳春,傍晚却有了一丝初夏的燥热。宁城的春天就是这样短促,像流星般,真正的刹那芳华。 常昊喝了点酒,越发觉得热。 吴总还算是个大度的人,没有计较常昊戳破戚博远的秘密,庭审结束,盛情邀请常昊与助理一块吃晚餐。常昊看吴总像有什么话要讲,就应下了。这次是小范围的,加上司机,就四个人。 常昊入住的酒店附近有家天府餐厅,听名字,就知是川菜馆,为了能畅快喝酒,四人就选了这儿。 菜上齐了,酒喝了两杯,四人先聊了些不着边际的世界风云国家大事之类的,然后吴总开口向常昊请教,官司是赢了,戚博远的命也保住了,但有什么办法能保住远方的声誉!鉴定书没下来,法院不会对外说长道短。一旦下来,审判结果出来,法院无论如何要向媒体出面解释的。 常昊问他,令消费者信赖的产品,是取决于它的质量,还是它的外在包装?吴总沉吟了一下,说两者都重要,但最重要的是还是质量。包装再好,里面的东西粗制滥造,消费者最多上当一次,而厂家则失了口啤。 常昊抬眉,那你还纠结什么?远方当务之急是解决动车组运行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戚博远是天使还是魔鬼,舆论炒一阵,慢慢就冷了。 吴总叹息,说得轻巧,但绝对是一次可怕的危机公关。 远方公关部养那么多人干吗的,难道就是陪客户喝喝酒、打打高尔夫? 吴总呵呵干笑,说喝酒、喝酒。 常昊没有举杯,在决定说出这个事实前,我有慎重考虑。一般人对精神病患者恐惧,是怕他们失控、攻击自己,而对于他们作出的成就与贡献,则是带着感慨敬佩的心对待,觉得他们很不容易,毕竟他们是个病人。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我认为远方会以有这样一位总工而感到自豪! 你的意思是?吴总眼前倏地一亮。 助理笑嘻嘻地接话,打住,此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明白!明白!吴总站起来,我年纪是比常律师长,但是实在汗颜,法庭上,失礼了,没有理解常律师的苦心,我赔罪。一大杯白酒,眼都没眨,一口头干了下去。 “律师费付得不冤吧?”助理笑道。 “不冤,一点都不冤。常律师,不仅法律知识丰富,还是解决各种问题的专家。我要向董事会建议,聘请常律师做远方的法律顾问。”吴总拍拍胸脯,表示这事包在他身上。 常昊夹了筷凉拌木耳,闲闲地问:“你们是怎么认识沈磊的?”沈磊和常昊是发小,非常铁的哥们。当初,就是沈磊搭线,远方才找上常昊来打这个官司。他也是看在沈磊面子上,才接这个案子。 “不瞒常律师,在找你之前,我们已经找过不少大律师,他们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估计都是看不到赢的希望,人家不肯淌这混水。有天,财务总监说他有个同学在北京公安局,昨晚两人聊天,聊到戚博远案子,同学说可以找常昊试试,他就爱接有挑战的案子。我们第二天就去了北京,找到律师事务师,他们说你去度假了,不接任何电话。我们四下打听,听说沈磊是你好友,就找中找,呵呵,终于和你接上头了。常律师,一开始,你有赢的把握吗?” 常昊露出疑似笑容的夹生表情,“我打个电话!”拉开椅子,出去了。 对面的包间喝得正欢,门没关实,男女调笑的声音一点不拉地飘了出来,常昊扭头四下看看,走廊尽头有个小小的露台,那里看上去很安静。 拨号码时,他有一点犹豫,但他还是果断接下通话键,迟迟没有人接听。他又重拨了一次,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对方突然有了动静。只不过,这一次是完全陌生的声音。 “你好,这里是第六街区酒吧,你朋友醉了,现在接不了电话。” 常昊愕住,“她一个人吗?” “好像是!” “她到底喝了多少?” “我刚接班,不是很清楚。” “麻烦你照应一会,我这就来。” 常昊都没和吴总打声招呼,匆匆拦了辆出租车就往第六街区酒吧去。 从门厅就能望见舞池里人头攒动的盛况,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而属于夜场特有的气息,混杂着酒精味、香水叶、烟草味......常昊脸立刻就黑了。一路跌跌撞撞,好像还踩了好几个人的脚,终于挤到了吧台边。 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吧台边睡得昏天黑地的钟荩。他有些无语,纵观酒吧里的女人,哪个不穿得妖娆性感,就她一身制服。 该死的,她是来借酒浇愁的吗?她是司法人员,竟然来这种夜店,现在的男人很爱玩制服诱惑,她简直是自投罗网。 目光凛冽地扫视一圈,钟荩左右坐的都是两个女人。有一个在向隔壁一位男人调情,两人旁若无人地你来我往。酒保忙碌中挤出部分视线关注着她。 似乎没有什么可疑对象。 谢过酒保,递上百元大钞的小费。酒保热情地帮他扶起钟荩,一直送到门外。 酒保折身回来,对从洗手间出来的凌瀚笑道:“终于把她打发走了,不然真不知拿她怎么办。咱这酒吧,还是头一回见女检察官呢,长得挺不错。” 凌瀚坐下,拿起喝空的酒杯,说道:“再给我来一杯。” 长腿一旋,吧椅换了个方向,越过跳舞的人群,已经看不到钟荩的身影了。眼神渐渐黯下来,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那个大律师不是趁人之危的男人,他会好好安置钟荩的。 钟书楷的叫嚷把全楼的人都惊醒了,他们以为是小偷,他不得不抱起钟荩,飞快地逃离小区。 没有办法像上次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钟荩送回家了,又不能把钟荩带到梧桐巷,花蓓和钟荩在冷战中,站在稀疏的灯光下,他看着怀中的钟荩,无力到恨不能对天狂嘶。 手机又响了。 他接了,一抬眼看见对面霓虹灯下的第六街区酒吧。 他把钟荩抱了进去,这晚的生意特别好,酒保们忙得连头都顾不上抬,狂欢的人没空注意谁来了谁走了。 钟荩睡得很香。沾了酒之后,她先是话多,然后就是蒙头大睡。和她恋爱不久,陪她回宁城,找了花蓓和学弟吃饭。花蓓戏谑道,你若想把荩一举拿下,就给她喝酒,你会发现她特别特别的乖。 他坐在她身边,用目光代替他的双臂,默默将她温柔罩住。 再过一会,他又会将她丢开。这对她来说很残酷,于他,何尝不是呢? ******** 咖啡色的落地窗帘,原木的地板,暗花的墙纸,一幅静物的油画,深棕色的硬木家具,大得不可思议的床......很有品位很有档次的家饰,却透着一股公式化的硬邦邦的气息,像酒店的客房...... 客房? 钟荩托着沉得像山般的脑袋,呼吸都窒住了,残留的最后记忆是她和牧涛在聊案子,然后她好像看到了凌瀚,老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侧耳倾听,卫生间里亦没有任何动静。她壮着胆,掀开被子,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发觉两腿抖得站不起来。咬了咬牙,扶着床柱颤颤地起身,低头看看,身上穿得挺齐整,她的制服搭在沙发上,公文包搁在一边。 咚咚咚,有人敲门,接着有人问:“可以进来吗?” 这声音......听着怎么像常昊!她不会是在梦游吧? “还没醒?”等不到回应,门外的人自言自语。 “醒......醒了!”钟荩万分紧张地死盯着房门。 门徐徐打开,室内的光线并不很明朗,但足已让她看清来人是谁了。 这是惊破心魂的一笔,前后完全不相关联。 常昊僵硬地点了下头,“早!”其实也不算很早了,他走进去把窗帘拉开,阳光呼地一下就溢满了室内。 钟荩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她在剧烈的惊惶后,努力平静,“常律师,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从第六街区把你带过来的,你喝醉了。”常昊就站在窗边,没有向她靠近一步。 钟荩慢慢地坐下来,不行了,她的记忆完全紊乱,或者说有些地方中断了,不是火锅店吗? “我想送你回家的,可是我不知道你住哪栋楼,只好把你带到这里......这是我的房间,但是我昨晚住在助理那里......他可以作证......”所以别做出那番惊吓的神情。 “我不可能去第六街区的。”这家夜店前有个站台,没有车的时候,她上下班都会经过那儿。那些场合她从不踏入,有酒量的缘故,也有种本能的排斥。 “你还说你不可能输呢!”常昊很擅于一语直戳中心,不给对方逆转的余地,但他发现这话此刻听着有点刻薄。“我的意思是......昨天你心情不好,想喝点酒解解闷......”闭嘴吧,越说越不对了。 “我没有心情不好,我只是没有想到戚博远是个病人。” “你在强词夺理,不,是强颜欢笑。” 钟荩真想一头撞死算了,有人输了官司会乐翻天么?“常律师,你的优秀我已铭记五内,不要时时提醒。” 常昊默然,其实,他是想安慰她几句的。也许,这个角色他不适合担当。“你要不要洗个澡?”话题转得有点别扭,真被自己打败了。 “不了,我要上班去。”钟荩侧身去拿制服。 常昊抓抓头,“马上十一点,吃了午饭再走。” 钟荩惨叫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十点五十二分。 “我敲过几次门,你都在睡。”常昊急忙证明自己的无辜。 钟荩挥挥手,让他噤声。她给牧涛打了个电话。 “我知道了,没关系,今天你就休息吧!” 钟荩讪然笑了笑。牧涛没有马上挂电话,仿佛在等着她问什么。 “那个......牧科,昨晚我们就在火锅店前道别的吗?”钟荩硬着头皮问。 “是呀,你不记得了?” “不是......不是......记得的,谢谢牧科请我吃晚饭,我......下午就上班。” 从火锅店出来之后,她又跑去第六街区买醉?钟荩放弃追究了,说不定她也像戚博远,被刺激之后,做出了失控的事。 再看常昊,钟荩就多了几分羞窘,在法庭上丢脸不够,还跑到酒吧再丢一次脸。 “昨晚......谢谢了。”从内心讲,常昊是工作上的对手,也是老师。虽然态度嚣张,却很真实,绝不虚伪。 常昊暗暗吁了口气,“洗手间里有新的洗漱用品,你凑合着用下,我去餐厅订个餐,你一会下来。”怕她拒绝,他说完就闪了。 钟荩苦笑笑,看来,又要欠下常昊一次情份。 洗漱出来,穿上衣服,整理公文包时,眼角的余光瞟到书桌上常昊的电脑处在休眠状态,旁边有纸有笔,好像是做笔记的。一时好奇,跑过去看了看。常昊字如其人,个个都是狂放率直、不拘一格。不过笔记的内容让钟荩有点忍俊不禁,宁城有哪些特色餐厅、咖啡馆、茶室和影城,宁城适合放松心情的景观在哪里,怎样安慰女人、哄女人开心...... 钟荩噗哧笑出声,常昊这是喜欢上谁了么,事前功课做这么详细。看不出他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午饭就在酒店的餐厅吃的,常昊的助理没有过来。常昊对钟荩说助理想去外面吃小吃,其实助理是故意避出去的。常大律好不容易有个和检察官独处的机会,他怎么的也要成全。常昊直瞪眼,说你在胡扯,明明不是这么回事。助理笑道,是啥回事,你清楚就行,这叫什么,法庭情缘?不打不相识? 常昊失语。 餐厅环境很好,用餐的人也不多。钟荩刚坐下不久,侍者就上菜了。常昊是一盘扬州炒饭,一碗海鲜汤,钟荩就是一碗白米粥,还有一块新烤的冒着热腾腾香气的松饼。最后是,一人一杯木瓜汁。 钟荩恍惚地抬起头,常昊已经开吃了。 “还想添点什么?”他察觉到她的注视。 “不需要了。”钟荩掩饰地端起木瓜汁,还没碰到唇,常昊说道,“宿醉的人最好先吃点热的。” 钟荩轻轻嗯了一声。 粥熬得很稠,尝了一口,才发觉里面还加了杏仁浆汁,特别的香浓,心,幽幽地一颤。有种感觉,软软的,茸茸的,暖暖的,细细微微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什么时候回北京?”精神鉴定需要一段时间,不会很快就下来的。 “晚上的航班。” “牛肉锅贴、鸭血粉丝、盐水鸭头、如意回卤干,不吃等于没来过宁城。宁城的街道有种灰旧的感觉,平实安全,没什么惊喜,比较热闹又有点文化气息的,就是湖南路了。魁光阁茶馆和六华春餐厅,带有浓郁的文化古韵和历史痕迹,也可以去转转。” “你想尽地主之谊?”常昊眼里光芒四射。 “我......”因为尴尬,有点结巴,她本意是想帮点忙,省得他在上网查。“可惜你......要回北京了。” “我一周后就过来。” 她假假地笑笑,很后悔自己的多嘴。 吃完饭,常昊回房间拿车钥匙送钟荩去单位,让她到楼下大厅等着。电梯是从楼下上来的,电梯门一开,无预期地和汤辰飞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一下。 汤辰飞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女伴,丰胸,长腿,狂野的卷发及腰,美女中的美女。 美女轻轻呀了声,满脸紧张地朝汤辰飞看去。 汤辰飞不动声色地耸耸肩。 钟荩觉得这种场合,点个头就可以了。电梯门合上前,汤辰飞伸出手臂卡在中间,硬挤了进来。他也没提女伴是谁,只是打量着钟荩,“你这样子出入酒店,会把人家老板胆给吓破的。” 钟荩笑,“身正不怕影歪。” 汤辰飞斜倚着墙壁,“又不练兵,站太正不累吗?来这是见朋友还是犯罪嫌疑人?” 电梯到达底楼,钟荩率先跨出电梯,回眸展颜:“辩护人。” 汤辰飞睨她一眼,跟着出来,“他给你啥好处了,男色还是美金?那么简单的案子,你居然输了。放水了吧?” 法院也没完缝的墙,钟荩轻叹。“你可以尽情嘲笑我,但别羞辱人家。他何需我放水!” 汤辰飞歪歪嘴,神情琢磨不透,“公诉人和辩护人走太近,别人很难不多想。昨晚为啥不给我打电话,我至少可以借个肩膀给你靠靠。” 钟荩是想向汤辰飞打听付燕的事,便问道:“你哪天有空?” 汤辰飞深究地凝视着她,意外她的主动,“是你的话,我哪天都有空。” 钟荩看见常昊来了,“好!改天我和你联系。”点头道别。 汤辰飞看着两人上了车,才转身上了楼。等着他的不只是美女,还有好友解斌。 在汤志为眼里,解斌却是典型的损友。解斌看上去憨憨的,笑起来的样子还有点傻,实际上,却是个精明到玲珑剔透的人。 汤辰飞与解斌号称最佳拍档,一个路子广,一个能力强。解斌注册了一家公司,叫飞鸿!什么赚钱做什么,大到造路建桥、盖楼修庙,小到药品采购、物流运输,各个领域,他都长袖善舞。公司登记时,法人写的是解斌,真正当家的却是汤辰飞。 汤辰飞从来就不想走仕途这条道。人在仕途,都得戴着面具、夹着尾巴。他嫌累、嫌烦。现在,只是借这个位置,把人脉扩扩大,等条件成熟,他就辞职下海。那时,走到哪,他就是汤辰飞,而不是汤志为的儿子。 “遇着谁了,把迎迎都扔了。”美女告过罪,解斌打抱不平。 汤辰飞朝迎迎温柔地抛了个电眼,“去吧台给我们调两杯鸡尾酒,乖!” 迎迎腰肢一扭,嗔道:“讨厌!”但还是乖乖去了。 “咋了?”解斌是朵解语花,看出汤辰飞心情不算好。 “打听下远方请的那个卷毛律师从哪座山上跑下来的程咬金,逞什么英雄!妈的!”汤辰飞忍不住暴了句粗话。 解斌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你这是吃醋呢,还是别的。” “你别管,你就给我好好打听打听。还有,这个怎么回事?”汤辰飞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啪地摔在桌上。 解斌低头看看,奇道:“这个怎么会在你这?” “真是你拍的?” “是呀,那天不是看你那么喜欢陆虎,就拍了张做纪念。我搁书房里了。” 汤辰飞冷笑:“是真做纪念,还是背后给我留一手。” “汤少,你说这话太伤人。我们哥们还不够肝胆相照么?” “回去看看,书房里还丢了什么。”汤辰飞抓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大口,心口的那股火苗才缓了缓。 解斌抽了口冷气,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有什么忘了和我说么?”火苗腾地又旺了。 解斌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亲兄弟明算账,我......怕亏了你,就记了个小账。但我没写你的名字,我用的是代码,偷了也看不出什么的。” 汤辰飞可没那么乐观,“你赶快回去给我找,然后一把火烧了。如果丢了,你就想个应对之策。” “应该不会丢,照片放在相册里,那个我锁保险箱,三道密码呢,除非他是神偷。” 汤辰飞警告他:“神偷都不配给他提鞋。” 解斌立刻石化,“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汤辰飞不答。 今早,他打开电脑,收到编号“2”的邮件,还是一张照片,在昏暗的夜色下,钟荩双手环着牧涛的肩,头仰起,那神态很像在撒娇。只是钟荩的脸用马赛克遮住,不熟悉的人看不出是谁的。 下一秒,迎迎的电话来了,期期艾艾地道歉,手机坏了,昨晚在火锅店拍的照片一张都没存住。 他机械地回道:喔,我知道了。 思路敏捷的解斌愣了片刻,怔怔地问道:“要不要找人帮忙?” “你把你那摊位顾好就行,这是我和他的事,你不要插手。” 解斌摸摸鼻子,“行,听你的。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你开口。” 汤辰飞拍拍他的肩:“我心里有数。” 迎迎端着酒过来,汤辰飞接过,有说有笑,就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解斌看着他,慢慢也放松下来。 晚上,汤辰飞破例没有外出应酬,早早就回了家。一个人的晚饭好解决,冰箱里有速冻水饺,下了一袋。吃了两个,就没胃口了。这个速冻水饺的牌子挺响,但比现包的还是差了几道味。 汤辰飞点着一支烟,站在阳台上一边抽一边眺望远方,内心甚感孤寂。他记得儿时,妈妈爱在周日包水饺。他在旁边帮忙,弄得像个小面人似的。每一次,妈妈都要包一只红枣水饺,说谁吃到就会变聪明。每次,都是他吃到。那个时候,真是天真,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最聪明的小孩。 解斌打电话来了,告诉他,保险箱没人动过,里面的东西也在。书房里检查过了,就丢了那张照片。他已经把账本给烧了。 解斌的语气如释重负,汤辰飞却觉得事情越来越险峻了。不过,他不会让解斌知道。解斌是精明,但容易走极端。在他眼中,什么事,花钱找兄弟就能解决。这种方式太粗俗,他是文明人。 常昊的来头,解斌也打听到了,原来是个一根筋的主。汤辰飞讥诮地勾起嘴角,他可以选择直接忽视常昊的存在了。。 ******** 这一晚,花蓓在灯下写稿。 社长说既然戚博远杀妻案的审判结果没出来,说明这里面情况复杂了,你先写个简讯,后面继续追踪。 简讯,了不得几百个字。就这几百个字,花蓓却怎么也写不出来。脑子里闪来闪去,都是钟荩那张沮丧的面容。如果是以前,她必然第一时间跑过去,拽着她去逛夫子庙,逛到腿残,往床上一躺,就像个死尸。 夫子庙的晚上,整条街的味道是百味杂陈,奇奇怪怪,人流的密度是前胸贴后背,没有间隙。羊肉串,烤八爪鱼、酸辣粉,炸鹌鹑,臭豆腐这一类的东西应有尽有。地下商场里,同样是琳琅满目,有卖旅游纪念品的,有卖衣服的,啥品牌都有,但都是山寨货。 去一趟夫子庙,你会感觉人生原来是这么的有滋有味,钟荩说。 要分手,就决不要见面,这是一个真理。但是不见面,不代表不想念。 不过,她有点乱操心了。 汤辰飞应该第一时间就赶去钟荩身边,这么个表现自己的机会,他不会错过。只是汤辰飞是不屑于去夫子庙那种地方的,他会把钟荩带去哪呢?花蓓抬手掴了自己一个耳光,真是杞人忧天。汤辰飞哄女人最拿手了。 不操心,心还是揪着。烦,很烦!简讯是写不了,胡乱脱了衣服上床。好几次,从床上翻身坐起,抓过手机想给钟荩打电话,有一次号码都按好了,还是没有勇气按发送键。 一夜,也不知有没有睡着,眼睁开时,天终于亮了。 昏沉沉地开了车去报社,心里想着今天无论如何要把这几百个字给挤出来。经过综艺版办公室,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都会停下来打个招呼。这儿是全报社最轻松的地方,每天都能听到各式各样的八卦。 顶替她原来位置是个刚从新闻系毕业的小女生,据说内部有人,看到她,总是“花姐、花姐”叫得很甜。听着,花蓓咋都觉得自己是盘在香草山上的一只花狐狸。花蓓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我还没老,你不要太尊重,直呼其名好了。小女生娇娇地笑,以后看见她,换了个称呼:前辈。花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综艺版今早人到得挺齐,几个人围着桌子吃早餐,花蓓也没客气,进去拿了杯豆浆就吸。小女生颠颠地又送上一根油条,“前辈,昨天下午检察院发生了起超大的绯闻,你听说没有?” 花蓓嫌小女生喳喳呼呼的,懒懒地接话:“检察院那种地方能有什么绯闻?”都是一群装在套子里的人。 “就是担任戚博远杀妻案公诉人的那位检察官,她和她的科长有一腿,给人家老婆捉住了。人家老婆跑去单位闹,打了她一个耳光。” 花蓓噗地一声,一口豆浆全喷在小女生脸上。“你在胡说什么?” 小女生委屈地擦着脸,“围观的人用手机拍了视频,网上有呢,不信你看。我连夜写了报道,正好赶上今天的排版。” ******* 婚姻是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事业,做好这项事业,需要的是耐力、魄力、智力。 这句话是情感专家苏芩在《男人那点心思、女人那点心计》里写的。胡微蓝是苏芩的铁粉,她出的每一本书,都会买回家反复研读。她把里面的语录视作婚姻圣经,严格地修正自己的行为。到目前为止,在她的调教下,牧涛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春节长假刚过,为了替牧涛搞好上下级关系,她一般会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请牧涛科室里的职员来家里小聚。那天,大家喝得正酣畅时,不知谁对她说,胡老师,下回咱们来,就不会是纯爷们了。她看向牧涛。科室里来了个新同事,从江州调上来的。牧涛当时的表情很自然。 女人的直觉非常敏锐,她笑着问:漂亮吗? 谁开了句玩笑:当然漂亮,不然牧处也瞧不上,特意钦点的。胡老师,你要有危机感喽! 胡微蓝当时心里就翻江倒海,表面上却很平静:牧涛不是那种人,我才不担心呢! 当天晚上,胡微蓝就没睡好。她没有追问牧涛,捕风捉影是影响夫妻关系的大忌。 钟荩报到那天,她悄悄去看了下。钟荩属于清丽佳人,她的美不需要刻意地矫饰,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流露。因为太自然,所以更让人心惊胆颤。更可怕的是,这朵花还没有主。 让她唯一庆幸的是牧涛没有任何异常,只要不出差,上班下班按时准点。手机也不躲躲藏藏。她得知,牧涛非常看重钟荩,才进科室一个星期,就让钟荩参预了一件大案,还让她做公诉人。 她在心中分析,牧涛现在对钟荩,可能只是领导对科员的关心,但不排除他对她是有好感的。长久下去,难免日久生情。越想越怕。真正遇到事,苏岑老师的那些话都不起作用了。她跑去找姐姐胡青峦诉苦,胡青峦斜睨着她,说你咋这么笨呢,给她找个好主,不就断了他的念头,你还做了个大人情。 区里要新建青少年活动中心,有天,市教育局的领导陪着省里面的领导下来考察,顺便也参观了下她们幼儿园。小朋友们表演完之后,她和园长一块陪领导们座谈。汤辰飞也在座。园长和付燕熟悉,对汤辰飞讲话也就非常随意,咱们幼儿园里这么多未婚姑娘,有没相中的,我帮你介绍介绍?汤辰飞笑道,美女太多,眼都看花了,真分辨不出哪朵最美。 她心一动,说起了钟荩。 事后,汤辰飞还专门打电话向她道谢。她的心款款地放进肚子里,以为这下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那张照片发过来时,她在陪小朋友们吃午餐。坐在她身边的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告诉她,老师,你的手机在响。 她亲了下小女孩,一打开手机,心突然紧缩,头皮发麻,全身像有蚂蚁细细密密地肌肤上爬行,有的钻进肉里啃噬骨头。 她呆呆地坐了很久,才给胡青峦打电话。 胡青峦吼道:人家都欺到你头上,你还坐那么安稳?你得整死她,羞死她,让她在检察院不能立足。等我,我陪你过去。 一路上,上下牙打着架,她抖个不停。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她无法好好地思考。昨天晚上,牧涛说要加班,原来是加班陪人去了。被欺骗的感觉,让她的血液一阵阵往上涌。 不知道是该说她运气太好,还是该说她运气太背。 检察院门口,她和胡青峦从出租车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钟荩也从一辆银灰色的凌志下来。 钟荩停下脚,笑着向她打招呼。 那笑像支箭,射穿了她的心。头脑一热,她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钟荩完全没有防备,仿佛就站在那里等着接那一巴掌。身子摇晃了下,脸颊很快就红肿起来。 胡青峦抢在钟荩质问前,狐狸精、不要脸的女人就骂开了,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钟荩给打懵了,一时语塞,只觉又羞又窘,什么都说不出来。 已经准备离开的银灰色凌志戛地刹在路中间,车门砰地一甩,常昊阴沉着脸走了过来,举起手机,先是对准钟荩的脸颊拍了一下,然后再朝向胡微蓝和胡青峦,接着,连围观的人都拍了进去。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些人,这件事,都已记录下来。我是律师常昊。我会带我的当事人去做法医鉴定,你——等着接法院传票吧!”常昊不着痕迹将钟荩挡在身后,看着胡微蓝,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根据《治安管理条例》第四十三条,殴打他人或故意伤害他人身体,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以二百到五百的罚款。情节较重的......法官会详细地告诉你。” 胡微蓝和胡青峦被他的出现吓得一愣,听完他的话,胡青峦跳起来了,“你告去吧,天下的人眼瞎了吗,我还不信抢人家老公的小三占了理呢!” “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的事实,足以贬损他人人格、毁坏他人名誉,将构成诽谤罪。”常昊严厉的喝斥。 “我......有证据。”胡微蓝狠狠地把捏得发烫的手机举起来。 “让我看看!”钟荩已经镇定下来了,也听清了是怎么一回事。 常昊只瞟了一眼,冷冷地拧眉,“这个时间是昨晚吗?” 胡微蓝与胡青峦面面相觑,不明白常昊的话意。 钟荩背后发冷,那个背景是火锅店,她不知为什么环住牧涛的脖子。谁干吗拍下这样的照片? “对不起,我......想这是个误会......”应该是啤酒的错。 常昊递了个眼色过来,不让她说下去。 胡微蓝被常昊镇定而又从容的眸光惊住了,底气没那么足了。“应该是!” “昨晚,我也在这儿!”常昊指着照片,轻飘飘的一句话,把胡微蓝和胡青峦完全给震住。“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当事人的眼神迷迷蒙蒙,明显是喝醉了,你们所谓的这位出轨者只是礼节性地不让她摔倒,看他的表情是无奈又尴尬。而你们却断章取意,妄图陷害我的当事人。你们不仅犯有《诽谤罪》,还侵犯了当事人的肖像权。根据《刑法》......” “你说这不是真的?”胡微蓝怯怯地打断他,心中一喜。 “我只以证据说话。” “那个照片不是我拍的......我以为是真的。我很爱我老公,我怕失去他......”胡微蓝预感到场面不太好收拾,连忙装可怜。 “你们之间的夫妻关系是怎样,我没兴趣听。但是女士,我可以告诉你,你必须要为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所说的话付出代价。” 胡青峦满不在乎地说:“了不得道个歉吧!” “道歉能解决问题,要律师干吗?”常昊冷笑,“普通的同事聚会,被渲染得名目全非,你考虑到我当事人的名誉么?当然,和你无关,你只管发泄你的情绪,无须在意别人的感受。那好,法庭见!” 常昊轻搭住钟荩的手臂,“我们现在就去医院验伤。” “律师......”胡微蓝慌了,哀求道,“今天是我不好,我做错了,我冲动、莽撞,我诚恳地向钟检察官道歉。钟检察官,你说句话呀!” 围观的人本来都挺同情胡微蓝的,看到后来,方向全变了。“人家姑娘清白的名誉,凭啥给她糟蹋,告她!” 钟荩轻轻咬住唇,只觉得全身的力气正被渐渐抽走。 “你若原谅她,她会认为你心虚。”常昊看出钟荩心软了。 钟荩涩然地弯弯嘴角,“我要是较真,怎么对得起牧处?”毕竟牧涛待她不薄,名誉受损算什么,还有谁在意? “你要是实在不甘心,打我一掌好了。”胡微蓝带着哭腔说道,她现在才觉得后怕。事情真闹出来,牧涛的前程也没了。婚外情从来就不是一个巴掌拍得响的,要打就是各自五十大板。 “胡老师,你走吧!”钟荩回了话。胡青峦还不太敢相信,“那官司也不打了?” 钟荩背过身去点了下头。 胡微蓝与胡青峦如蒙大赦,跑得似过街老鼠般。 这样的结局,没有达到观众想要的效果,让围观的人很是没趣,人群渐渐也散了。 常昊的气可没那么好平息,他瞪着钟荩红肿的脸颊,简直比自己被打了还恼火,“你怕什么,我和你说,这件事只会让他们夫妻吃不了兜着走,我要让他们家赔你的精神损失赔到倾家荡产。” “你今天做伪证了。”她在火锅店就喝醉了,怎么去的第六街区,她串不起来。是牧涛送她去的吗? 常昊理直气壮,“只要不被戳破,就是铁证。” “你违背了职业道德。” “我的职业道德是不让我的当事人受任何伤害。这事我会追下去的。你想过没有,你们处长夫人只是一粒棋子罢了,背后操纵此事的人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此险恶用心,怎会仅仅是为一件桃色事件?到底谁和检察官过不去,他真不太放心回北京。 钟荩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穿过树叶落在地上的斑驳阳光,被风吹得渐浅渐薄,淡得快看不出痕迹了。 13,猎鹿人 “大胆女子,竟敢冒犯皇族?”一把长剑冷唰唰地突然横在云映绿的面前。马车边一道道愕然的视线射向她。 云映绿抬起头,清澈的瞳眸对上一身铠甲的高大男子,神态平和,仿佛一点儿都不怕他。 不怕不怕,她还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医生,我可以为车里的病人提供力所能尽的帮助。”她社视着他,声音温婉亲和,有一股安定人心的神奇魔力。 男子斜觑了她一眼,“就凭你这个小丫头?”一个俏丽的小女子,开玩笑。太医院里的医官哪个不是须发鬓白、医技高超,才敢自称医生。 在当时的东阳,医生是个高级职称,比郎中、大夫可有份量多了。 “你不信任我?”云映绿最讨厌病人对自己的医术的质疑,医生是凭医术证明自己, 不是凭年纪。 “对!”两人对峙着,没人肯相让。 “外面嚷什么?”一个稍显老态地带着令人不敢冒犯的威仪女声从车里传了出来。 “回太后,有一女子枉称是医生,闯到皇驾前,说要为娘娘提供帮助。”男子瞪了云映绿一眼,忙拱手向车里说道。 “哦!”轿帘突然一掀,云映绿看到宽敞的马车里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夫人,气质雍容华贵,另外一侧的卧床上,躺着一个头发散乱、面无人色的绝丽女子,小腹高高隆起,她的裙下一片腥红,一滴滴的血从马车的缝隙间滴落在雨地里,痛楚的呻吟就是从她的口中发出来的,车下两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跪在她的身边,同样脸上没一点血色。 “她要分娩了!”云映绿镇定地说道,在别人还没回过神时,径自探进身,按住怀孕女子手腕尺关寸,诊起脉来,宁静的清眸牢牢盯着她的唇色。 “气滞血瘀,病人的体质虚弱、气血不足、失血过多,宫缩没有节律性,不能推动胎儿下行,她是难产。” 在场的人全呆住了,只不过在一呼一吸间,她就将娘娘的痛处分析得如此清楚。 “小姑娘,你。。。。。。在东阳中师从于哪位大夫?”老夫人惊喜交加地问。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要赶快找个地方让她躺下来接生,不然胎盘上移,胎儿出不来,情况就有点复杂了。”云映绿尽量用平缓的语调说道。 “小姑娘,你知道她是谁吗?”老夫人眼眸一细,蓦地厉然盯着云映绿。“你有把握能替她接生?” “对不起,夫人,我家小妹不懂规矩,冒犯了你,请多多见谅,我这就把她带走。”秦论心惊肉跳地跑过来,挤进人群,拉住云映绿。 “松手。”云映绿说道,扭头看向老夫人,“没有一个医生能对一个病例说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如果你信任我,我会尽全力医治她。” 老夫人被云映绿凛然的平静震慑住了,“小姑娘,她腹中的胎儿可是天之娇子,若有不慎,你会被杀头的。” “我不担心这些,我只担心时间拖得太久,我想救她也没有办法。”云映绿肃然道。 “太后,”痛得已气若游丝的女子,拼了命地撑起身,拉住老夫人的手臂,“相信她,相信她,儿臣。。。。。。。已疼得受不了,再过一会,怕是没命,这。。。。。。是皇上唯一的孩子。。。。。。。一定要生下来。。。。。。。” 老夫人重重地闭了下眼,无力地挥下手,“也罢,太医不在身边,你又不能动弹,现在只能相信她了。” 秦论凝视着云映绿绷得紧紧的小脸,背后惊出的一身冷汗。她还听不出吗?太后,皇上,这些人是宫里的呀,这位怀孕的女子就是唯一怀足了月的印妃印笑嫣娘娘,这腹中的孩子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个孩子,这可是人命相关的事,就是宫里的太医也是要小心又小心的。 映绿跟鬼借了胆吗? 他惊恐却又无力,后果不敢去想。因为那位云小姐固执的神情,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 “既然你信任于我,那么一切就得听从于我。你让人去那家客栈借一间房,让人准备热水、烧酒,度数越高越好,要一个火盆、一些银针,如果没有,普通的针也行,要一点肠衣。”云映绿跳上了马车,托住面白如纸的女子,温柔地笑着,“不要担心,这不是什么恶疾,忍着点痛,很快就会过去的。” 云映绿的手又暧又软,覆在汗濡的额头,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真的。。。。。。可以吗?”印笑嫣惊恐慌乱的心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当然!”云映绿从容优雅地点头。 一边的太后讶然地看着她,轻吁一口气,双手合十,有人可依赖的感觉真好。 自从印妃传出喜讯,她是谨慎地呵护着,总算太平无事到现在,太医说还有一个月临产,她寻思着带印妃到慈恩寺烧个香,求菩萨保佑印妃能顺顺利利的生下皇上的第一个孩子。 香敬好了,也逛了下牡丹园。出了寺院,一上马车,外面下起雨来,马车驶得很慢很平稳,谁想到,应该一个月后临产的印妃突然开始说肚子痛,说痛,身下就开始出血,所有的人全惊住了,这本是微服出游,没带几人,也没带太医,以为一会儿的事。印妃疼得在车中滚来滚去,脸色越来越白,血越流越快,马车一走动,她更是疼得象要咽气一般。 太后眼前发黑,慌乱无措,马车僵持在山道上,不能前进,不能后退,听着印妃的一声声惨叫,只有爱莫能助。着人赶去宫中请太医,从城门到皇宫可不是一刻两刻的辰光,她已不敢再抱什么希望了。 印妃腹中这孩子怕是又一个美丽的泡影! 菩萨真是不该,收了她们的香钱,怎么能不保佑她们呢?不,不该怀疑菩萨的,这个突然跑过来的小丫头一定是菩萨派过来的仙子,不然如此年轻,怎么敢有这一份镇定自若的从容呢? 两个宫女和太监用斗蓬垫在卧榻上,抬着卧榻往客栈走去。 一切都已按照云映绿要求的安排好了。客栈中腾出了一个雅间充作产房,热水在桶里,酒在壶中,火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银针和肠衣、干净的布巾搁在盘子里。 云映绿进客栈之前,瞧见那个带剑的高大男子阔目圆睁,仍是不太相信地瞪着她,她微微一笑,从他腰间抽出一把袖剑,“这个借我用一下。” 14,迷雾 “你。。。。。。”高大男子本能地上前来夺,云映绿灵巧地闪开。 “一会做手术时用,用好还给你,别那么小气。”她从剑销中抽出袖剑,眯细眼看看剑口,表情非常满意。 高大男子瞠目结舌,那是皇上赐的一把上等袖剑,她拿剑的样子怎么比他还自如。 “不可以有一点损坏。”男子闷声叮嘱。 云映绿笑了笑,又冲着官道上一脸深究中带着担忧的秦论点点头,俐落地挽起袖子,走进雅间。 她只留了个宫女做助手,让其他人都退到了室外。太后紧张地在厅堂中走来走去,捂在心口的双手,哆嗦个不停。 总归还是有一点不敢置信,那丫头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吧! “现在我要帮你脱去亵裤,撒去内衫,张开腿,嗯,非常好。。。。。。。”云映绿突然轻抽一口气,她看到印笑嫣的宫口已张开三指的距离,血泊中,胎儿一个小小的脚趾露了出来,脚趾稍宽,显然胎儿不小,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难产疾状。放在二十一世纪,部腹产好了,不是一件复杂的事,但是在这个医疗条件和医疗器具都不够先进的古代,只能让产妇自己努力了。 “找点艾柱来。”她平静地宫女说道,一边拿起一壶酒为印笑嫣消毒,银针放在火盆上烤得通红。 “我现在刺进你的合谷和三阴穴,这样会减缓你的疼痛,但一会,你可能还是感到痛,那就要忍住,好吗?”她的声音如三月的微风拂面,轻轻柔柔。 疼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印笑嫣咬住唇,“好!” 艾柱点燃,在至阴处悬炙,银针刺进了穴位,印笑嫣像来了点精神,脸色发红,神情兴奋。云映绿拿过桌上的袖剑,在火上烤着。 “啊!”宫女和印笑嫣一齐发出一声惊叫,外面的人不禁全打了个冷战。 “没事,这样子伤口是齐整的,日后恢复起来也快,免得胎儿出来,撒破了皮肉,”云映绿从容地放下袖剑,对着已经割开的产道,轻柔地把手伸进宫口,快速地理好胎儿的手臂,印笑嫣疼得放声大叫,叫声连官道上站着的秦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后都快要晕过去了,几次想冲进雅间,但到了门口,她又止住了脚步。 医马当作活马医,这个比喻很烂,可也很确切。 唯一胸有成竹的人是云映绿,“吸气,用力,嗯,非常好,歇息一会,好,再来。。。。。。啊,表现真好,我们再来一次。。。。。。。” 一阵响亮的啼哭声让窗外的雨都止住了。 太后瘫坐在椅子上,想哭又想笑。皇上的第一个孩子终于平安地来到了这世上。 “恭喜太后,印妃娘娘刚刚为皇上产下一位公主,母女平安。”小宫女急不迭地打开房门,禀报道。 “是公主。。。。。。”太后抬起头,面上微露一丝失望之色。 “嗯,很漂亮的公主。” “哦,本宫进去看看。”太后揉揉额角,原先那股喜悦不那么强烈了。 云映绿正在为印笑嫣缝补伤口,额头上密密的一层汗,“小女生很漂亮哦,这位夫人毅力真强。” 印笑嫣虚弱地躺在卧榻之上,神情悲痛,小宫女把公主抱到她面前,她看都没看。 “不要这样,印妃,只要能生,以后一定会产下王子的。”太后安慰道,看云映绿麻利地扎上线头,把胎衣和胎盘放在一边的盘中,清洗腿部的血迹,替印笑嫣穿上亵裤,拉下裙摆,整个动作干净、专业。 她看着看着,心头蓦然一动。 “这位姑娘,你出来一下。”她拍拍云映绿的肩头。 云映绿点点头,“我洗下手,写个处方,你回去后让人按照方子抓药,帮她清洗、消炎。” “那些会有人做的,你不必费心了。” 云映绿笑了笑,这才分点心思打量着眼前这位夫人,瞧衣着好象也是什么大户人家吧!她刚刚专心于印笑嫣,她们之间的谈话,她一点都没注意。 太后领着云映绿走向一辆马车,佩剑男子上前掀开轿帘,伸出手臂,让两人扶着进了车内,轿帘密密放下,他站在车外,冷目巡睃。 “姑娘也是东阳人吗?”太后温和地问道。 云映绿端坐着,双手放平,“嗯,就在东阳南城的云府。” “和云氏珠宝行有没有什么关系?”太后一扬眉。 “那是我家的店铺。” “原来是云小姐,你这手接生的医技是跟谁学的?”印妃今天这个难产,莫说在路上,就是在宫里,只怕也凶多吉少,而这个小丫头轻轻松松就把难题给解决了,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 “我。。。。。。。”云映绿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很少说谎,可这个情况,她要是说实话,别人能相信吗?她怔了半晌,“是。。。。。。祖传的。”她实在编不出一个什么人名。 “想不到云府还有这等绝技,那云小姐,你除了会接生,还会些什么?” “我专攻的是妇科,其他的也可以医治,但不如医科精通。” “你讲的妇科是指?” “女子下体常患的一些疾病,炎症、肌瘤、息肉之类的,我不怎么帮人接生的。” 太后眨巴眨巴眼,女子从发育之后,私密处就常会有这样那样的难言之隐,太医诊脉也很少诊得出,有时也只得忍着,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专治这个的医生。 “那不孕和保胎,你也能看吗?” “如果是先天不孕,我也没办法。保胎,只要孕妇按照医生的要求去做,不会很难。”云映绿保守地回答。 万太后突然激动地站起身,两眼发亮,“云小姐,你愿意随本宫进宫吗?” 宫?皇宫,那个藏着绝世孤本医籍的皇宫?云映绿长睫扑闪扑闪的。 雨仍在下着,漫天银针似的。 秦论看到印妃娘娘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从客栈中抬了出来,送上马车,一个个淋得象落汤鸡似的宫人也纷纷上了各自的车。堵了近二个时辰的官道终于松动了。 秦论站在路道边,张望着缓缓离开的车景,和细雨溶成幅模糊的画面。 咦,云映绿呢? 记得和万太后上了马车,就没下来吗?秦论双手环胸,蹙起眉头,对着雨幕叹息。这下好了,他和她牵手并肩走进云府的计划泡汤了。 不过无妨,云映绿可真是让他越来越感兴趣了,没有诗才,却是一个妙手神医,那秦家药庄的少夫人的位置,不是她坐还有谁敢坐呢? 啊,天赐良缘,天作之合呀! 秦论俊美绝伦的面容上,似有一双柔情似水的手,细细熨烫,生动无比。 15,风中的天使在睡觉 东阳皇宫。 夜深露重,花儿含烟,一轮月,清冷悬在黑幕中,任云儿与它嬉戏。 御书房中,一盏宫灯之下,当今东阳皇帝刘煊宸正埋头伏案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朱笔不停,案边一杯参茶已凉。 自从五年前登基以来,他好象没什么好好喘息过, 不是天灾就是战乱,要不然就是朝堂之中朋党之争斗得激烈,需要他的镇压与调剂,还有后宫没完没了的烦心事,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呀! 众人仰望着天子的宝座,山呼海啸,可又谁知坐在宝座之上的人真正的感觉呢? 挂在门上的珠帘一响,贴身侍候的大太监罗公公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皇上,用点夜宵吧!” 刘煊宸放下朱笔,揉揉眼睛周围的穴位,“罗公公,若不是你,朕都忘记已经饿了很久。” 罗公公疼惜地叹了口气,把温在食盒中的肉粥端了出来,“皇上,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刘煊宸笑笑,端起粥碗,听到外面有衣裙曳地的声响,“外面还有什么人?” “是皇后娘娘,说是不打扰皇上处理公务,在外面候着。” “真是的。”刘煊宸责备地瞪了罗公公一眼,“又不是别人,是皇后,怎么能让她等呢?”他亲自站起身,掀开珠帘。 “皇后!”这不是一声柔情的呼唤,而是带了许多尊重。 “皇上有空啦!”皇后虞曼菱是位温婉端庄的女子,高雅尊贵,是朝中右丞相之女,因不在朝堂,只着了一件轻便的春裙,她恬恬一笑,捧着几幅画轴走了进来。 “这么晚还不歇息,跟御书房干吗呢?虽是春天,夜晚的寒气还是很重,不要冻了。”刘煊宸不无关切地说道,挥手让罗公公退下,御书房内只有他和皇后二人。 “这不是为皇上选秀女的事来的吗?”虞曼菱轻笑,把画轴放在书案上。“这次新进的秀女,一个比一个出色,皇上有福了。” “唉,别人这样就也罢了,皇后你也要取笑朕吗?每一次选秀女,对朕来讲都象是一场劫难。”刘煊宸自嘲地倾倾嘴角。一个个秀女进了宫,封了号,按照内务府的安排,排了队等临幸,临幸后,监测月事,接着,就是一次次的失望。 而这种日子,持续了五年。 不知乍搞的,别人家不仅三妻四妾的象接力赛似的抢着生孩子,就连在外偷个情,也能多个儿子,而他刘煊宸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生儿子比夺皇位都难。 上天真是会捉弄人吧! “皇上,臣妾没有什么恶意。这次的秀女真的不错,有文有武,有大家闺秀,有小家碧玉,还有位从波斯国来的公主,听说她母后一共替国王生了十五个孩子,她的体型和长相最和她母后相似,使臣见后,当即向波斯国王求的亲。” “呵,”刘煊宸失笑摇头,“这世上的君主,选妃不是选才就是选貌,只有朕选妃是以生育之力,真是好笑,有时,朕都在想,朕到底是个天子,还是个种马。” “皇上别这样说,皇上不是普通男子,肩负着把祖宗江山延续万年的重任。印妃娘娘帮皇上生了位公主,这是个好的开头,以后,王子、公主会让这个寂静的后宫热闹起来的。” “朕已经不会为这事激动了。”刘煊宸淡淡地说。 虞曼菱同情地看看他,打开桌上的画轴,一幅幅摊在书案之上。 “皇上,来看看吧!皇上选中谁,明日内务部验过身后,臣妾就可以下碟子了。” 刘煊宸放下粥碗,无可无不可地走到书案前。 虞曼菱上前指点,“这幅就是袁元帅之女袁亦玉,巾帼不让须眉,十四岁就随父上过战场,皇上,你看,她眉宇间英气逼人。” “这女子进了深宫,真是可惜了。”刘煊宸的口气不无讽刺。 “皇上,这一幅是昌平县令阮大人之女阮若南,此女乃是当今才女,文采出众,善写诗词,才貌双全。” “朕一听到这话,有时就想在东阳设立女科,让一帮有才学的女子学有所用,不然太委屈了才女的称号。” “皇上,你想挑战世俗吗?” “不,说说而已。这是。。。。。。。”刘煊宸走到第三幅图前,忽然象被震了一下,画中的女子身穿红色的异域服装,蓝眸如湖泊,发丝如墨,衣袂飘飘,美得象团火焰一般。 虞曼菱敏锐地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樱唇一弯,“这位就是波斯公主古丽,美吗?” “的确是人间绝色。”刘煊宸漠然地眨了下眼,转到书案后,坐下,“和印妃不相上下。” “皇上,还有几位呢?” “不看了。女子如花,春天一到,朵朵争奇斗妍,过不多时,又纷纷谢落,朕没什么兴趣看花谢花落。皇后,你瞧着不错挑几个,让内务府验身吧,朕不想烦这些个事。哦,皇后,他从战场上回东阳了。” 虞曼菱握着画轴的手一颤,娇美的耳朵突地通红,“他。。。。。。还好吗?” “秀女的事选定后,皇后挑个日子回府省亲,亲自看看他去。”刘煊宸深深地看着虞曼菱。 “臣妾真的可以回府省亲?”虞曼菱抬起头。 刘煊宸微微一笑,两人之间有种无言的默契。 “现在国泰民安,朝中诸事顺利,皇后可以放心地回府省亲。皇后,这些年,你辛苦了。”刘煊宸站起身,握了握她的柔夷,但很快便放开了。 “与皇上相比,臣妾这点苦算什么。”虞蔓菱喃喃说道,手无措地捏着画轴的边角,心已经飞向了皇宫外一座名唤“虞府”的大大庭院中。 御书房内,突然沉默了下来。 “皇后也在这里啊!”珠帘叮叮咚咚响起,万太后的笑声伴着细碎的脚步,打破了房中缄默的气氛。 两个人忙起身迎接。 万太后慈祥地注视着二人,疼爱地握住皇后的手,拉到一边给皇上休息用的卧榻上坐下,“小手冰凉呀,皇后,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儿臣和太后一个体质,偏寒,其实并不冷。”虞曼菱撒娇地依在太后的怀中,象个小姑娘似的。 太后轻抚着她的头发,叹道,“你和本宫象的何止是体质呀!”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皇后和太后长相犹如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一般。 “所以儿臣进宫给太后做媳妇!”虞曼菱噘起小嘴,她其实真的很幸运,嫁进皇宫之后,不仅有一个敬爱她、体贴她的皇上夫君,还有一个疼她如已出的太后婆婆,在历朝历代的后宫妃嫔之中,谁有她这样的福气。 都说宫深如海,可她却是这深海之中一尾自由自在的鱼。 “这小嘴多甜呀,和本宫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万太后窝心地笑着,“皇后,本宫这次从外面请了个医生,医技特别的高明,过两天让她帮你瞧瞧,都成亲五年了,怎么没一点孕相?” 虞曼菱突然坐起身,嘴角抽搐了下,向书案后的刘煊宸递去一个求救的眼神,笑意有些勉强。 “母后,这次的秀女画像你见过没?”刘煊宸会意地闭了下眼,开口问道,把话题轻轻挪开。 太后没察觉这快速掠过的眼波,说起秀女,精神一振,“哦,本宫来就是为这事来的。皇上呀,这次秀女验身不需要内务府插手,交给太医院的医官就行了,还有宫中的所有妃嫔,过些日子本宫想让太医院给做一个妇科体检。” 和那位云小姐畅谈后,她懂了许多专业名词。 刘煊宸掏掏耳朵,怀疑他听错了什么话。妇科体检是个什么东东? “太后,太医院的医官可都是。。。。。。。男子呀!”虞曼菱吞了吞口水,小心地说道。 这宫中的太监都是阉过身的,可以不当男人看。太医院里的医官虽然个个一把年纪,却是堂堂正正的男人。这秀女验身是要全身脱光光的,皇上的妃嫔,让别的男人先瞧了个先,好吗? “没事,没事,她是不同的,只要医术高,其他不要在意。”太后摆摆手。 虞曼菱爱莫能助地对刘煊宸耸耸肩。 刘煊宸龙目一凝,一场劫难又要开始了。 莫名的,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次的劫难似乎比哪次来得都更急更猛。 16,夜潮 秀女一事,让刘煊宸好好的心情变坏了,他再没心思批阅奏折。亲自步行把太后、皇后送回寝宫,自已也准备回寝宫休息时,想起兵部今天送来一封加急公文还没看,又折回了御书房。 皇宫是个笼统的词,包括两个大院子。前院的就是皇帝办公的场所,议政殿、宴会殿、候朝殿、御书房等,隔着一道红红的院墙,里面就是后院,也就是皇帝的家-------后宫,妃嫔们都住在里面。按照列朝律令,后宫不参政,这分开前后院的一道院门,只有皇帝和太监可以出入,妃嫔们绝不允许涉足的,但太后和皇后例外。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御花园中的落花,随着夜风飘浮着,空气中有暗香浮动。树梢间挂着风灯,微微的烛光,勉强可以看清宫中的道路。春天向来很短,不久就要入夏了,刘煊宸挽起衣袖,也不觉凉意。他信步走到御书房前,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影,探头探脑的张望着什么。 刘煊宸慢慢走近,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那是一个身着青色长袍,极为清瘦的年轻男子。光洁的面颊如玉雕一般,面容清丽,神情淡雅,脖颈修长,自有一股逼人的清新。 这男子看上去不似侍卫、不似太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刘煊宸不禁有点好奇,他咳了一声,靠过去,站在男子身边,“看什么呢?”他一低头,看到男子腰间挂着个腰牌,是太医院当值医官的皇宫出入牌,他蹙起了眉头,他记忆不算坏,太医院的几个太医,他可都认得,这个是新来的学徒? 太医院收学徒吗? 清瘦的男子吓了一跳,扭过头看到他,睫羽闪烁了几下,唇角浮出一丝纯净的笑容,深深地吁了口气,“我今天总算看到一个很象男人的人了。” 刘煊宸一怔,这男子不认得自己吗?他一低头,看到自己外罩的一件深蓝色的披风遮住了里面的杏袍,从而掩盖了自己的身份。平时被朝臣捧着供着,很久没人敢和自已平等的对话了,他不由得被逗起几份兴趣,于是他也不忙着离开。 “你到底在看什么?”他看到清瘦的男子跑到门边、窗前细心地观察着。 “如果你想进这里看书,要办什么手续?”清瘦男子圆睁着清眸,问道。 “从大门直接走进去就行了。”刘煊宸忍着笑说道。 “你以为皇宫是店铺,想进就进呀!”清瘦男子扶扶稍嫌宽松的官帽,白了他一眼。 “你现在不是进来了吗?” “我。。。。。。是在上班,不是闲逛。”唉,第一天上班就碰上了值班,运气真有点太好。 这清瘦男子正是那阴差阳错,被太后重薪聘进宫中的新鲜出炉的医官云映绿。 太后真是个急性子,得到她的首肯后,当天就下了一道懿旨,连内务府都没经过。云府接到懿旨,不亚如晴天霹雳般,她花了好一番口舌,又是发誓,又是许诺,又是保证的,才让心乱如麻的父母安定了下来,让她进宫做医官。 云映绿不知,她一进宫,秦府请来的说媒的人就上门了,云员外与夫人是面面相觑,不知是应还是不应,现在这个女儿,他们有点摸不着性子,不太敢作主。 当然,那是父母操心的事,与云映绿无关。 她轻轻松松地走马上任。 太医院的规模不大,一个幽静的小院子,几个跑腿打杂、熬药的小太监,药房、诊室,几个年纪一大把的半老头子医生,她的空降,别人讶异也不敢露在脸上,她可是太后钦点的。 这太医院说穿了,就是皇帝家的私人医院,他们几个都是皇帝的家庭医生,应该讲不会太忙碌。上下班时间和朝中的大臣们差不多,只是不需要到候朝殿点到,一月也有一两天休息,几个人轮流在宫中值夜班。 这些都是云映绿所熟悉的,比起以前呆的妇产科医院,忙碌程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是一见到小太监送上各宫的花名册,她差点没惊晕过去。这一个后宫,从太后到未等宫女,竟然有近上千号女人,这不是意味着她就要有上千号固定的服务对象? 真是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女人,男人爱把女人比喻成花,这可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花园。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么多号女人,都围着一个男人转。 云映绿咂咂嘴,这个男人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第一天没有什么事,分配给她的小太监领着她在宫中熟悉的环境,她旁敲侧击打听到御书房的方向,一入夜,就过来探探路,但愿以后能有机会混进去找找那本《神农本草经》。 “你看得这么仔细,难道是新来的查夜侍卫?”刘煊宸故意问道。 “不是,我是太医院新来的医官云映绿。你呢,干什么的?”她礼尚往来的询问。 人长得秀气,名字也秀气。 刘煊宸想了想,回道:“我就是一闲逛的人。姓刘。” “原来是刘公子。”云映绿不知在东阳城中只有一户人家姓刘,“你胆子真大啊,闲逛也敢逛到这里。这宫里面规矩多,气氛也压抑,动不动就是砍头、剁脚、挖眼的,一点都没人性。” 刘煊宸摸摸鼻子,“只要你守礼遵规,那些和你没什么关系的。” “嗯,说得也是,我做好自已份内的事就行了。对了,刘公子,你和这里面的工作人员熟悉吗?”她用手指指御书房。 “算有点认识!”工作人员是办事的人吗? “那你方不方便以后找个机会带我进去看看书?”云映绿眼惊喜地眯起。 “这个不难,只是这里面没什么医书。一般的医书,太医院的藏书阁应该都会有的。” “对呀,我要看的不是一般的医书,”云映绿四下看看,踮起脚,凑到刘煊宸的耳边悄声说道,“我想看的是那本《神农本草经》。” 刘煊宸神色一震,淡淡打量着云映绿,阴冷地倾倾嘴角,“你不会是为了这本医书才处心积虑地进宫的吧?” 云映绿小脸一红,“你。。。。。。敢质疑我的医德?告诉你,我可不是靠拉关系、送礼,混水摸鱼的人,我自有证明自己的医技。这进宫,是太后诚邀的,并不是我主动提出。不过,既然进了宫,总想有所收获,听说这里面有一本旷古医籍,我当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学无止境吗,你不帮忙算了,我另想办法。” 这男人面容长得不错,可怎么戴幅有色眼镜看人呢?青蓝色的披风,金线镶边,狭长的丹凤眼,高山般挺直的鼻梁,周身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沉稳冷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边他薄薄的唇都显得有些刻薄。胆子小的猛一见到他,会被他吓哆嗦的。 刘煊宸失笑摇头,小医官可真坦白得可爱,“什么办法也不比找我强。”他淡然提醒道。 “那你帮我吗?”云映绿停止转身,两眼晶亮。 “你知道不,这《神农本草经》只有历代皇上和皇后可以阅览,其他人是没有资格的。” 云映绿眼瞪得溜圆,尔后两肩突地耷拉下来,沮丧地摇摇手,“别说了,我不抱希望。” “但也不是那么绝对。”刘煊宸挑起眉尾。 “你可不可以一次性把话说完?”云映绿有气无力地问。 “你以后不要呆在太医院了,我帮你找人,你就来这御书房做个皇上的专职医官,或许有机会接触到那本书。”他莫名地对这个可爱的小医官产生了兴趣,兴起把他放到身边的念头。有这么个人儿和他逗逗嘴,解解乏也不错。 “哦!”云映绿懒懒地挥挥手,“多谢刘公子的美意,我看免了吧!时候不早,我回太医院了,晚安。” “你不想来这里?”刘煊宸伸手抓住她,发觉掌下的手指纤细柔软,实在不象是个年青男子的手。 云映绿皱皱眉,“不是不想,刘公子,我是专门看妇科病的,来这里做一个男人的专职医官合适吗?” 17,甜蜜回归 云映绿担任医官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奉命为新来的秀女验身。 一早,太医院来了两个内务府的太监,领着云映绿来到御花园边上一处楼阁,门前已经排着十多个身着一身白衣、不着脂粉、不戴任何首饰的女子,看到云映绿,一个脸露羞窘地低下头,脸红耳热。 内务府在后宫可是个很有权的部门,由一些资历老的太监负责,俨然和现在某些大公司的后勤处一个职能,负责后宫的一切生活起居、生死病死、皇帝的婚事、宫里的大小节日安排。又管钱又管人,平时在宫里都是横着走,鼻孔朝天的。 没想到,这次触了壁角,皇帝选秀女这么隆重的一件事,竟然交给了太医院一个新来的小医官。 内务府的大太监轻蔑地看着云映绿,冷哼一声说,说这秀女验身,就是看秀女是否是处女,身上有没疤痕、胎记,骨盆是否宽大,胸部是否坚挺。。。。。。说着,太监瞟着一个个亭亭玉立的秀女,猛吞口水,眼中闪烁着意淫的光泽。 云映绿冷觑着眼前的太监,她本来觉得他们是历史最不人伦的产物,应该付于同情,可是这些人在宫中,却扭曲了人性,变得令人厌恶。 “我知道了,开始吧!”验什么身,不就是想看看这些个秀女发育是否正常、能不能生孩子?为了一个男人,完完全全把自己最宝贵的身子袒露在一个陌生人的眼光之下,值得吗? 秀女们由两个嬷嬷领着,鱼贯走进楼阁。 验身房是楼阁里间最尾端的一个密封的房间,四周的窗户都用布遮着,桌上只一盏微弱的宫灯,一张硕大的的卧榻摆在正中,上面铺着红色的丝缎,气氛有些诡秘。 阁中一位年老的嬷嬷塞给云映绿一个名册,她拿着名册,先行走进房间。 “秀女阮若南。”门外嬷嬷高声叫道,门“吱”地一声,一抹白色的倩影飘了进来。 幽静的房间,淡淡的烛火,呼吸清晰可闻,小鹿一样无辜的眼睛惊慌地看着云映绿。 “你不必紧张,这。。。。。。只是例行公事。”云映绿淡然轻笑,温和地安慰微微有些发抖的女子。 “嗯!”柔柔地一句回话,带着颤颤微微的余音。 云映绿借着灯光看着院若南,肤若凝脂,秀眉如月,薄唇如樱。不等她再出声,院若南咬了咬唇,忍下羞涩,轻解腰中的丝绦,白衣如纱,缓缓飘落下来,里面未着寸缕,一具美丽的胴体跃然映入眼帘。真的是白玉无瑕,天生的佳丽,最佳的黄金分割比例,曲线玲珑,凹凸有致,增一寸则肥,减一寸则瘦。云映绿见过的女子可谓无数,但象这般的,她只得赞叹造物者的偏爱。 阮若南在她前面转了个身,伸展双臂,让她看个仔细,然后走到一边的卧榻上,深呼吸,徐徐打开大腿。 云映绿走近前,还没欠身,袖中突然被塞进一个冰凉的器物,她一摸,是个玉佩。 “医官大人,请。。。。。。。放轻力度,小女怕疼。”阮若南低声说道,玉容掩在黑暗之中,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我不会伤着你的,但不需要这样。”这不是收红包吗,这种坏习气原来是从古代传袭下来的呀!她向来最不齿这种行为。 云映绿把玉佩还给阮若南。 “医官大人,你难道嫌少吗?小女的爹爹是个清廉的县令,家中非常清贫,为了让小女能入宫,借了许多债为小女采办衣衫,还。。。。。。有备下这块玉佩,这已是小女的全部了,医官大人,请收下吧,等日后小女入了宫,一定再以重金酬谢。”阮若南眼中浮起一层湿雾,固执地又把玉佩伸进了云映绿的袖中。 “入宫就那么重要吗?”云映绿不解地问道。 “当然,一旦入宫,成了皇上的枕边人,爹爹就可以被重用,家境会好转,我也。。。。。。可以了却心愿。” “呃?你什么心愿?” “这天下,能比嫁给天子更幸福的事吗?”阮若南坐起身,小脸闪耀着兴奋的光泽,“医官大人,皇上英俊吗?” 云映绿眨眨眼,“对不起,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他呢!”那个男人上朝被百官围着,下朝被女人围着,她哪有机会见到。 “哦,民间传说当今天子丰华正茂,英俊倜傥,俊伟非凡。真想早日见到皇上。医官大人,我符合妃嫔的条件吗?” “嗯!”云映绿无力地点点头,在阮若南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医官大人,你。。。。。。。其实也很英俊。”临出门前,阮若南娇柔地回头说道。 云映绿摸摸下巴,她很英俊吗?第一次被人这样形容哦。 接下来的秀女,和阮若南如出一辙,一个个粉堆玉琢似的,无不貌美如花,无不玉体横陈在她面前,无不在她袖中塞点一些首饰之类的东西。 她若拒绝,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露,仿佛没办法活下去似的。 “袁亦玉!”门外的嬷嬷声音的声量已经开始降低了,这应该是第十六位秀女了。 袁亦玉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哪怕和别的秀女穿同样的白衣,但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同的气质。 “不要验身了,我去年随父亲上战场,中了敌军一刀,后面有一条长长的疤痕,我不符合妃嫔的条件,你快快把我从名册上剔除掉。”袁亦玉到底是将门虎女,快人快语。 云映绿温和地笑笑,好奇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报名参选秀女呢?” “还不是我爹爹想攀龙附凤,能和皇上扯点关系。”袁亦玉没好气地哼了声,带着些不屑,还有说不出口的苦衷。 “如果选不上,你爹爹会失望吗?” 袁亦玉一怔,“我实在不适合宫内生活,也不符合条件。下月初,据说北朝那边会有大动作,我父亲已经被调派过去,我想随父亲一同前往,陪他上阵杀敌。” “嗯,那好吧,我尊重你的意见,不过,你一定要想好了。”云映绿从前十几位秀女的表现中,明白能够嫁进皇宫,已经和爱情无关,而是一种家族的荣誉。 皇帝的婚姻,永远和政治挂勾。她不能从常规的角度去理解。 “想不想好能怎么办,我身上这一条伤疤能遮得过去吗?” “如果你想进宫,这条伤疤我可以帮你治愈,一点痕迹都没有。” “真的可以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是战场上的女将。 云映绿点点头。 “那好,我。。。。。。入宫吧!”袁亦玉沉吟了下,重重闭上眼,说道。 父为天,对父亲的孝心压倒了一切, 终于到了最后一位宫女,云映绿两只衣袖沉甸甸的都举不起来了。 她低着头看着名册上的名字,古丽,怎么象新疆人的名字。 “秀女古丽。”嬷嬷的声音嘶哑、破碎,已经底气不足了。 云映绿动动疲累的双足,缓缓抬起头 一个人影飘进了室中,门“啪”地被踢上,还没等她看清,人就已经被制住,那人转到她身后,一手箍住她的双臂,一手握着把袖剑,抵在她的颈间。 “你要把这个。。。。。。。也送我吗?”云映绿稳住心神,盯着袖剑手柄上镶满的珠宝,问道。 18,故事 “小医官,贪心不小哦!”一声银铃似的轻笑,眼前多了张放大似的丽容。 古丽蓝眸高鼻,脸部轮廓显明,身材丰满有型,犹如人间尤物,有一股呼之欲出的野性美,她轻佻地对云映绿挤挤眼,“实话告诉你,本公主不是处女,可是本公主要入宫,你说有什么好的法子?” “修补处女膜。”云映绿中肯地说道,虽然她觉得这个手术毫无意义,但会尊重病人的意愿。 古丽冷冷一笑,“你会吗?” “我会,但是现在的医疗条件不够。”这个手术不难,时间也不长,但对手术器具要求很高。 “就知道你在说大许。那你给本公主找点迷香、迷药之类的,在皇上临幸本公主之夜,本公主自己想办法。现在,你去本公主名字后面打个勾,我们之间的对话,你全部给忘掉,要不然,你会活不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说完,古丽松开云映绿,手一抬,那柄袖剑飞到空中,尔后缓缓落下,刚好插进古丽手中突然多出的剑销之中。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如特技一般。 “你想要吗?”古丽扬扬袖剑,挑衅地看着眼一眨不眨的云映绿。 云映绿眼珠动了动,“不,我觉得你握着更合适。” “真是识趣,呶,赏你的。”古丽指间多了一枚闪闪发光的宝石,“嗖”地一声弹向云映绿。云映绿本能的伸手接住,掌心被震得生疼生疼。 “记住本公主的话。”古丽昂起头,拉开门,一缕香风飘了出去。 风穿竹林终有痕。 云映绿拿起笔,笔在空中停滞了下,尔后在古丽两个字的后面打了个勾。 在这宫中做个医官,似乎没想像中那么容易哦!有时候,也不需要太那么坚守原则。 秀女们被内务府的太监领回原先的候封阁,等着下一步的赐封。 云映绿浑浑噩噩地走出验身房,拖着两只沉重的袖子,心中无由地冒出点罪恶感。其实她没有处女情结,只要真心相爱,一片处女膜又能证明什么?可是她觉着古丽象个危险人物,如果让她靠近皇帝,出了什么事,算不算自己犯了渎职罪? 御花园里有个凉亭,四周花树环绕,蝴蝶飞飞,她信步走了进去,在亭子中间的石凳之中坐下,把袖中各式各样的珠宝全摊在石桌之上,对着灼灼的珠光发呆。 “云医官,你坐在这儿干吗?”小径上突然传来一声询问。 云映绿抬起头,看到那晚遇到的刘公子身着锦袍,由几人簇拥着站在路边。 “哦,是刘公子,”云映绿点点头,小脸茫然,“你又在闲逛吗?” 刘煊宸刚散朝,换了便装,想去看看太后。“嗯!”他挥手让太监们停在原地,自己拾级上了凉亭,坐在云映绿的对面,看到一桌的珠宝,愣了愣,“云太医,你在这玩赏珠宝?” 那个晚上,这个小太医,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已经很久没人敢和他这样轻松自然的对话了,那样的对话令他非常愉悦,晚上躺在龙床上,想想就要笑。很清雅的一个小少年,讲话古里古怪的,还专门钻研女人家的病,想忘都忘不了。 “这是我收受的贿赂,我正在想如何处置。你有喜欢的吗,挑几件吧!”云映绿对首饰一向没兴趣,一点都不实在的东西,还很费钱。 刘煊宸眨眨眼,笑道:“谁给你行贿了?” 云映绿手托着下巴,小嘴一嘟,“那群秀女呀!我今天负责给她们验身,她们想让我在皇上面前替她们美言几句,硬塞给我的,我要是不收,她们就哭。唉,我真是没有办法,这些东西给我有什么用呢,我又见不到那个皇上,帮不了她们的忙,怎么办呀?要不捐给慈善机构?这宫里有这种部门吗?刘公子,你随从那么多,你是不是也担个什么要职,这样吧,这些都交给你处置了。”她把一堆珠宝推到了他的面前。 刘煊宸随手捏起一枚凤钗,质地不错,做工也精湛,这是用了心要送人的礼物。宫中这些恶习,他早有耳闻,今日算是目睹了,见怪不怪。所谓经手不穷,只要与权和钱沾上边的,某些人总能借机发点小财。 他微微一笑,带点讶异地问道:“既然是别人送你的,你就收下吧!日后遇到皇上,你在他面前夸夸她们,不就受之无愧了。” 他未来的妃嫔,让这小子先看了个先,他应该生气的,可是对着他这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就气不起来,或许他对那些妃嫔也并不在意。没有感情,只是生儿育女的工具,看就看去呗。 “什么,我又不是媒婆,不做那种无聊之事。”她斜睨着他,眉头一扬,一脸被侮辱的神情。 “好,好!”刘煊宸宠溺地倾倾嘴角,深深地凝视着她,对她的喜欢不禁又多了一份,“我会帮你处理这些珠宝,你不要再拉着个脸,笑一个吧!” “刘公子,你说这么多秀女,皇上会个个都临幸到吗?”云映绿问道,心里想着古丽,心思全放在脸上。 刘煊宸差点呛着,“干吗问这个?”皇上是神吗,夜夜临幸,白天还能上朝么? “纯属好奇,我想也没可能个个临幸到,说不定他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住呢!” “他不需要记,内务府的人记着就行。”刘煊宸漠不关心地说道。 “那会有一个盛大的婚礼吗?多少人嫁一个男人已经够不幸了,要是再没个婚礼,就太可怜了。” 刘煊宸抿紧了唇,没有作声,神情有点异样。 云映绿突然重重叹了口气,明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解的心语。 “不开心吗?”刘煊宸拧拧眉。 “我以前觉得这位皇上挺没有人性的,生不出孩子,把责任推给一帮女人,还一直娶个不停,真不应该。可自从我进了这皇宫,我发现我有些同情他了。他想娶谁,可能也身不由已,那么多的女人想嫁他。唉,他白天忙国事,晚上还有一堆的女人排着队等他慰藉,太辛苦了,工作狂加午夜牛郎,比劳模还要劳模。”云映绿一本正经地说道。 “咳,咳。。。。。。。”刘煊宸差点没咳得背过气去,他平生第一次听人用这样的口吻评价他。 是同情,不是羡慕!真够惊世骇俗。 这皇宫之中,美女如云,环肥燕瘦,粉红娇白,冰肌玉骨,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而这些女子都为他一人所有,这可是让全天下的男人都羡慕到发疯的。 “谁说身不由已,想娶谁,自然是朕说了。。。。。。。算。。。。。。。咳,咳,咳。。。。。。。” “你闭上嘴,咽一口口沫,深呼吸!”云映绿起身拍拍他的肩,力度不轻不重,非常舒服,他口中含糊不清的“朕”,她也没听清。 “刘公子,我现在有点知道皇上为什么没孩子了。女子只有在排卵期才能容易受孕,如果那时皇上没有临幸她,这个时期一过,这一个月她都没受孕机会了。皇上若想生很多的孩子,最好是在某一个月,固定一位妃嫔,这样成功的机率会高一点,可是这样别的妃嫔会不会有意见呢?真是太难调剂。所以还是一夫一妻制好呀,省得这些烦恼。” 她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自言自语。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的刘煊宸凝视着她,心头蓦地一动,这张清雅的面容,怎么比宫中所有的莺莺燕燕都看着脱俗可人呢。“云太医,若你是女子,愿意嫁进宫中吗?”他想都没想,脱口问道。 云映绿冷然瞄了瞄他,“我是正常人,对别人的丈夫没兴趣,何况还是一群女人的丈夫。” 刘煊宸一颗心差点没被这句话给击个粉碎。 “那你愿意嫁什么样的人?”他不放过地追问道。 “我暂时还没考虑。。。。。。” “皇上,臣杜子彬有要事请奏。”凉亭外响起重重的脚步声,花树一拂,几片花瓣落到一幅宽阔的肩上,石级上站着一位剑眉朗目、面容刚正不阿、神情严肃的男子,抬手过颈。 皇上? 杜子彬? 云映绿抬手遮住斜射进凉亭的阳光,防止眩晕会栽到亭下。 这位刘公子就是当今皇上? 这位杜子彬就是她负了心的前未婚夫? 场面嫌不热闹么,又是龙灯又是会,全凑一块了。今天是黑色星期五吗? 话说这前未婚夫是因公事无意碰到,可是这当今天子,她怎么没察觉呢,还在他面前说了许多有的没的,还亲口承认受贿,幸好脏款已经交公,笨呀,这后宫里唯一最象男人的不是皇上,还有谁呢? 言辞冒犯皇上,按照魏朝律法,是什么罪? 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自责加羞窘,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哦,是杜卿呀,怎么不在御书房等朕?”刘煊宸站起身,偷看到云映绿胀红的小脸,抿嘴直乐。 “皇上,实在是事情太紧急,臣不敢耽误。”杜子彬说道。 “好,那我们去御书房,边走边谈。”刘煊宸说完,扭过头俯在云映绿的耳边低声道,“朕一会再来找你继续刚才的话题。” “皇上,不必了。。。。。。。”云映绿局促地抬起头,目光正对着杜子彬戛然惊愕的视线。 “你。。。。。。。”杜子彬指着她,那神情犹如见到天外来客。 19,爱无止境 杜子彬,杜氏书铺的大公子,魏朝年轻有为的刑部尚书,才华出众,为人正直,长相属于健壮英伟型的,没什么书生的儒雅文弱气质,说象一个武者更恰切。 这个铁骨铮铮,满脸正义的男人就是与她曾有过婚约的未婚夫?云映绿悄然打量着。 竹青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过这个名字,今天,云映绿还是头一次见到杜公子的真颜。 这么个怕是在刀山火海前眼睛都不会眨的铮铮伟男子,被她当时退婚,不知是什么样的一幅表情? 云映绿轻轻抽气,虽说不是自己的过错,但还是有点心虚。目光一交会的瞬间,她就急忙挪开了视线。 这看在杜子彬眼中,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云府的大小姐云映绿别说穿了一身的男装,就是烧成灰、变成风,他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不管他现在怎么的受人尊重,如何如何的出众,只要一想到当日云府这丫头跑上门去羞辱他,死活要退婚,他就象被人迎面击了一闷棍,哼都不哼一声,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这是一个男人不能承受的耻辱、无法启口的苦衷。 他努力走到今天,就是想一点点的把当日的耻辱洗涮掉,要证明给那世人看,他杜子彬毫不受她的影响,表现杰出、无人可比。 真的不受影响吗? 那心中的这股怨气打哪发出来的? 午夜梦回时,恨谁恨得牙痒痒的,在床上辗转难眠? 站在小院中,听着隔壁园子里偶尔传来的轻脆的嬉笑声,心底涌上的那股无力又是为了谁? 杜子彬手握成拳,咄咄地盯着云映绿。 这个云府大小姐怎么会阴魂不散的出现在皇宫中,还穿着医官的官服,和皇上如此熟稔地讲话? 杜子彬心中又是愤怒,又是质疑,一张脸铁青得变了形。 “杜卿,你认识云医官?”齐煊宸讶异地看着杜子彬,向来镇定自若的杜尚书今儿情绪波动不小,胸膛紧促地起伏,手指都在颤抖。 医官?她还会看病?不是吧! “当然不认识。”杜子彬咬牙切齿地说,“臣怎么可能会和后宫中的医官认识呢?” 云映绿低下眼帘,保持沉默。这位杜大公子对她的怨愤好象还没消,口气这么冲,这梁子结大了。 “哦,那朕为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刑部尚书杜子彬杜大人,这位是太医院的云映绿医官。” 杜子彬僵硬地向云映绿拱了拱手,云映绿淡然地点了下头。 刘煊宸深究地打量着二人,拍拍杜子彬的肩,领先往御书房走去。打死他都不信,杜尚书和云医官不认识。 云映绿拍拍胸膛,大口大口地呼吸,也不顾石桌上的一堆珠宝了,拨腿向太医院跑去,好象后面有谁在追着似的。 那位刘公子,不,当今皇上是一个爱记仇的人吗?她边跑边想道。 春天的日头越来越猛了,只不过走了几步路,刘煊宸已觉着身后渗出了一身的细汗,他扭头看看杜子彬,仍然一脸铁青,玩味地倾倾嘴角。 “杜卿,今天天气不坏吧!”他悠然笑道。 杜子彬静默片刻,怔了怔,“是的,皇上,今天风和日丽,春光大好。” “那杜卿心里烦什么呢?” 杜子彬迟疑了下,上前一步,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皇上,你确定那位云医官会治病吗?” “这事朕不太清楚,他是太后亲自钦定的医官,听说专治女人家的暗疾。” 杜子彬俊目瞪到了脱眶,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云映绿啊,云映绿,你这次谎可是撒大了,看你怎么收场。 “怎么,你怀疑云医官的医术?”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这么年轻的医官很少见。”杜子彬眉紧蹙着,与刘煊宸一前一后走进了御书房。 罗公公忙不迭地送上湿布巾和温茶,两人浅抿了几口,按君臣坐定。 “皇上,臣今日接到刑部暗探的密报,说东阳城这两日来了许多波斯商人,与送亲的波斯使臣私下接洽很多。”杜子彬说道。 “哦,这些商人有什么异常吗?” “一律是壮实的年轻小伙子,暗探在街市上假装与其碰撞,感觉身手非常灵活,象是习武之人。马匹上带来的货物只是随意卸在客栈内,并不上街交易。” “嗯,不要惊动他们,暗中观察,波斯使馆那边加强盯梢,宫中朕自有安排。” 杜子彬点点头,沉吟片刻,嘴巴咂了咂,欲言又止。 “杜卿,不必多虑,直说吧!”刘煊宸扫了他一眼,拿起书案上的朱笔把玩着。 杜子彬迟疑了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恭敬地递过去,“这是今晨有人在刑部公堂外击鼓告状,差役出去唤人,没看到人,只在鼓旁见到了这张密封的状纸。状纸只有臣一人看过,臣也只看了两行,就急急过来向皇上禀报了。” 刘煊宸眼一眯,打开了状纸,他只草草浏览了下,“啪”地一声拍案站起,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震得直摇晃。 “是谁如此无聊,尽做这些见不得人的鬼事?” 自他登基后,每年都要上演一出这样的闹剧。刚开始,这种不署名的信是放在他的寝宫龙床边,后来转到了御书房的书案上,现在竟然送到了刑部。初时,一看到,他惊出一身的冷汗,知道送信人就在自己身边,今儿是信,明儿说不定是把刀,他加强了身边的侍卫,后来到也麻木了。送信的人无非是想乱自己的心,其他也不敢有大动作,外面也没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这信的内容很匪夷所思,说他不是先皇的儿子,而是宫外抱来的无名氏,不配坐这皇位。 好笑不? 他记忆不坏,牙牙学语时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先帝体弱,虽然后宫佳丽无数,但是一直子嗣不旺,先后只诞育下三位皇子和两位公主,他是先皇的小儿子,母后那时还只是先帝的侧妃。大皇子替先帝亲征战场,不幸死于敌国的暗箭之下。二皇子刘煊羿到了二十岁时,突然得了一场怪病,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至今还象个半死人似的瘫在床上。先帝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亲自带在身边教育。他年纪轻轻就展露出皇位继承人的王者风范,在魏朝连续几次天灾时,调剂银两、安慰灾民,表现得非常出色,深得民心,于是在先帝驾崩后,理所当然坐上了皇位。当然也有一些大臣力挺二皇子,但那只是一些弱小的声音,可以忽略不计。 皇宫中,每一位妃嫔生子,都会有严格的记录,接生的太医、稳婆,侍候的宫女是谁都要写得很清楚,何时阵痛,何时露顶,何时出生,详详细细的。民间生子都没可能抱错,皇子想抱错,比登天还难。 竟然有人乐此不疲地在这上面做文章,这样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这写信的人隐藏得很深,刘煊宸曾暗中调查过,一点蛛丝蚂迹都寻不着。他只当是恶作剧,现在瞧这趋势有扩大的意思,不然怎么会把信送于刑部呢? 刘煊宸的脸色一下子凝重,他对这事有点轻视了。 “皇上请放宽心,臣会努力查清这诽谤之人是谁的?”杜子彬瞧皇上的脸色不对,忙说道。 “静观事态,还是不要声张,有什么消息,不管多晚,直接进宫向朕禀报。杜卿,朕累了,你先退下吧!”刘煊宸挥挥手,眉拧着,想独自静静理清思绪。 杜子彬施了礼,退出御书房。他走了几步,迟疑了一下,他返身跨过后宫的院门,直接往太医院走去。 番外:此情可待 太医院的小院中,几大竹匾晾晒的药草之间,云映绿正蹲着和一个小太监聊天。在太医院中,每个医官后面都会跟着个太监做助手,拎拎医箱,跑跑腿,送送药。分给云映绿的太监姓张,叫张德,宫里的人都唤他小德子。憨憨厚厚的,一脸稚气,才十八岁。 “小德子,你是哪里人?”云映绿问道。 “俺是山东人。”小德子卷着个舌头说道,一边麻利地把匾中药草翻弄着。 “你想家吗?” 小德子呵呵一笑,挠了挠头,“俺不想,俺七岁就入宫了,以前的事不太记得。” 云映绿同情地看着他,一脸唏嘘。七岁就入宫,被阉身,一辈子在这宫中侍候别人,不懂情爱,无儿无女,真够惨的。 “云太医,你别那样,俺其实在这宫里很幸福。”小德子两眼快乐地眨着,侧耳听听四处的动静,然后凑到云映绿的耳边悄声说,“俺有个对食的宫女姐姐,对俺可好着呢!” “对食?” “云太医,你不知道吗?”小德子脸上露出“不会吧”的神情。 “我。。。。。。。刚进宫,对宫里的一些词还不太熟悉。”云映绿吞了吞口水。 “宫里面的宫女和太监都是一样的,一进了宫就不可能再出宫。其实皇上很难临幸宫女的,那么多妃嫔,他顾都顾不过来。宫女在宫里也是孤老一生,这样,一些相处比较好的太监和宫女就结成对,一起吃饭,互相体贴,就象一家人一样,这样的对子,就叫‘对食’,宫女被称作菜户,意思是指温饭暖菜的那个人。” 云映绿直听得心戚戚的,这和小时候玩的过家家不是一样吗?不过,那是孩提时,对家的一种美好向往,而太监和宫女则是在绝境中,寻求的一种精神安慰。 她叹了口气,“小德子,你的菜户姐姐是谁?” 小德子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皇后宫里的满玉姐姐,她人很好,又温柔又漂亮。宫里许多公公喜欢她呢!” “可是她偏偏喜欢的人是你,对吗?” 小德子但笑不语,满足之情溢于言表。 云映绿看着他,手中玩着一个药袋,不禁也露齿一笑。那笑颜,竟然如春花冬雪一般明丽,让刚进来的杜子彬骤然一愣,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找不出原因。 “杜大人!”小德子先看到杜子彬,忙起身施礼。 云映绿身子一僵,笑容冻结在腮边,瞪大眼盯着他,全身立刻处于一种防备状态。 “你过来一下,本官有事问你。”杜子彬生硬地对云映绿说,“就在前面的菊圃。” 现在唱的是哪一出可否有人稍微提点一下? 云映绿一头雾水,她和他之间有什么可交谈的呢?不是同行,不是上下级,不是朋友,目前硬扯上的关系,就是隔壁邻居,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的邻居。 “你不过来吗?”杜子彬听不到跟随的脚步,回过头,云府大小姐搓着衣带,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的脸拉得比马脸还长,眼神凶恶得象要吃人。 云映绿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应道:“来了,来了!”拖着沉重的双腿,扶扶医帽,无奈随他来到了菊圃。 菊花可入药,可观赏,建的时候故意挨着太医院。现在不是菊花盛开的季节,一杆杆菊枝上只冒出几片绿中发白的菊叶,有几个小太监在圃中锄草,杜子彬摆了摆手,让他们先到别处去。他走到栅栏边,让云映绿站在离他五尺处。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太阳直射进菊圃之中。云映绿为秀女验身,已站了一早晨,现在还没吃午膳,腹中饥饿无比,又站在这毫无遮荫的阳光下暴晒,还得面对杜子彬咄咄逼人的目光,不一会,就觉得眼前开始模糊了。 “你有话快讲吧!”她掐掐酸痛的太阳穴,防止晕倒。 “你为什么要假扮医官,混进这后宫之中?”杜子彬恨恨地闷声问道。 云映绿眉头一皱,“请注意你的用辞,杜大人,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医官,是太后正式聘请进来的。” 杜子彬冷哼一声,“你知本官是在什么部门担职吗?刑部!不管多么狡猾之人,在本官面前晃一下,本官都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何况是你------本官看着长大的云家大小姐云映绿。你扮作云尔青,写个几首艳词让青楼女子唱唱也就罢了,这行医,哼,你怕是连当归与半夏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吧!” 云映绿受不了的摇摇头,她总不能告诉他,她的灵魂其实是从二十世纪穿越过去的姬宛白医生吧! 说不清,不如不说。 “哦,我会不会行医,好象和杜大人没多大的关系。” 杜子彬俊容一阵痉挛,“谁说没关系?”他低吼道,眼中似燃烧着一团火,“你打的那个如意算盘以为本官不知道?先是玩什么割腕自尽,现在又想方设法进了宫,你无非就是想让本官注意到你的存在,你好有机会接近本官,然后重续婚约,告诉你,没门。婚约取消,就如覆水难受,本官就是一辈子孤独到老,也不会娶你这娇蛮的大小姐。” 哇,郁积了几年的一口恶气终于一吐为快。可是为什么没有轻松之感呢? 他小心地凝视着眼前的云映绿,脸色很正常呀! 云映绿被他这一通吼,把头晕目眩全给吼没了,神智突地清楚。她眨眨眼,伸出手指扣住自己的脉搏,尔后又走近前,一下子扣住杜子彬的脉搏。 杜子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时蒙住,乖乖地任他就范。 “我现在是又饿又累,气质较弱,但无发热的症状。杜大人,你呢,内火攻心,引起虚热,正处于自我膨胀状态。”她浅浅一笑,放开了他的手腕。 杜子彬不太明白地看着她,感到被她握过的手腕处空落落的,心中也象漏了一条缝,一股暗流缓缓地向里注入。 “杜大人,覆水其实是可以受的,在太阳下蒸发,变成水珠,尔后遇到冷气,化成雨,落下来还是原来那一汪水。不过这过程太复杂,我们之间的婚约不需要费这么多的周折。你请放宽心,我从来没有要和你重续婚约的一点点想法。我进皇宫是有一个目的,但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我今天的相遇,纯属巧合,知道你是大才子,但别在这上面大作文章,浪费感情。” “难道你想嫁给皇上?”杜子彬突发奇想,忆起凉亭中皇上与她头挨头的亲昵样。 云映绿挫败到要崩溃,“杜大人,你确定刑部大牢里关的都是有罪之人吗?” “呃?” “就凭你这个思维,还能判案?嫁给皇上?想像力真丰富,你编故事呀!好了,你别管我,我也别管你,我们是陌生人。走了!”云映眼翻翻眼,郁闷地转过身。 杜子彬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你如果在这宫中出了什么事,别指望本官能帮得了你。” “我要是被杀头,也不要你收尸。”云映绿真的要抓狂了,她很少生气,一直都保持着淡然平静的心绪,今天,真的有点吃不消了,“杜大人,大家说起来也是邻居,你老本官长、本官短的,是想以势压人,还是怕我不知道你做了多大个官?有必要吗,平等地讲话,会折煞你呀!” 口吻满含嘲讽,直听得杜子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少逞能,别告诉本官。。。。。。。我,解除婚约,你一点都没后悔?” 后悔的人是那个自尽的云映绿,现在灵魂也不知飘哪去了,她对他可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云映绿张张嘴,想反驳,眼前怎么一团漆黑,这是什么时辰,不行了,不行了,脚底象踩着了一朵云。 她身子摇晃了一下,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前栽去,正中杜子彬的胸膛。 杜子彬愕然地拥着怀中突然扑过来的绵软轻盈的身子,心湖一荡,这丫头还敢嘴硬,现在居然主动投怀送抱。 “云映绿,请注意礼节,这是在皇宫,不比家中。。。。。。”家中就可以投怀送抱吗? “云映绿。。。。。。男女授受不亲。。。。。。”他僵硬却又带着不舍地推开云映绿,发觉怀中的身子一软,直往下坠,再一细看。 她原来是昏过去了。 御医皇后 楔子:压轴戏 三个女人一台戏,十个女人就是三台戏,还有一个在台下做观众,那几百个女人呢? 好戏连台。 妇产科医院就是天天好戏连台。 妇产科医院,大多数人理解就是帮产妇接生的医院,大错特错,接生其实只是医院的小部分业务,大部分业务称之为妇科。妇科就是医治女性私密处的一些炎症呀、息肉、肿块、肌瘤之类的。再是什么型的豪放女、色女,碰到私密处生病,那都是羞羞答答如玫瑰,只敢挑女医生,对于帅哥敬谢不悔。 医生是女性,护士也不是男性,病人又全是女子,外人戏称简直此处就是一大花园。 花园里天天上演一幕幕大戏。绯短流长、八卦嚼舌头,争艳、抢风头,搬弄是非,没有男人在场,谁也不需要顾及形象,路上见到两个女人撕破衣衫、出口成脏,没人会好奇停下多看一眼,见多不怪呀。 好戏连台,总有一台是压轴戏。姬宛白就是唱压轴戏的主角。这主角不是说她长得特漂亮,事实上她其貌不扬,身材扁瘦,小脸上架着幅犹如酒瓶底的眼镜。可人家是妇产科医院中持术最好的最年轻的妇科医生,对中医也有所涉猎,不仅能帮你快刀切除体内的有害物质,还能配几味中药让你回去熬着喝喝,把你的内分泌调理得乖乖的,人比花娇。难得,姬宛白又没架子,对病人都一视同仁,见面三分笑,态度温和如三月的微风,嗓音低柔如吟诗,让你脱去裤子时,你不会有一丝感到羞窘,而是百分百的自如和信任。 听说姬医生出身豪门,家境富有。 就是眼高于天、美如天仙的女人,在姬宛白面前,都是一脸的诚惶诚恐。 这还不是最让人羡慕的,人家姬医生还有一位高大、帅气的男友,常常开一辆拉风的吉普车停在医院外面,一看姬医生出来,那个温柔和深情,无语言述,让一帮围观的小护士,口水挂下三尺都不知。 上帝怎么可以如此偏袒一个人呢? 深秋,余晖染红了西方的天空,医院外的树木微微泛起一层金色的波浪,这是一年中最美的一个季节。 姬宛白走出医院,揉揉酸痛的额角,看到院门外泊着的吉普车,倾了下嘴角。 身后传来一阵娇呼。 她扶扶眼镜,不太自然地走向唐楷打开的车门,没有勇气回头数数目送的视线有多少道。唐楷含笑吻吻她的脸颊,替她系好安全带,潇洒地从另一侧上了车,还不忘对围观的小护士递去一记意味深长的眼风。 “下次不要到医院接我了,你说定地方,我自己打车去。”姬宛白别好耳边的几根碎发,有些无措地搓着安全带。读医学的非常辛苦,没什么时间风花雪月,在工作之前,她一次约会都没有过,连情书也没收到一封。唐楷是爸爸的一个朋友帮着介绍的,年轻有为,俊美卓尔,没想到他对她是情有独钟。 她对他的感觉是一种不敢置信,他们两个毫无共同点,见面时的谈话,就象警察和囚犯,一个问一个答。她不听音乐、不看电影,不关心国家大事,她擅长的就是妇科疾病,难道要她和他谈那个吗?唐谐是公司金领,可却象个万事通,什么都懂。一开始约会时,是他问她答,后来就是他说她听。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个无趣的人,除了看病,其他地方都比常人慢一拍。这份恋爱,她谈得很吃力,认为很快就会夭折。每次约会,她都等着他开口说分手。 这一等都等了三年,没等到他说分手,等到了他的求婚。 “怎么,怕我给大医生丢脸?”唐楷亲昵地捏了下她的手,专注地看着前方。 “不是。。。。。。”他太张扬,让她觉得跟不上他的脚步。都要结婚了,她还是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医院外面。。。。。。不好停车的。”她咬咬唇,支支吾吾地说。 唐楷哈哈大笑,“这个理由很不错。宛白,吴总的夫人手术做了吗?” 说到手术,姬宛白的语速正常了,“嗯,手术很成功,过一周后就可以拆线回家了。她的情况比较好,子宫肌瘤还不算大,也没扩散。”唐楷不知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朋友和上司,过一阵,就领着位什么夫人和小姐请她帮着看病,幸好不需她帮着掏医药费,她也不算太为难。 “你最让人放心了,娶了你就是福气。”唐谐扭过头,“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吗?” “呃?”大大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讶异的晶光。 “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房,过几天装璜工人要进场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年底我们就可以搬进去了。” “我没意见,你作主就行。”她回答得很快。 “乱说,那可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你不能象个外人。你向你爸妈提过装璜的资金吗?” 姬宛白怔了下,皱皱眉,心中泛出一股莫名的怪觉,象在饭桌吃了不合胃口的食物,不喜欢,出于礼貌,又不能吐掉,只能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拿过皮包,掏出一个存折递了过去,“爸妈给了五十万,我自己有三十万,全在这里。如果不够,再和爸妈说一声。” “应该够,房子是你爸妈买的,车也是你爸妈送的,我们都没花什么钱,这八十万,我们省着花可以付装璜的钱。宛白,你会在意我爸妈那边没给我们什么钱吗?” “不,他们把你培养出来就是最大的财富。”唐楷是农村的苦孩子,所有的薪水都汇回去给爸妈了。 “宛白,你真是太懂事了。”唐楷腾出手抚了抚她的短发,眼中急速掠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换成情意绵绵的深邃。 唐楷太心急,公寓楼的电梯都没装,两个人爬了二十层楼梯,才来到他们将来的家中。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姬宛白一口气就快接不上来了,哪里还有力气指点江山。 包中的手机这时候响了。 “我去外面。。。。。接电话。”她气喘喘地对唐楷说,客厅里信号有点弱。 “姬医生,我们店里新到了两本古医书,《医心方》和《神农本草经》,你要吗?”古籍书店的老板在电话那头高声嚷嚷。 姬宛白皱了皱眉头,“我听以前的一个老中医说,这两本书并没有真正流传下来,现在书店里的都是一些民间医生七凑八凑的假版本。”是人都有癖好,姬宛白的癖好就是喜欢收集古代医书,见到珍稀的版本就迈不动步。 “姬医生,别道听途说呀,你是行家,过来看看不就知真假了。” “那好,我明天下班后过去看看。挂了!” 姬宛白收好手机,抬起头,看到电梯门开着,好奇地探头一看,惊出一身冷汗。电梯没装,里面就象一个深不见底的大黑洞,让人不由地腿发软,她好象也有些恐高。 走进公寓,唐楷不在客厅中,她眨了眨眼,隐约听到里面的房间有说话声,她走过去,发现门掩着。 “她当然配不上我,可是她有一个几千万资产的爸爸,省得我少奋斗三十年。她还是一个出色的医生,介绍起来很有面子,能让我为我的上司们卖卖人情。哈,还能让我与我的女友们上床时无后顾之忧。她不知道她亲手帮着做的几个流产手术,都是我的女友。妈妈,你说娶得这样的老婆,不该偷笑吗?非常实用,又傻得出奇,我何乐而不为呢?” 门掩得不实,站在外面的姬宛白一句不拉的听得清清楚楚。 她有一种松了口气的轻快感,嘴角愉快地弯起,可是身子还是控制不住的发抖了,自己怎么这么笨,要不是今天无意听到这番话,她还被蒙在鼓中,还差点嫁给他。她说呢,为什么没有真实感呢,原来感觉是对的,她和他确实不配。可为什么要这么后知后觉,难道也象别的女人一样做什么白马王子的美梦? 白马王子都是戴着面具的恶魔。 他还亲她,还抱她,就是没和她上床,说是尊重她,不是尊重,而是不屑吧! 一半羞耻,一半气恼,脸胀得通红,指甲死命地掐进肉中,她才没让自己吼出来。第一次,她想骂人,想打人, 这种情况,她应该冲出去,戳穿他的嘴脸,然后甩他一个巴掌,再扬长而去。 不,不能这样,不能冲动,不能。。。。。。。这么便宜他,房子的产权要改成自己的名字,存折要拿回,她看他以后还怎么得意! 忍下满腔的怒火,她默默地走回客厅。站在这二十层楼上,眺望远处的市景,有一种想飞翔的欲望,她不由张开双臂,自由的感觉真好! 一行酸楚的泪从眼角悄然滑下。 不值啊!不值啊,三年! “宛白?”开门出来的唐谐俊容刷地发白,“你。。。。。。。接好电话啦?” “嗯!唐楷,那个存折有密码的,我记不清了,明天我让我妈拿身份证去改一下。”她缓缓转过身,转身之前,拭去了脸上的泪。 姬宛白非常平静地看着唐楷,看得他心中直发毛。这样的她,他象不熟悉,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从包中拿出存折,不安地看了又看姬宛白,“你。。。。。进来有多久了?” “我没看表。”姬宛白收好存折,“但足够我为我们之间画个句号了。” “你什么意思?” 姬宛白淡然一笑,耸耸肩,不再看他,拉开公寓的门往外面走去。 楼梯口,“宛白,你是不是误会我了?我是爱你的,宛白!”唐楷心慌地抓住她的手臂。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误会,我只是确定了一下。放手,我要回去了。”姬宛白冷冷地瞪着他。 “你不想和我结婚了?”唐楷咬住唇,惊恐无措。 “我是你的实用型,你却不是我的实用型。”她讥诮地倾倾嘴角。 “这个我可以解释,并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没有这个必要了。” 姬宛白挣扎着,唐楷急得加重了力度,她生气地踩了下他的脚,他吃痛地松开手掌,她转身,他没有办法,伸出长腿,勾住她欲奔跑的双脚,她没防备,身子突地前倾,一个大的趔趄,唐楷惊愕得张大嘴,姬宛白突地一头栽向黑洞洞的电梯口,唐楷只来得及抢过她手臂上的包。 转眼,姬宛白就没有了身影。 太突然了,姬宛白连尖叫都忘了,眼前一团漆黑,冷风在耳边吹过,身子快速地下坠,而且越来越快,然后,一声巨响,她感到身子象被分裂了,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涌出,疼痛淹没了她的意识,她依稀听到有人在哭喊。。。。。。 “小姐,小姐。。。。。。” 第1章 话说这负心人 魏朝开元六年,京城东阳,春。 三月,东阳的春天,处处充满盎然生机。以朱雀大街分隔成两大区边的城区街坊巷陌,川流不息人潮。春闱在上个月开榜,及第的才子们带头踏春,新任的榜眼公摘下最早绽放的桃花和杏花,骑着骏马,被众人促拥着,招摇过坊间的十字街。 穿着时新春衣的游春仕女与商旅们则穿梭在宽敝的街弄间,好不热闹地点缀着融融春光。 此时,南城,世世代代做珠宝生意的云员外家都犹如深处寒冬之中。 昨夜,他的掌上明珠不知何故,割腕自杀,贴身丫环进去为小姐送隔天换的衣裙,只见满床的血,小姐秀目紧闭,口中只一口余气在上下浮移,身子已近冰冷。小丫环的尖叫震破云天,云夫人吓得一下子就背过气去。云府陡地炸开了锅,云员外把东阳城最有名的大夫全请过来了,云小姐的闺房成了个会诊室,大夫们出出进进,一个个愁眉紧拧。三个臭皮匠凑个诸葛亮,这几个大夫,不负众望,天亮时分,硬是从阎王爷那里,把云小姐给抢回来了。 云府中,冰雪慢慢消融。 “云员外,小姐现下已大碍,只需好好补养,过个几日就可以下床了。” 谁在讲话?姬宛白感到自己象漂泊了很久,突然停了下来,她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 “那怎么还不醒来呢?”另一个怯怯的声音问道。 “小姐失血过多,有个过程,员外别急,我们几个先告退。” “多谢大夫!” “小姐,小姐,你不要吓竹青。。。。。。快醒来呀!”贴身丫环握着小姐的手,小脸哭得红肿。 云夫人不知晕眩过几次了,一醒来看女儿还闭着眼,又是放声嚎哭。 云员外也是老泪纵横。夫妻成亲十五年,不知拜了多少佛,才中年得千金。怎么可以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姬宛白觉得口干舌燥,全身每一根骨头都象是松散着,虚脱无力,最痛苦的地方莫过于喉咙燃烧着的灼痛,那股灼痛不知牵动了哪一根神经,使得她整个头疼得快炸掉似的。 哪来这么多的声音,是在医院里吗?她没死? 她虚弱地睁开眼,对视上一个穿着碎花罗裙、梳着双髻的女子,距离她不到二公分,她惊得寒毛都竖起来了。。。。。。。这是哪里?梦中吗?雕花的牙床,流苏长长的帐幔,黄桃木的古雅家具,满室若隐若现的檀香气。 她从来不做这些绮丽的梦。 “小姐醒啦,夫人,小姐醒啦!”小女子欢喜地跳了起来,转过头大叫着。 “映绿,是娘亲啦!你。。。。。。可活过来,娘的心肝宝贝呀!”身子突地被拥进一个暖暖的怀中,她看到一个身穿古装的丰韵妇人对着她直掉泪。 “夫人,快,把映绿放平,她的身子弱着呢!”胡子灰白的云员外阻止了夫人的柔情泛滥。 “你们是谁?”姬宛白沙哑地问道,他们口中的映绿是指她吗? 三人怔住了,面面相觑,“映绿,我是爹呀,这是你娘亲,你不记得了吗?”云员外惊慌地拭拭她的额头。 “我不是映绿。”姬宛白无力地闭上眼。她是医生,不唯心,眼前这一切不知作何解释。她是死了吗?刚刚睁眼时,她偷瞧过,几人都有影子,窗外阳光明媚,应该这不是民间传说中的地狱。如果有轮回,那么她应该转世在未来的某一个人家,而不象现在这看似是远古某一个时代。 难道是小护士们口中戏说的穿越? 所谓的穿越,讲的是人死的时候,消失的是肉体,而灵魂却在时空中游荡、穿行,有可能飘到未来,有可能回到过去,遇到一具与自己相近气息薄弱的人体,就依附下来。 真是太荒谬了。心开始剧烈狂跳起来,她不太适应地吸了口气。 “小姐不会是在说糊话,还没真正清醒过来?”小小环眨着机伶的大眼,猜道。 云员外和云夫人对视一眼,有可能啊!“那我们出去,让映绿再好好睡睡,过一会再来看她。” “好的,员外、夫人,你们也一夜没合眼了,去歇会,这里有我陪着小姐呢!”小丫环很体贴地扶着云夫人,送出厢房。 “竹青,有事一定要叫我们。”云夫人不舍地瞟瞟女儿,叮咛道。 小丫环头点得重重的,“竹青记住了。” 竹青目送员外、夫人走远,这才转过身,小姐眼瞪得大大的,怪异地打量着她。 “小姐?”她伸出五指在小姐面前晃了晃,“这是什么?” 姬宛白涩然地倾倾嘴角,扶着床头撑坐起。“不要问那么幼稚的问题。你是谁?” “我是你的贴身丫环竹青呀!” 竹青,竹叶青,一条剧毒的蛇,怎么起这个名?姬宛白想笑,但没有成功。 “现在是什么朝代?这是在哪里?” “呃? “魏朝,开元六年,东阳云府呀!小姐,你什么都忘了?”竹青睫毛扑闪扑闪的,非常忧伤地看着她。不对,忘了以前的事,小姐的思绪却好象蛮清晰的。 魏朝?姬宛白叹了口气,她高中时选修的是物理和化学,没学历史,搞不清魏朝是具体的哪个朝代,都城是什么,皇帝是谁,有什么历史人物。不过,她搞清楚的一点,她真的非常荒谬地穿越了。 多么可笑的事件啊! “把镜子拿来!” 竹青不解地递过梳妆台上的菱花镜,姬宛白在镜中看到一张有着一双明眸的俏丽面容,唇角倔强地上翘,发丝如乌墨,长长地散在身后,她没什么审美观,可还是被镜中人的美吓了一跳。 “我叫什么?”从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姬宛白没了,这是她新的躯壳吗?姬宛白心酸地流下了泪水。 “云映绿,云府的千金小姐。”竹青心疼地替小姐拭去泪水,“你现在病中,不要急,所有的事情都会慢慢想起来的。” 姬宛白最大的优点就是临危不乱、泰然处之,认清了事实,她也就很快让自己平静下来。“你们说我。。。。。。自杀?”昏迷中,她听到了这两个字。 穿越有点荒唐,可是不用看到唐楷,也算幸事。 竹青叹了口气,托起她的左臂,姬宛白看到腕口包着厚厚的布巾,血迹隐隐透了出来,看来割得很深。 “我为什么要自杀?”她轻轻抚压着伤口,让血液流得畅快一点,方便愈合。 竹青怪怪的斜了一眼,倒了杯参茶递给她,“还不是为了隔壁家的杜公子?” “杜公子?” “杜子彬公子是书铺杜员外的长子,杜员外与我家员外私交甚好,在小姐年幼时,就与杜公子定下婚约。杜公子是东阳城有名的才子,非常孝顺,为了替过世的杜夫人守灵,一个人在陋室吃素三年。今年参加科考,一举夺得头名状元,因为才能出众,被皇上委任为最年轻的刑部尚书。” 姬宛白冷然地问道:“然后他始乱终弃,见异思迁,要求退婚,我才自杀?”不然没别的理由呀,总不会谁因为未婚夫飞横腾达而兴奋得割脉自杀吧! “始乱终弃的那个人是你!”竹青小声嘀咕。 “呃?” “杜公子守孝那三年,小姐嫌弃他没出息,就要求老爷退婚,还。。。。。跑上门去羞辱杜公子,说他这辈子能出人头地,太阳就打西面出了。小姐,你也算是东阳城中有名的才女,多的是王爷、公子求亲,小姐出个门,就如众星捧月般,唯独杜公子与你不太亲近。可能也有这些原因,小姐拼命要退婚。” “那个杜公子同意退了吗?”姬宛白听出了点兴趣。 “员外一开口,杜家就同意了,还直说耽误了小姐。这一退婚,两家交情就淡了。可是谁想到杜公子能高中状元,现在多的是公主、千金要嫁杜公子,小姐你一向心高气傲,哪里咽得下这份后悔,再说太阳也不可能打西面出,你。。。。。一气就割脉了!” “。。。。。。。” 第2章,话说这吟风颂月(一) 这卖身抵债,是秦论“以身相许”的换名词,不动声色的挑情。云映绿木纳的性子,哪里会想这么多。如果她聪明,可以轻巧地把这话扭解为秦论卖身进云府做奴仆,拿他开涮一番,当然,秦公子那时会有别的话应对。可她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一下子就理解成了秦论给云府做义子,好好孝敬自己的父母。 秦论差点乐翻了,想不到这句话有这么大的收获。 “女婿本来就是半个儿,那我以后就唤云员外爹爹了。”他挑挑眉,俊容笑到抽搐。 云映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自投罗网。小脸红得血象要破肤而出。 “好了,这是后话,我们一会再聊,现在看病要紧。”秦论忍着笑,把她领进药庄里端的坐诊室。 坐诊室里几张医案,今天只留下二张,其他全挪到了一边,中间挂了两道门帘,另置了一张睡榻。 云映绿一走进诊室,情绪自动就正常了。 “你怎么呆在这里?”竹青在一边站着也罢了,这秦论也悠哉悠哉地在另一张医案上坐下,挽起袖子,研着墨。 “没看到外面站的都是女子吗?”她拧拧眉,委婉地说道。 秦论抬起眼,“你负责看病,我负责写处方,这点小忙我还是能帮的。我一个开药庄的,什么病没听过,什么病人没见过,放心,我对她们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他两眼灼灼发光,深情款款地盯着云映绿。 “小姐,我还是到外面叫名单吧!”竹青自告奋勇地说。她象根木桩子似的在这诊室里再呆下去,会讨秦公子不欢喜的。 “好,那就让第一位进来吧!”秦论不等云映绿开口,抢先说道,亲昵地对云映绿挤了下眼,拉上桌案之间的帘子,不让进来的人看见自己。 云映绿深呼吸几口,才把窜上心头的羞恼给压了下去。 第一位进来的是个年近半百的女子,头发灰白,背有点佝偻。未开口,脸先红,显然这难言之隐真的不好启口。 “没有关系,如果你不想讲,我可以先帮你检查。”云映绿温和地笑着,嗓音柔美,让人不知不觉撤下心防。 “你说要检查。。。。。。。那里?”女子不敢置信地问,“你不嫌弃那里脏?” 在那个朝代,女子看病只是诊脉,从来没有脱衣检查的。女子的身体,只可以裸露在自己的夫君眼前。 “检查才能看清楚症状,那里也只是人体器官之一,不脏的,诊脉只能诊到表,诊不到本。不要多想,来,我帮你挽罗裙,你脱下亵裤。”云映绿轻声宽慰,拉开睡榻前的帘子。 女子低着头,迟疑了一会,鼓起勇气躺到卧榻上,慢慢地脱下衣衫。 “是不是这里白带特多,多为黄水状,还会有异味,经常瘙痒、灼热,有时还会尿痛、尿失禁?”云映绿俯下身,仔细地检查着,女子连大腿都胀得通红。 “对,对,大夫,你说得真准!”女子现下不顾羞涩了,忙不迭地点头。“这病有治吗?” “当然有得治!”云映绿体贴地扶起女子坐起,“你生育很频繁,现在闭经了,对吗?” 女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有六子三女,差不多一年怀一个,前年闭经的。” 云映绿在一边的面盆上洗了洗手,“嗯,你的病是老年妇女闭经后常患的阴道炎,不要紧。我给你开个方子,有艾叶、当归、连翘、黄芩。。。。。。你用这些药研磨了,每晚和热水清洗下体,坚持洗半个月,就会好多了。还有,要勤换内裤。今天时间有些紧,下月初九你过来,我再给你针炙下,辅助治疗,效果会更好。” 话音刚落,隔壁帘子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指间夹着张处方。 “里面还有人?”女子吓得脸都发白了。 “一个不需要在意的人。”云映绿把方子递给女子,温柔地扶着她,送她出门。 “要是你对我有你对病人一半好,我就知足了。”云映绿刚回身坐下,听到秦论在帘子里幽幽地说。 “那你变性好了。”云映绿一本正经地说。 “不错的建议,”秦论掀开帘子,“可是我若变性,你嫁谁去?” “这是后话,我慢慢考虑。”云映绿一瞪眼,拉上帘子,换上一张笑脸,看着进来的第二位女子。 秦论坐在里端,听着云映绿和风细雨地和病人交谈着。他自从接手药庄的生意以来,见过的大夫无数,但从没见过会有哪一个大夫对病人这般谦和、对一个医科会如此精通的。小小的妇科病,原来是如此博大精深。一个个病人含羞进来,欢颜出去,让人感觉,仿佛这世上没有云映绿治不了的病,她身上散发出的温暖,让人情不自禁依赖、信任。 他今天这招棋,真出对了。 他对云映绿的医技,不算很了解,那天从慈恩寺下来,知道她替印妃接生了位公主,但他不知那个手术的难度。后来听说她进了宫,想想医术可能不差。今天他本意是想找个机会和她独自呆一天,也借她的名号,为药庄做点生意。没想到,误打正着,他不要多想,从今天起,秦氏药庄在东阳城的名气又要涨个十成,药庄的伙计们抬银子会抬得手臂发酸。 云映绿,是旺夫命啊,他怎能不爱呢?不仅如此,她冷冷清清的性子,古怪的话语,所有的所有都该死的吸引着他。 一颗倨傲的心,就这样被她浅言低笑的清颜给臣服了。 “大夫,我没有哪里不适,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方子可以让我这张脸红颜永驻。”说话的是位有些姿容的年轻女子,眉眼间妩媚流转,带着些风尘味。 云映绿怔怔看了她半晌,说道:“我叫你做个少女膏吧!” 女子两眼闪亮。 “三寸的黄柏皮,三寸的土瓜根,大枣七个,研细成膏,早起化汤洗面,可以抗老怯皱。” 这个方子简略,药物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做起来很方便。黄柏皮是黄檗的树皮,具有抗菌消炎的作用。土瓜根又称公公须,可治脸上的痱子、痦子,活血化淤、改善皮肤血液循环,而大枣刚可以让皮肤显得红晕、紧绷,麻烦的一点就是黄柏皮需去掉粗皮,大枣要去核,三种原料研磨时要极细,要花点功夫。 没穿越前,云映绿在医院里,就自己动手为一些同事做过这个膏,这是个古方,很有药效的。 女子喜滋滋地捧着处方,如捧宝似的去前面抓药了。 “映绿,以后象这样的病人,你可以建议她们多吃点冬虫夏草、灵芝、玫瑰这些药物啊,刚刚那方子太普通了,人家会不相信的。”秦论建议道,这些女子为了美,什么代价都肯花,莫谈银子了。 “你想推销药?”云映绿问道。那些药是名贵药材,价钱可不菲。 “补补身子,吃不死人的。有些人就喜欢贵重的药,觉得药效好。” “那是别人,与我无关,我只对诊开药。”云映绿扭扭脖子,一下子看了几十位病人,身子有些僵硬。 “你和银子有仇呀!” 云映绿笑笑,不理秦论。 “竹青,该吃午膳了,告诉外面的人,云太医要歇息半个时辰。”秦论对外高声说道,把帘子拉开,椅子挪到云映绿身边,忽然拉过她的手。 “你要干吗?”云映绿警觉地盯着他,想抽回手,他握得更紧了,回身从桌子下面拿了瓶绿色的药膏。 “知道帮别人看病、护理,对自己的身子却如此轻率。”秦论哑声说,挽起她的袖子,推上玉镯,露出割开的伤口,挑了点绿色药膏,轻柔地涂在上面。 “这是秦氏生肌膏,涂过后,马上会长出新的肌肤,比以前的还要细腻。你可真是个粗心的美人,居然让这道伤口长得象条蜈蚣。” “你。。。。。。怎么知道的?”云映绿失声问道。秦论知道她自杀的事吗? “上次在娶贤楼碰到时,不是牵你的手,摸到的。”秦论平静地放下药膏,替她放下袖子。“下次如果手痒,我的手腕借你,千万别拿自己的乱来,我会心疼。” 云映绿吁了口气,窘迫地笑了笑,“你在药庄呆久了,也算得上半个大夫了。不。。。。。。不会有下次了。” “与你比差远了,不过各有所长。象我现在不要诊脉,也知你已经饥肠辘辘了。”秦论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臂。 “是啊,你若不说,我到忘了。”云映绿秀气地想抬手揉揉鼻子,手在半空中被秦论捉住,“走吧,后堂午膳早就备好了。” 他体贴地揽作她的腰,两人往后堂走去。 店中伙计与竹青目送着他们并肩相偕的身影。 云映绿无力摇头,不要听别人说,她也觉得和秦论关系好象交谊非浅。 下午继续看诊,药庄外的长龙变成了短龙。太阳西斜时,门外还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伙计早早地在门外挂上了灯笼,锦幅前的那盏,格外明亮。 这个时候,两个身着异域服装的男子骑马经过秦氏药庄,无意扭头,正巧看到了锦幅。其中一位面容俊朗稍带点憔悴之色的男子怔了怔,眉尾突然一挑,他跃下马来,把马缰扔开同伴,迈开大步就往庄中走去。 “这位客倌,你是需要抓药还是要看诊?”药庄的跑堂伙计热情地迎上来。 “我要找锦幅上讲的那位太医。”男子的东阳话讲得非常生硬。 竹青正要唤下一个名单上的女子,听到男子的话,皱皱眉走过来,和声说道:“对不起,我们家太医只帮女子看病。” 男子高傲地昂起头,面无表情地越过竹青,径直往诊室走去。 “喂,那里只有女子能进,你停下,停下。。。。。。。”竹青追着后面嚷道。 男子充耳不闻,直直地走到云映绿面前。 第3章,话说这吟风颂月(二) 聚贤楼里向来热闹喧哗,不仅仅是文人墨客,三教九流,各行各业什么人都爱到这里坐坐,全在吃茶、喝酒,比手划脚动作都超夸张,每个人几乎全扯着喉咙聊天。 这桌的异常,别人也没注意到,只有那红衣男子轻轻地瞟来一眼,俊美的唇莞尔一倾。 “对不起,对不起!”竹青慌乱地掏出帕子,帮桃红轻拭着脸上的茶渍。 “我自己来。”桃红花容一冷,不悦地拂开她的手,自已从袖中掏出个丝帕擦着。 竹青撇下嘴,按下姬宛白的头,摸了下,不烫啊,“小姐,你疯了,那个男人你之前都没见过。” 姬宛白眨眨眼,“那我。。。。。。和别的男人上过床吗?”这事,她一定要问清楚,不然又跳出个什么人来,她猝不及防,会吓死的。 竹青直抽气,眼珠瞪到脱眶,“小姐,这。。。。。。些话你怎么想得起来的,你都。。。。。没出阁,怎么可能做出那些事呢,不谈肌肤之亲了,你连手都没被登徒子碰过。” 这话已经不成立了,登徒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呢。姬宛白面无表情地扭过头。 “那这位桃红姑娘呢?”姬宛白凡事是慢一拍,可不傻。桃红露骨的眼神和众位公子暧昧的言辞,她听出来,好象她和桃红姑娘有点扯不清似的。 云映绿是同性恋? “她接近小姐是别有企图。”竹青冷哼了一声,口气很不屑。 “云兄,你和书僮嘀嘀咕咕什么,这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我们该开始了吧!”束公子手摇折肩,用手敲敲桌面,一脸自命不凡的潇洒。 “对呀,云兄,今天以什么为题呢?”座中的李公子放下茶碗,附合道。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姬宛白,她头皮一麻,学着人家摇折扇,谁知一用力,扇子没打开,到差点被她从中撕开。 “这。。。。。。。你们作主就好。”她支支吾吾地说道,感到一座大山从空中缓缓压近,她快喘不过气来。 “哎,这怎么可以呢?我们几个虽名满东阳,但自知与云兄相比,还是稍逊一筹。云兄别谦让了,出题吧,别让桃红姑娘失望。”几位公子笑闹道。 “云公子,桃红等着你的新诗带回楼中谱曲,这样,云公子的诗又会风靡东阳的花街柳巷。” 花街柳巷,那不是青楼吗?这桃红原来是青楼女子呀,云映绿都写的什么诗,交的什么朋友呀! 姬宛白急得鼻尖上都冒出了汗。 “嗯。。。。。。。满街尽带黄金甲。。。。。。”她想起前一阵大街上贴满的电影宣传画,脱口冒出一句。 “云兄,那首诗是不是写秋天的?”李公子摇着折扇,晃着二郎腿。 姬宛白干干地笑着,“哦,是啊,是啊!只是突然想到了,所谓这吟风弄月,今儿没风,不。。。。。。。不太适合吟诗,对不对?”她灵机一动,说道。 话音未落,一阵春风不知打哪吹来,吹落了聚贤楼前枝头瓣瓣雪色的杏花,随风吹进楼中。 众人抬起头,便沐浴在一片白色花雨中,芳润的花瓣拂过众人微启的嘴唇,温凉的感觉像是少女淘气的柔吻。 热闹喧腾的大街,朱楼画栋,仿佛全静止了一般,笼罩在雪色风华中。 姬宛白掸落肩头的一片花瓣,呆若木鸡。 “云兄,这有风有花,该作诗了吧!”李公子戏谑地笑道。 “但外面还没有月亮,仍然不宜吟诗。我的灵感只有在月色下、微雨中,才如山泉一样的奔涌。”姬宛白强辩道。 “云兄,你以前可没有这些穷讲究!” “以前,以前。。。。。。。那是我太俗气,这吟风弄月是多么风雅的事,当然。。。。。。要在风雅的时间、风雅的环境中,才觉逼真。”姬宛白甩开一手的冷汗,小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楼外的日光突然一暗,刚刚还明艳照人的太阳,被突然泛上来的几片云遮住,不一会,唏唏呖呖的小雨飘飘洒洒起来。 姬宛白的脸不是红也不是青了,面无一点人色。 “云兄,这落花人落立,微雨燕双飞,多好的情境呀,我们可以就此为题,赋诗几首,如何?”束公子站起身,对着漫天花雨,问道。 姬宛白无语凝噎,有苦说不出。 话说这吟风弄月真不是人做的事,明明自己来自于二十一世纪,不知比这些人多读多少书,怎么在这个搞不清的魏朝处处受挫呢? “云公子,你现在是不是到了瓶颈期?”桃红凝眉,担忧地看着姬宛白那一脸痛楚的样。 姬宛白一怔,询问地看向身边的竹青,她只知宫颈炎、宫颈癌,这瓶颈期是什么意思? 竹青已经不敢喘大气了,小姐不仅是记不起以前的事,就连满腹才华也突然无影无踪,她在旁边是干着急,却又什么忙也帮不上,她是丫环的命,可没机会读什么书呀! 空气象是凝固了。 “哈哈!”对面桌子的红衣男子一直侧耳听着这桌的谈话,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得双肩都在颤动,笑得手中的茶水都泼了出来,一双黑眸晶亮如星辰地盯着姬宛白。 “诸位兄台,今儿这天气不是风就是雨的,让人心情不爽,哪有什么闲情雅致作诗,喝酒是最好的。”红衣男子向小二招招手,“去,给那位桌子的几位公子上几壶好酒!” 凝固的气氛缓缓流动。 “对,对,喝酒。”姬宛白忙不迭地高声接话道,向红衣男子投去感激的目光。 红衣男子斜睨着她,指着身边的位置,做了个请过来坐的手势,那神情看似礼貌,却不容拒绝。 姬宛白僵持着身子,不知如何回应。 小二送上酒菜,几位公子张罗着斟酒、布菜,不再提对诗一事,独有桃红丽容不展,脸露失望之色。 一阵车轮压着街道滚动的咕噜咕噜声,从楼下传来。 “看,秀女进宫了。”街上不知谁喊了一声,楼上的人纷纷起身,涌近窗户。 第4章,话说当今天子 姬宛白顺着人流也走到了窗前,俯身往下看去,只见不下有二十辆的马车鱼贯穿过聚贤楼前的街道。马车一律是杏色罩布,轿帘密密实实遮着,只有一个小窗户留着透气,那窗户还蒙着窗纱,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头,外头的人却看不见里面。车夫的两边,分别坐着一个带刀的戎装男子和一个面白无须看不出年纪的男人。 “这次的秀女人数不多呀!”一个客人说道。 “不多是不多,听说个个精挑细选的,出身名门,貌美如花,臀大胸挺,一看就要是会生娃的面相。”另一个客人接话道。 围观的人哈哈大笑起来。“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那客人急了,眉一横,“这消息可是宫里传出来的,当今天子都登基五年了,妃嫔们纳了一批又一批,可这五年,不谈王子了,就连公主都没生一个,皇太后和皇上不急吗?” “难道是当今皇上。。。。。。?”一个客人挤眉弄眼地说道。 “不,这几年,宫中履履传出有妃嫔怀孕,但不知怎么的,不管如何小心,怀不到三月,就胎死腹中。皇太后怀疑是宫中有邪气,找了法师去驱魔,也没见效。只有一个印妃娘娘现在身怀六甲,不久将到产期,不知能不能顺利生下龙子呢!皇上位于九五之尊,子嗣如此稀薄,皇太后急呀,催着内官选秀女,巴望这一批里面出个能生的。” “干吗以为问题出在女人身上,说不定是男人精子质量太差呢?”一个脆生生的嗓音插了进来。 众人闻声回头,对上姬宛白清澈慧黠的双眼。 “怎么了,难道不是吗?怀孕是两个人的事,每一个人的体质、血型、基因,都会影响胎儿的成型和成长,精子和卵子的质量,这些都很重要,必须好好检查,女人要,男人也要,唔。。。。。。。” “呵呵,我家公子怕是喝多了。”竹青陪着笑脸,捂住姬宛白的嘴,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直哈腰。 “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竹青把姬宛白按坐到椅子中。 “知道呀,我讲的都有科学依据,不是胡说八道。” “好了啦,快闭嘴,我快要被你吓趴下了。”竹青小脸苦成一团。小姐怎么越看越陌生呢! “云公子,你说。。。。。。这个好象不结巴了。”桃红从窗口走过来,深究地看着姬宛白。 姬宛白四下环顾,乖乖地闭上嘴,她刚才是职业病上来了,忘了这是在某个久远的落后朝代。不过想想还是觉得很生气,女人就没尊严吗,一个男人生不出孩子,不找原因,还一批批的娶女人回去做试验,有良知吗?天子,天子就能这样胡作非为? “兄台,现在不吟风弄月了,可以过去和在下小酌一杯?”红衣男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意,眼风密密地罩着姬宛白,不漏一丝给丽容突然僵硬的桃红。 姬宛白还没出声,那男子已经牵住她的手向里侧的桌子走去。 她抗拒地想挣开,男子的手握得更紧了。 竹青愕然地盯着男子紧握住姬宛白的那双手,嘴巴半张。小姐,小姐手的清白没了。 桃红幽怨地注视着男子的俊脸,银牙紧咬,纤手在桌下绞得发白。 “这是我的两个朋友,吴掌柜和陆掌柜,这是。。。。。。”红衣男子笑吟吟地看着姬宛白。 “我姓姬。。。。。。。。”姬宛白一滞,吞了下口水,“我是云尔青。”也叫云映绿,她要习惯这两个名字,至于姬宛白就付东流水去吧! 面色黝黑的两个男人起身施礼,“云公子既然是秦公子的朋友,那也是我们俩的朋友,失敬、失敬!” 这红衣男人原来姓秦。 云映绿瞟了眼红衣男子,他脸上那抹笑意就象挂在脸上似的,永远不褪,脸上肌肉不累吗? “尔青,刚刚吓得不轻,吃点东西压压惊。”秦公子招手让小二给云映绿添一幅酒具。 云映绿斜睨着他,奇怪他口气如此的熟稔,不是刚刚才互通姓名吗? 秦公子捉挟地在桌下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尖上移,摸到她手臂上的玉环,俊容一荡。 云映绿忙抽回手。 “秦公子,那这批药材我们就这样说定了,银票我们随后就送到贵庄。”那个叫吴掌柜的男子说道,唤回了秦公子弯起的视线。 “不急,不急。”秦公子轻笑着把搁在桌子一侧的玉如意推向吴掌柜,“听说吴掌柜的五夫人给吴掌柜生了位小公子,这个送给小公子玩吧!” 吴掌柜的一怔,这柄玉如意色泽光滑,玉质精良,少说也得几千两银子,就这样送给一个奶娃娃,情份也太重了,他有些不敢受。 “吴掌柜,别多想,比起你我之间的交情,这柄如意又算什么呢?”秦公子端起茶碗抿了两口,又转身看向陆掌柜,“陆掌柜,三夫人想要的珍珠粉,已经送到你的客栈中了。” “秦公子,不好意思,贱内的无理要求,让你费心了。”陆掌柜难掩激动之情。 “难得给我一个做人情的机会,怎么谈得上费心呢?”秦公子慢悠悠地说道,“夫人们欢喜就好。” 两个掌柜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向秦公子敬酒,他们对这位年纪轻轻、俊美绝伦的男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秦公子抬抬手,指指桌上的酒菜,示意他们坐下饮酒,眼角的余光瞄到身边的云公子一幅云游天外的神情,笑了笑,给她夹了点菜,“怎么还在想着那群秀女?” 云映绿不是个爱看热闹之人,她一向只专心于自己的专业,天掉下来也与她无关,但今天那几十辆载着秀女的马车对她冲击波挺大,她嚼着不是味。 这秦公子的眼神象会吃人似的,她不太自然地倾倾嘴角,避开他的眼神,端起茶杯。 她只和病人有话说,对其他人,她不是吝于言辞,而是她不知怎么交流。 第5章,话说皇宫不是店铺 刘煊宸算是个低调的皇帝,不喜欢铺张热闹。刚登基时,国库不算太充促,条件也不允许奢侈浪费。除了登基大典、新旧年交替之夜、迎娶皇后还有太后的寿辰,宫里好象没举行过其他的盛宴,这对于想借着杯盏交错之际,与皇上拉近关系的一些大臣可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今天,皇上突然为三位新封的淑仪举办迎娶大典,真的让各位大臣有点不敢置信。而宫里应邀出席的其他妃嫔则是撇撇嘴,心中早已是醋意满怀。想当年,自己是悄无声息地进宫,对照今日,象偷人似的鬼鬼祟祟,多寒酸啊! 但皇上的事,谁敢多嘴,管你高兴不高兴,都得生生地咽在肚子里。 难得一次的盛典,宫里上上下下不敢有所差池,几天前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宴会殿里是张灯结彩,红毡铺地,四周的桌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身着彩妆的宫女犹如仙子般,衣袂飘飘地出出进进。殿中有乐池、舞池,乐师和舞者都已经在候着了。 很奇怪的是宴会殿外的一大块空地,铺着绿色的草毡,在两边竖起一个下框型的木门,形似足球场上的射门。 “罗公公,那个是什么?”云映绿小跑着,气直喘。 “一会有场马毬表演。”罗公公拭着脑门上的汗,说道。 云映绿觑然地回过头,这是项什么运动呢? 罗公公实在要忙的事太多,把云映绿领进宴会殿里,对着高高在坐的刘煊宸点点头,跑开了。 庆典的场面稍微有些严肃,大臣们和妃嫔们已经全部到齐,个个正襟端坐,不苟言笑。坐在正中的最高位上,今天做新郎的那个人,脸上也没什么喜色,到是他两侧坐着的太后和皇后雍容典雅,一派亲和。 按照官职,云映绿的座位是末等。但这末等的位置,好巧的是正对着皇帝的龙案,一举一动全落入皇帝的眼帘。她的斜对面,坐的是六个部的尚书,那可是大官,杜子彬就在其中,和皇帝挨得很近,当然再近也近不过左、右两位丞相。 云映绿不是个好奇的人,而且这一屋子的男人、女人,看得她眼花。她巡睃了一周,觉得唯一让她感到有趣的就是皇上身边的太后和皇后长得非常相似,其他就没什么了,哦,还看到她家邻居杜大人腰杆笔直地坐着,目不斜视,一脸正义,不象是来吃酒,而象是在开会。然后,她就鼻观眼、眼观心,自己玩自己的了。以前在人多的交际场合,她按照礼貌去打个照面,吃点东西,然后悄悄闪人。今天看来想先走是不行的,只是人家婚礼的喜宴不是都放在晚上,这个皇上怎么大白天的急不迭地成亲呢? “这位医官大人,请问是刚进宫的吗?”云映绿旁边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清雅中年男子对她拱拱手。 “嗯,才来没几天,你是?”云映绿问道。 “我是御书房的御前伴读,姓童,名城。” 云映绿突地坐直了身,两眼晶亮晶亮,“哇,童大人原来在御书房工作,那真是一个。。。。。。美差啊!” 童城不解地眨了眨眼,御前伴读算美差吗?这可是宫里最次等的官,而且责任重大,负责帮皇上起草条例、圣旨,所谓伴君如伴虎,一有差错就会掉脑袋的。 云映绿对《神农百草经》死去的心此时又复活了,“童大人,我们都在宫里当职,以后就是同事了。呵,那我可以经常去御书房看看你吗?” 童城本来是坐着无聊,随便和身边的人拉拉话,打发时间,没想到这个看似清秀的年轻男子却热情得紧,他一时不太适应。“御书房可。。。。。。不是随意可窜门的地方。”他讲得非常婉转。 “我知道,我知道,皇上上朝的时候,我再去看你。我就坐坐,不乱翻里面的东西。”云映绿忙保证道,“你也可以来我们太医院转转呀,我会非常欢迎的。” 童诚抿上嘴唇,讶异地打量着云映绿,他不知御书房乃是魏朝军事重地吗?寻常人可是不能进入的,宫中连打杂的太监都知道。 “我。。。。。。个人不太爱窜门。哦,几位淑仪的表演要开始了。”一声鼓乐声突地响起,解了童城的围。 童城吁了口气。 “什么表演?”云映绿追问道,暂时把注意力挪开了。 “皇上今天新娶的几位淑仪要与众位大臣和娘娘见个面,展示下自己的才华,这是庆典的一个重要仪式。”不提御书房,童城讲话顺溜了。 那是不是和面试一个意思?秀女进宫通过乡选、县选、州选,然后是验身,最后进入才艺展示。 天,嫁一个男人这么难呀!比社会上那些选秀都要难。 云映绿不能忍耐地闭上眼。 刘煊宸坐得高,自然看得远。云映绿对童城那一脸讨好的笑,全落在他眼中。他不要问,都知云映绿打的什么主意。他漠然地倾倾嘴角,可惜,云映绿打错主意了。 说起来,今天这庆典,还是缘于云映绿的一句话,说什么几个女人嫁一个男人,已经很委屈了,再连个婚礼都没有,老了后,回忆就是一片空白。就为这一句话,他开了先例,为巡娶妃嫔举行庆典,规模还超大,还破例把这个小医官列了席。只是小医官脸上不见一丝惊喜和感激,反到象是在忍耐。 刘煊宸挑挑尾,心里有点不是个滋味。 “皇上,内务府的公公在等呢!”虞曼菱凑过身,小声地提醒。皇上在庆典上走神呢! “哦,那就开始吧!”刘煊宸随意地摆了下手,又瞟了云映绿一眼,他低头正挑着盘子里的葡萄,一幅置身事处的闲情。 乐师们奏起了欢乐的《百鸟朝凤》,喜洋洋的音符,一下子就把殿中的欢庆气氛点燃了。 舞女们手拿毛茸茸的团扇,来了个开场舞,宫女为各桌斟满了酒,左丞相祁弘渊是个中等个子、两眼犀利的半百男子,他率先站起身,代表百官向皇上祝贺,其他大臣们忙跟着站起身,山呼海应地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刘煊宸浅笑颔首,端起酒杯,并没有碰到唇。 接着,虞曼菱盈盈起身,率领众妃嫔向皇上道贺。 刘煊宸这次的笑意真诚了些,浅抿了一口。 鼓乐声大作起来,内务府领着三位新封的淑仪走进殿中。 红、黄、紫,三种明艳的颜色直直地撞进众人的视野之中,仅此一亮相,就犹如一幅幅立体的美女图。 三人都是落落大方,毫无扭捏之态。 云映绿抬起头看过去,三位女子原来是阮若南、袁亦玉和古丽,皇上的眼光真是很挑,这三位女子在二十多位秀女中属于佼佼者。 她悄悄摸了下袖子里的信,想起拓夫委托的事,还有她答应袁亦玉的事。 阮若南一件嫩黄的宫装,书卷之气溢于眉眼。袁亦玉粉紫的罗裙,更衬出满身的英气。而古丽火红的纱衣,更像是一道难掩的光芒,在第一刻就抓住了众人的目光。 虞曼菱走下台阶,亲自引领着三位淑仪来到刘煊宸的面前,接受他的赏封和赐酒。 所谓赏封就是赐给各位淑仪新居的钥匙,也是代表一种身份的证明。 刘煊宸非常会做人,目光不偏不斜,也没让谁在前谁在后,三座新的淑仪殿的钥匙一起让罗公公送了下去,赐酒那也是共同进行。 下面议论纷纷的大臣们不免有些失望,原想猜测君意,与某个新得君心的淑仪拉拉关系,日后也好办事。 唉,君心有那么好测的吗? 阮若南是三人中最为羞涩的,头都不敢抬起,羞红的脸颊为她清丽的容颜更添几份娇美,接钥匙时,一双纤手抖得都快接不住。 古丽则是最大胆的,一双火热的艳眸眨都不眨的迎视着刘煊宸,嘴角噙着一丝妩媚的笑,她没想到,魏朝的皇帝原来是如此年轻、如此英俊,如此卓尔不群,在这样的注视之下,她的感情变得汹涌起来。她想上前撩拨他,点燃她,纵容心里的激情。他将会成为她的大海,她要投身大海春暖花开。 只是,刘煊宸回应她的目光一派清冽。 袁亦玉是在军营里长大的,不懂娇羞,俏脸板着,犹如下级见上级的谦恭。 封赐仪式一结束,接下来就是淑仪们的才艺展示。 三位淑仪施完礼,下场准备。殿中又是新的一轮敬酒高峰。云映绿这里属于被人遗忘的角落,没人向她敬酒,她也没资格跑到皇帝面前向皇帝敬酒。吃了点水果,挑了几筷子菜,她悄然瞅瞅,想找个机会开溜。可是当她一站起身,刘煊宸和杜子彬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射向她。 杜子彬的目光是带着薄怒。 刘煊宸的目光则带着玩味。 云映绿在这两道目光下,认命地坐回位置。 第一个上场的是阮若南,她表演的是琵琶弹唱。琴声曼妙,嗓音清新如露珠般,不经意地牵扯着众人的心随着她的歌声起伏,一点、一点把持不住,让人恍惚以为是梦中以青鸟为信使的女神降临。 最后一个音符消逝在殿阁之间,全殿响起一阵激烈的掌声。 阮若南恭身行礼,徐徐退下,临消失在殿门之前,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刘煊宸,眸光盈盈如水、含情脉脉。 刘煊宸温和地回以一笑。 阮若南欣喜得差点羞晕过去。 袁亦玉换上了一身俐落的裤装,手持一把宝剑,她表演的是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剑舞,既有男子的力度之刚,又有女子娇柔之媚,座中之人看得是连连叫好,直夸不愧是将门之女。 一舞作罢,袁亦玉脸不红、气不喘的收剑在手。刘煊宸微笑地点点头,神情淡定。 最后一位上场的是远道而来的波斯公主古丽,她高昂着头走进殿内,没带乐器,也没穿舞衣,艳光四射地立在正中。 “皇上,臣妾的才艺一个人无法完成,需要有人相助。”她嫣然一笑,高声说道。 “爱妃的才艺是?”刘煊宸被她说得有些好奇。 古丽缓缓转过身,指着外面的广场,“臣妾不擅声乐,也不爱跳舞,臣妾擅长的是打马毬。” 宴会殿中满地滚着众人惊掉的眼球。 第6章,话说菩萨改行做月老 在东阳,打马毬可是一项贵族的运动项目,平民百姓可是打不起的。 马毬,源于波斯语“polo”,因此俗称“波罗毬”,是一种在马上以球仗击球射门得分,一较输赢的激烈比赛。 这种毬的球场要求很高,属于泥土场地,场内的泥土因为特别筛过,质地柔细,掺入特殊的油脂后,再反复拍磨滚压,泥土便能平坦地覆在毬场上。宴会殿前就是一块马毬场,平时为了防雨,都盖上草毡。新科的进士宴和一些大型活动时,宫中都会举行一场马毬赛,参赛的人都是皇室子弟和朝中年轻的大臣。 东阳城中的公子王孙,可是以会打马毬为傲。没想到,一个女子竟然当着满堂文武说她擅长打马毬,这太让人吃惊了。 宴会殿中鸦雀无声,除了云映绿和刘煊宸,个个嘴巴张得都能塞下个鸡蛋。 在二十一世纪,中国的女子足球踢得不知比男子好多少,云映绿不觉着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只要付出努力,男人的事,女人一样可以做得非常好。 刘煊宸面色不惊地盯着古丽,马毬产生于波斯,波斯国对女子的教育一向开放,这位波斯公主会打马毬,也在情理之中。他还知道,波斯国的女子能歌善舞,古丽刚才那一席话,是说了谎。古丽如此张扬的举措,摆明了想盖过其他二位淑仪的风头。 这样的目的是为了争宠,还是另有企图? 他静默了片刻,点点头,“好,朕答应爱妃的要求。罗公公,让今天参赛的两支队下去着装,古丽公主可以任意选择她想加入的球队。” 罗公公跪着接下口旨,下去传达了。 刘煊宸挥挥手,“众位爱卿,这球赛本来想放在宴席后,现在看来是要提前了。咱们移席,出去观赛。” 内务府管事的太监忙不迭地把众人的座椅摆到外面的观赛区,草毡也已卷起,露出结实的泥面。 云映绿随着众人鱼贯出殿,她发现杜子彬和几个年轻的大臣却弯进偏殿的一个角门。 太监们撑起大大的遮阳伞,此时虽然正值晌午,却不觉炎热。 刚坐定一会,两支队伍骑着俊美的骏马进场了,都是身着窄袖圆领锦谰袍,不过一支是红色,一支是青色。腰间束带,头戴防护用的黑色软木朴头,脚蹬乌皮长靴,腰间缠绕白玉鞭,手拿有如一勾新月的藤制月杖。 穿青袍的是大臣队,穿红袍的是王孙队。 古丽自然选择的是穿红袍的这一队。 “云太医看到没,杜大人穿上球装,真是英武超群啊!”童城仍坐在云映绿的身边,突然脱口惊叹。 杜子彬也会打球? 云映绿忙在球员中找寻,果真看到青色球服的队伍中,领头的正是杜子彬。 童城可能是个球迷,说起球,一头的劲,“杜大人是大臣里面球技超一流的,打马球需要疾速奔驰,又必须在马背上做出许多高难度的动作,比赛时极容易发生冲撞,可杜大人这样一位文官,每场球都会拿到三筹。” 每次先进球者,可得一筹。必须三次先于对手击球入门洞,才能拿到三筹。 “你是不是很崇拜他?”云映绿看着童城口沫横飞的样,问道。 “当然,我对杜大人的为人、才华、球技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童城到很坦白。 哦,真是杜子彬的铁杆粉丝。云映绿点点头,她对一切娱乐项目,不管是文艺还是体育,都兴趣缺缺。 “云太医,你看好哪支队?”童城不仅爱看球,还爱赌球。 “我是中立派。”她没看过马球,无法给出童城想要的满意答案。 童城失望地斜睨着云映绿,觉得一个男人说出这样没有立场的话太可悲了。他不屑于再与云映绿交谈,扭过头与另一边的人讨论去了。 云映绿落了个耳根清净,揉揉眼,看看椅背稍宽,可以依着小睡一会。昨天在秦氏药庄看诊一天,累得躺在床上,满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一夜也没什么睡好。 她找了个合适的姿势,缓缓合上眼。 这时,在万众期待之中,两队依序入场,来到球场的中线。一字排开,两方各有六名骑者。 穿上球服的古丽,更有一份无法言说的风情。她是今天球场上一颗闪闪发光的明星。 阮若南和袁亦玉被安置在刘煊宸的身后观赛,同时新进宫的淑仪,看到古丽成了焦点,两人脸上都不太好看。 两支队伍各自在马上行礼,球场执事将一只涂上金漆的七宝球放置在球场正中央的位置上,随即退出球场。 执事一声令下,击鼓三响,比赛正式开始。 杜子彬率先打马冲出,骏马迅疾有若闪电,一瞬间便抢得先机,他挥动手中勾月球仗,击出一记好球。 看赛的大臣们兴奋得跳起来,大声喝彩。 古丽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她向同伴一使眼神,在同伴的掩护下,她突然从旁边侧身,抢过大臣队中一位杖下的球,然后在数名的同伴护航下,顺利击出木球,球直直地飞向大臣队的球门。 就在球要进球门的那一刻,杜子彬突然旋马回身,直接仰躺在马上,打出马球活动里的高难度的“仰击球”的动作,球悠悠地飞离了球门。 古丽一张俏脸在惊天动地的喝彩声中,变得铁青铁青。 杜子彬趁胜追击,又击出一记漂亮的远射,他稳稳地拿下了三筹。 大臣们激动得象个孩子,一人个手舞足蹈,疯狂得摇头晃脑。 刘煊宸自始自终都是一幅平静的笑容,球场上谁胜谁负,他一点都不在意。他微微地转动眼珠,看到角落里在这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中,头一点点的,睡得正香。 他眯起眼,盯着那张清丽的笑颜,失笑地摇摇头,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今天新娶的三位淑仪,各有各的风情,各有各的味道,无论哪一个都算得上是人间绝色,他偏偏水波不兴,没有一丝心动。反到云太医没多少表情的小脸,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他任由心中涌出一股微微的清流,缓缓前行,奔向一个他不熟悉的前方。 古丽想不到东阳男子的球技会好到这种地步,她越来越沉不住气,因剧烈驰骋而急喘不已,红润的脸色与僵硬的神情成了显著的对比。她接连两个失误,队里的同伴开始埋怨。 人群中的袁亦玉和阮若南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轻快笑意。 进宫的女子从进宫的那一刻起,就是孤立的,无形中多了许多敌手,自己也成为别人敌视的对象。 为了能爬上皇上的龙榻,斗争得硝烟弥漫。 其实她们都是纯良女子,不是天生好斗,只是环境逼人,人为了自保,有时不得不奋起反击。如力量不够强大,有时必须联合自己并不喜欢的人,一起对付一个共同的强大敌人。 阮若南和袁亦玉现在就是先抛开彼此的对立,不要多说,自然而然就结成了同盟。因为她们知道,古丽现在才是她们真正的敌人。 青袍队又击出几个好球,红袍队越来越不敌,杜子彬渐渐松了口气,趁传球的空档,偷瞟了眼居中的皇上。皇上的视线不在球场上,表情却非常愉悦,他追着皇上的视线看去,心愕然一怔,此时,刚好同伴把球传到他面前,他本能地挥仗去击,木球应着他的心,呼呼地飞向观赛区角落,只听得“咕咚”一声,角落上木椅一翻,上面睡得浑然不觉的人一个后仰,摔到了地上。 所有的人都傻眼了,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 刘煊宸惊得站起了身,抬腿就想冲过去,一道人影快速掠过他的面前,抢在太监们的面前到达了翻倒的椅子前。 他定睛一看,那人是在球场上打球的杜子彬,从球场到观赛区的角落,不是几步路,动作可真够快的。 他的心微微一沉,俊容慢慢凝重。 球其实并没有击中云映绿,那么远的射程,那么快的速度,若是击中,身上不击个洞,也得开朵花。她命好,球打中的是椅背,不过那力度却足以把椅子掀翻了,她睡得正惬意,突然倒地,后面刚好是卷起的草毡,也不疼,只是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 她摊开双臂,怔怔地盯着碧蓝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袖袋里的信滑落出来都没察觉。 “云。。。。。。云太医,你还好吧?”杜子彬紧张地俯下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哦,原来是他整她的。 云映绿悠悠地吐了口气,叹道:“杜大人,你到和我有多大的仇,一而再、再而三地吓晕我?”她连上次在菊圃的事也一并算上。 “呃?”能说话,证明人没事,杜子彬一喜,他弯腰欲扶起云映绿,目光突然落在她袖旁一封用蜡密封的信笺上。 他捡起信笺,一看,呆住了,信笺上的字体不是东阳字,而象是外邦的文字。 “这是什么?”他警觉地问云映绿。 第7章 话说缘份真是团乱麻 慈恩寺,果真是香客如云,刚上山,就闻到了一股呛鼻的香气。 大雄宝殿内,香烟缭绕,烛火如炬,佛音凫凫。寺旁的牡丹园,花团锦簇,游人如炽。 这是慈恩寺中两处人最多的地方,云映绿在竹青的监督下,进殿上了柱香,她也诚心地在佛祖前祈祷了两句,内容是让她有机会回到二十一世纪父母的身边,从而揭穿唐楷的嘴脸。她突然掉下电梯口,不死也昏迷,事情的真相,父母不知,全由唐楷胡说八道,父母说不定更会对唐楷心生好感呢,那样,不是太便宜唐楷了,那种人渣不配拥有父母的疼爱。 烧好香,两人出了殿,竹青发现小姐的神情突地变得凝重了。 牡丹园中,丽影综综,年轻的公子和小姐们三三两两在花丛间散步、谈心,看着象昆曲《牡丹亭》的宣传画,云映绿不感兴趣,沿着园中的小径信步游走,几位迎面走来的公子抬头看到她的脸,无不掩面窃笑,她目不斜视地越过他们。 “小姐,你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呢?”竹青小声嘀咕,扯了下云映绿的衣衫,指着寺后一池跃动的金鲤,“那就是养生池。” 云映绿顺着方向看去,这里到是一个幽静之处。她四下张望,只有几个年岁很大的夫人在池边喂鱼食,不见某位年轻的公子,心中瞬时平静,“我们也过去看看。” 竹青从早已备好的食盒中取出鱼食递给云映绿,两人围着池边抛着鱼食,金鲤摆着尾巴,在水中急窜抢食,那情景看得云映绿不禁咯咯笑出声来。 池边的树林中,长身站立一个身着紫袍的男子,俊眸弯起,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欢喜得象个孩子的云映绿,嘴角勾起一抹心动的笑意。 一阵山风吹来,身边陪着的家人很煞风景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云映绿抛食的手臂戛然停止,她和竹青闻声转头,两个人均是一脸愕然。 天上的日头突然隐在了云层间,稀稀落落的雨点从天上飘了下来,一颗颗,打在云映绿面容上。 “小姐,你的脸。。。。。。”竹青失声惊呼。 紫袍男子阔步走来,忍俊不禁地抿紧唇,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云映绿,“化妆想达到某种特别的效果,我觉得点朱砂比点墨渍好,至少朱砂防水。” 云映绿机械似地拭着脸,雪白的丝帕上一堆墨点,玉容上一道白一道黑,看得慑人。 紫袍男人忍笑到嘴角抽搐。 竹青闭上眼,没勇气看小姐了,这下好,脸全丢光了。 家人撑开一柄大伞递给紫袍男人,紫袍男人把云映绿揽到肩下,拉着她走到池边,用丝帕沾了点水,轻柔地替云映绿拭了拭脸,一会,才显出她真实的面目。 “云小姐,我怀疑你是海龙王的女儿,为什么我们每次碰到,都在下雨呢?”紫袍男子挥手让家人和竹青退后,牵住云映绿的手,沿着养生池边上的石径踱着步。 “秦公子,我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云映绿有气无力地侧目看着秦论,这才几天呀,怎么又碰到了他。 他家的药庄和棺材铺不忙吗?整天在外面游手好闲,一个男人穿得这么艳,象和女人赛靓似的。 “我觉得这是一种缘份,若不下雨,我怎么知道传说中任性娇蛮的云小姐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呢?”秦论笑着说。 “你认识我?”云映绿停下脚步,诧异地问。 秦论对她挤挤眼,“嗯,我们不是在聚贤楼时就互相介绍过,云尔青公子,云映绿小姐,我叫秦论,你忘了吗?” 那天有介绍这么明细?云映绿想不起来了,她那天尽想着那本医书呢! 她伸手,接着伞沿上滴落的雨珠,“秦公子,你今天也来赏花吗?” “不,我等人。云小姐呢?”秦论笑问,眼中泛起无边无垠的怜爱。都说云小姐慧黠过人、貌美如花,让少年公子们趋之若鹜,其实迷糊起来的云映绿才招人心动。 云映绿巡睃着山林、寺庙笼罩在蒙蒙细雨之中,雾气渐重,想那个相亲的公子一定不来了。“我在等一个已经失约的人。”她说道。 “哦,这么巧,我等的人好象也失约了,不如,我们俩就结伴同游吧!”秦论挑挑眉。 “赏花、敬香,我都做过了,这寺庙也转了一圈,养生池来过了,我今天的任务完成,我该回去向父母交差了。秦公子,你另找别人同游。”云映绿甩去手中的水渍,秦论见她手湿,拉过她的手,在自己衣袖上拭了拭。 “映绿,如果你等的人没有失约,你会如何?” “不如何,看他一眼,回去描述给娘亲听,代表我来过这里就行了。” 秦论俊眸一细,“如果你看他的一眼,发现对这人并不讨厌,会如何呢?” “绝无可能。”云映绿皱皱眉,这位秦公子哪来的这么多假设。 “如果那个人是我,有没有可能呢?”秦论慢悠悠地转过身,灼灼地看向她的眼底。 第8章 话说美色无用论 东阳皇宫,今夜真是彻底狂欢,灯火通明,烟花满天,到处可闻笙乐,到处可见丽影。 一弯下弦月斜挂在天边。 御花园里,两个身影踏径过桥,往太医院走去。 “好了,罗公公,在此候着,朕一个人过去好了。”刘煊宸已换下白日的龙袍,身着一身轻便的锦纱长袍,更显俊雅飘逸。 罗公公点点头,瞧着太医院外面有块干干净净的方石,正对着院墙,一会儿可以倚着打个盹。皇上这一进去,他寻思不会是一时半刻。 刘煊宸缓步走进太医院,夜风里夹着一丝甜糯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不觉轻咽了口口水。抬头看到只有煎药的药室有灯光,忙折过身。只见云映绿手托着下巴,半蹲在煎药的火炉前,正对着一个“沽沽”冒着热气的砂锅。 他怕吓着云映绿,在门外清咳了几声,这才迈进药室。 云映绿听到声响,扭过头,看见是他,也没站起身,又把头转了过去,专注地看着砂锅。 刘煊宸从没被人这么冷落过,又有些难堪,又有些好笑,还有些陌生的情愫在心中翻涌。 “煮什么呢?”他也不等云映绿先招呼他了,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云映绿身边。 “刘皇上,你以后可不可以先征求下我的意见,再下达你的圣旨。”云映绿咬了下唇,忽然站起身说道。 这砂锅里不知煮的什么,清香四溢,刘煊宸忍不住一再地咽口水,忽听到云映绿冒出一声“刘皇上”差点没把他给噎住。 “云太医,这。。。。。。刘皇上是个什么别致的称呼?”他可是平生第一次听到。 云映绿翻翻眼睛,“你唤我什么?” “云太医。” “唤刑部尚书什么?” “杜卿,杜大人,杜尚书。” “对呀,你在每个人的职位前都加了个姓,皇上不是你的职位吗?刘不是你的姓吗?”云映绿耸耸肩。 刘煊宸盯了她好半晌,好气又好笑,“朕在别人的职位前加了个姓,那是以示区别,因为这样的职位同时会有几人。而皇上,魏朝只有一位,你没见天上出现两个太阳吧!” “魏朝是有一位,那如果别的国家的君王出使魏朝,那不在皇上前面加个姓,谁知道叫的是哪位皇上呢?”云映绿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很小,还有别的国家对君王称谓是不同的。快。。。。。。溢出来了。”刘煊宸看到有股白沫从砂锅的盖子下往外溢着。 云映绿忙回过头,掀开锅盖,拿起勺翻了翻,把火调成微火,立时,锅中的清香气浓郁得人心都醉了。 “你熬的是什么?”刘煊宸不觉也蹲下身,看到锅中有白有红,粘乎乎的,看着就诱人。 云映绿脸突地泛红,头差点埋在锅里。“我在。。。。。。药房里找了些白米和山药还有枸杞,熬了点粥,因为今天胃有些不好,吃不下别的东西,我就没经过你的同意,私自把公物挪作已用,你以后在我的薪资里扣除好了。” “没事,没事,这些不归朕管,朕当没看见。”刘煊宸很大度地说,又把头往前伸了伸,“这粥闻起来怎么这样香?” “山药益肾气,健脾胃,化痰涎,与白米和枸杞一起熬成粥,营养很丰富,非常适合体弱、容易疲劳的人食用。其实粥是个好东西,很易消化,可以快速地化生为气血,还有益容颜,象你操劳国事,夜宵时吃一碗养生粥,对身体很有益处的。” 附和着她自信的浅笑,刘煊宸也笑了,“那这事以后就交给你来办吧!” 云映绿一怔,那不是说她天天要呆在这宫中值夜班吗?“刘皇上,我可以写个方子交给御膳房,让御厨给你做药膳。还有,以后不要随意让我加班,除非是我份内的事,我才同意加班。按照《劳动法》规定,加一天班是三天的薪资。今晚就开始算。” “别人做的朕不放心,朕就信得过你。什么法不法的,你说的薪资是月俸吗?你想要多少,朕都给你。对了,你现在一个月的月俸是多少?” “没有人告诉我?”天,她不会是天天在做公益事业吧! “朕按四品官员的月俸给你,以后多值一个夜班,朕另外有封赏。云太医,粥好了没有,让朕尝尝。”刘煊宸说着,不等云映绿帮忙,自已拿起勺从砂锅中挑了一点,放到嘴边,吹凉了,直接咽下,“真是不错,朕很喜欢。” 他细细品味着,越品越觉得清香满津,爽口又美味。夸奖的话都说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附和,他抬起头,云映眼黑白分明的大眼在烛光下责备地瞪着他。 “朕说错了吗?”刘煊宸问道。 “刘皇上,这是我熬的粥。”没经过她同意,就用勺直接就着锅吃了,讲不讲卫生呀。 “粥很多,你一个人一定吃不下的。”刘煊宸眨了眨眼。这小医官还挺小气的。 “吃不下,也得我允许,才能分给你。”粥一点点煮起来不糯,当然要多煮点。云映绿突然想起眼前这个人不是今天结婚吗,怎么跑这里来了?“刘皇上,你是不是来找醒酒汤的?”她嗅嗅鼻子,没什么酒气呀! “不,朕不是来找醒酒汤的,朕让太监传旨留你值班,就是来找你的。”刘煊宸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粥,今天从晌午到晚上,酒席连着酒席,他看着那一桌桌的山珍海味,眼睛连着胃,全饱了。现在一看到这粥,胃突然象醒了,一直在叫着饿。 云映绿静默了片刻,把炉火熄了,敞开锅盖,让粥凉一会。 “刘皇上,太医院不是你的新房,我不是你的新娘!”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刘煊宸吓了一跳,“呃?” “你今天结婚,不找几位淑仪去,跑这儿找我干吗?”她真是想破头也想不通。 刘煊宸真是被她的怪言怪语弄得啼笑皆非,“朕结婚,就一定要找淑仪吗?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是连娶三位淑仪,朕为了公平,哪个淑仪的宫殿都不见,特地来找你聊聊天。这一天,可真是折腾得够呛,以后再纳秀女,绝不听你的建议,搞什么婚礼了。” “你还想纳秀女?”云映绿眼瞪得大大的。“你已经有了许多老婆,忙得过来吗?我看以后不是要帮你煮养生粥,而是要熬补肾汤了。” “朕一日没有皇子,就一日不得安宁。你以为朕愿意娶她们?”刘煊宸神情突然一黯,口气有些空洞、苍茫。 云映绿的心一颤。 她起身拿出两个碗,砂锅中盛出粥,装进碗中,“刘皇上,这事你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她递给刘煊宸一碗粥。 粥还很烫,两人端了碗走到外面,让风吹着碗里的热气,坐在星空下,慢慢地喝着。 “你怎么帮朕?”刘煊宸好笑这小医官口气中的真挚。换作别人说这话,他兴许会生气,这话摆明了是沾人便宜,但小医官,他不会这样想。 “这个我会写一个详细的报告给你审批的。”云映绿边吃边说。 刘煊宸差点笑呛。报告,和折子是一个意思吗?云太医明明也是东阳人,怎么用词这么好迥异呢?不过,从云太医口中说出这样的词,总让他情不自禁地想笑。 “那朕等着呢!今天马球没砸着你吧?”这才是他今晚想见到云映绿的主要目的,看着她摔倒在地,一动不动的,他担心到疯掉,但顾着威仪,他不便跑过去。 “没有,球砸到的是椅子,我好着呢,就是有点累。”云映绿一仰脖,把碗中的粥喝个干净。 “累?朕瞧你和童城大人聊得起欢呢,哦,朕晚上刚拟了道圣旨,让童城大人去他的老家做县官去了,他做了朕的伴读多年,离家一直很远,朕这次顺了他的心,又能独挡一面,又能照顾到家中妻儿。”刘煊宸轻描淡写地说着,眼睛偷窥着茶室中砂锅中的粥,这碗怎么这样小呢,才几口,就喝个精光,光垫了个底。 云映绿的眉心凝成几道深深的印痕,不觉连叹几声,她不傻,刘煊宸把童城送回老家,无非是怕她混进御书房,都怪她那天没识得他的真面目,把自己进宫的目的直言相告,这下好了,又一个美丽的肥皂泡飘远了。 这本医书对这个魏朝有多重要,值得这么慎防吗? 刘煊宸坐了一会,见云映绿没主动过来帮他盛粥,揉揉鼻子,不管了,他化被动为主动,自己走了进去,把锅中的粥全倒进碗中。 “刘皇上,你真的是皇上吗?”云映绿不太能接受刘煊宸如此的没有形像。都说皇上日日锦衣玉食,怎么会对一碗粥这么青睐呢? 刘煊宸满口咽着粥,“朕当然是皇上。你以为皇上不食人间烟火吗?告诉你,朕可比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过得辛苦,过得辛酸。” “我看不出来。”云映绿嘲讽地翻翻眼。 “让你看得出来,朕还是皇上吗?”刘煊宸斜睨着她,“云太医,看着你粥煮得这么美味的份上,朕今日来了雅兴,带你参观下御书房吧!” “真的?”云映绿欢喜得一下跳起来,手中的碗没拿稳,“咣当”一声摔了个两半。 她羞窘地对着一地的碎片,无措地揉搓着手指。 刘煊宸真是要忍笑到内伤了,“云太医,朕还真不会掩饰,朕一试,你就失控了。朕只是带你参观御书房,可没说让你看那本医书。你且慢狂喜。” “我没有。。。。。。”云映绿想为自己辩白,一抬眼对视上刘煊宸的眼,那眼中复杂的情绪让她心悸。 “最好是没有,也别打别人的主意。除非是朕肯了,你才有机会看到那本医书。”刘煊宸放下碗,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若别人听到皇帝这番话,背后的寒毛根根都竖着,不寒而栗呀! 可云映绿就是云映绿。 她沉吟了一会,“那我天天给你煮养生粥,你会让我看那本医书吗?” 刘煊宸很讶异云映绿也懂交换,“朕会考虑看看。”他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 第9章 话说初展医技(上) “大胆女子,竟敢冒犯皇族?”一把长剑冷唰唰地突然横在云映绿的面前。马车边一道道愕然的视线射向她。 云映绿抬起头,清澈的瞳眸对上一身铠甲的高大男子,神态平和,仿佛一点儿都不怕他。 不怕不怕,她还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医生,我可以为车里的病人提供力所能尽的帮助。”她社视着他,声音温婉亲和,有一股安定人心的神奇魔力。 男子斜觑了她一眼,“就凭你这个小丫头?”一个俏丽的小女子,开玩笑。太医院里的医官哪个不是须发鬓白、医技高超,才敢自称医生。 在当时的东阳,医生是个高级职称,比郎中、大夫可有份量多了。 “你不信任我?”云映绿最讨厌病人对自己的医术的质疑,医生是凭医术证明自己, 不是凭年纪。 “对!”两人对峙着,没人肯相让。 “外面嚷什么?”一个稍显老态地带着令人不敢冒犯的威仪女声从车里传了出来。 “回太后,有一女子枉称是医生,闯到皇驾前,说要为娘娘提供帮助。”男子瞪了云映绿一眼,忙拱手向车里说道。 “哦!”轿帘突然一掀,云映绿看到宽敞的马车里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夫人,气质雍容华贵,另外一侧的卧床上,躺着一个头发散乱、面无人色的绝丽女子,小腹高高隆起,她的裙下一片腥红,一滴滴的血从马车的缝隙间滴落在雨地里,痛楚的呻吟就是从她的口中发出来的,车下两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跪在她的身边,同样脸上没一点血色。 “她要分娩了!”云映绿镇定地说道,在别人还没回过神时,径自探进身,按住怀孕女子手腕尺关寸,诊起脉来,宁静的清眸牢牢盯着她的唇色。 “气滞血瘀,病人的体质虚弱、气血不足、失血过多,宫缩没有节律性,不能推动胎儿下行,她是难产。” 在场的人全呆住了,只不过在一呼一吸间,她就将娘娘的痛处分析得如此清楚。 “小姑娘,你。。。。。。在东阳中师从于哪位大夫?”老夫人惊喜交加地问。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要赶快找个地方让她躺下来接生,不然胎盘上移,胎儿出不来,情况就有点复杂了。”云映绿尽量用平缓的语调说道。 “小姑娘,你知道她是谁吗?”老夫人眼眸一细,蓦地厉然盯着云映绿。“你有把握能替她接生?” “对不起,夫人,我家小妹不懂规矩,冒犯了你,请多多见谅,我这就把她带走。”秦论心惊肉跳地跑过来,挤进人群,拉住云映绿。 “松手。”云映绿说道,扭头看向老夫人,“没有一个医生能对一个病例说有百分百的把握,但如果你信任我,我会尽全力医治她。” 老夫人被云映绿凛然的平静震慑住了,“小姑娘,她腹中的胎儿可是天之娇子,若有不慎,你会被杀头的。” “我不担心这些,我只担心时间拖得太久,我想救她也没有办法。”云映绿肃然道。 “太后,”痛得已气若游丝的女子,拼了命地撑起身,拉住老夫人的手臂,“相信她,相信她,儿臣。。。。。。。已疼得受不了,再过一会,怕是没命,这。。。。。。是皇上唯一的孩子。。。。。。。一定要生下来。。。。。。。” 老夫人重重地闭了下眼,无力地挥下手,“也罢,太医不在身边,你又不能动弹,现在只能相信她了。” 秦论凝视着云映绿绷得紧紧的小脸,背后惊出的一身冷汗。她还听不出吗?太后,皇上,这些人是宫里的呀,这位怀孕的女子就是唯一怀足了月的印妃印笑嫣娘娘,这腹中的孩子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个孩子,这可是人命相关的事,就是宫里的太医也是要小心又小心的。 映绿跟鬼借了胆吗? 他惊恐却又无力,后果不敢去想。因为那位云小姐固执的神情,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 “既然你信任于我,那么一切就得听从于我。你让人去那家客栈借一间房,让人准备热水、烧酒,度数越高越好,要一个火盆、一些银针,如果没有,普通的针也行,要一点肠衣。”云映绿跳上了马车,托住面白如纸的女子,温柔地笑着,“不要担心,这不是什么恶疾,忍着点痛,很快就会过去的。” 云映绿的手又暧又软,覆在汗濡的额头,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真的。。。。。。可以吗?”印笑嫣惊恐慌乱的心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当然!”云映绿从容优雅地点头。 一边的太后讶然地看着她,轻吁一口气,双手合十,有人可依赖的感觉真好。 自从印妃传出喜讯,她是谨慎地呵护着,总算太平无事到现在,太医说还有一个月临产,她寻思着带印妃到慈恩寺烧个香,求菩萨保佑印妃能顺顺利利的生下皇上的第一个孩子。 香敬好了,也逛了下牡丹园。出了寺院,一上马车,外面下起雨来,马车驶得很慢很平稳,谁想到,应该一个月后临产的印妃突然开始说肚子痛,说痛,身下就开始出血,所有的人全惊住了,这本是微服出游,没带几人,也没带太医,以为一会儿的事。印妃疼得在车中滚来滚去,脸色越来越白,血越流越快,马车一走动,她更是疼得象要咽气一般。 太后眼前发黑,慌乱无措,马车僵持在山道上,不能前进,不能后退,听着印妃的一声声惨叫,只有爱莫能助。着人赶去宫中请太医,从城门到皇宫可不是一刻两刻的辰光,她已不敢再抱什么希望了。 印妃腹中这孩子怕是又一个美丽的泡影! 菩萨真是不该,收了她们的香钱,怎么能不保佑她们呢?不,不该怀疑菩萨的,这个突然跑过来的小丫头一定是菩萨派过来的仙子,不然如此年轻,怎么敢有这一份镇定自若的从容呢? 两个宫女和太监用斗蓬垫在卧榻上,抬着卧榻往客栈走去。 一切都已按照云映绿要求的安排好了。客栈中腾出了一个雅间充作产房,热水在桶里,酒在壶中,火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银针和肠衣、干净的布巾搁在盘子里。 云映绿进客栈之前,瞧见那个带剑的高大男子阔目圆睁,仍是不太相信地瞪着她,她微微一笑,从他腰间抽出一把袖剑,“这个借我用一下。” 第10章 话说初展医技(下) 云映绿一向是个有计划的人。 在医院的时候,她通常是一月在门诊,一月在病房,每天的日程,都有妇科的妇士长预先安排好,提前一天告知她。她的生活就象是在走在一根平直的轨道上,很少有脱轨的时候。 而今,机缘巧合进了这东阳皇宫,她发现她经常处于脱轨状态,做事是杂乱无章,而且时不时还要冒出点意外。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她决定要好好地修整下。 早晨在太医院的值夜室醒来,稍微梳洗后,小德子送进早膳来,她对小德子说,让他去找内务府的太监,借一个会堂,如果会堂没有,找个宽敞一点的广场也行,明天她准备把全后宫的女子召集起来,举办一个生理卫生讲座,因为宫中女子实在太多,她一个个的辅导,太花费时间。这个朝代,女子们的卫生知识还不够丰富,有许多地方有认识误区,举办个讲座很有必要。讲座办好后,以宫殿为单位,列好日程,她一个个地对女子进行妇检。还有,要把皇帝的每个妃嫔的年岁和生理周期的时间问详细点,并记录在案。 云映绿有条不紊地说完,语句中条条框框说得非常明细,先后也分得清楚,小德子却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瞅瞅云太医一脸的正经样,不象是开玩笑,可是他绞尽了脑汁,也只能猜测个大概。 “云太医,这讲座是啥意思?”他很谦虚地问道。 “就是讲课,许多人坐下面,一个人坐上面,下面的人听上面的人讲话。” “哦,就是象女官讲经一般。” 云映绿抬起头,“女官讲经?” “对呀,在宫里,每月的十五,女官都会给全后宫的女子在御花园的讲经亭中,讲讲《女儿经》《佛经》,也会说说历朝的后宫故事。” “那个女官是宫里的妃嫔吗?” “不,女官一般是大臣家里的小姐,从小选定,一辈子信奉佛祖,终身不嫁的,也就是俗称带发修行的。” “有人愿意做这事吗?”一半红尘一半净土,象社会边缘人,活着不是种煎熬吗? 小德子噗地笑了,“云太医,你不知多少大户人家的小姐打破了头,想做女官呢!女官在东阳城很受尊重的,相当于四品官员,一个女子做到四品官,你想想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云映绿不解地眨了眨长睫,“四品官有多了不起?”那个皇帝不是也许诺让她享受四品官的待遇吗。 “就是一个官阶,比尚书稍短一级,和各州的知府一般大。” 哦,相当于省长级,嗯,确实不小。云映绿了然地点点头,但这些级别对她有什么用呢? 她站起身,“记住我刚才说的,一点都不要漏掉。”她弯腰拿起医箱,“我去下古淑仪和袁淑仪的宫殿。” “云太医,”小德子陪着她走向大门,“你方才说的那个生理周期指的是?” “哦,就是女子每月光临的好朋友、大姨妈。” 小德子直挠头,“那些好朋友、大姨妈们都住在哪里?俺要一一去知会下吗?” 云映绿叹了口气,站住脚,“小德子,看来我需要进修下东阳语言,不然我们交流真的有障碍。这每月光临的好朋友、大姨妈们共有一个名字,叫月经。你听过这个词吗?” “听过,听过!云太医,你走好,俺去办理你交待的事了。”小德子脸烧得象块红布,窘窘地掉头,忙折回身。 云映绿莞尔地倾倾嘴角,和进门的喻太医打打招呼,出了太医院,沿着御花园外的一条绿树掩映的小径,往妃嫔云集的寝宫群走去。 “昨夜为什么不回府?”一个身影从路边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后走了出来,俊目斥责地瞪着云映绿,语气非常严厉。 云映绿拍拍心口,秀眉一蹙,“杜大人,做人能不能光明磊落一点,你这样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后,到底想干吗?你不会是在偷窥某位嫔妃吧?别告诉我你在办公室也在这后宫中。” 杜子彬气得咬牙切齿,“少顾左右而言他,我不是那种恶质小人。快说,昨夜为什么不回府?” “我值夜班。”云映绿觉得这人有点奇怪,难道刑部连宫中所有人的作息时间都要过问吗?那工作量可不小哦! “撒谎!你每月逢五这日值夜班、每月逢九休息。”杜子彬的音量在逐步提高之中。 “杜大人真是什么都知道,”云映绿讶异地瞪大眼,“但医生的作息时间算不了数,有意外的病患就得留下。唉,昨晚我是被那个刘皇上整了,临时留下来替别人代班,不过,我也有个不错的收获。” 云映绿想到昨晚在水晶球中听到真正的云映绿说起杜子彬是书呆子的话,双眸微微泛起晶亮,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杜子彬却不知联想到了什么,他脸色突然大变,“皇上。。。。。。。皇上他有没有对你做了什么?” “就抢了一碗粥吃,其他没做什么呀。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脸色白成这样?”云映绿抬手欲扣杜子彬的手腕,他一让,没让她得逞,“我很好。一个女子单身在外,一定要自重。晚上早点回府,不要有事没事在外面过夜,这很失闺仪。” “我当然想回府,但身不由已。”云映绿嘟哝着。 杜子彬僵硬地转过身,深邃而又无力地回头瞟了云映绿一眼,走了。 云映绿茫然地盯着他宽阔的背影,他找她就为了说这几话吗?他的样子有点怪,连再见也不说,真没礼貌 “喂,杜大人,你没别的事吗?” 杜子彬头也没回,只是摇了摇手。 云映绿噘了噘嘴,摇摇头,继续往后院走去。 古丽今天没穿红衫,而是穿了件果绿的纱裙,在狂野之中多了几份清新,美得更令人屏息。她慵懒地斜躺在穿前的锦榻上,两神失神地看着窗外的一簇盛开的玫瑰,神情有些恍惚。 宫女领着云映绿走了进来,她也没动身,冷冷地瞟了瞟,挥手让宫女们退下。 云映绿打开医箱,从里面打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榻边,“这是一点小剂量的麻沸散,足可以让正常人昏迷半个时辰。我实在找不到其他迷药还有迷香之类的东西,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小医官,你真是太会办事了。”古丽阴沉沉地一笑,纤手一抬,纸包应声落下,麻沸散撒了一地,“若昨晚皇上临幸本宫,本宫不是处女的事不就露馅了。” 云映绿淡然地平视着古丽娇美的脸庞,“我也想早点把麻沸散送给你,但我的事实在太多,我也找不到机会来见你。” “有什么事比本宫的事更重要?”古丽蛮横地坐起身,美目愤怒地瞪着云映绿,“你知道皇上现在最爱的人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云映绿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你。。。。。。你敢回嘴!”古丽腾地跳下锦榻,抬手欲向云映绿的面容扇来。昨夜没有等到皇上,她一颗芳心碎了又缝上,缝上又碎了,郁闷得都快要疯了,正好没处出气,这不识抬举的小医官送上门来讨打,她成全他好了。 “你一个朋友让我带给你的。”一封信笺挡在她手掌落下来前,夺走了她的心神。 古丽一看到信封上面熟悉的字体,丽容一慌,身子轻颤,“你。。。。。。在哪里遇到他的?” “城郊的一家客栈,他说他叫拓夫,没来得及给你送行,特地来到东阳,没想到又见不到你,只好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然后恰巧遇到我,让我进宫带给你。”云映绿合上医箱。事情办完,她准备闪人。 古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度之大,犹如钳进她的肉里。“这事还有谁知道?” “我是个重承诺的人,不喜欢绯短流长。这事没第二个人知道。好了,古淑仪你可以松手了。” 古丽闭上眼,仰起头,深深的呼吸,嘴中喃喃说道:“那就好,那就好!他。。。。。。看上去好吗?”她睁开眼问道。 “脸色有些憔悴,其他不太清楚,他没让我诊脉。” “唉,真是发疯了,何必呢?何必呢?”古丽不住地嘀咕着,眼神幽远。 “古淑仪没别的事,我要去袁淑仪的寝宫了。” “你去她寝宫干吗?难道她也有事请托于你。”古丽追问道,手指仍扣住云映绿的手腕。 “古淑仪,如同你请托我的事,我不会和第二个人说。袁淑仪请托我的事,我自然也不会告诉你,这是对别人信任于我的尊重。”她轻轻掰开古丽的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古丽捏着信笺,恨恨道,这小医官怎么这气势比她这做淑仪的还强悍呢?但这只是一闪神的念头,她全部的心神很快又转到手中的信笺上了。 这次新封的三位淑仪的寝宫相距并不远,一座挨着一座,中间以几排树木和一个菱形的花园间隔,袁亦玉的寝宫位于中间。 云映绿走了几步路就到了,她向守着寝宫大门的太监笑笑,正欲说明来意。还没开口,就听到小德子气喘如牛似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她无奈地闭了下眼,这到底让不让人好好做个事。 “又怎么了,小德子,你还有什么没听得懂的地方?”她转过身,对着小德子耸耸肩。 小德子跑到她面前,弯着腰,趴在那儿,气有点接不上来。 “不。。。。。。不是俺的事,是太。。。。。。。后。。。。。。。” “太后找我?”云映绿指着鼻子问,“知道了,我去下袁淑仪的宫里,办好事,就去见太后。” 衣角被小德子从后面攥着,“不是太。。。。。。后,是皇。。。。。。。后。。。。。。” 云映绿抓狂地再次回过头,“被你打败了,小德子。站起身,屏气,然后深呼吸一口,说到底是谁有什么事?” 小德子按照她说的一做,气果真畅了,“是太后让人传话,要云太医速去皇后宫中。” 第11章 话说是天子还是种马 东阳皇宫。 夜深露重,花儿含烟,一轮月,清冷悬在黑幕中,任云儿与它嬉戏。 御书房中,一盏宫灯之下,当今东阳皇帝刘煊宸正埋头伏案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朱笔不停,案边一杯参茶已凉。 自从五年前登基以来,他好象没什么好好喘息过, 不是天灾就是战乱,要不然就是朝堂之中朋党之争斗得激烈,需要他的镇压与调剂,还有后宫没完没了的烦心事,一切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呀! 众人仰望着天子的宝座,山呼海啸,可又谁知坐在宝座之上的人真正的感觉呢? 挂在门上的珠帘一响,贴身侍候的大太监罗公公提着个食盒走了进来,“皇上,用点夜宵吧!” 刘煊宸放下朱笔,揉揉眼睛周围的穴位,“罗公公,若不是你,朕都忘记已经饿了很久。” 罗公公疼惜地叹了口气,把温在食盒中的肉粥端了出来,“皇上,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刘煊宸笑笑,端起粥碗,听到外面有衣裙曳地的声响,“外面还有什么人?” “是皇后娘娘,说是不打扰皇上处理公务,在外面候着。” “真是的。”刘煊宸责备地瞪了罗公公一眼,“又不是别人,是皇后,怎么能让她等呢?”他亲自站起身,掀开珠帘。 “皇后!”这不是一声柔情的呼唤,而是带了许多尊重。 “皇上有空啦!”皇后虞曼菱是位温婉端庄的女子,高雅尊贵,是朝中右丞相之女,因不在朝堂,只着了一件轻便的春裙,她恬恬一笑,捧着几幅画轴走了进来。 “这么晚还不歇息,跟御书房干吗呢?虽是春天,夜晚的寒气还是很重,不要冻了。”刘煊宸不无关切地说道,挥手让罗公公退下,御书房内只有他和皇后二人。 “这不是为皇上选秀女的事来的吗?”虞曼菱轻笑,把画轴放在书案上。“这次新进的秀女,一个比一个出色,皇上有福了。” “唉,别人这样就也罢了,皇后你也要取笑朕吗?每一次选秀女,对朕来讲都象是一场劫难。”刘煊宸自嘲地倾倾嘴角。一个个秀女进了宫,封了号,按照内务府的安排,排了队等临幸,临幸后,监测月事,接着,就是一次次的失望。 而这种日子,持续了五年。 不知乍搞的,别人家不仅三妻四妾的象接力赛似的抢着生孩子,就连在外偷个情,也能多个儿子,而他刘煊宸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生儿子比夺皇位都难。 上天真是会捉弄人吧! “皇上,臣妾没有什么恶意。这次的秀女真的不错,有文有武,有大家闺秀,有小家碧玉,还有位从波斯国来的公主,听说她母后一共替国王生了十五个孩子,她的体型和长相最和她母后相似,使臣见后,当即向波斯国王求的亲。” “呵,”刘煊宸失笑摇头,“这世上的君主,选妃不是选才就是选貌,只有朕选妃是以生育之力,真是好笑,有时,朕都在想,朕到底是个天子,还是个种马。” “皇上别这样说,皇上不是普通男子,肩负着把祖宗江山延续万年的重任。印妃娘娘帮皇上生了位公主,这是个好的开头,以后,王子、公主会让这个寂静的后宫热闹起来的。” “朕已经不会为这事激动了。”刘煊宸淡淡地说。 虞曼菱同情地看看他,打开桌上的画轴,一幅幅摊在书案之上。 “皇上,来看看吧!皇上选中谁,明日内务部验过身后,臣妾就可以下碟子了。” 刘煊宸放下粥碗,无可无不可地走到书案前。 虞曼菱上前指点,“这幅就是袁元帅之女袁亦玉,巾帼不让须眉,十四岁就随父上过战场,皇上,你看,她眉宇间英气逼人。” “这女子进了深宫,真是可惜了。”刘煊宸的口气不无讽刺。 “皇上,这一幅是昌平县令阮大人之女阮若南,此女乃是当今才女,文采出众,善写诗词,才貌双全。” “朕一听到这话,有时就想在东阳设立女科,让一帮有才学的女子学有所用,不然太委屈了才女的称号。” “皇上,你想挑战世俗吗?” “不,说说而已。这是。。。。。。。”刘煊宸走到第三幅图前,忽然象被震了一下,画中的女子身穿红色的异域服装,蓝眸如湖泊,发丝如墨,衣袂飘飘,美得象团火焰一般。 虞曼菱敏锐地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樱唇一弯,“这位就是波斯公主古丽,美吗?” “的确是人间绝色。”刘煊宸漠然地眨了下眼,转到书案后,坐下,“和印妃不相上下。” “皇上,还有几位呢?” “不看了。女子如花,春天一到,朵朵争奇斗妍,过不多时,又纷纷谢落,朕没什么兴趣看花谢花落。皇后,你瞧着不错挑几个,让内务府验身吧,朕不想烦这些个事。哦,皇后,他从战场上回东阳了。” 虞曼菱握着画轴的手一颤,娇美的耳朵突地通红,“他。。。。。。还好吗?” “秀女的事选定后,皇后挑个日子回府省亲,亲自看看他去。”刘煊宸深深地看着虞曼菱。 “臣妾真的可以回府省亲?”虞曼菱抬起头。 刘煊宸微微一笑,两人之间有种无言的默契。 “现在国泰民安,朝中诸事顺利,皇后可以放心地回府省亲。皇后,这些年,你辛苦了。”刘煊宸站起身,握了握她的柔夷,但很快便放开了。 “与皇上相比,臣妾这点苦算什么。”虞蔓菱喃喃说道,手无措地捏着画轴的边角,心已经飞向了皇宫外一座名唤“虞府”的大大庭院中。 御书房内,突然沉默了下来。 “皇后也在这里啊!”珠帘叮叮咚咚响起,万太后的笑声伴着细碎的脚步,打破了房中缄默的气氛。 两个人忙起身迎接。 万太后慈祥地注视着二人,疼爱地握住皇后的手,拉到一边给皇上休息用的卧榻上坐下,“小手冰凉呀,皇后,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儿臣和太后一个体质,偏寒,其实并不冷。”虞曼菱撒娇地依在太后的怀中,象个小姑娘似的。 太后轻抚着她的头发,叹道,“你和本宫象的何止是体质呀!”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皇后和太后长相犹如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一般。 “所以儿臣进宫给太后做媳妇!”虞曼菱噘起小嘴,她其实真的很幸运,嫁进皇宫之后,不仅有一个敬爱她、体贴她的皇上夫君,还有一个疼她如已出的太后婆婆,在历朝历代的后宫妃嫔之中,谁有她这样的福气。 都说宫深如海,可她却是这深海之中一尾自由自在的鱼。 “这小嘴多甜呀,和本宫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万太后窝心地笑着,“皇后,本宫这次从外面请了个医生,医技特别的高明,过两天让她帮你瞧瞧,都成亲五年了,怎么没一点孕相?” 虞曼菱突然坐起身,嘴角抽搐了下,向书案后的刘煊宸递去一个求救的眼神,笑意有些勉强。 “母后,这次的秀女画像你见过没?”刘煊宸会意地闭了下眼,开口问道,把话题轻轻挪开。 太后没察觉这快速掠过的眼波,说起秀女,精神一振,“哦,本宫来就是为这事来的。皇上呀,这次秀女验身不需要内务府插手,交给太医院的医官就行了,还有宫中的所有妃嫔,过些日子本宫想让太医院给做一个妇科体检。” 和那位云小姐畅谈后,她懂了许多专业名词。 刘煊宸掏掏耳朵,怀疑他听错了什么话。妇科体检是个什么东东? “太后,太医院的医官可都是。。。。。。。男子呀!”虞曼菱吞了吞口水,小心地说道。 这宫中的太监都是阉过身的,可以不当男人看。太医院里的医官虽然个个一把年纪,却是堂堂正正的男人。这秀女验身是要全身脱光光的,皇上的妃嫔,让别的男人先瞧了个先,好吗? “没事,没事,她是不同的,只要医术高,其他不要在意。”太后摆摆手。 虞曼菱爱莫能助地对刘煊宸耸耸肩。 刘煊宸龙目一凝,一场劫难又要开始了。 莫名的,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次的劫难似乎比哪次来得都更急更猛。 第12章 话说误把萧郎当路人 秀女一事,让刘煊宸好好的心情变坏了,他再没心思批阅奏折。亲自步行把太后、皇后送回寝宫,自已也准备回寝宫休息时,想起兵部今天送来一封加急公文还没看,又折回了御书房。 皇宫是个笼统的词,包括两个大院子。前院的就是皇帝办公的场所,议政殿、宴会殿、候朝殿、御书房等,隔着一道红红的院墙,里面就是后院,也就是皇帝的家-------后宫,妃嫔们都住在里面。按照列朝律令,后宫不参政,这分开前后院的一道院门,只有皇帝和太监可以出入,妃嫔们绝不允许涉足的,但太后和皇后例外。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御花园中的落花,随着夜风飘浮着,空气中有暗香浮动。树梢间挂着风灯,微微的烛光,勉强可以看清宫中的道路。春天向来很短,不久就要入夏了,刘煊宸挽起衣袖,也不觉凉意。他信步走到御书房前,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影,探头探脑的张望着什么。 刘煊宸慢慢走近,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那是一个身着青色长袍,极为清瘦的年轻男子。光洁的面颊如玉雕一般,面容清丽,神情淡雅,脖颈修长,自有一股逼人的清新。 这男子看上去不似侍卫、不似太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刘煊宸不禁有点好奇,他咳了一声,靠过去,站在男子身边,“看什么呢?”他一低头,看到男子腰间挂着个腰牌,是太医院当值医官的皇宫出入牌,他蹙起了眉头,他记忆不算坏,太医院的几个太医,他可都认得,这个是新来的学徒? 太医院收学徒吗? 清瘦的男子吓了一跳,扭过头看到他,睫羽闪烁了几下,唇角浮出一丝纯净的笑容,深深地吁了口气,“我今天总算看到一个很象男人的人了。” 刘煊宸一怔,这男子不认得自己吗?他一低头,看到自己外罩的一件深蓝色的披风遮住了里面的杏袍,从而掩盖了自己的身份。平时被朝臣捧着供着,很久没人敢和自已平等的对话了,他不由得被逗起几份兴趣,于是他也不忙着离开。 “你到底在看什么?”他看到清瘦的男子跑到门边、窗前细心地观察着。 “如果你想进这里看书,要办什么手续?”清瘦男子圆睁着清眸,问道。 “从大门直接走进去就行了。”刘煊宸忍着笑说道。 “你以为皇宫是店铺,想进就进呀!”清瘦男子扶扶稍嫌宽松的官帽,白了他一眼。 “你现在不是进来了吗?” “我。。。。。。是在上班,不是闲逛。”唉,第一天上班就碰上了值班,运气真有点太好。 这清瘦男子正是那阴差阳错,被太后重薪聘进宫中的新鲜出炉的医官云映绿。 太后真是个急性子,得到她的首肯后,当天就下了一道懿旨,连内务府都没经过。云府接到懿旨,不亚如晴天霹雳般,她花了好一番口舌,又是发誓,又是许诺,又是保证的,才让心乱如麻的父母安定了下来,让她进宫做医官。 云映绿不知,她一进宫,秦府请来的说媒的人就上门了,云员外与夫人是面面相觑,不知是应还是不应,现在这个女儿,他们有点摸不着性子,不太敢作主。 当然,那是父母操心的事,与云映绿无关。 她轻轻松松地走马上任。 太医院的规模不大,一个幽静的小院子,几个跑腿打杂、熬药的小太监,药房、诊室,几个年纪一大把的半老头子医生,她的空降,别人讶异也不敢露在脸上,她可是太后钦点的。 这太医院说穿了,就是皇帝家的私人医院,他们几个都是皇帝的家庭医生,应该讲不会太忙碌。上下班时间和朝中的大臣们差不多,只是不需要到候朝殿点到,一月也有一两天休息,几个人轮流在宫中值夜班。 这些都是云映绿所熟悉的,比起以前呆的妇产科医院,忙碌程度,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是一见到小太监送上各宫的花名册,她差点没惊晕过去。这一个后宫,从太后到未等宫女,竟然有近上千号女人,这不是意味着她就要有上千号固定的服务对象? 真是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女人,男人爱把女人比喻成花,这可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花园。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么多号女人,都围着一个男人转。 云映绿咂咂嘴,这个男人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第一天没有什么事,分配给她的小太监领着她在宫中熟悉的环境,她旁敲侧击打听到御书房的方向,一入夜,就过来探探路,但愿以后能有机会混进去找找那本《神农本草经》。 “你看得这么仔细,难道是新来的查夜侍卫?”刘煊宸故意问道。 “不是,我是太医院新来的医官云映绿。你呢,干什么的?”她礼尚往来的询问。 人长得秀气,名字也秀气。 刘煊宸想了想,回道:“我就是一闲逛的人。姓刘。” “原来是刘公子。”云映绿不知在东阳城中只有一户人家姓刘,“你胆子真大啊,闲逛也敢逛到这里。这宫里面规矩多,气氛也压抑,动不动就是砍头、剁脚、挖眼的,一点都没人性。” 刘煊宸摸摸鼻子,“只要你守礼遵规,那些和你没什么关系的。” “嗯,说得也是,我做好自已份内的事就行了。对了,刘公子,你和这里面的工作人员熟悉吗?”她用手指指御书房。 “算有点认识!”工作人员是办事的人吗? “那你方不方便以后找个机会带我进去看看书?”云映绿眼惊喜地眯起。 “这个不难,只是这里面没什么医书。一般的医书,太医院的藏书阁应该都会有的。” “对呀,我要看的不是一般的医书,”云映绿四下看看,踮起脚,凑到刘煊宸的耳边悄声说道,“我想看的是那本《神农本草经》。” 刘煊宸神色一震,淡淡打量着云映绿,阴冷地倾倾嘴角,“你不会是为了这本医书才处心积虑地进宫的吧?” 云映绿小脸一红,“你。。。。。。敢质疑我的医德?告诉你,我可不是靠拉关系、送礼,混水摸鱼的人,我自有证明自己的医技。这进宫,是太后诚邀的,并不是我主动提出。不过,既然进了宫,总想有所收获,听说这里面有一本旷古医籍,我当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学无止境吗,你不帮忙算了,我另想办法。” 这男人面容长得不错,可怎么戴幅有色眼镜看人呢?青蓝色的披风,金线镶边,狭长的丹凤眼,高山般挺直的鼻梁,周身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沉稳冷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边他薄薄的唇都显得有些刻薄。胆子小的猛一见到他,会被他吓哆嗦的。 刘煊宸失笑摇头,小医官可真坦白得可爱,“什么办法也不比找我强。”他淡然提醒道。 “那你帮我吗?”云映绿停止转身,两眼晶亮。 “你知道不,这《神农本草经》只有历代皇上和皇后可以阅览,其他人是没有资格的。” 云映绿眼瞪得溜圆,尔后两肩突地耷拉下来,沮丧地摇摇手,“别说了,我不抱希望。” “但也不是那么绝对。”刘煊宸挑起眉尾。 “你可不可以一次性把话说完?”云映绿有气无力地问。 “你以后不要呆在太医院了,我帮你找人,你就来这御书房做个皇上的专职医官,或许有机会接触到那本书。”他莫名地对这个可爱的小医官产生了兴趣,兴起把他放到身边的念头。有这么个人儿和他逗逗嘴,解解乏也不错。 “哦!”云映绿懒懒地挥挥手,“多谢刘公子的美意,我看免了吧!时候不早,我回太医院了,晚安。” “你不想来这里?”刘煊宸伸手抓住她,发觉掌下的手指纤细柔软,实在不象是个年青男子的手。 云映绿皱皱眉,“不是不想,刘公子,我是专门看妇科病的,来这里做一个男人的专职医官合适吗?” 第13章 话说秀女验身惊魂 袁亦玉到底是在军营之中长大的,有些不拘小节。寝宫中的太监和宫女侍候这样的淑仪,也轻松。出出进进的,个个笑容满面,都很随便。 云映绿请她趴到卧榻上,让宫女把她的上衣脱去,露出整个后背。她二话没说,毫不扭捏地照做了,神情非常自如。 “云太医,你不要讲那些花俏的礼节,本宫知道你是为了本宫好。这些不算什么的,军中的太医个个都是须眉男子,你在战场上受了伤,只要有人能为你治好,谁还会在意一些有的没的。” 云映绿正在把刀和针、麻沸散还有她调好的药膏、一些消炎药粉,从医箱中拿出来,听了袁亦玉的话,她眨了一下眼,什么须眉男子,什么有的没的? “不需要用麻沸散,本宫要清醒地接受你的治疗。”袁亦玉见云映绿打开纸包,她一眼就识出那是麻醉别人神智的麻药。 “那要一根小木棍让你咬着吗?这个手术不大,但时间不短,我要把你原先刀疤的皮肉重新挑破,外长的赘肉削去,再用细针重新缝上,涂上消炎药。等伤口愈合后,每天让宫女为你涂抹这瓶子里的药膏,不消半个月,这伤处的肌肤便合嫩滑如初,不细看,是看不出有疤痕的。但是袁淑仪,这半个月,你得趴卧着睡。”云映绿认真地盯着袁亦玉的眼睛,说道。 袁亦玉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行,就按云太医说得做。木棍不需要了,本宫能忍着。知道吗?云太医,当初中了敌将这一刀,本宫足足昏迷了三天,一个月不能下床,受了无数的罪,但还是落下了这么个伤疤。幸好进宫,幸好遇见云太医,总算把本宫这遗憾给弥补了。”说罢,她咧嘴笑开。 当袁亦玉露出笑容的那一刹那,云映绿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她帮助袁亦玉进宫的做法,对吗? 她不敢确定了。 小德子没有随云映绿一同进房间,他在寝宫中遇到当年一同进宫当太监的一位公公。两人好久没遇到,一见面,特别开心,象有说不完的话。那位公公领着小德子在寝宫中用了午膳,参观了下寝宫的前前后后,悄悄八卦八卦宫里的一些轶闻。日头西斜,快要落下山时,云映绿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小德子迎上前去,从门外看到袁淑仪趴在卧榻上,身上盖了条薄薄的丝被,睡得很沉。 云映绿最后还是给她用了一点麻沸散,要想把伤口缝得不露痕迹,针要细,针脚要密,一针一针,在皮肉中戳着,那得多疼呀!不过,她用麻沸散时,袁亦玉并不知情。 云映绿又叮嘱了袁亦玉贴身侍候的宫女要注意的事项,未了,她加了一句,如果皇上欲临幸袁淑仪,一定要以身体不适推辞掉,不然就前功前弃了。 两个人趁着渐渐四笼的暮色回太医院。云映绿边走边捏着脖颈,觉得那里又酸又痛。 刚走近太医院的大门,就看到大门外站着一小队侍卫。小德子脸色一变,看向云映绿。 云映怔住,“干吗这样看我,难道又是来抓我的?” 小德子轻轻摇头,刚想凑近对云映绿耳语,领头的侍卫射来一记冷目,他忙缩回身,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往院中走去。一进院,发现全太医院的人全跪在院中,他腿一软,直接就在门边跪伏在地。 云映绿眨眨眼,蓦然一抬头,那个要吩咐挖她双目、割她舌头的当今皇上刘煊宸象具恶神似地立在院中,面沉似水,双目凝霜。 看到她木木地直直地站着,刘煊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挥了下手,“都给朕退下,除了云太医。” “我今晚不值夜班。”云映绿脱口说道。 “朕给你开口的权利了吗?”刘煊宸骤然屏住呼吸,重重的脚步踏着缓慢的节奏,走到她的身旁。 “公民都有发言权。”云映绿低下头,小声辨白了句。 就象有谁在空中放了一枪,不一会,一太医院的人全作鸟散,留下刘煊宸与云映绿面面相觑,院墙外,一队侍卫肃然站立。 “云映绿,”刘煊宸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朕是不是有点太宠你了?” “刘皇上,你宠人的方式可真特别!”肩头上以及他声音带来的压力让她很不自在,她仰起脸,平静地面对他的质问。 “你唤朕刘皇上,你在朕面前自称‘我’,你见了朕不下跪,你这样平视着朕,云映绿,就这几项,都是对帝王大大的不敬,足可以让你死个十回八回。可是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朕不是宠你,又是什么呢?”大手忽然攫住她的下颔,将她的清丽的脸颊抬起,逼她对视他目光灼灼的眼。 “刘皇上,其实你就是比我们手中多了把随意杀人又不犯法的刀。总拿着这把刀,在我们这群手无寸铁的人面前恫吓着,有趣吗?有什么可得意的吗?如果一旦你手中没了这把刀,你又比我们强什么呢?” 云映绿骨子里也是一个长着倒刺的小刺猥,只不过她性情温和、恬淡,遇事慢一拍,平时很少露出真实的一面。但被逼急了,她同样也会竖起倒刺,强悍地迎战。 她向来讨厌以势压人的小人,她遵纪守法,认真工作,什么都没做错,今天却接二连三的被这个刘皇上威胁、恐吓,她真的气坏了。 “怎么?你不服气?”刘煊宸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多少人都在暗地里这样说朕,可是他们却又不得不屈服。这就是一个人的命,有人为王,有人为寇,哪怕是同出一母。” 云映绿受不了他的自大,不就是出身好一点吗,有什么可神气的。她轻蔑地眯起眼,不愿对这样的人浪费口舌。 她以沉默作对。 刘煊宸却不放过她,“云映绿,你是不是在气朕今天午时前要割你双目的事?” “难道要我向你道谢?”云映绿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夜色渐浓,能见度不高,力度就不太到位。 “云映绿,”刘煊宸声音突地一哑,她的唇角被一种压力压住,原来是他的拇指按在那里。他原本漆黑的眸子忽然荡漾出深邃的潭水,那暧昧不清的情绪,张扬且清晰地暴露于他的眼底。“这宫中不比别处,有许多不能揭的秘密,有许多不能翻开的往事,有许多你无法识清真面目的笑意。你太单纯,根本不会保护自己,又有一颗自以为是的医者之心。这样的你,很容易被人利用。如果你一旦着了别人的道,事实摆在那里,朕纵是九五之尊,有时只怕也来不及救你。” 云映绿长睫愕然地扑闪扑闪,她被他话语说得后背直泛寒意。她有什么地方可让人利用的,他在说什么? “朕前些日子对你太宠,有些人已瞄上了你。今天朕只不过是找了个理由,对你冷一冷,让别人把聚在你身上的目光挪开,朕不是真的想杀你。但是,云映绿,你在职责内帮妃嫔治病怎么样都可以,千万不要挑战常规太过。朕能理解,太后也能支持,但你敌不过芸芸大众。朕知你是个神医,要懂得适可而止。朕好不容易才有了你这么个可以随便讲话的小朋友,朕不想失去你,朕想保持你这份纯真。乖乖听朕的话,好吗?” “我要是不听,你就会杀我,对不对?”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问,在他的凝视中,心在狂跳。 他在向她道歉吗? 他的眸子仿佛更加深邃,“别让朕失望。朕已经孤单了这么多年。。。。。。” “什么?”她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滞了。 “你真的让朕很惶惑,”他的手指就按在她的唇角不动,然而那里的热度似乎越来越高,“从来没有人,让朕生出这么多愿意多亲近的感觉,这才短短几天呀,朕就想时时见到你。云映绿,上天把你带到朕的宫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帮你儿女育女。”她大睁着两眼。 刘煊宸忍俊不禁地放声大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云映绿,幸好你是男人,若你是女人,朕还以为你在主动向朕投怀送抱,主动示爱呢!” 云映绿大眼滴溜溜转了几转,幸好她是男人?她听错了吗?“刘皇上,你刚刚讲什么?” 刘煊宸笑着摇手,“没什么,没什么。”他望着云映绿嫣红润泽的唇瓣,心头一颤,他必须强烈克制自己,才能压下俯身贴上去的冲动。 邪气又上头了,云映绿是一个男人啊,他怎么能去吻一个男人的嘴呢? “刘皇上,你这个皇帝是不是做得不开心?”云映绿根本看不出他心中的波涛汹涌,细琢磨了下他方才的话,得出一个结论。 刘煊宸把神智拉回,松开了她的身子,“这是朕没有选择的事,不管开不开心。” “如果你不做皇帝,会怎么样?” “东阳城将血流成河、尸横遍街,魏朝天下将会大乱。”刘煊宸淡漠地说道,语气间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无奈。 云映绿打了个冷战,“这么严重啊!你会不会太高估自己了?” “朕希望是。对了,你今天弯道去袁淑仪宫中干吗?”刘煊宸问道,“还有古淑仪的寝宫,你又有何事?这几个先进宫的淑仪,你跑得未免太勤了。” “你在跟踪我?”云映绿有些生气了。 “朕不需要跟踪,跟踪你的大有其人。快说,据实说。”刘煊宸的口吻不容拒绝。 云映绿嘟哝地一声,“袁淑仪背后有个刀疤,我帮她重新冶疗了下,这样差不多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等等,你说你能把旧日的疤痕恢复到未受伤前的样子?”刘煊宸突地打断了她。 “如果疤痕时间不久,我可以做到的。” “哈哈,好,好!”刘煊宸愉悦地放声大笑,“这真是太好了,你今天先回府中,朕改日再找你。” 说罢,他急冲冲地就往太医院外走去。 云映绿轻轻拍了拍心口,上帝,幸好他没有再追问古丽宫中的事,她不会说谎,又不能说实话,这不是为难她吗? 她轻轻笑着,暗自庆幸。 第14章 话说分赃 今儿是四月初一,是夜,一弯新月矜持地挂上树梢,清冷的辉光洒在东阳皇宫殿阁林立之间。 刘煊宸踏着月色,兴奋地走进中宫的庭院,一抬头,只见太监和宫女们居住的厢房有微光闪烁,而正殿却一片黑暗。 他站在院中,不觉一怔。 虞曼菱心情忧伤时,就会命人熄去所有的烛火,一个人静坐。 他抬脚上台阶,满玉从殿内走进来施礼,他摇了摇手,让她不要出声。满玉点点头,指着楼上的露台,然后便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半敞的露台上,一张凉榻,是为了夏夜纳凉置的。今夜未热,虞曼菱独坐在上面,披着夹衣,仰望着星空和弯月,叹息一声接着一声。 “曼菱。”在没有外人在场时,刘煊宸都这样称呼她,象虞晋轩一样。 他们三人一样大的年纪,虞晋轩的生日最大,他居中,虞曼菱最小。他还是皇子时,最爱去虞丞相府上玩。晋轩虽然长相凶恶,心却极软,也很有大哥风范。对他和曼菱都非常疼爱,处处都让着他们俩。曼菱是乖巧的女孩子,他们玩男孩子的打仗、射箭、骑马游戏时,她就托着下巴,坐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晋轩的骑术高,有时会把曼菱抱到马上,两人同骑。马迎着风,纵情驰骋,曼菱就笑得更欢了。 刘煊宸身为皇子,地位极高,呼风唤雨,深得先皇宠爱,一切应有尽有。但他私下常向万太后倾诉,说好羡慕虞丞相府上,如果能做虞丞相家的孩子简直是太幸福了。他也有一位二皇兄,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可是两人却有如仇敌一般,彼此不能相容。两个人的母妃也是如此。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后却是冷刀暗箭相对。他呆在宫里,觉得太孤单、太压仰。他说这话时,万太后就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抚着他的头说各人都有各人的命,是上天安排好的,不能随意选择。 虞曼菱幽幽回过头,刘煊借着星光,看到她眼中水汪汪地,脸上已是一片晶莹,惊道:“曼菱,怎么了?” 虞曼菱委屈得嘴唇直颤,“皇上,大哥。。。。。。他要成亲了。” 刘煊宸惊诧,坐到她身边,宽慰地搁住她的肩,“朕没听说此事,是哪位大臣之女?” 虞曼菱所抿住唇,噙泪苦笑,“他哪里会娶大臣之女,只是东海渔村里一个渔夫之女。” “那你阻止他呀!” “皇上,我怎么阻止,我以什么立场阻止?他又不是不懂我的心,他这么做,无非就是要把我永永远远当他的妹妹,他还对我说,要我和你过得幸福点。” “傻瓜、白痴!”刘煊宸挫败地闭上眼,低咒道,“把你永永远远当妹妹的是朕,是朕啊!曼菱真正喜欢的人是他。” 这是他们三人之间的小秘密。 曼菱一及笄,情窦初开,印在她心田上的那个人就是她的义兄虞晋轩。虞丞相没有儿子,也没纳妾室,就夫人生了曼菱一个女儿,疼如掌上明珠一般。虞丞相夫妇对于在路上捡回来的义子虞晋轩也是特别的疼爱,视同已出,除了无力医治他一脸的伤疤,其他方面也是和曼菱一个待遇。 两个孩子非常要好。知道晋轩不是自己的亲身兄长,曼菱自幼对晋轩就怀着一种特殊的情愫。越大,她越清晰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在她的眼中,晋轩一脸的伤疤、跛着的腿,一点都不损于他的英气。他在树下练剑,她在廊下读书。她荡秋千,他在一边守护。下雪天,她在雪地里堆雪人,他走过来,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呵着。他第一次作为一个军人去远征,她躲在屋子里哭到天明,直到他平安回来,她这才展开笑颜。。。。。。。她和晋轩之间的温馨往事太多太多,几日几夜也说不完。 刘煊宸是个精明人儿,看出她女儿家的小心思,爱拿她和晋轩开个玩笑。每次一听到这些话,晋轩就一脸正经地说,曼菱是妹妹,不要乱说。 她真的嫌他太笨太木纳。 十八岁那年,万太后托人来府暗示,说不久要替皇子刘煊宸纳妃。虞丞相夫妇一听就明白了。万太后非常喜欢曼菱,早就提过一等曼菱长大,就要把曼菱接进皇宫陪伴。虞丞相夫妇对于曼菱嫁给刘煊宸也是乐见其成。 朝中左右丞相各占朝政一方,历来就明争暗斗,若右丞相之女嫁进皇宫,就和皇上攀上了亲事,这优势马上就显示出来。左丞相祁弘渊再横,也得让上三分。 定婚之礼悄无声息地开始准备着。 虞曼菱急得直哭。 刘煊宸从宫中跑过来,向她保证,他会力阻这件婚事,让她放心。但她一定要把晋轩的思想打通,这样才有一个合适的退婚理由。 虞曼菱在一个夏夜,鼓起了勇气敲开晋轩的门,羞涩地告诉晋轩,她不想做他的妹妹,她想做的是那个与他执手到老的人。 虞晋轩一听,脸色大变,额头上斗大的汗珠往下直滚,他痛楚地摆手,说这是绝不可能,在他的心里,曼菱只能是妹妹。曼菱哭着求他,说他们之间没有血缘,是可以成亲的。晋轩说即使没有血缘,他也不能娶曼菱。曼菱追问为什么,他被逼无奈,指着自己的一张脸,一只眼中涌满了泪水。 曼菱冲上前去抱住他,说自己不在意。他大吼一声,说这是命,他在意,他配不上曼菱。 当天夜里,虞晋轩就离开了虞府,一走就是三年,与家中没有任何联系。 曼菱为了他,从十八岁等到二十一岁。二十一岁,在东阳,已是女子一个非常可怕的年龄,象这么大的年纪,别的女子都已是几个孩子的娘亲了。 她本应成为一个笑话,但因为一切都有刘煊宸替她挡着,她过得很安宁。 在父母的促成之下,刘煊宸已与她定了婚。刘煊宸却以国事繁忙为由,一再推辞婚事,不管谁劝说都没用,哪怕是先皇以圣旨要挟,他都顶着。 二十一岁那年,先皇驾崩,刘煊宸登基为帝。国不可一日无后,他们两人之间的婚事成了一桩国事,再也无法躲避。 她若不嫁,对父亲的仕途将会是个致命的打击,对新皇也是一个讽刺。 而虞晋轩依然杳无音信。 虞曼菱把自己关在绣楼之中三天,她给刘煊宸写了封信,说同意嫁入皇宫。 刘煊宸悄然出了宫,来到虞府,两人面对而坐。刘煊宸对她说,他懂她的心,即使进了宫,她的心和她的身都是自由的,他会帮她一起守护她心中的那一份爱。因为,晋轩是他在意的兄长,曼菱是他在意的妹妹。 新皇大婚,举国同庆。 就在成亲的前一夜,曼菱都在盼望晋轩能够出现,但是她失望了。 在她大婚后第三日,虞晋轩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东阳的街头。 这五年,她是与刘煊宸表面上恩恩爱爱的皇后,母仪天下,娴淑典雅。实际上,她还是一心恋着那个叫虞晋轩的痴心女子。她盼望着有一日能得到他的回应,那么,她将会以一种合适的方式走向他。 刘煊宸将她保护得很好,隔几日来中宫过夜。在卧房中,他们分居两二室,象以前她和虞晋轩一般,她做女红,他看奏折。 这五年,虞晋轩从一个军部侍郎,成长为东海海事的一位大将军,有着海上作战无人能比的指挥才能,战功赫赫。他一直未娶。 曼菱以为他还是在意他的那张脸、那双腿,才不敢前进。为了让他解开心结,她愿意等,哪怕等到天老地荒。心里有一个所爱的人,等待虽然寂寞,可是也很甜蜜。只是没想到,等到现在,却等来的是他心另有所属。 这叫她如何不心痛如割。 “曼菱,会不会晋轩不知道我们其实并不是真的夫妻,才那样做呢?”刘煊宸回转身,温柔地欠身问道。 虞曼菱一颗心全乱了,慌乱无措,只会啼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让我回府帮爹娘操办他的婚事。皇上,这太残酷了,太残酷了。” “曼菱,别哭!让朕想想!”刘煊宸在露台上踱了几个来回,直拍脑门,“曼菱,这样,你明早就回府省亲,尽量先劝阻虞晋轩,找个机会把我们之间的真实状况告知于他。然后,朕会带一个人去虞府。他不是在意他那张脸、那条腿吗?朕找人替他治,看他还找什么理由躲避。” “皇上,有那样的神医吗?”虞曼菱止住哭声,不敢相信地问。当年,为了医治晋轩,爹爹可是遍访大江南北的神医,但不管是谁,见了晋轩,都只是无力地摇摇头。 “有,他是一个让朕无法捉摸的人,好象是一个神秘的物体,让朕感到有说不出的神奇和好感。”刘煊宸脑中浮现出云映绿清丽的秀颜,不禁莞尔一笑,他跑过去看小太医有没有被吓倒,他到好,脱口就嚷道,说晚上不值夜班。小太医的脑子好象和常人不太相同。 “好感?”虞曼菱心思缜密,听了刘煊宸的话,情绪稳定下来,一下就听出刘煊宸语句间的怪异。“皇上,你说的那个神医莫非是云太医?” “呃?”刘煊宸大感惊奇,“朕有提到他吗?” 虞曼菱害羞地拭去眼角的泪,“皇上,我在宫中呆了五年呀,我们还有十多年的友情,皇上的一点心思,我还是看得出来的。皇上在球场上把自己的小暖轿送他回太医院,昨儿又为一个小借口,叫着要割他的双目,我就感到奇怪了,皇上从没有对别人这样过。云太医是皇上看重却又想保护的一个人吧!” 刘煊宸不太自然地勾起嘴角,“看来朕的情感还是太表露了。是呀,朕爱惜云太医的才学和性情,想好好对他。” “只有这些吗?”虞曼菱以一个女子的第六感敏锐地感到不会仅仅如此,她尊重地抬起头,仰视着刘煊宸,“皇上,你应该好好等宫中的妃嫔,早点生下小皇子才是真的。云太医是一个医术和人品都不错的医宫,我们该尊重于他。” “曼菱,你把朕当成什么猥琐之人!朕没有,朕不是喜欢他,朕是看重他。”刘煊宸极力反驳。 虞曼菱轻笑,还说没有,反应这么大。 “皇上,好,我相信皇上没有。几位新淑仪都进宫两日了,你该去她们寝宫看看她们是否适应宫中的生活了。”她以一个皇后的口吻,友情提醒道。 刘煊宸猛然抬首,怔住了,茫然地望着虞曼菱,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地道:“对哦,朕。。。。。。忘了刚刚娶了三位淑仪。”昨晚是和云映绿在一起喝粥,今晚因为云映绿,担心他白天受的惊吓,然后又想起晋轩脸上的伤。 “现在天色还不算晚,皇上可以先去一座寝宫看看。” 刘煊宸恍惚地摇头,“不,朕今日太累了,要早点歇息,明天再说这事,反正日子长着呢!” 虞曼菱对着清月轻叹,皇上在找借口哦,这是为什么呀?皇上这么关心她,她也应一个妹妹的体贴,多多关心皇上。 也许该找云太医细谈一下,让他尽量与皇上保持距离。 这魏朝,一日没有皇子,一日不得安泰。 刘煊宸返回自己的寝宫时,新月已上中天。他的情绪有些微微低落,特地多绕了几步,弯道太医院。太医院中一团漆黑,没有粥香,没有人声。想到粥香,肚子一阵饿鸣。他伫足片刻,昨晚那个熬粥的人在干吗呢? 云府,趴在墙头上吹风的云映绿突地“阿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小姐,有谁在想你吗?”竹青打趣地问道。 云映绿斜了她一眼,“迷信,这是气息畅通。除了病患,谁不会这么无聊地想我的。” 竹青叹息。 第15章 话说下堂未婚夫(上) 杜子彬,杜氏书铺的大公子,魏朝年轻有为的刑部尚书,才华出众,为人正直,长相属于健壮英伟型的,没什么书生的儒雅文弱气质,说象一个武者更恰切。 这个铁骨铮铮,满脸正义的男人就是与她曾有过婚约的未婚夫?云映绿悄然打量着。 竹青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过这个名字,今天,云映绿还是头一次见到杜公子的真颜。 这么个怕是在刀山火海前眼睛都不会眨的铮铮伟男子,被她当时退婚,不知是什么样的一幅表情? 云映绿轻轻抽气,虽说不是自己的过错,但还是有点心虚。目光一交会的瞬间,她就急忙挪开了视线。 这看在杜子彬眼中,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云府的大小姐云映绿别说穿了一身的男装,就是烧成灰、变成风,他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不管他现在怎么的受人尊重,如何如何的出众,只要一想到当日云府这丫头跑上门去羞辱他,死活要退婚,他就象被人迎面击了一闷棍,哼都不哼一声,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这是一个男人不能承受的耻辱、无法启口的苦衷。 他努力走到今天,就是想一点点的把当日的耻辱洗涮掉,要证明给那世人看,他杜子彬毫不受她的影响,表现杰出、无人可比。 真的不受影响吗? 那心中的这股怨气打哪发出来的? 午夜梦回时,恨谁恨得牙痒痒的,在床上辗转难眠? 站在小院中,听着隔壁园子里偶尔传来的轻脆的嬉笑声,心底涌上的那股无力又是为了谁? 杜子彬手握成拳,咄咄地盯着云映绿。 这个云府大小姐怎么会阴魂不散的出现在皇宫中,还穿着医官的官服,和皇上如此熟稔地讲话? 杜子彬心中又是愤怒,又是质疑,一张脸铁青得变了形。 “杜卿,你认识云医官?”齐煊宸讶异地看着杜子彬,向来镇定自若的杜尚书今儿情绪波动不小,胸膛紧促地起伏,手指都在颤抖。 医官?她还会看病?不是吧! “当然不认识。”杜子彬咬牙切齿地说,“臣怎么可能会和后宫中的医官认识呢?” 云映绿低下眼帘,保持沉默。这位杜大公子对她的怨愤好象还没消,口气这么冲,这梁子结大了。 “哦,那朕为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刑部尚书杜子彬杜大人,这位是太医院的云映绿医官。” 杜子彬僵硬地向云映绿拱了拱手,云映绿淡然地点了下头。 刘煊宸深究地打量着二人,拍拍杜子彬的肩,领先往御书房走去。打死他都不信,杜尚书和云医官不认识。 云映绿拍拍胸膛,大口大口地呼吸,也不顾石桌上的一堆珠宝了,拨腿向太医院跑去,好象后面有谁在追着似的。 那位刘公子,不,当今皇上是一个爱记仇的人吗?她边跑边想道。 春天的日头越来越猛了,只不过走了几步路,刘煊宸已觉着身后渗出了一身的细汗,他扭头看看杜子彬,仍然一脸铁青,玩味地倾倾嘴角。 “杜卿,今天天气不坏吧!”他悠然笑道。 杜子彬静默片刻,怔了怔,“是的,皇上,今天风和日丽,春光大好。” “那杜卿心里烦什么呢?” 杜子彬迟疑了下,上前一步,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皇上,你确定那位云医官会治病吗?” “这事朕不太清楚,他是太后亲自钦定的医官,听说专治女人家的暗疾。” 杜子彬俊目瞪到了脱眶,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云映绿啊,云映绿,你这次谎可是撒大了,看你怎么收场。 “怎么,你怀疑云医官的医术?”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这么年轻的医官很少见。”杜子彬眉紧蹙着,与刘煊宸一前一后走进了御书房。 罗公公忙不迭地送上湿布巾和温茶,两人浅抿了几口,按君臣坐定。 “皇上,臣今日接到刑部暗探的密报,说东阳城这两日来了许多波斯商人,与送亲的波斯使臣私下接洽很多。”杜子彬说道。 “哦,这些商人有什么异常吗?” “一律是壮实的年轻小伙子,暗探在街市上假装与其碰撞,感觉身手非常灵活,象是习武之人。马匹上带来的货物只是随意卸在客栈内,并不上街交易。” “嗯,不要惊动他们,暗中观察,波斯使馆那边加强盯梢,宫中朕自有安排。” 杜子彬点点头,沉吟片刻,嘴巴咂了咂,欲言又止。 “杜卿,不必多虑,直说吧!”刘煊宸扫了他一眼,拿起书案上的朱笔把玩着。 杜子彬迟疑了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恭敬地递过去,“这是今晨有人在刑部公堂外击鼓告状,差役出去唤人,没看到人,只在鼓旁见到了这张密封的状纸。状纸只有臣一人看过,臣也只看了两行,就急急过来向皇上禀报了。” 刘煊宸眼一眯,打开了状纸,他只草草浏览了下,“啪”地一声拍案站起,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震得直摇晃。 “是谁如此无聊,尽做这些见不得人的鬼事?” 自他登基后,每年都要上演一出这样的闹剧。刚开始,这种不署名的信是放在他的寝宫龙床边,后来转到了御书房的书案上,现在竟然送到了刑部。初时,一看到,他惊出一身的冷汗,知道送信人就在自己身边,今儿是信,明儿说不定是把刀,他加强了身边的侍卫,后来到也麻木了。送信的人无非是想乱自己的心,其他也不敢有大动作,外面也没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这信的内容很匪夷所思,说他不是先皇的儿子,而是宫外抱来的无名氏,不配坐这皇位。 好笑不? 他记忆不坏,牙牙学语时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先帝体弱,虽然后宫佳丽无数,但是一直子嗣不旺,先后只诞育下三位皇子和两位公主,他是先皇的小儿子,母后那时还只是先帝的侧妃。大皇子替先帝亲征战场,不幸死于敌国的暗箭之下。二皇子刘煊羿到了二十岁时,突然得了一场怪病,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至今还象个半死人似的瘫在床上。先帝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亲自带在身边教育。他年纪轻轻就展露出皇位继承人的王者风范,在魏朝连续几次天灾时,调剂银两、安慰灾民,表现得非常出色,深得民心,于是在先帝驾崩后,理所当然坐上了皇位。当然也有一些大臣力挺二皇子,但那只是一些弱小的声音,可以忽略不计。 皇宫中,每一位妃嫔生子,都会有严格的记录,接生的太医、稳婆,侍候的宫女是谁都要写得很清楚,何时阵痛,何时露顶,何时出生,详详细细的。民间生子都没可能抱错,皇子想抱错,比登天还难。 竟然有人乐此不疲地在这上面做文章,这样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这写信的人隐藏得很深,刘煊宸曾暗中调查过,一点蛛丝蚂迹都寻不着。他只当是恶作剧,现在瞧这趋势有扩大的意思,不然怎么会把信送于刑部呢? 刘煊宸的脸色一下子凝重,他对这事有点轻视了。 “皇上请放宽心,臣会努力查清这诽谤之人是谁的?”杜子彬瞧皇上的脸色不对,忙说道。 “静观事态,还是不要声张,有什么消息,不管多晚,直接进宫向朕禀报。杜卿,朕累了,你先退下吧!”刘煊宸挥挥手,眉拧着,想独自静静理清思绪。 杜子彬施了礼,退出御书房。他走了几步,迟疑了一下,他返身跨过后宫的院门,直接往太医院走去。 第16章 话说下堂未婚夫(下) 太医院的小院中,几大竹匾晾晒的药草之间,云映绿正蹲着和一个小太监聊天。在太医院中,每个医官后面都会跟着个太监做助手,拎拎医箱,跑跑腿,送送药。分给云映绿的太监姓张,叫张德,宫里的人都唤他小德子。憨憨厚厚的,一脸稚气,才十八岁。 “小德子,你是哪里人?”云映绿问道。 “俺是山东人。”小德子卷着个舌头说道,一边麻利地把匾中药草翻弄着。 “你想家吗?” 小德子呵呵一笑,挠了挠头,“俺不想,俺七岁就入宫了,以前的事不太记得。” 云映绿同情地看着他,一脸唏嘘。七岁就入宫,被阉身,一辈子在这宫中侍候别人,不懂情爱,无儿无女,真够惨的。 “云太医,你别那样,俺其实在这宫里很幸福。”小德子两眼快乐地眨着,侧耳听听四处的动静,然后凑到云映绿的耳边悄声说,“俺有个对食的宫女姐姐,对俺可好着呢!” “对食?” “云太医,你不知道吗?”小德子脸上露出“不会吧”的神情。 “我。。。。。。。刚进宫,对宫里的一些词还不太熟悉。”云映绿吞了吞口水。 “宫里面的宫女和太监都是一样的,一进了宫就不可能再出宫。其实皇上很难临幸宫女的,那么多妃嫔,他顾都顾不过来。宫女在宫里也是孤老一生,这样,一些相处比较好的太监和宫女就结成对,一起吃饭,互相体贴,就象一家人一样,这样的对子,就叫‘对食’,宫女被称作菜户,意思是指温饭暖菜的那个人。” 云映绿直听得心戚戚的,这和小时候玩的过家家不是一样吗?不过,那是孩提时,对家的一种美好向往,而太监和宫女则是在绝境中,寻求的一种精神安慰。 她叹了口气,“小德子,你的菜户姐姐是谁?” 小德子脸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皇后宫里的满玉姐姐,她人很好,又温柔又漂亮。宫里许多公公喜欢她呢!” “可是她偏偏喜欢的人是你,对吗?” 小德子但笑不语,满足之情溢于言表。 云映绿看着他,手中玩着一个药袋,不禁也露齿一笑。那笑颜,竟然如春花冬雪一般明丽,让刚进来的杜子彬骤然一愣,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却又找不出原因。 “杜大人!”小德子先看到杜子彬,忙起身施礼。 云映绿身子一僵,笑容冻结在腮边,瞪大眼盯着他,全身立刻处于一种防备状态。 “你过来一下,本官有事问你。”杜子彬生硬地对云映绿说,“就在前面的菊圃。” 现在唱的是哪一出可否有人稍微提点一下? 云映绿一头雾水,她和他之间有什么可交谈的呢?不是同行,不是上下级,不是朋友,目前硬扯上的关系,就是隔壁邻居,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的邻居。 “你不过来吗?”杜子彬听不到跟随的脚步,回过头,云府大小姐搓着衣带,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的脸拉得比马脸还长,眼神凶恶得象要吃人。 云映绿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应道:“来了,来了!”拖着沉重的双腿,扶扶医帽,无奈随他来到了菊圃。 菊花可入药,可观赏,建的时候故意挨着太医院。现在不是菊花盛开的季节,一杆杆菊枝上只冒出几片绿中发白的菊叶,有几个小太监在圃中锄草,杜子彬摆了摆手,让他们先到别处去。他走到栅栏边,让云映绿站在离他五尺处。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太阳直射进菊圃之中。云映绿为秀女验身,已站了一早晨,现在还没吃午膳,腹中饥饿无比,又站在这毫无遮荫的阳光下暴晒,还得面对杜子彬咄咄逼人的目光,不一会,就觉得眼前开始模糊了。 “你有话快讲吧!”她掐掐酸痛的太阳穴,防止晕倒。 “你为什么要假扮医官,混进这后宫之中?”杜子彬恨恨地闷声问道。 云映绿眉头一皱,“请注意你的用辞,杜大人,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医官,是太后正式聘请进来的。” 杜子彬冷哼一声,“你知本官是在什么部门担职吗?刑部!不管多么狡猾之人,在本官面前晃一下,本官都能揪住他的狐狸尾巴,何况是你------本官看着长大的云家大小姐云映绿。你扮作云尔青,写个几首艳词让青楼女子唱唱也就罢了,这行医,哼,你怕是连当归与半夏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吧!” 云映绿受不了的摇摇头,她总不能告诉他,她的灵魂其实是从二十世纪穿越过去的姬宛白医生吧! 说不清,不如不说。 “哦,我会不会行医,好象和杜大人没多大的关系。” 杜子彬俊容一阵痉挛,“谁说没关系?”他低吼道,眼中似燃烧着一团火,“你打的那个如意算盘以为本官不知道?先是玩什么割腕自尽,现在又想方设法进了宫,你无非就是想让本官注意到你的存在,你好有机会接近本官,然后重续婚约,告诉你,没门。婚约取消,就如覆水难受,本官就是一辈子孤独到老,也不会娶你这娇蛮的大小姐。” 哇,郁积了几年的一口恶气终于一吐为快。可是为什么没有轻松之感呢? 他小心地凝视着眼前的云映绿,脸色很正常呀! 云映绿被他这一通吼,把头晕目眩全给吼没了,神智突地清楚。她眨眨眼,伸出手指扣住自己的脉搏,尔后又走近前,一下子扣住杜子彬的脉搏。 杜子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时蒙住,乖乖地任他就范。 “我现在是又饿又累,气质较弱,但无发热的症状。杜大人,你呢,内火攻心,引起虚热,正处于自我膨胀状态。”她浅浅一笑,放开了他的手腕。 杜子彬不太明白地看着她,感到被她握过的手腕处空落落的,心中也象漏了一条缝,一股暗流缓缓地向里注入。 “杜大人,覆水其实是可以受的,在太阳下蒸发,变成水珠,尔后遇到冷气,化成雨,落下来还是原来那一汪水。不过这过程太复杂,我们之间的婚约不需要费这么多的周折。你请放宽心,我从来没有要和你重续婚约的一点点想法。我进皇宫是有一个目的,但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我今天的相遇,纯属巧合,知道你是大才子,但别在这上面大作文章,浪费感情。” “难道你想嫁给皇上?”杜子彬突发奇想,忆起凉亭中皇上与她头挨头的亲昵样。 云映绿挫败到要崩溃,“杜大人,你确定刑部大牢里关的都是有罪之人吗?” “呃?” “就凭你这个思维,还能判案?嫁给皇上?想像力真丰富,你编故事呀!好了,你别管我,我也别管你,我们是陌生人。走了!”云映眼翻翻眼,郁闷地转过身。 杜子彬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你如果在这宫中出了什么事,别指望本官能帮得了你。” “我要是被杀头,也不要你收尸。”云映绿真的要抓狂了,她很少生气,一直都保持着淡然平静的心绪,今天,真的有点吃不消了,“杜大人,大家说起来也是邻居,你老本官长、本官短的,是想以势压人,还是怕我不知道你做了多大个官?有必要吗,平等地讲话,会折煞你呀!” 口吻满含嘲讽,直听得杜子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少逞能,别告诉本官。。。。。。。我,解除婚约,你一点都没后悔?” 后悔的人是那个自尽的云映绿,现在灵魂也不知飘哪去了,她对他可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云映绿张张嘴,想反驳,眼前怎么一团漆黑,这是什么时辰,不行了,不行了,脚底象踩着了一朵云。 她身子摇晃了一下,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前栽去,正中杜子彬的胸膛。 杜子彬愕然地拥着怀中突然扑过来的绵软轻盈的身子,心湖一荡,这丫头还敢嘴硬,现在居然主动投怀送抱。 “云映绿,请注意礼节,这是在皇宫,不比家中。。。。。。”家中就可以投怀送抱吗? “云映绿。。。。。。男女授受不亲。。。。。。”他僵硬却又带着不舍地推开云映绿,发觉怀中的身子一软,直往下坠,再一细看。 她原来是昏过去了。 第17章 话说奸商钓女 东阳皇宫。 一大早,负责整理、清扫御花园的几个老太监发现讲经堂里一片喧哗,细数下日子,今儿才初二,没到月半女官讲经时,这是干吗?好奇地问几个搬着座椅跑来跑去的、忙得一头大汗的小太监这是要干吗,小太监甩甩额头上的汗珠,说你不知道吗,云太医今天借了讲经堂给妃嫔们讲课。 这可是件稀奇事,老太监们在宫中多年,从没见识过,这下,也没心思干活,手拿着笤帚,有一下没一下的,眼直往这边瞟。 太医院的小德子象个指挥作战的将军,挥着手,让内务府的太监一会儿在这边摆椅子,一会儿在那边放桌子,还得备下湿布巾、茶水,天气暖啊,人济济一堂,容易会热晕。 讲经堂说是个堂,其实没有四壁,几根柱子撑起的一个大大的亭子,中间有个高台,给讲课的人坐,围着高台,放满了桌椅,这是稍有点身份的妃嫔们坐的,其他人都站在后面或者自带席子,盘腿而坐。 后宫的妃嫔对太医院的云太医有点印象是在那天打马球时,发觉很受皇帝重视,后来又听说被皇上打了,印象就该深了。还没琢磨出此人在皇上心中到底是什么个位置,突接到太医院送来的通知,要求后宫所有女子,不管老少,不管地位高低都要到讲经堂听课,主讲人就是这位云太医。妃嫔中有几个想不加理会,可一听说这个课,太后和皇后都会亲自出席,这下,谁还敢怠慢。 讲经堂布置刚好,宫中的妃嫔和宫女就陆陆续续到了。女人们聚会,淡妆浓抹,争相竞艳。 太后和皇后是最后到的,接受众妃嫔和宫女们问候后坐定,云映绿捧着叠书稿,在树荫间翩然而来。 云太医原来是这么个清秀的少年郎啊! 宫中的女子自从进了皇宫后,没多少人见过皇上,太监又不能算男人,说起来,多少年不识男人真面目了。这一见云太医,妃嫔和宫女,一个个目不转睛,面带红晕,搔首弄姿,巴不得云太医能注意到自己多点。 这就是异性相吸的一种物理反应,不足为怪。 云映绿向太后、皇后点了点头,让小德子点名。小德子捧着花名册,愣了愣,奉命行事。 云映绿知道宫里女子多,但这一抬首,满目花枝招展的莺莺燕燕,真的是吃惊不小。环肥燕瘦,冰肌玉骨、粉白如雪,花枝招展,艳若桃李,甜甜、辣辣、浪浪,她直看得眼花缭乱。 刘皇上真的是位于百花丛中啊! “云太医,除了袁淑仪和古淑仪身体不适未到之外,其他全部到齐了。”小德子合上花名册,说道。 云映绿温和地一笑,转身面向众位佳丽。 “我想请问各位,谁能给我解释一下所谓‘美人’的真正含义?”她没有象女官讲经一样,捧着经本,细细吟读,而是先以一个问题开了头。 可惜眼前这些个宫中女子,都是被动型的,哪里敢有人接话,一个捂嘴窃窃轻笑,眼波流转。 云映绿也不为难她们,“你们会说天生丽质、貌美如花、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等等,对,这确实是我们正常以为的美人样子,但是不管怎样的花容月貌,都经不住岁月的摧残、时间的雕刻,美人迟暮是最让人目不忍睹的。那么如何能让容颜永驻呢?”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瞧到刚刚还一脸随意的女子们个个不由地挺直了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神情专注,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其实真正的美丽是从内心弥漫出来的馨香,是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悄悄流淌出来的。若想留住你姣好的容颜,有三个魔方,第一,看护好你的后花园,从内往外把你的美丽延伸;第二,药膳美容,让你美得天然、自如;第三,脂粉与香露的合理搭配,让你刷新颜面,羽化成蝶。” 她低头打开书稿,现在一片寂静,唯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我今天讲的就是教会大家如何看好你的后花园。女人拥有两座花园,前花园是你的脸,这后花园指的是什么呢,肚脐下三寸就是。它包括女子的私密处、卵巢、子 宫,如果不看护好你的后花园,你纵使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只会如花朵一般,只开一季,没几日就会谢落。” 妃嫔们哪里听过这些,更何况是从一个清秀的男人口中讲的,又羞又好奇,脸红通通的,眼圆溜溜的,对眼前这个云太医从爱慕不由就上升到倾慕。 “私密处,按照你们的礼教,一向羞于启口,知道吗?对于女子,体内有些疾病,就是从私密处的异常起先发现的,这是你身体好坏的晴雨表,一定要用心呵护。每天净身、换洗内衣这是最起码的。我有在各个寝宫看过,外衣晾晒在外面,却从没见过内衣。这是大错特错的。每天换洗下来的内衣,及时清洗,晾在阳光下。阳光会射出我们肉眼看不见的紫外线,可以起到杀毒作用,把一些有害的物质杀死。女子不宜太久坐,不穿紧身的内衣。内衣建议多以棉质为主,我不建议你们穿丝。” “私密处保养好,卵巢也就保养好了。现在,我要另外提下女子们的‘好朋友’。这位‘好朋友’就是每个月光临的月经。一般来说,月经量多是气虚,月经量少是血虚,月经总是提前或推后的女性一般都肾虚,痛经则是体内寒湿过重。如果谁有我讲的这些症状,请到太医院找我,我会用药膳为你们作调理。月经期间,更要注意保持清洁,禁止皇上的临幸,少吃冷食。进行一些柔和的运动,比如散步等,可以加快血液循环,利于经血的排出。” 。。。。。。 这节课,云映绿是足足讲了二个多时辰,换算成小时,就是四小时。中途没有人讲过话,没有人离开过,既使在她停下来喝水润喉时,都没人交头结耳。不敢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但今天这堂课真的是让后宫女子大长见识,对以前许多认识误区重新有了看法,也不禁对自己多了几份爱怜,也对流逝的岁月带来的惊恐多了几份自信。 太后是边听边点头赞赏,她果真是没有看错云太医。这关于女子的一切,从云太医口中说出来是那么的美,一点都不觉着羞赧。女人的病还得女人来治,云太医这是先从基础做起,调理好了众妃嫔的身子,后面就是开花结果之时了。 她忍不住悄然期盼起来,瞄了一眼身边的皇后。 虞曼菱温婉端庄地坐着,眼中溢满了欣赏和惊奇。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侃侃而谈的云映绿,她怎么越看越觉着云太医是个女子呢? 云映绿讲完课,留下半个时辰给众人对不太理解的部分进行提问。这时可不比一开始,女子们是争相雀跃,抢着举手。也是有问题,也有想云太医对自己多点印象。 讲经堂外,一棵古老的梅树下,刘煊宸手握折扇轻轻摇着。今儿一散朝,发现出出进进的都是太监,不见一个宫女,一问,说是听云太医在讲课。他心一动,换下龙袍,只带了罗公公,就往讲经堂走去。 他来了已经有好一会了,梅树高大,树荫浓郁,人在树下也不觉着阳光蒸人,但还是站出了一身的汗。 换作平日,百米之内,只要他一出现,从妃嫔到宫女一个个就忙着整理裙衫,拂拂秀发,以最美的姿态、最佳的风情迎接他。 今天这站的这位置,不足百米,而且是正对着讲经堂,谁一抬眼,就可以看到他,可是愣愣的就没人发觉他的存在。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高台上讲课的小太医,一个个象饿狼看到美美的小羊似的。 这真让他心里不是个味,生平第一次,心头涌上挫折感。 不过,讲课的那小太医,一改平时木纳的样子,真的是光彩夺目,灿然生辉,那是他从没见过的另一面,慧黠、灵秀,连他都忍不住被小太医打动、吸引。 “罗公公,你说朕与云太医比,谁更英俊点?”刘煊宸很没自信地问道。 罗公公一怔,眨眨眼,这有可比性吗?他昨儿去内务府查过,云太医其实是一姑娘家,怪不得敢肆无忌惮地看妃嫔们的身子,太后也不怪罪,原来是这么个道道在里面。他还没来得及向皇上禀报呢。听皇上这口气,仍然当云太医是个男人了。唉,天子无戏言呀,哪怕是指鹿为马,你都不能说皇上你错了,不是这样的,只能顺着皇上的意思来。他为难地皱皱眉,这该怎么回答呢? 刘煊宸象瞧出了他心思,笑笑,“没事,你照直说,朕恕你为罪。” 罗公公沉吟了下,说道:“皇上,你气宇轩昂,俊伟倜傥,很象男子,而云太医,清丽秀婉,比较象女子,老奴不太好比。” 刘煊宸斜面睨着罗公公,“你这是什么烂比喻,什么朕比较象男子,那朕什么时候象女子了?” “皇上,老奴不是这个意思。老奴是说。。。。。。。”汗,这叫他怎么说呀! “算了,朕瞧你也是见云太医花了眼。”刘煊宸酸酸地倾倾嘴角,抬起头,看到课已经结束,一群女人包围着云映绿,不住的往她手中塞帕子、珠钗还有一些小吃食。云映绿应接不暇,手一会就被塞满了,不得不叫小德子过来帮忙。 刘煊宸叹气,那些都是他的女人呀,在争相讨好别的男人,他是不是该冲上去大吼一声,以捍夫权? 他还没想好呢,太后和皇后已经走了过来。 “皇上,你怎么来了?”太后笑着问。 “朕来接母后一起去用午膳。”刘煊宸上前搀住太后,眼神还一个劲地往后溜。 虞曼菱捕捉到这一切,秀眉蹙着。 “皇上,今儿云太医这一课听了,觉得以前多少年都白活了,恨不得岁月倒回过几十年,让哀家从头来起。做一个女人,原来这么幸福呀!” “是,是!”刘煊宸一头雾水,小太医是讲的课,还是施的迷魂药啊? “云太医说下月还会开一堂课,讲药膳保养,哀家那天要带点纸和笔来做个纪录,真的讲得太好了。哦,皇后,你什么时候回府省亲,下个月能赶得上回来听课吗?”太后扭头问虞曼菱。 “嗯,儿臣午膳后出宫,一定能赶上的,儿臣也不想错过这么生动的课。”虞曼菱轻笑着,神情间去隐约带些不安。 刘煊宸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她回给刘煊宸一个默契的笑意。 太后瞧着他俩,窝心地点点头。“早点回宫,别让皇上太想念。今儿怎么回事,新进的三位淑仪,两位病了,怪事。” “可能是不服宫中的水土吧!”虞曼菱说道,看向刘煊宸,刘煊宸眼一眯,面无表情,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皇上,你是不是太冷落几位新淑仪了?”太后问道。 “朕没有,朕这两天忙着没顾得上理这事。今晚朕会去淑仪们的寝宫坐坐。”刘煊宸说得信誓旦旦。 到了晚上,内务府把各官妃嫔的牌子送进御书房,刘煊宸从一堆奏折间抬起头,心情突然就倦怠了,他摆了摆手,“朕今晚住自已的寝宫,一会去瞧下几位淑仪,留宿就免了。” 内务府的太监捧着牌子退了下去。 刘煊宸批完奏折出御书房时,已月上中天了。他迎着夜风,锦袍翩然,罗公公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路上遇到巡逻的禁卫军,恭敬地向刘煊宸施了礼,又警觉地往宫中深处走去。 刘煊宸走着,想起不远处就是太医院,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了一眼,罗公公随着他的视线一起看过去。 “皇上,看,有刺客。”罗公公突然惊恐地指着前方一座楼阁,喊道,边说边抢着挡在刘煊宸的前方。 刘煊宸愕然地看过去,只见楼阁的屋脊上,有两个身穿黑衣之人哈着腰,小心翼翼行走着。他不觉一怒,沉声吼道:“来人!抓刺客。” 第18章 话说专家门诊(上) 刘煊宸一声怒吼,巡逻的禁卫军迅即赶过来护驾,不一会,守卫皇城的将士也象潮水般涌进后宫。 火把亮如白昼,护卫长率众重重包围着黑衣人位于的楼阁,但就在那众目睽睽之中,另一座殿阁上方突地又出现了一个个头细小的黑衣人,成功地把这边的视线给转移过去。就在这一转移之间,先前的两个黑影就飞出了众人的视线,护卫长只来及说了声放箭,箭如雨点,一个黑衣人晃动了下身子,另一个上前架着,两人消失在黑夜之中,后出现的黑影在放箭之时,也失去了踪影。 现下,每道通口都被封锁,数千火把燃亮了春夜中的华丽皇城,重重兵士保护着刘煊宸。兵部和刑部尚书、九门提督连夜全部赶了过来,刘煊宸铁青着脸,对着跪在他面前的三人,吼声如雷。 皇城中这一场骚动,丝毫不影响云映绿的好眠。讲了半天的课,前几晚又没睡实,今夜,她终于有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好眠,睡到自然醒啊! 醒来时发觉阳光已经透窗而入,拥被坐在床上,想想今天要开始挨个宫殿开始妇检,还要给刘皇上呈上昨夜写好的报告,并没有什么大事,也就不太着急。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吃早膳。辞别父母上马车前,不经意地看了眼杜家大门,门敞着,却不见杜子彬,估计早走了。 他是工作狂,她不是,也不需要是。宫里的那群女人,是几百个女人,不是几百个病人,她的工作是轻松的。 云映绿坐马车,很少和车夫搭话。今天她心情不错,掀开了车帘,让车夫放慢速度,她一边看街景,一边和车夫随意聊着。 车夫最敬重自家小姐了,见小姐开了话茬,他也就滔滔不绝地开始了。云映绿听到他说什么都喜欢在前面加一句“我孙大哥说”,不觉有些奇怪。 “你家孙大哥也是咱们云府的吗?” 车夫憨憨一笑,“不是,孙大哥是祁丞相家的车夫,我刚认的大哥,对我特好,我们聊得投缘。” “祁丞相。”云映相念叨着这个名,没什么印象。 “祁丞相是朝中的左丞相,权力可大着呢,要不是虞丞相的女儿入宫为后,他不会差似虞丞相。不过,祁小姐也很出众。” “怎么个出众法?”云映绿好奇地问。 “祁小姐闺名叫初听,如今是现在宫中的女官。” 云映绿瞪大眼,想起小德子提过这位女官,说是官居四品,终身不嫁,专门讲经。“哦,原来是祁丞相家的小姐啊!”这个月十五,女官就要进宫了,到时她一定要去见识下魏朝唯一的一位女性官员。 “孙大哥说,祁小姐原先瘦瘦小小的,但是从十七岁后,突然突突长高,人也变得特别聪明,象是在一夜之间,就博古通今、满腹经纶。祁丞相觉得这是上天的一份厚意,不能视作寻常女子,嫁人生子,而应肩担重任,于是,就向皇上自荐,要求进宫做女官。太后亲自面考,得以通过。而今,在宫中已经做了二年女官了。”车夫聊起这些奇谈,口沫横飞。 云映绿却大感疑惑,女人发育前,是身高抽长之时,一旦发育后,身高就长得缓慢了。再瘦小的女子,十七岁也该发育了,一下子突突长高,是什么缘故呢?莫非得了巨人症?可得了巨人症,人会变笨的,不是变得聪明。这事听着有点诡异。 两人说说话,很快就到了皇宫。车夫垫上小板凳,云映绿拎着医箱走下马车。很惊奇地发现今天宫门外守卫象多了许多,而且个个神情严峻,如临大敌似的。她纳闷地眨眨眼,走进皇宫。没有直接去太医院,而是先去御书房瞧瞧刘皇上在不在,如果在,就把报告呈上去。 她刚一走近御书房,发现书房外站着十多位文武大臣,身着不同的官服,杜子彬也在其中,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绷得紧紧的,相互议论时,都是谨言慎语,音量不高。书房中,不时传出刘煊宸的怒吼之声,还伴以拍桌子的声响。 杜子彬也看到了她,拼命地向她使着眼色,让她赶快远离风暴边缘。 她眨巴眨巴眼,好半天才会意过来,刚想弯道,罗公公瞧见她了。“云太医,你有何事?”他颠颠地跑过来。 云映绿只得说道:“我来想给皇上送份报告。看皇上这么忙,我改日吧!” “不,你候着,洒家给你通报去。”罗公公揉揉酸痛的额头,皇上现在就象是一只胀满气的气袋,谁都不能碰。云太医清清冷冷的性子,又招皇上欢喜,不知能不能把这只气袋解开?他想斗胆试一试。 侍卫如林,重门紧守,侍卫却在皇宫禁城出入如平地,怎能不让皇上感到气愤呢,朝庭养着这些大臣和卫士有什么用,连起码的安全都不能得到保障,昨晚遇着刺客时,可是只有他和皇上两人,若刺客凶猛些,后果不堪设想。 罗公公心中明镜似的,他知道皇上恨这些大臣不得力,心底里有说不出的失望,火气才发这么大。 罗公公走进御书房,九门提督跪在书案前,身子轻颤,刘煊宸背身站立,气得背脊都僵硬着。 “皇上,云太医在外面求见,说有份报告要送给皇上瞧瞧。”按规矩,云映绿是不够资格直接向皇上送交公文的,但她不懂。罗公公懂,他这样说,是赌了皇上对云太医的宠爱有多深。 刘煊宸讶然地回过头,看着罗公公。 罗公公低眉垂眼,静静地等着。 良久,听得刘煊宸对着跪着的九门提督挥了挥手,“三日之内,给朕抓到刺客,不然提头来见朕。退下吧!罗公公,让其他大臣都退了,宣云太医进来。” 杜子彬惊愕地瞪大眼,看着云映绿越过他们,往御书房走去,而他又没理由久留,无奈地带着一肚子的疑惑,随其他大臣一同出了宫。 “刘皇上,你有黑眼圈哦,昨晚熬夜了吗?”云映绿盯着刘煊宸,新生的胡渣遍布着两腮、颔下,眼中血丝泛泛,眼底一片青黑,一幅严重缺少睡眠的样子。 刘煊宸在书案后无力地坐了下来,苦涩地倾倾嘴角,“朕可没你那么舒服,你看上去神清气爽。” “是,我昨晚睡得特好,连梦都没有做。”云映绿清眸生辉,粉腮娇白,秀唇如樱,与刘煊宸的憔悴正好鲜明的对比。 “不要讲得这么明细,想让朕更加难过不成?坐下来回话。”刘煊宸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道。其实他一点都不难过,看着云映绿这么个精神气,他的心情奇异地就轻松了。 “什么报告送给朕看?” 云映绿放下医箱,从里面取出几叠纸,这又让刘煊宸怔了怔,貌似有这么个几年,他看到的公文没有象这么随便送上来的,大臣们都是认认真真眷写在折子里,统一规格,统一用词。 他好笑地接过云映绿口中的“报告”,浏览了几行,不禁哑然失笑。 这几张纸,说是报告,有点过了,而是一份统计数据再带日程安排。 云映绿根据各位妃嫔的生理周期,统计了下,建议皇上在几月几日临幸哪几位妃嫔,选择范围还是蛮广的。妃嫔多呀,生理周期是有重叠的。他每个月的每一晚都安排得满满的。 小太医真把他当神啦! 刘煊宸翻翻纸页,啼笑皆非,“云映绿,你到真是闲得没事可干了,做这些。。。。。。” “刘皇上,这怎么会是闲得没事干的无聊事呢?这就是我的工作,太后带我进宫,就是想让我能为皇上能多生皇子、公主。只要皇上按照我报告上去做,妃嫔们的怀孕机率就会高出许多,明年这时候,宫里一定会多好个小娃娃。”云映绿很认真地回答。 “在你眼中,朕就是种马不成?做这些事,不带一丝感情吗?”刘煊宸扼腕长叹。他的预感真的准确了,劫难再次降临。不过,这次劫难不是来自妃嫔,而是来自这个很较真的太医。 “皇上若带感情,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妃嫔呢?感情是一对一的,专注的,唯一的。皇上,你有吗?” 她灵透的眼瞳闪烁,眸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生疼。 他有吗? 他没有,长这么大,他没有对哪一个女子生出唯一的、专注的感情。但他知道这世上有这种感情存在,象曼菱对晋轩。 他也期待过能有这样的一个女子完完全全占据他的心,可他一直没有遇到。国事烦重,后宫妃嫔众多。为了不让后宫成为硝烟弥漫的战场,他尽量公平对待。渐渐的,这一份感情,他已淡忘了。 “其实我也不想做这些事,但这是我的工作,没得选择。我更想在医学领域里畅游得更广更深,做中医并不是我的强项,我擅长的是西医,但现在,我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做皇帝是你的工作,生儿育女是你的职责,你也没得选择。刘皇上,我完成了我的工作,”云映绿用眼睛扫了扫书案上的报告,“至于皇上接不接受我的建议,那就是皇上的事了。” 刘煊宸挑眉,并没有接话。他们隔着一张书案,彼此对峙,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再开口。 小太医是没有错。 刘煊宸自嘲地一笑,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非常之突然,也非常之坚决和非常之令人意外--------他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把拉起云映绿,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朕都一宿没合眼,你就不能宽慰下朕吗?” 这算不算让步,算不算接受建议?云映绿在猜。 是什么可以使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软弱?骄傲的人低头?说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小太医的话就像一把刀,一把明晃晃的刀,切开了他一直以来孤孤单单的灵魂和无法言说的酸楚。身居高位,就选择了孤独,选择没有常人的幸福。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接受山呼海啸的皇帝,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子,撕去高贵的外衣,把自已的无奈袒露在这个小太医的面前。 一个太医对于自已不喜欢的工作做得这份尽力,如果其他大臣也能象小太医,他不就省心了。 这么些年,谁都没有象眼前这个小太医带给他感动这么多,也没有谁象小太医直击到他的灵魂深处。 他很震撼,很愕然。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想卸下所有的设防,想依赖一个人,哪怕就一刻。 云映绿心中一震,真个愣住了。她站得很直很挺,任他去环抱,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真的是吼得大臣们直颤抖的刘皇上吗? “昨晚宫中有刺客,朕累了一宿,现在还有许多事要做,你先回太医院,今晚留下,熬点粥,晚上朕去太医院,想和你聊聊天。好吗?”这话没象平时直接命令,而是带着请求的口气。 云映绿就是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还是这种非常礼貌的人。她叹了口气,她又要加夜班了。 刘煊宸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含笑把她送到门外。 守在外面的罗公公扭头瞧见皇上脸上的笑意,一颗心款款放下。 云映绿不知怎么走回的太医院,一天都过得恍恍惚惚的。晚上,内务府的人来通知,今晚值班的太医换成云映绿。 一入夜,太医院中就她一人,她在药室中,开始洗银耳、挑莲子,今晚,她准备煮银耳莲子粥,这粥有助于安眠健胃,益气强肾。 耳边听到院中响起脚步声,她抬起头,想看看是不是刘煊宸来了。没等看清,眼前莫名地闪了一下,紧贴着颈子的一线冰凉令她遍体生寒,整个人都僵立着。 “小医官,不要出声,随本宫出宫一趟。”古丽握紧手中的袖剑,在云映绿的颈侧略往下一压。 云映绿咽了咽口水,紧盯着古丽的手腕,说道:“你不需要每次见我都拿着这个,没有这个,我也会跟你走的。” 古丽格格地笑着,“小医官真是个识趣的人,本宫好 第19章 话说专家门诊(下) 这卖身抵债,是秦论“以身相许”的换名词,不动声色的挑情。云映绿木纳的性子,哪里会想这么多。如果她聪明,可以轻巧地把这话扭解为秦论卖身进云府做奴仆,拿他开涮一番,当然,秦公子那时会有别的话应对。可她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一下子就理解成了秦论给云府做义子,好好孝敬自己的父母。 秦论差点乐翻了,想不到这句话有这么大的收获。 “女婿本来就是半个儿,那我以后就唤云员外爹爹了。”他挑挑眉,俊容笑到抽搐。 云映绿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真是自投罗网。小脸红得血象要破肤而出。 “好了,这是后话,我们一会再聊,现在看病要紧。”秦论忍着笑,把她领进药庄里端的坐诊室。 坐诊室里几张医案,今天只留下二张,其他全挪到了一边,中间挂了两道门帘,另置了一张睡榻。 云映绿一走进诊室,情绪自动就正常了。 “你怎么呆在这里?”竹青在一边站着也罢了,这秦论也悠哉悠哉地在另一张医案上坐下,挽起袖子,研着墨。 “没看到外面站的都是女子吗?”她拧拧眉,委婉地说道。 秦论抬起眼,“你负责看病,我负责写处方,这点小忙我还是能帮的。我一个开药庄的,什么病没听过,什么病人没见过,放心,我对她们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他两眼灼灼发光,深情款款地盯着云映绿。 “小姐,我还是到外面叫名单吧!”竹青自告奋勇地说。她象根木桩子似的在这诊室里再呆下去,会讨秦公子不欢喜的。 “好,那就让第一位进来吧!”秦论不等云映绿开口,抢先说道,亲昵地对云映绿挤了下眼,拉上桌案之间的帘子,不让进来的人看见自己。 云映绿深呼吸几口,才把窜上心头的羞恼给压了下去。 第一位进来的是个年近半百的女子,头发灰白,背有点佝偻。未开口,脸先红,显然这难言之隐真的不好启口。 “没有关系,如果你不想讲,我可以先帮你检查。”云映绿温和地笑着,嗓音柔美,让人不知不觉撤下心防。 “你说要检查。。。。。。。那里?”女子不敢置信地问,“你不嫌弃那里脏?” 在那个朝代,女子看病只是诊脉,从来没有脱衣检查的。女子的身体,只可以裸露在自己的夫君眼前。 “检查才能看清楚症状,那里也只是人体器官之一,不脏的,诊脉只能诊到表,诊不到本。不要多想,来,我帮你挽罗裙,你脱下亵裤。”云映绿轻声宽慰,拉开睡榻前的帘子。 女子低着头,迟疑了一会,鼓起勇气躺到卧榻上,慢慢地脱下衣衫。 “是不是这里白带特多,多为黄水状,还会有异味,经常瘙痒、灼热,有时还会尿痛、尿失禁?”云映绿俯下身,仔细地检查着,女子连大腿都胀得通红。 “对,对,大夫,你说得真准!”女子现下不顾羞涩了,忙不迭地点头。“这病有治吗?” “当然有得治!”云映绿体贴地扶起女子坐起,“你生育很频繁,现在闭经了,对吗?” 女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有六子三女,差不多一年怀一个,前年闭经的。” 云映绿在一边的面盆上洗了洗手,“嗯,你的病是老年妇女闭经后常患的阴道炎,不要紧。我给你开个方子,有艾叶、当归、连翘、黄芩。。。。。。你用这些药研磨了,每晚和热水清洗下体,坚持洗半个月,就会好多了。还有,要勤换内裤。今天时间有些紧,下月初九你过来,我再给你针炙下,辅助治疗,效果会更好。” 话音刚落,隔壁帘子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指间夹着张处方。 “里面还有人?”女子吓得脸都发白了。 “一个不需要在意的人。”云映绿把方子递给女子,温柔地扶着她,送她出门。 “要是你对我有你对病人一半好,我就知足了。”云映绿刚回身坐下,听到秦论在帘子里幽幽地说。 “那你变性好了。”云映绿一本正经地说。 “不错的建议,”秦论掀开帘子,“可是我若变性,你嫁谁去?” “这是后话,我慢慢考虑。”云映绿一瞪眼,拉上帘子,换上一张笑脸,看着进来的第二位女子。 秦论坐在里端,听着云映绿和风细雨地和病人交谈着。他自从接手药庄的生意以来,见过的大夫无数,但从没见过会有哪一个大夫对病人这般谦和、对一个医科会如此精通的。小小的妇科病,原来是如此博大精深。一个个病人含羞进来,欢颜出去,让人感觉,仿佛这世上没有云映绿治不了的病,她身上散发出的温暖,让人情不自禁依赖、信任。 他今天这招棋,真出对了。 他对云映绿的医技,不算很了解,那天从慈恩寺下来,知道她替印妃接生了位公主,但他不知那个手术的难度。后来听说她进了宫,想想医术可能不差。今天他本意是想找个机会和她独自呆一天,也借她的名号,为药庄做点生意。没想到,误打正着,他不要多想,从今天起,秦氏药庄在东阳城的名气又要涨个十成,药庄的伙计们抬银子会抬得手臂发酸。 云映绿,是旺夫命啊,他怎能不爱呢?不仅如此,她冷冷清清的性子,古怪的话语,所有的所有都该死的吸引着他。 一颗倨傲的心,就这样被她浅言低笑的清颜给臣服了。 “大夫,我没有哪里不适,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方子可以让我这张脸红颜永驻。”说话的是位有些姿容的年轻女子,眉眼间妩媚流转,带着些风尘味。 云映绿怔怔看了她半晌,说道:“我叫你做个少女膏吧!” 女子两眼闪亮。 “三寸的黄柏皮,三寸的土瓜根,大枣七个,研细成膏,早起化汤洗面,可以抗老怯皱。” 这个方子简略,药物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做起来很方便。黄柏皮是黄檗的树皮,具有抗菌消炎的作用。土瓜根又称公公须,可治脸上的痱子、痦子,活血化淤、改善皮肤血液循环,而大枣刚可以让皮肤显得红晕、紧绷,麻烦的一点就是黄柏皮需去掉粗皮,大枣要去核,三种原料研磨时要极细,要花点功夫。 没穿越前,云映绿在医院里,就自己动手为一些同事做过这个膏,这是个古方,很有药效的。 女子喜滋滋地捧着处方,如捧宝似的去前面抓药了。 “映绿,以后象这样的病人,你可以建议她们多吃点冬虫夏草、灵芝、玫瑰这些药物啊,刚刚那方子太普通了,人家会不相信的。”秦论建议道,这些女子为了美,什么代价都肯花,莫谈银子了。 “你想推销药?”云映绿问道。那些药是名贵药材,价钱可不菲。 “补补身子,吃不死人的。有些人就喜欢贵重的药,觉得药效好。” “那是别人,与我无关,我只对诊开药。”云映绿扭扭脖子,一下子看了几十位病人,身子有些僵硬。 “你和银子有仇呀!” 云映绿笑笑,不理秦论。 “竹青,该吃午膳了,告诉外面的人,云太医要歇息半个时辰。”秦论对外高声说道,把帘子拉开,椅子挪到云映绿身边,忽然拉过她的手。 “你要干吗?”云映绿警觉地盯着他,想抽回手,他握得更紧了,回身从桌子下面拿了瓶绿色的药膏。 “知道帮别人看病、护理,对自己的身子却如此轻率。”秦论哑声说,挽起她的袖子,推上玉镯,露出割开的伤口,挑了点绿色药膏,轻柔地涂在上面。 “这是秦氏生肌膏,涂过后,马上会长出新的肌肤,比以前的还要细腻。你可真是个粗心的美人,居然让这道伤口长得象条蜈蚣。” “你。。。。。。怎么知道的?”云映绿失声问道。秦论知道她自杀的事吗? “上次在娶贤楼碰到时,不是牵你的手,摸到的。”秦论平静地放下药膏,替她放下袖子。“下次如果手痒,我的手腕借你,千万别拿自己的乱来,我会心疼。” 云映绿吁了口气,窘迫地笑了笑,“你在药庄呆久了,也算得上半个大夫了。不。。。。。。不会有下次了。” “与你比差远了,不过各有所长。象我现在不要诊脉,也知你已经饥肠辘辘了。”秦论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臂。 “是啊,你若不说,我到忘了。”云映绿秀气地想抬手揉揉鼻子,手在半空中被秦论捉住,“走吧,后堂午膳早就备好了。” 他体贴地揽作她的腰,两人往后堂走去。 店中伙计与竹青目送着他们并肩相偕的身影。 云映绿无力摇头,不要听别人说,她也觉得和秦论关系好象交谊非浅。 下午继续看诊,药庄外的长龙变成了短龙。太阳西斜时,门外还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伙计早早地在门外挂上了灯笼,锦幅前的那盏,格外明亮。 这个时候,两个身着异域服装的男子骑马经过秦氏药庄,无意扭头,正巧看到了锦幅。其中一位面容俊朗稍带点憔悴之色的男子怔了怔,眉尾突然一挑,他跃下马来,把马缰扔开同伴,迈开大步就往庄中走去。 “这位客倌,你是需要抓药还是要看诊?”药庄的跑堂伙计热情地迎上来。 “我要找锦幅上讲的那位太医。”男子的东阳话讲得非常生硬。 竹青正要唤下一个名单上的女子,听到男子的话,皱皱眉走过来,和声说道:“对不起,我们家太医只帮女子看病。” 男子高傲地昂起头,面无表情地越过竹青,径直往诊室走去。 “喂,那里只有女子能进,你停下,停下。。。。。。。”竹青追着后面嚷道。 男子充耳不闻,直直地走到云映绿面前。 第20章 话说美人何处 诊室中,烛火已经点上了,云映绿坐在灯光下,只觉案前多了一道黑影,她抬起头,男子掩在暮色之中,她一时没看清楚,听得竹青的叫声,方才感到面前的黑影体型不似女子。 “小姐。。。。。。”竹青僵在门边,惊惧地盯着男子身后晃动的腰刀。 云映绿紧张地站起身,直视着男子,这才看清了男子的面容。棕色的皮肤,深邃的琥珀色双眸,鼻挺高耸,蓄短须,唇纹上弯,显得有些无情,头上裹着布巾,身着半敞的条纹长袍,这装束和肤色,看着象中东地区的男子。 “太医在哪里?”男子巡视着四周,没把云映绿放在眼里。 “你是谁?”云映绿问道。 “与你无关。”男子的口吻非常冷漠、烦躁。 秦论一听是个男人在说话,“唰”地拉开帘子,护卫地把云映绿挡在身后,“这位客倌,不经太医允许,私自闯进诊室,不太好吧!” “你是太医?”男人不太相信地眨眨眼。 “你在太医有什么事?”秦论的口气明显的不悦了,递了个眼风给竹青。竹青会意地转过身,不一会,诊室外站着五六个药庄的伙计,一个个手持木棍,虎视眈眈地瞪着男子。 男子轻蔑地倾倾嘴角。 “太医在哪里?”男人在脑中把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子否决了,能做到宫中的太医,至少得半百的年纪。 云映绿先冷静了下来,看外面天色越来越暗,还有病人在等着呢,她不想再磨蹭,直言相告道:“我是太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男子斜眼看着云映绿,一脸质疑。 “不必那幅表情,我就是宫中新进的太医云映绿。” 男人看着云映绿淡然自若的神情,又嗅到她身上隐隐的药香,想起刚才门外的丫头说专治女子的病,他半信半疑地弯下身,手按在胸口,行了个礼,“在下拓夫,波斯国商人,有点事想拜托云太医,请云太医随我走一趟。” 秦论眼一眯,“如果是病人,请下月初九过来排队等候,云太医是不出诊的。”不知怎的,他觉着这个叫拓夫面相带恶,形似个麻烦的主。 “不,我等不到下月初九。”拓夫摇摇头,固执地看着云映绿,“只是件小事,不会太麻烦云太医的,我会付相应的薪资。” “不是薪资的问题,你看外面还有病人在等,我现在没空。”外面天这么黑,与一个陌生的男人出去看诊,云映绿也没这个勇气。 “那云太医先忙着,我在外面等着就行。”拓夫礼貌地点点头,不等云映绿回应,扭头走了出去。对于门边几个手持木棍的伙计,他象没看见。 秦论挥挥手,让伙计和竹青退到外面,他转身看着坐回椅子上的云映绿,“映绿,不准和那男人出去,听到没有。”他记得这丫头固执起来很可怕的,上次看着她冲向宫里的马车,他拉都拉不住。 “不知是不是一个重病患?”云映绿小脸皱成一团,犹犹豫豫地说道。 “云大小姐,如果是一个重病患,他不急着送过来,还没事人似的坐在外面傻等吗?”秦论真想敲开云映绿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做的。看起病时,一脸聪明相,这一与病情无半的东西,她就木木的。 “哦,那他拜托我做什么,我除了看病,还会做啥?” 秦论白了她一眼,“还算有自知之明。看病吧,结束后,我带你去吃晚膳,然后送你回去早点歇息。下月初九,咱们只看半天诊,这一天太累了,我写处方写得手都酸。”他动动僵硬的手臂,说道。 “钱赚得也不少吧!”云映绿挪谕地笑着看向他。 秦论退回帘子后,“这个你也知道?” “我又不是白痴。” “刚才就是。”秦论嘀咕一句,摇了摇头。云家这丫头,日后娶回来,一定要时时刻刻守在身边,搞不好人家用个假病患,就能把她拐跑了。 云映绿想回嘴,病人进来了,她忙住口。 最后一个病患拿了药离开时,天已经全黑了,透过半掩的窗户,看到街上各个店铺前都亮起了灯笼,一盏盏的,随着风轻轻摆动。 云映绿不太想留在药庄用晚膳,秦论可不想放过独处的机会,强留下她。两人温馨地吃了点精做的素食,他知道她懂养生,这晚膳看似简单,却用了许多心思。 两人一前一后从后堂出来,竹青也已经在另一个房间用好了晚膳,提着医箱,站在店铺中等着了,身后多了个包袱,里面装的是秦论送给她的两匹丝绸,她不解,为什么秦公子不送给小姐礼物呢? “关于医资,我明儿送到珠宝行,给你定做首饰,可好?”秦论调侃地看着云映绿,两人走出了店铺。 马车在夜色里静静地候着。 “不需要,我当今天是义诊好了。”云映绿忘了先前的豪言。在二十一世纪,她出身优裕,对钱就没在意过。现在,云家也是东阳城的富户,她更加不需要记得“钱”这个字了,何况她根本就没会花钱。 “这样好不好,我以我们俩的名义捐点银子给寺庙,让僧人们周济穷人?” “嗯!”云映绿点点头,觉得这法子不错。 岂不知这样又着了秦论的道,两人合捐银子给寺庙,从来只有夫妻。秦论这样一做,等于就是向众人昭示,云映绿是他未过门的娘子了。 瞧他笑得眉飞色舞的,就知他有多得意了。 一步,一步,云家大小姐云映绿就快成他的枕边人了。 车夫点起风灯,照着车门,秦论掀开轿帘,准备扶云映绿上车。 “云太医。”拓夫象是从地里冒出的,冷不防出现在眼前。“现在你有时间了吗?” “现在天色不早,云太医一个姑娘家,呆在外面不安全。”秦论抢声说道。 “我会负责云太医的安全。”拓夫的口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双目直直盯着云映绿,里面多了些恳求的意味。 “我。。。。。。除了看病,其他什么都不会的。”云映绿吞了吞口水,老实承认道。 “没有关系,我的事,对你来讲,只是举手之劳。云太医,这边请上车。”拓夫在等待的时候,已经召来了一辆马车,上面坐着两个同样象是中东地区的青年男子。 “那我去看下吧!”云映绿询问地看向秦论。 秦论知道她的牛劲又上来了,“我如果不同意,你会不去吗?” “他说是。。。。。。。举手之劳。”云映绿支支吾吾的。 “映绿,我知道你心善,但不能做个滥好人,要学会保护自已。该拒绝时,一定要大声说‘不’。”秦论无奈地耸耸肩,“今天,我陪你过去。” “我只要云。。。。。。” 秦论一抬手,打断拓夫的话,“今晚必须我在场,不然免谈。”他咄咄地盯着拓夫。 拓夫怔了下,良久,咬着唇,点了下头。 秦论没云映绿上拓夫的马车,而是让拓夫的马车在前面行驶,秦府的马车在后面相跟着。 两辆马车在近郊的一个驿馆前停了下来,拓夫包了驿馆中一个院落,里面住了有二十多个象中东地区的男人。拓夫领着秦论和云映绿主仆走进一间厢房,他坚持和云映绿单独在里间谈话,但他让了一步,答应两人不离秦论的视线。 秦论没有办法,只得点点头。 云映绿被拓夫神秘兮兮的样子弄得好奇极了,急不迭地想知道他到底要自己帮个什么忙。 两人在里间坐下,拓夫从一边的柜中取出一封用蜡封好的书信,云映绿低头看了看,象扭曲的花纹一样的字体,她不认得。 “云太医,你在后宫当职,请问有没见过波斯国的公主古丽?”拓夫低声问道,不让外面的秦论听到他们的谈话。 云映绿长睫扑闪了两下,古丽原来是波斯国的呀,怪不得老自称本公主本公主的,听拓夫这一说,还真对上号了。别说,古丽和拓夫看着是象一个人种。 “嗯,我见过的。”印象还特别深刻,初次见面就用袖剑抵在她脖子上威胁她。 “她。。。。。。她好吗?”拓夫眸光激动地闪烁着。 “挺好的,精力充沛呢!” 拓夫眨眨眼,“那可不可以请云太医把这封信带给她?” 不可以也得可以,人都坐在这儿了。“请问,你是古丽公主的?”这确实不麻烦,但要问个仔细,防此信里装个什么病菌。哦,古代的人还没这么聪明呢! “我是她的一个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她突然嫁到魏国,我在外做生意,没来得及送行,有些祝福的话只好写在信里。”拓夫的语气有些忧伤。 “你为了一封信,特地从波斯来到东阳?”云映绿问道。这该是什么样的好朋友呢? “我本来想见见她的,谁想到她一进了皇宫,就等于与世隔绝,我找了送亲的波斯使臣,他们也没办法。我就写了一封信,想托人送到宫里。可惜我在这东阳城,谁也不认识。正一筹莫展时,看到秦氏药庄外面挂着有太医坐诊,我就冒味地请云太医帮这个忙了。” “哦,这个忙不难。就是把信送给她吗,要不要再带别的话?”云映绿热心地问,为拓夫和古丽之间的真挚友情而感动。看不出来古丽那么个蛮横、野性的女子还有拓夫这样的好朋友。 “没有了,交给她就好。她若问起我,就说我人在东阳,非常好。”拓夫说道,“这事,云太医不要让外人知道。宫里规矩大,我怕传出去对古丽不利。我可以信任云太医的,对吗?” “当然,我不会和第二个人说的。”云映绿小心地把信塞进袖子里。 她不知道一场大祸就此暗燃。 拓夫把手按在胸口,再次郑重地向云映绿施了个礼。 “他和你说什么了?”回去的车里,秦论问云映绿。 “我答应他保秘的,你不要问了。”云映绿说道,然后不管秦论怎么诱哄,她守口如瓶。 秦论抿了抿唇,“映绿,你在宫中做太医,可不比别的,稍有不慎,就是杀头之罪,你懂这个利害关系吗?”要钱,他有的是,但想他进宫救个人,他真没这个能力。 “放心,我奉公守法,是个良民。”云映绿笑笑。 秦论叹气,拿云映绿一点法子都没有。也许应该规劝她辞去太医一职,不然,他会人未老,心早衰的。 “爷,那个女太医,信得过吗?”驿馆内,拓夫的一个随从踩着月色,走到背手站立的拓夫身后。 “嗯,我感觉可以,很重诚信的一个女子。不要担心,我识人一向很准。” 随从没有作声,好一会儿,轻声说道:“爷,放弃吧,没有希望的。” “不,几千里都走过来了,我怎能轻言放弃?”拓夫摇头,面对着西方,那是东阳皇宫所在的位置。 “不放弃又能如何,爷,咱们现在魏朝,皇宫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将士,进得去吗?即使想办法进去,如果公主仍然和以前一样的想法,我们怎么办?”随从忧心忡忡地问。 拓夫闭上眼,怅然心酸,过往情踪,如梦如幻。 美人去了何处,该如何去寻,今后有没有机缘再见,他不知道,也不敢多想,只能拼命地努力。 人只能错过一次,第二次,千辛万苦,也要做得滴水不漏,才能守住心中的那份痴恋。 谁让他爱上了一个象风一般的女子呢? “我赌她的心不是铁做的。”拓夫幽幽地说道。 第21章 话说昨日黄花 清晨,曙光刚从东方透出云层,天地间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清晖,微风拂面,杨柳青青,东阳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云府大门外,云映绿上班的马车静静地泊着。 “映绿,在宫里要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已。”云员外说。 “映绿,午膳好好吃,午时尽量小睡一会,把精神养足。没精神,哪有力气给人看病。”云夫人叮嘱道。 “小姐,早点回府哦,竹青会在府里等着你、想着你。”竹青替云映绿扶好医帽、理理医袍,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这是云府大门外除了逢九那天,每天上演的晨景,和竹青伫立黄昏中的身影遥向呼应。 不太熟悉的人猛一看到这一幕,会以为云家的小姐要远走天涯海角,没个十年八载的不会回来。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何况是在这桃红柳绿的春天呢? 对于云府里的人来说,云映绿离开的每一个时辰都和十年八载的差不多。 纵使天天听一遍这样的话,云映绿脸上没一丝的不耐烦,她一一应着,专注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车夫瞧进宫的时辰要近了,体贴地从车上拿下一个小板凳,方便小姐上车,偶尔瞟过小姐的眼风带着无尚的敬佩。 云府世世代代做生意,这一辈又只生了一个姑娘,做梦也不会想到会和皇宫扯上关系。车夫每天驾着马车,和那一帮大臣家的车夫们挤在一起宫外的广场上等着自家主人散朝、下班,心里那个自豪哦!那个广场,是八卦信息中心、交友中心,东阳城所有名人的轶事,包括宫里的,你在那里都能听到。聊着聊着,车夫们之间就拉帮结派、称兄道弟,云府的车夫现在和左、右两位丞相的车夫可都攀上关系了。 “爹爹、娘亲、竹青,晚上见!”云映绿挥挥手,只脚踏上小板凳。 隔壁杜宅的大门“吱”一声,也开了。四个家丁抬着顶官轿从里面走了出来,杜子彬一身簇新的官袍,气宇轩昂地跟在轿后,他身边一个头发灰白与他面容相似的清瘦老者,云映绿猜可能是杜员外。 杜子彬是刑部尚书,有自已的办公地点-------刑部大堂,估计就是现在的法院、检察院、公安局的综合部门,属于全国最高级别的那种,和皇宫在一个方向,但不靠在一起。他不是天天都要上朝的,有时直接去刑部大堂。不上朝时,他会骑马。上朝时,他按照礼节,坐官轿。 两家人冷不防地打了个照面,神态立刻就不自然了。对于当初云映绿无理要退婚,再怎么说,云府都觉着理愧杜家人。 云员外尴尬地向杜员外点了下头,杜员外记仇呢,咳了两声,当没看见。 云夫人脸红红地别过身。 最平静的人是云映绿了,她礼貌地对杜子彬一笑,“早上好!”以前在医院上班,不管是要好还是不要好的同事,这声招呼总是要打的。 杜子彬没想到云映绿会主动落落大方地和他说话,太过讶异,都忘了回应,愣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早”。 这么被动,到显得他有些小家子气。杜子彬心中冒出一团无名火,脸色立刻就不好看。 招呼打完,各走各的路。 云映绿收回目光,钻进马车,车帘一放,马车“哒哒”地驶上青石板的街道,不一会,就消失在早市的人群之中。 杜子彬和父亲道了别,上轿,轿夫迈开两腿,晃晃悠悠地前进,都是年青力壮的小伙子,这轿速算是很快了,可是和马车一比,那就太慢太慢。 轿中的杜子彬鼻子都快气歪了。 唉,进个宫也被那云府丫头抢了先,杜子彬心中的那团火可是越烧越旺了,早知道,他应该骑马,把云府的马车远远抛在后面,他也占个上风。 占个上风?只要一与云家那丫头扯上,他好象就没占个上风。 这个云映绿真是他命中的一个劫数吗? 杜大人的浓眉拧成了个结。 东阳城也是繁荣至极了,但在那个时候,交通还没那么拥挤,又是早晨,云映绿的马车一路驰骋,很快就到了皇宫。她一下马车,看到宫门外的所有官员今天象过年似的,个个都穿得一身新,神情气爽,喜气洋洋。 今天难道是东阳的国庆?云映绿心中嘀咕着。 她不要上朝,和大臣们不同路,另从一条小道向后宫走去。刚跨进后宫的院墙,就看到有一个人站在树下打着转,走近,发现原来是小德子。 “云太医,你可来了,俺。。。。。。俺都等你很久了。”小德子急出一头的汗。 “宫里哪位娘娘得了急病?”云映绿紧张地问。 小德子接过她手中的医箱,直摇头,“不。。。。。。不是,一早罗公公过来太医院,让太医你今天参加皇上的迎娶妃嫔庆典。” 啊,今天原来是皇上结婚呀,不是国庆。 “我知道了,一会我们一起去。”今天不要工作,去吃喜酒,在太医院上班可真是舒服。 小德子脸一红,“云太医,你。。。。。。真会说笑,俺们哪有资格参加那种庆典,太医院。。。。。。只有你一个人有这份殊荣。” 云映绿只会眨眼了。 “小德子,”云映绿不太搞得懂宫里的这些等级阶层,“去参加这种庆典,算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了。今天只有朝中大臣和贵妃以上的娘娘才有资格参加庆典,有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太医院里的其他医官别提多羡慕你了。” 云映绿啄磨了一下,接照她可怜的处事经验,除了学术方面比别人出类拔萃,别人无可厚非,其他方面殊荣太多,似乎不算是件好事。 “小德子,我把这个殊荣让给喻太医吧,我今天要看看后宫人员名册。”喻太医是太医院年纪最大的一个太医,平时沉默寡言,侍候过先皇。 小德子吓得两眼发直,他拉过云映绿,小小声地说:“云太医,你想拂了皇上的面子吗?你想抗旨不遵吗?” “有这么严重?” “当然严重了,皇上特地点名到你,你不去,那罪过可大了。”小德子急得直跺脚,他侍候的这位主子怎么这样木纳,换做别人,早神气活现得,不知抖成什么样了。 “好吧,我去就是。那我要不要换个衣服?”参加人家的婚礼,照理要穿个礼物什么的,她穿一身医官制服去,好吗? “云太医,你以为结婚的人是你吗?”小德子真的想仰天长哭了,“今儿是皇上迎娶妃嫔,是国事,所有的官员都必须穿官服,就连皇上也是穿龙袍。盛装打扮的是今儿三位妃嫔。” “三位?我验身时,不是有二十多位秀女吗?”云映绿纳闷了。 “皇上只钦定了三位,其他的秀女都赐给别的王爷和大臣们的。” “那。。。。。。刑部尚书杜子彬有分到一个吗?”云映绿好奇地问,竹青一直都说多少名门闺秀哭着喊着要嫁给那位杜大人,这些秀女个个出身不错,长得粉雕玉琢似的,杜子彬错过这个好机会就可惜了。 小德子摇头,“那到没听说。云太医,你别再问些有的没的,早点去参加宴会殿吧,别等皇上都到了,你再进去,即使变只虫,也会成为众目睽睽的对象。” 云映绿一听,往心里去了,把很平整的医袍掸了掸,“小德子,你送送我,这宫里我不熟悉,万一迷了路,就更耽搁了。”唉,吃个喜酒,压力也这么大,所以说这份殊荣不享也罢,搞不好一会胃会疼。 小德子想想也是,背着个医箱在前引路,云映绿在后面赶着。 皇宫里今天象个忙碌的样子,宫女和太监提篮捧盒,脚下都带了轮子,走得飞快飞快的,见了面彼此招呼都没空打,阳光一照射,看得见脸上挂着晶莹的汗珠。 个个忙忙碌碌的,突然看到树下站着一个吹风折柳枝的宫女,不免就觉着有点奇怪了。 云映绿不由地多瞧了树下宫女几眼,看第二眼时,发现这宫女看着面熟,看第三眼时,宫女对她露齿一笑,迎了上前,道了个万福。“云太医,你还记得沉香吗?” 云映绿停下脚,脑中拼命搜巡着关于“沉香”这个人名,搜查结果是查无此人。她询问地看向小德子。 “沉香姐姐是印妃娘娘宫中的。”小德子轻声说。 宫女捂着嘴轻笑,“小德子,你如今跟着云太医出息了,也不到咱们宫里走走,尽盯着皇后宫里的满玉姐姐呢!” 小德子脸一红,憨笑着低下头,“俺哪有,印。。。。。。妃娘娘在做月子,俺去了怕惊着小公主。” 云映绿听了他们的话,长睫闪了闪,想起来了。印妃就是那天她帮着接生的女子,这宫女是当时跪在印妃马车里,脸白得没有人色的其中位。 “印妃娘娘还好吗?”她问道,以一个医生查房时的口吻。 “还算好吧,已经能够下床走走了,听说你进了宫,昨儿让沉香去太医院看望云太医,不巧你休假。今天云太医去参加庆典,娘娘让我在这候着太医,她有些话想问问太医。” “嗯,好的,那我们过去吧!”云映绿突然感到袖子被人一扯,扭过头,小德子对她轻轻摇头,用唇语说时候已经不早了。 “没事,你在这等我,我去说几句话就来。”云映绿笑笑,思量是不是印贵妃恢复得不太好。 小德子跺得脚下尘土飞扬,也留不住云映绿的身影。 沉香在尘埃中回过头,冷冷地瞪了瞪小德子。 阳光下,小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印妃的宫殿就是一个院落,里面有花园、楼阁,还有几间厢房,自成一个独门独户,布置得甚为华丽。 院子里晾了几条锦被和小娃娃的衣衫,在园子的里端,有一个大的竹匾,上面晒着许多的柿子蒂。 云映绿一怔,指着竹匾问,“那个柿子蒂是干什么用的?”现在是春天,柿子蒂到秋天才有,这么多可不太好找,这个是中药材,宫殿里有这样干吗? 沉香眉眼飞扬,“太医,你不知,把那个柿子蒂晒干了,磨成粉,和面,做成饼,放在干净的瓦片上烤,别提多香了,那是我们娘娘的独门绝技,宫里许多娘娘喜欢这种饼,经常到咱们殿里来要呢!” 云映绿的小脸惊了几惊,她点点头,欲言又止。 印妃听到院里有说话声,由小宫女扶着,从楼上款步下来,仪表修饰得几近完美,根本不象一个正在做月子的妇人。 云映绿发现她比初次见到时稍微胖了些。 印笑嫣对云映绿是一千一万个好感,那天若不是云映绿,她如今说不定就是一杯黄土了,她把云映绿视作生命里的贵人,亲亲热热的挽着云映绿的手,拉着往偏殿中走,吩咐宫女准备茶水。 “云太医,在宫里呆得惯吗?”印笑嫣挨着云映绿坐下,关心地问。 “还可以。小公主呢?”云映绿四下瞧瞧,看不到婴儿的身影。 印笑嫣淡漠地挑挑眉,“在楼上,由奶娘哄着睡觉呢!唉!”毫无做娘亲的开心。 “怎么了?”云映绿捧着杯茶,浅抿了一口。 “如果生的是位皇子,本官现在的地位也不会是这般。”印笑嫣苦涩地倾倾嘴角,“云太医,不瞒你说,自从公主出世后,皇上他就公主满月那天来打了个照面,以后就再没来过本宫的殿中。” “为什么呢?” “云太医,你不懂吗?本宫好比昨日黄花,已经开败,皇上眼里只放得下初绽的鲜花,哪里会淮意到本宫呢?本想生个皇子,母以子贵,能得皇上多爱怜,偏偏生了位公主。这怀胎十月,体型和容貌都变化太多,本宫拿什么和新进宫的新人争呢?” 印笑嫣说着,竟抹起泪来。 说真的,云映绿对印笑嫣还真生不起同情心。重男轻女,这让她很反感。想专宠,就不能嫁进皇宫里呀!这又不是突发事件,以前早应该想到的,现在怨什么呢? 幽怨,其实是宫里的女子很正常的一个情绪。 “印妃娘娘,你别灰心,这容貌和体型,都有办法恢复的。”她不会说违心的安慰话,只能挑自己擅长的说。 “可以吗?”印妃娘娘眼睛一亮,她对云映绿的医技可是佩服到盲目的地步。 她挥手让宫女掩上门,自己撩开罗裙,褪下亵裤,露出大腿和肚皮,只见肚子还有些微微隆起,在肚皮和大腿等处有一些粉紫色的条状纹路。“云太医,你看看这些有办法褪去吗?肚子能消掉吗?” 云映绿用手指按抚了下肚皮,“可以,这叫妊娠纹,找点润滑的乳液倒在上面,勤加按摩擦拭,以增强皮肤、肌肉的弹性以及血液的顺畅,记住不要采用挤压的按摩方式,而是动作轻柔,以打圈的方式进行。乳液用香精油就可以了,我看见太医院里有。至于这肚子,你首先要改善饮食,多吃杏仁和豆制品、鸡蛋,这些吃下去,营养又好,又让你感不到饥饿。然后你要多运动,收腹、仰卧、呼吸、转身,坚持半个月,就会有很大的效果了。听懂了吗?” 印笑嫣眼直眨,怯怯地说,“云太医,本宫一小半听得懂,一大半听不懂,你可不可以给本宫写个处方呀?” 云映绿咂咂嘴,不知怎么把现代词汇译成现在的东阳话,“今天时间有些急,改天我给你写一来,再画两张动作图。别急,别急,一定会帮你恢复漂漂身材的,哦,就是让你美丽如昔。” “本宫信得过云太医。云太医进宫,实在是后宫女子之福。”印笑嫣笑靥如花,理好衣衫,“你是急着要去参加皇上的庆典吗?” “印妃娘娘不也要去吗?” “本宫刚生了小公主,才满二月,在百日之内都算是个红人,带煞气呢,不能参加任何庆典,免得冲了皇上的喜气。其实,不去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印笑嫣让人打开偏殿的门,陪着云映绿往处走去。“云太医,如果想早点怀孕,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法子?”她低声问道。 云映绿的视线不由自主又转向那那一匾柿子蒂。 “呃?”她看到印笑嫣嘴巴动了动,“印妃娘娘,你说什么?” “云太医,快,快。。。。。。”殿门外,小德子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后面跟着一脸焦急的罗公公。 “太医,你怎么还在这磨蹭。皇上刚刚问到洒家,是不是没把旨意传给你?”罗公公一头的大汗,扯住云映绿的袖子就往外跑,连印笑嫣的招呼也没听见。 印笑嫣咬了咬嘴唇,笑意冻在脸上,身子倚着廊柱,纳闷道:皇上又不是女子,对这个云太医这么重视是何故呢? 第22章 话说才艺表演(上) 刘煊宸算是个低调的皇帝,不喜欢铺张热闹。刚登基时,国库不算太充促,条件也不允许奢侈浪费。除了登基大典、新旧年交替之夜、迎娶皇后还有太后的寿辰,宫里好象没举行过其他的盛宴,这对于想借着杯盏交错之际,与皇上拉近关系的一些大臣可不能不说是个遗憾。 今天,皇上突然为三位新封的淑仪举办迎娶大典,真的让各位大臣有点不敢置信。而宫里应邀出席的其他妃嫔则是撇撇嘴,心中早已是醋意满怀。想当年,自己是悄无声息地进宫,对照今日,象偷人似的鬼鬼祟祟,多寒酸啊! 但皇上的事,谁敢多嘴,管你高兴不高兴,都得生生地咽在肚子里。 难得一次的盛典,宫里上上下下不敢有所差池,几天前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宴会殿里是张灯结彩,红毡铺地,四周的桌案上摆满了美酒佳肴,身着彩妆的宫女犹如仙子般,衣袂飘飘地出出进进。殿中有乐池、舞池,乐师和舞者都已经在候着了。 很奇怪的是宴会殿外的一大块空地,铺着绿色的草毡,在两边竖起一个下框型的木门,形似足球场上的射门。 “罗公公,那个是什么?”云映绿小跑着,气直喘。 “一会有场马毬表演。”罗公公拭着脑门上的汗,说道。 云映绿觑然地回过头,这是项什么运动呢? 罗公公实在要忙的事太多,把云映绿领进宴会殿里,对着高高在坐的刘煊宸点点头,跑开了。 庆典的场面稍微有些严肃,大臣们和妃嫔们已经全部到齐,个个正襟端坐,不苟言笑。坐在正中的最高位上,今天做新郎的那个人,脸上也没什么喜色,到是他两侧坐着的太后和皇后雍容典雅,一派亲和。 按照官职,云映绿的座位是末等。但这末等的位置,好巧的是正对着皇帝的龙案,一举一动全落入皇帝的眼帘。她的斜对面,坐的是六个部的尚书,那可是大官,杜子彬就在其中,和皇帝挨得很近,当然再近也近不过左、右两位丞相。 云映绿不是个好奇的人,而且这一屋子的男人、女人,看得她眼花。她巡睃了一周,觉得唯一让她感到有趣的就是皇上身边的太后和皇后长得非常相似,其他就没什么了,哦,还看到她家邻居杜大人腰杆笔直地坐着,目不斜视,一脸正义,不象是来吃酒,而象是在开会。然后,她就鼻观眼、眼观心,自己玩自己的了。以前在人多的交际场合,她按照礼貌去打个照面,吃点东西,然后悄悄闪人。今天看来想先走是不行的,只是人家婚礼的喜宴不是都放在晚上,这个皇上怎么大白天的急不迭地成亲呢? “这位医官大人,请问是刚进宫的吗?”云映绿旁边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清雅中年男子对她拱拱手。 “嗯,才来没几天,你是?”云映绿问道。 “我是御书房的御前伴读,姓童,名城。” 云映绿突地坐直了身,两眼晶亮晶亮,“哇,童大人原来在御书房工作,那真是一个。。。。。。美差啊!” 童城不解地眨了眨眼,御前伴读算美差吗?这可是宫里最次等的官,而且责任重大,负责帮皇上起草条例、圣旨,所谓伴君如伴虎,一有差错就会掉脑袋的。 云映绿对《神农百草经》死去的心此时又复活了,“童大人,我们都在宫里当职,以后就是同事了。呵,那我可以经常去御书房看看你吗?” 童城本来是坐着无聊,随便和身边的人拉拉话,打发时间,没想到这个看似清秀的年轻男子却热情得紧,他一时不太适应。“御书房可。。。。。。不是随意可窜门的地方。”他讲得非常婉转。 “我知道,我知道,皇上上朝的时候,我再去看你。我就坐坐,不乱翻里面的东西。”云映绿忙保证道,“你也可以来我们太医院转转呀,我会非常欢迎的。” 童诚抿上嘴唇,讶异地打量着云映绿,他不知御书房乃是魏朝军事重地吗?寻常人可是不能进入的,宫中连打杂的太监都知道。 “我。。。。。。个人不太爱窜门。哦,几位淑仪的表演要开始了。”一声鼓乐声突地响起,解了童城的围。 童城吁了口气。 “什么表演?”云映绿追问道,暂时把注意力挪开了。 “皇上今天新娶的几位淑仪要与众位大臣和娘娘见个面,展示下自己的才华,这是庆典的一个重要仪式。”不提御书房,童城讲话顺溜了。 那是不是和面试一个意思?秀女进宫通过乡选、县选、州选,然后是验身,最后进入才艺展示。 天,嫁一个男人这么难呀!比社会上那些选秀都要难。 云映绿不能忍耐地闭上眼。 刘煊宸坐得高,自然看得远。云映绿对童城那一脸讨好的笑,全落在他眼中。他不要问,都知云映绿打的什么主意。他漠然地倾倾嘴角,可惜,云映绿打错主意了。 说起来,今天这庆典,还是缘于云映绿的一句话,说什么几个女人嫁一个男人,已经很委屈了,再连个婚礼都没有,老了后,回忆就是一片空白。就为这一句话,他开了先例,为巡娶妃嫔举行庆典,规模还超大,还破例把这个小医官列了席。只是小医官脸上不见一丝惊喜和感激,反到象是在忍耐。 刘煊宸挑挑尾,心里有点不是个滋味。 “皇上,内务府的公公在等呢!”虞曼菱凑过身,小声地提醒。皇上在庆典上走神呢! “哦,那就开始吧!”刘煊宸随意地摆了下手,又瞟了云映绿一眼,他低头正挑着盘子里的葡萄,一幅置身事处的闲情。 乐师们奏起了欢乐的《百鸟朝凤》,喜洋洋的音符,一下子就把殿中的欢庆气氛点燃了。 舞女们手拿毛茸茸的团扇,来了个开场舞,宫女为各桌斟满了酒,左丞相祁弘渊是个中等个子、两眼犀利的半百男子,他率先站起身,代表百官向皇上祝贺,其他大臣们忙跟着站起身,山呼海应地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刘煊宸浅笑颔首,端起酒杯,并没有碰到唇。 接着,虞曼菱盈盈起身,率领众妃嫔向皇上道贺。 刘煊宸这次的笑意真诚了些,浅抿了一口。 鼓乐声大作起来,内务府领着三位新封的淑仪走进殿中。 红、黄、紫,三种明艳的颜色直直地撞进众人的视野之中,仅此一亮相,就犹如一幅幅立体的美女图。 三人都是落落大方,毫无扭捏之态。 云映绿抬起头看过去,三位女子原来是阮若南、袁亦玉和古丽,皇上的眼光真是很挑,这三位女子在二十多位秀女中属于佼佼者。 她悄悄摸了下袖子里的信,想起拓夫委托的事,还有她答应袁亦玉的事。 阮若南一件嫩黄的宫装,书卷之气溢于眉眼。袁亦玉粉紫的罗裙,更衬出满身的英气。而古丽火红的纱衣,更像是一道难掩的光芒,在第一刻就抓住了众人的目光。 虞曼菱走下台阶,亲自引领着三位淑仪来到刘煊宸的面前,接受他的赏封和赐酒。 所谓赏封就是赐给各位淑仪新居的钥匙,也是代表一种身份的证明。 刘煊宸非常会做人,目光不偏不斜,也没让谁在前谁在后,三座新的淑仪殿的钥匙一起让罗公公送了下去,赐酒那也是共同进行。 下面议论纷纷的大臣们不免有些失望,原想猜测君意,与某个新得君心的淑仪拉拉关系,日后也好办事。 唉,君心有那么好测的吗? 阮若南是三人中最为羞涩的,头都不敢抬起,羞红的脸颊为她清丽的容颜更添几份娇美,接钥匙时,一双纤手抖得都快接不住。 古丽则是最大胆的,一双火热的艳眸眨都不眨的迎视着刘煊宸,嘴角噙着一丝妩媚的笑,她没想到,魏朝的皇帝原来是如此年轻、如此英俊,如此卓尔不群,在这样的注视之下,她的感情变得汹涌起来。她想上前撩拨他,点燃她,纵容心里的激情。他将会成为她的大海,她要投身大海春暖花开。 只是,刘煊宸回应她的目光一派清冽。 袁亦玉是在军营里长大的,不懂娇羞,俏脸板着,犹如下级见上级的谦恭。 封赐仪式一结束,接下来就是淑仪们的才艺展示。 三位淑仪施完礼,下场准备。殿中又是新的一轮敬酒高峰。云映绿这里属于被人遗忘的角落,没人向她敬酒,她也没资格跑到皇帝面前向皇帝敬酒。吃了点水果,挑了几筷子菜,她悄然瞅瞅,想找个机会开溜。可是当她一站起身,刘煊宸和杜子彬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射向她。 杜子彬的目光是带着薄怒。 刘煊宸的目光则带着玩味。 云映绿在这两道目光下,认命地坐回位置。 第一个上场的是阮若南,她表演的是琵琶弹唱。琴声曼妙,嗓音清新如露珠般,不经意地牵扯着众人的心随着她的歌声起伏,一点、一点把持不住,让人恍惚以为是梦中以青鸟为信使的女神降临。 最后一个音符消逝在殿阁之间,全殿响起一阵激烈的掌声。 阮若南恭身行礼,徐徐退下,临消失在殿门之前,鼓起勇气抬起眼看向刘煊宸,眸光盈盈如水、含情脉脉。 刘煊宸温和地回以一笑。 阮若南欣喜得差点羞晕过去。 袁亦玉换上了一身俐落的裤装,手持一把宝剑,她表演的是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剑舞,既有男子的力度之刚,又有女子娇柔之媚,座中之人看得是连连叫好,直夸不愧是将门之女。 一舞作罢,袁亦玉脸不红、气不喘的收剑在手。刘煊宸微笑地点点头,神情淡定。 最后一位上场的是远道而来的波斯公主古丽,她高昂着头走进殿内,没带乐器,也没穿舞衣,艳光四射地立在正中。 “皇上,臣妾的才艺一个人无法完成,需要有人相助。”她嫣然一笑,高声说道。 “爱妃的才艺是?”刘煊宸被她说得有些好奇。 古丽缓缓转过身,指着外面的广场,“臣妾不擅声乐,也不爱跳舞,臣妾擅长的是打马毬。” 宴会殿中满地滚着众人惊掉的眼球。 第23章 话说才艺展示(下) 在东阳,打马毬可是一项贵族的运动项目,平民百姓可是打不起的。 马毬,源于波斯语“polo”,因此俗称“波罗毬”,是一种在马上以球仗击球射门得分,一较输赢的激烈比赛。 这种毬的球场要求很高,属于泥土场地,场内的泥土因为特别筛过,质地柔细,掺入特殊的油脂后,再反复拍磨滚压,泥土便能平坦地覆在毬场上。宴会殿前就是一块马毬场,平时为了防雨,都盖上草毡。新科的进士宴和一些大型活动时,宫中都会举行一场马毬赛,参赛的人都是皇室子弟和朝中年轻的大臣。 东阳城中的公子王孙,可是以会打马毬为傲。没想到,一个女子竟然当着满堂文武说她擅长打马毬,这太让人吃惊了。 宴会殿中鸦雀无声,除了云映绿和刘煊宸,个个嘴巴张得都能塞下个鸡蛋。 在二十一世纪,中国的女子足球踢得不知比男子好多少,云映绿不觉着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只要付出努力,男人的事,女人一样可以做得非常好。 刘煊宸面色不惊地盯着古丽,马毬产生于波斯,波斯国对女子的教育一向开放,这位波斯公主会打马毬,也在情理之中。他还知道,波斯国的女子能歌善舞,古丽刚才那一席话,是说了谎。古丽如此张扬的举措,摆明了想盖过其他二位淑仪的风头。 这样的目的是为了争宠,还是另有企图? 他静默了片刻,点点头,“好,朕答应爱妃的要求。罗公公,让今天参赛的两支队下去着装,古丽公主可以任意选择她想加入的球队。” 罗公公跪着接下口旨,下去传达了。 刘煊宸挥挥手,“众位爱卿,这球赛本来想放在宴席后,现在看来是要提前了。咱们移席,出去观赛。” 内务府管事的太监忙不迭地把众人的座椅摆到外面的观赛区,草毡也已卷起,露出结实的泥面。 云映绿随着众人鱼贯出殿,她发现杜子彬和几个年轻的大臣却弯进偏殿的一个角门。 太监们撑起大大的遮阳伞,此时虽然正值晌午,却不觉炎热。 刚坐定一会,两支队伍骑着俊美的骏马进场了,都是身着窄袖圆领锦谰袍,不过一支是红色,一支是青色。腰间束带,头戴防护用的黑色软木朴头,脚蹬乌皮长靴,腰间缠绕白玉鞭,手拿有如一勾新月的藤制月杖。 穿青袍的是大臣队,穿红袍的是王孙队。 古丽自然选择的是穿红袍的这一队。 “云太医看到没,杜大人穿上球装,真是英武超群啊!”童城仍坐在云映绿的身边,突然脱口惊叹。 杜子彬也会打球? 云映绿忙在球员中找寻,果真看到青色球服的队伍中,领头的正是杜子彬。 童城可能是个球迷,说起球,一头的劲,“杜大人是大臣里面球技超一流的,打马球需要疾速奔驰,又必须在马背上做出许多高难度的动作,比赛时极容易发生冲撞,可杜大人这样一位文官,每场球都会拿到三筹。” 每次先进球者,可得一筹。必须三次先于对手击球入门洞,才能拿到三筹。 “你是不是很崇拜他?”云映绿看着童城口沫横飞的样,问道。 “当然,我对杜大人的为人、才华、球技都佩服得五体投地。”童城到很坦白。 哦,真是杜子彬的铁杆粉丝。云映绿点点头,她对一切娱乐项目,不管是文艺还是体育,都兴趣缺缺。 “云太医,你看好哪支队?”童城不仅爱看球,还爱赌球。 “我是中立派。”她没看过马球,无法给出童城想要的满意答案。 童城失望地斜睨着云映绿,觉得一个男人说出这样没有立场的话太可悲了。他不屑于再与云映绿交谈,扭过头与另一边的人讨论去了。 云映绿落了个耳根清净,揉揉眼,看看椅背稍宽,可以依着小睡一会。昨天在秦氏药庄看诊一天,累得躺在床上,满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一夜也没什么睡好。 她找了个合适的姿势,缓缓合上眼。 这时,在万众期待之中,两队依序入场,来到球场的中线。一字排开,两方各有六名骑者。 穿上球服的古丽,更有一份无法言说的风情。她是今天球场上一颗闪闪发光的明星。 阮若南和袁亦玉被安置在刘煊宸的身后观赛,同时新进宫的淑仪,看到古丽成了焦点,两人脸上都不太好看。 两支队伍各自在马上行礼,球场执事将一只涂上金漆的七宝球放置在球场正中央的位置上,随即退出球场。 执事一声令下,击鼓三响,比赛正式开始。 杜子彬率先打马冲出,骏马迅疾有若闪电,一瞬间便抢得先机,他挥动手中勾月球仗,击出一记好球。 看赛的大臣们兴奋得跳起来,大声喝彩。 古丽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她向同伴一使眼神,在同伴的掩护下,她突然从旁边侧身,抢过大臣队中一位杖下的球,然后在数名的同伴护航下,顺利击出木球,球直直地飞向大臣队的球门。 就在球要进球门的那一刻,杜子彬突然旋马回身,直接仰躺在马上,打出马球活动里的高难度的“仰击球”的动作,球悠悠地飞离了球门。 古丽一张俏脸在惊天动地的喝彩声中,变得铁青铁青。 杜子彬趁胜追击,又击出一记漂亮的远射,他稳稳地拿下了三筹。 大臣们激动得象个孩子,一人个手舞足蹈,疯狂得摇头晃脑。 刘煊宸自始自终都是一幅平静的笑容,球场上谁胜谁负,他一点都不在意。他微微地转动眼珠,看到角落里在这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中,头一点点的,睡得正香。 他眯起眼,盯着那张清丽的笑颜,失笑地摇摇头,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今天新娶的三位淑仪,各有各的风情,各有各的味道,无论哪一个都算得上是人间绝色,他偏偏水波不兴,没有一丝心动。反到云太医没多少表情的小脸,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他任由心中涌出一股微微的清流,缓缓前行,奔向一个他不熟悉的前方。 古丽想不到东阳男子的球技会好到这种地步,她越来越沉不住气,因剧烈驰骋而急喘不已,红润的脸色与僵硬的神情成了显著的对比。她接连两个失误,队里的同伴开始埋怨。 人群中的袁亦玉和阮若南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轻快笑意。 进宫的女子从进宫的那一刻起,就是孤立的,无形中多了许多敌手,自己也成为别人敌视的对象。 为了能爬上皇上的龙榻,斗争得硝烟弥漫。 其实她们都是纯良女子,不是天生好斗,只是环境逼人,人为了自保,有时不得不奋起反击。如力量不够强大,有时必须联合自己并不喜欢的人,一起对付一个共同的强大敌人。 阮若南和袁亦玉现在就是先抛开彼此的对立,不要多说,自然而然就结成了同盟。因为她们知道,古丽现在才是她们真正的敌人。 青袍队又击出几个好球,红袍队越来越不敌,杜子彬渐渐松了口气,趁传球的空档,偷瞟了眼居中的皇上。皇上的视线不在球场上,表情却非常愉悦,他追着皇上的视线看去,心愕然一怔,此时,刚好同伴把球传到他面前,他本能地挥仗去击,木球应着他的心,呼呼地飞向观赛区角落,只听得“咕咚”一声,角落上木椅一翻,上面睡得浑然不觉的人一个后仰,摔到了地上。 所有的人都傻眼了,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 刘煊宸惊得站起了身,抬腿就想冲过去,一道人影快速掠过他的面前,抢在太监们的面前到达了翻倒的椅子前。 他定睛一看,那人是在球场上打球的杜子彬,从球场到观赛区的角落,不是几步路,动作可真够快的。 他的心微微一沉,俊容慢慢凝重。 球其实并没有击中云映绿,那么远的射程,那么快的速度,若是击中,身上不击个洞,也得开朵花。她命好,球打中的是椅背,不过那力度却足以把椅子掀翻了,她睡得正惬意,突然倒地,后面刚好是卷起的草毡,也不疼,只是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 她摊开双臂,怔怔地盯着碧蓝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袖袋里的信滑落出来都没察觉。 “云。。。。。。云太医,你还好吧?”杜子彬紧张地俯下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哦,原来是他整她的。 云映绿悠悠地吐了口气,叹道:“杜大人,你到和我有多大的仇,一而再、再而三地吓晕我?”她连上次在菊圃的事也一并算上。 “呃?”能说话,证明人没事,杜子彬一喜,他弯腰欲扶起云映绿,目光突然落在她袖旁一封用蜡密封的信笺上。 他捡起信笺,一看,呆住了,信笺上的字体不是东阳字,而象是外邦的文字。 “这是什么?”他警觉地问云映绿。 第24章 话说新娘不是我(上) 云映绿是仰躺在地,阳光直射在身上,强烈得让她睁不开眼。“什么?”她把双目眯起,这才看清楚杜子彬手中抓着的信笺,小脸上快速闪过一丝惊慌,她突地跃坐起,抢过信笺,忙不迭地塞进袖中。 “没有什么。”她搪塞道。 杜子彬以一个刑部尚书的职业本能,意识到这事有些蹊跷,“到底是什么?”眼角的余光瞄到宫女和太监都在向这边走来,他压低了音量。 “杜大人,请尊重下个人隐私,好不好?”杜子彬盘问犯人式的口气,让云映绿听着有些火大,她冷冷地推开他伸在面前的手,自已扶着倒地的椅子站了起来,咦,球场和人群都在晃动,有些眩晕、耳鸣,她忙闭上眼睛,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坏了,真的胃疼了。 “云太医,”耳边响起一个尖着嗓子的问候,“快靠着洒家的肩膀。” 云映绿慢慢睁开眼,是一脸担忧的罗公公。“罗公公,我可不可以先回太医院?”她无力地扶着罗公公伸来的胳臂,问道。 球场是不是在中场休息,球员们都站在场上呢! “嗯,当然!轿子马上就来。”罗公公上上下下把云映绿看了个仔细,确定没什么伤处,回过头,向一直注视着这边的皇上默默点了下头。 刘煊宸这才缓缓地坐回龙椅之中,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云太医,身子不要紧吧!”太后由宫女扶着,不放心地走了过来。这云太医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挖到的一个宝,是后宫的福音,是菩萨派过来的神医,千万不能有任何差错。 “不要紧,稍微有点头晕而已。休息下就会没事的,只不过我要先告辞了。”云映绿说道。看到杜子彬被宫女和太监隔到了外围,但那眼神仍是不依不挠的盯着她。 “没事,这争呀抢的球赛,本宫也不爱看。来人,快把云太医送回太医院。” “太后娘娘,轿子来了。” 四个太监“吭哧吭哧”抬着一顶杏色的小轿飞似的往这边奔来。 “唰”地一声,一道道视线突地就从古丽移向了云映绿。 就象是在一个座无虚席的剧场,云映绿独自走上舞台,聚光灯突地打开,她一下子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乍的了? 在这皇宫之中,除了皇帝和皇后、太后,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坐轿的,即使妃嫔也没这份荣耀,你想见谁,安步当车,宫女和太监那都是练就了一身的小跑功夫。 这就是无声的宣传,你不想出名都难。 所有的大臣和妃嫔,包括虞曼菱皇后都在猜测这个清瘦的年轻医官,到底是谁? 太后觉得云映绿享受什么样的优待都值得,在她心中,云映绿是个医神。 罗公公心中诧异,脸上不敢露出半份。他原先对这位太医不太熟,但今日皇上两番三次的关注着云太医,他揣摩着以后对云太医可得高看几眼了。 杜子彬的脸上本就汗水纵横,现在被太阳一射,脸上一片油光,模糊了他脸上愕然的神情。 这才几天,皇上对云映绿就有如此出格的厚待,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不心乱的。 云映绿从来就是舞台上的压轴戏,习惯了被人注视,以一颗站在手术台前的平常心,处变不惊地上了轿,轿帘一放,她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杜大人,你。。。。。。。要去哪?”罗公公跟在轿子后面颠颠地跑着,耳边敏锐地捕捉到身后有脚步声,扭过头一看,是杜子彬。 杜子彬一愣,对呀,他要去哪?他鬼使神差地也跟上来干吗? 刑部尚书不是乱盖的,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云太医因本官的球没打好,倒地晕迷,本官不放心,送她回太医院。” “放心吧,杜大人,你快回球场打球去,这里有洒家呢!洒家把云太医送回太医院,有什么情况再向你禀报。”呃,这云太医牵扯的人好象不止皇上一人呢! “那就有劳罗公公了。”杜子彬扭头回到球场,重新跃上马。 一场小风波让众人休息得不错,一个个整装敛神,蓄势待发。怎耐红袍队前面失分太多,心里发慌,再次开赛,无法齐心,在球场执事者的鼓点中,球赛以青袍队完胜宣告结束。 古丽愤怒地把球仗一扔,从马上跳下,狠狠地回瞪了杜子彬一眼,下场换装去了。 这杜子彬呢,也真是不会讨人欢喜。人家公主无非是想在皇帝面前显摆下,以博得皇帝印象深刻,日后能多点机会和皇帝恩恩爱爱。这是个顺水人情呀,你何必较真呢?何况人家还是个姑娘家,意思意思做个陪衬就行了。 可是又有谁懂我们杜大人的心呢?在云映绿面前,他已经一次又一次的被灭去了气焰,如果再在球场上败给一个女子率领的王孙队,他日后面对云映绿,还能装个什么神,还能高昂起头吗? 这场球赛,他只打给一个人看,他是无论如何都要赢的。 可惜那个人不仅在球赛时睡着了,还给他的球击倒。所以现在既使赢了,他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但现场高兴的大有人在,大臣们是又唱又跳,击掌扭身,把全身的兴奋细胞发挥得淋漓尽致,毫无朝中官员威仪和尊贵。 阮若南和袁亦玉若不是为了装出一幅大度和宽容,她们俩恨不得当场两个大大的拥抱,一起尖叫,以示庆祝。 古丽是弄巧成拙。没显摆成个明星,反到成了个笑话,坐在更衣室中,气得直掉眼泪,嫌弃更衣的宫女手脚粗笨,连掴了宫女几个巴掌,也不觉解气。 当她黯神地走出更衣室,惊愕地看到门外站着刘煊宸。 “爱妃你换个衣衫可真久哦!”刘煊宸悠然笑出声,伸出手,把古丽的柔夷握在掌心,“饿了吧,咱们去宴会殿吃点东西。” 古丽直眨眼,不敢相信在她出丑之后,皇帝还能这样对她? “皇上。。。。。。。”她扁着小嘴,再无狂野的气势,娇娇怯怯,完完全全是一个被男人折服的小女人模样。 “没事,战场上的胜败都是常事,这球场又何必去在意呢?女儿家能打完全场,已经非常不错了,朕很敬佩。” 古丽被他说得心中一暧,想都没想,一头扑进了刘煊宸的怀中,撒娇地圈住他的腰,什么也不说,只是抱着、贴得紧紧的。 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皆在不言中。 “爱”就一个字,还是适合用行动来表示。 刘煊宸宠溺地拍拍她的背,目光深邃,无人看出里面藏着什么。 跟着刘煊宸的太监和宫女交换了一下会意的眼神,看来今夜与皇上洞房的新娘是这位性子火火的古丽公主了。刚刚被扇了几耳光的宫女见此情景,也只得把一腔的郁闷挤作了一缕强笑,挂在腮边。 而那两个仍在暗喜的淑仪若撞见这一幕,不知该作何感想? 貌美如花又如何,知书达礼又如何,能文能武又如何,才惊四座又如何。。。。。。皇上他不喜欢。 这一刻,他爱慕的是古丽公主娇艳如火的容颜,任性俏皮的性子。 唉,君心难测,真难测! 那边的戏怎么唱,云映绿不知道。她可是比今天三位淑仪都要风光的人,一刻成名呀!太医院几位老太医看到是罗公公亲自押轿送她回来的,心照不宣,一个个忙上前问寒问暖。 云映绿也没受宠若惊,淡然浅浅笑,下了轿,向罗公公道了谢,好端端的进了太医院。一走进药香四溢的药房,她就神清目明,什么事也没有了,连休息都省了。 罗公公叮嘱喻太医别让云太医累着,云太医年纪轻,有事多担待着点。 喻太医一把年纪的人,被罗公公这几句话说得瞠目结舌。借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得罪太后和皇上面前的红人,这和年纪没多大关系。 “云太医,人家吃个喜酒都喝得脸红红的、脚下歪歪扭扭的,你怎么白着张脸,还让人抬了回来?”小德子给云映绿砌了杯提神的蜂蜜茶,蹲在云映绿面前,问道。 “所以说殊荣有时也是活受罪,我享不了那样的福。以后再有那样的殊荣,你千万帮我推掉。”云映绿起身,从药架子上翻出清晨太监刚从园子里摘下的青瓜和芦荟。“小德子,洗个手,拿个干净的盘过来。” 小德子哈着腰,跑得很欢,不一会,就端着个白瓷盘过来了。 云映绿把杯中的蜂蜜茶喝光,又找出一点桔子皮,用清水泡着。“小德子,把青瓜和芦荟切成丝,汁不要漏掉,一点一点都滴在瓷盘中。” 小德子常在太医院做这些下手活,动作非常娴熟,“云太医,今天三位新封的淑仪漂亮不?”他手不停,嘴也不停。 “应该可以呀,四肢健全,皮肤水当 当,身材也不错,你们皇上好象看着很满意。不过,我觉得皇后更漂亮,高贵、优雅,气质很好。”云映绿把水中的桔子皮翻了下,看软了,捡起来,用手指一点点地撕成丝。 “皇后当然好了,可惜她和皇帝只是表面上的。。。。。。”小德子突然停住话,直吞口水,眼睛滴溜溜转着。 “表面上的什么?”云映眼抬起眼。 “外表上看上去最。。。。。。般配的。”小德子憨憨笑着。 “哦!”云映绿说道,“我没研究过。对了,小德子,印妃娘娘进宫之前,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你是问她什么出身吧!她的父亲原来就是太医院的医官,医术非常高,但因为没治好二王子的病,先皇一气之下,把他给杀了。” 云映绿扬了扬眉,“杀了?这个皇帝不知道有些病纵使神仙也是无法医治的吗?其他事都可以保证,唯独这医病一事,谁都不敢说能肯定治愈谁。那个二王子什么病状?” 小德子被云映绿一脸的凛然给唬住,愣了半晌,才说道:“是种怪病,一夜之间,突然不能动也不能言,就瘫在床上。” “中风?他很胖?” “不,二王子不胖,和当今的皇帝差不多高,骑马、射箭都很精通。” “那是脑溢血引起的脑瘫?”云映绿皱皱眉,“这种病,不谈现在,就是再先进个千年,还是没办法治,只能靠自身的免疫力和抗体还有老天赏赐的奇迹。” 小德子向外面望了望,小声说道:“云太医,有人说二王子是被人下了毒!” “那也有可能。但这事不能胡说,要讲证据。你力气大,把桔子丝挤压出汁,和刚才的和在一起,我去拿点冰块。小德子,呆在这宫里,见的人越多,听的事越多,我越讨厌这里。”云映绿的口气很认真很严肃。 小德子眨眨眼,讨厌又如何,能离开吗? 云映绿拿来冰块,又找出其他几样粘稠的原料,和盘中的汁倒在一起,不一会,就做成了一种青绿色的药膏,她小心地装进一个小瓶中,然后,又让小德子找把小刀,磨锋利了,再找了些麻沸散,分成两处放着。 这样一折腾,不知觉日头快偏西了。云映绿洗净手,掸掸医袍,把一天的成果放进她的专用医箱里,准备下班。 小德子替她背着医箱,送她刚走到太医院门口,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圣旨到。。。。。。。。”远远地,就开始叫吼着。 太医院的几个医官和太监们忙不迭地走出来,跪在院中。小德子一把拉住搞不清状况的云映绿,直接跪在院门外。 “皇上口谕,今晚太医院由云太医值夜班。钦此!”小太监仰起头,直着脖子吼出几句话。 “我前几天才值过班的。。。。。。”云映绿很纳闷,出口要责问,小德子捂住了她的嘴,急得眼直挤。 所有的人都一头雾水,什么时候皇上连太医院谁值班也要管了。 小太监传完圣旨,回去覆命去了。本来今晚值班的喻太医对云映绿拱拱手,“云太医,那就有劳了。” “小德子,我是不是一定要接受这个决定?”云映绿两只手倏然一攥,神情极为不满。 “云太医,云大爷,你若不接受,就是抗旨,这抗旨可是要杀头的。”小德子都有点怕了云映绿,象个楞头青似的。 “杀人,杀人,动不轭就是杀人,就他家有刀吗?”云映绿气呼呼地坐在外面的台阶上,“这到底有没有人权呀,懂不懂尊重人呀,讲不讲王法?” “云太医,轻点声。你到底在说什么,俺也听不懂。皇帝的话就是王法,你刚来,可能还不太能适应。值个夜班也没什么,就是在太医院睡个觉好了。你先在这坐着,俺通知你家车夫回府给你报个信,然后,俺再张罗你的晚膳去。” 小德子放下医箱,一溜烟地走了。太医院的其他太医和太监也陆续离开了。 空荡荡的太医院,只留下云映绿一个人独坐生着闷气,心中把那个叫刘煊宸的皇帝恨得牙痒痒的。 第25章 话说新娘不是我(下) 东阳皇宫,今夜真是彻底狂欢,灯火通明,烟花满天,到处可闻笙乐,到处可见丽影。 一弯下弦月斜挂在天边。 御花园里,两个身影踏径过桥,往太医院走去。 “好了,罗公公,在此候着,朕一个人过去好了。”刘煊宸已换下白日的龙袍,身着一身轻便的锦纱长袍,更显俊雅飘逸。 罗公公点点头,瞧着太医院外面有块干干净净的方石,正对着院墙,一会儿可以倚着打个盹。皇上这一进去,他寻思不会是一时半刻。 刘煊宸缓步走进太医院,夜风里夹着一丝甜糯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不觉轻咽了口口水。抬头看到只有煎药的药室有灯光,忙折过身。只见云映绿手托着下巴,半蹲在煎药的火炉前,正对着一个“沽沽”冒着热气的砂锅。 他怕吓着云映绿,在门外清咳了几声,这才迈进药室。 云映绿听到声响,扭过头,看见是他,也没站起身,又把头转了过去,专注地看着砂锅。 刘煊宸从没被人这么冷落过,又有些难堪,又有些好笑,还有些陌生的情愫在心中翻涌。 “煮什么呢?”他也不等云映绿先招呼他了,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云映绿身边。 “刘皇上,你以后可不可以先征求下我的意见,再下达你的圣旨。”云映绿咬了下唇,忽然站起身说道。 这砂锅里不知煮的什么,清香四溢,刘煊宸忍不住一再地咽口水,忽听到云映绿冒出一声“刘皇上”差点没把他给噎住。 “云太医,这。。。。。。刘皇上是个什么别致的称呼?”他可是平生第一次听到。 云映绿翻翻眼睛,“你唤我什么?” “云太医。” “唤刑部尚书什么?” “杜卿,杜大人,杜尚书。” “对呀,你在每个人的职位前都加了个姓,皇上不是你的职位吗?刘不是你的姓吗?”云映绿耸耸肩。 刘煊宸盯了她好半晌,好气又好笑,“朕在别人的职位前加了个姓,那是以示区别,因为这样的职位同时会有几人。而皇上,魏朝只有一位,你没见天上出现两个太阳吧!” “魏朝是有一位,那如果别的国家的君王出使魏朝,那不在皇上前面加个姓,谁知道叫的是哪位皇上呢?”云映绿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很小,还有别的国家对君王称谓是不同的。快。。。。。。溢出来了。”刘煊宸看到有股白沫从砂锅的盖子下往外溢着。 云映绿忙回过头,掀开锅盖,拿起勺翻了翻,把火调成微火,立时,锅中的清香气浓郁得人心都醉了。 “你熬的是什么?”刘煊宸不觉也蹲下身,看到锅中有白有红,粘乎乎的,看着就诱人。 云映绿脸突地泛红,头差点埋在锅里。“我在。。。。。。药房里找了些白米和山药还有枸杞,熬了点粥,因为今天胃有些不好,吃不下别的东西,我就没经过你的同意,私自把公物挪作已用,你以后在我的薪资里扣除好了。” “没事,没事,这些不归朕管,朕当没看见。”刘煊宸很大度地说,又把头往前伸了伸,“这粥闻起来怎么这样香?” “山药益肾气,健脾胃,化痰涎,与白米和枸杞一起熬成粥,营养很丰富,非常适合体弱、容易疲劳的人食用。其实粥是个好东西,很易消化,可以快速地化生为气血,还有益容颜,象你操劳国事,夜宵时吃一碗养生粥,对身体很有益处的。” 附和着她自信的浅笑,刘煊宸也笑了,“那这事以后就交给你来办吧!” 云映绿一怔,那不是说她天天要呆在这宫中值夜班吗?“刘皇上,我可以写个方子交给御膳房,让御厨给你做药膳。还有,以后不要随意让我加班,除非是我份内的事,我才同意加班。按照《劳动法》规定,加一天班是三天的薪资。今晚就开始算。” “别人做的朕不放心,朕就信得过你。什么法不法的,你说的薪资是月俸吗?你想要多少,朕都给你。对了,你现在一个月的月俸是多少?” “没有人告诉我?”天,她不会是天天在做公益事业吧! “朕按四品官员的月俸给你,以后多值一个夜班,朕另外有封赏。云太医,粥好了没有,让朕尝尝。”刘煊宸说着,不等云映绿帮忙,自已拿起勺从砂锅中挑了一点,放到嘴边,吹凉了,直接咽下,“真是不错,朕很喜欢。” 他细细品味着,越品越觉得清香满津,爽口又美味。夸奖的话都说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附和,他抬起头,云映眼黑白分明的大眼在烛光下责备地瞪着他。 “朕说错了吗?”刘煊宸问道。 “刘皇上,这是我熬的粥。”没经过她同意,就用勺直接就着锅吃了,讲不讲卫生呀。 “粥很多,你一个人一定吃不下的。”刘煊宸眨了眨眼。这小医官还挺小气的。 “吃不下,也得我允许,才能分给你。”粥一点点煮起来不糯,当然要多煮点。云映绿突然想起眼前这个人不是今天结婚吗,怎么跑这里来了?“刘皇上,你是不是来找醒酒汤的?”她嗅嗅鼻子,没什么酒气呀! “不,朕不是来找醒酒汤的,朕让太监传旨留你值班,就是来找你的。”刘煊宸两只眼直勾勾地盯着粥,今天从晌午到晚上,酒席连着酒席,他看着那一桌桌的山珍海味,眼睛连着胃,全饱了。现在一看到这粥,胃突然象醒了,一直在叫着饿。 云映绿静默了片刻,把炉火熄了,敞开锅盖,让粥凉一会。 “刘皇上,太医院不是你的新房,我不是你的新娘!”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刘煊宸吓了一跳,“呃?” “你今天结婚,不找几位淑仪去,跑这儿找我干吗?”她真是想破头也想不通。 刘煊宸真是被她的怪言怪语弄得啼笑皆非,“朕结婚,就一定要找淑仪吗?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是连娶三位淑仪,朕为了公平,哪个淑仪的宫殿都不见,特地来找你聊聊天。这一天,可真是折腾得够呛,以后再纳秀女,绝不听你的建议,搞什么婚礼了。” “你还想纳秀女?”云映绿眼瞪得大大的。“你已经有了许多老婆,忙得过来吗?我看以后不是要帮你煮养生粥,而是要熬补肾汤了。” “朕一日没有皇子,就一日不得安宁。你以为朕愿意娶她们?”刘煊宸神情突然一黯,口气有些空洞、苍茫。 云映绿的心一颤。 她起身拿出两个碗,砂锅中盛出粥,装进碗中,“刘皇上,这事你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她递给刘煊宸一碗粥。 粥还很烫,两人端了碗走到外面,让风吹着碗里的热气,坐在星空下,慢慢地喝着。 “你怎么帮朕?”刘煊宸好笑这小医官口气中的真挚。换作别人说这话,他兴许会生气,这话摆明了是沾人便宜,但小医官,他不会这样想。 “这个我会写一个详细的报告给你审批的。”云映绿边吃边说。 刘煊宸差点笑呛。报告,和折子是一个意思吗?云太医明明也是东阳人,怎么用词这么好迥异呢?不过,从云太医口中说出这样的词,总让他情不自禁地想笑。 “那朕等着呢!今天马球没砸着你吧?”这才是他今晚想见到云映绿的主要目的,看着她摔倒在地,一动不动的,他担心到疯掉,但顾着威仪,他不便跑过去。 “没有,球砸到的是椅子,我好着呢,就是有点累。”云映绿一仰脖,把碗中的粥喝个干净。 “累?朕瞧你和童城大人聊得起欢呢,哦,朕晚上刚拟了道圣旨,让童城大人去他的老家做县官去了,他做了朕的伴读多年,离家一直很远,朕这次顺了他的心,又能独挡一面,又能照顾到家中妻儿。”刘煊宸轻描淡写地说着,眼睛偷窥着茶室中砂锅中的粥,这碗怎么这样小呢,才几口,就喝个精光,光垫了个底。 云映绿的眉心凝成几道深深的印痕,不觉连叹几声,她不傻,刘煊宸把童城送回老家,无非是怕她混进御书房,都怪她那天没识得他的真面目,把自己进宫的目的直言相告,这下好了,又一个美丽的肥皂泡飘远了。 这本医书对这个魏朝有多重要,值得这么慎防吗? 刘煊宸坐了一会,见云映绿没主动过来帮他盛粥,揉揉鼻子,不管了,他化被动为主动,自己走了进去,把锅中的粥全倒进碗中。 “刘皇上,你真的是皇上吗?”云映绿不太能接受刘煊宸如此的没有形像。都说皇上日日锦衣玉食,怎么会对一碗粥这么青睐呢? 刘煊宸满口咽着粥,“朕当然是皇上。你以为皇上不食人间烟火吗?告诉你,朕可比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过得辛苦,过得辛酸。” “我看不出来。”云映绿嘲讽地翻翻眼。 “让你看得出来,朕还是皇上吗?”刘煊宸斜睨着她,“云太医,看着你粥煮得这么美味的份上,朕今日来了雅兴,带你参观下御书房吧!” “真的?”云映绿欢喜得一下跳起来,手中的碗没拿稳,“咣当”一声摔了个两半。 她羞窘地对着一地的碎片,无措地揉搓着手指。 刘煊宸真是要忍笑到内伤了,“云太医,朕还真不会掩饰,朕一试,你就失控了。朕只是带你参观御书房,可没说让你看那本医书。你且慢狂喜。” “我没有。。。。。。”云映绿想为自己辩白,一抬眼对视上刘煊宸的眼,那眼中复杂的情绪让她心悸。 “最好是没有,也别打别人的主意。除非是朕肯了,你才有机会看到那本医书。”刘煊宸放下碗,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若别人听到皇帝这番话,背后的寒毛根根都竖着,不寒而栗呀! 可云映绿就是云映绿。 她沉吟了一会,“那我天天给你煮养生粥,你会让我看那本医书吗?” 刘煊宸很讶异云映绿也懂交换,“朕会考虑看看。”他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 第26章 话说这今生与来世 夜已经很深了,下弦月早已消失在繁星之间,走在御花园中,夜露不慎沾湿了衣衫,一两声虫鸣也象是梦中的呢喃,整座皇宫静悄悄的。云映绿情不自禁打了个呵欠,觉着有些睡意朦胧,但参观御书房的诱惑力太大了,她强打起精神,深一脚浅一脚的紧跟着刘煊宸,生怕他食言。 罗公公比云映绿好不到哪里去,为皇上的婚事,已经几宵没合眼,刚刚小睡了一会,就被皇上给叫醒。他提着宫灯,奋力把眼睛瞪大,怕一小心上眼皮下眼皮就粘上了。 三人跨过院墙,又走了会,就来到御书房前。 罗公公揉着眼,开了门,点上宫灯。云映绿精神一振,走了进去。没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间办公室,后面连着两三个书房和几间档案室。不过,这个空间不是一般的大,非常宽敞,桌椅都是红木的,书架擦得锃亮,上面放着一卷卷奏折和史书、经注,她往里探了探头,似乎里面还有一个小型的休息室。不过,这间大办公室里,有张卧榻,象她以前在医院值夜班时睡的沙发,可能是给皇帝平时办公累了后小眯一会的。 “觉得怎样?”刘煊宸瞧着云映绿撇撇嘴,象是有点失望,笑了笑。 “办公场所都这杰喽。请问里面可以参观吗?”她指着里面几间书房,问道。 刘煊宸点头,亲自提了灯笼往里走。 夜色里,传来脚踩着宫砖的细碎声响。 “谁这么没规矩,这么晚还来惊动皇上?”罗公公拧着眉,率先出声。 门外的太监喘了口气,低声禀报道:“回罗公公,小的是古淑仪宫中的,淑仪 说时候不早,请皇上多保重身子,早点回宫歇息,她会等皇上的。” 云映绿低下眼帘,转过身,看到刘煊宸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她在催朕吗?哈,告诉她,朕今天晚上有事,让她不要等了。”他就稍微给了她一点颜色,她就想开染坊了吗? “刘皇上,让人家小姐等不太好,何况是新婚之夜,你还是去陪陪她吧!”云映绿好声说。 “咦,你还替朕作起主来了。朕不是早说过,今天这种日子哪座宫都不去吗?”刘煊宸的声音陡地一沉,像是动了怒。 云映绿闭上嘴,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算了,不关她的事。 罗公公喝斥了小太监几声,打发走人了。 刘煊宸领着云映绿一间一间的书房浏览着,气氛有些缄默。云映绿默默地看着,书房里陈列的都是些朝庭的卷宗,与医学半点边都搭不上,外面那些传闻难道是假的? 云映绿是越看心越沉。 “其实,朕今天实在是太累,也没心情,只想找个人说说话,轻松轻松。”过了片刻,在折身走进一间档案室时,刘煊宸开口说道。 “嗯,你这个想法是对的。你身子如此疲累,从精子的质量来讲,确实也不宜洞房,万一怀孕了,胎儿的体质得不到保证。”云映绿接话道。 刘煊宸噗哧一笑,“云太医,你就该没成家吧。” “干吗问这个?” “朕很好奇你的父母怎么会同意你学这。。。。。。门医学呢?就是专治女子病这种。” “这门医学怎么了,丢人现眼吗?医学不问科种,只要是个称职的好医生就行,你又在质疑我的医术?” “没,没,朕绝对相信你是一个合格的医生,只是想到你整天考虑着女子的私密处,朕就想笑。。。。。。。” 云映绿小脸一正,“那是你思想不健康,我想的是病,这很神圣,而你想到了什么?” 刘煊宸被她问得语塞,摸摸鼻子,脸色微红,忙岔开话题。“这间装的都是先皇在位时的卷宗,这间里面放的是各国的使臣进贡的礼品。” “皇上,九门提督有急事求见皇上。”罗公公尖着嗓子,走过来禀报。 刘煊宸眉峰一蹙,“云太医,你先看着,朕去去就来。” “来吧,来吧,不要管我。”云映绿暗喜在心,眉开眼笑。 刘煊宸一走,她提了个宫灯,挨个的一间间的巡睃着。每个房间都是一目了然,没一个柜子上锁,真的不知道一本医书能藏在哪儿? 她带着绝望的心情走进礼品陈列的档案室,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光泽的奇珍异宝一点也不吸引她,她随便转了个圈,要出门时,发现门边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雕刻着龙的水盆,水盆里有一个硕大的水晶球。 她记得游览北京故宫时,曾经看到过这种盆,名唤“九龙盆”,把手放在水盆的边上磨搓着,盆里的水泛出水花,然后可以看到盆里有九条龙在游动,非常神奇。但是那里面没有水晶球。 这又是个什么宝贝呢? 她在桌上放下宫灯,好奇地走过去。把手放置在盆子的两边,慢慢地磨搓着。 云映绿突地无法呼吸。 她每磨蹭一次,盆里的水晶球就旋转一周,球里面就会显现出一个身着异服的陌生女子。 她眨眨眼睛,这不会是西方传说里的女巫手中的通灵预言球吧!她不禁加快了磨搓速度,水晶球越转越快,里面的女子变化个不停,忽然,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在水晶球中看到了自己---------不,不是云映绿,是穿越前的姬宛白。 姬宛白手和腿都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中,身后站着唐楷,四面一片白色,象是在医院之中。 天,上帝,佛祖,她不是在这里吗?这个姬宛白到底是谁? 云映绿两条腿都在打颤。 “你说你是我的未婚夫?”她蓦地看到人物在放大,还有声音传了出来。 不,这不是她,她的脸上从来不会露出这种强悍而又娇蛮的神情。 “宛白,你忘了吗?那天我们一起去看新房,你不慎掉入电梯通道里,是我把你救了出来,你昏睡了两个多月,今天刚醒,真是个奇迹,我都不敢置信!”唐楷的声音并不象他所讲的那么欣喜,反而象带着一丝惶恐。 他不敢置信的大概是她怎么会没死呢?这个人渣。云映绿在心中恨恨道。 姬宛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位兄台,我伤的是手和腿,不是脑子。别蒙我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记得吗?对,我是有未婚夫,他是我家隔壁的那个书呆子杜子彬,如今,他是有出息了,可又怎样,书呆子就是书呆子,我云大小姐瞧不上,所以让他下堂。而你,这个登徒子,还敢说是我未婚夫,哼,站到铜镜前去瞧瞧,你一脸的奸相,穿的也不知是什么衣服,嘴巴抖个不停,贼眼溜溜,一看就是个坏种,想沾我便宜,没门。” 姬宛白狠狠地瞪着唐楷,瞪得他两腿直打颤。他慌不迭地蹲到她面前,握住她一只未受伤的手,“宛白,你这是怎么了,我可以骗天下人,也不会骗得了你,我真的是你的未婚夫,要不是你摔伤,我们都结婚了。我们恋爱三年,情深意重,是朋友们眼中最让人羡慕的情侣。” “羡慕?那些朋友们眼睛有问题吗?你是满腹经纶,还是武艺盖世,哪一点能配得上我?还恋爱三年,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可能与你情深意重?不要诬蔑我的清誉。”姬宛白一抬手,愤怒地把唐楷推翻在地,“你怕是什么山头上下来的窃贼,打听到我爹爹非常富有,劫持了我,想敲诈钱财吧!” “不,不,”唐楷额头渗出斗大的汗珠,“我绝对没有想谋你的财,再说我们是要结婚的夫妻,钱财也不分你我。我是爱你的,宛白。你一定要信任我。” “信任你,我不如信任鬼。”姬宛白说道,觉着语言太苍白,腾手扯开轮椅上挂着的一个吊瓶,凶猛地对着唐楷扔去。 唐楷一闪,让开了,吊瓶在地上炸开了花。 姬宛白着急地四下巡睃,想找个别的东西再继续。 “不,宛白,不要,”唐楷摇着手,试图安慰情绪失控的姬宛白。 “不准过来,”姬宛白指着他,小脸急处通红,她扭过头对着外面大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这里有强盗啦!” 唐楷拍着额头,重重地闭上眼,手焦虑地攥成了拳,狠击着身后的墙壁。 云映绿看着看着,嘴角微微弯起,笑意慢慢扩大。 她知道了,轮椅上坐着的是姬宛白,只不过是换了灵魂的姬宛白,那其实是真正的云映绿,如同她是真正的婉宛白一样,她们二人很诡异地在某个时空中灵魂交错了。 哈哈,真是解恨呀!真正的云映绿原来是这样的一幅性情,让她对付唐楷真是太绝了。 有穿越,也就应有轮回吧! 她们两个在时空穿越中,已经成了两个密不可分的一个人。这就象一个人的今生与来世。今生,她遗憾没能揭穿唐楷的真面目,但在来世,云映绿的强悍和精明,这件事迟早会解决的,而且会解决得非常彻底。 她再也没遗憾了。 只是不知云映绿有没什么遗憾的事需要她来帮助解决? “云太医,你闷不作声站在那儿干吗?”身后突地传来刘煊宸清清冷冷的嗓音。 云映绿惊慌失措地扭过头,脚踝被桌子一抖,她的人从龙盆上挪开,整个人硬生生摔跌在地,后脑勺撞了一下,立时头昏眼花。 “该死。。。。。。”好痛。她紧闭双眼,痛到眼角逼出泪花。 刘煊宸站在门外,想伸臂接住云映绿,已经来不及了。 “云太医,朕。。。。。。。不是故意吓你的,朕走过来脚步也很重,你好象很专注,没有听见吗?”刘煊宸托起她的身子,这云太医怎么轻得象朵花似的,身子骨没几两重。 “刘皇上,你可以再大声一点的。”云映绿知道是自己入神了,怪不得刘煊宸,她吃痛地扯扯嘴,揉着头,勉强站起身来。 刘煊宸没有放开她的腰,眷恋着指下的柔软,心神不觉一荡,“要不要朕抱你?”他不觉柔声说道。 “呵,免了,免了,我发现一遇到你,我特别容易出状况。我一会回太医院自己按摩下就没事。刘皇上,你现在可以放开我的腰了。” 刘煊宸不肯松手,只不过手指往上移动,摸索到她肿起的后脑勺,轻轻揉按,没有弄痛她。 “你呆在这礼品室这么久,不会是看上朕的什么宝贝吧!”他故作轻笑,掩饰自己忽然揉乱的心湖。 都说女子是水,男子是泥,可这世上怎么会有比女子还要清丽出尘的男子呢? “我就看着这个龙盆好奇。”云映绿呶呶嘴,龙盆现在安安静静,什么也看不到了。 “那个是北朝进贡的,说非常神奇,不同的人对着这盆,就会看到各自的前生和来世。只是这盆放在御书房多年,朕是左瞧右瞧,怎么也没看到朕的前世与来生,估计是北朝使臣唬弄朕的。” 云映绿眼瞪得溜圆溜圆,看来刘煊宸是没有会使用这盆,不过,听他这样一说,姬宛白原来真的是云映绿的来生吗? 哇,长相和性格,差别很大。大概经过上千年的基因变种才造成这结果的吧! 这世上,真没有无缘无故的故事吧! 偶然也是必然。 “云太医。”刘煊宸伸出五指在云映绿面前晃了几下,“你又在想着那本书吗?” 云映绿回过神,心情大好地摇摇头,“ 不,今晚我不想那本医书,我有比那本医书更大的收获。” “可以和朕分享一下吗?”刘煊宸看到云映绿的长睫在烛火下扑闪扑闪的,心一荡,他想都没想就把她拥入了怀中,温柔地抱着。 “别,别,我还没虚弱到这种地步。”云映绿笑笑,驳开他的手,“但是休息还是必须的。好了,刘皇上,我就不打扰你了,晚安,好梦!” 她捂着后脑,和罗公公打了招呼,没入浓浓的春夜之中。 刘煊宸恍惚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上面还留有云映绿的余温,掌心因为这余温,一股火热正在徐徐蔓延全身。 他中邪了吗? 第27章 话说处女皇后(上) 云映绿一向是个有计划的人。 在医院的时候,她通常是一月在门诊,一月在病房,每天的日程,都有妇科的妇士长预先安排好,提前一天告知她。她的生活就象是在走在一根平直的轨道上,很少有脱轨的时候。 而今,机缘巧合进了这东阳皇宫,她发现她经常处于脱轨状态,做事是杂乱无章,而且时不时还要冒出点意外。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她决定要好好地修整下。 早晨在太医院的值夜室醒来,稍微梳洗后,小德子送进早膳来,她对小德子说,让他去找内务府的太监,借一个会堂,如果会堂没有,找个宽敞一点的广场也行,明天她准备把全后宫的女子召集起来,举办一个生理卫生讲座,因为宫中女子实在太多,她一个个的辅导,太花费时间。这个朝代,女子们的卫生知识还不够丰富,有许多地方有认识误区,举办个讲座很有必要。讲座办好后,以宫殿为单位,列好日程,她一个个地对女子进行妇检。还有,要把皇帝的每个妃嫔的年岁和生理周期的时间问详细点,并记录在案。 云映绿有条不紊地说完,语句中条条框框说得非常明细,先后也分得清楚,小德子却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瞅瞅云太医一脸的正经样,不象是开玩笑,可是他绞尽了脑汁,也只能猜测个大概。 “云太医,这讲座是啥意思?”他很谦虚地问道。 “就是讲课,许多人坐下面,一个人坐上面,下面的人听上面的人讲话。” “哦,就是象女官讲经一般。” 云映绿抬起头,“女官讲经?” “对呀,在宫里,每月的十五,女官都会给全后宫的女子在御花园的讲经亭中,讲讲《女儿经》《佛经》,也会说说历朝的后宫故事。” “那个女官是宫里的妃嫔吗?” “不,女官一般是大臣家里的小姐,从小选定,一辈子信奉佛祖,终身不嫁的,也就是俗称带发修行的。” “有人愿意做这事吗?”一半红尘一半净土,象社会边缘人,活着不是种煎熬吗? 小德子噗地笑了,“云太医,你不知多少大户人家的小姐打破了头,想做女官呢!女官在东阳城很受尊重的,相当于四品官员,一个女子做到四品官,你想想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云映绿不解地眨了眨长睫,“四品官有多了不起?”那个皇帝不是也许诺让她享受四品官的待遇吗。 “就是一个官阶,比尚书稍短一级,和各州的知府一般大。” 哦,相当于省长级,嗯,确实不小。云映绿了然地点点头,但这些级别对她有什么用呢? 她站起身,“记住我刚才说的,一点都不要漏掉。”她弯腰拿起医箱,“我去下古淑仪和袁淑仪的宫殿。” “云太医,”小德子陪着她走向大门,“你方才说的那个生理周期指的是?” “哦,就是女子每月光临的好朋友、大姨妈。” 小德子直挠头,“那些好朋友、大姨妈们都住在哪里?俺要一一去知会下吗?” 云映绿叹了口气,站住脚,“小德子,看来我需要进修下东阳语言,不然我们交流真的有障碍。这每月光临的好朋友、大姨妈们共有一个名字,叫月经。你听过这个词吗?” “听过,听过!云太医,你走好,俺去办理你交待的事了。”小德子脸烧得象块红布,窘窘地掉头,忙折回身。 云映绿莞尔地倾倾嘴角,和进门的喻太医打打招呼,出了太医院,沿着御花园外的一条绿树掩映的小径,往妃嫔云集的寝宫群走去。 “昨夜为什么不回府?”一个身影从路边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后走了出来,俊目斥责地瞪着云映绿,语气非常严厉。 云映绿拍拍心口,秀眉一蹙,“杜大人,做人能不能光明磊落一点,你这样鬼鬼祟祟地躲在树后,到底想干吗?你不会是在偷窥某位嫔妃吧?别告诉我你在办公室也在这后宫中。” 杜子彬气得咬牙切齿,“少顾左右而言他,我不是那种恶质小人。快说,昨夜为什么不回府?” “我值夜班。”云映绿觉得这人有点奇怪,难道刑部连宫中所有人的作息时间都要过问吗?那工作量可不小哦! “撒谎!你每月逢五这日值夜班、每月逢九休息。”杜子彬的音量在逐步提高之中。 “杜大人真是什么都知道,”云映绿讶异地瞪大眼,“但医生的作息时间算不了数,有意外的病患就得留下。唉,昨晚我是被那个刘皇上整了,临时留下来替别人代班,不过,我也有个不错的收获。” 云映绿想到昨晚在水晶球中听到真正的云映绿说起杜子彬是书呆子的话,双眸微微泛起晶亮,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杜子彬却不知联想到了什么,他脸色突然大变,“皇上。。。。。。。皇上他有没有对你做了什么?” “就抢了一碗粥吃,其他没做什么呀。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脸色白成这样?”云映绿抬手欲扣杜子彬的手腕,他一让,没让她得逞,“我很好。一个女子单身在外,一定要自重。晚上早点回府,不要有事没事在外面过夜,这很失闺仪。” “我当然想回府,但身不由已。”云映绿嘟哝着。 杜子彬僵硬地转过身,深邃而又无力地回头瞟了云映绿一眼,走了。 云映绿茫然地盯着他宽阔的背影,他找她就为了说这几话吗?他的样子有点怪,连再见也不说,真没礼貌 “喂,杜大人,你没别的事吗?” 杜子彬头也没回,只是摇了摇手。 云映绿噘了噘嘴,摇摇头,继续往后院走去。 古丽今天没穿红衫,而是穿了件果绿的纱裙,在狂野之中多了几份清新,美得更令人屏息。她慵懒地斜躺在穿前的锦榻上,两神失神地看着窗外的一簇盛开的玫瑰,神情有些恍惚。 宫女领着云映绿走了进来,她也没动身,冷冷地瞟了瞟,挥手让宫女们退下。 云映绿打开医箱,从里面打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榻边,“这是一点小剂量的麻沸散,足可以让正常人昏迷半个时辰。我实在找不到其他迷药还有迷香之类的东西,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小医官,你真是太会办事了。”古丽阴沉沉地一笑,纤手一抬,纸包应声落下,麻沸散撒了一地,“若昨晚皇上临幸本宫,本宫不是处女的事不就露馅了。” 云映绿淡然地平视着古丽娇美的脸庞,“我也想早点把麻沸散送给你,但我的事实在太多,我也找不到机会来见你。” “有什么事比本宫的事更重要?”古丽蛮横地坐起身,美目愤怒地瞪着云映绿,“你知道皇上现在最爱的人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云映绿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你。。。。。。你敢回嘴!”古丽腾地跳下锦榻,抬手欲向云映绿的面容扇来。昨夜没有等到皇上,她一颗芳心碎了又缝上,缝上又碎了,郁闷得都快要疯了,正好没处出气,这不识抬举的小医官送上门来讨打,她成全他好了。 “你一个朋友让我带给你的。”一封信笺挡在她手掌落下来前,夺走了她的心神。 古丽一看到信封上面熟悉的字体,丽容一慌,身子轻颤,“你。。。。。。在哪里遇到他的?” “城郊的一家客栈,他说他叫拓夫,没来得及给你送行,特地来到东阳,没想到又见不到你,只好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然后恰巧遇到我,让我进宫带给你。”云映绿合上医箱。事情办完,她准备闪人。 古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度之大,犹如钳进她的肉里。“这事还有谁知道?” “我是个重承诺的人,不喜欢绯短流长。这事没第二个人知道。好了,古淑仪你可以松手了。” 古丽闭上眼,仰起头,深深的呼吸,嘴中喃喃说道:“那就好,那就好!他。。。。。。看上去好吗?”她睁开眼问道。 “脸色有些憔悴,其他不太清楚,他没让我诊脉。” “唉,真是发疯了,何必呢?何必呢?”古丽不住地嘀咕着,眼神幽远。 “古淑仪没别的事,我要去袁淑仪的寝宫了。” “你去她寝宫干吗?难道她也有事请托于你。”古丽追问道,手指仍扣住云映绿的手腕。 “古淑仪,如同你请托我的事,我不会和第二个人说。袁淑仪请托我的事,我自然也不会告诉你,这是对别人信任于我的尊重。”她轻轻掰开古丽的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古丽捏着信笺,恨恨道,这小医官怎么这气势比她这做淑仪的还强悍呢?但这只是一闪神的念头,她全部的心神很快又转到手中的信笺上了。 这次新封的三位淑仪的寝宫相距并不远,一座挨着一座,中间以几排树木和一个菱形的花园间隔,袁亦玉的寝宫位于中间。 云映绿走了几步路就到了,她向守着寝宫大门的太监笑笑,正欲说明来意。还没开口,就听到小德子气喘如牛似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她无奈地闭了下眼,这到底让不让人好好做个事。 “又怎么了,小德子,你还有什么没听得懂的地方?”她转过身,对着小德子耸耸肩。 小德子跑到她面前,弯着腰,趴在那儿,气有点接不上来。 “不。。。。。。不是俺的事,是太。。。。。。。后。。。。。。。” “太后找我?”云映绿指着鼻子问,“知道了,我去下袁淑仪的宫里,办好事,就去见太后。” 衣角被小德子从后面攥着,“不是太。。。。。。后,是皇。。。。。。。后。。。。。。” 云映绿抓狂地再次回过头,“被你打败了,小德子。站起身,屏气,然后深呼吸一口,说到底是谁有什么事?” 小德子按照她说的一做,气果真畅了,“是太后让人传话,要云太医速去皇后宫中。” 第28章 话说处女皇后(下) 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官大一级压死人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云映绿都走到袁淑仪寝宫门口了,太后一个传话,只好折道,背着个医箱,颠颠的往皇后的寝宫走去,一路走,心里一路那个嘀咕。 皇后的寝宫也叫中宫,是后宫之中最高级别的寝宫。皇后的地位也高呀,后宫之首,魏朝的国母,和皇帝齐名,称为刘煊宸的发妻,死了后也是可以有资格和他上合葬的女子。这最后一个荣耀听着糁得慌,不要也罢。 一进中宫,光是那条铺满鲜花的甬道就显得与众不同。这不是说那条甬道上铺满了花瓣,而是在甬道上的石缝之间嵌种了五式的鲜花,这春暖花开之际,正逢百花盛开,人走在其中,就犹如步入花丛之中,这份独具匠心,不可谓心思不巧妙。而中宫中的楼阁,哪怕是一间小厢房,都处处透着典雅和华贵。 小德子的“菜户”姐姐满玉站在正殿的外面,巧笑俏嫣。 满玉是个圆圆脸的女孩,有一双月牙型的眼睛,看着极乖巧。她盈盈地向云映绿施了个万福,眸光就悠悠地溜向傻笑着嘴都合不拢的小德子。 “干吗呢,这满头满脑的汗。”满玉娇嗔着,从怀里掏了条帕子,脸红红地递给小德子。 “俺急着。。。。。。急着来看满玉姐。。。。。。不,是急着来和云太医见皇后娘娘。”小德子拭着汗,眼直勾勾地盯着满玉,一脸傻气的幸福。 “你看你说什么呀。。。。。。”满玉娇笑着,“云太医,这边请,太后和皇后在里面等着你呢!” 云映绿无言地看着满玉和小德子两人之间悄然涌动的情愫,心头一酸,忙深呼吸一下,抬脚上了台阶。 “云太医,外面日头火,这一路走得累吧!来人,快给云太医拿块湿布巾,上茶。”太后和皇后对坐在客厅中,正话家常,见到云映绿进来,忙挥挥手,吩咐道。 云映绿礼貌地道了谢,在客座坐下,一抬头,发现皇后虞曼菱在悄然打量着她,四道目光一对上,皇后象个做错事的孩子,脸一红,忙看向别处。 等云映绿洗了把脸,喝下半杯茶,太后转过身来,“云太医,本宫今天唤你过来,是要你用心地帮皇后看一看身子有没什么暗疾。” 旁边的虞曼菱一听,有些着急,“太后,儿臣吃得香、睡得好,身子骨壮实着呢,哪里有什么暗疾。”太后一早来中宫闲坐,催着宫女去找云太医,她以为是太后哪里有点不适,没想到是冲着自已来的。 太后慈祥地握住虞曼菱的小手,“本宫当然知道你身子骨壮实,本宫让云太医帮你不是看这个。”她忽然侧过身,对候在门外的满玉和小德子说,“你们两个把门带上,到外面守一会。” 虞曼菱神经一下紧绷起来,“太后,那你要太医帮儿臣治什么。” “这里现在就我们三人,本宫就不捉迷藏了。皇后,你和皇帝都成亲五年了,至今都没孕信,身子骨又壮实,这问题出在哪里呢?云太医是治不孕的名医,本宫今日就让她帮你瞧瞧。” 虞曼菱小脸唰地一下苍白如雪,然后复又羞窘得泛起红晕,这晕直蔓到耳后、脖颈。 “母后,以前太医也帮儿臣看过,说。。。。。。儿臣这方面没问题,是小皇子和儿臣没有母子缘。”这几句话,她说得特吃力。 “那些个庸医,本宫不信任,不要拿他们和云太医比。”太后向云映绿招招手,让她坐近一点。 虞曼菱无力地蹙起眉头,不好拂了太后的美意,“那儿臣让人取红线去。” 皇后的身体,一般不叫身体,而叫凤体,皇帝的叫龙体。这龙和凤乃是天上的祥物,这一叫,常人就不能直接接触了。 平时有个小症小病,太医都是要用根丝线系住脉门,远远地诊治,有时还在中间挂个珠帘。 “不弄那个劳什子红线,皇后呀,别害羞,有母后陪着你呢,今儿就让云太医彻底地帮你检查下。” 万太后说完,把自已的座让给云映绿,亲自弯腰替虞曼菱挽起衣袖,露出一节雪白的皓腕。 到这份上,虞曼菱已无法反驳,只得任太后所为,眼帘羞切地低落,哪里还有勇气直视云映绿。 云映绿习惯地露出对病人时的温和轻笑,平静了下心绪,伸出两指,扣住脉搏。她屏气凝神,然后松开。 “皇后身子确实健康得很,脉搏跳动有力,脉音无杂质,五脏六腑俱好。” “那怎么就怀不上孩子呢?”太后拧起了眉。 “请皇后睡到床上去,解去下面的小衣,我检查下你的子 宫位置是前倾还是后倾,这些都是影响你怀孕可能性的因素,还有我要。。。。。。。” “不可以,不可以,云太医,你真是大胆,竟敢狂言要本宫脱去衣衫。”虞曼菱努力端出一幅庄重,喝斥道。 这种情景,云映绿见多了,她笑笑,“我是一个医生,你不必在意那些。不检查清楚,我怎么能对症开方呢,连结论也没办法敢。” 太后到是很能接受这建议,上前疼惜地抱住身子急得轻颤的虞曼菱,“皇后,不要担心那些。以后你若生子,总要经过那一关的。为了皇帝,为了本宫,你忍一忍,让云太医查个清楚。” “母后,不行的,儿臣的身子。。。。。。只能让皇上看。。。。。。。”皇后急得抽抽噎噎地哭了,神态非常惊恐。 太后沉吟了半晌,眼中慢慢地浮出些水光,她长叹一声,“皇后,不是本宫逼你。你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亲自钦定你进宫为后。本宫疼你都疼到心坎中去了,说真的,别的妃嫔能不能怀孕,本宫不上心。本宫做梦都想看到皇后你能怀个皇子呀!你若再不生个一儿半女,你这中宫之位还怎么保得住。皇后,本宫不瞒你,左丞相已经一再地上折,让皇上另外立后了。你。。。。。。就看在本宫疼你的份子上,听本宫一回,云太医不是别的太医,她。。。。。。”太后象是说到了伤心处,泪掉得太快,一时哽在心口,发不出声音来。 “太后,太后。。。。。。”虞曼菱慌了,她返身托住太后的腰,轻拍着她的背。 “皇后,你是不是个孝训的孩子?”万太后缓过气来,恳求地看着她。 虞曼菱咬着唇,泪无声地从脸腮沽沽滑下。“太后,儿臣。。。。。。。” “乖,本宫会一直陪着你,不要担心。”太后当她是肯了,惊喜地说道,“那咱们进卧室去。” 太后不哭也不喘了,拖着虞曼菱往里走。 虞曼菱的腿象有千斤重,一步一回首,神情苦楚得象是上刑场一般。 说真的,云映绿觉着这皇后有点反映过度。这些养尊处优之人,平时更衣、洗澡都有宫女侍候,那身子不知被人看多少回去了。她检查下,就要死要活的,有必要吗? 她哪里知道,虞曼菱根本不知她是个女子,而且虞曼菱还有一肚子的苦衷和秘密。这检查,对于虞曼菱来讲,真的是要了命,可是对着太后哭得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谁又能反驳呢! 虞曼菱象具木偶被太后推倒在床,忍着无限的羞耻,贴身的小衣被轻轻褪下,这还不是最主要的,而是接下来的结果,她不敢承受,驼鸟似的闭上眼,身子抖得如风中之烛一般。 万太后心疼地坐在床沿,安慰地抚着她的头发,可这丝毫也减不了她内心的恐惧。 云映绿在一边又洗了下手,拭干,把袖子挽高,她温柔地帮虞曼菱把罗裙往上推了推,弯下了腰。 万太后紧张得心都悬在嗓子眼了,她看着云映绿先是拧起眉,然后眼睛突然瞪大,再然后慢慢地又恢复到先前的淡然。 这短短不到一刻,对于太后,长如一个春秋般。对于虞曼菱,犹如在地狱中晃悠了一下。 “云太医,皇后的身子没什么问题吧?”太后最欣慰看到云映绿在检查后帮女子整理衣裙的那份体贴和细腻。 虞曼菱紧张得把嘴唇都咬破了,她象等了一个世纪才听到云映绿温和的回音。 “皇后的子 宫属于后倾,不太容易怀孕,但只要皇后在皇上临幸时,改变下体位,如果恰逢排卵期,极有可能会怀孕的。” “就这么简单吗?不要开方子,不要吃药?”万太后不太敢相信。 云映绿轻轻一笑,返身洗了手,放下衣袖,“对,什么都不需要,只要皇上的配合就行了。” 虞曼菱一听这话,羞得头恨不能钻到枕头里面了。 太后喜出望外,“那。。。。。。。本宫和皇上说去。”她是个急性子的人,说去就往门外走。 卧室里只有云映绿和虞蔓菱,虞曼菱羞窘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响。 “云太医。。。。。。谢谢你,其实你知道本宫和皇上。。。。。。。”她太羞怯了,有些话说不出口。 “皇后娘娘,那是你和皇上之间的事,不属于我的医治范畴,我只要查出你生殖器官发育是否正常就可以了。”云映绿说道,点点头。 这宫中真是处处透着诡异,一心想怀孕的印妃娘娘院中晒着柿子蒂,说要辗碎了在瓦片上做饼吃。柿子蒂在瓦片上烤,古老的医书记载,女子若吃下去七颗,可保一年不孕。吃多了,可保终生不孕。印妃娘娘一定是懂这个道理的,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而眼前这位端庄娴雅的皇后,成亲五年,说起来和皇帝很恩爱,可依然保持着处子之身,若不是这个朝代没人会修复处女膜,不然,她真怀疑皇后是做了这个手术。这五年的夫妻到底是怎么做的呢? 不知接下来,还有多少诡异的事等着她去发现呢! 云映绿倾倾嘴角,吁了一口气。 就凭这淡淡的几句话,虞曼菱瞬时对眼前的小太医多了几份好感,“那还是要谢谢你。若是太后知道这事,她会非常难过的。”她真诚地说道,“太后她很疼本宫。。。。。。。只是有时候,人是无法选择的。” 虞曼菱酸涩地眨眨眼,眼角泛起了泪光。 “嗯,看得出太后很疼娘娘。” 云映绿温柔地看着虞曼菱,虞曼菱感激地迎视着她。 “咣”,虚掩的房门突地被人一脚踢开,刘煊宸一张俊脸象罩上了一层寒霜,他一下就捕捉到了皇后眼底的泪珠,一股怒火从心底不可遏止地冒了出来。他冲过来,一把把虞曼菱掩在身后,龙目咄咄地瞪着云映绿。 “云映绿,你真是放肆,连皇后的凤体也敢亵渎。来人,给朕把云太医推上去,挖去双目,割去舌头。” “皇上。。。。。。”虞曼菱吓得轻抽一口凉气。 云映绿到不太惊吓,她只是有些讶异刘煊宸的态度。似乎,皇后在他的心中是圣洁的。 “刘皇上,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中医讲究的就是望、闻、问、切,我若亲眼所见,认真诊视,怎么治病?” 她这一份的从容淡定,让刘煊宸心头的火烧得更旺一点。皇后为了他,已经很委屈很辛苦,他若连她的一份清白都不能守护,他如何对得起她? 还有,还有,他和皇后之间守了五年的秘密,被第三人知道,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愤怒之下,惶惑之下,头脑一片空白,他抬起手,狠狠地对着云映绿白皙的面容,就是一巴掌。 巴掌之响,震得床前摆设的一个小瓷瓶都晃了一下。 云映绿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任何人在她身上落下一指,她有点不太搞得清脸上这火辣辣的感觉是什么。 不等她明白太多,门外一下冲进两个威猛的侍卫,左后挟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皇上,快收回旨意。云太医他没有错。。。。。。。”虞曼菱吓住了,不顾一切地上前抓住刘煊宸的手臂。 “皇后,这不是错与不错的事,朕不能留。。。。。。他。”手掌有力过度,象有点扭住,手腕处生疼生疼的。 “可是。。。。。。。” 刘煊宸转过身子,两手搁在虞曼菱的肩上,“不要多说了,朕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处于绯短流长之中,朕一定要保护好你。” “皇上,你要杀云太医?” 两人正说话,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万太后的责问,回过头一看,万太后站在了门外,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面目上疤痕满布、瞎了一只眼的男人。 “你。。。。。。”虞曼菱一声轻呼,嘴唇颤栗着,不知是惊喜,还是惊惧,刚刚没拭去的泪水复又夺眶而出。 第29章 话说海盗船长 云映绿没体验过生死倏关的境界,但是她时常在别人生死倏关时充当一个救助的使者。她做过无数床手术,接生过几百位婴儿,对与生、死,她一向非常淡然。 侍卫拖着她,象拖着一个布袋往外走时,她没感到有多可怕,而是觉着被侮辱了,还有一点不知名的心灰。 门外的小德子和满玉,还有阶下站立的罗公公到是傻眼了。小德子惊恐地直哆嗦,站立不住身子,听得抱住门廊里的一根柱子。 可惜人微言轻,皇上的旨意,没人敢开口求情,眼睁睁地看着云太医被拖到了院中,侍卫腰下的佩刀缓缓出销。 “住手!”急着去议政殿找皇上的太后听说皇上来中宫了,忙折回,一进门,就看到一位侍卫拨出刀,另一位侍卫紧按着云映绿的双肩,准备刺向双目。她一下就火了。“你们这两个狗奴才,竟然敢动本宫的太医?” 两个侍卫慌了,忙不迭地拱手禀道,“太后娘娘,小的们哪敢,这都是皇上的旨意。” “那给本宫好好候着,不准动云太医一根毫毛,本宫找皇上去。”万太后气鼓鼓地往殿中冲去。 云映绿被松开了束缚,她动动麻木的手臂,轻捂着红肿的脸颊,漠然地抬起眼。目光正对上一道深不可测的视线。 一道? 她眨眨眼,再确定地看了一眼,是一道。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只有一只眼睛。 那是一张令厉鬼都惧怕的面容。满脸纵横着各种疤痕,一直波及到脖颈处,皮肉外翻,纠长成一个个肉球,一只眼睛上戴着一只眼罩,另一只眼睛还算完好,眸子深邃,黑白清明,头发凌乱如草。 男人长相如此凶恶,但浑身散发出的气质都并不让人惧怕,反到显出一种超越凡俗的清冽无畏。 阳光聚拢于他身后,他的身上还有尘土和大海的腥湿气。但他就象一位天生贵族,有着难言的凄恻和庄重,还有着诉不尽的沧桑。 这让云映绿不由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海上历险片,里面有一位海盗船长,面相凶残,却又气质高雅。 以一个医生的直觉,她敏感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在幼年时曾遇到过什么大的磨难,才形成这一身的创伤。那些疤痕年代已经久远,远到他的心不再为之有所波动,习惯了,淡然了。 “晋轩,你也一起进来。”已经走到殿门的万太后回过头,唤道。 男人收回打量云映绿的目光,迈开长腿,往里走去。 他的腿似不太灵便,稍有些跛,但他走得很从容,让人心生敬畏。中宫里的宫女和太监,包括小德子、罗公公,对这个男人都恭敬地施礼。 这个男人以前应是常出入皇宫的。 这是传说中那位中风的二皇子吗?云映绿想道。 “晋轩,何时进宫的?”刘煊宸让虞曼菱站直了,惊喜地上前一步,握住名唤晋轩的男子的手。 “早朝散了不久,臣到太后宫里请安,恰巧在路上遇到太后。她让微臣一同到中宫来看看皇上、皇后。”虞晋轩抬起手臂,欲给刘煊宸和虞曼菱行君臣之礼。 虞晋轩的嗓音不太好,暗哑涩然,象被厉风吹过的竹子。 刘煊宸忙挡住,“这里又不是议政殿,干吗那么多礼,来,坐下,咱俩叙叙,自上次你去东海任职,咱们有二年没见了吧!” “是的,皇上。”虞晋轩转动眼睛,看着一直处于想哭又想笑之中的皇后,微微一笑,“曼菱,你好吗?” 那笑意让面容更显狰狞,可却溢满了温柔。 虞曼菱哽咽地点点头,“我。。。。。。。很好,大哥。” “晋轩,别站着,坐下说话。母后,你也坐下。”刘煊宸上前扶住板着脸的万太后。 万太后不领情地拍开他的手,“现在眼里有母后了。回答本宫,皇上,是你要杀云太医吗?” “母后,不错,那是朕的旨意。因为云太医斗担侵犯了皇后的凤体,罪当该殊,但朕令他年轻,只挖双目、割去舌头。”刘煊宸冷漠地说道。 “那皇上先把哀家给杀了吧!” “呃?” “是哀家下旨让云太医为皇后做检查的,若抗旨,哀家会杀了她。若这事是罪,那也罪在于哀家,与云太医无关。”万太后说道。 “皇上。”虞曼菱从后面扯了下刘煊宸的衣袖,他回过头,她悄悄地对他摇摇手,用唇语说道,“没事的。” 刘煊宸沉吟了下,“既然母后这样说,那朕就饶恕云太医这一次。但也以此作为一个警示,让他以后在宫中不要倚宠仗势,太过随意。罗公公,传朕的旨意,放了云太医,让他回太医院去。” 罗公公领了旨,颠颠地去传话。 刘煊宸又说道:“母后,朕的子息一事,你老人家不要太过操心,顺应天意吧!” “啊,你是嫌哀家多事了。”太后听得火气更大了。 “不是,不是,朕的意思是,妃嫔们都是金贵之躯,不要。。。。。。”让那个清秀的太医处处都占了先。 皇后,他可是当神一样供了五年,没想到,皇后的清白也毁于那小太医之手。他来看望皇后,一进门,就听宫女说,云太医在帮皇后检查身子,两人还独处一室,门掩着。 他一听,就恼了,惊了。 万太后自嘲地一笑,“皇上,你别想词了。看来确是哀家令皇上心烦了,那好,以后不管是国事,还是后宫之事,哀家都不会再管。晋轩,在这坐一会,到哀家宫中陪哀家吃个午膳,皇后也一并过来。” 刘煊宸摸摸鼻子,就没他的份。 虞晋轩和虞曼菱忙应下。 万太后瞪了刘煊宸一眼,越过他,率领着随从,向宫门走去。 “皇上,去向太后赔个不是吧,太后她也是好心。”虞曼菱细声细气地说。 刘煊宸苦笑地点点头,“好,那朕先走一步。晋轩,过两日,咱们找个机会重聚一下。” 虞晋轩说道:“嗯,微臣也只要向皇上禀报下东海海事的军务。” 刘煊宸走了,殿中安静下来。 虞曼菱端坐着虞晋轩的面前,眼波流转,表情无限娇柔。 “大哥,这次回来能呆多久?” “只二月。”虞晋轩回答很简短。袖下的十指微微颤栗。 虞曼菱噘起嘴,“好短哦!”她羞涩地低下头,“皇上已经恩允,让我回府省亲。我准备过两天就回府,到时候,就可以天天见到大哥了。” 虞晋轩一震,迟疑了下,说道:“这样也好,你若回府,就可以帮爹娘一把。” “府中有什么事吗?” “曼菱,我要成亲了。” 虞曼菱愕然地瞪大眼,感觉到浑身象身处冰窖之中一般的彻寒。 “大哥,你要成亲了。。。。。。。”她追问一句。 “是的,曼菱,你马上就要有大嫂了。” 云映绿获释,最高兴的人是小德子,出了中宫,一路上,他蹦蹦跳跳的,欢喜得象个孩子。 “云太医,你没有被吓坏吧!”云太医的表情很木然,象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云映绿斜了他一眼,停下脚,辨了个方向,继续向前,“吓到没吓着,只是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这个刘皇上,还真是喜怒无常。” “呵,其实有时皇上并不是真要杀人,他只是想吓唬下。当今皇上与先皇相比,那可算仁慈了。” 云映绿呲呲嘴,不敢苟同。这种吓唬法,不需要动刀,直接就可以把人给吓死的。 皇上,只可以用来仰视,切不可以视作同事、朋友。她今天学了点东西,却又为此感到深切的悲哀。 “云太医,你走错路了,太医院是这条路。”小德子嚷嚷道。 “我要去袁淑仪的宫中。” “你不想缓下神吗?”刚才那一波,平常人早就吓软了身子,站都站不起来。 “这是今天必须要完成的事,再缓下,一天又要过去了。小德子,那个戴眼罩的男人是谁呀?” 云映绿平生对一个人产生了好奇心。 “你说的是虞晋轩将军吗?他是虞丞相的义子,说起来就是虞皇后的兄长,在东海海事管理海军军务。” 还真是一位船长,只不过不是海盗。 “义子?难道他是个孤儿吗?” “不太清楚,俺听满玉说,虞将军是虞丞相巡视外省政务时,在路上捡的,带回府中时只有几岁,脸也不知什么人用刀划得一塌糊涂,眼睛也挖去了一颗。可是虞将军好有本事,能文能武,是东阳城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文武双全的将军之最。皇后对他最尊重了。” 云映绿“哦” 了一声,不知道那张脸原先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容。 “云太医,你。。。。。。。今天帮皇后检查,有没发现。。。。。。。”小德子突然放低了音量,凑近云映绿。 云映绿抬了下眼,“小德子,你到底要问什么?” 小德子瞅瞅四下无人,说道:“云太医,俺看你人挺真的,俺只告诉你一人。俺的满玉姐姐说,皇上每次临幸皇后,其实。。。。。。。其实两个人都是分住两个房间的。那卧室是有玄机的,里面还有一个暗室。” “那又怎样?”云映绿问道。 “你不觉得奇怪?” “人间夫妻间的事是人间的隐私,我干吗感到奇怪,各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云太医,你。。。。。。也很奇怪哎?” “小德子公公,”云映绿微闭下眼,揉揉额头,“前面就是袁淑仪的寝宫,麻烦你去通报下,说云太医为淑仪治病来了。” 不想,不想,今天又是波澜壮阔的一天,她不要想太多,早点办好事,早点回府,好好休息,然后把一切都忘得光光。 第30章 话说天子赔礼 袁亦玉到底是在军营之中长大的,有些不拘小节。寝宫中的太监和宫女侍候这样的淑仪,也轻松。出出进进的,个个笑容满面,都很随便。 云映绿请她趴到卧榻上,让宫女把她的上衣脱去,露出整个后背。她二话没说,毫不扭捏地照做了,神情非常自如。 “云太医,你不要讲那些花俏的礼节,本宫知道你是为了本宫好。这些不算什么的,军中的太医个个都是须眉男子,你在战场上受了伤,只要有人能为你治好,谁还会在意一些有的没的。” 云映绿正在把刀和针、麻沸散还有她调好的药膏、一些消炎药粉,从医箱中拿出来,听了袁亦玉的话,她眨了一下眼,什么须眉男子,什么有的没的? “不需要用麻沸散,本宫要清醒地接受你的治疗。”袁亦玉见云映绿打开纸包,她一眼就识出那是麻醉别人神智的麻药。 “那要一根小木棍让你咬着吗?这个手术不大,但时间不短,我要把你原先刀疤的皮肉重新挑破,外长的赘肉削去,再用细针重新缝上,涂上消炎药。等伤口愈合后,每天让宫女为你涂抹这瓶子里的药膏,不消半个月,这伤处的肌肤便合嫩滑如初,不细看,是看不出有疤痕的。但是袁淑仪,这半个月,你得趴卧着睡。”云映绿认真地盯着袁亦玉的眼睛,说道。 袁亦玉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行,就按云太医说得做。木棍不需要了,本宫能忍着。知道吗?云太医,当初中了敌将这一刀,本宫足足昏迷了三天,一个月不能下床,受了无数的罪,但还是落下了这么个伤疤。幸好进宫,幸好遇见云太医,总算把本宫这遗憾给弥补了。”说罢,她咧嘴笑开。 当袁亦玉露出笑容的那一刹那,云映绿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她帮助袁亦玉进宫的做法,对吗? 她不敢确定了。 小德子没有随云映绿一同进房间,他在寝宫中遇到当年一同进宫当太监的一位公公。两人好久没遇到,一见面,特别开心,象有说不完的话。那位公公领着小德子在寝宫中用了午膳,参观了下寝宫的前前后后,悄悄八卦八卦宫里的一些轶闻。日头西斜,快要落下山时,云映绿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小德子迎上前去,从门外看到袁淑仪趴在卧榻上,身上盖了条薄薄的丝被,睡得很沉。 云映绿最后还是给她用了一点麻沸散,要想把伤口缝得不露痕迹,针要细,针脚要密,一针一针,在皮肉中戳着,那得多疼呀!不过,她用麻沸散时,袁亦玉并不知情。 云映绿又叮嘱了袁亦玉贴身侍候的宫女要注意的事项,未了,她加了一句,如果皇上欲临幸袁淑仪,一定要以身体不适推辞掉,不然就前功前弃了。 两个人趁着渐渐四笼的暮色回太医院。云映绿边走边捏着脖颈,觉得那里又酸又痛。 刚走近太医院的大门,就看到大门外站着一小队侍卫。小德子脸色一变,看向云映绿。 云映怔住,“干吗这样看我,难道又是来抓我的?” 小德子轻轻摇头,刚想凑近对云映绿耳语,领头的侍卫射来一记冷目,他忙缩回身,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往院中走去。一进院,发现全太医院的人全跪在院中,他腿一软,直接就在门边跪伏在地。 云映绿眨眨眼,蓦然一抬头,那个要吩咐挖她双目、割她舌头的当今皇上刘煊宸象具恶神似地立在院中,面沉似水,双目凝霜。 看到她木木地直直地站着,刘煊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挥了下手,“都给朕退下,除了云太医。” “我今晚不值夜班。”云映绿脱口说道。 “朕给你开口的权利了吗?”刘煊宸骤然屏住呼吸,重重的脚步踏着缓慢的节奏,走到她的身旁。 “公民都有发言权。”云映绿低下头,小声辨白了句。 就象有谁在空中放了一枪,不一会,一太医院的人全作鸟散,留下刘煊宸与云映绿面面相觑,院墙外,一队侍卫肃然站立。 “云映绿,”刘煊宸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朕是不是有点太宠你了?” “刘皇上,你宠人的方式可真特别!”肩头上以及他声音带来的压力让她很不自在,她仰起脸,平静地面对他的质问。 “你唤朕刘皇上,你在朕面前自称‘我’,你见了朕不下跪,你这样平视着朕,云映绿,就这几项,都是对帝王大大的不敬,足可以让你死个十回八回。可是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朕不是宠你,又是什么呢?”大手忽然攫住她的下颔,将她的清丽的脸颊抬起,逼她对视他目光灼灼的眼。 “刘皇上,其实你就是比我们手中多了把随意杀人又不犯法的刀。总拿着这把刀,在我们这群手无寸铁的人面前恫吓着,有趣吗?有什么可得意的吗?如果一旦你手中没了这把刀,你又比我们强什么呢?” 云映绿骨子里也是一个长着倒刺的小刺猥,只不过她性情温和、恬淡,遇事慢一拍,平时很少露出真实的一面。但被逼急了,她同样也会竖起倒刺,强悍地迎战。 她向来讨厌以势压人的小人,她遵纪守法,认真工作,什么都没做错,今天却接二连三的被这个刘皇上威胁、恐吓,她真的气坏了。 “怎么?你不服气?”刘煊宸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多少人都在暗地里这样说朕,可是他们却又不得不屈服。这就是一个人的命,有人为王,有人为寇,哪怕是同出一母。” 云映绿受不了他的自大,不就是出身好一点吗,有什么可神气的。她轻蔑地眯起眼,不愿对这样的人浪费口舌。 她以沉默作对。 刘煊宸却不放过她,“云映绿,你是不是在气朕今天午时前要割你双目的事?” “难道要我向你道谢?”云映绿没好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夜色渐浓,能见度不高,力度就不太到位。 “云映绿,”刘煊宸声音突地一哑,她的唇角被一种压力压住,原来是他的拇指按在那里。他原本漆黑的眸子忽然荡漾出深邃的潭水,那暧昧不清的情绪,张扬且清晰地暴露于他的眼底。“这宫中不比别处,有许多不能揭的秘密,有许多不能翻开的往事,有许多你无法识清真面目的笑意。你太单纯,根本不会保护自己,又有一颗自以为是的医者之心。这样的你,很容易被人利用。如果你一旦着了别人的道,事实摆在那里,朕纵是九五之尊,有时只怕也来不及救你。” 云映绿长睫愕然地扑闪扑闪,她被他话语说得后背直泛寒意。她有什么地方可让人利用的,他在说什么? “朕前些日子对你太宠,有些人已瞄上了你。今天朕只不过是找了个理由,对你冷一冷,让别人把聚在你身上的目光挪开,朕不是真的想杀你。但是,云映绿,你在职责内帮妃嫔治病怎么样都可以,千万不要挑战常规太过。朕能理解,太后也能支持,但你敌不过芸芸大众。朕知你是个神医,要懂得适可而止。朕好不容易才有了你这么个可以随便讲话的小朋友,朕不想失去你,朕想保持你这份纯真。乖乖听朕的话,好吗?” “我要是不听,你就会杀我,对不对?”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问,在他的凝视中,心在狂跳。 他在向她道歉吗? 他的眸子仿佛更加深邃,“别让朕失望。朕已经孤单了这么多年。。。。。。” “什么?”她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滞了。 “你真的让朕很惶惑,”他的手指就按在她的唇角不动,然而那里的热度似乎越来越高,“从来没有人,让朕生出这么多愿意多亲近的感觉,这才短短几天呀,朕就想时时见到你。云映绿,上天把你带到朕的宫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帮你儿女育女。”她大睁着两眼。 刘煊宸忍俊不禁地放声大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云映绿,幸好你是男人,若你是女人,朕还以为你在主动向朕投怀送抱,主动示爱呢!” 云映绿大眼滴溜溜转了几转,幸好她是男人?她听错了吗?“刘皇上,你刚刚讲什么?” 刘煊宸笑着摇手,“没什么,没什么。”他望着云映绿嫣红润泽的唇瓣,心头一颤,他必须强烈克制自己,才能压下俯身贴上去的冲动。 邪气又上头了,云映绿是一个男人啊,他怎么能去吻一个男人的嘴呢? “刘皇上,你这个皇帝是不是做得不开心?”云映绿根本看不出他心中的波涛汹涌,细琢磨了下他方才的话,得出一个结论。 刘煊宸把神智拉回,松开了她的身子,“这是朕没有选择的事,不管开不开心。” “如果你不做皇帝,会怎么样?” “东阳城将血流成河、尸横遍街,魏朝天下将会大乱。”刘煊宸淡漠地说道,语气间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无奈。 云映绿打了个冷战,“这么严重啊!你会不会太高估自己了?” “朕希望是。对了,你今天弯道去袁淑仪宫中干吗?”刘煊宸问道,“还有古淑仪的寝宫,你又有何事?这几个先进宫的淑仪,你跑得未免太勤了。” “你在跟踪我?”云映绿有些生气了。 “朕不需要跟踪,跟踪你的大有其人。快说,据实说。”刘煊宸的口吻不容拒绝。 云映绿嘟哝地一声,“袁淑仪背后有个刀疤,我帮她重新冶疗了下,这样差不多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等等,你说你能把旧日的疤痕恢复到未受伤前的样子?”刘煊宸突地打断了她。 “如果疤痕时间不久,我可以做到的。” “哈哈,好,好!”刘煊宸愉悦地放声大笑,“这真是太好了,你今天先回府中,朕改日再找你。” 说罢,他急冲冲地就往太医院外走去。 云映绿轻轻拍了拍心口,上帝,幸好他没有再追问古丽宫中的事,她不会说谎,又不能说实话,这不是为难她吗? 她轻轻笑着,暗自庆幸。 第31章 话说青梅竹马 “云太医在向臣妾夸天蕾公主可爱呢!”印笑嫣微笑着抢先回答,“皇上,臣妾先告退了,你多保重龙体。” “云太医喜欢孩子?”刘煊宸走了过来,对印笑嫣点点头,不再看她。 罗公公忙不迭地接过云映绿手中的的食盒,挥手让小德子先回太医院。 印笑嫣表情复杂地看了看云映绿,转身走开。云映绿盯着她的背影,看到她自始至终都只顾埋头向前,没有看一眼宫女手中的孩子。 “嗯,我喜欢孩子。”云映绿随着刘煊宸往寝殿走去。“刘皇上,你呢?好象很少见你去看小公主。” 刘煊宸的寝殿是几任帝王居住的,古雅而庄重,从廊柱到墙沿、桌椅、家俱,每一处都雕刻着飞腾的龙。殿里侍候的宫女和太监,也都是有些年纪的,表情都是一式的空白,象一潭死水般。 “朕国事繁忙,没有空理会那些琐碎的小事。”刘煊宸的口气有些生冷。 云映绿本想接过口说孩子成长的过程中,父亲扮演的角色有多重要,当她一抬起头,发现寝殿大厅的入口处还站着一个半百的大臣,眼神犀利,体态清瘦,个子不高。 “这位是左丞相祁大人,这位是太医院的云太医。”刘煊宸为二人作了介绍。 云映绿瞟到他们身后的案几上摆放着几叠奏折,“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她礼貌地问道。 “大胆太医,竟然敢在皇上面前自称‘我’,直呼‘你’,不用敬称,成何体统?” 祁左相突然脸一板,眼睛一细,浑身散发出一股阴寒之气, 刘煊宸轻笑地摆摆手,“左相,罢了,云太医是太后相中的,特地从外面带进宫中,根本不懂宫里的条条规规。朕上次为这事和云太医急,太后气得几日不和朕说话。只要讨得她老人家开心,朕不计较这些小事。” “皇上,有些人是宠不得的,现在不严加管教,只怕日后越来越放肆。老臣听说今日云太医还惊了皇上的龙体。老臣听得,吓出一身的冷汗,慌不迭地就赶进宫中,看到皇上龙体安康,老臣一颗心才款款入怀。”祁左相拱手,低眉敛目说道。 云映绿在一边大睁着眼,小人的嘴脸原来就是长成这个样子啊!对弱小之人落井下石,对强大之人阿谀奉承。 她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以前在医院里只听过,却未曾亲眼见识过。怪不得父亲以前都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可惹上小人。 这样的小人却能坐得这么高的位置,刘皇上眼睛不太好哦! “是谁多嘴多舌,把这些小事说给左相听,还劳左相一把年纪替朕担心。”刘煊宸轻笑摇头,“朕身子骨强壮着呢,莫谈是惊了,就是刺客与朕面对面刀刃相见,又能奈朕何?朕见的这风浪大得去了。左相言重,云太医是个孩子,别吓着太后的宝贝,他能惊着朕,也能替朕医治,哈,朕现在觉得离不开云太医了。” 祁左相干干地一笑,狭小的锐眼扫过云映绿清丽的面容,“老臣听着皇上这话真亲切。皇上刚登基时,也曾对老臣说过离不开老臣,老臣感动的五体投地,发誓倾尽心力辅佐皇上。时光真快,转瞬都五年过去了。老臣老了,老臣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已经被别人取代了。” “哈哈,左相真是风趣,你不会在吃一个孩子的醋吧!在朕的心中,左相的位置永远无人取代,朕走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左相的相助。”刘煊宸款步走近祁左相,拍拍他的肩,“时候不早,左相也早日回府去,多歇息。工部和礼部经费追加一事,朕会放在心上。罗公公,来,帮朕送送左相。” “老奴遵旨。”罗公公对着祁左相一脸的笑,“祁大人,这边请。” 祁左相恭敬地向刘煊宸行了个君臣之礼,“老臣告退。” 临出门前,他斜眼看了下云映绿,丢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风。 云映绿接着,眨巴眨巴眼,半天都没琢磨出什么意思来。 “云太医,朕被你这一撞,把地府里的大鬼小鬼都给撞出来了,真是收获不小。”刘煊宸揉揉额头,走向左侧的花厅。 云映绿提进来的两个食盒已经放在桌子上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打开食盒,端下药碗,又把温着的粥盛进两个碗中。 “我已经吃过了,那全部是给刘皇上的。”云映绿笑着对太监说道。 太监动作未停,盛好粥,弓着腰往外慢慢退去,眼睛一直低下俯看着地面。 “他是哑巴,听不见你说的话。”刘煊宸坐到桌边,说道。 云映绿一愣。 “朕的寝殿中只有二张嘴,一张是朕的,另一张是罗公公,其他的宫女和太监,都是又聋又哑,从先皇时就呆在这里面了。现在这里面有了第三张嘴。”刘煊宸抬起头看了云映绿一眼,“朕让罗公公在侧殿给你收拾了间屋子,你以后就住这里。” “刘皇上,你刚刚不是和那位左相说身子强壮得很,我还要住进来干吗?”云映绿急忙推拒。 刘皇上的热心让她心里毛毛的,他漆黑的眸子中隐含的复杂情绪令她无由地心悸。 “朕既使现在血流如柱,也要装着没事人似的给左相看。事实上,朕此刻仍头痛欲裂。”刘煊宸没有戴皇冠,只束了一根方巾,他解开方巾,向云映绿招招手,“你过来看看你今天做的好事。” 云映绿走近前,扒开他的黑发,脑后真的肿了一块,这一块还没她那天在御书房摔的大呢。她撇下嘴,嘟哝了一句,“我又不是故意的,睡一觉,明天这肿块一定会消。” 话虽这么说,手还是转抚上肿块,慢慢地揉搓着。“真的很疼吗?”她欠身问。 刘煊宸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云太医,那个人工呼吸,你。。。。。。对几人做过?” 云映绿瞪了他一眼,“除了你,没有别人。你不要想歪了,其实今天没必要做人工呼吸的,只是你几个老婆看你一直昏迷不醒,紧张得恨不得把我给吃了,我为了让她们心安,才给你做的。” “朕不介意。”刘煊宸心情那叫一个好呀! 他盼了千次百次的樱唇,终于让他一尝夙愿,比想像中还要软,还要甜,以至于当时他的脑中空白如洗,全身都沉醉在那种心动如潮的感觉之中。 只愿长醉不愿醒。 当他拥住她轻盈的身子,一次次承受她所谓的人工呼吸之时,他的舌搅动着她的舌,他的身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起了令人脸红心跳的反应,全身的血液都向身体的一个部位流去,他气喘,心怦怦直跳,幸好是身着龙袍,无人看得出。真的恨那是在御衣坊,若在寝殿,他会不顾一切地搂紧小太医,把他置身于身下,缠绵悱恻,软语温存。 疯了,疯了,是他太久没有临幸妃嫔才会如此失控吗? 刘煊宸清醒地意识到,不是的,自从在那个深夜,在御书房见过小太医之后,他的脑子一闲下来,就会浮出小太医的身影,他控制不住的往太医院跑,哪怕是和小太医合吃一锅粥、逗几句嘴,为小太医束过发、看着小太医恬静地入睡,他都觉得比做任何事都开心、幸福。 真恨不得以权谋私给小太医封个什么官,理所当然地把她带在身边,与自己寸步不移。偏偏小太医不吃他这一套,一板一眼,非常敬职,除了看病,你想多看她一眼都很难。 他现在暂时还理不清楚这到底是一份什么样的感情,他所能确定的是目前他想把小太医锁在身边。 现在多好,他生病了,这病还是她闯的祸。 “在朕的头昏没有彻底消失前,你就得在朕的寝殿住着。以后朕的御膳也给你准备一份,起居和朕一起,你去太医院做事,不要坐马车,多方便。” 对,是方便,真的挺替她着想。云映绿不敢苟同地耸耸肩,“刘皇上,你这寝殿象是什么保秘机构,太监和宫女都这样,我若是不小心看到什么,说漏了嘴,会给你惹上麻烦的。” 刘皇上的家太复杂,她最近深深体会到这一点。这不,印笑嫣明摆的就盯上她了,不就是个柿子饼被她发现了吗,她怀疑宫里女子五年不孕,和印笑嫣的功劳分不开。可是那些个怀孕三月的妃嫔,为什么个个都会流产呢?偏偏印笑嫣就身子骨强,挺过来了,蹊跷啊! 还有古丽那个麻烦精,去齐王府诊的一个鬼,等等。 很多事不能深究,她是医生,不是侦探,不需要太强的好奇心。可偏偏诡异的事就爱找上她,真让她哭笑不得。 “云太医,你现在搬进朕的宫中,就没有麻烦再会找上你的。而你,朕最信得过。不要和朕虚情似意的客气了。”刘煊宸取笑道,“怕朕这寝殿不抵你云府的舒适吗?好了,好了,你一会去你房间看看,差什么,让罗公公办去。” 云映绿叹气,刘皇上手中有把刀,刘皇上嘴巴比别人大,除了屈服,别无他想。 “刘皇上,你这肿块明早一定会消。至于头昏,有可能是工作疲劳所致,和我没多大关系。我可以在这里暂住几日,你能不能给我个确切的期限,我要告诉下我爹娘,不然他们会不放心的。” “云太医,你现在呆在外面也不安全,你爹娘那边,我会让杜尚书去知会一声。对了,杜尚书和云太医原来是邻居呀!” 云映绿讶异地点点头,“他告诉你的吗?” “朕那天在你家门前才知道。他说你们之间有个难言之隐,是什么?”刘煊宸问道。 “既然是难言之隐,那就是无法启口的。”云映绿有些好笑,杜子彬怕是要面子,不好意思说出他们曾有婚约之事,“这事,皇上还是亲自问杜大人好。我说不太方便。” 刘煊宸知道杜子彬父亲也是个生意人,猜想可能和钱财有空,没再追问。“云太医,你虽然不入朝为官,但因为朕,你现在也被有心人盯上,好好地呆在朕的身边。”他忽然放低音量,“你乖一点,朕答应把《神农百草经》借给你看看。” “真有这本书。”云映绿一下来了精神,黑白分明的大眼灼灼生辉。 “朕当然有了,不过,要看你的表现。”刘煊宸笑得诡诡的。 “比如?”说到医书,云映绿心中就象被猫挠着,痒痒的。 刘煊宸拉低她,俯在她耳边,刚想说话,罗公公小跑地从外面进来了。 “皇上,皇后娘娘省亲回宫了。” 刘煊宸一怔,放开云映绿。 不是说一月吗?这才走了不到三天呢,还挑夜晚回宫,难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云太医,你先歇着,朕去中宫看看。”刘煊宸大步往外走去。 云映绿手托下巴,长睫扑闪扑闪,瞧刘皇上步履如此稳健,身形这般毛笔直,讲话中气十足,精神旺盛,头应该不昏了吧! 第32章 话说墙头马上(上) 去年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间共说相思。 诗人盛称牡丹的诗很多,虞曼菱却只喜欢才女薛涛的这首《牡丹》。 她是四月生的,生的时候恰逢牡丹盛开。 牡丹,是公认的“百花之王”,花大色艳,给人的感觉就是雍容华贵,富丽端庄。牡丹花,美丽、浪漫,茁壮、独立,注定了它一生的华贵多姿。 芍药妖艳靡弱,没有贵族气质;芙蓉虽然清高,却又少了点热情。只有牡丹才是国色天香。白居易曾这样说“花天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开之时,满城若狂。 虞曼菱的出生,也让虞府举家欢喜。她的命运也应了牡丹花语,在青春正靓之时,进宫成了百妃之冠,是名幅其实的“花中皇后”。 可能是自幼在相府长大,皇宫的权势和富华,并没有带给虞曼菱多少喜悦,她心中盼的只不过是那一份“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间共说相思”。 虞曼菱是虞右相的掌上明珠,人虽嫁进宫中,但她住过的绣楼还完完整整保持得和她在府中时一模一样,就连她爱点的檀香、常用的丝帕都和从前一般,每天换新,贴身侍候的丫头日日把她的书案和瑶琴擦得锃亮,当她跨进绣楼之时,一瞬间就好似回到了少女时代,她还是虞相府中人人疼爱的曼菱小姐。 绣楼建在后花园,四周种满了各式的名贵牡丹。牡丹一批开谢了,新的一批又正竞相绽放,满楼飘荡的都是浓郁的花香。 她未出阁时穿的衣裙一件件熏好了挂在衣橱中,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爹爹又换了新的了。床上的锦被一掀,阳光的清香味扑鼻而来,虞曼菱惬意地闭上眼,缓缓坐上床沿。 皇宫再好,她觉得还是抵不上虞府。 她一直觉得她非常的幸运,自小,有两个兄长疼爱-------煊宸和晋轩,还有两位母亲--------虞夫人和万太后。虞夫人自不必说,万太后在朝中是让许多大臣忌惮的,刘煊宸顺利登基,离不开万太后的功劳。但这样一位精明世故的太后,对她却是无比的疼爱,是真的从心里发生的那种喜爱。她小的时候去宫里,万太后亲自为她梳发、亲自喂她吃饭,她午睡时,都是睡在万太后的怀里。 是因为太幸运了,连上天都妒忌了,才在她的姻缘上设了许多障碍吗? 虞府中有许多家人都不敢看晋轩的那张脸,但她不怕,她爱抚摸那张凹凸不平的脸,那一只眼中默默流淌的温柔让她心折不已。无由地,她就觉得晋轩原先的一张脸一定很英俊。她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她要为晋轩生一个男孩子,象晋轩的男孩子,那样就可以知道晋轩原来长什么样子了,晋轩也就没有遗憾。 但似乎这象是她的一厢情愿。 虞曼菱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回到虞府,就看见了晋轩要娶的那位女子。女子叫杏儿,很简朴的一个名字,长相也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粗壮。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面容黑红,肤色健康,笑起来牙齿特别的白。因没什么出过远门,见人有点怯怯的,总躲在晋轩的身后。 这样的女子,虞府随便一个使唤丫头走出来,都比她漂亮、端庄十倍,与虞曼菱相比,简直就是天上的云与地下的泥了。 可是虞曼菱却很羡慕很羡慕她。 晋轩待杏儿特别的温柔,带着她在府中前前后后的参观,给她讲解每一间楼阁的用处。坐在一起用膳时,他给她布菜。有时杏儿没吃过的菜肴,他会先示范给她看,一点也不会让她成为下人们的笑柄。他让总管请来东阳城有名的裁缝,给她做衣。他甚至还把她安排住进他的院落之中。因为杏儿不太听得懂东阳话,而她说的话,除了晋轩,别人也听不懂。 晋轩对杏儿如此看重,下人们自然也不敢慢待。虞右相和夫人只是对坐着叹口气,关于他的婚事,他们没有一句多语,一切尊重晋轩的意思。 虞府上上下下都在为晋轩的婚事忙碌,可是却一点都透不出那股子喜气。 虞曼菱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 晋轩对她不是不亲切的,只是不如少年时,这亲切中带了疏离。他礼貌地陪她在后花园走走,但不一会,他就说要去看看杏儿,毫不迟疑地从她身边走开了。 回府省亲的第一夜,虞曼菱睡在绣楼中,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忽然间,在宫中积蓄的所有勇气和谋划都让她变得不安,胸口郁闷得像是堵了块很大的石头。 她感到关于她和晋轩之间的一切,都似乎挽回不了。眼睁睁地看着情缘流逝,却无能为力。 刘煊宸教她讲的那些话,可能没必要启口了。 晋轩是真的爱上了杏儿,他对着杏儿会笑,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愉悦。 杏儿不知是羞涩,还是别的,对晋轩总露出一幅恭敬的神情。 她要去破坏那份美丽的情感吗? 她要去伤害那么一个无辜的纯朴女子吗? 也许从她嫁进皇宫的那一天起,她和晋轩之间就没有缘份了。她自以为是的等待五年,她没有变,但晋轩怎么会不变呢? 一边是别人景仰的母仪天下,一边却是深夜落泪的孤冷寂寞。 她要的原本是那么简单,在月华如水的夜里,偎依在晋轩的怀里,共对一园牡丹,可以轻笑,可以私语,可以呢喃,可以温存。 而现在,五年前,她独自站在这楼中,凝视着不远处的晋轩的院落。五年后,她依然独自站在这楼中,凝视着。 两行泪,流出她的眼底,在这无人的深夜里,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流泪,流露自己的脆弱。 一颗心,在暖暖的春夜,凝冻成冰。 隔天,虞曼菱陪着娘亲话了会家常。虞夫人对虞蔓菱非常的疼爱,可这疼爱中因为她的身份多了许多敬畏。虞曼菱一肚子的郁闷,对着娘亲也不敢说出口,她怕吓着娘亲。 所有的一切,只能自己咀嚼、消化,再生生地咽下。 这一天,虞晋轩不在府中,他带杏儿去慈恩寺进香了。因为没有他,府中空荡荡的。 虞曼菱象具幽魂在府中飘着,第一次,她感到自己象个陌生人。 第三天,午膳过后,府中有两个丫头在放纸鸢,杏儿没见过,好奇地追着后面看着。虞曼菱坐在曲廊中绣一方帕子,虞晋轩站在廊外。侍候的佣仆们不知因为什么事,都走开了,园中只留下他们二个。 曼菱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放下绣匾,抬起头,盯着晋轩的背影,她深呼吸一口,鼓起勇气喊道:“大哥!” 虞晋轩回过头,眸子掠过一丝痛楚,但转瞬即逝,虞曼菱没有看到。 虞曼菱站起身,靠他近一点,温婉的丽容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红。 “大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她咬了咬唇,“这五年,我和皇上其实。。。。。。” “曼菱,”虞晋轩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和皇上非常恩爱,这是魏朝人人都知道的事。” 一瞬间的死寂,虞曼菱痛得心都象碎掉了。 “大哥,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其实你心里面很清楚我对你的心是不是?大哥。。。。。。” “我知道在曼菱心中,一直当我是尊重的兄长。”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把你当作兄长。皇上才是兄长,大哥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大哥,已经很久很久。。。。。。大哥,不要成亲,等我。。。。。。” “曼菱,闭嘴!”虞晋轩狰狞的面容因为生气而显得更加可怕,“你说的话,大哥什么也没听到。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哪能说不成就不成,你把大哥当什么,又把杏儿当什么?现在对于大哥来讲,杏儿是我挚爱的女子,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来伤害她,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们。而曼菱,你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再孩子气了。我该去看看杏儿了。” “大哥。。。。。。”虞曼菱叫住虞晋轩,泪水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你真的很爱杏儿,你感到现在你很幸福吗?” 虞晋轩背过身,闭上眼,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大哥,忘记我所说的蠢话,祝你们幸福。”说完,曼菱捂着脸,向绣楼跑去。 一行泪水从虞晋轩的眼中悄然滑下。 她终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做不到没事人似的,看着心爱的人与别的女子成亲。她选择了逃避。 不管父母怎么挽留,不管已近黄昏,虞曼菱坚持要回宫。 除了虞晋轩和杏儿,全府的人都出来送行。 虞曼菱凄楚地张看着晋轩的院落,黑漆漆的,不见一丝灯光,她黯然收回视线,上了龙辇。 谁说牡丹国色天香。 惆怅阶前红牡丹,晚来唯有两枝残;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 龙辇缓缓地驶出虞相府,虞曼菱是一路掉泪到皇宫。 这边院落,虞晋轩呆呆地枯坐在窗边的木椅中,眼中噙满了泪水。 杏儿在屋角瑟缩在一团,双手捂着眼。屋中没有点灯,将军爷坐在那里,窗外的月光穿射在他那张脸上,阴魅如厉鬼,她白天看着都觉得害怕,莫谈这漆黑一团的夜晚了。 “将军爷,让我出去,好不好?”她哭求道。将军爷给了她家一大笔银子,说只要她陪着演一出戏,她才壮着胆随将军爷上了京城。有了那一笔银子,她就可以置办丰富的嫁妆,和心爱的阿水哥成亲了。 虞晋轩缓缓闭上眼,“再等一会。”龙辇刚离开虞府,曼菱一定还在回头,他不能让她看到他脸上的泪,他更怕对着她的泪容,他会心软。 而他是如何如何也不能被曼菱心动的。 在他十岁的时候,他就知道曼菱只能是妹妹,曼菱大了是要给煊宸做王妃的,他今生今世是不能 第33章 话说墙头马上(下) “杜公子!” “杜大人!” 云映绿和竹青定睛一看,不约而同一起惊呼。 “你怎么在这里?” 杜子彬抖落肩头不慎蹭到树枝碰掉的两片树叶。“这是我家院子。”淡然的口吻,说得理直气壮。 云映绿和竹青对视一眼,也是哦,墙对面确是杜家的院子,只不过这攀墙头之事,不象是正义凛然的杜子彬大人所为。 墙头马上,花前月下,盈盈一墙间,脉脉不得语。这该是恋人之间最浪漫、无形胜有形的一种高等境界,好似佳期如梦的美妙时光。 可这杏眼对阔目,愕然比冷然,身边还有个旁观者瞠目结舌,任谁也没觉得这一刻有多浪漫。 云映绿眨巴眨巴眼,连先前在郁闷什么都给忘了,就觉着这个杜大人今晚透着点不正常。 “在你十四岁时,你我定婚,两家约定,在你十六岁的秋天,迎娶你过门。没想到家母隔年因病去世,我要为母守孝三年,婚事就往后挪了二年,定于你十八岁的秋天。在你十七岁时,你要求退婚,我同意,你我婚约正式取消。” 杜子彬不带感情的叙说,听着象是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 云映绿还好,这事真正经历的人远在二十一世纪,她不太有触景生情的羞窘或者难堪,听得连连点头,还赞道:“杜大人的记忆真好。”她这下,算把云映绿与杜子彬之间的糊涂账给理清了。 杜子彬揉揉心口,感到舌尖处有股腥甜在涌动。 竹青可是整件事情的全程目睹者,听得替小姐脸红,笑得干干的,站都站不住,“小姐,我。。。。。。去给你拿件衣服披着,外面凉。”她实在无颜面对杜子彬,躲开好了。 “我身上有一件了。”云映绿拉拉肩上的衣衫,扭过头说道。 竹青跳下石块,人早跑远了。 杜子彬公子是正人君子,有的是公主千金要嫁,她一点都不担心他会对小姐如何。 “杜大人,你。。。。。。也是出来吹风的吗?”墙头上只有二人了,若是不说话,气氛就有点太沉闷了,云映绿主动地寒喧。 杜子彬真的想为云映绿的一脸泰然拍手叫好,她怎么能连一丝的过意不去的表情都没有呢! “不要叫我杜大人!”他带点薄怒地瞪着她,口气不无埋怨。 “那叫杜尚书?”云映绿很配合的接话。 “我难道没有名字吗?”她小的时候,会羞涩地喊他一声杜大哥,后来大了点,叫杜公子,再后来,她叫他杜书呆子,唉,道不尽的辛酸往事啊!她忘得快,他却记得刻骨铭心。 云映绿小心地打量着他,这人上次在皇宫中还一口一个本官本官的,现在不是本宫,改用平称了,这下要他直呼他的名字,代表他很平易近人吗? “不,我觉得还是叫杜大人比较好,礼貌。”她思索了一会,说道。抬起手拂开飘落在腮边的湿发,不慎碰到了脸腮,她吃痛地“咝”了一声。这脸腮她已经涂过药,别人看不出来,但那个刘皇上下手太狠,脸还没消肿呢。 “你的脸怎么了?”杜子彬在刑部太久了,什么皮内伤、皮外伤,瞟一眼多少能分辨得出来。他伸长颈子,倾身过墙,凑近她的脸,两人之间突然呼吸可闻,女儿家身上沐浴过后的清香扑鼻而来,他的心一悸,眼前的人模糊了,自已的心跳声反而清楚起来,他有抬臂抚摸她粉颊、发丝的冲动。 “杜大人,你在朝庭做官委不委屈?”云映绿到不觉着异样,她歪着头,问道。 杜子彬一惊,硬是敛住浮动的心绪,沉住气缩回身子,“要看什么事,如果是我愿意受下这委屈的,我就会受,如果我不愿意,我就会还击。” “哦,比如说那让你受委屈的是皇上,你怎么办?”她眯着眼,看见杜子彬眼角在抽搐。 “皇上一般让你受委屈,有几个缘由,有时是为了保护你,他察觉别人对你不利,在别人出手之前,他先找个事惩罚下你,从而堵住别人的嘴;有时是为了借你做给另一个人看,警戒别人;有时是皇上真的看你不顺眼了,想削削你的锐气。” 云映绿咂咂嘴,杜子彬说的这几项,她怎么对照,也和自己扯不上。“这朝中的事怎么这样复杂,别人又不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虫,谁晓得他是出于什么心理。” “皇上让你受委屈了?”杜子彬问道。 云映绿点点头,“嗯,就为我替皇后检查身子,说我亵渎了凤体。” 杜子彬拧起眉,脑子飞快地旋转,一个女子看到另一个女子的身体,有什么可亵渎的。哦,对了,云映绿现在是医官,是个男人。 他勾起嘴角,唇边荡起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那后来呢?” “后来太后把我给救了。杜大人,这宫里面的事怎么那样复杂,你说是管好呢还是不管好呢?”云映绿小胸皱成一团,谦虚地请教道。 “我觉着你还是早点辞掉太医的职位,回云府呆着比较好。”他在刑部上班,想到她穿着一身宽大的医袍,在皇宫里晃悠,心就提到嗓子眼。 云映绿白了他一眼,嘀咕道:“你也这样说。” 杜子彬敛神,“还有谁对你这样说?” “爹爹呀,让我辞职,嫁给秦公子。唉,烦死了。”从宫中转了一圈,又回到郁闷的亲事上,云映绿叹了口气,摸着秀美的耳朵沉思起来,这下意识的举动又搅乱了杜子彬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杜子彬不动声色地凝望着她,从没有这样烦燥不安,像有人在他心底打翻了一杯热茶,烫伤他。 “你。。。。。。讨厌秦公子?”他强抑住狂喜,问道。 云映绿摇摇头,“不是讨厌啦,只是不太熟。” 我们熟呀,认识十几年了。杜子彬在心中叫道,可是云映绿下句话又让他狂喜的心冷了半截。 “可是爹爹和娘亲好象对他很满意,说了无数个理由,我似乎不能反驳。” 杜子彬咬了咬唇,拿出公堂上断案的清明和冷静,“你们现在应该还没有定婚吧?” “是呀,不过快了。” “那你在定婚之前一定要想清楚,婚姻大事不是儿戏,结婚是自己去接,不是你父母。你并不喜欢秦公子,现在顺从父母,定了婚,以后若后悔,想退婚,那就有点麻烦了。你想想,你和我都退过一次婚了,再退第二次,这名声对于女儿家可就坏透了,日后谁还敢再娶你?”杜子彬条理清晰地一句一句地分析给她听。 云映绿信服地不住点头称是。 “对,对,再退婚,就象逃婚新娘了,别人会以为我心理上一定有问题。嗯,不能同意定婚,我要想办法推却掉。” “你有什么好的借口推却吗?”杜子彬很关心地问。 “我就说对秦公子没什么接触,不了解,我要再考虑一阵。直接回绝,我爹娘会生气的。”云映绿也是懂得一些轻重的。 杜子彬点点头,“嗯,好!后面你如果再遇到这些事,心里烦时,可以找我商量商量。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个人苦思好。如果你真的要定婚。。。。。。在那之前,一定要先告诉我一声。”一小步,一小步,在她的四周密密地撒下了天罗地网。 云映绿好感动地看着杜子彬,这个杜大人为人真的很热心。“谢谢杜大人,想不到你肯帮我,以前,我以为你对我有很大的仇呢!那我以后有事怎么找你,去刑部吗?” “不要那么麻烦。我们不是邻居吗,我今天发现在墙头边赏月吹风很不错,以后,看书看累了,我会常到这边看看,你若想找我,就来这里。” “啊,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喜欢这里,我也喜欢你家小院,好幽静,不象我家的,花团锦簇,弄得象个世博园。”她激动得露齿一笑,友好地握住了杜子彬搁在墙头上的手。 杜子彬轻喘一口气,严肃俊伟的面容在夜色中悄然涨红,一颗刚正不阿的心,在她纤细的手掌里默默融化。 “想过来看看吗?”冷静的嗓音不再冷静。 “现在?”云映绿四下张望,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好象太晚了。” “没事,家人都歇息了,我带着你好好地参观一下。”这是他习了二十多年孔孟之学从不允许的,可是这一刻,他就有这样的冲动。为了她,他想做许多许多出格的事。这样做的结果,可能会让两家人咂舌,但却是他想要的。 云映绿被他说得心动,她左右看看,犯难了,“这院墙没有角门,我要是从大门出去,会惊动门倌的,那样爹娘也会知道。” “不要那么麻烦,你把身子探一点过来,我。。。。。。。会接住你的。”他放柔了音量,哑声道。 “嗯,那你一定要接住。”云映绿试了试脚下的石块,腾身一跃,身子探出半个,杜子彬适时的伸出手臂,环住她的纤腰,立时觉着指下无限绵软。第一次,成熟的女子胴体半依在他的胸怀。她随意披散的长发洒在他的肩头,他一下就嗅到了她脖颈间的气息。 真的不能控制,也无法控制,也不愿去控制了,杜子彬强壮的一双臂膀收紧,困住她,抖颤的唇缓缓地贴向她柔软的唇瓣。云映绿长睫扑闪扑闪,呆愣得看着他的唇靠近、靠近。 “小姐,该歇息了,啊。。。。。。”久等不见小姐回房的竹青硬着头皮又找了过来,天,她看到什么,小姐扑向了杜公子,正欲非礼杜公子。 竹青惊得差点背过气去。 正被一团暧昧气氛笼罩着的两人则差点惊得栽倒底上,好不容易站稳身子,杜子彬一百个不情愿地放下云映绿,直恨竹青来得太不是时候。 “小姐,我们回房去。”竹青连多看杜子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老天啊,以后还怎么在人家杜大人面前抬头呀!都快和秦公子定婚的小姐,对杜公子旧情难忘,若不是她赶得及时,就差点做出有损闺誉之事。这这,她在心中把菩萨谢了又谢。 “我。。。。。。差点摔倒,杜大人扶了我。。。。。。一把。”云映绿觉得这场面好象要解释一下,竹青那表情太恐怖了。 “小姐,你说别说话了。”竹青拖着云映绿从石块上下来,忙不迭地往绣楼跑去。 云映绿还不忘礼貌地向杜子彬挥手道别。 刚才,杜大人是要吻她吗?不可能吧,主要是他们靠的太近,他是要扶他,那个姿势比较省力。 云映绿心底轻轻嘟哝。 杜子彬站在墙头,含笑抬臂回应,夜色遮住了他的神情,没人看到此刻那张俊伟的面容上是多么的温柔。 “是谁在那里?”身后响起起夜的杜府老家人惊恐的疑问。 杜子彬转身,跳下新垒起的石块,“是我在吹吹风。”他背起双手,淡淡地越过老家人。 老家人怔然,揉揉眼角,大公子站的那地方不是云小姐常趴着的墙头吗? 第34章 话说生理卫生讲座 “刘皇上,”云映绿搞不清楚刘煊宸问这话的真正用意,她停顿了下,“你现在头不晕吧?” “你以为朕在说糊话?”刘煊宸在黑暗里哼了一声。 马车此时,刚好走到大街的一个拐角处,不知是谁在路正中放了块大石,车轮撞上大石,车颠簸了下,差点翻倒,云映绿没坐稳,一下跌到车厢底,刘煊宸一把抄起她,侍卫在前面向刘煊宸告了下罪,车又缓缓地往皇宫驶去。 刘煊宸直接就没松手,防止云映绿再滑倒,把她安置在身边的位置上。 “刘皇上,虞将军那张脸,目前的医疗水平是没办法治的,再先进个几百年或是一千年,想治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就连眼球也能给他栽个新的进去。”不知道魏朝是公元几几年,离二十一世纪具体的差距是多少,估计不会超过一千吧。在二十一世纪,依韩国与泰国的整容技术,虞晋轩那张脸想整成什么型都行。 “你这不等于没说吗。”刘煊宸瞪了她一眼,虽说她看不见。 “我有回答呀,而且讲的是事实。不过,刘皇上,你不要依着你的权力强人所难。不管是什么治疗,都必须尊重病人的意愿。你觉着那张脸惨不忍睹,可是人家能接受呀!”云映绿喝了一晚上的茶,耳朵可没闲着,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你懂什么,云太医,”刘煊宸无奈地叹了口气,手臂环住她的肩,头搁在她的颈间,“那张脸不医好,晋轩的心结就解不开,心结解不开,我们三人将永远受着煎熬。” 今晚,不知怎的,压在心底的一些东西蠢蠢欲动,他渴望能向一个人倾诉,诉说这登基的五年,他心里的一些酸楚和说不出口的痛苦。 “你们三人?”云映绿长睫扑闪了几人,“都谁和谁?” 刘煊宸咬了咬下唇,扫过车帘外坐着的侍卫,“一会到寝殿,咱们再说。”现在,先让他靠着这个纤细的肩休憩一下吧! 这幅肩如此的单薄,如此的纤弱,一依着,他会觉得放松可信赖,就知道这幅肩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不会抽走。 云映绿很习惯被别人依赖。 手术前,别人的情绪波动都很大,不管是多大年纪的女子,那个时候胆怯、无助就象个孩子,她通常会坐到她们床头,和她们聊天,让她们放松,她们不由自主地会紧紧握着她的手,她微笑,温柔地微笑,语气亲和。 刘煊宸个头很大,身体的重量也不轻,她有点吃不消,但她没有动,手一返,以小小的手掌反包住刘煊宸的大手,不紧不松地握着他的。 马车进了皇宫,已近凌晨。 罗公公在寝殿门外把脖子都仰酸了,看到二人,急忙迎上前。刘煊宸没有让云映绿回房间,而是拉着她进了自己的卧房,罗公公也不讶异,送进两杯参茶,带上门,退了出去。 刘煊宸的卧房其实就象个办公室和体息室,桌案上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床前的柜子还放着一叠奏折。 一杯参茶见底,刘煊宸一直灰暗的神色稍微好转了些。“云太医,你上次为皇后检查,发现什么吗?”真奇怪,这些隐秘的心事,对着小太医说起,一点也不容易。 云映绿愣了下,“皇后的身体很好,发育也好,没什么异常。” 刘煊宸轻笑,“云太医真不是个多嘴的人,你会不会对什么事感到好奇?” “有啊,那本《神农百草经》,你藏在哪里呢?” “哈哈,”刘煊宸大笑摇头,“那个朕以后会满足你这个心愿的。云太医,皇后的闺名叫曼菱,和晋轩是义兄妹,皇后心里一直深爱着的一个人,就是晋轩。而晋轩因为那张脸,一直觉得自已配不上曼菱。他的脸一天不治好,就不会接受曼菱。” “打住,打住,”云映绿瞪大眼,突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刘皇上,皇后是你的老婆,你要。。。。。。把你的老婆送给别人吗?”她冲上前,温软的小手印上他宽阔的额头,不发热呀! 刘煊宸苦涩地倾倾嘴角,“朕和曼菱是兄妹情,是假夫妻。。。。。。。” “那为什么结婚?” “太多太多的缘由,我们有非结不可的理由。可是朕一直想曼菱和晋轩能够真正走到一起,恩恩爱爱地过下去。” “刘皇上,你怎么会这样大方呢?”云映绿可怜的脑袋又要撑破了,这太不可思议了,“你不喜欢皇后吗?” “喜欢呀,在曼菱还是小姑娘时,朕就知道曼菱爱的人是晋轩,晋轩也爱着曼菱。朕对曼菱的喜欢就是一个兄长对妹妹般的喜欢。” 云映绿收回手,徐徐退回椅子上,小脸挤成一团,手托着下巴,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刘煊宸。 “晋轩马上要和一个渔村姑娘成亲,曼菱等了他这么多年,没想到等到了这结果,她绞了发,心如枯灰,一直在哭,朕看得不忍,这才带你去虞相府替他治脸,希望能够阻止这事。曼菱和晋轩幸福了,朕也就快乐了。”刘煊宸仰起脸,深深的呼吸。 “刘皇上,你也蛮傻的。”一心想成全自己的老婆和自己的大臣,这样的刘皇上得要有一幅怎样博大的胸襟呀! “云太医,古书上不是说过薄情最是帝王家吗?名为父子、兄弟,其实都是一个个个要你全心设防的强敌。你不能有一丝丝的松懈,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朕长这么大,唯一的快乐回忆就是和晋轩、曼菱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二个是朕最要好的朋友,可以放开心怀、无拘无束、平等相处的朋友,他们胜过朕的臣子、兄妹,朕非常非常珍惜他们,也想珍惜我们之间难得的友情。朕坐上这皇位,是踩着鲜血和阴谋上来的,有着许多惨痛的不堪回首的往事。朕治理这江山,让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安宁,国家繁荣昌盛,这样的目标,朕一点点地达到了。可是朕最大的目标就是想能给自己最珍惜的人带来幸福。可是,今晚,云太医你的一席话让朕觉得这么目标想要实现是多么的难。” 刘煊宸俊美的双目泛起一丝自嘲,“朕枉为天子,有许多事也是无能为力的。” 云映绿不发一语的,依然凝望着他,小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 “怎么了,小太医,被朕的话惊到了?”刘煊宸耸耸肩。 “刘皇上!”云映绿突然站起身,冲了过去,宽慰地抱了抱他,他还没感触到她身子的轻松,她已经松开了,“对不起,我的医术没那么高明,我也巴不得我有一双起手回生的神手,可惜我没有。那现在,皇后和虞将军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刘煊宸沉痛地点了点头。 “刘皇上,你不必太难过。也许他们两个觉得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就已经很幸福了,至于他们俩之间的事,是他们没缘份,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埂在心里。”云映绿真不会安慰人,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一席话。 “朕和你说了这一会,心情已经好多了。” 云映绿一听,欣慰地一笑,自责的心情也轻了一点。 “那刘皇上,好象天都快亮了,你抓紧时间补个眠吧,晚安!”她转身准备回房。 一双长臂突然从她的身后环住她的腰。 蓦然间,她的呼吸都象停止了。 “朕不是第一次抱你了。”刘煊宸的声音含含糊糊地从她的耳后飘过,“每次一抱你,朕的心跳似乎都不一样了。云太医,你说这是什么症状?” “因为我是个医生吧!”很多人站在医生面前都会紧张,妇产科的医生尤其让人害怕,有许多就医的女子一走进妇产科,吓得两腿发抖,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气喘脸白,就差瘫倒在地。 “也许有这一点的缘故。但朕觉得,云太医身上有一种温暖的气质让朕信赖、让朕忍不住的想靠近。” 云映绿想拉开两人的距离好好说话,可刘煊宸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和云太医一起,朕自然地会轻松,会快乐,会忘却朕是一国之君,放下许多设防,享受到一个普通男子的愉悦心情。云太医,也许朕。。。。。。真的要把你一辈子锁在朕的身边,你不知不觉已经成了朕也想珍惜的一个人。” 这一句话像圣旨,又像是誓言,让云映绿听得云里雾里,盘旋个不停。刘皇上是想她终生为他服务,还是要她做他的朋友?呀,两个都有点难度,她现在还想着辞职,至于做他的朋友,她不认为她和他之间有什么共同的语言和爱好。 “刘皇上,这真是我的荣幸。休息吧,好梦!”云映绿碰到不知如何应对的话题时,通常会绕道或保持沉默。 刘煊宸双肩耷拉着,目送她走进她的房间,关上门。 他刚刚那一句真挚的内心剖白,她就给了他这么个不卑不亢的态度,以示清高吗?换作别人,早匍匐到他脚下,感动得痛哭流涕了。 他对小太医的珍惜之情,和对曼菱和晋轩是不同的,他能大度地促合曼菱和晋轩,可是小太医,他是想锁在身边一辈子。 小太医听懂他的意思了吗? 百分之百没有。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小东西,还好梦呢,能睡着就不错了。 第35章 话说绑架(上) 刘煊宸一声怒吼,巡逻的禁卫军迅即赶过来护驾,不一会,守卫皇城的将士也象潮水般涌进后宫。 火把亮如白昼,护卫长率众重重包围着黑衣人位于的楼阁,但就在那众目睽睽之中,另一座殿阁上方突地又出现了一个个头细小的黑衣人,成功地把这边的视线给转移过去。就在这一转移之间,先前的两个黑影就飞出了众人的视线,护卫长只来及说了声放箭,箭如雨点,一个黑衣人晃动了下身子,另一个上前架着,两人消失在黑夜之中,后出现的黑影在放箭之时,也失去了踪影。 现下,每道通口都被封锁,数千火把燃亮了春夜中的华丽皇城,重重兵士保护着刘煊宸。兵部和刑部尚书、九门提督连夜全部赶了过来,刘煊宸铁青着脸,对着跪在他面前的三人,吼声如雷。 皇城中这一场骚动,丝毫不影响云映绿的好眠。讲了半天的课,前几晚又没睡实,今夜,她终于有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好眠,睡到自然醒啊! 醒来时发觉阳光已经透窗而入,拥被坐在床上,想想今天要开始挨个宫殿开始妇检,还要给刘皇上呈上昨夜写好的报告,并没有什么大事,也就不太着急。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吃早膳。辞别父母上马车前,不经意地看了眼杜家大门,门敞着,却不见杜子彬,估计早走了。 他是工作狂,她不是,也不需要是。宫里的那群女人,是几百个女人,不是几百个病人,她的工作是轻松的。 云映绿坐马车,很少和车夫搭话。今天她心情不错,掀开了车帘,让车夫放慢速度,她一边看街景,一边和车夫随意聊着。 车夫最敬重自家小姐了,见小姐开了话茬,他也就滔滔不绝地开始了。云映绿听到他说什么都喜欢在前面加一句“我孙大哥说”,不觉有些奇怪。 “你家孙大哥也是咱们云府的吗?” 车夫憨憨一笑,“不是,孙大哥是祁丞相家的车夫,我刚认的大哥,对我特好,我们聊得投缘。” “祁丞相。”云映相念叨着这个名,没什么印象。 “祁丞相是朝中的左丞相,权力可大着呢,要不是虞丞相的女儿入宫为后,他不会差似虞丞相。不过,祁小姐也很出众。” “怎么个出众法?”云映绿好奇地问。 “祁小姐闺名叫初听,如今是现在宫中的女官。” 云映绿瞪大眼,想起小德子提过这位女官,说是官居四品,终身不嫁,专门讲经。“哦,原来是祁丞相家的小姐啊!”这个月十五,女官就要进宫了,到时她一定要去见识下魏朝唯一的一位女性官员。 “孙大哥说,祁小姐原先瘦瘦小小的,但是从十七岁后,突然突突长高,人也变得特别聪明,象是在一夜之间,就博古通今、满腹经纶。祁丞相觉得这是上天的一份厚意,不能视作寻常女子,嫁人生子,而应肩担重任,于是,就向皇上自荐,要求进宫做女官。太后亲自面考,得以通过。而今,在宫中已经做了二年女官了。”车夫聊起这些奇谈,口沫横飞。 云映绿却大感疑惑,女人发育前,是身高抽长之时,一旦发育后,身高就长得缓慢了。再瘦小的女子,十七岁也该发育了,一下子突突长高,是什么缘故呢?莫非得了巨人症?可得了巨人症,人会变笨的,不是变得聪明。这事听着有点诡异。 两人说说话,很快就到了皇宫。车夫垫上小板凳,云映绿拎着医箱走下马车。很惊奇地发现今天宫门外守卫象多了许多,而且个个神情严峻,如临大敌似的。她纳闷地眨眨眼,走进皇宫。没有直接去太医院,而是先去御书房瞧瞧刘皇上在不在,如果在,就把报告呈上去。 她刚一走近御书房,发现书房外站着十多位文武大臣,身着不同的官服,杜子彬也在其中,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绷得紧紧的,相互议论时,都是谨言慎语,音量不高。书房中,不时传出刘煊宸的怒吼之声,还伴以拍桌子的声响。 杜子彬也看到了她,拼命地向她使着眼色,让她赶快远离风暴边缘。 她眨巴眨巴眼,好半天才会意过来,刚想弯道,罗公公瞧见她了。“云太医,你有何事?”他颠颠地跑过来。 云映绿只得说道:“我来想给皇上送份报告。看皇上这么忙,我改日吧!” “不,你候着,洒家给你通报去。”罗公公揉揉酸痛的额头,皇上现在就象是一只胀满气的气袋,谁都不能碰。云太医清清冷冷的性子,又招皇上欢喜,不知能不能把这只气袋解开?他想斗胆试一试。 侍卫如林,重门紧守,侍卫却在皇宫禁城出入如平地,怎能不让皇上感到气愤呢,朝庭养着这些大臣和卫士有什么用,连起码的安全都不能得到保障,昨晚遇着刺客时,可是只有他和皇上两人,若刺客凶猛些,后果不堪设想。 罗公公心中明镜似的,他知道皇上恨这些大臣不得力,心底里有说不出的失望,火气才发这么大。 罗公公走进御书房,九门提督跪在书案前,身子轻颤,刘煊宸背身站立,气得背脊都僵硬着。 “皇上,云太医在外面求见,说有份报告要送给皇上瞧瞧。”按规矩,云映绿是不够资格直接向皇上送交公文的,但她不懂。罗公公懂,他这样说,是赌了皇上对云太医的宠爱有多深。 刘煊宸讶然地回过头,看着罗公公。 罗公公低眉垂眼,静静地等着。 良久,听得刘煊宸对着跪着的九门提督挥了挥手,“三日之内,给朕抓到刺客,不然提头来见朕。退下吧!罗公公,让其他大臣都退了,宣云太医进来。” 杜子彬惊愕地瞪大眼,看着云映绿越过他们,往御书房走去,而他又没理由久留,无奈地带着一肚子的疑惑,随其他大臣一同出了宫。 “刘皇上,你有黑眼圈哦,昨晚熬夜了吗?”云映绿盯着刘煊宸,新生的胡渣遍布着两腮、颔下,眼中血丝泛泛,眼底一片青黑,一幅严重缺少睡眠的样子。 刘煊宸在书案后无力地坐了下来,苦涩地倾倾嘴角,“朕可没你那么舒服,你看上去神清气爽。” “是,我昨晚睡得特好,连梦都没有做。”云映绿清眸生辉,粉腮娇白,秀唇如樱,与刘煊宸的憔悴正好鲜明的对比。 “不要讲得这么明细,想让朕更加难过不成?坐下来回话。”刘煊宸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道。其实他一点都不难过,看着云映绿这么个精神气,他的心情奇异地就轻松了。 “什么报告送给朕看?” 云映绿放下医箱,从里面取出几叠纸,这又让刘煊宸怔了怔,貌似有这么个几年,他看到的公文没有象这么随便送上来的,大臣们都是认认真真眷写在折子里,统一规格,统一用词。 他好笑地接过云映绿口中的“报告”,浏览了几行,不禁哑然失笑。 这几张纸,说是报告,有点过了,而是一份统计数据再带日程安排。 云映绿根据各位妃嫔的生理周期,统计了下,建议皇上在几月几日临幸哪几位妃嫔,选择范围还是蛮广的。妃嫔多呀,生理周期是有重叠的。他每个月的每一晚都安排得满满的。 小太医真把他当神啦! 刘煊宸翻翻纸页,啼笑皆非,“云映绿,你到真是闲得没事可干了,做这些。。。。。。” “刘皇上,这怎么会是闲得没事干的无聊事呢?这就是我的工作,太后带我进宫,就是想让我能为皇上能多生皇子、公主。只要皇上按照我报告上去做,妃嫔们的怀孕机率就会高出许多,明年这时候,宫里一定会多好个小娃娃。”云映绿很认真地回答。 “在你眼中,朕就是种马不成?做这些事,不带一丝感情吗?”刘煊宸扼腕长叹。他的预感真的准确了,劫难再次降临。不过,这次劫难不是来自妃嫔,而是来自这个很较真的太医。 “皇上若带感情,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妃嫔呢?感情是一对一的,专注的,唯一的。皇上,你有吗?” 她灵透的眼瞳闪烁,眸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生疼。 他有吗? 他没有,长这么大,他没有对哪一个女子生出唯一的、专注的感情。但他知道这世上有这种感情存在,象曼菱对晋轩。 他也期待过能有这样的一个女子完完全全占据他的心,可他一直没有遇到。国事烦重,后宫妃嫔众多。为了不让后宫成为硝烟弥漫的战场,他尽量公平对待。渐渐的,这一份感情,他已淡忘了。 “其实我也不想做这些事,但这是我的工作,没得选择。我更想在医学领域里畅游得更广更深,做中医并不是我的强项,我擅长的是西医,但现在,我只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做皇帝是你的工作,生儿育女是你的职责,你也没得选择。刘皇上,我完成了我的工作,”云映绿用眼睛扫了扫书案上的报告,“至于皇上接不接受我的建议,那就是皇上的事了。” 刘煊宸挑眉,并没有接话。他们隔着一张书案,彼此对峙,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再开口。 小太医是没有错。 刘煊宸自嘲地一笑,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这个动作非常之突然,也非常之坚决和非常之令人意外--------他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把拉起云映绿,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朕都一宿没合眼,你就不能宽慰下朕吗?” 这算不算让步,算不算接受建议?云映绿在猜。 是什么可以使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软弱?骄傲的人低头?说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小太医的话就像一把刀,一把明晃晃的刀,切开了他一直以来孤孤单单的灵魂和无法言说的酸楚。身居高位,就选择了孤独,选择没有常人的幸福。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接受山呼海啸的皇帝,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子,撕去高贵的外衣,把自已的无奈袒露在这个小太医的面前。 一个太医对于自已不喜欢的工作做得这份尽力,如果其他大臣也能象小太医,他不就省心了。 这么些年,谁都没有象眼前这个小太医带给他感动这么多,也没有谁象小太医直击到他的灵魂深处。 他很震撼,很愕然。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想卸下所有的设防,想依赖一个人,哪怕就一刻。 云映绿心中一震,真个愣住了。她站得很直很挺,任他去环抱,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真的是吼得大臣们直颤抖的刘皇上吗? “昨晚宫中有刺客,朕累了一宿,现在还有许多事要做,你先回太医院,今晚留下,熬点粥,晚上朕去太医院,想和你聊聊天。好吗?”这话没象平时直接命令,而是带着请求的口气。 云映绿就是个不会拒绝别人的人,还是这种非常礼貌的人。她叹了口气,她又要加夜班了。 刘煊宸恋恋不舍地放开她,含笑把她送到门外。 守在外面的罗公公扭头瞧见皇上脸上的笑意,一颗心款款放下。 云映绿不知怎么走回的太医院,一天都过得恍恍惚惚的。晚上,内务府的人来通知,今晚值班的太医换成云映绿。 一入夜,太医院中就她一人,她在药室中,开始洗银耳、挑莲子,今晚,她准备煮银耳莲子粥,这粥有助于安眠健胃,益气强肾。 耳边听到院中响起脚步声,她抬起头,想看看是不是刘煊宸来了。没等看清,眼前莫名地闪了一下,紧贴着颈子的一线冰凉令她遍体生寒,整个人都僵立着。 “小医官,不要出声,随本宫出宫一趟。”古丽握紧手中的袖剑,在云映绿的颈侧略往下一压。 云映绿咽了咽口水,紧盯着古丽的手腕,说道:“你不需要每次见我都拿着这个,没有这个,我也会跟你走的。” 古丽格格地笑着,“小医官真是个识趣的人,本宫好 第36章 话说绑架(下) “轰”,一声闷雷突地在远方的天空响起,紧接着,窗外劈过一道闪电,劈亮了古丽娇艳的面容,惶恐焦燥的视线。她唇边牵着一丝忧虑,象是无奈,又象是不安。 她浑身一震,感觉那道闪电偏佛劈中了自已。 雨密密落下,不一会,就变得又猛又急,滴答滴答地打在握檐,雨水倾盆一般从屋檐哗哗扫下来,雨幕把窗外原是清幽的夜淹没于一片朦胧之中,雨声也几乎淹没了房内说话的声音。 “古淑仪,你看雨这么大,我们是不是等雨停了再出宫。”云映绿四下看看,药室中连把雨伞都没有。 古丽收回袖剑,跑到门外看了一会雨,回过头,“你少啰嗦,一刻都不能耽误。给本宫抓点麻沸散,还有云南白药之类的药粉。” “古淑仪,这些都是小事。”云映绿好心地提醒道,“我不是不帮你,我擅长的是妇科,事关人命,你不要病急乱投医。你确定我行吗?” “你不行也得行,行也得行,除了你,没有其他人了。”古丽咬着牙,眼中急得喷出了火,她不耐地挥挥手,“你好了没有?” 雨势仿佛更大了,像是要将太医院淹没于红尘间。 云映绿收拾了下医箱,背上,低下清澈的大眼,等待古丽的指示。 古丽伸手扯上墙上挂着的两件医袍,谨慎地瞟了眼外面。“这样的天气,是坏事,也是好事。” 仿佛为了回应她,雷声轰轰打了下来,震动她的心房,她一惊,陡然转身看见雨扉被遽风吹开,啪啪作响。 她扔给云映绿一件医袍,一等云映绿裹好,她一抬手,劈向云映绿的脖颈,云映绿只眨了下眼,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古丽抱起云映绿,横在肩头,弹指熄灭药室中的灯火,一蹬足,转身便消失在茫茫的雨帘之中。 悠悠醒转的时候,眼前模模糊糊的,云映绿动了动头,感觉脑袋象灌了铅,又沉又痛。 她慢慢坐起,周围的景物渐渐清晰,一阵诡异的湿气混着血腥味扑鼻而来。 这房间看着面熟,她再细细地看了下,对,她来过,是上次那个要她带信进宫的波斯商人拓夫住的客栈。 “拓夫,拓夫!”古丽鲜红的罗裙湿湿地裹着美妙的胴体,雨水从裙角滴落,对着床榻上躺着的人痛苦地嘶喊着。 “你还来干什么?”拓夫面白如纸,一根箭深深地插在他胸侧,胸前一片血红,床被上也沾满了血。他昏了又醒,醒了又昏,不知多少个时辰已过去了。 “爷,公主给你带医生来了。”他的侍卫神色凝重地站在床头说道。 “我不需要什么医生,死了好了。”拓夫痛苦地摇头,“我千里迢迢地追到东阳,以为你是被逼无奈才来和亲,没想到是你的心已变,已变。。。。。。。现在,不劳你费心,你进宫做你的妃嫔去。。。。。。。”救活了又怎样,他的心已死。 拓夫怒瞪着古丽,一双眼眸血红。 “不,我一定要救你。”古丽大吼着,撕开他的胸衣,裸露那伤口。 “我不要你救。。。。。。”他挥手奋力阻挡她,“我不稀罕你救。” “该死的太医,你醒了没有。”古丽跺着脚,狂哮。 “我已经醒了一会,你说你要救,我以为不需要我动手的。”云映绿站在她身后已经有了一会,她看清了那伤口,不复杂,就是中了根箭,这波斯商人怎么会被别人打作猎物呢?听他们的谈话,好象两个人从前有过什么故事似的。 “不需要你,我背着你冒雨过来干吗?你知道你有多沉吗?”古丽恶狠狠地瞪着她,给她让了个位置。 “我最近没称体重。”云映绿淡淡地说道,俯下身,检视那丑陋的伤口。 哪知拓夫看到是她,同样不肯安分,抬起手,推开她,“走开,我恨透了你们宫里的人。。。。。。。”他挣扎起来,蓦地,扯动伤口,痛入骨髓,他抽气,新的血又从箭根处往上喷出。 古丽突然伏下身,趴在他胸口,制住他挣扎扭动的身子。 “不要。。。。。。”她的嘴贴在他耳畔,她痛苦极了,“拓夫,不要再折磨我了。。。。。。”呼出的热气伴随着她的颤栗和恐惧穿透他的耳膜,狠狠碰撞着他哆嗦的心房,他闭上眼,“只要你肯医治。。。。。。一治好,我就随你回波斯。。。。。。” “真的吗?”拓夫怔住了,忘了挣扎,他剧烈的,胸口剧烈的起伏,能清楚感到她身体的绵软和温暖。 “是真的,以后,我们再不争吵,好好的,永远都不分开。”古丽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拓夫瞳孔一缩,心坎蓦地一震,这短短的几句话猝然象是什么灵丹妙药,教他沉重的身子突然变得轻盈,打心坎深处,涌起一缕久违的甜蜜。 他静下来,停止挣扎,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古丽。 古丽迎视着他,目光清亮如刀,但非常温柔。 “用麻沸散,快!”古丽扭过头,极速地在云映绿耳边,以只有二个人的音量说道。 然后,她复又转过身,用目光与拓夫温存。 云映绿眸光清淡,她从医箱中抽出一把短刀,趁拓夫被美色所诱时,在伤口四周涂了层麻沸散。拓夫闷哼了一声,缓缓闭上眼睛。 古丽轻吁了一口长气,拧着眉看着云映绿。 云映绿搁下刀,小心地把消炎粉撒上伤口,拓夫在昏迷中身子一抽搐。她取刀,刀尖抵着他肌肤,刺进柔软的肤内,接着,一个发力,那箭突地被抽出了拓夫的身体,血喷了云映绿一脸一身。 古丽不忍地闭上眼,向拓夫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走出房内,来到外室。 “本公主不是已经传信给你们,让你们赶快离开东阳,为什么还要固执地去闯皇宫?”她愤怒地问道。 侍卫叹了口气,“爷的性子,公主应该比小的们清楚。爷对公主是一往情深,纵使生死也不能阻隔。公主在爷出外经商时,突然远嫁魏朝,爷象疯了一样,日夜兼程往东阳追来,本想追上送亲的队伍,劫走公主。没想到队伍走得极快,等我们赶上时,公主已经进了皇宫。爷找到波斯使臣,想请他帮忙,救出公主。使臣把爷痛斥一通,责令咱们立即离开东阳。爷哪里肯听,咱们就搬到了郊外这座客栈住下,再次寻找机会。恰巧那天遇到义诊的太医,爷托她送了封信给公主,才与公主联系上。可是公主你却。。。。。。。” 使臣喉间一哽,说不下去了。 在他的内心中,虽然古丽贵为公主,但他认为她配不上爷。爷是波斯国年轻有为的商人,洁身自好,很受人尊敬。在一次集市上,爷邂逅偷偷跑出宫的古丽公主,公主对爷一见钟情。爷一开始,念着身份悬殊,不为所动。古丽主动投怀送抱,极尽温柔,并许下一生相依的重诺,爷这才心动,豁出一颗宝贵的心全部献给了公主。 从此,公主夜夜偷偷出宫,与爷鱼水相欢、缠绵悱恻,难舍难分。一年欢爱下来,爷暗示是否请人进宫求亲,早日与公主结成美妙姻缘。只要一提这事,古丽总会说国王最近心情不好,要再等等。 这一等却是等到了公主的远嫁。 在东阳,好不容易联系到古丽。古丽托人送了信出来,信中字字句句,冷如寒冰。说什么她的身份从生下来时,就只能配君王,与爷的恋情早已随风而逝,让爷勿念,速回波斯。 爷无法相信这是那个激情如火的公主所写,冒着生命危险进宫,想当面问个清楚。皇城中宫殿如林,哪里知道公主在哪一座。恰巧,被当今的魏朝皇上撞见,若不是有人相救,他们怕是不能全尸回来。 但是爷却不幸胸中一箭。 “你的爷明明精明锐利,为什么这样看不清呢?本宫已是东阳的皇妃,如果冒然离开,务必会引起两国纷争,这已不是一件情感小事,而是国事。”古丽冷冷地说道。 侍卫无言地看着门外的大雨,心中真是替爷感到悲哀。 古丽沉着脸,扭身看到云映绿取出针线,专注地俯身帮拓夫一针一针地缝合伤口。 看着过去的情份上,她只能仁尽于此。 她承认她爱过拓夫,迷恋他的身体、他的深情。但毕竟地位相差太大,她清醒他们只能是情人的关系,她终究会是某某国的皇妃或者皇后,她喜欢被万人拥护,喜欢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远嫁魏朝,她本只是作为一个公主的使命,心里对拓夫还有着一点留恋。但是在见到刘煊宸时,她一颗芳心突地生起强烈的征服欲。她爱上了这个英俊的皇上,她要他为她疯狂,臣服于她的罗裙之下。 拓夫,在那一刻,她早已忘得精光。 昨天晚上一听到外面的喧哗和叫喊,她敏锐地就意识到是拓夫来了。情急之中,她只能冒险穿上夜行衣上屋掩护拓夫们离开,再利用夜色,悄然潜回宫中。如果她不出手相救,拓夫被抓。同是波斯人,皇上一定会联想到与她有关。 她知道拓夫受了伤,还困在东阳城中。拓夫的信里留下了地址,她必须要在军兵找到他之前,帮助他治好伤,才能逃脱一劫。 认识拓夫、知道拓夫的人,只有云太医,真是老天保佑。 “本公主明天还会让太医过来一趟为你的爷检查下伤口,等伤愈合得差不多,你不管用什么办法,是下药还是击昏,都得把你的爷给本公主带离东阳。” “公主,既然你已经这么剧绝,刚刚为何还要给爷希望?”侍卫忍不住说道。 古丽身子颤了颤,“若不那样说,他会从接受医治吗?本公主只是不再爱他,但并不想他死。缘份如水,流过就不能回头。本公主现已是魏朝的皇妃,这是我们都必须面对的事实。拓夫会遇到好姑娘的。” 侍卫痛楚地摇摇头。 两个人回身,走进房间,云映绿在收最后一针的伤口,拓夫脸上的潮红已经消失,呼吸平缓,胸膛起伏不那么强烈了。 云映绿又留下了几包药,叮嘱侍卫如何煎,隔几个时辰喝一次。 侍卫点点头,无助地看着床上的拓夫。 “我们要回宫了,出来时间太久,若是被人发觉,事情会很麻烦。”古丽说道。 侍卫把她们送出客栈大门,雨势稍微小了些。两人来时衣服就淋湿了,贴在身上,非常的难受。 “不准打晕我。”云映绿看到古丽又抬起手臂。 “本宫不是要打晕你,而是。。。。。。”古丽一用力,背起云映绿,“要背你。”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哦!”云映绿一声轻呼,感到身子突然一腾空,人已经到了屋脊之上。 这是不是以前书上讲的飞檐走壁、身轻如燕的功夫,她愕然地瞪大眼,死命地抱紧古丽,两人在屋舍间、树枝中跃来跃去,不消多久,高高的皇城就在眼前了。 “小医官,本宫和你说,从你帮拓夫送信起,你就和本公主是一条船上的了。你若乱讲一个字,你就是身首异处。懂吗?”古丽轻喘着,放下云映绿。 云映绿拧拧眉,“你每次和我讲话的结束语一定都要一致吗?”上次在验身秀女时,也是如此。 “你记得最好。明天,你想方设法要再出下客栈,帮拓夫换下药,以后的事,你就别管了。” “我明日上班,怎么出宫呀?”云映绿急了,这好象不太好请假吧! “本宫早替你想好办法了。”古丽冷冷地一笑,一甩臂,云映绿一眨眼,两人已落到了宫墙之中。 “小医官,你走好喽!”古丽一蹬足,云映绿眼前已经没了人影。 雨哗哗地,又大了起来。 她费力睁大双眼,这是哪里啊?是后宫的角门,天,从这里到太医院还要好长的一段距离,这淋着雨跑过去,怕是要冻伤了。 夜这么深,各宫都一片漆黑,看不到禁卫军,看不到打更人,看来是没人可帮助她了。 她望着满天的疾风骤雨,无奈,环抱自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太医院走去。她的双肩震颤不已,身子震颤不已。 真好,太医院中还有一盏温暖的灯光在等着她。 她一身泥水地走上台阶。 “你去哪里了,教朕好等。”刘煊宸象个巨神似地站在灯影里。 云映绿怔了怔,“我。。。。。。我散步去了,阿嚏!” 第37章 话说绾青丝 刘煊宸没等过人,没等过和他约定好突然失约的人。 当然,也没人敢让他等。 但今夜,有人让他等了,等了还不止一会。 他处理完当日的国事,饿着肚子。夜幕高涨之时,撑着一把雨伞,连龙辇也没要,亲自走过来了,一路上,他的嘴角一直噙着一缕温柔的轻笑。 当他走进太医院时,抬起头,笑意还没展开就冻住了,迎接他的是一室黑暗。 罗公公帮着点的烛火,他看到银耳和莲子泡在清水里,晶莹剔透似的,旁边还有一小勺白米,不知怎么的,心一下子就暖了起来。 药室里没有一丝凌乱,桌上医书半翻着,座椅上似乎还留有小太医的余温。罗公公说莫不是哪座宫是有事,把云太医喊走了,他去找找看。 刘煊宸摇摇手,别催,朕等一会好了。 等待一个你想见的人,充满了愉悦的期待,也充满了说不出来的甜蜜。 刘煊宸坐在灯下,悠闲地翻着医书,听着雨打在窗台的滴答声,感觉这太医院比他的寝宫还要温馨。 雷声隆隆,暴雨如柱。 时光默默地流动。 刘煊宸渐渐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药室中踱来踱去,宫中今夜加强了守护,不可能有任何外来的刺客闯得进来,那就排除被劫的可能。一个太医也没人要劫。那到底是什么能把云映绿留在外面这么久呢? 小德子被罗公公唤了来,他哆嗦地说云太医前一个时辰还在太医院的,他要去为云太医端晚膳,云太医说自己做,不必了。 罗公公不等皇上发话,吩咐随同过来的禁卫宫到各个妃嫔的寝宫看看,云太医在不在那儿,小德子也主动加入找寻的行列。 呆在太医院中,面对面色凝重的皇上,他吓得腿直发软,还不如在雨里转悠呢! 皇宫太大了,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何况那个人还不在宫中。 刘煊宸已觉如坐针毡,这一刻,他恨起皇宫的广大,恨起这满天的雨来。 就在他快要抓狂时,听到外面响起踩着雨水的脚步声,他转过身,台阶上,一只‘落汤鸡’眨巴眨巴眼,凝视着他。 “你到底去哪里了,叫朕好等?”这话说起来应该中气十足,义愤填膺的,可一瞧见云映绿一身湿漉地走进屋来,他的语气变了,她慢慢走近他,一步都恍若踏在他心上。 焦燥和不耐变成了不舍和怜惜。 “我。。。。。。散步去了。阿嚏!”云映绿一开口,就是一个大大的喷嚏,她急忙挥着手,“刘皇上,快离我远点,我有可能感冒,会传染给你的。” “这么大的雨,你不打伞,在外面散步?”刘煊宸不太确定地问。 云映绿揉揉一直发痒的鼻子,抽出架子上的布巾拭着脸,“雨中散步才浪漫呢!你淋过雨吗,那种感觉。。。。。。阿嚏,只有艺术家才能体会。” “朕神智比较正常,不屑于做你说的艺术家。”刘煊宸摇摇头,看云映绿两眼迷蒙,突地,他在她的袖角发现了一丝腥红,龙目一下瞪得大大的。“说,你。。。。。。刚刚到底去哪了?” 云映绿正在扯下医帽,拭头发,想起值夜时,太医院中有一身换洗的衣衫,一会可以换下。 “散步呀!”从后宫的角门一直散到太医院。 “那这血是怎么一回事?”刘煊宸冲过去,指着她的衣袖,“你是不是和宫里的哪个宫女幽会、做苟且之事去了?” 他记起了讲课那天,宫女和妃嫔们对小太医是怎么个狂热法。 也唯有行苟且之事,才会拖延这么久,他越想越是,俊容一下严厉,愤怒地瞪着云映绿。 云映绿白了他一眼,嘀咕道:“你什么思维呀?”她又不是同性恋,玩玻璃会刺破手的。她一身的血被雨水冲涮了许多,这袖角一直捂在下面,没淋到,才留下了一点痕迹。 唉,人真的不能说谎,一句谎言得要一百句话来堵漏洞。 “你真的没有?”刘煊宸挑挑眉,盯着她一身湿衣裹着的身子,有点口干舌燥。 “我对天发誓,好不好?我。。。。。。。等你总不来,就出去走了会,没起到迷了路,天又下着雨,我索性就慢慢散步走回来。阿嚏,不行了,我必须进去换衣服,不然一定要起热度。” 云映绿这话一点都经不起推敲,可刘煊宸见到她的欢喜盖过了一切,他一点都不愿多想,“要朕帮忙吗?”他热心地跟在后面。 “快,快,离我远点,我现在是病毒传染体,若是你被传上了,那就不得了。”皇帝呀,一国之尊呢! 云映绿摆摆手,走进里面的值夜室,掩上门,快速地换下湿衣,边换边打喷嚏,一个接着一个。 刘煊宸在外面是听得心颤颤的。 找寻云太医的禁卫军忧着脸,准备进来禀报,早就避到外面的罗公公摇摇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发所有人离开,他拢紧外袍,倚着廊柱,闭上眼,这皇宫过一阵,怕是又要添一位妃嫔了吧! “刘皇上,你还在啊!”云映绿走出里间,身子有点发寒,嘴唇都紫了,寻思着要煮点防感冒的药喝喝,不能让热度发出来。一抬头,正对上刘煊宸深邃的双眸。 云映绿因头发全湿了,就没再戴医帽,一身白色的长袍,任由一头发散在身后。 古代男子和女子一般,都是蓄发的,除了发型不同,若散着,也没区别。 刘煊宸凝眸,有一刹失了神。 云映绿名字秀气,长相秀气,连头发也无比秀气。 他不明白她只是将长发中分,任由着那蓬松云雾般乌亮的发散在肩的两侧,地黑亮的发怎么会好似飘进了他的心坎?黑得彻底的发将她的脸衬得似雪般晶莹,一片皎月般的雪颜里有着一抹樱紫,樱紫的是那秀美柔软的唇。 他的身子不可思议地对着清瘦的小太医升起了一股无法诉说的冲动,他不由地攥起了拳,紧紧抑制着。 “朕还。。。。。。没吃晚膳呢!”这时候,他怎么舍得走呢? 小太医是病毒传染体又怎样,就是是株毒花,他也想留。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灼热,让他的心怦怦直跳,呼吸急促,却又感到说不出的向往。 “那我来熬粥,就莲子粳米粥吧,不想熬银耳了,太费时间,我再煎点药服下,你一会也喝一点,预防被我传染。”云映绿麻利地点上炉火,从药房中翻出药材和食材,冼净,放在两个砂锅中,注入水,置于火上。 她的发丝太长,一会儿就跑到了前面,挡住她的视线,她甩呀甩的,神情有些不耐烦。 “过一会就有得吃了,刘皇上,你一点都没吃吗?”云映绿擦擦手,站起身,问刘煊宸。 刘煊宸闭上眼睛,疯了,小太医身上隐隐的药香,轻柔的话语,晃动的青丝,让他的心狂跳不已,这是一个男人啊,他到底怎么了? “刘皇上,你也不舒服吗?被我传染上了?”云映绿走过来,伸手就握住刘煊宸的手臂,扣上他的脉门。还好啊,除了气息急促,其他没什么异常。 夜又黑又深,雨打窗外芭蕉,一滴一滴,如叩心门。 “你为什么不把头发挽上?”刘煊宸想一定是小太医这一头的青丝扰了他的心,这是罪魁祸首,绾上就不会心绪大乱了。 清水一样的长发,容颜明亮如刚打捞上来的珊瑚。秀眸如星,他被她眼波承载,温暖消融。小太医至直到纯的言语,其实也是至阴至媚的诱惑。 他的心在颤抖,在一点点屈服于情潮的狂涌。 明净的容颜原来是需要素净的黑发来点染。 衣着素净,清爽直发,才是美的极限。 云映绿脸一红,她以前都是蓄短发,不会摆弄长发。每天这梳长发的事,都是竹青的事,她了不得找根帕子扎一下,可今天帕子都湿了。 “我的头发比较厚,干得慢,一会干了,我直接塞医帽里,不绾了。”她坐在炉火边,呵着手。今夜雨淋得太多,热度控制不住了,她抖得上下牙齿都在格格作响。 “朕帮你绾。”刘煊宸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他会绾发吗?但他只是怔了一下,渴望抚摸小太医长发的冲动让他肯定他会的。 砂锅中的粥开始沸腾了,热气蔓延在室内,云映绿把火调小了一点,“我怎么好意思让你绾,别理它了,留给我的丫头折腾它去。” “没事,朕闲着也是闲着。梳子呢?”刘煊宸尽量保持面平如镜。 云映绿斜过脸,难得,俏脸一红,不,也可能是火光烤的,或者是热度,反正小脸红艳如花一般。“你会梳吗?”她盯着那双修长的大手,那双随时拿把刀,动不动要杀你,要杀他的手,不知梳子在他手中会成什么样? “朕试试。”刘煊宸自信满满地说道。 云映绿迟疑了下,起身走进里室拿过梳子和簪子,递给他。她感到头已经烫到不行了,神智一片混沌。 刘煊宸站到她的身后,一手按着她后脑,一手握着梳子,静静地凝视着那一头长发,静静将长发一把一把梳开梳亮,每梳一下,他的心就柔一次。 他没做过这些下人做的事,也觉着男人的一双手不该碰触这些妆品。可今天,这样做也没什么,他反而觉得满溢着快乐、开心,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多次。 他俯望着小太医清丽淡雅的秀颜,在炉火的照射下,她苍白如月的脸容,绽放着星月的清辉。 他忍不住低下头,轻吻着她的发心。 “刘皇上,你晚上要和我说什么了?”这刘皇上的力度和竹青有得一拼,云映绿舒服地闭上眼。 刘煊宸窘迫地抬起头,“朕是说。。。。。。。你过两天和朕出宫一趟。”他本来还想和小太医聊点心里话,但狂跳的心让他想不起要说什么了。 “白天还是晚上?”云映绿问道,头越来越沉了,她用手撑着脸腮。 “晚上!” “刘皇上,我加太多夜班了,不公平。”云映绿嘀咕道,眼皮加重。 “你。。。。。。以后就搬进宫中住吧,朕的寝宫房间多着呢,怎样?”刘煊宸顺着心,期待地问道。 好半天,都没人应声。 他低头一看,云映绿脸红得象个小火球,呼吸频繁。 “罗公公!”刘煊宸慌地轻呼一声。 罗公公闻声跑了进来,一瞧,试了试云映绿的额头,惊道,“皇上,云太医在发高热呢!” “这。。。。。。该怎么办?”常人生病找医生,医生生病了,找谁去? “这里面是煎的药吗?”罗公公眼一转,看到炉火上的两个锅,都在往外喷着沫子,忙熄了火,粥和药都好了。 “对,对!”刘煊宸小心地抱起云映绿,“云太医刚刚有提到药,还让朕喝一点预防下,你快倒下来,让药冷冷,朕来喂。” 罗公公脸上掠过愕然,但就一会,他低眉顺眼,依照君意行事。 刘煊宸替云映绿绾上青丝、喂了药,抱着她走进值夜的里间,亲自替她盖上床被,合衣守候了一夜。 守夜的时候,他还把云映绿熬好的粥,捧场地吃个精光。 东方发白时,他揉着酸痛的脖颈走出太医院,脸色虽然憔悴,但两眼晶亮,神情愉悦。 阳光从窗户纸中透进室内,云映绿缓缓睁开眼,感到身子舒适了许多。小德子站在她的床前,表情怪怪的,告诉她,皇上有旨,给她两天假期,让她回府歇息去了。 她眨巴眨巴眼,她今天真的能出宫了。 这就是古丽想的办法吗? 第38章 话说拍拖(上) 不得不承认,秦论秦大公子是个天才。 做生意是个天才。 谈恋爱也是个天才。 云员外一脸过意不去地告诉他,小女云映绿说,与秦大公子还不太熟稔,彼此不太了解,为了日后长长的几十年着想,定婚一事暂缓。 这是云员外斟酌了许久,考虑到秦论的自尊心,才想好的一些番说辞,云映绿的原话是,她不想和一个算不上认识的男人莫名其妙地过一辈子。 秦论听了,俊眉一挑。不太熟稔,不太了解,是吧,好办,多点机会在一起,加强联系,不就可以增加彼此间的了解了。这次,他不再迂回周转地找机会了,直截了当地向云员外提出,希望以后能不避嫌疑地带云映绿出去走走。说白了,就是我要和你家女儿约会、拍拖,你给行个方便。 这约会、拍拖的行为,可是现代词,但那时人家秦公子就无师自通了。 云员外和云夫人巴不得呀,一百个赞成,还共守联盟,为秦论提供一切情报。 这不,云映绿破天荒地有了两天休假,云府早有人跑到秦府,告诉秦公子。 对于秦论,现在万事之中,重中之重,就是博取佳人芳心。一听,放下手中的事务,换了件簇新的蓝色丝袍,坐着马车就过来了。 秦论进云府时,云映绿已换上女装,竹青替她梳好了头发,陪着云夫人在后花园的池塘边看秦论前两天送的几尾金鲤。 这里,插一句,关于昨晚绾的那个男子发髻,竹青用了各种形容词,来说明那个发髻有多难看,说,小姐,你以后还是别显丑了,这事我做比较合适。云映绿抿着嘴直乐,服了药,睡了一觉,她啥事都没有了,身子骨好好的。 “秦公子来了。”竹青眼尖,欣喜地叫道。 云映绿转身,急不迭地跑过来,“秦公子,我正要找你呢!” 这话有点让秦论受宠若惊,有点让云夫人和竹青大感意外。 “怎么,想我了不成?”秦论笑吟吟的,哑声低问道,声量恰好不让云夫人和竹青听到。 云映绿向来对于这些玩笑话充耳不闻,她上前扯住秦论的衣袖,踮起脚,凑近秦论的耳边说:“一会陪我去个地方。” “好啊!”就是地狱都行。“什么时候出发?” “你去向我娘亲说一声,说带我去药庄坐诊。”云映绿不知秦论和自己爹娘之间的交易,还紧张兮兮地让秦论编个理由。 秦论心中那个偷乐呀,他配合默契地向云夫人问了好,然后礼貌地问可不可以带云小姐去药庄帮下忙,有许多患者一直嚷着要见云太医呢! 云夫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说去吧,别象上次那么晚回来就行。 秦论抱歉地向竹青瞟了一眼,说,今天已经劳驾云小姐了,就不再麻烦竹青姑娘。 竹青傻傻地瞪大眼,她知道秦公子是把她给甩开了,想和小姐独处,这可以吗?她询问地看向夫人。 云夫人温婉地一笑:“秦公子,映绿没什么独自出过门,你好好照顾她。” “伯母放下,小侄一定会把映绿守护得好好的。”秦论温柔地凝视着云映绿。 竹青叹了口气,她又失去了一天侍候小姐的机会。 秦公子把小姐一带出府,不到月上中天是不会送回来的。 “我们先去城郊那家客栈。”两人上了马车,云映绿就对秦论说道。 “那个波斯人住的客栈!”秦论就知云映绿主动找他绝不会是因为想他,“你和他还有联系?” “没有联系,是他中了箭,我去帮他上点药,昨晚刚拨的箭头。”云映绿从宫中回来就想到,要去客栈,得找秦论帮忙。秦论那天晚和她一起去过那里,属于知情人之一,不是她透露秘密,古丽怪罪不到她。 秦论一皱眉,敏锐地感到事情不简单,“他怎么中的箭?” 云映绿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个不重要,医生只要负责医好病患就行了。” 秦论无奈地直叹气,“映绿,是箭伤啊,不是普通的伤,你怎么能不问清楚呢,万一他是犯了法,被官府捉来的罪犯,你怎么办?” “那也要把他治好了,再绳之以法。这捉罪犯是杜子彬的事,不关我的事。”云映绿说得理所当然。 秦论挫败地耸耸肩,“杜子彬,那个刑部尚书?你对他还牵挂着呢?” “我没有,只是就事论事。”云映绿说道。 秦论可不相信,无语地咂咂嘴。 “你在宫中时,有没想过我?” 云映绿低下头,揉搓着腰间的丝绦,“我有。。。。。。点忙。”她支支吾吾地说。 不要多问了,秦论闭上眼,伸手拉过云映绿的小手按在心口,“你在宫里的每一时每一刻,我这里都牵着你。为了公平,你以后也得在不忙的时候,牵挂一下我。想想我今天在干吗呀,忙不忙,累不累,心情好不好。。。。。。听到吗?”遇到这么一位笨娘子,他得好好地调教。 有些无力,可也有些庆幸。 她就是块被蒙住的美玉,需要人打开才能发出光辉,他欣慰他是打开的第一人,也是唯一的一个人。 云映绿怪异地斜睨着他,他这么个大男人,累点忙点又怎么了,每天笑成这样,心情怎么会不好。 “记下没有?”秦论细心地追问一句。 “嗯嗯!”她怕他没完没了,忙点点头。 马车在客栈外停下,两人下了车,走进拓夫居住的院子。几个波斯男子警觉地提着刀站在廊下,看到是云映绿,脸色一松,但看到后面的秦论,几人神情又绷住了。 拓夫的贴身侍卫迎了出来。“云太医,为什么要带别人过来?”侍卫见过秦论,但他不愿意拓夫受伤的事被太多人知道。 “秦公子是我朋友,我请他送我过来的。”云映绿解释道。 “哦,那让他不要乱说话。”侍卫叮嘱道。 云映绿不觉有些反感,她帮人治病,好象是窥探别人的秘密来了,这事有什么好说的,她和秦论都不是这样的闲人。 “人醒来没有?”她冷冷地问。 “醒了,伤处受口了,热度也退了。” 云映绿走进里间,秦论被持卫挡在了室外。 拓夫一见到云映绿,眼中一喜,“云太医,你从宫中来的吗,见到公主没有,她何时来?” “我今天休息。”问题太多,不知回答哪一个好,云映绿索性一句话堵住了拓夫的嘴。 拓夫失望地低下眼睛。 云映绿解开他的胸衣,擦洗了下伤口,重新上了药。 “云太医,你如果进宫,一定要捎个信给公主,说我在等她,一直在等,永远在等。让她找个机会能出宫来,我好想她。”拓夫语气激烈地说。 云映绿微微抬了下眼,“我可能帮不了你,我要连续休息两天呢!”是大周末啊。 拓夫抿紧唇,不知是伤口痛,还是别的,表情痛楚地扭曲着。 “那些人不简单,以后绝对不可以再过来了。你现在也算是个朝庭的什么小官,要注意行为举止,免得祸从天降。也许是我多心,但是,我总要多长一双眼、一个心眼儿才能以全万一。”秦论和云映绿走出各栈,秦论再次喋喋不休道。 云映绿皱皱眉,“你想太多了。”帮人看个病,能犯多大的错。 秦论挽住她的手,“希望如此。” 马车缓缓驶向市区,秦论让车夫在闹市口停下。他没有放开她的手,两人随意在街上走着,秦论对附近的商铺特别熟悉,云映绿就去过一次聚贤楼,好奇地随着秦论的指点看这看那。 “东市从事杂耍卖艺的特别多,西市做小买卖的多,那里的手工艺品别具一格,价钱又便宜,我们吃过午膳去看看。这条街上,有家旺盛斋,他们牛肉做得一绝,我们午膳去那里吃。哇,说到牛肉,我都想咽口水了。”秦论对着她挤挤眼,惹得云映绿忍不住灿然一笑,但笑时她发现秦论看她的眼神格外怪异,不禁又收起笑意,赶快别过脸去。 旺盛斋的生意向来火热,好在他们来得早,客人还不算多。 掌柜的认得秦论,见他牵着个清雅的姑娘家,心知肚明,乐呵呵地迎上来,“秦公子,今儿还要点卤牛肉吗?” “这位是云氏珠宝行的云小姐,第一次来你们店,挑好的招牌菜送上桌就好。”秦论故意抬出云映绿的身份。 “啊,原来是云小姐呀!”掌柜的何等精明,瞟着两人手牵手,笑道,“我一会进厨房叮嘱伙计去,今儿可得用心点了。秦公子,你怕是马上要请小的喝杯水酒了吧。” “映绿,你说何时好呢?”秦论牵着云映绿走进堂内,挑了临街的桌子坐下,轻巧巧地把球跳给云映绿。 “随时都可以呀!”他请客干吗咨询她的意见,云映绿很是纳闷,随嘴说道。 “云小姐真是个大方的姑娘家。”掌柜的轻叹,难得见到谈论婚事脸不红的千金小姐,果真是大家风范。 秦论失笑,他知道云映绿是没懂他话中的玄机。他挥挥手,让掌柜的忙去。 “映绿,知道吗?这家店在东阳城已经有了百年了,是个老字号,他的味道和质量,一直是老主顾津津乐道的,你今天一定要好好尝尝。吃完了,我们逛西市,然后我也要带你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云映绿一怔,正要询问,突然看到店门外站着几个彪形大汉,杜子彬身着灰色的便袍跟在后面。 杜子彬抬起眼,正四下巡睃,四道视线突地就直直地撞上了。 杜子彬一愣,抬步走进厅堂,云映绿礼貌地站起身,秦论讶异地扭过头,见是杜子彬,俊目一眯,拱了下手,“映绿,这位公子你认识?”他柔声问道。 云映绿斜了他一眼,“这是。。。。。。。”秦论明知顾问,刚刚在车上还说好牵挂杜子彬呢。 “我们是邻居,在下姓杜。”杜子彬穿了便服,不宜暴露身份。他抢声说道。他认得这个笑得满面春风般的秦公子,心中犹如被打翻了五味瓶。叛徒云映绿,前晚还说不想嫁给秦公子,现在居然堂而皇之地与人家在人面招摇地吃饭、幽会,真是呕死他了。 “哦,久仰,久仰!”秦论笑得很雍容。 杜子彬脸色发寒,抿着嘴,斥责地瞪着云映绿。 “你也来这里吃饭的吗?”云映绿问道。 “不,我在和差役寻找一个中了箭的异域男子。”杜子彬低声回答。 秦论还没收敛的笑意愕然冻结在嘴边,他缓缓看向云映绿。 云映绿猛地打了个寒颤。 第39章 话说拍拖(下) 云映绿第一次意识到自已与犯罪的边缘如此接近。 东阳城中的异域人不多,又中了箭,她又想到古丽横在她脖颈上的刀,心底不由咝咝地往外冒着凉气。 “杜公子,你。。。。。。瞧见那个犯人了吗?他。。。。。。到底犯了什么罪?”云映绿控制不住的声音打结。 杜子彬警惕地盯住云映绿,“这人是个刺客,前夜欲撞皇宫刺杀皇上,被禁卫军发现,在逃脱时,禁卫军听到他与同伙对话,那不是东阳的语言,但他有同伙接应,趁着夜色逃出了皇宫,胸膛上中了一箭。” 云映绿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再存什么侥幸了,她正如古丽所说,现在和他们是坐到一条船上了。如果这次行刺活动是一个计划的话,她也就是计划的一部分,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先是做拓夫的信使,然后又替拓夫治病,是知情人,也是帮凶。 现在怎么办呢? 杜子彬眼中有从未有过的凌厉,身上迫人的气势令人心悸,她要坦白从宽吗? 云映绿心里敲起了鼓,手一慌,打翻了桌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茶盏“咣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有看到这个犯人吗?”杜子彬劈头问了句,他觉得云映绿姿势僵硬,眼神闪烁,神情太异常了。 云映绿呆了几秒,蹲下身子捡起茶盏,身子突地摇晃了下,“我。。。。。。” 秦论一个抢步,蓦地一把拉过她,把她的头按在怀里,柔声说道:“头晕了是不是?就知道你饿坏了。哦,杜公子,映绿昨晚发高热,身子有点虚,今日刚回到府中,说没胃口,我带她出来改换下口味,你一起坐下来吃个便膳吧,我们已经点好菜了。小二,把桌子收拾下,上菜吧!” 云映绿没胆量看杜子彬,见有处躲,还不乖乖地趴着。 杜子彬看着这一幕,恨不得吐血。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云映绿还说不喜欢秦公子。若喜欢,该是何样? 这丫头,怎么越大,越让人失望呢? 杜子彬闭了闭眼,心碎欲裂,没有再追问下去,沉着脸闷了半晌才迸出一句:“不打扰你们了。” “那我们也就不妨碍杜公子执行公务了。”秦论笑眯眯的,温柔地轻拍着云映绿的后背。 杜子彬抿紧唇,尽责地扫视了下厅堂,直着脖颈,走了出去,几个彪形大汉也随即不见。 “好了,喘口气,坐下我们用膳。”秦论俊目斜睨,看到杜子彬几人又走进了另一间酒楼。 “秦公子,我们。。。。。。。”云映绿咽咽口水,有些失措。 “映绿,想和我说情话,最好换个地方,你觉得这里合适吗?”秦论含情脉脉地执起她的双手,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里,对她使了个眼色。 云映绿眨眨眼,然后低下了头,啜饮着热茶,眼睛滴溜溜转着。难道现在这厅堂里还有人在监视他们吗? 杜子彬开始怀疑她了? 她全身的寒毛不禁都竖了起来。 掌柜的亲自送上酒菜,站在桌边又陪着聊了几句。 这时堂中忽然吆喝起来,跟着厅堂里一阵欢呼鼓噪,一外蓝衫男子执着扇子走到了正中间,他向众人行个礼。 “各位大爷大人大官大妹大奶奶们。。。。。。” 一下子众人都笑了。 秦论推推脸皱成一团的云映绿,“要说书了,你瞧。。。。。。” 云映绿兴趣泛泛地抬起头。 那蓝衫男子扇面一挥,朗朗道:“今儿个给各位爷们姑奶奶信说一段咱魏朝最最最。。。。。。” 众人齐呼:“最什么啊?” “最大的一桩奇闻。” 秦论的眼一细,嘴角勾起一抹讽刺。 云映绿好奇心也起来了,专注地竖起耳朵。 “什么奇闻?”众人惊呼。 “皇子与贫儿。”蓝衫人微微一笑,兴致高昂地侃侃说道:“话说这皇宫之中有一位皇子,这皇城外头有一个贫儿。据说这位贫儿与皇子居然长得一模一样,两人机缘巧合,成了好朋友。有一天,皇子带贫儿走进皇宫,贫儿一下子被皇宫的金碧辉煌所吸引,不禁起了歹念。他利用皇子对他的信任,毒死了皇子,自已扮成了皇子住在宫中,现在已登上了皇位。。。。。。” “啊!”四座皆惊,一个个面露惧色。 这世上有这等巧事吗?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人跳起来问道。 蓝衫人合起扇子,煞有介事地眨了眨眼,“世上之事,假亦真来,真亦假,又有几人能说清呢?” “说不清那就跟我们回去慢慢说吧!”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众人的惊呼声中,先前消失的几个彪形大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桌子一掀,腾地就跳到了说书人的面前。 “你们要干什么?”说书人瞪大了眼。 “你的书说得精彩,我们请你回刑部衙门继续说去!”一个彪形大汉冷冷笑着,象夹只小鸡似的,一抬手,反搏住蓝衫人两只手臂,就往外走。 “我。。。。。。刚刚那是胡编乱造,不是诬蔑当今圣上。”蓝衫人也聪明,一下意识到事态严重起来。 可惜已经没人给他申辩的权利了。 杜子彬站在街头,一辆囚车驶了过来,蓝衫人被塞了进去,一行人迅速离开。 一厅堂的人除了秦论一脸镇定自若,其他个个一副震惊茫然的样。 云映绿放下筷子,这旺盛斋的菜是很爽口,可她就是咽不下去啊!她真是不懂,怎么东阳城象被白色恐怖笼罩着?饭馆里有暗探,说书人讲的那不过是个《格林童话》里的一个故事,又触犯了哪条法规? “饱了吗?”秦论问道。 云映绿点点头。 秦论招来小二付了账,牵着她的手急急离开旺盛斋,两人没有去西市,而是直接上了马车。秦论向车夫低声叮咛了一句,车夫一甩长鞭,马车缓缓在街道上行驶着。 “好了,现在这里安全,你想问什么想说什么都可以,但在你开口之前,告诉我,你帮那个波斯商人带信给谁了?”秦论一改平时的笑面,口气很严肃。 “我答应人家不能说的,你别问了。”云映绿还是那句老话。 秦论想如果他手里现在有把刀,一定要把云映绿这个岩石脑袋给劈开来清洗下。“映绿,你知道现在事态有多严峻了吗?真给我说中了,你把自己扯进了是非的漩涡里。”他怕吓着她,尽量放低了音量,“你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说给我听,我帮你想个办法。你那个邻居杜公子可是个厉害的角色,你一定要沉住气,不要露了马角。” “秦公子,事情原原本本很简单,我受人之托,带了封信。我受人被迫,帮人治了个病。”云映绿很无辜地说道。 “下次能不能再做滥好人了?”秦论那双锐利的眼直直地望着她,这丫头立场到坚定,他估计他是问不出个来龙去脉了。 真是有点抓狂。 “这些都是举手之劳,我又没做错。” “那也要看对象。”秦论恨恨地说。 云映绿理亏地低下了头,她预感到古丽有些复杂,没想到会复杂到这种程度!拓夫进宫刺杀刘皇上了吗?天啦,她是不是差点间接害了刘皇上? 她的心猛地一阵颤栗。 罪恶感好重啊! “好了,不要再想这事了。”秦论叹了口气,换了轻快的语调,“那个波斯商人伤马上要好,他是聪明人很快就会离开东阳,皇上在宫里也好好的,事情都会过去的。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全部忘光。” “秦公子,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抓说书人?”云映绿问道,“东阳城,难道没有言论自由吗?” 秦论淡然一笑,“这个是东阳城里最近刮来的一股风,坊间传说当今天子乃是民间贫儿,在婴儿时期,与皇子掉了包。他其实是个假皇上。” “这怎么可能?”云映绿眨眨眼,在医院里,一天出生那么多婴儿都不会弄错,皇宫中多少人包围着一个产妇,想错也错不了呀! 秦论摇头,“搞不清楚。只知这股风一刮,大街小巷就到处时密探,一有个风吹草动,就会被抓。你在外讲话也要小心点。” “唉,果真是高处不胜寒。”云映绿撇下嘴,“这皇上还真是可怜。” “你同情他?”秦论讶异。 “难道他不值得同情吗?”云映绿反问道,“他要操劳国事,又要设防人刺杀,还要慰藉那么多的后宫妃嫔,现在还被人诽谤,人生真是够起伏的。” 秦论拍着大腿,先是浅笑,然后深笑,最终放声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马车在街上转了几个圈,然后上了趟慈恩寺。两人是故地重游,牡丹已谢落,但香客不减。站在放生池边,想起那天与云映绿相亲的情景,秦论的眼中多了几份怜惜。 云映绿因刺客一事灰暗的心情,在明媚的春光下,被山风一吹,她心中的雾霾慢慢散去,脸上的笑意不禁也多了起来。 秦论心中大喜,牵着她的手,谈药草谈病患,谈一切她喜欢的话题。两人在山寺中直厮磨到黄昏下山。 路经进城的客栈时,云映绿挑开轿帘,多看了几眼。 突然意识到,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是因了一个“缘”字。 秦论要带云映绿去的特别地方是东阳北街的忘忧坊。 北街的作息与一般城内人完全颠倒。 东阳城居民夜伏昼出。因为夜禁的缘故,除了贵族高官以外,寻常百姓很少在入夜后从事活动。尽管夜禁之时,坊内的活动仍是被允许的,只要不出坊门即可,但老百姓仍然养成了早早入睡、早早起床的生活习惯。 然而忘忧坊内,却是在入夜后才开始热闹。 忘忧坊,顾名思义,就是完掉烦忧忧的地方。这里密布着青楼、戏院、茶馆,来此寻欢的达官贵人往往会在黄昏前进入坊内,度过一夜通宵达旦的欢乐后,在侵晓时,晨鼓初发,才三三两两、带着醉意离开。 秦论和云映绿到达忘忧坊时,已是黄昏。街道上开始点上灯笼,疏落的人群或骑马、或驾车、或坐车,出现在迂回的曲巷中。 云映绿杏眼圆睁,惊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你曾是这里的常客,云尔青公子。”秦论玩味地勾起嘴角,街上人多,他改拥着她的腰,防止被人潮冲散。 云映绿长睫扑闪扑闪的,身边经过的女子,香风飘飘。 “这里的每一家青楼,里面的红牌姑娘都视你为知已。”秦论指着临街的重层高墙,悬挂在屋角的灯笼映照出一张张饰以铅黛的面容。“但今天,我们不去那里,下次你换了装,我们再去。我们今天去听女伶唱戏。” 天色渐渐昏暗。不久,暮鼓响起。 两人随着人潮走进一个涂着黑灯漆的大门内。三进式的宽广院落,青门内有回廊曲径、朱楼小院,富丽堂皇的木造建筑中,有一座华丽的歌台。 青春正盛的歌妓们穿上最时新的霓裳站在歌台的两侧,低裁领口露出大片酥胸,头戴改良好自波斯妇女的金步摇,灼灼生辉,隐约可见胴体的纱裙,每走一步,优美的身材便摇曳生姿。 云映绿从没见过这么活声生香的场面,不禁瞪大双眼,直盯着艳丽的歌妓们瞧。 秦论失笑,拥着她来到高台的前方坐下。足足有一个人高的红烛,将歌台映照得有如白昼。 “不要走开,我去去就来。”秦论凑在她耳边说道。 她点点头,好奇地持着歌台上,隐身在红纱帘幕后方有几个剪影,低头似乎有人在调弦,有一个人走了进来,低头调弦的人让开。 这时,帘幕慢慢拉开,出现了一名身穿白衣红裙的女子。女子的面容隔着纱,看不清楚,但身段却窈窕婀娜。 只见众人频频呼喊:“桃红!”“桃红姑娘!” 这名字听着很耳熟哦,云映绿蹙起了眉。 后台的乐师手中的琵琶突地划出一个清亮的音符,歌台下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众人屏息以待,当琵琶奏出曲调前奏后,女子转过身,轻声吟唱。 第40章 话说争风吃醋(上) “似雾中花,似风前雪,似雨余云。本自无情,点萍成缘,却又多情。西湖南陌东城。甚管定,年年送春。薄幸东风,薄情游子,薄命佳人。” 女子歌声,起初声线清零、渐转温,续以幽远,结以相思。最后一句,她又反复吟唱,更觉曲意凄婉、幽怨。 旁边的人连声叫好,听得动情不乏落泪的大有人在。 女子下去换衣,歌声暂歇,乐器上场,琵琶主音,其他乐器仗乐。 云映绿感慨自己没有什么艺术细胞,她觉得那个弹琵琶的人,大弦小弦交错争鸣,节奏有序,听着有些功夫,但她也说不出个道道来。 感觉就一个字“吵”。 掌声是一阵接着一阵,纱帘倏被揭开,又几个身着劲装的女子站上歌台,边舞边唱,歌与舞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舞作罢,仍又是琵琶弹奏,别的人听得不亦乐乎,云映绿却有些坐不住了。她四下张望,那个秦大公子呢,这一会可不短呀! 先前那个桃红姑娘在别人的叫唤声中,又上了台。她风摆杨柳似的撩开纱帘,去映绿恰巧看过去。 她愕然得呼吸差点停止。 纱帘后弹奏琵琶之人竟然是秦论,而站在台上的桃红同样震愕地发现坐在下面的云尔青公子身着素净的女装。 “桃红姑娘,再唱一曲云尔青公子的《闺中怨》。”台下的人高呼。 桃红愣愣着,徐徐拉开脸上的纱巾,眼中流露出受伤的神情,突地,她眼中涌出满眶的泪水,掉过头就往后台跑去。 现场一片大乱。 歌馆主人帮让台下站立的歌妓上台扭动腰肢,跳起了艳舞,场下的杂乱才微微平息。 云映绿眨眨眼,她想起来了,这位桃红姑娘是她在聚贤楼遇到的那位青楼女子。 “云尔青。”身后传来一声娇呼,云映绿转过身,小桃红又蒙上了面巾,双目咄咄地瞪着她,“这两年,你把我们全骗了。你骗了我们姐妹们的信任,骗了我们的感情,还。。。。。。。。”美目缓缓流转,瞟向正在走过来的俊美男子。 这个一向眼高于天的男子突然跑进歌馆,用大把的银子,要求她今晚吟唱云尔青的诗词,甚至还亲自调弦奏乐。她心生窃喜,以为他是为了自己。当她站在歌台上时,看到台下坐着的清丽女子,才知他放下身架,只不过想搏别人一笑。 “我对你有过什么承诺没做到吗?”云映绿忐忑不安地问道。 “我说一个男子怎么会那么懂女儿心思呢,原来你是女扮男装。你这不是骗人吗?”桃红羞恼得泪水淋淋。 云映绿揉揉鼻子,觉得还是保持沉默的好。 “映绿,我如此丢脸的演出,有没让你心情好一点?”秦论动动十指,许久不弹琵琶了,今儿一弹,别说,手还酸着呢! 他温柔的眸光专注地罩着云映绿,一丝一毫的余光都没撒向满脸期待地看着他的桃红。 云映绿心神一怔,他原来是为她的。“我心情已经好多了。” 秦论含笑牵过她的手,“那我们回府吧,不然伯母下次一定不同意我带你出来了。” 桃红痛楚地闭上眼,真的会错了意。 云尔青擅知女儿心,擒获男人心也一样擅长。她真是好妒忌又好羡慕。 “听到自己的诗被别人吟唱,有什么感觉?”秦论问道。 两人踏着月色,往马车走去。 “你说刚刚唱的是我写的?”云映绿大惊,想不到,她还那么有才。 “嗯,你忘了?”秦论挑挑眉,掀开车帘,扶着她上了马车。 “最近真的很健忘。”云映绿悻悻一笑,“不过那诗听着很委屈似的。” “映绿,以前的事就象是一扇门,关上了就关上,你不要总想着回头看。今天过得开心吗?”马车内一团漆黑,他慢慢挪近了她,握住了她的手。 云映绿象是在沉思,好半天才开口,“秦公子,我有点好奇,你爱穿艳衣,又会弹琵琶,你喜欢女子吗?” 秦论一愣,哈哈大笑,“映绿,你是不是怀疑这个,才说我们彼此了解不够的?” “也不全是。”云映绿老实地回道。 “映绿,我们秦家做的两块生意,一个是药庄,一个是棺材铺。天天面对的不是病人,就是死人,久而久之,心情总压抑着。我穿彩衣,就想调节下心情,明快的色彩会让人心情轻松一点,至于弹琵琶,那是为了发泄心中烦闷时才学的。乐器之中,我觉得只有琵琶表现情感强烈。” 云映绿一惊,不禁对秦论有点刮目相看。这人心理学学得不错。“那你天天挂着个笑脸,并不是因为真正开心,也是为了调节心情。” “我烦心的事也多,比如你迟迟不肯允婚,我就一筹莫展,不知怎么做才能让你点头,唉!”秦论是唱作俱佳。 云映绿抱歉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暂时还不想结婚,我对这里的生活还不太适应,也不知这里会呆多久。。。。。。。” 她嘀嘀咕咕的,马车又颠簸着,秦论就听见了第一句,“那我们暂时不结婚,先定婚如何?” “定婚呀。。。。。。。。”云映绿拧着眉,没有作声。 秦论叹气,这一天下来,似乎没什么进展。 没事,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要不直接来强的?秦论挽着云映绿,步下马车,借着风灯的微光,凝视着她皎美的清颜。 “明早我来接你去药庄。”像是不经意,他的手一带,唇擦过她的耳腮。 云映绿不太自然地拂拂秀发,“明天,明天。。。。。。。我有。。。。。” “就这么说定了!”秦论没给她找借口的机会,直接堵住了她的嘴。“进去吧,我用目光送你。” 云映绿轻笑挥挥手,门倌点着灯笼迎了上来。 新月高挂,夜风轻拂。 云映绿由门倌陪着,往后花园的绣楼送去。路经围墙之时,她习惯地抬起头,看向她常趴着的那截围墙。 “呃!”她突地捂住了嘴,停下了脚步。 墙头边,一个高大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着,隔了这么远,都能感到他散发出的慑人气势。 “门倌大爷,你先回去,这几步路,我自己走。”云映绿低声说道。 “那我把灯笼留给小姐。”门倌说。 “不需要的,你路上慢点。” 等门倌走远,云映绿象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往墙头走去,心紧张得怦怦直跳,她暗暗祈祷上帝千万不要让杜子彬盘问她拓夫的事,她不擅撒谎,在他严厉的口气中,她抵抗不了多久的。 “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杜子彬的口气比怕女儿出事的老妈还老妈。 他站在这里,双肩都沾满了露水,才看到有人姗姗回府。 “我没手表,搞不清具体的时间,差不多是半夜了。”云映绿的态度很好。 “云小姐,你真的让我失望。”杜子彬咬牙切齿地说道。 “对不起。”云映绿心中想的是拓夫那回事。 “你还敢说对不起,你口口声声说不喜欢秦公子,头一转,却与他手牵手,大堂广众之下出双入对,孤男寡女一直呆到深夜,你这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杜子彬的身影与夜色融在一起,有抹不同寻常的光亮在他眼中浮涌而出,微微闪动。 云映绿一脸呆愕,“这能代表什么,正常交友啊!” “你简直是无可救药了,”杜子彬真的好呕,云夫人都干吗了,什么都不教给她吗?他只得邻居兼母职,苦口婆心道,“你今天与秦公子那样就代表你已经做好了嫁给他的准备,在你的心中,他就是你的准夫婿。” 这话一句句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杜子彬都替自己心戚戚的。 他与她定婚四年,两人都没说过话,莫谈牵手了,而她和一个才认识几天的秦公子就如此亲热。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呀。 “哦!”云映绿见他不问拓夫的事,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你太小题大做,他今天陪我逛街,然后一起吃个饭,所有举止都不出格,你别想歪了。” “我想歪?”杜子彬哑然失笑,他若是歪,这世上就没正的人了。 “我问你,你是决定要嫁给秦公子了吗?”如果是这样,他就死心,再不看她,再不管她。 云映绿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杜大人,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许多次了。” 真是疯了,她还理直气壮,好象他很长舌似的。“云小姐,如果是这样,你下次想逛街,就不能再与秦公子出双入对,不然,会让你爹爹颜面尽失的。” “那我能和谁去?”云映绿谦虚地请教。 “竹青,你爹娘,你的亲人都可以。”夜色溶溶,他的眸光清澈澄明,有种心绪在其中,温柔而宁静。“若他们都没有空,我也。。。。。。可以陪你。” 有些浅浅的心事,有个特别的人,曾被无声在掩藏在岁月深深处。原以为它们会随着时光而流逝,不再浮起。 可是,可是,哪知人的思念和留恋有着独立的生命,不为人心所左右,只在不被提起的角落里,寂寞而固执地生长,于蓦然回首时,开出令人眩目的花。 情不知所以,一往而深, 无可阻,竟也无可言。 在他幽深的目光里,云映绿忽然感到慌,心扑通扑通的,不知怎的就跳得乱了。 “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下次不管做什么,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他声音淡淡的,说完转身下了石块。 “杜。。。。。。杜大人,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问问,你说只有亲人能陪我,那你。。。。。。是我什么亲?” 杜子彬没有回头,好一会,才听到他认真地说:“我们不是亲邻居吗?” 第41章 话说争风吃醋(下) 小太监的一句话,打碎了这个春夜的宁静和温馨。像是一条突然啃噬所有快乐的毒蛇,让所有的笑容和喜悦在这一瞬间褪尽成苍白色。 心绪,深沉到了一个看不见的谷底。 古丽,波斯国公主,刚刚嫁进魏朝没几天,突然猝死是一件震动宫廷的大事,还是一件会影响魏朝与波斯两国关系的大事。 刑部尚书首当其冲赶到现场,云映绿作为太医也要过去验尸。 刘煊宸领着一干人快速地来到了古丽的寝宫,太后已经在那了,袁亦玉、印笑嫣和阮若南也都在那里,偌大的宫殿一下子变得狭窄拥挤,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难看。 古丽静静地卧在床上,身着红衣,肤色紫黑,胸前插着一柄袖剑,剑没入体内,直至剑柄,那剑柄上镶满了各色的宝石,正是不止一次横在云映绿颈间的那把袖剑工。牙床上,腥红的血淌了半床。 云映绿倒抽了口冷气,惊得半身都冰凉了。 贴身侍候古丽的宫女跪着向刘煊宸哭诉,说娘娘要午睡,吩咐她不要打扰,二个时辰后,她听到娘娘的卧房里发出一声惊叫,她走进去一看,娘娘已经死在床上了。 “云太医,你诊出是什么死因吗?”刘煊宸铁青着脸色询问道。 云映绿面色苍白地立在床边,神情紧张地回过头,“应该先是中毒,然后又被插了一剑。” “皇上,这房中没有一丝杂乱,没有打斗的迹象。凶手应该是古淑仪熟识的人。古淑仪有防卫的能力,唯有在不能动弹时,才无法还手。云太医的诊断是正确的,古淑仪是先中毒,后被杀。”杜子彬在房中走了一圈,说道。 “中毒?”刘煊宸为之震惊,“本朝百年来没有发生过这种龌龊的事情了!到底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杀害朕的妃子!”他眸子一冷,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宫女,“今天,古淑仪都见过谁了?” 小宫女抖索地回道:“古淑仪没出宫,就云太医和袁淑仪来过宫里。” “皇上,臣妾午膳后一直和袁淑仪在宫里拉家常,臣妾可以证明袁淑仪不是凶手。”印笑嫣在一边插话道。 “朕有说怀疑袁淑仪吗?”刘煊宸冷冷地瞪了印笑嫣一眼。 “臣妾是未雨绸缪,防止有心人中伤袁淑仪,因为之前袁淑仪曾以和古淑仪有过纠纷。”印笑嫣镇定地说道。 刘煊宸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剑,“就你想得周密,别人都是傻子。” “臣妾冒味了。”印笑嫣不介意地一笑,退到人群后。 “皇上,古淑仪既然是中了毒,这宫中能接触到毒药的人,想也想得出是谁。臣妾今天来古淑仪宫中,就是因为看到云太医和古淑仪拉拉扯扯,臣妾以为她们在吵架,才过来劝阻的。”袁亦玉小声咕哝道。 云映眼瞥了眼袁亦玉,以前,她蛮欣赏袁亦玉的一身英气,没想到也是一个猡猥亵龌龊的小人。 “袁淑仪你说我为什么要毒害古淑仪?”她镇定地反问。 “这个你自已心中清楚。”袁亦玉倔傲地扬起头,“你一来过,古淑仪就死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云映绿来火了,小脸胀得通红,“讲话要有凭据,不能随意诽谤别人。诽谤也是要坐牢的。” “够了!”刘煊宸大喝一声,“你们不要在这猜测来猜测去,朕要的是证据。如果一旦让朕查到凶手是谁,朕要她株连九族。” 袁亦玉吓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皇上,这案子不象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简单,一时不会,也不可能找出凶手。这事容臣慢慢查寻,现在让娘娘们都散去,处理古淑仪的后事要紧。”杜子彬上前建议道。 刘煊宸晶亮的眸子一扫大殿之内,“太后和皇后都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杜尚书会彻底查清楚的。其他人退下,随时接受杜尚书的传唤。” 印笑嫣牵着袁亦玉的手往外走去,袁亦玉不时地回头,眼神躲躲闪闪、胆胆怯怯。 阮若南默默走到古丽的尸体边,叹了口气,象具游魂般飘了出去。 云映绿随着人流也准备出去,杜子彬扯了下她的衣袖,“云太医,你请留下协助本官调查。” 刘煊宸注视着他俩,蹙起了眉。“杜尚书,这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尽快有个说法向波斯国王交待。朕明日就让使臣去波斯国送信。杜尚书,想要古淑仪死的人,不要定位于后宫妃嫔之争,或许凶手的目的更深远。” “臣明白,皇上,你也请先回去休息,这里有臣在呢!” 刘煊宸点点头,淡淡地扫了眼云映绿,“自己保重身子。”他经过她的身边,低声叮咛道。 这语气有着无尽的疲惫和不舍,云映绿听了一怔,抬起头,刘煊宸已经步出门外了。 杜子彬让宫女和太监都退到殿外去,卧室里只有他和云映绿,还有床上的古丽。 云映绿怔怔地盯着古丽,不知道拓夫听到这个消息,会痛苦成什么样? “云太医,你今日来找古淑仪干吗的?”杜子彬忽然站到她面前,问道。 云映绿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也怀疑我?”她抬眼只见一张铁青的脸。杜子彬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凌厉,被他身上迫人的气势一吓,她不由自主噤了声。 “是不是来送信的?”杜子彬没给她太多琢磨的时间,当头就问。 杜子彬怕外面的宫女听到,声音不高,却让云映绿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呆了几秒,飞快地答:“我没有。” 杜子彬目光一沉,缓缓展开手掌,他的掌心里有一张破碎的纸笺,“你看看这个字体,是不是很熟悉?” 云映绿头嗡地一声,那扭扭曲曲的象花枝般的字体和拓夫让她带给古丽信笺上的一模一样。 “你哪来的?”她稳住心神,问道。 “在你们几个争辨谁是凶手时,我刚刚从古淑仪的衣袖中发现的。云太医,这字体和那天打马球时,从你衣袖里滑出的信笺好象一样,你能帮我读读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我哪里认识。”云映绿闷声回道。 “云映绿,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勾结外国使臣,替后宫妃嫔暗中担当信使,出卖朝庭机密,现在又毒害后宫妃嫔,该当何罪?”杜子彬压着声音,怒气明显。 云映绿心里大慌,忙不迭地摇手,“别说的那么可怕,担当信使是真的,但那只是情人间书信,没有机密,帮刺客看病也是真的,但我真的没必要杀害古淑仪,虽然我很恨她。” 杜子彬问到的,没问到的,她一骨脑儿全倒出来了。 杜子彬吃了一惊,他没有动,沉默如山的外表底下,是云映绿不得而知的矛盾和挣扎。 “现在你给我把事情的原原本本,从头到尾说个清楚,一点都不可以隐瞒。”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云映绿眼一闭,心一横,慢慢地抬起头,平视着杜子彬。把从古丽验秀女到拓夫找到她送信,以及后面的雨夜被劫持到今早送的另一封信,一点一滴全部说了。 杜子彬半天没答话,只是看着她,眉心拧成个川字,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杜大人,都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现在主动交待了,你会不会网开一面,不要大义灭亲。”云映绿白着个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是你什么亲?”他淡淡地问。 “你不是说我们是亲邻居吗!”云映绿很认真地回道。 杜子彬闭了闭眼,胸膛均匀地起伏,四周安静了下来,两人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 云映绿感到她都会等到天老地荒了,才看到杜子彬缓缓睁开眼。 “走!”他冷声说道。 “去哪?”刑部大牢吗? “去客栈,见见那几个波斯人。”杜子彬暗声道。 第42章 话说左手摸到鬼(上) 这位病人住的地方似乎蛮远的。 云映绿坐在马车之中,看着外边飞速掠过的店铺,心中暗道。 她的对面坐着一脸深不可测的刘煊宸,还有她家隔壁邻居-------忠义凛然的杜子彬尚书。 杜尚书被刘皇上匆匆从刑部叫进皇宫,换上便服,走到马车前,看到马车里已经先坐了一个人。待看清那人的面容时,他大失镇定,掩饰不住的脸露讶异。 云映绿也吃惊地瞪着他,皇上的事都带着些神出鬼没,看个病要捎带上刑部尚书同行,这是演的哪一出? 难道要看病的人是个罪人? “车上说,车上说。”刘煊宸看看两人的神情,一点也不意外。他脱下龙袍,一身珠色的锦衫,帝王风范淡掩,另显出让人无法忽视的轩昂翩翩风姿。 三人进了马车,车后跟着四骑,马上之人无不是高壮冷峻的肌肉男子,一个个眼睛象鹰一般的锐利,腰下佩剑锃亮夺目,百米之外就让人不寒而栗。 云映绿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这是朕的四个贴身侍卫,但还不是最最好的。御前带刀行走的侍卫首领江勇是皇城中首屈一指的武功高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有空朕给你引见下。太后这一阵爱出宫烧香、游山,朕临时让他随太后几日。”刘煊宸顺着云映绿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 正襟端坐的杜子彬现在已不是一点点讶异了,他从参加科考到入朝为官,也二年有余了,算是深得皇上重用,皇上待他也极尊重。但他从没见过皇上和他象对云映绿这般和颜悦声地说过话,不,不只是他,对哪一位大臣都不曾有过。 据他了解,目前皇上还不识云映绿的女子身份,那云映绿凭的是什么,在短短几日内,得到皇上如此的青睐呢? 他自认为聪明绝世的脑袋趋于罢工的状态。 “杜卿,你把这几日关于那个消息的事和刺客的事和朕说说。”刘煊宸把目光从云映绿身上收回,扭过头对杜子彬说。 杜子彬怔了下,眼角的余光扫过云映绿,欲言又止。 “没事,云太医不是别人,杜卿但说无妨。”刘煊宸看出杜子彬的担忧,宽慰地说道。 云映绿翻了翻眼睛,这个杜子彬还防她呢,心底不知把她当成了什么小人。她冷哼了一声,以示抗议。 杜子彬眨了眨眼,抬手说道:“皇上,那封信先是在皇宫出现,然后以状纸的形式送到刑部,如今已是满城风雨,大街小巷都在风传此事。微臣前几日还在饭馆抓到一说书人,他把这事添油加醋,编成了戏文。微臣连夜审讯了他,再一层一层往前追,一切如皇上所料,消息的来源果真是齐王府的家人传出来的。” “哈,杜卿,你想呀,谁会吃饱饭没事做,散布这类消息,扰乱民心呢?除非这消息对此人有益,他才会如此煞费苦心。朕分析来分析去,只有他了。” 刘煊宸笑得轻松得意而张扬,杜子彬冷然的俊容却没有一丝松懈。 “皇上,可是齐王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已六年,这消息对他能有多大的益处?”杜子彬皱着眉说。魏朝的皇帝有多大能耐先不谈,至少上朝要坐着,总不能把龙座改成龙床,躺着吧!不管齐王的拥护者有多强大,从形像上讲,齐王就过不了这一关。何况当今天子英明果断、成果赫赫,这帝位也是先皇的旨意。齐王只是在年岁排行上占了先,其他是一点优势都没有的。他不认为齐王会做这等傻事,齐王身体的状况也没能力做这样的傻事。 但这个消息的传播如此蹊跷,如此之快,到底目的何在呢? 杜子彬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东阳城马上要有一场可怕的血雨腥风袭来。他坐正了身子,感觉到肩上有着无形的重担。 “是啊,朕也好奇这一点。这世上莫非有奇迹发生了?所以朕把云太医拉过来,见证下是否有奇迹?也把杜卿唤来,用你冷静犀利的思维,帮判断判断。” “刘皇上,杜尚书,我能插一句话吗?”听到这事有自己参预的份,云映绿觉得不能太沉默。 杜子彬嘴角一抽搐,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他和皇上聊机密大事,她听不出来吗? “嗯,云太医请畅所欲言。”刘煊宸鼓励地对云映绿点点头,生怕吓着她。 “刘皇上,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是不是?虽然我不太听得懂你们在聊什么,可是听着很严肃,不象是件小事。我是个医生,但我是个妇产科医生,你们懂妇产科的范围吗?” 刘煊宸咬着唇,力撑一脸慎重,“朕稍微知道一点点。” “那就好。那么刘皇上,请问那个病人是女人吗?” “不是!” “刘皇上,不是我不帮你,这事你再考虑下,换个别的医生吧!”云映绿头有些疼,她已经强调又强调自己擅长的是妇产科,偏偏他们就是听不进去,愣是理解成她什么病都能看,上次古丽也是。“我怕坏了你们大事,若是个小毛小病的、皮外伤呀,象箭伤之类的,我还有办法,其他真的无能为力。” “箭伤?”杜子彬眼睛一蹙,定定地瞪着她,“你为谁治过箭伤?” 云映绿被他吓得从靠椅上跌坐到地上,小脸唰地发白,上帝,她怎么会想起举那个例子呢?真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光。“我哪有。。。。。。。哪有说箭伤,我说的是。。。。。。。轻伤。。。。。。。” 老天保佑,她终于给强扭过来了,真是惊出一身的冷汗啦。 “杜卿,这两件案子,朕给你太多压力了,你太敏感,看把云太医都吓着了。”刘煊宸心疼地扶起云映绿。 “皇上,微臣有点心急了,有点草木皆兵。”杜子彬脸不自然地抽搐着,瞧见皇上的手一直握着云映绿的,还特地坐到她身边,安慰地轻拍着她的手背,他觉是呼吸一窒,心中警钟大作。 他怎么会疏忽了眼前这样一个强大的对手呢?与之一比较,秦公子根本不足一提。 “云太医,不害怕了吧?”刘煊宸柔声问道,在看到云映绿点头之后,才放下心,“朕对你的医术有信心,你不要太低估自己。嗯,杜卿,你给朕继续说说刺客一事。” 杜子彬强敛住心神,“东阳城中现有的异域人,微臣细细勘查过,只有北朝人和波斯人。北朝人和魏朝同用一种语言,可以直接否决。有嫌疑的只有波斯人了。波斯使臣在古丽公主大婚后就离开东阳,礼部尚书亲自送他们上船的,现在船应该已在几百里外的大海中。还有十多个稀稀落落的波斯商人留在东阳做生意,微臣已将他们住的客栈牢牢监视着,出出进进都在微臣的掌控中,他们和谁来往,与谁见过面,微臣都会一一注意的。” “嗯,朕。。。。。。云太医,你身子不舒服吗?”刘煊宸感到掌中的小手突地冰凉,冷汗直渗,忙转过脸,云映绿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双唇还在颤抖。 这简直就是一种煎熬,云映绿很想尖叫,杜子彬旁敲侧击的,到底对她的犯罪行径了解多少? “我还好!”云映绿干干地笑着,试探地看向杜子彬,“杜大人,那你到底发现了。。。。。。几个嫌疑犯?” “云太医,这是刑部的秘密,你为什么会如此好奇?”杜子彬挑挑眉,责问道。 “哦,是秘密,那我就不问了。”云映绿心中是直打鼓,如坐火盆般痛苦,“那。。。。。。这案子什么时候能结呢?” “把刺客抓到就结案。”杜子彬一板一眼地说道。 云映绿瑟缩着身子,就差躲到刘煊宸怀里了。前景不妙啊,人生有许多事,让人想尝试,但这坐牢,她可一点都不想尝试,但能逃得过吗? 不知为凶手送信、治病,依照魏朝法规,要判几年?竹青会给她送饭么? 小脸上瞬地就愁云密布,心思结成千结。 “杜卿,咱们下次别当着云太医说这些可怕的事,你看这手冰成这样。”刘煊宸摩搓着云映绿的纤细手指,希望能给她一点温暖。 杜子彬的脸色不白,而是发青,十指攥成两拳,很想对着云映绿重击下去。 男女授受不亲,《女儿经》里没写吗?而且是当着他的面,是要他吐血而忘吗? “皇上,齐王府到了。”马车缓缓停下,侍卫在外抱拳说道。 “嗯。”刘煊宸应了声,侍卫掀开车帘,探进头来,低声道,“刚刚从齐王府驶出一辆马车,看着象是祁相府的。” 刘煊宸和杜子彬会意地对了下眼。 “朕今天不请自来,不会让皇兄感到太冒味了吧!”刘煊宸含笑跨下马车,转身伸出一只手臂挽着云映绿。 杜子彬在身后,干瞪着双眼。 齐王府的总管刚送走客人,一抬头,看见刘煊宸,吓得两腿一软,直直地跪在地上,“小的不知皇上驾到,不曾远迎,万望恕罪。”声音哆嗦,但音量不小,象个高音喇叭,随风飘进王府之中。 刘煊宸淡然一笑,“起身吧!朕今日闲适,想起已多日不见皇兄,便过来看看。总管,天气这么暖和,有没把皇兄抱出来晒晒太阳,云太医说太阳有一种看不见的紫外线,照在人身上,会杀死一些病毒,对身体有益的。” 总管哈着个腰,挤上满脸的笑,“皇上说的是,只是齐王那身子不能移动,小的也就没。。。。。。” “那把床给抬出来。”刘煊宸声音一冷,总管打了个冷战,忙闭上嘴。 “皇上!”一个丰谀的美妇怀中抱着个四五岁的男童慌不迭地从后院跑来,走到刘煊宸面前,刚想下跪,刘煊宸拦住。“皇嫂,这儿不是宫中,不需要那样多礼。飞儿,都这么高了呀!” 刘煊宸看着孩童,眼中悄然流露出羡慕之色。 “飞儿,快唤皇上万福!”齐王妃催促道。 刘飞乌溜溜的眼睛却不看着刘煊宸,而是好奇地盯着云映绿。云映绿喜欢小孩子,忙回应温柔的笑意。 “这孩子和他父王以前一样,看到漂亮的女子就移不开眼睛了。”刘王妃脸红红地打趣。 这话让杜子彬听得头“嗡”地一下。 刘煊宸哈哈大笑,抚摸着刘飞的小脸颊,“这位可不是漂亮的女子啊,而是位漂亮的医官,看病好厉害的,朕特地过来帮你父王看病的。” 云映绿不好意思地笑笑,想刘煊宸这样说,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医术,别作多想。 杜子彬暗拭一把冷汗,自己是不是紧张过度了?云家这丫头运气好象不是一般的好。 齐王妃吃惊地瞟了眼云映绿,悻悻笑着,“齐王这病,还让皇上这么惦记,真是过意不去!只是那屋有点气味,而且齐王病了那么久,什么名医都请过了,臣妾怕皇上失望。。。。。。” “皇嫂,说哪里去了,朕和齐王可是亲兄弟。这位太医是刚进宫的,医术有点稀奇古怪,朕想让她帮皇兄瞧瞧,说不定有什么奇迹呢!朕每日为国事操劳,没个歇时,盼望着皇兄能早日好转,帮朕一把。大臣们再忠心,也不及自家人吧!皇嫂,请前面引路。” 齐王妃抿了抿唇,放下刘飞,礼貌地引着众人往后院走去。 云映绿回头看看,刘飞撒开两腿,向着院中一个马球跑过去,小脸上满是激动的笑意。 马球这运动还是从娃娃起就开始培养了,真够普及的。云映绿轻笑。 齐王府富丽不差似皇宫,内廷的院门和照壁非常华丽,屋顶、墙面广泛使用琉璃装饰,阳光下,处处都莹润光亮。 齐王的病房设在一个幽静的院中,几人走进去,到没闻到什么异味,反到有一缕清香浮动在空气之中,四处看看,原来是一株木槿花开得正旺盛。 “皇上,你在外间喝茶吧,臣妾 人带太医进去。”齐王妃对刘煊宸说道。“齐王这一阵瘦得厉害,嘴巴歪斜,口水不止,他不愿那幅样子被外人看见,就连臣妾也被他拒绝在外。” 齐王妃哽咽着说,眼底浮出一层湿雾。 刘煊宸痛楚地点了下头,“那朕就尊重皇兄的意思,和杜大人坐在外面等着。云太医,你要细心地为齐王诊治,不得有误。” 云映绿皱皱眉,硬着头皮点点头。这位齐王就是小德子提过的那位中风或是脑瘫的皇子吧,她对这病,能诊治出什么?她又不是超生波,光搭个脉有什么用。 齐王妃陪着刘煊宸和杜子彬坐在外首聊天,一个小丫环从里间出来,领着云映绿走了进去。 里间是个雅室,布置得古色古香,檀香味很重,窗明几净,最里端放着一张大床,床上帐幔低落,床前有一双男人的千层底的布鞋,床附近挂着个锦帘。 云映绿揉揉鼻子,深呼吸一口,鼓起勇气走向床边。 丫环搬来一张椅子,弯身从帐幔中拉出一只手臂,那手臂干瘦枯萎,皮肤松驰,肌肉萎缩,五指微微弯曲,指尖里有点脏污。 云映绿愣了愣,挽起右手的袖子,两指轻轻摸到手臂的脉搏。 “咣啷”,房间的窗没关好,被风突地吹开,木格子碰到墙,发出巨响。 云映绿闻声扭过头,眼角的余光突地看到挂着的锦帘被风吹动了下,一双大脚在帘后露了出来。 搭着脉搏的两指不禁抖了抖。 “太医,王爷的病有没起色?”小丫环捧着茶碗走进来,细声细气地问。 “我还没搭脉呢,呵,我是个左撇子,左手诊脉比较准。”云映绿笑道,另换了只手,重新搭上脉搏。 小丫环直直地看着云映绿。 云映绿闭上眼,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的缓缓褪去。 第43章 话说左手摸到鬼(下) 刘煊宸和杜子彬没喝到半盏茶的功夫,云映绿随着小丫环走了出来。 “太医,你诊出王爷的病吗?”齐王妃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捏着帕子的两只手轻颤着。 云映绿抬起眼,如星辰般的瞳眸中带着几份羞惭,“齐王妃,我从医也有几年了,见过复杂的病患无数,但谁都没有齐王的病这么特殊,我从右手换到左手,在心中把所能考虑的都考虑过,还是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王爷脉象微弱,病症深厚,但又隐隐有一股真气含在其中,若这股真气战得过病气,说不定就有奇迹发生在齐王身上。” 齐王妃好半天才把云映绿这一番话琢磨懂了,她欢喜地问道:“太医是说齐王这病兴许有救?” “奇迹无所不在,包括医学,这是连神仙都难以猜测的。”云映绿很认真地回道。 “皇上,这位太医真是深得臣妾欢喜,来呀,看赏。”齐王妃激动得象手足无措,“皇上,日后臣妾能不能常麻烦太医常到王府中替王爷把把脉、开个方子调理调理身子?” 刘煊宸意味深长地闭了闭眼,“当然,皇嫂想到云太医时,云太医会随叫随到。云太医,还不谢王妃的赏赐。” 小丫环捧着个盆子,上面罩着个罗帕,齐王妃掀开,露出两块上好的玉佩。 云映绿不习惯“赏”这个词,她所做的一切向来是劳动所得,这一“赏”象有点施舍的成份,令人心中不舒服。 她只是迟疑了下,杜子彬不动声色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刚好走到齐王妃面前,无奈接过那对玉佩,“谢谢!”她礼貌地说道,回转身就瞪了杜子彬一眼。 杜子彬面无表情地避开她的眼神。 刘煊宸又和齐王妃聊了几句家常,然后三人告辞,齐王妃直到看不见马车的影子,才转身回府。 此时,天色渐灰,云层很密。夕阳的光线渐渐被四笼的暮色遮掩。 马车内慢慢暗了下来,看不清三人的表情。 “云太医,你没什么和朕说的吗?”刘煊宸忽然开口道。 良久。 云映绿抬起头,手无助地在空中摆了摆,象要抓住什么来按捺心底的情绪,不慎指尖擦到了刘煊宸的脸腮,他一怔,突地握住了她的手,一手的冷汗。 “怎么?”他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 杜子彬神经一下子也紧绷起来。 “那是个死脉,虽然仍有体温,但气息已无,应是刚死不久。”云映绿稳定了下心神,镇定地说道,“我怕自己诊断错误,特别换了手,仍然是那种脉象。那不是齐王,我细看了下骨节,那应是一个已年过半百之人的手臂,而且是做粗活的人,掌心密布着硬茧,指甲破裂,满布污垢。” “你有没吓到?”刘煊宸一点也不惊讶她的话,他更关心的是云映绿的感觉。 云映绿叹了口气,“我又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以前实习的时候,我还亲自解剖过尸体呢!但还是有一点吃惊,为一个刚死的人诊脉,我到是第一次。” “你的谎言说得蛮溜吗!”杜子彬在黑暗中哼了一声,“齐王妃都被你的话说服了,还对你心生好感。” “我没说谎。每个人身上本来就有好细胞与坏细胞,一旦坏细胞打败了好细胞,人就要生病。但如果人自身的免疫抗体敌得过坏细胞,人就会很健康。”云映绿不服气的反驳。 “巧言令色。”杜子彬闭上眼,心中对云映绿在齐王府镇定自若现是大吃一惊。这丫头并不是处处笨! “你做得很好,你说的这一番话,正巧是王妃想听到的。今天,朕突然闯进齐王府,他们没来得及准备,情急之下怕是打死了一个佣仆代替。”刘煊宸阴寒地倾倾嘴角,“朕今日算是确定了心中的猜测,杜卿,这算不算是咱们君臣今天收获的一个奇迹?” “是的,皇上,确是一个奇迹。微臣一见着小王子,心中就惊了半截,一个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男人,是无法生儿育女的。皇上,如此推算,齐王五年之前,怕就已痊愈了?”杜子彬说道。 “杜卿聪明,”刘煊宸赞赏地点点头,“朕从登基那天起,就一直注意着齐王府,飞王子不是关健,他是齐王没病之前,王妃怀上的。真正的关健是王妃的前言不搭后语,王府中处处透着诡异,什么有异味啊,什么王爷不愿见人啊!一个口不能言的人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还有床前的布鞋,锦帘后站着的男人。”云映绿插话道,“一个瘫痪在床的人是不需要鞋的,那个人躲在帘子后,一定是见不得别人的人。” “皇上,”杜子彬握了握拳,脱口说道,“以后请不要再让云太医身处那样的险境了,她。。。。。。手无寸铁,又无缚鸡之力,那样太危险了。” 刘煊宸眯细了眼,神情复杂地抿着唇,没有作声。 “能有什么危险,我就一个看病的,对别人能有什么影响,你想太多了。”云映绿不解地眨眨眼。 杜子彬叹气,刚刚还夸她呢,现在呆劲又上来了。她现在不知道自己已经属于齐王要灭口的人之一吗? “朕寻思着齐王应是这两年才痊愈的,不然前几年为何没有动静的?宫中有人做他的内应,这人身份还不低,朕真要好好琢磨琢磨。”刘煊宸避开了杜子彬的问话,继续刚才的话题。 “是哪位太医有这么大的能耐?”杜子彬蹙起了眉。 “解铃还需系铃人。”刘煊宸幽幽地吐了口气。 杜子彬愕然地抬起头,“皇上,那人不是死去好多年了吗?” “云太医不是说过吗?奇迹无所不在,包括起死回生。”刘煊宸勾起嘴角。 “刘皇上,奇迹不包括起死回生,医学上目前没有这样的先例。”云映绿特地解释道。 “哈哈,侍卫,来,撩起车帘,让朕吹吹风,今儿事情错综复杂,朕头昏昏的。” 侍卫把马车缓缓停在路边,跳下车,卷起车厢的两面帘子,温凉的夜风徐徐袭来,刘煊宸舒适地半躺着,转身看向点起一盏盏灯笼的店铺。 灯笼如星河,街人如潮水,好一幅热闹非凡的胜景。 “这是朕的江山,朕好不容易才建成这样的繁华和安宁,朕怎舍得让那些狂妄之徒来毁坏,不,朕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刘煊宸絮絮念叨,心中并无惧意,只觉好笑和悲哀。 杜子彬敬佩地瞟了眼刘煊宸,警觉地巡视着四周,皇上虽身着便服,但刚从齐王府出来,他怕会被有心人算计。 云映绿只当是坐三轮车逛夜市,惬意得很,她倾身趴在车厢边,兴奋地张望着一家家店铺。 忽然间,她感觉到脑后一阵冷风袭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刘煊宸的笑容陡然寒凝,闪电般出手,抱起云映绿,身子轻灵如乳燕,跃出马车,在地上滴溜溜转了个圈,稳稳地站定。 杜子彬惊得瞠目结舌。 一支细巧的袖箭晃悠悠地钉在云映绿先前的座位之上。 侍卫们纷纷飞速下马,拨出剑瞪向四周。街市喧闹依旧,人人脸色平静,没有一点点异常。 “好大的胆子,敢动朕的人。”刘煊宸震怒之下,大喊一声,“禁卫军呢?朕不开口下旨,你们就真的不动了吗?” 哗啦啦声响,原来在周围的人流中还隐藏着几十名内宫的禁卫军。他们为了不让刘煊宸的身份太显露,只是远远地尾随着。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而且这目标不是冲着皇上,而是冲着皇上身边的云太医,他们一时反应不过来,就没现身。 刘煊宸这一喝声,禁卫军现身,街市上一片混乱,但把附近的屋顶、树梢和店铺都搜了个遍,也没搜出个眉目来。 “皇上,这人可能本意是吓唬下云太医,并不是真的想伤害她。人应早已逃远了。”禁卫军头领拱手禀道。 “你到说得轻巧,吓唬?若那箭真的刺中了云太医,你能用命抵吗?” “微臣失职,请圣上治罪。” 云映绿哪里见过这种阵式,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只得攀在刘煊宸的手臂上,忍不住的浑身轻颤。 “刘皇上,说不定这是个孩子的恶作剧。”她好半天才恢复了正常,长睫扑闪扑闪,自我解嘲道。 没人回应她的话。 “你们继续留着这里搜查,朕把云太医带回宫,看有没哪里伤着。”刘煊宸的眉心凝成几道深深的印痕。 云映绿忙站直了身子,“刘皇上,我就是医生,我确定我没伤着。天色这么晚,这里离我家不远,我直接回家好了。” 刘煊宸的眉峰还是不能展开,“朕怎么能放心呢,若是那凶手再寻到你府上,有个意外,朕不在你身边,如何是好?” “刘皇上,我好象还没那么出名,也没和什么有结仇。”云映绿婉转地说道,“我今天连招呼也没和爹娘打,就直接进了宫。这会还不回去,我爹娘不知担心成什么样呢!” 刘煊宸眯起眼瞅了她好一会,“那好吧,朕送你回家,然后留两个侍卫保护你。从明日起,你和你爹娘说一声,搬进皇宫住一阵子。不准抗旨,朕对你已经让步很多了。” 云映绿硬生生地把欲出口的抗议咽下,无奈地低下头。 “杜大人,你也一并上车吧!”刘煊宸冲着一直沉思不语、脸色严肃的杜子彬说道。 杜子彬沉重地点了点头。 一队禁卫军护着马车,浩浩荡荡往云府驶去。 云府大门前,竹青已经把脖子都仰酸了,一看见有马车过来,喜不迭地跑过来,看到云映绿由人扶下马车,一句“小姐”被跟在后面的一个威仪的男人和杜子彬给吓得咽了回去。 老天,还有官兵呢!小姐犯法了吗? “这就是我家。”云映绿扶扶医帽,指指身后高大的豪宅,客气地说,“你要进来喝杯茶吗?” 刘煊宸扫视了一下夜色中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没想到云映绿的家境这般优裕,难怪对钱财看得那么轻,他摇了摇头,“下次吧!你好生歇息!”他拍拍云映绿的肩,对身后的两个侍卫使了下眼色,两个侍卫瞬即消失在夜色中,怕是攀上云府中某棵树,藏着去了。 “那再见!”云映绿乖巧地退到墙角,让马车先通过。 “不,我等你进去,再走。”刘煊宸怕惊着云府的人,自动把“朕”改成了“我”。 云映绿笑笑,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云府的大门徐徐合上。 刘煊宸怔了会,抬脚上马车,见到杜子彬还立在路边,问道:“杜大人,你不上车吗?” 杜子彬恭敬地上前拱着手,“皇上,臣也已经到家了。” “呃?”刘煊宸讶异地扬了下眉尾,“你和云太医住一起?” “不,微臣和她是邻居。”杜子彬不敢隐瞒,指指云府隔壁的另一座幽静的庭院。 “可是你不是对朕说你不认识云太医吗?” 杜子彬窘迫地低下头,“微臣那时。。。。。。有难言之隐。” “你也有难言之隐呀,找云太医看看不就行了。” “微臣这难言之隐,云太医看不好。”杜子彬脸不禁胀得通红。 刘煊宸深究地凝视着他,好半晌才点了下头,“那好吧,既然杜卿与云太医住隔壁,云太医的安全,朕就放心了。” 说完,他放下车帘,马车驶向夜色之中。 一路之上,刘煊宸一直在想,能让杜子彬难言之隐的东东到底是什么呢? 而站在路边的杜子彬,平生第一次陷进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第44章 话说喜从天降?(上) 东阳皇宫。 日升中天,太阳火火地炙烤着大地,罗公公手提拂尘,一边跑一边拭着脑门子的汗,口中咕哝地埋怨着这鬼天气,真是热啊。 “去,看看罗公公回来了没有?”这人还没到御书房门口呢,就听到皇上的发问,罗公公忙亮开嗓门,“皇上,老奴回来了。” 刘煊宸搁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云太医回宫了吗?” “皇上,老奴刚刚才得知,云太医今天请假,说昨晚和杜大人一起追捕逃犯,又替杜大人疗伤,一宿没睡,这会可能刚合眼。” 刘煊宸腾起站起来,“你说她和杜大人一宿都在一起?” 罗公公眨巴眨巴眼,“听说还有许多士兵。” 刘煊宸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脸色一板,“这个杜子彬真是荒唐,他追个逃犯,要个弱女子陪着干吗?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他的书都读哪去了,也不考虑下人家小姐的清誉。” 越说越来气,把个书案拍得山响。 罗公公低着头,放缓呼吸,不敢随便接话。皇上对云太医,真象是上了瘾,一时半刻都不能失去任何消息。从早晨,就催了他去太医院跑了几趟,又不说干吗,只说去看看云太医有没按时到班。一听说没按时到班,就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那个放在冰棺里凶死的古淑仪,皇上到没提半句。 人比人,噎死人。 “皇上,微臣回来了。”江勇的声音如风而至,他是御前带刀侍卫,平时可以不经通报直接进入御书房和皇上的寝殿。 刘煊宸平息了下怒气,“哦,查得怎么样了?” 江勇平静地抬起头,“那位秦公子,姓秦名论,乃是东阳城中秦氏药庄和秦氏棺材铺的少东家,精明锐利,东阳商贾对他评价很高。云太医和是刚刚定的婚,但微臣在印妃娘娘生公主之时,就见过他和云太医同游慈恩寺,两人应该很早就熟识了。云太医在休息之日,还在秦氏药庄义诊。” “哈,药庄和棺材铺,义诊,还真搭配得好,”刘煊宸冷笑道,“她以后不会是想不做太医,跑去做棺材铺老板娘吧!” “皇上,微臣在调查秦公子之时,发现了一件怪事,”江勇口吻突地变得严峻,“秦公子昨天和齐王府的总管见了个面,两人关在雅间里密谈了好几个时辰,才出来。” “什么?”刘煊宸脸色一下阴云密布,“不会的,不会的!”他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跌坐到椅中。 “难道这一切都是预谋吗?” 江勇抿紧唇,“微臣思索再三,不敢断定。但秦公子和齐王府显然是认识的,云太医是秦公子的未婚妻也是真的。如果说云太医是有预谋的进宫,那么只能说云太医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了。宫里最近发生的一些古怪的事,似乎也是自她进宫以后才发生的。” “朕不信,不信!”刘煊宸喃喃说道。 云映绿不可能是齐王的人,也不会是有预谋的进宫。如果是,她有上百个机会杀死他、毒死他。她没有,她连讨好他都不会,一句诌媚的话都不讲,撒个谎也不会。 因为这样,他才注意上她的,慢慢的,把她入了心,想对她珍视、呵护。 人心隔肚皮,如果连她也是骗他的,这世上还有可信之人吗? “微臣觉得在一些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皇上还是要对云太医严加防范。齐王现在张开的网可谓广到角角落落,令人防不胜防。许多事,我们只是猜测,但齐王本人真正的情形,我们并不清楚。” 刘煊宸心中一触,脑中飞速的转动。 那天去齐王府,云映绿对齐王诊治过后,说的一通话,如果她是齐王的人,那就要大打折扣了,那么在街上遇到的暗杀,是齐王放的烟雾弹,为的是让他对她更加信任。如此类推,袁亦玉讲的关于古丽之死的那一通话,就有可能是真的了。那么,他带她去虞右相替虞晋轩治伤,还有和她讲过曼菱的事,齐王马上就要知道了。 刘煊宸不敢再想下去了,背后渗出一身的冷汗。 云映绿,真的是齐王打进皇宫的人吗? 这一步一步,都是齐王的棋吗? 刘煊宸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抓了一把,疼得再也无法漠视。 “皇上,真正懂医的人,如果想毒死一个人,不一定会一下子会把人毒死,为了不让别人识出,她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也许一年或者二年,药效才会出来。”江勇又说道,“微臣把这几天前前后后的事又想了下,那一晚祁左相到伶云阁去喝花酒,云太医怎么会恰巧在那里呢?她若想和秦公子幽会,秦府、云府哪里没有花园亭阁,何必去那种烟花之地脏了眼睛,这不奇怪吗?负责监听祁左相的侍卫禀报,那晚祁左相和袁元帅就纯粹喝花酒,没有谈起别的,难道是他们知道皇上也在那?这消息只有谁透露呢?” 刘煊宸的凤眸眯了起来,“江侍卫,听你这样说,云太医几乎可以肯定是齐王的人了。” 罗公公在一边陡地打了个冷战。 “不,皇上,微臣不能肯定!这许许多多的迹象表明,云太医有嫌很大的嫌疑,但微臣没有证据。” “那你看后面怎么办呢?” “以静制动,咱们不露声色,不打草惊蛇,静观云太医的一举一动。”江勇说道。 刘煊宸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好,江侍卫,你把手中所有的事都放下,以后云太医一日十二个时辰,你都得不离她十丈之外。” 江勇愕然地抬起头,“皇上,这样大张旗鼓地跟着云太医,齐王的人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我们的用意吗?” “对呀,朕就是要他看到,朕已经在盯着他了。”刘煊宸冷冷地哼笑了下。 江勇低下头,无奈地说:“微臣遵旨!” ******** ********* ********* ******** 袁亦玉拎着裙摆,小心地一级级上楼梯。都进宫几个月了,她还是不太习惯穿长长的罗裙,不禁有些想念战场上俐落的箭服。 印笑嫣坐在露台上,捧着本书,俏丽的容颜上笑靥如花朵般。 “姐姐,真让人生气,皇上对一个太医怎么会那么的好?” 印笑嫣招手让她坐下,慢悠悠地说道:“你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呀!唉,这男人怎么说呢,一旦中了他的眼,就是母猪也会象貂婵。” “皇上眼睛有问题吗?宫里妃嫔如云,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赛过那个太医,要学问不及阮淑仪,要武艺不及我,要美貌不及姐姐你,要妩媚,不及那个死去的波斯公主,可皇上偏偏对她象宠上了天。那天在御衣坊,她把皇上都推倒昏迷,皇上也没生个气,换了别人,怕是早做鬼去了。啊,”袁亦玉突地瞪大眼,“是不是她对古淑仪那天当众骂了她,她怀恨在心,才下手毒死古淑仪的。那么姐姐,接下来,你是不是也要有危险了?” “那件事,不是妹妹你做的吗?”印笑嫣轻声问。 袁亦玉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啊?” “我以为。。。。。。算了,当我没说。” 袁亦玉脸色都变了,“姐姐,你该不会以为是我杀了古丽吧?天啊,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当然讨厌她,我是看到她身穿黑衣出过宫,也看到云太医给她送过信,这些,我不都告诉过姐姐你吗,这些可以作为我们挟制她的把柄,让她乖乖呼我们的话,不准她向皇上示好,我干吗要杀她呢?” “不是你就好。”印笑嫣长出一口气,“我只是看你看不惯她给内务府的太监和罗公公送礼,你上次因为争宠,已经和她打过一架,一时糊涂说不定也会做错事。” 袁亦玉怔怔地看着她,突然脸色大变,猛地拉住她的手问道:“坏了,姐姐,你都这样想,那皇上会不会也这样猜测?我爹爹刚刚又被削去了兵权,我现在没人在后面支撑,皇上又不宠爱,姐姐,你可要帮帮我。” “我那天不是帮你说了话吗?虽然你并在我宫中。” “我那天午膳后喝了杯花茶,就睡得很沉。醒来就听见宫女说古丽死了。” “你呀,就是性子急,你不要为了澄清自已的清白,就急于找一个人代替,那样会弄巧成拙的。”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袁亦玉紧紧拉着她的手,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唉,谁让你是我的好妹妹,我不帮你谁帮你呢!其实在这宫中,也不是仅靠皇上的宠爱才能出人头地,自己要给自己找条活路。你现在确实不太好,袁元帅没权没势,皇上又对你不满,你想要出头,难呢!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你真的听我的话吗?” 袁亦玉重重点头。 “那就好,姐姐一定会帮你的。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爹虽说失势了,可是他栽培的属下现在也都散枝开花了吧!”印笑嫣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张看着满园的姹紫嫣红。 “嗯,军中有许多大将军都曾是爹爹的手下。” “那么你就不需要愁了,明天让袁元帅进宫,他见多识广,可以帮你拿个主意,我们两个都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明天是十五了吧!”她扭头问袁亦玉。 袁亦玉苦着脸,纳闷地点点头。 “每月十五,祁女官就要进宫了,真想念她呀!”印笑嫣翩然轻笑。 第45章 话说喜从天降?(中) 古人有云:“人生四大喜,一是洞房花烛夜;二是他乡遇故知;三是久旱逢甘霖;四是金榜题名时。”在四大喜之中,把洞房花烛夜放在之首,可见男女相亲相爱到鱼水相融、结发百年在人生之中比一切物质的享受都来得尤其重要。 对于阮若南来讲,洞房花烛夜更有着另一番特别的意义。 作为一个不算富裕的小县的县令之女,按照惯常的规律,久笄之后,她在不久的将来会被父母许配给门当户对的人家,她读书识字只是为了知书识理,好叫父母脸上有光,而她所受的教育,不是为了让她懂得真正拥有自已的感情,而是归置好自已的感情。 人生从来是让你无法预料的。 在她刚及笄不久,恰逢天子广征秀女,因得她的才名、美名,她得以进宫。在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之际,她见到了魏朝高高在上的皇帝-------刘煊宸。 他正当英年,风华正茂,气宇轩昂,举手投足间,帝王的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芳心就此萌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想爱的。对于一个深居闺阁的女子来讲,这实在是太幸运了。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蓦然抬首,良人近在眼前。这叫她如何不欢喜呢? 而刘煊宸的作用何止是一个心仪良人,他还是让她的爹爹------昌平县令飞黄腾达的向上阶梯。 阮若南几乎被爱情的突然降临的美好给震晕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太优秀的男人注定不能属于一个女人。而在刘煊宸的几百位女人之中,如何脱颖而出,是她目前遇到的最大的难题。 妃嫔之中,才女、美女比比皆是,却没听说谁因此而得到君王专心的宠爱。具有个性美的,如袁亦玉的中性,古丽的野性,也不曾博得君王的青睐。在大婚那天,刘煊宸似乎对古丽情有独钟,就牵手送她到寝宫,夜晚也没留宿,后来连问都不问一声。 君心似古井,深不可测。 阮若南为此茶饭不思------既然已经遇见了爱情,却为何不能靠近呢? 这日清晨,宫女晨扫完毕,刚刚打开寝宫的大门,内务府的太监过来传达皇上的旨意,今夜,皇帝临幸阮淑仪。 喜从天降。 阮若南捧着刻着自已名字的玉碟,想哭又想笑,欣喜若狂不足以表达她心中的感受。但她的脸上仍然是一平如镜。在宫中想得君宠,想不成为妃嫔们的眼中钉,娘亲说过首要的就是低调。 这一天的辰光过得似乎特别的慢,好不容易等到天傍黑,她急急地让太监在宫门外等候皇上,自已泡花浴,熏香、换新衣,连卧房里的茶水和果品,她都一一查问。 印妃说女子的初夜会非常疼痛,如果露出痛苦,皇上会不悦。印妃给了些止痛的药茶,让她回来泡了喝。 阮若南也早早泡了喝下。 窗外,更鼓轻轻敲了二下,淡黄的灯束在锦幔后亮着。 阮若南小脸微红,心怦怦直跳。她知道皇上通常在御书房处理国事到三更时分,才会回寝宫休息,她应该理解皇帝,不可焦急。 但哪能不焦急呢? 每一时每一刻,都不象是流淌的,而象是蜗牛气喘吁吁的往前爬着。她等着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窗外似乎刮起了风,月也象躲在云层里。 锦幔摇晃着,她听到更鼓敲三响了,她站起身,顾不得羞涩,还没走到卧房门口,门突地开了,一个身影带着外面的夜风刮了进来,宫灯摇曳了几下,灭了。 阮若南嗅到了男子雄混的气息,她羞窘地抬起头,一条丝巾突地蒙上了她的眼睛。 “皇上!”她怯怯地喊了一声。 “别怕,朕知道你害羞,这样是不是感觉好一点呢?”一声压制的低笑,嗓音有些暗哑,和皇上白天讲话的音量有些不同。 阮若南一愣,一只温热的手,摸上了她粉嫩而滚烫的面颊,摩搓着她娇美的轮廓。 心跳的狂响声,让阮若南害怕心会不会破胸而出。脑中一片空白,她感到自己被搂入了一个胸怀,身子轻轻抬起,一个个热吻铺天盖地落在她的脸上、颈上。 “爱妃,你准备好了吗?” 身子落在了松软的牙床上,她感到床重重地一压。 阮若南害羞地点点头,“皇上。。。。。。臣妾想取悦皇上。”从少女到妇人,总要过这一关,而她欣喜陪着她过关的人是他。 刘煊宸似乎不太爱说话,唇再次欺吻而上,他一手按住她头顶,另一只手倏然疯狂地扯去她只是轻披着身上的罗裳,阮若南的心跳得已经无法思考其他了。他的气息猛烈地灌入她口腔,烘暖她的嘴,同时震动了她的心坎。 欲望比闪电还急还猛烈,阮若南觉得她的心着了火,她一阵惊喘。感到身上不着寸缕,触到了丝被的清凉,她听到刘煊宸轻轻的脱衣声,不一会,一具滚烫的男体熨贴上她。 她逸出惊呼,猛地他夺去她的气息,急切地吻她,她被桎梏在他身下,生涩地吮住他侵入的舌,逼得他吻得更悍、更狂、更猛烈。她被吻得像蔷薇开了,唇红了,脸红了,快窒息了,她不禁仰头逸出一句喃音,呼出一冽白雾。 心火一经点燃,就无法停,如脱缰的野马,如离弦的箭。。。。。。 “爱妃,朕来了。”刘煊宸啃噬她那被他吻肿的了的唇,因狂喜,声音抑制不住轻狂。 “皇上。。。。。。”阮若南在战栗,不是害怕的战栗,而是兴奋的战栗。这情欲来得又猛又烈,她太年轻太生嫩,她并不知该如何应付这陌生的汹涌情潮,但她不怕,她决定顺应着直觉本能,她要用身子锁住他的心。。。。。。 他是她的良人,是爹爹向上的阶梯。 她顾不上矜持,急切地摸上那一片结实的胸膛,那完全不同于她柔软的滚烫的肌肤。 欲望排山倒海而来。。。。。。 欲望用最原始的方式呈现,那是一种略带点残酷又混合着温柔的折磨。刘煊宸顶开她双腿,身体最强悍、最热的地方抵在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他只是缓慢地停伫,缓慢地摩搓她,撩拨她痛苦的欲望。 她难过得好想哭,突地,他一个挺进,她惊呼,揪住他肩膀,一股炙热紧痛的感觉入侵,她呻吟,柔软收缩着,忍耐着他的存在。 汗如雨下,他的刚强如刀,她的柔软如网。男与女,阴与阳,如此契合,融为一体。 阮若南较咬着唇瓣,没有流露出一丝的痛苦,刘煊宸每一寸的摩搓,如此紧、如此密,如此撼着她的心坎。 节奏越来越疯狂,在她的最深处疯狂,紧密地猛烈的侵袭着她。 她攀着他宽阔的肩,呻吟,微笑、痉挛、抽搐。。。。。。在他战栗地释放自己时,她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她终于是他的了,全心的绽放,为她所心仪的男人。 刘煊宸累极了从她身上滑下,并不急于解开她眼上的丝巾,微微轻喘,手仍然上下不停的抚摸着她汗湿的身子。 在她全身的灼热还没褪下时,又一波情潮在他的指下轻易地燃起了火光,她再次被席卷到他的身下,卧房内,轻喘又起。 “皇上。。。。。。”阮若南倦得快睁不开眼,她忍不住娇声求饶,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她已经快承受不住了。 “爱妃,你不喜欢朕这样吗?”刘煊宸贴在她耳边问。 她摇头,喜欢,她好喜欢,可是皇上太急切了,今夜是她的初夜,她好酸好痛好累,可不可以把这些温存寄予明天、长长久久的以后? 刘煊宸笑,不再温柔,仿佛是泄愤似的,如惊涛骇浪,把她整个身子全部淹没了。 阮若南不知是几时入睡的,当她醒来时,隔着纱巾,感到已是满室光亮。 她撑坐起,扯下眼中的丝巾,锦被从身上滑下,露出未着寸缕的身子,还有床单上几滴腥红,空气中飘浮着一股令人脸红心跳的气味,她不禁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脸立刻又烫得不敢抬头了。 她拾起床下的衣衫,披在身上,脚一着地,才知身子又多酸痛。她咬咬牙,站稳,贴身的宫女听见声响,走了进来,对着一床的凌乱,怔了怔,然后低下眼帘,走过去开了窗户,侍候阮若南梳洗、穿衣。 “娘娘,皇上在外面等你已经有一会了。”插好发髻上的凤钗,宫女轻声道。 阮若南讶异地回过头,“你说皇上在外面等本宫?”她听印妃说,皇上从来不在妃嫔宫中过夜的,最多睡到四更就回自己的寝宫了,很少有人在凌晨看到皇上的。 “嗯,奴婢本来要进来叫醒娘娘,皇上却说让娘娘多睡会,他在外等着就行。” 那一瞬间,阮若南心中涌动的情愫里已不仅仅是爱了,还有太多太多的感动和得意。皇上待她终是特别了,于是,浑身的酸痛也不觉着了,她轻盈地站起身,忙往外跑去。 刘煊宸神情有些疲惫地坐在花厅中吃着早膳。为了不影响早朝,他让人把早膳送到这里来了。 “皇上。”阮若南娇柔地轻唤着走了进来,微微欠身施了个礼。今儿,她看皇上不再是一个民女仰看着九五之尊,而是以一个女人看着自己男人的温柔眸光直视着。 “爱妃起来了,来,坐这边陪朕一起用早膳。”刘煊宸指指身边的位置,淡然说道。 站在身后的罗公公忙不迭地为阮若南张罗。 阮若南款款坐下。 刘煊宸喝了一口粥,放下碗,扭过头看了看她,“爱妃,昨晚有没生朕的气?” 阮若南脸一红,眸光如水,“皇上,臣妾。。。。。。怎么会生皇上的气呢,臣妾开心。。。。。。还来不及。” “那就好,爱妃到底是知书达理的才女,很能理解朕。朕昨晚本来答应来爱妃宫中陪爱妃的,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朕必须要静心处理。一忙,都忘了让罗公公来知会爱妃一声。朕食言了,今早亲自来向爱妃解释一下。” 阮若南娇目突地睁得大大的,小脸一下子灰如土色。 “皇上,你昨。。。。。。晚有事了吗?”那昨晚那个男人是谁,索求无度的男人又是谁?阮若南在心中惊恐地尖叫。 “对,这一阵朝中的事太多太杂,等朕闲下来,再好好地陪爱妃们。内务府今天让御衣坊的裁缝来给你们几位新淑仪做夏衣和参加礼仪的宫装,你一会去挑几件,开心点。”刘煊宸说完,站起身,准备回寝宫换衣上朝。 阮若南两条腿抖得象筛糠一般,双唇止不住的哆嗦,两眼空洞、发直,面无人色。 天地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彻骨的冰水从脚底往上蔓延,她浑身没了知觉,没了思绪。只有一念头,那就是她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爱妃,朕走了。。。。。。爱妃。。。。。。”刘煊宸一抬臂,接住戛然往前栽来的阮若南,“怎么了,爱妃,快传云太医。。。。。。” “皇上,云太医这会还没进宫呢,传别的太医可以吗?”罗公公为难地问。 “行,快传,快传。”刘煊宸挥着手。 “不要太医,不要云太医。”阮若南木然地摇摇头,“皇上,臣妾没事,可能是。。。。。。睡得太多,有些晕眩,臣妾坐一会就好了。皇上你去上朝吧!” “真的没事吗?”刘煊宸不太放心地问。其实昨晚他并没什么事,只是担忧着云映绿的安全,坐卧不宁,思思想想,早把来阮若南宫中的事丢到了脑后。早晨想起来,觉得过意不去,才亲自跑过来打个招呼。 阮若南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臣妾以前也犯过这样的晕眩,吃过早膳就会好了。” “那好,你先歇着。一会,朕还是让云太医来帮你看看。” “不要云太医。。。。。。”阮若南象被什么咬着似的,惊吓地跳起来,拼命地摇手。 刘煊宸听她这样一说,拧了下眉,不再劝慰,早朝时间快到,龙辇已在外边等着,他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今天,早朝要讨论今年六部所提交的一年经费开支的预算,是件大事,他得集中全部精力。 当刘煊宸刚走出阮若南的寝宫不久,阮若南捂着脸,跑回卧室,伏在床上是嚎啕大哭。 成功与失败原来只是一线之隔。 她是聪明女子,不要多想,也知她是着了宫中谁的暗招。 可是她刚进宫,没有和任何人结怨。皇城宫墙高耸,禁卫军林立,有哪一位男子能肆无忌惮地出入自如,还能笃定皇上昨夜不会前来? 蒙上纱巾,吹灭烛火,不同的嗓音,这一切都透着诡异。她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才什么都没去多想。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一时就成千古恨! 后宫真如茫茫深海,她被这一个浪头打下去,以后还怎么活? 这一刻,阮若南从没动摇过进宫的心颤动了。 她真的后悔进宫了。 皇上那样的男人,她是爱不起的。 只是,她明白得有些晚了。 她拼命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昏天暗地。 昨夜,原来不是喜从天降,而是飞来横祸。 第46章 话说喜从天降?(下) 今夜无梦,云映绿仍然睡得不安稳。 手指一会儿合拢,一会儿弯曲,想着白天在齐王府搭在一个死人脉搏上的怪觉,心里难过死了,起来洗了几回手,心还纠结着,合了眼又想起那枝插在马车上的袖箭,再后来又想到了秦论。 思绪错综复杂,睡眼惺忪,盯着床顶,拼命地打着呵欠,就是没办法入睡。她在二十一世纪时,人生平凡无奇,虽然父亲生意做得极大,但她就是一个会读书的乖乖女,爸妈把她保护得极好,很少让她参与社会应酬。从医学院毕业后,以优异成绩进了妇产科医院,了不得算是一个医术不错的医生,生活圈子也小,认识的人也有限,日子过得非常安宁。 一场穿越,突然让她的人生丰富了起来。她发现,以前那种平静闲暇的日子离她是越来越远了。 一切罪魁祸首都是因为进宫,进宫的缘由是因为那本让她垂涎的《神农百草经》。现在,那书,她猜测多半是谣传,御书房她侦察过,没有。 那她呆在那宫中还有意思吗? 宫里女人是多,可不是病人,她在里面最多算个保健医生,正事没做多少,到是麻烦惹得不少。她最讨厌例外和变化,麻烦更是她没办法应付的。 云府有的是银子,想做医生,让爹爹开个私人诊所好了,那样才能做得实事,这样,她也能远离那些个麻烦。 明天上班,她主动向刘皇上写个辞呈好了。 云映绿快到天明时才歪倚在床边睡着,似乎是刚过了一会,门就被拍得山响,亮光烙进她的眼皮,硬是把她从沉睡里扯了出来。 人最恨睡得正香时被叫醒,云映绿也有起床气。她拉着个脸下床开门,竹青一脸怔怔地站在门外,嘴巴张了半天,也没发出个声音。 云映绿记恨昨晚竹青知情不报,害她束手就擒,没有任何反抗就与秦论定了婚。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她瞪着竹青,以沉默作对。 “小姐,杜大人。。。。。。在大门外,让人传话,请。。。。。。小姐快点梳洗,他送。。。。。。小姐进宫。”竹青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小姐最近桃花运当头,昨晚是皇上送了回府,今早是杜大人接了出门,俊美绝伦的秦公子刚刚成了她的准夫婿。 “他吃饱了没事干吗?”云映绿生气地把门一甩,扭身进房,沉着个脸洗漱。 她现在最怕见到的人就是杜子彬,在他威慑的目光下,她一不留神就会说出与古丽有关的事。 人心里有鬼,半夜哪里敢出门? “可是,可是小姐,你知道杜大人那人,说一不二,没人敢反驳的。”竹青手脚俐落地把昨晚熨好的医袍、医帽找出。 “所以我才烦。”云映绿无力地对天翻了翻眼。 竹青识趣地闭上嘴。 气归气,云映绿也没敢让杜子彬久等,早膳也没来及吃,拎着医箱出了大门,杜子彬身着官袍,背身站在马车边,两个佩刀的将士一左一右立在他前面,恭敬地聆听他的指示。 “咳,咳!”云映绿清清喉咙,提醒自己来了。 “不得有误,听到没有。”杜子彬说道,两个将士拱手颔首,他缓缓转过身。 “杜大人,早!”云映绿耸耸眉,“你今天很闲,和车夫玩换岗的游戏吗?” 杜子彬水波不兴地凝视着她,“云太医真会说笑。我只不过是奉旨行事。从今天起,除了云太医呆在宫中,一出宫,云太医的安全就归我管。不便之处,还请云太医配合。” 云映绿心头猛跳了几下,她直视着杜子彬,“你不会是说我以后要住到你们刑部去吧?” “必要的时候,我会这样安排。”杜子彬指着马车,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脸公事公办的正经样。 “我看东阳城最近是嫌太平了,没出几件案子让你们忙着,才会把人力浪费在我身上。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有必要这样兴师动众吗?”云映绿嘀咕着,把医箱扔进车箱,拎起医袍,就往上爬。 杜子彬嘴角抽搐了下,忙腾手在背后托了她一把,她回头道谢,突然看到在迎面巷子的一棵树下站着拓夫的侍卫,一脸焦急地盯着她。 侍卫怎么知道她家在这里? 云映绿一怔,慌乱地忙收回目光,陡然紧张起来。杜子彬察觉到她的神色,扭头四下张望,小巷静寂、幽深,几个晨起的老太站在门廊下拉话,一切如常。 “出发!”杜子彬轻轻一跃,跳上马车,车帘拉下,密封的空间中只有她和他面面相觑。 气氛静默得让人窒息,云映绿把医箱打开又合上,心思全在惊鸿一现的拓夫侍卫的身上,他找她有什么事吗? 箭伤复发了? 又要捎信? 还是和她礼貌地道个别? 她分析来分析去,觉得答案应该就在这其中。 “你昨晚定婚了!”杜子彬冷不丁地开了口,声音有点异常。 “呃,你消息真灵通呀?” “我家门倌和云府的门倌常一起喝酒聊天,多年的朋友了。”这个消息,让他又是一夜未眠。 他都有点对自己的自控能力失望了。 云映绿闭了闭眼,收敛心神,“哦,我爹爹一定学过兵法,很懂趁其不备,打我个措手不及。” “你就乖乖应下了?” “当时那种情况只能那样,不过我初九休息那天,会和秦公子开诚公布谈一下的,我其实并不是他要娶的那个人,他弄错了。” “你能说服他?”杜子彬讶异她口气中的轻描淡写,仿佛那是件小事。 “他那么精明,干吗娶一个对他没感觉的人?以前上学的时候,室友们都说嫁人要嫁一个爱自己的人,可没说娶妻要娶一个不爱自己的妻子。” 杜子彬深究地蹙起眉,“谁是你的室友?”他怎不知她以前在哪里上过学,云员外宠女儿,在她小的时候,请了西席在家教她读书,她奶声奶气的读书声,常让隔壁温课的他莞尔一笑。 云映绿眨巴眨巴眼,头昏了,怎么说起二十一世纪的事来了,“我。。。。。。室友不就是竹青吗?”她急中生智道。 “竹青懂得还不少哦。”杜子彬斜睨着她。 云映绿讪然笑笑,“是,是,她一向很渊博,是个哲学家,只是深藏不露。”清澈的大眼转了几转,怕他盯上这个问题,不等他接话,忙说道,“杜大人,我能请教你个问题吗?” 杜子彬询问地看向她。 “是这样的,我觉得我不太胜任皇宫里的医官,想辞职,你们魏朝这方面有什么手续吗?” “你目前不能辞职。”杜子彬一盆冷水泼向云映绿,把她希望的火苗瞬刻浇熄。 “为什么?” “不安全。”杜子彬冷然说道,“若昨天之前,你说这话,我会赞成。但现在不行,齐王府的人已经盯上你了。” “这个齐王就是刘皇上的哥哥,他和我能有什么关系?”云映绿真是想不通。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听话就好。在宫中,有禁卫军护着你,在宫外,有我。”他有些不舍地瞟过她的小脸,自责地叹了口气,“昨天是我考虑不周到,我应该拦阻皇上,不该把你扯进这个是非之中。” “云小姐,以后请与皇上保持点距离,为了你的安全。”杜子彬强调了一句。 “刘皇上也要防备?”云映绿这下,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依他这样说,这宫不是更不能进吗? 杜子彬挫败地别过脸,“皇上已有三宫六院,多少位妃嫔,你一个未婚女子与他出双入对,成何体统?” “杜大人,”云映绿不高兴了,“你表面上看上去一幅正人君子样,为什么思想会这么龌龊呢?口口声声不成体统,出双入对,你以为我和他是在约会呀,我那是工作。他是我的顶头领导,看到他,我要装着视而不见吗?杜大人,人贵在自重,光做表面文章有什么用。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云映绿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通话,以为杜子彬会立马反驳,没想到,杜子彬只是倾倾嘴角,轻笑地摇了摇头,象是一点都不生气。那张刚正不阿的面容连皱都没皱一下。 这到教她觉着反应有些过渡了,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我晚上还会进宫,你若不想住在宫中,我会找皇上让你回府的。”临下马车的时候,杜子彬在她身后说道。 云映绿仰起头看看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没有什么反常吗?她怎么听着杜子彬的话好象很体贴她似的,这一定是错觉。他那样说只是奉旨行事。 “再说吧!”她挥手道别,往宫中走去。 杜子彬恋恋不舍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在视线外,这才让车夫调转马头,回刑部。 云映绿一进太医院,就让小德子准备准备,今天开始后宫妇检。 小德子挠挠头,说,今天全后宫的女子全集中到御衣坊,量制夏衣了,各个寝宫中都没人,时间怕是要挪后。 宫中的宫女,每一季做一次衣衫,一次三件,样式和布料都一样,象制服一般。妃嫔们依照等级不同,可以挑式样、布料,做自己喜欢的裙衫。如果淑仪向上的妃嫔,还要多做几件宫装,朝庭有什么大的活动出席时穿。 每一季做衣衫,在后宫不亚于过年,女人们叽叽喳喳、笑笑闹闹,远在议政殿上朝的大臣们都听得见。 云映绿的工作就是为后宫女子服务,服务对象不在,她等于就放假了。她不是个闲得住的人,想起从来没去太医院的药园看看,今天有空了,拿了把药锄和药篮,还没走到太医院门口,几个宫女你推我搡,嬉笑着站在门外。其中有个宫女的面部、眼周围出现一片片红斑,还有细碎的糠状磷屑,不时抬手抓个不停。 “云太医。”几人一见云映绿,俏脸儿一红,忙施礼。 “你来看脸的吗?”云映绿回以温和的微笑,问道。 脸上有斑的宫女忙不迭地点头,“痒得实在受不了,夜时更是厉害。我也很爱干净的,不知怎么会患上这劳什子的病,没办法,只好来麻烦云太医了。” 云太医放下药篮,让小德子打来水,自己洗了手,领着宫女走进看诊室。几个太医见到她被宫女们围着,不禁眼露妒忌。 “这叫春癣,因为经常出现在桃花盛开的季节,所以也叫桃花癣。你的皮肤比较敏感,你这是皮肤过敏,手上有细菌,尽量不要用手去抓。我教你个办法,将绿豆和粳米洗净,浸泡半小时,取锅加冷冰、干蔷薇花,煮沸后,保持一会火候,过滤去渣,将先前浸泡的绿豆和粳米加个锅中煮沸,将熟时再放入蔷薇花,再煮片刻就可,吃个两天,你脸上的癣就会褪了,另外,要克制吃油腻的东西。”云映绿边说边抽出纸笺,写了个方子。 “云太医,那有没防治的方子呢?”另一个宫女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云映绿清丽的面容。 “有呀,每天早晚冲上一杯蜂蜜水或者每天用十颗红枣煮水喝三次,多吃点胡萝卜,就能对抗过敏。” “还是这个简单,那个蔷薇粥听着好复杂。”出春癣的宫女噘起小嘴。 “不同的症状,用不同的药,如果你怕麻烦,我来帮你弄。”云映绿说道。 小宫女两眼晶亮,“这怎么好意思呢?” 其他的几位宫女均一脸羡慕地看着她,巴不得自己也能生个病,能让云太医亲自照顾。 “我是个医生,做这些是应该的。”云映绿淡然一笑,起身往药室走去。 “啊,姑娘们怎么在这里,不去量新衣呢?”罗公公手拿着拂尘,拭着汗从外面进来,啧啧地咂了下嘴,“还是太医院这儿清凉,外面是一天热似一天了。” 几个宫女忙起身,“罗公公好,我们是来找云太医看个病的。” “别有事没事尽麻烦云太医,累坏了云太医,皇上会。。。。。。”罗公公瞟到其他几个太医都竖起了耳朵,忙把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云太医人呢?” “我在这。”云映绿提着个装满食材的药篮走了出来,“罗公公,哪里不适吗?” “洒家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云太医吗?”罗公公打趣道,他也觉着云太医看着很清新、可爱,和宫里的其他女子就是不同。 云映绿笑笑,“当然能,但罗公公是大忙人。找我有事吧!” 罗公公甩甩拂尘,“还真让云太医猜中了,皇上说天气渐渐转热,云太医刚进宫,怕是没有夏天穿的医袍,借姑娘们制衣时,也赏云太医几件纱袍穿穿。” 云映绿放下手中的药篮,俏脸一扳,“皇上说‘赏’我纱袍?” 罗公公点点头,从没想到,皇上的心会这么细,对谁这么好过,太医院的太医哪个夏天不穿厚厚的医袍,但他就唯独舍不得云太医受热。 云映绿火大地抬起头,“罗公公,请问刘皇上现在哪?” “皇上刚下早散,现在应该看娘娘们去了。” “那麻烦你替我带个路,我想向刘皇上当面道个谢。”云映绿生硬地说道,力尽平静地把药篮递给几位宫女,“就接照我方子上写的做,我现在有点别的事,如果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云太医,我们几个也去御衣坊,我们陪你过去,不劳烦公公了。”宫女们自告奋勇地说。 “洒家也要去御衣坊接皇上,那就一同去吧!” 一群人嘻嘻哈哈出了太医院,没人发觉云映绿气得小脸都青了。 刘煊宸是特地来看古丽的。三位新淑仪中,她的身份最尊贵,波斯国公主,还有一个别的原因,就是杜子彬昨天在车里提到关于波斯商人的话,他入了心。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晚刺客进宫,后出现的一个瘦小的刺客站着的殿阁恰是古丽的寝宫。后来,他听罗公公说因为他决定临幸阮淑仪,古丽公主与袁亦玉打了起来。古丽公主手舞一根长鞭,是呼呼生风,出神入化。 古丽公主擅长马球、跳舞,长得比牡丹花还要妩媚娇艳,狂野任性,这些他都知道,他还不知古丽还有一身不错的武艺。 他真的对古丽来了兴趣。散了朝,就想来向古丽公主表示下亲切的问候。 古丽嘟着嘴,对着桌上摆满的绫罗绸缎,当仁不让地要了红色的丝绸。 她只喜欢红色,唯有红色才能衬托她内在的象火焰一般热情的气质。 “爱妃,选中你喜欢的吗?”刘煊宸走进御衣坊,当着一屋子妃嫔面,毫不避嫌地搂住古丽的腰肢,她受宠若惊地回过头,忙绽开笑颜,眼角的余光瞟到不远处站着的袁亦玉,她的笑更欢了。 “皇上你喜欢臣妾穿什么颜色的罗裙?”她娇娇柔柔地问道。 “爱妃穿什么都好看。”刘煊宸邪邪一笑,俯在她耳边说,“不穿更好看。” 古丽笑得更如花枝乱颤了。“皇上晚上到臣妾的宫中,臣妾一定会为皇上更好看。” “嗯,不错的建议。爱妃,喜欢皇宫的生活吗?”刘煊宸挽住她的手臂,抬起眼。 “喜欢呀,这里有皇上呀,臣妾怎么能不喜欢呢!” “不想你父皇、母后和朋友们吗?” “臣妾有了皇上,就没空想起他们了。”古丽讨好地说道,看到其他妃嫔又是妒忌又是羡慕的看着她,开心得心花怒放、眉飞色舞。 “皇上,臣妾选紫色的好不好?”印笑嫣站在桌子的顶头,温婉优雅地露齿一笑。 刘煊宸抬头看了一眼,“随你,袁爱妃选蓝色的比较适合她英姿飒爽的气质,至于阮爱妃。。。。。。。” “妹妹,皇上叫你呢!”印笑嫣推推从进来就一直站在屋角,象座木雕似的阮若南。 阮若南恍惚地抬起眼,两眼无光,“皇上。。。。。。”她扁扁嘴,眼中隐隐起了层湿意。 “怎么,没有你喜欢的面料吗?”刘煊宸笑问。 “颜色这么多,又有绢纺,又有绫罗,还有各式绸缎,她怕是挑花了眼,没主张了吧!”古丽轻蔑地扫了眼阮若南。 “臣妾选月白色的好了。”阮若南低下眼帘,又退回墙角,印笑嫣关心地走过去,两人说着话。 刘煊宸深邃的黑眸一眯,突然发现投注在他身上的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外面。 “是云太医,云太医。”外面站着的宫女喜滋滋的悄语。 “真的吗?在哪里,我瞧瞧。” 刘煊宸失笑地叹了口气,他承认他听到这个名,也会忍不住四下搜寻此人的踪影。 云映绿就站在门槛边,御衣坊的门槛有点高,屋内地面低,站在那边,就象是俯视屋内一般。 满眼莺莺燕燕,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风情,为什么个个都抵不上一个身穿宽大医袍、清瘦的有着一双大眼睛的云太医吸引人呢? 刘煊宸真的很好奇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对着小太医,看着那粉色的樱唇,他不止一次生出想贴上去的冲动。他真的太想知道贴上去的滋味是什么? 可是他怎么能去吻一个男人的嘴? 早朝时分,他坐在龙椅上,举目看着满殿的文武大臣,里面也不泛年轻英俊之人,他打量着他们的嘴唇,不谈冲动了,光想到贴上去就觉得恶心。 这证明他不是对男人感兴趣,而只是对云映绿这个特别的男人有了异样的感觉。 就象此刻,他的怀里是千娇百媚的古丽,还有等着投怀送抱的一个个妃嫔,他却只看到云映绿一人。 “刘皇上,请问我最近是不是为魏朝做出了什么特别贡献?” 为了刘煊宸的一个“赏”字,让云映绿觉得很不受尊重,她又不是衣不遮体,又不是沿街乞讨,需要他充什么大爷,高高在上的施舍她吗? 云映绿胀红着脸,气鼓鼓的瞪着刘煊宸,抬起脚,跨过门槛,向他走来。哪想到脚没抬过门槛,她又跨得急,一绊,重心不稳,身子突地前倾,直直就往放在门边的桌上磕去。 “啊!”美女们一起惊呼,所有的人都吓得呆若木鸡。 这一磕下去,还不得头破血流。 刘煊宸心中大惊,一把推开古丽,急急欠下身,抬臂忙去扶。云映绿就象是颗炮弹,向前倾的力度太大了,他是接住了人,但没办法站稳脚,只得随着她的力度一起往向仰去。 “咚!”皇上的脑袋重重地叩在地砖上。 众美女瞠目结舌。 这还不是全部的原因。 另外一个是前倾的云太医把皇帝当作了肉垫,身子完完全全趴在皇上身上,眼睛对眼睛,嘴贴着嘴,密密实实,一点缝都没有。 第47章 话说人工呼吸(上) 在印妃的寝宫之后,有一排小厢房,放放宫中杂七杂八的东西,厢房有一道朱漆斑驳的木门。 夜深时分,木门从里轻轻敲了长两下、短两下后不久,门开了,一个小宫女站在外面,两眼警惕地看看四周,对着从里走出来裹着一件黑斗蓬的人微微欠身,“王爷来了。” “娘娘呢?” “在里面等着王爷呢!” 来人走进来,脱下宽大的黑斗蓬,露出里面一身宫女的装束,那张平凡的面容略显呆板,一双眸子到是灵动犀利。 印笑嫣听到声响,从楼阁中走了出来,伫立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来人。 “王爷,唉!”她叹了一声,朝小宫女使了个眼色,小宫女会意地走向外面的大门,守着去了。 “不是白天刚进了宫,怎么晚上又过来了呢?你别以为那地道很隐秘,哪天让人发觉了,堵在地道口,逮你个正着。”她转身,无力地摇摇头。 来人随着她走进屋内。 “若本王被逮着,你也会进去陪本王的。”来人低笑一声,坐到铜镜前,小心地摸索到耳边,手突地一用力,一张人造面皮缓缓地从面容上撕落,镜中出现一张凌眉厉目的面孔,邪魅异常。 “哇,也让本王这张脸也透透气。”来人深呼吸一口,舒服地闭上了眼。 “我这条命早就是齐王的了,死不足惜。但是齐王努力了那么久,为贪个女色落得那样的下场,值得吗?”印笑嫣淡淡说道,口气不是调侃,不是挪谕,而似轻嘲。 齐煊羿睁开眼,一挑眉,笑得张扬又狂妄,“什么叫贪图女色,这宫中的哪个女子不是本王的,莫谈这些,就连这魏朝的江山都是本王的。刘煊宸是个冒牌皇帝,本王很快就会揭穿他的真实面目了。” “这话,齐王爷在三年前能下地行走时就说过了,时光很快,三年都过去了。”印笑嫣眉间浮出一丝忧郁,“齐王爷,我爹爹。。。。。。他好吗?” “只要你乖乖为本王做事,他会好得很。” “我为王爷做得的事还少吗?这宫里只要有王爷看中的妃嫔,我都替王爷弄上了床,让王爷玩个尽兴。皇上登基五年,你说要让他断子绝孔,我也办到了。王爷,你能不能让我见见我爹爹?” “全断绝了吗,你不是还替他生下了天蕾公主?”刘煊羿冷冷地斜睨着她。 “王爷,天蕾是皇上的吗?”印笑嫣苦涩地一笑。 齐王刘煊宸,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但也风流成性。这风流还有点洁癖,不爱沾染青楼女子,专爱为姿容不错的处女开苞。而魏朝最美丽的处女都送进了皇宫,他乐此不疲地扮作宫女,在各个妃嫔的寝宫间夜夜春宵。为了他的快活悠哉,她要为他采点、把风,掩护,说不尽的惊险。 他每一次来,她都心悬到嗓子眼。她巴望着他能早点夺取皇位,她则可以早点解脱。 “难道是本王的?”刘煊羿邪邪地一笑,“不会吧,本王可只碰了你一次,就那么准?你不确定是刘煊宸的?有一阵,他可是迷你迷得紧。本王知道你勾引人可是有一手的。” “王爷,不说这个好吗?”印笑嫣头痛地皱了皱眉,“皇上这几年戴你的绿帽可戴得不少。” “他戴绿帽?不是吧,戴绿帽的人是本王。你们这些妃嫔就该是本王的,他没资格碰你们。本王二十刚出头不久,就被人下毒,瘫在床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足足三年有余,就在那三年中,本王的皇位被抢走了。此仇不报,誓不为人。现在才是刚刚开始,以后刘煊宸有得受了。不过,刘煊宸也不算是蠢货,他居然不露声色地把袁元帅的兵权给削了,对祁左相也有所防范。对了,古丽那封情书怎么一回事?”刘煊羿问道。 “什么情书?”印笑嫣讶异地瞪大眼,“那天袁亦玉说她看到古丽往袖中塞了封住,我中午时分便过去了。她浑身青紫地躺在床上,嘴上嘀嘀咕咕地不知在骂着什么。我直接问她书信在哪,按照你吩咐的,把她掌控在手中,要挟她向波斯国王哭诉,尽量挑起两国的争端。哪想,她抬脚就要踢我,说恨死我了,恨死这魏朝,恨死皇帝,恨死所有的事。说着说着,她抽出袖剑要砍我,但她手中不知怎的没有了力气,我抢过宝剑,她扑上来厮打,我不慎地把宝剑插进了她的心口。后来我在屋中找了很久,也没找到那封书信。那书信就是情书吗?”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古丽是有大用的,你竟然不小心把她给杀了,现在到好,说不定要把你自已给绕进去。”一股怒火从刘煊羿心底不可遏止地冒了出来,他一时气愤不过,拿起桌上的铜镜,朝着地下狠命地一摔,镜片碎了一地。 印笑嫣瑟缩地抖作一团,惊恐地看着他。 “我想。。。。。。。没可能怀疑到我的,若怀疑也只会是袁亦玉。” “袁亦玉也是有用的,她父亲那些属下需要她父亲去做工作,日后为本王成大事时所用,你不要为了保护自已,把她当箭靶往外推。” “那我对齐王还有用吗?”印笑嫣不禁有点心寒,颤微微地问。 “当然有用。”刘煊羿伸出手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摩挲,“本王现在喜欢上了那个大眼溜溜的云太医,清丽脱俗,很有趣的一个丫头。本王要你把她给弄上手。” 印笑嫣低下眼帘,不看他那张淫笑的脸,“齐王爷,云太医是太医,不住在宫中,我怎么弄呢?” “那是你的事!不过,本王已经为那丫头布置下了天罗地网,以前,我一心想除了那丫头,今天这一见,我改变主意了。不会让你太为难的,你只要按我的吩咐做。象这样的夜。若是把这丫头抱在怀中,一起对月吟诗,彻夜温存,也不失人间一大快事,何况她医术那么高,本王有了她,就不必担心再被人下毒了。” 印笑嫣一笑,这样的夜。。。。。。仿佛为了回应她的讥诮,窗外突地掠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轰轰打了下来。不一会,哗哗的雨声就在屋檐上啪啪响起。 刘煊宸拿起桌上的面皮,密贴在脸上,转眼,他又成了一个高子高挑的平凡宫女,透着一股诡异。 “王爷,你是不是扮女子上了瘾?”印笑嫣冷漠地看着他抚着面皮,小心又小心。 又是女官,又是宫女,到是不厌其烦。 齐王易容成宫女进宫泡女,为了饱淫欲,也为了羞辱刘煊宸,印笑嫣算勉强理解,但齐王苦心积虑地乔装成祁初听为的是什么呢?这一做就做了几年,印笑嫣真猜不透他的用意。 “本王的事,你不必过问。”面皮一贴好,刘煊羿的声音又从浑厚的嗓音变成了低沉的女中音。 印笑嫣咬唇点点头,要是真不要她问,才好呢!可惜她是他手中的一捏着的一只蚂蚱,他要有个闪失,在那之前,他一定会把她给捏死的。 “王爷今晚准备临幸哪位妃嫔?” “本王要去安慰下今天吓坏的小可爱,不然,本王怎么能睡着呢?” 说完,他拿起窗台上一把油纸伞,不禁想起云映绿今天作的那首诗,莞尔一笑。他缓缓撑开伞,抬脚跨出门槛,一下就消失在雨中。 印笑嫣没看他,风把门吹得“啪啪”作响,她忽然抬起脸来,那美丽的脸宠上露出一丝凄楚的笑。 她弹弹指,昏黄灯下,她看着被自已不知不觉中咬破了的指尖。 她低下长长的睫毛,望着纤白的指,这双手不知不觉也沾染上了许多人的鲜血。想到这,她一惊,望着外面密密的雨帘,感到象有无数张面孔向她飘了过来。 她吓得捂上眼,尖叫地钻到了桌下,在轰隆隆的夜雷声中,哆嗦个不停。 今夜,她真的没有胆量过问齐王爷的事了。 第48章 话说人工呼吸(下)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春天呀? 阮若南环抱着自已,瞪着眼睛,听着轰隆隆的雷声不停打在雨中,仿佛也打上了她的心,打得她双肩震颤不已。 都说春天是万物复苏之季,给人希望,给人力量,为什么她却感觉不到呢?这已是春季的尾声了,该开的花、该发的芽都张扬地粉墨登场过了,接下来该是火热的夏季了。 真的是夏季吗?夏季怎么会冷得彻骨、如站在寒风中哆嗦个不停呢? 她就这么默默伫立一室黑暗中,侧着脸仿佛在等着什么,也仿佛在挣扎着什么,然后在夜更深更深、雨势更猛更猛之际,她倏地抬起脸来,推开门扉,直直走出房间,骤雨立即扑上她的脸、她的身子,突来的冷意教她起了一阵冷颤。 她的心怦怦剧响,她有一种可怕的预感,似乎身后站着一个魔鬼,正瞪着血红的双眼看着她。 她恐惧地靠在门上轻轻喘息,想逃出这座象坟墓一样的宫殿,可是茫茫的雨夜,她又能去哪里呢? 宫里的太监和宫女都已歇下了,除了雨声就是她的心跳声。长长乌黑的发湿了,丝绸衣掌也湿了,贴上她的雪肤,她抬手去拭发上的雨丝,摸到一脸的潮湿,雨不会是热的,那是她的泪。 是祸总是躲不过,逃不掉,只有面对。 阮若南镇定翻腾的思绪,她深吸口气稳住自已,大胆地转过身,轻轻走回卧房,然后她反手掩上门。 黑暗之中,床前的卧榻上多了一个黑影。 他果真来了! 阮若南身子晃了晃,今天她的眼睛上没有蒙丝巾,他也不是白天的那一身装束、面皮也换了,但她还是一下就认出他来了。 四道视线穿过黑暗相撞了,房外那凶猛的雨势仿佛都被这宁静的片刻隔绝了。 她的心因为害怕,跳得不能自已。 “爱妃过来呀,让朕抱抱。”一声低哑的轻笑,刘煊羿站起身向她走来。 “不要过来,你再近一步,我就叫了,巡视的禁卫军就在外面。”阮若南轻呼着,不敢用太大的音量,生怕睡在隔壁的宫女听见。 刘煊羿眼色一沉,浮现一抹极得意的笑,脚下步子不停,“叫吧,能叫多大声,就多大声,朕不在意的,正好让那帮太监、宫女看看咱们有多恩爱。” 阮若南极力抑制住惊恐,直退到墙角,她无助而又惊恐地哭了,“你。。。。。。到底要怎样,我。。。。。。我已经被你轻薄过了,你就放过我吧?” 刘煊羿长臂一伸,一把将她瑟瑟发抖的身子搂在了怀中,抱着就往牙床走去,“放?朕哪里舍得,你是这么的美这么的可人,朕疼还来不得及呢。”他俯下身,在她的脖颈、脸颊上急促地舔吻着。“爱妃,知道吗?朕一看到才女、美女,就心疼意动,只想好好地滋润滋润她们。你白天吓得那小可怜样,朕看着心就柔成了一汪水,若不是那会儿人多,朕当时就想把你的衣服扒光了,深爱你一把,让你在朕的怀中,不再害怕。啧,啧,哭什么呢,朕不比那个假皇帝好吗?他只会在御书房写呀批呀,哪里想到你在这深宫孤孤单单对烛火,只有朕念着你、牵着你、放不下你,在这个雨夜,想抱着你,暖暖你。。。。。。。” 阮若南发丝凌乱、衣衫半褪,她绝望地放弃了挣扎,眼睁睁地看着他侵占着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泪如雨下,“你假扮祁大人,又假扮皇上。我拼却性命一叫,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刘煊羿薄唇一抿,稍稍一用力,轻易地就把她制伏在身下,在她的一声凄楚的哽咽中,他滑进了她的身子,而他的视线变得刀一样的犀利,“朕不拦阻你,叫吧!”他俯在她耳边低语,“昌平的阮知县一定会很欣慰他生的女儿有这么大的作为,你那些个姑姑姨姨、叔叔伯伯们也会因为你而开心得上了天。” “你到底是魔还是鬼?”阮若南剧烈地颤抖着,崩溃的无法呼吸。 这一刻,她好羡慕死去的古丽,静静地卧在那里,没有痛也不知苦,不象她生不如死的苟且偷活着。 “爱妃,朕是你的皇上呀!其实呢,爱妃还是爱着朕的,你若要喊,今天在讲经堂就该喊了,那会人多,想杀朕易如反掌,可是爱妃没有,朕怎么能不感动呢?于是,朕冒着夜雨、冒着危险过来看看爱妃了。不要害怕,来,把泪擦了,好好地享受朕的爱抚。” 眼前一黑,唇瓣一热,刘煊羿斜过脸来吻住了她,加速了身体的律动。 阮若南默默地闭上眼,任由自己的泪一串串滴落在床榻上,她象条死鱼般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她的脑中浮现出刘煊宸英俊的脸庞,她突然不再怨恨眼前这个戴着假面皮的男人了,她恨刘煊宸,很恨、很恨!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掠过,尔后,哀怨的黑幕张开,笼罩了整个房间,笼罩了床上一对相叠的身影。 雨在拂晓时分停了,天色很低、雾气重,连呼吸都感觉那冷湿沁入肺底,仿佛是天空的泪在渗透。 内务府打更的两个太监吹熄手中的风灯,脱下披着的蓑衣,疲惫地揉揉眼睛,准备回屋歇息,在宫中值夜是很辛苦的,一宿要在宫里的角角落落跑个不停。 “快看。。。。。。”一个太监睁开惺忪的双眼,忽然气喘地推了身边的同伴一把。 同伴抬起头,只见一个披着斗蓬的身影从阮淑仪的殿阁中轻轻跃入,猫着腰往殿后的园子跑去。 “啊!”两人对视一眼,吓得脸色发白,隔着湿雾,看不清那人的情形,两人慌忙追到殿后,湿湿的泥地上,一串大大的脚印伸向远处。 “是男人!”一个大监惊呼道,指着硕大的脚印。女子都是三寸金莲,没人会长这么大的脚。 “阮淑仪偷人?”另一个太监陡地就意识到事情的严肃后果。一论定,手就不由地敲响了更鼓,那鼓点是看到意外情形时的密集。 不一会,禁卫军就赶到了。 内务府的大总管也赶到了,事关皇上的面子,大总管让人快快去通知皇上,一边不准人声张,幸好天刚放亮,许多寝宫里的人还没起床呢! 阮若南寝宫中的几个太监和宫女都被叫了出来,接受问话。 刘煊宸走进来时,阮若南静静地坐在窗边,苍白的脸容绽出艳艳的笑,没有意料中的惊慌。 窗外,天很低,灰灰的密云,在天际翻起暗涌。 “爱妃,你不想解释一下吗?”刘煊宸眯起眼睛,俯看着外面的那一串脚印。禁卫军说这脚印在后宫的林子里突然消失了,不,不叫消失,是晨起出去采卖的几个太监把脚印踩杂了,辨不出来了。 昨晚批阅奏折到三更后,刚合上眼就被罗公公叫醒,说阮淑仪房间里跑出个男人,他没有愤懑地从床上跳起来,平静地穿好衣衫,由罗公公陪着来到了后宫。 一般男人得知妻妾偷人,会如何?拿把刀杀了她们还是把她们关进猪笼江中,不然吊在树上示众? 他一点这样的想法都没有。他脑中浮出的是另一个可怕的念头,他的心情不气愤,但是很沉重。 “皇上,你想臣妾解释什么呢?在你无人敢蔑视的皇威下,这皇宫固若金汤,一只鸟都不敢随意飞进来,别的人能进吗?” 阮若南秀美的双唇勾起一抹讥讽,口气不无嘲弄、埋怨。 说起来,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她的皇,在他的庇护之下,却有人侵犯了她,这不是他的过错吗? 他有什么资格来责问她? 一个不能保护自己女人的男人,不再值得她的尊重和爱恋。 刘煊宸眸色一黯,这是他发怒的前兆,“爱妃的意思是昨晚没有人来过了?” 阮若南幽幽站起身,“有谁来过吗?臣妾住在这宫中,有太监、宫女陪着,家人远在昌平,东阳没个家人、朋友,谁会来臣妾宫中?而且没有皇上的旨意,外人能见到臣妾吗?” 一边的内务府大总管急了,“那。。。。。。那窗外的那串脚印是怎么一回事?” “问天吧,本宫也想知道。”阮若南幽怨的视线与刘煊宸深究的目光对峙。 “你这样说,还是别人栽赃你不成?”大太监急了,转过身,对着刘煊宸一欠身,“皇上,既然阮淑仪什么也不说,老奴有个法子。” 刘煊宸扬扬眉尾,“讲!” “让老奴为阮淑仪验个身,看看她昨晚有无与人燕好,就能识出事情的真相了。” 阮若南的身子如一片颤微微的落叶,在风中剧烈地一震,秀美的瞳孔一缩,小脸唰地苍白如雪。 刘煊宸负着手,在房中踱了两圈,炯炯有神的眸子露出一丝杀气,“朕不会滥杀无辜,但也不会放过一个欺骗朕的人。朕这皇宫,是固若金汤,但存心想进来栖息的外鸟,朕也会疏于防范之时。朕很好奇,宫中枝条那么多,鸟儿怎么会单恋上阮淑仪窗外这一枝呢?” 大太监一听皇上这话,有数了,挽起袖子,阴冷冷地瞪着阮若南,“阮淑仪,你不必担心,老奴验过身,就能证明你的清白了。” 阮若南脸如死灰地跌坐到椅中。 “这事事关重大,公公是个生手,还是让太医院的人来吧!罗公公,速速传云太医进宫。”刘煊宸忽然慢悠悠地说道。 第49章 话说有一种爱叫成全(上) 去年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常恐便同巫峡散,因何重有武陵期。 传情每向馨香得,不语还应彼此知。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间共说相思。 诗人盛称牡丹的诗很多,虞曼菱却只喜欢才女薛涛的这首《牡丹》。 她是四月生的,生的时候恰逢牡丹盛开。 牡丹,是公认的“百花之王”,花大色艳,给人的感觉就是雍容华贵,富丽端庄。牡丹花,美丽、浪漫,茁壮、独立,注定了它一生的华贵多姿。 芍药妖艳靡弱,没有贵族气质;芙蓉虽然清高,却又少了点热情。只有牡丹才是国色天香。白居易曾这样说“花天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开之时,满城若狂。 虞曼菱的出生,也让虞府举家欢喜。她的命运也应了牡丹花语,在青春正靓之时,进宫成了百妃之冠,是名幅其实的“花中皇后”。 可能是自幼在相府长大,皇宫的权势和富华,并没有带给虞曼菱多少喜悦,她心中盼的只不过是那一份“只欲栏边安枕席,夜深间共说相思”。 虞曼菱是虞右相的掌上明珠,人虽嫁进宫中,但她住过的绣楼还完完整整保持得和她在府中时一模一样,就连她爱点的檀香、常用的丝帕都和从前一般,每天换新,贴身侍候的丫头日日把她的书案和瑶琴擦得锃亮,当她跨进绣楼之时,一瞬间就好似回到了少女时代,她还是虞相府中人人疼爱的曼菱小姐。 绣楼建在后花园,四周种满了各式的名贵牡丹。牡丹一批开谢了,新的一批又正竞相绽放,满楼飘荡的都是浓郁的花香。 她未出阁时穿的衣裙一件件熏好了挂在衣橱中,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爹爹又换了新的了。床上的锦被一掀,阳光的清香味扑鼻而来,虞曼菱惬意地闭上眼,缓缓坐上床沿。 皇宫再好,她觉得还是抵不上虞府。 她一直觉得她非常的幸运,自小,有两个兄长疼爱-------煊宸和晋轩,还有两位母亲--------虞夫人和万太后。虞夫人自不必说,万太后在朝中是让许多大臣忌惮的,刘煊宸顺利登基,离不开万太后的功劳。但这样一位精明世故的太后,对她却是无比的疼爱,是真的从心里发生的那种喜爱。她小的时候去宫里,万太后亲自为她梳发、亲自喂她吃饭,她午睡时,都是睡在万太后的怀里。 是因为太幸运了,连上天都妒忌了,才在她的姻缘上设了许多障碍吗? 虞府中有许多家人都不敢看晋轩的那张脸,但她不怕,她爱抚摸那张凹凸不平的脸,那一只眼中默默流淌的温柔让她心折不已。无由地,她就觉得晋轩原先的一张脸一定很英俊。她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她要为晋轩生一个男孩子,象晋轩的男孩子,那样就可以知道晋轩原来长什么样子了,晋轩也就没有遗憾。 但似乎这象是她的一厢情愿。 虞曼菱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回到虞府,就看见了晋轩要娶的那位女子。女子叫杏儿,很简朴的一个名字,长相也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粗壮。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面容黑红,肤色健康,笑起来牙齿特别的白。因没什么出过远门,见人有点怯怯的,总躲在晋轩的身后。 这样的女子,虞府随便一个使唤丫头走出来,都比她漂亮、端庄十倍,与虞曼菱相比,简直就是天上的云与地下的泥了。 可是虞曼菱却很羡慕很羡慕她。 晋轩待杏儿特别的温柔,带着她在府中前前后后的参观,给她讲解每一间楼阁的用处。坐在一起用膳时,他给她布菜。有时杏儿没吃过的菜肴,他会先示范给她看,一点也不会让她成为下人们的笑柄。他让总管请来东阳城有名的裁缝,给她做衣。他甚至还把她安排住进他的院落之中。因为杏儿不太听得懂东阳话,而她说的话,除了晋轩,别人也听不懂。 晋轩对杏儿如此看重,下人们自然也不敢慢待。虞右相和夫人只是对坐着叹口气,关于他的婚事,他们没有一句多语,一切尊重晋轩的意思。 虞府上上下下都在为晋轩的婚事忙碌,可是却一点都透不出那股子喜气。 虞曼菱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 晋轩对她不是不亲切的,只是不如少年时,这亲切中带了疏离。他礼貌地陪她在后花园走走,但不一会,他就说要去看看杏儿,毫不迟疑地从她身边走开了。 回府省亲的第一夜,虞曼菱睡在绣楼中,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忽然间,在宫中积蓄的所有勇气和谋划都让她变得不安,胸口郁闷得像是堵了块很大的石头。 她感到关于她和晋轩之间的一切,都似乎挽回不了。眼睁睁地看着情缘流逝,却无能为力。 刘煊宸教她讲的那些话,可能没必要启口了。 晋轩是真的爱上了杏儿,他对着杏儿会笑,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愉悦。 杏儿不知是羞涩,还是别的,对晋轩总露出一幅恭敬的神情。 她要去破坏那份美丽的情感吗? 她要去伤害那么一个无辜的纯朴女子吗? 也许从她嫁进皇宫的那一天起,她和晋轩之间就没有缘份了。她自以为是的等待五年,她没有变,但晋轩怎么会不变呢? 一边是别人景仰的母仪天下,一边却是深夜落泪的孤冷寂寞。 她要的原本是那么简单,在月华如水的夜里,偎依在晋轩的怀里,共对一园牡丹,可以轻笑,可以私语,可以呢喃,可以温存。 而现在,五年前,她独自站在这楼中,凝视着不远处的晋轩的院落。五年后,她依然独自站在这楼中,凝视着。 两行泪,流出她的眼底,在这无人的深夜里,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流泪,流露自己的脆弱。 一颗心,在暖暖的春夜,凝冻成冰。 隔天,虞曼菱陪着娘亲话了会家常。虞夫人对虞蔓菱非常的疼爱,可这疼爱中因为她的身份多了许多敬畏。虞曼菱一肚子的郁闷,对着娘亲也不敢说出口,她怕吓着娘亲。 所有的一切,只能自己咀嚼、消化,再生生地咽下。 这一天,虞晋轩不在府中,他带杏儿去慈恩寺进香了。因为没有他,府中空荡荡的。 虞曼菱象具幽魂在府中飘着,第一次,她感到自己象个陌生人。 第三天,午膳过后,府中有两个丫头在放纸鸢,杏儿没见过,好奇地追着后面看着。虞曼菱坐在曲廊中绣一方帕子,虞晋轩站在廊外。侍候的佣仆们不知因为什么事,都走开了,园中只留下他们二个。 曼菱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放下绣匾,抬起头,盯着晋轩的背影,她深呼吸一口,鼓起勇气喊道:“大哥!” 虞晋轩回过头,眸子掠过一丝痛楚,但转瞬即逝,虞曼菱没有看到。 虞曼菱站起身,靠他近一点,温婉的丽容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红。 “大哥,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她咬了咬唇,“这五年,我和皇上其实。。。。。。” “曼菱,”虞晋轩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你和皇上非常恩爱,这是魏朝人人都知道的事。” 一瞬间的死寂,虞曼菱痛得心都象碎掉了。 “大哥,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其实你心里面很清楚我对你的心是不是?大哥。。。。。。” “我知道在曼菱心中,一直当我是尊重的兄长。”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把你当作兄长。皇上才是兄长,大哥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大哥,已经很久很久。。。。。。大哥,不要成亲,等我。。。。。。” “曼菱,闭嘴!”虞晋轩狰狞的面容因为生气而显得更加可怕,“你说的话,大哥什么也没听到。婚姻大事不是儿戏,哪能说不成就不成,你把大哥当什么,又把杏儿当什么?现在对于大哥来讲,杏儿是我挚爱的女子,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来伤害她,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们。而曼菱,你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再孩子气了。我该去看看杏儿了。” “大哥。。。。。。”虞曼菱叫住虞晋轩,泪水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你真的很爱杏儿,你感到现在你很幸福吗?” 虞晋轩背过身,闭上眼,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大哥,忘记我所说的蠢话,祝你们幸福。”说完,曼菱捂着脸,向绣楼跑去。 一行泪水从虞晋轩的眼中悄然滑下。 她终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做不到没事人似的,看着心爱的人与别的女子成亲。她选择了逃避。 不管父母怎么挽留,不管已近黄昏,虞曼菱坚持要回宫。 除了虞晋轩和杏儿,全府的人都出来送行。 虞曼菱凄楚地张看着晋轩的院落,黑漆漆的,不见一丝灯光,她黯然收回视线,上了龙辇。 谁说牡丹国色天香。 惆怅阶前红牡丹,晚来唯有两枝残;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 龙辇缓缓地驶出虞相府,虞曼菱是一路掉泪到皇宫。 这边院落,虞晋轩呆呆地枯坐在窗边的木椅中,眼中噙满了泪水。 杏儿在屋角瑟缩在一团,双手捂着眼。屋中没有点灯,将军爷坐在那里,窗外的月光穿射在他那张脸上,阴魅如厉鬼,她白天看着都觉得害怕,莫谈这漆黑一团的夜晚了。 “将军爷,让我出去,好不好?”她哭求道。将军爷给了她家一大笔银子,说只要她陪着演一出戏,她才壮着胆随将军爷上了京城。有了那一笔银子,她就可以置办丰富的嫁妆,和心爱的阿水哥成亲了。 虞晋轩缓缓闭上眼,“再等一会。”龙辇刚离开虞府,曼菱一定还在回头,他不能让她看到他脸上的泪,他更怕对着她的泪容,他会心软。 而他是如何如何也不能被曼菱心动的。 在他十岁的时候,他就知道曼菱只能是妹妹,曼菱大了是要给煊宸做王妃的,他今生今世是不能 第50章 话说有一种爱叫成全(中) 刘煊宸一走上中宫的花径,抬起头,看到中宫的殿阁上几盏宫灯在夜风中摇晃,虞曼菱常呆的书房里也亮着灯,隐隐还有琴声传来,心中不禁一喜。曼菱乖巧、内敛,喜怒很少放在脸上,一切都是默默捂在心怀融化,他们认识太久,才会从一些细微的小节上察觉到她的心情。 曼菱不开心时,总是独自坐在黑暗中,会流泪,会叹息。 曼菱开心的时候,爱弹琴,轻声吟唱,嘴角噙着丝丝的笑意。 跟在后面的罗公公扯开嗓门,准备大声通报皇上驾到,让宫人列队迎接。刘煊宸朝后摆摆手,示意罗公公噤声。 他含笑踏上台阶,走向书房,眨眨眼,有些怔住了。 满玉捂着脸站在外面,泪水不住的从指缝间沽沽外流。 从半掩的房门往里瞧,曼菱坐在琴架前,手抚瑶琴,琴弦上沾满了大滴大滴的晶莹水珠,地上,一把新剪的发丝散落着。曼菱神情平静,唯有泪水无声的滑落。 刘煊宸挥挥手,让罗公公和满玉都退在外面去,他轻声走进书房,把门带上,坐到琴架的对面,握住放在瑶琴上的一双手。 指尖冰凉,微微在颤抖。 “皇上,这么晚还没歇息吗?”虞曼菱抬起泪眼,含泪轻笑。 “曼菱,晋轩还是那么不开窍?”多年的友情了,她什么心思,他一眼就看得出。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集万千宠爱的曼菱落泪。 虞曼菱抽回手,从怀中掏出丝帕,拭去脸上的泪水,“皇上,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以后,臣妾就在这宫里好好地陪着你,陪着太后。你快点生位小皇子,臣妾亲自带、亲自教育,一定会让小皇子比皇上还要出众百倍。你信吗,臣妾会做一个好娘亲的。” 刘煊宸拧了拧眉,温和地说道:“朕信,曼菱做什么都会是最好的。告诉朕,你真的都和晋轩说清楚了吗?” “皇上,你是不是觉得曼菱不配做你的皇后,才一个劲地把曼菱往外推?”虞曼菱故作轻快地戏谑。 刘煊宸叹气。 曼菱看来真的伤心了。“傻瓜,那张脸到底有什么可在意的!”他站起身,低吼道。 “皇上,不是那张脸,而是他的心有所属。他现在很幸福,很快乐,是臣妾从未见过的。不要再打扰大哥了,就这样吧。从小到大,因为那张脸,他幸福的时光不多,现在,终于有一个人能打开他的心门,让他真正的感到生活的趣味,虽说那个人不是曼菱,可是曼菱已经知足了。”虞曼菱幽幽地看向外面,看向那个她看不到的远方。 “朕不信,除了曼菱,他还会为谁打开心门。”刘煊宸就这么笃定。 虞晋轩性子低沉、温厚、少语,但他们之间却出奇的有灵犀,晋轩喜欢曼菱,隐藏得那么深,他一眼就看得出。晋轩对曼菱的疏远、淡漠,其实无非就是因为那张被毁容的脸和跛着的脚,让晋轩自卑,让晋轩认为配不上曼菱,为此,他才远远避到东海。 “皇上信不信都不重要了,臣妾二十六岁,不是做梦的小姑娘,该醒醒了。”虞曼菱捡起地上散落的发丝,“当臣妾剪去这把发丝时,也把对大哥的情意全部剪去了。以后,臣妾心里不装谁了,全心辅佐皇上、孝敬太后。” “唉!”刘煊宸真的不忍看曼菱脸上那悲绝的痛楚,他闭了闭眼,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 身后,琴声又起,幽远忧伤如哀鸣。 云映绿向来胆子很大,可不知怎的,住在刘煊宸的寝殿,让她觉得象在太平间里值夜班,处处透着阴森和诡异。 静,实在是太静了。 寝殿出奇的宽敞,太监和宫女个个都象孤魂野鬼在宫里飘着。他们经过的时候,让你似乎是一阵阴风刮过。你感到寒意,抬起头,突然看到眼前站着个人,而这个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不会吓死,至少也得半天呆在原处,心怦怦乱跳,手脚冰凉。 她的房间布置得很男性化,帐幔是青色的,丝被也是,家俱是原先房间的老古董,暗红的油漆散发出岁月的沧桑。她和衣坐在床上,不敢躺下,更别谈合眼了。 她也在太医院睡过,可就没产生过这种怯意。太医院外面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虫在墙角叫着,睡在外面的小德子会说梦话、打呼噜,那些个声音,听着听着,她就睡得香香的。 明明都在皇宫,差别怎么这样大呢? 她若在这里住个十天半月,只怕神经会崩溃。 “云太医,快起来,和朕出去一趟。”房门“咚”一声推开,刘煊宸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刘皇上,你进人家的门都不敲一下吗?”云映绿反感地翻了翻眼。 刘煊宸一愣,“朕进任何房间都不需敲门。”皇宫是他的,魏朝是他的,全天下的百姓是他的臣民,他贵为天子,进哪个房间,都是他们的荣幸。 “不要把我和皇宫中其他人相提并论,我是你的客人,这房间现在给了我,就要尊重我。想进来,必须要得到我的允许。”云映绿从床上下来,理理衣衫,很严肃地说道。 她又扭过头对外面眨巴眨巴眼的罗公公说,“明天请帮我的门上加把锁,这门不锁上,我不敢睡。” 刘煊宸哑然失笑,他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世上有不经允许他进不了的房间,“云太医,难道你有什么秘密是怕朕知道的?”他玩味地勾起嘴角。 “有秘密的是你这皇宫,个个都神秘莫测的。”云映绿嘟哝着,“又有什么病患要我出诊吗?” 刘煊宸一拍额头,和她一逗嘴,他把事给忘了。“嗯,有病患,快随朕出宫。” 又要出宫,云映绿蹙了下眉头,看外面黑团团的夜色,“我先去太医院拿个医箱。” “不要,你先过去诊断下,治疗不会一会半会就能好的。” “不会又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病人吧?”她挑眉。 刘煊宸笑笑,“有点莫名其妙,但朕知道你能治。” “希望如此。”云映绿无力地哼哼。 刘煊宸起身,接过罗公公手中的一件披风,亲手替她披上,“那我们现在走吧!” 他一下子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出了寝殿。 月朗星稀,春夜如诗。 刘煊宸心中发急,脚下的速度很快,云映绿身上的医袍又宽又长,一时没注意,脚下有些趔起,差点绊倒。 刘煊宸的步履稍稍放慢了一下,右手一抄,将她的纤腰揽入怀中,低头俯看到她粉柔的樱唇,他不禁又想起她说的“人工呼吸”了,不过,这次,他有点想对她实施“人工呼吸”。 “皇上,马车已经备好了。”罗公公走路也没声音,一阵风飘了过来。 刘煊宸佯装替云映绿理理披风,抬起头,恼恨地对罗公公瞪了下眼,罗公公老眼昏花,没有接住他冷冷的视线。 马车上仍是那天去齐王府的四个侍卫,不过,车里这次没有杜子彬。 车速很快,在午夜的大街上飞奔,不到一刻,就拐进了一座门前立着两个石狮子的高宅大院。 门倌举着灯笼一走近,侍卫举起手中的腰牌,门倌大惊,忙不迭地打开大门,马车直直地驶了进去。 刘煊宸扶着云映绿下车时,院中已经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虞右相、虞夫人、虞将军平身吧!”刘煊宸抬抬手,用与生俱来的平和语气说道。 云映绿站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空气中有浓郁的花香,亭台楼阁比云府还要多,庭院也要大,是虞右相的家,不就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吗,她正巡睃着,目光戛地对上一道纳闷的视钱,呃,海盗船长。 这不是那天在曼菱宫里的小太医吗,虞晋轩也在看她。 虞右相不知道皇上深夜微服来府中有什么事,心惴惴的,脸色很沉重,心中能想到的就是朝庭出了什么大事。 刘煊宸一脸笑吟吟,温和地请虞夫人先去歇息,他只是随便来虞府窜个门。 全家人这才松了口气,家仆们散去,虞夫人慈祥地打量了刘煊宸几眼,恋恋不舍地回后院歇息去,虞右相和虞晋轩陪着刘煊宸坐下喝茶,云映绿也享受着贵宾的待遇,坐在一边品香茶。 这一屋子的男人,个个嗓音洪亮,神清气爽的,病患不在这里面吧! “听说晋轩马上要办喜事,家里都忙得差不多了?”刘煊宸抿了两口茶,合上茶盖,随和地问道。 虞右相拱起手,“谢谢皇上惦记,该准备的都差不多了,日子定在十天后。” “那朕能见见未来的将军夫人吗?” 虞晋轩疤痕纠结的面容一痉挛,“皇上,微臣的妻子乃是乡野女子,没见过世面,不懂礼仪,就别惊着皇上了。” 刘煊宸笑笑,也不坚持,他转过身,对埋在茶碗中的云映绿叫了声,“云太医,过来,替虞将军看看脸上的疤痕,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让虞将军恢复到原先的面容。” 云映绿一口茶含在嘴里,听刘煊宸突然发话,差点没呛着,她正要发话。 厅内另有两个人一起跳了起来,“皇上,万万不可。” 刘煊宸微闭下眼,“两位爱卿,有什么不可的?晋轩能治好这张脸,让朕也见见晋轩原先的模样,成亲那天,晋轩也可以扮得帅帅的,神气一回。” “皇上,微臣习惯了这张面容,不需要作任何改变。”虞晋轩恢复了平静,缓缓坐下说道。 虞右相上前几步,面色紧绷,“皇上,晋轩这张脸,老臣多年来,遍请大江南北的名医,无人能治。老臣多谢皇上的关心,老臣已不寄予任何希望了。男子汉大丈夫,在意的是才干壮志,而不是面容长相。” “右相,你怎么能说这么丧气的话呢?男人的面容是不重要,可是晋轩这些年来受这些疤痕的困扰还少吗?阴雨天会痒痛,夏日炎炎时,不一小心还会发炎,走到哪里,别人都会吓得逃之夭夭。朕也不是以貌看人,没有办法就算了,可现在云太医能治这病啊,为什么不试试呢?” 云映绿在一边猛吞口水,她不是会说大话的人,有说过她会整容吗?她是妇产科医生,不是整容医生啊! 刘皇上实在太瞧得起她了。 “皇上,微臣一成亲,马上就要回东海,似乎没有这个治疗的时间。”虞晋轩沉吟了一会,又说道。 虞右相忙着符合,“对,对,晋轩应以国事为重,不要为了一张面皮而误了正事。皇上,不敢有劳云太医了。” 刘煊宸温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狭长的龙目微微细起。 “皇上,微臣的未婚妻也习惯了微臣这张脸,如果突然改变,微臣怕。。。。。。她会嫌弃。”虞晋轩又补充了一句。 “哈哈,晋轩,向来只听说女子嫌弃丑男,不听说有人还讨厌夫君长得英俊的。晋轩,你不会是因为别的原因不愿医治这张脸吧?”刘煊宸打趣地倾倾嘴角,但话中有许。 虞晋轩壮硕的双肩一颤,他凛然抬起头,“皇上,微臣誓死为皇上尽忠尽孝,但请皇上还是尊重微臣的一些小小意愿,微臣不愿对这张脸有任何改变。” “皇上,你也知晋轩这张脸是晋轩心头的痛,现在这痛已经慢慢愈合,请皇上不要再往痛处戳了!”虞右相不知怎么,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刘煊宸心中强烈的一震,“如果朕执意要医治呢?”他冷冷地问道。 虞右相和虞晋轩愕然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刘煊宸。 “皇上,那么请赐微臣一死吧!”虞晋轩突然双膝跪地。 厅内一片死寂。 每个人都被这局面傻住了,不知该如何打破这僵局。 “刘皇上,我能说话吗?”云映绿摸摸鼻子,很不自然地站起身。 “讲!”刘煊宸轻吁了口气,欣喜还带了个不会太懂眼头见色的人跟在后面。 云映绿走到虞晋轩面前,细细端详了下他的面容,良久,才转过身,“刘皇上,其实你们刚才那一番的争论没有任何意义。” “呃?”三个人全讶异地看向她。 “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医生,不是天上的神仙。虞将军脸上这伤疤是陈年的老伤,早已深入皮肉,深入骨髓,与神经、血管融在一起,已经过了最佳的医治时间,现在除了神仙,是没人能让这张脸恢复到原先的面容的。” 厅内,有二道明显的呼吸放松了下来。 “你。。。。。。你那天不是说给袁淑仪把刀疤削平,可以和原先的皮肉长得一模一样,难道你在骗朕?”刘煊宸脸上真是挂不住,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云映绿点点头,“对,我是那样说的,也治好了袁淑仪的疤,你现在去看,就辨不出什么痕迹。可是,那个刀疤和虞将军这疤痕的性质是不同的,袁淑仪的刀疤是新伤,又在背后。背后是大片平整的皮肉,伤又新,好治。而虞将军的疤痕是在脸上,连着鼻子、眼睛、嘴巴、人中,神经纵横,血管密布,执意要医,只怕医出来的这张脸比现在这张脸还要可怕,弄不好还会伤到五官。” 真是个会讲大实话的云太医!刘煊宸难堪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治个疤痕,还这么复杂,朕太心急了。” “不管是哪种学科,都是博大精深,所谓隔行如隔山,刘皇上那样理解,也很正常。”云映绿温和地对刘煊宸笑笑,非常体贴。 刘煊宸呕得真的想吐血。 “晋轩,你起身吧,朕本来想办件好事,没想到。。。。。。” 虞晋轩没有急于起身,而是极为郑重地给刘煊宸叩了三个头,“皇上待微臣的心意,微臣懂。皇上,人的命运,上天早有注定。我们只有遵从,不可拂逆。” 刘煊宸亲自起身,扶他起来,“晋轩,你我多年的朋友,不需要讲这些。朕有好心却也没办成好事。唉!” 虞右相背过身,悄悄地拭去眼中的泪水。 没治成病,大半夜的,不太适合再呆下去。刘煊宸告辞,虞晋轩陪着他慢慢地走向马车。 刘煊宸一声接一声的叹息,“晋轩,你的心结何时能解呢?” “皇上,微臣的心结很早前就解了。” 刘煊宸苦笑,“晋轩,有时候人不能太大度,该自私的地方要自私。你以为替别人着想,其实那也是一种伤害。” 虞晋轩仰起头,无语。 马车缓缓驶出虞相府,刘煊宸背倚着车身,云映绿坐在他对面。 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云太医,和朕说实话,那张脸真的没办法治吗?”刘煊宸低声厉问。 第51章 话说有一种爱叫成全(下) “刘皇上,”云映绿搞不清楚刘煊宸问这话的真正用意,她停顿了下,“你现在头不晕吧?” “你以为朕在说糊话?”刘煊宸在黑暗里哼了一声。 马车此时,刚好走到大街的一个拐角处,不知是谁在路正中放了块大石,车轮撞上大石,车颠簸了下,差点翻倒,云映绿没坐稳,一下跌到车厢底,刘煊宸一把抄起她,侍卫在前面向刘煊宸告了下罪,车又缓缓地往皇宫驶去。 刘煊宸直接就没松手,防止云映绿再滑倒,把她安置在身边的位置上。 “刘皇上,虞将军那张脸,目前的医疗水平是没办法治的,再先进个几百年或是一千年,想治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就连眼球也能给他栽个新的进去。”不知道魏朝是公元几几年,离二十一世纪具体的差距是多少,估计不会超过一千吧。在二十一世纪,依韩国与泰国的整容技术,虞晋轩那张脸想整成什么型都行。 “你这不等于没说吗。”刘煊宸瞪了她一眼,虽说她看不见。 “我有回答呀,而且讲的是事实。不过,刘皇上,你不要依着你的权力强人所难。不管是什么治疗,都必须尊重病人的意愿。你觉着那张脸惨不忍睹,可是人家能接受呀!”云映绿喝了一晚上的茶,耳朵可没闲着,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你懂什么,云太医,”刘煊宸无奈地叹了口气,手臂环住她的肩,头搁在她的颈间,“那张脸不医好,晋轩的心结就解不开,心结解不开,我们三人将永远受着煎熬。” 今晚,不知怎的,压在心底的一些东西蠢蠢欲动,他渴望能向一个人倾诉,诉说这登基的五年,他心里的一些酸楚和说不出口的痛苦。 “你们三人?”云映绿长睫扑闪了几人,“都谁和谁?” 刘煊宸咬了咬下唇,扫过车帘外坐着的侍卫,“一会到寝殿,咱们再说。”现在,先让他靠着这个纤细的肩休憩一下吧! 这幅肩如此的单薄,如此的纤弱,一依着,他会觉得放松可信赖,就知道这幅肩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不会抽走。 云映绿很习惯被别人依赖。 手术前,别人的情绪波动都很大,不管是多大年纪的女子,那个时候胆怯、无助就象个孩子,她通常会坐到她们床头,和她们聊天,让她们放松,她们不由自主地会紧紧握着她的手,她微笑,温柔地微笑,语气亲和。 刘煊宸个头很大,身体的重量也不轻,她有点吃不消,但她没有动,手一返,以小小的手掌反包住刘煊宸的大手,不紧不松地握着他的。 马车进了皇宫,已近凌晨。 罗公公在寝殿门外把脖子都仰酸了,看到二人,急忙迎上前。刘煊宸没有让云映绿回房间,而是拉着她进了自己的卧房,罗公公也不讶异,送进两杯参茶,带上门,退了出去。 刘煊宸的卧房其实就象个办公室和体息室,桌案上永远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床前的柜子还放着一叠奏折。 一杯参茶见底,刘煊宸一直灰暗的神色稍微好转了些。“云太医,你上次为皇后检查,发现什么吗?”真奇怪,这些隐秘的心事,对着小太医说起,一点也不容易。 云映绿愣了下,“皇后的身体很好,发育也好,没什么异常。” 刘煊宸轻笑,“云太医真不是个多嘴的人,你会不会对什么事感到好奇?” “有啊,那本《神农百草经》,你藏在哪里呢?” “哈哈,”刘煊宸大笑摇头,“那个朕以后会满足你这个心愿的。云太医,皇后的闺名叫曼菱,和晋轩是义兄妹,皇后心里一直深爱着的一个人,就是晋轩。而晋轩因为那张脸,一直觉得自已配不上曼菱。他的脸一天不治好,就不会接受曼菱。” “打住,打住,”云映绿瞪大眼,突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刘皇上,皇后是你的老婆,你要。。。。。。把你的老婆送给别人吗?”她冲上前,温软的小手印上他宽阔的额头,不发热呀! 刘煊宸苦涩地倾倾嘴角,“朕和曼菱是兄妹情,是假夫妻。。。。。。。” “那为什么结婚?” “太多太多的缘由,我们有非结不可的理由。可是朕一直想曼菱和晋轩能够真正走到一起,恩恩爱爱地过下去。” “刘皇上,你怎么会这样大方呢?”云映绿可怜的脑袋又要撑破了,这太不可思议了,“你不喜欢皇后吗?” “喜欢呀,在曼菱还是小姑娘时,朕就知道曼菱爱的人是晋轩,晋轩也爱着曼菱。朕对曼菱的喜欢就是一个兄长对妹妹般的喜欢。” 云映绿收回手,徐徐退回椅子上,小脸挤成一团,手托着下巴,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刘煊宸。 “晋轩马上要和一个渔村姑娘成亲,曼菱等了他这么多年,没想到等到了这结果,她绞了发,心如枯灰,一直在哭,朕看得不忍,这才带你去虞相府替他治脸,希望能够阻止这事。曼菱和晋轩幸福了,朕也就快乐了。”刘煊宸仰起脸,深深的呼吸。 “刘皇上,你也蛮傻的。”一心想成全自己的老婆和自己的大臣,这样的刘皇上得要有一幅怎样博大的胸襟呀! “云太医,古书上不是说过薄情最是帝王家吗?名为父子、兄弟,其实都是一个个个要你全心设防的强敌。你不能有一丝丝的松懈,不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朕长这么大,唯一的快乐回忆就是和晋轩、曼菱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二个是朕最要好的朋友,可以放开心怀、无拘无束、平等相处的朋友,他们胜过朕的臣子、兄妹,朕非常非常珍惜他们,也想珍惜我们之间难得的友情。朕坐上这皇位,是踩着鲜血和阴谋上来的,有着许多惨痛的不堪回首的往事。朕治理这江山,让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安宁,国家繁荣昌盛,这样的目标,朕一点点地达到了。可是朕最大的目标就是想能给自己最珍惜的人带来幸福。可是,今晚,云太医你的一席话让朕觉得这么目标想要实现是多么的难。” 刘煊宸俊美的双目泛起一丝自嘲,“朕枉为天子,有许多事也是无能为力的。” 云映绿不发一语的,依然凝望着他,小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 “怎么了,小太医,被朕的话惊到了?”刘煊宸耸耸肩。 “刘皇上!”云映绿突然站起身,冲了过去,宽慰地抱了抱他,他还没感触到她身子的轻松,她已经松开了,“对不起,我的医术没那么高明,我也巴不得我有一双起手回生的神手,可惜我没有。那现在,皇后和虞将军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刘煊宸沉痛地点了点头。 “刘皇上,你不必太难过。也许他们两个觉得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就已经很幸福了,至于他们俩之间的事,是他们没缘份,不是你的错,你不要埂在心里。”云映绿真不会安慰人,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一席话。 “朕和你说了这一会,心情已经好多了。” 云映绿一听,欣慰地一笑,自责的心情也轻了一点。 “那刘皇上,好象天都快亮了,你抓紧时间补个眠吧,晚安!”她转身准备回房。 一双长臂突然从她的身后环住她的腰。 蓦然间,她的呼吸都象停止了。 “朕不是第一次抱你了。”刘煊宸的声音含含糊糊地从她的耳后飘过,“每次一抱你,朕的心跳似乎都不一样了。云太医,你说这是什么症状?” “因为我是个医生吧!”很多人站在医生面前都会紧张,妇产科的医生尤其让人害怕,有许多就医的女子一走进妇产科,吓得两腿发抖,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气喘脸白,就差瘫倒在地。 “也许有这一点的缘故。但朕觉得,云太医身上有一种温暖的气质让朕信赖、让朕忍不住的想靠近。” 云映绿想拉开两人的距离好好说话,可刘煊宸的手指扣得更紧了。 “和云太医一起,朕自然地会轻松,会快乐,会忘却朕是一国之君,放下许多设防,享受到一个普通男子的愉悦心情。云太医,也许朕。。。。。。真的要把你一辈子锁在朕的身边,你不知不觉已经成了朕也想珍惜的一个人。” 这一句话像圣旨,又像是誓言,让云映绿听得云里雾里,盘旋个不停。刘皇上是想她终生为他服务,还是要她做他的朋友?呀,两个都有点难度,她现在还想着辞职,至于做他的朋友,她不认为她和他之间有什么共同的语言和爱好。 “刘皇上,这真是我的荣幸。休息吧,好梦!”云映绿碰到不知如何应对的话题时,通常会绕道或保持沉默。 刘煊宸双肩耷拉着,目送她走进她的房间,关上门。 他刚刚那一句真挚的内心剖白,她就给了他这么个不卑不亢的态度,以示清高吗?换作别人,早匍匐到他脚下,感动得痛哭流涕了。 他对小太医的珍惜之情,和对曼菱和晋轩是不同的,他能大度地促合曼菱和晋轩,可是小太医,他是想锁在身边一辈子。 小太医听懂他的意思了吗? 百分之百没有。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小东西,还好梦呢,能睡着就不错了。 第52章 话说相思是一种病(上) 人真的好奇怪,心里面若放着一个人,哪怕隔了多少年,隔着千山万水,都能一天地撑过来,想起那个人,整个身心都是暖的。突然有一天,心里面的那个人搬了出去,即使天天见着他,身体却象被挖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所有的精神在一瞬间崩溃,再没有支撑下去的信念。 隔天,虞曼菱就病倒了,发着高热,满嘴糊话。 虞曼菱这样的女子,自小到大,犹如娇养的花朵,金钱、地位,别人奋斗一生的东西,她举手可得,不知道什么叫烦忧。 这世上,唯有爱情能主宰她的情绪。 对于她来讲,活着就是为了爱情。爱情就是她的一切、全部。 现在,爱情没了,她的人生就没任何意义。 抚了一夜的琴,也哭了一夜,身和心都透支,怎么能不病?整个人躺在牙床上,蜷缩成一团,高热到神智不清。 万太后从万寿宫赶过来,又是求菩萨又是让找太医,摸着虞曼菱的小脸,急得眼眶都红了。刘煊宸要上早朝,过来匆匆看了一眼,把云映绿留了下来,就去议政殿了。 驻守在北朝边境的袁大元帅今日回京,有许多事要向他禀报,事关边境军事,他不能不去。 云映绿替虞曼菱诊了脉,开了贴退烧的药剂,让小德子熬了送过来。但虞曼菱不是很配合,药根本喂不进去,似乎她宁愿病着。 云映绿不得不给她扎了一针,让她陷入深度睡眠,然后给她实施物理疗法,在她的脚心和手背、一些重要的部位,涂试酒精和冰块,让她自然退热。 擦拭了两遍之后,虞曼菱终于安静地睡熟了,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额头处开始渗出汗珠。 云映绿轻吁了口气,走出房门,想叮嘱小德子再去煎点提神的药剂。发过热之后的,人的体质特别的虚。 “皇上昨晚有没到皇后宫中留宿?”云映绿看到万太后把满玉叫到一边问话。 她本能地缩回了身子。 “皇上昨晚来过后,又走了。”满玉象有点怕万太后,回话怯怯的。 “来了又走了,那他来干吗?”万太后的声音带着气愤,“在皇后回府省亲的前一阵,皇上常来皇后的宫中吗?” “有来的。” “皇后这月的月信正常来了吗?” “昨晚刚来。” “皇上最近是不是恋上了哪位新妃嫔?”万太后站起身,面沉似水,在厅里踱着步。 “奴婢只听内务府的人说皇上有临幸过阮淑仪,其他。。。。。。。就不知道了。” “好了,去侍候娘娘吧,给哀家把云太医叫出来。” 满玉如蒙大赧地走进卧房,在门口看到云映绿,她一怔,道了个万福,自顾进去,知道她不需再传达太后的旨意了。 “云太医,你说过皇后身体没有异常,可以怀孕的,为什么皇后到现在还没有怀上孩子?”万太后急了,不顾身份的话都问了出来。 云映绿到不奇怪,知道万太后抱孙心切,“太后,这怀孕的事,不是一个人所能作主的,还得皇上配合。” “皇上不是也经常临幸皇后吗?” “那也得正好是产卵期。”云映绿叹了口气,如果太后知道皇后心里装的是别的男人,至今还是个处女,会不会抓狂。 “产卵期是什么时候?” “月信过后的第十天到第二十天之间。” “哀家懂了,哀家会让皇上在那十天住进中宫的。”万太后高昂着头,神情非常笃定,“不管用什么办法,哀家都要让皇后怀上龙子。” 云映绿吃惊地盯着太后,刘皇上摊上这样一位面面俱到的妈妈,心脏可得超强! “太医,娘娘醒了。”满玉站在卧房外。 “快进去看看娘娘,哀家去御书房看皇上散朝了没有。”万太后雷厉风行的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向御书房进发。 云映绿怔怔地发了会呆,对刘皇上的同情成份又加了一层。 虞曼菱头上汗漉漉的,面色蜡黄地依在床背上,双目发直,看上去让人心生怜惜。 “满玉,你去御膳房,让御厨给娘娘午膳时韭菜蛋汤。韭菜性温,能开胃,散淤活血,祛阴散寒,对娘娘现在的身子很有益处。”云映绿手扣着虞曼菱的脉搏,扭头对满玉说。 满玉答应得脆脆的,“太医,那么个普通的菜,你这样一说,就象是什么良药似的。”她面带敬佩地看着云映绿。 “难道只有人参才算药吗?天地间,一草一木都是平等的,都有自身的功能。去吧,来的时候去太医院叫上小德子公公,看看他的药熬好了没有?” 满玉脸一红,低头揉着裙裾,扭身出了房门。 “太医,你有喜欢的人吗?”虞曼菱舔了舔干裂的红唇,突然出声问。 云映绿沉吟了下,放开她的手腕,起身给她拿了条湿布巾,轻拭着她的额头,“热度到是彻底退了,这真是好事。喜欢的吗,我没有。” “可是喜欢太医的人很多。”虞曼菱挤出一丝的笑意。 云映绿眨眨眼,“你是说宫女姐姐们吗?她们不是喜欢我这个人,是喜欢我给她们治病、讲课。” 虞曼菱莞尔一笑,太医还小,纯得还没懂男女之情呢,她不知她这清纯如水的性子已经把一个人迷得三魂丢了二魄了。 “以后谁如果被太医喜欢上,那个人一定会很幸福。” 云映绿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我不这样认为,呵,我是个无情无趣,处处都慢一拍的人,谁和我一起,会乏味的。除非我对别人有什么用处,别人才会接近我。” “别那样说自己,”虞曼菱心疼地抓住云映绿的手臂,她看清了云映绿耳朵上小小的耳洞,光洁的脖颈,云太医真的是个女子呀!女子有这么大的医术,太让她敬佩了。“本宫就很喜欢你。云太医,这一阵,宫中有妃嫔怀上孩子吗?本宫现在好想有一个孩子抱抱,打发打发时光。” “皇后娘娘,你怕生孩子吗?” 虞曼菱低下眼睛,重新躺回床背上,“不,本宫不怕生孩子。说了云太医要笑,本宫今年二十六岁,十年前,本宫就想做娘亲了。最好一次生两个孩子,是对龙凤胎,男孩象他,女孩象我。我亲自带孩子,连奶娘也不要。我教他们说话、识字,给他们做鞋,做衣衫。春天的时候,带他们去踏青;夏天的时候,去划船嬉水;秋天的时候,我们一起上山去摘果子;冬天的时候,我们在外面冻雪仗、堆雪球。冻得脸红红的站在路边,等孩子的爹爹回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晚膳。房子不要太大,一个小小的院落就可以了。云太医,本宫的要求不高吧!” 云映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被她语气中强烈的情感震慑住了。 什么样的爱能让温婉端庄的皇后甘愿这般低落,恨不得低到尘埃中,在尘埃中绽放出花束。 “不高。”她喃喃说道。 “怎么会不高呢?本宫愿意用现在的所有去交换,哪怕是生命,只换五年与他的相处,不,二年,一年都可以,可是都换不到。”虞曼菱哽咽地抬手捂住唇,别过脸,一串泪珠从指逢间滑到了丝被上。 “娘娘,他值得你这样去深爱吗?”云映绿脱口问道。她真的好奇怪,那位海盗船长有哪些地方在闪光,吸引着皇后。她觉得刘皇上不会比那位海盗船长差,皇后与刘皇上看上去多般配呀! 虞曼菱把眼泪眨了回去,才缓缓转过身,她轻抚着云映绿的粉颊,“云太医,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等你以后喜欢上一个人,你就明白了。” 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会让她神魂颠倒,会让她朝思暮想、智商降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莫名地哭,莫名地笑,这样的人,有吗? 云映绿恍惚了半日,她严重怀疑没有。 至少目前没有一个人可以让她茶饭不思,抬头低头都在想着的。她忙碌的时候,心里眼里只有病患,闲下来时,她要看医书。要说现在让她想得多的男人,那就是杜子彬和皇上。想杜子彬,是担心他会查出她给拓夫捎过信、治过病,想起刘皇上,是刘皇上家怪事多,你不想也得想。 这样的想,应该不算喜欢吧! 偶尔想起的秦论秦公子,她就更觉不着会喜欢上他了。一个男人比她还漂亮、穿的衣服比她还艳,搞不好别人会以为她是男人,秦论是女人呢,那感觉太可怕了。何况秦论太聪明,在他面前,她自我感觉比傻瓜还傻瓜。 更想想,她接触得多的就是小德子公公。小德子公公不算真正的男人,算男人,人家也有了菜户姐姐,她当然更不可能去喜欢的。 分析来分析去,云映绿肯定地结论,她没有喜欢上谁。但如果说以后想喜欢上谁,她沉吟了半天,脑中一片空白。 但她今天算有进步了,自穿越之后,她第一次很认真地去考虑自己的感情问题。想到最后,自己都有点想叹息了。人家皇后娘娘十六岁就早恋,想嫁人生孩子了。 她有着云映绿十九岁的身子、姬宛白二十五岁的灵魂,都没被喜欢过谁,情商真不是普通的低。 不知东阳有没情商这门学科的辅导班,她得去补习补习。 云映绿在中宫呆到下午时分才回了太医院,虞曼菱的热度没有再回升,没什么大碍,除了精神萎萎的,宫里有的是宫女和太监侍候,她不需要过去了。 回太医院的路上,经过御花园,她讶异地发现古丽、袁亦玉和印笑嫣三人在园中散步赏花。袁亦玉的刀疤伤愈合得不错,英气勃发的丽容上笑靥如花。印笑嫣成功瘦身,纤腰不盈一握,走起来犹如风摆杨柳一般。到是一向狂野如火焰的古丽今天象浇了一场雨,艳丽的面容愁云密布,蝴蝶围着她飞来飞去,她都没抬一下眼。 古丽和印笑嫣那天在御衣坊的合作无间,云映绿算领教过了,她们二人粘一起,她不觉得奇怪。到是袁亦玉,她以为她会和阮若南近一点。现在看来,阮若南落单了。 以前妇产科医院的院长就说过:女人的思维你永远无法猜测。 猜不透就不猜。 她目不斜视地从她们三人身边穿过。 “云太医。。。。。。”古丽突然出声唤住她,她回过头。古丽一双艳丽的眸子中泛动着复杂的纠结情绪。 “有事吗?” “你明天会去本宫的宫中检查吗?”古丽一敛平时的锋芒,用几乎是恳切的语气问道。 “我不是很清楚,时间表是小德子公公排的。哦,明天没有检查,明天我休息。”云映绿想起来了,明天是逢九的日子。 想到休息,她心情大好。 “哦!”古丽的面容有些发白,失落地收回目光。 印笑嫣扯了下嘴角,算是和云映绿打了个招呼。 袁亦玉则看都没看她,象是不敢和她对视。 云映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太医院,院中已经有一个人比她先到了。 “杜大人,你是来接我回府的?” 杜子彬缓缓转过身,“明天不是初九吗,你该回府了。”那口气就象是一个丈夫对离家的妻子说你该回家了一般平和、淡然,可是却又有一丝亲昵。 “一个月只有初九、十九、二十九三天假期,我都盼了很久了,一定要珍惜着过。”云映绿笑吟吟地,进去收拾了自己的换洗衣衫和医箱,对小德子挥挥手,“小德子公公,后天见喽。” 小德子无限羡慕地看着她。 杜子彬自如地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两人并肩向宫外走去。 并肩而行,举案齐眉。 杜子彬悄悄地斜睨着身边的云映绿,心中蓦地跳出这两句话。 他和她之间会有那一天吗? “明晚,我回府很早,听说月色不错,我会在墙头赏月,你。。。。。。来吗?”他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在上马车时,把这话挤出来了。 云映绿仰起头,“明天如果在秦氏药庄的事情结束很快,我应该会去。”但愿药庄外面明天的长龙不要太长。 “不要着急,不管多晚,我都在的。”杜子彬伸出手,托住她的腰,帮助她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一跃上去。 “嗯。”云映绿不疑有他。 一路上,两人都没什么交谈,只听着车轮压着石板上的滚动声。 “停下,停下。”天气热,车窗半敞着透风。车经过云氏珠宝行时,云映绿突然看到海盗船长和一个粗壮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忙喊停。 “要见你爹爹?”杜子彬问道。 云映绿摇摇手,忙不迭地跳下车,不让杜子彬跟过来,直接走向虞晋轩。 虞晋轩送给杏儿一幅镶玉的金丫环,杏儿笑逐颜开,也敢多看了几眼将军爷。 “虞将军。”云映绿挡住了虞晋轩的去路。 虞晋轩一怔,抬起头,忙拱手,“云太医,你这是要去哪?”他看到她身上还穿着医袍。 云映绿指指后面的店铺,“这是我家的珠宝行,我来看爹爹。这位是?”她看着欢喜得连抬眼的功夫都没有、一直捧着耳环的杏儿。 “本将军未来的夫人。杏儿,你去那家果子店看看有没你喜欢吃的,我马上过去给你买。” “好的,将军爷。”杏儿甜甜一笑,转过身。 “哦,那恭喜将军了。” “多谢云太医。” “皇后生病了。”云映绿根本不懂迂回,看到虞晋轩和未婚妻在大街上甜甜蜜蜜,那边皇后却因相思,病卧在床,她无由地想和虞晋轩发脾气。 虞晋轩没有受伤的一只眼倏地瞪得大大的,但一会,他便低下了眼睛,淡淡地问:“哦,皇后患了什么病?” “很重很重的病,我根本无法医治,有可能会要了她的命的病。” 虞晋轩恐怖的面容抽搐了下,“怎么会那样重呢?”他不敢相信地问云映绿。 “你说呢,虞将军。如果这病让皇后孤怜怜地离开了人世,你会如何?” 虞晋轩嘴唇哆嗦了一下,直直地盯着云映绿,良久,才悠悠地回道:“我会赔她一条命。” 说完,他就跛着脚从她身边走开了。 第53章 话说相思是一种病(中) 仲春的东阳城,空气干燥到一有马匹急驰过大街便会刮起尘土,漫扬街道。 云映绿习惯了早起,而且现在天亮得这么早,才睁眼一会,明亮的晨曦就从纸窗的的缝隙中照射到床上。整理庭院的佣仆在廊下的讲话声很大,园子里不知名的鸟儿欢腾地啁啾个不停,竹青不知在干吗,楼上楼下的跑个不停。 难得的休息日,云映绿也躺不住。起床开窗,绣楼外面的小露台上,总管昨儿已经安置了张竹床,天气再暖时,让她躺在外面纳凉。 她简单地梳洗下,信步走上露台坐下,耳边听着竹青和谁搭话,语气上扬,心情象是不错。云映绿嘴角挂着闲适的微笑,星眸半睁半闭,直到通往露台的门一响,她才扭过头来。 “映绿。”秦论今天是一身象天空一般湛蓝的丝织长衫,亮丽得令人眼前一片澄净,他迎向云映绿的,是一抹好思念的笑容。 “还以为你要多睡一会呢,可是心中好焦急,忍不住悄悄上来看你一眼,又有好几天没见着了。”自秦论和云映绿定婚后,云员外、云夫人对秦论是一路绿灯,应该不应该的,现在全部睁着眼、闭着眼,视若不见。秦论可是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机会的人,这不,大清早,他就大大咧咧上了云映绿的闺房。 云映绿有一些吃惊,但仍礼貌地笑笑,指指竹床的一边,请他坐下。 “你到是起得好早。” “盼了这么多天,我哪里舍得浪费时光。”他温柔地凝视着云映绿刚睡饱的粉红娇白的面容,朝她递出手。 云映绿皱了下眉头,转身面对着他。“秦公子,你这一阵有认真吃饭吗?” 秦论邪邪地倾倾嘴角,“有呀,每膳都吃得很香很饱。” “睡得好吗?” “也很好,早睡早起,人才有精神。”秦论答道。映绿学会关心人喽。 “身体没有不适吧?” 秦论眨眨眼,察觉云映绿表情有些怪怪的,“都很好呀。要不,你帮我诊下脉。”他挽起袖子。 云映绿摇摇头,“不需要,你看上去气色就非常好。我也吃得香、睡得好,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她收回目光,看向楼下花红柳绿的后园,“秦公子,我们取消婚约吧!” 秦论惊得差点跳起来,她这飞来一脚是从哪落下来的? “映绿,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他尽量好声好气地问道。 云映绿站起身,“因为我们彼此不喜欢呀!真正喜欢一个人,你会为对方茶饭不思、辗转难眠、失魂落魄、患得患失,如得了什么怪病,你看我们两个都没有一点这样的症状。”象虞曼菱皇后对海盗船长,有如天塌下来一般,恨不得象烈士一般为对方献出生命,那才是真正的爱呢! 秦论半张着嘴,有点哭笑不得,但说真的,他很吃惊,云映绿会说出这一番话,到底谁给了她这种认识? “映绿,每个人对感情的表达方式是不同的。不是说,我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身体没生病,就是不喜欢你。我一直把你装在心中,时时刻刻惦记着,我们从认识到定婚,相对而言,比较平坦,我们才没有象别人那样患上刻骨的相思,但这不说明我们之间的爱就比别人少呀!你看,我这么早就过来看你,不是想你吗?” “那是你想早点接我去你的药庄帮病人看诊。”云映绿很煞风景地接口道。 秦论握起拳,狠狠地拍打着自已的胸口,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她这样理解,当初也不想那么个法子了。 “映绿,看诊只是我想和你多一点机会在一起的借口。”秦论朝天翻着眼,明明自已比云映绿精明百倍千倍,为什么对着她就象秀才遇到兵,什么都说不清了呢。 云映绿漠然地斜睨着他,对他的话似乎并不相信。 “我们之间连相思都没有,怎么可以结婚呢?不要再自欺欺人了。秦公子,你家不差钱,你长相也不错,就别再戏弄我了。我除了会看个病,距离琴棋书画十万八千里,性情无趣又木纳,人还很笨拙,真的对你没什么用外。解除婚约吧!” 说完这话,她松了口气,象完成了一个什么艰巨的任务,嘴角甚至还绽出一丝愉悦的笑意。 秦论真的要气疯了,眼底有火在烧,这个小丫头,怎可以这样摆布他情绪,怎可以这样诬蔑他对她的一片真心?他气那轻松地抿着笑的唇瓣,真的刺眼,真的可恶,可恶至极。他不服气,更不甘心。 “胡闹!” 勃然怒责,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拉过她,不偏不倚地贴在他怀中。揽住那云一样轻秀的腰身,在云映绿还没回过神时,他恼怒地吻上她含笑的唇。 云映绿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秦论强壮的一双臂膀收紧,困住她。炙热的嘴唇野蛮地封住她的唇,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深吻她。 像谁打了火石,滋地亮光乍现。像烟花忽地在黑夜绽放,缤纷耀眼地让人头昏目眩。这一吻来得太突然,云映绿不及反应,只呀了一声,便被他封住嘴。 但那只是一刻的功夫,云映绿一明白过来,便奋力挣扎,手脚并用。可是那样的力度,对秦论根本不起什么用。他热情辗转吻她,略带怒气的舌像在惩罚,又似是报复那样,激烈地探索她的嘴,摩挲她的舌与齿。 “小姐,要我把早膳端到露台上来吗?”竹青笑吟吟地踏脚上露台,一抬头,“啊!”她发出一声尖叫,捂着眼转身就往楼下跑。 小姐和姑爷抱得那么紧,正嘴对嘴呢! 就这一声尖叫,救了云映绿,趁秦论闪神的一刻,她成功地推开了秦论,同时,她愤怒地狠狠地抓住他的手咬了一口,留下五个齿印后,她胀红着脸,身子轻颤着扭过身,“你这个流氓,滚!”她哆嗦地指着露台的门,眼中溢满了泪水。 这只臭美的公孔雀,竟然敢强吻她、非礼她?她的初吻呀就这样没了,不,不是初吻,她的初吻在人工呼吸时给了那个刘皇上。她真的太可怜了,仅有的两次亲吻都不是她喜欢的人。 云映绿越想越难过,大滴的眼泪落个不停。 秦论怔怔地盯着手上的牙痕,试图平静失控的情绪,他缓缓抬起头,毫无后悔刚才所做一切的想法。“映绿,婚约不是玩笑,不能想退就退。你要我怎样做,你才能相信我是在的在意你呢?如果如你所理解的那样,好,从今天起,我不吃饭、不睡觉,也去得个莫名其妙的病好了,你是不是就能接受我呢?” 那是你,可是我还会吃饭,还会睡觉,这证明我没有喜欢上你,现在还很讨厌你。云映绿在心中暗暗嘀咕。 “别哭,好不好?”秦论无力地盯着她抽动的肩膀,想上去替她拭泪,又怕她生气,“去洗把脸,下来用早膳,一会我们一起回药庄。别的我都可以让你,但这婚约,我是死也不会同意退的。” 他轻柔地扶了下她的肩,苦涩地笑笑,越过她,先下楼去了。 他一走,云映绿捧着个脸,蹲下身,挫败得埋着头,直叹气。 奸商就是奸商,果真不好对付。 吻失去就失去吧,就当他是个法国人,肢体语言丰富,不代表任何意义。 婚约若是退不了,她真的要嫁给他吗?不嫁,难道要逃婚?逃,逃哪去? 她是黔驴技穷了,看来,只有求助那位刑部尚书杜子彬大人,询问下上次他们是怎么解除婚约的,有没可借签的地方。 云映绿整理好了思绪,心情镇静了下来。洗了脸,稍微化了点淡妆,掩饰哭红的双眸。若不是上次应下几个病患要复诊,她都不想去秦氏药庄了。可她偏偏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医生,要看诊,她习惯地穿了白裙,也没戴任何头饰。 人是下了楼,却没给秦论好脸色,直接把他处理成空气,视而不见。 秦论一点也不意外,他把她当宝就行了,温柔、怜惜依旧。和云夫人话别时,一口一个映绿,宠得含在嘴中都怕融化了。那深情款款的眸光,半刻都舍不得离开她一刻,看得真让人脸红。 竹青以为今天秦公子一定又嫌她碍事,要她呆在府中。没想到小姐一把揪着她,不准她离开小姐半步,有什么话要和秦公子说,却要她转达,明明秦公子就在面前吗,她纳闷了。 嘴对嘴后,不是小姐和秦公子更亲吗,怎么却象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三人坐了马车,来到秦氏药庄。 云映绿下了马车,一看,外面没有长龙啊! 秦论神秘兮兮地咧嘴一笑,领先走进店铺中。原来药庄腾出一间库房,改作病人候诊室。秦论针对上次人挤为患的现象,做了个改革。从现在起,逢九的前一天,药庄会售出二十个号,一号仅限一人。多一个就挪到下个逢九的日子。这还了得吗,云映绿上次坐诊,已经在东阳城传遍了,女子们早盼着这次的看诊了。物以稀为贵,这一限号,号就值了钱。秦氏药庄一个号是售十两纹银,可是黑市上,这号已被翻到了二百两银子一个号。 秦论知道这事,他闭闭眼,当不知,他要的就是这种炒作的效应,号越贵,秦氏药庄的名气就越大。 限了号,病了花了钱,待遇自然就不同了,不要在外面风吹日晒地站着。现在,病人们舒适地坐在候诊室里,有茶喝,有点心吃,多好! 这可能就是早期的vip的雏形。 云映绿不知呀,她看到病人少,心里轻松了,今天不会象上次那么累,寻思着早点回府和杜子彬边赏月边商量对策。 诊疗的模式依旧,竹青在外面喊号,云映绿看诊,秦论写处方,药庄的伙计们抓药。 接连看了几个病人,云映绿觉得有些蹊跷了。今儿来看病的,并不是真正患上妇科病的女子,大部分是询问美容养颜的。什么怎样让吐气如兰、口气清新呀;怎样去掉身体异味,让自己成为漂漂美人;怎样让蜡黄皮肤美白如玉呀。。。。。。 其实细想一下,也不奇怪。肯花十两、百两银子买一个号的,哪个不是大户人家或者是以外貌作为职业的女子呢,她们在意的就是怎样越扮越靓。 这样的病人,开个美容方子,列一堆的花花草草,让她们回去泡泡、喝喝、吃吃就行了,不需要多大功夫,不到一个时辰,云映绿就看好了十多个。 快要结束时,云映绿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病人,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说近半年来月经延长,白带增多,左少腹有积块,胸胁胀满,乳房作胀。云映绿看看她脸色,蜡黄灰暗,象是深受病痛的折磨。让她躺在卧榻上,给她检查了下。云映绿依自己临床几年的经验,女子子 宫中一定不是有肌瘤就是有息肉。 她难住了,不管是肌瘤还是息肉,开一些中药是起不了根治作用的,可要是做手术,这个时代又没医疗器具,比如女子检查用的鸭嘴钳和夹割息肉的小钳子都没有。 中年女子可怜巴巴地盯着她,一脸信任。 云映绿沉吟了半晌,她先给女子开了些药,让她先调理下身子,下个逢九日,直接到药庄来,要家人同行,不需要挂号,她想办法给女子做个小手术。 中年女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下来几个病人,依然是美容咨询,很快就被云映绿打发了。 最后一个病人走了后,坐在里端写处方的秦论拉开帘子,想和云映绿说说话。从云府出发到现在,她可是正眼都没瞧他一下,真把他当大色狼了,时时保持安全的距离。 云映绿没有在休息,而是趴在桌上,拿着毛笔,一笔一画地在描着什么。他走过去,低头一看,她画的象是几个样子怪怪器具,有长有短,有宽有窄,但是好象造型都挺复杂的。 云映绿画得很投入很认真,一声不吭,秦论摸摸鼻子,没有打扰她。出去到药庄巡视了一番,问了下今天的营业情况,得知病人们在临走前,一个个又大手笔地买了大包的名贵药材,他淡然一笑。 “秦公子。”云映绿走出诊室,冷冷地唤了声。 “映绿。”秦论欣喜地回过头,她终于肯和他说话了。 “把这个拿去,找东阳城中最好的铁匠,按照这样子,细心地打造出来,要最好最薄的铁,我后面要用。”她把刚才画了半天的纸张递给他。 “嗯!”秦论会心地一笑,“放心吧,一定会让你满意的。”难得一个讨好她的机会,他怎么能放过。 “你现在就找人去办,这个可不是打把刀那么简单,一点不能出差错的。”云映绿蹙了下眉。 “好,你休息会,我马上就过来。”秦论忙不迭地应下,走向后堂。 竹青趴在柜台上,和药铺的伙计谈笑,云映绿瞟了瞟他们,走出店铺。 天色晴朗,广阔晴天只有淡抹微云追逐在艳阳处。 数点燕影掠过天际,徐徐暖风拂动滑出丝帕的发丝。 无限美好的春日阳光,透出光暧照射在云映绿的肩上。 大街上,车水马龙,摊贩高昂的吆喝声飘荡在风中,眼前勃勃繁荣的生机让云映绿疲累的双目不觉一振,她细细地欣赏起这一切来。 一辆无车顶的轻便马车地从街头驶了过来,高大的车夫熟练地操控着缰绳,速度既不太慢,也不至于太快,但就在驶过秦氏药庄门前时,车夫突然一扬鞭,马撒开四蹄,疯狂地向前冲去。 云映绿小心地退后两步,车夫扬鞭的方向蓦地一转,长长的马鞭朝她的腰间卷来。 云映绿愕然地看着马鞭落下,吓得尖叫都忘了。 就在这眨眼之间,云映绿感到纤腰被人一把掐住,身子突地飞到了空中,等她醒悟过来,人已经坐在对街一辆宽敞的遮棚马车里,她恍惚地回头,那辆无顶的马车消失在街市之中,竹青站在药庄外,纳闷地问伙计,小姐跑哪去了。 “云太医。”耳边响起一声无力地低唤,云映绿转过身,目光落在斜躺着座椅上的拓夫身上,他身边坐着微微气喘的侍卫。 “天,你怎么瘦成这样?箭伤恢复得不好吗?”云映绿本能地伸手直奔面白如纸,颊骨突出、眼窝深陷的拓夫的胸口。 拓夫苦笑地拦住她的手,“不,我恢复得不错,不需要看了。” “爷伤的不是胸,而是心。”侍卫嗡声插了一句,口气无奈又不舍。 云映绿低头,十指绞缠着,“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又要我帮你带信?” “可以吗,云太医?”拓夫灰暗的眸子突然绽放出光亮,“我现在这身子是没办法再偷进皇宫去看她了,可是我真的好想她,想得我的心都快裂了。告诉我,她在宫里好不好,有没问起我,是不是禁卫太严,她才不来看我的?” “你上次夜进皇宫,就是为了去看她吗?”云映绿心中一动。 “爷是想公主想疯了,没有办法,才铤而走险,不然怎么会中了箭。可这份苦心,公主她又当了什么?”侍卫愤怒地扭过身。 原来不是去刺杀刘皇上的。 拓夫也不责备侍卫,笑了笑,“我让侍卫去你府中找过你几次,想向你打听公主的情形,不知怎的,你现在好象被保护着。云太医,你有什么仇家吗?刚刚要不是侍卫动作快,你就会被那辆无顶马车的车夫给劫持了。他们好象和我一样,都知道你今天到秦氏药庄看诊。” 云映绿噘起嘴,淡然一笑,“我现在好象被谁惦记了,时不时的吓我一下,也不知为什么,呵,你们不也惦记着我吗?” “我是没有办法,找不着别人帮忙,只能麻烦云太医了。只要能带走公主,我一定会对云太医重金答谢。” 云映绿撇了下嘴,“拓夫,古丽公主真的值得你这么深爱吗?”那位公主现在一颗心全在刘皇上身上,恨不得与拓夫从没认识过。 “相思已刻骨,佳人烙在心。当你真心爱上一个人,就不会想值得不值得,能够爱她,你就是最幸福的。” 唉,和虞皇后的口气一模一样。 云映绿深深地呼吸。 原来相思就是单相思,两情相悦,是无人会害相思的,情无所寄,没人回应,才会害相思。 云映绿又体会了一个道理。 “好吧,你说,要我帮你做什么?”云映绿同情地看向着拓夫。 第54章 话说相思是一种病(下) 蓝天明日下,突地狂起一阵狂风,风卷起漫天的灰尘,站在街边的竹青以手捂嘴,急忙闭上眼。 风过尘落,星星点点的雨丝飞扬。 她缓缓睁开眼,春日融融的东阳城,带了点舒适的湿意,花雨缤纷,她仰头看着天下明晃晃的太阳,原来是一场太阳雨。 乍一转身,看到小姐云映绿悠悠地从街角走了出来。 “小姐,你刚刚去哪了?”竹青上前替她掸去发丝上的落叶。 “我逛逛。”云映绿目光游移地扫视着繁华街景。“看诊结束了,我们回府吧!” 竹青咬着唇,半天没吭声。刚刚秦公子送给了她一支玉钗,让她自个儿在店铺中玩,说他要和小姐一块出去转转。 “你有事?”云映绿听不到回应,扭过头。 竹青支支吾吾,捏着袖子里的玉钗,一时挤不出个借口来。 “映绿,”秦论适时的出现在门口,“等很久了吗?你要的那个我已经让伙计把图纸送给东阳城最好的铁匠了,一定会做得让你满意。来,我们走吧!” “又去哪里?”云映绿不耐烦地问,站在原地未动。 秦公子,现在已被她列为一号危险人物,严加防范。 秦论毫不在意地走过来,“吃午膳呀!药庄的厨子今天有事,没人做饭。”他低头清咳了一声,朝竹青暗示地挤了下眼。 “小姐,药庄小二哥刚刚让我帮他补个衣衫,我去去就来。”竹青不等云映绿答应,忙不迭地冲进店铺中。 “我不饿。”云映绿冷冷地说道。 “还在为那个吻和我生气?好了,好了,我不好,不该偷袭你,以后若要吻你,我一定会事先申明,要不,你也偷袭我一次,以示公平?”秦论轩眉一扬,嗓音低哑,有着说不出来的魅惑。 云映绿脸一红,白了他一眼,“我。。。。。。我才不会象你那样无耻呢?” “我们是未婚夫妻,亲吻是件很正常的事,我喜欢你,当然想和你近点,再近点。。。。。。” “停,停,不要再近了。”云映绿后退了两步,咄咄地瞪着他,“我可。。。。。。不喜欢你。” “嗯,你现在有可能还没喜欢上我,那是我们相处的时候不多。映绿,这样好吗,我们试着相处三个月,如果你到时仍然还没喜欢上我,我就同意取消婚约。”秦论瞅瞅她,俊目眨了眨。 一计不成,另生一计,以退为进。 “当真?”云映绿复又看到希望的曙光,黯然神伤半天的心情一振。 “但我有个条件,”秦论伸手,指尖轻轻刮过云映绿的发髻,“这三个月,我们要多在一起,你不可以设防我,不可以拒绝我,要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努力。这样,即使努力没有结果,我也心甘情愿。” “但你不准乱来。”云映绿加上附加条件。 秦论注视她苗条的腰肢,阳光下只见一痕笑,像开了一瞬的花,“正常情况下,我是个君子。”特殊时候,他不屑于做一个君子。 云映绿沉吟了好一会,无奈地点点头。 秦论笑了,笑容灿烂无比,像是东阳城的春天。 于是,再无异议,云映绿随着秦论来到东市一家西域人开的酒铺,开始加深彼此了解。 酒铺当炉的是金发碧眼的胡姬,生意很好,陆续有酒客来打酒或入店小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秦论要了酒,云映绿要了茶。 “这里的酒很不错,来一点吧!”秦论执起酒壶倒酒。 云映绿扭头看看邻桌有几位女子随同伴一起,浅抿着酒,那神态象是味道不错。她是有一点酒量的,节日时,可以陪父亲喝几杯干红。 听秦论一说,不觉心动,轻轻点了点头。 酒是桂花佳酿,云映绿端起酒杯,少少地碰了下,确实醇香满津。 “没关系,映绿,在我面前,什么样都可以,喝多了也没事,我会送你回家的。” 秦论拿起筷子,替她布菜,“东阳城里有名的酒铺、饭馆很多,这三个月,我们一定要吃遍全东阳。” “我一个月只有三天休息,怎么可能?”云映绿说道。 “从明天起,我让秦府的车夫去皇宫外接你,我们一起吃完晚膳,再送你回家。这样不就有可能了,不准反对,说好要多相处的,不然我把婚期定到三个月后,我相信你爹娘一定会赞成的。”他挑衅地看着她。 云映绿气恼得瞪了他一眼,埋头吃菜、喝酒,不觉多喝了几杯,薄嫩面颊如霜叶般转为绯红,眼神氤氲,看起来相当娇柔,。 秦论笑,俊脸帅得让酒铺中的几位女客瞟过来的视线火辣辣的燃烧。 一壶酒见底,一小半在她肚中,一大半在他肚中。他朗目星眸,神定气闲,没事人似的。她却脚下打飘,走路都得他扶着,幸好神智还保持清醒。 秦论付了银子走出酒铺。外面起了天色,好好的太阳不知被哪块雨云遮住,灰蒙蒙的,天地间密密落着雨。 秦论挽住云映绿手臂,转头向沿街叫卖的阿婆买了一把秀美的华骨伞,两人合撑着,慢慢地走。 云映绿脚下一直在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出伞外,要不然就是跌进他的怀抱。 “秦公子,这样不行的,找个地方歇会,我喝点茶,吹吹风。”云映绿摸着滚烫的脸腮,那酒入口不辣,喝起来香香的,怎么后劲这么足呢! 秦论伫立在街头,四下张望,一抬眼看到前面一座幽雅的楼阁,楼外喧哗热闹、美女衣袂飘飘,他的心强烈地一颤,俯下头,久久地凝望着云映绿酡红的小脸,手不自觉攥成一团。 “映绿,我们去前面开个房间休息下好吗?”他暗哑了嗓音。 “好啊,我头晕得不行。”酒劲被风一吹,呼呼地往头上冲,云映绿眼前已经开妈模糊了。 秦论疼惜地揽紧了她。 “啊,这不是秦公子吗,哪阵风把你给吹到我们伶云阁了?” 伶云阁是东阳城第一大寻欢作乐的烟花场所,现在是晌午时光,因为下雨,天色昏暗,平时都是夜晚才到的客人今天都提早了。老鸨乐得嘴都合不拢,亲自率着一群姑娘站在大门外迎接。 这一扭头,看到了东阳城最俊的公子秦论站在了面前。姑娘们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如果眼神能脱衣,她们怕是早已把秦论里三层外三层扒得精光了。可惜,很伤芳心的是秦论的怀里已经搂着一位女子了。 姑娘们撇下嘴,今天没戏了。 伶云阁为客人提供寻欢作乐的业务外,还有另一项业务,就是为偷情、一夜情的露水姻缘的男女提供合适的场所,服务周到,保秘系数很高。 “妈妈,今天没有刮风,是下的一场雨把我淋过来了。”秦论优雅地一笑,云映绿尽量站直了身,对门边站着的人礼貌地点点头。 老鸨咂咂嘴,这姑娘长得不错,把阁里的姑娘都比下去了。 “妈妈,给我开间上好的房间。”秦论说话间,就塞给老鸨一锭大银,一边小心地环紧云映绿。 老鸨是乐得眉开眼笑,“好,好,姑娘们,你们在此守着客人,我送秦公子上楼。” “麻烦妈妈了。”秦论浅浅地倾倾嘴角,把伞递给一边的姑娘,半拥半抱地环住云映绿往里走去。 老鸨扭着身子,抢前带路。 阁中大厅里已经有了几位搂着姑娘调笑喝酒的男子,喧闹的吵声让云映绿皱了皱眉头,她察觉到别人投射到她身上的目光,忙正正心神。 “我自已走。”她对秦论说。 三人刚好来到楼梯口,她一把抓紧了楼梯,艰难地一级一级地往上攀,秦论笑笑,跟在后面看着她。 楼梯很长,拐弯处有些黑暗,“秦公子,小心点脚下,有块楼板松了。”老鸨喃喃叮嘱道。 秦论正想回话,身后突然伸来一双手,手中一块帕子紧紧捂上他的嘴,他闻到一丝怪味,明白不妙,但已来不及了,他一下陷进了黑暗之中。 云映绿深一脚浅一脚的,头昏脑胀,终于上了楼,老鸨掏出怀中的钥匙,打开最里端一扇门,屋内飘荡着说不出味的香气,她嗅嗅鼻子,看到屋中有一张床,她忙不迭地跑进屋,一头栽了上去。 “咦,秦公子呢?”老鸨前前后后看了几遍,找不着秦论。“去了茅厕?” “姑娘,那你先歇着,我下去看看秦公子,让他马上过来陪你。”老鸨带上门,云映绿费力地摆了摆手,代表她听到了,尔后她就沉沉地坠入梦乡之中。 ******** ********* ********* 被人放鸽子的感觉,超级不爽。 刘煊宸站在寝殿中,对着云映绿空荡荡的房间,沉着个脸,半天都没出声。 站在身后的罗公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刘煊宸今天的心情本来就不好。早朝上,从北朝边境回来的袁元帅对北朝的战事说得极少,到是关于军晌和军中杂七杂八的奢侈开支大谈特谈,说到最后,刘煊宸听出来了,袁元帅不是回来禀报战况的,而是来向他要银子的,好象国库是棵摇钱树,想要多少,摇去吧! 北朝是个小国,一向很畏惧魏朝的,常年向魏朝进贡珠宝和粮食,为的就是图个安宁,生怕魏朝吞没了他们。 从去年起,北朝突然象强大起来,隔三岔五的,在边境上挑起个事端,来场小的争执,这刚过了年,北朝在一夜间,在边境上驻扎了二十万的兵力,战争局势明明白白。 刘煊宸一得到举报,当即就命朝中最富有作战经验的袁元帅赶往北朝边境,准备迎战。 战争还没开始,军晌和粮草,刘煊宸差人就送了过去。 这才过了两月,一场捷报都没传到京,袁元帅又追回来开口要银子,刘煊宸有点恼火了。但他是个不露声色之人,淡淡地安慰了袁元帅几句,说这是大事,要与左右两位丞相和户部尚书商议,便退了朝。 一肚子火气还没出,刚走进御书房,便看到太后冷着个脸端坐在书案后。关于万太后,刘煊宸总觉着她不象是位娘亲,而更象是他的合作伙伴。她关心国事、朝政、群臣之间的纠结,远比关心他多得多。但万太后不是不疼他的,只是疼惜的方式不同而已,可能因为他是皇帝,与常人的要求不同。 万太后简单地问了几句国事,然后直奔她来此的目的。她希望他能多疼爱点皇后,早点让皇后怀上身孕,产下尊贵的皇子。接着,万太后准确明了地说,她已关照过内务府,以后每月的几日到几日,他都会留宿中宫。 刘煊宸抿紧唇,没有说话。在太后的眼中,他是一个二十六岁、已登基五年、独担江山的天子呢,还是一个少不更事、连临幸谁都无权作主的孩子?他真的想问一问。 后来,他还是把一切都咽了下去。 先皇时代,太后也挺艰难的,侧妃做了多年,一直受着皇后的欺压,好不容易生了他,才稍微受到先皇的重视。他的精悍和出众,引起了皇后的仇视,想尽办法的对付她们娘俩。幸好万太后有远见卓识,早拉拢了一大帮大臣支持他,后来又有天公相助,历尽艰辛的坐上了皇位。刘煊宸知道,万太后为了这个皇位,可能付出的比他知道的还多得多。 他怎么忍给一心为他的娘亲甩脸色呢? 太后走后,他一个人闷闷地坐了会,心情灰暗到极点。他有满腔的郁闷想和一个人说说,说出来,心里可能就不那么难受了。 天傍黑时分,他急不迭地回到寝殿,云映绿不在。他让罗公公去找,罗公公出去一圈,回来说云太医明儿休息,回府了。 刘煊宸那个气呀,恨不得下道圣旨,让禁卫军出宫把云映绿给抓回来,他要斥责她,怎么能出尔反尔,说好等他头不晕才出宫的,他现在头晕得天旋地转,她到跑出宫逍遥去了。这算哪门子江湖医生,一点医德都没有。 该杀该剐,该。。。。。。他重重地闭上眼,他该不想她,可是他做不到。 看不到她的身影,听不到她的声音,吃不到她煮的粥,他象患了什么病,浑身都提不起力气,前所未有的孤单。 从没想到,这世上会有一个人对他影响这么大。 除了想她还是想她。 吃晚膳时想,批奏折时想。更诡异的是,他晚上去看皇后。一向很少说人长短的曼菱,喋喋不休和他说了许多云太医为宫女治病的轶事。他悄然打量着曼菱,她不会是喜欢上小太医了吧! 若不是有理智,他晚上差点跑出宫去云府窜个门,看看某个小太医到底在干吗,有没有因为食言而生起罪恶感。 隔天,他就象打了霜的萎萎茄子,做什么都懒懒的。把一天支撑下来,思念实在太难耐,他跑到太医院去看了看。吓得值班的太医局促不安地立在院中,以为皇上突击检查,看他有没失职呢!皇上问什么,他哆哆嗦嗦地,连话都说不齐整。 刘煊宸射过来一记冷眼,袖子一甩出了太医院,值班的太医差点瘫软倒地。 内务府的太监捧着各宫妃嫔的名碟送到刘煊宸的面前,他翻了翻,扫过一个个芳名,挥挥手,让太监出去。 “皇上,你都近一个月没有看娘娘们了。”罗公公低声说道,这时间好象从秀女进宫的那一天算起,云太医也差不多那时候进宫的。 “朕没那个心情。”刘煊宸怔了下,抬头看看天边稀疏的星辰,“今晚没事,朕去几位新淑仪的宫中坐会吧!” 罗公公提了宫灯,两个侍卫提着刀,几人往后宫走去。 时辰可能有点晚了,三位淑仪宫中的烛火全灭了,夜色中,一切都静静的。 罗公公要上去敲门,刘煊宸摇摇头,他负手又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三座宫殿最近的一处树林边停了下来,他清咳了三声。 树中树叶哗哗地一响,一位身着黑衣的冷面男子走了出来。 “皇上!”男子拱手施礼。 刘煊宸点点头,示意罗公公和两位侍卫退后。“江侍卫,委屈你了。” 江勇微微一笑,“皇上,这是微臣的份内之事,怎么说是委屈呢?” “朕对外说让江勇侍卫保护太后几日,没人发觉你实际上是被朕暗藏在御花园中,监视后宫的异常活动。这两天你有什么发现吗?” 江勇清了清喉咙,轻声说道:“古淑仪自上次和袁淑仪为争宠,打了一架后,现在反到相处融洽,这好象是印妃娘娘的功劳,她们三人现在非常的近。” “哦?”刘煊宸讶异地挑了挑眉。 “古淑仪目前没有任何异常表现,也没和什么人接触。微臣偷看过她练功,她的武艺不会在袁淑仪之下。皇上,微臣还发现一件怪事,午夜过后,总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宫女在几座宫殿间出出进进。微臣一开始没在意,可连续在几个晚上看到她,微臣就觉着怪了。” “有多高挑?” “那身高快赶上皇上了。” 刘煊宸轻抽了口冷气,“江侍卫,你一定要给朕盯紧那个宫女,察觉她的一举一动。” 江勇郑重地点点头。“皇上,微臣今天白日出宫听了回人家的墙角,听说祁左相今晚要去伶云阁喝花酒。” “这个墙角是哪家的?” “齐王府。” 刘煊宸阴寒地眯起眼,“江侍卫,走,和朕出宫小酌几杯。” 第55章 话说世人皆醒朕独醉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云映绿这一觉睡得真是沉,真是香,不知梦到了什么,醒来时,咧着嘴轻笑,屋子里一团的漆黑,她眨眨眼,好半天才适应了屋子里的黑暗,依稀看出房间的布置,俗丽而又妩媚,不是她的闺房,也不是太医院。 她慢慢地坐起来,揉揉昏胀的额头,记起来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在酒铺中喝醉了,外面下着雨,秦论带她到旅馆中休息。 呃,秦论呢? 云映绿紧张地四处张望了下,秦论不在房间内,再低头看看自已的衣裙,齐齐整整,秦论还真是个君子,她微微一笑,心中不觉对秦论有了一丝好感。 云映绿咽了咽口水,蓦地感到宿醉后的口干舌燥,胸中象有团火在燃烧,非常难受。她下床在屋子里摸黑转了一圈,也没看到茶壶水杯一类的,又找不着客房服务的按钮,张口唤了几声,没人回应。 她理好衣衫,拂了拂头发,走出房间。 长长的走廊上,不知熏了什么香,嗅得人昏昏欲睡,头重脚轻。一盏微弱的宫灯挂在墙壁上,勉强可以看清方向,迎面过来谁,则是连面容都看不清楚的。 云映绿听到楼下笙乐飘飘,女子的嬉笑声、男子的调情声不绝于耳。云映绿一怔,这到底是个什么旅馆呀?她再静心细听,身边的几个房间中隔着门传来一种让她听了很脸红的女人的呻吟声和男人加重的喘息声,象比赛似的,此起彼伏。对于未经人事的她来说,虽然不能确切描述这到底是什么行为,但人性的本能让她敏感地知道这是个地方。 她瞬即转身,顾不上找水了,只想回到原先的房间,安安静静地呆到天亮,快快回府。 那只公孔雀没安好心,带她来这种色情地方。刚刚对秦论有的一丝好感又烟消云散了。 在一回头的瞬间,云映绿傻眼了,举目所及,一间间房间相挨着,门窗、花饰全部一样,她忘了她原来的房间是几号了? 她暗叹口气,在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两圈,竖着耳贴在门上一间间地听听,有一间没什么声响的,她轻轻推开门。 “啊!”床上女子一声尖呼,男人大声地低咒着,她慌地带上门,按住怦怦乱跳的心,忙不迭地道歉。 云映绿无助地拧着眉,好奇怪,这么多个房间,走廊上连个侍应生都没有,要不问一下不就行了。 她频频打量四周,认真地细辨着,终于让她看到一间乌漆抹黑的房间,房门半掩。云映绿怔了怔,这房门开着,里面一定没人,肯定是她原先住的那间。 她轻轻地推门而入后立即掩上门,摸索着往床边走去。一触到床幔,撩起,轻吁一口气,坐下,手蓦地摸到一具温暖的身躯。 “谁?”床上的人闪电般扣住她的手腕,生疼生疼的。 云映绿吃痛地直抽气,沮丧得撇下嘴,“对不起,对不起,别叫,我跑错房间了,这就离开。”她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捂住那人温温凉凉的嘴唇低语,也不知有没惊吓住他的女伴,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你到底是谁?”床上的人象是怔了下,紧扣住她的手没松。 云映绿翻翻眼,她产生幻觉了吗,怎么觉得这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呢?看来酒真的喝多了。 “我和你一样,住宿的旅客,你请继续,我不打扰你们了。”云映绿欲抽回自己的手,用了许多力气,手仍纹丝不动。 两人僵挂着,她在床边,那人在床上,云映绿无力耷拉着肩,这叫什么事呀! “你已经打扰到我了。”那人的语气琢磨不定,“你说你也是住宿的旅客,你和谁一起过来的?” “一个朋友。”云映绿更显歉意地低声道,“这位先生,我真的不是故意。这里的房间都一个样,又没灯,我一不留神就走错了,不好意思,扰了你的清梦。你。。。。。。可以松手了吗?” “先生?”那人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有点诧异。 “姑娘是东阳人氏吗?” 云映绿一怔,走错房间需要互相介绍一下吗?“先生,这时间已经很晚了,你补眠要紧,我就不再浪费你宝贵的时光了。晚安!” 她又抽了下手臂。 那人越发攥紧了她的手,印象中,只听过一个人向他道过晚安? “不知怎的,我觉得姑娘似曾相识。” 医院里护士们说过男人们想和你搭讪时,都会说“小姐,我们好象在哪里见过”之类的话。云映绿嘲讽地倾倾嘴角,笑笑,“先生,你的视力真好,这么黑也看得出来。” “我的感觉一向很准。”那人低笑了一声,却无笑意。 “那么我一定是先生的例外了。”云映绿有点不高兴,“先生如果你很寂寞,楼下有的是愿意陪你的姑娘。我该回房间去了,不然我朋友看不到我会着急的。” 那人半天没有出声,也没松手的意思。 “你很在意你那位朋友?”良久,那人阴冷冷地问道。 云映绿还没说话,耳边听到门外有人走动,接着,门一响,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皇。。。。。。” “不要出声。”床上那人打断了黑影的禀报,“这里有位客人。” 黑影愕然地抬起头,一下窜到了床边,手中不知几时多了把锃亮森寒的宝剑。 “我没事。”那人慢悠悠地说道,“点个灯吧!” 云映绿咬了咬唇,低下头,脸色微微发白。这房间难道是某位匪徒下榻的客房吧? 黑影松了口气,收回宝剑,从桌上摸到火镰子,“吱”地一声擦亮,在灯光闪烁的那一刻,黑影讶然地失声轻呼,“云小姐?” 云映绿一怔,抬起眼,“你认识我?”她定睛一看,黑影原来是那天在慈恩寺山下碰到的冷面男子,当时她还拿了他一把袖剑为印笑嫣做手术呢。 “嗨!”她发白的面容稍稍回暖,浅浅一笑,“这么巧啊!” “云小姐?”床上的人听到黑影的称呼,突地从床上跳下,一把扳过她的身子,龙目眯成一根细线,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冷如寒潭,全身上下有股说不出的威慑力。 “刘皇上!”云映绿微闭下眼,她神智还很清楚呀,怪不得听着耳熟,原来是刘皇上。 呃,他不在皇宫,跑这里干吗?偷欢? “江侍卫,你认识她?”刘煊宸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恼和震撼交杂着。 眼前这清丽娇柔的女子,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看错的,正是那让他心心牵挂的太医云映绿。 他曾经偷偷设想过如果云映绿是位女子该有多好,可是当真的知道她是女子时,他却没有办法接受了。 不是因为她的女子身份,而是她对他的欺骗。 他对谁都没这么信任过,对谁都没这么平等对待过,为她绾发,守护在她的病床前,和她一起吃粥、散步,让她住进寝殿,心里什么话都向她倾诉,以君王的权势为她树起一片绿荫,全心全意地呵护着她、宠她、疼她。 他为她破了无数次的例,而她给了他这样温柔而又冰冷的一刀。 “皇上,微臣送太后与印妃娘娘去慈恩寺进香,路上印妃娘娘不巧动了胎气,云小姐刚好路过,帮着印妃娘娘接生了天蕾公主。”江勇纳闷地看看两人,不明白皇上的怒气从何而来。 他正常被刘煊宸派在外面潜伏,不知道云映绿早已进宫做了太医。 “江侍卫,你出去一下,朕有事要问云小姐。”刘煊宸阴沉地说道。 江勇犹豫了下,同情地瞥了眼一脸平静的云映绿,恭敬地退了出去。 “云映绿,给朕跪下。”刘煊辰突地松开了手,眉宇狠狠地堆起,牙缝中挤出一股恶狠狠的力量。 “为什么要跪?”云映绿不解地问。 “你还敢顶嘴?”刘煊宸霍然抬起手,指着她的头,“你知道欺君之罪该受什么样的惩罚吗?” “我欺骗你什么了?”云映绿更不懂了。 “你竟然敢向朕隐瞒你的女子身份,伪装男子,在朕的皇宫诱惑宫女和妃嫔,骗取朕的信任。” 云映绿一双杏眼蓦地瞪得溜圆。 “刘皇上,你。。。。。。一直以为我是男人?” “你穿着太医的医袍、戴着医帽,装得还很像吗!”刘煊宸冷哼了一声。 “刘皇上,那我问你,你们太医院有女医生的制服吗,不,就是专门给女医生穿的衣服吗?我也讨厌那种又宽又长的医袍,热得要死又不好走路,可是不穿那个穿哪个?” 刘煊宸一愣。 “还有,”云映绿咂咂干渴的嘴唇,“你能不能学会尊重人一点,。你可以讲我不漂亮,讲我没气质,但不必这么中伤我象个男人好不好?你看着我,是长了胡须,还是有喉结,还是我讲话的声音很粗嘎,我身上哪一点是男子特征?” 刘煊宸本来气焰高涨,被她这一叫一吼,眼瞪了瞪,突然象底气不那么足了,他心中明白,是他先入为主,没想过女子会进太医院做太医,才一直把她当成男子。怪不得她那么大咧咧地敢和妃嫔们亲近,太后见了,也毫不在意,处处维护她。 天,刘煊宸呆住了,江侍卫知道她是女子,太后知道,印妃知道,说不定皇后也知道。。。。。。莫不是全皇宫的人都知道,就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竟然全皇后的人合起心来骗他一个人,刘煊宸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突地光火了。 “十多岁的男孩子没发育好,也。。。。。。会象个女子。”他强辩道,“当朕误以为你是男子时,你为什么不向朕澄清?” “刘皇上,我就是ct,也看不出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呀。”云映绿气得直翻白眼,这人真有点无理取闹。 “太医院从来没进过女太医,朕不会无聊地去为一个太医而到处打听。“ “几事都有第一次,你不要墨守成规。再说,我也不是存心进太医院的,是太后硬邀我去的。”云映绿无力地挥下手,“刘皇上,我们深更半夜一直在这儿讨论这个问题有没有意义,我是男是女,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非常非常的重要,她伤了他的心,不是吗? 刘煊宸铁青着脸,气不能平。 “反正你骗了朕是事实。好,这事暂且不谈。”刘煊宸又意识到另一个现实问题,“你作为朝庭命官,居然在这烟花之地与人鬼混,这该当何罪?”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欺骗,还更让他来得气愤,白衣如雪,发丝如墨,看上去清尘脱俗的良家女子,怎么也会做出这种事呢! 刘煊宸气得恨不能一口把她给吃了。 “你不也在这里吗?”云映绿觉得今晚的刘煊宸无可理喻。 “朕。。。。。。朕是在办公事。” “我陪朋友来的。” “你那位朋友是你的谁?” 云映绿挫败得闭了闭眼,实话实说,“我现在的未婚夫。” 刘煊宸漆黑的眸子掠过惊愕,“现在的未婚夫?那你原来还有位未婚夫?” “对,就是杜子彬大人,我们去年解除了婚约。”云映绿的头好疼。 “哼,原来这就是杜大人的难言之隐了。你将来的未婚夫是谁呢?”他讥诮地勾起嘴角。她居然有过几次婚约,原来这么的不自爱,他看走眼了她? “我正在寻找中。”云映绿说道,“刘皇上,你不管是办公事还是办私事,我友情提醒一下,烟花之地梅毒、艾滋甚多,你小心一点,不要把后宫的妃嫔们传染上,我是妇产科医生,可不是性病医生,到时没办法医治的。如果你盘问完毕,我可不可以告辞?” 嘲讽谁不会! “你要去找你的未婚夫?”刘煊宸不自觉攥紧了双拳。 “我要找我的房间,然后回府。”这一折腾,怕是几个时辰过去了。 “秦公子,姑娘刚刚睡得沉沉的,我就没打扰她,这会儿怕还在睡呢!”门缝里,传来老鸨笑得咯咯的声音。“你是不是趁姑娘睡着时,偷偷打野食去了?” “不要乱说。”秦论低沉暗哑的嗓音有着一丝无名的心痛。 云映绿听得心中一喜,“刘皇上,我未婚夫来了。再见!”眼中的眸水如溺水的人看到救命的稻草。 身子一旋,急急就往门外冲去。 刘煊宸眯起的龙目睁开一条缝。 “秦公子,我在这里。” “映绿,你怎么跑出来了?”秦论回过头,见到云映绿,俊容不禁一痉挛,上前一把就把她拥在怀中,象生离死别后又重逢,抱得紧紧的。 站在旁边的老鸨,站在不远处的江勇,熄了烛火,隐在黑暗中的刘煊宸,全都直直地看着二人。 “我口干找水喝,一出来就找不到原来的房间了。”云映绿不太习惯地挣开秦论的怀抱,“我们回府吧!” 她没有提遇见刘煊宸的事,到不是担心他的安全,而是怕秦论又一轮的盘根问底。 “嗯,回府!”秦论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上没一丝血色,眼神躲躲闪闪。 “妈妈,那秦某就告辞了。”他礼貌地向老鸨拱拱手。 “秦公子,欢迎下次光临。”老鸨追在后面,热情的挥手。 “江侍卫,那边是什么状况?”刘煊宸负着手走进房内,江勇闪了进来。 “如皇上所料,祁丞相在伶云阁与袁元帅接风,座中还有一位陌生男子,北朝口音。”江勇答道,“微臣让两个手下安在祁相隔壁房间,一举一动全在侍卫们的眼皮底下。” 刘煊宸轻轻点了点头,“好,这边你别管了。你现在去查下云小姐身边的那位秦公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江勇愣了愣,恭敬地抬手领命, 房间内复归寂静,窗外的晨光一点点的慢慢渗了进来,照在刘煊宸莫测高深的面容上。 第56章 话说女儿家的心思你别猜(上) “映绿,让你在外留宿,伯母一定急坏了,我该进去向她老人家请罪。可是天刚拂晓,伯母一定还没起床,我日后再来吧!”秦论跳下马车,扶着云映绿跨下车。 云映绿古怪地打量着秦论。秦论今日出奇的礼貌,出奇的话少,象心事重重的。从伶云阁到云府,这一路上,俊眉一直蹙着,她和他说一句话,他发呆,能半天都回应不上。 这太不象秦论秦大公子了! “我和娘亲解释下就行了,娘亲不会怪你的。”云映绿抬头看看天,雨后的清晨,树绿花红,朝霞满天,空气无比的呼吸,她深深地呼吸一口,笑了笑。 秦论没有转身上车,怅然地站着,神情象有些纠结,“映绿,你在宫里。。。。。。会不会遇到皇上?” “会呀,但不是经常,我的服务对象是妃嫔们。” “他。。。。。。。对你好吗?” 云映绿警觉地竖起双眼,“干吗问这个?” 秦论干干一笑,“都说伴君如伴虑,我担心你呀!说起来,你好象和很少聊宫里的事。” “没什么好聊的,皇上家的事复杂兮兮,让人心烦。”云映绿摆摆手,“你回药庄去吧,我马上也该进宫上班了。” 秦论温柔地拖过她的手,“映绿,我们是未婚夫妻,你以后有什么心烦的事就和我说说,别蹩在心中。” “嗯!你眼中血丝很多,快回去休息下。”云映绿退后一步,看着他上了车,才转身回府。 车帘一合拢,秦论蓦地抱紧了双臂,感到说不出的摄骨寒流从脚底漫起。 他重重闭上双眼,眼角微微泛起闪烁的泪花。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到和映绿在药庄看诊时该有多好! 那样,他还是潇洒翩翩的秦公子,云映绿还是他心底里一块温软的美玉。 就那么一刻,一切都变了,一切都飞了。 人生就此拐了个弯,他甘心吗? 竹青昨晚先行回府的,手托着腮在绣楼里合衣打盹到天亮,才看到云映绿悄然闪进绣楼。 她嘀咕地念叨着小姐现在学坏了,又学男人在外做事,又学男人在外过夜,幸好秦公子不嫌弃,不然一定嫁不出去,所以要格外珍惜着秦公子。 云映绿忙不停地梳洗、换衣,竹青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 “这是什么?”竹青在收拾衣衫时,摸到小姐的袖袋中有个东西。 云映绿一把抢过,小心地塞进衣袖,“我要带进宫的信笺。” 竹青眨眨眼,忽然低下头神神秘秘地说道:“小姐,昨晚我站在露台上时,你知我看到谁了?” “谁呀?”云映绿把医袍穿好,这厚实的袍子,闷得她往外直冒的汗。 “杜大人呀!好玩不,外面下着雨,他撑了把伞,站在墙边,不知是赏雨还是捉虫,一动不动的,象根杆子。”竹青想到那情景,捂着嘴直乐。 云映绿正收拾医箱的手一滞,“竹青,把医箱提到马车上,我先出去一下。” “小姐,你去哪?” 云映绿咚咚下楼,转眼就没了踪影。 “云小姐?”杜宅的门倌听到门被拍得山响,拉开门,看到隔壁家的小姐气喘吁吁地立在门外,愣了。 “大爷,请问杜大人去衙门了吗?” “大公子正在吃早膳,过一会就该走了。” “那麻烦大爷带我进去见见你们家大少爷。” 门倌惊讶得半张着嘴,“云小姐,你真要。。。。。。见大少爷?” “对,对,我有事要和他讲。”唉,她都把他邀她赏月的事给忘了,不过,昨晚没有月亮,不知他会不会原谅她? 门倌不敢确定地引领着往杜家的小院走去。杜员外正在院中晨练,踢踢腿、挥挥拳,一扭过身,看到云映绿,差点仰面倒下。 云映绿微笑地向他招呼。 “你来干吗?”杜子彬身着威严的青色官服,不拘言笑地走出花厅。 她昨晚一夜未归,他的心在等待的辰光,慢慢地冷了、寒了,什么都没必要再问、再说了。 “我来向你道个歉,昨晚我。。。。。。”云映绿张嘴说道。 “我不想知道。云太医,我该送你进宫了。”杜子彬的口吻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 云映绿是最不会看人脸色的人,“杜大人,时间还来得及,等我把话说完再走。”她扯住他的袖子不撒手。 “我不想听,可不可以?”杜子彬音量突地升高,吓了云映绿一跳。 “你听与不听是你的事,可是我还是要说。”云映绿和他拧上了,不说清,她总觉着对不起他似的。 她不是君子,可也是言而有信的人。 杜子彬盯着她,象看着个不认识的人。 “昨晚我遇到了一些意外,没能及时赶回来。唉,”云映绿挫败地叹了口气,“你说我难得休息下,还遇到了刘皇上,他居然把我当成一个男人,说我欺君,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通,我当然要争辩,这一扯天就亮了。” 杜子彬紧绷的俊容微微松驰了点,掩饰住心中的诧异,“你和皇上在哪里遇到的?” “酒。。。。。。。酒铺。”云映绿怕一脸正儿巴经的杜子彬再来一通礼仪教规培训,忙跳过伶云阁。 皇上又微服出访吗? “那件事,你说了没有?”杜子彬问。 “退婚那事吗?”云映绿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一般,“嗯,还算顺利,不过时间要挪后一点。”云映绿觉得,不谈三月,就是再相处个三年,她和秦论可能也很难擦出火花来。 杜子彬抿紧唇,转过头,“你。。。。。。早晨特地跑过来告诉我这些?”冰冷彻骨的心象被吹进了一阵暖风,寒冰消融,春意满怀。 她在意他比别人多吗? “对,对,我怕你误会,我昨天还特别想着能早点回来见你,希望你能给我一点建议,可是事情总是出人意料。昨晚等很久吗?”她询问地看着他。 “我说过不管多晚都会等你的。” 云映绿看着他冷峻的面容上慢慢地荡起一圈暗红,心“咯”了下,一面静湖乱了。 墙角的一面爬山虎不停地抽出粉嫩的芽,窗下的栀子也开了花,一阵南风吹过,院了里的角角落落都菜漫着清甜的香气。 在这个明媚的春晨里,看得见的改变,看不见的改变,安静地发生了。 ******** ******** ********* ******** “爹爹!”袁淑仪刚起床不久,就听到宫女来禀报,说袁大元帅求见,她欢喜地拎起裙裙,小跑地从卧房往外冲去。 “老臣叩见娘娘。”袁元帅喜滋滋地看着爱女,作势要叩拜。 袁亦玉一把扶住,娇嗔地拦住,“爹爹,你要折煞女儿吗!” 父女俩相视而笑,并肩走进客厅,小宫女送上茶点,识趣地退了出去,让父女俩好好地说话。 “亦玉,在宫中住得习惯吗?” “怎么会习惯呢,女儿还是喜欢驰骋缰场,在这宫中,天天对着一堆叽叽喳喳的女人,烦也烦死了,闷也闷死了。” 袁元帅摸着胡子沉吟了下,“女儿,皇上对你可好?” 袁亦玉沉默了,表情颇为幽怨,“从我入宫到现在,皇上还没有临幸过我,他是不是很讨厌我?” “那对其他二位新淑仪呢?” “阮淑仪皇上好象很喜欢,她是个才女,又会弹琴又会吟诗,皇上去过她宫中几次。古丽公主那边,皇上当着人面,对她不错,可从没临幸过。古丽公主为这事,经常拿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出气。现在宫里面有关她的闲话传得最多。” “当今天子年纪虽轻,但深不可测,分寸拿捏得真好。”袁元帅冷冷一笑,谨慎地瞄了瞄四周,“亦玉,你不必心急,来日方长。日后谁主沉浮还说不定呢?听说你和印妃娘娘相处得不错?” “爹爹!”袁亦玉忽然站起身,凑到父亲的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袁元帅边听边点头,“好,好,做得不错,不亏是我的女儿,有智有谋,有胆有识。嗯,就这样,多向印妃学学。后宫妃嫔如云,独她一人产下公主,非是一般女子的才能。” “女儿记着爹爹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一场恶仗,都不可全力以赴,何时都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袁元帅欣慰地站起身,疼爱地抚了下她的脸,“我的女儿不管是在战场,还是在后宫,都会令爹爹骄傲的。爹爹不便久坐,一会还得去御书房见皇上,自己多保重。” 袁亦玉点点头,陪着父亲走向宫门。 “是云太医,云太医。”几个小宫女趴在寝宫的花墙边,张望着外面,吃吃地笑道。 袁亦玉闻言转过头,古丽寝宫的台阶上,云映绿和古丽四目相对,两人不知为什么发生了争执。古丽气得满脸通红,云映绿毫不相让地直视着她。 “那就是现在后宫中很受太后、皇上宠爱的云太医?”袁元帅蹙起双目,细究起云映绿的背影。 “嗯,医术很了得。不仅是太后、皇上,她现在简直就是宫里的千人迷,很有女人缘。” “怕不仅于此吧!亦玉,去看看。”袁元帅阴沉沉地哼了声,朝古丽的寝宫挪挪嘴。 袁亦玉思索了下,点点头,辞别了父亲,转身就出了宫。 “本宫帮他治病,已经是仁至义尽,以后我们再见面,就是陌生人。他是商贾,我是淑仪,永远不交集。你把这信给本宫退回去,本宫不可能再见他的,让他早点回波斯去。” “他瘦得完全脱了形,至于什么原因,我不想猜测。我只是负责带一封信而已,你们之间的事不必告诉我。这信你是看还是不看,随你的便。”云映绿不卑不亢地说道。 “谁要你多事,”古丽气恨恨地推了云映绿一把,突地从她手中抢过那封信,狠狠的揉皱成一团。“你根本不知本宫现在的处境有多可怖,你还来添一脚,是不是想本宫死呀?” “我从没这样的想法。任何事都要有始有终,不管是什么结果,至少要明明朗朗。”云映绿看着古丽气急败坏的样,真的替拓夫不值。 “你懂什么?本宫说得不够明吗?”古丽咬牙切齿地轻吼着,“是他笨,笨,笨!” “姐姐,怎么了,云太医惹你生气了?”袁亦玉亭亭走进院落,笑吟吟地问。 古丽忙把信笺塞进信中,那慌然的行为没有逃过袁亦玉锐利的眸光。 “没有,本宫唤云太医过来,想咨询点女人家不好启口的事。”古丽一抬起头,就换上妩媚的笑颜,“妹妹,袁元帅走啦?” “嗯,说要去见皇上。云太医,你给本宫配的那药真好,本宫的伤疤现在几乎看不出来了,什么时候再帮本宫配一瓶,好吗?”袁亦玉扭头对着云映绿说道。 “可以!”云映绿淡然地对两人点点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古丽盯着云映绿远去的身影,无力地叹了口气。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识趣的滥好人呢? “姐姐,你说云太医是男还是女?”袁亦玉幽幽地问。 古丽递给她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男人有长那么秀气的?” “那你说皇上知道她是女子吗?” 古丽微微皱眉,“皇上和这事有关吗?” “自从我们进宫后,皇上很少临幸后宫的妃嫔,你就没想下缘由?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有多宠云太医,你就真的没把这之间相联系起来?印妃娘娘说,男人吃惯了大鱼大肉,有时会贪恋上清菜小粥。宫里的妃嫔个个貌美如花,有的妃嫔想引起皇上的注意,就会想出点古怪的花招。云太医可能就是个中高手,我们都小瞧了她。” 袁亦玉从齿间慢慢地挤出这几句话,听得古丽的心颤抖了下。 第57章 话说女儿家的心思你别猜(下) 这世上最让人痛苦,最不能接受的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万太后和虞夫人坐在偏厅之中。灵堂里,僧人们围着棺材,手拿帐幡,撒着纸钱,口中念叨着超生经,下面跪着的太监和宫女声嘶力竭地嚎哭着。满玉不知从哪冒出来了,抱着个棺材,哭得死去活来,鼻涕比眼泪还多。 万太后眼泪已经哭干了,嗓子嘶哑,神情凄惨,她握着虞夫人的手,手臂直抖。 “曼菱小的时候,哀家去你府中,看着你为她梳发髻,额头上戴一朵牡丹花,不知多娇媚,哀家。。。。。。。看着她,就好象看到了儿时的自已,心里爱得都柔成了水般。可是,哀家却没能照顾好她,她年纪这么轻,连个孩子都没有,就孤伶伶地上了路。。。。。。哀家对不起她呀。。。。。。。。她怎么就那样狠心呢?” “太后,快别那么说。曼菱能在你身边,是她的福气。。。。。。”虞夫人脸都哭得有些浮肿,“这世上能有哪个婆婆象太后这般疼媳妇的。。。。。。我家曼菱知足了。。。。。。” “不。。。。。。不知足,哀家欠她的太多太多,疼她也没疼够,她。。。。。。”万太后眼眨了眨,再一次因剧烈的心痛而背过气去。身后侍候的宫女和太监慌不迭地托起她,想抱到后面的卧房歇息去。 刘煊宸和一群过来吊唁的官员刚好进来,“把太后送到万寿宫去吧,不要让她老人家再看到这场景,免得触景伤情。” 太监、宫女们应了个诺,托腿的托腿、抱腰的抱腰,抬起万太后往万寿宫而去。 昏迷中的万太后,眼角还噙着一串晶莹的泪。 “夫人,你也回府休息去吧,多保重身体。”刘煊宸柔声对虞夫人说道。 虞夫人伤心地摆摆手,“皇上,老身不想动,就在这坐着,看着皇后,陪陪她在这世上的最后几个时辰。” 她的曼菱呀,从一个奶娃娃,长到如花似玉的女儿家,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看着曼菱一步步地走过来,做娘亲的,心中有说不出的欣慰、自豪。 做梦也没想到曼菱只活了二十六岁,太短、太短。 想来曼菱太乖巧,太柔和了,连老天也妒忌了吗? 刘煊宸嘴角浅浅抿起,低头轻道:“夫人不要太过悲伤,各人有各人的归宿。新生也是一件幸福的事。虞元帅明早要带兵赶往北朝边境,夫人先回府替虞元帅打点下行李吧!” 虞夫人一愣,急急赶进皇宫,她都快把晋轩和新妇给忘了。“那老身先回府看下晋轩,然后再进宫陪皇后。” 刘煊宸温和地执起她的手,陪着她往外走去,“不要急,等皇后下葬之时,夫人来送下就行了。” 虞夫人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刘煊宸,心头不禁一酸。说起来曼菱和皇上平时也很恩爱,曼菱突然过世,皇上脸上连一丝忧色都没有。 感情,真的薄如纸张吗? “皇上,”院外一个小太监面色慌张地跑过来,“奴才们把太后送进宫,喂了参汤,谁知太后突然呕吐起来。。。。。。吐着,吐着,连血也出来了。” “宣太医了吗?”刘煊宸拧起眉,抬脚就往万寿宫走去。 小太监颠颠地走在后面,“云太医恰好从中宫出来,被宫女姐姐看到,现已经去了万寿宫了。” 她刚从柴房出来,就先奔中宫,可真够忙的。刘煊宸的眼角抽搐了下。 中宫离万寿宫不远,没几步就到了。 刘煊宸弯进花径,看到花径尽头,云映绿低着头,数着下面的砖格,在转悠。 “云太医。。。。。。”刘煊宸脸色突地拉了下来,太后病得那么急,她却在此磨蹭,到底安的是颗什么心? 他宠一个人是有限度,不是让她忘形得不知天高地厚。 “嘘!”云映绿听见有人唤,抬起来,忙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刘煊宸目光不离她,脸阴沉沉的。 “等会进去,太后在接待客人。”云映绿压着嗓音,低低地说。 刘煊宸一愣,“里面是谁?” 云映绿眨眨眼,“是虞右相,宫人们全退在外面,我待会再进去。有时候,精神安慰比药物还要有效。” “胡说八道什么。”刘煊宸背手直直地往里走去,站在院中的宫人齐刷刷跪下迎接,却不出声口呼万岁。 万寿宫中安静得出奇,于是,房间中的谈话就显得格外的清晰。 刘煊宸抬脚上台阶,大太监张了张嘴,想拦阻,终是惧于刘煊宸的威仪,又把嘴给闭上了。 “太后,你不要太难过,月有满有亏,人有生有死,这是人之常情,你千万要珍惜自个儿的身子。” 房间中传出虞右相温柔的语声,刘煊宸一下停住了脚步,脸上掠过一丝惊愕,他转身挥手,让所有的宫人全部退出宫外。 云映绿怕晒,躲在树荫下,没看到他的手势,以手作扇,静静地等着太后传唤。 “阿聪,哀家怎么能不伤心呢?这些个年,曼菱就是哀家唯一的寄托。她这突然一去,哀家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万太后嘤嘤抽泣着,“哀家这一生,一直为了出人头地,拼命地努力着,委屈着,孤单着,心酸着,折磨着,直到等到曼菱进了宫,哀家都感到什么叫真正的快乐。但这快乐,怎么这样短呢?” “太后,”虞右相的声音微微地哆嗦着,“我知道曼菱是你的寄托,是你的命,但。。。。。。事已即此,你一定要挺着。你。。。。。如果有个什么,你让我又怎么能独自苟活在这世上?” “阿聪。。。。。。。”万太后抬起泪眼,艰难地撑坐起,“你现在有妻有子,位居右相,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哀家可以把你放下了。” “不,不可以,”虞右相痛楚地摇着头,忽然一把抱住万太后,“这些年,我拼命地努力,一直往上爬,只是想离你近点,我可以看到你,你也可以看到我。虽然无缘长相厮守,但能够这样子,我就心满意足了。太后,你还记得儿时,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只是你家佃户的儿子。你从桑树下走过,我正在树上采桑,看到你,不慎从树上摔下,你蹲下来替我揉红肿的额角,用衣袖拭去我鼻下的血迹。我看着你,都忘了疼痛,也不记得哭了。后来,我们就成了好朋友。你用体已银子给我买衣,送我去学堂读书。我参加乡试,考中第一,你高兴得抱着我一直哭。” “但是我一点都不开心,因为你被先皇选中做了秀女,你要进宫了。我一个人躲在墙角拼命地哭,你在绣楼上哭。你要进宫的那一天,你到我家,为我洗发,为我补衣,你叮嘱我好好地过,要有出息。。。。。。这些,你还记得吗?你成了先皇的妃嫔,为了能追上你,再看到你,我发奋苦读,省试,殿试,做状元、尚书、丞相,不管多苦,只要能靠近你,再远的路,我都不怕。现在这样应该算有出息了吧,我也算过得不错。可是,太后,你呢?” “太后,曼菱虽然走了,但是我一直在,在你身旁,你在我心上,只要你能开心,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而你,能不能让我看着你好好地活下去呢?” 虞右相长长的一番话,直说得老泪纵横,几近失控。 “阿聪,”太后动容地抬手,静静地拭去虞右相眼角的泪珠,“你已经为哀家做了很多很多,没有你,就没有哀家的今天,也没有当今的圣上。哀家欠你太多了。” “不,不多,只要我能为你做的,哪怕刀山火海,我都会眼不眨地跳下去。太后,看看我,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若有个闪失,我还能撑下去吗?可是我还想替魏朝,替皇上、替太后。。。。。。再尽点余烬呢!你振作起来,好吗?” 虞右相转身,从床前柜子上端想一碗参茶,举到太后的嘴边。 万太后眨眨眼,身子微微拱起,抬眼对上他深暗的眸子,眼泪狂泻,“阿聪,这辈子人生不能作主,下辈子我一定要为你。。。。。。” “咣当!”院内突然传来一声花盆摔碎的声音。 “是谁在外面?”万太后惶恐地深吸口气。 “你好好躺着,我看看去。”虞右相警觉地站起身,扭身拉开门。 湛蓝的天空下,一院明晃晃的阳光,风摇树枝,不见一个人影。 第58章 话说心动不如行动(上) 小太监的一句话,打碎了这个春夜的宁静和温馨。像是一条突然啃噬所有快乐的毒蛇,让所有的笑容和喜悦在这一瞬间褪尽成苍白色。 心绪,深沉到了一个看不见的谷底。 古丽,波斯国公主,刚刚嫁进魏朝没几天,突然猝死是一件震动宫廷的大事,还是一件会影响魏朝与波斯两国关系的大事。 刑部尚书首当其冲赶到现场,云映绿作为太医也要过去验尸。 刘煊宸领着一干人快速地来到了古丽的寝宫,太后已经在那了,袁亦玉、印笑嫣和阮若南也都在那里,偌大的宫殿一下子变得狭窄拥挤,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难看。 古丽静静地卧在床上,身着红衣,肤色紫黑,胸前插着一柄袖剑,剑没入体内,直至剑柄,那剑柄上镶满了各色的宝石,正是不止一次横在云映绿颈间的那把袖剑工。牙床上,腥红的血淌了半床。 云映绿倒抽了口冷气,惊得半身都冰凉了。 贴身侍候古丽的宫女跪着向刘煊宸哭诉,说娘娘要午睡,吩咐她不要打扰,二个时辰后,她听到娘娘的卧房里发出一声惊叫,她走进去一看,娘娘已经死在床上了。 “云太医,你诊出是什么死因吗?”刘煊宸铁青着脸色询问道。 云映绿面色苍白地立在床边,神情紧张地回过头,“应该先是中毒,然后又被插了一剑。” “皇上,这房中没有一丝杂乱,没有打斗的迹象。凶手应该是古淑仪熟识的人。古淑仪有防卫的能力,唯有在不能动弹时,才无法还手。云太医的诊断是正确的,古淑仪是先中毒,后被杀。”杜子彬在房中走了一圈,说道。 “中毒?”刘煊宸为之震惊,“本朝百年来没有发生过这种龌龊的事情了!到底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杀害朕的妃子!”他眸子一冷,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宫女,“今天,古淑仪都见过谁了?” 小宫女抖索地回道:“古淑仪没出宫,就云太医和袁淑仪来过宫里。” “皇上,臣妾午膳后一直和袁淑仪在宫里拉家常,臣妾可以证明袁淑仪不是凶手。”印笑嫣在一边插话道。 “朕有说怀疑袁淑仪吗?”刘煊宸冷冷地瞪了印笑嫣一眼。 “臣妾是未雨绸缪,防止有心人中伤袁淑仪,因为之前袁淑仪曾以和古淑仪有过纠纷。”印笑嫣镇定地说道。 刘煊宸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剑,“就你想得周密,别人都是傻子。” “臣妾冒味了。”印笑嫣不介意地一笑,退到人群后。 “皇上,古淑仪既然是中了毒,这宫中能接触到毒药的人,想也想得出是谁。臣妾今天来古淑仪宫中,就是因为看到云太医和古淑仪拉拉扯扯,臣妾以为她们在吵架,才过来劝阻的。”袁亦玉小声咕哝道。 云映眼瞥了眼袁亦玉,以前,她蛮欣赏袁亦玉的一身英气,没想到也是一个猡猥亵龌龊的小人。 “袁淑仪你说我为什么要毒害古淑仪?”她镇定地反问。 “这个你自已心中清楚。”袁亦玉倔傲地扬起头,“你一来过,古淑仪就死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云映绿来火了,小脸胀得通红,“讲话要有凭据,不能随意诽谤别人。诽谤也是要坐牢的。” “够了!”刘煊宸大喝一声,“你们不要在这猜测来猜测去,朕要的是证据。如果一旦让朕查到凶手是谁,朕要她株连九族。” 袁亦玉吓得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皇上,这案子不象我们所想象的那么简单,一时不会,也不可能找出凶手。这事容臣慢慢查寻,现在让娘娘们都散去,处理古淑仪的后事要紧。”杜子彬上前建议道。 刘煊宸晶亮的眸子一扫大殿之内,“太后和皇后都回去休息吧,这件事杜尚书会彻底查清楚的。其他人退下,随时接受杜尚书的传唤。” 印笑嫣牵着袁亦玉的手往外走去,袁亦玉不时地回头,眼神躲躲闪闪、胆胆怯怯。 阮若南默默走到古丽的尸体边,叹了口气,象具游魂般飘了出去。 云映绿随着人流也准备出去,杜子彬扯了下她的衣袖,“云太医,你请留下协助本官调查。” 刘煊宸注视着他俩,蹙起了眉。“杜尚书,这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尽快有个说法向波斯国王交待。朕明日就让使臣去波斯国送信。杜尚书,想要古淑仪死的人,不要定位于后宫妃嫔之争,或许凶手的目的更深远。” “臣明白,皇上,你也请先回去休息,这里有臣在呢!” 刘煊宸点点头,淡淡地扫了眼云映绿,“自己保重身子。”他经过她的身边,低声叮咛道。 这语气有着无尽的疲惫和不舍,云映绿听了一怔,抬起头,刘煊宸已经步出门外了。 杜子彬让宫女和太监都退到殿外去,卧室里只有他和云映绿,还有床上的古丽。 云映绿怔怔地盯着古丽,不知道拓夫听到这个消息,会痛苦成什么样? “云太医,你今日来找古淑仪干吗的?”杜子彬忽然站到她面前,问道。 云映绿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也怀疑我?”她抬眼只见一张铁青的脸。杜子彬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凌厉,被他身上迫人的气势一吓,她不由自主噤了声。 “是不是来送信的?”杜子彬没给她太多琢磨的时间,当头就问。 杜子彬怕外面的宫女听到,声音不高,却让云映绿一下子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呆了几秒,飞快地答:“我没有。” 杜子彬目光一沉,缓缓展开手掌,他的掌心里有一张破碎的纸笺,“你看看这个字体,是不是很熟悉?” 云映绿头嗡地一声,那扭扭曲曲的象花枝般的字体和拓夫让她带给古丽信笺上的一模一样。 “你哪来的?”她稳住心神,问道。 “在你们几个争辨谁是凶手时,我刚刚从古淑仪的衣袖中发现的。云太医,这字体和那天打马球时,从你衣袖里滑出的信笺好象一样,你能帮我读读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我哪里认识。”云映绿闷声回道。 “云映绿,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勾结外国使臣,替后宫妃嫔暗中担当信使,出卖朝庭机密,现在又毒害后宫妃嫔,该当何罪?”杜子彬压着声音,怒气明显。 云映绿心里大慌,忙不迭地摇手,“别说的那么可怕,担当信使是真的,但那只是情人间书信,没有机密,帮刺客看病也是真的,但我真的没必要杀害古淑仪,虽然我很恨她。” 杜子彬问到的,没问到的,她一骨脑儿全倒出来了。 杜子彬吃了一惊,他没有动,沉默如山的外表底下,是云映绿不得而知的矛盾和挣扎。 “现在你给我把事情的原原本本,从头到尾说个清楚,一点都不可以隐瞒。”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云映绿眼一闭,心一横,慢慢地抬起头,平视着杜子彬。把从古丽验秀女到拓夫找到她送信,以及后面的雨夜被劫持到今早送的另一封信,一点一滴全部说了。 杜子彬半天没答话,只是看着她,眉心拧成个川字,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杜大人,都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现在主动交待了,你会不会网开一面,不要大义灭亲。”云映绿白着个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是你什么亲?”他淡淡地问。 “你不是说我们是亲邻居吗!”云映绿很认真地回道。 杜子彬闭了闭眼,胸膛均匀地起伏,四周安静了下来,两人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心跳。 云映绿感到她都会等到天老地荒了,才看到杜子彬缓缓睁开眼。 “走!”他冷声说道。 “去哪?”刑部大牢吗? “去客栈,见见那几个波斯人。”杜子彬暗声道。 第59章 话说心动不如行动(中) 杜子彬因为要查案,已经先让车夫把马车驶了回去,只留下一匹马给自己做脚程。 两人出得宫来,杜子彬迟疑了下,“案情要紧,顾不上别的了。”这话不知是说给云映绿听的,还是对自己说的。他突地托起云映绿的腰,把她抱坐在马上,尔后,自己一跃也上得马来。 云映绿没骑过马,惊得一把抓住马鬃,人死死地贴在马上。马疼得嘶叫一声,甩开四蹄往黑暗中跑去。 奔跑间,杜子彬的身子不免碰撞到云映绿,他再是君子,胸前坐着这么个二八少女,绵软在怀,体香袭人,心情也不禁一荡,盯着云映绿耳后的茸毛,心跳立刻就加快了。幸好夜色深重,耳边风声呼呼,云映绿也察觉不到他的失态。 两人到了客栈,跳下马,掌柜的跑上前来迎接,两人问波斯人可还住在原先的院落。掌柜的摇摇头,说波斯人一个时辰前结账离开了。 杜子彬和云映绿不由一惊,两人问清离开的方向,重又上马,追了过去。 “杜大人,我们要不要再喊几个人?”云映绿心中不由也怀疑起凶手是拓夫了,他为什么早不离开、晚不离开,在古丽死后匆匆离开呢。 “怎么,怕我对付不了他们?”杜子彬脸色严峻地看着前方,手紧紧抓着马缰。 “不是,是怕我。。。。。。帮不了你。”她见识过拓夫侍卫们的能耐,杜子彬一个书生,她一个女子,是绝对对付不了他们的。 杜子彬扯了下嘴角,只顾夹紧马腹,往前疾驶。 出城时,杜子彬跳下马,向守城的士兵问了几句,士城的士兵点点头,指着通往海边的官道比划着。 杜子彬再上马时,身后已经跟上了十多位士兵。 马迅即在茫茫的夜色中驰骋着。 不一会,前方出现了一圈火把,火把是静止的,隐约还可见帐蓬,象是谁在路边扎了营。听到马蹄声,一支火把急急跑到路边张望,发现来人不是所等的人,那人忙回过头,跑向帐蓬报信。 杜子彬跳下马,示意跟随的士兵安静。 帐蓬中走出一群人,领头的正是拓夫,他一眼看到云映绿,脸露诧异之色。“她呢,她来了没有?”拓夫身体还很虚弱,一说话就喘得很。 云映绿静静地看着他,“她来不了。” “她终是不肯随我回波斯吗?”拓夫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神情悲绝,“不管我有多爱她,她真的一点都不留恋。” “她来不了,不是她不肯来,而是她没有办法来,她。。。。。。死了。”云映绿沉默一瞬,仰脸看天。 “死了?不可能的,那药要得一天后才会影响到生命,她来得及的,我给了她宽裕的时间,足够的,足够的。”拓夫握住云映绿的手臂摇晃着。 “你给她下药了?”云映绿陡然一惊,眼睛瞪得溜圆。 拓夫轻轻点了点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云映绿的身边还站着杜子彬和一群士兵。 “你们是来抓我的吗?难道他真的死了?”他不敢置信地问。 “进去谈吧!”杜子彬看他眼中似有泪光闪烁,说道。 拓夫踉踉跄跄地往帐蓬走去,杜子彬让拓夫的侍卫和士兵都留在外面,只有他和云映绿跟了进去。 帐蓬搭得很简易,里面只几件露营的设备,铺了几个毡子,一盏风灯吊在半空中,到也明亮。 拓夫本来就箭伤没有全部愈合,现在听了这个消息后,神情颓败,整个人罩了一层凄楚之中。 “我托你带进宫的信笺,那纸张上我涂上了一层波斯国的毒药,手拈纸张的人,在一天一夜之中,如果没有吃下解药,就会毒发身亡。我在信的最后告诉古丽,我会在傍晚时分结账出城,在城郊的官道边等她,我的手中有解药,只要她来,随我回波斯,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拓夫平静了下心情,缓缓说道。 “你这是在逼她?”云映绿惊道。 “不然怎么办?我怎么能捕捉到象风一样的她呢,我只有用这样的法子逼着她到我身边,跟我回波斯,以后永远都不再离开我。我熟知她的个性,她贪图享受,怕苦怕痛,很重实际,我想她一定会过来的。如果她不来,那么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她。” 云映绿大睁着眼,不明白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份爱,刻骨铭心,霸道、狂野,完全的占有,得不到就摧而毁之。 若被这样的男人爱上,是幸还是不幸呢?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毒人若中了,会有什么症状?”杜子彬冷然地问道。 “全身乌紫,七窍会流血,会感到无力,但对身子不会有大碍。” “拓夫,虽然古淑仪最后的死不是你所为,但你无形之中成了凶手的帮手。若不是因为中了你的毒,古淑仪是有能力对付凶手的。可惜她那时没有力气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把袖剑插进她的胸膛,最后含恨而亡。”杜子彬淡淡地说道,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拓夫漠然地抬起眼,“这位官爷,要我随你回衙门吗?也好,带不走她的身子,至少也该把她的骨灰带回去。从此以后,我的心平静了,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你。。。。。。你一点都不想知道她是谁杀的吗?”云映绿觉得已经无法用常人的思维来理解拓夫的行径了。 拓夫站起身,默默注视着夜色中的官道。 “不,不想知道了。我现在想想还得感谢那个人,这样我可以认为她是想来的,是爱我的,但遇到了事情,来不了。这总比我知道她宁可毒死,也不愿随我回波斯的结果强。那样的话,我即使痛到死去,也是不甘的。” 云映绿眨眨眼,无法理解,只能无语。 “那麻烦你随本官回刑部衙门吧!”冷静如杜子彬,镇定地说道。 拓夫举起手臂,“要戴枷锁吗?” 杜子彬正要答话,挂在顶上的风灯突然一灭,一个人影从空中落下,“想要带走爷,先要问我的刀肯不肯?” 云映绿只觉一阵冷风刮过,杜子彬也听到了风声,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她扑倒在地,抓起地上的毡子裹在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只见刀风在黑暗中一阵一阵地刮过,毡子被刺得“哧哧”作响,云映绿魂早就吓疯了,听得杜子彬闷哼了一声,一股温热喷到她的手上。 “啊,杜大人,你受伤了!”云映绿尖叫道。 外面的士兵看到帐蓬灯灭了,察觉不对,举着火把冲了进来。拓夫的侍卫护着拓夫节节后退,拓夫摇摇头,“住手,不要抵抗了,让我随他们去。” “不要,爷,你这身子进了大牢会没命的。”侍卫急急挥动大刀,护着拓夫往外面退去,其他侍卫也从外面扑了过来。 “可是我要不去,怎么能带公主回家呢?”拓夫无奈地说道,抬起手,示意所有的侍卫放下武器。 一场将要发生的恶战在顷刻间无声无息。 士兵们押着拓夫和侍卫往外走去,云映绿惊魂未定,拉开毡子,只见杜子彬的大腿根处被血染透,明显是伤到了动脉,她的心顿时就往下坠。 还好她很快镇定了下来,她飞快地解下腰间束着的丝绦,紧紧地系在伤口上方,嘶叫着说:“快来人,快来人。。。。。。” 杜子彬脸色发白,额头一层一层地往外冒虚汗,人已经有些虚脱。 刀口很深,丝绦又没止血带管用,血仍汩汩地往外涌,云映绿撕下衣袍捂上去,嘴里喃喃说着,“没事的,没事的,我一定可以救你的。。。。。。。” 说着说着眼泪就淌了一脸。 杜子彬眼睛迷离地看着她,想要安慰几句,却说不出话来。 士兵们收押好拓夫一行人,返回来,架起杜子彬,躺进拓夫们的马车中,然后疯狂地往城中疾驰。 云映绿想到家里有一个医箱里,应该有些常用的止血药和消炎药,她怕回太医院,又让刘皇上紧张兮兮的,就让士兵把车驶向杜宅。 兵分两路,一路去刑部衙门送犯人,一路去杜府送杜大人。 士兵急急把杜子彬抬进杜宅时,云映绿一身是血的冲进云府。门倌瞠目结舌地看到她上了绣楼,拿了医箱,又急急下来,竹青追在后面问怎么了,她也不理,直接进了隔壁的杜宅。 杜子彬已经安置进了自己的卧房,杜员外看见儿子流了那么多的血,吓得坐着都在哆嗦。云映绿让家人把他扶了出去,吩咐人烧热水,准备纱布。 老家人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同样不顶事,吓得水都差点从桶中泼到云映绿身上。 云映绿无力地闭上闭眼,让所有的人都退出卧房,她一个人完全可以处理这个急诊。 她拿起剪刀,对准杜子彬的裤子,一点点地剪开。 痛得闭上眼的杜子彬突然睁开眼,费力地握紧她的手,不准她继续。 “你现在痛成这样,我没办法帮你脱衣,只能剪开清理伤口,然后缝补、上药。”她轻声解释道。 杜子彬不知是发热还是别的,脸胀得通红,嘴唇咬得紧紧的。 不管云映绿说什么,他就是不松手。 云映绿灵光一闪,突然有些明白了。“杜大人,我是个医生,别人在我眼中是没有男女之分的,你不要多想,请让我为你医治。” 这剪刀剪到最后,杜子彬的裤子就会全部撕去,也就是说,他必须得裸露着身体,裎现在云映绿的眼前。这对于谨遵孔孟之道、冷峻凛然的杜子彬来说,还不如直接一刀刺死他呢! 云映绿本来也没觉着什么不便,现在看到杜子彬羞窘成这样,疼得头冒汗还和自己在僵持,她不禁心也慌了起来。可是伤势不等人,她不多想,就他轻喘口气之时,她从医箱中拿出点麻沸散,轻拭了下他的鼻翼,杜子彬眼翻了翻,身子突地一仰,极度不甘心地闭上了眼。 云映绿拿起剪刀的手抖了抖。 她不是第一次见裸露的男体,可是平生第一次,她感到慌乱、失控。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努力镇定下来处理伤口。当她为杜子彬上好药,裹上纱布之时,感到自己的一张小脸滚烫滚烫的。 杜子彬身子还是很强壮的,失了那么多的血,也没发高热。在云太医的妙手回春之下,他睡得很沉也很稳,脸上没有一丝痛苦。 云映绿回府梳洗下,换了身衣服,又回到杜宅,为杜子彬煎熬汤药,此时东方已发白。 等着药的时候,她环顾了下杜子彬的卧房,发觉书案上有两枚女孩子家束发的发卡,发卡下面压着一叠纸张,纸张上写着几首诗,口气都象是女子无病呻吟时的轻叹怨语,看那字体,象是女子的笔迹,非常秀丽婉约。 她眨了眨眼,好奇怪杜子彬的房中还会有女子的东西。 她拿起一枚发卡,把玩着。 床上的杜子彬动了下,慢慢睁开眼,薄薄的晨光中,看出房中端坐的一个纤细的身影,他不敢相信,不敢相信。 他闭上眼,重新睁开,嘴角扯起一缕微笑,是她,真的是她,是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小丫头。 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冲动,是他一直想问的却不敢启口的,今天,他不想再压制自己了。 “为什么要和我退婚,映绿?”他沙哑着嗓音,问道。 第60章 话说心动不如行动(下) 晨光微映,室内还是有一点昏暗,桌台上点着烛火,红暖的灯光下,光影在云映绿白皙的脸上交错,分不清是她脸儿红了,或者是烛光的错。 一直以来,杜子彬要么喊她云太医,要么喊她云小姐,口气都是一贯的冷然淡漠,不带恶也很少带喜。 今天他突地喊她映绿,到让她觉得不自在了。嗓音低沉沙哑,微微地颤栗,听着,心就漏了一拍,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象做了什么坏事给吓着了。 秦论也一直喊她映绿的,她为什么就没这种感觉呢? 她缓缓转过身,床前的一扇木屏风的影子刚好遮着了杜子彬,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但他加速的呼吸,让她知道他有多急切地想知道她的答复。 为什么要退婚呢? 打个电话问问现在的姬宛白才有准确的答案,但这个穿越时空的光缆目前还没人安装,她只能自已想办法了。 “我们之间地位悬殊太大,我。。。。。。高攀不上你,与刑部尚书般配的应该是公主、贵族千金,我有自知之明,所以主动退婚。”杜映绿想了半会,终于挤出一个她认为说得过去的答案。 杜子彬颓丧地闭了闭眼,“你退婚那会,我还不是刑部尚书呢!” 云映绿掐掐指尖,暗暗气恼自已怎么不看好题目就胡乱答题呢。 “杜大人,你看啊,”云映绿从桌台前起身,落坐床畔,替他理理被子,看着他黑又浓密的眉毛,灼灼迫人的眼眸,心跳越发猛烈了。她咽了几口口水,才说出话来,“我没你高,不能举案齐眉;腿没你长,跟不上你的脚步;专业不同,我们没共同语言;我无趣又笨拙。。。。。。” “不要说了,”杜子彬突地打断她,黯然神伤地问,“无趣木纳的那个人是我吧,我不会讨你欢喜,不能逗你笑,不懂风雅。映绿,你讨厌我,对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一点都不讨厌你。相反,我欣赏你,信赖你,尊重你,我。。。。。。”她张口结舌地看着杜子彬,看到他的眼睛晶亮如星,脸上闪烁着激动的光泽。他撑坐起,靠上床背,左手蓦地握住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拉着它放在了心口,他的心跳快速有力,他的胸膛宽阔温暖,他的身体硬邦邦地,处处显示出男人壮硕的健美。。。。。。云映绿忽地感到呼吸急促,她似乎要晕倒了。 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狂热从心底往外喷涌,是如此的猛烈,如此的强大,她不禁害羞起来,无措地想抽回手,想逃离。 他怎么能松开她呢? 杜子彬在她绽开红晕的脸颊上,陡生出无穷的勇气。 “映绿。。。。。。你有一点喜欢我吗?”杜子彬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温柔得不象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这声音带着点催眠,催眠着云映绿不知不觉地点了点头。 她不讨厌他,当然就是喜欢了吗? “哦,映绿!”杜子彬脑中如洗,快乐得不知说什么好了,一点都不觉着身体的疼痛,他只想唤她的名字,只想笑。 黛眉弯弯,长睫俏丽如翅,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着他瞧,眼中盛满羞涩。映绿,是映绿,就在他的面前,这么的近,这么的亲。 这是以为只有梦中才会见到的情形,如何让他不欣喜若狂呢? 杜子彬伸出右手,轻轻地揽过她的身子,将她揽进怀中。她一下贴着他的肌肤,像要贴进心坎底去,他又忍不住摸上那一把乌黑秀丽的发,滑得柔得似缎,擦过他掌心,然后瞅着横搁在他腰上的手臂,以及握在他掌心中白皙绵软的小手。 映绿有细巧的耳朵,美丽的柔白的颈子,小巧秀挺身而出的鼻尖,还有那微微蠕动的翘翘的眼睛,他控制不住地低头吻了吻她细软的睫毛,云映绿本来就羞得大气都不敢喘,这一吹,她更忙不迭地往他怀里钻。 杜子彬勾起一抹愉悦的轻笑。 真是有魔力呀! 就这样抱着她,就象拥有了全世界一般的满足和快乐。杜子彬小心地摊开她掌心,那么小那么软那么白,会写诗会画画会看病,常常自信得像无所不能是的。 可是她又明明是个孩子,糊里糊涂地搞不清自己的感情。 “映绿,你小的时候,我在这屋里,听着夫子在花园中教你吟诗,你非常的聪明,没几天就把夫子问倒了。你爹爹只得不断地给你换夫子,你喜欢一边玩耍一边背书。不管什么艰涩枯燥的文字,映绿读过两遍,就能出口成诵。即兴写诗,更是令人惊叹。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和映绿围炉煮酒,吟风弄月,踏雪寻梅,琴瑟同鸣,那该有多好呀!我日日站在院墙这边,盼望着映绿快快长大,我好让爹爹去提亲。映绿长大了,亲事也定下来了,可是。。。。。。”杜子彬抚摸着云映绿的小脸,叹了口气,“你要求退婚的那一天,我一夜没有合眼,就这样坐着,从头凉到脚。” “那。。。。。。那你为什么要答应我退婚呢,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思维并不成熟,可是你大了呀!”云映绿抬起头。 “我不想牵绊你,只要你觉得快乐,我什么都会答应的,而且我也有我的自尊。”杜子彬苦涩地一笑,“但我当时真的很难过,几天都吃不下饭。后来我想一定要赶快振作起来,要有出息一点,兴许还能让映绿回心转意。” 云映绿坐正身子,直瞧着杜子彬,“你真的为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杜子彬尴尬地回避她视线,清清喉咙。“嗯,让你又笑话了吗?” 云映绿轻轻地摇了摇头,“从没有人为我这样过,我觉得很惊讶,也很。。。。。。开心。” 她在他心里原来是这么的重,他真的喜欢她,喜欢到这种忘我的地步,这应该是真爱了吗? “你自杀的那一晚,我也是彻夜未眠,惊恐得好象要失去一切一样,我想过中了状元,再次去云府提亲,可是我怕你拒绝,那样就真的什么希望都没有了。初九那个晚上,下着雨,你去和秦公子谈退婚,我又是一夜不能合眼,你刚好一夜没有回来,我整颗心都象掉进了冰窖里。映绿,以后不要这样吓我,好不好?我爱你!” 他轻柔地举起她的双手,放在唇边吻着。 “你这样爱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云映绿喃喃问道。 她的心中,又是茫然又是欢喜,多种情绪交杂。 当初云映绿自杀,不是承受不住他出人头地的事实,而是害怕他再不会属于她。以前的云映绿一定是喜欢他的,不然不会做出那样的傻事的? 退婚,只是云映绿一时的赌气,气他不会表达自已的感情,他的性子很内敛、自制,胸中有滚烫的岩浆,但一直都压制着,不让她发现。 远在二十一世纪的云映绿,一定会为不能和杜子彬长相厮守而遗憾吧! 没来得及揭露唐楷的真面目,是自已的遗憾,真正的云映绿已经帮她弥补了。那么她也要为云映绿弥补在魏朝的遗憾吗? 也不只是为弥补遗憾,杜子彬也是吸引她的,此该,猛烈的心跳、上升的体温、羞红的脸颊不会说谎。 这么大,她对任何男人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不是吗? “映绿,我现在告诉你,不晚吗?”有些事,男人天生无师自通。比如说情话,主动示爱。 “可是。。。。。。要等和秦公子解除婚约。”云映绿结结巴巴地说道。 “那个交给我来解决,我去和你爹爹谈。映绿,只要你让我明白你的心,其他都不是问题,我不会再顾及面子而错过你了。”杜子彬俯在她耳边柔声说,再次把她拥在怀中。 “嗯!”云映绿这次不再身子僵硬,放软了四肢,羞羞地任他埋在她的脖颈间,接受他蜻蜓点水般,细细微微的吻。 “云小姐,药都快熬干了。”老家人站在门外喊道。 云映绿惊得跳起来,这才想起药还在炉子里,忙不迭地往外跑。 杜子彬目送着她俏丽的背影,笑了。 他早就知道,如果要厮守,和谁都无趣,只有映绿。 得此佳偶,人生何憾。 再次换药,对两人来说都是个折磨了。火热的情感早已盖过了身体的疼痛,当云映绿颤抖的小手摸上杜子彬的大腿时,他还是握住了她。“让家人一会儿请别的大夫来!” 她咬了咬唇,胀红着脸点点头。 如果在医疗过程中,他来个男人的本能反映,那场面简直让人不知如何面对。 “我。。。。。。那个样子,还是留在洞房花烛时吧!”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心一动,说道。 卧房内的气氛,突地飘浮着暧味的气氛。 云映绿搓着手,脸红心跳,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眼睛一瞟,又看到桌上的那叠纸和发卡。 “那些是。。。。。。。”她问道。 杜子彬又把她拉坐到床沿,“你不记得吗,那发卡是你小时候趴在墙头上掉落的,被我捡了回来,一直收着,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那些诗,都是你化名云尔青时,写给青楼女子们弹唱的。虽说没多深的意义,但意境优美、情感丰富,我一一收集了。映绿,你虽说是女子,可才气真的不在我之下。什么时候,我们一起来吟诗作对?” “呃?”刚刚还一脸恬美的人蓦地抬起头,又来吟诗作对呀,岂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这个。。。。。。这个以后再说,你现在养伤要紧。对了,杜大人,古丽那个案子你怎么处理?”她忙转移了话题。 “还叫我杜大人?”他亲昵地刮了下她秀气的鼻子,“叫杜大哥,或者子彬。” “子彬。。。。。。”她默念着这个还有点陌生的名字。 “拓夫属于间接凶手,现已抓捕归案,但因他是波斯人,不会重判,留着他,不过是想给皇帝向波斯国交待古丽死因的一个借口。我们现在手中有古丽与拓夫私下来往的信笺,这个如果交给波斯国王,波斯国王不敢有半点微词,对古丽之死只好作罢,所以我才把拓夫带回来的。把波斯国王这一关过了,然后我们再慢慢查案吧!” “你还会怀疑我吗?”云映绿傻傻地问。 杜子彬无奈地笑了,“人心是肉长的,而且长得偏。既使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你,我也要尽力为你开脱。我也相信你不会做这事的,你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皇上说过杀害古丽的人不想总聚焦在后宫妃嫔的争风吃醋上,那人的真正用意也许是为了挑起魏朝与波斯国之间的纷争。” “刘皇上好象挺聪明的,一下就看得入木三分。”云映绿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上眼皮下眼皮开始打起架来。 “不聪明,怎么能镇得住满朝文武呢?这朝中,左、右两位丞相冰火不相容,光他们两个就够皇上操。。。。。。”杜子彬感到怀中的人忽然一动不动,低头一看,云映绿已经睡着了。 他疼惜地一笑,不敢动,怕她醒。 门轻轻地被推开,送早膳进来的老家人窘得眼神都无处搁。 杜子彬忍住难堪,招手让老家人去向跟随着他的车夫说一声,让他去衙门知会下,他今日受伤不便去衙门了,然后再让衙门师爷进宫到内务府为云映绿请个假,说她昨晚照料他,一夜没合眼,现在刚歇下。 老家人出去刚一会,门又被推开了。 久等小姐不回府的竹青终于按捺不住,跑到了杜宅,门倌说云小姐在大公子的卧房为大公子治病呢。她轻手轻脚走过来,一眼就看到自家小姐半卧在杜公子的怀里,两个人抱得紧紧的。 她吓得捂住嘴,小脸发白地忙转过身。 天,可怕的小姐趁杜子公病着时,把一本正经的杜公子给吃了吗?生米煮成了熟饭,那可怜的秦公子怎么办呢? “老爷、夫人。。。。。。”竹青一路疾呼地往云府跑去。 不一会,云府之中就炸开了锅。 而这边,云映绿只是皱眉轻哼了声,又往杜子彬的臂弯里钻了钻。 第61章 话说人心隔肚皮 东阳皇宫。 日升中天,太阳火火地炙烤着大地,罗公公手提拂尘,一边跑一边拭着脑门子的汗,口中咕哝地埋怨着这鬼天气,真是热啊。 “去,看看罗公公回来了没有?”这人还没到御书房门口呢,就听到皇上的发问,罗公公忙亮开嗓门,“皇上,老奴回来了。” 刘煊宸搁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云太医回宫了吗?” “皇上,老奴刚刚才得知,云太医今天请假,说昨晚和杜大人一起追捕逃犯,又替杜大人疗伤,一宿没睡,这会可能刚合眼。” 刘煊宸腾起站起来,“你说她和杜大人一宿都在一起?” 罗公公眨巴眨巴眼,“听说还有许多士兵。” 刘煊宸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脸色一板,“这个杜子彬真是荒唐,他追个逃犯,要个弱女子陪着干吗?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他的书都读哪去了,也不考虑下人家小姐的清誉。” 越说越来气,把个书案拍得山响。 罗公公低着头,放缓呼吸,不敢随便接话。皇上对云太医,真象是上了瘾,一时半刻都不能失去任何消息。从早晨,就催了他去太医院跑了几趟,又不说干吗,只说去看看云太医有没按时到班。一听说没按时到班,就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那个放在冰棺里凶死的古淑仪,皇上到没提半句。 人比人,噎死人。 “皇上,微臣回来了。”江勇的声音如风而至,他是御前带刀侍卫,平时可以不经通报直接进入御书房和皇上的寝殿。 刘煊宸平息了下怒气,“哦,查得怎么样了?” 江勇平静地抬起头,“那位秦公子,姓秦名论,乃是东阳城中秦氏药庄和秦氏棺材铺的少东家,精明锐利,东阳商贾对他评价很高。云太医和是刚刚定的婚,但微臣在印妃娘娘生公主之时,就见过他和云太医同游慈恩寺,两人应该很早就熟识了。云太医在休息之日,还在秦氏药庄义诊。” “哈,药庄和棺材铺,义诊,还真搭配得好,”刘煊宸冷笑道,“她以后不会是想不做太医,跑去做棺材铺老板娘吧!” “皇上,微臣在调查秦公子之时,发现了一件怪事,”江勇口吻突地变得严峻,“秦公子昨天和齐王府的总管见了个面,两人关在雅间里密谈了好几个时辰,才出来。” “什么?”刘煊宸脸色一下阴云密布,“不会的,不会的!”他不敢置信地摇着头,跌坐到椅中。 “难道这一切都是预谋吗?” 江勇抿紧唇,“微臣思索再三,不敢断定。但秦公子和齐王府显然是认识的,云太医是秦公子的未婚妻也是真的。如果说云太医是有预谋的进宫,那么只能说云太医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了。宫里最近发生的一些古怪的事,似乎也是自她进宫以后才发生的。” “朕不信,不信!”刘煊宸喃喃说道。 云映绿不可能是齐王的人,也不会是有预谋的进宫。如果是,她有上百个机会杀死他、毒死他。她没有,她连讨好他都不会,一句诌媚的话都不讲,撒个谎也不会。 因为这样,他才注意上她的,慢慢的,把她入了心,想对她珍视、呵护。 人心隔肚皮,如果连她也是骗他的,这世上还有可信之人吗? “微臣觉得在一些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皇上还是要对云太医严加防范。齐王现在张开的网可谓广到角角落落,令人防不胜防。许多事,我们只是猜测,但齐王本人真正的情形,我们并不清楚。” 刘煊宸心中一触,脑中飞速的转动。 那天去齐王府,云映绿对齐王诊治过后,说的一通话,如果她是齐王的人,那就要大打折扣了,那么在街上遇到的暗杀,是齐王放的烟雾弹,为的是让他对她更加信任。如此类推,袁亦玉讲的关于古丽之死的那一通话,就有可能是真的了。那么,他带她去虞右相替虞晋轩治伤,还有和她讲过曼菱的事,齐王马上就要知道了。 刘煊宸不敢再想下去了,背后渗出一身的冷汗。 云映绿,真的是齐王打进皇宫的人吗? 这一步一步,都是齐王的棋吗? 刘煊宸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抓了一把,疼得再也无法漠视。 “皇上,真正懂医的人,如果想毒死一个人,不一定会一下子会把人毒死,为了不让别人识出,她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也许一年或者二年,药效才会出来。”江勇又说道,“微臣把这几天前前后后的事又想了下,那一晚祁左相到伶云阁去喝花酒,云太医怎么会恰巧在那里呢?她若想和秦公子幽会,秦府、云府哪里没有花园亭阁,何必去那种烟花之地脏了眼睛,这不奇怪吗?负责监听祁左相的侍卫禀报,那晚祁左相和袁元帅就纯粹喝花酒,没有谈起别的,难道是他们知道皇上也在那?这消息只有谁透露呢?” 刘煊宸的凤眸眯了起来,“江侍卫,听你这样说,云太医几乎可以肯定是齐王的人了。” 罗公公在一边陡地打了个冷战。 “不,皇上,微臣不能肯定!这许许多多的迹象表明,云太医有嫌很大的嫌疑,但微臣没有证据。” “那你看后面怎么办呢?” “以静制动,咱们不露声色,不打草惊蛇,静观云太医的一举一动。”江勇说道。 刘煊宸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好,江侍卫,你把手中所有的事都放下,以后云太医一日十二个时辰,你都得不离她十丈之外。” 江勇愕然地抬起头,“皇上,这样大张旗鼓地跟着云太医,齐王的人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我们的用意吗?” “对呀,朕就是要他看到,朕已经在盯着他了。”刘煊宸冷冷地哼笑了下。 江勇低下头,无奈地说:“微臣遵旨!” ******** ********* ********* ******** 袁亦玉拎着裙摆,小心地一级级上楼梯。都进宫几个月了,她还是不太习惯穿长长的罗裙,不禁有些想念战场上俐落的箭服。 印笑嫣坐在露台上,捧着本书,俏丽的容颜上笑靥如花朵般。 “姐姐,真让人生气,皇上对一个太医怎么会那么的好?” 印笑嫣招手让她坐下,慢悠悠地说道:“你还在为昨天的事耿耿于怀呀!唉,这男人怎么说呢,一旦中了他的眼,就是母猪也会象貂婵。” “皇上眼睛有问题吗?宫里妃嫔如云,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赛过那个太医,要学问不及阮淑仪,要武艺不及我,要美貌不及姐姐你,要妩媚,不及那个死去的波斯公主,可皇上偏偏对她象宠上了天。那天在御衣坊,她把皇上都推倒昏迷,皇上也没生个气,换了别人,怕是早做鬼去了。啊,”袁亦玉突地瞪大眼,“是不是她对古淑仪那天当众骂了她,她怀恨在心,才下手毒死古淑仪的。那么姐姐,接下来,你是不是也要有危险了?” “那件事,不是妹妹你做的吗?”印笑嫣轻声问。 袁亦玉吓了一跳,“你说什么啊?” “我以为。。。。。。算了,当我没说。” 袁亦玉脸色都变了,“姐姐,你该不会以为是我杀了古丽吧?天啊,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当然讨厌她,我是看到她身穿黑衣出过宫,也看到云太医给她送过信,这些,我不都告诉过姐姐你吗,这些可以作为我们挟制她的把柄,让她乖乖呼我们的话,不准她向皇上示好,我干吗要杀她呢?” “不是你就好。”印笑嫣长出一口气,“我只是看你看不惯她给内务府的太监和罗公公送礼,你上次因为争宠,已经和她打过一架,一时糊涂说不定也会做错事。” 袁亦玉怔怔地看着她,突然脸色大变,猛地拉住她的手问道:“坏了,姐姐,你都这样想,那皇上会不会也这样猜测?我爹爹刚刚又被削去了兵权,我现在没人在后面支撑,皇上又不宠爱,姐姐,你可要帮帮我。” “我那天不是帮你说了话吗?虽然你并在我宫中。” “我那天午膳后喝了杯花茶,就睡得很沉。醒来就听见宫女说古丽死了。” “你呀,就是性子急,你不要为了澄清自已的清白,就急于找一个人代替,那样会弄巧成拙的。”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袁亦玉紧紧拉着她的手,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唉,谁让你是我的好妹妹,我不帮你谁帮你呢!其实在这宫中,也不是仅靠皇上的宠爱才能出人头地,自己要给自己找条活路。你现在确实不太好,袁元帅没权没势,皇上又对你不满,你想要出头,难呢!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你真的听我的话吗?” 袁亦玉重重点头。 “那就好,姐姐一定会帮你的。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爹虽说失势了,可是他栽培的属下现在也都散枝开花了吧!”印笑嫣站起身,伸了伸懒腰,张看着满园的姹紫嫣红。 “嗯,军中有许多大将军都曾是爹爹的手下。” “那么你就不需要愁了,明天让袁元帅进宫,他见多识广,可以帮你拿个主意,我们两个都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明天是十五了吧!”她扭头问袁亦玉。 袁亦玉苦着脸,纳闷地点点头。 “每月十五,祁女官就要进宫了,真想念她呀!”印笑嫣翩然轻笑。 第62章 话说才女初听(上) 云映绿的日子不太好过。 趴在杜子彬的身上直睡到日上三竿,压得他身子麻木了不谈,还差点压着受伤的大腿,瞧着血都透过纱布,连被子上都沾着了,她羞得猛吞气。杜子彬到很大度,一个劲地安慰她说没事,没事,明明脸都白了。 刚好老家人出去请的大夫过来了,她如蒙大赧地逃出杜宅,没好意思和杜员外打招呼,低着头走进云府。 迎接她的是一阵暴风骤雨。 这一雨还一直下到隔天凌晨。 云员处和云夫人膝下就这一女,真的是非常溺爱,不管闯了多大的祸,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但这次真的不能不拿出家法管教下了。 这。。。。。。这算什么一回事,要死要活的和杜公子解除了婚约,刚和秦公子新订了婚才几天呀,她突地又转身和杜公子卿卿我我的藕断丝连。 云员外说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不知羞耻女儿呢,真是家门不幸,你让爹爹一张老脸往哪搁呀,要传出去,怎么见人家秦公子呢?你若喜欢杜公子,当初为什么退婚呢? 云夫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得象世界未日到了一般,说养女不教,母之过,你现在心里想什么呢?女儿家的闺誉最要紧,你怎么一点都不自重,现在怎么办,你的清白已不在,我们怎么向秦公子解释呢? 云映绿眨眨眼,说道:“我又没和杜公子上床,什么叫清白不在,再说我们现在是在恋爱中,有一点肢体接触很正常。至于秦公子,我和他已经说好了,三个月后就解除婚约。” 她说得一派平静,丝毫不知自己在风暴中央。 云员外挥着家法,对着女儿扬了又扬,终是没舍得落下,“你这说的什么胡话,谁同意你和秦公子解除婚约,你又何时和杜公子恋什么爱了。。。。。。。除非杜家上门求亲,不然不允许见杜公子。”说到最后,他亦是无力地妥协,毕竟女儿和人家知书达礼的杜公子挤在一床,既使没有夫妻之实,也算毁了清白。这样的女儿是不配人家温润如玉的秦公子。 云夫人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哭个没完,云映绿觉着耳朵都快磨出茧了,瞧着娘亲这样,不禁生出些罪恶感来。 云夫人哭累了,凝视着女儿清瘦的小脸,想想,女儿可能对杜公子旧情难忘,当初还为他自杀呢,两人现在又好上了,等于是出去绕了一圈,回到了原点。也罢,也罢,只是可怜人家秦公子一片痴心付东流。云夫人是千叮嘱万叮咛,若和秦公子退了婚,以后要和杜公子好好的,再不能生出是非。 云映绿点点头。 一场暴风雨化作和风细雨,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云员外夫妻唉声叹气地回房,商量着怎么和秦论开口退婚。 云映绿洗洗睡了,此时已是四更时分。 竹青冷着个脸,坐在外屋的卧榻上,从云映绿回房到现在,她一直没和云映绿说一句话。 天亮时分,竹青还一动不动地坐着外面,云映绿起了床,她不看也不理。云映绿明白竹青替秦论抱不平,不敢打扰她,自己打洗脸水、换医袍,临出门时,她要去提医箱,竹青突地站起身,抢过医箱,目不斜视地往外冲去。 “江侍卫?”云映绿走到大门口,看到江勇板着个脸站在外面。 “从今天起,云太医的安全由我来负责。”江勇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是极为的不满。 堂堂四品侍卫,做了一个太医的跟班,呕死人了。 云映绿不知他其实是来监视她的,还一个劲地道谢,瞟瞟杜宅的门开着,小心翼翼地咽了咽口水,“那你等我一会,我看下杜大人的伤情。” 她不敢看竹青的脸色,推了门就进去。 杜子彬已经起床了,脸色虽然蜡黄,但精神还可以,走路稍微有一点缓慢。老家人在帮他穿官袍,他也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心想着衙门里的事。 “映绿,等我会,我送你进宫。”半天一夜不见,就象隔了几载,眼里、口里都满溢着相思。 老家人识趣地退了出去,云映绿替下他的工作,帮着杜子彬系扣子、扎丝绦。 “不必送了,皇上派了江侍卫来接我,你自己小心伤口,动作不要太多,尽量静坐。”她柔声说道,脸上淡淡的红晕,尽显女儿家的娇羞。 “映绿,想我吗?”他压低了音量,柔声问。 云映绿羞得扎丝绦的手一抖,抿了抿唇,心如鹿撞。 男人吗,天生会得寸进尺。 孔夫子还为南子夫人酥了半个身子,心动得口不能言,他这孔子弟子自然也身随心动,真情流露。杜子彬俯看着云映绿的发丝、脖颈,心中一动,捧起她的小脸,便吻上了她的唇。 云映绿稍微挣扎了下,便不动了,乖乖地依在他怀中。 当云映绿走出杜宅大门时,竹青看到小姐面若桃花,清眸如水,眼一闭,秦公子,你好自为之吧,竹青帮不了你了。 “多谢江侍卫,晚上见。”宫门外,云映绿客气地对江勇点点头。 江勇没有吱声,保持着十步的距离,亦步亦徐地跟着云映绿。 云映绿进了太医院,他也是恰好站在十步距离之外。 云映绿怔了怔,觉得不太对,回过头,他又不看向她,象和她没关系似的。她只好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云太医,今天咱们又放假。”小德子憨憨地笑着,天气热了,他换一件单薄的外袍,清凉得很,心情不错。 “再放假,我就该失业了。”云映绿坐到医案后,瞧着其他太医也在无聊地拉着家常,打发时光。 家庭医生和住院医生真是差别很大。家庭医生重在保健,住院医生面对的可都是病人。家庭医生闲得发慌,住院医生走路恨不得脚下装个滑轮。 “宫里今天又有什么特别节目?” “今儿十五,祁女官进宫讲经呀,一早晨,轿子就抬进后宫来了。云太医,祁女官可是魏朝第一才女,那学问可大了,而且人又长得特漂亮。要不是她诚心向佛,估计皇上也会把她纳进后宫中呢!不过,她若进宫,位居虞皇后之下,她估计不甘心。” “谁不甘心位居本宫之下啊?”一声笑语,虞曼菱从院外走进来,房中几人忙起身施礼。 小德子窘得耳朵根子都红了,站在外面的满玉气得朝他直瞪眼。 “奴才掌嘴,不该背后胡说八道的。”小德子举起手,对着自己的脸就要落下。 “本宫的心眼不会这么小吧,好了,好了,说笑呢,别当真。”虞曼菱笑吟吟地拦阻,“云太医,你今天无事,陪本宫一块去听经。” “我。。。。。。合适吗?”这听经是后宫女子的一项活动,她一个太医挤在里面,云映绿觉得不太好。 “没什么不合适的,走吧!”虞曼菱拉着云映绿的手,走向御花园。江勇走走停停,跟在后面。 “江侍卫,你今天没有公务?”虞曼菱讶异地问。 “娘娘,微臣现在正在执行公务。”江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个大男人和一群女人,春日灼灼之下,同泡在御花园,真想拨剑自刎。 后宫妃嫔不涉政,虞曼菱没再追问,扭头看向云映绿,云映绿耸耸肩,两人相视而笑。 御花园中,妃嫔、宫女,三三两两成群,折柳摘花,结伴而行。 两人经过莲池,站在木轿上,虞曼菱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池水在阳光的照射和湖面的反光作用下,她清晰地在水中看到了自己一张憔悴的面容,不觉黯然神伤。 “还有三天,就是大哥的婚期。云太医,你那天能不能到中宫陪本宫,不然本宫怕一个人呆着,会熬不过去。”虞曼菱幽幽地说道。 云映绿同情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点点头。 “云太医,人其实很渺小的,一没了就成烟、成灰,就是亲人们又能记挂你几日。你看古淑仪才死几天呀,妃嫔们照样装扮,照样嬉笑,都很少有人提起她了。她从波斯远嫁魏朝,本宫还记得她在马球场上的英姿,充满了活力,充满了生机,那么的美艳,那样的狂野,如今呢,只成一缕香魂了。后宫的女子,命真的很苦。” “娘娘,你喜欢这皇宫吗?” “皇宫对于本宫就象是个温馨的家,有太后、皇帝疼本宫,本宫在这不委屈。但别人过得很辛苦。走快点吧,讲经马上要开始了。”虞曼菱催道。 “我对这个祁女官有点好奇,听说她是当今第一才女。”几个宫女经过云映绿身边,羞羞地打声招呼,云映绿忙回应。 虞曼菱笑笑,“你说初听呀,本宫小时候和她一起玩耍时,她很羞涩很平常,这几年突然象开了窍,除了面容和小时候有点相似,她身上已经找不到原来的样子了,她好高哦,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云映绿听着更觉好奇了。 “祁夫人高吗?”她记得祁左相个头不高,目光象鹰一般的凌厉,是个十足的小人。 虞曼菱摇摇头,“祁夫人是江南女子,纤细婉约,还没本宫高呢!” 云映绿眨巴眨巴眼,这就怪了,按照遗传学的说法,祁初听不会太高呀,难道真的基因变异? 讲经堂里又象云映绿讲课那天,人挤如潮。不过,排场可比她讲课时大多了,四周站立的侍卫和侍女就不下几十人,讲台也重新布置了下,鲜花堆簇,锦幔铺地。 祁初听面带笑容、又目平视、嘴唇紧闭,微收下颔,立腰、挺胸,上身自然挺直,双肩平正放松,两臂自然弯曲放在膝上,那仪态有着说不尽的优雅大方,确实堪称后宫女子学习的榜样。 宫女和妃嫔看到虞曼菱走来,忙象潮水般分向两处,让出一条通道,让虞曼菱走向正中的座位。 阮若南和印笑嫣的位置分居虞曼菱的两侧,两人低眉敛目,站起身来。 祁初听亦起身向虞曼菱施礼。 云映绿从虞曼菱的肩间看过去,只见祁初听披散清水一样的长发,容颜明艳如刚打捞上来的珊瑚,眼亮如星,身材高挑得惊人,身穿立领的粉色宽松长袍,匀称的女体在长袍中若隐若现,有着一种至直至纯、至阴至媚的诱惑。 云映绿慢慢地拧起眉,祁初听的身高其实还能接受,现在一八o向上的女模有很多,她确实很美,也很端庄、优雅,可是她浑身上下有种让云映绿说不出来的怪异。 祁初听对着虞曼菱微笑,含笑的是眼眸,面皮却不见一丝皱乱,“微臣见过皇后娘娘!”声音是少见的带有磁性的中性美。 虞曼菱还没开口。 “咚!”站在一旁的阮若南身子突然一摇晃,一头向前栽去。 第63章 话说才女初听(中) 阮若南身边几人一齐失声惊呼,纷纷伸出手臂去扶。怎奈几人不及祁初听靠得近、不及祁初听手臂长,阮若南安然无恙地被站在高台上的祁初听一把揽在怀中。 “娘娘,你还好吗?”祁初听眸清如水,温雅一笑。 阮若南身子抖得如风中颤抖的烛火,她犹如被针刺到了一般,拼尽了全力从祁初听怀中挣脱,“本宫。。。。。。。很好!” 祁初听怕她再次摔倒,只好一只手握住她的玉腕,打趣道:“娘娘这么急于离开微臣,别人还以为微臣伤着娘娘了。” 阮若南此时已是脸无人色,她低着头,狠命地咬着嘴唇,才不让自已发出惊恐的尖叫,她挤出一丝笑意,瞧着比哭还难看,“这怎么可能呢,是这日头太毒,本宫。。。。。。一时头晕罢了。” “那要微臣送娘娘回官歇息吗?” “不!”阮若南这一声是喊出来的,无比的凄厉,无比的惊惧,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祁初听无奈放开了阮若南的手,自嘲地对虞曼菱耸了下肩,“看来真的是微臣这长相惊着了新进宫的阮娘娘。” “没有这事,阮娘娘可能身子不适。”虞曼菱微微拧了拧眉,搞不懂阮若南这神经质的反映是怎么了。 “阮娘娘,”云映绿从后面挤过来,握住阮若南的双手,“我送你吧!” “好!”阮若南犹如看到救星一般,扭身就把头伏在了云映绿的脖颈间,象一个无助的孩子,死命地挽紧云映绿的双臂。 云映绿扶着阮若南,温和地对祁初听笑了笑。 “这位就是新进太医院的云太医么?”祁初听两眼晶亮,灼灼地盯着云映绿,向虞曼菱问道。 虞曼菱双腿已发麻,扶着椅背坐下,其他妃嫔和宫女也纷纷落座。 “祁大人消息到是很灵通,对,那就是云太医。云太医,不要耽搁太久,本宫在这等你呢!” 云映绿回过头,向虞曼菱挥了下手,示意她听到了。 祁初听兴致勃勃地眨眨眼,“不是微臣消息灵通,而是云太医的名气太大,微臣一进宫,就听到宫女们在议论纷纷呢!” 虞曼菱点头,“那是因为云太医的医术高明。祁大人,可以开始了吗?” 祁初听含笑颔首,美目满场流转,在掠过印笑嫣的面容时,她的嘴角浮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娘娘,我给你把下脉,看看你是不是中暑了?” 云映绿俯下身,看着躺在卧榻上的阮若南,问道。 才刚出了讲经堂,阮若南一把推开云映绿,扶着路边的书,突地哇哇地吐个不停,直吐得满脸的眼泪鼻涕。云映绿好不容易替她拭净了,走了几步,她又吐了。从讲经堂到她的寝宫,不远的路程,她就吐了五次,连腹中的胆汁都吐出来了,一脑门子的冷汗,脸色苍白。一进寝宫,就象团软泥般瘫在卧榻上,喘个不停。 “不要了,本宫睡睡就好,你快回去,别让皇后久等。”良久,阮若南才缓过劲来,有气无力地摇摇手说道。 “我看你脸色真的很差,把下脉比较好,中暑很重的话,会引起虚脱,也会造成生命危险的。” “本宫说过不要了,你难道没有听见吗?”阮若南眉头一蹙,来气了。 云映绿拍拍衣袍,起身,温和地一笑,“记得给娘娘多喝点水。”她回身对站在门边的小宫女说道。“有事去御花园或者太医院找我。” 临走前,云映绿又看了阮若南一眼,她蜷缩在卧榻上,抱着抱枕,身子瑟瑟发抖。 云映绿走远了,阮若南才慢慢抬起头她撩过锦幔,幽幽地看着云映绿远去的身影。 “对不起!”她喃喃说道。 匆忙疾行的云映绿并没有听到。 云映绿赶到讲经堂时,祁初听的讲课已经到了高潮,微风掀起她蓝色的长袍,她侃侃而谈的神采,始终含笑的双眸,以及秀美优雅的动作,云映绿眨了眨眼,没有走过去惊动大家,非常有礼的撇开目光,遥望天际以免嘴角抽搐。 不知怎么,看着祁初听,她只想到两个词:阴柔和邪魅,有着这样气质的女人,好象和佛祖前的圣徒沾不上边吧!云映绿咕哝道。 课间休息,祁初听端起菜盏,优雅地抿茶,润润嗓,准备下一轮的开讲。妃嫔和宫女们则站起身,在园中走走舒展一直僵坐的身子。 和云映绿讲课时不同,祁初听的身边并没有聚拢的人,宫女和妃嫔看着她的表情都含着敬畏,仿佛她是个高不可攀的人。 确实,祁初听言行举止间给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云映绿越过人群,向虞曼菱走过去,祁初听也看到了她,她微闭下眼以示招呼,那眼神却有着说不尽的亲昵和熟稔。 云映绿不由地拂了拂手,象沾上了不洁的灰尘。 这时,身后宫女们的喧哗声突然戛然停止,云映绿和虞曼菱几个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刘煊宸今日雅兴不小,没有在议政殿坐班,带着满朝文武到御花园赏春光来了。 宫女和妃嫔忙整衣顺发,立在路边,低眉敛目,恭敬中带着各自的风情,迎接皇帝的大驾光临。 刘煊宸当仁不让地走在最前列,杜子彬陪在他身边。其他的大臣与他俩保持一定的距离,边走边对着园中的景致指指点点。 杜子彬趁众人赏景时,抓紧时间把古丽被杀的案情向刘煊宸禀报了下。 刘煊宸神情平静,古丽与情人私通书信一事对他的心情毫无影响,他也不意外,那个象风一般狂野的女人,如果太乖巧,他才意外呢,娶古丽,不过是为了波斯和魏朝两国之间的外交关系更上一层楼罢了。 “依杜卿所看,这凶手应该是在宫中了?”龙目巡睃,瞧见前面一堆的莺莺燕燕之中,唯一素面朝天、身着不伦不类宽大医袍的正是那有了一天没见着的云映绿。 依然是独一无二的从容淡定。 只一天没见吗,为何觉着象隔了很久? “皇上,你说会是宫里妃嫔们争风吃醋的一时失手吗?” 恋人的眼睛可以穿过丛林,穿过四季,穿过人群,千百人之中,只看到她的纤影。杜子彬心也不在焉,胸中七荦八素的情绪,把他扰得已经不太能正常思维了。 映绿又不是后宫女子,为什么要来听讲经? 刘煊宸止步摇头,“朕并没有对古淑仪有多恩宠,这一条可以彻底排除。如果朕猜测不错,这人的用心无非是想借古淑仪之死,挑起魏朝与波斯的不和。” “微臣也想到这点了,不过,现在我们握有古淑仪与拓夫那封书信,还有拓夫的证词,这个阴谋算是毁灭了。”杜子彬小心翼翼与刘煊宸维持半步距离,不时抬起来瞟一眼不远处的云映绿。 刘煊宸神情恬淡轻描描地笑说:“人算不如天算,但这个凶手还是一定要查出来的,不然,此人迟早会是后宫的一条毒蛇,日后还是会咬人的。对了,查出给古淑仪送信的人是谁?” 杜子彬一怔,不自然地低下头,“这个。。。。。。。这个微臣正在查,不过这人对案情的破解没多大用处。” “错了,那人在朕的眼皮之下,自如出入后宫,为妃嫔与情人穿针引线,太胆大妄为了,朕若查到,一定要严加惩罚。” 杜子彬咝咝抽着冷气,“微臣。。。。。。会尽力而为的。” 两人沿着花径慢行,树荫遮日,鸟语花香,到也十分凉爽、惬意。 前面已到讲经堂,刘煊宸抬头含笑,对后面一帮大臣们说,“朕难得和卿们游一次园,却好象扰了祁爱卿的讲课。” 众大人笑吟吟地说,是啊,是啊! 祁初听和虞曼菱早已从讲经堂出来,迎了上前。 “初听!”祁左相从后面走了过来,慈祥地看着女儿轻笑。 祁初听撒娇地嘴角翘起,乖巧地从袖中掏出丝帕替祁左相拭拭鼻尖上的汗,“爹爹,你看你真的要多运动了,这才几步路,就热成这样。” 祁左相乐呵呵地点头,旁边一干大臣羡煞万分地看着,直叹养女儿真好。 刘煊宸冷眼旁观祁初听,对于这位当今第一才女,站在男人的角度、君主的角度,他对她就产生不了半分好感。 那边,云映绿悄然拉了下杜子彬的袖角,两人站到人群的外转,她担忧地看着他的大腿,“杜大哥,你怎么也跟过来了,这样会拉伤腿上的肌肉,对伤口的愈合不好。” 一声“杜大哥”,让她的小脸枫若犹红。 杜子彬眼皮不受控制地一颤,耳朵跟后面都发烫了,他正经八百惯了,突然当众和一个女子如此亲近,虽说很窝心,但真的很不太自在。他微微退后一步,低声道:“没事,没事,我心里有数的。我们回府再讲这事。” “我。。。。。。”云映绿张嘴正欲向他讲道理,眼一抬,感受到刘煊宸射来一记冷嗖嗖的寒光,在她一闪神之间,杜子彬又走到了百官的行列之中。 “杜卿,和云太医窃窃私语什么呢?”刘煊宸嘴上挂着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冷。 “云太医询问微臣的伤情,微臣向她答谢呢!” 刘煊宸深究地盯着云映绿,他没有错过她脸上的那一抹晕红,那种女儿家的娇羞,象一根刺一般扎在他心头,生生的疼。 “今天这春色明媚,杜卿乃是我魏朝第一才子,祁大人是我魏朝第一才女,你们两个何不即兴吟诗一首!”刘煊宸收回视线,四下看了看。 祁初听微地一怔,展颜一笑,落落大方道:“皇上有此雅兴,微臣就遵命了。杜大人,今天我们来玩个头尾相对的诗,本官开头第一句,杜大人一定要用在句尾,可以吗?” 杜子彬一直不太自然的神情一下镇定下来,他风度翩翩地拱拱手,“好,祁大人,本官悉听尊便!”举手投足,一派书生儒雅的气宇轩昂。 百官和妃嫔们见当今第一才子、才女对诗,都围了过来,一脸激动地看着,如看大戏。 浅浅的树荫间,只有云映绿落莫地站在人群的外围,她感到有一丝窒息的孤单,象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天又下起了雨,拖着行李,走在无人的街头,看着万家灯火,却找不到属于自已的窗口。 “云太医过来!”虞曼菱温婉地笑着,走过来把她拉了过去。 祁初听长袖随风轻摆,挑衅地看了杜子彬一眼,“这咏春的诗句多去了,本官今天给这季节颠倒一下,来个反其道而行。” “无妨。”杜子彬自信满满地点点头。 “吟诗煮酒话炉红,月落窗棂夜色浓。柳絮飘飘怀旧中,烛光点点觅佳容。今夕欲与花前酒,明月还烦雾里风。” 话音刚落,叫好声四起,祁左相捻着胡子,是自豪得鼻子都朝天了。 刘煊宸好整以暇地倾倾嘴角,淡淡眸光瞟到一直低着头的那张稍显失落的小脸上,她也在专注地听,可是她似乎在走神,他感觉得出来。 杜子彬意气风发地一抱手,“祁大人果然才华出众,本宫跟着符合两句吧!相逢总在雨风中,相看执手泪眼蒙。才子风流失韵事,佳人缱绻恨别情。对描度月愁吟影,不见痴云苦忆松。梦醒才觉风渐冷,吟诗煮酒话炉红。” “好诗,真的头尾呼应。”祁初听不禁脱口赞道,与杜子彬英雄相惜地默契一笑。 “杜大人平时冷峻严肃,想不到,玩起风花雪月来,也一样是个行家。“刘煊宸挑挑眉,狭长的凤眸弯起。 “皇上见笑了,微臣平时读《诸子百家》,《经书》,《史书》,很少吟诗赋颂,这些只能算是雕虫小技,登不上大雅之堂。不过,今天这里到真有位会写诗弄词的行家。” 杜子彬一时激动,不禁想显摆起云映绿的才华。 他杜子彬倾心的女子的才华并不在祁初听之一,他以她为傲。 “是阮淑仪吗?”刘煊宸在人群里找寻着,呃,阮若南怎么不在? 杜子彬含笑摇头,转过身,对着云映绿抬了抬手,“云太医,你真沉得住气呀!你不来一首让诸位大臣见识一下吗?” 云映绿正神移中,突然听到杜子彬叫她,她抬起头,对上众人吃惊的眼神,她询问地看向虞曼菱。 “杜大人让你作诗一首呢!”虞曼菱笑道。 祁初听嘴角轻弯,无限期待地对她挤了下眼。 云映绿突地就站直了,在聚贤楼中的那种恐惧感又袭上心头,盗汗,心慌,脚底发软,很想晕倒哦! “以。。。。。。以什么为题?”她结结巴巴地硬着头发问道。今天这场合,似乎不适合找天没下雨、又没出月亮这一类的借口。 她这下死定了! 云映绿在心中把杜子彬恨得是个体无完肤,配到众人的目光如芒刺戳背。如果此时地裂了条大缝,她会眼不闭,就直直地跳了下去。 “不限题材,云太医随意发挥。”祁初听淡淡说道。 云映绿苦恼地蹙起眉,极目四望,她突地看到路边的一个小花园中,一簇丁香花开得正艳。 她一怔,心头蓦地涌出了一首诗。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云映绿窃喜自已记忆还这么好,这首诗是她妈妈最喜欢的,时常挂着嘴边哼吟,这也就成了她记得为数不多的诗作里的其中一首。 呃?天地间怎么这样静啊,空气都象停止了流动。 云映绿小心翼翼地转动眸子,每个人都是嘴半张,眼瞪得象要脱了眶似的看着她。 “这诗。。。。。。。做得不好吗?”她怯怯地问道。 “映绿,这是诗吗?”杜子彬首先从讶然中回过神来,毫不察觉喊出了她的闺名。 刘煊宸一张脸立刻就罩上了一层怒气。 “这当然是诗呀,”云映绿一咬嘴唇,坏了,她刚刚念的是一首现代诗,事到如今,她只能强辩了,“这种诗体,暂时还没推广,我。。。。。。刚学会。唉,只要意境优美,情感丰富,何必在意什么字体呢?” “云太医,这首诗好美好美,你能不能写到纸上送给本官?”虞曼菱清亮的眸中涌动着泪花,她刚刚都听得出神了,有着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 “可以,可以呀!那我现在就去太医院给你写。”云映绿哪敢放过这个闪人的机会。 她忙不迭地拉着虞曼菱就走,连向刘煊宸告退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众人眨眨眼,这云太医不仅医技很怪,就连做诗也很怪,真是个大怪人。 杜子彬一会点头一会摇头,自言自语,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刘煊宸勾起一抹轻笑,“看来咱们大魏朝真是人才济济,一个太医都能自创诗体,难怪外面传说东阳城此时是诗华绝代。走,走,咱们继续游园,不打扰祁大人讲经了。” 一行人议论纷纷地走向御花园深处。 宫女和妃嫔们喋喋不休地谈论着云映绿,回到讲经堂中。 祁初听仍站在路边,双目灼灼,嘴角噙起一丝狩猎的兴奋笑意。 “祁大人,该讲经了。”印笑嫣在她身后提醒道。 “印娘娘,你有没觉着这个小太医那双眼睛美得出尘,让人情不自禁怦然心动。” 印笑嫣面皮一抽。 “齐王爷,你的千秋大业迟早要毁在你的一颗色心之上。” 第64章 话说才女初听(下) 云映绿对这位传说一向向佛、心如止水的祁大人一点好感都没有,有这份感觉,不是因为妒忌她的高挑和美丽,更不是妒忌她是魏朝第一才女、官居四品,当然也扯不上是因为杜子彬对她深有好感。 喜欢与厌恶,都是没什么理由的。 祁初听笑靥如花,为人亲和,但云映绿看着她,却会生起一股毛骨耸然之感。 而且这大夏天的,穿一身齐到下巴的长袍,看着都气闷。 她礼貌地迎视过去,发觉祁初听身后急促地掠过一个身影,看着象是应该回屋休息的江侍卫。 江侍卫与祁女官,两人在这林子里。。。。。。云映绿眨眨眼,长睫再眨开时,眼前只有一张祁初听好整以暇的放大的脸。 “祁大人,今天你进宫讲经吗?”云映绿没话找话说,只想打个招呼,快快道别。 祁初听噙笑道:“今儿不是十五,讲什么经,本宫是进宫查点资料,为下月的讲经做准备。” “哦,你去御书房,我去太医院,方向不同,那再见!” “谁说本官去御书房?”祁初听亲昵地用书打了下她的手臂,“这宫中难道就御书房有书吗?” 云映绿蓦地回头,“你说这宫里还有别的书房?”那。。。。。。那《神农百草经》会不会在那里面? “当然,宫里有一个很大的书库,历史上留下来,魏朝发行的,只要你能说上名字的书,那里面都有。” “真的,真的吗?”云映绿激动得都有点不能自已了,“那我可不可以去参观下?” “书库归国子监管理,四品向上的官员可自由出入,其他人想进,要得到皇上的亲自允准。” “哦!”小脸一下黯然失神,还要找刘皇上呀。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欠刘皇上情份了。 祁初听面皮一抽,温煦地看了看云映绿,“很想去参观书库?” “嗯!”云映绿重重地点点头。 “那来吧!”祁初听朝她挤了挤眼,眼神说不出的暧味。 云映绿现在哪里顾得上这些,她快被喜悦冲晕了头脑。 “本官赏你的,晚上和兄弟们喝点酒去。”祁初听站在书库前,一位戴学士帽的书生样的男子和一个侍卫过来相迎,她在袖中掏了掏,云映绿还没看清,她已在两人的袖中各自塞了一锭大银。 这银子的份两,相当于书库保管员和守门人半年的薪水。书库可是个清水衙门,两人都有点被这从天而降的财富给蒙住了,捂着袖,面面相觑,不知该收还是不该收。 银子果真不是白来的,祁初听又说道:“云太医想到书库参观参观,本官恰好来查资料,就顺便邀她一同过来的。两位可以给本官一个面子吗?” 保管员和守门人对视一眼,齐齐向祁初听抱了下拳,“祁大人,咱们可以让云太医进去参观,但时间不能久,如果给别的大人撞见,那小的人们就好交待了。” “知道,知道,本官不会让你们为难的。云太医,进去吧!”祁初听向云映绿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底是出生官宦之家,这气势和口气都是居高临下,打点下人是那么娴熟。云映绿扁扁嘴,祁大人的烟火味还不是一般的浓。 云映绿一走进书库,感觉象走进了大学里的图书馆。几进院落,几层楼阁,满满的都是书。这些书都接照类别分列着,让查阅的人一目了然。房中点着去潮的檀香。檀香加书香,一呼一吸之间,俗人都不觉高雅起来。 祁初听扬起眉仔仔细细看着她带笑的脸宠,“云太医,那你参观着,本官去后面瞧瞧。” “祁大人,经书在这边。”云映绿指指正对门的一排书,她刚进门时就发觉了。 祁初听眼儿弯弯笑道:“云太医,你还真以为本宫过的是青灯黄卷的日子?哈!悄悄告诉你,本官不止是食烟火,还食鱼肉,学食野味。合本宫胃口的,本宫一概不拒。”她捏了下云映绿的粉腮,带着笑意往后面的书室走去。 原来是只披着羊皮的狼,狼?母狼?云映绿暗暗咬了咬唇。 书库保管员从外面走进来,看到云映绿围着几排书乱转,对着她一笑,“云太医,小的领着你转转吧!” 云映绿忙道谢,“其实,我对这些书都没兴趣,书库里有没医书?” 保管员神情一僵,犹豫了半天悄然道:“不瞒云太医,医书是有几本的,但都是绝版,被视为书库之宝,锁在后院的书室中,只有皇上和一个大太监有钥匙。小的儿也只是听说,看都没看过。” 云映绿的眼睛突地灿亮,“那你。。。。。。能让我看看那个屋子吗?” 保管员怪异地打量了她一眼,良久,“好吧,云太医,请随我过来。” 两人穿过几进回廊,走进一个很细巧幽静的小院,面对面有两间厢房,看建筑比前几间来得讲究些,一面门和窗重锁着,旁边一间门半敞着。 “天。。。。。。”云映绿听到保管员猛地抽了口气,脸色慌张地跑向敞开着的门。祁初听正在奋力地打开一只密封的箱子,忙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祁大人,你这是要干吗?”保管员上前一把按住箱子,“这些是先皇生前写下的诗作和翻阅过的书,皇上密封在此,不允任何人打开。” 祁初听眼中射出一道冷光,没想到保管员会这么快就赶来,心中不由羞恼,他返手一下掐住保管员的脖子,恶狠狠道:“本官要查的资料就在这里,你要难本官吗?” 保管员被她掐得两眼直翻,一个女人的手劲竟然如此之大,让他心中一抖,“祁大人,咳。。。。。。咳。。。。。。。不是小的拦你,实在是不能违背皇上的旨意,那样小的会被杀头的。” “本官不说,你不说,谁会知道?”祁初听厉声说道,眼角忽地瞟到站在门外两眼惊得溜圆的云映绿,她的手一松。 保管员一下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云映绿深深地呼吸,无法置信地眨了下眼,扭头就往外跑。 “这事不准对任何人声张,不然你死无葬身之地。”祁初听低声叮嘱了下保管员,忙冲出门去。 云映绿走得极快,不一会就出了书库。“云太医,你听本官解释。”祁初听因为紧张,也因为走得急,有些气喘,他从后面一把抓住云映绿的手,笑得有些不自然。 “你。。。。。。是不是也要杀我灭口?”云映绿突地问道。 “乱讲什么,本官做事一向专心,谁惹了本官,本官便会生气,生气的人就会做出冲动之举。被本官吓着了吗?” “我胆子没那么小。我只是惊叹祁大人不仅才华横溢,就连力气也让天下的女子们自愧不如。你这次基因变异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好课题。” “呃?”祁初听听不明白她的话,可她口气里的嘲讽,祁初听却是品味出来了。“云太医对本官的看法好象有些改变了。” “没有。”云映绿回答得很好,原来没好感,现在更没好感。祁初听骨子里原来是这么的残忍,真让人吃惊呀,刚刚眼神那么狰狞,面皮却还是温婉如月,象是个假面似的。 假面? 云映绿眨眨清眸,认真把祁初听又仔细看了看。 “没有就好!本官对云太医的好感可是一日比一日加重。我们两个女儿家,什么时候约好一同逛逛街去,本官还想到你家珠宝行定造几件首饰呢!好吗?”祁初听口气恢复了自然。 云映绿浑身的寒毛一根根竖起,勾勾嘴,“我想我和祁大人的时间可能凑不到巧。失赔了。” 她抽回自己的手,不住的揉搓着,象是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事在人为么,想碰到总是有办法的。”祁初听在身后闲闲地说道,美目微眯。 云映绿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生怕她会追上来。 她边走边寻思,是不是该建议刘皇上在全国重新征考女官,也许会找到比祁初听更合适的人选。 有祁初听这样一位老师,她好怕教坏宫里这些纯真的妃嫔和宫女。 太医院中,几只蝉在树上叫得真欢,一听就让人心情烦燥。院里晒着的药草都快草干了,小太监们怕热,躲在廊沿下,一边扇扇子,一边喝着水。小德子也在里面。 看见云映绿进来,其他几位太监只是笑笑,没有起身。小德子回屋挤了条湿布巾,笑着迎过来。 云映绿拭了把脸,喝了碗水,心里那股烦躁感才好一点。 她松开脖子上的衣扣,瞧瞧隔壁诊室中,几位太医头一顶一顶的,在打瞌睡,询问地看向小德子,“今天院里都没事吗?” 小德子压低了音量,“没大事,就阮妃娘娘过来坐了会,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深了许多,身体象是不适,看看你不在,也没让别的太医诊脉,就回去了。” “她有没说什么?”云映绿急忙问。 “没有,就一直在叹气。那么个大美人儿,瘦得一阵风都快吹没了。”小德子怜香惜玉地叹着。 云映绿竖起指头,口中默数着日子。“小德子,提下医箱,带上银针,还有抓点乌头和黄芪。” 小德子直发愣,乌头和黄芪,不是堕死胎的药吗? “听到没有,快点。”云映绿难得口气很冲。 “来了,来了!”小德子忙不迭地应声。 第65章 话说奸情(上) “云太医,”阮若南躺在牙床上,面色苍白,呼吸短促,大汗淋漓。 云映绿闭了闭眼,暗暗自责。那天她诊出阮若南有一点喜脉,但不明显。世间的事往往就这么的让人哭笑不得,你越是以为不可能的事,越是会发生。阮若南那时刚好是危险期,一次交欢便中了奖。云映绿宽慰她之后,约定再过十日来诊脉,如果真的是怀孕了,便为她处理。 “阮娘娘,我为你解开衣服,检查下。”她温和地对阮若南笑笑,柔声说道。 “不必检查了,今早起来就开始见红了。”阮若南咬着牙,“而且腹痛一阵一阵的加剧。” “你。。。。。。做什么剧烈运动的吗?”云映绿还是掀开了她的衣裙,褪下亵裤,不觉一怔,子 宫颈扩张了二到三公分,阴 道流血不止,已经有部分妊娠物流出了体外,阮若南一直在嚷着痛,显然子 宫正在强烈的收缩。 阮若南苦涩地一笑,“自云太医那天诊治后,本宫就是吃什么吐什么,喝水都不行。本宫不傻,猜也猜出来本宫是确定怀孕了。这个孩子,本宫能留吗?本宫不想麻烦云太医的,就在这殿中跑进跑去,上楼下楼,想把他跑掉了。可是他真的很坚强,直到今天早晨,才开始见红,可。。。。。。一直流血不止,本宫无奈,只得去太医院找你。” “对不起,我该多来看你的。”云映绿不舍地替她拭了拭额头的汗,“你已经造成了不完全流产,还有一部分胚胎残留在子 宫腔内,我必须尽快帮你处理,不然会有生命安全的。” “若不是这样的死会给家族带来羞耻,本宫真想一死了之。”阮若南眼中沽沽地涌出泪水,“云太医,本宫被选上秀女时,想着凭自己的才华和美貌,定会被皇上所爱,然后为家族带来荣耀。如果那天来的男人是皇上,本宫今日怀上龙子,不知会被多少人捧到掌心里,呵着护着,奉承着。可是,现在呢,本宫有苦不能言,有辱只能吞。云太医,你说本宫的命为什么这样的苦?”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阮若南一声尖叫,抓紧了云映绿的手,已接近休克的状态。 云映绿急忙打开药箱,一面吩咐小德子赶快用带来的药草煎药,一边取出银针。 阮若南贴身宫女还算乖巧,站在门边,嘤嘤地哭着。云映绿让她擦去眼泪,不要声张,快去提热水。 “阮娘娘,阮娘娘。。。。。。”云映绿轻唤了几声,阮若南哼了几声,神智迷离,疼得昏了过去。 她咬咬牙,镇定了下心神,手捏银针,向第二掌骨后直刺合谷穴,又拿出另一根,刺向三阴 交几寸,接着是血海、关元、石门几大穴位。 阮若南吃痛,醒了过来,疼得欲滚,小宫女刚好提水进来,云映绿忙让她按住阮若南。云映绿慢慢捻转银针,提插。 阮若南的体下突地涌出一股粘稠状的液体,她疼得跃起身,大叫一声。 “好了!”云映绿吁了口气,额头上同样是密密的汗珠。她让小宫女为阮若南擦洗下,换件干净的衣裙。 小德子的药也煎好了,药碗阵阵地冒着热气,他低眉敛目,毫无好奇之态。。 自皇后诈死一事之后,他和云太医就是完完全全一条心,太医让干吗,他就干吗。满玉姐姐说,云太医是顶好的人,听她的没错。处了这些日子,宫里虽然对云太医的传闻很多,但他有眼睛,知道云太医并不是那种人。云太医是真正好医生,对妃嫔们都掏心窝似的好。只是女人的心,海底针,云太医待别人的好心,却并不一定得到好报。 幸好,云太医并不在意这些。 死胎全部坠下,阮若南又喝了点汤药,体内已不象刚才那样痛了,她神智差不多恢复,抓着云映绿的手,无声地流着泪。 云映绿温柔地俯看着她,眼中溢满同情。 “云太医,本宫以后该怎么办呢?”失去了处子之身,还怀过孩子,就等于被判决了终身刑罚,这辈子是断不可能得到皇上的宠幸了,可是心里头总是藏着些小小的绮盼,多希望皇上是体谅她是被逼的,并不是失贞呀!如果皇上能原谅她,她会膜拜在他脚下,用尽全部心力地爱着皇上。 “阮娘娘,这没有什么的,身体恢复之后,你还是你,不会有什么改变。” “你不懂的,不一样了,再也不一样了。”阮若南抽泣着摇头。 云映绿迟疑了半晌,“阮娘娘,你若不想呆在这宫中,那就出宫重寻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阮若南惊得止住了泣声,“出宫有那么容易吗?” “如果你想出宫,皇上不会拦阻你的。” 阮若南本就苍白如雪的脸色更加白得慑人,“皇上知道本宫被人强暴之事?” 云映绿叹了口气,“皇上比你想像得大度,他知道你很委屈,所以给你选择权。” 站在云映绿的角度,出了宫,阮若南还可以重新恋爱,重新嫁人,会重获幸福。可对于身处魏朝的阮若南来讲,不亚如晴天霹雳。 阮若南闭上眼,心痛如割,“大度。。。。。。”她多希望他不是大度,而是生气,哪怕是愤怒要得杀了她,这样还能证明她在他心中有一点的位置。 让她出宫,说得好轻松哦!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心中一丝绮盼彻底毁灭,身痛心寒,如站在腊月寒冬的夜空下,雪落双肩,冻得失去知觉,冻得几近麻木。 “阮娘娘,你想出宫吗?如果暂时无处可去,可以去我家。”云映绿好心地说道。 “云太医,”阮若南睁开眼,真的好羡慕云太医呀,家境富裕,有一手高深的医技,人善良又可爱,和她相处过,就忍不住信赖着她,就连皇上也忍不住被她吸引。身为女人,看得出皇上的心动。但是却不舍妒忌她。“本宫连死都不能,还敢出宫吗?本宫不是一个人,一旦出宫,就会给父亲蒙羞,父亲本来就不得志,日后还怎么在人家抬头,岂不是要了他的命。不能出宫的,本宫就在这后宫陪着云太医吧!” “可是,可是一辈子说是短,但也有数十春秋,这样虚度着,不值得的。” “不了,本宫心意已决,太医不要劝说。”阮若南柔弱地浮出一丝苦笑,“本宫的命运也不算差,同时进宫的三位淑仪,一个死了,一个身陷大牢,本宫还活得好好的,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她的轻笑俏语,让云映绿听得心戚戚的。 同情她、怜惜她,就是不知如何劝慰她。 云映绿轻轻拥着她,拍着她纤细的后背,拍着。两人都静静的。 “印娘娘,你来。。。。。。啦!”门外突地响起小宫女抖嗦的问候,象是说给房里的人听的。 “怎么办,印娘娘是过来之人,一定会看出来的。”阮若南紧张地问道。床头前还堆着血衣呢! 云映绿沉吟了下,“你先休息,我去外面打发她。”这个印妃,真是会挑时间窜门。用袁亦玉爱讲的一句话“早不来,晚不来,”分时是瞅准了时候。 阮若南无助地点点头。 “嗯,你家主子这大白天的窝在房里干吗呢?本宫做了冰镇梨汁,让她去本宫的寝殿喝一碗。”印笑嫣笑意盈盈地拎着裙摆,拾级上来,瞧到小德子站在廊下,故作一愣,“啊,小德子公公怎么在这?阮妃生病了?” “嗯,昨晚有点不适。”小宫女怯怯地回着。 “到底啥病呀?”印妃边说边往里跑。她是瞧着云映绿急匆匆进了阮若南的寝宫,好半天没出来,不禁生疑,这才故意跑过来的。 “女儿家的痛经。”云映绿挡在了门外,神情很冷漠。 “痛经?”印妃两眼滴溜溜转了转,“这不是大病,等生了孩子就不会痛了,以前本宫也痛过。” 她越过云映绿,就欲往房里去。 云映绿轻轻扯住了她,“我的病人刚刚服过止痛药,好不容易才睡着,请印娘娘不要打扰她。” “云太医,你搞清楚没有,本宫是关心阮娘娘,不是想害她。你这神情,怎么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印笑嫣没好气地瞪了瞪云映绿。 “见不得人的事,我不太擅长,印娘娘应是深谙此道。”云映绿满身的刺突地倒生,毫不相让的反讥道。 “云太医,你这话中有话呀!”印笑嫣止住了脚步,精明的一笑,“你下一个目标是不是本宫呀?” 云映绿轻轻晃了晃手指,让小德子和宫女都退下,“印娘娘,这里没外人,我们就没乱拐弯了。袁淑仪口口声声说这后宫的女人中,唯有我懂药物,其实还有一人。” 印笑嫣一下变了脸色,“你。。。。。。你别胡说。。。。。。。” “我不是胡说。你的父亲印太医,曾经是后宫首屈一指的名医,深得先皇的赏识,可惜没能治好齐王的怪病,被先皇腰斩于午门。哦,那些是伤痛的往事,不要多提。我们在谈药物,你在医生世家长大,耳濡目染,对药物、一般小病症的医治,应该也会熟悉吧!印娘娘,你别急着反驳,等我把话讲完,你别动不动就把矛头指向我,其实有些事情,我只是不愿意伤害别人,才隐忍着不说,而不是我会害怕。你若一再的向我挑衅,印娘娘,我有爪子的,不管是去刑部,还是内务府,我们就认真较量下。” 印笑嫣脸罩寒霜,“云太医,本宫看你真的是恃宠凌弱。本宫是出身医生世家,但不代表本宫就有害人之心,何况本宫已为皇上生下天蕾公主,在这后宫的地位无人可比。本宫没必要自降身份,做些鬼事。好了,本宫不屑于与你理论。告诉你,你一个小小的太医想进宫,怕是大臣们那一关就过不去,你就少做梦吧!你请回太医院,不要再在本宫面前出现。” 云映绿微微一笑,“印娘娘,这里好象不是你的寝宫!” 印笑嫣气急攻心,冲动之下下逐客令,却忘了不在自己的地盘。 她狠狠地瞪了云映绿一眼,转过身,气冲冲地走了。边走边低咒着云映绿,心中哪得牙痒痒的。若不是齐王爷看上了这丫头,她有一百种法子让云映绿死得不明不白。 走着走着,她突地停下了脚步,云映绿怎么对她爹爹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 她惊得捂住了嘴,脚下忙加快,眼中象见了鬼一般恐惧。 她一定要劝慰齐王,千万不能再留下云映绿了,不然真的要坏大事。云映绿知道的事比她想像得要多得多。 云映绿觉着自己有做小人的倾向,和印妃逗了几句嘴,心情突地象变好了许多。她愉悦地弯弯嘴角,转身走进卧房。 阮若南背靠着床柱上,神态木然,手中握了一把剪刀,一下又一下地铰着乌黑的长发。 云映绿愕然地看着,不一会,发丝散落了一地,杂乱、缠绕,密密的,令人透不过气来。 第66章 话说奸情(中) 云府昨夜也不平静,又是龙灯又是会,全凑一块热闹来了。 云员外和云夫人还没商定好怎么向秦论提出退婚,人家已经自已找上门来了。 秦论不是特意过府的,说是和生意上一位朋友应酬,就在离云府不远处的酒楼,想起好久没过来打招呼了,顺便过来看望下云员外和云夫人。他的朋友也一并过来了。 秦论的朋友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很胖,衣着奢华,目光上挑,一幅高高在上的神情,但还挺讲礼貌,说是第一次来云府,不好空手,大篮小篮提了许多礼物,这是送给云员外夫妇的,而有一篮西域过来的上好蜜瓜,则是说送给云小姐解渴。 同样是瓜,可这瓜金贵得很。东阳人戏传这瓜叫黄金瓜,意思也就是一锭黄金才可以买一只瓜。 云府日子过得金贵,这瓜不是没上过桌,但也只是以仅尝为止,这样一大篮提进府中,云员外有点小小的吃惊。 礼,似乎有点送大了。 两人踏进府中时,恰遇知书达礼的杜子彬大人在云府之中向云员外、云夫人请罪。无故地把人家千金小姐留在房中过了一夜,孤男寡女的,作为行得正、站得直的杜子彬,无论如何也要担负起后果来。他其实也是怕云映绿受云员外斥责,也是给云员外吃一颗定心丸,证明自已对云映绿是认真的,让云员处向秦论定婚的决心坚定些。 在秦论与他之间,让云员外选择云府的佳婿,杜子彬还是有一点自信的。 杜员外和云员外有多年的交情,他与云映绿的婚约在先,还有他毕竟是读书人,在朝为官,也可以光耀门庭呀! 来云府之前,他和云映绿说了一声。云映绿长睫扑闪扑闪的,她把所有的事都想得很简单,喜欢谁是她的自由,干吗要搞得那么复杂?最长三个月,她和秦论的婚约一解除,不就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吗? 她不知,以杜子彬正统的思想,和有婚约的女子谈情说爱,是见不得人的,。不谈三个月,就连三天,他也等不得。 杜子彬宠溺地对她笑笑,没有解释太多,只说晚膳后见。 云映绿点头,用过晚膳,没有急于回房,坐在花厅中和爹娘谈心。云府的桌上现在还多了双筷子,客房今天也特意收拾了下,一切都是为了云小姐身边现在特别安排的江勇侍卫。 江勇感觉自己象是来蹭吃蹭喝的,人家又没邀请,他就堂而皇之地跟着进来了。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皇上说十二个时辰内都得与云太医保持十尺的距离,他又没翅膀,可以飞到空中。是人就要吃要喝,他也就说不出来虚假的客气话,客随主便了。 云员外夫妇很善解人意,云映绿也很温和,三人对他都挺客气的,只是云映绿身边那个叫竹青的丫头,时一时的丢一个厌恶的眼风给他,真让他吃不消。 云府的人在聊天,他坐在一边找块布擦拭着剑销,门倌进来通报,隔壁的杜公子来访。 云员外夫妇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瞟了眼脸色如常的云映绿,叹了口气。 杜子彬一身家常的儒衫,礼貌地施了礼,目光扫到云映绿清丽的面容时,眸光随即一荡。 竹青重新端上茶点,推了推江勇,让他出门呆着去,说主人谈事,下人不可以偷听。 江勇愤怒地瞪着竹青,下人?他可是朝庭的四品官员,官职比云映绿不知大了多少去了,只是眼前虎落平阳招犬欺,他不能和一介女流见识,生生地把一肚子的气按了下去。 杜子彬在一番家常的寒喧之后,直奔主题。他一个整天之乎者也的书生,让他开口提亲,真有点为难他了。可为了抱得佳人,再难也得上。 他很坦诚地把自己的心意摊在云员外夫妇面前。 云员外夫妇一直为当初的退婚,觉着对不起杜子彬,这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又见春,当然也欢喜了,何况女儿心系着杜公子呢! 他们一点也没为难杜子彬,几下就谈好了,和秦家婚约一解除,立刻就接受杜府的提亲。云员外还特意加了一句,年底就替你们把亲事给办了。 杜子彬激动得不能自己,只会一直拱手说谢谢。 云映绿大眼眨了眨,年底就结婚,会不会太快了?可她看到杜子彬欢喜得眉飞色舞的,一点犹豫也就打消了。 喜欢一个人的最高极限,不就是朝朝暮暮长相厮守吗? 杜宅与云府挨得这么近,成了亲也就是跨过一道墙,与现在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她想她能适应的。 花厅中正飘浮着一团暖暖的气流,门倌又进来通报,秦姑爷来了。 秦论是熟客了,不等通报完毕,就走了进来,抬眼看到杜子彬在坐,云员外夫妇难堪得面红耳赤,他勾起一抹轻笑,神态自若地与众人打了招呼,为众人介绍了下身后的朋友。 朋友上前施礼。 云映绿看着此人面熟,杜子彬却是心中大吃一惊,站在外面的江勇则把眼瞪得溜圆。 这人居然是齐王府的大总管芮大。 各人心中暗流奔涌,表面上还得客客气气。杜子彬任务已完成,适时地起身告辞,云映绿替父母送他出门。 这一送就直接送到了杜宅的小院。杜员外睡得早,外面又飘着细雨,家人们全呆在屋中,杜子彬不肯松开云映绿的手,牵着进了茅亭。 四周黑漆一片。 杜子彬俯下身,“先呆在这里,暂时不要回去,那边让你爹娘应付去,我不想你再见那个男人。”他毫不掩饰口气中的醋意,什么男子气度、大量、自信,在爱情面前,统统丢盔卸甲。还有那个男人和齐王府扯一处,让他觉着深不可测。 云映绿听了这话,心软了,柔柔地任他抱。抱着抱着,杜子彬的吻就过来了,唇膏,口舌密贴,直吻得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他才放开她。再接下去,只怕会做出越轨之事,杜子彬稍退后一步,拉着她在木椅上坐下,把她的头搁在他肩上,揽着她的腰,听着雨落的滴答声,只觉这一刻无比的幸福。 不知怎地,想起了白日的对诗。“映绿,你那个诗体是什么时候自创的,我以前怎么没听到你吟诵过?你还有别的作品吗?” 云映绿好端端地正享受恋爱的甜蜜温馨,一听这话,神经本能地绷起,她慢慢坐直了身,“那个诗呀,只是一时的灵感突发,暂时没别的作品。” “你应该多写一点。真的,映绿,那种又平白又优美的字句,与当今严谨的律诗完全不同,可是效果却不会比它们差。我想这样的诗一经流传,一定会风靡整个东阳,不,是全魏朝,云尔青的会成为天下学子啧啧称道的偶像。” 杜子彬说得兴奋,伸手握住她的小手,气息略略不稳。 云映绿悻然地笑笑,“杜大哥,其实自从我自尽余生,我。。。。。。已经不太会作诗了,以前读过的书也忘了大半。”她怕他承受不住她是穿越过来的事实,温婉地作另一种方式说明她真实的情形。 “那些都是暂时的,你骨子里还是我聪慧俏黠的映绿呀,知道吗,最让我心动的就是你不输男子的才情。”杜子彬含情脉脉倾身吻了吻她大大的眼睛,“还有这双明眸。” 云映绿一怔,心里面象一堵,刚才的甜蜜突地蒸发了,她感到有一些恐慌。 “杜大哥,如果我一直记不起读过的书、一直不会做诗,终其一生,我只会做一个医生,怎么办呢?”云映绿担忧地问。 “不可能的,你今天不是即兴作了一首诗吗?一下子就震摄住了文武百官。映绿,你怎么能不会做诗呢?我还期待着和映绿煮茶对诗、弹琴共吟,拥被行令,象赵时城与李清照、苏小妹与秦少游般,即是夫妻,又是知已。” 心一下子重重的,直坠谷底。 云映绿眨眨隐有水光的目光,咽了咽口水。 “杜大哥,我该回去了。”她站起身,口气闷闷的。 亭子外,已是风雨大作。 “映绿,”杜子彬不舍地又抱了抱她,“嗯,我送你到大门口,就不进去了。不准和那位秦公子太热情。” “不会的,我心里。。。。。。只有杜大哥。”云映绿主动踮起脚,啄吻了下杜子彬。 可是杜大哥的心里装的是我,还是原先的云映绿呢?她不敢问。 喜欢一个人,原来不只是欢喜,还会让人患得患失,不再自信。 云映绿跨进大门,在门房处,一个黑影突地从黑暗处走出来,扣住她的双手。 她扭头,认出是秦论,可是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她一僵立时停住不动。 四目对峙着,她可以感受到秦论身上散发出的愤怒情绪,扣住手腕的力道恨不得象要把她给捏碎了。 “你朋友呢?”云映绿不觉着对不起秦论,她从一开始,就没说过喜欢他,也没给过他暗示,所谓的订婚,都是父母的意思。 “你连三个月都等不及,就急着红杏出墙了吗?”秦论咬牙切齿地问道。 “不准诬蔑我的人格。”云映绿的脸一下子冷了。“我们之间的事,你和我爹娘谈去。” “我已经拒绝他们了。”秦论斩钉截铁地说道,“除非我死,这婚我是不可能退的,所以你就给我安分守已点。我哪怕守着你一堆枯骨,也不会松手的。” 一阵湿漉漉的夜风穿堂而过,云映绿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眨眨眼,觉着板着脸的秦论很陌生,象持着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虎视眈眈地瞪着她。 “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喜欢上你。”云映绿实是求是地说道。 “你就是这样,一脸无辜的神态,把人的心扰乱了,然后不负责任地走开。映绿,我怎么会喜欢上你呢?”秦论铁青的神色忽然转化成刻骨的柔情,他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面颊,“而你,注定只是我的一个梦,很短很短的梦。” 云映绿略诧地看他一眼,不懂他变脸为何如此的快。 “但哪怕是很短的梦,就梦醒之前,我也要坚决地把它做完。”秦论的口气又是一狠,“你不情愿也罢,你假装也罢,你是我的未婚妻,这是事实。” “何必呢,秦公子?你强逼着与我一生一世的纠缠有什么意思?”云映绿不解。 “一生一世?”秦论突然放声大笑,“映绿,你以为一生一世很长吗?错了,对于你我来讲,是没有一生一世的。” 云映绿心里无由地有点发毛。 “映绿,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那并非我自愿,你不要怪我!”秦论缓缓转过身,没入夜雨之中,连伞都没打。 云映绿咀嚼着秦论临走时的那句话,半天都没弄懂是威胁还是道歉。 她一脸麻木地往绣楼走去。 江勇贴着院子的一角,黑暗遮住了他的身影,让人无法察觉。今晚发生的细细碎碎,一点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云太医婚约在身,这样和杜尚书卿卿我我,性质是属于偷情吗? 还有齐王府特地送那么一份大礼给云太医,交情应该不浅? 云太医果真不是寻常之辈。 哦,许多疑点呢,明早向皇上禀报,有很多素材了。 哪里等到明早,天刚放亮,罗公公就火烧眉毛似的来到云府,把睡意朦胧的云映绿架上马车,飞也似的往皇宫驶去。 第67章 话说奸情(下) 时值初夏,不常下雨,地处西北的东阳城空气开始变得干燥,太阳明晃晃地日日挂在天空,护城河里的水日渐减少,街上的树木被炙烤得叶子都卷了边。 刘煊宸差不多每天都接到各地报来的旱情急折,他不是呆在议政殿,便是御书房,与工部、户部的官员商议救灾方案。国库开始启动应急措施,负责救灾的官员隔天便有一个浩浩荡荡地带着银两和粮食离开东阳,奔向灾情所在地。 而就在这时,朝中又发生了两起悬案,两位兵部的大将军在家中突地吐血不止、抱着肚子,大叫几声,两腿一蹬,一口气就上不来了。两位将军死前没有一点症状,发病的情形也是一模一样。东阳城中传说有一个恶魔来到了东阳城,这两个将军是中了邪。一传十,十传百,东阳城中是谈魔成风,谈魔色变。刘煊宸自然不信这个邪说,命令杜子彬侦查此事。杜子彬为了这事,忙得几乎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云映绿都有很久没有遇到他了。 本来就感到这份感情就摇摇欲坠,现在再不常见面,云映绿心中不由地产生一些恐慌来。 这天是十九,她休息在家,起了个大早。下楼时,没有看到秦论挂着笑意的面容,出现在庭院中,她也没讶异。云员外和夫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事。 以往的逢九日,秦论都是天刚放亮,便来到云府接云映绿去药庄义诊。 吃早膳时,云映绿让竹青去叫车夫,说一会就出发,夫妇俩一愣。“映绿,爹爹已经向秦公子提过退婚了,虽说他还肯,但现在你再去药庄,好象不太合适吧!” “娘亲,退婚是退婚,义诊是义诊,两码事。我上次还约了病人今天做手术,怎很食言呢?”云映绿放下筷子,淡然说道。 竹青对于去秦氏药庄是最雀跃的,叫好了车夫,提着药箱,笑眯眯地站在外面等着。 “可是,可是。。。。。。秦公子没有过来请你呀!”云夫人不懂女儿怎么变得这样固执,试图想说服她。“你也要考虑下杜大人的心情,他若误会你,怎么办?” 婚姻大事,不是过家家,可不能反反复复,折腾来,折腾去。 “这是我的工作,又不是谈情说爱,他不会误会的。好了,爹、娘,我去药庄了,现在病患少,估计午后便能回府了。” “映绿。。。。。。”云夫人追出花厅,云映绿回眸一笑,冲她挥挥手,和竹青并肩出了大门。 “老爷,你说咱家女儿是不是有点傻呀?她的心里到底装的是谁?”云夫人抱怨地看向云员外。 云员外叹了口气,“她的心里呀,装的是她口口声声的工作,不装人,唉!”云员外一拍桌子,满桌的碗震得直晃,“我看还是早点让她出嫁好了,让她的夫君管束管束她,我这做爹爹的是没有办法了。” 他。。。。。。怎么会生个工作狂的女儿呢?这世道,女人要学的是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可不是抛头露面,以工作为重。 “竹青,我们走一会吧!”云映绿出了大门,感到晨风吹在身上很是凉爽,时候不早,不禁生出漫步的念头。 “好啊!”竹青把医箱放进车内,让车夫先把车驶到前面的闹市口等着。“今天,那个跟屁虫不在,让人心情真好。” 竹青说的跟屁虫是护送云映绿上下班的江勇,今天云映绿休息,他便也自动放了个假。竹青可能是恨他夺走了她陪伴小姐的责任,所以处处和他作对,怎么看他怎么个不顺眼。 云映绿轻笑,“别这样说江大人,他若听到,会气疯了。做我的侍卫,已经够让他委屈的。” 竹青头一昂,“那是皇上对小姐的爱护,看得起他才让他做的,有什么好委屈。” “你觉得这是皇上对我的爱护吗?” “当然呀,爱护你才在意你,皇上又不能时时陪着你,找一个人保护着你,皇上在宫里才放得下心。小姐,一个女儿家,坐车来,坐车去的,很让人担忧的。小姐早晨一出府,竹青的心就提着,等到小姐回到府中,这心儿才能落下。我想皇上的心和竹青一定是一样的。” 云映绿忍俊不禁。 两人一边看街上的风景,一边闲聊着。云府座落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与闹市口不远,两人走了几步,便到了街头,摊贩们已经开始摆摊了,沾着露水的新鲜菜蔬和水果,看着特别的诱人。 “咦,那是牛车吗?”云映绿惊奇地盼大眼,拉着竹青贴到路墙。 一辆高壮的老牛慢悠悠地拉着个车厢,缓缓地从她们眼前驶过,车上的人羽扇纶巾,神情缥缈如世外仙人。 “小姐没看到过吗?”竹青笑了,“东阳城里有马车,也有牛车。牛车速度比较慢,现在坐的人少了,道人和僧侣坐得多。马车走得急,一经过,便扬起一阵尘埃。有些爱洁之人,不爱马车,单爱牛车。” “偶尔坐坐,当玩耍,要是真有个事,坐牛车还不得把人给急死。”云映绿可不舍得浪费那个时间。 “那些人又不是小姐,整天忙个不停,他们很闲的。闲了没事,就琢磨着过得精致点。秦公子!”竹青脸上突然绽开出一朵花。 云映绿转过身,秦论一身红色的纱袍,玉树临风般,含笑向她走来。 “映绿,”他温柔地唤着,“怎么起这么早,我正要去你府中接你,在半路遇到了你家车夫,便在这等着你。” “我上次画的那个器具图,打好了吗?” “嗯,放在药庄中,不知你是否满意。用过早膳没?”秦论伸过手,云映绿一低头,看到他修长的手指白得慑人,青筋根根暴现,仿佛连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云映绿接过他的手,拧着眉,探向他的脉搏,手一如上次的冰凉无温,天气这么热呀,女人说是雪肤冰肌,清凉无汗的,但从医者的角度看,大夏天,人还是出点汗好。她再抬头仔细看秦论的面容,肤色也是白皙得异常,而且清瘦得厉害,颊骨都突出老高,“秦公子,你这一阵身子有无不适吗?” 她快扣到他脉搏时,秦论一怔,突地甩开她的手,讪然一笑,“我哪有不适,有点瘦夏而已。好了,好了,你别把我当病患,真正的病患在等着你呢!” “唔。。。。。。”云映绿深究地打量着他。 他逃避着她的目光,急急地帮她掀开轿帘,硬推了上车,自已跨上另一辆马车。 街上的行人已慢慢多了起来,车走得不快。 药庄刚开门,九扇门页,伙计正在卸下,门前为了防灰,洒了点水。上次患上子 宫息肉的中年女子由家人陪同着,已等候多时了。 云映绿朝着候诊室看了几眼,发觉里面没有人,询问地看向秦论,“昨天你没有售号吗?” 秦论倾倾嘴角,“自从你到药庄义诊后,昨天是我赚得最多的一次。二十个号,被一个人以一万两银子,一次买走。” “那家病人那么多?”云映绿骇得瞪大眼。 “我也搞不清楚。她买了号,一会定然过来的,到时就知道了。” 云映绿点点头,走进诊室,一眼就看到桌上的几件医疗器具。秦论做事真的很让人放心,虽然无法与二十一世纪的医疗器械相比,但也八九不离十了,就是稍微笨重了点。 没办法好好消毒,她用酒精泡了泡器具,自已净了手,秦论为了不让病人羞窘,没有呆在帘子后,云映绿只让竹青在旁边打打下手。 竹青以前虽也在外面喊喊号,帮着拿拿药,但从未亲眼目睹小姐帮人看病。她越看越觉得这不是小姐,而是完完全全陌生的一个人。 云映绿温和地对病人说笑着,让病人放松下来,十多天的药汤喝下来,炎症已经好了,她用器具撑开宫口,果真在子 宫颈处看到了一块小拇指大小的息肉,她俐落地把刀具拿到身边,为女子下 体四周涂了点麻沸散,又取出银针,她今天准备是手术与西医结合。 麻沸散很快起了作用,病人昏睡过去,云映绿定了定心神,拿着钳子和剪夹伸进宫口,准捷而且快速地切下息肉,那稳键而又自若的手势,看得竹青是瞠目结舌。接着,云映绿再处理残渣,把子 宫壁余留的血块清理干净。她为了防止做到不太到位,又用银针扎进几大穴位,直到宫内排出鲜红洁净的血液,她才吁了口气。 她习惯地转过身,让护士帮着拭下额头的汗珠。 竹青傻傻的,不知所措的看着她。“擦脸!”云映绿提醒道。 “哦!”竹青举起布巾,可一看到小姐手上沾着的血迹,她一阵反胃,转身就往门外跑去,跑出大门,远远的,蹲着墙角,呕得没完没了。 云映绿无奈地耸耸肩,动手清洗器具,再擦干净,包好,自已净了手,换了衣。病人刚好缓缓醒来,手术后的疼痛很厉害,病人轻声呻吟着。云映绿唤进病人家人,让她们扶着病人,穿衣,开了点药,叮嘱了几句。病人被抬出了诊室,她这才吁了口气,走了出来。 她抬起头,发现药庄的伙计们,包括呕吐得两眼都是泪的竹青,一个个站在店铺中一动也不动,嘴巴半张,愕然地看着优雅地掀开候诊室的门帘,正由丫环扶着跨出来的高挑娇柔的女子。 云映绿也是一愣。 祁初听! 她就是那个用一万两银子买走所有号的人? 云映绿长睫讶然地扑闪着。 第68章 话说逃跑新娘(上) “祁大人,你哪里不舒服?” 云映绿邻着祁初听走进诊室,祁初听挥挥手,不让秦论跟着,外面低低议论声,不住地传进诊室内,祁初听耸耸肩,眼中浮出“美丽不是我的错”的无奈之色。 确实,祁初听这样的美女加才女,百年难得一见,惹人注目是应该的。 云映绿也在叹息,祁左相和祁大人,一年的薪水到底是多少,一万两来挂个号,这出手已不是大方这个词来形容了,应叫挥霍无度,他们就不怕坐吃山空,日后喝西北风吗? 到是让秦论沾了便宜,难怪今天心情看着不错。 祁初听戏谑地一笑,抬起了头,迎向云映绿询问的眼睛。 “本官没哪里不舒服,已经国色天香了,无须再美容来画蛇添足。本官今日来,是特地帮云太医捧个场。” 云映绿咧咧嘴,听着这话,怎么她象个街头卖狗皮膏药的,还捧场呢! “本官其实也有一点心病,想找云太医来开解开解。”祁初听又说道。 “我是妇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我可能帮不了祁大人。”云映绿口气有些生硬。 祁初听毫不介意,自已挽起袖子,“云太医一定能治的,你替本官诊诊脉,边诊边听本官陈述。” “你确定要我诊脉吗?”云映绿面无表情地问。 “这是本官的荣幸。”祁初听语气不改熟稔,轻佻。 云映绿轻笑,两指搭上他的脉搏。 祁初听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仿佛不在意诊治的结果,而是很欣赏她专注的神情。 “自书库一别,本官回府后,愈加不安,愧疚不已,那天定然吓着云太医了。本官怕云太医就此和本官生分下去,以后不理本官,那本官该怎么办呢?” 云映绿抬眼,这祁初听用词怎么这样夸张,她们又不是亲戚,又不是好友,本来就很少见面,谈不上熟稔与生分,有必要这么紧张吗? “本官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找个机会和云太医恢复下感情。本官就想到了这个法子,你看,四周静悄悄的,你温柔地看着我,我对你倾吐着心声,我们之间能有什么过结解不开呢?” 真是越来越恶心了,还静悄悄,秦氏药庄开在闹市口,外面的吆喝声和马车急速行驶的声音震得耳朵都要聋了。心声?祁初听的心声不听为好,听得浑身鸡皮疙瘩全渗出来了。云映绿暗道。 “祁大人,你想太多了,我那天就和你说过,我对祁大人的看法一点改变都没有。”云映绿收回手指,拿过纸笺写起处方来。 “云太医,你诊出本官有什么不适吗?”祁初听探过头来,有点好奇地看着云映绿写处方。 “除了基因变异得令我觉得匪夷所思,其他一切安好。”云映绿笔下字速加快。即然秦论爱钱,今天就让他赚个够。冬虫、夏草、灵芝、鹿茸。。。。。。各种名贵药材,能想到的,她全写上了,而且数量不小。 “祁大人,这些药带回去,每天煎一点,可让祁大人青春永驻、延年溢寿。”她一本正经地把处方递给祁初听。 祁初听瞄了一眼,面无异声,笑吟吟地道:“本官一定会谨遵云太医的医嘱,活个千年百年的。”她歪着头,抿了抿唇,“今天这么麻烦云太医,云太医可否给本官一个答谢的机会呢?我们一同出去吃个饭?” 云映绿摇摇头,“秦公子已经备好了午膳,我不能让他失望。” “本官和秦公子说去,要不,让秦公子也和我们一同去,人多热闹呀!”说着,祁初听扭头看向外面,“秦公子,请过来一下。“ 她先把处方递给秦论,“这个一会让伙计包好,交给祁府的车夫。秦公子,今日中午能否赏光,和本官还有云太医一起出去用下午膳呢!” 秦论看向云映绿,云映绿拼命地对他挤眼,他沉吟了下,点点头,“那秦某就恭敬不如从命。” “云太医,现在你没法子再推辞了吧!”祁初听愉悦地弯起嘴角。 云映绿瞪了秦论一眼,真是好没默契。 时渐晌午,也快到午膳时刻。三人不要马车,徒步上街。这附近,东阳城有名的饭馆林立。祁初听却挑剔得很,不是嫌这家的桌椅俗气,就是嫌那家的厅堂不清爽,不然就是客人太多,要不是太少。三人走了许久,离秦氏药庄越来越远了,都没找着一间合意的。 吃个饭这么麻烦,云映绿都想转身走人了,竹青还一个人丢在药庄呢! 终于在一间古色古香的庭院式的饭馆前,祁初听露出了笑容。 这间饭馆若不是外面挂着的牌子书着饭馆二个大字,别人只会当是某家私人园林。它没常见的那种摆满桌子的厅堂,而是一间间雅室围着一个大大的庭院。天气都这么热了,百花早凋谢得差不多,这院子中却盛开着十几株山樱,桃红色的花瓣像极了年轻的少女,妩媚地吐露着芬芳。一阵风吹来,连风中都带着微香。 三人面院而坐,云映绿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看着樱花,神情很震撼。 “云太医,跑这么远的路,不冤枉吧!”祁初听调侃地一笑,和这家饭馆的掌柜的象是很熟。雅室是位置最佳最幽静的一处,就连服务也是掌柜的亲自上阵。 祁初听娴熟地点了几道菜,转眼看向秦论,“秦公子,你有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秦论瞟了眼云映绿,脸露忧色,“给。。。。。。给我来盘猪肝吧!” “是炒还是煮?”掌柜的热情问道。 秦论低下眼帘,“不必那么麻烦,生的端上来就可以。” 云映绿听见了,“猪内脏容易带有病菌,最好高温消毒过再食用。” 秦论温雅地一笑,“不要,生吃味道更鲜美。” 掌柜的是老江湖了,什么古怪的客人都见过。这饭馆就是做的包君满意,只要你想到的,他就能给你端上。怕是人肉包子,他也会立马给你端一盆。 “各位客倌先喝杯香茶,菜马上就来。”掌柜的唱个诺,转身忙去了。 云映绿打量了秦论几眼,扭头又看樱花去了,这种树很怪异,没有半片叶子,就枝头上绽满了一簇簇的花朵。院子里另栽的几棵杨柳,因为接连多日没下雨,就显得有些萧条萎靡。 “云太医,这单喝酒吃菜,没什么趣味,咱们今日来玩点别的吧!”祁初听是一会一个主意。 “玩什么?”说到玩,云映绿头就有点疼。 在古代,其实没什么娱乐项目的,琴棋书画,马球、龙舟、射箭、打猎、斗鸡、斗蟋蟀。这挑出哪一项,云映绿都不会。 “咱们来饮酒行令,谁对不上,就罚酒,如何?” 云映绿眼瞪得大大的,猛吞口水,“可否换个别的?”这行酒令,就等于是作诗写词,不是让她钻桌子下,立刻显相吗? 祁初听摇头,“不,不,就玩这个,这个高雅、有情趣。” 饮酒行令,是国人在饮酒助兴的一种特有方式。在酒桌上,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唯行令者为主,违了行令者的话,是要受罚的。总的来说,酒令就是用来罚酒的。但实行酒令最主要的目的是活跃饮酒时的气氛。 云映绿干干一笑,瞟瞟秦论,一脸赞同,两眼发光,怕也是常玩此招,“祁大人,我是个俗人,做不来这高难度的事。” “谁说的,不谈东阳城传唱云太医旧日佳作,那天在御花园,本官就亲眼目睹云太医出口成章。你就别推却了,嗯,这行酒令,三人玩,人有些少,本官另外还约了一个人。”祁初听扭过身,看看外面。 云映绿和秦论对视一眼,目语道:这午膳,祁大人不是临时起意,原来是有预谋的。 “应该来了吧,说好晌午时分在这里见面的呢!”祁初听转了几回身,都没见人影,不觉嘀咕道。 掌柜的指挥着伙计大盆小碟的已全部端了上来,酒也齐了,他特意秦论要的猪肝放在秦论面前。 云映绿瞅瞅那还带着血丝的猪肝,喉咙直痒,扭过头,硬抑下呕吐的冲动。她与秦论同桌共膳过几次,以前见他也是一派温文尔雅,没这么个血腥气。她不是忌惮生食,以前,她也吃生鱼片的。但吃生肉和猪内脏,她感觉只有食肉动物才会做出来的事。想不到秦论俊美的面皮下,竟裹着动物的本性。 祁初听是见多识广的人,对于那盘生猪肝,都没刻意多瞟一眼。 “祁大人,你那位朋友是哪家闺秀呀?”三人又等了会,秦论见祁初听神情有些不悦了,忙找话说道。 祁初听噗地笑了起来,“本官的朋友难道就一定是闺秀吗?”她看了看云映绿,“本官也会结交一些聊得来的文人雅士、才子书生做朋友。本官这位朋友,云太医是极熟悉的。哦,他来了。杜大人,你可真让本官好等啊!” 祁初听起身迎接,杜子彬一头的大汗由小二领着走了过来。 “对不起,祁大人,不是本官故意迟到,而是这饭馆藏匿得深,本官找了许久。”杜子彬轻笑着抱拳,越过祁初听,本想向桌上坐着的其他二人招呼,笑意还没展开,半途中就冻结了。 “映绿,你怎么在这?”杜子彬脱口问道,难掩震愕,还是和秦公子相偕并肩,被欺骗的羞辱,让两道俊眉拧成了一道深结。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这个忙得连见她一面都挤不出时间的人,却有空和别人约会,还约在这么幽雅的庭院之中。云映绿秀雅的面容上罩上了一层寒霜。 秦论仪态大方地含笑颔首。 祁初听看看云映绿,又看看杜子彬,抑制不住的等着看戏的兴奋。 第69章 话说逃跑新娘(中) 虞曼菱今天没起床,没梳洗,没用早膳。 满玉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怔怔看着窗外,春日艳阳,天气出奇的晴朗。殿外花径上的花开得盛,那花香拐了几个弯都飘进房中了。满玉摘了一捧鲜艳的白玫瑰,插在床头前的花瓶中。她瞅着玫瑰上的晨露,感觉象有颗泪落在了上面。 黄历书上说,今日是个好日子,宜出行,宜婚嫁,宜理发,宜搬家。世间最隆重的事,仿佛都可以放在今天。 而这个日子,她在很久前就刻在心头了。希望辰光走得慢一点,慢一点,最后永远也不要到这一天。 这一天,还是来了。 到了这一天,她再也无法佯装做一个坚强的人,她想任性,想嚎哭,想嘶叫,披头散发,不顾形像,如果能让心头好受一点,她什么事都愿意做。 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一早晨,太监和宫女在外面跪安。太后不知哪来的旺盛精力,早早就来到宫中,那时她还在睡着。听到太后在盘问满玉皇上这几天有没留宿中宫,她的月信如何如何。满玉如实回答后,太后气得呵斥满玉一通,顺带把满宫的太监和宫女都训了一番。 她一日不怀孕,这一宫的人都是有罪之人。 虞曼菱无力地闭上眼,拉上被偷偷掉泪。 太后轻手轻脚走进房中,在她床边坐了会,问她醒了没有,她咕哝着,用迷迷糊糊的声音说她好困。太后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说,那好好睡吧,醒了后好好用膳,把身体养养好。 她在锦被中点头,泪水把枕头都沾湿了。 她觉着很对不起太后和皇上,她也巴不得当初她喜欢上的人是皇上,那样,现在说不定也儿女绕膝,太后欢喜得不知是什么样呢,而不是此刻疼得心如刀割般。 可感情的事,谁能说了算? “娘娘,要奴婢侍候你起床吗?”满玉又一次来到床边,娘娘今日的脸色特不好,脸色蜡黄,就连唇瓣都是白的,眼窝陷得很深,眸子定定的,毫无生气。 “本宫今日身子懒,不想起床。”虞曼菱低下眼帘,喉咙有些沙哑。 满玉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虞曼菱缓缓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床沿一沉。她睁开眼,云映绿坐在床边,伸手欲握她的手腕。 “你来啦,云太医!”虞曼菱一开口,眼泪止不住的就扑扑很下直掉。她对这个小太医无由地就有种亲切感,在她的面前,她释放全幅身心,一点都不考虑是否合适。 “娘娘!”云映绿同情地看着她。那双眼明显地哭了一夜,眼皮都浮肿着。 “本宫不是不想起床,可是一起来,本宫知道自己根本就撑不住。云太医,本宫真的真的。。。。。。失去大哥了。本宫这心疼得。。。。。。。”虞曼菱击打着胸膛,哭得象个泪人似的。 云映绿深吸口气,看着虞曼菱痛不欲身的样,不自觉也红了眼眶。她扭头从床头端过一碗参茶,“娘娘,别乱想了,保重身子要紧。” 虞曼菱推开茶碗。 “本宫这身子要保重了干吗?云太医,你不必管本宫。本宫知道自己不会活太长,其实死了也好,死了至少就一了百了。而本宫现在,是生不如死呀!又无能力辅助皇上,甚至连后宫的事,本宫都没有精力过问。那边太后还在盼着本宫能为皇上生下龙子。承受这么多的恩宠,却不能回报。本宫活着一天,就等于是戴罪一天,不如死了吧!” 虞曼菱闭上眼,仰面倒在床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映绿抬手,弹去眼角的泪。 她才进皇宫几天,目睹古丽被人杀死,听到阮若南说一心求死,皇后也说生不如死,这到底是金碧辉煌的皇宫,还是一座可怕的巨大坟墓呢? 云映绿真的不知道了。 “娘娘,虞元帅他就为了容貌,而生出怯意,不敢娶娘娘吗?”云映绿替虞曼菱拭着泪,很奇怪虞晋轩那么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说起来,世人对女子要求的是貌,对男子要求的是才,不是常说郎才女貌吗!虞晋轩不要太有才,年岁不大,就做到兵部大元帅。他哪一点感到自已配不上虞曼菱呢? 虞曼菱呆呆在望着镜子好半晌,才抬眼看向小脸皱成一团的云映绿。 “容貌只是他的一个借口。其实,本宫知道他在意的是皇上和太后,在本宫很小的时候,本宫就和皇上订下了婚约,那是出于多方面的因素。朝庭很复杂的,婚约有时就是一种捆绑关系、合伙关系。本宫的父亲是右丞相,和皇上做了亲,又巩固了父亲的地位,也让一些窥探皇位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还有许多许多本宫不太清楚的原因,总之,本宫必须和皇上成亲。大哥比我们看得清,他纵使心里有本宫,也是不肯接纳本宫的。可是他疏忽了皇上的能耐,皇上足以有扭转乾坤的任何能力,只要大哥肯进一步,皇上便会想出万全之主,让本宫全身隐退。可是这一拖就拖到现在,大哥不但没进一步,反而越退越远,远到本宫的手再也够不着了。若想能和大哥牵手齐眉,只怕等新生了。” 云映绿默不作声,反手扣住虞曼菱的手,脑子中飞速地转着,一个疯狂的念头呼之欲出,她激动得小脸都不由地通红。 “娘娘,你能不能肯定虞元帅现在心里还有你的位置?”她镇静地问道。 虞曼菱苦涩地噙泪而笑,“有又如何,他要娶的是别人。” “有到底还是没有?”虞曼菱一愣,“有,本宫看得懂大哥的眼神,他心里是有本宫的,但是他把一切都压在了心中一个深不可测的角落中了。人生在世,什么都可以凭努力得到,唯独感情让人无力。一旦失去就是一辈子的遗憾。而你倾心爱上的这个人,不管你以后遇到谁,都是无法代替的。” 云映绿认真地点点头。 “娘娘觉着虞元帅就是你的全部生命,没有他,就生不如死?” “能够爱大哥,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虞曼菱特意不再用“本宫”自谓,以一个闺阁女子的口吻说道。 “那好吧,娘娘,”云映绿咬了咬唇,“我帮助你,让这辈子早点完结,你新生吧!” 虞曼菱愕然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云映绿。 “谁?”暮色中,守宫门的侍卫起手中的长矛,厉声喝问一辆正欲出宫的马车。 一个笑嘻嘻的面容探出来,“太医院的小德子!” “哦,是小德子公公呀!这么晚去哪了?” “皇后身体不舒适,云太医正在诊治,说是差一味药,让洒家和满玉姐姐到外面的大药房找找去。” 侍卫上前一步,挑起轿帘,浅浅的夜色里,一个娇美的宫女对他微微一笑。 “嗯,放行!”侍卫一挥手,马车哒哒地驶出了皇宫。一上了车道,就疯狂地疾驶着。 小德子不识得路,车中的人指挥着他在哪拐弯在哪直行。小德子紧张得出了一身的汗,马车终于到达了终点。 “娘娘,要奴才陪你进去吗?”小德子恭敬地扶出虞曼菱。 虞曼菱抬头看看高大的院墙,欣常发现角门半敞着,“不要,不要,我自己进去。小德子公公,你快快回宫吧,照顾好云太医,日后有你飞黄腾达的时候。” 小德子一愣,一个太医还能提携他不成? 虞曼菱但笑不语,轻步走进角门。园子里静悄悄的,隐约可以听到前面有笙乐的吹奏声。 她绕过牡丹花簇,疾步向自己的绣楼走去。她原先的侍候丫头今天也被拉到前面帮忙去了,她抬脚上了绣楼,站在窗边俯看着虞晋轩的小院。 小院今夜,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怎么办,新娘子不见了?”夜风中,依稀听到有人焦急地在嘀咕。 “不会被人劫持了吧?” “天,这怎么好呢,前面在等着拜堂呢!” “快,快,大家四处找找。”一院的人四散开,在后园的角角落落搜寻着。 虞曼菱抬起手,捂住嘴,生怕自己会激动地发出尖叫之声,一时不能自已。 难道这是上天的仁慈的相助吗? 她不禁泪流满面。 把后园翻了个遍,也没看到新娘的佣仆和喜娘,无奈地回到新房,思量着该怎么回复老爷和夫人时,一抬头,看到床沿上端端坐着蒙着盖头的新娘,一个个笑逐颜开,连埋怨也不敢了,忙不迭地扶着新娘就往前厅走去。 人声沸腾得象要想屋顶戳穿,喜乐震得耳朵生疼生疼的,孩子在欢跳,女人们在笑,男人们在打趣。 虞晋轩面无表情地立到屋子中央,看着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新娘,她在颤抖,是因为胆怯吗?他的心也在颤抖,却是因为忧伤。 当他接过喜娘手中的喜绫时,他与曼菱今生的缘便尽了。 他忽然生出想转身逃离的冲动。 “晋轩,接喜绫呀!”虞夫人看儿子呆呆地出神,忙喊道。 虞晋轩闭了闭眼,缓缓伸出手。 厅内响起欢呼声,主婚人在大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虞晋轩象个木头似的,一个环节一个环节接照主婚人的要求执行着。所有的仪式结束,他牵着喜绫向新房走去。 他那张可怕的面容,让别人都不敢跟在后面去闹新房。 几人行到后园的月亮门时,新娘脚下的长裙一绊,身子突地前倾,一下栽在他的后背上,他疏离地扶正她,她的手握到了他的手。 两个人都一颤。 “相爷、夫人,不好了。”府门外,一个家人呼天抢在哭着往里跑来,“宫里刚刚送来消息,说。。。。。。皇后娘娘突发急病,不治身亡。” 就象有一只魔手顷刻间,一下抹去了所有的喜气和喧哗。 四周安静得可怕。 虞晋轩脑子嗡地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 “公子!”丫环们惊呼一声。 “不,不会的。。。。。曼菱不会死的。。。。。。。”他喃喃念叨,丢开喜绫,就往前面冲。 喜娘一下子挡到他前面。“公子,哪怕是天掉下来,也得先把新娘送进洞房。不然,大公子要把新娘扔这路边吗?” 虞晋轩攥紧了拳,捡起地上的喜绫,他如踩在刀尖上般,艰难地往新房走去。 喜娘推开房门,让新人进入洞房。 喜娘唱诺着,什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然后等着虞亚轩揭盖头。 他挥挥手让所有的人全退下。 “杏儿,明早我会让你送你回东海,银两也早为你备下了,你好好地和你的阿水哥成亲去吧!今日委屈你了,你早点歇息。”他抑制着剧烈的悲痛,一字一句地说着。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去,衣袖突地被一双小手扯住。 他疑惑地回过头,盖头缓缓地落下,一张满脸是泪的丽容跃入他的眼帘。 第70章 话说逃跑新娘(下) 谁叫老牛拖车很慢了,人家疾驰起来,那也是说不出的威力。 威力之大,街人个个惊惧地跌坐在地,动也不敢动弹,街道两边的店铺吓得轻轻地掩上门,摊贩悄声无息躲在摊下发抖,路人腿软有的还有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埋头狂走的杜子彬也听到了身后重重的脚蹄声,他回过头,祁初听一声娇呼,突地扑进他的怀中,紧紧圈住他的腰,“杜大人,本官。。。。。。害怕。” 杜子彬被奔跑的惊牛、怀中的祁初听把酒全给吓醒了,他忙不迭地要驳开祁初听的手臂,“祁大人,快别这样,街人都在看呢!” “不,不,本官不敢。”祁初听的手劲说不出来的大,禁锢着他的腰身,任他怎么掰也掰不开,她还煽情地一个劲地哆嗦着。 惊牛仍按时速一百码的速度往这里奔来。 云映绿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投扬起的灰尘,“它。。。。。。它的方向直奔我们而来?” 秦论苦笑:“好象是的。” 她扭过头,看看秦论,一身的红袍在阳光上闪烁着闪亮的艳光,她眼前一黑,耳边回响起一首举世闻名的曲子《西班牙斗牛曲》,在空旷的广场上,斗牛士身披金色的斗蓬,手持红布,两眼警觉地看着一头牛角倒长的疯牛,一边舞动红布,一边慢慢后退。牛在嘶叫,在前进,然后发动急攻。 她突地打了个冷颤,缓缓转过身,顾不得记仇,想唤杜子彬帮忙,但在看到那一双站在街头紧紧相拥的男女时,放弃了。 “秦公子,你会。。。。。。一点武功吗?”她头也不回地问道。 “不会!”秦论头上的汗如雨滴,寻思片刻,朝她笑着道。 “那么前面有河还是有巷?”逃跑总得有个地方去。 “前方就是护城河。” “秦公子会游泳吗?” 秦论苦涩地一笑,“我不会。” 云映绿脸色一下垮了,那头牛扬起的灰尘如此之大,力量一定不小,体积也很庞大,如果那样冲过来。。。。。。。“秦公子,把你身上的纱袍脱给我。”她镇定自若地说道。 “映绿,你想干吗?”秦论轻声道。 “我不是想非礼你,快点!”她的声音急促起来,头皮微微发麻。灰尘已经呛到了她的鼻梁。 秦论微地沉吟,尽量不大幅动作地脱下红袍,却不递给她。 云映绿试探地问:“秦公子,你想起应付的办法了吗?” 秦论摇头。 云映绿眼一闭,劈手抢过红袍,披在身上,转身就往护城河跑去。 “映绿,”杜子彬看到了,低叫道:“你在做什么?” 云映绿没有回答,只是奋力地跑着。后面的惊牛在快靠近秦论时,突地改变方向,追着前面的那抹红,奋勇追去。 杜子彬面皮一抽,祁初听也惊得瞪大了眼。 街边一家店铺中,几个手持大刀的男子,盯着惊牛,腿直打抖,无人敢向前。 云映绿没有裹足,却也是一对纤足,况且又穿着罗裙,用了力也迈不开脚步。云映绿跑得气喘吁吁,觉得牛的蹄声就在耳边,浑身寒气直竖。 护城河就在前方了。 不是久旱无雨,护城河河水降低了许多,水流为何还这么湍急呢? 云映绿不敢多想,眼一闭,直直地从河岸,奋身往下一跃。她会游泳,可是没学过跳水。这河岸与水面落差怕有十多米,好一会,她才落到了水面,而在这之前,已经有一个庞然大物先行跳了下来,溅起冲天的水花,一下就把她淹没到河底。水流刮起了她身上的红袍,惊牛遇水,情绪已经平稳,看到红袍越飘越远,慢慢地潜着水,追逐而去。 云映绿深吸一口气,从水底浮上水面,衣裙缠绕着她的双脚,她不太好动弹,但划到岸边不成问题的。 “啪!”又是一记大大的水柱冒出。 “映绿,映绿。。。。。。”秦论被水呛得直咳,还在奋力搜寻着她,两只手在水面上挥舞着。 喊了几声,他突地没了声音,云映绿揉揉眼睛,看到水面上沽沽冒出一串水珠,挫败地叹了口气,转身向水珠游去。手一伸,拉住正在下沉的秦论。 明明不会游泳,还往下跳,这不是添乱吗,逞什么英雄。 溺水的人哪怕是遇到一根稻草,也会死命地揪着。秦论用力缠住云映绿的手臂,他的身子沉,云映绿力气又弱,两人象在水中厮缠着,不一会,云映绿感到体力不支了,她抬眼看向岸边,想看看有没见义勇为的好汉出手相救。 岸边,站着的人到是不少,但是好汉不多,大部分是妇孺之流。杜子彬与祁初听也在其中,两人仍紧拥着。杜子彬脸色通红,祁初听娇柔怯弱。 云映绿闭了闭眼,感到心里有种感觉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云太医。。。。。。”突然,一个人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眨眼之间,已如燕子般掠到了水面。 “江侍卫。。。。。。”云映绿激动得快要哭出声来了。 江边脸色凝重,没有多说话,沉入水中,只手捞起秦论,另一只手托了云映绿一把,把她推上了河堤。 云映绿缓缓站起身,一身的衣裙尽湿,女子的曲线婀娜清晰,有位好心的老妇人从篮子中拿出一件破旧的外衣替她披上。 云映绿到不在意这些,秦论喝了太多的水,已经昏迷了,她紧张地让人群退后,让江勇把秦论放平,她解开秦论的衣衫,露出胸膛,奋力地一按他的腹部,一股水柱从秦论的口中冒出,她接连几次,又击打几下他的心口。秦论慢慢睁开了眼睛,咳了起来。云映绿扶起他,替他拭去嘴角的脏污,发觉脏污中带着鲜红的血丝,她抬起秦论的手腕,按住脉搏。 脸色突地变色,秦论的脉向用气若游丝来形容不为过,恍似病入膏肓,可秦论看着除了清瘦,其他还好。 这到底是什么现象呢? “秦公子,你还好吗?”她温和地问道。 秦论虚弱地一笑,“映绿,你对我。。。。。。真好。” “别说话,保持体力。秦公子,你的身体。。。。。。我需要请宫里别的太医帮你好好地诊治下,不然会出大事的。来,可以站起来吗?”她咬了牙,想扶他起身。江勇上前扶起了秦论。 “我的身子我有数,不会出大事的。这位壮士,谢谢你!”秦论抱拳向江勇道谢。 江勇一张冰脸,目无表情,“我是奉旨保护云太医的,救你只是顺便,不必道谢。” “江侍卫,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云映绿拂着额头的湿发,问道。 “我从来不会离你太远,不过,为了不影响你约会,才没显声。” 云映绿淡然地笑了笑,“那帮我把秦公子送到药庄去吧,溺水后,人要静躺一会。” “药庄离这里很远,不如去前面的伶云阁坐会,换身衣,喝杯茶,休息一下。”一直旁观的祁初听松开了杜子彬,插嘴道。 杜子彬低头看着手臂上被扼出来的两道红印,俊眉拧得紧紧的。 “伶云阁?”秦论和云映绿一听到这个名字,一个脸露恐惧,一个脸露厌恶。 “怎么了,好奇本官这样的人怎么会去伶云阁?”祁初听轻笑,“那伶云阁其实是本官的兄长开的,咱们过去,是借个地方歇息会,你们别动歪心思就行了。去吗,杜大人?” 杜子彬深究地凝视着他,点点头:“去啊!” 云映绿听了他这话,心又往下一沉。 第71章 话说牢狱之灾(上) 是夜。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皇后暴病身亡这档子事来?”刘煊羿一从暗道出来,劈头盖脸地问着印笑嫣。 “你问我,我问谁去?”印笑嫣灰败地一甩袖子。 今夜,刘煊羿没有戴面皮,草草地束了件宫装,月光下,那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邪魅的眉眼、诡异的表情,一种似人似魔的气质隐隐破体而出。 “不是你窥视中宫之位,或是你怕那小丫头在刘煊宸面前戳破你的真面目,你故意栽脏于她?本王早就说过,不要随意犯事,别以为天衣真的无缝,只要你做个事,总会露出马脚来。你是不是要坏本王的大事?”刘煊羿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缓缓俯身,诡异的面孔逼近了她。 印笑嫣的脸颊上布了一层薄汗,惊惧地瞪着刘煊宸,“齐王爷,我爹爹还在你手中,我怎么敢违背你的意思行事呢?何况皇上对中宫的守护最为严密,我就是有那个心,也无从下手呀!” “那真的如袁亦玉所云,是那丫头所为?”刘煊羿拧起眉头,俊美的面容上浮出一丝怒气。 印笑嫣眨了眨眼,“齐王爷,我。。。。。。识人无数,唯独看不清那丫头。她时而笨拙,时而精明。当你觉得她微不足道,可以象踩死一只蚂蚁,对她不屑一顾时,她又强大得令你恐惧。她早已看出这五年来,宫中女子不孕和胎儿夭折腹中的事情,与我有关,但她却没有和皇上提起,宫里也没有传出一丝风声,可她又会时不时的刺我一下,象是以此来要挟我。古丽的事,她好象也知道的不少。而齐王爷昨日早晨从阮淑仪的房中出来,被值勤的太监看到,明白着阮淑仪就会被凌迟处死,我都替齐王爷捏了一把汗,生怕阮淑仪会供出王爷,可云太医一来,什么事都没了,皇上喝斥了内务府一通,还柔声安慰了阮淑仪。皇后暴病身亡,也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具体的缘由,我真的不清楚。” “不清楚,那就冷眼旁观,跳出来扰个什么乱呢?”刘煊羿气急败坏地道,“你们以为把箭头瞄准了别人,岂不知你也被别人瞄准上了。” “袁亦玉性子太火暴了,她对每一个和皇上走得近的人都充满了妒忌,我拦不住她。”印笑嫣心里很气,刘煊羿口口声声说袁亦玉有用,却没想到起的是反作用。 “我现在都不敢和她太粘,怕那团火不小心烧着了我。” “真是颗没用的棋子。”刘煊羿愤怒地在屋中踱着圈,“若不是看中她父亲那点余温,早一脚踹死她了。。。。。。。”刘煊羿忽然抬起头,“如果她死与刘煊宸之手,你说袁元帅会如何?” “对皇上恨之入骨,巴不得食其肉、喝其血。袁亦玉可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女儿,盼着能靠她攀龙附风、飞黄腾达呢!王爷,你是不是曾允诺他,纳她为后呀?” 房间很闷,闷得人出汗,他们望着彼此的眼睛。 “怎么,你妒忌了?”刘煊羿抬眼虚她,慢条斯理地问道。 “我不会妒忌的,我只盼着能和爹爹一起,找个不错的小镇,带着天蕾,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行了。我只是想,以袁元帅手握魏朝的大兵权,心甘情愿地为王爷所用,那必然是王爷许给他一笔很大的筹码,不然他不值得牺牲那么大的。”印笑嫣轻声道。 刘煊羿骇住,这个印妃聪明得让他不敢等闲视之。 “可惜袁元帅的表现让本王失望了,所以本王的筹码自然不需要兑现了。找个机会,把袁亦玉。。。。。。” “皇上驾到,皇上驾。。。。。。”守门的太监尖着嗓子在外面拼命地嘶叫着。 “是皇上,怎么办?”印笑嫣一下慌了手脚,两眼急促地在房中巡睃着,看有没一个可藏身的地方。 刘煊羿一时也愣住了,外面的脚步声已近,冲向暗道来不及了。 “叫这么大声干吗,杀人啦!”罗公公没好气地斥了一句。 印笑嫣魂飞魄散地直哆嗦,她想都没想,一把把刘煊羿推到帐幔后,刚转过身,刘煊宸猝然走了进来。 “皇。。。。。。皇上。。。。。。”印笑嫣颤微微地跪下来迎接,身子抖得如筛糠一番。 “爱妃,这是吓到了,还是太过惊喜?”刘煊宸玩味地倾倾嘴角,走近帐幔前的绣墩,撩开袍摆迎门坐下。 罗公公手执拂尘,立在身后。 门外,持刀站着一队侍卫,数量多到几十人,手中火把让半个皇宫亮如白昼一般。 “皇上很久没来臣妾的宫中,臣妾一时不敢置信。”印笑嫣说着,两行泪伴着一脑门的汗珠齐齐滑了下来。 “唉,这真是朕的不是了,朕不该太专心国事,冷淡了爱妃们。朕今日想想,古淑仪早逝,皇后暴病,朕都没什么好好疼爱她们,心中真是说不出的后悔。从今往后,朕一定要腾出时间来陪陪爱妃们。今夜,朕就住在爱妃的宫中吧!” 印笑嫣一口气惊得差点没上得来,跪爬到刘煊宸的面前,“皇上。。。。。。对臣妾的厚爱,臣妾真是诚惶诚恐。只是臣妾今日月信刚至,只怕不能。。。。。。尽责地伺奉皇上。” 刘煊宸俯视她,薄唇撇了撇,哼了下,“爱妃还真会扫朕的兴呢,罢了,既然爱妃不方便,朕就起驾别宫了。”刘煊宸冷冷地一甩袖,站起身,正眼也不瞧地上的印笑嫣。 印笑嫣匍匐在地上,软得身子都直不起来了。 刘煊宸一行走远了,刘煊羿从帐幔后走了出来,眼细成一条线,怔怔地看着门外。 “齐王爷,你以后别把皇宫当你家后院,想来就来,你。。。。。这样,我不必皇上动手杀我,吓都会吓死的。”印笑嫣拭着额头上的汗,脸色还是一片苍白。“谢天谢地,今日算是有惊无险,吓死我了。” 刘煊羿沉默着,半天都没吱声。 不知怎的,他觉着刘煊宸不是偶然过来的。那如果是特意。。。。。。他倒抽一口凉气,打了个冷激零。 “皇上,皇上。。。。。。。”罗公公小跑着才能跟上皇上的大步,“刚刚老奴的两面三刀条腿抖得站都站不住。” “你还怕他冲出来杀了朕不成?”刘煊宸哈哈大笑,“他在那里面,怕还不如公公!罗公公,有时候呢,不要总隔岸看虎戏,偶尔也探下虎穴,戏戏虎,挺有意思,挺有意思。” 罗公公纳闷地摇摇头,“皇上,既然都当面遇上了,你为何不抓个正着呢?” “他现在已不是一个人在行事,而是一伙人在共事,逼太紧会狗急跳墙,朕要的是一网打尽。而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从暗道进入皇宫,为的是什么呢,朕很想知道。所以暂时不要惊了他,朕静观其变就行,反正他已在朕的手掌心。” “皇上,那。。。。。。印妃还要留着吗?” “不留着她,他进宫都没个落脚点,多不方便呀!”刘煊宸讥诮地笑笑,“云太医现在被关了起来,江侍卫又没事了,还让他半夜守林子去。” “老奴记下了。皇上,那下面你去哪位娘娘的宫里坐坐?” “你当朕真是个一个无道的昏君,只会贪图女色吗?那一堆折子,朕还得批去呢!” 罗公公咂咂嘴,皇上还贪图女色呢,说起来,都快二月不近女色了。咦,皇上,那是去哪,那不是御书房的方向啊! 内务府的看押房其实就是一个堆杂物的院落边子上的一间柴房,里面堆了几堆草,平时根本没人来。只有太监、宫女犯了错,才打开一回。这阵子适逢雨季,里面的草都上了霉,一股腐烂而潮湿的气味飘荡在屋内,不时还有几只小老鼠“吱吱”地在草中钻来钻去。云映绿听着还有“咝咝”的声音从墙角传了过来,她怀疑那是蛇。蛇最爱呆在阴暗潮湿的角落了。 蛇和老鼠是她最恐惧的两种生物。 从被关进这间柴房里,她就抱着双肩,瑟缩地贴在门边,不敢往里踏一步,小脸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心紧得得怦怦直跳。 她顾不上想接下来的命运,眼前这可怖的环境就足以夺去她所有的神智。 暮色四笼,房内慢慢地暗了下来。 云映绿捂着嘴,在静静的黑暗中,无声地淌着泪水,流露自己的脆弱。 门外,十多个侍卫手持大刀,威武凛然地立在两边,一道道视线直直地盯着这扇老旧的小木门。 “公公,你说这位云太医是不是什么江湖高手?” 两个内务府的小太监趴在窗户上,张看着后面的小院。 一个年纪小的太监问。 “没听说呀!”年纪大的太监眨眨眼。 “那干吗要这么多的高手看着一个弱女子呢,我们两个看都嫌多,一人就可以了。” “你个笨蛋,看的人越多越表示被看的人身份重要啊!”大太监打了小太监一下,“你没听说这位太医是皇上的新宠吗?呃,那么多火把干吗的?”大太监眯起眼,看着慢慢靠近的火把队。 啊,说皇上,皇上就到了。 内务府所有的太监从屋里爬着滚着,一个个出来,跪在院中。 “各自忙去吧!“刘煊宸挥了挥手。 太监们纷纷又隐身进屋。侍卫们分成几列,把个小院站得满满的。 火把的光亮也把云映绿呆的那间柴房给映亮了,她讶异地回过头,想趴在门缝上看看怎么了,门突地打开了,云映绿吓得往里退了退。只见两个太监面无表情地抬了张桌子和椅子走了进来,在桌上放了盏罩灯后,便走了出去。接着,罗公公进来了,手中捧着笔墨纸砚和一堆厚厚的奏折,一一放齐整后,转身又从外面拿进个食篮来,从里面端出两盘果品,一盘放在桌上,一盘放在地上。做这些事时,他没抬一下眼。 是要开始审讯了吗?云映绿惊愕得连泪都挂在长睫上,不敢落下。 罗公公出去后,一个高大的黑影罩在她的眼前,门被带上了。 一瞬间的死寂。 刘煊宸淡淡扫了她一眼,自顾在椅中坐下,拿起朱笔,翻开奏折,在灯下专注地阅读了起来。 房中多了盏灯,那些可怕的生物象被刘煊宸的威仪吓住,纷纷噤声了,云映绿缓缓蹲下身,从身后扯了点干草,垫在地上坐下,抱着膝,一颗惊恐不安的心奇特地安宁下来。 房内静静的,只有刘煊宸翻阅奏折的声响。 一个时辰后,刘煊宸揉揉眼睛,放下朱笔,拿起一片水果放进口中,眼珠一转,对视上云映绿清澈如水的眸光,“你不吃吗?”他向地上的水果瞟了下眼风。 云映绿咽了咽口水,“刘皇上,我没有害死皇后娘娘。”她低声说道。 刘煊宸又拿过一本奏折,边吃边看着。“哦!”嘴巴里有果肉,他的回应含糊不清。 云映绿停了一会,把头低下。 “刘皇上,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嗯!”刘煊宸在布巾上拭了拭手,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几句。 “刘皇上,我也有婚约的。”云映绿手指在地上轻画着。 “嗯!” “刘皇上,我。。。。。不可能和有妇之夫有牵扯的。” 刘煊宸蹙了蹙眉,嘴角勾起一缕笑,他转过头,“云太医,你到底要向朕说什么?” 第72章 话说牢狱之灾(中) 这就是传说中的3p吗? 没有穿越前,姬宛白在医院值夜班,听见小护士们聚在一起,吃吃地笑着说什么np、3p什么的,听多了,她不禁生出好奇,以为是什么专业用词。某天忍不住问出口,小护士们俏脸通红,捂住嘴,眼瞪得大大的,“姬医生,你不会连3p都不懂吧?” 云映绿眨了眨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房中那一幕活声生香,现在,她不仅懂了,还亲眼目睹什么叫3p了。 明亮的烛火下,衣衫凌乱地散了一地,杜子彬束缚着长发被拉扯开了,俊容扭曲着,肌理匀称的裸胸上、脊背上,缀着密密的汗珠,清澈冷峻的眸子迷离地眯着,浑身上下被情欲完完全全控制了,呼吸粗重得如牛喘一般。一个不着寸缕的女子在他的身下扭动着身躯,大呼小叫,每一次起起伏伏之间、身体的撞击之间,云映绿都清晰地看到上次被拓夫的侍卫刺伤的那个疤痕一明一暗。 那时,他鼓起勇气向她表白,但因为伤处的位置特殊,哪怕她是医生,他也不好意思地让她医治,说那里,留到洞房花烛之夜时,给她看。 这样一个自律、传统、斯文的男人,此时,却象一匹撒了缰的野马,在一个娇艳、陌生的女子身上疯狂的驰骋上,而在他的身边,另一个光裸的女人双手正在他的身体游走,媚眼如丝,正在等待他下一波对她的蹂躏。 他是那么的专注、享受着双女侍一男的游戏,就连她和祁初听推开了房门,站在外面好一刻,他都没回过头。 汗水味、欢爱味,充斥着房间的角角落落,云映绿还嗅到了一丝残留的余味。 她没看过脱衣舞,也没看到色情图,更没看过a片,她是一个医生,人体的每一个部位,她都非常熟悉,一个新生命如何来到这世上,她能专业地从头说到尾。但她也是一个女人,在某些时刻,她也会脸红心跳、羞涩无措。 上次在伶云阁,她走错房间,不巧撞到一对正在欢爱的男女,她当时羞得恨不能钻地下,怕是连掌心都羞红了。 这一刻,她没有脸红,没有心乱,也没有把目光移开,脸上也没浮出愤懑的表情,她慢慢地攥起双拳,指甲掐进了肉中,牙齿不觉把嘴唇咬出了一排血印。 疼痛,可以让她保持清晰的思维,她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冷静。。。。。。 “啧,啧。。。。。。”祁初听玩味地在她身后弯起嘴角,直咂嘴,“别看杜大人是个文官,看不出在床上还是个猛男、勇士。。。。。。。看着,看着。。。。。。真让人也想大战一场。”嗓音突地一暗哑,她象是情动了,从身后一把抱住云映绿,还没等她的手臂碰触到云映绿。 “啪,啪。”云映绿突地转过身,抬起手臂,在她眨眼之间,两腮左右各被掴了一掌。 祁初听手捂住火辣辣的面孔,美目微眯,眼中射出恼火的视线。 “你敢打本官?”祁初听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声音不大,却阴魅恐怖。 “合欢花,合欢花。。。。。。。”云映绿手握成拳,身子因气愤而在发抖,她毫不胆怯地迎视着她的目光,“是你点的媚香吗?那房里都是合欢花的香气,浓郁得可以让人变成魔。你怎么可以那样做?怎么可以那样做?你知道吗,你那样子会毁了他的。。。。。。。” 泪水从云映绿的眼中夺眶而出,双唇止不住颤栗着。 杜子彬是状元郎,年轻的刑部尚书,洁身自律,甚至对自己要求得有点苛刻,知书达礼、斯文儒雅,自信满满,自尊心强得惊人。宁可身心疼痛,也是会隐忍着的渴望完美的男人。他爱云映绿爱了那么多年,她一时赌气退婚,他咬着牙、顾了面子,一口就应下了,明明爱她爱到了极点。 而这样的一个男人,此刻却神智焕散,被两个青楼女子左右着身心。如果他清醒了,他会自责得一蹶不起,人生从此就灰暗了。 虽然这个世界,不会在意男子的清白,但对于杜子彬来讲,他成为真正男人的第一次,是想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而不是给了这两个肮脏、龌龊的两个女人。 还是两个女人呀! 他们之间有过几次相拥、亲吻,他都止乎于礼,为的都是在洞房之夜时,让爱绽放得完美。 杜子彬,毁了清白,这般任人鱼肉,任人戏闹,他从前所有的坚持、清高、自信将会毁于一旦,心防崩溃,他还能站得起来吗? 他一直眷恋着旧日云映绿的好,她心里不舒服,但她从未怀疑他的人品和操守,即使在饭馆中时,和他误会、赌气,但她也未把他往坏处想过。 他真的是世上仅存的正人君子之一了。 祁初听一怔,眸光闪了闪,没想到云映绿会这么快就嗅出房中的气味,那媚香是为了催情用的,也可以增强男人的威力。有些上了年纪的商贾和朝庭官员,喜欢点上一枝,和姑娘们嬉戏。杜子彬未经历过欢爱,媚香的份量又多,效果就更明显了。但也好一会了,媚香已经飘散到差不多了,云映绿居然也能嗅出,哦,他忘了他是个医生,对药草的味道有多么的敏锐。 “你大惊小怪什么,是妒忌吗?”祁初听一直高高在上,哪里受过这番对待,但这种感觉却让她升出一股诡异的快感,刚刚已涌动的情潮,现在越发泛滥成灾。云映绿紧绷的小脸、圆睁的双眸,象只狂怒的小野猫般,在他眼中,说不出的销魂摄骨,她慢慢走近云映绿,“杜子彬不算什么的,不要难过,本官会比他强百倍、千倍地疼你。”她抬手,欲抚上云映绿的脸颊。 “祁初听,杜子彬那么一个骄傲的人、优秀的人,又没惹到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放开你的脏手!”云映绿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抬手拍开她的手臂,一下把她推到走廊里端。 “就是因为他骄傲,才要折他一折,而且本官看他不顺眼。云太医,你把事情看得太重了吧,男人玩一两个女人,有什么?”她咄咄地逼视着云映绿,尔后轻佻地一笑,“难不成你想专宠?想专宠,那可得好好表现。” “祁------初------听--------不要逼我!”云映绿重重地闭了闭眼,“我是个医生,不是法官,没兴趣为你们的皇权之争去辨谁对谁错。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你若再惹我,我会撕开你这张假面皮,让你显出原形。” 祁初听轻轻地放缓了呼吸,斜睨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那套鬼话骗别人也罢了,可是你骗不了我。你在御花园讲经时,我就知道你是个男人,而我帮你诊脉时,我就更确定了。刘煊羿,不,或者叫你齐王,你更喜欢听,我说得对吗?” 祁初听全身的情潮哗地一下退去,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云太医,本王是不是该对你刮目相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去齐府帮你诊治时,床上那是具死尸,不过刚死,还留有余温,你站在帘子后面,风吹动了帘子,我看到一双大脚,穿着千层底丝面的布鞋。而我在一个雨天的早晨,在皇宫门口,又再次见到了那双鞋,我问你真的是祁左相的女儿吗,我说你的脚好大,而你不管什么表情,唯有眼睛和嘴角在动,面皮都是木然的。我确定祁初听就是刘煊羿。还有许多许多事,我不想列举。齐王爷,你为什么那样去做,想干吗,我真的没兴趣知道,我只是个医生,本本份份在工作,你不要逼我,逼急了,我会让你再次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而且无人能医治,在床上瘫痪终身。” 云映绿一口气说完,清眸直直地看到刘煊羿的眼底,让他无处遁形。 刘煊羿撇了撇嘴,“云太医,呵,你真是一个让人惊为天人的女子,不仅是你清丽的容貌,还有你的胆量和见解、处理事的方式,不多话,不倾斜,。本王知道你对本王有怀疑,那是本王在你面前毫无掩饰,等的就是这一天。你真没让本王失望,本王没有白护你、白疼你。你别那幅敌视本王的表情,没有本王,你活不到今日的。嗯,很好,刘煊宸宠你,本王也宠你,可你却谁也不偏,但最终你还是会偏的。这一巴掌,本王记下了,不过,本王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你,本王会以一种温柔的方式,让你象本王一样记着你般记着本王。” “本王不是要整杜尚书,本王是要你看看,男人其实都是一个德性,不值得你死心踏地的。”刘煊羿讥诮地一笑,“早点投进本王的怀抱,是你的上上举。云太医,对于本王来讲,你不止是个女人,还是个好的帮手。本王不要挟你,如果你不听本王的,与你有任何牵连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本王是失势的王爷,但整人的方法却有得是。乖一点,本王也许会留一颗整心给你。” 云映绿恶心得直反胃,“齐王爷,那就走着瞧吧!说不定在你想出办法前,我就已经让你生不如死了。” “本王只愿和你在床上时,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其他。。。。。。你就别费心思了。。。。。。”他缓缓地瞟了瞟不远处秦论的房间,扯扯嘴角,“如果你想向刘煊宸告发本王,本王劝你别做那傻事,搞不好会把自己圈进去出不来,没人会信你的。有时候,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不过,你是聪明人。本王想杜尚书精力估计耗尽了,咱们让他好好歇息会吧!” 他又伸出手来,欲拉云映绿的手。 云映绿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漠然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杜子彬的房间走去。 刘煊羿羞恼地想上前去扳过她的身子,“祁大人!”江勇刚好开门出来,“秦公子睡着了。云太医呢?” 他深深地看着祁初听,神情很凝重。 “本官哪里知道?”四道视线交织了一会,刘煊羿不甘地移开目光,一甩袖,气哼哼地咚咚下楼。 江勇目送着他的背影,拧了拧冷眉,复又进了房间。 “吱!”寂静中响起一阵轻响,正中一扇门轻轻地被拉开了,祁公子伸出头,朝外看了看,舒了口气,背转身,从另一侧楼梯走了下去,下面是他的办公、休息的地方,伶云阁只有几位他贴心的心腹才能出入。 一个总管模样的男人迎上来。 “李总管让人备轿,本公子要回府看下娘亲。”他难得一脸的严肃。 李总管讶然地怔了下,没多问,下去吩咐了。 祁公子扭过头,看到祁初听坐在一个奢华的房间里,面前一瓶酒,正一盏一盏地豪饮着。 第73章 话说牢狱之灾(下) “云太医无罪释放?” 袁亦玉在自已的寝宫中喝着冰镇梅子汤。今天夏天来得猛,刚初夏,太阳就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温度一天高似一天。 宫女进来禀报时,她一口梅子汤刚好含在嘴里,冰得呲牙咧嘴。 “是的,娘娘,皇后娘娘的验身结果是突发性心脏病引起的身亡。刑部的杜尚书现在正往内务府去接云太医出来呢!” “姐姐,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不可能的呀,前两天看皇后娘娘肤色粉白娇嫩,面带红晕,哪里有一点患病的迹象?”袁亦玉愤愤不平地向串门的印笑嫣埋怨道。 “阎王要你二更死,你就捱不到三更时。想来是阎王爷看上皇后娘娘了。”印笑嫣淡淡地说,“妹妹,这事你不要再追究,说多了反到象你故意和云太医找茬似的,而你看看皇上现在对她多宠。打狗还要看主人,你就别和自已过不去了。” “我就是看不过去她装模作样,明明早就勾搭上了皇上,还摆出一幅冰清玉洁的样。姐姐,这些日子,皇上去你那里了吗?”袁亦玉颇为幽怨,“从我入宫到现在,皇上都还没有临幸过我,唉,好象现在看我还越来越不顺眼,我真是后悔死了进宫来。” “你不必心急,来日方长,只要你以后在皇上面前总是心直口快随便乱说话,言多必失。” 袁亦玉拉着她的手摇晃着,“好姐姐,皇上好歹去过你那里,你还生了天蕾公主,你帮我说几句好话吧!” “你以为他天天来找我吗?昨晚上到是去了,差点没把我吓掉我半条命。我恰巧月信在身,他一听,气得脸一拉,你知他去哪了?” “哪了?” “哼,去内务府,陪云太医坐牢去了,一直呆到近四更才回寝殿,生怕别的妃嫔不知,火把点得整个天空都燃烧了。” “皇上陪她坐牢?疯了,难道全皇宫的妃嫔都死光了吗?云映绿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狐狸精了,竟把皇上迷惑成这样?不行,我迟早有一天要揪着她的狐狸尾巴,将她打回原形。”袁亦玉在军中发号施令惯了,最恨被别人踩在脚下。 印笑嫣抿嘴轻笑,端起梅子汤悠闲地喝着。 ******** ********* ******** ******** 杜子彬走进内务府,向院中负责看守的几位侍卫挥挥手,侍卫们点点头,排成队鱼贯而出。 柴房的门仍敞着,云映绿头埋在膝上,医帽歪在一边,发丝从帽沿上跑出几缕,人象是睡着了。 杜子彬轻轻走到她身边,屏息凝神。 这一夜,像煎熬一样,强迫自己不去想她,她的身影却在心头徘徊不去。 现在,看到她坐在这破旧的柴房中,他的心头像是被人狠狠地抓了一把,疼得象被揪成了一团,被人狠狠地搓着。 当他听到她宿在皇上的寝殿时,那一刻比当初她退婚时都让他震惊。 他看着长大、刻在心头的小丫头,有一天,如果喜欢上别的男人,他是如此的不能接受。 从他在御花园中,看到皇上和她头挨着头,坐在亭子里谈笑,以一个男人的直觉,他看得出皇上待她是不同的。但那时皇上以为她是个男人,他就侥幸地想,皇上不可能喜欢上她的。 但现在呢? 皇上对她的偏袒,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 作为一个和她正在相恋的男人、深爱她的男人,怎么能不妒忌、不发狂? 她一个太医,怎么接二连三地和宫里的一些个诡异的事总扯在一起呢?是她笨还是她故意为之? 还有祁左相什么时候起开始罩着她了? 一个小丫头,短短的时间内,怎么复杂得令他看不清楚? 云映绿还一动不动地伏着,丝毫没有感觉到杜子彬的到来。 一股怒火从心底不可遏止地冒了出来,他焦虑痛苦得一夜不能合眼,她却安然得象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清咳了几声,云映绿的肩抽动了下,她恍惚抬起头,一时不能适应太阳的强光,眨了很久,才看见眼前的黑影是杜子彬。 “你是拉我去枪毙的吗?”她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双眸,幽幽地问道,心底有说不出的委屈,好想扑到他怀中,让他好好地安慰。但一看他那张冰脸,她把一切想法都咽了下去。 “枪毙?”杜子彬愣了。 “哦,”魏朝还没有枪,只有刀,“是不是去午门斩首?” “你。。。。。。罪当斩首吗?”杜子彬没好气地问道。她那个表情哪象是去斩首,好象是赶集一般期待。 “那我罪当什么刑罚?”长睫扑闪了几下。 “你无罪释放啦!”杜子彬捏去她帽沿上的一根草屑。 “啊,我没罪?”云映绿突地跳起来,没想到脚坐麻了,一时站不起来,人瘫到了地上。 “难道你希望有罪?”杜子彬捞起她,眉骨一沉。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云映绿象是不敢置信,嘴中喃喃个不休,她抓住他的手臂,“喻太医真的。。。。。。。为皇后验身了吗?” 杜子彬蹙起眉,“当然!” “啊!”云映绿突然又是一声尖叫,扭过身,拨腿就往外面跑去。 “映绿,我还有话和你。。。。。。讲。”杜子彬的心有一点失落,关于夜宿皇上寝殿的事,她什么解释也没给他。 “回去再说。”云映绿挥了挥手,连头都没回。 云映绿先跑到了太医院,几位太医刚刚坐定,小太监们正把一筐筐新收进宫的药草搬到院中捡晒,一看到云映绿,大家都一愣,然后立马露出讨好的笑意。 “云太医,你受惊啦!” 云映绿淡淡地点点头,四下张望着。“喻太医呢?” “我。。。。。。在这!”喻太医去里间拿医书,脱口差点说成“臣。。。。。。。在这!” “喻太医,你。。。。。。替皇后验身啦?”云映绿小心地盯着喻太医的脸。 “嗯,我和云太医诊断的结果相同,皇后死于急性心脏病。”喻太医不紧不慢地说,屋里几只耳朵都竖着呢! 云映绿嘴巴张成了o型,她只说皇后死于暴病,可没说是心脏病突发。她不笨的,她和喻太医没啥交情,不值得他为她做这样的伪证,那一定是。。。。。。她惊愕得捂着嘴,他还是救了她呀! 一时间,她的心中错综复杂,什么情绪都有。 “那。。。。。。那封棺了吗?” “嗯,等外面的法师进宫,立刻封棺,呃,云太医,你上哪去?”说话间,云映绿已跑出了院门。 “我找小德子公公去。”云映绿的声音随风飘了进来。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是啊,从昨儿到今天,小德子跑哪去了? 小德子现在正象磨面粉的小毛驴呢,在中宫的灵堂里,围着紫檀木的棺材团团打转,过一会,双手合十,口中念念叨叨,求求菩萨,求求佛祖,转个几圈,又跑到外面张看着,愁得一张脸扭成一团,眉和眼都看不出来了。 当灵堂中没什么人时,他会悄悄地把棺材盖移开一点,轻声对里唤道:“满玉姐姐,你。。。。。。还活着吗?” 棺中的人无声无息。 “天啦,天啦!”小德子恨不得捶胸跺足,放声大哭,云太医说满玉姐姐喝下的药,十二个时辰后就会醒过来。这十二个时辰快到了,满玉姐姐为什么还一动不动呢? 昨天,满玉姐姐神秘兮兮地把他从太医院唤到中宫,云太医和皇后娘娘都在。她们和他说了一大通,他不太明白,满玉姐姐说你听我的就好了。说完,满玉和皇后娘娘换了衣衫,然后云太医给满玉姐姐喝下一碗药,满玉姐姐往后一倒,全身体温突降,心跳渐缓到几乎停止,但意识很清晰。他吓得差点哭出来,云太医说没事,十二个时辰后她又是你的满玉姐姐了。 接着,皇后娘娘帮满玉姐姐涂了个大白脸,他瞅瞅,不注意,连他都认不出床上躺着的那个是满玉姐姐了。 他按照满玉姐姐前面的吩咐,把皇后娘娘送出皇宫。当他回来时,满玉姐姐已经被装进了棺中,皇上正在审讯云太医。 他躲在院子中的廊柱后,把拳头塞进口中,生怕自己会惊恐得哭出声来。 这一夜真的漫长如一年,中宫里人来人去,因为云太医说天气热,外人不能碰触棺材,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没人知道棺材里的人是满玉姐姐。 喻太医来的时候,他吓得蒙住了双眼。 令他瞠目结舌的是,喻太医的口径和云太医一致。结果一出来,中宫里聚集的人群才慢慢散去,他才能混进去,看到了他的满玉姐姐。 中宫的太监和宫女,正在为做法场忙碌着,灵堂里空落落的,没几个人,他愁得须发都快斑白了,哦,他是没胡须的。 “小德子,小德子。”皇后的卧房中突来一声轻唤。 小德子眼一闭,就差对天猛磕几个响头。 我的姑奶奶,我的小祖宗,我的活菩萨,你终于来了。小德子嘴中念叨着,转过头。 云映绿小心地看了看外面,此时刚好没人,两人合力抬起棺盖,把满玉从棺材中抱了出来,满玉的四肢微地回温,指尖开始动弹了。 云映绿把满玉抱到刘煊宸夜宿中宫的隔间,让小德子在棺里面铺满衣衫,上面盖上锦被,看上去里面睡着个人似的,然后把棺盖封严。 小德子再进房间时,满玉已缓缓睁开了眼,她低头看自己一身华丽的寿衣,突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小德子,我。。。。。。冻死了。” 内务府的人得知皇后驾崩后,抬来棺材,云映绿为了加强真实性,在棺材底部铺了一层坚冰,坚冰的寒气往上透去,直直地穿进满玉的骨子里。 小德子又哭又笑,“没事的,满玉姐姐,小德子给你捂。”说着,他扑上去,两声犹如劫后重逢,放声大哭。 云映绿羞窘地别过头去。 外面,一首琐呐的哀乐,凄凄地响起,做法事的僧人们进宫了。 三人对视一眼,后怕地长吁了一口气。 第74章 话说往事不堪回首 东阳皇宫,御书房。 刘煊宸手捧一封刚从北朝边境加急送过来的边关捷报,虞晋轩一到前线,立马整顿,重振士气,只开了一仗,并大胜而归,直把北朝大军逼退五十里外。刘煊宸握着那封书信,看了不下十遍,嘴角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愉悦全写在脸上。 罗公公送凉茶进来时,不禁也笑了。自旱情严峻之后,皇上都很久没露出笑容了。 “皇上今儿个高兴,老奴让御膳房加几个菜,可好?”他把茶挪到刘煊宸身边,让他一伸手就能拿到。皇上心情一不好,胃口就大减。 “加什么菜,朕最想喝一碗云太医煮的绿豆粥。嗯,她今天忙什么?”每天向他禀报云太医的工作日程,也是罗公公的任务之一。 “昨儿云太医休假,今天老奴还没去看呢!” 刘煊宸一挑眉,“罗公公,朕想改一改太医院的工作体制,取消一月三天的休假可好?拿朕的银子,就应该时时刻刻呆在宫中,朕要有个事,一喊就到。” 罗公公咧嘴一笑,“皇上,这体制对云太医一个人施行就可以了,别的太医还是让他们该歇着时多歇着吧!老奴还建议皇上可以让云太医多值几个夜班。” “那她还不瞪着两眼,对朕嚷个没完,搬出什么劳动法、什么尊重之类的,说得朕好象待她很苛刻。”刘煊宸耸耸肩,脸上佯怒,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 罗公公犹豫了下,低声道:“皇上,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说无妨。”刘煊宸端起凉茶,浅浅抿着。 “老奴从皇上年幼时,就侍候在皇上身边,没见过皇上特别喜欢一件东西、一个人。但自从云太医进了宫后,皇上就变了,对她极特别、极在意。皇上,你是喜欢云太医的,为什么不把云太医纳进后宫呢?若是为了她的身份,那有的是变通的法子。” 刘煊宸眼神复杂,注视着罗公公半天,才淡淡说道:“你以为朕不想吗?可是她有很重的心结,朕不想催她,硬把她绑在身边,她不会快乐的。罗公公,你不觉着云太医和当今的女子不同吗?朕有时看着她,感到她好象是来自一个朕极不熟悉的地方,她会的那些医技,是当今世上,没有一个人会的。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儿家,从哪儿学的呢?而且她那些个思想、言语,说着说着就会透着古怪。她至今在朕的面前都是称‘我’,不是她对朕不敬,而是她根本不懂。” “皇上,你这样一说,老奴也觉得怪了。”罗公公眨眨眼,脸露震愕,“云太医难道不是人?”狐或鬼怪? 刘煊宸一眼就瞧出了他的想法,“胡扯,她就是有些古怪,骨子里还是个可爱的姑娘家,做事认真得可怕,善良得不顾后果,不会防人,没心计,不爱说长道短,不谄媚讨好,所以朕才处处宠着她,怕她失去这些个性。”他轻轻一笑,“在朕的心中,她可是块无价之宝。” “皇上,”罗公公看皇上沉浸于暇想之中,犹豫了下,“老奴提醒下,该上早朝了。” “哦,朕都给忘了。走吧!”刘煊宸站起身,整整衣衫,“太后和安南公主那边,这几天怎样?” 两人步出御书房,一队禁卫军跟在后面,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往议政殿走去。 “太后和安南公主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佛堂,除了念佛,就在园子里走走,看上去很平静。”罗公公答道。 “那后宫最近有事发生吗?” “气候炎热,娘娘们避暑,都不出宫的。” 刘煊宸点点头,宫里面许久不生是非,他都有点不适应了。是敌人警觉了,还是他防卫过当呢? 没动静不好呀,水平如镜,水下却暗流奔涌,哪天一个浪从底下卷上来,会令人防不胜防的。 显然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平静多日的后宫开始微波荡漾了,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某位妃嫔,而是事关魏朝第一位女官祁初听。 她是专为后宫服务的官员,百官们自然而然也把她列为后宫里面的人。 早朝上,祁左相一脸悲痛地上前请奏,说小女初听昨夜在府中突患恶疾,高热不退,请遍东阳城的名医,都无人诊出是什么病因,后来与左相交情不错的一位僧人过府拜访,为祁初听卜了一卦,说上天怜悯小姐的才情,不忍她后继无人,只要小姐与凡人完婚,便会痊愈。 祁左相的话语一落,大殿中是一片哗然,如当初陡识祁初听的才华一般。 一个要嫁人生子的女子,和常人没什么不同。祁初听身上那层神奇的光环戛然就不见了。 祁初听就如一朵昙花一般,才华来得匆匆,结束得也匆匆。 “祁左相,魏朝难得出一个如此杰出的才女,你不要难过,朕让太医过府诊治下,也许可以治愈。”刘煊宸的双眸如深夜汪洋大海,让人瞧不见真意。 祁左相慌忙摇头,“不必了,皇上。小女本来是老臣的骄傲,但老臣不敢自私,不能拂了苍天的厚意,从一个父亲的角度,老臣不强求了,就让初听做一个凡人吧!” 刘煊宸把玩着桌上的玉玺,沉吟了下,“那朕就尊重左相的意见。这女官,朕就让国子监即日开始考察,尽量在下月十五时,仍可以看到讲经堂中,人声鼎沸。好了,不谈这件不愉悦的事,朕和众卿分享下从北朝边境送过来的捷报。” 刘煊宸拿出虞晋轩的书信,交与兵部尚书当堂诵读。 他威仪地扫视着全殿,看到祁左相退到班列中时,脸色格外的沉重,而右相刚一脸欣慰。他嘴角微倾,目光突地停留在杜子彬身上,发觉杜子彬紧紧盯着祁左相,那神情带着许多疑惑。 散朝后,他特地把杜子彬召见御书房,君臣坐下,他故作不经意地问两位将军离奇死亡的案子破得怎么样了? 杜子彬拱手:“皇上,案子仍在侦查之中,至于死因,忤作仍是验不出来。但臣却发现一个疑点,两位将军死之前,都曾去过同一个地方--------伶云阁。” “伶云阁。。。。。。”刘煊宸念叨着这个名字,“那里不是东阳城最大的青楼吗?” “皇上,你知道伶云阁是谁的产业吗?”杜子彬凛声问。 刘煊宸摇头。 “那上祁左相的产业,是由祁公子在那里打点。” 刘煊宸也没吃惊,只是“哦”了一声。大臣们银子多,做什么投资,他是不管的。 杜子彬看皇上无动于衷的样,有些急了,“皇上,这几年,你有无发觉祁初听大人很奇怪?” “你是指她的身高和体型、还是才华?” “不是,皇上,臣以前与她接触得不多,没太注意她,而最近臣和她多接触了几次,刚捕捉到一点苗头,她突然就因病辞官要嫁人了,真是蹊跷。” 刘煊宸戏谑地一笑,“她不会是倾慕杜大人的才华,觉得意同道合,找个法子,想嫁给杜大人吧!” 杜子彬正色道:“皇上别拿臣开玩笑,臣。。。。。。已有婚约,不久将要完婚。” 刘煊宸没有作声,微微抬了抬眉。 “皇上,臣要着手调查祁初听,臣有种预感,伶云阁好似将军怪死之案的突破口。” “朕真怕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一旦查清,势必许多人受牵连,到时又是尸横午门。”刘煊宸闭上眼,“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朕不管了。杜大人,蛇要出洞了,不要打草惊蛇,让手下机灵点。朕再透个消息给你,后宫之中,午夜时分,常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宫女在妃嫔们寝宫出入。” “皇上。。。。。。。”杜子彬惊呼,不由站起,“后宫防卫如此森严,难道有什么密道不成?” 刘煊宸眨了下眼,“你事事问朕,朕要你这个刑部尚书干吗呢?” 杜子彬忙低下头,“臣懂皇上的意思,臣会倾尽心力,调查此事。不,也许所有的事就是一件事,一旦解开了一个扣,其他扣都会迎刃而解。” “嗯,杜大人,朕让你如此忙碌,不会影响你的婚事吧?哦,祁初听也要嫁人,到时你们两个人的婚期会不会碰到一起?” 杜子彬脸儿一红,不太自然地说道:“臣。。。。。。可能要早一点。”昨晚回到家中,半宿没睡,想起和映绿在伶云阁中那般激情,心潮起伏,蓦地想到映绿有可能会怀孕。他一急,连夜就做下决定,要立即成婚。总不能让映绿肚子大了,再嫁给他,那样映绿会被别人嚼口舌的。而他在尝过情爱的滋味后,再不能忍受长夜漫漫,他想拥着映绿,花前月下,谈诗吟词,琴瑟合鸣。唯一的瑕疵,是心里面有一丝阴影,他是君子,要为所做出的事负责到底,那就忽略不计吧! 早晨上朝时,他等着映绿一同进宫,他拉着映绿和他挤了一顶官轿。在轿中,他向映绿提出结婚的要求,还有自己的担忧。映绿怔怔看了他半天,然后就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她怕羞,笑笑,温柔地搂紧她,直到宫门才松开。 “没听杜尚书和哪家千金订婚,一下子说到成婚,朕还真有点吃惊了。这三伏天,成亲可是很累人的。”刘煊宸瞅着窗外一天火热,凉凉地说道。 杜子彬难堪地直拧眉,不知如何回答。 “嗯,那朕就先向杜大人道声恭喜了,希望你婚事和公事两不误。退下吧!”刘煊宸拿过奏折,一脸送客的表情。 杜子彬恭敬地退下。 刘煊宸没写两行字,“啪”地搁下笔,脸色一沉,背着手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罗公公手执拂尘,“皇上,你要去哪?” 刘煊宸抿紧唇,某人要成婚了,同样是他的官员,为了显示公平,他不是也要去向她道声“恭喜”吗? 第75章 话说他是谁? “外面有人吗?”万太后不放心地又追问了一句。 虞右相掩上门,摇了摇头,有些恍惚地说道:“没有,宫里的人大半在忙曼菱的丧事,哪里有闲人窜门。怕是风把哪个角落的花盆吹落了。” “真是好大的一阵风啊!”万太后叹道,躺回床背上,“阿聪,晋轩明天上战场,你回去看看他吧!唉,他从小和曼菱最要好,曼菱走得这么突然,那孩子不知会伤心成怎样呢。。。。。。” 虞右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在来万寿宫之前,他在宫里遇见了晋轩。冷静刚强、掷地有声的晋轩破天荒地吞吞吐吐起来,说了好一会,才把曼菱诈死出宫的消息说了一通,他惊得好似天旋地转一般,直叫“荒唐、荒唐!” 虞晋轩抿着个嘴,再不吱声。 这真的是那个马上要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元帅吗?怎么能做出这种惊世骇俗之事?而且皇上竟然还默默赞同。 好不容易,他才镇定下来,首先想到的便是身处剧痛之中的万太后,可是他却不能把实情吐露给万太后,他只能看着她流泪、晕厥,他心疼着,却也无力着。事已即此,他斥责晋轩和曼菱也无用,都已成亲为夫妇了,他只得催着他们赶快离开东阳,免得被人认出曼菱来。 “我若回去,你能好好振作起来,往好处想想吗?”虞右相仍然不放心。 万太后苦涩地一笑,“哀家已经失去了曼菱,活着,是种煎熬。但哀家还有阿聪,煎熬也要忍着。” 虞右相宽慰地一笑,替她别好落下的灰白色的发丝,“这就好!好好地把曼菱送走,以后,我会经常到这皇宫来看你的,你也能去我府中和我夫人话话家常。我们还能有多少个年可以过呀!” 两个人感怀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着,眼中双双噙满了泪水。 虞右相走出太后的卧房,唤过万寿宫的大太监,赶快去御膳房中做点粥一类的好消化的东西,好好侍候太后喝下,太后都快两天没进食了。 太总管唯唯诺诺地应声,吩咐去了。 虞右相瞟了瞟太后卧房边上的偏厅,厅门半掩着,门缝里露出一块金色的袍摆,他闭了闭眼,叹口气,出了万寿宫。 偏厅中,刘煊宸面无表情地松开捂着云映绿嘴巴上的手,眼中刺出两道寒光,直直地跨出厅门,向御花园房向急匆匆地走去。 “呼,呼,呼。。。。。。。”云映绿拼命地眨着眼,大口地呼吸着,小脸胀得通红。 刚刚不管她如何挣扎,刘煊宸就是用力地按住她的身子,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一丝声响,不让她动弹一下,而且力度越来越大。 他是不是想杀人灭口呀? 云映绿再次深呼吸,瞧着他的身影已远,耸了耸肩。 “刘皇上。。。。。。你等等我。”云映绿追了上去,她想太后的情绪已经稳定,应该不再需要她了。 刘煊宸充耳不闻,见路就拐,见林就钻,他一直在走,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向他问安,他看也不看,神情阴冷得可怕,慑人的气势吓得太监、宫女不禁打了个冷战,慌忙绕开他走的小径。 他渐渐地走到了御花园深处,那里是园中花匠培育花木的地方,林深叶茂,遮天蔽日,幽暗凉爽,平时很少有人过来。 他停下了脚步,仰起头,很想大声地吼叫出来,心里某个地方压抑得有着撕裂一般的疼痛。 他是谁? 他满心满怀,都是这个问题。 多么可笑呀,活了二十年,突然不知道是打哪来的? 他想起了那封出现在寝殿、御书房、刑部,甚至大街小巷流传过的谣言,原来真的不是空穴来风。太后与虞右相的谈话声中,他不敢乱猜,但他隐约听出来了,曼菱对太后很重要很重要,说是唯一的寄托,是命。天下好的婆媳多得是,但没有哪个婆婆会这样对媳妇的。而且太后一直津津乐道,曼菱有多象她。 有些事情呼之欲出,但他不敢想,更不敢说出来。 不想,不说,却掩盖不了事实。 曼菱是太后所生,刘煊宸悲绝地闭上眼。 那他又是谁呢? 他肯定肯定他和曼菱不会是兄妹,不然太后怎么能同意曼菱嫁给他,而且一直催着他要和曼菱好好相处,早日生下皇子。 还有一件更令他震愕的,虞右相和太后竟然是青梅竹马般的情侣,曼菱会是虞右相与太后所生吗?不,不会的,那样他和曼菱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他是宫里某位妃嫔所生,然后寄在太宫的名下? 这些事情,皇宫中履见不鲜,一些出身不高的妃嫔,某次被皇上临幸,恰巧怀上身孕,孩子生下后,会被一些有地位的妃嫔视为已出、亲自教育,而原先的生母则不为人所知。 如果是这样,宫里应该会有传闻。可他从来没听到过一句,只有那封信。。。。。。 写那封信的人一定是真正的知情者,那不是齐王找人在外面乱放风,真的事出有因。那。。。。。。那个知情者在哪里呢? 找到他,问出他的生母是谁? 不,不能问,刘煊宸瑟缩了下,不知真的,他预感到那是一个可怕的事实,一旦得知,那将把万太后置于何处,宫里会有多少人被牵涉到,也许还有大臣,虞右相就是其中之一,说不定晋轩也知。。。。。。。朝中定然一团混乱,一直伺机待出的齐王刚好抓住这个机会。 东阳城血流成河,魏朝的百姓,将会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刚刚才国泰民安的局面将濒临崩堤。 刘煊宸双手捂着脸,身子痛苦地颤栗着。 今天,他没有听到虞右相与太后的一番话,什么都没听到。他还是当今天子刘煊宸,太后还是养他教他的生母。 那是一个不能戳破的包袱,只能好好地捂着、按着。 虞右相还是他尊重的丞相、慈祥的长辈,晋轩是他最信赖的好友、好兄弟、好臣子,曼菱是他关心、呵护的妹妹,与他相伴五年的知已。 可是,可是,这一刻,他的心真的疼得不能自已。 刘煊宸踉踉跄跄,在林子里转着,象一只孤单的困兽,黯然、心碎,神情有着无言的凄恻。 林子外,一抹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刘煊宸看到了她,忙收起心绪,端起君王的威仪,厉声问道。 云映绿眨了下眼,向他走过来,“你从万寿宫出来时,脸色很不好,我不放心,便跟过来了。刘皇上,你没事吧?” 她轻柔地一笑。 刘煊宸皱了皱眉,一甩袖,背着手,“朕能有什么事?皇后突然过世,朕有点伤心过度罢了。对了,你怎么还不回府,不怕你喜欢的那个人担忧吗?” 云映绿扁了扁嘴,“我现在是在工作时间,不能逃班,一下班,我就回府了。” “你可真敬职!”刘煊宸讥诮地勾起一抹冷笑,笑意还没散尽,云映绿突然冲过来,安慰式的抱住了他,很久,小手还在他身后上上下下安抚着。 刘煊宸一怔,向来只有他庇护别人,做别人的大山。今儿,怎么他成了柔弱的小草,她来呵护、宽慰他了? 搞错没有? “刘皇上,”云映绿松开了他,“我没什么恋爱经验,但是我觉得在你老的时候,还有一个人这样在意你,真的很幸福,他们都没有破坏对方的家庭,也没做出出格的事,只是默默关注着对方,这是比黄金还贵重的真爱,你别往歪处想。” 刘煊宸啼笑皆非地看着云映绿,她跑过来,是以为他撞见了太后与虞右相倾诉心怀而羞恼吗?这还真是一个下台阶的好借口。 “你是不是很羡慕?” 云映绿清澈的眸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神,“嗯,我有点羡慕,但不会去刻意强求。” “你当然不要去强求了。你已有喜欢的人,还有婚约,可以一辈子和他厮守到老。”刘煊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朕才是要羡慕之人,估计这一生都会被一个人所折磨着,无声地在一边看着她和别人恩恩爱爱。” 无心的话题,又撩起他另一拨思绪。 “呃?”刘皇上的口气怎么会这么酸戚戚的,东阳城中,谁敢折磨他? “其实朕是有办法把她从别人身边抢过来的,但朕不屑于那样去做。朕更愿意等到她主动地投进朕的怀抱,如果她一辈子不投过来,朕的怀抱就一辈子为她张着。” “刘皇上,你的怀抱有多大?”云映绿咽咽口水,小心地问。 “抱她足足有余。” “可是刘皇上有许多个‘她’呢!”云映绿指着不远处万紫千红的花园,“刘皇上的妃嫔如这满园芬芳。” 刘煊宸一沉眉骨,“如果她投过来,朕也许会为她舍弃满园芬芳,单恋一株绿呢!” 云映绿浅浅一笑,“牺牲可真大。好了,刘皇上现在能说笑,能分析事,那我就没什么可担忧了。我该回府了。” “谁说朕没事?”刘煊宸可不想松开她的手。 “刘皇上,你哪里不舒适?” “朕。。。。。。现在很饿,云太医给朕煮一锅药粥送到寝殿后,才准回府。还有,朕明天一大早,去云府接你。” “干吗?”云映绿纳闷地问,她现在的护卫改成刘皇上亲自上阵了吗? “去十里亭,看看你这两天闯的祸。”刘煊宸咬牙切齿地瞪着她,恨恨地说。 第76章 话说今夜无眠(上) 祁左相位居朝庭一品大员,府邸却如同普通富户,除了后花园建筑得有点江南园林的雅味,其他楼阁并无特别之处。 祁左相膝下一子一女。祁公子长到十八岁,不喜读书,喜寻花问柳。东阳城中的花街柳巷,哪位姑娘,他说起来,可是透熟,比家谱都记得牢。祁左相本想也给他弄个官当当,不辱没祖上。哪想到他屁股坐不住,他嫌做官拘束,上了一天班,就挂印辞职了。祁左相无奈,总不能整天让他在家游手好闲吧,只好投其所爱,给他在东阳城的东区开了个青楼,取名“伶云阁”。 没想到,祁公子到真弄得有声有色,从全国各地搜集了许多美女,又找了个能说会道的老鸨,他有的是银子投资,把个“伶云阁”整得是雅俗共赏,管你是王孙公子,还是达官商贾,只要你进去,总可以找到你所爱的。而祁公子本人呢,既满足了自己的爱好,又成就了一番事业。如今,“伶云阁”可是东阳城最有名气的青楼。当然,没人知道祁公子是“伶云阁”的幕后老板,别人只当祁公子爱泡青楼。 “伶云阁”虽说成绩不错,祁左相心里总不是个滋味,说起儿子,一口一个“不肖子”。 说多了,不肖子就不愿回府,整天泡在“伶云阁”中,不知今宵是几宵。 祁左相一气,把一腔慈爱渐渐地就转向祁小姐身上。 祁小姐祁初听没让他失望,他光宗耀祖的梦想终于在祁小姐身上实现了。 祁小姐现在是魏朝唯一的四品女官。 祁初听的闺房就位于后花园中,雕梁画栋,四季景色各异。祁左相疼女心切,绣楼外重兵把守,除了他和夫人、还有一位贴身侍候的丫头可以随意进入小姐的绣楼,别的人在十丈外就会被严禁止步。 祁初听的闺房,一灯如豆。 一位纤细的女子坐在床沿,静静地绣着一朵海棠花,刘煊羿含笑坐在她的对面,打量着她那张秀美的容颜。 “齐王爷,干吗总这样看着人家?”祁初听娇嗔地递去一个含情脉脉的眼波。 刘煊羿邪魅的面容上,眼儿弯弯,笑得她脸红心跳。 “初听,本王在看你的脸。想象本王戴着和你一模一样的面皮在外面行走时,别的男人瞧见,是不是也象本王此刻一般,心怦怦直跳。” 祁初听闻言,薄面更加红透。“齐王爷乱讲什么呀,齐王爷才不会心怦怦直跳呢,齐王爷有的是红粉知已,宫里那么多的妃嫔,还有齐王妃、侧妃,我算什么?” “你算本王心中的宝贝。”刘煊宸走过来,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道。说着,拉过她一只手按在胸口,“你摸摸,本王的心是不是在为你怦怦而跳。” 祁初听羞得眼都不敢抬,“王爷,快放手,爹爹马上要来啦!” 刘煊羿声音一哑,“本王早就许诺给丞相,等本王登上大位,就封祁小姐为皇后。你迟早都是本王的。”他拖着她的手,缓缓伸进胸襟。 祁初听身子一颤,“齐王妃已经为王爷生下飞王子,还有宫里的袁亦玉将军,王爷不应该封她们中的谁为皇后呢?怎么可能临到我头上。” “初听,王妃是先皇替本王做主娶过来的,她是替本王生了飞儿,本王会敬她,但不爱她。至于袁亦玉将军,她是刘煊宸玩过的女人,本王可能要她吗?唯有初听,甘愿为了本王,一直深居在这绣楼之中,忍受着寂莫,还有祁丞相为了本王的大位,鞍前马后、出谋献策,尽心又尽职。本王那后宫之首,当然只配给初听了。” 他说得口沫横飞,眉眼飞扬,仿佛已经坐在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之上。 祁初听一听,却是当真了,心中欢喜得不能自已。当刘煊羿抬臂抱她入怀,手放肆地从她的裙下摸上大腿时,她也是乖乖地顺从着,任他所为。 刘煊羿每次要乔装成祁初听出门时,都会来到这绣楼,两人早已熟稔得很。但祁初听平时可没这么大方,羞羞涩涩总是避着他。祁初听是有一点姿容的,刘煊羿当然不愿意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修长的手指摸到了亵裤,正欲解开扣结时,门外传来一声声轻咳,他一怔,慌地住了手,坐回原来的位置,祁初听忙不迭地理好裙衫。 祁左相跨进房门,“初听,进进卧房休息去,爹爹和王爷聊点事。”他柔声对女儿说。 祁初听应了声,拿起画匾,向二人羞答答地道了个万福,转身前,向齐煊羿嫣然一笑。 祁左相可没错过女儿的这一笑,浓眉不禁皱了皱。 两人对坐饮了会茶,祁左相润润喉,“王爷,老臣是个保守的爹爹,初听单纯,有些礼规上不太周到,王爷要见谅。” 刘煊羿是何等精明之人,一下就听懂了祁左相的语意。“左相,难道你担心本王会对祁小姐食言?” “不是,只是女儿家未出阁前还是要注意点闺誉,嫁过去后,才会受夫君尊重。”祁左右慢悠悠地解释道。 刘煊羿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游移,笑了,“左相今日这口气有点严肃。往昔,本王也与祁小姐说笑,相爷可没这么古板过。初听是本王将来的皇后,婚前拉拉手,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王爷,老臣不是责备王爷,等王爷登上大位之后,全魏朝的美女会排成队任王爷挑选。但现在,王爷还是以正事为重。” “哦!”刘煊羿掸了下袍袖,神情懒懒的,有些不太痛快,“云太医无罪释放了?” “老臣按照王爷的意思,打通了喻太医,云太医半点事也没有。”祁左相微地一拢,“王爷怎么突然如此看重一个小太医,她对王爷有何用?” 刘煊羿掩嘴咳了一声,不太自然道:“刘煊宸现在对她很宠爱,本王可以买通她,让她给刘煊宸下毒。” “可王爷前一阵曾让人刻意接近她,想方设法让皇上怀疑她是咱们的人,从而借皇上之手杀手她。她不是去过齐王府,替王爷诊过脉,她知道的事可不算少。” “对呀,所以本王才让你出手救她,这样,皇上不是更加会怀疑上她吗?” “老臣不这样认为,皇后之死非常蹊跷,说不定喻太医诊断出来的结果,就足以让她身首异处,这样不是正合我意吗?现在,她安然无事,仍然还是个大的隐患。” 祁左相咄咄地看着刘煊羿。 “她对本王还有点用处,本王现在不想她死。”刘煊羿眼神古古怪怪的,口气有些不耐烦了。 祁左相叹了口气,“王爷,小色宜情,大色则伤身、坏事,王爷你。。。。。” “相爷,你以为本王是贵府的公子了吗?”刘煊羿不悦地打断了他,负手站起,背对着他。 祁左相一愣,面容痉挛了几下,“老臣不敢。老臣只是心急,想王爷早日登上大位,让魏朝真正地回到刘姓的手中。” 刘煊羿回过身,“本王懂左相的心,你以为本王就不急吗?不然本王这么晚冒着危险还过来丞相府干吗?明日,你去向齐煊宸上奏,说祁左听身为朝庭女官,应该有出入书库,查阅资料的资格。我上次去,被守库的人拦在了外面。先皇很爱看书,一些珍爱的信笺爱夹在书中。我把能翻过的地方全翻过了,现在想想那张纸一定夹在先皇看过的书中。只要找你那张纸,丞相再在外做好接应,刘煊宸就大势已去,本王将登上大位。” 祁左相郑重地点点头,“好,老臣定会为王爷争取到进书库的资格。王爷,老臣再哆嗦一句,那位云太医,王爷还是疏远点为好,老臣总觉着她是团暗火,哪天着了,灭都灭不了。” “左相是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小了,想太多了。本王自有分寸。”刘煊羿耸耸眉,语气阴冷。 祁左相定定地注视他,眼中浮现出一丝失望,咬咬牙,闭上嘴愤面把脸转向漆黑的窗外。 ********* ******** ******** ********* 云映绿可不知自已被别人惦记得这么厉害,她回到府中之时,太阳刚下山,西方的晚霞红通通的,半个天空犹如被燃烧起来,看着,看着,她不禁想起昨夜,内务府中的那些火把,心中不禁一乱。 云员外从商多年,安分守已,赚的是太平银子,没和官府打个交道。一听说女儿被皇上抓了起来,他一下惊得手足无措,夫妻俩是抱头痛哭。捧着银两,四处托人进宫打听消息。平时那些个玩得有头有面的朋友,一听说是皇上抓的,个个把头摇得象拨浪鼓,说不是不帮,而是能力有限。 两口子急得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办法,厚着脸皮跑到隔壁的杜宅,向刚欲与女儿续订婚约的杜子彬询问具体情形。杜子彬憔悴的表情比他们好不到哪去,但他仍镇静地安慰了他们几句,说不管如何,都会尽力营救映绿的,但现在验身结果没有出来,说太多,只会弄巧成拙。 两人想想,有道理。忐忑不安地,哆哆嗦嗦地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竹青哭得象个泪人儿,跪在菩萨面前说再不和小姐拉脸了,只要小姐好好的活着,小姐愿意和谁好,她都赞成。 云映绿真的好端端回来了,没少一根头发,不少一根指头,那脸色比他们个个都好。 云府里激动得是人人脸上绽开了花,放爆竹,跨火盆,吃猪血,沐浴熏香,什么去霉运的法术都做了,云员外夫妇这才吁了口气,欢欢喜喜围着女儿吃了顿团圆饭。 夫妇俩那刻骨的宠爱,恨不得把女儿含在口中般。 竹青是围在云映绿的脚前脚后,“小姐,小姐,”声音甜得腻人。 云映绿直皱眉,有些吃不消这种盛情。 她清冷惯了,不擅于言表,对于这浓得稠稠的亲情,最多只是淡淡地笑笑。 晚膳时分,秦论来了,他刚听说云映绿的事,便急急跑来了。 一身青色的丝袍,更衬得面如冠玉、身长气轩。 云映绿礼貌地和他招呼,云员外夫妇自上次向他提出退婚,被他严词拒绝,心里面有点难堪,再次相见,不知该如何定位与秦论的关系。 四人坐在花厅中,气氛有点怪怪的。 秦论一向是活跃气氛的高手,不管和什么人在一起,他总有办法让别人开口,让场面不至于太冷。但今日,他有点沉默,幽深的视线缠绕着云映绿,不肯移动。 云映绿是话不多之人,一向得体地做个好的倾听者。 云员外夫妇是不知该讲什么好。 八道视线交错来交错去,就是无人启口。 云映绿看父母窘迫的样子,忍不住先开了口,“爹爹、娘亲,你们先回房歇着去,我陪秦公子说会话。” 云员外夫妇如接到了释放令,向秦论打了招呼,便离开了花厅。 云映绿与秦论隔了几张椅子,中间还放了张八仙桌,距离很安全,她大着胆打量着秦论。一向笑意不住的秦论,神色忧忧的,眉宇间锁着愁郁,象是心事很重。 “害怕吗?”秦论终于开了口。 “你是问坐牢?” 秦论点点头。 “除了怕草里的蛇和老鼠,其他都还好。”云映绿展颜一笑。 秦论倾倾嘴角,扯出一丝没有笑意的笑。“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无能的未婚夫,在你无助的时候,也不能给予你一点帮助?” “这事怎么怪得了你,是。。。。。。一次意外。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映绿,以后这种意外说不定还会有很多。。。。。。很多。。。。。。。”秦论突然起身,冲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他十指冰凉,还微微地发着抖。 “映绿,我不想的,可是我。。。。。。没有办法。。。。。。。”他把她的手贴在脸腮,“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会尽力去争取,但我真的。。。。。。。无力了。。。。。。。映绿,但你要相信,我爱着你,你也不要怕,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陪着你的,不会让你孤孤单单。” “秦公子,你到底在讲什么?”云映绿不解。“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我没事的,有些小意外也没什么,迟早都会过去的。” 秦论慢慢松开十指,苦涩地一笑,“映绿,唉。。。。。。。歇着吧,我回府了。”他佝着腰,转身往外走去,背影象个肩背十座大山的老人。 云映绿一怔,想起在聚贤楼见到他、在慈恩寺见到他,在秦氏药庄见到他,他是何等的风度翩翩,衣袂飘飘,潇洒不凡,张扬轻狂得,让人无法忽视他的俊美和超群。 他这是怎么了? “秦公子,你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意外?”她不放心地追上去。 秦论摇摇头,伸手抚摸了下她如水的黑发,眼中露出言说不尽的挚爱,“早点回楼歇着去吧,昨天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今晚好好地睡,快乐地过每一天。” “我送你到门口。”她伴在他身边。 “不要了,外面蚊虫多,快进屋去。”秦论朝她挥挥手。 “秦公子,我。。。。。。过两天还去药庄义诊。”她愣了半晌,高声叫道。 “好!”秦论回首,一脸窝心的笑,“你看诊,我写处方。” “嗯!” 秦论走远了,云映绿还怔怔立在原地。 “小姐,回楼吧!”竹青掀开纱帘,跨进屋来,扶着她的手臂。 “竹青,你说秦公子今晚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云映绿问。 竹青叹了一声,嘀咕道,“小姐,你要和秦公子退婚,他当然和从前不同了。” 退婚? 云映绿头皮一麻,目光穿过夜色,投向隔壁的小院,在藤蔓蔓延的院墙边,一个清朗的身影,已经站立了很久很久。。。。。。 第77章 话说今夜无眠(下) 云映绿直直的向墙边走去,看着杜子彬不太清晰的轮廓,这一刻,心中有些百感交集。 月光从夜空柔柔地洒在大地上,很凄清,也很美。 墙角几只蛐蛐象比赛似的,你方唱罢我上场。莹火茧似为它们助威,在花丛间,一灭一亮地穿梭个不停。如此一说,蚊子就是啦啦队了,成群结伴地“嗡嗡”摇旗呐喊。 云映绿屏气凝神,很迥异在这样的环境下,杜子彬仍能站着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们之间出了点小问题,她感到有一丝郁闷,心堵得疼疼的,但是她不知道具体的原因叫什么,也不知该怎么表达出来,她甚至连一句重话也对他说不出口。 “映绿,我过去还是你过来?”院墙象一道无形的距离,阻隔了他和她。以前情感未明时,趴在院墙上赏月光那叫浪漫,现在就是障碍了。 云映绿静静地沉默了一会,说:“你过来吧!” 话音刚落,她惊愕得眼瞪得老大。知书达礼,实属青年人的楷模的杜子彬尚书竟然撩起袍摆扎在腰间,纵身一跃,从墙头跳了过来。动作那个俐落,象是常做一般。 “怎么了,动作很难看吗?”微微的月光映着杜子彬的侧面,充满了英气。 云映绿慌地转开了眼神,“不。。。。。。不难看,我只是有点吃惊而已。” 杜子彬理好袍衫,手臂轻轻伸了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很温暖,也令人安心,和秦论的手是完全不同的。“我不想从大门进出,那样会惊动两家的门倌,问长问短的,会耽搁时光。” 云映绿轻轻点头。 竹青很识趣地避进绣楼中,云府的上上下下差不多都上床歇息了,偌大的云府没几盏灯亮着。 两人慢慢地向后花园走去。 这样牵手漫步的感觉,宛然在梦中。 走了一会,杜子彬轻问道:“映绿,你没什么要向我解释一下吗?”任何一个男人,在听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和别的男人独处一夜,都做不到无动于衷的。 “杜大哥,你相信我吗?”云映绿又问了一遍昨晚站在中宫院中的话。 “那我要看看你所做的事是否让我不必猜疑。”杜子彬的语音是一贯的清冷自制。 夜色里,一颗飞针突地穿过衣裙,对准心口,直直地刺了进去,疼得云映绿扁了扁嘴,什么话也说不出。 她从他的掌心抽出小手,很倔强、很固执、很受伤。 “映绿?”杜子彬拧了拧眉,扳过她的肩膀,“不要孩子气,你是不是喜欢我误会你?” 云映绿眼一红,“你明知是误会,还这样说,你根本就是不相信我,那我的解释有何用?” 她气得从他的双臂下挣扎出来,转身就往绣楼跑。 杜子彬冲上前,横抱住她的腰身,把她嵌进自己的怀中,痛楚埋在她的颈间,“我如果不相信你,就不会痴傻的在院墙那儿站了两个时辰,也不会昨夜整宿的不能合眼。昨天,我不是丢下你不管,而是事态不明,我怎么做都是对你不利,我只能等待。映绿,快告诉我,你留宿皇上的寝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呀,说呀,我的心象是在火中煎烤着,我妒忌得都快要发狂了。” 云映绿被杜子彬口气中强烈的情感震撼住了,她抬起头来时,他的面孔凑了过来,她仿佛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但她阻止不了,真的,她浑身的力气象被蒸发了,她没有力量能管束自已。 她心中有着小小的恐慌,她不能这样,她还在生气中不是吗? 杜子彬的脸越来越近,他们的唇密合在一起,那一瞬间,她竟然不知所措,脑中不知怎么闪过刘皇上的面容。 杜子彬的吻太热太烈,没有给她闪神的机会,象电般的触着她的灵魂,她不禁发出轻轻地呻吟,心房急促跳动着,她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就要死了。 但他很温柔,不肯让她死。 他轻轻移动着,从她的唇吻到头,吻到额,又慢慢地吻回来,停留在唇上,这回他停得久些,探索得更深些,宛若一只小小的蜂鸟,啄至花心。明中,另有一番婉转。 她该矜持点的,然而她完全无能为力。她像喝醉了般,任他的吻痕渐渐移转。 他修长的手指抚着她的发,滑至耳际,转捏着她的耳朵,细细地抚弄着,使她整个身心都为之陶醉。 他们相拥着,静静的,紧紧的。 他的重量使她不断往下滑,但她不在意,他是她喜欢的人,不是吗? “留宿皇上寝殿那一夜,是皇上白天被我撞倒在地,有些轻微脑震荡,我在里面看护他,防止他有什么后遗症。而且那时,皇上他还不知我是个女子。”她放下她的骄傲和尊严,还是启口解释道,为了他不再误会于她,也为了这份感情能好好地发展下去。 “嗯!”杜子彬眨了眨眼,温柔地看着她,那迷朦的眼光,使她的心神一阵颤抖。“但以后还是要注意点影响,你进宫是为妃嫔们治病的,皇上是男子,稍有不适,让其他太医过去,不要留下什么话柄让妃嫔们议论。”他像梦呓般说道,心中一颗大石终于迁出。 “杜大哥,我喜欢的人是你,我不可能做出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就是精神上,我。。。。。。也不会。”这话一出口,云映绿心中莫名的有些发虚。 她想起今天在御花园,满庭芬芳之中,刘皇上那寂寞孤独的神情、自嘲的语气,是那样蛊惑着她的心。 “映绿,”杜子彬揽住她的腰,继续往前走去,边走边深情地歪头看着她,“说真的,我觉得现在的你和从前的你有些不同,让我觉得陌生,又让我觉得新奇。” “杜大哥喜欢哪一个我呢?”云映绿的心紧张得怦怦直跳。 杜子彬轻轻一笑,做思考状,“从前的映绿性子有些任性、俏皮,现在的你内敛、清雅,我有些矛盾了。从前的你比较吸引我,因为我太古板,没情趣,那样的你刚好与我的性子互补,有了你,我的人生才不会寂寞,但那时的你,象是一阵风,我怎么样也捕捉不住,你不在我的掌控之中。现在的你呢,很易接近,偶尔的小迷糊也很可爱。可你挑战常规,入宫做太医,这样的你让我感到陌生。哈哈,不乱比较了,不管是什么样,你是映绿就好。” 云映绿咬了咬唇,“杜大哥,你不喜欢我做医生?” “我觉得你擅长的是写诗作词,做太医并不是你的强项,不然你怎会给自己惹出麻烦来。”杜子彬声音一哑,他捧起她的小脸,俊目款款凝视着,“杜大哥知道你好强,进宫做太医是想证明给杜大哥看,女子也可以有一番作为。杜大哥看到了,不可遏止地把一颗心捧在你面前。我爱你,映绿。停止任性的举措吧,回来做你的云府大小姐,做我的夫人,我们花前月下,吟诗颂赋,做一对世人羡煞的神仙情侣。” 她承认他的这番表白很真挚、很煸情,可是她却感动不起来。 悲哀如潮水般从心头狂嘶着向她打来,她闭上眼,心无助地晃晃悠悠直坠向深海之中。 他其实没有认真看她,他爱的是心中那一抹影子。 她想催眠自己可以不在意,可事实却让她不能不清醒着。 她要向他说清事实吗? 泪珠沿颊而下,她用力拭去,但下一波泪又滑了下来。 她恨起这穿越来,不管是不是上千年的轮回,还是老天的戏弄。姬宛白不美,也木纳,但她还是愿意做自己。这样顶着云映绿的一张皮囊,得来的一切都象是偷的。 唯有进宫做太医,那才是真正的自己。 可那却是他不喜欢的。 她要继续喜欢他吗? 云映绿哭得直抽气,情感不是自来水,想开就开,想关就关。一旦动了心,又怎么轻易收得回呢? 可这样的爱,让她好委屈。 “怎么哭了?”杜子彬俊朗的脸绷了起来,大感迷惑。 云映绿吸了口气,“杜大哥,我。。。。。。有可能一直这样的笨下去,你还是。。。。。。不要喜欢我了。” 她也有她的尊严。 “什么话?”杜子彬嗔怪地刮了下她的鼻子,“这种话可不象是映绿口中说出来的。好了,好了,杜大哥不是早说过,不管映绿变成什么样,杜大哥都很喜欢。所以你也不可以嫌弃杜大哥的不解风情和小心眼。” “既然和秦公子准备退婚,就不要太过热情。对皇上要保持距离,”他充满了妒意,溢然于外的神情有种特别的光芒,教人看得发呆。 她对自己低低叹了口气,或者,她不知不觉已经喜欢他很多了,不然怎么说不出事实呢? 是怕失去他吗? “你不听我的话?”他紧迫地问,“那个秦公子和齐王府的人来往密切,朝庭已经在监视着他了。” “他一个商人,和齐王府的人来往密切又怎么了?”云映绿不解地问。 “齐王现在气焰越来越盛,你别管太多,离远一点,是明智的。朝中最近事多,后宫是非更不少,你是个太医,做好本职的事,不要渗和进去。唉,挺不放心你的。”杜子彬忧心忡忡地说。 “杜大哥,你很关心我吗?”云映绿怯怯地问。 爱情为什么会把一个自信满满的人变得卑微了? “小傻瓜,我巴不得把刑部搬进皇宫,你就在我眼皮底下转悠着,我才能放心。映绿,答应杜大哥,等齐王对你的注意力弱一点后,辞职吧!” 云映绿仰起脸,长睫缓缓地扑闪了几下,什么也没说。 竹青在房中把春天的衣衫整理好,放进樟木箱中,耳朵竖着,听着楼梯上的声响。 门“吱”地一声,云映绿带着一阵风走进屋中。 竹青一扭头,看到云映绿的神情有点失落,不象是幽会之后,满脸神采奕奕。 “杜公子因为秦公子来看你,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吗?”竹青小心地探过头,问道。 云映绿在床沿上坐下,对着一盏烛火发呆。 “竹青,你是喜欢现在的我还是自杀前的我?”她突然发问道。 竹青眨巴眨巴眼,“这是什么神经话,从前、现在不都是小姐你吗?” “那你是喜欢做医生的我还是会做诗的我?” 竹青嘿嘿一笑,挨着她坐下,替她按抚着肩膀,“我喜欢做医生的小姐,呵,感觉很厉害的,而且小姐做了医生后,脾气好了许多,也温柔了许多。” 她温柔?云映绿忍不住笑了,但一会,笑意变冻结在脸上,“可是有人不喜欢做医生的我。” “谁?谁?谁这么没眼光,说这种话?杜公子吗?哦,他当然喜欢是做诗的小姐,文人臭气相投么。以前听小姐吟诗,他就站在院子里,半天都不动弹一下,笑得眯眯的。小姐,秦公子可是很喜欢做医生的你。你看每次义诊,他开心得就象是过节一般。”竹青不放过任何替秦论游说的机会。 云映绿倾倾嘴角,“不说话了,我睡了,明早还有人来接我出去有事。”她拉拢帐幔,把身子缩进床中,遮住了她黯然神伤的面容。 “明早是谁来接小姐?那个侍卫?” “不是,你见过的。” 竹青“喔”了一声,吹灭了灯,也去外屋睡下了。 她睡得不太沉,听着里屋的小姐在床上象烙饼似的,整整翻了一夜。 第78章 话说逼供(上) 东方刚发白,一片乌云自西方飘来,天色蓦地昏暗起来,不一会,天际间,便细雨纷飞。 一辆褐色的薄纱马车悠悠地停在云府门前,驾车的两位青壮男子警觉地巡睃了下四周,恭敬地从车中挽出一位气宇轩昂的英俊男子。 他面色沉郁地对车夫挥了挥手,示意敲门。 天色暗暗的,云府的门倌还当半夜在睡着。睡意惺忪地下床开门,瞧瞧公子,揉揉眼,“公子,你找谁呀?” 公子摇了摇折扇,扇去身上沾湿的雨丝,沉声道:“我和云小姐约好的,今日一起去送位友人。她起床了吗?” “那公子请先进来避会雨,我去后园看看。喔,竹青,”门倌一扭头,看到竹青到院中的井边汲水,忙唤道,“有位小姐的朋友来了,小姐醒了没?” “谁这么早呀?”竹青慢慢地拉着井绳,咬咬牙,提上一桶水,甩甩手上的水渍,走了过来。 “啊。。。。。。”竹青一看到在门外站着的公子,吓得捂住嘴,转身就往绣楼跑去。 整个云府都充溢着她声嘶力竭的叫喊,“小姐,快,快。。。。。。是那个皇。。。。。。”声音突地象被什么吞了下去,她紧紧地闭上嘴。 被她声音叫醒的一只只耳朵正竖着,只见上文,下文不知何意,一个个面面相觑。 云映绿系着丝绦,从楼上“咚咚”下来,竹青那一声,她就知是谁来了。 那个人可是不能让他久等的。 “小姐,他。。。。。。亲自来接你进宫?”竹青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云映绿脚下步履加快,“别大惊小怪的,嚷得满世界都听见。他可不是普通人,安全很重要。” “哦哦!”竹青点着头,突地停下脚步,“小姐,我只送你到这里,不往前了。”她刚刚只顾得惊讶,都没向皇上施礼。 皇上不会怪罪她吧? 云映绿怪异地瞟了她一眼,点点头。 刘煊宸站在门厅中,懒洋洋而又漫不经心,优雅地把玩着折扇。 云映绿进来,看到门倌在一边,没有招呼他,只是微微一笑,“等很久了吗?”那神情自如又亲切。 有一点雨,斜斜沁入门内。 刘煊宸黑眉轩起,“又不是第一次等云太医。想见你,总得等的。” 云映绿晶亮的眼睛饱含笑意,“怎么可能的事,你一声令下,我都是用跑的,第一时间赶到你面前。” 刘煊宸耸耸肩,象听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侍卫扮成的车夫掀起轿帘,两人坐到车中。云映绿瞧瞧前面,瞧瞧后面,“罗公公没跟来吗?侍卫就这几个?” “你以为御驾亲征,鸣旗擂鼓,招摇过街呀?”刘煊宸白了她一眼,“都是你做的好事,朕能声张吗?” “这世上还有刘皇上不能声张的事吗?”云映绿打趣道,神态娇柔温婉。 马车在拐弯,身子有些前倾,她紧紧抓住车座的椅柄。 “经云太医之手做过的事,十件有九件不能声张。” “我有那么恐怖?”云映绿托着下巴斜脸望他。 刘煊宸一脸“还能说”的愤慨。“不过,朕是个不太容人的皇帝,迟早会从你身上要回代价的。” 云映绿轻笑,“只要刘皇上吩咐的,我一定不辱使命。” “敢击掌为证吗?”刘煊宸挑衅地竖起手掌。 云映绿“啪”地小手拍了上去,“有何不可!” 刘煊宸五指一合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笑得有些诡异。 马车出了城,又走了一会,在城外的十里亭边停了下来。 亭子里,已经站着一男一女了,远处一辆四驾马车在路边的树下静静地等候着。 云映绿顶着小雨,跑进十里亭。 “云太医!”还没站稳,突听到一声惊喜的轻唤,身子猛地被头戴纱帽的女子紧紧拥住。 云映绿愕然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眨眨眼。 “娘娘?”她小心翼翼地喊道。 “是元帅夫人!”虞晋轩满脸的疤痕抽搐了下,温柔地拍着妻子的肩膀,让她不要太激动,看看另一个走进亭子中的人。 虞曼菱松开云映绿,扭过头,正对刘煊宸温和的眸光。 泪瞬刻如大雨急泄,“皇上!”她盈盈下跪,向刘煊宸施了下君臣之礼。 “曼菱,怎么一成亲,反到和朕见外了。”刘煊宸含笑扶起虞曼菱。 云映绿脑空如洗,这件事果真是不能声张的。她明明什么都没和刘皇上说,刘皇上怎么知道皇后诈死,还嫁给了虞元帅? 天啦,天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一会儿看虞曼菱,一会儿看刘皇上。刘皇上丢给她一记“待会算帐”的眼波,又和虚晋轩说话去了。 “大军出发多久了?” “臣让副帅带着大军在五更天就出城了,现在应该在五十里外,臣一会加快点马程,就会赶上。粮草是昨天傍晚出城的,臣都做好了安排。皇上放心,不击退北朝贼子,臣绝不回朝见你。” “朕信得过晋轩。”刘煊宸扭过头,看看虞曼菱,“曼菱,从今后,不可以再让朕听到你长吁短叹了。朕真的很替你们开心,这是我们三个人最好的结局了。” “皇上,谢谢你对臣妾的宽容。在宫中的五年,臣妾过得也很开心。”虞曼菱瞟了瞟眼瞪得溜圆、一脸愕然难消的云映绿,“臣妾可否向皇上提一个不请之情?” “讲!” “替臣妾象皇上从前待臣妾那样待云太医。臣妾今日的一切,若没有云太医,那便如镜中月、水中花。臣妾欠云太医太多了。” 云映绿终于魂魄归位了,忙不迭地摇手,“不,不要的,这只是我举手之劳,皇后娘娘,不,元帅夫人什么都不欠我的,就是别人遇到这样的事,我也会这么做的。” “你真当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刘煊宸讥讽地撇了下嘴。 虞晋轩和虞曼菱对视一笑。 “丞相和夫人没有吓坏吧?”说起丞相,刘煊宸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 虞曼菱娇嗔地一笑,“当然吓坏了,把我和夫君狠狠训斥了一通,就差拿棍棒体罚了。” “我到宁愿那棍棒落下来,受点痛,心里才好受些。”虞晋轩说道。 “丞相最终没舍得?”刘煊宸直乐。 “爹爹让我誓死为皇上效忠,不然怎么对得起皇上这份如海一般的宽容。” “好了,好了,别再给朕戴高帽子了,我们三个是多年的好友,能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了却朕的一桩心愿。别多说了,等你们班师回朝,朕还来十里亭相迎。” 虞晋轩郑重点头,挽起虞曼菱,两人又向刘煊宸深施一礼。尔后转身面向云映绿,虞晋轩抬抬手,“云太医,大恩不言谢。日后有用得着本帅之处,请尽管开口。” “夫君,以后你有机会为云太医效力的。”虞曼菱轻笑着握住云映绿的手,“云太医,相信我们有一天,在一个更为宽松的场合,以更亲近的关系,这样手拉着手,倾心而谈。” 云映绿点点头,“我会期待着那一天早点到来。”她根本没听懂虞曼菱话中的语音,刘煊宸可不是她,凤眼一眯,不赞同地看了眼虞曼菱。 虞曼菱笑,由夫君陪着,上了马车,转瞬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 “夫君,我怎么瞧着你对皇上好象比对我还要好?”虞曼菱看到虞晋轩趴在窗边,向后一直张看着,神情很不舍。 十里亭越来越远了。 “皇上,他对我来讲,不只是一位需要尽忠的君主,他还是朋友,还是。。。。。。。”虞晋转收回目光,宠溺地把妻子抱坐到膝上,“你吃醋了。” 唉,一位大元帅出征沙场,不骑战马,窝在车中陪娇妻,士兵们私下不知笑说成什么样了。 虞曼菱把纱帽拿开,笑问:“有点呀!如果有一天和我皇上同时掉到河里,你会先救谁?” “当然是皇上。”虞晋轩一点也没迟疑。 曼菱噘起嘴,“夫君真是心狠,如果你救了皇上,再回来救我,而我不会水,说不定会淹死,那时你会后悔终生的。” “不会,我若不能救起你,我会一直追到阴朝地府,以命相陪。”音量清晰,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不似说笑。 “唉,我家夫君还真不是普通的傻。放心啦,那种情况不可能发生的,皇上被保护得那么好,没机会靠近河边的,就是掉进水里,有上百个侍卫啪咚啪咚往下掉。我懂夫君的心,皇上在你的心中是很重很重的。在我心里也是,所以才巴不得他能过得幸福。他其实是有点情感洁癖的人,后宫妃嫔如云,他偶尔去看看她们,但心里面很是孤独。我在宫里五年,没看过他宠过谁,和谁交心过。不过,现在他好象不那么孤单了,还会和逗嘴,真是有失天子威仪。” “你说那人是云太医吗?”虞晋轩挑挑眉。 曼菱点头。 晋轩莞尔一笑,他觉着皇上性情是变了一点,但想真的博取云太医的芳心,达到他和曼菱这样的境界,他咂咂嘴。 情路漫漫呀! 十里亭外,车来车往,云映绿和刘煊宸没有多留,看不到虞晋轩夫妇的马车之后,两人也上了车。 一上车,刘煊宸就摆出秋后算总账的神态,咄咄地盯着云映绿。 在他两道如剑芒的视线下,云映绿心悸得猛吞口水,“刘皇上,谢谢你。。。。。。” “你要谢朕什么?”刘煊宸恶狠狠地问,“朕给了你多次的机会,问你有没骗朕,你面不改色地说没有。你还真当你是只小狐狸,没人看见你的尾巴在摆动。今日,朕就是带你来,当着你的面,戳穿你的谎言。说,你骗朕了没有?” “骗了。”云映绿头都快埋到膝盖了。 “云映绿啊,云映绿,你给天借了胆吗?你在朕的眼皮之下,把朕皇后给偷偷送给别的男人做妻子,你说这对朕是多大的侮辱,朕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不能。呃?”云映绿猛地抬头,“刘皇上,你不是一直想促成虞元帅和皇后吗?” “那是朕的事,为什么要你插手?你是朕的什么人?” 震惊的目光中,刘煊宸的脸虎视眈眈的双眼越来越近,云映绿不由地往后缩着身子,怎耐后面就是车身,没处可缩。 她贴着车壁上,失了神一样仰望着刘煊宸双灯一样炯亮的眼。 被他震慑得失了魂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刘皇上,对不起!我向你道歉、赔礼。”她的声音不由地带着哭腔。 “道歉、赔礼能让皇后回到朕的身边吗?” “她如果回来,宫里的人以为是白天看到鬼魂,会吓疯的。” “可是朕现在气疯了,你说该怎么办?”像是受到极大刺激,他霍地一把揽住她的腰身。 云映绿长睫眨得象眼中飞进了一只虫,一咬牙,“我。。。。。。还坐牢去。” “坐牢朕还得陪着你,担心你一个人在那柴房中被蛇和老鼠给吃了,侍卫们也要加班守护你,别趁机让有心人把你给害了。这不是多出一桩事吗?坐牢不行。” 斩首当然更不行了,她目前还不太想死。 “那刘皇上,你有什么好的法子吗?”云映绿虚心地请教。 “朕好象有说过,欺骗了朕,你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刘煊宸慢悠悠地松了手,让她回到座位上。 云映绿秀丽的面容抽搐了下,硬挤出一丝笑意,“那是刘皇上和我说笑的。” “君无戏言。” 云映绿一愣,清澈的大眼转了几转,“既然刘皇上说君无戏言。经过喻太医的诊治,确定皇后死于心脏病突发,刘皇上你也认可了,已经昭告天下,宫中现在在为皇后举行国丧,不久,皇后的灵柩将葬入皇陵。刘皇上,你现在和我在讨论的人是谁啊?” 拿他的矛戳他的盾,她反将他一军。 刘煊宸气定神闲,目光烁烁,毫无羞恼之色,“云太医还真是秀外慧中,让朕惊异万分。好,朕暂且咽下这口气。咱们来谈谈阮妃的事。” 第79章 话说逼供(下) 云映绿刚下马车,齐王妃收起刚才在皇宫中热情端庄的笑意,冷冷地对她点了下头,那眼神,云映绿在印笑嫣、袁淑仪、古丽的眼中都看到过,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叫“妒忌”或者“吃醋”。 云映绿真的是深感纳闷,这妒忌和吃醋的起源是什么呢?应该对象不是她吧! 齐王妃自顾转过身,一句话也没交待,向后院走去,王府总管到是一脸笑意的迎上前来。“云太医,这边请!” 江勇没有象往前一般留在马车内等着,而是陪着云映绿一起走了进去。 云映绿走了几步,瞟着前面的中年男人,脑中飞速地旋转,坏了,她现在怎么见谁都觉得眼熟呢?她蓦地停下脚步,想起来了,这位总管是秦论的朋友,曾经去过云府,给她送过一篮子黄金瓜。为了那瓜,竹青和她拉了几天的脸。 瓜,瓜,瓜?印象中还有谁提到过瓜?云映绿脸色一白,祁初听! 祁初听曾俯在她耳边悄问:瓜好吃吗? 那瓜原来是齐王特地送给她的。 云映绿一下对上号了,心下不由大惊,她上次来给齐王诊治过,齐王注意上她,她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这位总管是由秦论带进云府的呢? 秦论和齐王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朋友还是被挟制?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一掌心的冷汗,握着医箱的带子直打滑。 “这位先生,我们好象见过面,是吗?”这位总管到底要带她去哪,穿楼过阁,拐了好几道弯了,脚下小径的路边,树木居多,房屋渐少。 王府总管转过身,笑着点点头,“云太医的记性真好,我们见过不止一次呢!”语气坦荡,毫不遮遮掩掩。 云映绿深呼吸一下,“嗯,是见过几次,总管和秦氏药庄的秦公子是?” “秦公子是王府的老朋友了。”总管慢悠悠地让到一边,指着前面一座九曲轿通向的水阁,“云太医,王爷就在前面,小的不往前送了。江侍卫,请随小的到这边饮杯冰茶、歇息歇息。” “不必了,本侍卫就在此吹吹风。”江勇找了棵茂密的大树,倚着树干,把腰下的佩剑移到前面,两手交插,眼眯起。 总管也不坚持,笑笑,冲云映绿抱抱拳,“那小的先告退了。太医若差个什么,声音稍提高下,便会有人过来侍候。” 云映绿点头,一步步走上九曲轿,打量着前方的水阁,真是一个养病的好去处。 水阁位于一弯池塘的正中央,池中种满了各种名贵荷花,站在水阁上向后眺望,是一片山峦,向前看,是错落有致的假山、园林,景观上很写意。远远的可见山峦上有一层金色的云海罩着,随着日光的照射,间或闪着一束束光影,让人觉着走上山顶一定会生出与风同归的妙觉,仿佛成了神仙似的。 云映绿不得不赞叹,这齐王过得比刘皇上享受,水阁这位置,御花园中是找不着的。比较而言,刘皇上很节俭,而齐王太奢华了,真不知从哪贪污来的银子。 水阁中原先摆放的石桌、石凳,不知怎么的移开了,现在改放了一张凉榻,还有一张锦墩,按照传闻,病卧六七年之久的齐王,一身白衣胜雪,正仰躺在上面。 云映绿还是第一次见到刘煊羿的真面目,他的长相不算恶,邪魅中带有贵公子的气息,但那闪烁的眼光,让人觉得他心术不正,透出股妖孽之气,同是兄弟,与刘皇上的飘逸俊朗、威仪高贵一比,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听到脚步声,瞥了她一眼,又扭过头去,专心地研究起水阁的天花板。 云映绿微微闭了闭眼,拉过锦墩,坐在凉榻边,清咳了几声,讥诮地弯了弯嘴角,“齐王与上次相比,是有起色许多了,真是个医学史上的奇迹。今天,齐王是想我帮你诊脉,还是针灸,要不开点药?” 刘煊羿坐起身,毫不在意不远处树下站着的江勇会看到。他放肆地上上下下看了云映绿几眼,“云太医的医术精湛得连神仙都羞惭,本王无需吃花、针灸、把脉,只消看云太医一眼,便可痊愈。“ 云映绿正欲打开医箱,听他这一说,便又合上了,附合地耸耸肩,“嗯嗯,王爷这么自如地起身、清晰地讲话,看来我妙手回春的功力最近提高不少。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辞,回宫向皇上禀报王爷的病况了吗?” “哈哈,”刘煊羿狂傲朝天地大笑,抬脚下榻,一手撑住她背靠的廊柱,一手搭在她的肩上,正好将她圈在自己的臂弯之中,让她动弹不得,“云太医,你会读心吗?本王心里的这一根弯弯肠子,云太医是看得清清楚楚。本王就喜欢你这份明事理的乖巧、识趣,所以说不管别人怎么说、要费多大的力气,本王誓要把你弄到手。” “你的抱负不小,只是弄错对象了。”云映绿冷冷的抬眼看他。 “是云太医怕自己弄错对象吗?你抛弃了秦公子,投入杜尚书的怀抱,现在又将踢开杜尚书,爬上刘煊宸的床?”他轻佻地捏着她的下巴,“小丫头,别做那傻事,把眼瞪大一点,本王才是你的真命天子。” 他低下头,不住的汲取她身上的馨香,更放肆地对着她的脖颈吹着热气。 “我知道齐王擅长易容爬墙、偷香窃玉,还不知齐王如此自恋不凡呢!”云映绿低头相准他的手,动动衣袖。 “易容爬墙,你。。。。。。这话从哪里听来的?”刘煊羿一惊,俊容扭曲到变形,手加了力度,抬起她的小脸,让她的眼神无法躲闪。 “这么简单的事,我不需要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分析就可以了。”云映绿毫不怯弱地直视着他。“当然如果我分析错误,齐王你反驳好了。” 刘煊羿眼一眯,一脚踢开面前碍眼的医箱。池水溅出一串水花,医箱在水面漂浮了几下,沽沽地沉入池底。一池的荷水受惊般荡了几荡。 “云太医,你真的对本王是了解得贴心贴肺。既然你知道本王爱个偷香窃玉,你也敢送上门来。心里莫不是也想本王帮你滋润滋润?那好,择时不如撞时,眼前这有山有水,美景如画卷一般,在此燕好,真会快活似神仙。” 他的真面目被她识穿,这样也好,不必再装个真君子了。刘煊羿淫笑着,得寸进尺地就向云映绿胸前进攻。 树下眯眼的江勇忽然一下站直,眼咄咄地盯向水阁,却招来刘煊羿一记愤怒的视线。 他咬着唇,神情纠结着,心中象是折腾得厉害,但在他看到云映绿迅速做出的一个举动时,他悄然转过身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假眯。 “齐王爷,你知这两处是什么穴位吗?”云映绿面无表情地问道。 刘煊羿伸向云映绿的手愕然地僵在半空中,在他眨眼之间,云映绿快速地分开双手,一手指向他的脊梁柱,一手指向他小腹下面的男人的命根子之处。而在她的指尖中,各自夹着一根银针,阳光折射进阁内,银针在阳光下,闪烁出一道灼灼的光线,刺痛着刘煊羿的双目。 “本王。。。。。。不知。”他也是识时务者,知道此时最好乖乖不动。这个小太医总有让他瞠目结舌的法子,上次她明知他是谁,却也敢扇了他两耳光,现在,他可能也是唯一敢正面威胁他的人了,而且还是个女子。 云映绿淡然一笑,“我若对齐王讲解医学专用术语,齐王一定嫌枯燥,那我就直接对齐王讲讲扎进这两处穴位的后果吧!齐王是深知我妙手回春的功力有多高的,我若扎针,从不会有何失误。上面这一根,扎进去,可以让时光倒流,重新让齐王回到从前身不动、口不能言的美妙温馨的床上岁月,下面这一根呢,则会让齐王断子绝孙,省得日后被不肖子孙气得双脚跳。” 她的音量不大,用词不算险恶,可刘煊羿却听得毛骨悚然,倒抽凉气。他不是把医箱给踢下水了吗,她这银针从哪来的?她。。。。。。。原来早防他来这一招,预先提防着的。 天,这小丫头实在太可怕了。 他知道她的话有些夸大其词,可是现在他真的不敢细细推敲,干干地一笑,缩回手,往后坐坐,与她保持一臂的距离,“云太医,本王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齐王爷,我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我,我是个无趣的人,只爱直来直去。”云映绿把玩着手中的银针,他还没看清楚,银针神奇地从她手中不见了,“我友情提醒下齐王爷,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医生。一个医生若想杀你,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机会,尤其是我这个心眼特小、医术又极高的医生。” 云映绿轻描淡写地自夸着,毫不脸红。 “云太医,你真的以为本王不敢动你吗?”刘煊宸受不了她的嘲讽,也被她的话戳痛了旧时的伤疤,羞恼地瞪大眼,脸露狰狞,“是刘煊宸给了你这天大的胆,你才会如此放肆?你若敢对本王使什么阴,本王定也会让你跟着陪葬。” “我一般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和任何人无关,我只是顺从自己的意愿行事。”他森寒的语气对云映绿毫无影响,她仍是一派平静温和。 “你敢说你在刘煊宸和本王之间,你就没有一点向着刘煊宸吗?在你的心中,你认为本王是个恶人,而刘煊宸就是个谦谦君子、圣明的君王?错了,本王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与刘煊宸所做的一切相比,本王做的这些只能算是小儿科,而他才是真正的大恶人。” 云映绿噫了一声,没有接话。 刘煊羿唇角噙着些许讥诮,淡淡道:“想听听本王与刘煊宸之间的过结吗?” 云映绿耸下肩,“我说不想听,你会不说吗?” 第80章 话说栽赃 刘煊羿斜睨了她一眼,眼神古古怪怪的。 “刘煊宸对你洗脑了吗,你就这么相信他站在正义那一边?”刘煊羿站起身,面朝池塘,河风鼓起他一身的白袍。从背部看,也挨着一股子玉树临风的边边,若回过头,云映绿叹息,那一脸阴冷、不时抽搐的面容,就让人不敢恭维了。 “帝王家的事有正义与邪恶之分吗?”云映绿微微一笑,“我历史学得不好啦,但也听说过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样的俗语。父子反目、兄弟相残,在一般人家那是大逆不道的事了,可在帝王家,那就稀疏平常。最终坐上皇位的那个人,受人仰望、尊重、拥护,至于他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走向那个皇位的,谁又去在意呢?输的那个人,除了心甘情愿称臣,还能如何?” “你。。。。。。怎么这样子冷血薄情,”刘煊羿愤怒地转过身,用手指着云映绿的鼻子,“你以为刘煊宸在那个位置上就能呆一辈子吗,告诉你,靠卑鄙的手段抢来的东西,终究不会长久。” 云映绿眨眨眼,低头定定注视水面上的几株荷,真是贼喊捉贼,齐王现在所做的一切就光明正大吗? 呃?云映绿盯着荷花的两眼突地瞪得溜圆,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她没有看错,在硕大的藕叶边,有一串水珠轻轻往处冒着泡,再定睛看去,水泡是从水下一枝细细的麦杆中出来的。她扭头看看别的藕叶边,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在视力所及的范围内,每一株藕叶边,都有一串水珠。血液戛地凝固,脑中急速地旋转。如果她猜测不错,这池塘里一定藏着不少的水鬼。一般人屏住呼吸,在水下最多能呆三分钟,但如果能呼吸到新鲜空气,泳技好的人,可以趴在下面很久。看来,这麦杆就是水鬼们呼吸新鲜空气的传输管道了,还真是聪明。 天了,她怎么称赞起这些人来,她要思索这水下的人到底是什么人?是齐王府的杀手,还是齐王府的敌人? 如果是杀手,那就是冲着她来的;如果是敌人,欲杀齐王,势必牵连到她。张眼四周,除了九曲轿,是唯一通往外界的路径,她若想逃,只要从桥上走过去了。 江侍卫站在桥那边,不知道发生意外时,他会不会有古丽那种飞墙走壁的轻功,“嗖”地一声飞过来,直接救走她。 “为什么不回答本王的话?”刘煊羿久等不到回应,羞恼的眸光捕捉到两眼滴溜溜直转,气愤得一拍凉榻,“云太医,不准走神,你给本王专注点。” “齐王,我一直在认真倾听,你说到哪儿了?” 刘煊羿被她一句话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本王说,你把眼瞪得大一点,刘煊宸那假冒的皇上不会当太久的,你若死心踏地跟了他,只会死路一条。” 她跟了齐王就有活路吗?云映绿不这样认为,但口中不能如此说,“嗯嗯,齐王说得是,那齐王你什么时候做皇上?” 刘煊羿被她问得一头的怒火,怎么听着象讽刺似的,“你以为本王就做不到那皇上吗?本王坐上那皇位,一是本王乃是真正的太子,本该继承皇位,实至名归;二是本王为了被毒死的母后、本王遇人陷害、卧床四年的羞辱,还有至今被关押的冷宫的本王心爱的凝香,本王发誓都要夺回那皇位。” 慢点,慢点,她的头脑来不及思考了,齐王说的那些个皇室之争的事,她没听太明白,他最后讲的一个名字,到是引起她的注意了。 “齐王,凝香是谁呀?”她很谦虚地问道。 “你在宫里这么些日子,不知道凝香是谁?”刘煊羿一挑眉,斥责地瞪着她,那神情好像她做了什么很不应该的事。 云映绿吞了吞口水,小心地瞟了瞟仍在沽沽冒着水泡的麦杆。“我这人一向孤陋寡闻,见识很低的。她很有名吗?” 刘煊宸咬牙切齿地一甩袍袖,冷冷一笑,“你认为阮淑仪美吗,印妃美吗?” “嗯嗯,都是重量级的美女。”云映绿猛点头。 “可是和凝香站在一起,她们只配给凝香提鞋。” “哦!”听刘煊羿那口气,又一个绝世大美女浮出水面了。 “凝香是北朝公主,当年,北朝与魏朝修好时,北朝皇帝把十二岁的凝香送到宫中,学习魏朝文化,等及笄之后,与皇子成亲。宫中皇子只有二人,本王与假冒的刘煊宸。本王对凝香一见钟情,也比刘煊宸大,本王以为先皇一定会把凝香许配给本王。哪曾想,先皇却让凝香嫁给了刘煊宸。而刘煊宸为了把正妃之位留给虞曼菱,只肯以侧王妃的名义迎娶凝香。皇命难违,本王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凝香嫁给了刘煊宸。谁知成亲不到一年,凝香有天突然疯了,扯着刘煊宸的衣服大叫大嚷,刘煊宸一把推开了她,她跌倒在地,怀了二个月的身孕不幸流产,然后,她就被关进冷宫之中了。本王欲营救她时,母后莫名其妙的亡故,接着,本王某天醒来,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了。一夕之间,本王的世界全然倒塌,本王过得生不如死。你说说,这种切肤之仇,本王能咽下去吗?” 刘煊羿眼露凶光,在云映绿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他突地挥起双手,扯断她的两只衣袖,藏在袖袋中的一把银针、袖剑“当当”地落在地上。 “现在,你还会拿什么来要挟本王呢?本王此刻让你死让你活,易如反掌。”刘煊羿狞笑着捏住她的下巴。 云映绿平静地注视他,清眸内完全读不出任何情绪。 刘煊羿很讨厌她这种反应,手中加了力度。 云映绿吃痛地“咝”了一声,“齐王,你刚刚讲的那位凝香公主是事实还是故事?”她好奇地眨眨大眼睛。 “你怀疑本王诬蔑刘煊宸?”刘煊羿冷笑道,“你真的是被刘煊宸迷得不清,好,本王带你去看证据。” 他松开她,扭头往桥上走去。 云映绿盯着地上的袖剑和银针,怔了怔,揉揉下巴,忙跟上去。 水机上漂浮的几支麦杆,晃了几晃,突地整支横漂在水面,一池的荷花晃荡了几下。 “齐王爷!”江勇从树上走了过来,恭敬地向刘煊羿抱了抱拳,“既然王爷已经痊愈,那臣就和云太医告辞了。”他不着痕迹地把云映绿护在了身后。 “江侍卫,云太医正要去给本王看药方呢,这才什么时辰,你忙个啥?”刘煊羿不满地瞪了江勇一眼,“闪一边去,别碍着本王的眼。” “臣可以不讲话,但闪一边去,是不可能的。”江勇冷峻地迎视着他的怒气,“皇上有旨,让臣不可以离云太医十步的距离。。。。。。” 江勇话音未落,突然嘴巴半张,手悬在空中,身子僵僵地立着,一动不动。 刘煊羿只不过微微抬了一下手。 “你的话真是太多。。。。。。。”刘煊羿收回点穴的手,不悦地踢了江勇两脚,嘀咕道。 云映绿凝目敛神,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再也不敢声张。 刘煊羿领着她来到书房,从书架上拿下一卷画轴,轻轻展开,画中女子半面蒙着紫纱,仅露出一双似水翦眸。 蓦地,云映绿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心冷。 这女子的眼眸如清晨朝雾,璨光耀人,面形姣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面纱下必是动人的容颜,连同是女子的她,也不由得心跳加快,当然,她也有可能是紧张过度。 刘煊羿在看她,当他第一眼看到云映绿时,便发现她有一双与凝香一模一样的美眸。只是凝香是乖巧的小女人,对人百依百顺,而云映绿,却是不易驯服的。比较而言,后者更让他心动。 “她美吗?”他哑声问。 云映绿暗吸口气,灿烂朝他笑道:“美呀,不然风流倜傥的王爷怎么会对她一见钟情呢?王爷眼光真好。” 刘煊羿眼神复杂,注视她半天,才启口道:“但是现在本王对一个疯子已经没兴趣了,本王心已另牵他人。” “哦哦,那恭喜齐王了。对了,齐王,你希望我帮你看几味什么样的药?”她慢慢地往书房的门移去。这书房不知怎么的,幽深得很,她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如果能到外面晒晒太阳,她会觉着很舒适。 “你是医生,开什么药怎么会问起本王呢?” “所谓久病成医,齐王卧床这么久,怎么也得算半个医生吧!”她的脚快靠近门槛了,再抬一脚,就能跨出门了。 只是她没成功,刘煊羿一抬臂,又把她拉回画像前,力气好大,大到她非常识趣地放弃挣扎。 “本王在病中的时候,天天看着这画像,看着看着,某天本王抬起头,发现这双眼睛活了。云太医,你有没觉着这画像中的人似曾相识?” 云映绿瞪大眼,“齐王,你也犯这毛病呀,我最近看谁都觉着似曾相识。” “不准岔话题,你给本王再瞧瞧。。。。。。。总管,有事吗?”刘煊羿突然发现门外,日光下多了一个人影。 王府总管低头禀报道:“祁府的初听小姐听说王爷身子痊愈,给王爷送来贺喜的花篮,是小姐亲自送过来的。” 什么,什么,云映绿眼直眨,祁初听不就是眼前这位齐王爷吗,哪里又跑来一位祁初听? 她听错了不成。 刘煊羿不耐烦地眯起眼,“她到真会挑时候。云太医,你稍等会,本王去去就来。” 云映绿忙不迭地点点头,“王爷,你忙去吧,不必管我。” 她斜着眼,目送着刘煊羿走远,拎起拖地的袍摆,蹑手蹑脚地准备开始开溜,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眼画像。 “啊!”她捂住嘴,控制不住的尖叫一声,愕然地看着站在书案边,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个身影。 第81章 话说青灯黄卷(上) 云映绿有点发抖,双脚有些站不稳,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齐王妃,你也在这啊!” 齐王妃幽怨地瞪着她,又瞟瞟桌上的画像,脸上涌现出剧烈的痛楚,一行不甘的清泪从眼角滑出来,“你。。。。。。你怎么就怨魂不散呢,你到底还要怎样缠着他才能甘心?”她举起手,就想对准云映绿甩去。 云映绿一让,抱着书桌团团转着,齐王妃就扬着手团团追着。 “齐王妃,请停下脚,你是不是认错了人?”云映绿凭医生的直觉,觉得齐王妃象跌入了一种催眠的境界之中,把她当成了某个假想敌。 “本王妃怎么可能认错呢,他。。。。。。都要娶你了,把本王妃的正妃之位抢去,不顾多年的夫妻情份,不看飞儿的份上,不顾危险,被你这小狐狸精迷了心窍,现在,王府中处处都在为你们的婚事做准备。”齐王妃停下了脚步,手握成拳,抽泣成声,“恶梦又要重现了,又要重回到以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打住,齐王妃,你真的弄错对象了,”云映绿脸色开始发白,一个吃醋的女人很快就会失去理智的,她必须要说清,“我马上是要成亲,可是我是准备嫁给刑部杜大人,而不是你家王爷。。。。。。唔。。。。。。” 齐王妃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跳上书桌,踩着画像,对准她跳了过去,手紧紧捂上她的嘴巴。 她的手中可能涂了某种迷药,云映绿一碰触,身子就有些发软,浑身使不出力气来,她眼瞪得大大的看着齐王妃拖着她,象拖着一只大布包向书架走去。齐王妃不知翻动了哪本书,摆放整齐的书架突地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露出藏在书架后的一个暗室,齐王妃打开门,推推搡搡地把她扔了进去,眼前一团黑暗,一股难闻的因密封太久、而空气不流通形成的障气扑鼻而来。云映绿惊惧得直抖,全身象软绵绵地白糖球,只能任人宰割。 “本王妃再也不信你们的话了,以前本王妃也相信你成了亲,他会死心。不,不是的,他反到会更变本加厉的去抢夺,直到赔上自已的身子。本王妃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了,你。。。。。。好好地待在这里,咽了气后,本王妃会把你找个地方,好生安葬的,哈哈!” 云映绿努力伸出手,想阻止她关上暗室的门,“咣”,书架陡然与墙壁合拢的声音,粉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室内再次密封,那股障气越来越重。在这样的房间内,呆一会也罢了,时间一久,人就会因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而窒息,如没有人相救,就等着上天堂吧! 她又一次挨近了生死边缘,人生过得真是险象环生,真够刺激的。她自嘲地勾勾嘴角,刘皇上吹牛的吧,什么周密的安排,会是骗人的,他也许只顾防着齐王爷,却忘了齐王府中还有一个被妒忌燃得快要发疯的齐王妃。 云映绿抱着双膝,摸索着墙壁,希望能找到一个通道,她没看到齐王妃从书房外进来,理论上讲,那应该是有另一个出口。这个暗室修建的目的是藏身、逃跑,人不会乖乖坐在里面等死的,定然要从里面走出去。 那另一个出口在哪呢? “你怎么在这里?”忽然间,云映绿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怒问,这口气好象是去而复返的刘煊羿。 “妾身。。。。。。刚好经过这里,看到门开着,便进来看看。”齐王妃有点怕刘煊羿,回答的声音抖抖颤颤的。 “撒谎,这上面的脚印不是你的吗?”刘煊羿指着画像上一块污迹,撩起她的罗裙,指着她脏污的绣花鞋,“云太医人呢,你把她弄哪去了?” 齐王妃来气了,拂开他的手,一跺脚,“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太医,对妾身发火,值得吗?在你病得象团烂泥,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是时,陪在你身边的人是妾身,给你生下王子的人是妾身,为你吃苦受累、担惊受怕的人是妾身。为什么妾身只能与你共患难,却不能和你同享福呢?” 刘煊羿直勾勾地瞪着她,俊目眯起,“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本王爷要娶的是祁初听小姐,而非这位云太医。拜托你冷静点,这位云太医现在是咱们能动的人吗?你是不是发愁刘煊宸找不到借口来歼灭本王,你要给他创造一个?” 齐王妃感到他冰冷的视线由上落下,淋在她的头顶上,她僵直无比,不敢抬头。 “你不要再骗妾身了,妾身知道你马上要娶祁小姐,可。。。。。。可那只不过是你骗祁老爷的一个幌子,你真正要娶的是这位云太医。困为她长得和那位疯了的凝烟公主极为相似,而且正为皇上喜欢着,所以你才不惜一切地要把她抢过来。” “闭嘴!”刘煊羿紧张地看看门外,“啪”地一声,狠狠掴了齐王妃一个大大的耳光。 齐王妃娇白的面容煞地就印上五根指印,一下就红肿起来。 “你讲话都不经过大脑吗,有些话能随意说出口吗?你这个泼妇,是不是想本王在成事前,先把你给做了祭礼?”刘煊羿恶狠狠地说道,“本王让你去皇宫请云太医时,不就告诉过你,今天云太医过来,是为了要借她之口,向世人、向刘煊宸宣布,齐王刘煊羿又站起来了,有能力有精力担起魏朝的江山了。云太医是对本王有用的人,你不要乱吃飞醋,她很识时务,很懂分寸,惜言如金。而你做了什么呢,快说,你把云太医弄哪去了?” 暗室之中的云映绿,苦笑地咧咧嘴,想不到自己被齐王评价得如此之高。她的少言、淡然,与世无争,原来也可以成为优点呀! 可是,如今她被关在这暗室之中,还有命出去向刘皇上宣布,齐王在她妙手回春的医技下,已经起死回生了? 她只怕她让齐王失望。 “齐王爷,我在这里。”她用尽全身力量大叫着,拍打着暗室的门。只可惜没有任何回应。 这暗室的隔音做得很好,人在里面,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声音,外面的人却听不到里面的一丝声响。 “你们在水阁中呆了半天,病早就看好了,为什么你还要把她领进书房之中?”齐王妃的音量已经小了,语气很是委屈。 “本王做什么,都要向你禀报吗?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刘煊羿不屑地倾倾嘴角,笑意寒凉如冰。 “王爷,你想怎样。。。。。。?”低微的轻呼,刺耳地划破云映绿紧绷的恐惧。 外面突然什么声响都没有了,里面更是静得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呼吸。 在里面呆久了,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她依稀看到地上有一个发抖的影子,她一喜,再看看,原来是她自己。 她傻眼半天,而后不受控制地软瘫在地。 意识开始朦胧,头越来越沉。 惊惧之中,她不由地又想起那些个软软的、滑溜溜的会动的动物,她瑟瑟地抖个不停。 在水阁之中,她早就冷汗、热汗,把内衫淋湿了不知多遍,现在,她抬臂一拭脸,全是冷汗。 她什么镇定自若、淡笑处之,原来全是一纸笑谈,她会害怕,怕得很想放声大哭。 她双腿有些虚软,扶着墙壁,努力辩认着,摸黑往前走着,视线模糊得已经看不清楚什么了。“咚!”的一声,她撞上了墙。 老天爷终是眷顾她的,那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扇门。 门一撞开,依稀有细微的空气象微风朝里吹来,她大口呼吸着,但眼前还是一团黑暗,她追寻着空气吹来的方向,慢慢往前走去。 通道是弯弯曲曲的,中途还有岔路。 在一个交错的路口,空气吹来的方向分成了几路,她迟疑了一下,选择其中一条往外走。 她走了一阵,忽见前头有亮光,不由得心跳加快。 云映绿有点开心,亮光就是光明,走过去,她就再次从生死边缘闯了出来,以后,又是万紫千红的春天了。 密道越来越宽,借着光她看见密道的尾端是一间大大的石屋,石屋的门关着,但窗户半敞,她小心地走到窗子边往里探看,想喊人给她开门。 石屋是用大块的原石垒成的,摸上去非常的冰凉,室内的摆设很简洁,床和桌椅都挨着边放着,显得整间屋子更加空旷,石屋外面,是一汪水泊,隐隐可以看到水阁,这石屋看来是建在后花园中的。 但怎么没人呢? 云映绿踮起脚,扶着窗子,目光在屋内四内巡睃着,床上的蚊帐轻轻一掀,她刚好视线移到那里,随即呆住。 床上坐着一个男人,须发如雪的男人,只有半截身子的须发如雪的男人,只有半截身子的须发如雪散发出森冷的阴朝地府般气息的男人。 云映绿手一松,眼前一黑,“咚”地一声,仰面倒下。 她是个医生,不唯心,可是唯物主义打不过恐惧的悸想。 在暗室中困了半天的惊惧,在看到一个只有半截身子,如鬼魅、幽灵一般的男人,她想她不是寻到了光明,而是坠入了地狱。 她一时接受不了,只有昏迷了。 第82章 话说青灯黄卷(下) “云太医,”阮若南躺在牙床上,面色苍白,呼吸短促,大汗淋漓。 云映绿闭了闭眼,暗暗自责。那天她诊出阮若南有一点喜脉,但不明显。世间的事往往就这么的让人哭笑不得,你越是以为不可能的事,越是会发生。阮若南那时刚好是危险期,一次交欢便中了奖。云映绿宽慰她之后,约定再过十日来诊脉,如果真的是怀孕了,便为她处理。 “阮娘娘,我为你解开衣服,检查下。”她温和地对阮若南笑笑,柔声说道。 “不必检查了,今早起来就开始见红了。”阮若南咬着牙,“而且腹痛一阵一阵的加剧。” “你。。。。。。做什么剧烈运动的吗?”云映绿还是掀开了她的衣裙,褪下亵裤,不觉一怔,子 宫颈扩张了二到三公分,阴 道流血不止,已经有部分妊娠物流出了体外,阮若南一直在嚷着痛,显然子 宫正在强烈的收缩。 阮若南苦涩地一笑,“自云太医那天诊治后,本宫就是吃什么吐什么,喝水都不行。本宫不傻,猜也猜出来本宫是确定怀孕了。这个孩子,本宫能留吗?本宫不想麻烦云太医的,就在这殿中跑进跑去,上楼下楼,想把他跑掉了。可是他真的很坚强,直到今天早晨,才开始见红,可。。。。。。一直流血不止,本宫无奈,只得去太医院找你。” “对不起,我该多来看你的。”云映绿不舍地替她拭了拭额头的汗,“你已经造成了不完全流产,还有一部分胚胎残留在子 宫腔内,我必须尽快帮你处理,不然会有生命安全的。” “若不是这样的死会给家族带来羞耻,本宫真想一死了之。”阮若南眼中沽沽地涌出泪水,“云太医,本宫被选上秀女时,想着凭自己的才华和美貌,定会被皇上所爱,然后为家族带来荣耀。如果那天来的男人是皇上,本宫今日怀上龙子,不知会被多少人捧到掌心里,呵着护着,奉承着。可是,现在呢,本宫有苦不能言,有辱只能吞。云太医,你说本宫的命为什么这样的苦?”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阮若南一声尖叫,抓紧了云映绿的手,已接近休克的状态。 云映绿急忙打开药箱,一面吩咐小德子赶快用带来的药草煎药,一边取出银针。 阮若南贴身宫女还算乖巧,站在门边,嘤嘤地哭着。云映绿让她擦去眼泪,不要声张,快去提热水。 “阮娘娘,阮娘娘。。。。。。”云映绿轻唤了几声,阮若南哼了几声,神智迷离,疼得昏了过去。 她咬咬牙,镇定了下心神,手捏银针,向第二掌骨后直刺合谷穴,又拿出另一根,刺向三阴 交几寸,接着是血海、关元、石门几大穴位。 阮若南吃痛,醒了过来,疼得欲滚,小宫女刚好提水进来,云映绿忙让她按住阮若南。云映绿慢慢捻转银针,提插。 阮若南的体下突地涌出一股粘稠状的液体,她疼得跃起身,大叫一声。 “好了!”云映绿吁了口气,额头上同样是密密的汗珠。她让小宫女为阮若南擦洗下,换件干净的衣裙。 小德子的药也煎好了,药碗阵阵地冒着热气,他低眉敛目,毫无好奇之态。。 自皇后诈死一事之后,他和云太医就是完完全全一条心,太医让干吗,他就干吗。满玉姐姐说,云太医是顶好的人,听她的没错。处了这些日子,宫里虽然对云太医的传闻很多,但他有眼睛,知道云太医并不是那种人。云太医是真正好医生,对妃嫔们都掏心窝似的好。只是女人的心,海底针,云太医待别人的好心,却并不一定得到好报。 幸好,云太医并不在意这些。 死胎全部坠下,阮若南又喝了点汤药,体内已不象刚才那样痛了,她神智差不多恢复,抓着云映绿的手,无声地流着泪。 云映绿温柔地俯看着她,眼中溢满同情。 “云太医,本宫以后该怎么办呢?”失去了处子之身,还怀过孩子,就等于被判决了终身刑罚,这辈子是断不可能得到皇上的宠幸了,可是心里头总是藏着些小小的绮盼,多希望皇上是体谅她是被逼的,并不是失贞呀!如果皇上能原谅她,她会膜拜在他脚下,用尽全部心力地爱着皇上。 “阮娘娘,这没有什么的,身体恢复之后,你还是你,不会有什么改变。” “你不懂的,不一样了,再也不一样了。”阮若南抽泣着摇头。 云映绿迟疑了半晌,“阮娘娘,你若不想呆在这宫中,那就出宫重寻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阮若南惊得止住了泣声,“出宫有那么容易吗?” “如果你想出宫,皇上不会拦阻你的。” 阮若南本就苍白如雪的脸色更加白得慑人,“皇上知道本宫被人强暴之事?” 云映绿叹了口气,“皇上比你想像得大度,他知道你很委屈,所以给你选择权。” 站在云映绿的角度,出了宫,阮若南还可以重新恋爱,重新嫁人,会重获幸福。可对于身处魏朝的阮若南来讲,不亚如晴天霹雳。 阮若南闭上眼,心痛如割,“大度。。。。。。”她多希望他不是大度,而是生气,哪怕是愤怒要得杀了她,这样还能证明她在他心中有一点的位置。 让她出宫,说得好轻松哦!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心中一丝绮盼彻底毁灭,身痛心寒,如站在腊月寒冬的夜空下,雪落双肩,冻得失去知觉,冻得几近麻木。 “阮娘娘,你想出宫吗?如果暂时无处可去,可以去我家。”云映绿好心地说道。 “云太医,”阮若南睁开眼,真的好羡慕云太医呀,家境富裕,有一手高深的医技,人善良又可爱,和她相处过,就忍不住信赖着她,就连皇上也忍不住被她吸引。身为女人,看得出皇上的心动。但是却不舍妒忌她。“本宫连死都不能,还敢出宫吗?本宫不是一个人,一旦出宫,就会给父亲蒙羞,父亲本来就不得志,日后还怎么在人家抬头,岂不是要了他的命。不能出宫的,本宫就在这后宫陪着云太医吧!” “可是,可是一辈子说是短,但也有数十春秋,这样虚度着,不值得的。” “不了,本宫心意已决,太医不要劝说。”阮若南柔弱地浮出一丝苦笑,“本宫的命运也不算差,同时进宫的三位淑仪,一个死了,一个身陷大牢,本宫还活得好好的,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她的轻笑俏语,让云映绿听得心戚戚的。 同情她、怜惜她,就是不知如何劝慰她。 云映绿轻轻拥着她,拍着她纤细的后背,拍着。两人都静静的。 “印娘娘,你来。。。。。。啦!”门外突地响起小宫女抖嗦的问候,象是说给房里的人听的。 “怎么办,印娘娘是过来之人,一定会看出来的。”阮若南紧张地问道。床头前还堆着血衣呢! 云映绿沉吟了下,“你先休息,我去外面打发她。”这个印妃,真是会挑时间窜门。用袁亦玉爱讲的一句话“早不来,晚不来,”分时是瞅准了时候。 阮若南无助地点点头。 “嗯,你家主子这大白天的窝在房里干吗呢?本宫做了冰镇梨汁,让她去本宫的寝殿喝一碗。”印笑嫣笑意盈盈地拎着裙摆,拾级上来,瞧到小德子站在廊下,故作一愣,“啊,小德子公公怎么在这?阮妃生病了?” “嗯,昨晚有点不适。”小宫女怯怯地回着。 “到底啥病呀?”印妃边说边往里跑。她是瞧着云映绿急匆匆进了阮若南的寝宫,好半天没出来,不禁生疑,这才故意跑过来的。 “女儿家的痛经。”云映绿挡在了门外,神情很冷漠。 “痛经?”印妃两眼滴溜溜转了转,“这不是大病,等生了孩子就不会痛了,以前本宫也痛过。” 她越过云映绿,就欲往房里去。 云映绿轻轻扯住了她,“我的病人刚刚服过止痛药,好不容易才睡着,请印娘娘不要打扰她。” “云太医,你搞清楚没有,本宫是关心阮娘娘,不是想害她。你这神情,怎么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印笑嫣没好气地瞪了瞪云映绿。 “见不得人的事,我不太擅长,印娘娘应是深谙此道。”云映绿满身的刺突地倒生,毫不相让的反讥道。 “云太医,你这话中有话呀!”印笑嫣止住了脚步,精明的一笑,“你下一个目标是不是本宫呀?” 云映绿轻轻晃了晃手指,让小德子和宫女都退下,“印娘娘,这里没外人,我们就没乱拐弯了。袁淑仪口口声声说这后宫的女人中,唯有我懂药物,其实还有一人。” 印笑嫣一下变了脸色,“你。。。。。。你别胡说。。。。。。。” “我不是胡说。你的父亲印太医,曾经是后宫首屈一指的名医,深得先皇的赏识,可惜没能治好齐王的怪病,被先皇腰斩于午门。哦,那些是伤痛的往事,不要多提。我们在谈药物,你在医生世家长大,耳濡目染,对药物、一般小病症的医治,应该也会熟悉吧!印娘娘,你别急着反驳,等我把话讲完,你别动不动就把矛头指向我,其实有些事情,我只是不愿意伤害别人,才隐忍着不说,而不是我会害怕。你若一再的向我挑衅,印娘娘,我有爪子的,不管是去刑部,还是内务府,我们就认真较量下。” 印笑嫣脸罩寒霜,“云太医,本宫看你真的是恃宠凌弱。本宫是出身医生世家,但不代表本宫就有害人之心,何况本宫已为皇上生下天蕾公主,在这后宫的地位无人可比。本宫没必要自降身份,做些鬼事。好了,本宫不屑于与你理论。告诉你,你一个小小的太医想进宫,怕是大臣们那一关就过不去,你就少做梦吧!你请回太医院,不要再在本宫面前出现。” 云映绿微微一笑,“印娘娘,这里好象不是你的寝宫!” 印笑嫣气急攻心,冲动之下下逐客令,却忘了不在自己的地盘。 她狠狠地瞪了云映绿一眼,转过身,气冲冲地走了。边走边低咒着云映绿,心中哪得牙痒痒的。若不是齐王爷看上了这丫头,她有一百种法子让云映绿死得不明不白。 走着走着,她突地停下了脚步,云映绿怎么对她爹爹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 她惊得捂住了嘴,脚下忙加快,眼中象见了鬼一般恐惧。 她一定要劝慰齐王,千万不能再留下云映绿了,不然真的要坏大事。云映绿知道的事比她想像得要多得多。 云映绿觉着自己有做小人的倾向,和印妃逗了几句嘴,心情突地象变好了许多。她愉悦地弯弯嘴角,转身走进卧房。 阮若南背靠着床柱上,神态木然,手中握了一把剪刀,一下又一下地铰着乌黑的长发。 云映绿愕然地看着,不一会,发丝散落了一地,杂乱、缠绕,密密的,令人透不过气来。 第83章 话说蠢蠢欲飞 杜子彬对于云映绿的态度,不是不觉着奇怪的。 她似乎是特意做给皇上看的,亲昵的称呼,亲昵的举止,要皇上看清她和他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 然后,她主动解释给他听,她为什么会和皇上在一起,接着,她说同意结婚,要辞职,做真正的云映绿。 以前的云映绿,难道是假的吗? 杜子彬心中疑惑甚多,但是真的拥有全部的她带给他的喜悦,盖过了一切。他不愿多想,种前种种譬如死,重要的是往后。 能和心爱的人结合,这幸福,来自心底深处,触及到灵魂,无法言说,他只想紧紧地抓着,再也不松手。 云映绿很累,一路上一直倚在他的臂弯之中,一句话都不说。到了云府门前,他躲在夜色里,悄悄抱她,啄吻了她一下,她出奇的乖巧。 “杜大哥,明晨你要进宫,对吗?”她仰起头,柔声开口。 他点点头,明知她累得都站立不住,夜已近三更,可就是不舍得放她回屋休息。“嗯,我有事向皇上奏明。” “那明早,我让竹青把辞职书交给你,你帮我转交给皇上吧!” 他沉吟了一下,“你辞职,可能不需要皇上批准,直接给内务府就行了。” 云映绿愣了愣,“那。。。。。。就交给太后吧,我当初进宫是因为太后恩准的,走的时候,应该知会她一声。” “那也好。映绿,辞职之后,不要再做医生了,好吗?尚书夫人就要有尚书夫人的样,在外面抛头露面很不合宜的。” “杜大哥,如果我让你失望。。。。。。”她犹豫了一会,说道,“你包容点。” “小傻瓜,你向来是我的骄傲,怎么可能让我失望呢?” 她叹息,眸光幽幽远远,一脸茫然。 两人依依不舍地道别。 弯月如钩,夜风如吟。 云映绿在绣楼之中书写辞职书,写一张,撕一张,直到天快亮时,才写成,叫醒趴在桌上打盹的竹青,叮嘱了几句,这才宽衣上床。 既然云映绿接受了婚期,掐掐指头,余下的日子不足十日。云府与杜宅还不忙翻了天,一大早,两家就人声喧哗,杜员外、云员外在云府的花厅中,边吃早膳边商量婚礼的细节。 多年的朋友,最后两家儿女还能重续姻缘,两位员外心底的那股喜悦溢于言表。力尽把这桩婚事办得非常圆满,既使是在这盛夏时节,所有的程序,一点都不能马虎。 云夫人心里面是不悦女儿在这大伏天出嫁的,可杜家催得这么急,她担心是不是女儿某个时候,与杜公子同处一室,两人情不自禁做下什么事,心越想越乱,再来,怕女儿不定性,夜长梦多,早日成亲也好。 她带着丫环,一早来到云映绿的绣楼,想带她去挑喜服,刚想上楼,竹青揉着眼,一脸惺忪地走下楼。 看见夫人,竹青忙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姐刚睡下,夫人你一会再来吧!” “竹青,你手上拿着什么?”云夫人眼尖,一下看到竹青手中捏着一封信笺。 “小姐的辞职信,让杜公子带进宫中去的。以后,小姐就不要再进宫了。” 云夫人听得大喜,直拍手,“那就让她睡吧,既然不进宫,时间多得是,什么时候去挑喜服都是可以的。” 此时,天也不过刚蒙蒙亮,杜子彬兴奋得一夜没什么合眼,可精神却不错。他今天要进宫上朝,在上朝之前,他要先去御书房见下皇上,所以这时间上一定要赶早。 小心地把云映绿的辞职信塞进袖笼里,他窝心地一笑,云映绿与秦论退了婚,再辞了职,以后真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了。 一进宫门,他先去了万寿宫,万太后起得早,正与阮若南在园子里散步。 杜子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新上任的女官,两人相互打了个招呼。阮若南的温文娴雅,给杜子彬留下不错的印象,除了她那一头毛茸茸的短发。 “云太医真的决定了,哀家就成全她吧!”万太后看完了辞职信,叹息一声,“哀家一会让公公去内务府注销云太医的官籍,希望她以后能过得安宁、幸福。” “臣想,她一定会的。”杜子彬恭敬地道别。 “真是可惜啊,宫里面少了一位顶好的太医。”也少了一位能说话,可信赖的朋友,阮若南婉惜地看着远方。 “但她终归是个女儿家,留在这宫里,不明不白的,对闺誉不太好。她走了也好,皇上就可以定心了。” 阮若南轻笑,皇上真的能定心吗?她不这样认为。 御书房中,刘煊宸的精神与杜子彬饱满的精神相比,两眼血丝密布,俊容憔悴地坐在书案后,眉宇紧蹙着。 杜子彬站在案前,严肃地禀道:“皇上,臣找了位手下扮作龟奴,打进伶云阁。探到祁公子办事的地方,一般人是不可以进出的,还有专人把守。那里面象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有天,手下发现有两位操北朝口音的男子从里面出来,阁里的姑娘们一看他们就脸色大变,私下谈论这两人会下蛊。” “下蛊?”刘煊宸缓缓抬起眼,“朕听说过北朝人擅使蛊。蛊这东西很诡异,让人莫名其妙象中了邪一般,不知怎么的就得了一场大病,不知怎么的就去做些傻事,无病无疾的,能突然死亡。杜卿的意思是?” “臣怀疑那两位离奇死去的将军就是中了蛊,可是臣只是怀疑,又没有证据。那伶云阁是祁左相的产业,又不好进去彻查。臣只能另想别的办法,要把那几个北朝人弄进刑部,以北朝奸细之名抓起来,这样,臣就能好好审讯了他们了。” “嗯,这事一定要谨慎点,祁左相现在可是一日比一日锋芒毕露,藏匿很久的尾巴要翘起来了,朕拭目以待呢!杜卿,你说这会下蛊之人,会解蛊吗?”刘煊宸好奇地问。 “应该能吧!下毒的人不是都会解毒吗?” 刘煊宸摇摇头,“不,这世上有些药只能下,却无人会解,朕但愿百官里面深受其害的大臣不要太多。朕只待他们把尾巴露出来,朕一定不会手软,让他们彻底根除。” 杜子彬郑重地点点头,“臣会加快破案的进程。” 事情禀报完毕,离上朝时间没有多久了,两人便宜一同步出御书房,向议政殿走去。 路上,刘煊宸状似随意地问道:“杜大人,昨天云太医回府的路上还好吗?” 杜子彬的胸膛有些起伏,他转过身,以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眼神,平视着刘煊宸。 “皇上,云太医今日已经向太后辞去太医一职,从今以后,她便是臣的夫人,我们的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 刘煊宸停下脚步,嘴角轻轻掀起,“哦,你们何时订的婚,朕怎么一次都没听说过?” “臣和云太医的订婚和结婚是合在一起的。”杜子彬微微一笑,“说了不怕皇上笑话,臣是看着云太医长大的,在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订了婚。但她顽皮,因一些小事和臣闹别扭,硬要退婚,臣便依了她。不过,她大了后,懂事许多,现在我们重续婚约。” “嗯,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可喜可贺。恭喜杜大人了。”刘煊宸水波不惊地说道,背负在后的十指,根根指尖却是一片灰白。 她离开他,招呼也不打一声,走得可真是俐落呀! “多谢皇上吉言。”杜子彬淡然道谢。 两人在议政殿的后门分手,刘煊宸从后堂直奔大殿的龙座,杜子彬也在候朝殿中排队等候值勤太监的召唤。 刘煊宸步上后堂的台阶时,身子突地一个摇晃,眼前一黑,幸好罗公公从后面托住,才没有跌倒。 “皇上,你昨儿一宿没合眼,龙体撑得住吗?要不,休朝一日吧!”罗公公担忧地说。 刘煊宸倨傲地倾倾嘴角,“不,朕哪天都可以休朝,唯独今天不行。今天,朝中会有一位重要人物粉墨登场。”还有,他不愿让杜子彬看到他黯然神伤的样子。 他是当今天子,唯我独尊,是不可能输的。就是输,那也要输得英雄气。 小太医突然出尔反尔,一定有事发生了。他不信她对他会这么的绝情,那天,在暴雨中,他坐在凉亭里,抱着她,明明看到她眼中真情流溢的。 这才短短几天,她会变心? “皇上,昨天太医刚去给他诊治过,他不会这么快就上朝来吧?”罗公公扶着刘煊宸坐上龙榻,端上一杯参茶,递给刘煊宸。 刘煊宸微微一笑,“公公,有时候你看着别人在演戏,你明知是戏,却也要当成是真事一般。云太医不是讲医学奇迹无处不在,咱们就他就是演个奇迹的戏码,拍拍手,叫叫好,捧捧场,看他往下怎么唱。” “说来,他也有五六年没上朝了。”罗公公说道。 “朕登基之后,他就没列过朕的朝班,今儿是一回,罗公公,你说他会排在哪一列?”刘煊宸玩味地勾起嘴角。 “祁相那一列。”罗公公一口说道。 “那朕就看看罗公公猜得准不准。罗公公,宣百官进殿,上朝了。”刘煊宸放下茶碗,坐直身子,手扶龙榻的两端,威仪地看着前方。 第84章 话说天价挂号费 时值初夏,不常下雨,地处西北的东阳城空气开始变得干燥,太阳明晃晃地日日挂在天空,护城河里的水日渐减少,街上的树木被炙烤得叶子都卷了边。 刘煊宸差不多每天都接到各地报来的旱情急折,他不是呆在议政殿,便是御书房,与工部、户部的官员商议救灾方案。国库开始启动应急措施,负责救灾的官员隔天便有一个浩浩荡荡地带着银两和粮食离开东阳,奔向灾情所在地。 而就在这时,朝中又发生了两起悬案,两位兵部的大将军在家中突地吐血不止、抱着肚子,大叫几声,两腿一蹬,一口气就上不来了。两位将军死前没有一点症状,发病的情形也是一模一样。东阳城中传说有一个恶魔来到了东阳城,这两个将军是中了邪。一传十,十传百,东阳城中是谈魔成风,谈魔色变。刘煊宸自然不信这个邪说,命令杜子彬侦查此事。杜子彬为了这事,忙得几乎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云映绿都有很久没有遇到他了。 本来就感到这份感情就摇摇欲坠,现在再不常见面,云映绿心中不由地产生一些恐慌来。 这天是十九,她休息在家,起了个大早。下楼时,没有看到秦论挂着笑意的面容,出现在庭院中,她也没讶异。云员外和夫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事。 以往的逢九日,秦论都是天刚放亮,便来到云府接云映绿去药庄义诊。 吃早膳时,云映绿让竹青去叫车夫,说一会就出发,夫妇俩一愣。“映绿,爹爹已经向秦公子提过退婚了,虽说他还肯,但现在你再去药庄,好象不太合适吧!” “娘亲,退婚是退婚,义诊是义诊,两码事。我上次还约了病人今天做手术,怎很食言呢?”云映绿放下筷子,淡然说道。 竹青对于去秦氏药庄是最雀跃的,叫好了车夫,提着药箱,笑眯眯地站在外面等着。 “可是,可是。。。。。。秦公子没有过来请你呀!”云夫人不懂女儿怎么变得这样固执,试图想说服她。“你也要考虑下杜大人的心情,他若误会你,怎么办?” 婚姻大事,不是过家家,可不能反反复复,折腾来,折腾去。 “这是我的工作,又不是谈情说爱,他不会误会的。好了,爹、娘,我去药庄了,现在病患少,估计午后便能回府了。” “映绿。。。。。。”云夫人追出花厅,云映绿回眸一笑,冲她挥挥手,和竹青并肩出了大门。 “老爷,你说咱家女儿是不是有点傻呀?她的心里到底装的是谁?”云夫人抱怨地看向云员外。 云员外叹了口气,“她的心里呀,装的是她口口声声的工作,不装人,唉!”云员外一拍桌子,满桌的碗震得直晃,“我看还是早点让她出嫁好了,让她的夫君管束管束她,我这做爹爹的是没有办法了。” 他。。。。。。怎么会生个工作狂的女儿呢?这世道,女人要学的是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可不是抛头露面,以工作为重。 “竹青,我们走一会吧!”云映绿出了大门,感到晨风吹在身上很是凉爽,时候不早,不禁生出漫步的念头。 “好啊!”竹青把医箱放进车内,让车夫先把车驶到前面的闹市口等着。“今天,那个跟屁虫不在,让人心情真好。” 竹青说的跟屁虫是护送云映绿上下班的江勇,今天云映绿休息,他便也自动放了个假。竹青可能是恨他夺走了她陪伴小姐的责任,所以处处和他作对,怎么看他怎么个不顺眼。 云映绿轻笑,“别这样说江大人,他若听到,会气疯了。做我的侍卫,已经够让他委屈的。” 竹青头一昂,“那是皇上对小姐的爱护,看得起他才让他做的,有什么好委屈。” “你觉得这是皇上对我的爱护吗?” “当然呀,爱护你才在意你,皇上又不能时时陪着你,找一个人保护着你,皇上在宫里才放得下心。小姐,一个女儿家,坐车来,坐车去的,很让人担忧的。小姐早晨一出府,竹青的心就提着,等到小姐回到府中,这心儿才能落下。我想皇上的心和竹青一定是一样的。” 云映绿忍俊不禁。 两人一边看街上的风景,一边闲聊着。云府座落在一个僻静的巷子里,与闹市口不远,两人走了几步,便到了街头,摊贩们已经开始摆摊了,沾着露水的新鲜菜蔬和水果,看着特别的诱人。 “咦,那是牛车吗?”云映绿惊奇地盼大眼,拉着竹青贴到路墙。 一辆高壮的老牛慢悠悠地拉着个车厢,缓缓地从她们眼前驶过,车上的人羽扇纶巾,神情缥缈如世外仙人。 “小姐没看到过吗?”竹青笑了,“东阳城里有马车,也有牛车。牛车速度比较慢,现在坐的人少了,道人和僧侣坐得多。马车走得急,一经过,便扬起一阵尘埃。有些爱洁之人,不爱马车,单爱牛车。” “偶尔坐坐,当玩耍,要是真有个事,坐牛车还不得把人给急死。”云映绿可不舍得浪费那个时间。 “那些人又不是小姐,整天忙个不停,他们很闲的。闲了没事,就琢磨着过得精致点。秦公子!”竹青脸上突然绽开出一朵花。 云映绿转过身,秦论一身红色的纱袍,玉树临风般,含笑向她走来。 “映绿,”他温柔地唤着,“怎么起这么早,我正要去你府中接你,在半路遇到了你家车夫,便在这等着你。” “我上次画的那个器具图,打好了吗?” “嗯,放在药庄中,不知你是否满意。用过早膳没?”秦论伸过手,云映绿一低头,看到他修长的手指白得慑人,青筋根根暴现,仿佛连血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云映绿接过他的手,拧着眉,探向他的脉搏,手一如上次的冰凉无温,天气这么热呀,女人说是雪肤冰肌,清凉无汗的,但从医者的角度看,大夏天,人还是出点汗好。她再抬头仔细看秦论的面容,肤色也是白皙得异常,而且清瘦得厉害,颊骨都突出老高,“秦公子,你这一阵身子有无不适吗?” 她快扣到他脉搏时,秦论一怔,突地甩开她的手,讪然一笑,“我哪有不适,有点瘦夏而已。好了,好了,你别把我当病患,真正的病患在等着你呢!” “唔。。。。。。”云映绿深究地打量着他。 他逃避着她的目光,急急地帮她掀开轿帘,硬推了上车,自已跨上另一辆马车。 街上的行人已慢慢多了起来,车走得不快。 药庄刚开门,九扇门页,伙计正在卸下,门前为了防灰,洒了点水。上次患上子 宫息肉的中年女子由家人陪同着,已等候多时了。 云映绿朝着候诊室看了几眼,发觉里面没有人,询问地看向秦论,“昨天你没有售号吗?” 秦论倾倾嘴角,“自从你到药庄义诊后,昨天是我赚得最多的一次。二十个号,被一个人以一万两银子,一次买走。” “那家病人那么多?”云映绿骇得瞪大眼。 “我也搞不清楚。她买了号,一会定然过来的,到时就知道了。” 云映绿点点头,走进诊室,一眼就看到桌上的几件医疗器具。秦论做事真的很让人放心,虽然无法与二十一世纪的医疗器械相比,但也八九不离十了,就是稍微笨重了点。 没办法好好消毒,她用酒精泡了泡器具,自已净了手,秦论为了不让病人羞窘,没有呆在帘子后,云映绿只让竹青在旁边打打下手。 竹青以前虽也在外面喊喊号,帮着拿拿药,但从未亲眼目睹小姐帮人看病。她越看越觉得这不是小姐,而是完完全全陌生的一个人。 云映绿温和地对病人说笑着,让病人放松下来,十多天的药汤喝下来,炎症已经好了,她用器具撑开宫口,果真在子 宫颈处看到了一块小拇指大小的息肉,她俐落地把刀具拿到身边,为女子下 体四周涂了点麻沸散,又取出银针,她今天准备是手术与西医结合。 麻沸散很快起了作用,病人昏睡过去,云映绿定了定心神,拿着钳子和剪夹伸进宫口,准捷而且快速地切下息肉,那稳键而又自若的手势,看得竹青是瞠目结舌。接着,云映绿再处理残渣,把子 宫壁余留的血块清理干净。她为了防止做到不太到位,又用银针扎进几大穴位,直到宫内排出鲜红洁净的血液,她才吁了口气。 她习惯地转过身,让护士帮着拭下额头的汗珠。 竹青傻傻的,不知所措的看着她。“擦脸!”云映绿提醒道。 “哦!”竹青举起布巾,可一看到小姐手上沾着的血迹,她一阵反胃,转身就往门外跑去,跑出大门,远远的,蹲着墙角,呕得没完没了。 云映绿无奈地耸耸肩,动手清洗器具,再擦干净,包好,自已净了手,换了衣。病人刚好缓缓醒来,手术后的疼痛很厉害,病人轻声呻吟着。云映绿唤进病人家人,让她们扶着病人,穿衣,开了点药,叮嘱了几句。病人被抬出了诊室,她这才吁了口气,走了出来。 她抬起头,发现药庄的伙计们,包括呕吐得两眼都是泪的竹青,一个个站在店铺中一动也不动,嘴巴半张,愕然地看着优雅地掀开候诊室的门帘,正由丫环扶着跨出来的高挑娇柔的女子。 云映绿也是一愣。 祁初听! 她就是那个用一万两银子买走所有号的人? 云映绿长睫讶然地扑闪着。 第85章 话说两枝红杏出墙头(上) 东阳盛夏的夜晚,酷热难当。因地处大山林立,又吹不到凉爽的海风,即使用权卷起了珠帘也无济于事。 挑亮了烛火,半依着床榻,外边的星月向窗内挥落点点银光,树影是银光中的活泼主角,挥洒宁谧的生动气息。云映绿一手持罗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一手翻着本医书,案前置着一盆坚冰默默地融化着。 今天已是辞职后第三日了,七月初一,再有五天,她就要与杜子彬成亲了。不知怎的,她的心头对于即将到来的婚事,一点也不觉着欢喜,更多的是茫然。而这种整天关在屋子中的无所事事的日子,让她又觉着失落。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她将要过几十年,她就更感到无力了。 夜深人静,象这样一人独处时,她有意无意就会想起在皇宫中的生活,也会情不自禁想起刘煊宸。每每脑海里一浮现出他的身影,她就急忙摇落。但他的影子固执地一再出现,让她窒息,让她心慌。她无奈地只能任他侵占着她的心头,久久。 她想这一定不是思念,而是怨恨。 他不值得她想念,也不值得她挂念。他对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就象当初的唐楷一般,她只是他可利用的工具,虽然他没有唐楷那么的坏。 刘煊宸太谙于心计,太深不可测,他让你傻傻地沉溺于他的体贴、关怀之后,却又能不带感情地把你推开。她又笨拙又无趣,怎么能看得懂他、跟上他的脚步呢?而且,她呆在宫中一天,会继续成为他和齐王之间争夺的筹码,就为她有一双与那位凝香公主一模一样的眼睛。不想这么委屈自已了,比较而言,杜子彬是一弯一目了然的湖水,她可以清晰地看清有多深有多浅,他才是她全心依赖的人。 只是如果杜大哥喜欢的是现在的她,就更好了。 云映绿从医书上抬起头,幽幽地叹了口气。 “小姐睡了没有?”楼下传来杜子彬暗哑的低问。 “没有呢,灯还亮着,小姐定然在看书。”竹青的声音脆嫩脆嫩的。 “那你陪我一同上楼吧!”杜子彬的声音带着点羞窘。 竹青吃吃地笑,“你和小姐都快成亲了,还怕什么呀!去吧,我在楼下替小姐熨衣服。” 楼板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 云映绿缓缓转过身,杜子彬深情款款地站在门口。 按照习俗,成婚前,新郎是不宜和新娘见面的。但两个人原来就挺熟,又同朝上过班,天天见惯了面,突然几天不让见,还真是想念。 杜子彬按捺不住,这不就挑战常规,趁着月色,悄悄地来了,还是进了云映绿的绣楼。 他一个知书达礼的斯文人,长这么大,头一回进姑娘家的绣楼,那可是要很大的勇气。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足以战胜一切,何况他认为两人早已有肌肤之亲,早就惊世骇俗,不要再拘泥于这些小节。 “杜大哥!”云映绿站起来,恍若才凝眸一瞥,下一刻她已被杜子彬紧紧地抱搂住。 颤栗的唇瓣慌不迭地印上她的,气息开始粗浅,手一时一时的摸索着欲伸向她的衣襟。 “杜大哥,不可以!”云映绿被他突然而至的激情吓住,慌忙推开他。 杜子彬一怔,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急切了,都忘了这是在她的绣楼,竹青随时都有可能进来。 “我情不自禁了,映绿,杜大哥是想你太厉害了。”他不好意思地一笑,在她先前坐的椅子上坐下,还是把她拉坐到膝上,“杜大哥就这样抱着,不会再做别的了。” 云映绿羞涩地坐下,感觉到他身体的灼热和强硬,闺房内立时飘荡着一缕暧昧的气息。 两人呼吸都加重,她不敢乱动,也不敢开口乱说话。 “真巴不得今天就是洞房花烛夜。”杜子彬惋惜地倾倾嘴角,用手抚摸着她粉嫩的脸腮,“明明只有五天了,可能是太激动了,心里慌慌的,一刻都不想等。” “五天不长的,杜大哥,眨眼就会过去。”她还嫌日子过得太快,再有五个月才好,让她慢慢消化要成亲的事实。 “嗯,我们以后有长长的一辈子,这五天,杜大哥就忍着吧!”杜子彬轻笑,随手翻起桌上的书,俊眉突地一蹙,“映绿,你不再做医生了,还看这些个书干吗?你有空可以多看看诗词曲赋,”他抬眼又看到角落里的瑶琴,“你那琴怕是生锈了吧,许久没听你抚了。” 云映绿咬了咬唇,心口再次被堵得实实的,“杜大哥,其实我不爱。。。。。。。看诗词的,我很喜欢做医生。” 杜子彬有些不悦了,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朝他,“映绿,不是都辞职了吗?你也答应杜大哥,以后不做医生了,不抛头露面。你的诗词功底那么好,钻研这些不好吗?任何事没有喜欢与不喜欢,习惯了就好。你不要太由着自己的性子,杜大哥要求不高,你把琴棋书画学好就可以了。” 云映绿落莫地别过脸去,“杜大哥,你能不能让我有拥有一点自我?” “映绿,杜大哥就是不想埋没你的自我,才让你多读诗词的。以当今的说法,女子无才是美德,女人会生孩子、侍候夫君就可以了。杜大哥没有这样想,杜大哥知道我的小映绿乃是当今不可多见的才女子,杜大哥才鼓励你在诗词上多花功夫,绽放出属于你的芳华。” 云映绿挫败地闭上眼,“杜大哥,这些个日子,你可曾真正看清我的自我是什么?” “不是这些个日子,杜大哥站在院墙那头,看了你十多年,杜大哥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 云映绿掰分他的双手,深呼吸一口,“杜大哥,我其实不是真正的。。。。。。。”她不想再隐瞒下去了,不然,她一定会被蹩疯的,她要摊牌,要说出实情,这是对杜子彬应有的尊重。 “什么?”杜子彬讶异地挑挑眉。 “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竹青带着哭腔的叫唤,“小姐,小姐。。。。。。” 两人一同回过头。 竹青脸色发白地走了进来,眼眶里涌满了惊慌失措的泪水。 “出什么事了?”云映绿镇静地走过去,安抚地握住她的手。 “秦府的总管来了,说。。。。。。秦公子得了什么怪病,好象很重很重。。。。。。请了多少医生都看不好,想请小姐去帮着看看。。。。。。。” “好,我这就去。”云映绿一点也没迟疑。 手袖突地一扯,她回过头,杜子彬一脸铁青的看着她。 “不准去!”他斩钉截铁地对她说道。 “为什么?我是个医生,不可以拒绝病人的。”云映绿不解地问。 “你现在已经不是了。”杜子彬一脸埋怨地提醒道,“无商不奸,这只不过是秦论的诡计罢了,听说我们要成亲,他想使乱,才来此一招。前几天不是好好的吗?映绿,你不要急着欲反驳,就算他有病,别的医生看不好,你就看得好吗?映绿,你真把自己当什么神医了,他的病不是齐王的病,你的妙手回春的医技对他不适用。而且我不同意我的准新娘在成婚前还跑去看一个男人。” 云映绿急得直跺脚,“杜大哥,秦公子现在不是一个男人,他是一个病人。你让我去看看,能不能治愈他,我总要去努力一下。” “你为什么这样在意他?”杜子彬见她如此坚持,生气了。他鼓起勇气,挑战世俗,跑来看她,她却扔下他,去看别的男人。他不知怎么生出一种恐惧,她这一走,好象他就抓不住她了。 “不是在意,这是我的职责。”云映发试着用平静的口吻向他解释,“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病来开玩笑的。” “齐王不就是吗?” “秦公子和齐王不是一种人。” “不行,你今日若是从我面前走开去看他,我看这婚。。。。。。不必结了。”杜子彬气急攻心,脑袋一热,挤出句狠话。 话音一落,他后悔得直咬舌,但已收不回,只能生闷气,脸胀得通红。 房间内陡地静了下来。 竹青吓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不敢了。 云映绿轻轻地抽气,深呼吸,再深呼吸,她按住心口撕裂一般的扯痛,轻轻地启口:“杜大哥,这婚我要结,秦公子,我也要去看,希望你能理解我。”她从他掌心里扯出衣袖,转过身,急匆匆地冲下楼。 竹青忙跟了上去。 “咣当”,两人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瓷器摔碎的巨响,云映绿一怔,但她没有回头。 秦家总管哭丧着脸站在门厅前,一看到云映绿,喜出望外地迎了上来。“云小姐,小的是瞒着公子跑过来找你的,我家公子他。。。。。。。快不行了。” 云映绿脸色大变,“秦公子病得有这么严重?”她忆想他怪异的脉象,异于常人的低温。 “不是严重,现在只差不多只有一口气了。”总管哭泣着说。“全东阳的医生都请遍了,没人不摇头,小的不死心,厚着脸皮来找小姐。公子还那么年轻,秦府就这么一个独子呀。。。。。。。” “总管,你别哭,好好地说,你家公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云映绿安慰着总管,由竹青帮她披上披风,走向夜色中的马车。 “我家公子是被别人下了个恶蛊。” “下蛊?”云映绿瞠目结舌地扭过头。 第86章 话说两枝红杏出墙头(下) “坐呀,干吗大眼瞪小眼的,这菜都上来好一会了。”祁初听笑着,向杜子彬做了个“请”的手势,口气是老友式的随便。 杜子彬在祁初听的身侧坐下,与云映绿面对面,他定定地瞪着她,俊目中都快射出火来了,若不是祁初听在场,他直接会跳起来怒吼着、质问她,与秦公子这藕断丝连的算什么,把两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很有趣吗? 云映绿同样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心里感到又失望又悲凉。一份感情,为什么要谈得这么错综复杂呢?以前的唐楷,那是人渣,他怎么坏,她恨过也就过去了。可杜子彬不是知书达礼、重情守诺的君子吗?爱了云映绿这么多年,难道因为祁初听诚心向佛,就可以把祁初听不当个女人看吗?好,那就不当女人。他能在百忙之中来陪祁初听喝酒,却顾不上看她一眼。这轻与重,要放在天平上秤一秤吗? 两人各怀心思,对视了一眼,脸上不禁都赌起气来,避开对方的视线,再也不看对方。 “映绿,你上次喝了一点酒,就醉了,今天别碰酒了?”秦论拿过酒壶,给几个斟满酒,到云映绿时,他迟疑了一下,柔声询问了一下。 云映绿点点头,巴望着早吃早散,不要挤占杜大人的时间了。 祁初听不依了,“不行,不行,一会行酒令,怎么能不喝酒呢?呃,秦公子,你怎么和云太医的态度这么特别?” 秦论一笑,温柔地看着云映绿,“祁大人有所不知,映绿乃是秦某未过门的娘子。” 杜子彬立马黑了脸,两道火光就差把云映绿的身子给射穿了。 祁初听美目瞪得溜圆,指着秦论和云映绿,“天,这世界怎么这样小,云太医是杜大人的邻居,与秦公子是未婚夫妻,与本官是同僚。云太医,你看你是我们三人之间的钮带,每个人都和你有关系,今儿这酒你一定要喝的。” “她不喝就不喝,别劝了,祁大人,咱们喝。来,本官敬你。”杜子彬口气很冲,端起酒杯向祁初听示意。 云映绿被他冲得面红耳赤的,很是难堪,咬着唇,出于礼貌,忍下气语的冲动。 “那意思下,一会我给你代。”秦论给云映绿斟了一点酒,用筷子夹了她爱听的几道素炒放在她碗中,“喝酒前垫下胃,不容易醉的。” 云映绿勉强端起酒杯,总算让这午膳开始了。 杜子彬看着秦论与云映绿之间温馨的互动,气不打一处来,脸上的神情活象捉到红杏出墙的妻子一般羞恼,也不要别人劝,接连喝下三大杯酒,俊容很快就红了。 祁初听盈盈笑着,模样象个千金大小姐,行言举止却是彻底的一个吃喝嫖赌的花花太岁样。稍微吃了点菜,她就嚷嚷着要行酒令。杜子彬带了气,扔开平时的礼教束缚,一口应承。 祁初听拿了个汤匙放在桌中,猛地一旋转,匙柄指向谁,谁就接令。 “我弃权。”云映绿冰着个脸,声明不愿参预。 “没关系,你接不上,酒都是我喝。”秦论怕把气氛再次搞僵,忙圆场。 杜子彬勾起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咱们都是读书人,今天就行个历史人物令,本官先开始,”祁初听邪目滴溜溜转了一圈,说道:“言寺念个诗,言司念个词,东坡房中书桌坐,不知他要写诗,还是他要写词。” 这个令中,有两个字同韵的音,诗与词,有历史人物苏东坡,前言搭上后语,很是巧秒。 说完,祁初听抬手一拨汤匙,汤匙转了几下,匙柄指向杜子彬。 杜子彬张口就接道:“病知是为痴,日知是为智,刘备闻雷掉筷箸,不知他被吓痴,还是他是多智。” “好令,这是三国中煮酒论英雄的场景,杜大人真是博古通今。”祁初听毫不掩饰地夸道。 “哪里,哪里,是祁大人的令起得好。”杜子彬谦虚地回答。 云映绿撇下嘴,埋头吃菜,不想看那一对才子才女你吹我捧,恶心巴拉的。 秦论除了那盘生猪肝,其他的菜根本不碰。而他要给云映绿布菜时,是让伙计另外送了双公筷。 他不时的和云映绿耳语,询问她对菜的感觉。他本就长相俊美绝伦,动作温柔细腻,神色深情款款,不做作,是出自内心的自然,看的杜子彬都快气炸了。 汤匙又开始转动,这次是朝向秦论的。 秦论微微一笑,“水酉是为酒,木卯是为柳,李白迎风河边坐,不知他是在品酒,还是在赏柳。” 话语一落,祁初听脱口喊好,就连杜子彬也不由地多看了秦论几眼。想不到一个世故的商人,同样也是满腹诗华。 不用说,下一个就自然临到云映绿了。 杜子彬冷眼旁观,看她怎么应付,秦论温雅地笑着,眼角噙着鼓励。 云映绿眨了眨眼,他们似乎都太小瞧她了,什么行酒令,不就是拆字游戏,她听了一会,也多少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女子是好,不好是孬,初听席中行酒令,不知该说她好,还是该说她孬?” 她轻轻吟完,扬起眼角,淡然地看着祁初听。 祁初听“哗”地一下笑了,探过头来,凑近云映绿,呼吸可闻,她用迷人的音调问道:“云太医,那你到底说说本官是好还是孬?” 若不是祁初听是女子,杜子彬都觉得她是在挑逗云映绿了,但不管怎样,看着有些怪怪的。 他微微拧了拧眉。 “祁大人身为魏朝第一才女、第一女官,哪有人敢说你孬呢?”云映绿没有正面回答,扭过头,心中对这位祁大人越发看轻了。 真不知杜子彬对她的倾慕和欣赏来知哪一点呢? “云太医这个酒令是接出来了,但还是要罚酒。因为本官不是历史人物。”祁初听拿过酒壶,为云映绿斟满酒杯。 云映绿讥讽地弯起眼角,“可祁大人作为魏朝唯一的四品女官,这才学,这身高,这基因变异,一定会在历史上留一笔的,你终将会成为历史人物。你在行令前,没说是现在的历史,还是将来的历史。所以说我没有违令。” 祁初听斜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直咂嘴,“杜大人,你发现没云太医有一张好快的嘴哦,反应也快,应该到你衙门去做师爷。” “本官那庙小,容不下云太医这么大的菩萨。”杜子彬酒怕是喝多了,又带了气,讲话大失水准。 云映绿轻蔑地抬了抬眼,没有理睬于他。 “庙大庙小又如何,呆得快乐才是真的。秦某的药庄不大,但却可以给映绿施展才华的天地。”秦论插嘴道,温柔地握住云映绿的手。 “是吗?你们两位到真是夫唱妇随,挺般配的。”杜子彬口气更不悦了。 “多谢杜大人美言。”秦论挪谕地一笑。 两个男人的较量,无形中,已经开始剑拔弩张。 秦论仗着身份是云映绿的未婚夫,已是胜了一筹。杜子彬讲话带气,失了理智。几个回合来去,败势已定。 他气得一张方脸都扭曲成三角形了,只得不停的喝闷酒消压。 祁初听到是很体贴他,不仅陪他喝酒,还柔声为他介绍着饭馆的特色菜。后来见行酒令,无人接不上来,就不玩了。她和杜子彬玩起诗句接龙的游戏,那个云映绿和秦论都不太擅长。 他们那边接得热闹,秦论和云映绿这边是吃得沉静。 这个午膳,祁初听是吃得心情大好,秦论貌似也不错,杜子彬灌了一肚子的酒,出饭馆时,都有些站立不住,祁初听好心地扶着他。 云映绿是食不知味,瞧瞧祁初听贴得杜子彬紧紧的,她到不是吃醋,而是替杜子彬感到悲哀。 艳阳明晃晃地撒了一地,炙烤得脚走到街道上,都感到脚底发烫。杜子彬是骑马来的,云映绿他们三人是走来的。杜子彬现在这样,是没办法骑马的。祁初听说前面有家楼阁,她熟悉,可以走过去歇息一会。 她把杜子彬扶着靠着一棵树,进去和饭馆打声招呼,秦论抢着进去买单。 烈日下,云映绿和杜子彬四目相峙。 “我。。。。。。严重怀疑你打着义诊的幌子,事实是和秦公子幽会。”杜子彬舌头有点发大,口齿不清地说道。 “我严重怀疑你以忙为借口,实际上是和别的女人偷情。”云映绿反嚼相讥,谁怕谁啊! “你胡说,祁大人约我来此,是她有一些和案情有关的线索,我才急急。。。。。。赶来的。”杜子彬低吼道,手急得直挥。 “我怎么没听到你们谈案情呢,酒令到是行得很欢?”云映绿眯起眼。 杜子彬一拍额头,他一见到云映绿和秦论,血涌上头,都把正事给忘了。“我。。。。。。是给你气的。” “你气我什么?莫名其妙。”云映绿耸耸肩,无力地摇头,“如果你觉得我不是你心目中的标准女子,请你能不能别再挑剔我、侮辱我,直接说分手好了。” 杜子彬的心一颤,踉跄地冲到云映绿面前,“你。。。。。。你又要和我退婚吗?”他气愤得身子直抖。 “是分手,不是退婚,我们哪有婚约。”云映绿眼眶一红,心里面乱乱的,直想离他远远的。 “你。。。。。。”杜子彬举起手,想抓住她的衣襟,手在半空中被一只手掌接住。 “杜大人,你想干吗?”秦论把云映绿护到身后,一把推开杜子彬。 “杜大人喝醉了,秦公子,你别往心中去。”祁初听正好出来,忙上前劝慰。 杜子彬哼的一声,扭过头,摇摇晃晃地往街头走去,祁初听忙追上。 云映绿低下眼帘,“秦公子,能不能帮我叫个马车,我想回家。” 她都说了半天,都没听到秦论回应。她抬起头,发现秦论站在树下动也不动。 “秦公子?”她心里觉得奇怪,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整条大街静悄悄地,明明有人,但却大气都不敢喘。 只看到不远处尘土飞扬。 不知何时,街道中央途了辆牛车,不知怎的,驭驾松了,老牛象被什么惊着了,两眼血红,顶着两角,撒开四蹄,疯狂地往这边跑来。 第87章 话说闹市惊牛 谁叫老牛拖车很慢了,人家疾驰起来,那也是说不出的威力。 威力之大,街人个个惊惧地跌坐在地,动也不敢动弹,街道两边的店铺吓得轻轻地掩上门,摊贩悄声无息躲在摊下发抖,路人腿软有的还有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埋头狂走的杜子彬也听到了身后重重的脚蹄声,他回过头,祁初听一声娇呼,突地扑进他的怀中,紧紧圈住他的腰,“杜大人,本官。。。。。。害怕。” 杜子彬被奔跑的惊牛、怀中的祁初听把酒全给吓醒了,他忙不迭地要驳开祁初听的手臂,“祁大人,快别这样,街人都在看呢!” “不,不,本官不敢。”祁初听的手劲说不出来的大,禁锢着他的腰身,任他怎么掰也掰不开,她还煽情地一个劲地哆嗦着。 惊牛仍按时速一百码的速度往这里奔来。 云映绿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投扬起的灰尘,“它。。。。。。它的方向直奔我们而来?” 秦论苦笑:“好象是的。” 她扭过头,看看秦论,一身的红袍在阳光上闪烁着闪亮的艳光,她眼前一黑,耳边回响起一首举世闻名的曲子《西班牙斗牛曲》,在空旷的广场上,斗牛士身披金色的斗蓬,手持红布,两眼警觉地看着一头牛角倒长的疯牛,一边舞动红布,一边慢慢后退。牛在嘶叫,在前进,然后发动急攻。 她突地打了个冷颤,缓缓转过身,顾不得记仇,想唤杜子彬帮忙,但在看到那一双站在街头紧紧相拥的男女时,放弃了。 “秦公子,你会。。。。。。一点武功吗?”她头也不回地问道。 “不会!”秦论头上的汗如雨滴,寻思片刻,朝她笑着道。 “那么前面有河还是有巷?”逃跑总得有个地方去。 “前方就是护城河。” “秦公子会游泳吗?” 秦论苦涩地一笑,“我不会。” 云映绿脸色一下垮了,那头牛扬起的灰尘如此之大,力量一定不小,体积也很庞大,如果那样冲过来。。。。。。。“秦公子,把你身上的纱袍脱给我。”她镇定自若地说道。 “映绿,你想干吗?”秦论轻声道。 “我不是想非礼你,快点!”她的声音急促起来,头皮微微发麻。灰尘已经呛到了她的鼻梁。 秦论微地沉吟,尽量不大幅动作地脱下红袍,却不递给她。 云映绿试探地问:“秦公子,你想起应付的办法了吗?” 秦论摇头。 云映绿眼一闭,劈手抢过红袍,披在身上,转身就往护城河跑去。 “映绿,”杜子彬看到了,低叫道:“你在做什么?” 云映绿没有回答,只是奋力地跑着。后面的惊牛在快靠近秦论时,突地改变方向,追着前面的那抹红,奋勇追去。 杜子彬面皮一抽,祁初听也惊得瞪大了眼。 街边一家店铺中,几个手持大刀的男子,盯着惊牛,腿直打抖,无人敢向前。 云映绿没有裹足,却也是一对纤足,况且又穿着罗裙,用了力也迈不开脚步。云映绿跑得气喘吁吁,觉得牛的蹄声就在耳边,浑身寒气直竖。 护城河就在前方了。 不是久旱无雨,护城河河水降低了许多,水流为何还这么湍急呢? 云映绿不敢多想,眼一闭,直直地从河岸,奋身往下一跃。她会游泳,可是没学过跳水。这河岸与水面落差怕有十多米,好一会,她才落到了水面,而在这之前,已经有一个庞然大物先行跳了下来,溅起冲天的水花,一下就把她淹没到河底。水流刮起了她身上的红袍,惊牛遇水,情绪已经平稳,看到红袍越飘越远,慢慢地潜着水,追逐而去。 云映绿深吸一口气,从水底浮上水面,衣裙缠绕着她的双脚,她不太好动弹,但划到岸边不成问题的。 “啪!”又是一记大大的水柱冒出。 “映绿,映绿。。。。。。”秦论被水呛得直咳,还在奋力搜寻着她,两只手在水面上挥舞着。 喊了几声,他突地没了声音,云映绿揉揉眼睛,看到水面上沽沽冒出一串水珠,挫败地叹了口气,转身向水珠游去。手一伸,拉住正在下沉的秦论。 明明不会游泳,还往下跳,这不是添乱吗,逞什么英雄。 溺水的人哪怕是遇到一根稻草,也会死命地揪着。秦论用力缠住云映绿的手臂,他的身子沉,云映绿力气又弱,两人象在水中厮缠着,不一会,云映绿感到体力不支了,她抬眼看向岸边,想看看有没见义勇为的好汉出手相救。 岸边,站着的人到是不少,但是好汉不多,大部分是妇孺之流。杜子彬与祁初听也在其中,两人仍紧拥着。杜子彬脸色通红,祁初听娇柔怯弱。 云映绿闭了闭眼,感到心里有种感觉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云太医。。。。。。”突然,一个人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眨眼之间,已如燕子般掠到了水面。 “江侍卫。。。。。。”云映绿激动得快要哭出声来了。 江边脸色凝重,没有多说话,沉入水中,只手捞起秦论,另一只手托了云映绿一把,把她推上了河堤。 云映绿缓缓站起身,一身的衣裙尽湿,女子的曲线婀娜清晰,有位好心的老妇人从篮子中拿出一件破旧的外衣替她披上。 云映绿到不在意这些,秦论喝了太多的水,已经昏迷了,她紧张地让人群退后,让江勇把秦论放平,她解开秦论的衣衫,露出胸膛,奋力地一按他的腹部,一股水柱从秦论的口中冒出,她接连几次,又击打几下他的心口。秦论慢慢睁开了眼睛,咳了起来。云映绿扶起他,替他拭去嘴角的脏污,发觉脏污中带着鲜红的血丝,她抬起秦论的手腕,按住脉搏。 脸色突地变色,秦论的脉向用气若游丝来形容不为过,恍似病入膏肓,可秦论看着除了清瘦,其他还好。 这到底是什么现象呢? “秦公子,你还好吗?”她温和地问道。 秦论虚弱地一笑,“映绿,你对我。。。。。。真好。” “别说话,保持体力。秦公子,你的身体。。。。。。我需要请宫里别的太医帮你好好地诊治下,不然会出大事的。来,可以站起来吗?”她咬了牙,想扶他起身。江勇上前扶起了秦论。 “我的身子我有数,不会出大事的。这位壮士,谢谢你!”秦论抱拳向江勇道谢。 江勇一张冰脸,目无表情,“我是奉旨保护云太医的,救你只是顺便,不必道谢。” “江侍卫,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云映绿拂着额头的湿发,问道。 “我从来不会离你太远,不过,为了不影响你约会,才没显声。” 云映绿淡然地笑了笑,“那帮我把秦公子送到药庄去吧,溺水后,人要静躺一会。” “药庄离这里很远,不如去前面的伶云阁坐会,换身衣,喝杯茶,休息一下。”一直旁观的祁初听松开了杜子彬,插嘴道。 杜子彬低头看着手臂上被扼出来的两道红印,俊眉拧得紧紧的。 “伶云阁?”秦论和云映绿一听到这个名字,一个脸露恐惧,一个脸露厌恶。 “怎么了,好奇本官这样的人怎么会去伶云阁?”祁初听轻笑,“那伶云阁其实是本官的兄长开的,咱们过去,是借个地方歇息会,你们别动歪心思就行了。去吗,杜大人?” 杜子彬深究地凝视着他,点点头:“去啊!” 云映绿听了他这话,心又往下一沉。 第88章 话说活色生香(上) 又到伶云阁。 云映绿一听说“伶云阁”这三个字,便想起昏暗的走廊、暧昧的气氛、男女的调笑。她对这种夜店向来是鄙视的,认为是一种情感的堕落。她无法左右别人的喜好,但可以对自已严格要求。上次来是因为喝醉了,意识不太清醒,被秦论带到这里休息,却好巧在这里遇到刘皇上。刘皇上居然为她是女子,和她对执了一番。想想真是好笑。 男人们对上夜店却是非常雀跃的,连杜子彬这样道貌岸然的君子,一提,便一口应承。 这世上估计没有洁身自好、为爱人守身如玉的男子,真让人感到绝望。 云映绿是很不想来伶云阁的,可惜大中午的,街上看不到一辆载客的马车,秦论的脸色苍白得连多走一步都难,她迫于无奈只好随祁初听来到了伶云阁。 江勇架着秦论,云映绿在一边照看着。杜子彬脸色凝重,这表情和刚才在饭馆里是不同的。象是陷进了某种思索之中,那种思索占领了他所有的情绪,他都顾不上安慰一下落水的云映绿。 夜店,夜店,昼伏夜起。 伶云阁前静悄悄的,一只歇息的鸟儿都没有,守门的门倌躲在树荫下打着盹,听到脚步声,睡意朦胧地睁开眼,挥挥手,想说“客倌,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呢,这眼一睁,看见领头的是祁初听,瞬时一吓,“嗖”地一下立起身,堆起满脸的笑。 “小姐,你来啦!” 祁初听翻了翻眼,居高临下地问道:“少爷在不在?” “在的,刚和姑娘们睡下了,小的帮你叫去?” “嗯,快点,准备两间上好的厢房,还有果品和水。” 门倌应了声,走进去话了。 祁初听熟门熟路的领着几人往里走去,刚踏进大厅,楼梯上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脸色有些浮肿,黑眼圈很重,边走边扣着衣结,没走近呢,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便先飘了过来。 云映绿皱皱眉,一看,这种男人便是纵欲过度、生活毫无规律的。 江勇肩上架着的秦论从进了伶云阁后,脸色越发白得厉害,身子颤栗得云映绿都转过身来,拭拭他的额头,生怕他发热。 “大哥!”祁初听对她的兄长也不太尊重,只是淡然地唤了一声。 祁公子却端起兄长的架势,自已寻欢作乐、胡作非为是可以的,但是妹妹是冰清玉洁的大家闺秀,这种地方可不是随意可以来的。 “初听,你怎么来这里了?不怕爹爹怪罪吗?” “两个朋友在这附近落了水,借你这宝地换下衣。快让人找几件干净衣衫过来。”祁初听的口气可比她兄长横。 说到朋友,祁公子一双色目眯起,打量着其他几人,目光游移到裹着一件破衣,却遮不住眉目如画的云映绿时,眼睛突地一亮,象狼看到了美味的食物,喉咙一吞一咽,色态尽显。 “收起你这表情,她是你不能碰的人。”祁初听走近他,用只有二人听到的音量哑声说道。 祁公子沮丧得双肩一耷拉,收回目光,忍不住回嘴道:“那是你能碰的人吗?” 祁初听扯嘴一笑,不答。 几个睡下的丫头被门倌叫醒了,忙不迭地从库房中找出两身衣衫,开了两间上好的厢房,领着几人来到二楼。 云映绿不记得上次住的是几楼,她看看,又是长长的走廊,一模一样的房间,不过,这次,她从左数起,默默记住是第八、九两间房,不要再发生走错房间那样的糗事了。 “云太医,你快去换下湿衣,秦公子我来照顾。”江勇把秦论放平在床上,对云映绿说道。 云映绿点点头,拿起衣衫向另一间厢房走去。 “云太医,本官陪你过去。”祁初听热心地追上去,脚还没跨出门槛,一双长臂拉住了她,“祁大人,我们谈谈,好吗?” 祁初听缓缓转过头,对视上杜子彬深邃的目光,她嫣然一笑,“好啊!在哪里呢?” 杜子彬扫视了下长长的走廊,“挑个安静的房间吧!” “你我孤男寡女地呆一室,杜大人不怕云太医误会吗?”祁初听挑衅地倾倾嘴角。 “是误会,总有澄清的时刻。”杜子彬瞟了眼里面的秦论,对着祁初听做了个请领路的手势。 杜子彬心中真的惊如翻江倒海。 一个刑部尚书断案无数的经验告诉他,祁初听非等闲之辈。以前在朝中听说过祁左相有位才华横溢的女儿,那天在御花园,他是第一次见到她。他向来欣赏有才华的人,一下子就被祁初听妙语如珠的风采所吸引。女官是终生信佛的,他与祁初听相处起来,也就没有和其他闺阁小姐那般的疏离、淡远。同是文学爱好者,几次相谈,都意犹未尽,不知觉,他和祁初听相处得比别人近了些。 近了些,才发觉祁小姐原来这般豪放、而且可怕。喝酒、猜拳、行酒令,她玩起来,比男人还男人。还没想到,她有一身胜过男子的力气。 有那一身力气的女子,是不会被惊牛吓着的。她不是因为害怕投进他的怀抱,而是为了让云映绿误会、为了束缚住他,不让他出手相救秦论和云映绿。杜子彬敏锐地意识到。 祁初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杜子彬心中还生起一股古怪的想法,眼前的祁初听真的是“她”吗?他抱过云映绿,掌下女儿家的绵软和曲线令他心跳如潮、情不自禁会生出绮念,想要得更多更多。而祁初听在他的怀中,他只感觉到粗大的骨架、平板的身材,他感到的只有恶心,直想把她推得远远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奇怪的事一桩接着一桩。杜子彬听同僚们聊过伶云阁。朝中有许多官员爱来伶云阁,说起里面的姑娘,一脸的兴奋。但他不知这伶云阁原来是祁左相的产业。 与祁左相扯到的事情,总是深不可测的。 两人沿着走廊走了几步,祁初听推开一间房门,房中窗帘拉得严实实的,一片漆黑。 她掩嘴咳了咳,掩上门,“杜大人,要点烛火吗?” “本官无所谓。”杜子彬冷峻地说道,却谨慎地不往里走,门也拉开了一条缝。 黑暗遮住了祁初听眼中的神色,她轻轻一笑,“杜大彬还真不拘一节。好吧,杜大人,你想和本官聊什么,别用审讯犯人的口吻,本官会害怕的。” 她自顾拉了张椅子,双腿叠起,好整以暇地等着。 “你到底是谁?”杜子彬厉声问道。 “祁初听呀!杜大人不信?那本官把衣服脱了给你验身?”祁初听说着,便去扯身上的衣裙。 杜子彬一怔,“你不是祁初听,你是假冒的,你是。。。。。。男人?” 祁初听咯咯地笑了,“想不到杜大人还会这么可爱,你怎么想得起来这个问题的,本官若是假冒的男人,祁左相会这么疼本官,祁公子会这么关心本官,皇上会识不出,妃嫔们辨不清吗?普天之下,不会只有杜大人长了一双眼睛吧!” 杜子彬抿紧唇,停滞了一下,“祁大人不需讲太多,本官自有办法查清的。本官再来问你,你是不是想害云太医?” “瞎说,本官不知多护她,疼她都来不及,巴巴地就盼她给个笑脸,见她一面多不容易,花了一万两银子,她才赏了个脸。。。。。。。”祁初听抹下嘴,心中暗叫不好,怎么说着说着,就溜了嘴,这口气太赤裸裸了,和祁初听的身份不相配。 杜子彬冷哼一声,不需多问了,他几乎可以肯定祁初听是蒙着一道神秘的面纱,一旦掩开,将会是一个很大的秘密。 从明日起,他定要着手调查祁初听了。 “本官和祁大人没什么好谈的了,失陪。”杜子彬点下头,转身往外,一阵幽香从门外袭来,他没注意,深吸了一口,陡觉脑子一热,如遇电击般,身子猛烈地颤抖了起来,眼前一片迷蒙,腿就迈不动了。 “杜大人,你还走得出去吗?”祁初听闲闲地问,随手点上烛火。 杜子彬耳朵在轰鸣,感觉眼前一亮,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只披一件薄纱的娇媚女郎,扭动着腰肢,围着他,纤手抚摸着他的胸膛、他的脸庞,所到之处,犹如着了火一般。 室内的幽香越来越浓,他感到身子象燃烧了一般,浑身的血液直奔向身体的中心涌流,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睁开眼急促地搜寻着,映绿在哪里,他好想好想抱映绿。。。。。。 一位女郎发出一声轻笑,身上的薄纱飘飘欲落,美妙的胴体映入杜子彬的眼帘,一个旋转,她扑进了他的怀中,抚着他的脸庞,柔软的唇突地印上他的。 仿佛是天生的本能,当她吻着他的唇角时,他微微启唇,含住她火热的香舌,轻轻地吮着。 “映绿,我的映绿。。。。。。”杜子彬的意识已经飘移,他满心满眼都只想着一个人,当怀中的人便是那个人了。 另一位女子从后面缓缓着手,替他宽衣解带,上下其手,杜子彬的呼吸粗重、急促起来。 祁初听漠然地看着这一切,阴冷地一笑,“什么正人君子,遇到女人,还不是一个样。和本官争女人,做你的梦去吧!给本官好生侍候着杜大人,一定要让他快活得上了天。哼,让你们两个小妞捡到了,搞不好他还是个童男子。” 两个女子媚笑着,更是风情十足。 祁初听背手走出房间,带上门。祁公子站在门外,一脸恭敬,“我下了足够的份量,就是神仙,也逃不掉的,会让他折腾个把时辰的,所以才要两个姑娘侍候着。” “嗯!”祁初听扭头听听里面的声响,杜子彬的呻吟声已经传了出来,她耸耸肩。 “王爷和那位姑娘,也需要我这样安排吗?”祁公子挑下眉尾问道。 “不,本王要的是她心甘情愿,这样迷失了心神,玩也没趣。” 祁公子一怔,“王爷要把那位姑娘收为侧妃?” 祁初听瞪了他一眼,“本王爷的事,要件件向你交待吗?” “当然不需要向我交待,但对舍妹如何交待呢?”祁公子反问道。 “回你的艳窝去吧,别让你的姑娘们等太久,本王的事,本王自会处理。”祁初听不悦地眨眨眼,向云映绿所在的厢房走去。 祁公子无神的双目在他身后眯了起来。 云映绿换好衣衫,拭净头发,便回到秦论的房间。秦论在江勇的相助下,也已换好衣衫、喝下一碗热茶之后,气色好了些。 云映绿想要给他诊脉,他笑笑拒绝了,直说已经感觉很好了,爱怜地凝视着云映绿,说想不到她会有那么大胆量和急智,真让他羞愧万分。 “映绿,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放开你呢?”秦论轻叹着,握起她的手。 指尖冰凉得俨然身处寒冬,云映绿回握住他,巡睃了几眼,发觉杜子彬和祁初听不在室内。 “杜大人呢?”她抬头问江勇。 “刚刚和祁大人一块出去了。”江勇的面容一片空白。 “谁叫本官呀?”祁初听含笑走了进来。 云映绿往外看了看,没有看到杜子彬,面皮一抽。“杜大人呢?” “他找我兄长去了。”祁初听暧昧地一笑,“男人们到了伶云阁,都要寻点乐子的。江侍卫,你要不要也去点位姑娘?秦公子,本官看看就免了,不然云太医以后更不会理本官的。” “不必!”江勇一口拒绝。 “他找乐子去了?”云映绿讶异地站起身,这大白天的,找乐子好象不是杜子彬所能做出的事。 他真要颠覆形像给她看吗? “本官干吗骗你,你若不怕长针眼,本官带你过去看看。”祁初听口气很是随意。 “映绿,陪陪我!”秦论俊目低下,握住云映绿的手。 云映绿沉吟了下,“我看下就回来。” “映绿,我才是你的未婚夫。”秦论有点生气了。 云映绿还是驳开了他的手,“祁大人,请带我去见识下那个乐子是什么样?” “真要看呀?”祁初听伸了下舌头。 云映绿坚定地点了点头。 祁初听意味深长地一笑,“那我们就悄悄看一眼去。” 云映绿默默地跟着祁初听,走廊实在太安静了,床铺的摇晃声、女子的嘤咛声、男人的呼吸声,清晰得如在耳边。 她咬着唇、脸色苍白如雪,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祁初听同情地瞟了她一眼,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第89章 话说活色生香(中) 这就是传说中的3p吗? 没有穿越前,姬宛白在医院值夜班,听见小护士们聚在一起,吃吃地笑着说什么np、3p什么的,听多了,她不禁生出好奇,以为是什么专业用词。某天忍不住问出口,小护士们俏脸通红,捂住嘴,眼瞪得大大的,“姬医生,你不会连3p都不懂吧?” 云映绿眨了眨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房中那一幕活声生香,现在,她不仅懂了,还亲眼目睹什么叫3p了。 明亮的烛火下,衣衫凌乱地散了一地,杜子彬束缚着长发被拉扯开了,俊容扭曲着,肌理匀称的裸胸上、脊背上,缀着密密的汗珠,清澈冷峻的眸子迷离地眯着,浑身上下被情欲完完全全控制了,呼吸粗重得如牛喘一般。一个不着寸缕的女子在他的身下扭动着身躯,大呼小叫,每一次起起伏伏之间、身体的撞击之间,云映绿都清晰地看到上次被拓夫的侍卫刺伤的那个疤痕一明一暗。 那时,他鼓起勇气向她表白,但因为伤处的位置特殊,哪怕她是医生,他也不好意思地让她医治,说那里,留到洞房花烛之夜时,给她看。 这样一个自律、传统、斯文的男人,此时,却象一匹撒了缰的野马,在一个娇艳、陌生的女子身上疯狂的驰骋上,而在他的身边,另一个光裸的女人双手正在他的身体游走,媚眼如丝,正在等待他下一波对她的蹂躏。 他是那么的专注、享受着双女侍一男的游戏,就连她和祁初听推开了房门,站在外面好一刻,他都没回过头。 汗水味、欢爱味,充斥着房间的角角落落,云映绿还嗅到了一丝残留的余味。 她没看过脱衣舞,也没看到色情图,更没看过a片,她是一个医生,人体的每一个部位,她都非常熟悉,一个新生命如何来到这世上,她能专业地从头说到尾。但她也是一个女人,在某些时刻,她也会脸红心跳、羞涩无措。 上次在伶云阁,她走错房间,不巧撞到一对正在欢爱的男女,她当时羞得恨不能钻地下,怕是连掌心都羞红了。 这一刻,她没有脸红,没有心乱,也没有把目光移开,脸上也没浮出愤懑的表情,她慢慢地攥起双拳,指甲掐进了肉中,牙齿不觉把嘴唇咬出了一排血印。 疼痛,可以让她保持清晰的思维,她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冷静。。。。。。 “啧,啧。。。。。。”祁初听玩味地在她身后弯起嘴角,直咂嘴,“别看杜大人是个文官,看不出在床上还是个猛男、勇士。。。。。。。看着,看着。。。。。。真让人也想大战一场。”嗓音突地一暗哑,她象是情动了,从身后一把抱住云映绿,还没等她的手臂碰触到云映绿。 “啪,啪。”云映绿突地转过身,抬起手臂,在她眨眼之间,两腮左右各被掴了一掌。 祁初听手捂住火辣辣的面孔,美目微眯,眼中射出恼火的视线。 “你敢打本官?”祁初听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声音不大,却阴魅恐怖。 “合欢花,合欢花。。。。。。。”云映绿手握成拳,身子因气愤而在发抖,她毫不胆怯地迎视着她的目光,“是你点的媚香吗?那房里都是合欢花的香气,浓郁得可以让人变成魔。你怎么可以那样做?怎么可以那样做?你知道吗,你那样子会毁了他的。。。。。。。” 泪水从云映绿的眼中夺眶而出,双唇止不住颤栗着。 杜子彬是状元郎,年轻的刑部尚书,洁身自律,甚至对自己要求得有点苛刻,知书达礼、斯文儒雅,自信满满,自尊心强得惊人。宁可身心疼痛,也是会隐忍着的渴望完美的男人。他爱云映绿爱了那么多年,她一时赌气退婚,他咬着牙、顾了面子,一口就应下了,明明爱她爱到了极点。 而这样的一个男人,此刻却神智焕散,被两个青楼女子左右着身心。如果他清醒了,他会自责得一蹶不起,人生从此就灰暗了。 虽然这个世界,不会在意男子的清白,但对于杜子彬来讲,他成为真正男人的第一次,是想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而不是给了这两个肮脏、龌龊的两个女人。 还是两个女人呀! 他们之间有过几次相拥、亲吻,他都止乎于礼,为的都是在洞房之夜时,让爱绽放得完美。 杜子彬,毁了清白,这般任人鱼肉,任人戏闹,他从前所有的坚持、清高、自信将会毁于一旦,心防崩溃,他还能站得起来吗? 他一直眷恋着旧日云映绿的好,她心里不舒服,但她从未怀疑他的人品和操守,即使在饭馆中时,和他误会、赌气,但她也未把他往坏处想过。 他真的是世上仅存的正人君子之一了。 祁初听一怔,眸光闪了闪,没想到云映绿会这么快就嗅出房中的气味,那媚香是为了催情用的,也可以增强男人的威力。有些上了年纪的商贾和朝庭官员,喜欢点上一枝,和姑娘们嬉戏。杜子彬未经历过欢爱,媚香的份量又多,效果就更明显了。但也好一会了,媚香已经飘散到差不多了,云映绿居然也能嗅出,哦,他忘了他是个医生,对药草的味道有多么的敏锐。 “你大惊小怪什么,是妒忌吗?”祁初听一直高高在上,哪里受过这番对待,但这种感觉却让她升出一股诡异的快感,刚刚已涌动的情潮,现在越发泛滥成灾。云映绿紧绷的小脸、圆睁的双眸,象只狂怒的小野猫般,在他眼中,说不出的销魂摄骨,她慢慢走近云映绿,“杜子彬不算什么的,不要难过,本官会比他强百倍、千倍地疼你。”她抬手,欲抚上云映绿的脸颊。 “祁初听,杜子彬那么一个骄傲的人、优秀的人,又没惹到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放开你的脏手!”云映绿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抬手拍开她的手臂,一下把她推到走廊里端。 “就是因为他骄傲,才要折他一折,而且本官看他不顺眼。云太医,你把事情看得太重了吧,男人玩一两个女人,有什么?”她咄咄地逼视着云映绿,尔后轻佻地一笑,“难不成你想专宠?想专宠,那可得好好表现。” “祁------初------听--------不要逼我!”云映绿重重地闭了闭眼,“我是个医生,不是法官,没兴趣为你们的皇权之争去辨谁对谁错。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你若再惹我,我会撕开你这张假面皮,让你显出原形。” 祁初听轻轻地放缓了呼吸,斜睨着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那套鬼话骗别人也罢了,可是你骗不了我。你在御花园讲经时,我就知道你是个男人,而我帮你诊脉时,我就更确定了。刘煊羿,不,或者叫你齐王,你更喜欢听,我说得对吗?” 祁初听全身的情潮哗地一下退去,她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云太医,本王是不是该对你刮目相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去齐府帮你诊治时,床上那是具死尸,不过刚死,还留有余温,你站在帘子后面,风吹动了帘子,我看到一双大脚,穿着千层底丝面的布鞋。而我在一个雨天的早晨,在皇宫门口,又再次见到了那双鞋,我问你真的是祁左相的女儿吗,我说你的脚好大,而你不管什么表情,唯有眼睛和嘴角在动,面皮都是木然的。我确定祁初听就是刘煊羿。还有许多许多事,我不想列举。齐王爷,你为什么那样去做,想干吗,我真的没兴趣知道,我只是个医生,本本份份在工作,你不要逼我,逼急了,我会让你再次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而且无人能医治,在床上瘫痪终身。” 云映绿一口气说完,清眸直直地看到刘煊羿的眼底,让他无处遁形。 刘煊羿撇了撇嘴,“云太医,呵,你真是一个让人惊为天人的女子,不仅是你清丽的容貌,还有你的胆量和见解、处理事的方式,不多话,不倾斜,。本王知道你对本王有怀疑,那是本王在你面前毫无掩饰,等的就是这一天。你真没让本王失望,本王没有白护你、白疼你。你别那幅敌视本王的表情,没有本王,你活不到今日的。嗯,很好,刘煊宸宠你,本王也宠你,可你却谁也不偏,但最终你还是会偏的。这一巴掌,本王记下了,不过,本王不会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你,本王会以一种温柔的方式,让你象本王一样记着你般记着本王。” “本王不是要整杜尚书,本王是要你看看,男人其实都是一个德性,不值得你死心踏地的。”刘煊羿讥诮地一笑,“早点投进本王的怀抱,是你的上上举。云太医,对于本王来讲,你不止是个女人,还是个好的帮手。本王不要挟你,如果你不听本王的,与你有任何牵连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本王是失势的王爷,但整人的方法却有得是。乖一点,本王也许会留一颗整心给你。” 云映绿恶心得直反胃,“齐王爷,那就走着瞧吧!说不定在你想出办法前,我就已经让你生不如死了。” “本王只愿和你在床上时,被你折磨得生不如死,其他。。。。。。你就别费心思了。。。。。。”他缓缓地瞟了瞟不远处秦论的房间,扯扯嘴角,“如果你想向刘煊宸告发本王,本王劝你别做那傻事,搞不好会把自己圈进去出不来,没人会信你的。有时候,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不过,你是聪明人。本王想杜尚书精力估计耗尽了,咱们让他好好歇息会吧!” 他又伸出手来,欲拉云映绿的手。 云映绿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漠然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杜子彬的房间走去。 刘煊羿羞恼地想上前去扳过她的身子,“祁大人!”江勇刚好开门出来,“秦公子睡着了。云太医呢?” 他深深地看着祁初听,神情很凝重。 “本官哪里知道?”四道视线交织了一会,刘煊羿不甘地移开目光,一甩袖,气哼哼地咚咚下楼。 江勇目送着他的背影,拧了拧冷眉,复又进了房间。 “吱!”寂静中响起一阵轻响,正中一扇门轻轻地被拉开了,祁公子伸出头,朝外看了看,舒了口气,背转身,从另一侧楼梯走了下去,下面是他的办公、休息的地方,伶云阁只有几位他贴心的心腹才能出入。 一个总管模样的男人迎上来。 “李总管让人备轿,本公子要回府看下娘亲。”他难得一脸的严肃。 李总管讶然地怔了下,没多问,下去吩咐了。 祁公子扭过头,看到祁初听坐在一个奢华的房间里,面前一瓶酒,正一盏一盏地豪饮着。 第90章 话说活色生香(下) 从走廊里端到杜子彬的房间,不会超过十步的距离,云映绿却象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的长,每走一步,都象走在刀尖子上。她毕竟是个人啊,屋里的那幅淫乱的场景,光想像就让她窒息,她不忍、不敢、不愿再看到那一幕。 可是她却不能丢开杜子彬,她舍不得他被别人这番凌辱着。他是君子,不设防小人,也是为了她,才会落到这番境地。她无论如何在这个时候顾了自己的心情,转身而去。 云映绿站在门外深深地呼吸,握了握拳头。 这些房间的门都不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杜子彬累极,已经陷在一堆皱乱的床单上沉沉睡去了,浅浅的呼吸、薄薄的汗。。。。。。 两个女子花容凋零,一脸晕红地趴卧在他两侧,手臂如蛇般缠绕在他的胸膛上,听到门响,一起跃起了身,讶异地看着一脸冰寒直直走到床边的云映绿,毫不在意把光裸的身子暴露在他人的眼前。 “滚!”云映绿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中挤出了一个字。 一个女子娇横地一翻白眼,“你谁呀,凭什么在这里指手划脚?” 云映绿不说话,目光扫视到床前有一个花瓶,她突地抓过来,走到窗前,拉开密封的窗帘,对着纸糊的窗格,扬起手,把花瓶,狠狠地砸了过去。 “咣当”一声巨响,窗户陡地洞开,阳光和风从外面抢着跑了进来,室内立时明亮起来、空气清新起来。 “啊,啊!”两个女子尖叫着从床上爬下,在阳光下,她们终于感到了一丝廉耻,手忙脚乱地拾起地上的纱裙,披在身上,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去。 这么大的动静,杜子彬只是微微拧了下俊眉,仍沉睡着。 云映绿走到床头,拉过薄被,替他盖上,纤手心疼地抚上他的面颊,大滴大滴的眼泪扑扑地落在他的颈窝间。 花瓶摔裂的声音,引来了秦论和江勇,两人僵在门外,看到云映绿痛哭失声的样,迟疑着不知该进还是该走。 秦论心想,云映绿撞见了杜子彬与青楼女子燕好,心碎欲裂,才会掉眼泪。他有一点心喜,但随之而来的,是自怜的忧伤。 江勇一张冷面,除了蹙眉头,别人是看不出他脸上的内容的。 “映绿。”秦论还是走进来了,江勇则转身离开了。 云映绿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拭去眼泪,“你好些了吗?”暗哑的嗓音,明显地带着泪意。 秦论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我睡过一觉,出了一身的汗,现在好多了。我们回钱庄去,竹青还在等我们呢!” 云映绿纤指在薄被上乱抚乱触,她摇了摇头,“你先走吧,让竹青自个儿回去。我等杜大哥醒来后,再一同回府。” “映绿,”秦论俊美的面容有些潮红,“这里是伶云阁,一会天黑了,就开始正式营业,什么样的人都会出现了,你一个弱女子呆在这里不安全。杜大人和祁大人是同僚,她会找人送他回去的。” “不准和我提那个名字。”云映绿的口气激烈起来,眸光里闪烁着愤怒。“我不会再让别人接触到他,我就坐着这,等着他醒来。” 秦论苦笑地倾倾嘴角,他悲伤地把头扭向一边,“无论我为你做什么,有多疼你,在你的心中,他始终比我重。对吧?” 两行清泪无预警地滑下云映绿的脸庞,她将手心按住剧烈跳着的胸口,“秦公子,对不起,我只有一颗心,我无法回报你的厚爱,但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你若有什么事,我永远都会象今日在街上遇到惊牛那般帮助你。我给你的只有这些,其他别再要求我。” “你宁可为我冒着生命的危险,却不肯爱我。”秦论悲哀地闭上眼,“订了婚,也束缚不了你的心,也许我。。。。。。也不值得。映绿,如果你。。。。。。执意要退婚,我。。。。。。同意,我也不会在这世上呆多久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句低不可闻,云映绿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只是迥异他话音的凄怆。 “秦公子,你别讲太多话,回去还要多休息,别撑了,我去请江侍卫送你回药庄。”她站起身,走向门外。 “映绿,如果我不在这世上,你会记起我吗?”秦论在她身后轻轻地问。 云映绿身子一震,扭过头,“秦公子,一次落水不会引起生命危险的。” 秦论淡然一笑,“是啊,我可能太杞人忧天了。我自己去和江侍卫说,你在这里陪杜大人吧!” 他越过云映绿时,停下脚,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 “映绿,对不起!”他轻声说。 云映绿纳闷地直眨眼,“为什么说对不起?” “为我先走,没有很大的度量坐在这里,陪着你和杜大人,为不顾你的意愿,硬要和你订婚,为许多许多发生过的所有的事,对不住映绿的地方,我很抱歉。” “秦公子,你这口气怎么象交待后事似的?” “象吗?怎么可能?”秦论笑,突地轻轻拥了拥她,“珍重,映绿, 以后不要来药庄义诊了,我亦不会再见你。” 说完,他迈开大步,消失在门外。 落莫悲凉的话语回荡在落日斜射的室内,让云映绿不觉生出些歉意。 她把秦论伤得很重吗? 其实,她也受伤了,可是谁又知道呢? 她回过头,看看床上的杜子彬,心疼得如被谁紧扯着。如果,如果,她说如果没有发生今天的事,她已决心对杜子彬说出实情,她并不是真的云映绿,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真越过来的姬宛白,是个无趣的妇产科医生,不懂诗词,不会风花雪月,如果他能接受这样的她,那么两人就继续相处下去。如果不能,那么就分开吧! 她搞不清楚她心中对杜子彬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份感觉,但在听他两眼晶亮说起云映绿从前种种时,在今天吃饭时、落水时,她不得不承认有许许多多的感觉已经不复存在了。 但现在,她已经不能再主动向他说出事实了,至少这个时候不能,他已经非常脆弱,她不能再推他一把。 留下,和爱无关,而是一份尊重和善意的回报,不是孤勇的侠义牺牲。 可是,她还是替自己感到了一丝委屈。 也许姬宛白有可能一辈子就躲在云映绿的皮囊下,失去自我,以云映绿的名义去爱一个人,也接受被爱。 可姬宛白才是真正的自已呀,她爱这个名字,以这个名字为豪,也渴望有一天这个名字被一个真心爱她的男人挂在嘴边,念起来时,一脸幸福。 再也不可能了。 云映绿捂着脸,泪珠从指缝间沽沽地流出。 当伶云阁开始笙歌莺舞之时,杜子彬醒了。清凉的夜风从破碎的窗户外吹了进来,床头上的烛火微微摇晃着。他感到身子象是做了一个和映绿有关的无边无际的春梦,说不出的疲累。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掩着脸,像在哭泣,或是因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事物掩了脸。 “映绿?” 云映绿猛然回过头,看见清醒过来的杜子彬,薄被从他的身上滑落,整个胸膛都露了出来。她低下眼帘,从身后拿过衣衫,放在床边。然后转过身去。 “快穿上,别着凉。”她极力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杜子彬勉强坐起身,这才发现他根本是不着一丝寸缕,床单上遍布着欢爱的体液,头突地就嗡地一声,那不是春梦,那是真的,他。。。。。。他抱了映绿吗? 房间内陡地缄默了。 “映绿,过来!”他出声喊她,却发现他的声音异常地沙哑。 云映绿缓缓转过身,局促地站在床边。 “我。。。。。。弄疼你了吗?”他好不舍地问,直恨自已怎么那样急燥,是伶云阁情色味太浓,还是他被映绿对秦论的好给激怒了,冲动之人,扔开了礼义廉耻,不顾一切拥有了映绿吗? 云映绿一愣,别过脸,掩饰住眼中的无力,她迟疑了一会,转过头,浅浅一笑,“没。。。。。。没有,我。。。。。。还好。” “对不起,我太心急了,应该等到洞房花烛夜时的。”杜子彬心中一荡,温柔地拉开她,紧紧地抱在怀中,赤裸的胸贴着她的身子,感觉她在颤抖,“还是在这种地方,不过,我不后悔,因为我抱的是我的小映绿,我爱了十几年的小映绿,终于是我的了。” 碎吻如雨点般落下,她僵硬地承受着,默默地叹息。 “其他人呢?”房间不隔音,杜子彬听到隔壁传来令人脸红的声音,忙松开云映绿,撑起理智,突地想起祁初听,俊脸一下紧绷。 “江侍卫把秦公子送回府了。” “祁大人呢?”杜子彬拧起眉,他记得他好象和祁初听在争执什么,然后怎么换成了抱映绿呢? “你可能有点中暑,她把你送到这个房间,你们聊天的时候,我过来的,然后她就走了。。。。。。”云映绿低喃道。 那他可能是一时情不能自已,抱了映绿,杜子彬松开眉结,“映绿,你有没觉着祁大人很奇怪?” “杜大哥,有些事不能凭感觉,要拿来出实据,才能说服人。你宽衣,我们回府吧!” “嗯,这种地方不宜久待。”他轻轻一笑,凑到她耳边,“你帮我宽衣,可好?” 男女一旦发生亲密关系后,男子的行径和言辞立刻大不相同。杜子彬心中已把云映绿视作了发妻,一时小小的闺房之趣,他当然不想放过。 “杜大哥,动作快点,我在外面等你。”云映绿脸一红,跺了下脚,跑了出去,到了外面,泪就下来了。 她可能真的不够爱他,不然他现在对她的碰触,她为什么不能忍受了呢? 杜子彬怜惜地目送她的身影,听说女子在初夜时,会非常疼痛,他应该为她宽衣的,而他却给睡过去了,真是不该。 他掀开薄被,一件件地穿上衣衫,床上欢爱滴落的体液,味很浓,俊脸一红,穿着穿着,他的眉又拧起来了,他执起灯,细细地照射着床上的角角落落。 床上怎么不见映绿的落红呢? 难道。。。。。。。 不,不会的,映绿一定是处子之身的,他极力说服自已,又细看了一番,还是没有。 先前的愉悦转瞬就没了踪影。 第91章 话说逼婚(上) 云映绿下午时分,又去了趟秦府。秦论真的好多了,已能勉强下床走上几步,进食也很正常,只是喝那个药时,他仍会露出一脸的痛楚之色。 云映绿解开他的内衫,看到肿形物仍趴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肚皮微微的起伏,让人感觉到它的呼吸。 “蛇的天敌是刺猬,我心里已有了一个想法,但还要再找些医书看看。秦公子,你把上次定做器具的工匠名字告诉我,我想再去定做几件东西。”云映绿替秦论合上衣衫,有什么自她脑中一闪而逝,她一时抓不稳,但她一点也不烦心。 多年的临床经验,她知道她已经快达到边了。 “映绿,你能帮我根治吗?”秦论惊喜地问道。 云映绿怔了怔,“秦公子,你尽量往好处想。但有句话,我想告诉你,如果我能替你根治,那也是要你冒很大的危险,说不定你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秦论勾起一抹迷人的微笑,“至少比我现在好点吧!” “当然。”云映绿为他乐观的情绪感染,也笑了。 云映绿出秦府时,天已近黄昏。 晚霞如锦,格外妖娆,七月的晚风已稍微透露出一丝早秋的凉意。 晚膳时,杜子彬回来了。他的卧房被装饰成新房,他暂时住在书房之中。 推开书房的门,他撩开衣角,准备换身便装,看到云映绿坐正书案前,提笔写着字,瞧见他,微笑地站起来:“杜大哥,你回来啦!” 他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今晚怎么没有去秦府?” “我刚从秦府回来不久。”云映绿听不到他语气中的讥诮和吃味,老老实实地回道。 杜子彬俊眉蹙了蹙,本来觉着饥肠辘辘,听了她的话,他一下气得饱饱的。 “映绿,现在离婚期还有几天,一切都来得及。杜大哥问你,你真的想嫁杜大哥吗?”他专注地盯着云映绿,问道。 云映绿沉默了好一会,“杜大哥,为什么这样问?” 杜子彬平静的眼眸抹过心碎,“杜大哥,觉得。。。。。。觉得也许你真正喜欢的人是秦公子。” “杜大哥,你错了,秦公子只是一个病人。”云映绿突然不想与他对视,缓缓地移开目光,定然地凝视着书架上的书,仿佛那书很让她感兴趣。 她正视将要来临的婚期,一直努力地想让他们之间变得更融洽一点,但意外的事总是很多很多,她不埋怨他多想,只是觉得有些无力。对未来,她也有些惶恐和担忧。 今晚,她突地生起一吐而快的冲动。 是的,离婚期还有几天,一切还来得及。她也要给杜大哥机会,不要再让他蒙在鼓里了。 “他不是一般的病人。”杜子彬苦涩地一笑。 “杜大哥,”云映绿平静了下激烈的心绪,看向他,“你不要有一丝丝质疑,我是心甘情愿地想嫁给你。但是,你愿意娶现在的我吗?” 杜子彬脸色一变,谨慎的思维,让他敏感地察觉云映绿这话别有深意。“什么叫现在的你?原来的你难道另有其人?” 云映绿脸露凄然,她站起身,走出书房往一僻静之处走去,杜子彬走在她身侧三步,打量着她。 书房的空间太小,在里面窒息得很,在广阔的天地间,她才能自由地呼吸,也才有勇气说出事实。 “杜大哥,你没有觉着自杀后的云映绿很奇怪吗?我其实是一点点都不会写诗作词的,绣楼中那琴也不是故意放在那儿生弦,而是我根本不会抚琴。第一次在皇宫与你见面,我不是装着与你不认识,而是我那时根本不认识你。我不是自吹自擂,我真的真的是个非常不错的医生。我对妇产科的造诣,是魏朝没有人可以相比的。。。。。。。” “不要再说下去了。说,你到底是谁?你把映绿弄哪去了?”杜子彬日积月累的疑惑,原来都是用她自杀过,性格大变的理由来说服,现在听她这么一说,真的觉得眼前这人完完全全是一个陌生人。 他的反应没有出乎云映绿的意料,但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有一丝受伤。 她仰起头,今天是七月初三,新月还没出现,夜空中,繁星点点。她闭上眼,想像着那永远到达不了的远方。 “我的名字叫姬宛白,我历史学得不好,搞不清我来的那个时代距离现在是多少年,我猜差不多有一千年。我是二十一世纪的一个医生,因为发生了一件意外,突然坠入时光隧道,与同时坠入时光隧道的云映绿交结了,她去了二十一世纪,变成了我,我来到了魏朝,变成了她。” 杜子彬骇然地指着她,惊惧地退后几步。这简直太耸人听闻了,他一时无法消化,但他却觉得她不象是在说谎,对,她的言语、她的举止、她的医术,都透着怪异。脑子飞速旋转到最后,他只记得一句话,“你不是映绿,映绿去了一千年之后。” 云映绿重重地点头,“有些事情你认为是最不可能发生的,可却偏偏发生了。” 杜子彬突然怒吼一声,“你明明不是映绿,那。。。。。。这么些日子,你都一直在骗我,努力接近我,让我以为你就是映绿。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云映绿脸色突地一白,“对不起,杜大哥,我亦无力。我有好几次想说的,可。。。。。。没有勇气。” “你若不想说,就永远不要说。那为什么现在要说呢?你这个大骗子,把我的映绿还给我?”他爱了十多年的小丫头,远在一千年后,而他却要和这个陌生的女子成亲。他真的真的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他要崩溃了。 云映绿咬了咬唇,轻声道:“杜大哥。。。。。。” “不要叫我杜大哥,我不是你的杜大哥。”他怒声斥责着。 云映绿别过脸,夜色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我也适应不了这里的日子,如果能再次与云小姐交换灵魂,我也无限渴望。但我真没有办法。” “还有三天就要成婚了,你现在突然冒出这句话来,你看看两家忙成这样,你一句没有办法就了事了吗?”杜子彬真的抓狂了。 “对不起,杜大哥,原谅我的懦弱。现在还来得及阻止婚事。”她无力地耷拉着肩,象是承受不住夜色的浓重。 “你说得真轻巧,我堂堂刑部尚书能做这些让人耻笑的事吗?你心计真的太深了,现在说这事,就是拿准了木已成舟。”杜子彬咬牙切齿地说道。 “木头还长在树林中,真的来得及。杜大哥,不要为了一时的面子,而毁了一生的幸福。你心里真正爱的是云映绿,而非姬宛白。和一个不爱的人勉强结合,一辈子都会痛苦。我爹娘那边,请你不要告诉他们这些,我怕他们伤心。他们的工作我来做。。。。。。” “你不要替我作决定。”杜子彬一甩袖子,“这事非同儿戏,我要仔细考虑一下。不过,姬宛白,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 “好的,我等你答复。”云映绿在他身后幽幽说道。 从此后,她不需再努力去爱一个人了。这种感觉真轻松,她又可以重拾自我了。 杜子彬一个人在茅亭之中坐了一夜。 云映绿在绣楼中翻书翻了一夜。 两家的院墙上,藤蔓被露水沾湿了,在薄薄的晨光中,又被热温蒸发了。 天放亮,杜子彬站在云映绿的绣楼前,脸色憔悴苍白如鬼魅,俊容痛苦地纠结着,眸中满是挣扎。 云映绿吹灭烛火,让早晨清新的空气吹进室内,她深呼吸一口。 门被轻轻叩响。 她打开门,杜子彬走了进来。 她淡然自若的表情,不知怎么让他很是恼火。 “你决定了吗?”她悄悄的期待着,如果他有一句话说到她的心坎里,她都会愿意为他改变想法。 “我------娶--------你。”杜子彬攥了攥拳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因为面子?”她的心开始下坠。 “不是,是责任。我们在伶云阁已经有过肌肤之亲,我。。。。。。必须对你负责任。” 心直坠谷底。 云映绿拂了拂散落下来的发丝,淡然一笑,“杜大哥,那个我不介意的,你不需放在心上。” “你不介意?”杜子彬跳了起来,脱口说道,“你不介意我们有了夫妻之实,你把这个看成游戏?还是因为我不是你的第一个男人,你才这么不介意?” 云映绿清澈的星眸蓦地冷了,“杜大哥,既使你对我没有爱意,但请你不要这样中伤我,请给我一点尊重。我不介意那件事,是不想只凭一次肌肤之亲就把你我的的将来捆绑住。你好好地爱惜你的映绿,我也专心地做我的医生。我们都有各自在意的东西,不必为彼此而委屈自己。那一夜,就当是一个美好的回忆,放在心底吧!杜大哥,我很开心能与你相恋一场。认识杜大哥后,我才懂得什么样子是喜欢一个人。以前,我很笨拙,很无趣的。我想,我能穿越到这里来,说不定在哪一天,我也会再次穿越回去。而你的映绿也会回到你的身边。” 她清丽的面容在晨光中闪着淡然的光泽,嘴角浮起温婉的笑意,他看着,怔住了,也愣住了。 “杜大哥,这次由你开口退婚,好吗?”她顾及到他的尊严,说道。 第92章 话说逼婚(中) 杜子彬和云映绿两个人要退婚的消息让云、杜两府炸开了锅。 两个人心平气和地把两家的长辈约到一处,长辈们以为是关于婚事最后一次商谈一些注意的事项呢! 当杜子彬期期艾艾地从齿缝中挤出“退婚”这个词时,杜员外当场就跳了出来,挥拳就掴向杜子彬。云夫人是两眼一翻,当场就晕了过去,云员外瞪得两个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 云映绿又要急救娘亲,又要劝慰云员外,还要拉住杜员外,说不关杜大哥的事,是他们二人相处过后,觉得性格不合,决定分手。 你听听这是什么狗屁理由,杜员外是暴跳如雷,云员外是吼声震天。 厅中是一团大乱。 随着云夫人幽幽醒转,场面终于得到了控制。杜员外颤微微地指着杜子彬的鼻子,筋疲力尽地问道:“你也不是孩子了,身为刑部尚书,你有思维有见识,爹爹做不了你的主。你再说一次,你真的要退婚吗?” 杜子彬瞟了一眼云映绿,默默地闭了闭眼,低下头去。 杜员外失望地摇头,对着云员外深躬一礼,“云员外,对不住了。你这犬子,这惨局,我不会为你收拾,你一一去向亲朋好友、同僚们解释去吧!” 说完,他羞惭地掩面而去。 书香门第发生这样的事,他这辈子是抬不了头的。好不容易才修好的两家关系,以后估计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杜子彬僵硬地对云员外、云夫人施了个大礼,冷着张脸,也走了。 “这下好了,公平了,谁也不要对不起谁了,咱家再也不欠他们了。”云员外喃喃地一再重复,看着女儿,老泪纵横。 云夫人早已是泣不成声,紧紧地搂着云映绿,絮絮叨叨,“怎么办了,映绿,你都退了三次婚了,以后,谁还敢娶你?” 云映绿轻轻一笑,“那我不嫁,我一辈子陪着爹娘。” 云夫人与云员外对视而泣,云映绿能说气话,能笑,他们却怎么也说不出这般轻松的话来。 只是想不到呀,杜子彬那么个稳重的孩子,怎么也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 准备了半拉月的婚事,一天之类全部取消完毕。收拾残局的那种心酸、羞窘、无奈,不必细述,不过,一夜之间,杜子彬和云映绿这两个名字,就成了东阳城中,各家各户茶余饭后的谈资。 消息当然也飘进了皇宫,刘煊宸搁下批折的朱笔,轻轻吁了一口气。 齐王听到这消息时,俊容怪异地抽搐了下,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说真的,现在提到云映绿这名字,他有些发抖。 云夫人把云映绿的喜服折起来放进衣柜之中时,又哭了。云员外捧着为女儿定做的各项首饰,那是长吁短叹。 退婚这个阴影,估计不到半月,云府中的人是走不出来的。 还有三天就成婚了,突然一取消,这是多大的耻辱啊! 竹青也是吓得不轻,云夫人叮嘱她看紧小姐一点,怕云映绿再做傻事。竹青到不担心这个,小姐现在的性子淡然得很,对得失并不那么看重。 自然而然,云映绿又要进宫上班去了。 “你是不是因为看到我的胸膛,想对我负责,才退婚的?”初五这天,云映绿进宫的路上,弯道秦府,替秦论诊了下脉。秦论调侃地问道。 “若要为这个负责,我这辈子要嫁的人多了去。”云映绿弯起嘴角,“我实习的时候,莫谈胸膛,男子的裸体都看过许多。” 秦论惊得嘴半张,“你还真敢说。映绿,有时我觉着你很神秘。” 云映绿笑笑,松开他的手臂,“这脉象真的比前几天好多了。唉,就怕这蛇蛊适应了这药性,就麻烦了,我要抓紧时间。秦公子,千万不能吃肉。” 她起身告辞。 “映绿,不要多想,你一定会遇到一个顶好顶好的男人的。如果真的嫁不出去,我会娶你。”秦论在身后对她开心地笑着,语气诙谐,神情却很认真。 云映绿受不了的耸耸肩,“你就慢慢偷笑吧!” 一大早,天气就突变,刚露了个脸的太阳不知被哪朵云彩遮住了,大雨哗啦啦地下着。 马车停在皇宫外,云映绿看着密密的雨帘,不知该怎么办? “云太医。”宫门内飞出一把雨伞,小德子笑得象朵花似的,跺着雨水跑了过来。 云映绿拎着医箱,小心翼翼地下车,躲到伞下。 “怎么这样巧,你要出宫吗?”两人并肩往宫里走去,雨声太大,她必须扯着嗓子说话。 小德子憨厚一笑,“不是巧,我在这里都等了云太医好几日了。” 云映绿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内务府的人通知太医院的呀,说云太医结束休假就会回宫,我还是专门侍候云太医。呵,云太医,有几天没见着你,还真想你,满玉也念叨你。哦,云太医,以后满玉也分过来,专门侍候你的。” 云映绿纳闷地直眨眼,她知道宫里的宫女也是分等级的,满玉以前是侍候皇后的,属于一等宫女。 她有什么资格让一等宫女侍候她? “我在宫里不会也有个什么住所吧?”她随嘴问道。 小德子乐了,“云太医,你怎么知道的?你的住所就在皇上的寝殿中,我和满玉现就在那里。” “我是以什么名义住进皇上的寝殿?”千万不要告诉她是什么妃什么嫔,她会疯的。她的人生还嫌不够复杂吗? “皇上的贴身太医呀!” 喔,新名词,贴身侍卫,贴身丫环,现在出来个贴身太医,刘皇上真想得出来。 对于她的再次归位,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连内务府的几个大太监也特意来看望她了。最开心的莫过于宫里的一帮宫女和妃嫔。 这一整天,太医院中是人流如潮,比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还要热闹,叽叽喳喳闹腾个不休。 所有的人都来过了,雨也止了,天快黑了,刘煊宸却没有露下面。 今日逢五,云映绿一上班便值夜班。 她当然不会当真地去刘煊宸的寝殿居住,她只想安份守已地做一个太医,现在什么也不要多想,也不愿意和谁走得近。 太医院中静悄悄的,她习惯地开始煮上一锅粥。 当粥香飘出来时,她听到院中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她没有抬头,慢慢地搅拌着粥。 刘煊宸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清瘦的身影,恍如隔世。 他忽然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走,和朕去一个地方。” 云映绿困惑地熄灭了火,“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看凝香。” 第93章 话说逼婚(下) “嗯,祁左相说她突发高热,卜卦的和尚说她应嫁人、生子,过上凡人的日子,才能痊愈。”刘煊宸不着痕迹地将她安置在自已的胸前,出乎意料地,云映绿没有反抗,她温顺地窝在他怀中,头顶着他的下颔。 只要稍稍抬头,就能看见他喉部因呼吸而产生的些微起伏。那几不可察的小小动作,令她不禁看痴了。 “你。。。。。。信他的话?”云映绿危颤颤地问。 刘煊宸闭了闭眼,笑了,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罩着一层雾样的神采,而眼前的世界也象梦游中的幻境。 “一般来讲,祁左相讲什么,朕都信。他说他女儿有了奇能,才华冠绝,朕就见了,嗯,确实如此,允了她做女官;他说他女儿现在想做凡人,朕也准了,备下礼品,准备贺喜去。朕这个皇上做得好吧!” “老狐狸。”云映绿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刘煊宸故作危险地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微软的樱唇,呼吸蓦地紊乱,“你。。。。。。敢对朕出言不敬?” “你就爱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和刘皇上呆久了,她算是知道他最擅长什么了--------挖坑。表面上和风细雨,暗地里还不知是什么样的暴雨狂风呢,让你在不知不觉随着他,就跳进了坑中,从此,万劫不复。 打死她都不信,他没看出祁初听的异样。 “猫向来爱把老鼠玩死了,再慢慢品味。朕没那么坏。” 她丢了个“才怪”的眼神给他。 他大笑,抱她更紧,为只有她识得他的真面目而升起一缕说不出来的欣慰。“其实,祁初听第一次走进大殿,做诗给朕听时,朕就认出来了。兄弟那么多年,明争暗斗,还不把彼此的习性摸得透透。那用词的花哨和不切实际的狂放,朕太熟悉是出自何人之手了。还有那双眼睛,是骗不了朕的。但他费了这么大心思,想玩,朕只能陪他玩了。” “你为了陪他玩,不惜牺牲后宫的妃嫔们吗?” “不舍得投鱼饵,怎能钓上大鱼?”这就是宫庭之争血淋淋的事实。 “刘皇上,”小小头颅斜斜依偎在他守护的怀中,“嫁给你,其实挺可怜的。” 刘煊宸双目露出一丝无奈,“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朝庭局势已稳,朕会用全部心力守护、呵护、保护心底的那个人。”他温柔地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心,“你相信吗?” “那后宫又要重选女官了?”她轻轻避开他的问题。 “朕已让国子监准备这事了。” “刘皇上,我可以向你推荐一个人吗?”她坐正,很认真地对他说道。 “朕洗耳恭听。” “阮妃,也就是现在的安南公主,她才是当之无愧的才女,又诚心向佛。我觉得她做女官很合适,也会很称职,也会让她意识到自身的价值,过得开心一点。而且,能为家族争光,一直是她的心愿,她若做到魏朝第一女官,她会非常感谢你的。” 刘煊宸惊骇她脑筋转得如此之快,他以为她就只会看病呢,若是把心思放在别的方面,那定然也会有了不得的成就,他不想被她左右,可却无力反抗了。 爱情本身就是壮丽的纷扰,心智的不平衡,根本不能用常规来分析。 他这一生,真的少不了她了。 “朕若破格让她做女官,是给你一份人情,朕不是只付出,不索取的人,你怎么回报朕呢?” 浓浓雾雨中,她双眸湿润。他暗哑的嗓音在她耳畔低回,悠悠淡淡,每一个婉转起伏,都会令她觉得好温柔。 心,一下子酸涩得如亭外的骤雨。 她突然发觉,不知从何时起,她爱上了刘皇上。 爱如潮水,如此强烈又无法抵挡,她只能闭眼,任其将自己淹没,然后再咬着牙命令自己要坚强地浮出水面,因为这份情意来得稍晚一点,而刘皇上,不管她是否自由,他都不是她可以去爱的人。 她才懂爱情,便将擦肩而过,这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啊!她又悄悄流起眼泪。 伸手拭去她长睫下泛出的泪珠,他调侃地一笑,“看你这么难回答,不如朕帮你。。。。。。” “刘皇上,”她捂住他的嘴,不知这个姿势有多暧昧,“不要说,不要说。。。。。。”她怅然地摇头,恳求地哽咽道。 “傻瓜!”刘煊宸更紧一点地抱住她,不是男女间相互倾慕的那种热情拥抱,是一种关怀,是一种体贴,他不逼她。她不是别的女子,除非自己想通,不然任何人都强迫不了她的。 他发誓,不管是来明的,还是来暗的,她和杜子彬的婚礼都不会有的。 “真的是个傻瓜就好了。”她叹道,口气幽远、迷茫。 不会相思,学说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她紧紧地回抱着他,心中充满了惆怅和无力。 亭外的雨渐渐地小了,雾气消逝,阳光再现,被雨冲洗过的天地,清朗得令人眩目。 “要回太医院吗?”刘煊宸轻问道。 怀中的小女子闷着不说话,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竟然睡着了。医帽歪在一边,发丝散在他胸前,泪眸下,樱唇微软,看起来既倔强又脆弱。 “皇上。”罗公公领着一群太监和侍卫走到亭子前。 “嘘!”刘煊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地抱起云映绿,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向他的寝殿走去。 六月的皇宫,如沉闷而又平静的大海,海水下,一股潜流嘶吼着,就欲冲出水面了。 ******* ******** ******** ******** 暴雨之后,又是晴空万里。 是夜,无疑有满天的繁星,一轮清月,风微微的,难得一个凉爽的夏夜。街头、巷角,纳凉的人多了许多,仰望着星空,议论起马上快要到来的七夕夜。 祁府,后园,从祁小姐的绣楼中却传出“咣当”一声煞风景的巨响,外面守候的护卫们你看我,我看你,齐齐打了个冷战。 齐王刘煊羿暴跳如雷地在房中走来走去,毫不在意脚下一地的碎瓷,“祁左相,你。。。。。。竟然不经本王同意,私自作主辞了祁初听的官职。”邪魅的双眸中射出两束愤怒的火苗。 昨夜,他喝得酩酊大醉,直睡得日上三竿,醒来后,才得知祁左相已经向刘煊宸上交了祁初听的辞职申请。他不由火冒三丈,白天又不宜出府,好不容易等到晚上,还没等他上轿,祁府的管家已来到了他的府门外,说是祁左相请王爷过府一叙。 他一进绣楼,房中已有三人,祁左相,还有真正的祁初听,伶云阁的大老板祁公子。 祁初听一脸梨花带露,赌气地背转身,不看他。 祁公子则一脸冷笑地盯着着他。 祁左相最深沉了,捧着个水烟壶,吱吱地吸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刘煊羿一瞧这架势,就知是祁公子烧了把什么火。 他可不是看人脸色,任人摆布的人,气急攻心,一下掀翻了房中的八仙桌,子弹就上了膛,开始狂射。 “王爷,老臣也是为了你好。”祁左相把烟壶放到一边的条案上,缓缓地抬起眼,神情很漠然,“王爷难道不知刑部杜尚书和皇上都已经盯上你了吗?若一旦王爷被人在宫中识破身份,王爷这几年的委屈、前几年受的病床之辱、老臣的苦心,都将付之东流。一个区区的小女官,王爷有什么好留恋的。” “祁左相,你跟本王打什么官腔,”刘煊羿象只愤怒的狮子冲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咆哮如雷,“你以为本王爱扮个女官,对着一群象花痴般的女人说经论道?本王要的是先皇留下的那封手书,没有一个冠冕堂皇的身份,本王能在后宫自由出入,能进出书库吗?事情刚有了点眉目,你却来此一招,祁左相,你是不是后悔跟了本王呀?” 刘煊羿口气中的阴冷和杀气毫不掩饰,祁左听吓得止住了哭声,祁公子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祁左相却老神在在,依然一脸平和,“王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从老臣决定和王爷在一起后,王爷就离不了老臣,老臣也离不了王爷。”他不想用一根绳子捆着的两只蚂蚱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但事实就是如此。“先皇的那封手书,王爷已经探知在何处了,老臣今日也去书库转了转,在王爷描述的那个房间,老臣发现多了几位侍卫,王爷即使扮成女官,也是取不出来的。那个老臣另想法子,王爷不要担心。辛苦了这么多年,突破口就是那手书,老臣怎会不知轻重?” 刘煊宸气焰的温度降了些,但怒气仍然难消,“那左相认为突然让本王辞去女官,杜子彬和刘煊宸就会打消疑虑了?” “当然不会,但扑朔迷离的局面,他们找不着证据,又能耐老臣几何呢?”这也是祁左相想出的以退为进,以动震静的对策。 “哦?”刘煊羿挑了挑眉,闷闷地坐下,阴阳怪气地问道,“听左相的口气,下一步怎么走,也想好了?” 祁左相淡淡地扯下嘴角,又捧起了水烟壶,吱吱地吸着,好一会,才开口道:“王爷,那位云太医是很有个性,请王爷还是疏远点好。一动她,就扯上杜尚书和皇上,想低调都难。” 刘煊羿一甩袖,“这是本王的私事,左相操心太多了。” “王爷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会掀起大的波澜,早就没公私之分了。”祁左相入木三分地点醒刘煊羿。他本来不想激怒刘煊羿的,但是真的无法忍受下去了。刘煊羿为了得到云映绿,不惜拿杜子彬开涮,还在伶云阁中,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杜子彬何许人,那是刑部尚书,整天瞪着一双眼,紧盯着他们的人。杜子彬怎么会不起疑? “现在,老臣已经对外宣称初听得了怪病,必须要及快成婚,才能痊愈。接下来,老臣就该为初听操办婚事,以堵口舌。” 刘煊羿冷漠地翘起腿,“左相为祁小姐找到合适人选了?” “王爷?”祁初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受伤地盯着他,“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她伏在椅背上,伤心地嘤嘤哭着。 “儿子,把你妹妹扶到楼上去。”祁左相对祁公子使了个眼色。 祁公子瞪了刘煊羿一眼,扶起极不情愿的祁初听,上了楼。 “王爷,呵,老臣不知王爷当初允下与小女婚约是出于什么目的,王爷可能不在意,但小女却入了心,这可怎么办呢?”他状似随意,眸中犀利的冷光却令人不敢拒绝。 “左相,本王是诚心想娶祁小姐的,也期盼着能和小姐共享锦绣江山。可你急于要小姐成婚,本王一个外界传闻奄奄一息之人,怎么娶妻呢?” 祁左相微微一笑,“好办,那么就让王爷好转起来、健康起来呗。” “呃?” “老臣已经私下和一些曾经竭力想扶持王爷登大宝的官员们接触下,试探过他们的意思。他们对王爷的忠心没有变,可是又担心王爷的身子是个问题。老臣想,王爷你现在该下床了,走出王府,走进皇宫,让世人瞧瞧齐王爷棒得足以胜任九五之尊,让拥戴你的臣子们无后顾之忧。王爷,暗斗已经没意思了,现在咱们明争吧!” “那。。。。。。目标太明显,刘煊宸握有大权,咱们斗不过他的。”刘煊羿被他说得心动,激情四溢,但一冷静,觉得有些担忧。 “王爷,你不是有手书吗?手书一朝示众,一个冒牌皇上怎么受百官拥护?” 刘煊羿拧着眉,点了点头,“说得也是。左相,那本王病了那么久,怎么让世人相信本王好转呢?” 祁左相微微闭了闭眼,“王爷不是说有位太医讲过医学奇迹无处不在,那就让她来创造奇迹吧!” 第94章 话说猜疑(上) 云府的日子还是过得很奢华的。 云府从祖上就开始做珠宝生意,到了云员外这一辈就是第四代了。祖上本就积下丰厚的家业,云员外又是个理财高手,这家产是日积月累,比从前,不知上了几层楼了。云员外与云夫人在那个朝代,算是很恩爱的夫妻。云夫人身子弱,生了云映绿后,大夫说她不能再承受怀孕的辛苦。两人便决定不再要孩子,云员外也没纳妾室,把个云映绿视若掌上明珠般宠着。 云员外是个开明的人,这么大个家业没人继承,他也没长吁短叹,总是说眼前的日子金贵着,以后的事谁说得清呢! 金贵的日子当然要住得好、吃得好、穿得好。云员外为仅重新扩建了云府、多添了几位佣仆。云府现在可是东阳城数一数二的大宅院,你在里面消磨一整天都不厌倦。府中四季的衣衫,也是按时由江南最好的绸缎坊送到府上,至于吃,动辄数十两熬成的莲子汤、燕窝粥、参茶,在云府只当是闲嘴在吃着。 而云府的早膳就该讲究了。 为啥呢?云府的千金大小姐现在进宫做太医,只有早膳是正常在府中吃,午膳和晚膳上大部分是在宫中用完了才回府。宫中的御膳房做的御膳,云员外没尝过,但估计只有皇上吃得好,其他人很一般吧。不然他的宝贝女儿怎么瘦得下巴尖尖得象个枣核呢? 夫妇俩瞧着真是心疼呀,又劝慰不了女儿辞职,只得在早膳上下功夫。虽说现在是六月底,天气热得呼吸一下,都能喘出一身的汗,人很少有好的胃口,但云府的早膳桌上还是会琳琅满目地摆上二十多个品种,各式的开胃小菜、凉糕、小粥,冰汤,那是应有尽有。 可云家大小姐却不太领情。 “映绿,尝尝这个,果仁糕,用冰冰过的,又凉又甜,非常好吃的。”云夫人爱怜地夹了块凉糕放在女儿盘子中,“不要一直喝水,要多吃点实在的东西。” 云映绿扯扯医袍的衣领,拭了泪汗,摇摇头,站起身,“娘亲,我吃不下。” “不行,宫里的午膳不知啥时候才有,早膳不吃饱,怎么做事?”云夫人不依,按着云映绿坐下。 “娘亲,我真的不饿。”云映绿是很懂养生之道的,但最近没了心思理这些,心情象跌进了谷底,做什么都不带劲,吃什么都无味。 “映绿,你要让娘亲伤心吗?”云夫人不得不拉下脸,采取高压政策。 “爹爹。。。。。。”云映绿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云员外投去求救的眼神,眼角的余光看到门倌领着秦府的总管走了过来。 “小的见过云员外、云夫人、云小姐。”总管恭恭敬敬地施礼,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包。 云员外和云夫人神情一下紧绷起来,对视了一眼,屏气凝神地站起身。那小包是当初装着映绿生辰八字,订婚那夜,由云员外递到秦员外手中的。 “这个。。。。。。是我家员外和夫人让小的还给云员外,说我家公子才疏学浅,配不上云小姐的慧黠兰心。”总管面带忧色,断断续续地说道。 秦论终于想通,同意退婚了? 云员外和云夫人心中一喜,这僵持的局面算是缓解了。不过,在听到这个消息的一刻,夫妻俩还是觉得对不住秦论,秦公子是有情有义,始乱终弃之人是他们的女儿。 但姻缘一事,谁能作主呢? “说哪里话,是小女与秦公子无缘。夫人,你去把秦公子的八字取来。总管,进来用点早膳吧!”云员外客气地对总管笑了笑。 总管摇摇头,“不,员外和夫人还在等着小的回信呢!”他怯怯地瞥了眼云映绿,又慌忙挪开眼神,眼中写满了悲哀和绝望。 云映绿感到很意外,没想到秦论会如此爽快,这不太象秦论的作风。他那天在伶云阁说的话是真的? 那天,秦论的话和表情都非常诡异,不会有什么事发生吧?她拧起了秀眉。 云夫人从箱底把秦论的生辰八字找出来,交给总管,云员外又赏了一锭大银给总管,总管谢绝了,再次行个礼,便告辞出府。 “总管,”云映绿不放心地追上去,喊住总管。 总管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地面,“云小姐,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家公子的身体最近还好吗?”离上次义诊又过去五六日了,秦论那个脉象一直困扰着她。 总管惊讶地抬起眼,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匆匆点了下头,便急急往外走去。 “怎么了?”云映绿心下生疑,扯住总管的袖子。 “云小姐,既然两家已退了婚,以后,我家公子好与坏都与小姐无关了。不过,小的在此说句不敬的话,这婚是退迟了,或者根本没有这婚约,该有多好。” 总管丢下这么一句震撼莫名的话,走了。 云映绿立在原地,愣愣的。 总管这口气象是埋怨秦论和她订婚似的,可是当初订婚,不是出于她的意愿呀! “映绿,”云夫人从花厅跑了出来,满脸释然的轻松笑意,“昨天杜员外约你爹爹到茶楼喝茶,暗示不久将要为你和杜公子举办婚事,也不知他们家乍这么急的,你爹爹因为这边婚约没解除,只得装傻。没想到这婚约解除得这么快,那我和爹爹就着手准备你与杜公子订婚,至于成亲,还是等到年底吧。大夏天的成亲,人家还以为怎么一回事呢。” “娘亲,订婚只是个形式,可要可不要,结婚前补办下就行了。现在别那么急,可好?”云映绿心中很乱,不想这个时候匆忙订婚。 知女莫若母,云映绿那一脸的茫然,云夫人看得有些着急了,“映绿,娘亲宠你归宠你,但有些事,娘亲可是有底线的。你若再动什么歪心思,娘亲可不依。你和杜公子的亲事,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云夫人的声音不大,弱弱柔柔的,可云映绿听了,心中一悸。“娘亲,我知道了,我去上班了。”她低下眼帘,掩饰住心底的疲惫。不知怎的,眼皮突突地跳,她不唯心,可就是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没吃早膳,带些糕点进宫去吧!”云夫人让竹青找了个小竹篮,里面盛了几块点心,连医箱一并提上马车。 江勇已经在车上等了。 自从江勇再次被任命为云映绿上下班的护卫,他大概在附近找了个住处,每天晚上把云映绿送到府中后便离开,一早又来府门外等着,这下就不要看竹青拉得长长的脸。 “映绿。”云映绿刚要上马车,杜子彬牵着马刚好出门,他今天不要进皇宫上朝,直接去衙门。 杜子彬神情有些倦倦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象是熬了夜。云映绿收回脚步,返身走向她。 “杜大哥。”她轻声唤着,平静地注视着她。 杜子彬的眸中却是柔情无限,嗔怪地斜了她一眼,“那么好的消息,也不告诉我,我还是从门倌的口中听来的。爹爹今日已经去请媒人了,还是以前为我们做媒的那位宋员外。婚事就定于七月初六,这样我们就可以共度七巧节了,不必隔墙约会。” 云映绿无力地眨了下眼,云府的门倌嘴巴可真快。 “杜大哥,婚事。。。。。。可不可以别那么快,我。。。。。。还没准备好。” 杜子彬俊脸一红,把她拉到一棵树后,避开江勇和车夫的视线,他俯下身,贴近她耳边,“映绿,杜大哥是怕你若。。。。。。怀孕,时间一长,肚子大了,成亲会被别人笑话的。” 说着,他快速地掠了下她有腹部,心中一荡,忙握住她的手。 云映绿骇得眼瞪得大大的,“我怎么可能会怀孕?” “伶云阁。。。。。。那一天,我们那样缠绵,怎么。。。。。。没可能怀孕呢?”杜子彬宠溺地刮了下她的小鼻子。 云映绿一下醒悟,方才懂他急于要成亲是缘于这个担心,“杜大哥,那个你不要担心,我不可能怀孕的。” 杜子彬蹙起了眉,不喜欢她这么笃定的口气,象是很有经验似的。 “我是个妇产科医生,对这些很清楚。”云映绿看穿他的疑惑,解释道,“因为。。。。。。那天不是我的危险期。” 杜子彬的脸色大变,“你的意思是说什么时候怀孕,什么时候不想怀孕,你都能掌控了?” “一般情况是可以的。杜大哥,你怎么了?” 杜子彬不喜欢她淡然自若的语气,脑中蓦地又浮现出那张皱乱的没有落红的床单,心病暗生。 那天,他是准备盘问祁初听,为什么突然会抱着她了?他并不是一个被情欲操纵理智的人,以前,他们不是没同处一室过,他都能忍下心底的情潮,那天怎么就例外了? 怀孕能掌控,唯独落红只有一次,难道她想在那个暧昧的环境中,对他做了什么,从而掩饰某个见不得人的事实? “映绿,你没有什么事瞒着我吧?”他痛楚地攥紧拳,心乱如麻。 云映绿慌张地避开他窒人的目光,“当然没有,杜大哥,我上班快迟到了,再见!”杜子彬一严肃起来,就是一口法官审讯犯人的凛然口吻,她又不是个很会撒谎的人,怕说着说着,她就会主动坦白。 她慌不迭地跨上马车,转眼,从他面前驶远。 她这种逃避的行为,让杜子彬心底的疑惑又加深了一层。 她呆在皇上寝殿的那一夜,真的有事发生了吗? 如果是这样,证明她骗了他,也许还不止一次,那么。。。。。。他仍要娶她吗? 答案是肯定的。 因为他爱了她很久很久,他早已丢不开她,哪怕她变坏、变恶,他还是想娶她。 因为他与她已有过肌肤之亲,不管是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他也必须对她负责。 杜子彬无力地闭上眼,心痛如割,生生咽下满口的屈辱。从前的种种都不管了,只要她以后从身到心都是他的。 这婚事看来是越快越好,他必须要尽快破了与齐王有关的案子,她再不会有任何危险的威胁,那就可以辞去太医的职务,不必再和皇上见面。 想到这,杜子彬咬着唇,跃身上马,飞快地向刑部衙门奔去。 云映绿今天没有先去太医院,而是去了万寿宫后面的佛堂。 幽宁静谬的禅室之中,阮若南端上两杯清茶,眉宇间一派温柔的安雅。她没有受戒,剃净的头皮上,冒出了些细短的发丝,毛茸茸的,看上去为她秀丽的面容添了一丝可爱。 “安南公主,皇上封你为魏朝女官的事,听说了吗?”云映绿抿了口清茶,问道。 阮若南含笑点点头,“本宫昨天已接到圣旨了,本宫这几天正在温习经书和法典,下月十五,本宫第一次开讲,有点紧张。”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胜任的。”云映绿鼓励地看着她。 阮若南脸儿一红,“皇上也这样说,可本宫真的不太自信。” “皇上也来看你了?”云映绿心口微微一窒。 “嗯,昨晚到这边坐了坐。对了,云太医,谢谢你。”阮若南真挚地握住她的手,“不管本宫是淑仪,还是公主,还是女官,每一步,都离不开你的帮助。本宫能活着,都是因为有云太医。” “别把我说得那么厉害,那些只是举手之劳。安南公主,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云映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嗯,你说吧。”阮若南为她又注满了水。 “对不起,要戳通一下你的伤心处。但这事,对我有点重要。安南公主,你被非礼的那一夜,天下着大雨,那恶人凌晨时分翻墙逃脱,在窗外留下一串脚印。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第95章 话说猜疑(下) 阮若南一怔,放缓了呼吸,“云太医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不是个很好奇的人,也不是侠士,但有时,被别人逼急了,总要反抗吧!” 阮若南倒抽一口冷气,“他。。。。。。也非礼你了吗?”纤手握成拳,她愤怒地站起身。 “安南公主,他是谁?”云映绿直直地看到她的眼底。 “呃?”阮若南收敛住失态的怒容,支支吾吾地问道,“哪个。。。。。。他呀?” 云映绿不敢苟同地闭了闭眼,“安南公主,那个恶棍欺侮了你,你明明知道他是谁,却不敢揭露他。你要任他逍遥法外,继续伤害下一个阮若南吗?” “我有仔细分析过,皇宫戒备如此森严,后宫妃嫔与外界根本没有接触。那个人自如地出入皇宫,不被禁卫军所发现,难道他会隐形吗?不,不是隐形,他是易容。。。。。。”在阮若南晕倒在讲经堂时,阮若南就应该认出他来了,不是吗? “不,不要说下去。”阮若南突然恐惧地喝住云映绿,双手合十对着云映绿直求道,“云太医,你就饶了本宫吧!那个人不是本宫能惹的人,也不是皇法能惩处的人。本宫为了父亲,为苟活与世,都不能说他是谁。只求老天爷长眼,让那种畜牲,不得好死。” “不是说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云映绿皱皱眉头。 阮若南苦涩地笑笑,“云太医,你专注于医业,对世事的认知太单纯。刑是不上大夫的,你根本不知他父亲在朝中的影响力,他能。。。。。。易容进宫,宫里宫外都有人罩着,你想想。。。。。。不可怕吗?本宫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鸡蛋,不敢与坚硬的石头相碰。” 云映绿默然地凝视着阮若南一脸的胆怯和惶恐,不要再猜了,非礼阮若南的人就是祁初听,不过,阮若南不知祁初听就是齐王刘煊羿。她认出祁初听就是刘煊羿的那个早晨,刘煊羿应是刚从宫里逃出来,一双湿鞋没来得及换掉,急忙中只好扔给了守门的侍卫。 刘皇上也是知道的,但出于某种目的,他任齐王所为。 可是她不能再容忍了。 现在,齐王脱去祁初听的外衣,不知又会使出什么招数。她有种直觉,这些招数里,应该包含她的。 伶云阁中,祁初听那阴寒的眼神、森冷的话,她一直铭记着呢! 云映绿站起身,每个人都有自己生活的方式,她尊重阮若南,让她活得安宁,好好守护着眼前好不容易来到的平静。 阮若南一脸对不住地送云映绿出院门。 云映绿的直觉实在太准了,她还没出万寿宫,就被宫里大太监看到。 “云太医,这么巧,洒家正要寻你去呢。” “太后身子不舒适吗?”云映绿随着大太监往大殿走去。 “太后身子骨挺好,是找云太医别的事。” 云映绿一走进大殿,看到万太后和一位丰腴的妇人坐在凉塌上喝茶,她瞧着那妇人有些眼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是谁。 “云太医,快来见下齐王妃。”万太后笑吟吟地向她招招手。 齐王妃?云映绿想起来了,这位妇人是齐王府中硬要赏给她一对玉佩的女人。 她的心“咯”了一下,齐王开始出招了吗? 她淡淡施个礼,在一边坐下。 “太后,那日,皇上带云太医去府中给王爷探病,臣妾灰暗多年的心,因为云太医的几句话就一扫阴霾,对王爷的病情充满了信心。真象天随人愿似的,云太医走了后,王爷的病渐有起色,这两天嘴巴不歪了,手指也能活动了。臣妾欢喜得不能自已,想起多久不来皇宫叩拜皇太后了。今日一来看望老太后,二是想恳请老太后恩准云太医能随臣妾回王府一趟,为王爷彻底做个诊治。”齐王妃瞟着云映绿,笑靥如花般。 万太后拍拍心口,拉住齐王妃的手,“听王妃说齐王病有起色,哀家这心立时一轻。说来王爷都病了有六年了吧!年纪轻轻受这么大的罪,真是天妒英才。若是真好了,皇上不知该多欣慰呢!” “臣妾也巴望着王爷能有为皇上效力的一天。” 老实话,云映绿听着她俩你来我往的聊得热火朝天,她听得直咧嘴,就象看着一个人满脸笑意,其实不是在笑,而只是挤压面部肌肉。她们句句说得热忱、关切,可是却没任何温度。 通俗的话讲:心口不一、皮笑肉不笑。 说着,说着,齐王妃又技巧地把话题移到了她的身子上。“太后,臣妾今日就想带云太医回王府,行吗?” 万太后沉吟下,笑了笑,“王妃呀,不是哀家不准,只是你知不知云太医是哀家请进宫中专替妃嫔们治病的。齐王那病,哀家怕云太医有负王妃的期望,要不,换喻太医过去?” 齐王妃摇头,“臣妾就信任云太医的医术,也瞅着投缘。太后,虽说太医们是专门皇上、妃嫔们看病的,王爷现居住在外面,按礼不配享受到这资格,但好说王爷也是先皇的儿子。若太后觉着为难,臣妾去向皇上求个情。” 齐王妃真拿得出来,轻笑着就扔出一句狠话。江山没坐着,找个太医也推三阻四的,说得过去吗? 万太后薄怒地拉下脸,不好对齐王妃说什么,一腔怒火朝着云映绿发了过去,“云太医,既然你让齐王妃如此赏识,那就跑一趟齐王府吧!” 口气生硬又悍然。 “好了,哀家倦了。”她不等两人回话,一甩袖子,昂起头往后堂走去。 齐王妃一点也不介意,温和地面向有些无措的云映绿,“云太医,需要本王妃去皇上那边为你批假吗?” 这话阴冷得云映绿都起疙瘩了,“不,不需要了,我去太医院拿个医箱。” “云太医手中拎的不就是吗?”齐王妃好笑地倾倾嘴角。 云映绿一怔,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哦,出诊,我还得准备点别的器具。” “不需要的,王府里什么都有。” “不,我用不惯别人的东西。王妃,你稍等。” “那好,本王妃就在宫门外候着云太医了,可不要让本王妃等太久。” 云映绿步履沉重地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她要只身闯虎穴吗?要好象是要的,因为她根本找不到理由拒绝,可是心里有些没底,齐王明明已经痊愈,今天突然让齐王妃来找她去诊治,摆明了就是冲着她来的。 他到底要干什么呢? 据她对齐王的了解,他要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让人觉得恶心和恐惧。 在别地方,她会有办法自保,身陷齐王府,她能完身后退吗?向杜子彬求救,他定会盘根问底许多事,不行,有些事是不能让他知道的。向刘皇上呢? “一个人在自主自语说什么?” 悄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差点惊得她尖叫出声,一双宽厚的大手包住她的纤手,眼中映出刘煊宸放大的俊容。 她对着他翻了翻眼,上次不经她允许,又把他抱回寝殿,害她好几天在人前都象矮了一截,她身正不怕影子歪,可人言可畏呀! “怎么这表情?”刘煊宸低沉地一笑,瞄到她手中提的竹篮,“那是什么?” 她低头一看,她都忘了这个小竹篮了,“我娘亲给我装的凉糕。” “朕能尝尝吗?”刘煊宸拉住她的柔荑,走向路边树荫下的石凳,自顾打开了竹篮,捏起一块凉糕塞进嘴里,细细地嚼了几口,夸张地直点头,“真是好吃,你家厨子不错,这手艺,御膳房可做不出。” 她被他说得心动,忍不住也拿起一块,嚼嚼,还好,口感细腻甜软爽口。 嚼着嚼着,她四下张望,刘皇上今天怎么单独出动了,哦,原来罗公公和几位侍卫留在不远处的烈日下,一个个瞪大眼,羡慕地看着他们。 她羞窘地收回目光,把竹篮往他怀中一塞,“刘皇上,我不陪你闲聊了,我还得出诊去。” 刘煊宸突然双目炯然地盯视她。 “云映绿,你在害怕吗?”每逢他郑重时、生气时,他都会直呼她的名字,“想和朕并肩站在一起,不仅是共赏风景,也要共对风雨。” “。。。。。。”她纳闷得眨着长睫,这话有什么玄机吗? “他敢公然来皇宫请太医,就不可能有任何举动,你只需静观其变,见机说话就行了。而这个,朕对你很有信心。”正经的口气神态让她紧张了起来。 这时候的他,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势,因为不常见,所以更加慑人。 “刘皇上,你知道我要去齐王府?”灵黠的美目与他对视而没躲开。 刘煊宸莫测高深地倾倾嘴角,把这种对峙轻易带过,顺势将她搂入怀中,只为给她鼓励,“朕不仅要对你有信心,也对朕自己有信心。朕是绝对能给你保护,确保你无恙,朕才会让你过去。信得过朕吗?” 云映绿的心微微一震,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直觉他的眼神让她害怕,想挣开他双手,不料他抖得更紧,他脸孔附在她耳边,“朕已作了周全安排,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得了你,也不会有人敢的。但是你一定要镇静、自若,象上次那样就可以了。朕不想扯你进朝庭纷争的是非圈中,但是,”他握着她的手用了用力度,“你现在必须参预进来了,不能置身事处,朕需要你。可以答应朕吗?” 天啦,天啦! 这皇上这话,她听着又象是个深坑,要是一点头,后果一定严重。要是摇头,看着他深邃如海、让她情不自禁沉溺的眸子,她又不忍。 只能不点头,也不摇头,岂不知,不点头,不摇头,按照国际惯例,那就视同默认。 刘煊宸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出素净的丝帕,替她拭净双手,合上竹篮,“好了,这糕点留给朕一会当午膳用,朕现在送你出宫,齐王府一定备下上好的膳食等着你呢!” 御膳房关门了吗,刘皇上沦落到抢她的点心做午膳? “我还要去太医院取东西。”她就是想拖延时间,积蓄勇气,齐王府真的是蛇潭虎穴呀! “齐王的病不需要你那些东西。”刘煊宸不让她逃避,拖着她往门外走去,“朕把你什么样送到宫门,齐王一定也会什么样送回宫门。今天六月二十五,你该值夜班了,朕等着你回宫煮粥。” 刘皇上这口气听着怎么象一个丈夫对出门的全身心依赖妻子说的话呢? 疯了,她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云映绿狠命地摇着头,就在这轻摇了几下时,糊里糊涂已经被刘皇上拖到了宫门口,正从议政殿散朝出宫的几位大臣、齐王妃,冷面侍卫江勇不约而同地都看到刘煊宸紧握着云映绿的那双手。 “臣妾见过皇上。”齐王妃顾不上疑惑,慌忙行礼。 “平身吧,齐王妃。朕刚散朝,便听说云太医要去齐王府替齐王诊治,怕她年轻,不知轻重,叮咛了几句。好了,云太医,早去早回,朕在宫中等齐王的好消息。”刘煊宸威仪地扫了眼齐王妃,挠了下云映绿的掌心,转身而去。 齐王妃惶恐地站起身,怔了怔,先行进了轿。 云映绿看看江勇,不放心地再看看四周,心中把个刘煊宸骂得体无完肤,说什么已作了周密安排,她以为至少会有一队禁卫军跟着,这看来看去,陪着她的,不就是一个江侍卫? 所谓好拳难敌双手,他为江侍卫是无人战胜的天神? “云太医,请!”她还在天人交战时,江勇掀开了轿帘,一脸严肃地对她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云映绿眼一闭,一咬牙,脚一跺,硬着头皮跨上马车。 侠医闯虎穴去也! 第96章 话说妙手回春(上) 云映绿刚下马车,齐王妃收起刚才在皇宫中热情端庄的笑意,冷冷地对她点了下头,那眼神,云映绿在印笑嫣、袁淑仪、古丽的眼中都看到过,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叫“妒忌”或者“吃醋”。 云映绿真的是深感纳闷,这妒忌和吃醋的起源是什么呢?应该对象不是她吧! 齐王妃自顾转过身,一句话也没交待,向后院走去,王府总管到是一脸笑意的迎上前来。“云太医,这边请!” 江勇没有象往前一般留在马车内等着,而是陪着云映绿一起走了进去。 云映绿走了几步,瞟着前面的中年男人,脑中飞速地旋转,坏了,她现在怎么见谁都觉得眼熟呢?她蓦地停下脚步,想起来了,这位总管是秦论的朋友,曾经去过云府,给她送过一篮子黄金瓜。为了那瓜,竹青和她拉了几天的脸。 瓜,瓜,瓜?印象中还有谁提到过瓜?云映绿脸色一白,祁初听! 祁初听曾俯在她耳边悄问:瓜好吃吗? 那瓜原来是齐王特地送给她的。 云映绿一下对上号了,心下不由大惊,她上次来给齐王诊治过,齐王注意上她,她不奇怪,可是为什么这位总管是由秦论带进云府的呢? 秦论和齐王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朋友还是被挟制?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一掌心的冷汗,握着医箱的带子直打滑。 “这位先生,我们好象见过面,是吗?”这位总管到底要带她去哪,穿楼过阁,拐了好几道弯了,脚下小径的路边,树木居多,房屋渐少。 王府总管转过身,笑着点点头,“云太医的记性真好,我们见过不止一次呢!”语气坦荡,毫不遮遮掩掩。 云映绿深呼吸一下,“嗯,是见过几次,总管和秦氏药庄的秦公子是?” “秦公子是王府的老朋友了。”总管慢悠悠地让到一边,指着前面一座九曲轿通向的水阁,“云太医,王爷就在前面,小的不往前送了。江侍卫,请随小的到这边饮杯冰茶、歇息歇息。” “不必了,本侍卫就在此吹吹风。”江勇找了棵茂密的大树,倚着树干,把腰下的佩剑移到前面,两手交插,眼眯起。 总管也不坚持,笑笑,冲云映绿抱抱拳,“那小的先告退了。太医若差个什么,声音稍提高下,便会有人过来侍候。” 云映绿点头,一步步走上九曲轿,打量着前方的水阁,真是一个养病的好去处。 水阁位于一弯池塘的正中央,池中种满了各种名贵荷花,站在水阁上向后眺望,是一片山峦,向前看,是错落有致的假山、园林,景观上很写意。远远的可见山峦上有一层金色的云海罩着,随着日光的照射,间或闪着一束束光影,让人觉着走上山顶一定会生出与风同归的妙觉,仿佛成了神仙似的。 云映绿不得不赞叹,这齐王过得比刘皇上享受,水阁这位置,御花园中是找不着的。比较而言,刘皇上很节俭,而齐王太奢华了,真不知从哪贪污来的银子。 水阁中原先摆放的石桌、石凳,不知怎么的移开了,现在改放了一张凉榻,还有一张锦墩,按照传闻,病卧六七年之久的齐王,一身白衣胜雪,正仰躺在上面。 云映绿还是第一次见到刘煊羿的真面目,他的长相不算恶,邪魅中带有贵公子的气息,但那闪烁的眼光,让人觉得他心术不正,透出股妖孽之气,同是兄弟,与刘皇上的飘逸俊朗、威仪高贵一比,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听到脚步声,瞥了她一眼,又扭过头去,专心地研究起水阁的天花板。 云映绿微微闭了闭眼,拉过锦墩,坐在凉榻边,清咳了几声,讥诮地弯了弯嘴角,“齐王与上次相比,是有起色许多了,真是个医学史上的奇迹。今天,齐王是想我帮你诊脉,还是针灸,要不开点药?” 刘煊羿坐起身,毫不在意不远处树下站着的江勇会看到。他放肆地上上下下看了云映绿几眼,“云太医的医术精湛得连神仙都羞惭,本王无需吃花、针灸、把脉,只消看云太医一眼,便可痊愈。“ 云映绿正欲打开医箱,听他这一说,便又合上了,附合地耸耸肩,“嗯嗯,王爷这么自如地起身、清晰地讲话,看来我妙手回春的功力最近提高不少。那么,我现在可以告辞,回宫向皇上禀报王爷的病况了吗?” “哈哈,”刘煊羿狂傲朝天地大笑,抬脚下榻,一手撑住她背靠的廊柱,一手搭在她的肩上,正好将她圈在自己的臂弯之中,让她动弹不得,“云太医,你会读心吗?本王心里的这一根弯弯肠子,云太医是看得清清楚楚。本王就喜欢你这份明事理的乖巧、识趣,所以说不管别人怎么说、要费多大的力气,本王誓要把你弄到手。” “你的抱负不小,只是弄错对象了。”云映绿冷冷的抬眼看他。 “是云太医怕自己弄错对象吗?你抛弃了秦公子,投入杜尚书的怀抱,现在又将踢开杜尚书,爬上刘煊宸的床?”他轻佻地捏着她的下巴,“小丫头,别做那傻事,把眼瞪大一点,本王才是你的真命天子。” 他低下头,不住的汲取她身上的馨香,更放肆地对着她的脖颈吹着热气。 “我知道齐王擅长易容爬墙、偷香窃玉,还不知齐王如此自恋不凡呢!”云映绿低头相准他的手,动动衣袖。 “易容爬墙,你。。。。。。这话从哪里听来的?”刘煊羿一惊,俊容扭曲到变形,手加了力度,抬起她的小脸,让她的眼神无法躲闪。 “这么简单的事,我不需要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分析就可以了。”云映绿毫不怯弱地直视着他。“当然如果我分析错误,齐王你反驳好了。” 刘煊羿眼一眯,一脚踢开面前碍眼的医箱。池水溅出一串水花,医箱在水面漂浮了几下,沽沽地沉入池底。一池的荷水受惊般荡了几荡。 “云太医,你真的对本王是了解得贴心贴肺。既然你知道本王爱个偷香窃玉,你也敢送上门来。心里莫不是也想本王帮你滋润滋润?那好,择时不如撞时,眼前这有山有水,美景如画卷一般,在此燕好,真会快活似神仙。” 他的真面目被她识穿,这样也好,不必再装个真君子了。刘煊羿淫笑着,得寸进尺地就向云映绿胸前进攻。 树下眯眼的江勇忽然一下站直,眼咄咄地盯向水阁,却招来刘煊羿一记愤怒的视线。 他咬着唇,神情纠结着,心中象是折腾得厉害,但在他看到云映绿迅速做出的一个举动时,他悄然转过身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假眯。 “齐王爷,你知这两处是什么穴位吗?”云映绿面无表情地问道。 刘煊羿伸向云映绿的手愕然地僵在半空中,在他眨眼之间,云映绿快速地分开双手,一手指向他的脊梁柱,一手指向他小腹下面的男人的命根子之处。而在她的指尖中,各自夹着一根银针,阳光折射进阁内,银针在阳光下,闪烁出一道灼灼的光线,刺痛着刘煊羿的双目。 “本王。。。。。。不知。”他也是识时务者,知道此时最好乖乖不动。这个小太医总有让他瞠目结舌的法子,上次她明知他是谁,却也敢扇了他两耳光,现在,他可能也是唯一敢正面威胁他的人了,而且还是个女子。 云映绿淡然一笑,“我若对齐王讲解医学专用术语,齐王一定嫌枯燥,那我就直接对齐王讲讲扎进这两处穴位的后果吧!齐王是深知我妙手回春的功力有多高的,我若扎针,从不会有何失误。上面这一根,扎进去,可以让时光倒流,重新让齐王回到从前身不动、口不能言的美妙温馨的床上岁月,下面这一根呢,则会让齐王断子绝孙,省得日后被不肖子孙气得双脚跳。” 她的音量不大,用词不算险恶,可刘煊羿却听得毛骨悚然,倒抽凉气。他不是把医箱给踢下水了吗,她这银针从哪来的?她。。。。。。。原来早防他来这一招,预先提防着的。 天,这小丫头实在太可怕了。 他知道她的话有些夸大其词,可是现在他真的不敢细细推敲,干干地一笑,缩回手,往后坐坐,与她保持一臂的距离,“云太医,本王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齐王爷,我了解你,你却不了解我,我是个无趣的人,只爱直来直去。”云映绿把玩着手中的银针,他还没看清楚,银针神奇地从她手中不见了,“我友情提醒下齐王爷,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医生。一个医生若想杀你,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机会,尤其是我这个心眼特小、医术又极高的医生。” 云映绿轻描淡写地自夸着,毫不脸红。 “云太医,你真的以为本王不敢动你吗?”刘煊宸受不了她的嘲讽,也被她的话戳痛了旧时的伤疤,羞恼地瞪大眼,脸露狰狞,“是刘煊宸给了你这天大的胆,你才会如此放肆?你若敢对本王使什么阴,本王定也会让你跟着陪葬。” “我一般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和任何人无关,我只是顺从自己的意愿行事。”他森寒的语气对云映绿毫无影响,她仍是一派平静温和。 “你敢说你在刘煊宸和本王之间,你就没有一点向着刘煊宸吗?在你的心中,你认为本王是个恶人,而刘煊宸就是个谦谦君子、圣明的君王?错了,本王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与刘煊宸所做的一切相比,本王做的这些只能算是小儿科,而他才是真正的大恶人。” 云映绿噫了一声,没有接话。 刘煊羿唇角噙着些许讥诮,淡淡道:“想听听本王与刘煊宸之间的过结吗?” 云映绿耸下肩,“我说不想听,你会不说吗?” 第97章 话说妙手回春(中) 刘煊羿斜睨了她一眼,眼神古古怪怪的。 “刘煊宸对你洗脑了吗,你就这么相信他站在正义那一边?”刘煊羿站起身,面朝池塘,河风鼓起他一身的白袍。从背部看,也挨着一股子玉树临风的边边,若回过头,云映绿叹息,那一脸阴冷、不时抽搐的面容,就让人不敢恭维了。 “帝王家的事有正义与邪恶之分吗?”云映绿微微一笑,“我历史学得不好啦,但也听说过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样的俗语。父子反目、兄弟相残,在一般人家那是大逆不道的事了,可在帝王家,那就稀疏平常。最终坐上皇位的那个人,受人仰望、尊重、拥护,至于他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走向那个皇位的,谁又去在意呢?输的那个人,除了心甘情愿称臣,还能如何?” “你。。。。。。怎么这样子冷血薄情,”刘煊羿愤怒地转过身,用手指着云映绿的鼻子,“你以为刘煊宸在那个位置上就能呆一辈子吗,告诉你,靠卑鄙的手段抢来的东西,终究不会长久。” 云映绿眨眨眼,低头定定注视水面上的几株荷,真是贼喊捉贼,齐王现在所做的一切就光明正大吗? 呃?云映绿盯着荷花的两眼突地瞪得溜圆,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她没有看错,在硕大的藕叶边,有一串水珠轻轻往处冒着泡,再定睛看去,水泡是从水下一枝细细的麦杆中出来的。她扭头看看别的藕叶边,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在视力所及的范围内,每一株藕叶边,都有一串水珠。血液戛地凝固,脑中急速地旋转。如果她猜测不错,这池塘里一定藏着不少的水鬼。一般人屏住呼吸,在水下最多能呆三分钟,但如果能呼吸到新鲜空气,泳技好的人,可以趴在下面很久。看来,这麦杆就是水鬼们呼吸新鲜空气的传输管道了,还真是聪明。 天了,她怎么称赞起这些人来,她要思索这水下的人到底是什么人?是齐王府的杀手,还是齐王府的敌人? 如果是杀手,那就是冲着她来的;如果是敌人,欲杀齐王,势必牵连到她。张眼四周,除了九曲轿,是唯一通往外界的路径,她若想逃,只要从桥上走过去了。 江侍卫站在桥那边,不知道发生意外时,他会不会有古丽那种飞墙走壁的轻功,“嗖”地一声飞过来,直接救走她。 “为什么不回答本王的话?”刘煊羿久等不到回应,羞恼的眸光捕捉到两眼滴溜溜直转,气愤得一拍凉榻,“云太医,不准走神,你给本王专注点。” “齐王,我一直在认真倾听,你说到哪儿了?” 刘煊羿被她一句话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本王说,你把眼瞪得大一点,刘煊宸那假冒的皇上不会当太久的,你若死心踏地跟了他,只会死路一条。” 她跟了齐王就有活路吗?云映绿不这样认为,但口中不能如此说,“嗯嗯,齐王说得是,那齐王你什么时候做皇上?” 刘煊羿被她问得一头的怒火,怎么听着象讽刺似的,“你以为本王就做不到那皇上吗?本王坐上那皇位,一是本王乃是真正的太子,本该继承皇位,实至名归;二是本王为了被毒死的母后、本王遇人陷害、卧床四年的羞辱,还有至今被关押的冷宫的本王心爱的凝香,本王发誓都要夺回那皇位。” 慢点,慢点,她的头脑来不及思考了,齐王说的那些个皇室之争的事,她没听太明白,他最后讲的一个名字,到是引起她的注意了。 “齐王,凝香是谁呀?”她很谦虚地问道。 “你在宫里这么些日子,不知道凝香是谁?”刘煊羿一挑眉,斥责地瞪着她,那神情好像她做了什么很不应该的事。 云映绿吞了吞口水,小心地瞟了瞟仍在沽沽冒着水泡的麦杆。“我这人一向孤陋寡闻,见识很低的。她很有名吗?” 刘煊宸咬牙切齿地一甩袍袖,冷冷一笑,“你认为阮淑仪美吗,印妃美吗?” “嗯嗯,都是重量级的美女。”云映绿猛点头。 “可是和凝香站在一起,她们只配给凝香提鞋。” “哦!”听刘煊羿那口气,又一个绝世大美女浮出水面了。 “凝香是北朝公主,当年,北朝与魏朝修好时,北朝皇帝把十二岁的凝香送到宫中,学习魏朝文化,等及笄之后,与皇子成亲。宫中皇子只有二人,本王与假冒的刘煊宸。本王对凝香一见钟情,也比刘煊宸大,本王以为先皇一定会把凝香许配给本王。哪曾想,先皇却让凝香嫁给了刘煊宸。而刘煊宸为了把正妃之位留给虞曼菱,只肯以侧王妃的名义迎娶凝香。皇命难违,本王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凝香嫁给了刘煊宸。谁知成亲不到一年,凝香有天突然疯了,扯着刘煊宸的衣服大叫大嚷,刘煊宸一把推开了她,她跌倒在地,怀了二个月的身孕不幸流产,然后,她就被关进冷宫之中了。本王欲营救她时,母后莫名其妙的亡故,接着,本王某天醒来,就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了。一夕之间,本王的世界全然倒塌,本王过得生不如死。你说说,这种切肤之仇,本王能咽下去吗?” 刘煊羿眼露凶光,在云映绿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他突地挥起双手,扯断她的两只衣袖,藏在袖袋中的一把银针、袖剑“当当”地落在地上。 “现在,你还会拿什么来要挟本王呢?本王此刻让你死让你活,易如反掌。”刘煊羿狞笑着捏住她的下巴。 云映绿平静地注视他,清眸内完全读不出任何情绪。 刘煊羿很讨厌她这种反应,手中加了力度。 云映绿吃痛地“咝”了一声,“齐王,你刚刚讲的那位凝香公主是事实还是故事?”她好奇地眨眨大眼睛。 “你怀疑本王诬蔑刘煊宸?”刘煊羿冷笑道,“你真的是被刘煊宸迷得不清,好,本王带你去看证据。” 他松开她,扭头往桥上走去。 云映绿盯着地上的袖剑和银针,怔了怔,揉揉下巴,忙跟上去。 水机上漂浮的几支麦杆,晃了几晃,突地整支横漂在水面,一池的荷花晃荡了几下。 “齐王爷!”江勇从树上走了过来,恭敬地向刘煊羿抱了抱拳,“既然王爷已经痊愈,那臣就和云太医告辞了。”他不着痕迹地把云映绿护在了身后。 “江侍卫,云太医正要去给本王看药方呢,这才什么时辰,你忙个啥?”刘煊羿不满地瞪了江勇一眼,“闪一边去,别碍着本王的眼。” “臣可以不讲话,但闪一边去,是不可能的。”江勇冷峻地迎视着他的怒气,“皇上有旨,让臣不可以离云太医十步的距离。。。。。。” 江勇话音未落,突然嘴巴半张,手悬在空中,身子僵僵地立着,一动不动。 刘煊羿只不过微微抬了一下手。 “你的话真是太多。。。。。。。”刘煊羿收回点穴的手,不悦地踢了江勇两脚,嘀咕道。 云映绿凝目敛神,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再也不敢声张。 刘煊羿领着她来到书房,从书架上拿下一卷画轴,轻轻展开,画中女子半面蒙着紫纱,仅露出一双似水翦眸。 蓦地,云映绿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心冷。 这女子的眼眸如清晨朝雾,璨光耀人,面形姣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面纱下必是动人的容颜,连同是女子的她,也不由得心跳加快,当然,她也有可能是紧张过度。 刘煊羿在看她,当他第一眼看到云映绿时,便发现她有一双与凝香一模一样的美眸。只是凝香是乖巧的小女人,对人百依百顺,而云映绿,却是不易驯服的。比较而言,后者更让他心动。 “她美吗?”他哑声问。 云映绿暗吸口气,灿烂朝他笑道:“美呀,不然风流倜傥的王爷怎么会对她一见钟情呢?王爷眼光真好。” 刘煊羿眼神复杂,注视她半天,才启口道:“但是现在本王对一个疯子已经没兴趣了,本王心已另牵他人。” “哦哦,那恭喜齐王了。对了,齐王,你希望我帮你看几味什么样的药?”她慢慢地往书房的门移去。这书房不知怎么的,幽深得很,她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如果能到外面晒晒太阳,她会觉着很舒适。 “你是医生,开什么药怎么会问起本王呢?” “所谓久病成医,齐王卧床这么久,怎么也得算半个医生吧!”她的脚快靠近门槛了,再抬一脚,就能跨出门了。 只是她没成功,刘煊羿一抬臂,又把她拉回画像前,力气好大,大到她非常识趣地放弃挣扎。 “本王在病中的时候,天天看着这画像,看着看着,某天本王抬起头,发现这双眼睛活了。云太医,你有没觉着这画像中的人似曾相识?” 云映绿瞪大眼,“齐王,你也犯这毛病呀,我最近看谁都觉着似曾相识。” “不准岔话题,你给本王再瞧瞧。。。。。。。总管,有事吗?”刘煊羿突然发现门外,日光下多了一个人影。 王府总管低头禀报道:“祁府的初听小姐听说王爷身子痊愈,给王爷送来贺喜的花篮,是小姐亲自送过来的。” 什么,什么,云映绿眼直眨,祁初听不就是眼前这位齐王爷吗,哪里又跑来一位祁初听? 她听错了不成。 刘煊羿不耐烦地眯起眼,“她到真会挑时候。云太医,你稍等会,本王去去就来。” 云映绿忙不迭地点点头,“王爷,你忙去吧,不必管我。” 她斜着眼,目送着刘煊羿走远,拎起拖地的袍摆,蹑手蹑脚地准备开始开溜,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眼画像。 “啊!”她捂住嘴,控制不住的尖叫一声,愕然地看着站在书案边,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个身影。 第98章 话说妙手回春(下) 云映绿有点发抖,双脚有些站不稳,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丝笑意:“齐王妃,你也在这啊!” 齐王妃幽怨地瞪着她,又瞟瞟桌上的画像,脸上涌现出剧烈的痛楚,一行不甘的清泪从眼角滑出来,“你。。。。。。你怎么就怨魂不散呢,你到底还要怎样缠着他才能甘心?”她举起手,就想对准云映绿甩去。 云映绿一让,抱着书桌团团转着,齐王妃就扬着手团团追着。 “齐王妃,请停下脚,你是不是认错了人?”云映绿凭医生的直觉,觉得齐王妃象跌入了一种催眠的境界之中,把她当成了某个假想敌。 “本王妃怎么可能认错呢,他。。。。。。都要娶你了,把本王妃的正妃之位抢去,不顾多年的夫妻情份,不看飞儿的份上,不顾危险,被你这小狐狸精迷了心窍,现在,王府中处处都在为你们的婚事做准备。”齐王妃停下了脚步,手握成拳,抽泣成声,“恶梦又要重现了,又要重回到以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打住,齐王妃,你真的弄错对象了,”云映绿脸色开始发白,一个吃醋的女人很快就会失去理智的,她必须要说清,“我马上是要成亲,可是我是准备嫁给刑部杜大人,而不是你家王爷。。。。。。唔。。。。。。” 齐王妃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跳上书桌,踩着画像,对准她跳了过去,手紧紧捂上她的嘴巴。 她的手中可能涂了某种迷药,云映绿一碰触,身子就有些发软,浑身使不出力气来,她眼瞪得大大的看着齐王妃拖着她,象拖着一只大布包向书架走去。齐王妃不知翻动了哪本书,摆放整齐的书架突地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露出藏在书架后的一个暗室,齐王妃打开门,推推搡搡地把她扔了进去,眼前一团黑暗,一股难闻的因密封太久、而空气不流通形成的障气扑鼻而来。云映绿惊惧得直抖,全身象软绵绵地白糖球,只能任人宰割。 “本王妃再也不信你们的话了,以前本王妃也相信你成了亲,他会死心。不,不是的,他反到会更变本加厉的去抢夺,直到赔上自已的身子。本王妃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了,你。。。。。。好好地待在这里,咽了气后,本王妃会把你找个地方,好生安葬的,哈哈!” 云映绿努力伸出手,想阻止她关上暗室的门,“咣”,书架陡然与墙壁合拢的声音,粉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室内再次密封,那股障气越来越重。在这样的房间内,呆一会也罢了,时间一久,人就会因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而窒息,如没有人相救,就等着上天堂吧! 她又一次挨近了生死边缘,人生过得真是险象环生,真够刺激的。她自嘲地勾勾嘴角,刘皇上吹牛的吧,什么周密的安排,会是骗人的,他也许只顾防着齐王爷,却忘了齐王府中还有一个被妒忌燃得快要发疯的齐王妃。 云映绿抱着双膝,摸索着墙壁,希望能找到一个通道,她没看到齐王妃从书房外进来,理论上讲,那应该是有另一个出口。这个暗室修建的目的是藏身、逃跑,人不会乖乖坐在里面等死的,定然要从里面走出去。 那另一个出口在哪呢? “你怎么在这里?”忽然间,云映绿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怒问,这口气好象是去而复返的刘煊羿。 “妾身。。。。。。刚好经过这里,看到门开着,便进来看看。”齐王妃有点怕刘煊羿,回答的声音抖抖颤颤的。 “撒谎,这上面的脚印不是你的吗?”刘煊羿指着画像上一块污迹,撩起她的罗裙,指着她脏污的绣花鞋,“云太医人呢,你把她弄哪去了?” 齐王妃来气了,拂开他的手,一跺脚,“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太医,对妾身发火,值得吗?在你病得象团烂泥,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是时,陪在你身边的人是妾身,给你生下王子的人是妾身,为你吃苦受累、担惊受怕的人是妾身。为什么妾身只能与你共患难,却不能和你同享福呢?” 刘煊羿直勾勾地瞪着她,俊目眯起,“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本王爷要娶的是祁初听小姐,而非这位云太医。拜托你冷静点,这位云太医现在是咱们能动的人吗?你是不是发愁刘煊宸找不到借口来歼灭本王,你要给他创造一个?” 齐王妃感到他冰冷的视线由上落下,淋在她的头顶上,她僵直无比,不敢抬头。 “你不要再骗妾身了,妾身知道你马上要娶祁小姐,可。。。。。。可那只不过是你骗祁老爷的一个幌子,你真正要娶的是这位云太医。困为她长得和那位疯了的凝烟公主极为相似,而且正为皇上喜欢着,所以你才不惜一切地要把她抢过来。” “闭嘴!”刘煊羿紧张地看看门外,“啪”地一声,狠狠掴了齐王妃一个大大的耳光。 齐王妃娇白的面容煞地就印上五根指印,一下就红肿起来。 “你讲话都不经过大脑吗,有些话能随意说出口吗?你这个泼妇,是不是想本王在成事前,先把你给做了祭礼?”刘煊羿恶狠狠地说道,“本王让你去皇宫请云太医时,不就告诉过你,今天云太医过来,是为了要借她之口,向世人、向刘煊宸宣布,齐王刘煊羿又站起来了,有能力有精力担起魏朝的江山了。云太医是对本王有用的人,你不要乱吃飞醋,她很识时务,很懂分寸,惜言如金。而你做了什么呢,快说,你把云太医弄哪去了?” 暗室之中的云映绿,苦笑地咧咧嘴,想不到自己被齐王评价得如此之高。她的少言、淡然,与世无争,原来也可以成为优点呀! 可是,如今她被关在这暗室之中,还有命出去向刘皇上宣布,齐王在她妙手回春的医技下,已经起死回生了? 她只怕她让齐王失望。 “齐王爷,我在这里。”她用尽全身力量大叫着,拍打着暗室的门。只可惜没有任何回应。 这暗室的隔音做得很好,人在里面,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声音,外面的人却听不到里面的一丝声响。 “你们在水阁中呆了半天,病早就看好了,为什么你还要把她领进书房之中?”齐王妃的音量已经小了,语气很是委屈。 “本王做什么,都要向你禀报吗?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刘煊羿不屑地倾倾嘴角,笑意寒凉如冰。 “王爷,你想怎样。。。。。。?”低微的轻呼,刺耳地划破云映绿紧绷的恐惧。 外面突然什么声响都没有了,里面更是静得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呼吸。 在里面呆久了,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她依稀看到地上有一个发抖的影子,她一喜,再看看,原来是她自己。 她傻眼半天,而后不受控制地软瘫在地。 意识开始朦胧,头越来越沉。 惊惧之中,她不由地又想起那些个软软的、滑溜溜的会动的动物,她瑟瑟地抖个不停。 在水阁之中,她早就冷汗、热汗,把内衫淋湿了不知多遍,现在,她抬臂一拭脸,全是冷汗。 她什么镇定自若、淡笑处之,原来全是一纸笑谈,她会害怕,怕得很想放声大哭。 她双腿有些虚软,扶着墙壁,努力辩认着,摸黑往前走着,视线模糊得已经看不清楚什么了。“咚!”的一声,她撞上了墙。 老天爷终是眷顾她的,那不是一道墙,而是一扇门。 门一撞开,依稀有细微的空气象微风朝里吹来,她大口呼吸着,但眼前还是一团黑暗,她追寻着空气吹来的方向,慢慢往前走去。 通道是弯弯曲曲的,中途还有岔路。 在一个交错的路口,空气吹来的方向分成了几路,她迟疑了一下,选择其中一条往外走。 她走了一阵,忽见前头有亮光,不由得心跳加快。 云映绿有点开心,亮光就是光明,走过去,她就再次从生死边缘闯了出来,以后,又是万紫千红的春天了。 密道越来越宽,借着光她看见密道的尾端是一间大大的石屋,石屋的门关着,但窗户半敞,她小心地走到窗子边往里探看,想喊人给她开门。 石屋是用大块的原石垒成的,摸上去非常的冰凉,室内的摆设很简洁,床和桌椅都挨着边放着,显得整间屋子更加空旷,石屋外面,是一汪水泊,隐隐可以看到水阁,这石屋看来是建在后花园中的。 但怎么没人呢? 云映绿踮起脚,扶着窗子,目光在屋内四内巡睃着,床上的蚊帐轻轻一掀,她刚好视线移到那里,随即呆住。 床上坐着一个男人,须发如雪的男人,只有半截身子的须发如雪的男人,只有半截身子的须发如雪散发出森冷的阴朝地府般气息的男人。 云映绿手一松,眼前一黑,“咚”地一声,仰面倒下。 她是个医生,不唯心,可是唯物主义打不过恐惧的悸想。 在暗室中困了半天的惊惧,在看到一个只有半截身子,如鬼魅、幽灵一般的男人,她想她不是寻到了光明,而是坠入了地狱。 她一时接受不了,只有昏迷了。 第99章 话说筹码(上) 黑黑暗暗,就这样一直躺着,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不,她甚至还没有穿越,她是姬宛白,识清了未婚夫唐楷的真实面目,她不需要那么生气,淡然地和他分手。他不是喜欢钱吗,她给他就是了,只是他同意放手。然后,她就在医院里,安安静静地做她的医生,一心钻研医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就这样到生命的尽头。。。。。。 她不要做才华横溢的云映绿,没有认识秦论、杜子彬,也不需要进宫,结识刘皇上,然后阴差阳错地被齐王盯上。 她笨拙,她适合做复杂的手术,却不适合有太复杂的人生。 到了东阳后,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如今,她有些无力应付了。 可是一切由得了她选择吗? 无疑,她成了一颗被别人利用的棋子,或者说是一枚争个输赢的筹码,她不得不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往前奔,命运不在自己手中握着,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这样子的自己。下一步走向哪里,该做什么事,她全然不知道,只能听着别人指挥。 这世上,能有你真正信任的人吗? 恍恍惚惚中,有人抱起了自己,飞速地向前跃着。有人救了她吗? 她的意识已经恢复,但她不想睁开眼,怕看到她不愿见到的事,她想,再不会有什么事比身处暗室之中,惊恐死亡来临时那一刻更可怕了。 她的心渐渐平静,迎面有风,她闻到了树木的清香、青草的涩气,真好,这是大自然的气息,带着强烈的阳光味。 她被放平在草地上,她的手指摸索到了小草的柔软,她感到抱着她的人转身离开了,脚步慢慢远了,一只鸟儿在枝头轻吟浅唱。 她静静地享受独处的安宁,仍是紧闭双眼。 “王爷,那边好象有人!”一声惊呼打破了林中的寂静,她感到眼前很亮,纷乱的脚步声往她这边涌来。 “云太医。”这是江勇的声音,颤微微的,象是怕吓碎了她似的。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的明亮,原来不是来自太阳,而是一束束火把的光亮,天原来已经黑了。刘煊羿和一帮佣仆个个汗流满面,喜忧参半地看着她。 江勇冷漠的面容上,肌肉一直在痉挛。 “我看齐王爷的园子景色不错,出来走了走,不想迷路了,就坐在这里,不知不觉睡着了。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她抱歉地笑笑,撑坐起,发觉腿软得厉害,不得不扶着江勇的胳膊。 刘煊羿抹了把汗,眼睛定定地瞪着她,不太相信她的话。 她无所谓地耸耸肩,“江侍卫,天色这么晚,我们该向齐王爷告辞回宫了!”她小心地瞥向刘煊羿,生怕他又找个理由来拦阻。 江勇重重地点了点头。 幸好刘煊羿没有。 刘煊羿怔了下,抿抿唇,“云太医,今日麻烦你了,本王爷改日再向你答谢。” 她摇摇手,轻笑如讽,“举手之劳,哪敢谈谢。我祝王爷心想事成。” 重生的心情不错,她把这日子当成新年一般的过,应该多说几句喜庆的话。 刘煊羿嘴角抽搐了下,挥手让总管送二人出门。总管真的称职,从怀中掏出两个小包,一人一个塞给她和江勇。 齐王爷赏的东西,两人当然不能拒绝,堂而皇之地收下,不知里面包的是什么。不过齐王爷出手,向来价值不菲。 “云太医,咱们后会有期。”她临走前,刘煊羿上前拉住她的手。 她但笑不语,她想不出意外,他们的相见应该是遥遥无期。 在经历过今天的事后,她已经做下一个重要的决定。 马车静静地候在夜色之中,他们向总管道别,刘煊羿刚刚痊愈,按理没有力气走到大门口的。 终于,她安然无恙地离开虎穴了。 云映绿握了握拳,长吁一口气。 她拎起袍摆,低头上车时,闻见自己身上的汗臭味,真是呛鼻呀!这脖颈上是什么,她用手拭了块放在眼前看看,是污呢?她掉池塘里的吗?好象是啊,怪不得医袍也有些潮湿。 江勇俐落地跃上车夫的位置,一甩马鞭,马撒开四蹄,向灯火阑珊的街头驶去。 云映绿抚摸着没有袍袖遮住的手臂,神情安然。 江勇的车技不错,马车驶得很安稳。唉,某些人真的是不能夸奖的,驶着驶着,马车一个大大的颠簸,轿帘被风传吹得掀起,她扶着车壁,防止跌倒,一驾从后面驶来的马车与他们的马车并驾齐驱,她正打量着,一个人影突地从旁边的马车上跳上他们的马车,眨眼间,就钻进了他们的车厢。 江勇拉紧马缰,惶恐地想扭过头。 “不必回头,是朕。” 江勇身子轻颤了下,狠狠咬紧唇,咽下满腔的惊愕,继续稳健地驶着车。 并驾齐驱的马车放慢了速度,拉在了他们身后,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云映绿从慌乱之中看清了这个不请自入、冒然闯进来的黑衣人原来是刘皇上。看惯了刘皇上穿金、着杏,一时还真看不惯他穿黑色,不过,他穿黑色不难看。 马车内有点黑,偶尔闪烁的街灯让她看到他一双漂亮的凤目一直望着她,两只长臂缠在她腰间,距离这么近,他应可以清晰闻到她身上的异味。 她大窘,想推开他,而他抱得更紧了。 “刘皇上,你这么晚怎么也出宫来了?”她仰头朝他灿烂地笑着。 “朕。。。。。。等你的粥等得太饿,忍不住就出来找你了。” 刘皇上的声音有点发抖,象是被什么吓着了。 这世上谁敢吓刘皇上? “所以说刘皇上以后一定要让御厨也尝试着做做药膳,不然,我若不在宫里,饿坏了刘皇上,那该怎么办。哦,刘皇上,我向你汇报下今天出诊的情况。齐王爷,在我妙手回春的医技下,已经痊愈了。” 刘煊宸没有作声,只是将她拥进了怀里,疯了,他竟然埋在她的颈项中,温热的呼吸直往下窜,她羞得大概连脚趾头都红了。 “刘皇上,我虽然不是美人,但也要给我一点尊重,好不好?这个动作,我们做,不太合适。”她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 他抬眼凝视了她一会,而后猛地用力抱紧,不理她是否被抱得疼了。 她不得不贴他很紧,一贴近,才发觉他的身子湿透了。“刘皇上,你很热吗?” “云映绿,以后朕不会再让你离开朕的身边了。”他在她耳畔咬牙说着,声音极轻,却是十足的霸气。 她轻笑,任何事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 刘煊宸稍微松了点力度,细细审视着她的面容,他缓缓抬手,抹去她脸上的污渍,尔后,他叹息了一声,闭上眼,唇形不错的双唇向她粉嫩的唇瓣压来,她一扭头,那唇只落在她的脸腮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些冷意,恨起她的无动于衷。 “我说过了,不合适。请刘皇上给予我一点尊重,看在我这个太医做得非常尽职的份上。”她微微一笑,笑得非常疏离。 “朕说合适,就合适。”刘煊宸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喉口想要滚出声音,却发现涌上来的是层层酸涩。 她为了掩饰,不得不转过头去。 前头隐约有摇曳的火光,她看到了高耸的宫门、身穿铠甲的禁卫军,心头真正的一松。 一顶纱轿停在宫门口,杜子彬一脸焦急地向禁卫军在解释这么晚进宫是有要紧的事。 马车缓缓停下,几个禁卫军跑过来,一看是江勇,再看看从马车上下来的是皇上,一个个忙低眉敛眉,抱拳行礼。 杜子彬讶异地瞪大眼,看着一身湿漉的皇上,还有后面马车上下来的,几个同样湿淋淋的侍耳,以及最后被刘煊宸扶着走下来的面容苍白、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的云映绿。 他惊得连招呼都不会打了。 “杜大哥,我刚刚出诊回来。”云映绿走近杜子彬,沉声说道。 刘煊宸默默看着她站在杜子彬身边,示威和提醒的身份颇多,漆黑的眸子越发深邃如海一般。 “杜卿,这么晚,找朕有什么事吗?” 杜子彬好不容易才合上半张的嘴巴,正正神色,“皇上,不要冻了,请快进宫失衣,臣明早再来向皇上禀报案情的发展。” “朕没事,你随朕进来吧!” “不了,臣还是明晨再来,皇上保重龙体要紧。”杜子彬谦恭地拱手。 刘煊宸没有坚持,也没有转身,他等着云映绿走过来。 云映绿怔了怔,低下头,“皇上,我这一身狼狈,可否告个假,今晚不值班了,我想回府沐浴、换衣。” 刘煊宸打量着她,脸色阴沉,声如清冽,“云太医的请求这么诚恳,朕怎能回绝呢?” “多谢皇上。”云映绿轻轻颔首,转身看向杜子彬,“杜大哥,你现在回府吗?” 杜子彬点头。 两人并肩相偕走向纱轿,一同跨进轿内。 刘煊宸的脸隐在黑暗之中,让人看不出他的神情,但他紧攥的双拳,让人感到他的情绪是那么的不平静。 “杜大哥,我是到齐王府出诊的。”轿内,云映绿勉强对杜子彬一笑,“你不要紧张,我没遇到什么危险,也不要问我什么。我想以后,我应该不需要什么保护了。明天,你帮我向皇上辞职。杜大哥,你说婚期定在七月初六,那就初六吧。以后,我会努力做一个真正的云映绿。” 杜子彬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 云映绿疲倦地闭上眼,靠上他的肩。 既然命运无法抗拒,那就好好面对吧!回不去的姬宛白,只能接受她成为云映绿的事实。 云映绿是喜欢杜子彬的,她也是喜欢他的。至于那曾经为某人而一闪而过的火苗,在今夜,已经掐灭了。 在今夜,她才知,他接近她、保护她,不是在意,而是因为她与某个人相像,是因为她对于他有用,她是他与齐王争斗的一个筹码。 当他在地道里抱起她时,那熟悉的气息,她一下就认出来了。那一刻,她对他是信任的,他真的不会丢下她。 她想抱紧他,埋在他怀中大声的哭泣、诉说自己的恐惧。 可是,当他把她一个人扔在树林中,从她身边走开,只为不让齐王起疑时,她苏醒了。 筹码就是筹码,应该呆在筹码的位置上。 如果是他在意的人,在她惊魂未定、担惊受怕之后,是不会再把她扔在险境之中的。 她对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第100章 话说筹码(中) 杜子彬对于云映绿的态度,不是不觉着奇怪的。 她似乎是特意做给皇上看的,亲昵的称呼,亲昵的举止,要皇上看清她和他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 然后,她主动解释给他听,她为什么会和皇上在一起,接着,她说同意结婚,要辞职,做真正的云映绿。 以前的云映绿,难道是假的吗? 杜子彬心中疑惑甚多,但是真的拥有全部的她带给他的喜悦,盖过了一切。他不愿多想,种前种种譬如死,重要的是往后。 能和心爱的人结合,这幸福,来自心底深处,触及到灵魂,无法言说,他只想紧紧地抓着,再也不松手。 云映绿很累,一路上一直倚在他的臂弯之中,一句话都不说。到了云府门前,他躲在夜色里,悄悄抱她,啄吻了她一下,她出奇的乖巧。 “杜大哥,明晨你要进宫,对吗?”她仰起头,柔声开口。 他点点头,明知她累得都站立不住,夜已近三更,可就是不舍得放她回屋休息。“嗯,我有事向皇上奏明。” “那明早,我让竹青把辞职书交给你,你帮我转交给皇上吧!” 他沉吟了一下,“你辞职,可能不需要皇上批准,直接给内务府就行了。” 云映绿愣了愣,“那。。。。。。就交给太后吧,我当初进宫是因为太后恩准的,走的时候,应该知会她一声。” “那也好。映绿,辞职之后,不要再做医生了,好吗?尚书夫人就要有尚书夫人的样,在外面抛头露面很不合宜的。” “杜大哥,如果我让你失望。。。。。。”她犹豫了一会,说道,“你包容点。” “小傻瓜,你向来是我的骄傲,怎么可能让我失望呢?” 她叹息,眸光幽幽远远,一脸茫然。 两人依依不舍地道别。 弯月如钩,夜风如吟。 云映绿在绣楼之中书写辞职书,写一张,撕一张,直到天快亮时,才写成,叫醒趴在桌上打盹的竹青,叮嘱了几句,这才宽衣上床。 既然云映绿接受了婚期,掐掐指头,余下的日子不足十日。云府与杜宅还不忙翻了天,一大早,两家就人声喧哗,杜员外、云员外在云府的花厅中,边吃早膳边商量婚礼的细节。 多年的朋友,最后两家儿女还能重续姻缘,两位员外心底的那股喜悦溢于言表。力尽把这桩婚事办得非常圆满,既使是在这盛夏时节,所有的程序,一点都不能马虎。 云夫人心里面是不悦女儿在这大伏天出嫁的,可杜家催得这么急,她担心是不是女儿某个时候,与杜公子同处一室,两人情不自禁做下什么事,心越想越乱,再来,怕女儿不定性,夜长梦多,早日成亲也好。 她带着丫环,一早来到云映绿的绣楼,想带她去挑喜服,刚想上楼,竹青揉着眼,一脸惺忪地走下楼。 看见夫人,竹青忙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姐刚睡下,夫人你一会再来吧!” “竹青,你手上拿着什么?”云夫人眼尖,一下看到竹青手中捏着一封信笺。 “小姐的辞职信,让杜公子带进宫中去的。以后,小姐就不要再进宫了。” 云夫人听得大喜,直拍手,“那就让她睡吧,既然不进宫,时间多得是,什么时候去挑喜服都是可以的。” 此时,天也不过刚蒙蒙亮,杜子彬兴奋得一夜没什么合眼,可精神却不错。他今天要进宫上朝,在上朝之前,他要先去御书房见下皇上,所以这时间上一定要赶早。 小心地把云映绿的辞职信塞进袖笼里,他窝心地一笑,云映绿与秦论退了婚,再辞了职,以后真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了。 一进宫门,他先去了万寿宫,万太后起得早,正与阮若南在园子里散步。 杜子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新上任的女官,两人相互打了个招呼。阮若南的温文娴雅,给杜子彬留下不错的印象,除了她那一头毛茸茸的短发。 “云太医真的决定了,哀家就成全她吧!”万太后看完了辞职信,叹息一声,“哀家一会让公公去内务府注销云太医的官籍,希望她以后能过得安宁、幸福。” “臣想,她一定会的。”杜子彬恭敬地道别。 “真是可惜啊,宫里面少了一位顶好的太医。”也少了一位能说话,可信赖的朋友,阮若南婉惜地看着远方。 “但她终归是个女儿家,留在这宫里,不明不白的,对闺誉不太好。她走了也好,皇上就可以定心了。” 阮若南轻笑,皇上真的能定心吗?她不这样认为。 御书房中,刘煊宸的精神与杜子彬饱满的精神相比,两眼血丝密布,俊容憔悴地坐在书案后,眉宇紧蹙着。 杜子彬站在案前,严肃地禀道:“皇上,臣找了位手下扮作龟奴,打进伶云阁。探到祁公子办事的地方,一般人是不可以进出的,还有专人把守。那里面象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有天,手下发现有两位操北朝口音的男子从里面出来,阁里的姑娘们一看他们就脸色大变,私下谈论这两人会下蛊。” “下蛊?”刘煊宸缓缓抬起眼,“朕听说过北朝人擅使蛊。蛊这东西很诡异,让人莫名其妙象中了邪一般,不知怎么的就得了一场大病,不知怎么的就去做些傻事,无病无疾的,能突然死亡。杜卿的意思是?” “臣怀疑那两位离奇死去的将军就是中了蛊,可是臣只是怀疑,又没有证据。那伶云阁是祁左相的产业,又不好进去彻查。臣只能另想别的办法,要把那几个北朝人弄进刑部,以北朝奸细之名抓起来,这样,臣就能好好审讯了他们了。” “嗯,这事一定要谨慎点,祁左相现在可是一日比一日锋芒毕露,藏匿很久的尾巴要翘起来了,朕拭目以待呢!杜卿,你说这会下蛊之人,会解蛊吗?”刘煊宸好奇地问。 “应该能吧!下毒的人不是都会解毒吗?” 刘煊宸摇摇头,“不,这世上有些药只能下,却无人会解,朕但愿百官里面深受其害的大臣不要太多。朕只待他们把尾巴露出来,朕一定不会手软,让他们彻底根除。” 杜子彬郑重地点点头,“臣会加快破案的进程。” 事情禀报完毕,离上朝时间没有多久了,两人便宜一同步出御书房,向议政殿走去。 路上,刘煊宸状似随意地问道:“杜大人,昨天云太医回府的路上还好吗?” 杜子彬的胸膛有些起伏,他转过身,以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眼神,平视着刘煊宸。 “皇上,云太医今日已经向太后辞去太医一职,从今以后,她便是臣的夫人,我们的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六。” 刘煊宸停下脚步,嘴角轻轻掀起,“哦,你们何时订的婚,朕怎么一次都没听说过?” “臣和云太医的订婚和结婚是合在一起的。”杜子彬微微一笑,“说了不怕皇上笑话,臣是看着云太医长大的,在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订了婚。但她顽皮,因一些小事和臣闹别扭,硬要退婚,臣便依了她。不过,她大了后,懂事许多,现在我们重续婚约。” “嗯,有情人终成眷属,真是可喜可贺。恭喜杜大人了。”刘煊宸水波不惊地说道,背负在后的十指,根根指尖却是一片灰白。 她离开他,招呼也不打一声,走得可真是俐落呀! “多谢皇上吉言。”杜子彬淡然道谢。 两人在议政殿的后门分手,刘煊宸从后堂直奔大殿的龙座,杜子彬也在候朝殿中排队等候值勤太监的召唤。 刘煊宸步上后堂的台阶时,身子突地一个摇晃,眼前一黑,幸好罗公公从后面托住,才没有跌倒。 “皇上,你昨儿一宿没合眼,龙体撑得住吗?要不,休朝一日吧!”罗公公担忧地说。 刘煊宸倨傲地倾倾嘴角,“不,朕哪天都可以休朝,唯独今天不行。今天,朝中会有一位重要人物粉墨登场。”还有,他不愿让杜子彬看到他黯然神伤的样子。 他是当今天子,唯我独尊,是不可能输的。就是输,那也要输得英雄气。 小太医突然出尔反尔,一定有事发生了。他不信她对他会这么的绝情,那天,在暴雨中,他坐在凉亭里,抱着她,明明看到她眼中真情流溢的。 这才短短几天,她会变心? “皇上,昨天太医刚去给他诊治过,他不会这么快就上朝来吧?”罗公公扶着刘煊宸坐上龙榻,端上一杯参茶,递给刘煊宸。 刘煊宸微微一笑,“公公,有时候你看着别人在演戏,你明知是戏,却也要当成是真事一般。云太医不是讲医学奇迹无处不在,咱们就他就是演个奇迹的戏码,拍拍手,叫叫好,捧捧场,看他往下怎么唱。” “说来,他也有五六年没上朝了。”罗公公说道。 “朕登基之后,他就没列过朕的朝班,今儿是一回,罗公公,你说他会排在哪一列?”刘煊宸玩味地勾起嘴角。 “祁相那一列。”罗公公一口说道。 “那朕就看看罗公公猜得准不准。罗公公,宣百官进殿,上朝了。”刘煊宸放下茶碗,坐直身子,手扶龙榻的两端,威仪地看着前方。 第101章 话说筹码(下) 因病卧床近七年的齐王刘煊羿再次登台亮相那叫个华丽丽哦! 一身簇新的杏袍、紫金的王冠,气宇轩昂,神清气爽,眉飞色舞,一下子就把满朝文武给震慑住了。照理病了七年的人,能够下床,要么骨瘦如柴,要么满身浮肿,一脸蜡黄,而齐王这精神气比没得病的人还要好呢! 大臣们交头接耳,一时议论纷纷。齐王当年嘴巴、眉眼扭曲着,躺在床上除了有口气,其他和死人没区别的惨状,他们可都记忆犹新呢,不知是哪位神医,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让齐王再次重现王者风范。列中一位大臣漏了一句,说齐王这病,就是宫里的小太医云映绿看好的。大臣们在讶异之余,又是惊叹一番,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呀! 刘煊宸和虞右相无声地交换了下眼神。 罗公公低头偷笑。 齐王真的是排成祁左相排在一列走进大殿的,自然而然的让人感觉就自成一派。 所谓站得高,望得远。从刘煊羿一进大殿,刘煊宸是一眼就看出哪些人是齐王党了。 祁左相淡然自若的表情,仿佛齐王就没离开过七年,天天与他同殿列朝,而那些人脸露惊喜、两眼灿亮、目光一直紧锁着齐王的人,无疑就是齐王党了。 他们心目中的皇帝人选,终于复出了。如同粉丝对偶像的痴迷,这是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一个个激动得都快不能知已了。 而刘煊羿得意非凡的神情,俨然皇位已经在他的股掌之间。 刘煊宸讥诮地倾倾嘴角,俯看着齐王僵硬地向他行君臣之礼,不冷不热地问候道:“齐王,你的身子骨昨儿刚痊愈,这么急就上朝,站得住吗?罗公公,给齐王搬把椅子让他坐下回话。” 昨儿刚痊愈?刘煊宸的话中有话,让殿上的大臣们相互间暗暗递了个疑惑的眼神。 刘煊羿潇洒地一甩袍袖,“多谢皇上的美意,但不必了,云太医的妙手回春之术,已让本王身健体康。不过,本王今日上朝,不是与众位大人谈论国事的。”他轻狂地扫了一眼大殿,故弄玄虚地停了一下。 大臣们竖起耳朵,等待他的下文。 祁左相眯起眼,挑衅地凝视着面沉似水的虞右相。 “本王准备择日迎娶王妃,今天特地来请众位大臣到王府吃喜酒的。” 他真是生怕他的出场不够轰动,又来一招震天的鼓点。 刘煊宸抬起手,示意殿中大臣们安静,他微微闭了闭眼,气定神闲地问道:“不知齐王准备迎娶哪家千金小姐做王妃呀?” 刘煊羿对着祁左相施了施礼,“祁左相的千金小姐祁初听!” 大殿内瞬即鸦雀无声。大臣们看看左相,再看看右相,大殿之中俨如突然立起了两座高耸的保垒,一个是虞右相与皇上,一个是祁左相与齐王。这两座保垒都是攻不可破、势均力敌的。 保皇党、齐王党自成两派,而一些中间分子,则面面相觑,东摇西摆。 刘煊宸最是处变不惊,淡然地点点头:“想不到魏朝第一才女最后花落齐王府,这是好事,朕恭喜齐王了。这样吧,刑部尚书杜大人定于七月初六成婚,朕就替齐王也作个主,婚期也定于七月初六,那天,让东阳城彻夜狂欢,为两对新人贺喜。” 祁左相与齐王均一愣,想不到刘煊宸的反应如此淡定,一时搞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而齐王还被刘煊宸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惊住了,“杜大人也要成亲?”刘煊羿一下子沉不住气,愕然得瞪着杜子彬,“不知杜大人要迎娶的是何方佳丽?” 祁左相如远山幽幽的面容突地痉挛了一下,犀利的眸光罩上刘煊羿,而他浑然不觉,迫切期待地盯着杜子彬。 杜子彬正要回答,刘煊宸突然轻咳了一声,脸色一正,严肃道:“众卿家,这些家长里短放到散朝后再谈比较妥当吧!现在是早朝时间,有事早奏,无事散朝。” 户部尚书走到中央,把旱情赈银使用情况向刘煊宸禀报。 齐王嘴角猛烈的抽搐了下,象被人不轻不重地打了个嘴巴,脸上一时挂不住,僵着个脸,又不便当即退朝,只得一直站到散朝后。 临退朝时,他阴冷地回过身,正对上刘煊宸和煦如春风般的笑意,他扔下一个“等着瞧吧”的凶悍眼神,愤怒离去。 刘煊宸微微一笑,从后堂走出议政殿,虞右相已经等在外面了。 “皇上,你还好吗?”虞右相轻问道。 “右相,没什么可讶异的,这些不是我们意料之中的吗?不过,后面的一些日子,我们的神经都要绷紧点,等着迎战吧!”刘煊宸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们手中没兵权、没财权,皇上说他们该如何出手呢?”虞右相担忧地问。 “右相与左相同朝多年,还不了解他阴沉的性子吗?当然是见不得人的招数了,他们没兵权、没财权,但是他们可以笼络人啊!右相可记得,齐王生病之前是分管户部的,那一年,国库突然短缺了一千万两银子,事后先皇杀了多少人呀,都没人能问出个所以然来,而齐王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没人会怀疑到他身上。呵,朕如果猜得不错,那笔银子应该就在齐王手中。不然,他这几年何至于过得如此奢侈呢?而有了银子,办什么事都方便。” “皇上,那你想出应对之计了吗?” “以不变应万变。”刘煊宸冷冷地眯起眼,腰挺得笔直的向前方走去。 虞右相不舍地目送着皇上的背影。既使皇上今日表现得非常雍容、尊贵,可是他在皇上的眉眼间却看出一丝惆怅和忧郁,那是他从未在皇上面容上见过的,皇上是在担忧齐王,还是因为别的呢? ******** ******** ******** ********* 云映绿直睡到晌午,方才起床。睡了这么多时辰,反到把头睡得晕晕的,头重脚轻,象害了什么病似的,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竹青瞧着她痴痴木木的样,边整理床铺边叹息:“小姐,我看你就是个劳碌命,以前起早带晚的忙,你都一头的劲,怎么,这一歇下来,你却象散了架似的。” 云映绿无力地眨眨眼,喝了碗凉茶,坐到梳妆台前,发现上面多了几本诗词类的书,“这是哪来的?”她扭头问竹青。 “我给杜姑爷送你的辞职信时,他让我带给你的。说这几本书是当今顶好的诗词,让你多读读。” 云映绿“哦”了一声,顺手翻开几页,那一行行七律诗仿佛刺眼似的,看得她的头更疼了,不仅如此,心也慌了,她忙合上书,闭了闭眼,才觉好受点。 她估计没救了,与文学是沾不上边了。想做一个真正的云映绿,好难啊!她不禁为以后的日子担心起来。 她苦闷地皱起小脸,想下楼到花园里走走。刚下楼梯,就看到云夫人喜滋滋地走了过来。 “映绿,你醒啦,那我们去锦衣坊吧!”云夫人疼爱地拉住女儿的手,“天,你这脸色怎和这样差,哪里象个新嫁娘,怎么象别人欠了你的债似的,笑笑。” 云映绿呲了下牙,勉强挤出一丝笑。 云夫人不太满意地翻了翻眼,拖着她急急地奔向大门。杜府没女眷,一些琐碎的与新娘有关的小事、大事,都是云夫人在忙。幸好两家挨得近,她还不算累。 锦衣坊是东阳城中专做喜服的成衣坊,因面料昂贵、做工精湛,非常讨大户人家的欢喜,当然普通人家也消费不起。夏季是成衣坊生意最淡的季节,坊里的员工大半歇闲在家。但这几天怪了,隔壁的几家店铺看到锦衣坊中的几位师傅又忙得头都没空招。 午膳刚过,锦衣坊外都停了四顶纱轿。 “咦,有人也赶在这大热天成亲吗?”云夫人走下纱轿,好不讶异地问出来迎接的掌柜的。 锦衣坊的掌柜是位表情和善的中年女子,“可不是,和云小姐是一天的婚期呢,也是七月初六,日子今天刚定下来的,现在才急急忙忙过来量衣,唉,也不知这几天熬夜赶活,能不能把你们两家的喜欢都做出来呢?” “掌柜的,虽说我们也是今天才来量衣,可我们两家店铺是多年的老交情了,你可不能不分个轻重呀!”云夫人提醒道,回过头拉过心不在焉的云映绿。 掌柜的忙赔着笑,“当然,当然。夫人,不过,另一家也不是能得罪的主,我们尽量做到你们两府都满意。” 云夫人朝里探了探头,瞧见也是一位中年妇人带着位纤弱的姑娘家在里面,“另一家是?”她好奇地问。 掌柜的压低音量,“祁左相的千金小姐。” 思绪游移的云映绿突然回过神来,秀眉一蹙,“她要嫁的人可是齐王爷?”原来真有祁初听其人? “正是,正是,官上加官,富上加富呢!齐王爷为了娶她,不惜休了原来的正妃,把正妃之位留给她呢!唉,想想女人真是可怜,生了小王子,也保不住地位。”掌柜的同情地摇了摇头,“云夫人,云小姐,咱们进去赶快量衣吧!” 一听到说话声,祁初听和祁夫人转过头来。 云映绿不禁莞尔一笑,眼前这位祁初听完完全全是齐王易容的缩小版,别说,五官、发型都是一模一样的,就是真正的祁初听表情生动了点,而且她没有齐王那种张扬的轻狂之气。 祁初听也在打量着云映绿,她从大哥的口中得知,齐王很迷恋这位太医,为了她,不惜做出许多出格之事。听了之后,祁初听就恨上了这位素不相识的云太医。 今日一见,大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之感。 “祁大人,你还记得我吗?”云映绿落落大方的一笑,她当然看出祁初听眼中的敌意,忍不住想逗弄她一番。 祁初听脸羞怒地一笑,“云太医的大名,如雷贯耳,想忘都难。”语气生硬、牵强。 云映绿毫不介意,“想不到我们俩这么有缘,能在同一天成亲。真不枉我们结识一场,想起那日在御花园中吟诗作对,我对祁大人的才情是震撼莫名。你与杜大人联对的那首诗还记得吗?” “什么御。。。。。。。花园,什么联对?”祁初听张口结舌,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祁大人原来这么健忘呀!一会儿量完衣,我们去前面的茶楼坐坐,我细细说给你听!”云映绿挪谕地说道。 “我和你又不熟,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去?”祁初听也是一被娇惯上了天的任性女子,说话、做事,不经过大脑,全凭性情。 云映绿讶异地瞪大眼,“你和我不熟?” 祁初听自知说漏了嘴,“我的意思是我。。。。。。。我们没什么交情。” “没有吗?祁大人一直说魏朝就我们两个入朝为官,虽说我的官职不如你,但也应该做个好朋友。不过,祁大人,你真的好奇怪,刚刚进来,我还以为认错人了。这才几天,你怎么比以前小了许多、矮了许多,你有什么法子,想高就高,想矮就矮?” 祁初听嘴张了张,急得眼直眨,“我。。。。。。。”我了半天,也编不出什么话来。 一边的裁剪师傅急了,“祁小姐身子骨变化真的很怪吗?那今日量的喜服,若成亲那天,身子骨再长了些,不能穿怎么办呢?” 祁初听这下可是急得无地自容了。 祁夫人到底是老成些,脸一沉,不悦地说道:“你操心的事真多,按这个尺寸做就可以了,大了小了,与你无关。” 师傅抿抿嘴,不敢再作声了。 “我们好了,你们请吧!”祁夫人干干地笑着,拉着祁初听,象逃似地出了锦衣坊。 “映绿,你刚才说的那个想高就高、想矮就矮是真的?”云夫人纳闷地问。 云映绿淡淡一笑,“只有他们家可以。” “这可真是件稀奇的事!”云夫人自言自语。 “可不是!”云映绿弯起嘴角。 第102章 话说下蛊(上) 小德子的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初十的晌午后,云映绿定做的几件器具就被送进了宫中。 送来的时候,云映绿不在太医院。 太医院的其他太医深究地打量着包袱里那又是刀,又是剪子、夹子的东西,研究了半天,也没寻出个道道来。外面大夫们的抗议,几位太医也有所耳闻,这开膛破肚,一把刀就行了,要这些个夹子、剪子干吗呢? 几人纷纷摇头,搞不懂云太医的意途。 云映绿此时正忙着呢!昨天夜里,突降大雨,气温陡降,冷得让人恨不得翻出夹衣穿在身上。几位宫女经不住天气的一热一冷,发起了高热,上呕下泄,云映绿忙着为她们诊治、观察,一整天都不在太医院。 忙到晌午时,宫女们的热度退了下来,能少量进食。她正准备回太医院休息会,万寿中的大太监寻了过来,说万太后要进云太医。 云映绿有好些日子没来万寿宫了。自从虞曼菱“过世”后,万太后就象被抽去了一缕魂魄,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后宫的大大小事务,再不过问,一心一意吃斋念佛。对于刘煊宸,她也不似从前那么关心。现在唯一与她走得近的便是安南公主院阮若南。 一场秋雨凉一层。经过昨夜秋雨的洗礼,万寿宫的秋色已显几份浓郁,满院落叶飘零,海棠在墙角边开得正盛,花架上名贵的波斯菊风情万种的在风中摇曳生姿。 云映绿走进花厅,万太后与阮若南正对坐下棋,两人神情一般的幽远、淡泊,与她们一比,云映绿低头打量着自己皱乱的医袍,觉得自己俗得可以低到尘埃之中。 “云太医,请坐。”阮若南先发觉云映绿进来了,忙转过身,嫣然一笑。她的脸色比做淑仪时好许多,长裙素素净净,更显得面容如山水般宁雅。她看着云映绿,眼中飞速地掠过一丝羡慕。 云映绿礼貌地向万太后微笑了下,接过宫女送上的花茶,有一点拘谨地坐到桌边。 万太后细细地打量了她几眼,叹了一声,“哀家真的是老了,许多事都弄不明白。罢了,人生苦短,能够觉得开心就好。哀家不多言,不拦阻。皇上这些年也挺不容易,哀家尊重他的决定。” 云映绿眨巴眨巴眼,被万太后这一席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她询问地看向阮若南,阮若南抿嘴对着她笑,什么也不说。 “万太后,最近身子骨还好吗?”云映绿无奈,只好自己开口问。 万太后淡淡地微闭下眼,端起茶,抿了一口,“云太医在三伏天给哀家配的几味调养身子的补药,还真是不错,哀家现在的身子好得很。云太医,别那么紧张,以为谁找你就是身体不适。哀家好几天没见到你了,想和你聊聊话。” 云映绿这才放松下来,动动僵硬的双腿。 万太后今天的神情有些古古怪怪的,“说起来,哀家与云太医真的是好有缘份。哀家说起来,也是敢开创先例之人。当初破格让一位小女子进宫做太医,哀家就是看重的是云太医的医术和人品。哀家的眼光真没错,云太医就如泥沙中的一粒珍珠,即使低调,但那璀璨的光泽还是会被识宝之人所发觉的。现在细想想,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哀家当初寻的不是一位太医,而是。。。。。。” 云映绿向来宠辱不惊,但万太后这番夸奖,她先是恭敬地听着,听着,万太后突地中断了,她陡地又有些不安起来。 “抛开世俗的眼光,云太医值得被如此珍视。云太医是大忙人,好了,哀家不留你了,安南公主,帮哀家送下云太医。” 阮若南温婉地一笑,陪着云映绿往外走去。 两人踩着淡黄的落叶,沿着黄昏时分微凉的秋风,慢慢地走着。走了几步,云映绿回过头,“安南公主,万太后今天她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阮若南捡起地上一片落叶,笑了笑,“不就是见下你吗,别多想,没什么事的。” “哦!”云映绿并不相信阮若南的话,觉得她也有些神神秘秘的。 “云太医,今天是初十,这是个好日子。”阮若南清眸晶亮晶亮的,嘴角噙着笑,“本宫虽说诚心贩依佛门,可是对一些美好的情感,不由地还会生出许多羡慕。一生一世一双人,在天原作比翼鸟,在地原为连理枝,这是多么刻骨而又令人心动的誓言呀!” “安南公主,你。。。。。。喜欢上谁了吗?”云映绿轻问道。 阮若南轻笑摇头:“本宫今生的情缘在发丝落地之时,已到尽头。本宫会把许多梦寄托在下辈子。可能是眼前的景色,还有一些正在发生的事,让本宫突地产生了一些感慨。”她转过身,面对云映绿,很真挚地握着她的手,“本宫向来以才女自负,换作别人,本宫或许会妒忌,但是你,本宫唯有羡慕。” 云映绿双脚如踩在云朵里,全身都是飘飘然的,她今天做了什么善事,让每个人都对她赞赏有加。“我有什么可羡慕的,除了会看个病,其他任何一方面,都是笨拙的。”她好有自知之明地说道。 阮若南笑出声,“知道自己笨的人,定然是最最聪明的。所谓当局者迷,这世上能几人看清自己呢,只有智者。。。。。。。本宫该回去了,不然那盘棋,太后悄悄做个手脚,本宫就输定了。哦,杜大人该是在等你吧!”阮若南用眼角瞟了下不远处一棵大树下站立的高大身影。 云映绿扭过头,正对杜子彬凝重的眼神。 阮若南边走边回首,嘴角微微弯起。 “杜大人!”面对杜子彬,云映绿有一点点的不自在,或许是愧疚,在解除婚约没几天中,她移情别恋了。 想做个坏女人,是很容易的,如果你对一个老谋深算的坏男人动了心的话。 “进宫向皇上禀报案情的吗?”她局促地掰着十指,目光飘移。 “不是,我是来找你的。”杜子彬凝视着她,神情有些纠结。“那天早晨,我很早就去衙门了,不知道你发生的事,也没能帮助了你。” 云映绿一拍脑门,“你是说医生们示威游行的事,呵,没事,我有思想准备的。毕竟现在的医术还没发达到那一步,对于新生事物有一些排斥,那是自然的。” “别在我面前这一幅轻松的口吻,我知道那个手术有多严重,你在赌命,对不对?”杜子彬的口气一下严肃起来,看向她的眼神,带着责备、敬畏,还有一些别的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云映绿避开他的眼神,沉默着,定定地看着落日一点点地从西方的天空慢慢消失。今天是初十,明天十一,她要去秦府做准备,后天就该做手术了。她还能看几次这样的落日呢? “杜大人,我是个医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要再说了。”她抬起头,把吹乱的几丝黑发别在耳后,“医生是冷静的也是冷血的,是悲观也是乐观的。一旦站在手术室前,她就无情无欲,什么都不会想。对于一个病例,她会有最坏的打算,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又会做最积级的治疗。我什么都已想好了,现在,真的很平静。” 杜子彬愤懑地攥紧拳,“医生用半生的心血成就事业,但只要一次失败的治疗,就会身败名裂,甚至丢掉性命。” “对,当我拿起手术刀时,每一次都有可能是失败的结果,但我还是握紧了手术刀。” “现在是魏朝,不是你的一千年以后,你真的想清了吗?我已找到一个北朝的巫士,他可以念咒镇住蛇蛊。映绿,不要做那个手术了。”他恳切地说着,欲伸手握住她的手,手在半空中划了个圈,又缓缓收回。 云映绿有半天回不了神,呆呆地看着杜子彬,眼一眨不眨。他自西面东,天空的余晖撒在他的双肩,她只看到那团灿烂的金辉,看不到他的表情。 眼眶缓缓地红了,她忙低下来,掩饰住。这份关怀和理解,似乎来得有点晚了。晚到她已不能承受。 “谢谢杜大人的关心,北朝的巫士,秦员外已经请到了,手术的时间也定下来了。我还要回去写医案,失陪。”她挤出一丝笑意,点点头,越过他,往太医院跑去。 “如果中蛊的人是别人,你也会这样做吗?”他喃喃问道。 他的音量太低,她已跑远,没有听清他的话,也许听清了,她觉得没必要回答他。 云映绿一进太医院,小德子献宝似的把定做的器具一全呈现给她看。 云映绿惊喜地一把把细看着,这器具比上次秦论定做的妇科手术器具还要来得精细、轻巧,简直出人意料。 “这工匠的手艺真好!”她激动地说道。 “当然了,这位工匠向来不帮别人做东西的。他是皇上的御用工匠,专门为皇上打造宝剑,作为礼物,送给其他国的皇帝的。”小德子一脸洋洋得意。 “他。。。。。。是你先前说的那人吗?”云映绿小心地包好器具,讶异地挑挑眉。 小德子的头摇得象拨浪鼓,“不是的,我本来是出去找那位师傅的。出宫门时,罗公公叫住了我,把那画要了去,这些都是罗公公出去定做的。我哪有本事能请得动御用工匠,花钱人家也不会理我的。” “嗯!”云映绿点点头,脸色没什么变化。从桌下翻出手写的医疗方案,这是她花了两天时间,很仔细地写好的,每一个细节,她都有考虑到。她把医案和器具包好,让小德子收起来。 “云太医,今晚你回府吗?”云映绿现在的作息时间紊乱,时常变动,小德子不太摸得准。 云映绿怔了下,十指交扭着,“不回。” “那我一会给你拿晚膳去。” “不用了。小德子,你去陪陪满玉吧,我。。。。。。去御书房看看皇上。”小脸一红,羞涩地低下头。 小德子挠挠头,呵呵直笑。 窗外已有暗色,后宫里挂在树梢上的各盏风灯已点亮了,淡淡的光晕撒了一路。 云映绿踌躇地站在御书房前,小心地咳了一下。 房内正奋笔疾书的人抬起头,叹道:“云太医,你每次来,难道都要朕亲自出门迎接吗?” 这声音带点天生的清冷,乍听之下有点漠不关心的意味,也与人颇为疏离,没有什么热情可言,可是、可是。。。。。。 第103章 话说下蛊(中) 蛊术,是一种古代遗留下来的神秘巫术,非常的诡异。在现代医学的教课本里和各种论著中,是没有关于它的任何讲述,云映绿还是在古老的医书里有看过这方面的描述,当时觉得匪夷所思,她认为这是一种唯心的谣传,不可能是真的。但是在中国南方的农村却坚信不疑,至今仍是谈蛊色变。 中国蛮荒一带,自古就笼罩一层神秘面纱。魑魅魍魉四处游走,瘴气蕴绕山林,外地人来至此,往往感受到弥漫的诡异气氛,再加上水土不服,多染上瘴疠,病重致死。各式奇风异俗,其中以养蛊这种神秘巫术一直为人称奇,谈蛊色变,可真是一点也没夸大其词。 夷人养蛊,通常是在端午节时,阳气最盛。将十二类有毒的爬虫放进瓮中,密封,然后进行祈祷、斋戒。在瓮中的爬虫,因窒息气闷,彼此会互相厮咬搏杀,这完全是毒的比试,毒多的吃毒少的,强大的杀弱小的,谁的毒大,谁就能制对方于死,最后仅存一只,这只由于吃下其它十一种爬虫,所以集所有的毒于一身,而且型态和颜色也有所改变,像蜈蚣、毒蛇等长形爬虫,就会形成类似龙形的龙蛊。8 e) f# |/ x 蛊成形最少需要一年的时间,一年后将瓮移到一个不通风、不透光的房间,天天喂以猪肉、鸡肉、米饭,然后蛊就能发挥能量了,听从养蛊人的安排,是害人还是吃人。 由于蛊类众多,是了蛊术的人,通常得的病很诡异,一般没有医生可以治好,最后就莫名其妙的死亡。 云映绿坐在马车中,一遍遍地回想着关于蛊术的记载,再联想到秦论异常的脉象、体温,还有那盘生猪肝,她突地直起身。 这世上是有蛊术的,秦论真的中了蛊术。 她都能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古远的魏朝,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她的脸色一下子凝重,手忍不住轻轻地发抖。如果秦论中了蛊术,那么她就没有办法医治他吗,只能看着他活活地等死吗? 她惊恐地闭上眼。 竹青坐在角落中,捂着脸哭得象个泪人一般。她对秦公子的印象最好了,会尊重、体贴下人的主子,人又长得英俊,随和,讲话又风趣。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被人下蛊呢? 这个问题,云映绿也想知道。 马车徐徐驶进秦府,云映绿还是头一次来秦府,院中各房都点着烛火,在一间宽敞的厢房中,烛火尤其明亮,里面还不时传来嘤嘤的哭声。 突然,一声惨烈的嘶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让听到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公子看来又发作了。这病到了晚上,发作起来特别频繁,公子疼得整夜都在嚎叫。”总管心疼地说道。 云映绿脸色沉重地往厢房走去。 房里有不少人,下人们站在一边抹泪,秦员外和秦夫人趴在床边,替他拭着汗,床旁边的柜子上,放着一盆生猪肝,一盆生肉,血腥气引来了苍蝇,围着两盆肉,嗡嗡地盘旋着。 云映绿的视线穿过秦夫人的臂弯看过去,她的眼眶突地一热,手脚立时冰凉。若不是那双还在转动的双眸,她一定以为床上躺着的是一具骷髅。 秦论瘦得整个人全部脱形,完完全全的是皮包骨,肤色枯黄得没有一点光泽,唇瓣雪白、十指精瘦如爪。 她遇到过的病人数不胜数,哪怕是病入膏肓,她都能以一颗平常心冷静对待。 但这一刻,她真的不行,她失去了平静,失去了正常思维。记得在慈恩寺时,秦论与她站在养生池般,他一身紫色的长袍,微风细雨,两人合撑一把伞,他绽放一脸的笑意,玉树临风般对她炫耀着他的美色。 一切清晰如昨,那样的秦论怎么能与床上这一堆枯骨相联系呢? 秦论又发出一声惨叫,额头上汗如雨下。 “秦员外、秦夫人,请让开,让我帮他看看。”云映绿握了握拳,极力稳定下情绪,平静地走向床边。 秦员外、秦夫人转身看是云映绿,先是一怔,尔后悲痛地侧过身。 “映绿。。。。。。。”秦论倾倾干裂的嘴唇,睁开眼,笑了,“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他疼得又是几声惨叫。 “快,快喂肉。”云夫人急声说。 云映绿一愣,不知所措,秦论等不及拿筷子,抓起盘子里的生猪肝满口满口的往下咽,直到吃下去一盆,他脸上痛楚的神情才好转了一些,讲话也气顺了一些。 “映绿,让你吓着了吗?”他无力地喘着气,“真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子,总管真是,干吗要把你喊过来呢?” 云映绿一直平静地看着他,拿起床边的湿布巾,替他拭净手,让人又换了一条,温柔地抚了下他的脸,让他感觉舒服点。 “天气热,大家不要都挤在屋子里,去休息吧,留一个人在这边端端水就好了。”云映绿扭过头说道。 “我。。。。。。不敢走。”秦夫人心疼地看着儿子,眼睛早已哭肿,她怕她一转身,儿子就撒手西归,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云映绿看懂她的心思,安慰地对她眨了一眼,“秦夫人,不会的,今夜,我在这里守护他。” “云小姐,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你。。。。。。快要成亲了,这样子不太好吧!”秦员外考虑事情很周到,也很遗憾,若儿子没得病,这个媳妇应该是秦家的。 “没什么好与不好,医生守护病人是天经地义的事,快去歇息吧!”云映绿温和地一笑。 众人慢慢地都离开了,只有竹青和贴身侍候秦论的一个佣仆留了下来。云映绿让他们把门窗洞开,让空气流通,在室内撒上清水,保持湿润。 秦论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云映绿指挥这指挥那,心中一暧,若是此时他死了,他也心甘了。 映绿,对他不是一点情意都没有的。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云映绿手搭上他的脉搏,仍是脉向微弱,气息轻薄,离死脉相差不远了。 事到如今,秦论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映绿,你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吗?”他努力撑坐起,“不要害羞,我没有别的恶意。” 他缓缓角开袍衫,露出根根肋骨清晰的胸膛,在他的腹部,有一个五到七公分的肿起物,那肿起物一起一伏,象在呼吸一般。“它吃饱了,现在可能睡了。”秦论哑声说道,声音透出无限的疲惫和惊恐。 “它。。。。。。它是谁?”云映绿想去碰触,秦论握住,摇摇头,“别把它给惊醒了,它一醒,就在腹中乱窜,四处乱咬,我会疼死的。它就是蛊。” 云映绿倒抽一口凉气,“你是怎么吃到它的?” 秦论倚着床背,闭了闭眼,“映绿,其实我很对不起你,可是我亦没有办法。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伶云阁吗,你喝了点酒,微醉,我带你到那边去歇息。你没有注意,在上楼时,我会被几个人捂住了嘴,拖进了一间房中,那些人把一条还没成形的蛇蛊塞进了我的口内。” 云映绿不敢置信地半张着嘴,一把握住他的手,“那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对你这样?” 秦论睁开眼,目光带冷,落在她的脸上,“你现在离开皇宫了,不再与那些人有牵连,说给你听听也无妨。你是不是曾经去齐王府帮齐王看过病,知道了一个秘密?” “那些人是齐王的人???”云映绿失声惊呼。 “是的,他怕你揭露他的秘密,非常惊恐,他又不能明目张胆地杀你,只好采取反间计,借皇帝之手来杀你,让皇帝对你不信任、怀疑你是齐王的人。他们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夫,便让我与齐王府的接触,让别人看出我与他们之间非常要好,我再带着他们出入云府,给你送礼品。你在药庄前有次差点被马车撞上、与祁初听一起共进午膳、闹市惊牛,去伶云阁。。。。。。。所有所有意外的事,都是我有意为之的。映绿,别怪我,我真的没有办法,那蛇蛊在我的体内,必须服用他们给的迷药,蛊才能昏睡,我才能如常生活,一旦失去那药,我就会痛得撕心裂肺一般,如你刚才所见的一般。” 她肺里的空气几乎没了,被迫必须用力吸气,她眼眶微红,努力地一笑,“我怎么可能怪你的,换作我也会这样做的。一刀刺死是没什么,而用蛊这样子折磨人,你没有办法控制自已。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若你没有与我认识,你怎么可能会惹上这事呢?”她此刻,愧疚的心疼得也如中蛊了一般。 “映绿,我没有后悔过与你认识,只是我力量单薄,没办法保护你。”他眷恋地凝视着她,只想在不多的时光中,多看她一眼,再一眼。 “你面对的是一个恶魔,常人都没办法对付的。后来齐王改变了主张,不想杀我了,觉得你不起作用,就开始断了你的迷药,你才会落到这个样子?”她咽下对齐王彻骨的愤怒,命令自己冷静面对眼前的事。 她不参与朝庭之争,但是秦论所受的罪、杜子彬所受的耻辱,她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她向来不记仇,但这次,她不仅要记仇,还要报仇。 她早说过,得罪一个心眼小的医生,那是很可怕的。 她会以牙还牙。 秦论点头,“是的,他不知怎么突然对你产生了兴趣,一味地想接近你。而他把对我的苗头转向了杜尚书,那天在伶云阁,你。。。。。。” “不要说了。”云映绿拦住他,“保存点体力。你现在就只能靠生猪肝和肉来延续生命吗?” “这些只能止住一时,没了迷药,蛊在体内越长越大,他吮吸着我的血,嘶咬着我的肉,我撑不了几日了,映绿,一定要好好防着齐王,提醒杜尚书,不要再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发生在杜尚书身上。” “齐王现在已经不需要来阴的了,而我对他也没什么用了,你放心,不会再有任何事发生的。”云映绿看到那个肿形物开始在秦论的腹内蠕动,忙端起肉递给秦论。 秦论摇头,“它现在只是翻身,没有饿呢,他若饿了,我会知道的。” “你有没试服过解蛊的药?” 秦论苦笑,“蛊有有形的,也有无形的,别的蛊都可以破解、防范,唯独蛇蛊没有办法。我吃下的菖蒲、雄黄、蒜子,可以用篮子提,那些剧毒的蜘蛛、蜈蚣之类的,我都有吃过,但是没用。它比任何毒草都要毒,没人能治它的。” “你说它有形,是一个生物?”云映绿大脑飞速地旋转着。 秦论点点头。 “秦公子,你相信我吗?”云映绿突然伸出手,坚定地抓住他。 “映绿?”秦论被她灼人的眸子所震住。 “信任我,就把命交给我,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要害怕。” “映绿,不要把力气花费在我身上,我已经是苟延残喘,没几天日子了。你好好地准备成亲吧,过得幸福一点,不要记恨我。” “不,秦公子,你别管那些,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希望,我都想尝试。我想别人会下蛊,万一自己中了蛊,总会有办法解蛊的。我没有治过这一类的病,你给我时间研究,就在这一两天,我会找出办法的。如果不行,我。。。。。。。为你开刀,取出那个蛇蛊。你信任我吗?” 秦论动容地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地吻着,“映绿,为我值得吗?” 云映绿泪花婆娑,“值得,只要能把你治好,做什么都值得。” 四目对峙,热泪双双沽沽流下。 这一夜,不知那蛇蛊是害怕云映绿,还是吃得太饱,没有再折腾秦论,秦论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而蛇蛊在白天都是潜伏不动弹的,云映绿直到天明,方才离开秦府。 第104章 话说下蛊(下) 一台成功的手术,靠一个人是完成不了的。 云映绿经历了许多事,不敢再作出孤勇的决定。对于蛊术,她心中一点底都没有,必须要取得别人的帮助,才能攻克这个难题。 现在,她能想到的人只有杜子彬了。 杜子彬在刑部做尚书,审理过各种奇案,见识广,知道的事情也多,他又一直在监视齐王。齐王所做的事,他一定会知道个一二。她想,他会给她指点和建议的。而且昨晚两个人之间闹了点误会,她也想找个机会缓解一下。 云映绿不想在成亲那天,两个人还在赌着气,你不理我,我不理你,那多别扭呀! 她回到云府,简单梳洗了下,便来到杜宅。杜宅的佣仆看着新嫁娘落落大方地进来,停下手中忙碌的事,一个个忍不住莞尔。 杜员外说刑部有急事,杜子彬一早就去了刑部。 云映绿愣了愣,礼貌地向杜员外告辞。车夫还没让马车进棚,她唤过竹青,一同赶往刑部。 她没办法在家中坐等杜子彬下班,秦论腹中的蛇蛊一天比一天猖獗,她怕一拖延,就救不活秦论的。 她有考虑过直接帮秦论做手术,但是现在手边没有医疗器具,当然可以去定做,但时间允许吗?而且做手术,秦论失血一定过多,怎么输血,怎么止血,那个蛇蛊是活动的,没有ct,怎么知道它具体的方位?她不能把秦论的整个腹腔打开,那样会要了秦论的命。即使知道了蛇蛊的具体方位,那个剧毒而又可怕的东西,她怎么降服它、消灭它。。。。。。。。太多太多的事项需要想清楚,有一个细节考虑不周全,都会影响到秦论的生命。她不敢轻举妄动,尽量地先想别的办法,做手术是最后的下下策。 她曾在报道上看到过有些女明星和女模,为了减肥,服用一种寄生虫卵。那种虫长在体内,吸收着体内的营养,这样吃什么都不会胖。但这也是有生命危险的。过一阵之后,她们又会服用一种药,把这种寄生虫药死,然后再随着排泄物一同出来。 云映绿真希望这世上也有一种这样的药,可以毒死蛇蛊。 云映绿没来到刑部。马车在刑部大堂前停下,她下了车,看着门前两个威武的石狮子,还有那面让告状人击打的大鼓,堂内整齐站立的两排衙役,两腿不由地一软。这种庄严肃穆的地方,平常人一进来,就象进了教堂,没犯过罪也会想着坦白从宽。 “小姐,你是告状的吗?”领班的衙役不认识云映绿,上前问道。 竹青嘴快,“我有小姐是杜尚书的未婚妻,来看望杜尚书的。” 衙役惶恐地忙施礼,“对不起,小的有眼不识小姐。小姐,你请这边等候。”他把云映绿领到大堂一边的耳房,端上茶,急急走进隔壁的侧室。 刑部也分前堂、后堂。前堂就是办公地点,后堂就是单位宿舍。杜子彬按理应住在后堂的,但因为他本来就是东阳人,他还是回杜宅居住。这后堂,除了正厢房空着,几个没成家的衙役都住在里面。 前堂呢,有正审讯室,也就是公堂,那是对外的,可以旁听,可以围观,有冤的都可以进来。还有一个侧审讯室,那是审特殊犯人的,除了杜子彬和师爷、几个衙役,别的人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小姐,杜尚书正在审犯人,他让你先去后堂坐一会。”领班衙役走出来,向云映绿禀道。 云映绿点点头,随着衙役往后堂走去。这刑部,到底是纯男性化的部门,后院就栽了几棵树,一点花花草草都没有,单调得很,不过,到是挺干净。 云映绿随意四下巡睃着,她看到在前堂的另一侧,有几幢外面站着几个手中拿着象是矛的东西、腰中佩着剑的士兵的厢房,好奇地问道:“那里又是什么部门?” “小姐,那就是让犯人闻风丧胆的刑部大牢呀!”衙役一笑。 云映绿眨眨眼,忽然想起袁亦玉不是被抓进刑部大牢了吗? “请问差倌,袁淑仪是不是关在这里面?” “嗯,进来有一阵子,她的案子还没结呢,是暂时关押。” “那我能不能见见她?” 衙役为难了,尚书大人严令关照过,袁淑仪乃是重要犯人,不允许私下见任何人。可是未来的尚书夫人要见,怎么拒绝呢? 他迟疑了下,说道:“小姐可以见一下她,但只能一会。” “行,我只看一眼。” 云映绿怕竹青大惊小怪的,没让她跟着。一走进大牢的走廊,才发现这里面乾坤大着呢!不仅有地牢、还有水牢、死牢,一般的犯人关在地牢中。里面阴森恐怖的气息让人自然而然就联想到地狱。 牢房也象宿舍一般,是分男女的,女牢的看守也是女子,长得高壮彪悍,一双怒目阔如铜铃,和男子无二样。 袁亦玉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差,别的牢房都一团黑暗,而她的里面却烛火明亮,有床有被,床上放着换洗的衣裙,床边的桌上有书,还有一碟未吃完的素食。 从天堂到地狱,任何一个人,都会象换了个性子似的。关押了这么些日子,袁亦玉冲动、火爆的性子慢慢沉淀,眉宇间多的是无奈和认命。 她正在翻书,一道长长的影子从铁门里投射到她的书上,她抬起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 她盯着来人,唇边泛起一丝冷笑,“云太医,你是特意来看本宫的落泊样吗?” “不是特意,只是路过。袁淑仪看来很适应这里。”云映绿叹息,若不是刘皇上暗中保护袁亦玉,她怕是早成了一只替罪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她还不知感恩,说起来也是南征百战的奇女子,怎么就没有一点分辨能力呢? 袁亦玉放下书,走向铁门,“你以为你迷惑了皇上,把本宫关在这里,你就可以永远耀武扬威了?本宫告诉你,你大错特错。本宫行得正、站得直,真相终有大白之时,陈冤自有昭雪日,到时,本宫看你还怎么自圆其说,看你还敢怎么猖狂?” 云映绿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你应该多想想的是为什么关在这里的是你,而不是别的妃嫔呢?” “本宫被人妒忌、被人陷害?”袁亦玉的眉头越堆越紧,心中有点不慌。其实,这些日子,有许多事,她已经细细分析过了。可是分析的结果,让她不敢接受。而她也不是轻易肯服输的人,她怎么能接受她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女子被别人利用呢? “袁娘娘,你有什么值得别人的妒忌和陷害呢?是袁元帅兵权在握,还是你被皇上正宠幸着?”云映绿刻薄地问道,袁亦玉适合用重药,不然,起不到效果的。 “你敢笑话本宫?”袁亦玉羞恼得一张俏脸都红了。 “没有,”云映绿淡淡地一笑,“我只是想让你静心想一想,有谁坐牢坐得象你这么自在、舒服的。而你又知道了什么秘密、曾经与谁分享过,想通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哦,我有件事告诉你,我已经离开皇宫了,你不要再把太激烈的情感投放到我身上,那是一种浪费。” 她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而去。 袁亦玉愣愣地盯着她的背影,脸罩寒霜。 云映绿快跨出门槛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本宫看见古淑仪身穿夜行衣,佯装刺客,为真正的刺客做掩护。本宫也发现你为古淑仪传递书信,古淑仪行为有点鬼鬼祟祟。本宫觉得奇怪,把这些告诉了印娘娘,她说古淑仪马上会得皇上宠爱,如果握有古淑仪的把柄,就可以把古淑仪压制下去。古淑仪死的那天,本宫疑是被人下了药。。。。。。。” 云映绿抿紧唇,这些,她以前都已经知晓,但是从袁亦玉的口中再次听到,意义就大不相同。 袁亦玉终是想明白了。 “嗯,你说过真想终会大白、陈冤也会昭雪,那你就好好呆在这里吧!以后,你会有重犯战场的那一天的。我想,也许战场更适合你。”云映绿回眸,嫣然一笑,缓步走出牢房。 站在朗朗晴日下,她长长地吸了口气,能够这样自由地呼吸,真好! “你找我有事?”她在正厢房刚坐了一会,杜子彬板着个脸走了进来,似乎昨晚的气还没消。但是心里却偷着高兴,男人就爱个面子,她能主动过来和好,他就原谅她吧! 竹青识趣地避到外面去了。 “嗯,是有点事,也是想来参观一下你工作的地方。我们都马上要成亲了,刑部的门朝南朝北,我都不知道呢!”她柔声笑道。 “刑部的大门朝东。”杜子彬闷声回答。 云映绿揉揉鼻子,感到有些无力。 “你昨晚一夜没睡?”杜子彬盯着她苍白憔悴的小脸,眼中一根根鲜红的血丝,不由地气急,又有些不舍。 云映绿皱起眉头,“杜大哥,秦公子病真的很重很重。” 杜子彬赌气地拉过她,把她搂入怀中,他终不能和一个生病人的吃醋吧,“那你治好他了?” “没有,我治不好他。他是被人下了蛊。” “他也被下了蛊?”杜子彬一挑眉。好不容易偷偷抓住一个从伶云阁出外办事的北朝人,他刚审讯完,心情有些沉重,朝中有不少的大臣都被下了蛊。 云映绿猛地抬头,“杜大哥,还有谁被下蛊了,快告诉我?” “女儿家不要随意打听案情,这是机密。”杜子彬严肃地斥道。 “好,那我不问。那你知不知道解蛊的办法?” “你当我是巫士?”杜子彬扯动了下唇角,为她语气中的紧张与焦急而有些吃味,“秦公子中的是什么蛊?” “蛇蛊!” 杜子彬脸色大变,“那种蛊好象是没办法破解的,只有等死了。” “我不信,我不信,一定有救的。杜大哥,你不要瞒我,你不管知道多少,告诉我好吗?” “映绿,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为什么要骗你?我是真的不知道,那种蛊是蛊种类中最恶毒的,秦公子得罪了什么人,被人下这么毒的蛊?” 云映绿无助地闭了闭眼,长睫颤栗着,眼角有些潮湿。“我不信,一定会有什么办法可以破解的,一定,一定。。。。。。。”她重复着,口气无比固执。 “杜大哥,那你忙,我先走了。还有,”她羞涩地一笑,主动抱了抱他,“我要嫁的人是你,不要多想。” 她松开他,掉头往外走去。 “你又要去哪?”杜子彬拉住了她。 “我要去街上的书铺找几本医书,蛊是远古人发明的,医书上一定有些记载,我想寻点蛛丝马迹。” 杜子彬一蹙眉头,“东阳城,难道就你识字吗?如果可以查到,别的医生也早就有法子了,除了下蛊人本人,别的人是无法解蛊的,而蛇蛊是连下蛊人都不会破解的。”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我总要为他做点事。” “你很在意他?”杜子彬口气一冷,她哪里是来和他和好的,分时是来气他的。 云映绿苦涩地一笑,抬手抚摸着杜子彬的脸,“杜大哥,我是个医生,就是没有任何希望了,只要他有一口气,我都要去救他。” “医生,医生?我最讨厌你说这句话。” 医生,就象是一个魔咒,听得他心中发慌,象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要把映绿吞没。每当映绿一说这句话,他就觉得映绿离他很远,象是个陌生人。 她做了太医,被皇上所赏识、信任,那种程度,让他妒忌到抓狂。 不做太医了,又冒出个秦论,占有了她全部的视线,他真的要崩溃了。 “你别忘了,我们还有几天就要成亲,而你现在满心满眼的装的是什么,你说说?你又不能破解蛊术,你逞什么能,生死由命,你斗得过阎王爷吗?这个时候,你看着的人,不应该是我吗?” 他愤怒地推开她,别过脸,不想看她。 云映绿咬着唇,无助的泪沽沽而下,“杜大哥,我很用心地在理解你,你可否也能理解一点我呢?工作是工作,情感是情感。我既然答应和你成婚,我必会对你忠贞不二,心里也只装你。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 她抹去满脸的泪水,倔强地一扭头,往外跑去,竹青不解地追上去。 送茶过来的两个衙役站在院中,你看我,我看你,尚书把未来的夫人气哭了,不会吧? 这一整天,云映绿把东阳城大大小小的书铺全逛遍了,医书是看了一本又一本,但收获实在太小。她还虚心地去一些医铺、药庄,向老中医们请教,但别人一听蛇蛊这个名字,纷纷摇头、叹息。 天色越来越暗,她沮丧地站在东阳街头,汗湿内衫,发丝蓬乱,她感到力不从心,很想放声大哭一场。 “小姐,那街角还有一家书铺。”竹青指着一间正准备打烊的不起眼的小书铺。 云映绿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向书铺。 书铺的老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留着一缕山羊胡子,讶异地盯着两位年青的女子跨进铺中。 “姑娘,小店是专卖古旧书籍,不是卖脂粉的。”老板捉挟地说道。 第105章 话说赶在婚前变心(上) 日近晌午,一匹快马在宫门口直接亮出腰牌,眨眼消失在宫门外。守宫门的几位侍卫面面相觑,瞧这人的衣着和自己差不多,怎么如此牛呢? 一位稍年长的侍卫拧眉道:“这是御前侍卫江勇,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可带刀出入御书房、议政殿。前些日子大概是奉旨出去办事了,有一阵不见出入皇宫了。” 几位侍卫连连点头。 江勇纵马进了皇宫,御书房前,早有小太监上来接过马缰。 “皇上在里面吗?”他低声问。 小太监摇头,“皇上今日休朝,也没来御书房。” 不会吧,工作狂的皇帝怎舍得这样浪费日光?江勇冷着个眼巡睃了几眼四周,“皇上微服私访去了?” 小太监指指御花园深处,“刚刚瞧见皇上往里走去。” 江勇转身急匆匆地就往园子里走去。御花园太大,石径四通八达,他在几条岔道口踌躇了一下,往太医院方向的菊园走去。果然,没让他失望,在菊香四溢的菊园边,一处亭子中,刘煊宸与云映绿围着一张石桌而坐。桌上有茶盏,有果品,有纸张。 江勇忙转过脸,冷面微僵。 忙得连散个步都是奢侈的刘煊宸好整以暇地抿着茶,不时拨几瓣贡桔,递到云映绿的唇边,固执地让一直埋首在纸张上的她咽下才肯缩回手,一脸的深情款款,毫不加掩饰,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别处去的。 江勇深呼吸一口,皇上还是出手了,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这么快! “再等一会,我就看好了。”云映绿把医疗方案最后一次检查,唯恐遗漏了某些地方。 “宛白,你这一会是一个时辰前,还是两个时辰前?”刘煊宸弯了弯眉眼,笑问。他扔下国事陪新婚的妻子,他在看她,她在看书,公平么? 云映绿挪过茶杯,压住纸张,防止被风吹散。现在一切都了然于心了,她抬起头,抱歉地对刘煊宸轻笑,“煊宸,疏忽你了吗?” 刘煊宸耸耸肩,“这话朕说还差不多,现在怎么反过来了。朕到底娶了个什么女子,比朕还忙。” 云映绿有一点小小的紧张,“煊宸,你会不会讨厌我的这份工作?” “不会,你就喜欢这一件事,朕不忍剥夺的。但前提是,你要把这份工作排在朕之后?”他扬眉,等着她的答案。 芳心轻荡,清丽的面容绽出一朵红晕,迟疑了一下,突地把身子挪上了他的双膝,让两人密密地贴着。 这成亲和不成亲真是不同啊,以前他可是盼着等着她投怀送抱,眼望酸了,花都等谢了,这一成亲,立码不同。刘煊宸咧咧嘴,自豪地把她搂个满怀,温凉的唇印上她的粉腮,先吻个够,然后告诉她亭子外面,好象有个眼熟的人站了很久了。 “以后,在我的心中,你永远都是第一位。”她仰起脸,承受着他密密的吻,“煊宸,知道吗,说起来,你才是我在东阳唯一的亲人。” “真的?”他挑下眉,却不追问。 “嗯,这话说起来很长也很离奇,以后慢慢告诉你。”她突地一抽气,眼角的余光扫到外面转悠来转悠去,急是直搓手的江勇,慌忙挣脱刘煊宸的双臂,坐回自己的位置。“煊宸,江侍卫来了。” 刘煊宸恋恋不舍地看她泛起羞涩的清眸,笑了。他与她成亲一事,因未大婚,宫里面还有许多人不知晓。她顾虑很多,也有些不习惯,对于他的亲近,半推半就,半遮半掩,这反到生出另一番风情,让他痴迷得很。 “江侍卫,过来吧!”他收起温和,摆出一幅帝王的威仪。 江勇头埋得很低,当没看到云映绿在坐。 “朕让你潜伏在袁元帅的府邸,有没什么发现?” 江勇讶异地抬起头,扫了眼一旁的云映绿。这些隐密的国事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吗,皇上不知红颜祸国么? “嗯?”刘煊宸得不到他的回应,深深看他一眼。 江勇无奈禀道:“微臣在袁元帅府守了十多日,发觉元帅的几位旧日部下出入频繁,到是不曾见到其他大臣。” “袁元帅的部下多了去,江侍卫可曾看清是哪几位?” 江勇说出了几个名字,刘煊宸边听边点头。“朕并未召唤江侍卫回宫。江侍卫怎么突然回来了呢?” “微臣觉着这些情况太迥异,应早日回来向皇上禀报。”江勇镇定地回道。 刘煊宸站起身,“江侍卫考虑事情非常周全,既然回来了,就留在宫中!皇宫中这两天事也多,你白天休息,晚上就守林子里去吧!” 江勇眼中飞速地掠过一丝愕然,“微臣遵旨。”说完,匆匆退下。 刘煊宸眯着眼,看着亭外秋阳下迷人的秋色,叹了口气,“宛白,你听到狼开始磨牙了吗?” 云映绿大眼眨了眨,起身,站到他身边。“煊宸,又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他俯下头,看着她,“以后呢,不要满脑子装医术,偶尔也有替朕分分忧,这江山现在可是也有你一半的。朕前些日子把江侍卫支开,就是让他方便与别人接触,给他创造不在宫里、方便行事的机会,这不,书库就出事了。现在,他在今日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明日做手术,他趁皇上分心时,要有所动作?” 他亲昵地捏了下她的脸腮,“宛白,你真的有做皇后的天赋,哈哈,说得不错。不过,朕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虽然朕很想知道那个结果。但现在不是时候,朕要太太平平地把你郑重娶回来,再处理那群嘴呲牙要咬人的狼。” “唉,我做个手术也会让别人利用一番。”她叹气。 “谁让你如此特殊呢?”他牵她的手,步下台阶。 “煊宸,你有没想过我的特殊会妨碍你呢?” 他佯怒地瞪她一眼,“宛白,你若没这么特殊,朕还不爱呢!妨碍?你妨碍的不是朕的国事,而是妨碍朕靠近你的心。朕做的事没几件顺顺荡荡的,你少折磨朕一点,就好。” 她乖巧地依进他的手臂,任由他揽住纤腰。 “现在你我已是夫妻,不可以再说生外的话。朕也不再说,娶你进宫让你受委屈这一类的话。你为朕受什么都是应该的,同样,朕为你受什么也是心甘情愿。” 她没有吱声,只觉心中暧暧的,暧暧的,不是因为高挂的秋阳投射下的热度,而是因为他的话。 他少甜言蜜语,说得多的都是要她与他同吃苦同患难,关于荣华富贵,到很少谈起。一国之后的位置不好坐,他一直要她明白这个道理。因为她的丈夫是君王,她就必须与他并肩站立,不可闪躲。 “煊宸,明天的手术,我一定。。。。。。会努力的。”她用力地攥了攥拳。 “这个朕从不担心。”刘煊宸勾起一抹微笑,“一会用完午膳,昨晚我们都没睡好,一起小睡一会,朕去批折子,你出宫去秦府做手术前的准备。” 他没有多叮咛,也没多说些关注之类的话,当明天那事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一般。 云映绿甜甜地一笑,挽起他的手臂,踮高脚,啄吻了他一下,把迎面走来一队禁卫军惊得眼都不知看向哪处好。 没有大婚,她暂时不便住进中宫,她就寝的地方还是在刘煊宸的寝殿之中,只不过从客房移到了他的卧房。 大大的龙床上,从此以后,不只是他一个人独享了,要分一半给另一个人了。刘煊宸温柔地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放松,睡得香一点。 他寻思着,既然能破例娶一个太医做皇后,可不可以再破例一下,让她不要住进中宫,直接住进寝殿呢? 也不知怎的,真实拥有了她后,反到没有让眷恋减弱,而是变得更深了。他想日日与她面对,夜夜拥她入睡。不想见她一面,还得经过内务府。他说服她时,就是说以刘煊宸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的身份向她求婚,不巧,刘煊宸是魏朝的皇上罢了。那么他不就应该给予她一个寻常男子全部的爱么? 云映绿睡了一个多时辰后方才起床,刘煊宸已经梳洗好,在一边的书案上做事了。 罗公公送云映绿送的马车,她要先回趟云府,然后再去秦府,今晚,她要住进秦府,手术明早开始。 “皇后走了?”刘煊宸没有抬头,朱笔飞速地在奏折上圈圈点点。 罗公公沧桑的面容纠结成一团,不住的咧咧嘴,“皇上,你对皇后明天做的那事真的有信心吗?”他说不来“手术”两个字,觉着怪怪的。 “没有!”刘煊宸毫不犹豫地说道。 罗公公惊得两眼瞪得大大的,“那。。。。。。那皇上怎么还那样说?” 刘煊宸搁下朱笔,“罗公公,皇后在宫中这几个月,她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她一旦主意已定,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悬崖,她也会眼不眨地跳下去。不过,她不是冲动,这是她的执著与追求,朕所以要支持她。皇后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已经非常紧张了,朕如果再担忧这担忧那,她还要分担朕的心情,岂不是要崩溃了。朕也不必说太多鼓励的话,那样她会有压力。朕就当是一件简单的事对待好了,不去多想,默默支持她就行。” 罗公公哭丧着脸,“皇上,你说得是不错。可是娘娘那事一旦失败,将会。。。。。。” 刘煊宸冷冷一笑,“公公担心是多余的,朕难道连自己的皇后都保护不了吗?”他突地又叹了口气,“朕到是担心,手术失败,对皇后是个致命的打击,朕要花多少日子才能抹去她心中的阴影。但愿老天有眼,多多保佑皇后。”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口中喃喃祈祷着。 罗公公一见,也忙合起手掌。 第106章 话说赶在婚前变心(中) 云府,绣楼。 竹青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站得笔直的四位侍卫和总哈着个腰的小德子,撇下嘴,走到木桶边,云映绿正在沐浴,很认真地把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搓洗得干干净净。 “小姐,你真的成亲了吗?”她听夫人悄悄告诉她的,她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云映绿怔了下,“就算是吧!”只是婚礼没办。其实她想低调点,稍微办个酒席就好了,偏偏她要嫁的人是皇上,这心愿是不能实现的。 一趟穿越,她的人生真是丰富多彩。 竹青咬咬唇,趴下身,“那我能不能随小姐进宫呢?” “可以呀,可是你一进了宫,就出不来,不能经常看到秦公子,你愿意吗?”云映绿捉挟地歪着头看向她。 竹青低下眼帘,小脸羞得通红,“小姐,小姐,你乱说什么呀,真是的。” “好了,好了,我不多说。”云映绿站起身,竹青忙拿着布巾为她擦拭,“那我说正儿巴经的,那些器具的名字,你都背上了吗?我说什么,你都准确而又快速地递给我?” 竹青收敛心神,点下头,“昨天一天我都在练这事,没问题的。” “见到血可不准晕倒?” “一定一定,就是晕倒那也等小姐做完手术后。” 云映绿微微一笑,她已做好其他准备。小德子昨天也练了一天,有两个人做助手,应该没后顾之忧了。 两个人下了绣楼,一位侍卫提了个笼子走上前,“云太医,这只刺猬可以吗?”在外面,云映绿坚持让侍卫和小德子还唤她云太医。 世上,每一个动物都有天敌,蛇的天敌是刺猥,不管什么样的蛇,都会害怕刺猬的。但蛇蛊是十多种毒虫在一个瓮中,厮咬、交配一年后存活下来的唯一生物,她怕有所变异,心里面不太有底。 “可以的,”刺猬看上去很紧张,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浑身的刺都倒竖着,“小德子,你的事做好了吗?”她扭过头问小德子。 小德子扬扬手中的医箱,“止血草汁、麻沸散、云南白药,肠衣、银针。。。。。。还有器具、纱布,一应齐全,我检查好几遍了。” 云映绿淡然一笑,转身看看后园的佛堂。云员外夫妇从行宫回来后,便沐浴更衣、斋戒,现在佛堂中盘腿而坐,为云映绿手术的成功诚心向佛祖祈祷。 云映绿与竹青、小德子上了马车,侍卫们骑马,马车刚驶动,迎面奔来一匹骏马,是下班回来的杜子彬。 杜子彬俊眉拧着,神情有点怪异,连侍卫向他抱拳打招呼,他都没注意到。 他刚刚在集市上经过时,前面有驾马车不知出了什么事故,横在路中央,集市上一下堵得水泄不通。他下车想看看什么情形,路边站着的两位妩媚的女子看见了他,捂着脸咯咯地笑着,不时的暗送秋波。 他凛然正色,当没看见。 “杜大人,你不记得小女了吗?”其中一个红衣女子娇嗔地对他挤了挤眼。 他一怔,很讶异这女子竟然知道他是谁。他似乎与这类穿着打扮明显是风尘中的女子们接触很少呀! “杜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红衣女子见他久不回应,噘起嘴,扭了扭身子,幽怨地叹了口气,“那好吧,小女子提醒一下,小女子是伶云阁的姑娘。” 杜子彬猛然转过头,直视着她们。伶云阁他是去过,在那里,他与云映绿有过第一次肌肤之亲,但那已是过眼云烟了。莫非那天被里面的几位姑娘看见了? “你要和本官说什么?”他冷冷地问道。 两位女子被他冷漠的眼神一惊,怯怯地笑道:“没什么呀,只是打声招呼。杜大人若对那天有所留恋,请去伶云阁,照顾下小女的生意。” “本官留不留恋那天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他追问道。 两位女子对视一眼,耸耸眉,道了个万福,“既然杜大人不记得了,那就当没这回事吧!”说完,两人挤进人群,转眼没了踪影。 前面的马车已经被移开,道路通了,堵塞的车辆纷纷驶动。 杜子彬跃身上马,心里面因为两位女子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突地心慌意乱的。那天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听着两位女子话中还有话呢? 他左想右想,都想不起来了。 在府门外,他想敲门向云映绿询问下,但想想两人现在解除了婚约,她严守着礼节,对他只是同僚之间的客气,态度与从前相比,不知疏离多少。他哪有脸开口。 从前那些个月夜,墙头上,柳梢边,美妙的时光都一去不复返了。 自解除婚约后,他轻易地就会想起她。很奇怪的是,他很少想起从前的云映绿,浮上心头的总是这个假云映绿的点点滴滴。 她的笨拙、木纳、娇羞和一些奇奇怪怪的言语,不经意地就叩动着他的心。他不得不承认,他很在意她。在听她要为秦论做手术时,他冲动地就进了宫,想劝阻她。 不管对她爱与不爱,他都想她好好的,不要做这些傻事,不要有什么危险。 但是她婉拒了他。 她真的很固执,也很敬业。她是不懂吟风弄月,也不识情趣,可是她对医术的这份执著,他真的很敬佩。 这个云映绿与从前的云映绿有太多太多不同,他怎么现在才发觉呢? “杜公子,你怎么站在外面呀?”云府的门倌瞧天色已晚,出来转悠一下,准备关门,瞧见杜子彬傻愣愣地站着。 “我在想点事。”杜子彬浅浅一笑,牵着马欲往大门进去,“你家小姐回府了吗?”他突地扭过头问。 门倌脸一下子堆起愁云,“小姐今晚住在秦府,明日秦公子动手术,员外和夫人现在都在为小姐念经呢!” “她已经走了吗?”杜子彬收回脚。 “刚走一刻,唉,真让人揪心呢!”门倌叹了口气,转过身关上大门。 杜子彬对着紧闭的大门,脸色僵硬如铁。 第107章 话说赶在婚前变心(下)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齐王刘煊羿站在水阁中,仿佛与黑暗融在了一起。 “你说他根本就无动于衷,对她不闻不问?”他骄傲地仰起头,面无表情。 他身后的黑影一直低着头,“是的,王爷,不过,他今日腾出半日的空陪着她,似乎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从前亲密了些。” “亲密了些,又不关心,这叫什么亲密?他到底在唱什么戏?还有,还有她看中了他哪里,未出阁的女儿家怎么能随意和男人拉拉扯扯?”刘煊羿愤怒地踢向一边的梁柱,用力过度,不慎崴了脚,疼得他直咧嘴,不得不摸着石桌,缓缓坐了下来。 “属下也不清楚。”黑影定定地站着。 “你这卧底到底怎么当的,祁左相还对你赞誉有加,眼瞎了不成。一问三不知,你吃干饭的吗?本王问你,你什么时候能潜进御书房?” “属下不必潜进御书房,大可光明正大地进入。但要找出王爷想要的东西,那得瞅准机会。” “机会?”刘断煊羿一拍桌子,“你们个个都会这样说,这机会怎么老不来呢?祁左相说这次机会很难得,现在呢,眼看又要成泡影了。” “王爷息怒,现在说还为时太早。明日才是她动手术的时间,到那时,咱们再见机行事。” “别光嘴上就得很溜,行动上也要溜。滚吧,别在外面呆太久,让他发现,又要惹上麻烦。” 黑影微微欠身,转头,一眨眼,就没入夜色之中。 刘煊羿叹了口气,揉揉崴了的脚,嘴巴中骂骂咧咧的,一个纤细的人影从曲桥外晃了过来,象具幽灵般立在他面前,把个刘煊羿吓了一跳,“王妃,你走路怎么连个声音都没有?” “我爹爹哪里对你不好了,你一口一个祁左相,口气那么冲,那么横,这样子好吗?”祁初听秀眉竖起,一幅挑衅的口吻。 刘煊羿铁青着脸扶着石桌站起身,“你偷听本王的谈话?王妃,这里是齐王府,不是祁相府,明天本王让总管给你讲讲齐王府的规矩。一个女人,指手画脚的,成何体统?” 祁初听不服气地说:“你心虚什么,莫王我说中了你的心思?你是不是还牵挂着那个被别人休掉的云映绿?” “闭嘴!”刘煊羿脸色阴沉,“本王有什么心思,牵挂谁,需要你来过问吗?本王娶你就已仁慈义尽。” “哼,刘煊羿,”祁初听冷哼一声,直呼齐王其名,“你不要吃在碗里的想着锅里,告诉你,你没有我爹爹的相帮,你什么也不是。我嫁给你,那是对你的恩赐,你应感恩戴德。” “哈哈,是吗?”刘煊羿口气一冷,“本王今天还不信这个邪呢,还不受这个恩赐呢!祁大小姐,齐王府庙小,你请回你的祁相府吧!” 他一甩袖,眉心一蹙,一跛一跛的越过她,走了。 祁初听独自站在水阁中,气得直跺脚,高声漫骂着,“你敢丢下我一人。。。。。。”刘煊羿听了,阴沉沉地倾倾嘴角,头也没回。 ******** ********* ********* ******** 秦府外面,今晚是一片通明,马车和人群把这条街堵得严严实实。有大夫,也有看热闹,起哄的人,还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混在其中。 全东阳的大夫难得如此齐心,全聚集了过来,决定彻夜未眠,防止云映绿偷偷做什么他们防不胜防的动作。他们也不喧嚣,就静静地呆着,很有风度,也很有秩序,一双双眼,咄咄地盯着秦府。 凭心而论,大夫之中也不乏对云映绿充满敬佩之人。一个小丫头胆敢以命赌命,冒着危险做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就够让人瞠目结舌了。他们在此候着,心里巴望手术能够成功,这样就等于在医学史上又开辟了一条新的路径。 他们是来学习,是来长见识的。 绝大部分人,则是带着声讨、斥责的恶意态度,认为云映绿是个另类,是怪胎,是对生命的不尊重,应该接受惩罚。 他们是神圣使命的执行者,肩负这样的职责,他们感到光荣、激动、兴奋。 云映绿不管别人的态度是什么,她从车窗中看了看人群,让侍卫绕到秦府的后门。 峰谷浪尖上,唯有淡然处之。 后门也挤着不少人,她在侍卫的护送下,目不斜视地走进秦府。 秦府为了配合她的手术,预先腾空了一间屋子。在屋子的正中,摆放了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铺着白色的布巾。桌上的一边有张条案,做手术用的布巾、器具、纱布,药物一一摆列整齐。云映绿让人在屋子的四周点燃艾条,还放了一大锅醋,在炉子上煮着,让水蒸气弥漫在室内,门窗紧闭,不准别人进去。 北朝的巫士也到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两眼溜溜的转个不停。看上去,他有点紧张,可能是被蛇蛊吓着了。他对云映绿说,他是第一次对蛇蛊念咒,心里有点没底。蛇蛊别人向来不会下的,除非想杀了这个人。 云映绿微微一笑,把从《神农本草经》中抄下来的咒语拿给他看,宽慰他不要担心,一旦看到蛇蛊出来,他直接着念便行了。 巫士一脸狐疑地收下,不懂云映绿怎么会一脸轻松地谈笑风生,她知不知道蛇蛊有多可怕? 秦员外和秦夫人慌乱无措,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全府上上下下的佣仆个个也是面沉似水,表情非常严肃。 秦论是最放松的一个。 云映绿早就叮嘱在手术前一天,让人为他沐浴、更衣,修面、洗发、剪指甲。当她进屋看他时,感到他精神还不错,只是肤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云映绿的心颤了一下,秦论体内失血过多,她怕在手术中,秦论会因大出血而丧命,因为她无法让别人定做输血的器具,再来,她也没有合适的血浆,这其实才是她最最担心的问题。 手术不会太复杂,她用肉眼也看到蛇蛊的体位。今晚,她让人强大迷药的剂量和次数,要蛇蛊一直处于昏睡之中。 “想出去走走吗?”手术前一晚,云映绿习惯陪病人聊聊,让病人对她产生信赖感,也让病人放松下来。 “走就免了吧,我陪你出去坐坐。”秦论调侃地看看自己虚软的双腿,笑了笑。 “不错的建议。”云映绿让小德子搬了张卧榻放在院中,两人并排坐在卧榻之中,她含笑握住秦论的手,给他力量。 外面围观的人全都看直了眼,这位云太医在干吗?谈情说爱么? “记得有次在你绣楼上,我们也这样坐着,可是后来说着说着,你抬手给了我一巴掌。”秦论瞟了云映绿一眼。 云映绿侧身对他,“秦公子,这话好象不对吧,我打你之前,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秦论大笑着双手直摆,“罢了,罢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冒犯云大小姐的。可是你那时是我未婚妻,我做什么都可以的呀!” 云映绿一时语塞,对着他一对美目愣住了,虽说他们有过婚约,可她对他从来没产生过异种情感,总是对他很凶、很冷。 “映绿,别那样看着我,知道了,那是我自作多情。映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娶贤楼,我去见客户,你站在楼梯口,茫然失措的样看着很可爱,我忍不住上前和你搭话,你傻傻地问竹青,是不是和我上过床,我当时差点笑喷了茶。我好象还是第一次听姑娘家把上床一事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可你看着又是一个极古板的人,我就在那时对你产生了兴趣。” 提起那事,云映绿有点羞窘有点好笑,没辙地对着秦论俊美的面容笑着摇摇头,“你看我那眼神,我以为我们很熟。那天简直象恶梦一般,我谁也不认识,又不会作诗。却偏偏要对着一群说是我的朋友的人,还要斗诗什么的,我急出一身的汗。” “映绿,你不知你那时的神态有可爱,你说没风,突然刮起了风,你说没雨,雨却在楼外飘了起来,老天象和你作对似的,你的脸呀,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抿着个唇,吓着不敢吱一声。”秦论笑得前俯后仰,气喘喘的。 云映绿定定地看着他,心里突地升出一种冲动,她很想很想为秦论留住这样的笑容。他说她那时的神态有多可爱,他知道吗,他笑起来很帅很阳光,会让东阳城的佳丽们忍不住怦然心动的。 “秦公子,我一定一定要救活你。” 秦论收住笑意,温柔地凝视着云映绿,把她的纤手合在掌心里,小心又小心地捏着,他扫了下四周,放低了音量,“映绿,别担心手术,你放心地去做。如果手术失败,我已经和爹娘说好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他们会把你从后门送走。秦氏药庄在江南也有分店,你暂时在那边住一阵子。等这边平息了,再回东阳。” 云映绿心头涌上一阵酸涩,“秦公子,不会有如果的,你要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映绿了,”秦论用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浅笑如微风,“映绿,这一辈子我不强求,下辈子能不能别让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很可怜的,你多少也要给我点互动,行吧?啊,你点头了,好,好,说定了,我当真喽!下辈子哦!” 云映绿低下头,拼命地眨着眼睛,把泛出的水雾眨了回去。 秦论心里非常的有数,他知道这手术的成功率很低很低,所以他做好了一切准备。 “秦公子,如果手术不能如我愿,我不想离开,我会兑现我的承诺。” “这太让我幸福了,那我巴不得手术失败好了,因为那样生前不能成连理,死后却可以与映绿比翼飞。” “秦公子。。。。。。。”哪有人这样讲话的,云映绿急得直瞪眼,“别打击我的自信心,我才不与你比翼飞。。。。。。” 云映绿看到秦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自责地闭上嘴。 “映绿,手术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这辈子我都不再苛求了。一定会有一个比我好百倍千倍的人爱上你的,这个我比你的手术还要相信。”秦论真挚地说道。 云映绿吞了吞口水,她。。。。。。是不是该让秦论不要操心这些事,在这两天里,她已经把自己嫁了。 “映绿,我有些累了,坐不动,要回去躺会,你也早点歇息吧!”秦论忍住要抚摸脸颊的冲动,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好!”云映绿点点头,让小德子过来扶秦论。 “映绿,我能抱下你吗?”秦论扭过头,恳切地问道。 竹青说,做手术时,映绿会迷昏他,当他闭上眼的时候,他就有可能永远看不到映绿了。 心里面好不舍,好不舍。。。。。。 “当然!”云映绿温婉地一笑,主动圈住他的腰,安慰地拍拍他的后背。秦论默默地闭上眼,如获至宝般抬手揽住她的肩。 “皇上,你还好吗?”院外,一辆四驾马车中,车帘拉得实实的,罗公公满头的大汗,担忧地看着趴在窗中目不转睛的那个好百倍、千倍的人。 第108章 话说真相(上) 天上的云朵缓缓流动,姗姗来迟的月儿忽昨忽暗,云的阴影在地上烙印,如一轨暗痕,交错,交错的还有他与黑夜溶在一起的影子。 控制不住,哪怕她不再是他的谁,他还是来了。有牵挂,有不舍,有担心,有许多很乱很乱的东西在心中翻涌,他在书房里坐卧不宁,仿佛唯有看到她,心才微微有些好受点。 秦论外的人群超出了他的想像,他才知道她面对的环境有多恶劣,她肩上的压力有多重。 可是她看上去怎么会如此恬然呢? 杜子彬低下眼,有些恍惚地凝视地上自已的影子。云映绿纤瘦的手臂,环抱着秦论的腰,那是任何人都看得出的一个无关情欲、只是宽慰式、鼓励式的一个拥抱,他却感到一些心慌和酸楚。那一双柔夷,贴在秦论的身上,却像一把火烫在他的心上。 向来非常理智冷静的心如被什么魔兽轻轻嘶咬着,某种不太明朗的情愫隐隐被撼动了,很快就要呼之欲出。 他仰起头,深呼吸,银白色的长袍,在银色的月光下,薄得透明。他看到月河流云的移动,看见自已心思的悄然绽开。 为什么要在失去之后才清醒呢? 一阵风吹过,他的发他的衣袂在风里飘扬,他的人显得更缥缈更迷蒙了。 身边的人群突地发出几声低语声,他低头看向院中。她微笑着松开秦论,两手比画着。秦论不住地点头,美目溢满温柔。佣仆扶着秦论进屋了,竹青走了过来,替她系上一件薄薄的披风,她环顾下四周,转身向后门走去。 他一怔,随着众人的视线,望着她纤瘦的肩膀,望着她窈窕的身子,她白皙的肌肤,比更亮更白更洁。 他皱眉,为自已烦燥的思绪。 她走到一辆马车前,轿帘掀开一点点,一双修长的手臂伸出来,搂着她的腰,她环住那人的脖颈,很快,身子就被轿帘遮住。 纵使距离这么远,光线如此暗,杜子彬只是扫了眼车夫,他立刻明白了里面的人是谁。 这个手术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连那位高高在上的人也惊动了吗?他如此屈尊过来看她,只是因为关注,还是因为别的? 杜子彬心乱如麻地猜测着,俊目扫视时,又发现人群里还多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忙退到黑暗中,不让别人发觉他的存在。 祁相府、齐王府的两位总管、甚至齐王都来了? 他警觉地竖起双眉,抬头观察了一下天色,看了一眼秦府,然后转过身,跳上马,往皇宫方向驶去。 “杜大人,皇上已经歇息了,有事明早再奏。如有急事,可否让洒家转交?”罗公公站在寝殿前,含笑凝视俊朗的杜子彬。 “公公,云太医明日的手术,皇上有没发觉,事态有点异常?”杜子彬焦急地问。 “这个杜大人不必紧张,虽然皇上没提过,但洒家知道,什么事都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事关皇后,皇上不知用了多少双眼在盯着那里呢! 杜子彬半信半疑地走下台阶,走几步又回首看向灯火浅浅的寝殿:“公公,皇上他。。。。。。真的歇息了吗?” 罗公公一挑眉,“杜大人,洒家骗别人,也不会骗大人你呀。皇上明早有重要的事,要保证充沛的精力,早早就歇息了。” “哦!”杜子彬默然转过身。 那亮着烛火的房间是皇上的卧房,皇上并没有歇下,但皇上此时却不想见他,为什么呢,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难道他在房里见谁吗? 杜子彬的心陡地被压上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很艰难。 刘煊宸确实没睡,也不是在见谁,而是再次摞下国事,一心一意地陪他的新婚皇后云映绿。 明亮的宫灯都一一熄灭了,只在锦幔前的桌上留了一盏微弱的罩灯。 两人已宽衣就寝,她睡在他的臂弯里,手搁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而微微频率稍有点快的心跳。 “煊宸,不是说好晚上我住那边,不再跑来跑去了,你何必特地还去接我呢?”她微闭着眼,甜甜地笑着。 刘煊宸低眼,目光温柔,伸手抚顺她的长发,“新婚第二日,朕可没那样的度量让自已的皇后与别的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还当着朕的面,与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不行,朕再忙也要把皇后拎回宫中教育教育。” 云映绿噗地笑了,睁开眼,在他怀中换了个舒服的睡姿,“心眼还很小呀!”她知道他是担心她、想念着她,窝心地环紧他的腰身,“煊宸,那些没什么的,我是个医生呀!” “幸好你是个医生,不然朕早把你打进冷宫了。”他故作恶狠狠的口吻,惹得她笑得更大声了。 嘴上说把这手术当简单的事处置,不给她压力,但心里怎么会不担忧呢?这漫漫的长夜,舍不得她一个人在那儿等着天亮。他不能替她分担什么,抱抱她,给她力量也是好的。 她感到他在被下的手忙碌了起来,小脸一红,“煊宸,今晚不行。明天那手术可能要花费四到五个时辰,我要保持精力,不然撑不住的。” 刘煊宸手一滞,“要这么久?”他知道手术难度大,但没想到需要耗这么久。 云映绿躺平了身子,“是的,因为要打开腹腔,里面的器官现在又没仪器看得出具体什么样,情况一定错综复杂。”她抬眼,捕捉到他眼中的担心,嫣然一笑,“煊宸,做手术呢叫西医,望闻问切叫中医。我以前是做西医的,中医反到是个业余爱好。听了这话,你心情是不是放松了点?” 他拧着眉,没有说话,探身撩开锦幔,吹熄了灯,缓缓躺在她身边,把她抱得紧紧的。 “宛白,手术结束后,把你从前的故事,一点一滴地告诉朕,这是旨意,不可违抗。” 云映绿在黑暗中伸了下舌头,“臣。。。。。。。臣妾遵旨。”哦哦,真是拗口。 他意识到她是怪异的,她身上有许多神秘处,让他总是想挖掘。挖掘到最后,他把自己的心赔上了,但他乐意,因为她带给他心底的震撼是他有生之年未曾体会过的。 她的过去是什么,其实不重要。但作为他是她的另一半,有个详细的了解还是必要的。 “学不像,就不要勉强了。”他宠溺地一笑,拍拍她的后背,让她放松身子,好好入眠。 当东方的鱼肚白刚刚照射在寝殿的窗户上时,云映绿就睡开了眼,刘煊宸已经起身,在宫灯下批阅奏折了。 她掀开锦帐,欲下龙床,刘煊宸走了过来。 “睡醒了?看你睡得香就没有惊动你,早膳和参茶已经摆在外面了,马车也已在殿外等着,吃完了,侍卫们会送你出宫。朕仍象昨日那样,到了傍晚接你回宫。” “嗯!”她心情有点不太平静,喉咙中痒痒的,弯下腰去穿鞋子,刘煊宸已抢先一步抓住床脚下她的那双鞋。 她的双脚荡在床沿上,他的手势顺势摸上来,握住了那双光洁的小脚。 她不禁颤栗,面红耳赤,“煊宸,我自已来。” “朕来,你要保持体力。”他说得很淡然,从旁边取来她的外袍,为她细心穿上,然后一手托住她的脚,一手帮她穿好鞋子。 即使在二十一世纪,男人为女人宽衣是绅士风度,但为女人穿鞋,那也好象是很少见的,何况在这一千多年前的魏朝,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该有多疼她、多珍她、多爱她。 不是不感动的。 她怔怔地看着他为她穿好鞋子,怔怔地望着他柔波荡漾的双眸,怔怔地被他吻住唇瓣,怔怔地,接收他难得一见的柔情似水。 “煊宸,我爱你!”她想都没想,这一句话脱口而出。 “宛白,要爱就要爱久一点,不可半途而废。”他深深地吻着,这吻可以吻透所有的肌肤骨血,浓烈到即使最锋利的刀剑也无法将它斩断。 她深深吸气,想将这种浓烈的味道全部深吸入体内。 “煊宸,今天的事,我会尽全部的心力,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不要插手,好吗?”她不想因为自己让他被天下的大夫指责。 真是个聪明的女子! 刘煊宸轻笑,“朕哪有闲功夫插手,又不是多大个事,朕对你的医术最信任了。好了,宛白,起来吃早膳,快点出宫,别让别人以为你害怕得逃之夭夭了。” “我才不会逃呢!”她斜睨了他一眼,头埋进他的颈窝,“煊宸,因为有你,那手术一定不会失败的。” “当然,”刘煊宸一挑眉,“朕的皇后可不是一般人物。是神,是仙,还是妖?” “是个刽子手!”她笑着做了个剖腹的动作。 “那也是朕 第109章 话说真相(中) 杜子彬和云映绿两个人要退婚的消息让云、杜两府炸开了锅。 两个人心平气和地把两家的长辈约到一处,长辈们以为是关于婚事最后一次商谈一些注意的事项呢! 当杜子彬期期艾艾地从齿缝中挤出“退婚”这个词时,杜员外当场就跳了出来,挥拳就掴向杜子彬。云夫人是两眼一翻,当场就晕了过去,云员外瞪得两个眼珠子都要冒出来了。 云映绿又要急救娘亲,又要劝慰云员外,还要拉住杜员外,说不关杜大哥的事,是他们二人相处过后,觉得性格不合,决定分手。 你听听这是什么狗屁理由,杜员外是暴跳如雷,云员外是吼声震天。 厅中是一团大乱。 随着云夫人幽幽醒转,场面终于得到了控制。杜员外颤微微地指着杜子彬的鼻子,筋疲力尽地问道:“你也不是孩子了,身为刑部尚书,你有思维有见识,爹爹做不了你的主。你再说一次,你真的要退婚吗?” 杜子彬瞟了一眼云映绿,默默地闭了闭眼,低下头去。 杜员外失望地摇头,对着云员外深躬一礼,“云员外,对不住了。你这犬子,这惨局,我不会为你收拾,你一一去向亲朋好友、同僚们解释去吧!” 说完,他羞惭地掩面而去。 书香门第发生这样的事,他这辈子是抬不了头的。好不容易才修好的两家关系,以后估计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杜子彬僵硬地对云员外、云夫人施了个大礼,冷着张脸,也走了。 “这下好了,公平了,谁也不要对不起谁了,咱家再也不欠他们了。”云员外喃喃地一再重复,看着女儿,老泪纵横。 云夫人早已是泣不成声,紧紧地搂着云映绿,絮絮叨叨,“怎么办了,映绿,你都退了三次婚了,以后,谁还敢娶你?” 云映绿轻轻一笑,“那我不嫁,我一辈子陪着爹娘。” 云夫人与云员外对视而泣,云映绿能说气话,能笑,他们却怎么也说不出这般轻松的话来。 只是想不到呀,杜子彬那么个稳重的孩子,怎么也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 准备了半拉月的婚事,一天之类全部取消完毕。收拾残局的那种心酸、羞窘、无奈,不必细述,不过,一夜之间,杜子彬和云映绿这两个名字,就成了东阳城中,各家各户茶余饭后的谈资。 消息当然也飘进了皇宫,刘煊宸搁下批折的朱笔,轻轻吁了一口气。 齐王听到这消息时,俊容怪异地抽搐了下,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说真的,现在提到云映绿这名字,他有些发抖。 云夫人把云映绿的喜服折起来放进衣柜之中时,又哭了。云员外捧着为女儿定做的各项首饰,那是长吁短叹。 退婚这个阴影,估计不到半月,云府中的人是走不出来的。 还有三天就成婚了,突然一取消,这是多大的耻辱啊! 竹青也是吓得不轻,云夫人叮嘱她看紧小姐一点,怕云映绿再做傻事。竹青到不担心这个,小姐现在的性子淡然得很,对得失并不那么看重。 自然而然,云映绿又要进宫上班去了。 “你是不是因为看到我的胸膛,想对我负责,才退婚的?”初五这天,云映绿进宫的路上,弯道秦府,替秦论诊了下脉。秦论调侃地问道。 “若要为这个负责,我这辈子要嫁的人多了去。”云映绿弯起嘴角,“我实习的时候,莫谈胸膛,男子的裸体都看过许多。” 秦论惊得嘴半张,“你还真敢说。映绿,有时我觉着你很神秘。” 云映绿笑笑,松开他的手臂,“这脉象真的比前几天好多了。唉,就怕这蛇蛊适应了这药性,就麻烦了,我要抓紧时间。秦公子,千万不能吃肉。” 她起身告辞。 “映绿,不要多想,你一定会遇到一个顶好顶好的男人的。如果真的嫁不出去,我会娶你。”秦论在身后对她开心地笑着,语气诙谐,神情却很认真。 云映绿受不了的耸耸肩,“你就慢慢偷笑吧!” 一大早,天气就突变,刚露了个脸的太阳不知被哪朵云彩遮住了,大雨哗啦啦地下着。 马车停在皇宫外,云映绿看着密密的雨帘,不知该怎么办? “云太医。”宫门内飞出一把雨伞,小德子笑得象朵花似的,跺着雨水跑了过来。 云映绿拎着医箱,小心翼翼地下车,躲到伞下。 “怎么这样巧,你要出宫吗?”两人并肩往宫里走去,雨声太大,她必须扯着嗓子说话。 小德子憨厚一笑,“不是巧,我在这里都等了云太医好几日了。” 云映绿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内务府的人通知太医院的呀,说云太医结束休假就会回宫,我还是专门侍候云太医。呵,云太医,有几天没见着你,还真想你,满玉也念叨你。哦,云太医,以后满玉也分过来,专门侍候你的。” 云映绿纳闷地直眨眼,她知道宫里的宫女也是分等级的,满玉以前是侍候皇后的,属于一等宫女。 她有什么资格让一等宫女侍候她? “我在宫里不会也有个什么住所吧?”她随嘴问道。 小德子乐了,“云太医,你怎么知道的?你的住所就在皇上的寝殿中,我和满玉现就在那里。” “我是以什么名义住进皇上的寝殿?”千万不要告诉她是什么妃什么嫔,她会疯的。她的人生还嫌不够复杂吗? “皇上的贴身太医呀!” 喔,新名词,贴身侍卫,贴身丫环,现在出来个贴身太医,刘皇上真想得出来。 对于她的再次归位,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连内务府的几个大太监也特意来看望她了。最开心的莫过于宫里的一帮宫女和妃嫔。 这一整天,太医院中是人流如潮,比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还要热闹,叽叽喳喳闹腾个不休。 所有的人都来过了,雨也止了,天快黑了,刘煊宸却没有露下面。 今日逢五,云映绿一上班便值夜班。 她当然不会当真地去刘煊宸的寝殿居住,她只想安份守已地做一个太医,现在什么也不要多想,也不愿意和谁走得近。 太医院中静悄悄的,她习惯地开始煮上一锅粥。 当粥香飘出来时,她听到院中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她没有抬头,慢慢地搅拌着粥。 刘煊宸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清瘦的身影,恍如隔世。 他忽然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走,和朕去一个地方。” 云映绿困惑地熄灭了火,“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看凝香。” 第110章 话说真相(下) 雨后的夜晚总是格外的漆黑,脚下不知被多少人踩磨过的青砖又特别的打滑,刘煊宸不让罗公公跟着,黑灯瞎火的,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后宫的最右端走去。云映绿来皇宫有好几个月了,可是对里面的路还是不太熟悉。绕呀绕的,转呀转,她不一会就搞不清身在何处。刘煊宸仗着有轻功,走得轻松,她却是走出了满身的大汗,控制不住的直喘。 “刘皇上,我可不可以不去看凝香?”云映绿扶着一棵对,大口的呼吸,感到衣衫都象粘在身上了。 刘煊宸看她一眼,嘴角浅浅扬起,“都到了殿外,就看一眼吧!不然你永远有一个心结。” 殿外?云映绿抬眼往里看去,黑团团的,哪里有一个殿。 由不得她多想,刘煊宸突地揽住她的腰,一个飞跃,窜上路边的树梢,一跳一跃之间,很快来到了一座破败的殿阁前。 云映绿眨眨眼,怪不得刚才没看出来,这楼阁掩映在茂密的树丛间,遮得严严实实的,而且院墙比其他宫殿的要高出许多,她站在树枝间,才看到里面有几间厢房隐隐透出点烛光,依稀还有人声。 “刘皇上,我们是敲门进去,还是跳墙进去?”她低声问着。 刘煊宸明知她看不见,还是瞪了她一眼,“你以为你是宵小呀,还跳墙进去吗?”他揽住她的腰,轻轻落到地面。 他站在一块干净的砖石上,云映绿恰巧落在一处湿润的青苔上,这下好,本来脚下就没敢着力,一个打滑,刘煊宸没拉得住,她“啪”地一下,摔得个仰面朝天。 刘煊宸想笑又怕她生气,极力忍着,一把拉起她。 疼到是不太疼,只是医袍上沾满了青苔和湿泥,医帽上也有一点,看上去极狼狈。云映绿咧咧嘴,摊开双手,“我。。。。。。这样子,还能进去见人吗?” “有何不可。”他象没看到她纤手上的污渍,轻轻握住。 “谁在外面?”云映绿摔倒的声响惊动了里面的人,殿门一开,一个小太监提着个灯笼走了出来。一见是刘煊宸,忙施礼。 “免了。”刘煊宸摆摆手,牵着云映绿走进大门,“娘娘今日怎样了?” “回皇上,娘娘她还是老样子。” 云映绿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看起来有些荒废的宫殿,从院门到里面的厢房,只有一条小径,其他地方都长满了树和杂草,显然很少有人打理。宫殿也很小,一座楼阁,几间厢房。楼阁里黑通通的,几只乌鸦在上面哇哇地怪叫着,听得人心中直打怵。 她不知道富丽堂皇的皇宫里竟然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皇上,奴才进去通传一下。”小太监很久没看到皇上,一些起码的礼节都忘了。今儿,皇上悄悄地过来,他不知要不要吆喝一声,让屋内的人全部出来迎接。 刘煊宸讥讽地蹙起眉,“进去通传一下,娘娘她能明白吗?” 小太监战战兢兢立在一边,再不敢吱声。 刘煊宸冷冷一笑,举步走向正中的一间稍大的厢房,他缓缓地推开门,一股呛人的灰尘味扑鼻而来。 “阿嚏!”云映绿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不好意思地对冷着个脸的刘煊宸一笑,看向屋内。 云映绿记得在狄更斯的《远大前程》里,描写一个被抛弃的小姐,几十年一直呆在她准备结婚的新房中,身穿婚纱,面对结婚蛋糕,钟永远指在十点。屋内结满了蜘蛛网,家俱上一层厚厚的灰尘,她的头发从青到白,但她一直坐着,目光平直,眼神空洞,痴心地等着她那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新郎。 她眨眨眼,今晚,狄更斯书中的情节突地搬到了她的面前,只不过是中国宫廷版。 厢房中的陈设虽然被尘埃蒙住了,但看得出曾经很奢华。坐在一把宽大椅子上的女子眉目清美,双瞳如翦,面庞稍圆带着娇气,这应是一张可爱而又绝丽的脸,笑起来会十分顽皮,美得会令人窒息。但现在她一脸严肃,目光直直的,不知看向何方。身子挺得笔直,身上的宫装上沾满了棉纱与灰尘,却一丝绉折都没有。因久未见阳光,肤色白得异常,两鬓的发丝已泛出丝丝银光。 “这就是凝香。”从进来后,脸色非常阴沉的刘煊宸突地开口了。 云映绿的心一下子安定了,她与凝香除了都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其他一丝一毫相像的地方都没有。 屋内侍候的两个宫女,听见人声,转过头。 刘煊宸朝她们摇手,让她们忙自己的事。 凝香平直的目光也缓缓移了过来,定格在刘煊宸的身上,“哪里来的狂徒,见了本宫也不下跪吗?”她的声音一如她的丽容,非常的甜美轻脆。 “皇宫娘娘,他。。。。。。他是刚来的,不懂规矩,奴婢一会教教他。”宫女慌忙跑下禀道。 “哦!”凝香微闭下眼睛,优雅地扶着椅柄,“皇上回宫了吗?” “正在路上呢!” “一会皇上回宫,你们给本宫站远点,本宫要和皇上磋谈国事。今儿,本宫要让皇上割让几座城池给北朝,不然北朝攻打过来,小小的魏朝怎么能抵挡呢?本宫也是为皇上着想。”凝香突然转过身,对着空气作了个揖,“皇上,臣妾的话虽说不中听,但都是肺腑之言。。。。。。” 两个宫女愧疚地回过身,低下头,不敢看向刘煊宸。 云映绿先是震愕,后来她有点想笑,最后,她感到一丝悲哀。这个传说是天一第一美人的凝香,不是疯了,而是被人催眠了,她进入一种虚无的境界里,在那里,她活得挺自在,挺快乐。 那个境界,可能是她向往的、渴盼的,所以她只愿沉浸,不愿清醒。 刘煊宸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凝香,薄唇紧抿。 “刘皇上,我们走吧!不要打扰她了。”云映绿低声说道。 刘煊宸默默地闭了闭眼睛,两手握得紧紧的,掉头向门外走去,他走得极快,云映绿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小太监想送给云映绿一盏灯笼,云映绿考虑到两手要拎袍摆,没有空手提,谢绝了。 她在夜色中,紧盯着刘煊宸的一点影子,费力地追逐着。但他的速度太快了,她不一会就把他追丢了。幸好,她已走到她熟悉的路径。 当她走进太医院,刘煊宸背负双手,已站在院里,仰望着漆黑的天空,幽冷的眸子凝结成霜。 云映绿撇撇嘴,看看一身的泥点和水渍,轻轻地越过他,想进去换件衣服。 刘煊宸一伸手,突地抱住了她,她本能的想躲开,他却抓得很紧,让她只能嵌在他的怀中,任他把脸埋在她汗湿的颈间。 “朕每一次去看凝香,每一次都会生出想捏死她的冲动,恨不得血洗北朝,把那里夷为平地。” 她听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象是恨之极深,可却又隐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 她发现自从懂得爱之后,她似乎聪明多了,也敏感多了。 “可是你舍不得伤害凝香,对吗?”她轻轻地推开他,改握他的手,走进药室。 就着两杯清茶,他与她促膝而坐。 “是的,朕舍不得。在朕的心中,凝香和别的妃嫔不同,她是朕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朕最初的心动,谈不上刻骨铭心,可也是一份清新隽永的恋情。”他牢牢地锁住她的视线,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云映绿低下长睫,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她是刘皇上的初恋吧,那一定很美好,凝香娘娘非常的美丽。” 刘煊宸冷冷一笑,“美吗?越是美丽的女子,内心越是险恶。” 她一怔。 刘煊宸深呼吸一口,说道:“凝香来魏朝时只有十二岁,长相俏丽,性情可爱、调皮,整个皇宫里的人都非常喜欢她。那时候,北朝对魏朝非常惧怕,年年都会进贡大批的财物,来保安定。北朝人也以学习魏朝文化为荣。凝香也是跟着那股风过来的,当然,她还有一个使命,就是和亲。齐王那时已经娶了王妃了,朕和曼菱有了婚约,但没成亲。凝香和朕很亲,常到朕的宫中玩,一起温课,看朕练武。朕也带她去虞府玩过,曼菱很喜欢她。” “朕和齐王心中不宣,我们俩人之中必有一人要娶凝香。朕是喜欢凝香的,但皇室子弟,婚姻向来很难自主,朕没有把那种喜欢表现出来。齐王却是表现得非常外露,他对凝香简直象痴迷了一般。先皇看在眼中,在凝香大了后,便把凝香许配给了齐王。不曾想到,凝香哭哭啼啼找到先皇,说她想嫁的人是朕。朕当时真的是乐得飘飘然,发誓只要把凝香娶回来,必全幅身心地呵护着。可是朕被骗了,凝香之所以要嫁朕,而不嫁齐王,是齐王已经有了正妃,而朕的正妃之位还空着,她人小,心计却是深得恐怖。朕不知道那些,但朕和曼菱已有婚约,朕是以侧妃之位娶的凝香。成亲之后,凝香就千般厮缠朕,要朕立她为正妃。说她可以帮助朕在先皇百年后,让朕登上皇位。” 刘煊宸说到这儿停了停,喝了两口茶,平静了下心绪,又继续说道。 “朕当时被她的话吓一跳,但朕没往心中去,朕对她说,正妃之位没有意义,朕不能给你那个,朕可以给你真心。凝香一下象换了个人,指着朕是又哭又骂,动不动就跑到齐王那里倾诉。朕和齐王本来就敌对,见她这样,慢慢的,情意就有点冷了。某一天,朕回宫见她,她对着一盘水,嘴巴里在念念叨叨什么。朕笑问她是不是在施什么咒,她身子突地一颤,直直地往后一倒,口吐白沫,人事不省。朕吓坏了,太医过来也看不出是什么症状。过了两天,她醒过来,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也未能保住。从她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朕听出来了,凝香原来是北朝派来的小卧底,一心想成为魏朝的皇后,从而能够参政,让魏朝慢慢的被北朝瓜分。朕最初的心动,就以这样一个可憎的事实而告终。朕那时真是说不出的心灰意冷,但朕怕这样的凝香,会被外人看到,会因此而被杀害。朕就偷偷把她送到了这里。这还不是让朕最寒心的,朕一直搞不清凝香为什么突然会一个疯子一般。朕后来遇到一个北朝人,他告诉朕,凝香那是在对朕下蛊,想催眠朕,让朕听从于她的指挥,变成一个毫无意识,但表面上看上去好好的行尸走肉。但就在她下蛊时,朕刚好进去,破了她的蛊,蛊反施到自己的身上。。。。。。。” “凝香也会下蛊??云映绿听得出神,突然抬起来,惊愕地问。 刘煊宸一沉眉骨,“北朝地处南方,山林众多,气候湿润,各种毒虫繁衍猖獗。北朝人擅长养蛊,但蛊是不轻易对人下的,因为下蛊的人会折寿,也会有危险,除非逼不得已。象凝香就落成这样。” “齐王似乎对蛊术懂得很多。”云映绿喃喃说道。 刘煊宸轻蔑地倾倾嘴角,“他以前在宫里听凝香说起,后来,他养了一批北朝人,那些人擅下蛊。下蛊是他目前引以为豪的法宝。” “你不怕吗?” “没什么好怕的,朕自有对付他们的方法。” “什么方法?”云映绿激动得呼吸都停止了。 “以正胜邪呀!” 纤弱的肩突地一耷拉,云映绿叹了一声,好一个自大狂! “现在,还觉得凝香和你相似吗?”刘煊宸用手指抬起她的小脸,柔声轻问。 云映绿摇头,“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但我知道了,凝香在刘皇上的心中是特别的。” “你吃醋了?”刘煊宸心情突然阴转多云,微风习习。 他的脸微微压向她,气息近嗅可闻,她没有脸红,只是慢慢地把脸转开,平静地说道:“刘皇上,请不要对我说这些话。” 第111章 话说同居 “为什么不能说这些话,你现在不是自由身吗?”刘煊宸哑声道,面露不悦。 云映绿没有回答他,起身,从里间拿过两个碗,走时煮好的粥刚好微温,喝着正爽口。她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已端着凑到嘴边,浅浅地抿着。 “云映绿,回答朕。”刘煊宸最不喜欢她这一幅无动衷的表情,让他心中特别的没底。 她被他吼得差点打翻了碗。 “刘皇上,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搁下碗,没心情喝粥了,找了一根银针,拨拨烛芯,让药室内明亮一点。 “七月初五。”他回答得很快。 她淡然一笑,收起银针,“如果没有取消婚约,明天就是我的成亲之日,此时,云府内不知热闹成什么样子。但现在呢?今天即使我不值班,我也不敢回去面对一府的冷冷清清,不敢面对爹娘心酸的目光。” 刘煊宸蹙起眉头,“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她在想着杜子彬吗? “怎么会不想这些呢?本来假装忘记的,刘皇上带我去看了凝香公主,说起你初次的心动,我刻意压下去的一切突然就泛上来了。”云映绿有点落莫地低下头,低声说道,“杜大哥也是我初次的心动。在遇到杜大哥之前,我只知死读书,根本不懂得情感是什么一种感觉。我是在与他出城捉拿古娘娘的疑凶时,喜欢上他的。喜欢一个人,你会患得患失,会莫名其妙,会多愁善感,会牵肠挂肚。我与杜大哥取消婚约,不是我不喜欢他,也不是他讨厌我,更不是我们之间出了原则性问题,而是老天的戏弄,我与他有缘无份。” 与杜子彬取消婚约时,不管娘亲哭得什么样,爹爹如何愤怒,她都是冷静的、平静的,给人感觉她根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也不会觉着痛苦。 但是,此刻,再次说起,她捂着脸,隐忍多日的泪水突然决堤而泄。 不是不遗憾的。 不是不心酸的。 付出一份情感,总期望有所回报,总期望能有个好的结局。 杜子彬不是负心人,没有任何地方对不住她,他深爱、挚爱着云映绿,而她却不是真正的云映绿。 这份感情,让她失落,让她彷徨,也许在开始之初时,她就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想到会有这一天。当这一天真的来到,她还是感到了疼痛。 她怨不得他,怨天天亦不语,一切只能默默地咽下。 “刘皇上,我不是对杜大哥恋恋不舍,只是我想一份感情结束,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整理一下心情。如果突然接受另一个人,我觉得这是对杜大哥的不公,也是对以前的那份感情不尊重,更是对在意我的那个人的亵渎。我若要接受另一个人,必须让心里清空了,才能让他走进来。”她松开手,哽咽着指住心口,“但是,我现在这里满满的,很乱,很乱。所以,请不要和我说那些暧昧的话语,好吗?而且刘皇上你刚刚从凝香娘娘那里回来,也不应该在今夜对别的女子说什么情话。” 刘煊宸盯着她,咀嚼着她的话,心里被震得如翻江倒海一般。他以前觉着她可爱、她特别,她有许许多多的地方吸引着他,他喜欢和她独处,喜欢向她倾诉,喜欢逗弄她,看她脸红。但这一切,只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时会有的表现。她让他产生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冲动,为此,他也努力去做了。 他是她想拥有的一个女人,生生世世,仅此而已。 而她刚才的那一番话,让他突然发觉,她对他的感觉不只是喜欢。关于感情,她比他郑重,她比他细腻,她的心很广,很深,也很真。与她相比,他的爱自惭形愧。 平生第一次,他发现他敬重一个女人,尊重一个女人。 “好!”刘煊宸深深地看着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抬起手,温柔地替她拭去脸腮上的泪珠,“在你没有把心情整理好后,朕只会象一个君王对臣子、或者是以朋友的身份对待你。但朕在此要说两句话,第一句,朕是个小人,听到你取消婚约,朕比扳倒齐王还要开心;第二句,朕对你说起凝香的事,只是向你坦承旧日的伤痛,不是说朕心中有她的影子。朕的心现在是空的,它等一个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抿了抿嘴,不禁破涕而笑,君王对臣子能这样说话吗? 窗外,矜持如少女般的新月姗姗挂上了夜空,浅浅的月色洒在淡淡的夜雾上,大地间立时象飘浮着朵朵白云。 夜鸟啁啾,夏虫呢喃,一朵月季在墙角悄然绽放,缕缕幽香穿过夜色,飘进了室内。 桌上的烛台快要燃到尽头了。 “朕今日不阅折了,走,咱们回寝殿休息。”刘煊宸理直气壮地拉起她。 她面容淡淡地抬起头,“刘皇上,你瞧我这一身的狼狈,我就呆在太医院,别弄脏了你的寝殿。” “云太医,你别想歪了,你是作为朕的贴身太医住进寝殿,可不是妃嫔。”他的眼直勾勾地望着她,像竭力压抑满腔的情绪。 云映绿无力地耸耸肩,她没想歪,想歪的怕是另有其人。 再讲太多,就太矫情了,不如大方自然点。 她由着他拖着往寝殿走去,踩着一路的月色,言语显得多余。他不时的扭头看她,嘴角噙着傻傻的笑意,那笑颜象个孩子一般。 她忽地发愣,小心地呼吸着,唯恐不慎会打破什么。 寝殿之中,多了小德子和满玉,突地象多了许多东西,那种冷冰冰的气氛戛然就消失了。 云映绿原先住过的房间已重新换过家俱,簇新的梳妆台和雕花的牙床,一下就显出闺房的气息,连罗帐都换成粉色的,衣柜里挂了几件家居穿的女装。 满玉给她提满了一桶水,让她好好地泡泡香花澡,洗去一身的汗味。 满玉似乎很兴奋,站在桶边,两只眼睛打量着房间的四周,忙个不停。 “云太医,你知道你有多幸运吗,你是第一个住进皇上寝殿的女子!”满玉拉扯着自已的衣袖。 云映绿泡澡泡得乏力,脸红通通的,“别的妃嫔们没来住过吗?” “她们哪里有资格,只有皇宫娘娘在大婚那夜,才配进来住一个晚上。” 云映绿睁开微眯的眼,“难道皇后娘娘与其他妃嫔成婚还有什么不同?” “当然啦,皇后娘娘那可是一国之母,慎重着呢。成亲那天,举国同庆。凤辇从虞府出来时,真正的万人空巷。皇上领着皇后在圣坛前拜过天地之后,才会回到寝殿。龙床上铺着一方白色的丝缎,门外站着内务府的太监和嬷嬷们,等着检验娘娘的清白。当皇上与皇后行房过后,证明皇后清白的白绸要拿出去向众人展示,然后。。。。。。云太医,你怎么了?” “咳,咳,咳。。。。。。”云映绿突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手焦急地在水里扑腾着。 “我。。。。。。不小心喝到一口水。”真是疯啦,洞房花烛夜,本来是人生最美妙的时光,有一帮人在外面站着,这不是活受罪吗?是谁这么变态,列出这么个规定?还有清白就那么重要吗?难怪虞曼菱爱上虞晋轩,换她也不爱呆在这宫里。。。。。。 她不在这宫里,刘皇上会觉着冷清吗? “这水怎么能喝呢?”满玉咧咧嘴,拍着她的后背。 “满玉,皇后娘娘那一夜,是怎么混过去的?”她不禁生出好奇。 “皇上用针刺破了手指,让血滴在白绸上。皇后娘娘当晚就是住在这间房子里,我也是这样侍候她沐浴的。” 完了,完了,她又咳起来了,一种熟悉的窒息感堵得她以为她会咳死的。 还好,她终于活过来了。穿上衣裙,披着一头的湿发,走出房间,想让夜风吹吹,看能不能好受点。 刘煊宸也早已洗好澡,只着了一件随意的长衫。说不阅折,怎耐国事繁重,他在卧房的灯下又在看折了。听到厅中细微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捕捉到那一抹纤影,忙唤了声,“云太医。” 云映绿站住了,犹豫着这大半夜的进一个男人的房间合不合适。 “快进来,罗公公刚刚拿了两份夜宵过来,你的都快冷了。”刘煊宸向她招手。 她无奈,走了进去。他的卧房大得让人无法想像,那张传说中的龙床也是巨大无比,可以在上面打滚、翻转,长长的帐幔直拖到地。 她在他的书案前坐下,罗公公笑吟吟地端上一碗燕窝。“冰糖熬的,夏天吃着不错。” 她接过,却不动口。看到书案上有几卷画轴,搁下碗,随意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 刘皇上有收集美人画的爱好吗? 她不解地抬起头,迎上刘煊宸的黑眸。 刘煊宸放下朱笔,笑道:“这几幅是今天内务府送过来的,说是什么东阳城的名门千金,让朕挑挑看,不能让中宫之位空得太久,后宫不能无首,不然会大乱的。哦,你手中这位是礼部尚书的小女。” “那看来,我马上又要为秀女们验身了。”不知怎的,她的声线有些暗哑,身上涌出特别重的疲累感。 “你认为朕有必要再选秀女吗?”刘煊宸微微一笑,走向她。 她很着急地站起,退向门外。 “你的事,我。。。。。。。怎么知道。”她含糊地说道。 刘煊宸手臂长,一下就抓住她了,替她把湿湿的发丝拂到身后。他突然很想吻她,他瞄上她粉嫩的樱唇,但是如果他吻上去,她一定会生气的。 不能吻唇,那吻哪里呢?他扫视了半天,轻轻的一个怜惜无比、温柔极点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只那么一触,体温对体温,她的身子僵硬如化石一般。 “不会再有秀女了,大臣们爱折腾由他们折腾去,朕的心早就定了。你对朕讲过,真正的信任,是无条件的信任,哪怕全世界都否定他,只有你信任,他就会充满信心。” 刘皇上的记性真好,把她的话都当法典一样记着,她真荣幸。只是他说这话的眼神有点恐怖,象要点燃她似的。 云映绿呵呵地笑着,满面烧红,“刘皇上,不打扰你工作了。我该回房睡了。” 刘煊宸轻柔地抱了下她,这才不舍地放开。“好好地睡吧,朕想今夜朕也会有个好眠的。” “那,晚安!”她礼貌地挥挥手,转过身。 “刘皇上。”她突地又转过头来。 “什么?”他惊喜地一步跃到她面前,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云映绿咳了一声,“明天。。。。。。明天是齐王的大婚,我想去。。。。。。道贺,可以吗?” 刘煊宸脸上掠过一点点的失望,他沉吟了一下,“好的,但是要有人陪你一起过去才行。” “谁陪我去?” “杜子彬。” 云映绿头一阵眩晕。 “他是刑部尚书,有能力保护你。有他在你身边,不会有人敢动你的。” “可是。。。。。。”她张张口,欲言又止。 “朕相信你。”他朝她挤挤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第112章 话说贺喜(上) 杜子彬这两天都住在刑部衙门里。 初五、初六这两天,对于杜家人来说,那是暗无天日的。 杜员外把自己关在屋子中,闭不见客,连书铺也关了门,他没有脸去见街坊邻居,更不敢面对隔壁的云员外。说起来,人家云小姐当初退婚,和现在这退婚性质可是大不相同的。那时只不过是个订婚,如今呢却是卡在成亲时,这让云小姐以后怎么嫁人呀? 杜员外思来想去,是越想越气。看见杜子彬,眼前有什么,就往他身上扔,嘴里是犬子、不肖子、负心汉的骂个不停。杜宅的几位老家人也是不能理解知书达礼的大少爷怎么会做出这些事,仗着资格老,对他是拉长个脸,爱理不理的。 杜子彬在家中那是个四面楚歌,心情能好吗? 他只好铺盖卷卷,住衙门中,埋头于公事。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刑部的衙役们也听说了这事,刚好前两天云映绿探过班,忍不住也在背后议论纷纷。 杜子彬听着窗外的悄语,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下去,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才好。到底要他怎样,才能放过他呢? 要知道,他的心里也不好受。他曾经数着指头、夜里偷偷绮想着,盼着七月初六这天的到来,他轰轰烈烈地把云映绿娶回来,从此后,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结果呢,一切都成了一个泡影。 他痴爱了十多年的小丫头,远在一千多后的一个他想都想像不出的地方,不知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他,他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再次见到她? 什么都是未知数,他的心疼着、纠结着、崩裂着。可是没人理解他,却纷纷把负心的矛头对准他,拼命地戳他。 他真的是欲哭无泪呀! 偏偏现在还不是伤心时,今天齐王与祁初听完婚,他还得去亲自登门侦察,想想要面对群臣讥诮的眼神,头真的好疼。 齐王现在已近似于肆无忌惮,对皇上的挑衅越来越明显,祁左相和齐王党的大臣们也是跃跃欲动。朝中,仿佛有一个惊天的阴谋将要浮出水面。虞元帅在北朝边境已经取得全面的大捷,虞右相已悄悄让人送信过去,让虞晋轩元帅秘密带兵回京,护卫皇上。一些中立的大臣此时作壁上观,但稍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纷纷倒戈。 真正拥护、忠心皇上的大臣,朝中只有三分之二了吧!这三分之二有一部分不是朝中重臣。一旦发生大事,他们起不了什么作用。 现在,唯有紧紧盯着齐王与左相,在他们作出举动前,抓个正着。 杜子彬提醒自己,一定要把私人感情放在一边,全力放在公事之上。将军离奇死亡一案,他已取到了强有力的证词,但想以此扳倒齐王,还不够。 七月初六的天气不错,黄昏的时候,火烧云把西方的太空炫染得如一幅巨大的彩锦一般,风微温中带着浅浅的凉意。 齐王府的花轿在东阳城的几个主街上转了一圈,鼓乐震翻了半个天,最后在日落前,才浩浩荡荡进了齐王府。 杜子彬让师爷替他去祁府送贺礼,一些事项,他叮嘱过师爷了。他相信,祁府今晚应不会有什么事,齐王府今晚才是鱼龙混杂的场所,各式各样的人,他会见着的,他不敢假以人手,决定亲自过去道贺。他也想去看看曾经与他吟诗作对的祁初听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杜子彬并不知道当初的祁初听是齐王易容,个中复杂,他想今晚一定会揭晓的。 礼篮放在后堂的桌上,衙役过来说,轿子也已备好。 杜子彬站在暮色渐渐四笼的院中,心里面涌上一层酸涩。 如果云映绿没有说破那件事,此时、彼时,一个天,一个地。 她现在的心情又是怎样呢? “大人,宫里来人了。”一个衙役急急地跑过来禀报,神情有点怪怪的。 “哦,是哪位公公?”杜子彬收起思绪,问道。 衙役抿了抿唇,吞吞吐吐说道:“不是公。。。。。。公,是位太医,说是皇上让她和大人一道去齐王府贺喜。” 杜子彬一怔,阔步往前堂走去。皇上虽说是齐王的兄弟,但按身份是不可能亲自去道贺的,罗公公代表着送个礼,就是极大的尊荣了。怎么会派个太医来呢? 刑部的正堂里点着一排烛火,明亮的烛光映照着堂前站立的一个身着医袍的纤细身影,她的肩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神情淡雅如菊。 杜子彬一下僵住。 “杜大人。”云映绿感觉到背后射过来的视线,回过头,温婉一笑。 “为什么是你?”他脱口问道。皇上不懂他和她现在见面有多尴尬吗?他们能说什么,如何相处呢? 云映绿十指交织着,有些局促,“因为我有必要去向一直赏罚分明识我的齐王道声‘恭喜’呀!” 突然之间,他们象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她的浅言轻语,他一下听懂了。但心里也涌上一种重重的失落,她不再柔柔的唤他“杜大哥”,而是很尊重地称他“杜大人”,距离一下子就远了。 她真是进退自如啊! “那好,我会保护你的安全。”他郑重地说道。 “杜大人自已也要多保重。”云映绿肩上的包袱有点沉重,她的半个肩微微有点倾斜,他打量了她一眼,默默地伸过手,欲接过她肩中的包袱。 “不要,不要。”云映绿忙不迭地摇手,指指另一辆轻便的小轿,“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杜子彬脑中有一刻是空白的,他记得,以前,只要同行,她要么和他一起挤一辆马车,要么一起坐一顶官轿。在隐秘的空间中,他会握她的手,会偷偷地吻她,短短的路程,飘荡着无限的甜蜜。 往事已如烟,什么都随风而逝了。 他蓦地感到很伤感,对于自已向来清晰得透明的心,一下看不清了。 齐王的婚事与前一阵完婚的虞晋轩的声势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齐王府外,挂上了几十盏灯笼,把那一方的天地照得如白昼一般。府门外,交通有点堵塞,马车和轿子,横七竖八的,人都无法挤进去。 齐王府的大总管在外面维挂秩序,头上的汗如暴雨一般直泻而下。 杜子彬和云映绿索性把轿子停在远处,两人安步,慢慢地往如一片灯海的齐王府走去。 沿路,擦肩而过的马车和官轿上的达官显贵,瞧见他们两个,无人投以惊愕的目光。 这世上,谁见过退婚的男女在婚期这天友好地并肩散步,不当街对骂就算好的了。 “杜大人,这两天让你受委屈了。”云映绿鼓起勇气,过意不去的说,“那些人不知道事情的真正缘由,歪曲你,还有我家人、杜员外都对你有所指责,我真的不知说什么好。 这一切其实应该是我承受的。” 杜子彬深深瞟了她歉疚的小脸,轻描淡写地耸耸肩,“今晚,你陪我走这一圈,我想明天的议论就会不同了。别人的言语不用理会。你。。。。。。还好吗?” “我。。。。。。。好!”云映绿低下头,不让挂在树梢上的灯笼光映出她的表情。 “你。。。。。。原先的家人是什么样,映绿在那边好不好?”杜子彬犹豫了一会,问出压在心底的问题。 “我爸爸是个商人,和我现在的爹爹一样,不过,我家的生意做得很大,资产也非常丰厚。我妈妈就是家庭妇女,在家料理家务,偶尔帮帮爸爸。我原先的工作是妇产科的主治医生,我想云小姐在那边估计是无法胜任的。但你不要担心,我爸妈特疼我,她一定会被照顾得很好。就象云员外、云夫人对我一般。” “你说的爸爸、妈妈就是爹爹、娘亲?”杜子彬黑眸微软,语带讶异。 云映绿摸了下鼻子,“嗯,过了一千年之后,称呼都会变的。” “那你们对未婚夫、丈夫怎么称呼?” 云映绿扬起头,嘴角微弯,“文雅的叫爱人,通俗的叫老公,口语化就是亲爱的,呵,各人习惯吧!” 杜子彬默默咀嚼着这三个名词,觉着心暧暧的、柔柔的,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突然突然想了解她多一点。 但云映绿已经加快了脚步,挤进了贺客之中。 “今晚人真多呀,满朝文武全来了吗?”两人走进院中,云映绿看着一院浩瀚的场景,大叹道。 杜子彬冷峻地巡睃着四周,“应该是。哦,齐王在那边,我们去招呼一声。” 刘煊羿一身火红的新郎装,觉着又热又闷,头上已如蒸笼一般。他真是越来越讨厌这婚事了,有种逼上贼船的感觉。 齐王妃今早玩上吊自尽,差点吓破他半个胆,好说歹说才安定下来,匆匆忙忙去祁府接亲,祈左相在大喜之日,板着个脸,把他唤到一旁,耳提面命,让他注意这注意那,又叮嘱要多关心祁初听之类的,他当时脸就没沉住,一甩袖就出了房。 外面鼓乐吹得喜洋洋,他和祁左相脸上却如罩了霜。 这婚事一开始就透着股不吉利。 把人接回府,拜堂成亲时,祁初听不知怎么没站稳,踩着了裙摆,往前一倾,头上的喜帕掉了下来。曾经见过朝中祁初听的大臣们,陡见一缩小版的祁初听,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般。 喜堂上,欢声没有,笑语没有,静得令人心悸,夫妻对拜时,都是默默的。 这都成了个什么劳什子亲。 把新娘送进新房,马不停蹄出来迎客、敬酒,他累得直喘,热得快发疯,真想甩个性子,掉头走人算了。 祁左相讲的话不中听,但有一句是实在的,那就是为了即将登上的宝座,事事得忍呀。 他忍,他忍,他忍。。。。。。。 “齐王,恭喜,恭喜。。。。。。。”耳边传来一声轻快的淡语,把正深呼吸的刘煊羿差点没惊得背过气去。 “云太医。。。。。。。啊,杜大人,你们俩怎么在一块?”他正堆起一脸高雅尊贵的笑突然冻结在半路,邪魅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两个人。 “我们是邻居,同路来向齐王爷道贺,自然在一块了。”杜子彬抬手施礼,说得理所当然。 刘煊羿慢慢合上惊愕的嘴巴,心里面有些毛毛的。这两人退了婚怎么还如此和美,比他这正在结婚的人感觉还要好呢!真是没有天理。 “呵呵,多谢二位过府道贺,这本王深感荣幸,请里面坐。”刘煊羿干干地笑着,朝里抬了抬手。 “新娘子呢,怎么没有见着?”云映绿四下张望。 “她在新房里。”刘煊羿指指新房的方向。 “可以过去看看吗?” “先吃点酒,一会再看吧。”刘煊羿眨眨眼,怎么觉着这云太医没安好心似的。 云映绿礼貌地点点头,见又有两位宾客过来,她忙让到一边,杜子彬用眼角斜睨了下边上的桌子,示意过去坐。 云映绿走了两步,突然回过身,“齐王爷,这两天身子没头昏,心口没窒息,腿脚都很正常吧?” 正和宾客寒喧的刘煊羿冷不禁地打了个寒战,“本王身子好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有人喝了甘草茶,会有过敏的反应。你看来不是。”云映绿微微一笑,摆摆手,向一脸严肃的杜子彬走去。 “你今晚道贺的目的是为了激怒他吗?如果是这样,那没有必要。”见她坐定,杜子彬也不顾忌一道道射过来的探究目光,凑到云映绿耳边低声问道。 “不是,我的目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云映绿恬然轻笑,眉眼温婉。 一阵笙乐突地扬起,酒席正式开始。 第113章 话说贺喜(下) 伶云阁最近出了几桩事,把老板祁公子搞得焦头烂额。 祁左相与齐王重金从北朝请来的几位养蛊高手,不知怎的,一出伶云阁,就失去了踪影。问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怀疑这些人要么是偷偷潜回北朝了,要么就是给人抓了。 可是谁抓他们呢?没人想得出来,一个烟花之地藏几个外国男人吧,他们在这里的消息可是绝对隐密的。 谁长了双千里眼,能穿透墙缝啊! 他回去向爹爹禀报,祁左相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让他不要声张,也不需寻找,就当没见过这几人好了。 他拧拧眉,听爹爹的话没说。 这才是一桩事。阁里的姑娘们突然也变得不安分来,不知谁放出个消息,说东阳城东端的临山城里新开了家醉红院,比伶云阁还要大几许,不仅亭台楼阁高雅、树木花草名贵,而且姑娘们的提成也高,里面还有从西域请来的乐师和舞师专门教姑娘们习艺。在醉红院里呆上一年,姑娘们赚的银子就可自己购个不错的小院落了。 你想想,这暖风吹来,谁的心不痒痒。 同样是做皮肉生意,凭什么人家拿得多,咱们拿得少呢?伶云阁的姑娘们,稍有点姿色的蠢蠢欲动。有银子的,想法赎身,没银子的,借银子赎身,借不到的,想办法逃。 几天下来,伶云阁中的姑娘走了一小半,而且都是上等姿色。美女一走,熟客们哪里还肯光顾。眼见着,这营业额可是一天天的往下降。祁公子虽不靠这个为生,但好歹是自己的一番事业。瞅着这情景,心情能好吗? 祁府里也不太平,祁初听是三天两头往府中跑,回来就哭哭啼啼。一开始,齐王还意思意思过来接下,后来干脆就不理不睬了。祁左相额头上的皱纹是越皱越深,半天都不说一句话。 祁公子是在家也闷,在阁里也烦,日子过得真是辛苦。如今也不在意个丞相公子的身份了,亲自到前台坐镇指挥,看能不能扭转乾坤。 天近黄昏,西方还有几丝余晖,天还没那么黑得透,他就让龟奴们在阁外挂上几盏大红灯笼,大门早早地打开,姑娘们打扮打扮,早早地站在门边,列队接阁。阁中,瓜子水果、茶点,一碟碟地摆放整齐。 刚布置妥当,便听到外面马嘶,祁公子一喜,今儿客人来得可真早。 姑娘们摆首弄姿,扭着腰身,笑靥如花般齐刷刷抬起头。 客人把马缰甩给龟奴,大步跨了进来。 “杜大人。。。。。。怎么是你?”祁公子一见来人,脸色大变,背后的寒毛立刻就竖起来了。 杜子彬冷然地扫视了一下堂内,目光落在一位向他挤眉弄眼的女子身上。这女子,前几天,他在街上遇到过,身穿红衣,主动向他打招呼。 “怎么,这伶云阁,本官不能来吗?”杜子彬收回目光,看向祁公子。 祁公子干干一笑,向里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不是,不是!杜大人乃是品洁高尚的谦谦君子,伶月阁这种风月场所,似乎会玷污了大人的品性。” “听祁公子这话,象是不欢迎本官喽?”杜子彬撩起袍摆,大大方方地坐下。 祁公子忙摆手,“非也,非也,来者都是客。杜大人能够赏光,当然是伶云阁的荣幸。”他嗅着杜子彬象是来者不善,却又想不到法子赶他出去,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杜大人,那么就容小弟为你推荐一位佳人?” “不了,就她吧!”杜子彬指指那位挤眉弄眼的女子。 “杜大人,还有我!”行列中,另有一位女子指着自己,急得直跳。 “好,两位一起来。”杜子彬颔首。 “还是她们那位?杜大人真是恋旧。”祁公子淫笑着,让龟奴领着杜子彬去房间,两个女子欢喜得一边一个簇拥着杜子彬往楼上跑去。 杜子彬每往上一步,心就撕一点。 他不傻,不需多说,有些事,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 既然来了,那就问个仔细,这是他的习惯。 龟奴把房间打开后,送上茶点、果品,便退下去了,杜子彬关好门,两位女子脸上堆满了笑,扭动腰肢,不住的抛着媚眼,急不迭地就欲扑上来。 杜子彬板着个脸,摇摇手,指着床,让二人坐下。 两位女子狐疑地对视一眼,不安地摸着床,小心地坐了下来。 杜子彬另外拉了把椅子,坐在桌边,然后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放在桌上,两眼咄咄地盯着两位女子。 两位女子一见银子,立时眼露贪焚之色。 “杜大人,今晚你是想一个个的来,还是象上次一般,我们两个一起上?”先前挤眉弄眼的女子说道。 “本官今天没兴趣做那些事,”杜子彬捂着心口,抑制住剧痛,平稳地说道,“本官对那天在伶云阁的事到是回味无穷。今晚,我们来玩一个游戏,谁把那晚的事前前后后说得一滴不漏,这银子就归谁。” “杜大人,你不是骗小女们吧?”两位女子讶异得瞪大了眼。 “本官从不骗人,但要说得很详细,从本官进房间,到本官出房间,中间来过谁,这一整个过程,一个小节都不能遗漏。” 挤眉弄眼的女子咽咽口水,瞟瞟桌上的银子,天啦,她做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呀! “小女记性最好了,小女先说。” “不,我先说,我们原先在房间里睡午觉,祁公子突然差人叫醒了我们,说。。。。。。”后面的女子忙抢白道。 “不行,让我先说。。。。。。” “我先说。。。。。。。” 两子女子蓦地拉扯了起来。 杜子彬从怀中又掏出一锭银子,“别争了。”他严厉地一拍桌子,指指先开口的女子,“你先说,她补充,说全了,一人一锭银子。” “好的,杜大人。”两位女子立时笑逐颜开,松了手。 “那天呢。。。。。。” 祁公子坐在大堂中,怀里抱着位女子,心不在焉地与女子调着情,眼睛却是不住地瞟着楼梯口。 杜子彬莫名其妙地闯进伶云阁,他怎么琢磨都觉得透着蹊跷。 除非天降红雨,杜子彬才有可能逛青楼。上次可是下了许多合欢粉,才迷惑了他的心神,让他丧失理智,与姑娘们上了床。 今天这么主动,真是奇怪了。 “杜大人,这么快就结束了?”他正寻思着,一歪头看到杜子彬从楼梯上下来了,他推开怀里的姑娘,忙迎上去。 杜子彬的脸上没有脸泛红光,而是铁青得慑人,眼睛里噙着愤怒和心折、还有无边的痛楚,一双大手攥得紧紧的。 他正眼都没看祁公子,一言不发在从祁公子身边走开,出了门。 “杜大人。。。。。。杜大人。。。。。。”祁公子追出门去,只见杜子彬跃上马,转瞬就没了身影。 伶云阁到杜宅,骑马只是一刻的辰光,杜子彬又是驱马狂奔,眨眼之间,他就到了。 希望。。。。。。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闭了闭眼,哆嗦地跳下马。 “杜公子,你脸色乍这么难看?”云府的门倌听见敲门声,一打开,大吃一惊。 “小姐回府了吗?”杜子彬尽力稳住身形,双唇发白,控制不住的颤栗着。 “回是回了,不过。。。。。。”门倌话没说完,杜子彬已经越过他,走进了府中。 云映绿回宫之前,弯道云府看了下父母,正告辞时,突地看到杜子彬脸色青白地走了过来。 “映绿,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他哑声问道。 第114章 话说交心(上) “云小姐,这是?”秦员外不解地看着云映绿递过来的一张纸,上面画着有长有短的各类刀具与夹子,件件都是未见过的怪异。 云映绿揉揉酸涩的双眼,回头看看秦论已睡熟,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这个秦员外交给药庄的伙计,上次秦公子帮我去定做过,这次要求依然一样,时间要快,做工要精细。” “云小姐要这个做啥用?”秦员外眉宇堆结,心不在焉地随嘴问道。 “我帮秦公子做手术时用的。”云映绿见老人询问地看着她,温婉一笑,“就是我准备打开秦公子的腹腔,从肠道里把那个蛊取出来。。。。。。” “什么,什么。。。。。。。”秦员外直眨眼,突地提高了音量,“你说用刀把论儿的肚子剖开,然后取出蛇蛊?” “正是!” 秦员外一下撕碎了手中的纸,冷冷地说道:“云小姐,我们夫妻俩很感谢你对论儿的关心,但你这个举措,我不能同意。这一刀下去,论儿还能活吗?现在这蛊在肚子里,我们用药、用肉还能维持论儿的生命。你所谓的手术一做,我们就再也看不到论儿了。蛇蛊,在当今,还无人能解。云小姐医术虽精湛,毕竟年轻。你守护了论儿一夜,也累了,我叫人送你回府。” “秦员外,做手术是有危险,但是。。。。。。” 云映绿欲解释,秦员外一口打断,“你也知道有危险,那你还要做?不必说了,管家,送云小姐回府。” 云映绿苦涩地一笑,在东阳,人们习惯了中医,还未接触西医,秦员外有这样的反应,她能理解,可是只怕时间不等人。 “秦员外,那我再想别的法子吧!” 东方已泛出鱼肚白,淡淡的红晕镶嵌在天边,七月初七,七夕节,在这样的日子里,总让人感到希望,感到温馨、美好。 她也盼着秦论的明天也会是温馨而又美好的。 云映绿动动酸痛的双肩,对秦府的车夫说:“送我去皇宫。” 一进太医院,云映绿换了医袍,洗了把脸,萎靡的精神才象振作了点。还没到上班的时间,值班的太医还在晨睡中呢,小德子揉着睡眼惺忪的两眼,怔怔地跟着她跑前跑后,不知道云太医的精神乍这么好呢! 云映绿一刻都没停留,直奔书库。 好奇怪,一大早,书库的门前竟然站了十多位禁卫军,内务府的大太监也在,两个侍卫抬着一具担架从里面缓缓出来,担架上一具人体被白布遮得严严实实的。 “云太医,象是出人命了。”小德子低声怯怯地说道,拉着云映绿闪到一边。 “昨晚宫里有刺客、小偷光临了?”宫里面要来刺客,那都是冲着刘皇上的,小偷要来,该进珠宝库啊,来书库干吗?云映绿有些讶异。 “没有,昨晚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一点动静都没有。”小德子肯定地说道。 云映绿走上前,靠近内务府的大太监,“公公,发生什么事了?” 大太监一脸凝重,回头看是云映绿,忙轻声说道:“云太医,宫里也不知犯了什么怪,今早看守书库的侍卫换班,例行公事进去巡视一番,发觉昨晚值夜的管理员被人杀死在最里面的院子中,一点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在外面守库门的两个侍卫也没听见任何声响,更没发现有人从外面进去,屋檐上也没砖瓦踩碎,真的邪门了。” 云映绿双骇得眼瞪得大大的,“公公,是。。。。。。那个不允许外人进去的书院吗?” “对呀,放着先皇的手书和一些历朝孤本书院。” “那。。。。。。有没有少了什么书?”云映绿突然紧张起来。 “什么书都没少。怎么了,云太医,你脸色好难看?” 云映绿悻悻一笑,拍拍苍白的面颊,“我有点被吓到了。”她上次和齐王一同进书库看书,看到齐王在找什么东西,被管理员拦阻,他差点掐死管理员。昨晚齐王大婚,杀死管理员的人一定不是齐王,那又会是谁呢? 算了,那些自有杜子彬来慢慢查,她现在要紧的是找到那本《神农本草经》。 “公公,里面都处理妥当了吗?”云映绿踮起脚,从一群高大的禁卫军的肩间看过去,突地,她傻了。一个禁卫军正拿了两张封条把书库的大门封上了。 “公公,那是干吗?”云映绿急得声音都有点颤栗了。 大太监叹了口气,指挥侍卫把管理员的尸体抬到后面去。“书库暂时封了,等案子破了才对大臣们开放。” “可是我要进去找本医书,很急,很急的!皇上同意我什么房间都可以进,什么书都可以看的。”云映绿小脸纠结成一团,两手直搓个不停。 太大监为难了,“云太医,平时是不成问题,可突然出了这事,洒家也做不了主。你若想看书,只怕还得要皇上同意拆了这封条,找刑部的人陪着你进去。” “一定要这么复杂吗?” “洒家也没办法。”大太监施了个礼,急步随着禁卫军往后宫走去。 喧闹的书库门口一下冷静下来,唯有云映绿对着两张封条发呆,小德子害怕的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纤丽身影微微眯了眯眼,走上前来。 “云太医,近日可好?”印笑嫣微微一笑,站到云映绿身边。 云映绿瞥了印笑嫣一眼,“印娘娘起得可真早,你也是来看书的吗?” “本宫可不如云太医博古通今,知识那渊博。前些日子,听说云太医辞了职,本宫正想念着呢,不知何时再能与云太医相见。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云太医还是念着宫里的好吧,本宫就知道云太医舍不得丢下这一切的。”印笑嫣讥诮地勾勾嘴角,“杜大人是不错,但和皇上比起来,那就。。。。。。” “闭嘴,”云映绿俏脸一板,“不要用你的思维来为别人定格。印娘娘,你是不是害怕我回皇后呀?” “本宫怕你?去,你一个小小的太医,有什么好怕的。本宫只是瞧不下有人又做婊子又立牌坊。” 印笑嫣失态地低喝,说完了,察觉用语不对,丽容一下胀得通红。 云映绿真是大吃一惊,娇柔妩媚的印笑嫣的嘴中竟然说出这种低级、刻薄的话语,简直和街上的泼妇没有二样。 “印娘娘,我一向低调做人,认真做事,不屑于嚼人口舌。今天,印娘娘突然给了我一个冲动。我说不来你刚才的那句话,但我想那话不适用于我,应该非常适合你。想要证据吗?” 印笑嫣被她平和的目光看得阵脚大乱,“住口,你敢诬蔑本宫!” “怎么?你害怕了?”云映绿冷冷一笑,“我不想说多,只提几件。柿子蒂在瓦片上烤了服下,七颗就能一年不孕,长期服用,将会终身不孕。我想宫里面的妃嫔在印娘娘的柿子饼的诱惑下,终身不孕的不在少数。再谈,袁娘娘寝宫里搜出来的那个小包袱,里面有古娘娘的书信和一包砒霜,你知不知道医术上有一种药粉,轻轻涂上那包袱,一下就会看出人的指印,只要一对照,就可以查出曾经有几个人碰过那包袱的,不知怎的,印娘娘的手印也在那包袱上面。别忙插嘴,听我继续说,皇上对天蕾公主那么冷淡,印娘娘没有反省过缘故吗?当今虽没有仪器准确地做亲子鉴定,但要查明真正的父女关系,我还是有许多方法的。。。。。。” “够了,”印笑嫣倒吸一口气,俏眉倒竖,满脸罩霜,“本宫行得正、站得稳,不怕你这小人栽脏。告诉你,云映绿,你别自掘坟墓。” “那最好不过了,印娘娘可要一直坚持到底。我这次回宫,不会再象从前那般低调了,以后如果你再让我捉到什么事,我可不保证不会在皇上面前说溜了嘴。哦,还有件事,我想请问下印娘娘,你是不是常去看望凝香娘娘呀?” 印笑嫣惊恐地退后两步,身子瑟瑟发抖,象白天看到了鬼,根根汗毛直竖,“你。。。。。。胡说八道。。。。。。。” 云映绿轻笑地转过身,“我只是猜测而已,凝香娘娘被蛊反击其身,那种蛊不是什么恶蛊,一年之内便会自动解除。她为什么会一直疯癫到现在,除非有人对她下一种蒙汗药。而这宫里,懂下药的,又觉得凝香会碍眼的,想来想去,只有印娘娘你了。” 她的声音被清晨的微风吹散,但印笑嫣却一句句听得分清。 印笑嫣呆愕在原处,直勾勾地盯着云映绿的背影,仿佛那背影是最人刺人眼的针,可以将观者的双眼扎出血来。 她想,她不必再迟疑了。 这天,因齐王大婚,朝中休散两日以示庆贺。 刘煊宸在御书房里,和往前一般,先是接待大臣,然后便是阅折,近晌午时,隔着纱帘,看到云映绿提着个食盒在外面探头探脑的,他悄悄地凝视她一会儿,嘴角若隐若现的扬起,“云太医,外面太阳晒着舒服吗?” 站在书案边的罗公公抿嘴一笑,过去掀开帘子,让云映绿进来,他反到出去了。 御书房的四角都置着冰盆,外面又是绿树环绕,一进来,就感到一股荫凉。 云映绿惬意地深呼吸一口,笑了笑,放下食盒,“我今早没用早膳,娘亲让车夫给我送了点凉糕,我记得刘皇上你爱吃,便拿过来与你一起分享。” 刘煊宸眉头轻拢,“让朕想想,云太医最近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要朕为她网开一面?” 他向她招招手,她弯下身与他平视,“是昨晚调戏人家齐王妃吗?” 她一怔,真是什么也逃不脱刘皇上的法眼,但那个不算什么祸,就是祸,她也是闯得理直气壮。 小脸抹着倦意,但清瞳晶亮如星,“我没闯什么祸,就是觉得刘皇上对我挺好,我也要关心关心刘皇上。” 刘煊宸笑得一脸诡异,打开食盒,捏出一块凉糕放在口中,“这话可不象你会说的话。说吧,是有什么事要朕帮你做?” 云映绿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刘皇上,你答应我进宫后可以自由进出书库的,可现在那书库。。。。。。。” 刘煊宸含着一口凉糕,也不咽下去,嘴巴鼓鼓的,深究地打量着云映绿,“老实和朕说,你心里面是不是念着那本《神农本草经》?” 云映绿连吞几口口水,“知我者,刘皇上也。刘皇上,那书我不偷,我就看一下,看完就还给你。” “可以呀!”刘煊宸慢慢地把嘴里的凉糕吞下去,“朕早说过,那书只给历朝的皇帝和皇后看。你若想看,就做朕的。。。。。。。” “刘皇上,我只借不是占用。”云映绿抢白道,把他的话堵在腹中。 “那就没得看。”刘煊宸低下眼帘,口气很生硬。 云映绿心下一凛,听出他的不悦之意。“刘皇上,我这次不是为自己,我是要救人,需要在那本书里找几个方子。那人已经病得快不行了,我若寻不到方子,他就会。。。。。。” “朕的心也碎得缝不起来了,怎不见你紧张一点呢?”刘煊宸抬起眼,“朕是明示、暗示,正说、反说,你的心就是一颗石头吗?这次朕不依你,想要那书,可以,但要死心踏地的呆在朕的身边。” 他一脸没得商量的坚决,拿起朱笔,自顾批折。 云映绿默默站了一会,叹了几口气,悄悄掀开帘子出去了。 刘煊宸冷哼一声,“就知道有办法朕,哪里象个女子,连撒娇都不会。”他自嘲地倾倾嘴角,“朕就那么没有魅力吗?想要亲近你一点,还得拿出帝王的权威,真是太会打击人了。” 他低头从书案下面的抽屉中,拿出一本纸页发黄的书,上面龙飞风舞地写着《神农百草经》。这书,从她第一次提起时,他就放在身边。本想在他们之间,有一点进展时,作为礼物送给她。而她却总是不给他机会,惹他着急,还差点和别的男人成了亲。所以他今天才要让她着急着急,不过,舍不得让她心烦一点点,一会儿批完折,快到黄昏时,拖她到园子里陪他散步,那时再送给她,希望到时能看在书的份上,他能骗来一个实实在在的唇吻。 真想念当初人工呼吸时,那樱唇的柔软啊! 云映绿象被霜打过的茄子,萎萎地回到太医院,闷坐着,什么事都不想做。 坐着,坐着,倦意爬上了眼角。她已经好几晚没有好好睡了,身子真的又累又乏,实在撑不住。她和小德子知会一声,说去值班室躺一躺。 说是躺一躺,一碰枕头,她就沉沉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咳,咳。。。。。。。”她突然被一股浓烟呛醒,迷迷糊糊的坐起身,发觉窗外的天空又亮又红。 “小德子,什么时辰了?”她边咳边走向外面。 所有的太医和太监全站在院中,眼眨都不眨的看着远方。 云映绿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发觉前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那方向的位置不是书库吗? 第115章 话说交心(中) 温存脉脉的夜,怀拥佳人,刘煊宸却睡得极不踏实。 他仿佛做了个梦,梦中的情形却是记不清楚,唯一记着的是做梦的那种心情,非常非常的惊恐。 他睁开眼,摸到额头上一手密密的冷汗,身上的中衫也没几处是干的。 他做了个恶梦?他心头莫名一跳,瞧见厚重的床幔透进烛光。 “煊宸,我真的太累了。。。。。。”怀里的娇躯动了一下,闭着眼,喃喃梦呓,他忙替她拉好被,替她挡住外面的光亮,让她好眠。 她咕哝一声转了过来,背朝里,又沉沉睡去。 “刘皇上,其实你。。。。。。”她含糊说着模糊不清的话,最后几个字淹在睡梦之中。 他嘴角上扬,一会煊宸,一会刘皇上?他见她不再紧贴着他的身子,莫名心又一跳,忙扳过她,将她的手臂拉到自已腰上。 他觉着自己的心情有些古怪,明明她与他已成亲,现在他怀中,他们即将大婚,自已为什么会患得患失呢? 她闭着眼,贴住他凉凉微微发汗的胸膛,长腿缩进他的双腿间,不舒适地把头往边上挪了挪。 他微微一僵,运气吹灭了烛火,想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烛火熄去,室内一团黑暗,更觉窗外的月色美得惊人,月光下,一切清晰得无法阻挡。 有四更了吗? 刘煊宸看向窗外,两眼突地瞪大,身子绷得紧紧的,每一块肌肉都象在颤动。 “煊宸?”云映绿睡意惺忪地睁开眼,“天亮了吗?” “没有,睡吧!”他俯下身,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说道。 “好!”她随口应了一声窝进他怀里,又抬起头,“煊宸,你在盗汗?” “别胡扯,朕好着呢!是有点热,朕下去喝口水,你继续睡。”他拿起床边的外衣穿上,替她拉实床幔。 他在床边立了一会,听着她发出浅浅的鼾声,这才走出卧房。 “皇上。。。。。。。”殿门外,罗公公白着一张脸,战战兢兢地立在月光下,象是吓得不轻,一队巡逻的禁卫军押着一个长发飞扬、眼神焕散的女子向这边走来。 “凝香娘娘怎么出的冷宫?”刘煊宸闭了闭眼,镇定地压低音量问道。 他刚刚在床上看到凝香披着一身的月光,面容雪白,如鬼魅一般的站在窗外,惊形于色。 “臣妾自已走出来的。”凝香突然插话道,嗓音无非清脆、明晰。 刘煊宸一怔,眯细眼,“凝香,你醒了吗?” “是的,皇上,臣妾醒了。臣妾还是原来的臣妾,皇上怀中却另有了别人。”凝香凝视着她,眼神仇恨、怨愤。 “你从冷宫走了这么远,就是为了要向朕来讨个公平的吗?” “臣妾不该讨吗?臣妾贵为北朝公主,你却要纳别人为后。现在皇后故世,你却和一个低贱的太医混在一起,你把臣妾的位置到底放在哪里?”凝香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挣脱开侍卫的手臂,牙齿一咬,从袖出掏出一把迷药,对准刘煊宸就洒了过去。 刘煊宸袍袖一甩,跳出一丈多外,罗公公年纪大了,没有来得及,眼睛眨巴了几下,往后一仰,昏倒在地。 侍卫们冲上前,抬手紧紧扭住凝香的双臂,把她按倒在地。 凝服不屈服地大叫大嚷。 “凝香,你僻居冷宫,消息可是很灵通呀!”刘煊宸冷冷问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敢做就不敢听别人说吗?” “确实如此!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当年你下蛊不成,反中其蛊。为了活命,你装疯卖傻几年,如今怎么突然醒悟过来了。莫非你看到什么希望了?你是不是太性急了点?”刘煊宸表情莫测高深地注视着她。 凝香战栗地抬起头,“你。。。。。。是怎么看得出来的?” “这个你不用知道。朕不是仁慈之人,但也不想双手沾满鲜血。可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朕,那么,就不要怪朕无情了。来人,把凝香送到印娘娘的宫中,告诉印娘娘,她的心意,朕心领了。凝香娘娘怎么发落,她看着办吧!” “皇上,臣妾不去她的宫中,不去,不去。。。。。。。”凝香惊恐地扭动着身子,企图挣脱。 “为什么不去呢?这些年,她为你提供药物,让你的疯病装得很逼真。她又及时地为你通风报信,让你对宫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今夜,不是她掩护你出了冷宫,要你来向朕要个公平么。哼,你不知,她这是要送了你的命,要灭你的口。定是你与她之间的勾结,被别人发现了。只不过借朕的手杀你而已。现在,朕成全你们之间的好情谊,送你到她宫中,你们好姐妹,就做个了断吧!她死,你死,她活,你活,朕统统不管,这样算公平吗?” 刘煊宸说毕,一甩衣袖,禁卫军押着剧烈颤抖的凝香往后走去。 凝香凄厉的哭喊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月光下,刘煊宸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冷,非常朦胧,非常淡,甚至有一些透明,仿佛只是一缕魂魄。 罗公公中的迷药并不重,不一会,就醒过来了。小太监扶着他走进寝殿的侧厅,刘煊宸背负着手立在他面前。 罗公公挥挥手,让所有的人都退下。 “皇上,奴才还有件事要向你禀报。”他抖抖愫愫的,喝了一碗热茶,才稳定下来。 “在凝香娘娘出现之前,有侍卫过来禀报,发现御书房里有亮光闪了一下,他们赶过去时,大门洞开,里面的两间档案室被翻得一塌糊涂。” 刘煊宸点点头,“公公,那一天快来了吧?” 罗公公脸忧虑地挤成一团,“怕是那样的,他们真会挑时候。” “嗯,没有关系,朕做好了一切万全准备。唉,这一通喧闹,不知有没扰着宛白。” 他端着烛火,轻轻地走进卧房,床上的人蜷缩成一团,抱着他的枕头,睡得嘟嘟的。 他手中的烛光不住地摇曳,在地面上造成深深浅浅,闪烁不定的阴暗。 窗子没关吗?风这么大。 他放下烛火,跑上前关了窗,坐到床沿,对着她凝视着,久久的。 “宛白,让你委屈了。”他喃喃低道,不舍地抚着她白皙的脖颈。 第116章 话说交心(下) 云映绿屏息地看向刘煊宸,他光洁的额头上一片污黑,上面也冒出两个水泡,样子有些惨不忍睹,他宽慰的对她挤挤眼,神情非常愉悦。 “一举两得?”外面,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愤怒地吼道,“你到是说得轻巧,你知你这一把火把什么烧了吗?本王寻了五年的手书,快要到手之时,被你一把火给烧光了,如果刘煊宸那个假皇帝没有死,他还能安安稳稳地在那皇位上坐得好好的,而本王夹着尾巴,何时才能出头?搞不好哪天被他找个理由就给杀了,而你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是进大牢,就是被凌迟处死的多。” “王爷,我知道你说过的那个手书,我进去时,有注意过,但是早晨好象已经有人先把先皇留下的手迹全部取走了。”先前那个声音怯怯地说道。 “早晨有人进过书库?” “是的,天未亮之前,杀了管理员,听说库内没有一点痕迹,王爷没有听说吗,书库都被封了,我还以为是王爷派的人呢!” “本王忙着结劳什子婚,还没顾上这事呢!你说没留一丝痕迹,那你还放什么火?”男人的声音象吃了火药,呛人得很。 “我听那个女人很着急地说要进书库找书,听她的口气,那书象是对她很重要。我。。。。。。想放一把火,她一定会过来,正好。。。。。。把她给烧死,别人是不会多想的,不然我没有别的办法除掉她。” “谁让你除掉她的?”男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问道。 “祁左相说她知道的事太多,不除会有后患的。”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清晰地传进密道内,云映绿一怔,缩进刘煊宸的怀中。 有必要事事都往巧里撞吗? 钻回密道还碰上齐王与印笑嫣幽会。这密道原来是通向印妃的寝宫,那火是她放的呀!真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奇女子。 云映绿喉咙有些痒,她忙捣住口鼻,强压住。 刘煊宸环着她的腰,往密道里走了走,离出口远了点,但外面的声音仍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听本王的,还是听那个死老头的。本王让你不要惹她,她对本王还要用,还有用,听到没有。。。。。。。她若被烧死了,本王拿你抵命。”齐王咆哮着揪住印笑嫣的衣衫,俊美的面容扭曲得不成形。 “她对你能有什么用,”印笑嫣带着哭腔,不平地反驳道,“她为你做什么了吗?而我这些年,为你做人又做鬼,你又给了我什么。她确实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早死早好。现在,只怕她已经成了一捧灰烬了,哈哈。。。。。。” 印笑嫣突地颠狂地放声大笑,笑声令人毛骨悚然。 “皇上,皇上。。。。。。。”夜色里,突然响起一声声撕裂的哭喊声。 书库最后几根大梁轰隆一声倒塌之后,火势渐渐减弱。侍卫和太监们点着火把搜寻着,看不到刘煊宸的身影,一个个惊恐地放声大哭。 “刘煊宸真的被烧死了?”齐王顾不上和印笑嫣计较,欣喜若狂地看向外面。 印笑嫣也止住了笑声,两眼眨个不停,“皇上。。。。。。死了?” “你快去打听下消息,本王这就出去找祁相商量,若是真的,那假皇帝无儿无女,本王是皇位第一人选,到也省了许多事。唉,这样登皇位太没成就感了。”齐王咂咂嘴,表情古古怪怪的。 印笑嫣可能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嘴巴张张合合,一直喃喃道:“死了?死了?有这么容易吗?” 她有点不敢置信。 齐王轻蔑地瞪了她一眼,“这可都是你的功劳哦,还不收起你那幅蠢相,出去打听打听。” “是,齐王路上小心。以后,齐王就不需要从密道进宫了。。。。。。”印笑嫣傻傻地笑着。 齐王没有吱声,摆摆手,扭过头,钻进小门,急匆匆地走向通往宫外的密道,浑然不知,有两双眼睛在黑暗中默默注视着他。 “呼。。。。。。呼。。。。。。。”云映绿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心脏激烈的跳动着。刚才她紧张得屏息,时间有些长,一时缓不过气来。 密道内一阵闷人的沉寂。 刘煊宸轻拍着她的后背,“映绿,看来我们又让别人失望了。”他浅笑着。 “煊宸,现在我们可以出去了吗?你的烫伤,我要帮你处理。”云映绿摸上湿漉的墙壁,外面应该没什么人,他们这个样子出去,不会吓着别人的。 两人出了小门,所谓的光亮是院子里的两盏风灯还有书库最后的余火,天已经全然黑了,空气中火烬的焦味很重。 外面真的没有人,静静的,楼阁上有一两声婴儿的啼哭,怕是天蕾公主醒了。 刘煊宸拍拍身上的尘埃,扶正皇冠,听着呼天抢地的哭声,微微一笑,自嘲道:“朕好象也不是全没人缘,对吧,映绿?” “没有人缘的人是我,别人放火是为了我,你也跟着跑来沾光。”云映绿闭了闭眼,想起刚才所听来的话,心有余悸。 “其实,朕很感谢这场大火,不然你对朕还要躲闪很久的。”刘煊宸捏捏她的手,迎着微温的夜风,走出初宫。 “刘皇上,”云映绿的声音间,极其轻微,怕惊了谁似的,“你已经握有打倒他们的证据,为什么还任由他们这样胡作非为呢?” 刘煊宸笑笑,瞅瞅远处喧闹、慌乱的人群。“朕现要杀他们是易如反掌了,但会落下朕杀人灭口的骂名。你不知民间和朝臣中,都在传说朕是个假皇帝、齐王才是真主,朕一直很好奇朕怎么个假法。朕在等着他们先出手,这样,朕杀他们就无可厚非了。” 云映绿咬着牙别过脸,心中喃喃自语:宫深似海,宫深似海。。。。。。 迎面走来一队侍卫,手中的火把光束照射上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所有的人全轻抽一口冷气。 “皇。。。。。。上?”有胆大的,小心翼翼地轻唤一声。 刘煊宸朗然大笑,“有必要吓成这样吗,对,是朕。” “皇上!”侍卫们一个个双膝着地,对着刘煊宸重重叩首,哽咽得语不成句。 “平身,平身,你这们这些忠心的侍卫,朕一定会好好的。来,你过来。”刘煊宸招手,让领头的侍卫过来,俯耳低语几句,侍卫一个劲地点头,神情严肃。 “皇上请放心,属下一定不会出任何差错。”侍卫抱拳,凛然回答。 这边侍卫们几声“皇上”一唤,远处的人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往这边跑过来。 罗公公跑在前头,一边跑一边抹眼泪,在抬眼确定刘煊宸真的无恙时,惊喜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两眼一翻,昏在后面的小德子身上。 “云太医,云太医。。。。。。”小德子是涕泪纵横,抱着罗公公,又是哭又是笑。 印笑嫣也站在人群之中,脸色惨淡如土,两条腿抖如筛糠一番,上下牙不住地交战着。 几位妃嫔哭哭啼啼地跑到刘煊宸面前,柔声细语,忙表关心。 刘煊宸含笑宽慰着她们,眸光有意无意掠过印笑嫣的面庞,每扫视一次,印笑嫣就觉着眼前的黑暗多一点,她咬着牙,死命的掐着胳膊,命令自己镇定地上前。 “皇上,你还好吗?你。。。。。。可把臣妾吓坏了。”她挤下几滴眼泪,那是吓出来的。 “爱妃是被朕这个模样吓着了吗?”刘煊宸深究地盯着她,目光中冷冷的笑意让印笑嫣心中的恐惧一点点加大,令她不寒而栗。 她暗暗握起手,希望一切不是如她所想。那密道不可能有任何人发现的,一定不会。 “臣妾不是。。。。。。。臣妾只是担心皇上。。。。。。。“她嗫嚅着,目光躲躲闪闪。 “爱妃的担心真是太多虑了!“刘煊宸收起笑意,冷冷地抬起头,不再看她一眼。 站在他身边的云映绿一脸污黑,自始至终,一直低着眼睛。 印笑嫣慌不迭地跑向寝宫,当她踏进宫门时,发现一队侍卫站在堆砌杂物的小厢房门前时,她陡然一下跌坐在地。 那场大火,烧掉了几万册藏书,损坏房屋十多间,有几位侍卫和太监烧伤。云映绿和几位太医直忙到半夜,才把烫伤的人员处理好。 几位太医看夜太深了,也不回府,就在太医院中找个地方靠靠,打个盹等着天明好了。 云映绿另外挤了点芦荟汁,用瓶子装好,这才向刘煊宸的寝殿走去。 刘煊宸的烫伤不算重,清洗过后,就是皮肤有点红肿,水泡有几个,她早就帮他处理过,但还是不放心。 一进寝殿,满玉迎上来,拉着她先回房梳洗了下,看着她喝下一碗温凉的燕窝,这才允她走进刘煊宸的卧房。 刘煊宸躺在龙榻上半眯着,听见脚步声,刚想睁开眼,一双微凉的小手捂住他的眼睛,“闭上!”。 他听话的闭紧,感到脸颊上、掌心里,被涂上清清凉凉的液体,让本身火辣辣的肌肤一下舒服许多。 “坚持涂三日,我想水泡就会消的,红肿也会结皮。但这三日,你可能不能握笔。”云映绿很过意不去地说道。 “那就有劳云太医替朕代笔了。”刘煊宸捉挟地睁开眼,对着榻前的桌子挪挪嘴,“看看那上面是什么?” 云映绿瞄了一眼发黄的书卷,低下眼,挽起衣袖,继续替他涂着手臂。 “怎么一点激动的表情都没有?”刘煊宸好失望地倾倾嘴,紧盯着她粉姨的面颊,暗自庆幸,幸好这水样的肌肤一点都没被烧到。 “我做事的时候,不喜欢分心。现在,我在为你治烫伤,我的眼里心里只会放一个你。” “朕贪心呢,想你的心里眼里永远只放一个朕。”他霸道地握住她的肩,让她看着他的眼,毫不在意刚刚涂在掌心上的药全抹掉了。 云映绿一愣,还没回话,他突地覆上她的檀口,轻轻吻着,长睫扑闪了几下,乖巧地任他拥着,接受他密密的亲吻,一脸的眼泪悄悄赖在他的衣上。 她是爱他,是浓烈的爱,不是喜欢。在密道里,她无比坚定地这样认为。 可是一出密道,她突地又胆怯了。 虽说他口口声声讲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可如何忽视他是九五之尊的事实呢?当那些个妃嫔争先恐后地上前讨好他时,他温和地对她们轻笑,她心里不由地泛上说不出口的酸涩。 爱这个男人,就必须要与其他女人共享他。她突地这样意识。 他会宠她,但这种宠,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里,有一百八十多天,他会陪在她身边,而其他的一百多天,他要陪着别的女人。如果他把所有的日子都给她,那她就要接受别的妃嫔妒忌的目光,让她时时活在抢走别人丈夫的罪恶之中。 她可以无动于衷地接受这一切吗? 云映绿闭上眼,答案是不容质疑的否定。能不能就单纯地爱他,而不要成为他的什么妃嫔,这样的爱是不是简单点呢? 刘煊宸的吻越来越加重,一个用力,她也跌上了龙榻,倒在他身上,他吻着吻着,吻到了一脸的潮湿。 “映绿?”刘煊宸讶异地睁开眼。 “我。。。。。。有点激动!”她不好意思整理凌乱的衣衫,面红如血,眼神游移。 “朕失态了,吓着你了?”刘煊宸坐起身,拉她靠近,一腿压在她的双腿间,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吓得手肘一软,差点打翻手中的药瓶,整个身子别扭地弯着,她瞄瞄抵在她两侧的双臂,再抬脸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吞了吞口水,结巴道:“刘皇上,你身上有伤,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他俊美的脸庞微微抬起,她屏住气息,双眸大瞪,直到他的鼻尖几乎碰到,他才止住来势。 “你说朕现在睡得着吗?这么多的事,还有突然开窍的你。”他的声音带点沙哑,在深夜里听着格外的魅惑。 “那。。。。。。我陪你聊天。”她沉默一会儿,想要撇开视线,但他完全拢住她的视野,她无奈,只好迎视着她漆黑的瞳眸。 “映绿,你在密道里对朕讲的都是真的,对不对?” 她头皮微微发麻,抿抿嘴,上帝,怎么她稍微走下神,他都能捕捉到。“当。。。。。。当然。。。。。。。” “那就好!”他只手抚过她的额面,引起她的轻颤。“映绿,朕不敢再说大话,你也听到了你知道的事太多,别人已盯上你,朕以后要加强你的护卫,不能让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就。。。。。。。江侍卫吧,不需要太夸张。”他的抚摸异样的轻柔,令她有些不安。 他嘴角竟然浮起诡异的笑,哑声道:“你以为江侍卫就是善类,以前,那是朕使的反间计,用他们的卧底保护你,这样他们才不好下手。现在朕可不能再使这招了。” “江侍卫是卧底?”她讶然地抬起头。 “嗯,朕是从伶云阁回来的那晚,让他去查寻你的真实,朕才识出他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卧底。” “什么,什么,你调查我?”云映绿大眼直眨。 “谁让你又是前未婚夫,现未婚夫,哦,映绿,你未来的未婚夫,你找着了吗?”他想起她在伶云阁那个房间中,对着他又吼又叫的,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正在找。。。。。。”小脸直红到耳背了。 刘煊宸凝视着她,柔声道:“何必舍近而求远呢?别挑了,就眼前这个吧!” 第117章 话说春宵(一) 刘煊羿,总的来说,还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他心里恨祁左相恨得紧,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一团尊敬。 新婚之夜的一场小误会,他很快就与祁初听冰释前嫌,知道是中了别人的奸计。但那算是奸计吗?只能说是一出恶作剧,谁这么无聊呢?他头一个想到的人是云映绿,可她那一板一眼的性情,不象是做这种事的人。再想到杜子彬,杜子彬一直站在他身边,分身无术啊!当然更不可能真的是祁公子,祁公子那晚在伶云阁花天酒地,喝得酩酊大醉,有许多人可以做证。 左思右想,唯有云映绿了。刘煊羿却又找不出任何痕迹,摸摸鼻子,只能咽下这份闲气。 但这事还是影响了他与祁初听的感情,在草草的洞房花烛夜之后,他也为了不若从前的齐王妃吃醋,索性搬到书房去睡了,落个清静。 可怜祁初听一过门,就夜夜独自掉泪到天明。忍不过,跑回去向娘亲哭诉,祁夫人夜里向祁左相吹枕头风,祁左相冷着个脸,什么话都没说。 夜近三更时分,一顶轻便的小轿悄悄地从后门抬进祁府。 刘煊羿等不及家丁掀轿帘,自己抢先跨下轿,熟稔地往祁府的书房走去。一盏明亮的罩灯下,祁左相捧着几卷纸张,眉头蹙着,细细地看着。 “手书果真是你取来的?”刘煊羿双眸一寒,站在门口,冷声道。 祁左相慢条斯理地转了下身,又把目光转向手书。 “这是先皇的手书,你取来也不和本王说一声。”刘煊羿口气一重,态度有些生硬。 “老臣不是和王爷早说过,这手书不容王爷操心,王爷以不后不要再从密道进入皇宫。王爷没有听到吗?”祁左相推开手书,站起身,手背在后面,慢慢在屋里踱着。 刘煊羿挫败地跌坐在椅子上,神情黯淡,“本王真的紧张了一把,不过,是左相取来的也罢了。唉,那个刘煊宸没有被烧死。”他刚出宫没多久,就有内应送来密报,让他一颗兴奋到极点的心陡地直坠谷底,整个人都有点灰溜溜的。 “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祁左相脸色一阴,手指有意无意轻叩着桌面,“先皇的手书里,没有王爷说的那封信。” “没有吗?不可能,印太医说他亲眼所见先皇写过那么一封信的。”刘煊羿一下跳起来,冲到桌边,拿起一张张手书,细看着,越看眼瞪得越大,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缓缓滴下。 “如果没有那怎么办呢?”刘煊羿慌了,无措的看着祁左相。 祁左相抚了抚胡须,“老臣思来想去,先皇真的写下那封信,不在这几卷手书中,那么还有两种说法,一是放在别处,一是被皇上先看到,烧了。” “左相,你不要吓本王。刘煊宸不可能看到的,一定不会,只有藏与别处。那个别处是?” “御书房,先皇办公的地方。” 刘煊羿一拍大腿,“对呀,往往被人忽视的地方,就是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先皇生前在御书房呆的时间最长了,如果有信有可能就放在里面的史书或者经书之中。可是那里怎么进呢?” “老臣有一个办法。”祁左相阴沉沉地倾倾嘴角,“这东阳城马上要掀起一波风浪,那个风浪的主角是皇上现在最看中的一个人。当风浪大作时,我们让人悄悄潜进御书房搜寻一番。” 刘煊羿拢眉,撩起长袍,缓缓坐下,“相爷,你口中的这个人是不是和从书库盗手书的是同一个人?” 祁左相看了他一眼,“王爷聪明,是的,是同一个人。” “这人应是宫里的吧,现在宫中戒备森严,就是一只鸟飞进去,也要被网着。本王怎么没听相爷提起此人过?” “这都是些小事,不烦王爷的心。王爷只要明白老臣为了王爷是如何的忠心耿耿就行了。”祁左相低下眼帘,慢悠悠地把桌上的手书一张张叠起,“老臣呢,没别的奢求,膝下就一子一女,不肖子就由他去了,只有初听柔弱,还望王爷多关照点。” 这打人不用手啊!刘煊羿直感到脸颊火辣辣的,祁左相掐着他登上皇位的主动脉,用如此卑微的语气来恳求他,这比羞辱他、漫骂他都来得强,直让他无地自容,又恨得牙痒痒的。 “相爷,本王顾不上儿女情长,心中想的是复国大计,王妃是不是乱想了?”他忍气吞声地干干笑着。 “王妃会乱想什么?老臣不知呀!”祁左相莫名其妙地抬起眼。 “啊,那是本王多想了。”刘煊羿嘴角抽搐了下,不太自然地大笑。 祁左相微微一笑,笑意很深,很假。 ******* ******** ******** ******** 清风暖阳,御花园的树尖子上微微开始泛黄了,莲池里的水徐徐泛起波浪,池里的莲全部谢了,只几株残留的荷时飘浮在水面。池边随意栽种的小雏菊,冒出了一个个小苞苞,不久, 这沿岸将是大片的黄色与白色交融的景观。 云映绿坐在小木桥上,足足有一个时辰没有动弹。 小德子在桥对面的凉亭睡了一个午觉,一抬头,云映绿还坐在那,手是捧着本书,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满玉送来的食盒,盖子也没打开。 那书到底有什么奇妙之处,让云太医连膳都顾不上用。小德子心底嘀咕,有些着急。 满玉姐姐对他说,云太医今日可不比昨日,要花十二份的小心侍候着,你看皇上那天为了她钻火里去,你想想这云太医在皇上心底有多重,搞不好,云太医就是日后的。。。。。。 后面两个字,满玉用唇语说的,小德子听得愣住,这话,他依稀记得虞皇后走之前对他说,要侍候好云太医,日后他会飞黄腾达的。 可是他不懂呀,云太医除了帮人看病时会笑,其他时候都淡淡的,连个媚眼都不会抛,一句柔语都不会说,皇上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呢? 想不通的问题很多,他就不想了。他还做他的小德子公公,跟着云太医就行。 “云太医,用点膳吧!”小德子轻轻走过去,声音小小的,生怕惊着云映绿。 云映绿缓缓合上书,闭上眼,重重地叹息一声。 “怎么了,云太医?”小德子关心地蹲下身。 “小德子,你认识东阳城里最好的铁匠吗?”云映绿转过脸,西斜的秋阳洒在她的身上,象铺了一层金光。 “我有听出外办事的公公们说过,宫里有许多器具好象都是在一家作坊定做的。” “那你去向那位公公确定下,我一会画几张图,你替我出宫,送给那位师傅,让他赶快帮我做出来。” “行,行!”小德子答应得很快,打开食盒盖子,“但你要先吃点东西,好吗?” 云映绿无力地一笑,“我现在哪里吃得下。” 云映绿这一刻,心思全部上身了。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神农本草经》上,当她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她绝望着快要窒息了。 这本书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神奇。 这书之所以要留给皇上与皇后读,那是里面有一大半的章节是写房术的,春宫图画得是惟妙惟肖,她看得脸红心跳,匆匆跳过。其他的章节,有讲药草的功效,有医案分析,也有介绍各种治病的药方,这些章节到不多,但真是章章经典,有些是她首次看到。最后两章是写蛊术的,种类很多,描写得也很细腻,其中有写蛇蛊。关于蛇蛊,书中除了讲迷药迷昏蛇蛊,还有用法术降服,让它在腹中永不能动弹。那个法术,云映绿看得都快背上了,似乎是巫士们念的什么咒之类的东西,她不敢恭维那种方式。她隔着肚皮,看到蛇蛊在腹内有多大。那么个剧毒的东西在腹中一动不动,即使腐烂了,那也是对人有很大危害的,只有做手术把它取出,才能免去后患。 做手术?云映绿深呼吸一口,想起秦员外的对做手术的反应,她要怎么说服。她所谓的手术,将是对这个时代医术的一个挑战;还有做手术前要做的各项准备,手术后蛇蛊怎么处置,手术如果失败该怎么办?她脑子里一团乱,理不出个头绪。她唯一肯定的是,她要做手术。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希望,她都要坚持。 小德子左劝右劝,云映绿也没肯用膳,回到太医院后,云映绿画了一个时辰的画,递给他,让他速出宫去。 太阳西沉,慢慢没入地平线,暮色缓缓四笼,一天又要过去了。云映绿皱着眉头,不知秦论今天一天过得可好? “云太医,你确定要做这些吗?”小德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他觉着这画里的东西,他一件都没见过,云太医一定画错了。 “我确。。。。。。。你怎么来了?”云映绿突地脸一红,外面的院子中,刘煊宸长身而立,温柔地凝视着她。 “朕来找太医换药呀!”刘煊宸微微一笑,瞅见小德子手中的画,“小德子,什么好东东,让朕瞧瞧。” 小德子递给刘煊宸。 刘煊宸浏览了一眼,抬起头,深究地打量了下云映绿,“既然云太医让你去办,你就速去吧!” 小德子接过,忙不迭地跑了。 刘煊宸一进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在三分钟之内立马消失,跟随着刘煊宸的侍卫和公公们也自觉自发地站在院墙外。 云映绿轻柔地替他的烫伤处清洗下,重新涂好药,羞羞地低道:“干吗要过来,看把大家紧张得样,我准备一会去寝殿帮你换药的。” 刘煊宸轻轻抚过她微红的脸庞,“朕都有好几个时辰没见着你了,等不及你去寝殿,朕现在真的体会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今晚要回府吗?” “嗯,要回的,不然爹娘要担心。”她收起药瓶,到另一边洗净了手,拎起医箱,“车夫一定在外面等着急了。” “唉!”刘煊宸轻叹一声,捧起她的小脸,吻上她微凉的小嘴,“朕又要等到明日才能见到你。明天能早点进宫吗,陪朕用早膳?” 云映绿仰起脸,心中“咯”了一下,有些不舍地环住他的腰,头偎在他的怀里,“很想我吗?” “天地明鉴!” 两人默默地抱了一会,他瞧天色已不早了,牵着她的手,一块往宫门走去。 “不要了,就几步路。”她掰开他的手,嫌太招摇。 “几步路,朕也想送送你。”他反扣住,很是坚持。“一会,你到府中,和爹娘亲亲热热地一起吃晚膳、聊家常,你无所谓朕。朕孤零零地呆在御书房中,你知有多想你吗?” 她理亏,抿嘴不言,任由他高调地牵着手。 他神情自自然然,她到一脸的不自在。沿途投射出来的讶异目光,真让她承受不住。 她闭闭眼,不管了,关于她的绯闻够多了,现在再浓墨重彩点,只会让她的名气更大。 她不知,在过后的几天,一场轩然大波,将让她的声名远扬整个魏朝。 第118章 话说春宵(二) 这一天,活该是要出事的。 一早,天就阴着,光打雷,却不落一滴雨,天气闷得异常,喘口气,心都堵堵的。云映绿刚下绣楼,便院子里发出的“劈里啪啦”的声音,她开始以为是下冰雹。 “小姐,快让开。”竹青一把拉过她,一块大大的石块落在她的面前。 云映绿瞪大眼,这才发现院子里落下的不是冰雹,而是大大小小的石块。石块如雨点,一连串地从墙外飞进来,砸碎了花盆,砸破了门窗,外面还不时传来一声声高呼,“把那个败类从东阳驱赶出去,不准她再使出邪术惑人。” “这是在说谁?”云映绿纳闷地问道。 竹青对天翻了个白眼,“当然是你啦,小姐,你不是要帮秦公子做手术吗?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全东阳的医生都联合起来声讨你来了,说你是大夫中的败类,使的是邪术。中医是望闻问切,你却拿刀开膛破肚,这是打着医生的幌子,杀人。他们嫌你丢了大夫的脸,坏了大夫的名声。一大早就堵在云府门外来叫骂了。” 云映绿有料到做手术会遇到难度,但没想到反晌会如此之大。 “我还没开始做手术呢,他们怎么动作这么快?”云映绿有些想不通。 竹青嘟起嘴,咕哝道:“真是好人做不得。都是秦员外啦,秦公子坚持同意你做手术,而秦员外死活不肯,两人吵了起来。秦员外一气,跑出去找别的医生评理。一传十,十传百。小姐,你是个女医生,就让别人看不惯了,现在还要做手术,惊世骇俗的,别人当然不会放过你了。” 两人正说着话,云员外和云夫人惊慌失措地避着石块跑过来,“映绿,快回到楼上去,不准再理秦公子了,你再理下去,小命都快没了。” “爹爹,我不能不管。”云映绿镇定地摇摇头,“我不管外面的人怎么闹腾,我一定要帮秦公子做这个手术。做手术,他还能有存活的希望,如果不做,他活不了几日。” “有。。。。。。这么严重?”云员外与云夫人对视一眼,惊住了。 竹青在一边沉痛地点点头,“员外、夫人,你们没看到秦公子那个样,真的让人很不忍。” “不忍当不忍,咱们不能为治人被别人骂成这样,值得吗?”云夫人断然说道,“不行,娘亲不同意你去。” “娘亲,我主意已定,别说了。”云映绿闭了闭眼,“我现在要去秦府看下秦公子,然后还要进宫上班。我把手术时间定在十二那天。” 她脸上的冷然与坚决,让云员妇夫妇看了一愣。 “小姐,你怎么出去?”竹青怯怯地指指门外。 云映绿淡然地勾起一抹笑,“这个你不要担心。” 说话间,石雨突然停了,人声嘟哝着渐渐远去。几人抬眼看去,紧关的大门徐徐打开,四位便装侍卫冷峻地立在门前,身边,一辆马车静静候着。 “映绿,最近又有什么危险了吗?”云夫人按着心口,气有些接不上来。她这个女儿呀,何时才能让她不操心。 云映绿柔声回道:“没有什么危险,只是防患于未然。爹爹、娘亲,我上班去了。”她温婉一笑,早有一个侍卫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医箱,为她掀开帘子。 “老爷,你说咱家女儿算是有出息呢,还是算坠落了呢?”云夫人目送着马车的远去,幽幽地问道。 竹青不平地插嘴道:“小姐当然算有出息了,当今能有几个女子有小姐这般的能耐。” “对,是有能耐,有侍卫,会看病,做太医,可是,这样的女儿家,有人敢娶吗?” 云夫人为这事可是愁得日日夜夜的睡不着。 “当然。。。。。。。夫人,快让开,”竹青看到又有一辆四驾马车过来,忙拉着云夫人往外退退。 马车却停在了云府外。 三人歪着头,这大清早的谁来云府做客呀?瞧这马车的奢华,可不象是普通人家。 车夫跳下来,掀开车帘,一位气宇轩昂的年轻公子阔步下了车。 “请问是云员外、云夫人吗?”年轻公子礼貌地抱拳。 “你。。。。。。你不是皇。。。。。。。”竹青的嘴巴半张,眼瞪得溜圆,声音哆哆嗦嗦的。 年轻公子淡然一笑,“小丫头记性真不错。” 云员外与云夫人面面相觑,竹青怎么会这识这么个尊贵的公子? ******* ******** ******** ********* 游行示威的医生们又把战场移到了秦府外,只不过,他们不敢进院,只在外面叫嚣着。云映绿在侍卫的保护下,才安全进入秦府。 “你还来作甚?”迎面就是秦员外一张冰冷的面容。 云映绿抿着唇,看向秦论的厢房。秦夫人的哭声和秦论的惨叫声,穿过门,传了过来。 “秦员外,秦公子都这样了,你还不能接受我的建议吗?”云映绿试着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他只是折腾一阵,服过药以后就会好了。” “那药马上就失去药效,秦公子疼的次数会越来越多,直到它把秦公子折腾到没有呼吸,一切就会真的安静下来。”云映绿疲惫地闭上眼。“请相信我,我是有一点把握才会这样决定的。” “你有把握?”秦员外眉毛一竖,“你真是信口雌黄,你以前也做过这事吗?” 云映绿睁开眼,清晰地说道:“我做过许多次手术。秦公子这手术并不复杂,我做过的手术有些比这难多了。” 秦员外冷哼一声,“真是大言不惭,谁会信你的话,你举个例子、说个人名出来。” 云映绿咬着唇,“秦员外,我对秦公子无怨无仇,我不是拿他当试验品,我是真的要救他。” “啪”地一声,秦论的厢房门突地打开,秦论从房里爬了出来,秦夫人和几个丫环惊慌地跟在后面,“我相信映绿,我同意她帮我做手术。映绿。。。。。。。”他颤抖地向云映绿伸出手。 云映绿上前抱扶住他,他刚服过药,嘴里发出迷药的恶臭与生猪肝的血腥味,让人一时无法面对,但她没有放开他。 “映绿,让你受委屈了。”秦论看看外面的人群和爹铁青的脸,苦涩地一笑,“你画的那张纸,我一点点地把它糊好了,已经差人去定做了,我也准备好了。映绿,你替我做手术,我不怕痛的。” “你是现在疼怕了才胡言乱语,一个人被开膛剖肚,还能活吗?我不同意,我不同意。”秦员外愤怒地咆哮着,抢过云映绿肩上的秦论,“论儿是死是活,与你无关,你走,你走。” “秦员外,”云映绿凛然地抬起头,“我保证秦公子不会死,我能救活他。” 气氛戛然凝固,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云映绿的身上。 “你说你保证?”秦员外确认道。 云映绿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我保证治好秦公子,手术不会失败。” “如果失败了呢?” “我任由你们处置。”云映绿大声说道,院外的所有医生全听到了。 秦员外一时愣住。 “如果失败,就烧死她,烧死她。”医生中,不知谁叫了一声,很快就得到了响应,符合声一片。 “行,一旦失败,就烧死我。”云映绿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我不做手术了。”秦论忽地启口道,“我宁愿痛死,也不做手术。”他以前听映绿说过,没有一个医生能保证手术的百分之百成功,在手术中会出现各种意想不到的状况,谁时都会发生危险的事,他不要映绿为她冒这么大的险。 云映绿一把拉住他,温和地一笑,“秦公子,你不相信我了吗?” “映绿,我信你,可是为我不值得。”秦论摇头,眼中泪光闪烁。 “如果遇事都怕这怕那的,我的医术永远也不会提高。秦公子,我真的要把握的,相信我。” 她淡婉的嗓音总是让人产生无由的信任,秦论噙着泪,定定地盯着她,双唇止不住的颤抖。 “我把手术的时间定在十二,还有三日,这几天,你能休息就多休息。十一那天,我会过来做些准备工作。对我有信心一点,好吗,可不准随意地打击我。”云映绿故作轻快的口吻。 秦论哽咽地点点头,“好,我对你有信心,我等你,映绿。” 云映绿其实没有一点点的把握,没有合适的手术室,没有合适的医疗器具,各种急救的药都没有,也没有助手、护士,所有的工作必须她一个人完成,而且她现在连一个恰当的医疗方案都没有。 但她咬着牙说她有把握。 因为她没有选择的,她只能和命运斗一斗、赌一赌。如果真的失败,那就一死,和秦论作伴去,说不定,她还会穿越回二十一纪呢! 对于死,她已经不恐惧了。来到东阳后,她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过,但每次她都幸免于难。 她相信,这次,她应也会好运的。 若没有好运,那只好遗憾了。只不过。。。。。。云映绿坐在马车中,心狠狠地一抽痛,她有些放不下刘煊宸。 这份恋情刚刚绽放,但却来势汹汹,象是已深爱他很久似的。突然之间,就朝思暮想,神魂颠倒。 可是,云映绿却清晰地知道,她与刘煊宸是没有结局的。最好的方向,她会一生做他的红颜知已,是他的恋人,不是情人,不是妃嫔。她的教养和个性,决定她只能做到这一点。 她无法忍受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她只能在精神上与他契合,相濡以沫,情深意长。她淡漠、笨拙的个性不适合呆在后宫,她在里面,只会给他带来不便,看着他和别的妃嫔出双入对,她会妒忌。 出宫,在民间开一个妇产诊所,心里装着他,如果手术能成功,就这样办吧! 云映绿悄然弹去眼角的泪珠,正正神色,不让别人看到她眼中的心酸与脆弱。 第119章 话说春宵(三) 刘煊宸与云映绿并坐在龙榻上,中间没有扶手,两人肩挨着肩,手自然地就握在一起,反正有龙案挡着,下面的人也瞧不见他们会做什么小动作。 云映绿在和平环境里长大,没见过什么动乱。到了魏朝之后,算经历过几次险境,长了见识。但与眼前的一幕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微微侧过头,偷觑刘煊宸。他平静地直视着前方,神态如常,握着她小手的掌心却是一手的汗濡。 他是紧张的、不安的。 云映绿小手一返,用力地包住他的手掌,背挺得直直的,丽容一派淡然、端庄。 刘煊宸常对她耳提面命,说夫妻不仅要同享福,也是要同患难、同挡风雨。 这场风雨,雷色响了许久,今夜突然来势凶猛,她相信,还不至于能把他们淋倒。 大殿内的气氛已经相当凝重了,几位妃嫔吓得晕了过去,万太后颤栗得坐都坐不住。除了祁左相、九门提督还有几位兵部的侍郎脸露得意之色,其他的大臣没几个能保持常态的。 从前虽没目睹过,但史书上可是描述得很仔细,这就是传说中的夺宫。为了皇位,父子相弑,兄弟相残,然后血流成河,成者为皇,败者成灰。 齐王高昂起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皇上,小王先提醒你一下,免得你急躁,此刻,九重宫门、四面城门,都已被小王的人夺取了,你已如牢中之鸟,展翅也无处可飞了。” 满坐皆惊,个个有如石化一般。 刘煊宸眉头微地一拢,神色自然道:“这算是一个惊喜吗?” 齐王哈哈大笑,“你还真沉得住气,很好,但愿你还能多撑几刻!”他面向众人,往下压了压手,“众位大人莫怕,本王仁慈为怀,不会伤及无辜。魏朝仍是魏朝,你们也仍是魏朝的大臣。不过,今晚要请众位大人睁大眼,本王要撕开这个人的伪装,看看他的真面目。” 他腾地一下转过身,笔直地指向刘煊宸。 “朕的真面目?”刘煊宸微笑,“齐王莫非说朕易容了?不,不,朕不屑于做那种低级的勾当,不管是杀人还是放火,朕总要做得坦坦荡荡。” “刘煊宸,你少含砂射影的。小王告诉你,你的死期已到了。不过,在你上西天之前,本王会让你死个明白。”齐王两眼血红,脸露狰狞,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张信笺,他走向坐在前列的虞右相。 “右相大人,你是两朝丞相,你来看看,这是谁的笔迹还有落款?”他挑衅地看着虞右相。 虞右相站起身,恭敬地接过,“这。。。。。。这是先皇的笔迹。” “听到没,听到没,是先皇的笔迹,”齐王手舞足蹈地在殿中踱了几步,得意得眉飞色舞。“那么就请右相当掌朗读下吧!” 云映绿掩嘴咳一声,平时看齐王还象装得是个风雅之人,现在怎么看着象个跳梁小丑似的。 这种人还想坐皇位,怎么成为全魏朝百姓心目中的神呀?怎么看,还是她的煊宸具备帝王的风范。 处变不惊,临阵不乱。 殿内鸦雀无声。 虞右相抬抬眼,清清嗓子,对准烛光,眯着眼,一字一句地读道。 “昨夜太医进宫,替朕诊治,脸露忧色。朕虽没有追问,也知时日不多。所谓皇上万岁万万岁,只不过是一句笑谈罢了。人活百年,已属罕见,哪敢奢望万岁。朕深夜难以入眠,回首过往。自先皇过世,朕登基,已匆匆三十六载。这三十六年来,魏朝日益强大,边境安宁,百姓安居乐业。只是几场战争,耗费国力太多,国库空虚,让朕堪忧。还有这皇位传于何人,也令朕心烦。” “朕子嗣不丰,膝下只有两位皇子。煊羿才高八斗,但性情不安定、冲动,遇事不沉着,容易被人左右;煊宸到是少有的英才,冷静自制,心机深沉,深谋远略。传位给煊宸,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何况现在煊羿还在病中,不能动、不能言。只是。。。。。。。这魏朝的江山难道真的要落入旁姓之手吗?” 虞右相读到这儿,声音抖了几下。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讶异声四起。 龙榻上,刘煊宸稍稍抬了抬眉,神情隐约带着些不以为然。 “右相,继续啊!”齐王按捺不住的狂喜,连声催促着。 虞右相眼睛飞速地瞟了向万太后,看到她脸色灰白如土,双唇发白,他怔了怔,收回了视线。 “朕一向自负,江山与后宫,朕都治理得井井有条。岂不知,在朕的眼皮之下竟然上演过偷天换日的一幕,朕被蒙在鼓中近二十年呀。朕做梦也不会想到,朕最宠爱的贵妃竟然背着朕做下许多令朕寒心之事,朕亲自教养长大的皇子竟然不是朕的骨肉。一个人的私欲能膨胀到多大,为了这私欲,一个弱小的女子会做出什么样的骇人之事,真是不敢估量。皇后的离奇病死,煊羿的怪病,朕猜想,一定也是与她有关。她为了这一计,布局了二十年,用心可谓良苦,她甚至不惜抛弃自己的骨肉。朕老了,经不起什么风浪。朕现在如抖露出这些,只怕朕都不能善终,宫中也将血流成河。罢了,罢了,朕眼一闭,一了百了。。。。。。” 虞右相抬起头。 “读完了?”齐王问道。 “老臣读完了。” 齐王狞笑地接过信笺,对着众人扬了扬,“众位大人,听出来没有,本王的母后和本王都是被人下毒的,先皇也是受人胁迫,才写下传位的圣旨。而坐上皇位的那个人,是个假冒的杂种。众位大人,你们说说,你们还能接受这位杂种做你们的君王吗?而那个处心积虑、阴狠手辣的女人,不该绳之以法吗?本王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本王发誓,要替天行道,替母后报仇、替先皇出气,把魏朝的江山重新夺回来。” 座中齐王党们是一呼百应,忙不迭地跳起来振臂欢呼。祁左相捻捻胡须,一脸胸有成竹的神态,仿佛大势已定。 中立派和保皇党刚僵在原地,显然被这一封天外飞来的信笺给惊呆了。 殿中风向往哪处吹,一看就明了。 云映绿手中也是一掌的潮湿,但她仍紧紧抓住刘煊宸。刘煊宸回应地触触她的手指。 刘煊宸眼皮一颤,闭目片刻,再张开他那双无波的深眸,轻笑道:“齐王,你费了这么大的事,不就是想扫除朕这个障碍,让你做皇帝,对不对?那你早点说白了,咱们是兄弟俩,好商量,朕让位给你便是,何必胡编出这一番说辞,往自家人脸上抹黑呢?” 齐王一瞪眼,跳起三尺高,击胸跺足,口沫横飞,“谁。。。。。谁和你是兄弟俩,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杂草,本王才是名言正顺的太子,你。。。。。。你,呸,呸。。。。。你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到底是不是先皇的手迹。” 他“啪”地一声,把信笺扔在龙案上。 刘煊宸扫视了一眼,笑了,“先皇的手迹,魏朝的大大小小官员,都见过。想要模仿不难。以朕对先皇的了解,先皇威仪八方,做事果敢,这种哀惋的语气,不象是先皇的口吻。” 风向晃悠了几下,停滞在半空中。 “你说这手书是本王假造的?”齐王急得脸通红,他咬了咬唇,“好,那本王就给你找个当年的证人。来人,把印太医抬进来。”他向外大声吼道。 印太医?座中的人不禁又是一阵惊呼。 印太医几年前,不是被先皇腰斩于午门吗?当时那惨状,许多人都看到过。 人死还能复活? 几位士兵抬着一张卧榻从外面走了进来。 云映绿睁大眼睛,看过去,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卧榻之上,躺着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半百男子。 这男子就是她那天被困在齐王府的密道中,在石屋边见到的那一位。她一看到半截身子,眼前一黑,当时就吓昏过去了。 大殿内,凝重的气氛立刻笼罩上一层鬼魅。 半截男子直起身,冲众人抱手微笑。 突然,殿内响起一声哭喊,“太后,太后。。。。。。太后,你怎么了?” 众人闻声看过去,万太后双目紧闭,往后一仰,身子动都不动。 第120章 话说春宵(四) 如果用百分数来形容十二那天的手术成功率,云映绿给出了百分之十,这还是她咬咬牙,说出的上限。稍微谦虚点,恐怕就是百分之个位数了。 反过来讲,失败的可能性就是百分之九十。而一失败,她将不会再等到十三日的天亮。 对于一个看不到明天的人,她将会做的事是什么呢? 云映绿不知道别人如何,她已拿定了主意。 天近傍晚,又下起了蒙蒙细雨。 刘煊宸从书案后长身站立,风采优雅,头戴皇冠,身着杏黄色的丝袍,淡黄的烛光映得肤色如莹般。云映绿眯起眼,刘皇上真是少有的俊伟帝王了,难怪全天下的名媛呼天喊地要嫁给他,图的也不全是他的权,也有色吧! “还愣着?”这小太医今天痴了,在外面傻傻的盯着他半天,雨丝都把衣。。。。。。裙沾湿了。 刘煊宸的一双黑眸转来转去,先是落在她的面容上,接着他往下一看,他玩味地弯起嘴角。 云映绿一身月白色的罗裙,裙摆四周绣了几朵牡丹,轻移莲步,犹如在花丛中闲游一般。他似乎是第一次在皇宫里见她穿女装,头上那顶讨厌的医帽也拿开了,一头黑发梳了个时下非常流行的发髻。 云映绿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小脸不好意思地红了,“我想你以前把穿医袍的我当作男子,今天我想我还是穿个女装,免得你又弄错了。很奇怪吗?” “。。。。。。特地穿给朕看?”他扬眉。 她蹩蹩气,想抑制住心怦怦直跳,但没成功。 刘煊宸掌心轻触她冰凉的面颊,柔声道:“傻傻的在外面站那么久,快进来。”说着,揽住她的腰,欲往房间走去。 云映绿摇摇头,“刘皇上,你今天的国事重不重要?” “现在没有大臣在此,怎么又叫刘皇上?” 她抿抿嘴,心虚地笑着,“可能还不太习惯。煊宸,你今天的工作重不重要?” “重要又怎样,不重要又怎样?” “重要的话,你回去继续做事。不重要的话,那改天去做,我们。。。。。。约会。。。。。” “那不重要。”刘煊宸接话很快,他抬头看看外面漫天的雨丝,心里暗叹,老天真是不作美,难得她主动提出约会,也不挑个花好月圆之夜。罢了,退一步想,下雨天也不错,两人促膝对坐,可以情话绵绵到天明。 云映绿的心又猛烈的一跳,“煊宸,你除了皇宫,在东阳城,还有没有别的房子?” “郊区有座别宫,依山傍水,避暑时偶尔去住几日,今年夏季大旱,国事繁重,朕还顾上去呢!” “今晚,带我去那里看看,行吗?只带几个侍卫,不要别人。”她说话的音量越来越低,头也越欠越低。 刘煊宸深深看着她的发心,眼瞳抹过一丝豁出去的决然。 “好,都依你。”他柔声道。 一驾马车在雨中缓缓驶离了皇宫,驶过灯火阑珊的街市,在一处种满了银杏树的殿群前缓缓停下。 车外的雨丝如密密的花针,刘煊宸站在银杏长道上,撑起纸伞,将云映绿拢在肩下。 早有侍卫先行过来禀报,行宫里,已是一片灯火通明,宫女、太监列在两侧,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云映绿止步,想缩到后面相跟的侍卫中,刘煊宸不着痕迹地带了力度。 有勇气来约会,没勇气面对别人吗? 他领着她在行宫的前前后后走了一圈。所谓行宫,就是皇宫的精简版,只不过多栽了几棵树,多了几座花园。外面的风景更美丽、自然一点。云映绿心不在焉地看着,下颚微微绷起。 参观完行宫,他揽着她走进一间秀雅的画阁,月亮门,雕刻的窗,白色锦幔,黄牙木的桌椅、牙床。 两人都没有吃晚膳,行宫的厨子做了几道精致的小菜,另送上一瓶上好的女儿红。 既然是约会,多一个人便是多一盏明晃晃的灯泡。刘煊宸挥手,让所有的人都退下,没有传唤,不需进来。 云映绿怕是不放心,怔了怔,跑过去还把门掩上。 她转身时,指尖微微有点颤抖,她偷觑他一眼,见他注意力在她一身女衫上,不由得暗松口气。 她不笨,他三番五次的明示、暗示,那座铺满鲜花的中宫,将是她的归宿。他也说过,愿意用后宫三千佳丽,换一份真爱。 魏朝的皇后,必须是名门望族,象丞相之女一类的大户千金,对保驾帝王之位,起到联盟作用。 她揽镜自照,怎么看,自己怎么也起不了那样的作用,到是副面作用一大堆。她想在送进宫中的那一堆画像之中,他定然能找到合适的人选。 “煊宸,你最近是不是很累?”两人对饮,才两三杯,她已是满面桃花。她不爱过问国事,了不得,关心一下他的身体。 刘煊宸摸摸脸腮,“朕看上去很疲倦吗?” 她细细地端详着他,脸上的水泡和烫伤都已恢复,看不出当日的痕迹。“这一个夏季,宫里的意外不断,朝中好象也是蛮折腾的。我随便问问。” “哪一年不是如此,朕都习惯了。太平静,朕反到会感到不安。鱼一直在水中跳跃,才知水深水浅呢!”他端起酒,与她碰杯。她皱皱眉头,一饮而尽。 “你呢,累不累?有没什么想和朕说说?”他浅抿了一口,灼灼地看着面前一朵怒放的桃花。 心扑通扑通乱跳个不跳,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紧张? “现在的工作与我以前做的事相比,我不好意思说累。”她舔舔嘴唇,灿烂地笑着,“以前的手术经常能一下排满几个月,休假也是很少,值夜班那是常事。” 他点点头,给她又斟满了酒杯,“你以前都做什么手术?” 她竖起手指,“剖腹产,切除子 宫、摘除肌瘤。。。。。。各种妇科手术,哎呀,”她突地摆摆手,“吃饭不说这些,很倒胃口的。” “这些手术都是些新鲜词,”她听得他漫不经心问道,“映绿,你以前不是呆在东阳吧!” 她主动拉过椅子靠近他些,沾了酒在桌上写着,“我来的那个地方,从时间到空间,都离东阳很远很远,远到你无法想像。” 他扬眉,“哦,这么复杂呢,那就不想了,反正你也不会回去的。” “有机会,还是想回去。这里不适合我,我胸无大志,只想做一个医技高明的大夫,为病人减轻痛苦或者拯救生命。呵,要求不高吧?”她仰脸对他笑,离他越来越近,纤细的身子快嵌进他的怀中。 黑眸微有笑意,“医生好象是不应挑地方的,呆在东阳不好吗?” 她也笑,“好啊,东阳挺好,这里有你就好。。。。。。。”她微微侧过头,余下的话在辗转的亲吻中无声地隐逝了。她浅浅吻着,满脸娇羞,似乎怕惊着他似的,吻得很小心,吻得很细腻。 他一动不动,深究地望着她,任她慢慢坐到了他的膝上,圈上他的腰,在他的脸上密密麻麻的烙着印。 她得不到他的回应,挫败地低下头,羞窘地欲找个地洞钻下去,死了算了。 “映绿,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他终于哑声开了口,拉着她的手按住他怦怦直跳的心口,把裂开的地缝堵住。 “嗯!”她点头,不敢抬头。 “映绿你还待字闺中,朕如果此时轻薄了你,未免有些不太好。” “不是轻薄,这是两情相悦。我。。。。。。爱你,才愿意这样子做。”脸红得象一颗熟透的番茄。别人不是说,恋爱中的人,热吻之后,上床是件很自然的事。 他们俩为什么会如此冷静得,象国际谈判,就差盖章、握手了。 “朕不会随意碰外面的女子,除非是朕的妃嫔。映绿,你愿意做朕的妃嫔了吗?”他抬起她的小脸,让她正视他的眼神。 “我做煊宸永远的恋人,即使过了许多许多年,我心里只放你一个,不会变心。” “恋人与妃嫔有何区别?” “恋人是唯一的。。。。。。。”她眼珠子总是盯在地上,支支吾吾地说。 “唯一的呀!“他咀嚼着这几个字,看了她半天。 她象等了天老地荒般,才感到他的头低了下来,温温凉凉的唇瓣印在她滚烫的唇上,“好,朕依你,就做唯一的。” 她羞赧地闭上眼,温柔地回应着他。 如果明天看不到太阳,今夜,她想与心爱的人交颈欢爱,也算人生没有虚度,这一生,她也爱过,尝过爱的滋味。 如果明天看到太阳,今夜,她与他缠绵温存,清白不再,将永失进宫做皇后、做妃嫔的资格。她做他永远的恋人。 爱一个人到了顶点,会渴望与子交融,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哪怕这份爱来得突然、如此短暂,她相信,她都不会后悔今夜这样的付出。 她没有处女情结,但如果自己的处子之身,在心爱的男人身下绽放,她觉得很幸福,也很荣幸。 她毫不犹豫地张开檀口,承接他的温唇,热烈地给予他想要的温暖。 唇舌甜蜜蜜月的交缠之际,绵绵细雨打湿了寂静的秋夜。 刘煊宸突地站起身,将她抱了起来,她眨眨迷蒙的美目,把脸埋在他的怀中。 他轻浅一笑,心中其实已翻江倒海、山呼海啸,但他抑制住,温柔地把她放在床上,回首,吹灭了房中的烛火。 黑暗遮住了她红通通的肤色,但却让画阁中的暧昧的气氛越来越浓。 她想看看他的身体,一点点的细看,然后记着,可是。。。。。。。。她咽咽口水,没好意思开口。 “映绿。。。。。。”他的声线暗哑,魅惑得她无法呼吸。 “宸,叫我宛白。”她抖着手回抱他,轻轻将脸压在他肩头。他一怔,没有多问,“宛白。。。。。。”激狂的唇落向她的肩、她的浑圆,他放下罗帐,轻轻抱起她,从怀中掏出块绢子,铺在她身下。 “这是什么?”她摸到冰冰凉凉的面料。 “宛白。。。。。。。”他没有吱声,慢慢褪下两人的衣衫,将她紧紧抱住,吻遍了她下巴和脖颈,就是躲过她的唇好像故意折磨她似的,给予她最缠绵的爱抚,却不给予她最火热的激情。 她的吻所到之外,浑身如着了火一般,让她微微颤栗着,她完全沉迷,却又不知所措,她蜷伏在他的怀中,恳求似的用玉足摩挲着他的双腿。 他发出一声得意的低笑,如她所愿的吻住她的唇,含住她的舌尖,把滚烫的身子叠上她的身体,以最强势的姿态主导了这场属于两个人的缠绵,他撩拨着她所有敏感的地带,让她在他的指下颤栗、推拒,又不得不最终选择迎合。 但他又是温柔的,他用尽一切力量让她感觉着男欢女爱所有的美好。 当她疼痛时,他以热吻封缄,堵住了她的呼痛,却顺势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当她在两人交欢的高潮,因为羞涩而咬紧嘴唇时,她抚摸着她的后背,让她放松了紧张的身体。 当青涩的她不知道怎样回应她时,他很耐心放缓动作,引导着她一步步发现男女之间最隐私的秘密,使得她从痛苦的低吟慢慢变成释放的娇喘。。。。。。。 而他在这个过程之中,也体验着从前从来没有过的欢愉。这种欢愉不仅仅是身为一个男人占有一个女人时那种占有欲得到满足,也不完全是因为他主宰着两个人激情的进程而感受到的掌控欲。 他想,他真的是爱惨了身下这个木纳、笨拙的小太医。不然,向来只有别人取悦作为帝王的他,怎么会忍下自己的享受而一味取悦她呢? 这快乐,象是来自心底深处,触及了灵魂。他是如此贪恋着,破例一再地从她身上索求。 她火热的身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本应主动的一个人,趴在他的怀中,气喘吁吁,毫无抵抗力,任他为所欲为。 “宛白,经过了今夜,给你一双翅膀,你也飞不出东阳了,朕会紧紧地抓牢你。”沙哑的话尾随着热吻串串落在她敏感的身子上。 她微地一怔。 “朕是真皇上也好、假皇上也罢,你都必须跟定朕了。” “宛白,不管是患难还是享福,你都要与朕共担着。朝中马上要掀起风风雨雨,你不准再捂住耳朵,只做你的医生,你要和朕一同抵挡。” 他不住的吻着,火热的感触令她的身子如火烧着疼着,她嘴紧紧抿着不接任何腔。 “只要你留在朕的身边,朕只爱你一个,没有别人,你是唯一的。” “刘皇上,你喝醉了。”帝王怎么能专情呢,这是国法与宫规所不容的。 “叫宸!”他惩罚地咬了下她的肩头。 她吃痛地叫出了声,听着雨声,任他在身上驰骋,感觉自已已如一个破布娃娃被坦克重重辗过。 她这些日子都没给他熬补肾的良药,他怎会如此精力旺盛? 行宫也无人敲更,不知到了什么时辰。他终于翻身下来,密密贴着她的身子,沉稳的鼻息持续落在她的面颊。 她在黑暗中大张着眼,眷恋地在被下抚摸着他的身子。 窗外的雨象是停了,花园里传来起起伏伏的蛙鸣。 她轻轻拉开抱住她腰的长臂,忽地她感觉他动了下。 “宛白?” 他的记性真好,一下子就记住了她的名字,她心折地摸黑吻上他的嘴角。“还痛吗?”修长的手指压着她的小腹,微微下移,轻轻揉搓着。 她羞涩地抓住,“睡吧,时间还早呢!我有点口渴。”她躺回他的臂弯。 “把衣服穿上,别凉了。”他咕哝一声,翻过身,不一会,发出均匀的呼吸。 “好!”她笑着下了床,挂起帐幔,替他盖上被子,摸索着把衣裙一件件穿上,站在地上的双腿不住地打着抖。 从女孩到女人,果真是要付出酸累与疼痛的。 她穿好衣衫,梳顺凌乱的长发,在黑暗里,在床边坐了一会。 一点曙光从窗外透了进来,室内渐渐有一丝明亮,现在已是十一了,云府的车夫应已来到行宫外边,她会坐着马车直奔秦府。她已向内务府申请了十天的假期,也许这个假期还将会无限延长。 她休息了好一会,喝了两杯茶,感到无力的双腿稍微有些好转,这才站起身,放下厚厚的帐幔,遮去窗外的晨光,让他好眠些。 她按住心口,让心底一丝凄婉的情绪压下,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门,轻轻一拉。 清眸突地瞪大,心震愕得快要跳出口中,身子猛然摇晃着,她命令自己镇定,可是她怎么也无法做到。 画阁外,内务府的太监和宫里的嬷嬷们恭敬地立成两旁,穿过他们的身影,她眯细眼,依稀看到对面的房间里坐着几人,有太后、安南公主,还有她的爹爹和娘亲。 她求助地回过头,刘煊宸已穿妥了衣服,牙床上,一块白色的绸绢上,上头印着几滴鲜红的血迹。 她的脸刹地绿了。 第121章 话说春宵(五) 云映绿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 她镇定,佯装镇定地掩上门,偏头沉思一会儿,再开门,轻声笑道:“你们刚来吗?是找皇上有事的吧,他刚刚醒,你们等会再进去,我先走一。。。。。。。” “步”字还没出口,内务府的大太监毕恭毕敬地上前,弯腰施礼:“皇后娘娘,奴才们在此已守候一夜了。”他怕她不信,故意侧过身,让她在薄薄的晨光里,看清他淋湿的衣衫、发丝上沾着的不知是雨珠还是露珠。 她没听见,她什么都没听见!云映绿想对自已进行催眠。 一位年纪颇大的嬷嬷从后面挤上来,一脸正儿巴经地说道:“娘娘,请容奴婢进去验检娘娘的清白。” 清白?那条白绢?她从催眠中惊醒。 “请稍等。”云映绿的脸由惨绿转为青白,她“啪”地关实了门,当作没看到刘煊宸正深究地打量着她。“老狐狸,老狐狸!”她在腹中千遍百遍的绯咒着。 几步跨到床边,一把抢过白绢,想毁尸灭迹。手还没伸着,白绢已被一只修长的手臂抢过,在她眨眼之间,拉开门,扔了出去。 过了一会,外面山呼海应一般响起:“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她咬了咬唇,走向窗边,推开窗。。。。。。。 默然无语。 窗外是一片花圃,秋黄瑟瑟,红花朵朵,天色不太清明,看不清具体是什么花束,但却清楚地看到行宫外密密麻麻站满了禁卫军。 “经过了今夜,宛白,给你一双翅膀,你也飞不出东阳了。”她依稀记得谁说过这句话,她岂止是飞不出东阳,目前,她连他的手掌心也飞不出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如今,她是四面楚歌。 她做皇后,满朝文武会吓掉下巴,后宫妃嫔芳心欲焚,全魏朝的百姓会不会笑掉大牙? 难道,只能横刀一刎吗? 可是,可是事情应该没那么严重吧,会不会还有商量的余地? 她无力地回头,看向那位罪魁祸首,想换张温和的表情,与他好好地说清,他太冲动了,怎么能要美人不顾及江山呢?汗颜呀,她还不算个美人,而且,就算她是个美人,也有可能是个短命的美人。这位皇后做不到二天,就要夭折,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这么麻烦呢? 刘皇上那是什么表情,定定地凝视着她,仿佛在怨,仿佛受了很大的伤害。 “宛白,朕就如此配不上你吗?” 她面色发白,瘫软在椅中,不该告诉他她的名字,不知怎的,一听他唤宛白,就象一根绵软的针柔柔地插进她的心中,她心颤身抖。 “不是。。。。。。而是。。。。。。。”她在造句吗?嘴张了张,“你。。。。。。是不是早有准备了?” “当朕无数次向你表白,说要娶你时,你总不回应,朕心中就有数了。”刘煊宸轻哑道,“但朕知道你心里有朕,不然,朕也不会这样做的。你只是胆怯,有心结。宛白,你进宫这些日子,见过朕抱过谁,你一点都没数吗?朕知道进宫是对你的束缚,但朕会尽可能给你自由的空间。你说要做朕的唯一,朕依你,以后,你是就是朕唯一的皇后,刘煊宸唯一的发妻。” “于是,你去了云府?”她捂住脸,不敢往下说了。刘煊宸真的是老奸巨滑,是不是从书库失火那天起,就开始对她画圈了,她跳上跳下、奔来奔去,都逃不出他的圈圈。 “是的,这是朕对你的尊重和珍视。朕亲自去云府提的亲,因为朕知道朕是等不到你首肯的那一天。朕不会随意待你,关于迎娶皇后之前的所有礼节,朕一点都没疏漏,只是朕没想到你会把洞房花烛夜提到前面来。朕本想等一切程序完毕,大婚时再通知你。昨晚,朕是有点吃惊了。但朕很乐意提前洞房。我们从皇宫一出发,罗公公就带着内务府的公公和嬷嬷们赶来了,为了确保安全,朕还调了大批禁卫军过来,还有,朕把太后与你的父母请来了。洞房是件大事,朕很郑重。” 云映绿苦涩地倾倾嘴角,这哪里是为了安全,为了郑重,他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昭示他们之间的关系,逼她上梁山罢了。 想想昨晚,她与他在床上缠绵温存、狂野放纵,不知多少人在门外、窗外听得真真切切,还有那块白绢。。。。。。。 不活了,让她死了吧!她以后还敢抬头,还敢见人吗? “刘皇上,你如此居心叵测为我,值得吗?” 刘煊宸望着她,“爱一个人,做什么都值得。只是朕的身份特殊了些,只能用这些非常的手段。宛白,”他走进去,执起她的手,“朕在你面前没有装过坚强与威仪,你喜欢上的是刘煊宸,而非魏朝的天子。普普通通的一个男人,想娶心爱的女子,有错吗?朕已孤单了这么久,你忍心让朕再受不能拥有你的折磨吗?” “可是,煊宸,我真的不会做一个皇后,只怕什么也帮不了你。何况明天。。。。。。”她看向他,圈住他的腰,“还有,我真的爱一个人,会变得非常自私自利。我什么都乐意与别人分享,唯独丈夫不能。但是你是一个帝王呀。。。。。。。” 刘煊宸眼角一颤,眉头皱起,随即又舒开,微微一笑,“做皇后不是做医生,不需要天赋与研究,你只要专心爱朕就行,而朕相信你会比谁都胜任皇后的。至于你说的自私自利,宛白,那不是个错,那是朕的荣幸,朕会非常珍惜的,朕不承诺,只用行动表示。” 他突地俯下身,“你在担心明天的手术?怕手术失败,你无法回报朕的爱?” 她轻轻点点头。 他“哗”地大笑,风采飞扬,俊美绝伦,“宛白,朕对你的医术,比你做皇后,朕还放心多一点。你看朕都没刻意过问过你,你这般郑重对待这事,又准备了这么久,不可能失败的,你不是说你有过多次手术经验吗?朕信得过你,朕到是有点妒忌你对这手术在意的对在意朕多一点。说,这两天,你是不是忽视朕很多?” 他逗趣的轻语,一下子就赶走了她心头的愁云。心情突地轻松起来,她对明天不那么紧张了。 心情一轻松,就意识到将要到来的问题。 她不是固执的人,说通了,如同当初突然穿越到东阳,她也就会好好面对眼前的一切。 刘皇上对她所做的一切,虽说带有欺骗性质,可是根源是为了爱,想娶她,想珍视她。 任何女子,遇到这样的欺骗,都心甘情愿的,心头反而会涌上一层甜蜜。 “煊宸,”她觑向他,“我们昨晚那样,别人都听见了吗?” 刘煊宸清俊的面容明显一怔,而后弯眼笑道:“昨晚,朕已经是破例了,按照古规,应有公公和嬷嬷站在床幔后,等朕为皇后破身后,再检查白绢。。。。。。” 她脸色白了又白,“别说了,别说了,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心里微叹,终是栽了,终是抢了别人的丈夫。 罢了,罢了,女人的第一个男人,有经验总比没经验好,这样,初夜才不会那么痛。 昨晚是不怎么痛,她觉着快乐更比疼痛多。 快乐太多,分享一点给别人,也没什么。以后,她是透明人,估计没隐私了。 “以后不会再有这么多人站在外面了。”他看穿她的心思,宠溺地倾倾嘴角,从椅中捞起她,揽进怀中,心里悄然吁了口气。 “洞房是提前了,但大婚不能减免。朕一点都不能委屈于你,等你做好手术,咱们就准备大婚。现在,咱们该出去了。今天,咱们就象寻常人家一般,向长辈们敬个茶,就算把名份定了。” 她除了妥协,还能怎么办? 画阁的房门再次打开,她胀红着脸,由他牵着手,在太监、宫女、禁卫军的注目礼中,走出房间。 万太后没着隆重的宫装,寻常的衣衫,但脸上的笑意却很欢喜。这是虞曼菱离开后,她第一次露出从心底泛上来的笑意。 云映绿恭恭敬敬捧茶在手,递给万太后。对视上安南公主挪谕的笑意,她这才明白昨天晌午时,太后与安南公主那些话中的寓意。原来所有人的全部知晓了,唯独她蒙在鼓里。 她真不是一般的笨啊,她承认道。 阮若南瞟向含笑站立的刘煊宸,心中微微一丝酸涩。他满脸都是珍爱温柔的笑意,视线一直追逐着云映绿的身影。她弯腰向万太后叩首时,他都心疼地忙上前搀扶。这样一个九五之尊,竟然亲自象一个普通人家的东床快婿为云员外夫妇敬茶。 阮若南轻叹一声,她原以为刘煊宸无情无义,不是的,他懂情深意长,只不过,那要看对谁了。 后宫妃嫔如云,他没对谁特殊过,只有云太医。 她说过,是云太医,她就不妒忌,只有羡慕和祝福。 座中最最惊喜万分的莫过于是云员外夫妇了,两人一直念念叨叨女儿以后有没有人家敢要,还能不能嫁得出去。没想到,不仅嫁出去了,而且嫁得这么好。这种好超过了云家列祖列宗所享受过殊荣的极限。 当刘煊宸在那个早晨跨进云府,很尊重地向他们温婉提出,可否把云映绿嫁给他时,云夫人就如置身于云雾之中,隔一个时辰问一下云员外,“老爷,那是真的吗?” 云员外眨巴眨巴眼,掐一下她的胳臂,“夫人,是真的,咱家映绿要做皇后了。” 夫妻俩相拥而笑。 怪不得映绿一次次定婚又悔婚,原来是为了嫁给皇上呀! 云家从此飞黄腾达,改商从政,要入朝为官了?云员外思量再三,觉着自己不适宜从政,他还是喜欢做生意。当他小心地向刘煊宸提出自已的想法时,刘煊宸一口应承,说只要他开心就好,别管别的。 云员外笑眯了眼,皇帝女婿真是好体贴呀! 这亲事刚应承了几天,昨晚几位侍卫突然悄悄地把他们带进了行宫,在听太后解释了一通后,夫妻俩又是羞愧又是欣慰。 羞愧是的没把女儿教育好,没出阁就与男人出双入对,独处一室;欣慰的是皇帝对映绿真的疼爱,就这么宠着她、由着她。 说起来,他们家的女儿福气不是一般的大呀! 云员外慌不迭地接过刘煊宸递过来的茶,“映绿,以后嫁了人要孝敬婆婆、体贴夫君,知道吗?”他温声说道。 “是呀,还要有气量、贤惠、懂事。”云夫人在一边符合着。 “哈哈,两位亲家就不要多虑了,皇后的品性,哀家最为了解了。来,我们继续喝茶,皇上,今日似乎赶不上早朝了。”万太后说道。 刘煊宸眼底掠过连自己都末察觉的光彩,“朕今日新婚,有不早朝的理由,休朝一日吧!朕今日专心陪陪皇后。” 云映绿脸红红地别向一边,心头暗暗发誓:明天的手术一定要成功,被煊宸如此深爱着,她想这个时间再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一直到老。 第122章 话说峰谷浪尖(一) 日近晌午,一匹快马在宫门口直接亮出腰牌,眨眼消失在宫门外。守宫门的几位侍卫面面相觑,瞧这人的衣着和自己差不多,怎么如此牛呢? 一位稍年长的侍卫拧眉道:“这是御前侍卫江勇,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可带刀出入御书房、议政殿。前些日子大概是奉旨出去办事了,有一阵不见出入皇宫了。” 几位侍卫连连点头。 江勇纵马进了皇宫,御书房前,早有小太监上来接过马缰。 “皇上在里面吗?”他低声问。 小太监摇头,“皇上今日休朝,也没来御书房。” 不会吧,工作狂的皇帝怎舍得这样浪费日光?江勇冷着个眼巡睃了几眼四周,“皇上微服私访去了?” 小太监指指御花园深处,“刚刚瞧见皇上往里走去。” 江勇转身急匆匆地就往园子里走去。御花园太大,石径四通八达,他在几条岔道口踌躇了一下,往太医院方向的菊园走去。果然,没让他失望,在菊香四溢的菊园边,一处亭子中,刘煊宸与云映绿围着一张石桌而坐。桌上有茶盏,有果品,有纸张。 江勇忙转过脸,冷面微僵。 忙得连散个步都是奢侈的刘煊宸好整以暇地抿着茶,不时拨几瓣贡桔,递到云映绿的唇边,固执地让一直埋首在纸张上的她咽下才肯缩回手,一脸的深情款款,毫不加掩饰,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别处去的。 江勇深呼吸一口,皇上还是出手了,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这么快! “再等一会,我就看好了。”云映绿把医疗方案最后一次检查,唯恐遗漏了某些地方。 “宛白,你这一会是一个时辰前,还是两个时辰前?”刘煊宸弯了弯眉眼,笑问。他扔下国事陪新婚的妻子,他在看她,她在看书,公平么? 云映绿挪过茶杯,压住纸张,防止被风吹散。现在一切都了然于心了,她抬起头,抱歉地对刘煊宸轻笑,“煊宸,疏忽你了吗?” 刘煊宸耸耸肩,“这话朕说还差不多,现在怎么反过来了。朕到底娶了个什么女子,比朕还忙。” 云映绿有一点小小的紧张,“煊宸,你会不会讨厌我的这份工作?” “不会,你就喜欢这一件事,朕不忍剥夺的。但前提是,你要把这份工作排在朕之后?”他扬眉,等着她的答案。 芳心轻荡,清丽的面容绽出一朵红晕,迟疑了一下,突地把身子挪上了他的双膝,让两人密密地贴着。 这成亲和不成亲真是不同啊,以前他可是盼着等着她投怀送抱,眼望酸了,花都等谢了,这一成亲,立码不同。刘煊宸咧咧嘴,自豪地把她搂个满怀,温凉的唇印上她的粉腮,先吻个够,然后告诉她亭子外面,好象有个眼熟的人站了很久了。 “以后,在我的心中,你永远都是第一位。”她仰起脸,承受着他密密的吻,“煊宸,知道吗,说起来,你才是我在东阳唯一的亲人。” “真的?”他挑下眉,却不追问。 “嗯,这话说起来很长也很离奇,以后慢慢告诉你。”她突地一抽气,眼角的余光扫到外面转悠来转悠去,急是直搓手的江勇,慌忙挣脱刘煊宸的双臂,坐回自己的位置。“煊宸,江侍卫来了。” 刘煊宸恋恋不舍地看她泛起羞涩的清眸,笑了。他与她成亲一事,因未大婚,宫里面还有许多人不知晓。她顾虑很多,也有些不习惯,对于他的亲近,半推半就,半遮半掩,这反到生出另一番风情,让他痴迷得很。 “江侍卫,过来吧!”他收起温和,摆出一幅帝王的威仪。 江勇头埋得很低,当没看到云映绿在坐。 “朕让你潜伏在袁元帅的府邸,有没什么发现?” 江勇讶异地抬起头,扫了眼一旁的云映绿。这些隐密的国事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吗,皇上不知红颜祸国么? “嗯?”刘煊宸得不到他的回应,深深看他一眼。 江勇无奈禀道:“微臣在袁元帅府守了十多日,发觉元帅的几位旧日部下出入频繁,到是不曾见到其他大臣。” “袁元帅的部下多了去,江侍卫可曾看清是哪几位?” 江勇说出了几个名字,刘煊宸边听边点头。“朕并未召唤江侍卫回宫。江侍卫怎么突然回来了呢?” “微臣觉着这些情况太迥异,应早日回来向皇上禀报。”江勇镇定地回道。 刘煊宸站起身,“江侍卫考虑事情非常周全,既然回来了,就留在宫中!皇宫中这两天事也多,你白天休息,晚上就守林子里去吧!” 江勇眼中飞速地掠过一丝愕然,“微臣遵旨。”说完,匆匆退下。 刘煊宸眯着眼,看着亭外秋阳下迷人的秋色,叹了口气,“宛白,你听到狼开始磨牙了吗?” 云映绿大眼眨了眨,起身,站到他身边。“煊宸,又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他俯下头,看着她,“以后呢,不要满脑子装医术,偶尔也有替朕分分忧,这江山现在可是也有你一半的。朕前些日子把江侍卫支开,就是让他方便与别人接触,给他创造不在宫里、方便行事的机会,这不,书库就出事了。现在,他在今日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 “我明日做手术,他趁皇上分心时,要有所动作?” 他亲昵地捏了下她的脸腮,“宛白,你真的有做皇后的天赋,哈哈,说得不错。不过,朕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虽然朕很想知道那个结果。但现在不是时候,朕要太太平平地把你郑重娶回来,再处理那群嘴呲牙要咬人的狼。” “唉,我做个手术也会让别人利用一番。”她叹气。 “谁让你如此特殊呢?”他牵她的手,步下台阶。 “煊宸,你有没想过我的特殊会妨碍你呢?” 他佯怒地瞪她一眼,“宛白,你若没这么特殊,朕还不爱呢!妨碍?你妨碍的不是朕的国事,而是妨碍朕靠近你的心。朕做的事没几件顺顺荡荡的,你少折磨朕一点,就好。” 她乖巧地依进他的手臂,任由他揽住纤腰。 “现在你我已是夫妻,不可以再说生外的话。朕也不再说,娶你进宫让你受委屈这一类的话。你为朕受什么都是应该的,同样,朕为你受什么也是心甘情愿。” 她没有吱声,只觉心中暧暧的,暧暧的,不是因为高挂的秋阳投射下的热度,而是因为他的话。 他少甜言蜜语,说得多的都是要她与他同吃苦同患难,关于荣华富贵,到很少谈起。一国之后的位置不好坐,他一直要她明白这个道理。因为她的丈夫是君王,她就必须与他并肩站立,不可闪躲。 “煊宸,明天的手术,我一定。。。。。。会努力的。”她用力地攥了攥拳。 “这个朕从不担心。”刘煊宸勾起一抹微笑,“一会用完午膳,昨晚我们都没睡好,一起小睡一会,朕去批折子,你出宫去秦府做手术前的准备。” 他没有多叮咛,也没多说些关注之类的话,当明天那事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一般。 云映绿甜甜地一笑,挽起他的手臂,踮高脚,啄吻了他一下,把迎面走来一队禁卫军惊得眼都不知看向哪处好。 没有大婚,她暂时不便住进中宫,她就寝的地方还是在刘煊宸的寝殿之中,只不过从客房移到了他的卧房。 大大的龙床上,从此以后,不只是他一个人独享了,要分一半给另一个人了。刘煊宸温柔地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放松,睡得香一点。 他寻思着,既然能破例娶一个太医做皇后,可不可以再破例一下,让她不要住进中宫,直接住进寝殿呢? 也不知怎的,真实拥有了她后,反到没有让眷恋减弱,而是变得更深了。他想日日与她面对,夜夜拥她入睡。不想见她一面,还得经过内务府。他说服她时,就是说以刘煊宸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的身份向她求婚,不巧,刘煊宸是魏朝的皇上罢了。那么他不就应该给予她一个寻常男子全部的爱么? 云映绿睡了一个多时辰后方才起床,刘煊宸已经梳洗好,在一边的书案上做事了。 罗公公送云映绿送的马车,她要先回趟云府,然后再去秦府,今晚,她要住进秦府,手术明早开始。 “皇后走了?”刘煊宸没有抬头,朱笔飞速地在奏折上圈圈点点。 罗公公沧桑的面容纠结成一团,不住的咧咧嘴,“皇上,你对皇后明天做的那事真的有信心吗?”他说不来“手术”两个字,觉着怪怪的。 “没有!”刘煊宸毫不犹豫地说道。 罗公公惊得两眼瞪得大大的,“那。。。。。。那皇上怎么还那样说?” 刘煊宸搁下朱笔,“罗公公,皇后在宫中这几个月,她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她一旦主意已定,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悬崖,她也会眼不眨地跳下去。不过,她不是冲动,这是她的执著与追求,朕所以要支持她。皇后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已经非常紧张了,朕如果再担忧这担忧那,她还要分担朕的心情,岂不是要崩溃了。朕也不必说太多鼓励的话,那样她会有压力。朕就当是一件简单的事对待好了,不去多想,默默支持她就行。” 罗公公哭丧着脸,“皇上,你说得是不错。可是娘娘那事一旦失败,将会。。。。。。” 刘煊宸冷冷一笑,“公公担心是多余的,朕难道连自己的皇后都保护不了吗?”他突地又叹了口气,“朕到是担心,手术失败,对皇后是个致命的打击,朕要花多少日子才能抹去她心中的阴影。但愿老天有眼,多多保佑皇后。”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口中喃喃祈祷着。 罗公公一见,也忙合起手掌。 第123章 话说峰谷浪尖(二) 云府,绣楼。 竹青站在窗边,看着下面站得笔直的四位侍卫和总哈着个腰的小德子,撇下嘴,走到木桶边,云映绿正在沐浴,很认真地把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搓洗得干干净净。 “小姐,你真的成亲了吗?”她听夫人悄悄告诉她的,她到现在都没回过神来。 云映绿怔了下,“就算是吧!”只是婚礼没办。其实她想低调点,稍微办个酒席就好了,偏偏她要嫁的人是皇上,这心愿是不能实现的。 一趟穿越,她的人生真是丰富多彩。 竹青咬咬唇,趴下身,“那我能不能随小姐进宫呢?” “可以呀,可是你一进了宫,就出不来,不能经常看到秦公子,你愿意吗?”云映绿捉挟地歪着头看向她。 竹青低下眼帘,小脸羞得通红,“小姐,小姐,你乱说什么呀,真是的。” “好了,好了,我不多说。”云映绿站起身,竹青忙拿着布巾为她擦拭,“那我说正儿巴经的,那些器具的名字,你都背上了吗?我说什么,你都准确而又快速地递给我?” 竹青收敛心神,点下头,“昨天一天我都在练这事,没问题的。” “见到血可不准晕倒?” “一定一定,就是晕倒那也等小姐做完手术后。” 云映绿微微一笑,她已做好其他准备。小德子昨天也练了一天,有两个人做助手,应该没后顾之忧了。 两个人下了绣楼,一位侍卫提了个笼子走上前,“云太医,这只刺猬可以吗?”在外面,云映绿坚持让侍卫和小德子还唤她云太医。 世上,每一个动物都有天敌,蛇的天敌是刺猥,不管什么样的蛇,都会害怕刺猬的。但蛇蛊是十多种毒虫在一个瓮中,厮咬、交配一年后存活下来的唯一生物,她怕有所变异,心里面不太有底。 “可以的,”刺猬看上去很紧张,小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浑身的刺都倒竖着,“小德子,你的事做好了吗?”她扭过头问小德子。 小德子扬扬手中的医箱,“止血草汁、麻沸散、云南白药,肠衣、银针。。。。。。还有器具、纱布,一应齐全,我检查好几遍了。” 云映绿淡然一笑,转身看看后园的佛堂。云员外夫妇从行宫回来后,便沐浴更衣、斋戒,现在佛堂中盘腿而坐,为云映绿手术的成功诚心向佛祖祈祷。 云映绿与竹青、小德子上了马车,侍卫们骑马,马车刚驶动,迎面奔来一匹骏马,是下班回来的杜子彬。 杜子彬俊眉拧着,神情有点怪异,连侍卫向他抱拳打招呼,他都没注意到。 他刚刚在集市上经过时,前面有驾马车不知出了什么事故,横在路中央,集市上一下堵得水泄不通。他下车想看看什么情形,路边站着的两位妩媚的女子看见了他,捂着脸咯咯地笑着,不时的暗送秋波。 他凛然正色,当没看见。 “杜大人,你不记得小女了吗?”其中一个红衣女子娇嗔地对他挤了挤眼。 他一怔,很讶异这女子竟然知道他是谁。他似乎与这类穿着打扮明显是风尘中的女子们接触很少呀! “杜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红衣女子见他久不回应,噘起嘴,扭了扭身子,幽怨地叹了口气,“那好吧,小女子提醒一下,小女子是伶云阁的姑娘。” 杜子彬猛然转过头,直视着她们。伶云阁他是去过,在那里,他与云映绿有过第一次肌肤之亲,但那已是过眼云烟了。莫非那天被里面的几位姑娘看见了? “你要和本官说什么?”他冷冷地问道。 两位女子被他冷漠的眼神一惊,怯怯地笑道:“没什么呀,只是打声招呼。杜大人若对那天有所留恋,请去伶云阁,照顾下小女的生意。” “本官留不留恋那天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他追问道。 两位女子对视一眼,耸耸眉,道了个万福,“既然杜大人不记得了,那就当没这回事吧!”说完,两人挤进人群,转眼没了踪影。 前面的马车已经被移开,道路通了,堵塞的车辆纷纷驶动。 杜子彬跃身上马,心里面因为两位女子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突地心慌意乱的。那天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听着两位女子话中还有话呢? 他左想右想,都想不起来了。 在府门外,他想敲门向云映绿询问下,但想想两人现在解除了婚约,她严守着礼节,对他只是同僚之间的客气,态度与从前相比,不知疏离多少。他哪有脸开口。 从前那些个月夜,墙头上,柳梢边,美妙的时光都一去不复返了。 自解除婚约后,他轻易地就会想起她。很奇怪的是,他很少想起从前的云映绿,浮上心头的总是这个假云映绿的点点滴滴。 她的笨拙、木纳、娇羞和一些奇奇怪怪的言语,不经意地就叩动着他的心。他不得不承认,他很在意她。在听她要为秦论做手术时,他冲动地就进了宫,想劝阻她。 不管对她爱与不爱,他都想她好好的,不要做这些傻事,不要有什么危险。 但是她婉拒了他。 她真的很固执,也很敬业。她是不懂吟风弄月,也不识情趣,可是她对医术的这份执著,他真的很敬佩。 这个云映绿与从前的云映绿有太多太多不同,他怎么现在才发觉呢? “杜公子,你怎么站在外面呀?”云府的门倌瞧天色已晚,出来转悠一下,准备关门,瞧见杜子彬傻愣愣地站着。 “我在想点事。”杜子彬浅浅一笑,牵着马欲往大门进去,“你家小姐回府了吗?”他突地扭过头问。 门倌脸一下子堆起愁云,“小姐今晚住在秦府,明日秦公子动手术,员外和夫人现在都在为小姐念经呢!” “她已经走了吗?”杜子彬收回脚。 “刚走一刻,唉,真让人揪心呢!”门倌叹了口气,转过身关上大门。 杜子彬对着紧闭的大门,脸色僵硬如铁。 第124章 话说峰谷浪尖(三) 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齐王刘煊羿站在水阁中,仿佛与黑暗融在了一起。 “你说他根本就无动于衷,对她不闻不问?”他骄傲地仰起头,面无表情。 他身后的黑影一直低着头,“是的,王爷,不过,他今日腾出半日的空陪着她,似乎他们之间的关系比从前亲密了些。” “亲密了些,又不关心,这叫什么亲密?他到底在唱什么戏?还有,还有她看中了他哪里,未出阁的女儿家怎么能随意和男人拉拉扯扯?”刘煊羿愤怒地踢向一边的梁柱,用力过度,不慎崴了脚,疼得他直咧嘴,不得不摸着石桌,缓缓坐了下来。 “属下也不清楚。”黑影定定地站着。 “你这卧底到底怎么当的,祁左相还对你赞誉有加,眼瞎了不成。一问三不知,你吃干饭的吗?本王问你,你什么时候能潜进御书房?” “属下不必潜进御书房,大可光明正大地进入。但要找出王爷想要的东西,那得瞅准机会。” “机会?”刘断煊羿一拍桌子,“你们个个都会这样说,这机会怎么老不来呢?祁左相说这次机会很难得,现在呢,眼看又要成泡影了。” “王爷息怒,现在说还为时太早。明日才是她动手术的时间,到那时,咱们再见机行事。” “别光嘴上就得很溜,行动上也要溜。滚吧,别在外面呆太久,让他发现,又要惹上麻烦。” 黑影微微欠身,转头,一眨眼,就没入夜色之中。 刘煊羿叹了口气,揉揉崴了的脚,嘴巴中骂骂咧咧的,一个纤细的人影从曲桥外晃了过来,象具幽灵般立在他面前,把个刘煊羿吓了一跳,“王妃,你走路怎么连个声音都没有?” “我爹爹哪里对你不好了,你一口一个祁左相,口气那么冲,那么横,这样子好吗?”祁初听秀眉竖起,一幅挑衅的口吻。 刘煊羿铁青着脸扶着石桌站起身,“你偷听本王的谈话?王妃,这里是齐王府,不是祁相府,明天本王让总管给你讲讲齐王府的规矩。一个女人,指手画脚的,成何体统?” 祁初听不服气地说:“你心虚什么,莫王我说中了你的心思?你是不是还牵挂着那个被别人休掉的云映绿?” “闭嘴!”刘煊羿脸色阴沉,“本王有什么心思,牵挂谁,需要你来过问吗?本王娶你就已仁慈义尽。” “哼,刘煊羿,”祁初听冷哼一声,直呼齐王其名,“你不要吃在碗里的想着锅里,告诉你,你没有我爹爹的相帮,你什么也不是。我嫁给你,那是对你的恩赐,你应感恩戴德。” “哈哈,是吗?”刘煊羿口气一冷,“本王今天还不信这个邪呢,还不受这个恩赐呢!祁大小姐,齐王府庙小,你请回你的祁相府吧!” 他一甩袖,眉心一蹙,一跛一跛的越过她,走了。 祁初听独自站在水阁中,气得直跺脚,高声漫骂着,“你敢丢下我一人。。。。。。”刘煊羿听了,阴沉沉地倾倾嘴角,头也没回。 ******** ********* ********* ******** 秦府外面,今晚是一片通明,马车和人群把这条街堵得严严实实。有大夫,也有看热闹,起哄的人,还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混在其中。 全东阳的大夫难得如此齐心,全聚集了过来,决定彻夜未眠,防止云映绿偷偷做什么他们防不胜防的动作。他们也不喧嚣,就静静地呆着,很有风度,也很有秩序,一双双眼,咄咄地盯着秦府。 凭心而论,大夫之中也不乏对云映绿充满敬佩之人。一个小丫头胆敢以命赌命,冒着危险做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就够让人瞠目结舌了。他们在此候着,心里巴望手术能够成功,这样就等于在医学史上又开辟了一条新的路径。 他们是来学习,是来长见识的。 绝大部分人,则是带着声讨、斥责的恶意态度,认为云映绿是个另类,是怪胎,是对生命的不尊重,应该接受惩罚。 他们是神圣使命的执行者,肩负这样的职责,他们感到光荣、激动、兴奋。 云映绿不管别人的态度是什么,她从车窗中看了看人群,让侍卫绕到秦府的后门。 峰谷浪尖上,唯有淡然处之。 后门也挤着不少人,她在侍卫的护送下,目不斜视地走进秦府。 秦府为了配合她的手术,预先腾空了一间屋子。在屋子的正中,摆放了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铺着白色的布巾。桌上的一边有张条案,做手术用的布巾、器具、纱布,药物一一摆列整齐。云映绿让人在屋子的四周点燃艾条,还放了一大锅醋,在炉子上煮着,让水蒸气弥漫在室内,门窗紧闭,不准别人进去。 北朝的巫士也到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两眼溜溜的转个不停。看上去,他有点紧张,可能是被蛇蛊吓着了。他对云映绿说,他是第一次对蛇蛊念咒,心里有点没底。蛇蛊别人向来不会下的,除非想杀了这个人。 云映绿微微一笑,把从《神农本草经》中抄下来的咒语拿给他看,宽慰他不要担心,一旦看到蛇蛊出来,他直接着念便行了。 巫士一脸狐疑地收下,不懂云映绿怎么会一脸轻松地谈笑风生,她知不知道蛇蛊有多可怕? 秦员外和秦夫人慌乱无措,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全府上上下下的佣仆个个也是面沉似水,表情非常严肃。 秦论是最放松的一个。 云映绿早就叮嘱在手术前一天,让人为他沐浴、更衣,修面、洗发、剪指甲。当她进屋看他时,感到他精神还不错,只是肤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云映绿的心颤了一下,秦论体内失血过多,她怕在手术中,秦论会因大出血而丧命,因为她无法让别人定做输血的器具,再来,她也没有合适的血浆,这其实才是她最最担心的问题。 手术不会太复杂,她用肉眼也看到蛇蛊的体位。今晚,她让人强大迷药的剂量和次数,要蛇蛊一直处于昏睡之中。 “想出去走走吗?”手术前一晚,云映绿习惯陪病人聊聊,让病人对她产生信赖感,也让病人放松下来。 “走就免了吧,我陪你出去坐坐。”秦论调侃地看看自己虚软的双腿,笑了笑。 “不错的建议。”云映绿让小德子搬了张卧榻放在院中,两人并排坐在卧榻之中,她含笑握住秦论的手,给他力量。 外面围观的人全都看直了眼,这位云太医在干吗?谈情说爱么? “记得有次在你绣楼上,我们也这样坐着,可是后来说着说着,你抬手给了我一巴掌。”秦论瞟了云映绿一眼。 云映绿侧身对他,“秦公子,这话好象不对吧,我打你之前,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秦论大笑着双手直摆,“罢了,罢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冒犯云大小姐的。可是你那时是我未婚妻,我做什么都可以的呀!” 云映绿一时语塞,对着他一对美目愣住了,虽说他们有过婚约,可她对他从来没产生过异种情感,总是对他很凶、很冷。 “映绿,别那样看着我,知道了,那是我自作多情。映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娶贤楼,我去见客户,你站在楼梯口,茫然失措的样看着很可爱,我忍不住上前和你搭话,你傻傻地问竹青,是不是和我上过床,我当时差点笑喷了茶。我好象还是第一次听姑娘家把上床一事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可你看着又是一个极古板的人,我就在那时对你产生了兴趣。” 提起那事,云映绿有点羞窘有点好笑,没辙地对着秦论俊美的面容笑着摇摇头,“你看我那眼神,我以为我们很熟。那天简直象恶梦一般,我谁也不认识,又不会作诗。却偏偏要对着一群说是我的朋友的人,还要斗诗什么的,我急出一身的汗。” “映绿,你不知你那时的神态有可爱,你说没风,突然刮起了风,你说没雨,雨却在楼外飘了起来,老天象和你作对似的,你的脸呀,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抿着个唇,吓着不敢吱一声。”秦论笑得前俯后仰,气喘喘的。 云映绿定定地看着他,心里突地升出一种冲动,她很想很想为秦论留住这样的笑容。他说她那时的神态有多可爱,他知道吗,他笑起来很帅很阳光,会让东阳城的佳丽们忍不住怦然心动的。 “秦公子,我一定一定要救活你。” 秦论收住笑意,温柔地凝视着云映绿,把她的纤手合在掌心里,小心又小心地捏着,他扫了下四周,放低了音量,“映绿,别担心手术,你放心地去做。如果手术失败,我已经和爹娘说好了,他们不会为难你。他们会把你从后门送走。秦氏药庄在江南也有分店,你暂时在那边住一阵子。等这边平息了,再回东阳。” 云映绿心头涌上一阵酸涩,“秦公子,不会有如果的,你要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映绿了,”秦论用小拇指勾住她的小拇指,浅笑如微风,“映绿,这一辈子我不强求,下辈子能不能别让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很可怜的,你多少也要给我点互动,行吧?啊,你点头了,好,好,说定了,我当真喽!下辈子哦!” 云映绿低下头,拼命地眨着眼睛,把泛出的水雾眨了回去。 秦论心里非常的有数,他知道这手术的成功率很低很低,所以他做好了一切准备。 “秦公子,如果手术不能如我愿,我不想离开,我会兑现我的承诺。” “这太让我幸福了,那我巴不得手术失败好了,因为那样生前不能成连理,死后却可以与映绿比翼飞。” “秦公子。。。。。。。”哪有人这样讲话的,云映绿急得直瞪眼,“别打击我的自信心,我才不与你比翼飞。。。。。。” 云映绿看到秦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自责地闭上嘴。 “映绿,手术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这辈子我都不再苛求了。一定会有一个比我好百倍千倍的人爱上你的,这个我比你的手术还要相信。”秦论真挚地说道。 云映绿吞了吞口水,她。。。。。。是不是该让秦论不要操心这些事,在这两天里,她已经把自己嫁了。 “映绿,我有些累了,坐不动,要回去躺会,你也早点歇息吧!”秦论忍住要抚摸脸颊的冲动,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好!”云映绿点点头,让小德子过来扶秦论。 “映绿,我能抱下你吗?”秦论扭过头,恳切地问道。 竹青说,做手术时,映绿会迷昏他,当他闭上眼的时候,他就有可能永远看不到映绿了。 心里面好不舍,好不舍。。。。。。 “当然!”云映绿温婉地一笑,主动圈住他的腰,安慰地拍拍他的后背。秦论默默地闭上眼,如获至宝般抬手揽住她的肩。 “皇上,你还好吗?”院外,一辆四驾马车中,车帘拉得实实的,罗公公满头的大汗,担忧地看着趴在窗中目不转睛的那个好百倍、千倍的人。 第125章 话说峰谷浪尖(四) 天上的云朵缓缓流动,姗姗来迟的月儿忽昨忽暗,云的阴影在地上烙印,如一轨暗痕,交错,交错的还有他与黑夜溶在一起的影子。 控制不住,哪怕她不再是他的谁,他还是来了。有牵挂,有不舍,有担心,有许多很乱很乱的东西在心中翻涌,他在书房里坐卧不宁,仿佛唯有看到她,心才微微有些好受点。 秦论外的人群超出了他的想像,他才知道她面对的环境有多恶劣,她肩上的压力有多重。 可是她看上去怎么会如此恬然呢? 杜子彬低下眼,有些恍惚地凝视地上自已的影子。云映绿纤瘦的手臂,环抱着秦论的腰,那是任何人都看得出的一个无关情欲、只是宽慰式、鼓励式的一个拥抱,他却感到一些心慌和酸楚。那一双柔夷,贴在秦论的身上,却像一把火烫在他的心上。 向来非常理智冷静的心如被什么魔兽轻轻嘶咬着,某种不太明朗的情愫隐隐被撼动了,很快就要呼之欲出。 他仰起头,深呼吸,银白色的长袍,在银色的月光下,薄得透明。他看到月河流云的移动,看见自已心思的悄然绽开。 为什么要在失去之后才清醒呢? 一阵风吹过,他的发他的衣袂在风里飘扬,他的人显得更缥缈更迷蒙了。 身边的人群突地发出几声低语声,他低头看向院中。她微笑着松开秦论,两手比画着。秦论不住地点头,美目溢满温柔。佣仆扶着秦论进屋了,竹青走了过来,替她系上一件薄薄的披风,她环顾下四周,转身向后门走去。 他一怔,随着众人的视线,望着她纤瘦的肩膀,望着她窈窕的身子,她白皙的肌肤,比更亮更白更洁。 他皱眉,为自已烦燥的思绪。 她走到一辆马车前,轿帘掀开一点点,一双修长的手臂伸出来,搂着她的腰,她环住那人的脖颈,很快,身子就被轿帘遮住。 纵使距离这么远,光线如此暗,杜子彬只是扫了眼车夫,他立刻明白了里面的人是谁。 这个手术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连那位高高在上的人也惊动了吗?他如此屈尊过来看她,只是因为关注,还是因为别的? 杜子彬心乱如麻地猜测着,俊目扫视时,又发现人群里还多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他忙退到黑暗中,不让别人发觉他的存在。 祁相府、齐王府的两位总管、甚至齐王都来了? 他警觉地竖起双眉,抬头观察了一下天色,看了一眼秦府,然后转过身,跳上马,往皇宫方向驶去。 “杜大人,皇上已经歇息了,有事明早再奏。如有急事,可否让洒家转交?”罗公公站在寝殿前,含笑凝视俊朗的杜子彬。 “公公,云太医明日的手术,皇上有没发觉,事态有点异常?”杜子彬焦急地问。 “这个杜大人不必紧张,虽然皇上没提过,但洒家知道,什么事都尽在皇上的掌控之中。”事关皇后,皇上不知用了多少双眼在盯着那里呢! 杜子彬半信半疑地走下台阶,走几步又回首看向灯火浅浅的寝殿:“公公,皇上他。。。。。。真的歇息了吗?” 罗公公一挑眉,“杜大人,洒家骗别人,也不会骗大人你呀。皇上明早有重要的事,要保证充沛的精力,早早就歇息了。” “哦!”杜子彬默然转过身。 那亮着烛火的房间是皇上的卧房,皇上并没有歇下,但皇上此时却不想见他,为什么呢,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难道他在房里见谁吗? 杜子彬的心陡地被压上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很艰难。 刘煊宸确实没睡,也不是在见谁,而是再次摞下国事,一心一意地陪他的新婚皇后云映绿。 明亮的宫灯都一一熄灭了,只在锦幔前的桌上留了一盏微弱的罩灯。 两人已宽衣就寝,她睡在他的臂弯里,手搁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而微微频率稍有点快的心跳。 “煊宸,不是说好晚上我住那边,不再跑来跑去了,你何必特地还去接我呢?”她微闭着眼,甜甜地笑着。 刘煊宸低眼,目光温柔,伸手抚顺她的长发,“新婚第二日,朕可没那样的度量让自已的皇后与别的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还当着朕的面,与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不行,朕再忙也要把皇后拎回宫中教育教育。” 云映绿噗地笑了,睁开眼,在他怀中换了个舒服的睡姿,“心眼还很小呀!”她知道他是担心她、想念着她,窝心地环紧他的腰身,“煊宸,那些没什么的,我是个医生呀!” “幸好你是个医生,不然朕早把你打进冷宫了。”他故作恶狠狠的口吻,惹得她笑得更大声了。 嘴上说把这手术当简单的事处置,不给她压力,但心里怎么会不担忧呢?这漫漫的长夜,舍不得她一个人在那儿等着天亮。他不能替她分担什么,抱抱她,给她力量也是好的。 她感到他在被下的手忙碌了起来,小脸一红,“煊宸,今晚不行。明天那手术可能要花费四到五个时辰,我要保持精力,不然撑不住的。” 刘煊宸手一滞,“要这么久?”他知道手术难度大,但没想到需要耗这么久。 云映绿躺平了身子,“是的,因为要打开腹腔,里面的器官现在又没仪器看得出具体什么样,情况一定错综复杂。”她抬眼,捕捉到他眼中的担心,嫣然一笑,“煊宸,做手术呢叫西医,望闻问切叫中医。我以前是做西医的,中医反到是个业余爱好。听了这话,你心情是不是放松了点?” 他拧着眉,没有说话,探身撩开锦幔,吹熄了灯,缓缓躺在她身边,把她抱得紧紧的。 “宛白,手术结束后,把你从前的故事,一点一滴地告诉朕,这是旨意,不可违抗。” 云映绿在黑暗中伸了下舌头,“臣。。。。。。。臣妾遵旨。”哦哦,真是拗口。 他意识到她是怪异的,她身上有许多神秘处,让他总是想挖掘。挖掘到最后,他把自己的心赔上了,但他乐意,因为她带给他心底的震撼是他有生之年未曾体会过的。 她的过去是什么,其实不重要。但作为他是她的另一半,有个详细的了解还是必要的。 “学不像,就不要勉强了。”他宠溺地一笑,拍拍她的后背,让她放松身子,好好入眠。 当东方的鱼肚白刚刚照射在寝殿的窗户上时,云映绿就睡开了眼,刘煊宸已经起身,在宫灯下批阅奏折了。 她掀开锦帐,欲下龙床,刘煊宸走了过来。 “睡醒了?看你睡得香就没有惊动你,早膳和参茶已经摆在外面了,马车也已在殿外等着,吃完了,侍卫们会送你出宫。朕仍象昨日那样,到了傍晚接你回宫。” “嗯!”她心情有点不太平静,喉咙中痒痒的,弯下腰去穿鞋子,刘煊宸已抢先一步抓住床脚下她的那双鞋。 她的双脚荡在床沿上,他的手势顺势摸上来,握住了那双光洁的小脚。 她不禁颤栗,面红耳赤,“煊宸,我自已来。” “朕来,你要保持体力。”他说得很淡然,从旁边取来她的外袍,为她细心穿上,然后一手托住她的脚,一手帮她穿好鞋子。 即使在二十一世纪,男人为女人宽衣是绅士风度,但为女人穿鞋,那也好象是很少见的,何况在这一千多年前的魏朝,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该有多疼她、多珍她、多爱她。 不是不感动的。 她怔怔地看着他为她穿好鞋子,怔怔地望着他柔波荡漾的双眸,怔怔地被他吻住唇瓣,怔怔地,接收他难得一见的柔情似水。 “煊宸,我爱你!”她想都没想,这一句话脱口而出。 “宛白,要爱就要爱久一点,不可半途而废。”他深深地吻着,这吻可以吻透所有的肌肤骨血,浓烈到即使最锋利的刀剑也无法将它斩断。 她深深吸气,想将这种浓烈的味道全部深吸入体内。 “煊宸,今天的事,我会尽全部的心力,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不要插手,好吗?”她不想因为自己让他被天下的大夫指责。 真是个聪明的女子! 刘煊宸轻笑,“朕哪有闲功夫插手,又不是多大个事,朕对你的医术最信任了。好了,宛白,起来吃早膳,快点出宫,别让别人以为你害怕得逃之夭夭了。” “我才不会逃呢!”她斜睨了他一眼,头埋进他的颈窝,“煊宸,因为有你,那手术一定不会失败的。” “当然,”刘煊宸一挑眉,“朕的皇后可不是一般人物。是神,是仙,还是妖?” “是个刽子手!”她笑着做了个剖腹的动作。 “那也是朕 第126章 话说峰谷浪尖(五) 日子如掌纹中握着的细沙,一不留神,就过去好多日了。 中秋将至,御花园中,满园菊香。夏天的暑热彻底散去,寒冷的冬天还没有来临,这个季节,秋高气爽,碧空万里,正是四季中气候最为怡人的时节。 黄昏时分,“嘘。。。。。。”高大的马夫熟稔地拉扯着缰绳,一辆二骑马车稳稳停在秦府朱红色的大门前。 路过的行人不由地多看了马车两眼,到不是这马车多气派有多华丽,而是这辆雅致轻便的马车,车夫到有四位,两位在前,两位在后,个个高大挺拨,神情冷然严肃。 马车还没近前,秦员外早早就候在路边了。马车一停,秦员外忙不迭地上前去掀车帘,车夫漠然地推开他的手,自顾掀起车帘。车里,先是拎着裙摆下来一位模样伶俐的丫头,手中提了个药箱,接着下来一位身着素衣的蒙着面纱的女子。 “娘娘!”秦员外拘谨地上前施礼。 云映绿拦住,“秦员外不必多礼,这在宫外。秦公子今天能下床了吗?” “论儿这几日食欲渐涨,气色好多了。前面来的几位太医都说腹中的毒愫在慢慢消褪,一切都在好转中。论儿昨天就能下床了,走一会虽然气喘吁吁,但是可以不要人扶,自已行走了。” 云映绿脸露微笑,抬眼看看天色,加快了脚步,走向秦论的厢房。跟在后面的竹青脚步象有千斤重般,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 厢房门前,云映绿回过头,看了看竹青,低声问道:“你若不愿意进去,就在门外等会。。。。。。” “那我就在门外等着吧!”竹青把药箱塞给云映绿,出宫之前,想见秦公子的心非常的激烈,到了这边,反到没了勇气。 见了又如何?一份无望的单相思。 想见不如怀念吧! 她默默地凝视着雕花刻草的窗格,转身走开了。 “映绿,你那么忙,怎么亲自来了?”秦论欣喜地从床上坐起,他正在翻阅前几个月药庄与棺材铺的账册。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精神一恢复,他的俊美秀逸又显山显水,一双美目顾盼间,灼灼生辉,倾嘴一笑,轻易就令人深陷其中。 他没有象别人那样恭敬地称云映绿为“皇后娘娘”,他还如从前一般直呼她为“映绿”。 “皇后娘娘”一喊,让他们之间立刻就多出了肉眼看不到边的距离。 “映绿”,却是好朋友之间的亲切称呼。 他知道映绿喜欢后者。 云映绿非常满意地展开笑颜,“什么叫亲自来?你本来就是我的病人,我来看诊是应该的。上个月,我实在忙得出不了宫,只好请别的太医过来。我看看伤口怎样了。”她落落大方地放下药箱,在他的床沿前的椅子上坐下,探过身,解开秦论的衣结,一件件地敞开。 原先如一条蜈蚣般的伤痕如今成了一条浅浅的红线,她欣慰地倾倾嘴角,“真好,一点都没发炎。” 秦论的呼吸稍稍有点率乱,美眸中的神采灼热了起来。映绿离他是如此的近,呼吸之间,他能清晰地嗅到她的发香、体息。他用力地闭上眼,怕云映绿发觉,拼命压下心底的躁动,佯装大笑,“我这胸膛呀,快可以拿出去展览了,每一个太医过来,首先要在我胸膛上趴半天,研究够了,才帮我诊治。” 云映绿“噗”地笑出声,“有这样夸张吗?”她含笑拉过他的手腕,微闭双眼,屏气凝神,在脉搏上扣上两指。 秦论的心跳声把外面的衣衫都掀动了,他窘迫地低下眼帘,唯恐云映绿听见。 “嗯,算恢复得不错吧!但毒愫沉淀太深,一直要坚持服药,不然素愫腐蚀到五脏六肺,我那手术等于白做了。”云映绿收回手,瞟了眼床被上的账册,“我不建议你尽快工作,你现在需要的是蓄养体力,别太急功近利。以后有的是大把岁月赚钱。” “知道了,大医生。”秦论调侃地一笑,把账册推开,见云映绿不时扭动脖子,眉宇间写满了疲惫,心中一疼,“映绿,你最近有照镜子吗?”他柔声轻问。 “我脸上长了什么?”云映绿急忙抚抚脸。 秦论摇头,缓缓地握住她的小手,声音一哑,“映绿,你瘦了很多、很多。。。。。。” 云映绿神色一僵,打岔地笑道,“哪有的事,我们才几天没见面,减肥也没那么快见效。我给你写个药方,这次药量要稍减。晚上我还有课,马上就走。一个月后,我再来看你。”她把椅子挪到一边的书案,磨墨蘸笔,眼眶却悄悄泛红。 “怎么是才几天?今儿是八月十二,我们上次见面是七月十八,足足二十四日了。” “怪不得是奸商,算术真好。”云映绿轻笑摇头,语气愉悦。 秦论却没有笑,“映绿,你有恨过我们几个吗?”他突然问道。 云映绿握笔的手一抖,一大摊墨汁滴在纸上,她把纸揉成团,重新抽了一张纸笺。 “在说什么呢?” “我口口声声说在意你,但在患难时,却把你往虎口上推,结果,却是你回过头来救了我一命;杜大人是你的青梅竹马,两次订婚,但在大婚之日取消婚约,而你为了他的男子尊严,曾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节;我以为比我们好百倍、千倍的皇上,为了自我疗伤,把新婚两天的你丢在一边,你却为他守护着江山。映绿,我们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还傻傻的真心待我们呢?” 云映绿眨了眨眼,搁下笔,斜睨着秦论,“你今天是不是准备给我颁奖,尽夸我了。我对你,是因为我是一个尽职的医生;对杜大哥,那时我是他的未婚妻,保护他是应该的;现在,我是煊宸的妻子,他的江山也是我的江山,我不守护谁能守护?” “映绿,你不要在我面前逞能。”秦论状似开玩笑地说道,“皇宫不适合你,不如我们私奔,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做一对神仙情侣。我开药庄,你做医生。” 云映绿点点头,飞速地写下几昧药剂,“私奔是吧,行啊?你现在先下床,奔个几圈给我看看。” 秦论摸摸鼻子,“别这样打击我好不好,这是一个挺不错的建议。总有一天我会奔起来的。” “四年后吧,那时我们再私奔,秦公子。”云映绿把药方塞到他手中,一瞪眼,“一日三膳,膳后服药,记得吗?” 秦论苦涩地倾倾嘴角,心中掠过浓浓的无力,他借势拉住了云映绿的衣袖,美目中泛起水雾,“映绿,我这不是玩笑,我会认真服药,早点康复。四年后,如果你过得不幸福,我。。。。。。真的会掳走你。。。。。。” 云映绿面无表情地抽出手,“太远的事情,我不愿意去想。把一天一天的过好才是真的。我现在只是累,不是不幸福。” “我相信,映绿,你自己相信吗?”秦论追着她匆匆离开的脚步,问道。 “我相信。”她回答得很快,只是音量很轻。 秦论说他们二十四天没见面了,刘皇上是七月二十走的,她一天一天的数着,他走了二十二天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她也没差人去寻找,找着了又如何,他想通了自然就回来了。 天已经全黑了,竹青坐在马车的角落中,想着自己的心思。她坐在另一角,让黑暗遮去眼中的落莫。 她哪里懂什么监国,朝中平安无事的撑到现在,还不是有虞右相和一批忠心为国的大臣们鼎力相助,但她也是日日累得头一沾枕头就不省人事了。 后宫的培训班上了轨道,妃嫔们之间欣起了一股学习的热潮,她们不再争风吃醋、胡思乱想了。走在御花园中,处处可见讨论功课、温书的对对倩影,她们现在争的是半月一次的测验冠军。太医院的几位太医见娘娘们如此爱学,自告奋勇来当客座老师。阮若南诗词赏析也上得非常生动。 虞曼菱蒙着面,经常出入皇宫,有时是去看万太后,有时是来陪她。为了不让刘煊宸成为更大的笑柄,虞曼菱和虞晋轩决定不生孩子,怕生出的孩子与父亲相似,又惹别人猜测。万太后得知后,不止一次向云映绿暗示,想搬出皇宫,随虞晋轩夫妇一起住到边境上去。远离了东阳,虞曼菱就能生孩子了。 云映绿没有回应万太后,这是刘煊宸定夺的事,她不能擅作主张。 右相夫人也悄悄来过一次皇宫,抱着她的肩,哭成了个泪人儿似的。夫人有些话说不出口,女人出嫁从夫,苦水只能独自吞在腹中。 虞右相让自已为国事象陀螺一般忙着,他差不多吃住都在宫中,他想这样来减轻心中满满的愧疚。 虞晋轩是最最关心云映绿的,他的关心是默默的,默默地看着她,默默地替她分担国事,默默地陪她在烦闷时,在御花园中走一走。 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们是双胞胎兄弟,心有灵犀的,他非常非常想你。” 云映绿听了这话,通常是温婉一笑。 杜子彬本来就是个冷漠少言的人,现在更加冷漠,话语更加稀少,他每天都会到御书房替她阅折,提供建议,但仅限于国事上的交谈,其他方面,一句多语都没有。 有一次,奏折非常的多,他在御书房一直呆到近三更,她送他出御书房。 他突然幽幽地回过头,说了句:“等皇上回来,我想请求外放,到其他州府做个知府,独当一面来锻炼自已。” 云映绿轻轻点头,“我会把这个转达给皇上的。”语调平稳,一丝不乱。 他咬着唇,失望地闭了闭眼,走向墨黑的夜色。 “娘娘,我们到了。”马车缓缓停下,侍卫装扮的车夫回过头禀道。 罗公公提着宫灯,站在御书房门口张望。 云映绿跨出马车,瞧见御书房新置的两张书案后,虞晋轩与杜子彬手中捧着几封奏折,神情有些肃穆。 “发生什么事了?”云映绿心口一闷,接过奏折,匆匆浏览着几眼。 还别小看齐王刘煊羿,他不知是用银子还是用别的方式,鼓动起几位愚昧的前朝老臣,朝庭中又轰轰烈烈掀起了一股废除假皇上、让正宗皇室传人继位的浪潮,不过,这次不是来暗的,而是来明的。 这股浪潮特别受到到遗老们和保皇党们的响应。奏折是一天一封,有时是单人上奏,有时是联名上奏,理由都非常冠冕堂皇,为了魏朝刘姓江山,为了皇室高贵的血脉,一定要拥护齐王执政。 今天,关于这个提议的奏折特别的多,想必也是见刘煊宸久不回宫,欺负云映绿一个弱女子,他们有些肆无忌惮了,大有不听不罢休的气势。 云映绿镇定地一一翻着奏折,笑了笑,“齐王不就是想当皇上吗,那好啊!” 第127章 话说峰谷浪尖(六) 隔日,早朝。 云映绿坐在卷起的珠帘后,一身金色的隆重宫装,少了那顶凤冠,减弱了她的威仪,却让她多了几份亲和力。当她再露出安定人心的温和笑意,别的人不由自主也跟着傻痴痴的笑笑。 她先接受了众位大臣的朝拜,没有象平常时问一句:“众位大人,今天哪里不舒服吗?” 她很谦虚地看向齐王。刘煊羿到现在,对云映绿都控制不住一种迷恋,盯着那张清丽、慧黠的面容,他常常会失神,要死命地掐自己,才能维持镇定。 “齐王爷,今天没什么大事,咱们来聊点别的。”满玉今天帮她梳了一个斜斜的发髻,只插了一支凤钗,看上去有点俏皮。 殿中静默无声,所有的人都凝神注视着云映绿。不按牌理出牌的皇后娘娘今天又亮什么牌了! 齐王意思似的拱了下手,“好啊,娘娘请讲。”如果他顺利登基,别的妃嫔全部赶到寺院出家,这位云太医,他无论如何都在留在身边。刘煊羿用眼神无声地宣誓。 “我对历史是一窍不通,我知道皇帝前面是先皇,齐王爷,那先皇前面是哪位皇帝?”云映绿问道。 齐王恭敬地对天拱了拱了手,“乃是魏朝的开国皇帝,先皇的父亲魏高祖。” “喔,”云映绿长睫扑闪了几下,“那魏高祖前面的皇帝是?” 众臣猛吞口沫,娘娘今天要追溯到几时呀? 齐王面皮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那是无用的赵朝昏君肖高宗。” 云映绿拧起眉,状似思索了下,“王爷,我可以这样理解吗,魏朝的江山是从赵朝手中抢过来的?” 众臣嘴角抽搐,面部表情非常丰富。 齐王抑制住突突上升的火气,“非也,这是天意,是民心所向,魏高祖才建立了强大的魏朝。。。。。。咳。。。。。。”他太过激愤,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了两声后,抬起眼,发觉云映绿黑白分明的大眼咄咄地盯着他,他眨眨眼,他说得没错吧? “是民心所向呀!民心所向呀!”云映绿一再地重复着这句话,她收回视线,正襟端坐,面向群臣,“各位大人都听见了,一个皇朝的建立,不是因为是什么尊贵血脉的延续,而是民心所向。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如果不顺应民意,你就是坐在皇位上也会被推翻,比如肖高宗。那现在就好办了,齐王爷说他是刘氏正宗的皇室血脉,当今天子说他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是依照先皇的传位圣旨继承皇位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魏朝没有这样一个法庭来为他们断个是非。不如我们就把一切推翻,回到起 点,把决定权交给魏朝的百姓,重新进行大选,候选人就是齐王与当今天子,超过半票者为当之无愧的魏朝皇帝。我这样的建议可行吗?” 就象半空中伸下一根魔杖,轻轻一点,议政殿中的群臣再次被石化了,个个全失了仪态,目瞪口呆,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娘娘,你说大选?”内务大臣犹犹豫豫地问道,他看看恨不得嚼去自已舌头的齐王,实事求是地说道,“现在是皇上当政,这投票会不会。。。。。。有失公平?” 云映绿微微一笑,“你是怕皇上以权谋私吗?这好办,所有的投票都是无记名形式,年满十八岁的魏朝公民才有投票权,一人一票,各位大臣都一样。在魏朝的每座城市设两个投票点,每个投票点,由齐王与虞右相各自指配一人,共同负责、相互监督。所有的票投好后必须密封,到时一同送到东阳,在民众的监督下唱票。这样子,算公平了吧!” 群臣面面相觑,这方案似乎是无可挑剔了。皇后娘娘继公开募捐之后,又开了一个大选的先河。 “现在是和平时期,齐王与皇上各有自己的拥护者,为了一个皇位,发生流血事情,未免太残忍了。要是依靠武力硬夺取了皇位,并不是百姓真正拥护的,我想那皇位怕只会是昙花一现。进行选举,才能真正让魏朝的江山得到巩固,真的才能千秋万代。众位大人,有异议吗?” 云映绿环顾全殿,礼貌地问道。 齐王两眼血红地瞪着云映绿,他现在不是迷恋她了,而是想把她生吞活剥。她哪里找来的这些鬼点子,真让他想吐血。 虞右相眯细眼,也在看着云映绿,神情古怪、高深。 云映绿也不是什么鬼点子,她是没办法想了,她把医院里评职称、选拨科室领导时的民意测验,照搬过来了。 这样子一来,赢的人无可厚非,输的人心服口服,没什么理由再折腾了。 众人惊愕的反应,慢慢恢复。皇后娘娘的这张牌出得虽怪,但也在点子上。罢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不管哪一派,都提不出意见。 云映绿等了一会,见没有吱声,“那今天就到这儿吧,内务府负责张贴告示,写明候选人与投票要求。齐王与虞右相是这次投票活动的执行者,其他成员,你们各自挑选。各位大人慢走。” “娘娘,”齐王不甘心地上前一步,眼神直勾勾的,“你以为这样子,本王就怕了吗?” 云映绿耸耸肩,淡然一笑,“齐王你是不是怕输呀,这么紧张,以你正宗的皇室血脉,那么多遗老的拥护,你胜出很大。” 齐王牙咬得“咯咯”作响,“好,承你的美容,本王就胜给你看。等本王胜出之后,本王拿你第一个祭国。” “嗯!”云映绿还当真地点点头。 众臣张口结舌,各怀心思,陆续退下。 “娘娘,”云映绿刚步出议政殿,虞右相叫住了她,“你笃定皇上会赢吗?” 云映绿摇摇头,“我不能笃定。” “那你怎么能如此下这样的旨意呢?你不知为了这魏朝江山,皇上付出了多少吗?你怎能白白地将它送给别人?”虞右相急躁得鼻孔冒烟。 云映绿仰望着湛蓝色的天空,深深呼吸,“如果皇上输了,那就离开这肮脏的皇宫吧!如果他赢了,他才能光明正大地回皇宫,在皇位上名正言顺地坐稳,不然,他是不会回来的。既然你说他为了魏朝付出许多,那就对他有自信一点。” “原来你。。。。。。是为了让他回宫,找了一道台阶让他下?”虞右相现在才明白云映绿的用心,不禁脸露敬佩。 云映绿已默默地走远了,阳光穿过树荫落在她的脸上,肌肤如玉一般的透明,眼神如静水一般的平和。 第128章 话说峰谷浪尖(七) 很快的,东阳城东西南北的城墙上都张贴了大选的告示,魏朝的其他大小州府也开始了如火如荼的选举活动。 那时,皇帝和王爷的名字,一般人可是提都不能提的;如果你的名字碰巧与皇帝名字中有个字冲突,你还得绕道,取一个谐音字,这叫避讳。如今,皇帝和王爷的名字,不仅能提,你还能写,而且你还能作主这天下让他们中的哪一位谁坐。在封建主义社会,这可是件天大的事。全魏朝的百姓都乐坏了,他们喜悦得都快颠狂了,有种登高望远、一览众山小的尊荣感。 云映绿把正式投票日定为正月十五。 这一天本身就是中秋佳节,又恰逢大选,别的城不太清楚,东阳城那可是比过年都热闹了。 居民们穿上了新衣,抱儿牵女的走出家门。那些个深居闺阁的千金小姐和夫人们,也都花团锦簇的走上街头。有商业头脑的老板们在这儿还特意进了许多新货,让投票的人可以一边投票,一边逛逛街。 这天,最忙的是街边的测字先生和卖糖葫芦的小贩。居民们虽然有选举权,可是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上过学,他们只好拜托测字先生为他们写上心中皇帝的人选了。别以为他们不识字,你就可以蒙他们。不,他们在城楼上可是把两个名字的模样记得牢牢的,你写错一笔,他们可都认得出来。今天孩子多,大人们就高兴。一高兴,就会舍得给孩子买点吃的,卖糖葫芦的,在眼前晃个不停,生意自然就找上门了。 云映绿是一早出宫投票的,她混在一大群宫女之中,身着素净的衣裙,没人识出那个有着一张清丽面容、眉宇淡然的女子就是监国云皇后。 她的投票点是离皇宫不太远的一个街口。她还没走近,便看到云员外和云夫人站在一个高台上,口沫横飞地诉说着刘煊宸登基五年来的丰功伟绩,云府的一帮下人们在一旁符合。 她忍俊不禁地低下头,爹爹还真是精明,无师自通,就学会了拉票。 她拉住欲出声呼喊的竹青,没让她打扰到云员外。 在投票点,她遇见了一个熟悉的人-------齐王妃祁初听。 祁初听可是一眼就认出她来,倨傲地扬起下巴,冷哼了一声,就别过头去。云映绿笑笑,没有理睬。投票出来,发现祁初听站在路边,一脸挑衅。 “告诉你,我家王爷人缘不是一般的好,出身又尊贵,想用这种龌龊的勾当和我们争,你做梦去吧!”祁初听真的被祁左相宠坏了,讲话毫无顾忌。 在一旁护卫云映绿安全的几位侍卫圆瞪双目,冲上去欲斥责祁初听,云映绿拦住。 “齐王妃,那需要我先向你恭喜吗?按现实,我家皇上确实要比你们机会少一些,齐王爷还在东阳城,至少可以为自已投上一票,我家皇上出门在外,这无形之中就少了一票。而且齐王爷出手豪放,拥护的人当然就更多了。” 竹青和满玉对视一眼,直咧嘴。皇后娘娘讽刺人可是很厉害的。 “我家王爷出手豪放怎么了?你妒忌呀,谁象你们穷得还象个讨饭的在街头要钱,我们家的是银子。”祁初听越说越得意,越说音量越高,投票的人不禁都看向了这里。 “你们家把国库搬回家了吗?”满玉笑着逗弄她。 “国库那就是我家的一个仓库,我家王爷想取多少便取多少。。。。。。唔。。。。。。。”祁初听还没说完,刘煊羿从远处飞奔而来,捂住她的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该说的,她已经说出来了。 刘煊羿那时假扮祁初听时,和祁左相谈论事情都在祁初听的绣楼。无意中,她听到齐王说起从国库中挪走几千万两银子,一直藏在齐王府的地窖之中,她便记在心中了。今日看到云映绿一急,她不知觉说溜了嘴。 看刘煊羿恨不得当场掴她两个耳光的愤怒样,她怯怯地闭上嘴,惶恐不安地看着刘煊羿。 “齐王别这样,你把齐王妃吓着了,没有人会把齐王妃的话当真,以为王爷会偷盗国库的银子。”一声戏谑的轻笑,杜子彬一身儒衫,走了过来。 刘煊羿难堪地挤出笑容,瞟到不远处还有几位大臣站着。“呵呵,那是,那是,国库戒备森严,本王怎么进得去呢?” “齐王以前分管国库时,到是可以随便进出,现在要费点周折吧!”杜子彬咄咄地盯着他。 “国库是什么好地方吗?本王没事进去干吗?王妃,你还不随本王回府吗?”刘煊羿有些沮丧地拖着吓得眼直白的祁初听挤出了人群。 杜子彬含笑摇头,“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没有偷。唉,齐王爷这火也快包不住了!”他侧身,看向云映绿,“娘娘,你投过票了吗?” 云映绿点点头,“我正要回宫去,今天不上朝,杜大哥就好好歇息。” “你也是,眼中都是血丝。”杜子彬怜惜地说道,陪着她向前走着,“幸好你想起这个两全的法子,不然这局面不知要僵持到什么时候。这样避免了流血,又让人无语反驳。宛白。。。。。。” “杜大哥,别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现在象一根刺,刺得她心头都是洞。 杜子彬叹息。 “我空长了一双眼,却不识人。映绿,允许我今日放肆一回,以后我不会再提起了。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以前没有看清你,原来是我在害怕。看你越清晰,越会不由自主的深陷。而我这样一个读死书的迂夫子,哪里配得上你的聪慧与宽容!” 云映绿淡淡一笑,“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夸我,讲得我真象是一个完美得不可挑剔的人,从而我都不敢犯错了。不是的,我没你们以为的那样好。我会犯错,也想犯错。这一刻,我巴不得能。。。。。。呵,不说了,我回宫去了。杜大哥,再见!” 她嫣然颔首,又混进了宫女之中,想找寻她,很难了。 她巴不得怎样?她想犯什么错?杜子彬薄唇紧抿,自云映绿监国以来,只要坐在议政殿上,她就是一脸恬静淡雅,没有因为皇上的出走而脸露忧色,仿佛所有的事都拦不倒她似的。 不,不是的,她是把所有的一切都生生咽在肚中,她在忍,她想任性,想哭喊,巴不得不理不问这一切吗? 今天过节,因为选举,没有上朝,晚上因为节日,培训班的课也暂停,但是明天是药草识别的测试,内务府在宴会殿准备了几桌酒席,让后宫的妃嫔们全聚到一块团圆。 万太后出宫到虞府与虞曼菱团圆去了,阮若南说吃斋就呆在佛堂,云映绿过来陪大家一起用晚膳。妃嫔们顾虑到明天的测试,没什么闹酒,简单地拜过月后就各自回殿了。 云映绿难得有这么轻松的夜晚,竹青和满玉还有那帮哑太监、宫女、小德子全上了露台上赏月,她独自坐在书房之中,从床下拖出医箱,打开,在里面取出一个包裹,解开结。 包裹里是为帮秦论做手术定做的医疗器具,还有那本《神农本草经》。这器具还是罗公公出去做的,是刘皇上的御用工匠,那个时候,刘皇上对她的所有事都用心良苦,每一个细节都体贴得让她动容。太医院里一起吃粥,他为她绾青丝,园中漫步、凉亭上的拥抱,他陪她坐牢,人工呼吸那个不算吻的偷吻,他潜进她的绣楼,看她穿嫁衣,行宫中安静的洞房之夜,他在秦府外等她回宫。。。。。。云映绿嘴角慢慢绽出一丝温柔的轻笑,她与刘皇上之间,细细想来,有许多许多温馨甜美的回忆。 因为有了这么多的回忆,才愿意嫁进皇宫的。可是当她嫁进皇宫,为什么回忆就戛然而止呢? 以后还会不会继续? 云映绿小心地抚摸着器具,跌入了沉思之中。 “小姐!”竹青轻轻地走了进来,在云映绿身边坐下,“你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吗?”小姐的表情很忧郁,看着真让人心疼。 云映绿一脸茫然地摇摇头,“竹青,你说我要求爹爹给我开个医馆,他会同意吗?” 竹青惊讶地握着云映绿的手,“小姐,你不做皇后了吗?” “做呀,皇后是身份,医生是我的工作,这个不冲突。” “小姐,你做医生当然好啦,可是你现在这样不也很好吗,瞧你做了监国以来,多出色呀!”竹青可是对小姐很崇拜的。 “你那是不懂才这样说,我再撑个几天,就露馅了。做医生才是我的正职,我也没别的想法,只想好好地做个医生。做医生,替人看病,非常非常单纯的事,一心一意地诊治就行,不象别的,太复杂,我应付不了。竹青,我其实挺笨的,什么都慢一拍。别人很快就领会的事,我总是要很久才能明白。只有替人看病,我才能找到自信。现在的我,还有我以前的影子吗?”云映绿慢慢系上包裹,珍惜着放进医箱。 竹青觉得小姐今晚有点惹人心怜,她伸出手臂,抱住云映绿,“小姐,等皇上回来,我们就出去开医馆,你看诊,我在外面喊号,写处方。。。。。。”她心中突地一酸,说不下去了。 在秦氏药庄义诊的一幕,再也不会出现了。 云映绿微微闭了下眼,轻笑着抬起头。 窗外,一轮寂然清朗的满月高悬在夜空。群星簇拥,但它却显得异常孤单。 三日后,各城的选票全部运送到京,就在御街上进行公开唱票。十里御街,人挤为患,宫墙的城楼上站满了朝臣与侍卫,每个人都在翘首以待唱票的结果。 云映绿没有去,她呆在御书房中看医书,有几本奏折搁在一边,她心下偷懒,不想批阅。 下午时分,她有些微困,趴在书案上打着盹,忽听到外面有人拼命地喊着“娘娘,皇后娘娘。。。。。” 她一震,醒了过来,走出御书房,院若南站在宫门里端,丽容上满脸是泪。 “出什么事了吗?”她忙紧步上前。 “娘娘。。。。。。”阮若南一边抹着泪,一边在笑,“唱票结果出来了,是。。。。。。皇上,是皇上呀,超过齐王许多许多票呢!” 云映绿静静看了她半晌,说道:“这个消息,你怎么不先去告诉他,而来告诉我呢?” “娘娘。。。。。。”阮若南俏脸一僵,刹地灰白。 第129章 话说新郎不是我(一) 刘煊宸在位五年,如果他是一位贤能的君王,自然会有人拥戴;如果不是,再加上现在绯闻满天飞,硬刺刺地坐上那皇位,也不会长久。老百姓可不管什么皇室高贵的血脉,他们只要坐在皇位上的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那就是好皇帝。刘煊宸这五年,魏朝一日比一日强盛、边境安定、商业繁荣,他爱民如子、体贴朝臣,而那个齐王装病六七年,除了别有用心的大臣们还记得先皇有这么一位皇子,老百姓们早忘了这号人。 这场大选完全是一场没有悬念的大选。 云映绿在灵光一闪,冒出这个念头时,就预知了结果。 皇宫外,为了庆贺刘煊宸大选,已是锣鼓喧天、爆竹齐鸣,后宫妃嫔们也是喜出望外、奔走相告。 只有她面容淡漠、心,平静如水,仿佛眼下发生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阮若南听了她漠然的一句问话,心中大惊,张了张口,竟问出一句:“娘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映绿皱了皱眉,走进宫门,沿着一条种满银杏的石径往御花园深处走去,“安南公主,你不要紧张。你原本就是皇上的妃嫔,如果皇上他对你仍有情,你就削去公主的封号,还做你的贵妃。” “娘娘,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阮若南急得直摆手,脸直红到耳朵根子。 “我对一些事是慢一拍,但慢慢的总会想到。皇上赐你腰牌,让你自由出入皇宫,江侍卫保护你的安全,以便于你每天下午都去与他见面。皇上应该就在东阳城市郊的某个地方,离皇宫不太远。现在天色不太晚,你出宫,天黑之前能见上他的。”云映绿回眸一笑,“去吧,告诉他,我在宫里等他回来。” 阮若南情绪镇定了些,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一个劲地只是苦笑,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下来。 云映绿专注地看着银杏树上一枝累累的果实,夏天干旱成那样,这银杏却结了这么多、这么大,真是不可思议。 许久,阮若南恍恍惚惚开了口,“娘娘,臣妾在进宫前,就对皇上有爱慕之意,可是后来命运戏弄,臣妾心灰意冷,削发向佛。臣妾承认,臣妾仍有一颗盼望皇上怜惜的贪心。但是,那只是臣妾的痴心妄想罢了。皇上。。。。。。他的心中只有娘娘你呀!臣妾是日日出宫,可是你知臣妾是干吗去了?” 云映绿抬手摘下一枚白色的尖壳银杏果,放在掌心,细细看着,似乎没有听见阮若南在说什么。 “皇上进食很少,如一个苦行僧一般,也不讲话,可是一到下午,他就会丢下一切,站到山口,等着臣妾与江侍卫的到来,听臣妾说皇后娘娘今天穿了什么衣衫、膳食用了多少、上朝遇到了什么事、心情好不好、妃嫔们惹她生气没有。。。。。。娘娘的点点滴滴,臣妾要一点不拉地悉数道来。几十里的山路,臣妾每次坐马车都坐得腰酸腿痛,皇上却从来没有问过臣妾一句累不累?臣妾有时多嘴,说几句体贴的话,皇上就冷冷地瞪着臣妾,仿佛臣妾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娘娘,回望历朝历代,哪位帝王不是妃嫔如云、佳人如潮,象皇上这样专情的帝王真是绝无仅有。这近一个月来,臣妾在一次次奔波中,越来越醒悟,皇上如日,娘娘是月,我们这些妃嫔只是簇拥着你们的星星。臣妾仅存的一点梦,现在早已灰飞烟灭。臣妾只有。。。。。。只有羡慕娘娘。。。。。。。臣妾的使命应该完成了,这个消息,臣妾想只有娘娘告诉皇上比较合适。。。。。。” 阮若南捂着嘴,跑出了御花园,心里面很痛很酸。 在皇上大婚的那个晚上,皇上跌跌撞撞地跑进佛堂,她还心中一喜,以为皇上终于想到了她,舍不下她。皇上呆呆地看着菩萨,说他要出宫几日。在这几日内,要她多关注皇后,每天把皇后的消息一点一滴地收集好,江侍卫会带她去某个地方,他在那里等着她的汇报。那个地方,她一直没有搞清楚是哪里。每次去都是被蒙上眼睛的。 原来皇上不是注意到她,而只是把她当作了一个信使,一个他与皇后之间联系的纽带。但是她还是高兴的,皇上在最无助的时候,只想到她不是吗?她暗暗欣喜着,不顾疲累,一次次往返着皇宫与皇上的住所,但渐渐的,她明白了,她是会错了皇上的意。 她就只是一个信使,其他什么也不是。甚至在皇上眼中,她连个女人都不是。皇上一句怜香惜玉的话都未曾和她说过。 一颗心,飘飘荡荡,终于落地。从此,一片冰心对青灯。 午后平地里刮过一阵冷风,转眼天边低低地压了层灰云,不一会儿,便飘起了萧萧的雨丝。这种无声无息的雨,称为“哑巴雨”,一下便没了停的势头,铺天盖地,绵绵不绝。 宫外聚集的人群已慢慢散去,但各个小饭铺中却是座无虚席,东阳城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一辆轻便的小马车在雨中悄悄出了皇宫,依然是四个高壮的侍卫。 车外的雨声渐渐变得零落,不一会儿竟一点都听不见了,云映绿嘴角泛起一个浅浅的微笑,坐在她对面的虞晋轩看得心中发凉。 “娘娘,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有些人是渴盼在家人的关爱中汲取温暖,而一个骄傲的人,只能选择躲起来独自疗伤。” “象元帅当初一个人在外流浪多年吗?”云映绿笑问,“元帅,你是多大知道自己和皇上是孪生兄弟的?恨过皇上吗?” 虞晋轩深吸口气,堂堂大元帅,不骑马,窝在一辆小马车中,真不舒服。“我是在十岁那年知道的。我们家看似一团和睦,其实为了皇上,娘亲和爹爹时常争吵,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有一夜,我读书读晚了,有点兴奋,睡不着,我在园子里转悠,听见娘亲的哭声很大,我跑过去,想敲门,很巧地听到娘亲在数落爹爹,说爹爹心狠,一个儿子送给别人,一个儿子毁了脸。。。。。。。呵,我才知道我原来不是虞府的养子,那个时常到府中玩耍的小皇子是我的孪生弟弟,我也有那样一张英俊的脸。我没有恨过皇上,他是我的弟弟,反过来想,如果当初摇签选中的是我,那么毁容的就是皇上了,我不愿意他受那种苦痛。但是我还是比皇上幸福,因为爹娘特别的爱我,还有我。。。。。。还有曼菱和一起我长大,我们朝夕相处,最后,她嫁给了我。皇上呢?在宫中那种日子,你都是知道的。不过,以后他会幸福的,他有你了,娘娘!” 车窗开着,云映绿象吸了一口冷风,掩嘴咳了一下,“你们兄弟俩真的很像,都是隐忍型的,但是你比他有人情味,皇上他事业心比你重。”她静静地抿嘴轻笑。 虞晋轩皱眉,琢磨了半天,没太明白云映绿这话什么意思。 “娘娘,皇上他。。。。。。已经失去了许多,你。。。。。。。”虞晋轩不知该如何表达,后悔怎么没带曼菱来呢,女人与女人交流比较好沟通,他感到云映绿是不开心的,虽然她一直温和地笑着。 云映绿长睫一颤颤的,十指绞得发白,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了唐楷。那恋爱的三年,他经常开着车在医院的门口等着她,一看到她,深情款款迎上来,替她拎包、开车门,为她递水,疼惜地问这问那,让医院的一帮护士羡煞。他们共同出席过许多场合,他们手牵手,他一直揽着她的腰,目光只停留在她的身上。他知道她爱吃什么菜、喜欢什么颜色,出差在外,他也会特地去逛下大书店,买上一两本医书送她。 谁会想到温柔、体贴的背后是肮脏的利用的呢? 恩爱也是可以作假的。 她是慢一拍,但时间久了,也会懂的。 “皇上,他想要的都会有的。元帅你不要担心。”她宽慰地笑着回答,“我们该到了吗?” 马车已经出了东阳城,正在驶向树木蓊郁的山中。 入山处,竟然有小贩在此设摊,专卖过路人茶水和干粮,山中风景清雅,座落着几簇道观庙宇,几缕轻烟与山岚缭绕,随风自在飘飞。 雨真的停了,西方还悄然泛出了几丝晚霞,红艳艳的,格外诱人。 “还有一刻,就该到了。”虞晋轩模棱两可地回道。 车越往里走,人烟愈见稀少。 在一处向上的石径前,山路到头,马车再也上不去了,只能下来步行。云映绿蓦然回首一望,山脚下的东阳城竟成了尺寸山水。 山林的静寂,一片落叶的声音都听得分清。几人沿着崎岖的石径向上,沿途遇到一两名樵夫与猎户,他们笑吟吟地让到一边。渐渐的石径也没了,一条萋萋芳草侵没的古道上,依稀有人踩过的踪迹。 他们顺着那古道来到一处山头,暮色正渐渐四笼。 山顶上有一间小草屋,半片围篱,后头有几簇修竹,像是隐居者所居住的山屋。屋前有一块平坦的菜地,一个头戴斗笠的青衣男子手握锄头,正在为刚冒出的菜芽除草,他是那么的专注,以至于他们都站了一会,他都发觉。 屋内的人到是很警觉,四条黑影从屋中飞速地掠出,个个手中持把长剑。 云映绿拭着额头的汗水,也不顾刚下过雨,草地有多潮湿,她缓缓坐了下来,以手扇风,她也累了,好好歇息下吧! 第130章 话说新郎不是我(二) 伶云阁最近出了几桩事,把老板祁公子搞得焦头烂额。 祁左相与齐王重金从北朝请来的几位养蛊高手,不知怎的,一出伶云阁,就失去了踪影。问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怀疑这些人要么是偷偷潜回北朝了,要么就是给人抓了。 可是谁抓他们呢?没人想得出来,一个烟花之地藏几个外国男人吧,他们在这里的消息可是绝对隐密的。 谁长了双千里眼,能穿透墙缝啊! 他回去向爹爹禀报,祁左相冷冷地瞟了他一眼,让他不要声张,也不需寻找,就当没见过这几人好了。 他拧拧眉,听爹爹的话没说。 这才是一桩事。阁里的姑娘们突然也变得不安分来,不知谁放出个消息,说东阳城东端的临山城里新开了家醉红院,比伶云阁还要大几许,不仅亭台楼阁高雅、树木花草名贵,而且姑娘们的提成也高,里面还有从西域请来的乐师和舞师专门教姑娘们习艺。在醉红院里呆上一年,姑娘们赚的银子就可自己购个不错的小院落了。 你想想,这暖风吹来,谁的心不痒痒。 同样是做皮肉生意,凭什么人家拿得多,咱们拿得少呢?伶云阁的姑娘们,稍有点姿色的蠢蠢欲动。有银子的,想法赎身,没银子的,借银子赎身,借不到的,想办法逃。 几天下来,伶云阁中的姑娘走了一小半,而且都是上等姿色。美女一走,熟客们哪里还肯光顾。眼见着,这营业额可是一天天的往下降。祁公子虽不靠这个为生,但好歹是自己的一番事业。瞅着这情景,心情能好吗? 祁府里也不太平,祁初听是三天两头往府中跑,回来就哭哭啼啼。一开始,齐王还意思意思过来接下,后来干脆就不理不睬了。祁左相额头上的皱纹是越皱越深,半天都不说一句话。 祁公子是在家也闷,在阁里也烦,日子过得真是辛苦。如今也不在意个丞相公子的身份了,亲自到前台坐镇指挥,看能不能扭转乾坤。 天近黄昏,西方还有几丝余晖,天还没那么黑得透,他就让龟奴们在阁外挂上几盏大红灯笼,大门早早地打开,姑娘们打扮打扮,早早地站在门边,列队接阁。阁中,瓜子水果、茶点,一碟碟地摆放整齐。 刚布置妥当,便听到外面马嘶,祁公子一喜,今儿客人来得可真早。 姑娘们摆首弄姿,扭着腰身,笑靥如花般齐刷刷抬起头。 客人把马缰甩给龟奴,大步跨了进来。 “杜大人。。。。。。怎么是你?”祁公子一见来人,脸色大变,背后的寒毛立刻就竖起来了。 杜子彬冷然地扫视了一下堂内,目光落在一位向他挤眉弄眼的女子身上。这女子,前几天,他在街上遇到过,身穿红衣,主动向他打招呼。 “怎么,这伶云阁,本官不能来吗?”杜子彬收回目光,看向祁公子。 祁公子干干一笑,向里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不是,不是!杜大人乃是品洁高尚的谦谦君子,伶月阁这种风月场所,似乎会玷污了大人的品性。” “听祁公子这话,象是不欢迎本官喽?”杜子彬撩起袍摆,大大方方地坐下。 祁公子忙摆手,“非也,非也,来者都是客。杜大人能够赏光,当然是伶云阁的荣幸。”他嗅着杜子彬象是来者不善,却又想不到法子赶他出去,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杜大人,那么就容小弟为你推荐一位佳人?” “不了,就她吧!”杜子彬指指那位挤眉弄眼的女子。 “杜大人,还有我!”行列中,另有一位女子指着自己,急得直跳。 “好,两位一起来。”杜子彬颔首。 “还是她们那位?杜大人真是恋旧。”祁公子淫笑着,让龟奴领着杜子彬去房间,两个女子欢喜得一边一个簇拥着杜子彬往楼上跑去。 杜子彬每往上一步,心就撕一点。 他不傻,不需多说,有些事,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 既然来了,那就问个仔细,这是他的习惯。 龟奴把房间打开后,送上茶点、果品,便退下去了,杜子彬关好门,两位女子脸上堆满了笑,扭动腰肢,不住的抛着媚眼,急不迭地就欲扑上来。 杜子彬板着个脸,摇摇手,指着床,让二人坐下。 两位女子狐疑地对视一眼,不安地摸着床,小心地坐了下来。 杜子彬另外拉了把椅子,坐在桌边,然后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放在桌上,两眼咄咄地盯着两位女子。 两位女子一见银子,立时眼露贪焚之色。 “杜大人,今晚你是想一个个的来,还是象上次一般,我们两个一起上?”先前挤眉弄眼的女子说道。 “本官今天没兴趣做那些事,”杜子彬捂着心口,抑制住剧痛,平稳地说道,“本官对那天在伶云阁的事到是回味无穷。今晚,我们来玩一个游戏,谁把那晚的事前前后后说得一滴不漏,这银子就归谁。” “杜大人,你不是骗小女们吧?”两位女子讶异得瞪大了眼。 “本官从不骗人,但要说得很详细,从本官进房间,到本官出房间,中间来过谁,这一整个过程,一个小节都不能遗漏。” 挤眉弄眼的女子咽咽口水,瞟瞟桌上的银子,天啦,她做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呀! “小女记性最好了,小女先说。” “不,我先说,我们原先在房间里睡午觉,祁公子突然差人叫醒了我们,说。。。。。。”后面的女子忙抢白道。 “不行,让我先说。。。。。。” “我先说。。。。。。。” 两子女子蓦地拉扯了起来。 杜子彬从怀中又掏出一锭银子,“别争了。”他严厉地一拍桌子,指指先开口的女子,“你先说,她补充,说全了,一人一锭银子。” “好的,杜大人。”两位女子立时笑逐颜开,松了手。 “那天呢。。。。。。” 祁公子坐在大堂中,怀里抱着位女子,心不在焉地与女子调着情,眼睛却是不住地瞟着楼梯口。 杜子彬莫名其妙地闯进伶云阁,他怎么琢磨都觉得透着蹊跷。 除非天降红雨,杜子彬才有可能逛青楼。上次可是下了许多合欢粉,才迷惑了他的心神,让他丧失理智,与姑娘们上了床。 今天这么主动,真是奇怪了。 “杜大人,这么快就结束了?”他正寻思着,一歪头看到杜子彬从楼梯上下来了,他推开怀里的姑娘,忙迎上去。 杜子彬的脸上没有脸泛红光,而是铁青得慑人,眼睛里噙着愤怒和心折、还有无边的痛楚,一双大手攥得紧紧的。 他正眼都没看祁公子,一言不发在从祁公子身边走开,出了门。 “杜大人。。。。。。杜大人。。。。。。”祁公子追出门去,只见杜子彬跃上马,转瞬就没了身影。 伶云阁到杜宅,骑马只是一刻的辰光,杜子彬又是驱马狂奔,眨眼之间,他就到了。 希望。。。。。。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闭了闭眼,哆嗦地跳下马。 “杜公子,你脸色乍这么难看?”云府的门倌听见敲门声,一打开,大吃一惊。 “小姐回府了吗?”杜子彬尽力稳住身形,双唇发白,控制不住的颤栗着。 “回是回了,不过。。。。。。”门倌话没说完,杜子彬已经越过他,走进了府中。 云映绿回宫之前,弯道云府看了下父母,正告辞时,突地看到杜子彬脸色青白地走了过来。 “映绿,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他哑声问道。 第131章 话说新郎不是我(三)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上万岁万万岁。。。。。。” 层层叠叠的呼喊如澎湃浪涛回荡在东阳城的上空。 刘煊宸以雍容华贵、威仪高雅的姿态,华丽回归皇宫,再没有人敢提什么假皇上、草根血脉,他是大魏百姓郑重选举出来的皇上,比哪朝哪代的皇帝都当得光荣。他姿态非常高的没有重新改年号、改国号,他仍是刘煊宸,并没有认祖归宗。 关于他的身世,东阳人只知是一个蒙面人抱来的小男孩。 有些往事还是尘封得好,最终带到棺材中比较安全。 但是大臣们还是为他重新加冕,举行了一个隆重的登基仪式。 至于那位竞选败北的齐王,听说接受不住这样的结果,口吐鲜血,再次卧床不起,不过,这次到是真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些曾经拥护齐王为帝的党羽们,慌慌地收敛心神,急急与齐王划清界线,恨不得捧心在手,向新帝表忠心。 现在,魏朝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祥和。群臣齐心,万民拥护。 刘煊宸身着龙袍,头戴纯金的皇冠,抬步走上龙阶,坐在龙榻时,心中不禁百味杂陈。大臣们习惯地看向一边的珠帘,刘煊宸眼角的余光也看到了那面珠帘。 珠帘随风叮咚作响,帘后的人却已不再。 云映绿已不再监国,这面珠帘,刘煊宸却坚持留着。 他曾邀请她一同来参加他的登基仪式,她说监国的这些日子,没有去为秦公子诊治,没有回府看望父母,今天,她想出宫一趟。 她仰起小脸,平静地问他可以吗? 他能说不可以吗? 他再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承认,云映绿在慢慢地疏远于他。虽然她并不刻意冷落他,但他还是感觉出来了。她仍关心他,该皇后应尽的义务,她都会尽善尽美的完成。 但是。。。。。。 他回宫的第一晚,发觉她已从寝殿搬出,住到中宫去了。他问为什么,她笑着说,宫有宫规,她在寝殿住个一两晚没有事,长期住在这里,会惹别的妃嫔说三道四。皇上的寝殿,经常摆放秘密的国家资料。后宫不涉政,别的大臣要是知道她住在里面,也会有微词。 都说小别胜新婚,他们还在新婚中,就分开了二十多天,长长的相思早已蔓延成熊熊的烈火,他渴望她的温暖,也渴望能温暖她,听她在他身下低低的嘤咛。他踏着夜色,走进中宫,不曾想,扑了个空。她去了讲经堂上课,他追到讲经堂。看到她眉宇飞扬、小脸闪烁着慧黠的光芒,正生动形象地为妃嫔们讲解着女子生理期应注意的各项卫生。他站了很久,她都没有看到他。妃嫔们散去,她走出讲经堂,一看到他,她脸上的光芒特地黯淡,另换上温婉端庄的微笑。那微笑就象是幅面具,刺得他眼睛胀通。他一腔热火,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监国以来的所有奏折,他花了两个晚上,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那两晚,她陪着他。他在看奏折,她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看医书。他看一会,便抬头看她。明明她就在面前,可是他就感觉触不到她,哪怕把她抱在怀中,都觉得遥远。夜深时,两人一同回宫,他婉转地提起从前两人一同在太医院中喝粥看星星的事,她听着,却不回应。 皇后与皇上之间有许多条条框框,上面写着该如何如何。在那个条条框框里,她什么都会做。出了这些条条框框,她再也不会破例为他做什么了。 夜深为他煮一锅药膳。 从街上回来时,为了让他吃到热热的包子,不惜烫伤手。 因为惹他不开心,她羞红着脸,当着侍卫的面,飞速地啄一下唇,说:“亲爱的,对不起。” 他疲累时,她主动圈住他的腰,替他按摩着脖颈。 婚宴上,别人都以看戏的心态,偷偷取笑他的出生。她却不顾一切地冲出来,为他据理力争。 在他无助时,她一次又一次地对他说:“煊宸,我爱你!” 监国期间,她用她的智慧,解决了国库之急,为他赚取了人心、民声。 如今呢,她为他做什么呢? 她甚至暗示内务府给他送各宫妃嫔的碟子,各位大臣未出阁的千金们的画像又再次出现在他的寝殿之中。 她把他往外推,而她自己在往后退。他们之间,二十多天,不知不觉,已遥不可及。 不行,他不能让他们之间变成这样,他一定要想办法改变。 “皇上,该上朝啦!”罗公公咧咧嘴,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凑到刘煊宸的耳边,低声提醒道。 皇上这是乍啦,第一天上朝就走神呀! 刘煊宸醒悟过来,正正神色,微闭下眼,“好!众位爱卿,有事早奏,无事散朝。” 大臣们齐齐愣了下,掏掏耳朵,唉,怎么又习惯想起皇后来了呢! “众位大人,今天哪里不舒服?” “众位大人,有事请讲,没事情,我们就下班。” 习惯这东西,还真是有点可怕。 云映绿是吃过午膳后回宫的。 第一天上朝,没几件事情,刘煊宸早早散了朝,让各部尚书率领部下回各部忙碌去了。他在御书房呆了会,心神不定的,便走了出来,抬脚就往中宫奔去。刚进院,便听到一阵说笑声。 “小姐,小姐,门面选在闹市口,闲的时候,我们刚好可以逛逛街。”竹青的声音清脆中带着激动。 满玉也有点兴奋,“就东市吧,那边的绸布庄、绣坊、作衣坊特别多,夜市上还有人玩杂耍呢!” “那我和爹爹商量看看。”云映绿手托着下巴,清眸憧憬地闪烁着。 “商量什么?”刘煊宸含笑从外面走了进来,满玉和竹青忙起身施礼。 “没有什么的。”云映绿笑笑,迎上来,“今天散朝很早呀,没有大臣找你议事吗?” “没有,可能考虑朕刚回宫,还不太适应。”刘煊宸等她走近,伸手抚住她的肩头,温柔地俯下头。 竹青和满玉对视一眼,悄悄地退出去,体贴地掩上门。 “你们说得那么热闹,朕突然进来,是不是扰着了什么好事?”他技巧地又把话题引到了刚才的问话上。 云映绿没有抗拒他温柔的碰触,“不是什么好事,当然也不是坏事,就是一件简单的事。”云映绿眉头一扬,“我今天出宫,向爹爹提起开家医馆,爹爹同意了。我们三个刚刚在谈要把医馆放在哪条街上呢!” 刘煊宸细长的凤目一眯,笑容凝冻在俊面上。“宛白,你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为什么这件事会如此唐突呢?” “皇上,怎么了?”云映绿讶异地眨眨眼,“我本来就是个医生,替人看病天经地义。你不是也同意我做个单纯的医生吗?” “是的,朕是同意,也会支持你!可是为什么要跑去向你父亲开口呢,难道朕为你开不起一家医馆吗?”而且,连知会他一声都没有。如果他不是恰巧听见,她是不是就不准备告诉他了? 云映绿宽容地一笑,象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出钱和爹爹出钱没什么区别的,爹爹就我一个女儿,云氏珠宝铺赚的钱很多,开家医馆就当做慈善事业。” “不是这个!”刘煊宸愤怒地一拳击在桌子上,震得桌上摆放的几只茶杯颤动得摇晃不已,“你是朕的皇后,你已经嫁给了朕,却还向家中要银子,传出去象话吗?” “我不会对外说的。” “该死的,你懂朕的意思吗?”刘煊宸两手抱着她的肩,拼命地摇晃着,“宛白,朕到底做错在哪里?你对朕如此冷漠,如此疏离,你这样,有顾及朕的心吗?” 她唔了一声,平静地看了他好一会,“皇上,那你有顾及我的心吗?” “宛白?” 云映绿低下眼帘,唇边浮出一丝苦涩的笑,“当你丢下一封书信,突然消失不见,你有想过我的心会如何吗?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三天。你天天都能得知我的消息,而我陷在这深宫之中,却不知你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你以为我不牵挂你,不想念你?是不是你告知了我你的去向,我会拦阻你,还会向别人告密去?为你做什么事,再苦我都不怕的。可是夜夜独坐在寝殿之中,抱着你的枕头,闻不到你的呼吸,听不到你的只言片语,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疼吗?我们不是头发花白、感情淡如水的老夫老妻,我刚刚才学会爱一个人呀!你宁可把你的一切托付给别人,而不是我。对,对,你把江山交给了我,你信任我。皇上,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大臣。我需要的不是你的信任,而是你的爱。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要知道的,一切按你的想法去做着。至于我的感受,你根本不必在意。那么,我又何必去在意你的感受呢?” “宛白。。。。。。” “等我把话讲完,”云映绿摇摇手,“你不要担心我会离开你。皇上,我的心没那么狠。你的人生已经够不幸了,我不会再在你的伤口上撒盐。我以前对感情很迟钝,很木纳,但那时我挺快乐的。皇上,你那些誓言,我不当真的。你可以纳妃嫔,也可以选秀女,想干吗就干吗,但是对我就不要有太高的要求。我会尽皇后的义务,但我想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请你不要拦阻。” “宛白,”肩上的大掌突地一震,刘煊宸低沉沙哑、充满自责的轻唤,让她的心蓦地一颤,“朕没有告知你去向,如果朕说朕是因为自卑、无颜敢面对你,你信吗?” 第132章 话说新郎不是我(四) 温存脉脉的夜,怀拥佳人,刘煊宸却睡得极不踏实。 他仿佛做了个梦,梦中的情形却是记不清楚,唯一记着的是做梦的那种心情,非常非常的惊恐。 他睁开眼,摸到额头上一手密密的冷汗,身上的中衫也没几处是干的。 他做了个恶梦?他心头莫名一跳,瞧见厚重的床幔透进烛光。 “煊宸,我真的太累了。。。。。。”怀里的娇躯动了一下,闭着眼,喃喃梦呓,他忙替她拉好被,替她挡住外面的光亮,让她好眠。 她咕哝一声转了过来,背朝里,又沉沉睡去。 “刘皇上,其实你。。。。。。”她含糊说着模糊不清的话,最后几个字淹在睡梦之中。 他嘴角上扬,一会煊宸,一会刘皇上?他见她不再紧贴着他的身子,莫名心又一跳,忙扳过她,将她的手臂拉到自已腰上。 他觉着自己的心情有些古怪,明明她与他已成亲,现在他怀中,他们即将大婚,自已为什么会患得患失呢? 她闭着眼,贴住他凉凉微微发汗的胸膛,长腿缩进他的双腿间,不舒适地把头往边上挪了挪。 他微微一僵,运气吹灭了烛火,想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烛火熄去,室内一团黑暗,更觉窗外的月色美得惊人,月光下,一切清晰得无法阻挡。 有四更了吗? 刘煊宸看向窗外,两眼突地瞪大,身子绷得紧紧的,每一块肌肉都象在颤动。 “煊宸?”云映绿睡意惺忪地睁开眼,“天亮了吗?” “没有,睡吧!”他俯下身,抚摸着她的长发,柔声说道。 “好!”她随口应了一声窝进他怀里,又抬起头,“煊宸,你在盗汗?” “别胡扯,朕好着呢!是有点热,朕下去喝口水,你继续睡。”他拿起床边的外衣穿上,替她拉实床幔。 他在床边立了一会,听着她发出浅浅的鼾声,这才走出卧房。 “皇上。。。。。。。”殿门外,罗公公白着一张脸,战战兢兢地立在月光下,象是吓得不轻,一队巡逻的禁卫军押着一个长发飞扬、眼神焕散的女子向这边走来。 “凝香娘娘怎么出的冷宫?”刘煊宸闭了闭眼,镇定地压低音量问道。 他刚刚在床上看到凝香披着一身的月光,面容雪白,如鬼魅一般的站在窗外,惊形于色。 “臣妾自已走出来的。”凝香突然插话道,嗓音无非清脆、明晰。 刘煊宸一怔,眯细眼,“凝香,你醒了吗?” “是的,皇上,臣妾醒了。臣妾还是原来的臣妾,皇上怀中却另有了别人。”凝香凝视着她,眼神仇恨、怨愤。 “你从冷宫走了这么远,就是为了要向朕来讨个公平的吗?” “臣妾不该讨吗?臣妾贵为北朝公主,你却要纳别人为后。现在皇后故世,你却和一个低贱的太医混在一起,你把臣妾的位置到底放在哪里?”凝香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挣脱开侍卫的手臂,牙齿一咬,从袖出掏出一把迷药,对准刘煊宸就洒了过去。 刘煊宸袍袖一甩,跳出一丈多外,罗公公年纪大了,没有来得及,眼睛眨巴了几下,往后一仰,昏倒在地。 侍卫们冲上前,抬手紧紧扭住凝香的双臂,把她按倒在地。 凝服不屈服地大叫大嚷。 “凝香,你僻居冷宫,消息可是很灵通呀!”刘煊宸冷冷问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敢做就不敢听别人说吗?” “确实如此!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当年你下蛊不成,反中其蛊。为了活命,你装疯卖傻几年,如今怎么突然醒悟过来了。莫非你看到什么希望了?你是不是太性急了点?”刘煊宸表情莫测高深地注视着她。 凝香战栗地抬起头,“你。。。。。。是怎么看得出来的?” “这个你不用知道。朕不是仁慈之人,但也不想双手沾满鲜血。可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朕,那么,就不要怪朕无情了。来人,把凝香送到印娘娘的宫中,告诉印娘娘,她的心意,朕心领了。凝香娘娘怎么发落,她看着办吧!” “皇上,臣妾不去她的宫中,不去,不去。。。。。。。”凝香惊恐地扭动着身子,企图挣脱。 “为什么不去呢?这些年,她为你提供药物,让你的疯病装得很逼真。她又及时地为你通风报信,让你对宫里的一切了如指掌。今夜,不是她掩护你出了冷宫,要你来向朕要个公平么。哼,你不知,她这是要送了你的命,要灭你的口。定是你与她之间的勾结,被别人发现了。只不过借朕的手杀你而已。现在,朕成全你们之间的好情谊,送你到她宫中,你们好姐妹,就做个了断吧!她死,你死,她活,你活,朕统统不管,这样算公平吗?” 刘煊宸说毕,一甩衣袖,禁卫军押着剧烈颤抖的凝香往后走去。 凝香凄厉的哭喊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月光下,刘煊宸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冷,非常朦胧,非常淡,甚至有一些透明,仿佛只是一缕魂魄。 罗公公中的迷药并不重,不一会,就醒过来了。小太监扶着他走进寝殿的侧厅,刘煊宸背负着手立在他面前。 罗公公挥挥手,让所有的人都退下。 “皇上,奴才还有件事要向你禀报。”他抖抖愫愫的,喝了一碗热茶,才稳定下来。 “在凝香娘娘出现之前,有侍卫过来禀报,发现御书房里有亮光闪了一下,他们赶过去时,大门洞开,里面的两间档案室被翻得一塌糊涂。” 刘煊宸点点头,“公公,那一天快来了吧?” 罗公公脸忧虑地挤成一团,“怕是那样的,他们真会挑时候。” “嗯,没有关系,朕做好了一切万全准备。唉,这一通喧闹,不知有没扰着宛白。” 他端着烛火,轻轻地走进卧房,床上的人蜷缩成一团,抱着他的枕头,睡得嘟嘟的。 他手中的烛光不住地摇曳,在地面上造成深深浅浅,闪烁不定的阴暗。 窗子没关吗?风这么大。 他放下烛火,跑上前关了窗,坐到床沿,对着她凝视着,久久的。 “宛白,让你委屈了。”他喃喃低道,不舍地抚着她白皙的脖颈。 第133章 话说新郎不是我(五) 隔日,秦府。 皎白的手指细心地解开纱布,仔细地观察了下秦论小腹上的伤口,抿嘴一笑,神情象是很满意。她转身从医箱中另取出一块纱布,敷上一层厚厚捣烂的云南白药,洗净伤口,扎好纱布,顺便替秦论掩上中衣,系上衣结,拉好棉被。 然后,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掀起一角被子,两指扣上他的脉搏,屏息凝神。 自始至终,秦论一直眼眨都不眨地凝视着她,唇角弯弯,流溢着不加遮掩的爱慕。 “吱”一声,房门开了,竹青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走了进来。 云映绿收回手,微微一笑,让秦论张开嘴巴,看了看舌苔,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下。 “恢复得很神速,伤口愈合得也很快,但情况仍然严重,你腹中的毒愫沉淀多日,一时半会不可能根除。秦公子,这三到四年,只怕你要泡在药罐子中了。” “有你在,我不担心的。”秦论浅笑道,抬起身,竹青在他后面放了个靠垫。他接过药碗,拧着眉头,一饮而尽。竹青忙递给他一枚冰糖,让他含在嘴中。 云映绿回应地抬抬秀眉,“等你拆了线,能下地行走,我以后就一个月来一趟秦府替你诊治。平时,你就按我开的药方,准时服药就行了。” 秦论掩嘴咳了咳,指指柜子里的水,竹青端给他,他喝了几口,拧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竹青,我记得谁送了一篮香梨,你去洗几个来,给你家小姐尝尝。”秦论扭过头说。 竹青眸光一黯,低下眼帘,走了出去。 云映绿拢起细眉,装作没看出他故意支出竹青,眼神在室内游移。 病稍有点起色,秦论就恢复了商人的精明,思维锐利、快捷。 “映绿,你刚刚那话的意思是说我们以后不常见面了吗?”秦论问得很直接,眸光微厉。 云映绿咬咬唇,暗暗受惊,勉强笑了笑,“手术成功了,你在养病中,我不需要来得很勤,再说我也有自己的工作,义诊怕是也要取消了。”她很含蓄地答。 秦论闭了闭眼,“其实不是要工作,而是你要成亲了,对吗?” 云映绿眨眨眼,竹青真是多嘴呀! 她点了下头,“是的。” “恭喜你,映绿。你真的嫁得很好!”秦论真挚地说,却抹不去语气中的失意。“他胜过我与杜尚书百倍、千倍,真应了我以前的话了。但,映绿,你适应宫里的生活吗?” “既然爱他,就努力适应吧!他不是为了我,也让我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医生吗?” 秦论注视着她,沉吟一阵,突然间笑颜灿烂道:“有你这样一位皇后,皇宫一定很热闹。你又要管理后宫,又可为后宫的女子们治病,那些妃嫔和宫女到是享福了,只是苦了我。” “你以后也会遇到一个能让你享福的人。”云映绿一语双关,眼角瞄到秦论,以为他在看她,哪知他眼瞪着帐顶,神情非常平静。 “映绿,我的命虽然是你从阎王手中抢过来的,但感情的事,还是让我自己作主,好吗?” 云映绿脸一红,绞着十指,难堪地咬着唇。 “我对你讲的话,有些你以为是玩笑,有些你知道是真话,但你都处理成了玩笑,一笑而过,不会放在心中。那也好,就是玩笑吧,我当真就行。映绿,患病前,患病后,我的心都是一样的,从未一点稍离。你和我的心情是不同,那没什么。能活着看着映绿嫁人、过得很幸福、被万民景仰,这就是我最快乐的事了。我这条命,我会格外珍惜的,不会苟活一天,因为它是映绿给我的。”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唯恐她听岔了。 “知道了,我会带走竹青的。” 她不劝慰他,也不向他说感谢他的厚爱、对不起无力回报这一类的话。 经历过生死的人,一切都比别人看得透、看得深。 世上最擅变的是人,他现在因为感恩对她说这一番话,过几年,这份感情就谈了。 所以,她没把秦论的话当成负累,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又叮嘱了他几句后,便告辞了。 宫里今天又是硝烟弥漫,凝香从冷宫跑出来,不知怎么,跑进了印笑嫣的宫殿,用剪刀刺死了印笑嫣,天蕾公主也跟着遇害。杀过人后,凝香在殿中大吼大叫,又唱又笑,披头散发,撕碎了一身的衣衫,彻底疯颠。 她吃早膳时,满玉绘声绘色说给她听的,那时,刘煊宸已经上早朝了。 云映绿在秦府中转了一圈,没找着竹青,她心中有事,急着回宫。竹青就改天再带她回府好了! 秦论听着马蹄声消失在院外,俊眸中微微泛起了湿雾。 她要做新娘了,新郎不是他。 大度是装的,不是不心酸的。 但她的幸福重要,他祝福她。 只是皇宫真的适应她吗?他不禁生出许多担忧。 “秦公子,为。。。。。。为什么要轰赶我走?”竹青红肿着眼,从外面走了进来,低着头,站在他的床边。 “我。。。。。身份低微,没有盼望做正室,我只要在公子身边侍候就好。这个要求过分吗?” 秦论无力地眨了眨眼,“竹青,你的要求不过分。但是我的身、我的心都已经属于一个人了,我拿什么分给你呢?” 竹青一怔,受伤地抬起头,“小姐。。。。。。小姐她要进宫做皇后了,你不可能等到小姐的。” “我知道,我的决定和她要嫁谁没有关系。以前,她占有着我的心,现在,我的命是她给的。我没什么好好爱过她,那么就从这一刻开始,我用我的方式爱她,和她没有关系。所以,我不能留你在身边。” 竹青心下一凛,听得出言下重诺的份量,不禁悲从心起,两行泪水沽沽流下。 “我做生意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女子,她们各有风情,对我也有情有义。可是她们中谁都不会象映绿那样不求回报地真挚地对待过我,为了我,甚至不顾危险、不惜生命。这不是爱,又是什么?虽说这爱无关男女之欲。竹青,我很幸福,也很知足,我想平静地好好地过每一天,想着她,偶尔见上一面,就好了。请从心里把我抹去吧!” 秦论一下子说了许多话,微微有些气喘。 竹青捂着嘴,泪水止不住。她不知是为了得不到秦论的回报,还是为秦论不求回报的深爱小姐,反正心里就象是片泪湖,突然决了堤,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爱一个人,为什么会这么这么的痛呢? 关于婚事,刘煊宸没有和云映绿说什么,具体是哪天,她也不清楚。皇宫和云府却都忙碌开了,她就象是个置身事外的人,到时等着做新娘就好了。 太医院中也闲得慌,她转了几圈,唤上小德子,去了印笑嫣的宫殿。 她不是想去祭拜印笑嫣,她想去看看天蕾公主。那是她接生的一个孩子,是她与皇宫结缘的开始。 几个月的生命,如流星般,艰难地来到这世上,匆匆地闪烁了一下,就消逝了。 想着,心就有点发堵。 可怜,最是帝王家。 殿外已挂上了白灯笼、竖起了白幡,太监和宫女们已换上了孝衣。大殿里,摆放着一大一小两只棺材。 葬礼的规格是按照妃嫔的待遇,但殿中冷冷清清,真正伤心的没有几个人。宫女和太监木然地出出进进,眼中干干的。别的妃嫔连面都没露一下。 印笑嫣,曾经灿烂的生命,在此正式画上了个句号。多少谋略,多少算计,都成尘埃。 云映绿站在院中,深深地呼吸。 印笑嫣做人有这么失败吗?还是她们猜测君意,不敢过来呢? 她抬脚上殿,走进小棺材,正欲掀开盖在天蕾脸上的白布,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身后笼罩了下来,她一扭头,对上齐王刘煊羿阴沉的寒眸。 她淡淡地点下头,很诧异他如此堂而皇之地在大白天走进后宫。似乎,他习惯从地道进出,不是吗? “本王以为你一定在偷笑,你为何要拉着个脸呢?其实没有必要,你现在这么得宠,大可以把所有的人都踩在脚下,不需要装模作样的。”刘煊羿眼中射出一抹狠毒的光芒,象刀一样向她扔过去。 云映绿耸耸肩,毫不留情地回道:“我到这里不是来表达同情的,也不是做给谁看的,因为印笑嫣她不值得。她有这一天,是她咎由自取。我是来看天蕾公主的,她很无辜。齐王你呢,来这里看谁,又要表现给谁看?” “云映绿,”刘煊羿突地捏住她的下巴,恶狠狠地说道,“嘴巴挺厉的吗!不过,你不会得意太久了,本王可以先提醒你一句,刘煊宸他已经走到尽头了,本王失去的一切将会全部拿回来,包括江山,包括你。” “你笃定?”云映绿直视着他。 “哈哈,本王肯定得不能再肯定了。”刘煊羿挤出几丝森寒的笑声,扫过一大一小两个棺材,“可惜这蠢女人,没有等到这一天。” “哦!”云映绿拂开他的手,“那我就先向齐王道贺了。” 她没再看他,漠然地从他身边走开,随手掸了掸衣衫,仿佛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刘煊羿盯着她的背影,嘴角浮出狰狞的冷笑。 他刚才其实还说得保守了,不是没多久了,而是没几日了。七月十八,刘煊宸迎娶新皇后,就在那一晚,天与地将重新换个样。 “哈哈!”他不禁仰面大笑,忙碌的宫女和太监们冷不防,个个打了个寒战。 第134章 话说偷天换日(一) 日子悄然无波地又过去了两日。 七月十六这天,早晨起床时,是一轮秋阳高照。下午时分,突然刮起了大风。御花园中是叶舞花落,一片秋景残败的萧索景象,不一会,风中就夹起了雨丝。到了晚上,雨势骤变,变得又猛又急,滴答滴答地打在屋檐,雨水倾盆从屋檐哗哗扫下来,雨幕把窗外原是清幽的夜淹没于一片朦胧之中,雨声也几乎淹没了房内说话的声音。 满玉正在为云映绿整理衣裙,御衣坊这些日子全部为新皇后赶做各式宫装,以便于皇后在不同的场合穿戴。照理这些衣裙应该是送到中宫的,那天,御衣坊的大宫女过来请示时,刘煊宸刚好在,云映绿没开口呢,他插了一句“搬来搬去太麻烦,就搁这边吧!”。 就这一句话,把寝殿中的哑太监、哑宫女,还有满玉忙活了几天。与皇后有关的器物和衣衫,那可不是一般的多,得腾几间屋子才能安置。 云映绿认为夫妻二人同睡一张床是理所当然的,分居不太适合维护感情。可是刘煊宸不是一般人,他老婆多着呢。她不发表任何意见,一切按刘皇上的意思办就好。 不过,听到刘煊宸说那一句话时,她心里小小的震动了一下。 罗公公在寝殿中还特地为她设了间书房,把她渴盼以久的一些孤本医书全搬了进来。今天一整天,她全泡在书房里,看书,写手术心得。她觉得那天的手术是一种很好的尝试,怎样在条件简陋的情况下,抢救病人,这个要记录下来,以后可以好好借签。 “娘娘,这件宫装,是成亲那天接受百官敬酒时穿的,你要不要试穿一下?”满玉出出进进书房,不下百次了,一会儿问衣服,一会儿问首饰的。 “不要。”云映绿头都不抬,眼睛一直盯着医书。 “娘娘,那天的凤冠很沉,你戴一下看看。” “满玉不要担心,那个只要戴一会,你家娘娘可以承受的。”接话的是从外面走进来的刘煊宸,龙袍上沾了点雨,罗公公拿了布巾为他拭着。 云映绿站起身,讶然地看看外面。 雨势仿佛更大了,像是要将寝殿淹埋于红尘间。 “你公务都办好了吗?”前两个晚上,刘煊宸回殿时,她都睡了很久了,早晨醒来时,他已经上朝去了。两人虽都在皇宫里,一整天都碰不上一次面。 “公务哪有办好的一天,每天的折子都是堆积如山。朕今日回宫陪陪你。”刘煊宸嘴角浅浅扬起,抚了抚她粉嫩的面颊。 云映绿眨眨眼,对上他深暗的俊眸,“那个,那个国事为重,干吗要特别回来陪我,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明儿十七,你得回云府住一宿,朕要等到十八那天才能见到你呢!”刘煊宸心里有一丝异常乱调,他深深直视着她,俯下头,吻上她的樱唇。 云映绿纤肩一耷拉,这也太煸情了吧,“煊宸,一天是十二个时辰,不是真的有三秋那么长。”她嘴角微翘,调侃地挤挤眼。 “朕就觉着比三秋还要长,朕象是变了一个人,以前呆在这寝殿中,从不觉着孤单,现在要是回殿,见不着你,朕的心里会慌。” 她乖巧地被他搂在怀中,却不回应他的吻,眸光淡淡的,很幽远。 刘煊宸又吻吻她的眉心,她仰脸笑着,“自古圣贤皆寂寞,高处不胜寒,你感到孤独那是正常的。” “朕不要做圣贤,也不想呆在高处,和宛白一起,在哪儿都可以。” 她怔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大眼眨了眨,歪着头,“今晚真的不做事了?” “君无戏言。” “那好!”她扭头,让满玉拿过一把大伞,她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他听到的音量说道,“走,去见见你的宛白。” 刘煊宸俊眸闪了几闪,缓缓地撑开大伞。 她圈住他的腰,缩在他的怀中,两人迎着一天的狂风暴雨,来到了御书房。 “她在这里?”刘煊宸掩饰不住眼中的讶意。 “我也是那时候在这里找医书时,无意中发现的。”云映绿小脸发光,神情激动而又神秘,象一个献宝的孩子。 刘煊宸孤疑地随着她走进宝物陈列室。 龙盆前,云映绿挽起袖子,手搁在盆沿上,回眸对刘煊宸嫣然一笑,“你看好啦!” 她缓缓磨搓盘沿,水晶球上飞速地闪过不同的画面。 “煊宸,看。。。。。。。”云映绿轻呼道。 北京已经是冬天了,雪花满天,姬宛白身着红色的羽绒大衣,站在天桥上,茫然地看着车流,她的身边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儒雅男子,从脖子上解开围巾,温柔地替她系上。她收回目光,侧过身,无措地低下眼帘,十指微微颤抖着。 “宛白,接受我很难吗?”眼镜男子烟灰的大衣,衬得身材修长、挺拨。 “不要叫我宛白,我叫云映绿。”宛白喃喃说道。 眼镜男子温柔一笑,握住她的手贴上他的面颊,“你叫什么不重要。我们认识十年,都没来过电,直到春天时,我在诊室里突然见到你,我的心‘咯’了一下,我突地发觉我喜欢上你了。姬宛白一直是淡漠、自信的,她怎么也会有这样无助、忧伤的眼神呢?知道吗,你的眼神让我心动无比。” 眼镜男子盯着她半天,慢慢地俯下身,两个人的脸越来越近,婉宛白长睫扑闪了两下,缓缓闭上眼睛。 “上帝。。。。。。。”云映绿突地一松手,按住胸口,拼命地呼吸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于不凡,那个骄傲的自大狂,心理科的俊才,爱上了婉宛白??? “他们是谁?”刘煊宸眯着眼,胸部微微起伏。这北朝的贡品,他不知还有这用处。 云映绿闭了闭眼,稳定了下情绪,世事难料,世事难料!看来唐楷已被真正的云映绿三振出局,于不凡怎么出现在她的身边,和自己与刘煊宸的相爱一样,怕也是一个长长的故事,一时半会讲不完。 “那就是真正的姬宛白呀,”云映绿转过身,“看清楚了吗,我就是从那个世界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的,在穿越过程中,与云府小姐云映绿互换肉身,我成了云映绿,她成了姬宛白。” 刘煊宸有半天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她。 “你眼睛上有这个。。。。。。。”他比画了两个圈,难抑心底的震愕。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他意识到她的神奇,如何也没想到她会神奇到令他匪夷所思。 那个世界是那么的遥远,那么的陌生,这不禁让他生出一丝惶恐。 此刻,关于她言行举止,所有的怪异都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不关心那些解释,他只想知道她可会永远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那是眼镜,我读了二十多年的书,眼睛有点近视。”云映绿自嘲地一笑,“煊宸,其实我不美,对不对?” 姬宛白气质淡雅、知性,面容只能说是一般的清秀,而云映绿却是不折不扣的清丽美人,翦翦双瞳,眉目如画。 她深吸口气,屏息以待。 “朕不这样认为。”刘煊宸回忆着刚才那惊鸿几瞥,“朕对外表并不在意,朕更渴盼心灵的契合。谈美人,宫里面的妃嫔哪一个不是风情万种的佳丽,朕就是动不了心。宛白,朕为你心动时,朕还把你当作一个少年呢,记得吗?” 雨声中,他的声音好磁性,却不是和激情有关。 云映绿点点头,“我虽然有云映绿的外表,但骨子里还是不折不扣的姬宛白,是的,外表不重要。煊宸,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自我介绍一下。” “就是骨子里的姬宛白,才牢牢地吸引着朕。宛白,你。。。。。。不会再穿越回去吧?” “穿越是件诡异的事,哪是想穿越就能穿越。煊宸,你别急,”她见他蹙起了眉头,忙依进他的怀中,贴上他的胸膛,“就是能穿越,我也会拒绝的。因为我已经嫁给了你,夫妻怎么能分隔一千多年呢?真正的云映绿在那边过得好象也很幸福,命运作弄,我和她就欣然接受这样的安排好了。” “分隔一天都如三秋,一千年。。。。。。”刘煊宸的声音极轻,竭力忍着什么。 “煊宸,这个龙盆是个轮回盆,你想不想看看你的前世、来生是谁?” “不,朕不感兴趣。来世、前生都是另外一个人,与今生没有任何关系。”刘煊宸拉着她的手,步出陈列室。“朕把这辈子过得充实、开心就好了。” 门外,一片朦胧,一片的秋风瑟雨。 风拂来,雨蓦地溅上她的脸,她偏头一闪,躲在他的颈窝中。 “煊宸,你真的认为我能胜任你的皇后吗?”她抬起眼,问出了压在心底中几天的顾虑,“我爹爹只是一介商贾,对你没有任何帮助。我来自另一个世界,脑子里没有你们这里根深蒂固的三从四德、贤良大度。我想过,不如你另立皇后,我出宫,在民间做一个医生,我们做永远的恋人。” “你带朕来这里,不是什么自我介绍,真正想的是出宫的心思吧?”刘煊宸收敛起温柔,咄咄地瞪着她。 “也。。。。。。不全是。。。。。。”云映绿心虚地吞了吞口水,不敢对视他愤怒的眼神。 “后天都成亲了,你到现在还说出这种话,你要气死朕吗?”刘煊宸提高了音量,搂住她肩膀上的手指一紧,如利爪一般将她的肩膀抓得生疼。 “煊宸,放开我,痛。。。。。。”她抽痛地呻吟着。 “你也知道痛?”刘煊宸指指心口,咬牙切齿地道,“朕这里比你这还痛上几倍呢,你就能毫不留情地刺着朕。朕长这么大,没有刻意想拥有过什么,唯独想拥有一个叫姬宛白的女子,结果她却把朕的心踩在地下,你说朕怎么能不心痛呢?” “煊宸,我没有,我爱你,真的爱你。” “爱朕为什么不肯留在皇宫?”他猛地咬住她的耳朵,将她压向书案,抓住她的手,狂暴地吻住她的唇,似要吸去她所有的呼吸和力气。 “你到底要朕怎么做,才能心甘情愿呢?”他呢哝着,又是恼怒又是怜惜。 “煊宸,”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说了出来,“我只想要一个完完整整的煊宸,不和任何人分享。这不是妒忌,也不是想专宠。我对你付出一份完整的感情,我也想要同样的回报。可是,你身为君王,无法做到这样。宫里,为了夺夫,每天都在上演争风吃醋的闹剧,有时甚至还会赔上性命。我呆在这里,看着那一切,不快乐,一点都不快乐。。。。。。” 刘煊宸玩味地倾倾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现在拥有的朕,难道是一部分吗?” “我知道你现在对我很好,可是以后。。。。。。”她咬着唇瓣,许久才开口。 “是对自己不自信,还是对朕不自信?朕在这魏朝,还能找到第二个从一千年后穿越过来的女子吗?朕知道嫁给朕让你很委屈,宛白,让朕自私点吧,委屈替朕忍下去,朕会用专一的爱来弥补你的。” 她看着他深邃的双瞳,为他语气里隐含的深情,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第135章 话说偷天换日(二) 云映绿是隔天的晌午前才回的家,同行的还有一帮宫女和太监,负责指点新皇宫入宫的各项礼节。 云府里,已不是一个“忙”字可以形容。大总管累得一靠上棵树就能呼呼大睡,下人们讲话的语速比平时提高了几倍。 云员外夫妇的情绪有些复杂,又是激动又是不舍。最最难过的是竹青了,两天不见,小脸瘦了一圈。她倚在绣楼的门扉上,看着满玉和其他宫女围着云映绿,她一句话也插不上。 小姐曾是她的全部,当全部从她生命中抽离时,她茫然失措,不经意间,她倚上一棵高拨英挺的大树,现在,这大树也消失了。 以后,她该怎么办呢? “好了,满玉,带大家下去歇会吃点东西,我想休息一下。”云映绿微笑着对满玉说。 一干人离去后,云映绿向竹青招招手,两人一同坐在床沿上。竹青脸上的表情让她蹙起了眉头。 “竹青,秦公子好吗?”她这两天都没有去得成秦府,刘煊宸突然变得粘人得很,抬头低头,都要她在眼前晃着。今日回府,他还一直送到宫门口,侍卫们忍笑到内伤,她羞得眼睛都不敢乱看。 “他明天会来云府,精神还好。”竹青勉强挤出笑容。 “他疯了!”云映绿愕然地惊呼,“他现在必须卧床休息,怎么能乱跑?” “他说不想错过你穿嫁衣的样子,一生只有一次,不然太遗憾了。秦府的下人用担架把他抬过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有什么好看的,只不过素衣换成了红衣。”云映绿挪挪嘴角。 “对于秦公子来说,意义不同。”竹青红了眼眶,低下头去。 云映绿从抽屉中拿出一块帕子,塞到她手中,“竹青,感情的事很怪异,秦公子对我,我对杜公子,你对秦公子,总有一个人在付出,却得不到回应。这不是应该不应该,也不是谁对谁错,没有缘就没有感觉,注定要擦肩而过。但以后,我们都会遇到一个你对他有感觉、他对你也有感觉的人。不要难过,什么都会过去的。” “小姐,我就是心疼秦公子傻傻的。”竹青哽咽着。 云映绿叹了口气,她实在不知劝慰竹青什么,只好换了个话题,“如果你愿意,随我进宫,好吗?” 竹青讶然地抬起头,进宫,可以和小姐天天在一起,也可以暂时不见秦公子,心里的痛会减轻一点。“小姐,真的可以吗?” “当然啦,你以后有了心上人,再出宫。” “会有那一天吗?”竹青苦涩地倾倾嘴角。 “一定有的。”云映绿站起身,看窗外,天近黄昏,一阵秋风灌进房中,她眨了眨眼,瞟到院墙泛黄的几缕藤蔓。“竹青,我们去后园散散步。” “小姐,别去后园了,这两夜,杜公子在院墙边,一站就是大半夜,看得人心戚戚的。”竹青拉住她的手。 “今夜,他会来吗?”云映绿想起水晶球中看到的一幕,替杜子彬叹息着。 满月西斜,夜风微微。 杜子彬长身立在院墙边,这边笑声喧天,那边满园清冷。 凄婉的感觉涌上全身。 “杜大哥。” 熟悉的声音不是来自对面,而是来自身后。 杜子彬一怔,暮色中,云映绿沿着院中的池塘向他走来。 如银的月光,洒在她如墨的发丝上,显得有一丝缥缈,杜子彬蓦地眼眶一热。 从此后,这样的夜,再也不会有了。 若时间能在此刻停下,不知有多好。 他鼓起勇气,缓缓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手被执起的刹那,云映绿宽慰地回握住他。 双手交握的瞬间,两人皆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下。 他们皆以为,颤抖的人是自己,而非对方。 现在讲什么都显得多余,两人默默伫立着。 “我昨天在一个轮回盆中看到。。。。。。。云映绿了,真正的云映绿,她已经适应了那边的生活,过得很好,你不需要太牵挂。。。。。。” 她站在他身边,明明只是一臂的距离,却远如天边一般。 “映绿是聪慧的女子,她会让自己过得好的。”一颗心如浸在冰水中又寒又痛。“宛白,我们第一次在御花园中见面,你对我说过覆水是可以收的,只不过比较复杂。时光如覆水,我不怕复杂,只要它能倒流,但可能吗?” “爱情不是人生的唯一,友情、亲情比爱情更来得久远、绵长。杜大哥,不管我是云映绿,还是姬宛白,我会一直尊重你、敬爱你。” “敬爱。。。。。。”杜子彬落莫地喃喃自语,再也忍不住,夜色中,他泪如雨下。 这一刻,他不在意狼狈,也不在意形象,不怕她贻笑,只想把心里的痛楚和悔意,淋漓尽致地挥洒出来,这样,才好受一点。 爱情不是唯一,但一旦失去,便是一生。 云映绿绞着十指,蹙结着眉宇,一切言语都很苍白,她陪着他就好。 许久,杜子彬才收敛住情绪,别过身,拭去泪,口吻又恢复了一贯的自制、清冷。“宛白,明天。。。。。。我和另一位尚书替你护轿,皇上会在宫门口迎接于你。明晚,宫中将。。。。。。” 杜子彬欲言又止。 “将有什么?”云映绿追问道,心中荡起一层怪异的感觉。明晚难道不是单纯的婚礼吗? 杜子彬怜惜地看了看她,“明晚宫中将会举行盛大的晚宴,文武百官都会悉数到席,我会在下面看着你,你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 “明晚会有事情发生吗?”云映绿心中疑云加重。 杜子彬松开她的手,避重就轻,“宫深如海,哪天没有事发生。明天礼节繁复,你会很累,早点回去歇息。我送送你。” 她拧拧眉,转过身。 衣袖被一扯,他在后面轻轻说道:“宛白,不要多想,皇上已经做好了一切周密的安排。” 不多想才怪呢,结婚怎么弄得象进行某项诡秘的活动一般? 云映绿仰头,深深呼吸。 她确是有一点多想了。 隔天的婚礼还是个婚礼,奢华、隆重的程度,不是一般人家可以想像的。云府外面的巷子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迎亲的队伍足足有一条街那么长。禁卫军在前面开道,两位尚书骑马护在凤辇的两边,宫女、太监排着长队,在辇后步行。 魏朝的新皇后身份正式揭晓,原来就是前两天为秦氏药庄的少东家做手术的云太医。 太医成皇后,不仅全东阳的居民瞠目结舌,满朝文武也是半天回不过神。 不过,皇上那天说得没错,新皇后的名气真的是如日中天。 秦论真的被下人抬进了云府,躺在担架上,微笑着,看着云映绿身着庄重的宫装,头戴凤冠从绣楼下来,他一直说“恭喜、恭喜。” 杜子彬又是不苟言笑的刑部尚书了,恭敬地替云映绿掀起帘子。云映绿恋恋不舍回首,张望着云府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 云员外夫妇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跟在辇后。 凤辇在万民膜拜的景仰下,驶过东阳城的主要街道,一路上,欢呼声山呼海啸。 宫门上,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挂满了城楼。刘煊宸身着簇新的龙袍,头戴皇冠,站在宫门边。身后,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宛白,你回来啦!”他上前,掀开轿帘,扶出云映绿,轻轻揽住她的腰,眉眼弯弯,如春日的暖阳。 “煊宸,我回来了。”她捏住他的手指。 以后,长长久久的岁月,皇宫便是她的家。 皇帝成亲真的是复杂,一通程序全部下来,暮色已沉沉。 满玉与竹青侍候她换下施礼的宫装,另着一身宴席上的宫装,沉重的凤冠拿了下来,云映绿深呼吸一下。 宴会殿上,接受满朝文武与后宫众妃嫔的道贺,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刘煊宸已先行一步。 今夜是个暗夜,无月无星。 云映绿被宫女、太监簇拥着向宴会殿走去,走着,走着,她拧起了眉,平时在宫中行走时,不时总会遇到一队队表情板板的、身着铠甲的禁卫军。从寝殿到宴会殿,两重宫门呢,走了很久,她都没见着一个,莫谈一队了。 难道今晚全民皆欢,都喝酒去了? “娘娘,恭喜了!”路边的林子里树叶一闪,奉命守林子的江勇从里面钻了出来,抱拳向云映绿施礼。 “江侍卫,你怎么没去喝酒?”云映绿问道。 “微臣没得到皇上的允许,是不可以擅离职守的。” “那辛苦了。”云映绿点点头。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发现江勇并没有回到林子中,而是大步往外走去。 前方,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般的大殿便是宴会殿了,还没靠近,便闻到醇香的美酒芬芳。 她对这里,算是故地重游。刘煊宸迎娶三位淑仪时,她曾有幸来做过客。今日,她反客为主了。只是不知也要来个才艺表演,她要找个客人,来演示下如何急救病人吗? “皇后,”当着人面,刘煊宸不唤她的名字。“宛白”两个字是私下亲昵的悄语,他轻轻念叨时,如同魔咒,她立时柔成一汪春水般。 “皇上!”她回以端庄温婉的微笑,由他牵着走上正中的龙案,两人并肩坐上龙榻。 “皇上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满殿大臣、妃嫔络绎离席,齐齐跪下,向二人膜拜。 刘煊宸抬抬手,“众卿平身,请回座。” 他向边上立着的罗公公一瞟眼神,罗公公会意地点点头,朗声颂道:“酒宴开始。” 喜庆的笙乐响起,歌女们挥舞着长绫,扭动腰肢,从里殿飘了出来,宫女、太监们端着碗碗碟碟走进殿内。 酒还没到一巡,殿外一串灿亮的烟火飞升上夜空,照亮殿中一张张胀红的面容,座中抿嘴冷笑的齐王站起身,紧跟着,殿门后,一把把火炬亮起,如朝日初升,亮光满地,把外面列着的密密麻麻的人影照了个隐隐约约。 众人眨眨眼,看错了吗? 殿门外是个个持刀的士兵,不是禁卫军。 胀红的脸张张发白、发灰,桌下的双腿抖得桌上都“咯咯”作响。 齐王抬抬手,乐声戛然而止,歌女们木木地立在中央。他笑笑,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拱手向刘煊宸,“皇上今日大婚,小王没什么好送的,就送一个大大的惊喜!” 刘煊宸平静地倾倾嘴角,没有丝毫慌乱的神情,仿佛坐在议政殿中,听大臣奏事般的平常。 “好啊,呈上你的‘惊喜’”,刘煊宸淡声说道。 第136章 话说偷天换日(三) 刘煊宸与云映绿并坐在龙榻上,中间没有扶手,两人肩挨着肩,手自然地就握在一起,反正有龙案挡着,下面的人也瞧不见他们会做什么小动作。 云映绿在和平环境里长大,没见过什么动乱。到了魏朝之后,算经历过几次险境,长了见识。但与眼前的一幕相比,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微微侧过头,偷觑刘煊宸。他平静地直视着前方,神态如常,握着她小手的掌心却是一手的汗濡。 他是紧张的、不安的。 云映绿小手一返,用力地包住他的手掌,背挺得直直的,丽容一派淡然、端庄。 刘煊宸常对她耳提面命,说夫妻不仅要同享福,也是要同患难、同挡风雨。 这场风雨,雷色响了许久,今夜突然来势凶猛,她相信,还不至于能把他们淋倒。 大殿内的气氛已经相当凝重了,几位妃嫔吓得晕了过去,万太后颤栗得坐都坐不住。除了祁左相、九门提督还有几位兵部的侍郎脸露得意之色,其他的大臣没几个能保持常态的。 从前虽没目睹过,但史书上可是描述得很仔细,这就是传说中的夺宫。为了皇位,父子相弑,兄弟相残,然后血流成河,成者为皇,败者成灰。 齐王高昂起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皇上,小王先提醒你一下,免得你急躁,此刻,九重宫门、四面城门,都已被小王的人夺取了,你已如牢中之鸟,展翅也无处可飞了。” 满坐皆惊,个个有如石化一般。 刘煊宸眉头微地一拢,神色自然道:“这算是一个惊喜吗?” 齐王哈哈大笑,“你还真沉得住气,很好,但愿你还能多撑几刻!”他面向众人,往下压了压手,“众位大人莫怕,本王仁慈为怀,不会伤及无辜。魏朝仍是魏朝,你们也仍是魏朝的大臣。不过,今晚要请众位大人睁大眼,本王要撕开这个人的伪装,看看他的真面目。” 他腾地一下转过身,笔直地指向刘煊宸。 “朕的真面目?”刘煊宸微笑,“齐王莫非说朕易容了?不,不,朕不屑于做那种低级的勾当,不管是杀人还是放火,朕总要做得坦坦荡荡。” “刘煊宸,你少含砂射影的。小王告诉你,你的死期已到了。不过,在你上西天之前,本王会让你死个明白。”齐王两眼血红,脸露狰狞,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张信笺,他走向坐在前列的虞右相。 “右相大人,你是两朝丞相,你来看看,这是谁的笔迹还有落款?”他挑衅地看着虞右相。 虞右相站起身,恭敬地接过,“这。。。。。。这是先皇的笔迹。” “听到没,听到没,是先皇的笔迹,”齐王手舞足蹈地在殿中踱了几步,得意得眉飞色舞。“那么就请右相当掌朗读下吧!” 云映绿掩嘴咳一声,平时看齐王还象装得是个风雅之人,现在怎么看着象个跳梁小丑似的。 这种人还想坐皇位,怎么成为全魏朝百姓心目中的神呀?怎么看,还是她的煊宸具备帝王的风范。 处变不惊,临阵不乱。 殿内鸦雀无声。 虞右相抬抬眼,清清嗓子,对准烛光,眯着眼,一字一句地读道。 “昨夜太医进宫,替朕诊治,脸露忧色。朕虽没有追问,也知时日不多。所谓皇上万岁万万岁,只不过是一句笑谈罢了。人活百年,已属罕见,哪敢奢望万岁。朕深夜难以入眠,回首过往。自先皇过世,朕登基,已匆匆三十六载。这三十六年来,魏朝日益强大,边境安宁,百姓安居乐业。只是几场战争,耗费国力太多,国库空虚,让朕堪忧。还有这皇位传于何人,也令朕心烦。” “朕子嗣不丰,膝下只有两位皇子。煊羿才高八斗,但性情不安定、冲动,遇事不沉着,容易被人左右;煊宸到是少有的英才,冷静自制,心机深沉,深谋远略。传位给煊宸,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何况现在煊羿还在病中,不能动、不能言。只是。。。。。。。这魏朝的江山难道真的要落入旁姓之手吗?” 虞右相读到这儿,声音抖了几下。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讶异声四起。 龙榻上,刘煊宸稍稍抬了抬眉,神情隐约带着些不以为然。 “右相,继续啊!”齐王按捺不住的狂喜,连声催促着。 虞右相眼睛飞速地瞟了向万太后,看到她脸色灰白如土,双唇发白,他怔了怔,收回了视线。 “朕一向自负,江山与后宫,朕都治理得井井有条。岂不知,在朕的眼皮之下竟然上演过偷天换日的一幕,朕被蒙在鼓中近二十年呀。朕做梦也不会想到,朕最宠爱的贵妃竟然背着朕做下许多令朕寒心之事,朕亲自教养长大的皇子竟然不是朕的骨肉。一个人的私欲能膨胀到多大,为了这私欲,一个弱小的女子会做出什么样的骇人之事,真是不敢估量。皇后的离奇病死,煊羿的怪病,朕猜想,一定也是与她有关。她为了这一计,布局了二十年,用心可谓良苦,她甚至不惜抛弃自己的骨肉。朕老了,经不起什么风浪。朕现在如抖露出这些,只怕朕都不能善终,宫中也将血流成河。罢了,罢了,朕眼一闭,一了百了。。。。。。” 虞右相抬起头。 “读完了?”齐王问道。 “老臣读完了。” 齐王狞笑地接过信笺,对着众人扬了扬,“众位大人,听出来没有,本王的母后和本王都是被人下毒的,先皇也是受人胁迫,才写下传位的圣旨。而坐上皇位的那个人,是个假冒的杂种。众位大人,你们说说,你们还能接受这位杂种做你们的君王吗?而那个处心积虑、阴狠手辣的女人,不该绳之以法吗?本王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本王发誓,要替天行道,替母后报仇、替先皇出气,把魏朝的江山重新夺回来。” 座中齐王党们是一呼百应,忙不迭地跳起来振臂欢呼。祁左相捻捻胡须,一脸胸有成竹的神态,仿佛大势已定。 中立派和保皇党刚僵在原地,显然被这一封天外飞来的信笺给惊呆了。 殿中风向往哪处吹,一看就明了。 云映绿手中也是一掌的潮湿,但她仍紧紧抓住刘煊宸。刘煊宸回应地触触她的手指。 刘煊宸眼皮一颤,闭目片刻,再张开他那双无波的深眸,轻笑道:“齐王,你费了这么大的事,不就是想扫除朕这个障碍,让你做皇帝,对不对?那你早点说白了,咱们是兄弟俩,好商量,朕让位给你便是,何必胡编出这一番说辞,往自家人脸上抹黑呢?” 齐王一瞪眼,跳起三尺高,击胸跺足,口沫横飞,“谁。。。。。谁和你是兄弟俩,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杂草,本王才是名言正顺的太子,你。。。。。。你,呸,呸。。。。。你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到底是不是先皇的手迹。” 他“啪”地一声,把信笺扔在龙案上。 刘煊宸扫视了一眼,笑了,“先皇的手迹,魏朝的大大小小官员,都见过。想要模仿不难。以朕对先皇的了解,先皇威仪八方,做事果敢,这种哀惋的语气,不象是先皇的口吻。” 风向晃悠了几下,停滞在半空中。 “你说这手书是本王假造的?”齐王急得脸通红,他咬了咬唇,“好,那本王就给你找个当年的证人。来人,把印太医抬进来。”他向外大声吼道。 印太医?座中的人不禁又是一阵惊呼。 印太医几年前,不是被先皇腰斩于午门吗?当时那惨状,许多人都看到过。 人死还能复活? 几位士兵抬着一张卧榻从外面走了进来。 云映绿睁大眼睛,看过去,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卧榻之上,躺着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半百男子。 这男子就是她那天被困在齐王府的密道中,在石屋边见到的那一位。她一看到半截身子,眼前一黑,当时就吓昏过去了。 大殿内,凝重的气氛立刻笼罩上一层鬼魅。 半截男子直起身,冲众人抱手微笑。 突然,殿内响起一声哭喊,“太后,太后。。。。。。太后,你怎么了?” 众人闻声看过去,万太后双目紧闭,往后一仰,身子动都不动。 第137章 话说偷天换日(四) 宴会殿中立时大乱,人人脸露惊慌,妃嫔们捂嘴,抑制住破口的惊叫,但没人敢擅离席位。 齐王与祁左相对视一眼,嘴角浮出一丝阴谋得逞的诡笑。 “众卿莫惊!”刘煊宸深吸口气,站起身,面向太后的席位,平静地说道,“想必殿中太过气闷,太后年岁大了,承受不住,两位公公先把太后送回宫中去吧!” “且慢!”齐王突然走上前来,一扬手,双目灼灼地瞪着刘煊宸,“等印太医和万太后叙叙旧,再送不迟。” “你没看到太后晕过去了吗?”云映绿再也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你性急得都等不到她清醒?” 齐王仰面哈哈大笑,“云太医,不,不,云皇后,你真是仁者医心,古道热肠。你以为万太后真的是晕过去?不,不,她是装的,不信,你看,当印太医和她叙完旧之后,她必然就会醒来的。”他转过身,脸色蓦地一冷,“谁敢擅动,格杀勿论。” 殿中刹时,死一般的沉寂。 两位宫女抱着万太后,只能流泪,不敢呼喊。 云映绿咬咬唇,拎起裙摆,想跑过去看看。刘煊宸拉住她,摇摇头,两人重新坐回龙榻。 齐王阴沉地倾倾嘴角,让到一边,让众人看清卧榻上的男子。 印太医,身形瘦削,双目漠然,他滴溜溜扫视了一眼全殿,抱起拳,先是咳了两声,神情微微有一点不自然。“众位大人不要心惊,印某只是一介残障,并非鬼怪。” 他怕众人不信,掀起长长的裙摆,众人探头看去,只见他的两条腿被齐根截去,只余下臀部向上的半截身子。 “当年,因印某无法治愈齐王,先皇责令在午门外腰斩印某。齐王不忍,托人买通刽子手,只让截去印某的双腿,然后悄悄用具死尸替代印某,印某才得以苟活到今天。”印太医放下长袍,自嘲地一笑,“其实印某在这世上,已没多大的意义,妻离子散,女儿笑嫣前些日子也已过世。印某巴不得早日闭上一双眼,去阴间与她们早日团聚。走之前,印某心中压抑多年的一些陈旧往事,不说出来,印某走了不得安宁。” 印太医怕是气虚,说几句就要停滞一会,大口地喘着气,然后才能继续。 云映绿无心关注这位太医要讲什么,她一直瞟着万太后,估计太后是气急郁心,一时休克,她向宫女做了个手势,让她们把太后平躺下来。她缩回手时,手就被刘煊宸在案下一把握住。 她一怔,刘煊宸的手指冰凉,指尖还在不住地颤栗着。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帝王家的经尤其的难念。”印太医平息了下气息,咳了两声,又开口了。 他就象是茶楼中的说书先生,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牢牢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殿中席上坐着的人,心情有些复杂,如同听鬼故事一般,心中怕怕的,可又特别地想往下听。 “印某现在是孤身一人,求死不求生,呵,无畏无惧,不用忌讳什么了,索性就坦诚点吧!二十七年前,印某因医术出众,被召进皇宫做太医。当今的万太后,当时还是先皇的侧妃,慧黠、俏丽,很受先皇的恩宠。这样子,她不免就被其他妃嫔妒忌,被皇后仇视。有次,她喝下一碗参汤后,突然患病,印某奉命过去为她诊治,发觉是参汤中被人下了毒,幸亏救治及时,她才得以捡回了一条命。她让印某不要声张,也不要对先皇讲起,她说她会记着这些的,她要以其人之道以治其人,她要出人头地,让别人都要被她踩在脚下。” “过了不久,万娘娘怀孕了,先皇对她越发的宠爱。那时,先皇已有两位皇子,齐王是二皇子,乃是皇后嫡出。万娘娘快要分娩前,她差人把印某唤去。她送给印某一笔数目庞大的银子,她说接生那天,如果生下来是位皇子,就作罢,如果是位公主,她要印某把公主包好送到皇宫后面的角门,那时,会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办的。印某见财起意,明知危险,便应了下来。到了那一天,印某把稳婆和其他宫女支开,只留下万娘娘的宫女和印某。。。。。。” 印太医仰起头,心有余悸般眨了眨眼。 众人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随便出。 没有人发觉,万太后已悄悄睁开了眼,怔怔盯着宴会殿的天花板,眼中一片黯然、悲绝。 “万娘娘虽是头一胎,但是顺产,孩子出来得很顺利,是位漂亮的小公主,印某记得手腕处有一个月亮般的胎记。印某还没吱声,贴身宫女已经大声地向外叫道,娘娘生了位小皇子啦。我慌忙包起小公主,万娘娘躺着床上,向我招手,虚弱地说拜托了。我咬咬牙,点点头。宫中因为万娘娘生下皇子,一团喜庆。先皇欣喜地在朝堂上向众位大臣分享了他的开心。天黑时分,我和贴身宫女抱着公主,悄悄出了宫,向后院的角门走去,那里已经有一个小太监在望风了。小太监看见我们,打开角门,外面的林子里走出一个身穿黑衣、蒙着面的男人,他的怀里也有一个襁褓,他一句话也没说,把襁褓递给我,然后抱过我怀里的小公主,转身就上了马。我抱着孩子回到万娘娘的宫中,解开襁褓一看,是位足月的小男孩。”印太医缓缓抬起眼,看向龙榻上的刘煊宸,“这位小男孩,就是当今圣上刘煊宸。” “啊。。。。。。。” 众人不约而同发出惊愕的叫声,接着,殿中静如一潭死水一般。 万太后闭上眼,一行泪水从泪角悄然滚落了下来。 往事,不堪回首的往事呀! 齐王撇下嘴,斜眼看着刘煊宸 ,一脸“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表情。 刘煊宸拢拢眉,神色平静,仿佛印太医讲的这件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个旁听者而已。 他浅浅一笑,“故事确实很精彩,印太医,那朕来问你,那天的宫女和小太监,你还记得是谁吗?” 印太医微微一笑,“几年后,小宫女有天晚上在自己的厢房里,不知何故,悬梁自尽了,小太监呢,呵呵,现在就在这里,他飞黄腾达了,不过也老了,是不是呀,罗公公?” 豆大的汗珠从罗公公的额头上往下滚落,他颤微微地瞟了眼刘煊宸,重重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刘煊宸俊伟的面容僵硬了,神情慢慢冷峻。 “皇上,故事还没结束。因为你是先皇宠爱的妃嫔所生,先皇对你格外的疼爱,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培育。你也不负先皇与娘娘的期望,聪颖、杰出、优秀。先皇的年纪一天天大了,朝臣们建议先皇立储君。那时,大皇子替先皇亲征,战死沙场。二皇子是皇后嫡出,朝臣们都倾向于立二皇子为储。先皇心中喜爱的是皇上你,一直不敢迟迟下旨。皇后有些着急了,拼命地找朝臣活动。万娘娘看在眼中,又找到了我,让我给皇后娘娘下毒,不要太猛,要让人觉得皇后是自然病故。她承诺印某,只要皇上你能当上储君,便纳小女笑嫣为贵妃。印某糊涂了,被利益所诱,又应了下来。印某不仅帮万娘娘毒死了皇后,还给齐王下了药,让齐王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终日瘫在床上。” “这世上,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先皇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他把印某叫过去,拷问于我。我禁不住严刑,只好什么都招了。先皇当时怔在那里,半天都没说话。后来,他说,印太医,你知道的事太多太多,不适合呆在这宫中了。他以印某不能治愈为由,把印某腰斩于午门。齐王不计前隙,救了印某。印某为了报答齐王,用心治愈了齐王,等到这一天,让一切敞在阳光下,让屈死的怨魂昭雪天下。” 印太医说得太多,支持不住地躺倒在卧榻上,只有出气,没有吸气。 刘煊宸清俊的面容凝冻成一张冰,细长的凤目瞪得大大的。 他知道通往皇位的路是血迹斑斑的,但不曾想到是踩着这几个人的鲜血上来的。自小,皇后便恨他,看他都不用正眼。齐王看见他,不是耻笑,便是漫骂。太后对他,严厉多于慈爱。真正给予他一点关爱的人,是先皇。但后来,先皇冷落他、疏离他,临去世前看着他的那一眼,是那么那么的仇恨和不甘。 他当时都不懂,今天一切都明了了。 “煊宸。。。。。。”云映绿握紧他的手,蜷着,想把自身的温暖传递给他,但他还是冷得发抖。 “刘煊宸,你这个假皇上,还不快快下来跪在朕的面前,听朕发落吗?”齐王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隐忍多少年,盼了多少年的夙愿,今日终将实现,通向皇位的台阶已扫清一切障碍,他抬起脚,拾级而上,直接到达了。 殿中的保皇党、中立派全哑口无言,只能向刘煊宸投以同情的目光。 没有办法扭转乾坤的,他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有什么资格再赖在皇位上呢? 刘煊宸一言不发,只陷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浑身如坠入冰窖一般。 “齐王,”寂静的大殿中突然响起一个温雅的声音,众人看过去,是新皇后云映绿。 唉,也是一个可怜的主啊,大婚这天遇上这事,只怕皇后没做成,就要陪刘煊宸一同上路了。 “云皇后,你不要担心。朕不会怎样你的,朕早和你说过,这江山是朕的,你也是朕的,你若想做皇后,朕也可以依你。”齐王诞着笑,邪魅地看着云映绿,不知身后立着的祁左相一张脸铁青得不成人样,胡子气得都翘上了天。 云映绿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哦,齐王的建议很诱人,只是我敬谢不悔。齐王,我有一件事不明,想请教下你。” “好啊,请讲?”齐王好整以暇地点点头。 “印太医刚刚讲了那一大通,皇上在那里面做错了什么?” “呃?”齐王被她问得语塞,美目眨了又眨,“他。。。。。。是个假皇上,还不错吗?” 云映绿一笑,转脸看向印太医,“印太医,你缓过气来没有。缓过来,我们讨论个问题,哦,先自我介绍下,我也是个太医,我们是同行。你说,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有没有思想,有没有行为能力?” 印太医撑坐起,“当然没有。” “齐王,你听到没有。皇上被交换时,只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他没有行为能力,没有思想,一切任人所为。应该是到刚才,他也才知道自己是被交换的。他又没自己交换,又没向人下毒,一切靠自己的努力来争取,他是按照先皇的旨意继位,在大臣们的拥护下走到现在,这样的皇上,假在哪里?” 她直直地看向齐王。 齐王嘴张了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不是皇家的血脉,是冒牌货,是杂草。。。。。。。” “齐王,你词穷了吗?你怎么能这样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问题!”云映绿不耐烦地拧拧眉,“你也说先皇是知道皇上不是皇家的血脉,那先皇为何还让皇上登基呢?这只能说明先皇看中的是皇上的能力,而非血脉。” “那是先皇被要挟才写下传位的圣旨。” “你看到了?” “本王推断便是。” “荒谬!”云映绿瞪了他一眼,“你口口声声什么血脉,其实是自己想篡位而已。皇上就是一份工作,一个职位,他在这位置上坐了五年,风雨无阻地上朝、办公,兢兢业业,日理万机,付出的大家都看得到,他有哪一点假了呢?所谓不知者不怪,皇上不是知情者。你对当年先皇为何传位于皇上有质疑,那你跑去问先皇去,不要象条疯狗在我们的婚宴上见谁咬谁,至于什么下毒,什么交换,时过境迁,一切都随风了。若要把这些上个法庭,齐王这几年的伟业与那些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要不,一起拿出来晒晒?” 殿中的众人嘴圈成了o型,眼珠瞪到脱眶。新皇后可不是等闲之辈啊?她不止只是会看病,这口才也是一流的好。 “你。。。。。你。。。。。。这个白痴女人。。。。。。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好。。。。。你们嘴硬,是不是。。。。。。”齐王恼羞成怒,眼瞪得血红,他突地一抬手,“来人。。。。。。” 几位带刀的士兵在一位侍卫的带领下冲进殿中。 云映绿眯起眼,心中一惊,那侍卫竟然是守林子的江勇。 “齐王有何吩咐?”江勇向齐王一抱拳。 “给朕把这两位狗男女抓起来,朕要让他们游街示众,让全魏朝的人都看看谋权篡位人的嘴脸是什么样。” “是!”江勇点点头,从腰下抽出佩剑,一道寒光闪过,众人吓得闭上了眼睛。 “江侍卫,你。。。。。。这是干吗?”齐王惊愕地看着横在颈侧的寒剑。 “齐王不是要微臣把谋权篡位者抓起来吗?”江勇冷冷回道。 “你。。。。。。不是祁左相安插在宫中的卧底吗?”齐王恐惧地看看祁左相,看看江勇。 祁左相同样一脸的茫然和惶恐。 “来啊,把九门提督和几位兵部侍郎抓起来。”江勇扭头对身后的几位士兵喊道。 刚刚得意洋洋的几人突然如丧家之犬一般被搏住双手押到殿中。 顷刻之间,局面又颠了几颠,其他人除了呆愕,还是呆愕,没其他表情了。 祁左相脸刷地一片雪白,他闭了闭眼,两肩一耷拉,不要多问了,江勇反戈一击,如今,大势已去。 “微臣在伶云阁那一夜,便被皇上识破身份。皇上不计前嫌,给微臣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微臣不是祁左相的卧底,而是皇上放在你们身边的卧底。” 云映绿轻吁口气,懂了,江勇原来是双重间谍。 “那。。。。。。那外面的那些人呢?”齐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求救地看向外面。 “皇上!”殿外走进了二人,刑部尚书杜子彬与兵部大元帅虞晋轩。 众人心神回落,不要再摇摆不定了,局势明显了。还是皇上棋高一着。 “皇上,伶云阁中的北朝奸细已悉数抓获,将军离奇死亡一案与古淑仪被害一案,臣都已破获,一切都是齐王暗中差人所为。”杜子彬禀道。 “皇上,九重宫门与四面城门的叛国士兵,臣已率军全部抓获,无一漏网。这次战役,没有伤及百姓,没有毁坏财物,更无一兵一卒受伤。”虞晋轩拱手回道。 满殿的人都松了口气。 齐王耷拉着脑袋,眼前金星直冒,准备了几年的戏就这样唱完了吗?为什么?为什么?祁左相不是说万事俱备吗?怎么这次又输给了刘煊宸呢? 刘煊宸扶着椅沿,象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站了起来,“朕在位一天,都不会让任何人为了皇位之争,而伤及无辜。很感谢齐王在朕的大婚之日呈上的这份‘惊喜’,朕此生将难忘。九门提督与几位兵部侍郎,蓄谋叛乱,送交刑部,由杜尚书审讯后发落。叛变的士兵,以服从为天职,不予追究,送回军营,由虞元帅教导后视情形是留还是走。祁左相为国尽职多年,朕准你告你还乡,永远不准踏进东阳,即日就起程。齐王,你呢,先回王府,我们之间的决断,朕稍后给你答复。“ 一场血流成河的恶战,刘煊宸几句话,全部纤灭了。 “皇上,仁义之士,成不了大业。养虎不成反为患,你该当机立断。”虞右相上前一步,奏道。 刘煊宸摇摇手,“朕意已决,不必再劝。众卿继续喝酒,朕有些累了。皇后,我们去万寿宫饮杯茶吧!虞右相一并过来,虞元帅,多日一见,陪朕也来说会话吧!罗公公,前面引路。” “煊宸,我们回寝殿喝茶好不好?”云映绿抬眸平视着刘煊宸。 “宛白,朕只想去万寿宫喝。”刘煊宸牵住她的小手。 四目对视,两人的眼神中交换着只有他们心领的默契。 第138章 话说偷天换日(五) “噗”,于不凡鼓起嘴巴,一口气吹灭了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心里多少有点唏嘘了。 三十岁啦,而立之年! 都说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男人到了三十,就该沾沾自喜。这年纪,有点出息的,有事业,有金钱,浑身上下透着成功人士的自信、成熟,到哪儿,不是熟女暗送秋波,就是青涩的女生频频射来仰慕的视线,那种得意,简直无法用词语来描绘。 谁说只有女人爱慕虚荣,只不过女人虚荣是放在脸上,男人的虚荣是放在心里。 男人三十岁,没成家的,也一定会有一个固定女友。那不固定的女友,也就。。。。。。哈哈,心照不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于不凡叹了口气,上面说的那些仅此别人,和他是不搭的。 他也三十岁,开了家心理私人诊所,算是事业有成吧!他是心理学博士,后来,又特意修了教育学、哲学,实习了三年后,才出来自已开诊所。现在已在业界小有名气了。 心理医生,可是仅次于律师的新贵。现代人工作压力大,杂念多,情绪象有点扭曲,看心理医生的人是越来越多。看心理医生,说穿了,就是说出你的心里话,真实的坦露自已,有点象向神父忏悔似的。这些都是涉及到别人的隐私,心理医生必须为病人保密,那么,收费自然就不菲了。 开诊所两年下来,他也是有房、有车,出入都是高档会所、银行经理见到他就笑咪咪的都市金领了。 于不凡的长相不是那种高高壮壮、酷酷的型男,属于书生气比较浓的清秀男子,中等个子,给初次见面的人一种亲切感,轻易地就放松下来,不设防。 按这样的条件,他应是很受女孩子青睐的。 可不知怎的,是他读书读傻了呢,还是他心里压得秘密太多,恋爱谈过几次,每一次都无疾而告终。 那些女子分手之前都微笑地对他说:“不凡,你人很好,但是我们不适合。” 这是当面说的,背过身,俏脸一板,眼一竖,嘟哝道:“木头一个,无趣极了,要是过一辈子,闷也闷疯了。” 于不凡其实是个传统的男人,他不游戏人生,不玩一夜情,对女友的要求并不高,能够体贴他、支持他的工作便行了,不一定是才女,有感觉,大专生也可以了。至于模样,过得去就行。工作就更无所谓了,反正他能养活她。 就这样的要求,他楞是在满三十岁前,没碰到一个能走到一起的女子。 当然,也曾有一些些貌美如花、身材火辣的小丫头倒追他,嚷着要嫁给他,吃过一次饭,就提出要跟他回家参观参观。一进屋,小丫头就象个小肉弹,“砰”地扑进他怀中,扯住他的裤带就往下扯,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喘,忙不迭地如送神一般把她们请出家门。 不知不觉,他对恋爱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他的姻缘就成了个老大难。 每每回到家,饭桌上,他向父母谈起诊所如何如何,做了一辈子工人的爸妈瞪他一眼,说道,钱赚得再多,事业再大有何用,能给你做老婆、生儿子吗? 他摸摸鼻子,埋头吃饭。以后没有特别的事,他一般不回家。 这不,三十岁的生日,他也是简单处理了。诊所里的两位小护士,一位打杂的大嫂为他买了个蛋糕,就算过生日了。 “于医生,快,许个愿。”护士唐兰、李佳象狼一样的欢呼嚎叫。 她们两个都是护士学校毕业的,工作认真、踏实,而且还有一点文字处理能力,是于不凡特意挑选过来的。 ps:她们都是有主的花。 为了便于工作,于不凡是坚定不要和同行或者同事牵扯不清的。 “一定要许吗?”于不凡有点不太自然,这许愿好象是小男小女们做的事,他都一把年纪的老男人了。 “嗯,嗯!”三个女人头点得象小鸡捣米。“过生日时,许的愿会很灵的,要闭上眼。” 于不见信以为真,双手合十,闭上眼。 三个女人捂着嘴,吃吃地笑。 有着一张娃娃脸的李佳歪着头,眼神迷离,戏谑地问:“于医生,你刚刚许的是什么愿?是不是想和某某来一场艳遇啊?” “哦哦,不要艳遇,要来场浪漫的邂逅,那种风花雪月的。”唐兰是个言情迷,嚷嚷道。 打杂的大嫂最实际,“还是认识一个会过日子的姑娘,早点结婚、生个大胖小子。” 于不凡不自在地看看三位热心的女人,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许的愿是争取明年能把诊所开得更大一点。” “切。。。。。。”三个女人一起翻白眼,一起拿刀切蛋糕,再不看他。 真是煞风景的男人。 第二天,于不凡进诊所上班。 正是阳春三月,诊所外几棵花树含苞挂朵,碧绿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李佳坐在外面的挂号室,叫住他,继续昨晚的话题:“于医生,想找到你人生的另一半,你这样被动是不行的,你要努力,要加油。”说着,她还握起拳头,举了举。 于不凡在心底叹了口气,这是谈恋爱,还是去比赛? “顺其自然吧,我不苛求。如果今年再谈不到朋友,明年,我就听我妈妈的,去相亲。” 李佳不服气,“相亲?你这么好的条件要去相亲?讲故事呀,男人三十一朵花,有的是女人抢着摘,何况你还是朵挺不错的花。” 于不凡苦笑,“可能我这朵花还没开呢!” “别,别,现在是春天,百花盛开,花神不会单漏下你这一朵的。而且春天是动物发情的季节,你只要敞开胸怀,一定有mm投怀送抱来的。” 于不凡被她绘声绘色的话语惹得笑出声,听到里面诊室的电话在响,他忙推门进去。 “不凡,你。。。。。。快来,你妈妈今早下楼,不慎多跨了两个台阶,从楼梯上栽下去,现正在拍片子,好象是摔断了骨头。”于爸爸在电话那端无措地叫着。 于不凡一听,心立即就揪起来了,问清是哪家医院,安慰了爸爸几句,和李佳打了声招呼,匆匆开着车,就往医院赶。 今天是周五,医院里的人不算多,只是偌大个医院,也没个科室指示牌。 于不凡着急地在走廊上拉住一位小护士,问x光室在哪里? 小护士说门诊楼的x光机坏了,想照x光,要到后面住院部的四楼。 于不凡满头大汗地又往外科住院大楼跑去。电梯前站了一群人,他等不及,三脚并作两脚的往楼上爬去。 爬上三楼拐弯角,他便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女子的大叫:“你。。。。。。。你个登徒子,尽敢沾本小姐的便宜,本小姐又没有瞎了眼,怎么可能与你这样的人定下婚约?你走不走?” 于不凡拭了下汗,喘口气,没有理会,继续上楼。 他刚踏上四楼,还没站稳,只见一团白影象颗流弹一般,飞速地向他飞来,他本能地张开手臂,可惜流弹的力度太强,两个人一同直直地往向跌去。 “咚!”楼板晃了几晃,那是他的脑袋与之撞击的声响。 第139章 话说偷天换日(六) 于不凡眨眨眼,感觉眼前闪着千颗、万颗星。他撑坐起,揉揉后面似乎肿成块馒头的后脑勺,瞪着怀中的那颗“流弹”。 原来“流弹”不是力度太大,而是体积有些庞大。 一个一只腿上和半截腰身都裹着石膏的女人脸胀得红通通的,羞窘地趴在他胸口。想挣脱,又无能为力站起,只得与他大眼瞪小眼,鼻尖上渗出密密的汗珠,眼镜后的一双清澈的眸子惶恐地游移着。 不远处,一架轮椅微微摇晃着,还没完全停止。 轮椅后,站着位高大帅气的男子,瞠目结舌,象是被眼前的状况给吓傻了。 于不凡慢慢平静下来,目光又回到怀中的“流弹”身上,再仔细一打量,他脱口惊呼,“姬宛白!” “呃?你怎么也叫我这个名字。”怀中的女子羞窘改为讶异,歪着头,问道。他也和她一样眼睛上架着个光晶晶的东西。 于不凡微微一笑,“呵,你本来就叫这个名字。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我们读的是同一个医学院,我是你的学长,我叫于不凡。”说着,他小心地扶起她的腰,轻柔地和她一同站起来,唯恐伤到她。 “什么叫学长?”姬宛白一等能单腿撑站起,就拂开了他的手,好象他手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就是。。。。。。我们有过同样的老师,但是我比你早几年做他的学生。”于不凡觉着姬宛白有点怪怪的。 这位学妹到医学院读书时,他已经硕士快毕业了。 医学院里动不动就是五年、七年的学科,女生不算多。他那时是穷学生,不是图书馆,就是呆在实验室,很少注意女生。认识这个学妹,是因为她一入学,她的父亲-―――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给医学院捐了一大笔款子,建了一幢教学楼。医学院的学生,读书时也是有点清高的,出身豪门未必得到大家的仰慕,但是出身书香门第则肯定受到所有人的青睐。但姬宛白却是个另类,她是出身豪门,但却没有千金小姐的样子。她非常的低调、淡定、温婉,穿着不前卫,没有保姆,也没有司机,和大家一起住简陋的学生公寓,吃一样的食堂,周末回家一样挤公车。更难得的是,她的成绩非常优异。 他有个哥儿说过,这位姬宛白,是天赋异禀。他问啥异禀,哥儿一扬眉,“你等着瞧,这小娘子,不久以后,将是妇产学科的泰斗,是第二个林巧珍。” 林巧珍那可是 就因为这句话,他对姬宛白注意多了些,但两人从没说过话,后来,他到另一所医学院读博士,关于她的事,他就不得知了。 “宛白,伤着没有?”轮椅后的帅哥终于清醒了,一脸紧张兮兮地推着轮椅跑了过来。 “不要碰我,男女授受不亲。”姬宛白盯着帅哥欲伸过来抱她的手,斥责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说过了,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 那神情就象是暴躁版的林妹妹。 帅哥耷拉着肩,很是无奈,又很是不舍。 听到声音赶过来的小护士忍着笑,“我来吧,唐先生。”她扶起姬宛白坐上轮椅,象是司空见惯眼前这一景。 姬宛白正眼都没看向帅哥,而是有占不自然地瞟了眼于不凡,然后目光落在地上,“这位公子,刚才‘咚’的一声,你要紧么?” 疯了,这是在唱哪出戏剧,文绉绉的语气,真让人吃不消。 不过,于不凡到是承受得住,他诊治过许多歇斯底里的心理病人,什么样的怪语都听过。“学妹,你是问我吗?我还好,应该没伤到大脑。”他温和地一笑,心中暗道,看姬宛白的样子,象是出了车祸,难道连带地伤到了脑部?可是她看上去思维很清晰呀,居然还记得他的头被撞得“咚”的一声,真让他有些意外。 姬宛白脸红红地颔首,“那就好,失陪。” 他深究地看着轮椅被推进一间病房,掸掸身上的灰尘,眼角的余光瞟到身边的帅哥一动不动地立着,神情古古怪怪的。 他礼貌地一笑。 帅哥忙换上一脸的笑意,伸出手,“你好,我叫唐楷,刚才宛白一时激动,撞上了你,真是抱歉。” “没事,没事,又不是故意的。于不凡!”于不凡也伸出手,那帅哥只是意思地碰了下他的指尖,就急急地松开了。 于不凡拧拧眉头。 “学妹她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哦,不小心从电梯口栽下去的,几十米呢!”唐楷的口气很冷淡。 “那真是命大。”于不凡到惊出一身汗。 “命大是命大,”唐楷倾倾嘴角,“可就是象换了个陌生人,以前的事全不记得了,开口闭口就象在唱戏,性子也变了。不知怎么搞的?” “做过脑电图了吗?” “脑电图,ct扫描,什么全做过了,一点事都没。哦,你说你是她学长,那也是医生喽,我问问你,”唐楷突然压低了音量,“你说有没有人突然会失忆?” 于不凡沉吟了下,“有的,医学上有过这种事例。病人有时遇到某种感情创伤,刻意地不愿回忆,就会把以前的记忆封锁起来。” 唐楷眼睛瞪得大大的,于不凡觉得没看错的话,唐楷好象有点兴奋。 “那。。。。。。那失忆的人有没有可能恢复记忆呢?” “看各个人情况吧,有的人会靠催眠恢复记忆,有的也就永远把以前埋葬了。”于不凡笑笑。 “哦哦!”唐楷眼睛转了几转,疏离地回以微笑,“谢谢于医生的指教。” “谈不上谢,我只是个心理医生,对这些研究得不深。不过,学妹那样子,应该会恢复记忆的,你不要担心。你是?”于不凡不是个八卦的人。但今天不知怎的,对眼前的唐帅哥感起兴趣来。 “我是宛白的未婚夫,如果她没出事,我们就快结婚了。” 于不凡小小地惊讶了下,他有个很怪的感觉,有点替宛白学妹感到可惜了。 “不凡,不凡。。。。。。。”走廊尽头,于爸爸久等儿子不来,出来一看,儿子在和别人聊天呢! 于不凡一拍额头,晕了,这一撞他都把正事给忘了。 他都没来得及和唐楷打招呼,忙跑向父亲。 外科的x光室就设在走廊的尽头,设想真是不够周到,于不凡心中嘀咕着,喘喘地问父亲,“妈怎样了,伤到哪里了?” 父亲还没说话,x光室里传出于妈妈愉悦的大笑声,“不凡,你妈强健着呢,怎么会伤到呢?” 于不凡朝里探头一看,于妈妈好端端地坐在椅子里,腰板挺直,气色红润。 一位相貌惹眼,身材也惹火,有着一双翦水双瞳的女子,含情脉脉地抬眼迎视上他的目光。 第140章 话说垂帘听政(上) 姬宛白让护士把轮椅推到窗边,她俯望着医院外的马路、人群,黯然地叹了一口气。 她只不过就割了下腕,怎么醒来后,却伤成这样呢,肋骨断了几根,一条腿骨也断了,那个白头发穿件白大褂的老头一直说她很幸运很幸运。 幸运个鬼呀! 她就象是一个穿错衣服走错门的孩子,惶恐地站在那里,扁扁嘴,想哭又不敢。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她对自己是谁也产生了质疑。 她不叫姬宛白的,她叫云映绿,是魏朝东阳人氏,云氏珠宝行的千金小姐。可是每一个见着她的人都叫她姬宛白。 她见过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那一天,她吓得大哭,把镜子都给砸了,穿白衣服的小护士拿了个尖尖的东西对着她的手腕刺了一下,她才安静下来。 她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死了,然后重新投胎了。 可是投胎,不是应该从小娃娃做起吗?她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呢,还有她怎么连前世的记忆都记得那么清楚? 她把脑袋想空了,都寻不到答案。 总之,不管她承不承认,她就是姬宛白了。 姬宛白的世界对于她来讲太陌生太陌生。她有一对非常疼爱的父母,这是在她在发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惊魂不定之后唯一欣慰的事;她有许多自称是她的同事和病人,她还有一个自称是她未婚夫的男人,这是最让她可气的。 她是云映绿时,也有过一个未婚夫,叫杜子彬,那个木头杜,一提就让她火大。明明学富五车,却不为国效力,不光宗耀祖,说什么守孝,要三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在佛堂读圣贤书。她真的受不了他那种不解风情、笨笨拙拙的样,一气要求解除婚约, 解除婚约后,那家伙到是出门了,中了状元,做了刑部尚书,象是示威给她看,故意气她似的,她那个呕呀,拿出把剪刀,对准了手腕。 姬宛白叹气,要是当初能咽下那份呕,现在也不会到这里吧! 杜子彬是不解风情,而她现在这位未婚夫就太懂风情了。一个小白脸,仗着几份姿色,动不动就上前要抱她,嘴巴凑呀凑的,就想亲她,那双色色的眸子,贼眼溜溜的。这太让她恼火了,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种人呢?一看就是个登徒子。 一定是他趁人之危,在自圆其说。 即然她现在是姬宛白了,她就不要嫁给这种人。姬宛白暗暗发誓,等她伤好了,第一件事就要解除婚约。 这里和魏朝真的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穿的衣服不同,住的房子不同,讲话也不太相同,街上跑的不是马车,而是不需要马拉着、却比马跑得快的四轮车。 她现在住的诊所和魏朝的药庄也不同,大夫们也不同,不知昨的,象死了人似的,个个穿白色,看着就不吉利。 “宛白!”身后传来一声慈蔼的轻呼。 姬宛白转动轮椅,掉转身,脸色和缓了些,“娘亲!”她看着这位和她现在的面容有些相似的中年女子。 姬夫人嗔怪地笑道:“又忘了,叫妈妈,不是娘亲。”她放下手中提着的保温筒,从里面倒下一碗白白的骨头汤,“来,吴嫂刚熬的,汤又浓又新鲜,伤骨就要补骨,不准挑嘴。” 姬宛白乖巧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姬夫人俐落地帮她整理了下床,瞅瞅四周,“唐楷人呢,他今天不是说请假来陪你的吗?” “我把他给赶跑了,一个男人总呆在我房间,会影响我闺誉的。”吴嫂是姬家的钟点工,汤煲得很好,姬宛白埋在碗中说道。 姬夫人在床沿坐下,宠溺地瞪了姬宛白一眼,“你又不懂事了,怎么能那样对唐楷呢,你受了伤,他不知有多紧张。救护车过去时,他吓得路都不会走了。” “那说不定是他让我受的伤。”姬宛白瞪圆了眼。 “快别胡说,唐楷不是外人,是你的未婚夫。你们恋爱了三年,他不知有多疼你呢!” “三年?”姬宛白从碗中抬起头,下巴一昂,“我觉着他不是疼我,而象是巴结我、想沾我便宜。” 姬夫人闭了下眼,笑了,“怎么可能呢,现在的男人和女孩恋爱,不到一个月,就能把女孩诱拐上床,而唐楷这孩子,可是位绅士,三年对你都没有越格行为。我和爸爸就是看中他这一点,才答应让你们结婚的。” “不行,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宛白,”姬夫人温柔地握住女儿的手,“那是你现在失去记忆了,把他给忘了,等你想起以前的事,你会接受他的。” “那我情愿一辈子不要醒来。”姬宛白咕哝道。“妈妈,你以为他真是什么正人君子?那天我躺在床上,他以为我睡着了,我看到他偷偷摸护士的手呢!” “宛白!”姬夫人脸一扳,提高了音量,“二十一世纪,男女手碰手,那是很正常的行为,你大惊小怪什么。你记不得以前的事也罢了,怎么性子也变了?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你太让妈妈失望了。” 姬宛白低下眼帘,很委屈地咬着唇,“也许。。。。。。也许我永远也变不回从前了。” “等你骨头长好了,我带你出国查查脑子,一定会看好的。”姬夫人不忍斥责女儿太多,忙柔声安慰。其实她觉着女儿不是伤着脑子,而象是神经错乱了,行为举止有点匪夷所思。 这女儿从小就是她和老公的骄傲,一点都不差似男孩。也是因为她,老公现在事业做得这么大,就没在外面沾花惹草过。这天下,还有哪个女人能为他生下宛白这么个聪慧绝伦、又乖巧懂事的好女孩? 没男孩继承公司没什么,以后做做慈善好了。他们家的女儿是医学界的天才,开公司的人多如过江之鲤,可医学天才有几个? 唉,怕是宛白太优秀了,竟然被上天妒忌,竟发生了这种意外? 关于这事,她对唐楷是有点看法的。 两人好好地看个房子,怎么会栽进电梯口呢?宛白不是贪玩的小孩,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她想一切等宛白恢复如初后,就会有答案了。 现在看唐楷的表现,也罢了,不过疙瘩还是解开了好。 姬夫人陪姬宛白吃过午饭后,为她擦洗了下身子,让她卧床休息。姬宛白早晨折腾了那几下,感觉有些疲累,躺不没多会,就睡着了。 自从姬宛白的爸爸做了董事长后,姬夫人就辞职在家照顾家庭了。她看宛白换了几件内衣在旁边,想想不带回家了,反正饭后没事,就去洗衣房洗下吧!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刚带上房门,看到迎面走来一男一女。男的斯文,女的惹眼。 “是姬夫人吗?我是姬小姐的学长于不凡。”于不凡一眼就认出了姬夫人,忙停下打招呼,身边的女子含笑让到一边。 “你也在妇产科医院吗?”姬夫人温婉地颔首。 “不,是学长,但不是同学科,我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姬夫人心中一动,“是那种专门帮人解除心里烦恼、阴影,替人排解情绪、医治忧郁症、压抑症、狂燥症等等的医生?” 于不凡笑了,“差不多吧,姬学妹呢?” “她刚睡着,于医生在哪所医院高就?” “谈不上高就,我自己开了家诊所。” 姬夫人眼眨了眨,连连点头,“于医生,你可否给我张名片?” “当然,当然!”于不凡忙掏出名片夹,给了姬夫人一张。 “我也要。”惹眼的女子伸出修长的手指,主动地抽了一张,抬眼,对着于不凡嫣然一笑。 于不凡面皮抽动了一下。 姬夫人看在眼中,“那于医生,我先走一步,日后,我会专程去拜访你的。” 于不凡礼貌地目送着姬夫人离开,瞟了瞟紧闭的病房门,抬脚往楼梯口走去。 “好了,徐琳,不要再送了。”真是有点吃不消,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心理却成熟。送下客,还特地脱掉护士服。不过,他赞了一声,身材真棒,该少的不多一寸,该多的不少一寸。 徐琳娇笑地抬了抬眼,“那好吧,我上班去了。不凡,”她优雅地给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记得哦!” 于不凡怔了怔,掉下一地的鸡皮疙瘩。 第141章 话说垂帘听政(中) “虞右相、虞元帅,杜尚书!”云映绿向三人微微颔首,瞧见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全盯着罗公公手中的凤冠,她倾倾嘴角,装作没看见。 “娘娘,皇后娘娘!”那边,后宫的妃嫔们花容失色,向她投来楚楚可怜的目光,“三位稍候!”她招呼了一声,走了过去。 这宫门就象是一道无形的门禁,后宫妃嫔除了皇后、太后,在此禁步。 “皇后娘娘,皇上真的走了吗?”妃嫔们慌乱无措地问道。虽说她们并没有得到皇上的宠爱,但皇上在,她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发发幽怨,坐享清福,无病呻吟几分。皇上若不在,她们就成了御花园中此刻纷纷飘零的落叶般,无依无靠,最后成为一捧尘埃。 云映绿温和地一笑,如沐春风般,让人的心陡地安宁,“皇上只是暂时出去休假几天,他放不下各位娘娘,不久就会回宫来了。” 妃嫔们半信半疑地拧着秀眉,“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娘娘们先回去歇息,晚膳后,我们在讲经堂集中一下,到时我再向各位娘娘好好解释,现在,我该去做事了。你们看,三位大人都在等呢!”云映绿指指身后。 妃嫔们无奈地点点头,惹人怜惜地嘟着小嘴,不太情愿地走了。 云映绿吁了口气,平静下心绪,转过身。 一行人走进御书房,分君臣坐下。虽说她事实上是右相的媳妇、虞晋轩的弟媳、她唤杜子彬为大哥,但是她现在名义上是魏朝的皇后,她坐了上首。 “皇上,他走之前,有没说什么?”才隔两天,虞右相瘦得颊骨突出老高,眼袋都出来了。 云映绿摸过一次朱笔,把玩着,“皇上他太累了,只是休息一下。右相不要多想,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再回过头去抹平。那么就乐观地向前看,右相应该知道皇上,他最放心不下的是江山。其他的随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消逝的。”给他时间吧!” 虞右相扁扁嘴,吞咽下夺眶的泪水,“老臣懂娘娘的意思。娘娘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有老臣在一天,魏朝这江山就稳稳的。” “皇上就是清楚这一点,才敢让我监国。”云映绿温婉一笑,扭过头看向虞晋轩,“虞元帅,你刚回京,应该好好休息,怎么忙着上班呢?你家夫人好吗?” 虞晋轩抬起眉,满眼温柔,“臣的夫人很好,她一直牵挂着娘娘。明天会进宫晋见娘娘的。” “是吗?我们都很久不见了。”云映绿双瞳晶亮,飞速地掠过一丝羡慕之色。 “臣最近歇息在府中,无什大事,臣进宫帮娘娘看看折,可好?”虞晋轩含蓄地问道。 “好呀,当然好了!”云映绿连连点头。刘皇上是不是捏准了这一点,才胆敢扔下这摊子。 “娘娘,臣刚破获两案,刑部也正清闲,你有需要臣效劳地方,尽管开口。”杜子彬拱手说道。 云映绿淡淡一笑,她的运气一向很好,每次身临绝境,就会受到上天特别的眷顾。 “那有劳杜大人了。” 堆如小山的奏折,在三人的合力相帮下,很快就批阅完。加急的公务,由杜子彬拟成圣旨,送交到各部办理去了。 几人走出御书房时,已是下午时分。 秋阳西斜,天空中,一行北雁向南飞去。 虞右相与虞晋轩先走一步,杜子彬没有着急告辞。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他收起了臣对君的那种恭敬之色,眼中流露出不舍与怜惜。 他以前没有好好看过映绿,这一刻,他站在她的身侧,看着她沐浴在斜阳下,两肩是那么地纤弱,眼神看似是平静,却掩饰不住淡淡的无力和寂寞。 让一个柔弱的女子肩负起江山社稷,这担子太重太重。 “映绿,你。。。。。。挺得住吗?”心口一窒,他脱口问道。 云映绿晃晃宽大的宫装衣袖,“挺不住就能转身而去吗?” 杜子彬嘴角抽动,“对不起,映绿,都是我。。。。。。”都是他的后知后觉,他的迟钝,不然,她此刻就是他的妻,也许没有琴瑟同鸣的画面,但必定可以做到相濡以沫。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云映绿一怔,“杜大哥,你错了。嫁给皇上,没有任何人逼我,我是心甘情愿进宫的。现在这一切,只能说是命运的戏弄。以前我不唯心,从不信命运,但现在我信了。一切都是天意。” 她特地又加了一句,“我对皇上是爱,不是屈从。” 秋天的风带了些凉意袭来,她拢拢衣襟,不知煊宸有没带足衣衫。 “只是现在苦了你。”杜子彬叹道。 “皇上早说讲过,嫁给他是要同挡风雨,同度患难,不是只有同享福的。杜大哥,你早些回去,我该去看看妃嫔们了。” 她浅浅笑着点头,跨过宫门,没入浓郁的秋色之中。 杜子彬在她的身后,俊眉紧蹙。 当爱擦肩而过之后,哪怕是关心,都已是奢侈了。 入夜,讲经堂外的廊柱上,挂满了一排风灯,云映绿坐在正中,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妃嫔和宫女。 以前,她说刘皇上是劳模,白天要治理国事,晚上要回来抚慰一大帮女人。现在,她是感同身受了。 妃嫔们个个都如温室中的花一般,稍遇点风雨,就大呼小叫,慌不择路,看得让人心烦又心怜。 云映绿抬抬手,示意下面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稍微暂停一会。 “娘娘们,宫里面最近出了点事,那天大家在宴会殿中都看见了。这可能是皇上此生遇到的最大的难关,现在我们不是惶恐的时候,我们要团结起来,要给皇上温暖,与他一起跨过这道坎,好吗?” 底下一片沉寂,没有一个人应声。 好半晌,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问道:“皇后娘娘,齐王会不会做皇上?如果做了皇上,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个到是符合声一片。 云映绿现在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不过,也许平时刘皇上对她们也没付出什么真情,她们对他的境遇才会如此冷漠吧! 妃嫔们得不到云映绿的回答,一个个呜咽着,珠泪滚滚。 “那你们想出宫吗?”云映绿突然问道。 所有的声响刹时停滞。 “许多事的发生都是无法预料的,我现在可以尽全力庇护众位娘娘,但如果娘娘们信不过我,我可以做主让娘娘们出宫。” “出宫?我们现在这样子出宫,能干什么?嫁出门的女,泼出门的水,家是不能回的,除了出家做尼姑,别无出路了。”一位妃嫔抽泣地哭出声来。 “你们可以找工作呀!女子独立了,就不必依靠别人,也会受别人的尊重,说不定,还能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呢!” “独立?皇后娘娘你真会说笑,我们都是娇生惯养着的,个个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怎么个独立法?绣花维持生计吗?” 云映绿想了下,咬咬唇,“你们愿意做医生吗?” “呃?”一张张脑袋齐刷刷地抬起头。 “我是说象我这样的妇产科医生,专门帮女子看病,也能教导女子如何维持容颜、留住青春的这一类,学会了这个,你们不管到哪里,我想总会活得很好的。” 妃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住的咽着口水,眼滴溜溜直转。 “皇后娘娘,你。。。。。。肯教我们吗?”一位妃嫔弱弱地问。 东阳城的人都说云皇后是天上的仙子,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如果能象云皇后一样有精湛的医术,那。。。。。。当然好了。你看云皇后不就是凭一手的医术,牢牢地吸引住皇上了吗? 她们若有一手好的医术,说不定也能吸引住谁谁,那样就不必夜夜独坐守孤灯,对着寒星到天明了。 “你们都识字吗?”云映绿绽开一丝鼓励的微笑。 妃嫔们点点头。 “罗公公,你去请安南公主过来一趟。”云映绿转过头说道。 “安南公主是当今才女,我请她教授你们诗文,我教你们习医,有了这两项技能,你们出了宫,肯定会过得非常的多姿多彩。” 唉,其实不是她多事,开个培训班,让妃嫔们打发打发时间,省得整天长吁短叹、胡思多想。不过,也算是给她们多条出路。大把的岁月,陷在这深宫之中,确实好可惜。 煊宸,如果你知道我怂恿你的妃嫔们出宫,你会不会笑我妒忌心很重,然后威胁我弥补你的损失呢? 我用一辈子来弥补,你觉得划得来吗? 云映绿眼角一湿,清丽的面容上浮出一个极是柔软的笑容。 浅淡的烛光下,罗公公手持拂尘,急匆匆地走来,“娘娘,安南公主不在佛堂内。” 他躬身向云映绿禀道。 “她去哪了?”云映绿紧张得手握成了拳,呼吸都轻轻的。 “侍候的小宫女说晌午后出了宫,没说去哪。” 第142章 话说垂帘听政(三) 云映绿觉得脑门上象被谁击了一下,头“嗡嗡”作响,她想尽力保持着冷静,稍稍安抚下她紊乱的心情,但很可惜,她乱成一团的大脑根本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下面的妃嫔们又在发出嘈杂的声浪,“后宫妃嫔不是不能随意出宫吗?”有一位妃嫔的话拉回了她的神智。 她询问地看向罗公公。 罗公公犹豫了几下,无奈撇撇嘴:“奴才去内务府和宫门口都问过了,安南公主有。。。。。。皇上御赐的腰牌,可以自由出入皇宫。” 一切又都安静了下来,妃嫔们同情地看着维持一脸平静的新皇后。 云映绿正襟端坐在椅子中,没有动作也没有接话。 今晚到真的是一个迷人的秋夜,月朗星明,天空中,不时还有几颗流星飞速地掠过。她清澈的眼瞳在月光下微微的闪烁,透露她的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如外表所显现的冷静淡然。 罗公公跟随刘皇上多年,必然懂得御赐腰牌那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他的这一番话,在她的体内不可抑制地掀起汹涌波澜,充斥在她胸口的,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刺痛情绪。 刘皇上对安南公主是不是也会说“朕只信任你”? 以前,小护士们爱在口中哼唱一首歌“爱情其实是道伤”。对,爱情真的是一道伤。你爱一个人,就给了对方伤害你的权力,这是件悲哀而又无奈的事。 可是,刘皇上是那种朝令夕改的人吗?那个冒着生命危险,在火海中呼喊着她的名字的男人会做这种事吗? 不,不要乱想,这些只是猜测,是她敏感了。 夫妻间贵在信任,信任一些你无法信任的一切,这才是爱的真谛。 这个时候,她怎么能胡乱怀疑刘皇上呢,他痛不欲生,不知在哪里打发漫漫长夜呢?他自小就失去亲人,被太后当作一个棋子般训练长大,已经非常非常不幸了。现在她是他唯一的亲人,她再不理解他、体贴他,他的人生将是太灰暗了。 夜空中,缓缓飘来一片云朵,如轻纱般遮住银月的一角,云映绿僵直的身子终于有了动静-------她缓缓转过身,面向众妃嫔。 “明天下午,我们都在药园集中,我先教你们识别药草,然后晚上我们讲理论。。。。。。” “皇后娘娘,你唤臣妾吗?”讲经堂外的小径上,出现了一个匆匆疾行的身影,人未到,气喘喘的问语先传了过来。 “安南公主?”众人回过头。 阮若南拭拭额头上的薄汗,齐肩的头发用帕子随意扎着,她象是走得太急,俏脸红扑扑的。 “安南公主来啦,”云映绿微微一笑,让罗公公给她搬了把椅子。眼角的余光觑到小径边的树丛间似乎还有一抹影子,那影子高大、冷峻,看着极熟悉。有点象守林子的江侍卫。 她没有多想,收回视线。 阮若南偷偷扫视了下四周,别好散乱的碎发,拘谨地抿抿嘴,不安地看向云映绿。 “臣妾。。。。。。出宫添置几本书,回宫晚了点,娘娘找臣妾有事吗?”阮若南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有个打算,想请安南公主帮忙。安南公主每月只有十五那天讲经,那太少了。我准备在宫中给各位娘娘和宫女们办个培训班,下午你给她们上诗词课,晚上我来上中医课,早晨娘娘们自已温习,半月我们做一次测验,你看如何?” 阮若南眸光一怔,“皇后娘娘的建议真的很好,可以让众位娘娘们的后宫生活过得很充实,只是。。。。。。可不可以把臣妾的课挪到上午,臣妾。。。。。。下午要做点别的事。” “哦,”云映绿沉吟了一下,“嗯,也行,众位娘娘还有别的想法吗?” 妃嫔们个个兴奋得双眸闪着水光,对于她们来说,人生好象重新翻开了一页。一潭死水的岁月被砸开了一道口子,沿着河波,沿着山峦,沭着阳光,潺潺向前流淌。 “没有!”她们如小女生一般,异口同声的响亮回答。 罗公公在宫里呆了四十多年了,经历了两朝皇帝,他只见过妃嫔们斗心斗计,不是争风吃醋,就是互揭伤疤,今日这和睦、团结的一幕,他还是头一次看到。 他钦佩地看向微笑地与众位妃嫔道晚安的云映绿,眼中不禁泛出喜悦的泪水。 皇上,你面前的这道坎是深、是宽,但是你有了云皇后,你一定一定能迈过去的。 ******** ******* ******** ********* 屋漏偏逢一夜雨。 云映绿监国第四日,临山城外凌晨突发地震,震级不大,但却引起几座大山山体滑波,奔泄而下的泥石流覆盖了村庄、粮田,逃出来的村民们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现暂时避居进临山城内,还有一部分被淹没在泥石流中。 临山城的知府是以鸡毛信的方式让衙役火速送进皇宫的,云映绿刚批阅完奏折,上床不久,又再次穿戴整齐上了议政殿。 满朝文武也都从府中急急赶了过来。齐王正式开始上朝了,他幸灾乐祸般勾起阴笑,毫无顾忌地说连老天惩罚假皇上的,只有真正的天子才能镇住地龙,坐稳江山。 说实在的,齐王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是自毁形像,他应振作精神,好好表现一把,让他的拥护者们也扬眉吐气一把。可惜他没有抓住机会,反而落井下石一般,怎么不让人失望呢? 齐王呢,也有齐王的苦衷。辛辛苦苦蓄谋了几年,一夜之间回到解放前,他都差点吐血身亡了。祁左相被遗返还乡,他等于被人折断了双腿双脚,留下的那些追随者,抓的被抓,监管的被监管,他想动弹一下都难。幸好,刘煊宸没有拿他开刀,可能是由于他是唯一的正宗皇子,杀了他,难堵众人之口,会激起民愤,这才留下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能活着,就有希望。齐王灰烬的心又燃起了火苗,只是没有祁左相在一边指点,他就象是一只惊慌失措的猫,毫无目标的乱闯一气。 云映绿正眼都没有看他,直接把他的话处理成空气。不过,心中却是轻蔑地笑了笑。她要的就是这效果,要让齐王党的人看看他们心目中的皇帝就是这幅能耐。 “右相大人,你有什么办法吗?”云映绿心里急,天色又未明,隔着帘子讲话不方便,她让罗公公直接卷起珠帘。 虞右相上前一步,“娘娘,老臣已派工部的两位侍郎带着士兵们赶住临山城,勘察震势、救助受难百姓,争取把伤亡人数减少到最低。后面,朝庭应准备赈银,为受灾百姓安排住所、发放灾娘,秋粮无收,接下来就是寒冬、新年,至少要让百姓们平安捱到明年的春天,才能重建家园。” 云映绿连连点头,在队列中搜寻户部尚书的身影。户部尚书眉头紧蹙着,一声接一声地叹着气。他无奈地抬起头,走出队列,“娘娘,臣能体谅娘娘的心情,但是库银。。。。。。” 云映绿一下触起了前几天,在朝堂上,她和户部尚书刚刚讨论过库银减少的原因。国库的库银现在还有一些存额,但那是为了保卫国家安全的最后保障,除非迫不得已、走投无路时才能动用。 “我知道了。”她安慰地对户部尚书笑笑,焦燥地站起身,急得直搓手。没有赈银,怎么救灾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殿中的大臣们也纷纷议论开了。 “各位大人,”云映绿突然停下脚步,眼前一亮,她突地转身,转得太急,差点从高高的台阶上栽下殿中,幸好罗公公一把托住,下面的大臣们个个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以前在医院中,有一位下岗女工得了重症,如果手术做得及时,还可以有一丝存活的希望。可是手术的费用非常大,而她连住院费都付不起。后来,我们医院的所有员工自动发起捐助,给她凑足了手术费,终于让她顺利地做完了手术。现在,我们也来一次捐助吧!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物,拿出去拍卖,然后再到东阳城中发动各界人士捐款,我想这银两凑齐了,一定不会是小数目,应该可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呃?” 她小心地转动清眸,怎么个个都象看怪物似的看着她呢? “娘娘,本朝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这。。。。。。也太伤体面了吧!”娘娘的话虽说不是句句明白,但大体意思是可以听懂的。户部尚书吞吞口水,心中暗道,国家穷得要靠大臣们救济吗? 齐王偷笑到内伤。 云映绿一挑秀眉,“有什么伤体面的?这叫爱心,这叫慈善,证明我们魏朝的各位大人都是风格高尚的仁义之士,说明我们魏朝的百姓们团结。一方有难,百方援助。这会成为一种美谈,传出去,会让别的国家震撼,以后还敢侵犯所有的民众力全往一处使的国家吗?不是有一句谚语,叫众心齐,泰山移么!一个地震就能困住我们伟大的魏朝吗?” 她清脆温雅的嗓音回荡在议政殿内,久久没有散去,大臣们完全被她脸上灿然的光泽给震住了。 “罗公公,帮我把凤冠拿下。”云映绿说道。 罗公公一愣,还是走上前去。 “我先带个头,户部尚书,你用笔记一下,我捐这顶凤冠。” “啊。。。。。。”众位大臣嘴巴全合不上了,这顶凤冠可是历朝皇后的身份象征,价值连城呢! “娘娘,你。。。。。。要不换件别的?”户部尚书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这凤冠意义重大,价值巨大,娘娘这一出手,不是给后面捐款的人很大压力吗? “不了,就这件!”云映绿轻笑,以后再也不必戴这么重的东东了。 虞右相接着响应娘娘的号召,捐款五千两纹银,虞元帅是三千两,然后尚书们也都是三千两。其他大臣无法闪躲,咬咬牙,个个捐了二千两,不捐银子的,就捐名人字画、古董花瓶。出银子,齐王到是很阔气,他无非是为是显摆自己的实力,一下就是一万两。惊得其他大臣目瞪口呆。 天色未明,议政殿中就募了几十万两银子,包括凤冠和其他器物则在东阳城的闹市区设了个拍卖台,在拍卖台边上另设了个捐款台。一时间,那里是挤得人山人海,有去竟买拍卖品的,也有去捐款的,还有看热闹的。 这毕竟是件前所未有的稀奇事,让东阳城的居民们都开了眼界。 关于云映绿的传闻,现在就是仙子+菩萨,越发让别人惊叹不已、崇拜不已。 那顶凤冠一拿出来,就被一个神秘男子以三百万两银子的天价抢得,拍卖官要他留下姓名,他摇摇手,丢下银票,小心地包起凤冠就消失了。 只一天,收益真是巨大。 户部尚书笑得嘴都合不拢地走进御书房,“娘娘,一千五百万两银子呀!” “够赈灾用了吗?”云映绿正在忙着眷写晚上上课的教案,今晚要开讲妇女常患的妇科病。 “五百万两就足够了,还多一千万两呢!想不到东阳城的商贾们会出手如此豪放,几乎个个店铺都有捐献。还有其他城市的商贾们赶过来捐款呢!” “嗯,那一千万两你暂且收库,以后只作赈灾、救济所用,一分一毫都不能挪作他用。” “臣明白,这是全魏朝人的心意,一定不能辜负。”户部尚书停滞了一下,抬起头,“娘娘,那顶凤冠,臣要不要去把它赎回来?” “不用了,一件首饰没什么大不了的。”云映绿淡然一笑,又埋首于教案之中。 户部尚书黯然低头,凤冠怎么只是一件首饰呢?那和皇上头上的龙冠一般,是尊贵身份的象征,现在流落到民间,不是践踏皇家的威仪吗? 第143章 话说垂帘听政(四) 唐楷觉得他现在是诸事不顺,喝口凉水都糁牙。 他在一家外资公司工作,部门经理,也算是领导阶层。他这部门还是公司里的重要部门,专门负责业务接洽的。他在这位置上混得是风生水起,不仅能和上面的老总们称兄道弟,和部门的职员们那也是一呼百应。这当然一大半归功于他有一位好的岳父大人,还有他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处事方式。 他以为姬宛白的父亲姬董事长,在他和姬宛白定婚之后,就会把他拢到旗下,没想到他等了三年,姬董事长连半点暗示都没有,直说让他好好努力。 他知道那只老狐狸精明着呢,在看他表现,不和姬宛白结婚,老狐狸一天不会把他当自已人看。于是,他就表现给老狐狸看。不仅是工作有声有色,姬宛白他也是非常投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说起姬宛白,其实真的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如果是他的女儿,他会很骄傲的,但作为女友,她实在太木纳、太无趣了。除了专业,其他方面,她就象个白痴似的,一问三不知,这怎么配得上风流倜傥、卓尔超群的他呢? 他当然有理由、也有必要在外面多结交几位红颜知已,人生很短,何苦太委屈自已。 所有的一切就如一条平直的轨道,一切都接部就班的往前行驶着。就在这时,因为他一时的不慎,他与妈妈的通话,被姬宛白听见后,姬宛白淡然的面容出现激动,两人拉扯间,姬宛白栽进了电梯口,一切开始脱轨,不,是瓦解、碎裂了。 那天,他是三魂吓掉了二魂,他不想姬宛白死,那样子就代表他几年的付出就全白费了,可是他也不想婉宛白活着,活着的姬宛白会揭露他真实的面目,他会比死还难看。 是建筑工地的工人打的120,他象个木雕似的跟在后面,脑中一片空白。就他这样,反到博得了姬宛白父母的好感。 婉宛白昏睡在病床上的几天几夜,他守护在病床前,好几次,他都惊恐地想掐死她,当手碰到她脖子时,他又胆怯地缩回了。 真是老天有眼,醒来后的姬宛白,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唐楷激动地抱着姬宛白,热泪盈眶,不过,姬宛白当即用她能动的一只手,劈头就给了他一耳光,骂了句:“登徒子。” 他的窃喜没持续多久,新的烦恼出现了。 失去记忆的姬宛白,对别的人都慢慢接受了,唯独对他,极度地排斥,线毫不准他近身,见到他就骂他“贼眼溜溜,登徒子。”他从不知姬宛白骂起人来,气势会那么强悍。 他想可能是她没适应,特地请假过来陪着她。这下好,只要他一出现,她身边有什么,她就抡什么向他甩来,嘴巴里嘟嘟哝哝骂个不停。她不止是当着他的面,还当着她爸妈的面,义正辞严地要求解除婚约,立刻,马上,谁劝都不行。 虽说姬家夫妇一直没肯遂了她的心愿,但也没太过拦阻。女儿好不容易才活过来,怎能不宠上天?对唐楷的态度,多多少少就带着些歉意。 唐楷这下急了。 如果这婚约解除,那么他至少要奋斗个三十年、五十年才会有现在的享受。那座偌大的空寓、现在开的最新型款的越野车、银行里七位数的存款,都是姬董事长为了姬宛白结婚而给他们的。还有未来的姬氏科技集团的继承权。。。。。。不,即便他奋斗几个轮回,也是拥有不了这一切的。 这是让他烦恼的一件大事,另外还有小烦恼不断。 为了陪姬宛白,他一再地请假,至使公司接洽中的几大笔业务都泡汤了,老总们这下可不是哥们样,把他叫过去,那个言辞比训孙子还厉害,言下之意,若不能挽回这些损失,让他另寻高就。 他的两位红颜知已,因为他好些日子不腾出时间陪她们,电话里寻死觅活地撒着野、撒着娇。他现下是焦头烂额,哪有心情风花雪月,几次没理睬,好了,在某个应酬场合,他看到曾经枕在他臂弯中的美女,勾上了别人的脖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现在没兵,没土,怎么阻挡发生的一桩又一桩事呢? 他寻思来,寻思去,肯定了,关健还在于姬宛白。 只要姬宛白还是他的,一切自然而然就迎刃而解。 但姬宛白视他如洪水猛兽,怎么样才能是他的呢? 他又急又慌,象热锅上的蚂蚁,知道在下锅才能活命,可就是找不着下锅的路。 这晚,他叫上刚工作一起打拼的一位同乡兼同学,出来喝酒,他到不是指望那同乡能给他指点个方向,纯粹想发发牢骚,倾吐下心中的苦水。 两人也没挑高档的地方,就街边一家很小和酒馆,进进出出的都象是外地的农民工。 但这种地方让人舒服,不必端着个架子,装什么斯文,你尽可以撕开面皮,露出你本来的面目。 同乡混得还算不错,在一家建筑公司承包工程,举止行为象个大老粗,开口闭口都是国骂,瞅着小酒馆里端菜的姑娘溜圆的屁股,两眼直发光。 灌下两瓶白酒,两人口舌都不太灵活了。那同乡从袋里掏出张老人头,磨磨叽叽地塞给端菜的姑娘,顺便在屁股上摸了一把。姑娘象是司空见惯这一切了,回眸一笑,丢下个媚眼,同乡急急躁躁地就想扑上去。 唐楷一把扯住同乡,“别。。。。。。急,你说我那事该。。。。。。怎么办呢?” 同乡回过来,很流氓地对唐楷挤挤眼,“瞧见没,女人呢,好的就两口,一口就是钱,一口就是色。别看有的一脸淑女相,但真的弄上了床,让她尝到那滋味,你想推她,她都死粘着你。你小子,有模有样的,难道泡女人,还要哥哥教你?” 唐楷晃晃头,“她。。。。。。不是别的女人,弄不上床的。” 同乡腾地站起身,眼眨巴眨巴的,“那。。。。。。叫假正经,你不要被她的假相所吓住。”他拍了拍胸膛,“哥哥我睡过的女人无数,不管是什么货色,只要一按在床上,你吻个几下,她就吹成了一瘫泥。嘿嘿,说不定你。。。。。。。那位喜欢你用强的呢!反正是你的未婚妻,你。。。。。。。做什么都不过分,难道你不想对她负责?” “我想负责,可她不。。。。。。。让。”唐楷苦着脸。 “听哥哥的没错,把她生吞活咽了,她就什么都依你了。你。。。。。。看看外面没风没雨的,有月有星,都好的夜晚啊,去,钻进她被窝里,把她扒光了,压着她。你若不敢,那哥哥替你上。” “去,去。。。。。。”唐楷拂开同乡的手,扶着桌子站起来,“行,我听哥哥的,用强的,就今晚。” “不要怕,出了什么事,哥哥给你担着。”同乡很义气地把唐楷送到酒馆门口,就急不迭地转身,一脸淫笑地跑进厨房间,找端菜的小妹去了。 唐楷站在外面,被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些,神智稍微恢复,不过,同乡的话在他的心中却波涛汹涌起来。 他以前不是没想和姬宛白上床过,而是她太一板一眼,保守得很,他怕太急躁,会惹她生气。 同乡说得也没错,他都没试过,怎么就知她不肯呢? 口是心非,可是女人的强项。 他越想越是真理,趁着夜色,带着酒气,怀着色胆,爬上车,歪歪扭扭地往医院开去。 第144章 话说全民大选(上) 隔日,早朝。 云映绿坐在卷起的珠帘后,一身金色的隆重宫装,少了那顶凤冠,减弱了她的威仪,却让她多了几份亲和力。当她再露出安定人心的温和笑意,别的人不由自主也跟着傻痴痴的笑笑。 她先接受了众位大臣的朝拜,没有象平常时问一句:“众位大人,今天哪里不舒服吗?” 她很谦虚地看向齐王。刘煊羿到现在,对云映绿都控制不住一种迷恋,盯着那张清丽、慧黠的面容,他常常会失神,要死命地掐自己,才能维持镇定。 “齐王爷,今天没什么大事,咱们来聊点别的。”满玉今天帮她梳了一个斜斜的发髻,只插了一支凤钗,看上去有点俏皮。 殿中静默无声,所有的人都凝神注视着云映绿。不按牌理出牌的皇后娘娘今天又亮什么牌了! 齐王意思似的拱了下手,“好啊,娘娘请讲。”如果他顺利登基,别的妃嫔全部赶到寺院出家,这位云太医,他无论如何都在留在身边。刘煊羿用眼神无声地宣誓。 “我对历史是一窍不通,我知道皇帝前面是先皇,齐王爷,那先皇前面是哪位皇帝?”云映绿问道。 齐王恭敬地对天拱了拱了手,“乃是魏朝的开国皇帝,先皇的父亲魏高祖。” “喔,”云映绿长睫扑闪了几下,“那魏高祖前面的皇帝是?” 众臣猛吞口沫,娘娘今天要追溯到几时呀? 齐王面皮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那是无用的赵朝昏君肖高宗。” 云映绿拧起眉,状似思索了下,“王爷,我可以这样理解吗,魏朝的江山是从赵朝手中抢过来的?” 众臣嘴角抽搐,面部表情非常丰富。 齐王抑制住突突上升的火气,“非也,这是天意,是民心所向,魏高祖才建立了强大的魏朝。。。。。。咳。。。。。。”他太过激愤,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了两声后,抬起眼,发觉云映绿黑白分明的大眼咄咄地盯着他,他眨眨眼,他说得没错吧? “是民心所向呀!民心所向呀!”云映绿一再地重复着这句话,她收回视线,正襟端坐,面向群臣,“各位大人都听见了,一个皇朝的建立,不是因为是什么尊贵血脉的延续,而是民心所向。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如果不顺应民意,你就是坐在皇位上也会被推翻,比如肖高宗。那现在就好办了,齐王爷说他是刘氏正宗的皇室血脉,当今天子说他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是依照先皇的传位圣旨继承皇位的。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魏朝没有这样一个法庭来为他们断个是非。不如我们就把一切推翻,回到起 点,把决定权交给魏朝的百姓,重新进行大选,候选人就是齐王与当今天子,超过半票者为当之无愧的魏朝皇帝。我这样的建议可行吗?” 就象半空中伸下一根魔杖,轻轻一点,议政殿中的群臣再次被石化了,个个全失了仪态,目瞪口呆,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娘娘,你说大选?”内务大臣犹犹豫豫地问道,他看看恨不得嚼去自已舌头的齐王,实事求是地说道,“现在是皇上当政,这投票会不会。。。。。。有失公平?” 云映绿微微一笑,“你是怕皇上以权谋私吗?这好办,所有的投票都是无记名形式,年满十八岁的魏朝公民才有投票权,一人一票,各位大臣都一样。在魏朝的每座城市设两个投票点,每个投票点,由齐王与虞右相各自指配一人,共同负责、相互监督。所有的票投好后必须密封,到时一同送到东阳,在民众的监督下唱票。这样子,算公平了吧!” 群臣面面相觑,这方案似乎是无可挑剔了。皇后娘娘继公开募捐之后,又开了一个大选的先河。 “现在是和平时期,齐王与皇上各有自己的拥护者,为了一个皇位,发生流血事情,未免太残忍了。要是依靠武力硬夺取了皇位,并不是百姓真正拥护的,我想那皇位怕只会是昙花一现。进行选举,才能真正让魏朝的江山得到巩固,真的才能千秋万代。众位大人,有异议吗?” 云映绿环顾全殿,礼貌地问道。 齐王两眼血红地瞪着云映绿,他现在不是迷恋她了,而是想把她生吞活剥。她哪里找来的这些鬼点子,真让他想吐血。 虞右相眯细眼,也在看着云映绿,神情古怪、高深。 云映绿也不是什么鬼点子,她是没办法想了,她把医院里评职称、选拨科室领导时的民意测验,照搬过来了。 这样子一来,赢的人无可厚非,输的人心服口服,没什么理由再折腾了。 众人惊愕的反应,慢慢恢复。皇后娘娘的这张牌出得虽怪,但也在点子上。罢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不管哪一派,都提不出意见。 云映绿等了一会,见没有吱声,“那今天就到这儿吧,内务府负责张贴告示,写明候选人与投票要求。齐王与虞右相是这次投票活动的执行者,其他成员,你们各自挑选。各位大人慢走。” “娘娘,”齐王不甘心地上前一步,眼神直勾勾的,“你以为这样子,本王就怕了吗?” 云映绿耸耸肩,淡然一笑,“齐王你是不是怕输呀,这么紧张,以你正宗的皇室血脉,那么多遗老的拥护,你胜出很大。” 齐王牙咬得“咯咯”作响,“好,承你的美容,本王就胜给你看。等本王胜出之后,本王拿你第一个祭国。” “嗯!”云映绿还当真地点点头。 众臣张口结舌,各怀心思,陆续退下。 “娘娘,”云映绿刚步出议政殿,虞右相叫住了她,“你笃定皇上会赢吗?” 云映绿摇摇头,“我不能笃定。” “那你怎么能如此下这样的旨意呢?你不知为了这魏朝江山,皇上付出了多少吗?你怎能白白地将它送给别人?”虞右相急躁得鼻孔冒烟。 云映绿仰望着湛蓝色的天空,深深呼吸,“如果皇上输了,那就离开这肮脏的皇宫吧!如果他赢了,他才能光明正大地回皇宫,在皇位上名正言顺地坐稳,不然,他是不会回来的。既然你说他为了魏朝付出许多,那就对他有自信一点。” “原来你。。。。。。是为了让他回宫,找了一道台阶让他下?”虞右相现在才明白云映绿的用心,不禁脸露敬佩。 云映绿已默默地走远了,阳光穿过树荫落在她的脸上,肌肤如玉一般的透明,眼神如静水一般的平和。 第145章 话说全民大选(中) 男人要果敢,要当机立断,切不可拖泥带水。 小不忍则乱大谋。 午夜了,唐楷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中,口中念念有词,眼睛亮得象捕食的夜狼。 一切的契机都在暗示今晚适合下手,而且事情紧急得不能再等了。 他事先去洗漱间稍微整理了自已,净净口,免得嘴巴里酒气太重,会熏着姬宛白。然后他下去买了一堆的瓜子和水果、点心,慰劳陪护的护士。 护士们私下都对他的一汪深情所打动,那么个不记得自己的女友,还天天热脸贴着冷屁股地跑来,多可怜呀! 这样的男人有情有义,长相英俊,跑哪儿找去呀! 人都是有同情心的,都有成人之美。一般唐楷有什么要求,陪护护士都会配合。 陪护护士并不是整夜都在陪着姬宛白,姬宛白早已脱离了危险,现在只是在养伤,等着拆石膏。一般人家这种情况早出院了,但姬家有钱,当然要有最好的治疗。陪护护士是每隔二小时来看下姬宛白,她现在行动不方便,喝过水,上下洗手间什么的,要有人帮助。 唐楷把一袋慰劳品递给陪护时,黯然地说道:“我都很久没有抱她了,今晚她睡熟后,我想偷偷抱下她,好吗?” 护士捂着脸,差点没掉下泪来。 姬医生怎么会这样幸福呢,天下所有的幸福全给她占去了。这位大帅哥如此委屈自己,该有多爱她呀! “嗯嗯!”陪护护士点点头。 “唐先生。”陪护从漆黑一团的病房里轻轻走出来,低声说道,“姬医生二个小时前就睡熟了,我刚刚进去看了下,她连姿势都没变,睡得香着呢!” “谢谢。”唐楷绅士似的站起来,对陪护颔颔首,“我不会在里面呆很长时间的。” 陪护脸一红,“没事,没事,你爱呆多久就呆多久,我在值班室,有事你按铃。” 唐楷没敢开灯,摸黑,小心地探着步,那个咂嘴呀!多的是美女对他投怀送抱,他却落到这偷香窃玉的地步。 为了未来的锦衣玉食,为了做人上人,不想这么多了。 他慢慢地摸到了床沿,借着窗外漏进的一点路光的微光,看到姬宛白恬睡的小脸,鼾声浅浅的,很秀气,眼镜拿下来了,睫毛象翕扇,密密地遮着清眸,唇瓣樱红,隐隐带着笑意,象做了个什么开心的梦。 唐楷的心颤了一下。 他平生第一次发现女人的睡颜会这么的美。以往每一次在与所谓的美女肉搏之后,清早醒来,一看怀中人,简直有点惨不忍睹。浓妆褪去的女人,犹如被一场猛烈的春雨肆虐过的落花,脱离了枝叶,没了生气,又被人不巧踩上一脚泥,那个残花败梗样,直让他心泛泛的。 美女换了几个,发现情况都相同。 他严重怀疑女人其实是有两张面皮的。 姬宛白好象是个另类,不,也是有两面的。拿下眼镜后的睡颜比白天更清丽、更可爱,看着看着,让人怦然心动。 如果说他刚刚还有一点勉强,怕自己太别扭,会对姬宛白产生不了男人的激情,那么现在,他真的要偷笑了。不由自主的,全身的血液突地就往上涌,然后直线下降,全聚到小腹以下某个强硬之处,他身子一下子就紧绷起来,呼吸急促,掌心滚烫,急切地想压上这肯散发出女子体香的身子,深埋,压炸,蹂躏。 他俐落地除去全身的衣衫,掀开被头,小心翼翼地躺上床,搬起姬宛白的头枕上他的臂弯,这样,姬宛白就被他整个拥进了怀中。 姬宛白身上有一半打着石膏,可是这并不会影响他对她的心动,他急切地解开她宽大的睡衣,手慢慢移向她的胸部。 “谁?”姬宛白突地睁开眼,惊惧地感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可是她没戴眼镜,又看不清楚,但是她摸到了。。。。。。。摸到了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 “啊。。。。。。。”她本能地张口尖叫,嘴巴却被堵住。 “亲爱的,别叫,是我,我爱你!”唐楷沙哑着嗓音,技巧地吻住姬宛白的唇,一只手摸住她的胸,另一只手压制着她的身子,让她无法动弹,腿则弯起,顶住她两腿的中间。 他疯狂地吮吸着她的双唇,逼得她不得不张口呼吸,然后他的舌一下子就钻了进去,厮缠上她的舌、搅拌、轻咬。。。。。。 姬宛白显然是有点吓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醒悟过来,唐楷已经在解她的裤结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举起绑着石膏的手臂一下子对准唐楷的头打过去,同时,牙齿狠狠地一咬。 “啊。。。。。。。”唐楷发出一声惨叫,“咚”地一声从床上栽了下去。 姬宛白这时也是扯着嗓子的叫:“来人啊,非礼啦!” 夜已经静得连风都是轻轻的,这几声大叫一下子穿过门,遇弯拐弯,遇楼梯下楼梯,几下就在住院部散开了。 深夜里,听着格外的分清,格外的慑人。 所有紧急的灯全部打开,值夜的医生和护士火速地往声音的来源处跑来,被惊醒的病人侧趴在窗边,竖起耳朵。 姬宛白的陪护正嗑着瓜子呢,听到一声细微的叫声时,她微微一笑,再听到一声惨叫,她怔了怔,紧接着,她的脸刷地白了,腾地冲出值班室,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 她打开门,拧亮灯。 所有的人全屏息凝神,眼睛瞪到脱眶。 姬宛白裹着被,半坐在床上,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子在瑟瑟发抖。再看第一那个男人,赤裸着身子,一嘴的血,额头上也在往下滴着血,活象个吸血鬼似的。 虽说医院和护士,人的啥器官没见过,但瞧着一俊男这样子,一个个都脸露不自然的窘色。 不用福尔摩斯,是人都猜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人潮“嘘”了一声,互相暧昧地笑笑,耸耸肩,各自散去。 “唐先生,你。。。。。。也太性急了。”陪护脸红得象蒸过了,同情地扔给唐楷一床单,他不是只说抱一下的吗,怎么要脱光了呢? 唐楷也顾不上窘迫了,他捂着额头,捧着下巴,疼得话都讲不出来,只能责备地瞪着姬宛白。 姬宛白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呢,她扁扁嘴,好无预防地放声大哭,嚷着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真是一场嚎哭呀,眼泪、鼻涕一起下,音量也惊人。 陪护要安慰她一下,她摇着头,不准陪护过来,依然不依不挠地哭着。 陪护无奈,只好给姬家打电话。 不一会,姬夫人与姬董在睡衣外披了件大衣就赶来了,姬夫人拉下被子,看到姬宛白半裸的身子,以及哭得那可怜样,抬手就给了耷拉着头站在床前的唐楷一耳光。 “你疯啦,她还在病中,你都等不及呀!宛白本来就失忆,现在这一吓,她不得精神失常啊!你是不是。。。。。。要害死宛白?”姬夫人气着是身子直颤。 “伯母,我只是太爱宛白了。”唐楷悔得肠子都青了,不仅没靠得近姬宛白,这下更远了,怕是要。。。。。。。 “爱,有你这样爱人的吗?”姬董也是气得鼻子直冒烟,“怪不得宛白怕你,不要你近身,不知道你趁我们不在时,对宛白做过多少伤害的事。好了,好了,这事以后再谈,不要再丢人现眼了,你去包扎下伤口。宛白,现在出院,跟我们回家。这医院的陪护还有个什么用,连病人的安全都不能保护。” 陪护缩着肩,窝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她预感到很快要重新找工作了。 为了一袋慰问品,好不值啊! “伯伯,我。。。。。。”唐楷想解释,姬董事长瞪了他一眼,“我明天会给你父母打电话,一起吃个饭吧,日本我暂时不去了。定婚之时,他们在场,解除婚约,我想也应该通知他们一声。” 说完,他连着被子,抱起姬宛白,气呼呼地往外走去。 唐楷是懂老狐狸的脾气的,一言九鼎。 他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处,浑身的力气象被抽空了,感到黑暗象座山,层层叠叠地压了过来。 伏在姬董事长肩膀上的姬宛白,那张布满泪水的小脸,缓缓地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第146章 话说全民大选(下) 姬董事长的风格向来以雷厉风行著称,第二天,果真就特地给唐楷的父母打了电话,他只字没提医院里发生的事,而是温婉地说宛白现在失忆了,不知哪年哪月才会恢复,不能硬生生耽误了唐楷的大好年华,唐家可是唐楷这一根独苗苗,传宗接代要趁早。 唐楷爸妈虽说是小镇上的小市民,那可也是个精明人儿,一下就听懂了姬董事长的言中之意。电话一搁,当即就坐车到了北京。 唐楷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初他与姬宛白认识,是姬董事长生意上的伙伴介绍的。事情发生的那晚,他提了两包大礼,跑到那位老总的家中,声泪俱下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是检讨,又是发誓,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那位老总觉得这不算是个事,恋爱中的小两口有点亲密的动作,这很正常呀!他家女儿和男友认识不到一个月,就和人家在外租屋同居了,美其名曰:试婚,他若说一句什么,女儿就讥讽他跟不上时代。现在看来姬董比他还跟不上时代,他心生自豪感。 当天下午,那位老总和唐楷爸妈,带着唐楷就来到了姬家的花园豪宅负荆请罪。唐楷完全颠覆以往的卓尔不凡的形像,头发蓬乱,眼窝深陷,面色憔悴,一幅被情所困、无法自拨的颓废样,看着让人心中直发怵。 姬氏夫妇在客厅接待的客人,吴嫂送上茶点和当季新鲜的果品,便到正对着客厅的书房,陪姬宛白去了。 姬宛白坐在轮椅上,鬼精灵似的趴在门缝里对外张望着,目光扫到唐楷时,她轻蔑地哼了声。 老总先是乐呵呵地和姬董聊了些生意上的事,然后慢慢地把话题往唐楷身上移。 姬氏夫妇对视一眼,叹了一声,还是那句话,“不能耽误了唐楷。” 唐楷悲伤地抬起头,“伯伯,我知道昨晚是我唐突了,我。。。。。。看着宛白,想起从前的甜蜜,一时不能自已,脑中一片空白,没有顾及宛白的感受,做了错事。请伯伯原谅我,我。。。。。。真的很爱很爱宛白。不管宛白能不能想起我,不管多少年,我都愿意等着宛白。” “呕。。。。。。。”姬宛白在书房中一阵干呕,吓得吴嫂忙上前来拍着她的后背。 “吴嫂,我以前真的和他很甜蜜吗?”姬宛白不敢浮想太多的画面。 “甜蜜?”吴嫂没有注意听外面的话,莫名其妙地怔怔眼,“你和唐楷都是读书人,从来没有在人前拉拉扯扯过,至于人后,我就不知道了。” “那一定也没有,我怎么会让这种恶心巴拉的男人碰我。”姬宛白嘴一噘,很自信地说,“他现在是趁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才故意诬陷我。” 吴嫂笑,以前的宛白话很少,整天就是埋头看书,现在的宛白,象个小姑娘,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神情也比以前丰富。 姬宛白嘟哝了一会,又凑到门缝里偷听,听了一会,她的脸色变了。 做媒的老总亲自出面说合,姬董事长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况且唐楷那事,认真追究起来,就是年轻气盛,没把持得住自已,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错况,而且唐楷认错的态度极真诚,唐家夫妇又是恳切的一再替儿子道歉。姬董事长若再坚持,就象得理不饶人了,有钱人欺负人家穷小子,势利眼。 昨晚也正是在气头上,才说下那一句狠话。现在这情形,就借台阶下来吧! 得,姬宛白与唐楷的婚约在说说笑笑之中,继续延续。 姬宛白在书房之中差点没气晕过去,要她和那个贼眼溜溜的登徒子成亲,除非天塌下来了。 她一想到半夜睁开眼,他光着身子抱着自己,就不寒而栗。 羊能和狼共处一室吗? 不行,现在爸妈被他的假相蒙住了双眼,她定要想个办法把这婚约彻底解决。 她的前未婚夫杜子彬,那要人品,有人品,要才学,有才学,可她不也把那婚约给退了吗,因为她生怕对着一个书呆子会闷坏了自己。 唐楷与杜子彬能比吗? 婚约是继续了,可是唐楷盼望的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却没有来到。姬宛白从医院回到家养伤,正常是呆在书房中。她原先的房间堆满了各种医书,墙上贴着人体骨骼和穴位图,姬宛白看着害怕,不敢睡在里面,加上轮椅上下楼不方便,她暂时搬到书房里。 书房的门在唐楷一踏进姬宅的大门时,就紧关着,不管是姬氏夫妇还是吴嫂都不得进去。他呆多久,她就关多久,不吃不喝。 姬夫人心疼女儿,劝唐楷缓一阵再来吧,等宛白消消气。 唐楷微笑地说没关系,但一出了姬宅,在心中把姬宛白是咒得个体无完肤。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要坚持到结婚,他得到一切后,他先拿姬宛白开刀,然后再慢慢收拾姬家那两老东西。 姬夫人也曾不止一次劝慰过唐楷,只要一提唐楷的名字,姬宛白就捂住耳朵,嚷嚷道:“我不嫁,我不嫁!” 夫妇俩晚上躺在床上说起这事,姬夫人说:“如果宛白实在不肯嫁,又恢复不了记忆,咱们给唐楷一定的补偿,让他另娶吧!” 姬董事长在黑暗中大睁着眼,没有吱声。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起来了,街上的树绿得象要流淌出来,花坛里的花隔几天盛开一拨,靓女们等不及地换上短裙、吊带,戴上墨镜,风姿卓 越地招摇街头。 姬宛白绑了几月的石膏终于拆去了,肋骨恢复得很好,但腿骨需要复健。这个复健并不复杂,也不需要到医院去。一开始是在拐杖的支撑下,坚持行走,然后再慢慢丢开拐杖,独立行走。 天气太暖了,姬宛白走过几步,就是一头的大汗,但她坚持每天都要走上几个小时。 去医院检查时,骨科的医生说她复健的情况非常好,再有一个月,她应该可以痊愈,上班、逛街没有任何问题。 姬氏夫妇对女儿回医院上班不抱任何希望,她看个人体图,都怕得闭上眼,这种大惊小怪的样,还不把病人给吓坏了。 两人商量,在宛白骨骼痊愈之后,要替宛白治治大脑,出国或者请什么专家会诊会诊。 姬宛白离开妇产科医院几月,医院里同事们想念得很。挑了个周日,天气非常晴朗,几位同事打了车来到姬宅看望姬宛白。 吴嫂说花园里的空气好,就呆在花园里的洋伞下吹吹风、喝喝茶好了。 同事们嘻嘻哈哈扶着姬宛白来到花园。姬家的花园是名家设计,有石雕,有游泳池,花圃,假山,错落有致。 几位姑娘与姬宛白围着白色的长木桌,吃着点心,喝着咖啡,好不惬意。姬宛白盯着杯子中褐色的液体,脑中浮出一位总是噙着温和笑意的男人。 姑娘们知道姬宛白失去了记忆,一个个向姬宛白做了自我介绍。姬宛白随着她们笑笑,虽然搞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可是心里很开心。 聊了一会,有几位姑娘去游泳池边玩水了,一位叫吴澄的坐到姬宛白身边。两人默默地看着蓝幽幽的池水,在阳光上泛起微微的细浪。 吴澄突然扭过头来,神情有点严肃。 “宛白,我是手术室的护士长,每次你做手术,都是我和你合作。在妇产科医院,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姬宛白点点头,推推眼镜。 “有件事,我也不知要不要和你说,但我想想,还是说下吧!前天你的未婚夫唐楷找到我,让我帮着找一个信得过的医生,给一欧巴桑流产。” 姬宛白眨眨眼,“欧巴桑是一个人吗?” 吴澄对天吐了口气,“小姐,就是一中年妇女,扮得象个少女似的,两人鬼鬼祟祟过来,连挂号、缴费都不肯,暗地里给做手术的医生和护士各塞了一千块,出手到是很大方。做手术时,唐楷一直在外面等着,做好后,也是他抱着她上的车。” 姬宛白搞不清吴澄的话里某些词是什么意思,但她连猜带想,弄懂了,唐楷和那女人关系亲昵,而且有了孩子,是去堕胎的。 她不禁兴奋得两眼瞪得大大的,拉住吴澄的手,“这。。。。。。是真的吗?”如果那登徒子出了这事,爸妈就会同意退婚喽。 吴澄很讶异地打量着姬宛白,“你。。。。。。很开心?” “当然啦,这是好事啊!” 吴澄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姬宛白,体温都很正常。 “唐楷是你的未婚夫,你听到这些,一点都不难受?”吴澄再次确定地问。 “干吗难受,我才不要嫁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呢,一脸的坏相。”姬宛白鼻子耸了耸,很是不屑。 吴澄怔了怔,咬下唇,坐正身子,看姬宛白那表情不象是佯装,而象是真的开心,“宛白,即然你这么说,我就不担心了。我把其他几件事也一并说给你听。” “还有其他的?”姬宛白激动得声音都打颤了。 “其实在以前,他托你帮着做的几例流产手术,有几个女的,我和姐妹们在外面吃饭时都有见过,她们。。。。。。。似乎是和唐楷是不一般的朋友。其中有一个女的,是一位姐妹的同学,你知道这世界有时很小的,姐妹假装不认识唐楷,偷偷问唐楷是她的谁,她说那是她男友,两人都同居两年多了。。。。。。” 姬宛白哦了一声,嘴角绽开的笑意,象一圈涟漪,慢慢地扩大了。 第147章 话说触不到的恋人(上) 虞晋轩低头看着云映绿,她坐下的那块草地,后面有棵婆娑的大树,树叶茂盛,上面牵满了藤蔓,暮色洒在了藤蔓上,藤蔓藏住了她萧瑟的身影。她仿佛非常的疲惫,倒向后面的枝干。 虞晋轩紧张的注意着云映绿,她没事吧? 只见她吐出一口气,仿佛那是涉过千山万水后、最后只余的那一丁点儿力气了。那萧瑟的姿势、牵强的笑意,如象一道暗影,在一瞬间憔悴了。 手持长剑的四人瞧清来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彼此微微颔颔首,他们习惯性地转眼就隐在别人看不清、而他们却可以清晰把别人笼在视线中的某一处。 暮色缓缓合缝、山雾渐渐上升,山林间变得朦朦胧胧起来。 锄草的青衣男子抬起头,虽只是一件布衣,身姿也比往昔清瘦,却难掩骨子里的风神俊秀、尊贵威仪。 他震惊的视线如箭犀利地直直穿透浅浅的暮色,看到了树下席地而坐的云映绿。那眉眼,那轮廓,那一对飞扬的浓黑的眉,那轩昂高挑的身子,突地都剧烈的颤抖起来。 怕是跑得太急,心口好痛,云映绿压着好痛的胸口深吸口气,笑着摆摆手:“皇上,我来了。” 这话和当日大婚时他在宫门口迎接她时,说:“宛白,你回家啦!”她回答:“是的,我回来了”,语气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少了热度,少了情感,很苍白,隐含着某种苍凉心酸。 苍凉的是他,辛酸的是她。 锄头从刘煊宸的手中滑倒在地,他越过田埂,急步走来。 在他快要到达她面前时,她把视线移向了被山雾笼罩的山林。 除了医术,她事事比别人慢一拍,但时间久了,她总会想得通、识得明白。 他不是背叛她,也不是不爱她,只是这爱排在江山之后。江山与她之间的距离,又不知隔着几重山、几重水。他虽不是皇室子孙,但却一直作为皇位继承人教育着。江山在他的心中扎下了根,长得密密的,其他东西都挤不下了。而他为了江山,忍下的委屈和受下的苦,比山高、比海深。他牺牲后宫的妃嫔,故作糊涂,诱齐王和祁左相出手、他以婚姻作诱饵,钓他们上钩,他想要的一切,从来不会失手,哪怕是生生在他的心头割下肉。他不仅看清了水中有几条鱼,也测量出水有多深多浅。他心底里是对别人是设防的,这次所谓的疗伤,只不过是以退为进。他不信太后,也不信他的亲生父亲虞右相。他不会用刀去杀齐王,而是让齐王自暴其短,自取灭亡。 从而,他赢得美名,胜得光荣。 帝王的心有多冷,又多冰,站的角度不同,不是常人所能想像。 他也许是信任她的,因为一直以来,她可能是唯一的一个对他都不存任何企图的人。他信任她,让她成为明晃晃的目标,手中捧着偌大的江山,他在一边冷眼旁观众人百态。 知人知彼,百战百胜。 即使没有那个大选,他也会有别的办法回到那个皇位之上。 无论明与暗,他都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现在,他终于能把江山坐得牢牢了。 她忍不住想对他表达一下同情,为了江山,他连婚姻都赔上了,值得吗? 她也不是一点企图没有的,他说刘煊宸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帝王会有许多妃嫔,但刘煊宸只想要一位真心爱他的妻子。她听了,真的被打动了。 心冷的人连谎话都说得那么动人呀,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她曾企图得到他一颗真心相待,但现在,她不企图了。 他的心给了江山,给了魏朝百姓,他连自已都不爱,他还怎么爱别人? 怪不得,他一直说“宛白,让你委屈了!”。 释然了,也就轻松了。 “宛白。。。。。。”刘煊宸双手颤抖地把她从地上抱起,象见到一个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把她搂进了怀中,尔后,越抱越紧,似乎想把她揉进他的体内。 宛白,再不是一个魔咒,现在是一根刺,刺得心头隐隐作痛。 “皇上,元帅在这里呢!”她轻笑拍开他的手掌,瞟到虞晋轩难堪地别过脸去,走开又不是,留下又不是。 刘煊宸却不肯松手,直到抱足了,抱暖了,才轻轻放开他。他握住她的小手,移到嘴边,细细地吻着五指,指尖触到了脸颊上的潮湿。 天又下雨了吗? 她呼吸平稳地抽回手,“皇上,你和元帅说几句话。我听着附近有泉水声,我去洗把脸。” 她扭过身,拎着裙摆,急急地往潺潺的溪流边寻去,清丽的面容剧烈、非常剧烈地、颤动起来。。。。。。莫名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浪,一泻而下,止都止不住。 她真的真的那么有能耐吗,很实用很实用? 山风冷冷清清,却刺骨得很,奔跑时树枝刮到了她的脸,颈上被刮出了一道长痕,她都没发觉。 泉水声越来越近,在天与地混沌相接前,她看到了一柱白色的溪流,她奔到溪水边,捧起一掌水,浇到脸上,她突突狂跳的心才安宁了一点。 浑身的力气就象被谁全部抽走了,她瘫软在溪边的一块岩石上。她僵着四肢,想站起来,却怎么都使不上力。 她只好就这样坐着,眼前已经漆黑一片了,她听溪声,听鸟鸣,听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她听到身后有人踩着青草走了过来。 雨后,竟然有一弯浅浅的山月挂在树梢。 她恍惚地回过头,对上她专注凝视她的瞳眸,她下意识地避了开去。 “皇上,元帅呢?” “他回东阳去了。”刘煊宸青色的长袍沐着泥,被风吹得鼓起,长发略略扬起,却一点也不狼狈。 “嗯,明天内务府会安排龙辇来接皇上回宫登基,东阳城不知又会狂欢成什么样子。”她微微笑着。 他静静看着她,慢慢蹲下,与她平视,“宛白,朕不得不如此做。” 她笑着点头,“我能理解。” “你。。。。。。”细长的凤目拧成一条缝,这么聚光,却看不清她,他心中不由地作慌。 “嗯?” “这些日子,你辛苦了。”那声音有点轻哑了。 她沉吟了下,“还好吧,结婚时我们说过共担风雨,共度患难,这些是我应该做的。” 刘煊宸不语,摸索着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心。 “宛白,朕只有你。。。。。。”他的笑颜里带着些悲凉,语气里隐含着抱歉。 “不,皇上你很富有,你有全魏朝的百姓全心的拥护。这一次,你不需承谁的情,从别人手中接过什么皇位,也不要计较什么血脉。你是百姓们选出来的皇帝,你开创了一个新的帝国,魏朝在你的手中,一定会翻写一个新的篇章。” 她真的太累了,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她不好意思朝他轻轻一笑,极是柔软的一个笑容。 “累了吗?你依着朕,闭上眼。”他温柔地倾身,欲吻她的脸腮,她恰巧转过头,看向月光下的山林。 “我怎么舍得睡,这么美好的山景,难得见到的。皇上,你隐居找的这个地方真是不错。”她轻快地说道,抽回手,兴奋地挥动着。 刘煊宸唇抿得紧紧的。 从她上山以后,她一口一个皇上,没有唤过一声“煊宸”,他无由地感到很失落,心慌慌地乱跳,如什么掉了,再也寻不着一般。 这二十多天,虽然见不到她的面,但是他知道她的一点一滴,他的心是充实的、平静了。 为什么见了面,反而许多东西变得不确定了。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她挥动的手腕,她一怔,感到他扣得太紧,简直是力道过大,存心想折了她的手臂。而他的手指怎么那样的冰,是不是太冷,止不住轻颤,如攀浮木般,紧紧握着她腕间不放。 “皇上?”她担心地看向他,“要不,我们回木屋吧!” “宛白,朕没有变,朕发誓,朕这一辈子只会爱你一个。。。。。。朕不是棋子。。。。。。朕就是朕,不为谁活,但是朕好孤单,你留下来陪朕。。。。。。留下来陪朕走到这一世终点。。。。。。这一世算朕欠你。。。。。。”他不起身,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那声音充满了寂寥和无助。 她温和地拍拍他的手背,“我没有走呀,我不是在这里吗?” 他突地抬起头,“朕要听你对天发誓。” 她摇头失笑,“皇上,誓言很可笑的,要是真心能做到,又何必说出来呢!”这个九五之尊,今晚怎么幼稚如孩童,远离尘世太久,时光会回流吗? 刘煊宸眼角一颤,眉头复皱,又舒开,“朕没有喜欢过人,有许多地方做得不好,你要谅解朕,给朕机会,朕现在江山坐稳了,以后会多出许多时间陪你。宛白,相信朕,好吗?” “皇上,”她叹气,“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不然我也不会嫁给你呀!” 他扳过她的头靠上他的胸膛,感觉到掌下身体的僵硬,他又是一惊。他记得不久前他怀中的小女子蜷缩着,是那么羞涩,那么娇柔。 “朕从此后不纳妃嫔,后宫不进秀女。”黑眸璀璨逼人,他又许下一个重诺。 她扬眉又笑,却不回应。 他心头微地发恼,用力搂紧她,没头没脑地落下一个个慌乱的吻,他吻到了一滴温热的水珠,他抬手去拭,却发觉水珠是从他眼中滴落下来的。 就算赢了又怎样,得到了全世界,却失去了你,所有的成功都枉然。 第148章 话说触不到的恋人(中) “皇上万岁万万岁,皇上万岁万万岁。。。。。。” 层层叠叠的呼喊如澎湃浪涛回荡在东阳城的上空。 刘煊宸以雍容华贵、威仪高雅的姿态,华丽回归皇宫,再没有人敢提什么假皇上、草根血脉,他是大魏百姓郑重选举出来的皇上,比哪朝哪代的皇帝都当得光荣。他姿态非常高的没有重新改年号、改国号,他仍是刘煊宸,并没有认祖归宗。 关于他的身世,东阳人只知是一个蒙面人抱来的小男孩。 有些往事还是尘封得好,最终带到棺材中比较安全。 但是大臣们还是为他重新加冕,举行了一个隆重的登基仪式。 至于那位竞选败北的齐王,听说接受不住这样的结果,口吐鲜血,再次卧床不起,不过,这次到是真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些曾经拥护齐王为帝的党羽们,慌慌地收敛心神,急急与齐王划清界线,恨不得捧心在手,向新帝表忠心。 现在,魏朝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祥和。群臣齐心,万民拥护。 刘煊宸身着龙袍,头戴纯金的皇冠,抬步走上龙阶,坐在龙榻时,心中不禁百味杂陈。大臣们习惯地看向一边的珠帘,刘煊宸眼角的余光也看到了那面珠帘。 珠帘随风叮咚作响,帘后的人却已不再。 云映绿已不再监国,这面珠帘,刘煊宸却坚持留着。 他曾邀请她一同来参加他的登基仪式,她说监国的这些日子,没有去为秦公子诊治,没有回府看望父母,今天,她想出宫一趟。 她仰起小脸,平静地问他可以吗? 他能说不可以吗? 他再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承认,云映绿在慢慢地疏远于他。虽然她并不刻意冷落他,但他还是感觉出来了。她仍关心他,该皇后应尽的义务,她都会尽善尽美的完成。 但是。。。。。。 他回宫的第一晚,发觉她已从寝殿搬出,住到中宫去了。他问为什么,她笑着说,宫有宫规,她在寝殿住个一两晚没有事,长期住在这里,会惹别的妃嫔说三道四。皇上的寝殿,经常摆放秘密的国家资料。后宫不涉政,别的大臣要是知道她住在里面,也会有微词。 都说小别胜新婚,他们还在新婚中,就分开了二十多天,长长的相思早已蔓延成熊熊的烈火,他渴望她的温暖,也渴望能温暖她,听她在他身下低低的嘤咛。他踏着夜色,走进中宫,不曾想,扑了个空。她去了讲经堂上课,他追到讲经堂。看到她眉宇飞扬、小脸闪烁着慧黠的光芒,正生动形象地为妃嫔们讲解着女子生理期应注意的各项卫生。他站了很久,她都没有看到他。妃嫔们散去,她走出讲经堂,一看到他,她脸上的光芒特地黯淡,另换上温婉端庄的微笑。那微笑就象是幅面具,刺得他眼睛胀通。他一腔热火,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监国以来的所有奏折,他花了两个晚上,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那两晚,她陪着他。他在看奏折,她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看医书。他看一会,便抬头看她。明明她就在面前,可是他就感觉触不到她,哪怕把她抱在怀中,都觉得遥远。夜深时,两人一同回宫,他婉转地提起从前两人一同在太医院中喝粥看星星的事,她听着,却不回应。 皇后与皇上之间有许多条条框框,上面写着该如何如何。在那个条条框框里,她什么都会做。出了这些条条框框,她再也不会破例为他做什么了。 夜深为他煮一锅药膳。 从街上回来时,为了让他吃到热热的包子,不惜烫伤手。 因为惹他不开心,她羞红着脸,当着侍卫的面,飞速地啄一下唇,说:“亲爱的,对不起。” 他疲累时,她主动圈住他的腰,替他按摩着脖颈。 婚宴上,别人都以看戏的心态,偷偷取笑他的出生。她却不顾一切地冲出来,为他据理力争。 在他无助时,她一次又一次地对他说:“煊宸,我爱你!” 监国期间,她用她的智慧,解决了国库之急,为他赚取了人心、民声。 如今呢,她为他做什么呢? 她甚至暗示内务府给他送各宫妃嫔的碟子,各位大臣未出阁的千金们的画像又再次出现在他的寝殿之中。 她把他往外推,而她自己在往后退。他们之间,二十多天,不知不觉,已遥不可及。 不行,他不能让他们之间变成这样,他一定要想办法改变。 “皇上,该上朝啦!”罗公公咧咧嘴,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凑到刘煊宸的耳边,低声提醒道。 皇上这是乍啦,第一天上朝就走神呀! 刘煊宸醒悟过来,正正神色,微闭下眼,“好!众位爱卿,有事早奏,无事散朝。” 大臣们齐齐愣了下,掏掏耳朵,唉,怎么又习惯想起皇后来了呢! “众位大人,今天哪里不舒服?” “众位大人,有事请讲,没事情,我们就下班。” 习惯这东西,还真是有点可怕。 云映绿是吃过午膳后回宫的。 第一天上朝,没几件事情,刘煊宸早早散了朝,让各部尚书率领部下回各部忙碌去了。他在御书房呆了会,心神不定的,便走了出来,抬脚就往中宫奔去。刚进院,便听到一阵说笑声。 “小姐,小姐,门面选在闹市口,闲的时候,我们刚好可以逛逛街。”竹青的声音清脆中带着激动。 满玉也有点兴奋,“就东市吧,那边的绸布庄、绣坊、作衣坊特别多,夜市上还有人玩杂耍呢!” “那我和爹爹商量看看。”云映绿手托着下巴,清眸憧憬地闪烁着。 “商量什么?”刘煊宸含笑从外面走了进来,满玉和竹青忙起身施礼。 “没有什么的。”云映绿笑笑,迎上来,“今天散朝很早呀,没有大臣找你议事吗?” “没有,可能考虑朕刚回宫,还不太适应。”刘煊宸等她走近,伸手抚住她的肩头,温柔地俯下头。 竹青和满玉对视一眼,悄悄地退出去,体贴地掩上门。 “你们说得那么热闹,朕突然进来,是不是扰着了什么好事?”他技巧地又把话题引到了刚才的问话上。 云映绿没有抗拒他温柔的碰触,“不是什么好事,当然也不是坏事,就是一件简单的事。”云映绿眉头一扬,“我今天出宫,向爹爹提起开家医馆,爹爹同意了。我们三个刚刚在谈要把医馆放在哪条街上呢!” 刘煊宸细长的凤目一眯,笑容凝冻在俊面上。“宛白,你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为什么这件事会如此唐突呢?” “皇上,怎么了?”云映绿讶异地眨眨眼,“我本来就是个医生,替人看病天经地义。你不是也同意我做个单纯的医生吗?” “是的,朕是同意,也会支持你!可是为什么要跑去向你父亲开口呢,难道朕为你开不起一家医馆吗?”而且,连知会他一声都没有。如果他不是恰巧听见,她是不是就不准备告诉他了? 云映绿宽容地一笑,象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出钱和爹爹出钱没什么区别的,爹爹就我一个女儿,云氏珠宝铺赚的钱很多,开家医馆就当做慈善事业。” “不是这个!”刘煊宸愤怒地一拳击在桌子上,震得桌上摆放的几只茶杯颤动得摇晃不已,“你是朕的皇后,你已经嫁给了朕,却还向家中要银子,传出去象话吗?” “我不会对外说的。” “该死的,你懂朕的意思吗?”刘煊宸两手抱着她的肩,拼命地摇晃着,“宛白,朕到底做错在哪里?你对朕如此冷漠,如此疏离,你这样,有顾及朕的心吗?” 她唔了一声,平静地看了他好一会,“皇上,那你有顾及我的心吗?” “宛白?” 云映绿低下眼帘,唇边浮出一丝苦涩的笑,“当你丢下一封书信,突然消失不见,你有想过我的心会如何吗?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三天。你天天都能得知我的消息,而我陷在这深宫之中,却不知你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你以为我不牵挂你,不想念你?是不是你告知了我你的去向,我会拦阻你,还会向别人告密去?为你做什么事,再苦我都不怕的。可是夜夜独坐在寝殿之中,抱着你的枕头,闻不到你的呼吸,听不到你的只言片语,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疼吗?我们不是头发花白、感情淡如水的老夫老妻,我刚刚才学会爱一个人呀!你宁可把你的一切托付给别人,而不是我。对,对,你把江山交给了我,你信任我。皇上,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大臣。我需要的不是你的信任,而是你的爱。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要知道的,一切按你的想法去做着。至于我的感受,你根本不必在意。那么,我又何必去在意你的感受呢?” “宛白。。。。。。” “等我把话讲完,”云映绿摇摇手,“你不要担心我会离开你。皇上,我的心没那么狠。你的人生已经够不幸了,我不会再在你的伤口上撒盐。我以前对感情很迟钝,很木纳,但那时我挺快乐的。皇上,你那些誓言,我不当真的。你可以纳妃嫔,也可以选秀女,想干吗就干吗,但是对我就不要有太高的要求。我会尽皇后的义务,但我想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请你不要拦阻。” “宛白,”肩上的大掌突地一震,刘煊宸低沉沙哑、充满自责的轻唤,让她的心蓦地一颤,“朕没有告知你去向,如果朕说朕是因为自卑、无颜敢面对你,你信吗?” 第149章 话说触不到的恋人(下) “宛白,如果你真的想和那家伙脱离关系,又让他撕下道貌岸然的外衣,办法只有一个。”阳光下,池水边,吴澄的双眼亮得很诡异。 姬宛白和几位姑娘一齐凑上前去,“什么办法?” “捉奸!”吴澄笑得令人不寒而栗。 捉奸可是件需用耐心、需要细心的活计,姬宛白行动不方便,准备工作就交给吴澄她们几个了。吴澄先找到院里那位和唐楷情人是同学的护士,让她悄悄打听那情人和唐楷最近怎样了? 那情人接到同学的电话,很委屈又很幽怨地说道,她和唐楷正冷战中呢,因为他很久都没有回他们合租的房子了。 同学说,男人有时被女人宠坏了,把面子举得高高的,拉不下来脸,你就让他一点,给他些阳光,让他灿烂吧! 吴澄几个捂着嘴偷笑,有点撒鱼饵,故事诱惑鱼上钩的感觉。 但如果你是个意志坚强的鱼,你宁可饿死,也别吃鱼饵呀! 事实证明,唐楷真不是条意志坚强的鱼。 他也真的是身心疲惫了,每天在公司忙得焦头烂额,也没办法挽回那失去的业务。又要出外奔波,堆着笑脸装孙子,陪客户周旋,回到公司还得挨老总们的训斥。晚上拖着疲累的身子去姬宅,照例是见不着姬宛白的,只有吴嫂出来给他倒杯水,姬董夫妇应酬也很多,正常不在家中。他就坐一会,隔着书房对姬宛白说几句话,然后灰溜溜地回到冷冷清清的家/ 准备和姬宛白结婚的那座公寓,马上要进行装璜了,可那天,姬宛白把存折本要了回去,后来,他就没有拿得回来,现在当然不好再开口。没有资金,怎么装璜呀? 他只好和装璜公司打声招呼,开工时间往后挪挪。 唐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累和无措,有点象四面楚歌。 这个时候,谁向他敞开温暖的怀抱,他怎么会狂喜地扑上去呢? 接到情人电话的当天,他一下就答应了晚上见面。眼一闭,不要想那些烦心的事,他先放松一下吧! 两人真的有一个多月没见面了,犹如干柴逢着烈火。先是约好一同去吃了个饭,在车上的时候,两个耳鬓厮磨,就不能自持,一等车停下,情人就扑了过来,唐楷迎了上去,两人就热烈的吻开了。 情人在来约会之前,喜滋滋地把这个喜悦的消息分享给了同学,同学立刻就反溃给了吴澄。 吴澄立即拿着相机,和几位姑娘,打了车,去姬宅把姬宛白接了出来。 姬宛白这两天,已经完全可以扔下拐杖行走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的腿受过伤。 上了车,她有点兴奋,也感到很刺激。 她的骨子里向来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姑娘家,以前,她女扮男装,在聚贤楼,和一帮才子对诗,对他们相约,出城踏青、赏春,她也曾在青楼,和一帮歌女抚琴吟唱。 她喜欢挑战,喜欢意外。 几位姑娘躲在停车场的角落里,紧张加激动,差点接不上气来。 二个小时的等待,唐楷真没让她们白等,在车里就上演了香艳的一幕,车里很快就火星直冒。 吴澄几个忙不迭地抢拍着,姬宛白在黑夜中得意地笑着,但很快,笑容在她的脸上冻结了。 她看到了与唐楷隔了两个车位的另一辆车的边上,也有一对紧紧相拥、恨不得把自已嵌入对方身体之中的男女,而那个男人和女人,她都认识。 自从她在医院醒来后,她印象深刻的人为数不多。 于不凡和徐琳是其中的两个。于不凡是她感觉很温和、很亲切、也让她的心如小鹿乱撞般的学长,另一个则是她做过几次x光的护士徐琳。 她开始以为是看错了,但再定睛一看,于不凡已经转过脸来,一脸惊愕地看着她。 她甩了甩头,忍不住摸了一下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玻璃一下碎了,冰雪一样化了,象刚土的嫩芽芽,被人无情掐去了,忽然间空落得难受。 那个瞬间她有些失措,目光游移着,不知看向哪里好。 唐楷在看到相机的光束一亮起的那刻,就感到已经走到了世界未路。他没想到那个木纳、笨拙的宛白竟然会来这一招。 他不知怎么下的车,情人怯怯地挽着他的手臂,不知唐楷惹上谁了。 唐楷面如死灰,可他发觉姬宛白也好不到哪里去,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这就给他递来了一个错误信号,姬宛白是在意他的,爱他的,不然这一幕,她不会这一脸的受伤害。 他第一个本能是想上前去抢那个相机,毁灭证据,可看看几位姑娘如母老虎似的抱着相机,他放弃了这个打算。 好拳难敌双手。 “宛白!”他甩开情人,“咚”地一下,不顾廉耻地直直地跪在姬宛白的面前,“原谅我,我是糊涂了,才受不了这个女人的诱惑,,但是我没有做实质性的事情。” 姬宛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这才慢慢回过魂来。 她厌恶地别过脸,“虽然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但是我不能接受。在我的眼中,搂搂抱抱和行苟且之事,都是不忠。我会把今晚的事告诉爸爸,我们之间的婚约,没有必要再继续了。” 唐楷久在生意场上混,最拿手就是察言观色,可姬宛白这一番话,他听得莫名其妙。但他没心思多想,忙挪近了几步,拉住姬宛白的衣角,还没开口,后面的情人一下子跳了过来。 “你。。。。。。你说什么,我诱惑了你?”情人揪住他的衣领,杏眼圆瞪。 孰轻孰重,唐楷拿捏得很清楚,“难道不是吗?明明是你硬要搭我的车,然后就对我上下其手,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都是你,惹我未婚妻误会了。”他现在急于与情人脱开干系,应付了眼前的姬宛白,后面再慢慢哄情人便是了。 其实,这话也是给情人提了个醒,姬宛白才是正室,她是个小蜜,要懂得进退、低头。 情人却和他没这样的默契,“啪!”地迎面一个耳光,打得唐楷是眼前金星直冒。 “什么搭你的车,什么上下其手,明明是你猴急似的要见面,说要先让我帮你褪了火再去吃饭,现在你到会反打一耙了,难道要我也象莱温斯基那样,留下那种龌龊的证据,你才肯承认吗?哦哦,原来你是有未婚妻的,可之前你怎么没提过呢,我们在一起二年了,我知道你不止有我,还有别的情人,可是你说你最爱的人是我,只会和我结婚,我才忍下来的,我为你还堕过两次胎,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渣、垃圾。。。。。。”情人嫌骂得不解气,抬起穿着高跟鞋的脚,狠狠踹了唐楷几下。 唐楷心中气得真是要吐血了,差点晕倒。 “你这个疯女人,不要象疯狗一样狂吠!宛白,你。。。。。。不要信她,她在挑拨我俩之间的关系。”唐楷顾不上朝情人发飙,忙来安慰姬宛白。 吴澄挡到了面前,冷冷地朝他扬扬手中的相机,“唐帅,你的形像原来这般高大呀!别再浪费口舌了。宛白,我们走,离这种人渣远点。” 姬宛白闭上眼,“那个,我们之间定婚的所有信物,你全要退回,我要一把火烧掉。以后你再。。。。。。踏进我们姬宅一步,我让吴嫂放狗咬人。” 唐楷一听姬宛白的话,立时红了眼失了理智,“宛白,这怎么可以呢,我们好歹也有三年的感情,你不能这样无情。” “不是无情,而是你太无耻。”吴澄几个瞪了唐楷一眼,护着姬宛白往停车场外走去。 唐楷盯着姬宛白的背影,知道就是神仙,也无力挽回了。 三年的付出,这些日子忍下的委屈,全部付之东流了。 浑身的血液直奔头上而去,又很快褪到了足底,连同身上仅有的一点温度。他握紧双拳,指甲深陷进掌心。他突地回过头,对着嘀嘀咕咕的情人,情绪终于失控,狠狠地挥去一拳,“都是你这个蠢女人,知道你坏了多大的事吗?” “我。。。。。。蠢?”情人火冒三丈,跳了起来,“是你脚踩几只船,是你吃着碗里想着锅里的。你这个人渣。”她也不甘示弱地扑了上前,揪住唐楷的头发。 两个人在停车场里很快扭作了一团。 吴澄和几个姑娘笑得眯眯的,但姬宛白的神情却有些失落落,解除婚约让她的心头一轻松,可是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学妹!”于不凡终于把徐琳成功地塞进后座上,跑了过来,他先是瞟了眼姬宛白的腿,才抬起头来,关心地问道:“你的腿好啦!” 姬宛白很烦恼地想要躲闪,但没成功。 “嗯,好了。”她低下头,声音低低的。 刚才的一幕,于不凡可是看了个全本,“学妹,你。。。。。。还好吗?我送你回去。” 他担忧地想去握她的手。 “不要。”姬宛白象被烫着了一样,忙把手背到身后,心中不知怎么,酸痛无比,失落无比,“吴澄会送我回去的,再会。” “哦!”于不凡缩回手,对吴澄几个笑笑,“那就麻烦几位了。” “没事,我们是好姐妹。”吴澄看看姬宛白笑道。 几人越过于不凡,出了停车场。 “那人谁呀,学长学妹的,象台湾的言情剧。” “不太认识。”姬宛白的声音很漠然。 “他好象很在意你?” “你看错了,我和他只见过两次面。” 夜风把她们的谈话一字不差地灌进停车场,于不凡耸耸肩,明明是见过三次面,学妹干吗要否认呢? 第150章,话说一千年以后(上) 第151章,话说一千年以后(下) 第152章,话说春色如许(上) 冬去春来。 转眼,五月的暖风,轻轻柔柔,夹带着芬芳的花香,已飘荡在皇宫的上空。一近夜晚,这股香气越发的格外浓郁,仿佛花儿羞涩,只在夜色中悄悄绽放。 云映绿合上案几上的医书和教案,微笑地抬起头,“各位娘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去寝殿找我。” “皇后娘娘,那怎么可以呢?”一位妃嫔讶异地问道。寝殿是皇上就寝的地方,为了安全,皇上向来是独眠的。现在皇后娘娘搬了进去,那是皇上对皇后满心的信任,但别人在离寝殿一百丈以外,就要接受禁卫军们的严格盘查。 “没有关系,娘娘们不是别人,是皇上的妃嫔,禁卫军们不会拦阻的。”云映绿嫣然一笑,感觉有些闷热,额头上出了点细汗,她抬手拭去,随众位妃嫔往讲经堂处走去。 “但我们马上就是别人了。皇后娘娘,臣妾们学成之后,真的能出宫吗?”天天看着皇上与皇后恩恩爱爱的样,对皇上最后一丝企盼也消逝不见了。绝望之后便是萌出新的希望,忍不住想早点飞出这深宫,早点独立,早点与珍爱自已的那个人相遇。 晚风一吹,沉重的身子惬意多了。云映绿舒服地吁了口气,“皇上的意思是一切随娘娘们的意愿,但不管是在宫内还是宫外,娘娘们以后的饮食起居,都是内务府承担的。”说这话有点汗颜呀,妃嫔们如果出宫,刘皇上的大大小小老婆就打发了差不多了。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 爱情的领域里,向来没有大方这个词。 “我们若能在外面开医馆,或进药庄坐诊,内务府就不必过问我们了。”为了以后的幸福着想,没有人愿意与前夫牵扯太多的。“皇后娘娘,你以后可不可在下午也开课,我们想早点学成,早点出宫。” 云映绿轻笑点头,挥手与妃嫔们道别,她弯道向太医院走去。 临上课前,她让小德子煮一锅菊花山楂茶。今晚,邻国的君主来魏朝访问,商谈边境贸易一事,刘煊宸在宴会殿设宴招待,她怕他吃得太油腻。这茶就是去油脂的。 还没到太医院门口,就看见小德子提着个食盒站在路边张望了。一听到脚步声,小德子忙迎上来,说话前,偷空和云映绿身后的满玉对了个眼。小德子现在也算半个太医了,不,准确地讲,他应叫药膳师,在云映绿的调教下,他的药膳做得特别的好。 “满玉,我要在御书房呆好一会呢,你帮小德子收拾收拾药室吧!” 云映绿接过食盒,低声对满玉说道。 满玉脸一红,羞羞地低下头,小德子咧着嘴,傻傻地笑。 云家珠宝铺新来了位师傅,工艺特好。云员外欣赏不已,经常带回府中喝酒。没想到,师傅与竹青擦出了火花。云员外与云夫人与是作主,为两人在府中成了亲。 竹青成亲那天,云映绿和满玉回云府参加了婚礼。云映绿看到满玉眼中流溢出无法掩饰的羡慕,心中一怔。 回宫的路上,她问满玉想出宫吗? 满玉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第一次说起她与小德子之间惊世骇俗的感情。小德子是个阉人,无法象正常男子,与她成立一个家庭,生儿育女。她说她愿意陪着小德子一直呆在宫中,两人相互照顾,老了后,相互搀扶。 云映绿叹息,文人雅士是高歌的爱,贩夫走卒是低俗的爱,满玉与小德子的爱是神圣的爱,它超脱了一切,凌驾于肉体之上,是精神的契合,灵魂的相融。这样的爱让她动容。 就这样想着出了神,以至于她站在御书房门前都忘了叫人通报。 守在外面的太监对她点头哈腰,上前招呼道:“娘娘,皇上说你要是来了,让你直接进去就好。”她为了不让大臣们微词,刘煊宸与大臣们议政时,她一般不进去。 这话惊醒了她,抬头看了看头上御书房的匾额,她问道:“里面有大臣在吗?” “就杜尚书和虞元帅在,进去有一会了,该出来了。” 两人说话间,听到里面珠帘一掀,杜子彬与虞晋轩走了出来。 杜子彬微微抬眼,面皮一抽,心中还是控制不住的抖颤了一下。成亲几个月,云映绿的眉眼间多了抹诱人的媚色,清丽的面容比从临山城回宫时圆润了一点,越发的娇柔、纯美。 “杜大哥,大哥!”云映绿没有疏离地用皇后的身份称呼他们,而是坚持以云映绿小女子的口气与两人招呼。 杜子彬有点讶异,叫他杜大哥,那是云映绿待字闺中时的习惯称呼,但叫虞元帅“大哥”,那有什么深意吗? 虞晋轩温和地一笑,虽然一脸的伤疤略显狰狞,但眼中的关心却是真真切切的。 “刚下课吗?”他以兄长的口气关爱地问道。 “嗯,我来看煊宸有没喝醉。”云映绿笑道,嗅着虞晋轩身上也带着酒气,“大嫂怀着宝宝,你要多陪陪大嫂,少些应酬。” 虞曼菱怀孕六个多月了,肚子大得惊人,云映绿为她诊治过几次,估计怀着双胞胎。虞晋轩是双胞胎,他们怀双胞胎的概率性很大。虞夫人和万太后紧张得是草木皆兵,整日围着虞曼菱转。 虞夫人曾悄悄地把云映绿拉到一边,问她有无孕信?她笑着说不急。 她不急,虞右相夫妇可是很着急,大臣们也是很着急,刘煊宸嘴上不说,心里却也是很急。可偏偏云映绿是个妇科医生,她是专家,没人敢在她面前指手画脚。 虞晋轩深幽的眼瞳荡起一圈温柔,“好的,我会听从医生的建议。” 两人相视而笑,虞晋轩颔首,先行离去。 一直在边上沉默着的杜子彬,也抬手告辞。云映绿微笑向他说“再见”。 杜子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高大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独。 真正的云映绿从二十一世纪回到魏朝,连半刻功夫都没留给杜子彬,她整日牵挂着二十一世纪一个叫于不凡的男人,逢人便说。云映绿悲哀地发觉真正的云映绿对杜子彬真的是没有一份感情的,枉费杜子彬默默爱了她十多年。 还好,她没看出杜子彬有多失落。现在的杜子彬,专心投身于工作上。 她听刘煊宸说起,似乎有意要破格提拨杜子彬为左相。 如此年轻,如此的大有作为,这是不是对杜子彬也算是一种慰藉呢? “宛白,你要让我渴死吗?”御书房中,有人等得不耐烦,只好主动开口催促。 云映绿收敛心神,走进御书房。 书案上还摊着一些奏折和一道未写完的圣旨,她放下食盒,对上刘煊宸狭长的眸子。“你怎么就知道我会给你送茶来?” 刘煊宸一挑眉,啄了下她的唇,把她拉坐在膝上,“你是我的妻子,你不关心我,谁关心我?” 云映绿笑,欠身打开食盒,给他倒了杯菊花山渣茶,一股清甜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刘煊宸酣畅地连喝了几大口,愉悦地把下巴抵在她的颈间。 云映绿扭头,侧坐到一腿,温柔地笑望着他,伸出手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今天累吗?”当手指接近他的唇时,他张开口故作恶狠狠地咬了一下,然后,吮吸着手指,不肯松开。 气氛陡地就暧昧起来。 “煊宸,这是在御书房!”云映绿从眼底瞟着外面站着的侍卫和太监,罗公公不知何时悄悄避进了里面的书室,但就隔了一道墙。 “御书房怎么了?”他故作不解,手指放肆地从她的衣襟间伸进去,悄悄地探向里侧的浑圆,咦,宛白最近丰满许多哦,指下的绵软和坚挺让他悠然地勾起唇角。 “你。。。。。。你公私不分。。。。。。。”她羞窘得小脸通红,扭动着身子,欲阻止他蠢蠢欲动的情欲。 唉,明明宛白双眸清澈,性情一板一眼,可是在他眼中,她就是一团火,随时可以将他点燃。 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吻上她,给于她,他所能展现出的热度和激情。 “宛白,朕是不是努力不够,怎么事事总是落在晋轩的后面呢?”他忽然哑声改变了话题。 “嗯?”她的神智有些模糊,禁不起他这样跳跃的思维。“哪些事?” “明明是同胞兄弟,可他成亲比我早,做父亲也比我早。”他愤愤不平地轻咬着她的唇瓣,“都是你朝三暮四,一直折磨我,要是,要是你刚进宫时,我们就成亲,我绝不会输给他的。” 这人讲理不讲理,刚进宫时,她就一个小太医,虞曼菱还是他皇后呢,宫里刚进了几十位秀女待选,那时要她嫁他,她会想方设法逃到天外的。 他们的感情,如一颗被蒙住尘的玉石,经过岁月的洗涤,才显露出光华。 “也。。。。。。不会落后很多吧!成亲比他们晚了半年,孩子只会比他们的小四个月。”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正用舌尖挑逗着她紧闭的唇齿,“我比晋轩只小一柱香的辰光,成亲晚半年还不落后呀?孩子小四个月,也得叫他们家的孩子一声大。。。。。。”他突地凤目圆睁,捧起她的小脸,“宛白,你刚才说。。。。。。。孩子?” 云映绿长睫扑闪了几下,点点头,“是呀!” 天,天,他快不能呼吸了,二十七岁做父亲有点晚,所以他很急躁的,他有些承受不住消息来得这么突然,“宛白,你。。。。。。怀孕了?”他小心翼翼地摸上她的小腹,怀疑自已是不是想孩子想疯了,产生了幻觉。 云映绿在他的腿上转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煊宸,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现在怎么这表情?”象吓傻了一般。 “怀孕多久了?”他深呼吸,极力保持着平和的口吻。 隔壁的罗公公,耳边都竖起来了。 “大嫂现在是六个月,我们比他们家小四个月,那就是两个月呗。你不是一直盯着我的生理期,没发觉我的生理期停了吗?” 拜托,他又不是妇科医生,哪会天天去注意这些。他到底娶了个什么冷静的女子,在这天大的好消息前,还正经八百的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朕?”他特意换上“朕”的自称,以示这问题有多严重。 “前三个月,怀孕有点不太安稳,我怕你大惊小怪的,所以没说,想等安全了,再告诉你。你今天说起,我就顺便说喽。”云映绿一脸平静地回道。 “我大惊小怪是我的事,你平静就行了。”刘煊宸眼一横,口气严厉地斥道。“你就不能让我早点高兴吗?” 疯了,真的要疯了,他狂喜得象踩在云朵上,浑身飘飘然的。他有了妻子,现在也了孩子,也有人叫他“父皇”了。 “煊宸,音量小点,孩子现在小,可也是有听力的,别吓着孩子。”云映绿轻声说道。 他戛地噤声,改用眼神狠狠地瞪着怀中这个没有悔意的小女人,居然。。。。。。居然向他隐瞒着这么大的消息,还挟太子以令君王,对他进行威胁。不过,这样的眼神只维持了一会会,他舒然地吐出一口气,温柔地拥住她。 这个叫宛白的小女人,总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带给他无穷的惊喜。 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吻轻轻地落在她的唇间,“宛白,怀孕辛苦吗?” “不,很甜蜜。”平静的丽容终于泛起了波澜,她笑着以吻回应。 “皇上。。。。。。”很煞风景的一声大喊,吓得两人忙分开唇舌,盯着满脸是泪的罗公公。 “老奴替皇上拟道圣旨,明日早朝时向群臣昭告娘娘怀上世子了,老奴一会就好,你们继续!” 继续? 刘煊宸搂着云映绿,两人对视而笑。 第153章,话说春色如许(下) 刘煊宸登基六年,二十七岁,皇宫中终于传出喜讯,皇后娘娘怀上世子了,这对于魏朝,对于刘煊宸,是何等重大的事! 先前印娘娘也曾为他生过一位公主,但怎么说呢,天蕾公主注定是个短命鬼,大部分大臣不知道她的存在,而天蕾公主真正的身世,也处处透着诡异和暧昧,宫里的人自动自发地把她给忘了。 云映绿怀孕二个月后,内务府让太医院的喻太医进寝殿为她确诊,喻太医直说班门弄斧、班门弄斧,云娘娘可是个中高手。但这是个程序,喻太医只得过来。一诊,是两眼发光,直说孕相稳健、活泼,娘娘怀的定是位皇子。 云映绿直眨眼,喻太医那双昏花的老眼莫非是b超?再说b超也只有在四个月之后才看得出胎儿的性别呢! 拍马屁拍得也太夸张了吧,万一她生下是位公主,那是谁的错?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娘娘怀上世子的消息突地一下子在宫中传开了。接着第二天,罗公公在朝堂上,手捧圣旨,以无比激动而又神圣的口气向全天下宣告了这一件事。 这还得了,举国欢腾。皇宫里只差没有放鞭炮,怕动了娘娘宝贵的胎气。 一些曾经在秦氏药庄接受过云映绿义诊的女子星夜上慈恩寺,为娘娘与皇子祈福。虞夫人在得到消息的第一刻,就在佛堂上敬了一夜的香,虞右相站在朝堂上,热泪盈眶;秦论不知想的什么办法,送上一大包说是南洋某个海岛上产的燕窝,最最正宗,也最最名贵的,给云映绿进补;还有一顶凤冠,秦论说这世上唯有一人配戴,所以那时他拍下来了。云员外夫妇则是变了花样的做各种膳食、糕点,送进宫中,让云映绿换换口味;竹青则早早绣好了龙风呈祥的小鞋、小袜,阿强打了几只上好的狐皮,翻山越岭送来东阳;有一位没有署名的临山城的商人,差人向皇后娘娘进贡一百粒粉色的珍珠,那是珍珠中最稀见的色泽,以贺娘娘有喜。。。。。。。 关于这样的事,数不胜数。 云映绿有点被这样的阵势给惊着了,直说太夸张了。而最最夸张的还是那位准父皇了。 他直把她当一个没有行为能力的人,进进出出要么是抱,要么是扶。云映绿气到无力,郑重地告诉她,孕妇不是位病人,适当的运动是必须的,这样才好分娩。他一听,放到心里了,那就改作牵手,不管人前人后。有时睡到半夜,他也会突然坐起,点上宫灯,掀开被子,对着她日渐隆起的肚子,痴看半天,然后还会趴在她肚子上,侧耳倾听,当他听到胎儿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肚皮传出来时,他喜悦的那个样子,和孩童拥有了什么心爱的宝物无疑。 云映绿懂他自小失爱,孤孤单单地长大,现在这一切对于他来讲,太珍贵了。她看着他心里酸酸的,以后就经常在夜晚,枕在他的臂弯里,和他讲起怀孕十月,胎儿每一个生长的过程。刘煊宸静静听着,黑瞳亮如星辰,溢满幸福和期待。他对她是那么的珍惜和小心翼翼,以至于他明明对她充满了渴望,都生生抑下满腔的激情。她不得不害羞地告诉他,缠绵并不会伤到胎儿。他这才欣喜若狂地抱着她,用尽温柔与耐心,融入她的身体,感触她的绵软与湿润。 听说胎儿听得出父亲的声音,他便经常议论国事的时候,让云映绿在一边旁听,说是早早让世子接受帝王的教育。 云映绿朝天翻翻眼,哭笑不得。 不管如何,云映绿还是觉着她的怀孕,有点被重视过度,犹如被受刑一般。 她真的好渴望释放的那一天早早来到呀! 刚过了年,一阵久违的春风吹进了东阳城,冰雪悄融,干枯的树枝上偷偷地冒出了几粒嫩芽,御花园后宫的宫墙边,几株生机勃勃的春梅在料峭的风中,含苞绽放。 这几天是云映绿的预产期,云夫人已经早早接到了宫中,皇宫中是如临大敌,只有云映绿仍是一派镇定,向一群妃嫔们言传身教的讲述孕妇临产前的须知和一旦出现分娩情况该如何处理。 云夫人盯着女儿,心中直叹气。 温婉的讲解突然停止,妃嫔们抬起眼,看到云映绿面容抽搐了下,象是极痛,神情都扭曲了,额头上冒出斗大的汗珠。 “娘娘,你要分娩了吗?”一位妃嫔怯怯地问道。 “是,不要急,似乎胎儿快要露顶了。快,扶着我去产房。”云映绿尽力平静地说道。 所有的人一听,一个紧张得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把云映绿扶进产房,刚刚上早朝不久的刘煊宸在太监的通报下,浑然不顾帝王的风范,一路狂奔地跑进产房。站在门口,只听到云映绿咬着牙齿,还在上课,“脱上亵裤,别急,准备。。。。。。布巾。。。。。。剪刀。。。。。。热水。。。。。。看,宫口现在有几指了?” 刘煊宸站在外面差点没晕过去。 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能让这帮从来没实践过的女人们接生吗? “让人传太医了吗?”他急得内衫都湿透了。 满玉哭丧着脸说道:“娘娘不让传,说这是难得的实践机会,让其他娘娘们好好地学习。” 刘煊宸直觉眼前金星直冒,这个小女人,做夫子迷了心窍了吗,这实践也要看什么时候,“快,快,传朕的旨意,速让太医和稳婆过来。” 产房中,几位妃嫔趴在地上,手哆嗦得布巾都拿不住,带着哭腔问道:“娘娘,你说的几指是中指还是大拇指?” 云映绿整个人都象淹在汗水之中了,她接生无数,一直让孕妇吸气、用力,感觉生孩子是件简单的事,怎么临到自已,会这样的痛呢,她疼得连呼吸都接不上了,“中指。。。。。。”她深呼吸一口,感觉下面血奔涌得很快,胎儿借助产力正在往外挤压,“不。。。。。。不要害怕,现在用剪刀,按照我讲过的,剪。。。。。。快。。。。。。” 一位胆大的妃嫔颤微微的拿起剪刀,对准会。。。。。阴部,鼓起勇气剪下一道口子。 云映绿现在早疼得麻木了,“很。。。。。好,再来。。。。。。”她握着拳,省下力气,准备下一次冲刺。 “你个。。。。。。”刘煊宸顾不上什么不洁之类的鬼话,一把推开产房门,冲到产床前,抱着云映绿,不舍地看着疼得脸色发白的小脸,“你不要命了吗?怎么能这样任性?” “呵,没事,煊宸,我。。。。。。是顺产。。。。。。啊!”她紧握住刘煊宸的手,一声大喊。 “娘娘,出来了,出来了。。。。。。”妃嫔们惊喜地看着破体而出的胎儿,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注意胎盆。。。。。。脐带。。。。。。”云映绿只撑着挤出几个字,终因体力不支,晕倒在刘煊宸怀中。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位小皇子。”妃嫔们剪下脐带,稍微清理了下婴儿,就急急地把婴儿抱给刘煊宸。 刘煊宸抬都没抬眼,爱怜地抱着云映绿,替她拭去额头、脖颈上的汗,温柔地一再地吻着她的唇,“宛白,宛白。。。。。。”他不住地趴在她耳边颤抖着嗓音轻唤,深情地凝视着她。 那个深夜,他因为选秀女一事而烦燥,在外面走了一圈,在御书房外看到一个身着宽大医袍的小太医。小太医自我介绍她是太医院新来的医官叫云映绿,然后问“你是谁,干什么的?” 他说,我就一闲逛的人,姓刘。 哦,是刘公子。小太医点点头。 那是他和宛白第一次见面,很戏剧,也很有趣,在那时,谁会想到,他们会结下这样的一份旷世情缘呢! 如今,云太医不仅成了刘公子的妻子,还为他生下了儿子。 刘煊宸眼眶一红,一颗泪珠落在了云映绿的脸颊上。 “煊宸?”云映绿悠悠睁开眼,动动干裂的嘴唇,抬手抚抚他的俊容。“怎么了?” “宛白,是小皇子。”刘煊宸激动地说。 “喻太医的眼睛真的是b超呀!”云映绿淡然一笑,“扶起我,煊宸!” 刘煊宸扶起她,妃嫔们正一个个抢着抱哇哇直哭的小皇子呢,见云映绿醒了,忙抱了过来。 云映绿熟稔地接过婴儿,拉下襁褓,小小的婴儿面皮红红的、皱皱的,但那双细长的凤目、高挺的傲鼻、威仪的下巴,简直和刘煊宸如一个模子。 “煊宸,宝宝象你。。。。。。不象我。。。。。。。”她有一点婉惜。 “那我再努力,下一个象你好不好?”刘煊宸伸开双臂,含笑地把云映绿与孩子揽入自己的怀中。 ******** ******** ******** ******** 春,摇曳着,显摆着,风情万种地从南方来到了东阳城,又是一个百花盛开的季节。 近黄昏,刘煊宸的寝殿外,花树婆娑。慈恩寺的晚钟与阵阵晚风吹进宫中,广阔睛天只有淡抹微云追聚地落日处。 数点燕影掠过天际,徐徐凉风拂动挣出束髻的发丝。 无限美好的黄昏夕阳,透出光暖余晖暧照着云映绿的心。 “宛白。。。。。。”刘煊宸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从背后圈住她瘦削的腰身,才三个月,就恢复得以前的样子,让一帮妃嫔们羡煞。 “旭儿睡了?”小皇子起名为旭,意思是初生的朝阳,有着勃勃的生机、灿烂的未来。只是这小皇子精力太旺盛,吃饭喝足了,就爱扯着大嗓门哭,云映绿又不肯让奶妈和宫女儿带,非要自己亲自抚养,这下好,除了他睡着时,云映绿还有个时间陪刘煊宸说一会话,,小家伙一醒,刘煊宸就靠边站。 云映绿让他去别的房间休息,免得影响到他。他不依,说听不到旭儿哭,他还睡不着。 云映绿失笑摇头。 “嗯,今天睡得早,白天满玉抱着他出去转了一圈,大概是玩累了。”云映绿放软身子,依进他的怀中。 他一听,按捺不住心中突地涌上的情潮,扳过她的身子,埋在她发中低吼,不待她出声,立即粘住她的唇舌!狂烈的倾诉他这三个月的渴望与急切。她轻笑地回应着他,他低吼一声抱起她,小心地越过小皇子的小床,向龙床走去。 风卷云涌般的缠绵之后,二人发丝相缠,紧偎的身子仍然贴合不舍分开,粗浅的气息渐渐平缓,帐幔内是轻柔缱绻的温存厮磨。 “煊宸,今日不批阅奏折了吗?”云映绿螓首靠在他肩头,一身的晕红尚未褪去。 “不,今天我要好好陪你。宛白,我都三个月了没能好好抱你的,今夜,我要。。。。。。”他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云映绿害羞地推了一把。 他一挑眉,握住她小巧的手轻吻,“干吗,现在是春天,本身就是多情的季节,我想你。。。。。。不正常吗?再说,我还想生一个象你一样的女儿呢?旭儿做帝王,公主随你学医。这样,我们两个的生命就能永永远远的延续下去。” “然后公主再遇进某个皇宫做太医,再遇到一位帝王吗?”她低声吃笑着。 刘煊宸翻转过身,将她反压在身上,轻点她鼻尖,“那样子不好吗?” 云映绿柔婉浅笑,“好,当然好。煊宸,”她捧起他的脸,“我很幸福,一点都不委屈。” 身处皇宫,虽被束缚了许多,但她却得了一个男人全心全意的真爱。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事业、比自由更重要。 他细吻她,像是承受不住她绵绵情意似的。 “宛白。。。。。。我的小女人!我爱你。” 软语温存,凝眸诉情;美丽深沉的春夜,为爱人的呢喃吹奏起喜悦的乐章,天空的星子争相闪动,像在偷瞧爱情的模样,顽皮的相互传送感情。 阵阵拂过月夜的风,吹散着沁人的清凉。夜。。。。。。深了! “谁?”月光下,禁卫军看着几位女子手持医书向寝殿走来。 “是本宫。”妃嫔们异口同声回答,“书上有个地方,我们琢磨不透,我们想找皇后娘娘问问。” “现在?”禁卫军担忧地看看早早熄了烛火的殿室。 妃嫔们点点头,“嗯,现在才二更呀,不太晚,皇后娘娘说过不管何时,我们都可以过来的!” 语气和理由都无可拒绝。 禁卫军面面相觑,前几日,二更时分,小皇子还没睡,皇上在御书房办公,娘娘醒着,那没什么,今晚? “快去通报呀!”妃嫔们催促道。 话音刚落,殿中突地传出一声震天的啼哭声,尔后灯亮了,门“咚”地一声大开,一位半敞着中衣的俊伟男子面色冷凝地冲出殿门。 “你们。。。。。。。你们这群女人,怎么还赖在宫中?”他怒吼道。 妃嫔们美目流盼,捂嘴轻笑。 哦哦,原来她们是扰了刘皇上的好事了。 “明天,明天就走。。。。。。”她们笑着挥手。 笑声渐远渐悄,吹向了御花园中。 园中,满目姹紫嫣红开遍,群芳争相斗艳。 夜空中,一颗星辰刹地掠过,惊呼,不入此园,焉知春色如许! 妃嫔们果真在隔天出了宫,她们听说情根深种的刘皇上就这么五十年如一日的眷宠着他心爱的神医皇后,直到他们的生命步至尽头,他的爱依然不曾改变过,一如情苗初初滋长的那时。。。。。。 他们相爱的传说,不胫而走,成为亘古时空中的一道惊蛰,古老宫规的出轨。 但,只要幸福,得其所爱,其他便不再是重要的事了! 任何形式完成的良缘,懂得把握才能恒久,不是吗? 第154章 番外 御医皇后 下卷 现代篇 第155章 话说男人三十一朵花 “噗”,于不凡鼓起嘴巴,一口气吹灭了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心里多少有点唏嘘了。 三十岁啦,而立之年! 都说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男人到了三十,就该沾沾自喜。这年纪,有点出息的,有事业,有金钱,浑身上下透着成功人士的自信、成熟,到哪儿,不是熟女暗送秋波,就是青涩的女生频频射来仰慕的视线,那种得意,简直无法用词语来描绘。 谁说只有女人爱慕虚荣,只不过女人虚荣是放在脸上,男人的虚荣是放在心里。 男人三十岁,没成家的,也一定会有一个固定女友。那不固定的女友,也就。。。。。。哈哈,心照不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于不凡叹了口气,上面说的那些仅此别人,和他是不搭的。 他也三十岁,开了家心理私人诊所,算是事业有成吧!他是心理学博士,后来,又特意修了教育学、哲学,实习了三年后,才出来自已开诊所。现在已在业界小有名气了。 心理医生,可是仅次于律师的新贵。现代人工作压力大,杂念多,情绪象有点扭曲,看心理医生的人是越来越多。看心理医生,说穿了,就是说出你的心里话,真实的坦露自已,有点象向神父忏悔似的。这些都是涉及到别人的隐私,心理医生必须为病人保密,那么,收费自然就不菲了。 开诊所两年下来,他也是有房、有车,出入都是高档会所、银行经理见到他就笑咪咪的都市金领了。 于不凡的长相不是那种高高壮壮、酷酷的型男,属于书生气比较浓的清秀男子,中等个子,给初次见面的人一种亲切感,轻易地就放松下来,不设防。 按这样的条件,他应是很受女孩子青睐的。 可不知怎的,是他读书读傻了呢,还是他心里压得秘密太多,恋爱谈过几次,每一次都无疾而告终。 那些女子分手之前都微笑地对他说:“不凡,你人很好,但是我们不适合。” 这是当面说的,背过身,俏脸一板,眼一竖,嘟哝道:“木头一个,无趣极了,要是过一辈子,闷也闷疯了。” 于不凡其实是个传统的男人,他不游戏人生,不玩一夜情,对女友的要求并不高,能够体贴他、支持他的工作便行了,不一定是才女,有感觉,大专生也可以了。至于模样,过得去就行。工作就更无所谓了,反正他能养活她。 就这样的要求,他楞是在满三十岁前,没碰到一个能走到一起的女子。 当然,也曾有一些些貌美如花、身材火辣的小丫头倒追他,嚷着要嫁给他,吃过一次饭,就提出要跟他回家参观参观。一进屋,小丫头就象个小肉弹,“砰”地扑进他怀中,扯住他的裤带就往下扯,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喘,忙不迭地如送神一般把她们请出家门。 不知不觉,他对恋爱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他的姻缘就成了个老大难。 每每回到家,饭桌上,他向父母谈起诊所如何如何,做了一辈子工人的爸妈瞪他一眼,说道,钱赚得再多,事业再大有何用,能给你做老婆、生儿子吗? 他摸摸鼻子,埋头吃饭。以后没有特别的事,他一般不回家。 这不,三十岁的生日,他也是简单处理了。诊所里的两位小护士,一位打杂的大嫂为他买了个蛋糕,就算过生日了。 “于医生,快,许个愿。”护士唐兰、李佳象狼一样的欢呼嚎叫。 她们两个都是护士学校毕业的,工作认真、踏实,而且还有一点文字处理能力,是于不凡特意挑选过来的。 ps:她们都是有主的花。 为了便于工作,于不凡是坚定不要和同行或者同事牵扯不清的。 “一定要许吗?”于不凡有点不太自然,这许愿好象是小男小女们做的事,他都一把年纪的老男人了。 “嗯,嗯!”三个女人头点得象小鸡捣米。“过生日时,许的愿会很灵的,要闭上眼。” 于不见信以为真,双手合十,闭上眼。 三个女人捂着嘴,吃吃地笑。 有着一张娃娃脸的李佳歪着头,眼神迷离,戏谑地问:“于医生,你刚刚许的是什么愿?是不是想和某某来一场艳遇啊?” “哦哦,不要艳遇,要来场浪漫的邂逅,那种风花雪月的。”唐兰是个言情迷,嚷嚷道。 打杂的大嫂最实际,“还是认识一个会过日子的姑娘,早点结婚、生个大胖小子。” 于不凡不自在地看看三位热心的女人,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许的愿是争取明年能把诊所开得更大一点。” “切。。。。。。”三个女人一起翻白眼,一起拿刀切蛋糕,再不看他。 真是煞风景的男人。 第二天,于不凡进诊所上班。 正是阳春三月,诊所外几棵花树含苞挂朵,碧绿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李佳坐在外面的挂号室,叫住他,继续昨晚的话题:“于医生,想找到你人生的另一半,你这样被动是不行的,你要努力,要加油。”说着,她还握起拳头,举了举。 于不凡在心底叹了口气,这是谈恋爱,还是去比赛? “顺其自然吧,我不苛求。如果今年再谈不到朋友,明年,我就听我妈妈的,去相亲。” 李佳不服气,“相亲?你这么好的条件要去相亲?讲故事呀,男人三十一朵花,有的是女人抢着摘,何况你还是朵挺不错的花。” 于不凡苦笑,“可能我这朵花还没开呢!” “别,别,现在是春天,百花盛开,花神不会单漏下你这一朵的。而且春天是动物发情的季节,你只要敞开胸怀,一定有mm投怀送抱来的。” 于不凡被她绘声绘色的话语惹得笑出声,听到里面诊室的电话在响,他忙推门进去。 “不凡,你。。。。。。快来,你妈妈今早下楼,不慎多跨了两个台阶,从楼梯上栽下去,现正在拍片子,好象是摔断了骨头。”于爸爸在电话那端无措地叫着。 于不凡一听,心立即就揪起来了,问清是哪家医院,安慰了爸爸几句,和李佳打了声招呼,匆匆开着车,就往医院赶。 今天是周五,医院里的人不算多,只是偌大个医院,也没个科室指示牌。 于不凡着急地在走廊上拉住一位小护士,问x光室在哪里? 小护士说门诊楼的x光机坏了,想照x光,要到后面住院部的四楼。 于不凡满头大汗地又往外科住院大楼跑去。电梯前站了一群人,他等不及,三脚并作两脚的往楼上爬去。 爬上三楼拐弯角,他便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女子的大叫:“你。。。。。。。你个登徒子,尽敢沾本小姐的便宜,本小姐又没有瞎了眼,怎么可能与你这样的人定下婚约?你走不走?” 于不凡拭了下汗,喘口气,没有理会,继续上楼。 他刚踏上四楼,还没站稳,只见一团白影象颗流弹一般,飞速地向他飞来,他本能地张开手臂,可惜流弹的力度太强,两个人一同直直地往向跌去。 “咚!”楼板晃了几晃,那是他的脑袋与之撞击的声响。 第156章 话说投怀不是送抱 于不凡眨眨眼,感觉眼前闪着千颗、万颗星。他撑坐起,揉揉后面似乎肿成块馒头的后脑勺,瞪着怀中的那颗“流弹”。 原来“流弹”不是力度太大,而是体积有些庞大。 一个一只腿上和半截腰身都裹着石膏的女人脸胀得红通通的,羞窘地趴在他胸口。想挣脱,又无能为力站起,只得与他大眼瞪小眼,鼻尖上渗出密密的汗珠,眼镜后的一双清澈的眸子惶恐地游移着。 不远处,一架轮椅微微摇晃着,还没完全停止。 轮椅后,站着位高大帅气的男子,瞠目结舌,象是被眼前的状况给吓傻了。 于不凡慢慢平静下来,目光又回到怀中的“流弹”身上,再仔细一打量,他脱口惊呼,“姬宛白!” “呃?你怎么也叫我这个名字。”怀中的女子羞窘改为讶异,歪着头,问道。他也和她一样眼睛上架着个光晶晶的东西。 于不凡微微一笑,“呵,你本来就叫这个名字。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我们读的是同一个医学院,我是你的学长,我叫于不凡。”说着,他小心地扶起她的腰,轻柔地和她一同站起来,唯恐伤到她。 “什么叫学长?”姬宛白一等能单腿撑站起,就拂开了他的手,好象他手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就是。。。。。。我们有过同样的老师,但是我比你早几年做他的学生。”于不凡觉着姬宛白有点怪怪的。 这位学妹到医学院读书时,他已经硕士快毕业了。 医学院里动不动就是五年、七年的学科,女生不算多。他那时是穷学生,不是图书馆,就是呆在实验室,很少注意女生。认识这个学妹,是因为她一入学,她的父亲-―――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给医学院捐了一大笔款子,建了一幢教学楼。医学院的学生,读书时也是有点清高的,出身豪门未必得到大家的仰慕,但是出身书香门第则肯定受到所有人的青睐。但姬宛白却是个另类,她是出身豪门,但却没有千金小姐的样子。她非常的低调、淡定、温婉,穿着不前卫,没有保姆,也没有司机,和大家一起住简陋的学生公寓,吃一样的食堂,周末回家一样挤公车。更难得的是,她的成绩非常优异。 他有个哥儿说过,这位姬宛白,是天赋异禀。他问啥异禀,哥儿一扬眉,“你等着瞧,这小娘子,不久以后,将是妇产学科的泰斗,是第二个林巧珍。” 林巧珍那可是 就因为这句话,他对姬宛白注意多了些,但两人从没说过话,后来,他到另一所医学院读博士,关于她的事,他就不得知了。 “宛白,伤着没有?”轮椅后的帅哥终于清醒了,一脸紧张兮兮地推着轮椅跑了过来。 “不要碰我,男女授受不亲。”姬宛白盯着帅哥欲伸过来抱她的手,斥责道,“你怎么还在这里,我说过了,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 那神情就象是暴躁版的林妹妹。 帅哥耷拉着肩,很是无奈,又很是不舍。 听到声音赶过来的小护士忍着笑,“我来吧,唐先生。”她扶起姬宛白坐上轮椅,象是司空见惯眼前这一景。 姬宛白正眼都没看向帅哥,而是有占不自然地瞟了眼于不凡,然后目光落在地上,“这位公子,刚才‘咚’的一声,你要紧么?” 疯了,这是在唱哪出戏剧,文绉绉的语气,真让人吃不消。 不过,于不凡到是承受得住,他诊治过许多歇斯底里的心理病人,什么样的怪语都听过。“学妹,你是问我吗?我还好,应该没伤到大脑。”他温和地一笑,心中暗道,看姬宛白的样子,象是出了车祸,难道连带地伤到了脑部?可是她看上去思维很清晰呀,居然还记得他的头被撞得“咚”的一声,真让他有些意外。 姬宛白脸红红地颔首,“那就好,失陪。” 他深究地看着轮椅被推进一间病房,掸掸身上的灰尘,眼角的余光瞟到身边的帅哥一动不动地立着,神情古古怪怪的。 他礼貌地一笑。 帅哥忙换上一脸的笑意,伸出手,“你好,我叫唐楷,刚才宛白一时激动,撞上了你,真是抱歉。” “没事,没事,又不是故意的。于不凡!”于不凡也伸出手,那帅哥只是意思地碰了下他的指尖,就急急地松开了。 于不凡拧拧眉头。 “学妹她是遇到什么意外了吗?” “哦,不小心从电梯口栽下去的,几十米呢!”唐楷的口气很冷淡。 “那真是命大。”于不凡到惊出一身汗。 “命大是命大,”唐楷倾倾嘴角,“可就是象换了个陌生人,以前的事全不记得了,开口闭口就象在唱戏,性子也变了。不知怎么搞的?” “做过脑电图了吗?” “脑电图,ct扫描,什么全做过了,一点事都没。哦,你说你是她学长,那也是医生喽,我问问你,”唐楷突然压低了音量,“你说有没有人突然会失忆?” 于不凡沉吟了下,“有的,医学上有过这种事例。病人有时遇到某种感情创伤,刻意地不愿回忆,就会把以前的记忆封锁起来。” 唐楷眼睛瞪得大大的,于不凡觉得没看错的话,唐楷好象有点兴奋。 “那。。。。。。那失忆的人有没有可能恢复记忆呢?” “看各个人情况吧,有的人会靠催眠恢复记忆,有的也就永远把以前埋葬了。”于不凡笑笑。 “哦哦!”唐楷眼睛转了几转,疏离地回以微笑,“谢谢于医生的指教。” “谈不上谢,我只是个心理医生,对这些研究得不深。不过,学妹那样子,应该会恢复记忆的,你不要担心。你是?”于不凡不是个八卦的人。但今天不知怎的,对眼前的唐帅哥感起兴趣来。 “我是宛白的未婚夫,如果她没出事,我们就快结婚了。” 于不凡小小地惊讶了下,他有个很怪的感觉,有点替宛白学妹感到可惜了。 “不凡,不凡。。。。。。。”走廊尽头,于爸爸久等儿子不来,出来一看,儿子在和别人聊天呢! 于不凡一拍额头,晕了,这一撞他都把正事给忘了。 他都没来得及和唐楷打招呼,忙跑向父亲。 外科的x光室就设在走廊的尽头,设想真是不够周到,于不凡心中嘀咕着,喘喘地问父亲,“妈怎样了,伤到哪里了?” 父亲还没说话,x光室里传出于妈妈愉悦的大笑声,“不凡,你妈强健着呢,怎么会伤到呢?” 于不凡朝里探头一看,于妈妈好端端地坐在椅子里,腰板挺直,气色红润。 一位相貌惹眼,身材也惹火,有着一双翦水双瞳的女子,含情脉脉地抬眼迎视上他的目光。 第157章 话说真命天女(上) 姬宛白让护士把轮椅推到窗边,她俯望着医院外的马路、人群,黯然地叹了一口气。 她只不过就割了下腕,怎么醒来后,却伤成这样呢,肋骨断了几根,一条腿骨也断了,那个白头发穿件白大褂的老头一直说她很幸运很幸运。 幸运个鬼呀! 她就象是一个穿错衣服走错门的孩子,惶恐地站在那里,扁扁嘴,想哭又不敢。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她对自己是谁也产生了质疑。 她不叫姬宛白的,她叫云映绿,是魏朝东阳人氏,云氏珠宝行的千金小姐。可是每一个见着她的人都叫她姬宛白。 她见过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那一天,她吓得大哭,把镜子都给砸了,穿白衣服的小护士拿了个尖尖的东西对着她的手腕刺了一下,她才安静下来。 她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死了,然后重新投胎了。 可是投胎,不是应该从小娃娃做起吗?她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呢,还有她怎么连前世的记忆都记得那么清楚? 她把脑袋想空了,都寻不到答案。 总之,不管她承不承认,她就是姬宛白了。 姬宛白的世界对于她来讲太陌生太陌生。她有一对非常疼爱的父母,这是在她在发觉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惊魂不定之后唯一欣慰的事;她有许多自称是她的同事和病人,她还有一个自称是她未婚夫的男人,这是最让她可气的。 她是云映绿时,也有过一个未婚夫,叫杜子彬,那个木头杜,一提就让她火大。明明学富五车,却不为国效力,不光宗耀祖,说什么守孝,要三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在佛堂读圣贤书。她真的受不了他那种不解风情、笨笨拙拙的样,一气要求解除婚约, 解除婚约后,那家伙到是出门了,中了状元,做了刑部尚书,象是示威给她看,故意气她似的,她那个呕呀,拿出把剪刀,对准了手腕。 姬宛白叹气,要是当初能咽下那份呕,现在也不会到这里吧! 杜子彬是不解风情,而她现在这位未婚夫就太懂风情了。一个小白脸,仗着几份姿色,动不动就上前要抱她,嘴巴凑呀凑的,就想亲她,那双色色的眸子,贼眼溜溜的。这太让她恼火了,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这种人呢?一看就是个登徒子。 一定是他趁人之危,在自圆其说。 即然她现在是姬宛白了,她就不要嫁给这种人。姬宛白暗暗发誓,等她伤好了,第一件事就要解除婚约。 这里和魏朝真的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穿的衣服不同,住的房子不同,讲话也不太相同,街上跑的不是马车,而是不需要马拉着、却比马跑得快的四轮车。 她现在住的诊所和魏朝的药庄也不同,大夫们也不同,不知昨的,象死了人似的,个个穿白色,看着就不吉利。 “宛白!”身后传来一声慈蔼的轻呼。 姬宛白转动轮椅,掉转身,脸色和缓了些,“娘亲!”她看着这位和她现在的面容有些相似的中年女子。 姬夫人嗔怪地笑道:“又忘了,叫妈妈,不是娘亲。”她放下手中提着的保温筒,从里面倒下一碗白白的骨头汤,“来,吴嫂刚熬的,汤又浓又新鲜,伤骨就要补骨,不准挑嘴。” 姬宛白乖巧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姬夫人俐落地帮她整理了下床,瞅瞅四周,“唐楷人呢,他今天不是说请假来陪你的吗?” “我把他给赶跑了,一个男人总呆在我房间,会影响我闺誉的。”吴嫂是姬家的钟点工,汤煲得很好,姬宛白埋在碗中说道。 姬夫人在床沿坐下,宠溺地瞪了姬宛白一眼,“你又不懂事了,怎么能那样对唐楷呢,你受了伤,他不知有多紧张。救护车过去时,他吓得路都不会走了。” “那说不定是他让我受的伤。”姬宛白瞪圆了眼。 “快别胡说,唐楷不是外人,是你的未婚夫。你们恋爱了三年,他不知有多疼你呢!” “三年?”姬宛白从碗中抬起头,下巴一昂,“我觉着他不是疼我,而象是巴结我、想沾我便宜。” 姬夫人闭了下眼,笑了,“怎么可能呢,现在的男人和女孩恋爱,不到一个月,就能把女孩诱拐上床,而唐楷这孩子,可是位绅士,三年对你都没有越格行为。我和爸爸就是看中他这一点,才答应让你们结婚的。” “不行,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宛白,”姬夫人温柔地握住女儿的手,“那是你现在失去记忆了,把他给忘了,等你想起以前的事,你会接受他的。” “那我情愿一辈子不要醒来。”姬宛白咕哝道。“妈妈,你以为他真是什么正人君子?那天我躺在床上,他以为我睡着了,我看到他偷偷摸护士的手呢!” “宛白!”姬夫人脸一扳,提高了音量,“二十一世纪,男女手碰手,那是很正常的行为,你大惊小怪什么。你记不得以前的事也罢了,怎么性子也变了?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你太让妈妈失望了。” 姬宛白低下眼帘,很委屈地咬着唇,“也许。。。。。。也许我永远也变不回从前了。” “等你骨头长好了,我带你出国查查脑子,一定会看好的。”姬夫人不忍斥责女儿太多,忙柔声安慰。其实她觉着女儿不是伤着脑子,而象是神经错乱了,行为举止有点匪夷所思。 这女儿从小就是她和老公的骄傲,一点都不差似男孩。也是因为她,老公现在事业做得这么大,就没在外面沾花惹草过。这天下,还有哪个女人能为他生下宛白这么个聪慧绝伦、又乖巧懂事的好女孩? 没男孩继承公司没什么,以后做做慈善好了。他们家的女儿是医学界的天才,开公司的人多如过江之鲤,可医学天才有几个? 唉,怕是宛白太优秀了,竟然被上天妒忌,竟发生了这种意外? 关于这事,她对唐楷是有点看法的。 两人好好地看个房子,怎么会栽进电梯口呢?宛白不是贪玩的小孩,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她想一切等宛白恢复如初后,就会有答案了。 现在看唐楷的表现,也罢了,不过疙瘩还是解开了好。 姬夫人陪姬宛白吃过午饭后,为她擦洗了下身子,让她卧床休息。姬宛白早晨折腾了那几下,感觉有些疲累,躺不没多会,就睡着了。 自从姬宛白的爸爸做了董事长后,姬夫人就辞职在家照顾家庭了。她看宛白换了几件内衣在旁边,想想不带回家了,反正饭后没事,就去洗衣房洗下吧!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刚带上房门,看到迎面走来一男一女。男的斯文,女的惹眼。 “是姬夫人吗?我是姬小姐的学长于不凡。”于不凡一眼就认出了姬夫人,忙停下打招呼,身边的女子含笑让到一边。 “你也在妇产科医院吗?”姬夫人温婉地颔首。 “不,是学长,但不是同学科,我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姬夫人心中一动,“是那种专门帮人解除心里烦恼、阴影,替人排解情绪、医治忧郁症、压抑症、狂燥症等等的医生?” 于不凡笑了,“差不多吧,姬学妹呢?” “她刚睡着,于医生在哪所医院高就?” “谈不上高就,我自己开了家诊所。” 姬夫人眼眨了眨,连连点头,“于医生,你可否给我张名片?” “当然,当然!”于不凡忙掏出名片夹,给了姬夫人一张。 “我也要。”惹眼的女子伸出修长的手指,主动地抽了一张,抬眼,对着于不凡嫣然一笑。 于不凡面皮抽动了一下。 姬夫人看在眼中,“那于医生,我先走一步,日后,我会专程去拜访你的。” 于不凡礼貌地目送着姬夫人离开,瞟了瞟紧闭的病房门,抬脚往楼梯口走去。 “好了,徐琳,不要再送了。”真是有点吃不消,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心理却成熟。送下客,还特地脱掉护士服。不过,他赞了一声,身材真棒,该少的不多一寸,该多的不少一寸。 徐琳娇笑地抬了抬眼,“那好吧,我上班去了。不凡,”她优雅地给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记得哦!” 于不凡怔了怔,掉下一地的鸡皮疙瘩。 第158 章 话说真命天女(中) 于不凡上了车,那是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价位适中,款式庄重。 他是个很低调的人,虽说他现在的实力可以买辆奔驰、宝马或者保时捷,但是他嫌那种车太张眼、太惹眼,与他的性格也不符合。 一个心理医生要给人温和、稳重的感觉,让人信任,他又不需要与谁去攀富,又不要挤身某某都市新贵的行列。他凭的是专业说话,你弄辆宝马放在诊所前,也不见得就有病人找上门来。 帕萨特挺好,时尚却不落伍,舒适又不显摆。 他关上车门前,一阵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坚起了领子,束紧风衣。已经是春天了,但这几天的气温要点倒春寒的气势,呼吸起来都感到风象刀子刮。 这一来一去,快到午饭时了,路上不算堵,很快就到了诊所。 一下车,李佳就象只喜鹊跑出来汇报,说今天预约的两位病人时间改在明天了,诊所里除了来了个修前几天突然炸了的灯泡的电工,其他诊所里没来过一只活的生物。 于不凡习惯李佳这种无厘头的讲话方式,问清下午有没病人预约,得知没有,他心情一松。 唐兰比李佳稍懂事一点,关心地问于不凡,于妈妈病情如何。 于不凡解开风衣,摇摇手,“别提了。” 唐兰眼瞪得溜圆,“很重吗?” 于不凡苦涩地一笑,“不是,是我妈骗我去相了个亲。” 两个丫头一听来劲了,象偷腥了猫似的摇头摆尾地凑上前,“快,快说说,那mm是啥极品?” “什么极品呀,”于不凡走进里面的诊室,放松了坐在沙发上,接过小姑娘讨好的一杯茶,轻笑摇头,“她是医院x光室的护士,呃?”他脑中飞转着,想忆起徐琳的模样,坏了,他怎么想来想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图像,就是姬宛白裹着石膏的那张清秀面容。 李佳咂咂嘴,“护士呀,虽说是偶们同行,可我得说句公道话。于医生,你日后娶了她,可是得经常独守空房,你能忍受吗?” 于不凡啼笑皆非地瞪着两丫头,真是直率得可以。 “那长相呢,身材呢?”唐兰不依不饶地追问。 “都还好,很会笑,讲话有点嗲,身材一极棒。”于不凡模棱两可地回道。 “哇,有这样的女友,于医生,你的骨头会酥掉的。”两个丫头相对吐了下舌头,鬼鬼地咧着嘴乐。 “于医生,听你这口气,印象不坏,是不是准备把她当你的真命天女?” 于不凡翻了下眼,“她妈妈和我妈妈是公园里一块跳舞的,不知怎么说起了我,她妈妈好象是对我研究过了,然后对我妈妈说起她。于是,我妈妈就给我出其不意来了一招。刚见了下面,说印象好坏还为时过早。” “于医生,你这丈母娘可不是等闲之辈,你得预防得点。惹不想和那护士mm来真的,千万要守好你的裤带,别到时脱不了身。”李佳一脸认真地看着于不凡。 “想哪去了,好了,好了,去外面做事去。”于不凡平时和他们没个领导样,但要是工作起来,他可是很严肃的。 两丫头好奇心得到满足,挤眉弄眼地出了诊室,出去整理医案了。 于不凡在沙发上又坐了会。他这间诊室,为了给病人一种舒适感,布置得象个沙龙,色调是暖暖的,布艺的饰品很多,让人一进来就情不自禁身心舒畅。这可不是随心所欲的布置,那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他只在一角放了张办公桌,那张办公桌设计也特别,如一个装饰桌,有英伦风情。病人来时,他正常是和病人一同坐在沙发上闲聊,录音笔开着,有时还会配点音乐。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想看看病人前几次来治疗时的记录,一叠叠记录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开,他发现自己心情很烦燥,根本定不下心来做事。 他试着平静下心绪,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地回想一遍,症结原来还是在姬宛白身上。 一向冷静、内敛、淡定的她,突然变得口齿犀利、性情冲动、强悍,他真有点接受不住。 失忆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吗? 他耸耸肩,掏出手机,“嗨,苏放,在哪呢?”苏放就是当年把姬宛白冠之为“第二个林巧稚”的哥们。 “还能在哪,学院呗,刚下课,嗓子都冒烟了。”苏放读完博之后,留校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昨想起哥们来了,你现在可是一大忙人,几次聚会,都没见你人影。兄弟,别两眼尽瞪着钱,偶尔,也要抒发抒发点人情。” 同窗几载,两人好得恨不能合穿一条裤子,一讲话,就彼此开刷。 于不凡听着也不往心中去,笑笑,“那我现在想抒发下人情,你有空吗?” “现在?”苏放看看天空西斜的太阳,那是叫太阳,不叫月亮吧,这时候,狼们能出来活动吗? 他一拍胸膛,“行,哥们为兄弟两肋插刀,说,到哪里?” 两人约在一个很有情调的咖啡吧,因为时间尚早,还没到喝酒的时候。 一大酡太阳虽挂在天上,天色却不太好,光线很昏暗,衬得咖啡馆里柔媚的灯光更有一种暧昧的情调。音乐低到若有若夫,象一只脆弱的蝴蝶,在咖啡馆里轻盈的飞舞,每第在人的额际的发梢搔一下,却又飞一般的逃到别处去了。 咖啡馆离医学院近,苏放先到的。 苏放有点胖,个子不高,笑起来有两酒窝,一张娃娃脸,也是一朵花的年纪,看起来很可爱。 他瞧着于不凡走进来,两眼巡睃了一周,这大下午的,闲人可真不少,咖啡吧竟里桌桌成双成对的。 “兄弟,”他挥手喊服务生,对着于不凡诡异地笑笑,“我俩心里明镜似的,别人瞧我们大男人下午时光没上班,跑这幽会,还以为我俩玩断臂呢!” 于不凡气定神闲地向服务生点餐,“断臂就断臂,不过,你这么可爱,我是攻来,你是受。” “去,”苏放在桌上踹了他一脚,“天上女人全死光光了,哥们也不和你来一腿。说,找哥们何事?” “幽会呀!”于不凡顺着他刚才的话调侃道。 苏放差点没冲去揍他,“说正经的。” 咖啡上得很快,象是特地调好了等他们两人似的。于不凡有些讶异地端起杯,扫视了下四周,愕然地对视上一道娇媚的视线,还有视线身边的那个面容突地僵硬的男人。 心理医生有个行规,为了对病人的一切进行保密,出了诊所,在外面与病人不期而遇,不可以先打招呼的,正常情况下,是装不认识。 那道娇媚视线的主人是个四十岁上下、却爱扮嫩的女子,一身富贵病人,曾经因为老公外面有二奶,有点歇斯底里,因而成了他的病人。 接受他的治疗后,她心情是开阔了,不郁闷了,但穿着打扮却变本加厉地趋向年轻化。 于不凡不知自己那治疗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于医生!”女子扭着腰肢,旁若无人地往于不凡这桌走来。 病人主动招呼,于不凡当然不能装傻,忙起身笑着颔首,“秦太太,你也来喝咖啡吗?” “嗯,下午没事,约了位帅哥来打发打发时光。”秦太太瞟了眼后面坐立不宁的唐楷,绞着十指,笑得直颤,“这位是?”她看着苏放。 “我同学苏放,我们好久不见,来。。。。。。。” “来侃大山。”苏放抢着回答,生怕于不凡冒出“幽会”两字,“秦太太,介绍下你那位帅哥朋友啊!” 苏放有点自来熟。 秦太太抛了个眉眼,“这个保密。于医生,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记得你是爱喝这种咖啡的,对吧?” “对,对!”于不凡点头。原来秦太太瞧他进来,就忙给他点了这杯咖啡,是不是希望他把看到的一切彻底删除? 于不凡心里微凛,面上笑容却依旧如沐春风般,“秦太太记性真好,谢谢!” “不用,两位慢聊。”秦太太挥着玉手,又一扭一扭地回桌了。 “我真同情那位帅哥,牺牲可不小。”苏放抿着咖啡,讥诮的倾倾嘴角,“这什么世道,男人玩小蜜,女人玩小白脸。” “你当没看见就行了,喝你的咖啡。”于不凡眼角的余光瞟到秦太太与唐楷头挨着头,神情极其严肃,到是毫无暧昧之情。 “苏放,你还记得以前学医有位学妹叫姬宛白的吗?”于不凡怕唐楷听到他的说话,忙压低了音量。 “记得,我对她印象可深呢!你读完书走了后,我可是一直留在学院里,她年年都是优秀学生,风头出尽。她每获得一个优秀学生称号,她爸爸就给学院捐一次款。弄得系里面的导师们恨不得天天评选优秀学生。” 于不凡淡淡地一笑,不着痕迹地竖起耳朵。 秦太太那桌音量象是大了点。 “秦太太,我朋友现在不在医院里,我除非帮你找别人。”唐楷紧张兮兮,却又不失恭敬地说道。 “不行,”秦太太头摇得象拨浪鼓,“我听说你那朋友口紧,手术做得好,别人我不信任。我在外面人脉广,到处都是熟人,要是我怀孕的事传到我老公耳朵里,他还不得把我给宰了。他。。。。。。。都三月没碰过我了。” 唐楷急了,“可是我朋友她现在住在医院里,神经不太正常,真的不能帮你做手术。” 秦太太白了他一眼,“那她几时能出院,我。。。。。。月份有些大了,可等不了太久。” 秦论哭丧着脸,“秦太太,你是我老总的太太,我能帮还不帮你吗,真的是没办法,我帮你找别的医生,很可靠的,绝对口紧。” 秦太太象有些动摇了,“那。。。。。。好吧,不过,那天,你可得陪我去。” “行,那是肯定的。” 秦太太保养适宜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喂,怎么突然问起姬学妹来了?想追她,告诉你,她可是名花有主了。”苏放见于不凡久不回话,“啪”地打了下他手掌。 于不凡没注意,手中的咖啡没端好,一下子泼了点出来,连带着他烟灰色的外衣上也沾到光。服务生忙跑过来收拾,等收拾妥当,于不凡回过头,秦太太那桌已经没人了。 “我没有想追她,只是想问问她最近的近况。”重新续杯后,于不凡说道。 苏放皱皱眉头,“她毕业后,被市里面一家民办的妇产科医院高薪聘过去,我听其他学妹说,她是那医院的第一把刀,可受重用呢,而且也有了位帅气的男友。唉,真是想不通,明明是个豪门女,何苦受那罪呢!” “谁象你那猪脑袋里尽装的是钱,人家要是事业成就。”于不凡有些心不在焉。 “兄弟,到底谁的猪脑袋里尽装的是钱,我可是两袖清风一书生,你呢,专门挖人家隐私赚黑心钱的一色狼。”苏放反嚼相讥。 于不凡不示弱,一来一往地闹开了,直喝得满肚子咖啡,这才起身买单,想换另一摊喝酒去。 服务生微笑地说,单已经有人买了。 “看吧,你很有做小白脸的潜质。”苏放勾住他的肩,直乐。 于不凡这次没反驳,只是笑笑。 两人走出咖啡吧,沿着街慢慢往前游。 手机突然响了,于妈妈不放心今天的相亲结果,特地打电话过来询问。 于不凡怕苏放听到又要取笑,闪到一边接听去。 事故发生在一刹那。 一个身穿灰色外衣的男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一把抢过于不凡的手机,拨腿就往远处跑去。 两人都愣住了。 于不凡先反应了过来,迅速说了一声追,一马当先,闷着头奔了出去。苏放发动慢了几秒,但他嗓门大,一边追着一边大叫“抢劫啦!来人哪!抢劫!” 噔噔噔,才没奔了几步,忽然痛叫一声,摔倒在地。他一不小心,撞电线杆上去了,脑门上立马起了个大苞,眼睛往外直喷的血。 不过,他的大嗓门到起了大作用,路上的行人响应他的号召,都加入了追捕的行列,小偷见时机不对,慌迭地扔下手机,挤进一地下商场,转瞬没人影了。 于不凡气喘喘地捡起手机,瞪着地下商场,怔了怔,想想作罢,对着一帮追捕的行人道声谢,回过头,瞧见象个血人似的苏放,脸突地就白了。 “苏放,苏放。。。。。。。”他冲上前去,抱住苏放。 “别叫魂了,再抱紧些更象同性恋了,就眼角撕了一口子,送我去就近医院补补。” 苏放的神智还算清醒的,捂住伤口说道。 “就近的医院?”于不凡念叨着,脑中一片空白。 他忙不迭拦下一辆出租。 司机问去哪,他脱口说了一地名,那好象是早晨他听谁告诉他的,某某医院。 第159章 话说真命天女(下) 于不凡在离开徐琳所在的医院不到五个小时,再次来到了这里。 医院的急诊室就是一争先恐后的大菜场,气温忽冷忽热的,患流感的人特多。快下班了,急诊室就几个护士、一个医生,忙得不可开交。于不凡瞧瞧拥挤的人群,再看看苏放捂着脸的惨样,无奈,掏出手机给徐琳打电话。 别说,到哪里都是有熟人好办事。 徐琳还没下班呢,接到电话,喜出望外地跳过来,关心地对苏放问这问那,然后挂号、交费,找相熟的医生。不一会,苏放就被领进了急诊室的一间小小的临时手术室。那电线竿上不知粘了什么勾,把他的眼角真的撕开一大口子,足足缝了六针。虽然苏放自已还医学院老师呢,疼得那个惨叫哦,几里外的人听着都打一个冷战。 缝针的医生说幸好没伤着眼球,但是今晚要留在医院观察,看明天纱布拆开后,会不会影响视线,要是影响还得重缝。 这话说得两位大男人是糁得慌,别管他们理论有多丰富,到这只能听一个小小的急诊室医生的。 徐琳可是开心极了,忙不迭地去安排床铺。苏放是于不凡叫出来的,于情于理他都得陪着。罢了,反正光棍一个,在医院凑合一夜,也没什么。 苏放虽说伤了眼,视力可不差,一下就瞧出这位身材惹火的小护士对于大医生有好感。他大人有大量,医生关照要闭眼休息,不需要看两根木头桩子立在面前。 “不凡,今天挺麻烦这位小姐的,你替我带这位小姐出去吃个便餐。” 隔床睡着一中学生模样打点滴的小男生,听到他的话,吃吃地笑,“便餐,是大便餐,还是小便餐?” 陪护的家长想喝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得陪着个笑脸,“孩子不懂事,不懂事。” 于不凡面色不变地笑笑,“没事。徐小姐,要不,我们出去喝杯茶吧!” 徐琳被孩子说得心里泛泛的,“嗯,好吧,那我回去拿下包。” 苏放踹了下好整暇准备等着的于不凡。 于不凡心领神会,“我陪你一起去吧!” 徐琳笑得俏脸象花一般。一路上,口不停地为于不凡介绍着医院的建筑,让他有空多来玩玩。 于不凡心中说道,这医院来的都是病,正常人常到这里来玩,就该去找他进行心理咨询了。 天已经黑了,医院里各处的路灯都亮了起来,住院部里正是晚餐时光,人特别的多,也特别热闹。 四楼是贵宾病房,一人一间的,设施比较齐全,象小套房似的。这种病房,很少有人住得起。与其他楼层的病房一比,就显得有些冷清。 于不凡陪着徐琳往x光室走去,路过姬宛白的病房时,他扭头看了下。 一盏浅黄的台灯下,婉宛白翻着本书,眼神却定定地落在地面上。那身影,那神情看着让于不凡的心象揪了起来。 这位天之娇女,怎么会给人一种孤独、怜惜的感觉呢? “我和学妹打声招呼,就在这等你。”他对徐琳轻声说道。 徐琳点点头,独自走了。 于不凡轻叩了下房门,姬宛白缓缓抬起头,一看是于不凡,她微笑了下,“学长。”她记得他呢! 于不凡抬步往里走去。 “不要进来。”姬宛白忙说道。她虽然也曾女扮男装和丫环出入过各种饭馆、酒楼,就是风月场所,她也去过,但那时她扮的是一男人,而且不管在哪,都有丫环陪着。现在可不行,天黑月暗,孤男寡女,同体一室,成何体统。 “你。。。。。。有事就站在外面说吧!我。。。。。。。家人不在,护士也不在,不太方便。” 于不凡摸摸鼻子,还是头一回受到这样的礼遇,这位学妹可是古板得很哦! “你吃过饭了吗?”被婉宛白这么一拦阻,他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吴嫂的饭还没有送来,陪护的护士出去吃晚饭了。” “那你饿吗,要不要我帮你出去买点?” “不麻烦了。”姬宛白摇摇头,神情失落落的。往往这独处的时候,前尘往事就会涌上心头,她不由地对以后产生一种恐惧感。 于不凡正想说一点都不麻烦时,徐琳火烧眉毛似的从走廊尽头跑过来,“于医生,怎么办,我把。。。。。。一正事给忘了,今天我最好的同学结婚,我要去做参加婚宴。” 于不凡忙说,快去,快去,你忙正事要紧,别管我。 “那这顿可不可以改期?”徐琳歪着头问,语气非常娇憨。 于不凡眼神四处游移,“当然可以。” “那。。。。。。我定时间,到时给你电话?”徐琳巧妙地定下下次约会。 “行,行!”于不凡绅士似的把她送到电梯口,鬼使神差地又转到姬宛白的病房前。 姬宛白蜷缩在轮椅上,不知怎么的,脸突然通红,身子还不住地扭着。 “学妹,你是不是要去洗手间,我可以帮你的。”于不凡刚想抬步,想起姬宛白的话,猛地又缩回了脚。 “什。。。。。。什么叫洗手间?”婉宛白眼睛一直瞟着旁边的卫生间,吴嫂那骨头汤煲得太多了,她今天都去了好几次茅厕。 “就是厕所。”失忆也会使人智商降低吗? “茅厕?” “对,对,对,你要去吗?” 姬宛白真的有些急了,陪护护士怎么还没回来。可是再急,也不能让大男人抱一个闺阁女子上茅厕。 “不,我不。。。。。。去。”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蹩得腰也弯下去了。 于不凡蹙起眉,不管了,他大步走进去,义正辞严地说道:“你这样子蹩着,对肾脏不好。你我都是医生,还在意这些吗?” 他不由分说,从轮椅上抱起婉宛白,就向洗手间冲去。马桶前,他放下了她。 “你。。。。。。这样子是对我的非礼,”婉宛白羞得恨不能死掉算了,“不过,是非常时期,不讲究那些繁规礼俗了,现在请你出去,把。。。。。。耳朵堵上。” 女儿家解小便时,发出声音,被陌生男人听到,还能活吗? 于不凡好气又好笑,替她带上门,但没有掩上耳朵。 听着洗手间传来急促的哗啦啦的声音,他突地脸红心跳。 这个学妹哪里象是个医生,根本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古代未开化的女子。 受她影响,他真觉得自已猛浪了。 “我。。。。。。好了。”洗手间里传来怯怯的呼喊。 于不凡没动,一个堵着耳朵的人是听不到任何声响的。 “我好了。。。。。。。”声量提高了一点,颤颤的。 于不凡忍着笑,以蜗速向门靠拢,然后慢慢地推开,姬宛白顶着一张大红脸,羞窘得都不敢迎视他的目光。 不知是遇到豪放、大胆的、直率的女孩太多,他觉着学妹真是如出土文物般的珍贵。不知她这三年和那位唐帅哥,恋爱到底怎么谈的。 他抱起婉宛白时,感到她纤细的身子羞涩得抖个不停,同时,腹中还传来一声“咕咕”的饥饿蜂鸣声。 婉宛白无力地闭上眼,今天真是在这位学长面前丢脸丢疯了,以后还让她怎么活呀! “我看吴嫂可能是有事耽搁的,正好我也没吃晚饭,不如我们一同出去,找个地方,简单吃一点吧!”于不凡没有把她放回轮椅,询问地看向她。 “就我们两个吗?”姬宛白是真的有点饿了,被他的建议所打动。 “目前好象是的。” “可。。。。。。可不可以再喊一个?就刚才那位护士小姐。” “她参加婚宴去了,我还认识一位,现正躺在病床上。学妹,你放心,我以人格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对你非礼的。” 姬宛白低下小脸,扶扶眼镜,头皮一硬,“那。。。。。那就有劳学长了。”她若再推辞,就太矫情了,不如落落大方点吗!而且这学长看上去不象个恶人,不让她讨厌。 这个世界,男男女女,并肩同行,并不都是夫妻,这似乎是件平常的事。 于不凡没开车,只得推着轮椅走出医院。 两人走了一会,他发现医院附近都是些不太清爽的小吃点,看着让人挺不放心的。他只得又往前走去,不觉来到了十字路口,正是红灯,他停了下来。 姬宛白好奇地打量着街景和五彩缤纷的霓虹灯,“为什么不走?”她感觉不到轮椅的滚动了。 “不能闯红灯。”于不凡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 “红灯在哪?”姬宛白讶异地四处张望。 于不凡指指立着的硕大的红灯。 “我们会闯得到那红灯?”姬宛白一双清眸在眼镜后瞪得大大的,手比划着两者之间的落差,“在地上走不好吗,干吗要闯上去?” 于不凡一口口沫差点没笑喷出来,姬宛白接下来一句话,直接把他给打倒了。 “即使闯了,那个看上去也没几两银子,我们赔一个就是了。”姬宛白眨眨眼,说道。 第160 章 话说唐楷的蠢蠢欲动(一) 唐楷觉得他现在是诸事不顺,喝口凉水都糁牙。 他在一家外资公司工作,部门经理,也算是领导阶层。他这部门还是公司里的重要部门,专门负责业务接洽的。他在这位置上混得是风生水起,不仅能和上面的老总们称兄道弟,和部门的职员们那也是一呼百应。这当然一大半归功于他有一位好的岳父大人,还有他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处事方式。 他以为姬宛白的父亲姬董事长,在他和姬宛白定婚之后,就会把他拢到旗下,没想到他等了三年,姬董事长连半点暗示都没有,直说让他好好努力。 他知道那只老狐狸精明着呢,在看他表现,不和姬宛白结婚,老狐狸一天不会把他当自已人看。于是,他就表现给老狐狸看。不仅是工作有声有色,姬宛白他也是非常投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说起姬宛白,其实真的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如果是他的女儿,他会很骄傲的,但作为女友,她实在太木纳、太无趣了。除了专业,其他方面,她就象个白痴似的,一问三不知,这怎么配得上风流倜傥、卓尔超群的他呢? 他当然有理由、也有必要在外面多结交几位红颜知已,人生很短,何苦太委屈自已。 所有的一切就如一条平直的轨道,一切都接部就班的往前行驶着。就在这时,因为他一时的不慎,他与妈妈的通话,被姬宛白听见后,姬宛白淡然的面容出现激动,两人拉扯间,姬宛白栽进了电梯口,一切开始脱轨,不,是瓦解、碎裂了。 那天,他是三魂吓掉了二魂,他不想姬宛白死,那样子就代表他几年的付出就全白费了,可是他也不想婉宛白活着,活着的姬宛白会揭露他真实的面目,他会比死还难看。 是建筑工地的工人打的120,他象个木雕似的跟在后面,脑中一片空白。就他这样,反到博得了姬宛白父母的好感。 婉宛白昏睡在病床上的几天几夜,他守护在病床前,好几次,他都惊恐地想掐死她,当手碰到她脖子时,他又胆怯地缩回了。 真是老天有眼,醒来后的姬宛白,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在得知这个消息时,唐楷激动地抱着姬宛白,热泪盈眶,不过,姬宛白当即用她能动的一只手,劈头就给了他一耳光,骂了句:“登徒子。” 他的窃喜没持续多久,新的烦恼出现了。 失去记忆的姬宛白,对别的人都慢慢接受了,唯独对他,极度地排斥,线毫不准他近身,见到他就骂他“贼眼溜溜,登徒子。”他从不知姬宛白骂起人来,气势会那么强悍。 他想可能是她没适应,特地请假过来陪着她。这下好,只要他一出现,她身边有什么,她就抡什么向他甩来,嘴巴里嘟嘟哝哝骂个不停。她不止是当着他的面,还当着她爸妈的面,义正辞严地要求解除婚约,立刻,马上,谁劝都不行。 虽说姬家夫妇一直没肯遂了她的心愿,但也没太过拦阻。女儿好不容易才活过来,怎能不宠上天?对唐楷的态度,多多少少就带着些歉意。 唐楷这下急了。 如果这婚约解除,那么他至少要奋斗个三十年、五十年才会有现在的享受。那座偌大的空寓、现在开的最新型款的越野车、银行里七位数的存款,都是姬董事长为了姬宛白结婚而给他们的。还有未来的姬氏科技集团的继承权。。。。。。不,即便他奋斗几个轮回,也是拥有不了这一切的。 这是让他烦恼的一件大事,另外还有小烦恼不断。 为了陪姬宛白,他一再地请假,至使公司接洽中的几大笔业务都泡汤了,老总们这下可不是哥们样,把他叫过去,那个言辞比训孙子还厉害,言下之意,若不能挽回这些损失,让他另寻高就。 他的两位红颜知已,因为他好些日子不腾出时间陪她们,电话里寻死觅活地撒着野、撒着娇。他现下是焦头烂额,哪有心情风花雪月,几次没理睬,好了,在某个应酬场合,他看到曾经枕在他臂弯中的美女,勾上了别人的脖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现在没兵,没土,怎么阻挡发生的一桩又一桩事呢? 他寻思来,寻思去,肯定了,关健还在于姬宛白。 只要姬宛白还是他的,一切自然而然就迎刃而解。 但姬宛白视他如洪水猛兽,怎么样才能是他的呢? 他又急又慌,象热锅上的蚂蚁,知道在下锅才能活命,可就是找不着下锅的路。 这晚,他叫上刚工作一起打拼的一位同乡兼同学,出来喝酒,他到不是指望那同乡能给他指点个方向,纯粹想发发牢骚,倾吐下心中的苦水。 两人也没挑高档的地方,就街边一家很小和酒馆,进进出出的都象是外地的农民工。 但这种地方让人舒服,不必端着个架子,装什么斯文,你尽可以撕开面皮,露出你本来的面目。 同乡混得还算不错,在一家建筑公司承包工程,举止行为象个大老粗,开口闭口都是国骂,瞅着小酒馆里端菜的姑娘溜圆的屁股,两眼直发光。 灌下两瓶白酒,两人口舌都不太灵活了。那同乡从袋里掏出张老人头,磨磨叽叽地塞给端菜的姑娘,顺便在屁股上摸了一把。姑娘象是司空见惯这一切了,回眸一笑,丢下个媚眼,同乡急急躁躁地就想扑上去。 唐楷一把扯住同乡,“别。。。。。。急,你说我那事该。。。。。。怎么办呢?” 同乡回过来,很流氓地对唐楷挤挤眼,“瞧见没,女人呢,好的就两口,一口就是钱,一口就是色。别看有的一脸淑女相,但真的弄上了床,让她尝到那滋味,你想推她,她都死粘着你。你小子,有模有样的,难道泡女人,还要哥哥教你?” 唐楷晃晃头,“她。。。。。。不是别的女人,弄不上床的。” 同乡腾地站起身,眼眨巴眨巴的,“那。。。。。。叫假正经,你不要被她的假相所吓住。”他拍了拍胸膛,“哥哥我睡过的女人无数,不管是什么货色,只要一按在床上,你吻个几下,她就吹成了一瘫泥。嘿嘿,说不定你。。。。。。。那位喜欢你用强的呢!反正是你的未婚妻,你。。。。。。。做什么都不过分,难道你不想对她负责?” “我想负责,可她不。。。。。。。让。”唐楷苦着脸。 “听哥哥的没错,把她生吞活咽了,她就什么都依你了。你。。。。。。看看外面没风没雨的,有月有星,都好的夜晚啊,去,钻进她被窝里,把她扒光了,压着她。你若不敢,那哥哥替你上。” “去,去。。。。。。”唐楷拂开同乡的手,扶着桌子站起来,“行,我听哥哥的,用强的,就今晚。” “不要怕,出了什么事,哥哥给你担着。”同乡很义气地把唐楷送到酒馆门口,就急不迭地转身,一脸淫笑地跑进厨房间,找端菜的小妹去了。 唐楷站在外面,被夜风一吹,酒气散了些,神智稍微恢复,不过,同乡的话在他的心中却波涛汹涌起来。 他以前不是没想和姬宛白上床过,而是她太一板一眼,保守得很,他怕太急躁,会惹她生气。 同乡说得也没错,他都没试过,怎么就知她不肯呢? 口是心非,可是女人的强项。 他越想越是真理,趁着夜色,带着酒气,怀着色胆,爬上车,歪歪扭扭地往医院开去。 第161 章 话说唐楷的蠢蠢欲动(二) 其实失恋不管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是非常惨痛的经历。于不凡记得唐兰哼唱过一首歌:“。。。。。。说不出你好在哪里,可就是对你怎么也忘不了。。。。。。”不过,他对此是不以为然的,他觉得这是无用的男人在为失败找借口。 合则聚,不合则散。勉强的硬凑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分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男人,潇洒一点么。 现在,他发觉他真的是大错特错了。 以前,那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谁。如果一旦爱上,分了手,就象把身体生生地剖成两半,疼得哼都哼不出声来。觉得生不如死,了无生趣。 这样子,还怎么个潇洒法? 可是再疼得死去活来,工作却不能不做。每天压抑着心情,面对一群站在疯颠边缘上的人,他发觉他很快也要加入那个行列了。 他觉得自己没犯什么原则性错误,虽然感情方面领悟得有点慢,但是相处了这么久,他和宛白之间也算水到渠成,渐成默契了。好不容易越过了绑架那个天堑,却栽到了一条唤做贞操的沟沟里。 真的,他真不在意,那些都是假象,心才是最最重要的。 可是宛白那个象顽石一般坚固的头脑就是不开窍。 他想等她平静几天,再去找她,两人好好谈谈。他是见到宛白对唐楷的态度的,他那天去找宛白的时候,宛白虽没有用厉言斥责他,但态度也差不多,仿佛他愿意那么委屈,是冲着她家的钱似的。 无论姬董事长夫妇怎么帮他说话,姬宛白态度是毫无商量的余地。 男人可做英雄,可做狗熊。狗熊也是有自尊的。 他礼貌地告辞,后来再也没去过姬宅,不,是没进去过,他悄悄地把车藏在某个角落里,默默地看着宛白的那个房间。 那个房间的窗帘一直拉着。花园里的花早就谢了,万木凋零,想必宛白也不愿下楼。 学院里的课自然也停了。 宛白真的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居闺房的千金小姐。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长夜难熬,约了苏放出来喝酒。 午夜的酒吧中聚集着一群两眼闪着幽光的夜狼。苏放喝了几杯酒后,一下子兴奋起来,声音升高了八度,“真的,她就为那事和你分手,哇,个性很刚,另类,个性,人间至宝。” 两人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于不凡又压抑太久,忍不住以实相告。 于不凡白了苏放一眼,这算哪门子安慰。 苏放拍拍他的肩,“哥们,现在上床算个啥事,和喝杯水似的。但要是娶上这么个老婆,作为男人到是挺幸福的,到是不要担心会戴绿帽子。” “扯淡。”于不凡骂道,“你有点良知好不好,我们都分手一个月了。” 苏放哦了一声,欢快地挤挤眼,“那你干吗还拉着个脸,你是担心遇不到她那样传统,还是忧愁遇不到她那样有钱的?” 于不凡猛呛了一声,咳得他咝咝抽气。 他啪的一声放下酒杯,转身往外走去。 “干吗呢?”苏放拉住他。 “上街买后悔药去,我怎么就想起来约你这种误人子弟的人渣出来喝酒呢?” 苏放呵呵直乐,搭上于不凡的肩膀,“哥们这次动真格了,我摸摸心疼不疼?” 于不凡打开他的手。 “哥们,如果真的爱她,何必在意一张面皮呢?不是说男人的脸可以开坦克的吗?拿出你的温柔,去和她低个头,说你很忧愁,问她能不能不要走?” “还挺压韵的,你做诗呢!”于不凡伸出手,让酒保再来两杯酒。 “要不我替你出面,以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能把死人说活,我就不信说服不了你那位人间至宝。”苏放豪言万丈地昂起头。 于不凡闷声不响地喝着酒,无语。 放在衣袋中的手机轻轻地颤动着,震荡着他的心。 他掏出来一看,不禁脸露欣喜。 是姬家的座机号。 他忙跑出酒吧,不是宛白,是姬夫人,不过,这也让他很开心了。 “不凡,”姬夫人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声音低低的、抖抖的。“你认识一位懂催眠的崔教授吗?” “认识,她是我的导师。伯母,怎么了?” “宛白今天去她那里了,到现在都没回来,打手机也不接。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姬夫人现在是吓怕了,稍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吓得魂不附体。 “伯母你别急,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于不凡收了电话,也不进去和苏放打招呼了,拦下一辆出租车,说了崔教授的诊所地址。 宛白为什么要去崔教授那里呢,她心里面很郁闷,想找心理医师开导,还是她又想回忆起什么来? 他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夜色中,崔教授的诊所小楼里,灯光柔和如诗。 崔教授坐在书房中看书,听到护士说于不凡来了,她站起身,领着于不凡走进诊室。 还是那张躺椅,随着季节铺了厚厚的毛毯,婉宛白恬静地睡在上面。 于不凡一颗心款款地落下,拭去额头上急出来的细汗。 “她还要多久会醒?”两人退出诊所,在书房里相对坐下。 “三天后吧!”崔教授合上书,给于不凡倒了杯茶。 于不凡皱起眉头,“她做哪方面的治疗,要这么久?” 崔教授笑,轻描淡写地说:“思乡病吧,她回魏朝去了。” 于不凡半张着嘴。 “如果她愿意回来,三天后就会自然醒来;如果她不愿回来,三天后也会醒来,只不过醒来的那个人应该是真正的姬宛白了。” 于不凡仿佛挨了一闷棍,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崔教授微笑地找出姬宛白的病历,“她说她太牵挂那边的父母,想回去看一眼。也感到实在无法融入这个时代,如果可以,她想和真正的姬宛白换回灵魂,让一切恢复如初。” 一切恢复如初?于不凡苦涩地一笑,她才是真的是潇洒自如的人呢! 全身的力气象被一只魔手瞬间抽走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木然地站起身,视线茫然得找不到焦点,他本能地往外走去。 “不凡,你。。。。。。三天后过来吧!”崔教授在后面担心地看着他,不凡面色煞白得没有一丝活气。 于不凡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她爸妈会来接她的,我就。。。。。。不来了。” 来了干吗?那个人已经不是她了。 但愿她在一千年前的那个叫东阳的城里,过得心安吧! 第162 章 话说唐楷的蠢蠢欲动(三) 男人要果敢,要当机立断,切不可拖泥带水。 小不忍则乱大谋。 午夜了,唐楷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中,口中念念有词,眼睛亮得象捕食的夜狼。 一切的契机都在暗示今晚适合下手,而且事情紧急得不能再等了。 他事先去洗漱间稍微整理了自已,净净口,免得嘴巴里酒气太重,会熏着姬宛白。然后他下去买了一堆的瓜子和水果、点心,慰劳陪护的护士。 护士们私下都对他的一汪深情所打动,那么个不记得自己的女友,还天天热脸贴着冷屁股地跑来,多可怜呀! 这样的男人有情有义,长相英俊,跑哪儿找去呀! 人都是有同情心的,都有成人之美。一般唐楷有什么要求,陪护护士都会配合。 陪护护士并不是整夜都在陪着姬宛白,姬宛白早已脱离了危险,现在只是在养伤,等着拆石膏。一般人家这种情况早出院了,但姬家有钱,当然要有最好的治疗。陪护护士是每隔二小时来看下姬宛白,她现在行动不方便,喝过水,上下洗手间什么的,要有人帮助。 唐楷把一袋慰劳品递给陪护时,黯然地说道:“我都很久没有抱她了,今晚她睡熟后,我想偷偷抱下她,好吗?” 护士捂着脸,差点没掉下泪来。 姬医生怎么会这样幸福呢,天下所有的幸福全给她占去了。这位大帅哥如此委屈自己,该有多爱她呀! “嗯嗯!”陪护护士点点头。 “唐先生。”陪护从漆黑一团的病房里轻轻走出来,低声说道,“姬医生二个小时前就睡熟了,我刚刚进去看了下,她连姿势都没变,睡得香着呢!” “谢谢。”唐楷绅士似的站起来,对陪护颔颔首,“我不会在里面呆很长时间的。” 陪护脸一红,“没事,没事,你爱呆多久就呆多久,我在值班室,有事你按铃。” 唐楷没敢开灯,摸黑,小心地探着步,那个咂嘴呀!多的是美女对他投怀送抱,他却落到这偷香窃玉的地步。 为了未来的锦衣玉食,为了做人上人,不想这么多了。 他慢慢地摸到了床沿,借着窗外漏进的一点路光的微光,看到姬宛白恬睡的小脸,鼾声浅浅的,很秀气,眼镜拿下来了,睫毛象翕扇,密密地遮着清眸,唇瓣樱红,隐隐带着笑意,象做了个什么开心的梦。 唐楷的心颤了一下。 他平生第一次发现女人的睡颜会这么的美。以往每一次在与所谓的美女肉搏之后,清早醒来,一看怀中人,简直有点惨不忍睹。浓妆褪去的女人,犹如被一场猛烈的春雨肆虐过的落花,脱离了枝叶,没了生气,又被人不巧踩上一脚泥,那个残花败梗样,直让他心泛泛的。 美女换了几个,发现情况都相同。 他严重怀疑女人其实是有两张面皮的。 姬宛白好象是个另类,不,也是有两面的。拿下眼镜后的睡颜比白天更清丽、更可爱,看着看着,让人怦然心动。 如果说他刚刚还有一点勉强,怕自己太别扭,会对姬宛白产生不了男人的激情,那么现在,他真的要偷笑了。不由自主的,全身的血液突地就往上涌,然后直线下降,全聚到小腹以下某个强硬之处,他身子一下子就紧绷起来,呼吸急促,掌心滚烫,急切地想压上这肯散发出女子体香的身子,深埋,压炸,蹂躏。 他俐落地除去全身的衣衫,掀开被头,小心翼翼地躺上床,搬起姬宛白的头枕上他的臂弯,这样,姬宛白就被他整个拥进了怀中。 姬宛白身上有一半打着石膏,可是这并不会影响他对她的心动,他急切地解开她宽大的睡衣,手慢慢移向她的胸部。 “谁?”姬宛白突地睁开眼,惊惧地感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可是她没戴眼镜,又看不清楚,但是她摸到了。。。。。。。摸到了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 “啊。。。。。。。”她本能地张口尖叫,嘴巴却被堵住。 “亲爱的,别叫,是我,我爱你!”唐楷沙哑着嗓音,技巧地吻住姬宛白的唇,一只手摸住她的胸,另一只手压制着她的身子,让她无法动弹,腿则弯起,顶住她两腿的中间。 他疯狂地吮吸着她的双唇,逼得她不得不张口呼吸,然后他的舌一下子就钻了进去,厮缠上她的舌、搅拌、轻咬。。。。。。 姬宛白显然是有点吓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醒悟过来,唐楷已经在解她的裤结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举起绑着石膏的手臂一下子对准唐楷的头打过去,同时,牙齿狠狠地一咬。 “啊。。。。。。。”唐楷发出一声惨叫,“咚”地一声从床上栽了下去。 姬宛白这时也是扯着嗓子的叫:“来人啊,非礼啦!” 夜已经静得连风都是轻轻的,这几声大叫一下子穿过门,遇弯拐弯,遇楼梯下楼梯,几下就在住院部散开了。 深夜里,听着格外的分清,格外的慑人。 所有紧急的灯全部打开,值夜的医生和护士火速地往声音的来源处跑来,被惊醒的病人侧趴在窗边,竖起耳朵。 姬宛白的陪护正嗑着瓜子呢,听到一声细微的叫声时,她微微一笑,再听到一声惨叫,她怔了怔,紧接着,她的脸刷地白了,腾地冲出值班室,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 她打开门,拧亮灯。 所有的人全屏息凝神,眼睛瞪到脱眶。 姬宛白裹着被,半坐在床上,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子在瑟瑟发抖。再看第一那个男人,赤裸着身子,一嘴的血,额头上也在往下滴着血,活象个吸血鬼似的。 虽说医院和护士,人的啥器官没见过,但瞧着一俊男这样子,一个个都脸露不自然的窘色。 不用福尔摩斯,是人都猜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人潮“嘘”了一声,互相暧昧地笑笑,耸耸肩,各自散去。 “唐先生,你。。。。。。也太性急了。”陪护脸红得象蒸过了,同情地扔给唐楷一床单,他不是只说抱一下的吗,怎么要脱光了呢? 唐楷也顾不上窘迫了,他捂着额头,捧着下巴,疼得话都讲不出来,只能责备地瞪着姬宛白。 姬宛白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呢,她扁扁嘴,好无预防地放声大哭,嚷着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真是一场嚎哭呀,眼泪、鼻涕一起下,音量也惊人。 陪护要安慰她一下,她摇着头,不准陪护过来,依然不依不挠地哭着。 陪护无奈,只好给姬家打电话。 不一会,姬夫人与姬董在睡衣外披了件大衣就赶来了,姬夫人拉下被子,看到姬宛白半裸的身子,以及哭得那可怜样,抬手就给了耷拉着头站在床前的唐楷一耳光。 “你疯啦,她还在病中,你都等不及呀!宛白本来就失忆,现在这一吓,她不得精神失常啊!你是不是。。。。。。要害死宛白?”姬夫人气着是身子直颤。 “伯母,我只是太爱宛白了。”唐楷悔得肠子都青了,不仅没靠得近姬宛白,这下更远了,怕是要。。。。。。。 “爱,有你这样爱人的吗?”姬董也是气得鼻子直冒烟,“怪不得宛白怕你,不要你近身,不知道你趁我们不在时,对宛白做过多少伤害的事。好了,好了,这事以后再谈,不要再丢人现眼了,你去包扎下伤口。宛白,现在出院,跟我们回家。这医院的陪护还有个什么用,连病人的安全都不能保护。” 陪护缩着肩,窝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她预感到很快要重新找工作了。 为了一袋慰问品,好不值啊! “伯伯,我。。。。。。”唐楷想解释,姬董事长瞪了他一眼,“我明天会给你父母打电话,一起吃个饭吧,日本我暂时不去了。定婚之时,他们在场,解除婚约,我想也应该通知他们一声。” 说完,他连着被子,抱起姬宛白,气呼呼地往外走去。 唐楷是懂老狐狸的脾气的,一言九鼎。 他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处,浑身的力气象被抽空了,感到黑暗象座山,层层叠叠地压了过来。 伏在姬董事长肩膀上的姬宛白,那张布满泪水的小脸,缓缓地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第163章 话说唐楷的蠢蠢欲动(四) 姬董事长的风格向来以雷厉风行著称,第二天,果真就特地给唐楷的父母打了电话,他只字没提医院里发生的事,而是温婉地说宛白现在失忆了,不知哪年哪月才会恢复,不能硬生生耽误了唐楷的大好年华,唐家可是唐楷这一根独苗苗,传宗接代要趁早。 唐楷爸妈虽说是小镇上的小市民,那可也是个精明人儿,一下就听懂了姬董事长的言中之意。电话一搁,当即就坐车到了北京。 唐楷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初他与姬宛白认识,是姬董事长生意上的伙伴介绍的。事情发生的那晚,他提了两包大礼,跑到那位老总的家中,声泪俱下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又是检讨,又是发誓,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那位老总觉得这不算是个事,恋爱中的小两口有点亲密的动作,这很正常呀!他家女儿和男友认识不到一个月,就和人家在外租屋同居了,美其名曰:试婚,他若说一句什么,女儿就讥讽他跟不上时代。现在看来姬董比他还跟不上时代,他心生自豪感。 当天下午,那位老总和唐楷爸妈,带着唐楷就来到了姬家的花园豪宅负荆请罪。唐楷完全颠覆以往的卓尔不凡的形像,头发蓬乱,眼窝深陷,面色憔悴,一幅被情所困、无法自拨的颓废样,看着让人心中直发怵。 姬氏夫妇在客厅接待的客人,吴嫂送上茶点和当季新鲜的果品,便到正对着客厅的书房,陪姬宛白去了。 姬宛白坐在轮椅上,鬼精灵似的趴在门缝里对外张望着,目光扫到唐楷时,她轻蔑地哼了声。 老总先是乐呵呵地和姬董聊了些生意上的事,然后慢慢地把话题往唐楷身上移。 姬氏夫妇对视一眼,叹了一声,还是那句话,“不能耽误了唐楷。” 唐楷悲伤地抬起头,“伯伯,我知道昨晚是我唐突了,我。。。。。。看着宛白,想起从前的甜蜜,一时不能自已,脑中一片空白,没有顾及宛白的感受,做了错事。请伯伯原谅我,我。。。。。。真的很爱很爱宛白。不管宛白能不能想起我,不管多少年,我都愿意等着宛白。” “呕。。。。。。。”姬宛白在书房中一阵干呕,吓得吴嫂忙上前来拍着她的后背。 “吴嫂,我以前真的和他很甜蜜吗?”姬宛白不敢浮想太多的画面。 “甜蜜?”吴嫂没有注意听外面的话,莫名其妙地怔怔眼,“你和唐楷都是读书人,从来没有在人前拉拉扯扯过,至于人后,我就不知道了。” “那一定也没有,我怎么会让这种恶心巴拉的男人碰我。”姬宛白嘴一噘,很自信地说,“他现在是趁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才故意诬陷我。” 吴嫂笑,以前的宛白话很少,整天就是埋头看书,现在的宛白,象个小姑娘,喋喋不休说个不停,神情也比以前丰富。 姬宛白嘟哝了一会,又凑到门缝里偷听,听了一会,她的脸色变了。 做媒的老总亲自出面说合,姬董事长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况且唐楷那事,认真追究起来,就是年轻气盛,没把持得住自已,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错况,而且唐楷认错的态度极真诚,唐家夫妇又是恳切的一再替儿子道歉。姬董事长若再坚持,就象得理不饶人了,有钱人欺负人家穷小子,势利眼。 昨晚也正是在气头上,才说下那一句狠话。现在这情形,就借台阶下来吧! 得,姬宛白与唐楷的婚约在说说笑笑之中,继续延续。 姬宛白在书房之中差点没气晕过去,要她和那个贼眼溜溜的登徒子成亲,除非天塌下来了。 她一想到半夜睁开眼,他光着身子抱着自己,就不寒而栗。 羊能和狼共处一室吗? 不行,现在爸妈被他的假相蒙住了双眼,她定要想个办法把这婚约彻底解决。 她的前未婚夫杜子彬,那要人品,有人品,要才学,有才学,可她不也把那婚约给退了吗,因为她生怕对着一个书呆子会闷坏了自己。 唐楷与杜子彬能比吗? 婚约是继续了,可是唐楷盼望的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却没有来到。姬宛白从医院回到家养伤,正常是呆在书房中。她原先的房间堆满了各种医书,墙上贴着人体骨骼和穴位图,姬宛白看着害怕,不敢睡在里面,加上轮椅上下楼不方便,她暂时搬到书房里。 书房的门在唐楷一踏进姬宅的大门时,就紧关着,不管是姬氏夫妇还是吴嫂都不得进去。他呆多久,她就关多久,不吃不喝。 姬夫人心疼女儿,劝唐楷缓一阵再来吧,等宛白消消气。 唐楷微笑地说没关系,但一出了姬宅,在心中把姬宛白是咒得个体无完肤。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要坚持到结婚,他得到一切后,他先拿姬宛白开刀,然后再慢慢收拾姬家那两老东西。 姬夫人也曾不止一次劝慰过唐楷,只要一提唐楷的名字,姬宛白就捂住耳朵,嚷嚷道:“我不嫁,我不嫁!” 夫妇俩晚上躺在床上说起这事,姬夫人说:“如果宛白实在不肯嫁,又恢复不了记忆,咱们给唐楷一定的补偿,让他另娶吧!” 姬董事长在黑暗中大睁着眼,没有吱声。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起来了,街上的树绿得象要流淌出来,花坛里的花隔几天盛开一拨,靓女们等不及地换上短裙、吊带,戴上墨镜,风姿卓 越地招摇街头。 姬宛白绑了几月的石膏终于拆去了,肋骨恢复得很好,但腿骨需要复健。这个复健并不复杂,也不需要到医院去。一开始是在拐杖的支撑下,坚持行走,然后再慢慢丢开拐杖,独立行走。 天气太暖了,姬宛白走过几步,就是一头的大汗,但她坚持每天都要走上几个小时。 去医院检查时,骨科的医生说她复健的情况非常好,再有一个月,她应该可以痊愈,上班、逛街没有任何问题。 姬氏夫妇对女儿回医院上班不抱任何希望,她看个人体图,都怕得闭上眼,这种大惊小怪的样,还不把病人给吓坏了。 两人商量,在宛白骨骼痊愈之后,要替宛白治治大脑,出国或者请什么专家会诊会诊。 姬宛白离开妇产科医院几月,医院里同事们想念得很。挑了个周日,天气非常晴朗,几位同事打了车来到姬宅看望姬宛白。 吴嫂说花园里的空气好,就呆在花园里的洋伞下吹吹风、喝喝茶好了。 同事们嘻嘻哈哈扶着姬宛白来到花园。姬家的花园是名家设计,有石雕,有游泳池,花圃,假山,错落有致。 几位姑娘与姬宛白围着白色的长木桌,吃着点心,喝着咖啡,好不惬意。姬宛白盯着杯子中褐色的液体,脑中浮出一位总是噙着温和笑意的男人。 姑娘们知道姬宛白失去了记忆,一个个向姬宛白做了自我介绍。姬宛白随着她们笑笑,虽然搞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可是心里很开心。 聊了一会,有几位姑娘去游泳池边玩水了,一位叫吴澄的坐到姬宛白身边。两人默默地看着蓝幽幽的池水,在阳光上泛起微微的细浪。 吴澄突然扭过头来,神情有点严肃。 “宛白,我是手术室的护士长,每次你做手术,都是我和你合作。在妇产科医院,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姬宛白点点头,推推眼镜。 “有件事,我也不知要不要和你说,但我想想,还是说下吧!前天你的未婚夫唐楷找到我,让我帮着找一个信得过的医生,给一欧巴桑流产。” 姬宛白眨眨眼,“欧巴桑是一个人吗?” 吴澄对天吐了口气,“小姐,就是一中年妇女,扮得象个少女似的,两人鬼鬼祟祟过来,连挂号、缴费都不肯,暗地里给做手术的医生和护士各塞了一千块,出手到是很大方。做手术时,唐楷一直在外面等着,做好后,也是他抱着她上的车。” 姬宛白搞不清吴澄的话里某些词是什么意思,但她连猜带想,弄懂了,唐楷和那女人关系亲昵,而且有了孩子,是去堕胎的。 她不禁兴奋得两眼瞪得大大的,拉住吴澄的手,“这。。。。。。是真的吗?”如果那登徒子出了这事,爸妈就会同意退婚喽。 吴澄很讶异地打量着姬宛白,“你。。。。。。很开心?” “当然啦,这是好事啊!” 吴澄摸摸自己的额头,又摸摸姬宛白,体温都很正常。 “唐楷是你的未婚夫,你听到这些,一点都不难受?”吴澄再次确定地问。 “干吗难受,我才不要嫁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呢,一脸的坏相。”姬宛白鼻子耸了耸,很是不屑。 吴澄怔了怔,咬下唇,坐正身子,看姬宛白那表情不象是佯装,而象是真的开心,“宛白,即然你这么说,我就不担心了。我把其他几件事也一并说给你听。” “还有其他的?”姬宛白激动得声音都打颤了。 “其实在以前,他托你帮着做的几例流产手术,有几个女的,我和姐妹们在外面吃饭时都有见过,她们。。。。。。。似乎是和唐楷是不一般的朋友。其中有一个女的,是一位姐妹的同学,你知道这世界有时很小的,姐妹假装不认识唐楷,偷偷问唐楷是她的谁,她说那是她男友,两人都同居两年多了。。。。。。” 姬宛白哦了一声,嘴角绽开的笑意,象一圈涟漪,慢慢地扩大了。 第164章 话说巧遇 幸福的日子象撒了欢的野马,转瞬又到了年底。 误人子弟的苏放一放了假,就闲得发慌,给于不凡打电话。 “哥们,有没从失恋的苦海中爬上岸?” “我失恋。。。。。。。” “对呀,就是你曾经那位人间至宝带给你的温柔的伤害。” “哦,那个呀。。。。。。。” “别太难过,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明年在学院里给你捉个学位高的,你们俩高智商的聚在一起,生个神童出来报效国家。这样吧,我们俩好久不聚了,你出来吧,我们一起去吃火锅,我给你带几张玉照,你边吃边挑。” 不等于不凡答话,苏放匆匆说了地址,挂上了手机。 晚上,苏放早早就到了火锅店,点了汤锅和配菜,刚坐了一会,于一凡就到了。苏放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神清气爽,面白唇红,俊男一枚,这恋看来失得不算太大。 还没开始寒喧,外面又进来两位客人,一男一女,头发长长的。女人进了门,就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的火爆身材跟低领毛衣,雪白的胸脯随着女人一步三摇的身姿高低起伏,撑得弹性上佳的薄毛衫满满当当,几乎要从领口弹跳出来。男人长发飘飘,大衣过膝。 于不凡淡然地扫了一眼,把目光移向眼前的汤锅。苏放却肆无忌惮地用自己的火光一直目送她在邻桌坐下,在她那一个低头弯腰的瞬间。。。。。。春光尽览。 苏放心底暗呼过瘾,欢快地回过头来,很轻挑地对于不凡说道:“最是那一低头的双峰,恰似两只白馒头一解即发的绵柔。” 于不凡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让他收敛一点。隔壁桌上的男子眼中快喷出火来了。 苏放不以为然地转过头,他的笑突然冻结在脸上。 “不凡,”他迅即按住于不凡的肩膀,“哥们,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别太激动。” “什么?” “那。。。。。。那个男人就是抢走你那位人间至宝的画家。” 于不凡有些怀疑地瞟了一眼,没有吱声。 “我对你那位人间至定很好奇,有次追到她的学院,想偷偷看一眼,她那天偏偏没课。然后别人就把那位画家指给我看了。我一下就记着这位夺人之美的败类,你看,你看,他现在。。。。。。。不知又抢的谁家的人间尤物。可怜你那位人间至宝还被蒙在鼓里呢。不行,不行,不能让这样的人逍遥法外,你给她打电话,让她来当场捉奸。”苏放义愤填膺地边说,边掏出手机塞给于不凡。 “她现在怕是上床睡了,别打扰她。”于不凡推开他的手,笑笑,看到汤锅开了,挑点配菜扔进锅中。 苏放的眼瞪得大大的,“你。。。。。。有千里眼吗,怎么知道她睡了?” “她怀孕反应很大,非常贪睡,我走的时候,让她别等我了,早点睡。” “什么?你。。。。。。。她。。。。。。。?”苏放吃不消地抓住于不凡的胳膊,生怕摔着。 于不凡脸上掠过一丝愧疚,“哥们,对不起哦,我忘了告诉你,我已经结婚了。” “啊,啊。。。。。。。”苏放愤怒地跳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我还整天牵挂着你,生怕你想不开。为了你,我到处托人打听你那位人间至宝的消息,不惜调课去看她。我容易吗,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呢?我为了兄弟两胁插刀,你却为了女人插兄弟两刀。这种朋友不交也罢。今天的火锅,你买单。” “好!”于不凡微笑地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来,“不过,我们的婚宴还没办,你该出的份子还省不了。” “呃?你们。。。。。。。先上车后买票?”苏放又来了劲。 于不凡不太自然地一笑。 “啊,于不凡你原来是这么卑鄙,来这一手。你简直斯文扫地,有辱读书人的脸面。不过,哥们,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苏放带有一丝崇拜地问道。 “。。。。。。”于不凡无语。 第165章 话说两只船 每个人的心头都有一点两点无法言说的痛,轻易不能碰。林妹妹的点点痛,就是她的名字。 她的父亲叫林书白,母亲叫方宛青,大她三十分钟的双胞胎哥哥叫林仁兄,这三个人的名字叫着怎么也是书卷味浓得三日绕梁的那种风雅,独独给她起了个“林妹妹”的怪名。 小的时候,叫着还很可爱。当她上学的那一天,她才知恶梦刚刚开始。 “这位同学,你真的叫林妹妹吗?”老师很耐心地很亲切地再次确定。 她认真地点头。教室里“轰”一声暴笑,“林妹妹,那你的宝哥哥呢?”一位男生露出没有大门牙的牙床,怪声怪气地问。 她那时还没读过《红楼梦》,不知道“宝哥哥”是何许人,但看男生笑得那样,知道不是好话,眼一红,委屈地把嘴噘得高高的。 她回到家就要求改名,“乖妹,人家没文化,咱们不和她计较。”方宛青女士一口回绝。 她后来读了《红楼梦》,知道了林妹妹是何方佳丽,更急了。她不喜欢那个病歪歪、酸溜溜、心胸很狭窄死得又很早的林妹妹,她和她可不象,光是她这一头卷卷的乱发就足以证明了。林仁兄也是自然卷,可长在他头上,叫个性,到了她头上,叫疯狂。哪天没认真绑好,顶着象个发套的乱发上街,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家以为是疯人院跑出来的。 她身高168,腿长手长,很高挑,很强壮,从来不哭。小学五年级时,班上有个流鼻涕的男生叫什么“宝”,天天在她耳边柔声柔气地喊着“林妹妹,宝哥哥来喽!”,她忍了很久,有天忍不下去了,一拳挥上去,把那个男生打得鼻子直流的血。老师训了她一通,惊动了方宛青女士,把她的手心都打红了,她也没掉一滴眼泪。 坚强归坚强,但这个梦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阴影。一听到别人叫“林妹妹”,她本能地一抖。 她不是觉着自己玷污了这么个清雅的名,而是觉得这个清雅的名玷污了自己。 每学期开学,她最恨点名。一叫到她,所有的同学和老师都眼睁得大大的,嘴巴里能塞进个乒乓球。 她仰天长叹,又无力反抗。 幸好,她总算把所有该念的书都念过了,混到本科毕业,她死活也不肯再念,不想再受那份罪。 没想到,她捧着履历表去人才市场找工作时,那些面试的人一看到她的名字,古怪地打量着她,“妹妹,真的是个妹妹哦!”那目光象意淫一般,她浑身的毛孔都立起来,一把抢过履历表,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种滋味很爽,也很无奈。 看来,她的恶梦不仅没有消失,而且变本加厉了。 “妹妹”在这个社会叫着就象是一种暧昧的称呼,有首歌里唱道“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为你流眼泪?”一听就是被抛弃的女人在大发幽怨。 唉,她何德何能,无故被涂上一层粉红的色彩。 现在还不太老,被人叫“妹妹”,还能露牙一笑。再多个几年,还叫“妹妹”,明显就是装嫩。再想想有天头发花白,牙齿掉光光,上菜市场,听到谁大叫一声“林妹妹”,她高声回应,估计菜市场那天会有太多的人得心脏病。 真是欲哭无泪呀!她估计她有一点和那个《红楼梦》里的林姑娘相似,就是早逝。在这样的恶梦中,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的一天又开始了。 林家的餐桌上,早餐已摆好了。 “妹妹,今天爸爸带你去见一个老朋友,他答应帮你找份工作。”林书白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和地说。 林妹妹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干吗,你想一直做米虫呀!”方宛青白了她一眼,夹给她一个包子。 说起来,这林书白和方宛青都是大学老师,但这气质却差远去了。林书白温和如一缕微风,方宛青却象一根爆竹,常常炸得她和林仁兄灰头土脸。 “不工作,就继续读书呀!妹妹,我们学院有走读研究生班,要去吗?我介绍我同学给你认识。”林仁兄挤眉弄眼,一脸坏相。 “方宛青女士,求求你,把那个户籍本给我,我不麻烦你,我去公安局改名,不然这样我不敢出门。”林妹妹双手合掌,真诚地第n次恳求。 “你是杀人还是放火了,不敢出门?林妹妹这个名有什么不好,人家苏东坡的妹妹不就叫苏小妹,她不是一样闻名天下。名字只是个符号,你为什么要这样计较?”方宛青果然是一点就开始炸,碗“啪”扔在桌上,嗓门提得高高的。 问题是她这个符号点错了。林妹妹小声嘀咕,不敢发出声音。 “你哥哥叫林仁兄,他怎么从来没意见,就你话多。” 她叫林仁兄,也没意见呀。仁兄,一叫,就象是一袭长衫的书生拱手轻笑问候,春风得意,风流儒雅。而且不管年岁大小的人都尊称自己一声“仁兄”,感觉象叫“老大”似的,很有高高在上的虚荣感。 “妹妹,不如你叫林小妹,我叫林西峰。和苏东坡一家对应起来。”林仁兄还火上浇油,林妹妹可不怕他,“我看你叫林薜蟠好了,一脸蠢相。” “你。。。。。。”林仁兄脸涨得通红。 “你想打人吗?哼,在外面一幅情圣样,整天骗我的零花钱去追女生,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你把我惹急了,我用相机把你在家的样子拍下来,放到你们学院网站上去。” “你敢!”林仁兄暴跳起来,林妹妹毫不畏惧地瞪着他。“你等着瞧!” 方宛青一摔筷子,“你们还来真的了,哼,跟鬼借了胆啦,不想活了!” “宛青!”一声沉默不语的男主人按住妻子的肩,“都坐下来。” 硝烟弥漫的战场立刻微风细雨,一片太平。 “妹妹,改名是件很简单的事,但这么多年,你的学历,所有的档案都是用的林妹妹这个名,要是想找工作,你用新的名字,人家可没时间去求证新名字和林妹妹是不是同一个人,那样你就会比别人少许多机会。” 一阵细雨把林妹妹所有的气焰全浇灭了,“爸。。。。。。。”她黯然地一叹。 “你要是颗宝石,在哪里都会发光,和名字无关。”方宛青气哼哼地加了一句。“要是你实在想改,就叫林黛玉吧!” 林妹妹双眼一闭,血夜凝固,睁开眼时,小心翼翼地笑成了一朵花,“不用了,妈妈,我现在觉得林妹妹这个名字还不错。爸爸,快吃吧,我跟你去面试。”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权衡再三的情况下,林妹妹再一次妥协了。要是她叫林黛玉,她的生命估计是屈指可数。 这花花世界,好死不如耐活吧! 第166章 话说捉奸 一个星期后,林妹妹终于摆脱米虫一列,成为自食其力一族。 汗,只是这自食其力。。。。。。。林妹妹直啧嘴,这自食其力,付出的不是体力,也不是脑力,而是尊严啊! 辛辛苦苦读了四年《新闻学》,奖学金也有拿过,也在庄严肃穆的报社实习过。她在毕业聚会上,发下豪言,要成为中国最杰出的战地女记者。豪言清晰在耳,怎么也没想到,中国最杰出的战地女记者,竟沧落成为一娱记。 什么叫娱记,通俗易懂的解释叫狗仔队,就是那种专门偷拍明星走光、恋爱、偷情、喜好等等捕风捉影、胡说八道的人。同样也是写新闻,但这种新闻要求不要有深度、文笔不好也没关系,只要你的新闻够雷、够辣、够吸引人眼球就行了。 但想得到这种新闻,却是很难的。你得脸皮够厚,你得赔得起时间,你得象个间谍般潜伏在某处几天几夜,还得能骗瞎话、能联想、能猜测、敢下手。 想当年,黛安娜王妃就是死于这群人之手。 这种事,一个稍为灵活会识几个字的小学生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拖这科班出身的未来战地女记者下水呢?明显的大材小用。 林妹妹抵抗、挣扎、徘徊、不屑,但最后不得不屈服了。 这是林书白先生放下清高的书生架子,请朋友帮她好不容易从几百人手中抢过来的一份高薪工作。娱记的工作虽不高尚,钱却不会少赚。 方宛青女士说,全球经济这么不景气,有工作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本科生有什么了不起,街上一抓一把去。 林仁兄讲,这是可以与明星零距离接触的好机会,换了别人,一定会兴奋得没有人形。 林妹妹明白了,她不算是个正常人,她没资格矫情、没理由装清高。 反正不是第一次屈从命运的安排,咬咬牙,她光荣加入狗仔队。 报社一位老娱记带了她跑了一个月,她学会了在什么角度可以把明星拍美、在哪个角度可以偷拍到走光的刺激,学会如何旁敲侧击地采访、学会如何装路人守候在明星出入的餐馆。。。。。。。 老娱记笑说,到底是正规大学毕业的,一点就通。 林妹妹长叹,她引以为豪的聪明,竟用在做这些白痴、无赖的事情上。 一个月后,老娱记放羊吃草。林妹妹正式开始独挡一面。 北京今天下了场罕见的雪,整个城市笼罩在大雪之中。林妹妹仰望天空,洁白的雪花漫无边际地从无声透明的天空飘落,美得无法言说,也冷得无法言说。 天渐渐黑了,林妹妹呵下冻红的双手,跺跺发麻的双脚,再一次扭头从橱窗里看看“丽园”餐厅里坐着的楚君威有没有什么动静。 说起楚君威,有点神秘,他是两年前,广告星探从大街上发现的。冷酷俊美的面容,高贵非凡的气质,不拘言笑,一双黑眸深邃如海,正是时下少妇美女们为之痴狂的类型。他拍第一支广告起,就捕获了全中国少妇们的芳心。 后来,他接拍电影、电视剧,人气越集越高,大小奖也拿得手软,每当他在镜头中一出现,粉丝们的尖叫声天地动容。 但这样的一个男人硬是两年多,都没闹过一次绯闻,这真让人失望。 娱记们挖空心思地追踪、跟拍,一次次面对面采访,最后一个灰溜溜地回来交白稿。 一提楚君威,娱记皆色变。 楚君威又开新戏了,媒体蠢蠢欲动,希望他这次能和某某女星擦个火花什么的。开机仪式上,大大小小的媒体把个容纳一千人的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主编把这艰难而又险巨的任务交给了林妹妹,其实是给新人一个锻炼的机会,不包任何希望的。 林妹妹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张冷成南极坚冰似的酷脸,心里直打退堂鼓,这人看上去就不好对付。 娱记们开始举手发问,林妹妹赶快打开录音笔。 “那位卷头发的小姐!”主持人首先指上了她。林妹妹涨红着脸,嘴巴张了半天,好不容易冒出一句,“楚先生。。。。。。。你高寿?” 全场轰笑,主持人捂住嘴,忍笑到花枝乱颤,林妹妹羞窘得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得了。 楚君威冷冷地瞟了她一眼,目光转向主持人。主持人猛地收住笑,让下一个记者提问。 林妹妹一句也没听清别人的问话,浑浑噩噩出了发布会,沮丧得想重回米虫行列,心里直把那个楚君威恨了又恨,有什么了不起的,回答下会死人啊,干吗让她当众出丑。 还好主编大人大量,没有责备她一句,托人给她找了张剧组通行证,让她整日追踪楚君威。 在剧组耗了半月,她上上下下都混了个脸熟,也陪着笑在楚君威身边转了又转,拍了几张他的定妆照,其他一无收获。 楚君威正眼都不看她,不谈采访了。 他这次出演一个深情的公司总裁,一生专情早逝的妻子。他的表演几乎是本色表演,这些剧本差不多都是为他量身定写,他演起来驾轻就熟,反到和他对戏的女主很辛苦,常常迷失在他的眸光中,忘了接词。 林妹妹没写到楚君威的绯闻,到写了几篇别的辣闻,让主编大大夸了一番。 林妹妹的自信一点点又涨回来了。 今天路过楚君威的化妆间,听见他和助手说今晚和别人在“丽园”有一个约,她下午就过来守候了,晚饭也没顾得上吃。她守了三个小时,又饿又冷,也没看到楚君威和哪个女鬼有约。 他闲闲地坐在里面,象是在看剧本,头抬都不抬。 “丽园”是家会员制茶餐厅,你不是会员,有钱也吃不到。她现在情愿倾其所有进去坐一会,门童一记凌厉的眼刀,她畏缩地缩到角落中。有几个别家刊物的同行也象在守候,买了只烤山芋在对街分了吃,那香味在冬夜闻起来格外诱人,林妹妹悄悄地咽了口口水。 包包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同学邢辉,同样是读新闻的,人家进的是《人民日报》报社,整天见的是党政要人,报导的都是国政要闻。唉,人比人,比死人。 “干吗?”林妹妹有气无力地问。 “新工作还适应吧!”邢辉中气十足。 “不适应也得适应,你找我有事?”她冷得抓不住手机,想早早结束通话。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呵,出来看电影吧,我有几张国外大片的首映票。” “我没你的好命,我在等新闻!” “你在外面?” “对,冰天雪地、茫茫黑夜之中,你要救赎我吗?” “吃饭没有?” “人家不让进。”林妹妹惨然地回视一眼门童,明明也是中国人,何必狗眼看人低。 “哪家?” “丽园!” “十分钟后见。”邢辉说。 林妹妹不解地收起手机,邢辉要给她送饭吗?要求不高,带块烤山芋就行了。她不是自己买不到,而是怕一跑开,楚君威就和约会对象消失了,她这几小时不就白冻了。 “林妹妹?”餐厅里突然有人喊道。 第167章 话说棒打疯狗 接照以往经验,大街上有人喊“林妹妹”,她向来充耳不闻。 “林妹妹、林妹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头探出门外,又叫了两声,“一定是弄错了,怎么会有人叫这么个名?”男人嘀咕着,缩回头。 她继续装死。 “林妹妹!”这次是一位从出租车上跳下来的青年男子叫的,林妹妹拍拍冻僵的脸,瞪了他一眼,“别那么大声好不好?” 邢辉挪谕地斜睨着她,“怕你的宝哥哥听见呀!” “你真的叫林妹妹?”西装男人耳朵真尖,从餐厅里走出来,在寒风中哆嗦着。 “哦,有什么事吗?”林妹妹嘟囔着问,脸微微有点烫。 “有位客人让我送两块点心给你!”西装男人怪异地打量了她一下,塞给她一个纸袋。 “不需要了,我们进去吃。”邢辉推开男人的手臂,他们把林妹妹当什么人了,乞丐不成? “我们进不去呀!”林妹妹低着嗓音,凑近邢辉的耳边。 “谁说的!”邢辉倨傲地一笑,牵住她的手,大步走向餐厅。门僮迎上来,邢辉掏出一张卡,晃了晃,门僮忙一脸热情的笑,打开餐厅的大门。 西装男人在门外打了个好响的喷嚏。 “你何时变得这么厉害的?”林妹妹小心地跟在邢辉的身后,目光不敢乱转,余光不慎瞟到楚君威的身影还有他对面的空座,看来他今晚是被人放鸽子了,她的新闻也没了。 “都说不到北京不知官小,不去广州不知钱少,唉,不来丽园才知自己原来是根草。”林妹妹感叹道。 邢辉从菜单上抬起眼,“还挺押韵的” “呵,一般一般,邢辉,你怎么会是这里的会员?”暖气一吹,冻僵的手和脚象活过来了,她随意四下看看,特意在楚君威的桌边停留了下,哇,许多女人都在看他,他有什么不开心的,脸拉着象个吸血鬼似的,阴森森得慑人。如果能打听到放他鸽子的女人是谁就好了,她也就可以回报社交差,以后不会再被这块冰冻着了。 “报社给的。” “共产党真大方。”林妹妹撇撇嘴。 碗碗碟碟地端上来,色香味俱全。既然是共产党请客,林妹妹也就不客气了。 “你今天在这里等谁的新闻?”邢辉算是林妹妹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知道她现在的光荣使命。 “剪刀手。”林妹妹口齿不清地说,嘴巴里塞得太满了。 “呃?” 好不容易把口中的食物咽下肚,林妹妹猛喝了两口茶,“你不知道剪刀手是谁吗?就是剪获天下群芳柔心的那个人。” “为什么不叫快刀手呢?”邢辉笑出了声,侧目看了眼楚君威,真是很有型的男人。 楚君威察觉他的视线,抬头射来一记寒光,邢辉打了个冷战。 “那个太血腥气,他还有一个号,叫草包男。”林妹妹低压着嗓音说。 “什么?” “你知道,?他大概高中都没毕业,幸好有一张赚钱的脸,不做明星就得去做牛郎了,唉,反正不会饿死,这种男人不叫草包男吗?” “妹妹,你和他有仇吧!” “没有血恨深仇,只是一点小成见,我发誓不挖出他的绯闻,绝不回报社。我就不信他是柳下惠,要不然他是gay?” “啪!”邢辉拍了她手背一下,恨铁不成钢,“你懂得可真不少。不要做娱记了,再这样下去,你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我去向主编推荐一下,让他试用你几月,你好好把握住机会,就可以进来了。报社里现在差人。” 林妹妹眼亮了下,战地女记者的星光在眼前闪烁着。 林君威忽然站起了身,边打手机边走出餐厅。 “邢辉,我去去就来!”这也是个机会,要走也得写篇重量级的辣闻再走,林妹妹急忙追出餐厅。 隔着餐厅的玻璃门看到楚君威上了自己的保姆车,车窗半开,露出一位女子俏丽的背影。 没等林妹妹举起相机,保姆车扬长而去,消失在漫天雪花中。 “楚君威,你是属兔子的吗?”林妹妹气恼得大叫。 “唉!”邢辉走了出来,“他属兔子,你属乌龟,永远也追不上他的。林妹妹,你真的不适合做娱记,放弃吧!” “别人能做我也能做。龟兔赛跑,最后赢得可是乌龟。” “那是只懒兔子,这只是吗,能在娱乐圈混得这么好而不沾绯闻的,不只是兔子,还是狐狸,他会玩死你的,你怎么就看不清,傻傻的在雪中、在他眼皮底下、象个要饭的,等新闻等新闻,等他创造新闻给你啊,还真敢说。”邢辉不遗余力地讥讽道。 “喂,不要打击我,你和我虽是同行但不同类,你不懂。。。。。。哎,好痛!”脑门上被重重敲了一下。 “你真是误入歧途,林妹妹,回头是岸,莫要固执了。”邢辉挡下一辆出租,把她塞进去,“下次你再象这样,我就不会有怜悯之心了。如果想去我们报社,给我电话。” 硬梆梆的话和车门一起向她摔来,林妹妹本能地一让。他气什么? 不过,他的话好象是有点道理。 “妈妈,我想去《人民日报》打打临工,好不好?”第二天,林妹妹起得极早,乖巧地在厨房中帮着做早餐。 方宛青正在盛稀饭,不小心,手被烫了下,“你被周刊炒鱿鱼了?” “没。。。。。。没有,我只是觉得去党报工作比较高尚壮重。” “你会背几条共产党章程?” 林妹妹闭嘴,她不是光荣的共产党员,那个章程横的竖的,她没见过。 “不要这山看着那山高,党报对记者的要求特高,不能犯一点差错,你是不会犯错的人吗?” 她不犯原则性的错误,但小错偶尔为之。“妈妈,当我没说。” “不要在外面听阵风,到家就给我吼成雨。人要有自知之明。。。。。。。” “妈妈,我今天还要去影视城,先走啦!”识时务者为俊杰,在妈妈的唇枪舌剑来临之前,林妹妹逃也。 雪后开晴,阳光映着雪,雪衬着阳光,到处都是明晃晃的,气温仍低得无言可说。 楚君威今天要拍一场湖边与女主邂逅的戏。导演让民工砸开了冰,在湖边铺上人造草坪、假的花树,感觉有点象《天下无双》里梁朝伟和王菲拍的桃花朵朵开一个场景,美则美,美得假矣。 配合场景,楚君威穿了一身休闲的装束,驼色毛衣、灰色长裤、浅色皮鞋,头发随意地梳向脑后,帅得冒泡,这是女助理形容的。 林妹妹看着他,握着录音笔的手直发抖。楚君威嘴唇都冻紫了,脸色也发青,女主冻得笑象哭,偏偏还一直ng。 导演快失去耐性了,讲话的语气重了起来。“你不要脸僵着,笑得自然点,趁现在阳光好,早点拍结束,大家就不要一起受冻了。”他对着女主吼着。 楚君威抿着嘴,毫无怜香惜玉之意,不帮女主说一句话。林妹妹撇眼瞪了他一下,不知那群少奶美女迷这个人哪一点,素质太差了。 “我。。。。。。。。也想,可是嘴巴就是张。。。。。。。不开。”女主一挤眼,眼泪流了出来,精致的妆一下化了。 导演气得摔开剧本,对天狂嘶。 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刚刚还好好的太阳忽然黯淡了下来,光线越来越暗,象是心情也不好。 “上帝,不会是日全食吧!”有人叫了一声。 太阳不是被云层遮住,眯着眼细细地看,是少了一轮,慢慢更多。天地间已经半明半暗了。 “对,对就是日全食。”人群开始惊呼起来。 “快,拍下来。”一脸沮丧的导演忽然来了劲,激动地把摄像机对准天空,人群围了过去,在镜头里看比肉眼看舒服多了。 林妹妹没见过日全食,兴奋地睁大眼,有点好奇又有点害怕。她挤进人群,也想看个清楚。 “挤什么?”林妹妹不小心踩着谁的脚,被人推搡了一把,她扭过头。 微明的亮光里,她看到楚君威眼中冷酷的星光。她一怔,不由地后退一步,正好踏上刚刚砸下的冰,脚下猛地一滑,身子站立不住,她往后一仰。“咕咚!”她跌进了寒冷刺骨的冰湖之中。 第168章 话说心病(一) “哒哒”的马蹄声,窃窃私语声,还有水流的潺潺声。。。。。。。林妹妹缓缓睁开眼,正对满天繁星、一轮皓月,空气中飘浮着花草和树木的清香。她坐了起来,借着月光看到她是在一个湖边,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鳞波,眼前是块广阔的草地,远处那隐隐的象是山峰,这是什么地方,导演换场景了? 北京也有这种干净的地方,办奥运会还是有好处的,空气质量高了许多。楚君威那群人跑哪去了,也不告诉她一声。林妹妹嘀咕着,发现采访包不在身边,她转过身来寻找,头不慎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吃痛地抬起头,不禁“啊”地惊呼一声。 一个硕大的紫檀棺木搁在她身后,映着月华,阴森森得让人惊惧。 现代戏里有棺木?现在不都是火化吗?她在做梦,一定是!她慌乱地闭上眼,梦中依稀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眼睛感到一丝光亮在向这边移动。 “将军,棺木在那边!”有个人压着嗓音,沙哑地说。 有人叫将军,看来是古装戏了,她跑进人家的外景中了吗? 林妹妹下意识地滚向湖边的草丛,屏息,怕挡了人家的镜头。 前方的棺木里突地发出“咯”地一声轻响,那黑漆漆的棺盖缓缓向上掀了开来--------宁静的夜色中,这声响虽然轻微,却已足够夺人呼吸了。 林妹妹霍然睁开眼睛,正巧看到这一幅骇人的景象-------一双莹白如玉的纤纤玉手,缓缓将棺盖托开。 每根头发丝都竖了起来,林妹妹捂住嘴巴,身子抖得旁边的草丛都跟着颤动。棺盖越升越高。。。。。。。接着出现的,是一绺如云的秀发,然后是一张绝丽的面庞,趴在棺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夫人!”几匹马来到棺木前,一个身着黑色长衫的高大男子跳下马来。林妹妹一抬眼,老天,那男人竟然戴着张笑面面具,她如被针刺,全身皮肤都收紧了,心头突突直跳,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脚底升起一阵寒意。 这拍的是恐怖片还是武侠剧,老天,好吓人。 棺中的女子,此刻已自棺中缓缓长身而起,她那纤弱而动人的美丽身躯,被裹在一件如她白皙肌肤一样纯白的长裙里,夜风吹动,裙裾飘飘,她柔柔地歪向面具男子张开的怀抱中。“大将军,怎么到现在才来?”她的语声也如三月春风中的柳絮那么轻柔,那般令人沉醉。 面具男子恭敬地对抱起棺木的女子,“夫人,今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太阳突然不见了,然后刮起一阵大风,风沙阻住了眼,等兄弟们睁开眼,棺木就不见了。本将军和兄弟们分几路找寻,好不容易才找到夫人,不然还不知如何向小王爷交差呢。” 女子皱起秀眉,“我说怎么头晕晕、晃悠悠的,原来是被风刮到这儿来了,真是闷坏我了。” “让夫人受惊了。”面具男人抱起棺中女子,她竟轻盈得如一根羽毛般。 “路上可有人碰到你们?” “怎么可能,谁这个时候会到草原深处来,再说碰到也没人猜出是本将军,呵,夫人一个人在这里害怕吗?”面具男子小心地把美丽女子放到马背上,自己也一跃上马。 女子轻轻一笑,秋波如水,“怕?我不怕,我知道小王爷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不会弃了我的。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白莲这个人了,君问天该开心了吧!”她突地狂笑起来,笑得身子都在颤动。 “他会开心得流下眼泪的。”面具男子发出一声冷哼,侧身对跟着过来的家丁打扮的随从说,“去,把棺木推进湖中。” “将军,棺木是空的,只会漂在水面,沉不下去的。” “你笨呀,不会放几块石块吗?” 随从跳下马,把火把递给面具男子,向棺木走来。林妹妹把自己又往草丛中缩了又缩。 随从没有注意湖边的草丛有人,他咬着牙把棺木推进水中,然后捡了几块大石块放进棺中,盖实棺盖,水面冒出一串水泡,棺木慢慢地没入湖水之中。 “飞天堡那边有人察觉吗?”女子问。 “不会,小王爷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夫人不要担心,没有后顾之忧的。我们赶快回行宫,免得小王爷牵挂。” “好的!”女子轻柔地一笑。 马蹄声远去了,天地间又静了下来。 林妹妹自草与草之间的缝隙外望,晚风把一切吹走了。 这场戏没有ng哦,好象很顺利。那女子是国内哪位女星,以前怎么没见过。 她躺在那儿不太想动,很久之后,缓缓坐起,心仍为刚才的镜头余悸。口渴得难受,她俯身湖畔,清澈的湖水倒映出她的身影,微卷的长发,清秀的面容,一袭夹衫随风飘荡,白皙的手臂俏皮地拨弄着湖水。 拨着,拨着,她突地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湖水,竟似已望出了神。 大雪纷飞。。。。。。。砸开的冰,手冷得握不住录音笔,突然消失的太阳,她被推进了湖中。。。。。。。。 林妹妹呆愕了一会,喃喃自语,她站起身,打量着身上的衣衫。。。。。。。这么轻这么薄,她记起了女主角穿着风衣冻得青白的脸。。。。。。。 老天,这不是梦,不是戏。。。。。。。衣服可以更换,场景可以搭建,但这季节没办法改变。。。。。。。她也被一阵风刮走了。。。。。。。 她可怜的脑袋快速飞转,在数九寒冬,整个中国除了海南和福建,其他没有什么地方会有这么暖的天气。 可是,可是海南和福建有草原吗? 浑身的血液全涌上了头顶,整个人都呆住了。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夜鸟,怪叫一声,掠过湖面。 林妹妹打了个冷战,突地折身疯狂地奔跑,觉得有无数个黑影在后面追着。她咬着牙,拼命地跑,都处都是草地,没有路,无边无际,她看不到一星灯光,听不见一句人声。 她一直往前跑着,不问方向,跑到气歇,跑到脱力,跑到眼前一黑,她晕了过去。 第169章 话说心病(二) 晨雾微凉,东方发白。一缕金光穿过云层,照射在草原上。 “姑娘,怎么睡在这里?”耳边传来一声温和的问话,然后身上被一双温柔的手臂轻轻托起。 林妹妹缓缓睁开眼,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眨下眼睛。托着她的是位充满粗犷的男性魅力的男子,一身浅灰的长衫,有一双清澈又秀逸的眼睛,鼻子坚挺、薄唇微翘,看来有些冷酷,但他一笑起来,就非常的温柔,也是古装打扮哦。 一匹高大的红色骏马站在他的身后。 这男人比林仁兄帅多了,属于极品帅哥。林妹妹目不转睛看着他,心中评定。 “姑娘,我不算吓人吧!”男子笑道,换了另一只手臂托住她。 林妹妹脸一红,忙从地上爬起。头有点痛,眼前金星直冒,她闭了闭眼,稍稍适应了下,才站定。 阳光下,她看清了四周的一切。 蓝天,白云,美丽宽广的草原,茫茫草海,远处是郁郁葱葱的林海和青色的山峰,大大小小的湖泊象明珠一般缀落在草原之中。 “这。。。。。。。是在哪里?”她紧蹙眉头,心中不祥的感觉象野生的草越长越密。 “飞天堡的草原中。”男子说。 “飞天堡是什么地方?” “呵,飞天堡是蒙古国上都郊外最大的一块私人领地。” “蒙古?”林妹妹倒抽一口凉气,她印象中,蒙古还在北京的北部,冬天比北京冷多了。眼前这个蒙古一定不是那个内蒙古自治区。 她突地打了个激零,眼瞪得溜圆。“。。。。。。。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朝代?” 大帅哥纳闷地看了她一眼,“现在蒙古可汗是成吉思汗,中原。。。。。。。” 林妹妹闭上眼睛,不要再问了,心中的预感兑现了,她很时尚地穿越了,一瞬过千秋。 这世上真的有比光速快的交通工具呀! 老天呀!如果穿越,就穿越到战场上去吧,圆圆她的记者梦。她平时对佛祖很尊重,也没怠慢过耶稣,他们为什么都不听她的祈祷呢! 人家嫌人生太平谈,穿越到古代做个公主、皇妃什么的,祸乱一把,她从没这方面的奢好。 在二十一世纪过活,很艰难,她情愿呀! 她现在该怎么办呢?她又是什么新的身份?过了二十三年,一穿越,成了流浪儿一般,不知自己是谁了。看这一身皱巴巴的旧衣粗布,不象是出身有多良好,搞不好还有孩子了。 方宛青虽然唠叨,林仁兄也讨厌,可是。。。。。。。他们都爱她呀!现在,她与他们隔了近千年,她怎么活呀! 林妹妹嘴一扁,无助地蹲下身子,头埋在膝盖里,哭了。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哭。 “姑娘,姑娘。。。。。。。。你怎么啦?”男子一直笑咪咪地看着她脸上丰富的表情,她的哭声让他呆住了,他局促不安地也蹲了下来,轻拍着她的后背。 “这位先生,不,这位相公,不,这位公子。。。。。。这位少爷。。。。。。”林妹妹抬起泪容,“你怎么称呼。。。。。。。。你要去哪里?” 男子一怔,忙拱手,“在下韩江流,正要去飞天堡。姑娘,你家在哪里,我。。。。。可以先送你回家。” “我也想知道呀!”她哭得更大声了。 “呃?姑娘是被别人掳到这草原中的?” 林妹妹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这里,以前的事全部不记得了。”她只能这样讲,要是说实话,会吓坏这位还算和善的公子。 “那名字也不记得了吗?”韩江流细声细气地问,象怕吓着她似的。 “好象。。。。。。。。好象是妹妹。。。。。。。”她嗫嚅地看着他,手抓住他腰间的丝绦,怕他突然转身而去。 他是她穿越后遇见的第一个人,就象刚出生的孩子见到娘亲一般,不管丑与美、好与坏,都得跟着。他看上去也不算坏人了,笑起来的时候让她想到邢辉。 “妹妹。。。。。。。”韩江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真是你的名字?” 林妹妹无力地低下眼帘,对于这个问题,她已经没有多余气力解释了。 朝江流同情地一笑,以为她记不起来了。 “姑娘,你若相信我,就请随我去飞天堡,那边人比较多,说不定有人认出姑娘呢!” “若认不出呢?”她忙问。不会是把她又送回这里吧! 韩江流笑了笑,“若认不出,你就随我先回四海钱庄,日后,我再慢慢为你找寻家人。” “四海钱庄是不是民办银行?” “呃?”韩江流直眨眼。 林妹妹回过神,苦笑了下,她又犯傻了,成吉思汗时是公元一千二几年,离二零零九年近千年,哪里会有银行。 “就是人家把银子放进你家里,你付利息,然后你贷给另一个人,收人家利息这一类的机构。。。。。。。不,是地方。”林妹妹绞尽脑汁,也不知有没有表达清楚。 “呵,是,差不多,姑娘你。。。。。。懂得可真不少。” 连幼儿园小班算起,读了二十年,懂得自然不少。有什么用,又不能造架时光机,把自己送回二十一世纪。 “那你说话算数哦,如果没人认识我,你一定要对我负责。”林妹妹啧啧嘴,这话讲得有点暧昧,“我的意思是,我虽然不太会做什么。。。。。。。但帮你的孩子上上课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绝对不会误人子弟。也不会白吃你家的饭。”虎落平阳,她没什么好选择的,辅导高中以前的学生一定可以胜任,其他的,她没把握。 韩江流惊讶地一挑眉,然后笑了,“我还没孩子呢!” 林妹妹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哦。。。。。。。。我以为古代的男人成婚都比较早。。。。。。。。。” “古代?”韩江流一怔。 “就是。。。。。。。象韩公子这么帅的男子,一定有许多千金小姐想嫁,你应该早就美人在怀了吧!”她吞了又吞口水,终于勉为其难地说出一通理由。 “呵,我是个例外,可能美人们不喜欢我这个类型。”韩江流玩味地倾倾嘴角。 柳眉一拧,林妹妹坚决地摇头,“怎么会,韩公子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风度翩翩,温雅俊逸,你这样子最是惹女子青睐了,一定是你眼光太高。”为了让他收留她,她大言不惭地大吐阿谀奉承之词。 “好象是读过几天书,就是有点贫嘴。”韩江流宠溺地一笑,看穿她的心思,“放心吧,没人要你,我一定给你找个好的安身之处,对你负责。” 她不好意思地对他吐下舌,“那。。。。。。我们走吧!” “姑娘,韩某冒犯了。”韩江流一作揖,扣住林妹妹的腰身,一跃,把她放到马背上,自己也跟着跳了上去。 古代还是君子多,明明是助人为乐,还说成冒犯。她不由地想起昨夜看到棺木里女子被面具男子抱上马的情景,他们不象是陌生人,听讲话的语气,象是主仆。其实,她有点不太确定昨晚见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突然之间发生这么多事,她的脑细胞不够用。 “韩公子去飞天堡谈生意吗?”马缓缓地在草原上行驶着,到处可见开满野花的小山坡。没有被污染过的空气,清澈得如镜子般。韩江流很绅士地尽量不碰着她的身子,握住马缰的手臂也张得开开的。 “是去看位朋友,他的妻子刚刚过世。” “哦,真是不幸。那韩公子要多住几日,好好安慰他啦!” “他不需要人安慰的,我只小住两日。” “四海钱庄与飞天堡相隔多远?” “近一天的路辰,呵,四海钱庄就在大都。” 大都可是很热闹的地方,是蒙古的首都,元朝时,迁都北京,大都就成了陪都。林妹妹历史学得不算好,好也只会记唐朝和宋朝的事,那时候风流人物多,文人雅士如云。记得成吉思汗,还是因为毛泽东那句“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还有金庸老爷子的《射雕英雄传》,郭靖就是在蒙古长大的。 成吉思汗是个好战而又有野心的人,算有本事的一代君王,蒙古在他手中,前所未有的强大。 “。。。。。。你们这里。。。。。。。是不是常打仗?”林妹妹担心地问。蒙古进攻中原,建元朝,可是踏着血河过去的,她千万不能穿越进一场战争中去。 “呵,不会,这里是大都,战争都在边境那一线,不会波及到都城的。你忧虑的事可不少。”韩江流挪谕地一笑,觉得自己今天遇到的这位头发卷卷的小姑娘很好玩。 大都里常有异域人出入,象她这种卷发的女子,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防患于未然呀!”她世故地叹了一声。 韩江流微微一愣,脱口说道:“你年纪尚轻,为何口气这般苍老?” “尚轻?”大妹妹伸手一抚自己面靥,话中充满了惊诧。古代不是十几岁就嫁人了,她都二十有三了,还尚轻! “嗯,你应该不到二十年华,不是吗?” 这穿越后,身份变了,年纪也会变?她昨晚在湖水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头发是卷卷的,脸还是那张脸,不对,应该是她读高中时的那张脸。读高中时很辛苦,脸瘦瘦的。大学毕业后,她稍胖了点。 难不成她有一颗二十三岁的心,一张十七八岁的脸,象《天龙八部》里的天山童姥,练就了返老还童的功力? 这可是好事,心里突地一松,那么她一定还不是某人的妈吧! “姑娘?”韩江流低首,看到她又挤眉弄眼的,轻笑出声。 “韩公子,我。。。。。。不知我芳龄到底几何?”她咬文嚼字,文绉绉地叹了声。 “哈哈!我今天运气好象不错!”韩江流大笑着,一拍马背。马飞快地向前奔去。 前方,视野之中突地出现了一个小城镇,在城镇边上,有一处庄园,几幢高大辉煌的殿阁被密密的红松包围着,美如海市蜃楼一般。 第170章 话说心病(三) “看到了吗,那边一长排大树的地方就是飞天堡。”韩江流俯下身,对林妹妹说。“可以这样讲,那里是蒙古大都郊外最美的地方。” “喔!”林妹妹忐忑不安地笑笑。她现在没心情赏美景,她担心的是飞天堡有没有和她有关的意外在等着她。 韩江流一拉马缰,“吁,吁!”他拍拍马背,马缓缓地拐上一条大道,不一会,就进了集镇。集镇上人来马住,川流不息,大部分人的装束就是象《射雕英雄传》里的蒙古人那样,男人干练的短装打扮,头上戴着个帽子,女子有的穿裙,有的也穿短装,梳着无数个小辫,用一些羽毛在头上做装饰。 街上的人象是很熟识韩江流,不时投来一道道敬重的目光,看到并骑的林妹妹,则是一愣,目光速速躲开。 这是什么反应?她看上去很吓人吗?林妹妹狐疑地掉过头看着。 “我们到了!”韩江流的声音带着一股意犹未尽。 马转入弯道,前方出现两扇大铁门,铁门大开着,进了门是长长的大道,两边是齐整的草坪,道旁两旁高大的红松,大道漫漫,象是没有尽头,阳光穿不透树木,林妹妹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韩江流含笑看看她。“飞天堡很大吧!” 哪里是大,是很大,这个堡主不会是个财阀吧,得多少钱置下这么大的家业。林妹妹心中嘀咕。前面终于出现开朗的天空,映入眼帘的是成团成簇的石南花,浓艳得象血一般,显得非常怪异。 一幢雄伟的城堡跃然眼前,优雅、精美,城堡由平坦的草地和绒毯似的草坪环绕,座落其间,庭院的平台倾斜着伸向花园,花园又通向后面的湖泊。林妹妹震愕得半张着嘴,眼睛来不及看,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我的上帝,真的好美!”她脱口说道。 “上帝?”韩江流瞟了她一眼。 “哦,我自言自语,你别管。”林妹妹透过一扇带竖框的窗子,看见城堡大厅里都是人,大厅的外墙上挂着黑纱蒙着的白灯笼,她正要细看,忽然一阵呼天喊地的哭声从厅里传出,她本能地一缩。 站在外面守候的两个家人看到他们,一个迎上来,接过马缰,另一个则进去通报。不一会,一位脸色苍白的清瘦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微笑着向韩江流一拱手,“韩少爷,你来啦!” “赵管家,这几天辛苦了。”韩江流跳下马,拱手还礼。 林妹妹在马上捂着嘴,睁大眼,这个赵管家怎么象多日不见阳光似的,浑身透出阴沉沉的冰寒。 “来,你也下来吧!”韩江流微笑着向林妹妹伸出手,搭上她的腰。 “她。。。。。。她怎么会和你一起?”赵管家惊吓得倒退两步,恐惧地指着林妹妹。 “赵管家认识这位姑娘?” 林妹妹身子一下子紧绷,心悬到嗓子眼,她的身份快要浮出水面了吗? “她。。。。。。。她就是。。。。。。。”林妹妹看到他嘴巴张了两下,一声直穿云霄的吼叫声突地盖过了他的声音。 “碧儿!” 三人愕然地一起转过身。 大厅前,一个身着红衣,身形肥胖的妇人抖着一身的肥肉,颤微微地向这边跑来。林妹妹看得直撇嘴,那双胖腿象连在一处,她不是在跑来,而是象个肉球,向这边滚来。 人还没到前面,先听到重重的喘息声。林妹妹自觉地躲在韩江流后面,怕挡着她的道。 肉球越过韩江流,在林妹妹面前倏地停止滚动,嵌在一堆肉里的两只黑豆样的小眼,狠狠地盯着她。 “你。。。。。。要干吗?”林妹妹颤声问。 “碧儿,你这个死丫头,昨晚又野到哪里去了?”妇人大吼一声,林妹妹只觉得眼前一黑,五爪山从天而降,一把头发被牢牢地抓在妇人手中,拖了就往大厅方向去。 “你放手,有话好好说,干吗打人呀!喂,好疼哎!”林妹妹拍打着妇人的手,大声叫着。“韩少爷,救命啊!” 韩江流一把拉住妇人,“夫人,请松手。这位姑娘是和我一道的。” “啊,和你一道的!”妇人极力睁大眼,另一只手突地飞出一掌,直奔林妹妹的脸颊,“你。。。。。。怪不得夜不归宿,原来学会偷汉子了,看我今天不把你的腿给打折了。”说话间,胖腿就蹬了上来。 “疼啊,疼啊!”想不到这妇人力气真大,头发被她扯着,林妹妹根本动弹不了,硬生生地承受了妇人的几腿,疼得她直抽气,眼泪一下就涌满了眼眶。哪里来的母夜叉,怎么不问个青红皂白,上来就打人。 “夫人!”韩江流要过去抢林妹妹,赵管家从后面拉住他的衣衫,摇摇头。“人家的家务事,韩少爷不便插手。” “家务事?难道她是。。。。。。姑娘的?” “娘亲!”赵管家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听得林妹妹整个人都冻住了,声音堵住在嗓间。怎么可能,这个胖女人是她的娘亲????天大的笑话,她的母亲是方宛青女士,大学教授,虽性格急躁,但也知书达礼。 “不,她不是我娘亲!”她愤怒地抗议。 “你以为做你娘亲,我就情愿吗,生了你这个祸害精,有什么好处,家境一日不如一日,大祸小祸不断,都是你,都是你。”妇人怒吼着,劈头盖脸地一掌接着一掌砸在林妹妹身上。 “夫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韩江流实在看不下去,抓住了妇人的手臂。 “这是我自家的事,不要你管。” 妇人打累了,气喘喘地松了手。林妹妹蓬着头,衣衫凌乱,象团烂泥瘫坐在地上,脸上一片模糊。 “我昨晚和你说,明天一起过来吊唁君夫人,早晨一起床,你就没了踪影。我找遍了全镇,也没寻着。没想到一抬眼,你却和韩少爷亲亲热热的共骑一匹马,出现了。韩少爷是你能惹的人吗,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你这个祸害精,害了自家就认了,还想去害别人吗?”妇人叉着腰,指着林妹妹破口大骂。 “夫人,我想你误会了。”韩江流不舍地看了眼地上的林妹妹,上前说道。 “你不必说了,韩少爷,是我教女无方。我马上就带着她从你面前消失。” 妇人一根筋似的自以为是,韩江流直皱眉,急得搓手,却又不好多讲,歉疚地看着林妹妹。 “你真的是我娘亲?”都说虎毒不食子,这妇人要是有张血盆大口,一定会把她给吃了。有这么讲女儿的娘亲吗?林妹妹瞪着一双泪眼,问。 “就知道你是个白眼狼,我告诉你,要不是你是我生的,我早就把你踢出家门了。” 妇人没好气地说。 “那你现在就踢我出去吧!”林妹妹哀求地看着韩江流,踢出去了,让她被韩少爷领回去好了。 韩江流低下眼帘,不敢对视她。 林妹妹绝望地闭上眼,老天,她到底穿越到了一个什么人家,莫不是水泊梁山顾大嫂家? 悲惨的人生就是这样开始的吗? “你要出去丢人现眼呀,给我起来。”妇人一把揪住林妹妹的衣襟,“进去给君夫人叩个头,然后滚回家去。” 就这样,一路被拖着进了大厅。妇人手一松,按着她跪倒,连叩三个响头。林妹妹从眼底悄然看去,四周跪了一地披麻戴孝的人,烧纸钱的烟熏得人直流眼泪,纸屑的灰烬满屋子萦绕。她偷偷抬头,一个锃亮的檀木棺材横在大厅中央。她一惊,直起腰,这个棺材和她昨晚见到的沉入湖底的棺材一模一样。 那个不是梦? 她滴溜溜转动着眼睛,视线穿过人丛,撞上厅内唯一坐在椅子上的一个俊美、妖异如吸血鬼般的冰冷男子。 深呼吸,凝神端祥,林妹妹眼睛一眯,突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第171章 话说心病(四) 林妹妹眯细了眼,椅中那个男人就是烧成了灰,她也认得。 楚君威,那个草包男,他也穿越了?不要告诉她,他是为了救她才跳进冰河里,一不小心也被卷进了时光倒流中。哈,她宁可相信太阳会从西面出,也不相信他有这样的善心。都是这个剪刀手,害她沦落成这个肉球的什么女儿,蓬头拓面有如女鬼,现在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知明天会是什么样。他。。。。。。毁了她整个如花人生。 林妹妹越想越恨,牙齿一咬,突地从地下跃了起来。 没等她跳跃成功,“啪!”身边一记巨掌,劈头盖下,把她打回原地。 “你又打我?”她狠狠地瞪着那双聚光的小眼。 “你不想活了吗?这是在君夫人的灵堂,你有没有数?如果你想陪葬,我成全你。”肉球压低了嗓音,闷吼道。 小女子不和胖女人斗!林妹妹忍气吞声,暂且作罢,目光紧锁着楚君威,这家伙,穿古装也有模有样的,气度非凡,本来是个赏心悦目的美男,那一双寒目太损坏美感了,冷不丁对上,还真有点顶不住。不过,她不怕他,正义一定凌驾于邪恶之上,她坚信。 楚君威察觉到一道刺人的视线,漠然扫视一周,迎视上林妹妹的目光。 如果视线可以杀人,林妹妹现在已经让他七窍冒血,一命呜呼了。可惜不能,他活得好好的。 他紧抿着唇,打量了那张被乱发遮住的哭花的脸,俊眉缓缓拧起。林妹妹毫不躲避,两道视线绞着。 跪着的一群人突然又发出嚎哭声,旁边盘腿坐着的僧人叽哩咕噜地不知念叨着什么,木鱼敲得人头晕晕的,有几个和尚围着棺材,撒着一张张剪成铜钱模样的纸。 肉球把林妹妹高昂的头重重压下。 一个老和尚高声唱了声什么,人群呜呜咽咽的,一会,从前面开始,跪着的人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林妹妹随着肉球爬起来。“站在这儿别动,我去看看绯儿。”肉球厉声叮嘱,凶悍的目光让林妹妹情不自禁一抖。 “是!”她拎起直到脚底的长裙,低眉敛目,一幅乖巧样。 人群一波一波地涌向楚君威,嘘寒问暖,倾尽安慰。林妹妹左瞧瞧右瞧瞧,怎么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悲伤的神情。 终于,人群慢慢散去。林妹妹瞅着个机会,走到楚君威面前。 有人就是好命,在二十一世纪神气活现的,穿越过来后,还是前护后拥、吆五喝六,比如楚君威,她搞不清他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不过看起来比她混得好。 “楚先生,穿越愉快呀!”她从齿缝里挤出两句话,清眸象刀子似的直直盯着他。 楚君威闭下眼,然后又睁开,冷冷地看向她,象看着个怪物,不发一言。 林妹妹悄悄地看看大门,肉球还没有来,她大着胆子继续说,“别以为你不讲话,就能抹去你的罪过。你说,现在怎么办,在这人地生疏、愚蠢落后的一千年前的蒙古草原?你到象适应得不错,我呢,好好地看个日全食,你凭什么推我?现在好了,我就象个失去记忆的人,不知自己多大、叫什么。刚刚那个肉球样的女人,不知从哪个地缝里钻出来,突然就成了我娘亲,而且还是个虐待狂,接下去,还有什么奇怪的家人,我暂时还猜不出。” 楚君威一双俊目细成了一条线。 “患难时期,我大人大量,先不计较你以前的罪过,关健是现在,你应该对我负责吧!”林妹妹狠狠瞪了他几眼,“我看过了,好象就你我穿越了,你想个法子、订个计划,以后该怎么办?你不要弃我不管,当心我前账后账一起算,回到二十一世纪,我编几篇绯闻整死你。”威胁加恐吓,她双管齐下。 楚君威动了动嘴角,似笑非笑,阴沉得怕人。 “别把那种表情当成耍酷,你演吸血鬼都不要化妆,就别再多此一举了。”林妹妹讽刺地斜睨着他,“对了,你现在叫什么名,是什么身份?” “飞天堡堡主,君问天。”他终于开了金口。 “哦,那棺材里装的是你妻子喽,你在这边是个已婚人士呀,不过,现在你又恢复自由身了,可以重觅新一春。”她喃喃自语,瞟了眼一边的棺材,“楚君威,不,君问天,怎么叫这个名,很拗口,你对这一切怎么适应的?这些人你都认识?” 君问天愕然地凝视着她,“我从小就在飞天堡里长大。” “从小?”林妹妹瞪大了眼,“你是说你记得以前所有的事,那。。。。。。。楚君威的事,你还记得吗?” “他是谁?”君问天冷泞地问。 “上帝啊!”林妹妹拍拍心口,“你昨天晚上之前在哪里,记不记得太阳突然不见、有一阵大风?” 君问天浮起一抹冷笑,站起来,逼视着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是谁?” 林妹妹瑟缩地缩后两步,他不是楚君威吗?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陌生人?可这也太像了。看那张冰面,不象说谎,他刚刚和众人寒喧时,很自如。 她情愿放弃对楚君威的成见,希望这个君问天是楚君威,同病相怜,至少还能相互有个照应,这下没指望了。林妹妹哭丧着脸,肩耷拉着,刚才的神气劲早没了。 “君兄,她是舒家二小姐。”一阵轻笑从身后传来,韩江流眼神复杂地掠过林妹妹。 “江流来啦!”君问天一张冰面微微有了点温度。“你认识她?” “嗯,在草原上碰上,一起回的飞天堡。” “赵管家!”君问天高声喊道。 瘦得露出两面的颧骨、眼睛深陷、肤色苍白的赵管家动作到很麻利,“堡主,你有什么吩咐?” “去把舒富贵叫来,让他带他的女儿去看看大夫。” “呃?”赵管家纳闷地抬起头。 “满嘴胡说,怕是中了什么邪!”君问天执住韩江流的手臂,“我们进去聊!” “你才中邪呢,草包男!”林妹妹还没从沮丧中恢复过来,一听这侮辱人的话,一下就气暴了,“人家明明就是被你推下河后,才这么惨,你还。。。。。。骂人。”说着说着,嘴巴一扁,她哭了。 很没形像的哭相,眼泪二道,鼻涕两道,伤心、绝望到极点,谁还会在意形像。 “碧儿小姐!”韩江流温声喊道,“没关系,你不要急,你一定会慢慢想起以前的事。”他从怀中掏出一条素帕,塞到她手中。 “谢。。。。。。。谢!”她哭得一抽一抽。 “怎么一回事?”君问天打量着两人。 “舒姑娘被怪风吹落到草原上,从前的事全忘了。” “哦,那更要去看大夫了。” 林妹妹正欲反驳。 “碧儿!”河东又一声狮吼。她忙闭上嘴,非常识相地转过身,“娘亲!”小声小气,柔柔弱弱。唉,人在屋檐下呀! “你又来缠韩公子?”肉球,sorry,应尊称为舒夫人,手上牵着一位娇小玲珑的美丽女子走了过来。 “没有,我。。。。。。。碧儿是向韩少爷道别的,顺便向君堡主问个好!”这舵转得快吧,既然无望别人救助,就得学会自保。 君问天深究地看了她一眼。 “嗯!”舒夫人信以为真,胖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君堡主、韩少爷,今天让你们见笑了,我家碧儿就是有点模糊,不太会讲话,你们不要计较。绯儿,还不上来打声招呼。”她野蛮地把林妹妹推到边上,让出个位置,笑吟吟地拉着小美女上前。 “绯儿见过君堡主、韩少爷。” 小美女盈盈半蹲身,这种姿势是不是叫道万福?林妹妹在旁边模拟了下,摇摇头,不太规范。 韩江流看着她,忍俊不禁,忙背过身去。 “有空请堡主和少爷到舍下坐坐,我们先告辞了,君堡主请节哀。”舒夫人一手扯一个,弯身作了个揖。 “多谢,不送!”君问天倨傲地点点头,与韩江流并肩向内室走去。 掀帘时,韩江流回过身,林妹妹苦笑地对他挥挥手,他不由地涌上浓浓的不舍。 “你还贼心不死!”舒夫人拍了下林妹妹的手心,“快给我滚回家去。” 小美女得意地浮起一丝嘲笑。 “娘亲,绯儿她。。。。。。”林妹妹想问绯儿是她的谁。绯儿以为她要告状,扭着身子扑进舒夫人怀中,“娘亲,我没有笑碧儿,她又诬陷我。” “知道,知道!”舒夫人疼爱地抚着绯儿的黑发,扭过头吼道,“碧儿,绯儿是你叫的吗?长你二岁,受不起你一声姐姐?没大没小的,懂点事,好不好?姐姐怎么可能笑妹妹,你不要无事生非。回家!” 林妹妹叹了口气,与这位绯儿姐姐相比,林仁兄简直就象天使。这舒家二小姐怎么这样逊,人人都能踢两脚。 “是,娘亲!”她百依百顺的应道。 第172章 话说确诊(上) “终于到家了。”舒夫人两手插腰,气喘吁吁地靠在镶嵌着雕花的门庭上,斗大的汗珠从额角沽沽地流下。 舒绯儿秀气地以手掌作扇,娇喘频频,呼吸变重。 不同于她们的双颊熏红、汗水淋漓,林妹妹?哦,她现在有个新名字叫舒碧儿,她不喘不急,气定神闲。为什么?她有一双大脚呀,不象她们颠呀颠得,扭着腰肢是有些媚态,可却是活受罪,她走了三步,她们得用十步。这飞天镇又不大,象条小商业街似的,从南到北,她十分钟就可以走完,她们硬是扭了半个多小时,还是纯走路,眼睛都没瞄一下两面的店铺。 舒碧儿可是看了个仔细,茶楼呀、酒楼呀,珠宝铺、衣坊呀,书阁啊。。。。。。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就连棺材铺也有,街上的行人不少,可不知怎么回事,看到她们三人,纷纷避向两边,惊恐万状的看着她,那表情就象她坐在韩江流马上时看到的一样。她很纳闷地看看自己,似乎和他们没多少差别呀,除了一头不驯服的卷发,被舒夫人揪过,看上去有点悲壮。 “神经病!”受不了那些眼神,她嘀咕一句,继续向前走。 “有神经病的是你,娘亲,下次不要让碧儿和我们同行,免得被别人瞪死。”舒绯儿听见了她的话,白了她一眼。 “别说话。。。。。。还有几步路就到家了。。。。。。累死我。”舒夫人无力地摆摆手,喘个不停。 碧儿好心地在旁边托了她一把,她看了碧儿一眼,一怔,没拒绝。 “舒园!”碧儿盯着雕花门上的金色门匾,探过头,好奇地朝里看了一眼。 哇,她半张着嘴,瞪大眼睛,好大的一座荒园呀! 园子不小,里面的楼阁也不少,依稀也看出有假山、水榭、花园的痕迹,可是现在都是一派残破的景象,油漆剥落,廊柱倒损,门窗洞开,屋顶上长满了一株株狗尾巴草,在风中欢快地摇曳着,池塘里干沽得已见池底,盛开的蒲公英和其他不知名的野花还有杂草把园子的小径都遮没了,几棵大树到是精神,挺立着,一层层黄叶如缎似锦,遮挡着碧空。是个很适合野餐的地方,碧儿心中暗暗评定。 有人烟的是靠着门庭的几进屋舍。应该是这园子里最好最结实的建筑,画梁雕栋,厅堂宽敞,几件家俱有着古朴的韵味,就是少得很,放在偌大的厅堂中,显得有些寒酸。 显然,这舒园曾经发达过,只是现在破落了,唉,这么好的园子就毁了。碧儿自言自语。 一个头发灰白的清瘦妇人正在园中晾衣服,一扭头,对上碧儿好奇的视线,她眼中一喜,手中的衣服掉在地上都不顾。 “二小姐,二小姐,你可回来啦!”她颤微微地扑上来,碧儿慌忙接住她的身子,感觉到手臂一湿,妇人哭了。 “你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你可把沈妈吓坏了。”妇人象不敢置信似的,抚摸着碧儿的脸颊、手臂,摸着摸着,泪掉个没完,“我看着你被风吹到了天上,可是我够不到,追上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的。” “沈妈,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你把心款款放在肚中,你的二小姐有得活呢!”绯儿扁扁嘴,斜睨了碧儿一眼,越过她,向园中扭去。 “大小姐,你没看到那情景,看到你就不会那么说了,谢天谢地,我的二小姐是命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妈追着绯儿的后背,喊了几句,又转过脸来。 “沈妈,一会再唠叨吧,快给我倒杯水去,我都快渴死了。”舒夫人一抬手,自然地搭住碧儿的肩,“我们进屋去。” “好的,好的!”沈怒喜不迭地捏了下碧儿的手掌,仿佛和她之间有什么秘密。不过,碧儿觉得这个沈妈好象是真关心她,是和她比较亲的一个人。 “娘亲,沈妈是我家的亲戚吗?”她细声细气地问。 舒夫人猛地昂起头,吓得碧儿退了两步,舒夫人失去倚助,差点没直直地载倒在地。“你又。。。。。。发晕了,沈妈是谁,也不知道?在这个世上,你宁可没我这个娘亲,可是不能没有这个沈妈,一天见不着,都不肯吃饭。”舒夫人没好气地说。 “哦!”林妹妹忙陪着笑,“我不是看娘亲累了吗,想开个玩笑。别气了,我扶你进屋去。” 舒夫人“哼“了一声。 客厅里到是桌椅、案几齐全,地面上纤尘不染,香案里清烟凫凫。“夫人,水来了。你用过午膳了吗?”沈妈笑咪咪地端着茶盘进来。 “在飞天堡吃了点,不用准备午膳了,能省一餐就不要浪费。” 碧儿听得一惊,这个舒园好象不是一点破落,快要食不果腹了吗?可是她饿得前心贴后背,连昨晚算起,她三餐没吃了,只受了一肚子的惊吓,正想着,肚中的饿虫也开始共鸣。 舒夫人抿紧唇,狠瞪了她一下,“沈妈,给二小姐找个馒头填下,没必要特意做饭了。” “好的,二小姐,来!”沈妈牵住碧儿的手走出客厅,转了个弯,走向后面的厨房,小心地朝后看了看,掩上门,从柜子里端出一个碟子,里面放着一张饼,“快坐下,是你最喜欢的鸡蛋煎饼,昨晚你没吃到,我一直给你留着,有点冷了,我倒点热茶给你。”沈妈疼爱地按住碧儿的肩。 碧儿实在太饿了,哪里顾得冷的热的,抓起煎饼,狠命地往嘴中塞。 “慢点,慢点,这样会噎着的。”沈妈看着直咧嘴。 碧儿鼓着两个腮帮子,直着脖子吞咽下嘴中的饼,又灌了一大杯水,才觉缓过神来。“沈妈,你对我真好!” “二小姐可是喝沈妈的奶长大的,沈妈不对你好对谁好!”沈妈慈爱地一笑,拿出梳子,替碧儿梳顺散乱的卷发。“二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头发不听沈妈的话。” 头发结成一团,她梳不下去了。 “它们吃我的喝我的,当然只听我的。”碧儿笑得咯咯的,肚子填了点东西,她灰暗的心情好了一些。“我自己来。”她拿过梳子,沾了点水,慢慢地梳着头发。 “沈妈,我是喝你奶长大的呀!”她继续刚才的话题,悄悄地往里探索。 “嗯,我那时候比较健壮,刚生了孩子,奶水很多,舒园是飞天镇上出了名的大户人家,外面算相、卜卦的人都说夫人肚子里怀的是个以后可以光耀门庭的少爷,老爷欢喜得早早就招奶娘,夫人临产前几天,我来了舒园,一边侍候夫人,一边等少爷出世。” “没想到生了我!”碧儿忍俊不住,哈哈大笑,她在古代,原来还这么恶作剧呀,搞了这么个大乌龙,“那个。。。。。。老爷,哦,就是我爹当场没晕过去吧!” “晕到没晕,就是三天三夜都没起床,第四天,起来了,脸瘦了一圈,打击很大。”沈妈淡淡一笑,像跌进了旧事中,“后来,舒园一天就比一天破落,夫人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天比一天胖,身体虚得不行,再也不能生孩子。家里的伙计、丫环一个个都走了,最后只有我还在,我舍不得离开二小姐。” 碧儿直眨眼,猛然想起街上人的那些眼神,倒抽一口凉气,“沈妈,是不是说那一切和我有关系?” “别听那些人瞎说,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能耐,你就是头发有点卷、话少了点。” 她猜中了,碧儿眉头紧锁着,“舒园到底是怎么破落了?” 沈妈怜惜地抚着碧儿的手背,“老爷以为你是个儿子,说一定要为儿子创下一份大的家业,他买店铺、买地,走南闯北做生意,满身的劲。可是又生了个小姐,他一下就提不起劲来了,生意不做,店铺不管,整天喝酒、逛窑子,上赌场,不知怎么回事,老爷好象一次都没赢过,家业就这样败掉了。” 碧儿一挑眉,撇下嘴,“他的姓不好,当然不会赢。” “咦?” 碧儿一乐,手指沾了水,在桌上画着,“你看,舒也就是输,都姓‘输’了,怎么可能赢?你看人家秦始皇叫什么,赢政,呀,这名字多帅气啊,多响亮啊,所以他才能统一六国,做了始皇帝。是不是?”她询问地抬起头,“沈妈,你干吗这样看我?” 沈妈目不转睛的,一脸惊愕地瞪着她,象看到个鬼。 “小姐,你。。。。。。。不是不识字吗?” 第173章 话说确诊(中) 碧儿眼珠骨碌碌转了几转,定格在桌上比划的手指上,扬起两道眉,“我没上过学?” “二小姐,瞧你说的,这世上哪有女子读书的道理,女子无才便是德。”沈妈叹了口气,“话虽这么说,有些大户人家也会为小姐们请个先生回来,教两个字,那也是为了识《女儿经》呀,日后嫁了人,好好遵守礼规。绯儿小姐小的时候,舒园就请过先生。可是二小姐你出生之后,舒园维持生计都难,哪里还请得起先生。” “哦!”碧儿偷偷吐了下舌,她原来还是个文盲呀! “二小姐,你刚刚画的是字吗?”沈妈不放心地又问。 碧儿歪着头,思索了一下,神秘兮兮地凑近沈妈,“沈妈,我悄悄告诉你啊,昨天不是我被风卷上天了吗,从天上摔到地上后,我不仅完好无损,脑子里好象还多了许多东西,比如我能识字了,我可以知道几年以后、几十年以后、几百年以后发生的事啦。。。。。。。” “我的好小姐,”沈妈突然一把捂住她的嘴,面露惊惶地朝外望了望,“你不要乱说,要是别人听到了,会把你抓出去,绑在树上烧死的。现在人家都说你是祸害精,见了你都躲着,怕沾上霉气,你难道要别人再把你当成狐狸精吗?” 碧儿直眨眼,这狐狸精一说,好象是指擅长于勾引男人的某种女人,沈妈用词不当。不过,她能知身后事,说来应该也算半个仙或者什么灵妖。不管是妖还是仙,是真的多好,她也不必困在这座荒园里,直接飞回二十一世纪,做她的娱乐记者,把这个穿越经历写本书,保证畅销。 可惜这是个白日梦。穿越前,她是小逊,穿越后,她成了大逊,恶梦何时是个头啊! “这生男生女是根据父母的因子决定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生了女儿怎么了,女儿不是人吗,重男轻女!”碧儿推开沈妈的手,好好地呼吸了一口气,愤愤不平地嚷道,“还有呀,生了女儿就该坠落?明明是舒老爷自己不争气,还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有没有天良呀?” “闭嘴,快闭嘴!”沈妈急得直跺脚,“二小姐,你确实摔坏了脑子,尽说胡话。这些话在我面前讲没事,千万不能和别人说啊!” 碧儿嘟着嘴,闷闷地点了点头。 “沈妈,快看茶,来客人了。”门外,突然传来舒夫人大嗓门的吼声。 “来了,来了!”沈妈忙打开门应道。 “谁来了?”碧儿走出厨房,探头望去。客厅中坐着的那个瘦得尖嘴猴腮似的眼睛血红血红象熬了几夜的中年男人是舒碧儿的爹-------舒老爷吧,绯儿的眼睛象他,势利得很。他坐在主人位上,身边坐着胖胖的舒夫人,真是绝配,两个人要是出去说相声,不用开口,光站着就很逗, 对面客人座上是个三十多岁的穿锦袍的俊雅男子,蓄着短须,眼神很犀利,但他用温和的笑意掩饰住了。这个男子眉宇间和飞天堡的君问天有点相似,但君问天俊美得不象人类。 沈好端着茶盘,小心地迈过门槛,瞟了下客厅,压低嗓音说:“是飞天堡的君大少。” “君问天的哥哥?” “是君堡主的堂哥君仰山,一定又是为那块地来的。”沈妈摇了摇头,走向客厅。 “听不懂。”碧儿不悦地嘀咕,看到园子里吊着个秋千,试了试绳索,还算牢固,一屁股坐上去,晃悠悠地荡上空中,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长,一会在厅中,一会在厅外。 客厅中喝茶的人就觉着厅中的光线一会儿暗一会儿明。 “那位就是传说中的二小姐吧!”君仰山看着半空中飞扬的卷发,笑问。 舒老爷舒富贵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家门不幸,生此祸女,不谈不谈。君大少,你今天光临寒舍有何见教呀?” 君仰山抿了口茶,温雅含笑,“舒老爷是个明白人,仰山三番五次来府上,没别的事,还是红松山向阳的那块草地。那块地荒了好几年了,不如卖给飞天堡吧!你开个价,多少我们好商量。” 舒富贵和夫人对视一眼,很有深意地笑了笑,“我还是老话,不卖!” “舒老爷,你是怕价钱不合适?放心,我二弟说过了,一定不会让舒老爷失望的。舒园日子也不算富裕,这块地要是卖给飞天堡,至少可以让舒园享福个两三年。” “那两三年以后呢?”舒老爷抚抚颔下灰白的胡须,“这块地,是荒了好几年,可不管怎么样,那是块风水宝地,背依红松林,旁靠玉湖,面朝太阳。光线好,水气足,地肥沃,养马,马壮,养羊,羊肥,种谷子,谷子又实又足。不止是飞天堡想要那块地,要的人多得去,开的价高得惊人,我都没答应。” 君仰山纳闷了,“舒老爷,这就怪了,你又知道这块地的价值,却让它荒着,你到底想拿这块地发挥什么作用?” 舒夫人接过话,“舒园已经一撅不振,那块地是现在唯一的家产,我们是准备把它留给我家绯儿作陪嫁的。”她意味深长地倾倾嘴角,一脸胖肉颤颤的。 君仰山了然地一笑,“舒老爷,舒大小姐美若天仙,又有这么大份的陪嫁,那你对未来的女婿要求和聘礼一定不会低喽!” “呵,女婿吗,有头有面的就行,年纪不限,长相不问,原配还是填房都可以,聘礼呢,”他看看夫人,两人会心一笑,“就是当我和夫人是亲生父母,养老送终,一辈子吃香的穿绸的,有乐的有玩的。” “呵呵,这要求真不高。”君仰山眯了眼,似笑非笑,“仰山还有事,先告辞。” “君大少慢走,请代问君堡主好!”舒富贵夫妇起身送客。 君仰山走下台阶,同行的家仆拉过马,他刚想跃身上马,“啊!”他先是听到一声惊叫,接着听到“啪”地一声,眼前闪过一个黑影,还没等他看清是什么,就感到额头上被什么重物重击了一下,他抬手去捂,身后的马一声惊嘶,马蹄一抬,他一下就飞出了十几步外,疼得他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半空中,秋千架倾斜着,半边绳索不见了。 “君大少,你没事吧!”舒富贵一张脸都吓白了,慌不迭地上前去扶。 “碧儿!”舒夫人两手插腰,两眼朝天,鼻孔中冒着白气,瞪着坐在地上嘶牙咧嘴、揉着屁股的碧儿,一声狂吼冲上前去,“你又闯祸了。” “娘亲,娘亲!”碧儿顾不得疼,双手举过头顶,“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秋千绳索不结实,它。。。。。。。突然断了,坐板收不住,碰到了那位。。。。。。。” “还敢说,还敢说!”舒夫人的巨掌眼看就要落下来,碧儿尖叫着在园子里奔跑,一会儿花丛边,一会儿大树后,她抖着两条胖腿在后面追。 君仰山咬着牙,扶着舒富贵站起身,感到身子每一处都是火火的痛。“罢了,让夫人别打二小姐了,她不是存心的。”他忍着痛,无奈地苦笑,这二小姐可真是名不虚传的祸害精。 “不,教训下是应该的。君大少,你进屋躺下歇会再走?”舒富贵狠瞅了几眼碧儿,陪着笑小心地问。 “呵,还是免了,免了。”君仰山一拐一拐地走向马,不顾疼痛,倒抽着凉气跃上马,快快地跑出舒园。 这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第174章 ,话说确诊(下) “唉,你呀。。。。。。。。”沈妈无奈地握住碧儿的手,拿出一瓶闻着辛辣辣的什么药,替她抹在手背上,夫人下手真重,几下就把二小姐的手臂打得青紫一片。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那绳索要断,谁知道那个什么君大少正好从那里经过,我也摔得不清,她问都没问一声,扑上来就打我。”碧儿拭着泪,黑白分明的眼瞳里尽是委屈。 “二小姐,你真的不该生在舒家。”沈妈心疼地放下她的衣袖,用毛巾沾了水替她擦了一把脸。“老爷和夫人打算好了,红松山那块地给大小姐做陪嫁,日后一定能嫁个好人家,他们也会跟着享福,你呢?唉,一定是随便塞给哪一家,只怕是从茅坑又跳到火坑。” “什么意思?我要嫁人了吗?”好奇心突起,碧儿连泪都忘了流。 “你都十七了,一两年还不嫁人。”沈妈嘀咕着,摇摇头,“但是,二小姐,你也不要担心,不管你嫁到哪,我都会跟过去侍候你的。” “沈妈,你真好!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呀?”碧儿真心地环抱住沈妈,发自心肺地说。 “好了,去绣花去,我还有一堆事做呢!专心点,不要把丝线扯得到处都是,夫人会骂的。” “绣花?”碧儿眼瞪得溜圆,她连扭扣都没钉过,绣花这种高难度的工艺,不是要她的命吗? “嗯,回房去,我帮你把绣匾已经绷好了,样子也画了,你照着绣,别着急。” “呵,”碧儿深不可测地笑笑,圈住沈妈的脖子,乖巧又体贴,“沈妈,要不我们换工,打扫、锄草、洗衣,我替你做,这绣花,你来,好不好?” “二小姐!”沈妈音量突地提高了,“你不小了,该学点女红,不要总这样懒,以后给相公、孩子缝个衫子、做双鞋,你都得请别人呀?” “我。。。。。。嫁个有钱人,那些事自然不必亲自动手。”碧儿挺起胸膛,很豪气地昂着头。 沈妈气得没话,“去,去,回你房去。二小姐,不怕惹你伤心,你现在名声很响,稍有点家产的人家是不敢娶你的。” “那我嫁个富甲天下的。” “好,好,带着我去享福,小祖宗,你好好地回房去坐着,不要再闯祸了。”沈妈推着她,跨过一个圆形的小院门,残窗破柱间,有一间稍为齐整的厢房,推门,把她扔了进去,沈妈“啪”一声带上了门。 不意外了,这是她的闺房,寒酸得让人碜牙,没有电视里见过的香案、桌几、古琴,烛台、锦幔、牙床,简简单单的,全是一,一张旧床、一张旧桌、旧椅、一张旧柜,连盆花也没有,旅舍差不多,空担了闺房这么诱惑人的名。旧柜里放着四季的衣服,没几件,颜色都非常可怕,土黄、绛紫、皂、青,她怀疑这些有可能是她那个胖娘亲嫌小的,不然怎么可能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穿这种颜色呢? 碧儿一屁股坐在床上,眉紧紧拧着。好了,关于她穿越过来后的新身世已经全部揭晓-------破落地主家不受欢迎的二小姐,被父母视作眼中钉,被外人看作瘟神、祸害精,唯一关心她的是一个没权没势的女佣沈妈。 碧儿拍拍额头,情况不乐观呀,要想改善有点难度。舒家好象吃了上餐没下餐的,温饱都成问题,她是默默接受这一切,还是想个办法逃走呢? 最好是能穿越回二十一世纪。只要能回,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稀奇的事,她都不会多瞧一眼。现在,说句话等于没说。 不能回二十一世纪,她留下怎么办呢?听沈妈的口气,她的将来不锦绣。想想,她能干什么? 教书?她对韩江流说过,她是不会误人子弟,可是她突然露出满腹才华会把她的爹娘吓疯的,到时候,她也没好果子吃。 去餐馆洗盘子?出国读书的人通常是靠这一招活下来的,可是舒家虽然破落了,但那张脸面还挂着,丢不起那个脸的。 女扮男装,上京赶考,中个状元,做个什么官?这个法子很刺激,但也非常危险,她不熟悉现在的科考机制,万一中了,暴露了身份,就身首分家了,而且她这一头的卷发也藏不住。 碧儿觉得她可能很适合租个摊位去算卦,只算蒙古国有多少年的强盛,成吉思汗什么时候去世,元朝何时成立,与西夏的战争胜算多少,哪里适合元朝定都。。。。。。她保证算得很准,历史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呢!可沈妈说那样子,她会绑起来用火烤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碧儿想破头,也没蹦出个主意。一抬头,瞅见桌上有个圆圆的用竹子绷着的白绢,上面用白线浅浅绣了个牡丹花的样子,各色丝线放在一边,她伸手拿过来,把玩着,这大概就是沈妈口中的绣匾了。 稍微有点近视的清眸,连针都找不着,她还绣花?找着了也不会,花绣她差不多。 黄昏的余晖从西窗中穿进来,一室的凄凉。 碧儿开了门,信步走出去,对着西天,默默地想着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家人。他们发现她不见了,不知会急成什么样? 现在,她才知以前她过得有多幸福。 想着,一行泪就下来了,捏着绣匾,不知不觉就跑出了舒园,看着远处无边的草原,好想现在刮起一阵狂风,带她回家吧! 一丝秋风透过粗衫,一点寒意,一点思念。 她坐在门庭的前阶下,用绣匾捂着脸,泪水纵流。 一匹马在她的前面停下。 “舒二小姐?”马上的人不太确定地唤了一声。 碧儿用白绢拼命拭了下泪,抬起头。“韩少爷!”她招呼,哭音很重。他是她来到蒙古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很亲切。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哭?还是记不起以前的事吗?”韩江流跳下马,关心地蹲在她面前。 “现在多少从他们口中知道了一点,韩少爷,恍若一场恶梦,我怎么可能是这户人家的二小姐,你当初为什么不收留我呢?”她嘟着嘴,有些埋怨。“你看,有娘亲把自家的孩子打成这样吗?”她大大咧咧地挽起袖子,露出青紫的手臂。 “快放下。”韩江流忙不迭地替她拉下衣袖,“女儿家是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肌肤的,于礼不合,知道不?” 假学道,她斜了他一眼,别过脸,“一个人洁净,是灵魂洁净,心灵洁净,尽做这些表面文章有什么用。嘴上仁义道德,背后男盗女娼。” 韩江流呆立,震撼于她的话。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说出这么凛然的话? “我知道你不俗,不拘这些小节,但世道就是这样,忍耐下吧!” “嗯!”只了他这话,她有点感动,象遇到知音一样,转过头,对着他坐正,“韩少爷,你可不可以帮助我离开这儿?” “你要去哪?” “我想找份工作,能养活自己的工作。留在这里,迟早会饿死。”她的肚子为了配合她的话,咕咕地叫了两声。 “舒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呀!”韩江流轻叹一声,“舒二小姐。。。。。。” “别叫这么复杂,叫我碧儿,或者妹妹。。。。。。。”碧儿突然红了眼,皱皱小鼻头,“韩少爷,你叫我妹妹吧,不然。。。。。。。。有一天我怕我会忘了我原先叫什么的。” “呃?”韩江流愕然地瞪大了眼。 “我。。。。。。。做了个梦,在梦里我是另一个人家的女儿,我有哥哥,他叫仁兄,而我叫妹妹,他们都很疼我。我读了许许多多的书,也认识许许多多的人。我过得很开心。。。。。。我不要做什么舒家二小姐。”说着,她埋下头,咬着唇抽泣着。 “你的梦。。。。。。。那么清晰?”韩江流现在已经不是一点吃惊了。 “对,”她抬起一双泪眼,“比如现在,在梦里,即使天黑了,但是灯火如海洋,照得大地亮如白昼,我和朋友们去吃大排档,去k歌,打游戏,看午夜电影。。。。。。。哦,那些都是梦里的。”她看到他越来越惊愕的眼神,不敢再说下去,“韩少爷,你能帮我记住我梦里的名字吗?”她恳切地仰着头,问。 “你。。。。。。真的太特别,头发、眼神、话语。。。。。。。。还有你的梦,呵,我都怀疑我在做梦。好的,我记住,妹妹。”韩江流带着从没有过的、微秒的感觉笑了,笑起来赏心悦目。 “那。。。。。。。还有工作呢,就是那个做事赚钱的那种?” 韩江流抿了抿唇,“妹妹,当今女子出来做事的有三种,一是到大户人家做佣,二是替人家做女红,三是。。。。。。。。进青楼为娼,你还想做事吗?” “请自动删除我刚才的问话。”碧儿挫败地闭了闭眼,肚中又是一阵咕咕的叫声,扭头看看舒园,黑漆漆的一片,不会晚上点灯的烛火也没有吧! “起来!”韩江流率先站起身。 “干吗?”她饿得头晕眼花,坐在这里等沈妈叫她吃晚饭好了。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你。。。。。。。没别的事?”她想他可能是路过这里。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的。”韩江流笑着,解开马缰。 “谢谢,你很有钱吧,那我要多吃点,可不可以?”她一下来了精神,跳起来挽住他的手臂,歪着头问。 韩江流目光扫过她的手臂,俊容微微晕红,“当。。。。。。。当然可以。” 第175章 话说惊变(上) 秋收刚过,镇上的行人到了晚上都不见少。碧儿和韩江流经过几家茶庄、饭庄还有一个露天的戏台,看着都挤满了人。最后,韩江流在一家稍微看上去比较气派的饭庄前下了马。 “大快朵颐”,碧儿仰起脸,默念着门庭上方黑色匾额上的字,“这饭庄名字起得不错,放开肚皮的吃,尽兴的吃,不要钱呀!”她俏皮地吐了下舌。 “这字你也认识?”韩江流把马缰交给伙计,笑吟吟地问。 碧儿嘟着嘴,理所当然点点头,这字算什么,外文她也识得很溜。“我不敢告诉你太多,免得你受伤。”她嬉笑着挽着他手臂。 “没大没小。”他宠溺地替她顺好被风吹乱的卷发,轻柔地抽出手臂,用只有她听到的音量靠近她耳边说,“碧儿,我们二个人时可以这样,现在不行,乖,我要为你的闺誉考虑,不想你被别人乱说。” “嗯!”碧儿立刻规规矩矩地把手别在身后,她都忘了现在是一千年前的蒙古。 大快朵颐饭庄里人也不少,有八成的桌上有人。 “客官,您来了!”一个掌柜模样的汉子头上扎了块布巾迎上来,“啊,是韩少爷,你是来看望君堡主的吗?多日不见,你越发的俊雅轩昂。快,请进,小二,准备雅座。”掌柜的对着里面高声喊了声,又转回身,脸上堆满了笑,突然,他脸上的笑象被谁抹去了一般,他看到了韩江流背后的碧儿,嘴半张,神情惊愕,“你。。。。。你怎么来了,快出去,快出去。” “掌柜的,舒二小姐今日是我请的客人。”韩江流语气透着浓浓的不悦,护卫似的把碧儿罩在身侧。 掌柜的就象是个变色龙,表情瞬息万变,他干笑几声,“是韩少爷的客人呀,小人不知,小人不知,那请进吧!”后面那四个字,他是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哼”,碧儿斜了他一眼,高昂着头,由韩江流引领着,走向一个比较僻静的桌子。有钱就是大爷,她借着韩江流的势,也神气了一把。 “三个清淡的小炒,一锅鸡汤,一碟酱牛肉,两碗米饭,另外,帮我打包二十个馒头。”韩江流温声对掌柜的说。 掌柜的瞟了眼碧儿,闪到一边,“韩少爷,不来壶酒吗?” “不了,一会还得和君堡主有事去。每样都给我来大份,上快一点。” 掌柜的一乐,“韩少爷放心,小的一定挑最好的菜给你做,货真价实,保你吃得开心。稍等会,菜马上就到。你先喝杯菜,我去厨房吩咐去。” “去吧!”韩江流挥挥手,转过脸对着碧儿温雅一笑,“这些够吗?” 碧儿一直好奇地在打量四周,古代的饭庄墙上挂几幅山水画就算是装饰,其他还真简陋,厅堂里多放几张桌子就算饭庄了。“呃?够呀,足够了,飞天堡不管饭吗?你要那些馒头做夜宵呀!”一双清眸忙个不停,瞧见隔壁桌上来了两个穿着长衫背褡裢的商人。 “那是给你带回去填填饥的,天气还有点暖,不敢买太多,怕放不住。”他轻道。 碧儿歪着头,眼眨巴眨巴看了他好一会,慢慢地,大大的眼中泛起了一层湿雾。韩江流一下紧张起来,“怎么了?” “我不要!”她哽咽地扁着嘴,摇了摇头。 “不爱吃馒头?” “不是!” “那是嫌少!” 她抬手拭去泪,“二十个馒头,我可以混几天,可是以后呢?韩少爷你只是来这里做客,马上要回大都的,你走以后,我情况不会改变,饱一时饿一时的日子很难过,不如就一直饿着。” 韩江流默然,脸色仍是温文平淡,看不出任何心思。“我请飞天堡的赵管家多多照应你。” “不要,这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你不是没见到,其实怪不了别人啦,我那个名义上的爹娘都那样,我不要接受别人的照应,你是我来到这里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象家人一样亲切,我才接受你的好,不要以为我是个随便的女子。”她振振有辞地对他说。 韩江流窝心地一笑,“那我可真是幸运。” 掌柜的亲自送端着菜过来。韩江流没什么动筷,一个劲地往碧儿碗中夹。 唉,她又不是大肚汉,饭量也是小小的,何况也要考虑身材之类的大事,她斯斯文文地咽着饭粒、喝着鸡汤,看得韩江流直皱眉。 “这样子不等到半夜,又会饿的,多吃点!”他强硬地命令。 “女生通常只吃这么多。”她小声地反驳。 “什么女生小生的,我不管,快吃。碧儿,要不我丢些银两给你,你以后自己过来买了吃?”他夹了一大筷牛肉塞进她碗中。 “今天没有你,我连饭庄都进不了,要银两又什么用,再说,我根本搞不清你们这里的物价。” “物价?” 清眸滴溜溜转了一圈,“呵,就是那个一碗饭多少钱,不,是多少两银子这些交易。。。。。。。” “你抢钱呀,一碗饭还几两银子,是一文钱。”韩江流真是没话说了,碧儿有的时候聪慧得惊人,有时候笨拙得连孩童都不知,说真的,他真有点不放心离开飞天镇。 碧儿怕再说出什么错话,连忙埋头扒饭。 “哇,见识了飞天堡,才知什么叫富。万顷的草地、成千上万的马匹、几座铁山、铜山,这君问天莫谈这一辈子,就是活个几十辈子,这钱也花不完。”邻桌一位红衣粗面的汉子抿了口酒,转过脸口水四射的对旁边的黑衣青年男子说。 “可不是,”黑衣男子点头附合,“君问天号称蒙古首富,一点都不假。听说这飞天镇上有一半的铺子都是他的,这里是良马的产地、铁山、铜山的源地,每年都有许多商人到这里,又买他的马又买他的铁、铜,吃的住的还要付他银子,这里里外外赚着,能不富吗?” 红衣汉子忽然压低音量,用手遮嘴,“这君问天富是富,也乐善好施,可我听说,此人是个最阴沉、可怕的人,终年不苟言笑,阴冷如鬼魅,心残手狠,没有人情,外面都传,他的妻子就是被他杀死的。。。。。。。” “不会吧!”青年男子倒抽一口凉气,“他妻子不是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吗?” “那有什么用,家花不如野花香,娶的不如嫖的,嫖的不如偷的。”红衣汉子暧昧的挤挤眼,一脸淫荡的笑。 “你的意思?”青年男子不解地抬起头。 红衣汉子凑上他的耳,黑衣男子眼越瞪越大,直喘气。 虽说非礼勿视,旁言少听,可是这些教规对娱记不适用,偷看、偷听就是他们的职业,她正听得出神,突然没了声音,怎不着急? “碧儿!”韩江流责备地敲了下碧儿在碗中挑个不停,却挑不上一粒饭的筷子,“姑娘家不要听人家胡说八道。” 碧儿嘻嘻一笑,回他一个吐舌的鬼脸,“我觉得蛮好玩的呀!对啦,你是他朋友,知道他那个绯闻女友是谁?” 第176章 话说惊变(中) “你又乱说,什么叫绯闻?”这个碧儿太怪了,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奇怪的女子了,他确信。 “就是刚刚那个传说里和君问天要好的女子,还有他妻子真的是绝世美人吗?” “没有那个女子。”韩江流端祥了她半天,“至于君夫人,我没有直视过,美不美我不清楚。我觉得你就挺美的。” 对,对,做个女人“挺”美,她皮笑肉不笑的摸摸鼻头,“不必特意安慰我,我若是美人,满大街就没个丑的了。” “我是实话实说,你本来就。。。。。。”韩江流正要往下说,发觉碧儿的注意力又转向了邻桌,他失笑摇头。 邻桌两位汉子酒过半旬,面红舌短的,“向兄,听说你账算得特精,我。。。。。。不太相信。”黑衣男子摇头晃脑地看着红衣汉子,手在空中比画着。 “我不是吹,这打算盘我可是一等一的好手,谈生意,口算心算,几两几钱,没一个人能有我快。”红衣汉子拍拍胸膛,得意地说。 “是吗?那我今天就试试你是不是吹的?” “放招过来。” 黑衣男子嘿嘿一笑,“我今天不做生意,就说个喝酒的。你听着,李白街上走,提壶去买酒。遇店加一倍,见花喝一斗,遇到店一倍酒,遇花喝一斗酒。三遇店和花,喝光壶中酒。借问此壶中,原有酒几斗?” 可能是黑衣男子的音量太大,其他桌上的人都听见了,听着听着有些意思,一个个转过头来,玩味地看着这边,也有些皱着眉默算着。 “这。。。。。。。这。。。。。。”红衣汉子张口结舌,一时有点回答不上,脸红一块紫一块的拧着眉苦思着。 “八分之七斗。”林妹妹脱口说道。这也太小儿科了吧,顶天立地的男人玩小学数学。不对,古代没学过分数,这得数该怎么表达?她忽然嫣然一笑,对着邻桌举起手。 “姑娘,你。。。。。。有什么事吗?”黑衣男子突然被一个大姑娘紧盯着,原先打结的舌展不开了。 “碧儿,别闹。”韩江流按下她的手。 按下了手却捂不住嘴,“这个很简单呀!如果一斗分成八个杯,那么原先李诗仙喝的那个壶里差一杯就是一斗了。”这样解释八分之七该明白了吧,碧儿得意地弯起了嘴角。 “你说简。。。。。。单?”黑衣男子结结巴巴地问。 红衣汉子额头上密密的汗,涨红着脸点点头,“照姑娘这种说法反推,确实是这样,惭愧,惭愧。” 韩江流震住了,碧儿真的算对了?他刚才没太听清楚题目,又象诗对象词的,一会儿花一会儿店的,云里雾里,他眼中只看到碧儿。天啦,这小丫头是个怪才吗? 饭庄中其他人,包括闻声赶过来的掌柜的都象看怪物一般看着碧儿,嘴巴半张着,合都合不上。 “这道题,是一年前我在大都遇到一个红毛商人,他说他来自俄罗斯,他说给我听的,我。。。。。。。。再说给其他人听,没有一个有算得出来,姑娘你是怎么算的?”黑衣男子到是很谦虚,拱手施个礼,不耻下问。 “我。。。。。。说是用心算的。”总不能说她小时候学过吧! “姑娘,你真是厉害!”红衣汉子啧了下嘴,“那姑娘听说过孙公有道千古迷题吗?” 碧儿摇摇头。 “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红衣汉子话音刚落,碧儿就接过了话。“雉二十三,兔十二。”汗,还是小学算术数,真是委屈她这出自名校的本科生,雉也是鸡,两只脚,兔四只脚,用未知数一带,很快就能算出来。 饭庄中响起一片“嘘”声,眼珠子差不多掉了一地。 “姑娘,你真是神算呀!在你面前,我自愧不如。今日我真是长了见识,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红衣汉子抱拳,头深深埋下。 “呵,呵,哪里,哪里,这些只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碧儿讷讷地笑着,心中却有点得意,在古代出名好象不难吗! 韩江流一直默不作声,深深地看着她,觉得心口微微波涌,碧儿不是俗女子,有一头为驯服的卷发,也有一颗慧黠的心,还有落落大方的性情,超越了他认识的所有女子。为此,他动容。虽然认识不久,可这一天之内,他感觉得到他无法忘了她。 碧儿被看得不自在,不服输地也用大眼瞪回去。“我说过吧,要是让我做个教席,不会误人子弟的。” “我信,我还相信你会的一定不止这些。”他好奇地轻问,“这些都是你在梦里学到的?” 说到梦,刚刚闪烁着星光的清眸黯了下来,“是,是在我的梦里。我好想回到我的梦中,这里一点都不好。” 这句话,听得韩江流有些失落。 “你。。。。。。真的是舒家二小姐吗?”掌柜的突然冒出来,手中多了盆涮羊肉,眼珠子溜转着。 “如假包换。”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那些传闻说。。。。。。。”掌柜的又嘿嘿笑着,有些不自在。 “好奇会杀死猫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才不是什么祸害精、狐狸精。” “姑娘。。。。。。。。你这么聪明,一定会对对联吧!”隔了两三张桌上一个戴着书生巾的男子对这边说。 “通常不会!不过,你说来听听。”新闻专业,是以码字为生,中外名著差不多读了个透,古文学也有涉猎,这一定比不上中文系的造诣高。背诗还行,对对联估计不会。 “轻轻亲亲卿卿!” “哗”,饭庄中哄堂大笑,韩江流突地变了脸色,瞪了书生一眼,正想驳斥,碧儿这边到开了口,“默默摸摸嬷嬷。” 笑声戛然而止。 “碧儿!”韩江流猛吐气,心中是又喜又燥,只有碧儿没事人似的,面不改色心不乱跳,四下张望。“不公正?” 这是个情色戏对,很少有人对得如此公正,只是出自一个姑娘家之口,就有点怪怪的。书生本意拿碧儿开玩笑,如今自己反被将住,脸色也是很难看。 碧儿其实不会对,不过,这个对子,她在学院读书时,听中文系的男生编成说唱,整天哼个不停,她是被逼记住了,但她搞不清几个字具体是什么,特地请教邢辉,被邢辉骂得狗血喷头,说她无可救药了。 “掌柜的,结账。”韩江流羞窘地哪里还坐得住。 “就走吗?”碧儿玩得意犹未尽,还有些留恋。 “姑娘!”出对的书生走过来,深深作了个揖,“刚才小生有所冒犯,请姑娘多多原谅。虽说是个春对,但姑娘以春对春,公正齐整,让小生佩服,也为姑娘的大方感到动容。姑娘,若不嫌弃,小生。。。。。。。” “对不起,我们还有事。”韩江流没让书生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 “让他说完呀!”碧儿有点好奇。 “碧儿!”韩江流有些急了,不顾嫌疑地拉住她的手往门外冲去,夜色中,几匹高头大马突然拦在了他们面前。 “江流,你也在这里?”马上一位戴着着珠冠的男子讶异地俯首问道。 第177章 ,话说惊变(下) 借着饭庄的烛光,碧儿抬头望去,十多个骑着红色鬃毛高大骏马、穿铠甲的男人立在饭店外面,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镶嵌着宝珠、孔雀翎圆帽的高壮男人,威风凛凛,一派王者风范,那眼神是一种君临天下的尊荣和高贵感。碧儿直眨眼,好一个令人威慑的男人,不知虚假,但这个外表到是一幅英雄豪杰的样子。 她又侧过头,看到男人身边一匹稍小一点的马上坐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眼神,但到底是孩子,没有那种逼人的杀气,一双清澈如镜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碧儿,碧儿回以一笑,对着孩子扮了个鬼脸,孩子有些忍俊不禁,但有点威惧地瞟了眼戴珠冠的男子,硬是忍住了。 “小王爷,你怎么来了?”韩江流礼貌地抬手,并没有一丝阿谀奉承之态,反到了饭庄里其他吃饭的人到是惊得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啊,小殿下出来啦!有些日子不见,又象长高了些。” “见过韩叔叔。”孩子非常懂事,跳下马,小手一拱,脆生生地招呼。 韩江流疼爱地拍了拍孩子的肩,又看向马上的男子。 “小王找君堡主有点事,看看他帮小王准备的铁块、铜块怎样了,军队马上要向西夏出发,急需武器,工匠等着呢,没办法,虽然君堡主现在心情非常悲痛,但小王还是要来打乱来了。韩少爷是来吊唁的吗?” “对,明日发殡,我后天回大都。小王爷呢?” “小王明天回宫。这位是?”珠冠男子看到一双率直、乌黑发亮的眼睛一直在打量自己,询问地看着韩江流。在这蒙古国,这样直视他的女子除了他母后,就连他的王妃看着他都是敛眉低目的。这个女子到是好大的胆啊! 韩江流一侧首,忙挡着碧儿的前面,轻笑道,“这位是我刚认的义妹,她年纪太小,没什么见过世面,不懂规矩,小王爷别见怪。” “噗”,小孩子忽然笑出声,碧儿从韩江流身后竖出两指,以v型姿势和孩子逗了玩,孩子再也忍不住了。 “碧儿别闹。”韩江流背过身说道。 “你义妹?小王没听韩庄主提过呀!” “现在知道了不就行了。”碧儿从韩江流身后窜出来,“我很好奇哎,你为什么不下马呢?你低着头,我义兄仰着头,彼此都不舒服,平视地看着对方,和对方讲话,礼貌又自如,你说呢?”她到是适应得很快,一下就改了称呼。 “碧儿!”韩江流慌急地想上来捂着她的嘴,珠冠男子的后面突然跳出一个威武的男人,持着把剑抢在韩江流前面,横在了碧儿的面前。“小王爷面前,哪里容得你如此放肆!” 剑芒的寒光森森的刺着冰儿的眼,老天,她怎么产生了错觉,觉得这抓剑的男人声音听着耳熟。 “小王爷,碧儿她是个孩子,请。。。。。。。”韩江流脸都吓白了。 “哲别,放开她。”珠冠男子抿嘴一笑,跳下马,“她确实说得不错,这样讲话是舒服多了。” “是!”哲别收回了剑,瞪了碧儿一眼,碧儿没胆似的对着他笑笑。“本来吗,公民都有言论自由,何况我又没胡说。” “碧儿。”韩江流小心地把碧儿护在身后“和小王爷行个礼,我送你回家。” “哦!”碧儿突然一把拉住韩江流,“那个礼,手是放在左边,还是放在右边的?”她记得绯儿就那么盈盈一弯腿,却搞不清手是放哪边的。 “哈哈!”珠冠男子朗声大笑,“不必为难这位小姐了。对了,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愉悦地看向碧儿。 碧儿歪着头,闭了闭眼,“不太清楚,但可以猜猜看。” “小王爷,你别逗碧儿了,她不知轻重的。碧儿,我送你回家。”韩江流挽住了她的手,就想往自己的马走去。 “别急呀,韩少爷,让小姐说。”小王爷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回过头对哲别吩咐道,“你先带将士们进去吃饭,小王一会就来。” 哲别不放心地瞟了碧儿一眼,一群人纷纷从马上跳下来,鱼贯进入饭庄。那个小孩子则留在小王爷身边。 “碧儿不可以乱说。”韩江流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不乱说,只是猜测。”碧儿笑了笑,今晚真是太开心了,卖弄完数学,又来卖弄历史,不过,得悠着点,只能说眼前的,不能说以后的,不然会被当作妖抓起来烧死。 “我义兄称你为小王爷,那么你一定是成吉思汁的四位王子之一。成吉思汗有四个王子,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这四位王子分管不同,工部、户部、兵部、吏部,既然你是小王爷,又带着将士,那就是分管兵部、有勇有谋、威震全田的拖雷王子了。”哈哈,金庸老爷子笔下的人物哦,她真的见到了,可惜不知有没有华筝公主。大概没有,她记住历史书上的拖雷,都是因为金庸老爷子的书,没听说过有华筝。 韩江流震住了,小王爷震住了,旁边的孩子也惊得张大了嘴。在蒙古,除了在朝的大臣们能把王子们的大名叫全,还有各自的分工,普通老百姓应该不会知道的。 “至于你小殿下,”碧儿笑嘻嘻地把视线落在小孩子身上,“有小殿下,那就有大殿下啦!大殿下是蒙哥王子,小殿下一定是忽必烈王子了。”天啦,未来的元世祖,小时候也这样可爱的哦,她要抱下。想到就做到,她一伸手,把忽必烈抱了个满怀,忽必烈脸胀得通红,一把推开,“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 “天!”碧儿笑了,“小孩子还男和女呢!”她现在忽然觉得穿越也不算是一件可憎的事,至少她可以见到真正名扬千古的历史人物哦! “韩少爷,你这位义妹是哪家千金小姐?”拖雷压下震愕,镇定地问韩江流。 “何必问义兄呢,直接问我不就行了。喽,镇北那个破落的舒园里的老二。”碧儿皱皱眉,追着忽必烈,就要看他脸红,这元世祖有点小老成,居然懂得男女有别,乐翻了。 “咣当!”饭庄里,哲别没接住掌柜的饭碗,饭碗掉在了地上,饭粒洒了一地,他不安地看了眼门外,又低下了头。 “你去过大都吗?”拖雷轻轻拧着眉,目不转睛看着碧儿。 “没有,以后一定去逛逛。”碧儿玩累了,轻轻打了个呵欠。“义兄,我要回家了。” “如果去大都,请韩少爷通知小王,小王请小姐到皇宫坐坐。” “可以吗?我是平民哎,要不要通行证之类的东西?”碧儿来了劲。 “不要,我到时来接你。” “君子一言,四马难追。不可以食言。” “当然。”拖雷把“君无戏言”硬生生咽了下去。这个小丫头很怪,看似没有城府,却又面面俱到,她让他好奇了,她知道的事情似乎太多了,不象一般的闺阁女子,秀目俏兮,慧黠流转,有种非常可怕的自信,像是洞察一切似的,她让他有点害怕。 “小王爷为何不去飞天堡用膳呢?”韩江流瞄了眼里面的士兵,问。 “飞天堡现在办丧事,小王不好意思打扰。君堡主心情可好?” “嗯,还算承受得住。小王爷,你请进去用膳,把碧儿送回家,一会我们飞天堡见。” “好的!碧儿小姐,请走好!”拖雷眯细了眼,目送韩江流与碧儿共骑一匹马消失在夜色中,他的脸越来越阴沉。 风微微地拂在脸上,有一丝凉意,碧儿怕冷似的缩进韩江流怀中,“真的要认我做义妹吗?”她仰着头,问。 “想认我做义兄吗?”韩江流宠溺地一笑,让马缓缓地绕向另一条小径,故意拖长距离。 “当然想,我巴不得真的是你妹妹,让你认领回家,那样多好啊!”碧儿想到回家,心情就坏了,“可是我好象不能做你的义妹,我娘亲一定说我高攀不上,不然又讲我勾引你。你说你明明是个高洁的人,怎么可能被别人随意一勾引就勾引上吗?再说我有那个勾引别人的本钱吗?”她好有自知之明的奚落自己,惹得韩江流大笑。 “不要乱说,要谈本钱,你有的是。你看小王爷都被你怔住了。碧儿,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拖雷王子的?” 韩江流把下巴凑近她的肩,嗅到一缕少女清雅的体息,脸不禁一红,忙转过头,妹妹却凑了过来,“我是从梦里读过的书中知道的,他是个短命鬼,凶残恶暴的人,让将士喝人血、吃人肉。” 韩江流惊得慌忙来堵她的嘴,紧张得四下张望,“碧儿,你。。。。。。不要说了,你这样子会吓死我的。他是王子呀,现在最得大汗的宠爱,以后说不定。。。。。。” 碧儿咬了咬唇,“你家和他有经济上的来往吗?” “兵部和户部有时会从四海钱庄周转些银两。”韩江流现在稍微有点明白碧儿的一些怪语。比如经济,他猜有可能就是指生意。 “嗯!”碧儿怕吓着韩江流,既然没多大关系,他就不再说不下去。“我现在终于知道飞天堡为何这么有钱了?” “你又知道?”韩江流现在都不太敢接碧儿的话。 “君问天发国难财呀!”就象美国一样,巴不得世界上天天打仗,他那些武器、导弹什么的才卖得出去。“战争越多,需要的剑呀、枪呀就多,那么他的铁和铜不就销得多吗!” “还有马。”韩江流非常同意碧儿的见解。“你没注意我们骑的那些马吗?” “有,都是红色的,非常高大!拖雷他们也骑得这样的马。” “这些马只有飞天堡有,骑速快,适合远途,作战更是勇猛,是真正的战马。” “天,君问天真是发死了,数银子的时候,有没有罪恶感?” “呵!”韩江流一笑,“不要乱说,作战是国家决定的事,不向飞天堡买,也会向别人买。问天的价钱可是很公道,不止是朝庭,别的地方的商人也都到飞天堡来购买。” “他有几个孩子?”碧儿忍不住好奇。 韩江流一怔,“问天暂时还没子嗣。” “唉,那他要这么多钱干吗?妻子死了,又没个孩子,他要是把这些银子背进棺材里,会很累的。”累也累死,不对,到了那一天,他本来就是个死人,是棺材里放不下。 “你操心的事真多。看你今晚这精神气,我不担心你以后的日子了。”韩江流舍不得责备她的惊人快语,实际上,这样的话语太多,责备也责备不过来。 舒园到了,他跳下马,把碧儿抱下来。碧儿对着庭院张看了下,终于亮起了盏盏星火,远远地听到沈妈大着嗓门在叫喊着她的名字。 “进去吧,你这一天可是折腾得不轻。”韩江流把包馒头的包裹塞进她的手中。“我一会回饭馆,和掌柜的知会一声,你以后可以随便过去吃饭,账由我来接。他见识了你今晚的才智后,一定不会再把你拒之门外的。” “那。。。。。。以后还能见到你吗?”她在这蒙古,只有两个人让她亲切,一个是沈妈,一个就是韩江流。两个人比较轻重,韩江流重。 韩江流被她语气中的留恋闹得心酸酸的,只短短一天啊,她就让他平静的心湖多了许多牵挂,“只要钱庄不太忙,我就来飞天堡看你。” “路上得好几个时辰呢!你会累的。”碧儿也会为人考虑。 “不累,骑马很快的。下次过来给你带好吃的、好玩的。” 碧儿低下了头,嘟哝一句,“如果你真的想发善心,给我带件衣服吧!我穿的那些好象都是。。。。。。我娘亲的,颜色有些可怕。算了,这个要求有点过分,删除,删除。我回去喽,你路上小心。”她抱着馒头包,不好意思地冲进庭院。 得意容易忘形,她怎么能向人家要衣服,有些吃的就可以了。碧儿害羞地摸摸脸,好烫哦! “沈妈,我回来啦!”她用大音量赤掩饰心底的羞意。 门外,韩江流听着她的喊声,莞尔一笑。 第178章 ,话说喜事多磨(上) 躺下,坐起,坐起,躺下,左侧、右侧,床头,床尾,碧儿把所有的睡姿温习了数遍,在床上象烙饼一般烙了不知几锅,明明每根骨头都大声叫嚣着“累”,可是今天那根睡神经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十分十分的兴奋,她瞧着月亮先在东窗外,一抬头,月亮到了西窗,她还没有找到睡意。 没有手表,也搞不清现在是几点,估计离天亮也不会太久了。可能是还不太适应硬梆梆的木板床,盖在身上的被又有点异味,四周太安静,又没有路灯,环境太陌生,她的神经自发地处于警戒状态。 第n次从床上坐起,碧儿估计数老虎,睡神经也不会妥协,她放弃入睡,披了外衣,开了门,坐在台阶上,手托着下巴,对着天边那轮清冷的秋月发呆。 李白对月诗情满怀,她对月怎么就没有一丝感觉呢? 墙角不知是只蟋蟀还是只蛐蛐,拉长了声叫个不停,先高后低,然后还保持准确的节拍,听起来清亮柔和。不过只持续了一会,秋虫累了,停止了鸣叫,碧儿的眼睛也有点撑不住,上下眼皮打着架,头一顶一顶地打着瞌睡,但是耳朵却还醒着,树上飘下一片树叶,她都戛然惊醒。 “吱”,碧儿猛地睁开眼,她听到隔壁绯儿的房门一响,门轻轻地被打开了,一个人影悄悄探出头,两边张望了下,察觉没有动静,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那娇小的身影,不是绯儿吗?难道她在梦游? 碧儿诧异地瞪大眼,刚刚涌上的一点睡意全没了。 她的房间与绯儿的厢房隔着一个圆形的院门,院门边的树又长得茂盛,她可以从台阶这边清楚地看到绯儿,而绯儿却看不到她,当然,谁又会想到她这大半夜的,台阶上会有人呢? 正纳闷时,“嗖”地一声,碧儿感到一阵凉风拂面,眼半眨之间,一个黑影从围墙外跳进园中,瞬刻掠过院门,停在绯儿的厢房前。 “将军!”绯儿一声压低音量的惊喜娇呼,两个人飞快地抱在一起。“绯儿,想死我了。”粗犷的男子低哑嗓音。 碧儿掐了掐掌心,上帝,绯儿不是梦游,原来是和男人幽会呀!想不到绯儿也不是个乖乖女,她不禁来了兴趣,又犯起娱记的职业毛病,把身子趴得更低,眼眯着,聚光盯着院门外的两个人。 哇,真是火爆哦,绯儿象嵌在男人的怀里,两个人贴得没有一丝缝隙,法式深吻吧,她听到男子粗重的喘息还有绯儿娇柔的嘤咛,绯儿缓缓扭动身子,男子喘息加重,变成了呻吟。 碧儿看得不禁心跳加快,脸都红了,但她不想挪动视线,免费的激情秀,她可不想错过,就是手中没有相机,不然偷拍下来,以后绯儿对她横鼻子瞪眼的,她拿出来吓吓她。 看着看着,碧儿有点急了,那个男人怎么一直背对着她,害她到现在都没看到他的模样。 “将军,绯儿不行了。”绯儿娇喘着求饶,男子淡笑放开她,但仍紧紧地把她抱在怀中。 “说好过个十天半月就过来看我,怎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我有军务要忙,新招收的士兵们要操练,忙得分不开身,可是绯儿一直在我的心里。” “假的!”绯儿撒娇地仰起头,男子印上密密的一吻,拉着她的手放在胸前,“千真万确。” 坏了,坏了,碧儿直眨眼,连呼吸也象要停止了,她怎么又产生了错觉,觉得这男子的声音好象在哪儿听过呢? “军队马上要开拨向西辽进军,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大都,这次我们的分离可能要长些了。”男子深情地抚摸着绯儿的脸庞,微微侧过脸。 碧儿猛地死命地堵住嘴,把一声尖叫硬生生塞回。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那个戴着半张。。。。。。。笑面面具的脸。 穿越那个晚上,在草原深处,她曾见过这张面具脸,抱着从棺材中爬出的绝丽女子。 那是梦?现在也是梦吗?她拼命地掐自己的大腿,疼,疼得她在呲牙,这不是梦,那么,面具男人是真的存在了,还是蒙古流行这种笑面面具? “将军。。。。。。自从一年前,绯儿在飞天镇上与你一见钟情,承蒙将军怜爱至今,绯儿一直盼望着将军能早日托媒人过来说亲,这样,绯儿就能和将军终日厮守,为将军持家、生子。可绯儿一等再等,将军怎么都没个信呢?你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爹爹已经四处放风,让别人来舒园提亲了,将军,你让我怎么和爹爹说呀?” 绯儿一双小手一时一时的摸索,轻抚着男子的发丝,头依在他肩上轻轻地抽泣着,“你是不是不想娶绯儿呀?” “我做梦都想。可是绯儿,你知道我现在连个家都没有,才被提拨到小王爷的副手,我必须要好好表现,才能得到小王爷的信任。现在,我如果向你父亲提亲,他一定舍不得把你嫁给我的,等我到了战场上立了功,再升了职,那时候提亲,成功率会更高点。等我几个月,这次西辽战役不会很久的,明年征讨西夏前,我一定会把你娶回来。” “说话要算数哦!”绯儿娇娇地一叹息,信了。“那我尽量和爹爹拖,将军你一定要快,不能拖到明年春。” “放心吧!”男子欠下身,细吻着她,像是承受不住她绵绵的情意似的,两个人又扭成了麻花般。 碧儿拍拍额头,有些事不易推搞,推敲多了,答案有点惊人,但有一点她听出来了,这个将军在忽悠绯儿。称之为将军,在大都也是有头有面的人吧,以舒园这样的破落地主家能有这样的女婿,还不乐坏了她那个赌鬼老爹,什么有家没家,全是推托。再者,古代女子规矩那么多,和绯儿都亲热到这个份上,深夜幽会出格的事也做了,提亲又不是成亲,怎么也得让绯儿心里有个底。见个面都戴个面具,摆明了被别人撞见,不想被认出真实面孔,鬼鬼祟祟的,象见不得人。 战役有时间预算吗?战争打起来,何时结束,谁也说不准。 绯儿平时一幅聪明样,遇到这事怎么变笨了呢? 她爱喜欢就喜欢吧,反正不关她的事,碧儿撇撇嘴,不想看了。 “绯儿,你是不是有个妹妹?”男子松开绯儿,凑在她耳边轻轻地问。 碧儿心“咯”了一下,耳朵陡地竖起来。 “你。。。。。怎么知道?”绯儿突地紧张起来。 男子冷泞地一笑,“今儿在街上听别人说起来,她是不是很特别?” “将军!”绯儿倒抽一口凉气,“她是她,我是我。只要我们一成婚,爹娘就会把她嫁得远远的,永远也不会和我们来往,也不会丢我们脸的。” “呃?”男子有点震惊。 碧儿好想为绯儿的铁面无私大声叫好,顺便再鼓鼓掌。她丢他们的脸?少来吧,先为自己祈祷祈祷,也不知有没有那个福份做将军夫人呢!她嘲讽地倾倾嘴角,又把头转了过来。 “我妹妹她。。。。。。有点疯疯癫癫的。”绯儿象在说什么家丑,很过意不去,“将军,你不会为这个嫌弃绯儿吧?” “她一直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吗?”男子深究地看着绯儿。 “嗯!” “她出过远门没有?认不认识什么人?不,她有没有什么异项?” 惊讶的人换成了绯儿,“将军,你说什么呀,碧儿就是一个傻丫头、疯丫头、笨丫头,她能有什么异项,不会女红,不会做事,不识字,只会闯祸。” “哦!”男子拖长了音调,冷冷一笑,“那可能是我多虑了。绯儿。。。。。。”男子突地抱起绯儿,“明早我就要走了,我。。。。。。。可以吗?” 真是做作,碧儿好笑地挑挑眉。 “当然。。。。。。”绯儿圈住男子的脖颈,“我。。。。。。本来就是将军的。” 男子大步跨上台阶,急不可耐地走进绯儿厢房,门轻轻地关上。 碧儿托着腮,凝视着厢房的门。不知道裸裎相见时,那个男人会不会搞下面具?她真想走过去,象电视剧中,把窗纸掏破了,看看。 想想作罢了,他爱是谁就是谁,儿童不宜的事,她一样也不宜。二十一世纪,恋爱男女上床是件普通的事,想不到一千年前,女子也这么大胆,就在自己的家中。碧儿对绯儿真的要高眼相看了。 就是不知,避孕工具现在还有没有人发明?碧儿拍拍身上的尘土,边回房边想。 第179章 ,话说喜事多磨(中) 飞天堡堡主夫人今日出殡。 前面法鼓金铙,幢幡宝盖,披着法衣的和尚走在前面,中间是扶丧的抬着棺材,后面跟着一群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哭声震天。 飞天镇的居民把路边的道都挤满了,一个个屏气凝神,看着殡殓队缓缓移动。 碧儿揉着惺忪的双眼,打着呵欠从厢房中出来,有点不适应日上三竿的强光。“沈妈,看什么呢?”她看到家里的人都站在了园门外,一团白花花的东西在眼前晃动。 “二小姐,你醒啦!”沈妈转过头,招手让她过来,低声说,“堡主夫人今日出殡。唉,一个花朵样的美人就这样没了。” 碧儿走近,才看清原来是送殡的队伍经过门前。“那位夫人很美吗?”她从队伍前看到队伍后,没发现那个象吸血鬼似的君问天。 沈妈长长叹了口气,“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比堡主夫人再美的女子了,皮肤白净,模样俏丽,人又特随和,声音柔柔的,象下凡的仙子。” 碧儿撅着嘴,有点不信。“会不会太夸张了?” “沈妈,你不要浪费口舌了,碧儿那样的人是没办法理解什么叫美人的。”绯儿忍不住抢白,小脸娇柔红晕,看着就象一幅韵事后的满足,碧儿皱了皱鼻子,不理她。 “对了,怎么没看到堡主啊?”碧儿又好奇地问。 沈妈小声地凑近她耳边,“君堡主日后还想娶妻,如果他送殡,会对以后的妻子不好。” 碧儿不解地直挑眉头,真够唯心的哦。说起来也是多年夫妻,还是个大美人,怎么也得送最后一程吧! 男人薄情,找这样的滥借口,旧人刚逝,就想着娶新人进门。碧儿不能忍受地直摇头,越发对君问天的人品不屑。 早饭桌上,舒夫人哼哧哧地提着一个包裹进来,“碧儿,吃完早饭把这个送到绣铺去。” 碧儿咬了咬筷子,鼓起勇气,“娘亲,那个绣铺怎么走?”一边小心地看了眼包裹,她提得动吗? “就知道你又忘了路,让绯儿陪你去。”碧儿迟疑的辰光,舒夫人已经吞下两碗稀饭。“绯儿,记得把银子带回家。” “知道了,娘亲,银子收回来,可不可以给我盒胭脂和水粉?我的。。。。。。早用完了。”她带着小心和卖乖,试探地看着舒夫人。 舒夫人筷子停在半空中,碧儿以为会听到一声怒吼。“好,给你买胭脂和水粉,还给扯一件绵缎做外袄,绯儿大了呀,该扮俏点,省也不能省了孩子的衣衫呀!”舒夫人眉眼弯弯的,一幅慈母相。 她也大了呀,为什么就没人注意到呢?碧儿低头看着自己皂色的外衫,青色的罗裙,罗裙里穿着打着补丁的夹裤,叹了口气,不必隆重说明,她自己也觉得自己象个中老年妇女。 “谢谢娘亲!”绯儿兴奋得俏脸发光,喜滋滋地拥住舒夫人,撒着娇,“绯儿以后一定要好好孝敬娘亲和爹爹。” “我和你娘的下半辈子就指望你了,家中只要对付得过去,你想穿什么买什么和你娘说。”舒富贵放下筷子,满口豪气。 碧儿眨眨眼,这位整天眼中充满血丝的舒老爷话中意思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她没有抚养、孝敬他们的义务。不错哦,这样她也没有压力。 “真的?”绯儿的声音尖得刺耳。 舒夫人还很务实,“是真的,但我们舒园的家境放在这儿,娘亲会力所能及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你不要把希望寄予得过高。” “我有分寸的,娘!”绯儿示威地对碧儿一瞪眼,“看什么,吃你的饭,吃完了我们还有事要做,就不能让娘省省心。” 碧儿耸下肩,放下碗,“我饱了,走吧!”她拎起包裹,很轻。“娘,这里是什么?” “能有什么,就是替绣铺绣的衣样,我熬了几夜才绣好的,不然明天舒园又要揭不开锅了。”舒夫人难得有这样幽怨的口气,说着,瞟了眼身边的舒老爷。 舒老爷把脸埋在碗中,喝粥喝得唏溜溜作响。 碧儿有点吃惊,这舒园原来是靠她这个胖得象肉球的娘亲在撑着呀! 去绣铺的一路上,绯儿象个娇小姐般,俏生生地前面扭着,与碧儿隔了五尺的距离,她提着包裹象个使唤丫头,准确地讲,象个使唤的老妈子跟在后面。碧儿的心情有点沉重,她是很少会想到家计这个词的人。林书白先生和方宛青女士都属于高薪一族,动不动还有些稿费进账,家中一直过得很小康,她和林仁兄零花钱也都是给得很宽裕。她不算大富,可也不曾穷过。早饭桌上,舒夫人的话让碧儿失神了。 她对那位胖胖的,吼起来吓人的娘亲涌上了一些怜惜。那个赌鬼爹爹,说起来也是个男人,让妻子靠绣活养家,脸上羞不羞呀! “舒二小姐,这是去哪呀?”大快朵颐饭庄的掌柜的正拉开店门,一抬眼,瞧见碧儿,乐了。 “帮娘亲送东西去绣铺,掌柜的早啊!”这也算是个熟人,碧儿笑吟吟地招呼。 “用过早膳了吗?进来,我让伙计给你煮点面?”掌柜的很热心。 “不了!以后吧!”碧儿笑着摇手,对上绯儿一双震惊的目光。今儿真是怪了,这掌柜的居然和颜悦色和碧儿招呼,他可是有一双很势利的眼。“你什么时候认识掌柜的了?” “快去,娘亲在等银子呢!”碧儿不搭理她,低头加快了脚步。“痛,”她不小心,撞上了路人的胸膛。 抬起头,君问天冰冰冷冷的视线罩着她,眉拧着紧紧的,很是不悦。身边的韩江流丰神俊朗,体贴地替她接下手中的包裹。被她的秋千架撞倒的君仰山也在,看到她,神情紧张地避到了另一边。 “对不起,君堡主,小妹她太莽撞了。”绯儿盈盈一万福,礼貌到家。 君问天看也不看绯儿一眼,修长的手指掸了掸袍袖,象是掸去什么脏东西,双手一背,越过她们,直直往前走去。 “我去绣铺。”碧儿毫不在意君问天的态度,也可以说是熟视无睹,他要是和她招呼,她才会吓坏呢。她很俏皮地对韩江流眨下眼,拿回包裹,用唇语说,然后掉过头,对着君问天的背影吐了下舌。 “不要调皮。”韩江流宠溺地笑了笑,点点头。 绯儿胀红了脸,呆立街旁,不愿相信她今日怎么成了那个被忽视的人。 “夫君!”街边绸庄突然传出一声娇呼,正准备离开的三个男人都停下了脚步,转过声来,碧儿看到君问天的面容微微有些痉挛。 一袭秋香式的明艳绸衫,施了脂粉,特别的白皙娇媚,眉线勾得细细,眉尖略向弯,带着三分笑,丰姿绰约地一亮相,一下就把众人都罩住了。 碧儿第一直觉,这个女人好媚哦,一双凤眼象会摄人魂魄。 “敏,你怎么在这里?”君仰山手伸出来,爱怜地握住一双放在胸前的柔荑。 “快入冬了,妾身思量着该给夫君做几件绸袄,这不,来绸庄看看面料。”朱敏娇嘀嘀地对君仰山说,眼神却有意无意瞟向君问天,两人眼神一碰到,便立刻挪开,君问天的双手悄然地握成了拳。 碧儿眼滴溜溜转着,君问天有点诡异哦!这个女人是君仰山的妻子,也就是他的堂嫂了,他干吗那么僵硬? “那些让府中的老妈子做就行了,何劳你操劳的。”君仰山不舍地替妻子拉好披在外面的短褛。“今日太阳艳,不要晒着了,早点回府歇着。我和问天去红松林转转。” 朱敏温婉地点头,优雅地转过身,柔情如水看向君问天,“问天,我刚刚在绸庄看到一块珠灰的料,很适合你,帮你也做件绸袄可好?” “不必了!多谢大嫂。”君问天象承受不住这样的盛情,疏离地摇头,神情越发不自然。 “没关系,既然你大嫂有这份心意,就做一件吧!”君仰山口中符合妻子,一双犀利的眼却眯细了,他抬手掩饰地摸摸鼻子,中指上一颗黑痣象落在鼻子上一块黑泥。 “飞天堡有的是仆佣,那点小事也做不了吗?”君问天口气有些冷漠,眼神冷了,僵了。 朱敏难为情地脸一红,“是吗?我这点女红确实也上不了台面。哦,这两位小姐是谁呀?”她打岔似躲闪着目光,看到边上还有两人。 “舒园舒员外家的两位千金。”君仰山说。 朱敏没看碧儿,视线直接落到绯儿身上。“是舒大小姐吗?” “是的,夫人。”终于她又能成了焦点了,绯儿激动得语音都颤抖了。 “真是美丽啊,天生丽质,慧黠兰心,听说舒员外要把红松林边上那块最好的草地给你做陪嫁,不知是哪位公子之福呢,又得美人又得宝地。”朱敏笑得咯咯的,花枝乱颤。 碧儿却听着她这话不象是和绯儿说的,而象是特地强调给别人听的。 “夫人真会拿绯儿开心,和夫人相比,我就象是绿叶衬红花。” “好一张甜嘴。”朱敏捂着嘴,很是开心。“我看着你很是投缘,有空来我府上坐坐,夫君,你若认识什么好人样、好家境的公子,一定要先让舒小姐先瞧瞧。” “知道了,回府吧,敏,风大,别冻着。”君仰山极疼爱夫人,忙不迭地答应,又对两个使女嚷着,“路上照顾好夫人。” “是!” 韩江流根本没注意刚才的一切,他一直看着碧儿,碧儿表情很古怪,眉头一下拧着,一下又喜笑颜开,一下又状似思索,然后得意地倾倾嘴角,这种有着丰富表情的面容让他越发的恋恋不舍。 “江流,走喽!“君问天一拍他的肩,他轻笑地收回目光。 三个男人就象三道风景,在街人爱慕的目光下,走向街头。 “绯儿。”朱敏亲亲热热执起绯儿的手,“我越看你越是有缘人,说不定我们还有可能做家人呢!” “呃?”绯儿吃惊地眨下眼。 “呵,来,绸庄刚从江南进了几匹绢纺,花式都很好,我送你一块做件衣衫。” “不,夫人,这可使不得。”绯儿还是晓得规矩的,和人家不生不熟,不敢收礼。 “没关系,又不是贵重的东西,我看你可爱,喜欢才送你的。来吧!”朱敏脸上亲和,眼神却不容拒绝,绯儿胆怯地低下眼帘,无奈地被她拉进绸庄。 碧儿拎着包裹,不知是跟进去呢,还是在路边等。正迟疑间,一扭头,她笑了,绸庄旁边的一个大的店铺,上面挂着块匾额,直书两个大字“绣铺”。 第180章 ,话说喜事多磨(下) “这么多银子?”舒夫人愕然地看着碧儿从包裹中掏出几锭大银,愣住了,这银子可比平时的价钱多出一倍。“绣铺掌柜的给错了?” 碧儿把包裹折叠好,笑吟吟的歪着头,“只有错买哪有错卖?我和他说我娘亲的绣功这么好,交货又及时,上哪里找这么好的绣娘,而且我娘亲那么大把年纪,在灯下一针一线的绣出来,多不容易呀!现在外面什么都涨价,这工钱当然也要涨了。呵,掌柜的大概嫌我烦,就顺了我,把工钱涨了。娘亲,你数数,不错吧!” 舒夫人眨巴眨巴眼,“你真的是碧儿吗?”碧儿因为不是男孩,一出生就是个讨人嫌,她为了生她,又伤了身体,稳婆说以后再也不能生了。看碧儿一眼都会让她爹爹恼怒,都会让他想起他永远不可能有儿子这件伤心事,索性放荡不堪,把好好的家境折腾成现在这幅穷酸样。碧儿讲话不讨喜,动不动就闯祸。家里的人没人关心她的存在与否,只有当她闯了祸,大家才会注意,然后就严厉地惩罚她。 可是,她发现碧儿这两天突然象变了个人,祸闯得少了,那天在街上还体贴地扶着她走路,今天居然还知道讨价还价。 “当然是呀,你看这一头卷发错不了吧!”碧儿嬉笑着圈住她胖胖的腰身,天,两只手臂竟然圈不下,她撒娇地伏在舒夫人怀前,“娘亲,你累不累,我帮你按摩,总低头绣东西,脖颈一定很酸的。” 舒夫人真的一时承受不住碧儿这么多的改变,她怕痒似地让开,“我不酸,不酸。碧儿,你没发热吧!” “没有,我好着呢!” 舒夫人不相信地打量了她几眼,狐疑地把银子收好。 “娘亲,以前呢,是我不乖,不知道娘亲持家辛苦,以后,我会少闯祸,多帮娘亲做家事,不会再让娘亲生气。”碧儿一眼就看出了舒夫人的疑惑。 “乖最好了。”舒夫人心里有点酸酸的,碧儿长这么大,第一次和她说这么体贴的话,她不觉感到有些歉疚,平时对碧儿的疼爱太少。生男生女,怎么能怪孩子呢?想到这些,看着碧儿的眼光越发柔了。“绯儿呢?” “嗯,上次来舒园的君大少的夫人带她去绸庄买衣服了。” “君夫人?”舒夫人纳闷了,那位君夫人平时都眼高于天,从来不正眼看她,怎么突然疼起绯儿来了? “我等了她好一会,看到旁边是绣铺,就自己去了。娘亲,你要不要回客厅去,你朋友们好象还在。”碧儿刚刚进屋,就发现家里来了两个和舒夫人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三人围着桌子,做着针线活,她是把舒夫人叫进旁边的厢房说话的。 舒夫人甩下头,不想了,一会等绯儿回来再问吧!“碧儿,让沈妈送点茶水和煎果进来。” “好的,马上就到。”碧儿扮了个鬼脸,跳着出去了。 舒夫人又愣了愣,走进客厅。客厅里来的是两个和舒园差不多的员外夫人,家境中落,风光不再,几个人比较有共同语言,常常串个门,做做绣活,聊聊天。显老气的是宁夫人,显年轻的是李夫人。 君问天是飞天镇上最富有、也最有意思的人物,所以也就成了飞天镇上,每一个谈话中永无休止的话题。 虽然他住在飞天堡里,并不和当地人来往,但却无法阻止一群婆婆婆妈妈对他的好奇。 碧儿端着茶点进来,礼貌地招呼过后,就坐在舒夫人身边,安安静静地坐着。 “堡主夫人今天出殡,烧过七七之后,君堡主就该娶新妇啦!”宁夫人啜了口茶,把果子嚼得“咯咯”直响。“那么大的家业呢,哪位千金小姐嫁过去,享不尽的福哦。” 李夫人眼一细,阴阴地笑了,“只怕没享着福,小命就没了。” 几个人都惊住了,碧儿也把眼瞪得大大的。 “我家马夫听飞天堡的厨子说,飞天堡里闹鬼,深更半夜,经常听到有人在堡里哭,他亲眼看到有个黑暗趴在窗前,眼一眨,就没了。还有呀,那个君堡主,别看长得不错,心里却狠着呢,”李夫人忽然放低了声音,诡异地咳了咳,“堡主夫人不是溺水而死,是他掐死后扔进飞天堡后面的湖里的。” “啊!”舒夫人脸都吓白了,“别瞎说,怎么可能的事,那个堡主夫人象仙子般的漂亮,他不会的,不会的。。。。。。他们不是很恩爱吗?” “恩爱什么?”李夫人冷笑,“人前装的呗。这个我可清楚,我有个远房侄女在飞天堡里做丫头,她说,君堡主和夫人根本不同房,他碰都不碰夫人,什么天仙似的美人,他不喜欢,你看他们成婚几年,都没生过孩子吧!” 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点点头,宁夫人忽然一拍腿,“李夫人,你这一说,我到想起来了,君堡主喜欢的是---------” 李夫人会意地一笑,“对呀,很多年了!君堡主还没成亲时,就和她好上了,那么个风骚女子,不知给君堡主中了什么蛊,他就迷上她了,愣是撇下天仙似的娘子,巴上。。。。。。。”李夫人捂着嘴,笑得非常暧昧。 “急死我了,你们说的到底是谁呀?”舒夫人看看李夫人,又看看宁夫人,云里雾里,听不明白。 李夫人抛了个媚眼,“还能有谁,他堂嫂呗,君仰山君大少的夫人。” 碧儿轻轻吐了下舌,君问天的绯闻女友终于出炉喽,原来他好妩媚的女人呀! “乱嚼舌头,怎么可能,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怎么能碰自己的堂嫂?”舒夫人不信。 “瞧你说的,飞天镇上大家都传这事呢,君堡主把他的堂兄支使着,天南海北地为他跑生意,好方便他和堂嫂偷情。听说两个人被堡主夫人捉奸在床,堡主才掐死夫人的。你看呀,堡主夫人年纪轻轻的,无病无灾,怎么突然就死了呢,不蹊跷吗?” 李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听的人瞠目结舌。 “在大都城里,有个著名的青楼花魁叫白翩翩,长相很狐媚,听说也是君堡主的相好,他到大都城里,都住在她那里。所以说呀,堡主夫人死了也好,活着多难受呀!自己的相公都被别的女人占着,长得再美也白搭。” “听你这一说,真正疼女儿的父母,是不能让她嫁进飞天堡。”宁夫人啧啧嘴,说。 “我们两个没女儿,有也不会做出那样昧着良心的事。舒夫人,你可是有两个女儿,你可不要贪飞天堡的财富,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呀!” “我。。。。。。我。。。。。。。”舒夫人张口结舌,脸胀得红红的,眼神躲躲闪闪。 碧儿本不想开口的,可看到两个夫人斜着眼看笑话似的神情,她捺不住了。微微一笑,启口说道:“两位夫人多虑了!这事怎么说到我娘头上了,好象飞天堡已经到我们家下聘似的。再说飞天堡的堡主夫人之位,可不是谁想贪就贪得上的,堡主不是有相好的吗?以前娶进的堡主夫人,堡主不喜欢,这次一定会娶个自己喜欢的。他是聪明人,同样的错误,能犯两次?” 两位夫人一下子被碧儿说得噎住了,脑子不能很好地运作,半天也答不上来。 舒夫人在一边轻轻缓了口气,讶异地看着碧儿,碧儿不仅是变懂事了,似乎还变得精明了。 “呵,这些飞短流长,说过飘过,谁又知真假呢!两位夫人,在舒园用午膳吧,碧儿让沈妈准备去?”询客的语气,非常礼貌,却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 宁夫人先反应过来,干笑道,“不了,不了,我还要回家有事呢!李夫人,一块走吧!”平时看舒二小姐木木的,没想到,一开口,这么厉害,堵得人无话回。 “好的,好的。舒夫人,明儿再见!” 碧儿抢着帮娘亲回话,“两位夫人走好,不远送了,有空常来坐坐,陪陪我娘亲哦!” 两位夫人脸色一僵,灰溜溜的回家去了。 “碧儿,你这样讲话很得罪人的。”舒夫人状似埋怨,眼中却是欣慰。碧儿今天帮她解了围,还不着痕迹地占了上风。 “是吗?那我以后注意点。我只是一时气不过她们取笑娘亲的样子,我想她们是妒忌,要是她们有女儿,说不定早打包送进飞天堡了。” 舒夫人脸上的肌肉一痉挛,心事重了。如果飞天堡真象李夫人所说的那样,那么老爷的如意算盘可就白打了。 不能图几个钱,眼睁睁看着绯儿受罪呀! “娘亲,我说错了吗?”碧儿看舒夫人脸上阴晴不定的,不解地问。 “没有,没有!”舒夫人慌乱地别过脸,脑中在想着红松林边的那块地。 第181章 花絮 月夜,微风,外边的星月向窗内挥洒着点点银光。窗内,锦幔重重,浓烈的辛辣,勾引出情欲的芬芳。芙蓉帐内,被翻红浪,男子粗重的呻吟夹着女子的嘤咛,让外面把风的丫头羞得眉眼晕红。 紧密的身子贴合不舍分开,发丝相缠,粗浅的气息渐渐平缓,朱敏嘴角挑出盈盈笑意,娇柔的笑脸在君问天的胸前温柔厮磨。 激情过后,君问天俊雅的眉眼恢复一贯的漠然,不见一丝刚才狂野的水波,他跳下床,拿过屏风上的内衫,开始着衣。 “问天,你不能陪我到天亮吗?”朱敏脉脉含情的媚波一阵流转,她自负美色过人,难有凡夫俗子逃得过它的,就连这眼高于天的君问天不一样被她折服了吗? 不过,她至今都搞不清是怎么把君问天勾上手的。她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算起来只是小家碧玉,因为姿色出众,在一次清明踏青时,被君仰山看到,一见心仪,把她娶回来做了夫人。君仰山虽然也姓君,但只是算飞天堡的一个高级帮工,自己并没有多少资产。成亲之后,她和君仰山去飞天堡拜见君老夫人,见到了君问天。她第一次看到世上有这样俊美得无法用词语形容的男子,芳心瞬刻沦陷,她情动得忘却了该有的人伦和尊严,脸红心跳,不可自拨地爱上了他。 以后,只要君仰山出外经商,她就常去飞天堡串门,明示、暗示,甚至投怀送抱,在夜里主动爬上君问天的床,偏偏君问天完全不将她放眼里,总是冷冷地把她推开,当然,也没有点破她。 即使这样,她一点都不灰心。 她成亲后一年,君问天也成亲了,娶进了一个能和君问天的俊美完全匹配的绝丽女子。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种非常奇丽的美景。朱敏自负美色,对着君问天的妻子,只有自惭形愧,她决定放弃了。想到放弃,她就如凋落的花瓣,憔悴了一秋。 这年的冬天,君仰山出外为飞天堡收账,她独自对着火盆,听着外面的雪落,感到说不出的凄凉。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踢开,她惊愕地看到君问天从外面跳了进来,急切毛躁得象个小男子,劈头盖脸地狂吻着她,狠扯着她的衣服,不顾她的不适应,狠狠地深入她的身体,发疯般地蹂躏着她的娇躯。 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以为再也不会来到了。她一点都不觉得他粗鲁、野蛮,她也是发疯般地回应着他、厮缠着。他一言不发,发泄完,看都不看她一眼,穿上衣,又跳窗走了。 她以为她做了个春梦。 但隔天夜里,他又来了。以后,只要君仰山出门,他就会在夜深人静时,过来和她缠绵。她极尽温柔地和他温存,使出无限的妩媚。这样的关系,他们已经持续了两年,非常隐秘,没有人知晓。 君问天正在扎丝绦,听到她的问话,冷冷地勾起嘴角,觉得她问得非常可笑。 朱敏也发觉自己失态了,偷情就为的是一时欢娱,哪敢明目张胆的到天明。“问天,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她的语调怪怪的,君问天微微转头,朱敏躺在横七竖八的枕头间,裸露的胴体象珍珠一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一头的乌发从雪白的肩头流泻下来,有着就不出的风情和妩媚。 “什么事?”他淡然地问。 “问天,七七烧过了,你可以娶妻了!” 君问天呆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声音里带着嘲讽,“娶你吗?” 她叹了口气,很有自知之明,“我哪有这个命,嫁给你是我最渴望的事,可是我这样的身份,跟天借个胆,也不敢嫁你的,那些口水会淹死我的,我只有等下辈子了。问天,我和你说真的。” “你可真会为我着想!”他嘲笑着说。 朱敏圆润饱满的前额现出一道明显的皱纹,黑眸含着不安的阴云。她沉默了一会,说:“仰山可能知道我们的事了!” “这不可能。”君问天冷笑。 “问天,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丫头、老妈子,我虽然用银子堵着她们的嘴,但她们一定要嘴痒的时候,只是仰山没有证据,他不好乱说,只是提醒我,作为堂嫂,该为你觅个好人家的小姐了。” 君问天在床尾腾出一块地方,坐了下来。 朱敏从床上稍稍撑起,靠在绣枕上,对自己除了及腰的黑发外,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似乎熟视无睹。 “你别看仰山平时对你唯唯诺诺的,但我觉得他心机阴沉,象是个两面人。他在人前对我极是宠溺,可是他回到家,阴冷得令我发慑,问天,我有点怕他。” 君问天没有穿外衣,白色的绫罗内衫更显出他的俊雅倜傥,结实宽阔的肩膀,迷人的胸膛,朱敏注视着他,眉目间的惶惑消失了,情不自禁向他伸出手。 他漠然地推开。“然后,你就想让我娶妻了?” 她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办法,心里妒忌得要死,却不得不接受。问天,你迟早是要娶妻的,飞天堡偌大的家产总要有个继承人,也该有个女主人。只要你娶了妻,就能消除仰山的怀疑,也能继续拥有我。问天,我情愿的,一辈子做你的情人,只要你需要我,我都是你的。” 君问天没有表情地瞄了她一眼。“我若娶了妻,我们两个还能见面吗?” “当然,我是你的堂嫂呀!我们是亲戚,当然可以见面的,除非你不要我。”她撒娇地圈住他的肩,坐上他的大腿,饱满的胸部在他怀中揉搓着。 “如果我的夫人很精明呢?”他的语气带着讽刺的味道。 “没关系的,总会想出办法。白莲不是也精明吗?” “不准提她。”君问天发出一声恼的喉音,把她扔到床上,起身穿外衣。 “问天!”她披了件薄纱,爬下床,怯怯地喊他的名字,把脸偎着他的后背。“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不想很快成亲。可是问天,你都二十七了。我爱你,希望能继续和你一起,像从前一样小心,不会有人知道的。成亲吧!” 他身子一僵,“你好象已经有不错的人选了。” 朱敏娇眸诡异地一眯,扳过他的身子,“舒员外家的小姐,你觉得怎样?” 他眨眨眼,“我该认识她吗?” “就是那天在绸庄外面遇到的一个非常俏丽的小女子,讲话柔柔的,非常乖巧、可人,叫绯儿。” “也很无知、幼稚吧!”他一下看出了她的打算。 朱敏脸一红,“你不是想找个身家清白的小姐帮你生个继承人吗?你有我,大都城里还有白姑娘,其他还有谁,我就不知道了,太聪慧的女子,你想要吗?舒园现在破落了,但名望还有,受惯了贫穷,如果嫁到飞天堡,就等于掉进了天堂,她会安于现状,不敢对你有什么要求的。这不是好事吗?” 君问天深究地看着她,没有作声。 “乖巧、可人的女子,会安安静静地呆在飞天堡里,我可以和她做个好朋友,以后不就有千百个借口去见你吗?还有,问天,你不是想要红松林那块地吗?那块地就是绯儿小姐的陪嫁。娶了她,你会省心,又可以趁机扩大你的马场。”她不遗余力地继续游说。 君问天蹙着眉,沉思了。对,那块地,他曾想花重金把它购过来,偏偏舒富贵就是不肯出手。 朱敏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继续说:“绯儿是飞天镇上最漂亮的小姐了,一直深居闺阁,会女红、懂礼规,娶了她,一定会帮你生个非常英俊的继承人的。”问天,你若想和我一起,就赶快成亲吧!不然,我就只得和你分开了,那种痛苦我连想像都难以言喻。你不知仰山看着我的目光有多可怕。” 君问天微闭下眼,穿好了外衣,“知道了,我会考虑这件事。” 她仰望着他,俊眸正好对上她雪白的肌肤。 “你会慎重考虑吗?” “当然,成亲是件大事。” 她笑了,樱唇贴上他的,密密地吻了一会,“考虑好了,就早点定下来。为我,为你,好吗?” 他没有回答,轻轻推开她,披上披风,打开门,坚决地走向夜色之中。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第一卷 穿越千年 第1章 林妹妹的苦恼 每个人的心头都有一点两点无法言说的痛,轻易不能碰。林妹妹的点点痛,就是她的名字。 她的父亲叫林书白,母亲叫方宛青,大她三十分钟的双胞胎哥哥叫林仁兄,这三个人的名字叫着怎么也是书卷味浓得三日绕梁的那种风雅,独独给她起了个“林妹妹”的怪名。 小的时候,叫着还很可爱。当她上学的那一天,她才知恶梦刚刚开始。 “这位同学,你真的叫林妹妹吗?”老师很耐心地很亲切地再次确定。 她认真地点头。教室里“轰”一声暴笑,“林妹妹,那你的宝哥哥呢?”一位男生露出没有大门牙的牙床,怪声怪气地问。 她那时还没读过《红楼梦》,不知道“宝哥哥”是何许人,但看男生笑得那样,知道不是好话,眼一红,委屈地把嘴噘得高高的。 她回到家就要求改名,“乖妹,人家没文化,咱们不和她计较。”方宛青女士一口回绝。 她后来读了《红楼梦》,知道了林妹妹是何方佳丽,更急了。她不喜欢那个病歪歪、酸溜溜、心胸很狭窄死得又很早的林妹妹,她和她可不象,光是她这一头卷卷的乱发就足以证明了。林仁兄也是自然卷,可长在他头上,叫个性,到了她头上,叫疯狂。哪天没认真绑好,顶着象个发套的乱发上街,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家以为是疯人院跑出来的。 她身高168,腿长手长,很高挑,很强壮,从来不哭。小学五年级时,班上有个流鼻涕的男生叫什么“宝”,天天在她耳边柔声柔气地喊着“林妹妹,宝哥哥来喽!”,她忍了很久,有天忍不下去了,一拳挥上去,把那个男生打得鼻子直流的血。老师训了她一通,惊动了方宛青女士,把她的手心都打红了,她也没掉一滴眼泪。 坚强归坚强,但这个梦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阴影。一听到别人叫“林妹妹”,她本能地一抖。 她不是觉着自己玷污了这么个清雅的名,而是觉得这个清雅的名玷污了自己。 每学期开学,她最恨点名。一叫到她,所有的同学和老师都眼睁得大大的,嘴巴里能塞进个乒乓球。 她仰天长叹,又无力反抗。 幸好,她总算把所有该念的书都念过了,混到本科毕业,她死活也不肯再念,不想再受那份罪。 没想到,她捧着履历表去人才市场找工作时,那些面试的人一看到她的名字,古怪地打量着她,“妹妹,真的是个妹妹哦!”那目光象意淫一般,她浑身的毛孔都立起来,一把抢过履历表,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种滋味很爽,也很无奈。 看来,她的恶梦不仅没有消失,而且变本加厉了。 “妹妹”在这个社会叫着就象是一种暧昧的称呼,有首歌里唱道“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为何每个妹妹都为你流眼泪?”一听就是被抛弃的女人在大发幽怨。 唉,她何德何能,无故被涂上一层粉红的色彩。 现在还不太老,被人叫“妹妹”,还能露牙一笑。再多个几年,还叫“妹妹”,明显就是装嫩。再想想有天头发花白,牙齿掉光光,上菜市场,听到谁大叫一声“林妹妹”,她高声回应,估计菜市场那天会有太多的人得心脏病。 真是欲哭无泪呀!她估计她有一点和那个《红楼梦》里的林姑娘相似,就是早逝。在这样的恶梦中,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的一天又开始了。 林家的餐桌上,早餐已摆好了。 “妹妹,今天爸爸带你去见一个老朋友,他答应帮你找份工作。”林书白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温和地说。 林妹妹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干吗,你想一直做米虫呀!”方宛青白了她一眼,夹给她一个包子。 说起来,这林书白和方宛青都是大学老师,但这气质却差远去了。林书白温和如一缕微风,方宛青却象一根爆竹,常常炸得她和林仁兄灰头土脸。 “不工作,就继续读书呀!妹妹,我们学院有走读研究生班,要去吗?我介绍我同学给你认识。”林仁兄挤眉弄眼,一脸坏相。 “方宛青女士,求求你,把那个户籍本给我,我不麻烦你,我去公安局改名,不然这样我不敢出门。”林妹妹双手合掌,真诚地第n次恳求。 “你是杀人还是放火了,不敢出门?林妹妹这个名有什么不好,人家苏东坡的妹妹不就叫苏小妹,她不是一样闻名天下。名字只是个符号,你为什么要这样计较?”方宛青果然是一点就开始炸,碗“啪”扔在桌上,嗓门提得高高的。 问题是她这个符号点错了。林妹妹小声嘀咕,不敢发出声音。 “你哥哥叫林仁兄,他怎么从来没意见,就你话多。” 她叫林仁兄,也没意见呀。仁兄,一叫,就象是一袭长衫的书生拱手轻笑问候,春风得意,风流儒雅。而且不管年岁大小的人都尊称自己一声“仁兄”,感觉象叫“老大”似的,很有高高在上的虚荣感。 “妹妹,不如你叫林小妹,我叫林西峰。和苏东坡一家对应起来。”林仁兄还火上浇油,林妹妹可不怕他,“我看你叫林薜蟠好了,一脸蠢相。” “你。。。。。。”林仁兄脸涨得通红。 “你想打人吗?哼,在外面一幅情圣样,整天骗我的零花钱去追女生,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你把我惹急了,我用相机把你在家的样子拍下来,放到你们学院网站上去。” “你敢!”林仁兄暴跳起来,林妹妹毫不畏惧地瞪着他。“你等着瞧!” 方宛青一摔筷子,“你们还来真的了,哼,跟鬼借了胆啦,不想活了!” “宛青!”一声沉默不语的男主人按住妻子的肩,“都坐下来。” 硝烟弥漫的战场立刻微风细雨,一片太平。 “妹妹,改名是件很简单的事,但这么多年,你的学历,所有的档案都是用的林妹妹这个名,要是想找工作,你用新的名字,人家可没时间去求证新名字和林妹妹是不是同一个人,那样你就会比别人少许多机会。” 一阵细雨把林妹妹所有的气焰全浇灭了,“爸。。。。。。。”她黯然地一叹。 “你要是颗宝石,在哪里都会发光,和名字无关。”方宛青气哼哼地加了一句。“要是你实在想改,就叫林黛玉吧!” 林妹妹双眼一闭,血夜凝固,睁开眼时,小心翼翼地笑成了一朵花,“不用了,妈妈,我现在觉得林妹妹这个名字还不错。爸爸,快吃吧,我跟你去面试。”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在权衡再三的情况下,林妹妹再一次妥协了。要是她叫林黛玉,她的生命估计是屈指可数。 这花花世界,好死不如耐活吧! 第2章 光荣加入狗仔队 一个星期后,林妹妹终于摆脱米虫一列,成为自食其力一族。 汗,只是这自食其力。。。。。。。林妹妹直啧嘴,这自食其力,付出的不是体力,也不是脑力,而是尊严啊! 辛辛苦苦读了四年《新闻学》,奖学金也有拿过,也在庄严肃穆的报社实习过。她在毕业聚会上,发下豪言,要成为中国最杰出的战地女记者。豪言清晰在耳,怎么也没想到,中国最杰出的战地女记者,竟沧落成为一娱记。 什么叫娱记,通俗易懂的解释叫狗仔队,就是那种专门偷拍明星走光、恋爱、偷情、喜好等等捕风捉影、胡说八道的人。同样也是写新闻,但这种新闻要求不要有深度、文笔不好也没关系,只要你的新闻够雷、够辣、够吸引人眼球就行了。 但想得到这种新闻,却是很难的。你得脸皮够厚,你得赔得起时间,你得象个间谍般潜伏在某处几天几夜,还得能骗瞎话、能联想、能猜测、敢下手。 想当年,黛安娜王妃就是死于这群人之手。 这种事,一个稍为灵活会识几个字的小学生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拖这科班出身的未来战地女记者下水呢?明显的大材小用。 林妹妹抵抗、挣扎、徘徊、不屑,但最后不得不屈服了。 这是林书白先生放下清高的书生架子,请朋友帮她好不容易从几百人手中抢过来的一份高薪工作。娱记的工作虽不高尚,钱却不会少赚。 方宛青女士说,全球经济这么不景气,有工作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本科生有什么了不起,街上一抓一把去。 林仁兄讲,这是可以与明星零距离接触的好机会,换了别人,一定会兴奋得没有人形。 林妹妹明白了,她不算是个正常人,她没资格矫情、没理由装清高。 反正不是第一次屈从命运的安排,咬咬牙,她光荣加入狗仔队。 报社一位老娱记带了她跑了一个月,她学会了在什么角度可以把明星拍美、在哪个角度可以偷拍到走光的刺激,学会如何旁敲侧击地采访、学会如何装路人守候在明星出入的餐馆。。。。。。。 老娱记笑说,到底是正规大学毕业的,一点就通。 林妹妹长叹,她引以为豪的聪明,竟用在做这些白痴、无赖的事情上。 一个月后,老娱记放羊吃草。林妹妹正式开始独挡一面。 北京今天下了场罕见的雪,整个城市笼罩在大雪之中。林妹妹仰望天空,洁白的雪花漫无边际地从无声透明的天空飘落,美得无法言说,也冷得无法言说。 天渐渐黑了,林妹妹呵下冻红的双手,跺跺发麻的双脚,再一次扭头从橱窗里看看“丽园”餐厅里坐着的楚君威有没有什么动静。 说起楚君威,有点神秘,他是两年前,广告星探从大街上发现的。冷酷俊美的面容,高贵非凡的气质,不拘言笑,一双黑眸深邃如海,正是时下少妇美女们为之痴狂的类型。他拍第一支广告起,就捕获了全中国少妇们的芳心。 后来,他接拍电影、电视剧,人气越集越高,大小奖也拿得手软,每当他在镜头中一出现,粉丝们的尖叫声天地动容。 但这样的一个男人硬是两年多,都没闹过一次绯闻,这真让人失望。 娱记们挖空心思地追踪、跟拍,一次次面对面采访,最后一个灰溜溜地回来交白稿。 一提楚君威,娱记皆色变。 楚君威又开新戏了,媒体蠢蠢欲动,希望他这次能和某某女星擦个火花什么的。开机仪式上,大大小小的媒体把个容纳一千人的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主编把这艰难而又险巨的任务交给了林妹妹,其实是给新人一个锻炼的机会,不包任何希望的。 林妹妹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张冷成南极坚冰似的酷脸,心里直打退堂鼓,这人看上去就不好对付。 娱记们开始举手发问,林妹妹赶快打开录音笔。 “那位卷头发的小姐!”主持人首先指上了她。林妹妹涨红着脸,嘴巴张了半天,好不容易冒出一句,“楚先生。。。。。。。你高寿?” 全场轰笑,主持人捂住嘴,忍笑到花枝乱颤,林妹妹羞窘得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得了。 楚君威冷冷地瞟了她一眼,目光转向主持人。主持人猛地收住笑,让下一个记者提问。 林妹妹一句也没听清别人的问话,浑浑噩噩出了发布会,沮丧得想重回米虫行列,心里直把那个楚君威恨了又恨,有什么了不起的,回答下会死人啊,干吗让她当众出丑。 还好主编大人大量,没有责备她一句,托人给她找了张剧组通行证,让她整日追踪楚君威。 在剧组耗了半月,她上上下下都混了个脸熟,也陪着笑在楚君威身边转了又转,拍了几张他的定妆照,其他一无收获。 楚君威正眼都不看她,不谈采访了。 他这次出演一个深情的公司总裁,一生专情早逝的妻子。他的表演几乎是本色表演,这些剧本差不多都是为他量身定写,他演起来驾轻就熟,反到和他对戏的女主很辛苦,常常迷失在他的眸光中,忘了接词。 林妹妹没写到楚君威的绯闻,到写了几篇别的辣闻,让主编大大夸了一番。 林妹妹的自信一点点又涨回来了。 今天路过楚君威的化妆间,听见他和助手说今晚和别人在“丽园”有一个约,她下午就过来守候了,晚饭也没顾得上吃。她守了三个小时,又饿又冷,也没看到楚君威和哪个女鬼有约。 他闲闲地坐在里面,象是在看剧本,头抬都不抬。 “丽园”是家会员制茶餐厅,你不是会员,有钱也吃不到。她现在情愿倾其所有进去坐一会,门童一记凌厉的眼刀,她畏缩地缩到角落中。有几个别家刊物的同行也象在守候,买了只烤山芋在对街分了吃,那香味在冬夜闻起来格外诱人,林妹妹悄悄地咽了口口水。 包包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同学邢辉,同样是读新闻的,人家进的是《人民日报》报社,整天见的是党政要人,报导的都是国政要闻。唉,人比人,比死人。 “干吗?”林妹妹有气无力地问。 “新工作还适应吧!”邢辉中气十足。 “不适应也得适应,你找我有事?”她冷得抓不住手机,想早早结束通话。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呵,出来看电影吧,我有几张国外大片的首映票。” “我没你的好命,我在等新闻!” “你在外面?” “对,冰天雪地、茫茫黑夜之中,你要救赎我吗?” “吃饭没有?” “人家不让进。”林妹妹惨然地回视一眼门童,明明也是中国人,何必狗眼看人低。 “哪家?” “丽园!” “十分钟后见。”邢辉说。 林妹妹不解地收起手机,邢辉要给她送饭吗?要求不高,带块烤山芋就行了。她不是自己买不到,而是怕一跑开,楚君威就和约会对象消失了,她这几小时不就白冻了。 “林妹妹?”餐厅里突然有人喊道。 第3章 剪刀手以及草包男 碧儿难以置信地睁圆眼,进来的这个眼窝深陷、眉宇纠结、憔悴不堪的男子是韩江流吗?确切地来讲,他们分离还没有四十个小时,那时他还是温雅翩翩、斯文俊逸的,眼底最多荡着一层眷恋。 这期间有什么事发生吗? “怎么,钱庄遇到什么困难了?”君问天和碧儿想到一处了,他拉着韩江流在桌边坐下,亲手砌茶,温声问道。 碧儿悄悄换了口气,耳朵竖着,难以自抑心中对韩江流的关心,可当着君问天的面又不敢流露出来,这演戏看来是要天分的,她忍得真要崩溃,巴不得君问天有个事被喊出去,让她好好地问问韩江流。 韩江流扫了一眼桌上的晚膳、房中四周摆着的火盆、碧儿座椅中的毛垫和脚底的脚炉,凄然一笑,谁会相信这是一对协议夫妻?他活脱脱是一个不识相的闯入者,对着昔日好友,羞愧地不敢正视,对着喜欢的女子,千言万语压在心底,这种让人窒息得不能喘气的日子何时是个头?一个大男人就得这样曲着过下去吗? 他真想吼出来、哭出来。 “钱庄很好,刚为大汗筹集了一笔发兵西夏的军晌,问天,你记得大都城里以前有家陆氏当铺吗?”韩江流哑声说道,冰凉的十指捧起茶杯,躲开碧儿关心的视线。 君问天点点头,“当然记得,十年前可是和四海钱庄平肩并坐的,后来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关了铺子,陆家大大小小也不见了。” “说是当年有个客户当了个价值连城的玉佩,当铺几乎把现存的银两都垫上了。可是后来不知怎么货被窃贼盗了,陆老板不敢承担后果,连夜带着全家逃了。这些年他托人查访,原来盗货之人就是当货之人,他好象讨到了点说法,又回到大都城中,今早陆氏当铺又开张了。”韩江流说完,象是很累,大口大口喘气,目光幽幽地不知看向何处。 “当铺和钱庄做的是两种不同的行当,应该不会有冲突吧!”君问天心中寻思韩江流是不是担心以后生意被抢才忧虑成这样。 “呵,当然不会有冲突的。”韩江流苦笑一下。 “如果钱庄觉得周转不畅,飞天堡年末会有几大笔银子到账,我会让白一汉存进钱庄中的。” “多谢问天了。四海钱庄只要有一个飞天堡这样的客户,在大都就是独领风骚、一览众山小了。我担忧的不是这个。”韩江流咬了咬唇,缓缓侧过身,允许自己以平静的眼神看向碧儿。“饭都冷了,要让人热一下吗?” 谁说只有女人有第六感官,男人一样敏感多疑,君问天刚想问韩江流担忧的是什么,听了他这一句问话,君问天心一怔,象开了顶天窗,一下就看出韩江流与碧儿之间的熟稔,再对照昨天他俩轻松的说笑,心已成明镜似的,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妒忌,连斟酌都不愿,直接地问道。这样的熟稔不会是一天两天才会有的。 韩江流怔忡地闭了闭眼,想着怎么回答合适,没等他开口,一边的碧儿发言了,“夫君,你不知道韩少爷是我的恩人吗?” 韩江流呼出一口长气,心中却并没有减轻什么,反到是重重的失落。在碧儿的心中,他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恩人?”君问天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在你夫人故世的那一天,草原上不是刮了场怪风,我被风卷到了草原深处,昏睡了一天一夜,摔得连从前的什么都忘光了,韩少爷在来飞天堡吊唁的路上发现了我,把我救回飞天堡。那天,我娘亲还打了我,我蓬着个头,被拉着去见你,你说我该去找个大夫看看。” “你莫名其妙对我吼了一通什么。”君问天全想起来了,心中一下释然,好笑自己刚才想歪到哪里了,“如此一说,我还得多谢江流呢!若不是江流救回你,我怎么能娶到你呢?” “咦?”碧儿倏地抬头,想不到君问天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话的意思,娶她好象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幸好之前知道他是个精明冷酷的商人,现在才有很好的定力,不会把他的每句话都当真。 韩江流心中却是苦不堪言,回味过去,等于就是自己亲手把碧儿送给了君问天。上苍给他机会的,连碧儿都给的,是他顾了什么君子道义,才造成了现在这种状况。 “当时没想到舒二小姐会成为飞天堡的夫人,缘份的事说不清。”他是哑巴吃黄连,泪往肚中咽。 君问天轻笑,他一直都不是个幸运的人,现在老天终于要眷顾他了。 “我说呢,碧儿待人都不是很友善,为何对江流一幅温和样,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宠溺地瞟了眼开始脸慢慢涨红的碧儿。 “什么意思?讲得我好象很凶,我待谁不友善了?”碧儿眨了眨眼,责问道。 “江流,你看她这个样子叫温柔吗?”君问天嘴角勾起一抹爱怜的笑意。 韩江流痛苦的心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煎熬,这一幕看在他眼中,就是新婚夫妻间的打情骂俏,越发映照出自己的可悲、可怜,他不能再坐下去了,尽力挤出一丝笑,“心中记挂着你们今天来大都,没看天色,就直接跑过来了,耽误你们用膳,以后有的是时间相聚,今天我先告辞。” “君总管已经吩咐厨房在做菜了,一起吃点才回吧!”君问天挽留道。 “是啊,外面很冷的,刚下过雪,路也不好走。”碧儿也在一边帮腔,不想和他这么快就分离。 “所以更要趁早走啊,再晚些,就更不好走了。”韩江流拱拱手,把刚刚解开的斗蓬又披上,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了。 君问天和碧儿见他这样,只得送他出花厅,一掀棉帘,碧儿不禁打了个冷颤,风冷如寒剑,迎面袭来。 “少爷,夫人请你去她房中一下。”一个小丫头踉踉跄跄地从小径上跑过来。 君问天皱了皱眉,“江流,恕不远送,改日再聚。” “你我老友,无须如此见外。代我问夫人安好。” “好的,碧儿,你回屋去,我一会就回来。”君问天看着冻得直发抖的碧儿,柔声说。 “喔,喔,你别管我,快去,不要让婆婆大人着急。” 两个人站在雪地中,目送君问天走远。上帝听到了她的祈祷,终于给了她和韩江流独处的时光,虽说很短暂。 “我送你到大门。”碧儿呵了呵手,陪着韩江流默默地向大门走去。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作响,风刮起树上的残叶,四处飘零。 如果可以,他好想把她紧紧搂在怀中,温暖她、疼爱她;如果可以,能抛下一切,不做什么君子,他抢了她,从此天涯海角,永不分离。可以吗?看着她冻得脸青紫紫的,一句关爱的话,他都要考虑半天。“不要送了,外面冷,还是回屋去吧!”他万念俱灰地闭了闭眼,手握成拳,命令自己要有理智。 “没关系,就一点点的路,冻不死人了。”她嫣然对他一笑,压低音量,“你大冷天的跑过来,是特地来看我的吗?” 韩江流自嘲地一笑,永远直率的碧儿,让他心疼情动的碧儿,为何要让他看到她这么与众不同的一面呢?“嗯!” “担心我会和君问天有什么,愁得茶饭不思、整夜不眠,直把自己憔悴成这样?”她清眸含笑,和他打趣。 韩江流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韩江流,你忘了我是谁吗?我是林妹妹,你唯一的林妹妹,我不懂什么闺阁礼仪,也不是没见过俊男、没被人追过的纯蠢少女,在这里,只有你给我那种温暖的感觉。也可以这样说,因为有你,我才觉得莫名其妙落在这里不是件坏事。韩江流,对我有信心一点,好吗?”她没什么恋爱经验,也说不来惊天动地的恶心情话,这种表白就是她的极限了。再落落大方,还是有一点羞涩,一抹红晕悄然在脸颊散开了。 “问天是我的好友,我们这样做,好吗?你和问天继续处下去,说不定你会发现他比我好?”韩江流言不由衷地怅然看着前方。 碧儿突地停下脚步,在她鼓作勇气的表白之后,怎么会是他摇晃不定的结果,心中蓦地一酸,“韩江流,如果想让自己死心,不需要找借口,你可以自动忽视我说过的任何话。确实,我现在是君问天的妻子,让你这样等着是不公平,也违背了你做人的原则。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会接受。你是骑马来的还是坐轿?”她无措地直搓手,忙把话题转开。 “真的能把你忘记,我会这样痛苦吗?”韩江流闭上眼,恨不得捧心在手,“从飞天堡回到大都这一路,直到现在,我快被妒忌失去了控制,睁眼闭眼都是你,你是一棵草,已经深深扎在我心里,拨都拨不去了。我。。。。。。怕我等不到二年后,就撒手西去了。妹妹,想个法子,好不好?可不可以把协议提前结束,如果是有关银子还是别的,都让我来,你在他身边多呆一天,我就如坐针毡、如坠油锅。” 碧儿噘起嘴,想到自己让他如此痛苦,刚才的酸楚转换成一种不舍的甜蜜,她怎么能怀疑韩江流对她的心呢?“今天本来有个机会的,可惜被君问天破坏了。我想。。。。。。。以后还会有机会的。韩江流。。。。。。。”两个人恰巧走到院中的一棵大树下,后面跟着的丫头又离得远,她撒娇地看着他,“好想吻你。天气这么冷,如果身边有你,该有多幸福。。。。。。。我们依偎着,一起看书,一起听雪从树上落下来的声音,我给你讲我梦里的往事。。。。。。。” “不要再说了。”韩江流颤栗着,他可怜的意志已近失控的边缘,再这样下去,他会劈头盖脸吻下去的,而那样的结果将是毁灭性的,“一定要有个法子,中止那该死的协议,我来想办法。妹妹,为我一定要好好地照顾自己,我有空就会过来看你。。。。。。。。我不再胡思乱想了。。。。。。。等我消息。”他摸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手绢包,“我特地让人为你做的。” “是什么?”女人收到意想不到的小礼物时,就会格外开心。 “回去再看。别冻着,快回去。我骑马来的,韩府离这儿就两条街,不远的。” 碧儿小心地把手绢包藏在袖中,心里暖暖的。手衬了衬,好象是个发夹、梳子之类的东西。 韩江流跃上马,灰暗的心情终于泛出点霞光,他急急地跑来,碧儿猜对了一半,是想确定碧儿的心意,还有。。。。。。。四海钱庄正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也是他人生中一次极高极难的一个坎。 没有碧儿的爱,他可能就迈不过去了。现在,他气清神定,对未来又充满了信心。 碧儿说了,她是他唯一的林妹妹。 第4章 穿越惊魂 韩江流怕惊着父母,从后门悄悄进了府,系好马,掸掸斗蓬上的积雪,大步向自己居住的庭院走去。韩府,虽比不上君府的富丽,却比君府多了层雅致。父亲总说,做的是整天盘算着钱的行当,回到家,再对一室的物欲横流,那心里何时有个清静时。 韩府院中只有四株植物,梅兰竹菊,老园丁知道老爷的喜好,用了心的培育,如今棵棵早长得婆娑硕大,不管在韩府的哪个角落,轻轻一嗅,就是缕缕清香扑鼻。 韩江流穿过竹林,抬头看到自己的书房有灯,一怔,脚步加了快,带着股寒气推开房门,差点把房中的烛火惊灭。 书案边,韩庄主与夫人云氏相对而坐,眼中泪光闪闪。 “爹、娘!这么晚还没歇着吗?”韩江流故作轻松地一笑,脱去斗蓬挂好,把手放在火盆上烘了烘,“我去君府看看问天兄,他和夫人今天刚回大都。” “晚膳也在君府用了?”云夫人背过身,悄然拭去眼中的泪,疼爱地看着独子。说来真是奇怪,十八岁嫁到韩府,十九岁生下江流,以后就没再怀过孩子。韩府偌大的家业,一个孩子稍显单薄,她鼓励老爷纳了两房妾,没想到,不谈儿子,连个小姐也没生得出。这下,江流更是捧在掌心中的宝,一家人呵着护着,看着他一天天长大。这孩子天生的谦谦君子,老爷说他太仁义,不管是对父母还是对朋友、客户,总怀着一颗真挚的心。 韩江流等手烘暖了,拿下炉中温着的茶壶,给爹娘各砌了一杯。“陆员外今天又来了吗?” 韩庄主闭了闭眼,叹了口长气,才几天,原本富态的脸瘦得颊骨都出来了。“不止是他,陆小姐也一并来了。” “陆小姐?”韩江流询问地看向娘亲,“不是说已经嫁人了吗?” 云夫人的泪又出来了,“和你原本有婚约的是陆家大小姐,确是成亲了,今儿来的是二小姐,方十四岁,叫陆小可。陆老板说要遵守当初的婚约。” “他的用意不是这一点点吧!”韩江流俊容一凝,冷冷地说。“他们先背弃了婚约,那就说明婚约无效。爹爹,犯不着多虑,这件事上,你不要让步。” 韩庄主闭上眼,苦涩地摇摇头。 十年前,四海钱庄和陆氏当铺旗鼓相当,各自掐着大都城一半的银子流通,面子上一团和气,甚至还定下儿女婚约。背后却是各自作战,唯恐一不留神,被对方算计,所谓先下手为强,他为了打败齐头并肩的陆氏当铺,托一个江湖朋友拿了块家传美玉去陆氏当铺,等当银到手之后,又让朋友找人把美玉盗出来,接着,江湖朋友去陆氏当铺赎回美玉,陆氏当铺一夜之间毁为一旦,举家连夜逃出大都城,那份婚约当然名存实亡。他把那块美玉当作谢礼送给了江湖朋友,谁知他某天喝醉,醉后得意地把这事抖露出来,恰巧被有心人听到,陆老板不知用了多少银子把那块玉弄到手。一个月前,陆老板拿着那块玉,敲开了韩府的大门。 说什么已无益,就象咽喉被人紧紧掐住无法动弹。四海钱庄拿出一半的资产,让陆氏当铺重新开张,没想到还不够,陆家看到了如今已如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韩江流,硬要重续婚约,不然,他就要说出事情的原尾,让当年陆氏当铺的悲剧地四海钱庄重演一次。 韩庄主硕大的年纪,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重击,四海钱庄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威望,得到多少商贾以及皇族的信任,事情如果抖出来,将会声誉扫地,就是老天也会束手无策的。 除了屈从,还能如何呢? “爹,你说话呀!”韩江流看到父亲只是流泪无语,娘亲也是泣不成声,心中瞬时冰冷一片,眼前一黑,黯然地跌坐在椅中。 “如果没有四海钱庄,我们会怎样?”他仰天自问。 韩庄主双唇哆嗦,“我们会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隐姓埋名,永不踏进大都一步。” “那还不算太坏。”韩江流自我安慰地轻笑,心中蓦地下了一个决定,“爹、娘,你们没觉得陆老板在得寸进尺吗?一个人积压了十年的怨恨,靠银两是弥补不了的,他一点一点的会把我们逼上绝路,不然怎能善罢甘休?爹爹,你让一次两次有何用,而且这种整天提心吊胆的日子是人能过的吗?谁会知道陆老板下一次又会想出什么样,长痛不如短痛,爹、娘,舍不得也要舍,我们错在前,就要面对错误的后果。离开也许就是解脱,有我在你二老身边,至少会有个安逸的晚年,我不想你们在一把年纪之时还受这份煎熬。” “江流,你能受得了那样的苦,做个贫民、村夫?”云夫人惊声问。韩庄主整个人全呆住了,身子僵硬地直起。 韩江流温和一笑,“能和家人、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什么都无所谓,心里快乐就够了。” “你不是安慰爹爹的话?”韩庄主问。他是老了,富贵如云烟,做什么都是想给儿子留个坚实的后垒。 韩江流坚定地点头,“爹、娘,这事不要放在脸上,陆老板来,提什么要求,不要答应得快快的,不然他会起疑心,过个两三日,再应了他,好象是无奈之举。暗地里托个可信的人把外面的一些银子转到安全之处,差不多时,我们就走吧!” “这么大的府第呢,说不要就不要吗?”云夫人张眼窗外,雪光映着的花草树木、亭台楼阁,不由悲中心起。 “娘,过个几年,儿子学做别的生意,在别处,一定给你建一个比这还要大的府第,种满你喜欢的兰花。” “只是苦了你,江流!”云夫人温柔地抚摸着儿子俊美的面容,“你自小就养尊处优,哪里尝过一点点苦,现在要吃大苦了,娘心疼。” 韩江流执起娘亲的手,淡然一笑,是苦,但也甘愿,既然要隐姓埋名,他自然不会一人离开,这是带走妹妹的好机会。从此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纵使海角天涯,又如何? 有爱的地方就是家。 韩庄主紧蹙着,看着儿子与妻子相拥的身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悲绝地别过脸,缄默久久。 ******** 碧儿回到厢房,让侍候的丫头退下,闩上门,小心地端着烛台放在床前,放下帐幔,从袖中缓缓掏出手绢包,嘴角微微翘起。 韩江流包得真严实,她轻轻地一点打开手绢,“啊。。。。。。。”她惊得捂住嘴,是一把象牙做的发环,做工很精致,在中间还特地雕了几朵小花,夹在发间,把头发打散,好象戴了顶珠冠。 她一再地看着镜中自己,觉得自己都快成自恋的水仙了。她第一次觉得美这个词好象和自己还沾上点边。 卷发配上象牙白的发环,衬得清丽的面容神采飞扬,唉,如果现在换上蓬蓬的公主裙,效果会更好,她看着自己一身厚重的棉裙,嘟着嘴拿下发环护在心口,这时才觉得甜蜜这个词是什么一种滋味。 不是因为这枚发环的价值不菲,而是定做它的那个人的一番心。当他向工匠描述发环的样式时,该是如何的让人心动呀! 现在不仅是韩江流不能忍受这份婚姻,她也是一刻不想多呆,巴不得此刻插上双翅,飞到韩府,对韩江流投怀送抱好了。爱一个人,就想给予很多,包括心,包括身的相融。春心荡漾就是这样吧,想着韩江流,人都柔成一江春水了。 很刹风景的,“砰砰”,有人敲门。 “谁?”她警剔地问。 “我!”君问天不耐烦地回答。 她握着发环,慌乱地不知藏哪里好,有过狐裘事件,她不能再毁了这发环。急中生智,她突地拉开被子,把发环塞进被中,这才起身去开门。 “在府中,不必要闩门的,不然晚上要个茶什么的,还得下床开门。”君问天讶异地看着双眸晶亮、樱唇微红的碧儿,“心情很好?” “嗯嗯!”碧儿点头,佯装不经意地坐在床沿。“婆婆大人找你有什么事?” 君问天背着手在屋子走了二圈,在床前的一张搁衣用的小榻上坐下,“只是问问飞天堡的事。”娘亲对着他发了好一通牢骚,说碧儿怎么怎么不如白莲,他笑笑听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比起哄人,碧儿确实不如白莲。这些没必要说给碧儿听的。 烛光微弱,床前的屏风耸立,帐幔重重,空间如此隐秘,两人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气氛无由地就有些暧昧。碧儿清咳几声,直了腰,一脸严肃,“那你有什么事特地过来吩咐我的吗?” “呃?”君问天挑挑眉,“这。。。。。。不是我房间吗?” 碧儿说,“以前是,但现在是我的啦!这里你很熟,你不会硬跟我抢一间吧?” 君问天怔了怔,“碧儿,这里不比飞天堡,你也看到了,娘亲并不赞成我们的婚事,如果我们分房,那不是给她机会说事吗?” “结果就是让你休了我,这很好呀!”碧儿很认真地看着他。 “不行,现在还没到时候,万一你爹娘反悔,再要回那块地怎么办?还有他们现在正到处招摇,有我这样的女婿,你若被休,不等于迎面给他们几巴掌吗?日后怎么见人?这样会让你姐姐也不好嫁的。”君问天撩起袍摆,两腿叠着,慢悠悠地说。 碧儿肩一耷拉,软趴趴地低下头。他考虑得好象很周到哦,无语反驳。她是无所谓,可那个名义上的爹娘和绯儿怎么办呢?人不能过得太自私。 “为了让我们的婚事不让娘亲生疑,在君府中我们不分房。”君问天无奈地耸耸肩,好象都勉为其难似的。 “喔!”碧儿苦着脸,浑身的精神力气象全被抽走了,“你身子大,睡床吧,我睡卧榻。” “床很大,一起睡也无所谓。相信我,我不会碰你。” 碧儿干笑着,“呵呵,多谢了,我睡卧榻舒服。”她相信他,但不相信自己,睡觉喜欢动个不停,若是不小心钻到他被中那算什么?以前夏令营时,多少同学睡一个帐蓬,她就曾不小心地钻进旁边同学的睡被中。 这世上,目前为止,她只想对韩江流投怀送抱,别的人免谈,委屈就委屈点,总比露营舒服。她如是想。 “那就敬谢不悔了。”君问天淡笑,抬身移坐到床沿,侧过身,欲展被。 “慢!”碧儿突地瞪大眼,“今夜,还是我睡床,你睡卧榻。” “我只睡床。”君问天慢条斯理地说。 碧儿眼珠滴溜溜转了又转,手悄然伸进被内,摸到发环,“呵,床很大,那。。。。。。就两条被,都睡床,划个三八线,谁也不准过界。”她急急地和衣钻进被中,顺手把床前搁着的一个暖着的水壶放在床中央,“我睡外面,你睡里面,我保护你。” 君问天托着下巴,生怕它会突然掉下来。 第5章 骑红马的男人 这大概是君问天有生以来,睡得最惊险的一觉了。 蜡烛未熄,被与被之间放着一个装满水的暖壶,身边睡着一个穿着厚厚棉裙,两手紧护着心口,不时防备地瞪他一眼的妻子。 若谁这种时刻能安然入眠,真是堪为天神了。 他第一百次小心地翻下身,尽量不碰到那个暖壶,仰望着帐顶,他又一次失笑摇头。他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每天都带给他不同的趣味。这协议婚姻比想像中来得有意思多了,因为这样,他才甘愿听她摆布,由着她胡闹,这般难受地睡在床里,就为能与她同床共枕,如果这也算同床共枕的话? 他轻轻扭过头,碧儿终于抵挡不住睡魔的诱惑,睫毛密密地遮着清眸,一只手伸出了被外,依在床背上,深深跌入了梦境。 衣服穿得太多,衣领堵着下巴,她睡得不舒适,不时地扭着脖子。君问天不由莞尔一笑,悄悄地探出手,想替她解开脖下的绊扣。 “方宛青女士,我发誓。。。。。。那不是我做的,是林仁兄他栽脏我。。。。。。。”碧儿突地一抬臂,转过身,嘴中嘟嘟哝哝。 君问天慌不迭地扶稳差点被她碰翻的暖壶,抬起眼,她原来在说梦话。这一转身,另一只手也伸出了被外,他看到她掌心紧紧握住一枚象牙发环,愣了。 这是她和衣接受和他同床的缘由吗?他记得和她讲话时,她手中并没有这东西。发环不是普通的发饰,很大,又是象牙,很难让人忽视。一定是她预先藏在被中,不然就是在身上。他伸手想从她手中抽过来细看,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她很在意这发环,睡着了都不松手。君问天俊脸一下阴云密布,是她梦中讲的那个林仁兄送的吗?还是韩江流?他很想摇醒她问个明白,但看看她酣睡的小脸,缩回了手。 她食言了,只是表面上守着堡主夫人的本份,心里却装着别人。她原来也会骗人! 他心寒地闭上眼,任一种孤绝的疼痛从心底缓缓蔓延,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和狰狞。 “少奶奶,少奶奶!”小丫头推推仍在梦中环游的碧儿。 “林仁兄,别闹!”碧儿不肯睁眼,耍赖地把被拉着盖住头,忽听到一阵吃吃的笑声,突地一怔,然后又闭上眼,她怎么还在蒙古?好想回到梦中,刚刚梦中有林书白先生和方宛青女士,还有讨厌的林仁兄,不醒、不醒。 “少奶奶,少爷让你快点起床,轿子已经备了多时。”一个小丫头忍着笑,说道。 碧儿猛地坐起,暖壶不在床上了,君问天也不在,发环在,她拍拍心口,吁了口气。 “今天要出门吗?”她跳下床,小丫环为她脱去皱成一团的棉裙,换了件珠式的锦缎夹裙,袖口衣角绣着绿色的小花,很柔雅。 “三王爷听说少爷回大都,特地请少爷和少奶奶到府上吃午膳。” 这窝阔台消息可真灵通,不会有人在君府外面盯哨吧!碧儿眨眨眼,任丫环抬臂、系扣,想想真惭愧,她现在堕落成没有行为能力的人,不是她要摆少奶奶的谱,若没有丫环服侍,她真穿不好这些复杂的衣衫,明明冷得要人命,装好看,穿什么裙,里面还不是穿着夹裤,一层又一层、好烦人。 君府丫头比飞天堡丫头能干,用发油抹了抹,硬是把她的卷发梳顺了,扎成一个发髻,插上一枝凤钗,又贴了几朵珠花,描眉、点唇,最后披上一件雪白的狐皮风褛,她是好象有点大户人家的少奶奶的样子,就是神情不对,没那种婉约、恬静,碧儿偷偷对镜中的自己做了个鬼脸。好想把头发披下来,就佩个发环,那才是自己的本来面目。 她小心地把发环又塞进袖中,古代衣服唯一的好处,袖中有乾坤。 君问天已经在客厅品茶了,同样一身簇新的珠灰长袍,眼底有隐隐的黑圈,王夫人拉着个脸,面带不悦。 “婆婆大人,早啊,昨晚睡得好吗?”碧儿笑吟吟地问候,歉疚地瞟了眼君问天,他好象没睡好。 王夫人射来一纪凌厉的眼风,“作为娘子,怎么可以让夫君在自己前面先起床?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碧儿大眼眨呀眨的,“夫君疼我,让我多睡会儿,我怎么能拂了他的好意?婆婆大人,如果伤了你心爱儿子的心,我才觉着内疚呢!”她亲亲热热地坐在君问天身边,娇柔地靠过去,“对吗,夫君?” 君问天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 “天,婆婆大人,你看你让夫君急得这样。”碧儿小小声地埋怨,轻拍着君问天的后背,心疼不已。 王夫人气得鼻孔朝天,“既然夫君疼你,你怎么不知道体贴夫君呢?男人是天,是你倚着靠着的大树。” “婆婆大人,不止是男人是天,女人一样也是天,象婆婆就是呀!公公大人走得早,可是婆婆大人就把自己站成了天,不仅把家业打理好,把夫君带大、教得如此优异,我认为婆婆你不比男人差呀!”碧儿很真诚地感叹,有一点拍马的意思,但也是事实呀! 君问天止住了咳声,深深地看着碧儿。 王夫人完全是瞠目结舌,积了一夜的火气忽然没了,眼眶突地一红,有珠光闪烁。撑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称赞,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我说错什么了吗?”碧儿茫然地看看王夫人,又看看君问天。 王夫人掩饰地低下眼帘,摆摆手,“你们早点出发,在王府不比家中,处处要有点规矩,讲话要三思而后行。” “婆婆大人,那我们下午见喽!呵,今晚我们一起用晚膳可好?我也喜欢晚上吃清淡一点的,那样不容易变胖。肥胖可是女人一辈子的天敌,我们要努力到底,不然就穿不到好看的衣服了。”碧儿打量王夫人纤细适中的身材,好羡慕。 王夫人刚有的一点感动,又被碧儿这番话闹没了,啼笑皆非地转过身,看到儿子也是一脸哭笑不得,想必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遇到这样的媳妇,她都好象不会做婆婆了,在她有限的认知中,她理所当然认为应该遵循的规矩,媳妇轻轻巧巧就反驳得她哑口无言。 “夫君,我们要出发了吗?”毫不顾忌佣仆惊愕的眼神,碧儿大大方方地挽住君问天的手臂。 “问天,多照顾点媳妇。”修养让王夫人只能这样说,她其实想说让君问天看紧点碧儿。 君问天轻轻点头,听懂了。 三王府是离成吉思汗的皇宫最靠近的南街上的一座王府。王子只要一成家,就要搬出王府,只有储君例外。成吉思汗膝下四位王子,没立储君,四人现在分别居住在皇宫东南西北四条街的王府中。 君问天和碧儿的轿子一停下,王府的总管就跑上前来,亲自掀开轿帘,一位丰满的蒙古盛装女子含笑立在门外。 “问天见过三王妃。”君问天一惊,拉着碧儿忙施礼。三王子今天礼节太重了,王妃亲自出门迎接。 “很久不见,君堡主。这位就是堡主夫人吧!”三王妃仪态万方地走过来,温和地对碧儿一笑。 “是的!和你想像中不一样吧!”同是女子,碧儿没什么拘束感,打趣地俏问。 三王妃是个精明的女子,一下就瞧出碧儿不是怯生生地闺秀,“比想像中美、聪慧,不然君堡主也不会如此着急娶回来呀!走,外面天气冷,我们快进府,王爷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君问天怔了怔,王妃这话听着有点不顺耳呀! 王妃含砂射影说君问天薄情吗?前妻刚逝,就娶了新妇,难不成为她美色诱惑?碧儿扁扁嘴,很想笑,偷瞄君问天冷寒的俊容,她好象没诱惑她的本事呀! 说是王府,并不比君府气派多少,除了有将士把守,也就是普通的一家大宅。 三人走进花厅,发觉除了窝阔台外,座中还有一位留着长胡须的头发花白老人。 窝阔台与拖雷相比,不似拖雷的倨傲和张狂,毫无王爷架子,一脸谦和,“一对新人呀!握着问天的手,也沾点喜庆之气。堡主夫人,你不是一向很会猜人,你现在能猜出这位老人家是谁吗?”他拉着君问天的手,让进客座,王妃陪着碧儿坐在一侧。 长胡须老人手执胡须,神态淡然地打量着碧儿,并没有起身问候。 第6章 不是怨家不聚头 君问天肌肉因紧张而有些僵硬,不太明白三王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位老人,他认得,乃是成吉思汗最最敬佩的臣子,学问高深。是三王子特意请来的吗? 碧儿微微一笑,“三王爷,这可难不倒我。全蒙古找不出第二个人有这么好看的长胡须。。。。。。。” “你怎么知道?”神态淡然的老者突地大惊。他和大汗初次见面时,大汗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说的。 当然是从历史书上学来的,碧儿倾倾嘴角,这位男人相貌很有特征,身材瘦削,头发花白,胸前有一缕飘逸的长须,历经几朝,在蒙古的改朝换代之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耶律楚材大人,其实你愿意别人叫你耶律楚材先生吧!辽国人,三岁丧父,靠母亲的教育,成了一个知识渊博的学者,到金朝的中都任职,后遇见大汗,从此在大汗身边效劳,是大汗最敬重的先生。”她的记忆力不算坏呀,竟然还有印象。 “你认为老朽作为一个辽人这样做有没辱没一个读书人的气节呢?”耶律楚材眯细了眼,问。 “先生曾说认真追溯起来,任何两个人都有可能是仇敌。先生是辽人,但不避前隙,做了金朝的臣子,与大汗不算世仇,谈不上变节。只要能为百姓做实事,在哪里不都一样吗? 耶律楚材与窝阔台对望一眼,暗暗点头,这才拱手起立,“真是耳闻不如一见呀!三王子向老朽说起夫人知今博古时,我还不相信,今日一见,果真是当今奇女子。那么,夫人,你对蒙古的以后有过猜测吗?”他莫测高深地盯着碧儿。 君问天一颗心全悬到了嗓子眼。 窝阔台与王妃目不转睛看着碧儿。 碧儿轻笑摇头,心中暗惊,“其实我不是奇女子,只是记性好一点罢了。有些事别人总认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个人知晓,哪有这样,世上无不透缝的墙,隔墙总有耳。别人只要讲过一遍,我听过便会记着。有时稍稍分析一下,就能对应上。能让三王爷这样尊重、坐在首座的又长着飘然长须的能有谁呢?不是我聪明,是王爷的问题简单。呵,至于蒙古国的将来,我一个小女子哪懂那些。”他们把她当什么了,卜卦的?韩江流早就说过,不能说太多,不然会被当成女巫烧死的。 耶律楚材凝视着碧儿,点点头,“就算这样,夫人也算是极聪慧的,我一直以为闺阁女子除了会绣花,别的什么都不知。” “先生,你在说我吗?”三王妃适时插嘴,调节气氛。 屋子里终于响起了轻松的笑声。君问天轻吁一口气,给碧儿递茶时,悄悄握了下她的手,碧儿讶异地发觉他满手的冷汗。 午膳时,上过几道菜,喝了几杯酒后,窝阔台端起一杯酒,对君问天微微一笑,“今日请君堡主和夫人过府有三层意思,第一是庆贺二人新婚,第二呢是让耶律先生见识堡主夫人的聪慧,第三小王有个不情之请,想麻烦君堡主。” 碧儿心中一叹,终于直奔正题了,果真宴无好宴。 “三王爷言重,有事你请吩咐。”君问天浅浅一笑。 耶律楚材自顾吃喝,眼神连瞟都没瞟一下。 “蒙古今冬严寒无比,风雪又大,牧民们的牛羊冻死无数,有许多帐蓬被大风刮走,眼看这就近年关,大汗说一定要让牧民至少过个暖年、饱年,小王分管户部、工部,小王领了旨,欲去国库拨银救灾,一查问,傻了。朝庭征占西夏,国库的银两都添置兵器、军服、购买粮草了,哪里还有余银?小王这阵真是急得焦头烂额,不敢如实回禀大汗,不得已,只有请君堡主帮小王渡过这个难关。日后,等税收银两入库,定当带利一并奉还。” 君问天优雅地勾起嘴角,拖雷刚把购铁块、铜块的银两付清,才入库,窝阔台就开口借银子,这不是摆明拿他向拖雷示威吗?大汗怕是快不行了,几位王子之间名争暗斗,越来越激烈。三王子把他当棋子耍吗? “三王子,飞天堡今年。。。。。。。。” “啊!”一声惊呼突地打断了他的话,碧儿不知怎的,碰翻了丫环刚刚送上来的热汤,汤溅了几滴到手中,白皙的小手一下就通一片。 所有的人都慌作一团,碧儿疼得眼中泪水涟涟。 君问天抢上前,急声说,“快,快去院中捧雪。” 惊得呆住的丫头忙回身,捧进一大团雪。“现在好些了吗?”君问天拧着眉,细细地用雪擦拭着烫处。 “你个笨手笨脚的丫头,也不看着点。”窝阔台气恼地甩手一掌,把端菜的丫头打倒在地。 “三王爷,不怪她,是我不小心撞上她的,你看她的手也烫着了。”碧儿噙泪为吓得直哆嗦的丫头求情。 “还不快滚下去。”三王妃凌厉地扫了丫头一眼,换了笑脸对着倚在君问天怀中的碧儿,“臣妾房中有个顶好的药膏,以前怕小王子们烫伤备下的,涂了不会连一点痕迹,你们坐着,我取去。” 碧儿羞涩地带泪抬头,“对不起,让诸位见笑了。夫君,你陪我去擦把脸,我这样子不好见人。” “小王送你过去。”窝阔台有些看呆了,这堡主夫人年纪轻轻的,娇怯的神情,真惹人心怜呢。她不象蒙古女子太过豪爽,又不似中原女子拘谨、木纳,夹于两者之间,让人心生荡漾,爱慕却又生出敬意。 “不敢麻烦王子,夫君陪我就行了。”碧儿由君问天扶着走进内室,早有丫头打上热水、香荑、布巾。 “应下他,理由回家后,我告诉你,千万要相信我。”碧儿用唯有君问天的音量,凑近君问天的耳边低声说。 侍候的小丫头以为堡主夫人在向堡主撒娇,脸红红地别过脸。 君问天就知道她这烫伤有缘故的,她神色严峻地看着他,一点不象开玩笑。“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他哑声说。 “我知道不这样做的后果比这样做的后果严重百倍。”她轻轻做了个拭脖子的动作。 君问天抽了口冷气。 “相信我,我和你是一家人,保护了你才能保护到我。”她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 这句话让君问天惊住了,他咬了咬唇,听到三王妃的脚步声近了,闭了闭眼,没有作声。 一场虚惊以打趣带了过去,三王子直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耶律楚材摇头晃脑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王妃则一脸羡慕说堡主夫人修得君问天这样会疼人的夫君,真是好福气。 碧儿羞羞的,面带红晕,任人打趣,不时甜蜜蜜地瞄下君问天。 宾客皆欢而散。 告辞时,君问天对窝阔台说,让三王子把所需的银两数目写下来,让人送到君府,他会尽量尽快地准备好。 窝阔台一愣,拍拍他的肩,朗声大笑,眼中一片冰冷,毫无笑意。 碧儿依言到王夫人房中一起用晚膳,君问天一个人在花厅用膳,他吃不惯粥。王夫人问起到王府的情形,碧儿说了句很好,然后就专心喝粥,到还记得给王夫人不时布下点心,眉心拧着,象是有满怀心事。 晚膳一撤下,她恭敬地和王夫人施了下礼,就告退回房,王夫人纳闷地直眨眼,不知她说的很好是真还是假,让丫头去唤少爷问话,丫头说少爷早就回房陪少奶奶,把侍候的丫头屏退了,门已闩上。王夫人以为新婚夫妻恩爱如胶似膝,摆摆手,明天再问吧! 厢房,烛火摇曳,香茶扑鼻,君问天与碧儿相对而坐。 自进房以来,碧儿木木地任丫头解下风褛、锦裙,拿下头上的发饰,任一头卷发自由地散在身后,只着素白的夹袄端坐在桌边,咬着唇,眼睛一动不动,象是出神。 “怎么不说话?”君问天开口问道,现在房内就他们二人了,说话很方便。 碧儿皱了皱眉,“让我再好好回忆下,很久不温习,有些我记不太清楚。” 君问天已经不用露出惊愕神情了,碧儿语不惊人不罢休, “君问天,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在飞天堡账房聊了什么吗?”碧儿一抿唇,眼闭了闭,又睁开,问道。 “你说不要和四王子太过亲近之类的那些话?”君问天轻啜口茶,扬扬眉。 “嗯,你说今天如果那样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毁了我与四王子之间多年的友情与信任,也会间接地断了通往朝庭这条商路。”君问天也不隐瞒。 “你讲这话的前提是你认为与拖雷私下交情不错,还有拖雷现任监国、是成吉思汗最重用、最信任的王子,以后将会是下一朝的大汗?” 君问天手中的茶杯晃了晃,泼出几滴水,“嗯。”他不敢多说,不然,他无法控制语气的颤抖。幸好碧儿整天在他面前晃着,他不然会以为她是深藏中皇宫中、洞察全局的谁谁。 “君问天,我们上次也说过大汗身体不适,而且远在征战西夏的帐营中,拖雷现在准备的是发往西夏的援兵,过不久,成吉思汗将会攻下西夏城,但是那时,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下一个登基的大汗不会是拖雷,而是窝阔台。” 再冷静自制的男人这个时刻也禁不住这番冲激,“碧儿,不要乱说,乱言惑众,会杀头的。”他口气不善地警告。纵容她的活泼,是因为那样可爱、清新,但是不是由着她这样直言不讳。 碧儿很认真地摇了下头,“我没有胡说。这是真的。” “何以见得?” “大王子已故,二王子有勇无谋,三王子城府极深,四王子最让大汗钟意,所有的人都把注押在四王子身上,可是君问天,今天我们在三王府还遇见了谁?” “耶律楚材!”君问天眼突地瞪大,倒抽一口凉气。 “耶律楚材是成吉思汗最敬重的大臣,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三王府,就为看我?你信这话?大汗已经铺好了后路,所有的局应该布好了,耶律楚材和三王子如此近,只要他在,他的智谋可以稳住政局,可以帮助三王子顺利地坐上宝座。你是蒙古第一富商,可以说是蒙古税收的稳定来源。三王子今日只是试探你是否识时务,是否只忠心拖雷,不为他用?如果你拒绝了他,耶律楚材有一百个法子杀你、抄你家产,这些年,你与拖雷之间的铜、铁生意就没一点贿赂吗?” “碧儿。。。。。。。”君问天只吐得出这两个字,额头冷汗直冒。 “不要惊讶我为什么懂这些?其实我不懂政局,只不过很久前我读过。。。。。。。一些书,书中。。。。。。。。讲过这些,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妖,不会伤人。。。。。。。啊,君问天。。。。。。。” 长臂突地一伸,君问天一把把她拉到怀中,紧紧抱住,头埋在她颈间,碧儿讶异地惊呼。 “你不是舒碧儿,我知道,但我不想追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我只问一句,为什么要帮我?”一语点醒梦中人,对,确实是,耶律楚材是个关健人物,他要助哪位王子,哪位王子就是新的大汗,他怎么没察觉呢?如果他拒绝了三王子,等三王子一登基,也就是他的命绝之时。如果身边没有她,那会如何。。。。。。。。他不敢想。。。。。。。 碧儿眨眨眼,“我们现在是一根线上捆着的两个蚂蚱,不是早说过吗?你好好的,才能保护我呀!” “就这些?”他拉开两人的距离,想看看她是否在撒谎。 “嗯,不然还有什么?钱财对于你来讲,早已是身外之物,破财消灾,不好吗?以后与新大汗走近了,你一样有机会发宏财的。君问天,娶我还是有一点好处的,对不对?”她俏皮地歪着头,抿嘴而笑。 有那么一点失望,有那么一点失神,有那么一点僵硬,还有一点想把唇覆上去的冲动,但是他什么也没做,局促地松开她,僵僵地回到座中,苦笑地倾倾嘴角,“对,好处不小。你想要什么回报吗?” “带我去四王府?” “呃?我们现在去不怕被赶出来吗?”拖雷现在一定大发雷霆,不知恼羞成什么样子。 “难道就装着什么都没发生吗?他不会赶我们的,不然太不给三王子面子了。三王子也是王子,你只是平凡商贾,谁也得罪不得,拖雷若问,我们就这样回。君问天,即使窝阔台做了新大汗,也不要疏离四王子。” “特别是小王子忽必烈?”他记得她有说过若想君家代代富裕、平安,一定要对忽必烈好一些。“难道。。。。。。。。” 碧儿轻笑点头。 他的脑中已经不够思考了,“去四王府也是为我吗?”他不是娶了个娘子,而是娶了个军师。 “为我多点,我受人之托,要去看望下哲别大将军。” “他?他明天大婚呀,刚刚晚膳时,君总管问我送什么样的贺礼。” 碧儿惊得捂住了嘴,“和谁?” 第7章 不是怨家不聚头 哲别,四王府侍卫,因伴随四王子拖雷在战场出生入死多年,被拖雷提拨为贴身侍卫头领,后又向大汗推荐,今秋被大汗赐封御前大将军,官封四品,这样一个未来不可估量的青年俊杰,大婚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碧儿坐在马车上,抚着下巴,想像不出。 君问天转过身,脸上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温柔。丫环今天帮碧儿把头发往上梳,优美颈项上的小脸,几乎被那双大眼睛给填满了,一双清眸又滴溜溜转个不停,更添几份活泼和娇媚。 目光停留久久。 碧儿察觉到了,带着纳闷迎向他的注视,“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碧儿今天很美。”君问天很难集中思绪,他总是被碧儿的一双眸子吸引住注意力。 碧儿低头打量了下自已,秋香色的锦裙、白色的风褛,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呀!“我平时也有洗脸、上个淡妆,应该差不多!君问天,你是鼓励我,怕我不够自信,是不是一会会出现许多美女?” 君问天轻笑摇头,宠溺地弹了下她粉嫩的脸腮,“你的聪明全花在对别人的算计上去了。” “现在是非常时刻,我怕一时分析错误,就会前功尽弃,所以不能分心。君问天,一会你无论如何要帮我创造机会,和那个哲别聊上几句。”碧儿望了他一眼,老实地回答。 “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受谁之托,唉,你身上的谜团太多,我都不知先问哪一个?”君问天头痛地咂嘴。 昨晚她很乖巧地主动睡卧榻,让他睡床,睡到半夜,他醒来,看到她身上的锦被拉在地上一大半,他非常、非常小心地起床,把手臂伸到她头下,把她轻轻抱上床,替她抚顺卷发,她松驰地在他怀中找了个好位置,睡得沉沉的,他的头贴着她,奇异地有种安定感,终算有了个好眠。早晨他故意让她先醒,她睁开眼后,那种羞愧自责的表情让他忍笑忍到肚痛,还一直向他说对不起,脸上的红晕到了用早膳时才褪下。 午膳一好,她就缠他来四王府观礼。哲别虽是四品将军,他让总管送个贺礼就够了,不必亲自登门道贺。行吗,吃得消她脚前脚后的缠着你,夫君长夫君短,惹得娘亲都看不过,替她说情,让他顺了她的意。 无奈,他只好让等了他几日想和他聊生意的白一汉再次失望了。 “以后告诉你,君问天,你说哲别那样的大将军,怎么的也要娶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高攀些也能娶个郡主什么的金枝,为什么要娶个四王妃的贴身使女呢?真的是日久生情?”碧儿脸皱成一团,想不通呀!君问天告诉她新娘只是一个王府丫头时,而且新房就设在四王府中的一个小跨院中,她真的吃惊不小。若娶个郡主,皇命难违,娶个富家小姐,说图富贵,绯儿心中也好受些。现在这样,摆明了不把绯儿当回事呀! 君问天倾倾嘴角,对着轿帘叹息,“我还以为你是个不俗之人呢,想不到也有门户之见。” “彼此彼此,你不也是重利轻情?”她不给面子的挖苦道,“若不是为你的马场,你会娶我?按照飞天堡堡主那样的身份,应该配一个貌美如花、婀娜多姿的倾国佳人,呵,幸好你以后还有机会。” “那么,你应该配一个什么样的男子?”君问天语气中有着模糊的愤懑,似怨非怒的。 碧儿张大了嘴,眼神东躲西闪,讪然干笑,“我没想过这事。。。。。。我这种闯祸精,估计配个心脏壮壮的、胆子大大的、脾气好好的,呵,这种男人有吗?”当然有,韩江流就是啊!不管她闯多大的祸,都是一脸的温柔和纵容。 君问天心中直泛酸味,她心底就从没想过和他过一辈子,她描绘的这种男人和他相似吗?前二点还沾点边,脾气好好,和他就毫无关系了。 他正生着闷气,碧儿又轻轻巧巧扔过来一句话,“其实,不管谁嫁给你都很可悲!因为死去的人总是最完美的,你的夫人,故世时正是花容月貌,你永远看不到她美人迟暮时的惨样,她的美就是一幅永恒的画刻在你的心中,谁都和她相比呢?” “谁告诉你她刻在我心中?”君问天神色突地一冷,口吻也降了温度。 碧儿一头雾水,眼眨呀眨的,“飞天堡里的下人都说你深爱着夫人,特地为她建了莲园。。。。。。。。”音量越来越小,最后渐无声息。在君问天如阴魅的视线中,连呼吸都是细微的。 “你,以后不准再在我面前提起她。” “哦!” 这句话如何理解?白夫人是他心中的仙子,她不配提起,只能让他独享?还是提到白夫人,他心中悲痛到极点?还是。。。。。。 碧儿没来得及细想,马车已经停在四王府的大门前了,此刻,日光隐去,暮色四临。 “夫君,我能挽你胳膊吗?”碧儿小心翼翼地问,君问天生起气来太慑人,她怕他当众推开她,那样多难看呀!面带微笑,先来口头申请。 君问天平静了下心绪,突然伸手牵住她的手,直直地往王府走去。 碧儿偷笑哦,悄悄地捏了下君问天的掌心,以示感谢。他低叹,握得她紧紧的,对着站在大门口接待宾客的新郎倌淡然颔首。 哲别今天脱去了铠甲,一身大红的锦袍,有点别扭,手和脚好象都不太会摆布,不时身探向身侧,习惯地摸刀。 看到碧儿,哲别愣了下,仍礼貌地拱手施礼。“哲别怎敢有劳堡主、夫人亲自过府?” “将军的大婚,自然应该来贺喜的。恭喜大将军了,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四王爷在府中吗?” 哲别用手遮住嘴,凑近君问天,“堡主,四王爷心情不太好。你还是改日再见他吧!” 碧儿在一边听得清楚,心中暗笑,这个将军可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很会做人,但还是急了点,尾巴没藏好。 “无妨,到府不去拜访下,多不礼貌,我们多年的老友,不在意的。”君问天改揽碧儿的腰,往里走去。 哲别目送他们的背影,碧儿恰巧回首,视线相撞,碧儿嫣然一笑,哲别脸上的肌肉抖了抖。 四王府比三王府气派多了,院落也大了许多。拖雷对哲别真的不错,把正厅让给他摆喜宴,贺喜的宾客太多,连园中也摆满了酒席。都是大都城里的熟人,君问天一路寒喧,好一会才来到王府内堂。 小小的庭院中,忽必烈在一棵松树下借着雪光练剑,一招一式很是认真。 “嗨,小王子。”碧儿看着忽必烈就欢喜,“夫君,你去见四王爷,我和小王子闹一会。” 君问天牵牵嘴角,松开了她的手,走上台阶。 “你还敢来见小王?”碧儿听到屋内传来一声怒吼,甩甩头发,当没听见。 “小王子,最近有温习书本吗?”碧儿跑过去,忽必烈收了招式,抬眼见是她,小脸一红。 碧儿毫不客气地亲亲他的脸腮,抱了个满怀,哇,元世祖很害羞,不安地直想挣脱。 “当然有,先生都夸我学得很好。”忽必烈挣不开碧儿的五指山,羞窘地只得任她抱着。 “小王子,财物用完就没有了,美女过几年就会老的,那些都是没用的东西。可是,书,只要你读会了,记熟了,便永远属于你自己,任何人都抢不走,夺不去,是最有用的东西。万事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不管到多大,都要记住。”她仰着头,眼瞳如星。 “夫人,你。。。。。。读的书多吗?”忽必烈对这个卷发的堡主夫人很新奇,她不象别的女子那样拘谨、胆怯,就连娘亲也很少对他这样亲昵,她讲的话很有道理,虽说有些让他难为情,可是很爱听她讲话,父亲也曾夸奖过她呢。 碧儿按住他的头,凑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只告诉你一人哦,我读的书比你们蒙古每一个人都多,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不要出卖我。” 忽必烈郑重地点点头,“那。。。。。。。你做我先生好不好?” 碧儿歪着头,沉吟了一下,“可以啊!我可是个严厉的先生,而且要求很多。” “你讲。”小王子当了真,小脸绷得紧紧的。 “第一,以后不要喊我夫人,叫我姐姐就行了;第二,我只做你秘密的先生,不准对外声张,你有空去君府转转,我心情好就给你讲课,心情不好,我们就玩耍;第三,呵呵,一会吃酒席时,你坐在我身边,帮我做件事。能做到吗?” 忽必烈嘟着小脸,久久回不过神。老天,这到底是什么要求?有按心情教书的先生? “不答应就算了,反正我也懒得教书育人。”碧儿眯着双眼,松开手,断然转身。 “姐姐!”忽必烈在后面扯住她的衣角,“我应你还不成吗?” 碧儿绽开一朵大大的笑颜,缓缓扭过头,“小王子,你真是好可爱,要是我再小个几岁,一定要倒追你,不嫁你誓不罢休。” “呃?”忽必烈目瞪口呆地看着碧儿。 身后传来拖雷的大笑,“好个远大的理想啊!” “嘿嘿,开个玩笑。四王爷,最近好吗?”碧儿不太自如地盈盈欠身,瞄到君问天俊容扭曲,狠狠地对她直瞪眼。拖雷的眼神耐人寻味,笑意一直牵到耳朵边。 “见过君堡主。”忽必烈礼貌地施礼。 “君夫人童心未泯,真是难得呀!”拖雷侧身对君问天说,“问天真是好福气。”他是真的有点妒忌君问天,每次都能娶到美娇娘。 “四王爷不要取笑我了,我看到小王子这么可爱,忍不住要逗闹一番。夫君,好象酒席要开始了,我们过去吗?”她很适时地挪开话题,乖巧地走到君问天身边,怯怯地把手塞进他掌心,对着忽必烈悄悄挤下眼,提醒他别忘了刚才的约定。 忽必烈急急低下头,咬着唇,怕自己不小心笑出声,蹩得小脸通红。 “四王爷,那问天先过去了。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有些事,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看清一个人的真心。但愿你我情谊不会那么单薄!”君问天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拖雷干笑一声,抬手还礼,“那是自然的,我们多年的交情,哪会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堡主夫人,日后请常来王府转转,不要只顾着和三王妃亲近,小王的王妃也是大都一等一的才女。” 好个不给情面的四王爷!碧儿轻捏了下君问天的手,含笑点头,“有四王爷这句话,我以后就厚颜常叩扰王妃了。今天怎么没见着王妃?” “新娘是她的陪嫁丫头,在新房照应着呢!” 碧儿偷偷吐舌,心中已经一片了然。 夫妻俩牵着手向正厅走去,路上,碧儿侧耳听听身后没有动静,低声问道:“果真给你委屈受了?” 这种时候,君问天最有夫妻同体的幸福感,再大的困难他都不担心,因为有他的小娘子与他牵手共面对。“还好,说了一通气话,无非是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之类的。”他小心地环紧她的腰,把她往怀中揽了又揽。 “拖雷真一点城府都没有,这么快就传到他耳边,三王府一定有内奸,成吉思汗识人很准,他没有做君王的雅量。”碧儿低低嘀咕。 “不要乱讲话,我们进去吧!”君问天警惕地看看四周,说。 二人跨进正厅,王府家仆领了坐在上席,不一会,忽必烈换了身新衣,小大人似的走了进来,瞧见碧儿,走到她身边坐下。 一阵爆竹齐鸣,新人出来了。碧儿叹了声,说自己普通,新娘才是个普通的主呢,扔在人群中不是找不见,而是很快就踩成烂泥巴了。一脸的奴才相,红鼻子吊眼,骨赂粗壮,做事一定很麻利,站在英武的哲别身边,象个偷穿主人衣服的厨房丫头。 叫人可气的是哲别还一脸疼惜,拥着新娘满厅的敬酒。碧儿瞅了又瞅,这大将军到底不会演戏,满脸笑意,却一双眼睛深埋寒气。 这世上的婚姻真是千奇百状,什么锅配什么盖,那至少是契合得能煮一锅好饭,哲别的大婚带给他是什么呢?碧儿俏皮地把玩着筷子,满眼玩味。 不知哲别可是孤儿,父母之位是拖雷和王妃坐的。四王妃到是很清雅、精悍,不然也生不出忽必烈这样的精品。 她看哲别酒敬得差不多了,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她俯耳对忽必烈低声说了什么。 忽必烈直眨眼睛,很不可思议。 “别逗小王子,好好吃饭。”君问天拍拍她的手。 “夫君,你忘了我还有正事没做吗?”她哑声说道,“你只管坐着,我找小王子陪就行了,呵,安全又可靠。” 第8章 舒家有只祸害精(上) 王府后园有个水榭,离正厅有些远,这个季节,小小的一方池塘冰结得实实的,四周堆满了积雪,花木扶蔬被遮得只有几根枯枝露在外面,现在很少有人过来,非常寂静。 碧儿让忽必烈帮她寻一个僻静之处,忽必烈带她来了这里。两个人立在水榭中,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若不是雪光映射,只怕伸手难见五指。 哲别大将军的大婚,天公并不作美,不谈皓月当空,就连星星都很少。 忽必烈看一会天,看一下碧儿,不知这位卷发姐姐要干吗?满腹疑问,但他习惯用自己的眼睛去寻找答案,而不是追问。 “怎么还没到?”碧儿嘀咕了一句。两个人过来时,忽必烈就让家人知会哲别到后园来一下,都过去好一会了,还没看到人影。 “怕是被客人缠住了,将军一定会来的。”忽必烈不疾不徐地安慰道。 “小王子,一会,姐姐不管说什么,你都不要插嘴,但也不可以离我半步。”碧儿叮嘱,防备哲别气恼之下会做出什么激烈之事,比如杀人灭口。 “姐姐在王府之中不会有任何意外的,我能保证。”卷发姐姐不是万能的呀,也和别的女子一样柔弱,发现这点,让忽必烈有点开心。 “出了王府,你也要保证。” 忽必烈思索了一会,点点头。 “咯吱,咯吱”,后园月亮门外终于响起踩着落雪的脚步声。 碧儿拍拍心口,挺直了腰,心“砰砰”直跳。 “小王子,你唤在下吗?”哲别犀利的双眸第一时刻捕捉到水榭上伫立的两个身影,一怔,拱手沉声问道。 碧儿拍拍忽必烈的肩,轻声一笑,“不是小王子找将军,是我想见将军,可是我的号召力不够,只好请小王子出面了。将军,不要见怪,今天是你大喜之日,让你顶着寒风、踩着积雪过来,真是过意不去。” 一腔怒火已从哲别的胸腔内往外燃烧,但当着忽必烈的面,他不便发作,但语气已显生硬,“堡主夫人多虑了,你若唤哲别,哲别也不敢不来。” “我也有这么大面子啊?”碧儿捂嘴而笑,双颊红透,装着没听出他语气的不悦。 “夫人唤哲别,是想闲聊家常吗?”哲别不耐烦地拧着眉,一双巨掌颤栗地握成了拳,摸了摸身侧。大喜之日,他忙得分身无术,却丢下一屋子的宾客到这后园见这位堡主夫人。 “我们又不是亲人,聊什么家常。”碧儿收住笑意,眼眸冷了冷,“今日,我只不过是受姐姐之托,向大将军说声恭喜而已。咦,说来好奇怪哦,将军在大都的四王府,我姐姐深居飞天镇,怎么会认识将军呢?” 她嘟着嘴,作沉思状。 哲别似乎听到自己体内每个骨节都在作响,他抿紧唇,冷冷地盯着碧儿,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夫人,怕是绯儿小姐认错人了吧?” 话一说完,他气恼得恨不能咽回刚才的话,一拳揍死自己。 忽必烈小脸愕然。 “将军,你怎知我姐姐叫绯儿?”碧儿失声惊呼。 “我。。。。。。我听君堡主提过。”哲别额头上泌出密密的冷汗。 碧儿眨眨眼,“我夫君还这么爱多嘴呀,呵,不会是想把我姐姐说媒给将军吧?哈哈,开个玩笑,将军不要激动,知道你今日是大婚,这些话不该说的。” 哲别身子轻晃,稳了稳才站住,肌肉紧绷如遇平生第一强敌。 “将军是盖世英雄,很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什么是对自己有益的,为了蒙古,可以不惜自己的生命,为了王爷,当然也不会在意。。。。。。使用一些计谋,三十六计中,唉,我只记得一条美人计,将军熟读兵书,一定全背得出吧,有空我向将军讨教讨教。” “夫人。。。。。。。”哲别咬牙切齿地嘶吼着,眼睛血红,已近崩溃的边缘。他觉得这位夫人简直就象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魔,字字句句都是符咒。 “哦哦,进入正题。我也想绯儿一定是认错人了,可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将军戴个笑面面具,翻墙越壁,为人和善,体贴多情,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我不信,哲别将军乃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站如松、坐如钟,哪可能是多情温柔的小白脸?而且翻墙越壁、戴面具是将军做的事吗?那是江湖恶盗见不得人的行径,做些偷鸡摸狗、从棺材中盗尸、窃宝等等。。。。。。。” “砰!”哲别忽地一个大仰翻,直直地滑倒在雪地上,脸上没有一丝人色,两眼惊恐地瞪得溜圆。 “将军!”碧儿和忽必烈一起跑下水榭,帮着扶起他。“这冬夜地滑,将军可要小心。”碧儿很关心地看看他,“没闪着腰吧?” 哲别嘴唇雪紫,“还好,还好!让夫人见笑了。”他想扯出点笑意,没成功,肌肉抽搐了几下,眼底泛出冷酷的狰狞。 “没有啦!”碧儿乖巧地替他掸去红袍上的雪渣,“这大喜的日子,千万不要有差错。好了,既然姐姐认错了人,将军就请回吧!”炸弹扔出,后果自负。绯儿的将军夫人梦是破灭了,但也不想让哲别成亲成得太舒坦,做点恶梦就可以了,碧儿也就只能做到这些了。 哲别一愣,吞吞吐吐地说,“我。。。。。。有空会帮绯儿小姐打听打听军营中是否有这样一位将军。。。。。。。” 碧儿浅笑如讽。 “不必了,姐姐性格柔弱,整天做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梦,年纪不小,也该醒醒啦!我会请夫君帮她找个不错的人家,不要等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无赖。有时候呢,身不由已,无法选择,但再怎么如何,都要有一个度,有一个道德的底线,踩着别人痛苦的肩,爬上山顶,如果他是人,他不会快乐的。我是无病呻吟呀,人生并不长的,象将军常上战场,等于把脑袋搁在一边,这种体会比我更深,千金易得,真爱难寻,给你全世界又如何?一人独赏,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放弃自我,不折手段,到最后,还是可怜虫一个。” 碧儿倾倾嘴角,没想到自己这么能说啊,四年的新闻学没白读。 哲别现在的脸不是雪白,而是胀得通红到酱紫。 “将军,快回去啊,你的新娘在等你呢!呵呵,祝你们幸福啊!”碧儿摆摆手,堵了一天的恶气终于出去了。能幸福才怪呢?她淡淡讥讽。 “多谢夫人!”哲别僵硬地看了眼碧儿,拱拱手,踉跄地转身而去,感到后背整个湿透。 碧儿长长地吁了口气。“小王子,我们也该回去喽!” “姐姐,这就是你要做的事?”忽必烈蹙蹙眉,他没听怕明白卷发姐姐讲的是什么,但他看出来了哲别将军有点怕姐姐。 “嗯,就是想让哲别将军听我演讲!”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正厅方向走去。 “姐姐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好象和别人不同。” “嗯,因为我不贪心,愿望小小的,得失心不那么强,心态就和别人不一样了。不过,你不同,小王子,你的心有多大,你的江山就会有多大。”后面一句,她放低了音量。 “姐姐。。。。。。。”忽必烈无措地看着她。在帝王家长大,有些事是潜移默化的,无需别人点明。忽必烈自小就知道江山是怎么一回事,通往大汗之位的路是条什么路。 “嘘!”碧儿竖起手指,“我们的秘密呀!我看好你,你可不是一般的王子,但天上不会掉馅饼,你不努力,机会也会从指缝中流失。” 忽必烈脆声回答,“我一定。。。。。。。一定会努力。。。。。。。如果有那一天,我就娶姐姐。。。。。。。”在他小小的心中,把这当成最大的回报。 碧儿笑得前俯后仰,俏皮地刮了下忽必烈的鼻子,“这志向可不大,到那一天,美女们都会排成队让你挑,但是不可以勉强别人呀!姐姐呢,那时候,怕是。。。。。。”怕是回到二十一世纪了吗?要不然就是嫁给韩江流了。 “如何?” “不如何,跑快点,我好饿。”碧儿拉着他飞快地向前跑去,笑声撒了一园。 君问天已经对外不知看了多少次,终于看到他的小闯祸精安安稳稳地走了进来,脸冻得通红,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忙舀了碗热汤让她先喝下。 “怎么样?”君问天轻声问。 碧儿斜睨下了哲别,已不复刚才的潇洒、自如,笑得很勉强,“能怎么样,唉,逞点口舌之快罢了!”再细想结局也不算坏,幸好绯儿没嫁给他,这种作战机器没一丝人情味,嫁了也是独守空房,顶个名有什么意思。 绯儿会这么想吗?碧儿拧着眉,叹了一声,摸到怀中的信笺,不知回信怎么写。说起来绯儿的性子也很刚,这个打击可不小。别人轻轻巧巧说一声,天涯何处无芳草,对于当事人来讲,要走出来太难了。她有个同学曾经为失恋割腕自杀,幸好后来救了回来。那还是开放的二十一世纪,处女情结并不重。绯儿是拿准了哲别会娶她,才傻傻地献出女儿身,甚至还怀为他堕胎。如果知道路些,好怕绯儿会做傻事。 想着,碧儿的心事重了几重,一筷菜放在嘴边,许久都没咽下去。 拖雷的幕僚和哲别的一些同行,吆五喝六的,和新人戏闹着,气氛到是很热烈。拖雷夫妇早早退下,让客人放轻松些。 君问天侧目看了眼碧儿,“不想吃就别勉强,我们回府去!” 碧儿点头,站起身。君问天冲同桌的客人点点头,说府中还有事先行一步。 哲别一直瞄着这桌,忙跑过来送客。“将军请留步!”君问天客气地邀请,“春天到的时候,带夫人去飞天堡打猎,顺便游游湖。” “多谢君堡主。”哲别不露声色地打量碧儿,碧儿扭过头,没有看他。 回府的一路,碧儿罕见的不发一语,手托着下巴,懒懒的坐在黑暗之中。君问天没有惊扰她,想等回了房再好好细问。 刚掀开轿帘,君问天跳下马车,忽然看到韩江流站在门廊下踱着步。“江流,来啦!”他唇角噙着些许讶异,打了声招呼。江流这阵子跑君府很勤呀,而且还喜欢挑夜深时分。 “韩少爷来了吗?”碧儿听到君问天的问话,来了精神,不要君问天抱,自己轻盈地跳下马车。对着急急下台阶的韩江流一笑,“冷吗,韩少爷?” 这话,让等了近二个时辰的韩江流心中一暖。 这话,却让君问天起了一股酸涩。 “不冷,君总管说你们吃喜酒去了,我就等了会。君兄,新娘美吗?”韩江流抑下眼底的爱恋,转身问君问天。 “没太注意。”君问天背着手。 三人并肩往花厅走去。 “美又如何,不美又如何?老了后都一样。”碧儿撇下嘴,坐在椅中,捧着热茶暖手。 韩江流笑。 君问天抬下眼角,对站在一边侍候的丫头说,“去,到厨房把炖的燕窝盛一碗过来。” “没吃饱?”韩江流不解地问。 “碧儿晚上没什么动筷子。”君问天淡淡地说道。 碧儿受宠若惊地坐直身,吃惊他的细心。“谢谢夫君!” 韩江流心底莫名地一慌,“君兄,明日傍黑去花月楼转转?”说话时,悄然向碧儿递了个眼色。 “花月楼是大商场吗?不,不,是什么店铺?”碧儿接话道。 君问天一愣,“我明天和白管事要谈些生意上的事,不知何时能结束。” “花月楼是大都城里最大的青楼。”韩江流说。 碧儿直眨眼,那么君问天的红颜知已翩翩小姐不就在那里吗?“夫君,去吧,去吧!天傍黑才去呢,你做了一天也该休息休息。去吧,喝喝茶、听听曲,看看大美女。” 君问天冷目以对,“我去不去,你激动什么?” “难道你不带我去?”碧儿瞪他,好象他犯了个什么不应该犯的错,“你看美女,我看稀奇,谁也不妨碍谁?带我去吧,我从来没去过青楼。” “没一个闺阁女子去过青楼,那是男人去的地方。”君问天慢悠悠地闭了闭眼。 “我。。。。。。。想去。”碧儿眼睛突地一亮,“这样好了,我女扮男装去,总行了吧!” “少来!”君问天甩袖站起身。 丫头端着燕窝走了进来。碧儿现在哪顾得上吃,颠颠地跟着君问天,“带我去吧,我不乱说话,也不乱瞄,就站在你身后。” 天下有这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吗?夫君去逛青楼,带着娘子同行。这说明什么,娘子很大度?不,是娘子对夫君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君问天郁闷的就是这点。 “你还有完没完?”君问天忍不住朝着她怒吼。 碧儿呆住。 “好,明天去花月楼,你。。。。。。就在边上看着,一步都不准离开。”语气冰寒冷绝,不带任何情绪。 韩江流缓缓松了口气。 第9章 舒家有只祸害精(中) 真是太有辱师门了! 碧儿“啪”地放下毛笔,走出厢房,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窝在房中半天给绯儿写回信,斟酌了又斟酌,除了宣纸上滴了几滴墨汁,原来啥样,现在还啥样。磨墨的丫头咬着唇偷笑,以为少奶奶装斯文。若让大学里的教授知道她现在沦落成这水平,可能会掩面嚎哭,不认她这个学生。 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写,实事求是不行,暗示无从下笔,劝慰怎么开口? 君问天一早就和白一汉呆在隔壁的书房中看账簿,让丫头送了两壶茶,叮嘱着不准人打扰,午膳也没出来吃。她偷瞄一眼,棉帘放着,什么也不看不清。 庭院中一树白梅开得正艳,风一吹,屋脊上的雪花纷纷扬扬飘下来,让人分不出是雪花还是梅花。白梅没什么香气,不如嫩黄的腊梅有着清雅的冷香。韩江流曾经送给她的一束梅枝,就是腊梅。想到韩江流,碧儿有点纳闷,他昨晚对她使眼色是什么用意?她只猜得出他想让她去花月楼,那里面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韩江流那么个温雅的人也去那种风月场所,心里怪不是滋味。 君子好色而不淫。在古代,古人逛青楼,并不一定是为了生理发泄。青楼里有一些女子是艺妓,卖艺而不卖身。有的男人到青楼里看看美人,听听婉转的歌曲,喝喝香茶,打情骂俏、吟风弄月。但大部分是为了颠鸾倒凤。韩江流是小部分之一还是大部分之一? 碧儿第一次对这份感情不确定起来。 如果不在意对方,他包二奶养小蜜,她都心理平坦,和她没关系呀!但是自己爱着的人,就做不到了。爱情是自私的、霸道的,一点缝隙都不能有。 穿越后,身陷蒙古,碧儿骨子里却是地地道道的二十一世纪的新新人类,只认可一夫一妻制。四海钱庄家业大,韩江流娶个几房妾,养活不成问题。但是她无法接受。 若这样,还不如做朋友。女人的爱很窄,心中只能放一个男人,而男人的爱却很宽,可以容纳许许多多的女人,不能说他不爱你。爱的,只不过不是全部的爱。 要,就是全部,不然,就全部不要。她一定要找个机会和韩江流讲明。态度很坚决,心中还是有些怯怯的。韩江流不能全部爱她,她就象个孤独无依的幽魂了。 碧儿蓦地伤感起来,象看到一脸幽怨的自己独坐在院中,仰面看寒星,月光洒在肩头,一身银白映着满头雪丝。 她叹了口气,信步走下回廊,在梅树下的石桌边坐下,失了神。 “少爷,这几笔账银,我已经存在江南的这个钱庄,按照你的吩咐,另购下了当地半条街的铺子,找了可信之人管理,对原先君家在那边的店铺正对。不到二年,成本就可以收回。”白一汉指着账簿中的出款说道。 君问天翻过账页,点点头。“接照你的眼光,你认为君仰峰名下经手的那些生意赚得真那么少吗?” 白一汉憨憨地一笑,“堡主心里要是没底,怎么可能让我另开同样的铺子,不是为了断了大少的财路吗?” 君问天扬眉,神色冷然,“江南这几年,风调雨顺,又没战争,照理市场繁华,怎么可能说萧条呢?他以为我不出蒙古,就不知道。年年出去收账,年年说赚得可怜,连路费、人工都不够给。我观察了他几年,给了他机会,现在就别怪我了。明年起,那些铺子给我卖了,我看他还怎么从中渔利?” “真的断了他的财路,他会狗急跳墙的。” “不要贪心不足,他这几年积下的银子可不少,家中的开支也是飞天堡出的。最多,飞天堡继续养他得了。” “少爷,这些都是小头。马场、牛园和铜、铁山的才是主要的。今年如何?”白一汉忧心忡忡地看着君问天。 “那个我已安排好了,别人只看到出售给朝庭的那部分,”君问天勾起一抹冷笑,“其实大宋那边才是真正的大头。” “少爷,这可要保秘,传出去可是杀头之罪。” “兵器、马匹均衡,才赢得光荣。我是商人,不问国事,只认客户。放心,那些不是以飞天堡的名义出手的。以飞天堡在蒙古赚的钱,孝敬朝庭还不够呢!” “怎么,四王子又伸手了?” 君问天闭了闭眼,“现在伸手的人多了。” “少爷,我不懂,你为什么不把生意往南移呢?” “汉人太复杂,不如蒙人简单,而且铜山、铁山和马场都在这边,我怎么能向南呢?”君问天疲累地揉了揉额角,“我喜欢这里,草原广阔,骑马、打猎,自由自在。”他抬起头,突地怔住了,庭院中,碧儿张开双手,接着一片片飘落下的花瓣,清丽的面容上,怅然若失。太阳恰巧西坠,满天的霞光像为她的裙衫镀上一层金边,更显得她是那么的纤细、娇柔。 “少爷,红松林那块地,明天全部放养红鬃马吗?” 等了好一会,都没声响,白一汉抬起头,少爷已经出了书房,负手立在走廊上,看着梅树下的少奶奶。他会意地一笑,收起账簿,今天,少爷一定没空再进书房了,新婚吗,陪娘子是最重要的。 “夫君,结束了吗”碧儿直觉有人注视,扭过头,吹去手中的花瓣,微笑向君问天走来。自昨晚开始,君问天就冰着个脸,不管她怎么逗他讲话,他都不发一言。卧榻和床那么近,夜深之时,静下心可以听到君问天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她在卧榻上翻了半宿,反省又反省,觉得没闯什么祸,才放心入眠。醒来后,君问天已经不在房中了。 现在看他眉宇舒展,俊容温和,她巴巴地赶快上前修好,不然他不带她去逛花月楼。 君问天抬手替她捏开发上的一片花瓣,痴迷地看着她的清丽的面容,柔声问:“刚刚那么出神,在想什么呀?” 碧儿抿了抿唇,“在想女人命好苦哦!” 君问天忍俊不禁,清咳几声,别人叹叹罢了,她聪明得让男人汗颜,也嚷命苦。“怎么,在君府受了什么委屈?” “那到不是。只是想到男人可以同时爱几个女人,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做到多爱几个男人呢?君问天,你。。。。。。。怎么了。。。。。。。我就是一个说法。。。。。。。。不是。。。。。。”碧儿盯着君问天晴转多云、接着乍然阴沉的黑眸,不敢说话了。 “想都不要想,你少打你的如意算盘。”君问天翻脸如翻书,俊容扭曲,象变了个人似的,几近颠狂地指着碧儿,“你。。。。。。真是不知廉耻、水性扬花。。。。。。。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君问天,你要杀我?”碧儿蹙着眉,弱弱地问了一句。 君问天身子一晃,收回手,有些狼狈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他中邪了? 碧儿大眼睛眨巴眨巴,君问天今天好怪异,好象把她当成了谁似的。 天刚交黑,韩江流就来了,一身簇新的浅灰色长衫、同色的狐裘。碧儿咂咂嘴,男人把逛青楼当成走亲戚吗?君问天换下了白天的长衫,改穿一件珠光的锦衫,人本身就修长俊美、气质冷傲,这下更如玉树临风般的令人眩晕。她也换了------君府家仆的冬季工作服,黑色的夹袄、夹裤、罗汉帽罩住一头的卷发,虽然样子很低调,但比穿裙子方便多了,伸胳膊伸腿的,她又无意骗个红粉佳人倾心自已,碧儿笑得咯咯的。 “乐成这样?”大门外,君问天扬眉看她,吩咐总管备马车。 碧儿频频点头,“我就要破大都女子不逛青楼的纪录,当然开心。韩少爷,你和我们同坐一辆马车吧!” 韩江流还没应声,君问天发话了,“江流还是坐自己的马车,我不知什么时辰才能回呢?” “你要呆到明天?”碧儿瞪大了眼,“如果这样,那我搭韩少爷的马车好了。”青楼原来也是旅馆呀,但一定不会有下人住的地方。说完,她朝韩江流的马车走去。 “行!”韩江流温雅一笑,掀开轿帘。 “不行!”君问天拉扯着碧儿,一把塞进马车,跟着跳上,“你说过的,一步都不移开,就站在我身边。” 碧儿清了清喉咙,婉转地一笑,“可是有时候做某件事时,有第三人在不太方便,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她不做娱记已很久,对于偷窥别人隐私不太感兴趣了,那种火辣辣的场面,不是儿童也不宜。 “女人逛进青楼,还没特别癖好?”君问天冷笑。 碧儿不好意思地吐下舌,“人家好奇呀!”这语气娇憨无比,君问天心不由轻颤,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了她的。 牵手、拥抱,这些肢体动作,碧儿已经不会大惊小怪,毕竟成亲也有几日了。家仆的工作服不太暖和,她正呵着手,被他抓住,正好趁机汲取他的温暖,身子也往他身边靠了靠。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着,入夜的大都,虽然繁华,但还没有路灯,车夫在马车前挂了两盏风灯,车内却是漆黑一团。君问天感到碧儿小手冰凉,想都没想,拉开斗蓬就把她裹在了怀里。 这也有点太煽情了,碧儿脸一红,君问天温热的男子气息一阵阵地呼在她颈间。“君问天,那个。。。。。。。我不冷,谢谢,我坐过去。”她挣开他的怀抱,欲往边上挪。 “还有一会就到了。”君问天哑着嗓子,说。 “哦!”她如再挣扎,就太矫情了,人家是绅士风度,你乱想什么。他现在正奔美人窝,难道还会对你起别的心思?碧儿如是想着,坦然了,放松身子依着他。 “君问天,你的红颜知已和你的夫人同一个姓,对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天。 君问天手臂一用力,“你不开口,没人当你是哑巴。” 碧儿用手捂住嘴,君堡主又不爽了。 “我的夫人是你。”黑暗中,君问天闷声说道,下巴抵住她的发心,温柔地摩搓着。 碧儿不敢出声,用点头来回应。对,以后说的时候要加修饰词,故世的、临时的、未来的。 “别人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自己眼睛看到的也有可能是假相,要用心去看,时间久了,你什么都会明白的。”君问天在她耳边低低说道。 碧儿僵住了身子,眼珠定着。君问天在讲哲学吗? 马车的前方,一片灯火跃然出现。 青楼所在的位置通常有些特别,是市区,可又不能在闹市口,又不可以太偏远。地点要幽僻,这样人一种安全、舒适之感。环境要幽雅,必须要有花草树木、怪石盆景之类的,象个楼阁林立的小公园。 碧儿下车之后,首先嗅到一阵浓郁的腊梅香,若不是大门边立着两位浓艳的女子,出出进进的盛装男人,里面传来一阵阵浪笑柔语,上面再挂着“花月楼”的画匾,她真以为是逛公园来了。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时平日,犹自笙歌彻晓闻。这还不是平日,就如此人流如潮,火树银花似的,平日还不得乐死! “君兄!”韩江流的马车也到了,他理理长衫,走过来,深深地看了眼碧儿。 “走吧!”君问天对他颔首,两个人并肩向里走去,碧儿象刘姥姥初见大观园,一双大眼忙个不停。 一位四十多岁打扮得象只花蝴蝶似的女子迎了上来,夸张地舞着手中的帕子,“天啦,天啦,这是谁呀?谁呀?我说怎么今天一整天心怦怦跳个不停,原来是贵客来了!君堡主,你何时回大都的?韩少爷,你可是稀客!” “回来有几日了,妈妈!”君问天倾倾嘴角,脸上肌肉动都没动。 妈妈?是老鸨!碧儿眼瞪得溜圆。 “妈妈,楼里新来了一位江南佳丽,听说一手丝竹无人能比,可否介绍给江流认识认识?”韩江流笑着问。 “那是她的荣幸,妈妈马上就让她打扮打扮,润润喉。现在先陪君堡主去翩翩姑娘的小楼喝杯清茶吧!”老鸨说着,扭动腰肢,上前引路。 一路所经之处,只见花枝招展、艳若桃李的女子与男人依偎着不时擦肩而过。娇语嘤咛,毫不顾忌别人的目光。碧儿挠挠头,扁扁嘴,不管社会进步还是落后,食色性也,大概永远也不会改变了。 直到把戏笑声走远了、灯光走弱了,几人才来到一所素素雅雅的小楼边。原木建筑,无雕梁画栋,楼中烛火摇晃,无香气扑鼻,反到飘出一股墨味。“姑娘可能在练字!”老鸨笑着拍了下木门。 “来了!”里面响起一声清脆的应声。门打开,一个穿紫衣的小丫头捧着灯站着。“呀,君堡主来啦!”小丫头扭头对楼上叫着。 “玲儿,多日不见,可好?”君问天拱手问候。 “好着呢!”玲儿羞羞地笑着,把众人让进去。众人拾阶上楼,一位长发如墨,白衣如雪正在奋笔疾书的绝色女子从书案后慢慢抬起头,碧儿突地轻抽一口长气。 第10章 舒家有只闯祸精(下) 一头青丝如黑墨,随意用一根素帕扎着,白衣胜雪,纤腰不盈一握,面色如兰,楚楚文弱,眉眼如画,矜贵少言笑,真正的一株冷冬寒梅,孤月寒星。碧儿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红楼梦》中的妙玉来了。 朱敏也是大美女,她美得媚,这位翩翩姑娘也是,只不过,她的美偏冷、偏傲,让平常男人胆怯。君问天果真是艳福不浅,悦尽天下丽色。碧儿扫视一周,清清冷冷的屋子,除了书就是厚厚的几卷宣纸、各式笔墨,连墙上都挂着字画,不象是青楼女子的香阁,而象是一个书法爱好者的工作室。 碧儿有点奇了。 翩翩盈盈对君问天一万福,淡淡对韩江流点下头,纤手柔柔放进君问天的掌心,眼中再无旁人,“冻着了吗?玲儿,燃炉煮茶!” 虽说语气不娇不嗔,但就这几句话,别人就觉得他们之间密实得任何人都挤不进去。 翩翩手心沾了点墨,君问天掏出怀中的方巾,细心地替她拭去,她展齿一笑,那一刻,犹如满室明光。 碧儿心口莫名一震,斜睨君问天,双目如水,视线与翩翩相绞,俊容上浮出一缕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妈妈,这煮茶不知得等多少辰光,我还是去前院喝现成的吧!”韩江流笑道。 老鸨是何等识趣之人,忙应声,“好啊,好啊!君堡主和翩翩多日不见,我们就不打扰了,玲儿,好生侍候着君堡主,一会君堡主沐浴时,香汤里多放点活筋骨的红花油。” “知道了,妈妈!”玲儿兴奋得小脸发亮。 韩江流拉了看呆的碧儿一把,转身下楼。君问天现在眼里只有红颜知已,也顾不上来时的要求,说要她不离他左右,碧儿转过头,看了一眼含情脉脉的一对碧人,撇下嘴,扭头走了。 “妈妈,你请先行,我想起来还有些事要交待下人,一会再麻烦妈妈引见姑娘。”韩江流客气地对老鸨一抬手。 “没关系,韩少爷你忙,我随时听从韩少爷的差遣。”老鸨扭着身子,消失在小径尽头。韩江流返身拖着碧儿往另一处幽静的亭子走去。 “韩江流,你干吗?”碧儿担心地看看四周。 “放心,这里没有人过来,你一身男装,别人不会乱猜想的,而且这里是花月楼,谁对谁都不会好奇。”韩江流温柔地把她拥在怀中,“知道吗,我就是为了想和你独处一会,才故意邀请问天来花月楼的,你好奇心重,一定会跟来。” 碧儿心里一软,懂他相思深重,情非得已,不由放柔身子,任他抱紧。 “你想我吗?”他捧住她的脸,低喃如吟。 “想!”碧儿眨下眼,脱口说道,“在这里,你还有家人还有朋友,我只有你。我闻到梅香会想到,看到狐裘会想你,捧着书也想你。” “想到足以把身心全给我,一辈子都不离不弃吗?” 她点头,穿越是无奈的,可遇到韩江流却是幸运的。“可是,你。。。。。。能只爱我一个人,永远不纳妾,甚至也不来这种风月场所、不要有女性朋友、不能有红颜知已吗?” “能,我能!我没有你说的那些人,来这里,也只是和朋友喝喝茶、听听曲。妹妹,你是我唯一的。。。。。。。也是第一次的心动。那天,发下豪言壮语,说能等二年、五年、十年,现今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我要时时刻刻看到你、抱着你,把你变成我的。妹妹,我能娶你吗?”韩江流俯下身,以唇对唇缠绵的逗弄着。 碧儿昏昏沉沉的勾紧他肩头,心跳得飞快。整个脑子像烧满热水,除了不停发热外,不能思考其他! 她可能真的爱上韩江流了。 “可是。。。。。。。。现在我还不能。。。。。。。嫁。。。。。。。”她娇弱的声音又喜又羞。 “能的,妹妹,我已经做好了安排。你只要听我的就行了。。。。。。。离大都远远的,到暖和的地方,山青水秀,找一处美丽的小镇落脚,开家小店铺,我们生几个孩子,你教他们识字,给他们讲梦里的故事,就这样,一直到很老很老。” 她被他语气中的描绘感动了,含泪点头,“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会再想梦里的事。结婚,生孩子。。。。。。。” 韩江流低首啄下她的红唇,浅尝那令他失魂忘神的甜蜜。她愿意是他的!这认知令他热血沸腾,无法禁止自己一再需索,一再印证这恍若美梦的事实。许久,他才松开气喘吁吁的她。 碧儿娇柔地抚着他的面容,双眸盈盈然。 他握住她的双手,合在掌中轻吻着,柔声说:“若不是父母在堂,我都愿意随你回你的梦中。以后,说不定会有那一天呢!现在还想梦里的家人吗?” “偶尔会想。刚来大都,要认识许多的人、到各处拜访,每天都过得很忙碌。” “问天。。。。。。没有为难你吧?” 碧儿抿嘴轻笑,俏皮地咬了下他的唇,“吃醋鬼,怎么可能的事?我只是他协议的娘子,商人要讲信用的,他不会为难我。我们相处得算和谐吧!满意了吗?” “不满意!你和他同进同出,还同处一室。妹妹,你站在我这角度,心里会如何?” 碧儿愣了下,伸出双手环抱住他的腰,把头依在他胸膛,“这是暂时的,不管是身还是心,我都会为你保管好。” 韩江流长叹一声,“幸好一切都要解决了。” “啊。。。。。。”黑夜中,突然响起一声女子的尖叫,声音象来自刚才白翩翩的小楼。 各个楼阁中的人都跑了出来。 “怎么啦?”碧儿惊讶地问。 “不清楚,别管那些,花月楼中稀奇古怪的事多呢!我们难得一起说话。”韩江流扳过她的头,不让她的眼睛看过去。 “君问天在那里面。不行,我要看看去!”碧儿坚持。 韩江流无语地点头。 小楼前已经跑过来不少人了,老鸨脸无人色,两手直哆嗦,“哪位。。。。。。壮士。。。。。。进去帮帮忙。。。。。。” “出了什么事?”韩江流问道。 老鸨象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韩江流,“韩少爷,不知从哪里跳出来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要刺杀君堡主,君堡主闪开了,他却劫持了白姑娘,现。。。。。。在上面对峙着。。。。。。。你快去帮帮君堡主。。。。。。。不然要出人命的。。。。。。。” “面具男子!”碧儿瞪大了眼,拨开人群,咚咚往楼上跑去。 清雅的房间满目凌乱,桌椅倒地,纸张飞舞,君问天一只手握住另一只胳膊,掌中一片血红,退在墙角,屋子正中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刀架在白翩翩的颈间,盯着君问天。 碧儿原以为是哲别,现在一看,不是,面具不对,哲别是笑面面具,这个面具是青面獠牙式的,身高也不对,哲别高大粗壮,这男子只中等偏高一点,杀气慑人。刀后的白翩翩却出奇的平静。 “君问天,你忍心看着心爱的女人死在你面前吗?”面具男嗡声吼问。 天,声音处理过了。碧儿呆住了。 “碧儿,往后站站!”韩江流抓住碧儿的肩。 “你想怎样?”君问天眼角的余光扫到碧儿和韩江流,眸子越发漆黑如夜。 面具男突地从袖口抛出一把短刀,“把它刺进你的眼中!” “不要,君堡主,我死不足惜!”白翩翩忽然往面具男的刀锋撞去,血一下就染红了前襟。 一边围观的人一起惊呼出声。 碧儿吓得掩住嘴,“韩江流。。。。。。”她求助地看向韩江流。 “再等一会,现在这样子冲出去,他会狗急跳墙,伤了白姑娘。”韩江流低声说。 碧儿默默点头,只见君问天冷着脸,眨眼之间,一个前翻,拾起地上的短刀,向男人冲去,男人扔开白翩翩,长剑一挥,直奔君问天。君问天灵巧地一闪,哪知男子手中的剑跟着改变,一下刺进了君问天的胳膊,血象泉水一样喷涌出来,君问天咬着牙往前一扑,短刀扎在了男人的脚上。 “啊!”男子疼得后退几步。韩江流借机冲了过去,“韩少爷。。。。。。”白翩翩白着一张丽容,缓缓坐起,向韩江流伸出手。 韩江流一愣,止住脚步,拉了她一把。就在这一刻,男人冲进了后面的露台,只听得“啪咚”一声,韩江流再追过去,男人已经消失在黑夜之中了。 碧儿抿着唇,神情悲痛,她缓缓地转过身下楼。 “天啦,我这是做了什么恶事,惹来这样的大祸。快,快来人呀,找大夫去,看看君堡主和白姑娘有无大碍。”身后,老鸨慌声狂叫。 小楼中乱成一团。 碧儿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马车边,任冷风吹着发抖,也不进去。车夫和四海钱庄的车夫正在拉家常、对喝着一壶冷酒。 隔了一会,一个拎着药箱的老者颠颠地从一匹马上跳下来,往园里跑去。 她闭了闭眼,呵呵冻得麻木的手,蓦地听到身体内某处断裂的声音。 “碧儿,你怎么出来了,我还在里面到处找你!吓着了?”韩江流急急地跑过来,“大夫正在帮问天包扎,一会就可以回府了,大夫说失血过多,要静养一月。白姑娘脖子伤口不算大,就是有可能留下疤痕。幸好两人都没事,也算有惊无险。” “送我回府吧!”碧儿走向韩府的马车,掀开轿帘,两人钻了进去。 “不等问天?” “会有人送他回去的。”碧儿面无表情地说。 韩江流讶异地点点头,让车夫上车。 “这就是你做的安排吗?”碧儿眼中突然涌满了泪水,侧过身,看着韩江流。 “什么?”韩江流一怔。 “去很远的地方,找一个美丽的小镇。。。。。。。你来解决,只要听你的就行。。。。。。韩江流,怎么可以这样呢?君问天,我是不喜欢,可是也不能找人杀他呀!他不坏。。。。。。也答应过两年就放我走。。。。。。。你还是他朋友呢。。。。。。我没想到,你会用这样的方式来爱我。。。。。。。来得到我。。。。。。。知道吗?我心里好痛,好失望。。。。。。。”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泪如何也止不住。 韩江流心猛地一抖,“你。。。。。。说是我安排的杀手?”他双唇哆嗦地问道。 “不是吗?你特地邀请他今天来花月楼,然后安排好了。不管他是死是伤,都拦阻不了我,你就可以带走我了?韩江流,不能这样的,做人不能这样。爱不能建筑在阴谋之上。。。。。。。那样永远也不会幸福。其实不必要伤他,我都可以和你一起走。但现在,韩江流,不行,我不和你走。。。。。。。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碧儿,你很关心君问天!”韩江流自嘲地一笑,“不想和我走,可以直说,不要找这样的借口。认识这么久,我是使阴谋的人吗?没关系,我会好好地把你送回君府。好,不再见面。” 碧儿捂着脸,拼命地哭着,没有看到韩江流眼中流露出的悲绝彻寒。 第一次, 两个人以沉默道别。 碧儿没有立即回府,站在府门前张看着远处。好一会,才听到马蹄声。她忙跑过去,轿帘一掀,君问天揽着白翩翩走出马车。 “我已经为翩翩赎了身,准备收她为侧夫人。”他淡淡地对她说。 第11章 饭庄奇闻(上) 白翩翩被几个丫头扶着,送进客房休息去了。王夫人在一阵大呼小叫、哭天抹泪后平静了下来,拉着儿子走进花厅。碧儿回房换了衣衫,也走了进来。 碧儿黑白分明的杏眼扫视了一下厅中,小心翼翼的坐下,此刻,厅中主主仆仆的挤了一屋子,所有的目光没有放在受伤的君问天和白姑娘身上,而是聚焦到她这边。她搞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用那种同情、施舍的目光看着自已。这种表现不对吗?君问天说为白姑娘赎了身,行啊,反正他有的是银子,又不要她掏半厘;他说要收白姑娘做侧夫人,可以,她早就答应他做个贤良大度的好夫人,莫谈白姑娘,黑姑娘、绿姑娘,都收几个也可以的,君问天精力旺盛,尽管收好了,牡丹花下死的风流鬼又不是她。 “问天,你真要收下白姑娘吗?”王夫人不安地瞄了眼身边不知所措的碧儿,低声问着一脸蜡黄、气若游丝的儿子。 君问天费力地睁开眼,轻轻点头,“翩翩也跟了我两年,现今又为我不顾生死,破了容貌,一个烟花女子脖子上留个大疤,日后怎么过呀?我思来想去,应该对她负责,不顾虑什么出身了,把她收在身边,好好疼惜。”几句话,君问天说得气喘吁吁。 “妾室无所谓出身!”王夫人不懂的是前两天嚷着今生今世只要碧儿的儿子,新婚才几日,怎么就生出纳妾的心呢?虽说情况特殊,拿点银子打发就可以,不一定要娶回来。媳妇好象吓蒙了,安安静静地坐着,半天都没出个声。“我们君家和白家注定有缘,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罢了,你想娶,娘亲应了你。没几天要过年了,在年前挑一天把亲事办了。问天,媳妇那边,你可要好生安慰几句。” 君问天漠然地倾倾嘴角,“她不是需要安慰的人。” 王夫人叹了口气,招手让下人把少爷扶回去休息,明天请个好大夫再来瞧瞧。眉心拧着象绞成一股绳,不知问天什么地方得罪了人,惹得别人拿把刀尾在后面追杀,想想后怕,君府家大业大,眼红的人多,以后,看来还得请个保镖什么的跟着问天。 家仆们偷瞧了一眼少奶奶,稍微有些失望地鱼贯退出,一边走一边还纳闷,少奶奶怎么就没脾气呢? 碧儿看人走得差不多了,也站起身来,准备回去歇着。 “碧儿!”王夫人唤住她,难得一脸慈母相。 “婆婆大人,你有事吗?”碧儿仍没有寻到答案,想回房继续努力。 “碧儿,女人都是这个命,你不要往心中去,白姑娘再美,再惹人怜,也是个妾,怎么也比不上正室的。日后,有了孩子,你生的才算嫡出。放心,婆婆以后一定都站在你这边。”王夫人拍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碧儿大眼眨呀眨,心中有些明白了,“婆婆大人,我很赞成夫君纳妾的,这样,家里也热闹些!如果他想让我把这个正室让给白姑娘,也可以。他们两个郎才女貌,很相配的。”直接休了她,她才开心呢! 王夫人只当她在逞能说气话,不舍地抚着她的卷发,“不要说怨语了,你是明媒正娶的夫人,谁也抢不去的。男人就是图个新鲜,过几天说不定又恋上别的了,想永远占着他的心是不可能的。” “婆婆大人说得是。”碧儿忙不迭地应着,君问天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她脱身就会脱得快点。不知为什么,君问天越坏、越差,她心头就越轻松。听到他说要娶白翩翩时,她不禁长吁一口气。 “早点生个儿子吧!那样看谁还敢欺你?”临走时,王夫人苦口婆心地加了一句。 碧儿耸耸肩,甩甩卷发,莞尔一笑。 从花月楼回来时,夜就近三更了,现在一折腾,差不多凌晨。这个时候,寒气是最重的,轻轻哈一口热气,都能很快结成冰。碧儿跺跺冻僵的脚,穿门过栏,往厢房走去,一个小丫头提着风灯跟在身后。走着走着,她蓦地停下脚,皱着眉,发了会呆,把今晚所见的一幕幕细细回味了下,有种不好的感觉,觉得自己好象有点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少奶奶,天太冷了,咱们回房吧!”小丫头冻得吃不消,哆嗦着说。 “好,好!”碧儿回过神,往前慢慢挪步。厢房前,她转过身,对丫头说,“太晚了,你不要跟着,我自己打水洗洗,明早不要急着唤我起床。”冬夜,房间里早早都点好香笼、火盆,也会在暖壶中备下热水。 丫头感谢地道了个万福,转身回下人屋去了。 碧儿掀开棉帘,闩上门,八仙桌上一盏宫灯昏黄,她解开外袄,低着头向屏风后的牙床走去,一看到床上隆起的被子,她愣了。 “君问天,你怎么睡在这?”她紧几步,俯首看着他。 因为药物的缘故,君问天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的。“这不是我的厢房吗?”他倦得连眼都没睁开。 “可是。。。。。。。可是。。。。。。。你不应该和白姑娘同寝吗?她也受伤了,需要安慰,二个人一起,也好照料呀!”她理所当然这样认为,他都说要娶白姑娘了,陪着人家是应该的。 君问天突地睁开眼,黑眸冷如寒星,“舒碧儿,如果今天我被刺死了,你是不是要买串爆竹庆贺一下?”他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问话。 碧儿白了他一眼,“你死了,我更没办法脱身,真的要在你君府一辈子到老。你活着,才能休我呀!不要以你的小人之心度我这君子之腹。我和你没仇,你受了伤我很同情。” “就这样?”君问天捂着伤臂,嘴唇苍白地慢慢坐起,半靠在床背上。 “难不成要怎么做?”碧儿苦着脸,“大家今天也象对我很失望似的,夫君要纳妾,娘子应该怎么表现呢,缠着他哀求哭诉,还是绝食、上吊威胁?这些我都做不来。” “你当然做不来,你巴不得把我塞给别人,自己好走人。”君问天心痛地闭上眼。 “白姑娘是你自己要娶的,我可没硬塞。”碧儿反驳,不能赞同他的说法,“而且她处心积虑地表现得那样,不就是等。。。。。。。”她咬了咬唇,偷偷吐下舌,煞住了话语。 “说下去!”君问天深究地看着她,说。 碧儿摇头,起身在卧榻上铺被,以为能睡到床的,又泡汤了。“如果牵涉到我的安全,我会帮你,也会提些建议,这些是你个人感情纠葛,你自己解决,我不发表任何意见。” “你不是说我们一根绳子上系着的两只蚂蚱吗?”为她语气的疏离和漠然,他无由地心慌。 “我发现绳子上的结是活结,解开就能跳走了。君问天,你是富甲天下的大商人,装什么傻?”她打了个呵欠,放弃洗漱,他在不太方便,探身吹熄了灯,着中衣,蜷缩在被中,闭上眼睛。 “即使是路人,看到别人倒下,也不会转身走开。你。。。。。。都没有等我?”他忍不住还是把心中压抑的烦闷说了出来。疼到晕厥,想寻找她的身影,看来看去,都是不相干的人。她不在,韩江流也不在。他都没有力气敢想下去了。。。。。。幸好,回到府中,她乖乖地站在外面等他,一块大石才落下。 “马车就那么大,容不下三个人的。”她没兴趣看别人卿卿我我。 “你知道我会。。。。。。。带她回府?”他惊住了。 碧儿笑,“郎有情,妹有意,天公又作美,水到渠就成。君问天,你失血过多,要静养,美人就在客房,不会跑的。” 君问天无语地闭上眼,会跑的是她。 东方悄然泛白,厢房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碧儿觉得自己只睡了一会,就听到门被拍得山响,她把头往被中缩了又缩,堵住耳朵,门外的人坚持敲个不停。“来啦!”她放弃地跳下卧榻,没好气地应了声。一扭头,对上君问天冷冷清清的眸子正打量着她,她不太自然顺了顺头发,拉整衣衫,跑去开了门。 门外的人是白翩翩。 “见过堡主夫人,请问堡主他好些了吗?”白翩翩谦恭地万福,低眉敛目柔声问,秀美的脖颈上扎了根白色的丝带,更显清雅脱俗。 碧儿失笑,大清早就开始爱心大放送啊,“白姑娘,你知道我和堡主成亲几日了吗?” “呃?”白翩翩俏脸一红,“怕有。。。。。。七八日了吧!” “确切地讲,是刚满六日。一大早来打扰蜜月中的新人,这合适吗?” “蜜月?” “白姑娘不会连蜜月都不懂吧!顾名思义,蜜月就是象蜜一样甜美的一个月,这种时候,新婚夫妻耳鬓厮磨、两情相悦,眼中只有彼此,就连家人都知道给一个独立空间给新人。我夫君在蜜月期间,把白姑娘收下就已很仁慈,白姑娘都等不到我们蜜月结束,就想和我抢夫君吗?你这样的大美人不会这点自信都没有吧?”碧儿斜睨着她,起床气很大。 “我。。。。。。我。。。。。。”白翩翩张了张口,眼眶一湿,“翩翩只是担心堡主的伤势,没想其他。。。。。。” “哇,我替夫君说声谢谢。夫君和我一起,你是担心我不会照顾他还是不如你会照顾他?”真是很讨厌这种装清纯、柔弱的女人,把别人都当成她的裙下臣,被她迷得智商很低吗? 白翩翩羞窘地低下头,咬着唇,不让哽咽声发出,急急地施了个礼,“对不起!”扭头哭得肩一抽一抽的跑走了。 碧儿“啪”关上门,心情坏到极点。气冲冲地奔到床前面,君问天眯着细,嘴角勾起一丝轻笑。 “考虑到你是病人,我先容忍你一会。早膳后,要么你搬离厢房,要么你让人给我重找一间,不然这样我要疯的,我才刚闭上眼,就被叫醒,真是要命。”她闭了闭眼,表明观点。 “蜜月时,新人怎么能分房睡呢?怎么也得同房一个月。”他慢条斯理地说,看着她急得小脸通红,两眼冒火,卷发一根根飞扬着,有种狂野之美。 “不要学我说话!”碧儿气呼呼地坐下,过了一会,她忽然坐正,“君问天,不如这样,我回飞天堡,你在这边养伤,免得你的白姑娘看我不顺眼,碍着你们亲密也不方便。” “你在吃醋!”他心情突然大好。 “吃你个大头醋。”碧儿真是哭笑不得,“如果你发善心,把我休了,我会对你感激不尽。唉,你们君家水挺深的,人也复杂,我不想掺进来。君问天,不如我们演一出戏,假装我不准你纳妾,你说我不贤惠,一怒之下,休了我?” “想都别想。”君问天断然拒绝。 碧儿突地瞪大眼,“君问天,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俊容一僵,“怎么可能的事?”目光躲闪地移向帐顶。 “嘿嘿,我想也是呀!我们是协议夫妻,各取所需。君问天,要我担这么个虚名干吗呢,把它送给想要的人吧!休了我,好不好?”她蹲在他床前,握着他的手摇着。 君问天重重吸了几口气,“休了你后,你要去哪?” 碧儿眼睛滴溜溜转了下,脑中浮现出韩江流的身影,“去我该去的地方。”昨晚,她有点冲动了,他一定很难受吧!难得,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君问天捕捉到了。 “你该去的地方就是这里。碧儿,不要浪费口舌,我不会休你的。。。。。。现在不休,二年后也不休。。。。。。。若我死了。。。。。。。也会拉着你垫棺的。。。。。。”他阴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我不想再听到休不休这样的话。你嫁进君府,生是君府的人,死是君府的鬼。” 碧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倒抽一口凉气。 第12章 饭庄奇闻(中) 就因为君问天那一句话,碧儿睡意全消,早膳也没用,一个人寻了后园中一处暖阁,掩了门,枯坐生闷气,心中把君问天咒了已经不下千万遍,仍是不解余恨。现在不仅不会早点脱身,两年后的美梦也不要做了。他若是真和她死缠到老,她可以想像得出她的未来是怎么的一片“光明”。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碧儿站起身,在屋中踱着步。放在二十一世纪,她大可把这事闹到法庭,然后分居六个月,他不离也得离。前提是她能独立。这是在一千年前的蒙古,君问天被人刺了,都没惊动官府,莫谈这小小的休妻事件,何况她根本不知衙门朝南还是朝北。就这样跑回家中,舒富贵一定是把她绑了亲自送给君问天。不回家中呢,她能去哪里? 韩江流?想到韩江流,就有点气短,她有点没脸见他。那样一个温厚宽容的人,怎么可能做出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呢?她把每一个细节都推敲过了,后悔得想打自己几个耳光。他能原谅自己吗? 她当时被那种巧合迷住了心窍,居然忘了白翩翩的异常。 花月楼是卖笑的场所,环肥燕瘦,什么样的美女没有。要想出人头地,光凭一点姿色是不够的,你得有特色。白翩翩瞅准了这一点,以“寒淡如孤梅冷月”之色压倒群芳,再加上摆出一幅醉心于书法的风雅,让看惯了眉开眼笑之色的男人们,一下就被她这种矜持之色给唬住了,你捧我捧,她就出了名,估计就中了君堡主的眼,以为她是一株莲,成了她的幕上宾。碧儿是这样猜测的。 再怎么有个性的女子,面对歹徒,都会流露出女子的柔弱,象自己昨晚吓得两腿发软,声音都发不出。白翩翩却神态自若,这种情况只有两种解释,一,她有自信制服歹徒,二,她知道歹徒不会伤害到她,因为她认识那歹徒,也可以说她和歹徒是一伙的。第一不成立,这是碧儿的直觉,第二的话,还有一个显明的迹象,她不顾一切用脖子去撞剑锋,怎么就把握得那么好,伤一点皮毛,流了血,却不会伤及性命,当韩江流去追受伤的歹徒时,她又适时地醒来,寻求韩江流的帮助,就在那一刻,歹徒跑了,怎么看,她都有帮助歹徒的嫌疑。所有的人都被她的壮举感动了,没人往深处想。君问天更是怜惜得把她收作妾室。 这是白翩翩的目的吗? 昨晚,碧儿猜到君问天出于义气,一定不会弃下为自己不顾生死的白翩翩,但没想到是替她赎身、收作侧夫人。君问天如果想替她赎身,早就应该做了,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现在?这说明君问天对她的情意不是那么深,仅仅当作知音,而白翩翩急了,才出此一计,逼君问天就范? 碧儿甩甩头,不想多想这些事。君问天的情事复杂,被女人暗算是他自作自受,谁让他惹别人的。自己又没惹他,还处处为他在几位王子中的处境着想,他不但不领情,还毁约,还要她为他陪葬。 没门! 碧儿转得头昏,决定只有厚着脸皮,去找韩江流想个法子。希望韩江流大人大量,不和她计较。昨晚他把她抱在怀中亲吻着她的时候,说过要去远远的地方。。。。。。山青水秀。。。。。。。美丽的小镇。。。。。。。还说有机会和她一起回到她的梦里。 爱情不会因为一个误会而消失吧!碧儿不敢确定地想着,拉开暖阁的门,瞧见一个小丫头急匆匆地往这边跑来。“少奶奶,四王府的小王子来看望你了。” “忽必烈!”碧儿一怔。 大厅中,忽必烈小大人似的坐在贵宾座上,王夫人在一边陪着,桌上放着各色糕点和水果。碧儿跨进厅中,发现哲别也在。 “堡主夫人好!”忽必烈礼貌地向碧儿拱手。 碧儿回了礼,对哲别嫣然一笑,“将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的?” 哲别有点不敢正视碧儿的眼睛,“小王子说要来君府拜访君堡主,我没事,就一同过来了。” “呵,怎么会没事,现在应该多陪陪将军夫人呀!以后要上战场,就聚少离多了。”碧儿向忽必烈一伸手,“小王子,喝过茶就跟我逛逛君府吧!” 忽必烈有礼的向王夫人告退,乖巧地把手放在碧儿的手心,小脸还是控制不住的红了。 “夫君身体有点不适,我就替他尽点主人之职。哲别将军,请一同过来。”碧儿回过头说。 哲别一沉吟,点点头。 王夫人目送着三人出厅,沿着曲廊,向后堂走去,心中大惊,媳妇才嫁来几天,和王府的人怎么那么熟稔? “小王子,姐姐今天心情超坏超坏,怎么办呢?”碧儿边走边嘀咕着。哲别在十尺之外,背着手不疾不徐地跟着。 忽必烈仰起头看看她,“是因为君堡主要纳妾吗?” “消息传得这么快?”碧儿一扬眉,瞟了眼哲别,“你和将军是特地过来看新夫人的吗?” “不是,我是想让姐姐给我讲些故事,爹爹让将军护送我过来,说大都城里最近有宋军的奸细出入。” 碧儿轻轻一笑,指点着一路的楼阁。 “小王子,你说彻底征服一个人是征服他的身体还是征服他的心?”走了一会,三人在后园中的一个石桌边坐下,看着满园的积雪。 忽必烈思索了下,说,“身体!我打败了他,他就是我的阶下囚,永远就属于我了。” “将军,你说呢?”碧儿问哲别。 哲别粗犷的面容一凛,“我和小王子想法一致。” “春秋战国时,越国战败,越王勾践成为吴王夫差的阶下囚,卧薪尝胆十年,终于复国成功,成为一代霸主。身体倒下不可怕,只要心不屈服,一切都有可能。要想得到一个人,靠蛮力得到他的身体只是一时,而如果你赢得他的心,那就是永远了。小王子,你索爱打仗,可知打仗不同于打猎。打仗的目的,是为了征服对方,让对方为自己做事,从而扩大自己的势力。因此,打开一地,不应该杀尽抢光,杀尽了,抢光了,那个地方便成了一片荒原,对我们就再也没有用处,就象你把一个人打折了腿跪在你面前并不代表他是真的服你。如果你对那里的百姓留够能维持生活的资财,让他们繁衍生息,这样,那个地方便成了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盘,也就是你得到了他们的心。”治国是,战争是,爱情也是。 忽必烈不太能消化这么长的一段话,怔在那里直眨眼,哲别不露痕迹地把碧儿看了又看。 碧儿盈盈起身,走向一棵树下,哲别跟上,留忽必烈一人思索。 “夫人,哲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人。”哲别四下巡视一眼,确定无人,放低音量说。 “将军特地陪小王子过来,就是为这个吧!”碧儿倾倾嘴角,玩着袖口上的毛皮,笑问。 “果真什么事都瞒不了夫人。”哲别沉声一笑。“夫人,绯儿小姐说的面具将军,夫人可曾见过?我在营中查寻了一下,好象没这个人,所以想问得细致一点。” 如果可以,真想甩手给这个男人狠狠一巴掌,玩弄了良家女子,还装作一脸无辜相。“见过!”碧儿点下头。 哲别脸上的肌肉抖了几下,“何时何地?”语气控制不住的急促。 “月黑风高之时。”碧儿慢悠悠地扭头看哲别,一张脸紧绷得都脱相了,“花月楼。” “呃?”哲别失声惊呼。“花月楼?” “对呀,就是昨晚在花月楼刺杀我夫君的那位,戴着面具。” “夫人,哲别问的是绯儿小姐看的那位面具将军!”哲别有些无力地耷拉着肩。 “不是同一个人吗?”碧儿纳闷地眨了眨眼。“难道将军知道昨晚的刺客是谁?” 哲别逃避地看向远处的天空,“哲别昨晚未出王府,怎么会知道呢?” “不都戴着面具,面具还有很多种吗?我以为是同一个人,还想上前责问是谁,没想到他跑了。那个人声音处理过了,一定是熟人,心虚,怕别人听出来。有时候,太过于雕饰,反到是画蛇添足,让人生疑。” 哲别懊恼地抿紧唇,手握成拳,微微颤栗。如果可以,真想把这个舒碧儿捏碎了。她时不时地冒出一句,足以让人三魂吓掉二魂。 “将军,我也有一事不明,想问将军?”碧儿笑吟吟地侧过身。“将军官居四品,应该有自己的将军府,也应该找个名门闺秀与你比翼齐飞,你怎么。。。。。。。?” 哲别眼瞪得如铜玲,“夫人,你又。。。。。。。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呀,就是想将军对四王爷表达的忠心令人动容,不胜唏嘘。说起来将军也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这样委屈自己,是怕四王爷对你不够信任吗?其实。。。。。。。。” “夫人。。。。。。。”哲别突然冷漠地说,“你说得太多了!” 第13章 饭庄奇闻(下) 说话间,忽然刮起一阵狂风,碧儿的锦裙被吹得鼓起,身子不禁一晃,哲别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不,那不是抓,而是钳制,力度之猛让碧儿惊逸出声,身子完全动弹不得。 “夫人,中原人教女有句圣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过聪明的女子不仅对自己不好,对家人也是不祥的预兆,傻点、痴点才是福。”冷凝人心的低沉声音从哲别口中吐出,令人心中泛起酷寒。 碧儿感到手腕处传来的窒息的疼痛,哲别终于装不下去,看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露出他狰狞的本性了,“将军擅长作战,对教人也有自己的心得。不过,这是将军的看法。孔子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将军做的是治国安邦的大事,寻常百姓在将军眼中如蝼蚁一般,将军可知蝼蚁虽小,也是生命。尊重别人的生命就是尊重自己,不要随意践踏。呵,将军,赢一场战争容易,杀一只蝼蚁有时候却很麻烦,如果那是只太聪明的蝼蚁的话。”她命令自己直视他吓人的眼瞳,不要有一丝胆怯。 “再聪明也就是只蝼蚁,轻轻一捏,照样粉身碎骨。”说着,哲别更加重了手中的力度,冰冷的语气中有着无情的杀机,碧儿觉得腕骨好似快碎了似。“将军的话很有道理。百姓在将军眼中是蝼蚁,将军你在王爷、大汗的眼中也是蝼蚁,不,是跳蚤,一会儿跳到这,一会跳到那,将军,你可要小心哦,要是王爷不小心,踩着了你,那也是灭顶之灾,到时,和蝼蚁也就同一个命运了。” 哲别的脸突地苍白,他惊恐万状地看着碧儿,手臂止不住的轻颤,全然没了刚才那股强悍和杀意,“你。。。。。。。这话什么意思?” 碧儿轻轻一笑,“一个比喻而已。将军,碧儿就一个寻常的小女子,能懂什么呀,若不是夫君与几位王爷私交甚好、又为大汗做点贡献,我哪有机会认识你们这些贵人,平时还不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将军,有些事,你想得太深了吧?” “夫人,你。。。。。。。到底是谁?”哲别鼻子上渗出密密的冷汗。 “舒员外的二女儿,舒绯儿的胞妹,现在是君问天的夫人。”碧儿很详细地介绍自己。 “我会尽快找到那个面具将军,尽快让他。。。。。。。。去看望绯儿小姐。。。。。。。”他艰难地从口中挤出一句话,小心翼翼地看着碧儿,“其他的事,夫人你。。。。。。不要再好奇了。。。。。。。。。” “我不是个好奇的人,一般来讲,与我无关的事,我都不好奇,我只想过平静安宁的日子。” 哲别喉结动了动,浓眉一挑,“你。。。。。。。不该嫁进。。。。。。。飞天堡的。。。。。。。”他哑声说,神情有点挫败。 “哲别将军。。。。。。。”白翩翩扶着君问天,从前厅缓步走来,他淡淡地扫过哲别抓着碧儿的手臂。 哲别象被烫着似的,急忙缩回手,欠身施礼,“听说堡主身体不适,哲别未敢打扰。” 忽必烈也由石桌边起身,走了过来,眉宇舒展,眼眸清澈,激动地看着碧儿。碧儿有些站立不稳,不要看,手腕定然青紫淤血,她疼得抬都抬不起手臂,只得把身体的一半重量轻倚在忽必烈身上。 “一点小伤而已。”君问天一笑,那笑意比冰还冷,目光一抬,直直地看向碧儿,“夫人,男女授受不亲,你连这一点都不懂吗?怎可以在君府中与将军拉拉扯扯?” 碧儿一愣,有点摸不着头脑。 “堡主,你误会了。适才风大,夫人差点跌倒,哲别扶了夫人一把。”哲别急忙解释。 “哦,是这样呀!夫人,将军和小王子来府中,你一个妇道人家陪什么客人,应该知会我一声的。”他冷着脸,不悦地斥责碧儿,“再说,这府中还有娘亲在,怎么也轮不到你出面,一点规矩都不懂。哲别将军,介绍一下,这位是飞天堡未来的二夫人。”君问天温柔地执起白翩翩的手,含情脉脉。白翩翩亭亭玉立,盈盈含笑,美目流转。 “见过二夫人。”哲别抬手。 不想看这种恶俗的画面,碧儿噘起嘴,低头看着忽必烈,使了个出去的眼色,忽必烈会意地挤下眼。 “君堡主,小王出府很久,该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堡主和夫人们。”他脆声说着,好奇地瞄了眼白翩翩,一个瘦仃仃的女子,哪有姐姐好看。 “用过午膳再走!”君问天客气地说。 “不了,君堡主,今日是娘亲的小寿辰,我想给娘亲买点脂粉之类的东西,可否请堡主夫人一同帮我挑一下。” 碧儿有些吃惊地眨眨眼,到底是元世组,果真慧黠异人,这借口找得无暇可及。哲别冷着脸,微微一点愕然。 君问天沉吟一下,“当然可以!夫人,挑完就早点回府,让丫头陪你同去。” 碧儿恬然一笑,“知道了,夫君。”什么丫头,找人监视她的吧! 哲别骑马,碧儿与忽必烈坐车,丫头被她推到外面和车夫同坐。“姐姐,我想通了那个道理,得人心者得天下,是不是?” 碧儿亲了下他粉嫩的脸腮,“完全正确。姐姐今天心情不算好,下次来一定好好和你讲课,历史、地理、文学什么的都可以。” “不要在意那个二夫人,她弱不禁风似的,君堡主不会喜欢很久的。”忽必烈耸耸小鼻子,红着脸安慰道。 碧儿“噗”地笑了,“你到底是孩子,还不是真正的大男人,到大了后,就会喜欢那种小鸟依人似的柔弱女子,最起码能激起男人臌胀的保护欲。” “我大了也只会喜欢姐姐这样的。” 碧儿拍拍心口,俏皮地对忽必烈倾倾嘴角,“哇,你这样一说,我心情好多了。呵,小王子,请把我送到四海钱庄,可以吗?” “你找韩叔叔玩啊?” “我找韩叔叔有事,可是你看到的,君堡主规矩很多,我根本出不来,谢谢你帮我找了个好借口。” “没关系,以后我去君府,就带你出来玩,想去哪里都可以。” “那我等着喽!” 自来大都后,她出门不是轿就是马车,还没逛过大都城呢!碧儿由丫头扶下车,和忽必烈挥手道别,哲别抿着唇,冷硬地凝视她良久,拍下马,向忽必烈的马车追去。大都城,相当热闹,到处有小贩的叫卖声,也有人耍杂技卖狗皮膏药,卖字画、算卦的也有。街人大都是蒙装打扮,但中原人也不少,甚至还有几个红头发高鼻子的外国人。 四海钱庄位于大都城最繁华的地区,挑廊高阁,十几扇朱红大门,里面是一长排古雅的柜台,一式青色长衫的伙计热情地迎来送往。碧儿有点紧张,手轻轻握成拳,偷偷往里张望了下,人很多,都是商人装扮,背着大大的褡裢,就是没看到韩江流。 “这位夫人,你有什么事吗?”一个小伙计刚送客转身,瞧见碧儿探头探脑的样,心中有些讶异。四海钱庄很少有女子进出的,女子喜欢的是绸庄绣坊、胭脂阁。 碧儿脸一红,“我想找你家少爷。” 小伙计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你是。。。。。。?” “飞天堡的堡主夫人。”跟着的小丫头快嘴快舌。 伙计立刻眉开眼笑,“真是失敬。夫人,你请进来等会,我这就去请少爷。” “不,我就在这里等着。”碧儿搓着腰间的一根丝绦,心怦怦直跳。 伙计笑了下,麻利地跑进庄中,不一会,韩江流出来了。 四目对视,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碧儿扁扁嘴,眼眶一红,自责地不敢多看。韩江流瘦削、憔悴,颊骨高出几许。 没用早膳,现在又近午时,她的肚子生气地发出抗议。 “饿了?”韩江流温声道,眼中闪过挣扎的怜惜。“这附近有家茶铺,里面有江南的米糕和汤圆,吃那个很暖身。”说着,他欲牵她的手。 “啊!”抓的恰巧是她的伤臂,她失声痛呼,小脸扭曲成一团。 韩江流一怔,卷起她的衣袖,手腕处青紫得发黑,“谁干的?”俊容凛厉,他心疼地问。 “没什么的。”碧儿缩回手臂,“我来是有事想和你说的。” 韩江流闭了闭眼,改牵她的另一只手臂。对面新开的陆家当铺,一个着蓝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店中,眯着眼看得分清。 茶铺很干净,有大厅也有包间。韩江流让伙计给丫头挑最好的上,坐在厅堂中等,自己领着碧儿进了个包间。丫头在大户人家呆久了,很有眼头见色,埋头吃喝,不管身外之事。 伙计急急地送进来一大壶茶,几碟米糕、几碗汤圆进来。 伤的是右臂,碧儿拿不起筷子,只得用另一只手端着汤圆碗喝了几口。韩江流叹了口气,把碟子拿过来,米糕夹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细心地喂着碧儿。碧儿自然地张开嘴,吃着吃着,眼中突地涌出泪水,大颗大颗地滴在汤圆碗中。 “韩江流,对不起,我误会你了。”她扑进韩江流怀中,哭得唏哩哗啦。 韩江流迟疑了下,慢慢抬起手,抱住她,头埋在她颈间,眼中一片晶莹。 “我太自以为是,乱说一气,韩江流是顶好的人,他才不是那些利欲熏心的恶人。韩江流,原谅我好不好?”她抬起一双泪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韩江流把她抱坐在膝上,心疼地替她抹着泪,盯着她粉红的樱唇,心跳如鼓,“妹妹,我没有和你生气。但是。。。。。。。” “没有但是,不准说但是。。。。。。”碧儿用左手捂住他的唇,“我知道我错了,你还愿意等我,对不对?” 韩江流心折地闭下眼,缓缓抬起她受伤的右臂,放在唇间细细地吻着,似乎想把那疼痛吻去。“碧儿,我可能没有那样的福气得到你。问天是个不错的人,他是我多年的好友,我了解他的为人。现在,你们相处得也不错。跟着我不一定有跟着他好,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碧儿呆住了,“韩江流,我。。。。。。。和君问天相处得好只是表面上的,那也是协议的一部分,我。。。。。。。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妹妹,我们认识虽然不久,可是却觉得象一起很多年。你。。。。。。。好好的。。。。。。。。快快乐乐的,我就开心了。” 碧儿心突地一揪,疼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低下眼帘,缩回右臂,站起身,背向她。男人想和你分手时,都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吗?她处心积虑地跑出君府,不是想听他说这些的。“韩江流,你不想等我是不是?”她不愿意绕圈子,直接地问道。 韩江流咬着唇,“你。。。。。。是我好友的夫人,等你。。。。。。本来就是不应该的。妹妹,问天。。。。。。。” 碧儿用左臂急急地挥了挥,“君问天有多好,我会自己看。嗯,我。。。。。。知道了,让你等一个已婚的女子,确实是为难你了。那天晚上,误会你了,说了许多很重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吃饱了,谢谢你的招待。再见!”这就是失恋的滋味吗?心疼得象要死去,身体的气力象被抽尽,腿迈不上前,眼泪忍不住,可是还要顾及尊严,挺直身,一步步往外走去。 “妹妹!”韩江流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泪水纵横。 “韩江流,松手,我是君问天的夫人,你是正人君子,朋友妻,不可欺。这没什么的,以后我们还会见面,又不是生离死别。我要回府,君问天还受着伤呢!”她把嘴唇都咬破了,才勉强说出话来。韩江流已经不是从前的韩江流了,她不能把他当妈妈,也不能当兄长,更不是她能喜欢的人,不能依赖。爱情真的好娇弱,一个误会就这样抹去了。她道过歉,也投怀送抱了,可是结果没有改变。 她比所有的人都超前一千年,好象比谁都聪明,可是在情感面前,同样束手无策。什么远远的。。。。。。。美丽的小镇。。。。。。。都不可能了,她要陪着君问天到老到死,一眼望不到前的黑暗。“我。。。。。。。很会闯祸,也只有你包容我。呵,照顾我这么久,我都没有回报你。。。。。。。干吗说这些。。。。。。。我走了。。。。。。。” 她挣开他的怀抱,踉踉跄跄跑出茶庄,埋头吃喝的丫头没有看到她。她在大街上,茫然地走着,不知道君府在哪一个方向,她就是走着,走着。这次,韩江流没有追上来。 天灰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在街上肆意咆哮,她艰难地迈着步。一驾青昵的马车从街头驶来,马蹄阵阵,经过碧儿身边时,车夫突然一扬鞭,不慎碰到了碧儿的腿,碧儿一个趔趄,跌倒在马车前。 车夫急忙拉住马缰。“怎么了?”车帘一掀,一个绝丽如仙的女子伸出头来,声音悦耳如玲。 第14章 又见面具 她从来就不是纯洁善良的天使,今天这一天够逊的了,先是被君问天威胁,接着是哲别的恫吓,然后韩江流的拒绝,现在莫名其妙地来挨了这一鞭子,所有的郁闷都堆到了一处,化成一束干透的木柴,突地就点燃了。碧儿双眼危险地一眯,拂开车夫欲搀扶的手,左臂撑着地,咬着牙爬地身,冷声问道:“这位兄台,请问这里是闹市口还是荒野地?” 车夫一愣,求救似的看着车上的绝色女子。 “不要东张西望,回答我的话。”碧儿的音量大了起来。 车夫支支吾吾,挠挠头,“是闹市口。” “原来你也有眼睛呀!”碧儿瞪着他怒吼,“既然是闹市口,你把车驶那么快干吗?想草菅人命?满街都是人,你一驾马车占了那么宽的车道就已经够过分的,到了我身边,还拼命抽打马,我严重怀疑你有暗杀我的嫌疑?” “没。。。。。。没这回事!”车夫惊慌地直摆手,“这位姑娘,我。。。。。。是有急事。。。。。 。” “哦,你有急事就有理由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满街跑的都是闲人?你少找借口,谁没有事,我也有事,手臂还疼着呢,我有在路正中横着走吗?品德差就是差!” 车夫张了张嘴,被碧儿堵得一句话也回不上。 车上的绝色女子看了一会,微微一笑,终于启口了,“姑娘,请上车来,我们好好讲话,你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她指着四周看戏的街人,好心地提醒。 碧儿一挑眉,“怕什么,刚好让大家评评理呀!不要以为你长得漂亮,就纵容下人这样无理,蒙古的法律可没这一条。” 绝色女子脸一红,“对不起,确实是我管教无方,请问你有没伤着?哦,天啦,夹裙都磨破了,手掌也有伤,快,上车吧,寒舍就在前面,我带你去府中清洗一番,让大夫瞧瞧,然后该怎么弥补姑娘,我们好好商量。”说着,她伸过手就来拉碧儿,身边一位长得粗壮的丫环也一同帮忙。 “你少假惺惺,我不要去你府中,蒙古大夫的医术向来就让人不敢恭维,我今天就要去衙门说个理。”碧儿吼得大大的,闪过两人的手掌,“有钱了不起呀,花点钱想息事宁人,以后再犯?我不想和你们理论,快下来,我们一同去衙门。” 绝色女子一震,丽容突地冷凝,闭了闭眼,拉上轿帘,“吴大,上车!” 车夫急急把碧儿往边上一推,慌乱地跳上马车,“让开,让开!”他吆喝着看戏的人丛,一拍马屁股,马车缓缓地向街另一头驶去。 “这什么人呀,撞了人就跑,真是世风日下。” “可不是,大街上驶那么快,不是撞了摊子就是撞上人,最瞧不上这种没良品的德性。” 街人指手画脚地议论着,碧儿木然地站着,刚刚一脸的愤怒变成了惊恐,她感觉到自己控制不住的颤栗。她尽了最大的努力,使自己没有瘫坐在地上。 那个绝色女子是穿越那晚,她看到从棺材中爬出来的女子,被面具将军抱上马的女子。真的不是梦,那是真的,她不会看错。美得象天仙一般的女子,谁都不会轻易遗忘。如果面具将军是哲别,那么。。。。。。。。绝色女子。。。。。。是谁呢?她还记得绝色女子坐在马上冷笑着,说的几句话。。。。。。。。不,不能想,她拼命地摇着头,越想越觉得害怕,她一定要离开君问天。。。。。。与他有关的人和事都象一潭深不可测的水,她不会游泳,会淹死的。 大都的街道很宽,可以并排行驶三辆马车,她在路边行走,一驾马车再怎么疾速,她也不会碍着它的。只有一个说法,车夫是故意的,但不是故意要害她,而是故意要她与绝色女子打个照面。目的是什么呢? 碧儿耷拉着肩,她真的想不出。 “夫人,夫人。。。。。。。”人群中挤出君府小丫头,一看到碧儿的狼狈相,都急哭了,“你要不要紧?走的时候也不唤我一声,我找了夫人很久。”她慌慌地帮碧儿掸着身上的尘土,小心地替她别好散乱的卷发。 “碧儿!”韩江流终于追过来了,一脸不舍与自责。 碧儿静待着,指甲深陷掌中,她用一种不象是她所有的声音说:“我。。。。。。不小心。。。。。。。又闯祸了。。。。。。。。” “快随我回钱庄洗洗。”韩江流皱着眉,欲抱起她。 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了,但自尊心使她断然摇头,“不用了,韩少爷,麻烦你帮我叫辆马车,我现在不太能走路。” “碧儿。。。。。。”韩江流痛苦地看着她。 她不容允自己心软,要记住自己是有夫之妇,他都说得那样绝情了,她不能拖泥带水。韩江流从来都是温雅宽厚的人,他的好现在只能解释成是同情,不是以前他们之间纯纯的喜欢了。“君府不太远,我还是回去。” 韩江流深深看了她一眼,无奈向不远处停着的载客马车招招手。临上车前,碧儿缓缓掉过头,温婉一笑,“韩江流,我能从梦里来这里,我想有一天也能从这里回到梦里。很高兴认识你,记住我的名字。保重!”她抬脚跨上马车,神情慢慢平静。无预期的一份感情,来得快,也结束得快。想起在草原上的拥抱、初吻,躲在花月楼中的表白,也算是她穿越以后的第一份美好回忆了。恋爱、结婚,她的人生越来越丰富,现在就差生个孩子,碧儿失笑,这是不可能的事了。 幸好她一身的皱乱走进君府,才没有人对她红肿的双眼多发疑问,只是对少奶奶的意外表示同情。君问天和白一汉在书房外晒太阳,他的脸白苍白蜡黄,和刘一汉黑红的脸颊成显明对比,白翩翩倚在他的身边,淡然的丽容上笑魇如花。女人果然要有爱情的滋润,白翩翩再也不是寒月孤梅,温柔如琴弦上靓丽的音符。 碧儿目不斜视地穿过曲廊,向厢房走去。“少奶奶,你怎么了?”白翩翩先发现了她的异常,捂嘴惊呼。 “哦,在街上摔倒了。”她轻描淡写地耸耸肩,指着明显可见的事实,脚步不停,几个丫头提着热水、拿着布巾跟在身后。 “是在哪里摔着的?”白一汉很紧张地问道。 “我对大都的地名不熟,失陪一下,我需要洗洗。”她非常礼貌地点点头。名义上的夫君只是漠然扫了她一眼,接着闭上眼,继续晒他的日光浴。 丫头在木桶上倒满热水,放上干花,不一会,室内就飘满了热气和香气。房中的几个火盆都燃得旺旺的,挪到了木桶旁边,棉帘拉实了,门掩着。数九寒天,呆在房间里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你们都退下吧,我一个人好好泡泡,哦,有没有消肿的药?”碧儿问侍候的站头。 丫头转身从里面的柜子拿出一瓶绿色的药水,碧儿接过放在木桶旁边,到里间多拿了几条布巾。 她挥手清场,君府的丫头办事效率很高,换洗的内衫和夹裙都搭在屏风上。闩了门,左臂艰难地解开衣衫,看到青紫的用腕,跌破的双肘,衣服幸好厚,不然情况很惨。破皮之处,沾到水疼得她直抽气。她小心地用热布巾覆着青紫的手腕处,任水淹没双肩,泪顺着脸颊滑进水中。 今天泪腺象没关好,动不动就流个没完。哭出来,堵着的心才象好受点。 日全食是一种异常的天象,是关于地球、月亮和太阳三者之间转动到什么角度的某个契合点,她小时候见过一次,隔个几年也会出现一次。她穿越时恰逢日全食,跌进了湖中,醒来时也在一个湖边。如果再出现一次日全食,她跳进草原中央那个湖中,一定可以回到二十一世纪的。碧儿几乎可以确定。这种天象,懂天文的人应该可以算得出来,大都城中有这样的人吗? 不管是等多久,只要能穿越回去,蒙古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她做她的林妹妹,继续在狗仔队中混着。也许可以把在蒙古这边的见闻写篇小说,发在某个网站,说不定会成畅销书呢! 碧儿拧着眉头,心里有了打算,明天托人打听大都城中有没有懂天文的饱学之士。 水慢慢温了,她站起身,拿开手腕上的布巾,擦净身子,跨出木桶。很讨厌古代这种扣子,她如今又只有左手能动,解开蛮容易,想扣上好难。她折腾出满头的汗,内衫的扣子只扣了一个,只得胡乱系上丝绦,开门请丫环帮忙。 门外,站着的不是使唤丫头,而是满脸青筋暴突、冰着个脸的君问天。碧儿慌乱地背过身,“让丫头先进来一下,你一会再进来。” 君问天眯着眼,锐利地盯她一会,“这是我的厢房。”他越过她,长腿一迈,跨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碧儿愣了下,忽然觉得很可笑。她返身进去拿起夹裙,到里间穿上,裹上披风,往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此举让君问天冷着的脸又降了十度。 “去我的厢房。”她嫣然一笑。 “我的厢房就是你的厢房。”他伸臂扣住她的手腕。“放手!”她痛得扭曲了丽容,冷汗直冒。 君问天不由分说,直接推上衣袖,“畜生!是那个畜生干的吗?”他低吼地问道,揽住她的腰,让她坐在卧榻上。 “不是,是我摔下时扭伤的。”她息事宁人,不愿多说。 “为什么会摔倒?”他解开她的夹裙,俯身为她扣上内衫上的一个个盘扣。 “我摔倒不奇怪的。”他轻轻柔柔的动作,不自觉触动她心的某一处,但她甩甩头,把一切感觉甩掉。 “君问天,”她起身伸臂,由他帮着一层一层穿上衣衫,“君府有许多空房间,让一间给我吧!我都很久没好好整夜睡过床了。” “这张床很大,我可以分你一半。我们还在新婚中。”他又搬出以前的说辞。 “你都收了二夫人,我们没必要装恩爱了,疏离一点,没有人会奇怪的。君问天,我今天特别累,不是和你耍嘴皮,我是认真在讲。这是个机会,我们分房吧!”她低喃,平视着他的眼睛。 “我不同意!”他扳起她的脸,眼神又变得吓人了,而他的拇指开始轻轻抚弄她的唇。。。。。。。。“我们的恩爱不是装的,碧儿,我的夫人只有你。” “君问天,我们只是。。。。。。。”她不敢看他的眼。 “我说过,我不会放你走的。” “不管你放与不放,我都会走的。” “是你自己要嫁我的,那么,一切就是我说了算。”他把她按坐下来,拿过绿色的药水,轻柔地替她涂在手腕上。“也知道四王爷近不得,为什么还傻傻地和他们那么亲热?” 涂好药后,他搂住她,躺靠在床头。“哲别是四王府中最阴险的将军,以后不要单独见他。不管四王府来什么人,你一概不见。你一个小丫头,真以为有通天的本事,保护谁吗?我是你夫君,记住这点!” “你。。。。。。。原来心里有数?”她惊得眼瞪得溜圆。 “交朋友不是一定要交君子,我是个商人,只要够诚信,对朋友要求不高。我和四王爷多年的交情,各取所需。王子身份特殊,考虑事情和别人不同,我们不要以常理来看待。碧儿,你那么聪明,会想通的。是不是?” “哦!”说得她好象自作多情似的,“知道了,我以后不会和王府的人有交涉。君问天,我不为难你,你也不为难我,我们。。。。。。和平共处,分房好不好?” 君问天气到想吐血,他很少和人讲这么体已的话,她那个小脑袋中盘算的还是要分房的事。 “我不属于你,也不属于这里,迟早有一天,我们总要分离的。。。。。。。” “住口!”他猛地将脸探到距她脸咫尺之处,在她呆愕得半张嘴时猛然吻住了她,成功地将她欲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闪神只那么一会,碧儿抬起完好的左臂,狠狠推过去,正好推到君问天被刺的手臂,他吃痛地松开她。 “你这个。。。。。。。色狼,你不配碰我。。。。。。”她火大地吼着,愤怒地站起来,拼命拭着嘴唇,然后冲出厢房。 君问天捂着伤臂,俊脸痉挛。 这一夜,碧儿没有再回厢房。第二天凌晨,起早打扫庭院的下人发现少奶奶睡在后园的暖阁中,满脸泪痕。 二夫人成功地让少奶奶成了下堂妇,这个消息迅速在君府中传开了。 结婚不到十天的新婚夫妻,从此后,各居一室。 第15章 出殡 一近年关,这雪是一接接着一场的下,一时之间,真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壮观。入了夜,越发严寒,家家户户围着火盆,家人闲话。大都城中,极少有人影晃动。 三更时分,街头突然出现一骑,人和马身上都积满了雪,一时之间,都好象连在了一起。行到西街一处朱色大院前,哲别跳下马,抖落斗蓬上的落雪,轻轻叩门,两只眼睛警觉地看看四周。 一个高壮的男子打开门,看见哲别,默默点下头,让了进去,大门重又合上,只有马在雪中冷得直打哆嗦。 “夫人还没有歇息!”高壮男子领着哲别向一座点着烛火的厢房走去。哲别跨进门,看到地上没有一处能落脚。厢房中除了烛台,其他能砸的都砸了个彻底,桌翻椅倒,瓷器碎裂,绫罗撕成片片,就连价值不菲的首饰也随意地被扔在地上。他询问地看向高壮男子,高壮男子撇下嘴,掩上门出去了。 哲别冲着站在窗边背朝门的绝色女子一抱拳,“哲别叩见白夫人。” 白莲缓缓转过身,丽容铁青煞白,冷冷一笑,“我算你什么夫人,大将军,你太抬举我了,我充其量是四王爷的一个笼中鸟。” 哲别抿了下唇,“四王爷最近事忙,分不了身来看夫人,夫人请见谅。” 白莲愤怒地一甩袖,把桌上残留的一个胭脂盒扫下地,“自从我来到大都后,他哪天不忙,若不是为试探君问天的新夫人,我连这门都出不了。从秋到冬,我陷在这里整整四个月了,就对着几个侍卫和下人,我都快要疯了。如果四王爷对我厌烦了,就放个话,赐我杯毒酒让我上路,免得彼此耗着。” “夫人言重了,四王爷对四夫人的心,夫人不明白吗?为让夫人安全脱身,四王爷冒了多大的险。现在是蒙古最动荡不安之时,四王爷一定要小心行事,外面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呢!国事当前,王爷顾不上儿女情长。不过,夫人再忍耐些时日,天马上就会晴了。” 白莲屏住呼吸,双手捂着胸口,“怎么,难道大汗。。。。。。。。” 哲别重重点头,压低了声量,“大汗自从发兵西夏,就驻守在军营之中,昨天突然让使者召唤几位王子到军营议事。四王爷悄悄问过使者,说大汗几个月前就病倒了,现在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这次估计是交待后事。” 白莲大喜,俏眸雪亮,“那么。。。。。。四王爷。。。。。。。马上就。。。。。。。是新大汗了,他都监国一年多了,手中又握着兵权,虽说排行最小,可是大汉最最器重,一定是。。。。。。。四王爷。。。。。。。。” “在四王爷没有登其之前,一切都不能轻举妄动,夫人,你的身份更要小心。等四王爷登基后,就可以扩展后宫,到时候,四王爷才有理由向四王妃开口把夫人留在身边。” 白莲酸酸地斜睨了下窗外,“说起来也是个威慑八方的王爷,不知怎么就那么怕王妃,哪个王爷不是三妻四妾,就他被管得死死的,看我一眼都象偷偷摸摸的。王妃给他生了二位不错的王子吧,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也可以生呀!” 哲别淡淡地倾倾嘴角,“夫人,你的身份有些特殊,不比别的女子。四王爷是真的喜欢夫人,才。。。。。。。冒天下之大稽,把夫人收在身边。夫人,暂且委屈着,会好起来的。” “只好这样了,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白莲叹了口气,“大将军,你一天大雪的,你跑过来就为宽慰我吗?”轻移莲步,白莲走到哲别面前,陡然象换了张面孔,娇艳妩媚,美目盈盈,小手轻轻抚上他扎人的脸庞,娇柔的气息在他的唇边,像是轻吻,又像是挑逗,哲别身子一僵,退后两步,“夫人。。。。。。。” “将军,天寒地冻,漫天大雪,你不冷吗?”白莲身子一软,倒在哲别的怀里。“你。。。。。。。不觉得我美吗,将军?” 哲别僵硬地推开白莲,背过身,“夫人,哲别是王爷的将军,请夫人自重。” 白莲放声大笑,“哈,自重?将军,你以为你就有多圣洁?不谈王爷也罢,说了王爷,我到觉得有趣。王爷与我幽会时,你在外面把风,听着我们缠绵,你不想抱我吗?为了王爷,你不惜以身体取悦舒园的长女。将军,你不是个专情之人,我也不是,所以就别装了!这天公作美,大雪留人,我们为何要负天意呢?”说话间,小手从身后环住哲别的宽腰,粉面贴着后背,手一寸一寸的下移。 “夫人,我。。。。。。不是潘公子。。。。。。。”哲别冷漠地推开她的双手,哑声说。 白莲一怔,“潘公子怎么了?他喜欢我,我喜欢他,我们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一起缠绵又什么不对?总比你为了利益和别人苟且强。我至少是和喜欢的人上床,呵,想问一句,将军,你抱着你的夫人时,开心吗?哇,听说,夫人的手劲可不小,轻轻巧巧能提起一桶水。” “不要再说了!”哲别突地转过身,浓眉一拧,“夫人,我是奉王爷之命来看望你,不是和你调情的,我如何是我自己的事,与夫人无关。夫人以前怎样,哲别问不了。但夫人现在被王爷收在身边,多少要收敛点,不然后果自负。王爷不是君问天。” 白莲羞窘地眯细眼,天仙般的丽容一怔,嘲讽地倾倾嘴角,“好象我还要感谢将军呢!” “那到不必。夫人,那天堡主夫人认出你了吗?”哲别瞪着她,这才是他特地过来的用意。 “没有。”白莲倨傲地一皱眉,不敢再放肆,“她一个破落财主家的丫头,怎么可能认识我?不过,气势可不小,两只眼瞪起人来溜圆,嗓门很大,很没规矩,可是她讲话有点怪怪的,我不太听懂。” “真的没认出你?”哲别重复地问道。 “不是没认出,而是不认识,我肯定。” 哲别松了口气,那可能真的是自己多虑了,那丫头可能只是胡说八道,那个晚上,她不可能在草原中央的,面具一事,是绯儿告诉她的。因为他对绯儿的薄情,她打抱不平,就是这样。他如是想。 “君问天怕是病急乱投医了,怎么挑了那么个丫头?”白莲顾影自怜,对自己倍俏丽的身姿着迷。记得有次和君问天大吵,他说以后一定会娶个比她强百倍的女子,就那丫头?她冷笑。 “不要看人的皮象,那个丫头。。。。。。。”有足以让人大惊失色、失魂落魄的本事。四王爷和三王爷现在对这个丫头都感兴趣,小王子更是对她崇拜到五体投地,抛开一些立场,他对那丫头是刮目相看的,能娶到那么个充满活力、语不惊人不罢休的小丫头,人生非常有趣,这一点,绯儿一点都不及她妹妹,虽然绯儿很可人。 “将军言下之意,象是对那丫头很赞赏?”白莲不屑地问。 哲别微闭下眼,拉开门,面对一天的大雪,拿过挂在外面的斗蓬披上,“夫人,哲别该告辞了,这天冷,呆在屋中真幸福,夫人不要乱打别的主意。”他突地瞟到不远处一家楼阁的露台上,站着一个身影,慌地吹熄了烛火,急促退回屋中,“隔壁是哪户人家?” “将军你真是健忘,不是四海钱庄的韩庄主的府第吗?当初搬进这院子,就是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豪宅大户的,没人会想到一个死去的人会住进这里。” “站在雪中的是韩少爷?”哲别问。 白莲点头,“这一个月,韩府不知怎么的,夜夜烛火点到天明,韩少爷在露台上一站就是半宿。” “他有看到你吗?”哲别冷凝地盯着白莲。 “他在飞天堡做客时,都没正眼看过我。莫谈现在了,他是正儿巴经的君子,碰到女眷,就把目光移开了。” “哦!”哲别蹙着眉,缓步跨进院子,凝神看去。风雪中,韩江流不动不动地站着,象是被冻成了一棵树。“夫人还是要小心点,哲别告辞。等四王爷一回府,就会来看望夫人了。夫人,你也不要和潘公子有任何联系。听说他最近。。。。。。。也在大都,受人指点,准备为你申冤呢!” 白莲丽容掠过一丝漠然,长叹一声,“四王爷的一箭双雕之计,终于快成功了。” “没有那么快,但也不会太久。呵,君堡主的太平日子该到头了。”哲别阴冷地耸耸肩,一抬手,闪身出了院。 白莲站在台阶上,连打几个冷战。 脸冻僵了,手冻僵了,心也象被冻僵了,回转身,就是一室温暖,他很快就可以活过来,可是,他情愿这样冻着,希望冻得麻木,死掉也没关系。 韩江流仰起脸,任雪花肆虐着自己的脸,眼睛被雪堵得快睁不开了。 自小到大,他待人都是温雅谦和,很少生气。陆家当铺对四海钱庄做出无理之事,他承受得心甘情愿,宽慰爹娘要把心放宽放远。可是在面对碧儿时,他自己不知怎么的就变得象个气量狭隘之人了,甚至在她跑过来向他道歉时,他都没肯真正原谅她。 是的,他很妒忌。碧儿为君问天受伤流泪,还误会他对君问天的用心。他不是气她对他的误会,而是看到她对君问天的在意,这个让他心寒如冰。碧儿和君问天本来就是夫妻,天天在一个屋檐下,很快就会日久生情的。碧儿那么的美那么聪慧、风趣、藏不住的可爱,君问天一定会看到的。再与世无争的人,对于感情都做不到大度。他不能抢走碧儿,只能逼自己死心。 四海钱庄现在又在风雨飘摇之中,陆掌柜的象看盗贼一样整天盯着这边,为他那天牵碧儿的手去茶庄,还到府中兴师问罪,大声斥责,催着要把婚期提前。他没有解释,老管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再有个十天半月,他就要永远离开大都了。他曾想带走碧儿,可现在,他决定放弃这个想法。 因为他现在不确定碧儿对他是一种什么感情了。 碧儿喜欢他,和他一起,吃苦也是甜。如果她心中有君问天,那么他带着她飘泊,日子不能保证有在君府那么富裕,碧儿一定会更想念君问天,把她绑在身边,自己也不会开心。 可是碧儿在和他分手时说她能从梦里过来,一定也可以再回到梦里去,那是什么意思?她。。。。。。。要回到。。。。。。。她来的那个地方?碧儿和君问天在一起,心里痛苦,但至少知道她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如果她回到梦里,那么他永远都不能见到她了,想起她时,偷偷看一眼都不行,这个世界里就没有碧儿这个人了。这让他突地心慌起来。 碧儿说过来到这里唯一的幸运是和他认识,他是她仅有的留恋,他胜过她那些所谓的亲人。她现在说走,是因为他拒绝了她,而君问天没有让她产生留恋? 她在意的人只有他,不是君问天?是这样吗,这样吗?韩江流击打着结得厚厚一层冰的栏杆,对天低吼! 第16章 堡主夫人(上) 外面冰天雪地的,碧儿却忙得热火朝天。用君府的下人的话来讲,少奶奶被少爷冷落之后,就寄情于书本,快成个书呆子了。每天从书房捧着一叠一叠的书,一伏案就是半天,写写画画,时而击桌,时而长叹,连去花厅用膳的功夫都没有。大伙儿猜测是她不愿看到二夫人和少爷出双入对的亲热样,体谅她的心情,就是王夫人也是叹一声,由她去了。 这世上最难受的事是什么?就是让一个学新闻学的人去研究物理学。碧儿挫败地从书堆中抬起头,微微近视的眼眯着,有点发花。书房里所有的书都被她翻遍了,在一行行繁体字中间细细地摸索过去,看到她想吐,也没找到有关于日全食的记载。君府里的书算比较全的了,各类的都有一点,可是有什么用呢?一千年前,对于日全食,人们的看法是天狗吞日,谈之色变,谁又想到这是一种奇特的天文现象。 这下该怎么办呢?碧儿揉揉额角,掀开棉帘,走了出去。想吹吹风,让自己昏乱的思绪清醒一下。卷发散乱在身后,只简单地用象牙发环束住,一身素净的布裙。现在不要摆什么少奶奶的谱了,她是弃妇,可以蓬头玷面,可以不修边幅,也没人敢惊扰她,这几天,她过得很悠哉。 雪连着下了几天,今日终于放晴。暖阳一照,雪开始融化,水从廊下滴落,发出各种声响。屋脊上挂着的冰帘,也象柔成了一根细线,缓缓流向积雪中。雪映阳光,格外明亮眩目。放眼远方,都有些睁不开眼来。 “少奶奶,夫人请你去前厅用膳。”一个小丫头,从园子的月亮门走过来,拍着衣衫上被风吹落下来的雪,对碧儿微微一笑。 碧儿讶异地扬扬眉,“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放羊吃草几天,又想把羊圈起来了吗? “君大少和夫人从飞天镇过来了。” 碧儿怔住了,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要走过那么一大片草原,可不容易。朱敏夫人相思难耐?哈,新欢旧爱全到齐了,君问天艳福可不浅。她坏心地倾倾嘴角,“好啊,我洗下手就过去。” 小丫头扫了眼她张扬的卷发,细声细气地说:“少奶奶,我帮你梳洗下吧!” 碧儿豪爽地一摆手,“不要。我这形像与我现在的处境很配。太漂亮会抢了别人的风头。今天,我不是主角。”嘿,她是看戏的。 少奶奶的怪言怪语,君府下人已经不再大惊小怪了。大家都很喜欢这个眼睛大大的少奶奶,一点主子的架子都没有,开心起来疯得象个孩子,宁静的时候特别惹人怜惜。碧儿洗好手,和丫头一起向前厅走去,远远地就听到朱敏娇媚的笑声。 “少奶奶来了,快上菜!”君总管先看到碧儿的,忙回身对厨房里的丫头吩咐。 朱敏握着王夫人的手,两个人亲亲热热的在聊家常,朱敏很会讨好人,看王夫人脸上放大的笑容就看得出了。君问天和君仰峰在一边喝茶,白翩翩淡雅如画地坐在君问天身边,神情幽远。朱敏的眼光有意无意地看向君问天,传递着比言语更浓烈的情深意重。 碧儿一进来,朱敏的笑声戛然而止,君仰峰立时坐正了,白翩翩眼中闪过讥诮,君问天俊容本能地一僵,觉得碧儿发上的发环格外刺眼 “婆婆大人!”碧儿盈盈一福,眼中现在也只有王夫人,对于别人,她可以忽视,反正是下堂妇,心情郁闷,失礼也是应该的。 王夫人讪讪一笑,“我请人捎信让仰峰两口子过来,白姑娘没名没份的住在府中,总不是个事,赶在年前把亲成了吧!这不问天身体还没痊愈,不能操心,我就想着让仰峰来帮帮忙,年前也要到大都中常有来往的几个王府中走动走动,事情太多,我也忙不过来。” 哦,原来是君堡主又要做新郎了。碧儿柔婉浅笑,“婆婆大人作主便是,碧儿什么也不懂,很惭愧不能为你分担。君大少和夫人来了正好,这府中太大,人多也热闹些。白姑娘初来乍到,有朱夫人陪着聊聊,也好打发寂寞。冬夜漫长,围炉聊天最有趣了。” 朱敏媚容一颤,看向白翩翩的眼中充满了妒忌,勉为其难地挤出一丝笑容,“我怎么能抢了少奶奶的位置,白姑娘可是来和少奶奶作伴的。” “什么抢与不抢,碧儿来君府才几天,这里除了婆婆大人,朱夫人对夫君是最熟悉的人,白姑娘对夫君年少时的事一定很感兴趣,你们有的是话题聊。”碧儿很通情达理地说。 朱敏的笑冻结在脸上,抽搐得有点夸张。 “你对我没兴趣是吧?”君问天突然冷冰冰地插了一句。 碧儿一噘嘴,“有呀!不过这兴趣和别人是不同的。啊,干吗说这些,菜都上桌了,酒也温好了,我们边吃边聊吧!”她很热情地招呼着,象一个尽职的少奶奶。 气氛有点难堪,众人僵僵地起身,往桌边走来。 “天,君大少,你的脚怎么了?”碧儿看到君仰峰一拐一拐地走着,脸上的表情还很痛苦。 君仰峰一怔,“夫君不小心被车轮辗了下!”朱敏在那边接话。 “哇,很疼吧!”碧儿很同情地说,“饭后让大夫瞧瞧,看你的样子好象没痊愈。” 君仰峰嘴巴半张,目光定定的,呆愕地立着。 “君堡主,我坐哪边?”一直沉默着的白翩翩突然娇柔地开了口。 “坐君堡主身边吧,他手臂不好,白姑娘多照顾点,你脖颈受伤,不要吃过硬的东西。”碧儿笑吟吟地说,自已依了王夫人坐下,身边坐了朱敏,离君问天远远的。“夫君,想起那个晚上,好后怕。不过,夫君很勇敢哦,受了伤还把刀刺进刺客的脚上,要不然。。。。。。白姑娘,你烫着没有?” “咣当”一声,白翩翩碰翻了一杯刚烫好的花雕。君仰峰及时地挪开了她的手臂,才没被溅到。 “对不起,翩翩笨手笨脚的。”白翩翩涨红了脸,楚楚可怜地看向君问天。朱敏那边悻悻地低下头,拉椅子的动作重了又重。 “没有关系,换只酒杯好了。”君问天没有表情地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一抬眼,看到碧儿抿嘴轻笑,心中叹了一声,眼眸漆黑如子夜。 好熟悉的场景哦,自已玩过的。碧儿清眸晶亮,小脸闪烁着慧黠的光泽。 王夫人斜睨碧儿,她怎么突然心情这么好? 菜一道道地上来,山珍海味,应有尽有,还有煲得浓浓的珍贵雪鱼汤,碧儿自得其乐地喝汤、抿酒,小脸红晕晕的。反到座中其他人象食不知味似的,斯文地挑了几筷子菜,就充午膳了。 饭后,王夫人由丫头扶到房中午睡去了,朱敏捧着头说一路疲累,要到客房歇息会,君仰峰和君总管讨论婚礼琐碎的细节,君问天陪一直白着张脸的白翩翩回房。碧儿让丫头拾了一篮香梨还回房,火盆烤得嗓子干,吃点梨润润喉。 好心情一直延续到回到厢房,碧儿雅兴大发,让小丫头磨墨,准备对窗写生,画幅笑傲江湖的逍遥雪景。 还没动笔,听到有人轻叩门,丫头过去,回首说二夫人来了。 碧儿眨眨眼,二夫人不会来和她比试书法的吧,那她只有认输了。 “姐姐!”白翩翩清逸地一万福。 “姐姐?”碧儿蒙了,她现在高龄才十七,白姑娘美是美矣,可是看上去可不比她年轻,这姐姐一声,从何而来啊? 白翩翩倾倾嘴角,扫了一室凌乱的书籍,拿了块帕子抹了抹椅子,自顾坐下。“翩翩不管年岁多大,总是个妾室,你是正房,按理应该叫声姐姐。” 天,碧儿一下觉得自己举足轻重,坐下来都小心翼翼的,唯恐失了礼节。“哦,那妹妹踏雪而来,找姐姐有何事啊?”她改口很快,用词很文绉绉的。 “姐姐今日在桌上说起那天君堡主遇刺的事,莫非姐姐也在场?”白翩翩秀眉轻挑,嗲嗲地问道。 “夫君没和你说起呀,呵,妹妹注意到那天夫君后面跟着个下人?” 白翩翩美目一瞪,轻抽一口凉气,“不曾细看,那是姐姐?” “对啊,对啊,平生第一次逛青楼,还碰上凶杀案。妹妹,你艳名远播,你说那刺客会不会是你的爱慕者,因为妒忌你倾心夫君,才出此下策?” “这种事在青楼中是不稀奇的。不过,君堡主能带姐姐去青楼,可见很宠姐姐。” 白翩翩偷偷松了口气。 “错了,他是让我见识下什么叫真正的美人。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我是倾国倾城,汗颜啊,夫君原来的夫人也是个大美人,如今你也是,我看来没必要东施效颦了,死了心,从此后,青灯黄卷伴余生。”碧儿为了配合语气,特意一脸沮丧,眼神灰落。 “姐姐真会说笑,君堡主不是个俗人,不会以貌取人的,姐姐慧黠兰心,自有一股翩翩仰慕的气质。” 美人连说话都这么美,碧儿很受用地一笑,“多谢宽慰,如果没有事,二夫人请回去歇着吧,你脖颈上的伤还没好呢!” 白翩翩款款起身,“多谢姐姐关心!” 碧儿特意把美人送出门,在外面发了会呆,“噗”地笑出声,好几天没有踏进厢房的亲亲夫君忽然出现在走廊上。 “什么事这么开心?”君问天低声问,先挽起她的衣袖,看看手腕青紫已经消去,自如地揽着她的腰,并肩走向厢房。 “你们两口子轮番逼供我呀?”她玩味地歪着头,笑问。 很怪异的,他们两人之间突然有了种默契。君问天会意地眨了下眼,拿下她头上的发环,“我还没有死呢,不准戴这种白色的东西。” “是象牙色,不是白色。”她反驳,欲抢回。他已经收回袖中,“我明日让君总管帮你重做一枚镶着宝石的发环,比这好看。” “我不要。”这是韩江流的心意,再好的也和它不能比。 “不要也得要。”他拉着她的手,避开满地的书,穿过屏风,并坐在卧榻上,“碧儿,不要把别人当玩物,时不时刺得别人心惊肉跳、六神不宁的,那样就把自已暴露在危险之中,静静地坐着,看别人唱戏,不更有趣味吗?你今天看得瘾不?” 碧儿探手摸摸君问天的额头,“没发热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本来有些怪异,可是你东一句西一句的,我也有些明朗。” “说真的,君问天,我都有些同情你。” 君问天微微一笑,眸光变暗,“娶了你之后,我就让所有的人羡慕了。” “呃?”她瞪大杏眼。 第17章 堡主夫人(中) 月夜,微风,外边的星月向窗内挥洒着点点银光。窗内,锦幔重重,浓烈的辛辣,勾引出情欲的芬芳。芙蓉帐内,被翻红浪,男子粗重的呻吟夹着女子的嘤咛,让外面把风的丫头羞得眉眼晕红。 紧密的身子贴合不舍分开,发丝相缠,粗浅的气息渐渐平缓,朱敏嘴角挑出盈盈笑意,娇柔的笑脸在君问天的胸前温柔厮磨。 激情过后,君问天俊雅的眉眼恢复一贯的漠然,不见一丝刚才狂野的水波,他跳下床,拿过屏风上的内衫,开始着衣。 “问天,你不能陪我到天亮吗?”朱敏脉脉含情的媚波一阵流转,她自负美色过人,难有凡夫俗子逃得过它的,就连这眼高于天的君问天不一样被她折服了吗? 不过,她至今都搞不清是怎么把君问天勾上手的。她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算起来只是小家碧玉,因为姿色出众,在一次清明踏青时,被君仰山看到,一见心仪,把她娶回来做了夫人。君仰山虽然也姓君,但只是算飞天堡的一个高级帮工,自己并没有多少资产。成亲之后,她和君仰山去飞天堡拜见君老夫人,见到了君问天。她第一次看到世上有这样俊美得无法用词语形容的男子,芳心瞬刻沦陷,她情动得忘却了该有的人伦和尊严,脸红心跳,不可自拨地爱上了他。 以后,只要君仰山出外经商,她就常去飞天堡串门,明示、暗示,甚至投怀送抱,在夜里主动爬上君问天的床,偏偏君问天完全不将她放眼里,总是冷冷地把她推开,当然,也没有点破她。 即使这样,她一点都不灰心。 她成亲后一年,君问天也成亲了,娶进了一个能和君问天的俊美完全匹配的绝丽女子。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种非常奇丽的美景。朱敏自负美色,对着君问天的妻子,只有自惭形愧,她决定放弃了。想到放弃,她就如凋落的花瓣,憔悴了一秋。 这年的冬天,君仰山出外为飞天堡收账,她独自对着火盆,听着外面的雪落,感到说不出的凄凉。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踢开,她惊愕地看到君问天从外面跳了进来,急切毛躁得象个小男子,劈头盖脸地狂吻着她,狠扯着她的衣服,不顾她的不适应,狠狠地深入她的身体,发疯般地蹂躏着她的娇躯。 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以为再也不会来到了。她一点都不觉得他粗鲁、野蛮,她也是发疯般地回应着他、厮缠着。他一言不发,发泄完,看都不看她一眼,穿上衣,又跳窗走了。 她以为她做了个春梦。 但隔天夜里,他又来了。以后,只要君仰山出门,他就会在夜深人静时,过来和她缠绵。她极尽温柔地和他温存,使出无限的妩媚。这样的关系,他们已经持续了两年,非常隐秘,没有人知晓。 君问天正在扎丝绦,听到她的问话,冷冷地勾起嘴角,觉得她问得非常可笑。 朱敏也发觉自己失态了,偷情就为的是一时欢娱,哪敢明目张胆的到天明。“问天,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她的语调怪怪的,君问天微微转头,朱敏躺在横七竖八的枕头间,裸露的胴体象珍珠一般,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一头的乌发从雪白的肩头流泻下来,有着就不出的风情和妩媚。 “什么事?”他淡然地问。 “问天,七七烧过了,你可以娶妻了!” 君问天呆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声音里带着嘲讽,“娶你吗?” 她叹了口气,很有自知之明,“我哪有这个命,嫁给你是我最渴望的事,可是我这样的身份,跟天借个胆,也不敢嫁你的,那些口水会淹死我的,我只有等下辈子了。问天,我和你说真的。” “你可真会为我着想!”他嘲笑着说。 朱敏圆润饱满的前额现出一道明显的皱纹,黑眸含着不安的阴云。她沉默了一会,说:“仰山可能知道我们的事了!” “这不可能。”君问天冷笑。 “问天,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丫头、老妈子,我虽然用银子堵着她们的嘴,但她们一定要嘴痒的时候,只是仰山没有证据,他不好乱说,只是提醒我,作为堂嫂,该为你觅个好人家的小姐了。” 君问天在床尾腾出一块地方,坐了下来。 朱敏从床上稍稍撑起,靠在绣枕上,对自己除了及腰的黑发外,全身上下一丝不挂,似乎熟视无睹。 “你别看仰山平时对你唯唯诺诺的,但我觉得他心机阴沉,象是个两面人。他在人前对我极是宠溺,可是他回到家,阴冷得令我发慑,问天,我有点怕他。” 君问天没有穿外衣,白色的绫罗内衫更显出他的俊雅倜傥,结实宽阔的肩膀,迷人的胸膛,朱敏注视着他,眉目间的惶惑消失了,情不自禁向他伸出手。 他漠然地推开。“然后,你就想让我娶妻了?” 她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办法,心里妒忌得要死,却不得不接受。问天,你迟早是要娶妻的,飞天堡偌大的家产总要有个继承人,也该有个女主人。只要你娶了妻,就能消除仰山的怀疑,也能继续拥有我。问天,我情愿的,一辈子做你的情人,只要你需要我,我都是你的。” 君问天没有表情地瞄了她一眼。“我若娶了妻,我们两个还能见面吗?” “当然,我是你的堂嫂呀!我们是亲戚,当然可以见面的,除非你不要我。”她撒娇地圈住他的肩,坐上他的大腿,饱满的胸部在他怀中揉搓着。 “如果我的夫人很精明呢?”他的语气带着讽刺的味道。 “没关系的,总会想出办法。白莲不是也精明吗?” “不准提她。”君问天发出一声恼的喉音,把她扔到床上,起身穿外衣。 “问天!”她披了件薄纱,爬下床,怯怯地喊他的名字,把脸偎着他的后背。“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不想很快成亲。可是问天,你都二十七了。我爱你,希望能继续和你一起,像从前一样小心,不会有人知道的。成亲吧!” 他身子一僵,“你好象已经有不错的人选了。” 朱敏娇眸诡异地一眯,扳过他的身子,“舒员外家的小姐,你觉得怎样?” 他眨眨眼,“我该认识她吗?” “就是那天在绸庄外面遇到的一个非常俏丽的小女子,讲话柔柔的,非常乖巧、可人,叫绯儿。” “也很无知、幼稚吧!”他一下看出了她的打算。 朱敏脸一红,“你不是想找个身家清白的小姐帮你生个继承人吗?你有我,大都城里还有白姑娘,其他还有谁,我就不知道了,太聪慧的女子,你想要吗?舒园现在破落了,但名望还有,受惯了贫穷,如果嫁到飞天堡,就等于掉进了天堂,她会安于现状,不敢对你有什么要求的。这不是好事吗?” 君问天深究地看着她,没有作声。 “乖巧、可人的女子,会安安静静地呆在飞天堡里,我可以和她做个好朋友,以后不就有千百个借口去见你吗?还有,问天,你不是想要红松林那块地吗?那块地就是绯儿小姐的陪嫁。娶了她,你会省心,又可以趁机扩大你的马场。”她不遗余力地继续游说。 君问天蹙着眉,沉思了。对,那块地,他曾想花重金把它购过来,偏偏舒富贵就是不肯出手。 朱敏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继续说:“绯儿是飞天镇上最漂亮的小姐了,一直深居闺阁,会女红、懂礼规,娶了她,一定会帮你生个非常英俊的继承人的。”问天,你若想和我一起,就赶快成亲吧!不然,我就只得和你分开了,那种痛苦我连想像都难以言喻。你不知仰山看着我的目光有多可怕。” 君问天微闭下眼,穿好了外衣,“知道了,我会考虑这件事。” 她仰望着他,俊眸正好对上她雪白的肌肤。 “你会慎重考虑吗?” “当然,成亲是件大事。” 她笑了,樱唇贴上他的,密密地吻了一会,“考虑好了,就早点定下来。为我,为你,好吗?” 他没有回答,轻轻推开她,披上披风,打开门,坚决地走向夜色之中。 第18章 堡主夫人(下) 三更雨纷纷,宛若思千根。 空阶滴到明,一叶叶,一声声。 夜长衾枕寒,残烛映孤影,何人为你疼? 玉炉香,离人泪,锦书托不成,无人倚门言珍重,转眼尘归尘。 碧儿放下手中的笔,浅浅地一笑,再度摇头,她这两天写字写成习惯,昨夜,竟然又写了一夜。看着桌上这词不象词、诗不成韵的几句话,汗颜啦!她半调子的古文功底,也就能画个这种四不象。不过,口气到蛮幽怨的,再稍微雕琢下,和白居易诗中等不到皇帝临幸、只得独坐庭院数寒星的宫女快有一拼了。 女人啊,少了男人的爱就象草木少了阳光的滋润,不久就会枯萎了,可怜呢。想当初,亚当用肋骨做了他的女人夏娃,不是用来疼的,原来是为了折磨玩的。她怎么到现在才明白这道理呢? 秀珠说,昨夜,君堡主在二夫人床边守护一夜,不眠不休,天亮时分,二夫人已经脱离了危险,能喝点稀粥、参茶了。一夜之间,堡主好象憔悴了许多,眼窝都陷下去了。 她只是听着,由秀珠为她梳头、洗脸、宽衣,享受一位堡主夫人应该享有的权利,象一个没有行为能力的布娃娃。厨娘的早膳做得很丰富,鸡蛋煎得嫩嫩的、汤包里的肉汁特鲜美,粥也熬得糯糯的,她吃得撑才放下筷子。还没等她离桌,君子园今天的一号访客就到了。 她亲爱的娘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在丫环的引领下走进厢房,一上来就是揪住她的衣襟狠命地摇晃。 “碧儿,你怎么这样子不懂事呢,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的,莫谈君堡主,你那个穷鬼爹不也整天在外面胡作非为。飞天堡这么大的家业,你想独占君堡主怎么可能的事呢?君堡主算是很疼很疼你了,只娶了一妾,你连这么点妇德也没有,太不知足、太贪心!” 碧儿被她摇得眼前金星直冒,刚吃下去的早膳在肚子晃动,晃得快要喷薄欲出。一低头,看到舒夫人的鼻涕沾了她一衣襟,眼泪湿了她的袖角,她再也控制不住,抿紧唇,狠命推开舒夫人,跑到庭院中,差点连胆汁都一块吐出来。 “亲家夫人,堡主夫人从昨天午时到现在,好不容易吃了点东西,你看,这下什么全没了。”秀珠忙着倒水给碧儿净口,斜眼,向舒夫人抱怨道。 舒夫人一愣,不敢再靠近碧儿了,但哭声不停,“少吃几膳没什么,她现在都快被休回娘家了,以后还怎么做人啊!想想我那可怜的绯儿尸骨未寒,现在她又落到这步境地,老天啊,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舒夫人拍着胸,一个劲地嚎哭。 碧儿净了口,稳了稳情绪,“娘亲,你不要担心。不管我会不会被休,飞天堡对舒园的赡养费不会少一份的。” “你个死丫头,现在还嘴硬。我和你爹还能活几年,少点多点银子又怎么样,你才十八岁,以后怎么活呢?”舒夫人突地止住了哭声,上前小心地拉住碧儿的袖子,“听娘的话,和娘亲一起去向堡主和二夫人下跪,赔个不是,求堡主不要和你计较,求他们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秀珠!”碧儿揉揉酸胀的额角,“找人送我娘亲回舒园,过几日,我再回去看望她。”她实在没有办法接受舒夫人这番美意,这哭声听得她头快裂成二半了。 “碧儿!”舒夫人从肉脸上奋力睁大一双小眼,不敢相信地瞪着女儿冷漠的面容。 秀珠很有眼头见色,急忙扶着舒夫人就往外走,“亲家夫人,你就不要再添乱了,相信堡主夫人会处理好这事的,你在家好好等着,有事秀珠会过去知会你的。” “她要是会处理,就不会做这么蠢的事了。”舒夫人心疼地一步一回首,哭到喉咙嘶哑。 没等碧儿平静下来,君子园的二号访客君青羽登场了。 “如果你想为二夫人白翩翩讨个公道,指责于我,请免开尊口。”碧儿猛吸了口气,抢在青羽开口之前说道。 青羽噗哧一声笑了,斜睨着她,打趣道:“你到还蛮有个性的,不过,我到不是为她,而是为你觉得不值,问天很在意你,你怎么那样不自信,去做那种傻事,把自己陷入这种被动的境地,现在好了,你等于把自己的夫君推给别的女人了。碧儿,你还是年幼,少了心计。锁住男人的心,是欲拒还迎,是若即若离,不要把他缠得透不过气来,而是让他自己觉得离不开你。该放就放,该守要守。” 碧儿抬头,嫣然一笑,“大姐对于婚姻到真是个行家,可是这一条不太适合于我和你那位堡主弟弟。到书房坐坐吧,我们一起喝点茶。”她与君问天、白翩翩之间玩的何止是心计,简直就是诡计、阴谋了。 青羽摇了摇头,替她掸去肩上落下的一片树叶,“不坐了,我是来告辞的。飞天堡外重兵把守,云飞老家那边什么消息也送不进来,又不能用信鸽,我们决定早点回老家。现在飞天堡大的危险解除了,白莲之死等官府慢慢破案吧!我想一切快恢复如初了,碧儿,到是我娘亲不知怎么的,有些怪怪的,你有空帮我陪陪她。” 碧儿握住青羽的手,安慰道:“我会去看婆婆大人的,大姐,我前几天和你讲的话,你一定一定要放在心上。” 青羽脸上浮出一丝无奈,“我会和夫君商量,只是,他有选择吗?”辽国王子在敌军兵临城下之时,怎么能开口说归隐,顾妻子不顾自己的国家呢?她心里有数,不必向云飞提了。嫁给云飞,她就做好了有这么一天的准备。 碧儿不敢多说,怕让青羽伤心。 “碧儿,你和。。。。。。。蒙古大汗很熟吗?”青羽迟迟疑疑地问,对昨天碧儿出示的那块玉牌有些顾忌。 “大姐,我还是和你弟弟一起去三王府做客时,认识大汗的,那块玉牌是他送给我们的礼物。”碧儿懂青羽的担忧,避重就轻地说道,“大姐,把心尽管放下,我有分寸。” “好碧儿!”青羽笑了,“那我和你姐夫就可以放心上路了。等所有的风波平息,和问天一起去骆家塞做客。” 樱唇淡淡地扬起,碧儿想那一天估计是不会有的。 再次踏进莲园,碧儿吃了一惊,园中改变很大,光那一池的莲,粉红、娇白、嫩黄。。。。。。。各式的品种,就够让她惊诧了,她从不知莲还会有这么多的色彩。现在还没到盛夏,莲蓬青绿,莲叶如伞,莲花还只是一个个花苞,可是,莲的清香已是四溢芬芳。 “夫人,有事吗?”主子得了势,下人也跟着长了威风,春香现在又是一幅神气活现的嘴脸了,手上拿着个擦桌子的抹布,冷冰冰地从厢房中出来,挡住碧儿前进的脚步。 碧儿不屑地瞟了她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只当眼前没有这个人一般。 “夫人,这里是莲园。”春香见碧儿欲往前走,移步整个人挡在了碧儿的面前。 “莲园又怎么了?”碧儿耸耸眉,“我进不得吗?” 春香口气一硬,“莲园是二夫人的园子,二夫人从不踏进君子园。”言下之意碧儿也无权踏进莲园。 “我来表达一下我的关爱之情,也不行?”碧儿玩味地挤挤眼,大眼滴溜溜转着,穿过春香的肩,把厢房中的情景看了个清清楚楚。 白翩翩仰卧在床榻上,身后垫着个大大的枕头。君问天手中托了个药碗,温柔地一口一口吹凉了递到白翩翩唇边。 碧儿默默凝视着这一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再次叹息。今人与古人的差异之大。二十一世纪,男人如想娶二奶,至少要偷偷摸摸,费了心的瞒着正室,永远不敢当着正室的面,如此明目张胆的与二奶秀恩爱。 她真的太佩服自己的雅量与宽容,一点点也不吃味,到了蒙古之后,她好象也被洗脑了,看到这一切,居然不吃味。 看春香没有通报之意,她清咳了几声,引起房内恩爱夫妻的侧目。“你来干什么?”君问天冷漠地皱着眉,放下药碗。 “大姐和姐夫要回家,我来告诉你一声,似乎我们该去送送他们。”碧儿笑得浅浅的,清眸捕捉到白翩翩眼中掠过的一丝被娇宠的得意。 “知道了!”君问天转向白翩翩,指背轻抚着苍白的丽颜,柔声道,“我去去就来。” “不要急,代我向大姐、姐夫说声一路顺风。”白翩翩含情脉脉地看着君问天,视线缠绵悱恻。 碧儿识趣地转过身,低头往园外走去。 “夫人!”经过拱门时,赵总管象个幽灵一般,不知从哪一处钻了出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碧儿缓缓抬起头,“赵总管,你下次再这样无声无息地吓我,我让人把你的双脚给跺了。脚就是为了踩出脚步声的,你似乎不喜欢这样,不如就弃掉。” 赵总管瘦如竹杆的身子一震,讪讪地笑道:“小的下次一定注意。” 碧儿转过身,闲闲地往大门外踱去,“赵总管,你这种走法是不是属于什么特珠功能?” 赵总管两眼四下扫视,警觉地竖起双耳,“夫人不知,这叫轻功,可以让对方察觉不到你的行踪,又能提高步速。” “一个总管练这么高的轻功,是为了迎客送宾,还是为了端茶倒水?” “夫人!”赵总管轻扯了下碧儿的衣角,碧儿扭过头,“你那块玉牌真是大汗送你的吗?” “你怀疑我说谎?”碧儿眨眨眼。 “不是!夫人,这玉牌乃是大汗贴身之物,全蒙古只有一块,只有与大汗亲近之人才可以看到。现在大汗把玉牌送给夫人,夫人与大汗?” “蒙古管家连这些都懂?”碧儿好奇了。 “夫人!”赵总管直直地盯着碧儿,压低了音量,“小的原先是大汗身边的贴身侍卫。” “呃?”碧儿瞪大了眼,“吹牛,你看上去快五十岁了,太老,又瘦,不象个侍卫。人家侍卫哪个不是个子高高、威武雄壮。” 赵总管欲哭无泪地叹了口气,“夫人,我不是生来就这么老的,我也年轻过。大汗还是三王子时,还年少时,我就是他的贴身侍卫。” 碧儿圆起唇,了然地点点头,“这样啊!好象还有可能,可是你来飞天堡也有很多年了,那就是说你不做侍卫也很多年了。” “是的,我不做侍卫,但我对大汗的忠心是一样的。夫人,你。。。。。。也是大汗派进飞天堡的吗?”赵总管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碧儿脑中有十秒钟的空白,她咬了咬唇,瞅见旁边是个小亭子,走了过去,“赵总管,我有些迟钝。你。。。。。。不是四王爷的人吗?”她故作神秘地问。 赵总管诡异地倾倾嘴角,“四王爷?呵,连夫人也没看出来啊,看来我还隐藏得不错。四王爷在堡中是有些个亲信,可是自从白莲夫人走了后,就树倒胡荪散,溃不成军了,你看告个状,我指点了又指点,还是漏洞百出。” “那个移棺换尸是你做的吗?” “我只帮助他们望风,其他的就全是他们自己所为,具体的我也没问。我不需要知道那么清楚,我只要弄清君堡主与四王爷之间的关系就行。” “哦!”一块玉牌,收获真是连连啊!窝阔台多少年前就把侍卫打入飞天堡,还真是做帝王的天才,目光远大。 “夫人,你探听到君堡主与四王爷之间的关系了吗?” 他们之间除了生意,还有别的关系吗?“这个,我暂时也没消息,不过,他们现在的关系好象不太好吧!”碧儿含糊其辞的说。 赵总管阴沉沉地扬起眉,高深莫测地摇头,“不,你看不出四王爷拼命地整君堡主,不奇怪吗?我寻思一定是君堡主某个地方违背了四王爷,或者是对四王爷的事知道的太多。夫人,你那封书信是故意那样写的,实际上那个奸细不是二夫人,而是大姑爷骆云飞,他是辽国王子。” 清眸定格,一动不动。他果真听到她和青羽的谈话了。 “夫人,你真是好厉害,居然能查到这么个消息,现在大军在堡外,你准备怎么做?他们现在马上要离开了。” “慢着!”碧儿手紧紧地握着,“不要打草惊蛇,拔都王子是个莽夫,操之过急,会有可怕的后果。从飞天堡到骆家塞,路程遥远,在路上抓获会比较好。你晚上到堡后面的树林中,我再告诉你怎么做,在这之前,你一定要不露声色。” “夫人放心,我记住了。”赵总管重重点头,突地又怪异地看了碧儿一眼,“夫人,小的有一事不明,可以问吗?” “呃?”碧儿的心怦怦直跳,“问吧!” “夫人,你不是舒园的二小姐,怎么会认识大汗呢?” “哦,这个呀!我本来是大汗买下的一个小宫女,他偷偷让人在我小的时候与舒碧儿换了下,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嫁给君堡主,好监视他。”这个说法编得可真够呦口的,碧儿直咧嘴。 赵总管信了,“哦,怪不得那时总说舒二小姐会闯祸,那估计是夫人故意给人造成某种假象。大汗,真是深谋远虑呀!” “嗯,一代天骄!”碧儿站起身,“夜晚二更时分,堡后密林,不见不散,现在我们去外面送大小姐们上路。” “夫人,请!”赵总管毕恭毕敬地让在一边。 堡外,君青羽夫妇在众人恋恋不舍的目光下跨上马,挥挥手,两骑,在春日飞尘中,飘然远去。 君问天专注地盯着远方,眼眸深邃,冷漠的神情悄悄透露出一丝惆怅。 碧儿收回送别的目光,瞧见送别的下人都已离去,身边无别人,走近君问天,“给我半个时辰,我们谈谈。”坚定的口吻,不容拒绝。 说完,她先转身向君子园走去。 许久,她听到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唇角偷偷弯了弯。 第5章 提亲 “堡主!”秀珠看着几天没有踏进君子园的君问天,怯生生地道了个万福,不解地瞟向一边的夫人。 君问天眉头动了动,算是回应,默默打量着君子园的一切,没有谁看得出他心中真实的心思是什么。 “我们到客厅吧!秀珠,你在外面看着,不要让外人打扰我们!”厢房里,宽大的牙床、温馨的卧榻,淡淡的檀香,气氛会有些暧味,会让人想起从前某件儿童不宜的往事,比较而言,客厅稍安全些。夫妻到了有这种考量份上,还不是一般的可悲,碧儿苦笑。 秀珠讶异地走向院门,“咣当,咣当!”她愕然回头,听见客厅中传来瓷器摔在地面上的碎裂声,一声接一声,她咬着唇,不知要不要去看看。 “怎么了?”瓷器摔碎的声响太大了,别院的下人也闻声跑了过来,就连莲园的春香也在人群里面。 “怕是打起来了吧?” “不知道,不过东西听着砸得不少。” “堡主一定不肯原谅夫人,夫人发火了,唉,有什么用呢,做下那种狠毒的事,换谁都不会原谅的。” 。。。。。。。。 下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秀珠越听越六神无主,急得直搓手,但不敢离开院门。春香又听了会,默然转身,跑开了。 “好了!”碧儿扮了个鬼脸,吐吐舌,拍下手,看着一地的碎片,“现在外面的人一定在猜测我们两个是不是在打架,这样,就不会破坏你的计划了。老公,飞天堡有的是银子,砸碎这些不要紧吧!” 君问天沉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作声。 碧儿俏皮地一笑,小心避开那些碎片,跳到君问天面前,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埋进他的怀中,象小狗一样,在他怀中嗅个不停,“老公,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不要再装了,我知道堡中现在一定有别的事,你为了我的安全,故意那样的。老公,可是人家好想你,想你抱,想你亲,想你疼,想你的味道。。。。。。”她娇媚的语音越来越小,渐渐低不可闻,两只小手从脖颈移下,不安分地伸进他的衣襟,慢慢游走,小脸上温柔四溢,“这里,这里,都是我的,不准别的女人碰,不准。。。。。。。做戏也不准。。。。。。。你是我的老公。。。。。。”大眼缓缓闭上,她娇羞地仰起脸,樱唇贴上君问天的,丁香舌调皮地欲钻进他的口中,不曾想,遇到了阻碍,她撒娇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冰山寒眸。 “老公,怎么了?你这种表情,我会瞎理解的。”她啄吻着他的唇,一下又一下,密密且麻麻。“快别这样,笑一个,那种让我想尖叫的性感微笑。老公,我们好不容易才能秀甜蜜,配合下啦!事情一件件解决,车到山前会有路的。” 君问天冷冷地把她的两只手从怀中拉出,退后一步,“那块玉牌怎么一回事?”嗓音铁硬无情。 碧儿一阵头晕目眩,怔了怔,“你上次坐牢时,我去找耶律先生帮忙,遇到大汗,他送我的。” “这是窝阔台的贴身之物,送你?你上次离家出走之时,是不是也和他在一起?”君问天咄咄问道,冷眸射出寒光,碧儿感到心一阵阵的冷缩。 “是的!老公,你不相信我吗?”碧儿直直看着他。 “一个男人连贴身之物都能送你,朝朝暮暮十多天,你让我如何信你?” “老公,”碧儿悲怨地低哑,“我那时受了风寒,一直病卧在床,我是住在耶律先生家中,不是和大汗朝朝暮暮。飞天堡风雨飘摇,我们俩个还要搞内哄吗?” “飞天堡的事,不要你过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碧儿颤抖地扶住身后的八仙桌,怕自己会瘫坐在地。 君问天淡漠地转过身,“从前是韩江流,现在是大汗,你对翩翩又做出那样的事,一个男人忍耐是有限度的,因为你怀着身孕,我暂时不写休书,等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们就分开吧!但现在我不想看到你,你回大都的君府,今天就走。” “老公。。。。。。”碧儿低头,拼命地眨着眼睛,不让泛上的泪水滴下,“你吓不走我的,这个时候,我不可能离开你,我要和你一起面对这一切。我知道你是故意气我,想把我逼走,其实你是。。。。。。。担心保护不了我。飞天堡里现在很复杂,大汗的人,四王爷的人,说不定还有大宋的人,堡外还有大军,你都为我挡着,想把我送得远远的。这。。。。。。怎么可以呢?我们是夫妻呀,不能同生,同患难也是一种幸福。老公。。。。。。”小手拉扯着他的衣袖,摇晃着,“不要送走我。。。。。。” “够了!”君问天转过脸,碧儿愕然瞪大眼,“老公,你嘴唇流血了!”她看到君问天的唇被咬出了两行血印,鲜血从嘴角滴下,急得用手去擦,君问天“啪”一下打开她的手,“你不要再自作多情,好不好?不要再编故事了,若不是因为你怀有身孕,我早就把你休回舒园了。一个不守妇道、不安于室、不宽容不贤良的女子,值得我哪一点为她挡风遮雨。你以前不是一直想离开我吗,现在我成全了你,你不会赖着不走吧!翩翩,无论哪一点都胜你百倍,我为什么要弃美玉而取瓦块呢?” 不争气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了,像在跟谁负气,长睫在泪中颤动,她承认,她有一点受伤了,“老公,我不是无敌的,你不要再说这种话,我会当真。。。。。。我不坚强。。。。。。。我们也挺不容易,从不相爱到相爱,现在又有了爱的结晶,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开呢?” 君问天挫败地叹了口气,“我要怎样说,你才能明白呢?好,你不想走,就留下吧!可是我不会再踏进君子园一步,君仰山已逝,朱敏现在是我的责任了,我准备把她纳为三夫人,你有空帮着赵总管准备一下迎娶的事。” “老公。。。。。。”碧儿抬首正色看他,看得很仔细,很仔细,“你这些话,就象是钉子一颗颗扎在我心中,很疼很疼!老公,你不是第一个让我动心的男人,却是我用着生命全副身心爱着的人,我爱你,老公,没有一点瑕疵。一直以来,你用你的方式在爱我在保护我,我都知道。上次那个毒,其实是你投的,对不对?我都知道的。因为你看出有人欲在食物上想谋害我、或者是加害我腹中的胎儿吧,你敲山震虎,先下手造了个声势,一下子就把要投毒的人惊住,再也不敢起邪念,从而光明正大的让人为我试膳。一切都是你的计划,让白管事建议厨娘熬那个粥,你喂我时放了药,不过,你不会给我吃的,粥不是泼出一半吗,你会让堡中的狗来舔,然后传出粥中有毒,没想到的是老妈子嘴馋,抢了去,白白送了一条性命。老公,你滴水不漏地在保护我,我体会得到你的心。所以,请不要再说重话了,这又是你爱的方式吗?” 君问天嘴角浮出一丝讥讽的笑,冰冷的视线瞅着她。“说完了吗?”表情阴郁。 “不是这样吗?”她看着他寒冰似的眼眸。 “舒碧儿,我不得不赞叹你编故事的水平太绝了,所有的事你都能编出个一红二白,就为了你那颗可怜的虚荣心吗?男人在欢爱时说几句甜言蜜语,你就当真?不错,一开始你的清新、可爱、慧黠是有点吸引住我,但时间一长,就倦了,我不想整天哄着一个长不大的任性孩子,我需要识大体、体贴、温柔妩媚的女人陪在我身边,而且男人不可能钟情一个女人了,在你们那里是,可现在是蒙古。你清醒一点吧,趁你腹中怀有胎儿,你可以提一些要求,以后,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碧儿扶着桌沿,慢慢挪到边上的椅边,坐下,筋疲力尽,一身狼狈,心冷得发颤。“老公,如果你想逼走我,我想你。。。。。。。已经快要成功一半了。”这几天,她尽量不表现出那么的敏感,尽量顾全大局,尽量不多想、不任性,其实,她的心已经对这份爱产生了许多怀疑,今天鼓起勇气,投怀送抱,想他给她一点确定,让她不要动摇,他没有,却是变本加厉的冷漠。 谁说爱情可以天长地久,原来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从来没尝过这么挫败的感觉,像打了一仗,却在半途中被最不设防的人狠狠击倒,怪不得说爱你的人伤你最深。 眼前的世界,四分五裂,心也揪扯得四分五裂。 碧儿默默地看着君问天,她的丈夫,俊美的面容,杰出的商人,是如此的优秀,曾经疼她恨不得给她摘下天上的星星来博她一笑,放下所有的生意,只为陪她吃一块点心、喂一口茶。。。。。。就是和一起跳崖时,还舍不得让她碰伤,以身作她垫背,紧紧抱她在怀。。。。。。 一幕幕,清晰如昨,却怎么也敌不过他现在带来的冷风凄雨。 人,是这么的善变呀,真理! 碧儿低下眼睫,“老公,我再问你一次,真的要放开我走向白翩翩吗?” “是!”一点都没迟疑。 “真的要娶朱敏吗?” “是!” “今天你对我讲的每一句话,都是你现在真实的想法吗?” “你还有完没完,是,都是,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舒碧儿!”君问天不耐烦地闭上眼。 碧儿淡然一笑,“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法律规定一夫只许一妻,若重婚就要坐牢,可即使这样,还是有人顶风作案。这婚姻之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其实何必用法律束缚,真心相爱的人,不需要法律也能白头偕老。如果两人之间没有爱,就分开吧!这次,我们之间就不需要做休书那种形式了。” “老公,这一声,是我最后一次喊你。我不会勉强自己呆在不爱我的人身边,哪怕他富甲天下、貌赛潘安。我不管你现在是为我好、或是为了某个计划、是逢场作戏、是被逼无奈,我们之间我努力过、退步过,你用这样的方式回应了我,君问天,你成功了,我--------死心,从今往后,绝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也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你爱不爱我,我已不在意了。对白翩翩那件事,你那么聪明,看不出吗?不说了,往事随风。我若嫁人或回家,请你不要再拦阻。腹中的孩子,是飞天堡的长子,他的身份特别,我理解,过周之后,我会让人抱给你,你对他说他的妈咪故世了,我亦不会再见他。既然离开,我也不会去君府。要分,就分得干干净净。”她按住心口,冷然地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朗,不会让他有听错的可能。 君问天没有开口,但漠然的表情已经回答了她,就连一眨眼的犹豫都没有,如何不死心? 碧儿浅浅含笑,起身,去书房中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这里面是白莲夫人被惨害之前留下的一幅自画像,还有一封随笔,你看了后,对抹去你心中多年的阴影很有帮助,有空看下吧!还有,赵总管乃是大汗放在你身边的一个卧底,他已探出骆云飞的真实身份,我约他二更时分在堡后密林中见面,你去见下他吧,不然这奸细案就会越来越复杂!”她镇定自若的表情,已无刚才的痛苦与悲绝。 “好了,君堡主请回吧,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要讲的,我现在就收拾行李,对了,我要带走秀珠。”她冷然而又礼貌地对他做了请出去的手势。 “你要回舒园?”他生硬地问道。 “我拒绝回答。君堡主,请珍重!”她转过身去,不想看着他从她面前走开,也不愿再记住让她心碎欲裂的俊容,然而,她也没有看到君问天脸上闪过剧痛抽搐的悲伤。 脚步声远去,她缓缓回过身,跌坐在椅中,一室的凄凉。 “夫人!”秀珠小心地跨进门槛,堡主刚刚出去的脸色是她从没见过的铁青,她好不放心夫人。 “秀珠,想去大都吗?”碧儿轻道。 “夫人也去吗?” “不要唤我夫人了。你若想去大都,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以后就一直跟着我。” “好,我随夫人,这飞天堡阴沉沉的,不回也好。”秀珠欢喜道,“我们是去君府吗?我没去过大都,听说好热闹。” 碧儿倾倾嘴角,没有挤得出笑意,“好,你现在去请童知府过来,然后收拾下行李,我们马上就出发。” 秀珠蹦跳地跑了出去,不一会,领着童报国走了进来,碧儿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笑语盈盈的样。 “童知府,白莲夫人之案你断得出来凶手是谁吗?” “本官汗颜!”童报国拘谨地摇摇头,“此案复杂离奇,本官无能,实在断不出。” “那奸细案能结案了吗?”碧儿挑眉。 “呵呵,结案,已结案!”这是夫人的一出闹剧,他哪敢再深究,拔都王子气得七窍冒烟,不也硬忍下去了。 “童大人,既然无事,那就麻烦送我进宫!”她太累了,再也撑不动,找棵大树,依着吧! 第19章 谁共一片春愁(下) 飞天堡的人说,堡主夫人就象是天上的一块乌云,一走,天就晴了。 围在堡外的大军拨营起程回大都,转眼间,堡外又是芳草如茵、树木葱郁、一眼千里的无阻。不用再提心吊胆何时被喊出去传话,头晕目眩中,经不住吓,说不定会把莫须有的罪名也应承下来。童知府和衙役们随大军一同回大都,白莲夫人的案子悬在那,只怕过个几十年,也破不下来。原先闹得风风雨雨的,无声无息慢慢随岁月淡逝,现在还有人议论几句、叹息几声,过个一阵,只怕都没人记起了。死者为尊,生前无论对与错,一捧黄土盖了。飞天堡重新慎重地把白莲夫人入葬,在飞天镇所有居民的见证下封棺、入土,这次再也不会出错了。 到底是固若金汤的飞天堡,在这一番风雨之中,仍肃穆地屹立着。以后,恐怕没有人敢与飞天堡作对了。你看啊,君仰山欲加害堡主,没害成,反送了自己一条命,丢下美艳如花的娇妻,苦心积虑从江南买回来的女子成了堡主的小妾,报应啊!还有那潘念皓公子,状没告赢,自己被关了几天,和表妹偷情的事情也被泄露了出来,走在路上,后脊梁都被别人戳穿了,从此,不敢再踏进飞天镇一步。 堡中一切又恢复了原样,家仆们该干吗干吗去,客户们又川流不息地上门来洽谈生意,堡主在忙,二夫人在养伤。不过,还是有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比如,在白莲夫人下葬的那一天早晨,一大早修煎花枝的园工发现在飞天堡呆了多年的赵总管吊死在堡后的树林中,至于原因,有待推敲。 家仆们有两派,一说殉情,白莲夫人在世时,赵总管对夫人特别倾慕,甚至比对堡主还要在意,这个春香可以证明,赵总管与潘念皓公子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也可以说明这一点。二说是畏罪自杀,移棺换尸实际是赵总管所为,他太爱夫人了,想占为已有,只有他有时间有机会让秋香代替假死的夫人下葬,不想事发东窗,他怕官府追查,慌乱地把夫人扔进湖中,后来良心上过不去,一根绳子了此残生。 两派争论得很凶,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这不重要。 有一件重要的事,就是堡主夫人的位置又空了出来,不过,这次可没人敢问津。第一任堡主夫人死于非命,第二任挺着个大肚子被休,这第三任吗,不知是谁,可是堡中现在有一位极能干极美丽的二夫人,虽说她出生青楼,不可能有机会坐上堡主夫人之位,聪明的人都知道堡主夫人就担了好名,哪一点敢和二夫人比的,看堡主对她的重视就够让人却步了,不然原先那位夫人也不可能急得做也那种傻事啊! 这些都是后话,暂时不谈,继续接前言。 碧儿本意说当天就离开,谁知人不留人天留人,那天午时,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春天很少见的暴雨,风也大,密密的雨帘,连窗外的树木都看不清楚,哪里能上路呢,再说大军拨营也需要一些时间整理。 拔都王子气不打一处来,又无处可出,找了个理由,打了几个其实并没有犯错的士兵,灌了几壶酒,硬让自己醉倒,军营中的恐怖气氛才算缓解了些。 童大人拿出少有的细心,和师爷事事亲为,为明天的起程做着准备。他很体贴地为堡主夫人着想,拒绝了飞天堡提出用堡中的马车为夫人送行,他和衙役们挤一车,把自己的马车让出来给碧儿和丫环坐,考虑到夫人有身孕,特地固定了一张卧榻,还让衙役备下路上吃的小吃食和水果。 应该说,碧儿并不是灰溜溜地离开的,秀珠提着包袱上车时,可以感到佣仆中有几道投过来的羡慕视线,她兴奋得脸胀得通红。在几个同时进飞天堡的丫环中,她是第一个去大都,夫人好象还提起进皇宫。 风大,雨大,碧儿和衣在君子园中坐了一夜。 多少事仍然想不通! 多活了这一千年,她不太理解这个时代人的思维,她承认她与他们之间有代沟。她好象比他们简单多了,可能是因为自己生活在和平年代,按步就班的上学、工作,无忧无虑地长大,什么年纪做什么事,生活中有一些小意外也是可以接受的,于是,也就让她的思想过于简单了。 而现在的蒙古,是历史上最为强大的时候,因为强大,就到处挑衅,硝烟四起,战火弥漫,作为这个时代的人,没有安全感,随时准备流离失所,随时准备面对死亡。乱世出英雄、出奸雄,又是阴谋,又是阳谋,想明哲保身、生活得不错,不复杂都难。 为了生存,就必须牺牲一些无关痛痒的事,象风花雪月一般的爱情。 她就是君问天的牺牲品,他甚至心狠到不顾及她腹中的孩子。她以为他们俩自从坦诚爱意之后,他们之间应该上一个台阶,谁知道反到是退到了悬崖边,无处可退了,直到再成陌路。 一直都怀疑他和白翩翩之间戏演得过头了,终有一天会成了真,果然应了她的话。俊男美女,年岁相当,妹又有情又有意,又有光明正大的夫妻关系,柳下惠也不会把持的。 一直也以为看清了他这个人,事到如今,发现看他仍如雾里看花,朦朦胧胧,他对她讲过的话,她也辨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说她配不上他,她同意这个说法,君问天对于她来讲,太复杂了,无论是人还是感情。 有些后悔为他动了心,若是象从前那样,自自在在的做他的协议夫人,现在离开,潇洒挥手,云淡风轻。现在,她必须要用全身的力气才压住想要歇斯底里嚎哭的念头。 她真的真的很爱他,爱上这个如吸血鬼邪魅的男人,爱上他的俊容,爱上他的微笑,爱上他在她耳边的低语,爱上他在夜晚游走在她肌肤上的双手,爱上他带给她颤栗的心动。 如食鸦片,她不知不觉为他上了瘾,他却从她身边抽身而退,她如何把他戒掉? 可是却又不能不戒,不然她会毒瘾发作而死。碧儿无声一笑,想不到自己还是这么一个至情至性之人,好象言情小说看太多了。 匡匡在《七曜日》里写道: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但我知,我一直知,他永不会来。 来了,也不是那个人。或者说,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幸好啊,林妹妹不是少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人。爱过、痛过,就算尝尽人间百味,失恋而已,死不了人的。暂时又回不去二十一世纪,她又是一孕妇,当务之急是要好好盘算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没本事自力更生,只得做一朵依附大树的菟丝花。 舒园是她名义上的娘亲,但舒夫人与舒富贵对于她被休,一定是非常愤懑,她不想听他们的唠叨和指责。舒园,删除。 君府是君问天的府邸,分就分得彻底,不要拖泥带水,也不想看到他与白翩翩在她眼前秀恩爱,孕妇情绪波动太大,对胎儿不好。君府,删除。 韩府,韩江流仍然是她在最无助的时候想起来的第一个人,可现在他人在洛阳,就是在大都,他家中有两位夫人,不仅还要娶妾,已经够复杂了,她不能再添乱。韩府,跳过。 最后,她只有一个去处了,也是她最想去的地方-------皇宫。 她承认她有一点无耻,利用窝阔台对她的情意,在这个时候去投奔他,要求他的保护、关爱,她知道他不会拒绝她。还有,皇宫戒备森严,寻常人进不去,在那里戒“毒瘾”最适合了。再也见不到君问天,他也没机会和她玩个邂逅,让自己断了所有的希冀,真正做到死心。 至于她能给什么窝阔台,她暂时不去想。 第二天,雨后天晴,天空一碧如洗,晴空万里。碧儿礼貌地向王夫人辞行,到佣仆们的工作间郑重道谢在堡中的日子里对她的照顾,和厨娘拥抱了下。王夫人真的象青羽讲的,变得怪怪的,面无表情地看着碧儿,淡淡地说了声:离开也好。佣仆们对于夫人的离去蓦地有些伤感,平心而论,夫人在堡中很谦和,脸上永远是俏皮、可爱的笑意,和下人们说笑、打趣,要是不做那件傻事,该有多好啊!碧儿没去莲园向君问天和白翩翩道别,他们也没出来相送。 上马车时,碧儿发现君南牵着马站在马车边。 “我今天也要去大都,不熟悉路程,只得麻烦夫人捎我一程。”君南俐落地跳上马,浓眉一挑。 碧儿没吱声,路不是她买下的,任何人都有权利行走,他不要她抱就行了。 轿帘款款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这次是真正的离别了,君问天,缘尽今生,碧儿闭上眼,在心中暗暗说道。 一时,心疼如割,泪如雨下。 飞天堡,账房中,君问天伫立,如庙中的泥塑,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双手紧握,一股腥疼流到舌尖,他默默地咽了下去。 “堡主!”白一汉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放低了音量,“车队已经出了飞天镇,上了官道,护卫仔细探查过,无人跟踪,路上很安全。” 好半晌,君问天才慢慢转过身,十指展开,白一汉愕然发现他掌中鲜血淋淋,血肉一片模糊,想必是指甲太过用力掐进了掌心中。“堡主,这只是暂时的,不久,你就可以和夫人团聚了。”白一汉掏出汗巾替他扎上,叹了一声。 谈何容易啊!君问天微闭下眼,痛楚地摇了摇头。是他太过自负,对白翩翩低估了。谁曾想到她会先出手,趁他和碧儿在大都时,他深陷牢狱,白一汉匆匆去了大都之际,她秘密从大宋调进一批杀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飞天堡,藏于平时无人进出的客院之中。他一回到飞天堡,就察觉了堡中的异常,但童知府和衙役们在,他不能轻举妄动,不便把住在两矿中的几百侍卫调回,何况飞天堡中还有四王爷与大汉暗藏的人。他知道白翩翩妒忌碧儿,一定会想办法除掉碧儿。他那聪明的小闯祸精呀,一下就猜出了他的用心,他故意先发制人,打消了白翩翩准备下毒的念头,他明正言顺地让人为碧儿单独做膳食、试膳,还让白翩翩认为他并没有识破她的诡计。 白翩翩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更狠更毒。她让杀手扮成新来的佣仆,取代了娘亲身边从大都带来的佣仆,她以为他不清楚这一些。她故意模仿碧儿的笔迹写了那张字条,故意放飞生病中飞不高的鸽子,从而让衙役发觉,引来朝庭大军,让他对碧儿起疑,让碧儿成为朝庭的重犯。他的小闯祸精根本不会写现在这种繁笔字体,他怎么会识不出呢? 飞天堡中处处是杀机,他怕自己防不胜防,不能给予碧儿最安全的保护。他一声号令,两矿中潜藏的护卫飞马赶来,也许可以取得现在的胜利,但以后他就必须被冠上谋反的罪名,远离蒙古,亡命天涯。这不是好的法子,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将计就计,对碧儿冷言冷语,从而可以借助朝庭大军的力量安全送走碧儿,也能令白翩翩掉以轻心。 白翩翩手上的那群杀手如果此时跳出来与朝庭大军争斗,他脱不了干系,他要稳住白翩翩,要从长计议。 一个忘恩负义的夫君,是他此刻最安全的面具。 对着他的小闯祸精,他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对她凶、对她冷酷、阴寒,好几次,他都快崩溃了,看着她流泪、放下自尊向他哀求,他的心在滴血,撕得一片、一片。 白莲惨死的情形,令他触目惊心。他的身边有太多的危险,他逼着自己不能心软,一定一定要把她送走,他不能让她落入白翩翩之手。 如他所愿,他的小闯祸精终于被他逼走了,不是回到他为她安排的君府,而是去了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他的心不止是滴血,是疼得麻木,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难言的痛楚刺破肌肤,绵绵密密。 她对他该有多失望,也许再也不会象以前那样爱他了,幸福在一点点抽离他的生命,他感觉得到,却无力阻止。 他还是要让她走,哪怕她今生恨他一世,在来世时,他一定要找到她,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君问天,一生一世爱的那个人叫舒碧儿。 “君南在她身边吗?”君问天稳定了下思绪,冷然问道。 白一汉点头,“嗯,他是堡主身边最机智最杰出的护卫,一定能替堡主好好照顾夫人的。只是有些担心他能不能进得了皇宫?” “他会有法子的。”君问天蹙了蹙眉头,“还有什么事吗?” “拔都王子在出飞天镇时让几个将士突然回转,进了草原中一处林子,估计是要监视几天飞天堡。” “这个我预料到了,”君问天倾倾嘴角,“他那方法有些笨拙了,别的人比他高明多了。唉,想我君问天何德何能,惹得这么多人关注。” “堡主,我们当初不该得罪四王爷的,或许你该听从他的建议。” 君问天冷笑,“我若听从他,只怕以后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还想多过几年,得罪他我不后悔,他能整我到几时,我等着呢?只怕他不仅也要自身难保了。” 白一汉怔了好一会,忽然笑了,“堡主,老天爷估计听到你的话,呵,心一软,顺了你的心。哲别今早终于恢复神智了。” “是吗?”君问天惊喜地一挑眉。 第20章 愁坐对云屏(上) 时序不觉已是春末,小院中的几株草花在风风火火的绽放过,默默谢去,留下几柄茎叶偶尔记起它曾有过的风情。柳和兰乃是绿的,是一种浓得快似要滴落的绿,看着,令人屏息色彩也可以令人词穷无措。木色的泥地纤尘不染,厢房中的窗门擦拭得锃亮。 小院依旧,变的是季节。 “夫人,这是哪?”秀珠讶异地打量着小院。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童报国好奇的,碧儿没有让他送她到宫门,而是马车驶进了这座小院。 君南好整以暇地两手交插,表情平静,他一路上象是和秀珠聊得不错,以至于忘了正事,不知不觉也跟着他们来到这里,即然来了,就不急着离开。 拔都王子率领大军回军营交差,他们站在这条陋巷之中,不算显目。院中走出一位老者,见到碧儿,一愣,笑了,“夫人,老先生刚刚回来,你可真来巧了。”说着也不通报,礼貌地让到一边,请碧儿进来。一位年轻的妇人听见声音,脸红红的,搓着围裙从一间厢房跑了出来,羞涩地对碧儿施了个礼。 “老管家,大嫂,好久不见!”碧儿含笑点头。 夫人好象和这家很熟哦,秀珠回过头,和君南交换了下疑问的眼神。 “夫人,你。。。。。。快要做娘亲了!”少妇惊喜地发现碧儿小腹微微隆起。 “是,还有六个月。”碧儿跨进门,没走几步,耶律楚材拿着书从书房中出来了,童报国瞪大眼,这竟然是堂堂国相居住的府邸,如此简朴,如此狭小。这位堡主夫人到底是何许人,怎么和大汗、国相都如此熟稔呢? 耶律楚材平静地看着碧儿,对慌乱的跪着的童报国视若无睹。 碧儿没有象从前那样施礼,抿唇淡淡地一笑,缓缓将目光撒向小院的角角落落,“老先生,有时,我都觉得这里象我的家一般,病着的时候,有难的时候,就会往这里跑。不是家又是什么呢?” 耶律楚材抚了抚长须,盯了她好一会,才开口,“夫人,老夫的小院太小,不能称其为家,这次,我带你去另一个家,那里早就收拾好了,一直等夫人回来。” 门外的秀珠和君南听到这话,都惊了一下。 碧儿调皮地倾倾嘴角,“家里有人在等我吗?” “等夫人到家的时候,应该有了。” 这两个在打哑谜吗?怎么一句都听不懂。童报国只能眨巴眨巴眼,没想到,耶律楚材突然注意到他了,“童大人,起来说话吧!这次去飞天镇,听说非常辛苦,回衙门后写个奏折呈上来,本官会向大汗奏明,为你请功的。” “下官不敢领功!”童报国拭汗,堡主原配夫人的案子不仅没破,反到越来越复杂,还因为没有辨清纸条的真假,闹了一出天大的乌龙剧,让朝庭的将士成了一个笑话,不谈功了,不给他记过就算开了大恩。 “那些超出你的能力范围,不能怪你,你把夫人安全地带到大都,就算有功,回府歇着去吧,后面的事,本官来办。”耶律楚材象看穿了他的心思,挥挥手,让他离开。 童报国极其恭敬地向碧儿和耶律楚材行了个礼,畏畏缩缩地上了马车,回衙门去了。 “这两位都是你带来的下人。”耶律楚材回身让老管家准备车,看了看秀珠和君南。 “只。。。。。。”碧儿还没开口,君南笑着插上一句,“夫人,君南是初次来大都,连个方向都不识,你不能因为我姓君,就弃我不管啊!”语气没有可怜楚楚,但也让人听着非常中肯。 秀珠怕是也对君南有好感,难得与他如此靠近,恳切地看看碧儿,眼中流露出不想与君南分开的留恋。 碧儿叹了口气,“老先生,是的,这两位是我带过来的家仆。我现在身子不方便,在外总得有人照应。” “那让他们暂住两天,然后打发他们回飞天堡好了。夫人家中有的是照应夫人的奴仆。”耶律楚材说道。 秀珠瞬间脸就苦成了一团,求助地看着碧儿,她一点都不想离开夫人呀! 碧儿轻笑,没有作声。 碧儿的新家原来是三王府,也就是大汗现在的行宫。 耶律楚材只把碧儿送到府门,就回去了,碧儿叫住他,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府中早有总管样的一个中年男人迎了出来,谦恭地向碧儿行了主仆礼,让丫头领着秀珠和君南去别院歇息,自己亲自引着碧儿往里院走去。 碧儿认得这条路,有次窝阔台以三王妃的名义邀她进府,就是穿过这些廊阁、木榭的。 还是那座清雅的厢房,竹帘半卷,檀香悠悠地从里面飘了出来,这时,天也不过刚黑,烛火已经燃起,纸窗上映着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 总管悄然退下了。 碧儿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眶蓦地一湿,慢慢地向里走去。 窝阔台正在喝茶,脱了大汗穿的锦袍,天气暖,只着一件素色的便装,威严的英雄气概上多了几份闲雅的逸致。听到门外响起的脚步声,他含笑,一脸温柔地抬起头。 笑容没有打开,愕然地冻结在面容上。 这样的碧儿是他不熟悉的。 第一次见她是在她的婚礼上,她慧黠、俏皮,笑语间的言谈充满了智者的哲理。 第二次见是在王府中,她机智中带着小女子的娇媚,笑魇如花,他就是在那时对她怦然心动。 第三次就是在这座小院,她象一个乖巧、懂事的小丫头,与他侃侃而谈,告诉他真爱是什么。 以后又见过几次,她哪怕病着、无助着,她一直都是自信满满、充满了活力,象是天掉下来,她只是眨眨眼,谈笑风生。就是她对他哭的时候,也是强悍的,不会让你觉得她弱不禁风,需要你的怜惜。 眼前的碧儿呢,大眼空洞无神,全身的气力象被什么抽去,小脸上挂着的笑容毫无真正的快乐,她象一具躯壳,没有了生气的躯壳,虚弱得一阵风都象会把她给吹走, 窝阔台一阵心痛,张开双臂,“小丫头!”他柔声喊道,怕下一刻她会不见,他要紧紧把他抱住,但这次,他要等到她的主动。 泪如雨倾,碧儿咬着唇,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把自己的身子投进他的怀中。不再笑话他以帝王之位压人了,这个男人是真正的一座大山,可以给她庇护,可以给她一个没有委屈的天空,在她怀着身孕还不吝对她的言爱,这份爱有多深无需质疑了! “大汗,我闯了个大祸。”碧儿伏在他宽阔的肩头哽咽。 窝阔台轻抚着她的卷发,把她扶坐在椅中,自己坐在她对面,两手紧握,含情脉脉地看着。“没有关系,这个祸有我来为你承担。不过,全蒙古也只有你会那么聪明,想得出用那样的妙计整小妾。”从飞天镇送来的军报,他每天都会看。当知道那是一出堡主夫人争风吃醋的闹剧时,他大笑出声,不过,心中又有点妒忌君问天。能让一个小女子吃醋到费心做下这种傻事,也是一份福气,可见她对他有多么在意,不是吗? “其实飞天堡哪有什么奸细,我。。。。。。我就是看不来她那个媚样,趁我怀孕之时,对。。。。。。。堡主示好、撒娇、卖弄风情,我气不过,才。。。。。。想整她一下。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赢的人还是她,我。。。。。。被君堡主休出了家门。”心中好恨自己,这个时候还要为他们的以后着想,还在为他们说话,真是个白痴,不过,这是最后一次帮君问天了。 窝阔台心疼地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让她喝了一杯茶,情绪平静了些,才笑道:“小丫头,你年轻啊,怎么斗得过一个青楼女子?君问天是聪明人,不可能在飞天堡中藏奸细的,一个商人若和国事扯上,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他非常识时务,很有分寸,不然对拒绝四王爷的诱惑了吗?” “诱惑?”碧儿大眼眨了眨,拖雷给君问天什么诱惑了? “这些你无需知道了,即然都被休了,以后就不准关心他了。小丫头,我到蛮开心你被休的,知道吗,我一直都渴望有这么一天,你心甘情愿地来到我身边。其实,我这几天也不安宁,蒙古向大辽发兵三个月了,居然连一座城都攻不下来,唉!” “是汴京吗?”碧儿轻声问道。 “小丫头,你怎知?”窝阔台吃惊了。 碧儿避重就轻,“都三个月了,这种事,谁不知呀?” “这到也是!” “大汗?”碧儿大眼滴溜溜转了一下,“我有一个好的办法可以帮你解决眼前之烦心之事。” 窝阔台笑了,宠溺地捏了下她的脸颊,“这才是我熟悉的小丫头样子,狡诈得如一草原上的小狐狸,说吧,你想和我交换什么条件?” 碧儿坐正了,对着他嫣然一笑,“大汗,我现在无家可归。” “这里就是你的家,如果你愿意,不怕拘束,随我进皇宫,那里有一座宫殿也在等着你。” “大汗,你宫中现有多少妃嫔?”碧儿歪着头,神情慎重。 窝阔台有些不太自然地倾倾嘴角,“怎么,想让我专注你一个人吗?小丫头,嫁过来后,我就是你一个人的。”他温柔地欠下身,欲吻上她的唇。 一双小手挡住了他的唇,他笑,改吻她的十指。 “大汗撒谎,一个帝王不可能对一个女子专情的。那么多的美人,你不动心就是天上的神了。食色,性也,这是人之常情,不必遮遮掩掩。大汗,我若嫁你,只不过成为你众多妃嫔中之一,时间长了,你对我的新奇感消逝,现在的这份感觉也就荡然无存了,以后想寻都寻不着。大汗,我不想做你的妃嫔,我也做你唯一的红颜知已。” “红颜知已?是不是不给我抱吗?”哪怕是帝王,关心的首要问题还是这种最原始的生理问题。 碧儿脸一红,“抱我有什么好的?大汗可以抱的女子多得去,不差我一个。我想在大汗心中是最特别的,我们有共同的话语,心灵默契,一起散步、饮茶,看日出日落,说古论今,别的妃嫔给不了大汗的,我统统给你。” 这话很有玄机的,说穿了,她就是不想嫁给他,最大的限度就是做一个知心的朋友而已,窝阔台当然懂她的意思,心中不免有些恼了。一个男人喜欢一个人女人到极限,就是想把她变成自己的,这是最起码的。 他用薄怒的眼神指责地看着她。 碧儿没有回视,幽幽地看着摇曳的烛火,“我知道我很自私,我在利用大汗对我的宠爱,而提出这么不太近情理的要求,可是这也是我心里的话。大汗,我现在怀着身孕,嫁与你,这样的我连自己也会瞧不起,也有负大汗对我的一番真情。大汗自小在帝王家长大,手足众多,可因为身份和才能惹人妒忌,虽高高在上,心中却是孤独的,时时刻刻防备人,过得很累很累。我没有出众的容貌和才华,我也不知大汗为什么会青睐于我。可我就是不愿成为大奸众多妃嫔中的之一,我要做大汗的亲人、朋友、知音,如果有一天我爱上了大汗,那么我愿做大汗的恋人。可是我现在对大汗只是敬慕,不是那种心动如水、缠缠绵绵的男女之情。如果我随了大汗的心,我觉得是对大汗的一种不敬。所谓两情相悦,是你爱我,而我也爱你,和相爱的人做爱做的事,才是爱的最高境界。大汗,你认同我的话,我就放下所有的疲倦依向你,如果你不接受,那么我只有离开了。” 对于心机颇深的帝王,坦白自己的想法是最理智的。 窝阔台恨得牙痒痒的,好想拿把刀把这个小丫头的心打开来看看,到底是不是铁做的,不然就是石头做的,怎么就这么冷漠呢?可再叹回来,自己不就喜欢的是她这份不同吗? 得到一个女人的身子容易,得到一颗心太难了。他退而求其次,不敢贪求她的身了,先要了她的心,以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一天,她的身会为他而综放的,何况现在她还怀着孕呢,不急,等她产下孩子再说。 “小丫头,你拿我对你的宠爱再要挟我,而我却不得不妥协,全蒙古,只有你有这么大的胆了。”窝阔台咬牙切齿地说道,口气并不凶悍,反到是一种无边的纵容。 碧儿有些感动,眼眶红了红,一直紧绷的神轻突地放松了下来,这时才知自己刚才有多害怕,若窝阔台强来,她也没办法的。赌的就是他对她的爱啊!他也是爱她的一个男人,得不到她的回爱,还对她这样,反观君问天,自己用全幅身心地爱着他,结果呢,扫地出门。 爱,来不得比较,也没什么公平不公平,就是这样,心中恨着他,可还是牵挂着他,真是好不争气,好没用。 越想越难过,委屈的泪水扑扑地掉下,窝阔台手中的布巾都湿透了,无奈只得把衣袖递给她,她也毫不客气地把鼻涕往上擦。 窝阔台叹息,爱上这个小丫头到底图什么呢?没有回报,还甘之如饴。 “小丫头,你住在这里,我先认你做个义妹,至少有个好的身份,免得被别人说长道短。”他很体贴地为她着想,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韩江流式的暖暖温馨,久违了,在这个时候,特别特别窝心,碧儿嘴一撇,哭得更凶了。“我名声坏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我不做什么义妹,我就是我。” “好,好,你就是你,我们不做。”窝阔台轻哄道。 碧儿哭了很久,才止住了悲声。“大汗,我不在意外人怎么说我,我承诺做大汗的红颜知已,就是红颜知已,无需什么身份掩饰。” 她不在意,他一个大男人当然更不要在意了。 “大汗,写信给大宋皇帝,向他借条路,从另一侧进入汴京后城,不出一月,就可以改下那座铁城了。”碧儿情绪平静了些,开始转入正题。 对不起了,骆云飞,历史的长河里,辽国注定是一颗流星,不是我故意陷害大辽,这就是铁铮铮的历史,谁也改变不了。碧儿心中默默说道。 “天,我怎么没想到呢?对,对,汴京的另一侧是大宋的疆土,从外围借条路,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到了汴京的后面,打它个措手不及,不愁不破城,从而,就可以把大辽收归于我蒙古了。小丫头,你怎么想到的?” 碧儿噘起嘴,“别管那些,我对大汗也是有用的吧!” “哪里是有用,在认识小丫头的时候,我已经不能没有你。”窝阔台深情地说道,龙目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碧儿。 “肉麻!”碧儿调皮地吐了下舌,“知道我是有用之才,我就算在这里不白吃白住了。”她秀气地打了个呵欠,“大汗,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我在蒙古其实是无依无靠的。”长睫忽闪了几下,她斜倚着他的肩头,坐了一天的车,现在,又落实了归处,她终于放心地睡了过去。 窝阔台轻轻地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拥进怀中,长长地叹了一声。 纵使帝王,人生也不见得是完美的,这小丫头对他这么依赖,为什么就不能爱他呢? 第21章 对坐愁云屏(中) 如果身边现在有把刀,哲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过来,横在脖子前,然后用力一抹,黑暗铺天盖地而来,他直直地向前一栽,再无痛苦与羞辱之感。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在他脑中不知演练了多少次。男子汉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能够站着死绝不跪着亡。 可是---------- 哲愤怒地曲着手指,想握成拳,重砸几下床,都没有成功。软绵绵的手臂,莫谈举刀了,连端个茶碗都是颤微微的,碗沿凑都凑不到嘴边。 死原来也这么难。 他有着猛虎的矫健,有着雄鹰的志向,有着狐狸的多谋,有着孤狼的冷酷,有着常人所无法想像的隐忍,虽出身低微,但凭着这些,在他而立之前,他从一个街头行乞的小乞丐,成了朝庭的大将军,而且很快就会成为大元帅------一个武将所能达到的极限。 一行苦涩的泪水从哲别的眼中无声地滑下,现在呢,他再也不会是大将军,也不会成为什么元帅,他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身中数箭,从四王府的楼阁上摔下,箭钩生生地扎在胸前、手臂,大腿上,眼前绯红一片,血从嘴角不住地往外流,他依稀听到侍卫们向这边跑来的脚步声,浑身的骨头都象折断了,他不能动弹,只能躺在那里等着侍卫们的剑落在他的身上。 这样的情景,他想到过,但从没当真过,因为他自信在别人发觉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一切防范,谁曾想到呢,三王爷已经登上了大位,他正慢慢地与四王爷脱离干系,很快就会平步青云时,一切都成了轻烟。 他想再也逃脱不了了,他快要死了,一定是的。没能倒在战场上,而是以奸细之名倒在乱刀之下。 死吧,死吧!他在心中喃喃地说,等着黑暗的到来,那一刻,他的心里涌上了不甘和心酸。想起从前在街上乞讨之时,为讨到一个雪白的馒头,心中都会高兴半天,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懂什么是快乐了。要是知道努力这么久,最后是这样的下场,还不如永远做一个快乐的乞丐呢! 这些年,他过得太委屈。 阎王不知是嫌路途太遥远,还是跑错了路,居然把他给忘了。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太清,失血过多,箭伤又太深,骨头断裂,他无法保持清醒,当他恢复神智时,已是一个多月之后了。 这是飞天堡的船坞,他以前来过数次,陪四王爷坐船游湖,偶尔在这里小憩。小木屋的摆设没什么变化。为他煎药送饭的高壮男人,是飞天堡的一位管事,叫君南。君南告诉他,他的一只手臂和两条腿都已残废,以后再也不能骑马和拿刀,余生都要与床作伴。 哲别当时恨不得就碰壁而死,可是他腰部以下的肢体根本不听他的使唤,他连了却自己都无能为力了,这大概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了吧! 幸好他还有一份健全的神智。 救他的人是飞天堡的,这让他非常非常意外。在他的内心里,他认为君问天把他割成一片片都不为过,毕竟他曾经为四王爷做了多少对不起君问天的事啊! 君南很少讲话,除了在他吃药和用膳的时候进来下,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木屋外,木屋的门紧锁着,他听到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听到人群喧嚣,飞天堡象是发生了许多事,但没人告诉他。 他只有等了。 白一汉是他醒来后见到的第二个人,白一汉问君南他身体的状况如何,没有久呆,也没有和他说起什么。 昨天开始,照应他的人换成了另一个脸板得死死的男人,君南不见了。 又是一个黑夜的到来,外面下着雨,雷声隆隆,湖上象起了风浪,不时听到浪花与湖岸相撞的涛声。 黑夜与白天对哲别没有任何区别,他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就大睁着眼等着天明。 “堡主!”他听到照应他的男子打开门,谦恭地招呼。 “他醒着吗?”君问天的声音是一如往昔的冰寒。 “应该没睡呢!” 烛火缓缓移了过来,哲别的小隔间瞬时明亮,他不太适应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上君问天的寒眸。 哲别吃惊君问天的憔悴和消瘦,在他的印象中,这个男人永远都让人猜不透,很难击倒。虽是一介商贾,却让拖雷想亲近又害怕。 “把大将军扶起来!”君问天向站在床边的照应他的男子说道。 男子从旁边拿出一个靠垫放在床背前,小心地抱起哲别,让他靠在上面,然后掩上门,无声地退了出去。 气氛有些缄默,没有人先开口说话,象是在斟酌语句。 哲别耐不住,先启口说道:“为什么要救我?” 君问天淡淡地挑眉,“有些事情太费解,君某需要将军的指点。” “指点?”哲别冷笑,“君堡主你太抬举哲别了,我哪里配指点堡主。君堡主,你怎么知道我会遇难?”这是他心中一直惊疑的,他与堡主夫人见了面之后,先去了白莲的小院,发现人去楼空,急忙奔四王府,飞天堡的人怎么恰巧能救得了他呢? “只兴四王爷把人安插在我身边,不兴我把人安插进王府吗?”君问天面无表情地倾倾嘴角。 哲别失形于色,“你。。。。。。你都知道?” “现在差不多了,但还有事不太明了。将军,现在不管是大汗还是四王爷,你好象都回不去了,想活着,呆在飞天堡,是你唯一的选择。” 君问天的音量不大,也不带着恫吓,可听着就是让人不寒而栗。 “君堡主,你说我想活吗?”哲别苦涩地看着没有知觉的右臂,掌心刀茧深厚。 “随你,我不强求,只要你把我想要的答案给我。” “如果我不说呢?”哲别挑衅地看着君问天,情绪有些失控。 君问天拉了把椅子,用布巾找了拭,撩开袍摆,轻轻坐了下来,两腿交叠,目光平静,“不说就不说吧,白莲已死,朝庭大军刚从飞天堡撤走,你的话至多让我确定我的猜测,其实也没多少用。不过,听说四王爷正在四处找你,我和他最近有些误会,把你送给他,到是一份不错的大礼,那样我们有可能就冰释前嫌了。” “哈哈!”哲别突然大笑起来,许久,笑声戛然而止,他蹙着眉,定定地盯着君问天,“君堡主,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让你失控的事情?”白莲是君问天的妻子,死而复活,又死,朝庭派兵围攻飞天堡,换了别人,早已惊得魂不附体,而君问天却是一如既往的淡定,没那些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和他没什么关系。 有,当然有,他的小闯祸精、小娘子就有本事让他变成另外一个手足无措、毫无自信的男人。 “其实,我现在是生不如死,对任何人都没有用了。难得君堡主费了这番心把我救活,你想知道什么,问吧,我不会隐瞒。”哲别耸耸肩,嘴角勾起落莫的讥诮。 “我什么都不问将军,将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我听着便是!”君问天状似很闲雅地换了个坐姿,不紧不慢地说道。 “谢谢堡主给我这一份可怜的尊严。”哲别深呼吸一口,“这些事压地我心头,一直渴望有个机会能一吐为快。就今晚吧,我没有什么顾忌了。堡主,你有一位非常聪明的夫人,很少有事能躲过她的眼睛,如果她在场的话。是的,她说得不错,我是大汗身边的人。当年,我在街上乞讨,有天和一个乞丐为一碗饭打了起来,我当时已经饿了好几天,再不吃会饿死的,我拼了命的与那个乞丐撕打,最后奇迹般的把一个比我高一头的乞丐打倒在地,抢到了那碗饭。不曾想,这一幕被大汗看见,他说欣赏我那份不服输的勇气,他带我回了王府,差人教我识字、习武,然后把我送进了四王爷分管的军营。呵,堡主应该知道,我对大汗是怀着怎样的一种知遇之恩,可以这样讲,我的命都是属于大汗的。花了六年的时间,我博得了四王爷的全部信任,做了他军中的将军。” 怕是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哲别说得有些气喘,抬头看君问天,面色如常,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些堡主听着可能不感兴趣,我挑重点讲。成吉思汗亲征西夏,四王爷监国,朝中人人都认为下一任大汗定然是四王爷。四王爷怕夜长梦多,向堡主提出在堡主的地盘内,让堡主为他招兵买马,秘密建一支军队,以防不测,飞天堡所有的财物给他做昨时国库,以作军费。堡主你说这是大事,要给你时间考虑。王爷开始对堡主不太信任了,那时候,飞天堡中的几位佣仆就被赵管家换成了四王爷的卧底,四王爷仍不放心,找上白莲夫人为他监视堡主。” “白莲夫人对四王爷一直爱慕有加,在王爷到堡中做客时,履次自荐枕席,都被王爷拒绝。王爷主动与她幽会,每次都是我接送白莲夫人。堡主你防卫甚严,白莲夫人很少探听到你的真实。有一次,她却为四王爷提供了一条有利的消息,飞天堡的姑爷骆云飞乃是大辽国的王子耶律著,这是白莲夫人与王子燕好时,王子亲口告诉她的。堡主恰巧在那时,对四王爷说要多少银子都给,但招兵买马这样的事,你一个商人做不来,明明白白拒绝了王爷。王爷没动声色,堡主不管怎样,对王爷还是有很多帮助的。王爷不知堡主有没发觉白莲夫人透露骆云飞是辽国王子的事,怕堡主杀人灭口,决定要让白莲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飞天堡。” 君问天幽幽吐了口长气,心“咯”了一下,拖雷知道骆云飞的身份,到是他不曾想到的,还有白莲与拖雷的通奸。不过,都麻木了,白莲不再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动一动就疼得他喘不过气来。她已经属于过去,现在他有了碧儿,从前什么样的疼痛只不过是为了衬托他现在的幸福有多么重。 哲别缓了一会,又继续说道:“王爷给白莲夫人备了一种药,那种药吃下去可以自闭气息二十四个时辰,和死人一模一样。堡主记得吗,前一天秋香忽然在半夜爬上你的床,你正要斥责时,白莲夫人闯了进来,打了秋香几个耳光,隔天秋香就不见了,事实是我当夜就打死了秋香,把她藏在莲园之中。白莲夫人约了堡主去湖边,一再挑衅堡主、羞辱堡主,终于激起堡主的愤怒,堡主刚掐上了白莲夫人的脖子,夫人突然就闭过气去,那是夫人预先服了药,一切都是计划好的,甚至连疯子老锅都是我早早把他绑在林子里,嘴巴塞着,让他看到那一幕,以后就可以借老锅的疯言疯语,给堡主敲敲警钟,让堡主一颗心悬着,永远都不得安宁。白莲夫人装棺后第二天夜里,该是苏醒的时候,我和几个卧底在赵管家的帮助下,把装着秋香的棺材换下白莲夫人的棺材,刚悄然出了堡,不曾想刮起了一阵大风,棺材飞上了天,我们用了半夜的功夫才在草原中心的湖边找到了白莲夫人,然后我把她带到了大都,藏在四海钱庄韩庄主隔壁的一个小院中。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似乎堡主夫人看见了我从棺材中把白莲夫人抱出来的,她几次三番暗示过我。” 君问天微闭下眼,那天碧儿从天上掉到草原上,刚好看到了那一幕。一切都是冥冥中的注定,从那时起,碧儿就和他扯上关系了。他是上天赐给他的一份福气,他的小闯祸精呀,现在睡了吗?是不是在恨他呢? “王爷没有做到大汗,自然不敢善罢干休,招兵买马一事更加重要,他要蓄势以待,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机会,把属于他的大汗之位重新夺回来。他想借助堡主的财力与堡主和辽国的亲戚关系,帮他东山再起。大军围攻汴京,一直不攻,其实就是四王爷在等堡主的回应。堡主偏偏这时与大汗熟稔了起来,四王爷疾愤之下,放风给潘念皓,让他状告堡主杀妻,继而开棺发现尸体被换,让堡主陷入一团乱麻之中,这其实是四王爷给堡主的一个下马威。” “包括白莲之死、绯儿之死?”君问天冷漠地抬起眼。 哲别眼中掠过一丝凄凉,“堡主,白莲之死不是四王爷送给你的一个大礼吗?一来再没人作证骆云飞是辽国王子,二来可以让堡主从杀妻案中解脱出来。堡主应该现在对四王爷感恩涕零的。打一下揉一下,这是四王爷喜欢的方法。绯儿之死。。。。。”他突然说不出来了。 “是你杀的吗?” 哲别痛苦地摇摇头,“不是我,不是。。。。。。如果我预测不错,应该是赵总管杀的。” 君问天再觉得住气,平静的俊容还是稍微抽搐了下,“据我所知,赵总管应该是三王爷安排在飞天堡中的卧底。” “是,他是三王爷的人,可也听从四王爷的吩咐。赵总管老奸巨滑,是所有卧底中身手和轻功最高的。大汗之位未确定是谁时,他一直都持观望之态,对两位王爷都不得罪。他是一棵墙头草,哪边风大就朝哪边倾。四王爷察觉我是三王爷人时,密令他杀绯儿震慑于我,卧底中也只有他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他戴了面具,妆成我的体型,先药迷了舒园的大小,然后奸杀了绯儿,故意让碧儿夫人理解成是我所为。没想到夫人根本不上当,她找到我,我立刻感到身份暴露,急急回王府探听,王爷对我下手了。然后我就到了堡主你这里。”一口气说完,哲别已是气喘吁吁,喝了一大杯水,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只觉得里面的内衫湿得透透。 君问天沉思着,久久都没有讲话。 听哲别说来,白莲之死,确实是拖雷伸出的友好之臂,骆云飞的身份原来早已暴露,这次再加上白翩翩的诡计,若追究,他君问天再有三头六臂,也逃脱不了。移棺换尸在白莲出现之后,与他再也扯不上边。但这支友好之臂伸得太晚也太残忍了。其实哪是友好之臂,分时是拖雷一步步逼着他就范。 “大将军,你怎么不好奇大汗对你的失踪不关注呢?好歹你也为他出生入死、潜伏这么多年?”君问天突然问道。 哲别长叹一声,“四王爷残忍在外表,大汗却是冷在心中。象我这样的将军,蒙古国有的是。我现在身份被四王爷识破,若我活着,他们兄弟日后怎么面对?大汗是存心不救我,不然四王爷也没机会对我下手。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我现在已是大汗的眼中的一颗沙子,揉掉才舒适。这二个月,我什么都想明白了。自己只是两个王爷手中的一颗棋子,明争暗斗,最后粉身碎骨的是自己,”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君问天漠然地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堡主!”哲别喊道,“飞天堡给你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但也给你带来了巨大的危险,你身边处处都是陷阱、暗障,就连白莲夫人也对你不忠,你。。。。。。不累吗?” 俊眉讶异地一扬,君问天低下眼帘,密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活着就是挑战,我喜欢这种感觉。谢谢将军对我讲的这一番话,我现在已无疑问了,说穿了,一切都缘于两位王爷之间的争权夺位,我想,我过两天该去大都拜望四王爷,感谢他送来的这份大礼。很快,就会尘埃落定。将军请尽管在飞天堡住下,可以一直住到老。” “多谢堡主!”哲别突然强侧过身,单手对君问天施了个过首礼,“哲别有个请求,希望堡主成全。” “说来听听!” “堡主,这些年,哲别为博四王爷的信任,为他杀人无数,这条命早已罪孽深重,我现在这样子,活着也是一种痛苦。请堡主赐哲别一死,死后就葬于绯儿小姐的墓旁,我虽已成亲,但从未碰过那位夫人,绯儿小姐是哲别此生唯一的女人。生不能做夫妻,但愿死后能永不离弃。哲别不知父母是谁,没有家,绯儿小姐给我的温柔是我今生尝过的最大的快乐。身不由已,我不能给绯儿小姐任何承诺,甚至还让她为我葬送了生命,我想到了地府,能和她说对不起,能有机会好好疼惜她。堡主,请成全哲别!”说到最后,哲别已是泣不成声。 君问天用力地闭上眼,背过身,薄唇紧抿,许久后,他缓缓说道:“如你所愿!” 哲别笑了,笑得欣慰,笑得憧憬,笑得一脸幸福。 第22章 对坐愁云屏 (下) 飞天堡,账房,桌上的白烛已燃去半截,白一汉手中厚厚的账簿也到了底,他揉揉酸涩的眼睛,扭头看看后面的账柜,夜雨的滴嗒声中,柜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叩击,他谨慎地瞅了瞅窗外,起身,从账柜的一格中拿下几本陈年的账簿,轻轻按了按柜格的里端,账柜忽然转动了下,出现了一个小门,君问天面容紧绷、拎着袍摆欠身走进来,账柜复又缓缓合拢,白一汉放上账簿,一切恢复如初。 “春香刚才来送夜宵,被我以堡主正忙的理由拒之门外。”白一汉哑声说道,顺手砌上一杯热茶。 君问天抿了几口,紧绷的神色好转了下,冷冷一笑,“吃夜宵是假,探听我的行踪才是真。婉玉的心思越来越大了,她已经把对我的儿女之情和大宋的命运联系起来。她巴不得我又能爱她,又能暗中成为大宋在蒙古一个有利的后备。白管事,拖雷是如此,大宋也是如此,辽国也是,我真的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这口气不无讽刺的意味,白一汉听了,轻轻一笑,“主要是堡主的财力和几座铜、铁矿,还有这飞天堡的地势,最最重要的是堡主对一切事物的驾驭能力,他们怎敢忽视呢!堡主,可是很奇怪,为什么大汗没有派人笼络你呢?” 君问天激愤的神情一沉,有些戚戚地倾了倾嘴角,“当今大汗心机极深,飞天堡在蒙古地盘之中,想要好好存活,只要我赎赂他的份,他又何需笼络我?”何况碧儿现在他手中,识时务者为俊杰,窝阔台知道自己掂得清轻重,所以才不闻不问,但又有什么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呢? “白管事,对大宋和大辽的所有生意全部停下,飞天堡以后不赚那些个银子。通知矿中的护卫,在风声稍微平息后,悄悄从湖边的暗道进入堡中,把那些个大宋来的侍卫给我除了,一定要小心行事,老夫人在她们手中呢!等堡中安宁,我要进大都拜访四王爷。”君问天冷凝的声音犹如从寒冰中穿透出来。 白一汉眼中显出一丝讶异,担忧地皱皱眉,“堡主,会不会太急了?大辽与大宋和飞天堡生意不是一年二年,突然停下,我怕会激起更大的风浪,惹毛他们,到时对堡主不利。这堡中现在几乎被大宋的侍卫占领,我们的护卫想进来,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擒获,到时会伤及堡中的佣仆和老夫人。” “大辽自己朝夕难保,对飞天堡不会再有任何影响,我也让拖雷断了那份想与大辽联手的念头。大宋?哼,我非常讨厌被一个女人要挟做我不情愿的事,本来在商言商,有钱赚就行,但现在我不这样想了,我要全力资助蒙古攻占大宋,从江北到江南,远到闽南、云南,所有所有的缰土都归蒙古,我要宋朝皇帝成为蒙古人的奴隶,永世不得翻身。飞天堡这些年赚的银子,十几辈子也花不完,我无所谓以后赚多赚少。堡中原先的佣仆,你找个理由解雇,打发他们回家,然后护卫进堡就可放手做事,那些大宋侍卫,不留一个活口。” 白一汉跟随君问天以来,第一次听到他说话的语气透着浓浓的杀意,不由打了个冷颤,堡主这次真的被激怒了,“那。。。。。。婉玉公主呢?” 俊容浮上一丝冷酷的狰狞,“我想她比较合适呆在青楼吧,等除去那些杀手,给我杀了那几只信鸽,把她送回花月楼,婉玉公主的风情也该让蒙古男人领略领略了。”他一直信奉生意双方礼尚往来,做了大宋的生意,他就必须负责婉玉的安全,事实他也做到了。若不是他暗中护着,她在花月楼能过得那般舒坦?偏偏有人不知足,她利用君仰山假扮杀手,上演一出苦肉计,逼他娶她。娶她不是他的底限,他也提防她玩什么把戏,顺着她的意娶了她,没想到,她戏瘾大了,越演越出格,她是太聪明还是太笨呢,真的以为他会为她心动,真的以为他会跪在她的罗裙下,乖乖听命于她?天大的笑话,她施计引来朝庭大军,把他陷入困局之中,害他的小娘子面临危险,这已到他的底限,他会让她为她的愚蠢付出可怕的代价。 白一汉替白翩翩不禁叹了一声,堂堂公主沦为娼妓,这事管不得别人,是她自取其辱。这些日子了,明眼人都看得出堡主夫人在堡主心中的地位,那是恨不得时时捧在掌心中、含在嘴中的宝啊!他记得堡主夫人与四海钱庄的韩庄主夜奔时,好友与妻子,那么大的羞愤呀,任何男人都不可能咽下去的,堡主平时就是一个容不得有一丝欺骗的人,可他生生地咽了下去,而且对夫人更加疼爱备至,不是爱到极点,一个男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和谁过不去,也不能和那个碧儿夫人斗,婉玉不是一点的蠢呀! “堡主,我记下了,明天就着手进行。哲别那儿怎么办?” “迷雾全部散开,我心中全部了然。解决了大宋的事,我该和四王爷有个了断,不想再纠缠下去,我烦了,不愿再顾忌什么。”碧儿月份一天天大起来,他要尽快把她接回身边好好照顾,这才分别了两三日,他已觉得过了百年、千年一般的漫长。“哲别,你明天在绯儿小姐的墓边买块墓地,把他葬了!” “哲别死了?”白一汉瞪大眼。 君问天沉痛地点点头,“死,现在对于他来讲,是种幸福,他走得很安详。君南有消息过来了吗?” 白一汉刚想说话,听到回廊上响起衣裙拖地的磨擦声,两人对视一眼,相对坐下,把书案上的账簿打开。 “夫君!”门外,白翩翩娇美的嗓音柔柔如一曲弦乐。 “二夫人还没歇着吗?”白一汉起身打开门,白翩翩颈上扎着纱条,端了碗参汤,清丽绝伦的面容上笑魇如花,“夫君在忙,我哪敢先睡。白管事,你的那一份,我让人放在花厅,请过去用吧,免得凉了。” “多谢夫人。”白一汉当然听得出白翩翩口中支开他的暗示,礼貌地施了下礼,转身走了出去,掩门时,失笑地摇了摇头。 “夫君,这是翩翩亲手为你煮的参茶,是漠北雪山上的千年寒参,非常提神养生的。”白翩翩款款在君问天对面坐下,美目流转,“前几天夫君为照应翩翩,昼夜不休,翩翩过意不去,现下翩翩能起身了,该翩翩侍候夫君了。” 这话说得又是乖巧又是娇媚,听着人骨头都起酥了,但好象对君问天没起多少作用,他也不是太冷,就是象没领会她的意思吧,目光一直没有移开账簿,口气淡淡的,不亲也不疏,“搁下吧,我把前些日子为琐碎之事积下来的事务忙完,再喝。” 白皙的小手撒娇地遮住账页,白翩翩娇媚地一笑,“人家都端来了,夫君喝完再看也不迟。” “你听不明白我的话吗?”君问天俊眉拧成一个大结,不耐烦地抬起眼,“我不喜欢做事时有人打扰。你病刚初愈,这些事让下人做就行了,你回莲园去吧!” 白翩翩娇脸一红,“前几天有夫君在身边陪着,一下子就成了个习惯,房中没有夫君在,翩翩怎么也合不上眼。夫君,这雨夜风凉,你都几夜没合眼了,我们早些回莲园,明日再做也不迟。而且,翩翩还有些事要请夫君帮忙呢?” “婉玉公主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君问天讥诮地眯起眼,故意跳过她前半截的话。 白翩翩的神情突地郑重起来,“可否请夫君为我联系下骆姑爷?” 君问天挑了挑眉,“怎么,想与骆姑爷叙家常?那你去骆家塞好了,他和青羽该到家了,我让白管事为你安排。” “不是,夫君,翩翩听说骆姑爷是辽。。。。。。” “听说的事未必是真,飞天堡前两天的情形你忘了吗?”君问天冷冷地打断了她,“我就是个生意人,那样的情形多了会毁坏我飞天堡的声誉,我想过两天安分日子。婉玉公主肩负大宋使命,抱负远大,我这种生意人无法理解,不要浪费口舌了。你呆在飞天堡,就是堡中的二夫人,请恪守本分。若有别的事,就请离开飞天堡,我不会拦阻的。” “夫君,你怕了?”白翩翩心底稍稍有点失望。“其实你不要担心的,大宋的缓步正在开往边境,我会让人来保护你的。” “多谢美意!婉玉,你现在坐在这儿,是以什么身份与我讲话?”君问天慢条斯理地问道。 “你的二夫人呀!”白翩翩回道。 “好,那以后和我讲话除了堡中的事务,其他的我一概不想听到,这话你听得懂吗?” “我。。。。。想我有些明白了。夫君,我会记住的!”白翩翩咬着唇站了起身,她本意想让君问天为她联系骆云飞,促成大宋与大辽的联兵,一起对付蒙古的侵略。她刚刚接到父皇的来信,说蒙古向大宋借道。借了,大宋会很快攻占大辽,然后,蒙古有可能集中兵力对付大宋,不借,可能刚好给了蒙古一个向大宋发兵的借口。左右都为难,但如果大宋和大辽联兵,情况就不同了。但看君问天的意思,想必被前几天的事震住了,不想扯进国与国之间的纷争中,她今晚这招美人计好象没起到什么效果。前几天昼夜照应她,他到底是何意呢?识破她的计谋?没有对她动心?白翩翩心中泛起了嘀咕。 “夫君,那翩翩不打扰了,”她幽幽怨怨地往门外走去,临出门前,突地又转身,环住他的脖颈,飞速地印上一吻,“夫君,等你,在床榻。”她对着他的耳边,吹气如兰。 君问天面无表情地推开她,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账簿,什么也没回答。 白翩翩等了一会,有些难堪地搓了搓衣角,轻叹一声,飘出了房门。 听到脚步远去,君问天咬着唇,从旁边愤怒地扯过布巾,狠狠地拭着嘴唇,直到唇瓣发白。 “啪!”扯布巾的动作太急,带动了旁边一个小包袱,包袱掉在了地上。 君问天弯身拾起,记得这是碧儿临走之前给他的,说是白莲的东西,他这两天顾着虚与委蛇地对付白翩翩,还没顾上看呢! 碧儿说里面的东西对抹去他心底的阴影会有帮助,他的小闯祸精呀,在他对她那么冷时,仍把他的事放在心上,想起她抱着他埋在他怀中,一口一个老公的喊着,小手还调皮地钻进他的衣襟,和他笑闹,他的心不是在跳动,而是在颤动。 包袱里就两样东西,一幅白莲的画像,几张写得密密的书笺。 君问天关实了门,把烛火挑亮,缓缓打开了画像,只瞟了一眼,就扔在了一边。这种天仙般绝丽的面容包裹着一个肮脏不堪的灵魂,看多了恶心。他拿起了书笺。 不得不承认,白莲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这一手清秀的书法,与习字多年的白翩翩也不相上下。 君问天扫了几眼书笺,身子不由地坐正,眼瞪得溜圆,握着纸笺的指尖情不自禁地颤栗。 “她就是君问天现在的夫人吗?小院与韩府的楼阁有点距离,我看不清楚,但那头卷卷的发错不了的,蒙古国中不会有第二个女子有着这样的头发。上次见她,是哲别特意安排的,在街角与她相遇,想看看她是不是认识我,是不是发现我被移棺的事?好奇怪,这世上怎么会有那样一个女子呢,明明不是花容月貌,却让人移不开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好象会说话一般,脸上的表情有着孩童的调皮,又有着女子的娇柔。君问天好象很在意她,看着她和韩江流笑语,躲在黑暗中能沉得住气不打扰她,换成从前是我,只怕他一个巴掌就甩上来了,恶言讽语象雨点,恨不得杀了我。人和人真不一样,为她,君问天象改变了许多,真让我吃惊。我让护卫向她射了把飞刀,君问天果真扑上前去,不顾生命地护着她。我想我有点难过了。” “从我及笄,喜欢我的男人就很多,可是没有一个会说爱我愿意为我献上生命,当然,欢爱的时候,男人什么都说得出,但那又能当真吗?嫁给君问天几年,他一天都没给过我好脸色,连碰我都觉得脏,但因为我洞房夜说的那一番话,他又不得不忍受我,看着他扭曲、抽搐的俊容,有时真解恨。他原来也是会爱人的。” “有时我想如果君问天知道我其实并不是他的妹妹,他会怎么办?八百年前就把我休了吧,没有一个男人会接受一个不贞的妻子。世道真不公平,为什么男人可以左拥右抱,女人就必须一生只有一个男人呢?我是个虚荣的女人,我喜欢男人的恭维和宠爱,是很多男人。象我这样美艳如花的女子,怎能只配一个凡夫俗子?如果这世上有一个男人,能集天下男人的优异于一身,我想我有可能会为他忠贞的。” “那个男人,我遇见过。蒙古国的四王子,有才有貌,尊贵、威仪,这世上没有任何男人可以取代他。我第一次见到他,他为船舶之事找爹爹商谈,我的心怦怦直跳,手脚发软,连话都不会讲,夜晚傻傻地站在他的门前,告诉他我喜欢他。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真的迷恋上他了,想和他一生一世都不分开,我找爹爹要求与君问天退婚。爹爹自年轻时就痴恋王夫人,想着两家联姻,以后就有理由多走动,他可以经常见到王夫人,我很小就懂他的心思,王夫人来白府做客,爹的眼神比平时亮了几份。爹说什么都不同意退婚,我去求拖雷向爹开口。拖雷一把推开我,让我不要破坏他与君问天之间的友情,他那时已经有了一位正王妃、三位侧妃,和我在一起时,他正要娶第四位侧妃。我真的好恨君问天,若不是他,第四位侧妃一定是我,爹爹也不可能会拦阻我。” “后来,拖雷疏离了我,再也不见我,我好难过,向表哥哭诉,赌气地和表哥发生了关系。看着表哥脸上露出的那种惊艳之色,我发现在肉体的欢悦中,我又找到了自信。我和表哥去青楼,扮成楼里的姑娘,与恩客们打情骂俏,看着他们为我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我觉得好快乐,但有时我还是会很想拖雷。想得太痛,对君问天的恨意就更重。是他让我这么难过,那我也不能让他好受。” “婚期临近,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好法子。他太骄傲了,对什么都冷冰冰的。洞房之夜,在缠绵之后,他愕然地发现我不是处子,我嬉笑地告诉他我是他妹妹,我的第一个男人是我父亲,哈,反正他不可能找谁对证,我想怎么编都可以,我就是要看着他痛,我就是要看着他被别人取笑。他痛苦的样子,至今想起来真好笑,他撕拦了喜服,把洞房所有的家俱和摆设都砸碎了,一个在外面疯狂地奔了一夜,第二天,他乖乖地跑回来,说会好好待我,只要我乖乖的,他一辈子都会对我好,也会在表面上维持这份夫妻关系。” “我可能会乖乖的吗?我已经离不开男人们了,那个君仰山,我只不过勾了下指头,他就跳上了我的床,骆云飞,我稍用了点手腕,才达到目的,他原来是辽国王子,哇,真是意外,君问天好象也不是等闲之辈啊,白一汉太倔了,软硬不吃,表哥仍然温柔如水,我发现到了飞天堡,我比以前过得还惬意,但心为什么还是空空的呢?” “直到我再次遇到了拖雷,他在我的心中,真的是无人可代替。我多么希望他能一心一意的爱我一人,为了他,我什么都能舍,什么都愿意去做。。。。。。” 君问天无力地闭上眼,后面还有几页,他不想再看下去了。碧儿说得对,看过之后,他心头那种乱 伦的自责感消失了,可是却多了一丝无言的沉重。那样一个不守妇德的女子,心中竟然也有这样的一份向往,真是讽刺。 她不幸,与拖雷相遇。 他不幸,与她结合。 这都是恶缘,逃不掉的。假如她不嫁他,是不是一切就会改变了呢? 没人知道,但他还是情愿受过这样一份痛,才让他与碧儿的相遇,才意识到真正的爱有多么令人心荡神怡。 不去埋怨,发生的都发生了,白莲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死在拖雷之手,这样的报应还不够重吗?他何必还去念念不忘与她之间的过节。 她可恨,可嫌,实实在在也可怜。 他对她,余下的唯有同情。 与她相比,他现在是多么的幸福,老天把碧儿赐给了他,所有的痛都抵消了。 他的心情没有哪一刻有现在这么轻松。 碧儿,我的小闯祸精,再等几天,我就会来到你身边,到时随便你怎么惩罚于我,只要你不与我再分离。君问天在心中暗道,俊容上满溢着无法形容的温柔。 第23章 一怒为红颜(一) 碧儿记得读中学时,生理卫生课上讲过,人的心脏和拳头一般大小,这是指一般人,象她就绝对不止。如果脚可以象手那样弯曲成拳,她估计她的心脏应该有那么大。 为什么呢? 因为她很坚强呀!坚强当然就要有一颗强壮的、棒棒的心脏,不然也承受不住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击。 别人失恋都哭得象个泪人儿似的,有的还想不开,要么自杀,要么就瘦得形削骨立,如非洲难民似的。她可不止是失恋,是被抛弃哎,按照二十一世纪的婚姻法,妻子怀孕期间,丈夫就没有权利提出离婚的。可在这蒙古,不兴这个,君问天打发她就象打发一只跑错地方的羊,一瞪眼,她就跑得远远的了。不珍惜她的男人不值得留恋,朝三暮四的男人很让人讨厌,也许她也没到爱他爱得生死不离的地步。韩江流当初和她分手时,她还从茶馆不顾形象地哭着跑了出来。 这次,她可没什么掉泪,至少没有当着别人的面掉过泪。 坚强的原因还有一个,她腹中的宝宝最近调皮得很,一直动个不停。她不知别人胎动是什么样,她腹中宝宝动起来,就象帮她在挠痒痒,惹得她咯咯直乐。 三王府作为行宫,大肆修整过,又雅观又舒适,居住条件好的没话讲,府中的厨子手艺也很好,对江南的小吃特别拿手。这种地方是给大汗怀念故居时偶尔回来住住,不然就赐给成婚的王子。当今大汉的几位王子还年少,现在都住在宫内,这行宫也就空着。现在成了她一个人的宅第,横着、躺着随便走,有那么多的护卫和佣仆,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她想装下弃妇的可怜都不太好意思。 其实,她过得如此舒坦,是因为窝阔台的宠溺,这是王府中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窝阔台也没让人刻意隐瞒,大都城现在都知飞天堡堡主的弃妇住在三王府,这可是一个很让人津津乐道的桃色话题。窝阔台高明就在这儿,无需特别昭示,她的所有权不言而喻。 她来投奔窝阔台,就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她才不在意那些人的眼光,能有个舒适而又安全的环境让她好好待产就行了,其他的她慢慢想办法。但对待窝阔台的态度上,她改变了许多,不至于以身相许,至少也应知恩图报。 她对他友善许多,也非常真诚。她是有些欣赏这位蒙古大汗,能在几位优异的王子中脱颖而出,想像他就有多杰出。他非常宽容、豁达,也非常精明,温和的眼眸中隐藏着犀利。但这样的一位君王,在她的面前却非常谦恭,甚至是小心翼翼地在呵护她、宠溺她。她有时会想,如果没有遇到韩江流和君问天,她直接穿越到三王府,她会喜欢窝阔台吗? 嘿嘿,保密! 碧儿在三王府不无聊,她留下了秀珠,那个会造船的君南也赖了下来,贪图起王府的舒适,每天和秀珠打打闹闹的,也不提离开的事。她暗示他过几次,他都装聋作哑的,她后来也就罢了。 她有别的事要忙。 碧儿找了几枝毛笔,拨掉笔端的毛,把笔杆削成铅笔样,差人到外面的书铺买了许多颜料回来,她天天窝在书房中画画。她的计划是先画公寓楼,然后画商场、幼儿园,游乐场、学校,汽车、火车、飞机。。。。她要把她在二十一世生活过的地方、比较新奇的事物都画下来,配上文字,等宝宝出世后,讲给宝宝听。可惜她的画功不是一点差,那有什么,反正没比较,她指鹿为马,也没人知道。 “小姐呢?”书房外响起窝阔台豪迈的脚步声。自她来了三王府后,窝阔台让所有的佣仆称碧儿为舒小姐,不准称夫人,只有秀珠和君南还坚持着。 “我在这里,大汗同志!”碧儿扬声叫道,看看外面天已傍黑,显然窝阔台刚散晚朝,他现在没什么大事,晚上都会来行宫用膳,有时还会住在这边。他一来,这行宫就侍卫成群,围得和铜墙铁壁似的。 “也不点灯,在干吗呢,小丫头?”窝阔台朗声笑着进来,秀珠慌慌地点上灯,“夫人,你的脸又。。。。。。”秀珠捂着嘴,忍笑忍到呛着。 窝阔台看了也直乐,碧儿每次画画都会把颜料碰到脸上,这次连眉毛上都沾了黄黄绿绿的颜料,宠溺地拿起一块布巾,沾了水,细细地替她拭去,一张清秀的小脸才露出本来面目。 “这有什么好笑的,这说明我画得认真,画得入神呀!”碧儿吹着纸上的水渍,杏眼瞪得圆圆的。 “嗯嗯,不笑!”窝阔台爱怜地替她顺好不服贴的卷发,看着纸上花花绿绿的一团,“今天这画的是什么?” “公园!有湖,有桥、有花草、有树木。”碧儿指着纸上只有她看得出的一团一团,说得煞有其事。 “好象是御花园呀!”窝阔台听她的说法猜道。 “你也看出来了?”长睫扑闪扑闪,左瞧瞧右瞧瞧,今天好象画得是有那么点神似。“大汗,我们是真知音啊!” 窝阔台浓眉蹙了蹙,撩开锦袍,坐了下来,咂咂嘴,心中暗道能看出来才有鬼呢,不知这丫头整天兴致勃勃地整天画的是什么,还配上文字,只有她开心,他顺着她好了,“约莫看得出来。小丫头,明儿跟我进宫,你好好看下御花园,说不定回来后画得会更像。” “御花园是御花园,公园是公园,两者有共同点吗?”碧儿歪着头,认真思索。 还有几个月都做妈妈了,这神情怎么还象是个小孩子呢?他以前都是喜欢妩媚的女子,懂情识趣,不需他费心,她们就能让他享受一个男人最大的满足。认识碧儿后,他发现他错了,诚心付出然后等待回报,那才是真正的快乐。而这个小丫头就象是一座挖掘不尽的宝矿,每天都让他新奇,每天都带给他开心。不管朝中发生多大的事,回要到了这行宫,看到她乐呵呵地趴在桌上画画写写,什么烦恼都没了。 草原上的英雄,这次是真的臣服于一个小女子的脚下了,爱得那么谦卑,爱得那么真挚。 “怎么不说话了?”碧儿察觉到没人回应,一抬头,对视上窝阔台含笑的目光,她俏皮地放下画,坐到他身边,体贴地给他倒了杯茶,把秀珠刚送上的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呵,借花献佛,羊毛出在羊身上,借你的茅戳你的盾,拿你家的点心请你吃。” 窝阔台忍俊不禁,“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叽哩哇啦,一大串。” “呵呵,”碧儿扮了个鬼脸,收敛了嬉笑,正正神色,“大汗,宋朝肯借路吗?” “还没回复。”窝阔台喜欢和碧儿聊国事,她的见解有时绝对是点晴之笔,“不过,我估计快了,我又写了封信催促。” “送出去了吗?” “没呢?” “暂时别送,不要让宋朝感觉到大汗的急切,让他们以为借与不借,大汗无所谓。跟他们借路,是给他们一个情面,让他们猜摩大汗的心,人心最难测,猜着猜着,会越猜越胆怯。大辽也撑不了多日,虽然辽国皇帝算得上是一代明君,但毕竟大势已去,迟早是蒙古的领地。至于大宋,就让他苟延残喘两天吧!”碧儿双眸晶亮,口齿清晰地析道。 这个时候,窝阔台一点点都不敢把碧儿当个孩子看了,她身上闪烁着一层智慧的光泽,让他舍不得眨一下眼,这样的碧儿,特别的美,特别的让他心动。“嗯,那就拖两天,不过,这样,别人会以为有机可趁的。” “可趁?”碧儿冷笑,知道窝阔台暗指的是拖雷想借辽国之手里应外合谋反夺取大汗之位,“他已经慌不择路了,趁不到哪里去?” 窝阔台知道她是个鬼灵精,也就不瞒他,“蒙古人最重义气、特讲亲情,我杀他其实易如反掌,但那样会大扫我的威信,不想冒这个险。” “大汗不要担心这个,到时候,会有解决办法的,不会对你的威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你又知道?”窝阔台打趣地挑挑眉,不太当真。 “赌一下,赌注一万两银子。”碧儿伸出手。 窝阔台温柔地用大掌包住小手,“小丫头,你的赌注在哪里呢?” “你借给我呀,不会这么小气吧!”碧儿理直气壮地说道。 窝阔台轻笑,“好,好,我借你,你赢了我给你一万两银子,输了呢,你生完孩子随我进宫。” “啪!”碧儿与他击掌,笑得象只得意的吱吱叫着的老鼠,“一言为定,不过,大汗,我可是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早早把一万两银子准备好哦!” 窝阔台已经习惯她古怪的讲话方式,懒得去问那些名词是什么意思,“好,输给你没什么,可是我希望是你输。你要那么多银子干吗?” “我喜欢钱呀!” “现在宫里到是有一个赚钱的事,可是你不一定做得来。” “说来听听?” “北方有个红毛族国家叫俄罗斯,昨儿派了个使臣到蒙古,商议两国建立贸易往来一事,可朝中无人懂蛮夷之语,特此向全国征聘能人,若能懂蛮夷之语,韩庭重赏白银十万两。” 碧儿大眼滴溜溜转了几转,“哈,哈!大汗,看来我现在是鸿运当头,要发大财了。”她大学时,副修一门外语就是俄语,这简直就是天助我也。 “你真的懂?”窝阔台有些惊住了。 “大汗,你看到天上有牛在飞吗?”碧儿向空中指了指。 窝阔台啼笑皆非,“呃?怎么可能的事?” “对啊,对啊,那就证明我不是在吹,我是讲真的,呵,那个贸易条例对蒙古是不是很有用?”碧儿得意的眯着眼,摇头晃脑的。 “嗯,作用很大。小丫头,这事可不能乱开玩笑,这祸要是闯了,我会帮你担着,但要让别人耻笑好一阵。” “放心吧,大汗,我也该给你露露脸了,不然你对我这么好,我不表示点意思也说不过去。” 他想要的意思不是这个,窝阔台深深地看着碧儿,眸光不觉变柔变软。“小丫头,有那么多银子,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他紧紧地握住她。 “有了钱呀,我要把你这座行宫买下来,要把这里面的佣仆买下来。以后这府中的开支全由我出,这样大汗,你来这里,就是到我家中做客,呵,我们就是平等的关系了,我不再是你的负担,我自力更生、自强不息。”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听着好新颖,“小丫头,做了皇后,也就可以和我平起平坐了。”他轻轻把她拉近了点。 “那不一样,说起来还是某某大汗的皇后,见到你还要下跪,还要和许多女人共有一个丈夫,怎么可能是平起平坐?”碧儿不自然地眨眨眼,呼吸有些不匀称,大汗的脸象要贴到她脸上了,她微微往后仰着脖子。 “小丫头,如果你是皇后,大汗就是你一个人的,我以蒙古的江山为证。。。。。。。小丫头,我等你等得有些太辛苦了。。。。。。。”窝阔台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手一用力,她跌进了他的怀中,他的唇缓缓地俯了下来。 第24章 一怒为红颜(二) 带着男子雄浑的气息和灼热温度的吻温柔爱怜地落在碧儿瞪得圆圆的眼上,长睫一颤,碧儿本能地闭上眼,身子僵硬地绷紧,耳边听到窝阔台低声轻笑,钳紧她的手臂放开了,她很安全地坐回她的椅中。 “小丫头,你确实还没准备好,不急,我会等到你全心全意的那一天,那样才是你所讲的两情相悦。”窝阔台半是自嘲半是宠溺地说,“在我面前无须那么设防,我绝对不可能勉强你的。” 碧儿喘出一大口气,羞涩地一笑,露出一排可爱的贝齿,她似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窝阔台看着她那样,心中象钻进了一只小蟹,挠得心痒痒的,痒也只得忍着。 但就是这样一个不算成功的吻,害碧儿今晚失眠了。 吻,在字典中的解释是,以唇接触,代表欢喜。吻有许多种,浅吻、啄吻、深吻、舔吻、销魂摄骨的蜜吻。。。。。。。如果想继续组词,还可以说出许多。 方宛青女士和林书白先生在她小的时候,觉得她乖时会在腮边奖励一个吻。她十四岁后,这种亲昵的动作就取消了,直到遇到韩江流,她与异性之间的初吻被他夺去了,不过她不后悔,因为她那时喜欢韩江流。 韩江流身上有种让人觉得舒适和放松的气质,暖暖的,非常温和,他们也曾纵情深吻过,但怎么都好象和男女关系扯不上边,象是朋友间的友好表示,过家家似的玩闹。窝阔台的吻,她总是生出一种排斥,她知道窝阔台有多爱她,但她对他无法生出同样的感情,他没有碰过她的唇,吻过她的手背、额头、眼睛,那种吻让她难受、心中毛毛的。 只有。。。。。。。碧儿托着下巴,仰望着天边的一弯冷月,叹了口气,只有那个象吸血鬼的君问天一吻她,她就身体发软,小心乱跳,大脑空白,情不自禁就会回应,还恬不知耻地把身子往他怀中嵌,贪心地要得更多,抱着他都不肯松手。 表情可以佯装,话可以以谎代替,唯独心和身子最诚实,它们知道什么是最适合自己的。不得不承认,君问天和别人是不同的,对她而言。 她爱他,但又如何呢? 先是她想尽办法地从他身边逃开,好不容易两个人取得默契,他却一脚踢开了她。她怎么可能不难过,怎么可能不悲痛呢?想起此刻,他的怀中抱着别的女人,而她孤零零地在王府中与冷月对望,心就象刀割一般的疼。 不愿象个怨妇,更不想放下自己的尊严,她没有过尽千帆,但也算知道自己的性子,宁可孤绝,也不愿接受一个不完整的男人。现在对他有些留恋,那是因为习惯,总有一天,她会把他忘得干净。回首的时候,好笑自己遇人不淑。 那个男人,对你好的时候,可以把冰融化,对你恶的时候,能让六月天陡降寒霜。命中注定不是她能承受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她不陪他玩了。放弃一份感情而已,不是放弃生命,没什么可害怕的。 从此萧郎是路人,碧儿突地想起这句话。他不再是她的萧郎,是路人甲,擦肩而过的路人甲。 她有了新的大树,比他会疼自己,比他更宠自己,爱得比他深比他真,她该知足了。 知足了,应该跳上床,做个美梦,一觉睡到天亮,为什么还在这儿唉声叹气呢? 她有些不了解自己了。 碧儿开了厢房门,信步走了出来,倚着房前的廊柱,静静注视月色笼罩下的庭院,树影婆婆娑,夜风习习,空气中还飘荡着若有若无的无名香气。这大都的月亮看上去没有飞天堡那边的大,她有些想那片广阔的草原了,或许还有别的。 “咳,咳!”院门边立着个身影,怕惊了她,清咳了几声。 “君南,去睡吧!”碧儿没有动,依然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边的弯月。君南自从进了王府之后,晚上就呆在她居住的庭院外,直到天稍明才会去小歇一会。好几个晚上,她睡不着的时候,站在窗边,都会看到他的身影。秀珠白天忙忙碌碌的,总是早早就躺下了。 君南转过身,犀利的眼眯了眯,笑笑,往她这边走来,“白天画画的兴奋持续到现在吗?” 碧儿没理睬他的打趣,心情郁郁的,和白天的俏皮嬉笑,象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其实王府很安全,你没有必要留在这儿的,我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人要你来保护,太委屈你了。” “你是飞天堡的堡主夫人,应该是飞天堡中的护卫保护,王府的侍卫是王府的,保护夫人是我的职责,怎么会是委屈呢?”君南难得一脸正儿巴经。 “我已经不是什么堡主夫人了。”碧儿怔了怔,目光闪烁,鼻间酸楚,低喃道,“从我出了飞天堡,就和飞天堡没有关系了。秀珠和我相处的日子长,熟了我的性情,我才要了她。我知道你是堡主派过来的,为防止别人以我作要挟来对付堡主。现在我有大汗的庇护,无人敢动我的,我不会成为你们堡主的障碍物。君南,你明天回飞天堡去,我不愿和飞天堡再有任何牵扯。经验告诉我,和飞天堡牵扯越多越倒霉,最后还说是我这个祸害精惹的。”心中不由地把那个薄情的男人怨了又怨。 君南含笑瞟了碧儿一眼,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扔向树丛,一只夜鸟扑闪着翅膀,嘶哑地叫着飞出。“这话一听就知夫人和堡主在赌气,夫人是在埋怨堡主吧!堡主那样子做有他的苦衷。。。。。。。” “打住!”碧儿突然打断他的话,“我们可以不谈那个人吗?我严重声明,我不是赌气,而是清醒。反正我的话已经说开了,你爱呆在这里就呆吧,但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不承你的情。” 君南玩味地勾起嘴角,“夫人,你这气好象还真不轻呢,看来堡主以后有苦头吃了。” “你再说我就带球嫁给大汗做皇妃去。”碧儿急了,脱口说道。 “带球?”君南挑挑眉。 碧儿白了他一眼,“就是我腹中的宝宝。”这肚子圆圆的,不是球是什么。 君南咧嘴大笑,“幸好你有这个球,不然夫人跑得更快,我只怕还追不上呢!” 碧儿斜脸看了他一会,眨了眨眼,“君南,知道不,一开始我还把你当作是某某王爷身边的人呢!” 君南弯起嘴角,“飞天堡中这一类的人很多,你怀疑我也是正常的事,不过这也是堡主故意让我给别人误会的,神秘莫测、令人猜疑的人,就容易看到许多奇怪的事,听到许多奇怪的话。” “你原先不是白员外家的人吧?” “我姓君,怎么会和白家的人扯上关系呢?呵,你不是在君府呆过吗,君总管是我的爹,我自小就在君府长大,因为君府中的佣仆和飞天堡中的佣仆不往来,所以堡中的人都不认识我。我以前是帮着堡主管理两矿,发往江南与漠北的铜和铁是我负责押运,直到白莲夫人故世,堡主突然把我调回船坞。”君南四下张望了下,压低了音量,“船坞的下面有两条暗道,一条通往堡中的账房,一条通往草原,这是堡主为防不测修建的,只有堡主、白一汉和我三人知道暗门怎么开启。飞天堡的生意庞大,有许多事很复杂,不得不多留几条路。” “那原先有没有一个专门负责管理湖中画舫的家仆?”碧儿问。 “白莲夫人在世,船坞外人都近不得,钥匙只有春香有,哪里会有什么人管理。” “可是,可是那次秀珠不是说。。。。。。你是白莲夫人的陪嫁,来堡中很久了,堡内的姑娘都喜欢你,特别是春香。这话和你刚才的话不是有冲突吗?” 君南抿嘴笑,“夫人,你那么聪明,猜不出吗?” 碧儿皱皱鼻子,耸耸秀眉,深吸口气,“不要告诉我秀珠和你是一伙的?我可不信哦,她可是我亲自挑选的。” 君南还是笑。 “难道是真的?”大眼清明如水,直直瞪着君南。 “对不起,夫人,我不是故意的。”身上突地多了件外衣,不知几时起床的秀珠娇嗔地瞪了君南一眼,站在碧儿身边,“我说谁在说话呢,原来是你在逗夫人。” “你们。。。。。。”碧儿真的有些纳闷了。 君南爱怜地扫了眼秀珠,目光对视上碧儿询问的视线,“秀珠是我未过门的娘子,在夫人准备嫁进飞天堡时,堡主就特地挑了秀珠侍候夫人,为的就是好好保护夫人,飞天堡中危机四伏,堡主怕夫人会遇到不测。至于为什么夫人没察觉,呵,那是因为堡主把夫人的脾性、喜好摸得透透的,秀珠就是特地为夫人量身定做的。” 在她未进堡之前,君问天就为她找好了护卫,为什么? 天,她有些消化不了,碧儿揉揉额头,“秀珠,这个意思是不是说你也会武功,要是有人害我,你完全可以对付。我在堡中有时觉得身后有人,那是你吗?” 秀珠轻轻点头,“是,都是我。我对付两三个男人完全可以。夫人,堡主他对你真的很在意,非常非常用心,胜过对白莲夫人、二夫人。。。。。。” “好了,好了,那个你不要帮他说话,我和他的事你们不清楚。秀珠,你和君南简直是深藏不露,我真的完完全全被你们俩给骗了,哇塞,够周密。那秀珠,我前几次回大都,你怎么不跟来呢?” “我要是跟来,会让赵总管起疑心的,还有别的有心人会发觉我的真实。夫人回大都,身边不都有堡主陪吗,哪里还需要别人在!”秀珠暧昧地挤挤眼。 她一个闯祸精,君问天费的心还真不少。是怕她给他惹祸吗?还是怕她识破他的秘密? “他对堡中所有的事到是识得清清的,能在那么复杂的环境中,处变不惊,是高手中的高手。我以前还在他面前神气活现的,简直象个跳梁小丑,他可能偷笑到内伤。”居然瞒了她这么久,好讨厌滴说,可是心中却不真的气得很凶,反到是润得湿湿的,有些想哭。 君南和秀珠讶异地对视一眼,她斤斤计较这些? “君南怪不得不肯回,原来是舍不得秀珠,假公济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好了,花前月下,不打扰你们约会,我这支灯泡自动熄灭,闪人。”话音刚落,廊柱前的人不见了,轻盈的身姿,根本不象是个怀孕几个月的人。 秀珠和君南失笑,十指轻扣,四目含情,夫人说得不错,这么美丽的月夜,很适合约会。 厢房中的人,不知怎的,一夜春梦璇琦,早晨起床,小脸晕红如三月的桃花,带着这抹红,坐轿进宫,大汗窝阔台亲自步出宫殿,扶她下轿,对着这张小脸,失神如少年。 宫中太监小声提醒,俄罗斯的使臣在议政殿等候多时了。 第25章 一怒为红颜(三) 林书白与方宛青同为大学教授,经常要参加什么学术交流会议,也有时被春风得意的桃李们邀请出席什么宴会、聚会的,他们家的那一对龙凤胎很荣幸也在受邀之列,爱屋及乌吗,而且龙凤胎本身就罕见,有他们在,可以活跃气氛,多许多话题。 久而久之,那对龙凤胎虽不是出身名门,但也练成了一身宠辱不惊的气质,不管面对什么庄重、肃穆的场合,不管面对什么高贵的人,两人都斯文有礼,很有书香门第的教养。 林妹妹在楚君威的新片发布会上表现那么逊,那是情况特殊,估计是被帅哥吓着了。 碧儿今天没有盘髻,长发卷卷的放在身后,头上唯一的装饰是枚珠环,有些象水晶发卡。天气一日暖似一日,她穿了件宽松的月白罗裙,袖口和裙边用蓝绸镶饰,大眼晶亮,樱唇微弯,整个人清新秀雅如一朵绽放的雏菊,一路上,不管是宫女还是太监都惊如天人般,视线象绞在她身上,挪都挪不开。 窝阔台不在意礼仪,亲自引领碧儿往议政殿走去。 蒙古男子都是以英雄威猛为傲,摔跤摔得好,马技有多高,武艺如何如何。今天,窝阔台第一次觉得身边有这样一位女子与他同行,也是人生一种无法形容的自豪。 大都城的美女虽不及江南女子的雅致,但美得天然。 美对于任何男人来讲,没有一个衡量的标准,环肥燕瘦,各有所爱。美也没有一个极限,就是倾国倾城、美艳绝伦,那也都是暂时的。美人最怕迟暮,一老,玫瑰也成了残梗。有句笑谈,谁说男人花心,其实他们最专情,在他们二十岁时,他们喜欢十八岁的女子,到了他们八十岁,他们还是喜欢十八岁的女子。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 没有一个女子,敢说自己可以以容貌能锁住男人一辈子的心。 所谓美人,在水一方。 男人一生都在寻觅、狩猎的美女------是下一个出现的更年轻更美魇如花的,估计就在水中央。 窝阔台今天不敢这样认为了。世上还有一种美,不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有半点消减,反而美得越来越浓、越烈,让你心甘情愿沉迷,那就是慧黠之美。 慧黠的女子,浅笑吟吟也会如陈酒佳酿,入口便醉,清眸流转,是不可言说的风情,顾盼之间,已是芳华绝代。 碧儿就是一位集慧黠与可爱于一身的小女子。 窝阔台意识到,对碧儿,他不是因为一时的新奇而被吸引。碧儿有可能是从前,现在,将来,在他有生之年都不可能再遇到、拥有的女人了。这份爱,不知不觉已经深到骨髓。无关年轻、无关花容,无关情欲,他没有理由的爱上了这样一个小女子。 碧儿是唯一的,不同的。 无论如何,他都要抓紧她,不能错过她。 因为爱,他才履次退让;因为爱,他才会包容;因为爱,他才放下帝王的尊严,尊重她、宠溺她,没有任何原则。 “干吗这样看我?”碧儿诧异地看着窝阔台突然象要溢出来的满眼温柔,停下脚步。 容阔台温柔地替她理好发上的珠环,“一会进去不要担心,有我在,就是闯个小祸也没什么。”二人已到议政殿的门口。 “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你等着瞧吧!”碧儿斜睨着他,嘴角噘起。 如果可以,他真的好想把她抱进怀中,吻个尽心。窝阔台轻笑,高贵地伸出手,向她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事实证明,碧儿真的不是乱吹的。 她的表现简直是好到不能再好,也足足让蒙古的朝臣们第一次见识到这位飞天堡的原堡主夫人是怎样的出众。 使臣有二位,俄罗斯那时还是沙俄时代,优雅的宫庭礼服,让碧儿想起《战争与和平》中的安德鲁王子。她没有行蒙古女子的万福礼,而是拎起裙摆,落落大方向使臣行了个非常淑女的屈膝礼。 议政殿中瞬时满地都是使臣惊落的眼珠在滚。 分宾主坐下,碧儿坐在使臣与窝阔台之间。 碧儿的俄语不算熟练,但一般的对话可以应付。有一位使臣懂英语,碧儿换了英语与他交谈,自如了许多。蒙古与俄罗斯缰土相接,使臣想要商谈的内容无非就是两国之间可以自由的贸易往来。蒙古此时已非从前,俄罗斯那样的大国对蒙古也不敢小视。贸易合约力求公平,不敢沾半点便宜。碧儿把内容翻译给窝阔台和大臣们听,在他们商议之时,又回过头与使臣笑谈俄罗斯的风土人情和民俗习惯。 “小姐,你去过俄罗斯吗?”使臣敬慕地看着眼前的卷发女子,蒙古男子都很少习字,怎么会有一个如此渊博的女子呢? “没有,不过关于俄罗斯的书看得不少。”碧儿对俄罗斯的历史了解得不多,搞不清楚现在具体是俄罗斯的哪一个朝代,但谈些旅游书上的东西总不会错,克里姆林宫、莫斯科红场之类的呀,西北利亚的寒冷,牛肉土豆汤、静静的顿河。。。。。但这也让使臣已经惊得眼都不会眨了。 什么时候,蒙古人对俄罗斯已经了解得这么透彻?使臣对视一眼,心中发怯,让碧儿把贸易合约上的几条改了下,不敢再力求平等了,现在要担心的是蒙古会不会侵占俄罗斯? 不然干吗要那么细致的了解俄罗斯呢?中国古书上有写,知已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这还只是一位小女子,只怕蒙古的能人个个都是深藏不露。 补充一下,历史上窝阔台时代,蒙古曾经把南俄罗斯侵占为蒙古的领土) 窝阔台看着这份明显对蒙古利益多多的贸易合约,微微有些不解,俄罗斯使臣不远千里的来蒙古,是来送大礼的吗?询问地看向朝臣们,朝臣们的眼睛都盯着碧儿呢,神态各异,有惊愕,有欣赏,有恐惧,座中的耶律楚材到是一幅了然,拖雷则有些僵硬。 一早,大宋皇朝派人送来书信,答应借道,拖雷的心情不是一个很坏可以形容的。又看到碧儿有意无意瞟向他的冷冽眼神,他莫名的寒毛直竖。 窝阔台淡然一笑,扭头问碧儿,“舒小姐,你问下使臣,他们确定了吗?”碧儿正与使臣讲话,没有听清他讲什么,把头往他这边凑了凑,“什么?” 距离如此之近,碧儿粉颊上的毛孔清晰可见,窝阔台心中突地象被三月的阳光直射过来,暖得无限惬意,手随心动,桌下的手一下子扣住碧儿的手腕,轻柔地握在掌心,碧儿脸一红,不好作声,大眼眨了眨,“大汗,你说什么?” 窝阔台神色自如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碧儿借转身之时,想抽回手,窝阔台握得更紧了,无奈,她只得由他握着。这水下细微的小浪花不巧被耶律楚材捕捉到了。 合约在使臣们一再的让步下签定下来,窝阔台大喜,吩咐在宴会厅设宴招待使臣,让朝臣们作陪,碧儿作为翻译,自然也要参加。这是蒙古国首次有女子参加国宴,这消息一下子在后宫刮起了一阵旋风。 “舒小姐!”耶律楚材礼貌地对碧儿拱了下手。窝阔台在隔壁的偏殿向进攻大辽的将军下达改道的命令,使臣两人在私语,一位宫女捧了碗参茶给碧儿,这茶显然是特别吩咐的,别的人喝得可是蒙古地道的砖茶。 “老先生!”碧儿有些渴了,喝完茶转向耶律楚材,察觉到别人注视的目光,也不在意。穿越到蒙古后,她已习惯做个怪胎。 耶律楚材默默看了她好一会,说道:“我不再坚持我以前的想法了。” 碧儿一怔,清眸突地茫然忧郁,低喃道:“你不想帮我了吗?”那天,在三王府门前,她向耶律楚材保证,她不会做一个祸国红颜,拜托耶律楚材观察星象,看何时会出现日食,不一定现在,二年、五年,或者十年都可以,只要有一日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她就能忍受现在的日子。 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这无依无靠的一千年前的蒙古的那个人,已经变心,她再也没有留下的理由。倚靠窝阔台是暂时的,不能回报他的爱,她又怎能呆在这里?现在是因为腹中的孩子,她无从选择。等孩子生下来,就送给君问天。飞天堡中的第一个孩子,有他的使命和职责,她答应君问天的,孩子给他。然后她就会离开大都,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住下来,等着日食的到来。 回到二十一世纪后,这一切就当是一场梦。她是林妹妹,不再是舒碧儿,也不再是什么堡主夫人。 “小姐,今天我发现小姐你不只是一点聪慧。如果你留在大汗的身边,你会改变蒙古的命运。”耶律楚材虽不通俄语,但他从使臣的脸色和眼神中看出,碧儿和他们随意的交谈让他们有多惊惧。大汗昨天对他讲从大宋借道一事,是舒小姐的建议。此刻,他突地惊醒,碧儿对蒙古的影响有多大。 碧儿大眼委屈地转个不停,“老先生,你太看重我了,其实我真的不厉害。请你不要食言,好不好?” “不,小姐,虽说后宫女子不参政,但只要是对国家有益的建议,何必在意那些呢?小姐,你不明白大汗对你的心吗?老臣在皇宫多年,第一次看到大汗对一个人如此在意,小姐,大汗不会委屈于你的。”耶律楚材改用怀柔政策。 “老先生,你不做首辅,改当媒婆了吗?”碧儿哭笑不得,“我现在怀着别人的孩子,如果嫁人,会让孩子的父亲与大汗一并被人取笑的,这事不可以再提,我的心意明明白白告诉过老先生,你如不帮我,我另想办法。” “小姐!”耶律楚材重重地叹了口气,“大汗对你用情已深,你若一意孤行,我怕大汉会。。。。。。。一撅不振。如果你对大汗无意,你不该来大都的。你既然来了,就等于是给了大汗希望。为人不能太自私太心狠,不能利用别人对你的好而去伤害别人。你呆在他的身边,一再地让他发现你的好,越来越被你吸引,然后再也离不开你,而你却一把推开他,走得远远的,你让他情何以堪?他乃是一国之君,但也是一位普通的男子,他若倒下,蒙古就。。。。。摇摇欲坠了。”沧桑清瘦的面容,满是担忧。 碧儿呆愣着,愕成一具化石。也许她真的太自私了,也许她真的来错了! “我一生都没成亲,不是没遇到,也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因为我想成就自己心中的首辅之梦,若成家,我就要分心,患得患失,满心牵挂。男人不都是坚韧无比的,至情至性的男人很脆弱,即使他装得再坚强,他的心是温柔的,至爱的人轻轻一击,便可以让他崩溃倒塌。小姐,你该面对这个现实了,做人要负一点责任!” “老先生,对不起,我。。。。。。明天就离开。”碧儿紧紧地咬着唇,心中已是波涛汹涌,她想得很单纯,只是依靠一棵大树,没想这么深,这么远。 耶律楚材无奈地摇摇头,“小姐,大汗原本是威武不屈的男人,因为你,他已经变得脆弱了。如果你有良知,你不会走的。何况你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你走便是祸国红颜,若留,则是蒙古之福,请慎重考虑。我会建议大汗对小姐加强侍卫,以免小姐迷失了路。”他谦恭地施了下礼,向一边的朝臣们走去。 小脸唰地雪白,碧儿跌坐在椅中,她上了贼船吗?她听得懂耶律楚材话语中的暗示,她眼前只有一条路------笔直地走向窝阔台,不管是回二十一世纪,还是找个僻静之处,都是梦了。 碧儿不由地打了个冷战。 “堡主夫人,好久不见!”拖雷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脸色铁青,目光阴寒。 “好久不见吗?”碧儿稳定了下情绪,站起身来,直直地迎视拖雷的目光,“我怎么觉着四王爷无所不在、无孔不入,你的人似乎总在四周如影随形,想避都避不开。” “你。。。。。。”拖雷脸色一沉,恶狠狠地瞪着她,“不要以为你现在博得大汗的青睐,就太过放肆。一位民间女子,怎会懂异族语言,这不值得推敲吗?” “当然值得推敲?”碧儿冷冷笑道,“是给我个奸细之名,还是让我诈死、移棺换尸变成另一个人,不然夜晚派人来把我给杀了?四王爷很擅长此道的!” “舒碧儿。。。。。。”拖雷咬着牙,低吼道,“你以为本王不敢吗?本王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捏死你易如反掌。一个女人再如何,也比不过兄弟情谊的。哼,象你这种挺着肚子还妄想勾搭别的男人的女子,有什么好?” 碧儿讥诮地倾倾嘴角,“不好,只比勾引朋友妻的男人好一点点。” “堡主夫人,我看你真的是得宠忘形了。”拖雷羞恼地抬起手,眼一细,没等落下,碧儿已经被带进了另一个宽大的怀抱。 “王弟,你该去兵营看看了,朕现已为你打好一切通道,再攻不下汴京,朕就该往别处多想了。”窝阔台冷漠地瞟了拖雷一眼,眼底怒焰轻燃。 拖雷手握成拳,高壮的身子因气愤而有些发抖,“大汗,草原上的英雄应该明白手足与女人谁轻谁重!当狼群来的时候,手足会帮你脱离危险,而女人则是你的拖累。” 窝阔台嘴角勾起一抹轻笑,笑意很淡、很冷,“嗯,王弟讲得有理。但也要看是什么手足,如果是诱惑狼群扑向朕的手足呢,朕还是情愿留下女人,就是拖累也无所谓,至少不会让朕觉得孤单。失赔,朕该带舒小姐去外面走走了,王弟也不要耽搁,军情如火,朕等着你的捷报呢!”他高贵地对拖雷颔下首,当着朝臣们的面,揽住碧儿的腰,往殿外走去,不时还低头轻语,那温情脉脉的眼神,不会让人理解错误的。 拖雷愤怒地一跺脚,气得面无人色。 “午宴还要有一会,我带你去皇后宫中吃点东西,你们认识的,以前一起在三王府用过膳。听说你今天来,她一早就命宫女炖鹿肉,说那个对孕妇很好。”窝阔台含笑拥着她,指指前方的御花园,“碧儿,好好看看御花园,和你画的公园相似吧!” 碧儿埋头走路,没有作声。 “怎么,被四王爷吓着了?”窝阔台侧过身,站到她面前,两手捧着她的小脸,后面相跟的宫女和太监慌忙把头埋得低低的,目不斜视。 清眸突地一红,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大颗大颗的泪从眼底滚了下来。 “天,真的吓着了,我不好,不该走那么久的。不过,碧儿,你要相信,现在在蒙古,是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得了你的。”他温柔地替她拭去脸腮的泪,把她拉进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细腻之极。 这些日子忍着的、压着的,所有所有的情绪,突地就象喷薄而出,碧儿的泪一串接着一串的滑下。 为什么,君问天,你个大坏蛋,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陪在我身边的人不是你,为什么要让我不得不去依靠别的男人,为什么现在抱着我的人不是你?为什么要让我陷入两难的地步? 你知道吗,我很想你,可是我们好象真的没有任何希望在一起了,我不。。。。。。原谅你,我恨你。。。。。。。可我还是想你。。。。。。 碧儿拼命地哭,象用尽了全部的心力专心地哭,哭得气急,哭到晕眩。 宫中的人惊愕地看到大汗抱起了舒小姐,脚下慌乱地往中宫走去。 第26章 一怒为红颜(四) “大汗,舒小姐只是哭得太剧烈,一时蹩住了气,没有大碍,让她睡会,马上就会自然醒来的。”乃马真皇后拉上被子,挥手让宫女全退下,看着一脸不舍坐在床沿上看着碧儿的窝阔台,叹了口气,她好象从没在大汗的眼中看到过这种神情。大汗真的喜欢上这位堡主夫人了? 窝阔台轻轻地拭去碧儿眼角的余泪,久久才启口道:“朕不会原谅四王弟的,他明知是朕的女人,还恶语恫吓,真是气死朕了。” “大汗,”乃马真皇后扯住窝阔台的袖子,指指外面,示意不要打扰到碧儿,“臣妾不懂朝中之事,不过,你也要问个仔细,不要轻易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 “朕不是个不辨是非之人。”窝阔台蹙蹙眉头,又回首看了看里间,“朕要去和俄罗斯使臣共进午宴,碧儿看来是去不了,皇后,替朕好好照应碧儿。” 大汗这是在拜托她吗?乃马真皇后讶异地眨眨眼,大汗为一个小女子,如此礼貌地和她讲话,不是命令而是请求般的语气,到底谁和谁是一家子呀,乃马真有些想笑。 “大汗,臣妾会好生照顾舒小姐的。夫妻这么多年,臣妾怎会不懂大汗的心呢!”她含蓄地打趣道。 窝阔台难得脸有些发红,背着手,不太自然地转过身去。 “大汗如此喜欢舒小姐,为什么不带到宫里与臣妾作伴?大汗不好开口,臣妾向内务部来提。” “不,不要逼她。”窝阔台慌忙挥手,“她现在怀着身孕,至少要等她生下孩子,也要等她心甘情愿进宫。这丫头性子烈,有些小小的狡黠,朕不要太过限制她,让她呆在宫外,她开心就好。” “大汗。。。。。。”乃马真皇后心中一阵酸涩,大汗原来也是会疼人的呀!“臣妾懂了,臣妾会好好待舒小姐的。”她是女人,明白只有真心爱一个人,才会情愿为那个人委屈自己。记得舒小姐新婚时,大汗从飞天堡回来那一晚,对她说了一夜堡主夫人,眉开眼笑的样子让她很意外,大汗不是重色的男子,府中也有几位侧妃,但他待她们都是冷冷的,也很少逛青楼。过了一阵,大汗说要请堡主夫妇吃饭,还特地要她到府门外去迎接。瘦小修长的女子,长相平平,就一双眼出众点,并不让她惊艳,可那双眼一转,一开口,她就知道这小女子不同了,大汗眼中立刻就容不下别人,君堡主对夫人也是疼爱备至。从那之后,大汗心中就象有了什么心思,常一个人独自出神,有时会抿嘴轻笑,有时还会叹息。有天,突地以她的名义去邀请堡主夫人过府,两个人呆在小别院中,很久很久,出来时,她知道二人之间并夫暧昧之情,但大汗眼中又多了什么。多了什么呢,她现在全知道了,是爱! 堡主夫人被休,正中大汗的心。这是天怜大汗之情吧! 碧儿是午膳时分醒过来的,一睁眼,看到乃马真皇后坐在床前的锦榻上,她慌忙坐起。 “醒啦!”皇后温和地一笑,宫女为碧儿后面垫了下靠枕,又递上一碗百合粥。 “我下来吃。”碧儿拘谨地摇摇手,很不好意思。“不要,就在床上用,刚睡醒,起来头会晕晕的,吃完后再起床不迟。”乃马真皇后回过头对宫女说道,“去宴会厅禀报大汗,小姐醒了,让他安心。” “谢谢皇后!”碧儿无奈接过宫女手边的粥,非常粘稠,一点百合的苦味都没有,不知加了什么,又香又甜。 “本来熬了肉汤,可你身子象有些虚,也不敢给你大补,先吃点粥润润胃,舒适些再吃别的。”乃马真皇后说道。 碧儿低下眼帘,长睫轻轻地颤动着,“皇后,你。。。。。。放心,我对大汗没有非分之想,我。。。。。。。不会是皇后与大汗之间的阻挡。”她猛吞口水,非常愧疚滴说。 乃马真皇后噗地一笑,“你怎么会是本宫与大汗之间的阻挡?有你,本宫欢喜还来不及呢!告诉你,本宫第一次看到大汗为你脸红哦!” “呃?你不妒忌?”碧儿好奇怪地问,象她看到君问天对别的女人好,肺都气爆了,窝阔台对自己那外露的表示,皇后居然象没事人似的。 “干吗妒忌?大汗本来就该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的,他算是节制的君主,宫里并没有几位姐妹的。大汗非常尊重本宫,本宫为他生下太子贵由,现在已成他左膀右臂。好象应该是别人妒忌本宫才是,女人嫁给大汗,能有本宫这样,很知足了。” 碧儿愣了愣,眼睫眨个不停,“可是。。。。。。。可是你和别的女人共有一个丈夫,你不难受吗?” 乃马真皇后捂嘴笑了,象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对于一个女人,出嫁之后,生下儿子才是最重要的,其他没什么好计较,没有一个男人一生专情一个女人的,不可能的事,干吗要去多想呢?” 也是!专情的男人犹如恐龙一般,在远古世纪,就已消失,是她不识时务,还在做什么大头梦。碧儿挫败地梳理着头发,叹了口气。 “皇后,打扰你了,我该回王府了。”碧儿探身下床,定了定神,穿上外衣。 “等大汗回来再走,你一会也要用下午膳,不然又会晕倒,大汗会担心的。”乃马真皇后真心挽留。 正说着,外面进来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看到碧儿,施了下礼。 碧儿惊讶地回礼,不解地看着皇后。 “太子贵由。”皇后慈爱地瞟了眼儿子,眼中无限骄傲。 这就是贵由,碧儿瞪大了眼,窝阔台之后就是他登基汗位,可惜在位时间奇短,某天晚上与拔都王子饮酒,没让外人进去,到凌晨,宫人进屋,发现两人均没了呼吸,已死多时。这是蒙古的第二大悬案,一直没人解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到这些,她看向碧儿的眼神多了份同情和不舍,看上去就是一个英俊的皇族少年,命运叵测,让人唏嘘。 “父汗让贵由来看望舒小姐,说请舒小姐考虑下,能不能收贵由为学生?”贵由毕恭毕敬地问道。 “我。。。。。。能教太子什么呢?我不会骑马的,也不会武艺。”说到学生,碧儿想起了忽必烈,好象很久没见他了,虽然拖雷很讨厌,但那是个讨她欢喜的小孩,非常明事理、懂进退,识大体。 “父汗说学书本上的东西。”贵由拧拧眉,神情不是很情愿,堂堂太子,认一个长不了他几岁的女人做老师,岂不让人笑死。 乃马真皇后心中警钟高鸣,大汗宠爱这女子,她可以大度,但如果想抢她的儿子,她可不干。大汗这什么意思,朝庭有的是才华出众之人,象耶律楚材就是一位好老师,让儿子跟这位舒小姐学,是不是想让儿子和她亲近,日后夺她的中宫之位?这样一算计,丽容就有些挂不住了,瞪了贵由一眼,生硬地说道:“真是太不懂事了,你没看舒小姐正怀着身孕吗,你想让她累着吗?” “母后,儿臣。。。。。。”贵由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好。 碧儿不懂乃马真皇后的用意,不过,她无心收这个学生,忙顺着皇后的话下台阶,“太子,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真的不能误了太子,其实耶律先生就是一个好老师,我没读过几本书,呵呵,大汗和你开玩笑的。” 乃马真皇后与贵由太子同时轻吁了一口气。 “本宫想大汗是喝酒喝高了,才这样一说。”乃马真皇后干干地笑着,“舒小姐,去花厅用点午膳吧!” “才刚吃了粥,暂时吃不下,多谢皇后。我真的该回府了。”碧儿不想多留,施下礼,说道。 乃马真皇后没有坚持,心中对碧儿多了几份提防,“那好,本宫送你出宫门。” 碧儿坐的轿停在宫门旁边的客殿前,秀珠伸了脖子往里看着,君南懒懒地两手交插,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夫人回去了。”秀珠终于看到碧儿出现在宫道上,推了君南一把,叫上四位轿夫。 “皇后请留步!”碧儿深施一礼,让乃马真皇后先行转身,按照礼节,她不能在皇后面前先上轿。 乃马真皇后高贵地点点头,欲转身,突地看到窝阔台疾步行来,越过她,径直走向碧儿,看都没看她一眼。 说不妒忌是假的,乃马真皇后苦涩一笑,她有太子贵由,其他无需在意,她心中暗道,仪态万方地远去。 “为什么不等我?”窝阔台喝了点酒,话语间带着几份酒意,眼神就更多了几份狂热,牵着碧儿的小手,走进客殿。 殿外,秀珠和君南面面相觑,无奈地轻叹。 “你不是在和使臣共进午宴吗,我没有别的事,想回去先歇着。大汗,记住十万两银子,不谁食言哦!”碧儿佯装语气轻快,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窝阔台趋前两步,贴她更近了些,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小守财奴,要那么多银子干吗呢?我的不都是你的吗?” 碧儿眨巴眨巴眼,有些回不过神,暗示这么强烈呀,唉!没人爱痛苦,被人爱还是痛苦! “大汗,如果啦,我是讲如果啦,某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你会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侧目看着他。 窝阔台亲昵地捏了下她的粉腮,“放心,我永远都不会和你生气的。” “不是,不是,”碧儿急忙摇头,“事态很严重,后果很可怕。” “举个例子听听!”窝阔台被她焦急的样逗笑了。 “比如。。。。。。。”碧儿咽了几口口水,深呼吸一口,“比如我没打招呼出去游玩。。。。。。” 窝阔台的笑突地冻结在脸上,大手腾地握紧了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道:“碧儿,不管你闯多大的祸,做了多少对不起我的事,都没关系,唯独这件事不可以发生。不要逼我用非常法子禁锢你,那样你会难过,我也不好受。我们当初说好的,只要你主动过来,我就不会再放开你。碧儿,我已经为你无处可退了。” “大汗,我对你真的很重要?”碧儿怯怯地低下头。 “我不知该怎么说,碧儿主动走过来的那一天,比我登基汗位都来得开心。乖,不要说傻话让我急,今天没上早朝,一会得上晚朝了,我还有许多事,回府后好好歇着!”他揉揉她的头发,不让自己多想她的话。 碧儿猛然抬起头,“大汗,你从来没觉得我很怪异吗?一个闺中女子没上过学,却读了那么多的书,博古通今,思维、认识和你们都不太相同,对许多事先知先觉,甚至还懂外国的语言,你就没有多想过这是为什么?”别怪她话夸自已夸得恶心,在现在的蒙古,她确是一个异人,一千多岁的人精啊! 窝阔台沉默,静静俯视她,好半晌,他用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的眼睛,“我有想过,你可能是妖也可能是仙。我早就让人去打探过真正的舒碧儿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你不是舒碧儿,我知道。” “那你还。。。。。。?” “还要你,是吗!碧儿,是仙是妖,那又怎样,你现在我身边,就好!” “我不会永远属于这里的。”碧儿轻嚷,有些无力。 “我是天子,就是老天也不敢和我争的。”窝阔台浅然一笑,“君问天傻,我不傻,我不管遇到什么情形,都不会放开你的。”他意味深长地将她落下的卷发拂至腮后,露出一张茫然失落的小脸。 碧儿的肩挫败地耷拉下。 浑浑噩噩地上了轿,碧儿对秀珠说从君府门口转一下,秀珠没看过碧儿这样失魂落魄过,眼直直的,象有些呆傻。 轿远远地在君府外面的路边停下,隔了几棵大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君府的大门。碧儿掀起轿帘,君府的门倌站在门前擦拭着大门,佣仆们出出进进,没看见一个主人,可能还没从飞天堡回来呢! 秀珠和君南也不提进去坐坐,他们陪着她,默默不语。 君府!她和君问天的洞房之夜就是在这里发生的,虽然回忆不算美好。曾经那些个君问天宠她、疼她的日子,不知怎么,总给她一些不真实感,可能甜蜜太多,消失得又太快,她还没来得及回味呢!把君问天从知府大牢接回来的那一晚,她主动投怀送抱、深情款款向他表白,告诉他她爱上他了,他当时什么也应着她,为何转瞬即逝呢!爱真的如烟花一般,绽放时绚丽多彩,消逝的时候连一丝痕迹都寻不着。 如果君问天知道窝阔台对她说这一番话,会是什么表情呢?俊容一冷,眉微扬,“你想我向你说恭喜吗?” “夫人!”秀珠爱怜地看了她一眼,递过一方帕子,碧儿这才发现自己满脸的泪水。 她没有拭泪,任其肆意流淌,眷恋地再看了眼君府,缓缓放下帘子,“回王府!”王府现在是她的家,这里对她而言是个陌生的地方。 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一路上,秀珠听到碧儿一直念叨着这两句诗。 第27章 一怒为红颜(五) 月黑风高,官道之上人影绝踪。 飞天镇外的红松林,叶浪翻滚,夜鸟啁啾。不远处,一棵大树上,系着两匹高大骏马,几个男子默然伫立,不时抬头看看林边站着的一男一女。 林边是座硕大的坟茔,土色新湿,一根杂草都没有,显然是座新坟,却无碑。 “可怜垆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中人。”君问天负手低吟,唇角噙着一丝讥讽,“这两句诗,婉玉公主应该不陌生吧!拜你所赐,你的那些侍卫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他们的家人永远都不会他们知道葬在何处了。能让他们入土为安,已是我仁慈的极限。四十条人命,若不是婉玉公主的贪心,完全可以避免这样的结局。” 白翩翩依然一袭白衣飘飘,浓郁的夜色中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她只是面坟而站,象把自己化成了一座石碑。 翻天覆地也不过是原此,她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堡中明明都已是宋朝侍卫,原先的那些佣仆辞的辞、杀的杀,早已没有几个了,王夫人也在她的挟持之中,君问天和她没有交颈缠绵,但嘘寒问暖还是会有的了,她在等君问天把以前落下的事务忙完,然后为她引见,认识大辽皇室,让大辽与大宋结为同盟,一至对付野心勃勃的蒙古,在战局稳定之后,她便与君问天做一对神仙眷侣,去江南,去漠北,或者更远,再也不问政事,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安安宁宁过一生。 身为大宋公主,她身不由已,总有一些无法逃避的责任,只要大辽与大宋结成同盟,她在蒙古也呆了好几年,她想该尽的责任也差不多了。 属于婉玉的春天来了,遇良人偕手同归,花开正好。 是从哪一天开始,大宋的侍卫一日比一日少。 今天,当她例行去王夫人的院中请安时,君问天立在廊下,对她温柔浅笑,初夏了,日光很艳,那笑明晃晃的,看得她有些刺眼,她站立不住,愕然抬首,才发现堡中每一个庭院都站着她从没见过的陌生男子,她的侍卫们安静地躺在泥土里,有的已腐烂得看不出原先的面目。 四十具尸体,和当初潜入飞天堡时的数目相同,一个都不少。 她在想,是她疏于防范,被君问天的微笑迷惑了,还是她故意去认为君问天真的是诚心为她心动了?如果她真的够狠心够硬,一切会不会有所改变呢? 她多么希望,这个俊美绝伦的男人曾经有过一刻对她是真心的,那么此生也就无憾了。 君问天,永远不会被别人左右,永远不可能真正被击倒。她不能,四王爷拖雷不能,大汗也不能,白翩翩突然清醒了,也许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还私心窃想,她对他的爱会让他臣服、会削弱他的意志。一步之隔,却遥不可及。这些日子,他只是虚与委蛇,当他柔声问她脖子的伤好得如何时,他其实已经抽出了刺向她的刀。 真傻!不是吗? 四王爷与大汗从多少年前就开始对君问天布网,利诱、威胁、友情、陷害。。。。。。。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君问天仍悠哉地在网边闲步,网都被岁月的风雨刮破了,他也没踏进网中一步。就凭几十个大宋侍卫在几日之内怎么能制服得了他呢,好天真! “其实,你早知道那封书信是假的,对吗?”她凄婉地闭上眼,丽容悲痛欲绝。 君问天扯扯嘴角,“从你与君仰山在花月楼演出刺杀一戏,我就不再信任你了。把你娶进君府,不是为你负责,不是为了你的安全,而是我要看你耍什么画招。婉玉,本来我什么都可以和你不计较,也会安全地把你送回大宋,你太不知足,你设计挟持我娘亲,还陷害我的娘子,她怀着身孕,身体那么虚弱,为了能圆你那一出争风吃醋的戏,为了让我置身事外,她关在房中两天狂练你那张纸条,我什么都知道,我心疼却不能流露,还要对她冷对她凶,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煎熬吗?你曾看过她写给我的休书,以为就能模仿她的笔迹,婉玉,你有认真看过那休书吗?碧儿写的字和我们的是完全不同的,她的字偏简体,我们的字太繁笔。你自作聪明,却不知一开始你就成败局了。你想以朝庭之手除去碧儿,不曾想她用大汗的玉牌救了自己,你再施苦肉计,想让我弃了碧儿,你再想别的法子除掉她,不,还不止这一点,在碧儿回飞天堡的那一天,你让春香去厨房,想在碧儿的食物中下毒,我让白一汉盯住了春香,你未曾得手。。。。。。。。婉玉,不谈我对你从没有过心动,即使有,我会养条毒蛇在身边吗?” 白翩翩涩然地睁开眼,蹲下身,空洞地盯着坟茔,“如果你真心的爱一个人,看着他却得不到他的回应,你就会懂我。。。。。。那种心情了,我不是毒蛇,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只有我们两个,没有外人。。。。。。。” “恕我无法苟同,我这一生一世想要的女子从来就不是你,婉玉公主,时候不早,你该上路了,不要让花月楼的老鸨等太久,那不礼貌。”君问天甩下衣袖,语气森寒。 “君问天。。。。。。。”白翩翩的脸上瞬时泪如雨下,“你为何不杀了我呢?看在我爱你的份上,至少该给我一份尊严!” “你真的懂爱吗?”君问天一把揪住她的衣襟,“你懂爱,就不会自私的拿这些侍卫的生命开玩笑,他们谁不是爹娘所养谁没妻小;你懂爱,你不该逼得我送走我的。。。。。。。我的碧儿,我爱她,发疯似的,用尽全力爱的那个女子。你不配言爱,娼妓最无情,凭你的花容,以后有的是男人疼爱,这是你自取其辱。” 他的手突地一松,她踉跄地跌坐在泥地中。 “君问天,如果我的父皇久没有我的消息,会派侍卫潜进蒙古,到时。。。。。。你就脱不了干系的,你也不会有好的下场。”白翩翩一张脸已无人色。 “他怕现在没空顾及这些吧,自己保命才重要。”君问天凉凉地一笑,令人不寒而栗。 “君问天,你真的是个恶魔。。。。。。。你怎能如此对我?”白翩翩根本站不起来,看到两个黑影在夜色中向这边蠕动,她整个身子哆嗦不停。 “是你先惹恶魔的。婉玉公主,我会带客商去照顾你的生意,花月楼的妈妈我也为你打过招呼,她会格外疼你的。”君问天俊眉微微上扬,手一挥,两个男子冲上前,按住白翩翩,快速地把一条布巾塞进她的口中,双手一缚,塞进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她都没来得及叫出声,人已经横在马上,不一会,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除了风声,树叶的哗哗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君问天看看红松林,上面还有两座新坟,是舒绯儿和哲别的,生不能在一起,死后总算不再分离,他们在那个世界里,一定会过得不错的。 君问天低声轻笑,和大宋、大辽的生意都已了结,四王爷和大汗在堡中的暗线也被白一汉用合适的方式驱除,大宋的侍卫全部纤灭,二个多月,飞天堡上空的乌云终于彻底散尽,他该去大都接回他的小闯祸精了,也会永远不再分离的。 碧儿走的时候还是春天,现在时序已进入仲夏,草原上各式的野花都开了,小闯祸精回来后,一定会乐翻的。她的肚子隆高许多了吧,还在和他生气中,那气起来噘着嘴的可爱样真让人怀念,没关系,他会吻到她气消的,然后乖乖地扑进他的怀中跟他回家。 想着碧儿,君问天冷寒的俊容蓦地放柔了,腾身上马,明天他要一早就去大都,都有点等不及天亮了。 飞天堡中原先的佣仆现在又陆续回到堡中,这里慢慢会成为一块净土的。白一汉临时代理总管,堡中还算井井有条。 君问天把马缰扔给家仆,向王夫人的庭院走去。经此一劫,王夫人现在都还不能平息,十二个时辰都得有人陪着。 刚进院,君问天就听到低低的哭诉声,眉宇蹙了蹙,如果没有听错,这好象是朱敏的声音。 “见过堡主!”果真是朱敏,弱弱地起身,道了个万福。自君仰山死后,她清瘦了不少,此刻,几滴泪挂在腮边,犹如梨花带露,人比花娇。 “你来干什么?”君问天不客气地问道,四处张望了下,娘亲的行李都已收拾好了,还是一大堆箱箱笼笼。 王夫人正陪着朱敏落泪,听到君问天问话,安慰地拍了拍局促不安的朱敏,“是我让她来的。” 君问天质疑地抬起眼。 王夫人叹了口气,“我从君府带来的家仆全被那个宋朝公主杀尽了,我身边现在都没个可心的说话人。敏儿和我很投缘,有野心的是仰山,敏儿无错。仰山已受老天的报应,人死,功过相抵,不要再谈了。敏儿没个一儿半女,就靠飞天堡救剂的银子过日,怪可怜的。娘亲寻思把敏儿留在身边作伴,说说话,倒倒茶什么的,毕竟是自己人,现在我真的怕了外人,人心隔肚皮,谁知他们安的是什么心。问天,你能答应娘亲吗?” “娘亲,碧儿回来后会陪你说话的,等孩子出生,你就会忙起来,坏人毕竟是少数,君府不比飞天堡,那里非常安全。”君问天委婉地对王夫人微笑,不看一眼旁边楚楚可怜的朱敏。 “碧儿?若不是她让我来飞天堡,我也。。。。。不会受这番惊吓,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她自己现在也不好受。我和她不算投缘,她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听也听不懂,我觉得还是敏儿贴心。” “娘亲,儿子不想让碧儿误会。”君问天无奈,只好坦白的说出来。 王夫人眨了眨眼,“误会什么?” “君堡主,”朱敏是个精明人儿,一下就听懂了,突地往君问天面前一跪,“我对堡主再也不敢生什么痴念的,从今以后,我吃斋念佛、青灯黄卷,了此残生。” 王夫人有些明白了,责怪地瞪了君问天一眼,“你想太多了,不是人人都是那个白莲和白翩翩,敏儿很老实的。娘亲长这么大,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惊吓,差点连命都保不住,这么点的要求你都不肯吗?你若怕你的娘子误会,你们住飞天堡,我们住君府,以后不必来往,这样总可以了吧!”这话说着带了点赌气进去。“问天,你就是太纵容你的妻妾,不然哪会闹出这种事。白莲也是的,我都不知她是那么个淫荡的女人,真是人皆可夫,那么些年你也能忍。白翩翩是宋朝奸细,你知道,也能放在心中不说。现在又这么纵容碧儿,唉。。。。。。我不想多说你了。敏儿我是要定了,这个主我还是能做的。敏儿,起来,扶我进寝室。” “多谢堡主!”朱敏乖巧地向君问天深施一礼,慌忙起身,小心地扶着王夫人往内室走去,临进门之时,她回道,嫣然一笑,百媚千娇。 君问天咬了咬唇,手紧紧地握着拳,额头青筋直冒。 “堡主,明日我同去大都吗?”账房内,白一汉从书案后站起身,为君问天砌了杯茶,看他脸色不好,怔了怔。 君问天疲累地揉揉额角,摇摇头,“不,你留守飞天堡,这里离不开你。有空去下舒园,送点银子送点衣物,不要太寒酸也不要太奢侈,常去就行。让护卫们仍回矿山,一切按我说的准备好。” “嗯,我记住了。”白一汉抿抿嘴,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吧!”君问天斜睨了下他,“是君南有什么信过来吗?” 白一汉犹豫了下,硬着头皮说道:“堡主,夫人她。。。。。。可能很快就会被封为皇妃了。” 君问天惊愕地抬起头,俊容一片惨白。 第28章 风里为谁痴?(上) “杏仁豆腐?”碧儿看着面前一碗白白嫩嫩的象玉一般剔透的豆腐,眼睛亮亮的,舌头轻轻地舔着唇瓣,悄悄地吞着口水。 久违的糖水哦,还是在二十一世纪时和邢辉一同去吃过的。大学附近有条巷子,里面有家糖水店,卖奶茶、果粒粥、杏仁豆腐、芝麻糊之类的小吃,她的最爱就是杏仁豆腐,轻轻舀一口,慢慢放进口中,一滑,一股香甜就直入腹部,闭上眼,那种感觉真的好幸福。邢辉一直笑说想收卖她一碗杏仁豆腐就可以了,还建议她嫁给做豆腐的。她说好啊,可惜店中做杏仁豆腐的是位年纪很大的阿姨,她肯嫁,人家一定不敢要。 盛夏时节,行宫终于来了一位客人,四王府的忽必烈王子。天气又热又闷,碧儿建议出来吃点清凉的东西,忽必烈就带她来到了大都城闹市区的“不归楼”。名字起得这么牛,可想而知里面的菜式一定不错,闻香下马,吃了就不想回家了。 不归楼,果然名副其实,这个季节,楼中把厅堂全隔成了一个个雅间,里面放着冰块,管外面热得冒烟,一进这楼,清凉扑面,心一下子就静了,心静才有心情品尝美食。 碧儿真的好意外,居然在这里与她的杏仁豆腐不期而遇,真的太惊喜了。桌上还有几大盘的马奶子葡萄、脆黄的哈蜜瓜、切得薄薄的凉拌牛肉、奶茶饼,看上去也很让人胃口大开。“小王子,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我在那王府中天天不是参茶就是这个补汤那个补汤,吃得我很想喊救命,你早该来英雄救美的。”她特地把秀珠和君南,还有那跟着的几个侍卫全支开了,今天,她要好好地和忽必烈享受一下温馨的二人世界,嘿嘿,有一阵不见,元世祖又象窜高不少哦! 忽必烈耸耸肩,不太好意思地瞟了眼碧儿隆起的腹部,“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姐姐住在行宫,行宫不是君府,我不可以想去就去,今天是特地向父王请示过才过来的。” “你父王心情好吗?”蒙古大军攻破汴京,一举收复大辽,从此,大辽这个国家就成为过去了。听说耶律皇族都已纤灭,也不知青羽姐姐怎样了? “姐姐,你真的快做娘亲了吗?”忽必烈突地转开话题。 碧儿眨眨眼,拿起汤匙,美美地吃起杏仁豆腐,吃一口,赞一声。这小王子,人小鬼大,拖雷没能得和大辽勾搭上,失去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心情一定不爽,小王子不说,她就不问了。“我看着不象一位准妈妈吗?”碧儿特地挺挺肚子,“还有四个月,他就该出生了,唉,也不知长什么样,有时会担心他长得象毛猴子,那样我就一脚把他踢得远远的。” 忽必烈忍俊不禁地笑了,夹了块牛肉细细嚼着,“和姐姐一起生活,整天都会合不拢嘴的。” “那你搬来和我同住,王府那么大,我一个人住很无聊的。那些个侍卫只会绷着个脸,看我象看个囚犯,一点自由都没有。”碧儿不满地嘀咕着。耶律楚材说到做到,果然加强了行宫的护卫,现在,离她不出一丈内,一定不会少于二十个侍卫在看着她。窝阔台这一阵象是很忙,天天过来坐一会,就早早回宫了。 “姐姐你想出来不会有人拦着的。” “我出来找谁玩呢?”碧儿撇下嘴,“小王子,你不知我现在的处境吗?那位堡主休了我,我娘家不认我,唯一的朋友韩江流也不知有没从洛阳回来,哦,还有你这个小朋友,象要和我划清界限,也不来找我,以前还嚷着要我做老师,现在呢,哼,我是四面楚歌,孤独无依啊!”她还配合地把脸挤作一团,做了个苦相。 忽必烈把奶茶饼和牛肉往碧儿面前推推,咬唇忍着笑,“姐姐,我永远都不会和你划清界限的。”他从兄长蒙哥的口中听说了姐姐的事,具体的他搞不清楚什么状况,但一定不会象姐姐讲得这么惨,大汗对姐姐是疼爱备至,为此还和父王翻了脸,那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有姐姐的地方,就会有意外,他知道。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改变吗?”碧儿大眼炯炯地盯着他。 忽必烈慎重地点点头。 “小王子,成大事者,总是要受得一番苦中苦,经历别人想像不出的磨难,割舍许多常人的快乐,才能站得更高更久。”一碗杏仁豆腐很快见底,碧儿开始转战奶茶饼和水汁甚多的马奶子葡萄。 “姐姐,你一定会收我做学生的对不对?也不会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而有所改变?”清澈的眼瞳定定地迎视碧儿愕然的视线。 这小王子绝对绝对的早慧。 “去,去,这不归楼不是僧人来的地方,快走,不要挡着大门,影响我们做生意!”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楼中的跑堂象是在斥责谁。 两人好奇地看过去,只见一个高大体壮的僧人身着宽大的僧袍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廊外,憨厚一笑,向跑堂拱拱手,“小僧热得快喘不过气来,只想借此凉快一会,不会影响老板做生意的。” 跑堂的一瞪眼,“这楼中的凉气不是免费的,你有银子就呆着,没银子就滚。出家人不是清心寡欲吗?心静自然凉,你热成这样,难不成你是个假僧人?” 从雅间跑出来看热闹的几个客人全乐了。 和尚脸一红,“想我刘秉钟饱读诗书,也是当今少有奇才,不幸生长在这混乱时代,学无所用才不得不做了和尚。和尚也是娘亲所生,不是石头缝中蹦出,自然也知冷怕热,只不过心比别人干净些,不会用狗眼看人罢了。” “你这和尚嘴巴到挺快的!”跑堂的扬起手。 碧儿突地抬起头,刘秉钟,姚枢,这是忽必烈非常赏识的两位汉儒,对忽必烈登帝、建立元朝有着推波助澜的大用,这是天意,早一刻晚一刻都不会遇上,历史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的。“小王子,快去把这位僧人领进别的雅间喝茶吃点心,态度要非常谦恭、真诚,向他请教治国之道,不必隐瞒自己的身份,不要讶异,你一会就知道这是为什么的,听姐姐的,快去!”她推了忽必烈一把,指指厅堂外已扭打成一团的两人。 忽必烈愣了愣,半信半疑地走出雅间。 碧儿听到外面的吵闹静了下来,抿嘴一笑,捏着一颗颗葡萄,自在地吃着。 一盘葡萄见底,奶茶饼也差不多消灭干净,忽必烈走了进来,两眼晶亮,小脸胀得通红,“姐姐,你怎知他懂治国之道的,我简直都听得入迷了,一时如茅塞顿开,胜读十年圣贤。” “你怎么安排他的?”碧儿手托着腮,俏皮地挤挤眼。 “我给他安排了个住处,想请父王为他安排个职务。。。。。。” “他拒绝了,说僧人不便从政,但他推荐了一位济世之才,说胜似和尚数倍,那人叫姚枢。” “姐姐。。。。。。”忽必烈失声惊呼,紧紧地握住碧儿的手臂。 “小王子,他们两个日后都会成为你人生路上顶好的两个老师,姐姐其实不懂治国之道,只不过多读了几本书,他们才是你真正的老师,要尊重他们、珍惜他们。小王子,我们以前讲过,马上得天下,却不可马上治天下,想稳固江山,只能重用汉儒。” “姐姐,”忽必烈紧张得都好象不会呼吸了,他现在绝对相信碧儿姐姐有未卜先知的超能力,而且很准,“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 “你会成为名扬千古的一代帝王。开心吗?”碧儿疼爱地刮了下他的鼻子。 “姐姐,可是现在明明是大汗在位,还有贵由太子,即使有那么一天,我。。。。。。还有兄长。。。。。。。”忽必烈脑中一片空白,两眼瞪得溜圆。 “别那么性急,你还没有长大,你还没成熟,还要好好地学习,等到了那一天,江山就是你的,在这之前,低调,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ok?” “呃?”忽必烈呆愣着,“姐姐,那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现在有了两个老师,姐姐就可以找机会疏远他了,想到这里,忽必烈有些发慌。 “姐姐要生孩子,还要想办法回家,忙着呢,你有空就来行宫和姐姐聊天好了,小孩子家别学别人玩心计,单纯点好,你父王是你父王,你是你,记住哦!小王子,我们商量个事,”碧儿轻轻地执起他的双手,“姐姐的宝宝出生后,可不可以请你多多关照他,不是要让他做官,而是尽力给他一个舒适的环境,让他自由、快快乐乐地生活,不要束缚他,也不要把他扯进什么是非之中,你要象一个兄长,真心地关爱他、指点他、保护他。可以吗?” 这话怎么听着心酸酸的,忽必烈重重点了下头,“我会疼宝宝象姐姐疼我这样。” 很多很多年之后,忽必烈坐在中都的皇宫中,白发苍苍,想起那一日的情景,仍是唏嘘不已。 “嗯,谢谢小王子了,姐姐今天吃得很饱,我们下次还来这。”碧儿拍拍肚子,笑着说。 “姐姐,这世上有没有你无法预料的事?”忽必烈好奇地问道。 碧儿弯起嘴角,大眼俯望着街市,“当然有呀,比如。。。。。。。”眼前这一幕。 几辆马车缓缓停在不归楼前,轻纱做的车帘一掀,君问天潇洒地跳下车来,俊美的面容如往昔一般邪魅,细长的双眸稍有些疲倦,却更添一份慵懒的性感,珠色丝袍不沾一丝尘埃,发黑如墨,薄唇轻抿,白玉般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掀开另一辆马车的车帘,王夫人搭着他的手臂跨下马车,紧跟着下来的是一位肤白若雪,身形窈窕,娇媚俏丽的女子,那是朱敏。 永不准踏进飞天堡一步的朱敏,终于等来了东山再起,可敬可佩。所以说世间一切是相对的,不可能是绝对的。 誓言不能当真,承诺不要期待。 心瞬间窒息了,疼得揪住,碧儿一只手紧按着心口,一只手捂住嘴,身子微微欠下,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在衣襟上。 “姐姐。。。。。。。”忽必烈吓住了,小手扶住碧儿的手臂,有些无措。碧儿姐姐也会这么无助啊,看得真让人心疼。 碧儿对他摇头,让他不要出声。 泪水纵横,转刻成滂沱大雨。 “君堡主,楼上请!”跑堂的脸上堆满了笑,哈着腰,领着君问天三人往楼上走去。 “君堡主?”在另一个雅间里吃点心的秀珠和君南对视一眼,惊喜的跑出来,刚好看到在楼梯口拐弯的君问天。 “堡主!”秀珠先叫出了声。 “你们怎么在这?”君问天快步下楼,两眼急速地扫视着厅堂,“夫人在这里?” 君南点头,轻笑着指指一个雅间,“夫人和四王府的小王爷在吃东西呢!” 心怦怦直跳,君问天不由地身子轻颤,手掌心密密的汗。 “碧儿!”君问天一脚跨进去,雅间里除了几盘未吃尽的瓜果和点心,哪里还有人影。 第29章 风里为谁痴?(中) 日光那么暖,落在她身上却仿佛都带刺。 其实蒙古的夏天不算很热,广阔的草原,数不尽的湖泊,把热气都吸过去了,从漠北吹来的风没有任何阻碍地吹进大都城,一到下午,气温就开始转凉,坐在习习凉风中,看着太阳慢慢西坠,一任金色的余晖洒满全身,心无由地就会有些伤感。 她又不算文人,难道还玩什么风花雪月,装风雅不成? 装不成风雅,到是装成了一只鸵鸟,把头埋在沙堆里,玩掩耳盗铃的游戏。我没去过不归楼,我没看到君问天,我很强,我没受伤。本来就没受伤呀,从飞天堡出来,他不是讲过要把朱敏纳为妾的,不意外呀! 不意外吗? 落日中,高贵伟岸的男子阔步走到她身边,落坐,大手包住她的掌心。 “哭了?”脸颊上的泪被修长的手指弹去,她羞窘地侧过脸,不让他看到她眼中的心酸,“大汗今天晚朝散得早,没回宫吗?” 长臂搭在她的纤肩上,缓缓地把她的身子扳过来,托高她的下巴,龙目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底的宠溺融化了刚硬的面容。“四王弟家的小子惹你不开心了?没事,日后见到他,我训斥他几句,替你出气。来,来,我们沿着这园子走走。孕妇不能总坐着,要适当地走走,以后才好生呢!我可是好几个孩子的父亲,算过来人了。”不等她应声,他已拉起了她,揽在臂弯中,绕行花院,呼吸之间,有微微暑气,浓浓花香。 就象是老天在戏弄她一般,君问天越让她寒心,窝阔台对她越疼惜。她不是木头人,体会到这种被视如珍宝似的呵护。如果今天她怀了窝阔台的孩子,和君问天呆在一起,她估计君问天早把她掐死,成一架骷髅了。君问天对别人的要求很高,在他身边时,要以他为天,一丝一毫都不能偏离,他要你的身也要你的心,为此,他不惜用强制的手段。那么辛苦的要了去,他却又不会珍惜,说休她时,口气平淡得就象吩咐下人把面前一碗不可口的膳食撤了一般。分析下,自己好象还不如朱敏,朱敏老公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他一样对朱敏负责到底。自己怀了他的孩子,推开她时,一点眷恋都没有。 君问天,吸血鬼般的俊容,恶魔的灵魂,她干吗还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呢,清醒点吧,舒碧儿! 要么不爱人,爱了就是给了对方伤害你的权利。谁让你不坚持原则,被他的花言巧语所骗,现在这样子是自作自受。怎么可以期待他会对你专情呢,幼稚到极点。 什么人值得,什么不值得,你该看清楚点了! 碧儿努力压抑住胸腔那痛楚的感受,深呼吸抬起头,这傍晚的天空,多美,蓝天白云都仿佛来给她安慰,她目光闪烁,眼泪都蒸发了。 “大汗,你会休妻吗?”她歪着头,静静地对视上窝阔台温柔的眸光。 “不会,大汗是不会休妻的,最多就是打进冷宫,如果妃嫔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他微笑,不提君问天一字,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而哭,她不愿意讲,他就不问,这小丫头最在意尊严了,个头小小却是一身的傲骨。 “大汗,乃马真皇后是你的正妻,你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是什么感受?”碧儿睁着一双清水似的眼,问道。 窝阔台笑,牵着她的手在余晖中慢慢地走。 “我和她成亲很早,虽是青涩少年,但因王子的身份,对儿女之情看得很淡。能够嫁给王子,是蒙古女子天大的荣幸。对于婚姻,不需要我们分一点心的,只要喜欢,什么样的女子都可以娶进王府。我不知道什么叫爱,什么叫动心。乃马真是贵族之女,长相甜美富贵,母后看了中意,指给我看,我就点头了。那个时候,我更在意的是如何打好仗,如何让父汗赏识自已,如何在兄弟间脱颖而出。碧儿,不需要猜疑,你是我平生唯一心动、唯一爱的丫头。”他轻轻抬高她的柔夷,放在唇边,细细地一吻。 “我。。。。。。我不属于。。。。。。。”碧儿眨起眼睛,一时有些无措。 窝阔台为什么要用这么温柔的口气和她讲话,她好怕撑不下去,她已太累、太累!孤独无依,被所爱的人抛弃,她心碎欲烈,再亲眼目睹他对别人的温柔,她体会到什么叫心口一缕腥甜涌上的时候,别人一点点的关怀就可以让她泪如雨下,何况窝阔台的柔情如海,席卷着浪花朝她涌来,她听到了涛声,不,她要走开,不能沉溺。 “又是什么仙,什么妖,什么不属于这儿,不是真正的舒碧儿?”窝阔台拉住了她欲挣脱的手臂,圈住她的纤腰,手放在了她隆起的腹部上,她愕然地瞪大眼,他们之间从没有如此亲昵过。 “丫头,你的记性不太好。这个借口你已经用过多次了,第一次在去年的冬天我以王妃的名义邀请你来王府,你为了打消我对你的爱意,就拿出来吓唬过,前几个月,在皇宫,你又说了一次,现在又要再重复吗?丫头,是试探我的心还是怕自己喜欢上我呢?你是别人的老婆我都敢要,莫谈个妖与仙了。不要问我江山与美人我选哪一个,我两个都要,因为我有这个自信。这腹中的孩子,你若肯留给我,男孩就是王子,女孩就是郡主。若不肯留下,就送去飞天堡,我也不强留。但你,必须在我身边。丫头,到了这份上,我对你不是情欲之贪,就是一份爱,爱得我都没男子之气了,患得患失,胆小怯微,就怕你使计又从我身边走开。丫头,如果真的没办法接受我碰你,那我们就象这样,我在皇宫,你在行宫,经常见见面,一起用用膳,散散步,说说知心话。我比你大许多,大汗不会真的活到一万岁,我一定会比你走得早,能在西去之时握着你的手,就足够了。走得早,我就可以早早在那边等着你,早点抢在君问天前面见到你,你的心里就不会放别人了。” 这些日子,原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他会看不出,自己装傻,应付他,利用他,他什么都懂的,因为纵容,他由着她,顺着她,陪她扮过家家,也知道她迟早要离开,就退后一步,不逼她,给她空间,让她自己选择。 她偏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命,他这么一说,再给她脚下装两个轮子,也不敢走啦! 抛开爱,他绝对是她理想的避风港,如果回不了二十一世纪。 “大汗,当初来到这蒙古,若一开始结识你,我想我真的会爱上你。你如此包容、宽厚对我,这么的宠我,不求回报,冰也会被你捂融的。但现在我们相遇之时,我先是别人的妻子,我。。。。。。不能一下子接受于你,但以后会变得如何,我不能肯定。我肯定的是我绝不离开行宫,除非生老病死、人力无法对抗的原因,我不得不离开。我们就这样相处着,好吗?”她第一次主动地环住他的脖颈,埋进他的怀中。 “丫头,别勉强自己,这样就很好!”他抬起她的脸,拨开她额上的发,对着她微红的眼睛,低眉,温柔的嗓音像条毯子,将她密密裹住。 大了她那么多岁月,可不是白吃饭的。虽没有谈过恋爱,但男人追女人总是无师自通。这丫头心里装着君问天,硬抹是抹不开的。他以情动心,她不会撑太久的。 “大汗,过两天我要和他见个面,关于孩子的事要说一下。以后我就不再见他了,但是大汗,你可不可以待他还和从前一般,不要故意为难他,也不要再把他扯进朝中的是非,让他安心地做一个商人,好不好?”碧儿闭上眼睛,张手抱住他温暖的身体。 “当然,只要他自己不跳进朝中的是非中,我不会扯他的。” “又有什么事发生了吗?”碧儿讶异地抬起头,窝阔台似乎话中有话。 “丫头,君问天不做官太可惜了。他的事你不要再管,随他去,我不为难他,你也别为难我,我的大度只限于你,对他,我有底限。去用晚膳吧,喜欢吃外食,下次我陪你去,干吗和个孩子玩一块去。喜欢孩子?”他小小声的在她耳边呢喃,温柔至极。 “我自己都还算个半大孩子,喜不喜欢我也不清楚,反正觉得怕怕的,那么小那么软,我估计不敢碰。你。。。。。。你不要打什么我帮你生孩子的主意,我可不是母猪,腹中的一个是意外。”大眼瞪得溜圆,神色非常严肃。 窝阔台失笑,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我不打主意。如果抢在你前面走,留下你和孩子在那后宫,我在地下愁得也要从棺中跳出来呢!我自己就是帝王家的王子,过得非常辛苦,何必让你也受这份累呢!” 碧儿吃惊了,窝阔台的思维也很与众不同啊。 “后宫不亚于一个大的战场,稍软弱就死无葬身之地。我不会让你生下我的孩子,有了孩子你就必须住进皇宫,你就呆在这行宫吧!我走之后,你想去哪就去哪,别呆在大都。” 窝阔台在位仅十二年,算英年早逝,他现在登基快一年了,那么他在这世上还有十一年。 碧儿眼中的泪突地夺眶而出。即使她不爱他,但是到了那一天,她一定会很想很想他的。 第一天,秀珠欢笑着从外面跑来,说君堡主来看望夫人,在宫门外等着。她还没做好准备,怕面对他会失控,就推说身体不适,暂时不见。 第二天,君南站在院子中,深深地看着她,说堡主昨晚在行宫外等了一宿,现在还在。她怔了怔,让君南送堡主回君府休息,行宫不便留客。 第三天,行宫总管提着许许多多时新的瓜果和一箱轻薄的夏衫,问舒小姐,飞天堡送来的礼物放哪,她说赐给秀珠吧! 第四天,行宫的门倌送进一张请帖,四海钱庄的韩庄主从洛阳回来,邀请舒小姐在不归楼用晚膳。碧儿捏着请贴,发了好一会呆,对秀珠说:“帮我准备晚上出门的衣裙。” 怀孕近七个月了,她的腿和脚肿得厉害,肚子隆得很高,欠都欠不下身,唯独小脸瘦削得厉害。 第30章 风里为谁痴?(下) 碧儿没到蒙古之前,常和同学晚上出去k歌、泡网吧、蹦的,那个年纪该玩的事她都玩过,只要在十点以前到家,方宛青女士一般是不会发雷霆之怒。到蒙古之后,唯有一次和韩江流在草原上玩得稍微晚点,回来时还给君问天给撞上,他差点掐死她。古代对女子要求很严格,除非你是风尘女子允许有夜生活,良家女不要有二想,乖乖呆在家中得了。 这出去和别人吃晚餐,碧儿还真有点不习惯。幸好晚上天气凉爽,坐了轿不觉着有多闷,她没让其他侍卫跟着,只点了秀珠和君南,当然那些暗中尾随她的侍卫爱跟不跟,她管不了。不过,一个象企鹅样的孕妇能跑哪里去,真是防卫过当。她倾倾嘴角,笑。 有一天,林妹妹也会成为这么重要的大人物啊,想不到,想不到! 不归楼外面不见多少车马,楼中灯火浅亮,门厅上就一个小伙计站着,这晚上的生意和白天悬殊真大,碧儿纳闷地摇摇头,很费力地扶着秀珠的手臂跨出轿,腰酸得不行,这怀孕的哪象个人,走路还得托着肚子。 小伙计一看见有人下轿,先是张望了下,然后才一脸热情的笑迎上来。 “今晚好象有些清闲哦!”碧儿边走边随意地说。 “呵,哪里是清闲,今儿不归楼全给韩庄主给包下了,只为款待夫人您呀!” 清眸滴溜溜转了几转,嘴角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么隆重啊,受宠若惊。” 秀珠和君南默默地对望了一眼,小心地扶着碧儿走向厅堂最里端的一个雅间,到了门口,两人停下脚,敲了敲门。 门应声而开,碧儿扫视了下雅间,咧咧嘴,直乐,好热闹,初恋男友和前夫都在,今晚不会是开忆苦思甜的茶话会吧! 韩江流和君问天都被碧儿的肚子有点吓住了,两个人齐伸出手来搀扶,韩江流的手到了半路改成了请的手势,君问天则理所当然地把手搁在碧儿的腰间。 “我坐不下了这种直柄的椅子,”碧儿指着边上茶几旁的宽大带有一些弧度的红木椅,“我坐那边。”她托着肚子,不太好意思地吐吐舌,慢慢地坐下,身子半躺靠在椅背上,徐徐吐了口气,“我现在和笨熊差不多。”她对韩江流笑着说。“这个时候请我吃饭还不如送点什么礼品给我呢,你看把折腾得好喘。什么时候回大都的?可儿的眼睛能治好吗?” 她轻快的笑语、俏皮的神态和往常没有二样,但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没有在君问天身上停留一刻,虽然他为她找了靠垫,给她砌了茶,把水果和点心一碟碟端到她面前,还温柔地替她拭净手,一小口一小口喂着她吃。 她没有拒绝他的关心,也没有对他特别的冷言厉色,只是当房中没有这个人一般。 韩江流深深地凝视着碧儿,心酸酸的,“我回来才两日,可儿留在洛阳,大夫说有得治,但至少要一年的辰光,我要顾及钱庄,就先回来了。碧儿,你。。。。。。”他转下眼睛,看着坐在碧儿身边直直看着妻子的君问天,叹了口气,“我们以后慢慢聊,今晚,你和君堡主好好谈谈,我到隔壁吃点东西。” 从不轻易低头的那个冷面男人,昨晚跑到韩府,面色苍白地向他恳求帮助,言谈间,眼中泪光闪烁。碧儿现在不见任何外人,他是碧儿最要好的朋友,也许她会愿意见上一见。 他这才知道他走的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碧儿受了多少的委屈。不知怎么,碧儿有什么不好,他就觉得是自己的错一般,忍不住就会想,如果当初他娶了碧儿,碧儿会象现在这样吗? 碧儿对他一如继往的亲切,笑得皮皮的,可是看着碧儿,他突地想流泪,想起初次相见时,小心地把茫然无措的她拥在怀中,对她说,不要怕,如果没有人认你,我带你回大都。 现在,他再也没机会说这些了。 他到底失去了什么? “碧儿!”韩江流一出雅间,门掩上后,君问天就把碧儿抱坐到膝上,让她舒适地躺在他的怀中,头枕在他的颈间,把她的十指放在唇边,一根一根细细地吻着。“我的小闯祸精,想死我了!”他闭上眼,埋在她的发心,深吸口气,嗅着在梦中千百次回荡的体味,心动神移,“对不起,我是迫不得已才对你说那一番话的,当时娘亲被宋朝侍卫挟持,飞天堡中都是大宋的侍卫,堡外是蒙古大军,飞天堡的护卫进不来,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我只能送你去。碧儿,我没有一刻不想你不牵挂你。现在,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家,好吗?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没关系,你可以用以后几十年的时间来慢慢惩罚我。” 她为什么不感动呢?听了这一番话,不是应喜极而泣,然后与他抱头痛哭,尽释前嫌。这个答案在她离开飞天堡时就已猜到,现在听着一点都不意外,也可能是对君问天免疫了。不得不承认,君问天是个语言天才,假话也说得很真,真话当然就更真切了,都象真的,让人就无从分辩,他很适合演戏,不知不觉就能把你带进了情境之中。看着他,就觉得不真实。疼你时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你,厌恶你时,翻脸无情,狠到极点。 有几颗坚强的心脏能陪他玩到老? “我没有和你生气。”她推开他的手臂,还是坐到一边的椅子上,这样亲昵地缠在一起,不宜冷静地说话。 君问天硬和她挤上一张椅子,手放肆地捂在她隆起的小腹,用魅惑人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喃:“不生气为何不肯见我,难道你不想我吗?” “我好象已经不适合想你了。”碧儿平静地看着他,“从我离开飞天堡时,我们就没关系了,这个我们那天已经谈过。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推开我,我们都不可能在一起了。那天君子园里只有我们两个,我让秀珠在外面把风,外面下着大雨,我为了把你圆谎,把客厅里的瓷器都摔了,君问天,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你没有要。” “碧儿。。。。。。”君问天咬了咬唇,苦涩地笑笑,“我如果说了,你不会肯离开的,你一定要留下来陪我,我怎么能让你置于危险之中?你是我的小闯祸精,是上天对我的眷顾,我好不容易才等来的妻子,我不敢想像失去你我会怎样,我要你好好的,哪怕你恨我、不理我,我也要不让你受到一丝丝的伤害。” “这就是我们的代沟。”碧儿眨眨眼,侧过脸,把泛上来的泪意生生的咽下,好一会,才转过身来,“你有你的英雄主义、大男子思想,你才会这样去想,可是我和你的想法不同。如果你的安全必须要用我的生命去换取,那么我不会去做那种无谓的牺牲,我会选择和你一起共对生死。失去了心爱的人,独自苟活在这世上,会幸福吗?抱着回忆,抱着后悔,过个几十年,有什么意义。爱一个人,不是成为他的负担,不是累赘,是牵手并列同行,是在患难时的相互搀扶,成为彼此的支柱,夫妻是一个不可分割的词,紧紧相连,不是一前一后。” “我知道你那时有许多考虑,境况不妙,看着你抱着别的女人,我也是咬牙咽下妒忌,不点破,不取闹,我就在一边陪着你,支持你,希望能帮得上你,我要求不高,只是想在我快失去信心时,你让我看清你的心。你没有给我。我不是你们古代那种三从四德、能独守寒窑十多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男人的贤惠女人,爱就爱,不爱就松手,少了谁都一样活。” “碧儿,我没有不爱你,我只爱你,但那时真的没有办法。。。。。。。”俊容痛苦地抽搐着,手紧紧地扣住她的腰,明明这么近,为什么觉得象抓不牢她呢? 碧儿轻轻叹了一声,“我知道今晚是你要见我,不是韩江流,我们之间应该把许多话说清楚,所以我才来了。君问天,”她缓缓抬起头,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对我而言,你的人生太复杂,复杂得我费了很大力气都融不进去。你从事的事业让你可能有许多无奈的选择,你必须与许多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说许多谎话、假话,做许多恶事,甚至也会连自己的婚姻也会搭上。如果是从前协议婚姻,我只是你挂名的妻子,我无所谓你做什么,可是。。。。。。。很不幸,我喜欢上你了,我偏偏又是个很小心眼的女人,我无法容忍你为了什么高尚的理由娶别的女人、抱别的女人,哪怕是逢场作戏,即使你一再强调你的心里只有我。你的爱没有带给我安全感,我不敢依赖,因为你好象随时都会走开。我实在没有能力胜任你的妻子。我是鼓起勇气,下了很大的决心尝试去接受你、爱上你,唉,结果放在眼前,君问天,我好累,真的!”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脆弱,清眸溢满了忧伤,慢慢地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幽幽地看着面前清清的茶水,“我从一千年前穿越到这里,非常害怕,我没有你们以为的超能力。一睁开眼就是看到你的白莲夫人从棺中爬出来,在那之前,我看到一只蟑螂都会吓得魂不附体。很幸运遇到韩江流,他安慰我,给我买吃的、买穿的,送我花,送我书,我的恐惧才慢慢平息,学着去适应这里的生活。他是一个温和的男子,非常体贴,总让你觉得温暖,能嫁给他,我想一辈子都会过得非常温馨,可是命运让我们错开了,我做了你的妻子,他成了别人的丈夫。” “从踏进飞天堡的第一步,我就意识到无处不存在的危险,你知道我害怕得夜夜不敢深眠吗?你是我名义上的夫君,我知道要和你团结,才能自保,于是,我厚着脸皮粘你,自告奋勇地帮你,我。。。。。。在和韩江流私奔前,曾经为你动摇过,我那时对你有一点心动,但你着急地把白翩翩娶回来做妾,我对你所有的念头都死光光了。在你和我一同跳崖时,君问天,我那时发现我有可能爱上你了,虽然还很不确切,这种感觉让我害怕,我只想逃开,离你远远的,因为我了解爱上你会如飞蛾扑火般,结局很惨。我没有逃得开,又被你抓回来了,我们有了孩子。以为这一番艰辛过后,我们一定能过上幸福的日子,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了,我真的、真的很爱你,比我想像中要爱得深。谁知风波再起,因为身边有你,我并不害怕,不管多少困难,我们一个个克服。这就是命,对不对,君问天,你把我推开了,我一遍遍喊你老公,要你说那不是真的,不要放弃我,不要抛开我,我不要回大都,只想和你在一起,生死不相离。你义无反顾地从身边走向另一个女人,外面的雨很大很大,我坐在君子园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坚持多呆了一天,耳朵一直竖着,我等着你的脚步在外面响起,我想给你留点余地,也给自己留点余地。上帝没有听到我的祈祷,不能不死心。”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爱得这么狼狈,爱得如此疲累,我不是你,能隐忍,能耐累,现在,有一个宽阔的肩让我倚着,免我惊,免我忧,免我猜测,免我揣摩,我再也不贪心了。君问天,二个多月后,孩子生下来,是男孩我会让人抱给你,是女孩就留在我身边。你这么苦心地找我,对我算是一点安慰,证明你还是有一点在意我的,呵,谢谢,”她羞涩地拭去悄然溢出来的泪水,“这么坦白地剖析自己,还真有点难为情,我平时表现得都象天下无敌似的,没想到也是一个弱女子,失望了吧!虽然我们没能成神仙佳偶,但这份短暂的姻缘,也是够我们以后好好回味的,想想都虚荣,一个帅得让女人们尖叫的俊美男人,曾经是我的老公,呵,很大的资本呢!”她歪着头,俏皮地挤挤眼,清眸晶亮,嘴角弯成可爱的弧度。 俊美的男子一直紧绷着面容,两行清泪从她开始讲话时就没有停止过流淌,心里象被谁砸开了个洞,阵阵冷风往里灌,他控制不住的哆嗦、颤栗、无助。 他想过多种他们见面的情形,她和他生气,不理他,激怒他,嘲讽他,就是打他踢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会用泛滥的柔情密密缠绕她,轻哄她,宠溺她,把她紧紧抱在怀中,给她讲道理,许她天长地久的承诺,等到她气消。她和韩江流私奔,他能追回她,她在那个时光邃道前,他能留住她,这次一定也不会出意外的,她是他的小闯祸精,跑不掉的,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他的怀抱。 显然大错特错。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会这么理智、这么冷静坐在他面前,不任性,不取闹,娓娓而谈,不掩饰她对他的爱,不隐藏她的软弱,不拒绝他的拥抱,很坦白、真诚,说到最后就是缘份已尽,她心中为他点亮的灯已灭,她决定接受另一个男人了。 明明风平浪静,明明所有的障碍都已清除,她也举手可触,可是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恐,碧儿要离开他了,他要失去碧儿了,他满脑子装的都是这个念头。 他忘了她来自那个遥远的时代,思维和现在的女子不同,他应该给予她信任,给予她尊重,不是有爱就够了,她有能力可以和他齐头并肩,她能为他分担风雨、共度患难。 “碧儿,”他握着她微微冰凉的小手贴上自己湿湿的脸腮,“我不是一个好夫君,太自以为是,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以后,你教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的。我。。。。。。爱你,在飞天堡的每一天我都在想着你,但我要把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才能一身轻松的来接你,没有别的女人,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相信我。宝宝都这么大了,我也没什么尽到爹爹的责任,总让你一个人受累,以后,让我陪着你、照顾你,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碧儿凄婉地抿嘴一笑,轻柔地用衣袖替他拭去眼角的泪,闭上眼吻了吻他仍在流泪的眼睛,“君问天,我们不适合做夫妻的。我非常平凡,长相也平平,你这么优秀这么俊美,想要什么样的女子都可以。说真的,我很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闭上眼跟着你回去,但我的理智不允许。再在一起,我怕我会崩溃,说不定真的就成了一个怨妇,连笑都不会笑,每天都以泪洗面,给我留一点自我吧!”君府里现在有朱敏,以后说不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韩江流都两个老婆了,君问天娶十个八个也在情理之中,她不能每天都活在草木皆兵之中,天天象防贼似的看着君问天。以前她说服自己相信君问天会专情,但现实狠狠嘲笑了她。君问天这样的男人,为了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不想让自己委屈,也认为自己不会甘愿做个小媳妇。 爱情如罂粟,知道是毒,就要坚决戒掉。 她不要、不能、不敢再爱他了。 君问天定定地凝视着他,象是在消化她的话,表情一会儿阴一会儿晴。 “真的舍得离开我?”他突地抱起她,发狠似地覆上她的唇,蹂躏着娇嫩的唇瓣,用舌抵开她的牙,在她的口中横冲直撞,昭示着自己不容忽视的所有权,同时手不安分地穿过衣衫,捂上她已经非常丰满的胸部,温柔地揉搓着,哀兵之计开始施行。 “碧儿,就一点点对我没有留恋吗?我们不赌气了,回家,好吗?” “君问天!”她笨笨的身子躲闪不了他的热情,一股羞恼让她猛地狠咬了他一口,他吃痛地停止了攻击,受伤地抬起脸,嘴角噙着一丝腥红。“请尊重我,我。。。。。。已经不是你的娘子了。” 他挑眉,黑眸漆冷如子夜,一使劲,将她拉近眼前,神情坚决悍然,“碧儿,你说你了解我,那么你认为我君问天真的会把妻子拱手送给别人吗?不谈他是大汗还是天皇老子,除非我死。你若敢做他的皇妃,我就真的会与四王爷联盟,起兵谋反,把他杀了。” 碧儿有些被他吓住,呆了呆,“你杀了他,我也。。。。。。不会跟你回去。你是识时务的俊杰,不会做这种傻事的。”口气有点发软,试探的意味居多,不过,这君问天有时候真的有赌徒的潜质,红了眼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象上次抱着她跳崖就是。 君问天冷笑,一字一字掷地有声,“那你就试试看,我会不会做,倾其所有,穷尽一生,我都会和你抵死相缠。让你离开飞天堡,是让你避开危险的,不是让你找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去。不要告诉我你贪上那个皇妃之位。” “我贪又怎样?”她火大了,赌气地瞪着他,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只准自己放火,不准她点灯。 “你想红杏出墙?”他钳住她的下颚,黝黑的眼睛直盯进她眼底。 “红杏?我是自由人,是一树灿烂的桃花,不需要出墙,自有人跳墙进来观赏。”她本来为了他还悲悲切切的,看他不知悔改,气翻了。 “谁敢跳我砍断谁的腿。”他轩眉,态度非常强硬,“再问一句,你跟不跟我回去?”这小闯祸精还越来越玩上瘾了,这世上哪有比他还爱她的男人,都快掬心在手了。 “不跟!不跟!不跟!不。。。。。。唔!” 君问天恼火地用唇堵住了她,这个吻带着惩罚,带着肉欲,一点都不温柔,碧儿喘不上气来,小拳头急的拍着他的肩,“孩子、孩子。。。。。。”腹中的孩子不知是看父母吵得热闹,也来凑一脚,还是不耐烦自己被吵醒,在腹中激烈地翻着跟头,就看着碧儿的衣衫一掀一掀的。 “天。。。。。。。”君问天惊愕地松开碧儿,目不转睛地瞪着小腹,无预期地他突然解开她腰中的丝绦,把她的裙衫掀起,让小腹完完整整地坦露,白皙的肌肤下象有一个小拳头在挥个不停。“这么神奇!”他也不记得生气了,俊眸亮如星光,缓缓地蹲下身,唇追着那个小拳头,细细密密的吻着。 给把刀让她自刎算了,一了百了。 碧儿哭笑不得看着面前的这个邪魅俊美的吸血鬼帅哥,兴奋激动如孩童,他们正在谈分手,正在吵架,刚刚还凄婉如一曲悲歌,哀怨缠绵悠长,现在怎么会演变成这样,怨孽呀!他居然掀起她的衣衫,她半裸着身子在他面前,英雄会气短,美女快气竭了,谁能救救她呀,这到底唱得哪一出?后面该上什么情节呢? 为什么遇到他,事情就偏离了轨道呢?这个人什么法子对他都不适用,明明她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很理直气壮的来谈判,却谈成了这幅衣衫不整的样子。无赖、色魔、吸血鬼、变色龙。。。。。。她把所有能想到的词,在心中狠狠骂了个遍。 脸红似火,心跳如擂,一下下打上胸口。 俊容满溢着幸福,在她的小腹上印满他的口水,吻得那么地天经地义。 “碧儿,我觉得是儿子,你看气力这么大。”他含笑抬起头,对上一双藏起羞涩佯装冰冷的秀眸,“你不信?”他自动忽视,握着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让她体会。 “君堡主,玩得开心吗?”她冷冷地问。 俊眉一扬,嘴角扯出一缕邪邪的笑,“你天天有得玩,我可是第一次,不开心才怪呢!碧儿,你说他会不会象你一样,头发卷卷的?”他温柔地替她拉下衣衫,系上丝绦,整理好散乱的卷发。 “我不想讨论这个问题,该说的我们都说了,现在我要回家。”搞不清他后面还会有什么壮举,闪人为上策。 “你还要回行宫?”笑意冻结在脸上,俊容凝重,口气森寒。 碧儿很无力地耸耸肩,“君堡主,你有的是美女在怀,干吗非要我和斗,这孩子我不会你抢,生下就给你。是你休了我,脸上无光的人是我,你的面子好好的挂在脸上呢!做人不要太得寸进尺,我也有底限的。” “好,你回行宫,我不拦你。”君问天眼色亮得像剑,那么果断坚决。 看他这样,她到有点不敢走了,“然后你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带点礼品去晋见大汗,问他在江山与我的妻子之间,他选择谁?”他慢长斯理地挽起长袖,云淡风轻地说道。 她听出一身冷汗,“你疯了?君问天,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想要命了吗?” “要啊,你若是心疼我,就乖乖跑过来,”他张开双臂,“我的怀抱都等着呢!不心疼,就等着为我收尸吧!” “你。。。。。。。你混蛋!”小手握成拳,碧儿气得身子轻颤。他拿他的性命要挟她,他不在意,那她也不在意。 他俯身过来,眼睛对着她眼睛,捧住她的脸,她再也躲不了那火一般热情的目光,“娘子,时间不早,你身子又重,我尊重你,早些回你的行宫!三更时分,如果君南提供给我的路线不错的话,我找你幽会去。分开这几个月,我的心在想娘子,我的身子也在想娘子。娘子,你若生产,又得一个多月不能同房,在这之前,你无论如何都要让我多抱抱,我问过大夫,七八个月份夫妻完全可以。。。。。。。” 他轻描淡写地象在谈什么公事,害碧儿再次啼笑皆非、大跌眼镜。 她忍无可忍地出手捂住他的嘴,“你个猪八戒思想,就只。。。。。。盘算这些吗?” 他很认真地点头,拉开她的手,“我好不容易忍受了几个月的寂寞,想念娘子的身体很正常啊,难不成你要我想别的女人?” “大奸商,随你。。。。。。的便,你不怕死就来,我不管你了!”挺直了腰,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出门时,小脸撑不住,刷地绯红一片。 雅间里的君问天诡异地倾倾嘴角,小闯祸精还是适合色诱呀,还装,明明对他很上心,在意得眼睫都在颤抖,还说那些个狠话,害他紧张得心都拧着,毁了平日的形像,哭得不象个男人。好了,知道了症结在哪里,良药也找到。 幸福还是要争取,要强求,不能手软,该象英雄时不能做狗熊,该装狗熊时不能逞英雄。对小闯祸精,要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必要是采取非常法子,娘子原来要这样追回的啊! 接下去该见见大汗和四王爷了,小闯祸精就先住两天行宫吧,他就和她玩玩幽会的小把戏,她会主动回到他身边的,不信,等着瞧! 第31章 比翼难双飞(一) 听墙角,那是宵小和无聊的妇人所为,令人不齿、讨厌,没想到,今日自己也做了一回这样的事。 他不知自己站了多久,起先是不放心,君问天狠起来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怕争吵之下,会伤了碧儿,听着听着,他的脚步迈不开,不觉已是一脸的泪。 “他是一个温和的男子,非常体贴,总让你觉得温暖,能嫁给他,我想一辈子都会过得非常温馨,可是命运让我们错开了,我做了你的妻子,他成了别人的丈夫。”他听见碧儿凄婉地对君问天说。 是命运的错弄吗? 韩江流自问,摇头,父亲的惨死可能是他找到了退却的借口。 碧儿虽然鬼灵精怪,但毕竟年纪小,对男女之间的情意还有些弄不清。同样是男人,他看得出君问天对碧儿越来越深的情意。朋友多年,无数次偕手出入风月场合,他从没在君问天眼中看到那束灼热的火焰,没有听过君问天对哪位佳人温声柔语。冷漠的君问天会注意碧儿在哲别的喜宴上没有吃什么,而叮嘱家仆在深夜特地为碧儿煮一碗燕窝。 他是碧儿最先认识的人,碧儿也为他心动,他们也彼此约定一生一世的相守。但在每看到一次君问天和碧儿相处,他的自信心就削减一点,为了能留住这份感情,他提出私奔,信赖着他的碧儿答应了。君问天娶妾之夜,满天大雪,君问天一身喜服,被雪光映得分外鲜艳,在两山之间,他与君问天四目相对,既使碧儿在他身后,手紧紧圈住他的腰,他却感到手中再也没有任何筹码了。 他没有君问天爱得深吗?不,只是他对碧儿的爱有所保留,不够坚决,是怕得不到碧儿全幅身心的回应吗?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慧黠、俏皮的女子?就在他闪神间,碧儿就被君问天抢走了。君问天那时手中明明空空如也,但君问天奋不顾身的,如烈火一般熊熊地扑了过来,侵城攻略,取巧豪夺,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他的爱不比君问天少,但没有君问天那股狠劲那股霸气,甚至狡诈。在爱情的战场上,没有谦谦君子,不必讲风度,没有先来后到。他明白得太晚,所以君问天赢了。 韩江流对着窗外的夜色,痛楚地闭上了眼。 碧儿曾经真的真的想嫁给他的,而他没有握紧她的手。 “韩庄主?”君问天跨出雅间的门,看到窗边立着的身影,俊眉一挑,眼里寒光流转,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 “君兄,”这是自两人闹翻疏远之后,韩江流再一次以朋友的口吻的称呼君问天,他扬起眼角,期待着韩江流的下文。 “我愿赌服输。”韩江流缓缓地吐出五个字。 韩江流没有解释,但君问天却听懂了,耸耸肩,“我不会说多谢江流的承让。在秋天的那个早晨,她跨进飞天堡,要求我娶她时,你就没有机会了,她注定是我的妻子。” 韩江流苦涩点头,向君问天拱拱手,不发一言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这一刻,他是醒悟了,但原谅他说不出口祝福的话,原谅他无法佯装潇洒,原谅他心里还藏着小小的她。 ******** 四王府。 夜近二更,书房外一队巡视的侍卫懒懒地张望下四周,队中有几人悄悄捂着嘴,把泛上的睡意生生咽下。 “吱!”黑暗里,响起门被推开的声音,侍卫们打个冷战,眼睛竖起,紧张地扫视着,腰下的佩剑半剑出销。四王爷的书房门掩得连烛光都不漏一丝,除了风吹树梢,树叶哗啦啦作响,天空高挂一弯上弦月,哪里有什么动静。 一定是听错了,几人摇头,又巡了一周,往外面的庭院走去。 书房内,拖雷从地图上抬起头,看了眼书案前闲雅冷然坐着的君问天,“几日不见,君堡主的轻功又增几份了。” “那到没有,而是四王爷的侍卫该换换了,没了哲别将军,这王府中什么都不成方圆了。”君问天玩味地倾倾嘴角,冷凝的眼风有意无意地瞟着桌上的地图。 “王府中的事不容君堡主操心。”拖雷象沉不住气,口吻生硬起来,“君堡主这么晚光临王府,是想和本王对饮几盅,畅谈下昔日的友情吗?” “君某哪敢高攀王爷这样的朋友?”君问天讥诮地一笑,坐直了身,不想绕圈,从怀中掏出一个卷宗扔了过去。 “是什么?”拖雷深究地打量着他,不急于打开。 “王爷梦寐以求的一切。”君问天俊眸细眯,“场地、兵器、款项、兵源。。。。。。按王爷从前的要求都备好了。” “本王记得你似乎不止一次拒绝过本王,怎么突然改变想法了?”鹰一样的眸子定定啄视君问天俊美的面容,可惜这张俊容上表情空白,让人无法看出他真实的心思。 “此时,彼时,物是人非,想法自然也不同了。”君问天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何况王爷你送了我那么大的礼,免我牢狱之灾,免我绿云遮顶,我自然也要表示一下感谢之意。” 拖雷久经沙场,平生第一次感到背后阴风阵阵。“君堡主你在怪罪于本王吗?怕你处在本王的位置只会做得比本王更狠更绝。” “王爷果真了解我。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我算体会到想安安分分的经商是不可能的,不如听从王爷当初的建议,也捞个一人之下、万上之上的官职做做,牺牲一两个人是应该的,无毒不丈夫,所以我想通了,助王爷心想事成。” “就这个原因?”拖雷可不信,多年的相处,他知道君问天比狐狸还精了几份,在父汗还没过世时,他就着手两手准备,以飞天镇做自己的一个军事基地,确保自己能继承汗位,但君问天履次都以各种让人无法怀疑的理由拒绝了他。结果,窝阔台做了大汗,他把一腔怒气都发在君问天身上,给了君问天几次教训,但没有做绝,君问天学乖、识趣了? 君问天眼里涨满炔炔的怒意,“不,还有夺妻之恨。我君问天的娘子,岂是别人能碰的?” 拖雷正在喝茶,突地呛了一口,咳了很久才平息下来。 “四王爷,”君问天慢悠悠地挑挑俊眉,“弱水三千,只有那舒碧儿才是我君问天承认的娘子,其他的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一颗心虚的心虽安定了点,但拖雷硬生生地惊出了一头的冷汗,讪讪笑道:“那到也是,堡主夫人确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就连俄罗斯语言也讲得非常流利。上次幸好有她,蒙古才与俄罗斯达成了边境贸易往来协议。也只有那样百年难得一见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君堡主这样的男子。但堡主夫人现在是。。。。。。。” “此仇不报,吾心难平。四王爷请放宽心,你有事尽管吩咐君某,君某会全力助王爷达成大业。时辰不早,君某告辞。”他疏离地颔首,站起身。 拖雷现在有几份确定君问天的话有几份真实性了,“呵,想不到君堡主还是如此重情重义,本王那天在皇宫,听皇后说把中宫旁的宫殿收拾下,准备给新皇妃居住,大汗却有意让新皇妃住进寝殿,还让贵由太子认新皇妃做老师。”他故作不经意地边说边送君问天出门,其实是变本加厉地火上浇油。好不容易摸准了君问天的致命处,还不善加利用吗? 君问天负手站在门廊下,以笑作答,拱拱手,拖雷只不过眨下眼,君问天已不见踪影。 富甲天下的商人,武功如此精深,心计这般阴沉,只能利用,不可共事,若得天下,首殊此人,不然那汗位永不得安宁。拖雷仰望一天的繁星,心中暗道。 ******** “大色魔,变态狂。。。。。。。。”碧儿嘟哝着,打开衣柜,找一件宽松的绸衫,准备一会沐浴后换。想想自己真的好没用,明明是理直气壮、居于上风,怎么说着,她就落败了,还灰溜溜地逃了回来。 她是不是色女呀,怎么一点也经不起诱惑呢?他要抱就投怀,他要吻就闭眼,他要解衣就羞答答地侧过脸,上帝,她真是没骨气、没气节。幸好没做成战地女记者,要是上了战场,被敌军抓获,找个帅哥来审讯,不必用刑,她估计什么都坦白,叛徒啊! 又不是没见过帅哥,她不至于定力这么差吧! 唉,不是我方无能,而是敌军太狡猾! 他见异思迁、朝三暮四、喜新厌旧,是个花心萝卜,好意思反咬她红杏出墙。说好不写休书,口头离异,现在到好象是她不守妇道似的,气死她了,还敢对她毛手毛脚,意淫、骚扰,无恶不作,这种男人该天打五雷轰。 “夫人,水打好了!”秀珠捧着宫灯,走进厢房,打开窗户,让夜风吹散屋内的暑气。远处的天边突地亮过几道闪电,紧接着传来隆隆的雷声。“怕是要下雷阵雨了!”秀珠低声说道,扭头看碧儿呆在门边。 上帝,请把刚才的留言删除,对付那种坏男人,换别的方式就行,不必惊动天雷,那种方式太惨烈。碧儿小脸扭曲着,口中嘀嘀咕咕。 “夫人,你在讲什么?”秀珠拉着她走向木桶边,为她解开汗湿的罗裙。 “祈祷。”碧儿眨眨眼,跨进木桶。 外面,一阵急风骤雨呼啸而来,在雨点落下之前,一个身影飘然落在廊边,含笑推门进来,秀珠回头,刚想称呼,来人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秀珠会意地一笑,继续帮碧儿梳洗头发。 雨劈哩啪啦打在地上,一股清新的湿气从门外袭来。 “是不是风把门吹开了?”碧儿挑起水中的几片玫瑰花瓣,问道。 “嗯!”秀珠转身去关门,后面站着的人上前接替了她的工作,碧儿自顾玩水,并没察觉。 “夫人,堡主。。。。。。”碧儿掩上门,脸红红地立在桶边,思索着自己好象应该回避下了。 “不要帮那个奸商讲话,我。。。。。。和他生气中,暂时不想听到他的名字。”碧儿火大地拍了下水,水珠溅出老高,眼中也落了几滴,她侧身拿布巾拭眼,眼半睁半闭,虽看不太清,还是辩出身后的人换了。 清眸愕然地瞪得溜圆,“你。。。。。。。你疯啦!”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紧张地看向外面,密密的雨帘阻住了一切声响,“上帝,你竟然玩真的,快,快走!”她奋力推他,根本顾不到自己露出水面的裸露身躯。 君问天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的身子,邪魅地挤挤眼,“我和娘子预约过,今晚幽会,怎么能食言呢?” “秀珠,让君南赶快送他走。”她真的会被这人吓死的,不能这样拿性命开玩笑,这王府中,侍卫遍布,不留神,就会被乱剑砍死,她在不归楼中没有把他的话当真,她以为他是个聪明人的,没想到,他简直是笨,笨、笨到家了。 咦,秀珠几时出去了,碧儿直眨眼。 “君问天,你再不走,我。。。。。。我就喊人了。”她急了,无助地拍着桶沿,胸前的浑圆随着手臂的挥动一颤一颤,君问天只觉喉咙一热,心中被挠得痒痒的,拿过一边的大布巾,抱起她,就往里面的牙床走去。“有力气就喊吧,不就一条命吗,谁要谁拿去,没什么稀罕的。”他轻描淡写地耸耸眉,轻柔地把她放平在床上。 接触到柔软的床单,碧儿才意识到自已就象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皮猪,一丝不挂的呈现在他面前,不止是小脸,耳背、脖颈、整个身子瞬间都红得如碳火上的烤虾一般,现在不要顾别人了,顾顾自己的体面吧!她是七个多月的孕妇,肚皮撑得象塞了几个西瓜,腿和脚肿得失了原型,胸部圆润得如呼之欲出一般,没办法有身材火辣女郎那样的自信,虽然几个时辰前被他看过肚子,可现在是完完全全的裸露在他的目光中呀,他们是有过肌肤之亲,但从没在灯光下这般毫无保留。“君问天。。。。。。。”她羞窘万分地闭上眼,急得眼泪在眼中打转,想去扯床上的薄被遮一下,不曾想,扑了个空。 她睁大眼,薄被挪到了床尾,眼前一张放大的俊脸,对着她喘息粗重、猛咽口水,好象她是什么绝世大美女。 “你怕冷?”君问天掐起她的下巴,压住她的双肩,却技巧地不碰到她的肚子。 “你饥不择食呀,连孕妇。。。。。。。都不放过!”她努力使自己的音量不颤抖,但在这灼热的目光下,她的意识渐渐薄弱,脑中可耻地闪过往昔在飞天堡中激情的一次次缠绵,语气不觉柔媚起来,眼神中多了几份期待。 君问天身上清爽的男子气息密密地笼罩下来,“对于一个几个月不近女色的盛年男子,饥不择食是正常的,但我君问天却是挑食的,非自己的娘子不碰。”说话间,吻落了下来,惩罚地在她嘴中搅动,极其肉欲,碧儿感到舌尖火烧火辣起来,好不容易他放她呼息,修长的手指在她羞不可言的角落一遍遍游走,当然还有他的唇。 他们之间从没有亲密到这般,碧儿无助地握紧双手,无力地扭动身子,咬着唇,用理智尽力最后一丝挣扎,“君问天,你。。。。。。言而无信,我们明明已离异,你无权对我这样。。。。。。。” 忙碌的男人抽空抬起头解释,“我是奸商,不是君子,什么时候该守信,什么时候无信,我说了算。你是我娘子,这句话我会一辈子守信。”说完,低下头,轻舔着她胸前的浑圆,呵着气,手掌滚烫地贴着小腹慢慢下移。 她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子了,“我。。。。。。我拒绝做你的娘子。。。。。。。”这样的反驳一点力度没有,反到象娇嗔,让被激情烧昏头的男子心一颤,飞快地除下自己的衣衫,感觉到她已快为他准备好时,猛地沉入她的身子。 这一刻,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呻吟出声。这么样的热,这样的契合,这样的密不可分,这样的满足,竟然是如此的令人想念,似乎唯有他和她,世上不会再有谁可以这样给予彼此这份快乐。 “碧儿。。。。。。”君问天的眼神变深了,灵活的舌尖刷过她的耳背,声音性感至极,“说,我是你的谁?” 纤臂自动自发地缠上他的脖颈,清眸微闭,娇美的嘤咛情不自禁,神智早已一片空白,糊里糊涂地凭本能应道:“老公!” 君问天放缓了律动,抿紧薄唇,忍住闷笑,清冷的眉眼一片春意弥漫的温柔,“你又是我的谁,嗯?” “宝贝!”她妩媚地在他耳边低语,轻喘如丝。这样的被呵着、护着、快乐着、心动着,不是宝贝又是什么? 老天,君问天再也受不了,蓦地加速,疯狂地嘶咬着她的粉色的唇瓣,二个月的分离的相思在一阵剧烈的颤栗之中全部倾诉了出来,但即便忘动一切理智,沉醉于激情之中,他仍不忘保留一丝温柔,兼顾到腹中小小的爱情结晶。。。。。。 事后,他抱着她重新沐浴过,两人并卧在床上,他揽住她的身子,手轻轻地搁在她腹部。眼中满满的宠溺,嘴角溢起柔软的笑容,冷傲的俊容写满了幸福。 恢复神智后,碧儿就没睁开眼,她再一次挫败地感到自己对君问天魅力的无法阻挡,脸都丢到太平洋了,命中注定,他是她的劫,她的魔,逃不掉了。 人其实并不神圣,绝对绝对是只动物,遇到异性,就只余下身体的本能了。可为什么对别的异性动物,她没这种本能,光对君问天这种动物有呢? 频率一致,磁场相同,荷尔蒙相吸? 宝贝,想到这个词,君问天就想笑,这是碧儿来的那个地方对心爱女子的称呼吗?不过,她确是他的宝贝,无价之宝。 “宋朝的侍卫全部纤灭,白翩翩被卖进了花月楼,从认识她到现在,我没有碰过她一次。朱敏是以前的荒唐,在和你定亲之后,我就彻底断绝了。碧儿,没有别人,我只有你。”他象看穿她的心,懂她的不安,俯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为什么要卖进花月楼,送她回大宋不就成了?”她为他口中的冷然轻抽了一口气,缓缓翻过身,面对他。 “谁让她想害你?”慢条斯理的一句话,突然让她心咯了一下,不是惊吓,而是一种被疼到极点的震撼。 “娘亲在飞天堡中惊吓过度,要求朱敏来陪两天,等娘亲情绪安定下来,我会让人把她送到江南和君仰山的那些小妾和孩子一起居住,以后不会有碰面的机会。” 她把头埋进他的怀中,没有作声。 “碧儿,”他吻吻她的发角,“我不后悔送你回大都,我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我要为我爱的人撑起一片天,绝对的安全和呵护,远离危险,哪怕让她误会、仇恨我。但只要我活着,我也会有足够的信心再次把她追回。” “君问天,你是不是很爱很爱我?”她在他怀中轻声问。 “啊,疼!”没有得到回应,小屁屁上突然飞来几掌,用了力度,她疼得噘起嘴,气愤地瞪着他。 “说,是不是故意气我才来投奔别的男人?居然敢质疑你老公对你的爱意?哼!” “啪,啪!”又是几下。 碧儿扁扁嘴,心虚地低下眼帘,揉着小屁屁,赌气地说道:“人家本来就是气吗,你那么会演戏,谁知道真假,我。。。。。。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想我舒碧儿倾国倾城,一定会找个比你强百倍、强千倍的人来爱我。” “那你是找到喽?”君问天阴阳怪气地托起她的下巴,问道。 见风使舵是碧儿的强项,她撒娇地依进他怀中,指着小腹,用甜美的眼、甜美的声音蛊惑道:“这个人还没出生呢!” 这还差不多,邪魅的男子满意地弯起唇角,即然是这个人,那他就不吃醋了。“堡主夫人,那何时要跟夫君回府呀?” 小脸涌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我至少要和大汗打个招呼,这些日子他对我照顾挺多的。”想到窝阔台,碧儿是有愧疚感的,她答应他不离开行宫的,看来要食言了。 “你被他感动了?”君问天有点光火,扣住她的手腕。 “要是感动,你哪有机会见到我。”碧儿委屈地眨巴眼,“我,我真的爱惨了你,被你气得那样,还总是想着在一起的好,总是牵挂你,巴巴地盼着你能来找我。二个多月哪,越等越绝望,我有时就会想着。。。。。。。” “逃回一千年前!”他替她说。 “君问天,你怎么知道?”她讶异地看着他。 他啄了下她的唇,“又不是第一次,你真和我生气,就想回原来的地方,好象蒙古除了我再也没有让你留恋的人了。” “本来就是!”她小声嘀咕。 “我的小闯祸精!”他猛地拥紧了她,头埋在她的脖颈中,“我何德何能呀,你从不让我猜疑,即使你呆在任何男人的身边,我知道你只会爱我一个,哪怕我们分离很久,你的心里也只装我一个,为我,你才肯留了下来,我怎么能不爱你呢?不管我在外面多心累多疲倦,只要想到你在等我,我就觉得开心。所以我要更加倍爱你,爱到你心中再也不会生出回去的念头。以后我也不会再让你猜疑了,不管什么样的生意,我再不会拿我的感情和婚姻做工具。” “真笨,到现在才醒悟。”她笑他,眼中不知觉带了泪,不过,那拧了多时的心结终于也解开了。 “碧儿,过两天,我手中有些证据到手,我就去找大汗,然后你就可以轻松地回君府了,我知道你现在想离开不是那么方便的,这是我的错,我来解决。”君问天说。 “好吧!”她可怜楚楚地点点头,有了今夜这一番剖析,她在行宫多呆一天都嫌长了,唉,色女啊,离不开俊男呢! 他瞧出了她的心思,宠溺地吻着她的嘴角,“没关系,明晚我还象这样过来陪你。” “外面侍卫多呢!”她秀气地打着呵欠,头枕在他臂弯中,进入半睡眠状态。 “没听说过色胆包天吗?”他轻笑地拍拍她的背。 “没听过,但见识过!”她莞尔娇笑。 窗外,大雨倾盆如注,廊下一个高大的身影背手伫立,森冷的气息十丈内都可感觉。 君问天瞟了一眼,寒眸流转,眼角冷凝,拥紧怀中的人,熄灯,歇息。 第32章 比翼难双飞(二) 次日清晨,大都皇宫。 文武百官整整衣衫,排成两列,从候朝厅按序走进议政大殿,殿外的临朝太监瞧瞧时辰,早朝时间已到,抡起手中的金槌重击几下大鼓,喝道“上早朝喽!”,文武百官直起身,双目唰唰转向通往后殿的厅门,神态恭敬地迎候大汗的到来。 这眼都快望酸了,脸上堆起的敬意也僵了,怎么还不见大汗出现呢? 百官掉头接耳,轻声议论纷纷,今天这是昨了,大汗从没晚过朝辰呀,若有事,也会早早让太监通知大家,莫不是出事了? 耶律楚材蹙紧眉头,举手示意安静,颌下雪白的胡须微微飘动,冷静地说道:“诸位同僚请稍候,本官去后殿看看,有急事上奏的折子请先交给值勤的公公。。。。。。”说话间,只见厅门外跌跌撞撞跑进寝殿的太监,满头的大汗,一脸惊慌,“首辅大人。。。。。。。” 朝中突地鸦雀无声。 耶律楚材瞪了太监一眼,背着众官使了个眼色,“是大汗身体不适,让你来通知百官退朝的吗?” 在宫中呆久了,傻子也修成人精,太监一下就会意了,忙收敛了慌色,接话道:“正是!太汗请首辅大人到寝殿说话。” 百官听了这话,松了口气,气氛一下活跃起来,突然掉下来的闲暇,相约着怎么打发。 拖雷一脸深不可测,默默盯了太监几眼。 “公公请前面引路。”耶律楚材心中直打鼓,清瘦的面容却不露丝毫,等百官走了差不多,他随着太监急急往寝殿走去。 “大汗他不知怎么的,一句话也不说,从昨儿三更回宫,一直在喝酒,脸都喝白了,奴才们想拦他,他抽出剑放在桌边,谁靠近一步,他就拿剑对准谁。皇后和太子在殿外,也不让进。首辅,这样喝下去,就要伤了龙体呀!”小太监说着,掉下泪来。 “他就不会醉吗?”耶律楚材沉思着。 “醉了就吐,吐了继续喝,其实。。。。。。大汗早已神智不清,可心里又象有数似的。” “大汗昨晚去了行宫?”耶律楚材知道大汗的心思,有两日见不到舒碧儿,就跟丢了魂似的。要是舒碧儿粘他深一点,隔天,大汗眉开眼笑,喜得象个孩子。舒碧儿现在就是大汗心情的晴雨表。行宫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嗯,一天的大雨,电闪雷鸣的,劝都劝不住,说担心舒小姐惊着。” 耶律楚材重重叹了口气,不要说,症结一定是舒碧儿了。 乃马真皇后和贵由太子在寝殿外急得团团直转,见到耶律楚材象看到救星。皇后对着耶律楚材直抹眼泪,耶律楚材谦恭地施了礼,吩咐宫女扶皇后回中宫休息,太子去书房读书,太监和宫女们都候在外面,他跨进寝殿,一股刺鼻的酒气从大汗就寝的房间钻了出来。 他轻轻推开房门,惊得呆在原地。 窝阔台衣衫凌乱,须发蓬散,仰卧在榻上,地上横着竖着一个个酒壶,窝阔台的脸已不是白,而是青紫得没有人色,衣衫上不知是酒还是汗,湿了一大块,此时,他大张着龙目,直勾勾地盯着屋顶,手中握着一壶酒,正沽沽地往口中灌着。 “大汗!”耶律楚材冲上前,突地抢过窝阔台手中的酒壶,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窝阔台摇摇晃晃地起身,拿起桌上的剑,“你。。。。。。敢抗旨?”舌头重得抬不起来,口齿也不清晰。 “大汗,你想杀老臣吗?”耶律楚材没有躲让,问道。 窝阔台眨眨眼,有些怔住。 耶律楚材瞧见旁边有一盆冰水,端起来对着窝阔台就浇了过去。窝阔台瞬时象个落汤鸡似的,哆嗦了几下,连打几个冷战,眼中有了清明,不知怎么心中一震,喝下去的酒从口中如喷泉一般涌了出来。 “来人,扶大汗泡澡、换衣!再煮些醒酒汤。”耶律楚材无力地摇了摇头,走出房间,背手站在外面的厅中,脸色是少有的阴沉、狰狞。 约莫半个时辰后,太监把房间收拾干净,侍候窝阔台沐浴、换了衣,喂下醒酒汤,半躺在龙床上,他稍微有些清醒了。 “大汗,请恕老臣刚才的无理,但老臣没有别的法子,大汗你千万要保重龙体,刚登基不久,国内百业待兴,外有强敌,大汗切不可感情用事。”耶律楚材深深地向窝阔台施了个礼,神色郑重。 窝阔台闭上眼,面容轻轻地抽搐,双肩微微耸动,一颗斗大的泪珠蓦地从眼底滚了下来。 “大汗?”耶律楚材愣住了,草原上的雄鹰是在哭吗? “先生,她骗朕。朕小心又小心地呵护着她,讨着她欢喜,事事迁就她,恨不能时时把她捧在掌心里,就是块石头被朕这样宠着也该有知觉了。君问天两次休了她,但她心里还是装着他。朕哪里比不上君问天呢?”忙了一天的国事,刚用完晚膳、批好奏折,听到外面暴雨倾盆,雷一声接着一声,他突然想到碧儿会不会怕雷,急不迭地赶到行宫,却看到她与君问天恩爱缠绵的一幕,那样的娇柔,那样的妩媚,小女子青涩的风情,羞答答如玫瑰的绽放,却不是为他。 耶律楚材板着脸,一言不发立在床前。 窝阔台久等不到回话,睁开眼。 “大汗,你还想要蒙古的江山吗?”耶律楚材心中真是气绝,一国之君,为了一个女子买醉吃醋,太让他失望了。 窝阔台无力地挥挥手,“先生,这些话你不要讲,朕比你清楚。但是先生,朕要江山也要碧儿,你不要动什么杀她的念头。若能舍下她,朕昨晚就杀了他们两个。碧儿性子太刚,硬着来朕就会失去她,朕要一个两全的法子,必须是她心甘情愿地从了朕。” 耶律楚材真想找根棍子狠狠敲他几下,这是一个大汗讲的话吗,为情所困,连早朝都忘了,不过,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窝阔台看似城府极深、成熟理智,但一旦开了情窍,也是普通男子,所以那天他才对碧儿讲了那一番话,没想到碧儿和君问天又重修旧好,这夫妻俩玩的什么把戏? “大汗,老臣擅长的是国事,这感情一事不是人力所为,老臣帮不了你。”他没好气地抿了抿唇,“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是绝对斗不过君问天的。”那对夫妻看来是拆不散的,大汗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窝阔台苦笑道:“朕就象是他们夫妻间的一个跳梁小丑,吵了架就奔朕这儿来,和好了就把朕扔一边,朕不想再由着她了,以后一定不会。朕今日就要去和她摊牌,朕就以势压人,朕就强夺民女,看君问天能怎么的?” “老臣希望大汗讲的是气话。君问天是什么人,大汗心中要清楚,不要以小失大。” 耶律楚材婉转地说道。 “什么是小?什么是大?老先生,朕讲句不争气的话,朕情愿以江山换取碧儿,只要她能陪着朕到百年,朕什么都舍得下。守江山,很辛苦,守着她,却很快乐。你没有遇到碧儿那样的女子,你不会明了。老先生不要皱眉,朕只是这样讲,不会那样去做,不然就负了朕那些年的煎熬和等待,也负了老先生的厚望。说出这些后,朕心里好受点了。朕是天子,老天一定会帮助朕的。”窝阔台双目炯炯地看着窗外,心中象有了什么主张。 耶律楚材深思地眯细了眼,想起碧儿曾经对他讲的一些话,也许那才是真正的两全法子。 第33章 比翼难双飞(三) “夫人,你看这小鞋、小衫喜欢吗?”烛光下,秀珠解开一个包袱,往外掏出一件件小小的衣物,这是她没事时做的一点女红,准备送给未出世的小堡主。虽说君府中什么都备下了,但这是她的心意。 碧儿坐在床边上,惊喜地拿起一件小绸衫,“真的好可爱哦。秀珠,你太厉害了,又能做侍卫,又会侍候人,还会做衣服,君南娶了你,做梦都会笑醒的。” 秀珠脸一红,笑指着床上的衣物,提议道:“这些并不难的,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要是堡主穿着你做的衣衫出门,心里一定很开心。” 碧儿翻翻白眼,“我看未必。我若真做给他,他穿出去怕见不得人,不穿又觉得对不起我,为他着想,我还是不学为好。”她可是连缝钮扣都不会的人,非常有自知之明,总不能让大帅哥披块布出去吧,有碍市容呀!。 秀珠噗哧一声笑了,夫人讲话就是风趣。 “夫人,你有想过是腹中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该取名了哦!”秀珠看着碧儿大如箩的腹部。 “君问天说是男孩,我估计不是男孩就是女孩吧,反正不是怪胎。若是男孩就叫君仕林,女孩就叫君诗霖,好不好听?”碧儿笑得比花还灿烂,露出一排可爱的贝齿,不时扭头看看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君问天怕要来了吧!凌晨送他出去,分开几个时辰,就相思如焚了。 秀珠看出她的心思,打趣道:“前几日,夫人还对堡主恨之入骨,现在又爱得如胶似漆一般,变化也太快了!” “有什么办法,我爱他呀!”碧儿毫不害羞地眨眨眼,“我和他之间有许多观点和想法都不同,难免有许多磨蹭。只要不犯原则问题,说清了就好啦!夫君他。。。。。。也很爱我。”碧儿难得一脸娇羞地低下了头。 秀珠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床上的小衣物,“我和君南先前的担心真的没必要。我们在飞天堡呆了好多年,第一次看到堡主这么体贴、疼惜一个人。以前的白莲夫人一天都没享过你这样的福,若是堡主对她那样,我想她说不定会收敛许多。” “人先自重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爱是相互的,单单夫君爱我,我不爱他,我们永远也不会幸福。想两情相悦,必须要双方的付出,我的爱不比夫君给我的少。” 她不知怎么想起了窝阔台,心底泛出淡淡的愧疚,突地风霜起来。他对她的爱很深很重,可是她就是无法共鸣。 她站起身,走出房间,站在茫茫的夜色中。窝阔台有好几天没来了,是察觉到什么了吗?在对君问天绝望时,她曾想过依赖他,也想努力爱上他。如果爱上他,一定没有爱君问天辛苦。可爱就是这么无奈,她的心很小,只能容下君问天。 今生,她注定要负窝阔台了。一向慧黠俏皮的清丽容颜,开始有了化不开的愁郁。 爱情是自私的,也是残忍的。 天上一轮明月如常,不带感情地映照万物。 “碧儿!”一声轻呼,身子突地被拉进一个熟悉的怀抱,温热的唇急促地贴了上来。 她放软了身子,承受着这令她心醉的亲吻,“老公,你有被人发觉吗?”她不放心地问道。 “你说这什么世道,来见娘子还搞得象偷情!”君问天无力轻叹,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腹部,一天不见,好象又大了一点,里面的小家伙象是知道他是谁,还一耸一耸的和他回应着。 “把你的事情办完,不就可以带我回府了吗?”碧儿笑得眉眼弯弯的,刚刚一丝忧郁也烟消云散了。“老公,到底是什么事呀?” “大事!震动朝野的大事。”君问天神秘地笑笑,不和小家伙嬉闹了,揽着碧儿的腰,两人在庭院中慢慢踱步。他俯上她的耳边,压低了音量,“是我卖给大汗的一个天大人情,要的是让他以后对你断绝所有的念头。” “老公,那会危险吗?”她的心莫名地又揪了起来。 他温柔地托起她的小脸,深情地啄吻,“危险也要做,不能再节外生枝了,我们成亲不到一年,总在分离,我受够了,我要安安宁宁地守着你,不管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听你的,银子够花就行。碧儿,你说你担心别的女人喜欢我,看看你自己,挺着个大肚子,也让其他男人惦记着,比较起来,谁更辛苦?” 碧儿小脸一昂,“那说明人家魅力大呀!” 额头上轻轻柔柔落下一指,“少来,以后安分点,回家乖乖地生孩子做娘子,不要再象个女诸葛似的,到处出风头,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是,我的亲亲老公。”她俏皮地吐了下舌,将头埋入他温暖的胸膛。她从来志向就不大,以前图个五斗米,现在嫁了个富老公,那她就乐得让他养了。 两个人静静地抱了一会,淋着月光,听着夜风,脉脉无语。 “明天让秀珠收拾收拾行李。。。。。。”许久,君问天才哑着嗓子说道。 不等他说完,她兴奋地插嘴:“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回府了?” 君问天轻笑点头,复捧住她的脸,盯着她眼睛,很郑重地说:“为了尽快能带你回府,我今晚不能留下陪你。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四王爷真是有点心急了。” 碧儿抿着嘴,注视君问天,“我没事,不在意这一朝一夕,以后我们有的是天长地久。老公,”她抬手抚摸着他的脸,“你一定要小心哦,为我也为孩子,四王爷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千万千万要谨慎。” 君问天目光黝黑深邃,像燃着火焰,他的身体很烫,像一堵坚硬燃烧的墙,困着她柔软的身体。 “我的小闯祸精。。。。。。。”嗓音变得好低好低,“乖乖等我来接你回府!” 她缓缓闭上眼,主动地吻上他的唇,闻着那令她安心的独有味道,吮吸他给予她的甜蜜,相信幸福真的离她很近很近。 然后,君问天消失在夜色中的楼阁间。 她独立院中,记得那次和他去花月楼,君仰峰扮成刺客杀他,他象个文弱书生样,没出息的受了伤,大奸商,明明是个高手,为了目的竟然不惜伤害自己。现在什么也不瞒她了,真实面目越露越多,本领好象还真不小呢! 碧儿低喃,抬头,看着天上的弯月,默数了会繁星,在院中又转了几圈,察觉有些薄凉,拎起裙摆,走上台阶。 秀珠让她和君问天独处,估计避开了,走得很急,衣柜的门也开着,碧儿越过卧榻,走过去,刚想抬臂关柜门,柜中突地伸出一把冷剑,准准地横在她的脖颈上。 这行宫,现在怎么什么人都来去自如呀?碧儿眨眨眼,瞪着眼前蒙面的高大男人,怎么透着股熟悉的感觉,“你。。。。。。要怎样?”她慢慢后退,柜中的人徐徐跨出。 “碧儿!”蒙面男人借着烛光,看清了她的面容,失声喊道。 这一出声,碧儿听出来了,是骆云飞。“姐夫,你怎么。。。。。。在这?”她慌乱地看向外面,心紧张的怦怦直跳,天啦,他不是君问天,让人发现,还能沾个探妻的理由,他是辽国王子,要是被发现,还不得斩力绝吗? “窝阔台杀了我全家,灭了我大辽,我要找人报仇。”骆云飞收回剑,咬牙切齿地说道,打量着碧儿,“你怎么会在这?” “说来话长,以后慢慢讲给你听。你快走,这里是行宫,侍卫如林。”碧儿颤抖着,脸都吓白了。太鲁莽了,太冲动,凭他这三拳两脚,还敢刺杀窝阔台,她真要急疯了! “不行,今晚是个好机会,我探到窝阔台奔这边了,要是在皇宫更不好下手。告诉我,窝阔台在哪?” “哈哈!朕在这!”门外突然火光通天,几十个侍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室内,一把把长剑在烛光下发出幽幽的寒光,窝阔台朗声大笑,目光灼灼地看着碧儿。 骆云飞手中的剑“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碧儿眼中闪过君青羽谈笑风生的丽容、飞天堡在朝阳下雄伟的倒影、君府一座座秀雅的庭院、王夫人高贵的眼神、君问天俊美邪魅的笑意。。。。。。她似乎听到幸福的脚步在缓缓远去。 她咬着唇,对视上窝阔台等待的视线,心底凉到了极点。 ******** 骆云飞没让侍卫们费心,很快就被抓获了,碧儿猜想他能进行宫,估计是窝阔台放水,笨啦,一只自投罗网的蠢鱼。 秀珠和君南不知跑哪去了,屋中只留下她和窝阔台。 窝阔台嘴角噙着笑意,眼中比平时多了几份犀利和冷凝,“骆家塞的少塞主,大辽的小王子,飞天堡的大姑爷,这耶律著的身份够复杂的。碧儿,君问天的亲戚还真不简单,上次说那个小妾是宋朝公主,让拔都扑了个空,结果说是你为争风吃醋闯的祸。这次是朕亲眼所见,不会错了吧!” “不要说了,”碧儿闭了闭眼,眼瞳漆黑,神情平静,“大汗,你想怎样?” 窝阔台走过来,静静俯视她,然后蹲下来,伸手,替她将落下的卷发别在脑后,柔声说道:“碧儿,你很聪明的,你说朕想怎么样?” 碧儿淡然一笑,那笑只一瞬,神色换成黯然,自嘲地倾倾嘴角,“大汗,我真的值那么多吗?” “只要你肯,就值!”他几近颤抖地握住她的手,“朕会忘了今晚的事,大辽已经不存在,耶律著也翻不起大浪,朕会放他回骆家塞与他的妻子团聚,但永远都在朕的监视之下。朕亦不会追究君问天的叛国之罪,更不会动飞天堡和君府半分。只要君问天安分守已的经商,朕不再提起这件事。” 碧儿消瘦的肩膀剧烈颤动,原来眼泪要淌时,强要忍住,真的太痛苦。蒙古大汗窝阔台,才是真正的聪明,她也是一条自投罗网的笨鱼。 “碧儿,但这次朕要你心甘情愿随了朕,不可以再出尔反尔。”窝阔台冷峻地加了一句。 “君问天马上会给你一个天大的喜悦,大汗何不等到那时再下定论。”她还想抓住最后一线生机。她和君问天好不容易才相爱,为什么又要拆开?而这次拆开,将永无团聚之日,好不甘啊! 窝阔台冷笑,一甩袖,“再大的喜悦,能与叛国罪相抵吗?婉玉公主现在花月楼,惹怒了朕,朕两罪并罚。” 碧儿一脸震愕。 “大汗说过不会勉强于我的。”泪一颗颗地落了下来,很快就打湿了衣襟。 “朕这次是不勉强你,你可以选择留,也可以选择走,朕不会拦你,你的两个侍卫现呆在柴房中,只要你走,朕让他们陪着你。”窝阔台冰冷的视线瞅着她,眉头紧紧拧着。 这叫选择吗? 窝阔台摸准了她的心,对症下药,她无处可逃。 生平第一回,碧儿觉得绝望如海水灌顶,她无力反抗,只能等着溺死。“我知道了,大汗,我跟你进宫。” “真心的吗?”窝阔台停在她面前,温柔地把她拥在怀中,“这次不是骗朕了,对不对?” “嗯,但大汗,千万给君问天留点尊严,不然,他会疯的,还要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我们再成亲!”碧儿喃喃说道,“你刚刚答应下的那些事也不能食言。” “行,前提是你现在就随朕进宫,你可以在朕的寝殿等待产,宫中有好的御医为你接生,你不可以再见君问天,也不准再在朕的面前提起他的名字。成亲那天,朕放了耶律著。” 碧儿迷迷糊糊闭上眼,昏眩着,四周的景物好似在旋转,“遵旨!”她轻笑如讽。昨夜的温存历历在目,今宵就成了绝忆。 老公,我爱你,我爱你!她在心中一遍遍喊道。 “小丫头,”窝阔台轻轻地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朕是爱你爱得没有办法才这样做,忘记他吧,以后你是朕的了。”双手一抬,小心地把她抱起,“来人,摆驾回宫!” 碧儿的手在空中抓了两把,象是要抓住什么,可惜两手都扑了个空。 第34章 无言独上西楼(六) 又是早朝时分,文武百官再次对着空荡荡的龙椅面面相觑。 “大汗今日龙体不适,早朝暂停。诸位有事上折,无事回各自的辖部办理公务。”值勤太监站在玉阶上,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是第几次早朝暂停了?百官心中嘟哝着,不仅是早朝,午朝和晚朝也全部取消了,大汗的龙体到底染的什么恙,无人知晓。只听说大汗请医医治,吃一服药不见好,吃两服药也不见效,病情日重一日,连巫师都被请进宫中驱魔了,只怕是凶多吉少。但这是众臣心中的想法,没人敢说出口。这朝局好不容易才稳定,若是大汗有个什么,不知又会闹腾成什么样,百官心里无底,脸上不免个个露出些忧色,但耶律楚材却一脸镇定自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些急折送进宫中,很快也会有批示出来,似乎大汗病得也没那么严重! 皇宫,寝殿中,让人心宁的颤香在香炉中袅袅飘荡,一盆盆冰置在四周的角落中,外面虽是酷暑难耐,殿内却是一室阴凉。 应该病得起不了床的大汗窝阔台一手拿奏折,一手拿着羽毛扇,坐在榻沿上替浅眠的舒碧儿扇着风,过一会,把目光从奏折上移向碧儿的面容,爱怜地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孕妇象是特别怕热,室内这么凉,她还是一个劲地出着汗。目光下移,他打量着她隆起的腹部,真不敢相信,这么瘦小的身子也能孕育孩子,而且这肚子似乎比别人大得多,真害怕她承受不住。事实上,她现在已没办法好好走路,梳个发、穿个衣,弯腰什么的,都不太自如,自进了皇宫,她一天之中有大半日是躺在床榻上的。难道她腹中不止一个孩子? 门外的纱帘一响,漏进几缕阳光,宫女端着膳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殿中,从纱罩中端出两碗冰镇梅子汤,瞟了眼凉榻上闭着眼的舒碧儿,抿嘴一笑。大汗对这位新进宫的舒小姐简直是疼到心坎中了。向来只有别人为大汗把扇,何时见过大汗为他人把扇的?舒小姐还没有赐封呢,就如此受宠。日后有了名份,怕是皇后也要让她几份了。这几日,妃嫔们之间的议论可多了,但也只敢嘴上嘀咕,舒小姐有大汗撑腰,别人不敢怎么样她的。舒小姐是第一个住进大汗寝殿的女子。 “还有什么事?”窝阔台见小宫女立着桌边犹犹豫豫的,压低了音量,但还是吵醒了浅眠的舒碧儿,她睁开眼,有好一会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大眼眨了又眨。 窝阔台放下奏折,以肩作她的靠垫,让她依得舒适些,一边端着梅子汤递到她嘴边。碧儿让他放手,自己坐正了,小心地端着,一小口一小口地浅抿。 “飞天堡的君堡主在宫门外请求晋见大汗。”小宫女细声细气地禀道。 碧儿手中的碗没拿稳,不小心泼出了几滴。 “说有什么事吗?”窝阔台不露声色地拿布巾擦去榻上的汤汁,慢条斯理地问道。 “君堡主说给大汗求了一味治愈龙体的良药。” 窝阔台莫测高深地一笑,“这是好事啊,朕无论如何也得见上一见呀!去,领他到御书房候着,朕马上就到。” “我还是躺着吧!”碧儿放下汤碗,又躺回凉榻上,紧紧地闭着眼,掩饰住泛红的眼眶。 “小丫头,你有什么要关照朕的吗?”窝阔台俯身,吻了吻她白皙的额头。 “夫君。。。。。。。君堡主是个骄傲的人,大汗请尽量迂回,给他多留点尊严。”她现在不去想后面的事,能骗君问天一天就一天,至少他现在还有盼头,还会快乐。 “你乖乖呆在朕身边,朕什么都依你。再睡会,朕去下御书房就回来。”他拍拍她的手背,起身。 碧儿侧过身,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 “大汗!”君问天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玉树临风般立着,一双俊目晶亮地看着窝阔台,神色从容、镇定。 “请坐,君堡主!”窝阔台倨傲地指着书案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君问天嘴角噙笑,好整发暇地落坐。 “朕近日欠安,不宜劳累,君堡主有事请直讲吧!”窝阔台不想绕弯子,冷漠地问道。 君问天也不在意,抬抬手重新施了个礼,“飞天堡前些日子不太平,娘子与问天闹别扭,只身上京,承蒙大汗替问天照应娘子,问天在此谢过。大汗的大恩大德,问天不知如何回报,听说大汗龙体欠安,问天特地为大汗求了一味良药,以作小小的谢意。”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缓缓摊开在窝阔台面前。 “问天求药之时,遇到一位神僧。他说大汗征战多年,杀死人过多,其中有当死的,也有不当死的。当死的,阎王爷收去,自然不在话下。那些不当死的,阎王爷不收,他们便流浪四方,成了冤鬼。这些冤鬼,到山上,山神得管;到了平原,土地爷得管;到了江河,河伯得管。由于冤魂过多,当地的山神、土地、河伯管不胜管,于是联合奏于天神,天神发怒,要拘大汗去问。” 窝阔台眯起眼睛,讥诮地一笑,“如此说来,朕这病是没救的了。” 君问天俊眉挑起,按住羊皮卷,“神僧给了问天这张符纸,说只要一位大汗的手足代大汗去向天神请罪,以后,大汗不仅龙体康健,而且江山越发稳固,再无后顾之忧。” “君堡主,虽说手足情深,但让代朕向天神赎罪可不是儿戏啊,哪位亲王对朕有这份挚诚?” “大汗只要把这张符给哪位亲王,他就有百分百的挚诚,为大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窝阔台放声大笑,“哈哈,君堡主,你这不是小礼,而是一份厚礼啊!朕都有点受之有愧了。不过,不知这药对朕管不管用,在朕治病期间,君堡主你还是保持现状,不宜进入行宫太勤,免得这药失去药效。堡主夫人,朕会继续替你照顾着的。” 君问天听了他这话,俊容一寒,口气依然恭敬,却透出几丝不满,“娘子身怀六甲,行动不便,问天不陪在身边,怎能心安?” “行宫乃是朕的故居,你出入频繁,朕在这宫中都看得分清,宫外的人还不心如明镜似的。你若坚持,这不但不是朕的良药,只怕还会为君堡主引来杀身之祸。堡主夫人在朕的行宫几个月都住得好好的,你有什么不心安的?”窝阔台站起身,不耐烦地挽起衣袖,脸上已是送客的神情。 君问天炯炯地盯着窝阔台,眼神锋利如刀一般,指尖狠命地掐着掌心,生生压下泛上的怒意,“问天考虑得没有大汗周到,好,那问天的娘子在行宫再叩扰大汗几日,等大汗病愈那一日,问天再来接娘子。” “那时让堡主夫人自己选择吧,她惹想继续留在行宫,朕欢迎。她若愿意随堡主回府,朕不拦。” “一言为定!”君问天一字一句地说道。 “君无戏言。”窝阔台抬起手,让候在外面的太监送客。 目送着君问天轩昂的背影,窝阔台勾起一抹冷笑,低头拿起书案上的羊皮卷,细看了几行,嘴角的笑意越发冰寒刺骨。 ******** 窝阔台一走进寝殿,看到桌上放着三只茶碗,碧儿不在殿内,一怔,扭头问殿外站着的太监,“有人来过寝殿?” 小太监一慌,“乃马真皇后与耶律大人来看望舒小姐,小坐了会。” “说什么了吗?”窝阔台心中冒出一股无名火。 “奴才站在外面,没有听清。皇后与大人走了后,小姐说要去御花园散步,就出去了。” “散步?”窝阔台抬头看看外面火辣辣的日头,“咣”地拿起桌上的杯子摔到在上,扭头就往外跑去。 小太监吓得打了个冷战。 碧儿确是去了御花园,安安静静地坐在凉亭中,眺望着御书房外面的大道,道边树木扶蔬,在树缝间可以看到来来去去的身影。 “碧儿!”窝阔台柔声唤道,拾阶上亭,“外面这么热,怎么出来了?” “总呆在屋中很闷的,我出来透口气。他。。。。。。没有发火吧!”窝阔台不准她提君问天的名字,她就不提。 “你应该担心朕会不会发火,皇后和耶律大人和你说什么了?”他撩起龙袍,在栏杆上坐下,伸手把她抱在膝上,也不管园子里有没宫人经过。 碧儿身子一僵,没有挣扎,“他们只是表示一下关心而已,能和我讲什么。” “见鬼的关心,”窝阔台低咒了一声,“他们那点心思,朕还不清楚,无非是朕为你疏离国事。朕有吗,哪天不阅折到深夜,哪件国事延误了。朕不是沉迷于女色的昏君,朕只是庆幸遇到了心仪的女子,不想错过。人生能有多长,有时候也要为自己着想。你看你,又是满头的汗。”他心疼地用衣袖替她拭着面颊上的汗珠。 “大汗,我在舒园时,飞天镇上的人叫我祸害精,意思是谁遇到我,就会沾上不幸。。。。。。。” 窝阔台耸耸肩,打断了她,“你少吓唬朕,朕得这江山是踩着人头上来的,朕不信那些。即使不幸,朕也认了。” 碧儿轻笑,斜睨了他一眼,“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就凭我这容貌也是一祸国红颜,真是辱没了红颜这让人想像联翩的词。” “不准用这种嘲讽的语气和朕讲话,该打!”窝阔台宠溺地捏了下她的粉腮,“记得初见你时,这小脸白里透红的,现在都瘦成瓜子壳了。等你生下孩子,朕一定还把你养得粉粉嫩嫩、娇娇柔柔。朕舍不得让你再怀孩子,也容不下有孩子夹在我们之间。”大掌抚着她的长发,亲吻着她的发桃,眼中不自觉染上了几份春色,气息不自禁重了点。 碧儿突地撑住他的肩站了起来,吃力地托着腰,沉默不语地走下亭子。 窝阔台苦笑摇头,起身追上去,揽住她的腰,“朕情不自禁,知道了,朕会抑制自己的,不过,真是好期待我们的大婚之日。” 碧儿扭头,以笑作答,清眸闪闪烁烁。 第35章 无言独上西楼(七) 君问天目不斜视地走出御书房,俊容冷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小亭子中有一双深情的视线一直默默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殿阁之间,才黯然收回目光。 “少爷?”陪着君问天过来的君总管讶异地看着他,少爷前一刻进去还满面春风般,这会犹如遇到了什么冷雨严霜,脸色乍这么难看。 “没事,到行宫外绕一圈。”君问天伸手扶着马车的缰绳跨进车内,手握处,鲜血淋淋,君总管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行宫外今日重兵把守,十丈之内不准车辆靠近,不时还有侍卫队交错巡视。君问天撩开车帘,看了看高耸的围墙,眼底燃起团团怒火。想起碧儿期待的小脸,他愤怒地放下车帘,重重闭上眼,小闯祸精又要责怪他食言了,不知会和他赌气成什么样,身子那么重,她又冒冒失失的,要是动了胎气,该怎么办?碧儿怀孕快八个月了,他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太少,真是苦了他的小闯祸精。 恍恍惚惚的一路回到君府,后堂的庭院中站着几位骆家塞的家丁,看到君问天忙恭敬地向他施礼。君问天欲回厢房的脚步方向一转,忙往王夫人的庭院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君青羽豪爽的哭声,震耳欲聋。 君问天愣了愣,跨了进去。 君青羽扑在王夫人怀中,朱敏无措地立在一边,门外修长的身影一闪,她娇羞地看过去,丽容陡地明亮。 “少爷回府啦!”她忙不迭地给他拿椅子、砌茶。君问天眼中象没看到这个人,“出什么事了?”他问青羽。 青羽听到他的声音,从王夫人的怀中抬起眼,扑进了君问天的怀中,君问天吓了一跳,直觉想推开,但还是忍下了。 “云飞说要为家中死去的老老少少报仇,留下一封书信就不见了,我寻了他近一个月,没一点音信,愁死我了,问天。”当着外人的面,青羽从来不提及骆云飞的真实身份,就连王夫人也不清楚骆云飞是辽国王子耶律著。 “那可不是几个毛贼,姐夫那点武艺斗不过别人的。”君问天顺着她的话说,“我想现在多半是藏在哪个小旅馆中等待机会,我明日找人打听打听。” “他家人到底被什么人所杀?”王夫人刚才顾着安慰哭得呼天抢地的青羽,没问清楚什么事。问天这口气象是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哦,以前生意上的对手!”君问天轻描淡写的说,拍拍青羽的肩,“没消息其实就是好消息,他要是真闯了什么祸,只怕大都城里早闹翻了天。你放宽心,好好呆在君府中,我来想办法。” 青羽听了这话,揪着的心稍微好受了点。王夫人问起孩子的事,她放开君问天,揉着眼转过去回答。 君问天沉默地坐了一会,朱敏一阵阵暗递过来的秋波让他有些厌烦,突地站起身,招呼也不打,直直地往外面走去。 身后响起细碎的追赶声还有衣裙的磨擦声,女子柔柔的轻喘近在耳侧。 他陡然回头,对上朱敏妩媚多情的双眸,“有事吗?”他冷冰冰问道。 “我。。。。。。我看你心情不好,想陪你聊会天。”朱敏揉着腰下的丝绦,故意挺直了身,让丰满的胸部抵上君问天的胸膛。 “就聊天?”君问天伸手钳住她的下巴,把她推离了几步。 朱敏扬起小脸,脸部激动地一耸一耸地跳跃,“你若想别的,我。。。。。。我都依你。” “朱敏,”君问天阴冷地眯起眼,眼中射出狰狞的寒光,“娘亲会为你的泪水打动,我不会。我们之间,我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结束了。我很讨厌一句话重复来重复去,我不是个多情的男人,更不是重情的男人。现在容下你,是娘亲还在惊恐中,需要人陪伴,不然我早一脚把你踢开了。你少来惹我,当心我掐死你。” “少爷!”朱敏娇柔地轻呼,媚眼转了几转,“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能呆在君府经常看到你就知足了。” 君问天轻蔑地哼了声,“你的想法确实不多,看着看着,偶尔偷个情就行了,对不对?朱敏,以前为什么会找上你,只不过是想给君仰峰一点教训,我对你没有一点感情,你趁早醒醒。以后再让我看到你在我面前转来转去,你和白翩翩一个下场。喜欢男人就去花月楼呀,好不好?” 朱敏花容瞬时失色,忙不迭挣开君问天的手,慌慌后退,“你。。。。。。简直就是一个恶魔。” “所以说你笨呢,别人早就发现我是个恶魔,就你还不怕死的扑过来,记住我的话。”君问天恶狠狠瞪了她一眼,绝然远去。 朱敏身子摇晃了下,打了个冷战,一下瘫坐在地。 ******** 拖雷等了几日,看到窝阔台还是没有上朝,宫中又打听不到什么确切的消息,终于按捺不住,让王妃准备了点人参、夏虫冬草之类的东西,拎着进了皇宫。太监引领着他走进寝殿,窝阔台面色蜡黄地躺在卧榻上,少气无力地向他挤出一丝笑意。 “四弟!”窝阔台凄然地说,“我这病是不行的了。” 自窝阔台继汗位之后,兄弟间已是君臣名份。这一声“四弟”好象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拖雷不由地想起年少时兄弟们在草原上并驾驰骋的情景,一时有些感慨。 “三哥偶染小疾,三五日就会好的,何出此言?” 窝阔台说道:“方才巫师为我祈祷,上天怪罪,定要拘我,若我不去,说除非亲王代我才行。亲王都是手足,都有妻有子,我怎能开口要求他们代呢?” 拖雷微微握紧拳头,身子紧绷着,感到掌心中渗出密密的冷汗,他谨慎地看了看窝阔台,斟酌了下,问道:“巫师说怎么个代法?” 窝阔台从枕头下抽出羊皮卷,“四弟请看,都写在这上面呢!” 拖雷觉得整个人象突地掉进了冰窖中,浑身冰凉。那张羊皮卷是他亲笔写给君问天的,上面详细地写着推翻窝阔台的布兵摆阵,何时动手、有谁接应、粮草在哪、兵器几时到位。。。。。。。行行列列,条条目目,清清楚楚,最后还特地签下自己的大名,加盖了印章,以证真实。 “大汗这病原来是专为我生的呀!”他自嘲地倾倾嘴角,面色惨白,握着羊皮卷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 窝阔台微微一笑,坐起身来,“朕本来无病,但君堡主非要给朕送药,朕承不下情,只好病了一场。四弟,你真的愿意代朕赎罪吗?” “君问天。。。。。。。”拖雷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眼睛血红。 “不要喊他了,他听不见的,四弟啊四弟,枉你和他私交也不错,难道你不知君堡主是个何等人物吗?”窝阔台面色一沉,摆上了君王的威严,“其实怪不得别人,是你送上门来给人家机会的。朕对你看得透透的,但因是手足,一忍再忍,没想到你却不当我是你的三哥,罢了罢了,我不再说兄弟之情,现在我能做的就是让这事不声张,免得让你的儿子们在人家抬不起头,我会继续给他们王子的封赏,你好好地去吧!替朕赎罪,是朕想到的最周全的法子,让你有尊严的离开,保你一世英名。” “三哥替我都想好了,我还有什么话讲呢?”拖雷轻笑,缓缓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窝阔台,“我笨,着了君问天的道,大汗你呢,你是聪明人,怎么想到染指他的娘子呢,你不知那个鬼灵精般的女子是他的命吗?他会轻易放过你?” “哼,现在不是他放不过放过朕,朕放过他就不错了。”窝阔台冷冷笑道,“四弟,你三哥比你高明之处,就是守得寂寞,耐得住等待,你太性急了。”他转头,拍了下手掌,一个披头散发的巫师走了进来,双手合掌,一阵念念有词,不知怎么的,象变魔术似的,从袖子里取出一杯酒,然后,递给拖雷,说道:“王爷把这酒饮下,即可往天神那里领命了。” 拖雷仰面大笑三声,这是什么酒,他不知吗?英雄一世,没倒在战场上,反死在阴谋中,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认命!他接过酒,什么话也没说,一饮而尽。只觉得头重脚轻,四肢无力,舌根发硬,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窝阔台让人将拖雷送回四王府。 四日后,英勇无比的草原英雄拖雷在王府中不甘心地闭上了双眼。隔了两日,病了近一个月的大汗窝阔台病情真的好转,草原上秋风四起时,他英气逼人的走进了议政殿。 拖雷下葬那日,君问天让人整理庭院,开窗清扫厢房,备马车,他要去行宫接娘子舒碧儿回府。 ******** 行宫今天特别的安静,所有的侍卫全部撤去,府中就几个佣仆出出进进,门倌懒懒地倚在大门边打盹,听到马车响,忙睁开眼。 “君堡主,小姐已经等你多时了。”门倌掩面,偷偷打了个呵欠。 “她。。。。。。。她好吗?”优雅的磁性嗓音控制不住的颤抖了下,脚下恨不能装个轮子,快快地滑进去,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小闯祸精。他这么激动,以至于都没注意到门倌对碧儿的称呼。 “小的没看清,小姐坐轿进来的,帘子遮着呢!” “坐轿?”君问天停下脚步,心底隐隐的不安,“她不是住在这行宫吗?” “谁说的,早就搬进皇宫了,今儿是特地为堡主才回来的。” 君问天深深地吸了口气,眉不自觉地蹙起,君南怎么也不给个信呢? 门倌领着君问天来到行宫的客厅,而不是碧儿原先的厢房。远远地,他就看到碧儿硕大的肚子,脚步蓦地加快。 碧儿一身簇新的宫装、头戴珠冠,肚子耸得高高的,几乎可以遮住她的小脸。坐,对于她来讲,也已是一件很吃力的事了。 “碧儿!”君问天瞧着心都疼得揪起来,半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爱怜地放在嘴边吻着,“想我没有?我来接你回府了。” 碧儿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原先活泼生动的眼眸象一弯死水,木然空洞。 “君问天,太晚了。”她轻轻说道,“今天大汗已经封我为舒贵妃,我不再是你的娘子了。” “宝贝,”君问天温柔地笑着,笑意邪魅性感、深情款款,“不要耍小孩子的脾气,是不是怪我接你接晚了?我不好,回府后,让你打让你骂,我保证不回嘴不回手,全听你的。乖,咱们回府。”他抬手欲抱碧儿。 碧儿摇头,闭上眼叹了口气,“没有谁能受得了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你说日日来陪我,你没有来,你让我收拾好行李等你过来接,我眼都望酸了,你没有来。君问天,我知道朱敏现在府中,你分不开身,我不怪你,食色性也,这乃是人之常情。我也劝慰过自己,让自己去理解你,但我的承受实在有限。没有人永远会在原地等待的,我失望不动了,我累了,君问天。” “碧儿,又说气话,”他拥紧她,揉乱她的秀发,亲昵地咬了咬她的鼻子,“乱吃飞醋,这天下哪个女子能有我家小娘子让我情不自禁呀!” “看来你是试过不少女子才得出这个结果的。”碧儿苦笑,“你再多试几个,就会发现胜过我的女子数不胜数,我充其量就是一只青涩的酸苹果。” “我就喜欢吃酸苹果,对我的胃口。碧儿,娘子,小闯祸精,宝贝,不无理取闹了,来,我们回府。”他轻咬着她的唇瓣,放肆地把舌抵进她的口中,横冲直撞。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君问天,我说的是真的。”碧儿推开他的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君问天没有动,眼眨都不眨的看着她,突地低下头,咬住了她的脖颈。 碧儿轻轻拧眉,发出一声嘤咛,但她没有动。 “为什么?”好一会,君问天才抬起头,碧儿的脖子显目地印着两行带有血迹的牙印。 “接受一个爱你的人比接爱一个你爱的人轻松太多,大汗的爱不比你少,和他一起,我不用猜疑,也不用牵挂,不会患得患失,当然更不会失望,也不用担惊害怕。孩子生下后,我会送回。。。。。。” “啪,啪!” 碧儿雪白的面颊上两边瞬时印上五个指印,她没有抬手触摸,只是黯然地眨了眨眼睛。 “说好了要彼此信任,不过一个月,你就等不及我的解释吗?我在君府中夜夜都牵挂着你,宝宝有没有烦你,你有没好好吃饭,有人陪你说话了吗,身子有没不适?如果可以来,我怎么会丢下你?”他心痛地问道。 “我不想等一个随时都会骗我的人,太委屈了。我们的婚姻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结束是正确的。你一有事,就会把我推开,我怎么去信任你?够了,君问天,我不想和你吵,我真的很累,以后。。。。。。我们不会有机会碰面的,你多多保重。” 如果君问天细心点,就会看到碧儿整个身子一直都在颤栗,可惜他已经心痛如割,疼得没有了理智。 “你真的要抛下一切,离开我吗?”他咄咄问道,扣住她的手腕。 “我以为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碧儿低下眼帘,“其实你现在和我讲什么都不合适了,我是大汗的妃嫔,请注意分寸。。。。。。能够相遇也是一场缘份,君问天,我们好聚好散。” “说得真轻巧,”君问天狞笑着,“说我无情,你才是真的无情,怀着我的孩子嫁给别的男人,你就如此耐不住寂寞吗?” “挺着肚子嫁给别的男人,不说明我是多么的无奈和可怜吗?你不让我绝望、死心,我能这样做吗?君问天,有时候,人是无法选择的。”碧儿狠命的咬着唇,咽下夺眶的泪水,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再说下去,她一定会哭,也许会忍不住说出真话,那样,君问天一定会破釜沉舟,舍了命的和窝阔台顶着干。君府和飞天堡会夷为平地,几百口人血流成河,骆云飞、君青羽、婆婆、君问天还有腹中的孩子都不能活着,她不是个天使,她是斤斤计较的小女人,掂量了又掂量,觉得舍弃小我保存大家很划得来,才不得已这样做的。 “你想要我怎样爱你?”君问天托起她的下巴,目光冷得刺人,“婚后这些日子,你都感觉不到?” “那又怎样,我起先爱的人并不是你,我是被你强暴才无奈和你一起的。。。。。。” “啪!”君问天抬手又甩了碧儿一掌,碧儿半个脸高高地肿起。他视若无睹地转过身,觉得身子被她的话戳得破烂不堪,每个伤口都在往外滴血,“你这样认为,我就不拦住你的锦绣前程,舒富贵夫妇这下子是名幅其实的富贵了。你有句话说得对,比你好的女子数不胜数,飞天堡有的是银子,我想娶多少就娶多少。何必在你这棵树上吊死呢?舒妃娘娘,打扰了,请问草民君问天现在可以退下了吗?” 这世上也只有她能把他伤得支离破碎,心空了,她翩然投向别人怀抱,他再不完整了,脚下在打飘,身子摇晃,趁他还有一点意识,让他带着最后的尊严消失。不,他已经没有尊严了,他被她践踏得毫无自尊。老天,这就是你眷顾我的方式吗? 他笑,笑到泪流满面。 “请便!”用尽了全身力气,碧儿低头镇定地吐出了两个字。听到脚步声远去,她才抬起了头。 走吧,君问天,不要回头看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流泪的样子,很丑哎!如果想记住我,那就把我记得美美的,梦也要梦得美美的。 我没想到你这样的极品男人怎么会着了我的道,而且好象还是刻骨铭心那种,真的太虚荣太幸福。若是在二十一世纪,比我聪明、可爱的女子多得去了,你要是在那,一定不会爱我,这样想穿越过来真是幸运。可惜这份姻缘短暂得如烟花,我都没来得及品尝甜蜜,就消失了。 我怎么会不爱你呢,老公,我好爱好爱你,这话讲得很恶心很肉麻,但还是想对你亲口说一遍又一遍。 只是,这样的机会,于你于我都只有在梦中才有可能。 让你伤心我很难过,那些话都是假的,老公不要往心中去,你打了我,疼的是我,但你的心比我的疼要能痛好几倍,我怎舍得怪你呢? 你过得不幸福,我会比你更心痛。很想陪你走得更远更久,如同我突然穿越到这儿,现在命运突然喊停止。 再聪明,也算不到命运的安排。 草原、湖泊、山林,骏马,一炉香,几片落花,漫天飞雪,精致的小菜,美丽的罗裙,宝石发环,飞天堡、大都城。。。。。。想起老公,就连带着想起这些。 和老公认识的每一天,原来是这么美丽!我为什么不好好珍惜呢,哪怕用一生能换取这样的一天也情愿呀! 老公,能穿越到千年前,这说明世上的奇迹皆有可能,那么说不定也会有轮回,也有会转世。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忍住诱惑,不喝孟婆汤,不走奈何轿,我要记住老公的样子,守在路边,然后与老公相遇,我会笑着对你说:老公,和我恋爱好不好? 碧儿大睁着清眸,目送着君问天的背影越来越远,泪如雨下。 “爱妃!”一直站在内室的窝阔台走了出来,弯下腰轻抚着她红肿的脸颊,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让朕护着你呢?” “这样他心里会好受点,不疼的,以后我再也。。。。。。不能帮他做什么了。”碧儿剧烈抽动着肩膀,抽泣着说,“现在他死心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窝阔台温柔地抱起她,密密护在怀中,“爱妃,朕真的好希望你有一天也能象爱他这般爱着我。” 碧儿闭上眼,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此情,永不再! 第36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一) 君府。 “问天。。。。。。。。”王夫人一声惨烈的尖叫,惊恐地看着君问天趴在床沿“哇“地喷出一口鲜血,吓得捂住嘴,冲上前两手抱住儿子,”佛祖啊、菩萨呀,这。。。。。。这是怎么了?” “你的儿子能有什么呢?”君问天不在意地拭去嘴角的血迹,俊美的面容苍白得惊人。他无力地倚在床背上,手不自觉地抚摸着一边的鸳鸯枕,轻轻的、温柔的。 王夫人无措地直搓手,“你在骗娘亲是不是?你不是说去接碧儿的吗?人呢?”她四处张望,房中的侍候丫头恍惚地摇摇头。 “娘亲,”君问天优雅地勾起嘴角,执住王夫人的手,“你不要亲自把碧儿扫地出门了,她有自知之明,抢先飞了。” 王夫人骇住,“飞了?飞去哪?” “飞上高枝,做皇妃去了。”君问天英眉挑起,“她不再是舒碧儿,也不是飞天堡的堡主夫人,不是君府的少奶奶,她是-------蒙古大汗的舒贵妃。” “胡说,她。。。。。。不是怀着身孕吗?”王夫人忧心地摸摸君问天的额头,担心他是在说胡话。 “怀着身孕怎么了?大汗要的是她这个人,又不要她腹中的孩子。放心,孩子生下来会送回君府,你还是一样做祖母。哈哈!”君问天放声狂笑。 “天,怎么会有这样狠毒的女人?”王夫人这下有些相信了,“孩子没出世就想着抛弃,简直连畜生都不如。问天,你怎么这样苦呀,每次都不张张眼,碰到的女人都不是善类。这个我让你不要娶,你不听我的,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 王夫人说得心酸,掉下泪来。 “娘亲,这次是我不好,以后都听你的,你说娶谁就娶谁。。。。。。”君问天对着娘亲笑,抬起头,换成了一脸死灰,脑中一次次闪过碧儿没有表情的丽容,仍然无法相信她真的不是他的了。 “嗯,咱们飞天堡又不是小门小户,想娶什么样的女子都能娶到。舒园那种破落地主家的丫头,不稀罕,没有家规,不守妇道,心肠歹毒。。。。。。。问天,这次娘亲帮你挑,一定会赛过那丫头百倍、千倍。”王夫人知道儿子不一定是对碧儿有多留恋,而是咽不下这口气,才气成这样,心中对碧儿恨了又恨。“日后若让我遇到她,管她什么皇妃、皇后,我一定要羞得她抬不起头来。” “娘亲,你能忘记碧儿吗?”君问天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如炬。 王夫人眨眨眼,恨恨不平地说道:“忘不了也要忘,那种女人有什么好记得的,为了贪荣华富贵,连亲生的孩子都能抛弃。问天,”她心疼地抚摸着君问天的脸,“不要傻了,不值得的,她做得这么绝,咱们就当她死了。你要振作起来,好好地活个样子,让她把肠子都悔青了。飞天堡的堡主夫人可不比皇宫里的妃嫔差,大汗现在就图她个新鲜,时间一久,扔她就象扔块破布似的,她哭的日子在后面呢!” “娘亲,大汗。。。。。。。很爱她的。。。。。。。”大汗还是三王爷时,他和碧儿去王府赴宴,他就看出窝阔台眼中的爱意。窝阔台还以王妃的名义找碧儿单独见面。他进大牢,碧儿找窝阔台相救,窝阔台嘴上没答应,暗中却拦阻了不少拖雷的诡计。碧儿和他闹别扭,两次离家,都是窝阔台在照顾她。碧儿怀着他的孩子,窝阔台就急急地定下她的名份。如果这些不是出于爱,那么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爱了? 但不管窝阔台对碧儿做了多少,他远远没有对窝阔台有对韩江流那么紧张。因为碧儿对韩江流是有些情份的,和韩江流一起时,她笑魇如花,俏皮可爱如邻家小姑娘。对窝阔台,碧儿多数是应付和利用,把窝阔台当冤大头对待,耍些小聪明,纵使笑也是疏离、防备,不带一点男女之情,他甚至觉得碧儿是排斥、厌恶窝阔台的。 到底是什么让碧儿突然改变了想法,真的是对他绝望了吗? “大汗吃错了药了,还爱她?不会是喜欢她那些疯言疯语吧!对了,问天,是你休了她,是咱们把她踢出君府的,她和咱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咱们何必还去在意她呢?生个男孩就收下,是女孩咱也不用了。她进了君家,就没一天太平过。那种女人你早该休了。”王夫人气不打一处来,音量突地提高了八度,尖得刺耳。 “噗”,君问天胸口又涌上一股腥甜,来不及欠身,全部喷在被子上。王夫人吓得忙上前来扶,君问天摇头推开她,“娘亲,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要,你不疼我来疼。我就是心里堵着,现在好受些了,你回院找青羽聊天吧!” “青羽和君总管一早就去城里打听姑爷的事了,朱敏闷在房中不肯出来,你。。。。。好端端的出去,回来成了这样,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呀!”王夫人说着,放声大哭起来。 君问天看娘亲这样激动,咬了咬唇,用眼色命令侍候的丫头扶娘亲出去。 王夫人不情愿地站起身,含泪泣道:“你原来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汉,白莲那样淫荡,你都能隐忍下来。现在对这个舒碧儿干吗这样牵肠挂肚的?” 君问天无力地挥挥手,不愿多讲。 娘亲怎么懂他的心呢,他不爱白莲,白莲怎么折腾,他的心只会觉得羞怒,而不是疼。而他爱碧儿呀,碧儿的离开就象把他的心头肉生生割去,怎能不牵肠挂肚呢? 她怎么舍得丢下他的?在这张床上,她一边宽衣,一边强悍地对他提出一个又一个的要求,理由是她爱上他,他只能看她、疼她、宠她、爱她一个人。 碧儿,这些你都忘了吗?依在别的男人怀中,你就没有一点不适吗? 君问天苦涩地闭上眼。静了半晌,睁开眼,看到君总管皱着眉头站在床前。 “和大小姐出去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君总管叹了口气,“骆姑爷好象是来了大都,我们在一家客栈发现了他的行李,可是掌柜的说他有好几天没回客栈了,大小姐慌得没了主张,只是哭,我也想不到别的法子,只好先回来了。少爷,你没事吧?” “我还好,那家客栈在哪边?” “离行宫不太远,站在客栈的房间里,可以看到行宫的后花园。” 君问天一怔,坐直了,“君总管,君南有多久没和府中联系了,秀珠呢?” 君总管低下了头,“小的看你心情不好,没敢对你说。他们两个有近一个月没和君府联系了,以前君南有时还能跑到府中和我见个面,现在不谈见面,连封信也没有了。” “不好!”君问天俊目瞪圆,“我好象疏忽了什么。。。。。。。君总管,你快写封信到飞天堡,让白一汉带几十个护卫悄悄来大都。” “少爷,那少奶奶会不会有危险?”君总管刚回府,还没有听说碧儿的事。 君问天惊愕地扬起脸,“你。。。。。。说什么?” “若是君南他们有不测,少奶奶不是也在里面吗,会不会有危险?” 君问天薄唇微张,心头一疼。 ******** 碧儿在宫中是有点不适,窝阔台不要求她行妃嫔之礼,事实上她也行不了,但宫中的规矩实在太多,她顶着个舒妃的名,光是那一帮侍候的宫女和太监在眼前晃得她头发晕。用什么茶、什么膳、什么香、什么衣,一大堆的名目,她记也记不住,每次他们来请示的时候,她都是笑笑说:随便。 以乃马真皇后为代表的十几个妃嫔是轮番轰炸,一个接着一个的来寝殿向她道贺,顺便传授几条育儿经验。她最小,也是新来的,可大汗宠呀,那谁也在她面前摆不了谱。摆不了谱,就得放下身份来奉承她,这是其一,其二是这寝殿平时想进也进不了,依着探视之名,看个稀奇。 碧儿并没有和窝阔台同床,怀孕八个月了,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她一个人都恨不得睡两张床,旁边还能挤得下谁呢?窝阔台认为既然名份已定,不急于一时。等碧儿产下孩子后,调养好身体,两人再正式大婚,现在先对外营造出生米煮成熟饭的局面,碧儿想赖账也不行。为了方便宫女照顾碧儿,他在寝殿的书房歇息。睡觉前,他会过来陪碧儿说说话。 “爱妃,忙什么呢?”碧儿今天兴致高,写了一天的字,他探头想看,她歪着头,遮住,说让他尊重个人隐私。 窝阔台摸摸鼻子坐下,看着她把写好的字折起、粘好,和以前画的一堆看不出所以然的画放在一起。 “大汗,你以后不要喊我爱妃好不好,我听得怪怪的。”碧儿把桌上的笔墨纸砚往里挪挪,拭净了手,端起桌上的参茶慢慢抿着。 “有什么好怪的?”窝阔台耸耸眉,“朕对妃嫔都是这个称呼。” “我怀疑你是记不住她们的名字,才故意含糊其辞的蒙混。叫名字不亲切些吗?”碧儿转过脸来,挑眉说道。 窝阔台莞尔一笑,把椅子挪近了她,抱她抱坐在膝上,“想听朕喊你的名字吗?”他俯在她耳边,低低哑哑地问。 碧儿眨眨眼,感觉到他脸上的胡渣摩擦着自己的脸,心中不觉泛起一股不悦。她隐藏自己的情绪,云淡风轻地笑笑,尽管那笑容有些惨白,“是啊,大汗不是一直说我是特别的吗?那就什么都特别吧,叫我碧儿,我对大汗也不要自称臣妾,呵,要是我这样说,我怕我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朕依你!”窝阔台宠溺地吻吻她白玉般的耳朵。 “大汗,宫女们虽然侍候得很周到啦,可是不知怎么,我就是不习惯,还是喜欢以前的丫头秀珠,她很有眼头见色,我不用开口,她就能明白我的心思。没多久,就要分娩了,把她和那个护卫一起带进宫中吧,孩子生下来后,也正好交给他们送回君府。好吗?” 窝阔台脸色微变,低沉地问道:“你不会接下来要把耶律著也带进宫中?” 碧儿抿唇,“大汗若不同意,直接拒绝好了,我只是提议而已。”她托着肚子站起来,口气带了些冷。 “你明知朕舍不得拒绝你!”窝阔台在身后叹了口气,“你的两个随从进宫可以,但耶律著一定要等到我们大婚之后才能释放。朕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自己。朕对你做不到心硬,你要是开口,朕就什么都得应你。碧儿,你。。。。。能偶尔考虑朕的感受吗?” “生好孩子,就让秀珠和君南出宫吧!我再也不会和君家有一点牵扯,大汗,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呵!”窝阔台伸手圈住她膨大的腰,“自朕登基以来,你是唯一一个朕新纳的妃嫔,感觉象初次成亲,心怦怦直跳,惊喜得不敢置信。” “大汗。。。。。。”碧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启禀大汗,忽必烈王子求见!”殿外守候的太监站在门边拉长了音调说道。 碧儿眼中一亮,“小王子怎么这么晚还在宫中?” “太后想他了,唤他进宫陪住一宵。他定是看你来的,你以前最爱逗闹他了,也格外疼他。”窝阔台挥手让太监领忽必烈进来。 碧儿点头,“他装大人,一本正经的样,我就忍不住想逗他。大汗,你去忙吧,让我和他好好说会话。你在,他会拘束的。” “你在支开朕?”窝阔台故作委屈。 威仪高贵的君王装委屈,看着碧儿直发愣,忍俊不禁地倾倾嘴角,“对,对,就是支开你。快去看你的折子,忙你的国事。” 冷不防,窝阔台探身偷得一吻,“这个算给朕的补偿。” 等他出了门,碧儿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狠命地拭着嘴唇,直到发红。 “姐姐!” 忽必烈不知是抽高,还是怎么,显得消瘦得很,但依然英气挺拨,眉宇间一派王族子弟的尊贵淡定。 碧儿轻轻伸出手,这次忽必烈没有闪躲,没有脸红,任她拉着拥在怀中轻抚着他的后背,碧儿的衣襟不一会湿濡了一大片。 “很想父王?”碧儿柔声问。 忽必烈咬着唇,哽咽地点头。 碧儿拉着他坐下,温柔地拭去他眼中的泪,“想就放在心中吧,记住他的样子。姐姐也想一个人,但姐姐忍着不哭。要是让他知道姐姐为他流泪,他会伤心的。” “姐姐,君叔叔。。。。。。。其实蛮好的。”忽必烈斟酌了下,说道。 要是他知道他父王是怎么死的,他还会说君问天好吗?碧儿欠下身,给他拉了颗梨,“我没说他坏呀!小王子,你还是小男生,大人们之间的恩怨由他们自己解决。薄情最是帝王家,生在皇族,有许多事是不能以是与非来判断,你父王的死,你不要耿耿于怀,你的大哥和娘亲心中有数。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习武,让自己强大,为你以后的事业早做准备。和姚先生见过面了吗?” “嗯,见过了,他现住在王府,教我治国之道。我听姐姐的话,心无二念,只装。。。。。”帝业,最后两个字他没有说出,但他相信姐姐一定会懂的。 碧儿微笑地抱抱他,“记得姐姐嘱托你的事吗?” 忽必烈平息了下心绪,羞涩地瞟了眼碧儿的大肚子,“姐姐生个男孩子,我要好好照顾他、保护他。” “以前我想过,若是生个小女生,我自己带。现在,只怕我。。。。。。带不了,”碧儿口气中有一丝隐痛,她涩然地眨眨眼,“若是小女生,你也要照顾她、保护她,但是,小王子,千万不准喜欢上她。” “呃?”忽必烈不解地拧起俊眉,“为什么不能喜欢小妹妹?” “啪!”小王子的额头飞来一指。“你喊我姐姐,姐姐生的孩子唤你舅舅或者叔叔,怎么会是小妹妹、小弟弟呢?你就要做长辈了,小王子。长辈就要有长辈的样,对晚辈只能是关心、爱护,切不可生出儿女之情。” “姐姐。。。。。。”早慧的小王子有些懂了,小脸羞得通红,但仍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喜欢小晚辈,若是姐姐真的生个小女子,长得象姐姐这样,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小王子,你以后是威慑天下的君王,人生想不复杂都难。”碧儿未雨绸缪地说道,“姐姐的小宝贝,姐姐只想他(她)单纯点、快乐点。你若真的喜欢姐姐,就让他(她)远离皇宫。”皇宫不是块福气,而是片泪海,几千年的历史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忽必烈眨巴眨巴眼,“感情的事,谁能做得了主?” 碧儿忽觉背后一阵发凉,“你才多大,说这么沧桑的话!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人有自控能力,不管是感情还是行为,只要你想做主就一定能做得了主。小王子,不准食言哦,呵,我觉得我生男生的机率比较大,我的担心也许是多余的。” 忽必烈嘟起嘴,他似乎没办法象姐姐那样自信。 “姐姐,你为什么不自己带孩子呢?”他突地想起了一个问题,话音刚落,发现刚刚还吼得声音大大的姐姐哭得梨花带露一般。 第37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二) 日子如小心捧在掌心中的的水,一不留神,一滴滴从指缝间漏掉。 转眼,秋深霜重,草黄燕飞,秋叶飘零,秋雨打窗,满目萧零。 碧儿在一个秋天的黄昏开始感到阵痛的,本应在十月出生的孩子,却在九月提早来到。虽然妃嫔们早就传授了她许多经验,她做足了准备,但实际面对时,她发现一点用都没用,她疼得在床上滚来滚去,汗把内衫都湿透了。 寝殿内宫女进进出出,御医和产婆急得满身大汗,这位舒妃娘娘的情况非常不乐观,都疼了一日一夜,到现在还没见孩子露顶。 “秀珠。。。。。。。”陪在碧儿身边最熟悉的人只有秀珠,椎心刺骨的阵痛让碧儿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秀珠跪在碧儿的床前,紧紧握住碧儿的手,“夫人,秀珠在这!”她心疼地替碧儿拭着额头的汗,“你要坚持,孩子生下来都不会再疼了。”她也没生个孩子,只能这样宽慰着碧儿,如果现在堡主在,那该有多好啊! “秀珠,”又是一阵排江倒海的阵痛袭来,碧儿疼得跃起了身,牙咬得紧紧的,“我。。。。。。我想老公!”在阵痛暂停的一瞬间,她伸出汗濡的手抓住秀珠,转过头,一遍遍地说,“我真的。。。。。。很想老公!” 秀珠低下头,不敢接话,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碧儿的手背上。夫人可能是世上最可怜的孕妇了,身边没有娘家人,也没有婆家人,夫君也不在身边。她懂夫人的心,也只有在这意识涣散的时候,夫人才会放任心情,说出心底的话。平时,夫人不管多难受,一定都会忍住的。 夫人虽然与堡主分开了,可是她的心一时一刻都没有离开堡主。 “夫人,你咬住我的手,这样会好受点!”秀珠噙泪把手放到碧儿的嘴边。 “不。。。。。。。拿开!”碧儿晃动着头,她好痛,全身都痛,那股撕裂般的巨大疼痛,让她想尖叫出声,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舒妃!”乃马真皇后端着碗汤站在床前,“把这碗提神汤喝了,这汤会帮你把失去的气力补回来。你一定要用力,不然孩子再不出来,就要闷死在腹中,大人也会危险。” “汤。。。。。。”碧儿重复着,嘴角浮出一丝轻笑,涣散的眼神突地清明,“真的有用吗?” “嗯,宫中妃嫔生孩子之前都喝这种汤的。” “是的,娘娘!产妇没有力气时,都会喝提神汤。”一边的稳婆也帮腔道。 碧儿咬紧唇,努力撑起,“秀珠,喂我!” 秀珠接过碗,本能地想先尝。 “放肆,这种汤你也敢喝?”乃马真皇后瞪了她一眼,斥道。 “我。。。。。。。”秀珠怯怯地看看碧儿。 “这不是别的食物,不必尝毒,皇后待我这么好,我一定能顺利生下孩子的。”碧儿用眼神安慰秀珠。 秀珠迟疑了下,把汤药凑到碧儿嘴边,碧儿大口大口的咽着,一点都没留下。 乃马真皇后满意地笑了,“那本宫出去等舒妃的好消息了,大汗在御书房都快急疯了,不止一次想往这边冲,幸好本宫拦着。” “不要让大汗进来,皇后。。。。。。请出去吧,啊。。。。。。。”碧儿突地发出一声惨叫,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象把身体生生地分成了两半一般。 “露顶了,露顶了!”御医惊喜地叫道。 房间中立刻又忙成了一团,又是纱布又是盆的。 乃马真皇后高傲地扬起脸,瞟了眼碧儿被汗水模糊的小脸,长睫眨了眨,欣然走出产房。 这汤果真是提神汤,碧儿觉得体力象多出了一股神力,产道缓缓打开。稳婆大叫:“再用力,快,头都出来了!已经出来了!” 碧儿已经科到她所能忍耐的极限,尖叫起来!尖叫的同时,她听到一声洪亮的婴儿哭声。身体四肢百骸好像被车轮辗过,破败不堪,都没用了,如释重负的同时已然奄奄一息躺在床上。 “天。。。。。。”御医突然倒抽一口凉气,“怎么又露顶了?” 正在替小孩洗澡穿衣的稳婆惊愕地回过头,秀珠也吓得探身过去。 “啊。。。。。。”碧儿体内再次涌上粉身碎骨的疼痛,她疼得都坐起身来。 “还有一个。。。。。。。”两个稳婆齐声叫道,把孩子交给宫女,忙上前帮忙。 “夫人,是两个孩子,怪不得肚子那么大。”秀珠又是哭又是笑的,嘴直撇。 这一次,孩子没有舍得折腾母亲,乖乖地落到了御医的手中。 “秀珠,扶我。。。。。。。”碧儿筋疲力尽地说道,“我。。。。。。要看看孩子!” 秀珠哽咽地点点头,扶坐起碧儿,让稳婆把孩子抱过来。碧儿贪婪地看着这个痛得死去活来的小宝贝。看起来好小,眼睛紧闭。轻微的呼吸与心跳证明他们是个活生生的小东西。可是也好丑哦,皱皱的,红红的,看不出来象谁! “夫人,一个小堡主,一个小小姐,小堡主是哥哥,小小姐是妹妹!龙凤胎哎,堡主要乐疯了!”碧儿百感交集地说道。 “君仕林,君诗霖。。。。。。”碧儿伸手想摸摸孩子,“上帝。。。。。。。”她突地感到生孩子的地方突地涌出一股热流,手无力地在空中摇摆。 “天。。。。。。老天。。。。。。”正在处理伤口的御医脸刷地白了,舒妃娘娘的体内的鲜血象决堤的洪峰,一波波地往外冲出,堵都堵不住,“大出血。。。。。。。”这是产妇在生产过程中都怕遇到的状况,也是最最危险的。 “什么?”稳婆们身子一哆嗦,惊恐地回过头,吓得捂住了嘴。 血很快染红了床褥,流到了地上,备产的每一块布巾都沾上了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产房内。 “夫人怎么了?”秀珠尖声哭了出来,感到碧儿的身子在一点点下沉,嘴唇开始发白、发青,脸色失去血色,眼瞳开始扩散,手指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豆大的汗珠从御医的额头往下滚落。 稳婆们呆若木鸡,产房中只听到秀珠一声声凄凉的哭喊。 “夫人,夫人。。。。。。。。” 门外等候的乃马真皇后温婉地倾倾嘴角,拎起裙摆,盈盈往御书房走去。 “不要哭。。。。。。。”抓住最后一丝神智,碧儿奋力睁开眼,只是音量已经小到不能再小了,秀珠不得不俯身凑在她嘴边。 “和君南把孩子。。。。。。。。带回飞天堡。。。。。。。告诉老公。。。。。。。我爱。。。。。。他。” 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费力地说着。 “夫人。。。。。。。”秀珠已经哭得接不上气来。 碧儿还想说点什么,突然觉得胸口好热,身体又产生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她抱住头大叫,身体却轻了起来,似乎有一个力量挟住她的灵魂,往上飘去。她想抓紧秀珠,黑暗象一个巨浪猛地扑面而来,举起的手慢慢地挂落在床边,她不甘心地缓缓闭上了双眼。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此日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掉陷渠沟。 老公,永别了,我爱你! “夫人你醒醒,醒醒呀!”秀珠哭喊着,拼命地摇晃着碧儿的身体,碧儿一动不动。 御医耷拉着肩,目光定定地看着地上的血迹,象傻了一般。 稳婆们抱着两个哇哇哭着的孩子,泪水止不住的滴落。 “君南,君南。。。。。。。”秀珠象想起什么,疯了一样,跑出产房,狂叫着。在远处等候的君南愕然回头。 “快去君府喊堡主,夫人她。。。。。。。她。。。。。。。。”碧儿没有说完,一个高大的男人突地把她推向一边,跌跌撞撞地往里冲去。 君南重重地闭了闭眼,手握成拳,他点点头,咬住唇,两眼血红地转身往宫门跑去,这次谁也没有拦阻他。 “碧儿。。。。。。。”产房内传出窝阔台撕心烈肺的喊叫声,一声一声,催人泪下。 第38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三) 如果身边现在有把刀,哲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过来,横在脖子前,然后用力一抹,黑暗铺天盖地而来,他直直地向前一栽,再无痛苦与羞辱之感。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在他脑中不知演练了多少次。男子汉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能够站着死绝不跪着亡。 可是---------- 哲愤怒地曲着手指,想握成拳,重砸几下床,都没有成功。软绵绵的手臂,莫谈举刀了,连端个茶碗都是颤微微的,碗沿凑都凑不到嘴边。 死原来也这么难。 他有着猛虎的矫健,有着雄鹰的志向,有着狐狸的多谋,有着孤狼的冷酷,有着常人所无法想像的隐忍,虽出身低微,但凭着这些,在他而立之前,他从一个街头行乞的小乞丐,成了朝庭的大将军,而且很快就会成为大元帅------一个武将所能达到的极限。 一行苦涩的泪水从哲别的眼中无声地滑下,现在呢,他再也不会是大将军,也不会成为什么元帅,他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 身中数箭,从四王府的楼阁上摔下,箭钩生生地扎在胸前、手臂,大腿上,眼前绯红一片,血从嘴角不住地往外流,他依稀听到侍卫们向这边跑来的脚步声,浑身的骨头都象折断了,他不能动弹,只能躺在那里等着侍卫们的剑落在他的身上。 这样的情景,他想到过,但从没当真过,因为他自信在别人发觉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一切防范,谁曾想到呢,三王爷已经登上了大位,他正慢慢地与四王爷脱离干系,很快就会平步青云时,一切都成了轻烟。 他想再也逃脱不了了,他快要死了,一定是的。没能倒在战场上,而是以奸细之名倒在乱刀之下。 死吧,死吧!他在心中喃喃地说,等着黑暗的到来,那一刻,他的心里涌上了不甘和心酸。想起从前在街上乞讨之时,为讨到一个雪白的馒头,心中都会高兴半天,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懂什么是快乐了。要是知道努力这么久,最后是这样的下场,还不如永远做一个快乐的乞丐呢! 这些年,他过得太委屈。 阎王不知是嫌路途太遥远,还是跑错了路,居然把他给忘了。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太清,失血过多,箭伤又太深,骨头断裂,他无法保持清醒,当他恢复神智时,已是一个多月之后了。 这是飞天堡的船坞,他以前来过数次,陪四王爷坐船游湖,偶尔在这里小憩。小木屋的摆设没什么变化。为他煎药送饭的高壮男人,是飞天堡的一位管事,叫君南。君南告诉他,他的一只手臂和两条腿都已残废,以后再也不能骑马和拿刀,余生都要与床作伴。 哲别当时恨不得就碰壁而死,可是他腰部以下的肢体根本不听他的使唤,他连了却自己都无能为力了,这大概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了吧! 幸好他还有一份健全的神智。 救他的人是飞天堡的,这让他非常非常意外。在他的内心里,他认为君问天把他割成一片片都不为过,毕竟他曾经为四王爷做了多少对不起君问天的事啊! 君南很少讲话,除了在他吃药和用膳的时候进来下,大部分时间都呆在木屋外,木屋的门紧锁着,他听到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听到人群喧嚣,飞天堡象是发生了许多事,但没人告诉他。 他只有等了。 白一汉是他醒来后见到的第二个人,白一汉问君南他身体的状况如何,没有久呆,也没有和他说起什么。 昨天开始,照应他的人换成了另一个脸板得死死的男人,君南不见了。 又是一个黑夜的到来,外面下着雨,雷声隆隆,湖上象起了风浪,不时听到浪花与湖岸相撞的涛声。 黑夜与白天对哲别没有任何区别,他白天睡得太多,晚上就大睁着眼等着天明。 “堡主!”他听到照应他的男子打开门,谦恭地招呼。 “他醒着吗?”君问天的声音是一如往昔的冰寒。 “应该没睡呢!” 烛火缓缓移了过来,哲别的小隔间瞬时明亮,他不太适应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上君问天的寒眸。 哲别吃惊君问天的憔悴和消瘦,在他的印象中,这个男人永远都让人猜不透,很难击倒。虽是一介商贾,却让拖雷想亲近又害怕。 “把大将军扶起来!”君问天向站在床边的照应他的男子说道。 男子从旁边拿出一个靠垫放在床背前,小心地抱起哲别,让他靠在上面,然后掩上门,无声地退了出去。 气氛有些缄默,没有人先开口说话,象是在斟酌语句。 哲别耐不住,先启口说道:“为什么要救我?” 君问天淡淡地挑眉,“有些事情太费解,君某需要将军的指点。” “指点?”哲别冷笑,“君堡主你太抬举哲别了,我哪里配指点堡主。君堡主,你怎么知道我会遇难?”这是他心中一直惊疑的,他与堡主夫人见了面之后,先去了白莲的小院,发现人去楼空,急忙奔四王府,飞天堡的人怎么恰巧能救得了他呢? “只兴四王爷把人安插在我身边,不兴我把人安插进王府吗?”君问天面无表情地倾倾嘴角。 哲别失形于色,“你。。。。。。你都知道?” “现在差不多了,但还有事不太明了。将军,现在不管是大汗还是四王爷,你好象都回不去了,想活着,呆在飞天堡,是你唯一的选择。” 君问天的音量不大,也不带着恫吓,可听着就是让人不寒而栗。 “君堡主,你说我想活吗?”哲别苦涩地看着没有知觉的右臂,掌心刀茧深厚。 “随你,我不强求,只要你把我想要的答案给我。” “如果我不说呢?”哲别挑衅地看着君问天,情绪有些失控。 君问天拉了把椅子,用布巾找了拭,撩开袍摆,轻轻坐了下来,两腿交叠,目光平静,“不说就不说吧,白莲已死,朝庭大军刚从飞天堡撤走,你的话至多让我确定我的猜测,其实也没多少用。不过,听说四王爷正在四处找你,我和他最近有些误会,把你送给他,到是一份不错的大礼,那样我们有可能就冰释前嫌了。” “哈哈!”哲别突然大笑起来,许久,笑声戛然而止,他蹙着眉,定定地盯着君问天,“君堡主,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让你失控的事情?”白莲是君问天的妻子,死而复活,又死,朝庭派兵围攻飞天堡,换了别人,早已惊得魂不附体,而君问天却是一如既往的淡定,没那些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和他没什么关系。 有,当然有,他的小闯祸精、小娘子就有本事让他变成另外一个手足无措、毫无自信的男人。 “其实,我现在是生不如死,对任何人都没有用了。难得君堡主费了这番心把我救活,你想知道什么,问吧,我不会隐瞒。”哲别耸耸肩,嘴角勾起落莫的讥诮。 “我什么都不问将军,将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我听着便是!”君问天状似很闲雅地换了个坐姿,不紧不慢地说道。 “谢谢堡主给我这一份可怜的尊严。”哲别深呼吸一口,“这些事压地我心头,一直渴望有个机会能一吐为快。就今晚吧,我没有什么顾忌了。堡主,你有一位非常聪明的夫人,很少有事能躲过她的眼睛,如果她在场的话。是的,她说得不错,我是大汗身边的人。当年,我在街上乞讨,有天和一个乞丐为一碗饭打了起来,我当时已经饿了好几天,再不吃会饿死的,我拼了命的与那个乞丐撕打,最后奇迹般的把一个比我高一头的乞丐打倒在地,抢到了那碗饭。不曾想,这一幕被大汗看见,他说欣赏我那份不服输的勇气,他带我回了王府,差人教我识字、习武,然后把我送进了四王爷分管的军营。呵,堡主应该知道,我对大汗是怀着怎样的一种知遇之恩,可以这样讲,我的命都是属于大汗的。花了六年的时间,我博得了四王爷的全部信任,做了他军中的将军。” 怕是气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哲别说得有些气喘,抬头看君问天,面色如常,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些堡主听着可能不感兴趣,我挑重点讲。成吉思汗亲征西夏,四王爷监国,朝中人人都认为下一任大汗定然是四王爷。四王爷怕夜长梦多,向堡主提出在堡主的地盘内,让堡主为他招兵买马,秘密建一支军队,以防不测,飞天堡所有的财物给他做昨时国库,以作军费。堡主你说这是大事,要给你时间考虑。王爷开始对堡主不太信任了,那时候,飞天堡中的几位佣仆就被赵管家换成了四王爷的卧底,四王爷仍不放心,找上白莲夫人为他监视堡主。” “白莲夫人对四王爷一直爱慕有加,在王爷到堡中做客时,履次自荐枕席,都被王爷拒绝。王爷主动与她幽会,每次都是我接送白莲夫人。堡主你防卫甚严,白莲夫人很少探听到你的真实。有一次,她却为四王爷提供了一条有利的消息,飞天堡的姑爷骆云飞乃是大辽国的王子耶律著,这是白莲夫人与王子燕好时,王子亲口告诉她的。堡主恰巧在那时,对四王爷说要多少银子都给,但招兵买马这样的事,你一个商人做不来,明明白白拒绝了王爷。王爷没动声色,堡主不管怎样,对王爷还是有很多帮助的。王爷不知堡主有没发觉白莲夫人透露骆云飞是辽国王子的事,怕堡主杀人灭口,决定要让白莲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飞天堡。” 君问天幽幽吐了口长气,心“咯”了一下,拖雷知道骆云飞的身份,到是他不曾想到的,还有白莲与拖雷的通奸。不过,都麻木了,白莲不再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动一动就疼得他喘不过气来。她已经属于过去,现在他有了碧儿,从前什么样的疼痛只不过是为了衬托他现在的幸福有多么重。 哲别缓了一会,又继续说道:“王爷给白莲夫人备了一种药,那种药吃下去可以自闭气息二十四个时辰,和死人一模一样。堡主记得吗,前一天秋香忽然在半夜爬上你的床,你正要斥责时,白莲夫人闯了进来,打了秋香几个耳光,隔天秋香就不见了,事实是我当夜就打死了秋香,把她藏在莲园之中。白莲夫人约了堡主去湖边,一再挑衅堡主、羞辱堡主,终于激起堡主的愤怒,堡主刚掐上了白莲夫人的脖子,夫人突然就闭过气去,那是夫人预先服了药,一切都是计划好的,甚至连疯子老锅都是我早早把他绑在林子里,嘴巴塞着,让他看到那一幕,以后就可以借老锅的疯言疯语,给堡主敲敲警钟,让堡主一颗心悬着,永远都不得安宁。白莲夫人装棺后第二天夜里,该是苏醒的时候,我和几个卧底在赵管家的帮助下,把装着秋香的棺材换下白莲夫人的棺材,刚悄然出了堡,不曾想刮起了一阵大风,棺材飞上了天,我们用了半夜的功夫才在草原中心的湖边找到了白莲夫人,然后我把她带到了大都,藏在四海钱庄韩庄主隔壁的一个小院中。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似乎堡主夫人看见了我从棺材中把白莲夫人抱出来的,她几次三番暗示过我。” 君问天微闭下眼,那天碧儿从天上掉到草原上,刚好看到了那一幕。一切都是冥冥中的注定,从那时起,碧儿就和他扯上关系了。他是上天赐给他的一份福气,他的小闯祸精呀,现在睡了吗?是不是在恨他呢? “王爷没有做到大汗,自然不敢善罢干休,招兵买马一事更加重要,他要蓄势以待,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机会,把属于他的大汗之位重新夺回来。他想借助堡主的财力与堡主和辽国的亲戚关系,帮他东山再起。大军围攻汴京,一直不攻,其实就是四王爷在等堡主的回应。堡主偏偏这时与大汗熟稔了起来,四王爷疾愤之下,放风给潘念皓,让他状告堡主杀妻,继而开棺发现尸体被换,让堡主陷入一团乱麻之中,这其实是四王爷给堡主的一个下马威。” “包括白莲之死、绯儿之死?”君问天冷漠地抬起眼。 哲别眼中掠过一丝凄凉,“堡主,白莲之死不是四王爷送给你的一个大礼吗?一来再没人作证骆云飞是辽国王子,二来可以让堡主从杀妻案中解脱出来。堡主应该现在对四王爷感恩涕零的。打一下揉一下,这是四王爷喜欢的方法。绯儿之死。。。。。”他突然说不出来了。 “是你杀的吗?” 哲别痛苦地摇摇头,“不是我,不是。。。。。。如果我预测不错,应该是赵总管杀的。” 君问天再觉得住气,平静的俊容还是稍微抽搐了下,“据我所知,赵总管应该是三王爷安排在飞天堡中的卧底。” “是,他是三王爷的人,可也听从四王爷的吩咐。赵总管老奸巨滑,是所有卧底中身手和轻功最高的。大汗之位未确定是谁时,他一直都持观望之态,对两位王爷都不得罪。他是一棵墙头草,哪边风大就朝哪边倾。四王爷察觉我是三王爷人时,密令他杀绯儿震慑于我,卧底中也只有他可以做得天衣无缝。他戴了面具,妆成我的体型,先药迷了舒园的大小,然后奸杀了绯儿,故意让碧儿夫人理解成是我所为。没想到夫人根本不上当,她找到我,我立刻感到身份暴露,急急回王府探听,王爷对我下手了。然后我就到了堡主你这里。”一口气说完,哲别已是气喘吁吁,喝了一大杯水,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只觉得里面的内衫湿得透透。 君问天沉思着,久久都没有讲话。 听哲别说来,白莲之死,确实是拖雷伸出的友好之臂,骆云飞的身份原来早已暴露,这次再加上白翩翩的诡计,若追究,他君问天再有三头六臂,也逃脱不了。移棺换尸在白莲出现之后,与他再也扯不上边。但这支友好之臂伸得太晚也太残忍了。其实哪是友好之臂,分时是拖雷一步步逼着他就范。 “大将军,你怎么不好奇大汗对你的失踪不关注呢?好歹你也为他出生入死、潜伏这么多年?”君问天突然问道。 哲别长叹一声,“四王爷残忍在外表,大汗却是冷在心中。象我这样的将军,蒙古国有的是。我现在身份被四王爷识破,若我活着,他们兄弟日后怎么面对?大汗是存心不救我,不然四王爷也没机会对我下手。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我现在已是大汗的眼中的一颗沙子,揉掉才舒适。这二个月,我什么都想明白了。自己只是两个王爷手中的一颗棋子,明争暗斗,最后粉身碎骨的是自己,”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呢!”君问天漠然地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堡主!”哲别喊道,“飞天堡给你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但也给你带来了巨大的危险,你身边处处都是陷阱、暗障,就连白莲夫人也对你不忠,你。。。。。。不累吗?” 俊眉讶异地一扬,君问天低下眼帘,密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活着就是挑战,我喜欢这种感觉。谢谢将军对我讲的这一番话,我现在已无疑问了,说穿了,一切都缘于两位王爷之间的争权夺位,我想,我过两天该去大都拜望四王爷,感谢他送来的这份大礼。很快,就会尘埃落定。将军请尽管在飞天堡住下,可以一直住到老。” “多谢堡主!”哲别突然强侧过身,单手对君问天施了个过首礼,“哲别有个请求,希望堡主成全。” “说来听听!” “堡主,这些年,哲别为博四王爷的信任,为他杀人无数,这条命早已罪孽深重,我现在这样子,活着也是一种痛苦。请堡主赐哲别一死,死后就葬于绯儿小姐的墓旁,我虽已成亲,但从未碰过那位夫人,绯儿小姐是哲别此生唯一的女人。生不能做夫妻,但愿死后能永不离弃。哲别不知父母是谁,没有家,绯儿小姐给我的温柔是我今生尝过的最大的快乐。身不由已,我不能给绯儿小姐任何承诺,甚至还让她为我葬送了生命,我想到了地府,能和她说对不起,能有机会好好疼惜她。堡主,请成全哲别!”说到最后,哲别已是泣不成声。 君问天用力地闭上眼,背过身,薄唇紧抿,许久后,他缓缓说道:“如你所愿!” 哲别笑了,笑得欣慰,笑得憧憬,笑得一脸幸福。 第39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四) 天刚傍黑,两顶小轿,从后宫的角门边悄然抬进了皇宫,早有几个面色沉重的太监在等着。君问天揽着林妹妹步下小轿,一个头发雪白的太监无声地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默默地随着太监越过几间殿阁,来到一个清静的庭院前,太监推开院门,一股刺鼻的异味扑面而来,林妹妹忍不住掩住鼻子。 君问天俊美的面容本就沉着,现在更是沉如冰水。 几人来到一间宽大的厢房前,老太监对着挂着的帘子禀道:“大汗,君堡主与夫人已到。” 里面响起支支吾吾的一声低喃,象是吐词不清似的。 老太监掀开帘子,请二人进去。 君问天和林妹妹对中风这个词不陌生,思想上也有了准备,但猛一见到躺在床上的窝阔台,两个人还是吃了一惊。 草原上的雄鹰,现在连病猫都不如,眼睛斜着,嘴巴歪着,身子半扭曲着,口水象是流不净,一直挂在嘴边,一个小宫女不停地替他拭着,房中还有股大小便失禁的异味。见到二人进来,窝阔台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脸,那笑比哭还难看。 林妹妹不忍地咬着唇,低下头去。 “看。。。。。。。看座。”窝阔台一只勉强能动的手在空中挥了挥,太监忙搬上两把椅子放在床边。 “呵,肚子又。。。。。。。这么大了。”窝阔台费力地看着林妹妹隆起的小腹,眼底泛出温柔。 “大汗传我们来有什么事吗?”君问天沉着个脸,冷冷地问道。 窝阔台让宫女帮着转了个身,正对着他们,苦涩地一笑,“朕现在这个样子,算不算报应呢?” 君问天沉默,林妹妹难过地摇摇头。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朕不会那么自私的。君堡主,原谅朕,朕只是爱疯了碧儿。。。。。。。请接受朕迟到的歉意。” 林妹妹只觉喉咙哽得难受,她咽了咽,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说了。” 窝阔台不听,继续说道:“朕真的执迷不悟,就象中了邪一般,犯一次不够,还要犯二次,幸好这次朕把碧儿好端端地还给君堡主了。君堡主,朕对你们夫妇犯了这么大的错,朕情愿死在你们手中,而不是这样生不如死的躺在这里,任人鱼肉,这简直太讽刺了。” “朕确实不是一个称职的大汗,太感情用事。可这世上,任何事都能掌控,唯独情感没办法抑制,命中注定与碧儿相遇,就是明知万劫不复,朕还是愿意往前撞去。朕永远记得你们新婚的那一天,碧儿挽着君堡主的胳膊,盈盈地笑着,朕看了心中突地一震,象被谁撞开了一个洞,真的好羡慕君堡主。。。。。。。”他说得太急太快,不禁有些气喘,好一会才恢复了过来。 “现在看到你们和和美美地在一起,朕心安了。君堡主,一定要好好疼碧儿,她是天上的仙子。”窝阔台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接近林妹妹,君问天微闭下眼,把林妹妹的双手紧紧握在掌心里,“这事,不劳大汗操心。” “呵,朕还能操什么心呢?”窝阔台眼中涌出了两滴泪珠,“现在活着,只不过是在等别人羽毛长丰,到了翅膀硬的那一天,朕就该永远歇息了。” “难道你不是喝酒喝得中风,而是别人的。。。。。。?”林妹妹惶恐地看看君问天,不敢说下去。 窝阔台痛楚地闭上眼,绝情最是帝王家,英名一世,最后竟惨死在自己儿子与皇后的手中,不叹,不叹,这又不是先例,早在那些远古的朝代,就已经有了许多事实了,弑君呀! 君问天冷漠地捏捏林妹妹,眨了眨眼。 这又是一个历史的黑暗,史学家是假道学,不尊重事实,说什么窝阔台是死于酌酒,原来是被毒死的。林妹妹心中暗道,不过,这样与老公就没什么挂系了,睡觉也安宁许多,不然多少有点罪恶感。窝阔台是坏,但他坏得让人。。。。。。同情。 “大汗传君某过来,就是为了说一句道歉吗?”君问天问道。 窝阔台眷恋地凝视着林妹妹,他其实是私心地想再见一下碧儿,这一见后,就该是阴阳相隔了。 “那些没有良知的人夺了汗位,也不会太久,朕虽不理朝政,心中可是明镜似的。君堡主,大都太烦乱,是非也多,带碧儿回飞天堡去吧,为人处事低调些,不要再与皇家的人扯上关系。蒙古要征服大宋,拖雷家系要夺汗位,世道什么时候才能重见阳光呀,走吧,远远的,飞天堡是块净土,就呆在那儿,好好地、幸福地过下去。”长长的一番话,窝阔台说得很慢,直说到力气用尽,疲惫地闭上双眼。 林妹妹听得阵阵心痛,忽一低头,有泪如倾。 “朕是个没用的大汗,不能保护喜欢的人,不能给蒙古带来安宁,死不足惜。碧儿,在走之前,能告诉朕你是从哪里来的吗?朕下辈子希望能早点去那个地方等你。”窝阔台期待地看着林妹妹。 “我。。。。。。”林妹妹泣不成声。 “她是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君问天生硬地回道,拥住林妹妹,向窝阔台施了施礼,“大汗多保重,君某告辞。” “碧儿。。。。。。”窝阔台手在空中挥着,林妹妹咬着唇,没有回头。 两人刚出厢房,迎面碰上款款走来的乃马真皇后。乃马真一怔,雍容华贵的面容立刻僵住,“这可是两位稀客啊,”她紧张地瞟了瞟林妹妹,视线落到她的小腹上,不禁瑟缩地颤了颤,“看。。。。。。。堡主夫人这样子,怕是喜事快了。”她干笑着说道。 “皇后的喜事不也快了吗?”林妹妹讥讽地倾倾嘴角。 乃马真脸上青一下白一下的,极不自然。 “可是皇后你知道吗?笑到最后的人才叫赢,希望皇后如愿以偿。”贵由太子在位仅三年,死于一场古怪的凶杀,那也是一桩千古奇案,一直无人说清。贵由太子在位的三年,乃马真是上窜下跳,助儿子治理国事,二年不到,就吐血而亡。人真的应该有自知之明,抢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紧紧握着,有一天还是会被别人抢走的,反而让自己很受伤。 “呵呵,多谢夫人的吉言了。”乃马真现在正志得意满,一切接照她的计划有序地进行着,根本不把林妹妹的话把当回事。 君问天微微抬了下手,揽住妹妹,转身而去。 乃马真怅然地立了很久。 “老公,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瞧着窝阔台那样,就恨不起他来。”轿中,林妹妹依在君问天怀中,说道。 “这是他的命运,谁也无法抗拒。”君问天淡淡地倾倾嘴角,“他还真执著,都这样了,还不醒悟。莫谈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是我君问天的。” 啊,有人耿耿于怀窝阔台刚刚一句无意的呢喃,林妹妹斜睨着老公,笑靥如花,“看吧,我的下辈子都有人预定了,选择权在我手中,你可要对我好点,才有机会做我老公哦!” “我从不选择,我定好了目标,就笔直地走下去,你注定只能做君问天的娘子。”他自信满满地一笑。 “知道你厉害,帮你说,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逃不掉,干脆在我脸上刻个你名字的所有式吧!”她白了他一眼,圈住他的脖子,“老公,那我们回不回飞天堡呢?” 君问天抚摸着丰润的脸颊,“等你生下孩子后,我们就回飞天堡,你现在不宜长途跋涉。” 第40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一) 蒙古冷得早,十一月刚过不久,在几场狂风刮过之后,突地就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乌云翻滚,大雪纷飞。雪片大如羽毛般,落在草原上,落在帐蓬顶上,帐蓬恰似一个个大白馒头。雪住之后,银装素裹,倒也十分好看。 君府园中的几株蜡梅也恰在这时分开了,清冷的空气中飘荡着缕缕梅香,让人觉得连骨子里都变得清雅起来。 这天刚入夜,前一刻还在花厅里和少爷、老夫人有说有笑的少奶奶林妹妹突然抱着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君府中“哗”地就开了锅,佣仆们脚下犹如就装了滑轮一般,各奔自己的工作地点。这个情景在华大夫宣告预产期前一个月,少爷就在府中演练过。虽说少奶奶的预产期提前了两天,但君府上上下下忙而不乱。产房是早就准备好了,林妹妹阵痛一加速,热水、药汁、纱布,华大夫的药箱和华大夫本人、稳婆二个就早早在产房中候着了。君问天不避嫌、不顾王夫人说什么男人不宜进产房这类的话,坚持陪在林妹妹身边。侍候娘子喝助产汤、拭汗,握着娘子的手,温柔地注视着她,柔声给她加油,虽说他内心其实已紧张得不成个样,内衫被冷汗湿了一次又一次,但脸上绝对是一派平静。 有生仕林、诗霖的经验在前,又有老公陪在身边,又在自己府中,林妹妹疼得脸脱了色,但情绪还不错,时不时还向君问天笑一下。这一次,腹中的小娃娃也很乖,没折腾娘亲太久,在一个时辰的疼痛后,高贵优雅地从娘亲的腹中出来了,是一个壮实漂亮的小男生。 华大夫惊喜万分,说很少见到第一胎生得这么顺利的产妇,胎儿的块头可是不小,君府厨子的补汤没有白熬,小公子居然有双下巴,小脸白净净的,有着其父的面容,可却是其母的神情,眼睛刚睁开不久,就扯开小嘴巴笑得皮皮的。 稳婆给孩子洗好澡,笑吟吟地抱给君问天。君府外面这时早已爆竹响翻了天,笑语隔了几层门都听得见。君问天颤微微地接过孩子,这次妹妹分娩,他终于没有失责。 “妹妹,看,我们的孩子。”他噙泪吻了吻一脸疲累的娘子,头挨着头,一同看着襁褓中的小婴儿,婴儿漆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 “老公,我没有骗你吧,我生孩子很厉害的,可惜这次没有生两个,下次我们再努力。”产妇精力不错,还有力气说笑。 君问天宠溺地把孩子递到她怀中,“那些以后再说吧,现在养好身子最重要。”小闯祸精再厉害,从怀孕到分娩,还是很辛苦,他不贪心,飞天堡现在有了继承人就足够了,他不想她再生,以后大把大把的时光,留给他就好,一辈子不是无限的岁月,他要珍惜和她一起的每一天。 “给孩子起个名吧!”别的地方,他自信比娘子成熟、出众,但这文才还是娘子行,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比状元还状元呢,象仕林、诗霖的名,多好听啊! 林妹妹撑坐起身子,额头还湿湿的,疼爱地看看怀里的小男生,沉吟了下,“老公,叫慕白可好?君慕白,白是爸爸名字里的一个字,慕白,也算作一份思念和敬慕。” “君慕白!好!”君问天俊容绽开满天的阳光,“又儒雅又斯文,还又透着股高贵,很配飞天堡未来继承人的身份。” 君慕白在娘亲的怀中弯起小嘴,也乐了。 林妹妹做满两个月子后,已是早春二月,草原上的积雪还没融尽,君问天决定正式入迁飞天堡,以后,飞天堡是真正的家,君府只是大都中的一个产业。王夫人思索再三,舍不下小慕白,同意一同搬回飞天堡。 车队在草原上缓缓穿行,林妹妹倚在君问天的怀中,看着正在悄然泛绿的草原、远处默默解冻的湖泊,想起第一次随君问天来大都时的情景,两人在车中同看一本《花间集》,翻到一首艳词,自己羞得脸红心跳,他玩味地和她打趣,那时他们一点也没心仪,可以说是敌对,可当她无意睡去时,醒来后却被他紧紧拥在怀中,甚至坐麻了他的腿。谁会想到这个男子真的成了她一辈子深爱着的老公呢? 世上没有从一开始就笃定的爱情,爱情需要慢慢地磨,磨到光滑,就成了永远,也需要一点点信心,一点点勇敢,一点点运气和很多很多努力,彼此的努力。 “老公,知道吗?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林妹妹环住君问天的脖子,仰起头,迎上一吻,凉凉的唇很快就被一团火热裹住。 从此以后,在这个蒙古的动乱时代,没有几人知道她来自遥远的一千年前,也没几人知道她的芳名叫妹妹,人们只知她是飞天堡的堡主夫人,叫君林氏,她的主要工作就是爱眼前这个俊美男人,在他的宠溺下,理直气壮做一个米虫,这样看上去好象很没自我,但那又如何呢? 这世上能有多少女子能象她这般,嫁给自己深爱着的同时也深爱着自己的那个男子呢? 她掀开窗帘,看到远处,红松翻滚,在红松的旁边,春意没浓,可却已是绿树萦绕,在树木之间,耸立着一幢幢红瓦白墙的楼阁,不是雕梁画栋、而是高雅柔和的欧式风格,在阳光上,暖得令人惊喜。 “老公,那是。。。。。。”她扭头,激动地看向君问天。 “妹妹,那就是我为你建的天堂。”俊眸溢满笑意,修长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这只是开始,我对你的每一个承诺,以后我会慢慢的一点点兑现。” “包括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爱我吗?”她俏皮地笑着,却不小心笑出了一滴泪。 “对,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俊美的面容动情地抽搐着,深情款款吻去那滴晶莹的泪珠。 马车直直地往那座阳光下的城堡驶去,那座象天堂一般的城堡。 飞天堡做的第一桩大事,就是君家小姐君诗霖嫁给四王府的小王子忽必烈,婚礼的盛大与热烈没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谁都知道,君问天是蒙古首富,而忽必烈乃是蒙古第一俊杰,这婚礼怎能不举世瞩目,就连大汗窝阔台也特地让人送来了贺礼。而很多年没有回娘家的君青羽,也携夫婿和孩子一同回来了,那一天,真的是有太多的喜,也有太多的泪。 看着诗霖穿着小小的嫁衣,由忽必烈抱着上了花轿,林妹妹哭了,她破了历史纪录,二十五岁就做了人家的丈母娘。她的小女儿呀,历史上著名的七岁皇后、煮弦皇后、环保皇后、俭约皇后,千古红颜呀!知道诗霖会得到忽必烈一生的珍爱,生下的孩子也会倍受重视,诗霖应该说会幸福,可心里还是不舍啊,毕竟诗霖才七岁,这简直就象是做人家的童养媳呀!可谁有办法对付得了那个元世祖呢? 君问天从身后把她轻轻拥在怀中,“妹妹,没事,我们还有慕白。” 哦,说起那个君慕白,简直就是个顽皮小子,一天不闯祸,就让人觉得这一天平静得有点异常。在娘亲和爹爹的亲自督导下,幸好从没闯过大祸,也早早地显露出经商的天赋,这最让君问天自豪了。这个坏小子大了后成为一代诡商,这诡可不是个贬义词,而是指他精明得神出鬼没,没人能猜测出他真正的用意,哦哦,那是另一个故事了,这里跳过。 一年之后,韩江流携陆可儿与二公子来飞天堡游玩,看着陆可儿又微微隆起的小腹,默默凝视着韩江流的那一脸娇柔,林妹妹欣慰地笑了。 陪你到老的人,也许不是你的刻骨铭心,但幸福没有固定的定义,只要快乐就好! 又过了二年,奥都拉从大都过来,说窝阔台在一天夜里睡去,然后没有再醒来,那是公元1214年。 君问天遵守诺言,把奥都拉秘密地送回了西域。 在乃马真皇后的周旋下,太子贵由登上了汗位。 拖雷家系与窝阔台家系,汗位之争再次拉开序幕。 不久,乃马真皇后病了,应该不久就会回累死。飞天堡的一个佣仆去西夏办事,在一个集市上遇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听说他来自飞天堡,问起堡主和堡主夫人过得可好,佣仆说不错,白胡子老头笑了,说缘份天注定,然后翩然远去。 这些有的没的,发生的地点离飞天堡那么远,对飞天堡中的日子一点影响都没有,君问天忙生意,林妹妹忙教子,不知怎么,以后,她真的没有怀孕。 以后的日子其实没多少精采,夫妻相处,很平凡,并不是时时的风花雪月,偶尔争吵,偶尔也会为一些意见不同磕磕碰碰,但幸福的味道没有变。 她生气的时候会骂他吸血鬼,他宠溺时,仍然喊她我的小闯祸精,明明都是一把年纪的人呀! 又过去许多许多年,草原中心的湖泊边,思碧亭中,一个白发的卷发女子安坐着。傍晚,夕阳洒落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湖边的树木中,一座新坟,方方正正,四周栽满了松柏。 卷发女子久久地注视着墓碑,光洁的大理石碑上刻着名字、生卒与立碑日期,有些不同的是,墓碑的另一边,还刻着另一个名字,两个名字紧紧相依着,不离不弃。上面写着“夫:君问天,妻:林妹妹。。。。。。。” 落日西沉,她仍看得出神。 一个俊美的中年男子站在她身后,轻声喊了声,“娘亲。。。。。。。” 她含笑抬头,“哦,慕白来了呀!” “你又在想爹爹吗?”君慕白温和地替她别好散落在额前的卷发。 “嗯,我怕他性子急,久等我不来,所以过来和他说说话。” 君慕白看到娘亲的膝上放着一张纸笺,上面写得密密的,“娘亲,那是什么。。。。。。” “哦,给我爸爸、妈妈写的一封信,也就是你的外公、外婆呀,你的大哥仕林就和他们在一起。好了,慕白,我们回去吧!”她把手放进君慕白的掌心里,留恋地看了眼新墓。 清风在林中穿梭,晚霞从湖面经过,这样一个黄昏,万物安宁而幽静。 她缓缓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秋日的早晨,一个卷发的年轻小女子昂着头敲开飞天堡的大门,高声说道:“君堡主,你娶我为妻吧!” 俊美而又带着点邪魅的男子深邃地看着她,黑眸如子夜般漆黑。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神秘而又甜美。 “老公,还记得你的诺言吗?”她张开眼,仰望着蓝色的星空。 ******** ******** ******** 二十一世纪,北京。 上午八点,艳阳高照,大街上满是一拨一拨忙碌的上班族。林家也是一团的忙乱,林书白有个演讲,方宛青要上公开课,林仁兄和李煜今天毕业答辨,君仕林参加一个儿童智力大赛。 就在一个个衣冠毕挺,准备出门时,客厅中的电话铃响了。接电话的向来是林家名义上的家长方宛青。 “喂。。。。。。。”方宛青的声音很不耐烦,瞅着墙壁上的挂钟,神情非常焦急。 打电话的人停了一下,然后怀疑地问道:“你是北京市xx区xx街xx楼xx室吗?” “非常正确,你是查户口的?”方宛青女士的音量在提速中。 那边的人猛地吞了一大口口水,“不,我们这里好象有你的一个快寄。” “快寄公司不是送货上门吗?你们现在有没有职业道德?”方宛青女士火大子,直接咆哮出声,正欲出门的其他几人停下脚步,讶异地看向她。 “是这样的,这个快寄有点奇怪,时间有点久,地点也有点远。” “你说具体点。”方宛青女士蹙蹙眉头。 “这个快寄的寄出时间按照推算好象是近一千年前,寄信人叫林妹妹,我们现在在。。。。。。。内蒙古的呼伦贝尔草原上考古,刚发现了一个古墓,唉,有些事我们也说不清,你们。。。。。。能来一趟吗?” “老林。。。。。。。”方宛青女士愕然地瞪大眼,尖叫声几里外的街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一会,林家所在的小区保安惊诧地看到小区里最受人尊重的林教授一家,象受了什么惊吓一般,疯了似的冲出小区,拦下出租车,慌乱地比划着,不一会,出租车就消失在车流之中。 最近的一班飞机到了内蒙古,又花了几个小时赶到了草原上,在一片密林之中,几道考古红线拉扯出一个方地,他们屏气凝神跨过去。 一个头发灰白的男子迎上前,用戴着手套指指一个紫檀木棺材中的一个被蜡封得实实的包裹,上面清楚地用二十一世纪的简体字写着林家的确切地址,还有电话号码,寄信人:林妹妹。 方宛青抱着仕林,一下子泪如雨下。 经过一番周折,林家把包裹带回了酒店,那个古墓也在交涉下,暂时不再开挖。 林仁兄买了把锋利的小刀,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蜡剥开,里面是个乌木盒,透着檀香味,上好木质,林仁兄缓缓打开盒子,首先跃入眼帘是一道五彩的晶光,几人眨了下眼,看过去,原来是一枚由几颗硕大的粉钻镶嵌着的发环,在旁边是另一枚象牙的发环,盒子的下面铺满了价值不菲的珍珠,在最下面是一封锦帛写的信。 林仁兄颤抖地取出信,递给林书白。 “你念。。。。。。”林书白控制不住的扶着椅子坐下,眼中是泪水纵横,方宛青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着。 林仁兄点点头。 “爸爸,妈妈、仁兄:你们好吗?我也不知北京现在是什么时候,可能才是我和问天离开后过去几天,也许是几年,而我已经在蒙古过了六十年,想不到我会过到八十多岁,哇,真的好长寿啊! 上个月,问天走了,走得很安祥,也很幸福,他知道我们不是生死相离,而只是一次小小的别离,因为不久我就要陪他去了。他呀,永远的大男子主义,一定是想抢先去为我建一个家,才先走一步的,不然他才不放心扔我一人到处闯祸。 爸爸、妈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六十年,我过得很幸福,非常非常的幸福,问天疼我、爱我、宠我,没有一天不是快快乐乐过着的。有个悄悄话告诉爸妈,历史上忽必烈的察必皇后就是我的女儿君诗霖,后来我又生了个儿子君慕白,他现在已是江南、漠北闻名遐尔的大商人了,很得问天的真传。 可是不管如何幸福、快乐,还是很想念爸妈,想念仁兄和仕林,仁兄该有女朋友了吧,好想看看什么样子呀,呵,我可是很野蛮的小姑子。 在去和问天团聚之前,忍不住写下这封信,做了这个包裹,如果上天帮忙,说不定哪天考古的发现我与问天的墓,就能把这个包裹送到你们手中了。呵,我永远都是奇思冥想的。 但谁知道呢,奇迹无所不在,如我和问天的相爱。 这两枚发环,是我常用的,钻石的是问天送我的,按蒙古古礼,应该传给长媳,那就请爸妈送给仕林的妻子吧,象牙的发环是我在蒙古一位极好的朋友送的,他就象邢辉一般爱过我,只是我们无缘,这枚发环就转赠给邢辉,替我祝他幸福。其他的珍珠,给仁兄,是小姑子送给嫂子的礼物。我给爸妈的只有无法言说的爱和想念。 爸妈,谢谢你们生下我,也谢谢你们成全我和问天的恋爱,谢谢你们教育仕林。 最后和仕林说一句话,仕林,你是君家的长子,一定要替爹爹和娘亲好好孝敬外公、外婆,要尊重你现在的爸爸和妈咪,对自己要求不要太高,快乐就好。 仁兄呢,你这个爸爸做得称职吗?呵,辛苦你了! 好象有说不完的话,不再写下去了,我想说的,爸妈一定都会懂的。 爱你们! 不能尽孝的女儿妹妹敬上!” “她。。。。。。。。”听完信,抱着仕林的李煜讶异地问道。 “她就是我的妹妹,也是仕林真正的妈妈------林妹妹。”林仁兄咬着唇,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真是好没天理,比他小的丫头竟然活到八十多岁,比他还先作古。 “老林。。。。。。。”方宛青泣不成声,伏在林书白的肩上直颤抖。 林书白双手哆嗦,眼中却盈满笑意,“宛青,哭什么呀,你看妹妹过得有多幸福,他和问天很恩爱,不哭,我们应该欣慰。” 李煜怀中的君仕林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看向酒店远处茫茫的草原,他记起了飞天堡,记起了诗霖,还是草原上大片大片的野花,在阳光下闪烁着晶光的湖泊。 爹爹和娘亲真的作古了吗? 林书白一行又重回到考古地,坚持带走墓中的尸骨,他们才不舍让妹妹和问天落为考古学家们的研究物呢!可是把棺中翻了个遍,却没有发现一根骨头,包裹能保护了千年,照理里面的尸身也应保存得很好,但哪去呢? 是盗墓人先行盗走了吗?不对呀,盗墓人盗的是宝,不会盗尸身的,不可能放弃包裹的。 没有人知道答案,这就成了个谜。 林家人无奈地回到北京,感慨、唏嘘了好一阵,日子继续。 邢辉收到妹妹送来的象牙发环,那一天,他没有上班,一个人回到新闻学院,默默地坐着,从早晨坐到黄昏。 路灯亮起,他走出新闻学院,在站台下等班车,正是下班的高峰,等车的人很拥挤。 “哇,极品帅哥哦!”他身边等车的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女生突然直直地看着前方,尖叫一声,同行的其他几个女生忙抬起头,“在哪,在哪?” “看,看。。。。。。”小女生指着对面街头一辆泊着的车。 邢辉不经意地随着小女生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突地停止了呼吸。 霓虹灯下,一位俊美、邪魅的修长男子缓缓打开车门,跨下车,温柔地扶出一个笑意盈盈的卷发并有着一双大眼的俏皮女子,爱怜地拥住她的腰,两个人说笑着,往远处走去。 邢辉拼命地眨着眼,凝视着那羡煞别人的背影,眼眶莫名地一热。 是你吗,妹妹,有可能吗? 他没有追上去询问,他只是看着,看着。。。。。。。 班车来了,他随着人流上了车,从车窗中,他仍看到那对身影在走。 邢辉微闭下眼,笑了,唇角温和地弯起。 他不想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不管身在何处,妹妹一定都会过得幸福,因为她的身边永远有一个深爱着她的男人-----------君问天。 这就够了,相信有一天,也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林妹妹从天上掉下来,对他笑靥如花。 北京的夜默默深了,然后,就是凌晨,东方发白,太阳初升,又有许许多多的希望在绽放,结果。。。。。。。。 传奇就是奇迹,她会持续多久,无人得知,但只要他们幸福,答案重要吗? 良缘没有形式,懂得把握就能恒久。 亲们,你们说对吗? 第41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二) 林仁兄一直觉得老天对他不太公平,瞧瞧班上的同学,现在哪个不是独生子、独生女,偏偏到他出生时,还有个不识趣的小丫头硬巴巴地跟在他身后,与他一争父母的关爱。 偏偏又不是王子与公主,还叫什么龙凤胎,听着多怪异! 方宛青女士对他耳提命面的一句话是:仁兄,你是哥哥,让着点妹妹。 对,对,让着妹妹,好吃的、好玩的都先让着妹妹,好看的笔记本和书包都要让妹妹先挑,爸妈出去旅游、参观、看剧,如果只能带一个小孩,那么永远都是妹妹,他是男子汉,留在家里看家。有许多时候,他觉得他不象是男子汉,而象是条看门狗。 为了强调妹妹的地位,还特地给妹妹取名叫“妹妹”,不过,这个名字到是让他的童年、少年,就是现在,都过得非常有趣味。 把妹妹与《红楼梦》里的林黛玉mm相提并论,是林妹妹永远的痛,却是他永远的快乐。 所谓快乐与委屈总是并肩作战,他想想也罢了,大男人不和小女子计较,再说毕竟是自家妹妹,也没让给外人。现在那个小丫头翅膀硬了,居然被一个一千年前的男人给拐跑了,午夜梦回想起与小丫头的前尘往事,他都有点后悔当初应该多让一点小丫头的,现在想让也没机会了!那个小丫头不知是不是为了弥补从前抢占了他许多的幸福,很大方地把他的小外甥君仕林留给他做儿子。 哇,二十四虚岁的爸爸,有一个六虚岁的儿子,还是那种比当红的童星都俊都可爱的儿子,这世上能有谁比他更幸福、更虚荣? 其实,林仁兄觉得自己也挺帅,一八o的个子,长腿,阔肩,倒三角的体型,肌理清晰,面容英俊,举止潇洒,又不属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类的,他从幼儿园到现在的研究生,读的都是名校,成绩都是前茅,照理象他这样的男生,后面倒追的女生应该排成队。可不知为什么,队没排成,稀稀落落的有几个,却都属于恐龙级的,吓得他走路都不敢随便回头。 有几个相处得不错却名花有主的女生爱和他打趣,总是说林仁兄,你真的好可爱。 他听了好想吐血,形容男生可以用帅、英俊、雄伟、轩昂、气宇不凡,可爱这个词能用吗?简直是对他的一种耻辱。 他决定了,不再坐等美人从天而降,他要主动出击。他的目标锁定学院里被传为美女加才女的李煜。 李煜,听说是某军区某长官之女,有人看到接送她的轿车前面挂着w开头的车牌,年轻的军宫替她拎着包包,神情极为恭敬。可能受其家庭影响,这丫头平时不苟言笑,总是一板一眼的,给人感觉很高傲。不过,人家也有高傲的理由,家庭是一方面,自身条件也不错,她是林仁兄高考那年的北京市理科状元。一进这学院,院长和系主任就把她捧得象天上的月一般。那丫头长相不属于绝丽,但至少是清秀里的最高级。学院里有这么一朵名花,那些个两眼闪着绿光的风华正茂的骄子们还不象苍蝇似的扑上去。 偏偏同学四年,现在又一起读研究生了,林仁兄就没发现李煜的身边有一个护花使者。 林仁兄对冷美人一向不感兴趣,从没把自己和李煜联系到一起去。班上的同学里差不多都成双成对了,好象就他和李煜形只影单,聚会的时候,各占一个角落。他想想,要不他就和她凑合一下吧! 他从图书馆里借了一本情书宝典,细细研读了一遍,花了一晚上,写了封热情洋溢的情书,连同一把鲜艳的白玫瑰,请人送到女生宿舍。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李煜来得很早,站在教室门外。他看到她时,心紧张得怦怦直跳,一手的冷汗,李煜平静地看着他,从包里拿出他的情书,说:“里面有四个错别字,两个病句,我已经帮你都圈出来了。” 躲在窗边偷听的男生们哄堂大笑,他就差跺个地缝钻下去算了。也不知那天怎么过下来的,反正课没好好上,以后,他就成了学院里一个经典的笑料。 从那时起,他就和她结上了梁子。两人面对面走过,全当对方是空气。 他在心中把她诅咒了千遍万遍,咒词只有一句,让她一辈子成为无人要的老姑婆。同时在心中发誓又发誓,一定要娶一个胜过她千百倍的女子,让她羞愤而死。 九月,大学城,骄阳似火。 林仁兄怀里抱着君仕林,从车里下来,张开手掌,替仕林遮住刺眼的阳光。爸妈今天都特别忙,让他送仕林去幼儿园。他到了那一看,看到一个个哭得两眼直翻的小男生小女生,再瞧瞧自己一脸早慧小大人似的儿子,转身就走。 他林仁兄的儿子读那种幼稚的学校,简直是一种侮辱。 仕林非常聪慧,在方宛青女士的教导下,已经超出同龄的孩子许多。林书白先生说要把仕林送到小学里的提高班,方宛青女士舍不得,说一上学,孩子就会很辛苦,干吗要那么急,先玩几年再说,仕林小呢! 你听听,这象教书育人的老师说的话吗? 君仕林今天穿了一身超酷的牛仔装,还配了一个牛仔帽,显得特别有型。林仁兄一路走过,瞬刻就成了注目的焦点。 林仁兄读的是金融学院,他是老生,不需要象新生那样烦报道呀、注册,直接就开始上课。今天有个外教的大课,课讲得非常生动,明明是给研究生上课,却有许多本科班的学生跑来旁听,去晚了,会占不到好位置。 林仁兄一进教室,就看到几个同学咧着嘴笑着正欢,他抬手打了招呼,坐了过去,毫不客气地也给君仕林占了个位置,眼角的余光瞟到李煜面无表情的在翻着书。 “上帝,哪里来的小帅哥?”男生女生一起惊呼。 “哦,我儿子!”林仁兄得意地笑笑,替仕林拿下身后的小背包,把里面吃的喝的掏出来放在桌上,再摆好笔墨纸砚,写毛笔字,是君仕林最大的爱好。“仕林,叔叔、阿姨好!” 君仕林得了君问天的真传,神情淡然、清冷,他抬起清澈的大眼,听话地喊:“叔叔好,阿姨好!” 男生女生瞠目结舌地看着这父子俩,人越围越多,李煜仍云淡风轻的看自己的书。 “林仁兄,快向党和人民交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人按捺不住问道。 林仁兄笑笑,拿下君仕林的帽子,露出与他同样的卷发,挑挑俊眉,“没什么好交待的,就是我儿子呗。” “他多大?”有个女生斜睨着他。 “六岁!”君仕林叹了口气,他又不是哑巴,这样问题直接问他不就好了,何必要拐个弯呢。 “林仁兄,这样一说,你十八虚岁就生儿子了,那时还是十七周岁,你未成年呢!” 林仁兄扬起下巴,一脸“那又如何”的表情。 “这可能吗?” “没什么不可能的,只要缘份到了就行。”林仁兄轻描淡写地说,替仕林铺上宣纸,“儿子,说我是你什么人?” “爸爸!”父子俩非常有默契地对视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君仕林!” “为什么姓君?” “仕林随妈咪姓!” 林仁兄耸耸肩,“现在你们相信了吧,仕林就是我儿子,你看这眼睛、头发,都是我的真传。” 一群人呆若木鸡,傻傻的看着他,好半天,才有一胆大的找到自己的声音,“林仁兄,那你的。。。。。。另一半呢?” “哦,是青梅竹马的邻家女孩,十七岁时她移民去加拿大,走的那一晚,她过来看我,我心里非常难过,就抱住了她。再次相见是今年的春天,她回国了,告诉我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儿子君仕林,但是她不幸患上了重疾,将不久于人世,本来想一个人好好地把仕林抚养大的,现在看来不行了,她考虑再三,把仕林送到我身边。就在开学的前一个月,她离开了人世。” 四周突地一片寂静,有几个女生开妈抹起了眼泪,男生们则一脸戚戚,君仕林侧过小脸,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林仁兄。 林仁兄心虚地直吞口水,“儿子,怎么了?”这番说辞,他是临时起意,没想到反响这么多,但儿子那眼神看得他心中毛毛的。 “爸爸,我要妈咪!”君仕林奶声奶气地说。 女生们都哭出声来了。 仕林这样子讲话,就代表他在生气。在仕林的心目中,他的爹爹和娘亲是不容人侵犯的,“儿子,以后爸爸也就是妈咪。”他硬着头皮说道,凑近仕林的耳朵,“给点面子哦,儿子,不要塌了你老爸的台。” 君仕林这才收回目光,一丝不苟地开始练他的毛笔字。 上课的铃声响了,外教走进教室。这一节课女生眼红红的,男生们轻吁短叹,出奇的安静。 不用说,一下课,君仕林就多了许多热心的干爸和干妈,一个个恨不得把他宠上天,林仁兄根本都碰不到儿子,干爸干妈们嚷着以后君仕林就是大家的责任了。 林仁兄去了趟洗手间,一出来时,看到李煜站在走廊上,他目不斜视地越过她。 “林仁兄!”李煜轻轻喊住他。 他回过头,讶异地看着她。 她讥讽地倾倾嘴角,“你可真够幼稚的,那种故事也编得出来。” 他一瞪眼,没好气地说:“与你何关?” “当然有关。”李煜慢条斯理地闭了闭眼,扬长而去。 第42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三) 林仁兄把李煜的话直接处理成她妒忌他的幸福,觉得总算胜了她一次,心情特别的好。 中午去饭堂吃饭,爸爸林仁兄和儿子君仕林当然就成了座上宾,自有一帮不花钱的服务生热情的为他们服务。看着这粉雕玉琢似的小人儿,男生和女生们恨不得占为已有,多少不同对以后的婚姻生活生出了一些向往。 如果也能生出这么帅的小男生,结婚也不错哦! 饭堂里今天稍微有点特色的菜全给林仁兄班上的几个男生抢过来了,讨好地放在君仕林面前。女生们巴巴地给他递筷子、汤勺,抢着给他布菜。 君仕林礼貌地道谢,但吃得极少。这些菜和奶奶方宛青妇士煮的不能比,他不喜欢,但小脸上却没表露出来。林仁兄知道儿子挑食,也不催促,自顾吃喝,想着一会下午没课带儿子去肯德基吃点小孩子喜欢的鸡翅之类的东西。 新新出炉的干爸、干妈们可急了,个个苦着脸,询问是不是这菜不合胃口,要不再去买点别的。 “我刚刚牛奶喝多了,暂时吃不下。”小仕林大眼滴溜溜转了转,看到对面桌上有个长头发的阿姨偷偷地在看向这边,一对上他的目光,阿姨脸红了,忙转过了脸。 干爸、干妈们这才放下心来。 “林仁兄,说真的,你儿子可比你帅多了!”一个男生感叹道。 林仁兄嘴巴吃得鼓鼓的,乐滋滋地瞥了眼君仕林,骄傲地扬起下巴,“当然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林仁兄,你那个青梅竹马一定很美。”坐在君仕林边上的女生托着下巴,眼眨巴眨巴的,“有没有她的照片,让我们也看看什么样的美人生出这么帅气的儿子!” 林仁兄一口饭差点没呛得喷出来,几粒米堵在喉管里,他咳得脸通红通红,君仕林很体贴地拍着他的后背,同情地对他耸耸肩。 “这个。。。。。。。这个,我怕对影伤情,所有的照片都烧了。”林仁兄结结巴巴地说道。 几个女生杏眼圆瞪,“林仁兄,你也太心黑了吧!你怕对影伤情,可是仕林却看不到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不很残酷吗?” “不残酷,”君仕林看到老爸急得喉结直耸,忙出手相救,“仕林和妈咪长一个样,想妈咪时,看镜子就行了。” 林仁兄感激不尽的看着儿子,就差热泪盈眶了。 “仕林,你好乖哦!”女生们芳心全坠在一个小人儿身上,频频送秋波,“唉,不知道谁家的小丫头有这样的福气与你相遇呢!”真的太羡慕了。 “喂,喂,”林仁兄拿出家长的尊严,“别对我儿子进行不健康的教育,我儿子未成年呢!” “你未成年都把儿子生了,教育当然要趁早。”男生们嘻皮笑脸地说道,对着君仕林扮着鬼脸。 可惜小帅哥毕竟是个小男生,也会犯小孩子常犯的错误。一桌子人饭吃到一半,君仕林小脸突地涨得通红,紧张兮兮地转向林仁兄。 林仁兄很有经验地放下筷子,“要屙巴巴?”他问得小小声,可一桌子的人全听见了,一个个面面相觑,对着满桌子的菜,直摸脖子,面部表情痛苦地扭曲着。他有必要问得这么具体吗,含蓄点行不? 这爸妈好象也不好做。 “嗯!”君仕林重重点头,很默契地把双手搭在林仁兄的肩上,林仁兄飞快地抱起他,以百米冲刺一般向卫生间冲去。小孩子和大人不同,说要解大便,就不能等,不然一定会拉到裤子上。 饭堂里没有卫生间,最近的卫生间在离这里四百多米的学院礼堂里。林仁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卫生间,急急替君仕林脱下裤子,安坐在坐便器上,摸摸口袋,没卫生纸,俊眉一蹙,轻柔地摸摸儿子的头,“儿子,你一个人呆这儿不怕吧?” “男人不会怕的!”君仕林大声地回答。 “嗯,那爸爸去包包里拿下卫生纸,马上就来。你要是想爸爸,就唱唱歌。”没有活动时,礼堂里空荡荡的,把个孩子丢在这儿,他有点担心,可又没办法。爸爸这门学问,他还要好好修修,要买个口袋多点的衣服,左口袋放卫生纸,右口袋零食。 “仕林会乖的,爸爸。”为了强调自己的话语,君仕林还举起小拳头挥了挥。 林仁兄窝心的笑着,一步一回头走出卫生间,在门口不小心差点撞上外面站着的一个人。 “对不起。。。。。。。呃?你站在这儿干吗?”他很讶异地看着立在外面的李煜,“这里好象是男卫生间。”他指指身后。 “我路过不行吗?”李煜俏脸一红。 “哦,那当然行。”他耸耸肩,不想与这种眼高于天的女子理论,又不放心地打开卫生间的门,探头看了看里面,唤了声“仕林!”听到小人儿响亮的回应时,这才转过身。 李煜已经不在了,走廊的显目处,放着一包洁白的卫生纸,还有一块雪白的绣着蓝色花边的手绢。 他挠挠头,掐掐自己,好象没做梦啊! 下午没课,父子俩结伴去阅览室,林仁兄找了半天,才给君仕林找了本带着画图的动物世界。仕林看画册,他看书查资料,谁也不打扰谁。阅览室里静悄悄的,几十道好奇的视线看向他们,他们一点也不受影响,各忙各的。仕林有时想问点什么,也知道凑在他耳边,小小声的说。林仁兄放下笔,很耐心地给儿子讲解着,直到儿子听懂了才转过头。 阅览室里谁还有心思看书,视线全给这一对酷酷的父子给占去了,就连阅览室里的工作人员也探头探脑的评头论足。 将近下午四点时,林仁兄想到仕林没什么吃午餐,书收收,抱起仕林。仕林对着目送他们的视线礼貌地笑笑,头搁在林仁兄的肩上,目送他们的俊男靓女们,口水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九月的天,好奇怪的,中午时还艳阳高照,父子俩一出校门,天空中,几片乌云飘了过来,竟稀稀拉拉地下起了小雨,虽说不大,但林仁兄怕儿子淋着会冻了,也不顾形像了,脱下衬衫给儿子做雨衣,自己就穿了件背心在大街上跑。 君仕林眼睛被衬衫遮住,觉得很好玩,笑得咯咯的,逗得林仁兄也咧开了嘴,索性就在路边的林荫道上,父子俩闹开了。 刚开学,天气又热,李煜不想住校,爸爸派了勤务兵天天开车来接她回家。车缓缓地在车道上开着,她恍恍惚惚地看着窗外,一眼就看到了在雨中嬉戏的父子。 无由地,她的心强烈的“咯”了一下,象漏跳了一拍,眼底默默泛出水雾。 现在,她真的相信君仕林是林仁兄的儿子了。 如果不是,一个大男人怎么能付出这么多的疼爱与耐心? 同学这么多年,她一直觉得林仁兄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不成熟,很搞笑,有时让她也忍不住逗他一逗,和他挑衅一下,看着他被她气得跳脚,脸红脖子粗的,一天的心情都会很好。上次那个情书,她本意是和他开个玩笑,没想到却真伤了他的心,她想道歉,又拉不下脸,只得忍受着他对她的疏离和冷漠。 当他把她视若空气时,她发现自己的心居然会痛。 做了父亲的林仁兄依然搞笑,可是却让她发现了他的另一面,对儿子无微不至的关爱,细腻得令人心动的体贴。 他真的有那么一个青梅竹马吗? 她有点搞不清此时的心情,似乎是质疑,不,更象是妒忌。可她妒忌他什么呢? “请停下车。”她不想多思考了,看到雨象要大了,她对勤务兵喊道。 勤务兵把车停在路边,恰好林仁兄父子走近,她打开车,“林仁兄,快,快上车!” 林仁兄抹去脸上的雨珠,看清是她,一愣,象是不敢确定她会如此屈尊低就他。 “你傻了吗?仕林会冻着的。”她急得跳下车,抢抱住仕林,推搡了他一把,林仁兄这才回过神来,忙跨上车。 衬衫一拿开,君仕林重见光明,小脸兴奋得发亮。咦,车里的阿姨是吃饭时偷看的阿姨哎,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前面开车的勤务兵身上的军装吸引住了,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特别着迷那个肩章。 “仕林,喜欢军装叔叔呀?”李煜很笨拙却很小心地把仕林抱坐着膝上,柔声问道。 “嗯!”仕林点点头。 “那和阿姨回家,阿姨家里军装叔叔多着呢!”她一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这样是不是有点唐突? “现在就去吗?”君仕林当真了,有些等不及,很期待地问。 正在用手绢擦拭头发的林仁兄一怔,对着儿子轻轻摇头,“仕林,我们要先去吃饭,不能饿肚肚。”中国人的客套话,只是顺嘴一溜,并不是真正的邀请,儿子听不出,他可不傻。李煜今天有些怪怪的,爱心大放送? 大男人说“饿肚肚”,听得李煜噗哧一声笑了,林仁兄有点窘,也跟着呵呵地笑,两人目光一撞上,火速地分开。李煜看到林仁兄手中拿的是她的手绢,身上的背心被雨淋湿,露出男人结实的胸膛和修长的手臂,脸一下涨得通红,羞涩地低下了头。 林仁兄纳闷地看看自己,也觉得这样衣衫不整的在女生面前,很不雅观,忙扯过潮湿的衬衫准备穿上。 “没关系的,游泳池里的男生比你现在穿得还少呢!”李煜拦住了他。 林仁兄却不领情,嘟哝了一句:“游泳池里个个都那样穿,当然无所谓,现在你衣冠楚楚,我衣衫不整的,知道怎么一回事也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对你图谋不轨,在色诱你呢。”为了严肃表明他的清白,他硬是穿上了潮湿的衬衫。 “随你!”李煜对他翻翻白眼,硬邦邦地说。然后生气地扭过头去,真是好心没好报,冻的人又不是她,他爱穿不穿。 开车的勤务兵咬着唇,忍笑忍到肚子抽筋,他好象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天之骄女吃蹩的样子。 车内的气氛有点古怪,君仕林怔怔看看李煜,又怔怔看看爸爸,抿了抿唇,扯扯爸爸的手臂,“爸爸,我们现在去哪?” “去肯德基!” “送你们回家!” 林仁兄和李煜不约而同地下命令,到让勤务兵没了主张,放慢了车速,希望两人在下一个转弯口能商量好。 “先去肯德基!”林仁兄重复命令。 “不行!”李煜两眼圆睁,非常坚持,“先回家换了衣服再去肯德基。”不过,她稍让了一步。看那家伙嘴硬,嘴唇冻得都有点发白了。 林仁兄迎视着她不容反驳的目光,忽然意识到她是在关心他,这到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了。 没有人再出声,意见似乎取得了一致。勤务兵加大了车速,不一会就进了林家的那个小区。 “要上来坐坐吗?”林仁兄下车时嗡声嗡气地问,神情特别不自然。说实话,他和这位冰女没熟到串门的程度,他可不想让她参观他的房间。 “不,我和仕林呆在车里等你,你快点下来,不要让仕林饿肚肚。”李煜歪着头,学他讲话。 林仁兄凶悍地朝她一瞪眼,转过身时,俊容刷地红了。 林家居住的小区过去一条街,就有一个肯德基店,林仁兄抱着君仕林下了车,刚想向李煜道别,一扭头,她跟在他们下车了。 “你先回去,一会我自己打车回家。”李煜对勤务兵挥挥手,回过头,一脸亲和地向君仕林张开手臂,“仕林,来,阿姨抱,让你爸爸去给我们买好吃的。” 君仕林很乖地投进她的怀抱,林仁兄拧拧俊眉,她也要吃肯德基吗?他转身面向西方。 “你在看什么?”李煜诧异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林仁兄非常正经地闭了下眼,睁开,一字一句地说:“太阳没有从西面出吗?” 李煜回过神来,娇嗔地打了他一下,“去,不理你了。” 林仁兄快捷地抓住她的手,免得她再来第二下。但在看到李煜百年一见的一脸娇羞和慌乱时,他失神了,目光痴痴傻傻的停滞在她娇白如玉的面容上,一时呆住了,目光慢慢灼热起来。 “快松手,仕林还饿着肚子呢!”李煜脸红红地抽回手,顾左右而言他。 “哦哦,儿子,爸爸想吃什么?”林仁兄掩饰自己的失态,故意大声问道。 君仕林大眼眨了眨,“爸爸,你是问仕林想吃什么吗?”爸爸不爱吃肯德基的,总说是没营养的东西。 李煜捂着嘴偷笑。 林仁兄挫败地倾倾嘴角,急急转身往里冲去,把擦得锃亮的玻璃门当成了空气,“啪”一头撞了上去,额角立刻就起了一个大包。 糗大了,肯德基店中的大人、小孩被这声巨响都惊得盯向这边,林仁兄无力地闭上眼,真是羞得无地自容了,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李煜这次没有偷笑,把君仕林移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扳过他的脸,紧张兮兮地问:“要紧吗?”凉凉的轻覆在他的额头,轻轻地揉着,君仕林还在一边帮着吹气,口里说道:“爸爸,不痛,不痛,乖哦!” 林仁兄觉得他现在不是受宠若惊了,而是象漫步云端。真是不习惯李大小姐这样的呵护和关心,今天,李煜对他的态度,象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呵呵傻笑,摇摇手,“没什么,没什么!”他推开玻璃门,看到角落里有两个座,让李煜和仕林过去坐。 “我去排队,你坐下,头晕不晕?”李煜不放心地问,今天刚开学,肯德基店中的生意出奇的好,收银台前排满了长队。 “别在我儿子面前灭我的威风,这点小痛算什么。仕林,咱们还是鸡翅和鸡米花、可乐、圣代?喂,你喜欢吃什么?” “我。。。。。我吃点薯条好了。”李煜看着他额头上显目的红包,觉得他好笑但却又可爱,让她挪不开视线似的。 林仁兄随着长队慢慢往前移动,偶尔回视儿子一个温柔的微笑,这微笑的范围比较广,也顺带把那个今天突然闯进来的冰女给罩了进去。她是冰女吗?看她替仕林细心地拭手、卷衣袖,温和地笑着,不时还把仕林揽进怀里,两人窃窃耳语,那动作、表情,分明是柔到极点的水样女子,散发出小女人的母性本色。 他的心突地狠命地跳了一下,脑中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定定地看着那微笑的女子和乖巧的儿子,陌生人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一定以为那是一对非常温馨和美的母子,只是妈妈显得有些年轻。 但一会,他就狠命地摇落了这个念头,别做白日梦了,林仁兄,你是单身贵族时,她都不对你动心,现在成了单身父亲,她没理由再来青睐你。今天只是她一时的良心发现,不作评论,不作依据。 林仁兄端着餐盘走过来,李煜和仕林餐巾展展,已经在等了。他给自己点了杯可乐,李煜是薯条、小面包和果汁。仕林是小份的鸡翅和鸡米花、圣代。 “儿子,这个只能垫一下肚,要是吃太多,回去吃不下晚饭,奶奶会着急的。”他柔声对君仕林解释道。 “嗯,我知道,不吃太多,下次还有得吃,一次吃够了,以后就吃不出什么滋味了。”君仕林小大人似的回答。 “嗯,我儿子最懂事了。” “是爸爸教得好!” 父子俩击掌,相对而笑。 李煜默默地看着父子俩的一回一答,没有插嘴,只觉着心里暖融融的,象多了点什么东西。 三人吃好,李煜带着君仕林去洗手,林仁兄看到她俯在仕林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仕林认真地点头,然后张嘴象是在回答,换得李煜一记热热的腮吻、笑得秀眉弯弯。 他帮李煜拦了辆出租,想送她回去,李煜没依,说天下雨,别和仕林在外面久呆,早点回家。那叮咛的口气,象个小妈妈,听得他又发愣了。 肯德基店与家不远,林仁兄在路边买了把伞,父子俩安步当车,慢慢走回家。 “仕林,阿姨刚刚和你说什么了?”他捏捏儿子的小脸腮,说不出的疼爱。 君仕林很严肃地看着他,“这是仕林和阿姨之间的秘密。现在时机没成熟,等成熟了,仕林再告诉爸爸。” “不会吧,儿子,我可是你爸爸呀,快说,快说,别折磨你爸爸了,你看爸爸的心急得都要从口中吐出来了。”他做了个呕吐的姿势,君仕林却不为所动,坚决地摇摇头,“爸爸,你不是说,男人要重承诺吗?仕林答应阿姨要保密的。” 林仁兄被儿子堵得哑口无言,上帝,他是不是教育得太成功了? 第43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四) 班上的同学觉得林仁兄最近在走狗屁运,不仅从天上掉下个帅儿子,而且一向与他不合拍、眼里难得容下别人的冰女李煜突然与他粘乎起来。两人有意无意地上课时坐一块,课上还头挨着头的说悄悄话,李美女的嫣然一笑乱花了多少双眼。去饭堂、图书馆时,两人也是结伴而行,找导师讨论课题,两人自动自发成了一组,李煜看着林仁兄旁若无人的专注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在恋爱中”。 君仕林的一帮干爸干妈押着林仁兄私下拷问,与李美女已到了几垒?林仁兄拍着胸膛,表情比那窦娥还怨。天地良心,他也搞不清李煜现在是意欲何为?上一次写情书受她恶整的一幕现在还记忆犹新,他再不敢做什么痴心妄想。李煜现在的主动接近,他一直都小心设防着,生怕会错了意,又让自己成为这一年的校园经典笑料之首。 他的话鬼才信呢? 狗友们对他嗤之以鼻,说他不够朋友,连个恋情都不与大家分享。生儿子悄悄的,谈恋爱也偷偷摸摸的。 林仁兄是欲哭无泪呀,他能说什么呢?人家李煜上课碰巧坐在他身边,走路时刚好遇到。那天下雨,人家主动送他和仕林回家,他再也不装不来把她视若空气,招呼要打,礼貌要有。这就是谈恋爱? 按照他的理解谈恋爱应该是在夜深人静时、幽深无人处,两个人手牵手,郎有情妹有意,含情脉脉,搂搂抱抱,深吻近抚。他和李煜是吗?到现在,他唯一一次碰她的手还是在肯德基门口,那是个意外,这一说都过去二个多月了。不过,有时把李煜当作假想的恋爱对象,想像拥抱那绵软的身子,吻上她粉红的樱唇,他就心跳如擂鼓,浑身发烫。 假想就是假想,不能当真,林仁兄自信自己这点清醒还是有的。 以后,李煜恰巧再遇到林仁兄,准备和他一起去图书馆,他说你先走我过一会再去。李煜问他是不是要等别人,他说不是,现在同学们已经在误会我和你谈恋爱,我解释了又解释,他们都不信,我只好用行动来证明。 李煜听了,俏脸陡地绽开一丝红晕,说我们走自己的路,干吗要去在意别人的话。林仁兄说,这能不在意吗?谎言说了千遍就成了真理,要是我们再天天一起,连我都会以为我们是在恋爱,因为我们两个人没有做好朋友的潜质。所以别折磨同学们的神经了,也别影响我以后找女友。 张眼全学院,今年新招的女生,个个都象花朵一般,含苞欲放的等人采撷呢! 李煜抿着唇,秀眸一眯,本来就冷的面容又罩上了一层严霜,怒问道:“你还想找女友?” 林仁兄被她的表情吓住,俨然象一个捉着丈夫偷情的妻子,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聪明地保持缄默,不敢接话。 “你说话呀,说呀,说呀,刚才不是很大声吗?”李煜戳着他的肩头,眼中泛出委屈的湿雾。 “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林仁兄好无辜地眨着眼。 李煜生气地扭转身子,骂道:“你个大笨蛋,又笨又蠢!”说着,一跺脚想跑。林仁兄抓住她的手臂,“你。。。。。。怎么可以骂人?” “我骂你怎么样,你就该骂,我还没打你呢!”李煜的拳头雨点般不轻不重的落下,俏脸泛红,水眸带羞。 林仁兄的心一颤,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拳头,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轻轻一用力,把她揽进了怀里,她嘟哝着挣了一下,很快就乖乖不动了。 他却忽地抬起头,严肃地说:“喂,说好了,这次不准象修改病句的那次恶整我,我要当真的。” 她扑哧一声乐出来,笑眼弯弯,娇俏迷人。 林仁兄心中一荡,俯下身去,吻住她的笑容。。。。。。。 君仕林的几位干爸、干妈恰巧路过,看了个正着,有好事者掏出手机拍下这个千载难见的画面,证据在手,到要瞧瞧林仁兄那小子以后还敢怎么诡辩? 林仁兄眼角的余光斜睨到那几位的把戏,不过他没吱声,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子,遮住李煜的身子,吻得酣畅淋漓。 真实的唇贴唇,那才叫吻,比想像中美好太多了。 两个人都不想去图书馆了,手牵着手去学院后山的情侣林磨蹭时光。情侣林就是一片香樟树林,四季常绿,曲径幽深,林中有木椅可以小坐。传说,在这个学院读书的学子们,如果遇到你命中的一半,一定要到情侣林转一转,才能白头偕老。 “李煜,我好象是有点笨。”林仁兄温柔地与李煜掌心对掌心,呵呵傻笑。这个天之骄女,果真心仪与他。 李煜娇嗔地扬扬眉,“你哪是笨,你是大智若愚。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激将我的?” 林仁兄狡黠地一笑,没有否认。他知道李煜不是随便的女生,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和他亲近,但那个缘故,他不想去寻找,他等李煜主动告诉他,这不,得逞了吧! 知道吗,这世上,十个男人九个坏,姐妹们可要当心点。 “可是,我们认识也好几年了,我也主动向你进攻过,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给我机会?”林仁兄不解地问,趁她眨眼的工夫飞快地啄了个吻,哦,上帝,他一下子就对她上了瘾,脱下冷漠的外衣,李煜实在太娇丽可以。 李煜羞羞地任他偷吃豆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以前我并不是讨厌你,但也没想过会和你恋爱,其实,我就没想和任何人谈恋爱,也许潜意识里,我在等一个人,”她缓缓抬起头,看进他的眼中,“我爸爸是个军人,妈妈是个医生,他们的感情很好,几十年了,爸爸还喊妈妈小丫头,再累,妈妈值夜班时,爸爸总会亲自送夜宵过去。爸爸非常疼我,可能因为我是女孩子,他对我的要求并不高,总让我读书不要那么拼命,能识字就不错了,嫁不出去,他和妈妈养我一辈子。我看着爸妈相亲相爱的样,心想日后如果我要嫁人,一定要嫁一个很疼孩子的男人。因为会疼孩子的男人很温柔、细腻,一定也会疼妻子。那天,你带仕林到学校来,看着你喂仕林吃饭的样子,在雨中嬉戏的样子,你们父子俩默契十足的样子。。。。。。。。仁兄,我矜持了那么多年,原来一直在等着你长大、成熟。” 她闭上眼,放软了身子,乖巧地偎进他怀中。 林仁兄弯身轻触她的额头,威猛地攫住她的嘴、她的唇,侵入她的呼吸,以炽焰的吻,表达他心底无法置信的感动。 “仁兄,我想仕林了。”一记深吻过后,她气喘喘地仰起脸,说道。 林仁兄揉搓着她的发,按捺下心底的灼热,粗嘎地问:“煜,你不在意我。。。。。。以前有过那一份恋情,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 李煜叹了一声,“你十七岁时,我又不认识你,没办法在意的,要是有,那是一点妒忌罢了。不过,她已经走了,我就更不计较了。至于仕林呀,我爱还来不及呢,要不是他,我不知几时才能看清自己的心,说不定,我就有可能与你错肩而过,那样的话,将是多么大的遗憾。” 这番话,林仁兄听了激动得不能自制了,只要有人爱仕林,比爱他还让他动容,“煜,我。。。。。。爱你!”他涨红着脸,很认真地对她说。 李煜嫣红的面容缓缓绽放欣然的笑容,“仁兄,我也。。。。。。爱上你了。” “好巧哦!”林仁兄戏谑地对她挤挤眼,逗得李煜连脖子都红透了,不过,这样更让他心疼意动,抱她紧紧的。 更强悍、能干的女人,在心爱的男人怀中,都是柔弱的小女人。 情侣林中,风放轻了,叶子的飞舞也放缓了。 晚上,林仁兄等儿子从父母房里习过功课后,偷偷拉着仕林躲进书房,“宝贝,告诉爸爸,李阿姨那天是不是让你喊她妈咪?” 君仕林咬着唇,大眼滴溜溜转着,不作声。 “儿子,现在时机成熟了,你老爸我把你的李阿姨已经追到手了,你不需要保秘了。” “真的?”君仕林歪着头。 “当然!”林仁兄竖起手指,对天发誓。 “那好吧!李阿姨说只要爸爸追到她,她就带我去她家看军装爷爷!” 呃?林仁兄耷拉下脆弱的下巴,“儿子,这个时机好象还没成熟。”他和李煜还刚刚开始,听说她爸爸是某军区的司令员,见一面都得过多少道岗,他的心理防线还没建设好呢,胆量不够,想想都发怵。 君仕林嘟起嘴,一脸“你骗人”的表情。 林仁兄耸耸肩,摊开双手,对儿子陪着笑脸。 隔天,为了弥补儿子,林仁兄把儿子又带进了学院,这次干爸、干妈们只能干瞪眼了,人家有未来的妈咪呀! 那位李大小姐平时清清冷冷的样子,可对小帅哥,却是温柔备至,事事亲为。轻言软语,一颦一笑都散发出母性的光辉,连林仁兄都作了壁上观。知道小帅哥不吃饭堂里的饭菜,李煜还特地从家中做了便当带过来,牛奶、水果、小点心这些也都备了一份。 小帅哥坐在林仁兄和李煜的中间,越看越象和睦温馨的一家人。 看着,看着,干爸干妈们的心死翘翘了,林仁兄好对付,有这样一位妈咪,谁还敢打小帅哥的主意。 看女友这么喜欢儿子,林仁兄带君仕林来学院的次数越来越多,一家三口相依相偎的画面,是学院里最为养眼的一道风景线。发展到以后,林仁兄和李煜两个人的约会,都会带上君仕林。 三人一起去游乐场,一起去公园,陪着儿子学溜冰,到动物园、爬山。。。。。。。这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到是滋润。 这样的相处,君仕林和李煜就特别亲,张口李阿姨,闭口李阿姨,有时睡梦里都在喊李阿姨,林书白和方宛青对视一眼,这李阿姨何许人也? 没让他们等多久,他们就看到了李阿姨的真面目,不过,那个时刻并不愉快。 深秋时节,方宛青想着带君仕林去香山看红叶,早早地和林书白下楼坐车,在小区门口遇到一位遛狗的邻居,邻居问起林妹妹两口子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方宛青红了眼,放下仕林,对着邻居倾诉起思女的心情,林书白在一边安慰着他。君仕林蹲下来,和狗玩。那是条牧羊犬,非常高大雄壮,被仕林逗着一跳一跳,不知怎么发起怒来,突然跳起,狂吠一声,仕林一吓,拨脚就跑,小区里刚好驶出一辆摩托,速度很快,没提防路中间出现一个孩子,来不及刹车,直直地撞上去,在方宛青声嘶力竭地叫喊声中,只看到君仕林象只离弦的箭,飞出去很远,地上,当时就是一大摊的血。 方宛青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林书白哆嗦得都站立不住,托起君仕林小小的身子,眼前也是金星直冒。遛狗的邻居心慌慌地给林仁兄打电话,林仁兄象疯了样冲下楼,记得李煜提过她妈妈是医生,打了电话过去,李煜在电话那边冷静地让他不要急,说救护车马上就到。 林仁兄根本不知怎么跑到小区门口的,看着父亲怀中一动不动的仕林,感到自己的生命就象丢失了一大半。他抢过仕林,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方宛青醒来,跑过来要抱仕林,他冷着脸,碰都不让碰。 李煜和救护车一起到的,她妈妈是军区医院的主治医生,也随车一同过来。李煜一看林仁兄悲痛欲绝的样子,心疼地抱着他,泪如雨下。李妈妈和林家二位老人,在一团混乱之中,一下就看出了两个人的关系非同寻常,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所有的人全挤上了救护车。 林书白和方宛青吓坏了,在医院里,脚都拉不上前。林仁兄让他们坐着,上上下下跑动,都是李煜和他。 一通检查下来,幸好仕林没有伤到内脏,只是折断了手臂和腿骨,卧床三月就可以恢复了,但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李妈妈建议如果可以,尽量输父亲的血,不用医院里的血,那样对孩子有益。 林仁兄二话没说,挽起袖子,让护士抽血检查。不一会,护士拿着检查结果出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林先生,你。。。。。。的血型和你儿子不太符合!”护士支支吾吾地说。 林仁兄黯然地耷拉着肩,手插进发间,“那就用医院的血吧!” 李煜倒抽了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圆眼,“仕林。。。。。。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是不是亲生有那么重要吗?对于我来说,仕林比我亲生的还要亲生,他比我的命还要重。”林仁兄抬起头,对着她又吼又叫。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李煜咬着唇,觉得有些委屈。 “骗你?不,我没有骗你,仕林除了身上没有流着我的血,其他都一样的。如果你认为这是种欺骗,你不能接受,那好吧,我骗你了。你是因为仕林是我亲生儿子才爱上我的,现在他不是了,那么你可以把你的爱统统收回。”他的情绪已经很坏,现在还要讨论仕林是不是他亲生的,这让他很烦很烦。 李煜头“嗡”地一声,“林仁兄,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现在已经与你无关了。”他冷漠地越过她,看到急救室的门开了,君仕林浑身包在纱布里,吊着药液与血浆被推了出来。 “仕林,是爸爸,听到没有?”他柔声唤着,心疼地抚摸着儿子的小脸,止不住的泪水打湿了儿子的衣襟。 君仕林慢慢睁开眼睛,努力扯扯嘴角,疼得咝地叫出声。 “乖,咱们不说话。”看儿子醒来,林仁兄破涕而笑,扮着鬼脸,陪着儿子进了病房,没注意走廊里还有一张哭花的脸怨怼地瞪着他。 君仕林虽然被包扎得一动不能动,但精神还不坏,见到爷爷、奶奶,也是露齿一笑,“奶奶,狗狗好大!” “奶奶要让你爸爸去斩了那条狗。”方宛青女士气恨恨地说,一颗悬着的心才稍微安定下来,握着林书白的手,两人是不胜唏嘘。如果仕林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妹妹和问天呀!不,不谈那两个人了,怎么对得起儿子啊? 林仁兄自从君仕林喊爸爸那天起,绝对做得非常称职,比他们还要疼仕林,就象在一夜间突然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父亲。他现在趴在仕林的床边,那种心疼备至的眼神,真让人动容。 医生说睡眠有利于恢复,在药液里加了点安定剂,君仕林过了一会就沉沉睡去了。林仁兄让爸妈回去休息,他一个人留在医院就行了。 林书白和方宛青神智慢慢清醒,想起在小区门口看到的那位姑娘,好奇地问林仁兄那是谁? 林仁兄闷闷地说:“只是同学。” 夫妻俩面面相觑,试探地问道:“她是不是姓李呀?这次救护车是人家找的,主治医生是她妈妈,我们该去感谢一下吧!” “没有必要,我以后会道谢的。”林仁兄冷着脸,一口拒绝。 林书白对方宛青轻轻摇头,没再说什么,两人想想先离开医院,回家做点好吃的给孙子好好补补。 君仕林睡了几个小时,林仁兄在床边就坐了几个小时,护士劝他到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会,他摇摇头,说我儿子要是醒了,看不到我,会哭的。 那护士正是验血的护士,默默地打量着他,咽下好奇,笑笑。 李妈妈急救之后又接着上了台手术,出手术室时,天已经黑了,她特地弯到君仕林的病房来看看,刚好看到林仁兄抱着儿子在解小便,动作是那么的小心、那么的轻柔、麻利,根本不象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大男生所为。 君仕林还记得她,甜甜地对她一笑,她温和地摸摸他的小脸,说有两个月,就可以下床走了。 仕林很乖地点点头,“我会听医生奶奶的话。” 李妈妈被仕林逗得眉开眼笑,抬起头,不着声色地打量着年轻的爸爸。林仁兄拘谨地向她点点头,神情很紧张。 “你就是仁兄吧,我听李煜说起你。”李家非常开明的,李煜决定和林仁兄开始恋爱时,就郑重地把林仁兄的事对家里说了。李家虽然对女儿喜欢上一个单身父亲有些微词,但听女儿说那男孩子怎么怎么的疼孩子,也就慢慢喜欢上了,再说毕竟是年少时犯的错。 林仁兄难堪地倾倾嘴角,叫了声“阿姨好!” “李煜呢,她怎么不能看仕林?”她记得女儿刚才哭得那个惨样,象天塌下来一般。 “她。。。。。。有别的事,先走了。”林仁兄心中也不好受,为李煜对他的指责和不理解。 “会不会回去给仕林做饭了?”李妈妈轻笑,“她现在对厨艺特别感兴趣,总说孩子吃外面的东西不营养,缠着家里的保姆学这学那,一有点成效,就包好了带走,嚷着给仕林尝尝。” “嗯!”林仁兄喉咙一窒,有些哽咽。 “爸爸,我要李阿姨。”听到两人在谈李煜,仕林听见了,嚷出声来。 “仕林,阿姨有事呢,爸爸陪你不好吗?”林仁兄蹲下身,暗暗忍下心中剧裂的酸痛。 “好呀,不过,李阿姨在,就更好了。” “仁兄,那给李煜打电话吧!”李妈妈一下子也爱上了这个又帅又乖的孩子,舍不得让他失望。 “呵呵,等会再打,她可能在忙。”林仁兄含糊其辞地摆摆手,目光躲闪地瞟向门外,对视上拎着食盒眼睛红肿的李煜,愣了。 李煜也不看他,直直走到病床边,“我已经忙好了。妈妈,你快回家吧,爸爸等你吃饭呢!哦,我今晚不回去睡。” 林仁兄僵立在床边,嘴角有些抽搐。 李妈妈看出两个人象是在闹小别扭的样,笑了笑,没有点破,欠身亲亲小仕林,“仕林,等能跑后,就去李阿姨家看军装爷爷,他等你和你爸爸很久喽。” “嗯!”仕林答应很大声。 李妈妈噙着笑走出了病房,他们家的傻女儿被那个年轻的爸爸好象迷得不浅,不过,小伙子又帅又斯文、礼貌,教敬父母、疼爱孩子,看着是让人满意。 “别象个木头桩子似的站着,让开,我要给仕林喂饭。”李煜踢了林仁兄一脚,一对着君仕林,换上了一脸温柔。“仕林,阿姨今天来不及做别的,让保姆煮了点八宝粥,这个又粘又糯又香,吃了好消化,明天阿姨再给仕林做别的,行吗?” “行!”仕林长睫扑闪扑闪着,“那爸爸吃什么呢?” “呶,饼在那儿,自己啃去。”李煜用眼风扫了下一并带来的纸袋。“吃之前,给林伯伯和方阿姨打个电话,说晚上我在这里陪护仕林,让他们不要过来了,交通那么拥挤,人家。。。。。。会不放心的。” 这份体贴突如其来,林仁兄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慌乱与狂喜之下,只会拼命地点头,眼眶蓦地湿了。 林书白夫妇哪是一通电话就能阻止的,两人还是跑了过来,仕林吃过饭又睡了,林仁兄和李煜两个人一边坐了一个,两人看看,放心了。方宛青拉着李煜的手,满意得直咧嘴。 为了让仕林睡得安稳,李煜体贴地用毛巾给孩子擦拭了露在纱布外面的部分,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墙壁灯。 昏黄的灯光下,听着仕林浅浅的鼾声,两个人不自觉地双手互握,林仁兄得寸进尺,抱着李煜,挤到了病房的角落边,顺手拉上了病床前的布帘。 “对不起,煜!”他一边吻一边说道。 李煜委屈地轻咬了他一口,他吃痛但没躲开,仍抱得紧紧的。“我那是气话,并不是想和你分手。不过,我仍然希望你爱仕林胜过爱我。” 李煜攒了攒力气,狠狠拧了他一下,“人家说你骗我,是觉得我们都这么要好了,你对人家还不信任,真话都不肯和人家说。我哪里会不爱仕林,我疼他都疼到心坎里了,不知什么的,就觉得他是我腹内出来的一般。你却反咬人家一口,说什么与你无关。” 林仁兄把她抱坐在膝上,埋在她脖颈间,“煜,能和你相爱,我觉得真是幸运。我以前发誓,一定要给仕林找个真心爱他的妈咪。煜,你愿意帮我完成这个誓言吗?虽然我们相爱并不久,可是我只想让你帮我。” “傻瓜,这个忙非我莫属,你敢找人家试试,我让我爸指挥三军全球抓捕你!”她含着脸点头,很轻很轻地握着他的手,却放下很重很重的承诺。 “哇,看来我只有被迫接受了。”林仁兄细细地吻掉她脸上一滴一滴的泪,心中却是心花怒放。 “煜,你想知道仕林是谁的儿子吗?”林仁兄俯在她耳边,轻声问。如果她想知道,他想对她说出事实,一点都不掩瞒。 “不是我们的吗?”她斥责地打了他一下,“君仕林是林仁兄与李煜的儿子,亲生的儿子,唯一的孩子。” “呃?唯一?”林仁兄惊住了,愕然地看着她。 李煜很认真地点点头,“仁兄,有这么好的儿子应该知足,我不想再生一个来分享对仕林的爱。你说仕林比你的命还重要,现在,我爱你,用我的全部爱着你,那么仕林也是我的生命,我们彼此好好珍惜生命,好吗?” “煜!”林仁兄感动地拥紧她,心疼地吻着她的唇,她的眉,她的眼,“可是你爸妈会同意吗?” “我爸妈都是少数民族,允许生二个孩子,可是他们有了我之后,就没再要。他们很开明的,我负责说服他们。仁兄,你不要皱着眉,想想我们多幸福,不必经过十月怀胎,一下子就有了六岁大的儿子,而我们还才二十四岁!”她撒娇地歪着头,笑得颤颤的。 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林仁兄唯有用火热的吻熨贴着她的唇,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那份心折、那份窝心。 帘子里,病床上,他们的生命-------君仕林不知何时睁开了黑白分明的大眼。 爹爹、娘亲,你们听见了吗,爸爸为我找到了妈咪,他们比你们还要疼仕林、爱仕林,仕林会很快乐地长大,长成爹爹和娘亲期许的人。不过,仕林希望爸爸、妈咪能生个小弟弟或小妹妹,仕林想象爱诗霖一样的爱着他(她),这个愿望,仕林会让爷爷、妈妈帮着实现的。 爹爹、娘亲、诗霖,一别千年,你们还好吗? 第44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五) 深秋的草原,草木枯黄,秋叶飘零,镶嵌在草原中的大大小小湖泊,湛蓝如一颗颗璀璨的明珠。 入夜,暮霭重重,萧瑟的夜风带着从北方远道而来的寒意,让蒙古包外喂马的牧人不禁瑟缩地拢紧了身上的长袍。 草原中心最大的湖畔边,一座木质小楼静静地矗立着。楼中,一灯如豆,一位俊美绝伦的男人怀中抱着一个二岁左右的卷发女孩,膝盖上伏着一个同样头发卷卷的小男孩,俊容上露出隐隐约约的淡淡笑意。 夜有些深了,两个孩子不住地打着呵欠,上眼皮、下眼皮斗个不停。君问天疼爱地把女孩换了个肩膀靠着,一边轻抚着男孩的头,柔声问道:“仕林、诗霖困了吗?” “爹爹,诗霖想觉觉了。”小女孩白天在湖边和佣仆们一起栽花,有点累,小脑袋一点点的,奋力想睁开眼睛,可惜不太成功。 “诗霖,不能睡着,还没和娘亲道晚安呢。”仕林揉揉眼睛,小大人似的说道。 君诗霖突地睁大了眼,神智一下清明,从君问天怀中探身下来,把手伸给君仕林,两只小手紧紧地握着,神情很郑重。 君问天含笑拍拍两个孩子,“好吧,我们去和娘亲道下晚安,然后就歇息。” 仕林、诗霖点点头,向楼中地下室的入口走去。下去的台阶很宽,为方便孩子上下,坡度不太陡。两个孩子手牵手可以并排同行,墙壁上镶嵌着一颗大大的夜明珠,越往下,光线越明亮。 如白昼的地下室中,四周的墙壁和地面都用上等的大理石铺就,正中摆放着一个水晶棺材,棺材的下面垫满了千年寒冰,寒冰上面仰卧着一个卷发的年轻少妇,面貌栩栩如生。 君问天默默走到棺材边,轻轻蹲下,俊眸中泛起似水的柔情,修长的手指隔着水晶,慢慢地轻画着,象似在抚摸少妇的面颊,“碧儿,又是一天过去了,你过得好吗?” “娘亲,我是仕林,我今天有认真习字、温课,娘亲的那些图图,仕林都有认真看过。”君仕林是兄长,挺直了腰板,脆声脆气地,开始每天一报。 君诗霖揉揉小鼻子,睁大黑白分明的眸子,“娘亲,我是诗霖,我今天学栽花了,把衣裙弄得好脏,还不小心落到了湖里,不过诗霖没事,到了明年春天,诗霖就可以把花摘下送给娘亲了。” “碧儿,听到了吗?你看孩子们都有出息呀,而你这个娘亲呢,是不是太失责了?”君问天宠溺地倾倾嘴角,把腰往前伸了伸,与少妇的脸贴得更近,似是想把少妇抱进怀中。 “爹爹,”君诗霖突然皱起一张小脸,好奇地问,“为什么人家的娘亲都站着,我和仕林的娘亲要躺着呢,而且她也不抱我和仕林,一直睡呀睡的。”她太小了,才两岁,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但从有记忆起,爹爹就把她和仕林从大都带到了这里,每天早晨和晚上都来向娘亲问安,娘亲没有笑一下,也没应个声,一动不动的躺着。 “诗霖,人家的娘亲只生一个孩子,而你们的娘亲一下子生了仕林和诗霖,多累呀,是不是?娘亲太累了,所以她要好好的休息,有一天,她。。。。。。。会睁开眼,向诗霖张开手臂,用力抱住诗霖的。”君问天嗓音一哑,眼眶中突地涌起了湿雾。 碧儿,你走得也太久了,孩子们好想你,你也该回来了,还认识回来的路吗? 君问天痛楚地闭上眼。 “哦!”诗霖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松开仕林的手,扑上水晶棺材,小拳头用力地敲着棺材盖,“娘亲,那你乖乖休息,然后早点醒了抱诗霖,诗霖会做许多事了。” “笨,你这么吼,会吓着娘亲的。”君仕林酷酷地竖起手指,对诗霖说道。 诗霖忙捂住嘴,轻手轻脚地退了几步,“仕林,那我们上去吧,让娘睡觉觉。” “好!”仕林挽住诗霖的手,两人并肩走向楼梯,走进寝房,侍候的小丫环进来帮两人更衣,诗霖又开始迷迷糊糊进入睡眠状态,君仕林刚解了外衫,侧着耳朵听不见父亲上楼的脚步声,“诗霖,你先睡,我看看爹爹。”说完,君仕林就出了寝房。 “我要摸爹爹的耳朵。。。。。。”诗霖嘟哝着钻进被窝,手在枕边摸呀摸的。她实在太困了,摸了一会,小手微卷,长睫眨了两下,缓缓合上,甜甜地坠入梦乡。 诗霖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见她种的花开出了五颜六色的花,她摘下花,送给娘亲看,娘亲突然睁开了眼,笑着对她说:诗霖,这花好香。啊,娘亲长得和诗霖好像,她开心得咯咯直笑,向娘亲伸过手,要娘亲抱,娘亲的脸突然变得模糊,然后越飘越远,她吓得大声喊爹爹,爹爹也不应声,她一惊,猛地一跃坐起,睁开眼,房中黑漆漆的,一张大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吓得放声大哭,赤脚跑出寝房,小丫环端着灯跑了过来,她满脸泪水的喊爹爹、喊仕林,直喊得声嘶力竭,也无人应声。 小木屋中瞬间灯光通明,所有的佣仆全起身了,飞天堡中的白管事也赶了过来,找遍了全草原,都没发现爹爹和仕林。 诗霖惊恐地跑进地下室,对着棺材中的娘亲无助地哭叫:“娘亲,诗霖要爹爹,诗霖要哥哥。” 舒碧儿静静地躺着,睡得仍然那么的沉。 诗霖把嗓子都喊哑了,眼睛肿成个桃,无论佣仆们怎么哄,她不吃饭也不应声,只是紧紧地抱着水晶棺材,那就象是她唯一的依靠。 还是白一汉狠下心,硬扳开她的小手指,不顾她的拳打脚踢,强行把她抱出了地下室。接下来的日子,除非诗霖哭到睡着,只要醒来,整个草原上都听得到她直着嗓子的嚎哭。 诗霖很快就瘦得颊骨突现,小脸上就一双大眼还有点生气,整个人萎萎的,让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止不住落泪。 舒园的舒员外和夫人过来看望她,她伏在佣仆的肩上,碰都不要他们碰一下。 大都的祖母王夫人和韩江流叔叔也急急赶到了草原,王夫人泪水纵横,失控得站都站不住,根本没有办法安慰一个孩子。她搞不清这是怎么了,媳妇难产而死,儿子一人拉扯着两个孩子,孩子们刚会跑,怎么儿子没留下只言片语,突然就失踪了,还带走了飞天堡的继承人,如果带走的是这个小丫头,留下孙儿,她还有个指望,现在这偌大的家业,扔给她一个妇道人家该怎么办呢? 王夫人顾着自己的伤心,忘了突然失去爹爹疼惜的诗霖是多么需要她的关爱。诗霖咬着唇,几次向祖母伸出小手,祖母在拭泪,没看得到她。小脸无助地扭向一边,韩江流不舍地抱起她,她突然生出一股蛮力,拼命地踢打着韩江流。韩江流紧紧抱住她,她挣脱不开,出人意料地一低头,狠狠地咬住韩江流的手腕,韩江流吃痛地松开她,无奈只得把她递给一边的佣仆。 诗霖感到一股巨大的恐惧扑面而来,突感到她再也没人疼爱了,她惊慌地从佣仆的怀中探身下地,跑向木屋外的湖泊,沿着湖岸,边哭边跑。 落日的余晖下,一匹骏马越驶越近,金色的夕阳稀稀落落撒在马上少年已经开始宽厚的双肩上。 “爹爹。。。。。。。”诗霖蓦地停住了脚步,瞪大眼,她听到了马蹄的声音,急急地寻声看去。 “诗霖。。。。。。。”少年从马上跳下,迈开大步向他走来,青涩的俊容上有着无法形容的心疼。 诗霖揉揉眼,小嘴扁着,她认出这骑马的人不是爹爹,是经常来草原看望她的烈哥哥。每次来,烈哥哥都给她带许多好玩的、好吃的,这些都不稀罕了,她最喜欢烈哥哥带着她骑马,在草原上象风一般驰骋,也喜欢烈哥哥陪着她坐在草地上玩泥巴,一呆就是半开。烈哥哥会她替捏去头发上的草屑,会给她擦脸上的泥巴,会唱草原上的牧歌给她听,烈哥哥还知道许多战场上的事。诗霖有时觉得烈哥哥比仕林还好。只要烈哥哥来,就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这一刻忽然看到喜欢的烈哥哥,诗霖小小的心中突地一暖,象看到最依赖的亲人般,小手一张,甩开两条小腿,一下子扑进忽必烈的怀中,圈住忽必烈的脖子,小小的肩一抽一抽的,“烈哥哥,爹爹和哥哥不要诗霖了,娘亲也不理诗霖。诗霖很乖,没做错事,为什么没人要呢?” 忽必烈不舍地双手捧住她的小脸,温柔地笑道:“谁说诗霖没人要,爹爹和仕林一定寻你娘亲去了,你娘亲她有时。。。。。。。会迷路的,不久以后,他们就会回来的。” “诗霖想他们怎么办?”少年正在变声期,嗓音有点暗哑,却奇特地安抚了小女孩的心。 “放在心里,也可以说给烈哥哥听。”忽必烈对她挤挤眼。 “可烈哥哥住得很远很远,诗霖天天想爹爹和仕林,那该怎么办呢?” 忽必烈沉吟了一下,抿了抿唇,双眸刹地乍亮,像黑夜里一瞬的星光。一个使劲,便将诗霖抱起,低头认真对视着那双已经肿得不成样的双目,“诗霖愿意和烈哥哥住到一起吗?” 诗霖纳闷地嘟起小嘴,“烈哥哥不打仗,以后和诗霖一起住在这里等爹爹回来吗?” “不,烈哥哥当然要打仗,不过,烈哥哥可以把诗霖带在身边。诗霖,跟烈哥哥去大都好吗?” “烈哥哥不会象爹爹和仕林这样突然不见,也不会象娘亲一直睡着不理诗霖吗?”小女孩心中盛满了惊恐,不安地问着少年。 忽必烈以阔掌贴着小小的柔嫩的掌心,“不会,永远不会,烈哥哥会一直陪着诗霖的。” 君诗霖小小声的叹了下,惊恐了几日的小身子突地一松,小手搂紧了忽必烈的脖子,头搁在他颈间,“好的,诗霖跟烈哥哥回家。” 忽必烈低低笑着,热烫的胸腔震动了她。 第45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六) 大都,四王府,客厅中烛火通明,厅门紧闭,厅中的气氛有些压抑。 “啪”,长着两道倒挂浓眉的蒙哥从椅中跳坐起,举起手掌,狠狠地掴向笔直站在厅中的忽必烈,“你疯了吗?”拖雷死后,长子为父,四王府现在的大家长就是蒙哥了。 他愤怒地瞪着忽必烈,这小子不声不响地从飞天堡抱回了一个二岁左右的小女孩,说要带在身边抚养,这已经够让人匪夷所思的,更让人感到疯狂的是这女孩竟然是君问天的女儿。 “杀夫之仇,不共戴天,你难道忘了父王是怎么死的吗?”蒙哥两眼血红,嫌不解气,“啪,啪,”左右开攻,又是两掌。 忽必烈青涩的俊容一下红肿到突起,但他咬着牙,仍然站得笔直,眼神执著地盯着蒙哥,毫无退缩之意。 坐在正中的四王妃面沉似水,有点失望地看着一直引以为傲的小儿子,拖雷子嗣众多,唯有长子蒙哥和四子忽必烈为她所出。忽必烈在拖雷的儿子中最为佼佼,先汗成吉思汗在世时,也最为疼爱于他。他兴趣广泛,能文能武,孝敬父母,团结兄弟,无人不夸。今儿,他犯傻了不成。那君问天是何许人,别看从前和王爷交情颇深,其实此人阴沉狠毒,诡计甚多,杀人于无形,王爷英明一世,最后不是栽在他手中吗?想想自己中年丧夫,是多么的凄凉,小心谨慎地教育几位王子,在虎狼成群的朝庭中如履薄冰地行走,心中还要怀有雄怀大志,这一路,过得都不易,她可是在蒙古和忽必烈身上寄托了厚重的希望。 二王子旭烈兀、三王子阿里不哥面面相觑,摸摸鼻子,闷坐在一边,不敢苟同地看着忽必烈。 “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父王是怎么死的?那个妖言惑众的巫士,我们兄弟几个可是从他口中亲耳听到,是大汗得到了君问天提供父王谋反的羊皮卷,以此作要挟,编出一翻代大汗向苍天赎罪的瞎话,用毒酒毒死了父王。你。。。。。。你这个混小子怎么可以这样没有立场?”蒙哥气得两手直哆嗦,“腾”地抽出腰下的佩剑,“好,好。。。。。。。你既然把君问天的女孩带上门了,那么别怪我不仁义,就让她替他父亲受过吧!” 说完,蒙哥就往外冲去。 “大哥!”忽必烈突然跃起,挡在了蒙哥的面前,长臂一伸,单掌握住了剑缝,鲜血一下子就从掌心喷了出来。 “你若敢动诗霖一根毫毛,先把小弟给杀了。”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 四王妃愕然地瞪大眼。 二王子、三王子摸摸头,敢情这小子动真格的了。 “哈,你还跟我杠上了?”蒙哥冷笑,蹙起了眉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告诉你,你如此执迷不悟,与敌为友,我替父行责,杀你又何妨?” 忽必烈掌中的血流得更快了,他眼眨都不眨的咄咄盯着蒙哥,“草原上真正的勇士,赢得起,输得起,不要为自己的无能找怯弱的借口。皇族之争,向来弱肉强食,你若想比别人强,那么你就必须要有比别人更多的准备、更深的心计、更高的本领,还要知道一旦输了是什么样的结果,如果你做不到这样,不如做个逍遥王。我知道父王是死于陷害,但父王他没有责任吗?是他给了别人的机会,他太鲁莽,太轻易地信任别人,而且不知笼络别人,汗位曾经与他只是咫尺相隔,他却失之交臂,他没有吸取教训,反而继续铤而走险,那样的结果,怎么能随意栽在别人的头上?父王是风雨飘摇中江面上的一条船,君问天何尝不是,每个人都要活下去,那就要看谁搏击风浪的本领强。大哥你不要忘了还要大汗在岸上虎视眈眈地看着父王,父王怎能不输呢?” “放肆,你。。。。。。你竟然敢说父王的不是?”蒙哥火突突地往上窜,脸胀得通红。 二王子、三王子一时也被忽必烈的话给惊住,不由地捏了一把冷汗。 四王妃一脸深不可测的看着四子,心中已是巨浪翻滚,烈儿才多大呀,怎么能看得这么远这么透? “我不是指责父王,我是以事论事。我们拖雷家族要重登汗位,怎么可以小鸡肚肠,为一些恩怨斤斤计较,父王若地下有知,他一定会对我们失望的。重登上汗位,才是重中之重。杀害一个二岁的奶娃娃,算什么英雄所为?”忽必烈语气越来越强烈。 蒙哥咬着牙,正想抬起脚踢向忽必烈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四王妃开口了。“蒙哥,罢了,这四王府中养的人多了去,多一张嘴无所谓。” “娘亲?”蒙哥不敢置信地看着四王妃。 “我想你四弟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确实君问天很让人讨厌,但他身为朝庭首富,对你日后登基汗位还是有的。我要他欠下这份恩情。不要再多说了,快给你四弟包扎下伤口。”四王妃淡淡地扫了眼因失血过多脸色有些发白的忽必烈,“烈儿,那小娃娃,你一会让人抱到我庭院中吧!” 忽必烈忙抬手过肩,“娘亲,孩儿想亲自抚养诗霖。” 四王妃皱了皱眉头,断然拒绝,“你才十四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而且男女有别,不好。” “诗霖才两岁,自幼失去娘亲,君堡主又突然远游,她本已惊惶不安,就连四海钱庄的庄主和她祖母都不能安抚她的恐惧,若和不熟悉的人一起,孩儿怕她会更惊惧。”忽必烈恳切地说道。 四王妃想了下,也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作,她不解地打量了下四子,“她对你就不设防?” “诗霖对孩儿。。。。。。。还好!”忽必烈默默地低下了眼帘,他把诗霖抱回王府后,就被唤进客厅,这快过去了一个时辰,诗霖不会哭吧! “娘亲没有别的事,孩儿想回院了。” “哦,好好包扎下伤口,君问天那个娃娃暂且先呆你院中,我会让总管另派两个丫环过去。” 君问天谢过四王妃,对三位王兄颌下首,疾步走出客厅。 “娘亲,你怎么能这样纵容四弟呢?”忽必烈一走,蒙哥就炸了。 “蒙哥,”四王妃诡异地一笑,“娘亲觉得你四弟比你出息,别看他年纪小,但他很有远见,那娃娃可是一枚好棋子。你父王的仇不是不报,只是发泄在一个娃娃身上值得吗?如果让她的娃娃为我们所用,与君问天成敌,岂不是可以让君问天吐血而死,那样不更快人心吗?” 蒙哥却笑不出来,他觉得期待一个二岁的娃娃能成为帮手,头发还等白了,这简直和说天书一般。娘亲到底是女流之辈,太异想天开了。 这事还得自己想办法。他心中想道,脸上却没露出半分来。 二王子、三王子伸伸懒腰,站起来,他们一向唯娘亲与大哥的话是从,如今这收留君家丫头一事有了眉目,他们就当这事过去了,刚想向娘亲告辞,忽看到蒙哥递了个眼色,一怔。 “娘亲,时候不早,请歇息吧,孩儿们告退。”蒙哥领先行礼,二王子、三王子跟着拱拱手。 四王妃温和地一笑,摆摆手。 “大哥!”一出客厅,二王子与三王子就凑近蒙哥。 蒙哥眼一眯,阴冷的眸光在夜色中如狼一般,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忽必烈还没到院门,就听到诗霖声嘶力竭的哭声,他忙加快了脚步,看到诗霖在院中无助地推开一扇扇的房门,口中喊着:“烈哥哥。。。。。。。”一个小丫环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 “诗霖,烈哥哥在这里。”忽必烈怕吓着诗霖,故作平静地压低了音量。 诗霖象个小炮弹一样,突地就扑进他的怀中,紧紧圈住他的脖子,湿湿的小脸在他的脸上蹭呀蹭的。“烈哥哥,诗霖怕怕。。。。。。。” “诗霖怕什么?”忽必烈小小声地问。 诗霖没抬手,小手指着回廊上挂的一些打猎的战利品,“诗霖怕那些毛毛的头。。。。。。” 忽必烈自责地拍拍额头,“来人,把墙上的兵哭和猎物全部拿下,送到仓库中,明日让人在上面挂些字画。” 佣仆们怔了一下,这些可都是小王子的战利品呀,代表着无尚的光荣,可看看小王子的神情不象说笑,只得拿梯子的拿梯子,拿筐的拿筐,忙碌了起来。 “诗霖,现在好了,可以抬起头了。”忽必烈温柔地掏出帕子,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诗霖真的和姐姐好像好像。姐姐永远都是那么让人觉得神奇,她仿佛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才一再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诗霖(仕林)。他有时会偷偷怀疑姐姐也象父王一样,是被人陷害而死的,可是宫中传出来的明明说是姐姐是难产而死。 姐姐,那个神仙一样的姐姐,会和他玩闹,却又会给他讲很深的道理,还为他指点人生的道路,给他找良师,对他说他长大后的责任比山还要重,轻言俏语间,陡地为他描绘出一幅广阔的蓝图。 因为姐姐,他才解开了父王之死的心结,把目光放得更长远,让心胸更开阔,这样的自己,才算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才能肩负起那山一般的重任。 他曾很认真地说,若有一日他心愿得偿,一定要娶姐姐为妻,姐姐笑着说,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已经是别人的妻了。这一直是他小小的心中一丝遗憾,他觉得能够娶到象姐姐那样聪慧、俏皮的女子,一定很幸福。 姐姐去世不久,他第一次去君府看望仕林和诗霖。当看到睡在襁褓中粉嘟嘟的小诗霖,他小小的心突然象被撞了一个大洞,很深很深,他急切地渴盼能有谁把它填满,诗霖对他牙牙地笑着,挥着小手,他轻轻伸过手去碰触着诗霖柔嫩的唇瓣,诗霖蓦地含住他的指头,用力地吮吸着,他小小的心快乐得唱起歌来。 少年的心怀第一次泛出了青涩的情意,他知道属于他的俏皮、慧黠又有着一头卷发的女子已经来到了这个世上。 从那一刻,他就为这个还着吃奶的小女孩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他把姐姐叮嘱他不可以爱上诗霖的话早丢到了脑后。 诗霖现在没有娘亲,爹爹和哥哥又不在身边,那么,他就应该是诗霖最亲的人,照顾诗霖理所当然是他的责任,谁也不能从他身边把诗霖抢走。 “诗霖,要睡了吗?”他抚着诗霖软软的卷发,听到怀中的小人儿呼吸渐渐平缓。 “不睡,诗霖要和烈哥哥一起。”诗霖微闭的长睫突地睁开,以为他要丢下她,慌忙搂他更紧。 “烈哥哥晚上还要去别的地方上会课,那诗霖和烈哥哥一起去,好吗?” “好!”诗霖答道。 每天晚上,忽必烈都要到与王府隔了几户人家的小院去呆一两个时辰,那里是他为姚枢和刘秉忠---------他的两个汉族老师租的小院。 这两个老师也是姐姐向他建议的,自拜师后,他就象一个浑浑噩噩的盲人,陡地见到了光明,收益真的非浅。 忽必烈抱着诗霖,迎着月光,推开后院的角门,只一会,就来到小院前,轻敲了下门,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书生打开了院门。“小王子来啦!” “姚先生,用过晚膳了吗?”忽必烈小心地把诗霖在怀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这几步路,诗霖就睡熟了。 姚枢没有回答他,而是好奇地看着他怀中的小人儿,笑了,“我还不知小王子还擅长抱娃娃。” 忽必烈脸一红,“这是飞天堡君堡主的小千金,她家人暂时都不在蒙古,我暂时照顾她,她怕生,有点粘我。” 姚枢眉微微拧起,“也就是你口中常常说起的那位无所不知的姐姐生的女儿?” 忽必烈轻轻点头。 姚枢默默地看了他一会,缓缓问道:“小王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第46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七) 姚枢,原是燕京行台郎中,因不满上司收受贿赂,抗议无效,于是弃官不做,隐居在辉州教书,后蒙和尚刘秉忠推荐,被忽必烈请到大都教导他治国之策。此人喜畅谈,很直率,是个真君子。虽然忽必烈很年少,但这份知遇之恩,让姚枢很是感动,倾尽毕生的才学和真挚来教导这位小王子。忽必烈夸姚先生是字字珠玑,对他的话向来言听计从。 姚枢这天外飞来一语,把忽必烈给怔住了。 两人走进屋内,淡淡的烛光下,细瞧姚枢的神情不象是在说笑,忽必烈想把诗霖放在床上睡得舒适点,不想一松手,诗霖就自动自发地贴上他的胸怀,小手搂得他更紧,无奈,他只得由她伏在肩上。 “姚先生,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也深思熟虑过。难道先生你认为我做错了吗?”忽必烈唯恐惊着诗霖,音量放得极低。 姚枢何尝看不出小小少年对怀中小人儿的珍视,叹了一声,“虽然我一直坚信万事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对飞天堡堡主还是怀着一份敬仰的,此人是个杰出的人才,若为官,将是了不得,但他选择从商,我想他是不屑被一官半职所束缚,宁愿在商界王国里称雄称候,这样的人,小王子一定也很尊重。他的妻子更是惊世奇女,对小王子有启蒙之恩。他们的小千金,在痛失双亲庇荫之时,小王子应该加倍呵护,怎么能让她陷进危险之境呢?” 忽必烈释然地一笑,“这个呀,小王已经处理好了,也征得娘亲的同意,诗霖和我住同一个院,由我亲自照顾。”说话间,他张开手掌,替诗霖挡住烛火的亮光,好让诗霖睡得更安稳些。 姚枢眼尖地看到掌心一道显目的伤口,血迹刚刚凝固,眸光一沉,毫不留情地问道:“小王子以后不去再不去兵营,就留在府中照顾小娃娃,或者是说小王子去兵营也把小娃娃背在身后?” “先生,你是否多虑了,我不在府中时,院中的丫环可以照顾好诗霖的。” “小王子,你还是年幼啊!如果我猜测不错,大王子蒙哥为你的行径暴跳如雷的吧?”姚枢叹了声,背着手在屋中踱了几步。 忽必烈轻抽了口气,没有作声,等于默认了。 “蒙哥王子是轻易妥协的人吗?他对飞天堡陈见颇深,而且耿耿于怀父仇未报,现在无奈于大汗,一腔怒火还不全撒向飞天堡。这娃娃是自投罗网来了,他若把这个娃娃怎么样,难道你是和他拼命还是和他断绝兄弟情份?处死一个小娃娃,不需要动刀动剑的,有的是太多合理的借口。小王子,你这次有点唐突了。”姚枢忧心忡忡地说道。 忽必烈俊眉一凛,“先生提醒的是,这些我会注意防范的,诗霖我照顾定了,若我连一个小孩子还保护不了,日后还能做什么大事!” 姚枢沉默了一会,半晌,才接过话,“小王子,你在王府中排行第四,你愿意一直排在第四位吗?” 忽必烈愕然地看着姚枢,不懂他话中的深意。 “如果小王子不想排在第四,说话、做事,就得心计深沉点,机会到的时候,说不定你最大的敌人就是你的兄弟,那个时候,没有谁会对你讲兄弟情份的,小王子要切记、切记。蒙哥王子是长子,王妃对她厚望很大,族人也推举他为首,一旦朝庭发生动乱,他自认为汗位笃定是他的。现在的他已经非常骄横,这是有王妃在时时提醒着他,才有所收敛,小王子你若过于锋芒毕露,若事事违背于他,会让他对你有所防备,对你起疑,那样会让小王子被动的。” 忽必烈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对,先生说得很有道理。那么,依先生之见呢?” “你不必装老成,该是孩子样就孩子样,这小娃娃,你要留就留在身边,但要养老一群贴心的家人,和王府没什么干系的。” “好,我懂先生的意思。” 姚枢忽然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好象听说蒙古王子是不能娶汉女的,有这个说法吗?” 忽必烈一下子呆如木雕,许久,俊眉扬起,“对,是有这样说法,但事在人为。” 姚枢淡淡地笑了。 两人又聊了点别的,近三更时分,忽必烈才与诗霖回到王府,佣仆已经收拾好一间屋子给诗霖做寝房,忽必烈抱在诗霖站在房门口,想起姚枢的话,闭了闭眼,转身把诗霖抱进了自己的寝室。 怪异得很,诗霖一躺到他床上,象是知道很安全,居然哼都没哼一声,乖巧地钻进被中,继续睡得嘟嘟的。 忽必烈记忆里好象没和人同床共枕过,蒙古的男孩子,从小教导的就是独立。凝视着床上两腮红扑扑、睫毛长长的小女生,他的心不禁怦怦直跳,跳得他替诗霖解外衣的双手都在颤抖。 他听兄长们私下谈论过,只有夫妻才可以一男一女同卧一张床,他是一定要娶诗霖的,同睡一张床应该算情理之中。 现在他们算成亲了吗?小少年脸红得象能烤鸡蛋了,悄悄地伸出手抚摸着小人儿的软软卷发,露出一个幸福到极点的笑意。 “新婚”第一夜,忽必烈拥着小诗霖,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痴笑,整夜都未眠。 忽必烈有一个习惯,五更一过,便起床习武,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雷打不动。 今天也不例外,只不过推开偎在他怀中的暖暖小身子时,让他很是不忍,但他咬咬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替诗霖掖好被角,拿着外衣,含笑走出房间。 连出了几身大汗,忽必烈只觉得通体舒畅,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收剑在手,他唤佣仆准备换衣的衣衫,进浴间淋浴,刚坐进木桶,便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 “烈哥哥,我要烈哥哥。。。。。。。。”诗霖扯着嗓子嚎哭着。 “小姐乖,小王子在那里洗澡呢,一会儿就出来了。”小丫环为了让诗霖确信,拉着她站在浴间外。 忽必烈头仰在桶沿上,哑然失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窝心。 “小姐,不可以推。。。。。。。”小丫环阻止的话还没说完,浴间的门“吱”一声开了。 忽必烈本能地把身子沉入水中,透过淡淡的晨光,一个只着中衣的小身子从门中挤了进来。 “烈哥哥。。。。。。。”浴室内有点暗,诗霖看不到忽必烈的身影,声音不禁颤抖着,破口而出的哭喊就在嘴边徘徊。 忽必烈怕吓着她,忙探出头应声,“诗霖,烈哥哥在这,乖,把门掩上。”他用很柔很柔地语气说道。院中虽然侍候的佣仆众多,但有些事他希望是亲力亲为,比如淋浴。 诗霖听话地掩上门,颠颠地跑到木桶边,大眼滴溜溜转着,小手不住地拨弄着水,“烈哥哥,你在澡澡呀!”忽必烈笑握住她,小手冰凉,心中直怨这些佣仆真是太不称职了,这秋天的早晨多凉呀,诗霖只着一件中衣,该多凉啊! 仿佛要印证他的话,诗霖突地连打了几个秀气的小喷嚏,眼睛直眨,对着忽必烈直发愣。 忽必烈都没作二想,一把抱起诗霖,把小小的身子浸进了温暖的热水中。 “暖和,暖和!”诗霖直乐,小手拍着他光裸的胸膛,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湿湿的衣衫,噘起嘴,“诗霖也要脱!烈哥哥帮诗霖脱。” 忽必烈一下子僵住,感到心底里麻酥酥、软软的,浑身的肌肉紧绷着,呼吸突地加重,他惶恐地把诗霖推得离自己远远的。 诗霖不懂他的异样,奋力扯着湿湿的衣衫,小鼻子急得直耸。 “烈哥哥,帮帮诗霖呀!”小人儿蹭进他的怀中。 忽必烈突然不敢碰诗霖了,他第一次强烈地感到男女如此有别,也第一次察觉到身体有了异样的变化。 小内衫被诗霖扯呀扯的,腋中的结扣自动解开了,诗霖得意地笑着,把衣衫扯下,小小的光滑的不着寸缕的如白玉般身子投进了忽必烈的怀中,小手兴奋地直拍水。 肉体与肉体的蓦然接触,对于一个正在发育中的少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即使对方还是一个会流口水的小女娃娃。 一滴腥红在水面上,如梅花般灿然散开。 诗霖惊吓得抬起头,看到忽必烈鼻子上淌下两管血流。“烈哥哥,你。。。。。。流血喽!”诗霖慌地用小手去堵,大大的眸中涌满了泪水。 小手很快就被鼻血染红了。 “没关系,没关系。”忽必烈羞窘的闭了闭眼,捧起一掌的水,清洗掉鼻子中的血迹,又从一边暖着的水壶中加了些热水进桶,把诗霖按进心中,防止她着凉。 很庆幸诗霖年幼,不然他真的不知如何面对这难堪的场面。 “烈哥哥,诗霖呼呼。。。。。。。就不痛了。”诗霖嘟起小嘴,凑到忽必烈的鼻间,柔柔地吹着,粉嫩的唇瓣就贴在他的唇齿间,忽必烈心中一燥热,突地抱紧了诗霖,滚烫的唇贴上了诗霖的。 诗霖瞪大眼,小手竖在空中,不知烈哥哥怎么了,但过了一会,她也乖巧地抱紧了忽必烈。 烈哥哥的身子好暖,心跳得好快哦! “诗霖,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分开,好吗?”明知她太小,什么都不懂,可还是开口问道,就象是一个神圣的程序,从开始时就不敢有一丝怠慢。 “诗霖可不可以和爹爹、仕林、娘亲一起呢?”诗霖扬起小脸问。 忽必烈咽了咽口水,他们已经同床共枕,已经彼此裸裎相见,真正的夫妻们之间所做的一切,他们都已做过,诗霖当然要和他一起,一辈子都不能分开。 “烈哥哥会比你爹爹、娘亲还有仕林还要疼你,会保护你、照顾你,你想和烈哥哥分开吗?”他狡猾地反问道。 诗霖皱了皱眉头,娘亲还在睡着,爹爹和仕林也不见了,现在只有烈哥哥对她好。小孩子家只懂眼前利益,没有长远眼光,也不懂少年现在苛求的是她一辈子的承诺,她想了想,点下头,“嗯,诗霖和烈哥哥永远一起,烈哥哥保护诗霖,诗霖疼烈哥哥。” 她不是只贪享受,不图回报的人。 忽必烈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突地一松,缓缓落在实处,狂喜得俊眸中都泛出了湿意,心疼地把诗霖抱得紧紧的,现在,他不会再觉得不合礼仪,违背常理,诗霖注定是他的,他们就该这样相依相偎。 小院的佣仆们觉得今儿小王子这澡洗得可真够久,足足一个时辰才见小王子走了出来,宽大的袍衫中裹着一个只露出两眼的小人儿,佣仆们吓得眼珠落了一地。 这还是小动作啦,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忽必烈唤过小院中的主管,拿出自己的体已银子,让他去集市上买两个手脚麻利的丫头回来,顺便再买些花木的种子和药草的根茎,诗霖不爱玩别的,就喜欢种花植草,搞些小玩意。然后吩咐院中的所有佣仆今天不做事,把院中的铺着的青砖全部掰开,雕塑和奇石也移走,那些作为摆设的花架靠墙,土地深挖,整成一块块畦,具体要干吗,听小姐的。 佣仆们抬首仰望着蓝天,这秋高气爽的,温度不冷不热,小王子怎么说胡话了?这是王府,可不是荒山野郊啊,这院中的布置,可是死去的拖雷王爷亲自设计的,几位王子都一视同仁。这样做,好吗? 众人质疑地看向忽必烈,忽必烈把诗霖抱坐在膝上,正在共进早膳,那份细心和温柔,佣仆们看在眼里,叹了一声,现在没问题了。 从今往后,这小院中要多一位小主子了。 四王妃心里记挂着府中多了一张嘴的事,用毕早膳,让贴身的丫头缝了个布偶,提了包点心,再挑了几颗果子,就直奔忽必烈的院中。 一进院门,她吃惊地拎起裙摆,不知脚该往哪站,满院的泥土和砖块,佣仆们汗如雨下,忙得正热火朝天。 “这。。。。。。这是要干吗?”四王妃深呼吸一口,问道。 主管拭拭身中的泥土,迎上前,“王妃,小的们按照小王子的吩咐,在整田地,冬天冻冻实,开了春就要种花种草种果树,也种蔬菜。” 四王妃眉结一拧,“王府现在揭不开锅了吗?还需要亲自种这些?” “呵,小王子这是乐趣,与别的无关。王妃,你顺着墙角进来,那边没有泥。”主管谦恭地在前面引领着。四王妃眼尖地发现佣仆间多了两个身着布衣的粗壮女子,“她们是哪来的?” “这两位是小的刚从集市上买来的,专门侍候君小姐。” 四王妃脸上有些沉不住,端着张寒面,倨傲地走进厢房,诗霖正趴在桌上看花的种子,神情非常专注,连人进来都没注意。 四王妃上上下下打量着诗霖,无由地不喜欢这孩子。那一头卷发看着就象个异类,这孩子的娘亲自己在哲别大婚那天,远远地见过,当时就觉得非常怪异,除非是异域人,蒙古人很少有那么一头的卷发,可她却明明是张汉族人的面容,一双眼大得惊人。 诗霖和她到是极像。 听说窝阔台为她神魂颠倒,君问天就是用拖雷的命欲要回她,窝阔台耍奸计,死活不肯松手,人算不如天算,她竟然死于难产。 她算是红颜祸水了,这孩子只怕也不是什么善类,不过作棋子可是不错。 四王妃轻咳了两声,掸掸椅子,坐了下来。诗霖听到咳声,抬起头,好奇地盯着四王妃,“你要找烈哥哥吗?他去军营做事了。” 烈哥哥?叫得可真亲切,四王妃冷漠地倾倾嘴角,“以后,不要你呀你的开口,叫我婆婆。” 这婆婆,在大都就是奶奶的意思,在汉族人的称呼中,婆婆却是对老公母亲的称呼,四王妃想占辈份上的便宜,没想到日后一语成真。 “婆婆好!”诗霖探下桌,礼貌地施了下礼。 “哦,罢了,那些是送你的。”四王妃挪挪嘴,指指丫环手中捧着的布偶和点心。 诗霖都没抬眼,只是欠欠身,“谢谢!”神情毫无一丝激动。 “怎么,你不欢喜?” “烈哥哥说不管府中什么人送什么给诗霖,说谢谢就可以了,东西赐给下人。”诗霖一脸正儿巴经地回道,“诗霖喜欢什么,烈哥哥都会买给诗霖的。” 四王妃半张着嘴,不敢置信地摸摸耳朵,她听错了吗?烈儿居然为这小女孩防卫全府的人,这孩子就有多珍贵! “我送的东西,你也要赐给下人吗?”四王妃冷厉地咄咄瞪着诗霖。 第47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八) 雍容华贵的王妃竟然和一个二岁多的孩子计较,连四王妃自己都觉得不齿,可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呢?烈儿这不是防备的是自家娘亲和兄弟们,难道他们会害他不成? 气急堵心,四王妃失去了一贯的平静,冷凝地盯着诗霖。 诗霖没有一丝恐慌,拍拍小手上刚沾上的种子上面的灰尘,“婆婆,那些,你是很真很真的想送给诗霖吗?” “呃?”四王妃一时语塞。 “爹爹曾说过,若别人真诚相待,一定要报以一份感恩。这些虽然诗霖不是很喜欢,但如果是婆婆特地真心地送给诗霖,诗霖会欢欢喜喜收下,珍藏在身边。” 君诗霖黑白分明的清眸坦坦荡荡地照映着四王妃的身影,让她一时觉得象无所遁形似的,她有些不敢对视诗霖的眸光,“我。。。。。。都带到这里了,自然是真心送你的。” 诗霖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婆婆,诗霖又没为你做什么,你为什么要送给诗霖礼物呢?” 四王妃哭笑不得地闭了闭眼,有点秀才遇上兵,有礼还真说不清。“我是你烈哥哥的娘亲,你是烈儿的小朋友,我送你几件礼物是自然的事。” “娘亲?”诗霖听到这两个字,笑意突地没了,低下头,十指揉搓着,“诗霖也要娘亲,可是娘亲她总是睡着,就是不肯醒。。。。。。。。”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 “你娘亲不是在睡,而是死了,她永远都不可能再醒来了。”四王妃冷冰冰地说道。“她是为了生你难产而死的。你的爹爹外出远游,只带走你兄长,却不带走你,那是因为你是个丫头,不值得重视。现在只有这四府可以收留你,别的人都不要你了。” 想掳获一个孩子的心,一剂猛药就可以了,不适合细嚼慢咽。 四王妃没生女孩子,小王子们早早独立,她丧夫又早,多年来,她早就忘了女人身上应有的慈性和柔韧,她满心满眼都是设防、算计,根本没想过这些话对诗霖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也许她想过,但她选择忽视,因为她要的就是诗霖对君家根深蒂固的怨恨。 诗霖惊恐地抬起大眼,眼泪在眼中转着,就是不敢掉下来,小小的身子瑟缩到客厅的角落中,无助地直摇头,“不对,娘亲不是因为生诗霖而死的,爹爹也不是不要诗霖,婆婆你骗人。。。。。。。。” 四王妃撇撇嘴,“婆婆没必要骗人,你看你又不是我们王府的人,现在为什么会呆在这里呢?就是君府的人把你给抛弃了,君府中佣仆成群,你也有祖母,应该照顾你的人是他们,而不是你口中的烈哥哥。不过,婆婆慈悲为怀,收留你就当做善事吧!” 诗霖只是拼命的摇头,小小的心颤栗着,觉得眼前的婆婆象个恶魔一般,“你走,你走,我不信你的话,我要等烈哥哥回来。。。。。。。” 四王妃羞恼地瞪了她一眼,一甩袖子,“一只流浪猫,发什么雌威,真是不识好歹。”这枚棋子年纪虽小,好象没那么好掌握,很有其母的刁钻在里面,让她在府中住两天,还是打发她回君府好了。 她昂着头走出客厅,对院中忙碌的一群佣仆说道:“好了,好了,还真当个事呢?小王子不懂事,你们也不懂吗?好好的王府弄成田畦,算什么?都给我停下,该干吗干吗去,君家小姐只住几宿,没必要当成主子。” 佣仆们为王妃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和小王子的说法大相径庭呢? 这时,王府的厨子提着个大大的食盒走进院来,一看到四王妃,忙施了个礼。 “你这是干吗?”四王妃盯着那食盒,烈儿要给这小丫头开小灶,宠上天了? 厨子恭敬地禀道:“这是大王妃特地让小的给君家小姐炖的一只鸡。” “作料也是大王妃亲自放的?”四王妃敏锐地嗅到一股不寻常的举动,蒙哥怎么会这样孩子气?她无力地叹了一声。 厨子讶然地半张着嘴看着四王妃。“是的!” “把这鸡在后园中埋了,你让大王妃到我房中来一趟。”捏死这小丫头,易如反掌,可是让兄弟反目,这不是件好事。四王妃记得以前听拖雷说过,君问天的夫人很是渊博,对烈儿影响很大。烈儿把君家小丫头收在身边,估计一半是为了还堡主夫人的教育之情,一半是为了给日后与飞天堡之间留点余地,君问天可是蒙古首富,用得着的时候多。大丈夫行事,能曲能伸。烈儿这孩子轻易不出声,这一出声是任何人都不能反驳的,昨晚蒙哥没看出来吗?依蒙哥的火爆性子是成不了大器,唯有众兄弟的拥护,才有机会,而忽必烈又是众兄弟中的杰出者。一旦闹翻了,对蒙哥可没好处。 厨子眨眨眼,纳闷地点点头,转身而去。 四王妃站在廊柱间发了会呆,回过头看看厅内在抽粒的诗霖,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心头浮起,拖雷家与飞天堡之间千丝万缕,好象有些扯不清了。 佣仆们没敢把四王妃的话太放在心中,他们最直接的上司可是小王子。小王子平时待他们礼仪有加,没薄待过,人要懂知足。这田畦是继续挖,新买的两个丫头是捧心在手的侍候诗霖。 可不管丫头和主管怎么哄,诗霖今日就呆在厅中的角落里,泪流不止,连午膳都不肯吃,目光直直地盯着外面。 午后,其他院中的几位小小王子和郡主不知怎么想起来跑到忽必烈的院中,不顾泥泞地在新开的田畦间玩着泥巴,嬉闹的笑声吸引了客厅中的诗霖,她咬着指头跑出来,巴巴地看着玩得正欢的王子和郡主们。 “啊,卷毛妖怪!”一个郡主看见了诗霖,指着她的卷发大叫道。 “嗯,娘亲说卷卷毛的不是娇怪就是狗,她没有四条腿,她就是妖怪。她的娘亲是大妖怪,她是小妖怪。”一个小王子抓了把泥土突然打向诗霖,“快,打死妖怪。” 两个丫环还没来及上前挡住,雨点般的泥块已经纷纷落在了诗霖的身上。 诗霖也不知闪躲,也不知喊疼,木木的任泥块打过来。小脸小胳膊很快就一片泥污,有的地方都青了、紫了。 丫环冲上前把诗霖拉进怀中,主管出来吆喝,方才让泥巴雨停了下来,王子、郡主们意犹未尽地哼哼着,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小院。 诗霖没有哭,也不肯换衣,推开丫环的手,一个人默默地走进客厅,在角落中又缩成了一团。 忽必烈一身灰尘和汗水的从军营回来,刚进院,就激动地喊道:“诗霖,烈哥哥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他,主管摸摸鼻子走出厢房,接过他手中的头盔和佩剑。 “小姐呢?”忽必烈急促地问。 主管自责地叹了口气,指指客厅。 客厅里已经点上烛火了,两个丫头象没头苍蝇似的围着诗霖在转,诗霖就低着头,小小的身子在哆嗦着,可是却不让任何人碰触。 “诗霖。。。。。。。”忽必烈心中猛地一疼,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诗霖慢慢地抬起头,大大的眼中溢满了恐惧和无助,“烈哥哥,送诗霖回家。”她小小声地说道,没有向他张开小手。 忽必烈蹲了下来,伸手欲抚她的卷发,她慌慌地闪开,“怎么,诗霖不愿意和烈哥哥呆一起吗?” 诗霖低下眼帘,小手在地下比画着,“烈哥哥不是诗霖的娘亲、爹爹、哥哥,诗霖要回自己的家。爹爹没有不要诗霖,诗霖没有害死娘亲,诗霖不是妖怪,诗霖是好孩子。。。。。。。。”她喃喃地一遍遍地得重复来重复去。 忽必烈一双俊眯突地冰寒,“主管,今天院中来的客人不少吗?” 主管低着头,不敢出声。 忽必烈什么都猜出来了,长臂一伸,突地诗霖紧紧抱在怀中,感到小小的身子在颤个不停,只觉整颗心都疼得揪起,“不怕,不怕,诗霖不怕,有烈哥哥在,什么坏人都不敢靠近的。”他放柔了音量,轻哄道。 小人儿趴在他肩上,颤栗慢慢止住,可是却不发一言。 忽必烈咬咬唇,抱着她走进卧房,差人点亮烛火,找来一面大大的铜镜,放在桌上,他轻柔地把诗霖抱坐在膝上,让诗霖正对着铜镜。“诗霖,你看,这镜中的人是谁啊?” 诗霖长长的睫毛闪了闪,“是诗霖。” “也是诗霖的娘亲,世界上有这么可爱的妖怪吗?不要听别人瞎说,那是他们妒忌诗霖才故意编出来的,他们那么坏,才是妖怪呢!诗霖,你的娘亲并没有死,她现在只是迷了路,所以你爹爹和仕林才要去把她接回来,路途遥远,诗霖是女孩子,走不了那么多路,爹爹呢,就把诗霖托付给烈哥哥照顾。烈哥哥不知有多高兴了,你看烈哥哥这院子又大又闷,诗霖来了,院中才有生气,诗霖一定会给烈哥哥带来快乐的。有一天,诗霖在街上走着,如果看到一个和镜子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那就是诗霖的娘亲,她一定会回来的,肯定的。” 孩子好骗,听了这话,两眼瞬时来了神气劲,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不再是一颗无依无靠的草了,“真的吗?娘亲、爹爹和仕林都会回来,诗霖不是妖怪,诗霖陪着烈哥哥,烈哥哥最欢喜了!” “对,对,诗霖要是离开烈哥哥,烈哥哥一定会哭的。”忽必烈故意把脸皱成一团,“早晨烈哥哥走的时候,诗霖还答应要疼烈哥哥,永远在一起的呢,现在又不肯了吗?” 诗霖忙不迭地举起手轻抚着忽必烈的脸颊,“诗霖肯的,一定肯的。可是。。。。。。。”她又想起了那群王子和郡主脸上厌烦她的神情,小脸黯然地低下。 “诗霖,要记住,你有这世上最最优秀的父母,他们也最最疼爱诗霖。作为他们的女儿,诗霖一定要坚强,不要被一些故意歪曲的话吓住,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烈哥哥不会骗你。那些人以后不会再出现了,这小院现在是诗霖的家,诗霖是主人,对于不请自入的客人,诗霖可以命令佣仆们把她们打出门,对于一些不想见的人,诗霖可以装作没看见。”他唯恐诗霖不信,故意把语气说得很郑重。 诗霖认真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吐了口长气,压在心头的重压突地消去,乖巧地伏在忽必烈的怀里,“诗霖相信烈哥哥,诗霖不怕了。烈哥哥,诗霖饿了。” 忽必烈轻轻展开掌心,满手的冷汗,才知刚才自己有多紧张,真害怕抚慰不了诗霖小小的心。 “烈哥哥也饿了,那我们一起去用膳,然后烈哥哥给诗霖沐浴,洗掉这脏污,一切就过去了。” 诗霖圈住他的脖子,自然地亲亲他的脸腮,小脸与他贴着,非常非常的亲近。 忽必烈窝心地笑了。 两人用完晚膳,忽必烈为她洗好澡,看到小身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心疼得眼眶都红了,这天晚上,他没去姚枢那里,陪着诗霖躺在床上说话,他给她讲草原上的传奇,给她唱牧歌,直到她甜甜进入梦乡,他这才起身披上外袍,出了厢房。 把所有的佣仆唤进客厅,说从今往后,所有人的月钱全从他这边领,和王府中的总管没有一点干系,这意思也就是说不必看王府中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他们就两个主子,如有人找茬闹事,尽可扫地出门,置之不理,天塌下来他来顶。 佣仆们一听这话,还不心如明镜似的,单侍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不难。 接着忽必烈又去四王妃房中,看到蒙哥拉着个脸闷坐着,也在里面,他抿紧唇走进去,简洁地说明希望以后小院能从王府中单立出来,不受王府统一的管理,也不希望有人去打扰小院的清静。 “烈儿,那孩子留几天,就可以了,你难道真要把她护在你的翼下?”四王妃瞧瞧蒙哥的脸色很难看,温和地说道。 “娘亲,你怀疑我没有这样的能力吗?”忽必烈四两拨千金,把问题踢了过去。 “你能力大呢,谁敢怀疑你呢,真不知你是中了什么邪了。”蒙哥嗡声嗡气地跺脚吼道。 四王妃轻怨地斜了蒙哥一眼,“娘亲不怀疑,可是值得吗?” “这是我一直想要做的事,我认为很值得。”忽必烈面容紧绷,语气很是坚持,“其实这本是件小事,只是照顾一个孩子而已,犯不着大家都耿耿于怀记挂着,我又不需要你们出一份力。” “这是普通的孩子吗?”蒙哥被娘亲训斥了一晚上,心中本就不悦,现在更找出到了出气口,还不出得尽兴点。对,他和二弟、三弟说过,这事绝不能放任四弟所为,不然太没原则了,他让王妃在鸡汤中下了药,不会让那丫头死去,但可以让她变成痴子、傻子,要让君问天气到吐血,偏偏给娘亲识破了,真是好气人。 忽必烈清清冷冷地迎视着蒙哥凶悍的目光,倾倾嘴角,“大哥,我们没必要再争执这个问题,我决定的事,任何人不能动摇。哦,我想大哥,你应该多操心你手下那群精兵,那事还真不普通。” 蒙哥突地跳了出来,“什么意思?” “傍晚时分,军营接到大汗的旨意,要把跟随父王多年的三千军户划到二王子阔瑞的名下。” “他敢?”蒙古一拍桌子。 “还有,”忽必烈突然又看向四王妃,“娘亲,明早大汗好象要过府看望你,应该不是纯粹的看望吧!” 第48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九) 拖雷在临死之前,曾经嘱咐窝阔台照料自己留下的孤儿寡母。然而再怎么照料,孤儿寡母就是孤儿寡母,何况窝阔台在考虑着拖雷的几位儿子一天天长大,生怕成为影响自己的隐患,那种照料难免不如人意。 他使出的第一着棋,就是在毫无理由、未经过任何宗室商议的情况下,就忽然把原属于拖雷家族的三千军户划到了自己的次子阔瑞的名下。 这样的挑衅和试探是如此明显,让血气方刚、性子火暴的蒙哥如何能咽得下这样的一口气,他实在气炸了肺,拍着桌子吼道:“他妈的窝阔台,这还有天理不成,汗位已经给他坐去了,他还如此逼人,难道真当我们拖雷家没人吗?不行,小王我一定要去和他讨个公道,不行,小王就反了他。” 四王妃面沉似水,喝住剑拔弩张的蒙哥,“蒙哥,这个时候你反得了他吗?就你手中几个老部下,能撑多久?不要上了他的当,给我好好地坐着。” “娘亲!”蒙哥面容抽搐,恨不得用头撞墙。 “烈儿,这件事你怎么看?”四王妃扭头看向面色平静的忽必烈。 忽必烈不吱声,目光定定地落在蒙哥身上。 四王妃叹了口气,心头涌起一股无力之感,烈儿真的大了,心计如此之深,不再是从前那个低眉敛目的乖巧儿子了,他有自己的打算,“烈儿,娘亲许诺你,从今后,君家这丫头在这王府中视同王府郡主,没有任何人会对她不敬,她爱留多久就多久,你那小院的佣仆不受王府总管的管束。” 忽必烈不动声色地倾倾嘴角,还是没有回应。 “小祖宗,你还要怎样,到是开个口呀,我不动那丫头半根毫毛,她在这王府中横着走、竖着走,我当没看见,行吗?”蒙哥性子急,但不代表就蠢,他耸耸眉,心如火烧似的围着忽必烈团团转。 打小,兄弟间,就四弟主意多,而且不冒失,出奇的稳重,这一点,他承认自己不如四弟。 忽必烈听后,微闭了下眼,抬起手,“娘亲、大哥,既然大汗想要那几千军户,给他就行了。他其实在意的不是那几千军户,他是试咱们拖雷家有没有造反之心。父王怨死的教训在前,咱们切不可再上当,忍一时,则海阔天空。目前我们家的情形并没有成熟,那就稍安勿燥。咱们不如变害为利,索性大大方方的把大汗想要的全给他,博个美名,另外趁势和阔瑞结下友情。二王子阔瑞和贵由太子是死敌,日后说不定就为咱们所用呢?” “你的意思就是咱们必须要生生咽下这口气,装温顺?”蒙哥不屑地问道。 “干吗要装,他是大汗,咱们是臣子,应该忠心不二,大哥,如果和大汗对着干,你我兄弟永远被人提防着,永远被排斥在军营之外,欲谋大计的实力如何积得深厚,大哥的雄伟目标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呢?小不忍则乱大谋。” 蒙哥拍拍大腿,语塞地跌坐在椅子,四弟的话确实在理呀! 四王妃赞许地看着忽必烈,自豪感自然而然涌起,“娘亲觉着烈儿的话中听,蒙哥,就依烈儿的,在外要不露声色,口气间也在表现得对大汗的尊重。可是,烈儿,大汗明早来王府的目的具体是什么呢?” 忽必烈皱起了眉头,“那个孩儿也不猜透,娘亲,别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咱们见招就拆招吧。我该回去看诗霖了,她要是看不到我,会吓哭的。”说完,欠了下身,推门而去。 “咦,一个聪明人儿竟然甘心侍候一个奶娃娃?”蒙哥摸摸头,嘀咕道,“莫不是他想娶她为妃?” 四王妃白了一眼蒙哥,“她?一个二岁的娃娃,汉女,君问天的女儿,蒙哥,你讲话用点脑子好不好?唉,要是你有你四弟的一半精明就好喽!你四弟的用意我明了的,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蒙哥挠挠头,呵呵直笑。“是,是,我想太多了,怎么可能呢,不过,娘亲,四弟也十四岁了,该给他定门亲事了。” “这事过两天再说吧,先把眼前的事应付过去。”四王妃忧心忡忡地摆摆手,让蒙哥出去,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很慌乱。 四王府在惴惴不安中迎来了天亮。 诗霖醒来的时候,忽必烈刚练武回房,额头上汗淋淋的,细心地掀开被子,在诗霖昨天被击伤的青紫着涂上一层凉凉的药膏。 “这里啦,这里也有!”诗霖绽开一朵花样的笑意,主动地挽起衣袖,把小手臂露了出来,眼中已没昨日那种惶恐。 忽必烈放心地吐出一口长气。 “烈哥哥,你澡澡了吗?”诗霖体贴地拿起枕边的小帕子替他拭着额头的汗。 “烈哥哥今天不去军营,不急的。”大汗大驾王府,所有王子都必须到场。 诗霖眼中一亮,“那么烈哥哥可以多陪一会诗霖了?” 忽必烈心疼地抱抱她,知道她在这王府中很孤单,“嗯,今天烈哥哥一直陪诗霖的,一会主管带人给诗霖来量衣,要入冬了,诗霖该添冬装了。”他从飞天堡带走诗霖时,堡中正为君问天和仕林的失踪人心惶惶的,也没顾得上替诗霖收拾行装。 “那诗霖先陪烈哥哥澡澡,然后吃早膳,再量衣,好吗?”诗霖眨着一双大眼睛说道。 忽必烈想起昨日洗澡时难堪,青涩的俊容一红,“诗霖身子刚涂了药,不能洗澡澡的。” “我知道呀,我是陪烈哥哥澡澡,就站在桶旁。” 忽必烈咽了咽口水,羞涩地瞟了眼诗霖很真挚的神情,笑了。“好吧,诗霖想陪烈哥哥就来吧!” 他们已成亲了不是吗? 日头没到三竿,窝阔台的龙辇,在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的护卫下,来到了四王府前。 四王妃率着几个儿子和媳妇列队在府门外迎接,窝阔台一挥袍袖,让他们起身,龙袍上隐隐的酒气借着风袭来,三王子的王妃离得不远,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所有的人全呆住了,这可是对大汗的大大不敬,三王妃的脸色刷地白了。 窝阔台微倾嘴角,心情好象不错,没有在意,自顾负手往府中走去。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忽必烈的猜测真没有错,四王妃莫名的担忧也是有一点预兆的,窝阔台真的不是单纯的看望,来意不善。 而这个来意,窝阔台也没婉转地绕个圈子,在吃了一道茶之后,窝阔台直接口诏,要四王妃改嫁,嫁给太子贵由。 座中的几位王子和小王妃们个个呆若木鸡似的,四王妃一张丽容蓦地青得没一丝人儿人色。 贵由和蒙哥差不多大,蒙哥在小的时候还曾经做过窝阔台家几年的养子,让婶母嫁给侄子,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让世人不笑翻吗? 窝阔台这样做的道理,知道四王妃是众王子间的主心骨,让她嫁进皇宫,从而使王子们失去依靠,群龙无首,能成什么气候,同时还借拖雷家族的兵权统统纳入自己的翼下。这着棋可谓够狠够毒,也带着一丝的羞辱成份在里面。他只图自省心,哪里会管别人的尊严和死活。 蒙哥想明白过来,牙齿咬得咯咯的,手握成拳,身子颤栗得恨不能一口把窝阔台给吞了。 他偷瞄一眼主座中的娘亲,只见她镇定自若的笑笑,青色的容颜已稍稍好转,二弟和三弟嘴半张着,还没合拢,忽必烈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如果这时娘亲有一点点的暗示,他定会一跃而起,直接弑了窝阔台。 四王妃温婉地一笑,“臣妃真的很感谢大汗的体贴,也不敢违背大汗的意旨,可是臣妃已经立下誓言,一定要先把先夫的所有儿女都抚养到成年之后,才能为自己考虑,请大汗看在先夫对大汗的忠诚上,成全臣妃。” 这一番话,其实含义很深,既有拖雷替死的情份,又有四王妃的深明大义在里面,她讲得心平气和,窝阔台一时拉不下脸驳回,再加上来之前,贵由没有领会他的用意,向他大声抱怨,不肯娶一个可以做娘亲的婶娘为妻,窝阔台扫视座中一个个牛高马大的王子,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只是朕的一个建议,既然王妃不能背誓,那就罢了吧,只是辛苦王妃了。”窝阔台假意说道。 “能为先夫抚养子嗣,是臣妃的责任,哪敢言辛苦呢?臣妃定会把王儿们教养成人,象他们的父王一样,对大汗尽忠尽孝。”四王妃慢悠悠说道。 窝阔台闻言,心情不禁大悦,“王妃真是一位贤良的娘亲,几位王子确是我蒙古不可少的将才,朕说起来,要多谢王妃的教子有方呢!” “不敢当!”四王妃起身,淡淡施礼,“臣妃这王府虽比不上皇宫的富丽堂皇,但也有几处雅致的小景观,请大汗允许臣妃带你出去走走。” “好啊!”窝阔台今天来四王府,提亲的事是假,当然成了更好,他的目的是想当面试探几位王子,现在看他们一幅忠心耿耿的样,龙心欣慰啊,也就起了游玩的兴致。 “蒙哥,带大汗去后园,娘亲换件衣衫就来。”四王妃转过身,对蒙哥递了个眼风。 蒙哥为娘亲的镇定正震撼中,一接到娘亲的眼神,忙收敛了脸上的怒气,故信恭敬地上前引路。 四王妃眯着眼,森寒地盯着窝阔台的背影,唤过使候的丫头,悄悄耳语几句。丫头急急点头,忙不迭地从后门跑了出去。 哼,他能羞辱于她,她就不能刺他吗,到不信他真的是个天神般,不会失控、黯神,四王妃心中冷冷说道。 后园中,秋光正艳,沿径栽种的菊花和海棠一簇簇,放肆地怒放着,花香浓郁得令人窒息。 蒙哥指点着园中的亭亭阁阁,为窝阔台讲解着。窝阔台边听边点头,瞧见前面有座假山上几棵盆景很有特色,不禁加快了脚步。 “丫环姐姐,为什么抱诗霖来这里?”假山那头响起一声脆脆的童声。 窝阔台闻声看去,一个头发卷卷、有着一双黑白分明大眼的小脸扬起,正迎向他的目光。 脚下突地一个趔趄,幸好蒙哥扶了一把,才没栽倒在地,他急急地揉揉眼,心中有如巨浪翻滚,是碧儿吗?不是错觉? 第49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十) 窝阔台定定神,摇晃了一下头,把一些尘封的旧绪强制压下,再次抬起头看过去,还没等他看清,只见跟在他身后的四王子忽必烈突然如疾速的闪电般掠过他,眨眼之间抢过丫环怀中的诗霖,转瞬就没了踪影。 “这。。。。。。。”窝阔台印象中,忽必烈可是个很懂礼仪的少年,今天怎么突然做出这番举动冒犯圣驾呢? 蒙哥也怔住了,目光惊愕,表情困惑,嘴巴半张半合,不知该如何解释。到是换衣赶来的四王妃镇定些,淡雅地弯弯嘴角,“府中的丫头不知大汗驾临后园,怕是抱着哪位小郡主在此游玩,四王子唯恐惊了大汗,慌乱之中不顾上礼仪,请大汗莫怪。”口中是这么说,四王妃的心中却是大大的不甘,把诗霖抱到这里来,是她的主张,为的就是让窝阔台见到一张与过世的舒碧儿一模一样的脸,她知道他恋舒碧儿成痴。在陡见故人时,看看他那颗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的高高在上的心,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可惜没有得逞,烈儿想必会猜中她的心思,不会和她生出嫌隙吧? 四王妃完美的面容后泛出一丝淡淡的惆怅。 “哈哈,是这样啊,朕不会怪罪四王子的,当然不会。。。。。。。”窝阔台悻悻地笑着,有些心不正焉。有一阵没有见到碧儿的幻影了,纵情酒色的好处,是可以让人麻木,麻木了就不知痛不知苦。是这秋光太美,还是今日过于清醒了,怎么又想起碧儿来了呢? 坑坑洼洼的心疼得如刀割一般,满身涌上一股重重的无力感,凌辱拖雷家,鱼肉这几位伟岸的王子所带来的虚荣感,也不能压下满身满心的剧痛,他按住心口,勉强挥挥手,“朕今日出宫有些时候了,不打扰四王妃了,有空去宫里坐坐,皇后常念叨王妃呢!摆驾,回宫!” 酒是治疗心伤的最好良药,快快回宫去,在美酒与美色之中,放纵自己,他会痊愈的。 窝阔台看也不看恭送他上龙辇的众人,急急地拉上轿帘,催着车夫加快速度。 目送着龙辇远去,四王妃脸上的笑意消逝,罗袖一甩,率领众王子往府中走去,一场灾难,总算有惊无险的过去。 二王子、三王子脸露惊喜,崇拜地看着娘亲,蒙哥是说得口沫纷飞,把个窝阔台八辈子祖宗都咒出来了,他就没想到,窝阔台的祖宗也是他的祖宗。 四王妃端坐着,心神不定,让丫环去叫四王子过来说话。丫环去了一会,说四王子现在正忙,晚些时候再来问安。 四王子叹了口气,烈儿从来没有这样无礼过,今天怕是真的和她生气了。 忽必烈到不是生气,而是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娘亲感到失望和寒心,也第一次感到生在皇族之中的薄情和无奈。 为了能保护好诗霖,他对蒙哥和娘亲不得不用计谋,简直就是一种交换,一种相互利用。他用自己的才能和精明助四王府渡过难关,从而换来诗霖在王府中的安宁。这些到也罢了,他没想到娘亲会出尔反尔,会欺骗他。 窝阔台对姐姐是怎么样的一番痴情,他可是有眼目睹的。窝阔台利用皇权对付君问天,在姐姐还怀着孕时,就把姐姐掳进皇宫。姐姐突然亡故,窝阔台一瞬之间,就象失去了魂魄,突地变成了一个醉生梦死的昏君。如果让窝阔台看到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诗霖,他猜想窝阔台一定会做出什么疯狂的行径。哪怕出于对姐姐的思念和愧疚,窝阔台也会把诗霖抢到身边的,何况现在君问天不知形踪,他根本争不过窝阔台。 后园中那一幕简直太可怕了,当他不顾一切抱着诗霖回到小院,心紧张得一点都不能平息。他只是把头埋在诗霖的脖颈间,拼命嗅着诗霖身上软绵绵的奶香,似乎这些才可以让自己好受些。 日光斜斜地从窗户中折射进房内,恰恰攀上诗霖粉嫩的颈畔,他看到近肩处雪白的肌肤,那密密的幽幽细细的绒毛,在微光中浮动。。。。。。。胸腔蓦地一紧,他发誓,这一辈子都不能让任何人从他身边抢走诗霖。 “烈哥哥。。。。。。。”诗霖感染到他的恐慌,乖巧地贴着他,柔柔地唤他。 “诗霖,这世上,哪怕是亲人,都是不可能全心信任的。”他扳起她的小脸,看到她眼底去,“人心隔肚皮,出于利益、目的,有些人就会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你站在一群与你有着同样血脉的人中,却还是这般的孤单。可怜不可怜?”他痛楚地闭上眼。 诗霖眨眨眼,挺直了腰,伸出软软的小手,轻柔地碰碰他的眼睛,“烈哥哥不可怜,你有诗霖疼你呢!”她小大人似的安慰道。 忽必烈睁开眼,窝心地亲亲诗霖的脸腮,点点头,“是,烈哥哥有了诗霖,就有了一切,那些不如意的事,我们统统扔到脑后去,不想了。诗霖,以后你就做烈哥哥的解语花吧!”他不贪心,从带回诗霖的那一天起,他得到了一些珍贵的可以让他一生幸福的东西,同时,也失去了许多。 得与失,从来就是并驾齐趋,不去平衡了。 “这种花我没见过!”诗霖噘起小嘴,长睫好奇地扑闪着。 “烈哥哥现在就带你去院里种去。”忽必烈大笑,牵住她的小手。 这一天,一代英杰忽必烈陪着诗霖在小院中忙活了半日,又是植草,又是种树、育苗,也不管这个季节是否适合,放松、快乐就行。 满院都是诗霖咯咯的笑声,柔柔的“烈哥哥”的呼喊声,忽必烈愉悦的回应声。在一边做下手的佣仆们,心照不宣地认定,这个二岁的小女孩,以后定不能当客人,要铁了心的当主子,还是第一主子。 讨了她欢喜,小王子自然就欢喜了。 到了天黑时候,两个人象泥人似的,被主管推到浴室好好泡了一个香香的澡,然后就在小院中用了一顿丰富的晚膳,忽必烈抱着诗霖去姚枢的小院上了会课,晚上两人早早就上床歇息了。 环着暖暖的小身子,忽必烈一夜美梦到天明。 而在四王妃的小院中,她隔一个时辰看一会外面,烈儿怎么还没来请安呢?直到东方发白,四王妃意识到烈儿再不是一个温驯懂礼的儿子,惹毛了他,他一样会长出长长的爪子。 从这件事起,四王妃对诗霖的态度真的正视起来,她吩咐各院,管好自己的孩子,无事不准去四王子的院中打扰君小姐,府中的佣仆对君小姐要礼仪有加,当主人一样看待。逢年过节,各位小王子与郡主们有的礼物,君小姐也要有一份。 当家主母发了话,其他人哪有不听的道理,蒙哥几位王子现在着力于在军营之中树立自己的威信,也忌惮忽必烈,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诗霖身上。 诗霖在王府中终于可以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住了下来。 忽必烈也对娘亲和兄长们恢复了从前尊重多礼的态度,但那神态总象多出了一丝疏离。 秋去冬来,冬走春归。诗霖三岁了,小院中第一次桃红柳绿,花树婆娑,菜蔬葱青,满园的春色让其他院中的王子和郡主们看得是一脸的羡慕,想近几步,院中突地冲出一个横眉立目的佣仆,对他们挥着拳头,吓得他们很快就作乌烟散。 阳光明媚时,主管和厨子去市场买菜,也会抱着诗霖出去逛逛集市,给她买些小娃娃喜欢的东西。 诗霖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白天在小院中忙碌,晚上做忽必烈的解语花,听他说军营中的事、心里压着的不愉快的事,她大睁着眼,蜷在他怀中,静静地倾听。如果他情绪太激烈,她就会转过身,拍拍他的后背,替他揉揉额头,一遍遍小小声说:“不怕,烈哥哥不怕,有诗霖疼你呢!” 这时候,忽必烈就会笑出声来。其实只要他回到小院,他就是一个浑身充满朝气的快乐少年,那种老沉、锐利的锋芒自然而然收敛起来了。 他很幸运上天让诗霖出生在这个世上,不然,他一定会孤孤单单过一生的。哪怕站得再高,无人陪你看风景,那也只能说是一种悲哀。 君府中的王夫人和白管事年前年后来了王府二趟,要把诗霖带回飞天堡。诗霖头埋在忽必烈怀中,头摇得象拨浪鼓,看都不愿看他们一眼。 四王妃冷漠地瞟了王夫人一眼,说道:“罢了,既然诗霖喜欢这里,就呆着吧!” 那盛气凌人的态度,带着施舍口吻的语气,把个养尊处优的王夫人堵得差点没晕过去。 白一汉无奈地对忽必烈拱拱手,“那就有劳小王子,等堡主回来,自当重谢。” “白管事请放心,诗霖在这里,就如在家中一般。”忽必烈温和地回道。 后来,王夫人就再没来过,白管事到一个月来一次。四海钱庄的韩江流庄主也经常过来看望诗霖,只是诗霖和他们都不亲,让他们抱下就不错了,乖乖地回答几个问题,然后就扑进忽必烈的怀中。 他们见诗霖确实过得不错,小脸上挂着笑意,脸颊肉肉的,衣衫也穿得非常体面,也就稍稍放下心来。 清明节一过,四王妃开始把精力专注于一桩事中,忽必烈十五了,蒙古男子十四岁就可成婚,若不是前阵麻烦事多,她分身无术,也不会把这事怠慢了。现在,窝阔台对拖雷家的王子们不再防卫,封给他们的职务越来越高,她总算缓过气来,该尽点娘亲的责任了。 她让王府总管把几大部落和大都城中有头有面的年岁相当的蒙古女孩的名单全搜集了过来,筛选了下,挑出几个门当户对的,印象中模样也不错的,等忽必烈从军营中回府,含笑唤了进来。 “烈儿,你看看,这些姑娘中,你中意哪一个?” 忽必烈拧拧俊眉,“娘亲这是。。。。。。。?” “烈儿,你十五啦,该成亲了。娘亲已经打听过,这几个姑娘与我们王府门户相当,又没婚配,你若中意谁,娘亲就让人提亲去。娶王妃一定要重视身家,等你再大点,娶侧室,娘亲就随你了。”四王妃和蔼地笑笑,瞅瞅越长越英俊的儿子,心中乐滋滋的。 忽必烈震惊地呆在原地。 “娘亲呢,心仪娘亲原先部落首领的千金,出身高贵,血统纯正,与你很相配,你认为呢?” 忽必烈微闭下眼,定定神,一脸平静地对四王妃抬抬手,“娘亲,孩儿太年幼,婚配之事再搁几年。” 四王妃以为他羞涩,笑了,“你不算小呀,蒙哥十五岁时都做爹了,娘还愧疚替你成亲晚了呢!如果你不好意思讲,用手指指就行了。” “孩儿是真的不想成亲。”忽必烈正色道,“孩儿现在一事无成,太早成亲则会让自己分心。成亲早点晚点都没什么,而有些机会现在不即时抓住,只怕稍纵即逝,日后会抱悔终生。” 他讲得如此光明磊落、理直气壮,到教四王妃怔住了,“其实也。。。。。。分不了什么心的,娘亲会帮你照顾小王妃。”烈儿的抱负到底是什么,她突然有点不敢想下去。 “成亲就代表着孩儿正式成人,怎么能把自己的责任托付给别人呢?那不是大丈夫所为。娘亲,再容孩儿在你膝下做个小孩子几年吧!”蒙古女子最早九岁可以成亲,诗霖现在三岁,还有六年! 忽必烈皱了皱眉头,如果打破常规,会不会有什么异议? 听闻中原人家有指腹为婚的,有些人家急切,婴儿时就会娶进门,给个名份,俗称童养媳。 诗霖也做他的童养媳吧! 四王妃嘴角抽搐了下,看忽必烈神色坚决,抿了抿唇,知道无法说服他,叹道:“你有这样的想法,娘亲很欣慰,但蒙古男子一日不成家,别人一日视你如孩童,不会委以重任。娘亲可以理解你,但宗亲们不会这样想的。娘亲只能应允你三年,那时你十八,再不成亲,你就会成为蒙古的笑柄了。” 三年,诗霖六岁。忽必烈失笑地耸耸肩,“多谢娘亲的理解。”走一步算一步,先拖三年,三年后的事再说吧。 不过,有的事还是应早作打算的。 是夜,忽必烈抱着诗霖躺在他的臂弯处,把玩着她软软的卷发,柔声说:“诗霖,我们明日去草原上骑马,可好?” 诗霖喜得直拍小手,“好,好,诗霖最爱骑马了,象飞一般。” “嗯,诗霖,你真的想和烈哥哥一辈子都一起吗?”他对着她秀美的小耳朵吹着热气。 “当然了,烈哥哥,爹爹和娘亲。。。。。。。回来了吗?”诗霖有些不舍地环住忽必烈的腰。“诗霖不要和烈哥哥分开。”从前的事,她已经记得不多了,她现在只记住和烈哥哥生活的每一天、每一刻,这才是实实在在的。 忽必烈疼惜地握着胖胖的小手,拉到唇边柔柔的吻着,“就是你爹娘回来,烈哥哥也不会让诗霖离开的,我们是一体的,象一个人一般。” “对,对,诗霖是烈哥哥的解语花,长在烈哥哥的心坎间。”诗霖放心地打了个呵欠,嘟哝着埋进他的怀中。 忽必烈上下轻抚着她的后背,俊目在黑暗中晶亮如星。 第50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十一) 每当春末夏初之际,忽必烈都爱出外打猎,这一点和其他王子的习惯不同。其实打猎最好的季节是秋季,经过了长长的春和夏,动物们在秋天一只只养得皮毛光亮、膘肥体壮,而春天时,动物们刚刚冬眠醒来,全身的肌肉被寒冬刚刚消耗掉,并不让猎人青睐。 忽必烈志不在狩猎,只是想在将热未热的季节中,放任身心,任意驰骋,他图的是那一份爽意的快乐,而且他还可以在别人休生养息之时,先好好地练习一下,为秋季蒙古皇族子弟的围猎比赛热身。 机会向来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成功的背后从来不是幸运。 这天,忽必烈让主管准备马匹和弓箭、一些水和干粮,军营那边也已知会过,佣仆们知道小王子又要去草原上打猎了,心中不禁嘀咕,小王子走的这几天,君小姐会不会哭闹呢? 君小姐来院中不到一年,可是却象大了许多,个头窜高了些,还格外的懂事和乖巧。她对小王子的体贴和窝心,常让人忍不住眼眶发红。这么大的孩子,出身又那么娇贵,正是捧在掌心中任性娇蛮的时候。而君小姐却已懂识人眼色、讨着人欢喜了。她对佣仆们非常礼貌,对王府中的其他主人保持一份疏离的尊重,唯有在小王子面前,她会大声笑、大声闹,撒娇、玩闹。小王子对君小姐,那就更是与众不同。 万千温柔只为卿。 佣仆们看着小王子和君小姐相依相偎的默契样,有时会忍不住想到天长地久、白头偕老的画面,只不过画面中不是白发苍苍的两位老人。 可君小姐是汉女,是个三岁的奶娃娃,可能吗? 一定是脑袋晕糊糊了。 忽必烈一身青灰色的披风、细软的贴身铠甲,英姿飒爽地从厢房内阔步走出,主管小心地竖起耳朵,以为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哭声马上要响起,不料,房内却传来诗霖银铃般的咯咯轻笑。 “好看吗,好看吗?”诗霖身披红色的小斗蓬,里面着粉粉的小罗裙,卷发在头顶上束成两个小髻,上面罩了一圈粉色的小花,大眼扑闪扑闪的,活象跌落凡间的小精灵。 她的两个贴身丫头相对一眼,都笑了,“好看,我们小姐是最好看的小仙女。” 诗霖俏皮地吐吐舌头,欢喜地拎起裙摆跑了出去。 “小。。。。。。小姐也要去打猎吗?”主管看到忽必烈拍拍马背,弯身把诗霖抱坐在马鞍上,诧异得直结巴。带着个孩子,是去打猎,还是去踏青呀! 忽必烈愉悦地挑挑眉,安置好诗霖,自己跃身上马,“不错,小姐是蒙古女子,当然要学会打猎,走喽!”他一扬鞭,在众佣仆瞠目结舌的目光下驰骋而去。 诗霖轻快的笑声、忽必烈温柔的低语被风缓缓地吹进小院。 忽必烈这次特意没带随从,轻装单骑,怀中抱着诗霖,一路风光明媚,心情出奇的好。 “烈哥哥,我们要去飞天堡边上的草原吗?”诗霖拉开被风吹到前面的斗蓬,问道。 忽必烈深情地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放缓了马速。 “烈哥哥干吗只笑不说话?”诗霖嘟起了小嘴。 “烈哥哥要带诗霖看遍整个蒙古草原,以后,她将是属于我们两个的。” “真的呀?”诗霖并不喜欢呆在王府,她更愿意呆在野外,接受风和阳光的抚慰。 “但在这之前,烈哥哥要给诗霖找一个新的身份,让诗霖成为真正的蒙古女子,这样才能没有阻碍的和烈哥哥永远在一起。”忽必烈嘴角浮出一丝期待的微笑,“诗霖,为了烈哥哥,我们再起一个名字好吗?”诗霖是姐姐起的,他诚心地要保留着,以后就当是两人私下亲昵的称呼吧! 诗霖好奇地仰起头,“人可以有两个名字吗?” 忽必烈俯首,啄吻了下她粉嫩的唇,这些动作他们二人独处时常做,诗霖很自然地噘起嘴,方便他吻得尽兴。 “别人不可以,但诗霖必须要有两个名字。”忽必烈恋恋不舍抬起头。 “嗯,我听烈哥哥的。那我们去哪里为诗霖找另一个名字呢?” “弘吉剌族。”忽必烈一拍马身,马撒开了四蹄,奔向了茫茫草原。 在蒙古,有好几个部落,弘吉刺族是其中一个,在漠北各部族的最西面,是比较开化的地方。这里山明水秀,环境比别处美,牧民们的生活也比别处富裕。成吉思汗的母亲、皇后,忽必烈的母亲都出自这个部落。弘吉刺族的姑娘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个个姑娘的面容都象盛开的鲜花,而且聪慧娴雅。一入弘吉刺族的居住区,就好象到了一个大花园似的。 大都城中正宗的皇室子弟,漠北各部族的首领寻找人生的另一半,往往都以娶到弘吉刺族的姑娘为豪。 忽必烈和诗霖一入弘吉刺境,诗霖就被这里的一切吸引住了。忽必烈在一块大石边停下马,潇洒地跳下来,远处湖边几个汲水的姑娘害羞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过来,忽必烈视若不见,轻柔地抱下诗霖,安坐在大石上。 这时,一个身着华贵的壮实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认出忽必烈,朗声笑了,“小王子大驾弘吉刺族,真乃弘吉刺族人的荣光。 “按陈首领,好久不见!”忽必烈忙几步上前答话。这位男子乃是忽必烈祖母的远房外戚,是弘吉刺族中一位没有实权的首领,可却是远近闻名的贤者。 “对,是有一阵不见了,小王子比上次在大都相见时,越发威武英俊了,这次是。。。。。。来寻个王妃的吗?”按陈笑问。一般皇室子弟到了十二、三岁,都爱到弘吉刺境住个一两月。 忽必烈脸一红,“不,小王这次来是特意有事拜托首领的。” 按陈异常惊讶:“我能帮小王子什么忙呢?” 忽必烈转身欲抱起诗霖,突然发觉说话间,诗霖不知怎么被几个弘吉刺族的少年抱走了。 在漠北少数民族,有种抢亲的习俗,如果看到心仪的小女子,不由分说,抢回家中,就算是自己的了。这是种司空见惯的事,如果有两个男子同时看中一个女子,那就比个胜负,外人不会插手,也不会认为有什么不对。被抢的女子也不会因为被抢而悲伤有的还暗自高兴,有人抢自己,正说明自己美丽多姿,没人抢的姑娘,则说明没有什么动人之处。 那几个少年是附近牧民的孩子,放羊经过此处,看着诗霖可爱,俏生生的独自坐在大石上,大眼滴溜溜转个不停,抢着抱起,和她逗闹。 诗霖看烈哥哥就在身边,又看着这些少年亲切,贪看羊群,也就没哭闹。 忽必烈却联想到抢亲这一习俗,俊容一下紧绷,冷凛地冲了过去,夺过诗霖,厉声喝斥:“大胆草民,小王的王妃,你们也敢乱抢。” 几个少年瑟缩地后退,急忙摇手,“我。。。。。。我们不是抢亲。。。。。。我们只是和她。。。。。。。玩耍。。。。。。。”这小女孩可爱是可爱,可是与抢亲的年岁还有一些距离的。 “那也不可。”忽必烈瞪了他们一眼,“滚远一点。”他抱紧诗霖,面带怒色的往回走。 按陈嘴愕然地半张着,他没听错吧,小王子说这个小女孩是他的小王妃?他认真打量起诗霖来,清丽的小脸上,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犹如深秋时节的明净湖水,默默含笑的小嘴儿,是那么逗人,就是两只小耳朵,也是耳廊层次分明,象精心雕琢的珍品,难得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然显示出一种不合年岁的大气、尊贵。如果年岁稍长,想像得出将出落得更加的可人、俏丽、慧黠。 这孩子就是在弘吉刺族,那也是一等一的好姑娘,若不是年岁太小,他真要感慨一番小王子的眼光真不错。 “诗霖,见过按陈首领。”忽必烈放下诗霖,让她施礼。 诗霖盈盈地欠下身,小手塞进忽必烈的掌心。 按陈好半天才缓过神,疼爱地摸摸诗霖的头,领着二人走进自己的帐蓬,家仆送上奶茶,几个盘腿坐着毛毡上。 “按陈首领,”喝下一杯奶茶,忽必烈抓了两把点心,让诗霖到帐蓬门口玩,这才开口说道,“小王不想隐瞒首领,小王这次来,就是为了给。。。。。。。小王妃寻一个蒙古身份。” “她真是你的小王妃?”按陈现在确定自己没听错了。 “不错,她是小王今生誓娶的王妃,只是她是汉女,不合蒙古皇族祖宗定下的规矩。小王思来想去,想到了首领。首领家族尊贵威仪,德高望重,又在弘吉刺族,若把诗霖认在你的名下,那小王的迎娶之路将会一路坦荡。” 按陈轻抽了一口气,挑挑眉,这小王子按说年纪不大,传闻做事不冲动呀,“小王子,弘吉刺族有的是与王子年岁相当的好姑娘,为什么要娶一个汉女呢?”况且还是个两三岁的奶娃娃。 忽必烈宠溺地瞄了眼玩耍的诗霖,“首领是蒙古的智者,一定懂缘份天注定,好姻缘可遇而不可求的道理。弱水三千,小王只取一瓢饮。与小王相当的女子是多,可小王偏偏心仪的是诗霖。” 按陈怔住了,想不到这少年英杰,还如此重情重义,心中不由一动。“我。。。。。。冒味相问,这位汉女的家人现在何处?” 忽必烈轻抿了一口奶茶,面带尊敬地说道:“她的父母高贵不差似蒙古的任何一位皇族。首领一定听说过蒙古首富君问天吧?” 按陈吃惊地站起,不敢置信地直眨眼,“这个名字,蒙古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富可敌国的商贾呀!她。。。。。。她是君问天的女儿吗?” 忽必烈点点头。 “那。。。。。。。君堡主同意让女儿安上别的姓氏吗?”传闻那男人俊美绝伦,也高傲非凡。 “这个小王会努力,现在小王是拜托首领给诗霖一个尊贵的蒙古姓氏,可以吗?” 按陈自嘲地一笑,“这怎么不可以呢,简直就是我按陈家族的荣幸呀!平时想和君堡主、小王子攀都攀不上呢。” 忽必烈笑了,温柔地唤回诗霖,让诗霖双膝跪在按陈的面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喊“义父好!” 按陈欢喜得嘴都合不拢,想到日后就是小王子的岳父,那将是多么大的荣耀呀!慌不迭地喊了夫人出来,一同见见义女,拿出传家的珍宝,送给诗霖做见面礼,一边吩咐佣仆摆宴席,庆贺按陈家喜得贵千金。 按陈的夫人自己没女儿,突然有了这么个象花朵似的乖女,一下就疼得心坎中去,抱了诗霖就四处显摆去了。 忽必烈和按陈又考虑了一下,给诗霖起了个蒙古名字,叫“察必”,根据按陈长子的女儿之名“南必”而起的,很合按陈家的族谱。(呵,笛儿在这里插一句,这位南必就日察必皇后死后,忽必烈续娶的另一位皇后,具体的用意亲们自己猜吧!) 太阳还没落山,整个弘吉刺族都传开了,草原上又多了一位尊贵的察必小郡主---------日后尊贵的忽必烈王妃。 这一晚,弘吉刺族的草原上火光冲天,牧民们载歌载舞,一直狂欢到天明。忽必烈按照蒙古族的习俗,新女婿上门,豪饮十八杯佳酿。 他何止喝了十八杯,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他放开心怀,只要有人敬酒,他便一饮而尽,按陈在一边心疼,为他挡了几杯,但这样,他还是喝醉了,醉得满面含笑,俊目如星,把草原上的姑娘看得失魂落魄、芳心乱颤,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呀! 真正的主角,新新出炉的察必郡主,则在吃了一碗蒙古地道的手抓羊肉后,便歪倒在按陈夫人的怀里,睡熟了。 一天的马程,对于一个孩子来讲,实在太累。 睡梦中露出甜美笑容的她,还不知她的命运已经从此改写。 第51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上) 因按陈一家的盛情邀请,忽必烈与诗霖又在弘吉刺族住了十多日。这十多日里,部落里的孩子察必、察必地叫个不停,诗霖渐渐也习惯了这个名字。她身体里活泼、好动的天性在蓝天白云下,自由自在地释放。从早晨一睁开眼,就撒开腿在草原上嬉闹,到天黑才回到帐蓬中。 “这孩子就该是草原上的绽放的花朵。”按陈看着那个象小粉蝶似的在羊群里飞来飞去的小身影,激动地说。 忽必烈露出深情款款的微笑。 诗霖有按陈夫人的照顾,忽必烈由按陈陪着,借此机会拜访了附近的几个部落。几番交谈,部落首领们讶异小王子年纪不大,却有着雄伟的抱负和宽广的胸襟,不禁大加赞赏。言语之间,充满了对忽必烈的钦佩和尊重。 回弘吉刺族的路上,按陈悄声说道:“小王子,你如此信赖按陈,按陈无以回报,说来,我们现在也算是家人了。日后小王子若有什么打算,派人送个信来,这几个部落首领们的工作交给我,想信他们一定会尽力拥护小王子的。” 世事难料,机会这事非常奇妙,谁也不敢太笃定,有时候上天想到你了,机会也就来了。想当年全蒙古的人都以为成吉思汗会把汗位传给监国两年的拖雷,谁曾想是一向低调的窝阔台最终坐上了汗位,而拖雷四十刚出头就过世了。按陈说这番话,确是好好思虑过,也是想对忽必烈表达一下自己的忠心。当然如果蒙古的风水转到忽必烈这一边,按陈家族跟着平步青云,他哪里会不懂这些道理。 忽必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郑重地对按陈抬了抬手。 按陈感叹,小王子心机可不是普通的深呀。 离别的时刻终于到了,弘吉刺族中有头有面的全体出动,相送小王子与察必郡主。诗霖和按陈夫人处出了感情,赖在按陈夫人怀中不肯松手,惹得按陈夫人泪水涟涟的,不过,忽必烈一张开手臂,诗霖乖巧地扑进他怀中,把众人都逗笑了。 带着按陈让人备下的一袋猎物和一些送给察必的礼物,两人上路了。诗霖回味无穷地一再问忽必烈,什么时候还能再回到弘吉刺族,忽必烈笑着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至少一年会回来一趟。 诗霖眨巴眨巴眼,她的家不是飞天堡吗? “为什么要改名字?”四王妃讶异地看着忽必烈,他说从今往后,王府中的上上下下都要唤诗霖为察必小姐。 “没什么,诗霖住在我们王府,有个蒙古名字比较不会惹朝中有心人的好奇。”忽必烈轻描淡写地说道。王府中没有人知道他和诗霖去过弘吉刺族,在诗霖还年幼时,他不会声张,这是为诗霖着想。 四王妃半信半疑,听着是有点道理,要是让窝阔台知道他们收留了君问天的女儿,可能真的会起疑心,可是谁会去注意一个深居在王府中的小女儿,会不会小题大作。 “烈儿,关于亲事,娘亲劝你还是先考虑下吧,今天宗亲们聚会,他们又提起这件事,要不,我们先定婚,暂时不成亲。”四王妃迂回地说道。 “他们说由他们说去吧,等我做出一番事业来,他们自然就会自动噤口。”忽必烈的口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一般的男子在发育之后,对异性的神秘总充满了一些好奇。有些都等不及成亲,就和府中的丫头偷偷摸摸苟且过,一旦尝到了男女情爱的滋味,就乐此不疲。蒙哥的长子就是府中的丫头所生,二王子、三王子也都是早早成亲的,妾室都立了几位了,为什么烈儿会这么不同呢?四王妃不知是自己是该骄傲还是该悲伤。 她什么样的心情,忽必烈没兴趣知道,他依然我行我素。 外人不知,他其实并不是清冷的不懂情爱之人。每天晚上,和诗霖共浴过,一同上床,他边替她拭着湿湿的长发,边把军营里遇到的一些事说给他听。那种默默流淌的温馨和恬静,远胜过肉体的欢爱。它是一种从内往外的喜悦,是爱的升华。能有几人能象他这样,在妻子还年幼时就伴在身边,夜夜相拥,交心相对,这是一种可遇而不可及的幸福。那些一时的野合,让身体疲累后,能让心灵满足吗? 而他满心满怀的快乐,都快溢出体内了。 真正高贵的人,只会和自己心爱的人生下自己的孩子,那才是爱的结晶,忽必烈在心中暗暗想着。 诗霖在小院中栽下的果树结果了,累累的挂在枝头,佣仆们在诗霖的感染下,也喜欢上了这份农家乐。小院今年收成不错,种植的蔬菜,小院都吃不完,送给王府的厨子,把个厨子喜得直咧嘴。院中盛开的鲜花,在府门外就闻到了。其他院中的王子和郡主眼馋地站在院外,羡慕地看着那一院的芳草如茵、花木扶蔬。诗霖又开始尝试种棉花,要丫环们学着织布。佣仆们不知她哪来那么多的点子,时不时就冒出个念头,不过,那些念头都是些新鲜的小想法,让人很好奇。 转眼二秋过去,诗霖五岁了,侍候她的丫头已经不太抱得动她,她也不要别人抱,除非那个人是忽必烈。 忽必烈带兵出去了打了几次仗,战果卓然,现在窝阔台对他格处欣赏,他的锋头都快超过蒙哥了,军营中上上下下对他也更是另眼相看。 这样的成绩没有让忽必烈开心,相反,他在王府中越来越孤单了。蒙哥一见到他就是冷嘲热讽,二王子、三王子看他也是眼不是眼、嘴不是嘴的,就连四王妃也一再婉转地暗示他要收敛一点,他主要的工作应该是辅佐大哥。 听到这些,忽必烈只是一笑置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父母生人是有长次之分,但没有规定谁一定要唱主角。 他的话更少了,年轻英俊的面容上也很少见到笑意,只有在跨进小院时,把诗霖抱在怀中,他才会舒展眉宇。 诗霖总是先掏出帕子替他拭去脸上的灰尘,拉着他去净手,然后让他坐在门廊前,对着一院的瓜果,颠颠地给他端上茶、送上点心,这些事自她五岁后,就不假以人手了,有些点心还是她亲自做的呢。 忽必烈很捧场地把她端上来一切吃个精光,诗霖就会奖赏地噘起小嘴,和他印上一吻,也不懂这动作有多暧昧,院中还有多少双眼睛在飘着呢。 院中的佣仆见多不怪,心照不宣视若不见。 忽必烈院中的这些佣仆口还是紧的,主要是忽必烈很会笼络人。这几年,小王子与察必小姐同浴同床,他们早就看出来了,心中明白这二人迟早是要做夫妻的,只有院外的一干人还蒙在鼓中罢了。 人家小夫妻秀恩爱,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些情窦初开的丫头,不由自主还是脸红了。 今天八月中秋,没有月光,大都城中却照旧灯火辉煌,把喧闹的街道照得如白昼一般。处处人有人提灯笼,处处飘笑语。灯笼圆圆的,一点一点的微光,在夜里显得特别风流,像一痕一痕划过地面的流星。 忽必烈抱着诗霖一同逛街市,诗霖好兴奋地指着不同形状的花灯,小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两人躲闪着扑涌的灯火,眸光中布满了笑意。 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忽必烈给诗霖买了一根抓在手中,诗霖刚咬了一口,大大的眼睛突然定格在前面迎面行走的几个人身上,小脸陡地一黯,糖葫芦也不咬了,扁着嘴,象是受了无限的委屈。 忽必烈讶异地看过去,点点灯火中,君府的王夫人怀中抱着一个不到二周岁的女娃娃,她疼爱之极地俯望着,不时还低头逗一逗。君仰山的遗孀朱敏千娇百宠地走在王夫人的身边,一幅大户人家少奶奶的派头,后面还有几位诚惶诚恐跟着的家人。 忽必烈的阔目瞬间一细,他爱怜地拍拍诗霖的后背,“察必,乖,看着烈哥哥,和烈哥哥在一起不开心吗?”他小心地轻抚爱伤的心田。 诗霖落莫地低下头,喃喃说道:“开心!”她抬起眼,看着王夫人怀中抱着的小娃娃,当她向祖母伸出手时,祖母为什么没有象这样对她呢?诗霖对当初在飞天堡突失父亲与仕林的一幕,是深深刻在心中了。 祖母不要她了,是不是爹爹和娘亲也不要她了,她以后真的没有家了吗? 她不禁抱紧了忽必烈,小小的身子颤栗着。 忽必烈抿紧唇,肃容,抓紧诗霖的双臂,诗霖异常的表情令他担心得蹙起眉头,细细审视她空洞失神的大眼睛,他突地抱着诗霖迎上前去。 “王夫人,许久不见,一向可好?”忽必烈咄咄地瞪着王夫人。 王夫人被两人突然挡住去路,吓了一跳,等看清是谁时,雍容华贵的面容一抖,干干地笑道:“托小王子的福,老身过得不坏。”她有些不安地看着诗霖,对上诗霖受伤的眼神时,神情更窘迫了。 “诗霖,来,祖母抱抱。”她把怀中的娃娃递给一边敌视着诗霖的朱敏。 诗霖摇摇头,转过脸,把头埋在了忽必烈怀中,不再看向她。 “这孩子,就是这样不懂事,也没个礼貌,小王子,让你见笑了。”王夫人有些难堪,也点光火,诗霖当着人面让她下不了台。 忽必烈黝黑的眸子直直盯着王夫人,看得她象无所遁形似的,“诗霖是小王一手带大的,小王从没觉得她不懂礼貌。不过孩子总是孩子,忘性大,太久没见到夫人你,她可能以为你是个陌生人。而小王告诉她,对陌生人不需要太多礼。” 王夫人娇白的脸一下有些挂不住,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小王子这话她可是听明白了,他在指责她对诗霖不够关心,好象要近二年多,她没去四王府看望了,最多过年过节时,差君总管送点衣物过去。要不是今日碰到,她都差不多忘了诗霖的存在。问天离开近三年了,她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不想总回味过去那些个伤心的事。看着诗霖,不由自主就想起诗霖的娘亲,而那是她最不愿意碰触的往事。 “呵,是这样啊!三夫人怀孕,生下无忆,府中忙得一团乱,老身正准备这两日去王府看望诗霖,没想到今儿碰到了。诗霖,你想吃什么,祖母给你买。” “三夫人?”忽必烈挑挑眉,心中一惊,君问天回大都了吗? “哦,这位是问天新娶的三夫人,这是他们的女儿,君家二小姐君无忆。”王夫人慈爱地摸着小娃娃的头,小娃娃对着她张开小嘴,笑得口水直落。 “君堡主现在府中吗?”忽必烈冷然问道,抱着诗霖的手一紧。 王夫人神伤地摇摇头,“没有,自三年前离开飞天堡,就没回来过。” 忽必烈迥异地打量着朱敏,君堡主不在府中,那这位三夫人是怎么个新娶法呢?这位二小姐又是打哪冒出来呢?他都有点好奇了,不过,这是君府的家事,他不便过问。但他对王夫人冷落诗霖有点生气,诗霖是君堡主和姐姐生的宝贝,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关爱。而王夫人显然搞不清状况,有点本末倒置了。 “是吗,那恭喜三夫人了。”忽必烈讥诮地倾倾嘴角,“小王和诗霖不打扰你们的游兴了,诗霖想吃什么,小王会为她买的,不需王夫人操心。告辞!”他昂起头,倨傲地从她们身边越过,感到肩头一片潮湿,诗霖哭了。 “这都什么事呀,诗霖不是问天的孩子吗?怎么弄得我到象个外人似的。”王夫人直眨眼,嘟哝着。 “婆婆,你没看出来吗,那孩子已经有外心了,再也养不家了。”朱敏别有用心地说道,让怀中的君无忆对着王夫人,“还是我们无忆乖,来,喊祖母好,说无忆要吃糖葫芦,让祖母买。” 小娃娃要样学样,话说不周全的复述着,王夫人听了眉开眼笑,一下就把刚刚见到诗霖的不愉快扔在了脑后,“好的,无忆,祖母给你买糖葫芦去。”君无忆从在娘胎之中,到生下来,慢慢长大,整个过程,王夫人都是陪着经历的,而诗霖在碧儿腹中时,碧儿一直住在外面,生下来后,问天亲自带,不让她碰,这份感情自然而然不同,何况诗霖现在和她一点都不亲。王夫人向来只有别人讨好她的份,她可从来不屑于去讨好别人的,哪怕是自己的孙女。 一行人慢慢融入了满街花灯之中。 深深浅浅的灯光同时也照射在诗霖一张哭湿的小脸上。 这一晚,诗霖破天荒地没有讲话,很乖地蜷缩在忽必烈怀中,睡梦里一直在喊爹爹、娘亲。 第二天,忽必烈对院中佣仆吩咐,从今以后,无论君府中什么人还有君问天的友人来,一律说小姐不在王府之中,出去玩了,不允相见。 既然他们不疼诗霖,那么就让他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诗霖,不容任何人分享。 第52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中) 君诗霖毕竟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虽然也很懂事,忽必烈又极疼爱她,小院中的佣仆对她的照顾又周到、体贴,但内心仍然感觉最最亲的是爹爹和仕林,就连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的娘亲也是她非常美好的回忆。她没忽必烈那样会分析事,直觉地认为爹爹又生了一个小妹妹,再也不疼她了。这太伤她的心了,她足足从秋闷到冬,过了年,树木吐芽、泛青时,花儿含苞时,她的小脸才绽开了一丝笑意。 那一缕嫣然轻笑,让整个小院突地春光明媚。要知道,这几个月,可把小院中的佣仆愁坏了,小姐不开心,小王子就捏着颗心,那他们还不是小心翼翼捧着颗心,唯恐哪里吓着、惊着小姐,事情就更大条了。 不知诗霖是想通了什么还是选择遗忘,以后再没提起家里的人,象只勤劳的小蜜蜂整天忙个不停,她对忽必烈贴得更亲更近了,仿佛知道他才是自己一生相依相偎的那个人。 忽必烈乐见其成这样的结果,但他想着还是要为诗霖多考虑,失去父母的疼爱,将会是诗霖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一道阴影。 虽然杜绝君府的访客与诗霖见面,但不代表他不知道君府现在发生的事。飞天堡是白一汉管事当家,并主管所有的生意往来。君问天走了三年,但蒙古首富的地位不可撼动。窝阔台对堡主夫人的逝去非常内疚,蒙古军营所需的铁块、铜块仍与飞天堡接洽,不过,在蒙古,也找不到第二家能比飞天堡更好的铜、铁矿了,除非你愿意出更高的运资向北求购。君府这边还是老夫人过问一切,但三夫人朱敏的地位扶摇直上,大有很快把君府大权易主之势,她还欲插手飞天堡的业务,幸白管事防卫有效,她无从下手,但却一月中有几天要去飞天堡行使主母职责。 忽必烈听到这些消息,俊眉蹙得紧紧的。君堡主精明过人,对商海如鱼在水中,到底是怎么让他舍下这一切,还丢下疼如珍宝的诗霖,一走就是三年呢?所谓去找寻姐姐的说辞,那些是善意的谎言,哄诗霖开心的。他带兵操练,路过飞天堡,还特地去了草原中心湖边的那座木屋,肃静的地下室中,碧儿姐姐静静地躺着,面目如生,不知这世上有没什么灵丹妙药,能让姐姐服下去,并起死回生。他突地一愣,难道君堡主找寻灵药去了? 日复一日,草原上的草木又开始枯黄了,皇家围猎的赛季刚刚结束,忽必烈又荣登和世族子弟之首,窝阔台喝得醉醺醺的,不吝言辞大加赞赏,座中的贵由和蒙哥脸拉着长长的,忽必烈淡然一笑,毫不在意,。多少达官显贵探听到小王子还没成亲,一个个巴巴地跑到王府,恨不得把府中的适婚千金双手相送。 忽必烈的亲事一直是四王妃的心病,这眼瞅着都十八啦,放眼全蒙古,除非家境贫穷的子弟,再无象他这样的。四王妃让几位兄长帮着相劝,蒙哥眉一竖,冷笑道:“四弟眼高着呢,非天上的仙女配不上他。”二王子、三王子在边上讥讽地扯扯嘴角。 虽是同胞兄弟,但成了竞争对手,这心中就疙疙瘩瘩的,而且忽必烈最年幼,又处处占着上风,这让做兄长们的脸往哪搁呀! 四王妃思来想去,一咬牙,不管了,只能让宗亲们来施压了。 忽必烈这阵被窝阔台派往漠南兴修水利,实际是为攻打南宋而预先勘察地形,他忙得焦头烂额,大部分时间要住在军营之中,根本不知王府之中的事。 “小王子!”一天早晨,他照例早早起来,到工地上视察一番,一个负责在外打探消息的士兵一身平民打扮,急匆匆地骑马过来,见到他,跳下马,忙施礼。 “有什么奇怪的事吗?”忽必烈见那士兵眼眨呀眨的,欲言又止。 士兵吞了吞口水,“关于南宋的状况,到没什么特殊的消息传来,一切如常,只是属下听到一个怪异的事情,这两天在草原上传得很快。” “呃?”忽必烈瞪大了眼。 “前晚草原上飞天堡被一把怪异的大火烧成了灰烬,一座城堡夷为平地,大火之后,飞天堡。。。。。。。。逝去的夫人突然死而复生了。”士兵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么?”忽必烈整个人呆住了,揪住士兵的衣襟,“你说姐姐,不。。。。。。堡主夫人真的活了?” 士兵脸胀得通红,忙不迭地点头,“千真万确,飞天镇上许多街民都见过,飞天堡的佣人也证实。” “备马!”忽必烈松开士兵,心怦怦乱跳,不行,他不能再呆在这里,一定要回大都看个真实,如果姐姐真的活了,那君堡主一定也回来了,他们一定要来接回诗霖,哦,诗霖,想到诗霖要离开自己,忽必烈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下。 忽必烈一刻不敢停留,快马加鞭地往大都赶。漠南与大都也有上百里路,等他赶到大都时,都已是午后了,他顾不上梳洗,急匆匆地跑进客厅,只见娘亲脸板着,气鼓鼓地坐在厅中。 忽必烈一下便感到情况异样,心一沉,“娘亲,有客人来过了吗?” 四王妃瞪了忽必烈一眼,冷哼一声,“对,你娇客的父母上门来访了。” “那。。。。。。。察必呢?”忽必烈放缓了呼吸。 “接走了。烈儿,娘亲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但以后还是不要和飞天堡有什么牵扯,那个。。。。。。。。堡主夫人不知是人还是鬼,说话一点规矩都没有,句句象刀子,真是气死我了。” 忽必烈抿紧唇,低下头,一定是姐姐,肯定的,只有姐姐才能把人气得跺脚、脸红脖子粗,又拿她没辙。 “罢了,罢了,娘亲只当被疯狗咬一下,不和她计较。”四王妃本想为收留察必羞辱一番堡主夫人,没想到那夫人却反咬一口,说她别有用心,想敲诈飞天堡的钱财,气得她差点吐血。她瞅着堡主夫人那一头神气活现的卷发,一对滴溜溜转个不停的大眼,很悲哀地承认,论口舌,她还真不是堡主夫人的对手,而且堡主夫人张口闭口说的一些王子之争,听得她胆颤心惊,直觉离堡主夫人越远越安全。还有君问天那张邪魅阴沉的俊容,面无表情地对着你,让人不由毛骨耸然,这对夫妻可真是千古绝配。“那丫头离开王府,我们王府以后就太平了,再也不要在娘亲面前提起那家人。。。。。。烈儿,你。。。。。。要去哪?” 四王妃话没说完,忽必烈草草行了个礼,转身慌慌地往外走去。 “孩儿想起还有些急事没有处理。”声音飘了过来,忽必烈人影早跑远了。 “这孩子火烧眉毛似的,什么事呀?”四王妃嘀咕道。 马蹄阵阵,马背上的忽必烈心紧张得象悬在嗓子眼边,只一晌功夫,并到了君府门前。主人回来了,府门内外都象透着股喜气,出出进进的佣仆脸上都带着笑。 君总管把忽必烈迎进客厅,差人去请少爷、少奶奶,说小小姐正在午睡。 忽必烈屏气凝神地站着,不一会,他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娇嗔的“老公,老公”称呼,还有男子低沉的宠溺轻笑,厅外出现了两个身影。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其中一位笑靥如花的女子身上。 在他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在飞天堡见到她,她告诉他读书有多重要,大英雄要学会马上得江山,也要明白以儒教管理江山。 后来,她与他慢慢熟识,她给他讲故事,告诉他美色会被岁月无情地带走,钱财终有耗尽之时,唯有学识永远存在。她说身为皇族子弟,若想有作为,必须要胸装江山,要眼观前方,不能太拘于小节,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天道自然会酬勤。心有多大,梦想就会有多大,只要付出,终于美梦成真之时。 她有时象孩子,有时象长者,有时就是一个贤人,可以一语道破许多玄机,她给他引荐老师,告诉他,将来属于他的天地有多广。 他最后一次见到她,他刚刚失去父亲,她被囚禁在深宫中,身怀六甲,但她仍轻笑地看着他,要他不要做一个市井中人,只记着小恩小怨。生在皇家,很多事是无法选择的,只有你比别人更强大,你才能活下去。 再后来,他听说她在分娩时,因难产而不幸故世,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叫君仕林,一个叫君诗霖。 可是,可是,现在,她复生了,巧笑俏兮、笑意嫣然,仰着头站在他面前,失声惊呼:“小王子,你长这么大了呀!” 忽必烈的眼眶突地潮湿了。 有一天,他的诗霖也会长成她这样,聪慧俏皮,可人温婉,永远陪伴在他身边,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第53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下) 四王府因人口众多,等他等你的不太方便,三膳就在各院自用,只有初一、十五这天,各院的王子与王妃齐聚到客厅,陪四王妃同用晚膳,而这个习惯,自从诗霖来到四王府后,忽必烈就自动缺席了,众人领教过他的脾气,知道他要照顾小娇客,也就不作计较。 十月十五,大都已经很凉了,落叶满阶,草木枯黄。 四王府这天照例在客厅设团聚家宴,四王妃端坐圆桌正中,小王妃们一边,王子们坐另一边,蒙哥因事耽误了,最后一个走进客厅,一对上忽必烈似笑非笑的俊眸,一怔,很意外。 “四弟,你何时从漠南回大都的?”蒙哥在丫环捧着的脸盆中净净手,用布巾擦干。 忽必烈不疾不徐地说道:“回来有两日了。”口气听着非常愉悦。 “今晚怎么没陪察必?”蒙哥问道。 四王妃咂了下嘴,“蒙哥,前两天我不是告诉过你,察必被接回君府了吗?” 蒙哥一拍额头,“对呀,我到忘了。”他讶异地打量着忽必烈,这小子平时把察必当个宝似的,在府中两人一刻都不能相离,现在分开了,也没舍不得吗! “四弟,察必不在府中,你。。。。。。不感到冷清吗?”蒙哥感到四弟越来越莫测高深了,让他有点摸不透。 忽必烈轻抿了一口汤,挑下眉头,“冷清有一点的,毕竟院中突然少了个小主人。但察必随她娘亲比随我好,她娘亲可是蒙古最杰出的先生,她会学到许多知识的。”说起察必,忽必烈俊容上荡起淡淡的温柔。那天,他用诚心说服了君堡主夫妇,终于让他们同意到诗霖再大一点,便嫁与他为妻。这可比他打了什么胜仗都让他开心,而且有姐姐亲自教导,诗霖以后定然秀外慧中,让人刮目相看的。 那个卷发、没教养的女人会教育人?四王妃嘲讽地歪了下嘴角,“哼”了一声,“只怕越教越不成人吧!” 忽必烈埋头吃饭,浅笑无语。 用膳完毕,四位小王妃回院陪孩子,四位王子留下陪娘亲拉拉家常。厅门一关上,五人神色都严肃起来。 “娘亲,今日我接到拨都的来信,问我是不是大汗的身体每况愈下,现在朝中是贵由代政?”蒙哥说道。 四王妃茫然地眨了下眼,“我正准备让你卖个人情给拨都,把这消息传递给他呢,拨都身为你大王伯的长子,一直窥探着这个汗位,指望有一日能夺回来,他若与贵由争斗,我们刚坐收渔翁之利。谁会替咱们把这事做了呢?莫非这人也与窝阔台有仇?” 她巡睃了下厅内,挨个的看着各个王子,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忽必烈身上,轻抽一口凉气,“烈儿,你知道是何人所为吗?” 忽必烈耸耸肩,“这事孩儿不太清楚,但娘亲,我们目的已经达到,何必追根究底的问是谁呢,这蒙古还能有谁能与我们拖雷家系对抗?” “对,对,我们拖雷家系的各位王子个个走出去,都是响当 当的男子汉,有勇能谋,智勇双全,大都人都这么夸。”二王子、三王子在一边拍着有腿,神情很是得意。 “真的都是响当 当的男子汉?”四王妃突然意味深长地斜了忽必烈一眼。 “娘亲,谁在背后议论我们什么了吗?”蒙哥凛声问道。 四王妃高雅地弹了下手指,叹了一声,“何必要别人发问呢?烈儿都已一十有八了,至今仍未婚娶,娘亲都快被别人笑掉大牙了。有人说烈儿有隐疾,有人说烈儿好娈童,有人说烈儿不懂男女伦常,是一具只会打仗的器具,无情无绪。你们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娘亲听了,心直抖呀。宗亲们说了,王子一日不成家,一天不成大器,要联名向大汗上折,一个连家都没有的人,是不可以委以大任的。” “不委以大任?那。。。。。。四弟手下的那些将士怎么办?那以后四弟还能带兵打仗吗?娘亲,这不会是。。。。。。。。真的吧?”蒙哥头脑简单,没想到是四王妃故意激怒忽必烈的夸大其辞,但四王妃若劝不动忽必烈,不排除使用这个方法。 “除非你四弟马上成亲,才能博得他人的信任。你们想想看,一群有妻有子的铁铮铮的男子汉们,听从于一个孩子的指挥,几人能真正信服?”四王妃是回答蒙哥,眼睛却盯着忽必烈。 忽必烈正襟端坐,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四弟,大都城中的适婚女子,部落里的名门郡主,任你挑,你看中谁,大哥给你提亲去。如果拨都举兵回大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切不可在这节骨眼里生出什么意外。成家吧,成家吧,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日后喜欢上其他女子,再娶回来做侧室,你还等什么?” 二王子、三王子也跟着帮腔。 忽必烈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笑着。 “烈儿,你不会当娘亲在和你开玩笑吧?”四王妃冷了脸。 忽必烈站起身,对着她拱了拱手,“孩儿不敢。孩儿也没想过独身一辈子,亲自然要成的。其实孩儿心中早已了心仪人选,想过两天和娘亲说起。既然娘亲问了,那孩儿就如实说了。” “哦,”四王妃一喜,“是哪家千金小姐?” 忽必烈微微一笑,“是娘亲美丽的故乡弘吉刺族首领按陈家的郡主。” “哇,那里专出美女,四弟你可真有一手呀!”蒙哥打趣道。 四王妃眨眨眼,纳闷道:“按陈家好象只两个儿子,没生姑娘呀!” “现在有了,他们家新添了一位郡主,叫察必。”忽必烈一字一句地说道。 厅中突地安静下来,没有人吭声,一个个都象活化石一般。 四王妃张大了嘴,眼慢慢地眯起,森然的视线的象一道寒光直射向忽必烈,“你。。。。。。让君诗霖过继给按陈家做郡主了?” 忽必烈微闭下眼,缓缓说道:“这是诗霖和按陈首领的缘份。” “烈儿,都说你心机深沉,娘亲还真不信。你今日真让娘亲见识了一番,你真可谓用心良苦,令人防不胜防。原来你早存了心要娶君诗霖那小丫头,你疯了不成,全蒙古的千金小姐全死光了吗,你要娶一乳臭未干的毛丫头,而且还是君问天的女儿,我说你怎么那样好心去照顾一个小孩子呢!别做你的大头梦了,入了蒙古籍又如何,她就是个真正的蒙古人又怎样。告诉你,我不同意,我宁可你一辈子不娶妻,也绝不同意这门婚事。”四王妃抓起案几上一个茶盏,“咣当”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雍容华贵的面容铁青得慑人。 忽必烈咬着唇,俊容紧敛,倔强地立在原地。“娘亲,孩儿这辈子铁了心娶察必为妻,唯有她,其他女子都不可以代替。” “啪!”回过神的蒙哥抬起手掌,突地掴了忽必烈一个嘴巴。“畜生,你疯了不成,还敢和娘亲顶嘴。让你照顾那个小丫头,是图的日后让君问天为我所用,而不是让你傻傻赔进去。她再改名,骨子里还是汉人,还是仇人之女,你吃错药,鬼迷心窍了吗?” 忽必烈轻捂着滚烫的面颊,另一只手紧紧地握成了拳,眼睛咄咄瞪着蒙哥,那眼神中呼之欲出的愤怒让蒙哥不由地后退了几步,浑身的寒毛都立了起来,“你。。。。。。。还不服?”蒙哥壮着胆吼道。 “大哥,我尊重你,但不是给你肆意凌辱我的资格。请问,娶自己喜欢的女子错在哪里?” “不合家规。” “家规?从先汗起,有哪位王子的做法合家规了?按照家规,先汗千秋之后,这汗位应该由大王子继承,大王子病故,那就由长孙继承,事实呢?前两天,大哥记不得了吗,大汗口诏,想让娘亲嫁给贵由太子,这合家规吗?这样的事例数不胜数,有哪条家规能束缚住谁?别讲笑话了,我娶诗霖这事,你们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我都娶定了。先走一步。”忽必烈僵硬地点下头,挺直了腰,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 留下一屋瞠目结舌的人。 “气死我了,”四王妃火大地又甩落几件瓷器,碎片散落了一地,“不行,我明天一定要去君府评评理,到底要看看君问天给烈儿下了什么迷药,让烈儿变成这样。” 蒙哥紧蹙起眉头,粗犷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惧色,他感到似乎有点掌控不住这个弟弟了。 月色如银,夜深露重。 姚枢放下手中的书,瞟了眼院中一个已经闷坐半晌的身影,笑了,“小王子,还不进来吗?” 忽必烈掸掸战袍上的灰尘,想起以前无数个夜晚,诗霖坐在他怀中,两人一同数着天上的星星,听诗霖奶声奶气的吟唱,那时候是多么幸福呀! “先生,出来陪我吹吹风吧!” 姚枢失笑地摇摇头,起身拿出一壶酒,找出两个碗,阔步走了出来,“秋凉袭人,冻了可不好。吹风可以,但要喝点酒驱驱寒。”他给忽必烈注满一碗酒,递了过去。 忽必烈怅然地盯着水汪汪的酒碗,一轮冷月在水中微微摇晃着。“先生,如果我脱离四王府,你会对我失望吗?” 姚枢一惊,手中的酒壶没拿稳,“当”一声落在地上,瞬时,酒香飘满了小院。“小王子,你在和我说笑吗?如果脱离四王府,你没有了王子身份,你那些梦想怎么实现,别人还怎么拥护你?你都努力了这么久,象一个在大海中飘泊的小船,你快到达彼岸了,难道你不想上岸吗?” 忽必烈痛楚地闭上眼,端起酒碗,一仰脖子,喝了个底朝天,“先生,世事难两全。我是在海上飘泊了很久,也看到了堤岸,可是要我舍弃与我相依为命的小船,我做不到。” 姚枢细起一双犀利的冷瞳,“四王妃不同意你与君家小丫头的亲事?”忽必烈那点少年情事,他很早就一眼看穿。君问天可是蒙古举足轻重的人物,能有这样一位岳父,对忽必烈的伟业可是大大的有益的,他乐见其成这桩亲事。 “先生真是神算。”忽必烈讶异地点点头,“娘亲和众位兄长都不同意我与诗霖的亲事,我已经早早让诗霖入了蒙古籍,有了尊贵的身份,与我相当。而我也费了很大的心血才得到君叔、君婶的同意。可现在娘亲他们死揪着从前的事不放,不管我如何坚持,他们都不肯。我唯有脱离王府这一条路可走了。因为没有诗霖陪在我身边,什么梦想,什么伟业,都是虚的、空的。” “谁说只有这一条路?”姚枢深不可测地抚抚颔下的胡须。 “先生,你有什么好的法子吗?”忽必烈惊喜地问道。 “有是有,”姚枢叹了口气,“不过要委屈小王子位居人下几年了,这也是好事,让你磨一磨,才会越发锐利。” “呃?” “四王妃要小王子你成亲,好啊,那就成吧!不过,小王子,你做好迎娶一个六岁新娘的准备了吗?”姚枢朗声笑问。 忽必烈正正神色,“我在她二岁时就准备好了。” “哈哈,行,那我们该为小王子的婚事开始忙起来了,啊,这喝喜酒的好事,一定不能少了刘秉忠那个胖和尚,到时一定要记得请他啊。” “那是自然,可是先生,这婚事怎么让娘亲应允呢?”忽必烈愁道。 姚枢挤挤眼,“小事一桩,你别担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第54章 花落人亡两不知(上) 忽必烈半信半疑地回到王府,一个人在院中又走了半宿,在花草蔬果熟透的清香中,抚摸着门廊下的纺车,拾起诗霖没有来得及带走的小画笔,感觉到颊边仿佛有一缕细微的温热呼吸袭来,他笑了,突地对他和诗霖的未来不再惶恐。 姚枢先生说得对,只要坚定一颗心,别无旁念,一直往前走,是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挡你的方向。 忽必烈霍地站起,迈开大步往蒙哥的院中走去。一入院门,守夜的佣仆讶然地看着他:“小王子,这么晚了你。。。。。。。要找大王子吗?” “麻烦通报一下,说小王有急事要见大王兄。”忽必烈背着手,月光下,剑眉朗月,气宇非凡,不言自威的王者气势令人畏惧。 佣仆不敢怠慢,不一会,客厅的烛光点起,只听见蒙哥嘟嘟哝哝地埋怨声还有桌椅的拉扯声传了出来。 “小王子请!”佣仆怕忽必烈难堪,过意不去的堆上一脸的笑意。 忽必烈毫不在意地倾倾嘴角,抬步上阶。 “你最好真的有重要的事,不然我会把你剁成肉馅。”蒙哥外袍半敞,满脸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不厌烦。 忽必烈抿嘴一笑,撩开战袍,坐到他对面。“当然是大事,不然四弟也不敢这么晚还来惊动大哥。” “什么大事?”蒙哥拧起眉头。 “人生大事!” 蒙哥一下跳了起来,指着忽必烈的鼻子,泼口大骂,“你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还敢说,晚膳时把娘亲气得直抖,我和你二哥、三哥恨不能揍扁你。君问天的那个小毛丫头到底有什么好,难道是个天仙不成,别逗了,连鼻涕都要人擦的小东西,你得等多少年才能等到她为你生孩子。。。。。。。” “大哥。。。。。。。”忽必烈出声打断了他,抬手示意他不要激动,含笑给他砌了杯茶,恭敬地捧到他面前,“大哥,请容小弟把话说完,大哥才发火也不迟。” 蒙哥狠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坐回椅子上。 “大哥,其实我们四王府当前最重要的事不是小弟的婚事,而是不久将要面临的汗位之争。拨都已经从西方急急往大都赶来,大汗最近又开始沉溺于酒色,乃马真皇后与贵由太子的野心不容小窥。这看似纷乱的局面,独我们四王府水波不兴,好象置身于事外。可大哥,你知道吗,小弟我已经为大哥在通往大汗之位的路上打通了许多要道。” “四弟,这话当真?”蒙哥一惊,眼如铜铃般盯着忽必烈。 “大哥,这几年,你们觉得我目无尊长,锋芒毕露,心中一定对小弟颇有微词,这只不过是小弟的声东击西之计。大哥,我在王府中排行第四,任年岁、资历,不管我如何的出类拨萃,也没有人会怀疑我有夺汗之位,因为我不够格呀!但如果大哥如此高调、张扬,则一定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弄不好要坏了我们的大事。小弟我在军营中这几年,拼了命的表现,终于得到了大部分将士的拥戴,朝中有许多大臣也对小弟非常信任,有什么事,谈不上一呼齐应,但一呼万应,只是区区小事。还有草原各族的首领,小弟在狩猎之季,已与他们多方接触,结下了不错的交情。大哥,你懂小弟的意思吗?”忽必烈星目如炬,定定地看着蒙哥。 蒙哥不敢置信地眨眨眼,“你。。。。。。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为我而做的,你。。。。。。想做大哥的前锋?” 忽必烈慎重地点点头。“不为大哥,小弟做这些有何意义吗?难不成小弟还痴心妄想那个汗位,这简直是举天之下,最好笑的笑话。” “四弟!”蒙哥激动地站起身,冲上前,一把抱住忽必烈,眼眶里溢满泪水,只是强忍着没让流出来,“原谅大哥,大哥这些年真是误解你了。娘亲说得对,你比大哥站得高看得远,这汗位你来做,也许更合适。”他一直提防着忽必烈有抢功夺位之赚,没想到忽必烈是这一番打算,心中还不感动万分,但是嘴上还要谦让一下。 “大哥,这什么话,若大哥让贤,可以给二哥、三哥,小弟是千万不要的。小弟的志向不过是和心爱的人相伴终生,做一对神仙眷侣而已。”忽必烈别有深意的把话又悄然引回原地。 “四弟,就那么喜欢那小丫头?”蒙哥拍着他的肩膀,口气已不是一开始的愤怒。 忽必烈脸一红,“可以说是非卿不娶,呵,讲小弟鬼迷心窍也行。小弟懂娘亲和大哥的好意,若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名门千金,日后可以对我们王府会有所帮助。大哥,飞天堡在蒙古的地位,怕就是大都城中的一些王爷也比不上吧!” “这到是真的,只不过君问天与。。。。。。。我们王府的过节。。。。。。。。”蒙哥咂咂嘴。 “大哥,你是胸怀山河之人,这些还会耿耿于怀么?要谈过节,杀父之仇,应该算在大汗的头上,大哥,你我不也在大汗统治之下卖力卖命多年,为的什么?” 蒙哥语塞。 忽必烈眼中含泪,向蒙哥深施一礼,“大哥,请看在小弟对你忠心不二的份上,帮帮小弟吧!” 这话卖的交情可大了去,为你蒙哥卖命,出谋划策,请你帮个小忙,你要不肯,也太说不过去吧!何况他娶君问天的女儿,抛开那些所谓的仇怨,只会益大于过。蒙哥不蠢,当然懂这些,想了想,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好吧,谁让你是我最疼爱的四弟,你这个忙,大哥不帮谁帮呢!” 忽必烈装作一脸的感动,“多谢大哥,那娘亲那边就烦劳大哥了。” 蒙哥拍拍胸膛,“包在大哥身上了。” 兄弟俩相视而笑,又促膝谈了会当前的局势和以前的安排,直到东方发白,忽必烈才欣然回到院中在,面对着天边泛红的天色,忽必烈想起昨晚在姚枢那儿,姚枢说,小王子,虽说我们准备工作做得非常充分,也可以坐收渔翁之利,这汗位定然会回到拖雷家族的手中,但大王子现在也算位高望重,你若急急从他的手中夺回这汗位,只怕根基不牢,不能服众,坐不太稳,也会让你众叛亲离,迟早会有隐患。不如等蒙哥把江山坐牢了,你以实力夺回,那样就实至名归,无可非议。现在这时候,到是一个好的转机,你可以卖给蒙哥一个大的交情,得到他的信任,也可以如愿以偿地娶到君小姐,这不是两全齐美吗? 想到这,忽必烈轻轻地笑了,姚先生果真是大智大慧,一切都如他所料。 天越来越亮,碧蓝的天空,一轮火红的秋阳徐徐升起。忽必烈张开臂膀,深深地呼吸一口早晨清新的空气,再过一阵,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诗霖的名字前冠上他的姓氏了。 别说,蒙哥还真那么三拳两脚,才两天,就鼓动起其他王子和王妃,轮番向四王妃轰炸,诉说娶进察必又多大的益处。四王妃去了一趟君府,不仅没争上风,反到碰了一鼻子的灰,气没处去,把说情的人一个个骂了回来,直到蒙哥亲自出马。 娘俩关在房中说了半天,门打开的时候,四王妃拉着个脸,不情不愿地让佣仆喊来忽必烈,说这门亲事她允了。 听完蒙哥一番深情叙说,她可比蒙哥看得透。虽说忽必烈是卖了个大人情给蒙哥,其实也是他变相的示威,证明他已经有独挡一面,独树一帜的本领和准备,她不想窝阔台与拖雷的惨剧在她的儿子们之间上演,牙一咬,罢了,不就娶个亲吗,为了大局,她忍下了。 忽必烈也没欣喜若狂,规规矩矩地让总管准备彩礼,请来大都知府童报国做媒人,正式去君府求亲。 四王府与飞天堡的联姻一事总算尘埃落定,这在大都中传为一段佳话,强强联手呀,多让人羡慕。 大婚之日定在来年的春天。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君诗霖手捧手炉,披着件火红的狐裘,坐在君府暖阁中与忽必烈吃糖炒栗子。栗子有点烫,她噘起嘴,直呼呼,忽必烈轻笑,拉她坐在膝上,让她不要动,捏起栗子,一颗颗拨开,吹温了才塞进她的小嘴中。 诗霖象只等着捕食的小鸟,张开了嘴,樱唇粉红,小脸如玉,看得忽必烈心神一颤,四顾无人看向这边,转过身子,让阔背遮住外面的视线,低下头,这次,他塞进口中的不是栗子,而是他的舌头。 诗霖还不懂亲吻,但只要是烈哥哥所做的事,她总是乖乖依从,烈哥哥的舌头虽没有栗子那么香,但另一番味道,让她的小脸胀得通红。 “察必,”忽必烈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小嘴,诗霖伏在他怀中,大口大口地呼吸,忽必烈轻笑,以指腹抚摸着她的樱唇,“这里只有烈哥哥碰,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 诗霖长睫扑闪了几下,一脸当然的神情,“我知道呀!娘亲讲过了,察必只能给烈哥哥抱,烈哥哥亲,以后烈哥哥的孩子只能是察必生,如果其他女人想抢烈哥哥,一脚把她们踢远了。” 忽必烈忍俊不禁,姐姐这个老师可是什么都教呀! “嗯,对,察必是烈哥哥一个人的,烈哥哥也是察必一个人的。”他温柔地抱紧她,“察必,你知道,再过几月,我们就要成亲了吗?” 成亲呀,她将成为他七岁的小新娘,这是多么甜蜜的一件事。 诗霖害羞地低下头,手炉在手中转来转去,喃喃道:“祖母和爹娘都和察必说过了,府中也在为察必置办嫁衣和首饰。” “那察必知道成亲是怎么一回事吗?”忽必烈埋头细软的发丝间,声音低哑。 “成亲就是和从前一样,与烈哥哥住在一个院中,睡一张床,在一个浴桶中洗澡。” “天,”忽必烈脸一下通红,轻抽了口凉气,有点羞窘,“谁。。。。。。告诉你这些的?” 诗霖大眼眨了眨,“察必自己想的呀,娘亲说结了婚,察必就又要回到四王府中,难道不是象从前我们一起。。。。。。” 忽必烈紧张地捂住诗霖的小嘴巴,压低了音量,“对,对,但这是我和诗霖之间的事,不可以说给别人听的。”他好怕影响诗霖的闺誉,虽说他们快成亲了,但那时他们还没名没份,就裸裎相见,总归不太好吧! “现在没别人在,也不能说吗?” 隔墙有耳呀,小笨蛋,忽必烈宠溺地揉揉她的卷发,“这话等我们成亲后再说,好吗?” 诗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暖阁外,捧着隆起的小腹急急来寻女儿的林妹妹惊讶地吐了下舌头,悄悄地后退,一双长臂适时地环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温暖的怀中,她抬头,对上君问天含笑的双眸。“老公,快让你家女儿出嫁吧,越快越好。” 君问天体贴地替她拉紧斗蓬,“为什么?” 林妹妹叹了一声,“女大不中留呀!”都一张床,一个浴盆了,诗霖这个娃娃新娘,可真是早熟。 君问天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女大不中留,这说法恰当吗?诗霖可才六岁呀! 暖阁中耳鬓厮磨的忽必烈和诗霖,直到天近黑,寒气加重时才走了出来,忽必烈一看到暖阁外多出来的两行脚印,一张俊脸刷地红如烤虾。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草原上,草长莺飞,骏马奔驰。 飞天堡张灯结彩,鼓乐阵阵,忽必烈身着火红的喜服,激动的站在厅门外,诗霖由君问天与林妹妹一人一手的相扶着走到他的面前,那一刻,他不禁泪满眼眶。 诗霖是那么的小,喜服虽说是量身定做,但穿在她身上,仍显宽大,凤冠太沉,她不舒服的直摇头,喜帕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看不清她的烈哥哥,一直追问烈哥哥在哪里呢? 忽必烈抢前一步,他没有象别的新郎那样,等着喜娘为他们之间系上喜带,慢慢牵着上花轿,不,他的新娘太年少,他不舍得他们之间有任何的距离,他一把抱起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紧紧搂在怀中,诗霖在贴上他的胸怀那时,咯咯地笑了。 甜美的笑声,让伤感的君问天和林妹妹会意一笑,从此后,他们的女儿成了另一个男人的责任。他是如此珍爱她,急切地在她七岁时就把她娶回家,为了她,甚至放弃了自己快要成功的壮业,他们怎会不放心呢? “烈哥哥。。。。。。”诗霖的喜帕已被取下,她从花轿已移坐到马车中,马车在草原上行驶着,目的地是美丽的弘吉刺族部落,在那里,诗霖将要以察必郡主的身份,与忽必烈再举行一次蒙古式的婚礼。 忽必烈疼惜地替诗霖取下头上的凤冠,今天诗霖开了脸,化了妆,小脸象朵花似的,无比娇艳,“以后当着别人的面不叫烈哥哥,要叫夫君,烈哥哥只可以在卧房中叫。” “那烈哥哥叫察必什么?” “王妃,或者是娘子,察必,你是烈哥哥的正妻。” “烈哥哥还有副妻吗?”诗霖好奇地问。 “没有,你是烈哥哥一生挚爱的女人。”他特意把一个七岁的孩子称作女人,以示郑重。 “嗯,烈哥哥,你也是察必的正夫。”察必回以同样的郑重。 忽必烈哈哈大笑,捏捏小粉颊,察必越来越象姐姐了,他的人生想必以后将不会寂寞。 马车在草原上疾驰上,飞天堡慢慢远了。从弘吉刺族成亲回大都后,他将要带着诗霖去漠南的军营,准备攻打南宋。 “察必,随烈哥哥去漠南好吗?”马上颠簸得很,诗霖有些发困,今天一天的仪式又多,她趴在他怀中,清眸微闭。“好呀,烈哥哥在哪,察必就在哪。。。。。。”她语意清晰地说完,就沉入了梦乡。 忽必烈搂住她,窝心地笑了。 察必虽然年幼,但说到一定会做到的,他相信。在纷乱的时代,身边有一朵知心的解语花相伴,人生何憾? 车轮滚滚,转瞬就没入茫茫的草原之中,远方,等待他们的又将是新的一个篇章。 第55章 花落人亡两不知(下) 陆可儿打小就知道自己是不如别人的。 一群孩子站在山脚下,有人指着山崖,说上面那一簇花开得正好,她拼命地瞪大了眼,眼前始终是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子,什么也看不清楚。伙伴们一哄而散,有人去追蜻蜓,有人去摘花,在人在做游戏,只有她痴痴地站在崖下仍在看。 次数多了,伙伴们发觉可儿的眼睛是没有焦距的,瞳孔四散,说死人才会那样,而且眼中还长了白糊糊的一团,象鬼,大家围着可儿一起大声地嘲笑她,她牵牵嘴角,也跟着呵呵的笑。 可儿不仅眼睛不好,还有点傻,伙伴们都这样说。总欺负一个傻子是没良心的,还是一个长得很清秀的乖巧的傻子,伙伴们闹了几次,很没趣,就作乌烟散去,不过,再也不和可儿玩了。 可儿觉得自己不傻,只是反应慢了一点,可能和她安静的性子有关,不愿意争抢,不喜喧闹,但她的心中什么都清清楚楚的。 没人和她玩,她就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她很喜欢这个小山村,有山泉,有花香,还有鸟叫,她闭上眼,就可以听到大自然中的一切声响,山村里的人也很纯朴,有时她走岔了山路,总有人喊住她,把她带回原来的大道,催促着她早点回家。 她的家住在一个山坡上,爹娘和当地的人不太一样,家境和山民们也有所不同,村里的人很尊重爹爹,有事总爱和爹爹商量下。爹爹爱穿一件青色的长衫,有事没事总拨弄着一把算盘,可儿听见村里的人悄声议论,说陆先生的算盘精着呢,是个人才,在这山村里真是委屈了。 可儿有一个姐姐,长她六岁,去年嫁到山外面一个镇上,那家是开布庄的,一进门,姐姐就成了布庄的账房,因为姐姐有爹爹的传授,同样精明,同样会打一手好算盘。 可儿眼睛不好,人又不灵巧,爹爹什么也不教她。娘亲说这孩子真象是外面捡的,怎么就不象陆家人呢。爹爹说是家中突发事故,你那时怀着孕,影响到腹中的孩子,生下来就这样了。 这时,娘亲就会叹气,说不敢想像从前的风华富贵,与现在比,简直是天与地呀! 爹爹突地放下手中的算盘,冷硬地说,这仇不报,我永不瞑目。 怎么报呀,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娘亲幽幽地问。 会有办法的。爹爹的回答斩钉截铁。 可儿听不懂这些,她从记忆起就住在这小山村里,她的从前就在这清泉与山花间,她也渴望她的以后还是在这里。 十二岁那年的初夏,山上的野蔷薇开得正盛时,家里来了几个客人,和爹爹关在房间中说了半天的话,爹爹送客人走后,一回到家中就大声催促娘亲收拾行李,说明天回大都。爹爹不知是激动还是喜悦,声音颤栗着。 陆夫人不敢确定地立在原地,一直问:“夫君,这是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老天终于开眼了,我们可以东山再起,这一次,我定让那姓韩的生不如死。”陆掌柜咬牙切齿地举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冷笑道。 那玉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一道道清澈的玉光,可儿本能地眨了眨眼。 “可儿,别愣着呀,快去你屋子里收拾你的东西。”娘亲抹着眼泪,推搡着搞不清状况的可儿。 “娘亲,我们要离开这里吗?”可儿问。 “对,对,永远离开这破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可儿,以后,你将会穿绸佩金,做大户人家的小姐。”陆夫人说道。 可儿咬着唇,很乖巧地回房收拾行李,心中轻轻叹了一声,她才不想做什么大户小姐,她只想呆在这里,但爹娘已经多少年没这么开心了,她不忍拂了他们的心意。 都等不及和村里的人告别,爹爹从山外租了辆马车,急急地就上路了。路上,爹爹和娘亲兴奋的都没什么合眼,喋喋不休地畅想着以后该如何如何。 可儿想着恬静的小山村,第一次感到心里空荡荡的,象失了什么依靠。 三天后,他们进了一座繁华的都城,酒肆、饭馆林立,满目亭台楼阁,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大都,陆家当铺又回来啦!”陆老板深呼吸一口,兴奋地张开双臂。 娘亲又在抹眼泪了。 可儿怯怯地贴在街角边的一棵树边,街上的人和车太多,让她很紧张。 “没事的,可儿,习惯了就好。”陆夫人爱怜地牵住她的手。 第一晚,他们住进了一家客栈,吃了一顿非常丰盛的晚膳,有许多菜,可儿连叫都叫不上名,陆夫人倾倾嘴角,自嘲地说,这些算什么呀,以前,陆家的饭桌上,这些都不配上桌的。 爹娘口中的从前到底是怎样,可儿不禁有些好奇。 吃完晚膳,陆老板说要去拜访一位故人,娘亲和可儿留在客栈中。可儿困了,早早上了床,陆夫人则和衣坐在烛光下,过一会就扭头看一下房门。 可儿还没睡沉,陆老板就回来了,狂喜的抱着陆夫人,又是哭又是笑的,讲话都有点语无伦次。 可儿不安地坐起身,看着失态的爹娘,觉得他们象变了个人似的。 “可儿,你真的是千金娇小姐了,我们陆家又。。。。。。东山再起,不,会比从前还要辉煌。”陆老板抓住可儿的手,口沫横飞。 “那我们不就可以买大的宅子,可以有钱给可儿治眼睛,日后也可以给可儿嫁个好人家了?唉,想想她姐姐嫁得可真委屈,那种小门小户,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居然娶到我们陆家的大千金。”陆夫人婉惜地叹道。 “夫人,别叹气,等我们当铺开了业,走上正轨,让他们到大都来开布庄,慢慢的,小门小户也会成高门贵户的。” “对呀,还是夫君有见识。”陆夫人娇嗔地抛了个媚眼给陆老板。 “至于可儿的婚事,我心中早有打算。”陆老板高深莫测的抚着胡须,手习惯地伸向桌上的算盘,一下一下地拨弄着。 后面几天,爹爹天天出门,有时娘亲也会出去,可儿一个人留在客栈中,趴在窗边,她听不到山泉的叮咚,她听不到小鸟的啁啾,听不到风从树林中穿过的声响,她好怀念以前的小山村,觉得大都一点都不好。 这天,娘亲把她带出了客栈,坐车来到一个大大的商铺前,陆夫人指着簇新的门匾,说:“陆家当铺,可儿,你看到了吗,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铺子后面有大大的院落,里面有许多佣仆,那些都是我们的。” 可儿眯细了眼,只觉眼前黑团团的几个字,她怎么也看不清。 身后响起一阵“得得”的马蹄声,可儿瑟缩地躲在娘亲的怀中。陆老板从铺子里走了出来,拉过可儿,用手指指骑在马上的一个俊雅温逸的男子,压低了音量说道:“可儿,那就是你将来的夫婿,他叫韩江流。” 可儿缓缓地扭过头,看了过去。 这次,她看清了。 第56章 笛声何处(五) 韩江流,大都城最大的钱庄四海钱庄的少东家,年纪二十有四,是大都城中公认最英俊、最聪明、最温和的公子,知书达礼,风度翩翩,多少待字闺中的少女梦寐以求的佳婿人选。 他潇洒地从马上下来,把马缰扔给钱庄的伙计,温雅一笑,长身站着,与进出的客户拱手招呼。 “你姐姐在很小的时候,曾与他有过婚约,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这婚事就搁浅了。你姐姐另嫁他人,但韩少爷好象还在守着婚约,你爹爹是守信之人,既然答应与韩家联姻,就要遵守承诺,只不过,现在婚书上的陆家小姐不是你姐姐,而是你-------陆可儿。”陆老板盯着韩江流的背影,慢悠悠地说道。 可儿纳闷地收回目光,讶异地抬头看向爹爹,爹爹的语气为什么听着那么阴冷、这么笃定? 婚书上的人能随意换吗? 这么好的公子会愿意娶她吗?小小的心恐慌地颤着,她觉着,莫谈是自己,就是又聪明又漂亮的姐姐,也配不上这位温润如玉的韩公子。 “韩少爷。”陆老板突然堆起一脸的笑,抬脚向韩江流走去。 正在与人讲话的韩江流一怔,回过头,淡淡地打量了下陆老板,目光扫过陆可儿,“请问这位老伯是?” “我是对面陆家当铺的掌柜,这是小女可儿、妻子吴氏。”陆老板热情地介绍着,颇有深意地让开身子,把可儿往前推了推。 韩江流疏离地抬抬手,“哦,原来是新开张的当铺掌柜,失敬、失敬!”他又转过身,对陆夫人和可儿微微点了下头。 陆老板一摆手,“别这么客气,我和韩庄主是老朋友,日后我们的关系还会更进一层。” 韩江流愕然地挑挑眉:“陆掌柜认识我爹爹?” “交情可不是一般,我们认识十多年了,怎么,他没提起我吗?哈,没事,没事,你回去向他提起我,他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你的。好了,不多聊了,日后韩少爷常过来串串门,我们全家都会非常欢迎你的。” 韩江流有点莫名其妙这位陆掌柜的热情劲是从哪里来的,他跟随父亲做生意也有好几年了,爹爹的老朋友、老客户,他可都认识,这位陆掌柜的到一点没听爹爹提起过。 俊眉不禁蹙起,韩江流看到陆家瘦瘦小小的姑娘怯怯地打量着他,他礼貌地回给她一笑,她目光急急地躲闪,小脸胀得通红。 韩江流温柔地倾倾嘴角,见多不怪地转过身去。 “夫君,十几年不见,韩少爷到长得一表人才,你说他会同意娶咱家可儿吗?”陆夫人喜滋滋地盯着对面门庭若市的四海钱庄,突然担忧地问。 陆老板冷笑,指挥着新来的伙计认真擦洗柜台、门面,捧着个水烟袋,摇摇晃晃的步进里面的账房,在书案后坐下,翘起二郎腿,翻了翻白眼,“夫人,你怎就没一点志气呢?什么叫他同意不同意,这事由得了他吗?他能娶到咱家可儿是他的福份,要不然我让他四海钱庄一夜之间名誉扫地,从此在大都城无立足之地。韩庄主应该庆幸他有一个我还看得中的儿子,还有这钱庄经营得不错,也有些利用价值。不然我就不是这态度了。” “夫君,这婚事看来是跑不掉了。”陆夫人听了陆老板一席话,眉开眼笑地合起手掌,“对,对,报仇不一定要报得血淋淋的,伤人不见血,让他暗里疼,才是真本事。我们陆家终于要扬眉吐气啦!” “夫人,你就等着瞧吧!我想,没几天,四海钱庄就会上门送聘礼了。”陆老板一脸深沉地说道。 可儿没有随娘亲走进账房,她默默地站在外首,仰望着一团模糊的天空,张开双手,怕是冬天要来了,吹着身上的风冷得人直发抖,一件夹衣已经不够了,洒在掌心的阳光也不觉得温暖。 陆家当铺选了个吉利的日子热热闹闹开张了,陆夫人给可儿新置了几件时新的夹裙,也找了个丫头专门侍候她,她现在真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上大小姐的日子了。 小姐是不可以太多抛头露面的,当铺开张那开,她坐在后堂,听着外面又是爆竹,又是鼓乐的,人声鼎沸。 陆家当铺十年前,曾经是与四海钱庄齐名的,现在重新开张,一下子把大都城中的许多商贾都吸收了过来。送贺礼的店铺络绎不绝,陆掌柜笑得嘴都合不拢。 四海钱庄的贺礼是正午时分送过来的,礼盒很重,韩江流亲自到门祝贺,陆掌柜陪着喝了杯茶,见韩江流只字没提婚事,也没提他与韩庄主的交情,心中不由得有些着急。 莫非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他的猜测不假,当铺开张又一个月了,韩府的媒人仍没有上门。陆老板不想再等,以看望故友为名,特意去了趟韩府,回来的时候,陆夫人看到他拧了几天的眉结舒展开了,心中就有了数。 那一晚,大都城下了一夜的雪,早晨一开门,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陆掌柜的说可儿日后是要做钱庄的少夫人,对些钱庄的事务多少要懂一点,让她白天也在当铺里走走,学点东西。 爹爹的话,可儿总觉得很虚幻、很远,和她好象没什么关系。她对当铺的业务不喜欢,也没兴趣,坐一会,便走出店铺,盯着对面四海钱庄的门庭发呆。 天真的很冷,呼出的白气出口就凝成了冰凌。可儿小脸冻着通红,呵着小手,在外面跺着脚,想让身体暧和一点。 “碧儿,碧儿。。。。。。你听我说。。。。。。。”一个温雅低沉的声音从当铺斜对面的茶楼传来,可儿心“咯”了一下。 “韩江流,你不要再说了,我没事的,真的没事。”微带着泣声的清丽嗓音随风飘进了可儿的耳中。 她缓缓地抬起头,努力把目光聚成一束。 温和俊雅的韩少爷拉住一位头发卷卷的俏丽女子,她雪白的狐裘上不知怎么沾上了一些雪迹。韩江流满脸痛楚、不舍地看着她,“我是为你好,碧儿,真的。” “我理解,我会很好的,现在请你帮我叫一辆马车,我该回府了。”舒碧儿强抑下哽咽,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不再看韩江流的脸。 “我送你回府。” “不要,韩江流,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是我考虑不成熟,莽撞地跑过来,从成亲那天起,我就没资格要求你为我做什么了。你是正人君子,你不需要讲太多,我什么都懂,我不会再来找你的。”舒碧儿拼命地眨着大大的眼睛,把泛上来的泪水眨了回去。 韩江流咬着唇,目不转睛地看着碧儿,手握成拳,微微地颤抖着。 良久。 他无奈举起手,招来一辆等着路边载客的马车,体贴地撩开轿帘,托着碧儿的腰让她跨进马车。 “韩江流,既然我能神奇地来到这里,我想一定也可以神奇地回到我来的那个地方。还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吗?”舒碧儿放下轿帘前,幽幽地说道。 韩江流象冻僵了,一动不动立在雪地里,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市之中。 一滴滚烫的泪无声无息地从他的俊容上滑下,身边行人川流不息,他掩饰地弹去,默默转身。 “哎哟!”一个小小的身子在他的身后脚下一滑,躺倒在地。 “你没事吧!”韩江流弯身,看清原来是陆家当铺的小千金,俊脸突地一沉。但仍伸手扶起了她。 “多谢韩少爷。”可儿象闯了什么祸,瑟缩成一团,头都不敢抬,声音小得象蚊蝇。 韩江流疲倦地眨眨她,见她头上身上都是雪,叹了一声,抬手替她轻轻掸落掉。“天气这么冷,怎么不呆在铺子里?” “我。。。。。。。”陆可儿鼻子一酸,一时不能适应韩江流这突然而来的温柔。 其实韩江流的性子一向温和,待人处事很少与人交恶。四海钱庄与陆家当铺之间的过节,爹爹已经悉数告知于他,他心中也拿定了主张,决定为父亲从前的过错负起全部的责任,但不是说他就同意任人摆布,娶一个自己不喜欢自己的女子。他对陆掌柜的得寸进尺的行径非常不屑,表面上他没露出什么声色。但大人间的事,犯不着对一个孩子发泄。他心里是对陆掌柜的不满,一看到陆可儿摔倒,做不出视而不见。 “你。。。。。。。眼睛不太好吗?”韩江流第一次对视陆可儿的视线,这才发现她的两个瞳孔不能聚焦,眼球上还长了一层翳。 可儿羞窘地低下头,“我。。。。。。。从一出生就是这样子。” 韩江流同情地点点头,“那可以看得清回铺子的路吗?”他的心情很乱,没心思听可儿多说。 “当然可以!”可儿急忙表白,“我其实有时会看得很清楚,有时。。。。。。就有些模糊。” “那。。。。。。。失陪了。”韩江流淡漠地说道。 “韩少爷,我爹爹说。。。。。。。”陆可儿张张嘴,鼓起勇气,想告诉韩江流,她这眼睛,如果找到名医,是可以看好的。 韩江流突地转过身,打断了她,口气一下森冷,“陆小姐,你太年少,有些事还不太明白。那份婚约在你姐姐出嫁之时,就不复存在了。四海钱庄欠陆家当铺的,该还的都还了,其他就别苛求。” 说完,他笔直地越过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四海钱庄。 陆可儿揉揉酸胀的双眼,噘起嘴,韩少爷说了那一通到底是什么意思呀?他看着她的眼神,为什么不象看着那位卷发姐姐那样呢?婚约不复存在,是说他不会娶她吗? 因见到韩江流而突然欢跃的心一下低落下来,她闷闷地回到铺子中,手托着下巴呆坐在一边。 “可儿,韩少爷和你聊什么了?”陆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恰好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陆可儿咬着唇,“他。。。。。。。问我眼睛怎么了?” 陆掌柜的一愣,神情就变了,“那他有没说别的?” 陆可儿听爹爹的口气很紧张,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眼睛不好怎么了,他还敢嫌弃不成,哼,我陆家的小姐可是尊贵非凡,配他韩家的儿子足足有余。若韩江流不是四海钱庄的少东家,咱还不嫁呢!” 陆掌柜的话是这么说,心中却犯嘀咕,在可儿之前,和韩江流拉拉扯扯的卷发女子是谁呢? 陆可儿盯着口沫横飞的爹爹,叹了口气。她太迟钝了,不懂爹爹口中的那股自命不凡来自于哪里? 她与韩少爷相比,就象泥沙的黄金,谁配不上谁呀?韩少爷那样的温雅男子,应该配。。。。。。。那位俏丽的有着一双会说话的清澈眸子的姐姐。 陆可儿心一窒,韩少爷为什么看她和看那位姐姐的眼光不同,她懂了,韩少爷喜欢卷发姐姐,不喜欢她。 天地一下子灰暗下来,外面又开始纷纷扬扬的飘起雪来。 这一下就是连续几日,街上雪堆得老厚,都没什么行人。当铺的生意有些清淡,可儿整日窝在厢房中,不肯到前面转转,任谁说都没用。 四海钱庄却在这冰天雪地之时,突然请媒人上门来说亲了,并送来了一堆价值不菲的聘礼,顺便还把成亲的日子定了下来,就在下月初六,离现在没有几日了。 陆掌柜的疑虑一下子全打消了,夫妻俩心花怒放,对媒人是连连点头,直嚷嚷着说那个日子好,就那么办。 陆夫人象阵风似的跑进后堂,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陆可儿。 陆可儿木木地眨着眼,一点表情都没有。 第57章 永远的天堂(大结局) 陆掌柜的是狂喜过度,什么礼节也不讲了,或者是他根本不屑在意,婚期定下第二天,他就急不迭地催着夫人帮可儿打扮打扮,说要去拜见下未来的公婆。陆夫人问要不要准备点礼品,他眉一挑,冷着脸就走了出去。 “现在虽然我们占了上风,但女儿嫁到人家过日子,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吧!”陆夫人低声嘀咕。 “妇人之见!”陆掌柜的一瞪眼,“你还怕他把咱们的可儿吃了不成,告诉你,他若不把我家可儿捧得象个观音似的,我早早地就把四海钱庄收在陆家当铺的名下。” “轻点,轻点!”陆夫人叹了口气,怨道,“也不怕别人听见,传出去,坏的虽是四海钱庄的名声,但也是我们的亲家,我们脸上就有多光彩。” 陆掌柜的咂嘴,“这乍了,你在帮谁说话?难道以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吗?” “记得,韩庄主设计陷害我们陆家当铺,害我们倾家荡产,离乡背井,这不现在都还回来了吗?当铺、宅院、地位、银子都有了。” “那陷在那山沟沟里的十年时光,能回来吗?” 陆夫人摇摇手,拉扯着可儿,“算了,算了,我说不过你,你爱怎样就怎样,我。。。。。。就是有点担心我们可儿呀,这么小就嫁人,好吗?” 陆掌柜的眼角抽搐,一甩袖子,没有接话。 可儿抿着小嘴,低眉敛目,四散的目光也不知落向何处。 如果可以有选择,她不愿嫁给韩少爷,因为她配不上他,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可是她有发言权吗? 韩府与陆家当铺隔了两条街,不用坐轿,走一会便到了。陆家三人,个个一身簇新,走在街上,有些熟悉的街坊邻居上前招呼,问去哪,陆掌柜扬起嗓门,高声说道:“看亲家去。” 身后的陆夫人和可儿羞窘得恨不能找个地洞找进去。这未出嫁的闺女堂而皇之的去婆家,合适吗? 韩府高门大院的,远远地就瞧见门前的两个大石狮。陆掌柜瞅着,冷冷地笑。 虽说没几天要办喜事,韩府却瞧不出有什么喜气,府内也没人家办婚事前的那股忙碌劲,相反,非常的冷清。总管把三人迎进客厅,不一会,韩庄主和夫人还有韩江流从后堂走了出来,分宾主落坐,下人送上茶点。 韩庄主稍显清瘦,韩夫人则有点丰腴,两个人的神态都露出一些憔悴,瞧着陆掌柜夫妇,硬挤出一丝笑意,但笑意还没展开,在看到可儿时,笑意在腮边就没了。韩江流面色淡淡,面对未来的岳父岳母,也没特别热情地巴拉上,而他的视线连余角都没瞟向陆可儿。 气氛有点静默、难堪。陆夫人搓着手,坐立不安地扭头看着丈夫。几人中最自如的就是陆掌柜了,他大咧咧地翘起腿,自在得象在自家院落,指着前面的厅堂、后面的楼阁问个不停,接着又问四海钱庄今年一年的盈余情况,和大都城中哪些商铺来往颇多。 韩庄主木然地回答着,清瘦的面容不时痉挛,搁在椅背上的指尖有些发白。 韩夫人幽幽地盯着厅门外,眼睛发直。 韩江流抿紧唇,温和的目光凝视着陆掌柜,一点点的变冷。 “不错,你这十年,没有懒惰,家业治得这么大,我很满意。”这些问题,陆掌柜在第一晚拿着那块玉来时,就全部问过。今天重问一次,只不过是做给韩江流看的,要让他知道日后到底谁才是四海钱庄真正的主人。 “韩庄主,你这府中锅不动瓢不响的,难不成另外置了块院落,给江流与可儿成亲吗?”陆掌柜斜着眼问。 “负责婚礼采办的家人都在外,物品午后会逐一到府。韩府这么大,爹只有我一子,不需要另外置院。”韩江流抬手冷冷回道。 “对,不要乱奢侈。钱庄这一阵用度不小哦,先是重创陆家当铺,再置陆府,节省点好,对于聘礼也不需多花费,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别分那么清。韩庄主,我这个亲家够体贴吧!” 韩庄主黯然抬首,不舍地看着韩江流扭曲的俊容,愧疚地闭上眼,叹了声。“陆掌柜,当铺新开张,你不要回当铺照应下吗?” “没事,我对铺中几个伙计很放心,不过,确实也不能久坐,我该去给各个商铺送喜帖了,请他们到时一定能赏光喝江流与可儿的喜酒。江流,听说飞天堡主与你是极要好的朋友,他可是蒙古首富,什么时候你给引见引见。”陆掌柜看向韩江流。 韩江流深吸口气,压抑住愤怒,点点头,“行,方便的时候吧!” “所谓女婿就是半子,江流,你以后可要多孝敬我和你岳母,其实,你入赘到陆家可以,我们会视你为已出的。” 屋内一下静了下来,只有细微的几声抽气。 “呵,我想起来还要给可儿去定首饰,先告辞了。”陆夫人真的吃不下去,挽住可儿,暗暗扯着陆掌柜的衣袖。 “不送。”韩江流冷冰冰的挤出两个字,温雅的俊容上罩上一层寒霜。韩庄主夫妇脸突地暗如死灰。 陆掌柜也不在意,笑笑,目的达到,他扬长而去。 陆夫人也没丈夫那么好的心态,瞅瞅韩家三口的脸色,她感觉象是灰溜溜被人扫地出门的,哪象是要快成亲的儿女亲家呀,明摆着就是一对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敌家。 拐过街角,她朝后看看没人,追上丈夫的脚步,“夫君,得饶人处且饶人,为了你女儿,你积点德吧!再这样下去,我真怕你把韩庄主逼死。” “死?”陆掌柜轻蔑地哼了一声,“他舍得死吗?要是想死,在我来大都时他就死了,何必等到现在。放心,他不会死的,他要为我们陆家做牛做马,卖命呢!” “那你。。。。。。。干吗要把可儿的幸福赔上去呢?”陆夫人真是想不通呀。 “我要让可儿生的第一个孩子姓陆,让姓韩的羞得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过,韩家少爷口碑也不错,勉强能配我们可儿。”陆掌柜说完,自顾提高了脚速,不等后面的妻女了。 陆夫人愣了半晌,无力地闭上眼,没有嫁女的喜悦感,心头反到涌上不祥的预感。她扭头看可儿,可儿咬着唇,浅红的唇畔上,印出一层牙印。 “你干吗这样咬自己?”陆夫人打了她一下。 “娘亲,我。。。。。。。我不想嫁人。”可儿绞着十指,怯怯地说。 “我前两天蛮中意这亲事的,今天这一趟走亲戚,我也不想让你嫁了,可是日子都定下来了,能怎么的呢?”陆夫人抱抱可儿,“再说你爹也不会同意的。唉,凡事往好处想吧,反正爹娘就在你边上,你不会吃什么苦的。走,娘亲给你买两件陪嫁的首饰去。” 可儿傻傻地睁着眼,有些恍惚。象具木偶似的,由娘牵着来到街头的管氏珠宝行。 两人走进店中,看到柜台后面坐着个女子,瓜子脸,丹凤眼,红唇一点薄润如樱,肤白若雪,身形窈窕。陆夫人咂咂嘴,这才是未嫁女儿家的样子,看着多俏呀,再扭头看看可儿,身材瘦下,面色发黄,象个发育不良的孩子。 女子正在用布巾细细擦洗着柜台里的珠宝,嘴角噙着一缕温婉的轻笑。听到有人进来,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出柜台,盈盈施了个礼,“夫人,你需要买点什么吗?”一边,低头对着可儿笑了笑,在看到可儿不能聚焦的双瞳里,她也没露出惊讶之色。 声音清脆宛若黄鹂,该死的悦耳动听,老天简直对她太偏袒了。 “我。。。。。。想给小女买两件首饰。”陆夫人越看这位姑娘越是惊叹,天生的生意料,不远不近,不亲不疏,但却让你感到无比的舒服。 “是头上戴的还是身上戴的呢?”女子走进柜台里,让帮工的伙计把样品摆到柜台面上,方便陆夫人挑选。 “头上、身上都要,是给她作陪嫁的。” 女子微微怔了一下,随口问道:“小妹妹是嫁与哪户人家呀?” “四海钱庄的韩庄主家。” 门外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盖住了陆夫人的声音,女子没有听清,抬起头,俏脸突地泛起一缕红晕,眉眼羞答答地低下来。 陆夫人讶异地转过身,看到骑马人原来是刚刚才见过的韩江流,心里一下子就不舒服了,“我想起来还有事,改天我们再来挑选。” “好的,小店开门很早,夫人随时都可以光临。后会有期。”女子礼貌地把她们送到门外,牵住可儿的小手,柔柔一笑,“小妹妹,恭喜你喽!” 陆夫人翻下白眼,她可看出来了,这个珠宝铺的千金暗恋着韩江流。可儿眼有隐疾,人也木纳,韩江流那么俊逸非凡,不知多少女子惦记着呢,可儿这日子该怎么过呀? 她心中越发的对这婚事不敢抱什么想头了。 从珠宝铺出来,可儿一步一回首,依稀看到那个声音很好听的姐姐还在对她挥手,她的心无由地颤了颤,感觉象有根无形的纽带,把她们联系在一起了。 又是一夜的大雪纷飞,路上原先的雪还没融尽,现在又积了老厚。天冷,陆掌柜贪恋被窝暖和,赖在床上不想起太早。 窗外突然响起“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接着,门被拍得山响。 “这一大早的,什么事呀?”陆掌柜埋怨道,披了件外衣,哆嗦着下来开门。 当铺中一个伙计脸冻得通红的站在雪地中,眼露惊恐,结结巴巴说道:“陆掌柜,大事。。。。。。。不好了,昨儿夜里,四海钱庄的。。。。。。。韩庄主上吊自尽了。” 陆掌柜整个人呆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对着床上同样呆若木鸡的陆夫人说道:“你。。。。。。可真是个乌鸦嘴!” 番外一:爸爸未成年(上) 陆掌柜升得老高的气焰在一瞬间陡然象蒸发了,萎萎地跌坐在椅中,一言不发。 不管怎么自圆其说,韩庄主的自尽与他有脱不开的关系,这不是他乐见的情形,他只是想羞辱羞辱韩庄主,把这十年失去的慢慢补回来。他真的没想把韩庄主逼死,事实摆在面前,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陆夫人在屋中抹眼泪,说赶快把喜帖收回吧,不要说,这门亲事肯定结不成了,这样也好,至少能在身边把可儿在身边多留几年。 陆掌柜叹气,也没脸去吊唁韩庄主,差伙计送了点纸钱和被单过去。闷坐在当铺中,定定地看着四海钱庄外挂着的白灯笼、蒙着的黑纱,这一刻,他真的后悔了。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不会做那么绝那么狠的,他和韩庄主也曾是多年的好友呀,只是在商言商,有了利益冲突,免不了要争得你死我活。 争来争去,就争的是一口气,当那口气没了,再回首,那一切原来是那样的没有意义。 可儿今天也到当铺中了,和往常一样,托着下巴,呆呆出神。 天冷,当铺的生意不好。一个早晨只做了桩生意,飞天堡堡主夫人过来当了件狐裘。 陆堂柜忙不迭要可儿给君夫人行礼,可儿认出这位夫人就是韩江流喜欢的卷发姐姐。 舒碧儿打量着陆可儿,语气唏嘘不已。不过这时她已是自顾不暇,也没办法替他人担心。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不能指望别人的相扶。她婉转地提醒陆掌柜陆可儿这眼睛叫白内障,用药草洗目并服用,应该可以医治好的。 陆可儿没插嘴,乖巧地立在一边,听卷发姐姐和爹爹聊天。卷发姐姐讲话有点奇怪,见解和想法都和别人不同,但听着让人很诚服。这么聪慧的姐姐,谁会不喜欢呢? 午膳过后,陆掌柜忐忑不安地看着四海钱庄的总管和媒人踏雪穿街过来,他挥挥手,让陆夫人带可儿回后院,可儿不依,抱着柜台,怎么也不肯动弹。 总管的脸色不太好,但还是挤出了一脸笑,很礼貌地说,因为突发的丧事,快要到期的婚礼只能延迟一月,请陆掌柜和陆小姐见谅。 陆掌柜眨眨眼,不太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说。。。。。。这婚事要继续履行?” “当然!”总管说道,“少爷本来要亲自来的,但事情太多,他脱不开身。” “我想这门亲事还是。。。。。。。取消吧,思来想去,我们家可儿配不上韩少爷。”陆夫人精明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外人不知,韩江流能不知自己父亲是为什么自尽吗?现在说起来陆家和韩家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凭哪一点还要娶可儿为妻呢?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那就是报仇。 她暗暗捏了陆掌柜一下,要他也帮着说说。 “是啊,是啊,我们可儿无论从哪一方面都配不上韩少爷的。这婚事取消吧,所有的损失,我们陆家全部承担。”陆掌柜当然懂妻子的意思,讪讪地笑着。现在主动权不在他手中了,可儿嫁进韩府,等于把女儿往火山油锅里推。 总管怒目横对,抿紧唇,不能接受的瞪着陆掌柜一家。 媒人在一边不客气地发话了,“陆掌柜,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若想取消亲事,韩庄主在世时为什么不提,偏偏要等了韩庄主过世就提起,这种落井下石的做法,很令人不齿。” 陆掌柜夫妇脸一阵红一阵白,齐齐低下头,嗫嚅地说:“不是,不是,是我们陆家实在高攀不起韩府。。。。。。。” “我们的话已经带到,陆掌柜若想取消亲事,请当面和韩少爷说去吧!”总管冷着脸,拱拱手,对媒人递了个眼风,两人转身。 “我要嫁给韩少爷。”一直默不作声的陆可儿突然出声,音量出奇的大,语句出奇的清晰,想让人假装没听见没听清都不可能。 “可儿。。。。。。”陆夫人差点当场晕倒,这丫头还真会挑时间说话,她昨儿不是还说不想嫁给韩少爷,今天怎么转性子了。 “还是陆小姐深明大义,那陆掌柜,婚期就一个月后吧!”总管扔下话,和媒人走了。 “可儿呀,”陆夫人皱着眉头把女儿拖至角落,苦口婆心地说道,“你是傻了不成,现在的韩少爷不是从前的韩少爷,你若嫁过去,日子不会好过的。” “不好过也要嫁,这是承诺,不可背弃。”可儿一脸的认真。 “幸福相关的事,不要扯上弃不弃的。韩少爷的爹爹是因为你爹爹而死的,他会让你好过吗?” “我知道,所以我要嫁。” 陆掌柜夫妇面面相觑,这什么理由? “以前四海钱庄欠了陆家当铺的,他们还了。现在是陆家欠了韩府的,我们也要还。能让韩少爷减轻一点苦痛,我愿意嫁给他。”陆可儿一字一句地说,不能聚焦的散瞳奇异地凝成了一束。 “韩少爷娶你有可能只是个摆设,他不会真的当你是妻子的,你会有受不尽的委屈,会有流不完的心酸泪。”陆夫人有点象不认识可儿,平时慢悠悠的,象少根筋,今日突然变聪明了,可这聪明得不是时候呀。 “娘亲你想得太多了,不管什么样的对待,我都会受下的,爹爹这个错,就让我来弥补。”陆可儿低头眨了眨眼,静了半晌,抬头,严肃地说道,“我不想让韩府因为我们陆家成为别人的一个笑柄。” 陆掌柜夫妇傻眼了,他们的可儿好象长大了。 四海钱庄一边在办丧事,一边在准备婚事,上上下下忙得嘴都翘起来了。 一个月后,婚期如期举行,不过让人惊得眼球滚满一地的是,那天,韩府同时迎进了两顶花轿,一顶是陆家当铺的陆小姐陆可儿,一个是管氏珠宝铺的管小姐管竹琴。 陆夫人惊悉这一消息,当场哭昏过去,陆掌柜站在庭院中,冻到半宿,隔夜就大病了一场。 韩府中的宾客也是惊得瞠目结舌。 唯一水波不惊的就是两位新娘,各居新装修的东西两个厢房。 可儿静静地坐在新房中,听着外面宾客的喧闹声、鼓乐声,嘴角微微地弯起。她的喜帕是丫环挑的,凤冠霞帔是丫环脱的,没有合欢酒,没有莲子汤,也没人对她说早生贵子这样的吉祥话,闹洞房的全挤在管家小姐的新房中,她这里冷静得象是一间僻居的客房。 她一点都不在意,也不觉得难过,她倚上窗扉,一张小脸,在冷月温柔的光晕下,闪烁着兴奋的光泽。一阵寒风从窗纸下偷袭进来,她微微打了个冷战,但她嫌不够,她推开了窗户,想让更多的寒风带走她脸上滚烫的红晕。 对面的露台上,依稀立着两个人影。她眯细了眼看过去,发现那是她的新婚夫婿和卷发的姐姐。看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却似乎感觉得到夫婿心中的悲伤。 她不忍多看,幽幽关上了窗,关上了外面的依依惜别。她吹熄了灯,揽被独睡,想着韩江流,眼眶不住又潮湿起来。 她早知,在这门婚事中,真正痛苦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夫婿。幸福的人是她和管小姐,因为她们都嫁给了自己心仪的男人,而她们却不是他的刻骨铭心。 娶不到刻骨铭心的那个人,娶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呢? 她以前不知卷发姐姐是飞天堡主夫人,很想成全韩江流和卷发姐姐,她想让他快乐、幸福,不愿让自己成为他的阻挡。但在得知他和卷发姐姐今生无望时,她改变了主意。 在她站在陆家当铺前,看着他从马上跳下来的那一刻,她看清了他,她不是用眼,而是用心。 就在那时,她对他一见钟情。 番外一:爸爸未成年(中) 韩府一下娶进了两位少奶奶,说起来地位相当,不会厚此薄彼,房中侍候的丫头和器物,所有的一切都一视同仁。 但韩府中的上上下下,很快就看出了,管少奶奶和陆少奶奶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先说少爷,新婚那天,少爷是很公平,哪间新房都没进,守夜的佣仆看见少爷坐在以前的寝房中,手中握着一个玳瑁挂坠,长吁短叹到天明。隔天晚上,少爷进了管少奶奶的厢房,与新妇圆了房,侍候的佣妇拿着管少奶奶的落红向韩老夫人报喜时,韩老夫人笑得嘴角都在发抖。接着第二天、第三天。。。。。。以后的每一天,少爷不是在管少奶奶的厢房就寝,就是在以前的寝室看账,反正陆少奶奶的厢房,他是踏也没踏进去一步,平时,就连和陆少奶奶话都没一句。 再说韩老夫人,打陆可儿进了韩府,不管是同桌用膳,还是早晚问安,她都正眼不看陆可儿,不得已答上一句,语气冷嗖嗖的,让人直打冷战。而她一看到管竹琴和韩江流,立刻是一幅慈眉善目的表情。她对下人们也是和风细雨,很少加重语气。这样子一看,只能说是陆可儿讨人嫌了。 陆可儿确实没几份讨喜的地方,长相瘦小,眼睛有隐疾,又有点迟钝,再加上是陆家当铺的千金。四海钱庄的伙计和韩府的佣仆们私下都在传,老庄主是陆掌柜害死的,具体原因不知。 林林总总,陆可儿在韩府担了个少奶奶之名,其实地位都不如一个得宠的丫头。 陆夫人厚着脸皮来府中看望了下,悔得肠子都绿了,回到当铺,扯住陆掌柜大吵。陆家当铺以后就无宁日了。陆掌柜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夜深人静,不由想起从前在山沟沟中的宁静,发现那时候其实并不算是受苦,现在才是苦难的开始。 一成了亲,韩江流就拒绝拨给陆家当铺周转的银两,四海钱庄另设了一个柜台,也做起了当铺的行当,明摆着,就是和陆家当铺对着干。四海钱庄本身客户就多,现在业务增加了,有些客户就不往陆家当铺跑了。陆掌柜使出全身的解数,也挡不住生意的芨芨下滑。他向韩江流举手投降的日子想来不远了。 陆可儿因为迟钝,别人什么样的对待,她并不理解,或者是她根本不会往心中去。她觉得自己过得很好。管竹琴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和涵养,对她极好,手把手的教她打算盘,教她做女红、识字。其实那是她做给韩江流看的,也因为陆可儿实在不是个需要花力气对付的对手。强者对弱者施舍一点同情,有时也是一种风度。 管竹琴算是陆可儿在韩府中走得最近的一个人,其实陆可儿嫁进韩府后还有一个比较近的人,那个人她连名字都不知道。 人微身轻,陆可儿在韩府很少受人重视,走开一会,没人会注意到的。她非常喜欢韩府的后园,有天,她看到后园的角门开着,好奇地走了出去,发现后面是条僻静的小巷,邻近的是个小小院落,有匹马系在巷子里的树上。可儿正欲走过去,邻近院子的门开了,一个高大的汉子走了出来,“将军,走好!”院子里有人娇滴滴的说道。 汉子一言不发,拱拱手跃上马,驶远了。 可儿怔了怔,走到邻近的院门前,咬着手指朝里看着。她看不太清楚,但闻到一阵阵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 “咦,哪来的小丫头,还作妇人的装扮,”来关门的丫环讶异地说道。女人嫁人后,梳和发髻和在娘家时是不同的。 “我看看。”一位婉如仙子般美丽的女子盈盈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陆可儿,笑了,“怕是韩府新娶的少奶奶吧!” 陆可儿害羞地低下头。 “进来玩玩吧,我正闲得发慌呢,帮我打发打发时间。”象仙子一般的女子向她招手。 陆可儿迟疑了下,走了进去。女子领着她进了一间厢房,关门的丫环送了点嘴吃食过来。陆可儿发现这院落虽小,可是厢房里的布置却极奢华,甚至比韩府里还要好。 “你叫什么名字呀?”女子翘起兰花指,斜卧在锦榻上,神情很慵懒。 “陆可儿。”陆可儿细声细气地回答,觉得这女子身上有股她形容不出的味道,那种很吸引男人的味道,她不懂那个词叫妩媚。 女子咯咯地笑,“听说韩少爷一下子娶了两位夫人,你怕是还没和他圆房吧!” 陆可儿脸羞得通红。 “这个韩江流平时看着温和儒雅的,没想着却惊世骇俗的娶了两位夫人,真让人吃惊。” 陆可儿听她直呼韩江流的名字,一怔,“你。。。。。。认识我家夫君?” “嗯,以前比较熟吧!那个时候。。。。。。。啊,从前的事不谈,不过,两女同侍一夫,瞧你这笨笨的小模样,怎么争得过另一位夫人呢?” “管姐姐对我很好,不需要争。” 女子捂着嘴轻笑,笑得身肢都在颤动,“她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并不是真心对你好,你别傻了。若是你和她差不多大,两人势均力敌,你看她还对不对你好?女人要是争风吃醋起来,那是很可怕的哦。谁不想得到喜欢男人的专宠?” 陆可儿眨眼,有些困惑。 女子突然叹了口气,“其实呀,一个女人若想幸福,不要嫁给你所爱的男人,嫁一个爱你的男人就可以了。爱上一个人,却得不到他的心,真是生不如死。” 陆可儿静静地看着女子,这么美丽的仙子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伤感的话呢?她这么的风情万种,哪个男人会不爱她? “嫁给所爱的人,即使得不到他的心,但可以天天陪在他身边,为他做一些开心的事,也很幸福。”陆可儿说道。 “是吗?”女子挑挑秀眉,“你喜欢上韩江流啦?可儿,你的心比你的外表聪明多了。但这样的想法,你能得到什么呢?做一个永远的地守望者吗?如果韩江流一辈子都不碰你,你会开心吗?” “他开心,我就开心。” “他开心才怪呢,他喜欢的女人是别人的娘子。”女子哼了一声,“不过,那个女子好象很幸运,居然得到那个冷面人的心。你知道君问天吗?也就是飞天堡的堡主。” “他是夫君的朋友,我没见过,但见过他的夫人,卷发姐姐。” “对,就是那个卷发女人,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象个精灵一般。” “卷发姐姐很好!” “她是好呀,我也羡慕她,如果当初我有她这么幸运,也不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活不象人,死不是鬼,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啊!可儿,我瞧着你很投缘,以后你没事就来我院中陪我拉拉话,我在这里连个讲话的人都没有。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你来了后,我教你如何对付那个假仁假义的管姐姐。” 就这样,可儿成了这个小院的常客。午膳一过,她就悄悄钻进了这个小院落。她在韩府也没人说话,到这小院,女子就把她当成了很好的倾听者,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女子非常神秘,日日呆在小院中,哪里都不去,脾气很大,动不动会摔东西。高兴起来,弹弹琴,画会画。可儿来了,她就爱和她说男女之间如何相处,怎样吸引男人的注意力,怎样的整人。可儿觉得她讲的那些,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她爱说,自己就专心听。听过就飘过,两个人都是借助对方打发时间。 春天的时候,管竹琴有孕了,整个韩府都喜坏了,把她更是捧如掌上宝似的。反到韩江流平静得很,留在管竹琴厢房中的夜晚越来越少了,夜夜都呆在账房中,四海钱庄的生意现在越做越大,他非常非常的忙。 可儿更是被韩府视若空气般,她照例在下午跑到隔壁小院玩。女子坐在厢房里,哭声惊人,侍候她的丫头手足无措地立在院里。 “可儿,我该怎么办呢?我好害怕,他没做到大汗,哲别将军突然不见了,我这里,他也根本不涉足,现在,他那一团火要撒出来了,他那么阴狠,不知会。。。。。。。把我怎样,可儿,你能帮我逃走吗?”女子一见到可儿,哭着握住可儿的手。 可儿蒙了,“你要我。。。。。。。怎么帮你?” 女子摆摆手,“不行,不能找你,你通着韩江流,韩江流认识我,然后一定会传到君问天耳中,到时只怕我会死得更难看。我。。。。。。再想别的办法。” “你和君堡主有仇吗?”可儿从她的话中听出一点苗头。 女子含泪狂笑,“仇,不共戴天的仇,他只怕帮我剁成馅,也不会甘心的。你太小,不要知道那些,韩江流不是君问天,他是温和君子,你只要真心待他,他一定会厚待你的。如果有一天,你见不到我,可儿,只怕我。。。。。。。就不在这个人世了。” 女子的这一番话,可儿琢磨了许多天,也没弄明白,她想悄悄问韩江流,认不认识一个美得象仙子一般的女子?可是女子交待过,不可以和韩江流说起她,可儿只得把所有的疑惑埋在心底。 天色昏暗,窗外,细雨纷飞。 有一点雨,斜斜沁入窗内。可儿有好几天没去小院了,她不知道女子现在还哭不哭了,她走到后院的小门,发现有两个骑马的男人往小院奔来。她一惊,忙回到韩府,转到前院,一个丫环见她淋着雨,忙打把伞跟上去。可儿瞥见小院的院中 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身影没入了厢房之中。她一惊,还没出声,骑马的两个男人已经进院了,她急中生智,拉着丫环,大声指着院中盛开的风仙花,嚷着要摘。 声音很大,惊动了外面路过的行人,两个汉子掉头就走。韩江流一身的冷汗,手握一卷画轴从厢房中走了出来,直直地看向可儿。 可儿没有回避,用她不能聚焦的眸光温柔地迎视着。 那一晚,韩江流第一次走进可儿的厢房,他轻轻展开画轴,可儿看到画轴上画着的是那个美如仙子的女子。 韩江流说,她是飞天堡堡主的前夫人,叫白莲,已死去多时。 可儿摇头,说她没有死,但现在有可能死了。她把与女子认识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给韩江流听,韩江流静了半晌,卷起画轴,再加上一封信笺,说,明天我们去一趟飞天堡吧,你把所有的事说给堡主夫人听,这些东西你收好,到时一并送给她。 韩江流又说,多收拾点行李,去过飞天堡后,随我去洛阳,听说那边有位医眼疾的大夫,非常出名,我带你去看看。 可儿小脸上悄悄绽开了一丝红晕,她看到窗外雨过天晴,有一道彩虹斜挂在天边。 番外一:爸爸未成年(下) 半年后,洛阳。 初春的太阳似乎有一双深情的唇,凡被它吻过的草和树,不管曾经多么的暗淡的枯竭,都在一夜间绿莹莹地饱满起来。 妙手回春医馆是几进青砖青瓦房屋组成的院落,坐落在繁华的洛阳城郊,对面是家驿站,每天车来车住,好不热闹。医馆中有两棵树,一棵红叶枫,一棵白丁香,树下种满了药草,株株都显示出主人精心料理的生气。药草的边边上种植的是凤仙花、牵牛花、郁金香,还有雏菊,好似争相斗艳似的,一棵棵舒展得无比妩媚。 医馆的伙计一早起来给花草浇水,踩着晨露,抬头看到医馆的大门开着,抿嘴一笑。驿站外面几棵方便来往行人系马的树下,一个身着嫩黄罗裙的少女翘首远眺,神情无比地期待。 “陆姑娘,又在等你的夫君吗?”伙计放下水勺,打趣地走过去。十三岁的小姑娘,虽说已经嫁人,可要是让他称呼一声夫人,感觉怪怪的。 陆可儿闻声回过头,脸一红,忙施礼,双眸一片明净,曾经遮住瞳仁的雾翳在半年的药草和两次手术后,已经全部清除,无法聚焦的双瞳几经调拨,慢慢地恢复得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这半年,身高抽长,脸颊丰韵。那个初来医馆的瘦小女孩,现在已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小二哥,早啊!” 伙计陪着她站在路边,“韩庄主今天说要来吗?” “夫君说过了年后便来接我回大都。”陆可儿拂去额前被风吹散的发丝,口气甜蜜。 伙计笑,大都的四海钱庄在洛阳也有两家分号,生意红火得很。韩江流庄主,他们都无比熟悉。半年前,他领着陆可儿来到医馆,请馆主帮忙医治他夫人的眼睛时,馆中所有的伙计不禁大叹,齐齐想起一个词,那就是“明珠错投”,那么年轻有为,潇洒不凡的韩庄主,竟然娶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真让人扼腕。 所谓女大十八变,女儿家的事说不清,才半年的辰光,小丫头慢慢地兑变成妙龄少女,再过个几年,还会更加的风姿绰约。 “陆姑娘,现在是早晨,从大都到洛阳,得十天半月,韩庄主要来,也不会连夜赶路。路上歇个驿馆,再快,也得午膳后吧!”这小丫头自眼睛彻底痊愈后,就天天跑到这路边等人,那份雀跃之前溢于言表。 陆可儿轻轻点头,“嗯!不过我没事,就在这里玩玩吧!”如果韩江流来了,她希望他不要张望,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她。 少女思春了,医馆伙计爱慕的眼神瞄了她一眼,嘴角微弯,不再打扰她,任她沉浸于等待的甜菜蜜想像中。 陆可儿和前几日一样,在树下呆到午膳时分,一边走一边回首地往医馆走去。 “哒,哒!”一阵慢悠悠的马蹄声由远到近,她停住脚,让到路边,尘土飞扬的驿道上,出现了一辆马车,青色的车昵车棚上绣着四个金色的字体,可儿遮住正午时刺目的阳光,眯细眼,小脸突地胀得通红。 “四海钱庄!”她看清了,心儿一下如擂鼓般,狂跳的声响让她不得不紧紧地捂住心口,生怕过往的行人会听见。 车夫缓缓拉住了马缰,一低头,看见了路边兴奋不已的陆可儿,回身对着车里低语了一声。车帘一掀,一身出行装扮的韩江流从里面跨了出来。 陆可儿想像过各种与韩江流见面的情景,可以娇羞,可以含情脉脉,可以无语凝噎,可以自自然然,可是一定不是象此刻这般,她嘴半张,眼瞪得溜圆,肌肉抽搐,一句话都说不出。 与半年前的韩江流相比,简直象是另一个人,他瘦到脱形,眼窝深陷,颊骨突出,脖颈处青筋直现,温和的双眸一片灰暗,眸光空洞,毫无生气。 她敏感地嗅到他身上浓浓的悲痛气息。 “可儿,眼睛恢复得不错。”韩江流打起精神,凝视着她的双眼,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夫君。。。。。。”陆可儿颤微微地伸出双手,出人意料地摸上他的面容,不舍的泪水夺眶而出。“你怎么瘦成这样?” 韩江流握住她的手,幽幽地叹了口气。 原来,卷发姐姐在去年的深秋时节,分娩时难产,因大出血离开了人世。 这件事,对于一直挚爱着她的韩江流,不亚如晴天霹雳,他痛不欲身,在最初的几天,他失去了一切行为能力,象个木胎一般,不吃不喝,不言不笑。 他就象患了什么没药可治的疾病,只能看着生命一点点地从指间流失,却无能为力。不管钱庄的生意如何红火,不管陆家当铺在他的间接影响下、已接近崩溃的局面,不管管竹琴生下的长子多么的可爱。。。。。。。。所有一切一切足以让别人笑逐颜开的事情,都不能带给他快乐了。 碧儿的突然离世,带给他的是致命的震撼。他以为她嫁给君问天,会幸福的,他争不过君问天,也被家仇蒙住了双眼,才傻傻地松开碧儿的手。 碧儿初来蒙古时分,第一次把手放在他的掌心。 碧儿在草原上,与他的第一次拥抱。 在萧瑟的秋风中,草原中那座小山边,碧儿穿着他送的狐裘,他们第一次的亲吻。 碧儿与君问天成亲的第二日,站在飞天堡前面,向他扬起头,捉挟地要他亲他。 在花月楼,他们在夜色里,热情相拥,定下一生一世相依相偎的誓盟。 漫天飞雪,碧儿裹着斗蓬,打开君府的家门,他抱起她,两人决定远走天涯,去风景如画的江南,做一对神仙眷侣。 。。。。。。 这一幕一幕,如同万花筒般,一次次在韩江流的脑中闪现。每想一次,他都疼得窒息。再回首,发觉自已错得离谱。怎舍得把碧儿推给君问天呢?与陆家的仇有那么重要吗?他报复了陆掌柜,得到了多少快乐呢?娶进两位夫人,他又觉得有多幸福? 这所有的所有,都不及和碧儿牵手在草原中漫步的一时一刻。 四海钱庄分号的后院厢房中,一灯如豆,韩江流手握酒杯,神情恍惚。陆可儿乖巧地坐在他的对面,一会儿看菜,一会儿看韩江流,欲言又止。 厢房外,雨直下个不停,滴滴嗒嗒,象轻轻的叹息。 “夫君,管姐姐生了一位小公子,听说很俊,和夫君长得很像。”陆可儿目光闪烁,愣了半天,开口道。韩江流一到洛阳,谢过医馆馆主,就把她接到了分号,说巡查几天,就可以回大都了。 韩江流收回游离的神思,深吸口气,点点头,“嗯,年前生的,来之前刚过百日。”语气淡淡,毫无为人父的喜悦。 “婆婆身体好吗?”陆可儿不想气氛太静默,忙又找了个话题。 “娘亲有了孙子,身体和心情都很好。你爹娘身体也还好,只是。。。。。。。当铺的生意不太好,我寻思着再撑不下去,就把当铺给关了。”韩江流挑眉,冷然道。 “我爹爹许久不做生意,跟不上潮流了,关了也好,享享清福吧!”可儿笑,很开心的笑。如果没有陆家当铺,她觉得她和韩江流之间隔着的一层纱就被掀开了,不会再想到一些磕磕绊绊的事。 一阵风从门里吹进来,带着着雨气,“噗”地一声吹灭了桌上的烛火,房内瞬时黑暗一片。 陆可儿起身,欲找寻火镰子,重新点上。韩江流放下酒杯,出口喊住了她。 “可儿,你坐下,别管烛火,我有事和你说。” “没有灯,我。。。。。。看不见你。”可儿的声音怯怯的,局促不安地在黑暗里动来动去。 “不需要看,你听着便是。” “嗯!” “可儿。。。。。。”韩江流停了半晌,象是在考虑如何说比较妥当,“你知道吗?当初韩家与陆家的婚书上的女方不是你,而是你的姐姐,后来因为四海钱庄与陆家当铺之间发生了一切不愉快的事,这婚约就失效了,你姐姐也嫁给别人,我的心中也放了别人。娶你。。。。。。。对你来讲,是不公平的。大人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不应该把你拉扯进来,我那样子做,是一时之气。现在,你的眼睛治好了,也算我弥补下对你的愧疚。回到大都后,我会给你父母一大笔银子,收回陆家当铺,你就回到你父母身边去吧。等你再大一点,遇到合适的人,做个真正的幸福新嫁娘。” 陆可儿蓦地红了眼眶,皱皱鼻子,深吸口气,不敢置信地问:“夫君,你。。。。。。要休了我吗?” “不是休,是停止错误。我们没有夫妻之实,不算是真正的夫妻。你还太小。。。。。。。” “不,夫君,”可儿打断了韩江流的解释,“我们是认真拜过堂的,就是真正的夫妇。只要夫君同意,可儿随时都可以和夫君圆房。从嫁进韩府那时起,我就没想过离开夫君。。。。。。。” 她说得急,眼泪止不住的直淌,声音都带了哭腔。 韩江流移坐她身边的椅子上,从怀中掏出一个丝帕,递给她,“可儿,你才十三岁,真的很年少很年少,不该为我这样的人,误了一生。不要理那些俗礼凡规,自已开心是最重要的。” “我嫁给夫君,就很开心。”陆可儿也不顾害羞了,大声说出来。 黑暗中,她的嗓音坚定无比,韩江流听得心悸。 “可儿,我实话对你说。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爱别人了。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我现在做什么,都是在尽责。让钱庄壮大、繁荣,为韩府添一个继承人。然后,我就别无所念了。” “我知道,夫君心里装的是卷女姐姐。夫君,你的心里尽管装卷发姐姐,我的心里装着夫君就行了。” 韩江流双手一紧,失声问道:“可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陆可儿重重点头,“我当然知道,夫君你爱卷发姐姐,我爱夫君,这不矛盾。” “可是谁爱你呢?” “能够爱夫君,陪着夫君,我就足够了,谁爱我不重要。”陆可儿正色道,“夫君不要委屈自已,想卷发姐姐的时候,你可以和我谈她。你关心管姐姐和大公子,我也不会妒忌,只要夫君不把我赶出韩府,我想和夫君一起,到很老很老的时候。” “为什么要这样傻呢?”韩江流震惊地盯着看不清面容的可儿。 “我才不傻,傻的人就会同意夫君的主张,离开夫君了。真正聪明的才会选择留下,因为和夫君一起,不知。。。。。。。有多快乐呢!” 韩江流叹了一声,“我能给你什么?最多只有关心,可儿,你没爱过人。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就会懂,心真的不能分成两半,就连一丝一毫都没办法挤下别人。” “我不要夫君的心,我只要看到夫君的人就可以了。夫君,你这样爱着卷发姐姐,却不能和他一起,痛苦吗?” 韩江流轻轻点头,“生不如死。” “那。。。。。。我也象你爱着卷发姐姐一样爱着你,你说我怎么能与你分开呢?” 室内沉默了下来,只听到韩江流讶然的喘息声。 “可儿,你还这么小,真的懂爱了?” 可儿哽咽地笑着,“是的,我懂了,在见到夫君的那一天起,我就懂了。”她含着泪,鼓起勇气,依进了韩江流的怀中,缓缓圈住他的腰。“夫君,让我留下来,好吗?” 韩江流迟疑了下,举起手臂,抚摸着她纤细的双肩,叹了一声,“如果你坚持,那就留下吧!” 陆可儿破涕而笑,这才知道羞涩,把头埋在韩江流的怀里,连抬头都不敢了。 韩江流感到指下突然升温的小脸,心颤了一下,扶正她的双臂,让她坐好。 “夫君,我。。。。。。可不可以有一个请求?” “什么?” “回大都前,我想请夫君带我。。。。。。。去一个特别的地方。”陆可儿小脸熠熠发亮。 番外二:皇家童养媳(一) 这是个阳光和煦的美好天气,山坡上的野蔷薇发出浓郁的花香,远处的麦田已经呈现出一片金黄,绿色的山林在风中传来一阵阵树叶共鸣的滔声,天空中各种禽鸟扑打着翅翼,盘旋飞过。树木隐约间,有山民在打猎、采药草,不远处,潺潺溪流边,浣衣的姑娘们大大声地说笑,笑声随风散开,让每一个经过的人不由地脸露微笑,山脚下,几家农舍上空炊烟凫凫。 “可儿,这就是你说的特别的地方?”韩江流一撩长袍,坐在山径边一块突出的大石上,也不顾山石上青苔遍布。 好奇怪,一直浸在泪水中的心,在走进这座山谷后,突然变得宁静了。 可儿正在山坡上快乐地奔跑着。山坡上有一种长茎的花卉,那花从半腰起满是团团的绿叶,有心形的也有舌状的,花的梢头上则冒出一簇簇的花瓣,红黄蓝白,色彩纷呈;花瓣上则点缀着各色斑点,引人注目。 只一会,她就摘了满怀的花,象个显摆的孩子,喜滋滋地跑到韩江流面前,献宝似的要他看,“夫君,好看吗?” 她仰起小脸,清亮的眸子在阳光下快乐地转着。 韩江流温雅地一笑,替她拭去摘花时沾到脸上的树叶,“好看!” “这是我最喜欢的花,它没有名字,在山林里到处可见,小伙伴们都不屑看它,可是我喜欢,我悄悄地叫它可人花。没有人和我玩时,我就来到这里,对着它们,和它们悄悄地说话,一边听泉水的流淌声。有时看着、听着,我就睡着了。打猎的邻居看到我,以为我迷路,找不到回家的路,会大声地把我叫醒,然后送到过村子前的大路上,看着我快要走到家时,才放心地离去。” “可儿。。。。。。。原来住在这里?”韩江流讶异地站起身,眺看着山脚下的村子。 “爹爹说住了十年,我从有记忆起就住在这里,直到去大都前,都没离开过。”可儿指着山那边依稀可见的一处房舍密集的地方,“姐姐嫁在那个小镇上,她很会做生意,是布庄的老板娘,非常精明,不象我笨笨的。” 韩江流伸出手,可儿默契地把花移到另一只手上,小手在衣裙上擦了擦,羞涩地放在他的掌心。 “可儿不笨的,每个人都有自已的长处,可儿也有许多地方,别人比不上。以前,你的碧儿姐姐也常自嘲自已是个闯祸精,可是整个蒙古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聪慧的女子了,不然君问天也不会心甘情愿地为她束缚,他可是最骄傲最精明的商人,神鬼在他面前,都会觉着羞惭,可他为了碧儿姐姐,就成了一个非常平凡的男人。”韩江流想起在君府时,看到君问天和碧儿顶嘴,那神情分明就象是个恶作剧的孩童,乐此不疲地把她逗得面红耳赤。也就是看到那一幕,让自已心生了怯意。同样是男人,他怎么会看不出君问天眼中对碧儿刻骨的爱意呢? 可儿悄然打量着韩江流戛然神伤的表情,轻轻放缓了呼吸,小手一扳,反握住韩江流的。 她知道,夫君又在想卷发姐姐了。 韩江流在洛阳巡视完钱庄分号,就从洛阳出发往这里赶了。一路上,韩江流一旦突然沉默下来,脸上就会露出痛楚的神情,有几次眼中还闪烁着泪花,他闭上眼,肩急促地抽动着,象是在压制着沽沽上涌的思念。 这时,她就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默默地陪着他,等着他心头的悲伤缓缓流过。 她真的一点都不妒忌,甚至心中连酸酸的滋味都没有泛起过。比较而言,她比夫君幸福多了,她可以朝朝暮暮地和喜欢的人一起,哪怕就只是看着。而夫君呢,卷发姐姐已经成了一缕飘逝的烟,他只能在记忆里一遍遍地寻找、呼喊姐姐的名字。 她想这可能就叫刻骨铭心,不管过去多少年,有一个人就铬印在心里一样,一旦想起,就鲜活如昨,仿佛从没分开过。 这样的夫君,她舍不得埋怨,唯有心疼。 两个人无声地走了很久,不知觉,走进了村子前的大道上,有几个路过的山民诧异地打量着他们,热情地停下来,问他们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他们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个巧笑俏兮的少女是陆家有暗疾的丫头了。 陆可儿指着村子边上一处空寂的房屋,问晚上可不可借住。那里是陆掌柜一家以前居住的旧屋。 山民怔了一下,在小脸上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你。。。。。。你是陆小姐?“ 陆可儿格格地笑了。 陆掌柜离开之前,那房子没有处理,一直空关着。打开门,一股重重的灰尘味扑鼻而来。陆可儿开了窗,让山风吹进屋内。她挽起袖子,麻利地打来泉水,擦洗着家俱。隔壁的山民送来了被褥,送来了一些简单的吃食。相帮着陆可儿里里外外的清扫着,偷瞟韩江流温雅俊逸的面容,直叹,陆家小姐命可真好。 山谷里雨水多,正午时还艳阳高照的,到了傍晚,天色灰蒙,山谷里密密地落起了雨。 韩江流站立在屋檐下,张望着被雨雾笼罩的远山,感到整个世界突然都安静了下来,他的心就象被这雨水洗涤过了,无比轻盈。 可儿在厅堂与厨房间忙碌着,邻居们已经走了,她准备开始做晚膳。他提出帮忙,她笑着说君子远疱厨,一下把他推得远远的。 他扭头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可儿肩膀好小,身子好细,汗从她的额头流了下来,他的心突地抽搐了一下,他好疼惜。。。。。。。疼惜?韩江流蹙起眉头,对着雨幕叹息。 当爱情来到的时候,只在瞬息之间,不管多聪明的人,有时也会察觉不到。 厨房里,可儿心情愉悦地似要跳舞。十几年来,她的人生乏陈可具,山谷里的花花草草、清流寒泉,是她唯一的快乐所在,她迫不及待想与夫君分享,希望夫君在这里,也能象她一样的快乐。 雨水落下来,溅起的水花在山石上飞跳,山民们在雨中狂奔,蓑衣随着风飘扬,孩子们冒着雨,还在嬉戏。可儿拍拍手中的面粉,俐落地把做好的馒头放在蒸笼上,嘴角抿着笑。 她将炉火烧至最旺,烟雾弥漫,她忽然咳了起来。 韩江流注意到了,上前,想都没想,抱住了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可儿的脸上有汗渍,有炉灰的污垢,还沾上了一些面粉,可不知怎的,对着这样的一张颜色丰富的脸,他觉得整颗心都是暧的。 这是一个尽力想讨他欢喜、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想爱他的小丫头,他懂。因为懂,产生了一点惶恐,他还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他不爱她,可是她却带给了他全心的感动。 韩江流重重地呼吸,蓦地意识到,娶可儿也许不是报复,而是为了救赎自已。 这是韩江流头一回主动抱她,可儿怔住,静静地让他抱着,也没回头,眼帘低下。 晚膳非常简单,煮得稠稠的小米粥,一笼雪白的馒头,一碟腌制的山菜,两人在灯下,相对而坐。 这是他们第一次没有佣仆在一边侍候,也没有其他人在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晚膳。和这山里的其他人家没有什么两样,日子贫贱,却过得非常温馨。 他们没有聊家长里短。 可儿做的馒头很香软,用山泉煮的粥也格外地清香,韩江流才吃一口就喜爱得不得了。 “嗯嗯,好吃,好吃!”韩江流忍不住夸道,“可儿,你家也有佣仆,似乎你不需要自已做饭吧?” 可儿笑得合不拢嘴,笑望着他将那馒头吃得一口都不留。“我在洛阳治眼疾时,没事干,有时就去厨房帮下忙。我很喜欢做饭,当时心里想着有一天能做给夫君吃。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我真的很开心。” 韩江流停止了咀嚼,筷子滞在空中,他静静地瞅着她。 为他做一次饭,都让她觉得开心,他在她的心里,到底有多重? “可儿,你是真的愿意嫁给我的吗?”嗓音变得好低好低。 可儿对视着韩江流,韩江流的目光黝黑深邃,“夫君,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坚持嫁给你的,当时爹娘已经想悔婚了,可是我想嫁,就是要嫁给夫君,一点都不勉强,相反我很快乐。” “成亲那天,一下子娶进两位新娘,你。。。。。。难过了吗?”对着她,他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她。 可儿轻轻摇头,“我不难过,那天晚上,最难过的人是夫君,卷发姐姐也来了,她给你送礼物,你们站在露台上,夫君哭了。。。。。。。” “可儿,你原来什么都看得见的。。。。。。。” “我是有眼疾,看不了别的,只能一心一意的看着一个人。。。。。。。夫君。。。。。。。”可儿起身,自自然然地依进韩江流的怀中,紧紧圈住他的腰。 屋内静悄悄的。 韩江流低头,黑影似的笼罩住她那一隅,他都没考虑一下,唇已经贴上她的了。这个吻无关情色,但一旦吻上,突然就变了味,他非常享受地亲吻那青涩的唇瓣,闻着那令他安心的味道,尝着她可爱的舌头,他的心悠悠地湿了。 “夫君。。。。。。。”可儿回应着他的吻,一下就喜爱上这亲昵的游戏,越发地贴他更近。 夜色苍茫,雨声渐停。 山民送的被褥只有一床,两个人只得挤了一床,这是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却不是真正的洞房之夜,可是,两个人却觉得奇特的温馨,没有一丝别扭。韩江流怀中拥着可儿轻软的身子,听着她柔柔的鼾声,他感到可儿手中拿了根线,正一点点地缝补着他破碎不堪的心。 韩江流体贴可儿对山谷的留恋,又多住了几日。他对可儿说,日后把这屋子重新修补下,让陆掌柜和陆夫人还回这里居住,这样,他们会过得舒心,可儿也能偶尔来小住。 陆掌柜夫妇现在呆在大都城中,已是度日如年了。 可儿说好,爹娘可能早有此意,只是碍着面子,下不了台阶开口。这山谷离姐姐家也近,姐夫人很好,住在这里,他们也有人照应。 几日后,两人恋恋不舍地骑着马,往大都驶去。 可儿虽迟钝,可还是感觉到来山谷时,和这一刻,韩江流对她有点不同了。两个人之间的拥抱很自然,他还会冷不丁地吻吻她。对她的体贴、呵护越来越多。 这个变化,让可儿在回大都的路上,嘴角一直噙着甜甜的笑意。 路过飞天堡的草原时,韩江流带着可儿去了飞天堡。草原中心的大湖边,有一座小木屋,君问天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站在湖边,两眼发直。 陆可儿在第一眼看到君问天时,就从这个俊美绝伦的男人身上,感觉到深深的悲伤和痛绝。 他虽然礼貌地把他们领进木屋,让佣仆上茶点。可儿觉着他就是一具会说话的木人,已经没有一点生气、活力。 韩江流提出想看看碧儿。 君问天领着他们走进地下室,可儿看到水晶棺材之中躺着的卷发姐姐,泪水夺眶而出。 君问天对卷发姐姐的爱,是没有任何人可以相比的。爱一个人爱到这种程度,她想连上天都会被感动的。 “君堡主,姐姐一定会回来的。”她对君问天说,用无限的真挚。 “嗯,碧儿有点贪玩,可能一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君问天点头。 韩江流咬着唇,唇瓣一缕鲜红的血迹。 两个人离开了飞天堡,大都越来越近了。 “夫君,如果卷发姐姐回来,你。。。。。。要怎么做?”可儿突然想知道这个答案。 “把她装在心里,一辈子守望着她,真心地祝福她和君兄。”韩江流也不隐瞒,“可儿,对不起!” “不,夫君,我。。。。。。喜欢上的就是你的。。。。。。重情重义。不然,以我那样的眼睛、平凡的面容、还有那样的家境,怎么敢高攀夫君呢?因为夫君是不同的,我就是厚着脸皮,铁了心的想嫁夫君。”她不笨,知道他真的是她命定的良人。 “我的小可儿,你。。。。。。。这么温柔、懂事,乖巧。。。。。。。配得上任何人。”他动情地抱了抱她。 他的小可儿? 多么开心啊,这是他对她亲昵的称呼,可儿羞涩地偎进他的怀抱,觉着浑身轻飘飘如羽毛般,嫁到这样的夫君,自已定是老天最宠爱的幸运之人,是天下最有福气的女子,她作梦都会笑,花儿都要在她面前失色。 可儿的嘴角愉悦地绽开了一朵花,她都快被这满满的幸福给窒住了。 可是韩府中却有另一个人,自怨自怜的,为命运的不公而痛苦着。痛苦到不能自拨时,在月色如银的夜晚,割脉自杀。 番外二:皇家童养媳(二) 夜深更重,管竹琴坐在梳妆台前,对镜而照,美丽的双目盈满晶莹的泪。 镜中映出一个水样的女子,瓜子脸,丹凤眼,红唇一点薄润如樱,肤白若雪,身形窈窕,顾盼间正如其名,高雅清丽如一首娟秀小诗,诗内蕴着一点沧桑、流转着万种风情。 她虽不是出身名门,可也写得一手好字,弹得一手好琴,最难得的,是她有经商的天赋,她是温和的,在温和之中令你愉悦,令你信服。 这样的女子,嫁进谁家都不是高攀。可她选择了韩府,选择了两妻共侍一夫,那是因为她深深爱慕着韩江流,也听爹爹说起四海钱庄与陆家当铺之间的恩恩怨怨,陆可儿只不过是一个牺牲品。她嫁进这样的人家,非常自信不会受到任何委屈的,也非常自信她会得到夫君全心的爱意。 她是韩老夫人眼中孝敬体贴的媳妇。 她是夫君心里识大体、贤惠开明的妻子。 她是深受佣仆们爱戴的主子。 她美丽,知书达礼,嫁进韩府不到一月,上上下下无不尊她、珍她,她也顺利地独占了韩江流的注意力,然后如她所愿的怀了孕,无比荣耀地为韩府生下了长孙,四海钱庄从此后有了继承人。 她的光芒从这一刻起应该地更加璀璨、夺目。 事情为什么不按照人的正常思维发展呢? 早在她怀孕当初,韩江流就难得进她的厢房,那时,她想夫君可能是怕伤着孩子,是对她的疼惜,可是她没想到的是,在她怀孕五月时,韩江流突然对陆可儿关心起来,不仅亲自过问起居,甚至还特地送可儿去洛阳医眼疾,对陆家当铺也不会往死里整了,顺其自然的任其自生自灭。这些也没引起她多大的注意,毕竟陆可儿才十二,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真正让她吃惊的是在分娩前一个多月,飞天堡堡主夫人突然离世,韩江流的世界轰然倒塌,他在书房中捧着胸前的那个玳瑁挂坠放声痛哭,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神情痛楚,消瘦如骨。 在韩江流的心中,原来早已经住了一个人,很久很久了,她只不过是他娶回来传宗接代的工具,并不是因为他倾心于她。这个事实瞬间击垮了她,但她是聪明的女子,知道不需要和一个死去的人相争,她咬着牙忍下,腹中的孩子还是她一个强有力的胜算。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开心的是韩老夫人,韩江流的像松了口气,神情淡淡地,一日比一日瘦削。一个月,他没进去暄寒问暖一次,二个月,他独卧于书房,灯通宵点着,映着窗台上的身影单薄如纸,三个月,她主动去书房侍候他,他冷冷地说年刚始,有太多的事要忙碌,他没那个精力。 迎面犹如泼来一桶冰水,她从头冷到脚。 孩子一百日,他作为父亲,意思似的抱了下孩子,敬了下酒,说要去洛阳巡视商铺,不等席散就上路了。 这一走又是二月,前几天随他同行的佣仆先回到府中,说庄主陪陆夫人游山玩水去了,暂时不回府。 管竹琴这才意识到,从她怀孕之时起,她莫名其妙就成了韩江流的下堂妇。 他因为死去的堡主夫人舒碧儿,杜绝了所有人的靠近。 嫁给这样一位温雅俊逸的男子,得到了名,却得不到他的心,是幸福还是悲哀呢? 她想一定是悲衣,因为她的心很疼很疼。 疼还远远不止的。 他懒得接近她一点,却陪着一个小女孩子游山玩水,他那又是什么样的一份情呢? 她满心的不甘,觉得上天对她是如此的刻薄,她从没感到这么孤独、这么寂寞,她做不到再自欺欺人,她没有嫁给良人,而是所嫁非人,这大起大落的过程,她难以接受,她无法咽下这口委屈。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就往自已细瘦的腕子划下去,深狠得教那血霎时都没赶得及流出;刀子很利,利到切下肌肤时,并未沾血。 然后,那一点点的红,才陡然地渗出,一发不可收拾,大片大片地凶猛泛滥,她扔了刀子,倒向牙床,心中恨恨地想:“我也死了吧,死了就刻在他的骨子里了,看他以后还敢怎么幸福。。。。。。。” 管竹琴在韩江流到家的前一晚,月色如银,割脉自杀。 天上一轮明月如常,不带感情地映照万物。 韩江流和陆可儿到达韩府,刚上马就看到家人们个个脸上挂满严霜,老总管上前迎接,语气悲痛地说,若不是守夜的丫头发现得早,管夫人现在就成了一具尸体了。 韩江流匆匆往管竹琴的厢房走去。韩府中的人都在忙着,全府上下的焦点是躺在床上的管夫人,没人注意离府半年多的陆可儿已经回来了。 陆可儿咬了下唇,拎着行李回到自已的厢房,厢房空关了太久,丫头也没体贴地替她早点开窗开门透透气,她放下包袱,挽起袖子,自已动手忙碌着,就象在那个小山庄时一样,忙碌会让人身体疲惫,也会令人身心充盈。 再见到管竹琴,韩江流竟浑身发寒,直冒冷汗。 “为什么要这样做?” 管竹琴幽幽转过脸来,苍白得像鬼。她将手伸出被外,握住韩江流的手,一双眼固执地注视他忧郁的脸。 “你在担心我吗?夫君,你的眼里终于有我了吗?”一见韩江流,她就益发虚弱憔悴,眼里尽是指责,仿佛写着“我这样子全是因为你”,“我哪里做错了,你为什么要如此厚此薄彼?我不值得你的关爱和呵护吗?” 韩江流一张俊容,露出了困扰的表情,“你没有做错什么。。。。。。竹琴,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前一阵,我有些心乱,少关心了你,以后我会注意的。你不要做傻事,要想想老夫人,想想孩子。韩府里的日子过得不好吗?” 管竹琴哽咽地点点头,“夫君,你。。。。。。。爱我吗?”她直接问,不愿去猜测了。 爱,对韩江流来说,已是一件很遥远很模糊的事了。 他年轻光湛的眼,看着管竹琴,忽然风霜起来。 “对不起,”爱情很残忍,也很自私,他也巴不得能爱上谁,那样他的心才会好过一点,可是不行,碧儿把他的心占得太满了,他说得非常诚恳也很内疚,“我会好好地爱孩子,但其他的,我真的做不到了。” “做不到,为什么要娶我?”管竹琴尖锐地问道,“我可嫁的良人很多,嫁你,不是要什么荣华富贵的,我要的是你的心呀!” 听着她的话,看着她落下的泪,韩江流的心揪成一团,好似被人绑手绑脚不能呼吸,快要窒息,却只能傻傻地一直说:“对不起!” 他成亲之前,碧儿曾一直问他,考虑成熟了吗? 他坚定地说,考虑很成熟了。他急于报复陆掌柜,誓要羞辱陆掌柜。他的目的达到了,为此他放弃了深爱的碧儿。其实最终,他没有报复得了陆掌柜,他这样不顾一切的后果只是让自已得到了报应,也伤害了两个无辜的女人。 管竹琴心痛欲绝地握住他的手,目光锐利似刀尖,逼着他,“我。。。。。。这样一个鲜活的人都比不上一个死人吗?” 韩江流无语,俯视着那只瘦弱的手,一颗心直往下掉。 “说呀?”管竹琴更紧地握住他,声音尖起来。 “竹琴,如果可以,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得了的。除了爱,我可以。。。。。。给你所有的一切。” 管竹琴哭晕在床上。 陆可儿收拾干净了屋子,侍候的丫环得知她回来,又听说庄主特地陪她在外游赏,急于讨好新得宠的夫人,忙不迭地添香、熏被、挂新的锦幔,装点花束,搬进时新的水果、点心。 不一会,厢房中就充满了生气。 韩江流去钱庄转了一圈,傍晚回到府中,一步也不停留,直奔陆可儿的厢房。从什么时候起,有个小小的她在眼前晃着,他的心就会感到安宁。 不得不承认,他越来越在意可儿了。 可儿是他的安神剂、宽心剂。和可儿一起,哪怕是静静地在想着碧儿,他的心也不象从前疼得那么剧烈了,涌上心头的都是往昔美好的回忆,他会微微弯起嘴角,沉醉于这种温馨之中。 可儿刚沐浴好,一身清新地坐在桌边吃果子看书。眼睛现在好了,她要把以前想做的事都好好地补回来。 “夫君!”可儿一抬头看到韩江流,见他忧悒着一张脸,眨巴眨巴眼,主动地偎进他的怀中。 自在山庄同寝之后,他们之间的亲昵举止已是很寻常了。 韩江流轻轻地揽住她的腰,拉着并排坐到卧榻上。“有没去向老夫人请安?” “有,我也去看过小公子了,真的和夫君一个样,我不敢抱他,怕摔着他,他还咬的指头呢!管姐姐那边,我去问候,她说暂时不想见我,我明天再去看她。” 听着可儿脆脆的嗓音,韩江流一颗心奇异地安稳平躺,“可儿,你说为夫无情吗?” 可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韩江流愕然,抬首,她竟然在笑? “夫君若是无情,那天下就没有有情之人了。夫君,你为了碧儿姐姐,痴守着自己的心,什么也得不到回报,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这只有重情重义的人才能做到。” “那我心里没你们却还娶了你们,你们不恨我吗?” 陆可儿抿嘴轻笑,小脸泛上红晕,“夫君要不是韩家长子,肩负传宗接代的重任,我们哪有机会嫁给心爱的夫君呢?我才不恨,欢喜还来不及呢!快乐是自己品味,不是和谁比较的。”她仰起脸,揽作他的脖子,不带任何情欲的,而是安慰地在他脖子上轻轻地吻着。 韩江流一低头,噙住她的唇,心怜情动地细细吻着。 那么轻易地,可儿便把他心底那些个苦闷与自责抛到了九霄云外去,那么容易,就安抚了他惶惑不安的心。 可儿虽年幼,但她是知心的,知他的苦,知他的疼。抱着她小小的身子,他会感到被一个深爱着是多么的幸福。 夜,慢慢深了。 韩府几个守夜的更人在府中巡视,在后园的院角碰到,四下张望了下,悄悄窃语,知道不,今晚韩庄主宿在陆夫人的房中呢,那房中还时不时传出愉快的笑声。 真是有人雨夜去赶考,有人辞官归故里。 管竹琴大睁着双眼,一夜未眠到天明。 隔日,天灰蒙蒙地,像要遮掩了什么,阴霾了一天还不够。入夜后,也雾气弥漫,仿佛穿过长街便会沾湿衣衫。 没有月光的夜晚,红的灯笼晃着,映着做生意的商行。 夜市喧哗,没有月光,人潮一样喧嚣。韩府中却是一团冷清,各房的烛火亮着,鲜少人声。 陆可儿坐在管竹琴的床前,一张素脸,脸上一对非常精神的眼,直直地望住管竹琴。 不知为什么,管竹琴心底一惊。 以前象个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的小孩子,才半年多不见,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乌黑眼瞳,澄净表情,明镜似的像什么都逃不过她一对眼。皮肤白得更胜过她,似雪似月,干净得让自已形秽不如。 “你现在很开心吗?”她知道韩江流昨晚宿在可儿的厢房,妒忌象个小虫在她的心里爬了一夜。可是她不敢表达出来。 “管姐姐不开心吗?婆婆那么疼你,还生了俊秀的小公子,还有夫君那么关心你。” 管竹琴苦笑地闭上眼,这些都不及韩江流轻拥在怀的温存一夜。 “我也曾被夫君这样疼过,但。。。。。。只要你一怀了孩子,你的好运就此完结。”她以过来人的口吻说,纵使她还没有人老珠黄,都锁不住韩江流的心。他不是花心,也不是变心,他是死心踏地的为一个死去的人,这让她怎么去争呢? 可儿脸红了红,怀孕?她和夫君都没同房呢,怎么会怀孕?如果能有一个象夫君那样的孩子,应该说好运才刚刚开始,怎么会完结呢? 能和心爱的男人生下孩子,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吗? “他的心里爱着别人,你就别露出那种花痴样的笑了,他的刻骨铭心不是你。”管竹琴忍不住打击下陆可儿。 陆可儿歪着头,“我的刻骨铭心是夫君不就行了?” 管竹琴愣住。 “管姐姐,别要求夫君太多,心里放着个刻骨铭心的女人,却还要好好待我们,已经够让夫君辛苦了,再奢求别的,夫君会难过的。” “你。。。。。。不在意?” “当然不,那个姐姐比我们来得早,带给夫君那么多的快乐,有什么好在意的?”可儿不解。 管竹琴无力地摇摇头,可儿太小,不懂情感是自私的,不能和任何人分享的。等可儿再大点,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她就会懂这些道理了。 时光如水,缓缓地向前流淌着。 在水平如镜的日子里,管竹琴对韩江流的心一点点的淡了下去,她知道韩江流这样的男人不会再爱上其他女人,没了比较,从前那份剧烈也就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在韩府中的地位扶摇直上,因为她生了四海钱庄的继承人,小公子又是韩江流亲自教导,早早地就带在庄中学着经营生意。母凭子贵,韩老夫人对她是疼爱备至,她对做生意在行,韩江流有时也会与她商讨钱庄的发展。 她和韩江流相敬如宾、客气有加,有时让人感觉,他们不象是夫妻,而象是生意合伙人。 她不奢望爱情,在事业方面慢慢找到了自信,过得也不坏。 可儿一天天地大了,少女的风采渐渐展露出来。 让人惊异的是,韩江流对她的那份新鲜感没有减弱一点,他们日日同寝,时刻也不分离,不象别的恩爱夫妻那样浓情蜜意的,可是却让人感到他们是相濡发沫的。 管竹琴把这种现象理解成,陆可儿至今还没怀孕,韩江流的传宗接代的目的没达到。 是啊,又过去四年了,陆可儿都十七了,怎么还没怀孕呢? 韩老夫人皱着眉头,婉言地提醒韩江流是不是找个大夫来替可儿看看,管竹琴则间接说要韩府太大,要不再纳房妾室,多生几个孩子热闹些。 这时,陆可儿低着头,脸红到耳朵根,韩江流也很不自然,生硬地说不需要。 陆家当铺已经正式关闭,所有产业并业四海钱庄的名下。陆掌柜与夫人思虑再三,还是回到原先的小山庄,在那里,他们才能找到以往的平静和安宁。 韩江流替他们装修了屋子,给了充足的银两,他们的日子过得非常舒心的。 一场轰轰烈烈的复仇,无声无息的完结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原点?不,在这场复仇的前前后后中,他们终算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可儿嫁给了一个好夫婿。 一年中,有一两个月,韩江流会携可儿去山谷小住,可儿陪娘亲做饭、洗衣,韩江流在树下与陆掌柜下棋、谈生意上遇到的事。 这个时候,韩江流才象个女婿,陆掌柜也才尝到做岳父的滋味。 可儿觉得现在的自已,比想像还要幸福太多。 至于生孩子,她一点都不紧张,因为她和夫君还没真正圆房。 但她相信,那个日期不远了。 番外二:皇家童养媳(三) 可儿那么想,是有理由的。 娘亲曾不止一次的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和韩江流圆房。娘亲的眼睛是雪亮的,少女的体态与妇人的体态不同,可儿虽说成亲也有四年多了,可明明就是个小女孩样的神情和举止,偶尔视线与韩江流相碰,小脸红得象煮熟过一般,这就让人生疑了。 然后,某一次韩江流带可儿去山谷小住时,陆夫人温婉地笑说,可儿成家这么久,也没给韩府生个一子半女,按理不要韩府开口,陆家应该主动把女儿接回娘家,中断这份婚姻。 韩江流当时一僵,酒杯举在嘴边,杯中的酒差点泼了出来。 那天晚上,可儿睡在韩江流怀里,感到他的身体是前所未有的滚烫,呼吸也比平时加重了几份。可儿以为他身体不适,抬手碰碰他,他紧绷着脸,生硬地推开她,背过身去,但是当她入睡后,他又把她拉进怀里,轻柔地吻着她的唇瓣。 可儿并没有睡熟,可她不敢睁眼,但她怦怦乱跳的心出卖了她。 韩江流轻叹一声,加重了那个吻,两个人都有点气喘吁吁。 那是个开始,以后的夜晚,韩江流的举止越来越不同了。他不止是吻,还会轻抚她的身体,甚至会穿过她的衣衫,直接覆上她的肌肤,有好几次,陆可儿面红心跳地以为今晚一定就是真正的洞房之夜了,可就在失控的那一瞬间,韩江流又能戛然而止了。 但在下一个晚上,韩江流的动作又会比前一晚火热许多。 陆可儿有时被他抚摸到想哭,感觉这象是个甜蜜的折磨,夫君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呢,难道他不想和她圆房吗? 想,韩江流又不是柳下惠,他都快想疯了。 以前,可儿又小,又瘦削,抱在怀中,都能清晰地摸到一根根的肋骨,他怎么忍心和她圆房呢?一忍都忍成了习惯,带着对碧儿的思念,他心境如水地过了一年又一年,不曾想怀中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妙龄女子的风情在眉宇间慢慢绽放。 日日拥着这样一具曼妙的胴体,他平静的心湖泛起了波澜,但他选择了忽视。在他的心中,可儿和管竹琴不同的,他不想用随意的态度对待她。 娘亲对可儿不能生育的质疑,管竹琴的讥讽,岳父母的期待,让他无法忽视下去。 他正视自己的心态,在心中把对可儿的感觉细细理了一番。对,可儿不是他刻骨铭心的女子,可也是他想珍惜一生的。 能有想珍惜一生的女子陪伴到老,也是一种特别的幸福。 想通了,他便放任了自己的行为,不再把可儿当成一个小女孩,而是当成了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铬上他的印记的女人。 从山谷小住回大都,正是春暖花开之时,风和日丽,草原上碧绿如河,满目五颜六色的小花,牛羊成群在草地上悠闲地踱步。 可儿儿嚷着要下来走走,不肯坐马车。 不知早在草原上扑了风,还是追牛羊出了汗,可儿当时回到韩府时,便有点发寒,蜷在被中,忍不住打颤,连打了几个喷嚏后,脸腮就异样地红了。 韩江流让丫环送进热茶,可儿冷得上下牙在打战,身子哆嗦着,教他听得直皱眉。 “再来一锅姜汤。”他嘱咐。 外面不知几时开始下起雨来,雨声哗哗,天色灰暗,房里点起一盏烛火,跳跃起的火焰映在可儿白净的脸上,映着她低落的长睫,映着她温婉恬静的表情。 韩江流愣着,直觉这样的可儿象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兽,拼命地往他心里钻,钻得他的心柔成一汪水。 他走向她,停在她床前。她开口,声音浓浊沙哑。 “夫君,今晚你宿别处吧,我。。。。。。。怕把风寒传染给你。”她眨了眨眼,疲惫地傻傻微笑,“我睡一会就好了。”她浑身慵懒,四肢酸痛,抬个眼都要费好大的劲。 韩江流不语,看她一眼,从一边的水盆中挤了巾帕覆在她额头上,将她按在自己腰前,温柔地喂她喝姜汤。 贴着韩江流温暖胸怀,可儿幸福地弯起嘴角,喃喃喊道,“夫君,夫君。。。。。。”没有下文,却象用尽了一生的温柔似的,令人心都酥软掉了。 “可儿,我帮你捂暖?”韩江流轩眉,暗哑地问。 可儿迷糊的意识突然清明,一双大眼清明如水,注视着韩江流。她期待已久的夜晚要来到了吗? 细雨轻飘,一灯如萦,韩江流温雅的眼眸燃着一束火焰。 “夫君,我。。。。。。愿意。”可儿含着泪,态度坚决而又羞涩。 韩江流双眸刹地乍亮,像黑夜里一瞬的星光。一个使劲,便将可儿揽入怀中,低头便吻上了她。 雨声淅沥,可儿气息紊乱,不知是羞还是热度,身子烫如火球。这不是梦,隔着衣衫,也能感觉韩江流身上传来的热气。 她终于要成为他名幅其实的妻了吗? 韩江流温柔地轻吻着,而他清朗的嗓音,是世上最好听的语言,他说:“可儿,我会很好很认真地待你的。” 他没有哄骗她说爱她,他说要好好地待她,于是,可儿笑了。 在不歇的春雨声中,在微弱的烛光映照下,韩江流拥住可儿,他们裸裎相见,之间再没距离。 刻骨铭心又如何,此刻,实实在在依在他怀中的人是她,不是吗? 在钻心锥骨的疼痛声中,可儿幸福地与韩江流圆房了。 从此后,她是他名幅其实的夫人了。 这夜,不需要喝汤药,陆可儿染上的风寒在几次汗透春被中,奇异地痊愈了。 三月后,韩府中传出喜讯,成亲近五年的陆夫人怀有身孕了。 韩老夫人喜上眉梢,管竹琴抱着儿子,痴痴地发了半天呆。韩江流挽住陆可儿的手,俊眉朗目间,溢满了欢悦。 秋天叶落,枫红了一阵。冬季将至,陆可儿的肚子大如箩,为了好分娩,韩江流日日牵着她,往返于四海钱庄与韩府之间。 很寻常的一天,却因为一个不寻常的人而让人记忆深刻。 怀了孕,可儿的食量大了许多,早膳后不久,她又觉着饿,丫环正从食盒上给她倒参汤,她笑吟吟地转过身,想问韩江流要不要来一碗,一扭头,发现韩江流送客户出去,不在钱庄中。她走到店铺大门,整个人突然呆怔了。 钱庄外面停着一辆马车,马车边立着一男一女,男人俊美绝伦,冷峻邪魅,女子卷发飞扬、清丽俏皮。 韩江流的眼中没有了天,没有了地,没有大都城,没有钱庄,只有女子的一颦一笑,一层雾霁从眼底悄然泛起。 陆可儿心突突直跳,她紧按着心口,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疼痛。 卷发姐姐真的又回到了这个世界了吗? 她是夫君痴心挚爱的人呀! 不是不妒忌的。 腹中的孩子恰巧这时激烈地踢着肚皮,她动弹不得,扶着门框,等着胎动平息。 君问天拥着林妹妹上了马车,韩江流怅然若失地立在原地,定定地凝视着马车的背影。 “夫君!”她出口喊道。 韩江流闻声回头,那眼神象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带着痛楚,带着纠结,她不忍地闭了下眼,缓缓地露出一脸的笑意,象花儿绽放一般,她娇嗔地向他招手,“夫君,扶我一把,宝宝太调皮,踢我踢得厉害。” 夫君的心在滴血吗?这么久了,夫君还是这样的爱卷发姐姐呀,真的好痴情。 她仿佛感应到了夫君的疼痛。 韩江流一怔。天冷,漫着雾,他看不真切可儿的面容,他晃了晃头,恍恍惚惚地走过去。 “夫君!”可儿温暖的小手抓住他游移的灵魂,温柔的笑容凑到他面前,“我在这。” 韩江流一怔,这才看清了,“可儿。。。。。。”他带有一些内疚地喊道,嘴角抽搐。只觉着可儿那覆上他的小手,非常柔软,非常温暖,恍似有魔力。他瞅着她脸上的笑意,因见到林妹妹那一时的惊喜、惊喜之后又是强烈的失落的湿湿心扉,一刹那象注满了阳光,阳光下盛开了许多花朵。 他在看着别人时,自己也被一个人这样看着,看得这么认真,他陡然清醒,瞧见真实的可儿,他的可儿。 生命中,有个人注定是只能藏在心底的,有个人却是随水飘流在你的身畔的,鲜活的,实在的。 谁才是自己应该珍视的人呢? 愿心中爱的人活在幸福里。 愿爱着别人的自己,也能拥有自己的幸福,不是刻骨铭心,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宛若亲情的脉脉、涓涓! 韩江流轻柔地执起可儿的手,大掌抚着她的长发。 “喝参茶了吗?” “正准备去喝呢,肚子还有点饿,我还想吃点点心。夫君,要吗?” “嗯,可以陪你一起用点。” “哎哟。。。。。。” “怎么了?” “宝宝踢得我走不上前。” “我揉揉。。。。。。。” 这就是家长里短,这就是日子,如此平淡,却又如此真实。 这世上,没有永不终场的戏,也没有永不消逝的生命。 珍惜眼前人,人生才永不言悔。 番外二:皇家童养媳(四) 那个时代,京城叫长安。市集内商铺林立,莺歌燕舞,文风盛行,一幅太平繁荣的好景。 盛世,才子辈出,无不聪慧好学,博览群书。成年后,都喜离家出游,生活清贫,与宗教苦行僧或正直的穷人,还有一些隐者来往。在长安的街市上漫游,或郊野的酒馆里,通常会遇见无数言谈精妙,道德精湛的人。脱俗高雅是那时的风行,人人追而捧之。一些世家子弟,商贾人士也纷纷效仿。他们生活无忧,然而生性淡泊,不喜入仕,更厌倦嚣烦的人际往来才避居人群。他们时而隐居郊野,时而出没于公候宰相之家,有着广泛的人缘和浩淼的心境。他们不需要太多的红尘情孽来滋扰,不需要风月来映衬。他们本身就像清水兰花一样洁白明净。偶然他们也会写动人心魄的情诗,但那只是文人间常玩的把戏,自屈原始,香草美人就不再单纯是香草美人。她们是男人心壁上最飘扬出尘的理想之花,托言美人而已。越是写得形象动人,现实中这类男人为了理想和抱负对女性可能越是淡漠无谓,持近而远之的态度。 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有些不同流之人。他们认为高雅脱俗不是讲究风花雪月就能真正达到的,踏踏实实做事,认认真真做人,为国为家为朋友尽绵薄之力,也是人生快事。“京城四少”就是把这个理念奉行得最彻底的人。 “京城四少”是相国之子冷如天、新科状元卫识文、京城首富独子齐颐飞、还有时下皇上最看重最信任的睿王爷向斌四个人的雅号。他们四人赚钱的赚钱,做官的做官,喝酒吃肉,游山玩水,人生快乐之极。但他们却不是纨绔子弟,也会路见不平,不计钱财解人危难,助人为快,让京城人很是敬重。京中女儿莫不以嫁到此四家为荣。而这四家又以向家最为尊贵,京中人家有小女初长成,稍有点颜面,家境又不错的,莫不打破了头想攀附上,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几年了,只听说向王爷又做了一件为民为国的改革,又立了一项什么大功,却从未听说哪家佳丽入了向王爷的眼。 这一切,伤透了多少颗待嫁女儿心呀! 京城西郊,有处好景。一面秀丽的湖泊缀在群山之间,环湖植满了梅树。有商家临湖建了处茶楼,唤作“观梅阁”。一到腊月,腊梅花开,嫩黄的骨朵衬着湖面的晨霜,和着山里的薄雾,再是那阵阵飘来的冷香,这观梅阁就宛如世外仙境。 这天, 冬日观梅阁,茶香四溢,客人如潮。临窗的好位,正对湖面。湖面有雪,还不太大,一片一片如柳絮飞扬,湖畔梅树林立,隔着窗,就可闻到梅的清香。这种佳处,自是留给常客的。 掌柜的一脸笑意,对着一位含笑赏景的秀美公子打着招呼:“柳公子,老规矩,您就一壶茶。可今天点心不错,要不来点?”又对一边侍候的两位小侍点点头,“青言、蓝语两位小爷,有一阵子不见了,可好?” 稍显高挑的青言笑着回礼,客气地回绝:“都好着呢,多谢大掌柜挂念。点心就不必了,您也知我家公子不吃外食的。还有,掌柜您比我家公子年长,无需用敬称,当晚辈称呼就可以了。”另一边笑起来带着一抹羞意的蓝语拿出一个灰色包裹,笑吟吟地说道:“是啊!那样子会折了我家公子。这观梅阁我们可是常客,每次您老人家都对我们格外照顾,我家公子很过意不去呢。这里有件寻梦坊冬日的布袄,公子特意让王娘绣的面,用羊毛和棉做的里,特别暖,送给你家夫人以作谢意。” 老掌柜一愣,心中寻思:这王娘,可是京城里最出众的绣工,还有这寻梦坊,开在京城最繁荣的闹市区,从头饰、手巾、鞋袜到嫁衣无不为新人定做,而且件件独一无二。京城内嫁衣娶媳都以购得寻梦坊的喜衫为豪。寻梦坊主便是这瘦弱单薄的柳公子。今儿这棉衣,两者合一,可是千金难求,家中的老婆子不知会喜成什么样呢,这礼也太大了点吧!老掌柜想到这儿,忙摆摆手,“不成,我又没为柳公子做下什么,这番大礼怎能收?” 蓝语把包裹往掌柜的手中一塞,“哪里的话,掌柜在这湖边建了这阁,让我家公子喜欢得不行,这就足够了。又不是多大的礼,日后,你家公子成亲,我们寻梦坊自会用心呢!” 老掌柜的脸上笑出了一朵向阳花,看着柳公子白玉似的面容,暗叹:真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年纪轻轻,知书达礼,生意做得又好,人又长得特俊,不知以后是哪家闺女之福呢,不枉平时多疼他了。喜滋滋地谢过,口中也换了称呼:“慕云,我代我家夫人谢过了。从现在起,你到这里,不要见外,就当自家般自由。我看你的身子太单薄,我让下面给你特别地做点什么,如何?” 柳慕云温声解释:“老掌柜,你的茶太美了,我怕别的食物盖了这味道。再讲,晚辈爱的是临窗的好景,其他不重要的。” “那好,你先赏着景,有什么尽管对我说。今儿,客人都冲初落的雪、初绽的梅而来,我下去照应着。” “您请便。” 老掌柜乐呵呵地捧着包裹下了楼,嘴里竟然还哼起了一支曲子,让青言蓝语抿嘴直乐。 没有再抬首,也不想顾左右,柳慕云轻叹一声,白净的双手捧着茶碗,暖着冰凉的手指。再好的茶都只是取暖的作用,从小到大就吃不来外面的东西,是幼时家人宠溺留下的劣根,改不了了。来这儿,只是为这份水雾缥缈的湖色,梅香四溢的长堤,爱观梅阁的雅和静,还有老掌柜的亲和体贴。这里是京城中唯一愿意常来坐坐的地方。 “茶凉了吧,换壶热的。”害怕吓着公子,青言轻柔地递过茶碗,重新沏上一杯。公子缄默不语时,就是神游四方了。这么多年,太了解他。 接过暖暖的茶碗,柳慕云回给青言一个微笑。青言、蓝语年年长自已几岁,从小到大一直在身边问寒问暖。走过十多年风雨,这份情已不是“主仆”二字能够包括了。“都坐下吧!你们吃点热的点心,也喝些茶。我再坐会就走。” 蓝语点头,招来小二,重新要了壶热茶,点了些点心,两人分作两边坐下,文文地吃着。 今日的客人真是不少,不多久,隔壁的桌子纷纷坐满了。 柳慕云痴痴地捧着茶,对着窗外出神。天气太冷了,寒冬的子真是难熬。蓝语怜爱地看看抖嗦的公子,心中不舍:这大冷天地看什么景,有事没事就爱往这儿跑。在家中多好呀,炉火暖暖的,看书画画也很不错,哎,我家的小公子呀! “一壶碧螺春,再来几份热点心。”低沉磁美的嗓音是刚来的邻座客人。 “兄长?”柳慕云忽地低呼一声,蓦地转过身,只见身后一位高大俊逸的男子正欠身坐下,杏黄的衣衫华美尊贵,想来应是王府人家。那朗目浓眉以及嘴角的笑纹和兄长好像,可惜他不是。柳慕云晶亮的大眼不禁潮湿了,心情低落。往事突然涌上心间,又是梦,心疼欲烈,忙慌乱地回转身,看着窗外。青言蓝语相互对视,纳闷公子的行径,不解地看看对面,不是熟识之人啊!邻座客人身后站立的几位魁梧家丁,察觉着对面的视线,狠狠地回瞪了过来。 青言生气地避开视线,低声对公子说:“公子,不早了,我们该回了。”又近年关,寻梦坊中的订单都堆成了山似的,公子都是整夜整夜地描样、画图。书房内灯光彻夜不熄,十几盘炉火都暖不了公子的身子,真怕他又冻了。 “哦!”柳慕云窘迫地转过身,放下茶碗。蓝语拿出一件精纺的羊毛与丝织成的驼色披风包住公子纤细的身子。柳慕云情不自禁地又转过视线,再寻一眼那似曾相识的面容,真的好像故去的兄长啊!目光所落,正对那人一脸温和的笑意,他不禁觉浑身暖意,情不自觉展颜一笑。 青言蓝语张开的嘴惊得不知合拢,公子怎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和善? 那人忽地站起,翩翩走来。“王爷?”家丁想上前拦阻,却被一个凌厉的眼神喝住。那人爱怜地看着眼前这位瘦单的公子,一种莫名的关怀从心内油然而生,恨不得此刻为他抹去眼中深深的忧郁。 “外面风雪正劲,不着急的话,再赏会景,如何?”温和亲切实的询问,如冬日暖阳融化了柳慕云脸上的清冷。 他乖巧的点头,那人伸出手,他竟然把手放在了那掌心,眼神迷蒙,相随着来到邻桌坐下。两边跟随的人全惊住了。 倒上一杯热热的浓茶,递给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已的柳慕云,“暖暖手吧!”他并不多话,只是含笑看着慕云。 柳慕云忽然一脸郑重,语气急切地问:“我可以,我可以叫你一声大哥吗?”他的眼神他的笑他的语气与梦中的大哥一模一样,不想错过,不愿失去,虽然唐突,但还是问出口了。 “放肆,向斌王爷岂是你寻常人家任意高攀的。”家丁一声怒喝吓住了一直在惊喜中打转的柳慕云。再深居简出,向斌五爷的大名还是会随风飘进寻梦坊的,多少深闺女子的梦中人啊,有钱有地位有容貌也有能力。 他秀雅的面容突地苍白,忙僵硬地起身施礼:“非常抱歉,小民有眼不识王爷,冒犯了。”慌乱地回转身,无助地看向青言蓝语。两人叹息,公子今天真的太失态了。机灵的青言忙上前扶住,“公子,你不舒服对吧?我们现在就回去,王爷,公子年少,你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如获大赦,柳慕云忙施礼道别。“王爷,不扰你雅兴了,告辞。”眼神却再不愿往那相似的面容上靠近,又羞又急,恨不得快快消失。 向斌微笑地拦住,扶住那颤抖的身子,“家人不懂事,你不必当真。今日相识是种缘份,你让我有种相见恨晚之感,能听你叫声大哥,是我的荣幸。你看你冷得直抖,快坐下。掌柜的?” 老掌柜忙从楼下跑上,“向王爷,柳公子,你们?”这二人怎会搅在一起? “加个火盆,再来壶热茶。” 老掌柜满脸疑惑地应声下去准备了。 柳慕云已恢复如常,一张俊脸上满是疏离,弯腰欠身重重施礼,“柳慕云一时唐突,还请王爷见谅。今日的茶我来请。青言,结账。王爷,小民告辞了。” “慕云,”向斌加重了语气,一双长臂围住小小的身子,“你想让我感到内疚和遗憾吗?世界可大可小,能相识都是不易的。坐下,是叫慕云吧!很好的名字,我叫向斌。”不由分说地按下纤柔的肩,真是一个敏感清高的孩子。 是不敢回绝也是不愿回绝,家人般的感觉困惑了柳慕云。热茶上来,火盆搁在脚边,手被一双大手温暖着。很久没有这种放松和暖意了,柳慕云晶亮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向斌,眨都不眨。 “公子,公子。”青言蓝语难堪地推了把柳慕云。再次回神,他不禁红了脸,缩回手,自我解嘲地玩弄着杯盖世,“我好失态,向王爷好像我的兄长和爹爹。” “哦?”向斌挑高眉毛,“真想见见他们。” 黑睫低落,“其实面容不像,只是气质和声音神似。他们已离开这个世界很多年了。”默然地把视线转向窗外。 风疏雪骤,久久不言。 向斌又换上一杯热茶,拿开他手上微凉的一杯,自如的姿势似常常如此。一边的随从傻住了,这是以威严冷酷著称的向王爷吗? “家中还有谁,你仍在读书吗?”轻描淡写地聊些家事,转移他的伤心。 “家中有母亲,我早已不读书了。”努力挤出一丝笑意,真挚地问,“不知王爷可曾婚娶?” 向斌不解,小孩子干吗问这些,“娶又如何?不娶又如何?” 柳慕云的眼中闪过自信,一缕兴奋的笑在脸上荡了开来,“如未娶,那么寻梦坊在你大婚时会送上最时新的喜衫。如娶了,那么寻梦坊会为王爷定做几件四季的衣衫。” “你是寻梦坊主!”向斌一脸平静,心中却暗地大惊。 寻梦坊的喜衫早早定购可以求得,而四季的衣衫在市面上从未见到。他那样的承诺,想必在心内一定对自已很是尊重了。一直以来,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早认为理所当然。今天,却为了几件衣衫,心中却满怀感动。 身边的随从也纷纷惊讶地看着柳慕云,这样一个弱冠的孩子真的是寻梦坊主? “我们寻梦坊的喜衫可是京城最好的。想买,得三个月前预订,而且都是量身设体,从不雷同。”青言骄傲地扬起头,回敬刚刚那位凶公子的“恶仆”。 “恶仆”黑红的脸一热,不敢回视青言的视线。 柳慕云微倾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只是谋生罢了。” 向斌温柔地摇头,“我现在真正明白这风雪之日,我是何其幸运。我的义弟竟是如此优秀。”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苍白的小脸上全是不敢置信,晶亮的黑眸灼灼地盯着向斌。 “有什么不对?”浓眉飞扬,向斌郑重地说,“年纪轻轻做出这样的成就,不优秀吗!改日我一定要去神秘的寻梦坊看看,只是你方便不?” “除了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其他任何时间都方便。”欢喜地应着,向斌的认可让柳慕云心暖成了一片水,柔如软丝。 “王兄。”一声脆嫩的娇喊,紧跟着一个粉红的身影从楼梯口飞了过来。 向斌大笑地张开双臂,怀中多了一个美丽的女子。骄宠的气息,旁若无人的举止,一看就是被家人宠上天的千金大小姐。 “贝儿,这么冷的天,你怎会到此?”向斌疼惜地摸了摸妹妹冰凉的发丝。 “母亲说你今日出来赏梅,也不告诉人家一声,我让向富送我来的。王府闷死了,天气又冷又湿,好无聊。” 柔柔的语气娇憨十足,真是幸福! 柳慕云一脸羡慕地看着,如果兄长在,自已大概也会这样幸福吧! “慕云,这是小妹向似贝,今年十七,你??????”转眼看到那落寞而又羡慕的表情,向斌心一动,放低了声音,“慕云?” “我过了年,方十七。”低声诉出,不禁轻轻叹息。 十六岁就要和自已说再见了,那十年之约也就要消失了,如果那人如期出现,是失望还是庆幸呢?一片惘然! 向似贝这才看到眼前俊秀的柳慕云,俏脸儿一红,忙往向斌怀里钻出,一双凤眼偷偷地打量着柳慕云。柳慕云礼貌地微笑点头,一瞬间,向似贝失了魂般,羞得满脸通红,芳心儿无法自控,纤纤玉指紧张得都发了白。 向斌看在眼中,心内一惊,不露声色地笑道:“女孩儿不爱被叫大,你日后就随我喊贝儿吧!” 青言蓝语相互对视,向郡主的神态像极了来寻梦坊的千金们,不妙,不能让事态再发展下去。两人齐齐上前,半扶半挟住柳慕云,“公子,天色已晚,老夫人今日还没去探望,是不是该回府了。” 柳慕云起身施礼,“王爷,郡主,我先告辞。不敢让家中母亲久等,他日有缘再叙。”这种缘份一次就够了,不敢奢望太多。 “慕云!”向斌握住冰冷的小手,不敢去想这寒冬他如何渡过,心内生出很多怜意和不舍,“向王府的大门从今为你敞开,随时欢迎你光临。” 羞羞的向似贝抢上前,轻轻地说:“柳公子,你。。。。。。你可要来啊!” 微微含笑,挥手下楼。向王府,那是另一个世界,候门深如海,那种友情想来无法承受吧! 向似贝难得安静地坐着。如此俊秀清雅的公子,太难一见,刚刚见着,却又如风儿一吹不见。“王兄,那柳公子家居何处啊?” 明白自已妹妹的任性和骄横,不想那水晶般的慕云有一丝委屈和烦忧,“慕云才十六岁,比你小呢,是个孩子,贝儿。”那孩子眼中藏着太多的心事,无人看透。他需要的可能就是一份安宁和尊重吧!侍卫刚才的捍护,让他受了伤,到最终他都没有肯再呼一声“大哥”。 “王兄”,向似贝抽泣着想撒娇,一抬头看到兄长微愠的神情,话便咽了去。这个兄长平时看似平易近人,其实却是和谁都不亲近,就是母亲都说不懂他。放着好好的王宫不住,偏偏住在外面,和什么“京城四少”混在一起,茶楼酒肆让人谈论。 “贝儿,咱们也回吧,你若冻坏了,母亲不知要碎碎念到什么时候。” 不情不愿地随着兄长下了楼.兄妹心底都闪过一个念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那柳公子呢? 番外二:皇家童养媳(五) 柳园是个小小的院落,是一处大户人家的后院改建的,在里面又建了几处厢房。小虽小,却水清石秀,树木葱笼,四季花开,精致而又适用。仆人们住南厢房,莫夫人住在北厢房,朝阳。柳慕云住了最里间的一座小楼,上面是睡房,下面作了书房。 几年前,莫夫人因在同一年失去丈夫和长子,无法接受,把自已逼成了痴傻,终日看着天,不发一言。 傍晚,侍女已帮着莫夫人擦洗好了身子,喂过饭,扶着坐在被窝里。被子早用手炉偎暖了,室内点着香,暖融融的。柳慕云挥挥手,让侍女离开,这个时刻是属于他的。把手放进妈妈的手中,依着母亲,明白她无意识,却还这样做着,当自已还是儿时妈妈手中的明珠。 柳慕云记得儿时,莫府很大,家丁成群,不似如今这般萧索。那时他是个“她”,也不叫柳慕云,而是叫莫雨儿,是莫府的千金小姐。青言和蓝语是两个比自已长几岁的侍候自已的姐姐。莫老爷还在,家中做着药材和珠宝生意,经常宾客如云。长兄莫云鹏继承了父亲的生意头脑,经常在外做生意。兄长有一帮朋友,每次兄长从外地回来,他们必聚到莫家狂欢。母亲总是笑容满面,忙前忙后,把莫府打理得雅致又大方。 六岁那年的冬天,灰蒙的天空,下着大雪,几株寒梅在园中绽放着。莫雨儿一身白色的皮袄,快乐地在雪里笑奔。客厅中阵阵大笑让她停止了脚步,悄悄来到门前。因是雪天,门关着取暖,但却不紧。莫雨儿从门缝里偷偷看去,原来是兄长的朋友们。有一位公子正在大声吟诵着时下流行的诗作,有几位在摇头附和。兄长则伴在一位修长英俊的公子身边,那公子眼中轻露笑意,脸上却不见一丝一毫的表情,一身尊贵的衣着和轩昂的气质在人群里让人无法忽视。爹称他为“齐公子”,兄长呼他为“颐飞兄”。兄长长她十二岁,一向溺爱她,总爱和她闹着玩,有时也会带她来见朋友。 这个人从来没见过哎,莫雨儿有点好奇了,一双黑眸眨都不眨,认真地深究了起来。突然,一道寒冷的视线迎面正对,莫雨儿脸儿一红,送上一个羞涩的笑,落落大方地推门进去。 齐颐飞不禁诧异万分,通常这种情形,一般孩子则会躲开,而她却优雅自如地进来,冲一室公子哥浅浅欠身,尔后欢快地扑进莫老爷怀里。 “雨儿的小手怎么这样冰,站外面很久了吗?”莫老爷疼爱地呵着小手。这个女儿呀是心头肉,生了云鹏十二年后,夫人意外地怀孕了,冬天时,生下位秀美如花的小千金,全家都喜出望外。这是老天送给莫家的宝贝。 一双温暖的大手瞬间包起冰冰的小手,小小的身子被腾空抱起,暖暖的脸颊相贴。莫云鹏带笑的亲着怀中的妹妹,“大雪天不和娘呆在屋里,在雪地里跑什么?” 粉粉的脸腮偎着兄长,细声细气地回答:“娘在做衣裳,我不能打闹的。青言说园中梅开了,我想来看看,可你们笑声好大,雨儿好奇,便寻来了。”小脸担忧地看看四周一双探询的眼睛,“我打扰你们了吧,那么,雨儿告退了。”小小的身子欲挣脱下地。 难得见一个小女孩这样可爱多礼,一帮公子全脸露好奇。齐颐飞忽然伸出一双手,抱过莫雨儿,“我也想去看看梅开了没有。”不等莫云鹏回过神,冲呆愣的人一颔首,推门走进雪中。大片大片的雪花扑面而来,他体贴地拉开披风,裹住莫雨儿。 不同于爹娘和兄长的气息,第一次和外人这样亲近,莫雨儿有点不自在,小手攀住宽宽的肩,不懂地打量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看梅?为什么抱你?”兴趣盎然的双眸含笑看着小人儿紧锁的双眉,从没抱过小孩子,没想到是这样柔软和温暖。 莫雨儿黑宝石的双瞳一转,面向漫天大雪。“抱我是因为你倦了那些客人的假充斯文么?雪中看梅,梅香雪白,文人雅士皆爱之,抱我看梅,你是找个理由离开,也是想与人分享看梅的感觉吗?” 齐颐飞哈哈大笑。怎样的一个怪小孩,如此看透人心而又分析得条理清晰,假以时日,该是如何的聪慧灵秀。他看着莫雨儿秀丽的小脸,忽地,他停了下来,“雨儿?” “嗯?”一双大眼正在捕捉枝头几朵初绽的花苞。齐颐飞认真地扳过小小的脸,对上自已的眼睛,“雨儿,十年后今日,我娶你做我的妻。我在后园里种满园的梅,从此日日共对一院梅,可好?” 莫雨儿心儿一颤,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却被他慎重的语调怔住了。“是戏言,对不对?” 天啦,六岁的她就这般精明,齐颐飞想日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无趣了。他怎舍得把她让给别人,又怎舍那样的趣味与别人分享呢?“不,是承诺。”温柔地在她的嘴角轻轻印上一吻,莫雨儿俯身在腮边回应。“嗯,我等你十年。”她也许并不明白,但他却是让她很注目的。她爱梅,他也爱梅,有人同赏,应该很快乐。 园内,一对人儿痴痴地看梅;廊下,一群人傻傻地看他们。 “公子,你该吃晚饭了。”青言推门进来,直想叹息。小姐又依在睡熟的老夫人怀里神游天外了。 莫雨儿从往事里回过神,冲青言点点头,“我这就去。”把母亲捂实了被,心酸地出了厢房。 园中梅香阵阵,小径上雪已积了厚厚一层。一进小楼,暖意如春,十多个火盘环围在书房的中央,火盘的四周又摆放了十几盘冬季的植物,这样室内不干燥,不湿冷。冬夜,可以放开手脚画图,描样,看书。 画案上,一杯香茶,几盘热点。柳慕云此时才觉着饥饿。 青言收拾着画桌,排好小姐晚上要看的书。“老夫人今日怎样?” 柳慕云咽下一口点心,无言地摇头,神伤地看着窗外雪花飘舞,寒风似刮落了院中一根树木,只听见树枝在风中无主地乱窜。 “蓝语回去了吗?” “嗯,关牧野来接她的,想和公子打声招呼,你在老夫人那儿,他也就没有过去打扰。听柳俊说,寻梦阁今日又卖了几幅他的画呢,还有些人来指名订他的画。他的名气可不是从前可比,蓝语很开心,说这一切都要谢谢小姐呢。” “谢什么,我替他们高兴呢。我办寻梦阁的本意也是让一些不得志的画师可以舒展心怀,不为生计所累,尽情发挥所长。蓝语他们现在该是幸福的吧!” 关牧野是京城一名画师,家境贫寒却清高孤傲,终日埋首于画作,却不会谋生。后来越来越窘迫,有一夜,饥寒中晕倒在街头,被蓝语碰见,救回柳园。柳慕云知他性子高直,没有说些救济之类的话语,只讲要建一处寻梦阁,专卖字画,问他可愿出些画作?关牧野喜出望外,拿出积压的作品。柳慕云请管家柳俊在寻梦坊对面租下一门面,题名“寻梦阁”,专售有才却不得志画师的作品。因了寻梦坊的声名,寻梦阁一开张,便顾客盈门。 在相处中,关牧野和蓝语相爱了。 “他如今可以衣食无忧地在家作画,而且还有佳人相伴,不幸福才怪呢!”青言的语气的点羡慕,不禁也憧憬起自已的未来,如果也能像蓝语般觅得一知心的人儿,该是多开心呀!可是小姐怎么办呢,怎能留她一个人? “不要担心,柳慕云可是多少千金小姐的梦中人哦。” “公子,你会读心吗,不要太聪明,好不好?” 很开心地看到丫环大姐的羞恼,柳慕云心情欢快起来,“没有聪明,只是有人思春,我还是看得清的。” “公子,坏公子,不理你了。”青言急得直跺脚,一扭身跑出了门。看着落荒而逃的青言,柳慕云笑得流出了眼泪。这屋内太久没有笑声了,其实,看着别人开心,不也是件妙事吗?蓦地想起今日遇到的王府兄妹,也是幸福得让人羡慕。想着想着,不禁陷入了沉思。 雪后放晴,京城内外银装素裹。朝阳一照,雪开始融化,水滴落下来发出各种声响。屋檐上挂满晶亮的冰凌,被阳光折射成五彩的,大街上孩子们快乐地堆着雪人,打着雪仗,看着让人真是心情愉悦。 腊月十五,寻梦坊外早早地停满了暖轿,家丁、丫环们三三两两聚着花厅外聊主人们的家长里短,花厅内,小姐与夫人们落座品茶,等着试衣。青言蓝语一身俐落的男仆装扮,前前后后的照应着,柳俊也赶来帮忙。到了腊月,娶媳嫁女的人家多,而寻梦坊只有初一、十五接待客人,这还不忙翻了天。 “娘,好美!”一位刚换好衣衫的女子出现在花厅,众人抬眼一看,真的很美,金色的并蒂莲绣在前襟,缕空的袖口创意独特,飘逸的丝带则秀出纤细的小腰,一时看傻了众人。 夫人含笑,小姐满意,价格昂贵又如何,一生只穿一次的喜衫,谁愿意与人雷同,这可是独一无二的衣裳,想起可以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心爱的人面前,谁又会不开心呢? 一顶顶轿子装载着称心如意,纷纷离去,傍晚时,青言蓝语方才松了口气。柳慕云也从屏风后走出,一脸疲倦。为了不生麻烦,他一般都在屏风后与人交谈,但有些冒失的小姐也会冲进去,于是,小姐们失态,夫人们惊叫,幸好又青言蓝语在外周旋,方才至今都平安。只是可惜了她俩也要和自已一般扮作男人,哎,蓝语都为人妇啦,柳慕云心中真是过意不去。 “公子。”柳俊已收妥银两,整理好了布匹。柳俊是母亲陪嫁时带来的家丁,如今已五十多岁,一般都在寻梦阁打理,有事才会过来。“一切都安置好了,这个月底可能还会抽一天出来接待客人,订单太多,你要多注意一点身体。今儿,江南的云丝庄送来几匹布,说是按照公子的意思织的。” 柳慕云憔悴的面容一亮,“真的吗?我可是盼了很久,快,让我看看。” 今日公子方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青言蓝语相视一笑。 柳俊也笑了,“好,我收在库房里。” 柳慕云转身就向库房急跑,青言蓝语好奇地跟上去。 库房中堆着一匹匹各色的上好真丝和锦缎,靠门的柜上放了几匹白布包着的布匹。柳慕云颤抖地打开,“哦,天啦,太合我意了。”青言蓝语凑上前,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说是几匹太过了,只能讲是几片,很特别的面料,看得出织工很细很精,摸上去,手感也很舒适。 柳慕云满脸欢悦,拿起一片珠灰的布,“这是用山羊腹下的绒毛与上好的蚕丝织成的,它有羊毛的温暖又有蚕丝的柔滑,织成衣衫,暖又飘逸,冬日做袄,只需一层薄棉就可以了。而这两匹,”他反手拿起另外两匹,“白底上绣蓝色百合,藕白的底上绣青色竹叶,是用很细很细的棉纱和一等一的蚕丝织成的,在最后一个工序前,放在清花水中浸泡多日,这样,不管何时,都是香气袭人。这布织成夏日长袍和冬日内衫,应该是世上的佳品吧!最后这片冰蓝的绢纺可不是上好的真丝可比,她质感柔美,轻薄如羽。好喜欢,这下我四季的衣衫全齐了。”柳慕云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青言蓝语只听得瞠目结舌,这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呢,听都没听过,而聪慧的公子却做到了,怎不让人佩服。柳俊无奈地摇摇头,“只是这颜色会不会太老成。” 柳慕云苦笑笑,“我哪有机会穿鲜亮的色彩。不过,我会请王娘尽快做成,那也就不会有多少遗憾了。” 青言蓝语懂了,公子还是小女儿一个,爱美着呢,这几片“唯一”的布也是为了弥补心中那份渴盼罢了,小姐为了养家,现在这个样也是迫不得已。两人眼眶一红,绣功精湛的蓝语柔声说:“公子,我会在每件衣衫的衣袖绣一朵你爱的梅花,让天下人羡煞公子的翩翩风采。“ “再在衣角绣一个‘雨’字。”青言建议道,“公子自已设计样式,让京城那帮公子们从今后望衣兴叹。” 一室的人全笑了。 黄昏是段温柔的时光,库房中也不禁生出几份暖意。 腊月二十时,寻梦坊终于把腊月里的订单全部做完,正月里预订的样式也设计好了。这是一年内寻梦坊少少的闲时,但寻梦阁却在这时忙了起来。新年了,风雅与附庸风雅之士都想寻几幅好的字画回去挂挂,让新年有点新的气息。 一早,柳慕云就让蓝语回自已家忙些过年的货物了,自已和青言坐着暖轿来到寻梦阁。柳俊已让人打扫好了厅堂,人物,山水,字贴挂满了一堂,正中一个香炉点着两柱清香,一位琴师对香抚琴,几株文竹长势真盛,在花架上妆点着四周。寻梦阁一直被柳俊打理得很好,环境幽雅,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商人、官员家的总管之类,很少有人会大声喧哗。 柳俊递过一个手炉,这个怕寒的公子哦,他从不敢随意对待,怕一不留神,就伤了这单薄的小公子。青言泡上一杯香片,伴着柳慕云在一边坐着。今天的柳慕云一件冰蓝的棉袍,配珠灰的腰带,格处的修长清雅,晶亮的眸子如夏夜的星星,客人们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这是哪家的公子,真是俊哦! 不要自已烦神,也就轻松地在一边拨弄着茶叶玩耍。不知何时,眼前立着一个人,长长的身影遮住了些日光,柳慕云抬起头,正对一双微笑的眼睛。 “向。。。。。向王爷。”柳慕云又惊又喜,忙起身施礼,心中暗思,他是特地来寻我的吗?高大的身影,俊朗的面容,亲和的笑颜让他总是瞬间就跌进了久违的亲情中,移不开目光。青言一看公子又傻了,快手快脚地送上茶,“向王爷,请慢用。”那个“恶仆”也在,青言狠狠地瞪了几眼,那人却笑了。 柳慕云醒过神来,看客人们都在冲这边张望,忙说道,“王爷,我们去后厅坐坐吧。” “嗯,也好!” 柳慕云领头向后厅走去,柳俊已让人生好了火盆,送上了茶点。后厅宽敞明亮,原就是为招待贵客准备的。两人分宾主坐下,向斌看着柳慕云,那种爱怜之心似乎又要破脑而出了,快一个月,这个瘦弱的孩子居然会时时刻刻地占据着他的脑海,真让人费解。 “慕云,多日不见,还好吗?为何没到王府坐坐呢?”悦耳低沉的嗓音,如丝绒悄悄慰贴着冰冰的心。柳慕云紧抱着暖炉,掩盖着自已的激动,却忘了手炉的外衣脱落,手正摸着铜炉的正面,“我。。。哦。。。”突然的烫痛,让他失手丢开手炉,一屋子的人全吓住了。只见他白皙的手指红肿一片,眼中涌满了泪水。第一个回神的是向斌,“快,取雪来。” 青言忙往外冲,那个“恶仆”已先取回了一捧雪。向斌搓成雪球,捧着柳慕云的手,轻轻地擦拭着,浓眉紧锁。 “对不起,我。。我忘了。”柳慕云真是恨不得钻到地洞里,一遇到他,自已就很失态。 “你们都先出去吧!”向斌冷声吩咐道。随行的人鱼贯而出,青言犹豫地看了眼公子,也走了出去。柳慕云连耳根、脖子都红了,“向王爷,让你受惊了。我。。。。。。” “我没有。”向斌不悦地打断,“做你的大哥,是我高攀不起吗?” “没有。”柳慕云双手急得直摇,却无奈被紧紧抓住,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你是王爷,应是我高攀不起。” “寻梦坊主原来也是俗人一个,我原以为找到一位可以交心的兄弟,没想到还是失望了。”向斌装着松开双手,一脸冰霜地站起来。果然,柳慕云着急地走近,“别走,是我不好,向。。。。。。向大哥。”语声一落,两行泪顺着脸腮落在了手上,难为情地又忙低下头。 “你呀,真是孩子。”大手擦去泪水,忍不住轻拥住纤细的身子,一阵清香袭来,不禁心神一乱,浑然不觉自已的异常,只是紧紧抱住,“神秘的寻梦坊主啊,那日别后,是不是就把大哥给忘了。” “没有!”柳慕云有点心虚,低下头掩饰慌乱的心情。忘到是不忘,但也没有想过再联系,毕竟他是王爷吗,自已可没奢望他能记住那次相遇。想是这样想,话可不能这样说。“自别后,便是寻梦坊最忙的时候,想过去拜访向。。。。。。向大哥的,只是事太多,便搁下了。” 向斌不想点破小孩子牵强的理由,揽住他,走向椅边,并列坐下,继续用雪揉搓烫伤处,故意说道:“看来,我还是没有寻梦坊、寻梦阁重要了。对啊,我们刚认识,任何事都是有先后顺序的。” 柳慕云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无奈地看着地面。“向大哥为何要这么讲呢?对于向大哥,我总觉着是家人的感觉,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你面前失态。其实我很少这个样子的。对了,大哥,你呢,你对我是何样的感觉?”柳慕云双眸含水,一脸期待的看着身畔的男子。 向斌心中一颤,温柔地捧起那只烫伤的手,贴在胸前:“慕云,向大哥何尝不是对你一见如故。认识你后,我才发现我居然也有思念、牵挂、担心这类的感情。近半个月,不见你到王府做客,我竟然害怕以后会失去你的消息,这才特地今日寻来这里,没想到,真的遇上了。相信大哥,不管何时何地,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柳慕云的泪一下子便夺眶而出,自母亲病倒后,家境一日不如一日,为了能帮母亲治病,能把家计撑下去,自已扮作男子,在外面努力求生,硬是把自已装得像无敌英雄,其实夜深人静时,也是满心的恐惧和疲倦。今日突然有这样一个结实的肩让自已依赖,怎能不感动。反握住那双大手,紧紧地感受他的温度,很怕这只是一个梦。 “今日看你也不算忙,我们去观梅阁饮茶赏景如何?你也该多休息,不要总累着自已。我还要介绍几个朋友给你,当然,我更想把你介绍给他们,慕云你太特别了。” 以前,兄长也是总以她为傲,好相似的话语呀!柳慕云心中暖暖的,“好呀,好久没有轻松了,观梅阁前的那片梅应开盛了,青言?” 青言走了进来,看着小公子脸上红红的,很是激动的样子,心中不解。“我们去赏梅阁,把披风取来。”青言无言地从后面的衣帽间取来一件珠灰色的披风帮他披上,小声地嘀咕道:“天气很冷哎,公子。”向斌一笑,到真是个体贴的小侍,伸出大手,柳慕云含笑握住。两人相偕地步出寻梦阁。 天啦,小姐疯了吗?青言不禁想道,无奈地随着出了寻梦阁。 番外二:皇家童养媳(六) 一骑一轿一行人一会儿便来到了赏梅阁。楼下楼下,茶香正浓。正送客的老掌柜看到柳慕云和向斌相偕着走进阁内,心中虽满腹讶然,仍喜滋滋地迎上前,相伴着拾级而上。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阵大笑,柳慕云迟疑地停下,看向向斌。 “没事,我那几位好友一向这样不拘小节。”生怕他会跑掉,向斌伸手挽住他,眼中是如得天下至宝般珍视,“走吧!” 向斌温暖的语意让一边的老掌柜忍不住又偷瞧了他们几眼,心中仍是结一个,想不开也解不脱. 轻步上楼,楼上只两桌客人,一桌家丁打扮,看来是随从。另一桌是三位华服公子,听到楼梯响,一起转过身来相迎。 “向兄,你今日姗姗来迟,到底何故?”一位满腮胡子的男子嗡声发问. 向斌微微一笑,从后面拉过柳慕云:“为接慕云,迟了点。但你们不会失望的,这是我刚结交的义弟----柳慕云。慕云,来,这三位也是我的好兄弟,可都是当今的风流人物哦,你看这个一脸大胡子的是当今相国之子冷如天,左首那位儒雅翩翩的是今科状元卫识文,识文,名如其人吧!右首这位酷酷的是京城首富独子齐颐飞。” 柳慕云白玉般的面容瞬间变得青白,头像一下子钻进了万只蜜蜂,嗡嗡直响。 一边的青言差点惊呼出声,眼眶内喷射出两道怒火直向齐颐飞。 柳慕云嘴角掠过一丝苦笑,暗道:向大哥说世界可大可小,为什么应该大时,它为何要这样小? 面前的这位齐公子,是他--那个曾说十年后要与自已相对一院梅的男子。虽然多年不见,但岁月在他的身上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除了多了几份成熟和深沉。老天让他在十年之约快满时出现到底何故,这是怎样的一个怪圈哦?柳慕云苍白着脸摇摇头,用十二分的努力让自已不要倒下,僵硬地堆上笑容,尽力优雅地施礼,压制住慌乱。 “向兄,你何时多了个清秀的义弟?”快言快语的冷如天疑惑地问。 “有半个月啦,很奇特的缘份。慕云?”向斌心“咯”的一声,此时的慕云很反常,疏离有礼,周边似竖起一堵围墙。卫识文斟上两杯茶,向斌接过,“来,慕云,暖暖手。” “老天,你是不是个男人,还要人照顾?”冷如天斜眼问道,一脸不屑。在座的人都一惊,随在后面的青言更是吓得直冒冷汗。 向斌刚想解围,一边的柳慕云却轻声笑了,“哦,冷公子,慕云不懂了,今日到想请教什么样的男人是真正的男人?” “身材高大,声音宏亮,威武不屈。”冷如天嗡声回答。 “原来这就叫男人啊。”柳慕云嘲讽地轻嘘一声,“常听人说在遥远的北方,冰雪之地,有种熊,体材庞大,声音宏亮,勇猛无敌。冷公子,你确定你讲的是男人,而不是熊吗?” “你,你。。。。。。”冷如天咆哮着,却又无法反驳。卫识文忍不住放声大笑,向斌眯着眼,这样的柳慕云太诡异了,齐颐飞不露声色,冷眼看着眼前这位单薄的小公子。 “那你说什么叫男人?”冷如天不甘心地追问。 柳慕云轻喝一口茶,拂起外袍,款款坐下,“男人,不是要用身材的高矮、体魄的雄伟与瘦弱、容貌的俊丑来化分,而是要有一个包容天下的胸膛,一幅让爱人相依的坚实肩膀,为家人撑一片天,为朋友义薄云天,对承诺言而有信,顶天立地,坦坦荡荡。男人,是担当,是责任。冷公子,你觉得呢?” “我。。。。。。你。。。。。。”冷如天气得鼻子直冒烟,又无语相回,脸上白一下红一下,“算你狠,那么柳公子,请问你纤细的双肩负起了什样的生计,你小小的年岁又能包容几份天下,莫不是现在还躲在娘亲怀里无病呻吟吧!” 柳慕云低笑无语,看向一边的向斌。向斌体贴地为他换上另一杯热茶,含笑道:“各位还不知,慕云便是京城内神秘的寻梦坊主。” 一石惊天,齐颐飞还掩饰得住,冷如天和卫识文失形于色,齐指着柳慕云,“他,寻梦坊、寻梦阁的主人,这么年轻。”柳慕云没有一丝自得,苦笑地倾倾嘴角,眼神幽幽地转向窗外,晓阳西坠,湖面一片金光,远山显得朦胧,梅香也似淡了。 “我终于明白向兄为何这样高兴了。”冷如天是个直性子,火气来得快,走得也不慢,“柳公子,我今天算是大开了眼,从此后再不敢小瞧别人了,你有十六,十七了吧。做起这面大的家业真是了不起。” “谋生罢了,”柳慕云淡淡地轻叹,“十四岁时建寻梦坊,十六岁建寻梦阁,承蒙京城人关爱才有今日。” 卫识文斯文地摇手:“不对,京城里嫁女娶媳都以拥有寻梦坊的喜衫为荣。我有幸见过几件,件件风格不同,与每个人的身材容貌相和,简直是匠心独具。那不只是一件衣裳,而是作品。每个行业都有状元,你做个状元都有点委屈。看你文文弱弱,真不敢相像。” 一边的冷如天闷声说:“柳公子也艳福不浅呀,结识的可都是佳丽美人。” 几个男人都笑了,柳慕云扭过头,一脸的不赞同。“确实是佳丽如云,但柳慕虽非圣人,但对他人所爱到是不感兴趣。” 一直不发言的齐颐飞忽然开了口:“哦,柳公子弱冠之龄,心中所爱何方丽人?” 直视那俊美冷酷的面容,柳慕云笑可倾城:“我虽然还没有所爱之人,但是我如果爱上一个人,必以全副身心,万般柔情去珍惜、呵护,期待她长大,长成美艳如花,不让她有一丝委屈和伤害,我会把我所有的视线都送给她。”两人相望着,谁都不肯移开视线。 柳慕云嘴角掠过一丝嘲讽,慢慢地又转向窗外。 “柳公子,男人不该这样。世上美女太多,我们宽大的胸怀怎能只容一人,男人要博爱。”冷如天拂拂胡子,“今晚,我们带你去海棠院饮酒,让你见识见识,以后你就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了。” “是啊,月上中天,芙蓉帐暖,温香入怀。曲如酒,灯似蝶,美人如玉。这般美丽的夜确实不应空度,慕云祝各位玩得尽兴。家中老母卧病在床,慕云不敢在外多呆,我先告辞。”款款起身,微微施礼,唤过青言,主仆下楼远去。 向斌没有追上去,眉头微皱,打量那下楼人单薄的背影,今日,慕云似忘了他这位大哥,他刚刚的表现不像一个孩子,而是只长满倒刺的刺猬,真是奇了。 卫识文,冷如天一脸遗憾,刚结识了这样一个特别的寻梦坊主,却如此不能相谈尽欢。 一旁的齐颐飞忽一抱手,“诸位,我也有事先行一步,下次到舍下,小弟一定陪各位好好尽兴.”不等回应,便匆匆下楼.卫识文和冷如天两人对视,均一脸不解,再看看向王爷,他脸上那是什么高深莫测的表情呀,难道今日不宜出游,谁都不太对劲,哎! 青言抖擞着帮公子扎着披风,背后突然有人轻呼,“柳公子!”回首一看,齐颐飞正匆匆走近。 柳慕云小脸儿一变,冷淡地回道:“我们不同路,齐公子。青言?”在一边早傻了的青言忙回过神用披风包住他。此时,暮色四临,寒气逼人,柳慕云打了个冷颤,掀开轿帘欲进去。 “柳公子,留步。”齐颐飞伸手拦住。 稳住心神,他疏离地转过身,“有事吗,齐公子?” “我们以前见没见过,柳公子?”他给他一种很特别的熟悉感,他好像对自已还很有成见,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寻思,这个寻梦主人是谁? 夜色里,柳慕云清秀的面容闪过不易察觉的痛,随即恢复正常,温和地笑了,“如果齐公子是位佳丽美人还有可能。今日之前,我见过的男人屈指可数,可能是因为行业的缘故吧!再说对于齐公子如此出众优秀的人,慕云应不会忘记。齐公子,谁又敢把你忘了呢?” 此刻,齐颐飞百分百相信,柳慕云认识他,看他客气样,却是挖苦,疏离得十分十。可是说别人不敢忘了自已,这样一个精灵般的小孩子,谁也不会把他忘记啊。 “天色还早,我们走走好吗?” 青言耐不住了,抢上前,“这位公子,天气太冷,我家小公子体质弱,今日就罢了吧。改日再约。”柳慕云没有答话,任青言扶进暖轿,一行人消失在山道间,只留下齐颐飞独自怅然。 楼上,一对深黑的眼眸把这一切看了个全部。 轿帘刚刚合上,柳慕云的泪便顺腮而下,握住青言的手一直在抖。他恨自已太傻,今日居然还悄悄去期待他会认出他,不,是她。十年,太长了,谁会愿意去为一个孩子去守着一个诺言呢,他忘了她,不是吗?今日,她以柳慕云的身份与他相识,引起了他的注视,却又如何,可以指责,可以驳问吗?不能,他还是潇洒超凡的齐公子,她还是要为家人撑起一片天的柳慕云,什么都不会改变的。这一切只是老天的玩笑而已。 一路寒风,一路自怜自惜,晕晕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轿进了柳园。 月光下的柳园永是寂静的,本就人丁稀少,多的又是女眷,又是寒冬,一入了夜,都早早钻在房里做些针线活后便睡了。今日确是晚了,柳慕云下了轿后,门厅内只有柳俊在焦急不安地踱来踱去,母亲房内的灯已熄了。柳俊看到柳慕云,一颗心方款款入肚,可再看他青白着一张脸,刚想张嘴,看到青言在背后悄悄摇摇手,便咽下去了。 “公子,厨房内还热着汤呢,来一碗暖暖身好吗?你冻坏了吧!”柳俊想呼厨娘。 柳慕云艰难地浮出很随意的微笑,“不要了,我白天可能吃得有点多,到现在还没饿呢?青言,你去吃点吧!不必管我,我累了,先歇着去。”不等青言回答,便沿着积雪的小径向小楼走去。 她的身影在转弯时,便让树木遮去了,柳俊这才转过头,“今儿发生什么事了,公子像失了魂般。” 青言瘫坐在椅内,又是叹息,又是摇头,“今天我们碰到齐家公子,他没有认出公子,这不心里难受呢?老天真是不长眼睛啊!” 柳俊长叹一口气,可怜的小姐,换谁也不好受,那个齐公子真是瞎了眼呀,多好的小姐啊!他可知小姐走到今日是多么的不易呀! 柳俊犹记得,十年前,齐公子在园子里和六岁的莫雨儿定下婚约,大家原以为只是和小孩子逗闹时的笑语,没想到第二天,齐府居然正式请了媒人上门,还送来了丰厚的聘礼。 齐公子一表人才,齐家又是京城数一的商家,富可敌国,莫家对这份婚事自是特别欣喜。因女儿将来是齐家唯一的媳妇,仪态礼节必不能有所疏忽。齐夫人从此后对女儿的教养更是倍加用心,不仅请了夫子到家中教字做诗、琴棋书画,女孩子家应会的女红则是自已亲自教授。莫雨儿聪慧异人,学什么会什么,更是对衣衫的样式、花样的想法让人惊目。 隔三岔五,齐颐飞便以找莫云鹏为由,到府找莫雨儿相伴。后园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让莫老爷和莫夫人看得心花怒放。家人们在亭子间放下点心和果品,便远远避开,给小两口子自在地相处。莫雨儿像朵小解语花,总是逗得齐公子眼角飞扬,那齐公子看小姐的眼神,外人真是不好意思多看。 莫雨儿十岁那年,齐公子随船出海去异邦拓展家族生意,看着已有点小佳人韵味的莫雨儿,齐颐飞开始品尝什么叫相思了,小两口在码头依依惜别的场面让下人们看得都心疼不已。齐公子刚走后没几天,公子莫云鹏便去了关外选购药材,莫老爷整天忙着城内的生意,莫府内一下显得空落落的。还好有莫夫人,有青言蓝语,莫雨儿看书,弹琴,到也能安安静静地过日。 秋天的黄昏,厨娘刚刚把晚餐摆上桌,正让人喊小姐和夫人用餐。突然一阵嚎哭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厨娘惊得打碎了手中的汤碗,慌忙跑了出去。客厅里,老爷夫人、莫雨儿都在,随公子去关外的家丁一脸灰尘,哭得气不成声。 “公子。。。。。。公子在回来的路上,不幸马惊,公子摔落马下,当场西去。” 莫夫人一脸灰白,吓得背过气去,莫老爷像傻了般,跌坐在椅中,只手和脚抖如风中烛火。 “夫人。。。。夫人。。” “娘。。。。。爹。。。。。” 莫雨儿泣不成声,慌乱地拉着老爷,又叫着夫人,大厅内乱作一团,下人们哭着叫着,莫老爷才慢慢回过神,莫夫人也悠悠醒来,与莫老爷相抱痛哭。 莫府整夜未眠,烛火燃到天明。从那后,莫府再也没有笑声。 老年失子,莫夫人终日以泪洗面,莫老爷心力交瘁,再也无心打理生意,再加上没有莫云鹏的相帮,家业一蹶不振,人心涣散。只短短几月,莫府便失去了往昔的风华。冬夜漫漫,莫老爷彻夜不眠,不幸染上风寒,腊月前,撒手西去,与莫云鹏同行。莫夫人无力面对这一切,瞬间失去神智,不言不语,每日只对着一园冬景发呆。 莫雨儿在一夜间长大了,学着过问家事,怎奈又弱又小,心累之极,便躲在房内,对着母亲痛哭。莫家经了太多变故,生意已被同行吞去,铺面入不敷出,只得作价卖了。家人除了总管和几个小丫环,其他人补些酬资,解散回乡。家中地产,珠宝、古玩纷纷作价变卖。莫夫人治病要钱,莫老爷丧事要钱,莫府支撑要钱,不知人间愁苦的莫雨儿,如今也要学着精打细算。可惜家中过日有出无进,母亲病又毫无起色,日子越发艰难。 夜深时,莫雨儿曾想过去齐家求助,自从齐公子去了异邦后,齐府再无人来往莫府。有疑问,因了一些俗规,不便开口。今日莫府这么大的变故,城中早传了遍,齐府也没人来探望,莫雨儿再小也是明白,现在的莫府不比往日,想来已是配不上齐家,但心中仍对齐公子存些盼头。 过了些时日,柳俊打听到江南有个名医,擅治人脑中怪症,只是收费不菲。莫雨儿顾不了太多,请人卖了莫府,把家中钱财全部集中,与柳俊、青言、蓝语带了莫夫人离开京城,南下求医。 江南小镇,清秀可人,适宜居住,但对于身在异乡的莫雨儿,却一点也不能钟情。隔了窗听着雨,听着河泊内船桨的打击声,不禁想念京城,想念莫府,想念一个已走了几年的身影。离了家,再好的去处,一日也似一年般过着。莫夫人吃药针灸,像个不事人事的娃娃,听凭着他人的摆弄,看得让人心碎,幸好在小镇结识了几家绢坊、绣庄,难受时走走打发打发时光。 两年过去了,莫夫人仍是原样,医生讲这是心结,不是药力可以解开的,应回到熟悉的居处,和熟知的人一起生活,慢慢地等她自已走出来。莫雨儿一行,再次回到了京城,钱财所剩不多,购了一处大户人家的后园居住,也不敢多添家人,一些事就自已出门去做,只是怕被他人所知是柳家千金在外出头露面,惹别人取笑故去的莫老爷,对外都讲是柳家小女。莫夫人娘家姓柳,这样子改换也不为过。 冬阳薄暖,北风刺骨。莫雨儿一身粉色的皮袄,粉色的面纱,与青言从回春堂抓药回来。正是近年关,街上行人格外拥挤,各种年货琳琅满目。刚刚与医生谈了母亲病情,这几日,母亲突然连饮食都不能自理,莫雨儿忧得方寸全乱。正忧心忡忡地穿过市区,一阵急急的马蹄声远远传来,行人纷纷避向两边,青言拉住小姐。莫雨儿抬起眼,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悠悠地在临街京城最大的绸庄前停下。帘儿一掀,一位俊伟轩昂的男子跳下马车,灰色的披风衬得高大的身材无比尊贵。只见他体贴地探身,行人不禁大赞,一位明艳射人的女子盈盈下车,娇美地看向男子,俊男靓女,好一幅华美的画面。 “小姐?”青言担心地看着忽然一脸苍白的莫雨儿,她大大的眼里装满了无法置信和心如刀绞般的凄楚,搁在她手心的手冷如寒冰,还止不住一阵阵轻颤。虽然四年不见,青言还是认出那位正是从前出入莫府如自家的齐公子。 “小羽,今儿想要什么直管挑。”齐颐飞怜爱地扶着林小羽,款款走向绸庄。对于围观的场面,两人早已见多不怪。林小羽棱角分明的五官与中原人有些差异,她那种张扬野性的美,没有人不会心动,就如他在异邦的街头与她初次相遇,也是不禁臣服在她的裙下。花了两年多的时间,他才打退了所有公子贵客,抱得美人归。这样的过程犹如一场狩猎战争,刺激而又惊险,却又充满了成就。他自叹在小羽面前,只是个凡夫俗子,也是渴望能与小羽相偕到老。但小羽却像个不肯安分的孩子,对一切事物和人都充满了新奇。看着小羽,富甲天下的齐颐飞开始觉得害怕,他不敢想像他失去她时会怎样。为了不让这样的事发生,他带着她回到京城。京城是他能够掌控的地方,他有自信可以带给她天下最好的幸福。 林小羽忽地停下脚步,街角一个粉色的身影让她的目光无法挪开,喜不自禁地奔了过去。莫雨儿已控制住情绪,隔着面纱看着一脸任性绝美女子。 “哇,好美的衣衫哦,这围脖,这袖笼,这绣花、领形、裙摆,好别致哦,我从没见过,哪里有得卖?” 齐颐飞宠爱地笑着走过来,“小羽,何时你看我比这衣衫多就好了。” “飞,我要这个样子,现在就要。”林小羽娇柔地依向宽阔的胸膛,撒娇地摇晃着他的手臂。 青言厌恶地看着这个在大街上卖弄风情的女子和那个似沉醉其中的男子,替小姐不值,没好气地说:“买不到的,这是我家。。。。” 莫雨儿接道:“只是件先人的遗物,我也不清楚来自何处。”拉过青言,欲身而去。 齐颐飞拦住:“先人原居何处,应有个名吧。” “哦,我想应该叫西方,先走了。”头也不回,钻进人群。 齐颐飞发誓,那女孩面纱后面的目光是蔑视和指责,真是不明白,他刚回来不久呀,没有与什么人过节啊。不想了,还是来安慰怀中闷闷不乐的林小羽吧。 那个冬夜,柳园小楼烛光通明到晓时,莫雨儿不言不语,画了一夜的画。清晨,蓝语推门进来时,满室墨香,案上、地下铺满了画卷,画中都是一位美丽的嫁娘,鲜艳夺目的嫁衫,张张不同,款款令收拾的蓝语赞不绝口。 “天啦,小姐,这些和如今市面上的嫁衫不同,可是却那样的美,如果,做成喜服,一定会值很多银子。” 一脸憔悴的莫雨儿抬起红肿的双眼,懒懒地应道:“会吗?” 蓝语兴奋得两眼闪亮,“会,请我们在江南结识的王娘来绣衣面,要最好的绢和丝,找最好的衣工,不管要多少银子,呵,我想那些欲嫁的女子都会肯付的。哪个女子不愿意在那种时刻美美的呢?” 蓝语的话让莫雨儿沉思起来,她讲得好象是有些道理。如果做成,应是桩好生计,可以给娘很好的照顾;可以把这所园子好好整修;可以再添些家人,让蓝语青言柳俊不要那样累。这样,就不会再想着依赖他人,也不会觉得未来有多可怕了。 “好,那就试试吧!把从江南带回来的丝先拿出来做,看看情形,再决定下一步。” 一试却一发不可收拾,几件寄在人家绸庄的喜服一出来就被抢购一空。柳俊天天笑容满面对小姐学说着那些大户人家是怎样的迫切想要预订下一件喜服,而且那些绸布庄也想与柳园订下布匹的长久协定。 莫雨儿苦笑,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想来这是苍天怜爱,让我有个体面的生存之道。有了这样的开头,莫雨儿有了往下继续的自信。这样的忙碌到使愁思减了几份,青方蓝语和柳俊更是喜出望外,莫园内开始春意融融。在绸庄寄卖不是长久之计,总让柳俊跑前跑后也不是办法。莫雨儿心中暗暗下了个决定。 青言清晨像往日般走进小姐的睡房,欲侍候起床,推开门,却见着一个粉嫩的小公子冲自已轻笑。一时以为谁偷偷摸进来,刚想惊叫,再细看,原来是女扮男装的莫雨儿。 莫雨儿竖起指头,轻嘘一声,止住青言欲发问的话语。“这样不好吗?可以方便去与绸庄,绣庄,衣坊里和人谈生意,可以和订购衣衫的人家面对面交谈,可以随意四处走走。青言,不要再那幅不敢苟同的表情,我已决定了,从今日起,我要埋藏我的过往,寻一个新的人生。从此,再无莫雨儿,只有柳慕云。”柳是妈妈的姓,云是兄长的字,恋慕仰慕她的兄长呀,她要好好努力,像兄长般带给莫家快乐、幸福、富裕。 青言噙着泪,一把抱住莫雨儿:“可是这样,你会很辛苦的,小姐。”单薄的小姐要像个男儿在外做事,怎么看都让人心疼。 “不会,为衣衫着色、设样,本是我爱的,做了男儿后,说不定反到自由些了。”没有了期盼的人,也不再想去依赖,什么样子都无所谓的。 蓝语捧着早点,站在外面把这一切听的清楚看得清楚,轻叹一声,推门进来,“青言,今日起我俩也扮作家丁样,这样小姐在外做事,我们也能伴着跑前跑后。” “蓝语。”莫雨儿哽咽着,拥住蓝语,很窝心。蓝语虚长几岁,总是事事想得周到,做得体贴。青言点点头,主仆三人含泪而笑。 窗外,阳光从树影折射进小楼,一缕春意渐浓。 柳俊是个好总管,在市集转了几日,便在闹市口寻得一铺面,找了人粉饰一新,再请人题了匾,名为“寻梦坊”,专做男女婚嫁喜服、头饰、鞋袜,特注:量体订做,绝不雷同。 柳园的春天,花红柳翠,新来的家人个个手脚麻利,把个园子拾落得清雅洁净。有个粗壮的丫头专门照顾莫夫人,还有一位医生隔几日便上门来诊治。一切安排妥当,莫雨儿便安心呆在寻梦坊内打理生意。 寻梦坊在京城里几乎是一夜成名,不管在哪个季节都是顾客盈门。莫雨儿也知道和商家相处,偶尔做两件家常衣衫作为礼物相送,喜得商家们如得珍宝。 银子是赚得不少,但青言蓝语却再也看不到小姐的笑了,每日不是画画,便是看书,偶尔去城外散散心。每个月的月初、月中在寻梦坊与即将嫁、娶的小姐和公子们谈心,观看他(她)们的体态,细瞧气质,然后再勾画出与之相配的衣衫。男装虽然新做,但莫雨儿聪慧,很快也入了手。缝织的是王娘绣庄,布匹则是江南最好的吴家绸缎。因寻梦坊的名气,吴家上好的绸缎从不外卖,直接送到寻梦坊。寻梦坊的喜服虽然昂贵,但订单仍如雪片。如今,莫雨儿又在对面开了家寻梦阁,也是日赚百金。 寻梦坊主是京城文人、雅士、佳丽口中谈论最多的人物,很多人想与之交往,却无机会。只听说他年轻得离谱,秀雅不俗,深居简出,眼瞳深黑如海,似藏着诉不尽的的愁绪。 番外二:皇家童养媳(七) 小年夜后,皇上传旨,无事不需上朝,有事递个折子上去,大臣们都安心地在家准备过年。其实在京的大臣府第个个家丁成群,过年琐碎的事并不要自已过问,只是同僚间、亲戚朋友间有些礼节需要走动走动,才会亲自出面。如去向王府看望王爷,带上一点礼品,闲谈闲谈,指望着王爷来年在皇上前面美言几句,给自已讨个好差事,皇上是最在意向王爷的建议的。只是这个王爷看着如春风般暖人,亲切又和善,却是骨子里冷得如冰,谁都近不了,让人永远捉不清他心中真正的想法。哎,没底啊! 向王府的大厅里,向斌闲闲地看着眼前正一脸紧张,结结巴巴的讲着话的吏部官员,亲和的笑意鼓励他把话完整地讲完。 “王爷,听。。。。。。听说户部有个缺,小臣。。。。。。在吏部呆了一些年了,可不可以请王爷在皇上面前美言,给小臣一个机会。”哎,终于讲完了,官员一脸讨好地看着向王爷。王爷的眼睛为何眯起来了,听说王爷眯眼,就是他心里不快时。官员心内不免慌乱,忙把眼神移到青色的地面,再也不敢与王爷对视。数九寒天,官员明显感到汗湿了几层衫子。 向斌没有答话,只顾把玩手中的折扇,大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官员都似清晰地听到自已的心跳声。向贵送茶进来,一看便明白了,这是今天第几拨了,这些人真是心存侥幸,王爷虽然很得皇上宠爱,却从不恃才自傲,唯有有用之才,他才会在皇上面前尽力建议,这些大人们与王爷同朝为官多年,怎么到今还不懂呢?王爷暖阳般的微笑可不代表是真的春天。 “大人,请用茶。” 官员感谢地冲向贵点点头,至少有人出声了。 “李大人,”向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仍是微笑亲和,“你这样子讲,可是陷小王于不义哦。你想想看,官员之间的提拨与调换一向是皇上亲自过问的事,当今皇上英明啊,用人从不拘一格,没有委屈过哪位官员,所以才会有现在的太平盛世。你现在要我去抢了皇上的事做,莫不是觉得皇上。。。。。。” “不,王爷,”官员两腿一软,跪在向斌面前,抖得如筛糠一般,“小臣不敢,小臣错了,请王爷饶恕小臣。” 向斌站起身,走上前,扶起官员,“李大人,何罪之有呢?人往高处走,图个好差,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小王无能为力而已。起来吧,李大人,以后呢,安心做事,皇上不会看不到的。向贵,送下李大人,对了,还有那些礼品,小王办不成事,自是不敢受的,请顺便带回吧!” 官员想解释什么,却看到向斌已转身进了后堂,抹抹汗,摇摇头把一切咽下了。哎,那些坊间传说原来是真的,向王爷真是铁石心肠,本存侥幸心,这下没想什么都没求到,反在王爷眼里多了个坏把柄,哎!向贵扶着站立不稳的官员,“大人,这边请。” “有劳总管了,今日真是汗颜啊!”刚刚一幕只吓得他三魂失了二魂。“没事的,大人,这些本事人之常情,王爷很体谅,从不会往心底里去的。”向贵好言宽慰道。官员不禁一脸欣喜:“王爷真不不计较?” “真的!但大人,王爷有王爷的难处,你也要体谅他呀。来,走这里,走好哦!” “那是自然,下官哪敢呀!” 向贵好不容易才把吓坏的李大人送上轿,却见一顶青昵的软轿又在府前停了下来,苦笑地摇摇头,再一看,卫识文掀了轿帘走了出来。向贵舒了一口气,笑着迎上前,“卫大人,您来啦,王爷今日还念叨您呢?” 卫识文大笑道:“向府现在可是宾客如云,我不敢来呀,只怕没有好礼,会被向总管打出门去。” “卫大人说笑了,请,王爷今天接了几拨人,正烦着呢,您来了他一定会很开心。” “向总管,你错了,王爷他才不会烦,他如烦可以不见,他呀,现在乐着呢,看到那些人模人样的官员斯文扫地的机会,可不是何时都能见得着的哦。” 向贵愣了,卫大人讲得好象是有点道理,只是王爷。应不会是这样“坏心”的人吧! “总管,你们家的后园好像太荒了吧,只几颗山石和松柏,也太暴殄这么大的园子了。园子吗,还是要有个园子样,植些应季的树和花,有些亭阁,日日都对着一样的景,太无趣。”卫识文穿过中庭,看着宽敞的后园,第一次发现向王府庭院没有情趣,忍不住建议道。 “识文讲得是,”向斌正在后堂看书,被卫识文的话音打断,一脸愉悦地走出,“父亲母亲和贝儿都住在宫内,我独自住这园子,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不讲究,没有在意那些。像这冬天,如果有些梅,围炉喝酒,踏雪寻梅,该是这样的妙。”梅,有个人好似极痴梅,如果有了一园梅,他可能会常来向府转转了吧。向斌脸上荡起一缕温柔,让卫识文和向贵惊着,一时摸不着方向。 “向贵,明年春上你去寻些好的梅树植在这园子里。识文,进来吧!” 下人早已送上卫识文钟爱的点心和茶。这位状元公是王爷的好友,他的喜好,下人早已摸透。品了一口上好的香品,再吃下一只馅多皮薄的点心,卫识文满足地对向斌说:“你府上虽然没有一园好景,但却有一个好厨子。” 向斌乐了,“如天也常这样讲,可惜颐飞不赏脸,他最多喝两口酒,很少尝别的,让我家厨子很受打击。” “呵,自从那个林小羽离开他后,颐飞就像失去了人的性情,没有温度,冷冷的,对什么都不在意。要不是他是齐家独子,我都以为他会出家为僧呢!哎,问世间情为何物,直让人痴痴傻傻,可惜他所爱非人,这般极是不值。”卫识文一脸不屑,当初他们三人都看出林羽儿想学琴是假,和琴师有私是真,偏偏那个齐大公子蒙在鼓里。 “林小羽和琴师私奔的事不要让颐飞知道,就让他以为她是跌落山崖了,那样子,至少他心里会好受点。”向斌端起茶放在嘴边,眼神清冷。一向认为颐飞理智清明,没想到会被一个女子玩弄了。 “不要知道什么?”冷如天洪亮的嗓音与人同时进来,不等礼让,自已寻了椅子坐下,“两个大男人也学人家讲悄悄话,丑不丑。” 向斌和卫识文大笑。虽然四人性情各不相同,却相处得比自家兄弟都融洽,特别冷如天的真性情和豪气让人心里很是舒坦。“我们在猜昨天冷公子宿在海棠院哪位佳丽的房内?” 冷如天突然一脸紧张,“嘘,嘘。。。。不要乱说。”神色慌张地跑前跑后,看到没有其他人,这才安心地坐下,“你家郡主妹妹不在啊。” 向斌奇了,“贝儿在不在与这相干吗?” 冷如天破天荒红了脸,“她,她有点大嘴巴,要是被她听去,她到处传,传到皇上和我爹那儿,我哪还有脸见人?” “你。。。。”向斌和卫识文指着冷如天,哈哈大笑,“不会吧,如天,你不是一直以风流公子自居吗?” “什么事这样好笑?”齐颐飞抖落一身寒意走了进来,欠身在火盆前呵呵手,酷脸上仍是无情无绪。 “今天居然不约而会,我让厨子煮酒做两个好菜,我们几个痛饮一番。”向斌提议道。 “等下再谈这个,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如天,你说呀,似贝郡主怎么大嘴巴了?”卫识文坏坏地冲齐颐飞挤挤眼睛,一幅不肯放过冷如天的表情。齐颐飞默契地在一边坐下等着。 冷如天连胡子都急得翘起来了,看向向斌,想求助,只对方也是一脸好奇样。高大的汉子心一横,不管了,“我是看着贝儿郡主长大的,小时候精灵可爱样就很讨人喜欢。如今长大了,更是美得让人心醉,我。。。。我不想在她面前有个坏印象。其实贝儿郡主只是有点任性,从不会大嘴巴的,我那样子讲。。。。。哎,你们都明白的吧!你们不要偷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见怪,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你们不要在外面胡说,给贝儿郡主难堪,她值得更好的。”冷如天的话语越来越低,最后似都不可闻了。本想取笑的三人见了这般,反到什么都讲不出来了。 向斌没想到看似粗放的兄弟,也有情感细腻的这一面,不免心中有些感动。冷如天嘴上风流,却从不下流,为人豪爽正直,让他一直欣赏有加。他拍拍冷如天,“如果贝儿能托付给如天,那是她的福份,但这是两情相悦的事,一切要看缘份。” 冷如天只“嘿嘿”傻笑着点头,什么话都讲不出来。 “情”字非常微妙,非但别人无法勉强,就连自已也往往会控制不住。有时你虽然明知不该爱上某一个人,却偏偏会不由自主地爱上她。这世上本就有种奇妙的感情,是不必抱怨的,也无需歉疚的。爱情本就是最不可捉摸的,有时痛苦,有时甜蜜,有时令人快乐,有时却又令人悲伤。此事与你是否是英雄,是否身份尊贵毫无关系。 冷如天这样的表现只是真性情的流露,想他平时那些行为也只是一种掩饰,内心珍贵的却是那个大家都还以为没有长大的小郡主。卫识文突然很羡慕冷如天,有这样一个人放在心里,会很快乐,很充实。向斌作为兄长,很欣慰,吾家有女初长成啦。齐颐飞则是绷着一张脸似乎坠入了某种情绪里。 “看着她长大,小时候精灵可爱的样子甚是讨人喜欢,长大后更是让人心醉。”冷如天这两句话轻易地触到了他心底尘封的一个角落,漫天大雪,梅胜雪白,自已深情的目光对着一张秀雅的小脸,说日后要共对一园梅。心蓦地一抖,茶碗从手中掉在地上,轻脆的声音惊得其他三人都从各自的思绪里清醒。 “齐兄,没有什么事吧?”冷如天拾起茶碗,担心地看着齐颐飞。“没有,只是一时失手,我有事先走了。”涌上心怀的往事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疚感让他不能自已,心神大乱,只想寻个地方好好静静。 “别,”冷如天拦住齐颐飞,“我们一起去向兄那位义弟的寻梦阁转转如何,呵,我对那小子很好奇,像只小刺猥。” 卫识文第一个起身附和,“好,我也有此意,那位寻梦坊主很特别呢。”齐颐飞则一脸怪异,眼神闪烁,按下要离开的念头,脑中怎会把那个寻梦坊主与久远的一张小脸相重复呢? 向斌仍一脸如沫春风般,“也好,我今日也没大事,出去转转!”慕云那日的表现太怪异,有些事他是想看个明白的。“颐飞,一起走吧!” “齐公子,谁又敢把你忘了呢?”齐颐飞一直记着说句话时,柳慕云满脸的指责,他是真想不明白哪个环节出了错? 年尾岁牙,寻梦阁内照样人流络绎。“京城四少”一进来,就让很多人认出了,相互对视几眼,更觉寻梦阁不俗,不然怎会让“京城四少”光顾呢?四人已把厅堂内扫了个遍,只那位总管忙前忙后,不见俊秀的小主人坐镇。 柳俊虽说是第一次见到其他三位,但马上便能对号入座,青言这几日絮絮叨叨讲得太多,想疏忽都难。迎上前弯腰施礼。“王爷,卫大人,两位公子,里边请。” 齐颐飞打量着柳俊,一颗心都惊得停止了摆动,虽然岁月让这张脸苍老了几分,但他清晰记得他曾一次次迎他进门,送他上轿。而柳俊好似没有认出他,亲疏有礼相待,别无与他人有别。 “慕云呢?”向斌温声问道。 “我家公子今日陪夫人访友,不在阁内。”柳俊把四人迎进后堂,送上火盆和热茶,恭敬地站在一边回着话。眼角轻扫过齐公子,心中早已做出被认出的准备。“冷某难得对一个人如此仰慕,辛辛苦苦寻来,却扑了空。总管,你家公子何时能到家,如方便,我们去你家府上拜访。”冷如天很不甘心。 柳俊周到地为各位布着茶,“公子要过两天方才回京呢。改日,我家公子到各位府上回访。” 向斌的眼又微微地眯着,嘴角的笑意依旧。“那就等几日吧!”直觉告诉自已,柳慕云一定没有出京,只是发生什么让他避而不见呢?事情有点好玩了。 冷如天闷闷不乐地坐下,嗡声回道:“那又能如何呢,难得有个让我折服的人,想见还这么难!” 一边的柳俊有些不忍,也是不敢得罪这四位,忙回道:“今日真的是凑巧了,但公子没几日便回了,日日都会呆在这寻梦阁,要见很方便。”话说出口,心底却是没数,小姐自那日从观梅阁回来后就冻出病来了,这几日一直卧床不起,柳园内又是老夫人的药,又是小姐的药,整个园子终日飘着药香,让人的心都揪着。忍不住偷眼打量齐颐飞,没想到正对对方困惑的眼神,忙挤上一个世故的笑意。 “阁内新到几幅山水堂画,着笔润色很是不俗,各位要不要看看。” 卫识文一脸兴趣,刚想应声,没想到向斌率先放下茶碗站起身,冲柳俊一抱手,“下次吧!慕云不在,我们就不打扰总管了。各位,我们去醉仙楼小酌如何?” “也好!”卫识文拉着不情不愿的冷如天步出后堂,齐颐飞停了一下,“刚刚在厅堂觉着一幅字不错,我请柳总管陪我瞧瞧。向兄,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 向斌闪过一丝疑虑,不着痕迹地轻笑点头出门。柳俊送好客,回到后堂,看到齐颐飞满腹心事,脸色凝重,他佯装没有看出,“齐公子,请随我去厅堂吧!” “老管家,如果齐某没有记错,你曾在莫府担过职。”齐颐飞死死地盯着柳俊,不想放过他任何表情。 柳俊自如地点头,“是,我曾在莫府做过总管。恕我人老眼花,我记不得齐公子曾去过。” 齐颐飞心狠狠地被扯痛了,“我还是很久前去莫府拜访过,老总管记不得也是自然。只是总管现今怎会在这里?” “哦,莫老爷和莫公子故世后,老夫人和小姐去了他乡,我就在这里重找了份差事,呵,混日子啦!” “嗯,小姐,小姐她好吗?”齐颐飞冷酷的脸容扭曲得不象样,从没有何时他这样恨自已。那双聪慧美丽的双眼依稀还是在眼前,刚去异邦时总是那小小的身影在梦中伴着他度长夜,只是她毕竟太小太小,他等不及她长大,林小羽出现了,成熟的躯体,火热的情感迷住了他的心,那样的年岁不适合太遥远的相爱,他也只是平凡的男子。只是没想到等他回京后,她却远走他乡,踪信全无。 “我和小姐自分开后,再无联系,不知她过得好不好?不过我家小姐聪慧秀雅,在哪里都会像明珠般闪烁,一定会过得很好的。”柳俊不紧不慢地回道。 “也对,也对。”儿时的她就能读人心思,长大后不知该怎样出众呢?齐颐飞心里掠过一缕酸楚,他无德拥有啊。猛然,一张清秀的脸在他脑海闪过,“老管家,那柳公子。。。。。。” 柳俊见招拆招,“他是寻梦坊主,我的新东家。” “哦,哦。”今天可能有点头晕,总是乱想。“打扰老管家了,再会。”这是极深的悔呀,不能轻易去碰,碰多了,他会更加瞧不起自已。踉踉跄跄地告辞出来,无人处,羞耻的泪忍不住顺腮而下。 柳慕云苍白着脸,依着画塌。病了几日,今日能起床了。柳俊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来把今天的账目交待一番。 “公子,今日王爷,卫大人和其他两位公子来过寻梦坊。” “哦,向大哥有问什么吗?”向大哥是不放心他吗,才会一次次来阁里,想到这些,柳慕云很愧疚,那天不告而别,事后想想都觉着任性冲动。 “向王爷也罢,只是冷公子像孩子样气鼓鼓的,说难得有个让自已折服的人,却这么不易相见。走时,齐公子问了几句和。。。。。。雨儿小姐有关的话。” 柳慕云不屑地掠过一丝嘲笑,“他认出你了,是吧!” 柳俊忽然老泪纵横,“小姐,你可要早日好起来哦,这个家,寻梦坊寻梦阁都不能没有你。”虽然小姐弱不禁风,但她却是颗定心丸,她就是柔柔地坐在那,他就觉着天掉下都没什么呀,这个多事之冬好象太漫长了啊。 柳慕云也眼眶一红,“老管家,不要担心,我这不是好起来了吗,不会有事的,莫府那么大的变故,我们都挺过来了。如今只是一些已过去的不相干的人和事,没什么担忧的。” 看着小公子坚毅的小脸,柳俊慌乱的心方安定下来。“老总管,请王娘做一件外袄和两件内衫,要最好的棉和丝,库房里顶顶好的,灰和白,托人打听到向王爷的尺寸,做好后就知会我一声。”柳慕云幽幽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晚没有一丝星光,不知此时向大哥在忙些什么,他那样的重臣,居然短短几日来寻梦阁两趟,很是暖心,很想即刻去王府与向大哥把烛夜谈,只是自已一幅风吹就倒的样,是不敢在外折腾了,权宜在家呆着,过两天再打算别的吧。 “好的,那小的下去了。” 青言送走柳俊,忧心地扶着小姐,“天冷,早点上床吧!” “也好,我要早点壮实起来,这样才能让你们安心。”这一阵,家人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有责任呀,还有母亲呢,她是没有资格不好的。 青言不禁笑了,壮实,这样单薄的人会有壮实的一天吗?忍不住很是期待。 番外二:皇家童养媳(八) 还有一日便是除夕,向府总管向贵早早便起了床,这几日王府里特别的忙。开了门,瞅见园子假山上竟然有位比他还早,走近看,是王爷。冬日的晨霜很浓,山石上,房屋上都好像是下了一层薄雪,就连常绿的柏树上也都是一色银白。王爷的头发也似沾了点,想来已起床很一会。 向贵呵着手,忙近前,“王爷,天冷着呢,你进屋我给你生个火盆,让厨子做点热汤暖暖。” 向斌脸色很是凝重,不像往日的轻松随意。他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天边。不知从几何时,有种莫名的无力感困惑着他,他找不到着力点,只得被缠着扰着。找不到根由,又说不清何事,烦着忧着,睡不宁又静不下,早早起床,看看冬晨的寒意能不能冷却一颗浮燥的心。今晨的霜好浓,这也意味着今天一定是个大好的晴天。 此时一抹霞光正染红了东方,千万条金线普照着田野人家,没有一丝一缕云彩的搅扰,晨霜皎皎,仿佛是银河光芒闪烁。“向贵,这样的晨景真是秀美壮观,难得见到,虽然因事困扰小王一夜不能好睡,但却意外地让我看到了这么美的日出,小王还有什么不快呢?” 向贵摸不着头脑,王爷这是讲的什么,但看着王爷象解开了什么心结,脸上又荡出那种暖阳般的笑意,他也就开心了。“是呀,是呀,王爷,我们进屋吧!”这天冷得人直抖。 “好啊,今日我在屋内看折子写奏章,谁来都讲不在。如母亲再来问何时进宫,你说晚些时候我会回。”向斌抖落一身寒意,大步走向假山。向贵应着,看着王爷进了屋,这才放心做事去了。 柳园的丫头和厨娘今日也都早早起了床,这么艳的太阳,衣物被单要洗要晒,屋子要清扫整理,厨房里过年的食物要煮要蒸,事情多着呢。小公子刚刚病愈,老夫人也还不错,柳俊讲今年寻梦坊寻梦阁生意不错,公子为大家准备的红包都很大。平时公子就待人不薄,过年时更会让人喜出望外。其实在哪里做事都是个做,但修到一个好主人那却是很难得和哦。大家想着这些,手里更是勤快些,脸上都洋溢着新年的喜悦。 小楼里的青言却是一脸愁苦,从早晨开始,嘴里念叨个不停,“公子,你才起床几日,走路都出一身汗的人还要出门,不太好吧!” 蓝语端着早点进来,也是断言拒绝,“不行,这么冷的天,要是再冻了怎么办,大过年的,再说人家向王爷说不定已回宫了。” 柳慕云苍白着一张脸,很是坚持,“我都歇了好几日,早就无大碍了,我可结实呢。只是去看下向大哥,又不是出远门,有必要这样紧张吗!” 青言忍不住笑了,前几日是壮实,今天又结实,看来这个小姐是真急了。“我觉着还是不行。人家王爷前呼后拥,家仆成群,还是皇上中意的臣子,要见的的人很多。我们还是吃饭要紧,对吧,蓝语。” 柳慕云无语地低下头,知道她们讲得都对,其实,他们也只见过二面,可不知为何,那种亲人般的熟稔,让她见了还是想见。“我就去一会,作为礼节也应该回访的,好吗?”她轻轻叹了口气,仍不放弃地继续求情。 蓝语心疼了,小姐时时都充大人样,为他人着想,很少有这样的口气。“青言,你就陪小姐去吧,不然,她怎会安心呆在柳园。”青言无奈地摊摊手,认命地去拿披风、手炉,吩咐备轿。 柳慕云欢喜得脸都绽开了一朵花,“青言,我要那件珠灰的皮袍,珠灰的狐帽。” “被你打败啦!”典型的得寸见尺,居然还敢提要求,青言真是欲哭无泪。 柳慕云有几日不出门了,一路上忍不住从轿帘缝里看看街景,也许天暖了几许,她小脸红润,神采飞扬,眉目间有藏不住的喜悦,感染了一边的青言心情也轻快起来。主仆二人说说笑笑,不觉着路远,一会便到了向王府。 向王府,高大的门楼,威武的石狮,亭台楼阁掩映在树木间,彪悍的家丁分站在气派的大门两边,猛然很能把人震住。青言送上贴子,家丁看她一眼,喝道:“我去禀报,你在此候着。” 约一会,向贵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柳慕云,有点意外,但一会便换上和气的笑容,“柳公子,你是。。。。。。”心中很没底,这个客人第一次见到,不知该不该告诉王爷一声。 不好意思讲是王爷的义弟,怕有攀比之嫌,又讲不出有什么交情,柳慕云急得小脸通红。正在这时,青言见到门内走出一大汉,正是那“恶仆”,忙大声喊道:“喂,麻烦你通告下向王爷,我家公子在门外等着他的召见。”她真不喜欢这些官府人家,规矩大如天,怎么比较,都是柳园好。 “柳公子!”向全一看到柳慕云,忙下台阶施礼,还偷眼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青言,浮起一丝笑意:“怎么站在门外呢?向总管,这位是王爷新认的义弟--寻梦坊主柳慕云公子。” “柳公子,对不住,小的不知哦,你莫怪罪,快,里面请。”向贵暗喜刚才没有打发他走人,急急上前带路。 柳慕云优雅地欠身道谢,随着向贵走进向府。青言随在身后,对一边陪着的“恶仆”说道:“恶仆,你今日到很大方吗。” 他嘿嘿地一笑,“我不是恶仆,我有名字的,我叫向全,是王爷贴身侍卫。不要总讲我,你对你家公子不也是一幅老母鸡样。” 青言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急得直跺脚,“你才老公鸡呢。” “哈哈,行,我是老公鸡,你是老母鸡,行了吧!” 一向很会讲话的青言没想到他会这样子讲,一时急得没有话驳回,只牙咬咬地狠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关心我家公子。” “我也只是保护我家王爷呀,错了吗?”不知为何,向全觉得这眼前这个单薄的小家伙对他总是一腔敌意,可他却觉得有趣,遇到了就想多瞧瞧他,逗逗他,他生气的样子真是可爱。 “不和你这种人一般见识。”看着公子快消失在门庭,青言忙快步追上去。向全开心地看着那俏丽的后影,怎么觉着像个姑娘家呢,就是嘴凶了点,不过不讨厌,向全一个人傻傻地笑了。 向贵引着柳慕云走进花厅,送上点心和茶,又送来一盆火炉。“公子,已让人喊王爷去了,你先喝点水。”欠身向总管道了谢,方坐下,就听到回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慕云欣喜地站起身。 “向大哥。” 向斌一看到这抹纤细的身影,浮燥了几日的心瞬间定了下来,他终于明白那莫名的情绪缘于何处了,都是这个小小的人儿惹起他从未有过的牵挂。“慕云。”握在大手里的手冷得没有常人的温度,再细看他清秀的面容,“你怎么瘦成这样?” “还好吧,只病了几日。”摸摸面容,不着痕迹地淡淡扯开话题,“我给向大哥做了几件衣衫,托人打听了尺寸,应是能穿的。” “我对什么衣衫没有兴趣,告诉我,是几日,还是十几日。”向斌冷凝而又气恼的语调让人不敢抗拒,一边的向贵和青言都吓蒙了。 只柳慕云还能轻笑如风,“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么!”说话间,突然一阵头晕袭来,想必这一路颠簸,再加上体虚吧,想撑着,却还是徐徐倒向青言。 “见鬼。”一双大手及时捞住了他,厚厚的冬衣也遮不住身体的单薄,很少有十六七岁的男孩会瘦成这个样子。向斌怒容满面喝斥着青言:“你们这些下人做什么去了,他到底怎么了。” 青言手中包袱都吓掉地上了,结结巴巴地回道:“病了近十几日,刚起床两三日,身子虚得很,饭也不吃,便嚷着来见你。” 虽然心里很是感动,但却不愿看到这样子的慕云。“你们下人就这样由他吗?” 柳慕云气喘喘地稳住身躯,强调道:“哪有那样子久,只几日。” 向斌怒视着柳慕云,目光里有不舍有生气,“你给我闭嘴。”他忽地抱起柳慕云,大步向外走去,青言想跟上去,却被他一个眼神吓得停下,“向贵,去,煮一碗肉粥,做些小点和清淡的小菜送到书房。至于你,即然不能好好照应你家公子,那就让我来吧。” “我,我。。。。。。”青言泪在眼中转着,有无限的委屈却又不敢说,明明是公子他自已不听话,怎会是我的错呢? “不要担心,王爷会照顾好柳公子。我第一次看到王爷这样重视一个人,你随我到园子里一边散散步,一边等吧!”向全不知何时来到青言的身后,温声安慰着。青言看到他,泪更是止不住,“我没有照顾不好公子,是公子装可怜样,我舍不得才来这里的,没想到,没想到。。。。。。” “我知道,我知道。”向全点着头,找出方巾递给哭得很没形象的人,哎,男人也可以这样哭吗,真是越看越像个女子。 柳慕云晕晕地依在向斌的怀里,搞不清方向,只看到树木、楼阁向后移着,“我可以走的,向大哥,这样子会被下人们笑话的。”再怎么讲,自已也是个男子样,被抱着像什么。只是抱的人怒气冲冲,只好识相地闭嘴,随他穿过长廊、画轩、小径、来到一座小楼前。拾级而上,只觉着他腾出一只手,推开了门,原来是书房,满室清雅。不是书就是画,还有几件看着就很贵重的兵器,和自已的书房风格很不同。 向斌轻柔地把他放下,转身从另一间房内取过一床被,铺在椅中,把他安置其中,缓缓地在他面前蹲下,一遍遍揉搓冰凉的十指。这一路的拥抱,他再识人不多,也已确认怀中的人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子,也明白之前自已种种怪异的情绪不是异常。不能否认,这个“柳慕云公子”已经把自已多年平静自制的心湖搅乱了,虽然现在还很乱,理不清,但他却决定不想放过。心中还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急,她现在在他身边就可以了。怜爱地呵着冰冷的手,低低地问道:“慕云,怎么好你呢,从认识你到现在,为什么总让我不放心?” 柳慕云眼眶一红,感动地把头埋进他胸前,“我还好啦,大哥,只是冬日太长太难熬,我从小身子就弱,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 “改日我让御医给你瞧瞧。” “不麻烦了,大哥。这些年,我很累,妈妈身体不好,寻梦坊,寻梦阁的事,还有一些烦心的人,大哥,活着好苦,我就想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像这样依着,任日升月落,四季更换。”微微的呢喃,全然忘了该掩盖的性别,完全的小女孩子口吻,“大哥,你的肩很宽很暖,真想永远这样。”从十二岁到十六岁,一直做个家长,事事亲为,真的好累好累哦。 柳慕云的泪沾湿了向斌的衣襟,好羡慕那位郡主哦,永远可以拥有这样一个哥哥。 向斌加紧了手中的力道,心动如潮,哑声说:“那就永远不放。” 在他的肩上换了个舒适的位置,“怎么可以呢?向大哥要忙国家的事,又是家中长子,”轻言俏语,笑意盈盈,她不知此时的自已娇美得如夏花般绚丽,“会很忙很忙的,怎么行呢?”撒娇地摇摇头,狐帽歪了,几缕青丝滑了出来。 向斌暗暗叹息,是不是应感叹自已有很强的自控力,这样的“柳公子”太有杀伤力了,幸好这样的她也只有自已看到。 门开了,向贵送上餐盘,然后掩上门出去了。在向斌强硬的目光下,柳慕云只能尽力吃光了碗中的食物。肚子填饱,身子暖了几许。正是正午,阳光从窗格子里射进来,在室内交错成一道道光影。柳慕云觉得睡意一阵阵袭上来,有一句没一句懒懒地应着向斌的答话,她全然忘了自已来的初衷。 向斌看着她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窝心地笑了。轻轻地抱起她走进里间,为她宽去披风,为她盖上被。虽然很不适宜,但他却感到这本来就应该是如此,她是他的。 “慕云,穿男装很辛苦吧!”向斌低低地发问。 半梦半醒的柳慕云点点头,也不想隐瞒,“大哥,没有办法,女子出外办事很不方便,男装自由,习惯了。” “苦了你,慕云。”轻抚着柔嫩的脸颊,极自然地在她的腮边印上一吻,心中涌起浓浓的心痛。 “还好。”呢喃了几句,她沉沉睡去。向斌挂好衣衫,轻声在床边坐上,痴痴看着床上的人儿。睡梦中的她,恬美秀丽,一点也不设防,也没有忧郁,更不是只敏感的刺猬。 长长地深呼吸,他暗暗发誓,从此刻起,他穷其一生都不会再放开她了,她所有的责任从今日起就由他来担吧,她就做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吧,天真烂漫,快快乐乐。 她那样子无预期地走进他三十年一直无波无澜的心,害他失眠,害他无故牵挂,害他第一次想到要独占一份情,害他失去清冷自制,他不能不管,不能不问,他不想顺其自然,她小,那么就由他来吧。 小睡后的柳慕云倚在椅中,慵懒地端着茶碗,打量了一会看书的向斌,一会又转向门外,像自语又像倾诉:“向大哥,我喜欢太阳、颜色、画卷、丝线、布匹。夜晚也能使我激动不安。。。。。。睡觉前我总等着青言走后,悄悄打开房间的窗户,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天空和月影。每个夜晚,这是一天中让人激动、不同的时刻,我丝毫不感到奇怪,我已经习惯所有的动静。门外,家人的走动声、谈话声,远处,一点丝乐,一点风声,有时却又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我仍会激动,长久以来的孤独、沉默、忍受让我变得敏感而又多虑。我的心像一根绷紧的弦,一碰它就就不停地颤抖,这几日这种情况变得越发严重,总害怕有什么事发生,却又担心什么事都不发生,日子如死水般,哎。” 向斌微笑地看着她,心中满满的充实感,所谓的天伦之乐原来并不全是指儿女成群,而包含有个可人又聪慧的伴侣一路同行。今日他是真的体会到了。 “以后不管有无事情发生,都不要放在心上,相信大哥,虽然没有能力为你摘下月亮和星星,但在这个世上,给你一份宁静和平和还是足足有余的。”柔声安慰着她,换来她愉快的笑声。 “知道啦,我柳慕云现在有个强有力的靠山,从此能在街上横行霸道了。” 向斌哈哈大笑,她作威作福,不知会是何样。 “慕云,如果没有寻梦坊,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柳慕云低头沉思了几许,“如果没有寻梦坊,如果母亲身体安好,我想我可能想出去走走吧!江南真的是个好地方,不像京城这般干燥和寒冷,那边气候湿润,美食众多,而且女子都很美,坐在乌篷船里,沿着河岸看人家打鱼,听鱼家小女唱歌,两岸山景随水往向移动,大哥,你会觉得时光是停止的,呵,好想再去看看。”想起江南那些岁月了,小脸上扬起无限神往。 向斌温柔地抚抚她的头发,“慕云去过江南?” “嗯,陪母亲去看病,在江南呆过两年。” “慕云好孝顺哦!” 她脸微微一红,“做人子女应该的,向大哥待妹妹都那般爱护,想来对高堂就更是孝敬有加了。对啦,向大哥,你们‘京城四少’都成家了吧!”佯装不经意地提起,眼前飘过一张异邦的绝艳娇容。 “都没有呢,呵呵,为何问起这个?”向斌端详着这张让他迷恋的脸,想看出她有些什么小心思。 “大哥,忘了我是做喜服的吗,我问这些问题是自然的事呀,你们四位个个都优秀得让人妒忌,一定会有很多人家想攀上你们的。我有时在寻梦坊就常听那些总管和夫人们提起你们名字,总说有谁家托人保媒什么的。大哥,你是不是一定要寻个公主什么的?” 她是在试探他吗?向斌心中一喜,“要是只为寻个公主,那我早就成婚了。我只是想要个心仪的女子,自已喜欢就行了。” “哦!”听他的口气,好像要求并不高,那为何到现在都没找着呢。不好意思多问,偷眼看那张俊秀而又时时荡满微笑的脸,真是不明白,还有那个齐大公子呢,两年前就美人在怀,不是早就应成婚了吗?算了,那些都已与自已无关,十年的婚约在前几天已到期,从此,他与她再无干系了。 向斌看着她一会皱眉,一会又摇头,一会又自语,似乎被什么困惑住,不禁笑了,什么神秘的寻梦坊主,私下里还不是小女子一个。看看窗外冬阳西斜,不敢再留她,到了晚上寒气更浓,冻坏了刚病愈的人可不件好玩的事。 “慕云,天要晚了,向大哥送你回府可好?”想顺道去看看柳园,以便日后想念时就去看望。 “天,这么晚啦,青言一定等急了。不要送了,我自已有轿,今天打扰大哥一整天,让你折子都没看成。”她很有罪恶感地看着桌子那堆折子,哎,害向大哥要熬夜啦! 再次把纤细的身子拥进怀中,很想不放她走,但不能,为了她的清誉为了日后的长长久久,要忍的,“大哥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误什么事的。你来,大哥心里欢喜着呢,日后一定要常来,如大哥不在府中,也要等。回去后,多吃饭,不要任性,少出门,有什么事要及时让家人过来知会我。” “嗯!”拼命地点头,偷笑哦,她居然真的有了位兄长哎!开心的狠狠地抱下他,以确真实感。被抱的人一脸僵硬的痛苦,她,她真的不知男女有别吗? 花厅里的青言从正午盼到落日,才看到那位“柳公子”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谈害自已和那位“恶仆”一起呆了一天,还害自已落了个不会照顾主人的坏名声,而那位主人却好像还不错,没有晕倒,没有冷得直抖。青言碍着王爷的面,什么都不能讲。 主仆二人礼貌地告辞,从轿帘后看不到王府,青言转过身,“小姐!” 柳慕云很纳闷,只有她生气时,才会在外喊她“小姐”,“怎么了,青言?” “你可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单独呆一整天呢?” “那不是陌生男子,是向大哥!”理直气壮,干吗小题大作。 “他是夫人生的吗?” “青言,你乱讲什么,是义兄又怎么了,我视他是兄长就行了。”心虚地不敢讲出他已看出她是女子的事,那样青言估计会抓狂。 “这种事以后绝不能再发生,不管怎样,都要坚持让我呆在你身边。”小姐十二岁时,夫人就失去神智,虽然有的事情教得很好,但女孩子家长大后应注意的,念着小姐小,夫人都没能教过,再加上为了寻梦坊,小姐也常和男人打交道,但那都是有很多人在场呀,不是今日,她居然在她眼前消失了一天。青言又气又急,“小姐,你可要好好的,不然以后真的会坏了名声,嫁都嫁不出去。” 柳慕云愣了一下,随后闪过一丝苦笑,让青言看得心戚戚的。“知道了,青言,以后我会注意。其实没有这些事,我也一样嫁不出去。”自怜自惜地闭上眼,又想起那个冷酷的身影,喜欢他吗?不知,只是从小心里便装了他,习惯他呆在那儿,有一天却发现他逃了,从此心里就空落落的了,遗憾?不甘?都不是,只是不知所措罢了。 “小姐,对不起。”青言觉着失言,触到小姐心里的痛了,拥住小姐,想给她些力量,让她能够坚强点。“从前的事不要多想,有些人不值,小姐太小,什么都不算数的,日后,我的小姐一定会嫁得更好的。” 怕青言再自责,柳慕云挤出笑意,装作轻快,“嗯,那是自然。” 两人相视而笑,却是各有各的心思。 番外二:皇家童养媳(九) 民间有语:富足三代,才是真正的富。这话说的是,初富时刚是苦尽甘来,认为吃得好穿得暖便足已,其他都不讲究。到了第二代,则开始建宅购家丁,生意慢慢扩大,手脚也舒展开来。到了第三代,仍富的话,那家业必是积累深厚,生意也成规模,从而有了多余的精力在子嗣的教育上、生活的细节上多加关注,举手投足间也就少了市侩气。 齐家到了齐老爷手上便已是富足三代了。齐府位居京城东街一座大宅院内,位置离市区有点距离,却又不会远到让家人出外办事时跑累了脚,也不是偏僻的郊外,荒无人烟似的与世隔绝。大大的门庭外是块开敞的地,可以同时泊下几十顶桥子和几十匹马。齐家生意做得极大,来往客人商贾自是不会少,有块开敞的地迎来送往,再多的客人也不会觉得被怠慢,也显得很气派。而齐府内楼台厢房亭阁、假山玩石、树木花草、溪水湖泊的布置,更是名家设计,无一不恰到好处而又赏心悦目,令观者啧啧赞叹。房内的摆饰、器玩,件件雅致又价值可观,不是寻常人家可以见到的。齐家的家规在京城内更是出了名的严厉,从管家到最末等的下人分工明细,各负其责,不逾距不越规,更不敢恶言怪行。 京城人说,齐老爷在家跺一脚,长安城的市集都会抖三抖。这是夸张,但也可见齐家在京城的份量。可惜美中不足的是,齐家子嗣太稀,到了齐老爷这一辈,三十多岁时才有了个儿子—齐颐飞。 齐颐飞打小便知这么大的家业有一天是需要自已承担的,少时便比同龄的孩子多了份责任感,像个小大人似的,不拘言笑,说话条理分明。齐老爷请了京城最好的夫子来教爱子的课业,而经商则是自已亲自传授。如今,齐颐飞已是齐老爷的左膀右臂。 今夜是除夕,齐老爷领大伙祭了祖和众神,让家人热热闹闹地放了爆炮。大厅内开了几桌酒席,按照齐府的家规,今夜不问主和仆,一起同席守岁,尽情畅饮。怕家人们受拘束,老爷夫人和公子在花厅另开一席。 齐颐飞难得展开一张笑脸,向父母大人拜了年,敬了酒,说了些常规的祝福话。大厅里已热闹开来了,酒令声、笑闹声一阵阵袭来。齐老爷抚着胡子,一脸惬意。“飞儿,家业传到为父手上,有了现在的规模,为父觉得也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为父不贪心,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齐老爷说到这儿,与身边的齐夫人相视一笑,“我和你娘就想早日有个孙儿抱抱。” “是啊,飞儿,娘亲就你一个儿子,不指望着你难道还指望别人吗!”齐夫人和蔼地看着爱子,柔声说道。 齐颐飞放下手中的筷子,轻轻叹息,“颐飞哪里会不懂爹娘的心呢,只是缘份这样的事可遇而不可求,孩儿不想为了香火而随意找个女子成家,这是一辈子的事。像爹有了娘,一生恩爱。娘让你再娶几房,你宁可子嗣稀薄,也是绝不同意的。我不知我可有爹爹这样的福份。”齐颐飞嘴角掠过一丝落寞的苦笑。 “乱讲什么,大过年的要讲些吉利的话。”齐夫人爱怜地看了儿子,嗔怪道。 齐老爷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微微叹息,“飞儿啊,你事事精明,样样周到,唯独这婚姻,你有错啊!十年前,你看中莫家小女,不在意她年幼,硬要订下婚约,我依了你,谁知你一去异邦,便变了卦。我齐某一生待人光明磊落,唯独那时无脸见莫家大小,谁知莫家那时正遇变故,等我知晓时,已是人去楼空,而我们却落下了个见异思迁、言而无信、为富不仁的骂名。有愧呀,也不知现在莫小姐飘在何方,想来该长成大姑娘了吧!你从异邦带回的林姑娘偏偏又命薄,居然还会在游玩时失足掉进悬崖,这是老天给你的报应啊,飞儿,不是为父说你,男人呢要言而有信,不要轻易承诺,如承诺则一定要做到。” “老爷,不要说了,今天是除夕夜,说那些陈年往事做什么。”齐夫人看爱子一张脸已冷得象寒冰般,舍不得,再怎么样,也是自已的儿子啊。 齐颐飞移座起身跪到父母面前,冷酷的面容上一脸羞愧的泪水,齐老爷傻了,“飞儿,起来讲话,天冷,地凉呢!” “不,爹娘,让我跪着吧!”齐颐飞固执地摇摇头,“孩儿对不起爹娘,让爹娘受了这些委屈,那些都是我的错。多少个夜里,我常在梦里梦到莫小姐那张可人的笑脸,如今却再也寻不到了。我愧、自责,可又不敢面对。从小到大,我从无过错,自信满满,认为事事尽在自已把握之中。没想到在异邦,我居然会犯下了那样的错误。”说到这儿,齐颐飞已是泣不成声,仰天长吼,“我恨啊,恨不得岁月重新来过,我会一步一步走好,那样就不会让任何人有伤害了。我对不起雨儿,对不起云鹏,对不起莫老爷和夫人,还有爹娘,可如今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呢?我做什么可以赎回我的罪过呢,苍天啊!” “飞儿,”齐夫人抱起儿子,这个一向骄傲而又冷酷的儿子啊,现在像个无助的孩子,忍不住也陪了泪落两行,“起来,你也只是个人,是人就会犯错。过了年,你陪娘去城外寺里为莫家烧烧香,让他们早日超度。” 齐老爷闭上眼,长长叹息,“那样也好,不要多想,想也无益。犯了错就必须承担错的后果。” 丫环送上一盆热水,齐颐飞洗了把脸,把情绪平了平,才稍稍心静。自遇到柳俊和那个柳公子后,他就失去了自制,一直掉在往事里无法自拨,今日哭过后,心情才好受点。“让爹娘见笑了,孩儿只是无法控制。” “没什么,人之常情,我们吃饭吧!” “公子。”一位家丁站在门外,有点迟疑又有点恐惧地颤声喊着。 “什么事?” “那个。。。。。。那个林姑娘回来了,在外面,小的细细看过,有影子,不是鬼。”家丁白着一张脸,似没从刚才的意外中完全醒过来。 “天,”齐夫人吓得紧抓着齐老爷,“老爷。” 齐颐飞到没有惊到,但一张脸却突然变得有点狰狞,但只一会就换了酷酷的表情,“爹娘你们先吃着,我去看看。” “多带点人去。”齐夫人惊恐万分地嘱咐道。齐老爷若有所思地看着儿子,拍拍老伴的手,“不会有什么事,相信飞儿。” 月光下,林小羽一件火红的皮袄包住娇美的身躯,纤影被月光拖得长长的。她一会儿正面站立,一会儿侧面转身,顾影自盼,转得开心处,止不住发出妩媚的笑声。不远处,一双幽深的眸子讥讽地看着,没有打扰她的自得其乐。可惜月光出卖了他,她娇笑地跑上前,撒娇地扑进宽阔的胸怀。 “飞,小羽回来了。” “哦,那你是去哪了?”冰冷的语调和着冬日的寒气,让人直抖,只是林小羽没有发现,娇媚地抱着男人温暖的身躯,深深地依着。“飞,你忘了呀,小羽掉进悬崖下了,我幸运,被人救回了一条命,可惜伤得太重,小羽没能及时回来,让飞担心了。这不,刚好,小羽便快快回来。”嗲嗲的呢喃,让闻者心怜又动情,而齐颐飞却似无动于衷。 “这个伤想来是真的不轻,近两年才治好呀!”不着痕迹分开两人的距离。 林小羽一丝慌乱,“飞,除夕夜站在这里谈这些好吗,难道你不想我回来?” “不,我渴望之极。进来吧!”他浮出一缕冷笑,转身进内。 林小羽一愣,这一切超出她的预期内,但她很快就释然了,分离让人疏离,这只是暂时的。她款款随着他走进,熟悉的环境啊,幽雅又华美,她当时怎会傻得离开呢? 齐颐飞领着她走进一侧厢房,素朴的装扮让她粉脸一沉,“飞,这不是我的房间。” “哦,你原来的房间我另作他用了,这里你先将就着用吧!”灯光下她张扬而又狂野的美一点没变,只是已不能让他再心动了。他淡然地坐下,阻住她欲扑过来的举动,“坐下,谈吧!” 她故作乖巧地坐在一边,解开皮袄,白晰的脖胫若隐若现。齐颐飞面无表情地看着,只觉着好笑,“救你的人住在哪?明日我让家人送点银子去酬谢如何?” “啊,不要了,只是山野人家,他们不会在意这些的。”林小羽眼中闪过慌乱,忙作可怜样,“飞,你为何总问那些事,你都没好好看过我,难道你不要我了吗,莫非你有了别人?” “怎会呢,我只是还没从你死而复生的惊喜中回过神而已。你先息着吧,我要静静。”门开了,一阵寒风吹了进来,熄灭了烛火,齐颐飞已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羽收起了可怜的表情,目光渐深渐恨。“不要太孩子气,齐颐飞,过两天你不是还会乖乖回到我怀里,从前现在,你离得开我吗!” 齐颐飞真想为她的胆量叫好,他没有想过她有一天居然还敢再踏进齐府。从有次冷如天喝醉后的碎语中得知她装死与京城那位名琴师私奔后,他几乎崩溃了,恨自已瞎了眼,恨自已变心情寄非人。这是报应,他认了。念着她随他离家背井,孤身在此,他放了她,什么都不追究,只是今天她出现了,还是如此恬不知耻.哎,她真的以为时光会停止,什么都不会变吗?他真的那般好左右吗?她错得太离谱啦!先留下她吧,看看还有什么好戏上演,而这一次就不要怪他的绝情了。 仰头看天,清冷的夜空,寒星点点。突然,园子里爆竹声响成一片,打破了夜的宁静,,家人们奔跑着互相祝愿新年好,哦,跨年啦。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新的一年,应是不同于今年的吧! 大年初三,按照惯例,“京城四少”聚在齐府把酒贺新春。 齐家一大早,总管就开始关照厨房,关照打扫、看门的家人,不能有一丝闪失。齐老爷和夫人去了平时来往的商家走动,林小羽则送在后园,让丫环陪着,不让到花厅内走动。 最先到的总是冷如天,人还在门外,熊吼声已传了进来,“齐兄,过年好哦!”他一身簇新的红色外袍,剃净了胡子,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些也精神了许多。 “如天,好像新郎倌哦!”卫识文一见门便打趣道。 冷如天不自然地看看自已,“像吗,做新郎倌不错呀,我们几个里还没谁做过新郎倌呢?” 他脑中闪出向似贝任性可爱的面容,不禁呵呵傻笑起来,惹得卫识文和齐颐飞也一起大笑开来。 花厅里早布置了茶点和果品,无不精美而又珍奇。“齐兄,你家可我比我们冷府富多了,这些吃的,我可都没什么见过。”冷如天捏起一块杏黄的糕点,吃得啧啧有声。 “齐家富甲天下,要是不富,不是徒有虚名吗?”卫识文儒雅地端起茶碗,目光扫视到向斌正随总管步进花厅。三人一齐起身作辑,向斌回礼。他今日一身银白色的外袍配一根紫色的丝绦,越发高贵而又温雅。 “向兄,这身便装好特别。”走近了看,才发觉这外袍上还绣着同色的竹叶和松柏,袖口还有一朵梅,卫识文撩起衣角,“这还有个‘雨’字,向兄?” 向斌谦和地一笑,“是呀,我也发现了。” 卫识文知向斌一向极讲究边幅,很少穿宫外的便服。今日这件再怎么看也不是宫中的衣衫,可却又那般的华美合身。他本就是王孙公子,生来气质超群,让人觉得谦和可却又不敢随意,今日配了这衣衫,把他的气质更是衬得十分十。 向斌看出大家的疑问,乐了,“这是寻梦坊的衣衫,慕云过年前送来的,贝儿让我穿了看看,没想到很合身,母亲也赞了呢。”他没讲,母亲当时还说谁嫁了这个寻梦坊主会一生让人羡慕的。他偷笑,其实娶了这个寻梦坊主,不是更让人羡慕吗? “哦,哦。”冷如天和卫识文了然地对视一眼,寻梦坊的衣衫呀,哎,只有看的份没有穿的份哦,两人腥腥相惜,谁让自已没有那样的一个义弟呢。 一边的齐颐飞却像呆了般,脸色紧绷着,“齐兄,齐兄!”冷如天上前推了把,他才回过神来,“对不住,走神了,请座,我让总管上酒布菜。”慌忙地尽着主人之谊,眼神却总不由转向那件衣衫,是错觉吗?寻梦坊的衣衫为何要有一个“雨”? 向斌佯装不知,和卫识文寒喧着,一双眼时眯时睁,笑意谦谦。 总管早就候在外面,酒热得烫烫的,菜只一个极大的火锅,可却分了四格,各色汤味都有,而配菜更是稀少而又鲜美。四人挑了自已喜爱的放在锅里煮着,一会儿,室内就热气腾腾,弥漫着肉香和菜鲜味。彼此敬了几杯洒,身子暖起来,冷如天建议行酒令,卫识文刚想附和。 齐颐飞突然放下筷子,低声说:“林小羽除夕夜回来了。” 三人对看一眼,一齐转向齐颐飞,他落寞地一笑,“你们不要讲,我什么都知的。呵呵,想我自信一世,却栽在一个女子的手里。”他起身走到窗外,院子里冻得实实的,只几棵柏树绿着,假山,玩石苍白着,显得很是萧索。“人哪能时时顺利呢,人世间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我何敢例外,其实苍天对我已是不错的,我还没有走得太远。” “对,对。”冷如天站起身,走上前拍拍他的肩,“齐兄是真汉子,拿得起放得下,那个女子不值的。” “你为何要留她,想拿她怎么办?”卫识文不解地问。 齐颐飞回身坐回座位,一仰首,回干杯中的酒,“我想知道她如何要回来,有什么目的。” “无非是觉得你比他人好罢了,俊帅又多金,傻瓜才分辨不出来呢。”冷如天不屑地说。 “哼,”齐颐飞冷笑一声,“我齐府是别人想来就来想走的地方吗,不会那么容易,我们齐家养的人多了去,多一个也无所谓,让她在这里看着我结婚生子也不错。” 三人沉默不言,那女子在京城无依无靠,齐颐飞留下她其实已仁义之极。“何苦呢,把她送回去吧,看着她在只会惹你难过。”卫识文劝慰道。 “我肯送别人还不肯走呢,这世上贪心的人太多了。她要是想走为何还要回,居然还能装着什么都没发生过亲近我。呵,林小羽不是普通的贪心哦,她要刺激要享受要追捧,只是我以前没有觉察到。女子的美有时是个毒瘤啊,会害了很多人。我会做一时的瞎子,但不会一世都瞎的。” 向斌站起身,帮齐颐飞注满了酒,“颐飞,看透了就好。不要想着报复,很多时报复了别人并不能让自已快乐,其实让她欠着你的情份会一辈子愧疚不是更好吗!送她走吧,留在齐府不见得是好事。” 四人中,向斌最年长,为人温和有礼,很受其余三人敬重,讲的话一向很有份量。齐颐飞接过洒,摇摇头,“向兄,如天,识文,这次的事你们不要再问了,我自有分寸。我爹爹常说,人犯了错就要承担起错的后果,不管轻重,她也要这样。好啦,好啦,我们不讲这些沉闷的事,喝酒喝酒。” 听他坚决的语气,三人只好作罢,毕竟是情感的事,各人自重吧! 四人又放开喝了一会,聊了些城中趣闻。酒足饭饱,寻思着去哪里玩玩。 冷如天突然想起了什么,“向兄,去寻梦阁找你义弟吧,那俊小子有趣着呢!上次也没遇到很遗憾,我后来还独自去遇了几回也是没遇到,那小子真的出远门了,这过年该回了吧!” 向斌心内闪过一丝不悦,脸上却看不出一点,“街市上商铺一般都会正月十五后才会开门,早的也要初六,现在去寻梦阁想来也遇不到他。他是大忙人呢!”轻描淡写带过,不愿再讲太多。 冷如天却不依,“向兄,我们四个可是亲如兄弟,你的义弟也是我们的义弟,你不要独自穿着寻梦坊的衣衫招摇过街,让我们羡慕死。有福同享吗!向王爷,何时约了你义弟到你王府聚聚,顺便也约了我们几个,这样,我也就少吃点闭门羹啦!” 卫识文在一边乐得哈哈大笑,齐颐飞酷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眼中写满了等待与焦急。向斌含笑点点头,“有何不可呢。”有些事他也想有个答案,见面是个不错的主意。“我约好慕云就会告知各位。” 冷如天最容易满足,开心得直跳,齐颐飞紧绷的眼神也松懈开了,化作一缕淡淡的微笑。 向斌突地想起今日让向全去柳园送点燕窝和外邦进贡的雪梨,该回来了吧,不知慕云这个年过得可好。想起那个秀美而又聪慧的人儿,整个心都温柔成一汪水,“各位,我王府中还有事,先走一步。” “这,这,不是讲好要出去玩了吗,真是。”冷如天急得跺脚,那人却风雅地笑笑,拱手道别,三人无奈,只得送他出门。 看着轿子远了,三人相互看看,哎,天这么冷,还是各自回府吧!齐颐飞也不留,他现在要做的事太多了,很多事不能再错过了。 番外二:皇家童养媳(十) “王爷,柳园离寻梦坊不太远,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就是南街原来做木材生意的何府的后园,院落小小的,只几个女仆和一个看门的老人。柳公子不在家,说是老夫人这几天身子有恙,出门请先生去了。柳俊总管接的东西,说等夫人病好些后,让柳公子登门谢谢王爷呢。”大冷的天,向全一头的热汗,怕王爷着急,赶路赶得快了点。从前阵王爷待柳公子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有多重,关于柳公子的事,那是千万不能耽搁的。 向斌一直微笑地聆听,听着听着,他和蔼的笑意一点点消去,似乎无法相信向全的话语,于是紧盯着向全想再次确定。 向全回好了话,等着王爷答复,但王爷却只直直地看着他,什么也不讲,让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一会,王爷才站起身,吩咐道:“向全,备轿,我要瞧瞧去。”向全没有迟疑,应声出门准备去了,心道:王爷对那位柳公子真是珍视呀!这大过年的出了这些个事,王爷怎会放心呢。再说能跟着去看看那个会生气的“老母鸡”也不错呀,刚刚去,他居然不在,心内还有点遗憾呢。 向贵刚进门,一看王爷要出门的样,忙进内拿过狐皮的斗篷。 向斌边着边暗暗叹息:才几天没见,已是觉得一日胜一岁般漫长,相思扰得自已像个初怀春的少年,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担忧,恨不得时时刻刻能伴在她身边。好容易耐了几日,今日让向全送了东西过去,以为她会一起过来,没想到她母亲染恙,哎,慕云这个年没有过好啊!现今也顾不得她方便不方便了,冒然寻去看看她,看着她好好的,心才会安宁呀。慕云啊,何时你才能学会全心全意依赖小王呢?一个人背着那么多事,这样的坚强有何用啊?傻丫头一个! “王爷,回来吃饭吗?”向贵看王爷脸色沉重,也不敢问缘由,又不知去哪,要是宫里有人过来,他该如何回答呢? “哦,可能不回来吧!要是有人过来,你便说小王和几位老友喝酒去了。”不等向贵应声,向斌便匆匆走出厅外,留下向贵一脸思索的愣着。 因是新年,天气又冷,街上行人还不算多,只一些卖糖葫芦和做泥人的小贩,每个摊子里都围着一群孩子,嘻嘻哈哈的叫着闹着,冷不丁还有一两声爆竹声传来,路上偶尔才有一两顶轿子经过。清冷是清冷,但因前阵下的雪还没融化,路滑难走,一行人好一会才到了柳园。 下了轿,正遇柳俊出来,看见向斌,一脸惊异,忙上前行了了礼:“王爷,过年好!这大冷的天,让您冻了吧!快,请进!”一边引着向斌进内,一边让看门的老仆照顾好轿夫。 “听说柳夫人身体不好,小王过来看看。慕云回来了吗?”向斌环顾着四周,确是个小小院落,但很洁净雅致,小径上穿行的都是些丫环和妇人,忙忙碌碌的。 “公子刚回,在夫人房里,我让人请去。”柳俊把向斌迎进大厅,请了上座,小丫头送上茶。向斌环顾室内的陈设和家中仆人的举止,不禁惊奇,看似小户人家,但陈设都极有品味,仆人行的也都是大户人家的礼节,那总管待人接物绝对是在大宅里呆多年才会有的样。 “柳总管,小王问句冒味的话,这个家是慕云在养吗?”住在别人的后园,又没几个家仆,必是祖上没多少家业,原以为慕云只是玩票似的做生意,没想到却是实实在在的生计,这不由地让他心疼得紧,恨不得把那个纤细的人儿揉在心中,好好呵护。 “呵,是呀,公子虽年幼,这么大个家子都靠他的。柳园比以前好多了,再苦的日子我们都有过。”柳俊的口气里有股道不清的沧桑感。 “不等慕云了,我去看看柳夫人吧!”一杯茶见底,仍不见慕云的身影。向斌坐不住了,太不喜欢等待的感觉,虽然不合礼数,但这在柳园,又不在皇宫,管太多干吗呢? “这,王爷?”柳俊有点迟疑,欲说还休,但看着向斌谦和温暖的笑意让人无法开口阻拦,无奈地上前领路。 园子太小,弯过一处小径,在一处树木浓郁的厢房前便停了下来。一股药味和着体味相融的异味隔门袭了过来,一位粗壮的丫头端着盆水正往外走,看见柳俊和向斌,忙往侧让了让。向斌看见柳慕云跪在一个卧榻前,依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夫人,那老夫人眼神木然地看着墙壁,胸急促地起伏着,嗓间似有什么一直在上来下去,柳慕云一边轻柔地按摩着,一边低声安慰着。 向斌疑惑地转向柳俊。柳俊叹了口气,“老爷和大少爷走后,老夫人就神智不清了,到今已四年多了。小公子孝顺,请名医,找灵药,才维持到现在。没想到年初二夜,她突然不能吃不能睡,大小解失禁,一直拼命地叫。我们都慌了,公子夜里就去请先生,开了几味药,可是却怎么都喂不下去。”说到最后,柳俊的眼里涌满了泪水,一脸凄然,“我们公子好命苦啊!” 向斌无声地看着屋内的柳慕云,她还在对着母亲说个不停,似把自已当成一个躲在妈妈怀里的小女孩。狂烈的痛瞬间涌满了向斌的心胸,他冲柳俊摇摇头,默默地转身,有种冲动让他很想此时就为她扛下一切,但现在还不能还不不合时宜。向斌沿着小径,穿过树丛,瞧见园子的里侧有处小楼,慢慢走了过去,从掩着的门内可以看到盆栽的植物绿意葱葱,还有一个个挨着的火盆,室内还时不时飘出缕缕的清香,正想询问这是何处。门“吱”地一声开了,一位身穿蓝衫的小妇人走了出来,看见向斌,有点意外,但仍有礼地上前道了个万福。向斌认出这是与慕云初认识时的另一位“男仆”。 “向王爷,过年好!”蓝语大感意外,但仍不卑不亢地问了好。年前到年后,发生的事太多太多,预期的和无预期的,何时何地出现,都好像是自然的了。 向斌点点头,想来这里应是慕云的闺阁了,抬脚上台阶,蓝语想阻止,看到柳俊使了个眼色,蓝语咽下了欲出的话语。柳俊看天色近晚,忙转身去厨房关照。 粉紫的窗幔,粉紫的绣椅,粉紫的靠垫,粉紫的卧榻,在几个火盆的烘烤下,室内暖得婉如春天。倚墙是个大大的书柜,整齐地放满了各类书,书柜前有个黄杨木的画案,搁着未看完的书,未画完的画。一把古琴放在屋角,隔壁的衣架上放着几件似未完工的喜服。真是间娴雅而又独致的书房啊! 在画案前缓缓坐下,细细端详着未完的画作,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曼妙的身材,美丽的衣衫,笔功精湛,着色到位,再不懂,向斌也看得出画中女子衣衫的与众不同。其实,每次见慕云,她的衣衫从款式到面料,有哪一件不引人注目呢,她是此行的天才啊!向斌感叹道。 “大哥,你来啦,慕云失礼了,让你久等。”柳慕云红肿着眼,蜡黄着脸,由青言扶着趔趄地走了进来,看见向斌,想挤出一丝笑意,却失败了。对于向斌的突然出现,她没有觉得有何意外,只有满心的感动,向大哥待她真的像家人呀!向斌欲上前接过她,青言不着痕迹地避开,把她扶到卧榻边坐了下来。 蓝语端进茶点,含笑招呼,“柳府几年没来客人了,公子,你不会忘了待客之道吧!” 柳慕云欲起身抬臂倒茶,一双大手握住空中的手臂,“大哥不是外人,无需那样的礼节。你们两个先下去吧!” 威严的语气里有着浓浓的不悦,有着不容拒绝的坚持。青言蓝语对看一眼,看小姐又无答话,二人无奈掩上门出去。向斌走向柳慕云,在卧榻的侧边坐下,他不想掩饰自已的情感,也无需那样去做。柳慕云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喜欢向斌怀中的温暖,自然地向他依去,歪在他怀中闭眼休息,还一边喃喃说道:“大哥,你喝点茶啊!我好累,母亲突然加重,我真的吓住了,幸好她现在睡着了,也不会那般痛了。好怕撑不住啊,大哥。”说着,她戚戚地哭了。 向斌温柔地帮她拭着泪,满心酸楚。她哭了一会,似想起什么,“大哥,柳俊让厨房在准备晚饭,你不要走!” 轻拍着她,她安心地依着。“我不走,但慕云能留我多久?”探询地问出,欲试她的心意。 她孩子气的一笑,又闭上了眼,“大哥在讲笑话吧,这是柳园呀,不是向王府,大哥怎么能留很久呢?” “慕云的心里呢?” 柳慕云心的轻微的一颤:向大哥这是何意?难道大哥对我。。。。。对我。。。。。。?慌了,乱了,不会的,他是王爷,是大哥,不会是这样的。眼角的余光偷看到向斌慎重的表情和一脸的期待。 柳慕云再不经世故,也在这一刻读懂了所有。她从没有去想过除了齐颐飞,心内还可以放下另一个人,并不是讲非齐颐飞不嫁,而是他是她自小便定下的婚约。他不要她,那她就一个人守着柳园守着妈妈好好地过。向大哥是她想偷的一份兄长般的温情,久违的亲情,不是儿女之情。她的今生已不会再拥有像爹娘之间那样的情意了。想像过以后可能有的孤苦,但那是自已的命有什么办法呢?遇到向大哥曾以为是多么幸运呀!但他想要的她却给不起,无力回报他所给的,以后。。。。。。以后有别的女子会给大哥想要的一切的。 一想到有别的女子,柳慕云觉得心像被生生扯裂开。那样的场景是迟早的,无力也无由阻拦,那么以后也就不能再象现在这般在精神上面依赖向大哥了。青言说得对,确是不便的,不便的。一行泪从眼角徐徐滑落,流到嘴角,又咸又涩。她浅浅地浮出一丝笑意: “你是大哥呀,如翱翔的大鹏,你属于天空,不属于一片云彩。” “为什么?”她口气中的决绝让向斌害怕,这是第一次遇到让自已动心的人。长年在官场厮混,见惯了人性的真假,他表面亲和,内心早已冷情,但她的出现让他开始学会温柔,学会怜惜,学会爱。她明明依他如此之深,却又要这样回答。呢? 没有回话,她累得睡着了,向斌哭笑不得地看着怀中娇嫩消瘦的面容,悄悄落下一吻。“慕云,有的事不是凭一句话说不行就能收回的。”不舍啊,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子该如何快乐,荡秋千,拍粉蝶,游园赏花,无忧无虑,而不是像这样独自担负着一家子的生计,苛刻的不能穿花衣,扮娇嫩,还要忧心一个没有神知的母亲。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向斌拥紧怀中的人,心中已有了决定。 青言进来时,便是看到一个高大男子紧紧抱着一个被包裹得象粽子的公子,满脸温柔。哎,小姐十七岁啦,有些话真的应和小姐谈谈,这本该是夫人的责任,现在应是靠出阁的蓝语啦! “王爷。”低低唤着走神的男子,小心翼翼伸出手,想接回柳慕云。他似乎没有看见,站起身,轻轻地上了楼。天,那是小姐的卧房啊。他走近暖床,缓缓放下手中的人儿,不忘除去她的外衣和鞋袜,盖上丝被,轻柔的力道让人如何相信那是一位尊贵的王爷。青言惊慌得张着嘴不知合拢,只结结巴巴地叫着,“王爷,王爷,您。。。。。。您。。。。。。。” 做了个让她禁声的手势,青言忙住了口。两人轻轻下了楼,回到书房,向斌坐在画案前,又是那初见时笑意暖人的样。 “你们小姐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男扮女装养家的日子的?”向斌温和地发问,不想吓着小丫头,虽然他很想吼叫着责怪她们为何没有能好好照顾好她。 青言愣了一下,知晓他看出来了,也就不再相瞒。这种变装的日子有着太多的烦闷和委屈,从无人问知,一天天过着。今日在这小王爷面前,忍不住把多年憋在心底的无奈哭了出来。 “小姐十二岁那年,少爷去关外进货,被惊马摔死,死讯传来,老爷悲痛,惹上风寒,在冬天撒手西去,老夫人接受不了这些,瞬间失去心智,变成一个不言不笑,谁都不认识,无法自主的人。偌大的家业一下子没了主人,被生意中的同行落井下石,几个月,只有一处空空的院落。夫人看病要钱,侍候的仆人要钱,家中几口人要吃饭。十四岁那年,小姐机缘巧合画的几幅喜服,颇得别人的爱惜。于是,我们就走上了这条路,日子也就慢慢好过起来。小姐从不在人前掉泪,坚强的过着。虽说老夫人没有神智,但她是小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今儿老夫人这样,她不吃不睡一直陪着,要是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我只怕小姐会随了去。” “不,不会,我也不准。”向斌大叫着站起身,心疼得像要爆开,老天你怎舍得把这么大的痛加在那样一个小小的人儿身上,真是不公呀!回头看着青言被她吓得目瞪口呆样,忙换上谦和的微笑,“这柳园除了管家和看门老仆,其他都是女眷?” “是的。” 天啦,又想仰天长叹,真不敢相信,她们能活到现在,一屋子依在一个小女孩子,还是京城神秘的寻梦坊主,要是有谁好奇追踪,那后果真的不敢想像。向斌的一颗心都揪紧了,无言的恐惧涌上脑海,“这京城就没个亲戚朋友什么的可以依赖吗?” “有。。。。。。哦,没有。”该说的都说了,但有些话是不能说,那人是王爷的朋友呀!“小姐虽小,但很好强,自已可以走下去的,就绝不要他人扶着跑。夫人老爷对小姐非常宠爱,不忍让一点规矩束缚着她。夫人走后,也没人告诉小姐女子家应懂的礼节。她很少与外人接触,除了寻梦坊的妇人们和管家们。但请王爷不必因为小姐的举止而看轻小姐,以后,我和蓝语也会提醒小姐不可以对王爷这般亲近,困扰了王爷。” 向斌暗暗拍手,好个厉害的丫头,不温不火的话语,却是实实在在拉远距离,很是精明,看来慕云还是被保护得不错。“慕云仅对我如此吧!” “是!”小姐一向很自制,自从见了王爷后才会如此依赖人。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王爷,青言心中直发毛。 向斌心情大好地站起身,欣赏着慕云的闺阁,翻翻案头的书,把玩着柜几上的瓷器,又悄悄上楼看了看熟睡的慕云。青言不悦地看着他,也太随意了吧,但又不敢斥责,看看天色已晚,想来厨房晚饭应差不多,打发他走人好了。 “王爷,请去前厅用晚饭吧!” “哦,我不饿。”好笑小丫头沉下了脸,慕云有如此良婢,真是有幸,以后一定要重谢。“慕云喊我一声大哥,这柳园我也能做一半的主,是不是?”挑起眉毛,斜眼看青言又急又气却又不敢发作,真想笑。 “那向王府,小姐也能做一半主吗?”青言情急之中破口而出,一说来才知错了,只能恼怒地瞪着向斌。 向斌开心地笑了,意味深长的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如果她愿意,莫谈一半,全部的主都都可以让她做。” 青言呆了,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用心已明了,但这怎么可能呢?小姐现在是男子,如是女子,还有个婚约在那,这如何使得?想到这,忙换了婉转的口气,“王爷,我说着玩,一个柳园和一个寻梦坊和寻梦阁已累坏了小姐,她再有本事也无法管别的呀。好了,王爷,真的该用餐了。”再次催促,以防他再吐出惊言来。 向斌不动声色点点头,这丫头突然转了话风,一定有隐情,反正慕云还小,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于一时。 前厅中,柳俊已布置好饭桌,清淡适宜的家常菜,好看也好吃。向斌犹如主人般自如。 “柳管家,又要打理寻梦阁,又要管理柳园,很辛苦吧!” “谈不上,习惯了,小公子才辛苦呢!”不懂这位王爷卖的什么关子,柳俊陪着笑,小心地回答道。 “当然。”向斌放下筷子,威严地看着面前的人,“但她毕竟是个孩子,不能总这么累,我明日去宫里请御医来帮老夫人看看到底是什么回事,吃的药也让宫里准备了。“ 柳俊和青言对视一眼,喜出望外地笑了,两人齐齐跪下,“我们代公子谢谢王爷了,这,这真是太好了。”柳俊的老泪又夺眶而出了。 “起来吧,这又不是什么大忙。还有这柳园只有女子和老人,太让人不放心了。明天我让王府两位家丁过来帮忙,做重活,看门什么的都可以。” 这?青言和柳俊不敢应声了。 “大哥,不要了。”蓝语扶着柳慕云从门外正走了进来,睡了一会,她脸色好看多了。 向斌忙上前,柔声问:“睡得好吗,饿了吧?” 扶了她在椅中坐下。柳慕云看着这张俊朗清明的面容是那样的让她亲切温馨,心很痛很痛,人不能奢望,他只是大哥,不能太逾距,她是无法回报的。从现在起,她要学会慢慢清醒,有的人终是生命中的过客,所以他的好也不能接受。柳园的安宁和平和是自已辛辛苦苦挣来的,这里是自已放任身心的地方,是最后的隐私,她不要任何人走进来窥看到。 “大哥,我都很好,柳园也很好,你不要操心,我是越长越大,不是变小,几年前我都能过来,现在我更有能力过得更好,真的。”她情急得双腮通红。 她在拒绝,向斌心中明白,却仍是一脸温和,口气怜爱珍惜却执著,“慕云,大哥有大哥的道理,不会是外人,是大哥身边的人,不会让你有任何难堪和不便。” 他句句直指她的心病,柳慕云脸色苍白,依赖他是喜欢他亲和的气息让她似如家人,但这不等于他看她像被扒了衣衫般看得透透明明。明白是好意,但还是有点恼了,也有点恨苍天的不平吧!双眸不禁一冷,客气地浮起一丝笑意:“多谢大哥关爱,以后如有不便之处,我一定会请求相助,但现在慕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柳俊,天色已晚,请送向王爷回府。”说完,袍袖一甩,夺门而去。 青言和柳俊都傻了,小姐发的哪门子火啊,人家王爷这样子关照,不领情不算还得罪上啦,柳园日后还有阳光吗? “王爷,我们公子他,他可能悲伤过度,有点。。。。。。”青言努力找着话,想解释。 向斌若有所思看着远去的身影,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这才是她的真性情,任性自傲还有一点小固执,这一面也只对自已吧!“没事的,我不会放心上。柳管家不必送,我代慕云谢谢各位的照应。青言,告诉慕云,向大哥不会干扰她的安宁,但也不会随意放弃的。” 向府的轿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街头,青言和柳俊各自长叹一口气,这一天好像有点长,从早到晚,发生了多少事啊,夜里老夫人发病,王府送礼,王爷来访,公子,唉,公子还得罪了王爷,都是些什么事啊。公子人大了,性子却越发控不住了,唉! 柳俊去园子的各处查看,青言则去找公子,那个人一天没吃了,发了火的人就不饿了吗? 柳慕云独自一人坐在母亲床前,看着娘消瘦的脸颊,枯黄的头发,泪一直流个不停。娘似有点不能呼吸,嗓里发出嗡嗡的声音,柳慕云无助地帮娘抚着,“娘,你到底怎么啦,不要吓我。娘,这是我们的家,是雨儿和娘的家,爹爹和哥哥在天上看着我们,我不能让外人进来。我不要别人,只要娘,娘,娘!” 莫夫人突然脸色铁青,僵直了身子,两只眼睛一动不动瞪着,柳慕云吓得拉着母亲,大哭着扭身喊着家人,谁知腰中丝绦过长,绊得她倒向一边,不防把扯住老夫人。莫夫人从卧榻上直栽了下来,只听得耳边“哇”的一声,莫夫人忽地喷出一口浓浓的鲜血,她剧烈地喘息着,手在空中激烈的抓着什么,柳慕云慌忙抓住,大哭道:“娘,你怎么啦,怎么啦?” “雨儿,娘好疼。”一声低语悠悠地呼着,柳慕云瞪大了眼睛,门外闻声奔过来的人也都呆住了。 外二:皇家童养媳(十一) “娘,你真的好些了吗?我真的可以去吗?”柳慕云一脸的期盼,娇柔急切的语气惹笑了一室的人。今日是元宵节,柳园早早吃好了汤圆,青言嚷着要去赏花灯,柳慕云被她讲得心痒痒的,却又不放心母亲。 “当然啦,傻雨儿,娘有丫环姐姐们照应,而且娘自已也好很多,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去吧!和青言玩开心点!”莫夫人斜躺在卧榻上,丫环们贴心地在后面安了个软软的靠垫,她慈爱地看着已长大成人的女儿,心中一阵阵发酸,她没有看到她一点点长大呀。自那日阴差阳错,被柳慕云扯倒在地,一口积在心底的血痰吐出后,她日渐清明。皇宫来的太医讲这是积忧钻心才导致神智失常,本是心病,现在吐出后,就是调养将息的事,过一阵就会像从前一般健康了。 这样的奇迹喜煞了柳慕云,随着莫夫人一天好似一天,她也一日比一日开朗,讲话越来越俏皮,偶尔还赖在莫夫人床前撒撒娇。莫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要快快好起来,要把雨儿从前失去的一切细细找回来。 “但娘有个要求,带上向全!”莫夫人轻笑地要求道,两个柔弱的女子扮成男装在人流如潮的大街上怎能让人放心。 “啊,不要好不好!”最先叫出声的是青言,她一脸不悦,那个王爷走后,不仅请了太医来府,居然派了“恶仆”和另一位壮壮的家人到柳园做护卫,还送了一大堆名贵的补品,让人拒绝的机会都没有。那个“恶仆”来后,跑前跑后,勤快是勤快,可就是让她看不顺眼。难得和小公子今夜这么开心地去赏灯,却还要找个管家婆跟着,哎! 柳慕云寻思了一会,点点头,“好啊,让向全跟着吧,我要好好赏灯,不漏掉一丝一毫,然后回来说给娘听,到了明年,我就和娘一起去赏灯。”抓着娘的手,十指枯瘦,要养好些日子才会如初吧,不急不急,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幸福啦!以后自已就不是一个人,她有娘陪着,爱着,宠着,柳慕云的脸如花朵般绽放开来,美得令人窒息,从前那眼中的忧郁和愁绪全然不见。 莫夫人抚摸着女儿一头的柔发,哽咽着点点头,“好,明年和雨儿一起去!” “嘘,娘,我可是柳慕云呀!”柳慕云冲娘俏皮地眨眨眼,莫夫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是,是柳家小公子,莫家小女儿。” “公子,天色已晚,再不走,就夜深啦!”青言催促道,看那娘俩全无一点着急的样,她可急了,很多年啦,柳园都是节不像节,年不像年的过着,现在总算云开雾散,她可不想错过一点点好时光。 “去吧!”莫夫人拍拍女儿,柳慕云紧抱了一下娘,和青言笑着出了屋。 园中,向全已拿好出门的披风等了一会了。看到向全,柳慕云悄悄叹了口气。柳园有了向全他们两个大男人在,确实让人心里踏实了很多,向大哥考虑得是周到的,而那时自已。。。。。。 “公子大人,可不可以快点!”青言看着她又一脸沉思的样,真是急疯了,拉着就往门外冲。 “哦,哦,来啦!”向全憨厚地笑着,忙跟上。这柳园虽不比王府,但却很有人情味,不像王府太规矩,而且都是一大帮男人。自从王爷那晚把他喊去叮嘱,他才知这柳公子原来是位柳小姐,难怪王爷那样异常呢!不过最开心的是那个巧嘴小家伙是个俏丫头哎!这呆在柳园的日子甭提多快乐了。 今夜的街头巷尾处处张灯结彩,看来比平时更加热闹喜庆,红色彩缎与花灯悬挂在屋檐下,将白雪覆盖下的街面状点出欢乐的气氛。 街的两侧挤满了从各地赶集而来的摊商和应景搭建的戏台,各类细食零嘴的香气混杂着燃香与灯油的气味,灯火下,市井一片氤氲,人声鼎沸,几乎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后头的人潮自会推着前头的人们往前走。 柳慕云紧握着青言的手,兴奋的把眼瞪得大大的,就怕错过什么好景,向全则一脸紧张地跟着两位。远远的,一条光彩夺目的灯龙在舞龙者的牵引下,往这方向而来。人群纷纷笑着让开,让灯龙通过。鞭炮伴随着各式的烟火纷纷燃起,青言惊跳起来,不由地松开了紧握的手。那灯龙就在数十位舞龙者的操纵下,将街分成两条路。人们被分隔开来,才一瞬间,青言已瞧不见柳慕云的身影。 “向全!”青言哭喊着向全,先前的快乐早已烟消云散,向全也是满头满脑的汗。“你不要哭,”大男人手足无措地安慰着眼前的人,还要在人群里搜寻着,“你不要再走动,我去那边寻,不然等会儿连你也寻不着了。” “好,我在这边守着,不动,你可要找到小公子呀!”青言无助地抽泣着,光顾了快乐,怎么会把小公子给弄丢了呢! 向全点点头,转个身,没入人群就不见了。 柳慕云独个地顺着人群缓慢地移动,偶尔抬头欣赏元宵彩楼上巧夺天工的纸扎宫灯。人潮汹涌,摩肩擦腿,进也不得,退也不得,周围人群散发出的体温和呼出的热气,蒸得她不停地渗出汗水。不见了青言和向全,她到不太慌乱,知道向全必会顺着人流找过来,只是想挑个灯光下停下来,这样向全会远远地看清自已。 一处茶楼的鲤鱼灯下,人群停了下来。她拭拭汗,忙走到墙角,四处张看着,忽地发现,不远处,一张有着七分俊逸、三分英气的俊容正温和地向她笑着,似是已跟了好一会。想到刚才的窘态必是全落入了他的视线,又想起前几日自已对他的任性指责,还有他浅浅的暗示,脸儿不禁羞得通红,心慌如小鹿乱窜,恨不得把自已藏到天边儿去。一半儿羞,一半儿恼,就这样怔怔地看着,直到人群开始移动,她才醒过神来出声招呼。 “向大哥,你也来赏灯吗?” 向斌如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穿过人群来到她的身边,爱怜地看着,“怎么一个人逛花灯,青言她们呢?” 柳慕云不敢对着他的目光,低着头,玩着十指,“刚刚才走散,我许久没有逛灯市了,没想到会这么热闹,人可真多!”边说边抬起头四处张看着,巴不得青言他们快快过来,这羞死人的气氛有点让她无法招架。 “哦!”向斌微笑着看着她无助的样子,好想乐,这哪是那个聪慧清雅的柳慕云,分明是个羞涩的小女子,看她帽被人群挤歪了,几缕青丝散了出来,衣衫也凌乱着,一张花容红润可人,明眼人都会看出,只有她还装得自以为是。 “向大哥,你怎么也一个人,随从呢,小郡主呢?”柳慕云没话找话说,不知怎么,自那日在柳园和向大哥争执过后,先前那种温馨的家人感觉变成一种让她很慌乱很迷离的情感,从没有过的,她有点不知如何应对。 “贝儿和随从们早回去了,我本和如天他们一起的,后来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我尾随着过来,就和他们走散了。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哦!对了,柳夫人好些了吧!” “嗯,太医说再将养些日子就可下床了,真是谢谢向大哥!那天,那天,慕云心情不好,讲话有不到之处,向大哥你不要往心中去!”柳慕云声音越讲越轻,讲到最后几乎近不可闻。 向斌禁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拉过那两只一直在撕打的手,“怎会在意呢?慕云在向大哥的心中与常人是不同的,不管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向大哥都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慕云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一个人撑惯了,不习惯依赖别人。柳夫人好了就行,慕云现在很开心是不是?” 柳慕云脸儿微微发热,纤手让向斌温热的手掌握着,被温柔保护的感觉令她好不自然,却又不舍挣开。“是,我真的很快乐!”母亲好些后,让她一直郁着的心一下云开雾散,不再什么都纠着、怕着,有事可以商量,有人可以依赖,这一切怎能让人不快乐呢? 人群突地一涌,她站立不稳,一下跌到他的怀中,他捉住她的腰,与她鼻碰鼻,眼对眼,用吓死人的目光锁住她的心。这一刻,没有柳园没有向王府,没有家人,在天地间,在人群里,只她和他,他再次确定她已根深蒂固在他心中住下了,已深入到他的血他的骨中。他要她是他的,紧紧的抓住,永远不放。 “向大哥?”被他的力度和眼光所吓着,柳慕云脑中一片空白,世界里只有那双有着太多太多内容的眼睛。 好一会,向斌才缓缓松开双臂,哑声说:“不要担心青言和向全,慕云难得这样放松,我陪你再逛一会,晚些送你回去!”人潮声喧哗得听不清他的话语,看着她询问的眼神,他只得俯耳在她的腮边再讲一遍。温热的气息提醒着她和他是如此的亲近。她慌乱得站不住脚,什么都没有听清,视线被他罩住,手扯紧他的衣角,手心汗湿。 他拥着她顺着人群向前移着,一边指点着花灯的巧妙,一边温柔地护卫着,不让外人碰触到她点点。有遇到灯谜,也会停下猜测一番。她的脑中早已浆糊一般,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清,只是随着他走动、停下,身子越来越烫,心慌得像要从嗓中跃出。她不知这是怎么了,为何会让她喜着羞着却也有些恼着,心就像长出翅膀,可以冲破云层,飞向高空。 “向兄,柳公子!”冷如天宏亮的嗓音在街的那一头便远远地传过来,柳慕云惊吓过来,找寻回一丝理智。街边,冷如天卫识文都一身便装,正愉悦的冲这边招着手,另一侧,一张冷酷的脸无表情的冲他们点点头。 向斌拉着她越过人群走向街边。柳慕云惊异地发现再次与齐颐飞相见,她居然不会怨恨不会慌乱,是因为十年期已过吗,已是不相关的人吗?她摇落这个念头,不去想了。礼貌地向三位行了礼,站在一边看向斌和他们寒喧,齐颐飞从见到她的那一刻便没有转移自已的视线,细究的意味明明白白,俊酷的脸上有种无言的痛。柳慕云只漠然地扫了他一眼,便转过了身。 “柳兄弟,你可是真难找啊,我们去了寻梦阁几趟都没遇到你,没想到今儿却遇到了,呵呵,怪想念你的!”冷如天大大咧咧地嚷着,没注意向斌和齐颐飞脸都闪过一丝不悦。 “年前忙,年后呢,家中又有事,所以和冷公子就错过了。日后,慕云会常驻寻梦坊,何时见都很方便。”柳慕云很欣常这个直言直语的贵公子,“改日请向兄帮忙约几位,我在醉仙楼请一桌,给各位陪礼。” 向斌笑了笑,没有应声。冷如天却欢喜得当了真,“好,一言为定,柳兄弟这杯酒我一定要喝,卫兄,齐兄,你们说呢!” 卫识文点点头,“那是自然!” “有诚意就在柳园摆一桌吧,何必醉仙楼呢?”一边的齐颐飞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没等柳慕云回过神,冷如天已乐得拍手叫好,“好主意,柳兄弟,就柳园吧,知道你府第,日后寻你时也有个去处。寻梦阁是做生意的处所,我们在那边毕竟不方便,就柳园吧!” 柳慕云哭笑不得,天下哪有这样强人所难的人。“柳园就我和母亲两人,做事的家人也少,厨子也只会做些家常小菜,几位去会怠慢各位,还是酸仙楼吧!”回过来求助地看一眼向斌,向斌轻拍着她的肩,让她不要担心。 齐颐飞拂了一下衣袖,转过身,“如天,你认为那样会是怠慢吗?” “怎会,我们几个不讲究那些的,山珍海味早已吃腻,家菜小吃反到爽口呢,柳兄弟,你就不要找理由了,我们也只是去看望一下老夫人,没有多少别的意思!” 柳慕云真的有点怀疑眼前这四人是不是真是那传闻中的“京城四少”,都说他们如何如何,其实走近了才发现他们真的好烦人。那个齐颐飞为何要提议去柳园,柳园不是莫府,去也无妨,就是有如何又怎样,一切都已过去了。无奈地点头,“那好吧,明晚就请到柳园小酌,慕云恭候各位大驾了。” 灯火通明的街头,只见冷如天喜形于色,而齐颐飞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又是那冷酷的表情,卫识文谦谦君子样,向斌仍温和如冬日暖阳。柳慕云忽地觉着头痛,不知什么样的缘让她要与这“四少”相识? “飞?”一声不确定的娇呼让五人齐齐回首,只见街中一位艳丽女子上身着月白色披风,下身笼着石青褶裙,脸上脂粉淡抹,娥眉轻扫,微颦似蹙,体态轻盈,正凝视着齐颐飞。 四周的温度突然降到冰点,齐颐飞脸色在灯光下青白得不成人样,冷如天一幅不屑的表情,卫识文把视线转向远处,似没有见到眼前有一位绝色佳人,向斌轻柔地帮柳慕云整理着帽子,塞好头发,柳慕云身子僵硬着,欲走却又无借口。 “飞,你为何不等我,害我一人在大街上乱转。”林小羽的声音里暗含着哭腔,让人听得心怜,“管家说你刚走,我便紧追出来,寻了许久,都没找着。哪里还有心思观灯,飞?” “我有承诺过等你吗?有邀你同行吗?家中有火炉,有丫环照应着,你何必来受这个苦?”齐颐飞的话冷得没有一丝情意,在清冷的夜中让人心寒。林小羽似没有听到,走近偎上前,娇怜地诉着:“我不想一个人呆着,飞,我。。。。。。” 齐颐飞突然放声大笑,“如果我记性不错的话,你曾独自呆过一年半,这样的切切相思,你怎能活下来呢?” 林小羽脸色一变,慌乱地看着冷如天和卫识文,“飞,我们回去说好不?天太冷了!” 齐颐飞冷狞着一张脸,厉声责道:“你在担心什么?如天还是识文?呵呵,当他们得知你要与人私奔时,怕我难过,于是告诉我你游玩时掉下山崖了,你以为我会当真,林小羽,所谓无商不奸,而我齐颐飞是地地道道的商人,又怎会被你这样的雕虫小技蒙在鼓里呢?只是在一起两年,多少有些情意,你想走我也就不留,顺着他们的好意,当你是掉崖,而你却在钱财用尽时,居然还有脸回来。齐府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吗?” 向斌不解齐颐飞大庭广众之下为何抖落这些事,那情景似乎是要说给谁听,似乎要证明他与眼前这女子已无一丝牵连。这事他们三人全知,只有慕云? 难道慕云??? 柳慕云低着头,躲在向斌的身影后,漠然地看着远处,一幅置身事外的样子。 林小羽没想到他会知晓所有的事,一张花容早已失色,内心慌作一团,求助地看着冷如天卫识文。当初他们得知她恋上乐队琴师,劝阻过她,但她执意要走,他们知齐颐飞对她的深爱,知他无法接受却也不会为难她,只得帮她装成掉崖而亡,这样他的痛会轻点。 冷如天卫识文看着她齐摇头,有些事仁之义尽,再有什么就没有办法了,红颜祸水啦! “飞,我错了,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林小羽抽泣着,全然没有了娇态,跪在齐颐飞的面前,扯着他的衣角,求着。 齐颐飞悲伤地摇摇头,“林小羽,这世界上有的事是不能犯错的,一错便是一生,不是改就能回到从前,我们都必须为犯下的错承担后果。你不要徒劳求情,我对你的心已死,缘已尽,明日去总管那里领些钱,你爱去哪就去哪,以后再见就是路人了。” 林小羽满脸泪水站起身,怨恨地看着齐颐飞,今日本想借灯景与他独处,好扭回局面,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下场,“齐颐飞,你好狠,这样的你以后会有报应的。”看他那样决然,其他人又无相助的意思,只能无奈地起身而去。 齐颐飞幽幽地说,“不必以后,我现在就已得到报应了。” 其他三人均惊异地看着他,“但我不会放弃,我会尽我的全力弥补我犯下的错。”他对着天上的圆月,坚定地说。 向斌忽地看到柳慕云一张小脸面无人色,眉头紧皱,忙欠身低问,“慕云,不舒服吗?” 柳慕云点点头,“在外面太久,我一向畏寒,怕是有点冻了。” “那我送你回去!各位,我和慕云先走一步。”向斌向其他人拱拱手,拥着慕云走向远远停在一边的暖轿。冷如天想挽留,被卫识文一把拦下,那个寻梦坊主脸色青白得确有点怕人,再看看一边的齐颐飞,可能是气疯了,眼睛血红,也是一脸青白。“如天,我们继续赏灯么?” “好,颐飞,你呢?” 齐颐飞点点头,走走也好,有些事他要细细整理。三人又顺着人流没入了灯海中。 柳慕云没有和他们招呼,默默地抬头看看天。青灰的云层里,一轮清月高悬,有点寂寞,有点悲伤。 “慕云,怎不出声呢?”向斌揉搓着她已冰冰的十指,不放心地问。两个人共坐一顶暖轿,略有点挤,但可以这样拥着她,却如偷来的快乐,让他心情大好,刚才那破坏心情的一幕已丢至脑后。 “向大哥,我在想明晚的聚会怎么办?”柳慕云像被抽去了浑身力气,软软地叹着。 “明早让向贵来帮忙照应,你不要操心这些。” “哎,柳园已抢来了向全和向福,哪能还让向王府的人全搬过来,我家厨娘还是可以的,只是有些事呀。。。。。。”一声接一声的叹息,欲语还休! 向斌笑了,“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心事,不要多想,不管何人何事,都有向大哥撑着。” 柳慕云心中轻叹,要是真的能那样该有多好呀!只怕有一天,向大哥知晓了全部事,会离她远远的吧!想到这儿,不禁紧握住向斌的手,生怕他会突然不见。那赏灯时的愉悦荡然无存。 远处,一脸大汗的向全扶着满脸泪水的青言正欣喜地奔来。 番外三:不是刻骨铭心(一) 这时光怪得很,虽已立了春,但寒气却不减。过了年后,天时时晴明,雪化得却不多,柳园中树上积雪仍把枝条压得低低的,一阵风吹来,簌籁落下,总把树下经过的人惊得一愣一愣的。 从天放晓,柳园中便人来人往地忙碌着,所有的家人全出动了,收拾客厅的,打扫院落的,整理厨房的,上街采买的,人人脸色凝重,各司其职,不敢怠慢。意识里,这是柳园第一次正式宴请客人,听说还是京城里有头有面的公子和王爷,家人们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任柳总管指向哪便奔向哪,没有一丝怨言。 柳园中唯有一人例外,如没事人似的,一会看看雪,一会看看天,一会在书房内画上几笔画,看上几页书,一会在园中走几步,又去莫夫人房内坐一会,和青言笑谈几句,和蓝语闲扯点家常,对于家人们满头大汗地跑进跑出视若不见。 “慕云,你要不要去后面查看一下,看准备得如何?”莫夫人今日精神不错,偎在卧榻上绣点东西,借以活动活动手指。柳慕云帮莫夫人扯着丝线,头也不抬,专注得很。“不必了,柳总管办事让人放心。更何况我也不懂那些,尽力就行。” 莫夫人停下手中的针活,看着眼前丝线已扯了一堆,而柳慕云仍不知觉,不由地长叹了口气,“慕云,何苦委屈自已呢,如果不想宴请他们,你可以明明白白拒绝的。” 柳慕云很怪异地一笑,“请就请喽,谈不上委屈,他们好奇心大,不请有一日也会主动找上门来的。有的人不死心,来就来吧。娘,世事真好玩,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何要藏着掖着,大大方方反到好。这是个机会,让他们见识下柳园,很小的园子,只怕有的人会失望。” 莫夫人扔掉手中的绣匾,拿过柳慕云手中的线团,把扯下的线重新绕好,放在一边。她温柔地托起柳慕云纤弱的手细细端祥,十指上还有一点颜料没有洗净,想着自清醒后知道的种种,幽幽长叹。“慕云,这可能就是命吧!娘不会用多少规矩来束缚你,你开心就好。这些公子王爷,我们以后少接触,那毕竟不是我们娘俩能够交往的人。经过了这么多年,娘只想和雨儿过个安份的日子,如果日后雨儿能有个好归宿,娘就更开心了。” 柳慕云强笑着帮莫夫人拭去悄然滑落的泪,“娘,你不可以太贪心哦,有这么一个又乖又会赚钱的女儿要知足,其他再强求,老天会埋怨的。” 知道她心比天高,莫夫人不再多劝,点点头,“嗯嗯,不强求,有雨儿便足已。”娘俩相视而笑。青言端着一些点心和参茶走进屋内,柳慕云相帮着放到小餐桌上,再小心地端给莫夫人。看着莫夫人小口小口地喝着茶吃着点心,很有味的样子,让柳慕云窝心地笑了。娘亲一天好似一天就行了,其他那些又算什么呢? “其实有些公子王爷也很不错的。”柳慕云补了一句,比如向大哥就很好。昨夜梦里一直都是向大哥温柔的目光,一想起,就心儿乱跳。 莫夫人抬眼看着嘴角含笑的女儿,无声地叹了口气,“有吗?”知晓她的心意已悄悄微倾,但那位王爷是她的归宿吗?如不是,雨儿会痛成什么样? 柳慕云没有回答,心神早已悠悠飞向室外。向大哥何时能到呀! 青言帮柳慕云理理帽子和衣衫,小声说:“公子,齐公子已在客厅了,带了许多上好的礼品,说想来拜望老夫人。” 柳慕云回过神来,诧异地起身看看窗外,只是午后不久,日头还盛着呢,不禁自由自语,“这请的是午饭还是晚饭啊?” 莫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碗,温柔的目光瞬间变冷,“去陪会吧,慕云,该来的总会来,不要太担心,让柳俊也一起呆着。” 柳慕云淡淡一笑,“不要担心,贵客来临,我会好生侍候的。” “不要太直白,点到为止。”莫夫人叮嘱道,瘦削的脸上尽是不屑。当初以为那齐公子是个不错的孩子,才把雨儿许了他,没想到两人分离了一些岁月,居然就生出那些事非来,让雨儿在家变的寒雪上又加一层浓霜,识人识面不识心呀! “嗯!” 柳慕云别了母亲,沿着小径,步向客厅。青言不放心地跟着,几次欲言又止,远处梅树下,向全正冲这边观望着,青言想了想,转身走向向全。 “齐公子来得可真早哦!”向全看到青言,便是一脸憨笑。 “可不是。好像多少年没人请似的,巴巴地这么早就过来,我们都没准备好呢。”青言没好气地推了一把积雪的树,掉下许多树叶和冻雪。 向全纳闷了,这丫头今天的口气怎么这样冲,齐公子是王爷的朋友,为人一向很不错,不然王爷也不会与他结交。“是不是做事太累了,心情不好?”他温柔地压低声音,想逗她开心。“很重的活可以喊我呀,我这个恶仆别的用没有,可是却有一身的好力气。” 青言笑了,转身面向他,正对他一脸深情的注视,心不禁一乱,小脸通红,忙背过身,“不是心情不好,而是看有些人不顺眼。” “不会是暗指我吧!”向全笑着追问。 “哎,是你到好了。”青言担忧地看着小姐已走进客厅,心都悬到嗓子眼了,“我们柳园只怕以后很少宁静了。”向全奇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没有什么特别呀,她这样的忧心会不会太多余了。 客厅里已燃了一个大大的火盆,家人们把所有的家俱重新挪了位,一张大圆桌放在正中,上面摆放着一些果品和上好的茶具。齐颐飞一身烟灰的长袍,配珠光的丝绦,修长挺拔,正由柳俊陪着喝茶闲聊,桌的一边停放着几个大大的礼篮,同来的两个家丁在一旁吃着果子。 “齐公子!”柳慕云一进门便浅浅作了个辑,“柳园不好寻吧?” 齐颐飞站起身,一脸深意地看着他,“也罢了,这么早便来打扰柳公子,不会见外吧?” 柳慕云礼貌地做了个让他坐下的手势,为他注上茶,“不会,慕云早就在等候各位了。只是柳园简陋,有点让齐公子委屈了。” 齐颐飞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过来,“柳园很小吗,柳公子带我转转,柳管家你忙你的事去吧!” 柳俊明白他想和公子独处,抬眼看看柳慕云没有留他的意思,便点点头去厨房指点去了。“好啊,如齐公子不怕天冷路滑,我们便在柳园中转一会!”柳慕云微笑地应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厅,沿着假山,慢慢踱行着。齐颐飞打量着一眼便可众观的院落,又看看身边疏离的柳慕云,沉默几许后,轻声询问:“柳公子,这柳管家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请问他是何时到你府上的?” “哦,柳总管呀,机缘巧合吧,我从江南到京城,购下柳园,在街上找寻梦坊的铺面时,正遇柳管家,于是便请他来帮忙照应,说来有个几年了吧!”柳慕云轻描淡写地带过。 “还真是有缘呀!居然还是同姓。” “呵,是哦,是哦,这世间巧事多着呢?” “柳管家曾是我一位极要好的故人的管家,哎,可惜一错成万古恨。” “是柳管家错,还是齐公子错?” “我的错,我负了这世上一位极好极美的女子,如今我想寻她都寻不到,想弥补都无法弥补。如果可以和她再次相遇,我必会视她如珍宝,倾其一生对她好。”齐颐飞面对着柳慕云,郑重地说。 柳慕云笑了,很美丽冷漠的笑意,在傍晚的余晖里,冰得让人心寒,“这世上没有不变的誓言,更没有无悔的承诺。不要想着谁在谁的心中会有多重,各人都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没有别人,谁都可以活下去,也说不定还会过得不错。齐公子,不要多虑了,缘份有深有浅,无缘就放手吧,何苦让自已累着呢!” “呵,柳公子好个缘份有深有浅一说,万事如真的这般简单,谁都可以潇洒如风了。可惜我做不到,我不回避我的愚蠢和浅薄,但那是我一时的错,我不会错一世,我负了她几年,我要用后半生的岁月来等候来珍爱她,不管她何时回来、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等都会爱。” 柳慕云嘴角闪过一丝讥讽,“慕云幼稚,没有经历过复杂的情感变动,无法已过来人的心德宽慰齐公子。齐公子这般真情,天地动容,但我想如她至今未出现,应有两种情形,一是已出了意外,二是可能不愿再回到从前,于情于理,齐公子不等为好,免得误了大好岁月。” 齐颐飞冷酷的脸上有着恼怒,不悦地盯着柳慕云,她一幅事不关已的局外人样让他特别特别难受,情不自禁冷讽道:“大好岁月?呵,也有可能,如她寻得更好的,我确是不应误了她的大好岁月。” 柳慕云抬眼看着他,一眨不眨,不敢确定刚才的那番话是他讲的,而齐颐飞也死死地看着她,恨不得把她生生吃下去的样。好久,柳慕云才转过视线,稳住心绪,笑着说:“齐公子真是大人大量,这样子为她人着想应是真男子了。她如知晓,一定会好生感谢你!” “你,你。。。。。。”齐颐飞一反往常的冷静,指着柳慕云气急败坏,“你小时的乖巧体贴全哪去了,长大后怎一幅冷酸刻薄样。” “我?齐公子说错了吧?我小时候你几曾见过?”柳慕云好笑地看着他,“第一次有人讲我冷酸刻薄,看来我真的要反省反省了,不过,我很喜欢我现在的样子。齐公子,这世上不是事事都如你的意喽。” “你真是把我给气死了,不与你理论,莫夫人呢,我找她说理去。”齐颐飞大声吼道,把端着器皿经过的丫头吓得立在一边,动也不敢动。 幕色不知何时开始降临了,寒气越发重了,而柳慕云的脸色更胜一筹,“齐公子,不喝酒也会醉吗?这是柳园,没有什么莫夫人,而我家母亲与你素无谋面,自是不会相见,再说这柳园中我也做得了一些主,你心里不痛快,与我理论理论罢了。” 齐颐飞突然停了怒气,一把拉过柳慕云的身子,紧紧拥住,“雨儿,不要和我怄气了,你再怎样,我都能受得,只是不要讲这些酸楚刻薄的话,这不似你的性子。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可以打可以骂,但是一定要理我。我已把莫府买回,正在装修,过不久就可以搬过去了,我要把你以前所有所有失去的全部找回来,” 柳慕云奋力挣脱,气急得甩去一掌,夜色中听得分外清楚,两人都一时呆住了。“齐公子,你不要一厢情愿地在这里胡言乱语。看好,我是柳慕云,不是你心心牵念的什么女子。”颤声说完,柳慕云就想掉头跑开。齐颐飞一把扯住,“你为何不承认呢?你明明就是莫雨儿,我早就看出来了,这是对我的报复吗?” 柳慕云回首,冷冷一笑,摔开他的拉扯,漠然地说:“齐公子,你失态了,你思念太甚,以至心情大乱,我可以理解。慕云是不是面容上与你的故人有丝相像?如果是,那是巧合,但慕云却是堂堂男子,你切不可弄错。京城的笑话已不少,不差我这一桩。今晚,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你多自重。”一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中,只听见齐颐飞一声接一声的问:“不是吗?不是吗?” 柳慕云用了全部的心力才没有失控,没想到他居然还敢当面责问,他还敢提从头来过,还敢再说珍视,痛一次就够一世了。倾刻间,又好似回到了那些伤痛的岁月。柳慕云跌跌撞撞,在园子里乱转,直到被一双长臂拉住,这才停下。“慕云!”温柔的语音象春风一下神奇地按抚住她的慌乱无助,柳慕云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欣喜地扑进熟悉的怀抱,哭泣着:“向大哥,你怎么来得这样晚,我一直在等你!” 向斌轻拍着怀中小小的身子,耳中依稀听到不远处悲哀又恼怒的问话,他不动声色地笑着,“约的是晚餐,我总不能午后就到吧,那都失礼呀!不要孩子气,来,寻梦坊主,把眼泪拭去,告诉你哦,如天和识文的轿子也到啦!” “啊!”柳慕云从向斌的怀里跳出,果然,远远地便听到柳俊和冷如天他们的寒喧声,“我去洗个脸便来。”说完,沿着小径,跑向小楼,夜色里忽地听到她不留神滑倒在小径上的声音。 “不要急,我陪你过去。”向斌不放心,忙随了她走进小楼。灯光下,只听得她直是叹息,衣衫上一片泥污,几片树叶,手也脏了,帽子也歪了。看见向斌进来,嘴巴一撅,眼泪簌簌地又掉了下来。 今天好像有许多说不出的委屈,让她心中郁成了一张网,只想有个人夺了她冲出去。看着向大哥谦和如风的表情,她不由得放下所有的设防。 向斌看看青言、蓝语均不在,只得上前从火炉上拿下水壶,在盆中倒满,找了毛巾,帮她擦净了脸和手,又从画案边的衣架上拿下一件粉色的长袍,递给她。她止住了泪水,却颤抖得解不了外袍的一个扣子。向斌微笑地摇摇头,不是第一次为她解衫宽带了,想她以后终会是他的,也就不避嫌,轻柔地为她脱去外袍,换上干净的。而柳慕云没有一丝不自在,放心地靠着,抬臂转身,未了,幽幽地轻环着他的腰,喃喃唤道:“向大哥,你对慕云真好!” 向斌身子一下僵住,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她眼神如水,迷离而又朦胧,双腮红润。向斌深深呼吸,一直说等她长大,等她懂自已的心,不急,今日她这一幅小女人的样子却让他心动不已,情不自禁。 “慕云。”哑声低呼着她,此刻,他一点也不想等了,闭上眼,轻柔地吻上她的嘴角。她一抖,嘤咛一声,张开了嘴巴,他的舌趁机钻了进去。有未经世事的青涩,却又是意料中的甜美,他不禁狂热地贴紧她,拼命地吮吸着感受着她的。她无助地承受着,紧攀着他,以温柔的身体感知着他的强壮。 “公子!”青言和向全推门进来,眼前的一幕吓得两人都瞪大了眼。“出去!”向斌撑起理智,冲二人叫道。两人慌忙转身掩上门,在门外你瞪我我瞪你,不敢相信刚才所见。 向斌帮柳慕云理好衣衫,刚才的激吻中,他不知何时悄悄解开了她的扣子。柳慕云像个做坏事的孩子,羞得头都不敢抬,抖得站都站不住。“慕云,你可以吗?”眼前的人儿又再次令他无法自制,为何要有这个晚宴,为何要在柳园? “嗯!”她真的要寻地洞钻下去了,母亲就在家里,客厅里还有客人,还有那个齐颐飞还在,她居然和向大哥如此亲密,可为何没有羞耻感呢?自娘亲好转后,她好像变得有点贪心了,她觉得她也是可以快乐多一点的。 婚约已过,她没有了束缚,向大哥这般的怜爱和呵护,也许她是可以回报的。涌上心底的是满心满心的甜美,好似本来就如此,从见到向大哥的第一面时,就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柳慕云勇敢地抬起头,脸红如火,娇声说:“向大哥,我很开心有你!” 天,向斌觉得自已快崩溃了,她不知她这个样子比什么都容易让他不能自制,她终于懂得开始回应他的爱了,一阵狂喜袭满全身,他拥紧了怀中的身子,“慕云,怎么办,我要尽快想个法子娶你回府,不然,我会疯的。”抚摸着她娇柔的面容,轻柔地浅吻着,“我是这般渴望你,这样的为你疯狂,你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为何有如此大的魔力,慕云,推开我,不然我们真的无法走出这个小楼了。” “嗯!”娇羞地放开他的手臂,轻移几步,不敢再抬头看那张俊朗的面容。没想过除了家人以外可以和一个外人如此亲近,如此心心相印,这般奇妙而又甜蜜。突然而至的情感让柳慕云一张俏脸红成夕晖,不由得把腰中的丝绦千折百折,小女儿般的羞涩与一身男性的打扮有种说不出的浑然魅惑。向斌是仰天长叹,在官场行走多年练成的定力,禁不住一个十七岁女子的自然微笑,不知是自已定力不够,还是因为对方是慕云。也幸得有这多年的定力,他清醒外面还有人在等,还有一些迷题没有解开。 “慕云,现在可以了吗?”他柔声问道。 柳慕云背过身,点点头,其实一颗心还是跳跃得像海水,渴望外面的冷风能吹走心头莫名的情绪。努力走向大门,打开,猛然开门的声音把门外站立的两个人吓得瞠目结舌,只知傻傻地看着出来的两个人,这样的情景把个柳慕云刚刚尽力深埋的羞意又翻了上来。 “怎么都站着,上前引路啊!”向斌的冷声喝道把三个人全喊回了魂。青言和向全什么也不敢言,目不斜视上前引路。向斌意欲搀扶柳慕云,手臂伸在空中又改变方向收回。柳慕云敛敛心神,对着向斌做了个请的手势。向斌心疼她硬撑的自如和得体,不敢再扰她心绪,忙上前走向大厅。 客厅内点起一排高烛,亮如白昼。柳俊今日让家仆新换了一套餐具,洁莹剔透的瓷面在烛光下反射出白光,衬得盆中的菜如工艺品一般。柳园虽不常宴请,但厨子却还是有点水准,从配菜到正菜到摆放,无不精致得诱人胃口大开。卫识文和冷如天正对着墙上的字画指指点点,齐颐飞失神地坐在一边,上菜和布酒的丫环分列在两边,柳俊周到地为公子们注着茶,时不时问候一声,唯恐冷落了哪一位。 柳慕云与向斌一前一后走进厅内。齐颐飞看着他与卫识文、冷如天施礼,他眼波流转,小脸微红,神色间有缕妩媚在流动,这和刚刚与他分开时气愤的样子截然不同。有什么事发生了吗?他转眼看向向斌,仍然是风雅的谦谦微笑。齐颐飞冷酷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意,看着柳慕云自如的应付,难道他真的不是雨儿? “齐公子,请!”柳慕云温声喊道。其他三个已入席就座,唯他一个还在一边自言自语,忙尽主人之礼。 深深地看他一眼,齐颐飞入席坐下。丫环已斟好酒,把冷菜分在四周,正中摆放着一盆热腾的山珍煮清汤。 柳俊含笑道:“这清汤呀,是用上好的蟹与虾和土鸡同煮,然后冷却,滤掉油,就成了清汤,配上新摘的山珍,味道鲜美而又甘甜。虽比不上各位公子王爷家,但也算可口。大冷的天,喝点热汤,会暖和几许。各位请用。”因柳慕云不胜酒力,便让柳俊坐了主人座。 “真的吗?”冷如天率先喝了一勺,不禁大叹:“真是名不虚传。柳公子,你这柳园清雅有韵,虽小却很精致,连厨子也这么脱俗。我虽然见多高楼太宅,吃过太多人间美味,但这样雅致的园林,可意的菜点还是第一次。呵,我说得对吧,状元公?” 卫识文点头道是,“确如此,寻梦坊主不是一般的俗骨呀!这样的日子,有钱不一定能做到。” “哪里有这般好,也是平常人家,各位不要多讲,多喝酒多吃菜。”这般的夸奖,让柳慕云心中直发毛,真怕他们从此恋上,时常光顾,那么柳园想安宁也宁不了。这几人的耐心和主动,她可是领教过的。 菜一道接一道上桌,卫识文、冷如天吃得不亦乐乎,酒到没少多少,齐颐飞动了几筷子,大半时间沉默不语,向斌自已吃得不多,但却把柳慕云面前的盘子放满了菜,直到看着他吃完,方才笑盈盈地吃另一道菜。 “柳公子,我真的好奇,你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雅位,想必你的双亲一定很是非凡!”卫识文忽然问道。 柳慕云眼神一黯,放下筷子,柳俊倒酒的手一抖,差点洒到冷如天的袖子,沉默的齐颐飞抬起了头。 桌下,向斌温暖的手轻柔地拍着柳慕云冰凉的柔荑。他稍稍平静了许,“状元公夸大了,双亲并不是什么非凡的人。家中也是从商的,只是不擅经营,刚够谋生。后来父亲病故,母亲年老,我便接下了家中的生意,过日子罢了,哪里什么雅位。”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让倾听的人对号入座,不想再与他有何交结了,往事说太多也无益,都过去了。 “那日,柳公子与我辩论什么样是真正的男子汉,我还有点气恼。这些时日相处,我明白人真的不能以面相取。比起我们这几个好命的公子哥,柳公子才是真正的男人,虽然你长得有点太秀气。”冷如天边喝酒边对柳慕云直坚手指。 柳慕云脸忽地就红了,难为情地拱手:“那日是戏言,冷公子就不要说笑了。”向斌在一边偷笑到内伤,真正的男人?冷不防,一只小手轻轻地掐了他一下,他方才忍下,“慕云还是个孩子,要成为男人还要多修练呢?你说是吧,颐飞?”这个人今晚有点沉默到异常。 齐颐飞长叹一声,“记得那日,柳公子说真正的男人,对朋友要讲义气,又心爱的人要珍惜有加,要言而有信,重承诺,守誓言。如果这是评定的尺寸,那我齐颐飞是大大的不合格了。” “此话怎讲?”冷如天奇道。这小子做人不是很成功吗?重义守信,有情有意,对林羽儿那样的女子都不绝情。 齐颐飞仰首喝干杯中的酒,摇摇头,“不提也罢。人呢,是不能犯错,错了想改都没有机会的,京城哪家药铺有后悔药卖,没有的,没有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话是这般说,可还是不能错一点错一丝。”他抢过柳俊手中的酒壶,满上,又喝干,再满上,又喝。其他三人全愣住了。柳慕云一张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全然慌乱无主,向斌察觉到了,轻按下他的肩。温声说道:“颐飞,可以了。这在柳园,不比别家,明日到王府,我们几个喝个尽兴。如天,扶下颐飞。” 冷如天回过神来,忙应声抢过他的酒杯,又对外喊来齐府家仆,搀扶着回去。齐颐飞挣扎着回首,痛苦地说:“为什么要那样固执?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 柳慕云呆坐着,不应一语。柳俊相帮着齐府家仆把他送出了门,看到轿子离开,方才定下心。齐颐飞这一闹,虽不知何意,但也少了许多趣味,冷如天和卫识文也告辞回府。 丫环们撤了宴席,送上茶水,柳俊掩上门,屏退大家,室内只留下向斌和柳慕云。 “慕云,你与颐飞以前有过过节吗?”齐颐飞今晚太失态了,向斌相信这里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关于慕云的事,他从不愿去等答案,一切,他都要紧紧把握。 柳慕云茫然地看着窗外。夜有点深了,月光印着雪光,树上笼着一层银白。这么美的夜,为什么要说不开心的事呢?过节?有吗?没有,她与他没有过节的,只有一份十年的婚约,可是现在期限已过,她与他之间什么也没有了。 “向大哥,我们认识也有几月余了吧!寻梦坊、寻梦阁虽也是生意场所,想与人交恶确是很难的,喜庆的人,风雅的人,哪个不是怀着一颗快意的心呢?所以这些年寻梦坊才得以平安过来,不然以柳园这些人能挡得住什么风雨呢?如别人施恶于我们,我们只能应着受着,挺着过,是不是?大哥看慕云并不像是受委屈长大的人,虽然当初日子过得难点,但现在都好起来了,我很知足,何况,我还认识了大哥。”徐徐地伸出手,放入他的手掌,淡淡一笑,融化了他心中所有的疑虑。 “时光如流水,流过就流过了。机会也是如此,哪会在那里一直等你。如寻不到,那便不是自已的机会了。”如果没有林羽儿的变节,齐颐飞现在一定会很幸福,那么关于莫雨儿,他是否还会想起呢?这是天意,也是无缘吧!唯有眼前的大哥是真的,不要去猜测,去等待。 向斌拉过柳慕云,宽慰地笑了。从她的神色间看穿她的心思,这就够了。“慕云,大哥虽不曾富甲天下,但也是应有尽有。我不在意那些,如朋友喜欢,我也愿与之分享。但慕云,你,我想要完完整整的,从外到里,从肌肤到内心,都是我一个人的,就是有天,我老了,残了,就是走了,你亦要如此,做得到吗?” 柳慕云晶亮的双眸早已潮湿,她主动贴上脸腮,与他紧紧相依,“这哪里是做得到做不到的事呢,爱着的对方本应如此,雨儿好幸福,一生相伴的人居然是大哥,何德何能啊!” “雨儿?你的闺名?” 她害羞地点点头,“是。我是冬天的雨儿,娘亲说,生下雨儿后,梅花就开了。” “是吗,那么你就很爱梅花喽,于是大冬天的,跑到观梅阁去看梅。” “嗯,不赏梅,怎会与大哥认识呢?” “我的雨儿!”向斌轻柔地吻着怀中的人儿,满心满怀的愉悦,明年王府的梅花也该开了吧,到时建个暖阁,可以隔窗赏梅,那样雨儿就不用跑那么远,也不会冻得那么可怜了。 春夜料峭,厅中却一室的暖意盎然。 另一侧,莫夫人房内的烛火伴着叹息,彻夜不眠。 番外三:不是刻骨铭心(二) “京城四少”里,冷如天虽然身材高壮粗犷,看上去很显岁月,其实却是四人中排行最未的。冷丞相年轻时,在异地做官,家眷便留在老家。冷如天自小由祖母抚养,老人溺爱,由着他的性子。他生来特怕读书,一看到夫子便嚷着头痛,爱舞枪弄棒,爱结交朋友。用冷丞相的话讲:活脱脱一江湖浪人。几年后,冷丞相回京,升为宰相,在京定居,便接回了冷如天,可惜他性子已野,很难管教。冷丞相明白靠他光宗耀祖无望,便由着他性情行事。幸好他到也没有沦落成地痞流氓,就是怕被俗礼束缚,有时和一帮朋友去酒楼喝喝酒,有时去乡野骑骑马打打猎。 冷丞相在郊外买了一大片地,送给他养马。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冷如天居然开辟出一番事业来。地的中间有条河,他在河西养马,河东种花种药材。开始只是玩玩,觉得地大,随意种点什么,家中有位老园丁说地不错,适合种花,他信了。春天时,妖艳无比的花朵开得一簇一簇的,吸引了京中多少踏青的人儿,于是,顺带也看到了那些在野外自由奔弛、膘肥体壮的马儿,买花,买马,赏景,把个冷如天差点乐翻了天。从此后,在他的心中,那块地便是重中之重了。 春天到了,熏风吹拂,浑身酥暖,当朝晖射进窗户时,积压了一冬的心就想放飞了。 清明将至,踏青,祭祖,京城郊外的官道上,骑马的,坐轿的,步行的,整日川流不息。某处浓荫花红处,就见小姐捏枝花,丫环掉提着篮,几位公子悄悄随行,想搭句话。 春天,是京城人最悠闲自在,最放松,最不会想起礼教信念的时节。 冷如天一早便骑马出了城,他可不是为了想去踏青还是想认识某位佳人。这一阵马场太忙了,花开得一天胜似一天,那些在深闺呆得太久的小姐们,日日聚在马场的四周,又是看马又是赏花,把几个料理马场的伙计忙疯了。他不放心,日日便早早过去相帮着照应。 天色还早,路上的行人稀稀落落的,冷如天便放开了任马飞跑。官道转弯处,有几棵大树,树叶浓密,遮住了对面过来的行人,如不留意常常会发生相撞的事件。树的旁边,是一个山坡,有位风水师说此处面朝南方,背依京城,是极好的宝地。有钱人家的祖先大半葬在此处。清明前后,这转弯处常常人满为患,骑马、赶车的人行到此处都格外小心。冷如天寻思天这么早,一定不会有人祭祖,于是继续疾驰。没想到刚绕过大树,便发现一青昵小轿停在路边,一位家丁和一位丫环正整理着祭篮和纸钱。他心中一慌,想让马绕开,可惜已来不及。马显然也吃了一惊,一蹄子跌开了家丁,一蹄子踩翻了祭篮。等冷如天慢下马,回身道歉时,却呆住了。 家丁看上去没有受伤太重,脸部擦去了一点皮,正站着扑打泥土,祭篮里的祭菜全部洒翻,篮子也寿终正寝了,纸钱散了一地,小丫环惊魂未定,正一脸怒火地瞪着冷如天。等冷如天走近,小丫环忽然转过身,跑向山坡,山坡上有抹娇白的影子正向这边跑来。那丫头怎么那么面熟? “这位仁兄,真是对不住,我性子太急,赶得太快,哎,这些我全部奉赔。我还要到先祖的灵位前磕头道谦,一切都是我的错。”冷如天一边收拾纸钱,一边看着丫环拦住那抹身影,指指点点,两人复又回转山坡。 冷如天认错的行径,让家丁拉不下脸说狠话,再说也损失不大,“这位公子,你不必自责,这些果品,我们小姐已祭过祖,也没啥用,那些纸钱飞了就飞了吧!你赶路要紧。” 冷如天没有答话,还在寻思着那位丫环是谁?他见过的女子不多呀,大户人家的小姐更是很少,至于丫环更是很少留意,那圆瞪的双目,极像,极像。。。。。。柳公子的小家丁?冷如天猛然抬起头,又看向山坡,那个娇白的身姿,天,越看越像柳公子,不会吧,这明明是个娇柔的女子吗?眼花了? 家丁看着冷如天晃荡着一脸的大胡子,很觉好笑,“公子,你还好吧?” 冷如天呵呵一笑,“我走神了,请问你家小姐祭的是谁呀?” “哦,我家老爷和公子,走了很多年了!” “嗯,你家老爷是?” 家丁突然一脸警觉,回头看看山坡上的人,“哦,我家老爷是一介平民,说了公子也不一定知晓。公子,你不赶路吗?” “对哦,对哦,那我就先行一步了。”冷如天从袋内掏出一锭大银,“这个给你治伤,今日之事真是对不住。” 家丁脸一下胀得通红,“公子,这可使不得。” 冷如天挥挥手,不理他的客气,然后上马便远去了。行了一会,他越想越不对劲,这清晨的事太是怪异,那丫头为何看见他就跑,还拦住山坡上的人,是不想让他瞧见吧,还有那家丁吞吞吐吐的,不对? 冷如天本就是个不能有心事的人,遇事找不到答案,他就急。他属性拉住马往回走,他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谁。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莽撞,贴着道边,慢慢走近。 靠近拐弯处时,他下了马,把马系在一棵树上,人躲在树后。果然,山坡上的人已走到青昵轿边,那个穿白色衣裙的女子询问着家丁受伤与否,那个丫头在一边收拾东西。女子背着身,冷如天看不清,又悄悄移了两棵树,那女子转过身,冷如天差点惊叫出声。 那女子身姿飘逸、面容聪慧秀雅、举止清灵脱俗,说话间眼波流转宛如夜空的星星,令人不敢轻渎,和那位寻梦坊主如出一辙。如有一丝不同,便是柳慕云是公子装扮,没有这份让人动容的神采。她好似刚刚哭过,脸上仍有泪渍。那丫头的面容也正是常伴在柳公子身边的那位,只见她动作俐落的帮白衣女子披上外袍,小心地搀扶着她进了轿。一行人悠悠地向城门方向行去。 冷如天从树后走出,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世上面容相像的人是有,但像今日这主仆二人和那主仆二人这样相像的,也太奇了吧!以前常笑谈寻梦坊主不仅自已长得清秀脱俗,连下人也不免俗,莫不是二人都是女扮男装? 冷如天愣住了,突然想起正月十六那天在柳园吃饭,齐颐飞失态的样子,难道他早看出他是女子不成,然后心仪于她?啊,不会吧!这女子到底是谁?冷如天看看山坡,心一动,忙越过树丛,走向白衣女子刚刚站立的墓地。 “慈父莫胜槐千古!” “长兄莫云鹏之墓!” 啊,是莫家小姐呀,看走眼了看走眼了。冷如天拍拍脑门,叹叹气下了山坡,头晕晕的,想必起得太早,连眼神都不中用了。 走到官道,冷如天看看青昵轿子早没了影子,路上行人开始多了起来,他好笑地摇摇头,上马远去。 通常时节,齐府的晚饭开得都比较早,一来齐老爷齐夫人年岁大了,休养生息都极有规律,两老人都钟情早睡早起;二来齐颐飞接管家业后,齐老爷就不必为生意上的事烦心,多下的时间就多陪陪夫人,年少时为生意东奔西走,总把夫人独自扔在家中,现今很想好好弥补;三来,齐颐飞还没有娶妻,当然齐府也就没有孩童嬉闹的欢声笑语。夜晚的齐府是极冷清的。 春季是生意上的淡季,各店的总管纷纷出门洽谈还没有消息回转,再加上新年刚过,京城人年前已购足了物品,这时商家们到是可以清闲几日。 齐颐飞白天到各店铺看看,晚饭后陪爹娘闲聊几句,然后会到书房看看各店的账簿。看账时,总管会送上一杯参茶,然后带上门,就不再让人打扰。这个时间也是真正属于齐颐飞独处的时光。他是个商业天才,在生意上所花的精力并不多,那些账簿,他粗瞄几眼,心中就有几成数。他也是个大度的主子,愿意让下面的人放开手脚去做,前提是你必须忠心。也是有了太多的自主权,齐家的生意才越做越大。 今夜,齐颐飞不想看账,只让总管点了一支烛,淡淡的光影里,他背着手在书房内踱来踱去。逼着自已两月余没有和如天他们几个相聚,就是怕听到关于柳慕云的事情,也逼着自已不去想柳园,想寻梦坊,就是怕自已会再次失态。一碰到柳慕云的事,他不知怎么就象换了个人,失去了自控能力,那样想讨他的欢心,那样想让他的目光停驻。他明白任何事都是有缘由的,但柳慕云却生生地什么都不让他知道。 哎,齐颐飞重重长叹,想他自信才智超人、相貌堂堂,又富甲天下,什么人都会对他羡慕有加,可那个柳慕云却为何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呢? “报什么报,齐兄又不是姑娘家,没什么不方便的,我自已进去便是。”门外忽然响起的嗡声,让齐颐飞笑了,这样的回话一定是冷如天,只有他才这样直来直去,不按礼法行事。 门被推开了,一脸无奈的总管后,跟着风尘仆仆的冷如天。齐颐飞抬抬手,让总管下去了。“如天,你这是打哪里来,一身的尘土。” “可累死我了,还不是去了马场,今天有几匹马居然会跑出栅栏,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才拉回。”总管送上茶点,冷如天连喝几口,似乎才缓过神来。他摊开四肢,舒服的直乐。“你这一阵怎么回事,也不找我们喝酒。” 齐颐飞淡然一笑,“能有什么,商铺上的事烦人,我哪有你那么自如。” “哦哦,对啦,齐兄,我问你个事。”冷如天神神秘秘凑近齐颐飞,“你是不是觉得柳慕云那小子有点怪?” 齐颐飞心咯了一下,脸上仍是不经意,“怪,有吗,还好吧,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知道冷如天不是个乱说的人,当然也是放不住话的人,一定是发现什么,才这样讲。 “嘿嘿,齐兄,你在骗我吧,那天要柳园你一直说什么错不错的,到底有何深意啊?” “那个呀,说来惭愧,不是喝多了吗,让你们见笑了吧!”齐颐飞脸上荡起精明的笑意,其实心早已急得差点破胸而出。 “也是!”冷如天点点头,“哎,我还以为你看出什么来,才这么晚过来和你谈谈的。” 齐颐飞手轻微地抖动了一下,“那么你是看出什么来了吗?” “我也不确定,只是好生奇怪。今日我起早去马场,在郊外撞到了一顶祭祖的轿子,那轿子的主人是个小姐,她的面容身姿和柳慕云是一模一样,更奇的是她后面的那个丫环也是和他身边的小仆一个样,可是,可是她们是女子装扮。那丫环本想和我理论,可一看我走近,便掉头跑去拦住那女子,呵,她的面容我还是躲在树后看到的。我好奇呀,这到底是哪户人家的?等她们走后,我跑上墓地,发现她们拜祭的是一位叫做莫胜槐的老人,还有一位年少的叫做莫云鹏。哎,原来是莫家千金,我还傻兮兮的以为是柳家公子呢!” “真的是莫胜槐和莫云鹏吗?”齐颐飞紧张地抓住冷如天的手,颤声发问,一张酷脸激动得都变了形。 冷如天被他的样子有点惊住,忙点头:“对呀!” “你看清楚了吗?” “当然呀,这两个名字我编也编不出来,难道齐兄你认识他们?” “故人而已。”齐颐飞松开冷如天,踉踉跄跄倒退几步,跌坐在椅中,他的感觉没有出错,是她,那样的聪慧,那样的清雅,自儿时便如此,长大后就没改变。可她为何不承认呢?怪他吧?恨他吧?都可以,都可以,但她一定不能不理他。 “齐兄,你没事吧!”冷如天纳闷地近前,拍拍他的肩。 齐颐飞摇摇头,“如天,你说这世上柳慕云最听谁的话?” “我觉得他是个孝敬的孩子,一定很听娘亲的话。还有一个人,就是向斌向王爷,他一口一个向大哥,看他的眼神乖巧又体贴。我想向兄讲个么,他一定会从的。怎么,你想找柳慕云做事呀?” 齐颐飞不自然地笑笑,“我哪里敢呀!只是觉得他知道些我故人的事,想问问他,如天,可否陪我一同去向王府?” “干吗这样客气,可是你有点奇怪,可否告知我你与柳慕云之间有什么关系?” “等一会碰到向兄,我会一并说给你们听的。” “也行!” 齐颐飞急匆匆地冲出门,不等备轿,从马廊里牵出一匹马,与冷如天两人打马直奔向王府。他要快一点,不能迟些,如果如天告知了向斌,让他见识了她真正的身份,雨儿让人动心太容易了,他不敢那样去想。其实他更想直奔柳园,当着柳慕云的面,部开他的心让她看看,他知道错了,请她给个机会,让他照顾她、呵护她。可是那样不行,她那日的态度是何样的疏离啊! 齐府与王府不算太远,两人一会就到了。侍卫一看是他们,不等通报,便打开大门让了进去。门厅里,向贵早迎了上来。 “两位公子好!这么晚过来,是找我家王爷吗?” “正是,向兄在吗?” “刚刚宫中来传,说边境来了加急文书,皇上召见呢,这一召见,可说不好几时能回。” 齐颐飞一听此话,心内说不出的沮丧和失意,恨不得能撞进宫里,寻到向斌,道个痛痛快快。可看情形今天是无法如愿了,他收起所有的郁闷,冲向贵拱拱手,“那我们以后再来吧,麻烦总管了。” “齐公子如有急事,可以留个便笺,王爷回来,会知晓的。” “不急这一时半会!如天,我们回吧!” 冷如天忙碌了一天,早就又累又乏,可又想知晓齐颐飞的秘密,兴冲冲随行,没想到是一场空,也就想早早回府了。一听齐颐飞如是说忙附和:“好,向总管,我过几日再来王府吃点心。” “好,好!”向贵笑着恭送两位公子出门。分手时,齐颐飞叮嘱冷如天今日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日后他自会给他答案,冷如天应承了。两人各自回府,一个满心疑惑,一个满心烦躁。 边境是来了加急公函,不是有敌来犯,而是北方一个游牧国家主动修好,想两国边境可以互通商信,友好往来。皇上心情大好,召向斌入宫饮酒,顺便谈些修好的条例。这餐酒,君臣二人是把酒言欢,好不畅意。 向斌出宫时,已是月上中天,淡淡的月光柔柔地把整个京城都笼罩着,一阵夜风吹来,向斌觉得有点微寒。他忽想起今日是十五,寻梦坊一定宾客盈门,慕云想必还在坊内吧! “向荣,暂不回府,去下寻梦阁吧!”精明的向全留在柳园后,向斌便挑了向华留在身边随行。 “好!”跟了向王爷时日不多,向荣早看出王爷对柳公子是格外不同,有几日不见面,王爷便心神不定,而看到柳公子,王爷那暖阳般的微笑就更暖人了。 夜有点深了,街上的店铺也差不多都打烊了,寻梦坊内却还是灯火通明,别看现在不是婚嫁的旺季,但如不早早定下喜服的款式,就要把婚期排到明年了。 客人们都已离开,柳俊正在核对账目,青言进进出出整理着厅堂,蓝语则在检查面料和丝线,里间,柳慕云在一堆画纸间,用笔记录每一个备注。 柳俊先看到向斌走了进来,忙起身招呼,“王爷,您来啦!”话音未落,柳慕云已搁下笔,走了出来。俏脸儿一红,羞羞地喊了声:“大哥!” 今日天暖,她穿了件粉紫的外衫,没戴帽子,扎了块同色的头巾。灯光下,那秀丽的身影,长长的黑睫毛,挺直的鼻梁,甘美的嘴唇,美丽的下巴,在房间那一角闪闪生辉。 “我刚从宫中出来,想着今日月半,你想必还没回家,便过来看看。慕云,我们进去说话吧,不要妨碍他们做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又平静,但一双眼睛却流露出似水的温柔。 青言真想偷笑,还妨碍做事呢,明明就是想独占小姐讲话,这王爷对小姐的态度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过看在他待小姐好的份上,她也不阻拦。蓝语已体贴地送上茶水到里间,出来时还掩上了门。 门一带上,他便拥她入怀。四目相投,他唇边似乎泛起一句话,但是又无声无息消失了。他俯身吻她的樱唇,心神恍惚,似乎永远都满足不了他的渴念。她颤栗着,幸福地随着他的吻由浅变深。 许久许久,他才松开她,扶着她坐到椅中,温情脉脉地看着她:“我们有几日不见啦!我要上朝,忙公事,回府时总是很晚,又没有理由时时到柳园见你,而你也不去王府看我,惹我千牵万挂,就怕你有个什么,我不知道。” “我都好的,大哥,我也是时时想着你。娘亲今日能下床行走了,虽然走得很慢。我看着都哭出来了。大哥,这日子很美,有时我就怕不是真的,一遍遍问青言,惹她说我,说我。。。。。。”柳慕云害羞地低下来,“说我被你迷傻了。” 向斌只觉着已不能呼吸了,这样的娇态面前,怎能自持。他一把抱起她坐到膝上,紧紧地,似乎想把她揉进骨里般。 “慕云,你何时能变为雨儿呀,那样,我要请人过府说媒啦!你不觉得大哥已老了,应该成亲了,对不对!” “啊!”柳慕云先是满脸绯红,然后又一脸为难,俯身凑近,轻轻地说:“大哥,能不能再等些时日,等娘亲全好了,那样有些事就可以解决了。我,我也想可以日日看到大哥。” 她说不出嫁给大哥,那样太羞人了。娘亲好了后,她便想把有些事摊到阳光下,她要清清白白,纯洁无瑕地做大哥的新娘。 “好,但是不能时间太久,相思会白头,你懂吗,雨儿?”向斌一想到还要独眠许多个时日,忍不住想叹息。这小丫头的事情真的那么难解决吗? “懂!”她内疚地主动抱抱他,“我的大哥才不会老!” 哎,今夜无法入睡的人恐怕不会是一个两个了。 番外三:不是刻骨铭心(三) 邻国主动修好,令今日的早朝气氛特别祥和。皇上下达了两国通商的条例,褒奖了一批重臣,对于尽心尽力却无所建树的臣子,也在言语间不吝言辞地夸了一番。朝堂上,人人皆大欢喜,纷纷互相行礼道贺。皇上看此情形,龙兴大悦,早早散朝,放各位大人回府庆祝。 向斌打发了身边几位奉承的大人,想早点回府。昨夜,向贵说如天和颐飞一脸急切地过来,好像有什么急事。今日难得这般闲暇,他想会会他们。还没走出殿门,就看到向王妃宫中的太监匆匆地跑来。 向斌的父亲和先皇虽不是亲生兄弟,但对先皇有救命之恩,两人便结为异姓兄弟。先皇仙逝时,宫中兵变,也是他护卫着当今皇上顺承帝位。当今皇上生母走得早,宫中兄妹多隔心隔腑,他儿时美丽的回忆都是在向王府度过的。登位后,他便把向王妃接回宫中敬养,对于向斌,也视如亲弟,任他宫外宫内随意居住。而向斌很是顾忌君臣之分,从不越级行事。 向王妃虽已年过半百,却保养得极好,与向似贝一起,不似娘亲,却似大姐。她看见儿子一进宫门,自然而然便涌上满心的骄傲,向似贝欢笑着迎上前,撒娇地挽住。大哥不与他们一起居住,平时很难碰到的。 “斌儿,近日可曾好好吃饭?”向王妃爱怜地问道,这孩子眉宇间有缕愉悦的神采,不似他平时疏离的笑意。 撩起朝服,向斌在母亲的身边坐下。“当然有,你看孩儿这壮壮的样子就知了。到是母亲清瘦了点。” “哎,天气慢慢转暖,我没有什么胃口进食,贝儿又烦人,整天嚷着想出宫,说要去那个寻梦坊瞧瞧。她也不知自已的身份,哪能那般随意呢!” 向斌看了一眼妹妹,笑了,“有空,我带她去看看吧!”也该让家人见见慕云了。 “不行吧,那坊主是个男子,不比寻常的布庄。再说人家是做喜服的,她去多不方便。”向王妃嗔怪地看了一边满脸期待的女儿,真想叹息,她被娇宠得太任性了。 “那坊主比妹妹还小呢,是个孩子,哪里会有方便不方便。对于有些交情的,他也会做些四季衣衫,贝儿可以去看看。”慕云小虽小,可很会讨人欢喜,那寻梦坊的四季衣衫,哪个得到不视如珍宝。 “这样呀!那就今天吧,你也不忙,天气也不错,带她出宫去,让我也静静。不过,你可要看好她,她闯祸可是家常便饭。” “娘!”向似贝扬着两个可爱的酒窝不满地喊道,“我哪有!”她返身抓住大哥,生怕他会拒绝。这一天她可是盼了很久,犹记得那个小公子白玉似的面容,清雅的神态,心仪很久,很久啦! 向斌含笑看着妹妹,“不急,今日一定让你玩得尽兴,你先去准备准备,我和母亲再聊聊话。” “嗯!”,向似贝蹦蹦跳跳地跑回房。 向斌看她离开,他的唇边飞快地闪过一抹微笑,转身向母亲,“母亲,你觉得冷丞相的长公子怎么样?” “哦,如天呀,很耿直的孩子,性子温良,没有恶习,不错呀!怎么说起这个?” “呵,是这样的,他好象很心仪贝儿,如果母亲觉得不错,我就不会阻拦他接近贝儿。” 向王妃笑了,“真的吗,我说那孩子怎么小时候总围着贝儿转,原来存了这个心呀!怎么说呢,贝儿修到如天,那是她的福份。如天家世不错,又有一颗包容大度的心怀,看上去大大咧咧,却心思细腻。你这样说,我到觉得很合适。可是贝儿被我们惯坏了,除非她自已中意,我们说什么都没用的。” 向斌点头,妹妹的娇蛮有时确实很过,看母亲眉间微微的担忧,忙宽慰道:“也许是贝儿年岁还小吧,等再大点,懂事了就会好些。“蓦地想起那个单薄的却负起一家责任的身影,心内荡起乍然而起的一丝丝怜悯,是呀,比较而言,贝儿真的太幸福了。 “嗯,贝儿是小了点,可是斌儿你也三十出头了,娘早到了含怡弄孙的年纪了。皇上昨儿说,领国主动修好,提出送公主过来和亲。那位公主,会骑马会射箭,还特别美。皇上有意把她许配与你,你意下如何?” “别,千万别。”向斌急得站起身来,冲王妃一直摆手,脸稍稍有点失态,“孩儿自会为你找一位兰心慧根的媳妇,也会为你生下俊俊的孙子,但一定不是这位公主。” 知子莫若母,向王妃的眼中写满了放心,向斌一向有超乎年龄的沉稳,从小到大不曾让人操过心。他这样讲,必是心中藏了谁,她怜爱地看着自已的儿子,真是窝心呀!只是不知是哪户闺阁千金让他动心了,他可是个很能冷情的人。向王妃很是好奇。“嗯,那为娘就不操心了,你可不能让我等很久呀!时候也不早了,带贝儿出宫去吧,玩得差不多就送她回宫。” 向斌悄悄松了口气,冲母亲行礼道别,门外向似贝早已一脸不耐烦。 两顶轿子徐徐出了宫。 向斌一身便服坐在花厅靠窗的位子上,静静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他如和煦春阳般的微笑,让所有的人都觉得,似乎所有的缺点都得到包容,所有的罪恶得到宽恕。刚刚因为身着朝服,不方便去寻梦坊,他便让向荣送贝儿过去。因着他的面子,慕云一定会好好招待贝儿的,自已则先回府,稍会再去接她们。没想到,一到王府,发现早已有人守候多时了。 卫识文儒雅地啜着茶,一把折扇展开,合上,似掩盖住心内的急躁;冷如天则一脸期待地在厅内来来回回走个不停;齐颐飞尽管沉默地坐着,但那股心神不宁和紧张让旁人都觉着喘不过气来。自柳园一别,“京城四少”今日到是全到底了。 齐颐飞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沉重了起来,一向平静的双眼,如今却显得有些烦躁不安。他俊美的脸庞转向四周打量的视线。他故作镇定地站起身,其实他真的不习惯让自已心中的痛与人分享,一直以来,再苦再难的事,他都相信自已有能力解决,但今日真的不同,他无力又无助。 “今天,在解开大家的疑问前,我想先讲个故事。” “老天,你可真会吊人胃口。”冷如天不满地嚷嚷着,在瞄到卫识文责备的眼神时,忙噤了口,乖乖地在一边坐下聆听。 齐颐飞整理了一下思绪,克制住内心的烦忧,幽幽地看向窗外。 “十年前,不,确切地讲应是十一年前,我在好友家闲玩,遇到好友的妹妹,她年方六岁,身形婀娜,发乌黑如缎,柳眉人鬓,双眸澄似秋水,可贵的是她聪慧过人。那一刻,我突然生出一种惧意,怕她被别人看到,怕她被别人抢走。于是,我不顾她的年幼,与她定下婚约,约定十年后的同一日,娶她为妻。可是,可是。。。。。。”齐颐飞说到这,有点哽咽,但他很快便控制住了,“在她十一岁时,我出海经商,在异域,是寂寞也是冲动,我疯狂地迷上了林羽儿,不顾一切地带她回家。家父羞于我的行为,无脸与她家人相见。等我回来时,才知道她家遭遇变故,早已搬离京城。那时的我有点内疚却又有点庆幸,我把所有的情感全放在林羽儿的身上,后来的事你们早已清楚。” “齐兄,你怎么做出这等混事,和人家有婚约,你还始乱终弃。这是什么和什么呀。”冷如天拿出路见不平的感慨来,“为林羽儿那种女人值得吗?对了,说这些与你想讲的事有关系吗?” 向斌没有再看齐颐飞,一道浓眉不自觉拧成一条线,心内有股隐隐的不安让他觉得慌乱,他不很喜欢这个故事。 齐颐飞平静了一下心情,苦笑笑,“说来好巧,就在十年约满时,我偶然与一个人相遇,他的容貌与十年前的小女孩很相似,而且他的家人也是小女孩的家人,他还对我满腔敌意,我不知不觉为他吸引,我试探,我追问,因为他是个男子,我不敢去确定什么。直到有如天看到了换下男装的她,我终于知道是她。” “你,你。。。。。”冷如天瞪大了眼,结结巴巴地指着齐颐飞,“你说的是柳慕云。” “咣铛”一声,向斌手中的茶碗滑到了地上,茶水四溅。他笑说:“不留神,不留神,颐飞你继续。” 齐颐飞黯然点点头,“是,是柳慕云公子,也是莫雨儿小姐。柳是她妈妈的娘家姓,慕来自于她自已的姓氏,而云应是取自她敬爱的兄长名。” “好个意义深长的名啊!”卫识文摇摇手中的折扇,心内对柳慕云更是高看了一份。“可是颐飞,你现今想如何呢?重续前缘?” 齐颐飞转向向斌,深深作辑,向斌讶异地站起,“这是为何,颐飞?” “向兄,慕云对你最是敬重,你讲的话他一定会听。请她,她给我一次悔改的机会,我必用我全部的身心去疼她怜她。” 向斌定定地看着他,嘴角闪过一丝涩意的苦笑,“你这样认为吗?你们婚约已过,也就是讲从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如想续前缘,除非媒灼之言,两厢情愿方可。这样的事,我如何能做得了她的主。”故作镇定地说完这一席话,向斌的心内早已波翻浪滚,想过慕云和和颐飞之间有过什么,也无非是他看穿了她女儿家的身份,然后恋上她,而她不应允罢了,没想到她居然做过他十年的未婚妻。妒忌、恨意、怜惜、茫然什么样的情绪全涌上了心头,他现今该如何对她呢?她是他此生唯一的一次心动呀,他怎放得了手,可不放能吗? “我都知晓我已没有理由再找上她。可我满心满眼全是她,我放不下她,我怎么办呢?”齐颐飞忍不住泪如雨下,向斌跌坐到椅中。 “哎,早知现在,何苦当初呢!不过,人无完人,孰能无过。你如能和她前缘重续,也算皆大欢喜。男人偶尔有笔风流账,也不至于错有多大。”卫识文笑着说。 一边的冷如天一脸的不认同,“卫兄,此话差矣,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你要求女子从一而终,那么你也必须回报同样的付出,不然就无资格要求别人。柳慕云不愿理齐兄,想必她已不想回头,齐兄,你不要逼人家。” “她未嫁,我未娶,一切都没有定数。在她儿时,她曾深爱过我,我不信我们就没有机会。”齐颐飞斩钉截铁地说。 “你怎知她没有婚约?”向斌落莫地问,“如果有呢?” 齐颐飞心一痛,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不会这么快的?如果有,除非比我好,我就死心了。” “像我这样的呢?”向斌淡淡一笑。 一语惊天,旁边三人全傻眼了,齐颐飞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他冲上前,追问道:“向兄,此言何意?” 卫识文按住齐颐飞,哈哈大笑,“向兄开玩笑的,他又不知柳慕云是女子,再说他位居王爷,也不可能娶一个与别人有过婚约的女子,毕竟不够清白呀,何况那还是你心仪的女子,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 “何况还是一个骗子。”一声哭泣的娇喊从门外传来,四人一惊,齐瞪向厅外。 花树下不知何时站着向似贝和柳慕云,看情形已来了很久。向似贝两眼含怒,泪水止不住地顺着两腮落下来,柳慕云灰白着一张脸,呆呆地看着远方。 四人冲出门去,没等他们出声,向似贝突然抬起手,狠狠打向柳慕云的左腮,太快太急太没防备,柳慕云跌倒在地,半个脸立刻就红肿起来。 “贝儿!” “雨儿!” 向斌冲向妹妹,生气地抓住她的手,向似贝奋力挣扎着。齐颐飞弯下身,不舍地扶着柳慕云。她冷漠地推开,咬着牙站了起来,不解地看着向似贝。 “你这个骗子,居然女扮男装骗我。”向似贝忍不住放声大哭,指着柳慕云痛骂。自从在观梅阁与他相见后,便朝思暮想,好不容易盼来今日的会面,他温柔的相待,体贴的关心让她以为情有所托心欢喜得象坐在云端,可没想到他居然是个女子。她又羞又窘,只觉着心像碎了一般,“柳慕云,我恨你。你莫要缠我王兄,你这样的骗子给我王兄做妾作丫环都不配的。”她挣开向斌的手,哭喊着跑向园内。 “郡主,郡主。”冷如天不放心地追上去。 “慕云!”向斌心疼地伸手,想抚摸下她的脸腮,她装作不经意地避开。红肿的脸让人看不出她的表情,她的眼内也已无波无澜,似乎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向斌握紧双手,克制住想打人的冲动。“我让丫环帮你缚点药,贝儿太任性了,你莫要往心中去。” 柳慕云想挤出一丝笑意,因为脸肿着,没有成功,那样的表情让人看得心戚戚的。“不必了,一觉睡醒,就会没事的。我不怪郡主,对于造成她的困扰,是我无意之举,希望她能早日释怀。呵,我把郡主安全送达,那我就先告辞了。状元公,齐公子,您们慢聊。”她不能再在这儿待一时半刻了,脑中已空白一片,心生疼生疼的,一切就像恶梦般成真了,她只想有尊严地从这里走开。 有礼地作了辑,她转身向门厅走去。 “雨儿!”齐颐飞不舍地上前,想扶她一把。她停下,默默地看着。 “我是莫雨儿,齐公子,你不必猜测。” “雨儿,对不起,我不是成心想让你这般难堪。”齐颐飞痛心极了,这样的场面太出人意料,他没想过会让雨儿受到这样的对待。 莫雨儿点点头,“我明白,我不会怪任何人,我先走一步。” “我送你回去!” “多谢齐公子,您请留步,我有家人同来的,不麻烦您了,他日再会。”不容他再坚持,莫雨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渐行渐远的身影说不出的萧索。 她没有喊他一声大哥,没有看他一眼,没有失礼,也没有生气,她只是像变了一个人般,当他是陌生人一样,当他是不存在一般,这样子的她让向斌难受得象要死去般,他很想追上去,确定下她的心里还会放着他,只放着他。 “哎,好个坚强的女子。”卫识文叹声道,“有才有德,不让男儿。” 难怪齐颐飞那般坚持。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颐飞,你知道什么样叫爱一个人吗?”向斌看向齐颐飞。齐颐飞一愣。 “爱一个人,不因为她美貌如花,而是觉得她与你的心灵契合,牢牢占住你全部的心思,你会觉得她所有的快乐便是你的快乐,哪怕得不到她,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只要她活得开心,活得幸福,你也就满足了。还有,你明知今生爱无所果,但有人牵挂着你,你便认真地活着,努力幸福,那也是一份爱的回报,颐飞,你明白吗?”向斌幽幽地说。 “向兄?”齐颐飞呆住了,“你莫不是?” 向斌郑重地点点头,“是的,我恋着慕云,我不想隐瞒,也不想顾及什么皇族的面子。对于我珍爱的女子,我是尊重的,因为她值得。我们见第二面时便看出她是女子,她的乖巧、懂事、体贴、解人意令我心仪。今日你的故事让我倍加心疼她,我只知她为生计所累,没想到她还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很羡慕你与她有过十年的婚约。颐飞,我想你此时的心情一定也和我同样。让慕云选择吧,如果是我们其中的一个,那么另一个就做她的兄长吧!” 齐颐飞不得不承认向斌的一番话在情在理,他无法否决,也许该让心大一点,如果雨儿和别人一起比和他一起幸福,那么他就死心吧,痛就好好忍着吧!只是想不到向兄真的会恋上雨儿,那日,柳园中,她满脸的羞色,是因为他吗?哎,我真的迟了么?“好吧!明日,我让家父去柳园见见莫夫人,这是礼数,我也要去看看雨儿,和她好好谈谈,我不逼她的。” 向斌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卫识文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却也忍不住感叹自已没这样心仪的女子,想他贵为状元公,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只是那能让他宁可痛也要让她快乐的女子却没有遇见。老人们讲,每个人的腿上都被扣着一根红线,这端是你,另一端是和你天长地久的人,如果真有这话,那么属于他的人呀,在哪儿呀哪儿呀? 向似贝奔到园内角落的一处秋千前,看前方已无路,不顾秋千上积满尘土,就坐下嘤嘤地哭着,情窦初开的对象居然是个女子,这怎不让人伤心呢?其实也不知恼什么,就是烦、烦,不知哭了许久,也是哭累了,她擦干眼睛,猛听到身边重重的喘息,她一惊,转过头,冷如天手足无措地在边上又是叹息又是跺脚。 “你干吗呀?”一说话,才发现嗓子都哭哑了,她不禁又想哭了。 冷如天一看她这样,忙喝道:“不准掉泪,郡主,不,向似贝,你今天这个样子,我真的不喜欢,任性,蛮横,还打人,这样很丑,你知不知道?” 被他一喝,她到真的不哭了,但随即又被他的话惹恼了。“丑不丑,关你何事,你可以不看呀!” “我从小就只看你,你让我如何不看?”冷如天急得语无伦次,手臂乱挥,“我从不看其他女子,你还说不关我的事。人家莫小姐扮男子一定有不得已的缘由,你却骂人家骗子,这明明是无理取闹吗,你还打了人家,真的要好好管管你了。” “你凭什么管我?” “凭什么,别人管你我能放心吗?”他一幅理直气壮的样子让向似贝哭笑不得,可心却又觉得暖暖的,偷眼看他,他有一点点脸红。她忙错开视线,轻声说:“我知道我今天讲了重话,现在也好后悔,可是怎么办呢?” “知道就好。过两日,让你大哥带你去道个歉,莫小姐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 “嗯!”她点点头。 “那么,现在回屋吧!你看你脏成什么样,还郡主呢,让王妃看到,不知会气成啥样。” 向似贝紧闭了一双眼睛,不得不信,从此后,管她的人又多了一个。 莫雨儿到家时,天稍稍有点暗了,柳园正开晚饭,怕娘看到她的脸会追问,便让柳俊推说在外吃过,今日太累,先歇着去了。 一个人独自回到小楼,没有点烛火,她解开外袍,拉了条薄被,懒懒地斜依在榻上沉思。今日很庆幸没有让青言相随,不然她不知会嘘成何样。手轻轻触摸到脸,火辣辣地痛,这痛却不及心痛的一点点,此刻,痛得象死过去,她却掉不下一滴泪。想来是痛到极点,人就麻木了. 昨日还满天阳光,只一夕啊,今夜却已阴云密布.他们的话,郡主的话,一次次震撼着她。 有些幸福真的太远太远了,远得可望而不可及。向大哥会如何想她呢?骗子?就是他没有不会乱想,她还能走近吗?她是有过婚约的人,而且是他的好兄弟,她怎能让他作难。 不再清白,作妾作丫环都不配。呼吸一窒,也许贝儿郡主是无心之语,却也是事实啊!她这样的身份,与向大哥之间隔的不是可以跨越的鸿沟,而是天堑呀!孤绝一生是她的命,这之前的一切都是那如昙花一现的美梦,都是她的痴心妄想。 太痛太累,她悠悠地睡去了。 院墙外,不知是谁在弹着三弦,一遍遍吟唱: 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番外三:不是刻骨铭心(四) 夜里不知何时下雨的,到早晨停了。雨后初霁,空气变得分外清新。朝阳虽然还是朦朦胧胧的,却已经生气勃勃地在树梢间放着光。地上有些积水,早起的丫环们正在扫着园中的落花和残叶,抬首看到枝头又悄悄冒出了一些嫩黄的叶芽,不禁咯咯地笑了。厨房内生起火来,厨娘正大声吆喝着烧火的丫头。柳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青言捧着洗脸水走向小楼,推门一看,小姐不在。忙寻到莫夫人的房间,看到小姐正依在夫人的怀里,两个人脸上泪痕犹在。柳俊也在,见她进来,柳俊便回道:“所有的我都已记下,夫人小姐请放心。”然后,便出去了。青言纳闷地看着柳俊的身影,又不解地看看莫雨儿,她佯装转开,不对着她的视线。 莫雨儿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接过青言手中的毛巾,拭了下手,装作开心地说:“刚刚关牧野过来,说蓝语有了孩子,我和娘开心极了,娘说很久没听到孩子的笑声了,柳园以后会热闹起来的。” “真的吗?”青言兴奋得眼都发亮了,心中暗暗又羡慕了下,她和蓝语同年,蓝语都有家有子了,而自已却还小姑独处,算了,她陪小姐也不错。 莫雨儿和娘亲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这阵,青言要多辛苦些,蓝语不能太劳累。我的事,以后就我自已来吧!” “那怎么行,小姐就应有小姐的样,那些粗活还是我来吧!”青言可不想让小姐瘦削的肩上再多扛些什么。 “还有,寻梦坊这批订单结束,暂时不要接了。我想稍稍休息下,陪妈妈去寺里住几日,敬敬香,吃吃斋。” “嗯!”小姐也该休息休息了,这阵寻梦坊的喜服也不追得紧,应会多出时间的。 “小姐,”柳俊又回转过来,“向王爷来了。” 莫雨儿手一抖,毛巾落在地上也不知晓,莫夫人轻轻地抓住她的手,眼中浓浓的疼爱和心疚。她抚慰地抱抱莫夫人,娇柔地说:“娘,不要紧的,我去去便回。” 客厅里,向斌一身朝服,正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从前的温雅自如一复不再,看到莫雨儿进来,心才有一丝安定。 “慕云,”紧握住柔若无骨的小手,他长舒一口气,“你还好吗?”脸上的肿已消,但眼角有点黑印,想必没有睡好。 “娘已起床了,向大哥。”她没有回应他灼热的注视,淡淡一笑,挣开他的手,在一边款款坐下。 心就忽然冷了,看她近在咫尺,却又似在天涯,向斌不敢置信她的疏离。“大哥现在过来,会不会耽搁上朝?” “不会的,慕云,你在和我生气吗?” “没有呀!”她回给她一个牵强的笑意。 “慕云,我不管有无莫雨儿,你都只是我认识的柳慕云。”想撕心裂肺地喊给她听,想让她懂话中的含义。“嗯,我懂的,大哥。”心一抽一抽的,却已不觉疼了。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吧!把他的容颜融化在自已的双眸中,再也不让他离去。 “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绝别,向斌心乱了。 她讶异地抬起头,又恢复成恬静如水的模样。“乱想什么,大哥,我都好的。对了,大哥,和你商量个事!” “什么?” “向全和青言两个人情投意合,我想请大哥成全他们。” “好啊,可以,何时呢?” “近几日,可以吗?” “嗯!”向斌开心地笑了,青言要成亲,想必她也不会做出什么,“慕云,千万不要做傻事,没有任何人敢逼你,也不要勉强自已的心意。你若做了什么傻事,我会不放过你的。”故作凶凶样,惹她笑出了声,他哪里会舍得伤她呢? “走了吗?”莫夫人看到女儿回到房内。 莫雨儿无言地点点头,“大哥也可怜,遇到我这么一个麻烦精。娘,很多人觉得我应嫁给齐公子,毕竟有婚约吗,可是自从撞见了他和林羽儿亲蜜的样子,我就再难想像我还能与他相亲相依了。我以为今生再也不会有儿女之情。可大哥出现了,婚约到期了,娘亲又好转过来,我就有了贪心,想依着大哥,认真地过日子,快快乐乐。可惜我不能如愿,如我现在嫁给齐公子,那我与一个见异思迁的人有何不同。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娘,我不反抗,我认命,我和娘好好过。” “雨儿,我可怜的孩子。你为何总要遇到这些事呢?上天啊,你让我代我的孩子受这些罪吧!”莫夫人抱着女儿放声嚎哭。苍天不开眼呀,十七岁的孩子为何要背负这么多的痛。为何要与齐家订婚,为何要结识这些王孙公子,这京城充满了痛苦和心碎,没什么可留恋,她要带走雨儿,远远地,避开这一切。 春天天气多变,这不,中午时分,阳光一收,几片黑云飘来,一场雨便下得浠浠沥沥了。 齐府一家三口就是这时到的,大堆的礼品搁得桌上,地上,到处都是。齐老爷和夫人一身簇新,以示尊重,齐颐飞谦恭地立在身后。两家很久不往来了,难免有点不自然。莫夫人病愈后,第一次见外客,莫雨儿一直相扶着。今日她一身女装打扮,看上去分外清秀可人。 “几年不见,雨儿越发俏丽了。”齐夫人是越看越心喜,齐老爷也是啧啧点头。 莫夫人回首看看女儿,说道:“也罢了,小户人家的孩子能这样,很满意了。” 齐老爷两口子相对一眼,脸儿一红。“说来惭愧,我们齐家对不住莫夫人呀,飞儿做下那种错事,真是让人气愤。还望莫夫人不记前隙,给飞儿一次悔改的机会”。齐老爷说道。 莫夫人一笑,“哪里是什么错与不错的事呀!两情相悦,本是人之常情。反到是雨儿儿时与齐公子过家家般的戏言,不用当真。现在的柳园不比往昔的莫府,小户人家高攀不上齐公子的,谢谢齐老爷对雨儿的错爱。” 齐老爷被这番话堵得无语了,只得用眼神向夫人求救。齐夫人苦笑笑,嗔怪地看看身后的儿子,“莫夫人,齐府虽富甲天下,但从不自视甚高。雨儿聪慧秀丽,哪家娶到都是最大的福气呀!到是飞儿,年少冲动,配雨儿有点低呀!” “齐夫人太自谦了。雨儿年方十七,老爷和鹏儿都已故去,我也刚清醒不久,我不愿她太早许人,想多留她几年。齐老爷、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人家的意思已明明朗朗,她对老爷无力地摇摇头,齐颐飞突然一下跪到莫夫人面前,“夫人,可否让我与雨儿先订下婚约,几年后再成亲。我等,多久都等。” 莫夫人这一刻,有一丝心软,可一看到女儿绝然的眼神,只得摇头。 齐颐飞喊了声:“雨儿,你说话呀!” 莫雨儿没有看他,低下头轻轻地说,“齐公子,我不是记仇,更不是报复。我想问你,假如林小羽没有做出那等事,你现在眼里还会容下别人吗?” “这?” “你无法回答,因为你曾对她真心相待,那时,你没想过还会把心给另一个人。儿时的我,你只是好奇,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所以放开我,你很容易。林小羽的走,你的感受一定不一样。感情不会那么随便的,你对我现在又是什么呢?后悔,补偿,还有记忆里的什么,你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可曾好好思量一下。如果日后再有谁出现,那么你又会怎样。以后的事谁都无法猜想,你我现在需要的是岁月的考练。” 齐老爷,齐夫人都呆住了,这孩子年岁不大,却见识很深,飞儿想娶到,要吃大苦了。 齐颐飞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站起身,看着莫雨儿,想弄清自已的心意,但心却乱成了一团麻。 她怅然地把视线转向园内,雨还在细细地下着,不紧不慢。柳园今日可真是热闹呀,齐颐飞也是个可怜人,他可怜的是不知自已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两日如几秋,人心像老了多少年,不由自主总是想叹气。 世事还是有太多不如意啊! 齐家三口走了,莫夫人也累得回房休息,莫雨儿独自坐在廊下看雨发呆,青言为她披上一件外衣,默默地陪着。小姐的心给了向王爷,她不认为有错,那时的齐公子有林小羽,小姐也应有自已的幸福啊。可小姐心内就像锁了什么,解都解不开。 “青言,你喜欢什么样的喜服?” “喜服?”青言吓一跳,“没事提什么喜服呀?” “青言,这事本应妈妈和你讲的,我就先代劳吧,向全人很不错,妈妈想把你嫁给他。” “啊,小姐。”青言羞得满脸通红,“下雨天的,乱讲什么。” “青言在我们莫家也很多年,你和蓝语就像两位姐姐样一直护着我,待我亲,在我们莫家最难的时候,也没离开。我和妈妈很感激,可惜我们能力有限,不能为你们做多少,给你们找个好人家还是可以的。” 莫雨儿这几句话把青言说哭了,“坏小姐,乱讲什么,我和蓝语在莫府没受过一点委屈,吃的穿的都和小姐差不多。你和夫人的大恩,我和蓝语这一世报都报不完。” 起身抱住陪自已长大的丫头,莫雨儿眼眶也湿了,“青言,好好准备吧,做一个美美的新娘子。你以后一定会像蓝语那样幸福的。” 青言含泪点头,“小姐,婚后我也不想离开柳园。”如果以后小姐嫁到王府,她也要跟着,但现在她说不出来。 “我在蓝语家附近也给你们买了间房,你就和蓝语一样吧,白天呆在柳园,晚上回家。” “小姐!”青言开心地抱紧莫雨儿,小姐真会读心,那个“恶仆”不坏,她确是欢喜的。 莫雨儿欣慰地闭上眼,蓝语有孩子了,青言也要成亲了,她最亲近的人都有了着落,那么她就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 天高云淡,就让一切往事随风吧! “大哥,这初夏的夜真静呀。青言成亲后,小楼内我再没有要人随侍。四更时分起来,楼上楼下只我和影子相伴,烛光也显得孤孤单单,我看着书案、卧榻、衣柜、盆花。。。。。。莫名就伤感起来了。 从江南到京城,买下柳园,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辛苦布置的,如今,这一切只有在午夜梦回时才能见到。 是的,大哥,我要走了。没有方向,也没有一个确切的地名,是我想要前往的。我只是想随着心情,随意闲游,可能会被某一个景致所迷,也可能被异乡的风情吸引,那样,我会稍作停留,做个客人。但,梦在远方,我仍要上路。 儿时,父亲和兄长出外经商,回家时带回许多有趣的故事,让我总是无限向往。长大后,娘亲身子骨不好,也为生计所牵,我不敢远行。现今,一切安好,娘说可以为我圆梦了。 人生,有个梦可以实现,总是会觉得很幸福。 我开心地上路,带上丰足的旅资,带上娘亲,这便是我的全部了。其实有娘在,异乡也会是故乡,我想我不会觉得孤独的。 要走的路太长,能否还再回到京城,我没有确切的日子。我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寻梦坊给青言,寻梦阁给蓝语,柳园已找好买家,那些银子赠给柳园的佣工们。 好像再无牵挂,我想我可以心宁了。 大哥呢,位居王位,有人缘,受人尊重,一直以来就像大山般,让人忍不住想去依靠。我能为大哥做的事少之又少,也许只是在这里说声:珍重! 慕云匆匆!” “莫小姐是何时离开的?” 向全担忧地看了一眼王爷俊雅的容颜,那封信自送到他手中,他就只见王爷自上而下,自下而上看了数遍,每看一次,他就觉着他的脸色难看几分,似有一股怒焰正从王爷的心内燃起,而且有越燃越旺的趋势。 他不禁后退几分,颤抖地说:“五天前,向全和青言成亲,小姐让我们好好休息几日,不必到柳园。今日,我们过来向莫夫人请安,家人说小姐和夫人去山上进香了。青言想到小姐的屋子几日不通风了,便去收拾下。没想到,小姐的衣衫和书都不见了,只有这封信放在妆台上。我们又回夫人屋里看看,发现也是如此,还有,还有,柳俊总管全家也不见了。” “向全!”向斌身子一晃,眼眶通红,满脸怒容:“我让你到柳园做什么的,忘了吗?” 向全吓得一下跪到地上,哽咽着说:“王爷让我保护好莫小姐,我没有做到。是向全失职了,王爷你惩罚我吧!” 向斌的心无声地泣血着,“惩罚有何用?”他的脸上闪现着心伤悲痛之色,温和的眼眸中泪光闪闪,他跌坐在椅中,眼睛一动不动地凝望着。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向全看到王爷这样,也不禁泪流不止,青言说王爷心恋莫小姐,他明白,原以为只是王爷对莫小姐是欣赏,没想到王爷用情如此之深。 前些日,青言成婚,她还浅笑盈盈地忙碌着,一场婚礼办得热闹而又喜庆。宴席上,她还一直对怀孕的蓝语照顾有加。她对于她所珍视的人,总是倾心相待,不计回报。可是为何对他,她就能一句“珍重”,就挥挥衣袖,不带一丝留恋地离去。他真的是那么让她轻易放下的人吗?她怎能心宁而无牵挂地离开? “不!”向斌大喝一声站起身,双手疯狂地把面前的东西扫到地上,一时间,杯碎纸飞,满目狼藉。他又忽然从墙上抽出宝剑,对着室内的人偶奋力刺去。“为什么,为什么?”她为什么说走就走,不是让她看清了自已的心意吗?不是悄悄抚慰她敏感的心吗?这一阵,她像受惊的小兽,总是远远地躲着,那么他就远远地陪着,不离不弃,可她还是走了,走了。她答应不做傻事,却还是做得彻底。他丢下宝剑,仰天大笑,脸上的神情却是极为苦涩。 “来人!” 一名侍卫冲了进来,惊异地看着向斌。 “去,给我把寻梦坊、寻梦阁一把火烧了,把柳园封了。”向斌的声间低哑阴沉,侍卫愣了一下,但很快应声出去了。 “王爷,王爷,您千万不可呀!”向全欲上前拦阻,却被向斌一把推开。她不是记不得他的好吗?那么就记得他的坏吧,至少也是种牵挂。寻梦坊,寻梦阁没有了她,留着只会让人心痛。 “自今日起,你带青言回王府,关牧野就到宫中任画师,柳园的老老少少散了吧!”短短一刻,向斌的神情就憔悴了几份,看得向全越发地自责。 “王爷,让我去追吧!天涯海角,我都会把小姐带回的。”向全斩钉截铁地说。 向斌黯然摇摇头,都四日了,哪里去追,以她的聪慧,想躲一个人太容易了。这次,除非她自已回来,主动留下,他是不会主动去追的。他要她的心甘情愿来疗养心中的痛。如果她不愿回,那么就给她全部的自由吧!不知她现在身在何外,身子可好。 心灰意懒的每一天,因为无尽的思念而痛苦的一天,多么绵绵长远,无边无际的思念啊,这温柔却又令人心痛,就像日日卷起的海潮,永远没有停止的一天,至死方休。 原来傻的人是自已呀!向斌落寞地长叹一声。 “向兄,为何烧了寻梦坊?” 冷如天一路叫嚷着冲进厅内,身后跟着一脸悲愤的齐颐飞,两人看到室内的情形,忙噤声,看着向斌。 向斌温和的嘴角荡起一丝冷漠的笑意:“怎么小王做事需要先向你们交待吗?” “你。。。。。。”两人从没看过向斌这样讲话的方式,都怔住了。“寻梦坊好歹是人家莫府的铺子,又没犯法,你为何要烧?” “我看着碍眼。”向斌淡淡的语调,让两人摸不着头脑,转身看到一边含泪的向全,忙递了一个询问的眼色。 向全低下头,郁郁地道:“柳公子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齐颐飞一闻此言,脑中一片茫然,差点站立不住。他一把扯住向全,“你在说笑,对吗?” 向全摇头。 齐颐飞脸瞬间就苍白了。“我不杀伯牙,伯牙却因为而死。”如果当初我不点破,我不追问,她现在也许还快乐地呆在京城,那样至少还能看到她。她是真的不爱他的,不然不会这样决绝地离开。此时,齐颐飞才真正地醒悟,有些感情不是你愿意给,别人就愿意接受的。 凝望着向斌微微扭曲的俊颜,齐颐飞不禁想道:他的痛想必不下于自已吧!雨儿应是与他心心相系的,我为何没有早看出来了呢?我待雨儿终不如他。想到这,他的脸上闪过一道凛然,他走近前,拍拍向斌。 “向兄,从今日起,我会替云鹏担下照应雨儿的事,做她真正的兄长。而你一定要好好待雨儿,莫要让她伤心一点点。” 向斌冲他苦笑笑,“颐飞的雅量我很感动,可惜我没有做到,她还是走了。” “她毕竟才十七岁,很多事还无法看透。齐府的分号遍布全国,我有办法寻她回来的。” “不,颐飞,不要去找。不要打扰她,如她心里真的有我,有一日,她会回来的,那样,她也就永远不会离开了。” “向兄,你?”齐颐飞总算明白了他输在哪里了,“你比我了解她,你真的给了她完完全全的自由,包容,体贴,而又执著,我真的不及你呀!” 向斌重重地长叹一声,这又如何呢?她不是还不信他可以给她所有吗?他想赌一赌,有一日,她会回来的。只要她回来,一年,二年,十年。。。。。。只要他还没有老得走不动,他都愿意等。 “向兄,我会祝福你!如她日后回来,我必尽兄长之责,让她快快乐乐地出嫁。” “但愿有那一天吧!” 冷如天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不由庆幸小郡主的身边只有自已一个,虽然那个假小子差点入了小郡主的心,不过澄清后,他也就不吃醋了。 郡主那天去寻梦坊为自已的错言道歉,那假小子含笑坐着,说一点都不会在意,他还当真了呢!原来她在说谎呀,贝儿要是知了,一定会很自责吧!一想到贝儿,冷如天心就酥酥的,脸上粗犷的线条不渐也柔美了几份。 看向斌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齐颐飞拉着冷如天便告辞了。一出向府,齐颐飞牵着马,建议走走。冷如天不解地打量着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走了许久,看他一言不发,他郁闷地问:“齐兄,你为何不言声?” 齐颐飞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如天,我想我该成亲了。” “啊!”冷如天瞪大眼睛,前几日,他不是还要死不活地追着那假小子吗? “想嫁给齐府的千金很多,我想一定有温柔纯良之辈,只要她待我父母孝敬,能为齐家生下继承人就可以了。”齐颐飞幽幽地看着远方,这样的女子应不难找吧! “可是,你心里呢,喜欢她吗?”齐颐飞那俊帅的面容,不知让多少京城千金疯狂呢。 “我会尊重她,让她衣食无忧。”只能给她这些了,其他,他暂时还无法给。 “唉,你何苦急着成亲呢,寻一个相互钟情的人不好吗?” 齐颐飞浅浅一笑,“我只要她对我钟情就行了。”钟情别人,会患得患失,太累。他成了亲,父母会安心,远方有一个人如知道,想必就会回来了。 “哦!”冷如天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只得慢慢地陪着他,走向远方。 番外三:不是刻骨铭心(四) 江南,小镇。 小镇确实很小,只几户人家,但桥很多。桥都重红朱檐,幽然独立,精致而又婉约,清贵而又优雅。一条河穿镇而过,河岸上,青石森森,苔痕绿绿,伴着河水潺潺,古松巍巍,越发显得小镇的清秀怡然。过了小镇,便是大片大片的稻田,有几户农家闪落在田边。 中间一家是一溜的几间房,密密的果树围房栽种,泥土垒成的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门前一口水井,几只公鸡在院子里悠闲地散步。屋子里,天花板的梁柱露在外头,没有上漆,几扇格子窗原来的大红朱漆已褪成碎裂的朱红色,竹制的家具被擦洗得发亮,几件小摆饰,一本被风吹乱的书,显示家主人诗意而又清雅的生活。 厨房在最西端,一个粗壮的丫头正在满头大汗地做饭,柳大爷说,今天夫人和小姐要到了,她可要好好表现,这家给的钱可不少哦,比种地强多了。想到这儿,小丫头憨厚地笑了。 两辆马车慢慢从田间的碎石路上驶了进来,一位蒙着面纱的少女搀着一位华贵的夫人下了车,一位厚实的后生把几个箱子从车上搬下来。 柳俊从屋内迎了出来,“夫人,小姐,你们可总算到了,这几天,我都坐卧不宁,怕有个闪失,那该如何是好哦!” 莫夫人打量着四周,深深呼吸了一下,含笑说:“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很久不出来了,一路上游山玩水,晒晒脆脆的阳光,闻着果香花香,真是舒心呀!雨儿,你呢?” 面纱后的雨儿也笑着点点头,“柳总管选的这住所也不错,安静而且不受外人干扰,乡间的空气清新,谷蔬也新鲜,真好!”她撩开面纱,清丽的秀额绽着一朵微笑,温柔的神情像花一般。 “小姐可是瘦了点,夫人气色还可以。”柳俊怕阳光晒伤夫人和小姐,忙请她们进去。后生腼腆地扛着箱子跟在后面,柳俊疼爱地问道:“华儿,累吗?”后生笑笑摇头。把小姐和夫人扔给别人,柳俊可不放心,一到江南觅下住所,他便让在江南绸缎坊帮工的儿子悄悄去京城接她们。 莫雨儿看了书房和卧房,很是心喜,老管家到底还是知道她的习性的。柳俊倒上两杯清茶,“房子,我没有翻修,怕太惹目了。在这里,清静了些,但很少有外人造访,来往的都是附近的农人,所以夫人和小姐尽可安心地住下。一些生活用具,我让华儿去采买,绸缎坊也会过些时日送四时衣衫和食材来。”绸缎坊是小姐开了寻梦坊后,和别人一起在江南建的,现今到了这里,以后的开支就指望这边了。 “嗯,柳总管考虑得很是周祥,再请三个丫头吧,一个做饭,一个洗衣收拾屋子,一个照顾娘,要灵巧点的。寻梦坊这些年积蓄还不少,日子不用过得很清苦,你也不要事事亲为,也该享些福了。”莫雨儿感谢地看着柳总管,这些年,一有事,总是他跑前跑后,“在附近建几间房,帮华儿娶妻吧!从此后,这里,你是户主,我与娘不要露面,别人问起,就算是远亲造访。” “嗯!我已请好了。都是不错的农家姑娘,朴实着呢。”小姐的话语像是看破红尘,只有在看夫人时,才会有点情意,柳俊不舍地叹了口气。 莫夫人轻轻地抚着女儿的后背,双眼微合,似在隐忍着什么情绪,“雨儿,你还小,你陪娘呆在乡间太委屈了。”这儿是养老的地方,哪应是如花的姑娘流连的地方。 莫雨儿娇柔地嗔怪道:“娘又乱讲话了,有娘的地方才是家,哪有人呆在家里还委屈的。再说这乡间有赏不完的景,我好奇还来不及呢!” 柳俊不忍看夫人和小姐相互担忧,忙从屋外喊进一个穿碎花衣衫的丫头:“这是红叶,以后就是照顾您的,夫人。时间不早了,您们一路上也累着,梳洗后好好吃餐饭吧!小丫头的手艺虽然和柳园不好比,但还对付得过去。” 红叶乖巧地上前搀着莫夫人,引领她进房。这几日,柳大爷可是很认真地调教过她们,虽没有在大户人家做过事,但人只要有一颗诚心待人就行了,这家的夫人看上去好亲切,那个小姐美得像仙子般。红叶走着,还忍不住回头偷看一下莫雨儿,而且她讲话很柔美,真让人羡慕。 看见娘进了房,莫雨儿佯装的愉悦便不见了。她挥手让柳俊去忙,自已弯身进了书房,拿下头上的面纱,漠然坐在书案前,清丽的眸子里泪光闪烁,肩膀微微抽动,低抑着声息抽咽。从硬着心离开京城那一天,怕娘自责,她便没有流过一滴泪。但午夜梦回,她总是从梦中哭醒,一次次在梦中找寻大哥的身影,却总是看他背而不见。他一定很气她吧,马车每行一点,便离大哥远一点,她的心就痛一点。此处而今离大哥已是千山万水,她也只有在相思中镂下大哥的一切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再话巴山夜雨时! 莫雨儿脑中忽然跃出大哥在世时吟诵的一首诗,止不住一遍遍复吟:共剪西窗烛,共剪西窗烛,这诗想必现在很暗合自已的心态吧,只是诗中还有希望,而她却永无期了,想到这,她如水的秋波中荡起一层浓浓的忧郁。 没有房屋的遮挡,太阳从一露面,乡间的路上便洒满了散碎的金光。薄雾像轻纱披在田间,树木上隔夜的露珠,在晨风里悄悄坠落。 莫雨儿披了件衣衫,悄悄开了院门,沿着田间小径,慢慢地走着。农人早已下田做活了,看见田埂上日日早起的姑娘,大声问候着。莫雨儿回应一个微笑,来了一些时日,这纯朴的乡风让她非常平静。总是睡不着,又怕扰了大家,便早起在田间转转,一开始还有点害怕,农人的真诚很快便打消了她的惧意。她和他们渐渐熟悉,有时还会停在垄上看他们做活。而他们从未见过这么美的姑娘,表现得更是很卖力。 今早,垄上还有一位早起的闲人。一位牵着马的书生从大路上走了过来,他清瘦的脸上有双干净的眼睛。看见莫雨儿,他显然有点意外,但仍礼貌地点了下头:“姑娘,请问去镇上学堂怎么走?” 莫雨儿脸一红,“我不是本地人,那边乡农一定知道。”书生诧异地打量着她,她欠了欠身,顺着田垄又向前去了。 “这位公子,去学堂一直往前,见到一棵大柳树便拐弯,再前,有座小木桥,桥边有所白房子便是了。想必公子是新来的先生吧!”农人走上前,笑着问。 “正是!”书生点头。 “学堂缺先生很久了,孩子们可盼着呢。” 书生微微一笑,谢过农人,牵马向前,忍不住回首看看莫雨儿,却发现她早已走远。这乡间竟然有如此气质清雅的女子,真是奇了。 大雪纷飞的夜晚,最快意的事莫不过围炉烫酒,与友人彻夜狂饮。这等雅事,“京城四少”更是热心。醉仙楼的雅间里,伙计早在炉上温着酒,另一个炉上煨着汤。四少们进来时,早已一室暖意。 掸落身上的雪花,四人解开披风,拿去狐帽,围着炉暖暖手,心绪不由地舒展开。向斌撩开窗帘,看着外面漫开狂飞的大雪,想起有一个惧寒的人,不知现在她可好?时间好快,她走了近一年啦!一点信息全无,那日去观梅阁,老掌柜还问起她,别人都时时把她记在心底,她呢,忘了别人吗? “向兄,关窗,关窗,来,喝酒。”冷如天拉过向斌坐下。桌上酒已倒满,卫识文笑道:“还向兄呀,要喊大舅啦!过几天,你可要迎娶小郡主了。” 冷如天嘿嘿一笑,满脸傻傻的满足,让向斌直是叹息。贝儿居然应下如天的求婚,真出了他的意外。不过,这是好事,他诚心愿他们幸福,如果如天能改掉大大咧咧的习惯就更好了。 齐颐飞一如往昔,酷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他们有趣的话也只是抬抬眼。 “齐兄,听说嫂夫人有喜了,是不是?”冷如天兴奋地问道。 齐颐飞点点头,“你的消息可真快!” “呵,我也是那天在你府上听你娘说的,她笑得那个开心哦。” 向斌看看齐颐飞,他的脸上没有快做人父的喜悦,却有种完成任务的放松。秋天时,他娶了一家富商千金。那女子,恬静秀美,听说两人相敬如宾。向斌不喜欢夫妻间像宾客般的相处,那样太疏离,显得生分。但各人有各人的方式生活,颐飞快有孩子了,如天也要成亲了,识文也有了位红颜知已,唯有他心内的一个人,还不知飘在何方? 四人举杯,齐齐喝了一盅,各自挑了些菜。卫识文脸上有了丝酒意,他又为四人注满,端起自已的杯,“这一杯,要贺如天马上大婚,也要贺颐飞升做人父,”他转向向斌,“还要向向兄道歉。” 三人相对一眼,有点不解。 “卫兄,这前二项都说得过去,后面的道歉一谈所为何,难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向兄的事吗?”冷如天问道。 “唉,那日柳公子被点破女扮男装,我讲了一些诨话,一定让她很是伤心。其实那是为了安慰齐兄的,并不是我的真意。她一定当了真。我后来又没拉下脸去解释,以至于她远走他乡。虽然她小小年纪,我却是很是敬重。” 向斌拍拍卫识文,“慕云不会记在心上的。她走是有些心结,不是因为你。” “那假小子呀,去年的冬天啊,还和我鬼辩什么是真正的男人,我硬是被他唬住。呵,幸好他不是男人,不然,我哪比得过他。”冷如天在心中偷拭了把冷汗。 齐颐飞端起酒杯,一口饮干,凝望着炉火,傻傻出神,那个假小子呀,他是无由再去想了! 提起慕云,向斌脸上的表情不由温柔了许多,俊雅的面容更加亲和。她从来就是最独特的,“慕云虽然很充大人,其实内心孩子一个,有点鬼灵精。” “有时还像小刺猬。”冷如天补了一句,把大家都惹笑了。 “向兄,听说皇上为和亲的事,一直在催你,你该如何呢?”卫识文问道,齐颐飞猛然回过神,“真有这事吗?” 向斌微微一笑,“这件事,我还是有办法对付的。公主只有配皇上,我要求不高,只想要个鬼灵精。” 齐颐飞轻轻地松了口气,看看他温和的笑容,想想他心里一定很想雨儿吧!他烧了寻梦坊、寻梦阁,却把柳园所有的下人全留下,一切都按雨儿在京城时那样安排,听说他偶尔还住进柳园的小楼。这般的痴情,天地都会动容的。 这一切,雨儿,你知晓吗? 寒冷的雪夜,四人不由地都想起那个秀雅的身影。 入冬后,田间便清闲多了。麦子虽刚冒出点嫩芽,远远看去,一片清绿,为单调的冬日添了一抹鲜亮的色彩。河岸和田埂冻得结结实实,有些树上还有一两片黄叶,稀稀落落,让人看得心戚戚的,结冰的河畔并不寂寞,有几枝芦苇在风中姿态万千地摇曳着。 过不多久,天开始下雪了,雪花密密地飘着,很快便把大地间所有的一切全盖得严严的,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这种季节除非有急事要出门,农人们一般都呆在屋里,男人们整理整理房舍,修补修补农具,女人们则要为全家纳鞋,做衣,还要张罗着年货,没多少日,就要过大年了。 柳华儿的新家是在新年前建好的,青砖青檐,回廊高院,在乡间显得格外气派。柳俊为他聘了一房亲,是个健壮的村姑,过了年便要迎娶过门。莫夫人让柳俊这个年去和儿子好好过,这边有几个丫头照应便行了。柳俊说什么都不肯,主子在,哪有下人走开的道理。驳不过他,莫夫人便让柳华儿一并过来过年。这边只她和雨儿两个,确是冷清了些。雨儿整日不是看书,便是描图,除了在她面前还有个笑脸,有几句话讲,转开身后,那眉心结的愁绪比江水都深。莫夫人总是忍不住叹气,不由地怀疑这样子离开京城,到底是对还是错? 虽在乡间,柳俊在除夕夜也早早挂上灯笼,贴上窗花、对联,点上烛火,在窗棂上系上了长长的辣子和干干的玉米串,客厅的桌子上爆竹摆得满满的,厨房里各式菜肴,几天前就开始准备了,他希望事事图个吉祥,夫人和小姐在闭塞的乡间也能快快乐乐过个年。 “这是谁的字,笔锋豪放,字形苍劲优雅,写这字的人一定潇洒倜傥,恃才自傲。”莫雨儿看着门上的一幅对联,赞叹道。农家节省,对联都是买了纸,请村里有点学问的人书写的。想来这乡间也是藏龙卧虎啊,这字的火候可不是一朝半夕练成的。 柳俊笑了,“这个呀,是小的刚交的朋友程夫子写的。” “你的朋友?”莫雨儿奇了,柳俊跑前跑后,和村里、镇上的人都慢慢熟了,从没听说他交了朋友呀。 “呵,程夫子是学堂的先生,前阵村里人家过寿,夫人让我送份礼。人家留下吃饭,我凑巧和程夫子同桌。我从没见过一个文弱书生喝酒那般豪爽,谈吐又特别诙谐风趣,待人还知书达礼。我不禁和他多谈了几句,他和我这老人到是投缘。后来,我去学堂见过他几次,一起喝点酒,一起到池塘里钓鱼。这样,我们就成了忘年交的朋友。”说到这,柳俊脸上有种很开心的愉悦。 学堂的先生?莫雨儿记起了,那是个有双干净眼眸的书生,曾经向她打听过路。“乡间太冷清了,有个朋友也不错呀,风雪夜,围炉谈心,煮酒吟诗,也是人生一大情趣。”莫雨儿冲柳俊笑笑,看见红叶扶着娘从房内出来,忙上前。 “娘,晚饭还没开始呢?厅里冷,在房里多呆会吧!” 莫夫人怜爱地看看女儿,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实实的,笑了,“雨儿,你是不是把所有的衣服全穿身上了。” 莫雨儿不好意思地看看自已,也笑了:“乡间太空旷,冬日显得特别的冷,不比京城,房子多,树多,人多,炉火生得多,我难免要多穿点,这样才不会冻啊!” 她还是忘不了京城呀,莫夫人心疼地转过脸,怕雨儿看见她不舍的表情。“雨儿,明年我们换个地方吧,这儿没有熟悉的人,离集镇又远,买什么都不方便。雨儿应有朋友,一起逛逛店铺,在外面酒楼吃个饭,相伴玩玩。” “娘,这乡间还好啦,娘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我现在什么都好,暂时不想离开。” “这儿适宜娘养老,可不宜你久呆。”这附近不是农人,就是渔夫,雨儿在这儿一直呆着,找个相配的婆家都没有,雨儿过了年十八了呀! 莫雨儿撒娇地抱住娘,“娘,开心点,今儿可是过年。记住哦,有娘的地方就有雨儿,不准再说别的,如娘日后倦了这里,我们就离开。我听说很远的南方,没有冬天,一年四季,瓜果飘香,柳翠花红,可舒服呢!想搬家,我们可以考虑那儿呀!” 莫夫人白了女儿一眼,笑了,“那多远呀,少不得几月的奔波,人生地疏的,我可不想。” “对啊,对啊,还是先住在这边吧!”莫雨儿笑得一脸得意,心却隐隐发痛,有个家很不容易,不想做只候鸟,一年四季总在飞,娘年岁大了,也不宜搬来搬去。再说,呆哪里都是孤孤单单的,这乡间还能拥有一份宁静和淡漠,有什么坏呢? “夫人,小姐,柳大爷放爆竹了。”红叶欢喜地看着门外,一串爆竹声正欢跃地响起,她不由地笑着跳起来。 感染了红叶的好心情,莫雨儿和莫夫人也一起走出去。院子里,柳俊和柳华儿把爆竹排了一长串,用燃好的香一个个去点,只听到噼啪声此起彼伏,火花里,丫头们嬉笑着,又蹦又跳,莫夫人拥紧女儿,长叹道:又是一年过去啦! 等了许久,才等到春暖花开,芳菲如幕,繁华满眼,积压了一冬的思绪,莫雨儿早早起床,想独自看看风景,没想到在路边与程夫子相遇。 “你是柳家常住亲戚吗?”程夫子看着垄上浅妆敷面的清秀女子,一袭白衣,衬出深深浅浅的光景,裙袂飘飘,盈盈摇成一道人间天色,他脱口问道。 她冲他微微欠了下身,径自走过。他是柳俊的朋友,她不计较他的鲁莽。 “你这样子忽视别人,是故作神秘,还是自命清高?”程夫子一脸兴致勃勃。 莫雨儿没有回首,看着脚边的一簇野花,冷冷地说:“清高又怎样,神秘又如何?” “神秘吗,便是惹人猜测,渐渐要人刻在心中;清高呢,是与众不同的风情,仍是想别人多瞧一眼吧!” “是吗,想来任何女子从你面前经过,无不都是想你---江南第一才子程夫子多留一眼喽!其实神秘也好,清高也罢,都只表达一个意思,当我是路人就好。” 程夫子不理会她话语中的讽刺,惊异地道:“你认识我?”躲在这乡间教书,便是怕那些红颜知已寻来,没想到她居然认识他。 “醉考场,闹青楼,为红颜掷千金,江南才子名气太大,虽在乡间,却也有所耳闻。”当初在寻梦坊内,各府的千金与夫人闲聊时,她便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是传奇一时的人物,只是没想到在此遇到。 程夫子哈哈大笑,“我真的有那么出名吗,你这样一讲,我到是对你有了兴趣。这村野偏僻,有你这样的佳人在此,我到不会寂寞了。” 莫雨儿浅浅一笑,“这样的念头,你最好打消。彼此都是来此寻找宁静的,何必打破?” “你不怕我用强?” “如那是你的方式,我会觉得奇异,江南才子这样的雅号,是用强才得来的吗?这与山野强盗有何区别,再者也会让天下为你倾倒的女子所伤心的。” “呵,好一个聪慧的女子,什么样的原由让你隐居在此呢?”程夫子眼中闪着欣赏和恋慕。 “这样的好奇心还是不要有为好。”莫雨儿说完,又慢慢走远。 暖暖的阳光,融融洒下,凝聚在程夫子的眉心,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一束浓得化不开的倾慕。 “你是一个很不错的意外,我喜欢!”他张扬地对着远去的背影喊道。 村里的学堂是以前一家大户的祠堂改的,镇小村僻,很少有先生愿意来此教书。程夫子来此后,这村那村的孩子全过来了,祠堂里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但因都没读过书,程夫子便一起从头来。他教三字经、百家姓,有时也会让孩子们吟几首诗,风趣的讲解让孩子们很易吸收。他又是个性情中人,不拘礼节,讲话讨人欢喜,村农们对他极是尊重。 散学后,他的住所前总是聚满了人,听他说故事,讲远方的趣闻。柳俊有时也会过来,在一边含笑听着,人散了后,他再告别。 今夜,程夫子似心中有事,看见柳俊过来,便淡淡几语打发了门前的人。两人关上门,他倒上茶,急切地问:“柳大爷,你家寄居的那位姑娘可曾许配人家?” 柳俊手中的杯一晃,茶泼了些出来,他缓缓放下杯子,警觉地问:“为何问起这个?” “实不相瞒,小弟我今日在田间与她相遇,被她的风姿所倾倒,很想结识与她。” “哦,”柳俊迟疑了一下,“程公子你一表人才,学问又高,什么样的姑娘都能结识,我家那位姑娘没见过世面,高攀不上程公子的。” “呵,柳大爷,那是你的谁呀,这样子保护她,我不仰慕别人,独独对她一见钟情。” “千万不可,我家姑娘,她可是许配人家了。”柳俊不禁有点慌乱,在程夫子面前,他没有了往昔的精明,他那双眼像看穿别人的心思般,让人生慌。 “柳大爷,你可不会说谎,这几句话前后矛盾呀!” 柳俊心一横,罢了,“程公子,我实话告诉你,那位姑娘其实是我的主子,她不是一般的女子,你把那个钟情咽下去吧!她是柳俊拼了老命也要保护的人。” 程夫子愣住了,那女子气质高雅,看得出不是寻常。他不死心地追问:“我真的配不上他吗?” 柳俊“唉”了一声,向王爷、齐公子,那都是什么样的人呀,小姐都没嫁,程夫子,一介学堂的先生,小姐怎会多看。 他看着程夫子轻狂的神态,婉转地说:“我也不知,小姐性情淡泊,似不愿谈嫁。我见夫人提了几次,她都岔开。” “夫人也在呀,那么夫人能做小姐的主吧?” "嗯,小姐最孝了,夫人的话总是听的。” 程夫子面色一喜,他要拿出全副才情,去讨夫人的欢喜,日久天长,再提婚事,想必也就不难了。 柳俊看着他的喜态,暗自摇头,小姐的心不会在任何人身上放下的,除了那个人是向王爷。 番外三:不是刻骨铭心(五) “朕真的输了吗?”皇上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棋盘,只差半子呀,也太不心甘了。 向斌微微一笑,轻摇手中的折扇,热天下棋可真不是什么舒服的事,他边拭汗边说道:“臣弟承蒙皇上相让,侥幸胜了半子。” 皇上白了他一眼,还侥幸,今日,他都输了三盘了,这盘满以为胜券在握,却还是输了。他棋艺是真的不如王弟呀,不过,这下棋并不是他的本意,输就输了吧!招招手,让太监撤了棋盘。宫女送上莲子汤,两人各吃了一碗,觉得满身的暑气都随着这清凉的汤去了。 “王弟,天色还早,屋内闷热,随朕到花园里走走。”皇上说道。 向斌起身看看窗外,明月高悬,树枝轻动。“也好,外面有些风,想必凉快点。”皇上挥挥手,让一班随从退下。两人走出门外,沿着花径徐徐踱步,就像儿时在向王府,他年长些,向斌年幼些,两人夜里总要在园子里呆得很深才肯上床睡觉。向斌自小便知护着他,敬着他。 皇上欣慰地看着向斌:“王弟,算来朕登位也快十六个年头了,时光飞逝呀,从前呆在向王府的日子好像还似昨日。” 向斌点点头,“我也觉得一年老似一年。” 皇上哈哈大笑,“你比我小,你若老了,朕岂不是更是老老头子呀!” “哈,皇上,你可是万岁,年轻着呢!”向斌打趣道。 “去,”皇上推了向斌一把,“不过,王弟,说实在的,你最近头上白发多了几许呀!” 向斌没有答言,幽幽地看着远方,这还不是蒙某人所赐,想她的三百六十五夜呀,夜夜都是钜心的疼啊! “王弟,那天和王妃谈心,她一直叹息,说你迟迟不肯娶亲,让她很是烦闷。从前,我也一直不催你,让你自由。但你现今都三十好几,也该收心,娶妻生子了。向家可只有你一个儿子。” 向斌苦笑笑,“不急的!一个人也很好,自由如风。” “这可不像你讲的话,莫不是你心中有个女子?”皇上试探道。 向斌向前紧走了几步,低声回道:“皇上,你不要为臣弟操心,这种小事,臣弟会好好解决的。” 皇上不满他的顾左右而言他,还小事呢,明明是人生大事,他想了想,说道:“蒙古国公主宝格格,听说能歌善舞,娇美大方,现已到边境,为了礼数,你就代朕迎接如何?” “迎接可以,但请皇上可不要打什么主意。不然,到时,很难收场的。”向斌郑重地说,皇上那点心思,他可是一眼明了。 “知道!”皇上失败地看着向斌,“朕一定不会逼你娶你不想娶的女子,但如果你中意于她,朕可就把她指给你。”从边境到京城,也要个三月两月的,一路相随,王孙公主,难免生情,谁知他会不会动心呢?如他不动心,那自已就勉为其难收下吧!只怕皇后又会许久关门弹琴不理睬他了,哎,为人兄长的苦心哦,皇上不禁都为自已感动了。 向斌点点头,“那好,我明日便起程去边境,母亲那边,请皇上多费心了。” “那是自然,莫谈王妃,贝儿朕还不是时时念着,就怕冷如天让她受个气,吃个苦什么的。” 向斌仰面大笑,冷如天会吗?从没有看谁疼妻疼得那样大惊小怪,整天一幅一刻不见如隔三秋的傻样,唯妻是从,只有贝儿欺他的份,哪有他让贝儿受气的理。 皇上也笑了,“想不到如天那小子真是换了性情,这是我们贝儿之福呀!想当初,朕还很担忧呢,他那一脸的粗悍样。” 可不是吗,向斌笑了,这世上的姻缘哪里是看得相配便幸福的。抬头看看天,月已到中天,星星晶亮而又繁密,想必明日一定是个大晴天,适宜起程。从边境回来后,也该出去走走,寻寻那个不知回来的人了,两年啦,不知她现在可好?不能再等了,再等不到,他真怕头发就全白了。 因两国修好,边境无战事。两国商贾往来,带动了边境一带的经济发展,边城呈现出一片富饶安宁的景象。 向斌一路走来,只觉青山绿水,阡陌纵横,楼台林立,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集市物品琳琅满目,居民安居乐业。向斌不得不感叹远离战火是多么的明智。 边城知府一接到快马来报,早早便在城门守候。看到远处旌旗飘飘,大队人马井然有序地走来,忙打开城门,领着一班同僚,列队迎接。 向斌温和地笑笑,彼此行了礼,对于所见所闻,他大大地对知府褒奖了一番,一并送上皇上对前线三军将士的奖赏。知府喜颜于色,引领着一班人马进了官邸。等收拾妥当,方才请到花厅用饭。 花厅内早有身着异域衣衫的一男一女在等候了。男子年岁长些,见了向斌,右手放到胸前,弯身施礼。向斌谦让着回礼,知府忙介绍:“这位是蒙国使臣,奉命送公主进京,这位便是公主宝格格殿下。” 向斌不禁有点吃惊她怎会在此,再想想蒙国女儿自小在草原长大,与中原礼仪不同,心中便了然了。“公主一路辛苦了!”他含笑招呼道,草原女子比中原女子身材高些,深目高鼻,长相英气,不似中原女子的秀丽,向斌不禁想像皇上见到她后会如何形容。 “你便是文武全才的向王爷吗?”宝格格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向斌。草原女儿不会掩饰,情感都写在眼里。 “不敢,我是向斌,那些只是传闻,当不了真。”在她灼热的目光里,向斌有点不太适应。“我是代皇上来此接公主回京,如公主方便,我们明早便起程如何?” 宝格格笑了,“父王说京城繁华壮丽,不象这边疆,茫茫草原,千里戈壁。到京后,你会陪我到处看看吗?”这王爷俊雅高贵,宝格格越看越心悦。 向斌小心地说:“我想到京后,皇上一定会找人好好陪公主逛逛京城的。” “那你呢?”宝格格不禁失望地问道。 “我是皇上臣子,自然还有很多份内事要替皇上分担。” “那我们就不能常见面了吗?” “公主,”使臣微笑着拉了一下宝格格,“向王爷昼夜赶路,早已疲惫,请用餐吧,王爷还要好好歇息呢!” 知府也赶忙说道:“对呀,各位,请!” 众人分宾主坐下,菜一道道上来。 使臣担忧地看着公主,她根本无心吃饭,目光始终含情脉脉地停留在向王爷的身上。君主一直交待,一定要让公主嫁给中原皇上,而不能指给什么王爷,日后,公主为皇上生个一男半女,方才能永保两国和平,使臣不禁祈祷:真主呀,保佑公主不要生个意外。 一席饭吃得有些沉闷,菜结束,彼此便早早告了别。使臣送公主回房后,思来想去,不太放心,想想还是来到公主房前。宝格格并没有睡下,两眼晶亮,独自依在桌边想着心事。 “公主,请开下门。” 宝格格回过神来,打开门,“怎么了,使臣?” 使臣掩上门,神情慎重,“公主,你虽是女子,但生在君王家,身份特殊,有些事便由不得自已。” 宝格格点点头,不解地说:“我知呀,宝格格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公主,这次去中原,是与中原皇上成亲,你记得吗?” 这一刻,宝格格的心倏地一沉,脸色发白,喃喃地问:“王族不是也可以吗?” “公主不远万里去京城,难道只为嫁一个王孙公子?公主,你肩上的使命是两国的安宁呀,你想草原永远牛羊成群,牧民安居乐业吗?” 宝格格心灰地转过身,无力地说:“我懂的,但王爷不也是皇上的弟弟吗?” “公主,王爷只是皇上的臣子,嫁了他只是普通的王妃,而你如做了皇上的正妃,日后生下子嗣,便是与蒙古国世世代代血脉相牵,这是隔不断的亲情呀。” 宝格格惨白的脸上,泪水纵横,“不要说了,使臣,宝格格会遵守诺言,嫁给中原皇上。” 使臣终于放下心来,看着公主哭花了一张脸,不禁心点心疼,安慰道:“听说中原皇上亲和儒雅,风度不凡。公主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宝格格含泪一笑,“多谢使臣,去休息吧!我想静一静。” 使臣欲言又止,叹口气,开门出去。 灯残,梦尽,一抹似水的柔情,在心间,点点滴滴地洇散,如歌,如诉。宝格格哭了又笑,笑后又哭,一个人思思想想,只觉无法呼吸,不禁开门到院子里走走。 淡淡的月光下,有一个身影在院中走走停停,相伴着一两声轻叹。 虽是初见,但那身影却已刻在心中,宝格格心抖了一下,颤声喊道:“向王爷。” 向斌惊了一下,看到是宝格格,笑了,“公主也没睡呀!”月光下,看到她脸上泪痕闪闪,他当她是离乡心伤,忙劝慰道:“公主,不必担心,京城虽远,但人情浓厚,民风纯朴,公主会喜欢上的。” 宝格格哽咽地点点头,“我知道!王爷不是疲倦了吗,为何还不睡?” 向斌一笑,那表情有点无奈,“我在担心一个人,担心得我越想越怕,不敢睡去。” “那人是个女子吗?”宝格格紧张地追问。 “应该说是个孩子,任性的孩子。”他刚刚睡着,忽然梦到慕云喜欢上了别人,一下子惊醒,知道是梦,却还是感到撕心般的痛。他不敢再睡,属性起床走走。只恨不得此刻便回京城,交了差,天南海北寻她去。 “你对她真好!”宝格格幽幽地说,他心里原来有一个人呀,失落地打量着他忧心的面容,他不是她的,好羡慕那个孩子! “夜寒湿冷,公主还是回房休息吧!” “嗯!”到底是草原上长大的女子,性情磊落,知他有了心上人,便再不留恋地转过身,把他的影子从心中抹去。 向斌看着公主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长长的,想起皇宫里高高的院墙,不禁对她满心地同情起来,又是一个可怜的女子!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矣,此水几时休,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秋日的余晖下,散学的孩子追闹着,在田间大声吟唱现学的诗作。稻谷已收尽,麦子还没种下,田间里空旷一片,站在高岗上便可看到远处村庄的炊烟凫凫。风已经有点寒意了,叶子在枝头呆不住,一片两片地纷纷飘落。 是因为孩子们的吟唱吗,还是因为秋天的萧索呢,莫雨儿莫名地生起一缕悲伤的情绪。 “雨儿!”一件厚实的外衣轻柔地披在身后,莫雨后回首,是娘慈爱的笑意。“娘亲,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在屋内久等你不归,不放心,也是想出来走走。秋凉袭人,雨儿的身子单薄,可不要大意。” “嗯!”柔柔地依进娘亲的怀抱,莫雨儿微闭双眼,嗲嗲地说:“多谢娘亲!” “雨儿,程公子今日又托人来提亲了。”莫夫人小心翼翼地说,“他其实是位不错的公子,为人风趣、体贴,很懂世礼。” 懂世礼吗?要不是娘亲在面前,莫雨儿一定会流露出不屑的笑意。不知从此时起,程夫子讨起了娘亲的欢心,卖弄才华,引经用典,他本是江南第一才子,身就风流倜傥、风度翩翩,自然让娘高看一眼,可是这与她有关系吗? 见女儿没有应声,莫夫人又接着说:“难得程公子还才华出众,不入俗流,在这清冷的乡间做一个学堂先生,也尽职尽责,他到是位真正的君子。” “娘,我不招贤纳士的。”他是君子又如何? 莫夫人一愣,叹了口气,“雨儿,其实在这乡间嫁位先生,种花植草,天长地久,你就会品到,这才是真正的幸福。” 也许吧!如果这位先生姓向名斌,那么做村妇做商妻,她都会觉得幸福的。可惜不是,那么,她就不能做到。 轻笑地冲娘亲坚起一双玉葱似的手,“娘,你看我这双手,会做衣,会画画,会写字,却不能种草种花,不能洗衣纳鞋,不能做饭熬汤,简单的日子也会被我弄复杂的。娘亲,你就留我在你身边祸害你行了,别人,你就放过吧!” 无奈地看着着雨儿的笑脸,除了叹息还能做什么啦!莫夫人抚着女儿秀丽的面容,这么的美丽灵秀,却为何有一颗苍老的心呢?“好了,娘不再提这件事了。雨儿,你是不是无法忘记向王爷?” 一听此话,莫雨儿的笑意忽然就像被人抹去般,黯然地看着暮色中的田野,喃喃地说:“娘,离开他,并不是我们之间有了改变,而是身份,命运让我无力反抗,现在,除了回忆,我还能做什么呢?”毕竟大哥曾经疼她入心、入骨。 莫夫人被雨儿这句话说得心生疼生疼的,“娘明白了,只是娘不舍得你呀!现在还有娘陪着你,日后,娘走了,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莫雨儿惶恐地抱紧娘亲,“娘,不要乱说,你怎会离开呢?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你的。” 莫夫人又想叹息了,看看天色太晚,红叶在田埂上急急地寻来,她拉着雨儿转身,娘俩慢慢地朝家走去。 “昨夜,我梦到你爹和你兄长,他对着我流泪,说想念我们娘俩,老爷说他们在那边过得很好,云鹏也娶了亲。” 莫雨儿担忧地看着娘,她神色间有丝欣慰,“娘,你还好吧!” 莫夫人点点头,“好呀,其实不要把生老病死看得过重,一切都是命数,不是想看着雨儿能开心,娘觉得如过去和老爷、云鹏团聚也不错。” 夜深重重,莫雨儿在床上仍是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睡,脑中一遍遍地回味着娘亲讲的话。对于娘亲,自已是否是个拖累呢,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生生死死地在一起,想必是人生幸福的极致了,但是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不如意,总有人先行,总有意外,不能逃,不能避,只有咬着牙去面对。娘亲在父亲、兄长离开后,自闭心神,一定伤心到极点,但要念着她才活在这世上,这些年,娘一定很辛苦很辛苦。想到这,又是自怜,又是不平,莫雨儿隐忍了多日的泪,再次泛滥。 哭哭想想,想想哭哭,也不知到了几更,才迷糊睡去。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红叶惊惶失措地叫喊着,从门外冲了进来,看见莫雨儿还在睡着,不禁放声大哭,“小姐,大事不好啦!“ 莫雨儿被哭声从梦中惊醒,看见床前,红叶哭花了一张脸,再看看窗外,已见天亮,“怎么了?” “小姐,夫人她,夫人她走了。”红叶急得语无伦次。 “去哪里?”莫雨儿尽量用平静的语调问道。 “不是呀,小姐,夫人她死了。” “乱讲!”莫雨儿脸一下变得惨白,她快速地穿衣下床,“昨晚夫人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是真的呀,小姐!”红叶哭得气都接不上来,莫雨儿双眼一闭,差点跌倒在地,她稳住心神,奔向娘亲的房间。 莫夫人的房内已挤满了人,柳俊跪在床前,老泪纵横,其他人也是哭声一片,看见莫雨儿进来,人群让出一条道。 卧床上,莫夫人双眼紧闭,面容宁静,嘴角带笑,“娘不是分明在睡着吗,你们胡说什么?“莫雨儿厉声斥道。 “小姐!”柳俊颤微微地上前,“夫人她是在梦里走的。” “不,”莫雨儿拼命地摇头,她不信不信,昨晚娘还陪着她唠了许多家常,她怎可能就那样走了呢? 探手抱起莫夫人,身躯已微冷,她忽地天眩地转,一口血喷涌而出,她跌倒在床侧。屋内一时,哭声喊声,乱成一团。 “小姐!”看见莫雨儿幽幽地醒来,红叶惊喜地含泪笑了,她回身喊道:“柳大爷,小姐醒了。” 突来的变故,让柳俊也失去了往昔的从容,他许久才回过神来,急步上前。莫雨儿的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急涌出来,朦胧中,看着床上面容栩栩如生的娘亲,心痛如铰,娘好自私,她去那边和爹爹、兄长团聚,又把她独自丢下,为什么,为什么? 气结于胸,她忽然一头向墙角撞去,不行,她要去找娘问个明白? “小姐!”柳俊惊恐地大叫,一把拦住莫雨儿,“你不要吓小的了,小姐,这个时候,你一定要撑起来,无论怎样的悲痛,现在最重最重的,是要让夫人安心下葬呀!” 看着从娘亲儿时,便跟随在身侧的老总管,莫雨儿终于哭出声来,“娘,她又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没有,小姐,夫人她从醒过神来后,便一直尽力撑着,让小姐安心,处处为小姐着想,她只是如油灯般,已燃尽了,不然,她怎舍得丢下小姐?”柳俊哭着安慰小姐,雨儿小姐年轻的命怎么像浸在苦水里般,好可怜! “真的吗,柳俊?”莫雨儿絮絮地重复着。 “当然,小姐,夫人病了多年,能醒来,不是奇迹吗?以后又很快起身,行走,你不觉得不容易吗?小姐,你要好好的呀,老爷和公子的墓在京城,你还要好好地把夫人送过去!” 是,莫家的祖坟在京城,她是不能把娘孤怜怜地扔在异乡。莫雨儿悠悠地摸向娘亲,“娘,我现在不怨了,你是没有办法才丢下雨儿的。如你地下有知,一定要和爹爹、兄长开开心心地过。”把脸偎进娘亲的怀里,虽已没有温度,但这一刻还能触到娘,看到娘,“你放心,雨儿一定会好好地把你带回爹爹的身边。” 柳俊听了小姐的话,终于把心款款地放进了肚子。看莫雨儿稍稍有了点理智,他抑住悲伤,说道:“小姐,夫人在此不宜多留。尽快回京城,找师傅做法事,把夫人妥善安葬。还有,”他难过地看了一眼夫人,“这一路回京,路途遥远,夫人的遗体要火化后,才能成行。” 莫雨儿哽咽地点点头,她懂的,其实是否火化,她到不会多想,最后一切都是归天尘土。 “好,你去请法师过来超度吧!火化后,我便去京城。” 柳俊不禁赞叹地看了一眼冷静的小姐,“小姐,我这就去。去京城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照应小姐的。” “不,你年纪大了,这样的远途,实在太辛苦。” 柳俊急了,“小姐,夫人是柳俊从小看着长大的,你怎能不让小的送最后一程呢?” “可是,华儿在这安了家,你以后也要在这边养老,而我以后。。。。。。”娘不在了,她也就没有理由呆在这里了,她的以后可能是要伴青灯经堂。“以后,我也许不再回这里,何苦来来回回呢?” “那又怎样呢,小姐,难道柳俊承受不起吗?我老了,能为小姐做的也有限,就让小的好好送送夫人,好好照应小姐吧!” 莫雨儿抽泣着点头,“那么,就麻烦柳总管了。” 主仆二人含泪而笑。 马车停在院内,行李也已就绪,即将出远门的红叶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这是去京城呀!莫雨儿用红色的丝锦小心地扎好装着娘亲骨灰的坛子,紧紧护在怀里。只三日,她已形销骨立,像换了个人般。最后一次环顾四周广漠的田地、洁净的院落、树木,田埂上有个孤单的身影不舍地看向这里,那是程夫子。她的目光没有多作留停,现在的她再没有多余的心情为别人担忧了。 她要去京城了,只是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莫雨儿悠悠长叹,红叶拿过披风为她系上,天气冷似一天,寒冬要来了,如果路的尽头,是花木扶疏的春该有多好呀! 番外三:不是刻骨铭心(六) 这是个阳光和煦的美好天气,山坡上的野蔷薇发出浓郁的花香,远处的麦田已经呈现出一片金黄,绿色的山林在风中传来一阵阵树叶共鸣的滔声,天空中各种禽鸟扑打着翅翼,盘旋飞过。树木隐约间,有山民在打猎、采药草,不远处,潺潺溪流边,浣衣的姑娘们大大声地说笑,笑声随风散开,让每一个经过的人不由地脸露微笑,山脚下,几家农舍上空炊烟凫凫。 “可儿,这就是你说的特别的地方?”韩江流一撩长袍,坐在山径边一块突出的大石上,也不顾山石上青苔遍布。 好奇怪,一直浸在泪水中的心,在走进这座山谷后,突然变得宁静了。 可儿正在山坡上快乐地奔跑着。山坡上有一种长茎的花卉,那花从半腰起满是团团的绿叶,有心形的也有舌状的,花的梢头上则冒出一簇簇的花瓣,红黄蓝白,色彩纷呈;花瓣上则点缀着各色斑点,引人注目。 只一会,她就摘了满怀的花,象个显摆的孩子,喜滋滋地跑到韩江流面前,献宝似的要他看,“夫君,好看吗?” 她仰起小脸,清亮的眸子在阳光下快乐地转着。 韩江流温雅地一笑,替她拭去摘花时沾到脸上的树叶,“好看!” “这是我最喜欢的花,它没有名字,在山林里到处可见,小伙伴们都不屑看它,可是我喜欢,我悄悄地叫它可人花。没有人和我玩时,我就来到这里,对着它们,和它们悄悄地说话,一边听泉水的流淌声。有时看着、听着,我就睡着了。打猎的邻居看到我,以为我迷路,找不到回家的路,会大声地把我叫醒,然后送到过村子前的大路上,看着我快要走到家时,才放心地离去。” “可儿。。。。。。。原来住在这里?”韩江流讶异地站起身,眺看着山脚下的村子。 “爹爹说住了十年,我从有记忆起就住在这里,直到去大都前,都没离开过。”可儿指着山那边依稀可见的一处房舍密集的地方,“姐姐嫁在那个小镇上,她很会做生意,是布庄的老板娘,非常精明,不象我笨笨的。” 韩江流伸出手,可儿默契地把花移到另一只手上,小手在衣裙上擦了擦,羞涩地放在他的掌心。 “可儿不笨的,每个人都有自已的长处,可儿也有许多地方,别人比不上。以前,你的碧儿姐姐也常自嘲自已是个闯祸精,可是整个蒙古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聪慧的女子了,不然君问天也不会心甘情愿地为她束缚,他可是最骄傲最精明的商人,神鬼在他面前,都会觉着羞惭,可他为了碧儿姐姐,就成了一个非常平凡的男人。”韩江流想起在君府时,看到君问天和碧儿顶嘴,那神情分明就象是个恶作剧的孩童,乐此不疲地把她逗得面红耳赤。也就是看到那一幕,让自已心生了怯意。同样是男人,他怎么会看不出君问天眼中对碧儿刻骨的爱意呢? 可儿悄然打量着韩江流戛然神伤的表情,轻轻放缓了呼吸,小手一扳,反握住韩江流的。 她知道,夫君又在想卷发姐姐了。 韩江流在洛阳巡视完钱庄分号,就从洛阳出发往这里赶了。一路上,韩江流一旦突然沉默下来,脸上就会露出痛楚的神情,有几次眼中还闪烁着泪花,他闭上眼,肩急促地抽动着,象是在压制着沽沽上涌的思念。 这时,她就轻轻地握住他的手,默默地陪着他,等着他心头的悲伤缓缓流过。 她真的一点都不妒忌,甚至心中连酸酸的滋味都没有泛起过。比较而言,她比夫君幸福多了,她可以朝朝暮暮地和喜欢的人一起,哪怕就只是看着。而夫君呢,卷发姐姐已经成了一缕飘逝的烟,他只能在记忆里一遍遍地寻找、呼喊姐姐的名字。 她想这可能就叫刻骨铭心,不管过去多少年,有一个人就铬印在心里一样,一旦想起,就鲜活如昨,仿佛从没分开过。 这样的夫君,她舍不得埋怨,唯有心疼。 两个人无声地走了很久,不知觉,走进了村子前的大道上,有几个路过的山民诧异地打量着他们,热情地停下来,问他们需不需要什么帮助。 他们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个巧笑俏兮的少女是陆家有暗疾的丫头了。 陆可儿指着村子边上一处空寂的房屋,问晚上可不可借住。那里是陆掌柜一家以前居住的旧屋。 山民怔了一下,在小脸上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你。。。。。。你是陆小姐?“ 陆可儿格格地笑了。 陆掌柜离开之前,那房子没有处理,一直空关着。打开门,一股重重的灰尘味扑鼻而来。陆可儿开了窗,让山风吹进屋内。她挽起袖子,麻利地打来泉水,擦洗着家俱。隔壁的山民送来了被褥,送来了一些简单的吃食。相帮着陆可儿里里外外的清扫着,偷瞟韩江流温雅俊逸的面容,直叹,陆家小姐命可真好。 山谷里雨水多,正午时还艳阳高照的,到了傍晚,天色灰蒙,山谷里密密地落起了雨。 韩江流站立在屋檐下,张望着被雨雾笼罩的远山,感到整个世界突然都安静了下来,他的心就象被这雨水洗涤过了,无比轻盈。 可儿在厅堂与厨房间忙碌着,邻居们已经走了,她准备开始做晚膳。他提出帮忙,她笑着说君子远疱厨,一下把他推得远远的。 他扭头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可儿肩膀好小,身子好细,汗从她的额头流了下来,他的心突地抽搐了一下,他好疼惜。。。。。。。疼惜?韩江流蹙起眉头,对着雨幕叹息。 当爱情来到的时候,只在瞬息之间,不管多聪明的人,有时也会察觉不到。 厨房里,可儿心情愉悦地似要跳舞。十几年来,她的人生乏陈可具,山谷里的花花草草、清流寒泉,是她唯一的快乐所在,她迫不及待想与夫君分享,希望夫君在这里,也能象她一样的快乐。 雨水落下来,溅起的水花在山石上飞跳,山民们在雨中狂奔,蓑衣随着风飘扬,孩子们冒着雨,还在嬉戏。可儿拍拍手中的面粉,俐落地把做好的馒头放在蒸笼上,嘴角抿着笑。 她将炉火烧至最旺,烟雾弥漫,她忽然咳了起来。 韩江流注意到了,上前,想都没想,抱住了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可儿的脸上有汗渍,有炉灰的污垢,还沾上了一些面粉,可不知怎的,对着这样的一张颜色丰富的脸,他觉得整颗心都是暧的。 这是一个尽力想讨他欢喜、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想爱他的小丫头,他懂。因为懂,产生了一点惶恐,他还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他不爱她,可是她却带给了他全心的感动。 韩江流重重地呼吸,蓦地意识到,娶可儿也许不是报复,而是为了救赎自已。 这是韩江流头一回主动抱她,可儿怔住,静静地让他抱着,也没回头,眼帘低下。 晚膳非常简单,煮得稠稠的小米粥,一笼雪白的馒头,一碟腌制的山菜,两人在灯下,相对而坐。 这是他们第一次没有佣仆在一边侍候,也没有其他人在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晚膳。和这山里的其他人家没有什么两样,日子贫贱,却过得非常温馨。 他们没有聊家长里短。 可儿做的馒头很香软,用山泉煮的粥也格外地清香,韩江流才吃一口就喜爱得不得了。 “嗯嗯,好吃,好吃!”韩江流忍不住夸道,“可儿,你家也有佣仆,似乎你不需要自已做饭吧?” 可儿笑得合不拢嘴,笑望着他将那馒头吃得一口都不留。“我在洛阳治眼疾时,没事干,有时就去厨房帮下忙。我很喜欢做饭,当时心里想着有一天能做给夫君吃。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了。我真的很开心。” 韩江流停止了咀嚼,筷子滞在空中,他静静地瞅着她。 为他做一次饭,都让她觉得开心,他在她的心里,到底有多重? “可儿,你是真的愿意嫁给我的吗?”嗓音变得好低好低。 可儿对视着韩江流,韩江流的目光黝黑深邃,“夫君,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坚持嫁给你的,当时爹娘已经想悔婚了,可是我想嫁,就是要嫁给夫君,一点都不勉强,相反我很快乐。” “成亲那天,一下子娶进两位新娘,你。。。。。。难过了吗?”对着她,他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她。 可儿轻轻摇头,“我不难过,那天晚上,最难过的人是夫君,卷发姐姐也来了,她给你送礼物,你们站在露台上,夫君哭了。。。。。。。” “可儿,你原来什么都看得见的。。。。。。。” “我是有眼疾,看不了别的,只能一心一意的看着一个人。。。。。。。夫君。。。。。。。”可儿起身,自自然然地依进韩江流的怀中,紧紧圈住他的腰。 屋内静悄悄的。 韩江流低头,黑影似的笼罩住她那一隅,他都没考虑一下,唇已经贴上她的了。这个吻无关情色,但一旦吻上,突然就变了味,他非常享受地亲吻那青涩的唇瓣,闻着那令他安心的味道,尝着她可爱的舌头,他的心悠悠地湿了。 “夫君。。。。。。。”可儿回应着他的吻,一下就喜爱上这亲昵的游戏,越发地贴他更近。 夜色苍茫,雨声渐停。 山民送的被褥只有一床,两个人只得挤了一床,这是两人第一次同床共枕,却不是真正的洞房之夜,可是,两个人却觉得奇特的温馨,没有一丝别扭。韩江流怀中拥着可儿轻软的身子,听着她柔柔的鼾声,他感到可儿手中拿了根线,正一点点地缝补着他破碎不堪的心。 韩江流体贴可儿对山谷的留恋,又多住了几日。他对可儿说,日后把这屋子重新修补下,让陆掌柜和陆夫人还回这里居住,这样,他们会过得舒心,可儿也能偶尔来小住。 陆掌柜夫妇现在呆在大都城中,已是度日如年了。 可儿说好,爹娘可能早有此意,只是碍着面子,下不了台阶开口。这山谷离姐姐家也近,姐夫人很好,住在这里,他们也有人照应。 几日后,两人恋恋不舍地骑着马,往大都驶去。 可儿虽迟钝,可还是感觉到来山谷时,和这一刻,韩江流对她有点不同了。两个人之间的拥抱很自然,他还会冷不丁地吻吻她。对她的体贴、呵护越来越多。 这个变化,让可儿在回大都的路上,嘴角一直噙着甜甜的笑意。 路过飞天堡的草原时,韩江流带着可儿去了飞天堡。草原中心的大湖边,有一座小木屋,君问天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站在湖边,两眼发直。 陆可儿在第一眼看到君问天时,就从这个俊美绝伦的男人身上,感觉到深深的悲伤和痛绝。 他虽然礼貌地把他们领进木屋,让佣仆上茶点。可儿觉着他就是一具会说话的木人,已经没有一点生气、活力。 韩江流提出想看看碧儿。 君问天领着他们走进地下室,可儿看到水晶棺材之中躺着的卷发姐姐,泪水夺眶而出。 君问天对卷发姐姐的爱,是没有任何人可以相比的。爱一个人爱到这种程度,她想连上天都会被感动的。 “君堡主,姐姐一定会回来的。”她对君问天说,用无限的真挚。 “嗯,碧儿有点贪玩,可能一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君问天点头。 韩江流咬着唇,唇瓣一缕鲜红的血迹。 两个人离开了飞天堡,大都越来越近了。 “夫君,如果卷发姐姐回来,你。。。。。。要怎么做?”可儿突然想知道这个答案。 “把她装在心里,一辈子守望着她,真心地祝福她和君兄。”韩江流也不隐瞒,“可儿,对不起!” “不,夫君,我。。。。。。喜欢上的就是你的。。。。。。重情重义。不然,以我那样的眼睛、平凡的面容、还有那样的家境,怎么敢高攀夫君呢?因为夫君是不同的,我就是厚着脸皮,铁了心的想嫁夫君。”她不笨,知道他真的是她命定的良人。 “我的小可儿,你。。。。。。。这么温柔、懂事,乖巧。。。。。。。配得上任何人。”他动情地抱了抱她。 他的小可儿? 多么开心啊,这是他对她亲昵的称呼,可儿羞涩地偎进他的怀抱,觉着浑身轻飘飘如羽毛般,嫁到这样的夫君,自已定是老天最宠爱的幸运之人,是天下最有福气的女子,她作梦都会笑,花儿都要在她面前失色。 可儿的嘴角愉悦地绽开了一朵花,她都快被这满满的幸福给窒住了。 可是韩府中却有另一个人,自怨自怜的,为命运的不公而痛苦着。痛苦到不能自拨时,在月色如银的夜晚,割脉自杀。 番外三:不是刻骨铭心(七) 夜深更重,管竹琴坐在梳妆台前,对镜而照,美丽的双目盈满晶莹的泪。 镜中映出一个水样的女子,瓜子脸,丹凤眼,红唇一点薄润如樱,肤白若雪,身形窈窕,顾盼间正如其名,高雅清丽如一首娟秀小诗,诗内蕴着一点沧桑、流转着万种风情。 她虽不是出身名门,可也写得一手好字,弹得一手好琴,最难得的,是她有经商的天赋,她是温和的,在温和之中令你愉悦,令你信服。 这样的女子,嫁进谁家都不是高攀。可她选择了韩府,选择了两妻共侍一夫,那是因为她深深爱慕着韩江流,也听爹爹说起四海钱庄与陆家当铺之间的恩恩怨怨,陆可儿只不过是一个牺牲品。她嫁进这样的人家,非常自信不会受到任何委屈的,也非常自信她会得到夫君全心的爱意。 她是韩老夫人眼中孝敬体贴的媳妇。 她是夫君心里识大体、贤惠开明的妻子。 她是深受佣仆们爱戴的主子。 她美丽,知书达礼,嫁进韩府不到一月,上上下下无不尊她、珍她,她也顺利地独占了韩江流的注意力,然后如她所愿的怀了孕,无比荣耀地为韩府生下了长孙,四海钱庄从此后有了继承人。 她的光芒从这一刻起应该地更加璀璨、夺目。 事情为什么不按照人的正常思维发展呢? 早在她怀孕当初,韩江流就难得进她的厢房,那时,她想夫君可能是怕伤着孩子,是对她的疼惜,可是她没想到的是,在她怀孕五月时,韩江流突然对陆可儿关心起来,不仅亲自过问起居,甚至还特地送可儿去洛阳医眼疾,对陆家当铺也不会往死里整了,顺其自然的任其自生自灭。这些也没引起她多大的注意,毕竟陆可儿才十二,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真正让她吃惊的是在分娩前一个多月,飞天堡堡主夫人突然离世,韩江流的世界轰然倒塌,他在书房中捧着胸前的那个玳瑁挂坠放声痛哭,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神情痛楚,消瘦如骨。 在韩江流的心中,原来早已经住了一个人,很久很久了,她只不过是他娶回来传宗接代的工具,并不是因为他倾心于她。这个事实瞬间击垮了她,但她是聪明的女子,知道不需要和一个死去的人相争,她咬着牙忍下,腹中的孩子还是她一个强有力的胜算。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开心的是韩老夫人,韩江流的像松了口气,神情淡淡地,一日比一日瘦削。一个月,他没进去暄寒问暖一次,二个月,他独卧于书房,灯通宵点着,映着窗台上的身影单薄如纸,三个月,她主动去书房侍候他,他冷冷地说年刚始,有太多的事要忙碌,他没那个精力。 迎面犹如泼来一桶冰水,她从头冷到脚。 孩子一百日,他作为父亲,意思似的抱了下孩子,敬了下酒,说要去洛阳巡视商铺,不等席散就上路了。 这一走又是二月,前几天随他同行的佣仆先回到府中,说庄主陪陆夫人游山玩水去了,暂时不回府。 管竹琴这才意识到,从她怀孕之时起,她莫名其妙就成了韩江流的下堂妇。 他因为死去的堡主夫人舒碧儿,杜绝了所有人的靠近。 嫁给这样一位温雅俊逸的男子,得到了名,却得不到他的心,是幸福还是悲哀呢? 她想一定是悲衣,因为她的心很疼很疼。 疼还远远不止的。 他懒得接近她一点,却陪着一个小女孩子游山玩水,他那又是什么样的一份情呢? 她满心的不甘,觉得上天对她是如此的刻薄,她从没感到这么孤独、这么寂寞,她做不到再自欺欺人,她没有嫁给良人,而是所嫁非人,这大起大落的过程,她难以接受,她无法咽下这口委屈。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就往自已细瘦的腕子划下去,深狠得教那血霎时都没赶得及流出;刀子很利,利到切下肌肤时,并未沾血。 然后,那一点点的红,才陡然地渗出,一发不可收拾,大片大片地凶猛泛滥,她扔了刀子,倒向牙床,心中恨恨地想:“我也死了吧,死了就刻在他的骨子里了,看他以后还敢怎么幸福。。。。。。。” 管竹琴在韩江流到家的前一晚,月色如银,割脉自杀。 天上一轮明月如常,不带感情地映照万物。 韩江流和陆可儿到达韩府,刚上马就看到家人们个个脸上挂满严霜,老总管上前迎接,语气悲痛地说,若不是守夜的丫头发现得早,管夫人现在就成了一具尸体了。 韩江流匆匆往管竹琴的厢房走去。韩府中的人都在忙着,全府上下的焦点是躺在床上的管夫人,没人注意离府半年多的陆可儿已经回来了。 陆可儿咬了下唇,拎着行李回到自已的厢房,厢房空关了太久,丫头也没体贴地替她早点开窗开门透透气,她放下包袱,挽起袖子,自已动手忙碌着,就象在那个小山庄时一样,忙碌会让人身体疲惫,也会令人身心充盈。 再见到管竹琴,韩江流竟浑身发寒,直冒冷汗。 “为什么要这样做?” 管竹琴幽幽转过脸来,苍白得像鬼。她将手伸出被外,握住韩江流的手,一双眼固执地注视他忧郁的脸。 “你在担心我吗?夫君,你的眼里终于有我了吗?”一见韩江流,她就益发虚弱憔悴,眼里尽是指责,仿佛写着“我这样子全是因为你”,“我哪里做错了,你为什么要如此厚此薄彼?我不值得你的关爱和呵护吗?” 韩江流一张俊容,露出了困扰的表情,“你没有做错什么。。。。。。竹琴,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前一阵,我有些心乱,少关心了你,以后我会注意的。你不要做傻事,要想想老夫人,想想孩子。韩府里的日子过得不好吗?” 管竹琴哽咽地点点头,“夫君,你。。。。。。。爱我吗?”她直接问,不愿去猜测了。 爱,对韩江流来说,已是一件很遥远很模糊的事了。 他年轻光湛的眼,看着管竹琴,忽然风霜起来。 “对不起,”爱情很残忍,也很自私,他也巴不得能爱上谁,那样他的心才会好过一点,可是不行,碧儿把他的心占得太满了,他说得非常诚恳也很内疚,“我会好好地爱孩子,但其他的,我真的做不到了。” “做不到,为什么要娶我?”管竹琴尖锐地问道,“我可嫁的良人很多,嫁你,不是要什么荣华富贵的,我要的是你的心呀!” 听着她的话,看着她落下的泪,韩江流的心揪成一团,好似被人绑手绑脚不能呼吸,快要窒息,却只能傻傻地一直说:“对不起!” 他成亲之前,碧儿曾一直问他,考虑成熟了吗? 他坚定地说,考虑很成熟了。他急于报复陆掌柜,誓要羞辱陆掌柜。他的目的达到了,为此他放弃了深爱的碧儿。其实最终,他没有报复得了陆掌柜,他这样不顾一切的后果只是让自已得到了报应,也伤害了两个无辜的女人。 管竹琴心痛欲绝地握住他的手,目光锐利似刀尖,逼着他,“我。。。。。。这样一个鲜活的人都比不上一个死人吗?” 韩江流无语,俯视着那只瘦弱的手,一颗心直往下掉。 “说呀?”管竹琴更紧地握住他,声音尖起来。 “竹琴,如果可以,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得了的。除了爱,我可以。。。。。。给你所有的一切。” 管竹琴哭晕在床上。 陆可儿收拾干净了屋子,侍候的丫环得知她回来,又听说庄主特地陪她在外游赏,急于讨好新得宠的夫人,忙不迭地添香、熏被、挂新的锦幔,装点花束,搬进时新的水果、点心。 不一会,厢房中就充满了生气。 韩江流去钱庄转了一圈,傍晚回到府中,一步也不停留,直奔陆可儿的厢房。从什么时候起,有个小小的她在眼前晃着,他的心就会感到安宁。 不得不承认,他越来越在意可儿了。 可儿是他的安神剂、宽心剂。和可儿一起,哪怕是静静地在想着碧儿,他的心也不象从前疼得那么剧烈了,涌上心头的都是往昔美好的回忆,他会微微弯起嘴角,沉醉于这种温馨之中。 可儿刚沐浴好,一身清新地坐在桌边吃果子看书。眼睛现在好了,她要把以前想做的事都好好地补回来。 “夫君!”可儿一抬头看到韩江流,见他忧悒着一张脸,眨巴眨巴眼,主动地偎进他的怀中。 自在山庄同寝之后,他们之间的亲昵举止已是很寻常了。 韩江流轻轻地揽住她的腰,拉着并排坐到卧榻上。“有没去向老夫人请安?” “有,我也去看过小公子了,真的和夫君一个样,我不敢抱他,怕摔着他,他还咬的指头呢!管姐姐那边,我去问候,她说暂时不想见我,我明天再去看她。” 听着可儿脆脆的嗓音,韩江流一颗心奇异地安稳平躺,“可儿,你说为夫无情吗?” 可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韩江流愕然,抬首,她竟然在笑? “夫君若是无情,那天下就没有有情之人了。夫君,你为了碧儿姐姐,痴守着自己的心,什么也得不到回报,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这只有重情重义的人才能做到。” “那我心里没你们却还娶了你们,你们不恨我吗?” 陆可儿抿嘴轻笑,小脸泛上红晕,“夫君要不是韩家长子,肩负传宗接代的重任,我们哪有机会嫁给心爱的夫君呢?我才不恨,欢喜还来不及呢!快乐是自己品味,不是和谁比较的。”她仰起脸,揽作他的脖子,不带任何情欲的,而是安慰地在他脖子上轻轻地吻着。 韩江流一低头,噙住她的唇,心怜情动地细细吻着。 那么轻易地,可儿便把他心底那些个苦闷与自责抛到了九霄云外去,那么容易,就安抚了他惶惑不安的心。 可儿虽年幼,但她是知心的,知他的苦,知他的疼。抱着她小小的身子,他会感到被一个深爱着是多么的幸福。 夜,慢慢深了。 韩府几个守夜的更人在府中巡视,在后园的院角碰到,四下张望了下,悄悄窃语,知道不,今晚韩庄主宿在陆夫人的房中呢,那房中还时不时传出愉快的笑声。 真是有人雨夜去赶考,有人辞官归故里。 管竹琴大睁着双眼,一夜未眠到天明。 隔日,天灰蒙蒙地,像要遮掩了什么,阴霾了一天还不够。入夜后,也雾气弥漫,仿佛穿过长街便会沾湿衣衫。 没有月光的夜晚,红的灯笼晃着,映着做生意的商行。 夜市喧哗,没有月光,人潮一样喧嚣。韩府中却是一团冷清,各房的烛火亮着,鲜少人声。 陆可儿坐在管竹琴的床前,一张素脸,脸上一对非常精神的眼,直直地望住管竹琴。 不知为什么,管竹琴心底一惊。 以前象个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的小孩子,才半年多不见,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乌黑眼瞳,澄净表情,明镜似的像什么都逃不过她一对眼。皮肤白得更胜过她,似雪似月,干净得让自已形秽不如。 “你现在很开心吗?”她知道韩江流昨晚宿在可儿的厢房,妒忌象个小虫在她的心里爬了一夜。可是她不敢表达出来。 “管姐姐不开心吗?婆婆那么疼你,还生了俊秀的小公子,还有夫君那么关心你。” 管竹琴苦笑地闭上眼,这些都不及韩江流轻拥在怀的温存一夜。 “我也曾被夫君这样疼过,但。。。。。。只要你一怀了孩子,你的好运就此完结。”她以过来人的口吻说,纵使她还没有人老珠黄,都锁不住韩江流的心。他不是花心,也不是变心,他是死心踏地的为一个死去的人,这让她怎么去争呢? 可儿脸红了红,怀孕?她和夫君都没同房呢,怎么会怀孕?如果能有一个象夫君那样的孩子,应该说好运才刚刚开始,怎么会完结呢? 能和心爱的男人生下孩子,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吗? “他的心里爱着别人,你就别露出那种花痴样的笑了,他的刻骨铭心不是你。”管竹琴忍不住打击下陆可儿。 陆可儿歪着头,“我的刻骨铭心是夫君不就行了?” 管竹琴愣住。 “管姐姐,别要求夫君太多,心里放着个刻骨铭心的女人,却还要好好待我们,已经够让夫君辛苦了,再奢求别的,夫君会难过的。” “你。。。。。。不在意?” “当然不,那个姐姐比我们来得早,带给夫君那么多的快乐,有什么好在意的?”可儿不解。 管竹琴无力地摇摇头,可儿太小,不懂情感是自私的,不能和任何人分享的。等可儿再大点,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她就会懂这些道理了。 时光如水,缓缓地向前流淌着。 在水平如镜的日子里,管竹琴对韩江流的心一点点的淡了下去,她知道韩江流这样的男人不会再爱上其他女人,没了比较,从前那份剧烈也就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在韩府中的地位扶摇直上,因为她生了四海钱庄的继承人,小公子又是韩江流亲自教导,早早地就带在庄中学着经营生意。母凭子贵,韩老夫人对她是疼爱备至,她对做生意在行,韩江流有时也会与她商讨钱庄的发展。 她和韩江流相敬如宾、客气有加,有时让人感觉,他们不象是夫妻,而象是生意合伙人。 她不奢望爱情,在事业方面慢慢找到了自信,过得也不坏。 可儿一天天地大了,少女的风采渐渐展露出来。 让人惊异的是,韩江流对她的那份新鲜感没有减弱一点,他们日日同寝,时刻也不分离,不象别的恩爱夫妻那样浓情蜜意的,可是却让人感到他们是相濡发沫的。 管竹琴把这种现象理解成,陆可儿至今还没怀孕,韩江流的传宗接代的目的没达到。 是啊,又过去四年了,陆可儿都十七了,怎么还没怀孕呢? 韩老夫人皱着眉头,婉言地提醒韩江流是不是找个大夫来替可儿看看,管竹琴则间接说要韩府太大,要不再纳房妾室,多生几个孩子热闹些。 这时,陆可儿低着头,脸红到耳朵根,韩江流也很不自然,生硬地说不需要。 陆家当铺已经正式关闭,所有产业并业四海钱庄的名下。陆掌柜与夫人思虑再三,还是回到原先的小山庄,在那里,他们才能找到以往的平静和安宁。 韩江流替他们装修了屋子,给了充足的银两,他们的日子过得非常舒心的。 一场轰轰烈烈的复仇,无声无息的完结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原点?不,在这场复仇的前前后后中,他们终算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可儿嫁给了一个好夫婿。 一年中,有一两个月,韩江流会携可儿去山谷小住,可儿陪娘亲做饭、洗衣,韩江流在树下与陆掌柜下棋、谈生意上遇到的事。 这个时候,韩江流才象个女婿,陆掌柜也才尝到做岳父的滋味。 可儿觉得现在的自已,比想像还要幸福太多。 至于生孩子,她一点都不紧张,因为她和夫君还没真正圆房。 但她相信,那个日期不远了。 番外三:不是刻骨铭心(八) 夏夜多雨,开着窗睡,雨声、雷声格外清明。梅清音撩开帐幔坐起,在床边侍候的梅珍忙为她披上一件风褛。 “现在什么时分了?”她依在床侧,不急着下床。 “娘娘,三更刚过。被雷声吵醒了吗?”梅珍是梅清音从梅府里带进宫内的,对小姐的性情格外清楚。 “嗯!”自小在雷雨夜,就不能好睡。她听听雷声已远,但雨声仍密,微微皱了皱眉头。“梅珍,把宫灯移近些,再点支清香,还有把案上的诗集拿来。” “皇后娘娘!”梅珍的声音有些不悦,却又无奈地照办。主子只要一捧着书,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了,痴痴迷迷地看着,不吃不喝,象傻了般。 “那有灯光的地方是何处?”漆黑的雨夜,一点烛火就显得特别明亮。 梅珍拨亮了灯,点好香,端上一杯冰过的莲子汤,听到娘娘的问话,她抬头看了看窗外。 “那不是偏殿吗?皇上和向王爷、冷丞相正在议事,河南发水,淹了很多地方。” 梅清音点点头,忧心地说:“唐将军一月前便去河南赈灾,不知情况怎样了?” “刘公公刚刚送来几本折子,可能里面会有将军的奏章。” “那暂且不拿诗集,先看折子吧!”国事要紧,诗集随时都能看到的。 梅珍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折子。 当今皇上萧钧正当英年,威武果断,有智有勇,登基以来,国强民富,边境安宁。但这位天子却有个坏习性,不愿看奏章。一坐到龙案前,看着奏章上密密的文字,便头晕眼花。但他却有个博览群书、过目不忘的皇后,再多的折子,皇后浅浅地翻一遍,就很快条理分明的讲出来。一到夜晚,御书房内,皇后看折,皇上批阅,这是宫中一道奇特的风景。 王朝的江山是先皇出生入死打回来的。百姓们有时会拿现在的皇帝与先皇做一些比较,例如看哪个皇帝比较贤明,谁在位时会比较少征税,哪个皇帝的治世更加的太平。。。。。。其实,皇帝不是选出来的,谁优谁劣也无法更换,只当是茶余饭后一些谈资罢了。但当今皇上不爱看折子却让很多人觉得惊异,但不看归不看,人家皇帝又没误过事,今日的折子不会放在明天,什么急事、大事也没有差错过,大臣们又能怎样呢? 朝中大臣对皇后看折曾颇有微词,后宫不参政,这是立国的根本,但当今皇后禀性温存纯良,只看折,对国事从未有一言半语,那些碎语也就生生地咽进肚中了。 梅珍明白自已的主子不爱张扬,哪怕她高居中宫、皇上珍视,比那些张妃、燕妃多得是资格,但她就只知看书,有了书,她就万事满足,与世无争。宫中的人都偷偷地笑说皇后是个书呆女。 当初梅清音被纳为皇后,让多少人跌破眼球。 论家境,只是一介清贫的太傅之女,不象张妃是开国将军爱女,燕妃是长公主之女那般家世显目;长相呢,还算清秀宜人,与其他两妃一比,因年岁小,就显得太过青涩了;何况性格还清冷,独居中宫中,与得宠的公公、宫女们从不交往。从选她进宫,到坐下皇后之位,这一路上,只有皇上一人坚持,其他无人赞成。 但她稳稳地坐上了皇后位置。 梅清音与别人一般,也觉得这一切是这么的超出常规,读了太多史书,自然明白宫深如海,稍不留心就会被风浪卷走。如果抗旨不会有什么后果的话,她会第一时间明明白白的拒绝,能离开多远便离开多远,但她生为太傅之女,除了认命还能如何呢? 皇上,她并不陌生,幼时他常到梅府中做客。大婚前,皇上还出宫偷偷看过她,对她讲,她是他很折服、很信任的一个人,宫那么大,他在里面好孤单,他想让她帮他,还说宫里有大大的书库,什么书都有。她瞪着清澈分明的眼睛,看了他许久,最后认真点了点头。 十四岁的秋天,她嫁给了他,成了他的皇后。新婚之夜,她与他在正殿中看了一夜的折子,方才明白他是真的需要她的帮助。 白天看书,晚上看折,她过得很充实。后宫烦杂的事,有女官管理,皇上晚上不是宿在张妃处,便是燕妃处,也就没人说她争宠。 其实别人不知,她虽是皇后,却并不是皇上真正的妻子。新婚夜,皇上说:音儿,你还年幼,朕再等你几年。 这一等,就过去两年。她不介意,私心还希望皇上忘了这个承诺,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看书,书上的故事可比这世上的事有趣太多了。 “娘娘,有唐将军的折子吗?”几本折子,娘娘只翻了一会,便扔在一边,暗自出神。 “有的,灾民已安置妥当,只是赈灾款还有一些没有到位。” “那不是好事吗?”娘娘干吗还一脸担忧,梅珍不明白了。 款项其实早就下拨下去了,为何没有到位,那说明有人从中挪用了。敢在此时动用灾民的专款,谁有这么大的胆啊,梅清音想破头都想不通。 “皇后还在睡吗?”宫门外有人压低了嗓子问。她听出是皇上,这么晚冒雨过来,一定很急了,她忙下床开始更衣。 侍夜的宫女可能没想到皇上这么晚还会过来,不免有些紧张,声音哆哆嗦嗦的。“娘娘三更就醒了,正在、正在看折。” “嗯,不必通报,朕自已进去。” 梅清音听得脚步声已进得厅内,她的衣衫刚换了一半,心一慌,“梅珍,你先给皇上送杯汤,我马上出来。”以前,皇上来宫中,公公们远远地就开始通报了,她也就早早地在二门等候。今日这深夜时分,皇上突然造访,她没有准备,不免手忙脚乱。她可不想让皇上撞到她衣衫不整的样子,于礼于情都不可以,再说他们也没有那么熟。 梅珍看着娘娘手抖得一根丝带都要系很久,摇摇头出去招待皇上了。 终于梅清音一身大汗地穿好了皇后的装束,这才捧起折子,走出睡房。 灯光下,皇帝的脸色有些焦虑,剑眉拧得紧紧的,心情似乎很坏,身边的刘公公大气都不敢乱出。一看到皇后出来,忙上前施礼,暗地里也把那股提着的气轻轻地吐了出来。别看皇后小,可却是一颗皇上的静心丸。 梅清音轻笑地点点头,走到皇上面前,刚想施礼。 “不必了,皇后,这么晚还把你吵醒,朕已感愧疚。”皇上摆摆手,让她一边坐下。“皇后,你额头怎么那么多汗,不要紧吧!”看她一脸密密的汗珠,皇上吓了一跳。 这中宫的处所是后宫里最清凉的地方,四周树木成荫,他还特许建了一个幽静的水榭。夏天,正殿和偏殿,还有其他宫中,都不及这里。晚上有时看折稍久,他会送皇后回来,一走进这清静的处所,他的心就会奇异的安宁,他想留下,可一看到皇后仍是不解风情的眼神,他开不了口,匆匆道了别,走时还不禁频频回首,而回首处,那人早已不在。 他苦笑笑,不知是该埋怨皇后做得不好,还是庆幸皇后做得太好。 那个等些日子的圆房之夜的约定是他提出来的,如今,他却不知该如何来履行了,皇后对于现在的生活似乎适应得很好,他能打破吗? 她可是他费尽了心才娶回的呀。 “啊,没事,没事,天气热,臣妾出了点汗,让皇上见笑了。”梅清音用帕子拭了拭额头,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免得汗味熏了皇上。三伏的天,穿一身厚重的皇后装束,谁会不热呢?她觉着她热得都快透不过气来了。 “以后在宫中,就穿寻常服装吧!”皇上不忍看她汗流满面的样子,把面前的冰镇的梨汁递给她,“喝一点,会好受点。” “谢谢皇上!这个臣妾刚喝过,还是皇上您用吧!”她中规中矩地低着头回答,任由汗湿衣衫。 皇上也不坚持,看了一眼站着的宫女和公公们,高高在上地说:“你们都下去吧!朕和皇后聊会话。” 一干人低着头,缓缓退出,刘公公还不忘掩上了门。 梅清音拿出折子,放在桌上。“皇上,这些臣妾都已看过,您想问什么,问吧?” 皇上深夜来此的意图,她一眼就看明白。二年来的相处,这些默契还是有的。 “赈灾的款子,有人挪用了吗?”皇上的语调里有种怒而不发的火气。 她点点头,很是讶异他的精明,“唐将军奏章里说灾民的处所已安置,但生计所需的经费迟迟不到位,他怕引起民变。” “该死的畜牲,真是丧心病狂,老百姓救命的银子也敢碰,真是不把朕放在眼中了吗?”皇上气急得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中的茶都溢了出来。 “朕怜她幼时为国嫁给一位七旬老人,怀着孩子就守了寡,先皇愧疚她,给了她孩子世袭的王位。到了本皇这里,朕也从不亏待她,只要朕能做到的,而她想要的,都满足于她。那个王爷放着闲王不做,偏要到户部插一脚,朕也应了。那你就给朕好好做事呀,没想到,他居然敢动用救命的款子。真是气死朕了。” 皇上真是生气了,居然踢翻了面前的桌子出气,杯碗叮叮咚咚,滚了一地。 梅清音没有吓倒,也没有拦阻,如果这样能让皇上好受些,那么就让他做吧!虽然她不问国事,但她知道皇上现在很难,推行新政总是受挡。 皇上口中的“她”,她知道指的是玉宁公主,那位王爷是玉宁公主的独子安庆王魏如成。她看过一些大臣暗地参他的折子,欺男霸女,打架闹事,鱼肉百姓,皇上一直隐忍不发,都是因为玉宁公主的面子。玉宁公主十四岁时,先皇为安抚从边关得胜回来的魏将军,便把她指给了他,而魏将军那时已年满七十。婚后不到一年,魏将军就病逝了。 公主贵为皇上的女儿,虽富贵无比,但有时为国为权,只能充当一种牺牲品,这也算是一种悲哀吧! 梅清香不由地暗自庆幸自已没有生在帝王家,不必如此委屈自已。她抬眼看看面前气得胀红脸的皇上,成亲二年来,他好象难得开心,朝堂之上真正助他的人不多!不得已,很多事,他只有事事亲为,他很累吧! 她心中突然涌出一股怜爱的热流,让她忘了身份,一把抱住皇上依在她单薄的怀中,手还柔柔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喃喃地说:“不气,我们不气,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皇上僵在那里,好气又好笑,皇后居然把他当成了一个孩子,但这样的认知,却让他感动万分。身为天子,身受世人的仰望,人人都把他当成了神,唯独在她的眼里,他是一个少爱的孩子。他没有推开她,由她发挥着突发的温情。一会,她显然醒悟过来,快速地松开他,大退一步,一脸绯红地瞪着他,脸上的汗更多了。 怕吓着她,皇上忍住笑意,镇定地说:“谢谢皇后,朕真的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羞涩地揉搓着衣袖,想挤出点笑意,忽觉着头微微有些晕,室内的一切开始了翻转,她想扶住什么靠一下,手在空中摸了个空,眼前一黑,她直直地倒在皇上的身上。 天,她好象失礼了。想撑起,却还是无奈地晕了过去。 皇上不敢相信刚刚象个小妈妈的人突然就昏了,轻轻地抱起她放在榻上,发现她外衫都湿透了,想来是中暑。“来人!”他冷静地对着外面喊道。 门一开,梅珍首先看到躺着的皇后,心慌地扑上前,哭喊道:“娘娘,你怎么啦?” 刚刚在外听到几声响,就让她心惊肉跳,现今看到这场景,她更确信她的主子受了委屈,可是娘娘一直规规矩矩呆在宫中,没有做错什么呀? “刘公公,传御医,皇后中暑了。梅珍,给娘娘换件轻薄些的衣衫,她穿太多了。” 梅珍应了声,想抱起皇后进睡房,一双长臂已先她抱起,走进去,缓缓放在床上。 “好好照应着,散朝后去偏殿回个话。”看着床上清丽的容颜,他想留下看护,却又怕她不便,叮嘱了宫女几句,他走了。 这一闹,皇上看窗外天已微明,雨不知何时也停了,只是天气更加闷热,差不多又是上朝的时候了。 相思如梅 1,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那个时代,京城叫长安。市集内商铺林立,莺歌燕舞,文风盛行,一幅太平繁荣的好景。 盛世,才子辈出,无不聪慧好学,博览群书。成年后,都喜离家出游,生活清贫,与宗教苦行僧或正直的穷人,还有一些隐者来往。在长安的街市上漫游,或郊野的酒馆里,通常会遇见无数言谈精妙,道德精湛的人。脱俗高雅是那时的风行,人人追而捧之。一些世家子弟,商贾人士也纷纷效仿。他们生活无忧,然而生性淡泊,不喜入仕,更厌倦嚣烦的人际往来才避居人群。他们时而隐居郊野,时而出没于公候宰相之家,有着广泛的人缘和浩淼的心境。他们不需要太多的红尘情孽来滋扰,不需要风月来映衬。他们本身就像清水兰花一样洁白明净。偶然他们也会写动人心魄的情诗,但那只是文人间常玩的把戏,自屈原始,香草美人就不再单纯是香草美人。她们是男人心壁上最飘扬出尘的理想之花,托言美人而已。越是写得形象动人,现实中这类男人为了理想和抱负对女性可能越是淡漠无谓,持近而远之的态度。 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有些不同流之人。他们认为高雅脱俗不是讲究风花雪月就能真正达到的,踏踏实实做事,认认真真做人,为国为家为朋友尽绵薄之力,也是人生快事。“京城四少”就是把这个理念奉行得最彻底的人。 “京城四少”是相国之子冷如天、新科状元卫识文、京城首富独子齐颐飞、还有时下皇上最看重最信任的睿王爷向斌四个人的雅号。他们四人赚钱的赚钱,做官的做官,喝酒吃肉,游山玩水,人生快乐之极。但他们却不是纨绔子弟,也会路见不平,不计钱财解人危难,助人为快,让京城人很是敬重。京中女儿莫不以嫁到此四家为荣。而这四家又以向家最为尊贵,京中人家有小女初长成,稍有点颜面,家境又不错的,莫不打破了头想攀附上,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几年了,只听说向王爷又做了一件为民为国的改革,又立了一项什么大功,却从未听说哪家佳丽入了向王爷的眼。 这一切,伤透了多少颗待嫁女儿心呀! 京城西郊,有处好景。一面秀丽的湖泊缀在群山之间,环湖植满了梅树。有商家临湖建了处茶楼,唤作“观梅阁”。一到腊月,腊梅花开,嫩黄的骨朵衬着湖面的晨霜,和着山里的薄雾,再是那阵阵飘来的冷香,这观梅阁就宛如世外仙境。 这天, 冬日观梅阁,茶香四溢,客人如潮。临窗的好位,正对湖面。湖面有雪,还不太大,一片一片如柳絮飞扬,湖畔梅树林立,隔着窗,就可闻到梅的清香。这种佳处,自是留给常客的。 掌柜的一脸笑意,对着一位含笑赏景的秀美公子打着招呼:“柳公子,老规矩,您就一壶茶。可今天点心不错,要不来点?”又对一边侍候的两位小侍点点头,“青言、蓝语两位小爷,有一阵子不见了,可好?” 稍显高挑的青言笑着回礼,客气地回绝:“都好着呢,多谢大掌柜挂念。点心就不必了,您也知我家公子不吃外食的。还有,掌柜您比我家公子年长,无需用敬称,当晚辈称呼就可以了。”另一边笑起来带着一抹羞意的蓝语拿出一个灰色包裹,笑吟吟地说道:“是啊!那样子会折了我家公子。这观梅阁我们可是常客,每次您老人家都对我们格外照顾,我家公子很过意不去呢。这里有件寻梦坊冬日的布袄,公子特意让王娘绣的面,用羊毛和棉做的里,特别暖,送给你家夫人以作谢意。” 老掌柜一愣,心中寻思:这王娘,可是京城里最出众的绣工,还有这寻梦坊,开在京城最繁荣的闹市区,从头饰、手巾、鞋袜到嫁衣无不为新人定做,而且件件独一无二。京城内嫁衣娶媳都以购得寻梦坊的喜衫为豪。寻梦坊主便是这瘦弱单薄的柳公子。今儿这棉衣,两者合一,可是千金难求,家中的老婆子不知会喜成什么样呢,这礼也太大了点吧!老掌柜想到这儿,忙摆摆手,“不成,我又没为柳公子做下什么,这番大礼怎能收?” 蓝语把包裹往掌柜的手中一塞,“哪里的话,掌柜在这湖边建了这阁,让我家公子喜欢得不行,这就足够了。又不是多大的礼,日后,你家公子成亲,我们寻梦坊自会用心呢!” 老掌柜的脸上笑出了一朵向阳花,看着柳公子白玉似的面容,暗叹:真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年纪轻轻,知书达礼,生意做得又好,人又长得特俊,不知以后是哪家闺女之福呢,不枉平时多疼他了。喜滋滋地谢过,口中也换了称呼:“慕云,我代我家夫人谢过了。从现在起,你到这里,不要见外,就当自家般自由。我看你的身子太单薄,我让下面给你特别地做点什么,如何?” 柳慕云温声解释:“老掌柜,你的茶太美了,我怕别的食物盖了这味道。再讲,晚辈爱的是临窗的好景,其他不重要的。” “那好,你先赏着景,有什么尽管对我说。今儿,客人都冲初落的雪、初绽的梅而来,我下去照应着。” “您请便。” 老掌柜乐呵呵地捧着包裹下了楼,嘴里竟然还哼起了一支曲子,让青言蓝语抿嘴直乐。 没有再抬首,也不想顾左右,柳慕云轻叹一声,白净的双手捧着茶碗,暖着冰凉的手指。再好的茶都只是取暖的作用,从小到大就吃不来外面的东西,是幼时家人宠溺留下的劣根,改不了了。来这儿,只是为这份水雾缥缈的湖色,梅香四溢的长堤,爱观梅阁的雅和静,还有老掌柜的亲和体贴。这里是京城中唯一愿意常来坐坐的地方。 “茶凉了吧,换壶热的。”害怕吓着公子,青言轻柔地递过茶碗,重新沏上一杯。公子缄默不语时,就是神游四方了。这么多年,太了解他。 接过暖暖的茶碗,柳慕云回给青言一个微笑。青言、蓝语年年长自已几岁,从小到大一直在身边问寒问暖。走过十多年风雨,这份情已不是“主仆”二字能够包括了。“都坐下吧!你们吃点热的点心,也喝些茶。我再坐会就走。” 蓝语点头,招来小二,重新要了壶热茶,点了些点心,两人分作两边坐下,文文地吃着。 今日的客人真是不少,不多久,隔壁的桌子纷纷坐满了。 柳慕云痴痴地捧着茶,对着窗外出神。天气太冷了,寒冬的子真是难熬。蓝语怜爱地看看抖嗦的公子,心中不舍:这大冷天地看什么景,有事没事就爱往这儿跑。在家中多好呀,炉火暖暖的,看书画画也很不错,哎,我家的小公子呀! “一壶碧螺春,再来几份热点心。”低沉磁美的嗓音是刚来的邻座客人。 “兄长?”柳慕云忽地低呼一声,蓦地转过身,只见身后一位高大俊逸的男子正欠身坐下,杏黄的衣衫华美尊贵,想来应是王府人家。那朗目浓眉以及嘴角的笑纹和兄长好像,可惜他不是。柳慕云晶亮的大眼不禁潮湿了,心情低落。往事突然涌上心间,又是梦,心疼欲烈,忙慌乱地回转身,看着窗外。青言蓝语相互对视,纳闷公子的行径,不解地看看对面,不是熟识之人啊!邻座客人身后站立的几位魁梧家丁,察觉着对面的视线,狠狠地回瞪了过来。 青言生气地避开视线,低声对公子说:“公子,不早了,我们该回了。”又近年关,寻梦坊中的订单都堆成了山似的,公子都是整夜整夜地描样、画图。书房内灯光彻夜不熄,十几盘炉火都暖不了公子的身子,真怕他又冻了。 “哦!”柳慕云窘迫地转过身,放下茶碗。蓝语拿出一件精纺的羊毛与丝织成的驼色披风包住公子纤细的身子。柳慕云情不自禁地又转过视线,再寻一眼那似曾相识的面容,真的好像故去的兄长啊!目光所落,正对那人一脸温和的笑意,他不禁觉浑身暖意,情不自觉展颜一笑。 青言蓝语张开的嘴惊得不知合拢,公子怎会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和善? 那人忽地站起,翩翩走来。“王爷?”家丁想上前拦阻,却被一个凌厉的眼神喝住。那人爱怜地看着眼前这位瘦单的公子,一种莫名的关怀从心内油然而生,恨不得此刻为他抹去眼中深深的忧郁。 “外面风雪正劲,不着急的话,再赏会景,如何?”温和亲切实的询问,如冬日暖阳融化了柳慕云脸上的清冷。 他乖巧的点头,那人伸出手,他竟然把手放在了那掌心,眼神迷蒙,相随着来到邻桌坐下。两边跟随的人全惊住了。 倒上一杯热热的浓茶,递给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已的柳慕云,“暖暖手吧!”他并不多话,只是含笑看着慕云。 柳慕云忽然一脸郑重,语气急切地问:“我可以,我可以叫你一声大哥吗?”他的眼神他的笑他的语气与梦中的大哥一模一样,不想错过,不愿失去,虽然唐突,但还是问出口了。 “放肆,向斌王爷岂是你寻常人家任意高攀的。”家丁一声怒喝吓住了一直在惊喜中打转的柳慕云。再深居简出,向斌五爷的大名还是会随风飘进寻梦坊的,多少深闺女子的梦中人啊,有钱有地位有容貌也有能力。 他秀雅的面容突地苍白,忙僵硬地起身施礼:“非常抱歉,小民有眼不识王爷,冒犯了。”慌乱地回转身,无助地看向青言蓝语。两人叹息,公子今天真的太失态了。机灵的青言忙上前扶住,“公子,你不舒服对吧?我们现在就回去,王爷,公子年少,你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如获大赦,柳慕云忙施礼道别。“王爷,不扰你雅兴了,告辞。”眼神却再不愿往那相似的面容上靠近,又羞又急,恨不得快快消失。 向斌微笑地拦住,扶住那颤抖的身子,“家人不懂事,你不必当真。今日相识是种缘份,你让我有种相见恨晚之感,能听你叫声大哥,是我的荣幸。你看你冷得直抖,快坐下。掌柜的?” 老掌柜忙从楼下跑上,“向王爷,柳公子,你们?”这二人怎会搅在一起? “加个火盆,再来壶热茶。” 老掌柜满脸疑惑地应声下去准备了。 柳慕云已恢复如常,一张俊脸上满是疏离,弯腰欠身重重施礼,“柳慕云一时唐突,还请王爷见谅。今日的茶我来请。青言,结账。王爷,小民告辞了。” “慕云,”向斌加重了语气,一双长臂围住小小的身子,“你想让我感到内疚和遗憾吗?世界可大可小,能相识都是不易的。坐下,是叫慕云吧!很好的名字,我叫向斌。”不由分说地按下纤柔的肩,真是一个敏感清高的孩子。 是不敢回绝也是不愿回绝,家人般的感觉困惑了柳慕云。热茶上来,火盆搁在脚边,手被一双大手温暖着。很久没有这种放松和暖意了,柳慕云晶亮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向斌,眨都不眨。 “公子,公子。”青言蓝语难堪地推了把柳慕云。再次回神,他不禁红了脸,缩回手,自我解嘲地玩弄着杯盖世,“我好失态,向王爷好像我的兄长和爹爹。” “哦?”向斌挑高眉毛,“真想见见他们。” 黑睫低落,“其实面容不像,只是气质和声音神似。他们已离开这个世界很多年了。”默然地把视线转向窗外。 风疏雪骤,久久不言。 向斌又换上一杯热茶,拿开他手上微凉的一杯,自如的姿势似常常如此。一边的随从傻住了,这是以威严冷酷著称的向王爷吗? “家中还有谁,你仍在读书吗?”轻描淡写地聊些家事,转移他的伤心。 “家中有母亲,我早已不读书了。”努力挤出一丝笑意,真挚地问,“不知王爷可曾婚娶?” 向斌不解,小孩子干吗问这些,“娶又如何?不娶又如何?” 柳慕云的眼中闪过自信,一缕兴奋的笑在脸上荡了开来,“如未娶,那么寻梦坊在你大婚时会送上最时新的喜衫。如娶了,那么寻梦坊会为王爷定做几件四季的衣衫。” “你是寻梦坊主!”向斌一脸平静,心中却暗地大惊。 寻梦坊的喜衫早早定购可以求得,而四季的衣衫在市面上从未见到。他那样的承诺,想必在心内一定对自已很是尊重了。一直以来,拥有世间最好的一切,早认为理所当然。今天,却为了几件衣衫,心中却满怀感动。 身边的随从也纷纷惊讶地看着柳慕云,这样一个弱冠的孩子真的是寻梦坊主? “我们寻梦坊的喜衫可是京城最好的。想买,得三个月前预订,而且都是量身设体,从不雷同。”青言骄傲地扬起头,回敬刚刚那位凶公子的“恶仆”。 “恶仆”黑红的脸一热,不敢回视青言的视线。 柳慕云微倾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只是谋生罢了。” 向斌温柔地摇头,“我现在真正明白这风雪之日,我是何其幸运。我的义弟竟是如此优秀。”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苍白的小脸上全是不敢置信,晶亮的黑眸灼灼地盯着向斌。 “有什么不对?”浓眉飞扬,向斌郑重地说,“年纪轻轻做出这样的成就,不优秀吗!改日我一定要去神秘的寻梦坊看看,只是你方便不?” “除了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其他任何时间都方便。”欢喜地应着,向斌的认可让柳慕云心暖成了一片水,柔如软丝。 “王兄。”一声脆嫩的娇喊,紧跟着一个粉红的身影从楼梯口飞了过来。 向斌大笑地张开双臂,怀中多了一个美丽的女子。骄宠的气息,旁若无人的举止,一看就是被家人宠上天的千金大小姐。 “贝儿,这么冷的天,你怎会到此?”向斌疼惜地摸了摸妹妹冰凉的发丝。 “母亲说你今日出来赏梅,也不告诉人家一声,我让向富送我来的。王府闷死了,天气又冷又湿,好无聊。” 柔柔的语气娇憨十足,真是幸福! 柳慕云一脸羡慕地看着,如果兄长在,自已大概也会这样幸福吧! “慕云,这是小妹向似贝,今年十七,你??????”转眼看到那落寞而又羡慕的表情,向斌心一动,放低了声音,“慕云?” “我过了年,方十七。”低声诉出,不禁轻轻叹息。 十六岁就要和自已说再见了,那十年之约也就要消失了,如果那人如期出现,是失望还是庆幸呢?一片惘然! 向似贝这才看到眼前俊秀的柳慕云,俏脸儿一红,忙往向斌怀里钻出,一双凤眼偷偷地打量着柳慕云。柳慕云礼貌地微笑点头,一瞬间,向似贝失了魂般,羞得满脸通红,芳心儿无法自控,纤纤玉指紧张得都发了白。 向斌看在眼中,心内一惊,不露声色地笑道:“女孩儿不爱被叫大,你日后就随我喊贝儿吧!” 青言蓝语相互对视,向郡主的神态像极了来寻梦坊的千金们,不妙,不能让事态再发展下去。两人齐齐上前,半扶半挟住柳慕云,“公子,天色已晚,老夫人今日还没去探望,是不是该回府了。” 柳慕云起身施礼,“王爷,郡主,我先告辞。不敢让家中母亲久等,他日有缘再叙。”这种缘份一次就够了,不敢奢望太多。 “慕云!”向斌握住冰冷的小手,不敢去想这寒冬他如何渡过,心内生出很多怜意和不舍,“向王府的大门从今为你敞开,随时欢迎你光临。” 羞羞的向似贝抢上前,轻轻地说:“柳公子,你。。。。。。你可要来啊!” 微微含笑,挥手下楼。向王府,那是另一个世界,候门深如海,那种友情想来无法承受吧! 向似贝难得安静地坐着。如此俊秀清雅的公子,太难一见,刚刚见着,却又如风儿一吹不见。“王兄,那柳公子家居何处啊?” 明白自已妹妹的任性和骄横,不想那水晶般的慕云有一丝委屈和烦忧,“慕云才十六岁,比你小呢,是个孩子,贝儿。”那孩子眼中藏着太多的心事,无人看透。他需要的可能就是一份安宁和尊重吧!侍卫刚才的捍护,让他受了伤,到最终他都没有肯再呼一声“大哥”。 “王兄”,向似贝抽泣着想撒娇,一抬头看到兄长微愠的神情,话便咽了去。这个兄长平时看似平易近人,其实却是和谁都不亲近,就是母亲都说不懂他。放着好好的王宫不住,偏偏住在外面,和什么“京城四少”混在一起,茶楼酒肆让人谈论。 “贝儿,咱们也回吧,你若冻坏了,母亲不知要碎碎念到什么时候。” 不情不愿地随着兄长下了楼.兄妹心底都闪过一个念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那柳公子呢? 2,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柳园是个小小的院落,是一处大户人家的后院改建的,在里面又建了几处厢房。小虽小,却水清石秀,树木葱笼,四季花开,精致而又适用。仆人们住南厢房,莫夫人住在北厢房,朝阳。柳慕云住了最里间的一座小楼,上面是睡房,下面作了书房。 几年前,莫夫人因在同一年失去丈夫和长子,无法接受,把自已逼成了痴傻,终日看着天,不发一言。 傍晚,侍女已帮着莫夫人擦洗好了身子,喂过饭,扶着坐在被窝里。被子早用手炉偎暖了,室内点着香,暖融融的。柳慕云挥挥手,让侍女离开,这个时刻是属于他的。把手放进妈妈的手中,依着母亲,明白她无意识,却还这样做着,当自已还是儿时妈妈手中的明珠。 柳慕云记得儿时,莫府很大,家丁成群,不似如今这般萧索。那时他是个“她”,也不叫柳慕云,而是叫莫雨儿,是莫府的千金小姐。青言和蓝语是两个比自已长几岁的侍候自已的姐姐。莫老爷还在,家中做着药材和珠宝生意,经常宾客如云。长兄莫云鹏继承了父亲的生意头脑,经常在外做生意。兄长有一帮朋友,每次兄长从外地回来,他们必聚到莫家狂欢。母亲总是笑容满面,忙前忙后,把莫府打理得雅致又大方。 六岁那年的冬天,灰蒙的天空,下着大雪,几株寒梅在园中绽放着。莫雨儿一身白色的皮袄,快乐地在雪里笑奔。客厅中阵阵大笑让她停止了脚步,悄悄来到门前。因是雪天,门关着取暖,但却不紧。莫雨儿从门缝里偷偷看去,原来是兄长的朋友们。有一位公子正在大声吟诵着时下流行的诗作,有几位在摇头附和。兄长则伴在一位修长英俊的公子身边,那公子眼中轻露笑意,脸上却不见一丝一毫的表情,一身尊贵的衣着和轩昂的气质在人群里让人无法忽视。爹称他为“齐公子”,兄长呼他为“颐飞兄”。兄长长她十二岁,一向溺爱她,总爱和她闹着玩,有时也会带她来见朋友。 这个人从来没见过哎,莫雨儿有点好奇了,一双黑眸眨都不眨,认真地深究了起来。突然,一道寒冷的视线迎面正对,莫雨儿脸儿一红,送上一个羞涩的笑,落落大方地推门进去。 齐颐飞不禁诧异万分,通常这种情形,一般孩子则会躲开,而她却优雅自如地进来,冲一室公子哥浅浅欠身,尔后欢快地扑进莫老爷怀里。 “雨儿的小手怎么这样冰,站外面很久了吗?”莫老爷疼爱地呵着小手。这个女儿呀是心头肉,生了云鹏十二年后,夫人意外地怀孕了,冬天时,生下位秀美如花的小千金,全家都喜出望外。这是老天送给莫家的宝贝。 一双温暖的大手瞬间包起冰冰的小手,小小的身子被腾空抱起,暖暖的脸颊相贴。莫云鹏带笑的亲着怀中的妹妹,“大雪天不和娘呆在屋里,在雪地里跑什么?” 粉粉的脸腮偎着兄长,细声细气地回答:“娘在做衣裳,我不能打闹的。青言说园中梅开了,我想来看看,可你们笑声好大,雨儿好奇,便寻来了。”小脸担忧地看看四周一双探询的眼睛,“我打扰你们了吧,那么,雨儿告退了。”小小的身子欲挣脱下地。 难得见一个小女孩这样可爱多礼,一帮公子全脸露好奇。齐颐飞忽然伸出一双手,抱过莫雨儿,“我也想去看看梅开了没有。”不等莫云鹏回过神,冲呆愣的人一颔首,推门走进雪中。大片大片的雪花扑面而来,他体贴地拉开披风,裹住莫雨儿。 不同于爹娘和兄长的气息,第一次和外人这样亲近,莫雨儿有点不自在,小手攀住宽宽的肩,不懂地打量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看梅?为什么抱你?”兴趣盎然的双眸含笑看着小人儿紧锁的双眉,从没抱过小孩子,没想到是这样柔软和温暖。 莫雨儿黑宝石的双瞳一转,面向漫天大雪。“抱我是因为你倦了那些客人的假充斯文么?雪中看梅,梅香雪白,文人雅士皆爱之,抱我看梅,你是找个理由离开,也是想与人分享看梅的感觉吗?” 齐颐飞哈哈大笑。怎样的一个怪小孩,如此看透人心而又分析得条理清晰,假以时日,该是如何的聪慧灵秀。他看着莫雨儿秀丽的小脸,忽地,他停了下来,“雨儿?” “嗯?”一双大眼正在捕捉枝头几朵初绽的花苞。齐颐飞认真地扳过小小的脸,对上自已的眼睛,“雨儿,十年后今日,我娶你做我的妻。我在后园里种满园的梅,从此日日共对一院梅,可好?” 莫雨儿心儿一颤,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却被他慎重的语调怔住了。“是戏言,对不对?” 天啦,六岁的她就这般精明,齐颐飞想日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无趣了。他怎舍得把她让给别人,又怎舍那样的趣味与别人分享呢?“不,是承诺。”温柔地在她的嘴角轻轻印上一吻,莫雨儿俯身在腮边回应。“嗯,我等你十年。”她也许并不明白,但他却是让她很注目的。她爱梅,他也爱梅,有人同赏,应该很快乐。 园内,一对人儿痴痴地看梅;廊下,一群人傻傻地看他们。 “公子,你该吃晚饭了。”青言推门进来,直想叹息。小姐又依在睡熟的老夫人怀里神游天外了。 莫雨儿从往事里回过神,冲青言点点头,“我这就去。”把母亲捂实了被,心酸地出了厢房。 园中梅香阵阵,小径上雪已积了厚厚一层。一进小楼,暖意如春,十多个火盘环围在书房的中央,火盘的四周又摆放了十几盘冬季的植物,这样室内不干燥,不湿冷。冬夜,可以放开手脚画图,描样,看书。 画案上,一杯香茶,几盘热点。柳慕云此时才觉着饥饿。 青言收拾着画桌,排好小姐晚上要看的书。“老夫人今日怎样?” 柳慕云咽下一口点心,无言地摇头,神伤地看着窗外雪花飘舞,寒风似刮落了院中一根树木,只听见树枝在风中无主地乱窜。 “蓝语回去了吗?” “嗯,关牧野来接她的,想和公子打声招呼,你在老夫人那儿,他也就没有过去打扰。听柳俊说,寻梦阁今日又卖了几幅他的画呢,还有些人来指名订他的画。他的名气可不是从前可比,蓝语很开心,说这一切都要谢谢小姐呢。” “谢什么,我替他们高兴呢。我办寻梦阁的本意也是让一些不得志的画师可以舒展心怀,不为生计所累,尽情发挥所长。蓝语他们现在该是幸福的吧!” 关牧野是京城一名画师,家境贫寒却清高孤傲,终日埋首于画作,却不会谋生。后来越来越窘迫,有一夜,饥寒中晕倒在街头,被蓝语碰见,救回柳园。柳慕云知他性子高直,没有说些救济之类的话语,只讲要建一处寻梦阁,专卖字画,问他可愿出些画作?关牧野喜出望外,拿出积压的作品。柳慕云请管家柳俊在寻梦坊对面租下一门面,题名“寻梦阁”,专售有才却不得志画师的作品。因了寻梦坊的声名,寻梦阁一开张,便顾客盈门。 在相处中,关牧野和蓝语相爱了。 “他如今可以衣食无忧地在家作画,而且还有佳人相伴,不幸福才怪呢!”青言的语气的点羡慕,不禁也憧憬起自已的未来,如果也能像蓝语般觅得一知心的人儿,该是多开心呀!可是小姐怎么办呢,怎能留她一个人? “不要担心,柳慕云可是多少千金小姐的梦中人哦。” “公子,你会读心吗,不要太聪明,好不好?” 很开心地看到丫环大姐的羞恼,柳慕云心情欢快起来,“没有聪明,只是有人思春,我还是看得清的。” “公子,坏公子,不理你了。”青言急得直跺脚,一扭身跑出了门。看着落荒而逃的青言,柳慕云笑得流出了眼泪。这屋内太久没有笑声了,其实,看着别人开心,不也是件妙事吗?蓦地想起今日遇到的王府兄妹,也是幸福得让人羡慕。想着想着,不禁陷入了沉思。 雪后放晴,京城内外银装素裹。朝阳一照,雪开始融化,水滴落下来发出各种声响。屋檐上挂满晶亮的冰凌,被阳光折射成五彩的,大街上孩子们快乐地堆着雪人,打着雪仗,看着让人真是心情愉悦。 腊月十五,寻梦坊外早早地停满了暖轿,家丁、丫环们三三两两聚着花厅外聊主人们的家长里短,花厅内,小姐与夫人们落座品茶,等着试衣。青言蓝语一身俐落的男仆装扮,前前后后的照应着,柳俊也赶来帮忙。到了腊月,娶媳嫁女的人家多,而寻梦坊只有初一、十五接待客人,这还不忙翻了天。 “娘,好美!”一位刚换好衣衫的女子出现在花厅,众人抬眼一看,真的很美,金色的并蒂莲绣在前襟,缕空的袖口创意独特,飘逸的丝带则秀出纤细的小腰,一时看傻了众人。 夫人含笑,小姐满意,价格昂贵又如何,一生只穿一次的喜衫,谁愿意与人雷同,这可是独一无二的衣裳,想起可以以最美的姿态出现在心爱的人面前,谁又会不开心呢? 一顶顶轿子装载着称心如意,纷纷离去,傍晚时,青言蓝语方才松了口气。柳慕云也从屏风后走出,一脸疲倦。为了不生麻烦,他一般都在屏风后与人交谈,但有些冒失的小姐也会冲进去,于是,小姐们失态,夫人们惊叫,幸好又青言蓝语在外周旋,方才至今都平安。只是可惜了她俩也要和自已一般扮作男人,哎,蓝语都为人妇啦,柳慕云心中真是过意不去。 “公子。”柳俊已收妥银两,整理好了布匹。柳俊是母亲陪嫁时带来的家丁,如今已五十多岁,一般都在寻梦阁打理,有事才会过来。“一切都安置好了,这个月底可能还会抽一天出来接待客人,订单太多,你要多注意一点身体。今儿,江南的云丝庄送来几匹布,说是按照公子的意思织的。” 柳慕云憔悴的面容一亮,“真的吗?我可是盼了很久,快,让我看看。” 今日公子方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青言蓝语相视一笑。 柳俊也笑了,“好,我收在库房里。” 柳慕云转身就向库房急跑,青言蓝语好奇地跟上去。 库房中堆着一匹匹各色的上好真丝和锦缎,靠门的柜上放了几匹白布包着的布匹。柳慕云颤抖地打开,“哦,天啦,太合我意了。”青言蓝语凑上前,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说是几匹太过了,只能讲是几片,很特别的面料,看得出织工很细很精,摸上去,手感也很舒适。 柳慕云满脸欢悦,拿起一片珠灰的布,“这是用山羊腹下的绒毛与上好的蚕丝织成的,它有羊毛的温暖又有蚕丝的柔滑,织成衣衫,暖又飘逸,冬日做袄,只需一层薄棉就可以了。而这两匹,”他反手拿起另外两匹,“白底上绣蓝色百合,藕白的底上绣青色竹叶,是用很细很细的棉纱和一等一的蚕丝织成的,在最后一个工序前,放在清花水中浸泡多日,这样,不管何时,都是香气袭人。这布织成夏日长袍和冬日内衫,应该是世上的佳品吧!最后这片冰蓝的绢纺可不是上好的真丝可比,她质感柔美,轻薄如羽。好喜欢,这下我四季的衣衫全齐了。”柳慕云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青言蓝语只听得瞠目结舌,这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呢,听都没听过,而聪慧的公子却做到了,怎不让人佩服。柳俊无奈地摇摇头,“只是这颜色会不会太老成。” 柳慕云苦笑笑,“我哪有机会穿鲜亮的色彩。不过,我会请王娘尽快做成,那也就不会有多少遗憾了。” 青言蓝语懂了,公子还是小女儿一个,爱美着呢,这几片“唯一”的布也是为了弥补心中那份渴盼罢了,小姐为了养家,现在这个样也是迫不得已。两人眼眶一红,绣功精湛的蓝语柔声说:“公子,我会在每件衣衫的衣袖绣一朵你爱的梅花,让天下人羡煞公子的翩翩风采。“ “再在衣角绣一个‘雨’字。”青言建议道,“公子自已设计样式,让京城那帮公子们从今后望衣兴叹。” 一室的人全笑了。 黄昏是段温柔的时光,库房中也不禁生出几份暖意。 腊月二十时,寻梦坊终于把腊月里的订单全部做完,正月里预订的样式也设计好了。这是一年内寻梦坊少少的闲时,但寻梦阁却在这时忙了起来。新年了,风雅与附庸风雅之士都想寻几幅好的字画回去挂挂,让新年有点新的气息。 一早,柳慕云就让蓝语回自已家忙些过年的货物了,自已和青言坐着暖轿来到寻梦阁。柳俊已让人打扫好了厅堂,人物,山水,字贴挂满了一堂,正中一个香炉点着两柱清香,一位琴师对香抚琴,几株文竹长势真盛,在花架上妆点着四周。寻梦阁一直被柳俊打理得很好,环境幽雅,来来往往的都是些商人、官员家的总管之类,很少有人会大声喧哗。 柳俊递过一个手炉,这个怕寒的公子哦,他从不敢随意对待,怕一不留神,就伤了这单薄的小公子。青言泡上一杯香片,伴着柳慕云在一边坐着。今天的柳慕云一件冰蓝的棉袍,配珠灰的腰带,格处的修长清雅,晶亮的眸子如夏夜的星星,客人们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这是哪家的公子,真是俊哦! 不要自已烦神,也就轻松地在一边拨弄着茶叶玩耍。不知何时,眼前立着一个人,长长的身影遮住了些日光,柳慕云抬起头,正对一双微笑的眼睛。 “向。。。。。向王爷。”柳慕云又惊又喜,忙起身施礼,心中暗思,他是特地来寻我的吗?高大的身影,俊朗的面容,亲和的笑颜让他总是瞬间就跌进了久违的亲情中,移不开目光。青言一看公子又傻了,快手快脚地送上茶,“向王爷,请慢用。”那个“恶仆”也在,青言狠狠地瞪了几眼,那人却笑了。 柳慕云醒过神来,看客人们都在冲这边张望,忙说道,“王爷,我们去后厅坐坐吧。” “嗯,也好!” 柳慕云领头向后厅走去,柳俊已让人生好了火盆,送上了茶点。后厅宽敞明亮,原就是为招待贵客准备的。两人分宾主坐下,向斌看着柳慕云,那种爱怜之心似乎又要破脑而出了,快一个月,这个瘦弱的孩子居然会时时刻刻地占据着他的脑海,真让人费解。 “慕云,多日不见,还好吗?为何没到王府坐坐呢?”悦耳低沉的嗓音,如丝绒悄悄慰贴着冰冰的心。柳慕云紧抱着暖炉,掩盖着自已的激动,却忘了手炉的外衣脱落,手正摸着铜炉的正面,“我。。。哦。。。”突然的烫痛,让他失手丢开手炉,一屋子的人全吓住了。只见他白皙的手指红肿一片,眼中涌满了泪水。第一个回神的是向斌,“快,取雪来。” 青言忙往外冲,那个“恶仆”已先取回了一捧雪。向斌搓成雪球,捧着柳慕云的手,轻轻地擦拭着,浓眉紧锁。 “对不起,我。。我忘了。”柳慕云真是恨不得钻到地洞里,一遇到他,自已就很失态。 “你们都先出去吧!”向斌冷声吩咐道。随行的人鱼贯而出,青言犹豫地看了眼公子,也走了出去。柳慕云连耳根、脖子都红了,“向王爷,让你受惊了。我。。。。。。” “我没有。”向斌不悦地打断,“做你的大哥,是我高攀不起吗?” “没有。”柳慕云双手急得直摇,却无奈被紧紧抓住,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你是王爷,应是我高攀不起。” “寻梦坊主原来也是俗人一个,我原以为找到一位可以交心的兄弟,没想到还是失望了。”向斌装着松开双手,一脸冰霜地站起来。果然,柳慕云着急地走近,“别走,是我不好,向。。。。。。向大哥。”语声一落,两行泪顺着脸腮落在了手上,难为情地又忙低下头。 “你呀,真是孩子。”大手擦去泪水,忍不住轻拥住纤细的身子,一阵清香袭来,不禁心神一乱,浑然不觉自已的异常,只是紧紧抱住,“神秘的寻梦坊主啊,那日别后,是不是就把大哥给忘了。” “没有!”柳慕云有点心虚,低下头掩饰慌乱的心情。忘到是不忘,但也没有想过再联系,毕竟他是王爷吗,自已可没奢望他能记住那次相遇。想是这样想,话可不能这样说。“自别后,便是寻梦坊最忙的时候,想过去拜访向。。。。。。向大哥的,只是事太多,便搁下了。” 向斌不想点破小孩子牵强的理由,揽住他,走向椅边,并列坐下,继续用雪揉搓烫伤处,故意说道:“看来,我还是没有寻梦坊、寻梦阁重要了。对啊,我们刚认识,任何事都是有先后顺序的。” 柳慕云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神无奈地看着地面。“向大哥为何要这么讲呢?对于向大哥,我总觉着是家人的感觉,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你面前失态。其实我很少这个样子的。对了,大哥,你呢,你对我是何样的感觉?”柳慕云双眸含水,一脸期待的看着身畔的男子。 向斌心中一颤,温柔地捧起那只烫伤的手,贴在胸前:“慕云,向大哥何尝不是对你一见如故。认识你后,我才发现我居然也有思念、牵挂、担心这类的感情。近半个月,不见你到王府做客,我竟然害怕以后会失去你的消息,这才特地今日寻来这里,没想到,真的遇上了。相信大哥,不管何时何地,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柳慕云的泪一下子便夺眶而出,自母亲病倒后,家境一日不如一日,为了能帮母亲治病,能把家计撑下去,自已扮作男子,在外面努力求生,硬是把自已装得像无敌英雄,其实夜深人静时,也是满心的恐惧和疲倦。今日突然有这样一个结实的肩让自已依赖,怎能不感动。反握住那双大手,紧紧地感受他的温度,很怕这只是一个梦。 “今日看你也不算忙,我们去观梅阁饮茶赏景如何?你也该多休息,不要总累着自已。我还要介绍几个朋友给你,当然,我更想把你介绍给他们,慕云你太特别了。” 以前,兄长也是总以她为傲,好相似的话语呀!柳慕云心中暖暖的,“好呀,好久没有轻松了,观梅阁前的那片梅应开盛了,青言?” 青言走了进来,看着小公子脸上红红的,很是激动的样子,心中不解。“我们去赏梅阁,把披风取来。”青言无言地从后面的衣帽间取来一件珠灰色的披风帮他披上,小声地嘀咕道:“天气很冷哎,公子。”向斌一笑,到真是个体贴的小侍,伸出大手,柳慕云含笑握住。两人相偕地步出寻梦阁。 天啦,小姐疯了吗?青言不禁想道,无奈地随着出了寻梦阁。 3,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夜刚始,御书房内宫女们早早便点上宫灯,燃起清香驱湿。梅雨季时,雨一日接一日,不开窗嫌闷,开了窗,湿气又重。点支清香,室内的潮湿稍稍减轻些,人在里面也觉着神清气爽。 梅清音身子刚恢复几日,神色间显得有些清瘦,站一会还有点倦意。她看远处皇上的鸾驾还没有过来,便寻了本闲书,倚着书案随意翻着。 “读史宜映雪,以莹玄鉴。读子宜伴月,以寄远神。读佛书宜对美人,以免堕空。读《山海经》、《水经》宜倚疏花瘦竹、冷石寒苔,以收无垠之游而缥缈之论。” 看到这儿,梅清音嘴角一撇,露出佻皮的笑意。她自幼聪颖,六岁通读史书,十岁便精通儒家精典《诗经》、《论语》,父亲偶尔带她出门与一帮饱学之士相聚,席间,她也常将他们难倒。她知“万卷在手,心生欢喜;辍卷而叹,掩卷而笑”,却不知读书也可误人误事,想必那是读太迷,便痴了吧!自已会不会也是读傻了,以至于性情清冷,无欲无求? “皇后。”萧钧一进门,便看见梅清香在灯下双眸微闭,幽然出神。今日她只是随意装束,素清的衣裙,简单的头饰,象未出阁的女子,清秀纯真。 被皇上撞见自已的迷惑,她害羞地一笑,“今日散朝有些晚了,皇上。” 萧钧的脸上却无一丝疲惫,他愉悦地说:“河南的洪水已经退去,灾民们又能回到家里开始劳作了,边关又传来打败邻国的喜讯,朕今日真是开心极了。” 梅清音抿嘴一笑,“臣妾恭喜皇上,这个夏天的好消息终于来了。那么,今晚不看折了吧!”这样的喜事,皇上应与群臣同贺,不然就找两位皇妃花前月下一番,她听刘公公说,皇上冷落两妃有些日子了,宫中这两日气氛有点酸。 “为何?”萧钧不悦她轻描淡写的几句,便想置身事外,他可是第一时间过来把喜悦与皇后分享。 梅清音轻笑地四两拨千金,“臣妾以为皇上累了这么久,可能要好好休息一下。” “你也学会猜朕的心思啦!” “呃?”她一愣,叹了口气,“好吧,臣妾开始看折了。”她的书案在皇上龙案的对面,宫女已研好了墨,折子整整齐齐地叠在一侧。 萧钧眯起眼,看着她一脸的淡然地坐下,打开一本折子。这情景他看过不下几百次,今日他却觉着有些刺眼。她谈不上是一个称职的皇后,宫中的事不闻不问,终日独倚在中宫书房中读书,晚上在这里看折。对谁,脸上的神情浅浅淡淡,似乎一切对她可有可无都不会乱了她的心神。 未曾关心过他,未曾主动过问他心烦的事,看他的眼神从未有一丝情意,仅有那个雨夜,她崩发出的母爱让他温暖了多日。 她更象一个文官,而不象一个皇后。文官还会奉承诌媚,她在宫中就象一个外人,身在此心在外。 这番认知,让萧钧心不由地一颤。他应该好好瞧瞧,她的皇后到底在想什么? “今日奏章不多,朕依皇后,今夜不想国事,好好放松。”萧钧两眼深沉,目光不移地锁住梅清音。 果然,她欣喜地放下手中的笔,“谢谢皇上,那臣妾回宫啦!”折子收好,给身后宫女一个轻盈的笑意,她起身欲出书房。不曾想,皇上早堵在案前,柔和执起她的手,扶着她徐徐走向一边的书榻。 “皇后,今夜陪朕说说话吧!”他拥着她一起坐下。 “哦。”梅清音傻傻地随着他坐下,低着头,等着他问,她答。他们从未如此亲近,她有些不适应。萧钧屏退了侍候的宫女,看着她的乖样,真是好气又好笑。 “皇后,你不喜欢看折对吗?”他细声问道,怕惊了她。 她抬起了头,摇摇头,“臣妾不是不喜欢,也不是喜欢,这是国事,由不得性情所致,臣妾应下皇上,要为皇上分担一些烦恼,我努力去做,与喜好无关。” 她永远都是这般坦诚,萧钧赞许地点头。“朕也是。当日,先皇在这里,把江山交给朕,朕也是万般无奈,内心讲,朕更愿意做个将军,征战沙场,自由自在。但朕是先皇的儿子,不能随心所欲。皇后,朕让你受苦了。”他没有办法,她却是他硬拉进来的。温柔地握紧她纤细的小手,他认真地说。 梅清音讶异地看着皇上,聪敏的心解不开皇上为何这样讲,她咽咽口水,小心地说:“臣妾是皇上的皇后,做这些是应该的。” 萧钧点点头,“皇后,你有没有想过,不做皇后,你会如何?”嫁一个琴瑟相合的才子,终日对窗吟诗作对?萧钧的眼前呈现出一幅画面,他的心微微有一丝妒意。 “归隐山林!”她坚定地说,“在山野里建一个小木屋,种些花草,听鸟鸣、树动,喝山泉吃素食,自自在在地闲走,不分昼夜地读书。” 萧钧瞪大了眼睛,看了她许久,才恢复常态。“皇后,你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想过无数个答案,却没想到她年纪不大,却想做个云游仙人。 “古人云:以史为签,可以知兴替,还可以映照出古已有之且今日依然存在的各类弊端,历史就象一面镜子。这是从大国的角度出发,如对应到人身上,也可以把史书当作一面镜子,自古以来,能有多少女子可以幸福终生?全部的感情放在一个人身上,却得不到他全部的回应,所有的感受放在心底不能自在地吐露,象菟丝花一般,全身依附着一个人,患得患失,这样的人生有何意义,莫不如无欲无求,无牵无碍,反到怡然。”她好象说错了什么,皇上的脸铁青得吓人,那眸子里的冷光可以把人冰死。梅清音紧张地低头反省。 这是他费尽心思娶来的皇后吗?在她的心中,从未有他的位置,他待她不好么,能让这样一个女子在宫中恬静度日,他挡去了多少风雨,她却坠入她的世界里,想都不想。 “皇后,朕在你心中什么也不是吗?”他挫败地问。 梅清音看着皇上眼中隐隐的痛意,不安起来。她惶恐地握住皇上的双手,“你是臣妾的皇上呀!” “只是皇上?”他追问。 她纳闷地点头,不然还能是什么呢?萧钧叹息又叹息。 “宫中过一阵要选一批秀女,大臣们说后宫太冷清了,需要多点人气。”萧钧象赌气似的,绷着脸。她不在意他,在意他的人大有人在。 梅清音心象被谁偷刺了一下,脸上有一丝痛楚,但随即便温顺地说:“臣妾知道了。臣妾会让女宫好好布置宫房,等待新人的到来。” 隔隙由此心生,萧钧苦笑笑,“朕登基三年,因为生性愚顽,事事只能多加勤勉,从不敢沉迷声乐女色。现天下安定,朕也该享受做帝王的快乐了。” “哦!”梅清音淡然一笑,忆起皇后的职责,木木地提醒道:“皇上,你有些日子没有看看张妃和燕妃了,方便时眷顾一下吧!” 他松开她的手,双眉紧锁,“朕知晓了,天色不早,你回吧!” 她施礼告退,归去的路上,细雨如丝,花红满地,她触景生情般湿了眼眶。深夜独坐,书第一次不能让她安宁,让梅珍取来古琴,调弦试音。这一夜,宫中琴声清扬幽长,让人心酸。 这一夜,皇上在书房中看折到天明。 “干吗拉着个脸?”向斌一早踏进偏殿,碰到皇上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拨弄来拨弄去,就是不下咽。 宫女为向斌添上座,他微笑地拒绝,只好心情地看着皇上一脸心事重重。 “斌弟,可否让向王妃和贝儿住到宫里?”他没有娘亲,向王妃的母爱是他唯一的亲情。 “宫中很冷清吗?” 后宫宫女上百,太监成千,但一个个都只象摆设般,温暖不了他的心。山呼海拥,他仍是孤单成只。“朕想尽尽孝心,王妃待朕象娘亲一般。” 向斌知心地点点头。“王弟,你可否也住进来,我们兄弟可以谈谈心,喝喝酒。” 萧钧得寸进尺。 “皇上,成年的王爷不能居住宫中,这是规矩,皇上想破坏规矩吗?你记得逍遥王萧玮不是也从宫里搬出去住了吗。” 萧钧点点头,二哥搬出皇宫后,在外造谣中伤他,碍着骨肉情深,他不追究,将他送出京城,远至广东,封了个逍遥王的爵位,闲养着。“他最近怎样?” “听说又纳了几位王妃,每日让她们裸身追跑嬉戏,在当地风评很差。” 萧钧叹叹气,由他吧,只要他不图谋坏事,那些道德伦常的败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上,如果想无后患,你应早日生下储君。”向斌郑重地提醒萧钧。 “王弟,朕弟兄三个,死的死,放的放,这情形看着都惨,朕思量着这都是因为娘亲不同的缘故。朕便想朕要有孩子,便只有一个生母。不想随意,你看朕的母后,生前只是一个宫女,死后名字都没有。朕不想有孩子象朕儿时一般。纳妃三年,朕从不敢让皇妃们怀孕。朕的内心有个梦,如果不能象普通夫妻那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么朕一定要有一个可以和朕心心相印、相亲相爱的人与朕相伴。朕想和她生下一大群孩子。” 向斌笑了,“皇后不可以吗?”她可是萧钧自已选的,少年时就恋慕很深。 萧钧脸上稍稍不快,气冲冲地说:“不要提她。”她准备归隐山林,由她去。 哦,原来是闹别扭了,向斌愉快地笑笑,他早看出那个一板一眼的皇嫂与众不同,烈焰埋在心底,只等有缘人挖掘。 “朕准备听大臣们的规劝,在朝中大臣中选合适女子进宫。” “呵,皇上,臣弟提醒一句,这事可要思量妥,世上可无后悔药卖。”向斌看出皇上在赌气中,做出什么傻事可是有好戏看的,他不是看戏的人。后宫妃嫔太多,不是好事。而且皇上的梦永远就不能圆了。 “朕意已决。” 向斌摇头,言尽于此,那么他就看戏吧! 4,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小年夜后,皇上传旨,无事不需上朝,有事递个折子上去,大臣们都安心地在家准备过年。其实在京的大臣府第个个家丁成群,过年琐碎的事并不要自已过问,只是同僚间、亲戚朋友间有些礼节需要走动走动,才会亲自出面。如去向王府看望王爷,带上一点礼品,闲谈闲谈,指望着王爷来年在皇上前面美言几句,给自已讨个好差事,皇上是最在意向王爷的建议的。只是这个王爷看着如春风般暖人,亲切又和善,却是骨子里冷得如冰,谁都近不了,让人永远捉不清他心中真正的想法。哎,没底啊! 向王府的大厅里,向斌闲闲地看着眼前正一脸紧张,结结巴巴的讲着话的吏部官员,亲和的笑意鼓励他把话完整地讲完。 “王爷,听。。。。。。听说户部有个缺,小臣。。。。。。在吏部呆了一些年了,可不可以请王爷在皇上面前美言,给小臣一个机会。”哎,终于讲完了,官员一脸讨好地看着向王爷。王爷的眼睛为何眯起来了,听说王爷眯眼,就是他心里不快时。官员心内不免慌乱,忙把眼神移到青色的地面,再也不敢与王爷对视。数九寒天,官员明显感到汗湿了几层衫子。 向斌没有答话,只顾把玩手中的折扇,大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官员都似清晰地听到自已的心跳声。向贵送茶进来,一看便明白了,这是今天第几拨了,这些人真是心存侥幸,王爷虽然很得皇上宠爱,却从不恃才自傲,唯有有用之才,他才会在皇上面前尽力建议,这些大人们与王爷同朝为官多年,怎么到今还不懂呢?王爷暖阳般的微笑可不代表是真的春天。 “大人,请用茶。” 官员感谢地冲向贵点点头,至少有人出声了。 “李大人,”向斌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仍是微笑亲和,“你这样子讲,可是陷小王于不义哦。你想想看,官员之间的提拨与调换一向是皇上亲自过问的事,当今皇上英明啊,用人从不拘一格,没有委屈过哪位官员,所以才会有现在的太平盛世。你现在要我去抢了皇上的事做,莫不是觉得皇上。。。。。。” “不,王爷,”官员两腿一软,跪在向斌面前,抖得如筛糠一般,“小臣不敢,小臣错了,请王爷饶恕小臣。” 向斌站起身,走上前,扶起官员,“李大人,何罪之有呢?人往高处走,图个好差,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小王无能为力而已。起来吧,李大人,以后呢,安心做事,皇上不会看不到的。向贵,送下李大人,对了,还有那些礼品,小王办不成事,自是不敢受的,请顺便带回吧!” 官员想解释什么,却看到向斌已转身进了后堂,抹抹汗,摇摇头把一切咽下了。哎,那些坊间传说原来是真的,向王爷真是铁石心肠,本存侥幸心,这下没想什么都没求到,反在王爷眼里多了个坏把柄,哎!向贵扶着站立不稳的官员,“大人,这边请。” “有劳总管了,今日真是汗颜啊!”刚刚一幕只吓得他三魂失了二魂。“没事的,大人,这些本事人之常情,王爷很体谅,从不会往心底里去的。”向贵好言宽慰道。官员不禁一脸欣喜:“王爷真不不计较?” “真的!但大人,王爷有王爷的难处,你也要体谅他呀。来,走这里,走好哦!” “那是自然,下官哪敢呀!” 向贵好不容易才把吓坏的李大人送上轿,却见一顶青昵的软轿又在府前停了下来,苦笑地摇摇头,再一看,卫识文掀了轿帘走了出来。向贵舒了一口气,笑着迎上前,“卫大人,您来啦,王爷今日还念叨您呢?” 卫识文大笑道:“向府现在可是宾客如云,我不敢来呀,只怕没有好礼,会被向总管打出门去。” “卫大人说笑了,请,王爷今天接了几拨人,正烦着呢,您来了他一定会很开心。” “向总管,你错了,王爷他才不会烦,他如烦可以不见,他呀,现在乐着呢,看到那些人模人样的官员斯文扫地的机会,可不是何时都能见得着的哦。” 向贵愣了,卫大人讲得好象是有点道理,只是王爷。应不会是这样“坏心”的人吧! “总管,你们家的后园好像太荒了吧,只几颗山石和松柏,也太暴殄这么大的园子了。园子吗,还是要有个园子样,植些应季的树和花,有些亭阁,日日都对着一样的景,太无趣。”卫识文穿过中庭,看着宽敞的后园,第一次发现向王府庭院没有情趣,忍不住建议道。 “识文讲得是,”向斌正在后堂看书,被卫识文的话音打断,一脸愉悦地走出,“父亲母亲和贝儿都住在宫内,我独自住这园子,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不讲究,没有在意那些。像这冬天,如果有些梅,围炉喝酒,踏雪寻梅,该是这样的妙。”梅,有个人好似极痴梅,如果有了一园梅,他可能会常来向府转转了吧。向斌脸上荡起一缕温柔,让卫识文和向贵惊着,一时摸不着方向。 “向贵,明年春上你去寻些好的梅树植在这园子里。识文,进来吧!” 下人早已送上卫识文钟爱的点心和茶。这位状元公是王爷的好友,他的喜好,下人早已摸透。品了一口上好的香品,再吃下一只馅多皮薄的点心,卫识文满足地对向斌说:“你府上虽然没有一园好景,但却有一个好厨子。” 向斌乐了,“如天也常这样讲,可惜颐飞不赏脸,他最多喝两口酒,很少尝别的,让我家厨子很受打击。” “呵,自从那个林小羽离开他后,颐飞就像失去了人的性情,没有温度,冷冷的,对什么都不在意。要不是他是齐家独子,我都以为他会出家为僧呢!哎,问世间情为何物,直让人痴痴傻傻,可惜他所爱非人,这般极是不值。”卫识文一脸不屑,当初他们三人都看出林羽儿想学琴是假,和琴师有私是真,偏偏那个齐大公子蒙在鼓里。 “林小羽和琴师私奔的事不要让颐飞知道,就让他以为她是跌落山崖了,那样子,至少他心里会好受点。”向斌端起茶放在嘴边,眼神清冷。一向认为颐飞理智清明,没想到会被一个女子玩弄了。 “不要知道什么?”冷如天洪亮的嗓音与人同时进来,不等礼让,自已寻了椅子坐下,“两个大男人也学人家讲悄悄话,丑不丑。” 向斌和卫识文大笑。虽然四人性情各不相同,却相处得比自家兄弟都融洽,特别冷如天的真性情和豪气让人心里很是舒坦。“我们在猜昨天冷公子宿在海棠院哪位佳丽的房内?” 冷如天突然一脸紧张,“嘘,嘘。。。。不要乱说。”神色慌张地跑前跑后,看到没有其他人,这才安心地坐下,“你家郡主妹妹不在啊。” 向斌奇了,“贝儿在不在与这相干吗?” 冷如天破天荒红了脸,“她,她有点大嘴巴,要是被她听去,她到处传,传到皇上和我爹那儿,我哪还有脸见人?” “你。。。。”向斌和卫识文指着冷如天,哈哈大笑,“不会吧,如天,你不是一直以风流公子自居吗?” “什么事这样好笑?”齐颐飞抖落一身寒意走了进来,欠身在火盆前呵呵手,酷脸上仍是无情无绪。 “今天居然不约而会,我让厨子煮酒做两个好菜,我们几个痛饮一番。”向斌提议道。 “等下再谈这个,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如天,你说呀,似贝郡主怎么大嘴巴了?”卫识文坏坏地冲齐颐飞挤挤眼睛,一幅不肯放过冷如天的表情。齐颐飞默契地在一边坐下等着。 冷如天连胡子都急得翘起来了,看向向斌,想求助,只对方也是一脸好奇样。高大的汉子心一横,不管了,“我是看着贝儿郡主长大的,小时候精灵可爱样就很讨人喜欢。如今长大了,更是美得让人心醉,我。。。。我不想在她面前有个坏印象。其实贝儿郡主只是有点任性,从不会大嘴巴的,我那样子讲。。。。。哎,你们都明白的吧!你们不要偷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见怪,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你们不要在外面胡说,给贝儿郡主难堪,她值得更好的。”冷如天的话语越来越低,最后似都不可闻了。本想取笑的三人见了这般,反到什么都讲不出来了。 向斌没想到看似粗放的兄弟,也有情感细腻的这一面,不免心中有些感动。冷如天嘴上风流,却从不下流,为人豪爽正直,让他一直欣赏有加。他拍拍冷如天,“如果贝儿能托付给如天,那是她的福份,但这是两情相悦的事,一切要看缘份。” 冷如天只“嘿嘿”傻笑着点头,什么话都讲不出来。 “情”字非常微妙,非但别人无法勉强,就连自已也往往会控制不住。有时你虽然明知不该爱上某一个人,却偏偏会不由自主地爱上她。这世上本就有种奇妙的感情,是不必抱怨的,也无需歉疚的。爱情本就是最不可捉摸的,有时痛苦,有时甜蜜,有时令人快乐,有时却又令人悲伤。此事与你是否是英雄,是否身份尊贵毫无关系。 冷如天这样的表现只是真性情的流露,想他平时那些行为也只是一种掩饰,内心珍贵的却是那个大家都还以为没有长大的小郡主。卫识文突然很羡慕冷如天,有这样一个人放在心里,会很快乐,很充实。向斌作为兄长,很欣慰,吾家有女初长成啦。齐颐飞则是绷着一张脸似乎坠入了某种情绪里。 “看着她长大,小时候精灵可爱的样子甚是讨人喜欢,长大后更是让人心醉。”冷如天这两句话轻易地触到了他心底尘封的一个角落,漫天大雪,梅胜雪白,自已深情的目光对着一张秀雅的小脸,说日后要共对一园梅。心蓦地一抖,茶碗从手中掉在地上,轻脆的声音惊得其他三人都从各自的思绪里清醒。 “齐兄,没有什么事吧?”冷如天拾起茶碗,担心地看着齐颐飞。“没有,只是一时失手,我有事先走了。”涌上心怀的往事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疚感让他不能自已,心神大乱,只想寻个地方好好静静。 “别,”冷如天拦住齐颐飞,“我们一起去向兄那位义弟的寻梦阁转转如何,呵,我对那小子很好奇,像只小刺猥。” 卫识文第一个起身附和,“好,我也有此意,那位寻梦坊主很特别呢。”齐颐飞则一脸怪异,眼神闪烁,按下要离开的念头,脑中怎会把那个寻梦坊主与久远的一张小脸相重复呢? 向斌仍一脸如沫春风般,“也好,我今日也没大事,出去转转!”慕云那日的表现太怪异,有些事他是想看个明白的。“颐飞,一起走吧!” “齐公子,谁又敢把你忘了呢?”齐颐飞一直记着说句话时,柳慕云满脸的指责,他是真想不明白哪个环节出了错? 年尾岁牙,寻梦阁内照样人流络绎。“京城四少”一进来,就让很多人认出了,相互对视几眼,更觉寻梦阁不俗,不然怎会让“京城四少”光顾呢?四人已把厅堂内扫了个遍,只那位总管忙前忙后,不见俊秀的小主人坐镇。 柳俊虽说是第一次见到其他三位,但马上便能对号入座,青言这几日絮絮叨叨讲得太多,想疏忽都难。迎上前弯腰施礼。“王爷,卫大人,两位公子,里边请。” 齐颐飞打量着柳俊,一颗心都惊得停止了摆动,虽然岁月让这张脸苍老了几分,但他清晰记得他曾一次次迎他进门,送他上轿。而柳俊好似没有认出他,亲疏有礼相待,别无与他人有别。 “慕云呢?”向斌温声问道。 “我家公子今日陪夫人访友,不在阁内。”柳俊把四人迎进后堂,送上火盆和热茶,恭敬地站在一边回着话。眼角轻扫过齐公子,心中早已做出被认出的准备。“冷某难得对一个人如此仰慕,辛辛苦苦寻来,却扑了空。总管,你家公子何时能到家,如方便,我们去你家府上拜访。”冷如天很不甘心。 柳俊周到地为各位布着茶,“公子要过两天方才回京呢。改日,我家公子到各位府上回访。” 向斌的眼又微微地眯着,嘴角的笑意依旧。“那就等几日吧!”直觉告诉自已,柳慕云一定没有出京,只是发生什么让他避而不见呢?事情有点好玩了。 冷如天闷闷不乐地坐下,嗡声回道:“那又能如何呢,难得有个让我折服的人,想见还这么难!” 一边的柳俊有些不忍,也是不敢得罪这四位,忙回道:“今日真的是凑巧了,但公子没几日便回了,日日都会呆在这寻梦阁,要见很方便。”话说出口,心底却是没数,小姐自那日从观梅阁回来后就冻出病来了,这几日一直卧床不起,柳园内又是老夫人的药,又是小姐的药,整个园子终日飘着药香,让人的心都揪着。忍不住偷眼打量齐颐飞,没想到正对对方困惑的眼神,忙挤上一个世故的笑意。 “阁内新到几幅山水堂画,着笔润色很是不俗,各位要不要看看。” 卫识文一脸兴趣,刚想应声,没想到向斌率先放下茶碗站起身,冲柳俊一抱手,“下次吧!慕云不在,我们就不打扰总管了。各位,我们去醉仙楼小酌如何?” “也好!”卫识文拉着不情不愿的冷如天步出后堂,齐颐飞停了一下,“刚刚在厅堂觉着一幅字不错,我请柳总管陪我瞧瞧。向兄,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 向斌闪过一丝疑虑,不着痕迹地轻笑点头出门。柳俊送好客,回到后堂,看到齐颐飞满腹心事,脸色凝重,他佯装没有看出,“齐公子,请随我去厅堂吧!” “老管家,如果齐某没有记错,你曾在莫府担过职。”齐颐飞死死地盯着柳俊,不想放过他任何表情。 柳俊自如地点头,“是,我曾在莫府做过总管。恕我人老眼花,我记不得齐公子曾去过。” 齐颐飞心狠狠地被扯痛了,“我还是很久前去莫府拜访过,老总管记不得也是自然。只是总管现今怎会在这里?” “哦,莫老爷和莫公子故世后,老夫人和小姐去了他乡,我就在这里重找了份差事,呵,混日子啦!” “嗯,小姐,小姐她好吗?”齐颐飞冷酷的脸容扭曲得不象样,从没有何时他这样恨自已。那双聪慧美丽的双眼依稀还是在眼前,刚去异邦时总是那小小的身影在梦中伴着他度长夜,只是她毕竟太小太小,他等不及她长大,林小羽出现了,成熟的躯体,火热的情感迷住了他的心,那样的年岁不适合太遥远的相爱,他也只是平凡的男子。只是没想到等他回京后,她却远走他乡,踪信全无。 “我和小姐自分开后,再无联系,不知她过得好不好?不过我家小姐聪慧秀雅,在哪里都会像明珠般闪烁,一定会过得很好的。”柳俊不紧不慢地回道。 “也对,也对。”儿时的她就能读人心思,长大后不知该怎样出众呢?齐颐飞心里掠过一缕酸楚,他无德拥有啊。猛然,一张清秀的脸在他脑海闪过,“老管家,那柳公子。。。。。。” 柳俊见招拆招,“他是寻梦坊主,我的新东家。” “哦,哦。”今天可能有点头晕,总是乱想。“打扰老管家了,再会。”这是极深的悔呀,不能轻易去碰,碰多了,他会更加瞧不起自已。踉踉跄跄地告辞出来,无人处,羞耻的泪忍不住顺腮而下。 柳慕云苍白着脸,依着画塌。病了几日,今日能起床了。柳俊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来把今天的账目交待一番。 “公子,今日王爷,卫大人和其他两位公子来过寻梦坊。” “哦,向大哥有问什么吗?”向大哥是不放心他吗,才会一次次来阁里,想到这些,柳慕云很愧疚,那天不告而别,事后想想都觉着任性冲动。 “向王爷也罢,只是冷公子像孩子样气鼓鼓的,说难得有个让自已折服的人,却这么不易相见。走时,齐公子问了几句和。。。。。。雨儿小姐有关的话。” 柳慕云不屑地掠过一丝嘲笑,“他认出你了,是吧!” 柳俊忽然老泪纵横,“小姐,你可要早日好起来哦,这个家,寻梦坊寻梦阁都不能没有你。”虽然小姐弱不禁风,但她却是颗定心丸,她就是柔柔地坐在那,他就觉着天掉下都没什么呀,这个多事之冬好象太漫长了啊。 柳慕云也眼眶一红,“老管家,不要担心,我这不是好起来了吗,不会有事的,莫府那么大的变故,我们都挺过来了。如今只是一些已过去的不相干的人和事,没什么担忧的。” 看着小公子坚毅的小脸,柳俊慌乱的心方安定下来。“老总管,请王娘做一件外袄和两件内衫,要最好的棉和丝,库房里顶顶好的,灰和白,托人打听到向王爷的尺寸,做好后就知会我一声。”柳慕云幽幽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晚没有一丝星光,不知此时向大哥在忙些什么,他那样的重臣,居然短短几日来寻梦阁两趟,很是暖心,很想即刻去王府与向大哥把烛夜谈,只是自已一幅风吹就倒的样,是不敢在外折腾了,权宜在家呆着,过两天再打算别的吧。 “好的,那小的下去了。” 青言送走柳俊,忧心地扶着小姐,“天冷,早点上床吧!” “也好,我要早点壮实起来,这样才能让你们安心。”这一阵,家人们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有责任呀,还有母亲呢,她是没有资格不好的。 青言不禁笑了,壮实,这样单薄的人会有壮实的一天吗?忍不住很是期待。 5,淡淡著烟浓著月,深深笼水浅笼沙 还有一日便是除夕,向府总管向贵早早便起了床,这几日王府里特别的忙。开了门,瞅见园子假山上竟然有位比他还早,走近看,是王爷。冬日的晨霜很浓,山石上,房屋上都好像是下了一层薄雪,就连常绿的柏树上也都是一色银白。王爷的头发也似沾了点,想来已起床很一会。 向贵呵着手,忙近前,“王爷,天冷着呢,你进屋我给你生个火盆,让厨子做点热汤暖暖。” 向斌脸色很是凝重,不像往日的轻松随意。他没有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天边。不知从几何时,有种莫名的无力感困惑着他,他找不到着力点,只得被缠着扰着。找不到根由,又说不清何事,烦着忧着,睡不宁又静不下,早早起床,看看冬晨的寒意能不能冷却一颗浮燥的心。今晨的霜好浓,这也意味着今天一定是个大好的晴天。 此时一抹霞光正染红了东方,千万条金线普照着田野人家,没有一丝一缕云彩的搅扰,晨霜皎皎,仿佛是银河光芒闪烁。“向贵,这样的晨景真是秀美壮观,难得见到,虽然因事困扰小王一夜不能好睡,但却意外地让我看到了这么美的日出,小王还有什么不快呢?” 向贵摸不着头脑,王爷这是讲的什么,但看着王爷象解开了什么心结,脸上又荡出那种暖阳般的笑意,他也就开心了。“是呀,是呀,王爷,我们进屋吧!”这天冷得人直抖。 “好啊,今日我在屋内看折子写奏章,谁来都讲不在。如母亲再来问何时进宫,你说晚些时候我会回。”向斌抖落一身寒意,大步走向假山。向贵应着,看着王爷进了屋,这才放心做事去了。 柳园的丫头和厨娘今日也都早早起了床,这么艳的太阳,衣物被单要洗要晒,屋子要清扫整理,厨房里过年的食物要煮要蒸,事情多着呢。小公子刚刚病愈,老夫人也还不错,柳俊讲今年寻梦坊寻梦阁生意不错,公子为大家准备的红包都很大。平时公子就待人不薄,过年时更会让人喜出望外。其实在哪里做事都是个做,但修到一个好主人那却是很难得和哦。大家想着这些,手里更是勤快些,脸上都洋溢着新年的喜悦。 小楼里的青言却是一脸愁苦,从早晨开始,嘴里念叨个不停,“公子,你才起床几日,走路都出一身汗的人还要出门,不太好吧!” 蓝语端着早点进来,也是断言拒绝,“不行,这么冷的天,要是再冻了怎么办,大过年的,再说人家向王爷说不定已回宫了。” 柳慕云苍白着一张脸,很是坚持,“我都歇了好几日,早就无大碍了,我可结实呢。只是去看下向大哥,又不是出远门,有必要这样紧张吗!” 青言忍不住笑了,前几日是壮实,今天又结实,看来这个小姐是真急了。“我觉着还是不行。人家王爷前呼后拥,家仆成群,还是皇上中意的臣子,要见的的人很多。我们还是吃饭要紧,对吧,蓝语。” 柳慕云无语地低下头,知道她们讲得都对,其实,他们也只见过二面,可不知为何,那种亲人般的熟稔,让她见了还是想见。“我就去一会,作为礼节也应该回访的,好吗?”她轻轻叹了口气,仍不放弃地继续求情。 蓝语心疼了,小姐时时都充大人样,为他人着想,很少有这样的口气。“青言,你就陪小姐去吧,不然,她怎会安心呆在柳园。”青言无奈地摊摊手,认命地去拿披风、手炉,吩咐备轿。 柳慕云欢喜得脸都绽开了一朵花,“青言,我要那件珠灰的皮袍,珠灰的狐帽。” “被你打败啦!”典型的得寸见尺,居然还敢提要求,青言真是欲哭无泪。 柳慕云有几日不出门了,一路上忍不住从轿帘缝里看看街景,也许天暖了几许,她小脸红润,神采飞扬,眉目间有藏不住的喜悦,感染了一边的青言心情也轻快起来。主仆二人说说笑笑,不觉着路远,一会便到了向王府。 向王府,高大的门楼,威武的石狮,亭台楼阁掩映在树木间,彪悍的家丁分站在气派的大门两边,猛然很能把人震住。青言送上贴子,家丁看她一眼,喝道:“我去禀报,你在此候着。” 约一会,向贵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柳慕云,有点意外,但一会便换上和气的笑容,“柳公子,你是。。。。。。”心中很没底,这个客人第一次见到,不知该不该告诉王爷一声。 不好意思讲是王爷的义弟,怕有攀比之嫌,又讲不出有什么交情,柳慕云急得小脸通红。正在这时,青言见到门内走出一大汉,正是那“恶仆”,忙大声喊道:“喂,麻烦你通告下向王爷,我家公子在门外等着他的召见。”她真不喜欢这些官府人家,规矩大如天,怎么比较,都是柳园好。 “柳公子!”向全一看到柳慕云,忙下台阶施礼,还偷眼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青言,浮起一丝笑意:“怎么站在门外呢?向总管,这位是王爷新认的义弟--寻梦坊主柳慕云公子。” “柳公子,对不住,小的不知哦,你莫怪罪,快,里面请。”向贵暗喜刚才没有打发他走人,急急上前带路。 柳慕云优雅地欠身道谢,随着向贵走进向府。青言随在身后,对一边陪着的“恶仆”说道:“恶仆,你今日到很大方吗。” 他嘿嘿地一笑,“我不是恶仆,我有名字的,我叫向全,是王爷贴身侍卫。不要总讲我,你对你家公子不也是一幅老母鸡样。” 青言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急得直跺脚,“你才老公鸡呢。” “哈哈,行,我是老公鸡,你是老母鸡,行了吧!” 一向很会讲话的青言没想到他会这样子讲,一时急得没有话驳回,只牙咬咬地狠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关心我家公子。” “我也只是保护我家王爷呀,错了吗?”不知为何,向全觉得这眼前这个单薄的小家伙对他总是一腔敌意,可他却觉得有趣,遇到了就想多瞧瞧他,逗逗他,他生气的样子真是可爱。 “不和你这种人一般见识。”看着公子快消失在门庭,青言忙快步追上去。向全开心地看着那俏丽的后影,怎么觉着像个姑娘家呢,就是嘴凶了点,不过不讨厌,向全一个人傻傻地笑了。 向贵引着柳慕云走进花厅,送上点心和茶,又送来一盆火炉。“公子,已让人喊王爷去了,你先喝点水。”欠身向总管道了谢,方坐下,就听到回廊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慕云欣喜地站起身。 “向大哥。” 向斌一看到这抹纤细的身影,浮燥了几日的心瞬间定了下来,他终于明白那莫名的情绪缘于何处了,都是这个小小的人儿惹起他从未有过的牵挂。“慕云。”握在大手里的手冷得没有常人的温度,再细看他清秀的面容,“你怎么瘦成这样?” “还好吧,只病了几日。”摸摸面容,不着痕迹地淡淡扯开话题,“我给向大哥做了几件衣衫,托人打听了尺寸,应是能穿的。” “我对什么衣衫没有兴趣,告诉我,是几日,还是十几日。”向斌冷凝而又气恼的语调让人不敢抗拒,一边的向贵和青言都吓蒙了。 只柳慕云还能轻笑如风,“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里么!”说话间,突然一阵头晕袭来,想必这一路颠簸,再加上体虚吧,想撑着,却还是徐徐倒向青言。 “见鬼。”一双大手及时捞住了他,厚厚的冬衣也遮不住身体的单薄,很少有十六七岁的男孩会瘦成这个样子。向斌怒容满面喝斥着青言:“你们这些下人做什么去了,他到底怎么了。” 青言手中包袱都吓掉地上了,结结巴巴地回道:“病了近十几日,刚起床两三日,身子虚得很,饭也不吃,便嚷着来见你。” 虽然心里很是感动,但却不愿看到这样子的慕云。“你们下人就这样由他吗?” 柳慕云气喘喘地稳住身躯,强调道:“哪有那样子久,只几日。” 向斌怒视着柳慕云,目光里有不舍有生气,“你给我闭嘴。”他忽地抱起柳慕云,大步向外走去,青言想跟上去,却被他一个眼神吓得停下,“向贵,去,煮一碗肉粥,做些小点和清淡的小菜送到书房。至于你,即然不能好好照应你家公子,那就让我来吧。” “我,我。。。。。。”青言泪在眼中转着,有无限的委屈却又不敢说,明明是公子他自已不听话,怎会是我的错呢? “不要担心,王爷会照顾好柳公子。我第一次看到王爷这样重视一个人,你随我到园子里一边散散步,一边等吧!”向全不知何时来到青言的身后,温声安慰着。青言看到他,泪更是止不住,“我没有照顾不好公子,是公子装可怜样,我舍不得才来这里的,没想到,没想到。。。。。。” “我知道,我知道。”向全点着头,找出方巾递给哭得很没形象的人,哎,男人也可以这样哭吗,真是越看越像个女子。 柳慕云晕晕地依在向斌的怀里,搞不清方向,只看到树木、楼阁向后移着,“我可以走的,向大哥,这样子会被下人们笑话的。”再怎么讲,自已也是个男子样,被抱着像什么。只是抱的人怒气冲冲,只好识相地闭嘴,随他穿过长廊、画轩、小径、来到一座小楼前。拾级而上,只觉着他腾出一只手,推开了门,原来是书房,满室清雅。不是书就是画,还有几件看着就很贵重的兵器,和自已的书房风格很不同。 向斌轻柔地把他放下,转身从另一间房内取过一床被,铺在椅中,把他安置其中,缓缓地在他面前蹲下,一遍遍揉搓冰凉的十指。这一路的拥抱,他再识人不多,也已确认怀中的人是个如假包换的女子,也明白之前自已种种怪异的情绪不是异常。不能否认,这个“柳慕云公子”已经把自已多年平静自制的心湖搅乱了,虽然现在还很乱,理不清,但他却决定不想放过。心中还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急,她现在在他身边就可以了。怜爱地呵着冰冷的手,低低地问道:“慕云,怎么好你呢,从认识你到现在,为什么总让我不放心?” 柳慕云眼眶一红,感动地把头埋进他胸前,“我还好啦,大哥,只是冬日太长太难熬,我从小身子就弱,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 “改日我让御医给你瞧瞧。” “不麻烦了,大哥。这些年,我很累,妈妈身体不好,寻梦坊,寻梦阁的事,还有一些烦心的人,大哥,活着好苦,我就想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像这样依着,任日升月落,四季更换。”微微的呢喃,全然忘了该掩盖的性别,完全的小女孩子口吻,“大哥,你的肩很宽很暖,真想永远这样。”从十二岁到十六岁,一直做个家长,事事亲为,真的好累好累哦。 柳慕云的泪沾湿了向斌的衣襟,好羡慕那位郡主哦,永远可以拥有这样一个哥哥。 向斌加紧了手中的力道,心动如潮,哑声说:“那就永远不放。” 在他的肩上换了个舒适的位置,“怎么可以呢?向大哥要忙国家的事,又是家中长子,”轻言俏语,笑意盈盈,她不知此时的自已娇美得如夏花般绚丽,“会很忙很忙的,怎么行呢?”撒娇地摇摇头,狐帽歪了,几缕青丝滑了出来。 向斌暗暗叹息,是不是应感叹自已有很强的自控力,这样的“柳公子”太有杀伤力了,幸好这样的她也只有自已看到。 门开了,向贵送上餐盘,然后掩上门出去了。在向斌强硬的目光下,柳慕云只能尽力吃光了碗中的食物。肚子填饱,身子暖了几许。正是正午,阳光从窗格子里射进来,在室内交错成一道道光影。柳慕云觉得睡意一阵阵袭上来,有一句没一句懒懒地应着向斌的答话,她全然忘了自已来的初衷。 向斌看着她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窝心地笑了。轻轻地抱起她走进里间,为她宽去披风,为她盖上被。虽然很不适宜,但他却感到这本来就应该是如此,她是他的。 “慕云,穿男装很辛苦吧!”向斌低低地发问。 半梦半醒的柳慕云点点头,也不想隐瞒,“大哥,没有办法,女子出外办事很不方便,男装自由,习惯了。” “苦了你,慕云。”轻抚着柔嫩的脸颊,极自然地在她的腮边印上一吻,心中涌起浓浓的心痛。 “还好。”呢喃了几句,她沉沉睡去。向斌挂好衣衫,轻声在床边坐上,痴痴看着床上的人儿。睡梦中的她,恬美秀丽,一点也不设防,也没有忧郁,更不是只敏感的刺猬。 长长地深呼吸,他暗暗发誓,从此刻起,他穷其一生都不会再放开她了,她所有的责任从今日起就由他来担吧,她就做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吧,天真烂漫,快快乐乐。 她那样子无预期地走进他三十年一直无波无澜的心,害他失眠,害他无故牵挂,害他第一次想到要独占一份情,害他失去清冷自制,他不能不管,不能不问,他不想顺其自然,她小,那么就由他来吧。 小睡后的柳慕云倚在椅中,慵懒地端着茶碗,打量了一会看书的向斌,一会又转向门外,像自语又像倾诉:“向大哥,我喜欢太阳、颜色、画卷、丝线、布匹。夜晚也能使我激动不安。。。。。。睡觉前我总等着青言走后,悄悄打开房间的窗户,站在那里久久地望着天空和月影。每个夜晚,这是一天中让人激动、不同的时刻,我丝毫不感到奇怪,我已经习惯所有的动静。门外,家人的走动声、谈话声,远处,一点丝乐,一点风声,有时却又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但我仍会激动,长久以来的孤独、沉默、忍受让我变得敏感而又多虑。我的心像一根绷紧的弦,一碰它就就不停地颤抖,这几日这种情况变得越发严重,总害怕有什么事发生,却又担心什么事都不发生,日子如死水般,哎。” 向斌微笑地看着她,心中满满的充实感,所谓的天伦之乐原来并不全是指儿女成群,而包含有个可人又聪慧的伴侣一路同行。今日他是真的体会到了。 “以后不管有无事情发生,都不要放在心上,相信大哥,虽然没有能力为你摘下月亮和星星,但在这个世上,给你一份宁静和平和还是足足有余的。”柔声安慰着她,换来她愉快的笑声。 “知道啦,我柳慕云现在有个强有力的靠山,从此能在街上横行霸道了。” 向斌哈哈大笑,她作威作福,不知会是何样。 “慕云,如果没有寻梦坊,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柳慕云低头沉思了几许,“如果没有寻梦坊,如果母亲身体安好,我想我可能想出去走走吧!江南真的是个好地方,不像京城这般干燥和寒冷,那边气候湿润,美食众多,而且女子都很美,坐在乌篷船里,沿着河岸看人家打鱼,听鱼家小女唱歌,两岸山景随水往向移动,大哥,你会觉得时光是停止的,呵,好想再去看看。”想起江南那些岁月了,小脸上扬起无限神往。 向斌温柔地抚抚她的头发,“慕云去过江南?” “嗯,陪母亲去看病,在江南呆过两年。” “慕云好孝顺哦!” 她脸微微一红,“做人子女应该的,向大哥待妹妹都那般爱护,想来对高堂就更是孝敬有加了。对啦,向大哥,你们‘京城四少’都成家了吧!”佯装不经意地提起,眼前飘过一张异邦的绝艳娇容。 “都没有呢,呵呵,为何问起这个?”向斌端详着这张让他迷恋的脸,想看出她有些什么小心思。 “大哥,忘了我是做喜服的吗,我问这些问题是自然的事呀,你们四位个个都优秀得让人妒忌,一定会有很多人家想攀上你们的。我有时在寻梦坊就常听那些总管和夫人们提起你们名字,总说有谁家托人保媒什么的。大哥,你是不是一定要寻个公主什么的?” 她是在试探他吗?向斌心中一喜,“要是只为寻个公主,那我早就成婚了。我只是想要个心仪的女子,自已喜欢就行了。” “哦!”听他的口气,好像要求并不高,那为何到现在都没找着呢。不好意思多问,偷眼看那张俊秀而又时时荡满微笑的脸,真是不明白,还有那个齐大公子呢,两年前就美人在怀,不是早就应成婚了吗?算了,那些都已与自已无关,十年的婚约在前几天已到期,从此,他与她再无干系了。 向斌看着她一会皱眉,一会又摇头,一会又自语,似乎被什么困惑住,不禁笑了,什么神秘的寻梦坊主,私下里还不是小女子一个。看看窗外冬阳西斜,不敢再留她,到了晚上寒气更浓,冻坏了刚病愈的人可不件好玩的事。 “慕云,天要晚了,向大哥送你回府可好?”想顺道去看看柳园,以便日后想念时就去看望。 “天,这么晚啦,青言一定等急了。不要送了,我自已有轿,今天打扰大哥一整天,让你折子都没看成。”她很有罪恶感地看着桌子那堆折子,哎,害向大哥要熬夜啦! 再次把纤细的身子拥进怀中,很想不放她走,但不能,为了她的清誉为了日后的长长久久,要忍的,“大哥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误什么事的。你来,大哥心里欢喜着呢,日后一定要常来,如大哥不在府中,也要等。回去后,多吃饭,不要任性,少出门,有什么事要及时让家人过来知会我。” “嗯!”拼命地点头,偷笑哦,她居然真的有了位兄长哎!开心的狠狠地抱下他,以确真实感。被抱的人一脸僵硬的痛苦,她,她真的不知男女有别吗? 花厅里的青言从正午盼到落日,才看到那位“柳公子”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谈害自已和那位“恶仆”一起呆了一天,还害自已落了个不会照顾主人的坏名声,而那位主人却好像还不错,没有晕倒,没有冷得直抖。青言碍着王爷的面,什么都不能讲。 主仆二人礼貌地告辞,从轿帘后看不到王府,青言转过身,“小姐!” 柳慕云很纳闷,只有她生气时,才会在外喊她“小姐”,“怎么了,青言?” “你可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么能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单独呆一整天呢?” “那不是陌生男子,是向大哥!”理直气壮,干吗小题大作。 “他是夫人生的吗?” “青言,你乱讲什么,是义兄又怎么了,我视他是兄长就行了。”心虚地不敢讲出他已看出她是女子的事,那样青言估计会抓狂。 “这种事以后绝不能再发生,不管怎样,都要坚持让我呆在你身边。”小姐十二岁时,夫人就失去神智,虽然有的事情教得很好,但女孩子家长大后应注意的,念着小姐小,夫人都没能教过,再加上为了寻梦坊,小姐也常和男人打交道,但那都是有很多人在场呀,不是今日,她居然在她眼前消失了一天。青言又气又急,“小姐,你可要好好的,不然以后真的会坏了名声,嫁都嫁不出去。” 柳慕云愣了一下,随后闪过一丝苦笑,让青言看得心戚戚的。“知道了,青言,以后我会注意。其实没有这些事,我也一样嫁不出去。”自怜自惜地闭上眼,又想起那个冷酷的身影,喜欢他吗?不知,只是从小心里便装了他,习惯他呆在那儿,有一天却发现他逃了,从此心里就空落落的了,遗憾?不甘?都不是,只是不知所措罢了。 “小姐,对不起。”青言觉着失言,触到小姐心里的痛了,拥住小姐,想给她些力量,让她能够坚强点。“从前的事不要多想,有些人不值,小姐太小,什么都不算数的,日后,我的小姐一定会嫁得更好的。” 怕青言再自责,柳慕云挤出笑意,装作轻快,“嗯,那是自然。” 两人相视而笑,却是各有各的心思。 6,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卫大人,日后在御书房行走,本官的折子,请多费心啦!” “一定,一定!” “卫大人,何时有空请到舍下小酌?” “本官听说卫大人写得一手好字,下月是本官的寿辰,能否请卫大人赐两幅墨宝?” “卫大人年少得志,不知可曾婚聘?” 。。。。。。 一下早朝,卫识文就被吏部待郎等几位大臣团团围住,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他一再地作辑微笑,脸都僵硬了,仍不能脱身,他看看日头,已近晌午,不禁有些急了。 “各位大人,今日聚得这么齐呀!”向斌从朝阳殿一出来,就看到卫识文被困得焦头烂额,嘴角微倾,荡起一缕轻笑,闲闲地说。 众人一回头,看是向王爷,忙回身施礼问好。 “本王正要找状元公问些事呢,这么巧,在此遇着,卫大人,如没有别的事,就与本王边走边谈吧!”向斌装着没看到众大臣讨好的笑脸,拉过卫识文,踱步向宫外走去。众大人面面相觑,本想与状元公套些近乎,看来今日又泡汤了,唉! 卫识文边走边用袖拭去额头的汗,心存感激地看着向斌,这个王爷俊雅亲和,却又让人敬畏,朝中大臣都怯他三分,看他年纪与自已相仿,能有如此威望,真是令人敬佩。 “王爷,莫不是你刚刚为下官解围,下官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向斌扭头看他,淡淡一笑,“这些人如蝇虫般,闻得了中意的味,便纷纷飞扑过来,你大可不必理会。在朝为官,要的是尽心尽责,而不是结交朋党。你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才会不适应。” 卫识文连连点头,“王爷说的是,下官苦读十年,不图光宗耀祖,只意青史留名。” “志向不错!你孤身在京,日后可以与王府坐坐。我有二位好友,一位是京城首富之子齐颐飞,一位是冷丞相的公子冷如天,他二人也都是潇洒倜傥之人,喜爱结交风流雅士,你会喜欢他们的。” 卫识文一听,心中不由一喜,所谓英雄惜英雄,向王爷如此轩昂超群,他的朋友自然不凡。“多谢王爷关心,日后请王爷引见,下官一定要与两位公子认识认识。” “既然准备了做朋友,那就不必如此客气。三人中,我年长,他们称我为兄,你也同他们吧,识文,可好?”向斌拍拍卫识文,真诚地说。 卫识文心内一暖,看着向斌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弟今日要在十里亭为朋友送行,不然今日到是个好机会。” “不急的,是那帮没有高中的举子?” “正是,也是向兄你在容贤居见过的。”提起容贤居,卫识文的心就微微抽痛。他一向自负,以天下才子之首自居,没想到那日竟让一个小女子折服,心自然被那抹倩影所系,想着如能金榜题名,定要寻遍京城,求得佳偶,与她对酒当歌,促膝吟诗。金殿庆功宴上,他的心没有半分欣喜,强颜欢笑地撑到最后,只因那抹倩影侧坐在龙座上,与他天河相隔。她没了初识时的聪慧与生气,只象是个人偶,规规矩矩地端坐行礼。那天还是皇上迎娶新妇之日,她还要祝福。卫识文心中涌上了强烈的不平和不舍,更多却是深深的无力感。他一颗火热的火就在那天碎了。 “哦,想起来了。嗯,那你快去吧,不要让朋友久等。”向斌催促道。卫识文点下头,收拾心情,拱手道别。 向斌含笑看着卫识文远去的身影,这人身上有一缕清高之气,还是性情之人,重义气,真是难得!他的出现,应是朝庭之福,只那眉宇间为何锁着一丝忧郁呢?金榜题名,皇上重用,这些都抵不上他心中的愁吗?真有些怪了!向斌摇摇头,看到侍卫向全在宫外张望着,他也该回府了。 秋风劲吹,树木萧瑟,河水瘦缩。郊外,十里亭边,几近干涸的溪流,从乱石间穿过,岸边一两棵无主残菊清音如故。官道上的松树还有些绿,只那绿似被抽去了水份,没有一丝生气,一阵风过来,“沙沙”的落下一层松针。 “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令我白头。胡地多飙风,树木何悠悠。离家日趋缓。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梅清音拢拢肩上的风褛,看着十里亭上正在饮酒践行的人,不自禁地轻轻吟道。 “音儿,你也学古人悲秋了吗?”梅太傅一身儒雅的长衫,相扶着夫人,立在一边,看着女儿幽思的面容,问道。 “父亲,女儿年少,没见过多少人间愁苦,对于草木凋零,也涌不上触景之情。只此刻,满目秋色,行人依依惜别此景,不免有些感慨。” “唉,这深秋的天,你硬要到这十里亭外走走,徒增烦忧。”梅夫人爱怜地看看女儿,有些不舍。好不容易回府几日,居然不肯呆在府内,嚷着要出去转转,说哪怕吹吹风也好。 梅清音秀眉一展,依到娘亲怀中,娇声说:“娘,你不懂,这郊外的秋色才是真正的秋,不象宫中此时,还花红柳绿,如春一般。孩儿在那里呆久了,有时都不知季节的变化,人傻傻的,凡事都要梅珍提醒。你看,这风,苍劲多骨,这日,微温却寒,此时,花就应残了,叶也该落了,一切该有本来的序然,宁可悲着惜着,心中却清清的,明明的。” 梅太傅与夫人对视一眼,摇头无语。 梅清音乖巧地抱着梅夫人,笑道:“娘,你也在悲秋吗?” “娘是舍不得你呀,如当初。。。”梅夫人欲言又止,眼中一湿,两滴泪扑扑地顺着腮就落了下来。梅太傅也情动地转过身,风把长衫吹得鼓鼓的。 “当初入宫吗?娘,其实宫中虽然规矩大,但皇上对孩儿从无要求,处处护着。想想呀,我一说想家,他便让我回府了不是。”梅清音轻轻地为娘拭去腮边的泪,轻声安慰道。 梅夫人泪仍止不住,宫深似海,女儿那单纯的性子哪里应对得了宫中的大大小小。真不懂那皇上怎会莫名其妙的看中音儿,还点为皇后,刚接旨意的那些天,真象是恶梦般,她抱着女儿,夜夜哭泣,反到是音儿转身过来安慰她。 “娘,不能再哭了,你看人家送行的人都回头了。等会经过这里看到你这样,会很丑的。”梅清音佻皮地摇着梅夫人的手,说道。 梅夫人破涕而笑,轻打了她手一下,拭净眼角的泪。官道上,确有几人正骑马过来,长衫飘飘,看来象是读书人。 梅太傅拥着妻女向道边近了几步,唯恐马吓着了她们。骑马的人并没有加速,只悠悠地让马踱着步。相遇时,梅清音不经意地抬眼看了一下,马上其中一人也刚巧转身过来,看到她,那人脸色一变,急急下马,正欲下跪,她忙使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点了点头,一脸又是意外又是激动地看着她。 “音儿?”梅太傅看向梅清音,不解此人为何下马盯着她。 “爹爹,这位是卫公子,我在京城里见过,学问很是了得,不输爹爹当年哦!”梅清音笑着介绍道。 那人正是刚刚送别友人的卫识文,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在郊外看到皇后娘娘。第一次见她,她是个机灵聪颖的女子,第二次,她是个不开心的皇后,这一次,她象个被娇宠的小姑娘,俏皮活泼。看她没有点破身份的意思,他顺着她的话,上前施礼。 “见过老先生!小生卫识文,有幸曾与贵千金谈诗论文。” “有此事吗?音儿。”梅太傅一脸趣味地问。 “嗯,有次萧大哥带我去容贤居喝茶,刚好遇到卫公子。”梅清音轻描淡写地说道,瞅瞅卫识文身边还有别人,无意提太多。 梅太傅最喜有才学的人,见眼前公子风度翩翩,谈吐不凡,能被女儿赞赏的人不多,想来必定才华惊世,不由心仪。“卫公子,都读过哪些书呀!” 卫识文毕恭毕敬地说:“诸子百家都曾读过,只是浅读,体会不深。诗词歌赋,很长时间内,用心尽力,但那是宜情之学,只能作闲情逸致。小生想为民做事,后就对于史记、文编多多涉猎。” 梅太傅抚着胡须,点点头:“年轻人,很有志向。读史可以明志,今人的文,可多读读欧阳修与王安石几位先生的书,他们几位的文章气势宏大,曲折多姿,融会古今,无论叙事还是议论,都有独特的风格。” “爹,谈学问要到雅居去,而不是在这风尘满天的官道上。”梅清音笑着对父亲说。 “哦,对,对。”梅太傅醒过神来,抱谦地笑着说:“妨碍卫公子的行程了,公子请先行吧,我们全家还要在这吹吹风,对不对,音儿?” 卫识文深深地看了梅清音一眼,掩饰不住心中的倾慕之意,难得上天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如此接近她,他怎舍离去。 “小生并无急事,刚送完好友,心中有点依依别情,遇到先生和小姐,相谈几句,别情不禁淡去。莫嫌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梅清音欢喜地笑了,“公子真是好记性。” 卫识文激动地说:“小姐的每一句诗,小生都记得。” “要是知道这样,当时应送你一本诗集,那样我也可以闻名天下了。”梅清音开玩笑地说。没有了宫中的压束,在爹娘面前,她象个孩子般的率真。 “小姐有诗集吗?”卫识文当真了。 梅太傅和梅夫人相对一笑,梅太傅说:“音儿虽博览群书,但性子极懒,从来不肯写一言半句,偶尔对诗,也只是信口就来。她总说先人的文章华美绝伦,她就不要画蛇添足了。” 卫识文一听此言,也不禁脸露笑意,只见梅清音一脸绯红地对着父亲撒娇,那清秀的容颜、可人的神情让他的眼再也无法移开。一行人边走边谈,夜黑时分,才分手道别。卫识文站在原地,看着夜色把她的身影完完全全遮住,长叹一口气,这样的女子,他怎能忘记? 7,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秋月高悬,坐在屋子中,不点灯,便看到月光从窗中柔柔地穿进来,斑斑驳驳洒了一地,如画一般。萧钧不是个很风花雪月之人,今夜,却枯坐在御房内,盯着窗外的冷月,享受一室的清静。 刘公公咽了咽口水,低声问:“皇上,要奴才点灯吗?” 萧钧在夜色中摇摇头,“刘公公,皇后走了几日啦?” “今日是第八日。”这个问题,皇上一日问三次,他想都不想就能答出。 “哦,怎么才八日呀,朕觉着都有几月了。”他从不知离别是这么的难受,时光一下子象拉长了许多,早朝时看着日头,盼望它早早落下,下了早朝,才正午,看折,接待大臣,许久,才是傍晚,后面又是长夜,唉! “要不,奴才今晚去把娘娘接回来。”刘公公是萧钧从小就跟在身边的太监,皇上那一点心思他一看就知。皇家人的感情来得不容易,虚情假意很多,难得真心喜欢一个女子,他为皇上高兴。 萧钧又摇头,“朕许了她十日,不想食言。皇后年幼,宫中的生活对她太过严苛,让她开开心心在梅府呆两天吧!” “哎!”刘公公感动得都想流泪了,不知皇后可也象皇上这般思念着他? “你让御厨做点粥过来,朕一会想喝。” 刘公公应了声,掩上门出去了。 萧钧独坐在黑夜中,幽幽出神。今夜,无意去任何一位妃嫔处,皇后不在,他的心就象散了般,找不到点了。 窗“哐”一声响了一下,他站起身,看看风是不是大了,没等走近,就瞧见月光下,一个黑影倏地钻进了房内。 他刚想呼喝,就觉得腰腹上重重中了一下,他不由地半边身子都麻了。幸好他自幼学过武,旋即握紧拳头,架住黑影攻过来的一掌,还没转身,背后一道拳风砸来,他侧身让过,底下也顺着那人的拳路踢过去,只听得闷哼一声,那人倒退几步,撞向书案,匡当几声巨响,笔墨纸砚落了一地。那人看窗外有人闻声过来,他一跃而起,腾空劈下一掌,正中萧钧的胸前。萧钧踉跄退开,手捧著胸前,一口血喷涌而出。脚步声越来越近,黑影一看形势不对,低声说道:“算你命大,下次你就不会这么幸运了。”说完,跳出窗外。萧钧转过身来一步一步朝门边走运河,明明离得很近的门,却花了他将近五倍的时间,好不容易挨到门口,眼前一黑,跌在推门进来的刘公公身上。 “谁?是谁,皇上,皇上!”刘公公惊恐地大叫。 “不,不要声张,快叫回,回,皇后!”萧钧抓住刘公公的手,努力说完,便两手一松,晕死过去。 刘公公没见过这形势,双腿抖得无法挪动,颤抖着点上烛火,只见室内纸飞墨倒,皇上满身是血,他“啪”一声坐在地上,对着跟进来的宫人叫道:“来人啦!快传御医。” 宫女一脸苍白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慌张地转身就跑,不一会,皇宫中烛火通明,人声喧哗,陷进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 梅清音听到外面更夫敲过三更,方合上书,刚刚躺下。只听房门轻叩一声,梅珍轻轻地走到床前,紧张地喊道:“小姐,快起床,刘公公来了。” 梅清音慌忙坐起,穿上衣衫。厅中,梅太傅夫妇也起来了,坐在一边,刘公公满脸苍白,慌乱无主地在走来走去,看到梅清音,不禁嘴角一撇,两行泪就下来了,“皇后,你快随奴才回宫吧。” 梅清音看他那样,便知宫中一定出大事了,也不多问,镇定地对父母说:“爹爹,娘亲,孩儿因事先辞别二老,他日再回府尽孝。” 梅太傅夫妇不敢多问,点点头,担忧地看着女儿穿上皇后的锦袍,登上马车。“音儿,要珍重!”能说的只有这些了。 梅清音尽量含笑回首,此别后,不知可有机会再回梅府,她不敢确定。 马车里,梅清音看着还在掉泪的刘公公,谦和地问:“公公,宫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公公惊惧地看着皇后,哭道:“皇上,皇上他遇刺了。” “什么?”梅清音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皇上现在怎样?” “满身是血,人事不知,御医正在诊治。”刘公公说到这,已是泣不成声。 梅清音努力保持着镇定:“刺客抓住没有?向王爷知道吗?冷丞相呢?” “皇上一人呆在御书房,老奴去御厨办事,回来就见着皇上倒在血泊里,他说要皇后,然后就晕了。” 梅清音小脸一下雪白,指尖不由地抖个不停。“宫中还没传开吗?” “宫中没有传开,皇上不让声张。” “嗯,回宫后,你立刻悄悄去请向王爷和冷丞相,就说是我请的。还有,把皇上移到我宫中,就说我身体微恙,让御医过来。” 刘公公频频点头,皇后回来了,他的心就不会那么慌了。 深秋快入冬的清晨,梅清音在冷冷的空气中走进睡房,看着床上紧闭双目的皇上,两眼一红。这是那个威严、不拘言笑的皇上吗?苍白如纸,虚弱不堪一击。只八日不见,他怎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欢迎她回宫呢?她轻轻地搂住他的腰,把自已整个身体都嵌进他宽敞的怀里,想听听他有没有心跳。太医说皇上是中了刺客的铁纱掌,只是慌乱中,刺客所施的力度不够,再加上皇上习武,内力深厚,只是受了点内伤,并没有大碍,三四日后自然会醒来,但还要卧床静养一月。皇上的心跳序然有力,她放心地叹了口气。 “娘娘,向王爷,冷丞相和卫大人都来了。”梅珍看着皇后伏在皇上身上,脸儿一红,轻轻说。 梅清音起身用布巾又擦拭了一下萧钧的脸,方才出来。 中宫正厅中,冷丞相一脸焦急地坐着,向斌眉头紧锁,一脸自责,卫识文则是不知所措地看看向斌,看看冷丞相。 “本宫见过王爷,丞相和大人。”梅清音端庄地走了进来,向三人行礼。三人还礼,分坐两边。 “皇上他怎样?”冷丞相急切地问。 “皇上他已脱离了危险。丞相,这一个月朝中还请你多费心,皇上的龙体是经不住再有什么事端。”梅清音恳切地说。 “皇后娘娘,你请放心,老臣一定不负你所望,就请皇上好好将养龙体!” 梅清音又转向向斌,郑重地说:“王弟,皇上的心你最懂,军中、边境、京城内,几大城门,就请你操劳了。” 向斌点头,“皇嫂,臣弟失责了。前些日我与皇上还谈到了一些事,已有所防范,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所谓兵贵神速,胜就胜在不设防时,这刺客一定是熟知这宫中情形之人,不然怎会如入家门般自如。” 向斌看向梅清音冷静的双眸,说道:“臣弟知道。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皇嫂请把心款款放下。” 梅清音点头,看向一直低头不语的卫识文,轻声说:“卫大人,各部门的奏折,还烦请你细细留意,每日请送到我宫中,我有些事要请教卫大人。” “下官一定照办!”他不敢抬头,只怕眼睛会出卖了他的心思。几个时辰不见,她不再是娇柔的千金小姐,而是镇静智慧的皇后,老天怕他恋之不深吗?一再地让他看到她的出众,看到她的不同,而他却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 “那本宫就代皇上谢谢各位了。”梅清音大礼作辑,“这一阵,本宫让太医传本宫的身子不适,皇上关心,疏远朝政,会有些指责皇上留恋后宫的传闻,但总算有个交待,也就顾不得其他了。” “委屈皇后了。”冷丞相赞许地说道。皇后年岁不大,却深明大义,知轻重。 “本宫委屈一点没什么,只盼皇上早些好起来才是。”梅清音脸上浮过一丝愁云,这国中怎可一日无君呢? 卫识文悄悄地抬起头,怜惜地看着她绷紧的小脸,如果可以,他愿用命为她抹去一切烦忧。 梅清音看看天已放亮,起身说道:“马上要早朝了,各位大人请放心吧,本宫一定会照顾好皇上的。” 三人点头,告辞而出。 睡房内,梅珍正让宫女们把衣柜挪向一边,在床的近旁放下一张卧榻,铺上锦被。“皇后真的要睡这里吗?”宫女细声问。 “嗯!”梅珍又让宫女把些摆设用的茶几摆出去,这下,睡房中就宽敞了,进进出出不会碰到什么,自然不会发出什么声响。 收拾好,梅珍又把房内清洗一遍,点上宁神的香,轻轻退出。 厅外,太医院刚好送药过来,梅清音接过,让侍药的宫女退下,捧着一碗药走进睡房,在床侧坐下,慢慢地舀上一勺,放到萧钧嘴边,他仿佛有感应似的,张开了嘴咽了下去,又似乎嫌药苦,眉还拧着。 梅清音笑了,柔声说:“皇上,你可要快些好起来,还有很多事等你批阅呢。你还欠臣妾两日的归宁,不可食言,一定要还哦!我们把碗中的药吃完,臣妾就读故事给皇上听,象小时候在梅府一样,风吹进书亭,书页吹得啪啪响,你随意按住一页,让臣妾背,背对了,你就带臣妾去吃糖胡芦,背错了,就让臣妾唱歌给你听。不过,臣妾没有输过。皇上,想听臣妾唱歌吗?臣妾还会弹琴呢,你要是醒来,臣妾就唱歌弹琴给你听。” 说着,说着,一碗药已见底,细心地为他擦去嘴角的药渍,萧钧仍双目紧闭,只是忧眉悄悄地舒展了。 “娘娘,你待皇上真好!”刘公公不知何时悄悄进来,一直没有打扰梅清音的自说自话。想起刚才的戏语,她不由地脸红了。“让公公见笑了。” 刘公公摇头,他总算明白当初皇上为何死活要点梅府千金为后了。“娘娘,你性子真好。” “今日后宫中可有什么事吗?” “没有大事,只燕妃和赵妃听说皇上在这照应皇后娘娘不上朝,有些幽怨。张妃到太平,安心养胎呢。”说到张妃怀孕,刘公公真的奇了,这是皇上第一个孩子,却没见着皇上多问一句,虽然宫中也象喜事般,独皇上如外人似的。有点怪? 梅清音放下手中的碗,“这样也罢。她们怨就怨吧,皇上好了后再向她们解释,这几日就请公公拦阻些,不要打扰了皇上养伤。” “嗯,老奴懂的。娘娘,你的身子骨也要紧,不要累倒了。” “本宫没事的,谢谢刘公公,去忙吧!有事不管早和晚,都可以来找本宫的。”梅清音叮嘱道。 刘公公含着老泪出去了。宫中一时寂静了下来,梅清音看看仍在昏睡的皇上,拿起一本书,依在卧榻上,轻声地念着。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瞑,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皇上,世上真有此等清幽之处吗?如仙境般,如能游玩一番,真不虚度人生呀,唉!” 8,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有。。。。。。。许多声音。。。。。。在争执。。。。。还有谁在喋喋不休地问着什么。。。。。。 萧钧奇怪在他如此虚弱的时候,居然还有人敢如此讨厌,他曾经听到过这些人的声音,而且很气愤他们造成的烦扰。 他现在还听得到,可是。。。。。一切都远离了。。。。。。慢慢消逝了。。。。。。终于只剩下寂静。。。。。。寂静。。。。。。 他松了一口气,人声总算消失了,然后,一个他似乎也听过许多次的柔和声音说:“睡吧,皇上,你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又好多了,臣妾真开心。安心地睡吧,臣妾就在你身边。” 他想说他睡得太多了,可是费尽力气也睁不开眼睛,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睡吧,皇上!”那个声音温柔地说。“也许,你想喝点水。梅珍,倒点参汤过来。” 有一只手臂很小心地抬起他的头,让他从碗中喝一种有点苦涩的东西。 他不能确定那是什么----他没有力气去想很多。 有人紧紧拥着他,他的面颊抵住了一些绵软的东西,给他好奇特的舒服的感觉。清甜芬芳的花香弥漫着,一只凉凉的手在他的额上抚慰他,让他入睡,他知道,他正滑进一个遗忘一切的世界里。 萧钧正式恢复知觉的时候,发觉他不在自已的寝宫,这素净的帐幔和淡雅的装饰,应是皇后的睡房。他的枕边放着一册翻开的书,床前摆着一张卧榻,似乎有人夜间睡在上面。门外有两个声音。 “皇上怎么样了,太医?” 那是皇后的声音,甜润中带着焦急。 “安稳多了,皇后。小臣刚让公公帮皇上擦拭过,而且还替他换了衣衫,胸前的掌印几乎消逝了,皇上恢复得很好。” “本宫刚刚睡着的时候,公公们过来的吗?” “是呀,皇后,你应该多多保重,不能整夜整夜地挨着。” “本宫还好,现在有许多比本宫身子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 “可你得为自已想想,皇后,宫中有些事情,别人是无法应付的,特别是皇上现在这个样子。” “本宫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没有法子。一会卫大人又要过来了。” “皇后你现在可以先去园子里转会,散散心,总闷在屋内,心情更会烦躁。” “好吧!太医。” 萧钧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他实在累得没有力气去弄清楚。他又沉沉睡去了。 中宫的花厅临时改成了议事房。因对外称皇后身子不适,梅清音不方便去御书房,便让卫识文日日把折子送过来,偶尔向王爷和冷丞相也过来坐坐。 五日过去了,皇上仍没有苏醒的迹象,梅清音面色苍白、惊惶万分,隔一个时辰便进去看看。第一次独自承担这么大的事情,她不免有些吃力。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当她支撑不住时,不由地把日日过来的卫识文当成了依靠。 卫识文每日过来告知朝中发生的任何事,陪她通读奏折,批阅奏折,看到她不自禁地烦闷时,会停下和她谈点诗词曲赋,悄悄转移她的思虑。当她涌起十六岁女子才有的娇柔时,他会失神地半天不发一言。 皇上轻轻动了一下身子,梅清音立刻从敞开的窗边的椅子里站了起来,走到床前。 轻坐到他身边,用过去几天来,他听习惯的柔和声音说:“皇上是要喝水吗?”她说话的态度,他想,就象是娘对着自已孩子说话一样。他想离她近一点,突然感觉胸前一阵疼痛。梅清音看到皇上皱起了眉头,忙拿过布巾温柔地拭着他的额头。然后又端起碗,一小匙一小匙地喂他一种粘稠的东西,那种淡淡的清香,又从她身上传来。在他吃完后,她细心地用清水为他擦净嘴角,尔后轻声地哼着一首民谣,拍着他入睡。 “皇上今日又好一些了,明天该能坐起和臣妾说话了吧!皇上,臣妾很多事都不懂,需要皇上的指点。”她说话的样子似乎是喃喃自语,一会儿侧着头,一会儿撇撇嘴。 天似乎有点黑了,她起身去外边让宫女点灯。窗户开着,外面树影簇簇,萧钧觉得抬起头,一定就会看到天空和星星了。她掌着灯走回床边,猛然看见他睁开眼睛开着她。她发出小小的喜悦的惊呼声。“皇上,你醒了,对吗?天啦!”她执起他的手,含泪说:“你看见臣妾了,是不是,皇上?” 卫识文今日来得有点晚,脸色有些沉重。梅清音体贴地让梅珍送上热茶和点心,请他用过后,才走进花厅。 烛光下,他看见她今日眉心的结展开了,嘴角还荡起几丝笑意。“皇后,你今日好象很开心。” 她大方地在书案前坐下,拿起一本折子,欢快地说:“今日皇上醒了,而且能坐起来吃点东西,只是还有点虚弱,太医逼着他多躺会。” 卫识文笑了,“这真的是件喜事。皇后,你肩上的担子以后就能卸下了,你该多享受点平静和快乐。”尔后,他又有点失望地说:“臣只怕以后也再难遇到皇后了。”他在朝中,她在深宫,没有任何理由见面,也再不会象现在这般面对面地吟诗诵赋,随意闲谈。 梅清音惊异地望着他,他斯文的面容上笼上一层淡淡的忧郁。她温柔地宽慰道:“会碰到的,卫大人,毕竟都在京城,又不比天涯海角。” 卫识文苦笑,如在天涯海角反到好,他终能寻到她的一天,而在京城,咫尺远胜天涯。“皇后,你在宫中习惯吗?”他大着胆子问。 “中宫比别处幽静,读读书弹弹琴,到也和梅府中差不多,只是规矩大些,想出去走走时,很难。”梅清音脸上现在年经及未经世事的纯真,卫识文不禁柔情满怀。“你在意皇上宠爱别的妃嫔吗?” 梅清音摇摇头,“不会,宫中本就应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当今皇上的妃嫔并不太多,我干吗在意呢?”对着他,她悄悄地放下了皇后的架子,不再“本宫,本宫”,而自称“我”,也许觉得他是个相谈知心的友人。 “可你如花的岁月,夜夜独坐一室清冷,孤单吗?”他心怜地追问。 梅清音小脸一愣,“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人,现在也无差别呀!再说我还有梅珍和宫女相伴,不会孤单。” 卫识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小心地问:“莫非你和皇上还没有。。。。。。。”他想说是不是没有圆房,但那样子问好象太不妥当。其实不必问的,她如此的纯真美好,象少女般的自然,怎可能已是人妇。皇后只是她一个身份罢了,她骨子里还是梅府的小千金。可明明皇上如此珍视她,难道真的只想要她的聪慧? “没有什么?”梅清音不解地问。 “没有和皇上谈起今日朝中的事吗?”他心乱地岔开话题。 梅清音心中一惊,“今日有什么大事吗?” 卫识文点点头,“今日边境送来加急公文,说蒙古国领兵十万侵犯我边关,镇守边关的将士奋力抵抗,才退下敌军。但我将士伤忘惨重,恐敌军再犯,特请求朝庭支缓。” “向王爷怎么说?”梅清音急忙问。 “王爷正在筹集粮草,午后到兵部查看将士情形,明后日就可派兵出发了。” “哦!”梅清音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就好。现在镇守边关的是哪位将军?” “燕宇大将军。” “莫不是长公主家的公子?”梅清音小脸上掠过一丝羞涩。 “你认识燕将军?”卫识文没想到久居深宫的皇后居然会认识远在边关的燕将军。 梅清音笑了,“儿时,有一天,梅珍说街上有异域的人卖艺,特别神奇,看的人很多,我想去看,娘亲怕我被路人碰伤,不让去。我便让梅珍悄悄带我从后院出去。卖艺是在一座桥的下面,人山人海,演的是二人钻火圈,我站在人群中看得痴痴的,后来,卖艺的人突然玩起一条长蛇,看的人吓得纷纷后退,我个子太小,不慎把我挤到了河中,梅珍拼命大叫,有位公子刚好路过,跳水救起了我,还把我带回他的家中换了干衣,问清我是谁后,他笑着带我又回到卖艺的地方,护着我看完所有的节目,才把我送回家。父亲后来告诉我,他是长公主的公子燕宇,我便记住了。没想到,他都做大将军了。” 忆起往事,梅清音脸上显出快乐的神情,双眸翦翦如水。卫识文微微吃味地问:“你日后再没见过他吗?” “是呀!”梅清音遗憾地说:“燕公子身手很是了得哦,看艺的人都赞他呢。后来到了宫中,我得知燕妃是他妹妹,几次想问,也没好意思开口,毕竟偷玩落水不算光采,对不对?”她调皮地冲他扬起头,一脸灿烂的笑容。卫识文也笑了,“你是把他当英雄了吧!” “嗯,我自小便对侠士、英雄特别崇拜,恨不得自已也拥有绝世的武功,驰骋沙场,为朋友两胁插刀,象英雄一般过把瘾。” “哈哈,你的壮志可真不小。”卫识文为她的豪语惹得开怀大笑,她羞红了脸,也跟着笑了。 “皇后,夜深了,卫大人该出宫了。”梅珍轻轻推开门,提醒道。 梅清音探身向外,果真,不知不觉,月已上中天了,她抱歉地看着卫识文,“卫大人,今日把你拖晚了,真有些对不住。” 他深深地看着她,意犹未尽地说:“不要这样说,难得和皇后畅谈,臣满心愉悦,未察觉时光如此之快,真是不能尽兴。” 梅清音笑了,“等皇上恢复后,边关的急情解决了,我奏请皇上,让他带我去容贤居,约上你和其他才子,我们几个再吟诗联对。” 卫识文悄悄叹息,皇后还是年幼,前日去容贤居,是为识真才,说起来是国事,而今要是游玩,于礼法不合,皇上怎能应允呢?看她期待的表情,不忍点破,笑着点头,“好啊,那臣就期待着了,皇后可要好好准备,输了可不能哭哦!” “哼,输的人是谁还不知呢?”梅清音说笑着送他出宫。月光下,看他衣袂飘飘,真一个翩翩佳公子,不由叹道:自古才子配佳人,朝中大臣们一定急于与卫大人联姻,不知哪位佳人有幸呢?等皇上好了后,一定要请皇上好好查查,不要娶了位寻常女子,辱没了卫大人满腹才学。 “皇后,回去好好休息,不要看书太晚。朝中有丞相和王爷,你不要担心的,今日皇上又好了点,你可以有个好眠。”卫识文回转身叮嘱道。 “多谢卫大人,我会记着的。你路上多多小心,明日见。” “明日见!”清音!卫识文在心中悄悄地呼道,看着她窈窕的身姿没过树影,方恋恋不舍地转身。 9,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皇上接连数日没有上朝,缘由是皇后不适,皇上无心过问国事。朝中大臣谈起此事,无不摇头叹息,唉,终是年少,儿女之情看得过重,这不是圣君所为啊!想当年,先皇如何如何。。。。。。。 就在大臣们忧心之时,却有一人悄露一脸得意之色。此人便是开国将军张槐。 张府今夜在后花园的暖阁中开了一桌酒席,菜式丰硕胜皇宫,张槐还让总管去杏花楼叫了几位姑娘作陪。 夜刚黑,张槐让总管屏退所有下人,只留总管一人在酒席间照应着。不一会,客人便来了,只三人,一位着黑衣的阴冷男子,一位是安庆王魏如成,另一位是很久没在京城露面的逍遥王---萧玮。 张槐恭敬地请萧玮上座,阴冷男子看见一边几位媚笑的女子,不悦地说:“滥脂俗粉,滚!” 几位女子看着他那张冷脸,笑僵在脸上,看向张槐。“总管,你先让姑娘们去别处坐坐,一会再过来吧!”张槐和声说道。 几位女子走后,阴冷男子脸色才稍稍放松,挨着萧玮坐了下来,张槐和魏如成分坐了两边。张槐亲自把盏,为众人满上酒后,端起手中的酒杯,对阴冷男子笑着说:“今日,先敬我们的功臣,老夫先饮为敬。”说完,一仰首喝干了杯中的酒,男子也不推让,起身也干了杯中的酒。 萧玮浅笑地点点头,说:“确是功臣呀!不然小王也不能安稳地呆在京中,小王也敬你一杯吧!” 男子忙摇手,“王爷,罗干怎能受王爷的敬酒?王爷对我有再造之恩,想我罗干在两广什么也不是,独王爷青睐于我,受我于门下,才有罗干的今日。唉,可惜那日情形不熟,没有取得那人性命,实在愧对王爷。” “不妨事,小王也不急于取他性命,惊他一下就行,这样戏才好看呢!”萧玮脸露狰狞的笑意。 张槐也笑着说:“对,对,好戏才刚开始,怎么能太快结束呢。” 一边的魏如成困惑地问:“那人是何人呀?” 三人一听,齐声大笑,“这安庆王真是的,那人就是那人啦,安庆王你只管畅快饮酒,别问太多,到时享你的福就是了。”张槐说。 魏如成也不追问,他们说得太复杂,他也理不清哪里是哪里。 “安庆王,你听说皇后身子不适吗?”萧玮和张槐交换了下眼色,问道。 魏如成一愣,眼前显出皇后谦和的笑意,不适吗?他摇摇头,“没有听说,皇上让我在家养病,外面什么事都不知,要不是张将军今日请我过府喝酒,我也出不来。” “啊,你看你这做臣子的不是吧,皇后身体不适,你就应去宫中看望看望。”萧玮阴笑着,看着魏如成。魏如成不禁一抖,问:“我去皇后宫中合适吗?”再笨,他也懂那些礼仪的。 “以长公主的名义呀!”长公主与萧玳同为先皇后为生,萧玮与萧钧遇见也只称长公主,不以皇姐相称。 “哦!”魏如成前几日被娘训斥,对远大前程一事淡了许多,不想再与萧玮他们混在一处,可又找不到理由拒绝。这萧玮瞒着皇上,偷偷回京,也不知躲在何处,与那个叫罗干的护卫形影不离,他一看到罗干阴冷的样就很害怕。 “看,看,这菜都凉了,吃呀,王爷!”张槐招呼道,又与萧玮吃了几杯。“王爷,住的地还合适吧!” “与王府是没法比,但小王这点委屈还是能受的,到是将军要谨慎些,不要太喜形于色。”萧玮冷冷地说。 张槐点头,“老夫明白,那人似乎还没有清醒,这几日都是几位大臣问事,蒙古最近举兵南下,朝中是慌作一团啊!” 萧玮一听,脸露喜色,“真是天助小王呀!将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我可不能错过呀!” 张槐举起杯,“王爷放心!”两人相视一眼,齐齐饮下。 魏如成在一边坐得无趣,吃了差不多,也不想听他们议事,早早便辞了回去,萧玮又叮嘱了几句。 他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回到王府,怕娘亲盘问,悄悄开了园后角门,不想,推开门,便看见娘亲独坐在园中一棵大树下,看着天长吁短叹。 “娘,怎不披件衣衫呢?”他有些心虚,凑近娘,拥着。 “成儿,娘在看天呢?” 魏如成抬起头,秋夜清冷,星星比往日显得更亮也更远,但看一眼便可以了,娘干吗一直看呢? “成儿,都说人死后,便会升天,变成一颗星缀在夜空,看着下面的亲人。娘在找哪一颗是你父亲,找到了,告知他,成儿长大了,会想事,能明辨是非,不要娘操心了。”玉宁公主幽幽地说。 “娘!”魏如成羞愧地低下了头,“你莫要说,孩儿不孝,一直让娘操心。” “成儿,有些事,娘不能帮你,需要你自已去好好想想,能做不能做,一定要细细掂量。” “这几日,孩儿也有些明白的。他们明日让我去宫中看皇后,说皇后身子不适,我不知是何意?” 玉宁公主扭过头,“是吗?那就去宫中一趟吧,家中有域外的燕窝,带上,兴许遇见皇上,你不是有话想与皇上说吗?” “啊?”魏如成不解地看着娘,随即低下了头,哭了,“孩儿真没用。” 玉宁公主叹了口气,搂着他的肩,说:“娘的成儿呢虽没有满腹才华,但他疼娘,他有些恶习,但不丧尽天良。娘真的很开心,成儿,娘不图你建功立业,只求你好好地,找个乖巧的媳妇,生几个孩子,娘就知足。” “娘!”魏如成扁着嘴,哭得象个孩子。前阵,被萧玮鼓动,以为自已真的有造天之才,没想到挪用灾款,不但被皇上训,还让娘气坏了身子,他们也无人出来帮他承担一点责任,他渐渐明白,他只是他们利用的一颗棋子,于是心也灰了。其实他也看得出,如萧玮做了皇上,还不如当今圣上呢?光看他身边的罗干,就知他有多狠。 “成儿,明日去宫中后,早早回府。见了皇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不会怪罪的,懂吗?” “嗯!”魏如成郑重地点点头。二人又看了会星星,方回房休息。 梅清音三更过后,才轻轻地回到睡房。她怕萧钧睡得不香,一直呆在外面看书,梅珍催了几次,她这才收书。 房中没有点灯,她摸索着靠近床边,欠身看看皇上是否睡好,不曾想正对一双幽深的眸子。 “皇上!”她小声地喊着,“要喝水吗?” 他摇摇头,费力地抬起手臂,指指床里,艰难地说:“你睡。” 梅清音摇头,“皇上,臣妾睡卧榻就行了。在床上会碰到你的伤口,放心,臣妾离你很近,你一动臣妾就醒了。” 萧钧又摇头,固执地指向床里。 梅清音两颊泛起红晕,无奈地和衣上了床,小心地越过他,躺在里侧,试着不乱动,怕碰到他的胸口。连日吃药,萧钧的身上有着浓浓的药味,她习惯了,为他拉好被角,秋凉袭人,要是再冻着了可不好。 萧钧推开她掖被角的手,拂开一面,用力说:“进来!” “啊?”梅清音不敢了,睡在同一被下,她怎能保证不碰到他,那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伤口怎么办?可皇上又很执著,可能是怕她冻了。她想了想,说:“皇上,臣妾把卧榻上的被拿过来睡在里侧,这样,你便可以看到臣妾,如果睡不着,那臣妾就讲话给你听,你不要回的,好吗?” 黑夜里,萧钧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梅清音抱过卧榻上的被,小心地躺下。床够大,但如果身边躺着个病人,那就有些拘束了。 梅清音尽量把呼吸放平,她悄悄注视着一边的皇上,他两眼晶亮,一点睡意都没有。 虽已年满十六,但入宫过早,梅清音又读书成痴,对男女之情尚未知觉,诗词读得不少,也知这世上存在着美妙的情意,但自以年幼,从不往身上对应。这几日,近日服侍皇上,她也只作一个皇后应尽的职责,从不乱想。现在,与皇上同卧一张床,她觉着不自然,稍有些羞涩罢了。 “皇上,臣妾有时很矛盾,希望皇上早点醒来,可又怕皇上早些醒来。皇上醒来,说明皇上身子好转啦,可国事繁重,皇上便要忙于国事,那样会累坏龙体。要是不醒过来,臣妾又害怕,这一国怎能一日无主,臣妾终是女流,撑不了几日。每日想着百姓的生计呀,庄稼的收成啊,商人的利益,大臣们之间的纷争什么的,臣妾就一个头两个大,想想皇上真的不容易。” 萧钧的笑意更明了。 “幸好还有几位大臣助着臣妾,不然,这国中的状况真的不乐观。皇上,你记得当初大婚前,你去看臣妾吗?你说要臣妾帮帮你,臣妾以为那种帮只是看折那么简单,没想到,这皇后也不好做。皇上,你会不会看错人了,臣妾没那么厉害。要不,我们换个皇后吧,我还回我的梅府?” “不许!”萧钧皱眉,忍痛叫出了声,他低吼道:“朕就是死了,也要拉着你的手。今生,你想都别想换后一事。”几句话,他说得气喘吁吁,一双眼象要把她吃下去般。 梅清音慌忙宽慰道:“皇上不后悔就行,臣妾再无能,也尽力不丢你的脸,好吧?”她当他是孩子似的哄着。 萧钧闭上眼,让呼吸平缓,心情也安宁了点。他忽地又拂开了被角,伸出手臂,喊道:“过来!” 梅清音叹叹气,掀开被角,钻进了他的被中。终于,他抱到她了,小小的身子,清花的香气,他的皇后。 “皇上,臣妾没碰着你吧?”梅清音担忧地问,小心地在他怀中找了个合适的位置。 “我累了,音儿,一起睡吧!”他放松地把头转向她的颈间,微笑地合上双眼。 他唤她音儿了?梅清音愣了一下,可能听错了。这一天忙得很,她也累了,轻轻打了个呵欠,依着皇上,睡熟了。 10,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数桂叶香 当第一道晨光射入屋内时,萧钧缓缓张开眼睛,他先瞪着帐幔的上方好一会儿,好现几日来占据他全身的的炽热和沉重已经消失不见,有着前所未有的松弛感。他低下头,看到梅清音整个人和衣趴在他怀中沉沉睡着,脸上还浮现出少女特有的娇憨。他试着小心地抽出身子,半坐起来,相当吃力,但他咬着牙整个人坐起时,已气喘吁吁。 随着他坐起的动作,被单悄悄地滑落,他闭了闭眼,轻柔地为身边的人儿掖好被角。一夜过后,她发髻已松开,发丝纷乱地散在枕边,清秀的容颜放松了下来,不知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倾起,发出一声嘤咛。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正缓缓从他心湖泛起。他记得刚睡下时,她一直拘谨地用臂隔着距离,怕碰到他的伤口,睡熟后,她不知不觉移了过来,偎他紧紧的,在他怀中舒适地找了个位置,便恬然入梦。 自小到大,他对这个世界一直是惊惧的,每天从醒来就处于备战状态,总怕不留神就跌入了陷阱中,他没有奢望过谁真心地关心他。宫女和太监们对他好,那是因为他的身份,王妃和大臣们对他的存在都是不屑的,有他无他都无足轻重,直到他莫名地登上皇位,他们才堆起一脸讨好的笑容。这些笑容的背后其实是一颗颗冰冷的心,他看都不想看。现在太多的人对他好,对他忠心,那是因为他是当今皇上,而不是萧钧,只有在她的眼中,他是皇上也好,是萧钧也好,她都用她瘦弱的肩为他扛起一份责任,从心底里真心地关心着他。于是,从一开始,他这样一个高大的男子就不知不觉依她很深。 他伸出手,温柔地想触摸她。。。。。。。 “皇上!”刘公公走进睡房,看到皇上半坐在床上,皇后酣睡在他的身侧,不禁睁大眼睛,想说什么早已忘得光光。自皇上成人以来,他从没在早晨见到过皇上的身边有过哪位娘娘,以前皇上移驾张妃和燕妃她们几位娘娘处,半夜就回自已的寝宫,没有留过全宿。而今日,皇上的身边居然躺着皇后,他怎能不惊异。哦,这是在皇后的宫中,可皇后不是一直睡在卧榻上的吗,今儿这到底是什么呀? 萧钧看着刘公公回不过神来的样子,不禁有些想笑,他轻轻地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摆摆手让他先出去。刘公公一脸讶异地点点头,正欲退去,不曾想撞到了正捧着水盘进来的梅珍。梅珍没提防前面有人,手一歪,盘“咣叽”一声掉到了地上,两人不由地都惊呼出声。 梅清音被响声惊得醒了过来,她睡意朦胧地眨眨眼睛,第一眼见到的是萧钧冒出青髭的下巴,然后她还抱着。。。。。。他的身子。 她一惊,不禁坐直了身子,探手摸摸皇上的胸口,“皇上,你好些了吗?” 萧钧还没有回答,正在收拾残局的梅珍抬眼看到皇后坐在床上,蓬头垢面,衣衫皱乱,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丢下手中的事情,跑到床前,急急地叫道:“皇后,快下床。” 梅清音听话地伸手给她,不解地问:“怎么了?” “你看你象个村野愚妇,这个样子怎么能让皇上看到。”梅珍挫败地低声埋怨,拉着她避到床后的镜子前。这宫中哪位娘娘不是扮得象花似的在皇上面前招摇来招摇去,只她家的小姐啊,一脸刚醒的傻样,还敢在那问这问那的。 “哦!”梅清音这才看到镜中的自已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样子,不由羞得满脸通红。娘亲一直教导女儿家要干干净净见人,这是礼貌,也是自珍,她怎忘了呢?哎,丑样全给皇上看光了,她小脸不好意思地轻皱着。 “皇后,你有个很周到的侍女。”萧钧看着帐幔后正宽衣梳洗的梅清音,淡淡地说。 “是呀!梅珍是陪臣妾长大的姐姐。有她在,臣妾犯的错才不那么多。”梅清音一头长发如瀑布般流了下来,梅珍快手快脚地为她用香精清洗着,又急促地为她换下隔夜的衣衫,浑身不觉这一切被隔着帐幔的萧钧看得透透。 又不是未经人事的青涩男子,这几年,也纳了几位妃嫔,对于男女之情,早没了那份冲动,但今日皇后举手投足间的自然体态,一下就让萧钧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的皇后真的长大了。 终于她一身清爽地从床后走了出来,他深深地凝视着她,想出口让他拥之入怀,一想到房内还有两位,忙敛住心神。“刘公公,传朕的旨意,请向王爷和冷丞相入宫。还有,卫大人以后不必行走御书房了,封他为翰林大学士吧。”刘公公领了旨,出去了,梅珍则把房中收拾妥当,也走开了。 房中又只有他和她了,她移座到卧榻上,困惑地看着他:“为什么不让卫大人行走御书房呢?这几日来,臣妾一直承蒙卫大人相助,才能应对烦琐的国事。” “所以朕才重用他呀,把他留在御书房,岂不是太委屈他了。”萧钧眯着眼,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皇后在那位状元公面前,谈笑风生,如故友一般自如,她守得住分寸,而状元公的眼神却暴露得太多了,他可不是大度的人,他的皇后眼中只能有他。 “哦!”梅清音点点头,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她也就没往外处想。信手抄起桌上的布巾,为他擦拭着手,一会御厨房该送早膳了。 “皇后,等忙过手上的事,朕陪你回梅府住几日。” 他听到她的喃喃自语啦,梅清音脸红红地说:“皇上,皇宫是何等样重要地方,怎么能说出去就出去呢,要是别的妃嫔知道,皇上就更难做了,这不但会让人非议皇上,影响你的清名,也会使人诽臣妾不知礼数。皇上的好意,臣妾心领了,那只是臣妾一时的絮语,不必当真。”皇上莫名地被刺,她也感到危机四伏,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都如此,那梅府更别谈安全了,再说皇上病了这些日,积下多少国事,蒙古边境兵起,他康愈后,又该日夜操劳了。 “可是朕想宠你。”怜爱地抚上她娇嫩的面容,萧钧情不能自禁。 梅清音眼眸清澈,不好意思地握住他的手,“皇上如果真的想宠臣妾,痊愈后就去看看别的妃嫔们吧。这一阵,她们知道皇上一直住在臣妾宫中,略有微词,皇上可不能让臣妾难做人。” “这世上也只有你是这么的傻。”萧钧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其他娘娘费了心思想留他,而她却把他往外推。如果他继续不点明,那她不知要傻到何时,他是男人,脸皮厚些也没什么的。“皇后,到朕身边来。” 梅清音睁大两眼,满脸酡红地走过来,依着他坐下,还担忧地看看他的胸。“清音,我们成亲几年了?”萧钧压下嗓音,俯在她颈间如耳语般。 “三,三年了。”皇上这样亲密的行为,她有些不自在,心象面鼓,兀自敲个不停。 “清音,我们也该真正做夫妻了。” “啊?”她张开嘴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真的夫妻,成亲时,她听喜娘讲过应如何如何,可没想过成真,而今,皇上,他这样说,莫非。。。。莫非。。。。。皇上今日的眼神炽热得象能把她烤熔,她一下虚软无力,任由他揽紧。不知怎么开始的,他的吻如雨点般洒落在她的脸上,从她的脸颊滑到颈子,渐渐他无法满足,他捧起她的脸,用舌拨开她的唇,横冲直撞地进去,疯狂地吮吸。梅清音从未经历过这般光景,不由娇喘如丝,脸腮艳红,在他的怀中偎得更紧。 许久,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沙哑着嗓音,说:“清音,等我好了,我们就正式成亲,好吗?” “不好!”她嘴角含笑,害羞地摇摇头。 “什么?”他不敢置信地捏住她的肩,“哪里不好了?” 她如水秋波轻荡,柔柔地叹了一口气,“臣妾,不,是我自入宫以来,娘亲就说我的夫不是普通的夫,我必须要有一颗宽容大度的心,方能坦然地过日。如我象小家儿女般有一份炽烈火热的刚劲,那么我必会受挫。初入宫时,你怜我年幼,给了我几年自如的女儿家般的日子,不那么亲近,我的心可以平静如水,但今日,你说我们要真的成亲了,我必须把你当成夫,而不只是皇上。我,我有些不适应。我有一个梦想,我想象平常女子般和自已的夫君度一日,逛集市,吃小吃,买脂粉,看把艺,自然地相处,然后再成亲。你如能做到,我们便做真的夫妻,如很为难,那我们还象从前一般,好吗?” “在我的面前,你可以吃醋,可以任性,可以无理,我都依的,只要你愿做我的妻。”他窝心地把她贴在怀中,毫不排饰自已的眷恋,“巴不得现在就好了,我们换身便装,在京中过一日。清音,我没有亲人,只有你是最真的。” 梅清音心一暖,混沌的情怀一下清澈,她娇柔地环住他的腰,“我知道,我会永远陪着你,钧哥哥,不离不弃。” “音儿!”他一颤,复又吻上了娇嫩的红唇。 刘公公领着向王爷与冷丞相走进中宫,让二人在花厅候着,他进去通报,刚到门口,他不由地后退了几步。皇上与皇后今儿怎么成了一个人,整日粘在一处,让他这老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索性他不进了,不妨碍人家两口子,他站在门口大声说道:“皇上,向王爷与冷丞相已在花厅等候了。” “去园子里晒晒太阳,我和他们议会事,一会过来读书给我听。”萧钧吻了吻梅清音,松开手臂,深深望进她的眼。 梅清音乖巧地点点头,由他为她抚平衣裙,这才走出房内。 “好吧,让他们都进来吧!”萧钧的脸色一正,镇静地说道。现在,他该象个君王了。有些人,他已经仁慈义尽,不图他们回报,只求平安,而今,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就不能怪他了。既然上天让他挺了过来,有些事就做个了结吧。 冬天快到了,皇后的冬衣在御衣坊早就备好,前些日子忙,梅珍也没时间过去,今日皇上能坐起议事,她嘱咐了小宫女们几句,准备去御衣坊一趟。 刚出中宫门,就看见宫外的林子里有个人象棵树矗立着,一会儿进两步,一会儿又退两步,嘴中还哮唠个不停。梅珍心中纳闷,悄悄近前,居然是那位鬼头鬼脑的安庆王爷。 “喂!”梅珍恶作剧地大喊一声,魏如成吓得一激零,看到是皇后后面的小宫女,他不由地欣喜,“姐姐,出宫吗?” “谁是你姐姐?”梅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明明他大她许多。 “哦,那宫女妹妹,小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他胆怯地看着,小心地说。 “不要乱喊一气,安庆王爷,你到底有什么事跑到中宫来?” “娘亲让我送点燕窝给皇后补身子,麻烦你转交一下。”他把怀中抱着的包裹递给她。 “这些小事让家人跑一趟就可以了,哪里要王爷亲自出来,既然来了,就进去见见皇后吧!” “不,不,”魏如成抬眉偷看了一眼中宫大门,听说皇上在里面陪着皇后,一想到皇上,他的腿就象千斤重,一步也迈不上前。“皇后她好些了吗?” 梅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样,好笑地说:“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莫非你今日是假借送礼之名,实为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没有,没有,”魏如成急得双手直摇,“小王今日是真的奉娘亲之命过来的,不假,小王也是诚心的,只是小王还差点胆量。”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不可闻。他低下了头,忽然蹲在地上,竟然掉起泪来。 梅珍没看到大男人落泪,一时有些无措,只得陪着他蹲下,低声安慰道:“别哭呀,不进就不进,一会我帮你说一声就行了。你怎么象个孩子,耍起小性子来。” “我没有,只是一会娘亲问起,我又回答不上,她又要难过几日。可我不敢,我怕皇上,怕他怪我。” 梅珍不懂了,皇上凭什么怪罪他呀。“以前,别人总笑我是个草包,我就发誓一定要做出大事来吓死他们,没想着,我真的是个草包,还是个大草包。”魏如成哭得更凶了。 梅珍忍住笑意,有人这样讲自已的吧。“安庆王可不是草包,真正的草包只会当自已是天才,而说自已是草包的人才是大智慧的人,你没听人说过,大智若愚吗?” “真的?”魏如成抬起一双泪眼,憨态可掬地问。 “嗯!” 他不禁破涕为笑,“谢谢宫女姐姐。过几日,小王力量存得满满的,再来看皇后,今日先让小王回去,好好想想。” “好!”只要他不哭,梅珍觉着怎么都好,她可不想别的宫女看到她把安庆王惹得哭得象个孩子。 “那小王回去了。”今天宫女姐姐没那么凶,魏如成胆大地多看了几眼,她真的好俊。 “去吧!”梅珍堆起温柔的笑,不想再吓了他。 “那个,”他看看四周的小径,一模一样,刚刚他是从哪里走过来的呢?他沮丧地低下头,无助地说:“宫女姐姐,你可否送小王到皇宫门前,小王又有些不认得路了。” 唉,梅珍仰天长叹,他真的有自知之明,确实,他不是一个草包,而是一个大草包。“走吧,安庆王,梅珍送你到宫外。”她无奈地领路向前。 魏如成喜形于色地相跟着,哈,宫女姐姐上当了,他只是想多看她一会,她真是好心哦! 11,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京城最富盛名的“杏花楼”的歌伎班的姑娘们轻启樱唇,让有若黄莺般的歌声溢出,令在场的寻芳客无不陶醉其中。 在“杏花楼”里有一侧幽雅的小院是头牌花魁玉奴姑娘招待贵客的专用之处。这位玉奴姑娘听说来自江南商家,只因家境破落,才流落到烟花之所,她琴棋书画样样通晓,堪称得上是一介才女,而且花容月貌,性格温存,京城中多少达官贵人痴迷于她的石榴裙下,但玉奴姑娘不为所动,守身如玉,只愿与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名门公子来往,谈词唱赋,如此一来,花名远播。 不过向来清高冷傲的玉奴姑娘,今日却收起与往日客人们的疏离和矜持,满脸仰慕地看着面前正顾自喝酒的斯文男子。 “状元公,这柳三郎的蝶恋花你可喜欢?”她柔声问道。 卫识文不置可否,只是端起酒杯轻啜,听着院外的昵喃软语。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这正印了他的心声呀。“明日见,清音!”这话依稀还在耳边,可却无实现的机会,他做了个食言的小人。 他的冷淡,丝毫没有浇熄玉奴满腔的爱慕之情,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有谁能相信?天下第一才子卫识文竟然屈尊到“杏花楼”与她饮酒谈天,而且只点了她的名,对其他姑娘并不多看一眼。 他是如此的才华出众,年少英俊,风度翩翩,似乎对她有所青睐,这不正是她拼死守身如玉,在娼家忍气吞声这么多年来的苦等的人吗? 虽然此曲音色优美,歌声亦悦耳,但他恍若未闻,只痴痴地看她一眼,便又埋首于酒杯之中。 他到底在干什么呢?只为新交的好友冷如天一句“杏花楼”的玉奴姑娘号称天下第一才女,与你学问相当,他便不顾一切寻来了。思念折磨得他夜不能眠,他只是想过来看看这女子身上似乎有一些梅清音的影子。其实他明白,论才学,这女子根本无法与她相提并论,眉眼也没有她的清灵,神态也不如她的大气,他想要证明什么呢?是想借这烟花女来掩盖心中的无措吗?一想起那娇小的身影,他的心就无由地抽痛,仰首猛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可能还不知道,她挑起连他都不晓得的情感和渴望,不是说不想就可以不想,就像突然扎了根般,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他也终是个俗人,再也回不到那风流倜傥的从前了。 他是不能喜欢她的,她再年幼,也已是别人的了,那人还是当今皇上,想,都是不应该的,他比谁都懂,可就是不由自主。 他闭上了眼睛。 “你有深爱过别人吗?”他冷不防转头问出这个问题。 玉奴眨眨眼睛,“以前没有,也许现在开始了。” 他苦笑地摇摇头,“如果你深爱一个人,而那个人却是你不能爱的,你怎么办?” 老天,他到底喜欢上了谁,怪不得如此落泊,玉奴不禁涌上一丝苦涩,他原来并不是为她呀,“情这个东西,我也说不清楚。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情到深处无力自拨,一切都是不由自主,爱就爱了吧,不能爱,就远远看着,在心中默默爱。” 卫识文不禁对眼前的女子多看了几眼,能有如此见解,她亦非俗流。 “这世上佳人如云,你却只能拥有一人。但相谈甚欢者却是他人,那么就做个红颜知已,你会觉得也不坏。娇妻是娇妻的美,知已却是心境的相印,换个角度,卫大人,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站在一边,欣赏她的体态,谈笑之间的默契,会心的眼神,言语中的相知,有何不好呢?” 卫识文脸上的落莫不见了,眼眸亮得惊人,“玉奴姑娘,你真是女中君子,这番话语让识文如拨云见日。我怎么没有想过呢,一心只想着厮守到老,却又无力争取,只得自怜自怨。对,换个角度,也不枉相识一场。其实,好的友情一样可以长长久久。” 玉奴抿嘴一笑,“我日日呆在这烟花之地,虽受众人追捧,却也自知此处不是高洁之地,不免生些多少烦忧,但日子终要过下去,我便开解自已。在不洁的地方保持一颗干净的心,我与其他好人家的女子也差不到哪里去。” 卫识文心一动,深深地望着她美玉似的面容,“你是一朵与众不同,出污泥而染的莲。” “真的吗?”她颤抖地低下头,“你真这样看我吗?” “嗯!”卫识文重重点头,信手执起她柔软的纤手,“处所不重要,而是你的灵魂是否洁净,你做到了。” 一行清泪从她娇美的胭边流下,但她却绽开了一丝笑意,如花开般的美艳。卫识文不禁失神了。 初冬,霜淡风微,阳光明妍。守候皇后一月多的皇上终于又高高坐在金銮殿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询问了几句国事,又问了边境的战况,面无表情地下了几项决定,便宣布退朝了。大臣们议论纷纷,看皇上的情形,这一月余,似也没疏离国事呀。张槐随着众人走出殿门,一位小太监见了他,忙迎上前。 “张将军,今日皇上在张妃宫中设下酒宴,请将军和将军夫人一同参加。” “哦,何事宴请呢?” “娘娘怀上龙子,皇上心悦,前些日子,为皇后的身子所累,疏离了娘娘。现今有闲,特向娘娘道贺的。” “是吗!”张槐的脸上闪过一丝狞笑,“多谢公公了,老夫到时一定携夫人同往。” “不谢,将军慢走。”小太监回完话,转身走了。张槐皱起眉峰,快步走出宫门,打马疾驰而去。 “皇上,这一阵,真把臣妾想死了。”张妃贴着萧钧的胸膛,半撒娇半埋怨道。怀孕三个多月,害喜已过过去,她小腹明显地隆起,人也稍显富态,更添一份妇人的风韵。 皇上今日一散朝便直奔她这里,说是轻疏了她多日,今日要好好陪陪她,还让宫女收拾了花厅,晚上要恭贺她怀上龙胎。皇上从未对她如此珍重过,她有些狐疑,但仍表现出十分十的欢喜。 “皇上,你猜臣妾怀的是男还是女?”她慈爱地扶摸着小腹,娇声问。 “嗯。。。。。如果是女子,那便是朕的长公主,如是男子,朕一定要亲自培养他,然后朕要把皇朝的江山传给他。”皇上也不知道怎么了,她明明只是开个玩笑,他却讲得慎重其是。“真的吗?” “爱妃为何不信?这宫中只爱妃怀上龙胎,谁能与爱妃相争呢?朕的皇儿,朕怎会不偏心?” 话是这么说,张妃却没有半丝欣喜,她悄悄打了个冷战。她忽然觉得有些恐惧了,但一会她又摇摇头。她想太多了。 皇上没有察觉什么,捧着一本书,闲闲地看着。 天一擦黑,宴请的人都到了。张槐将军夫妇带着大包的补品,向斌只带了一张笑脸,皇后淡淡的,在一边不发一言。看到父母,张妃脸上露出几份真挚的热情,问寒问暖,说个不停。 萧钧先行坐定,其他人也纷纷入席。因是家宴,气氛随和,众人也不拘束。酒过三巡,萧钧让宫女带上花厅的门,所有侍候的人全部退出,说要再放松些。 门刚一带上,萧钧就站起身,眼眨都不眨地看着张妃。“为了助各位的酒兴,朕讲一个故事吧!” 张槐放下手中的筷子,抬眼看着他,有些讶异。向斌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张妃则有些坐卧不宁。 萧钧却看着梅清音,淡然地说:“你们都知朕的生母是个侍读的宫女,朕儿时并不娇贵,可以说过得有些艰难。朕登基以来,便发誓,不让自已的孩子受此待遇。朕想着,纳妃可以,但生孩子要等朕成熟些后,有能力保护他们,给与他们一切关怀时,再要。看这宫中有些冷清,宫女太监们相互传言,说朕无能,不象个真正的男子,几年了也不能让妃嫔们生育一子半女。朕听到了一些,只当耳边风,不去理会。此时,张妃受孕了,一瞬间,朕的污名立刻被洗涮得干干净净,朕怎能不心悦呢?” “皇上!”张妃颤然地站起身,脸有些苍白。 “可是,张妃,朕却不明白了,每次朕临幸你后,都让你喝下不受孕的药,你是如何怀上孕的呢?”萧钧闭上眼睛,忽地阴下脸,厉声问道。 “皇上,那不是补药吗?”张妃身子已抖索得站立不住,只得握住桌沿撑着。张槐夫妇的脸色也立刻灰如纸屑,忐忑不安地看着萧钧。 “哈哈!”萧钧仰天长笑,“那只不过是朕让太医随便说的。哪里有补药,朕孩子的生母还没有寻到,朕怎会轻易要孩子。” “你好阴险。”张妃失声跌坐到椅中,不再敢看他,汗布满了额角。 “阴险?哈哈,阴险的人只怕是你吧,在你心中,必是认为朕无能,于是与人苟合,怀上身孕,栽在朕头上,谁敢怀疑呢?朕也必须相信,对不对?而你就成了朕的大功臣。其实事情还并不这样简单,只怕还有别的意图吧!” 12,日高犹自凭朱栏,含颦不语恨春残 果然是宴无好宴啦!张槐夫妇慌得从椅中跪爬到萧钧面前,拼命地叩头,“皇上,请饶恕娘娘,看在她对皇上曾经的情意上,放过她吧!” “放过,张将军,你要朕怎么放?戴着一顶绿帽,由她生下杂种吗?” “不是,请让老臣把娘娘带回府内管教吧!” “哈哈,讲得真轻松,朕真想为你叫好,你竟然敢讲得出来,朕还没怪罪你教导无方,生下如此伤风败俗之女,做下这等见不得人的丑事。宫中的规矩是先皇立下的,朕也无权更改,这是殊九族的罪。”萧钧冷冷地一甩袍袖,转过身,不愿再看他们一眼。 向斌在一边依然一脸温和,毫无诧异之色。梅清音更似外人一般,不知神游到哪个境界了。 “皇上!”张妃哭花了一张脸,爬到萧钧面前,抓住他的袍角,求道:“皇上,我爹娘并不知情,一切都是臣妾的错,你放过他们吧,臣妾甘领所有的罪。” “哦,是吗?看不出你是位孝女,只要你说出奸夫是谁,他又如何能在这宫中出入自如,朕便饶了他们。” “啊?”张妃张大了嘴,惊惶失措地摇摇头,“皇上,臣妾不能说,不能说的。” 萧钧笑了,“看来他在你心中份量颇重。来人啦!” 早已守候在宫外的侍卫应声推门进来,“属下在!” “去把宫中女官叫来。” 不一会,年近四十的女官捧着书册走了过来,“皇上,请问叫臣来有何事?” “女官,你分管宫中所有内务,朕来问你,娘娘失节,与人通奸,应如何处理。” 女官一呆,看看跪着的张妃,机械地回道:“应殊九族,娘娘与奸夫凌迟处死。” “不,不,”张妃失态地拉住萧钧的衣角,哭喊着:“皇上,你不会这么狠心地,对不对,臣妾也曾服侍过你,我们也有过恩爱的夜晚,是吗,皇上。” 萧钧闭上双眼,重叹一声,“这是你自找的,朕也帮不了你。对,是有些恩爱的夜晚,朕不要你凌迟处死,也不追究奸夫了,女官,赐娘娘一杯药酒,让娘娘安静地上路吧!至于张槐将军,看在你是开国老臣的份上,朕免去你一切职务,没收你府中所有家产,贬为庶民,回老家,守着几亩地,度晚年吧!如果将军你再有一些风吹草动,朕追到天边也会将你乱刀分尸。你要记得,当今皇上是朕,而不是你捕捉的什么影子。” “是,是!”张槐抖如筛糠,惊惧万分,伏在地上,看都不敢看皇上一眼。原以为皇上软弱,没想着居然阴狠到如此地步,他真是老眼昏花,看走了眼呀,悔,悔,悔不该初呀! “那你这个外人就请回吧!朕还要处理家事。”萧钧冷冷地说。 张夫人看着呆坐在地上的女儿,泪不能自禁,咬着牙不敢哭出声来。张槐扶起夫人,佝着腰,跌跌撞撞地退出,一刻间,从天堂到地狱,人算不如天算啊!他不禁老泪纵横。 “娘娘,走吧!”女官扶起张妃,漠然地说。这种场面,她已见怪不怪,犯了错,就必须承担错的结果,青灯黄卷,不是谁都能守得住的。 张妃留恋地看看宫内的一切,嘴角荡起一丝绝美的笑意,四年,入宫四年,没想到是这般下场。人生真如戏,她和泪大笑出声。 “皇上,你这般狠,就不怕有天别人报复吗?” “哈,朕要是怕,这江山不如送别人算了。张妃,你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也只是别人利用的棋子一颗,赔上性命与全家的安宁,值得吗?其实当初你是有选择的,对不对?”萧钧痛心地说。 张妃愣住了,她有选择吗?值得吗? “朕会厚葬你,也会给你一个好的理由。你去吧!”萧钧挥挥手,不想再看她,让女官带下张妃。 “啊,天色不早,小王也该回府了。”向斌平静地站起身,拍拍萧钧的肩膀,“皇上,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不要想太多。” 萧钧紧绷的面容松驰了下来,苦笑笑,“恶人也不好做,对不对,王弟?” “都不容易,你身子刚愈,早些息着吧,小王走了。” “嗯!”向斌看了一眼桌边的皇后,微笑了一下,走了。 梅清音从桌边起身,如平时在御书房般对萧钧说:“皇上无事,臣妾就告辞回宫了。” 他轻抱了她一下,点点头,“路上小心些,别看太久的书。” “好!”她笑了一下,喊上梅珍,回宫了。 萧钧独自呆了一会,对守候的侍卫说:“把这座宫给朕封了,所有宫人遣散回家。”他无意再追究什么了,只怕是太多的血雨腥风,能饶人处且饶人,他们只是些下人,又懂多少黑和白呢? 今夜,气温陡降,梅清音只看了会书,便冷得早早上了床,让梅珍不必在床前侍候,也去休息。其实并没睡意,她闭着眼,想些事情。 被忽然被掀开一角,一个高大的身子在床边躺下,她一下就被拥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熟悉的体息还隐隐有些药味,她身子一僵,羞涩地说:“皇上,你答应臣妾的。” “嗯,朕答应你,便会守诺。音儿,我一定会等到我们象普通夫妻那样生活过一天,再正式成亲。可今夜,我想抱着你,好不好?”萧钧柔声说。 他在此养伤一月,自能坐起后,他就强硬地要求夜夜与她同眠,说方便说话。她无奈只得在床里另铺一床锦被,但日日清晨,她总醒在他的被中,让她很是羞惭。其实,睡在他怀中,她反到好眠,他在身边,她一下就习惯了。 “好的!”她转过身,偎进他的怀里。她知道此时他心中一定不太好受,他温热的胸膛就像源源不绝的火炉,一会就让她全身就暖了起来。 “心里有些闷,是吧?”她体贴地用手抚抚他的背。 “音儿,你觉着今日的我可怕吗?”黑暗里,他仰面向上,幽幽地叹息着。 “不会,这就是宫吧!你不犯人,人却会犯你,你如不这样,就会被别人击倒。宫中就是如此的循环往复,谈不上可怕不可怕。” 想不到小小年纪的她竟然有一颗看透世事的心,她没有象寻常女子那样吓得花容失色,而是坦然地去理解一切。“音儿,谢谢你能这样想。我真怕你看了今日的事而与我疏远了。”他埋首于她清新的发间,忧心地说。 她露出一朵怜爱的笑意,贴紧了他,“我胆子大得很,你尽可把心放在肚中。”看多了正记野史,今日的事只算小事一桩。她说完,羞羞地学他在他的额角印上宽慰的一吻。 这小小的动作,带给了他极大的反应,他不禁身子紧绷,呼吸变得重了起来。 “钧哥哥,我是不是碰疼你了。”梅清音担心地摸着他的胸襟,咦,烫得好厉害。 “音儿,我可不可以食言?”他咬着牙,满身的力量集中到一点上,恨不得此刻把她生吞活咽了下去。 此时,她也有些明白他的异常了,只羞得往后退缩。“不可以,你不能食言的。我要有一个和别人不同的开始。”她坚持着。 他小心地将她移远一些,不让她柔软的身子摩擦到他的,好一会,才渐渐平息了下来。恶狠狠地轻咬了她小小的耳垂,“听你的,鬼丫头。这些我都记下,日后会一点点补回来的。” “知道啦,钧哥哥,到那时,音儿一定要给你所有所有的幸福。”天,她真的当他是佛吗?还敢用这般的话诱惑他。 轻柔地搂她于心,俯身细细地吻着,不管了,先吻够再把自已打晕吧。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你心中恋上一个人,即使只这样搂着,也觉心欢意愉,不似从前,欢爱过后,心空落落的,人象具躯壳。一半激情、一半温柔,他吻得更深了。 谁也没晕,只是换了她在他怀中娇喘不已,双眸迷蒙,神色醉人。他不再整她了,让她在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柔声说:“蒙古此次犯兵,战况不容乐观。作战近一月,仍无法退兵。为了鼓舞士气,我可能要亲征。” “钧哥哥,你一定要小心,战场上的事风云多变,你要多保重。”她忧心地说。 “你在担心我吗?” “当然。” “那陪我一起去吧!”他们之间刚刚有了点起色,他不想用时间和距离再让他们生分,何况她在身边,朝庭每日飞马送来的奏折,他也就能省心了。 “自古只有皇上亲征,哪有皇后随征的,士兵们会笑话的。” “谁说是皇后随征,明明是朕的文官同行。”他笑了。 “啊,你要我扮成你的文官呀!” “有何不可呢?”怜惜地吻吻她兴奋地闪烁不停的双瞳,他很期待看到她女扮男装的样子。礼规是人制定的,而解除法规的也是人,何必事事束缚自已呢,今生只想细细地宠一个人,与礼不合又如何? “那就是能出宫了,对不对?”梅清音欢叫出声,“哦哦,钧哥哥,我去我去,我会听话,我会尽责,天啦,我真是太开心了。”听说,从京城到边境,一路名山大川,大漠异域,让人目不暇接,她在书中读过,听别人描述过,只是从未亲历过。这次能够成行,真的象梦一般,她快乐得想飞上云端。 “好啦,好啦,音儿。”萧钧轻笑着按住在被下雀跃的身子,“我今日有些累了,这些话留得明日我们再说。现在,休息好不好?”唉,如不这样说,估计她会闹腾到明晨。 “嗯!”梅清音忙拍拍他的胸,“睡吧,乖!” 她又化身小妈妈了,萧钧闭上眼,任由她自发地乱施慈情。如果,她真的乐意做个母亲,就更好了。那时,宫就不仅是宫,而象个家了。他不由偷偷地憧憬起来。 13,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值得吗?”“你不是有选择的吗?” 卧房内,张妃端坐在梳妆台前,细致地描眉涂粉,镜中粉嫩娇艳的容颜如花朵一般,只可惜一会就凋谢了。此刻,她脑中翻来覆去的都是萧钧的责问。女官的药酒摆放在左侧,她送来后就掩上门守在外面,等着她喝下,才会离去。真的好笑,在这世上她最后见到的人居然就是这个她平时看都不看的女官。 对于马上降临的死亡,她已不再恐惧,可能是麻木了,何况她还有腹中的孩儿作伴,她也不会孤独。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她几乎可以感觉到孩子在里面的跳动,曾经她发誓要给他世上最深的爱、最多的幸福,现在一切都泡汤了,但这没什么,在另一个世界,她一样可以爱他,如把他独自留在这宫中,她反到会担忧。 宫,象一座牢笼,困住了身,也困住了人的良知。 曾经,她也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荡秋千,扑花蝶,在府中和姐妹们绣花、做女红,快乐地过每一天。 十五岁那年,火红的石榴树下,他俊美非凡的笑容,让她震住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好看的男子,他是那么的阴柔、飘忽、卓然。从此,她的视线就再也无法拨开了。 他的娘亲和她的娘亲是亲姐妹,那时,他的娘亲李妃娘娘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他是皇上最疼的王子,也是大臣们私下内定的王储,所有宝石的光泽都抵不上他。 当他戏言问她可愿做他的王妃时,她几乎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她想要跟他在一起,永永远远的,这种前所未有的渴望燃烧了她所有的理智,她疯狂地恋上了他----二王子萧玮,心甘情愿地臣服在他的脚下。 人的未来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 十八岁那年,先皇仙逝,储君换成萧钧,他被远放到广东。她冲到父亲面前,求父亲让她随他去天涯海角。父亲甩过一记耳光,说一个废王有什么好留恋的,她应是皇后的命。她不希罕什么皇后与富贵,她只想和他生生死死在一起。夜深,她一袭轻衣跑到他的王府,跪在他面前,哭着诉说着自已的痴恋,让他带她走。他抚摸着她俊丽的面容,摇摇头:嫁给他吧,日后小王东山重起之时,你在里面与小王里应外合,如何? 她爱他,他的要求她怎能不答应。她嫁了,却不是皇后的命,皇上对她谈不上疏远,也谈不上恩宠。多少个夜晚,她拥着皇上,只当是他。她等着他回来,带他走。 有一天,安庆王魏如成来宫中送礼,她惊异地发觉王爷身后的家仆竟然是乔装的他。深埋的爱恋象火焰般熊熊燃烧起来,她如自焚般奉上她的心、她的身。见不得光的爱恋让人沉醉,厮守的每一次,她都当世界未日般的过。两个月后,她发现她居然有了他的孩子,她急急地让他进宫,商讨对策。没想到,他欣喜如狂:小王舍命进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哈哈!那狗皇上无本事生育儿女,你如怀上,他只会当作是他的,如小王夺位成功,你便是我的皇后,如小王夺位不成功,这孩子便是日后的皇上。这江山,怎么算都是我萧玮的。 她是女儿家,不懂那么多的深谋远虑,她只相信他。 谁也曾想到,这一切却失了算,如他知道了,会如何呢?舍不得她?舍不得孩子?不,张妃摇摇头,他只会舍不得那皇位。这一刻,她想通了,自始至终,他其实都没有真心地爱过她,他只当她是件可利用的工具罢了。一件工具丢了,能伤心多久,再寻下件就是了? 值得吗?值不值得又如何,一切都已到了尽头。如果没有与他相遇,她会不会恋上当今皇上?她不知,皇上是个好人,内敛孤独,不深爱她们却极尊重,他在意的只有那个会读书的皇后。人真是有意思,谁会猜出皇上不恋美人却爱一个孩子,她真的好羡慕那个皇后呀! 时候到了,张妃放下手中梳子,再次看看镜中的自已,花容月貌,几日后便是枯骨一堆,泪无声地落到妆台上,这是不舍自已的泪。 这个世上再无任何留恋之处,她站起身,颤抖地端起左侧的酒杯,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哈哈,假的,假的,她闭上眼,一饮而尽。 “娘娘,”梅珍苍白着脸,从院中走进中宫书房,梅清音正伏案作画。这几日,她不再整日读书,改成了伏案作画,每日身上都染满五颜六色的颜料,而她却乐此不疲。她总是画些高山流水、异域装束的女子,画着画着,嘴角还时不时露出微微的笑意。 “嗯,去哪里了?”她头也不抬,继续手中的作画。 “刚刚去看张妃娘娘,她已经下葬了。”梅珍不知发生的底细,只当张妃突发急病,看着娇贵万分的张妃突然不声不响地离开人世,她有些心疼,腹中还有未出世的皇子呢。 梅清音停下手中的画笔,坐了下来,幽幽地说:“生死有命,人也无力的。” “娘娘,皇上没有去送。”夫妻三年,皇上没有露一下面,想不到君王也是薄幸之人。 “这几天国事重,皇上可能在忙吧!”她漫不经心地说,一点也不意外。 梅珍有些担心地望着梅清音,犹豫了起来,皇上生病后,似乎对小姐宠爱多了点,但有几个君王能专情,万一哪天皇上又纳新妃,小姐怎么办呢?张妃也曾受到百倍厚待,如今却孤零零地去了,她真的不敢想以后。 “怎么啦?”梅清音看梅珍许久都不发一言,只愣愣站在那里,不解地问。 梅珍无奈地咬紧嘴下唇,低声问:“娘娘,这宫中众妃只侍一位君王,君王的心中不可能做到公平,必然偏爱某位皇妃。恩爱时是一回事,如有一天,他心转移了,那皇妃该如何呢?” 梅清音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哦,这简单呀,皇上宠爱时,不要太当一回事,淡然处之,恩爱消失后,也就不会有失落,该干什么干什么。人活着又不是全为了情爱,可干的事很多,看书、弹琴、游山玩水,要不学那陶老先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学做农人也很不错,日日品尝自已的劳动所得,会很有成就的。” 梅珍有好一会儿只能张大嘴巴,眼睛不断地眨着,天!小姐原来是这般想的,虽出乎意料,但她很开心。她可不愿意心爱的小姐落为自怜自怨的闺妇。但一会,她又不安起来,“可,小姐,这是深宫呀,哪能说出去就出去。” “对,”梅清音扬扬眉毛,“那就弹琴、看书、作画,把这院子辟成一块块农田,种瓜种豆,豆棚架下柳如丝,瓜田月上黄昏后。再挖一块池塘,学学姜太公钓鱼,唉,太多了,愁什么呢?” 尽管心中的不安挥之不去,但梅珍还是轻松些了,反正她这一辈子是跟定小姐了,既使上刀山、下油锅亦在所不惜。她卷起衣袖,“娘娘,我给你磨墨吧,今日画什么呢?” 梅清音兴致勃勃地站起身,“画燕山大漠。” “皇上,咱们不进去吗?”刘公公轻声地问在门外站了许久的萧钧。皇上一散朝,便直奔这儿,刚好听到了皇后与宫女的笑谈,听着听着,皇上的脸冷成了一块寒冰。 “不进了,朕想起御书房还有些折子没阅呢,走吧!”说完,撩开龙袍,转身出去。她原来没有把他的情当一回事,想来想去都是没有他以后的生活。没有他,她确实能活得不错,可他没有她会怎样?呵,萧钧苦笑一下,恋上新人,小宫女真有想像力,自古君王多薄情,可他不是,他清醒他只想好好地爱一个人,也想那个人也象他这般爱自已。这要求不过分,可如今,她却没有这样的想法,是他表达得不够,还是做得不够好? 他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京城,小巷,一所普通的民宅,萧玮一脸铁青地看着罗干那张阴狠的脸,“你说什么,张妃死了。” “是,小的刚刚接到宫中线人的密报。”罗干面无表情地回道。 “怎么回事,快说,张妃是怎么死的?”萧玮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难是的怒容和激动,显示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乱了他向来不易起伏的情绪。 “说是急病,具体的就打听不出来了。前一晚还在宫中宴请家人的,现在宫中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散了。” “那张槐呢?” “前几日就回老家了,说是解甲归田,小的追了过去,路上看到重兵护送,小的近不了身。” “怎会这么巧,张妃去世,张槐就隐归,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萧玮眯起双眼,冷冷地说,忽地他抓住罗干,急声问:“莫非有人告密?” “王爷,不可能的,宫中稍有点知晓的宫人,小的都杀了。就是安庆王也不知道真情。”罗干坚定地说。 萧玮挫败地跌到椅中,这个计划,他和张槐合谋了许久,他知道张槐是根墙头草,哪边风大便倒向哪。起初见他是先皇的皇子,拼了命地巴结,后来萧钧做了皇上,他急急地把女儿嫁到宫中,想攀点亲,没想到,三年,张妃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他开始有点着急,担心皇上身体有隐,没有个孩子,皇后又是别人,他就没有半点指望了。萧玮回来后,找上他,说出他的计划,他喜出望外,急急地拉拢上魏如成,安排他进宫与张妃见面,直到怀孕。一切都天衣无缝,哪个环节出错了呢?他现在的能力还不能与萧钧抗衡,所以才定下这万全之计,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王爷,要不小的再进宫行刺一次,这次,小的一定不会失手。”罗干近前一步,悄声说。 “不,”萧玮摇摇头,“他不会那么傻的,现在护卫一定加强了许多,想近身谈何容易。你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我不想你出什么意外。” “那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我要好好想想,我们在朝中还有几位大臣,还有魏如成那个蠢瓜,蒙古还没有退兵,萧钧他也一定有弱点。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要静候时机,再也不能失手了。”萧玮眼中射出一道凶光,冰冷地说。 “那张妃?” 她,萧玮冷酷的心稍软了点,“她对我忠心不二,我会记得,但我不可有妇人之仁,这份仇,迟早会报的,现在暂且放下吧。” “还有孩子呢,王爷要不要去祭一下?” “不了!”萧玮冷酷地摇摇头,他在广东的妻妾早为他生下三男五女,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本指望能牵制萧钧,张妃死了,一个毛胎,有什么好祭的。 罗干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王爷说得对,做大事的男人不可有妇人之仁,他有些多虑了。 “去吧,给我盯紧点,过几日,给我找个安静场所,我要见下魏如成。”萧玮阴觉着脸命令道。 “好!”罗干说完,一跃便消失了踪影。 萧玮背着手,在房中踱着,天又要黑了,他喜欢黑夜,黑夜掩盖了一切光亮,让他觉得安全。 现在,他是安全的。 14,离恨恰如青草,更行更远还生 凉州城与蒙古国紧紧相邻,为重要的边境之城,没有战事之前,整个城市繁华热闹、生气勃勃,虽然两国并没有通商,但边境附近的两国百姓却可以在此地自由经商做买卖,有些人家甚至还娶了邻国的媳妇,找了对岸的女婿。虽所属国君不同,但两国百姓却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没想到,蒙古国君野心勃勃,一心想举兵南下,让草原更广更阔。他不惜集军二十万,备足粮草,直奔凉州城。 一时间,凉州城外的百姓纷纷逃避,农田荒芜,到处闭门遮户,不见人烟。凉州城内是硝烟弥漫,一团空前的紧张。战争是个残酷的字眼,几场激战下来,血腥与厮杀闪织在凉州城的上空,城中伤兵、阵亡的军士遍处可见,让人见了不由不了触目惊心。 北疆的冬特别的干冷,风象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守城的将士手上和脚上都冻得裂开了口子,但谁都没注意到这些,两眼一直警惕地盯着远方。几日大雪,不宜作战,蒙古的队伍退下了二十里,但谁敢松懈呢,说不定这又是蒙古人的一次诡计。 燕宇浓眉紧拧着,脸阴阴的站在城楼上注视着仿佛没有边际的茫茫沙漠,这样的天气消耗着将士的大量战力,城中粮草已不太多,伤员的数量与日相增,快过年了,老百姓们的情绪又不稳定,这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揪着心,虽然飞马来报,朝庭的粮草大军已离凉州城不远,但一日不到,一日就是个忧患,如果此时蒙古军进犯,他该如何应对呢? “将军,将军,”副官宗归田急喊的声音拉回了燕宇盘算着战计的思绪。 “什么事?”燕宇回过头,信手抖落满身满脸的雪未。 宗归田仰望着眼前身穿银袄,肩披同色的甲胄,胸前系结十字甲,胸口上的圆形护铁在雪光的映衬下闪闪发光,背后黑色的披风在风中飞扬的将军,英姿威武,风范卓然,不由肃然起敬,别看他升任将军才仅仅两年,却深得将士们的爱戴。他作战勇猛,又精于谋略,对将士们体贴关怀,这次蒙古进犯,幸得将士预防的序,方一次次击退敌军,才让凉州城今日还完好无损。 “怎么了,归田,是不是有什么意外的事发生?”燕宇问。低沉有力的男声,显示出他阳刚沉稳的性格。 “将军,刚刚接到朝庭飞书,说近日,皇上欲御驾亲征,现正在挑选精兵良将,不日将起程。”宗归田激动地说。 “真有此事?”燕宇跨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追问道。在看到他再次重重点头后,他闭上双目,仰天长叹:“我主英明呀!皇上亲征,士兵们士气必然大振,再加上援兵又至,何愁不破敌军,想那蒙古莽夫,一定要伏手称臣了。” 宗归田不禁也喜形于色,“未将也盼着战争能早日平息,虽然生为军人,但未将仍然认为杀戮是野蛮的事。” “本将军何曾不也是这样之想。没有战争,老百姓们本可以自耕自种,安宁平和,如今却抛家离乡,惶惶不可终日。但愿皇上的大军能早日来到,将这现状改变。本将军宁愿天下太平,虽不可征战沙场,却也心悦。” “那样太会埋没将军的英才了。”宗归田叹道。 “无妨无妨,哪怕只做一介农夫,也有自得其乐之处。” “其实能与威武盖世的燕将军共处,未将真是愉快。”宗归田突然有些唏嘘。 “干吗那么伤感,你现在不还在军中吗?我们眼前还有一场大的战争呢?再说那只是我们俩的一厢情愿,并不是所有人都象我们这般,人的本性是很贪婪的,不然蒙古也不会侵犯我疆界。你我呀,没有农夫的好命。”燕宇笑着说。 宗归田不自在地点点头。 “宗副将,不要再在那幽怨啦,快随本将军回府细细看看布兵图,研究敌我兵势分布,这几日,千万不能有任何意外,凉州城已吃不消那样的攻势了。” “好的!” 简单地安慰了几句勇猛有余却单纯可爱的副将,燕宇又抬头看向已经隐到厚重的云层后的大漠,他意识到不久将有一场生死决战。 今日,造访中宫的客人有些多。 梅珍清早起来,刚收拾好了皇后的睡房和书厅,掩上门,便见守门的宫女一脸焦急地和谁在说着什么。她走过去,居然是有些日子不见的卫识文卫大人。 “梅珍向卫大人问安了。”她大方地施了个礼,递下眼色让小宫女退下。 看见梅珍,卫识文松了口气,他近前一步,轻声问:“请问娘娘可在宫中?” 梅珍俏脸儿一怔,小声说:“不知卫大人找娘娘有何急事?” 卫识文微微有些发窘,呐呐地说:“那日,本官与娘娘约好第二日见面,没想到有变,本官就失约了,今日,本官特来娘娘赔罪。” 梅珍两眼一转,记得似乎有这么回事,那时皇上还病着,皇后与卫大人夜夜共同阅折,后来皇上醒来,卫大人做了翰林,就不再进宫了。那好象是国事,不是皇后与卫大人私下有约,有何解释的必要呢? “卫大人,这几日娘娘关照过,她要闭门读书,任何人都不可打扰。一会,梅珍进去送膳时,对娘娘说,卫大人来过了。可好?” 卫大人一脸不情愿地看看宫内,确不见梅清音的身影,好不容易趁皇上亲征之际,他向护国的向斌要了个进宫的机会,本想见见梦寐以求的人儿,没想到她居然不见客,他纳闷却又无奈,只得向梅珍点点头,“好吧,那就麻烦姑娘了,还请姑娘对娘娘说,她曾说过有机会去容贤居与众才子小试学问,问她可还记得?” “嗯,梅珍一定会细细地向娘娘提起,卫大人还有别的事吗?” 卫识文脸一红,“娘娘她好吗?” 她呀,应该不错,有皇上守着,一路跋山涉水、走街过巷,不知欢喜成什么样子,梅珍心道,为了不让外人知道,留下她在宫中守门,哎,真是又委屈又不放心,小姐自小到大,可是没离开过她半日,“娘娘挺好的,看书、画画,精神好着呢!” “那就好!”卫识文低下头,不敢接梅珍审视的目光,“那本官就告辞了。” “好的!”梅珍相随着卫识文步出宫门,见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息,真的很可爱,隐忍着,尽量不露出笑意。 送走了卫识文,梅珍慢慢地走回宫,走到宫外的树林前,她忽然对天翻了个白眼,无力地说:“安庆王,可否麻烦你哪次能光明正大地走过来,而不是象个贼似的,躲在一处东张西望。 魏如成憨笑着从树后走了出来,“又被你看到啦,你的眼怎么那么厉呢?小王还以为躲得很安全?” 那是因为你太笨,只藏了个头,却没顾到那双大脚扔外面,梅珍在心中偷笑道。“安庆王,这些日皇后很好,皇上正亲征,不知你到宫中来为何事啊?” “你知道皇上为何亲征吗?听说战场上箭可是不长眼睛的,那很危险。”他一脸深讨的神情。 梅珍瞪着他,没好气地说:“至于这个,皇上没有和我有交待,但我猜想,皇上这样做,一定为朝庭为国家作想,当然,这些,安庆王是不明白的。” “你?”他听出了她口中的讽刺,有些气恼,但一会又开颜了,“小王是担心皇上而已,他是个不坏的人,虽然小王无能,但现在有些道理还是懂一点的。” “哦!”看来他也不蠢得那么可怕,心也不坏得狠。梅珍不想理他,埋头向宫内走去,没想着,他越步趋近。“你跟着我干吗?”梅珍回过头来喝道。他笑着退后一步,“梅珍姑娘,你今日忙不忙?” “很忙,安庆王。还有,皇后今日不见客,你请回府吧!对了,请沿着树林向前,遇弯左转,再向前,再右转,然后就是宫门啦!”她可不想再被他缠着送他出宫。 魏如成摆摆手,“小王不急,”他忽地深盯了她一眼,问:“你有没有一日出宫去过日子?” “呃?”他的话让她呆住了,不由秀眉紧皱,“干吗问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我是照顾皇后娘娘的,自然一定要留在宫内,怎么可能出宫呢?” “嫁人也不出宫?” 这个安庆王今日是不是吃错药了,尽说傻话。梅珍闭上眼,许久才睁开,“安庆王,你现站在何处?” “宫啊!” “那宫女有可能出宫嫁人吗?” 他摇摇头,突然一愣,自言自语:“梅珍也是宫女哦!”说到这,他抱起头,蹲在地上,对着梅珍嚷道:“不要,不要,小王不要梅珍是宫女,小王恨这宫。” 梅珍吓得用手掩上他的嘴,“闭嘴,安庆王,你想陷梅珍于死地吗?梅珍是随娘娘嫁过来的丫头,是要一辈子守候娘娘的。我在这里很好,你不要乱说什么?” “可,可----------”他推开她的手,想说什么,一看她的脸拉了下来,只得咽下了脱口的话,闷声道:“宫里有什么好,外面的世界才有趣呢?如果有机会出宫,你愿不愿意?” 梅珍费力地看着他,悠长地叹息,“如果能出宫自然好了,但那必须是娘娘在宫外,你听过哪位皇后娘娘住在宫外的,是不是?” “如果娘娘恩准你出宫呢?” “那再说吧!”梅珍看他不嚷了,随意应道。 他不禁喜出望外,忘形地抓住梅珍的手,“那小王一定求皇后放你出宫。” 梅珍丢给他一记不解的眼神,用力甩开他的手,不想再与他继续讨论下来,“安庆王,梅珍宫中还有许多事,日后我们再谈这件事,好吧?” “好,好,过几日小王再来看你。”反正皇上不在宫,他也不用太担心,能看到梅珍,他的心就悄悄地欢喜着。 “那,不送啦,你走好!”梅珍头也不回地走开,没注意背后那深情的目光。 刚打发了魏如成,梅珍正交待小宫女们清理庭院,没想到,一向高傲的燕妃居然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忙迎上前,把燕妃让进花厅。 燕妃环视室内的陈设,赞道:“果真是太傅之女,书香满室,清雅出尘。” 梅珍陪着笑,在一边应着。 “皇后娘娘在吗?”燕妃吮了口茶,问。 “娘娘她昨夜没睡好,现刚躺下。娘娘,你有事吗?”梅珍小心地说着。 “哦,那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本宫今日是来向皇后打听边境的事?唉!”燕妃娇美的面容上涌出一丝轻愁。“本宫在宫内什么消息也听不到,想着皇后应和皇上有些联系,知道些前线的事,本宫想问燕将军的近况可好?” “娘娘,这样好吗?如果皇后一有什么消息,梅珍不管是什么时候,都会过去告诉娘娘的。” 燕妃赞许地看了梅珍一眼,站起身,“那就有劳了。”说完,点点头,凫凫婷婷地走了出去。 送走了燕妃,梅珍累得跌坐到椅中,这半日真是够忙的。娘娘在家时,客人到少,一离开,大家都象约好了,一起过来。说来,娘娘也走了六日,现在,娘娘该到哪里了呢?梅珍幽幽地陷入了沉思。 15,曲中无别意,并是为相思 “啊。。。。。。。啊。。。。。。。啊!”萧钧尖声狂叫着睁开眼睛,入目的还是这几日惯见的龙舁的流苏,心脏跳动的声音已经盖过了他所有感官的鼓动,以至于他的全身都仿佛变成了脆弱的心脏般急促地收缩着。 “刘公公,刘公公!”他急声喊着,久唤不来,他不耐地扯开身边的帐幔,腾地坐了起来,掀开窗帘,只见此时龙舁正行驶在群山之中,山峰被雪厚厚地覆盖着,偶尔有几棵树木闪过,还有一两只鸟在灰色的空中孤寂地穿行。 “皇上,奴才来了。”刘公公拍拍帽子上的雪花,从外面跨了进来。刚才守卫龙舁的卫士说,皇上一连声的呼他,他刚好去看娘娘,一听忙转了过来。皇上此次亲征,不知为何要带上皇后,还让她扮成个粉嫩的文官,碍着规矩,不敢让娘良留在龙舁过夜,却又要时时知道她的情形,这就苦了他做奴才的命,这辆车越到那辆车的,没个息时。 “刘公公,刚才是不是有刺客闯进队伍中?”萧钧一见刘公公走了床前,转个身,切切地问。 刘公公一愣,肯定地说:“没有啊,皇上,队伍星夜前进,景然有序,没有听到一丝杂音,更别谈看到一个人影了。现已到甘凉地带,本就人迹罕少,要是有什么意外情形,几十里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 萧钧点点头,“知道了。算来再过一两日就该到凉州了,没想到北疆的气候如此严酷,将士们可还适应?” “奴才看着都很精神的,这次领兵的大元帅王实海是有多年征战经验的老将军了曾在凉州呆过十多年,对这里的气候了如指掌,所以准备得特别充分。将士们的衣服、御寒的药物,水都备得很足,皇上不要担心,此次一定可以高歌凯旋的。” “但愿吧!”萧钧被刘公公一番话触动了,沉静了下来,慢慢地思考着。“娘娘可好?” 提到娘娘,刘公公露出一丝笑意,“她好着呢?睡都舍不得睡,整日趴在窗户上,眼都眨都不眨地看着外面,最多有时翻几本书,不然就是若有所思的在喃喃自语。 “是吗?这两日就要到凉州了,让她搬来与朕同住吧!”刚开始,顾忌将士们的议论,他让她住在另一辆马车上,现在快到了,也该回到他身边了。皇上的命也苦,不是想如何就如何,明明是自家的皇后,却也要离得远远的。 “好!”刘公公应了一声,忙出去传喻。 其实也只是隔了一辆车,不一会,便见帘儿一掀,一个人影伴着寒风一起钻了进来。刘公公知趣地到另一辆车上取暖去了。 “音儿!”萧钧叹了口气,看着正呵着手的梅清音,一身青色的文官衫,到也穿出几份潇洒和儒雅,就是个子太小身子单薄,让人不禁生出几丝疑惑。 梅清音轻笑着毫不客气地把一双冰手伸到皇上的被窝里汲取温暖。“你的手炉呢?”他心怜地包着,顺势把她抱进被中。 “哪有个大男人捧着个手炉,守卫的士兵会笑话的。我就是这样,一到冬日,手冰寒如冰,但并不代表我就冷得很。”她反过身来安慰他,肩柔柔地依着他,脸上稍显倦态。第一次出远门,很新鲜,舍不得错过任何景点,山川的秀美和壮丽常让她惊讶得不能自已,而对于农人的闲耕和乡野的恬然,她又无限沉醉。“皇上,你不觉得你很幸福吗?有如此幅源广阔而又秀丽如画的江山、有爱戴你的千百万臣民。”她不止一次对他这样叹道。 “我的江山不也是你的吗?”他总笑着这样反问,喜欢她对他的江山如此肯定和正视。 “不,我哪敢这样奢想。我能时常游历在皇上的江山里就足够了。” “你呀,要是多贪心一点,我会更放心。”他亲亲她的脸腮,说。 “皇上,你是不是有什么心思?”她总是聪慧的,一眼便看出他陷进了某种思绪中。坐正身子,温柔地正对着他的眼睛。 “音儿,刚才朕做了个梦,梦见萧玮拿着一把带血的剑,冲到我的面前,两眼血红,满面狰狞,而我居然一丝都动弹不了,只得任其剑落下,我吓得眼前一黑,就醒了过来。一身的冷汗,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毫不掩饰地对她诉说着,双目微闭,依在她的身上,寻找安宁。 梅清音心中一惊,但仍一脸平和,轻轻地拥住皇上,柔声说:“想必是前些日张妃的事情在皇上心中留下阴影,皇上是个宅心仁厚之人,终是不忍,难免有愧疚之心,久而久之,在心中郁成了结,所谓心有所想,夜有所梦。不要想太多,皇上。” “我不是胆小之辈,也不是贪恋这皇位,只是现在身边有你,边境还有如此大患,我不敢出什么意外,懂吗,音儿?”他语音间仍有些不安。 “不会有什么意外,皇上,音儿永生永世都会陪着你,那些忠臣将才为了你,可以不顾自已的生命,你不要担心。刘公公说,再过一两日就可到凉州,那时不是更安全了吗?”这四周不是荒漠便是群山,她被他的一席话惹得也有些害怕起来,只是脸上没有露出来了吧! “音儿,我私心地把你带出来,让你昼夜辛劳地赶路,你会不会后悔?”依着她,他的心出奇地平静,先前的恐慌也烟消云散,这二人的世界,温馨甜美,他觉着世上再无比这美好的事了。 “我的观点里没有后悔二字,开心都来不及了,这一路上经过的地方,看到的事物,胜过苦读十年,我现在才知书本是微细的,天地才是广阔的。钧哥哥,音儿我欢喜着呢。”说到最后,她不禁使出女儿家的娇态,慵懒地歪在他怀中。 这样的情形,神仙也会迷失的。萧钧手一用力,抱紧了她,俯身吻上她那正喋喋不休的樱唇,不等她意会,舌已长驱直入,狂热地缠上她的。梅清音心跳猛烈,玉颊上泛着一抹红潮,娇切地回应着。这一阵,他动不动的亲密举止,已让她适应了,不再那么抗拒,也悄悄学会与他一起分享二人间的甜蜜。 “音儿,一等战事平息,回到京城,我们便成亲。”他呼吸急促地放开她,再次声明。这种非人的折磨真不是人能受的,不过,这等待过程也让他格外心喜,毕竟等她把他放入心中也是重要的,等她对他全心地依恋后才成亲,那样的爱才绵绵久长。 “嗯。”她羞羞地应着,对于那一天,她不禁也开始向往起来。与另一个人相依相偎,密不可分,竟然是如此令她失魂。 她佯装掀开窗帘,来掩饰脸上的绯红,天色已渐渐暗了,等天明时,就到凉州境界了,终于不用再呆在这小小的车上了。“皇上,到了凉州后,我想洗个澡。”她转过头,要求道。 “呃?”他笑了,这是个事情吗?“当然可以呀,莫非你想邀我同浴?”他抚着她滑嫩的面容,开玩笑地说,其实他一点也不介意把成亲的事挪前。 “皇上!”她羞恼地用手堵上他的嘴,“人家听说凉州与大漠相邻,水稀少,饮用的水都很紧张,别谈洗澡了。可是这一个多月一直呆在车上,我很不舒服,就想好好洗个热水澡,会不会太过分?” 啊,原来是这样呀,这个皇后的要求怎么都那样与众不同呢。萧钧笑着带她入怀,“行,就算我这个皇上动用私权吧,也要满足我皇后这么大的苛求。” “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埋在他怀中,听他有力地心跳,“钧哥哥,你觉得我是个麻烦吗?” 忍不住又吻上她秀美的耳朵,低声说:“是个麻烦,却是我最喜欢的麻烦。音儿,我真的不贪心,有个可以痴爱一生、相知相惜的伴侣,我就满足了。但我生在帝王家,有些事身不由已,能够遇到自已心仪的女子,就象是个奇迹,你说我怎么能不宠着、惜着?”他不想把心事再藏着掩着,他要明明白白袒开在她面前,让她看得清听得明。 她是他的奇迹吗?她不禁被他的表白感动了,眼眶一红,轻吟道:“女萝自微薄,寄托长松表。何得负霜死,贵得相缠绕。” 哪怕身子单薄,哪怕寒霜覆盖,也要与之紧紧相缠,这是她回应他最大的极限了,他不禁狂喜,拉住她的手放在胸前,深情地说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嗯!”她哽咽地偎他更紧。两人感怀地依着,默默无语,静静体会这无声胜有声的情意脉脉。 夜漆黑漆黑的,连孤鸟也停止了悲鸣,风停了,但寒气更甚。一处寂渺的山峰上,两个黑影凝视着山下临时扎营休息的大军,一脸阴沉。 “其实此时带人冲下去,杀他个措手不及,也不错。”蒙着面的一个人说。 “不,不,王爷说过,这次的大军都是精兵良将,若想与他们正面冲突或偷袭,那都是自寻死路,他们的作战能力和谋略不可小看。”说话的是一个瘦悍的小个子,正是萧玮的护卫罗干,在雪光的映射下,只见他一张脸冷得吓人。 “嗯,我现今明白王爷为何要定下如此良计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是人就有弱处,攻其不备,方可全胜。” 罗干赞许地点点头,“怪不得王爷对你褒奖有加,你果真有勇有谋。切记,不可操之过及,宁可放弃,也不要打草惊蛇。你在王爷心中重得狠。” 这话让黑影不禁动容,冲罗干一抱拳,“谢王爷厚爱。我会小心行事,不会让自已陷进意外中。” “明日大军就要进城了,如果不出预料,几月内应告捷班师,蒙古人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你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呵呵,这回会让他们死得很惨。”罗干阴笑着,笑声震得峰上的树都抖动了起来。 “为何不与蒙古国里应外回呢?那样不是会胜得更快。”黑暗问道。 “你忘了护国的是谁吗?那是向斌向王爷,别看此人一脸温和,却深藏不露,广有人缘。众大臣对他尊敬有余,此人是皇上最贴心得力而又忠心的王弟,就是凉州城被攻,国还是在的,大不了再派人作战。让蒙古国接应,必欠了蒙古君王一个人情,他日后必然得寸进尺,也是祸害,不如不用。只有除了龙首,顺理成章,王爷继位,天下才能臣服。天子虽然至尊,但也要众星捧月才成呀!”罗干拍拍黑影的肩,意味深长地说。 “小弟真的明白了,王爷真是用心良苦、考虑细致。请罗兄转告王爷,小弟不会有辱使命的,让王爷静候佳音吧!” “好,那你去吧,不要惹人怀疑。” “嗯!”黑影不多说,纵身飞下山峰,不一会便没入茫茫黑夜中。罗干看他走远,轻咳一声,树影后闪出另一个彪悍的人影。罗干恭敬地抱拳施礼,说:“王,你都听到了吗?现今该信小的话了吧?” “哈哈,真是天助我也。不错,罗少侠,刚才我已听得切细,中原有句谚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是讲得很对。现在我就坐等渔翁之利,如大计能成,罗少侠的所有要求,我全部对应。”高大的汉子朗声说道。 “那罗干就听候王的吩咐了。” “好!”汉子伸出大手,握住罗干,夜色里眯着眼,看不出真实的表情。“那我们也静候佳音吧!”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放声大笑,笑声随雪飘得很远,听得人心戚戚的。 16,今宵剩把银灯照,犹恐相逢在梦中 将军府,大大小小的将领挤得满满的。 “皇上,臣估摩着敌军应驻守在此处,因此处有道天然屏障——阴山,从阴山穿过,只一条出路,他们只要守住路口,别人想入就很难,何况他们高居山上,百余里有个风吹草动,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带又是大漠,大军不宜出动。”燕宇站在地形图前,用手指点着朱砂笔圈出的地方。把当前形势分析给皇上听。自皇上昨日到达凉州,凉州城内就欢喜跃腾,市民与士兵的气势高涨,他也象咽下了颗定心丸,先前的担忧一扫而过。 “那咱们先按兵不动,看看再说,阴山一带地势,我军也不完全熟悉,轻易出兵,反中埋伏。朕不信蒙古大军能与我军抗衡。”萧钧说道。 “但是我们援军已到,在兵力和气势上都占了敌军的上风!要是我们现在不出兵,不就白白错失了这么好挫敌人锐气的机会。”宗归田大声地提出自已的看法。 “呵,宗副将不用担心。听皇上的话便是,蒙古人以善骑善射好斗著称,是马背上的民族。现正为草原上的枯草季,牧人大半停息在家中,所以才有可能聚集到一处。再过几月,便是春日,草原上开始草美水盛,牧人们以牛羊为命,应开始四处放牧了,这时,他们的魂就象草原上的风一样,无拘无束。兵心也就很难凝在一处,一支军队散了心,还怎么作战。臣想他们也是懂这些道理的,所以他们一定会在冬日里发动攻击,我军只要防守有序就可以了。”萧钧身边站立的梅清音忽然插口道。 屋子里一下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盯着她,她脸一红,无措地看向皇上。 “梅大人,不必多虑,朕想大家可能是觉得你这一席话分析得太在理了,一个文官懂这些,是有点奇怪。”萧钧含蓄地安慰着她,心中却也不禁为她骄傲了。这屋中所有的人都在用地图、兵力分析来分析去,却没有人想到蒙古人特有的生活习性。 “臣,臣是从书上看到了,蒙古国与中原生活迥异,千百年来也未改变过,一场战事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臣想到,就随口说出了。” “梅大人,你让燕某叹服,只几句话,就为我们拓开了思绪。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多谢梅大人。”燕宇俊武的面孔上露出折服的神情。出城迎接皇上时,见到皇上身后紧跟着一个象孩子般的文官,他当时觉着讶异,印象中朝中文官里没有此人啊。那个文官一直睁着大大的眼,看着他,似乎在确认什么,让他特别不自然。看在皇上很重视他的面子上,他装着不知,客客气气地与他打声招呼。他一见,还羞红了脸,燕宇不禁看轻了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呆在三军中,一点男儿气都没有。没想到,今日他几句话,就让他另眼相看。 “没有这么重要吧!”梅清音轻笑着说,“我想凉州史上一定也有所记载,将军可以去查看查看。” 没想到,燕宇突然眼光飘浮开了,低声说:“皇上知道,臣喜武却厌文,对于密密麻麻的书本,臣看着就觉万蚁钻心,头晕得很。” 萧钧一笑,“这点,我们君臣很有共识。不看书就不看书吧,书本来就留着爱看的人看去,是不是,梅大人?” 梅清音愣了一会,不知如何开口是好。皇上与大将军都不爱看书,说出去真让人无法相信。 “好了,皇上与大将军就不要为难人家梅大人了!人只要有可用之处,总是人才,不管是文还是武。”威武的王元帅笑着替梅清音解了围。 “呵,作战是件严肃的事,但休战时,也是可以轻松一下的,不能老板着张脸,多吓人啊!”萧钧也笑着说,看门外天色已暗,“今日就这样吧!朕看这几日先让工事兵把营地周围的壕沟再挖挖好,还有把所有带来的弓弩和箭石全部清点准备好,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 “是!”众人齐声应道。 萧钧率众走出门外,向临时驻地走去,回身喊过王元帅跟上,一起说点事。梅清音刚想随后,突然发觉身边一人手在剧烈地颤抖着,象是有什么隐疾,她抬眼一看,是宗副将。没等她开口,他又恢复了正常,笑着为她让路,谦恭地立在一边。 “梅大人!”燕宇收好地图,又交待了一些事,看到梅清音欲走,忙喊道。 梅清音回头,两眼晶亮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梅大人,你为何这样看本将军。”他这幅表情很是奇怪,象是孩子渴慕着什么,燕宇小心地发问。 “啊,燕将军很象我的一位故人。”他哪里会知道她曾是他救下的一个小女孩,近十年了,容貌上又有了改变,她又是男装打扮,他不会看得出来。但这不妨碍她看他很清,这些年,他只显得更英武强壮,面容上并无改变,神情还是那般耿直直率,他可是她最最敬慕的英雄。 “哦,真的吗?我离开京城已四五年了,没想到京中居然有人与我神似。” “呵,不是神似,而是极像。”本来就是同一人吗。 “哦,梅大人是何时进朝为官的?”燕宇好些好奇了,莫非他看到的是他本尊。 她脸微微一红,“近三年了。”三年前,她嫁入宫中,也算入朝吧! 燕宇点点头,“嗯嗯,难怪我不识,我离开京城有些时日了。”他忽然忆起双亲和深居皇宫的姐姐,不由心情惆怅起来。男儿志在四方,但也是血肉之躯,思念都是不由自主的。眼前这个人轻盈地就勾起了他的乡愁,说他是故人,他那清澈的眸子他也觉着似曾见过,但他坚信,那是错觉,要是他见过她,他一定会记住的。 夜,虽寒,但月朗星明,不知不觉,两人说说谈谈转到了大营外。军营中灯火闪烁,却不闻喧哗之声。“燕将军真是治军有方,军中军纪如此严明,真不容易。”梅清音轻声赞许,抬起头,却迎到燕宇不避讳的目光。 他久久才吐得出气,一出口便是直言不讳,“梅大人,你生成男孩真有点可惜,虽然你才华绝伦,谈吐风雅,但这身子骨、这肌肤都似女子。”他边说还边摇头,“刚刚一路与你走来,我都有种错觉,疑是陪着一位娇柔的女子。我真怕与蒙古军打起来,你会吓哭,哈哈,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你毕竟是堂堂男子。” 略有些尴尬,但她还是欣赏他坦率的性子,正正脸色,自谦地说:“说来惭愧,我自小就纤细,空读了多少书,也没有伟岸的身姿。” “呵,你要是伟岸,不知京中多少女儿家要踏破你家门槛,换言之,你要是女儿家,有如此才华,门槛也一样被踏破。本将军我就是其中一人。” 明知他在开玩笑,却依然羞红了脸,不自然地扭转身,不敢再看他一眼。不远处,刘公公颠颠地跑了过来,可能有些急,到了近前,他居然微喘,“梅大人,皇上宣你呢!” 皇上和王元帅谈完了事,回头不见皇后,急着让他到处找寻,没想到她居然跑到大营前了。 “好,我这就过去。”她冲燕宇点头施礼,拱手道别,“燕然军,我先走一步。” “请走好!我明日再带梅大人看看凉州城外的风景。” “好呀,那就有劳将军了。”梅清音挥挥手。 含笑地看他青衫飘飘地消失在营帐间,燕宇抚去突然而至的失意,摆摆头,转回将军府。 皇上推却住在将军府,坚持与众将士一起住在军营中,只不过营帐大几许,守卫多了点,其他没差别。帐中用布幔隔成两间,外面议事,里面休息。 梅清音来到帐前,只见两位侍卫正拎着两桶热水走进帐内,萧钧伏在桌中,查看着布兵图。隔着布幔,只看到里面热气腾腾,她觉着全身突然奇痒无比。 “皇上,桶已满了。”侍卫恭敬地走到案前回道。 “哦,那再点两个火炉送进去,再拎一桶热水放在旁边,然后就全退下去吧!”他点点头,放下图册,说道。抬眼看到梅清音和刘公公立在帐前,招招手让她过来,又朝里挪挪嘴,她会意地点点头,悄悄指指身后。 “哦,刘公公,朕想洗个澡,梅大人在这儿侍候就行了,你先退下吧!” “好的!”刘公公快声应道,他也无意在此妨碍人家夫妻共处。 侍卫们做好一切,也退去了。梅清音欲走进去,又不放心地出来,“钧哥哥,你能不能站到门外,帮我守候,刚刚我在门外,可以清晰看到里面的。” “哦,真的吗?”萧钧看看里面,确实如此,慌忙搬张椅子坐到门外,一边还放下营帐的帐门,掀开一角,轻声说:“放心洗吧,我就在外面。”这一刻,他觉着她的心离他很近,他从未如此去呵护过一个人,也从未体会到她对他原来也是不设防的。 她飞快地闪到里间,那就象另一个世界,火炉的暖与热水的热相融,让帐顶上凝成一个个小水珠。她快速地解衣,把身子没入水中,一种久违的舒适瞬间涌遍全身,她不禁快乐地呻吟了一声。 侍卫见皇上坐在外面,悠然自得地看天,讶异地互相看看,又不敢询问,只是笔直地正视前方,心中却都在暗思:皇上要了那么多桶热水到底是干吗的呢? 梅清音飞快地把身子洗净,从头到脚彻底洗了干净才起身,衣服着好后,才走了出来。一头黑色的长发如丝绸披在身后,清秀的容颜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因为暖和,外袍只松松地系着。 轻轻地走到门口,她低声喊着:“皇上,我好啦!” 萧钧闻声,搬着椅子,掀开了帐帘,走了进来。一看到她这模样,不禁有些失神。警觉地拉拢帐门,“音儿,你给我乖乖呆在帐内,暂时不要出去。”她刚出浴的样子太诱人了,他不愿别人看到。 “嗯!”她点点头,随手挽起头发,坐到桌案后,“那我看折吧,好象朝中送过来许多奏章。” “行,你先看着,我一会也进去洗下。”萧钧拿过布巾,轻柔地为她擦干湿湿的长发。她温婉地端坐着,心怦然轻跳。自古,只有皇上被人侍候,哪有皇上侍候别人的,她想必是古今被皇上照应的第一人了。看手中的头发已半干,他伏道轻嗅了一下,落下浅浅的吻,尔后松开,越过她走进里室。 “那水。。。。。。我用过了,已经。。。。。有些脏了。”她追上前,有些结巴地说。怎么可能,他是皇上啊,他居然要用她洗过的水。她瞪大眼,张口结舌,满脸醉红。 他被她的表情逗得想笑,“你不也知凉州水紧张吗?只有人污水,哪有水污人,再说旁边不是还有一桶热水吗?用过又如何,是皇后,又不是别人。”他开始脱衣服,脱到一半。她惊呼一声,飞快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一阵入水的声音,然后是他舒服的长叹:“这么冷的冬,在这荒漠之地,能洗个热水澡,真是一种极乐的享受呀!” 谁说不是呢?她伏在案前,无心看折,耳中都是他洗澡的声音,第一次,她觉着口干舌噪,心慌如麻,身体内象藏了另一个自已,崩发出一种陌生的渴望。 “音儿,折上有什么大事吗?”突然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开口问道。 “没,没大事。”她吞吞口水,才出声回答。 “怎么啦?”她的声音在抖,他听出来了,慌得忙披衣出来,见她脸红红地愣着出神,松了口气,摸向她的额头。 “别碰我!”她心乱地退后几步,天啦,皇上只着了一件单裤,身上其他地方都坦露着,她瞪大眼看着,这就是男人的身体吗?上次皇上受伤,她虽然一直近身照应,但换衣之类的事都是公公们做的,这般直接看到他光滑赤裸的肌肤,不由感动心头震动,满心羞涩。在某种程度上,她与皇上已分享了亲昵的关系,她的身体已强烈意识到这一点。 萧钧顺着她的目光,看看自已,明白了。他的皇后是在为他身体迷醉呢,这是好事!他灼热地注视着她,轻步上前,想拥她入怀,猛然看到她红唇紧咬,两眼惊恐地盯住他身后,尖声叫道:“皇上,那儿有人。” 书呆皇后 第1章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萧钧忙回转身,只见营帐不知何时被轻撕了一块,风钻了进来,却不见人影。“音儿,那不是人,而是风刮破了营帐。”他轻拥着她,安慰道。心中却也是奇怪万分。 “不,”她肯定地摇摇头,指着那块帐布,“我没有看错,那个人蒙着面,有一双极熟悉的眼睛,我白日好象见过,他趴在那里,死死地盯着你。” “可这里是大军驻营,敌军除非长了翅膀,不然怎么可能混进来呢?”他皱着眉,不敢确定。营帐都是布幔扎成的,被风一吹,松动有可能。 “我不知,我只是看到了他。皇上,世上的坏人一定要是敌军吗,内奸有没有可能?”她脑中一下闪出无数个可能,两眼圆圆的盯着那里,不肯转离一下视线。 说到内奸,他不禁想起路上的那个梦,心“咯”了一下,威声喊道:“来人!” 侍卫掀开帐门进来,抱拳施礼:“皇上有何吩咐?” “刚刚朕的营帐附近可有谁经过?” “燕将军带兵巡夜,刚从此经过,其他就没别人了。” “知道了,出去吧!” 侍卫走后,萧钧冲梅清音耸耸肩,一幅“现在相信了吧”的神情。但她还是摇头,皇上遇刺躺在床上的情形没隔太久,她记忆犹新,她害怕再出任何意外,这儿远离京城,没有向斌,没有冷丞相和卫大人,有什么她一个人是无法应对的。 看她眉心紧锁,一脸苍白,他柔声宽慰:“别忧心忡忡的,这里有这么多良将精兵,护卫又很密实,放心吧!要不,你先去床上躺着休息,这几日也够辛苦的。”身边没带一个侍女,她事事亲为,确实不易。 “我想陪你。”她拒绝了,从现在起,她一刻都不能离开他,她要好好地守着,“我们一起看折吧,皇上,批阅好再睡也不迟。” 有这样的皇后,想做一个懒皇帝都难。他笑着点头,穿好衣衫,把烛火拨明,两人分坐在书案前后,象在御书房般,一个边看边诉说,一个则伏案批阅。 梅清音有些心神不宁,隔一刻便看下四周,隔一刻便竖起耳朵听听声响。萧钧怜惜地笑笑,再如何聪慧,终还是个孩子。 清晨,天空飘着些小雪花,风不算大,梅清音披了件厚厚的风褛,站在校兵场上看宗归田领着士兵操练。说是严冬,但士兵们却只着夹袄,在雪地上奔跑刺杀,很是凶猛。 “梅大人,你怎么不呆在屋里?”宗归田看见了梅清音,让士兵们自已练着,回声打个招呼。 “总呆在屋中,太闷,趁皇上与众将议事,我出来转转。宗副将,你的兵都是些精壮的勇士,你一定为之付出许多心血吧!”她闲闲地说着,不时还呵下手。 宗归田笑笑,“这是我的职责,谈不上付出,就如梅大人如此瘦弱,却也要伴皇上不远千里的来亲征,其实也不是奉献。” 他的手又在隐隐发抖,脸上的肌肉也跟着颤动。“宗副将,你不冷吧?”她注意到了,尽量不去看他,而把目光转向操练的士兵身上。 “我,我怎会冷,我在凉州呆惯了,不比梅大人,似乎一阵风都能刮跑了。”他说完朗声大笑,她也跟着轻笑起来,一丝怒意都无。 “宗副将在凉州多年,祖居凉州吗?” “不,我是京城人,但在兵营长大,后来一直追随燕将军,才来到凉州城。”他无意提太多,冲她点点头,又冲进了士兵阵列里,一同练起厮杀。 她吁了口气,又呵了呵手,一张小脸在风中冻得通红。 “不要告诉我,梅大人现在对练兵开始感兴趣了。”燕宇一身银色的铠甲,英武地走了过来,炯然精锐的双眸闪着湛然的睿智,却又深邃若海的不见一丝情绪波纹,不必费任何工夫便足以使人对那种天生威势感到畏惧。他是一个天生的将帅。 “呵,兴趣谈不上,只是有机会欣赏到如此的英姿,我不想错过。”她淡淡地一笑,“议事结束了吗?” “嗯,皇上与王元帅还在继续,我先退下的。我刚刚让卫士送了些果品过去,梅大人收到了吗?”不知如何,总担小娇小的他吃不惯军中的粗粮,他尽了心从城中找了些果品和点心,送他解饥。 梅清音一双黑白分明、水盈盈的大眼迎上他的眼,蓦在有些感动,“你们一议事,我就出来了,没有遇到卫士。不过梅某还是要谢谢将军,将军真是细心人。我今日应该能吃饱一点了。” “饿很久了吗?”对着她,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就低柔了许多。 “嗯!”她小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久久不散。“我怕皇上看出,尽量装着吃得很香,其实我根本咽不下几口。唉,我好象是真的太娇气。” “不要紧,那我以后再偷偷给你送些吃的,这样你就不会饿着了。凉州城还是有几家南方的茶食店。”他的娇气,燕宇一丝也不觉着怪异,似乎这是件应该的事。“军中现有王元帅坐阵,我也落得清闲,不如我带你走走。” 梅清音想了一会,“行!” 燕宇见他应许,英眸闪着光彩,柔声说:“走吧!”两人便穿过军营,拐上大营后面的一条山径。 “没想到,此处还有这等僻静之处?”梅清音问道。 “每当军机繁忙,人事难解之时,我就会到这里静坐沉思。” 听他如此一说,她心中一暖,这原来是他私人的领地,如今让她一个外人踏入,心中一定对她很是信任。 她偏过头,笑着说:“你原是凉州城的栋梁,现被王帅接任,会不会有失落感?” “怎会?只要凉州城守得安宁,我哪怕只做一小卒,也无妨。” 梅清音见他神情真挚,崇敬之情更甚。“在边境镇守多年,离家千里,气候又如此恶劣,一定很辛苦吧!” 他向她微微一笑,“嗯,确是不易。自遇见你后,突然就很想念京城。”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乡音催人思吗,这是常情。将军的性情坚毅宽和,把自身辛苦视为云淡风轻,但内心也是性情之人,思念亲人是自然的,这方是男儿本性。” “也唯有梅大人,能懂燕宇。”不自觉的,他探手抚向她柔嫩的面颊,眼神深遂如海。 “啊,燕将军!”手指接触的热度,吓得她退后几步,掉头便匆匆跑下山去。燕宇失神地看着自已的手指,他真的碰了他,天,他是疯了不成,怎会想起去摸一个男人,一定是鬼迷心窍,对,对! 他内疚地追上去,想道下歉。却看到他小小的身子穿进军营,一会就没了身影,呵,跑得可真够快的。 梅清音慌慌地跑进主营帐,一进门便看到萧钧睁着一双洞彻人心的眼睛,打量着桌上精致的果品和点心。这些东西在京城只是寻常,而在这北疆却如罕有之物般。 叹了口气,按住狂乱的心跳,她走近他,坐在椅中平息心情。 “似乎梅大人在这营中比我这个皇上还吃香啊!”他自嘲地一笑,毫不掩饰话中的醋意。 “皇上,不要开玩笑了。”她真的被燕宇吓到了,一直在反省是不是言语上有何不当。 “这是玩笑吗?朕在讲事实,朕也是宫中娇养大的,却无人体贴朕是否吃得惯军中的食物,而梅大人,你呢?没有显露半分,却有人早早为你备下了精细的食品。” 梅清音有些哭笑不得,皇上怎么象个孩子似的斤斤计较,“如果你认为是这样,那你取过去便是,我不会动半点的。” “朕才不会夺人所爱,也不稀罕这些,拿走这些东西,不要放在朕的帐中。”他不是有一点吃味,而是很吃味。在京中好不容易打发走一个卫识文,如今又冒出个燕宇来,他们还把不把他这个皇上放在眼中。 梅清音被他的话说得无限委屈,强忍着解释:“皇上,我现是你的文官,怎么说得起来所爱所爱。你莫要气我,好不好?” 那又如何,男装一样也招风引蝶。“好笑,朕哪里会气你,而是在成全你。要不朕给你一处单独的营帐,不要再与朕共处一室。”他气得有些口不择言,心中也知燕宇只是送了几包点心,并没有什么,可他就是看不得谁讨好于她。 梅清音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在他们互通心曲后,他居然这般说,成全,独处一室。还没有成亲,难道他就倦了她?她一直知自已不善讨喜,容貌又不艳丽,只比别人多读了几本书,皇上对她的好,她看在眼中,明在心里,刚准备用心地去回报,没想到爱意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也罢,也罢。她心一硬,咬着牙不卑不亢地说:“那臣就多谢皇上了。” “你——-”萧钧怎么也没想到她会顶着他的话答,看着她冷淡的神情,火更是无由地茂盛,“刘公公。”他厉声疾喝。 刘公公急步走进营帐,看到皇上一脸怒气,皇后也是一脸严霜,直惊得两腿直颤,这两口子今日是怎么了,在战场上还闹起了别扭,“奴才在。” “送梅大人去她的营帐,不准任何人靠近。” “啊,梅大人的营帐?”梅大人的营帐不就是皇上的营帐吗?他真的老了,不太明白皇上说的是什么。 梅清音淡扫萧钧僵硬的脸庞,抱起桌上的食物,没有表情地说:“刘公公,皇上为我单设了一间营帐,麻烦你为我带路。” “这-----”刘公公看看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黑暗,毫无挽留的意思,也不敢多问,只得退出,与梅清音寻了间空的营帐,稍稍安排妥,才折回皇上处交差。 “让人守候了吗?”皇上阴着脸,捧着本书,冷冷地问。 “嗯,有两人专职守卫。” “她有没有说什么?” “收拾好营帐,梅大人便开始看书,一句话都没说。” “哦,那你下去吧!她要是有个什么物质要求,全部应下,除了见朕,别的人一概不见。”她到是很有性格吗,撒个娇都不会,非要闹到两人都无台阶可下,这下好了,无人看折无人相伴,谈个心也不可能了。在她一出门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可又拉不下脸挽留,唉,寒夜漫长,轻愁更长。 第2章 逅相遇,适我愿兮 九月,桂花开了。远远近近,都闻得到混在空气里那种甜香。宫里有两株年代久远的桂树,一到秋日,宫女们都爱跑到这里摘些桂花放在袖中,走到哪里,都是一阵清香。桂花过后是菊花,白,黄的,紫的,红的。。。。。五颜六色,密密地摆遍了宫里的每一个角落. 秋天,是皇宫中最美的季节. 上书房今日的气氛却稍有些沉重,课桌后的王子们一个个正襟端坐,眼神跟着梅太傅的身影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另一侧,坐着皇上和向王爷。 梅太傅是前朝状元,才倾朝野。当今皇上不在意他是前朝臣子,看重他满腹的才华,亲自去梅府请他进宫教育几位王子。皇上如此礼贤下士,梅太傅感怀备至,对王子们的课业尽心尽力,只是收效甚微啊!今日,皇上突然放下所有国事,来查看几位皇子的学业,他真是担心呀。 当今皇上的子嗣在历代君王里不算多,前半生岁月南征北战,膝下三男五女。长子萧玳为皇后所生,集三千宠爱一生,性格有些桀骜不驯,常在宫中若事生非。次子萧玮,是皇上最宠爱的李皇妃所出,性子阴沉,少言寡语。三子萧钧,哎,冬天的夜晚,皇上在书房批阅奏章,疲累之时,抬起眼来,猛见到侍读的宫女清秀恬静、盈盈而立,不禁怦然心动,当夜临幸,居然珠胎悄结,因着身孕,宫女封为婕妤,可惜无福消受,生子时,出血过多而亡,死时连个姓都不知。生母早殁,萧钧由奶娘和宫女抚养长大,自小饱受白眼和嘲弄,年少的他,过早就尝遍了世态炎凉。苦境出真知,萧钧很早就懂得如何在夹缝里求安宁,没有娘亲的怜爱和父王的关心,他领悟到一切只有靠自已。 “玳儿,诗经里写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这句话如何讲?”皇上慈祥地看着长子,温和地问道,这是他的第一个皇儿,又系皇后所出,他在他的身上放着很重的寄托。 萧玳思索了一会,便滔滔而谈:“这句话所讲的是两个人相互示好的事情。只是皇儿认为写这句话的人很傻,朋友之间谁会用琼琚换取木瓜呢?不过如果用在王身上就能理解了,王对你好一点,臣便要用生命来相报,这不是回报,而是孝忠。” “哦,那你所说的好一点是什么?”皇上扬起眉毛,神色有些不悦。 “一些小恩小惠的赏赐就足已,那些人是皇家的奴才,哪里还配要什么好。”萧玳说得神采飞扬,满脸得意。 “你可知这天下是很多将士用生命为朕打下来的,一点赏赐就够了?” “不然如何,皇上给他做吗?那些奴才命很贱,多一条少一条都不会有什么,父王干吗在意这些?” 一个不爱臣民、不尊重臣民的人如何来做一个好皇帝。皇上失望地看向梅太傅,一颗心象坠入了谷底。梅太傅低下头,重重长叹,不敢对视皇上的目光。 二皇子脸上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皇上眼角的余光刚好捕见。“玮儿,黄帝时,有位君王叫唐尧,他很老了,他对大臣们说,各位能否推选一位贤才来接替我呢?大臣们说,大王的儿子不是不错吗?他说不行,我的儿子凶狠顽劣,不能即位。你怎么看这件事呢?” 萧玮白净的面容有些胀红:“天下有这等君王吗?辛苦得来的江山,拱手给他人,这是一种自私的行为,他落得了千古好评,可他的儿子呢?生为王子,从此后,却要对别人俯首做臣。这不是一个好父亲所为。” “如果你站在江山的角度为民着想呢?” “那也不行,江山是祖宗的,世袭是天理,那位君王无权相让。” “好,那换句话讲,按照世袭应传给长子,但如果长子无能,他想传给次子,你也认为不可吗?” “不,自家江山,当然是选贤能之辈了。”二王子眼神不禁炽热起来,讲话的语调也高吭些。 “嗯,这贤能如何来区分呢?” “呵,弱肉强食,胜者为王了。” 皇帝呆住了,直直地看着萧玮,坠入谷底的心渐渐发寒。他悲观地扫视着书房,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让他想起还有一个王子,为何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钧儿,你的脸?” 萧钧站起身,恭敬地回道:“皇儿练武时,不小心碰到的。” “你爱习武?” “嗯,习武可以健体,也可以防身。” “不错,钧儿,你课业如何?”皇上已没有信心再问什么了,只怕又得到一些让他绝望的回答。 “皇儿不爱读书。”萧钧黑白分明的眼中,都是坦白。 “为何?” “太傅说,通古今,知圣贤,对日后治国安邦大有益处。皇儿有两位贤明的兄长,那些事不必皇儿操心,皇儿只要保护好自已就行。” “你处境很危险吗?”皇上不解了,这儿子为何口口声声保护自已? “没有。”萧钧回答的声音轻了下来,只是两位兄长和几位公主有事无事都拿他当球踢,把他当猴耍。打不过,躲还不行吗?可是,想要躲好也不是随便的事,他一定要好好习武。 皇上放弃追问,他的心情已坏到极点。“如果让你治理一个国家,你会如何做呢?” “不知道。” “想一下再回答,朕讲的是如果,不是真的。” “嗯,当然是凭本事喽。皇儿认为做一个君王,一定要优秀,你胜过所有的人,别人才能真正服你,听命于你。” “这样当然好!但君王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不会事事都胜出,那怎么办呢?” 萧钧想了一会,回道:“那么,就以德服人了。一个贤能的君王一定可以招纳许多厉害的人辅佐他,把江山治理得好好的。”第一次在父王面前讲这么多话,他小小巧玲珑脸上掠过一些羞涩。 皇上的心不禁雀跃起来,“那么,这个德是什么呢?” “就是有一身好力气,也就是好武艺,还有忍耐的性子、藏而不露的心计,会看人、用人。”他皱起眉头,想不起别的了,只得懊恼地低着头。 “满腹经纶呢?” 那个呀,萧钧头开始痛了,那些子曰你曰的,象唱经般的文字,是很厉害的人才会的,君王不会也不要紧。 看他一脸痛苦,皇上微笑着立起身。梅太傅一脸愧疚,颤微微地躬身施礼:“皇上,请另选贤才,臣无能,没有教好几位皇子。” “这怎么能怪罪太傅呢?”自已孩子什么品性,皇上心中明明白白。“日后就请太傅对钧儿多用点心,不爱读书可不象皇子所为。” 梅太傅摇头,这三皇子处境特别,上课时都是一脸谨慎,无法静下心来看一行书,听他讲一句话。久而久之,就对诗书有了抵制,怎么打和逼,都生生看不下一行。 皇上看着太傅脸上的为难,说道:“朕特许太傅把三子带回府中管教。”换个环境,也许钧儿会放松下来。 梅太傅吃了一惊,看到身后向王爷对着他点头,他忙应道:“臣遵命。” 皇上看了一脸惊愕的长子和次子,叹叹气,走出书房。 “皇上,你看清了吗?”向王爷低声问道。 皇上幽幽看着宫外的城墙,“一个目光短浅却又自大,一个凶残狠毒,让朕如何放得下心把江山交给他们呀,另一个还是块石头,日后要好好磨。” 向王爷笑了,“那块石头可不普通呀,小小年纪在这复杂的宫中居然能如此安然无碍,不易啊!” “是,朕对他疼爱最少,常忽视于他。”皇上忽然转身面向向王爷,郑重地说:“王弟,请让斌儿做他的朋友吧。斌儿身上有阳光的气息,他可以带给钧儿温暖,在宫中太久,我怕他日后心中会有阴暗。” “何必用请呢,皇上,折杀臣弟了。以后,你就让钧儿随我回去吧!” “也好,住在宫外,有益于他成长。” 他是他唯一的希望啦,可千万不要出错。皇上心中浅浅地忧着。 梅太傅喜静,又爱种些花草,梅府便建在郊外。三间正房,两间小南屋,中间是个方方正正的小院,东西两边墙根栽着各种花和树。正房一侧有个小亭,亭子里靠边放着几排书架,书架上密密地摆满了各类书。 萧钧长到十二岁,这是他第一次出宫,他觉得乐极了。看着四边的草木、天空中的浮云、他的心就象透过阳光的小树,快活而又自在。 一走进梅府的小院,小院明艳的秋色瞬间把他迷醉了。他好奇地东摸西瞧,小心地,唯恐破坏了这一切美好。 “三皇子,这是内人和小女。”梅太傅温和地喊道。 萧钧留恋地把目光移过来,梅太傅的身边立着一位端庄朴素的妇人,她的手边是个扎着两只包包头的小女孩,三四岁大小,眼睛晶亮,两条弯弯的细眉毛,像月牙儿,脸腮鼓鼓的,红红的,似刚刚开放的桃花,特别可爱。 此刻,她学着娘亲微微欠身,奶声奶气地说:“见过皇子殿下。” 这场景让萧钧不由地生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意,他轻轻地蹲下,抚摸着小女孩细软的手,问道:“我叫萧钧,你呢?” “梅清音。清风徐来,音轻无痕。”因为是陌生人,她有点怕羞,说完了,便退到娘亲的身后。 “三皇子,你随臣去亭中温书吧!”自那日,他看清了皇上的用心后,一点也不敢怠慢,隔了数日,便把三皇子带回府中了。时光一点一点的流逝,可不能浪费了哦。 萧钧无奈地随着太傅走进书亭。微微的轻风,浓郁的花香,偶尔飞过的蜻蜓,一再打扰他的专注,那些密密的文字,他根本无法入眼,而太傅的讲解刚好是催眠的吟唱。 梅太傅一百次欲哭无泪,“三皇子,我们息会儿吧,臣先退下了。” “嗯,去吧!”萧钧喜悦地点点头,他早就倦了温书。几日来,太傅对他好象有点太尽责了,重复着让他要好好读书,日后大用,他会有什么用呢? 几日不练武,他觉得身子骨有些懒散,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提防,梅清音眼睛睁得大大的,正不解地看着他。 “你不爱看书吗?” “是呀,我一看书,头就痛。”他蹲在她面前,玩着她衣饰上的花,小女孩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香,让他止不住想亲近她。 “书里面有许多很好玩的故事呢,你为何不喜欢?”她小脸微皱,不懂这世上还有人不爱看书。 “你识字吗?”萧钧惊了,她才多大呀? 梅清音认真点头。 他笑了,“几个字?” 她胖胖的小手指向一排书架,“这些我都看过,而且都能背呢,那些爹爹说有些深奥,等我再大些方能看懂。” “这些!”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一排书架,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怎么也有百本书吧! “嗯!” “《三字经》,《论语》,《诗经》《史记》,这些你都看过?”他的话音有点哆嗦了。 “爹爹说我是过目不忘。有些书只是识得里面的字,却不懂道理,日后大了再读一遍,就明白了。可我喜欢读《史记》,都是讲君王和大将的故事,好有趣。” “你最喜欢哪一个?” “《荆轲刺秦王》” “他是君王吗?” 梅清音小小的脸上一脸神圣,“他是大侠,真正的勇士,为朋友侠肝义胆,他承诺的东西就一定守信,哪怕是用生命。”说到这,她眼中涌出了泪水。 萧钧无言地愣在那里,他不知她讲的是谁,无法感受她的心情,他只是被震住了。 “我还喜欢平原君,他虽然几次陷入困境,可有一群聪明的人相助于他,让他化险为夷。关于他的故事有趣极了,象毛遂自荐,鸡鸣狗盗。你为何不讲话?” 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和姿态,她款款而谈的神采,痴迷的表情渐渐地融合在一起。 “你真的好厉害。”他喃喃地叹道。 第3章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今天是第三天,萧钧的伤口结了痂,估计一两天就可脱落,想来是不会留下疤痕。他昨日便出帐散步,遇着侍卫们,都一脸笑意,象没事人一般。 梅清音辛苦地伏案阅折,有人说伤痛,不便批阅,只能口授,苦得她日日批写到深夜。朝中天天飞马过来,折子有增无减,那个向斌怎会那么懒。她苦着一张小脸,端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梅大人,正忙呢?”宗归田端着一个热腾腾的砂锅走了进来。 “宗副将,”她放下手中的笔,起身问候。 宗归田四处张望了一下,“皇上不在吗?” “和王元帅阅兵去了。”其实也是向将士们展现一下他平安无事,不让军心混乱。 “哦,这是燕将军特地请人打的山鸡煨的浓汤,听说很是补人。请皇上一定要多吃点,伤口才会愈合得快些。”他恭敬地说。 “燕将军真是周到哦,本官先接下,皇上回来后,一定细细禀报。”她揉揉眼角,拍拍酸痛的肩,从书案后走过去,伸手接下。 不知是因为砂锅太重,还是太烫,要不然就是她坐久了,手有些麻木,她一下没有捧好,手一歪,一锅滚烫的汤瞬间摔到地上,锅碎汤流,那只煮烂的鸡软软地趴在地上,好不凄惨。 突发的状况,让二人都目瞪口呆。 梅清音先回过神来,竖着两手,一脸窘迫,“对不起,对不起,宗副将,都是下官不好,这怎么办呢?” “你,你真是好没用。”宗归田看着地上的鸡,急得两眼血红,双拳举起,恨不得揍他几下,“这可是我们辛苦才捉到,想孝敬皇上,没想到你居然打翻了。” “别打我。”她抱起头,一脸惶恐,“下官又不是故意的,下官知错了,宗副将,以后我绝对不碰你送的任何锅。” “以后,哪里还有以后。”他气得手又开始乱抖,“你,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呀,为何如此烦人。” “我保证我是人,你看,那是我的影子。”她终于不再抱着头,退后几步,指着地下单薄的纤影。 “真是和你说不清,疯了。”他瞪了她一眼,掀开帐帘,恼怒而去。 等他一离开,梅清音收起脸上夸张的表情,蹲下身,看着地上的鸡,喃喃自语:“真的有那么好吃吗?我为何不觉得呢。” “梅大人,你在和谁说话?”王元帅和皇上阅兵回营,看见梅清音盯着地上,边说边摇头。 “瞧,和鸡呢!”她指指地上的鸡。两人这才看到了地上的狼籍,对视一眼,不禁仰头大笑。 三更刚过——她摸黑出了帐营,穿过一处处军营,弯向后面的山径。黄昏时,燕宇悄悄让卫士送了张纸条过来,说知道放冷箭的人是谁,想和她悄议。她应约而来。山路上有些积雪,冻着,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天上星星很少,月亮也不见踪影,幸好还有雪光照应,看得见一两分。 好不容易来到上次交谈的坡口,她轻拍乱跳的心。这好象是第一次,她独自一个人深夜出来,要不是为了皇上,她也不敢冒这个险。 突然,她圆瞪着杏眼,在她惊呼出口前,一双有力的手臂已把将她拖到坡上的树后,铁扇似的大掌捂住了她呼不出声的樱唇。她已完完全会被钳制在一个人的双臂里。 “梅大人!”抓她的刻意压低了嗓音,阴毒无比地狞笑着。“你可真够天真的哦!弱不禁风,也敢深夜出来,是太相信燕宇,还是对皇上太卖力?”那人忽地扳过她的身子,将她格开一点距离,她的背抵着树,仍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仿佛料定她不敢高声呼叫,所以放开捂着的手。 就着雪光,她依稀看出男人蒙着面,身着夜行衣,似曾相识。 “梅大人,我真的不懂,你做你的文官,为何要管东管西,多次坏我大事,你可知我为此付出多年的心血和等待。”男人掐着她下巴,逼她直视他吓人的眼瞳,显然的,他粗暴又易怒! “我想你可能认错人了,我从没有坏过任何人的事。”她在自已不再抖得像秋风下的落叶时颤声反问。 “哈哈,你竟敢这样说。没事,没事,反正你也不会活太久,我就一一说给你听吧!”男人冰冷的语气中有着无情的杀机。 梅清音惊愕地直视那双非人的眼眸。。。。。。他。。。。。他要杀她? “你不是燕将军?”死亡!这份恐惧迅速掳获了她! “燕宇?哈,我怎可能是那愚忠之辈。梅大人,当初,我力主抗敌,你搬出什么牧人习性,一个文官会写文就可以了,干吗参与战事,那个皇上可能是喜龙阳吧,被你迷得七荤八素的,居然还信了你;第二次,好不易射伤了皇上,你居然也懂个医药,找也了解方,这可真让我恨之入骨呀!第三次,我苦心设计的一出嫁祸之戏,竟然你还无意打破了,要不是顾忌在大营,我好想当时就杀了你,你真是个祸根啊,虽然你与我无怨无恨,但你在太坏事了,不要怪我心狠,这是你自找的,梅大人。”男人说到最后,阴狠的目光象要射穿她似的。 “可是,我终是朝中大臣,你杀了我,也不会逃得脱的。”她努力让自已以冷静的语气说着,却仍是含着太多恐惧。 “象你这样的大臣,朝中多如草芥,不过皇上贪恋你,可能会追查,但别人怎会知道是我所为呢?”男人得意地哈哈大笑,“我含辛茹苦,潜伏多年,从未被别人发觉。你以为我象你这么天真吗?” “宗副将,你确实不天真,但你说得太多了,我们想装傻都很难。”山后忽然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凉凉地说。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男人吓得松开了梅清音,倒退几步,转身一看,身后也站着密密的持剑护卫,不禁惊惶失措。 “你以我的名义送的纸条,我怎会不知呢?”燕宇正对着他,双臂环胸,星般的双眸捕捉他的一举一动。 “不可能,不可能,没人知道的。”宗归田撕开蒙面巾,惊恐地狂吼。 “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早在你力主出兵时,梅大人就看出你的异常,然后她悄悄查出你的父亲居然是逍遥王府的总管,你从小便是在王府长大的,所以后面发生的任何事也就不难理解了。” “不,我不信。”宗归田复又抓紧了她,“他在撒谎对不对?” “宗副将,”梅清音镇定地看着他,“你真是好可怜,死到临头,还在自欺欺人。你可能不知,我有一个长项,那就是过目不忘。第一次在将军府议事,我看出你手抖得象在抑制住什么情绪,我就觉得奇怪,当天晚上,你趁燕将军查营时,偷窥主帐,虽然蒙着面,但你那双眼,我一下就认出来了。我试探你的老家何处,你不经意说出了实情,京城人,我立刻请向王爷去查,果真你与二王子有些牵连。但我没想到你会冒险在军中放冷箭,事后王元帅就查出你带兵出征,人却不在战场,再后面的鸡汤,我当场就给你摔破了,让你无任何机会。今夜,你狗急跳墙,我真的会那么天真吗?宗副将,趁战乱时,刺杀皇上,又可栽到敌国头上,又可栽于流箭,从哪里讲,都无懈可击,可百密一疏,上天不容,你有可能成功吗?” “都是你,不然我早成功了。”宗归田眼中忽现暴风狂雨,手猛一用力,她骇怕地想躲开,却见他两眼一翻,直直地倒在她的身上,身后连中两把尖刀。燕宇不心地把她从树后抱出,她抓紧他的衣襟,眼前金星直冒,终于轻轻松松地晕了过去。 “好生埋了宗副将吧!”燕宇抱起梅清音,沉痛地对卫士说。各为其主,可惜所从非人,实在可怜,令在相交多年的份上,他实在不忍让他乱尸荒野。 怀中小小的人儿晕睡着,抱在手中象个孩子般,可就是这样的人,却惊人的聪慧,惊人的机智,不是他,他们也不会这么早就揪出内奸。他一直以为男人以武力为强,那些文官再如何出众,他都觉着如女子般无用,今日他不得不承认他错了,弱不禁风的男子一样可以强胜三军。 刚进大营,明亮的火光下,只见皇上焦急地张望着,一看到他怀中的梅清音,满脸不悦地抱过,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回,刘公公竟然也瞪了他两眼。 燕宇张开两臂,愣在那里。今夜,他依计埋伏在山后保护梅大人,皇上在营中等候,好象没做错什么呀!为何皇上脸臭成那样?他困惑地摇摇头,闷闷不乐地回将军府。 “音儿!醒了吗?”耳边是谁一直在温柔的喊着,还不时在脸上磨来磨去。梅清音睁开双眼,发觉自已睡在床上,皇上正凑近她的脸,紧张地盯着她。 “我醒了。”她沙哑着嗓音,瞧见帐营隐隐透出光亮,问道:“天亮了吗?” “嗯,你睡了有五个时辰,一半是困一半是吓,我都看了你几次了。”他欣喜地吻吻她红润的脸腮。 “事情都好了吗?”她皱着眉,又想起了夜晚的一幕。 “当然,好得出奇,音儿,知道吗?查夜的将士居然在另一处山头还抓到了另一个人,你猜是谁?”他兴奋地抱起她。她微笑地摇头。 “是萧玮的护卫罗干,也就是上次刺杀我的人。” 她一听,小脸儿绷得紧紧的,紧张地看着他。 “没事,放松些。那人可能在等宗归田的消息,在山上有几日没吃,消瘦得很,将士几下就抓住了他。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张纸条,写着:已斩首,速攻,还是蒙文。哈哈,想不到他是个吃里扒外之人,一面帮萧玮来刺杀于我,一面又私通蒙君,在刺杀我后,军心涣散之时,再助蒙人攻克凉州,真是一举两得呀!” “那你就准备将计就计了?” “音儿,你能不能装傻一点,让我有成就感些。”他低吟了一声,猛地像黑鹰捕食小鸟般,凶猛地擒住她的红唇,纠缠住她的唇瓣!她的喘气轻声呼入他的口中,双手柔柔地贴在他的肩上,心跳渐渐失控。 “明日,我军准备发起总攻。凯旋之日就要近了,这次,我要让蒙人彻底死心,永不敢再踏入我疆土半步。胜利后,我们要班师还朝,那时我们就该成亲了。好象不久,应是春天了,我也能陪音儿出去走走了。”他的唇仍近在寸许间,额头抵着她的,他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又像在平复气息。 “皇上-----”她柔柔地喊着,心下明白她和他的情感早已纠缠一起了。将脸窝在他的颈项间,清盈的大眼满满的向往,如他所说,回京后,他与她的关系会更密切,这几个月来的患难与共,她早把他视成了自已的一部分,再密切一点也不坏,“皇上,那就早点回京吧!”她菀尔一笑。 第4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是夜,月华如水,星亮如灯。即使是在没有照明的地方周围方圆五米内还是纤毫毕现,只要是稍懂得兵法的人,就知道这样的夜晚并不具备夜袭的条件。况且对方前有壕沟,后有城墙。 蒙军中军帐中,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拱手对座中壮伟的男子说道:“王,请你三思呀,此次我军前去并没有几成胜算,你不能只凭一纸信书就轻易下此军论。” 蒙古王抚抚额下须,不赞成地摇摇头,“老将军是被敌军吓怕了。咱蒙古人马背上夺天下,心中就没个怕字。已斩首,速攻!看到没有,敌军国君今日毒发身亡,营中一定大乱,先前偷袭,他们还未休整,又要面对如此祸事,军心惶恐不安,哪里还有心安守城池。我军趁此起出兵,必然稳获全胜。” “王,太顺利的战事只会让人多疑,我军进攻了一年有余,没有攻破凉州,此时怎么那么轻易。”老将军一脸忧重,语重心长地说。 蒙古王微微恼怒,“我知不易,但眼前现在良机出现,怎能放过,你不必多言,听我的将令便是。” “王,离了这阴山天然屏障,我军连个避身之所都无。王,你能可要想好啦!”老将军颤微微地跪下,老泪纵横。 “你,你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来,给我把他拉开。”蒙古王一挥手,帐中冲进两位侍卫,拖起老将军就走。“王,王,士兵也是血肉之躯,你可不能当儿戏呀!”老将军拖出门前,仍苦口婆心地叫着。 蒙古王隐忍着内心的不快,站起身,手执将令,喝道:“众将听令,今夜趁敌军尚未休整停息,趁夜袭营,势必拿下凉州城。” “得令!”在军营中,将令是不可违抗的,就算心中存着对主帅千千万万个不满和疑问,众将还是换上适于夜晚行动的黑色暗甲,领着二十万士兵悄悄地前行。 大漠上静静的,只有风从耳边呼过的啸声,蒙古将士微躬着腰,一下前进了近三十里,前方已见凉州城楼,只见楼上火把一明一灭,守城的士兵们稀稀落落,不见往昔的精神英姿。 “看,我们的机会来了!”蒙古王轻笑着,“我们先从外围偷袭敌军的粮草,然后找到对方的马圈,再冲进他们的大营,杀他个片甲不留。” 将士们见主帅如此自信,刚刚的不安全化成了勇气,一个个满脸光奋,只待一声令下。 “将士们,所有能做到的优势都在我们这一边了,下面就要看我们的人。我们一定要杀死敌军,让我们的草原伸到天边。”蒙古王一挥大刀,率先跨马冲上左侧的山坡,接着全体将士也尾随着他冲进了敌人的军营。 一时间,冲天的大火,马匹的嘶鸣,逃生的士兵,全和在了一起,整个军营喧哗一片。蒙古王甩掉喷溅在自已身上的大量鲜血,然后大摇其头,这样子怎么可能象是与他们对抗一年多的敌军呢? 没等他多思,将士们已把散乱成一团的敌军士兵赶往营地的后部,他正要发令,突然山坡上滚下无数的巨石和落木,在巨石和落木的间隙中还不停的倾倒着大量的沸油,所到之处,蒙古士兵哀号一片。蒙古王眼前一黑,不好,敌军有埋伏,“赶快撤退!”他慌忙向传令兵示意,吹响撤兵的号角。 还没退后几步,只见两旁的小树林中突然窜出无数对方的军兵,装备整齐,武器森寒。正中军旗下,一位银袍少将英武神朗,正是凉州城将军燕宇,身边一位身着锦袍,气质轩昂、尊贵威严的,不是那已斩首的首吗? 蒙古王重拍脑门,后悔莫及,老将军果真有先签之明,可惜他没有听进去。刚刚那所谓的顺利,只象对方眼中一场闹剧罢了。 萧钧微微一笑,燕宇手一挥。一场真正的恶战开始了。 因对方有备而来,蒙古军全无防备,再加上事出突然,只得仓促摆阵应敌,漫山遍野的蒙古军不一会便溃不成军,乱成一团,蒙古王的身上脸上全是血污。对方的士兵又一轮如潮水涌了上来,蒙古军不断的倒在血泊里,阴云遮住了月光,战场上瞬间便尸横遍野。 退已无法退,蒙古王只得率众一个劲的前进,他知道身后千千万万的士兵,有父有母,有妻有子等待他们回家团聚,而他只能尽可能冲出包围,将他们带回他们的身边。怎耐一阵箭雨过来,身后又倒下一片,蒙古王大吼一声,扬刀策马,直奔正中的萧钧而去,护卫的士兵举起长矛。“不要杀他,活擒就是。”萧钧锐声说道。 燕宇点头,提枪上去迎战,只见银枪一晃,整个动作电光火石间完成,蒙古王已落在马下。护卫们一拥而上,三两下便捆得严严实实。 “王”“王”蒙古士兵们哭喊着,想上前来抢回君王,可惜无用,再群龙无首,将士们无心恋战,几场厮杀,都纷纷成了阶下囚。 历时一年二月之久的抗战终于结束了。 将军府,烛火通明,将士整装分列两边,萧钧端坐正中,王元帅和燕宇分坐两边,好一派威武慑人蒙古王桀骜不驯地瞪着萧钧,一脸不甘,“不要装腥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没想到侵犯他国城池的人,口气还如此强硬。”萧钧微微一笑,并不动怒。 “少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今日栽在你们身中,认输。”蒙古王仍满脸不屈服。“但想我跪地求饶,免谈。” “哦,那你想如何呢?”萧钧的笑意有些寒气。 “痛快点,对准了,一刀,一了百了。”蒙古王豪迈地说。 “哈哈,你想得到很美。我杀了你,便成了蒙古国民所有的罪人,而你却成了蒙古的千秋英雄,这样下来,世世代代,蒙古便与我国持久作战,永为仇敌。” “你------”蒙古王诧异地瞪着他,闷声问:“那你想如何?” “来呀!给蒙古王松绑。”萧钧脸色郑重地说。 燕宇挥手让上前的侍卫退下,亲自上前松开了蒙古王的绳索,还搬上了一把椅子,请他坐下。 蒙古王本来激昂的斗志一下变成了不知所措,他视死如归的心变得忽上忽下,两眼转到这转到那,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蒙古王,朕登基三年多,一直恪守与各国的边境协议,互通经商,百姓友好来往。如此做,并不是说明没有野心,惧怕战争,而是朕不想本国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同样,朕也对别国百姓怀有同样的宽慈之心。你蒙古国违反边境条例,侵犯我国土城池,有何居心,无需点明。但结果呢?得到了吗,漫山的尸骨、血流成河,景象惨不忍睹。朕不杀你,要你好好地记住这次战争,细细思量,以后要怎么做,你派国使来谈。如果蒙古王你再次出兵,那朕势必踏平你蒙古国土,收归朕有。”萧钧两眼锐利,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着。坐者无不频频点头,蒙古王更是听出了一身冷汗。 “燕将军,把降兵还给蒙古王吧,阵亡的也一并归还,毕竟都是血肉之身啊!”萧钧站起身,不再看蒙古王一眼。 蒙古王满面羞惭,弯身拱手长谢,“咱草原上的汉子知错就改,有恩必报。贵国这份大恩我先记下了,容我好好思量,日后再回报。” “朕不求回报,只求边境安宁。”萧钧掷地有声地说。 “我懂。”蒙古王又深施一躬,随燕宇一同认领士兵去了。 王元帅乐呵呵地站起身,“皇上,你可真是宽容呀,对等强盗还如此大度。” “不然能如何?怨怨相报何时了,元帅,你看今日战场上的惨象,朕心不忍,完全可以避免的死亡,何必为一已私欲而去送死呢?” “哎,能有几人如皇上这般宅心仁厚。不过,从今后,估计凉州会许多年无战事。” “好呀!老百姓可以好好耕种,过上安稳的日子。” “哈哈,对呀!皇上,那我们过几日就应回京了吧!”王元帅开心地说。 “嗯,等战场打扫完毕,安葬了阵亡的士兵,再出发吧!还有,燕宇将军随军一起回京,朕另有重任。” “嗯!”王元帅不敢随意猜测君心,君要如何便如何吧!凉州无战事后,燕宇这样的大将军在此确也有些委屈。 “这一闹,天都快明了。”萧钧走出将军府,见东方渐渐发白,几丝浅红缀在天边。 “可不是,梅大人想必还在梦中吧!可惜他没有见着今日胜利的壮观景象。”王元帅遗憾地说。本来梅大人也一直嚷着要参战,怎耐皇上一瞪眼,说什么没办法照顾他,还有看了会做恶梦什么的,硬是没有让他过来。 “呵,他呀,一定还在看书。”萧钧提起她,帝王的威严淡去了,变成一种如水的温柔。“好了,朕也该回营息会,王元帅,后面的事你多费心吧!” “臣份内之事。”王元帅恭敬地目送皇上远去。别看当今皇上年轻,处理事情真是周全呀,而且心中又放着百姓,先皇果真没有看错,这们这些老臣也欣慰得很。 萧钧果真没有猜错。主营的内室,烛火未熄,梅清音斜依在被中捧书出神。 “音儿!”他呵了呵手,才敢伸手抱她。这北疆的冬呀,太冷。 “皇上,回来啦!”她欣喜地回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两眼闪亮,“我让刘公公打听过了,全胜。皇上还不滥杀无辜,将降兵送还蒙古。皇上,真是英明啊!” “啊,这你也开心,好象你是蒙古人似的。”他笑着说,就知皇后心善。 “其实天下人,不管是哪国的,都是儿子、父亲,没什么区别的。皇上,你记得那句吗?可怜卢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心爱的人已成了枯骨一堆,但爱他的人还与他夜夜梦回。”说到这,她不由地有些哽咽,“战争太可怕了。皇上今日如此做,不知多少蒙古家庭要对皇上感恩万分呢。”她小脸闪闪发光,两眼崇敬地看着。 他轻解外衣,窝进被中,与她共享一床的温暖,“好象我的皇后没什么夸过我,这是第一次吧!”轻柔地拥紧,下巴抵住她的头心。“以后,看来我要多做大事、好事,皇后才会高看于我,对我的注意力才会大于她的书。” “啊!”她知他在调侃她,但也是小小的不满,不禁有些微羞,“其实我看皇上的时候很多,只是你不知道吧!” “有这事?”他挑起眉头,满脸兴趣。 “每晚在御书房,我每看一本折子,就会看一眼皇上,而那时你大半都皱着眉,满脸烦躁,对不对?” 那时他刚登皇位,一点也不适应,每晚陷在书房中,无形地被束住了随性,他怎能不烦呢,这她也看出来了。 “那你知我烦什么吗?” “国事吧!” “一半是国事,一半是我的皇后象我的文官多于象我的妻,我不知如何解决?”他对着她的耳边,深情地说。 红晕忽地就在她脸上就散开了,连耳朵根都红透了,“皇上,说正事呢?”她小声地反驳道。 “我从昨日凌晨到今日凌晨,一直在忙国事,现在我想谈点家事,好不好?”他的气息呼在她的颈间,让她痒痒地一直在躲闪,躲来躲去,只在他怀中转圈。 “音儿!”他的手悄悄地钻进了她的衫中,不等她回神,吻就落了下来。 “皇上!”她攀上他的肩,娇羞地闭上眼。 “皇上,”室外忽然响起刘公公响亮的喊声,“燕将军有要事相报。”萧钧恼怒地抬起头,无奈松开怀中的梅清音。 “燕将军,你不要进去呀,天啦!”刘公公急呼道。燕宇掀开帐帘,已大步迈了过来。萧钧只来得及翻开被子整个包住梅清音。 “啊,”燕宇还是看出了皇上床上还有一个人,他脸一红,忙退了出来,刘公公一脸“我说不行是吧!” 他不自然地笑笑,他确是性急了点,突然,他呆住了,这次皇上亲征,可没带一位妃子和宫女呀,那床上刚刚那位是谁呢? 第5章 月出皎兮,劳心悄兮 上 萧钧重新宽好衣,替梅清音拉开被,用唇语说道:“你再睡会儿,我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梅清音用被遮好自已,只留了脸在外面,含笑地点点头,还俏皮地吐了下舌尖,害得他又定了好一会神,才走了出来。 燕宇已把惊异收好塞进肚中,脸上丝毫也看不出刚才的神情。“皇上,”他行了下君臣之礼,等皇上坐到书案后,上前低声说:“罗干跑了!” 萧钧到没多大意外,只微微冷笑,“他当然要跑了,不然怎堵得住消息传到萧玮的耳中?要是让萧玮知道他有外心,死的人只怕不是他一人,他一家的老老小小也不会例外。” 燕宇没有明白,皱着浓眉不解地看着皇上,萧钧招手让他坐在一边,“那罗干是奉萧玮之命来此与宗归田接应,坐等佳音的。但他却陡生了重找靠山的想法,你想呀,要是宗归田得逞,那么军中势必大乱,蒙古军趁机袭击,还不是百战百胜,他不就成了蒙古的功臣,这现成的收益总比萧玮那何年某月的复国之计的收益更吸引人吧。而这事萧玮又无法怪罪于他,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呢?千算万算,他不曾想到他是个南方人,对北疆的寒冷不能适应,那天他必是来找宗归田的,没想到遇到我们在山上抓捕宗归田,他一时无法逃脱,才被我们抓住,不然,以他的武艺,几个士兵不在他话下。如今,你看他一回到室内,体力恢复,就逃了吧!” “臣总算明白了,我还以为二王子与蒙古军有勾结呢?”燕宇了然地点点头,“皇上真是知之甚深,不象微臣蠢笨,万事只看其表。” “呵,朕知道的确不少,只是有时碍着兄弟情份,不愿伤害太多。逃吧,成不了气候的东西,又能扑腾几下。”萧钧幽幽地说着,脸上略显疲惫。 “哦,燕将军,你把手上的军务和士兵手册整理一下,过几天,我让人来接管。你随朕一同回京吧,好久没有回京了吗?燕妃一定也很牵挂你。”萧钧此时才另想起眼前的这个人说起来还是他的国舅呢! “娘娘她好吗?”燕宇低下头,不流露出眼中的思念之情。 “嗯!”萧钧停了会,自从遇刺后,他好象就没去过燕妃宫中,也不知她怎样,但有那么多的太监和宫女侍候着,应不会有什么不好。“还可以吧!回京后,你可以去宫中看看她。”一嫁深宫便如坠入深海,享受普通的亲情都象是种奢侈,燕宇听皇上这样一说,欣喜地拱手道谢,“多谢皇上的厚爱!” “不必了,朕一宿没睡,现军中也无大事,朕要进去补会眠,你也回去休息吧!” “是,臣告退!”燕宇脑中又闪现出那个被被子遮住的人儿,脸不禁窘红,忙退了出来,一边侍候的刘公公也跟着走了出来,还顺手把帐门拉实。 燕宇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喊住刘公公,“刘公公,请问你今日可曾看到梅大人?” 刘公公久经风雨,脸上仍是平常亲和仁慈的笑意,“梅大人想必没有起床吧!自前夜惊吓过后,一直在他帐中晕睡,皇上关照过不要打扰他,等他睡到自已起来为止。” “哦!”燕宇笑笑,挥挥手,走了。 “空有一身武艺,怎么就不知动个脑呢?梅大人,梅大人,那是皇上的梅大人,没看到皇上都因此吃了好几回醋喽!”刘公公嘴中嘟唠着,摇摇头,让侍卫找把椅子,他要好好守住营门,以防哪个愣头青再撞进去,那样皇上的脸色冰会更深得冻死人。想到这,他不禁轻打了个寒颤。 大军要回京了,士兵们忙着拨营、整理军资,个个都喜笑颜开,对酷寒的天气一点也不介意。 燕宇怅然地登上后山的小山坡,看着山下忙碌的情景,幽幽地叹了口气,在任何地方呆久了,留恋之情就自然而然。有时他都会觉得凉州是故乡,而京中的家却象个客栈般。他知道月光下的大漠有多么的美,知道春天的草原是如何的壮丽,知道凉州人奇异的习俗,知道那些没有树木装点的高山怎样的险峻。。。。。。。而他此时却一点也想不出京城的四季有何区别,似乎就是商铺林立、车水马龙。 “舍不得离开,是吗?”一声温婉的笑声在身边响起,燕宇转过头,不知何时,梅清音斜倚在身后的一棵树上。 “嗯,有点!”燕宇俊武的面容荡开一层意外,“梅大人,今日怎么独自出来了?” “我难得出远门,这次是我平生第一次,兴奋激动之情,无喻言表。现在要回京了,我想再多看看这塞北的风光,日后细细品味。”梅清音抬首看着远方,喃喃地说:“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这番壮观的情境,只有亲眼看到,才知诗中的韵意。我也有些不舍得离开了。” 燕宇被他神往的秀眸不禁迷住了,脱口而出,“日后,你如想来我再陪你过来。” “哪有那么容易?”梅清音自嘲地一笑,“我不贪心的,这次就足够了。” “这哪里是贪心不贪心的事,你闲暇时,看看高山大川,是性情的回归,那是永远不会够的。” “唉,燕将军,我一直渴望能象你这样,做个盖世英雄,到处行侠仗义,走遍大江南北,快哉人生!” “我还羡慕梅大人俊外慧中,博古通今呢!” “啊,那我们就彼此彼此吧!”梅清音嫣然一笑,惹得燕宇眼中的神彩又深了几许。 “梅大人,回京后,我能否到你府中坐坐,我们做个无所不谈的朋友?”燕宇提议道。 “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我现还住在旅舍中,还没个府第!”梅清音一点惭愧地说,唉,又要开始编谎话了。 “哦,要不你住在我家吧!我家中现在就我爹娘在,府中房屋俱多,你住进来,我们刚好可以夜夜把酒相谈。” “呵,”梅清音脸上惭色更重,忙说道:“那是长公主的府第,我怎能如此随便?” “那你也知我是燕妃娘娘的弟弟了?”燕宇苦笑地看着他。 梅清音轻轻点头。 “你会不会觉得奇怪?我娘亲是皇上的长姐,我姐姐却又是他的嫔妃。”燕宇语气间有些愤慨。 “这就是皇家,不能以寻常伦理来看待。”大家都是彼此利益牵制,才有这些怪异之事,唉,她也叹了口气。 “当年,我爹爹拼命让姐姐入宫,我不肯,我说人要凭着自已的本事出人投地,而无需这些裙带关系。我爹打了我一掌,我一气之下,就从军去了,以后就再没回去过。”燕宇想起往事,心情灰落了下来,“姐姐如果嫁个心爱的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生儿育女,该有多好?而今陷在那深宫中,多少女人等待一个男人,多苦啊!” 梅清音失神地看着燕宇,心戚戚的,“可是有些人是身不由已。”她是,燕妃是,张妃也是,皇上是不是,她还不清楚。 “呵,我真的不懂哪来这么多的陈规陋习,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也被那个女人所爱,那有什么不对,为何要贪心多少女子同时爱自已呢,那么重的爱,他如何回报得过来?” 这句话莫名地让梅清音的心隐隐作痛,虽然皇上现在对她极是怜爱,她知以皇上为天,但她却不敢在皇上身上放下许多深情,就是怕皇上不能回报。“你讲的是种理想的家庭,现今哪里能寻到哦?”她抬头看着天,一队大雁正徐徐飞过,“只有那鸟儿,才可如此顺心。” “不要小看了贩夫走卒,他们就能如这雁儿,双栖双飞。”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由地都失了神。“谁以后做了燕将军的妻,一定会很幸福。”梅清音回过神,笑着说。 “梅大人家中可有妹妹?”燕宇痴看着他,轻声问。 “呃?” “有你这样的兄长,妹妹必然不差,如能婚娶,此生无憾。” 梅清音心一乱,故意大笑着说:“可惜我没有,将军,你是许久没回京城了,京中的女子大半貌美如花,而又琴棋书画了得,你定会寻得心仪之人。” 燕宇失望地摇摇头,“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再说吧,到是你,梅大人,有意中人了吗?” “啊,”梅清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都成亲三年啦!” “三年前,你才多大,你家人也太急了吧!”燕宇不敢相信地打量着他。 梅清音脸红红地说,“呵,我比较早熟,刚好有人愿意嫁我,我便娶回来啦!”对不起,皇上,委屈你啦! “你可真够方便的!”燕宇仍回不过神来,幽幽地说。 “是,是!”梅清音不敢再停留下来了,只怕越说越离谱,到时哪句编错了,她就前功尽弃了。“那个燕将军,这边风太大,我还是先回营了。” “我陪你回去!”燕宇起身,掸掸袍袖。 “不,不,你再看看你的山,不必陪我。”她不等他回话,匆匆就跑了下去。 看着那远去的纤细的身姿,燕宇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成亲三年了,何方女子之幸,嫁得这样的小郎君。可惜他没有妹妹,不然他定然娶回府中珍爱着。 有着一颗慧黠的心的女子相伴人生,不知会有多少趣味呀!他笑着,不知何时,脸上的神情多了一抹温柔。 第6章 月出皎兮,劳心悄兮 下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娘娘,”梅珍拿着一件厚重的风褛,轻轻走近从午后就倚在栏前出神的梅清音,柔声说“外面冷,我们进去吧!” 她没有动,只幽幽地望着远方。在这楼中,站得再远,目光总会被宫墙所阻。宫墙之外,就象是另一个世界,与她没有任何关系。自那日伴皇上出宫看举子,心就象落在了宫外,再也回不到从前。眼中总是那绿柳轻风、蓝天云海,满满的诗情溢在胸中,让她不能静、不能眠。自小,只要手中有一本书,她就能安静地呆在那里,一坐半天,如今,那些都没用了。她只渴望能象只鸟儿般,自由自在地飞出这皇宫。 已是暮秋时分,但是人力明显胜天的皇宫内院却是春色夏彩,姹紫嫣红,满目争奇斗艳。一阵飒飒的秋风吹过,绿叶满天,花红遍地,终还是秋了。 御花园、御书房,这些她曾常常徘徊的地方,她现也很少去了。 朝中秋试已毕,卫识文果真独占鳌头。那一日,殿试前三甲与皇上新选的美人同时进宫,宫中彩灯高悬,鼓乐齐鸣,皇上与众臣同贺,喝得大醉。她是皇后,这样的场合,她不会走开,自始至终,她一直端坐着,维持着皇后的礼仪。新状元留在御书房行走,新美人住在离皇上偏殿最近的宫中。一切,皇上都已安排好了,有人阅折、有人相伴,那她还要操心什么呢? “娘娘。”梅珍看主子久久无语,关怜地为她披上风褛。 “梅珍,你说梅府现在的水仙开了吗?”她攸然转过身,两眼直直地盯着梅珍。 梅珍扶着栏杆,愣了一下,“水仙呀,皇后,现在是十月,往年这时候夫人才开始培植水仙球,开花通常在冬季,那还要等些时日呢。”梅府四季花草如荫,冬日除了一院的梅花,便是室内那淡淡清香的黄色水仙了。梅珍看着皇后拧眉不展的样子,她莫不是想家了?说来离开梅府已二年了,她也有些想念梅府清静的院子。 梅清音微微失望地叹了口气,依着梅珍走进室内。 “娘娘!”梅珍扶着她坐在绣榻上,递上手炉,皇后的手冰得不象样。看着皇后喝下一杯热茶,小脸上有了点红晕,她小声说:“梅珍刚刚去厨房取些人参,听小宫女们说,张妃有喜了。” “哦!‘梅清音漫不经心地应道。新美人进宫,张妃又有喜,这宫中今年的喜事真多。 “娘娘,”梅珍有点急了,“你不觉着奇怪吗?怎么新美人一进宫,张妃就有喜,你不是聪明吗,多想想呀!” 她的聪明不会用在这个地方,再说这与她又有什么关系,梅清音依然慢慢地说:“好事成双,不算怪事。梅珍,取衣服来,我要去看看张妃。”这点礼节她还是懂的。 梅珍不情愿地为她宽衣,嘟唠着:“皇后,你心中真的就只有书,没有别的吗?” 梅清音淡笑,她有梦,可能说吗? “张妃有喜,新美人又正得宠,燕妃是长公主之女,娘家的势力大得吓人,皇后,你呢?也不为自已多想想,只象个文官似的,看折批折,现在有了卫大人,皇后 你以后怎么想?“梅珍比梅清音年长四岁,宫中的花花边边也听了不少,她家小姐年幼,事事她多会留点心眼。 梅清音眉毛抬都不抬,转过身让梅珍系上腰中的锦带,仿佛她说的一切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娘娘!”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梅珍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车到山前必有路,想那么多干吗呢?不看折可以看书呀,内宫本应不顾问国事。妃嫔们爱如何就如何,别烦我就行!”皇上喜欢谁是皇上的事,与她有什么关系呢?至于那些什么势力什么背景,要那些有何用,她的爹娘是世上最温和最令人尊敬的夫妻,相濡如沫几十年,一直恩爱有加,其他大臣家,今天儿子闯祸,明天妻妾打闹,有什么好,她们应羡慕她才是。 看着梅珍一脸欲说还休的神情,她反到乐了,撒娇地依到她怀中:“梅珍姐姐,不气了,清音带你去御花园玩。” 梅珍破涕而笑,小姐又耍起儿时的把戏,真拿她没办法。“我气了干吗,皇后。走吧,恭喜张妃去!” 主仆二人没要其他人相随,下了楼,一路上穿阁越榭,看看停停。行到一座假山前,梅珍忽看到山后有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她揉揉眼睛,笑了,那人自以为躲到山后别人就看不见,没想到阳光下,他的身影斜斜地被拉出了山外。 她悄悄地俯在梅清音耳边说了几句,梅清音点点头,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瞪着那边。梅珍从另一处轻轻地绕到山后,有个身着朝服的男子正依在假山石上,她杏眼一圆睁,大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鬼鬼祟祟地在御花园中乱窜。” 那人没想到身后有人,吓得一激零,回首一看是个俊俏的宫女,心稍稍松了些,但又看到她一脸的严厉,不免心又慌了起来,急急巴巴地说:“我,我是魏如成,来,来贺喜张妃娘娘的。” 梅珍不知魏如成是谁,回头看向梅清音。“哦,是安庆王呀!梅珍,不得无礼。”梅清音走上前,看着他低着头,一脸惊恐的样,有些想笑,传说中的安庆王恶贯满盈,怎么会象孩子似的。 魏如成听见有人知道他的名号,欣喜地抬起头,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大大的眼睛,清丽的容颜,这是哪位公主吗? “放肆,竟敢贼眼溜溜直视皇后,还不低头叩首。”梅珍在一边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魏如成吓得忙欠下身,“小王,小王魏如成见过皇后娘娘。”这就是皇后娘娘呀,怎么象个小女孩,那位宫女比她的气势还大。不知为何,那小宫女圆圆的眼一瞪,他就腿软心慌。 “罢了,安庆王。”梅清音忍住笑意,“本宫也正要去看张妃娘娘,一起过去吧!” “小王,小王奉母命,已见过张妃娘娘了。” “长公主也进宫了。” “她和小王一起进宫的,只是母亲去见皇上,让小王去张妃宫送贺礼。”梅清音一听,觉得有点奇怪,这贺喜之事,长公主去更适宜不是吗,安庆王一个男子去未免有些不妥。 “贺喜就贺喜,你为何要躲躲藏藏的,让人误以为是刺客呢?”梅珍俊脸绷得实实的,在一边厉声又问。 “没,没躲!”魏如成急得直摇手,“小王只是走错了路,心里有些慌而已。” “怕是心中有鬼,才如惊弓之鸟吧!” “啊!”魏如成举袖拭汗,“小王说的是实情,如有假,天打雷劈。” 主仆看他这样,“哗”一声就笑开了,看来这安庆王是只纸老虎,经不住吓的,平时让长公主宠过头,有些恶相,其实也不过如此。 梅清音敛住笑意,温声问:“安庆王不等长公主一起回府吗?” “不,不,母亲说要多呆一会,和皇上聊些家常,让小王先回府。我记得以前是从御花园的东北角上的一个小偏门出去的,今日小王怎么也寻不着了。” “那是太监宫女和杂工们走的偏门,你为何要走那道门?” “那里离得近。” “离哪里近?” “张妃宫。”魏如成低低地说。 哦,梅清音明白了,以为他想抄近路回府,也不多想。“这样吧,本宫正好会路过那里,送你一程行吗?” 魏如成忙不迭地点头,皇后娘娘真好,模样好,性子也温和,不象那个宫女,虽然长得也不错,只是太凶。他第一次这样地怕一个人。 梅清音领头又走,梅珍随后,魏如成跟随着梅珍。她不是回头瞪他一眼,他紧张得近又不是远又不是,好不容易挨到角楼边的偏门前,他慌慌地辞别,逃一样的飞奔而去。 这个门其实离张妃宫有点距离,但却比从正门进来近多了,从下人们的门中进进出出,这个安庆王真有点意思。梅清音摇摇头,不明其宗。 张妃侧靠在绣榻上,慵懒地回着太医的话。自从被诊出有孕后,这宫中就快被踏翻了,京中大臣纷纷前来道贺,御厨房的补品铺天盖地似的送来,宫中的太监宫女一波又一波地过来送礼,太医一日几次的问诊,就连燕妃和那新美人一早也满脸笑意地来了。一夕之间,她身价倍增,这都缘于腹中的孩儿。张妃轻柔地抚摸着肚子,不禁满脸得意。 “娘娘,皇后来了。”小宫女急急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张妃“嗯”了一声,便不起身。一边的太医忙起身,朝着皇后跪行大礼,梅清音浅笑地回礼。 “皇后,太医说胎儿还小,不宜走动,臣妃就不起身行礼啦!”张妃慢悠悠地说道。 梅清音端坐绣榻一边,“不必了,身子要紧。本宫今日是来给娘娘贺喜的。” “啊,谢谢皇后,真是不敢当。皇后,你还年幼,不懂这害喜有多难受,臣妃吃不下睡不好,都瘦了几许。”张妃夸张地嘟起嘴,娇艳的面容妩媚妖异。 梅清音点点头,对一边的太医说道:“这些日,就请太医院多费心吧!” 太医恭敬地回道:“这是份内之事,皇后不必担心,三月后,张妃娘娘的情形会有所好转的。” “嗯!”梅清音又转身看看张妃,“娘娘,如果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对女官讲,如觉着不便,可以让宫女传个话给我。” 张妃讪讪地脸一红,“多谢皇后了。”对于皇后,她从没有敌意,皇后比她们年幼,虽贵为皇后,但在她们面前总是尊重有加,并不为她和燕妃受宠多而有一点不满。她知道她只喜读书,对于朝中的事也不过问。除了象个文官般让皇上赏识,其他方面并不如她和燕妃。也许她年岁还小吧,不懂那些。她侧目细细打量梅清音,娇小的脸上白里透红,透着少女独有的粉晕, 红唇一点,秀眉如黛,发黑如墨,现在的皇后已脱去了年少的青涩,渐渐有了女子的韵味,明年后年,就会如花朵般盛开,那将是一朵什么样的花呢?张妃不由地有点妒忌。 “日后,张妃产下龙子,这宫中一定会热闹许多,皇上该有多开心呀!”梅清音真挚地说。 “是啊,是啊!”张妃不自然地笑笑,呐呐地应着。这谁都来过了,唯独皇上到现在都没见着踪影,她有点乱乱的。 梅珍在一边冷眼看着张妃傲慢的神态,心里满心的不平。有孩子有什么了不起,等皇后再大些,和皇上圆房后,一定会生下一群王子和公主,到时看你神气什么。 宫外忽然一阵喧哗。匆匆闯进来的是皇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梅清音,满身的气势象尽力压制着强烈的不安。 张妃娇笑声起身依向皇上,“皇上,臣妾可把你盼来了。” 皇上不动声色地推开她的身子,说:“你身子要紧,不要乱动。”就这话时,他并没有转动目光。梅清音纳闷地站起身:“皇上?” “皇后,你来了有多久了?” “臣妾在这儿有一会了,怎么了?” “今日温书了吗?御书房中的折子看了吗?” 梅清音被问得一头雾水,他何时成了她的先生,御书房不是有卫识文吗?这是哪里和哪里呀。 皇上看她木木的样子,阴郁地说:“如果没有完成,就随朕走吧!和张妃道别。” 说完,向她伸出手。 梅清音只得把手放在他的手心,抱谦地冲张妃笑笑,没等开口,说被皇上拉着就出了宫门。象一阵风似的,转眼宫内就恢复如初,似乎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张妃目瞪口呆地立在那里,这到底是哪门子事呀? 御书房内,书案上,笔墨纸砚都放在皇上随时取用的地方,奏折摊放在一边,显然皇上刚刚是从这里过去了,卫识文不在。梅清音手还在皇上手中,她仍然没有回过神来,只是专注地看着皇上。 皇上脸上的阴冷慢慢消逝,许久,他紧执住她的手,低声说:“答应朕,张妃宫你以后不要再去。” “可是她有孕,按礼臣妾要过去看望。”梅清音辩白道。 “嗯,看过一次就够了,以后永不准再靠近那儿一步。” 她愣了一会,点了点头,君无戏言,她听就是了,那儿她本来也不愿去。“皇上,”她低下头,轻声说:“臣妾有一个请求。” 皇上抬起眉毛,“哦,好象皇后第一次用请求这二字,说来听听,何事让我的皇后如此看重?” 梅清音脸儿一红,眼波清澈如水,“臣妾离家也二年了,也该回家看看二老了。” 还二老呢,那梅太傅年岁不大,就说老朽了,再也不愿入朝为官,摆明了是远离是非,让皇后好做人,他心知肚明,没有点破,她竟然也说二老。“马上就要过冬了,宫中有许多礼节要办,现要出宫不太好吧!”她不在眼前晃着,他无由地心慌。 “不会很久,只二三月。”梅清音努力解释。 二三月,还不久,那久便是永不回宫了。“不行,这于礼不合。”皇上没得商量的一口拒绝。梅清音失望地低下头,眼泪委屈地在眼眶中打转,硬是不肯落下来。 “很想梅府呀!”看她那样,他心一软,柔声轻问。那个小院子他也很怀念。 “嗯!”她哽咽地点头。 “那只可回去十日,不要以皇后之礼回府,你悄悄出宫就行,十日后,朕让刘公公去接你,不可不回哦!” 梅清音欣喜地抬起头,高兴地扑到萧钧的怀中,“谢谢皇上,臣妾一定听话。”难得皇后第一次投怀送抱,少女的清音淡淡地拂过他的颈间,他紧紧拥住,心动如潮:“有一个条件,在宫外的每一天,回来后都要细细地说给朕听!” “嗯,嗯,好!”梅清音欢喜地直点头,“那臣妾回去收拾了。” “今日便算一日。”他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梅清音欲反驳,但随即点头,“好,全听皇上的。保重,皇上,十日后见。”说完,掀起裙摆,她开心地跑出御书房,全然忘了皇后的礼仪。 萧钧含笑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他的皇后要求一点也不高,一丝关心就满足成这样,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7章 即见君子,云故不夷 上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旧时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唉!”不经意,又是一年春来到,细雨绵绵,落红满院。玉奴怅然若失地站在廊下,目光空洞的望着院外。 “姑娘!你怎么站在这里淋雨?春雨寒心,冻了可不好。”随侍的丫头茗烟着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不打紧,我身上衣服暖着呢。”她没有回身,幽幽地问:“卫大人来了吗?” 茗烟皱着眉头,好似没有听到问话,伸手拉住玉奴的手臂,态度强硬地将她拉回室内,递过一杯刚砌的茶,用布巾轻拭着她微微淋湿的秀发。 “卫大人,卫大人,心里就装着个卫大人,自个也不照照镜子,姑娘,你看你这一阵瘦了多少。杏花楼里有几个象你这样傻的,不但得罪了妈妈,还又没有博得别人的专心,何苦?”茗烟抱不平地埋怨着。玉奴姑娘自从认识了那个状元公卫识文,三魂少了二魂,再也不愿陪任何客人喝酒聊天,整日满心满眼地盼着卫大人过来。那卫大人来到是常来,兴致来了,两人谈诗唱赋,姑娘也愿意弹奏一曲,相处得到也愉快,但这只是少时,大半时卫大人来这就爱喝闷酒,喝多了就开始对着姑娘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知对哪个女子的暗恋。姑娘总是极尽温柔地宽慰他,毫不在意那份情意并不是用在自已身上。喜欢一个人到这个份上,真是无药可救了。 玉奴静静凝视着窗外朦朦的细雨,虽然身在室内,但是她的心,却象被这雨润得湿湿的,一直在悄悄地流着泪。她不知这样的相遇算不算是个缘,如不是,为何要相遇,如是,为何他心中已装下了另一个人。有一点庆幸的是,他喜欢的那个人并不喜欢他,她想陪着他度过这最失意的日子,也许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到她的身影。一直以来都被众星捧月般,她知道自已有多美,没想到有一日,一个人常常来看她,却不是因为她的美,而是因为她的知心。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相识也近半年了,他依然陷在暗恋的漩涡中,无法自救。她等,一日日地等,一日日地猜,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清醒时,酒醉时,她悄悄地试探,但他从来不吐露一点。她不禁有点妒忌他对那女子的尊重和珍惜。她想不再理他,晚上下好了决心,次日清晨又早早倚着门,盼望他的到来。 一个专情的人一定是个真君子,她欣常他这一点,她终是无法忘了他。忘不了就守着吧,即使是个影子。 叩、叩!门上传来了敲门声。茗烟收起布巾,冲玉奴叹了口气,询问地看着她。这斯文有礼的敲门声,只有那卫大人。别的客人总是急急地想见到姑娘,一引进院来,就哗一声推开门,两眼溜溜地四处张看着,从不在意姑娘是否方便。卫大人来时,总要在门外停会儿,等开了门,才进来,然后便端坐在桌边,目不斜视,偶尔看看姑娘,眼中也是清澈如镜。 “去啊!”玉奴催促道,偷偷地瞄了下镜中的花容,脸色有些苍白,忙补了点胭脂。 卫识文一袭灰色的披风,大步走了进来,风从门内吹开披风的下摆,显出里面鲜艳的官服。 “你怎么没有换件衣服?”玉奴惊讶地问。按朝中法规,身着官服是不能出入烟花之地的。 卫识文一笑,神情有些恍惚,“我马上要到城外十里亭迎接皇上回朝,所以也就没换。” “那你怎么还到这里来?”玉奴责备地说。一边示意他坐下,茗烟送上茶,知趣地掩上门出去了。 “不是刚好走到这里吗,看时间还有些时候,便过来坐坐。” 她笑笑,然后叹了口气,“真的有这么简单吗?你从来不在办事时来这里,今日一定心中烦到无法自抑,对不对?”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你是个会读心的女子,什么都瞒不过你。唉,曾经我以为她心中有我,没想到我会错了意。这一阵,她是能出来的,我天天等、日日盼,我没有别的企图,只是想见见她,和她说说话,但她没有来。”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拟掩饰心中剧烈的痛楚,好一会,才能继续,“而从今日后,她想出来也没机会了。我想我是绝望了。” 她闻言立刻面露同情地倾向他。“也许前些日她是有些担搁了,不然就是没有接到你的口信。”尽管他的心中不是她,她还是无法不安慰他。 他摇头,“她整日读书,有的是时间,传信的是她贴身侍女,怎可能没收到。她、她的身份让她不能随意吧!我和她有缘相识,无缘相守。我、我死心了。”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潮湿了起来,忙转过身,不让她看到。 玉奴悄松了口气,却又心疼着他。放弃心中深爱的人,那犹如锥心般的痛。“谢谢你这样信任我,对我讲起这些。痛只是暂时的,时光的流逝可以治愈心内的每一丝伤痕。到那时,再回首,会发现现在的这一切并不算什么,而且,说不定,大人日后会遇到更加心仪的女子呢。” 卫识文惨然一笑,“我不敢这样去想,至少现在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无法在心中还有她时去抱另一个女子,多谢你听我的烦闷。时候差不多,我走了。” 即使还有许多想对他诉说的话,看他神绪低落,也不得不吞回肚中,怀着一股无法释然的担忧,她只得送他出门。 在卫识文走后,玉奴兀自陷入沉思良久,茗烟开了门,耐心地等待着。每当姑娘开始思考时,便意味着她心中的拿定了什么主张。 “茗烟!” “是!”提高警觉地看着姑娘。 “从今日起,卫大人再来时,便说我身子不适,让他改日再来。”她两眼晶亮, 静静地说道。 “啊?”姑娘心中不是只有卫大人吗?怎么会不见呢? 玉奴轻轻一笑,她不能总等他回头,她要赌一赌,在他的心中,到底有没有她的位置?相见不如怀念,念着念着,自然就刻在心中了,她在心中暗暗祈求他亦和她一般。 微雨轻尘,通往京中的官道上,警跸清路,旌旗翻滚,一队车驾疾驰。行人一看这阵势,纷纷避向两边。已在十里亭恭迎多时的百官一见,齐拱手叩迎。 皇上自北疆御征凯旋,龙心大悦,站着十里亭的高坡上,看着多月不见的众官,还有远外繁华的都城,萧钧不由地兴奋了起来,“众卿辛苦了,都起来吧!朕没有辜负先皇的重托,我朝的疆土从此后不会被外邦侵夺,边境的百姓也不会再流离失所。” “吾皇英明,吾皇万岁万万岁!”众官三叩三颂,方起身与随征的众将领寒喧着。 萧钧一手拉过近前的向斌,亲切地说:“王弟,辛苦啦!” 向斌温雅地笑笑,“哪里有皇上远赴边疆亲征辛苦。不过,看你的这神色飞扬,似乎不止有得胜这一件事吧?” “啊!”萧钧哈哈大笑,“这个我们哥俩以后细谈,朝中还好吧!” “嗯,比较安宁,皇上亲征,想犯点事的人也不好意思,不过,该生事的人也没闲着。” “哦?”萧钧眼中掠过一丝冷光,“他这次不止忙到北疆,在京中也没闲,到真是忙了。” “唉,螳臂当车,窜上窜下有何用呢?还污了自身的身份。”向斌摇摇头,想不通。 “朕还是那句话,不会先发制人,但若被逼,一样不会留情。” “不行,皇上,你太仁慈,这样下去太被动,再有个风吹草动,就有点晚了。已有案例在前,你现在可以一网打尽的。” “唉,王弟,毕竟是亲兄弟,朕不忍呀!”萧钧脸露忧虑。向斌叹口气,不再劝说,抹抹额头的雨丝,看看天,“这满天飞雨,皇上你还是上龙辇吧。” 萧钧点点头,转过身去。上辇前,悄声问跟随在后的刘公公,“娘娘该到宫中了吧!” “是的,皇上,你一下辇,老奴就悄悄让侍卫备下了轿接走了娘娘,现在该到宫中了。”刘公公回道。 萧钧一喜,从凉州回京那天起,他就没让梅清音离开过龙辇,随征的将军和官员好奇地问梅大人哪去了,他只说临时暗调到别处办事去了。这回来的一路不比去时,两人临窗赏景,闲话趣事,一千多里只觉着短短几日就走过来了,其实足足走了两月。 “嗯,摆驾回宫。” 龙辇起驾,其他官员坐轿的坐轿,骑马的上马,浩浩荡荡一行人往京城出发。向斌嫌坐轿闷,今日也骑了马。他刚上了马,只看到卫识文牵着个马,神情失落。 “识文,身子不适吗?”向斌拉过马,与他并行。 卫识文醒过神来,看看向斌,苦笑笑,“春困无神罢了!” 向斌说:“你这翰林是不是太闲了,居然还春困无神?要不要我请皇上赏你件差事,让你到两广转转。” 卫识文一听,满脸正色,“能到两广转转也不错,但我一个文官去,好象势单力薄吧!”他知道萧玮在两广一带招兵买马,皇上一直想派人暗查,碍着边疆战事,无法成行,今日向斌这样子说,看来皇上是腾出了手。虽然心中相思郁结,但国事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向斌点点头,两人交换了下会心的眼神,“这个我正在考虑谁陪你同行,一定要是个胆大心细武艺高强的人。那儿可不是什么平坦大道,路难走着呢!”他意味深长地说。 随征的士兵列队从两人的身边经过,一个高大英武的将领回过头查看着队中的情形。向斌眼前一亮,打马上前,笑着说:“燕将军,回京啦!” 燕宇一看是向斌,忙从队中打马走出,拱手施礼,“向王爷,一向安好?” “好,到是燕将军,几年不见,越发英气逼人了。”向斌上下打量着燕宇,几年前他在兵部军营督查,那时他只是个校尉,现在都是将军了。 “过奖了,向王爷,这位是?”燕宇看着向斌身后的卫识文,拱手问道。 向斌忙为二人做了介绍。一听说是新科状元,燕宇忙问:“那请问卫大人可与皇上身边的文官梅大人相熟?”得知梅大人被暗调到别处,满指望一路倾心向谈,一下成了泡影,燕宇有说不出的失望。他在军营呆惯了,相处的都是精犷的军人,猛然遇到一个温婉尔雅的朋友,格外珍惜。 卫识文一愣,“梅大人?”他看向向斌,朝中有这个人吗? 向斌一笑,便知梅大人是他的小皇嫂,“这个梅大人,小王熟的,他一般不在朝中,大半是帮皇上办些暗查私访之事,卫大人可能没见过。” “哦!”两人点点头,皇上总有些隐密的事需要办理,他们一直以为是内卫负责,没想到还有一个文官。 “燕将军和梅大人很熟吗?”卫识文好奇地问。 “嗯!我们在凉州时相处得不错,别看他娇小得很,猛一看象个女子,可有勇要谋,胆识过人,本将很是佩服!”说起梅大人,燕宇两眼炯炯,眉毛都飞舞了起来。 “是吗?那我到想认识一下啦,向王爷,有机会,一定要为我引见一下。”卫识文被燕宇说得心动,转过头,对向斌说。 向斌此时满腹苦衷,心中本指望燕宇能与卫识文一同去两广暗访,可听他刚才所言,如是真的,以他对皇上的了解,皇上吃的飞醋一定不少。呵,此次调他回京,不知会派个什么好职务呢!卫识文偷看了几眼皇后,一下就扔出了御书房,燕宇能与皇后做朋友,唉,后果就更不知喽。他还是想想别的人选吧! 第8章 即见君子,云故不夷 中 长安初春的夜晚,半暖半寒。因地处内陆,又偏南,春天的暖意更胜一筹,浓浓的花香和轻微的草湿隔了窗飘了过来,深深呼吸,似乎还能嗅到泥土的气息。隔了一冬,一切都仿佛在悄然苏醒。 梅清音挑灭了烛火,半依着床榻;外边的星月向窗内挥落点点银光,树影是银光中的活泼主角,挥洒宁谧的生动气息。回来三日了,夜夜关照早早关了宫门歇息,也是因为一路辛累,也是因为怕皇上晚上过来。 和皇上朝夕相处几月,一下就习惯了身边有皇上的身影,在外也不觉着有什么,可一回宫,她忽然意识到皇上不只是她一人的,宫中的妃嫔谁不期待皇上可以相伴长夜呢?她是皇后,母仪天下,尊贵无比,不能象普通人家的妻那般要求夫专心待自已。 她对刘公公说,皇上已冷落许久宫中的妃嫔,请皇上这几日去看看她们。刘公公转着一双昏黄的眼眸,张大了嘴,瞪着她,半天也没意会过来,等意会过来,他无奈地摇摇头,嘴中也不知嘟唠了什么,叹息着走了。 第一夜,刚从北疆回京,心情还在亢奋中,絮絮叨叨地和梅珍说到半夜,最后在辗转反侧中才入眠。 第二夜,心情平静,可却又无法入睡。明明身子累得处处都在叫酸,可就是了无睡意。脑中一遍遍闪现在龙辇里,被皇上拥着入眠的温馨。出去一趟,她好象不再是从前那个淡然心境的梅清音了,似乎她也开始懂得妒忌了。不知今夜皇上的怀中是哪位妃嫔呢?一想到这,她眼中不禁涌满了眼水。身为皇后,不该有这样的思维,可谁又能控制得住呢? 第三夜,天刚黑,便催促梅珍去让小太监关了宫门,这次,是逼自已。白天时,自然而然就生出许期待,怕失望,关了宫门,就死心了。身子躺在床上,睡意却不知飘在何方。终于还是无法入睡,她起身下榻,去看书吧! 走出睡房,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回廊,正好环绕住院中的所有景致;回廊的两旁栏杆内摆设了卧榻,让她平时坐着边看书边赏景。廊柱全点上了挂灯,不致太幽暗。夜中独自行走别有一番趣味。她无意叫醒梅珍,这一阵,她在宫中忙前忙后,够累的。 前方隐隐有人声,可能是守夜的太监和宫女在聊天。梅清音也不好奇,自顾地推开书厅的门,摸黑想找到烛火在何处? 忽然,她的心怦怦作响,她敏锐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她看到月光从门外穿过,把一个影子拉得长长的。 恍若只一瞬,她娇小的身子就被一个温暖的胸怀紧紧抱搂住了。 她轻叹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兴奋地跳跃着。 “皇上!” 悠悠转过身,一双小手悄悄的搂住他腰,肩搁在他怀中,一时一时的的摸索,直到双手爬上他扎人的脸庞,他张开嘴,轻轻地撕咬着,直到她轻呼出声。 “这是对你拒我于门外的惩罚。”他毫不怜惜,语气间有些生气。 “我,我。。。。。”她想说,我亦无奈,可她知道如这样说,皇上会说他只想呆在她的身边,唉,皇后不易做哦,谁懂她的心呢? “心狠的小东西!”他低吼一声狠狠吻住她,抱起她大步跨向卧房之中。宽去外衣,拥抱着,感受彼此温热的气息,萧钧情动得不能自已,悄悄移开了她,粗浅的气息才渐渐平缓。“音儿,后天是一年一度的春季谢天大典,我想礼仪后第二日,我们成亲,可好?” 她轻抚着他俊逸的面容,螓首在他肩头,脸上的晕红渐浓,其实,她已无意等到那一日,这样的夜,这样的月光,几日的分离让相思疯长,她很乐意成为他的妻。但皇上这样说,她知是对她的慎重,只得含羞地点点头。 他握住她小巧的手轻吻。“怎么舍得把我推给别人呢?我到燕妃宫中坐了坐,就觉着象是对不起你般,找了个借口逃了似的回来。第二夜,转到你宫前,你早早熄了灯,我就回寝宫了。今日,我真的等不及,还是跑过来了。”他笑了笑,有些无奈,“音儿,我想我是真的着了你的魔,心中容不下别人,怎么办?” “可能是我们在一起时间太久,你习惯了,你以后少见见我就可以了。”她真的为他提起建议起来,气得他咬住她的唇,不再让她吐出他不愿意听的话来。 “音儿,皇后不要做得太称职,使点小性子才象温柔的女子。”他轻点她的鼻尖,细细地吻着,像是承受不住心中绵绵的情意似的。真的,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他不知道真心相爱会是如此心驰神移。即使还不曾真正拥有,可他已觉得幸福无比。他愿意等到他们象普通夫妻那样相处过,才结秦晋之好, 梅清音委婉浅笑,捧住他的脸,不想再掩饰心中的情意,颤声说“没有皇上在身边,我根本睡不好。我好想你!好想你!你再不过来,我想我寻了过去找你。” “音儿。。。。。。我的小妻子!今夜,我就是为你而来的。”萧钧动情地吻着,手上下游动,今夜,先让手认识她的身子吧! 软语温存,凝眸诉情;美丽浪漫的月夜,天空的星子争相闪动,俏皮地相互传送感情。夜悄悄深了。 天刚破晓,刘公公就领着一班太监,捧着龙袍和龙冠过来了。有过太多的教训,刘公公让所有人退后几步,自已站在睡房前轻咳一声,低声说:“皇上,该上朝啦!” 萧钧捧着梅清音的脸轻吻了下,“乖,再睡会儿,时候早着呢!”她昨夜没什么合眼,两人一直在绵绵私语,凌晨时,在他轻哄下才闭上了眼,刚一会,刘公公就到了。 梅清音撑起身,摇摇头,“你都上朝了,我怎能还在睡着。”边说还为他拉整着睡皱的内衫。 他温柔地按下她,俯在她的耳边说:“这几日,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累着乏着,别忘了,后天就是我们的成亲之日,我可不想你因为身子倦了,又让成亲之日拖后。音儿,真正的成亲之日,可比昨夜甜美多啦!” “皇上!”梅清音羞涩地别过头去,酡红染遍了脸和脖颈。 “好啦!睡吧,我真的要起身上朝,不然刘公公要进来抢人了。”他恋恋不舍地啄吻了一下,掀被下榻。 梅清音回过身,看着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她缓缓地躺下,不管将来如何,此刻的情境,受宠如斯,这一生也可以含笑而无怨了!皇后的规矩和礼法,先扔一边吧!现在,她要准备着做他的妻,她要好好地将幸福镌镂在心中,收藏以供一辈子回味。 每年三月中旬的最后一日,是朝中最忙也是最重视的一天。这日,皇上要沐浴更衣,领着满朝文武大臣,到京中最高的山上祈求上天赐给万物风调雨顺,赐给百姓和平安康。因是满朝人员尽出,光是车马仪仗就足足有几里路。全城的百姓倾城而出,站在路边观看着。 “音儿,一会上山时,你要紧紧抓住我的手。”萧钧坐在宽敞的龙辇里,看着身边一身盛装的梅清音。这身服装会不会太重了,他真怕她小小的身子承受不住。 “嗯!”梅清音动动头上的凤冠,点点头。 “刘公公,朕要你办的东西办好了吗?”萧钧掀开帘子,问骑马的刘公公。 刘公公递过一个小小的盒子,萧钧塞在袖中。今日,他也是一身隆重的礼服,显得格外的帅气。 “圣地已到!请皇上、皇后下辇登坛举行祭天大典!”唱礼官的声音洪亮地传来,大臣们都神情肃穆的低下头去,等待皇帝登上山顶开始祭天。大臣们按照官价排列在山的两侧。 刘公公带着一班小太监送皇帝到山脚下。萧钧迈着庄严的步子、偕着梅清音拾阶而上。 每沿着阶梯登上一级,身后就多了两个跪下的身影。转过一个石柱,就是翰林所站的地方了,卫识文悄悄抬起头,终于见到了那朝思暮想的人儿,清秀依旧、聪慧如昔、温婉可人,他屏住呼吸,手紧紧握住,好想能抢过她,抱在怀中,纵使一同跳下山崖也心甘。可她的手被皇上牵着,一张小脸满是汗水,眼直直在看着山顶,她没有看到他正在他的身边。 过了冷丞相站的地方,梅清音松开手,上面应是皇上独自上去的山顶,她就在此仰望她。 “不,一起!”萧钧简短地说着,又拉住她的手。她只得依着他一同攀登上山顶。山风凛冽,衣襟飞飞。萧钧庄严地按照步骤,一步一步地叩首祭天。梅清音在一边看着。一切结束后,他忽然拉过她跪下,朗声朝天,“今日,还请天爷赐我一个心愿,我萧钧愿与梅清音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永结夫妻。” 她震惊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这般的珍重待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他从袖中拿出刘公公给的小盒,打开,是一双玉扳指,大的上面绣着龙,小的上面绣着凤。他拉过她的手,郑重地为她戴上,又递给她大的,让她为他戴上。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原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他双手包住她柔软的小手,深情地诵道。 她知道他不爱读书,更别谈诵诗了,也不知讨人欢喜,这玉扳指,这情诗,不知他偷偷用了多少心,只为讨她的真心,她怎能不动容?梅清音含着泪,扑进萧钧怀中,发誓道:“我梅清音今生今世永为萧钧之妻,生死不离。” 这个只展现在她面前的赤子之心与爱怜!而她被被礼教束缚的心,今日也在他面前解放自由。 仪式结束了,大队人马又轰轰烈烈地回京。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上面发生过什么,但是看着从上面下来时皇帝和皇后满脸的笑意,所有的人都相信,今年的年景一定不错! 第9章 即见君子,云故不夷 下 从凉州回到京城,燕宇交待完军务,这才回府叩见双亲。几年不见,爹娘都老了许多,长公主往日娇蛮任性的性情多少有些改变,看着俊武帅朗的儿子,不禁慈性大发,抓住儿子的手,泪水纵流。燕国公有些后悔当时的冲动,害儿子几年都不愿回府,心里的怨气忽然一下子就奇迹般的消失了,余下的是满满感动。 人老了,看着子女长大成人,就象是人生的奋斗有个圆满的句号。所以他们才双双围坐在儿子的身边,嘘寒问暖。 “姐姐好吗?”燕妃是家中唯一不在的人,燕宇心中闪过儿时被姐姐牵着闲步庭院的画面。 长公主与燕国公对视一眼,悄然叹了口气。“我们也很久没有进宫了,前阵,张妃娘娘死于非命,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娘娘她至今还没有怀上身孕。”长公主自幼在宫中长大,明白没有子女的妃嫔命连宫墙上的草都不如。 “皇上待姐姐不好吗?”燕宇转头迷惑地问道。 “当今皇上好象。。。。。。不喜女色,也可能是国事繁忙吧!”长公主摇摇头,忧虑地说。 燕宇忽地想起在凉州大营中,皇上用被护着的那个人,莫非皇上好的是男风?他不禁打了个哆嗦,“皇上有没有特别青睐某个俊美的官员?” “皇上设防之心很重,除了和一起长大的向王爷比较知心外,与别的大臣都很疏离。猜不透啊!不过,他对国事到是兢兢业业。”燕国公也是满脸费疑。 燕宇点点头,他很认可这一点。在凉州相处近二月,皇上办事的作风他是知道的。他不失为一个很仁德的君王,有胆有识,宽容大度,不计小隙,处处以国以民为重。 也许他真的是史上很少见的重国轻色的皇帝。 “宇儿,你知不知你离任凉州将军后,将到哪个部门任职?” “皇上让我休息个一两天,然后他会告知我的。”燕宇并不担心去向,一个武官离开了沙场,那就象鸟儿没有了翅膀,虽然他并不喜欢战争,但驰骋疆场,有种随风飞翔的自由,那却是他钟爱的。留在京城,做个午门提督,不然就是到兵部任个什么职,护卫京城,他不会直接拒绝,但内心微微会有点不喜。唉,关于这些想太多也没意思,那是皇上操心的事,他除了接受就是说:臣遵旨。 “嗯,那你这几日就在家好好息着吧!我们一家人难得团聚,要是你姐姐能回府就更好了。” “皇上准允我进宫看望姐姐,我想明日到宫中一趟。” 长公主一听,喜形于色,“要娘陪你去吗?” 燕宇一笑,娘可能忘了他已长大了,轻柔地说:“不要了,娘你出宫很多年,里面的一切早已不是你在的样子,孩儿怕你去了会触景生情,再说,我想和姐姐好好聊聊,娘就在家中吧。” 长公主被儿子一席话说得心暖暖的,欣慰地笑了,“好,好,那你给你姐姐带个信,说娘想她,如果有机会,让她回府探亲,小住几日。不管时事如何变迁,这儿永远是她家。”说着说着,她不禁有些哽咽,当初真是太贪心了,把女儿当个攀龙附凤的礼品。自已身成凤,除了作威作福,有点自鸣得意,真正感受到幸福这个字眼,还是嫁给燕国公之后,她怎就没看明呢,还把女儿往那里扔。如果当初嫁个平常男子,女儿现在说不定早已儿女满地追跑,偶尔还能到府中串个门,也可以常常团聚,不象今日,见下都要皇上恩准。这一切,怎一个悔字了得。 燕国公看长公主满脸郁卒、皱眉欲哭的模样,夫妻多年岂会不知她正在想什么?现在八成在强烈地自责。温柔地抓过夫人的手,他疼惜地点点头,眼中也是浓浓的不舍,当初真该听了宇儿的话呀! “好啦!爹娘,不要那个样,姐姐都没说什么,你看你们二人把事情想得这么坏。也许,过几年,皇上性情有所改变,会发生什么状况也说不定呢。”燕宇微笑地宽慰着二老。 长公主夫妇含泪点头,但愿有那一天吧! 御花园中,此时多种名花正在盛放,一入园便是一大簇一大簇的牡丹树在争奇斗艳,穿过九曲桥后又有清秀的玉兰和其他花树怒放着,百蝶嬉戏其中,梅林、柳苑,更是各有各的风情。燕妃独钟情于柳苑中的飘逸,那是她在燕府中常见的树木,倍感亲切! “宇弟,这样的景色是不是似曾相见?”燕妃笑着看比自已高出太多的弟弟,他真的好英俊,也很威武。 燕宇抬眼看看四周,脸色不由也灿烂了起来,“和燕府的后园很象,假山、柳树。小时我就最爱骑在柳树上玩了,你总吓得在下面叫着,怕我摔下来。一转眼,姐姐都成了皇妃,我也不是小孩儿了。现在,想想,还是做小孩好,尽情地玩,无忧无虑。” 燕妃扶着柳树,盈盈地坐在树下,不顾一身锦衣华裙。“事事哪能尽随自已的人意呢?只不顾,看透了一切,不那么苛求,就很少怨忧了。姐姐现在对诵经很喜欢,睡前,净手净身,静静地端坐着,诵上一阵经,一夜就要以安睡到天明。”她转头看着弟弟,表情平和祥宁。 燕宇心象被刺了一下,这就是她看透后的宁静吗?明明是心寄佛祖,正常人哪会轻易放弃儿女之情。这满目的花团锦簇,一下如枯花烂草,了无生气。 “姐姐!”他低声轻柔地叫道,“皇上他忙于国事,你不要乱想。”这些话他真的难于说出口,换作娘亲来讲,也许更好。 燕妃笑笑,低下头,“我没有怨,这就是宫,每个女子都一样。我们早就该象皇后当初那般,有个自已的喜好,尽了心去做,也就不觉得光阴难度了。” “皇后?”燕宇离京多年,不知皇上已纳了皇后。 “啊!皇后爱书成痴,可以连着多日关门读书。听太监们说,她懂的东西,新科状元都比不上,皇上对她也敬佩着呢。”燕妃一脸羡慕地说着。 “哦,有这样的女子呀!”燕宇也奇了,这皇后好象和他认识的某个人有得一拼。 “说来,你可能有点印象,小时,你曾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姑娘,记得吗?” 燕宇忙点头,那是个文静、少言,有点一板一眼的小姑娘,时间太久,他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只记得那双清水似的黑瞳。 “她就是当今皇后。” “啊!她都做皇后啦!她还很小呢?”燕宇拧起眉,不敢把那个小小的模样与皇后相联。 “嗯,过了年也就十七吧,她好象是十四岁大婚。成婚时,活脱脱一个小娃娃样,但行礼时却端庄大方。说来,也成亲三年了。”燕妃感叹道,十四岁进宫,就这样一天天老去,皇后的心也苦吧。 京中现在流行早婚吗,燕宇不明白了,先前认识的梅大人一脸稚气,成婚三年,多年前救过的小女孩也成婚三年,比较而言,他这个老头子到象个无人肯嫁的孤老了。想到这,他不禁笑出声来。 燕妃不解地抬头,九曲桥上,刘公公一路小跑地往这边来了,边走边张望着。她忙掸去尘土,站了起来,招呼道:“公公,这是要去哪里呀?” 刘公公拭拭额头的汗,停下脚步,看看燕妃,又看看一边的燕宇,轻抚着心口,让呼吸放缓。燕宇拱手施礼。 “娘娘,老奴可找到你了。老奴先去了宫中,说在园子里散步,园子太大,我走了许久才寻着。”刘公公气喘喘地说。 “皇上找臣妾吗?”燕妃惊喜地问。 刘公公同情地摇摇头,“皇上刚祭天回宫,正在御书房等燕将军呢。” 燕妃失望地叹了口气,苦笑地扭头看看弟弟,难过地说:“我和宇弟还没聊到话,皇上又宣了,下次再聚也不知何时呢?” 燕宇也有些难过,脸上却不敢显露出来,怕姐姐见了更加伤感。轻握住燕妃的手,柔声说:“以后一定还有机会聚的,我现在京中,不比在凉州时,进宫的时候多,我会常来的。” 一边的刘公公悄叹了口气,将军的想法很好,只怕实现起来很难,这宫中哪里是只住燕妃一人,有一个人也住在宫中,皇上可是拼了命地怕你们碰见哦! “嗯,去吧!皇上等急了,会怪罪的。”燕妃不舍地催促道。燕宇笑着随刘公公过去了,她怅然地又坐到树下,默默地把自已坐成了园中的风景。 “云南?”御书房内,燕宇震惊地看向皇上,那云南不是疆场,听说山高林茂,终年春暖花开,蛮夷众多,一直以来,很难管理。而且那里与京城相隔几千多里,骑马也得数月。 萧钧端坐在书案后,表情和态度都是一幅已成定局的坚定,“嗯,云南远隔千里,与外界接触慎少,一向消息不通,蛮夷又多,很难管理。朝庭向来很是头痛,驻守的元帅换了一个又一个,每次都是惨痛落逃。将军英勇过人,足智多谋,朕思来想去,并无二人,只有将军了。” 燕宇的脸色静静平静了下来,打仗他到不怕,但管理他就有点不自信了,说来说去,他只是一介武夫,做那些细腻的事,应是个很聪慧的人。“皇上,臣愿前往云南驻守,但管理一事,可否请皇上另派他人,臣不才,不敢担此重任。”他态度谦和地说。 萧钧深思的望着他,笑了,“这个朕早已想到,云南知府平大人细心温和,对蛮夷之礼甚通,他可协助于你。” “臣多虑了。”燕宇心悦诚服地说。 “不,那是将军想法周到。”萧钧赞许地点点头,“这几日,你在府中好好陪陪长公主与燕国公,尽尽孝心。这次所去之地,也要个三年五年才能回京。以后,朕会特许燕妃常回府小住,替你担点职责。” “皇上。。。。。。”燕宇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他没想过皇上还有体贴人的一面,心中不禁又是感动又是欢喜。本来心中隐隐有些忧虑,这下云开雾散。 皇上静静开了他半晌,“朕明白你的心思。尽管放心去吧,府中有什么大事,还有朕呢。” “多谢皇上恩典。”燕宇叩谢,转身欲出房门,猛地又转过身来,“皇上。” 皇上抬起头。 “请问皇上,梅大人这几日能否回朝?” 皇上的脸一下就臭了,闷闷地说:“他事情众多,暂时不能回朝。你找他有何事呀?” 燕宇不自然地一笑,“没什么大事,只是此次一别,不知何年相见,臣想与他当面道声别。” “哦,这个朕会帮你转达的,你退下吧!”皇上不悦地拿起书,不再看他。 燕宇愣了一下,恭敬地行礼,不解地退了下去。一边侍候的刘公公黯然叹息,这个笨将军,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 第10章 寸心言不尽,前路日将斜 上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这词讲的是春游中,邂逅一份美丽的恋情的情境。在困守一冬后,所有潜藏的情感都轰然苏醒,大地焕发勃勃生机,人的心也蠢蠢欲动,似乎所有的美好都从此刻开始。 京城之俗,每年皇上祭天后第二日,京中都要举办一次大集市,那天,家家户户,不管男女老少,都倾巢而出,涌上街头,尽情娱乐。梅清音幼时曾随家人出府游玩过。 一早,萧钧与她一身寻常男女的装束,和刘公公侍卫们从宫中角门坐车出了宫,来到城中。街上热闹极了,车水马龙,鼓乐喧天,爆竹齐鸣。路旁搭起一排排竹棚,有唱戏的,有卖茶水的,有叫卖风味小吃的。熙熙攘攘的人们的有戴着面具,有的男扮女装,男男女女,不论贵贱,个个满面喜色,尽情欢乐。 萧钧与梅清音等人下了车,也都戴上了面具。梅清音戴的是狐狸,萧多半戴是的老虎,其他人则牛头、猪面、马首等各不相同。他们先来到一堆大呼小叫的人群中,原来这里正在表演角斗之戏,只见场子中央有两个彪形大汉扭抱在一起,互相较劲要将对方摔倒,进进退退,相持不下。围观的人们有的叫好,有的加油,那个黑胖些的终于将对手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引来一片喝彩之声。 梅清音从未见过如此激烈的场面,直紧张得两手出汗。萧钧怕与她走散,手紧紧地牵着,此刻见她这样,笑着掏出手帕,为她轻轻擦拭着。说不清是因为四周侍从在盯着,还是因为羞涩和兴奋,梅清音脸红心跳,微微低着头,有种无言的娇美,萧钧握着她柔软的小手,也是心驰神往,怪不得她整日说想象普通男女一样过一天,这在人群中的牵手,比在宫中多了几份真实和自由,还有醉人。 两人四目相对,神情脉脉,把一周的侍从看得耳红心跳,刘公公更是咳个不停。 “钧哥哥,你看那边的草炉饼看上去很好吃,还有羊杂汤,也象不错。”街边一家烧饼铺外,挤满了游玩的人群,一锅草炉饼刚刚出锅,只见金黄的饼面层层酥松,芝麻密密地缀在表面,游玩的人纷纷抢购,再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个个吃得一脸幸福,梅清音忍不住也心动了,咽咽口水,回头喊着萧钧。 羊杂汤是什么?萧钧好奇地走上前。 “客官,一文钱一碗汤一个饼,你要几份?”一脸黑红色的老板娘微笑地走了过来。 “只要一文钱?”萧钧不确定地问? 老板娘不好意思地笑了,“今日是大集,卖的是比平常贵点。大家图个方便,你快乐我也快乐。” 萧钧理解地点点头,随意问道:“这小本生意,家中还过得下去吗?” “当今皇上有仁德之才,国家太平,这京城比从前繁华许多,来来往往的商人也就多了,引得我这小本生意也跟着红火,怎会不好呢?”老板娘拂去额头的汗珠,笑吟吟地说。 梅清音听了心中一喜,紧紧偎着萧钧,说不出的骄傲,“钧哥哥,买几份吧?” 被人暗地夸可比当面听奉承话舒服多了,萧钧也是龙心大悦,怜爱地转过头,看着梅清音,笑着说:“知道啦!那就来十份吧!” “十文钱!”梅板娘笑嘻嘻地看着他。真是个好会宠娘子的小公子。 萧钧一下窘了,他没有身上带银两的习惯,以前也没有任何机会带,走到哪里,总有人打点好了一切,今日。。。。。。“给你,十文!”刘公公挤上前,递给老板娘一叠铜钱,尔后又悄悄地退到后面。 梅清音不禁捂着嘴笑出声来,好一个囊中羞涩的皇上啊! 萧钧想想,也笑了,后面的侍从和刘公公更是低着头,隐忍得很难受。 几人分坐在街头的桌前,老板娘端上羊杂汤,刚好一锅饼又好。一下子,几人面前热气腾腾,把体内的馋虫齐齐勾引了出来。侍从们看着皇后和皇上,不好意思先吃。梅清音是好奇大于饥饿,对着饼观察了许久,方伸手去拿,没想到饼太烫,她一下被烫得缩回了手。 “夫人,我这个已有些凉了。”刘公公体贴地站起身,把自已的盘递了过来。萧钧扭过瞪了他一眼,他快快地坐了回去,好象又表错了情。 萧钧一手轻抚着她被烫的手指,一手托起饼,细细地吹着,差不多了,才掰开一口,递给她,羊杂汤也是他先尝过,觉得温度适宜,才端给她,看她吃得香香的,方开始用自已的一份。 侍从们从没看到皇上如此细腻地待一个人,全傻傻地呆住了,只刘公公见怪不怪,吃得热呼呼的,唉,这小吃还是外面的地道,宫中可真比不上。 “公子,你待你家娘子真好!“老板娘笑着又帮几位添了点汤。 梅清音一口汤含在嘴中,被这句话撑得嘴巴鼓鼓的,脸羞得酡红,一张脸恨不得埋到碗中,心中却甜得紧。“我家娘子出门不多,难得今日这般开心,疼是自然的。”萧钧和声说。 天,皇上说疼皇后,侍从们几个都没成家,偷看着,心欲欲起伏。 “呵,小两口真是甜美啊,刚成婚不久吧!”老板娘以过来人的经验猜测,新婚中,男子才有耐心这般去待心爱的人。 “不,我们成亲三年啦!”不过,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之时。萧钧温柔地抓着梅清音的手,掌心对掌心,让她感受他的激动。 老板娘真的有点吃惊,成亲三年,还象新婚,这小娘子前世真是修来的哦! 梅清音终于喝光了碗中的汤,拉住萧钧的手,眼又好奇地看向远方,还有许多好奇的事,她决定不再想着身份与不自然,她要和皇上今日好好玩个尽兴。 手持一根冰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侍从们手中捧着从书店新买的书和从绸布庄刚置的绢纺,刘公公怀里则是一大堆脂粉手饰,皇上只要她的眼睛落到哪里,他就买下什么。吓得她现在走路只敢直直地看着前方,这样子被一个人宠到骨子里,已不是幸福一个词可以形容了。 一通锣鼓声,她好奇转了个头,现在,他们一帮人坐到了戏楼里小包厢中。桌上堆了一大包零食-----四色蜜饯、八色糕点,各色各样的糖,与清香可口的果子汤,全是女子们的小玩艺,侍从和刘公公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恩爱情仇,体贴地不看他们一眼。梅清音叹了口气,不谈肚中饱得塞不下任何东西,此刻眼也饱得看不下任何食物了。少时,在梅府,父母管教颇严,很少如此纵容,到皇宫后,她更是严守各项礼仪,不越一点分寸,今日,皇上他实实地把她当成了个娇惯的孩子,尽情地、没有边的宠着,她怎能不深爱他呢? “吃不下,就扔那里吧!”萧钧的心思也不在戏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钧哥哥,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君子应知恩图报。 “你呀!”他一双深邃的眼怜爱的看着她,轻柔地说:“直直地走到我怀中,哪里都不看,就行了。”他的皇后藏在深宫中,无意就被别人看出了她的好,轻易就为她怦然心动,她不知,他却掩得很累,如一日,她知了,他怕她会拿他与别人比较,不是没有胜算的把握,而是他不喜欢她心中还有别的男人经过。 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轻声说:“乱讲什么,我从来都不看别人的,抬头只看天。” “啊?” “因为你是天子呀!”她笑了,某人又上当啦! 萧钧欢喜地握紧她的手,看看外面,天色渐暗,“回宫好吗?音儿。” 今夜是他们的洞房之夜,一想到这,她不禁就心怦怦直跳,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相拥过那么多夜,今夜,终于她要成为他的了。“嗯!”今夜,她要对镜贴花黄,为皇上,她要成为一个美丽的新娘。 两人都有些心动,一上马车,车上只有二人时,他立即就把她紧紧搂住,深吸着她身上的幽香。她圈住他的腰,眼光亲蜜成缠绵,像是终此一生看不足似的,不忍移开片刻。 “音儿,你想过今夜吗?”他的声音轻柔低沉得怕惊吓到她。目光炽热,闪动着对她的侵略。 梅清音沉吟了下,笑开了花般的芙蓉面,“以前,你没有点破时,我没有想过,也是年岁轻吧!后来,你提到,我有点担忧,但因是必然之事,带有点认命的无奈地接受。现在,和你经营历被刺、战争,一天天地相处了,我、我的心忽然就变了,满心满眼都是你,洞房之夜一下子变成渴望,好象会变得无限美好,我忍不住期待着。”她只说得面色润红,心儿乱跳。 玩弄着她丝般的秀发,萧钧神色迷离,“所以,我才愿意等到今日,我不想你用无奈的心情来接受我,而是要你身心都在一处时,我们在一起。音儿,我要你记往我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一切,等白发苍苍时,你抓着我的手,在某个黄昏,无意谈起,你仍会说:钧哥哥,我真的很幸福。” “钧哥哥,我真的很幸福。”她眼中悄然含了泪,埋在他的胸前,有夫如此,她怎能不幸福,现在、以后、永远都是。 天色漆黑,梅清音才回到中宫,梅珍嘟着嘴,不开心地吩咐小宫女们准备热水,皇后要沐浴更衣,女官刚刚来知会过,皇上今夜留宿中宫。这似乎是娘娘入宫以来,第一次如此正式迎接皇上。 可梅珍不开心。 梅清音脸上艳红未褪,坐在梳妆镜前,笑着问:“怎么啦,拉着个脸?” 梅珍从衣柜上找出香熏过的内衫,头也不抬,“娘娘,你现在去哪都不带着梅珍了,凉州远,也罢了,今日出宫也远吗?” 哦,是这事呀,梅清音笑着抱住贴身的丫头,“皇上他怕无法照应二个女子,今日外面人太多,一不小心就会走散,我一个就够他费神,再多一个他顾不过来。” “才不是呢,我哪有那么娇气,我可比刘公公灵巧多了。”梅珍还是不满。 “好啦!以后安庆王进宫来,我请他带你出去转转可好?” “呃?”梅珍一听,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和那个王爷出去,哪是他带她,是她带他,而且顺便还能气得肚痛,“算了,我不出去了,我还是呆在宫中陪娘娘吧。不过,说好,娘娘以后去哪里,一定要带上梅珍?”她今天一天在宫中两眼乱跳,直担心娘娘会出个什么事,看到她平安回来,她一颗细心才好好入怀。她可不想以后也如此提心吊胆似的忧着。 “好,一定,一定!”梅清音忙着直点头。 梅珍终于展颜娇笑,看身后浴盆中,宫女已打好了水,她滴上香精,挂好内衫。“娘娘,你洗好后,梅珍要为你好好打扮,今夜,一定要让你人比花娇。” 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已,梅清音羞羞地低着头。 “来吧,不然,水要凉了。天,那是什么?”梅珍惊呼一声,手指向窗外。梅清音转过身,只见皇宫西角边一处宫殿,火光熊熊,映得那方天空如白昼一般,整座宫殿烧得象火焰山般。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那是战场。 “那是哪里?”她颤声问。 “好象是座空殿,无人居住。娘娘,你先洗着,我去看看,一会就回。”梅珍说。 “我一会再洗吧!”她有点不放心。 “乱讲,天都这么黑了,一会皇上就要来了。那儿说不定是谁不小心点燃了火苗,又不大事,再说,宫中这么多人,你担心什么。玩了一天,咦,娘娘身上都是汗味,快洗吧!我把门关紧,马上就回。”梅珍轻快地说着,掩上门,匆匆跑走了。 梅清音无奈地发了会呆,探身试了试水温。她刚欲解开衣结,突然她觉得有丝怪异感,全身颈毛倏地立起,这个房间除了她以外,似还有其他人存在。 有人在注视她,她很确定,可是在哪呢?她缓缓直起身子,闭上眼睛,专心凝神倾听,果然有个沉重的呼吸声,她刚睁开眼,只见一双大手拿着一块布巾奔面而来,她躲闪不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了。 “娘娘,无人伤着,只是块丝布碰上了烛火,惹着了别的地方。”梅珍推开门,气喘喘地说着。 无人应声,她以为娘娘正在泡浴,忙笑着走过来帮忙,盆里没有人,花瓣和香精都浮在水面,人并没有进去过,内衫未动,房内一切井然,她又跑到床后的着衣间、外面的花厅、书厅,都不见皇后的身影,她问了守门的宫女,也没见皇后出去过。不种不祥的感觉让梅珍心慌意乱,她不禁吓得惊叫起来:“来人啦!皇后不见了。” 第11章 寸心言不尽,前路日将斜 下 “皇上。。。。。。”刘公公在皇帝的身边簌簌发抖,他服侍了皇帝二十多年,头一次看到皇帝一脸焦急而又惊恐,就连当年先皇突逝、皇上遇刺,也没见皇上有这么大的情绪。。。。。。萧钧握紧了拳头,桌案上所有的物品早已一扫而光,那个装饰用的玉镇纸,他急怒之下,生生握碎了,双眼红肿,颤抖着双唇,指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侍卫,低吼道:“今日,如不给朕把皇后带回来,你们一个都活不成了。” 从接到通报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处在极度恐惧中,他不敢去想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后悔为何要讲究那些礼规法则,如他紧抓住她的手,带她回寝宫,别人哪里会有机会劫走她?是他忽视了,只知自已是他人的目标,没想到皇后也会被别人关注。皇帝有什么好,一个心爱的皇后都护不了,他惶恐,他无助,他召集了所有的大臣,他下令关闭所有的城门,他让京城处于禁严,他让护卫官挨家挨户在搜,一天过去了,搜查的人一拨回来,一拨又出去,什么消息全没有,皇后就象在这个世上突然消失了。 时光一点一滴地流,他一点一滴地在老,希望一点一滴在流失。止不住,他双手掩面,放声大哭。 “皇上!不要这样。”向斌自皇后失踪的消息一传出,就进宫陪在皇帝的身边。他上前握住萧钧的手,安慰着。 “王弟,朕的皇后不见啦,朕该怎么办,告诉朕,告诉朕呀!”萧钧满脸泪水,全然不顾满室的侍卫。 向斌深深的叹息,温和的面容也是浓浓的忧虑,他提醒过皇上,要收网,可他太仁慈,总是不忍,如今别人先发制人,躲在暗处,一时半刻,哪里会那么容易找到皇后,只怕找到了,皇后。。。。。。。。他不敢想,如皇后有个什么,皇上一定会崩溃的。“皇上,请保重龙体,现在我们不能乱,我们要静下心来,好好想办法,急是无益的。” 萧钧摇摇摆摆地跌坐在椅中,“朕的心好乱,无法平静,王弟,你去想办法吧,只要能找到皇后,什么法子都可以。” “好,这事交给臣弟,但皇上答应臣弟,一定要挺住,你是一国之君,不能别人还没动手,你自已先倒下啦!”向斌握紧萧钧的手,情真意切地说。 “朕懂,朕也不敢倒,朕在这里等皇后回来。”萧钧茫然地盯着远处,音儿答应和他到老的,他怎能倒下呢? “皇上!”刘公公再也忍不住了,他知道皇上疼爱皇后,原以为只是皇上宠妃嫔那般简单,没想到皇上用情如此之深,象用了生命一般在爱着皇后。他苍老的心也深深动容了,他跪爬到皇上面前,抱着萧钧的双腿,泪如雨下,“皇上,皇后吉人天相,人又聪慧,一定不会有什么事,你千千万万要撑着呀。” “刘公公,皇后就是无人相救,她也会自已脱险,对吗?”萧钧小心地问。 “对呀!皇上,你不记得皇后一次次地陪皇上度过难关吗?她读了那么多书,什么都懂,所以一定会安然回宫的。”刘公公急急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萧钧抿所嘴,泪又下来了。突然,他快步跑到厅外,面向东方,“咚”一声,跪伏在地,大声祈求:“苍天在上,请保佑皇后平安归来,所有的灾难与困苦请降临到朕身上。”说完,三叩上天,长跪不起。 此情此景,向斌眼眶一红,面朝天,深深呼吸。他这个皇兄呀,贵为皇帝,却是情痴一个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唉。 一室的侍卫也是满眶泪水,唏嘘不已,刘公公更是哭得气都接不上来了。 “皇上,你起来回宫好生息着,臣弟就是挖地三尺,也定把皇后给你带回。”向斌发誓道。 萧钧含泪点头,踉跄地站起,“那就有劳王弟了。”刘公公忙上前扶着。 “等臣弟的消息,众侍卫,随小王出发。”向斌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冷声喊道。侍卫们个个声音宏亮地应声,暗暗起誓,纵使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救下皇后。 向斌出门前,回了回首,萧钧极力想浮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但没有成功,他只是期待地挥了挥手。向斌点点头,坚定地走出宫门。 头上是炽人的白色天空,偶尔还有几朵浮云,一缕和风吹来,街边的柳树纷纷起舞。换了往日,向斌也会瞧上几眼,温和地笑笑,今日,他心事重重,脸紧绷着,领着侍卫们骑上马,直奔刑部,他知道有几位大臣私下和萧玮来往,他一直让人悄悄监视着,问问,也许有些消息。他思量过,能动皇后的,也只有萧玮手下的罗干有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能耐,如今,与皇上为敌的,也只是萧玮,他几乎可以锁定目标,但萧玮把皇上劫去哪里了,劫皇后又有什么目的呢?他有些想不通,莫非他也知皇后是皇上的命? “向兄,”左巷中,有一人骑着马急呼着飞奔而来。向斌转过头,是卫识文。 卫识文尽量保持稳定,用正常的语调问:“向兄,皇后有消息了吗?” 向斌摇头,“我现在正去刑部查问点事。” “城中搜查的情形怎样?” “还在进行中吧!但效果不大。”向斌忧心地说。 “向兄,你不要总想着民宅大院什么的,有的地方说不定我们想不到,而别人却刚好利用了这点。” 向斌觉得有理,“哪些地方呢?”他脑中灵光一闪,“烟花巷!”那些地方除了寻芳客光顾,其他人很少问津的,如把人藏那里,太安全啦! “识文,你带一些人把全城的妓院全搜一遍,一有消息,快马来报。” “嗯,我来就是请命的,放心吧,我走了。”卫识文拱拱手,去兵部调兵。 表面平静,其实他的内心好象火烤一般。他说过要死心,他也努力不去想梅清音了,可他满脑子都是她微笑、吟诗的画面和回忆,这些影像日日夜夜折磨他。他故意多揽些公务,想让自已分神,希望自已慢慢能平静下来。晴天突然霹雳,她遇劫的消息把他所有的努力全毁之一空,他现在只盼着能见到她,看到她好好的,其他能不能爱她都不重要了。 夜幕四临,半轮明月高挂在天上,不时被片片浮云掩盖。杏花楼中各房灯火闪烁。通宵的笙歌艳舞又开始了。 突然,一切都停止了。 玉奴正在房中绣着一条素帕,也不禁抬起头,“茗烟,外面怎么了?” 茗烟打开窗,只看到院外的楼上楼下人影簇簇,还有一两声惊慌的叫声,也觉着奇怪,“姑娘,好象是有些不对,我去看看。” “嗯!” 茗烟打开门,没走到院门,只见一大群官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在各个角落细细地寻着。她吓得一激零,忙躲闪到一边,再定神一看,领头的居然是卫识文。 “不要害怕,只是在执行工务。”卫识文一脸憔悴,轻声解释,“茗烟,院中这几日可有陌生女子来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茗烟抖抖地指指楼上,“新来的姑娘一般都在楼上接受调教,这院中,只我和玉奴姑娘二人。” “她不是新来的姑娘。”梅清音在他心中如仙子般纯美,听到茗烟把她说成新来的姑娘,卫识文不由地不悦,厉声打断。 “哦!”茗烟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明明是他问,她才这样答的吗。 “茗烟。”玉奴闻声,从房中走了出来,眼前的架势,她也稍稍吃了一惊。 卫识文默默看了她一眼,她被他疲倦心碎的样子呆住了。也只几日没见,他象受了什么打击,眼窝深陷,眼下生也许多皱纹,脸腮瘦削,下巴上的胡茬也没细细打理。 士兵们回报,院中无人,他挥挥手,让士兵们先出去,自已留了下来。 “朝中发生什么大事了?”她问。 他伤心地看着她,一直抑制的痛禁慢慢浮上心头,“她不见了。” “她?”玉奴一愣,随即明白是他不能爱的她,出动士兵来查寻,这个她想必身份不轻,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问,只直直地看着他,心如刀割,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她已经失踪近两日了,什么消息都没有。”他声音颤抖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呼吸很沉重。已经近半夜了,烟花巷快搜遍了,仍是一点消息也无,他有些承受不住,看着玉奴,象溺水的人遇着一根浮木,忍不住要去依附。 她转向他,用悲哀的语气说:“不要多想,你尽力,然后就无遗憾。” “我力不从心!”他噙着泪,痛心地说:“我已经不去想别的,只要她安全地回来,我看不见她也没什么。” 她叹了口气,喉头哽咽,透不过气来,为他无私的想法,也坚定心中对他不悔的恋意,她快步上前,踮脚拥着他,嘴唇相贴,迅速吻了一下,“有这么多人关爱,她一定是个有福之人。上天有时游戏人间,这只是短暂的分别,他日必还会重逢。去找吧!我等你!”说完,她回过头跑进屋中,再没出来。 卫识文抚着嘴唇,一股温暖的情绪忽然回到心中,他凝视着小院,轻轻呢喃了几句,和着夜色悄悄化为叹息。 上天游戏人生,谁与谁的相遇是无预期的,谁和谁的缘份也是不能意料的,那就听天由命吧! 第12章 溯回从之,道阻且长 上 梅清音不敢相信自已竟然会被人双手紧捆,扔在一间半明半暗的室内。 几天前,她被一个黑衣人突袭后,她就被蒙上了脸,身不能动、眼不能看、嘴不能言,然后被塞进一辆马车中,接下来便是在颠簸不停的车厢等着,只有在方便时和用餐时,勉强能动一下。 她想不通谁要绑架她,唯一肯定的是这个人是针对她的,而且是有预谋的,那场大火就是个说明,也许在宫外,那个人就盯上她了,也许时间还会更早。但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呢?她只是一个深居宫中的妃嫔,无官无职,不理政事,发挥不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功效。他们现又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呢? 无数的困惑在脑中打转,仍不得其解。 起初,有些惊恐,细细想想,反到镇定下来。既然已被劫持,她在心中也默默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生死有命,她不害怕,只是想到皇上,她的心就象撕烈一般,洞房之夜成了生死分离,她和皇上的缘就那么浅吗? 不,她不相信,她不愿就这般乖乖束缚。她动动坐麻的双脚,咬着牙站起来。这间屋子微微潮湿,显然许久没有人进来了,窗户有点高,她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侧耳细听,没有什么声响,这儿应离京城有些远了。她奋力想挣脱绳索,怎奈力气太小,绳索扎得太紧,她枉然地叹口气。 门突然开了,室内一下明亮起来,两个身影闪了进来。迎着光,梅清音眯着眼,看不清来者是谁。直到领头的人走近了点,她睁大眼睛,是位俊美阴柔如女子的男人,只可惜他脸上阴沉的表情破坏了那份俊美,人看上去如鬼魅一般。 他冷冷地扫过她全身,围着她缓步转着。 “这就是萧钧千挑万选的梅皇后吗?哎,不过如此呀,小孩子一个,萧钧的品味不高哦!”他语气中有掩不住的兴奋和快意。 梅清音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逍遥王到是名副其实----黑暗中的俊美幽灵。”她未曾见过萧玮,但听别的描绘过,他刚刚几句话,她一下就猜出了他是谁。 “哦,”萧玮挑高眉毛,“你到真是聪慧,不但不惧怕本王,而且还面不改色和本王谈笑。嗯嗯,那些到也不是传说,你确有点特别。皇后娘娘,离开了你舒适的宫殿,你心中难道一点点不害怕吗?” “害怕又能如何?可怜兮兮地哭一场,你就会把我送回宫中吗?” “不会,你可是我费尽了心思才请来的。”萧玮很坦诚,兴趣盎然地看着她。双手被缚,她却一派恬静安宁,他心中不禁也称奇起来。 “所以为何要害怕呢,即来之,则安之,逍遥王绑我来这里,我就好好地呆着就行。” “呵,好一个即来之,则安之。那么本王要杀你,也不怕了吗?” 她淡笑摇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一日,终归尘土,早一时,晚一时罢了。” “哦哦,对,对,杀你太便宜了。本王要把你卖到边远的妓院中,你心中一定也很欣然喽?”他阴坏地笑着。 “王爷是男子,无论臂力还是体格,我都不是对手,王爷要如何,我无力反抗,这是上天造人的悬殊,并不能让我心服口服。身在困境,皮肉受屈,留有一颗高洁的心,仍是污泥清莲,心自坦荡。” “你。。。。。。。”萧玮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明明弱不禁风,怎象挫不跨似呢? 她看他词穷,笑了笑,“王爷刚刚只是一番戏论,我不会当真,再说王爷是皇族高贵子弟,怎会做那胜之不侮之事?王爷,掳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过来对你有何用呢?”她试探地问。 “你对我没任何用,但你留在萧钧身边却是有用的。凉州之战,你坏我太多事,我怎能再任其下去。”萧玮恨恨地说,气他被她讲得陷于被动之中,这小皇后,还是不能太忽视。 梅清音心一凛,看来他已知道她随皇上亲征凉州,听他话中之意,应不会放她回宫,她心中不禁悲伤起来,脸上却不敢露半分。她忽看到萧玮身后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短瘦的男子,笑着说:“只怕坏你之事的不是我吧!” “你胡说什么?”罗干一下窜了上前,凶狠地吼道。 她无惧地直视着他,“我有说你什么吗?罗侠士。” “你认识他?”萧玮问着她,目光却阴险地盯着罗干,话音开始冷泞。 “王爷,这个女子留着是个祸害,你让属下杀了她。”罗干抢声回答,“腾”一声抽出腋下佩剑,直指梅清音。 “住手!”萧玮一声喝住,身影一下就闪在了梅清音前面。“罗干,这里你是王爷,还是我是?” 罗干一脸灰白,收起宝剑,欠身拱手,“属下不敢了。”眼角的余光却一再地刺向角落中的梅清音。 “罗干,要是你有任何事瞒住本王,切记你广东的二十余口!”萧玮冷冷地笑着,“你随本王多年,本王的性格你再了解不过了。” “属下知道。”罗干惊出一身冷汗,瘦弱的身子不禁微微颤抖。梅清音一直似笑非笑地看着。 萧玮微闭双眼,复又春风暖人似的说,“当然,你对本王的忠心,本王是知晓的。外人想在我们之间生些嫌隙,也是不可能的。”现在是用人之际,虽然心中已隐隐明白罗干有出格之事,现在也只得暂且忍下,不要中了小皇后的离间之计。 “对,对,王爷不要受了外人的骗,属下对王爷的心,苍天可签呀!”罗干忙不迭地说着。 梅清音的笑意更深了。他们要自欺欺人,她只能乐观其成。 “小皇后,你知道吗,本王掳你过来,还有一个原因,”萧玮回转身,脸中漾起狰狞,“萧钧他杀手了我心爱的女子和孩子,这个恨,我今日也要从你身上讨回来。” “心爱的女子和孩子?”梅清音重复着,是谁? “张妃。”萧玮吐出了两个字,口气和表情却无一丝痛楚。 “呵,你爱人的方式真是特别呀,王爷,拱手把心爱的人作工具送给别人,也是你表达爱意的一种吗?然后背地里做苟且之事,怀上身孕,这就是你给孩子一个尊严的生命吗?”她想起张妃死前的无助和绝望,却一点也不肯说出他的名字。这样的男子还敢言爱,她不屑地盯着他。 “你。。。。。。你这女子,敢胡言乱语。”萧玮羞惭得指着她,手指颤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爷,这女子留也无益,反到是累赘,杀了,杀了。”趁萧玮心乱之时,罗干狠毒地在一边煸风点火。 萧玮也已恼羞成怒,性急地扬掌向她劈了过来,她不懂躲闪,又被绑着,实实在在接了个正着,一下,血急涌于心,喷口而出,人也踉跄地跌倒在地,意识渐渐昏迷。看她伏在地上,气息渐弱,萧玮不禁心慌,探身上前去看。 “王爷,不要手软,她若活着,不知会帮那狗皇上出些什么主意呢,杀了她一了百了,永绝后患,再说,那皇上宝贝她呢,杀了她,他又乱了心神,不正合我们的意吗?”罗干眼溜溜地转着,怕萧玮放弃,继续火上浇油。 此刻,萧玮神智已有些清醒了,他暗暗后悔自已的冲动,他本意想留下她,以备以后要挟萧钧,没想到,他一时失手,看她浑身鲜血,似无生还的希望,他点点头,“松开她的绳索,扔到山下去吧!” 罗干欣喜地拎起她走出门外,山风一吹,梅清音幽幽地醒来,她张开眼,发现这里原来是在一处峭壁上,山上云雾环绕,看不清对面的山峦,近前只一间采药人的木屋,怪不得那么潮湿。胸口一阵阵剧痛,她无力睁大双眼,手徐徐地挣扎着,想下地站着。 罗干看到她醒了,阴冷地笑着,俯身低声说:“皇后娘娘,不要怪罗干心狠,怪只怪你太聪明了。” 她明白了他的用意,苦笑笑,幽幽地看着山外,不再徒劳地挣扎。想不到,她的命如此短暂呀! “罗干,留下她。”萧玮跑出屋内,急声喊道。 罗干已走到峭壁顶端,佯装没有听清,回身之际,手悄悄一松,萧玮飞身上前去抢,怎奈身子下坠的速度太快,他只抹下手上的一只玉环,人瞬间就消失在眼前。 一切都在眨眼间发生,山风吹得她衣裙臌起,梅清音也知道自已在坠下。她闭上眼,任着风速领着她的身子坠落,以前,她一直渴望能象鸟儿一般自由飞翔,现在她在飞了,她为何却象有着一生一世的痛呢? 她想起梅珍的护爱,想起爹娘的怜惜,想起皇上温暖的笑,轻柔的吻,想起她答应皇上帮他看折,承诺皇上陪他到老,如今,她都食言了,皇上会不会怪她呢?她的意识开始缥缈,山风不停地吹,令她有种错觉,这风是要把她吹上天的,极凉的气息拂过鼻尖,虽说明知生死在刹那,但对她来说却像是永恒。 风啸声不绝于耳,她忽地掀开眼,瞧着不知什么颜色的天空,地下的景物越来越近,速度越来越快,崩的一声,她整个身子硬生生跌在地面上。剧烈楚痛几乎自手臂蔓延到整个身子,嘴一张,连喷了几次血,血花染上也视野上的天空,又尽数溅上她的脸。黑暗慢慢袭来,脑中一次次闪过萧钧俊朗的面容,终于,她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第13章 溯回从之,道阻且长 中 “安庆王,你还要在外面徘徊多久呀?”灯光下,向斌托着腮出神,全城拉网似的搜寻依然没有结果,跟踪与萧玮亲近的大臣们也没有异象,一切忽然就陷入了僵局之中,他无奈之下,只得让总管去玉宁公主府请来了安庆王魏如成,这位王爷有一阵与萧玮有些近,因挪用救灾款被罚回府中后就没被重用过,不知他可知晓些什么情况?向斌也只是想试试,不敢抱多少希望,安庆王迷糊又傻气人又单纯,萧玮估计有什么大事,也不会与他商量。 可这位安庆王随总管过来后,便一直在院中转着圈,一点进来的想法都没有。向斌在书房中都坐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发问。魏如成孩子气很足,对待他不能象待与他同龄的人,要哄着逗着,向斌所以让他来府中,而没有宣他去刑部。 “向王爷。”魏如成无奈地走了进来,脸色慌乱地四处看看,发现只向斌一人时,才轻轻吐了口气。 “坐吧!”向斌指着书案前的一张背椅,温和地笑笑。魏如成应了一声,把椅子拉到门旁,挨了个椅边轻轻坐下,那架势,似乎随时都准备逃跑似的。 向斌叹口气,笑笑摇摇头,拨了拨烛火的灯蕊,室内陡然明亮了几分,他瞧着魏如成神色紧张,故意轻快地说:“玉宁公主最近身子好吗?” “娘,娘身子骨还行。”他抖抖索索地回答,心中七上八下的,搞不清这个笑嘻嘻的向王爷夜深了找他过来有何事,说实话,在这朝中,他第一怕皇上,第二就是怕这位王爷了,他好象有双洞察人心的眼睛,看着你,你不知不觉就会都不设防,心中有什么,全会吐露出来,他可是有秘密的人,怎么敢离他近呢? “呵,安庆王,你我是同门,不需如此疏远,近点行吗?”看他身子绷得紧紧的样,向斌亲和地走过去,欲表达点善意。 “不,不,向王爷,不要近,这样便好,近几日小王一直安份守已呆在王府,没有进宫,也没有见逍遥王。”魏如成低着个脖颈,黄豆大的汗珠出了一脑门,手抖动着,心急地脱口而出。 向斌笑了,复坐回座位上,“哦,安庆王最近是真的闲了,那宫中有什么消息也不知喽。” “嗯!”为表达诚意,他认真地点了点头,二次。 “你知皇后被歹人所劫吗?”向斌探身上前,轻声问。 “不是我劫的,不是,”魏如成心慌地站起身,直摇手,忽然他瞪大了眼睛,“你说皇后被劫??”啊,那个高贵清雅的皇后呀,梅珍姑娘的娘娘,天啦,谁会这么坏呢,他急得跺起了脚来。 “会不会是逍遥王?”冷不防,向斌问了一句。 “不,不可能,前几日,他忽然拉我过去,只是问什么朝中有没有一位梅大人什么的。”魏如成嘀咕着。 “梅大人?”向斌抓住了他的手,急声问:“哪个梅大人?” “他问有没有一个个子小小的,长相粉嫩如女子的文官梅大人,还说什么凉州的。”他被向斌冷竣的脸色吓住了,什么都说了出来,“我说没有,朝中梅大人只梅太傅一人,还有宫中有位梅皇后。” “你,你。。。。。。”向斌闭上眼,气急地甩开他,背过身去。他一下没站稳,“咚”一声摔了个正着,疼得他直喘。 “安庆王,你好糊涂呀,那个梅大人就是皇后,要不是你提醒了他们,皇后也不会被劫啊!”向斌痛声说。 “不,不,不,天!”魏如成忽然想起当日萧玮一直说他立了大功劳,原来是这层意思呀。他一下恨起了自已,气急地举起双拳拍打着脑门,这下梅珍姑娘永远不会理他了。“不,我要和他讲理去,我要去把梅皇后抢回来。”他两眼圆睁,腾地站了起来,就要冲了出去。 “你知道他们在何处?”向斌快速转过身,一把抓住他。 “他住在一条死巷子的尽头,我去过,他们以为七转八转我会迷路,其实京城我自小就转熟了,哪条巷子里有什么,都清清楚楚的。” “这深夜你也认得出?” 魏如成自信满满地说:“当然!” “他们人手多不多?” “其他地方我不知,但那里是个极平常的巷子,挤不进几个人,寻常打扮,别人不会多瞧几眼,但有一点异常,人人都会盯着你看的。逍遥王身边只一个护卫罗干,但那人厉害得很,象鬼一般。”魏如成说到罗干,就打了个冷激零,不禁后退了几步,但一想到梅珍的娘娘,他又勇气倍增,直直地又想往外冲。 “安庆王,只要你今夜助本王救回梅皇后,小王答应你,你助萧玮进入张妃宫、挪用救灾款、与萧玮勾结图谋叛国几件事,一概不追究,如何?” 魏如成脸一下就蜡黄成纸,惶恐地说:“小。。。。。小王知道了,今夜一定将功赎罪。”天啦,他们怎么什么都知道呀,他还以为瞒得好好的呢,还好,有机会弥补,他一定要好好表现。 “那就好!”向斌含有深意地笑笑,“那就请安庆王带路啦!” 夜已四更,整个京城都静了下来。唯独萧玮居住的这家小院还有一点烛光,灯光下,他一直在细细地观察着那只从小皇后手上抹下的玉环,玉质上等,巧匠费心地在表层雕了一只飞翔的凤,神态逼真,凤姿美妙,初见那皇后一身布衣装束, 一点饰品全无,没想到手上还戴着这样一只价值连城的玉环,这定是她心爱之物吧。他眼前又浮现出她坠壁之前浅浅的笑意,被掳时的慧言黠语,他一生阅女无数,这样聪慧超群,胆识过人的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可惜已香魂归西。 他叹了口气,黯然握紧玉环,起身走出室内,小院中有些零乱,只几根杂草疯长得很高。这简朴的小院陷在贫民区中,任谁都不会想到他会居住在此。他自小,就享受奢华,吃穿用度都是世间最好的,先皇和母妃宠他,他比萧玳和萧钧聪明,大臣们对他更是高看一眼,只是没想到他今日居然偷窝在这小小的破院中。 如果能识得时务,安心在广东做个真正的逍遥王,他的一生都会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人生在世,真的只有吃穿二字吗?生为大臣们内定暗拥的储君,怎甘心这锦绣江山落入萧钧一个粗人之手。他在广东招兵买马,自已悄回京城,招贤纳士,只待时机成熟,便两下合应,夺回皇位。 只叹上天错弄,一再的失手,他不免心中有些急躁,掳了皇后,想手中多个把柄,没想到冲动之下居然打死了她,第一次,他心中涌出“不舍”这样的情感,生出“放弃”这样的念头。 夜月当空,他忧心长叹,忽然象看不到前方的路,一直明确的目标也有些模糊了。 院门“吱”一声开了,他惊了一下,再看看,一点声响全无,原来是风,罗干今日也心事重重,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回来后便钻进房中,想必连院门也忘锁了。 他抬脚下去,还没走近院门,忽然象闪电一般快速,院中已黑压压站满了持刀的武士,门外另有一支官军把院落团团围住,他脸色大变,急喊一声“罗干!”罗干闻声跑了出来,一看情形不对,想回身,几位武士早已飞过去挡住去路,他只得持剑应战,不一会,几人就杀到了一处。罗干到底武艺高强,几位武士渐渐不支,他奋力上前,猛一剑刺向最近的一位,一道血花喷出,那武士跌倒在血泊之中。罗干飞身一转,剑又指向左边一位,武士想用刀来挡,不提想,刀被剑碰飞,剑尖顺着刀向,直逼武士的颈喉,轻轻一挑,武士仰面倒下。其他武士一见,欲上前助站,跟随进院的向斌手一挥,让武士们齐齐退下。罗干此时已杀红了眼,他持着剑,慢慢逼了过来,向斌身子一让,身后位武士手一抬,挥出刀剑都砍不断的银丝网,密实地覆盖在他的身子,他一时动弹不得,乖乖做了网中之鱼。 趁众人激战罗干之时,萧玮轻轻退到一边,想飞身上墙,不曾想黑暗中冲进一个人,死死地抱着他,一边还大声叫道:“把皇后还来,把皇后还来!” 他定睛一看,正是魏如成,想来这官兵也是他带来的,气不打一处来,他狠命地轮脚跌向他,手用力甩打,怎奈他一身蛮力,如何也挣脱不去,他抽手从袖中掏出防身的袖剑,抵着魏如成,奋力刺了下去。魏如成猛哼一声,松开了双手,人徐徐倒地,手颤微微地指着他,口已不能言。 萧玮抖抖袍袖,不等转身,一把明晃晃的刀剑轻轻地搁在了他的颈间。“好久不见,逍遥王!”向斌温和地说。 他转过身来,黑暗中,向斌高大的身子就在他的身后,宽大的袍袖被风吹起,有种说不出的慑力。 “好久不见,向王爷越发威风逼人,就连本王也要怕你几分啦!”萧玮高傲地扬起头,讽刺地说。 “不敢,小王在逍遥王面前哪里有什么威风可言。只是逍遥王路途迢迢地来京,小王亲自过来迎接而已。”向斌笑着说。 “喔,那到真是本王的荣幸了,那么,请带路吧!” “委屈王爷了。”向斌挥了下手,几位武士上前缚住萧玮,推搡着走了出去。边上其他武士托起失血过多的魏如成,向斌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安庆王,撑住,我马上送你到御医院。” 脸苍白如纸,胸前还插着袖剑,魏如成心不禁有点侠士般的悲壮之感,他无力地问:“向王爷,小王这样能否自将功赎罪?” 向斌动情地点头,“当然!” “那么小王也算是个好人了。”他期待地看着向斌。做个好人,以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梅珍姑娘,不再要鬼鬼祟祟样了,能抬头挺胸看人,也能被人仰看了。 “安庆王本来就是个好人。” 第14章 溯回从之,道阻且长 下 此言一落,魏如成放心地晕了过去。向斌站起身,让武士送他先走。院中渐渐安静了下来,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血腥味,向斌皱着眉头拾级向上。搜寻屋内的武士从屋中冲了出来,“王爷,屋中各个角落都已搜遍,没有皇后的身影,但属下发现了这个。” 武士恭敬地双手呈上,向斌接过,是一枚玉环。他举起细看,月光下玉环闪发着纯洁的光泽,这应是皇后之物,他曾在皇上手中发现过同样的玉环。“没有任何异象吗?” “除了一些与广东逍遥王府的往来书信,其他就没任何形痕。” 向斌心凉了半截,刚燃的希望又破灭了,现在只得看看能从萧玮口中问出什么来了。而这个任务,只有皇上自已来完成。他叹了口气,“收兵吧!” 可怜的皇嫂,到底藏在何处呢? 皇宫,御书房。 “王弟,找到皇后啦!”萧钧两眼晶亮,不复先前的沮丧,兴奋地握住玉环,连声问着向斌。 向斌咽了咽口水,心怀不忍,痛楚地看着皇上,真的不想说出口,却又不能说出口。“这是在逍遥王躲藏之处找来的,皇后不在那里。” “什么?”萧钧眼前一黑,倾身后仰,向斌忙一把托住,“皇上,听我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逍遥王现已押进宫中,你细细盘问,一定会有消息的。” “快宣,快宣逍遥王进来。”纵使心乱如麻,纵使眼前金星乱窜,纵使不安已让呼吸不能正常,萧钧仍扶着书案,强撑着端正坐下。 还是在御书房,萧玮苦笑一下,那天是先皇驾崩,他和萧钧还都是皇子,他和萧钧自书房一别,就不曾见过。不曾想,再见却是这种情形,他是阶下囚,他是皇上。他知道,外派官员私自进京,这一个罪名随便就可以让他人头落地,更不谈其他暗杀、掳劫之类的大罪,左也是死,右也是死,他一下觉得心情轻松了起来。 “二哥,为何要如此逼朕?”萧钧心痛如铰,悲愤地问道,“你一次一次地逼,朕一次一次地忍,总是看着兄弟情份上,不想动你,可你为何不知收敛呢?” 萧玮冷冷一笑,“成大事者,哪里有这许多儿女情长!你太软弱了。” “呵,”萧钧落莫一笑,“重情之人,反到成了软弱,朕应该杀你剐你,才是强劲吗?” “在其位,谋其职,换我今日在你这位置,我会把你斩尽杀绝,不必再假惺惺讲东讲西。” “今日换朕在你的位置,朕会安心做个逍遥王,陪妻儿安享人生,而不会这般咄咄逼人。” “那是你无能,父皇不知怎么瞎了眼,选了你继位,所以我才不甘,不甘。”萧玮阴冷地瞪着萧钧,眼中尽是不平。 “呵,”萧钧摇摇头一笑,“不甘又如何,朕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无能也罢,软弱也行,终还是这天下的皇上。二哥,朕可以不追究你的罪,只要你说出皇后的下落,朕放你回广东。” 萧玮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俊美的面容抽动着,“你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吧?你不怕我东山再起吗?” “那是后话,以后再论,朕现在问你皇后在哪?” “哈哈!”萧玮仰头大笑,“你求我呀!” 萧钧咬着牙,闭上眼,“行,朕求你,告诉朕,皇后在哪?” “卖到江南的烟花院了!” 萧钧瞪大眼,站起身来,但他又轻轻地坐了下来,“哪家烟花院?” “被蠢人玷污过的女子,你还要?”萧玮惊讶地问。 “只要是皇后,不管她如何,只要回到朕的身边,朕就满足了。”萧钧坚定地说,“到底是哪家烟花院?” 萧玮愣住,打量了他一会,心悄然动容。一边的向斌脸色越来越严峻,眼中的光芒刺得他不想再说谎了。 “她死了!” “什么?”萧钧直觉天旋地转,整个御书房象个万花筒转个不停,握紧向斌的手,借助着起身,他咬牙问道:“你在骗朕,对不对,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朕依你便是。” 萧玮叹了口气,“我也愿她是我手中的一张好牌,但她真的死了,昨日凌晨死的。” “不,不,不,”萧钧狂叫着,指着萧玮,“你真是好没人性,那样一个弱女子,你也杀,杀朕不够吗,皇后惹你哪里了,你是疯子不成吗?” “谁让你宝贝她呢?”萧玮反吼道。 “朕宝贝的一切,你都要抢要杀?” “对,皇位我要抢,皇后我要杀,你以后的子子孙孙,我一样会杀!” 萧钧返身,忽地抽出向斌身上的佩剑,一剑刺进萧玮的胸口,“那朕今天先把你杀了!” “不可,皇上!”向斌抢身上前,欲抢回佩剑,只可惜剑已没入萧玮胸口,血沽沽地从剑缝间流出,瞬间,地上就红了一片,“逍遥王,皇后死在哪里?”向斌扶起倒地的萧玮,急声问。 萧玮微微地笑着,“皇上,谢谢你这一剑,我终于解脱了,不要再如此为江山受累了。皇后她是个好女子,聪明的很。。。。。。。。只。。。。。。死在深山中。。。。。。此刻。。。。。。估计。。。。。早被虎狼吃光了。。。。。。。”他断断续续说着,上气已不接下气,不久,便闭上了双眼。 “不,不,不,皇后,皇后!”萧钧的眼泪一滴一滴接连落了下来,嘴角泛出血迹与泪和在一处,沾湿了衣衫,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御书房,突然象着了魔似的,直直地向中宫方向跑去。 “皇上,你要干吗?”向斌追上去,抱住他。 “朕要去接皇后,她一会过来陪朕看折。”萧钧木木地说着。 “皇上,”向斌眼中也泛上了泪花,“皇嫂她已经不在了,你要挺住。” “不会,她在的,她从没离开过朕,最多只几日,朕去看看她回来没有。”他说着,推开向斌,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 “刘公公!”向斌心一横,挥手劈向萧钧,一下他就晕在了他怀中。刘公公一直守在御书房外,早哭得象个泪人似的,听到呼喊,颤微微地追过来,“王爷,你怎么?” 向斌泪也是不能止,“把皇上抱回去睡会吧,醒了就给他服安神济,尽量让他多睡睡,他如今心神不一,不知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公公,一定要多留心呀!” “奴才知道了,奴才不吃不喝不睡,也会把皇上守得好好的。”刘公公抹着泪水承诺道。皇后已去了,逍遥王也走了,皇上可不能出什么差错呀!可爱的小皇后,皇上的主心骨呀,怎么就去了呢?那日还好好地一起出宫游玩,皇上疼她象心肝似的,他还认真地去通知皇上留宿中宫,为何只一刻,皇后就没了呢?刘公公抱着皇上,放声嚎哭,路过的宫女见了,不禁哭成一片。 “那就好!本王要去兵部,调些兵到附近的山上搜搜,看能不能找到皇后的尸身。”如果可以找到,至少能有个安葬之所,日后皇上牵挂,也有个地方看看,不然皇后孤零零地飘在深山,一缕芳魂何依呀? “要昭告天下,准备国葬吗?” “不,皇上现在肯本不能面对这件事,一切等找到皇后再说。梅太傅那边,不,还我亲自去通告吧!”向斌自觉地肩负起所有的责任,唉,皇上能挺过这关就可以了,他再累都没什么。那生生扯着的痛呀,那天人相隔的无奈呀,换谁都不能承受,何况是孤单太久的皇上呢? 相帮着刘公公,把皇上扶回寝宫,天已渐明,东方泛起红霞,想来今日应是个晴天。走在冷清的宫中,向斌却觉得风雨扑面而来。 第15章 同心而离居,长路漫浩浩 上 就在全城因皇后被劫翻个底朝天时,只有一人浑然不知。燕宇五年没有归家,难得休息下来,这几天陪着长公主和燕国公一起去山上寺中住了几天,一家人吃吃素,烧烧香,也是敬佛,也是散心。开开心心过了几日,安全地护卫爹娘回到府中,燕宇开始准备离京赴云南上任。 皇上关照过,姐姐日后可以回家尽孝,他也就不再担心什么了。会了会旧友,访了访上司,去后部拿了军符,挑了百来位对云南有所熟识的士兵,次日凌晨,叩别爹娘,燕宇就上路了。 一队人马飞速奔驰,一个上午,就离京百多里了,看看日头正中,燕宇放慢速度,拿出水袋喝了几口水,四处张看着,想寻个荫凉之处歇息半刻,吃点东西再上路。 这是一处山谷之中,前方两座危峰,挤出一股流泉,水在石头上蹦跳。陡崖上,处处都往下渗水,水珠儿,一串串,像挂了一袭珠帘,泉水滋润的地方,芳草芊芊,几颗幽兰,兀自开着淡蓝色的花。 燕宇不禁感叹,真是个清幽的所在。他指指泉水边一处石头,跳下马来,“将士们,就在那儿让马喝点水,我们也休息一下。” 众将士纷纷下马,谈笑着走向泉边。 “将军,你看!”一个士兵指着前方,大叫道。 燕宇抬起头,泉水中似漂着一件碎花的衣衫,他再定睛一看,忙飞身跳过去,从水上抱起那件衣衫,不,那是一个人。 见惯了血腥的战争场面,燕宇此时不禁也大惊失色。从衣着上看,怀中之人应是个女子,只可惜不知是被树枝还是石块所碰,面色已被擦伤严重,再加上被水一泡,早看不出本来面目,胳膊松胯,显然已折断,胸前后背大块的血迹,隐约冒出的胁骨,看来是从山上摔落下来,又被山泉冲到这里了。 “将军,怕是死了很久了吧!”将士们伏身看着燕宇轻轻地把怀中女人放在草地上,纷纷说道。 燕宇抖抖身上的水珠,伸出手指放到她的鼻息,若有若无的气息缓缓地吹拂着。“不,还有气息。”燕宇不敢相信这女子居然还活着,可他再看看四周悬崖陡壁,又黯然地摇摇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如何救呢? 蹲下身来,细看着眼前之人,普通的衣着,一定是出自什么小户人家,但十指纤细,中指上似有一块笔茧,想必写字过多。头发上沾染着碎草,石子,但仍看得出发黑如墨。骨架娇小,眉型秀丽,这该是位清秀中带点儒雅的女子,什么事让她跌落在这深山之中呢?不知为何,他很想看看她本来的样子,很想尽力救活她。 “将军!”士兵们又叫出声来,原来石壁之上出现了一位背着竹篓的老人。燕宇心中一喜,忙挥手让他过来。老人看见了,沿着山石,小心地探身下来。 “请问老人家是这山里的人吗?” 老人一身粗布衣衫,神色清竣,“正是,老身在此山上居住了四十年,看官员这身打扮,是位将军,怎会在此停留呢?” “哦,本将军正要到异地上任,路过此地,遇到一落水女子,无力相救,正发愁时,看到老人家,才请来询问。” “咦?”老者惊了一下,“可否让我看看?” 燕宇让出身子,老者走过去,看了看地下的女子,摸了摸脉搏,探了探鼻息,又看了看胳膊和身子,摇摇头,“伤得不轻呀,又拖晚了点。唉,只怕没救了。” “可是她明明有气息呀!” “嗯,是有一点微弱气息,但五脏俱烈,救活谈何容易?” “老人家,你懂医治对吗?”燕宇不放弃地问。 “哦,我是这山中的药农,懂一点医治之术,偶尔接个骨,治个创口什么的,都没问题,山里人间,总有碰伤时,会点很方便。但现在看她这样,我不敢医治。” “老先生就权且帮帮忙吧,治不好也没事,看她自已的造化吧!”燕宇看着女子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有些不忍放弃,也是个生命吧! 老人想了想,“也罢,那就试试吧,但此处不可以,要先把她移到老身的住处才行。” “请问老人家住在何处?” “唉,不谈,老身本来在那山崖上有个木屋,一个月前,老身到山深处采药,回来后一看,木屋竟然被什么人烧了,现在老身只得在一个山洞中容身。幸好那洞中冬暖夏凉,极是舒适。” “那就麻烦老人家前面带路了。”燕宇轻轻抱起女子,回身看了看将士们,想了想,对着一位副将打扮的军官说,“韦副将,你先带将士们先行,我把这女子安排好,随后赶上。” 韦副将看看这一大队人和马,还要行李,留下也确实不便,点点头,“那我们放慢速度,将军到时赶快点,就能跟上。” “嗯!” 众将士拱手与燕宇道别,给他留下马和一些行李,就先行出发了。老者帮燕宇牵着马,二人相偕着攀上山峰,转了几个山口,果真见一个洞口。虽是天然落水形成的山洞,却极为干燥,罕见的洞中还有一浅浅缝隙,可以透见光来,这样白日就不必点灯了,而且那缝隙是斜的,落雨时,也不会滴落到洞内。 老者在地上铺上一层干干的茸草,细心地垫上一层褥子,这才让燕宇把女子放在上面。 “将军,老身现在要先用药汁把她周身擦洗一遍,以防天暖发炎,她身上伤口太多。老身一人忙不过来,还要烦请将军相助。”老者说。 “这是自然,只是本将该做些什么呢?” “烦请将军除去她身上所有衣衫。” “啊!”燕宇没想到是这种帮法,他有些不自然,再想想救人为重,不必在意这些小节,他点点头。 老者出去调治药汁了,燕宇提着水桶,从山泉边装满一桶水,倒在锅中煮沸,再倾倒进洞中一个石池里,老者倒进浓浓的药汁,很快,室内就弥漫着清淡的药香。 “快,趁水暖,除去她的衣衫,抱她进来浸泡。”老者催促道。 唉,想不到一个大将军沦落到为别人宽衣解带。燕宇轻柔地除去女子身上的衣衫,每除一件,就心悸一次,血郁结成块,布满了全身上下,白骨森森,从皮肉中伸了出来。他心中不禁对眼前之人又怜又惜,除去所有的一切,他缓缓把她放进池中,让水没入身子,手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背,不让她滑倒。忽然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他欣喜地叫道:“老人家。。。。她刚才发出声音了。” “我看看!”老者不太相信的走上前来,翻了翻她的眼皮,摸了摸脉搏,马上惊喜地看着燕宇,“真是奇迹啊,脉搏比刚才有力多了,看来这药汁浸泡是有用的。”我再去烧点水,加点药汁,让她多泡泡,但那骨伤可是要好好接一下,一时半时不会那么快的。“ “我知道,我不急的”燕宇现在已是充满希望,她终究是命大,坠崖那么久,没有死,飘到泉边让他发现,在绝望时,又遇到老药医,一切都是天意呀。他扶着她,让她半躺下,轻手挑起她的长发,细细的清洗着,真的很期待她好了后是什么样子,眼一飘看到她水下不着衣衫的身体,他脸一红,如果她要求他负责,他会同意的。 五日过去了,她先前的衣衫已洗净晾干,复穿到她身上了。她也从药池中出来,身上的骨也被老药医推归了位,现在躺到了铺上。她有时会动弹一下,燕宇就立即端过药碗,半扶起她,柔声道:“先把药喝了,能止痛的。” 她闭着眼,嘴里紧紧抿着。 脸上肿已经消了,擦伤处开始结痂,这样的面容,燕宇觉着似曾相识,但他生命中见过的女子有限,他断定这一定是个错觉。自到这洞中,她几乎不曾吞下过任何食物,他知道她根本毫无意识,但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张开了嘴巴,他赶快就 把碗递上去,显然药很苦,她眉头轻轻颤一下,但仍一口不余地喝了下去。真是个坚强的女子,燕宇扶着她躺下,不知道此时他的目光是如水般的温柔。 傍晚时,老者打了两只山鸡回来,一只烤了给他和燕宇吃,另一只煨了汤,燕宇等凉了差不多,扶了她喝下一碗,放她睡好,才安心坐到外面吃晚餐。 “将军,时日有些拖长了,要不要紧?”老者倒了两碗清酒,递给燕宇一碗,两人在月光下,和着山风,自得地对饮。 “没事,不是紧急战事,只是平常镇守,不急的。我从没有如此清闲过,说来到要谢谢她,不是她,我哪里能赏到这么好的山景、喝到这么美的酒。”燕宇笑着说。 “将军,你有没发现那女子额头尊贵,不象平常女子呀!” “哦,我只看出她是个识文会书之人,其他到没看出什么。” “也不知是碰到什么歹人,受了这么多的苦,想必她家人一定急死了。”老者叹息道。 “是呀!但她命大,醒了后就可安然回家了。” “呵,将军,到时只怕你舍不得吧。”这几日,老者已看出这位将军对无名女子暗生的情愫,一双举枪弄剑的双手,照应起女子来,细腻多情,还有那眼中的怜爱,也明显得很。 燕宇被老者讲得有些不好意思。 “将军没有成家吧?” 燕宇点点头。 “那女子也是待在闺阁的姑娘,你救她一命,她应以身相许,自古以来,戏文里都是这样唱的。”老者笑着说。 “可是说不定她已与别家定有婚约呢。”燕宇忧心地说。 “呵,将军呀,她家人说不定早当她不在这人世了,就是有什么婚约,现在一定也取消了。再说,将军可是看过人家姑娘的身子,她日后除了嫁将军,还能嫁谁?” “可是,我不说,她又不知,外面人也不知,不会有什么的,除非她真心想嫁我,而不是由于这个缘由被逼嫁给我。” 老者看着燕宇,点点头,“将军真是顶天立地的真汉子,不趁人之危,那女子要是不想嫁你,真是可惜了。” “呵!”燕宇笑了,回首看看屋内的女子,硬朗的面容不禁柔软起来。 第16章 同心而离居,长路漫浩浩 中 燕宇三天以来一直合衣坐在女子的草铺前,几乎没什么合眼。老者说这几天正是女子长骨关键时,要是稍有移动或异常,就前功尽弃了。他已经忘了什么是避嫌,一天抱她翻身无数次,还要帮她的伤口换药。老者每次翦煮的内服药都苦死人,前几天,她稍有点意识,都会坚持喝下去,这几天老者在药里不知加了什么,她喝下去就会自动地吐出,他又要清理,又是温言劝慰的,费很多心神,才会哄着 她喝下去。 有时,她会痛得睡不着,他掌心轻轻压住她的眼皮,让她适应黑暗,让她早点睡着。睡着了就不会痛得那么厉害了。他扶她躺下,硬是扣住她的腰身,令她不得动弹,然后,只手小心地撑住她的颊侧,让他身形挡去部份的明光。 还是个孩子呀!燕宇含笑地看着她,今天脸上的痂已脱落,除了隐隐的粉色斑痕,不细看是绝对看不出的,她的庐山真颜已看清,果然如猜测中一样,清秀温婉,不过,她还没睁开眼睛,他想那一定是双如潭水般清澈的双瞳。他仍然感觉到她是熟识的,苦思冥想,一再肯定他从未与这样的女子相遇过,不然他是不会记不得的。也许自已的心中曾悄悄勾画过某位女子,而她恰好是这种类型的吧。他呆在这里近十日了,韦副将他们应该已近湖南一带了,唉,他是越来越迟了,但是。。。。。为什么他的心一点也不急呢?他似乎很乐意呆在这深山里,听听山风,喝喝山泉,看着她一天天痊愈,就象是人生享乐的极致般。 不行,他不可以放纵自已有这样的想法,他是朝庭的将军,应该早日回到军营中,而不是做个护理,整日在这守着个无名的女子。 燕宇叹了口气,端着刚煎好的药,看着熟睡的她。很多日不见太阳,她的脸色苍白如雪,越发显得瘦削,被子下的身子也是不盈一握,他一只手就可以轻轻地把她托起了,而这样的一个小女子却受下了这么多苦,唉,真让人心疼呀! 他细心地吹凉了药汁,柔和地抱她靠在怀中,顺好她的手臂,一触及她脖颈向下的光滑肌肤,他仍感到心头震动,有些呼吸急促。 她睡得很好,脸色平静,这几天大量的用药已有了效果,老者说她的骨胳在悄然归位,五脏也在愈合,虽不会痊愈,但她也应该清醒了。可她却没有一点清醒的迹象,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药汁太浓,不然就是太苦。他用碗碰碰她的唇,她的唇动了动,他手微微一抖,几闹药汁流到了她的唇角。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拿碗,看着那药汁就快流到脖颈中了,他情急地俯身向她,用舌头轻舔她唇边的汁液,老天,果真是苦得可怕。 时间忽然象停止了,他在她的眸中看到了自已的面容,他困窘地抬起头,真是一汪深水潭呀,她不会以为他在趁机偷袭她吧? “你。。。。。你醒啦!”他的脸黑红黑红的,烫得惊人。 “。。。。。。你。。。。。是谁。。。。。。”她呓语着。太久没有说话,她的声线沙哑暗涩。 “我叫燕宇!”他欠身温和地说。 “我不认识。。。。。。” “没关系,以后,慢慢就会认识我了。” “你在吃什么。。。。。”话说得太多,她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 “啊!”他显然没想到会有这个问题,“我。。。。我吃的是药。” “药。。。。。是什么。。。。。”她的眼开始半睁半闭,好象又要合上了。 “药就是医治人的汤,喝下去,身上就不会痛了。” “为什么会痛呢?”她的声音已近低不可闻。 燕宇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她居然是个好奇宝宝呀,但一个初醒的人问这些,好象有点奇怪了。 “。。。。。你是谁?”她又重复问着,似乎处在梦境里,根本不知现实的人如何答她。 “我。。。。。”他俯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着:“我是你夫君。”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脱口而出了,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还是因为她的异常,他就是那样说了。 “夫君能吃吗?”她的眼又完全闭上了,但唇还上絮絮地上下闭合着。 燕宇心中的怪异之感更浓了,“夫君不能吃,只。。。。。。”没等他说完,她居然又睡着了,平静的气息柔柔地吹在他手腕上。他深深地看着她,把碗搁在地上,抱着她回到铺上,她象被什么惊了一下,身子一抖,脸上浮出惊恐的表情,手胡乱地挥着,他忙抓住,握住他的手,她才安静地睡去。 “将军,想什么呢?”老者背着一篓药草走进洞来,顺手递给燕宇几个山桃。 “她今天醒来了一会。”燕宇心事重重地说,手还在她手中。 “喔,好事呀,你干吗愁眉不展的?” “可是她好象是个刚学会讲话的孩子,什么都不知,什么都好奇,讲的话都怪怪的。”燕宇无力地看着老者。“有没有这伤伤到头颅,脑壳烧坏了。” 老者沉默了一会,“以前医书有载,人跌倒,头部着地,因脑中血块郁结,有可能失去记忆,变成一个连自已都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这种人,往往会心生恐惧,最后崩溃而死。还有一种人重重摔下,把脑子跌坏,变成了痴傻,将军,你在担心这个吗?” 燕宇黯然地点点头。 “也许她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再过几日看看吧!”老者安慰道。 “但愿如此。”燕宇幽幽地说,先前因她一天天渐好的心情又蒙上了尘埃。 可惜事实却不是如此。 那双眼睛,明亮充满生气,朗如星月似乎并没有因将近一月的昏迷而损悔一丁点,没有任何茫然和混沌,有的只有一份平静和淡远,就好像她根本不曾受到过伤害一般。可她却又是恐惧的,不知是因为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燕宇,她见到燕宇就会紧抓住他的手,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而他一走开,她就是木然的,身子紧绷着。她对着燕宇所讲的话,依然是幼稚得可怕。什么人会不会飞,什么风可不可以抓住,什么人能不能在云中行走。。。。。。 燕宇不明白自已看到这样的一双眼睛,为何要留下泪来。好几次他都背过身去悄悄搽了,回过身来却发现她好奇地看着他不放。 一百个不愿意,他却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傻掉了,想到那个笔茧,想到那清灵的双眸,他真想对天狂吼,老天已让她受到那么多伤害,为何还要并本加利呢? “将军,不要难过,这些都有可能改变的。”老者看着大将军空洞无助的双眼,极是不忍。他为了她在洞中停留了数月,等到最后却是这个结果,怎不令人心寒呢? “这世上有奇迹吗?”燕宇痛声问。 “有的,只要你相信。” “呵,”燕宇苦笑地看着怀中的女子,她握紧他的手,一脸安宁,“你眼中是什么?” “是眼泪,”他拍拍心口,“这里痛时,就会流眼泪。” 她浅浅一笑,不很懂,但她却乖巧地点头,“我是谁?”这几天她一直在问这个问题。 “你是天儿!”她是老天送到他面前的,他为她取名叫天儿。“是我的妻子。”他噙着泪认真地说。天意让她变成这样,她再也没有可能回到从前了,她现在是他全部的责任,他不愿她受半点委屈,不想她无名无份地跟随他,他一下决定了。 “天儿!”她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 “将军,你这是何苦?”老者叹了口气,“你救了她,本就是大恩,她这样,日后会不会生子育女都很难讲,你家双堂要是知道,一定会伤心的,这传宗接代可是大事,将军不要意气用事。” “所以我要先把她带去云南,不让家人知道,看她完全痊愈后,情况会不会好转。如果没有,最多日后娶房妾室传宗接代,她,我不想慢待。”轻柔地拥紧天儿,他正色说。 “唉!” “老人家,她这样子可以行远路了吗?” “嗯,现在只是慢慢康复,并无大碍,只要平躺着,走远路可以的。” “那请老人家明日去附近集市,帮我租辆马车,要宽敞点的,我想动身去云南了。” “好,我再配点药,让你路上喂她,估计到了云南,她就可以试着下地行走了。将军,你真是至情至义呀!” “谈不上,顺应天意罢了。说不定她从前是个高贵人家的小姐,我这样的粗人她还看不上呢,如今有这样的巧缘,我只是惜福。”燕宇笑着说。他一直征战沙场,哪有机会认识什么闺阁千金,成婚,最多是媒妁之言,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回来,也谈不上什么心仪不心仪,为的只是传宗接代,而如今,他看护了天儿这么久,心中早已喜欢得紧,世上哪有比这更开心的事呢?痴傻又怎样,这翦水双瞳,淹在里面也心甘。 “那老身就只有恭喜将军了。”老者真诚地说。 “谢谢!说来你是我和天儿唯一的证婚人。不过,以后,我一定要给天儿一个轰轰烈烈的婚礼,现在把名份定下,等她好了后,我带她回京城成婚,到时,一定请老人家到府吃酒。” “嗯,一定,老身就等着了。”两人相视而笑,独自玩耍的天儿扬起脸,也跟着笑了。 第17章 同心而离居,长路漫浩浩 下 音儿:一别数月,不知你可好。我曾痴痴盼望你能来梦中与我相见,不知是你找不到回宫的路,还是路途太远,我没有如愿过。有时会有种错觉,好象音儿便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而只是去远方远行,我只要静静呆在宫中,音儿终有回来的一日。 这只是痴人在说梦吧! 向王弟和大臣们忧心着因你离开,我会从此一蹶不振。如果可以随性,我也想放下所有的责任,尽情地哭,尽情地放任悲伤,但怎么可以呢,我是一国之君,天大的痛只能埋在心中,我强撑起精神,上朝、看折,管理政事,我这个样,音儿你一定会说:皇上好贤明。能提到音儿的赞许,我是最开心的了。 音儿走了,我的生命也象走了一半,这日日行走的只不过是具躯壳罢了。 前日为你国葬,我私心地不肯张扬,想一个人悄悄地送你走。我在人前总自称朕,那是因为我是天下人的皇上,而面对音儿,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夫君,我想我们私下里象普通夫妻那般称呼。对不起,音儿,搜遍了京城附近的山,也没有找到你的芳踪,只得找了几件你平时穿的衣服放在棺木中,那件玉环我本想也放进去的,盖棺时,我又拿回来了,那玉环自我戴在音儿手上后,从没有离开过,我不想它呆那冰冷的地下,我把它现戴上我的小指上,感觉上象音儿在身边一般。 音儿的棺木旁,留了一个位置,那是我百年后的归宿。岁月无敌,到那一日,我白发苍苍地行走在黄泉路上时,音儿一定要过来接我,不要让我再找得辛苦。那时,我们就能永不分离了,这样想,死到不是件坏事。 现在一到夜晚,我独坐御书房阅折,拒绝所有人的陪伴,如同往日音儿在时一样,我看一会,便抬眼看看书案的对面,叹口气再继续批折。记得有一次,音儿说,先皇给其他王子起名用的是玉,而给我取时用的是铁,玉易折,而铁坚韧,预示着我吃得下艰苦,经得起磨难,说这话时,我心中以为是治理江山的警言,没想到却是让我承受失去音儿的悲痛。那天,我们还谈起父皇是在这房中临幸了母后,然后才有了我,我当时的语气很是悲哀,音儿说任何事都讲个缘份,那一刻,一定是父皇为母后心动,情难自禁,才会超越常规,两情相悦下,一切都是美好的,我应该开心父皇是因为喜欢母后才会那样,而不是因为某种政治利益必须那样,我的出生是幸福的。音儿的一席话抚去了我心头多年的阴云。 音儿,你就象是我的一朵解语花呀! 灯下,翻开音儿常读的书,蓦地看到一首苏轼的词,读后泪满衣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他的失妻之痛刻在词里,字字都是泪,但他还能情有所寄,有处孤坟让他怀念,而我呢,只有对着一个衣冠墓,日日夜夜把我的音儿想起。 这些又有谁能明白呢? 宫中妃嫔如云,走了一个只象是一树的花少了一朵,没有人去在意的。而音儿却是我心中的一棵树,现在连根拨起,我心中什么都没有了。 “皇上!”刘公公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抬眼看到皇上正奋笔疾书,泪不知不觉把纸张打湿了,他还不知。刘公公心中一酸,泪也开始在眼中打起转来。自皇后娘娘安葬后,皇上开始象往日一般管理国事,但到了这夜晚就象丢了魂似的,批完折后,就在那儿写呀说的,然后把写的什么一把火点燃,能痴痴地呆坐到天明。 “刘公公,有事吗?”萧钧折好纸张,回过头看着刘公公。 “皇上,奴才刚刚从御医院过来,安庆王今能下地行走了,也吃得下两碗肉粥,神色很好。” “真的吗?”萧钧脸上浮现出多日不见的惊喜。这好象是皇后走后唯一的一个好消息,安庆王为擒萧玮,不惜以肉身搏斗,中了萧玮的袖剑,经御医抢救,才从死神手中夺回了生命。 “是呀!”刘公公开心地说:“玉宁公主寸步不移地守着,可安庆王醒来后第一句话,却是问梅珍姑娘好不好?” “梅珍?” “就是娘娘进宫时陪嫁过来的侍女。”刘公公提醒道。 “朕知道的,那宫女特别伶俐,对娘娘呵护得紧,安庆王怎会和她熟识的?”萧钧有些奇怪了。 “老奴也不知了。” “这样吧,你去唤上梅珍姑娘,到御医院去,朕随后就去。”萧钧转过身,拿起纸张放到烛火上点燃,神色肃穆,口中喃喃自语,纸灰慢慢地落在皇后常用的一个砚台里。 刘公公抿着嘴看着一切,叹口气摇摇头,颤微微地出了门,往中宫走去。已是夏日,暑气渐浓,夏虫在树丛中啾啾地叫个不停,时不时还有一两只流莹撞倒脸上。天空中星星很多,月色如水,刘公公想起昔日皇上在这样的夜送皇后回宫,一路上两人低声说笑着,他和梅珍姑娘随在身后,心情极为宁和轻快。 而这一切,随着娘娘的离开,不复存在了。 中宫中冷清清的,正门和角门都挂着白色的灯笼,窗帘上围着黑色的布幔,宫女和太监们都着重孝,书厅做了灵堂,梅珍一身孝女的装束,日日燃香跪叩。 梅珍姑娘象瘦了一壳,一张俏脸瘦得没有手掌大。看见刘公公进来,她眼肿肿地迎上来,“公公,这么晚来有事吗?” “梅珍姑娘,皇上让你去下御医院。” 梅珍有些讶异,娘娘走后,这中宫几乎无人问津,皇上偶尔在夜晚到娘娘的卧房坐坐,宫中其他人很少过来,她们忙着守丧,也不到别处窜门,这么晚去御医院有何事呢? “姑娘不要担心,没有什么大事,你随公公我过去便是。”刘公公看她一张小脸都皱成一团,安慰道。 “嗯!”梅珍摘下头上的孝巾,松开腰上的麻绳,稍整理了下,便随刘公公走了。 一路无语,两人紧步,御医院很快就到了。 比较而言,御医院今晚到一团喜气,太医们脸露喜色站在廊下谈论着,小宫女们端着煎好的药出出进进,安庆王府的家仆捧着食盒、衣衫跑前跑后。 众人看到刘公公,纷纷点头招呼,对于身后的梅珍,一个个投来惊奇的眼光。 皇上已到了,坐在椅中和玉宁公主说着话,魏如成半躺在床上,两眼直盯着大门,一看见刘公公和梅珍进来,欢喜得跃起身,不慎碰到了胸前的伤口,轻呼一声,又倒回垫上。 “你看你,怎么还象个孩子似的,受伤之人,要静卧,动作不要太大。”玉宁公主起身叮嘱着。 梅珍这才发现躺着床上的人是魏如成,不禁有些吃惊。碍于皇上和公主在,只静静候在一边,听候吩咐。 “梅珍,过来呀!”魏如成欢笑着向她招手,“我现在不是个坏人了,可以配得上你啦!” 一屋的人不提防他这般说,都有些回不过神来,而梅珍都象吓住了,直直地瞪着他,不懂他什么意思。 看大家都没反应,魏如成有些急了,掀被就想下床,玉宁公主忙上前按住,“不可。” “娘,你答应孩儿的,皇上,你也说可以答应臣一个条件的,是不是?”他象个吃不到糖的孩子,嚷嚷着,不肯罢休。 萧钧点点头,“是,朕答应的,你有什么要求吗?” “臣以后一定做个光明磊落之人,也会做个孝敬娘亲的儿子,但臣笨,需要一个人的指点,臣想求皇上把梅珍姑娘赐给臣做王妃,那样臣就有信心了。” 屋中瞬刻静得一丝声音全无,梅珍觉得呼吸都象要停住了,这个傻王爷又在发什么傻疯呀? “成儿,她是个宫女呀!”玉宁公主小心地说。 “宫女怎么啦?她跟着皇后娘娘后面多年,沾了娘娘许多聪慧,知书达礼,善于体贴,孩儿就中意她。”魏如成坚绝地说。 玉宁公主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他可真敢讲,悄悄打量了下角落里的宫女,俊俏可人的模样,别说,他的眼光确是不错,可是这王妃要个宫女做,也太说不过去啦! 她求救地看向萧钧。 萧钧笑笑,温声说:“安庆王,这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不可今日喜欢明日厌就能扔的,你真的想好了吗?” 魏如成终于按捺不住,从床上咕咚滚了下来,跪在他面前,“臣都看了梅珍姑娘半年多了,以前臣觉得是个坏人,配不上梅珍姑娘,想等有一天臣变好了,臣就象皇后娘娘求情,让她把梅珍许给臣。可娘娘现不在了,臣就求皇上,梅珍一个人在宫中很可怜的,臣要把她带回王府好好地疼爱,请皇上成全。” 萧钧不禁都为他的话动容了,这般傻爱着,看来是真的了。 “公主,难得他定下心来,公主就不要拦阻吧。梅珍姑娘是皇后生前最疼爱的侍女,性子和品貌都极好,要是公主嫌弃身份之差,朕可以给她个身份,但那都是假象,两个人相亲相爱才是最重要的,公主不想早日抱孙吗?”萧钧柔声劝慰道。 玉宁公主想想儿子这么大不知做过多少蠢事,第一次这般条理清晰地提出要求,心里早就有些松动了,现皇上也开口说和,她不再坚持,含笑点点头。 “梅珍姑娘,你意下如何呢?”萧钧回过身来问道。 说实在的,梅珍至今还没醒过神来,她以为他们口中的梅珍似乎不是指的她, 而另有其人,因为她无法把这一切与自已联系起来,出宫做王妃,和那个傻王爷?不会吧! “梅珍?”皇上又追问道。 梅珍忙跪了下来,“皇上,梅珍不想出宫,想伴在娘娘灵前,陪着娘娘。” “不,梅珍,你不能,那我怎么办,我又不能天天进宫,看不到你,做一个好人有什么意思。”魏如成情急得又开始语无伦次。 萧钧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示意,他才闭上了嘴。 “梅珍,你和娘娘情同姐妹,虽然你年长一点,但娘娘一定不会同意你大把年华是这样虚过的。看到你幸福,她一定最开心了。安庆王不倜傥风流,但只要你好好相助,日后必是个堂堂男子。” “皇上,我。。。。。。”一切象从天而降似的,梅珍什么准备也没有,无助地看着皇上。 “相信朕,不会错的。这是你的福气,一定是娘娘在天保佑你的。安心做个王妃吧。” 从宫女到王妃,这是一个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梅珍茫然地转过头,正遇魏如成期盼的目光,以后真的要和这个人厮守一生吗?她好没信心呀。 玉宁公主不禁为眼前女子不攀附权贵的态度震动了,先前一点担忧全化成了怜爱,抚起梅珍,细声宽慰着,魏如成也急急地上前拙拙地表达自已的心意。 萧钧含笑冲刘公公一示意,两人悄悄地走出了房门。 夜深了,宫中安静了下来,各个宫殿里只有守夜烛火的微光在闪烁着。“刘公公,你说娘娘地下有知,会不会乐意今日的排呢?” “皇上,娘娘如地下有知,老奴以为,娘娘现在一定在笑呢。” 是吗,音儿,梅珍我也为你安排好了,梅太傅和夫人那边,我会如人子一般尽孝,你地下有知,就安息吧! 第18章 斜日更穿帘幕,微凉渐入梧桐 上 七月初的一天,被酷暑的淫威折腾了一上午的京城。响午刚过,便被一片乌云笼罩得严严实实的。隐隐的雷声从远处滚过,落下几颗雨滴立刻被燥热的土地吞噬。 空气变得越发压抑,闷热,使人感到透不过气来。 杏花楼,玉奴的小院中更是显得格外异常。 茗烟端着一盘瓜果,从前楼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拭着汗。今日卫大人来了,玉奴姑娘欢喜地张罗着,支使得她跑前跑后,可惜天公不美,大白天就黑漆漆的,而且还热得要命。 掀帘进门,一张小桌上摆着两壶酒,几碟菜,菜动得很少,一壶酒却已空,另一壶卫识文正抓在手中,玉奴也不拦阻,任由他把面前的酒杯斟得满满。 “姑娘,卫大人怕是有点醉了。”茗烟放下果盘,俯在玉奴耳边轻声说。看卫大人眯着眼,脸上似笑非笑的,有点不太对。 玉奴正拿着把折扇,体贴地为他扇着,听茗烟这样说,她轻轻一笑,“不碍事,让他喝个够吧!你去忙,我唤你再过来。” 收拾了桌上的几盘残碟,茗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在杏花楼做丫头,这点眼头见色她还是有的,姑娘这话象是要豁出去了,趁卫大人酒醉时,不会吧? 是,玉奴有点想豁出去了,她不想再这样等下去,卫识文说明日要去广东代天子视查,一年内不会回京,然后他又轻轻说了句:她死了。 这些日,全京城都在传说一个女子的不幸,她不要太多对照,也可猜出他一直喜欢的人是谁。怪不得他那么心折,果真是个高不可攀的爱啊。 她知道他心痛,喜欢的人与自已天人相隔,回天无力的挫折感足以让任何人神形俱消。她没有宽慰他,只催着茗烟摆酒,让他喝个尽兴。她心中潜藏太久的火焰此时熊熊地燃烧着,她不敢想像一年后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她是否还能守住完璧之身,他是否还记得她?他在意的人走了,她不必再订较什么,她也不愿赌了,能拥有喜欢的人一夜,总比梦想着天长地久实实在在吧! 温柔地擦去他额角的汗,“大人,天气热,要不宽去外衫吧!”她笑着说。 卫识文放下酒杯,愣了一下,确是很热,点点头,站起身来,头晕晕的,眼前的桌椅象飘在空中。玉奴扶着他,轻柔地帮他脱去外衫。真的凉快许多,他回给她一个微笑,又坐了下去。 她灼热饱含深意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真是俊秀伟岸的男子呀。他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看着窗外。“外面什么时辰了?”酒意渐深,心中还记得惦念着明日的行程,行遍千山万水,不知可能把一个人忘记,如果可以,他愿意今生远游,不再回到这伤心之地。 “怕是夜深了吧!”她细声说,其实才近傍晚,雨还没下下来。她靠他近一点,纤细的十指抚上他的面颊。 他头晕目眩的,眼前的人影一团模糊,“清音?”他恍惚看到一个轻笑的面容。 “是!”玉奴心碎地应声,手温柔地碰上他的唇。 他的眼睛立刻显出脉脉深情,张开双臂拥住她,“清音,你没有走,是不是,那些话都是别人哄我死心的谎言。” 她无法言语,即使过去几月以来他让她心痛不已,即使她现在只是别人的一个影子,但在这一刻,在他的怀中,她完全忘怀一切。她移坐到他的怀中,攀住他的肩,闭上眼送上自已的唇。 下一秒,他的双臂有如钢铁般紧紧环住她,从身上所散发的热度,足以将彼此烧熔,她全身几乎虚软无力。 这是他一直渴求的,他狂喜地闭上眼,他的清音,他死而复活的人儿,他的吻有若雨点般的洒落在她脸上,从她的脸颊滑到颈子,她的皮肤光滑细致,令人爱不释手,渐渐地他无法满足,他想要品尝更多的她。 他腾出手轻解她的腰带,她轻薄的内衫落地,美好的胴体抱在他怀中。 有一刻讶异,他晃晃头,“是清音吗?”他模糊地问。 她不给他怀疑的机会,“是,我是清音。” 他放心地怀着崇敬的心情,俯身轻柔地吮吸着,她不禁逸出一声喜悦的低吟,无法自已地拱身迎向他,几乎是完全无法思考。 有些费力的,他从她身上抬起头,脑中仅有的一点清醒喊着让他细看一下怀中的人,她轻喘地埋首他的怀中,含泪说:“我是,我是,我是。” 他不再开口了,全身紧绷的渴望和热潮呐喊着要挣出,他摇晃着抱起她,走向身后的卧榻。 轰隆的雷声在窗外响起,不一会,大雨便倾盆而下,暑气被雨水沾湿,气温不禁凉爽了些。 凌晨时分,屋外的雨渐渐小了,但滴答滴答声仍从屋顶上传来。 曙光中,两个人影交相缱绻着,玉奴舒服的枕在卫识文的胸膛,小手则轻柔的触摸他平坦的胸肌肌理。 卫识文望着屋顶,手则像抚摸小猫一般的触摸着她柔软的黑发。其实半夜时分,他就清醒了,也看出了怀中的人是谁。那一刻,无尽的悔恨和无助把他彻底地击挎了,他很想一走了之,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仁教义德让他留下了,他不能在夺走一个女子初夜后,表现得象个逃兵,虽然他和她一起是在不清醒的状况下。 她也不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女子,应该说她美得让许多男人心折,多少人梦想着成为她的入幕之宾,而她居然还能守住清白,真是不易啊!可她却不是他爱的,似乎他把她当成了另一个故去的人,才引发了这场缠绵。他是整件事的导火索,现在他该怎么办呢? 一种莫名的恐慌攫住他,从小到大他从没如此失常过。对于一个烟花女子是不必要在意太多的,可是他不敢当她是一个平常的烟花女。 “你还好吗?”他知道她醒了,不敢转向她。 “嗯!”她朝他怀里钻了钻,撒娇似的说道:“在这里就很好。” 到底是烟花女子,表现有种与众不同的不羁和大胆,他稍稍有些反感,不,也许是他的排斥,不愿认同她吧。 “你有什么打算吗?”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问。 玉奴拉开他的胳膊,披衣坐了起来,刚才的娇羞一扫而光,一张小脸惨白得没有人色。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你,你放心,我不会把昨夜当一回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坐起,“昨夜是个错误,我为自已的行为感到很羞耻,我不会再犯的。” 错误、羞耻!玉奴晕了一下,觉得脚底下好像裂了一个大洞,她不断地往下掉、往下掉。“呵,要是换成现在在你身边的是那个叫清音的女子,你也会这么说吗?”痛苦吞去了她的理智,她妒忌地说道。 “你!”卫识文双手紧握,气急地扭头瞪着她,“哼,你拿什么与她比,她是天上的星星,你不过是地上的尘埃。” “哈,可惜星星远挂在天边,你永远摘不到,而尘埃此时却轻落在你身边,掸也掸不去。”她眼神空洞的望着他好一会儿,然后将衣服穿起,慢慢下床,不看他一眼。心中犹如万箭穿心一般,她还是战胜不了一个死去的人。 卫识文双拳握得更紧,以抗拒那阵阵挥之不去的心慌,愤怒地穿好衣衫,看看外面天色渐明,不一会,他该出发去广东了,可是,该死的,他又不能这样走开,她为何是初夜呢。 “你想怎样?”他走近前,拿过她,两人对恃着。 “怎样?”她小脸被疾愤烧得有些异常,“你和一个烟花女子一夜缠绵后,问想怎样,呵,卫大人,你书读哪里去了,当然是丢下花资走人便是。” “你!”卫识文不悦她这样自弃的嘲讽口吻,可又不知所措,只慌乱地瞪着她。算了,他决定后退一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赎身。” 如果是刚才在他怀中,他温柔地这样建议,她一定会跪爬到他面前,愿意一生一世用尽了心力去深爱他,可他没有,他现在只是一个君子的被逼无奈,退而求其次,是他的道德在作怪,而不是因为他在意她。 本来,她求的就只是一夜,那些她就不苛求了。 她娇笑地看着他,“卫大人,你在说笑吗?你会为你留宿过的每一个烟花女赎身吗?现在官员的酬劳很多呀,你准备了多少金屋藏娇?” “啪!”无预期地,他抬手打了她一个耳光,粉嫩的小脸上立刻就红肿一片,“如果你喜欢这脂粉香窝,你可以尽情留下,无人会勉强你的。”他从衣中掏出一绽白银,扔在床上,冷冷地说:“这够付你一夜的花资了吧!” 她费力咽下喉头的硬专块,堆起一脸媚笑:“够了,卫大人,昨夜是开苞,以后你再过来,你不需这么多了。” 卫识文不敢置信她会这样说,这哪里是他欣赏的不俗女子呀,他双唇不停地颤抖,硬是将涌上心头的往昔压下,“不会再有以后了,你这样的女子,本官不屑留宿二次。” 他干脆拿把刀将她杀死算了,玉奴踉跄退了几步,她全身充满痛楚,再也假装不起,只得背过身去。 “我,我走了,保重!”他深深再看了她一眼,转身而去。 她再也支撑不住,捂住脸,痛哭出声。可惜他没有转身看到。可惜她也不知,行走在雨中的卫识文,现在满心满怀都是她的身影。 第19章 斜日更穿帘幕,微凉渐入梧桐 中 二年后,云南,将军府。 “天儿,原来你人在这呀!”一个穿着浅青色衣袍,长得俊武高大的男子快步走到后花园中。 园中有两位女子,一位秀丽文静的少女正蹲在栅栏上几株盛开的菟丝花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另一位着云南白族服装的女子则撑着把伞,越步越随地跟着看花的女子身后,她俩听到声音便抬起头,同时对来人露出温暖的微笑。 “燕大哥!” “将军好!” 燕宇开心地跃到天儿的身边,低下头,“这么专心看什么呢?” 天儿指指花蕊,燕宇凑近一看,原来蕊中有几只蚂蚁正齐力搬着个什么东西,他笑出声来,“哦,这么有趣啊,难怪天儿眼眨都不眨。” 天儿认真地点点头,又转身过去。 天儿完全恢复只不过才半年,看着她摘花扑蝶,一脸纯真地在园中嬉戏着,燕宇就有一种如获珍宝的喜悦。天儿讲话很少,有时还会恐惧,生人在场,她便会紧紧抓住他的手,躲在他身后,身子一个劲的颤抖,直到别人离开,她轻轻松口气,冲着他绽开一丝孩子般的笑意。 够了,燕宇一点也不苛求。从天儿到了云南,有了意识,骨架愈合,五脏归位,再慢慢下地康复,扶着拐杖,到可以完全正常地行走,他等了一年六个月,天天看着、守着,为天儿的每一个进步欢喜流泪。遗憾的是天儿的神智仍然停留在儿时,对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每一个小生命都特别怜爱,对大地间的花花草草也很痴迷,云南四季如春,鲜花绿草处处可见,天儿最爱的就是挽个花篮到园中忙碌着,一忙就是一日,饭都不记得吃,害他有时想见她都要寻过来。 她偏头看着小蚂蚁们终于合力把食物举出了花蕊,不禁轻抚胸口,嘴角微微左倾。阳光下,她长发飞扬,一身雪衣,腰带飘荡,燕宇悄悄地俯身下来,轻轻吻了下她的脸腮。腮边有些湿润,她双手交于身后,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孩童般的笑意。 燕宇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如果讲有一点不足,那就是天儿根本不懂一点儿女情长。他抱她亲她,她都是孩子似的笑笑,转过头就又忙自已的去,害他一点点柔情立刻就消失在空中。 他总不能对个孩子谈情说爱吧,现在的天儿越来越美,黑眸如春潭,一点色泽都能让他沉醉,可惜她专注的目光却不是他。 “天儿,今日城中绸布庄送来几件新衣,我们回去看看可好?”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从地上拉起。 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下花儿,点点头。 “金花,你把小姐的篮子装满花,放进小姐的房内。”金花是将军府专门照顾天儿的侍女。花篮是天儿的宝贝,有一刻不看到,她就会六神无主。 他陪着她一路走回寝楼。中途有士兵经过,看着天儿,都关心地停下问候一句,是认识的人,天儿回个淡淡的笑意,但仍要抓紧他的手。燕宇喜欢天儿对他的依赖,爱怜地包紧小手,走进楼内。 衣柜着果然挂着几件新衣。 天儿好奇地摊开新衣,款式跟她身上穿的差不多,都是春白色,腰带长长的,飘逸如风。云南恒温,四季只一季,衣衫不必备下很多,而燕宇一心地宠她,时不时就让绸布庄送几件过来。 “喜欢吗?”他从背后轻拥着她,柔声问。 天儿点头,把衣柜全部拉开,指着一柜的衣衫,“燕大哥,天儿有很多,以后不要买了。” “天儿大了,应该打扮得漂亮一点。天儿,燕大哥是你什么人?”每天第一问,就怕她一玩就忘光。 “夫君!”天儿认真地回答,脸上只有盼着大人夸奖的期待。 唉,“那天儿是燕大哥的谁呢?”每天第二问。 “娘子!”回答正确,她完成任务,挣开他的手臂开始做她的布偶。 燕宇心中的无力感没有任何言语可以描述,他该怎么办呢,教会天儿看懂他的心,明白他的情呢,谁来帮帮他呀? 晚饭后,燕宇一向到书房中看会兵书,其实他很怕看书,但他一想起天儿手上那个笔茧,他怕有一日天儿神智清醒过来,两口子月下谈心,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天儿心中会瞧不上他。天儿以前必是聪慧的,燕宇没有理由,就如此肯定。 除了兵书,他能勉强看几眼,其他之乎者也的八股文章,他实在没办法多看几眼。 云南僻远,传到京城是蛮夷生事、边境不稳,其实是这个地方民族众多,各族有各族的风俗,只要彼此尊重,一般都可相安无事地过日。云南知府平大人深知此道,把云南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燕宇乐得做个挂名将军,日日带兵操练下,就可以回到将军府守着天儿了。 书房中添了张小书案,还添了张古琴架,这是给天儿的,但至今她的注意力还没转过来。 燕宇拨亮了灯蕊,让书房中明亮一些,晚上有点闷,他只着了一件家常长衫,总管送进一壶花茶,明目清神的,燕宇砌上一杯,翻开书,没看几行,门开了,天儿在外面张望着。 她刚洗过澡,头发湿湿的放在身后,白色的宽松长裙纤腰一收,清丽光洁的面容如落入凡尘的仙子,燕宇不禁看呆了。 “燕大哥!”她含笑走了过来,拉过小书案后的椅子,对着他而坐,又好奇地把他面前的书挪过来,低头细看着。 燕宇情不自禁伸手抚着她的发,一下三下的,他爱极了她这美丽的长发。一股不可思议的甜蜜风暴,瞬间席卷了他的心湖。 “六六三十六,数中有术,术中有数。阴阳燮理,机在其中,机不可设,设则不中。第一计,瞒天过海,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阳之对,太阳,太阴。第二计,围魏救赵,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天儿掩上了书,轻声吟诵着。 燕宇迷醉的心忽地被这甜润的嗓音震住了。 “第三十五计,连环计,将多兵众,不可以敌,合其自累,以杀其势。在师中吉,承天宠也。三十六计,走为上,全师避敌,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一本《三十六计》,她从头至尾,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他看了几个月,至今才看了前三计。燕宇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地看着天儿,她是人吗?莫不是天上的仙人不慎落入山间,被他捡到了。 他顺手从书案上拿过一本《孙子兵法》递给她,她埋头浅翻着,不一会,便合上,看着他,“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危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 她过目不忘,话语清晰,吟诵有轻有重,令听者耳目一新。这不是一日两日之功,而是天赋异禀。燕宇凝眉深深地看着她,他以为天儿聪慧,识些字,却没想到她居然会是这样聪明绝顶。他认识的人里从没有过这样的人,不,不对,记忆中,在凉州的雪山上,有个俊美的男子曾经说过:他有一个长处,那便是过目不忘,当敌人飘过他的眼前,记忆就一下刻住了,梅大人。 燕宇猛地呆住,眼前之人的容貌与梅大人一下重叠起来了,还是时间太久,他想不起梅大人的样子,要不是他确定天儿是女儿身,他几乎就相信天儿是梅大人。 不对,梅大人是堂堂男子,成亲三年了,而天儿还是一个闺中少女,怎么可能是同一人呢? 是他记忆混淆了,他一向记忆不好,聪明的人不可能长一个样的,日后见了梅大人,一定要让他见识下天下还有与他匹配之人。 匹配?燕宇愕然摇头,不能让天儿与梅大人见面,要是他们英雄惜英雄,相见恨晚,他该怎么办呢? 一个多时辰,天儿背完了《孙子兵法》,想来有些口干,端起他的茶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喝得有点急,不慎呛了一口,她哇地喷了他满头满脸,就咳个不停。 燕宇不忙于抹去脸上的水,起身扶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神幽幽,喃喃说道:“天儿,你就保持这样吧,不要太聪明,傻点小点都没关系,不懂男女之情也不要紧,你刚才那样我很怕,象个陌生人似的,我一下就象失去了掌控,抓不住你了。” 天儿止住了咳声,不懂地仰头看着他,他忧郁地抚摸着她的面颊,“我也不想看到你原来的样子了,这样的天儿是最好的,离我很近很近。” “那天儿以后不背书了。”学着他,她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慰道。 “书也不要看了,天儿养花种草,燕大哥守城,我们就在云南过一辈子。” 天儿轻依在他胸前,悄然叹了口气,晶亮的双眸隐隐蒙上了一层水雾。 第20章 斜日更穿帘幕,微凉渐入梧桐 下 云南的七八月,一天十场雨,十里四季景。刚刚还阳光艳丽,一会,天空就阴着一张脸,乌云密集,雨势滂沱,时而雷声轰隆,街上行人瞬息就无影踪。 燕宇皱着眉守在府门前,天儿一早就和金花上山采茶花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他不禁有些着急。 雨,那么大那么急,恐怕连打在脸上都会疼。 金花对云南风雨习惯了,而天儿才好了半年,他可不想再看到她病厌厌地躺在床上,心中稍有些对金花不满起来。白族女儿,自幼在山野中长大,无拘无束,性子火火的,一开心就笑个不停,从不掩饰自已的性情。燕宇再木纳,也知金花有些爱慕自已,一双毛眼有意无意就冲他射出辣辣的火焰,他只当没看见。 路口有两个人影跑了过来,那一定是天儿。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将军府,除了她们不会有别人的,而且那娇小的身姿,一看就知道是她。 他想都没想,拿着油纸伞就往前跑。天儿可能许久没有淋雨了,开心得在雨中与金花嬉闹着,蓦然看到风雨中的燕宇,她快跑几步,走到他的伞下。两人的眼眸交会,四周只有雨声,燕宇心头好热好烫,像是被谁打翻了蜡烛,燃烧起一片野火熊熊。 被他那样注视着,她举起手在他眼前晃着,笑得咯咯的。燕宇回过神来,把她的肩膀接近一些,慢慢走向屋里。 只是一小段路程,他却希望永远走不完,就这样依靠着彼此,走完这一生。 天儿根本不知,淋湿的她,曲线分明,周身都是神秘的女儿幽香。他都快被火烤焦了。 进了偏厅,收了伞,燕宇拿着干布走了过来,他拉着她坐在椅上,自已站在她面前,从她的头发开始擦,瞧她全身都在滴水,这怎么得了? 想想,唤过管家在天儿的寝楼的木桶中放满热水,泡过热水澡,天儿可能就不会冻了。 几乎大脑都没有特意思考,他抱起天儿直奔寝楼,自如地欲帮她宽衣解带。这事情在山洞中时他就做过,没想过此刻会不会不适宜。 “我的花篮。”天儿忽然挣脱他的怀抱,哭着向门外冲去。 屋子中确实不见她常提的那个花篮,那可是她的宝贝,燕宇怕她冻了,低声安慰道:“天儿乖,我去找,你自已洗澡哦。” 天儿瞬刻就平息了下来,懂事地点点头。他微笑着摸摸她的头,走了出去。刚下楼,就听到门“怦”一声就紧关上了,然后就是闩门声。燕宇站在楼梯口,不可思议地回首,天儿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事实好象不是。 洗好澡的天儿在曲廊上逗一只猫,他喊了几次都不愿进去吃饭,这是长大人的行为吗?燕宇黯然地摇摇头。 “天儿,现在是看书,还是做布偶?”燕宇温声问一边忽然沉默不语的天儿。自那天她秀了一番“过目不忘”之后,就真的没什么再碰书。燕宇心中微微有些不安,如果看书是天儿的爱好,他要求她不再碰书会不会太残忍。趁着这一天的烟雨,他无法带兵出去操练,就待在屋内和天儿好好勾通吧! 天儿眼光落在书房的笔墨和画纸上,久久不愿离去。 “天儿,想画画?”燕宇顺着她的目光,猜出了她的心思。天儿点头。 他忙清出书案,为她腾出空来,铺上宣纸,身子让到一边笑着边磨墨边说:“那本将军今日就委屈下做个书僮吧,天儿小姐请呀!” 天儿秀眉拧着,象有什么心思,她缓缓走到床前,拿起笔,太久没有碰笔了,她只有一刻不适应,抽出一张便笺,试写了几个字,手很快就自如了。那字如其人,秀丽清雅,笔风飘逸,燕宇又暗暗叹气了。 天儿深呼吸,轻轻落墨,浅浅几笔,勾画出一个人的面容,然后她细细地描绘着头发,看得出,她想画的这个人有一头茂密的头发,然后是额头,很饱满的前额,英挺的眉毛,到眼睛时,天儿忽然停下了笔,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怎么了,音儿?”燕宇心慌地问。 音儿指着胸口,轻轻地说:“这儿很疼很疼。” 燕宇诧异地看看画像,“是因为画上这个人吗?” “不知道,就是好疼!”天儿抱着双臂,小脸苦成一团。 “那我们别画了。”燕宇欲卷起画纸,天儿抢按住,“不,天儿要画,不然以后天儿就想不起来了。” “天儿记得这个人?” “不,突然想起的。”天儿又起身,拿起笔蘸满墨,轻轻落了下来。朗目,高鼻,薄唇,天儿细细地画着,随着画中人面容渐渐地完笔,磨墨的燕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儿的画功虽然称不上绝顶精妙,但也算得上是中上,他把画中人的气韵和形势拿捏得入木三分,每一笔都似乎饱含着她对画中人的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你。。。。。你认识这个人?”燕宇心惊肉跳地问道。 天儿摇头,又搁下笔,捂住胸,“天儿看到这个人只想流泪。”说着,她眼中果真涌满了泪水。 燕宇跌坐到椅中,犹如见到鬼一般,不敢多看画中人一眼。他直直地打量着天儿,一种要失去她的强烈预感让他感到害怕,天儿淡淡几笔描画的这个人竟然是当今天子----萧钧。 燕宇不知该如何去拼凑一个故事,他也想不出天儿与萧钧的关系,爹娘都说当今圣上淡情,疏女色,为何天儿心中会有这样一个人,想到他就会心疼? 天啦,他真的想不通也想不出,圣上不喜微服私访,他没机会与寻常女子接触,天儿从哪里有机会去认识到他呢,对,他们一定是认识的,天儿又不是宫中之人,他见到她第一眼,只是普通人家未出阁的装束,莫非是形容相似之人?燕宇立刻就否定掉这个想法,形容像,不代表气质也似,那画中人威严尊贵的神态和皇上像得是十分十呀! “天儿,你想到这个人时,他在干吗?”燕宇小声地问。 天儿拭去眼中的泪,“他在沉思,表情很痛苦,天儿看到他,这儿,”她又指了指心,“也痛。” 燕宇长臂一拉,抱住天儿,闭上眼,“天儿,你不要吓我,这个人离我们很远很远,平常人是见不到他的,你这是怎么啦?”天儿无语。 恐慌笼罩了一室。 许久,燕宇忽然抱起她,飞身冲出府门,直奔府前的山上。大雨刚停,山上仍是一片湿意,还有些白雾笼罩,一切仿佛梦境,加上燕宇健步如飞,两旁风景倏地飘过。天儿害怕得贴近他的肩膀,感受他身上的热度。山里凉凉的,山雾冰冰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燕宇停下了脚步,沿着一处山壁开始往上攀,天儿抱着她的脖子,不敢睁开眼睛。他空出一只手拉住树藤,只留了一只手抱住天儿,到了山顶,他这才放下她。天儿这才敢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雾蒙蒙的,这是个被山壁环绕的小山谷,似乎没有别的通道可以进入,前方有座碧绿的池塘,却冒着阵阵白烟,池边围绕着篁暑野草,抬头一看就是湛蓝的天空,另一边的山坡上开满了各色的茶花。 “天儿,美吗?”燕宇摸着她的脸颊,黑眸望进她的眼中。 天儿显然也被这山水天色迷住了,刚刚的忧心忡忡转换成欣喜。燕宇牵起她的小手,来到池边,碰那池水。 水是温的,天儿惊奇地看着他。 一阵山风吹来,混同着山中的水气,天儿身上猛打着寒颤,那温热的池水看来更诱人。燕宇看着她,掰过她的脸,对着他。“天儿,这个地方,燕大哥藏了很久,一心想日后成为我们的二人天地。现在,燕大哥不等了。天儿,你相信燕大哥吗?” 天儿郑重地点头。 “有些事燕大哥也不很懂,但燕大哥一定会温柔教会天儿的,天儿好聪明,只要记得和燕大哥一起做任何事都是对的就可以了。”说这话,燕宇的脸也烫得不象样,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有个心智如孩童的娘子呢?儿女情事只有他来说,其他人他可不敢指望。躲在这深山中,只有他和她,他的心就安宁了,实实在在地拥有天儿,他就不担心天儿会飞了。 天儿似懂非懂,看一会山色看一会他。在她东张西望之时,他接住她的身子,让她靠在他肩上,然后他眼睛一闭,温柔地解着她的衣衫。 “燕大哥,你认识那个人对吗?”天儿俯在他耳边幽幽地问。 燕宇解衣的手一下就僵住了。 “天儿好想好想见下那个人,也许见下,天儿就不痛了。”她乖巧地贴在他肩上休息,柔声提着要求。 老天,难道这是天意不成?燕宇无力地帮天儿扎好衣带,挫败的泪在眼中打转着。“天儿,你到底是谁?怎么会认识他呢?”他低吼着。 “我是燕大哥的天儿,那个人我也不认识。我只是痛,那个人不快乐吗?” “他怎会不快乐?万人景仰,妻妾如云,要风得风要雨有雨。” “哦!”天儿叹了口气。 “你真的想见?”燕宇痛心地问。心病还需心药治,天儿总这般神伤着也不是事,说不定事情并不象想像中那么可怕,见到了一切结都会解开了,该什么命就什么命吧! 白云悠悠,湖水青青,四周很静很美,燕宇撩开袍摆,坐在地上,把天儿抱在膝上,指着远方的山峦,“过两天,燕大哥陪天儿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现在,我们就好好看看这山景吧。天儿,一定要记住哦,这山、这温泉,这花、山雾、白云、还有燕大哥和天儿。” 天儿环住他的肩,闭上眼睛,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滴在了衣襟上。 燕宇握住她放在他胸前的小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解开天儿的心结,我们就正式成婚,我要让爹娘也看看,燕宇也能娶到这么可人的娘子。天儿,燕大哥是你的谁?” “夫君!”语声哽咽。 “天儿是燕大哥的谁?” “娘子!” 四周变得安祥起来,突然,一个冰冰的东西掉了下来,哦,下雪了,满天白雪纷飞,有如羽毛轻飘,落在脸上、身上。 “好漂亮。。。。。。”天儿伸出手,接住一小朵雪花。 “天儿,永远都不要忘记哦!”他低声叮嘱着,紧紧地抱着她,痴痴地看着远方----------那个未知的世界。 第21章 咫尺愁风雨,匡卢不可登 上 “皇上,你现在改喜好啦!”向斌轻摇着折扇说道。散了朝,他懒得回府,随萧钧一同到御书房批批奏章,顺便也和某人说说话,解解闷,有个人这两年性子大变,终日阴着个脸,轻易不出阳光。此时,边境平安,国库充实,卫识文和王元帅也纤灭了广东萧玮的余党,现正在回京的途中,这天下好象没什么让他操心和不快乐的事。 萧钧淡淡望了他一眼,“国事都快忙不完了,哪来的喜好?” “是呀,上朝处理国事,下朝阅折批折,偶尔还要处理大臣之间的朋党之争,真是累呀!可你忙中抽闲,还有空收藏个什么的,不辛苦啊?”向斌轻快地笑着。 萧钧微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朕何时收藏东西了。” “嗯,谁的眼睛呀,谁的鼻子,谁的声音,谁的气质,就是哪位女子某一点和谁有点像,就会成为皇宫的收藏品。”向斌和萧钧极亲,讲起话来比较直言。 皇后故逝后,萧钧象换了个人,广征天下秀女,只要哪位女子有一点象皇后,便会留下,两年来,宫中居然多了十多位妃嫔。不知谁走漏了消息,这些妃嫔们纷纷打听已故皇后的举止习惯,模仿皇后成了宫中的潮流之风。可最终,也没见皇上喜欢上谁,他最多到她们宫中静静坐会,看上几眼,叹口气,就回自已的寝宫了。这不是收藏是什么呢? “王弟没有失去过至爱的东西,不懂那是何种心情。朕也是无力,想寻点痕迹都那么难。”萧钧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环,怅然地叹了口气。 “这天下哪有什么想像之人,即使形容象,神情也不是,看了空枉然。二年了,你还不能忘吗?” 萧钧苦笑笑,“二年?只怕二十年也是忘不掉的。王弟日后爱上一个人,就会明白了。” 向斌定定注视着他,脑中闪过刚认识的义弟柳慕云的倩影,嘴角露出心折的笑意。说实话,他很佩服他对皇后的一番痴情,这在古往今来,帝王中都是极少数的。作为帝王,左拥右抱,随意就可流连花丛,可他却有着高于常人的道德标准,比寻常男子都来得自制,他专注地待一个人,生前到生后,以至于皇上近三十岁了,宫中还没有一位公主与皇子出生。如果他有一日遇到珍爱之人,他也会如此的。(关于向斌与柳慕云的故事,请见《相思如梅》) “皇上,你是不是。。。。。。不想要孩子了。”向斌试探地问。 萧钧抬起头,目光黯然,他耸耸肩,“自古以来,没有哪家皇朝可以千古相传的,前朝往事今朝恨,没什么可在意的,因为先皇重托,朕现在不敢松懈,但朕百年后,这皇朝能被有能力之人接继,也不是坏事,所以朕有没有子不太重要。” “皇上!”向斌满脸不赞成,“你怎么知道你的皇子就不是有能力之人,如果天下让有能力的人继任,那有能力的人都来争一个位置,到时只怕天下就会大乱呀!”群雄纷争,可怜之人还是老百姓。向斌忧心地看着萧钧。 萧钧点点头,似乎这样说也有些道理,皇上继任,众臣顺从,如扔给别人去抢,是有些可怕。 “这些以后再说吧!朕现在没什么心情,等再过些日子,朕能淡忘皇后一点,朕再考虑吧!”只为传宗接代,和一个不爱的女子生下孩子,那人不过是延续生命的工具,有什么意义。 向斌摇摇头,那是何年何月呀,二十年都忘不掉,三十年忘了,再生子,那时他和皇上都老了,谁来教导皇子治国呀,唉,真是愁不尽的事。 夜的帷幕渐渐笼罩了京城,殿宇鳞次栉比的后宫被夜的海涛淹没了。 各殿内,悬在空中的宫灯都熄灭了,只有御书房中还亮着灯。萧钧动动发麻的手脚,起身活动了一下。 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打更声,哦,不知不觉都三更了,向王弟走时天才刚黑,这时光过得可真快。 侧目看到一边侍候的刘公公也倚着门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萧钧笑了下,轻轻走出御书房。快入冬了,风已有些寒气,他不禁束紧衣衫,抬头看天,只一弯冷月如勾缀在天边,星星稀少,云彩遮住了大半个天空,莫不是要下雪了? 萧钧信步走下台阶,借着微弱的月光悠闲地踱步,脑中想起向斌刚才的一番话,他不禁陷入沉思。 不知不觉,他走进了御花园,深秋时节,花园中花气淡薄,但树木的香气渐浓。萧钧深吸一口,忽然他看到前面一棵大樟树下,一位窈窕的身影正对月合掌低诉。 萧钧好奇地上前,轻咳一声,女子显然受了惊吓,身子一颤,回头一看是皇上,忙跪了下来,“臣妾该死,不知皇上驾到,有疏礼节,请皇上降罪。” 萧钧摆摆手,“起来吧,此时不同彼时,无需那些礼节。你是?” 女子盈盈起身,含笑楚楚,“臣妾是余杭的阿乐,进宫已半年了。” 萧钧想起来了,浙江送来的秀女中,独她能诗会画,擅长吟咏,气质上有些极似皇后的清灵,他心动之下就留下她了。只可惜见了几次,她太过于卖娇献媚,让他大失所望,在她宫中只呆了一刻,就再无去过。 “嗯,朕记得,你这夜深时分,在园中对月祈盼什么?” 阿乐娇羞地笑道,“臣妾在为皇上祈福。臣妾瞧着皇上终日不乐,祈盼上天能赐给皇上宽心和笑容。” “哦!”想不到她竟然有这般用心,萧钧笑了,“爱妃真是有情有意之人呀!” 阿乐含情脉脉地偷看皇上,“臣妾幼时,以父为天,入宫后,自然就以皇上为天。臣妾没有别的盼想,皇上开心臣妾就开心了。” 不知可是夜深月冷人寂寞,还是太久没有听到呢喃软语,萧钧冰冷的心因她一番俏语柔绵刮过一丝微风。 他伸过手,轻握住她纤细十指,到底是南国女子的手,浑若无骨,不象音儿小小的手上还长着个笔茧,萧钧的心中轻叹了口气,他还是做不到,不着痕迹地放下阿乐的手,移步上前,阿乐徐徐跟着。 “喜欢这宫中吗?”萧钧轻声问。 “喜欢,宫中有皇上在呀!” “呵,以前宫中有个女子说她不喜欢宫中,她想云游四海,听涛看峰,自由自在。” “天,”阿乐夸张地惊呼一声,“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皇上在,妾身就在,不可远移半步。离开了皇上,哪里有幸福可言?” “是啊,可她偏偏还说不要把朕的宠爱当回事,人世间不是只有情爱二字,读书画画、种田都可以寻得快乐的。” 阿乐停下了脚步,不赞同地猛摇头,“皇上的宠爱犹如天赐甘露,应以报恩的心情承受,这是臣妾的福份。” 萧钧回过头,深深地看着她,黑暗遮住了他的表情,她看不清,“皇上,臣妾说错了吗?” “爱妃,你知道你有什么优点吗?”萧钧冷声问。 阿乐摇摇头。 “你的优点就是和所有的妃嫔一般,安分守已地呆在宫中。” “这样不好吗?” 萧钧又向前走去,“不,很好,也很对。”就是和音儿不同,音儿总盼望能出宫,和他象普通夫妻一般恩爱地生活着,但因为他是皇上,她便舍下自已的心愿,尽职地做一个皇后。他错了,寻再多的影子都不是音儿,向王弟说得对,收藏一些生命是对老天的不敬,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爱妃,如朕放你出宫,找一个相爱的人生活一辈子,你可愿意?” “皇上!”阿乐惊得抓住萧钧的袍袖,跪了下来,哭着说:“臣妾从没生过这种想法,能侍奉皇上,臣妾就知足了。” “朕已不能爱人了,你也愿呆下来吗?”萧钧说。 阿乐愣了一下,以为是皇上试探于她,忙不迭地点头,“臣妾愿意,一百个愿意,臣妾不求别的,只要能常常看到皇上就行了。” 萧钧叹息地扶起她,抚摸着她娇艳的脸庞,轻柔地为她擦去腮上的泪珠,“你也傻呀,青春一晃就过了,你要在宫中孤身到老吗?” 阿乐呆住了,难道刚才皇上不是戏言?看着皇上英武威严的气概,她不信凭她的花容和才识,皇上永远不会动心。“皇上,宫中不是还有皇上吗?臣妾不舍与皇上分开,臣妾愿朝朝暮暮守候在皇上身旁。” “朝朝暮暮。”萧钧喃喃低诉,浅笑着转过身,“这天下哪有不变的承诺,她答应陪朕一生的,不是一样扔下朕离开了吗?回去吧,天都快要明了,朕再走走,如果想出宫,告诉朕一声,朕不会为难的。”说完,飘然远去。根本不知此时更深霜重,应怜香惜玉拥她入怀,可惜她都守了他近三月,好不容易今晚相遇,却还错失机会,阿乐怨恨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口中一声一声的她是皇后吗?不就是一个不懂情趣的书呆女吗,有什么值得挂念的,出宫虽好,可哪有做皇妃皇后威风呀,家人也可得些恩泽,她才不会那么傻呢? 皇上,皇上,看谁耐得住?阿乐自信地笑笑,抖落一身薄霜,摆动腰肢,向寝宫走去。 第22章 咫尺愁风雨,匡卢不可登 中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测。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预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天儿斜倚在车中靠垫上,自言自语地吟诵着。金花不太懂官话,但看着她神情忧忧,以为她又想起什么来,轻柔地抚着她的双手,无声地宽慰着。 天儿冲她笑笑,示意想坐到驾车的位置上,金花摇头,一出云南,就感到外面的天气冷了许多,离京城越近,天就冷得更甚,现在,外面正下着冬雨,雨夹着风,打着脸上,冷死了。她没出过云南,很不适应这样的寒冷,燕将军更怕小姐冻着,命令她们二人呆在车内,不可出去半步。 天儿不悦地撇下嘴,脸嘟着,低下头玩着一个布偶,那是她学做的一个人偶,很可爱的女娃娃,做功粗劣,可她喜欢,整日不离手。 金花递过一块点心,她把头扭到一边,看都不看。金花叹了口气,只得拍拍窗,燕宇一身蓑衣,探头进来,“怎么啦?” 金花指指天儿,“小姐要出去。” “要方便吗?”燕宇看看满天的风雨,再看看这附近有无可躲雨之处,遍目所及,都是山,瞧着瞧着,他发现此处好生熟悉,那悬壁上一道飞泉现冻着,山下的池水干涸了,可是那危峰、陡壁,不正是当日遇到天儿的地方吗? “不是方便,小姐嫌闷,想出去看看。” “嗯,你帮小姐披件斗篷,再穿件蓑衣。”燕宇心情欢悦起来,抹去一脸雨水。 金花无奈地帮天儿扎着斗蓬,一边还嘟唠着,“你看将军都疼你,任么事都由着你,而你却傻傻的,一点也不知报答将军,换成我,早投怀送抱了。” 天儿浅声叹息,低着头。金花帮她穿戴好了,掀开轿帘,燕宇早在外等着,忙抱过,让她反坐到马背上,面朝着他,这样就不会淋到雨了。 小心地环住他的腰,天儿侧过头。“天儿,这里是燕大哥和你初识的地方,那时啊,天儿奄奄一息,满身是伤,燕大哥都不敢相信天儿还能活着。” 天儿身子忽地一颤,双手用力,紧贴在他怀中,燕宇拍拍她的后背,把蓑衣拥拥好,“这山上还有一处良洞,里面有个老药农,那可是天儿的救命恩人,这大雨的天不好上去,不然燕大哥一定要带天儿故地重游。在那上面,燕大哥和天儿一起呆了一个多月,也就在那时,燕大哥决心,”说到这,他低头看看怀中的天儿,温柔甜蜜地说:“要和天儿天长地久。” 天儿没有答话,眼神痛苦地从他的怀中看向风雨笼罩的山峰,“唉,再有一日,就到京城了。天儿,会有许多陌生人,但都是燕大哥的家人,天儿不必害怕,他们爱燕大哥,自然就会爱天儿的,何况天儿这么乖?” 似乎坐得不舒服,天儿稍疏离了他的身子,他不让,拥她更紧,这般身子紧密,他感觉到她小小身子的温热,不由俯身浅吻了她一下,暗哑着嗓音,坚定地说:“天儿,不管你是谁,燕大哥都不想放开你,说我自私好了,纵使你日后意识恢复,恨我也罢,我也不放的。” 一阵雨袭来,天儿打了个冷激零,“天儿是个傻子,燕大哥会后悔的。”她终于出声了。 “傻子好呀,这样才不会有人和我抢天儿呢。”燕宇笑着说,“太聪明的娘子,让我惭愧,我就爱傻娘子。”他不掩饰地直白道。 天儿脸冻得青白青白的,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孩子家,叹什么息?” “怕!” “不怕,有燕大哥呢,二年了,什么事都淡逝了,天儿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了。”燕宇自信满满,以他的将军身份和长公主的威力,足以保护天儿,至于天儿心中的“痛”,他怀疑天儿有可能是犯臣之女,惩罚之日见过萧钧,如果是那样,他会扔了这大将军的官职,死也要呵卫天儿。 他的许诺,天儿可能不太明白,叹息一声接着一声。天儿学会担心是好事,燕宇笑着抱紧她,忽发现背后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他警觉地转过头,是一队官兵正冒雨赶路,领头的旗帜上,一个巨大的“王”字,燕宇一喜,莫非是王元帅,他和元帅曾在凉州城并肩对抗过蒙古兵,说来也有些交情。 “请问可是王元帅?”燕宇冲靠近的马上将领一抱拳。将领一惊,擦去眼边雨水,定睛一看,哈哈大笑,“燕大将军,好久不见!” 燕宇也笑了,“是啊,二年多了,想不到今日却在相逢。元帅这是打哪回来啊?” 王元帅驱马从队伍中走出,与燕宇并肩同行。燕宇怀中侧目的天儿忽地转过头,整个面都埋在燕宇的怀里,燕宇安慰地轻拍拍,她一动不动。 “我和卫大人一起到广东平息萧玮余党,刚从广东回京,”他看看满天的雨,“广东此时正春暖花开呢,这一回京,真受不了这冷雨寒风。” 燕宇笑着点点头,“可不是呢,我从云南回京述职,一样也是步步近寒,不太能适应。对了,元帅,你说的卫大人可是状元公卫识文大人。” “正是,将军与他相识?” “呵,有过一面之缘。”燕宇谦逊地一笑,“我常驻守边塞,对京中官员不太熟识,这位卫大人曾蒙向王爷引见过,所以有些印象。” “哦,”王元帅冲队伍中间一位骑马者一招手,那人驾着马慢慢地靠过来,“卫大人,记得燕大将军吗?” 那人抬起头,笑了,“当然记得,远近闻名的少将军,年轻英武,幸会,燕将军。”他马上拱手施礼。 燕宇回礼,看他皮肤黝黑,身形消瘦,很是憔悴,与那日的白晰斯文有些不一样,奇道:“二年不见,大人可是瘦多了。” 卫识文自嘲地一笑,“我这人,不宜远行,对广东的天气和饮食总是无法习惯,呵,所以才落得这人比黄花瘦。” 燕宇和王元帅一听这话,全齐声笑了。燕宇的马儿被笑声一惊,足蹄闪了一下,天儿差点滑落马下,燕宇长臂一伸,又勾在怀中。王元帅和卫识文这才看见他怀中有人。“将军,这?” 燕宇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未婚娘子,嫌马车里闷,要出来透气,没有办法,我只得顺她的意。” 二人点点头,看怀中之人埋首深深,想来是害羞,二人体谅地一抱拳,“那燕将军,你且陪小姐赏风听雨,我们先行一步,他日朝中相见。” “也好,二位请!”燕宇拨马让路。卫识文走了两步,回首再看看,心道:想不到燕将军一个练武之人,也如此柔肠满怀,那环抱的姿势多温柔呀。唉,人生在世,与相爱之人相遇相恋,才是真正的春风得意,富贵荣华只算过眼云烟罢了,他何时才有这等得意时。脑中闪过一个俏丽的身影,想起那夜的失措,不知现在的她是否正艳满京城?呵,他不指望一个烟花女子为自已守身如玉,他只是她太多恩客中匆匆一人,说不定她已忘了他是谁了。不想,不想,卫识文摇摇头,顶着雨赶上队伍。 燕宇看着队伍走远,抬高天儿的头,她一直闷着,不能好好呼吸,现大口大口地喘息,还不安地四处张望,燕宇笑了,“好啦,人都走远了,不要害怕,都是燕大哥的同僚们,不是坏人。” 天儿满脸忧愁地点点头,“天儿不看了,上车!” 燕宇想想离京城近了,路人行人越来越多,她会更加担忧,上车也好。拍拍车窗,拉开帘门,把她抱了进去,“进了城,燕大哥再抱你出来看景。” 天儿没有应声,只自顾钻进车中。金花用毯子包住她,她没有动弹,靠着车壁,闷闷不乐。 一路紧赶慢赶,夜里也没息着,第二天近午时,终于进城了。雨也停了,虽没放晴,但不必再穿着繁琐的蓑衣,总归舒服多点。雨后气温又降了些,燕宇关照金花帮天儿多穿点衣服。过城不久,便是闹市。燕宇让马车停下,把天儿抱在马前,车先回府,他带天儿逛逛京城。 对于繁荣的街景,天儿没有显示出惊奇,淡然地看着街边的市集,到是在一家书铺前,她多瞧了几眼。“天儿,想看书?”燕宇瞧出了她的心思,问道。 天儿点点头。 燕宇让马停下,自已跳下,又抱她下来,早有书铺伙计上前接过马绳。燕宇牵着她的手,走进书铺。这家书铺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史书、杂记、术算、诗词,这里一有尽有,而且还顺带着销售文房四宝,就连最紧销的湖州的笔和宣纸,这里也有。从早到晚,客人是往来不绝。 天儿一进门,便奔到书架前,摸摸这一本,看看那一本,两眼兴奋地闪烁着。燕宇爱怜地跟着她,她选中哪本,他便拿着,不知不觉,手中都有一堆了。天儿也转一圈了,留恋地回首看看,“燕大哥,好了。” “真的不要了吗?”难得她表现出喜欢某种东西,他乐意有这个机会宠宠她。 “嗯!”她欠身看看他手中的书,欢喜地拉他到柜台结算。 柜前人不多,只一位头发斑白的儒生打扮的老者。“麻烦借过。”燕宇礼貌地说着,想让老者让个地方,让他放下书。 老者慢慢侧过身,回过头。“你。。。。。。你。。。。。你。。。。。”老者双目圆睁,一脸恐惧,指着天儿,结结巴巴地说着,忽然两眼一翻,“咚”一声栽倒在地。 第23章 咫尺愁风雨,匡卢不可登 下 燕妃在宫中的日子从来不能用“春风得意”这个词来形容,但也谈不上“无人问津”。刚入宫时,她和张妃平分秋色,皇上宿夜的次数、赏赐的礼物、参加国礼的机会,萧钧做得绝对公平,她们想争个宠都找不到借口。这算好还是坏呢?燕妃一直弄不清楚,她只觉着这样看不清皇上的真心,人心总是偏的,太正了就显得很假。她明白皇上如此公待她们,是因为她们的家族背景,皇家总是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她又能怨什么呢? 皇后入宫了,她瞅着皇上待皇后还不如她和张妃,他从不在中宫夜宿,可她从一个女人的直觉中看到皇上看皇后时的眼神和看她们是不同的,波浪不大,但却浅浅地荡漾。这说明什么呢?她不明白,因为皇上举止行为上待皇后真的很平淡。 赵妃来了,皇上新鲜了几日,后来象赌气似的,再也没有在任何宫中宿过夜。 在宫中过日,要慎行慎言,燕妃所有的感受只在夜中熄了灯时独自回味,从不敢与人谈起。年岁渐长,花容慢慢衰退,想得皇上全心的关注已是不可能了,膝下又没个子女,这长长的岁月该如何过呢? 禁门宫树月痕过,媚眼惟看宿鹭窠。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 “呵,”燕妃苦笑一下,也许真的如诗人笔下的宫中内人般扑蛾消日了。 “娘娘!”小宫女抬脚走进正厅,冲着正忧思的燕妃说道:“皇后宫中的梅珍姑娘来了!” 燕妃一喜,忙说道:“快让她进来!”一定是塞北有消息回来了,宇弟,她的宇弟可好? 娘亲长公主自幼在宫中倍受宠爱,性格骄蛮任性,并不知如何疼爱孩子。她长姐如母,虽比弟弟只大了四岁,却懂得体贴怜爱燕宇。燕宇自小便和她要好,事事总把她放在第一位,在父亲自作主张把她嫁入宫中时,他不惜冒人子不孝之名,与爹爹争辨,最后气得离家远赴边疆。这一别又是多年啦,她的宇弟该是俊武挺拔的男子汉了吧!想到弟弟,燕妃心中涌上浓浓的牵挂。 “梅珍问娘娘安!”梅珍掀开裙摆,盈盈冲燕妃道了个万福,俏脸上尽是一团开心。 “罢了,罢了,快说,塞北有消息回来了吗?”燕妃急切地拉过梅珍,这小丫头真是伶俐呀! “嗯,皇后娘娘今日听向王爷说,皇上已凯旋班师,再过几日就到京城了。” “是吗?”燕妃激动得心绷绷直跳,“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啦,梅珍今日就是特意来回的,燕宇将军这次随皇上一同回京,不再驻守凉州,另任他职。” 燕妃一听,眼中立刻就润湿了,喜悦的泪止不住的顺着脸腮落在衣襟上。“宇弟真的要回来了吗?梅珍你再说一次,天啦,本宫不敢相信。” 梅珍笑了,“自然是真的,娘娘!” 燕妃欣喜的不知所措,只紧紧抓住梅珍的手,又是哭又是笑的。宇弟如留在京中,想见面也就容易了,宇弟大了,该成家生子了。 梅珍心中轻叹,燕妃也好可怜啊,一个消息都欢喜成这样。 “对了,你娘娘这几日还闭门看书吗?”燕妃擦干泪,关心地问。 “哦,娘娘她还在看书!”梅珍呐呐地说着,脸红红地低下了头。 “回去后,让她不要再呆在屋内了,到御花园晒晒太阳,天气暖了,在园中走走,对身子有好处。”燕妃细心地叮嘱道。 梅珍连眼都红了,越发不敢再看燕妃。皇后娘娘只怕太阳晒太多,现也不知黑了多少呢?这些日为了瞒住皇后随征的事,她整日讲着谎话,说得自已都当是真的了。 “那我回去啦,燕妃娘娘!” “嗯,去吧!”燕妃笑着点点头。 梅珍行了了礼,转身走出燕妃的宫门,匆匆往中宫赶,这皇后不在宫中,她当着中宫半个家呢,事事要问,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到中宫门口,看见一个人在外面正对着她来的路张望着呢!好象从皇后离开的那一天起,有个人就自发地成了这里的常客,他也没什么要事,只是跟在她脚前脚后问些幼稚到可怕的问题,被她训斥几句,也不当真,嬉笑着挠挠头,就回去了,隔个几天照常来报到。 “安庆王,今日来得有些早啊!”梅珍也不笑,绕过他,眼抬也不抬的往宫中走去。 他也不介意,笑吟吟地跟上来,“听他们说,皇上要回来了,我怕以后很难进宫,今日早些过来陪陪你。” 梅珍眨了下眼睛,停下脚回头看他,他跟得急,差点撞了上来。“我有叫你陪吗?” “啊,没有,是我想陪你。”他摸摸鼻子,一点也不在意正在打扫庭院的小太监掩嘴偷笑。 梅珍继续向前,“今日,我要和其他宫女一起清扫宫中每个角落,没有多少时间陪你闲聊,你早些回府吧!”皇后要回宫了,她不想她为宫中的琐事受累。 魏如成惊讶地看了看书厅,门还是关得实实的,皇后娘娘没有要出来,梅珍干吗忙成那样? “娘娘还在里面看书?”他悄悄指了指书厅,轻声问。 “嗯!” “梅珍,我不懂呀,你家娘娘读了那么多书,肚子怎么放得下?”他好奇地问。 梅珍欲哭无泪地瞪着他,慢慢地说:“安庆王,好象这世上除了你会把书读到肚里,其他人应该是读在脑中吧!” 魏如成难得脸红到耳子跟,讪讪地笑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憨样,让梅珍忍俊不禁,捂着嘴笑得前俯后仰,“你呀。。。。。。” “我。。。。。。”唉,魏如成又开始挠头,不自在地东张西望,“哦,我想起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先走一步。”语音一落,人已跑到宫门口。梅珍笑得身子都弯下来了。这个安庆王真的不是一般的可爱。 飞快地跑出宫外,魏如成才慢下脚步,还不放心地冲身后望望,看看无人,一脸懊恼之色。皇上回宫后,想见梅珍姑娘就难了。从何时起,梅珍姑娘瞪着圆溜溜的眼,一脸怒气的样子就入了他的心,他不知不觉早也思晚也思。这陌生的魔力,他说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要是从前他喜欢个什么,一定早早率了家丁就抢了回来,但梅珍姑娘不行,她会骂人也会发火,除非她自已愿意过来。他好想知道怎样才能让梅珍姑娘心甘情愿到王府里日日陪着他呢? “安庆王!”阳光下,一道黑影闪过,魏如成抬起头,眼前已站了一个人,是好久不见冰冷得如阴尸一般的罗干。他矮小而又精瘦的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魏如成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特别不喜欢他,当然也很惧怕他。明明阳光灿烂,他还是无由地打了个冷颤。 “王爷请人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罗干面无表情,口气不容商量。 魏如成看看四周,街道喧闹依旧,行人川流如昔,罗干敢这般张扬在大街上,,想必萧玮是真急着见他。他都很久没和他们联系了,也不知他们还在忙些什么,现在皇上挺好的,做个逍遥王有什么坏,说他傻,他看萧玮才真傻呢。 “到哪里?”他不情愿地问道。 “你跟着我便是!”罗干说完,先行转身而去。魏如成只得尾随着,也不知转了多少条巷,最后在一条死巷的尽头,一处普通的院落前停了下来。罗干向他使了个眼神,开了门,钻了进去,他跟着跑进,门“啪”一声就落了锁。魏如成腿一抖,紧张得差点软瘫在地上。 罗干已抬脚上了台阶,看魏如成还在原地,不耐烦地瞪着他。 “我这腿突然动不了了。”魏如成指指脚,一脸惊恐,他那个样子似乎杀他如捏死只蚂蚁。 罗干气得脸都青了,闷声转过来,抓起他,腾空一甩,没等他叫出声,人已在室内了。 很普通的一间厢房,几把椅子,一张桌几,迎门的柜子搁了把剑销,萧玮惨白着一张脸,正用布巾细细地擦拭着。 “王。。。。。王爷,你唤小王来,有何吩咐的?”他也不想显得这样无用,可看着萧玮那一脸的杀气和他手中的剑,他想不抖也不能啊! “哦,安庆王来啦!”萧玮举起剑,比划了几下,轻轻地插进剑销,这才浅笑着坐了下来。说是笑,太过其实,他脸上的皮动都没动一下,俊美的脸庞显得很是狰狞。魏如成拭去额头的冷汗,摸着椅子,也缓缓坐了下来。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很久没和安庆王聊聊了。罗干,倒点茶过来,我要和安庆王细谈细谈。” “不必了!”魏如成惶恐地站起身,连连摆手,“我不渴的,王爷你问便是,我听着。” “也好!那小王就开门见山啦!小王久居广州,对朝中新任的官员不太熟悉,这秋闱大试,新中的文官是谁啊!”萧玮挽起袖,漫不经心地问。 “状元公是卫识文,听说是天下第一才子,皇上亲点的。” “不对!”萧玮微皱眉头,“我听说有位姓梅的文官,学识丰富,博古通今,涉猎广泛,皇上很是重用,他是谁呀?” 魏如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没有呀,朝中莫谈文官,武官也无人姓梅呀!” “你再想想,个子不大,粉嫩得如女子,但却绝顶聪明。” 魏如成摇摇头,“没有,我在户部任职时,也日日上朝,大臣们中没有个子短小之人,王爷,你会不会听错了?” 萧玮眼眯成一条线,阴冷地看向罗干。罗干一怔,急切地说,“王爷,千真万确,宗归田细细给属下描述过的。这次凉州计划失败,全毁在此人手中。” “凉州”,魏如成心中默念道,这个名词好熟悉,可又记不起在哪里听过? “那安庆王,你再想想,老的官员中,可有姓梅的。”萧玮又转过了身。 “王爷,你忘了吗?你的太傅不就姓梅吗?”魏如成提醒道。 萧玮眼前一亮,他记得梅太傅,斯文儒雅,却又淡于名利,任太傅时,常常被他们弟兄气得叹息连连。“他有子嗣入朝为官吗?” “梅太傅没有儿子!” 萧玮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女儿在宫中为后,王爷,你不知吗?”魏如成不解地问,皇上大婚时,不是昭告天下的吗? 萧玮眼睛睁开,直直地瞪着魏如成,突然他腾身站了起来,抓住魏如成的衣领,哑声问:“那皇后人怎样,过问国事吗?” 魏如成吓得直摇头,“皇后人极好,只爱看书,是个才女,从不过问国事!” “这一阵,皇后在宫中吗?” “她一直在宫中闭门读书,从不见客。” 萧玮扔下魏如成,仰头哈哈大笑,“才女,是吧!想不到啊,想不到,罗干,现在细细想来,全对了吧,娇小,粉嫩,我说呢?哈哈,萧钧命不错,哼!”他的脸色一下又冷凝了起来,“罗干,这几日盯紧点,稍有机会,不必等我指示,就行动。” “属下明白!”罗干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 魏如成不解地看看萧玮,又看看罗干,他们是在打哑迷吗? “好啦!,罗干,送安庆王回去吧!今日真的谢谢他,不是他,我们想破头也想不通呀,哈哈!安庆王,日后还要麻烦到你,小王先在此谢过了。” 魏如成脸僵僵地笑着,“不用谢,我又没做什么。” “不,你今日真是大功臣。”萧玮和罗干对视一眼,又放声大笑。这笑声让魏如成听得毛毛的,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让他的心又开始抖索着。 第24章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上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旧时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唉!”不经意,又是一年春来到,细雨绵绵,落红满院。玉奴怅然若失地站在廊下,目光空洞的望着院外。 “姑娘!你怎么站在这里淋雨?春雨寒心,冻了可不好。”随侍的丫头茗烟着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不打紧,我身上衣服暖着呢。”她没有回身,幽幽地问:“卫大人来了吗?” 茗烟皱着眉头,好似没有听到问话,伸手拉住玉奴的手臂,态度强硬地将她拉回室内,递过一杯刚砌的茶,用布巾轻拭着她微微淋湿的秀发。 “卫大人,卫大人,心里就装着个卫大人,自个也不照照镜子,姑娘,你看你这一阵瘦了多少。杏花楼里有几个象你这样傻的,不但得罪了妈妈,还又没有博得别人的专心,何苦?”茗烟抱不平地埋怨着。玉奴姑娘自从认识了那个状元公卫识文,三魂少了二魂,再也不愿陪任何客人喝酒聊天,整日满心满眼地盼着卫大人过来。那卫大人来到是常来,兴致来了,两人谈诗唱赋,姑娘也愿意弹奏一曲,相处得到也愉快,但这只是少时,大半时卫大人来这就爱喝闷酒,喝多了就开始对着姑娘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知对哪个女子的暗恋。姑娘总是极尽温柔地宽慰他,毫不在意那份情意并不是用在自已身上。喜欢一个人到这个份上,真是无药可救了。 玉奴静静凝视着窗外朦朦的细雨,虽然身在室内,但是她的心,却象被这雨润得湿湿的,一直在悄悄地流着泪。她不知这样的相遇算不算是个缘,如不是,为何要相遇,如是,为何他心中已装下了另一个人。有一点庆幸的是,他喜欢的那个人并不喜欢他,她想陪着他度过这最失意的日子,也许有一天他会回头看到她的身影。一直以来都被众星捧月般,她知道自已有多美,没想到有一日,一个人常常来看她,却不是因为她的美,而是因为她的知心。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相识也近半年了,他依然陷在暗恋的漩涡中,无法自救。她等,一日日地等,一日日地猜,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清醒时,酒醉时,她悄悄地试探,但他从来不吐露一点。她不禁有点妒忌他对那女子的尊重和珍惜。她想不再理他,晚上下好了决心,次日清晨又早早倚着门,盼望他的到来。 一个专情的人一定是个真君子,她欣常他这一点,她终是无法忘了他。忘不了就守着吧,即使是个影子。 叩、叩!门上传来了敲门声。茗烟收起布巾,冲玉奴叹了口气,询问地看着她。这斯文有礼的敲门声,只有那卫大人。别的客人总是急急地想见到姑娘,一引进院来,就哗一声推开门,两眼溜溜地四处张看着,从不在意姑娘是否方便。卫大人来时,总要在门外停会儿,等开了门,才进来,然后便端坐在桌边,目不斜视,偶尔看看姑娘,眼中也是清澈如镜。 “去啊!”玉奴催促道,偷偷地瞄了下镜中的花容,脸色有些苍白,忙补了点胭脂。 卫识文一袭灰色的披风,大步走了进来,风从门内吹开披风的下摆,显出里面鲜艳的官服。 “你怎么没有换件衣服?”玉奴惊讶地问。按朝中法规,身着官服是不能出入烟花之地的。 卫识文一笑,神情有些恍惚,“我马上要到城外十里亭迎接皇上回朝,所以也就没换。” “那你怎么还到这里来?”玉奴责备地说。一边示意他坐下,茗烟送上茶,知趣地掩上门出去了。 “不是刚好走到这里吗,看时间还有些时候,便过来坐坐。” 她笑笑,然后叹了口气,“真的有这么简单吗?你从来不在办事时来这里,今日一定心中烦到无法自抑,对不对?”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你是个会读心的女子,什么都瞒不过你。唉,曾经我以为她心中有我,没想到我会错了意。这一阵,她是能出来的,我天天等、日日盼,我没有别的企图,只是想见见她,和她说说话,但她没有来。”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拟掩饰心中剧烈的痛楚,好一会,才能继续,“而从今日后,她想出来也没机会了。我想我是绝望了。” 她闻言立刻面露同情地倾向他。“也许前些日她是有些担搁了,不然就是没有接到你的口信。”尽管他的心中不是她,她还是无法不安慰他。 他摇头,“她整日读书,有的是时间,传信的是她贴身侍女,怎可能没收到。她、她的身份让她不能随意吧!我和她有缘相识,无缘相守。我、我死心了。”说到这里,他的眼中潮湿了起来,忙转过身,不让她看到。 玉奴悄松了口气,却又心疼着他。放弃心中深爱的人,那犹如锥心般的痛。“谢谢你这样信任我,对我讲起这些。痛只是暂时的,时光的流逝可以治愈心内的每一丝伤痕。到那时,再回首,会发现现在的这一切并不算什么,而且,说不定,大人日后会遇到更加心仪的女子呢。” 卫识文惨然一笑,“我不敢这样去想,至少现在没有这样的想法,我无法在心中还有她时去抱另一个女子,多谢你听我的烦闷。时候差不多,我走了。” 即使还有许多想对他诉说的话,看他神绪低落,也不得不吞回肚中,怀着一股无法释然的担忧,她只得送他出门。 在卫识文走后,玉奴兀自陷入沉思良久,茗烟开了门,耐心地等待着。每当姑娘开始思考时,便意味着她心中的拿定了什么主张。 “茗烟!” “是!”提高警觉地看着姑娘。 “从今日起,卫大人再来时,便说我身子不适,让他改日再来。”她两眼晶亮, 静静地说道。 “啊?”姑娘心中不是只有卫大人吗?怎么会不见呢? 玉奴轻轻一笑,她不能总等他回头,她要赌一赌,在他的心中,到底有没有她的位置?相见不如怀念,念着念着,自然就刻在心中了,她在心中暗暗祈求他亦和她一般。 微雨轻尘,通往京中的官道上,警跸清路,旌旗翻滚,一队车驾疾驰。行人一看这阵势,纷纷避向两边。已在十里亭恭迎多时的百官一见,齐拱手叩迎。 皇上自北疆御征凯旋,龙心大悦,站着十里亭的高坡上,看着多月不见的众官,还有远外繁华的都城,萧钧不由地兴奋了起来,“众卿辛苦了,都起来吧!朕没有辜负先皇的重托,我朝的疆土从此后不会被外邦侵夺,边境的百姓也不会再流离失所。” “吾皇英明,吾皇万岁万万岁!”众官三叩三颂,方起身与随征的众将领寒喧着。 萧钧一手拉过近前的向斌,亲切地说:“王弟,辛苦啦!” 向斌温雅地笑笑,“哪里有皇上远赴边疆亲征辛苦。不过,看你的这神色飞扬,似乎不止有得胜这一件事吧?” “啊!”萧钧哈哈大笑,“这个我们哥俩以后细谈,朝中还好吧!” “嗯,比较安宁,皇上亲征,想犯点事的人也不好意思,不过,该生事的人也没闲着。” “哦?”萧钧眼中掠过一丝冷光,“他这次不止忙到北疆,在京中也没闲,到真是忙了。” “唉,螳臂当车,窜上窜下有何用呢?还污了自身的身份。”向斌摇摇头,想不通。 “朕还是那句话,不会先发制人,但若被逼,一样不会留情。” “不行,皇上,你太仁慈,这样下去太被动,再有个风吹草动,就有点晚了。已有案例在前,你现在可以一网打尽的。” “唉,王弟,毕竟是亲兄弟,朕不忍呀!”萧钧脸露忧虑。向斌叹口气,不再劝说,抹抹额头的雨丝,看看天,“这满天飞雨,皇上你还是上龙辇吧。” 萧钧点点头,转过身去。上辇前,悄声问跟随在后的刘公公,“娘娘该到宫中了吧!” “是的,皇上,你一下辇,老奴就悄悄让侍卫备下了轿接走了娘娘,现在该到宫中了。”刘公公回道。 萧钧一喜,从凉州回京那天起,他就没让梅清音离开过龙辇,随征的将军和官员好奇地问梅大人哪去了,他只说临时暗调到别处办事去了。这回来的一路不比去时,两人临窗赏景,闲话趣事,一千多里只觉着短短几日就走过来了,其实足足走了两月。 “嗯,摆驾回宫。” 龙辇起驾,其他官员坐轿的坐轿,骑马的上马,浩浩荡荡一行人往京城出发。向斌嫌坐轿闷,今日也骑了马。他刚上了马,只看到卫识文牵着个马,神情失落。 “识文,身子不适吗?”向斌拉过马,与他并行。 卫识文醒过神来,看看向斌,苦笑笑,“春困无神罢了!” 向斌说:“你这翰林是不是太闲了,居然还春困无神?要不要我请皇上赏你件差事,让你到两广转转。” 卫识文一听,满脸正色,“能到两广转转也不错,但我一个文官去,好象势单力薄吧!”他知道萧玮在两广一带招兵买马,皇上一直想派人暗查,碍着边疆战事,无法成行,今日向斌这样子说,看来皇上是腾出了手。虽然心中相思郁结,但国事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向斌点点头,两人交换了下会心的眼神,“这个我正在考虑谁陪你同行,一定要是个胆大心细武艺高强的人。那儿可不是什么平坦大道,路难走着呢!”他意味深长地说。 随征的士兵列队从两人的身边经过,一个高大英武的将领回过头查看着队中的情形。向斌眼前一亮,打马上前,笑着说:“燕将军,回京啦!” 燕宇一看是向斌,忙从队中打马走出,拱手施礼,“向王爷,一向安好?” “好,到是燕将军,几年不见,越发英气逼人了。”向斌上下打量着燕宇,几年前他在兵部军营督查,那时他只是个校尉,现在都是将军了。 “过奖了,向王爷,这位是?”燕宇看着向斌身后的卫识文,拱手问道。 向斌忙为二人做了介绍。一听说是新科状元,燕宇忙问:“那请问卫大人可与皇上身边的文官梅大人相熟?”得知梅大人被暗调到别处,满指望一路倾心向谈,一下成了泡影,燕宇有说不出的失望。他在军营呆惯了,相处的都是精犷的军人,猛然遇到一个温婉尔雅的朋友,格外珍惜。 卫识文一愣,“梅大人?”他看向向斌,朝中有这个人吗? 向斌一笑,便知梅大人是他的小皇嫂,“这个梅大人,小王熟的,他一般不在朝中,大半是帮皇上办些暗查私访之事,卫大人可能没见过。” “哦!”两人点点头,皇上总有些隐密的事需要办理,他们一直以为是内卫负责,没想到还有一个文官。 “燕将军和梅大人很熟吗?”卫识文好奇地问。 “嗯!我们在凉州时相处得不错,别看他娇小得很,猛一看象个女子,可有勇要谋,胆识过人,本将很是佩服!”说起梅大人,燕宇两眼炯炯,眉毛都飞舞了起来。 “是吗?那我到想认识一下啦,向王爷,有机会,一定要为我引见一下。”卫识文被燕宇说得心动,转过头,对向斌说。 向斌此时满腹苦衷,心中本指望燕宇能与卫识文一同去两广暗访,可听他刚才所言,如是真的,以他对皇上的了解,皇上吃的飞醋一定不少。呵,此次调他回京,不知会派个什么好职务呢!卫识文偷看了几眼皇后,一下就扔出了御书房,燕宇能与皇后做朋友,唉,后果就更不知喽。他还是想想别的人选吧! 第25章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中 长安初春的夜晚,半暖半寒。因地处内陆,又偏南,春天的暖意更胜一筹,浓浓的花香和轻微的草湿隔了窗飘了过来,深深呼吸,似乎还能嗅到泥土的气息。隔了一冬,一切都仿佛在悄然苏醒。 梅清音挑灭了烛火,半依着床榻;外边的星月向窗内挥落点点银光,树影是银光中的活泼主角,挥洒宁谧的生动气息。回来三日了,夜夜关照早早关了宫门歇息,也是因为一路辛累,也是因为怕皇上晚上过来。 和皇上朝夕相处几月,一下就习惯了身边有皇上的身影,在外也不觉着有什么,可一回宫,她忽然意识到皇上不只是她一人的,宫中的妃嫔谁不期待皇上可以相伴长夜呢?她是皇后,母仪天下,尊贵无比,不能象普通人家的妻那般要求夫专心待自已。 她对刘公公说,皇上已冷落许久宫中的妃嫔,请皇上这几日去看看她们。刘公公转着一双昏黄的眼眸,张大了嘴,瞪着她,半天也没意会过来,等意会过来,他无奈地摇摇头,嘴中也不知嘟唠了什么,叹息着走了。 第一夜,刚从北疆回京,心情还在亢奋中,絮絮叨叨地和梅珍说到半夜,最后在辗转反侧中才入眠。 第二夜,心情平静,可却又无法入睡。明明身子累得处处都在叫酸,可就是了无睡意。脑中一遍遍闪现在龙辇里,被皇上拥着入眠的温馨。出去一趟,她好象不再是从前那个淡然心境的梅清音了,似乎她也开始懂得妒忌了。不知今夜皇上的怀中是哪位妃嫔呢?一想到这,她眼中不禁涌满了眼水。身为皇后,不该有这样的思维,可谁又能控制得住呢? 第三夜,天刚黑,便催促梅珍去让小太监关了宫门,这次,是逼自已。白天时,自然而然就生出许期待,怕失望,关了宫门,就死心了。身子躺在床上,睡意却不知飘在何方。终于还是无法入睡,她起身下榻,去看书吧! 走出睡房,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回廊,正好环绕住院中的所有景致;回廊的两旁栏杆内摆设了卧榻,让她平时坐着边看书边赏景。廊柱全点上了挂灯,不致太幽暗。夜中独自行走别有一番趣味。她无意叫醒梅珍,这一阵,她在宫中忙前忙后,够累的。 前方隐隐有人声,可能是守夜的太监和宫女在聊天。梅清音也不好奇,自顾地推开书厅的门,摸黑想找到烛火在何处? 忽然,她的心怦怦作响,她敏锐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她看到月光从门外穿过,把一个影子拉得长长的。 恍若只一瞬,她娇小的身子就被一个温暖的胸怀紧紧抱搂住了。 她轻叹息,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兴奋地跳跃着。 “皇上!” 悠悠转过身,一双小手悄悄的搂住他腰,肩搁在他怀中,一时一时的的摸索,直到双手爬上他扎人的脸庞,他张开嘴,轻轻地撕咬着,直到她轻呼出声。 “这是对你拒我于门外的惩罚。”他毫不怜惜,语气间有些生气。 “我,我。。。。。”她想说,我亦无奈,可她知道如这样说,皇上会说他只想呆在她的身边,唉,皇后不易做哦,谁懂她的心呢? “心狠的小东西!”他低吼一声狠狠吻住她,抱起她大步跨向卧房之中。宽去外衣,拥抱着,感受彼此温热的气息,萧钧情动得不能自已,悄悄移开了她,粗浅的气息才渐渐平缓。“音儿,后天是一年一度的春季谢天大典,我想礼仪后第二日,我们成亲,可好?” 她轻抚着他俊逸的面容,螓首在他肩头,脸上的晕红渐浓,其实,她已无意等到那一日,这样的夜,这样的月光,几日的分离让相思疯长,她很乐意成为他的妻。但皇上这样说,她知是对她的慎重,只得含羞地点点头。 他握住她小巧的手轻吻。“怎么舍得把我推给别人呢?我到燕妃宫中坐了坐,就觉着象是对不起你般,找了个借口逃了似的回来。第二夜,转到你宫前,你早早熄了灯,我就回寝宫了。今日,我真的等不及,还是跑过来了。”他笑了笑,有些无奈,“音儿,我想我是真的着了你的魔,心中容不下别人,怎么办?” “可能是我们在一起时间太久,你习惯了,你以后少见见我就可以了。”她真的为他提起建议起来,气得他咬住她的唇,不再让她吐出他不愿意听的话来。 “音儿,皇后不要做得太称职,使点小性子才象温柔的女子。”他轻点她的鼻尖,细细地吻着,像是承受不住心中绵绵的情意似的。真的,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过他,他不知道真心相爱会是如此心驰神移。即使还不曾真正拥有,可他已觉得幸福无比。他愿意等到他们象普通夫妻那样相处过,才结秦晋之好, 梅清音委婉浅笑,捧住他的脸,不想再掩饰心中的情意,颤声说“没有皇上在身边,我根本睡不好。我好想你!好想你!你再不过来,我想我寻了过去找你。” “音儿。。。。。。我的小妻子!今夜,我就是为你而来的。”萧钧动情地吻着,手上下游动,今夜,先让手认识她的身子吧! 软语温存,凝眸诉情;美丽浪漫的月夜,天空的星子争相闪动,俏皮地相互传送感情。夜悄悄深了。 天刚破晓,刘公公就领着一班太监,捧着龙袍和龙冠过来了。有过太多的教训,刘公公让所有人退后几步,自已站在睡房前轻咳一声,低声说:“皇上,该上朝啦!” 萧钧捧着梅清音的脸轻吻了下,“乖,再睡会儿,时候早着呢!”她昨夜没什么合眼,两人一直在绵绵私语,凌晨时,在他轻哄下才闭上了眼,刚一会,刘公公就到了。 梅清音撑起身,摇摇头,“你都上朝了,我怎能还在睡着。”边说还为他拉整着睡皱的内衫。 他温柔地按下她,俯在她的耳边说:“这几日,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累着乏着,别忘了,后天就是我们的成亲之日,我可不想你因为身子倦了,又让成亲之日拖后。音儿,真正的成亲之日,可比昨夜甜美多啦!” “皇上!”梅清音羞涩地别过头去,酡红染遍了脸和脖颈。 “好啦!睡吧,我真的要起身上朝,不然刘公公要进来抢人了。”他恋恋不舍地啄吻了一下,掀被下榻。 梅清音回过身,看着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她缓缓地躺下,不管将来如何,此刻的情境,受宠如斯,这一生也可以含笑而无怨了!皇后的规矩和礼法,先扔一边吧!现在,她要准备着做他的妻,她要好好地将幸福镌镂在心中,收藏以供一辈子回味。 每年三月中旬的最后一日,是朝中最忙也是最重视的一天。这日,皇上要沐浴更衣,领着满朝文武大臣,到京中最高的山上祈求上天赐给万物风调雨顺,赐给百姓和平安康。因是满朝人员尽出,光是车马仪仗就足足有几里路。全城的百姓倾城而出,站在路边观看着。 “音儿,一会上山时,你要紧紧抓住我的手。”萧钧坐在宽敞的龙辇里,看着身边一身盛装的梅清音。这身服装会不会太重了,他真怕她小小的身子承受不住。 “嗯!”梅清音动动头上的凤冠,点点头。 “刘公公,朕要你办的东西办好了吗?”萧钧掀开帘子,问骑马的刘公公。 刘公公递过一个小小的盒子,萧钧塞在袖中。今日,他也是一身隆重的礼服,显得格外的帅气。 “圣地已到!请皇上、皇后下辇登坛举行祭天大典!”唱礼官的声音洪亮地传来,大臣们都神情肃穆的低下头去,等待皇帝登上山顶开始祭天。大臣们按照官价排列在山的两侧。 刘公公带着一班小太监送皇帝到山脚下。萧钧迈着庄严的步子、偕着梅清音拾阶而上。 每沿着阶梯登上一级,身后就多了两个跪下的身影。转过一个石柱,就是翰林所站的地方了,卫识文悄悄抬起头,终于见到了那朝思暮想的人儿,清秀依旧、聪慧如昔、温婉可人,他屏住呼吸,手紧紧握住,好想能抢过她,抱在怀中,纵使一同跳下山崖也心甘。可她的手被皇上牵着,一张小脸满是汗水,眼直直在看着山顶,她没有看到他正在他的身边。 过了冷丞相站的地方,梅清音松开手,上面应是皇上独自上去的山顶,她就在此仰望她。 “不,一起!”萧钧简短地说着,又拉住她的手。她只得依着他一同攀登上山顶。山风凛冽,衣襟飞飞。萧钧庄严地按照步骤,一步一步地叩首祭天。梅清音在一边看着。一切结束后,他忽然拉过她跪下,朗声朝天,“今日,还请天爷赐我一个心愿,我萧钧愿与梅清音生生世世不离不弃,永结夫妻。” 她震惊地看着他,没想到他居然这般的珍重待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他从袖中拿出刘公公给的小盒,打开,是一双玉扳指,大的上面绣着龙,小的上面绣着凤。他拉过她的手,郑重地为她戴上,又递给她大的,让她为他戴上。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原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他双手包住她柔软的小手,深情地诵道。 她知道他不爱读书,更别谈诵诗了,也不知讨人欢喜,这玉扳指,这情诗,不知他偷偷用了多少心,只为讨她的真心,她怎能不动容?梅清音含着泪,扑进萧钧怀中,发誓道:“我梅清音今生今世永为萧钧之妻,生死不离。” 这个只展现在她面前的赤子之心与爱怜!而她被被礼教束缚的心,今日也在他面前解放自由。 仪式结束了,大队人马又轰轰烈烈地回京。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上面发生过什么,但是看着从上面下来时皇帝和皇后满脸的笑意,所有的人都相信,今年的年景一定不错! 第26章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下 从凉州回到京城,燕宇交待完军务,这才回府叩见双亲。几年不见,爹娘都老了许多,长公主往日娇蛮任性的性情多少有些改变,看着俊武帅朗的儿子,不禁慈性大发,抓住儿子的手,泪水纵流。燕国公有些后悔当时的冲动,害儿子几年都不愿回府,心里的怨气忽然一下子就奇迹般的消失了,余下的是满满感动。 人老了,看着子女长大成人,就象是人生的奋斗有个圆满的句号。所以他们才双双围坐在儿子的身边,嘘寒问暖。 “姐姐好吗?”燕妃是家中唯一不在的人,燕宇心中闪过儿时被姐姐牵着闲步庭院的画面。 长公主与燕国公对视一眼,悄然叹了口气。“我们也很久没有进宫了,前阵,张妃娘娘死于非命,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娘娘她至今还没有怀上身孕。”长公主自幼在宫中长大,明白没有子女的妃嫔命连宫墙上的草都不如。 “皇上待姐姐不好吗?”燕宇转头迷惑地问道。 “当今皇上好象。。。。。。不喜女色,也可能是国事繁忙吧!”长公主摇摇头,忧虑地说。 燕宇忽地想起在凉州大营中,皇上用被护着的那个人,莫非皇上好的是男风?他不禁打了个哆嗦,“皇上有没有特别青睐某个俊美的官员?” “皇上设防之心很重,除了和一起长大的向王爷比较知心外,与别的大臣都很疏离。猜不透啊!不过,他对国事到是兢兢业业。”燕国公也是满脸费疑。 燕宇点点头,他很认可这一点。在凉州相处近二月,皇上办事的作风他是知道的。他不失为一个很仁德的君王,有胆有识,宽容大度,不计小隙,处处以国以民为重。 也许他真的是史上很少见的重国轻色的皇帝。 “宇儿,你知不知你离任凉州将军后,将到哪个部门任职?” “皇上让我休息个一两天,然后他会告知我的。”燕宇并不担心去向,一个武官离开了沙场,那就象鸟儿没有了翅膀,虽然他并不喜欢战争,但驰骋疆场,有种随风飞翔的自由,那却是他钟爱的。留在京城,做个午门提督,不然就是到兵部任个什么职,护卫京城,他不会直接拒绝,但内心微微会有点不喜。唉,关于这些想太多也没意思,那是皇上操心的事,他除了接受就是说:臣遵旨。 “嗯,那你这几日就在家好好息着吧!我们一家人难得团聚,要是你姐姐能回府就更好了。” “皇上准允我进宫看望姐姐,我想明日到宫中一趟。” 长公主一听,喜形于色,“要娘陪你去吗?” 燕宇一笑,娘可能忘了他已长大了,轻柔地说:“不要了,娘你出宫很多年,里面的一切早已不是你在的样子,孩儿怕你去了会触景生情,再说,我想和姐姐好好聊聊,娘就在家中吧。” 长公主被儿子一席话说得心暖暖的,欣慰地笑了,“好,好,那你给你姐姐带个信,说娘想她,如果有机会,让她回府探亲,小住几日。不管时事如何变迁,这儿永远是她家。”说着说着,她不禁有些哽咽,当初真是太贪心了,把女儿当个攀龙附凤的礼品。自已身成凤,除了作威作福,有点自鸣得意,真正感受到幸福这个字眼,还是嫁给燕国公之后,她怎就没看明呢,还把女儿往那里扔。如果当初嫁个平常男子,女儿现在说不定早已儿女满地追跑,偶尔还能到府中串个门,也可以常常团聚,不象今日,见下都要皇上恩准。这一切,怎一个悔字了得。 燕国公看长公主满脸郁卒、皱眉欲哭的模样,夫妻多年岂会不知她正在想什么?现在八成在强烈地自责。温柔地抓过夫人的手,他疼惜地点点头,眼中也是浓浓的不舍,当初真该听了宇儿的话呀! “好啦!爹娘,不要那个样,姐姐都没说什么,你看你们二人把事情想得这么坏。也许,过几年,皇上性情有所改变,会发生什么状况也说不定呢。”燕宇微笑地宽慰着二老。 长公主夫妇含泪点头,但愿有那一天吧! 御花园中,此时多种名花正在盛放,一入园便是一大簇一大簇的牡丹树在争奇斗艳,穿过九曲桥后又有清秀的玉兰和其他花树怒放着,百蝶嬉戏其中,梅林、柳苑,更是各有各的风情。燕妃独钟情于柳苑中的飘逸,那是她在燕府中常见的树木,倍感亲切! “宇弟,这样的景色是不是似曾相见?”燕妃笑着看比自已高出太多的弟弟,他真的好英俊,也很威武。 燕宇抬眼看看四周,脸色不由也灿烂了起来,“和燕府的后园很象,假山、柳树。小时我就最爱骑在柳树上玩了,你总吓得在下面叫着,怕我摔下来。一转眼,姐姐都成了皇妃,我也不是小孩儿了。现在,想想,还是做小孩好,尽情地玩,无忧无虑。” 燕妃扶着柳树,盈盈地坐在树下,不顾一身锦衣华裙。“事事哪能尽随自已的人意呢?只不顾,看透了一切,不那么苛求,就很少怨忧了。姐姐现在对诵经很喜欢,睡前,净手净身,静静地端坐着,诵上一阵经,一夜就要以安睡到天明。”她转头看着弟弟,表情平和祥宁。 燕宇心象被刺了一下,这就是她看透后的宁静吗?明明是心寄佛祖,正常人哪会轻易放弃儿女之情。这满目的花团锦簇,一下如枯花烂草,了无生气。 “姐姐!”他低声轻柔地叫道,“皇上他忙于国事,你不要乱想。”这些话他真的难于说出口,换作娘亲来讲,也许更好。 燕妃笑笑,低下头,“我没有怨,这就是宫,每个女子都一样。我们早就该象皇后当初那般,有个自已的喜好,尽了心去做,也就不觉得光阴难度了。” “皇后?”燕宇离京多年,不知皇上已纳了皇后。 “啊!皇后爱书成痴,可以连着多日关门读书。听太监们说,她懂的东西,新科状元都比不上,皇上对她也敬佩着呢。”燕妃一脸羡慕地说着。 “哦,有这样的女子呀!”燕宇也奇了,这皇后好象和他认识的某个人有得一拼。 “说来,你可能有点印象,小时,你曾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姑娘,记得吗?” 燕宇忙点头,那是个文静、少言,有点一板一眼的小姑娘,时间太久,他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只记得那双清水似的黑瞳。 “她就是当今皇后。” “啊!她都做皇后啦!她还很小呢?”燕宇拧起眉,不敢把那个小小的模样与皇后相联。 “嗯,过了年也就十七吧,她好象是十四岁大婚。成婚时,活脱脱一个小娃娃样,但行礼时却端庄大方。说来,也成亲三年了。”燕妃感叹道,十四岁进宫,就这样一天天老去,皇后的心也苦吧。 京中现在流行早婚吗,燕宇不明白了,先前认识的梅大人一脸稚气,成婚三年,多年前救过的小女孩也成婚三年,比较而言,他这个老头子到象个无人肯嫁的孤老了。想到这,他不禁笑出声来。 燕妃不解地抬头,九曲桥上,刘公公一路小跑地往这边来了,边走边张望着。她忙掸去尘土,站了起来,招呼道:“公公,这是要去哪里呀?” 刘公公拭拭额头的汗,停下脚步,看看燕妃,又看看一边的燕宇,轻抚着心口,让呼吸放缓。燕宇拱手施礼。 “娘娘,老奴可找到你了。老奴先去了宫中,说在园子里散步,园子太大,我走了许久才寻着。”刘公公气喘喘地说。 “皇上找臣妾吗?”燕妃惊喜地问。 刘公公同情地摇摇头,“皇上刚祭天回宫,正在御书房等燕将军呢。” 燕妃失望地叹了口气,苦笑地扭头看看弟弟,难过地说:“我和宇弟还没聊到话,皇上又宣了,下次再聚也不知何时呢?” 燕宇也有些难过,脸上却不敢显露出来,怕姐姐见了更加伤感。轻握住燕妃的手,柔声说:“以后一定还有机会聚的,我现在京中,不比在凉州时,进宫的时候多,我会常来的。” 一边的刘公公悄叹了口气,将军的想法很好,只怕实现起来很难,这宫中哪里是只住燕妃一人,有一个人也住在宫中,皇上可是拼了命地怕你们碰见哦! “嗯,去吧!皇上等急了,会怪罪的。”燕妃不舍地催促道。燕宇笑着随刘公公过去了,她怅然地又坐到树下,默默地把自已坐成了园中的风景。 “云南?”御书房内,燕宇震惊地看向皇上,那云南不是疆场,听说山高林茂,终年春暖花开,蛮夷众多,一直以来,很难管理。而且那里与京城相隔几千多里,骑马也得数月。 萧钧端坐在书案后,表情和态度都是一幅已成定局的坚定,“嗯,云南远隔千里,与外界接触慎少,一向消息不通,蛮夷又多,很难管理。朝庭向来很是头痛,驻守的元帅换了一个又一个,每次都是惨痛落逃。将军英勇过人,足智多谋,朕思来想去,并无二人,只有将军了。” 燕宇的脸色静静平静了下来,打仗他到不怕,但管理他就有点不自信了,说来说去,他只是一介武夫,做那些细腻的事,应是个很聪慧的人。“皇上,臣愿前往云南驻守,但管理一事,可否请皇上另派他人,臣不才,不敢担此重任。”他态度谦和地说。 萧钧深思的望着他,笑了,“这个朕早已想到,云南知府平大人细心温和,对蛮夷之礼甚通,他可协助于你。” “臣多虑了。”燕宇心悦诚服地说。 “不,那是将军想法周到。”萧钧赞许地点点头,“这几日,你在府中好好陪陪长公主与燕国公,尽尽孝心。这次所去之地,也要个三年五年才能回京。以后,朕会特许燕妃常回府小住,替你担点职责。” “皇上。。。。。。”燕宇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他没想过皇上还有体贴人的一面,心中不禁又是感动又是欢喜。本来心中隐隐有些忧虑,这下云开雾散。 皇上静静开了他半晌,“朕明白你的心思。尽管放心去吧,府中有什么大事,还有朕呢。” “多谢皇上恩典。”燕宇叩谢,转身欲出房门,猛地又转过身来,“皇上。” 皇上抬起头。 “请问皇上,梅大人这几日能否回朝?” 皇上的脸一下就臭了,闷闷地说:“他事情众多,暂时不能回朝。你找他有何事呀?” 燕宇不自然地一笑,“没什么大事,只是此次一别,不知何年相见,臣想与他当面道声别。” “哦,这个朕会帮你转达的,你退下吧!”皇上不悦地拿起书,不再看他。 燕宇愣了一下,恭敬地行礼,不解地退了下去。一边侍候的刘公公黯然叹息,这个笨将军,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 第27章 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 上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这词讲的是春游中,邂逅一份美丽的恋情的情境。在困守一冬后,所有潜藏的情感都轰然苏醒,大地焕发勃勃生机,人的心也蠢蠢欲动,似乎所有的美好都从此刻开始。 京城之俗,每年皇上祭天后第二日,京中都要举办一次大集市,那天,家家户户,不管男女老少,都倾巢而出,涌上街头,尽情娱乐。梅清音幼时曾随家人出府游玩过。 一早,萧钧与她一身寻常男女的装束,和刘公公侍卫们从宫中角门坐车出了宫,来到城中。街上热闹极了,车水马龙,鼓乐喧天,爆竹齐鸣。路旁搭起一排排竹棚,有唱戏的,有卖茶水的,有叫卖风味小吃的。熙熙攘攘的人们的有戴着面具,有的男扮女装,男男女女,不论贵贱,个个满面喜色,尽情欢乐。 萧钧与梅清音等人下了车,也都戴上了面具。梅清音戴的是狐狸,萧多半戴是的老虎,其他人则牛头、猪面、马首等各不相同。他们先来到一堆大呼小叫的人群中,原来这里正在表演角斗之戏,只见场子中央有两个彪形大汉扭抱在一起,互相较劲要将对方摔倒,进进退退,相持不下。围观的人们有的叫好,有的加油,那个黑胖些的终于将对手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引来一片喝彩之声。 梅清音从未见过如此激烈的场面,直紧张得两手出汗。萧钧怕与她走散,手紧紧地牵着,此刻见她这样,笑着掏出手帕,为她轻轻擦拭着。说不清是因为四周侍从在盯着,还是因为羞涩和兴奋,梅清音脸红心跳,微微低着头,有种无言的娇美,萧钧握着她柔软的小手,也是心驰神往,怪不得她整日说想象普通男女一样过一天,这在人群中的牵手,比在宫中多了几份真实和自由,还有醉人。 两人四目相对,神情脉脉,把一周的侍从看得耳红心跳,刘公公更是咳个不停。 “钧哥哥,你看那边的草炉饼看上去很好吃,还有羊杂汤,也象不错。”街边一家烧饼铺外,挤满了游玩的人群,一锅草炉饼刚刚出锅,只见金黄的饼面层层酥松,芝麻密密地缀在表面,游玩的人纷纷抢购,再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汤,个个吃得一脸幸福,梅清音忍不住也心动了,咽咽口水,回头喊着萧钧。 羊杂汤是什么?萧钧好奇地走上前。 “客官,一文钱一碗汤一个饼,你要几份?”一脸黑红色的老板娘微笑地走了过来。 “只要一文钱?”萧钧不确定地问? 老板娘不好意思地笑了,“今日是大集,卖的是比平常贵点。大家图个方便,你快乐我也快乐。” 萧钧理解地点点头,随意问道:“这小本生意,家中还过得下去吗?” “当今皇上有仁德之才,国家太平,这京城比从前繁华许多,来来往往的商人也就多了,引得我这小本生意也跟着红火,怎会不好呢?”老板娘拂去额头的汗珠,笑吟吟地说。 梅清音听了心中一喜,紧紧偎着萧钧,说不出的骄傲,“钧哥哥,买几份吧?” 被人暗地夸可比当面听奉承话舒服多了,萧钧也是龙心大悦,怜爱地转过头,看着梅清音,笑着说:“知道啦!那就来十份吧!” “十文钱!”梅板娘笑嘻嘻地看着他。真是个好会宠娘子的小公子。 萧钧一下窘了,他没有身上带银两的习惯,以前也没有任何机会带,走到哪里,总有人打点好了一切,今日。。。。。。“给你,十文!”刘公公挤上前,递给老板娘一叠铜钱,尔后又悄悄地退到后面。 梅清音不禁捂着嘴笑出声来,好一个囊中羞涩的皇上啊! 萧钧想想,也笑了,后面的侍从和刘公公更是低着头,隐忍得很难受。 几人分坐在街头的桌前,老板娘端上羊杂汤,刚好一锅饼又好。一下子,几人面前热气腾腾,把体内的馋虫齐齐勾引了出来。侍从们看着皇后和皇上,不好意思先吃。梅清音是好奇大于饥饿,对着饼观察了许久,方伸手去拿,没想到饼太烫,她一下被烫得缩回了手。 “夫人,我这个已有些凉了。”刘公公体贴地站起身,把自已的盘递了过来。萧钧扭过瞪了他一眼,他快快地坐了回去,好象又表错了情。 萧钧一手轻抚着她被烫的手指,一手托起饼,细细地吹着,差不多了,才掰开一口,递给她,羊杂汤也是他先尝过,觉得温度适宜,才端给她,看她吃得香香的,方开始用自已的一份。 侍从们从没看到皇上如此细腻地待一个人,全傻傻地呆住了,只刘公公见怪不怪,吃得热呼呼的,唉,这小吃还是外面的地道,宫中可真比不上。 “公子,你待你家娘子真好!“老板娘笑着又帮几位添了点汤。 梅清音一口汤含在嘴中,被这句话撑得嘴巴鼓鼓的,脸羞得酡红,一张脸恨不得埋到碗中,心中却甜得紧。“我家娘子出门不多,难得今日这般开心,疼是自然的。”萧钧和声说。 天,皇上说疼皇后,侍从们几个都没成家,偷看着,心欲欲起伏。 “呵,小两口真是甜美啊,刚成婚不久吧!”老板娘以过来人的经验猜测,新婚中,男子才有耐心这般去待心爱的人。 “不,我们成亲三年啦!”不过,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之时。萧钧温柔地抓着梅清音的手,掌心对掌心,让她感受他的激动。 老板娘真的有点吃惊,成亲三年,还象新婚,这小娘子前世真是修来的哦! 梅清音终于喝光了碗中的汤,拉住萧钧的手,眼又好奇地看向远方,还有许多好奇的事,她决定不再想着身份与不自然,她要和皇上今日好好玩个尽兴。 手持一根冰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侍从们手中捧着从书店新买的书和从绸布庄刚置的绢纺,刘公公怀里则是一大堆脂粉手饰,皇上只要她的眼睛落到哪里,他就买下什么。吓得她现在走路只敢直直地看着前方,这样子被一个人宠到骨子里,已不是幸福一个词可以形容了。 一通锣鼓声,她好奇转了个头,现在,他们一帮人坐到了戏楼里小包厢中。桌上堆了一大包零食-----四色蜜饯、八色糕点,各色各样的糖,与清香可口的果子汤,全是女子们的小玩艺,侍从和刘公公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恩爱情仇,体贴地不看他们一眼。梅清音叹了口气,不谈肚中饱得塞不下任何东西,此刻眼也饱得看不下任何食物了。少时,在梅府,父母管教颇严,很少如此纵容,到皇宫后,她更是严守各项礼仪,不越一点分寸,今日,皇上他实实地把她当成了个娇惯的孩子,尽情地、没有边的宠着,她怎能不深爱他呢? “吃不下,就扔那里吧!”萧钧的心思也不在戏台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钧哥哥,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君子应知恩图报。 “你呀!”他一双深邃的眼怜爱的看着她,轻柔地说:“直直地走到我怀中,哪里都不看,就行了。”他的皇后藏在深宫中,无意就被别人看出了她的好,轻易就为她怦然心动,她不知,他却掩得很累,如一日,她知了,他怕她会拿他与别人比较,不是没有胜算的把握,而是他不喜欢她心中还有别的男人经过。 她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轻声说:“乱讲什么,我从来都不看别人的,抬头只看天。” “啊?” “因为你是天子呀!”她笑了,某人又上当啦! 萧钧欢喜地握紧她的手,看看外面,天色渐暗,“回宫好吗?音儿。” 今夜是他们的洞房之夜,一想到这,她不禁就心怦怦直跳,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相拥过那么多夜,今夜,终于她要成为他的了。“嗯!”今夜,她要对镜贴花黄,为皇上,她要成为一个美丽的新娘。 两人都有些心动,一上马车,车上只有二人时,他立即就把她紧紧搂住,深吸着她身上的幽香。她圈住他的腰,眼光亲蜜成缠绵,像是终此一生看不足似的,不忍移开片刻。 “音儿,你想过今夜吗?”他的声音轻柔低沉得怕惊吓到她。目光炽热,闪动着对她的侵略。 梅清音沉吟了下,笑开了花般的芙蓉面,“以前,你没有点破时,我没有想过,也是年岁轻吧!后来,你提到,我有点担忧,但因是必然之事,带有点认命的无奈地接受。现在,和你经营历被刺、战争,一天天地相处了,我、我的心忽然就变了,满心满眼都是你,洞房之夜一下子变成渴望,好象会变得无限美好,我忍不住期待着。”她只说得面色润红,心儿乱跳。 玩弄着她丝般的秀发,萧钧神色迷离,“所以,我才愿意等到今日,我不想你用无奈的心情来接受我,而是要你身心都在一处时,我们在一起。音儿,我要你记往我们之间发生的任何一切,等白发苍苍时,你抓着我的手,在某个黄昏,无意谈起,你仍会说:钧哥哥,我真的很幸福。” “钧哥哥,我真的很幸福。”她眼中悄然含了泪,埋在他的胸前,有夫如此,她怎能不幸福,现在、以后、永远都是。 天色漆黑,梅清音才回到中宫,梅珍嘟着嘴,不开心地吩咐小宫女们准备热水,皇后要沐浴更衣,女官刚刚来知会过,皇上今夜留宿中宫。这似乎是娘娘入宫以来,第一次如此正式迎接皇上。 可梅珍不开心。 梅清音脸上艳红未褪,坐在梳妆镜前,笑着问:“怎么啦,拉着个脸?” 梅珍从衣柜上找出香熏过的内衫,头也不抬,“娘娘,你现在去哪都不带着梅珍了,凉州远,也罢了,今日出宫也远吗?” 哦,是这事呀,梅清音笑着抱住贴身的丫头,“皇上他怕无法照应二个女子,今日外面人太多,一不小心就会走散,我一个就够他费神,再多一个他顾不过来。” “才不是呢,我哪有那么娇气,我可比刘公公灵巧多了。”梅珍还是不满。 “好啦!以后安庆王进宫来,我请他带你出去转转可好?” “呃?”梅珍一听,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和那个王爷出去,哪是他带她,是她带他,而且顺便还能气得肚痛,“算了,我不出去了,我还是呆在宫中陪娘娘吧。不过,说好,娘娘以后去哪里,一定要带上梅珍?”她今天一天在宫中两眼乱跳,直担心娘娘会出个什么事,看到她平安回来,她一颗细心才好好入怀。她可不想以后也如此提心吊胆似的忧着。 “好,一定,一定!”梅清音忙着直点头。 梅珍终于展颜娇笑,看身后浴盆中,宫女已打好了水,她滴上香精,挂好内衫。“娘娘,你洗好后,梅珍要为你好好打扮,今夜,一定要让你人比花娇。” 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已,梅清音羞羞地低着头。 “来吧,不然,水要凉了。天,那是什么?”梅珍惊呼一声,手指向窗外。梅清音转过身,只见皇宫西角边一处宫殿,火光熊熊,映得那方天空如白昼一般,整座宫殿烧得象火焰山般。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那是战场。 “那是哪里?”她颤声问。 “好象是座空殿,无人居住。娘娘,你先洗着,我去看看,一会就回。”梅珍说。 “我一会再洗吧!”她有点不放心。 “乱讲,天都这么黑了,一会皇上就要来了。那儿说不定是谁不小心点燃了火苗,又不大事,再说,宫中这么多人,你担心什么。玩了一天,咦,娘娘身上都是汗味,快洗吧!我把门关紧,马上就回。”梅珍轻快地说着,掩上门,匆匆跑走了。 梅清音无奈地发了会呆,探身试了试水温。她刚欲解开衣结,突然她觉得有丝怪异感,全身颈毛倏地立起,这个房间除了她以外,似还有其他人存在。 有人在注视她,她很确定,可是在哪呢?她缓缓直起身子,闭上眼睛,专心凝神倾听,果然有个沉重的呼吸声,她刚睁开眼,只见一双大手拿着一块布巾奔面而来,她躲闪不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了。 “娘娘,无人伤着,只是块丝布碰上了烛火,惹着了别的地方。”梅珍推开门,气喘喘地说着。 无人应声,她以为娘娘正在泡浴,忙笑着走过来帮忙,盆里没有人,花瓣和香精都浮在水面,人并没有进去过,内衫未动,房内一切井然,她又跑到床后的着衣间、外面的花厅、书厅,都不见皇后的身影,她问了守门的宫女,也没见皇后出去过。不种不祥的感觉让梅珍心慌意乱,她不禁吓得惊叫起来:“来人啦!皇后不见了。” 第28章 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 中 “皇上。。。。。。”刘公公在皇帝的身边簌簌发抖,他服侍了皇帝二十多年,头一次看到皇帝一脸焦急而又惊恐,就连当年先皇突逝、皇上遇刺,也没见皇上有这么大的情绪。。。。。。萧钧握紧了拳头,桌案上所有的物品早已一扫而光,那个装饰用的玉镇纸,他急怒之下,生生握碎了,双眼红肿,颤抖着双唇,指着下面跪了一地的侍卫,低吼道:“今日,如不给朕把皇后带回来,你们一个都活不成了。” 从接到通报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处在极度恐惧中,他不敢去想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后悔为何要讲究那些礼规法则,如他紧抓住她的手,带她回寝宫,别人哪里会有机会劫走她?是他忽视了,只知自已是他人的目标,没想到皇后也会被别人关注。皇帝有什么好,一个心爱的皇后都护不了,他惶恐,他无助,他召集了所有的大臣,他下令关闭所有的城门,他让京城处于禁严,他让护卫官挨家挨户在搜,一天过去了,搜查的人一拨回来,一拨又出去,什么消息全没有,皇后就象在这个世上突然消失了。 时光一点一滴地流,他一点一滴地在老,希望一点一滴在流失。止不住,他双手掩面,放声大哭。 “皇上!不要这样。”向斌自皇后失踪的消息一传出,就进宫陪在皇帝的身边。他上前握住萧钧的手,安慰着。 “王弟,朕的皇后不见啦,朕该怎么办,告诉朕,告诉朕呀!”萧钧满脸泪水,全然不顾满室的侍卫。 向斌深深的叹息,温和的面容也是浓浓的忧虑,他提醒过皇上,要收网,可他太仁慈,总是不忍,如今别人先发制人,躲在暗处,一时半刻,哪里会那么容易找到皇后,只怕找到了,皇后。。。。。。。。他不敢想,如皇后有个什么,皇上一定会崩溃的。“皇上,请保重龙体,现在我们不能乱,我们要静下心来,好好想办法,急是无益的。” 萧钧摇摇摆摆地跌坐在椅中,“朕的心好乱,无法平静,王弟,你去想办法吧,只要能找到皇后,什么法子都可以。” “好,这事交给臣弟,但皇上答应臣弟,一定要挺住,你是一国之君,不能别人还没动手,你自已先倒下啦!”向斌握紧萧钧的手,情真意切地说。 “朕懂,朕也不敢倒,朕在这里等皇后回来。”萧钧茫然地盯着远处,音儿答应和他到老的,他怎能倒下呢? “皇上!”刘公公再也忍不住了,他知道皇上疼爱皇后,原以为只是皇上宠妃嫔那般简单,没想到皇上用情如此之深,象用了生命一般在爱着皇后。他苍老的心也深深动容了,他跪爬到皇上面前,抱着萧钧的双腿,泪如雨下,“皇上,皇后吉人天相,人又聪慧,一定不会有什么事,你千千万万要撑着呀。” “刘公公,皇后就是无人相救,她也会自已脱险,对吗?”萧钧小心地问。 “对呀!皇上,你不记得皇后一次次地陪皇上度过难关吗?她读了那么多书,什么都懂,所以一定会安然回宫的。”刘公公急急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萧钧抿所嘴,泪又下来了。突然,他快步跑到厅外,面向东方,“咚”一声,跪伏在地,大声祈求:“苍天在上,请保佑皇后平安归来,所有的灾难与困苦请降临到朕身上。”说完,三叩上天,长跪不起。 此情此景,向斌眼眶一红,面朝天,深深呼吸。他这个皇兄呀,贵为皇帝,却是情痴一个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唉。 一室的侍卫也是满眶泪水,唏嘘不已,刘公公更是哭得气都接不上来了。 “皇上,你起来回宫好生息着,臣弟就是挖地三尺,也定把皇后给你带回。”向斌发誓道。 萧钧含泪点头,踉跄地站起,“那就有劳王弟了。”刘公公忙上前扶着。 “等臣弟的消息,众侍卫,随小王出发。”向斌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冷声喊道。侍卫们个个声音宏亮地应声,暗暗起誓,纵使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救下皇后。 向斌出门前,回了回首,萧钧极力想浮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但没有成功,他只是期待地挥了挥手。向斌点点头,坚定地走出宫门。 头上是炽人的白色天空,偶尔还有几朵浮云,一缕和风吹来,街边的柳树纷纷起舞。换了往日,向斌也会瞧上几眼,温和地笑笑,今日,他心事重重,脸紧绷着,领着侍卫们骑上马,直奔刑部,他知道有几位大臣私下和萧玮来往,他一直让人悄悄监视着,问问,也许有些消息。他思量过,能动皇后的,也只有萧玮手下的罗干有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能耐,如今,与皇上为敌的,也只是萧玮,他几乎可以锁定目标,但萧玮把皇上劫去哪里了,劫皇后又有什么目的呢?他有些想不通,莫非他也知皇后是皇上的命? “向兄,”左巷中,有一人骑着马急呼着飞奔而来。向斌转过头,是卫识文。 卫识文尽量保持稳定,用正常的语调问:“向兄,皇后有消息了吗?” 向斌摇头,“我现在正去刑部查问点事。” “城中搜查的情形怎样?” “还在进行中吧!但效果不大。”向斌忧心地说。 “向兄,你不要总想着民宅大院什么的,有的地方说不定我们想不到,而别人却刚好利用了这点。” 向斌觉得有理,“哪些地方呢?”他脑中灵光一闪,“烟花巷!”那些地方除了寻芳客光顾,其他人很少问津的,如把人藏那里,太安全啦! “识文,你带一些人把全城的妓院全搜一遍,一有消息,快马来报。” “嗯,我来就是请命的,放心吧,我走了。”卫识文拱拱手,去兵部调兵。 表面平静,其实他的内心好象火烤一般。他说过要死心,他也努力不去想梅清音了,可他满脑子都是她微笑、吟诗的画面和回忆,这些影像日日夜夜折磨他。他故意多揽些公务,想让自已分神,希望自已慢慢能平静下来。晴天突然霹雳,她遇劫的消息把他所有的努力全毁之一空,他现在只盼着能见到她,看到她好好的,其他能不能爱她都不重要了。 夜幕四临,半轮明月高挂在天上,不时被片片浮云掩盖。杏花楼中各房灯火闪烁。通宵的笙歌艳舞又开始了。 突然,一切都停止了。 玉奴正在房中绣着一条素帕,也不禁抬起头,“茗烟,外面怎么了?” 茗烟打开窗,只看到院外的楼上楼下人影簇簇,还有一两声惊慌的叫声,也觉着奇怪,“姑娘,好象是有些不对,我去看看。” “嗯!” 茗烟打开门,没走到院门,只见一大群官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在各个角落细细地寻着。她吓得一激零,忙躲闪到一边,再定神一看,领头的居然是卫识文。 “不要害怕,只是在执行工务。”卫识文一脸憔悴,轻声解释,“茗烟,院中这几日可有陌生女子来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茗烟抖抖地指指楼上,“新来的姑娘一般都在楼上接受调教,这院中,只我和玉奴姑娘二人。” “她不是新来的姑娘。”梅清音在他心中如仙子般纯美,听到茗烟把她说成新来的姑娘,卫识文不由地不悦,厉声打断。 “哦!”茗烟不安地看了他一眼,明明是他问,她才这样答的吗。 “茗烟。”玉奴闻声,从房中走了出来,眼前的架势,她也稍稍吃了一惊。 卫识文默默看了她一眼,她被他疲倦心碎的样子呆住了。也只几日没见,他象受了什么打击,眼窝深陷,眼下生也许多皱纹,脸腮瘦削,下巴上的胡茬也没细细打理。 士兵们回报,院中无人,他挥挥手,让士兵们先出去,自已留了下来。 “朝中发生什么大事了?”她问。 他伤心地看着她,一直抑制的痛禁慢慢浮上心头,“她不见了。” “她?”玉奴一愣,随即明白是他不能爱的她,出动士兵来查寻,这个她想必身份不轻,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问,只直直地看着他,心如刀割,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她已经失踪近两日了,什么消息都没有。”他声音颤抖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呼吸很沉重。已经近半夜了,烟花巷快搜遍了,仍是一点消息也无,他有些承受不住,看着玉奴,象溺水的人遇着一根浮木,忍不住要去依附。 她转向他,用悲哀的语气说:“不要多想,你尽力,然后就无遗憾。” “我力不从心!”他噙着泪,痛心地说:“我已经不去想别的,只要她安全地回来,我看不见她也没什么。” 她叹了口气,喉头哽咽,透不过气来,为他无私的想法,也坚定心中对他不悔的恋意,她快步上前,踮脚拥着他,嘴唇相贴,迅速吻了一下,“有这么多人关爱,她一定是个有福之人。上天有时游戏人间,这只是短暂的分别,他日必还会重逢。去找吧!我等你!”说完,她回过头跑进屋中,再没出来。 卫识文抚着嘴唇,一股温暖的情绪忽然回到心中,他凝视着小院,轻轻呢喃了几句,和着夜色悄悄化为叹息。 上天游戏人生,谁与谁的相遇是无预期的,谁和谁的缘份也是不能意料的,那就听天由命吧! 第29章 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 下 是夜,凛冽的寒风骤起,夜幕象恢恢天网罩住了京城苍穹。忽然,银絮般的白雪飘飘洒洒落下来,结成一片晶莹的白纱,将皇宫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子时将尽,鼓楼里刚刚响起咚咚的更鼓声。 御花园里传来一阵吱吱咯咯的响声,雪地上延伸出一排排脚印,歪歪斜斜,大小参差。。。。。。两名披着红色斗篷的宫女,提前印有乐字样的宫灯在前面引路,身后一位身披白色狐裘的女子四处张望着,象在寻找什么。 天气太冷了,御花园中连只鸟都看不到,女子有些怨愤地叹了口气。 “阿乐娘娘,我们还要向前吗?”一位宫女回过头来问道。 阿乐随手拍打着身边的树干,抖落一地的雪花,“不了,回去吧,我们从皇上寝宫前走一下。” “嗯!”两位宫女对视一眼,不敢多问。这位娘娘看似清雅,但骨子里很是凶残,稍有不如意时,对宫女们不是打就是骂,有一次,因一碗参汤过烫,她竟然把整碗汤倒在侍候的宫女脸上,至今还没有痊愈呢。 出了御花园,经过几座宫殿,便是清静的中宫,今日中宫中居然有烛光,还看到人影晃动,不时还有笑声传出,阿乐皱起眉,看了两眼,有些奇怪,脚下却没有停留。再过去一点,便是与御书房相挨着的皇上寝宫了。 满脸冷竣的侍卫笔直地站成一排,宫女和太监们全挤在偏房中,皇上最信赖的刘公公竟然坐在台阶上,毫不在意飞扬的雪花把自已装成一个雪人。 “何许人也?”侍卫听到脚步声,厉声喝道。 提灯的宫女细声说:“娘娘阿乐!” 侍卫没有近前,但那架势,她也不可靠近。 “娘娘这么晚还没睡吗?”刘公公拍拍身上的雪花,淡笑着招呼。在宫中多年,稍有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这双老眼。皇后失踪后,新进的几位妃嫔,都安分守已,独这位会点文墨的阿乐娘娘不甘平静,夜夜在宫中晃悠,渴盼着能与皇上有个邂逅,再得而邀宠。可惜她太急功近利,反而让皇上近而远之。 “啊,是公公呀,你不也没有休息吗?本宫初到京城,不适应这儿的寒冬,冷得无法入睡。”阿乐娇声说。 “哦,那明儿让女官再给娘娘送几盆碳火,这样,夜里会暖和多了。” “多谢公公体贴,皇上睡了吗?”她抬手指指宫内。 刘公公没有回头,“想必还在和皇后聊着吧!” “皇后?”阿乐不禁花颜失色,“她不是不在了吗?难道皇上刚升了新的中宫?” “呵,”刘公公冷冷地一笑,“娘娘你可真是为人操心啊。皇后昨天刚回宫,她没有不在,而是被坏人劫持,现在被救回来了。” “怎么可以这样?”阿乐忍不住脱口而出,说完,才知失言,忙换了笑脸,“本宫是说歹人怎可这样,不过,救回来就好,就好!”她喃喃地说着,却掩饰不住心中的失望。 刘公公瞧在眼中,也不点破,扬起一脸笑意,“是呀,真的是好啊!从此后,这后宫有了主,娘娘们凡事也有个依赖,不是好事吗?“ 依赖,讲得真好听,明明是个障碍,皇上宠她宠上天,她以后还有出头之日吗?那个书呆皇后不在时,她都上不了皇上的床,这以后,只怕边也挨不到了,可能和皇上讲话的机会都没有了。不行,她不能乖乖被缚,一定要想个法子。 “那好,公公,你歇着,本宫先走一步。”阿乐柔声说。 “嗯,娘娘路上小心。”刘公公眯着眼,目送着阿乐走远,这身姿这穿衣,不细看,还真有点象皇后呢,她可是模仿得很用心哦,可惜画皮容易画骨难,怎么看她和皇后都是天壤之别,外人都看得出,莫谈对皇后很用心的皇上了。 不是第一次与皇上同床共枕,但昨夜是她和他的新婚第一夜,梅清音微有点不适,是太过兴奋、还是不习惯这世上有一个人与自已这般亲密,胜过往昔的相拥和亲吻,而是真正的拥有彼此。 皇上旷疏已久,她又是初次经历,二人都有点激动,而她有些惊惧,但皇上的温柔让她放松地把自已完完全全交给了他,她终于体会到那传说中巫山云雨的甜美。 透过帐幔,看到窗外有些微明,但时辰好象没到,可能是下雪了。梅清音稍动了下,身子立刻被萧钧拥得更紧。她侧脸看他,他睡得很香,但一直紧紧地抱着她的身,睡梦中都似在担心她会不见。 梅清音眼眶一红,轻吻着他皱紧的眉,这是她的夫呀,夫呀,她费尽艰苦才来到他身边的夫呀。 梅清音含着泪,贴紧萧钧,不禁跌入往昔。 依稀记得梅珍去看火情,她正准备沐浴,忽然一方黑帕蒙住她,她失去知觉,被劫持到一个山顶,被罗干灭口,她象长了双翅膀悠悠地在天地间飞着,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初听到声响,她以为她已到了另一个世界,但那熟悉的语声似曾相识,再看到那俊武的面容时,她好似回到年幼的时候,落水被救起,睁开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人。太痛太模糊,她也不知说了什么,只听到什么失忆,什么心智,她又晕迷了。 去云南的路上,她已经完完全全清醒了,看到燕宇爱恋的目光,还有亲昵的称呼,她明白他不知她是谁,也不知朝中发生的事,她不知皇上有没有遇到不测,她无法动弹,身子象个破布娃娃,只得先保持沉默,怕燕将军对她用情太深,她顺应失去记忆,做了个心智如幼儿的傻子。 康复的时间太长,又在边远的云南,她没有任何消息来源,一日一日只凭着思念撑着,她学做了一个布偶,当那是皇上,日日不离手,她移情于花草,那是个借口,总呆在屋中,相思会把人逼疯。 在最无助时,她知道燕宇见过她的身子,她无法去计较,去在意,只能催眠自已是个孩子,没有谁可以对一个孩子产生崎想的。 只是没想到燕将军会越陷越深,他其实没有注意,她已经很巧秒地避免他的拥抱和亲昵,除了一些人前的抚慰,她和他很疏离。 有一日,她听到燕将军和知府平大人聊起朝中的事,得知皇上安好,天下太平,那时她已完全康复。她不敢冒然开口说出身份,那会吓坏燕将军,更会伤害燕将军的。 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在欺骗他,她只得装下去。 那一夜,她开始在书房中背书,开始让他意识到她是不同的。然后她画出了皇上的画像。她在赌,赌燕将军是个君子,会安然把她送回京城。 燕宇痛哭流泪的样子,她不敢目睹,她答应过皇上要陪他到老,她不能食言。 果真,燕将军陪她进京了,离京城越近,她的心反到无法确定。看着燕将军对她的怜惜,她痛心无法回报。风雨中,与他并肩看着初遇的山谷,她许下来生的心愿。如有来生,换她来爱他,今生,她只能给皇上。 但皇上心中还有她吗?她不清楚,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这是古今以来的谚语,皇上会这样吗?如果不是,仍恋着她,他又会不会在意她和燕将军朝夕相守的二年呢?他会相信她的真心吗? 她赌,赌皇上对她的爱没有消逝。还有,她要保护燕将军,不想因为她,皇上迁怒于他。 不能给他爱,至少她要保护他的安宁。 可惜一进京城,她的心就碎成了一片片,得知刘公公说出皇上的新宠是杭州才女时,她几乎想真的失忆下去,真的是个傻子。 皇上的夜袭,她知道是他,他并没有忘记她,她心喜,可是她不敢回应,怕他看出她没有失忆,怪罪于燕将军藏匿她,她装晕过去。 第二天,皇上来了,她不知一个痴傻的天儿回到宫中能如何,她不能那样回去,而且她走后,燕将军会不会有牵连,她不知道。他们让她选择,她说要回家,家在哪里呢?家是有爱的地方,可惜他们谁也没有听出。心折的是皇上同意放手,看着他悲绝的身影,她恨不得上去抱住他,告诉他她有多爱他。 她必须马上回宫,现在,燕将军安全了,但她不能冒然开口,她要将伤害降到最低点,她要燕将军主动开口送她走,而不是她先离开。 痴傻的天儿是不能自主的,必须有个方式,让她从天儿变成梅清音,一个燕将军陌生的人。梅珍来了,二人时,她没有装傻,问清了这几年的事,然后她让梅珍第二天过来,在下楼时,故意推一把,让她摔倒,再找个熟识的御医,说她完全醒来了,记忆只停留在被劫的那夜。 关于和燕将军相守二年的记忆,她留给了他,没有任何人会问起,更没有任何人会分享,她把天儿完完全全给了他,她是梅清音,他不熟悉的另一个人。她为他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人都是自私的,如果皇上少爱她一点,她亦不会转恋燕将军,这一生,她爱了他便是他的,只会借这个机会远走天涯,如果燕将军少爱她一点,她不会为他左思右想,徘徊到现在。 燕将军如她所愿,让皇上过来接走了她。他也许体会不到她的用心,只当是天意所然,这样也好,至少痛少一点。 从小,梅太傅一直说:万事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她读了万卷书,到最后,成了她谋求幸福的大计谋。小女子的大计谋,可笑也可叹,但她成功了,她终于回到了皇上身边,她没有食言。 成串的泪珠打湿了一个人的美梦,萧钧睁开眼,正对着她柔婉浅笑,眼中水意泛滥成珠泪。 “音儿。。。。。。”他细吻她,像是承受不住她绵绵情意似的。“我的小女人,每一个清新的早晨,睁开眼看到你的笑脸,是何等快乐之事。” “谢谢你,钧!”她是个幸运的女人,有幸得到他的全心眷恋。 他双手包住她柔软的小手,不断轻吻,新生的胡茬子弄得她又痒又痛的,直嘻笑着挣扎要抽回手,他偏偏玩上兴头,直朝她不着着寸缕的胸前磨蹭着。 “好痒,不要!”他青茬茬的下巴已进攻到她的腰下,她告饶的扯他双手。嬉闹 忽转成缠绵的深吻,寝宫内终于没了声响。。。。。。。。 第30章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上 一辆绣锦饰罗的辇车,在竖砖铺砌的灰色御道上行驶着。还是这样的早晨,还是这辆辇车,还是这对挽夫,但今日,辇车中却多了一人。 一身盛装的梅清音坐在辇车里,悄悄地将后帷掀开一条小缝,见文武群臣左右两列,前面则是女官率领着几宫妃嫔。 铜香炉里升起的凫凫青烟缭绕着单项飞檐,宏伟壮观的太极殿,钟磐鼓钹,笙弦瑟箫欢快地奏鸣着。 “皇上,会不会太隆重了?”梅清音转过头看着一直含笑不语的萧钧。他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龙袍,更显威严俊伟。 “不会,这只是钦娶皇后大典,朕不过把新婚之夜提前一日,但仪式还是要补上的。”怜惜地细吻着她的柔夷,真是爱不够哦! “可是几年前,臣妾不是已嫁过了吗?” “但二年前,皇后也大葬过呀!朕当音儿是新生,任何礼数都不可少,朕要天下人都看到朕有了新皇后了,好啦,不要嘟着小脸,听朕的便是。音儿,朕有没有告诉你,你比二年前美了许多,多了一种女子的风韵。”萧钧两眼含情脉脉。 梅清音清丽的面容一下胀得通红,“臣妾发现皇上比二年前贫嘴多了。” “哈哈,有吗?”萧钧开心地大笑,要是刘公公听到这话,一定会吓掉两颗眼珠。 “皇上,这种礼仪就到此为止,臣妾想低调地和皇上过日,不想让臣子们觉得皇上为了臣妾奢侈浪费,天下还有许多吃苦的百姓,这宫中的日子已经很享乐了。臣妾不求这些的,只有皇上的江山国泰民安,皇上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臣妾就满足了。”梅清音郑重地说。 “知道啦!朕的贤皇后,朕想自私地宠你一点都不可。”嗔怪地佯装瞪她一眼,心中却是暖得很,也只有音儿会如此识得大体。 她忽然一脸娇羞,俯耳结结巴巴地说:“皇上多爱我一点,就当是宠啦!” 这大概是她最大胆的直白了,看着她满目春光,萧钧不禁心旌神游,“象昨夜那样吗?” 她慌忙捂住他的嘴,低声说:“皇上,不要大声好不,这个问题以后再谈。” “好,好!”萧钧喜欢她的真情流露,毫不做作的表情不知有多么的令人暇想,他庆幸这样子的音儿,只有他一个人独占。 辇车走过玉带桥,停了下来。 萧钧牵手梅清音,步下辇车,众臣与妃嫔跪倒在地,齐呼:“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萧钧微笑地抬起手臂,“众卿请起!” 人群齐唰唰起身,其中一位老者满脸涕泪,正是梅太傅。想想爹爹年岁并不老,却满头花发,一定是因她的遇难而如此,梅清音不禁也是满眼泪光。萧钧侧身,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她端庄地点点头。 “今日,朕欣喜皇后被救回宫,特举行此大礼,与众臣共谢天意!”萧钧朗声说着,然后拱手朝天,众人相随,一起对天三叩首。 那就是皇后?阿乐微抬艳目,打量着皇上身边的梅清音,姿色一般,一张小脸只能算清秀,神情淡淡的,凭哪一点能取得皇上的注意?她真有些纳闷了,宫中有些宫女都比她出众,才情?她是杭州才女,才情只会在她之上,也许是皇上先入为主吧,没有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风情万种吧!她轻轻地转过身,忽然看到臣子中一个英武的将军一脸悲痛地紧盯着皇后,眼中还隐含着泪水,好象是燕妃的弟弟,她有次偶遇过,虽没有结识,但那身英气她是有印象的,他这是怎么了?阿乐兴趣盎然起来,有什么事她还不知道,再转过去,哇,又来一位,状元公卫识文则是又是欢喜又是忧的,有必要吗,皇后回来,他开心什么?这个皇后真的不简单,拥护的人不少哦,阿乐两眼凌厉地盯着梅清音,看来是个强敌了,她需要严阵以待了。 仪式结束,群臣回府,妃嫔回宫,萧钧让刘公公叫上向斌一同去下御书房。 刘公公不敢怠慢,忙过去,一抬头,这向王爷才几日不见,怎么清瘦了许多,温和的眸子象蒙上了尘埃。 “王爷,你身子没有不适吧?”他看着皇上和王爷一起长大,讲话很是直接。 向斌摇头,有点无神,“还好啦,公公,皇上找我吗?” “是,让王爷去下御书房。今日,王爷不要回府了,老奴让御厨给王爷炖点什么送到向王妃宫中,王爷好好补补。”刘公公关心地说。 “不啦,我还是回府,不碍事的,操心的事多。”向斌幽然地看着天,他的慕云走了近一个月了,没有一点消息,这日思夜想,怎会不伤神呢? 两人说说走走,便到了御书房,萧钧在里面看折,梅清音则在翻书,看见向斌,梅清音欢喜地上前,“王弟,你好吗?” 向斌也有些激动,刚才大礼上虽见过,但此刻这样犹如家人般,“皇嫂,臣弟很好。你能站在这儿,真的是很开心很开心。” “嗯,这几年多谢臣弟对皇上的体贴和帮助,幸好有臣弟,我和皇上才能撞过那一关。”梅清音真挚地说。 “皇嫂太见外了,我们本就是家人,做那些是应该的。” “好啦,不要客气来客气去的,都坐下吧!”萧钧放下折子,含笑说。 “皇上,臣妾好象要去中宫看看了,你们聊吧!”梅清音知他们要聊国事,她忙要离开。 “好的,对了,梅珍已被安庆王抢走了,你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想要谁,朕给你。”萧钧说。 梅清音想了一下,“长公主府那个穿异族服装的使女很好玩,臣妾想要可以吗?” 萧钧想起那女子护卫音儿的神情,点点头,“一会让刘公公去下长公主府。” “那王弟,我先走啦!”梅清音冲向斌笑笑,推门出去了。 二人含笑看着她离去。“皇上,你从现在起要展开颜了吧!” “呵,是呀,比当年登基都开心,没想到能有今日,真象梦一般。”萧钧笑着摇头,“老天怜我,让她安然回来,朕象年轻了几岁,处处都是活力。” 向斌受不了的白他一眼,“你本来就不老,以前是你心冷罢了。” “也是,也是。王弟,朕今日请你过来,是想和你商量下卫识文和燕宇的升迁一事。一个平叛有功,一个救皇后有绩,朕总要表示一下吧!” 向斌温和地一笑,“皇上的意思是?” “朕想让卫识文为甘凉知府,统管甘肃、西安、河北三省,至于燕将军,就任西南大元帅吧,仍去云南任职。”萧钧不紧不慢地说。 向斌微微一笑,这不明摆着明升外迁吗,离京城远远的。“皇上,臣弟建议你效仿楚王弃缨的风范,那才是真正的明君所为。” 萧钧抬起眉头,“何为楚王弃缨?”他书读得少,不知那些史记故事。 “春秋时,楚襄王有一次夜宴群将,庆功封赏,他命爱妃为将领们斟酒,突然一阵风刮来,将帐内蜡烛吹灭。有一员武将趁机在这位妃子身上乱摸一阵,这位妃子一怒之下扯下那员武将头盔上的帽缨,哭喊着要襄王点灯,杀掉这员武将,并说她有帽缨可为凭证。夜宴的气氛瞬刻就紧张了,那位将领认为自已必死无疑了。谁知道楚襄王却出人意料地命令所有武将摘掉各自帽盔上的红缨,然后才点起蜡烛,若无其事地与诸将继续饮酒。武将们极受感动,那位调戏楚襄王爱妃的武将更是刻骨铭心,发誓以死报效楚襄王。不久,在一次战役中,楚襄王大败,被敌军重重围困,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员武将拼死杀入生围攻,舍生忘死救出了襄王。这员武将正是当年受襄王弃绝缨之罪免除一死者。”向斌娓娓道来。 萧钧不禁颔首,“真的是位大度明君,令人敬佩。” “皇上,卫大人只不过欣慕皇嫂的才气,有丝仰慕,文人多情,不会过于拘礼,才会那么外露,但不逾距,更何况他现在都有妻有子的人了,一下到那边远地带任职,皇上你可要掂量几番哦。” “哦,卫大人成亲了?” 向斌叹息,“唉,是位青楼烈女,也是性情中人,可惜朝中明文规定,大臣不可迎娶妓籍,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两人很是苦恼啊!” “她是真心爱他吗?” 向斌点头,“如飞蛾扑火般。” “那朕赐她良籍吧,让他们改日成亲。至于他就留在户部任职吧!” 向斌喜出望外,“那臣弟代识文谢谢皇上啦!” “不必,举手之劳能成人之美,朕何乐而不为呢?” “对啊,对啊,想那燕将军忠孝二全,舍命救皇后,长公主、燕国公都年老了,早盼着将军能娶妻生子呢,皇上?” 萧钧重重叹息,“臣弟,你是胳膊肘子往外拐呀,朕想存点私心都不可以。知道啦,燕将军到兵部任职,以后,有合适的女子,朕赐婚可以了吧!” “可以,可以!”向斌连声说,“皇上最是英明了。皇上,你这样做,也能讨皇嫂开心哦,她是善良女子,最怕别人受她牵涉,现在,她一定会比往昔更亲皇上的。” “臣弟,你是不是很闲,这些八卦从哪里知道的?”萧钧笑着说。 “看出来的,不是听来的,好了,皇上,你久别新婚,臣弟不打扰了。告辞!”向斌忍住笑,忙闪人。那皇上快脸红了哦,他看皇后那幅情意绵绵的样,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还敢问别人怎么知道。 世上第一专情皇上,哈哈!向斌笑着,又蓦地想起那个如一树梨花的窈窕女子,何时他也能有这份福气,在这寒冬与她夜夜共对一院梅啊。 他不禁抬头苍天,祈盼着老天能早早降福于已。 第31章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中 “玉奴,你还是不肯吗?”卫识文沉痛地说,她愿为他生下儿子,却不愿嫁他为妻,宁可做个低微的侍妾。 玉奴恍如未闻,自顾绣着他的一件披风,不时还抬眼看着一边正走得歪歪斜斜的孩子。小孩子刚走了几步,马上骄傲地看向娘亲,不提防没站稳,身子往前一仆,玉奴惊呼一声,卫识文长臂一伸,把孩子把到膝上,亲了几口,溺爱之情浮于脸上。 “大人,你现在在户部任职,往来的都是皇亲国戚,多少名门闺阁想与大人联姻。玉奴只是一青楼女子,日后同仁相娶,会让大人脸面无光的。”玉奴细声地说。 “唉,玉奴,你想太多了。会那样想的人,我也不会与之为伍。你好歹也识字会文,有些见识,为何要认死理呢?”他抚着她的痛,爱惜地凝视着。 玉奴抬起眼,眼神茫然,“我只是好没自信,以前只觉得爱你就够了,可现在一想到要面对那些达官贵人,我就很害怕,说不定有些以前还到过杏花楼,我陪他们喝过酒呢。想起这些,我就好羞愧。” 卫识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玉奴,你要明白,我是你夫君,我不在意,别人讲什么有何用?何况你守身如玉,如污泥中的莲花,这就令人敬仰了。你知道吗?皇上赐你良籍时的理由是什么,就是因为你真心爱我啊!” 她胸口一窒,痴愣地望着他,“真的吗?” 他微笑点头,“当然啦,如果你再不答应,我就为你辞官了。反正这辈子我没有再娶他人的想法。” 她无法言语,只是感动地看着他,好一会,她又羞怯地低下了头,“她回来了,是不是?”大街小巷都在传说着皇后死而复生的奇闻,她听了后,心就被堵得紧紧的,无法好好呼吸了,他有多爱那位高贵的女子,她是清清楚楚的。现在,他又是如何想的呢,她一点也不确定,怕有一日他对她会冷,还不如现在两人疏离些,日后不会那么痛了。 卫识文坦诚地看着,不回避她的疑问。“是,她回来了,我很开心,但我现在不会再象从前那般了,因为我有的责任和义务,在我的生命中,已有了两个最重要的人-------你和孩子,”怕她乱想,他特地点明,“我承认,她在我心中仍如星星,我终生都会仰慕她,关注她,但那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懂吗,玉奴?” 没有比这再明了的说辞了,她含着泪扑进他的怀中,“相公,不要再说了,只要你不嫌我出身不好,不嫌我丑,我就嫁,嫁几次都可以。” “娘子,你相公很穷,只能娶一回哦!”他遮上孩子的眼睛,密密地细吻着她,心中一块大石终于搬离,接下来,他该想想婚礼的事了。 年过韶华,不希望时光游移飞逝,然而再捱磨,它也一股劲地走到年底。长公主府中的腊梅比往年开得早,但还没到满枝满树的地步,有些开得很饱满,洁净柔软,香气暗拂人。长公主深深地嗅了口清香,浅浅地笑着,这梅比当年宫中的梅香多了,宫中楼阁太多,花树也多,随意一看,分不出谁次谁深,反到在空落落地院中,只几棵梅树,香气就显出清雅来了。 “公主,赏梅吗?”燕国公温柔地为夫人披上一件外衣。 “嗯,驸马,宇儿回来了吗?” “回啦,好象呆在书房里。”燕国公回头看看书房,确实有灯光。 长公主把头倚在燕国公肩上,“昨儿,齐大人的千金过来,他瞧都没瞧一眼。算算,这已是第十家了,也不知宇儿何时能动个凡心,让我们抱上孙子。” “不要急,会有那么一天的,宇儿他现在心里还装着天儿呀!”燕国公说。 “可那天儿是。。。。。”长公主急了,燕国公忙捂住她的嘴,看看四下无人,才放下心来,“终归相处两年,一时半时忘不了的,公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们就不要逼他了。缘份天注定,他命中的红鸾未动,我们急死有何用。何不这样想,属于宇儿的女子还在路上,我们等候就行了。” “驸马,你可真乐观哦!”长公主无奈地点点头。 “乐观一点好呀,当初公主下嫁燕府,我害怕无法给你更好的生活,但后来想想说不定公主觉得我人好,生活好不好不在意呢,事实证明我是对的。”燕国公意味深长地说。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听得夫君这样的情话,一样柔肠百转,难得头发斑白时,还能让他如此专情,她不胜娇羞地依偎驸马怀中,“驸马,嫁过来后,我从没有一日不开心。” “那就好。”燕国公感慨万端地说着,手微微用力,揽紧了妻子。 “我们看看宇儿去吧!”长公主怕府中下人们看见他们一把年纪还如此卿卿我我,松开了燕国公的手。这几日,总管忙着打扫庭院、楼阁,采买过年时的礼品,把府中所有的下人全发动起来,在各间屋中穿梭着,谁知身后的屋内有没有人呢。 燕国公点头,拥着妻子的肩,向书房走去。 灯下,燕宇正在书写着什么,看到爹娘进来,忙用书遮住。夫妇俩对视一眼,他们的这个儿子自幼喜武不喜文,如今怎么改性了。 燕宇恭敬地行礼,为爹娘让坐,自已则站着。 “宇儿,在兵部还习惯吗?”长公主慈爱地问。 “孩儿负责京城守卫军的操练,都是从前做惯的事,还算上手,不陌生。” “与同仁们相处呢?” “仰着你二老的身份,哪有人会孩儿过不去。都是习武之人,没什么心计,孩儿与他们相处得很好了。” “可是,宇儿,你为何终日愁眉不展呢?”长公主不舍地说。“男人以事业为重,你年纪轻轻位居大将军,在兵部显要位置任职,足够让人仰慕了。家中的事又不劳你操心,我和你爹爹身体都安好,你到底忧愁什么呢?” 燕宇苦笑了一下,“可能我是驰骋沙场的命吧,我还是喜欢边疆、沙漠、戈壁。在那里,孩儿觉得无拘无束。”在这里,知道天儿在哪,却见不得碰不得,还要装着与她不相识,他都快要疯了。不如远点,知道无望,心会宽些。 因为天儿,他现在开始读书习文,有一日,与天儿相见,也有共谈的语言。可是有那一日吗?他把她还给皇上,就是想让她好好生活,他守住记忆就行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在兵部,总是看着后宫的方向,想像她此刻在干吗?现在的天儿只怕见到他也很疏离了,她只记得有位燕将军,而不是曾与她很亲近的燕大哥。 “宇儿,你总想飞,不曾想到我们二老渐渐老去,还要担心着边关的儿子,那日子何等难过?”长公主被他的一席话说得有些心痛。 “对不起,娘,孩儿自私了。以后,孩儿不会这样说了。”燕宇内疚地低下了头。 “娘生了一子一女,一个深锁宫中,至今不曾生育,一个到现在不肯成婚,这不孝为大,无后为过,我和你爹爹可真是命苦哦!”长公主忍不住唠叨起来。 燕宇脸绷得紧紧的,沉默着,好久,他象下定决心一样,“这件事恕孩儿难从命,再过一年,孩儿同意纳房妾室生子育女。”他不能背弃父母的期望,但又不想背弃自已的心,一年后,心中的痛轻一些,他尝试接受一个温良的女子,为燕家传下后代,那以后他就能自由地飞翔了。至于妻的位置,就给天儿吧,那个痴傻很依赖他的天儿。 “你是燕大哥的谁?” “娘子!” “燕大哥是你的谁?” “夫君!” 那些话依稀还在耳边,只言说人却已远。燕宇痛苦地闭上眼。 “你当真愿纳妾?”长公主欢喜地问。 “嗯,一年后。”当自已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满足爹娘的心愿,是他的职责。 长公主高兴地拉着燕国公的手,“驸马,宇儿同意了。” 知子莫如父,燕国公叹息地摇头,“公主,你我不算太老,也许我们过过二人世界也不错,孩子们的事随他们吧,不要逼得太紧。”儿子那痛苦的神情,看得他心悸啊。 长公主没料到燕国公这样说,“可。。。。。。” 燕国公忙打断,“公主,你不是爱赏梅吗?我们再看看去。” 不是刚从那里来吗?长公主不解地看着燕国公,看到他对儿子心疼的表情,她噤了口,“好吧,那宇儿,你早点休息,不要累着。” “谢谢娘,爹走好!”燕宇尊敬地把二老送到门口,坐到书案前,拿开书,重新研墨,提笔。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很少读诗,这诗还是从天儿留下的书中看到的,一看便入了心境,象是他此刻的心情写照。确是如此啊,深爱上一个人,哪怕未果,但那份情以后对任何人都不会再有了。 天儿是他的唯一。宫中的那个皇后,只是天儿的影子,属于他的天儿永远在他心中,想到这,他恍然笑了。 第32章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下 就在全城因皇后被劫翻个底朝天时,只有一人浑然不知。燕宇五年没有归家,难得休息下来,这几天陪着长公主和燕国公一起去山上寺中住了几天,一家人吃吃素,烧烧香,也是敬佛,也是散心。开开心心过了几日,安全地护卫爹娘回到府中,燕宇开始准备离京赴云南上任。 皇上关照过,姐姐日后可以回家尽孝,他也就不再担心什么了。会了会旧友,访了访上司,去后部拿了军符,挑了百来位对云南有所熟识的士兵,次日凌晨,叩别爹娘,燕宇就上路了。 一队人马飞速奔驰,一个上午,就离京百多里了,看看日头正中,燕宇放慢速度,拿出水袋喝了几口水,四处张看着,想寻个荫凉之处歇息半刻,吃点东西再上路。 这是一处山谷之中,前方两座危峰,挤出一股流泉,水在石头上蹦跳。陡崖上,处处都往下渗水,水珠儿,一串串,像挂了一袭珠帘,泉水滋润的地方,芳草芊芊,几颗幽兰,兀自开着淡蓝色的花。 燕宇不禁感叹,真是个清幽的所在。他指指泉水边一处石头,跳下马来,“将士们,就在那儿让马喝点水,我们也休息一下。” 众将士纷纷下马,谈笑着走向泉边。 “将军,你看!”一个士兵指着前方,大叫道。 燕宇抬起头,泉水中似漂着一件碎花的衣衫,他再定睛一看,忙飞身跳过去,从水上抱起那件衣衫,不,那是一个人。 见惯了血腥的战争场面,燕宇此时不禁也大惊失色。从衣着上看,怀中之人应是个女子,只可惜不知是被树枝还是石块所碰,面色已被擦伤严重,再加上被水一泡,早看不出本来面目,胳膊松胯,显然已折断,胸前后背大块的血迹,隐约冒出的胁骨,看来是从山上摔落下来,又被山泉冲到这里了。 “将军,怕是死了很久了吧!”将士们伏身看着燕宇轻轻地把怀中女人放在草地上,纷纷说道。 燕宇抖抖身上的水珠,伸出手指放到她的鼻息,若有若无的气息缓缓地吹拂着。“不,还有气息。”燕宇不敢相信这女子居然还活着,可他再看看四周悬崖陡壁,又黯然地摇摇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如何救呢? 蹲下身来,细看着眼前之人,普通的衣着,一定是出自什么小户人家,但十指纤细,中指上似有一块笔茧,想必写字过多。头发上沾染着碎草,石子,但仍看得出发黑如墨。骨架娇小,眉型秀丽,这该是位清秀中带点儒雅的女子,什么事让她跌落在这深山之中呢?不知为何,他很想看看她本来的样子,很想尽力救活她。 “将军!”士兵们又叫出声来,原来石壁之上出现了一位背着竹篓的老人。燕宇心中一喜,忙挥手让他过来。老人看见了,沿着山石,小心地探身下来。 “请问老人家是这山里的人吗?” 老人一身粗布衣衫,神色清竣,“正是,老身在此山上居住了四十年,看官员这身打扮,是位将军,怎会在此停留呢?” “哦,本将军正要到异地上任,路过此地,遇到一落水女子,无力相救,正发愁时,看到老人家,才请来询问。” “咦?”老者惊了一下,“可否让我看看?” 燕宇让出身子,老者走过去,看了看地下的女子,摸了摸脉搏,探了探鼻息,又看了看胳膊和身子,摇摇头,“伤得不轻呀,又拖晚了点。唉,只怕没救了。” “可是她明明有气息呀!” “嗯,是有一点微弱气息,但五脏俱烈,救活谈何容易?” “老人家,你懂医治对吗?”燕宇不放弃地问。 “哦,我是这山中的药农,懂一点医治之术,偶尔接个骨,治个创口什么的,都没问题,山里人间,总有碰伤时,会点很方便。但现在看她这样,我不敢医治。” “老先生就权且帮帮忙吧,治不好也没事,看她自已的造化吧!”燕宇看着女子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有些不忍放弃,也是个生命吧! 老人想了想,“也罢,那就试试吧,但此处不可以,要先把她移到老身的住处才行。” “请问老人家住在何处?” “唉,不谈,老身本来在那山崖上有个木屋,一个月前,老身到山深处采药,回来后一看,木屋竟然被什么人烧了,现在老身只得在一个山洞中容身。幸好那洞中冬暖夏凉,极是舒适。” “那就麻烦老人家前面带路了。”燕宇轻轻抱起女子,回身看了看将士们,想了想,对着一位副将打扮的军官说,“韦副将,你先带将士们先行,我把这女子安排好,随后赶上。” 韦副将看看这一大队人和马,还要行李,留下也确实不便,点点头,“那我们放慢速度,将军到时赶快点,就能跟上。” “嗯!” 众将士拱手与燕宇道别,给他留下马和一些行李,就先行出发了。老者帮燕宇牵着马,二人相偕着攀上山峰,转了几个山口,果真见一个洞口。虽是天然落水形成的山洞,却极为干燥,罕见的洞中还有一浅浅缝隙,可以透见光来,这样白日就不必点灯了,而且那缝隙是斜的,落雨时,也不会滴落到洞内。 老者在地上铺上一层干干的茸草,细心地垫上一层褥子,这才让燕宇把女子放在上面。 “将军,老身现在要先用药汁把她周身擦洗一遍,以防天暖发炎,她身上伤口太多。老身一人忙不过来,还要烦请将军相助。”老者说。 “这是自然,只是本将该做些什么呢?” “烦请将军除去她身上所有衣衫。” “啊!”燕宇没想到是这种帮法,他有些不自然,再想想救人为重,不必在意这些小节,他点点头。 老者出去调治药汁了,燕宇提着水桶,从山泉边装满一桶水,倒在锅中煮沸,再倾倒进洞中一个石池里,老者倒进浓浓的药汁,很快,室内就弥漫着清淡的药香。 “快,趁水暖,除去她的衣衫,抱她进来浸泡。”老者催促道。 唉,想不到一个大将军沦落到为别人宽衣解带。燕宇轻柔地除去女子身上的衣衫,每除一件,就心悸一次,血郁结成块,布满了全身上下,白骨森森,从皮肉中伸了出来。他心中不禁对眼前之人又怜又惜,除去所有的一切,他缓缓把她放进池中,让水没入身子,手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背,不让她滑倒。忽然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他欣喜地叫道:“老人家。。。。她刚才发出声音了。” “我看看!”老者不太相信的走上前来,翻了翻她的眼皮,摸了摸脉搏,马上惊喜地看着燕宇,“真是奇迹啊,脉搏比刚才有力多了,看来这药汁浸泡是有用的。”我再去烧点水,加点药汁,让她多泡泡,但那骨伤可是要好好接一下,一时半时不会那么快的。“ “我知道,我不急的”燕宇现在已是充满希望,她终究是命大,坠崖那么久,没有死,飘到泉边让他发现,在绝望时,又遇到老药医,一切都是天意呀。他扶着她,让她半躺下,轻手挑起她的长发,细细的清洗着,真的很期待她好了后是什么样子,眼一飘看到她水下不着衣衫的身体,他脸一红,如果她要求他负责,他会同意的。 五日过去了,她先前的衣衫已洗净晾干,复穿到她身上了。她也从药池中出来,身上的骨也被老药医推归了位,现在躺到了铺上。她有时会动弹一下,燕宇就立即端过药碗,半扶起她,柔声道:“先把药喝了,能止痛的。” 她闭着眼,嘴里紧紧抿着。 脸上肿已经消了,擦伤处开始结痂,这样的面容,燕宇觉着似曾相识,但他生命中见过的女子有限,他断定这一定是个错觉。自到这洞中,她几乎不曾吞下过任何食物,他知道她根本毫无意识,但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张开了嘴巴,他赶快就 把碗递上去,显然药很苦,她眉头轻轻颤一下,但仍一口不余地喝了下去。真是个坚强的女子,燕宇扶着她躺下,不知道此时他的目光是如水般的温柔。 傍晚时,老者打了两只山鸡回来,一只烤了给他和燕宇吃,另一只煨了汤,燕宇等凉了差不多,扶了她喝下一碗,放她睡好,才安心坐到外面吃晚餐。 “将军,时日有些拖长了,要不要紧?”老者倒了两碗清酒,递给燕宇一碗,两人在月光下,和着山风,自得地对饮。 “没事,不是紧急战事,只是平常镇守,不急的。我从没有如此清闲过,说来到要谢谢她,不是她,我哪里能赏到这么好的山景、喝到这么美的酒。”燕宇笑着说。 “将军,你有没发现那女子额头尊贵,不象平常女子呀!” “哦,我只看出她是个识文会书之人,其他到没看出什么。” “也不知是碰到什么歹人,受了这么多的苦,想必她家人一定急死了。”老者叹息道。 “是呀!但她命大,醒了后就可安然回家了。” “呵,将军,到时只怕你舍不得吧。”这几日,老者已看出这位将军对无名女子暗生的情愫,一双举枪弄剑的双手,照应起女子来,细腻多情,还有那眼中的怜爱,也明显得很。 燕宇被老者讲得有些不好意思。 “将军没有成家吧?” 燕宇点点头。 “那女子也是待在闺阁的姑娘,你救她一命,她应以身相许,自古以来,戏文里都是这样唱的。”老者笑着说。 “可是说不定她已与别家定有婚约呢。”燕宇忧心地说。 “呵,将军呀,她家人说不定早当她不在这人世了,就是有什么婚约,现在一定也取消了。再说,将军可是看过人家姑娘的身子,她日后除了嫁将军,还能嫁谁?” “可是,我不说,她又不知,外面人也不知,不会有什么的,除非她真心想嫁我,而不是由于这个缘由被逼嫁给我。” 老者看着燕宇,点点头,“将军真是顶天立地的真汉子,不趁人之危,那女子要是不想嫁你,真是可惜了。” “呵!”燕宇笑了,回首看看屋内的女子,硬朗的面容不禁柔软起来。 第33章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上 仲夏,雨季,御书房。 瞅了一眼门外连绵不断的细雨,梅清音拭去额头密密的细汗,这两个人热度让她觉得这个夏天既漫长又湿热,慈爱地摸了下隆起的腹部,她温柔地一笑,复躺回凉榻上看书。今日看的是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 “商之时,天下尝大乱矣。在位贪毒祸败,皆非其人。及文王之起,而天下之才尝少矣。当是时,文王能陶治天下之士,而使之皆有士君子之才,然后随其才之所有而官使之。。。。。。。。” 不知为何,她一直感觉腹中那个小小的人儿是个世子,而不是公主。可能是因为他太活泼吧,不管白天、晚上都在她体内翻转着,惹得她有时站都没办法站,大半时间只好躺着,看着衣裙被他推得一动一动的。作为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如是世子的话,那以后对朝廷的责任会很大。于是她有意无意就多看些古今贤文,让他在娘体内就接受些前人的教导吧! “一个人又在傻笑。”萧钧动动僵硬的胳膊,从书案后走过来。 “折子批完啦!”她柔声问。 “哪有那么快,这整日阴雨,有的州县都淹了,告请救灾的折子不断啊!” “这几年,国库不是存银、存粮很足吗?” “不是灾款的事,而是想到老百姓又要流离失所在风雨中,有些揪心。” “以前,有个君王在冬天来临前对大臣们说,这冬天不冷,朕害怕,因为田中的虫子不会被冻死,来年一定是个荒年,会有许多老百姓饿死,可这冬天要是冷了,朕也害怕,会有许多老百姓会冻死。皇上,做君王并不是太享受的事,太平时也愁,战争时也愁,这心总是操不完的,只能遇事时往好的一面想想吧!”她温言安慰道。 萧钧蹲下身,抓住她的小手,“音儿,朕怎能没有你呢?你在朕的身边,天大的烦恼,你都有办法帮朕排忧。现在,你还要帮朕生子育女,朕真是好幸福。” 皇上现在讲肉麻话越来越娴熟,张口就是一串一串,她也练就是自然面对。“这生子育女是为人妻的本分,天下家庭都一样的。” “对了,音儿,朕准备把岳母接到宫中陪你。不要拦阻哦,听朕说,这宫中年长的太妃和太后没有几个,能当家人的只有向王妃,可是向王弟这些日神不守舍的,朕不忍心麻烦他们。但岳母是自家人,对生孩子的事一定很懂,朕把你交给她,才会放心,那个金花和几个宫女都太年幼,就是一些接生的稳婆和御医,朕还是不太信任,只有岳母就好了。”萧钧拿定主意,坚决地说。 “大臣们会不会有微词?”梅清音有些担心。 “怎么可能,朕的第一个孩子,他们比朕还开心呢。放心吧,明日就找轿子接岳母去。朕呀,还想以后请岳父教育皇子和公主们呢,他可是朕的老师,呵,可惜,朕不是个好学生,有点对不住他,但他有个骄傲的女儿,应不会遗憾。” 梅清音也跟着笑了,“皇上虽不是好学生,可却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学生,以后一定还是个好父皇。” “父皇!”萧钧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多么亲切啊,他脸上不禁涌上一层满足。 “皇上,臣妾有个想法哦,那个金花在宫中这么些日,还是不能适应宫中的规矩,她就象只鸟儿,时不时就要在空中飞旋一下。可否请皇上日后准允她偶尔出出宫小住几日,可以是安庆王府,也可以是长公主府。” 萧钧愣了一下,怪异地看她一眼,“音儿,朕答应你便是。朕一直好奇,你怎么会要这个金花做侍女呢?” “臣妾在长公主府醒来时就看到她,觉得新奇,就带进宫中来了。”梅清音避重就轻。金花在云南侍候她两年,她想对金花有个安排,舍不得她在长公主府做个下女,她放她在身边关照着。 “那关于梅珍,你为何从来没有问起呢?” “皇上,你忘了吗?是你告诉臣妾的,在臣妾昏睡时,安庆王把她抢回王府做了王妃。臣妾醒来时,梅珍也对臣妾说过。”她轻声解释道,心中却因他的责问微有些不适。 转目看着门外,胸中闷闷的。两个人的世界里,一点空隙都不可有的,他不信任她吗? “音儿!”察觉了她的沉默,他歉疚地扳过她的头,“朕没有别的意思,朕总担心你对别人好过对朕,朕害怕失去音儿。”他怕她会想起失踪那两年的事情,想起燕宇,那时她即使呆在皇宫,心中却装着另外一个男人,他会发疯的。当她不在人世时、当她失忆放手时,他都觉着生不如死,那种经历,不能再发生了。他小心翼翼地防护着,稍有风吹草动,他就会不安。 “皇上,其实臣妾在意的程度不会比你轻,臣妾不想我们之间产生嫌隙,只有彼此信任和理解,才能牵手过沟沟坎坎。”她动情地说。“我们马上就要有孩子了,还有谁在臣妾的心中胜过皇上和皇儿呢。” 萧钧抓住她的手放在腮边,“是朕多虑了,音儿,以后朕不会再说这些蠢话了。” 娇柔地把身子倚向他宽大的怀中,不再讲话,一任情意随着细雨脉脉飘洒。 金花没有单独出过宫,出了宫,对于繁荣的长安城更是无所适从。梅清音叮嘱刘公公备顶小轿送她出宫,怕她一个人会走散。想到快要见到燕将军了,金花兴奋地早早就出了中宫,站在路边等候轿子。看着皇宫中的一切,觉得看哪儿都好美,她嘴角弯起一抹笑意,瞅见有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她情不自禁跟在后面追着,不知不觉追进了御花园。 一棵大的栀子花树下,有几个宫女正在采摘着树上的花苞,有位后妃一脸不耐地看着。金花记得这位娘娘去过中宫,学着其他宫女,跑近前施了一礼,“娘娘好!” 阿乐一看是中宫的怪侍女,冷冷地应了声,不再看第二眼。 这种冷漠的眼神,金花还是看得出的,她不开心地转过身,想顺原路返回。 “喂,那个宫女,”阿乐心中一动,出口喊住金花。金花受伤在站在原地看着她,阿乐换上一幅亲切的笑面,款款走上前,“听说你是白族女子。” 金花看着她的嘴型,懂了,点点头。 阿乐放慢语速,执起她的小手,装着一脸好奇,“那你记得你家乡有些什么吗?” 金花最开心有人提到她家乡了,她骄傲地扬起头,“我们那儿呀,一年四季都是春天,有秀山,有鲜花,四季不败,小姐那时候最爱拿着个花篮,在后院一呆就是半日。” “小姐?” 金花指指中宫的方向,“就是你们喊的皇后呀!” 阿乐不禁大喜,“小姐原来一直在云南呀,那小姐都和你一起吗?” “没有啦,我们住在将军府,那里还有燕将军。” 阿乐暗暗消化这个名字,“燕将军,燕宇将军?” 金花点头,“娘娘也认识将军。” 呵,打过一次照面,很英武的男人。皇后不错哦,两年间和燕将军朝朝暮暮,大概倦了后还回到皇宫,重拾后宫之首,这种运气真令人羡慕哦!她不禁妒忌得牙痒痒的。 “那将军喜欢小姐吗?”她急声问。 金花黯然低下了头,知道这些不能乱讲,那个威严的人会不开心的,虽然将军也爱小姐,但小姐却不回应将军,而那个男人一抱小姐,小姐两眼就闪闪发光。将军对小姐的心,就象她对将军的心,是苦苦的遥望。 “娘娘,金花还有事,先告辞了。”远处,抬轿的小太监们正张眼寻她呢,金花忙不迭地跑开。 阿乐开心地仰望蓝天,今天收获真是不小哦,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皇上护着的是这样一份秘密啊,真是少有大度的男人,可是如果让他发现。。。。。。。哈哈,那样的戏太有趣了。皇后啊,别看你现在怀着龙子,集天下恩宠于一身,这风水轮流转,好运不可能永远罩着你的。到时候,哭的人会是谁呢?她真想看看哦! 阿乐好心情地转过身,眉飞色舞地看着满园浓夏,只觉得身子轻快如风。 采花的宫女侧目看到她的表情,不禁打了个冷颤,娘娘这样,代表谁又落入了她的圈中。新进的妃嫔们大半走了,唯独她坚持留了下来,真是苦了她们这些侍候的宫女,有苦讲不出,唉! 轿子在长公主府前一停,金花就直奔后院小楼,房间内一切陈设依旧,但将军不在,她又寻到书房,将军果真在呢。金花爱慕地打量着几月未曾见面的将军,他好象消瘦了点,神情郁郁的,没有小姐在时舒展,他还在想小姐吗?金花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金花!”燕宇惊讶地看着门外的女子,“你怎么回来了?” “小姐让我回来散散心,怕我在宫中闷坏。”她抬脚进去,不拘礼节地坐在书案前,眼神火辣辣地盯着燕宇。 顾不上她直视的眼神,燕宇低声问:“小姐,小姐她好吗?” 金花比画了一下腹部,“肚子太大,她现在都没办法好好走路。” “没有危险吧!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燕宇有点紧张。皇后怀孕,早已昭告众臣,从得知这消息那一刻起,他刻骨的相思演变成一种牵挂,生怕天儿承受不住怀孕的辛劳,可他又无法开口相问,今日听金花这么一说,他更有些不放心了。 金花摇头,“小姐娘亲进宫陪她了,还有许多御医和宫女守着,还有那个凶凶的人也看着呢,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很凶的人?” “就是皇上呀,他总怪我没有安庆王妃好,不会照顾小姐。” 燕宇低头轻笑了一下,皇上对皇后真是在意呀,金花怎能和梅珍比呢,她跟了皇后十多年,金花才几日呀。 “还回宫吗?” 金花深深地看了燕宇一眼,如果将军开口留她,她就求小姐让她不回去了,但看将军脸上没有这种留恋,她怅然地点点头,“要回的,小姐要生孩子,我要去帮帮忙。” “嗯,一定要好好看着她,不要让她任性,让她好好保重身子。你走时,从府中带点东西进宫吧,都是天儿,”他愣了一下,轻笑摇头,“不,是皇后在云南时爱吃的果品什么的,我早就备下了,本来想请娘过几日送进宫的,你来了正好。” “将军,你还记挂小姐呀!”金花心痛地说。 燕宇站起身,背朝着她,没有回答,他对她何止是记挂呀! 第34章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中 同年秋天的某一个清晨,沉寂的皇宫忽然忙碌了起来,后宫的宫殿外,宫女和太监奔跑不息,偶尔还有一两个御医满头大汗地夹在其中。 “热水送进去了没有!还有御医呢、稳婆呢?”萧钧站在中宫的花厅前,冷静地问着。 “都在里面呢,皇上!”梅珍这两日搬回皇宫侍候皇后,早早地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要知道她也是一位小群主的娘亲了,谈经验,她也有一点点。 萧钧终是不放心,决定还是进去看看。睡房中,梅清音正在床上疼得打滚,梅夫人则在一边按抚着她的后背。 萧钧不舍地抓住她的手,“皇上,臣妾真的好痛呀!”梅清音忍不住叫出声来。 “对不起,皇后,是朕的错。”萧钧愧疚地说。 睡房内的稳婆和御医差点乐出声来,少有夫君在产床前这样安慰妻子的。梅夫人红着脸浅笑着拉开萧钧,“出去吧,皇上,这里有我和御医们就可以了,你在这边,皇后会更紧张。” “可是朕在外面,一点底都没有。而且皇后是在帮朕生孩子,朕却无所事事地站着,成何样?” “那皇上你想干吗呢?”梅夫人含笑问。 “朕站着好了,但是朕一定不出去。”萧钧讲得振振有词,一下把产房中紧张的气氛调节得轻快起来。 他是皇上,他为大,没人敢要求他。各人又自忙自的事了,产床上梅清音的叫声愈形凄厉,萧钧看着她那痛苦欲绝的样子,一种莫名的黑暗瞬间笼罩住他,他昏倒了。 御医叹着气,合力把皇上移到一边的卧榻上。稳婆在一边突然叫出来,“快,快,娃娃的头出来了。” 产房立刻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人全聚到了产床边,梅夫人一直紧紧抓住女儿的手,梅珍则心疼地帮她擦拭着汗,金花急得在门边直跺脚,只有一个人安然地睡得好香。 终于在众人的合力下,小娃儿总算顺利地生了下来。 “哇,真的是世子呀!”御医喜悦得流下了眼泪,梅清音欣慰地笑了,抬起头想要分享这份喜悦时,突然又是一阵阵痛袭来,她不禁大叫了起来。正在帮世子清洗的稳婆回过头,天,又看到一个孩子的头,“御医,你看!” 御医转过身,忙抄起身边的锦裘,又一个孩子哇哇叫着来到了人间。“天啦,这次是位小公主啊!”御医失去了冷静,不禁叫出声来,从医多年,他第一次接生龙凤二胎,真是令人惊奇呀,名副其实的龙和凤呀! “音儿,是两个孩子啊,一个是世子一个是公主。”梅夫人欢喜得泪水止不住,梅珍和金花更是抱着又是笑又是哭。 梅清音苍白着脸,微微笑着,觉得身子轻松无比,“是吗,娘,怪不得孩儿肚子大得异常呀!” 只有稳婆有些着急,这准备的一切衣衫和用品只有一份啊,没想到生了两个,罢了,凑合着吧,委屈小公主还要穿男衫,日后做个巾帼英雄吧! 产房中的喜气吵得昏睡中的人睡得不香,气愤地幽幽醒来,定了下神,猛然急坐起,“音儿,音儿!”他惊恐地叫着。 产房中早已收拾妥当,梅清音一身清爽地移到另一侧睡床上,世子和公主也是干干净净地,在她身旁一边睡了一个。听到萧钧的呼喊,她无力地应着,生产耗去了她太多的体力,她有点想睡。 萧钧是从卧榻上跳下来的,鞋都没顾得上穿,直奔到梅清音的床前,床上的情形把他惊住了,他张大嘴,瞪大眼,手抖抖地指着床上三人,“这,这,这。。。。是。。。。?” 端着红参汤进来的梅夫人笑了,“皇上,你做爹啦,有了一位世子还有一位公主。” “都。。。。。都。。。。。是朕的。”他结结巴巴地问。 “不是你的,还是谁的。”梅清笑含笑嗔道。 萧钧还是没有那种真实感,伸出手,轻轻碰到小娃娃粉嫩的脸腮,软软的,柔柔的,娃娃忽然张大嘴,打了个呵欠,含住他的手指,他激动得抱住梅清音,终于接受了这份事实。“音儿,音儿,我们有了两个孩子啊,一下就两个呀!”一会,他又狂喜得在屋中转着圈,觉得这样还不能表达他的喜悦,夺门跑进中宫的院中,举起双臂,对天大叫,“朕有世子啦,也有公主啦!” 所有在门外等着的史官和太监、宫女们均惊喜地看着他。记住这神圣一刻,某年秋,皇上萧钧得一子一女。 “皇上,真的是世子和公主呀!”刘公公抖着手,含着喜泪问。 萧钧抱住他,忙不迭地点头,“是呀,一个世子和一个公主,正躺在皇后身边,好漂亮好英俊。” 哦哦,他老人家从此后要忙了,两个小主人呀,他怎么忙得过来呢?不过,还好,他不算老,他有这个信心喽,刘公公喜笑颜开地沉思着。 “公公,传朕的旨意,免天下百姓两年税赋,监中三年刑期的犯人大释,朕要举国与朕同欢。” “是,是,老奴这就去传旨。” 刘公公觉得今儿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提起拂尘正欲出宫,金花从后面追了上来,“公公,你要去啦?” “洒家要去传旨,金花姑娘你不在里面侍候着,跑出来干吗?” 金花苦着一张脸,现在里面谁都抢着做事,她根本就插不进去,她记得燕将军一直牵挂着小姐,趁忙的时候,她刚好出宫告诉下燕将军,让将军放下。“公公,我想出宫。” 刘公公怪异地看了她一眼,“现在?”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刘公公不满地说。 金花沉思了一下,“嗯,是小姐叫我出宫的,说买点她想吃的东西。” 啊,这样呀,刘公公点点头,“那洒家给你拿出宫的腰牌去,记得早去早回哦。” 金花开心地点点头,欢喜地随着刘公公去了。 “呵,不错的机会哦!”在宫门外站立多时的阿乐眯着眼,喃喃自语。本想来表达一下她的贺意,让皇上知道她有多懂事,没想到让她意外地听到了这一番话,真好意外哦。 她不露声色地走进中宫,人太多,很吵也很杂,没有人帮她禀报,她自顾地走上台阶,瞧见曲廊一侧是书厅,她四顾无人,钻了进去,果真是书呆皇后,满室的书,案几下有一叠书稿,她低头轻读,是皇后书写的育儿计划,她心情好好地抽出一张,微笑地放入袖内,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院中已安静了,所有的人全轻手轻脚的,想必皇后和世子们睡着了,那么她就不便打扰喽,那么御书房中现在也应没人,那么她可以弯道参观下下啦,唉,怎会如此顺利呢,她可是准备了许多高难度的应对措施,这般顺利,让她全无成就感,让她想放声大笑,不行,不行,在计划没有成功前,要收敛,要低调,等到了那一天,想如何笑都来得及。 她柔弱地扶栏下台阶,含笑地回顾一下清雅的宫殿,不过多少时日,这里该有新主人了,她一点也不介意做世子的嫡母,她会很仁慈地待世子,因为那样可以讨得皇上欢笑,等日后她有了自已的皇子,那再按计行事好了,不急不急,那些太远,做好眼前的事很重要。 她妩媚地一笑,两眼射出两道厉光,提着裙摆,伶俐地飞速而去。 “咦,哪位妃嫔呀?”出来倒水的梅珍看到一位女子的身影一闪,就没了,诧异地揉揉眼,莫非她看错了。她没空多想,端着水盆又进了睡房。 大大的睡床上,现在竟然挤下了四个人。萧钧不顾自已长手长脚,也爬了上来,说要分享一下全家团聚的快乐。梅夫人懂他为人父的喜悦,说来皇上都过三十了,才有孩子,而且一来就是两个,怎能不开心呢,她由着他,让所有侍候的人全退下,给他们一家好好团聚。 梅清音累得睡着了,两位奶娘喂好了世子和公主,让他们依着皇后挨次睡下后,也出去了。萧钧自发地睡到最里侧,长臂圈住梅清音和两个孩子,温柔地看着她们娘仨。这些都是他的家人呀,与他血脉相连,不可分割。膝下小儿女,身畔一娇妻,这就是所谓的天伦之乐吧!他何其幸运,能拥有这么多的幸福,他觉得都快溢出来了。 世子不知是不是没有吃饱,含着自已的手指吮吸得啧啧有声,眼睛微微睁着,似看非看地冲着他。萧钧轻柔地拉出他的手指,他乖巧地只撇了撇嘴,就依了。 “哇,好乖,好乖!”萧钧轻拍着他,柔声说:“世子,快快长大哦,大了后,帮父皇管理江山,帮父皇疼爱母后,帮父皇保护好弟弟妹妹,你的责任可大了,要好好读书,做一个敢作敢当、体贴万民的好皇上。” “那皇上,你想做什么呢?”身边有孩子,梅清音不敢熟睡,一会就醒了,正好把皇上的慈语听得一清二楚。 俯身轻轻地啄吻,“朕想和音儿做对逍遥夫妻,游遍天下的大好河山,帮音儿圆圆儿时的梦。” “你还记得呀!”梅清音轻笑道。 “音儿讲过的每一句话,朕都牢记着。音儿,虽然这很客气,但朕还是想讲,谢谢你,给了朕一双优秀的儿女。” “傻啦!”梅清音抚摸着他俊伟的面容,“臣妾想给皇上的还有很多很多。你刚刚讲过臣妾的梦,现在臣妾的梦变了,臣妾现在只梦想皇儿们早些长大,成为皇上的好帮手,皇上康康健健,臣妾也是,这样我们就可以牵手时间久一点。” “音儿,朕觉得今生都不够爱你,来生,我们也要做夫妻,好不好?” 来生?梅清音蓦地想起了了冬雨中遥远的祈愿,她的来生是留给另一个人的,今生今世,她一心一意爱皇上,如有来生,她要专心待燕将军,那是她欠他的。 “音儿,你怎么了?”萧钧看她眉头打了结,他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梅清音委婉一笑,“皇上,来生谁也看不见,我们今生好好珍惜才是。” 萧钧点头,但又觉得有些不太如愿,罢了,罢了,来生的事来生再说吧,珍爱眼前人才是真的。 他含笑躺下,拥紧音儿和孩子,沉醉在这初来的天伦中。 第35章 芳心向春尽,所得是沾衣 下 冬夜初寒,冷月高悬,把皇宫的每一处都照得清清朗朗的。独倚在曲廊的柱子中,对着这样的月,总会生出一些莫名的忧愁,不是因为不幸福,也不是因为有什么事发生,只是这神秘美丽的月,令人屏息遥望,不禁就有些感慨了。一滴泪悄然滑过脸腮,她想她是有点感动了。 这一个多月,她没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已的时刻,更别谈看书了。她要学着做一个称职的娘亲,要专注地看着世子和公主的每一点变化。就这两点,就足以让她从睁眼一直累到天黑。虽然梅夫人还在宫中,还有奶娘和其他宫女,但很多事,她愿意亲自做,不想错过有关世子和公主的一点一滴。 难得这样的夜,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娃娃乖乖地早早入睡,她这才步出睡房,享受一份独享的宁静。 时光如梭,转眼已是初冬时节,满院草木萧索,落叶满天,寒风吹在脸上,不自觉会微微打个冷战。而在这文人墨客唏嘘的时节,她却拥有一对儿女,有一个深爱自已的夫君,有疼爱自已的父母,还有一位守望着她,默默关注她的燕大哥,被这么多浓浓的爱包围着,她是何等幸福呀,她的世界里没有季节变迁,永远都是生机勃发的春天。 心,忽地被这样的认知塞得满满的,泪水涌满眼眶,她想写点什么,侧耳听听世子和公主的房内没有一丝声响,她放心地走向书厅。很久没有进来了,但宫女们知道她的喜好,日日开了窗房通气通光,室内干净清爽,生子之前看的书还放在书案上。 她移开书,铺开一张信笺,开始磨墨,笔刚沾满墨,突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她轻笔地放下笔,急急地跑了出去。 书厅,门窗通开,烛火明亮,墨香四溢。 “皇上,明日老奴什么时辰过来接你。”一排宫灯移近中宫,刘公公低声问道。 萧钧停下脚,坚起中指,做了个噤声,要知道,如果惹醒了世子和公主,那今夜他和皇后就甭谈睡了。“明早,稍晚点过来吧,朕要多睡会,这两日帮着抱世子,朕都好久没睡好了。”萧钧压低嗓音说。 “皇上,你可以让老奴来看护世子。”刘公公自告奋勇。 萧钧忙不迭地摇头,“不,不,朕累也快乐着,朕喜爱看护孩子。好啦,好啦,都回吧,朕要轻轻进去,你们出去时也不要大声。” 所有的人只敢点头,无人发声,恨不得把脚搁在肩上飘出去。 看着人群散了,远了,萧钧叮嘱好守门的太监,中宫方圆五十尺内不可以有人影晃动,然后才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抬级上阶。穿过曲廊前,他瞧见有一处室内还亮着灯,那不是音儿的书厅吗?她今日怎么如此悠闲,难道世子和公主都睡下了? 他笑着,改变方向,信步向书厅走去。跨过门坎,左右看看,音儿不在呀,镇纸下的信笺上笔墨未干,显然刚才还在。听音儿说她的育儿计划写了许多,他一直没有时间看,今夜,让他到底瞧瞧她想把世子教成什么样的明君。 他笑笑坐下,拿开镇纸,取起信笺,凑近灯光。 “恨君不是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萧钧糊涂了,这是什么育儿计划呀,分明是一首时下很流行于乐府间吟唱的相思曲。他又低头细看了看,是音儿的手迹呀,咦,她莫名其妙地写这首词有何用意? 他站起身,眉心拧成个川字,背着手在室内踱着步,一会摇头,一会又点头,他猛然急步奔到书案前,在音儿常看的一堆摆放整齐的书中翻着,除了书页,什么都没有。他自嘲地一笑,自已多虑了,欲熄灯离开,在灯影之下,一本书半翻,倒放在桌上,他随手拿起,一张折叠的信笺飘落在地。 萧钧脸色立刻就变了,俯身捡信笺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 慌乱地展开信笺,好眼熟的笔迹,雄伟奔放的字体显示写信人豪爽不羁的性情,萧钧心神瞬刻就大乱,不慎碰倒了桌上的磁器笔筒,笔筒滚了几下,落到地上,磁片散乱一地,宛如凉冷的碎心。 “吾爱天儿:一别数月,余兄不甚想念。常忆云南相守,犹如梦境一般,不敢当真。念你心善仁慈,不忍让皇上苦等,余兄咽下相思之情,放你回宫。不曾想,接到金花带来你的口信,说你已为皇上生下一子一女,今生情缘已了,大恩已报,你可无牵无挂地随兄云游四海,做一对闲云野鹤。兄闻此言,诚惶诚恐,何德何能,蒙天儿如此厚待。不日,兄将辞官,待你身体康复,便隐姓埋名,偕手同去。挚爱:燕宇。” 萧钧目不转睛地把浅浅几行字从头至尾,从屋至头,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如火烤般,烫痛着他的心。他没有想过音儿对他原来只是恩情而不是爱,“生下一子一女,便大恩已报”。“哈哈!”萧钧仰面大笑,泪却纵流,他一腔深情却落得象个可怜人,她讲过的那些生生世世的天荒地老,只是应景的安慰之语,好狠,好狠,她没有失忆,她是装的,她在骗她。骗他也罢了,但一双儿女,她竟然顾了一已私情,也能扔下,真是可恶到了极点。怪不得她请求让金花出宫,果真如他所虑,是为她私下传信,老天,萧钧不敢再想,火气从心底蔓延到大脑。 他抓起两张信笺,胡乱塞进袖中,狂奔着跑出书厅,直奔睡房。失去皇后的恐惧象一把火燃去了他的理智,他现在只有羞愤,只有狂怒。 梅清音哄睡了睡梦中惊哭的世子,轻声催促娘亲去休息了,也打发奶娘和宫女们离开,她稍梳洗了下,倚在卧榻上等着萧钧。他阅完折后,便会过来陪她一起照看孩子。 门“怦”一声被撞开了,萧钧脸色铁青,阴冷着站在门前,刚睡着的世子和公主又醒了,一起直着嗓门啼哭。“皇上,你怎么啦?”梅清音抱起世子,嗔怪地道。 “来人,把世子和公主抱到朕的寝宫,让奶娘和刘公公看护着。”萧钧厉声吼道。 “皇上,你到底怎么了?”梅清音惊叫出声,诧异地看着她。几个宫女站在门外,迟疑着,不敢进来。 “朕的话没有听到吗?”萧钧的音量夹着火气一下提高了许多。 宫女们慌忙进来,从睡床上抱起公主和世子,匆匆退了出去。梅清音想拦阻,思索了一下,退后一步,默默看着这一切。 “其他人全部给朕滚远点,没有旨意,任何人都不得进来。”萧钧凶狠地踢上门,两眼血红地盯着梅清音。 所有的人没有看过皇上这幅模样,而且是对他捧如宝贝的皇后,狐疑地互相看看,好象宫中今天没有任何事发生啊?话只能放在心中,谁也不敢说,皇上那狂风暴雨的气势,谁近了还有命吗? 一干人全退到了院中,忧心地看着睡房,梅夫人也从床上起来了,问了几句,眼前一黑,晕在了宫女怀中。 房中只有他和她了,对于他的怒气冲冲,她回以平和的微笑,“皇上,今天朝中有什么事吗?” “后宫不涉政,你不懂吗?”萧钧推倒了一张桌子,忿恨地坐下。 “对不起,是臣妾越规了。”梅清音淡淡地说。“那么,是臣妾做错什么惹皇上生气了吗?” “你给朕说,你到底有没有失忆?”萧钧气急地指着她。 梅清音脸上闪过一丝疼痛,“皇上为何说这些?” “你不要给朕装你只记得失火前的一切,那之后的二年,你什么都不知道,哈哈,你当朕是傻瓜,对不对,朕怎么都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居心叵测的女子。” “皇上,你从哪里得出这些结论?臣妾自嫁入宫中,对皇上的珍爱,一直铭记于内,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皇上在臣妾心中的位置。”梅清音按捺住心折,耐心地倾说着。 萧钧腾地站起身,大吼道:“够了,够了,朕不要再听你的谎言谎语,朕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话。吾爱天儿,挚爱燕宇,哈哈,你那么喜欢他,为何要回宫呢,朕真的不明白?” 梅清音轻吸一口凉气,“皇上,你到底在说什么?”皇上今天中邪了吗?怎么象变了个人。 萧钧冷笑着,从袖中掏出两张信笺,扔到她脸上,“看,你纵情的证据。” 梅清音咬着唇,不理会他的恶言,打开信笺,只看了几眼,她便正色道:“臣妾没有写过这样的词句,以臣妾对燕将军的认识,他亦不会写下这样的话语。” “哈哈,梅清音啊,梅清音啊,你可真是敢呀,你当朕眼瞎了吗?识不得你和他的字迹,你不要讲是别人假造的,这宫中哪位看过燕宇的字迹,那宫内又有谁看过你的字迹,不要再诡辩了,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朕都不问了。” “皇上,你听臣妾说。。。。。。。”她祈盼多年的爱能冷却他的怒气,唤回他的理智。 “不,”萧钧脑中一片空白,除了火就是恨,他听不见她任何的解释,只是想拼命地刺她,来掩饰他的无奈和心碎,“报恩是不是?你以为这宫中就你会生儿育女,梅清音,你看着,朕对你发誓,明年今日,这宫中会多出几个朕的皇子和公主。关于你的云游四海之梦,你亦不要再做,朕不会放你的。当初你不回宫,朕当你死了,你没有抓住机会,你失忆时,朕不怪你,也愿放手。而此刻,机会没有了,你死了那份心吧,朕绑也把你绑在这宫中,死也要死要这宫中,你的燕大哥,勾引中宫皇后,罪当斩首,黄泉路上,你也不会与他作伴了。” “皇上,不要,真的不要!”梅清音脸色灰白,浑身上下如冰水浇灌,倾刻间,她从云端跌入了地狱,她懂后宫的生存法则,必定是谁妒忌皇上对她的钟爱,才施出这计。她一直以为她和皇上坚如磐石的爱,不会有任何事情可以破坏。没想到皇上全然对她失去了信任,否决了她所有的情意。心一寸寸撕裂,她疼得泪如雨下。她轻轻地跪下,痛哭失声:“皇上,臣妾没有求过你,从来都没有,但今日,臣妾求你放过燕将军,他真的没有对臣妾如何,他救了臣妾的命,他为皇上尽教尽忠,皇上!” 萧钧一下抓住她的双臂,用力摇晃着,“这个时刻,你还敢帮他求情,可见他对你有多重。你认为朕会听你的吗?以前是朕傻、痴,以为这个世上有人真的爱朕了,朕才愿意为她付出全部,事事宠着,但朕现在醒了,你的清高样,博学样,朕都不欣赏了。这后宫妃嫔,哪一个不比你美,朕想怎么逍遥就怎么逍遥,没有你,朕会过得更好。”萧钧心慌得语无伦次,任何话都不经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 心死只一瞬,他成功了,她对他的心渐渐冷去。 梅清音哀绝地看了他一眼,盈盈站立,拭去泪水,浅浅一笑,“是,梅清音此刻已不是往昔,还能讲什么呢?不说了,皇上是九五之尊,想如何便如何吧,我不会再求你了。皇上,只是好叹,你我跨过了高山大海,却越不过这小小的阴沟。” 皇上遇刺,张妃怀孕,凉州犯乱,皇上中毒,她被劫,每一次都惊险无比,她与他都执手渡过了,而这一次,他和她却分隔两岸。 “皇上,”梅清音指指他,又指指自已,“你知我们之间隔的是什么,不是这几尽的距离,而是天堑啊!” 萧钧看着她悲绝的心意,不舍地想上前抱,但随即他便告诉自已,她是假的,骗人的,“不管隔的是什么,朕此生不想再见到你了。” 梅清音心沉入海,默默背过身,“皇上,你要杀我吗?” “没有那么便宜,朕把你锁进冷宫,从此后,你就慢慢老死那里吧!” 她含笑点点头,“也不错,自古后宫妃嫔多的是这样的结局,我不特别,罢了。世子归皇上,公主我带着吧!”她不留恋后宫的荣华,不留恋他的爱,但却割舍不去对孩子的牵挂,他们才一个多月,就要注定失去娘亲吗?她不敢奢求太多,只想有个女儿伴着,她才有活下去的勇气。 “你还敢提公主?你不是本意舍下他们,与别人私奔吗?跟着你这样的娘,只怕会带坏公主,朕的皇儿,你碰都不配。” 是吗?可就是这样不配的娘生下了他们。梅清音笑意飞扬,看了那么多的后宫海史,不曾想她亦没有逃脱。“嗯,那就麻烦皇上教导了。皇上,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日后世子和公主问起生母,就说故世的旧人吧!” “这个朕不用你教。”萧钧支撑不住,气息弱了下来,他崩溃地跌坐到椅中。 梅清音什么都不愿说了,心疼麻木,她挺直了腰身,淡然地说:“那就今生别过,皇上!” “来人,把皇后送去冷宫。”萧钧闭上眼,痛声说道。 两位太监跑了进来,梅清音直直地走了出去。院中,所有的人全困惑地看着,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横祸是哪个方向的,怎会波及到清雅的皇后。梅夫人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在看到女儿单薄的身影时,又晕了过去。 宫女们全哭了,太监们也都黯然地低下了头,中宫的天空阴云密布。所有的人自发地陪着梅清音出了宫门。萧钧没有喝阻,他摊在椅中,此刻正泪流满面。 这章写得心痛,中途有时不得不停下来,平息心情。我不想把萧钧写多坏,他一直都是一个执著的人,但失去梅清音的疼痛把恐惧放大到极点,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他能做的就是藏好自已滴血的心,把恐惧发泄到她身上。大家不要骂我出尔反尔,任何人都不是完美的,总有弱点,而且在面对自已深爱的人时,这种弱点更加明显。) 第36章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上 “世子乖,世子棒,世子长大是个好儿郎。”刘公公如念经般,重复来重复去地絮叨着,手还要不停地拍着怀中的娃娃。可惜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世子一直都扯着嗓门嚎哭着,声音之大,可以掀翻皇上的寝宫殿顶。假想时日,他这样的嗓门在朝堂上喝一声,堂下站立的大臣晕倒人数一定可观。刘公公先前的豪言壮语,现已不再敢提,他真的老了,连个小小娃娃都对付不了。和皇上刚道了别,一进寝宫门,奶娘就抱着公主和世子进来了,他想问个究竟,两个奶娘一个劲地抖,慌得孩子都抱不好,他只得帮下忙。世子和公主不知可是吓坏,从进屋到现在,两个娃娃的啼哭声此起彼伏,没个歇时。 抖索的奶娘硬是挤出了:皇后刚被皇上送进冷宫。 刘公公傻了,掏掏耳朵,他听错了不成?天啦,这刚放晴的后宫怎么又阴云密布。 他欲再问个缘由,奶娘们什么都说不出了。刘公公急得眉心乱跳,抱着世子在宫中团团打转,不时趴到窗外,对外张望,黑漆的夜清冷无比,比往日还更寂静。 黑暗中,两个太监搀扶着一脸灰白的萧钧终于回宫了。怒火已逝,他心神俱裂,只有一具空壳还证明他活着。 看着一对壮观哭相的儿女,萧钧再次潸然泪下。爱怜地接过世子,咦,哭声瞬刻就停止了,世子伏在他的胸前,吮吸着他的龙袍,一脸恬静,他腾手再接过公主,小女孩象叹息一声,小手贴着他的腮,安然入睡。 寝宫终得一片安宁。 刘公公拭去一脸的细汗,奶娘们悄然退到一边。萧钧轻轻地走近龙榻,弯腰想把娃娃们放下。还没挨到床,两个孩子齐心地一踢他的小肚,立刻又放声同唱。他吓得忙又把他们揽进怀里,陪着他们一起躺下,哭声哗然消逝。 可惜那能手巧绣的锦丝龙袍,落得一个做垫被的下场。 看着皇上这一刻的左拥右抱,刘公公想哭又想笑,从柜中拿过一条锦被,为爷仨盖上,自已则半蹲着一边,以便有个照应。 一对小儿女哭累了,小脸睡得嘟嘟的。世子额头间象他,嘴唇和下巴象梅清音,而公主,刘公公说象他的娘亲。怎么看,他们都是一对璧人,谁见了都会涌上满心的怜爱。她怎么就舍得丢下他们,丢下他呢? “皇上!”刘公公用湿毛巾拭去皇上眼角的泪珠,低低地说:“老奴斗胆问下,中宫中刚刚有什么事发生吗?” 萧钧闭上眼,象不愿多说。那件事,他一点不愿张扬,再怎么样,他都不忍在皇后的头上按下一个私通的罪名,甚至他都没让侍卫去抓捕燕宇,甚至他都没有惩罚金花,他之所以关了门,只留他和她,就是给她一个清白的名声。她再如何伤他,他还是做不到绝情到底。 她伤他了吗?急怒攻心,他把恨意发挥得淋漓尽致,躺在这里,眼前闪过她哀求的眼神,他竟然特别地舍不得,此刻,冷宫中无火无烛,许久不住人,蛛丝网不知织成几重,那些含恨而逝的先皇妃嫔们会不会找上她,把她带走呢? “刘公公!”萧钧侧过脸,急声说:“快,快让女官带些烛火去冷宫,让她今夜不要离去,好好守着皇后。” “呃?”刘公公愣了一下,醒过神匆匆跑了出去。 睡梦中,世子咂咂小嘴,不知可是饿了。萧钧重重地叹息,抚摸着世子粉嫩的脸腮。如果他不看到那封信,那么音儿现在还在他的怀里,儿女们还有娘亲,他很幸福也很知足。如果能选择,他情愿被蒙在鼓里,做个痴痴的傻瓜,当她很爱他罢了。但老天让他发现了,他象被人迎面泼了一桶冰水,冷得绝然,所有的快乐在那一瞬全被抽走。 音儿好狠啊!她还说不是她写的,那封信也不是燕宇的,象她很懂他似的,他听了更加妒忌,火越烧越旺。但。。。。。。。脑中突地跳出的一个念头,他一下吓得手脚冰凉。如果真如她所讲,是别人的计,那么,那么。。。。。。。 她呆在冷宫,他孤夜难眠,儿女失依,这一切的错,都是他造成的? 萧钧用手猛拍脑门,直恨自已的冲动,事情应该查个水落石出,再惩罚不迟。 但那笔迹和用语习惯不象是别人所造,而且是二个人的,不可能,不可能。 他又黯然跌回枕中。 不想了,不能再想,他已觉得身子和大脑分成了两半。一个累得极点,一个却如观景般,一遍遍回放着他和音儿相识到今的点点滴滴。 相爱容易相守难,人心隔肚皮,世事难测又难为。皇帝又如何,一样被情所困,一样要长夜含泪到天明。 “娘娘,我们点个灯吧!”四十多岁的女官没有什么情绪地公事化说。 黑夜里,梅清音摇头,“你请回吧,我想一个人坐着。” 女官不回答好还是不好,无声地靠墙,找了个舒适的位置依着,不再讲话。 这是第二夜了。冷宫,残墙断垢,枯枝破窗,院墙却高耸,隔住了外面的繁华。一间稍完好的房屋就是居室了。睡床上尘埃几寸,珠丝网结得可当蚊帐,靠墙的妆台上还有几盒不知谁留下的脂粉,香气早已跑尽,唯留点残红。 梅清音昨夜来到这边后,便一直端坐在床侧,不言不笑,不恼不叹,木然地象坠入了一个境界。 宫人们没有象从前般,对冷宫中的妃嫔,记得就送一餐,不记得几天后再送一餐。她一进冷宫,女官就来了,带来了火炉和烛火,还有一床温暖的丝被,但她拒绝了。近午夜时,御厨含着泪送来了热汤。热气一点点冷去,汤不少一滴。尔后的几餐,菜式越来越丰富,撤下去的一样丰富。她看都不看一眼,眼角深陷,嘴唇开裂,脸色蜡黄。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任其发展下去,象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她就轻松了。 女官从先皇登基时就进宫了,手中不知处理过多少后宫杂事。妃嫔们哭哭闹闹,什么样子都见过,却唯独没见过梅皇后这样,一滴泪都没有掉,而她至今都不知这位皇后得罪了皇上哪里。在她大线条的感觉里,皇上待这位皇后特别爱惜,而且刚生下世子和公主,正是受宠时,怎会有这么大的落差呢?可是在皇后一进冷宫,皇上又密宣她好生相待,好象是两口子闹别扭,赌个气什么的。 但梅皇后的样子不象,她看得不错,梅皇后似乎对一切都没了留恋,她等待的象是地狱使者的亲临。 女官没有点明,警觉心全坚了起来,她不敢眨下眼,更不敢离开,怕一合上眼,皇后就命归西土了。 “女官大人,明天可否请你带些纸和笔进来?”梅清音突然轻轻出声。 “当然!” “谢谢了,还有一事,中宫中有位宫女叫金花,不是通过正常的渠道进宫的,她如果离宫回家,应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女官停了一下,“她只是娘娘带进来的丫环,户藉还在原来的府中,不归皇宫管,离宫随时都可以。” “凡请大人明早送她离宫吧,请她速回云南,不要再留京城了。还有,中宫里一些我从梅府带来的书藉和我的手稿,请太监们整理下,送回梅府。方便吗?” “方便!” 梅清音不再言声,身子早已坐麻,她却无意动弹。生完世子和公主才近二月,她还很虚弱,这样冻着,不进饮食,她知道不久她就会走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刚刚,她忽然想到不能这样走,不能让长大的世子和公主象萧钧儿时那样,不知道娘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从而会没有安全感的长大。她要给孩子留下什么,再走。她要告诉世子,她来自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儿时如何,读过哪些书,作为负有安国治邦的世子,应如何做人。而公主呢,她娇柔的,来得很意外的小宝贝,她要对她讲女儿家应有一颗淡然的心境,如果遇不到珍爱的人,就快快乐乐纵情于山水书卷,不要惹上尘事琐意。如果遇到了,也不要全心付出,一半就可以了,另一半留下好好珍爱自已,即使有一日发生意外,不会象娘这般伤得体无完肤。 并没有因为是冷宫,曙光就不光临。天刚破晓,一缕冬阳就从陋窗中透了出来,在尘埃和蛛网间折射成千丝万缕的光线,美得眩目。梅清音眯着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轻轻动下脚,头晕得很,眼冒金星,她咬着牙下了地,晃了几下,终究站稳了,她移步到妆台前,扫落桌上所有的残脂污粉,铺上女官送来的纸,磨墨,动笔。 没写几行,宫墙外忽响起一声声嘶力竭的哭喊,“娘娘,我是梅珍,你开门让我进来。” 梅清音背对的身子一颤,她没有回首,继续奋笔疾书。 “娘娘,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早晨才听到传闻,急得就跑进宫,没想到是真的了,娘娘,你让我进去陪你,那个什么王妃,我不要了,我只要守着娘娘,上刀山下油锅,都愿意。娘娘,你开门呀!” 她恍若未闻,手中的笔颤都颤一下。 梅珍在外面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官实在听不下去,打开了宫门。梅珍拭去泪水,疯了般冲了进来,看到瘦到脱形的梅清音,抢过她手中的笔,一把把她拥在怀里,不舍地痛哭。 梅珍缓缓地跪了下来,抱住她的腿,“小姐,梅珍是你带进宫中的,现在的一切也是你给的,你如今这般苦着,我怎能安心地过下去。没事,没事,冷宫就冷宫,小姐在哪我在哪。” “孩子!”梅清音摇头,吐出两个字,太久没有喝水,她的声音干涩得可怕。 “孩子有安庆王呢,还有她奶奶,我不要紧,小姐,真的,到是你,象什么!” 梅清音呆呆地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拿起笔,继续她的《示儿手书》。 梅珍叹了口气,没有阻止,扫视了一下破败的冷宫,冷然一笑,卷起袖,先扫去一地的尘埃,扯去蛛丝,从院中打来水,风风火火地把仅有的几件家具擦洗到锃亮,不一会,这间陋居光亮了起来。冷宫虽然是不祥之地,但自已切不可当自已不祥,她梅珍就不信有她梅珍在,小姐能受什么委屈。打量了一下自已的杰作,她把目光转向院内,毫不在意她娇嫩的一双手冻得又红又紫。 女官安心地长舒一口气,似乎她能回去补个好眠了,有这位王妃在,皇后一定会无恙的。也许,她还可以用点私权找人把这破窗和残墙补一下,马上就要寒冬了,皇上就是知道,也不会说什么吧! 第37章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中 天和景明,这大冬天的暖如小阳春,沐浴在艳丽的阳光下,瞅哪都心情舒畅,莫谈还是在一夜好眠后。阿乐悄悄打量了下路面上自已的身影,真个是倾国倾城之姿,要身材有身材,要风情有风情,还有她水样的肌肤、含媚的美眸,配上这满园的景色,真个是美伦美奂。 今日,她特地穿了件白底小紫花的外裙,这让她看上去非常的清雅,有亲和力。她自信满满地穿过小湖,越过树丛,走上通往皇帝寝宫的大道。 一早,有人通报,说皇上为了世子和公主,竟然推了早朝,原因是两个孩子除了他,换谁抱都啼哭不止。这真是个太好的机会了,她稍作打扮,就过来了。为人要有善心,莫能见难不帮,皇后进了冷宫,皇上要管理江山,她在那后宫中怎么能坐得住呢。她可是耐心等了三日,才出来的哦。 宫门近了,里面传出一两声孩子的啼哭声,她微笑着走近。 守门的太监看见她,愣了一下,皇上没有传宣任何人呀! “哦,公公,本妃从这门前经过,听得啼哭声,是不是世子和公主呀?”她很温和地问。 “是,娘娘!”太监很不喜这装模作样的娘娘,这宫中除了世子和公主,还有第三个小孩吗?何况这里还是皇上的寝宫呢。 “身子不舒服吗?啊,哭得这么凶,真让人心疼。”说着,她真的挤出了两滴眼泪,“本妃好不舍哦,公公,本妃进去看一下,好吗?” 太监有些为难了,皇上没传别人,但也没说不让别人进宫。思索间,阿乐已一把推开了他,直奔啼哭声传出的那间房去。 真的是一室的狼藉呀,尿布和衣服到处都是,皇上的桌案上有奏折,有碗碟,还有哄小孩儿的布偶,奶娘们无措地跟在皇上身后,刘公公捧着个碗站在另一侧,而皇上左臂一个,右臂一个,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满脸憔悴。 阿乐差点没吓呆,这真的是那九五之尊吗?孩子扔给奶娘好了,何苦自已亲自照应呢?真是自讨苦吃。 “爱妃?”萧钧几夜未眠的双眼看到门外站了个身影,有点模糊,等她走近,才看出是阿乐。 “皇上!”阿乐怜爱地看着他,“臣妃几日不见皇上,消瘦成这样,你为何不让臣妃帮帮你呢?” 萧钧苦笑,刚刚,世子和公主一睡着,他把他们放在床上,想看两本奏章,两人一挨到床,就手挥足舞哭个不停,他算是明白,这两孩子是要依着他才能平静。奏章上也不是大事,本本都是为皇后说情,虽说后宫是他家事,而皇后为一国之母,家事也成国事。卫识文的奏章特别动情,把皇后自入宫以来,所有的作为全大大颂扬了一番,令观者不禁动容。萧钧叹了一下,她的一切,他不知吗?但这次,他真的太痛了。 奏章中没有燕宇的,他有些惊讶了。莫不是事败,他想要把一切推给皇后独自承担?连句请求话都不说,他好为皇后不值哦。 算来,都三日了,听女官说,她日日在冷宫里写字,没提过世子和公主,更没有再开口求他。如果她能先开口,答应以后再不会离开他,那他就不计较了,当没有书信那一事。因为,对她的爱浓过她给他的痛。 “皇上,臣妃帮你抱下世子,好吗?”当着她这样的美人,皇上竟然看得出神,阿乐不禁心花怒放,娇柔地伸出双手,很是体贴的说。 萧钧从思念中醒过神,“爱妃,不麻烦你了,世子和公主离不开朕的。” “皇上没试过,怎么知道呢?”她可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不等皇上回话,她已从臂弯中接过世子。二个多月的孩子,眼睛已会转着看人了。她笨拙地抱着孩子,学着皇上把世子倚在肩上。一会,二会。。。。世子没有发出那震天的哭喊。萧钧诧异地笑了,“看来爱妃和世子真是有缘,换作平时,别人碰都碰不到的。”刘公公也讶异地抬起眼。 她真有点受宠若惊,“皇上讲的是,世子对臣妃不陌生,以后臣妃就能多帮帮皇上了。” 刘公公心中冷笑一声,皇后才进冷宫几天,就有人自荐了,真是世态好炎凉。 “你能帮朕,当然好了。朕这几日真的有点累了。” “皇上,你看世子和臣妃好亲的。”阿乐喜形于色,欢喜地叫道。 话音未落,她忽然感到一股滚烫的液体透过外裙,从她的胸前沽沽流下。“啊!”她吓得把怀中的世子往外一扔,大叫一声。 “你这个蠢女人。”萧钧惊得腾身扑地接住了世子,却不慎压痛了公主,两个孩子又一起大哭起来,而他则吓出了满身大汗,其他人也被刚刚一幕吓傻了。 阿乐娘娘居然想摔死世子???? “你疯了不成吗?”萧钧按抚住怀中的孩子,眼睛恶恶地瞪在那个现已吓成一团瘫在地上的女人,他低吼道,“你原来是这样想帮朕的呀!” 阿乐连忙跪下,“皇上,臣妃不是故意的。。。。。。” “什么叫故意,摔死世子就是故意。”萧钧想想都后怕,紧紧抱住一对小儿女。 “是世子突然尿在臣妃胸前,臣妃吓得。”阿乐哭着辩白。 “那会死人吗?换洗干净,什么事不都没有了,而你竟然就把世子直接扔了出去。” 阿乐再不敢答话,抖如风中之烛,“臣妃。。。。。臣妃。。。。。再也不敢了,请皇上宽恕臣妃。” “滚,滚,滚!”萧钧咆哮着,连吼三声。 阿乐掩面,从地上站起,头也不敢回地冲了出去。千算万算,不曾想会遇到这种事,那可恶的世子,意然早不尿晚不尿,当着皇上的面,让她丢尽了脸,日后,如她得宠,今日之仇,一定要好好回报。 也顾不得仪容,顾不得身姿,阿乐狼狈地小碎步地跑回宫中,胸前孩儿的尿液和乳液熏得她想吐,一进宫门,她急声唤宫女烧汤沐浴,又呼贴身宫女如月燃香找衣,连呼几声,都没有人应,刚刚在皇上寝宫收下的委屈一下变成了怒气。她提高了音量,花厅中终于有人应了,宫女手中一手拿着抹布,一手拉着本书,慌慌地跑了出来。 阿乐上前就是两个耳光,“笨婢子,娘娘喊你,你竟敢装聋。” 如月任两个脸腮红肿着,泪水涟涟地摇头,“奴婢不敢,奴婢在花厅收拾娘娘的书和画,没有听到。” 阿乐反手又是两下,可惜力度太小,不觉解恨,她换成脚踹了上去,“还敢回嘴,你吃了什么胆不成吗?娘娘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只有应的份,哪有你插话的份。” “是,娘娘!”小腹又被跌了两下,如月咬着牙忍痛受着。 阿乐终于把一腔怒气发尽了,阑珊地坐到椅中,“去,找人帮娘娘打衣去,你太脏,滚,滚,滚!” 如月屈膝行了个礼,跑到后面,让另一个宫女上前侍候,自已则躲进后院角落中偷偷哭泣着。 “如月,怎么啦?”宫中管事张公公正好路过,寻了过来。 如月抬起泪眼,张公公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她两颊红肿一片,“娘娘打的。” “她呼奴婢几声,我没有听到,她上来就是又打又踢。”如月指指身子,“这里也好痛。” 张公公看到她手中还抓着本书,“这是什么?” “我在花厅掸书时,听到她声音,慌得出来,书都没来得及丢下。” 张公公随手拉过她手中的书,直是叹息,“娘娘的外表和心象截然不同的二个人啊!” 一叠东西从书中掉了出来。 张公公捡起,如月也拭去泪水,凑上前来,她看到张公公忽然变了脸色。“公公,怎么啦?” 张公公拿起一个红色的方方正正的纸张问道:“如月,你知这是什么吗?” “我不识字的,公公!” 张公公四下顾盼,确定没人,慌忙把掉落下来的东西塞进书中,拉着如月就出了宫门,直走到御花园深处,才停下脚。“如月,只怕我们要跟着娘娘受恙了。” “什么意思呀,公公?” “娘娘那书中竟然是御书房中燕将军的奏章,那是军机重折,怎会在她书里,你想想啊!” “啊!”如月吓得退后两步,不敢碰那本书。“我只是打扫,没有刻意翻,怎么会这样呢?” “如月呀,只怕这个娘娘不简单啊!记得以前张妃娘娘不知何因突然病故,许多宫女和太监就被突然遣退回家,有些不久便不明不白死了呢。” “我不要,我不要。”如月吓哭了,“我们又没做错事,为何要跟着她受恙呢?” “是啊,如月,你敢和洒家一起去找刘公公,把这个事说清楚吗?” 如月迟疑了下,重重点头,她不想跟着那个凶恶的娘娘受恙,就是不说,今日的事被她知晓,她也会被娘娘活活打死。 “好,那我们事不宜迟,你到时可要细细讲清楚哦!” “放心,公公,如月有分寸的。”她坚决地说。 第38章 孤灯寒照雨,深竹暗浮烟 下 “皇上,你现在改喜好啦!”向斌轻摇着折扇说道。散了朝,他懒得回府,随萧钧一同到御书房批批奏章,顺便也和某人说说话,解解闷,有个人这两年性子大变,终日阴着个脸,轻易不出阳光。此时,边境平安,国库充实,卫识文和王元帅也纤灭了广东萧玮的余党,现正在回京的途中,这天下好象没什么让他操心和不快乐的事。 萧钧淡淡望了他一眼,“国事都快忙不完了,哪来的喜好?” “是呀,上朝处理国事,下朝阅折批折,偶尔还要处理大臣之间的朋党之争,真是累呀!可你忙中抽闲,还有空收藏个什么的,不辛苦啊?”向斌轻快地笑着。 萧钧微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朕何时收藏东西了。” “嗯,谁的眼睛呀,谁的鼻子,谁的声音,谁的气质,就是哪位女子某一点和谁有点像,就会成为皇宫的收藏品。”向斌和萧钧极亲,讲起话来比较直言。 皇后故逝后,萧钧象换了个人,广征天下秀女,只要哪位女子有一点象皇后,便会留下,两年来,宫中居然多了十多位妃嫔。不知谁走漏了消息,这些妃嫔们纷纷打听已故皇后的举止习惯,模仿皇后成了宫中的潮流之风。可最终,也没见皇上喜欢上谁,他最多到她们宫中静静坐会,看上几眼,叹口气,就回自已的寝宫了。这不是收藏是什么呢? “王弟没有失去过至爱的东西,不懂那是何种心情。朕也是无力,想寻点痕迹都那么难。”萧钧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环,怅然地叹了口气。 “这天下哪有什么想像之人,即使形容象,神情也不是,看了空枉然。二年了,你还不能忘吗?” 萧钧苦笑笑,“二年?只怕二十年也是忘不掉的。王弟日后爱上一个人,就会明白了。” 向斌定定注视着他,脑中闪过刚认识的义弟柳慕云的倩影,嘴角露出心折的笑意。说实话,他很佩服他对皇后的一番痴情,这在古往今来,帝王中都是极少数的。作为帝王,左拥右抱,随意就可流连花丛,可他却有着高于常人的道德标准,比寻常男子都来得自制,他专注地待一个人,生前到生后,以至于皇上近三十岁了,宫中还没有一位公主与皇子出生。如果他有一日遇到珍爱之人,他也会如此的。(关于向斌与柳慕云的故事,请见《相思如梅》) “皇上,你是不是。。。。。。不想要孩子了。”向斌试探地问。 萧钧抬起头,目光黯然,他耸耸肩,“自古以来,没有哪家皇朝可以千古相传的,前朝往事今朝恨,没什么可在意的,因为先皇重托,朕现在不敢松懈,但朕百年后,这皇朝能被有能力之人接继,也不是坏事,所以朕有没有子不太重要。” “皇上!”向斌满脸不赞成,“你怎么知道你的皇子就不是有能力之人,如果天下让有能力的人继任,那有能力的人都来争一个位置,到时只怕天下就会大乱呀!”群雄纷争,可怜之人还是老百姓。向斌忧心地看着萧钧。 萧钧点点头,似乎这样说也有些道理,皇上继任,众臣顺从,如扔给别人去抢,是有些可怕。 “这些以后再说吧!朕现在没什么心情,等再过些日子,朕能淡忘皇后一点,朕再考虑吧!”只为传宗接代,和一个不爱的女子生下孩子,那人不过是延续生命的工具,有什么意义。 向斌摇摇头,那是何年何月呀,二十年都忘不掉,三十年忘了,再生子,那时他和皇上都老了,谁来教导皇子治国呀,唉,真是愁不尽的事。 夜的帷幕渐渐笼罩了京城,殿宇鳞次栉比的后宫被夜的海涛淹没了。 各殿内,悬在空中的宫灯都熄灭了,只有御书房中还亮着灯。萧钧动动发麻的手脚,起身活动了一下。 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打更声,哦,不知不觉都三更了,向王弟走时天才刚黑,这时光过得可真快。 侧目看到一边侍候的刘公公也倚着门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的,萧钧笑了下,轻轻走出御书房。快入冬了,风已有些寒气,他不禁束紧衣衫,抬头看天,只一弯冷月如勾缀在天边,星星稀少,云彩遮住了大半个天空,莫不是要下雪了? 萧钧信步走下台阶,借着微弱的月光悠闲地踱步,脑中想起向斌刚才的一番话,他不禁陷入沉思。 不知不觉,他走进了御花园,深秋时节,花园中花气淡薄,但树木的香气渐浓。萧钧深吸一口,忽然他看到前面一棵大樟树下,一位窈窕的身影正对月合掌低诉。 萧钧好奇地上前,轻咳一声,女子显然受了惊吓,身子一颤,回头一看是皇上,忙跪了下来,“臣妾该死,不知皇上驾到,有疏礼节,请皇上降罪。” 萧钧摆摆手,“起来吧,此时不同彼时,无需那些礼节。你是?” 女子盈盈起身,含笑楚楚,“臣妾是余杭的阿乐,进宫已半年了。” 萧钧想起来了,浙江送来的秀女中,独她能诗会画,擅长吟咏,气质上有些极似皇后的清灵,他心动之下就留下她了。只可惜见了几次,她太过于卖娇献媚,让他大失所望,在她宫中只呆了一刻,就再无去过。 “嗯,朕记得,你这夜深时分,在园中对月祈盼什么?” 阿乐娇羞地笑道,“臣妾在为皇上祈福。臣妾瞧着皇上终日不乐,祈盼上天能赐给皇上宽心和笑容。” “哦!”想不到她竟然有这般用心,萧钧笑了,“爱妃真是有情有意之人呀!” 阿乐含情脉脉地偷看皇上,“臣妾幼时,以父为天,入宫后,自然就以皇上为天。臣妾没有别的盼想,皇上开心臣妾就开心了。” 不知可是夜深月冷人寂寞,还是太久没有听到呢喃软语,萧钧冰冷的心因她一番俏语柔绵刮过一丝微风。 他伸过手,轻握住她纤细十指,到底是南国女子的手,浑若无骨,不象音儿小小的手上还长着个笔茧,萧钧的心中轻叹了口气,他还是做不到,不着痕迹地放下阿乐的手,移步上前,阿乐徐徐跟着。 “喜欢这宫中吗?”萧钧轻声问。 “喜欢,宫中有皇上在呀!” “呵,以前宫中有个女子说她不喜欢宫中,她想云游四海,听涛看峰,自由自在。” “天,”阿乐夸张地惊呼一声,“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皇上在,妾身就在,不可远移半步。离开了皇上,哪里有幸福可言?” “是啊,可她偏偏还说不要把朕的宠爱当回事,人世间不是只有情爱二字,读书画画、种田都可以寻得快乐的。” 阿乐停下了脚步,不赞同地猛摇头,“皇上的宠爱犹如天赐甘露,应以报恩的心情承受,这是臣妾的福份。” 萧钧回过头,深深地看着她,黑暗遮住了他的表情,她看不清,“皇上,臣妾说错了吗?” “爱妃,你知道你有什么优点吗?”萧钧冷声问。 阿乐摇摇头。 “你的优点就是和所有的妃嫔一般,安分守已地呆在宫中。” “这样不好吗?” 萧钧又向前走去,“不,很好,也很对。”就是和音儿不同,音儿总盼望能出宫,和他象普通夫妻一般恩爱地生活着,但因为他是皇上,她便舍下自已的心愿,尽职地做一个皇后。他错了,寻再多的影子都不是音儿,向王弟说得对,收藏一些生命是对老天的不敬,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爱妃,如朕放你出宫,找一个相爱的人生活一辈子,你可愿意?” “皇上!”阿乐惊得抓住萧钧的袍袖,跪了下来,哭着说:“臣妾从没生过这种想法,能侍奉皇上,臣妾就知足了。” “朕已不能爱人了,你也愿呆下来吗?”萧钧说。 阿乐愣了一下,以为是皇上试探于她,忙不迭地点头,“臣妾愿意,一百个愿意,臣妾不求别的,只要能常常看到皇上就行了。” 萧钧叹息地扶起她,抚摸着她娇艳的脸庞,轻柔地为她擦去腮上的泪珠,“你也傻呀,青春一晃就过了,你要在宫中孤身到老吗?” 阿乐呆住了,难道刚才皇上不是戏言?看着皇上英武威严的气概,她不信凭她的花容和才识,皇上永远不会动心。“皇上,宫中不是还有皇上吗?臣妾不舍与皇上分开,臣妾愿朝朝暮暮守候在皇上身旁。” “朝朝暮暮。”萧钧喃喃低诉,浅笑着转过身,“这天下哪有不变的承诺,她答应陪朕一生的,不是一样扔下朕离开了吗?回去吧,天都快要明了,朕再走走,如果想出宫,告诉朕一声,朕不会为难的。”说完,飘然远去。根本不知此时更深霜重,应怜香惜玉拥她入怀,可惜她都守了他近三月,好不容易今晚相遇,却还错失机会,阿乐怨恨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口中一声一声的她是皇后吗?不就是一个不懂情趣的书呆女吗,有什么值得挂念的,出宫虽好,可哪有做皇妃皇后威风呀,家人也可得些恩泽,她才不会那么傻呢? 皇上,皇上,看谁耐得住?阿乐自信地笑笑,抖落一身薄霜,摆动腰肢,向寝宫走去。 第39章 相见不相识,咫尺也天涯 上 冬深了,刺骨的寒风在华东平原上呼啸着,肆虐着。大地被冰冷的铁一般的硬壳禁锢着。皑皑白雪覆盖在上面,又把它变成一片千里茫茫的银色世界。 夜里,世子突然咳嗽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梅清音把他抱在怀中,一直揉着拍着,他一边咳一边哭,小脸上全是泪水,梅清音心疼极了,哄了一夜,近凌晨才睡着。 “娘娘,这冷宫里有许多窗漏风,炉火点得再多,也无益的。世子怕是受凉了。”梅珍熄了烛火,想让她在天亮之前能小睡一会。 黑夜里,梅清音闭上眼没有回话。 “皇上夜夜阅完折,就坐在宫外直到三更,一大早又要上朝,刘公公昨天说皇上也受了风凉,夜里一直发虚汗呢。娘娘,这世上能有几个这样对皇后低声下气的皇帝呀,他也是平常男子,犯了错,改了就不行吗?娘娘,何苦为了一口气,让世子和公主都跟着受苦。” 梅清音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懂这些,她也不是恃宠摆娇,而是他那天讲的话真的真的太伤人,她寒了心冷了情。 她知道他夜夜在外面守着,她不开口,他就不进,隔了墙,问问梅珍世子和公主好不好,然后就沉默不语地坐在那里。他不象是在期待她的原谅,而象是一种执著的对自已的惩罚。 心是肉长的,他们还曾经那么恩爱,她不舍,她动容,雪那么大,风那么寒,她想开口喊他进来,话没等出口,泪先流,不,她不能再为他动情。 世子又嘤嘤地哭了起来,夹着一两声咳嗽。 “娘娘!”梅珍俯身一边哼哄着世子,一边发了狠地说:“我不管你怎样逞强,也不管你什么文人的骨气,我明天就把世子和公主移到中宫,你自已看着办吧!” 梅清音坐起身,听到院中呼啸的风声吹得断枝打在门上,啪啪地响着。“好吧,天明了就回中宫。”她叹息,认输了,气节不重要,世子和公主的身子骨胜于一切。 “我的好娘娘!”梅珍欣喜地抱住她,眼中闪着泪花,“这才乖哦,中宫里又暖又幽静又宽敞,而且皇。。。。。不,刘公公早做好了安排,还特地在中宫建了一个小厨,方便照应世子和公主的膳食。” 她轻笑,这一定是皇上的意思了,对于世子和公主,他确是个周到的父皇,那么就退一步吧,为了孩子,她做个好娘亲,至于其他,她不苛求了,后宫那么大,妃嫔那么多,日子久了,皇上身边总有人相陪,听说蒙古王急于表示和平相处的诚意,亲自把公主送到了凉州,等着与皇上的和亲,向斌已代皇上去迎接了,不久就要到京城,那将是一场盛大的婚事,为国联姻,必然举国大庆,异域的公主,草原上的女儿,豪放的性情,皇上会心动的。那么,也就不会日日守得她心神不宁,她把世子和公主抚养大了后,青山绿水间总有她一处静土吧,那时提出出宫,他会放手的。 这皇宫,再富丽,也不是她的家。 宫外传来一阵“当当”的晨钟声,黎明的曙光已经照在窗纸上。刘公公轻轻推开门,看了看半坐在床上的皇上,见他虽然闭着眼睛同眼睑却不时轻轻抖动,知他并未睡着,便轻轻喊了声:“皇上,你要起身吗?” 萧钧没有吱声,也没睁开眼睛。 刘公公停了一会儿,见皇上仍不言语,便慢慢地退向门边。转身出门前,他忽然说:“今儿阳光不错,可以把世子和公主抱到中宫花厅的前廊上坐坐。” 萧钧双眸一睁,精神一向矍烁有神,脸上露出惊喜的微笑,“皇后回中宫了?” 刘公公频频点头含笑,“是啊,皇上,刚刚搬进去的,老奴早安排好了。” “朕要看看去。”他一跃从床上探到地下,恨不得现在就出现在中宫内。 刘公公帮他更着衣,神色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啦,还有什么事没有说?”如刘公公对他的性子了然得很,刘公公那模样,他也能猜出一和二来,人都是相互在观看着的。 “呵,是燕将军一早就在议事殿等着求见皇上了。”刘公公讪笑着,小心地察看着皇上的脸色。 扣外衣的手一愣,萧钧拧着浓眉,“城中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那到好象没有,燕将军脸色没有慌乱之神,而象是一种郑重的决然。” 萧钧点点头,“刘公公,先去下议事殿吧!” 萧钧和刘公公经中进来到议事殿,殿中,燕宇俊武的身姿立在殿柱之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声头,看见是萧钧,忙抱拳在胸,恭敬地行礼。 “将军,这么早过来,有事吗?”萧钧坐了下来。 燕宇请刘公公呈上一个奏折,说:“请皇上御批。” 萧钧看了他一眼,缓缓打开奏折,见上面写着“请求调往凉州任职”,篇章不长,写道他是一个在沙场上作战的将士,渴望能回到战场,骑着战马自由自在驰骋,为守卫皇上的江山尽一份职责。。。。。。。 萧钧看罢奏折,怔然地抬起头,“将军,你在沙场多年,好不容易才回到京中,父母亦年老,怎么能去那么远的边境呢?” 燕宇低着头,恳请道:“请皇上允了臣吧!臣就象是只鸟,离开山林,便没有了快乐。”走了,就没有任何人可利用他与天儿的二年相守大做文章,皇上也可心安,天儿就能在宫中好好地被保护着。天儿是放在心中,在哪里都是,凉州是最好的选择,在那里,他对天儿初次动心,那时,她还是梅大人。 他这点心思,萧钧懂的。他感动地叹着,“将军,朕明白你的用心,朕现在不能同意,这个时候更不能,朕要考虑一下才能答复你。你放宽心,迷雾遮住眼,终会散去,朕会好生对待任何人任何事。” 两个男人双目注视着对方,一切都在无语中悄然融化。燕宇点头,“那就谢谢皇上了。不过,臣意已决,静待皇上的恩准。” “朕会慎重思量,将军,请回吧。” 燕宇走了,萧钧挺直身子,扶住龙椅的把手,看着门外冻得发白的御砖,怅然摇头,“公公,朕与燕将军比起,好象胸怀窄小了些。只顾了自已的情绪,而疏忽了别人的感受。其实朕应懂皇后不是那种人,她是朕看着长大的,性情率直,禀性纯良,有侠士的义气,有文人的清高,更重情意的承诺。燕将军英俊武俊朗,当初要是。。。。。。。她会比现在幸福吧,莫不是为了朕,她何苦回到这如牢笼般的深宫呢?” 刘公公瞅了一下皇上,心疼地说:“请皇上不要自责了。老奴虽是宦官,不懂人间情爱,但跟皇上这么久,也看得出皇上对皇后用情很深,先有皇后失踪两年在前,带给皇上莫大的恐惧,皇上才会战战兢兢地呵护着皇后,生怕有个闪失便会失去皇后。阿乐看中了这一点,对面击来,皇上才会中招。” 萧钧落莫地苦笑了一下,“皇后她懂吗?懂吗?” 事情从发生到现在,近一个月了,她不谈没有让他近过,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有。她不象是夫妻间小小的呕气使性,而象是真的真的不在意他的存在了。她眼中除了世子和公主,再无别的了。 “皇上,今日大臣们都去城门迎接向王爷和蒙古公主宝格格,不用上早朝,我们去中宫用早膳吧。”刘公公说。 “皇后同意吗?” “皇上,不同意咱们再出来就行了。”刘公公哭笑不得地说,这个皇上呀一遇到皇后,就好没自信。 “嗯,要是皇后不理朕,公公一定要帮着朕讲话,不要让朕难堪哦,皇后她从不对宫人发火的。” “她也没对皇上发火呀,温柔着呢。” “嗯,她只是当朕不存在而已,唉!” 两人出了议事殿,说说谈谈,进了中宫。宫中一团忙碌,窗户大开着,让阳光晒到室内,世子和公主的小被褥和衣服在院中挂得满满的,花厅前,奶娘抱着孩子正在玩着,书厅,睡房,曲廊里到处都见宫人出出进进,人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世子看见萧钧,咧着没牙的小嘴笑得乐乐的,公主则内敛得多,张开双臂,便要萧钧抱。萧钧一手一个,想起那些夜晚,他焦头烂额的样,真是唏嘘。音儿回来后,一切都好起来了。 “皇后呢?”把孩子还给奶娘,萧钧四下寻找。 奶娘指指睡房。 萧钧忐忑不安地沿着曲廊,走向睡房。音儿身着粉紫的棉裙倚在琴架前,手指轻抚着七弦,黯然沉思。阳光从窗外折射进来,稀稀落落洒了一身,她的身姿还那么清雅,面容恬美如画,不着一丝俗气。 萧钧站在门边,深深地看着。梅清音感觉到有人站在外面,轻笑地转过身。在看到他的那一瞬,笑意消失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象看到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一般。 这是他们自那一夜之后,第一次在白天这样面对面。 “朕。。。。。我。。。。。来看看世子、公主,还有。。。。。什么需要的吗?”他跨过门槛,指指外面,指指自已,结结巴巴地说。 她低下眼帘,行了个妃嫔之礼,“谢谢皇上,一切都好,世子被奶娘抱在外面。” “我看到了,”萧钧痛恨自已的语拙,心中明明有着千言万语,现在居然一句都想不出来了,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两句,“你身子好吗,不要事事亲为,会累坏的。” “嗯,臣妾知道,皇上也要保重身子。”她客气地说,让过琴架,离他近了点。 他不要她这样,恭敬得让他害怕,他想要一个可以依着他笑,撒着娇的音儿,但那样的音儿,他亲手杀了。悔恨如潮水,从头漫到脚,无人相救,只能等待淹死。 室内静默了下来,连心跳都几近可闻。 相爱的人疏离成这样,他难过地站起身,“你忙吧,我还是走了。” “皇上与蒙古公主的大婚,臣妾会祝福的,请皇上多开心点,臣妾这边很好。”她相送到门口,淡淡地说。 “呵,大婚,祝福,你真是大度的皇后,音儿,这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天人相隔,而是你对我的视而不见。如果,如果知道你这般的不快乐,当初我不会把你扯进这该死的宫中,陪着我到老。是我的私心害了你,对不起,皇后,原谅我无法弥补。”萧钧跌跌撞撞走出门去,高大的背影有些佝瘘。 身后,梅清音不舍地凝视着。 第40章 相见不相识,咫尺也天涯 中 柜后的掌柜慌忙跑出来,喊着伙计拿碗水,自已小心地托着老者,放到厅中一张大躺椅中,喂了两口水,老者悠悠地睁开眼。 天儿早吓得躲在燕宇的身后,不时还偷偷从后面瞄一眼。“刘公公,别来无恙!”燕宇没想到老者会是皇上身边的刘公公。 刘公公有些清醒了,攀着椅沿,坐了起来,却在一抬头正碰到天儿偷瞄的目光时,他不禁又大叫起来,“啊,啊,她。。。。。她。。。。。。” 天儿没想到有人比她还胆小,嘟着嘴似笑非笑地。“她呀,是本将军的娘子。”燕宇不动声色地说。 刘公公睁大双眼,“你娘子。。。。。可。。。。。” “可什么呀?”燕宇笑着问,拉过天儿,“天儿,问候下刘公公。” 天儿摇摇头,一手抱布偶,一手扯着他的衣服,又躲到他身后去了。 书铺掌柜和伙计发现眼前女子行径有些孩子气,个个都好奇地看着。刘公公也看出来了,他按住心中的疑惑,“没什么,洒家老了,看到个熟悉的面孔,以为是故人,原来不是。” 燕宇点点头,“本将军也常犯这样的错误,对了,你怎么在这?” “哦,我家公子想帮夫人买点纸墨,嫌家中的不好,特让我到这店中选些精致些的。”刘公公盯着天儿,缓缓地说。 “呵,看来你家夫人也是女中才子了,对纸墨都如此用心。”燕宇揽过天儿,看她把布偶的手臂都扯下来了,地上扔得到处都是棉絮。 “是呀,我家夫人是杭州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能。” “得此佳丽,那你家公子想必心情大好了。” “那是当然!”刘公公目不转睛地看着天儿。 燕宇转过身,请掌柜结账,“嗯,本将军刚从云南回京,还没回府呢,明日我再到你府中和老人家叙谈叙谈。” “也好!燕夫人?”刘公公凑上前,喊道。 天儿玩得起劲,没有抬头。 “呵,叫天儿就好了,我们还没成亲,这次是专程回京成亲的,她不习惯你这样的称呼。”燕宇解释道,心中却是一惊一惊的,看来这天儿与皇宫真有点关系,不然刘公公不会如此关注她。 “天儿姑娘,是哪里人呀?”刘公公轻声地问。 天儿摇摇头,“不知道。” “那天儿姑娘喜欢做什么呢?” 天儿扬扬手中的布偶,给他一个甜美的笑容。刘公公直看得老泪长流,“你这样子,真让人欢喜。” 燕宇结好了账,拿起书,拉过天儿,“刘公公,本将军不便施礼,先行告辞。” “啊,好!”刘公公哽咽着点头,痴看着天儿渐渐走远。他服侍了几年的娘娘呀,烧成灰,他也识得,难怪找不到尸骨,原来是真的没死。 “老先生,你还要吗?”掌柜小心地问着,不懂这讲话娘娘腔调,常常光临的老者今日又是晕倒又是哭的,是不是犯了什么病。 “要,要,全包上。”皇上本来就是为中宫添置的,娘娘走后,过一阵,笔墨纸砚都要换成新的,几年了,从不更改。现在娘娘活着,那不是更要添置多些吗?啊,刘公公猛然摇摇头,燕将军刚才说他要成亲,和娘娘?刘公公脸色大变,急步就冲出书铺。 “老先生,你的纸墨!”掌柜地追出门外,哪里还有人影,这人老腿脚可还利索,掌柜的笑笑,只得折回书铺,等他下次过来时一并给吧。 宫中今晚设宴款待凯旋归来的王元帅和卫识文大人,作陪之人有向王爷、冷丞相等几位大人。 历时两年的平息终于有了结果,萧钧很是宽心,席间敬了两位功臣几杯,又与向斌吃了一杯,再和其他大人也各吃了一杯,不觉,有点微醉,摇晃着站起身,“众卿,请开怀畅饮,朕去外面吹吹这酒气。” 众人起身恭送,皇上不在,他们更自在些。 小太监上前扶着萧钧,一出门,就看到刘公公满头大汗地在外面直跺脚,“刘公公,天气有这么冷吗?”萧钧狐疑地看看天,下了两日的夜,是有些冷,但也没到呵手跺脚的份啊。 “皇上!”刘公公激动地上前接住皇上,挥手让跟着的小太监和小宫女们退下,“快,快,老奴有话与你说。” “不能在这说吗?”萧钧醉意朦胧,有点想睡,“朕困了,明日说行不行?” “啊,皇上,不行的,这十万火急。”刘公公急了,拖着皇上直奔御书房。 “边关又起战事?”萧钧问。 “没有,边关好着呢,这事比战事重要。”皇上今日的身子怎么那么沉,拖也拖不动。 “喔!”萧钧漫不经心地应着。 刘公公忍无可忍,只得俯在他耳边悄声说:“今儿老奴看到皇后娘娘啦!” 萧钧笑了,“你也看到啦,朕也常看到,可她总背过身,不理朕。” 刘公公真的想哭哦,“皇上,你那是在梦中,老奴见的可是真人。” “什么?”萧钧抓紧他的手臂,酒意醒了一半,“真人?” “皇上!”眼看着御书房就在前面了,刘公公看看四下无人,低声说:“老奴今儿在宫外书铺上购纸墨遇见的。” 萧钧此刻酒意已全醒了,眨眨眼,又掐掐自已,有疼的感觉,他急步走进御书房,“刘公公,你慢慢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一股狂喜从心头喷出,他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刘公公感染了他的心情,流着泪把白天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 “你确定没有认错吗?”萧钧站起身,不敢置信的问道。 “娘娘那清秀的样,老奴怎么可能认错了,两年了,她虽然比从前还漂亮了些,可老奴还是认得出来。只是,只是,皇上,你要承受住哦,娘娘她好象傻了,心智象个三四岁的孩子。” “啊!”萧钧惊得跌坐在椅中,他忽又站起身,“朕要亲自看看去。” “皇上,这天黑成这样,你出宫太不方便了吧,还有长公主府,燕将军归京,今日一定好好团聚,燕妃也在,我们去了会不会不好?”刘公公小心地说。 “燕将军?”萧钧脑中一热,“刘公公,你说会不会当日萧玮伙同燕将军一起劫走了皇后,记得他在凉州时,就缠着皇后,正好趁去云南之际,一并掳走。”萧钧越说越像,一张脸瞬刻就冷得脸发青,似乎一场暴发雨就在眼前。 “皇上。。。。。。老奴觉得不是这回事!老奴不是为燕将军说话,老奴,老奴也是为了皇上啊!”刘公公看着像要发疯的皇上,忙跪了下来。 “请皇上三思啊!当日在凉州,燕将军见到的只是一个文官装扮的娘娘,那是梅大人啦,何况燕将军世代忠良,娘亲又是长公主,怎可能与萧玮勾结上?如果他真的掳走娘娘,那今日就不可能带回京城呀!皇上。。。。。。你一定要三思啊。”刘公公没想到皇上会往这层想,他只顾着见到皇后的开心,不提防却陷燕将军于不义,看那燕将军对孩子似的娘娘疼爱得紧,怎么会是掳走之人呢? “皇上,老奴看得清,燕将军对皇上是一片忠心,他从没见过娘娘,根本不知道那是娘娘,他唤她天儿,说不定有什么别的事发生,皇上,你要细查啊,娘娘现在是孩子心智,依他很紧,你要做了什么,只怕会再次失去娘娘呀。求皇上不会做让自已会后悔的事啊!” “朕会后悔?朕会后悔。。。。。。。”萧钧似乎被刘公公的“后悔”给触动了。沉静了下来,慢慢的思考着。 “刘公公,你唤侍卫长过来。” “啊?” “再准备两身夜行衣,朕要夜探燕府。” “啊?”刘公公傻了,整个人就呆在那里。 萧钧笑了,“放心吧,朕不是滥杀之人,你刚才一番话,朕明白了,确实燕将军不会傻到把掳走之人带回京城,这里面一定有故事。但朕现在等不及,朕想看看活着的音儿,真的是她吗,朕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刘公公,快去传呀,朕就见到音儿啦!。”萧钧催促道。 “好,好!”刘公公欢喜地起身出去传话了。 侍卫长一脸怪异地帮着皇上穿好夜行服,自已和其他两位侍卫也换上。皇上武艺还行,他们三人帮一把,可在夜间飞墙走壁。四人无话,越过几条街巷,就到了长公主府。府中华灯高照,笑语不断,四人挑了两棵大树,各自占了一个位置。三人盯着皇上,等待他下一个命令,而皇上却东张西望,象没一个目标。 “侍卫长,女眷房在何处?”萧钧悄声问。 “一般都在后院!” “那去后院!” 夜晚的后院几不可见,四人落在一处假山后,见前方楼阁中有衣裙拂动,细微的声音自里头传出来。萧钧让其他人停在原地,自已上前几步,隐在一棵冬青树后,估量着那声音的位置,往前又移了二十步距离,飞上屋梁,掀开半瓦。 室内,烛火摇晃,一位白裙女子正在灯下翻书,身边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缝制着一只破旧的布偶。 萧钧的心一下就跃到了颈口,那黑亮的长发,清丽的面容,儒雅的气质,淡然的表情,不正是他午夜梦回的音儿吗?泪水涌满了眼眶,他很想对天长叩,谢谢老天听到了他的恳求,让音儿活着回来了。 他贪婪地看着,舍不得眨一下眼睛,恨不能此刻就能拥之入怀,用生命地感触那份真实。 门忽然开了,燕宇端着一盘果品走了进来,她放下书,给了他一个微笑。那笑象刀尖似的刻在萧钧心上,他咬着牙轻忍着。 燕宇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书,坐下来,欲抱她,她不依,一手抢过异族女子手中的布偶,一手拿着果品。燕宇笑笑,爱怜地又叮嘱了几句,就出门了。异族女子送出门,回过身责备她一句,她斜着头,娇憨的样,把萧钧差点看笑了,他不知回到孩子时的音儿还有这一面,可爱到极点。 异族女子不满意地去另一间房休息了,房中只有她一人。 她掸去手中的饼屑,抱着布偶,喃喃自语。萧钧再也忍不住了,挥手一石,打熄了房中的烛火,天儿还没反应过来,他飞身下来,抬手捂住她的口,接着,抬起她的下巴,硬是撬开她的唇瓣,然后强吻她。 天儿急得用脚直踢,手拼命地拍着,他仍不放,吻得更深,他夜思梦想的人儿呀,终于能抱在怀中了,泪顺着脸腮流进了口中,咸涩咸涩的。 “音儿!”好长的一吻,他不舍地放开,柔声低唤着,发现怀中的人没有反应。凑脸一看,音儿竟然被他吻晕过去了,他哭笑不得地抱她上床,他是否是急了点。 抚摸着柔软的双唇,“音儿,明日我再来好好看你,今日,我真的是等不及等不及,才这样所为,不要怪我。明天,我要光明正大带走你,记得你还欠我个洞房之夜,我在宫中等你。”留恋地一吻,他愉快地飞身出去。 身后,一双晶亮的眼眸忧郁地看着他的身影。 第41章 相见不相识,咫尺也天涯 下 一月后,便是除夕。除夕之夜。长安城里,到处响起噼噼剥剥的爆竹声,鲜艳夺目的焰火从四处腾空而起。张灯结彩的皇宫里焰火更是绚丽多彩,热闹非常。萧钧与大臣们站在宫中最高的一处殿阁上看得兴致勃勃。 萧钧心中惦记着早些回去陪皇后和孩子们守岁。说起来,这还是世子和公主到这世上过的第一个除夕呢,今年,他一下有子有女,猛然觉得这新春不象往昔,似乎多了许多盼头。 心中有事,便无心看焰火,眼睛四下扫视着,怕扫了大臣们的兴,想寻个机会走开。不巧瞧见殿门左侧的灯影下,一脸漠然的燕宇,心中忽地一动。想起前一阵他呈上的折子,悄悄退后几步,走了过去。 “燕将军。” 燕宇闻声一看是皇上,刚想施礼。萧钧抬手握住了他,摇摇头,指指殿内。他点头,两人穿过人群,走了进去。 分君臣坐下,小太监送上茶点。 萧钧温和地看了一眼低着头沉默着的燕宇,“将军,长公主与燕国公年岁大了,今晚是除夕之夜,你早些回去与他们团聚吧!” “皇上,其他大臣都在呢。”他又不是老臣更算不上德高望重,哪有先走的道理。 “无妨的,朕同意便可。明早,朕会让燕妃早些回府给二老贺春。” 燕宇恭敬地抱拳在胸,“臣代二老谢皇上关爱。” “将军,你前几日送上的折子,朕想问问,将军可有改变心意的想法?” 燕宇怔了一下,随即摇头,“臣心意已决,请皇上成全。” 萧钧一听,心下有些凄凉,也有点不忍,曾记得在凉州城时,他是何等的英姿勃发,潇洒俊武,经历了一场情事磨难,他也些略显沧桑,问世间情到底为何物,直教英雄也折腰。如他没有遇到音儿,现在想必一如往昔,但那样,自已就是那心冷如灰之人了。 音儿,世间只有一个,愿老天懂他的自私之心吧! “将军,这样好吗?朕允你二年出外游历,不担任何职务,自由自在,把心养好、放宽,但二年后,你必须还给朕回到这京中,一是朕需要你这样的良臣,二是你父母年岁一年老似一年,你不可不孝。还有,二年内,每过三月,通过各地州府,给朕报下平安,可否?” 萧钧知道强留是留不住的,唯有怀柔之心才能慢慢把他散失的心招回。音儿虽然口中不说,但他明白,她一直都很尊重、牵挂这位对她有救命之恩的燕大哥,这样,时时听到他的消息,音儿便会心安地守在他身边了。 燕宇惊讶地抬起头,心中一下暖暖的,在他如此年轻时,任由他飘游二年,皇上此举已是如何地仁智、谅解入微呀!他不得不佩服皇上的宽容和雅量。 阻此他出口的谢意,萧钧温和地笑着起身,“回府吧,朕也要回宫看世子去了。记得,将军离京时,朕要亲自相送。” 燕宇会意地点头,两人道别后,各自下殿离去。 夜虽深了,中宫里依然是一派热闹景象。 各厅门前都挂上灯笼,贴上了红红的对联,室内烛火通明,奶娘抱着世子和公主还有几个宫女站在廊下看小太监们放爆竹,每响一声,奶娘和宫女们都捂着世子和公主的耳朵惊叫一声,逗得两个孩子笑得嘟嘟的。 正厅中守岁的宴席刚刚摆上,负责守岁的宫人摆上了牌九,正玩得尽兴呢。 萧钧含笑地看着这一切,抄过曲廊,走向最里端清静的书厅。 梅清音已为后宫之首,也做了人母,性子却还象少女时爱静,为了礼仪会做些面场上的应付,但私下能避免那些,她就会躲得远远的。 象今夜,给宫人们分了赏钱,和大家一块喝了贺岁酒,由着大家狂欢,她乐得清闲地坐在这书厅里喝喝茶看看书。炉火生得旺旺的,宫女把卧榻铺得暖暖的,燃上宁神的清香,捧书在手,她一下就忘了今夕是何夕了。 “音儿!”带着外面的一团冷气,萧钧跨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把她从榻上抱起,自已坐了上去,再把她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 “还是你会享受,朕在那城楼上差点冻坏。”贴着她嫩滑的脸腮,窃取一些温暖。 轻笑地放下书,把他的大手握紧举在唇边,呵着暖着。 “不要。”他及时止住她,冷沉的脸微红,气息浅足,迷乱地看着她。明明都生了孩子,她只要一主动示好,他就会无法把持。 她娇羞地低下头,感觉到他的渴望,双手轻柔地环住他的脖子,品尝这没有距离的亲密气氛。 “焰火好美,臣妾在这边都看得分清。”她嫣然一笑地说着。 珍爱地吻吻她的脸腮,“今夜的皇宫就象个和睦的大家庭,朕第一次没有孤独之感,以前音儿虽在身边,但朕还是有些恐慌,现在不会了,朕满足而又幸福。” 轻轻地把脸压在他怀中,她微笑点头。“以后再也不和皇上任性了,害皇上那么心累。” 惩罚地狠吻了她一脸,故作恶声恶气地说:“这些事以后不可再提。那是朕的错啦,小心眼,好不好,朕承认了。对啦,音儿,燕将军要出京游历两年,估计年后就会出发了。” 梅清音轻叹了口气,忽然眼睛一亮,在他怀中返过身来,害得某人已近边缘的身子差点失控。“钧,他只是随性游历,没有任何公事吗?” “是,朕允了他,让他把心收好后再回京。” “那么可否让他带一个人作伴呢?”她笑得有些诡异,他不禁扬起眉头,“谁呀,那么闲?” “呵,你说呢,当然是宝格格啦!” “她?” 那位蒙古公主自结婚后,把皇宫搜了个遍,终寻到了中宫,自顾地登堂入室,一赖下就不肯离开,每天缠着梅清音问这问那,又抢着抱世子和公主,热心得很,也让她平静的生活多了许多乐趣。 莫名地喜欢上这么率性耿直的女子,她也当她如姐姐般,说些小心情。 她是草原上的莺,这深宫只会让她憔悴,她渴盼早点飞出去,找到一个栖身之处,与相爱的人双栖双飞。 “怎么啦,皇上?”看着萧钧似有为难之意。 “将军是个大男人,公主是位女子,两人同行,不太好吧!”他不纳她为妃,但至少也该对蒙古王有个交待吧。 梅清音笑意褪去,故作严峻地问:“难道我燕大哥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小人吗?” “不,将军绝对不是这种人。只是。。。。。。”男女授受不亲。 梅清音嘴角微倾,又娇柔地依在他怀中,“钧,燕大哥是战场上飞驰的骏马,宝格格是草原上空的莺,他们都喜欢在蓝天下自由自如在放飞心情,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 萧钧一下恍然大悟,“你原来是按下这样的心思呀?” “钧,我总是欠下燕大哥一份情,一日看不到他幸福,我就会不快乐。一直想让钧张看大臣家有没有与大哥相配的女子,那天宝格格进来,那双忽闪忽闪有些俏皮的大眼睛一抬,我就觉得她是了。大哥性子太内向,宝格格活泼,我不担心他们一路无话可说,也不担心大哥一路会陷进悲痛。宝格格会让大哥开心起来的,我相信。”自上次误会后,他们之间早不忌谈那二年失踪的事了。 “音儿,话是这样说,可宝格格和你是两种性情的人,你认为将军会心动吗?” 萧钧有些担心地说。 “相爱的人不一定适合相守,但性情合拍的两个人却可以长长久久。而且一个人独自行路,一支无名的牧歌都能令他动容,何况是日日同行又性情可爱的宝格格呢?” “但愿如你所说。如真能这样,那就太好了。” “嗯,我也是这样想。不过,这一切只是我们的思量,至于结果如何,看他们的缘份吧。钧,燕大哥一定会照顾好宝格格的。”宝格格总说要游历中原的大好山河,燕大哥是个好同伴的。 “这点我相信。好吧,依音儿的话吧,我本也应了宝格格年后放她出宫,现在这样再好不过了。” 宝格格是个聪慧的女子,她知道他的心不在她身上,果断地要求退出。如果她真的还够聪明,就要紧握住机会,燕宇确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音儿,燕将军走时,你代我去送行吧!” “好,我正好叮嘱他一下照顾好我的妹妹。”她在他怀中闷声说。 他爱怜地拥她更紧,不是故作大方,而是懂了锁住一个人的视线,不是用手,而是用心。 窗外突然升起一团灿烂的烟火,把中宫的角角落落都映如白昼。他忙拉起她走到门首,只见宫人全站到了院中,欢喜地相互贺着新春。原来新春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他刚想俯首道贺,一张笑吟吟的清丽面容先贴了上来,柔唇绵暖地映上他的,“钧,新春快乐。皇上,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过年好,音儿。”他反守为攻,把这份祝福化作密吻,从今年持续到来年。 第42章 山重疑无路,花明又一村 上 来年初春。 暖风,柔情蜜意地吹拂着。 春雨,淋淋沥沥地洒落着。 酣睡了一个冬天的土地,渐渐苏醒了。青青的草芽,欣喜地从坚硬的土屋里探出头,悄悄地看着这初融的世界。呢喃的燕子衔着泥珠在空中盘旋、俯视,久久无处可落。处处青砖红廊,一片欣欣向荣的好景,它已找不到去年那破旧茅舍。 如丝的细雨,斜斜地落进杨柳如烟的丝缕里,如离人幽幽的愁思,飘来散去,担不动几许轻叹。 一件朴素的蓑衣,一匹伴随身边多年的战马,一个青布包裹,这便是他全部的行李,不知自已为何要选了这个日子出发,心突然象负不动这连绵不断的烟雨,不管双亲如何的挽留,他就是想离开这京城,其实是有目的地的,便是那四季如春的云南。许多记忆从那儿开始,也在那边结束吧。 困在这京中,他一日重似一日的思念,已快让他无法呼吸。原以为只要她快乐、幸福,他就能潇洒地拂去从前的一切,其实真的做不到坦然。 出了城门,马悠然地慢行,十里亭还是很快地到了。 下了马,走进亭中,这迎来送往的小亭,不知目睹了多少悲欢离合,只她无情无绪,不受干扰,至今仍屹立于这风雨之中。 满天细雨,官道上无论出城,还是进城,都是稀稀落落的。 独他象个浪迹天涯的旅人,有说不出的孤单。 一辆轻便的小马车徐徐驶近,他讶然有谁与他有着一颗同样远离的心。 轿帘儿一掀,一位身着粉紫的风褛的清雅女子撑着伞探身下来。 “天儿!”燕宇不禁惊叫出声。 梅清音眼眶一红,低低喊了声,“燕大哥!” 他把她从雨中拉进亭内,不敢置信她真的在他眼前。“你记得我吗,天儿。”她一身的简装,让他疏忽了她的身份,只当她是原先那个不小心贪玩走远的天儿。 梅清音哽咽地点头,“我全记得的,大哥。” 他心儿一慌,烫人似的松开她的手臂,“那就好,那就好。”至少他不用再自欺欺人般告诉自已天儿另有其人,不是梅清音。 一刻间,两人都静默了下来,沉醉在那淡逝的回忆中。 一声春雷,在远处远远传来,梅清音先回过神。 “燕大哥,你要游历全国,是吗?”她关心地问,神色间没有一丝情爱。 他从迷乱中抽神,敛下全部的恋意,自制地冲她点头。 她和着泪,淡淡一笑,“那一定要代我好好看看。能够游历全国的山山水水,一直是我的梦。但是我现在身不由已,这个梦今生估计是实现不了了。大哥你要帮我圆了这个梦。其实,我们很清醒都知道有些梦是无法实现的,但还愿沉醉在那种梦境中。这可能就是为人的一种自我安慰吧。我想看到大哥快乐地享受山水的快乐。” “我会的,天儿,不,皇后。”他终于把理智找回。 “燕大哥,不要那么刻意,天儿也是事实,皇后也是事实,我曾以为有些事发生了,不去面对就能当作没有发生过,不是这样的,发生就发生了,我确实有过二年烂漫天真的快乐生涯。我自小沉迷书藉,十四岁入宫,很少有那种放任身心的日子。那二年,是老天还给我的奢侈时光,我过得很幸福。” “天儿,有你这句话,一切都够了。”他以为她遗忘了他,也担心她恢复意识时后悔认识他,但现今她这样说,他一颗冰冷彻寒的心也陡生了几丝暖意 “我会当你是最关心天儿的大哥。缘份一事,扑塑迷离,所谓可遇而不可求,大哥不要委屈自已,要看开些。”她怜惜了看他一眼,婉转地说。 他落莫地一笑,“你的心思,我懂的。相信大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嗯,大哥,天儿有个请求,你能答应天儿吗?” 他讶异地抬起浓眉,“何事?” 梅清音回过头,冲马车上喊道:“妹妹,出来吧!” “好的。”一声脆亮的应答,宝格格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伞也不用,冒着雨跑了进来。 进了亭,夸张地摔去发上的雨珠,大方地看了燕宇一眼,俏脸儿微红,但还是上前施了礼。 燕宇不自然地回礼,不解地撇向梅清音。 梅清音一笑,“我这个妹妹叫宝格格,是蒙古人,一直想游历中原的山水。我想请大哥带她同行。” “天儿!”他不悦地加大声量。一边的宝格格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她。 他懂她的意思,但他不愿做这种安排的人是她。 她真挚地看着他,执著地说:“大哥,给别人机会,也是给自已机会。任何事强求不得,谁也勉强不了你,但不要在未发生之前,你先抗拒。答应我,好好照顾宝格格。宝格格,”她又回过头来,“这是燕大哥,路上不可任性,听大哥的话,也要关心大哥。” 宝格格对燕宇俊武的面容,已悄然倾心,忙不迭地点头,怕燕宇不带她走,抢上前一步,“大哥,我在草原长大,常随牧民在外露宿,我不麻烦的,而且话也不多,你在前我在后,一定会很乖很乖。” 燕宇黯然地低下眼帘,长长叹息,“好吧,我会照顾好你的。天儿,你放心吧。” 梅清音也叹息,知道他想独行,但她不舍他孤孤单单的在外,他应该得到幸福,应该大笑,应该快乐。她今生不能给他这些,她渴望能有别人替她好好爱他,给他一切。但愿二年后,回来的燕大哥已揽得美人归。 “大哥,时辰已不早,请上路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长别不如短别。 马车上的小太监牵上一匹马,还有宝格格简单的行装,也是怕麻烦的人一个。 燕宇留恋地看一眼面前的丽容,苦笑笑跨上马,宝格格随着上马,珍重一眼,抱拳相别。 烟雨重尘,渐渐没入身影。但愿远方的山水,能有一个美丽的故事正在悄然绽开。 梅清音收回目光,叹然回到马车内。雨停了,车缓缓回城,她太久没有出宫,卷起窗帘,随意赏玩着沿途的一切。 路过城内最大的那间书铺时,她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里面出来。一袭青白色的儒生长衫,那浓浓的书生气,正是卫识文大人。他一只手提着一叠书,另一只手牵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小男孩,身边那如花般娇美的妇人想必是他娘子,因为他看她的眼神是那么的专注和疼爱。 梅清音让车夫慢下速度,含笑看着卫识文一家温馨的亲昵。怕是察觉到外人的注视,卫识文四下张望,一下看到了梅清音温雅微笑的目光。他吃惊地愣在那里,书落在地上也不知。玉奴捡起书,随着夫君的目光看过去,那高贵典雅的女子,她一下便猜出是谁了,心下一时又惶又慌又是乱。 卫识文回过头,坚定地抓紧妻子的手,默默地给她力量,两人偕手走了过去。 彼此含笑问候,如相识的老朋友。“怎么一个人?” “送位兄长远行,顺便看看街市。这位一定是嫂夫人,靓如美玉。”梅清音轻笑地赞道。 “内上名字确含了一个玉字。”卫识文也笑了,玉奴有些羞切,一边的小男孩则眼都不眨地打量着她。 梅清音瞧见了,“是小公子呀!” “我叫卫清,清音无弦的清。”小孩子声音大大地清晰答道。 “是吗?”梅清音笑道,抬头看着玉奴,“小公子长大后,必气质轩昂,超凡脱俗,胜过他爹爹。” “如能那样,我和识文也就心安了。请问世。。。。。是你家公子和小姐好吗?” “他们呀,现在一定在狠狠折磨他们的爹爹呢。说来,我出来太久了,该回去帮一把,不然他爹爹该埋怨了。”梅清音挥挥手,摸摸卫清的头,“快些长大吧,然后帮助小弟弟保护国家哦。” “小弟弟是谁?” “你大了后就知道了。”卫识文拉过儿子,愉悦地说。 马夫急拍几下,马儿急促地向前驶去,拐过几条巷,看不清了。 “夫君,在她的面前,为妻觉得渺如尘埃。”玉奴还没醒过神来,她居然亲眼见到了当今皇后,那么平易近人,温和亲切。 “傻瓜,各人有各人的闪光之处。在夫君我的眼中,你是独一无二的。”卫识文宽慰地揽过她,牵着儿子走向一边的轿子。 “可是。。。。。。。”玉奴找不到语言来说清心中的感受。 可是她仍是最最好的,不是吗?卫识文懂妻子的心,所以她才得到那个威震天下的男子全心全意的爱。 他的爱很平凡,不惊天动地,但只要能带给深爱自已女子一份幸福就够了。 那个久远的、没有绽放的梦呀,就深藏吧,永远不要触及。 “可是你是我的妻、卫清的娘不是吗?”他温柔地看着妻子。 玉奴窝心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梦境很美,但把握眼前人更重要。 第43章 山重疑无路,花明又一村 中 长公主府晚饭一向开得早,燕国公和她两个稍有了些年纪,睡得早,在床上谈谈儿女幼时的事,有时也会聊些朝中的人事,两人反到比年轻时恩爱许多。长公主感到有这样的一个知冷知热的駙马,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今日也不例外,天落着雨,气温低低的,厨房特意做了几个热热的汤菜,一家子围在桌前,有种特别的温馨。说一家子,也只四个人,长公主夫妇、燕宇和天儿。别看天儿心智象孩童,桌上的礼仪却一点也不疏忽,一口饭在嘴中细细地咀嚼着,听不到一点声响,喝汤时只斯文地抿几口,盆中的菜离自已最近处浅浅地挑几丝,眼不东张西望,筷子与汤勺与碗的摆放非常严谨,从不错乱。长公主看在眼中,喜在心里,这天儿一定出自书香门第或什么大户人家,一般普通富贵和商人家的家教不会如此规矩。可天儿到底是谁呢,连皇上都开口想要,论容貌,宫中比天儿美的有的是,皇上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吧,不过,说实话,娶得这样的儿媳,到是欣慰。只是天儿有点神秘,她心里没底呀? 多年的夫妻有种说不出的默契,燕国公看妻子眉头紧皱,一下就明白她心中所想,拿眼看了下沉默不语的儿子,只顾着帮天儿布菜,没有开口相谈的意思,他递了个眼色给公主,她点点头。 晚饭结束,天儿道了万福,说冷,要先回房,长公主唤过总管帮天儿房中置盆火锅,看儿子牵起天儿的手,象要同走。“宇儿,为娘和你爹有些婚礼的事想问问你,你到花厅来下吧!” 燕宇不象很开心,迟疑了一下,点头,松开天儿的手,柔声说:“让金花先带你回房,燕大哥一会过去看你。” 天儿乖巧地一笑,把手伸给一边侍候的金花,随她走了。 花厅中烛火早点得通明,总管送上三杯茶,燕国公吩咐带上门,暂时不要来打扰。燕宇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直直的,眼平视着堂上的父母,等着回话。厅内静静的,只听得雨扑打着窗沿,一声接一声。 长公主夫妇对看一眼,长公主说:“宇儿,这里没有外人,有些事你可以明明白白讲出来了。” “娘,孩儿没有什么事呀?”燕宇装作没听懂,关于天儿的事,他不想让第三人知晓,既然皇上都没挑明,那他一定也要保护好天儿。 “告诉娘,天儿是谁?”长公主不打马虑眼了,直奔主题而来。 “孩儿早讲过了,她是孩儿在山谷中救下的一位女子。” “身上没有什么证明和标记吗?” “衣衫撕破,容颜受伤,没有一丝迹象可以看出她的身份。” “天儿话语中有流露出什么吗?” “她一团孩子气,能讲出什么?” 长公主叹了口气,无助地转头看向夫君,燕国公接棒,小心地问:“那你可知皇上怎么知道你救下一位女子呢?” “哦,我们进城时遇到刘公公,想必是听刘公公讲的吧。” “那皇上为何着急地追来要带走天儿呢?” “孩儿也想不通,但最终没有带走不是吗?帝王的事,少知道为妙,爹娘,你们不要多问了,孩儿心中有数。” 燕国公也叹了口气,“那么,婚礼还要继续吗?” 空气陡然凝固了,燕宇身子一颤,眼前蓦地闪过皇上悲绝的身影,他坚定的心突然不那么自信了。他咽了口口水,“婚礼先不急,等天气稍暖一点,再举行也不迟。”他要看皇皇上是否真的放手,是否天儿真的愿和他一起,有些事,他还要想一想。 “这样啊!”长公主松了口气,随即又失望起来,那天儿是不是自家媳妇,真的不确定哦。 门,轻轻叩了两声。 “进来吧!”燕国公说。 总管身上沾了些雨丝,恭敬地走了进来,“公主,国公,将军,安庆王和王妃来了,正在前厅等着。” 长公主愣了一下,她和玉宁公主虽一娘所生,但她出嫁早,玉宁也不迟,嫁人后各自有家,平素很少往来,今儿这是怎么了,冒这么大雨,夜这么黑,赶来有什么事吗? 这长公主府今天的客人可真多! “先送茶上去,我们随后就到。”燕国公沉着些,冷静地说。“宇儿,你和安庆王相熟吗?” 燕宇摇头,“孩儿一直镇守边关,几乎就没和他打过照面。不过,听别人说过他有点少不懂事。” “那是从前。”长公主说,“自从他成亲后,就象换了个人,有礼貌,守规矩,在城里买了几间铺子,安安分分做了个生意人,不象从前尽巴着做官,隔天换日撞个大祸。” “哦,那他娘子一定教导有方了,是谁家千金。”燕宇好奇地问。 “不知,只听说是皇上赐的婚。” “好啦,不能让人家久等,我们快过去吧!”燕国公催促道。 丫环们早拿着伞在外等着了,燕国公牵着长公主,合撑一把,燕宇没要,几个大步,就跑到了前厅。 厅中,一位俏丽的少妇坐在椅中,神色焦急地看着门外,魏如成站在她身后,轻抚着她后背,低声在安慰着。 燕宇推门进来,拱手施礼,“安庆王,一向可好?” 魏如成回礼,有点拘谨,看长公主和燕国公进来,忙跪地大礼,座中女子也盈盈跪下。 “罢了,罢了。”长公主和燕国公一人拉起一个,众人分宾客坐下。 “娘亲早让侄儿过府看望公主,只凡事拖累,一直到现在才过来。”唉,这样讲话真不习惯,魏如成拗口地说着,微窘地看向身边的梅珍。 “不迟呀!”长公主听出这只是客气话,她也疏离地回道。 “公主,”梅珍耐不住,“这么晚过来打扰,有些冒味,还望公主见谅。我们听说府中有位天儿姑娘,不知可当真?” 咦,也是天儿,这只来了才两日,消息传得可真够快。一边的燕宇也惊了。 “是,府中是有位天儿小姐,不知王妃是从何处听说的。”长公主和颜悦声地问。 梅珍一喜,“可否让我见见这位小姐?”傍晚时分,刘公公火火地跑来,几句话让她喜出望外。不顾礼节,扯住魏如成就过来了。但这些是不能说的。 长公主不喜她顾左右而言他,神色不悦,“王妃与她相识吗?” “这位天儿小姐对我有恩,我发誓要终生相报,可惜她去了远方,一直不能如愿。今日喜逢机遇,请公主给我个机会,这让我见见小姐。”梅珍说着,话音不禁有些颤抖,象情绪压制得太久。 魏如成很崇拜地看着娘子,这有条有理的话,他怎么学说都说不来。他知道天儿是梅皇后,但娘子说不能说,他就认真地记着,娘子的话是天下第一真理,他从来不质疑。 燕宇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王妃,这么急切,这么诚挚,她是天儿的什么人? 长公主看向儿子,天儿是他带回的,她做不了这个主。 燕宇悄悄点头。 “好吧!天儿小姐就住在后院,我让人喊她过来。”长公主说。 “不,不,”梅珍急忙站起,“我过去看她。” 长公主一愣,“好吧,那。。。。。。” “本将军给王妃带路吧!”燕宇潇洒的起身。梅珍这才有空细细观察了一下他,“谢谢将军对小姐的救命之恩,日后,安庆王府一定涌泉相报。”她感谢地说。 燕宇心中暗道:她知道的可真不少哦,想必天儿在她心中位置很重,他忽然不安起来,要是天儿看到她,恢复了记忆,那怎么办呢?他有些不愿带她过去了,可话已说出口了。 “娘子,我陪你一道过去。”魏如成上前拉住梅珍。 “王爷,”梅珍轻轻地说,“小姐的房间,你去不方便的,在这等着我,可好?” “好!”魏如成忙坐得正正的,认真地点点头。长公主和燕国公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所谓一物降一物,什么锅配什么盖,这样的安庆王就必须有个教导有方的娘子才过得象个人样,不过,也不坏,两人恩恩爱爱,别人只有羡慕的份。 燕宇领头带路,梅珍跟上。穿过回廊、花榭,走上小楼。从窗中看到楼内灯光明亮,却没有人语。“里面没人吗?”梅珍不放心地问。 “天儿一定在看书。”燕宇肯定地说。轻叩门两下,门开了,是金花,看见燕宇,她脸儿一红,怔怔地看着。“小姐在看书吗?”燕宇忽视她的眼神,问道。 金花醒过神,低下眼帘,“小姐今日没看书,在发呆,喊了也不应声,刚刚还哭了呢?” “她怎么了?”梅珍慌忙问。 金花这才看到还有一位盛装女子,“可能想起什么了吧!”她心不在焉地说。 “你为何不好好照顾她呢?”梅珍的音量高了起来,推开她,不顾身份就撞了进去。 “你怎么可以这样?”金花在云南山野长大,可不懂太多规矩,返身就想揪住她。 燕宇拦住,摇头,抬步走进房中,英武的面容紧绷着,冷竣地看着那位王妃的一言一行。 天儿不在灯下,桌上书散了一堆,送进来的果品没动,梅珍心慌地寻着,窗台下的一个纤细的身影锁住了她的目光。 泪扑簌扑簌地从眼中落了下来,她没有上前,就站在那儿看着。小姐二岁时,她进梅府,想家想得狠,小小的小姐就会帮她拭泪,读书给她听。再大一点,小姐教她识字,给她讲故事,吃什么都要有她一份。成婚时,小姐想带她进宫,却又忧着一入宫门,误了她的一生,小小的人儿学会隐忍,什么都不肯对她说,直到她求夫人让她跟着小姐,小姐才笑逐颜开。她的脑中,从没有过与小姐分离的一点点想法,小姐做皇后做平民,都没有任何关系,她只知道她永远是小姐身边的梅珍,可现在,她做了王妃,而小姐成了一个心智不全的人,她如何不心痛如铰,自责万分。 缓缓地上前,双手抖索着,两腿跪地,终于,终于她又摸到小姐温热的小手了。天儿愕然地抬起头,梅珍伏在她双腿间,只看到肩膀耸动,后背抽索,瞬刻,她已哭得象背过气般。 天儿弯下身,轻拍着她,“不哭,不哭,谁惹你了吗?” 梅珍抬起泪眼,大叫道:“是小姐,你是个大骗子,你说从此后去哪里都带上我的,、为何独自出走两年,把我扔下,你骗我,骗我。”她摇着天儿的腿,泪象洪水,一泻而下,无法停止。 天儿摇头,不知可是被她吓着,也跟着哭了,“我没有骗人,没有骗人。” “好了。”燕宇看不下去,怕天儿惊到,上前拉过王妃。谁知她一甩手,象只护仔的老虎瞪着他,厉声说:“不要碰小姐,离我们远点。” 燕宇有些啼笑皆非,他好声好气地说:“我不会伤害天儿,我只是让你起来和她好好讲话,你这样子,她会害怕。” 梅珍扫了他一眼,抹去泪,一手抓住天儿,一手从一边拉来一张椅子,坐在天儿面前,表明是不让外人接近。 金花急了,冲上前想来理论,燕宇拦住,看来这是个野蛮王妃,有理和她也论不清。她对天儿到象是贴心、呵护得很,罢了。他后退几步,但不敢离开。 梅珍温柔地拭去天儿脸上的泪,“小姐,你跟我回府住好吗?” “不可!”燕宇抢白道。 梅珍毫不理会,仍然温声说:“到我那边,我们还象从前一般,你看你的事,其他什么事都归我,我已让人收拾了一间大大的书房,和以前的一模一样,行吗?” 燕宇从来没打过女人,但这一刻,他有些不确定了。他冷漠地说:“王妃,天儿是我未婚娘子,你的建议好象有些过了。” 梅珍“腾”一声站了起来,面对他,“未婚娘子,哪个保的媒,哪个作的证?” “是我二人两厢情愿,无需旁人。”燕宇眯着眼,浑身上下散发出危险的信息。可梅珍却视而不见,还驱步上前,“二厢情愿,和一个孩子的戏言,算两厢情愿吗?她的话你能当真,你汗颜不汗颜?将军,你救天儿,我们很感谢,但感谢归感谢,其他过分的事,恕我们不能从命。” “我们?”燕宇冷冷一笑,“你口中的那个我们代表谁?” “天儿的家人。”梅珍回答得理直气壮。 燕宇一甩袍袖,“天儿现在的家人只有我。” 梅珍一笑,“是吗?你不要再玩什么让天儿决定的游戏?天儿不管是受伤前还是受伤后,她从不肯伤害别人。我不会把决定权再给天儿了,我来了,就我作主,小姐是我的。” “你。。。。。。。。”燕宇觉着这王妃真是不可理喻。 “你到底想怎样?”燕宇愤怒地说,和女人争执是不明智的,他放弃口角。 梅珍一笑,坐了下来,“我只想和小姐在一起,是住在你这里,还是让我带走她,你选择吧。” 疯子,一个完完全全的疯子,燕宇真想不要理智,拎起这王妃,扔到楼下算了,可偏偏又不能。“再给你半刻时间,然后不要怪我赶人。”他漠然地说。忍住狂怒,转身走出去,在阳台上吹吹风,不然,一会,疯子一定不止一个人,金花不放心地跟上来,爱怜地看着他。 “啪”门忽一下被从里闩上了。 燕宇心惊胆战地忙敲门,可却无人回应,金花也急得在窗边跳来跳去,想看清里面到底怎样了。 就在燕宇想砸门时,门开了,梅珍一脸好心情地走了出来。 燕宇急忙冲进去,天儿好好的站着,泪也止住了,神色间看不出有何异常。 “将军,请麻烦照顾好天儿,我明日再来看望。” 她决心放她一马了,可他却不领情,“不必了,明日天儿不见任何人。” “天儿,你想见我吗?”梅珍学他,问起天儿来了。 天儿摇摇燕宇的手臂,肯求道:“燕大哥,我想见,好吗?” 看那小脸期待的表情,燕宇举手投降,被打败了,“好,天儿想见就见吧!” 梅珍笑盈盈地,“我就说吗,将军,你放心,我不带走天儿的,好了,那我回府啦!” “金花,送、客!”燕宇咬牙切齿。 梅珍开开心心地下楼了,金花也不在。 燕宇拉过天儿,抱进怀中,叹了口气,“天儿,这世上想抢你的人怎么那么多呀,我难道贪心了吗?” “天儿又不好。”天儿幽幽地说。 “好与不好,有何用,别人还是要抢,燕大哥担心得都象老了许多岁,怎么办?” “把天儿扔了。” 燕宇推开天儿,紧盯着她,“扔了?天儿,你想离开燕大哥?”天儿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陌生的情绪,“十年,百年,终有一人要先离开,不是吗?” “不,我不会放手的,除非有人比我待你更好!”话一出口,燕宇自已呆住了,他的潜意识里在暗示什么,如果有那样一个人,他真的放手吗? 他忙抱紧天儿,拼命摇头,摇去那份惊恐,“没有那样的人,这世上没有比燕大哥更爱你的人了。”他说,语气却不那么确定。 天儿叹息,拍拍他的肩,“那燕大哥带我回云南吧!” “真的吗?”他惊喜地松开她,追问道。 “如果那样燕大哥比较心安,天儿愿意的!” 他一下泄了气,明白这只是善良的天儿在宽慰他,她其实并不想去,她对他并不如他爱她那么深,那么在天儿的心中,深爱着谁呢? 此刻,他不想去问,也不敢要答案,唯有抱紧天儿才是真的。 第44章 山重疑无路,花明又一村 下 不知哪里传出来的,燕宇要办婚事的消息,让整个京城议论纷纷。燕宇身为长公主与燕国公之子,本人又是大将军,出了名的战功显赫,长得又英武不凡,深得皇上器重,而且姐姐还是皇妃,这一切都令人高山仰止,京中许多大户人家的千金,那个最佳的郎君人选就是他了,可是他弱水三千,只挑一瓢饮。那一捧居然是一个没有来历,没有背景,还有点痴傻的女子。 于是,许多人又擅自给这门亲事加上了一些不明不白的背后色彩。 “恭喜将军了,日子快了吧?” “早着呢。” “听说小姐是个如花的美人,一般凡花是看不了我们燕将军的眼啊!” “成亲时,我们定要早点过去的,将军可一定要让我们见见新娘子才好啊,哈哈!” 早朝刚散,前脚皇帝才离开大殿,后脚燕宇就被人墙给围了起来,无数张嘴巴开开合合地说着一些天长地久,百年好合的话。开始燕宇还能搭上两句话,并试图结束这样的场合,结果到后来人群反而越围越多,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倒变成燕宇只能站在人堆里挂着礼貌周到的面具,暗暗苦笑。 “皇上!”刘公公小心地喊着。萧钧站在大殿后面的阴影里,拼命地握紧了拳头,克制着自已就现在冲上前,去把人群焦点的燕宇狠命地揍倒在地。那是他的音儿呀,他爱得入骨疼如心肝的妻呀,不久却要是人家的了,身为人夫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可却不能不忍,因为他给了她新的生命,让自已还能看着她清丽聪慧的模样,不必再夜夜梦中相会。 刘公公忽然看到地上一层碎末,天,皇上生生握碎了娘娘戴过的玉环,他不禁颤抖了两下,却没有胆量说出一个字。 “回宫吧!”萧钧闭上眼,痛楚地率先走了出去。 刘公公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返过身,走向人群中的燕宇。 “燕将军!” 围着的人一看是刘公公,怕是皇上召见将军,打下招呼,全散了。燕宇看着刘公公,微微有点不安,防卫似的绷着身子,走了过来。 “刘公公请带路吧!”燕宇一整心态,早知道皇帝不可能不知道他要成亲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 刘公公的笑很冷,“皇上没有召见将军,是洒家有些事想问问将军。” “喔!”燕宇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愧疚和不自然。张眼看了下金碧辉煌的皇宫,他真的摘到天上的星星了吗? “将军,天儿小姐可好?” “还好,今日,安庆王妃在陪着她,应该很开心。”燕宇说。 刘公公点头,“看到王妃,小姐有没有讲什么?” “没有,对了,公公,请问王妃是何家千金呀,天儿和她有些自然熟。” “呵,呵,是吗?将军,你这么聪明,怎么想不通呢?哦,我记得王妃的闺名好象叫梅珍,梅太傅的梅,很清雅的姓对不对?” 燕宇惊住了,又是一个梅,天儿如是梅家千金,那这个梅珍想必是她姐姐,不对,梅家只天儿一个孩子,他蓦地记起天儿幼时落水时,一个小丫环惊慌的叫声,天,是那个丫环,怪不得护天儿护成那样。 他没有动声色,平视着刘公公,“公公,还有什么要问吗?” “没有别的,将军快成亲了,于情于理,皇上都要送点东西,洒家想打听下,将军想要些什么,洒家可以私下为将军准备好。” “不必了,府中一有尽有,公公不要操心。” “确是一有尽有,自家的,别人的,都有,呵,呵,将军可富有呀!”刘公公冷冷地笑着,拱拱手,转身进去了。 留下燕宇怅然地立在那里。 似乎他树了许多敌。 “将军,将军!”身后传来不迭声的叫喊。 燕宇转过身,是府中总管,一脸惊惧。 “何事这么惊慌?” “将军,天儿小姐满脸是血晕在后院中。” 燕宇头“轰”地一声,“怎么会这样子?” “小姐和安庆王妃下楼赏景时,王妃想拉她一下,不慎没拉住,反让小姐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然后小姐就昏了过去。” 燕宇腿都发软了,觉着眼前一片黑暗,他闭上眼无力地说:“快,快回府。” 心慌慌地上了马,也不知怎么回的府,一进府门,直奔后院。楼下,正遇到长公主。 “娘,怎样了?” 长公主也吓得脸色苍白,她知那天儿是儿子的宝,可竟然出了这种事,“还没有醒过来,王妃找了御医在看呢?” 燕宇突地窜上楼梯,推开门,室内一团安静,一位头发花白的御医正俯身细心地诊治,金花在一侧,象要吃人似的瞪着梅珍,而梅珍哭得满脸是泪,自责地跟着御医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 “御医,小姐要紧吗?”床上的天儿满脸是血,双目紧闭,锦被上都沾了许多。燕宇又好似回到了初遇天儿的日子,那种无助和恐惧,失去天儿的不安,让久经沙场的他浑身打颤。 御医淡然地回过头看看他,摇摇头,轻声说:“好象是伤到了头颅,但不太重,她似乎不想面对什么,到现在都不肯醒来。” 燕宇摊坐在椅中,摸着天儿的手,“什么叫不肯面对?” “小姐以前受过伤,失去了部分记忆对吧,那只是一些小血块堵在颅内,这次受伤,一下撞到了那些血块,小姐有可能恢复过来了,但不知她恐惧什么,心理上不愿醒来,所以现在才这样。”御医叹叹气,有些爱莫能助。 “还不是因为某些人,小姐怕伤害到他,小姐是个宁可苦自已,也不愿伤到待她真心的人。”梅珍抢白道。 “你说什么?”燕宇打了个哆嗦,瞪大眼睛。 “将军不明白吗?”梅珍也圆睁着眼,毫不心虚。 “我。。。。。。。”燕宇刚想回答,感到握中的小手微微动了下。 他惊喜地回头,天儿拧着眉,眼虽没睁,但却有了意识。 “梅珍,什么时辰了?”她轻声问。燕宇慌乱地松开手,惊惧地看着她。 梅珍俯身柔声说:“天还没黑呢?” “火灭了没有。” 梅珍欣喜地点头,“早灭啦,没有任何人受伤,娘娘,你要沐浴吗?” 她闭着眼害羞地一笑,“皇上没有过来吧!” “没有呢,皇上他在等娘娘。”梅珍说到最后都哽咽了。 她讲的一切,他没听说过,依稀是久远前宫中的事,她的思绪象停在从前,把中间的一切轻轻抹去了,这几年,关于她和他,她只字未提,可能就象当初她忘了从前般也忘了这几年吧!燕宇抖嗦着站起身,轻轻走出门去,他不敢再看下去,要是她看着他一脸诧异,一脸疏离,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承受的。 他的天儿,已经走了。 燕宇捂着心,痛得气都不能喘,他只得徐徐蹲下来,揉搓着,昨日,天儿还说只要他开心,她就愿意去云南,现在呢,一切都如镜花水月,淡然如梦。记得从前在凉州时,他惊于天儿装扮的梅大人的俊伟,曾问过他可有妹妹,他想娶,梅大人说没有,他狠狠遗憾了一下。没想到,上天怜他,把真正的天儿送到了他面前,他拥有了她二年,二年呀,朝朝暮暮,一颦一笑,他都醉得不想醒。如今,缘尽了,他再无任何私心相留。 如果燕大哥开心,那天儿愿意回云南。 如果天儿开心,那么燕大哥。。。。。。。。 他仰天大笑,体会到那个九五之尊人那天悲绝的心情,爱一个人,就希望她好好的,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也好。这世上最深的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他懂了,英雄泪止不住地湿了眼框。好难舍,好难舍。 起身,下楼,去书房取了件东西,吩咐总管备马,他要进宫。 萧钧呆坐在中宫,摸着音儿在时用过的一被一衣,傻傻出神。 “皇上,皇上!”刘公公激烈的狂呼,让闻者都寒毛直竖。 瞧见皇上在里面,他欢喜地摸去额头的汗,“皇上,燕将军来了。” 萧钧瞪了他一眼,他此刻最不愿见到那人。“不见!” “不,皇上一定一定要见的!”刘公公都急哭了,“老奴已把他带到这边来。” “你疯了不成,这是皇后的宫殿,怎么能让外人进来?”他发怒地叫着。难道嫌他抢得还不够多吗? “老奴没疯,皇上,”刘公公打量着睡房,含着泪说:“这被和衣柜都该换些新的了,还有书厅要开开窗,透透空气,不然主人回来,要生气的。” “你在讲些什么?”萧钧心中有个声音在狂叫着,他不敢确定地问。 “皇上,见见燕将军吧,他在花厅等着啦!” 萧钧点点头,忙移步花厅,情急得差点摔倒,刘公公扶着,紧步随上。 燕宇一看到萧钧进来,抬手欲跪。“不必,不必!”萧钧凝视着他,“将军这么晚进宫有何事?” 燕宇没有答话,只缓缓展开一卷画卷,然后静默地站着。萧钧不解地上前,一看,“这,这。。。。。。。”他意外地指着画卷,这画中人分明是自已呀。 “这是天儿画的,当时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她却记得画上这个人,画完了,她就摸着心说:痛。”燕宇压制住心痛,暗哑着说。 颤抖地摸索着画上的线条,萧钧嘴唇抖动着,“她,她没有忘记朕,一点都没有呀。” 一边的刘公公也含着泪,频频点头,“是,娘娘没有忘记皇上。” “皇上!”燕宇跪了下来,“臣曾私心地以为自已能给天儿更大的幸福,那时她失去心智,象个孩童,臣以为是,却没想过,天儿心中到底有着谁。臣现在明白了,不敢再自私,臣愿意放手,请皇上降罪,惩罚臣的不敬。” 萧摇情动地摇头,爱不释手地抚着画,宽容地说:“朕不是不辨是非之人,将军救了天儿,给了她生命,朕谢你还不够呢,怎么可能怪罪,再说,将军是因为珍视天儿才那么做,朕不怪的,谁都有颗私心,将军能想开就行。天儿,她现在何处?” “仍在臣府中,安庆王妃陪着,她今日恢复了,口口声声问大火之事,似忘了这几年发生的一切。” “真的吗?”那大火是他们洞房之夜,萧玮让人放的,莫不是音儿的记忆停在那一刻,这些年所有的悲苦和困助她都忘了。 燕宇点头,复又长跪,“请皇上吩咐下面,不要提天儿失踪一事,也不要提云南,更不要提臣,只说长公主请娘娘过府玩耍,不慎跌倒。” 萧钧感动地看着燕宇,“你要天儿忘了你吗?” 燕宇坚决地点头,“臣要她快快乐乐的,心中没有任何阴影,更不必牵挂什么,也不要有负疚,专心地享受皇上的宠爱就好。” “将军!”萧钧抓住他的手,“将军,你真是至情至性之人。” 燕宇苦笑,“皇上,你不也是吗?当初你为天儿,一样忍痛割爱,臣一直敬佩五内。现在,皇上,你去接,接娘娘吧!” “麻烦将军带路。” “不,不,臣暂时不回府,臣就在城中转转,稍会再回。”他怕看到天儿离开,怕看到她见外的目光,留下她对他依赖相偎的画面吧,日后情也有所寄。 萧钧没有坚持,吩咐备轿,今夜,他一定一定要紧抓住天儿的手,再也不放开了。 刘公公则狂喜地准备烛火,香汤,花束,一切就象游集市那夜般,时光回流到从前。 落莫地在街上转到半夜,燕宇才幽幽回府,府中灯光依旧,只一团清静。爹娘见他,欲言又止,轻叹几口气,陪落几滴泪。他不敢多说,转到后院,复上小楼,金花独坐在房内,眼早已哭肿,见他进来,嘴一扁,泪又下来了,他叹了口气,闭上眼。天儿已不在,桌上几本书翻着,象她还没走远,几件衣衫也在,青白的衣裙,她以后不会再穿了。关于天儿的一切都留下了,只佳人已远。 燕宇跌坐在桌前,拿起书,忽地发现书下一纸便笺,墨还未干透。清秀飘逸的字体是天儿的亲笔。 “蕊黄无限抹山额,宿妆隐笑纱窗隔。相见牡丹时,暂来还别离。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 “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燕宇喃喃地诵道,天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没有忘记一切吗? 呵,他讥笑一下自已,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她自有珍爱之人,从此后,他只有自已,独坐独卧,不要再为谁牵挂了,真的不再牵挂吗?他不敢确定。 第45章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上 逃,逃得远远的! 这就是白府庶出的小姐白冰儿的心声。 姑苏河畔的白府是个大户,白老爷祖祖辈辈做绸缎生意,到他这一代已是姑苏城中数一的绸庄大户。他膝下一子一女,长子是长夫人杨氏所生,年方二十有四,去年秋帏大试,高中殿试前三甲之中的榜眼,年刚过,皇上恩赐回家省亲。一女白冰儿是二夫人柳氏所出。柳夫人颇有才情,尤善琴艺,可惜身子不好。白冰儿有一次听到娘醉梦中絮絮叨叨地说,她其实是被逼嫁给白府的,她并不快乐,但她感谢老爷让她生下了冰儿。白老爷怜惜娘,处处都偏心她们母子,而娘却恪守本份,从不恃娇邀宠。 可惜,娘在她八岁那年,没能捱过寒冬,无病无疾,郁郁而终。 很小,她就知白夫人恨她,看她的眼神都象带了刺一般,以前还碍着白老爷的怜爱,没有办法,娘走后,她越来越无所顾忌,动不动就训斥、漫骂,白老爷护过几次,渐渐也麻木了,为了清静,终年在外经商。她只得远居到这小楼中,能躲则躲。 这不,兄长白少楠一离开,白夫人就张罗媒婆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嫁给王家已经有了四房小妾的痴傻儿子冲喜。 “一不做,二不休,逃走算了。” 变卖了一些首饰,银子的问题解决了,丫环柳叶又帮收拾改装了几套兄长留下的衣裳,乔装一翻,男装上路也安全一些。刚和柳叶成亲的花匠宗田自然也是跟着。 白冰儿看着桌上的衣服,远离的真实感一下重了起来,她不禁有些感伤,走出卧房,伏在栏杆上看着夜色渐罩的白府。傍晚的白府更加地美如仙境,绿叶点缀在湖边,亭阁被花树轻掩,一阵风吹来,送来阵阵花香,曾几何时,自已承欢娘亲的膝下,在这园中追跑嬉笑,曾几何时,与兄长在湖岸吟诗联对,如今这一切都要远去了,以后,想见,只有在梦中了。 几缕呜咽的春风从园内灌进她长长的月白色的裙衫里,身后,一轮清月孤单地挂在夜空。 那个时代,出远门,旱路,要么步行,要么坐马车;要是水路,那只有船了。靖江是繁华的大河港,该城位在长江和南北大运河的交会口,南来北往的客人络绎不绝,各色船只来往不息。 时近正午,一只挂着白帆的客船徐徐靠近码头,各店的伙计争先恐后地迎上前,一看,船头上站着个妇人装扮的年轻女子,再瞧瞧船舱中也没几个人影,显然是有钱人家图清爽,包的船,并非普通载客的客船。 “公子,我们住那家望帆居可好?”柳叶已细细把对街的几家旅舍扫了个遍,就那家望帆居还算雅致,别看出门在外,不比府中,但公子那点癖好,她可是懂的。 白冰儿,不,现在应叫白少枫,扶着船蓬,脸色蜡黄地走了出来。柳叶忙上前扶着,“今日还好,没有昨日吐得厉害了。一会下船吃点素净点的,好好睡上一觉,就好了。” 白少枫挤出一丝笑意,轻轻点头。本以为去洛阳会坐马车,出了苏州才知,应该坐船。生在长江边的人竟然坐船会晕,说出去真的让人笑掉大牙,她有生以来,除了偶尔游太湖时坐过画舫,真的没有坐过船。想不到晕船会让人五脏六腹全扯动了,喝口水都能吐出胆汁。 望帆居表里如一,进了厅堂,发觉与外廊看上去一般雅致。白少枫不禁欢喜,要了二间上房,三人梳洗了下,换了衣衫,便到饭厅用饭。宗田体贴地点了几碟新鲜的菜蔬,特地要了一碗长江中特有的刀鱼汤。“公子,无论如何,你要把这汤喝完,不然你会撑不到洛阳的。” 有两个太体贴的姐姐和哥哥样的人伴着,是幸福还是痛苦呢? 白少枫端起碗,刚凑近唇边,忽听到街上传来几声呼天抢地的哭声,三人一起掉过头,隔着饭厅的窗,可以看到离此不远的一家店铺前站满了人,有一个胖胖的男人在台阶上,情绪激昂地挥着手,地上跪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还有一位僧侣。 “唉,造孽呀!”伙计送菜上来,瞅了眼外面,叹息着说。 “小二,那是?”白少枫不解地问道。 看眼前粉玉似的公子,伙计有一丝激动,“公子,瞧你是个读书人,你说个道理吧!你瞅见吗,那个讲话的男人是肉铺吴掌柜,先前是乡间的一位农户,后来不知哪里得了笔横财,跑到这靖江城开了肉铺,走起路来都是横着。吴家小姐和原先的邻居陈家小哥青梅竹马,两家在他们小时,便定下婚约。吴家发财了,自然不可能把那婚约当真。陈家家贫,也没有追究,小哥稍大点,便送到寺院里做了和尚。谁知吴家小姐是个实心眼的人,念着旧情,上月碰到陈家小哥来此化缘,两人一相见,抱头大哭。陈家小哥本就是被逼做了和尚,对此花容般的小姐,怎能不动凡心?两人约好,一起私奔,不想被吴掌柜发现。” “后来呢?”白少枫迫不及待地问。 “小和尚按照规矩,应被放下竹笼,沉入江中。”伙计摇摇头。 “怎么能这样?”白少枫不禁站起身,“吴掌柜毁婚,本应重责。有婚约的人结为秦晋之好,与什么规矩不规矩何关?” “公子,你也这样说呀!好好的小两口,被逼分开,现在碰到了,就是天意,人应有成人之美,城里的人都这样说。吴掌柜不识字,心中一直想把吴小姐嫁个读书人。这不,为捂众人之口,特地请了个什么酸秀才过来,说要出几个对联,让陈家小哥对,如对上,便允了这婚,如对不上,那就不要怪他,出家人勾引良家女子,就必须坐江笼。” “呵,这种捂口之法,第一次听说。”白少枫拧起柳眉,“陈家小哥能对上吗?” “公子,你想呀,如果能对上,吴掌柜能这样说吗?陈家要是能让孩子读书,怎么可能送到寺庙里做和尚呢?陈家小哥死定了。” “宗田,我们瞧瞧去!”白少枫愤愤不平地一拍袍袖,他到要看看这个吴掌柜如何个才高八斗法。 “公子,你的汤?”柳叶急了,想拉住白少枫。人影一闪,早飘出去了。唉,这个小姐,一变成公子,似乎连胆也换了。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同情的目光不时瞄下低着头、神色戚戚的陈家小哥。吴掌柜得意洋洋地说:“陈小三,你准备好了吗?” 他身后一位长得有些无赖的秀长模样的男人,色色地打量着早哭得面红眼肿的吴家小姐,折扇轻摇,一脸不掩饰的邪样。 “看,吴掌柜想把女儿嫁给那位张秀长,哼,一肚子坏水,哪里有什么文墨!” 一位提篮的妇女斜了眼那男人,说。 “对呀,考了几次举人,听说每次都是最未。仗着家里有几个钱,装什么风雅,整天就是寻花问柳。”旁边的人点点头。 “嗯,看了吴家小姐有些姿色,这不打上主意了。吴掌柜势利眼,就认识个钱,把女儿往火炕里推。” 。。。。。。。。 这时,正好有一辆马车经过,华丽的车蓬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闪光,四匹高大的骏马并驾齐驱,马脖下的银铃随着马蹄的声音,发出阵阵悦耳的音响。围观的人纷纷转过头,全堵在了马车的前面。 “高山,发生什么事了?”马车中传出一个磁性清雅的嗓音,不愠不怒,却又无情无绪。 车帘一掀,跳下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高个男人,紧跟着一位帅气精练的女子也跳了下来,两人腰间均佩剑,神色极为冷漠。扫了眼人群,络腮胡冲马车一抱拳,恭敬地说:“是街上居民发生了一些小纠纷!” “哦?”车窗一开,露出一张俊雅高贵的面容,漆黑的眸子,微微一转,看到的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这个人周身的气息让人有点不寒而粟。 “公子,要下来走走吗?”女子看同车中人的好奇。 “有何不可?” 络腮胡慌忙掀开车帘,一道杏色的身影跨下马车,气定神闲地站在人群外,也作了名观众。 第46章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中 这边,有人已按耐不住,“吴掌柜,小生可以开始了吗?”张秀才轻佻地一笑,冲吴掌柜作个揖。 “好!”吴掌柜面容兴奋地抽动着。 “慢!”一个清朗的声音挤了上前。白少枫轻笑地冲吴掌柜行了个礼,“吴掌柜,只要陈小三从口中对出对联便可吗?” “公子,公子!”柳叶急得在后面直拉,他恍若未闻,直视着吴掌柜。 “对,对,只有从他那张嘴中说出。”吴掌柜眯着眼,拍拍肥肥的肚子,“你是谁?” “过路人!”白少枫安慰地低头看着已无人色的陈小三,是个清秀憨厚的男子。“不要紧,站起身,你只管对。” “我。。。。。”陈小三好想哭。 “放心!”白少枫俏皮地冲他眨下眼。 “未老思阁老!”张秀长摇头晃脑地吟道,暗示着自已未来的宏图大志。 白少枫在陈小三耳边低语一句,他愕然地看着白少枫,白少枫含笑点头。 “无才做。。。。。。秀才。”陈小三结结巴巴地说。 人群“轰”一声笑翻了。 “你。。。。。你。。。。。”张秀才面红耳赤,“再来!朝诵经,晚诵经,蒲团古殿伴青灯,情岂入空门。” “人有情,佛有情,华光普照有情人,慈悲本是情。”陈小三这次没有打结,定定神,在白少枫的耳语后,大声对出。 四周响起“啪啪”的掌声,“好对,好对!” 车中的俊雅男子挑了挑眉,嘴角浮起若隐若现的笑意。 “清水池边洗和尚,浪浸葫芦。”张秀才有些急了,口不择言,冒出此句。 “碧纱帐里坐佳人,烟笼芍药。”白少枫轻笑。 “五百罗汉渡江,岸畔波心千佛子。” “一位美人映月,人间天上两婵娟。” “吴掌柜。。。。。。。”张秀才胸无点墨,好不容易搜集到来的几幅对联,让陈小三轻轻松松对过去了,不禁羞恼,对着吴掌柜怒声说,“这种无聊之事,小生不愿参预。” 说完,一甩袖子,转身欲走。 围观中的人,有些起哄,拍手大叫着。 吴掌柜一直看得一愣一愣的,也有些傻了眼,这陈小三不是大字不识三个,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神通了,也着急起来,瞥见白少枫挑眉讥讽的笑面,蓦地明白了,嚷道:“刚才的不算,不算,这几个对子不是陈小三对的,是那位公子帮忙的。” 四周一下静了下来,陈小三光亮的头皮上急出了汗,求救似的看着白少枫。 白少枫不慌不忙地上前,“吴掌柜,刚才的对子是不是陈小三亲口所对?” “啊,是呀!”吴掌柜一怔,随即摇头,“但不是他想出来的。” “呵,这个吴掌柜可没有特地说明,只要陈小三亲口对出,至于怎么对的,那可就是另外的事了。吴掌柜可不能出尔反尔哦!” 拍手叫好声响起一片。 吴掌柜胀红了脸,“这。。。。。这。。。。。。不行,本掌柜不能把女儿嫁给这个和尚!” “吴掌柜,你做生意凭的就是个诚信。今日,当着大家的面,你要当众食言吗?日后这靖江城,你还呆不呆呀?”白少枫扬起笑脸,问道。 “与你何关?”吴掌柜瞪大眼,又羞又惭。张秀才眼见不好,夹起折扇,灰溜溜趁乱跑了。 “嗯,是与我这个路人没有关系,那是吴掌柜的事。”白少枫含笑,退后一步。 人群响起了“嘘”声。 豆大的汗珠从吴掌柜额头上滚了下来,吴小姐抽泣着从屋内跑了出来,不顾众人的目光,抱着陈小三,齐跪到他面前。“爹爹,请成全女儿吧!今日之事,满城皆知,如爹爹食言,女儿也只好出家为尼了,不然如何堵众人之口呀!还有谁家敢要女儿呀?” “这,这。。。。。。。?”吴掌柜被动地直跺脚,心不甘,却也知女儿说的是真的。唉,如何算也没算出这陈小三能对出对子呀,都是那个白面书生,他气恼地瞪着白少枫。 白少枫笑了,“吴掌柜,这台阶都铺好了,你还不下吗?添得半子,可是你修来的福气哦!” “福你个头,”吴掌柜闭闭眼,在众人的逼视下,一抹汗珠,不情愿地嘀咕道:“好啦,见屋去吧,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了,陈小三,你日后要是怠慢老子,我杀了你。” “多谢岳父大人!”陈小三到识乖,慌忙大礼叩拜。他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转身进屋了。 吴小姐笑中含泪,冲白少枫盈盈道了个万福,“今日,多谢公子相助,不然,小女与陈郎就要抱憾终生了。” “这事只是举手之劳。不过,吴小姐,看情形,你爹爹颇疼你,陈家小哥到你府之后,你可要好好珍视他,不然,他日后可能要受些你爹爹的闲气。” “不怕,只要能和玉儿一起,什么样的气我都能受。”陈小三喜极而泣。郑重地说。 “防患于未然吧!呵,现在,祝福你们喽,有情人终成眷属,人生极乐之一。”白少枫挥挥手,淡笑如风,把手放进柳叶掌中,“回去喝汤吧!” 柳叶无力地斜了他一眼,“公子,突然发现你还是个热心人呢!可知自已是菩萨过河?” “唉,宗夫人,本公子难得开心,不要泼我冰水,好吧?泥菩萨也是菩萨,过条河怕什么!”他一挠柳叶的掌心,调皮地大笑,“早知道出门这么好,应该早些出来的。” 柳叶头疼地叹息,“好了,好了,你是关在笼中的鸟,现在自由了。公子,你就一点不担心吗?” “路上有你和宗田,到了洛阳,有兄长,我担心什么?在苏州时,想着有些怕,如今一点也不会。我呀,要好好饱览沿途的风光,弥补下十六年来的损失。” “我还以为是六十年呢?老气横秋的,喝汤去吧,真的是几日没好好吃饭的人吗?这么精神?”柳叶嘟唠着,拉着他直奔望帆居。 围观的人潮仰慕地看着他的背影,谁家的公子,如此聪慧? “高山,去打听下那位少年是谁家的公子?”俊雅的男子上车前,回身吩咐道,“还有,今日不赶路了,在此歇息吧!” “是!”络腮胡子应道,飞身而去。 “芸娘,你的事办好了吗?”男子坐下马车,轻问。 帅气女子捧着一叠纸张,“我已找到刘尚书名下的宅院和良田,确是良田万顷,楼阁遍镇。” “好!该看的都看了,该听的也听了,我们出来三月有余,该回洛阳了。” “是呀,有点想洛阳了。”芸娘神住地一笑。 “你是想军营,想战场了吧!”俊雅男子浮出罕见的笑意,“让一位大将军扮成我的随从,真是大才小用啊!” “不,”芸娘惶恐地抬起头,“末将在哪里都一样。” “哦,开句玩笑,将军不要当真。” 芸娘诧异地一愣,他也会开玩笑? 第47章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下 一辆绣锦饰罗的辇车,在竖砖铺砌的灰色御道上行驶着。还是这样的早晨,还是这辆辇车,还是这对挽夫,但今日,辇车中却多了一人。 一身盛装的梅清音坐在辇车里,悄悄地将后帷掀开一条小缝,见文武群臣左右两列,前面则是女官率领着几宫妃嫔。 铜香炉里升起的凫凫青烟缭绕着单项飞檐,宏伟壮观的太极殿,钟磐鼓钹,笙弦瑟箫欢快地奏鸣着。 “皇上,会不会太隆重了?”梅清音转过头看着一直含笑不语的萧钧。他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龙袍,更显威严俊伟。 “不会,这只是钦娶皇后大典,朕不过把新婚之夜提前一日,但仪式还是要补上的。”怜惜地细吻着她的柔夷,真是爱不够哦! “可是几年前,臣妾不是已嫁过了吗?” “但二年前,皇后也大葬过呀!朕当音儿是新生,任何礼数都不可少,朕要天下人都看到朕有了新皇后了,好啦,不要嘟着小脸,听朕的便是。音儿,朕有没有告诉你,你比二年前美了许多,多了一种女子的风韵。”萧钧两眼含情脉脉。 梅清音清丽的面容一下胀得通红,“臣妾发现皇上比二年前贫嘴多了。” “哈哈,有吗?”萧钧开心地大笑,要是刘公公听到这话,一定会吓掉两颗眼珠。 “皇上,这种礼仪就到此为止,臣妾想低调地和皇上过日,不想让臣子们觉得皇上为了臣妾奢侈浪费,天下还有许多吃苦的百姓,这宫中的日子已经很享乐了。臣妾不求这些的,只有皇上的江山国泰民安,皇上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臣妾就满足了。”梅清音郑重地说。 “知道啦!朕的贤皇后,朕想自私地宠你一点都不可。”嗔怪地佯装瞪她一眼,心中却是暖得很,也只有音儿会如此识得大体。 她忽然一脸娇羞,俯耳结结巴巴地说:“皇上多爱我一点,就当是宠啦!” 这大概是她最大胆的直白了,看着她满目春光,萧钧不禁心旌神游,“象昨夜那样吗?” 她慌忙捂住他的嘴,低声说:“皇上,不要大声好不,这个问题以后再谈。” “好,好!”萧钧喜欢她的真情流露,毫不做作的表情不知有多么的令人暇想,他庆幸这样子的音儿,只有他一个人独占。 辇车走过玉带桥,停了下来。 萧钧牵手梅清音,步下辇车,众臣与妃嫔跪倒在地,齐呼:“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萧钧微笑地抬起手臂,“众卿请起!” 人群齐唰唰起身,其中一位老者满脸涕泪,正是梅太傅。想想爹爹年岁并不老,却满头花发,一定是因她的遇难而如此,梅清音不禁也是满眼泪光。萧钧侧身,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她端庄地点点头。 “今日,朕欣喜皇后被救回宫,特举行此大礼,与众臣共谢天意!”萧钧朗声说着,然后拱手朝天,众人相随,一起对天三叩首。 那就是皇后?阿乐微抬艳目,打量着皇上身边的梅清音,姿色一般,一张小脸只能算清秀,神情淡淡的,凭哪一点能取得皇上的注意?她真有些纳闷了,宫中有些宫女都比她出众,才情?她是杭州才女,才情只会在她之上,也许是皇上先入为主吧,没有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风情万种吧!她轻轻地转过身,忽然看到臣子中一个英武的将军一脸悲痛地紧盯着皇后,眼中还隐含着泪水,好象是燕妃的弟弟,她有次偶遇过,虽没有结识,但那身英气她是有印象的,他这是怎么了?阿乐兴趣盎然起来,有什么事她还不知道,再转过去,哇,又来一位,状元公卫识文则是又是欢喜又是忧的,有必要吗,皇后回来,他开心什么?这个皇后真的不简单,拥护的人不少哦,阿乐两眼凌厉地盯着梅清音,看来是个强敌了,她需要严阵以待了。 仪式结束,群臣回府,妃嫔回宫,萧钧让刘公公叫上向斌一同去下御书房。 刘公公不敢怠慢,忙过去,一抬头,这向王爷才几日不见,怎么清瘦了许多,温和的眸子象蒙上了尘埃。 “王爷,你身子没有不适吧?”他看着皇上和王爷一起长大,讲话很是直接。 向斌摇头,有点无神,“还好啦,公公,皇上找我吗?” “是,让王爷去下御书房。今日,王爷不要回府了,老奴让御厨给王爷炖点什么送到向王妃宫中,王爷好好补补。”刘公公关心地说。 “不啦,我还是回府,不碍事的,操心的事多。”向斌幽然地看着天,他的慕云走了近一个月了,没有一点消息,这日思夜想,怎会不伤神呢? 两人说说走走,便到了御书房,萧钧在里面看折,梅清音则在翻书,看见向斌,梅清音欢喜地上前,“王弟,你好吗?” 向斌也有些激动,刚才大礼上虽见过,但此刻这样犹如家人般,“皇嫂,臣弟很好。你能站在这儿,真的是很开心很开心。” “嗯,这几年多谢臣弟对皇上的体贴和帮助,幸好有臣弟,我和皇上才能撞过那一关。”梅清音真挚地说。 “皇嫂太见外了,我们本就是家人,做那些是应该的。” “好啦,不要客气来客气去的,都坐下吧!”萧钧放下折子,含笑说。 “皇上,臣妾好象要去中宫看看了,你们聊吧!”梅清音知他们要聊国事,她忙要离开。 “好的,对了,梅珍已被安庆王抢走了,你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想要谁,朕给你。”萧钧说。 梅清音想了一下,“长公主府那个穿异族服装的使女很好玩,臣妾想要可以吗?” 萧钧想起那女子护卫音儿的神情,点点头,“一会让刘公公去下长公主府。” “那王弟,我先走啦!”梅清音冲向斌笑笑,推门出去了。 二人含笑看着她离去。“皇上,你从现在起要展开颜了吧!” “呵,是呀,比当年登基都开心,没想到能有今日,真象梦一般。”萧钧笑着摇头,“老天怜我,让她安然回来,朕象年轻了几岁,处处都是活力。” 向斌受不了的白他一眼,“你本来就不老,以前是你心冷罢了。” “也是,也是。王弟,朕今日请你过来,是想和你商量下卫识文和燕宇的升迁一事。一个平叛有功,一个救皇后有绩,朕总要表示一下吧!” 向斌温和地一笑,“皇上的意思是?” “朕想让卫识文为甘凉知府,统管甘肃、西安、河北三省,至于燕将军,就任西南大元帅吧,仍去云南任职。”萧钧不紧不慢地说。 向斌微微一笑,这不明摆着明升外迁吗,离京城远远的。“皇上,臣弟建议你效仿楚王弃缨的风范,那才是真正的明君所为。” 萧钧抬起眉头,“何为楚王弃缨?”他书读得少,不知那些史记故事。 “春秋时,楚襄王有一次夜宴群将,庆功封赏,他命爱妃为将领们斟酒,突然一阵风刮来,将帐内蜡烛吹灭。有一员武将趁机在这位妃子身上乱摸一阵,这位妃子一怒之下扯下那员武将头盔上的帽缨,哭喊着要襄王点灯,杀掉这员武将,并说她有帽缨可为凭证。夜宴的气氛瞬刻就紧张了,那位将领认为自已必死无疑了。谁知道楚襄王却出人意料地命令所有武将摘掉各自帽盔上的红缨,然后才点起蜡烛,若无其事地与诸将继续饮酒。武将们极受感动,那位调戏楚襄王爱妃的武将更是刻骨铭心,发誓以死报效楚襄王。不久,在一次战役中,楚襄王大败,被敌军重重围困,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员武将拼死杀入生围攻,舍生忘死救出了襄王。这员武将正是当年受襄王弃绝缨之罪免除一死者。”向斌娓娓道来。 萧钧不禁颔首,“真的是位大度明君,令人敬佩。” “皇上,卫大人只不过欣慕皇嫂的才气,有丝仰慕,文人多情,不会过于拘礼,才会那么外露,但不逾距,更何况他现在都有妻有子的人了,一下到那边远地带任职,皇上你可要掂量几番哦。” “哦,卫大人成亲了?” 向斌叹息,“唉,是位青楼烈女,也是性情中人,可惜朝中明文规定,大臣不可迎娶妓籍,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两人很是苦恼啊!” “她是真心爱他吗?” 向斌点头,“如飞蛾扑火般。” “那朕赐她良籍吧,让他们改日成亲。至于他就留在户部任职吧!” 向斌喜出望外,“那臣弟代识文谢谢皇上啦!” “不必,举手之劳能成人之美,朕何乐而不为呢?” “对啊,对啊,想那燕将军忠孝二全,舍命救皇后,长公主、燕国公都年老了,早盼着将军能娶妻生子呢,皇上?” 萧钧重重叹息,“臣弟,你是胳膊肘子往外拐呀,朕想存点私心都不可以。知道啦,燕将军到兵部任职,以后,有合适的女子,朕赐婚可以了吧!” “可以,可以!”向斌连声说,“皇上最是英明了。皇上,你这样做,也能讨皇嫂开心哦,她是善良女子,最怕别人受她牵涉,现在,她一定会比往昔更亲皇上的。” “臣弟,你是不是很闲,这些八卦从哪里知道的?”萧钧笑着说。 “看出来的,不是听来的,好了,皇上,你久别新婚,臣弟不打扰了。告辞!”向斌忍住笑,忙闪人。那皇上快脸红了哦,他看皇后那幅情意绵绵的样,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还敢问别人怎么知道。 世上第一专情皇上,哈哈!向斌笑着,又蓦地想起那个如一树梨花的窈窕女子,何时他也能有这份福气,在这寒冬与她夜夜共对一院梅啊。 他不禁抬头苍天,祈盼着老天能早早降福于已。 第48章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上 “玉奴,你还是不肯吗?”卫识文沉痛地说,她愿为他生下儿子,却不愿嫁他为妻,宁可做个低微的侍妾。 玉奴恍如未闻,自顾绣着他的一件披风,不时还抬眼看着一边正走得歪歪斜斜的孩子。小孩子刚走了几步,马上骄傲地看向娘亲,不提防没站稳,身子往前一仆,玉奴惊呼一声,卫识文长臂一伸,把孩子把到膝上,亲了几口,溺爱之情浮于脸上。 “大人,你现在在户部任职,往来的都是皇亲国戚,多少名门闺阁想与大人联姻。玉奴只是一青楼女子,日后同仁相娶,会让大人脸面无光的。”玉奴细声地说。 “唉,玉奴,你想太多了。会那样想的人,我也不会与之为伍。你好歹也识字会文,有些见识,为何要认死理呢?”他抚着她的痛,爱惜地凝视着。 玉奴抬起眼,眼神茫然,“我只是好没自信,以前只觉得爱你就够了,可现在一想到要面对那些达官贵人,我就很害怕,说不定有些以前还到过杏花楼,我陪他们喝过酒呢。想起这些,我就好羞愧。” 卫识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玉奴,你要明白,我是你夫君,我不在意,别人讲什么有何用?何况你守身如玉,如污泥中的莲花,这就令人敬仰了。你知道吗?皇上赐你良籍时的理由是什么,就是因为你真心爱我啊!” 她胸口一窒,痴愣地望着他,“真的吗?” 他微笑点头,“当然啦,如果你再不答应,我就为你辞官了。反正这辈子我没有再娶他人的想法。” 她无法言语,只是感动地看着他,好一会,她又羞怯地低下了头,“她回来了,是不是?”大街小巷都在传说着皇后死而复生的奇闻,她听了后,心就被堵得紧紧的,无法好好呼吸了,他有多爱那位高贵的女子,她是清清楚楚的。现在,他又是如何想的呢,她一点也不确定,怕有一日他对她会冷,还不如现在两人疏离些,日后不会那么痛了。 卫识文坦诚地看着,不回避她的疑问。“是,她回来了,我很开心,但我现在不会再象从前那般了,因为我有的责任和义务,在我的生命中,已有了两个最重要的人-------你和孩子,”怕她乱想,他特地点明,“我承认,她在我心中仍如星星,我终生都会仰慕她,关注她,但那不是男女之间的情爱,懂吗,玉奴?” 没有比这再明了的说辞了,她含着泪扑进他的怀中,“相公,不要再说了,只要你不嫌我出身不好,不嫌我丑,我就嫁,嫁几次都可以。” “娘子,你相公很穷,只能娶一回哦!”他遮上孩子的眼睛,密密地细吻着她,心中一块大石终于搬离,接下来,他该想想婚礼的事了。 年过韶华,不希望时光游移飞逝,然而再捱磨,它也一股劲地走到年底。长公主府中的腊梅比往年开得早,但还没到满枝满树的地步,有些开得很饱满,洁净柔软,香气暗拂人。长公主深深地嗅了口清香,浅浅地笑着,这梅比当年宫中的梅香多了,宫中楼阁太多,花树也多,随意一看,分不出谁次谁深,反到在空落落地院中,只几棵梅树,香气就显出清雅来了。 “公主,赏梅吗?”燕国公温柔地为夫人披上一件外衣。 “嗯,驸马,宇儿回来了吗?” “回啦,好象呆在书房里。”燕国公回头看看书房,确实有灯光。 长公主把头倚在燕国公肩上,“昨儿,齐大人的千金过来,他瞧都没瞧一眼。算算,这已是第十家了,也不知宇儿何时能动个凡心,让我们抱上孙子。” “不要急,会有那么一天的,宇儿他现在心里还装着天儿呀!”燕国公说。 “可那天儿是。。。。。”长公主急了,燕国公忙捂住她的嘴,看看四下无人,才放下心来,“终归相处两年,一时半时忘不了的,公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们就不要逼他了。缘份天注定,他命中的红鸾未动,我们急死有何用。何不这样想,属于宇儿的女子还在路上,我们等候就行了。” “驸马,你可真乐观哦!”长公主无奈地点点头。 “乐观一点好呀,当初公主下嫁燕府,我害怕无法给你更好的生活,但后来想想说不定公主觉得我人好,生活好不好不在意呢,事实证明我是对的。”燕国公意味深长地说。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听得夫君这样的情话,一样柔肠百转,难得头发斑白时,还能让他如此专情,她不胜娇羞地依偎驸马怀中,“驸马,嫁过来后,我从没有一日不开心。” “那就好。”燕国公感慨万端地说着,手微微用力,揽紧了妻子。 “我们看看宇儿去吧!”长公主怕府中下人们看见他们一把年纪还如此卿卿我我,松开了燕国公的手。这几日,总管忙着打扫庭院、楼阁,采买过年时的礼品,把府中所有的下人全发动起来,在各间屋中穿梭着,谁知身后的屋内有没有人呢。 燕国公点头,拥着妻子的肩,向书房走去。 灯下,燕宇正在书写着什么,看到爹娘进来,忙用书遮住。夫妇俩对视一眼,他们的这个儿子自幼喜武不喜文,如今怎么改性了。 燕宇恭敬地行礼,为爹娘让坐,自已则站着。 “宇儿,在兵部还习惯吗?”长公主慈爱地问。 “孩儿负责京城守卫军的操练,都是从前做惯的事,还算上手,不陌生。” “与同仁们相处呢?” “仰着你二老的身份,哪有人会孩儿过不去。都是习武之人,没什么心计,孩儿与他们相处得很好了。” “可是,宇儿,你为何终日愁眉不展呢?”长公主不舍地说。“男人以事业为重,你年纪轻轻位居大将军,在兵部显要位置任职,足够让人仰慕了。家中的事又不劳你操心,我和你爹爹身体都安好,你到底忧愁什么呢?” 燕宇苦笑了一下,“可能我是驰骋沙场的命吧,我还是喜欢边疆、沙漠、戈壁。在那里,孩儿觉得无拘无束。”在这里,知道天儿在哪,却见不得碰不得,还要装着与她不相识,他都快要疯了。不如远点,知道无望,心会宽些。 因为天儿,他现在开始读书习文,有一日,与天儿相见,也有共谈的语言。可是有那一日吗?他把她还给皇上,就是想让她好好生活,他守住记忆就行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在兵部,总是看着后宫的方向,想像她此刻在干吗?现在的天儿只怕见到他也很疏离了,她只记得有位燕将军,而不是曾与她很亲近的燕大哥。 “宇儿,你总想飞,不曾想到我们二老渐渐老去,还要担心着边关的儿子,那日子何等难过?”长公主被他的一席话说得有些心痛。 “对不起,娘,孩儿自私了。以后,孩儿不会这样说了。”燕宇内疚地低下了头。 “娘生了一子一女,一个深锁宫中,至今不曾生育,一个到现在不肯成婚,这不孝为大,无后为过,我和你爹爹可真是命苦哦!”长公主忍不住唠叨起来。 燕宇脸绷得紧紧的,沉默着,好久,他象下定决心一样,“这件事恕孩儿难从命,再过一年,孩儿同意纳房妾室生子育女。”他不能背弃父母的期望,但又不想背弃自已的心,一年后,心中的痛轻一些,他尝试接受一个温良的女子,为燕家传下后代,那以后他就能自由地飞翔了。至于妻的位置,就给天儿吧,那个痴傻很依赖他的天儿。 “你是燕大哥的谁?” “娘子!” “燕大哥是你的谁?” “夫君!” 那些话依稀还在耳边,只言说人却已远。燕宇痛苦地闭上眼。 “你当真愿纳妾?”长公主欢喜地问。 “嗯,一年后。”当自已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满足爹娘的心愿,是他的职责。 长公主高兴地拉着燕国公的手,“驸马,宇儿同意了。” 知子莫如父,燕国公叹息地摇头,“公主,你我不算太老,也许我们过过二人世界也不错,孩子们的事随他们吧,不要逼得太紧。”儿子那痛苦的神情,看得他心悸啊。 长公主没料到燕国公这样说,“可。。。。。。” 燕国公忙打断,“公主,你不是爱赏梅吗?我们再看看去。” 不是刚从那里来吗?长公主不解地看着燕国公,看到他对儿子心疼的表情,她噤了口,“好吧,那宇儿,你早点休息,不要累着。” “谢谢娘,爹走好!”燕宇尊敬地把二老送到门口,坐到书案前,拿开书,重新研墨,提笔。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他很少读诗,这诗还是从天儿留下的书中看到的,一看便入了心境,象是他此刻的心情写照。确是如此啊,深爱上一个人,哪怕未果,但那份情以后对任何人都不会再有了。 天儿是他的唯一。宫中的那个皇后,只是天儿的影子,属于他的天儿永远在他心中,想到这,他恍然笑了。 第49章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中 晨光洒入纱帐,金色的灿光将帐内透得亮晃晃,让梅清音甜美清丽的睡颜无所遁形地呈现在萧钧带笑的眼底。 萧钧坚毅的下腭微微绷起,盯着她的深眸越来越浓,缓缓低下头,寻找她的唇。他无法说出心中的那份不真实,就怕下个瞬间音儿又会不见,唯有接触到她,才能消弭。在唇一碰触到她的时,梅清音就醒了,她满脸温柔,微红着脸,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毫不犹豫张口承接他不安的冷唇,热烈给予他想要的温暖。萧钧失控地深吻住她,而后鼻息粗重地枕在她肩窝,与她颊贴颊依偎着。 “皇上,该早朝了吧!”梅清音又闭上眼,睡意仍有些朦胧。刚进入春日,她就觉着渴睡,春眠不觉晓,她染上了那份慵懒,书没看几行,就会倚在卧榻上睡着。 “是呀,刘公公好象在门外站了有一会了。”萧钧抚弄她滑腻的双肩,有些不情愿地说。 梅清音艰难地睁开双目,勉强撑起身,“那臣妾起身给你宽衣吧!” 看那小脸上上眼皮和下眼皮一直在打着架,萧钧轻笑着按住她的肩,“不要起身了,你再睡会吧,朕自已可以的。散了早朝,朕带你逛逛御花园,园子里现在花都开了,处处青绿,你最喜爱的。” “好”咕唠了一句,她又沉沉睡着了。 允许自已再吻一下她酣睡的面容,萧钧起床上朝。新来的侍女金花相伴刘公公站在外首,萧钧出来,抬眼看她一身怪异的异族装束,眉头略皱了一下。 金花没有穿过汉族服饰,对于当今女子的长裙有些惊惧,她穿惯宽腿裤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一换上长裙,必摔倒,女官没有办法,因她是皇后亲点,对她衣着上不着要求。可问题不止这一点点,她还不识字,而且听不太懂京城的官话,幸好她终日伴在皇后身边,对别人算不上什么麻烦,只是与以前的梅珍相比,真是天壤之别。现在很多事,皇后都亲为,不敢指望她。 “不要惊动皇后,让她多睡一会。”萧钧慢语,怕她听不分清。音儿身边没有个得力的人,他真有些不放心。 金花低下眼帘,无由地有些害怕皇上。 萧钧多看了她两眼,叹了口气,挺起腰身,出院上龙辇。 梅清音一直睡到快近午,才呵欠连天地起了床。身子懒懒的,脚步也有些沉重,宫女送上早膳,见是营养丰富的鸭网粥,她口中轻泛恶心,挥手让撤下。唤来太监搬把躺椅,放在回廊的廊下。 阳光和煦,宫中竹林边的野花迎风摇摆,早春的空气飘满了花草香气。沐浴在春日暖阳中,不由想起云南的山景,跟着也想起了那个英武的身影,不知他最近如何了,有没有走出心的迷境?怎么说,他是她永远的内疚啊! 金花不识字,随意从书厅中拿了本书递给她,顺便送上一碟江南刚刚进贡的梅子。一见到鲜红的梅子,梅清音连咽几口口水。捏了一颗放在嘴中,又酸又甜,煞是可口。这几日,胃口突然坏了,今日这梅子让她一下胃口大开,不禁多吃了几颗。 “娘娘,阿乐娘娘在门外请求接见。”守门的太监小跑着过来禀报。 阿乐娘娘?梅清音抬眼看看宫中一位年长的宫女。宫女低头转声说:“是年初皇上刚纳的妃子,杭州才女。” 梅清音猛然想起刘公公当初在书铺的那席话,是她呀,她心中轻漾着浅酸。“请进来吧,金花再搬张椅子过来。” 太监转身过去通报了。 她坐正了身子,压下倦意。一位凫凫婷婷的女子,风摆杨柳般的飘了过来,身后跟着的宫女手上捧着一个锦盒。 “臣妃见过皇后娘娘。”阿乐作势要叩。 “不了,阿乐娘娘,请过来坐坐。春光这么好,我们就不要太在意宫礼,自由些吧!” “谢皇后。”阿乐轻拎裙袂,拾阶上来,宫女把捧着的锦盒放在石几上。 “这是臣妃家乡的特产------湖州羊毫,听说皇后喜爱笔墨,臣妃不自量力,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皇后笑纳。”阿乐抬起媚目,娇笑着说。 “谢谢娘娘的厚意。”梅清音淡淡地一笑。她何曾喜欢笔墨,她爱的是书呀,这娘娘如此费心,有何用意呢?“听说娘娘是杭州才女,一定博学古今,真令人仰慕。” “唉,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若不是皇上爱才,臣妃也不会背了失德的名学些吟诗赋颂。”阿乐故作谦虚。 梅清音轻笑,不以为意地说:“娘娘想太多了,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不必太勉强自已。事事太过迁就,会很累的。” 阿乐讶异地看着她,这皇后是不是有点少不更事。“娘娘到底是后宫之首,见识真是不同哦!” 这语调有些含讽带刺,梅清音一听就懂了。宫中女子多幽怨,整日无所事事,有些小情绪也难免,她不计较的,随和地笑笑。 “皇后,其实臣妃今日来,还有一事请皇后指点。”阿乐低下头,呐呐地低语。 “娘娘请讲吧!” 阿乐忽然抽泣了起来,“臣妃不知哪里做错了,皇上都好久没有理臣妃了,以前,臣妃与皇上夜夜吟诗作对,谈古论今,好不开心,可近日,皇上象换了个人,臣妃的宫他踏都不踏半步。皇后,你与皇上相伴多年,对皇上的习性一定非常了解,可否请你告诉臣妃?“ 皇上何时爱上吟诗作对?这真是她入宫以来听说的最大的笑话了,她虽然是一派虚言,但也说明了皇上这些时日确冷落了别的妃嫔,说来,真是自已的错了。她一直安享着皇上的专爱,却疏忽了皇后的职责,她的夫不是她一人的夫呀! “娘娘没有什么错,可能近日国事繁忙,皇上有些忙累,明日本宫让女官送上各宫的牌碟,提醒一下皇上不要只顾国事,也要兼顾娘娘们对他的关心。” 阿乐喜形于色,这皇后,真是太好对付了,“皇后,那臣妃就谢谢了。记得,皇上阅折后,总爱要臣妃伴着在御花园中走走,他说臣妃是他的一朵解语花,臣妃今日发现,皇后才真是一朵解语花,后宫中的一朵解语花。” 清清冷冷的心被这一句轻言俏语不禁击伤了,那感受叫妒忌,她再也做不了随意如风的梅清音,她对皇上不再无所求,而是要求很高很高啊,可这样的要求却说不出口。 “皇后,你怎么不说话?”阿乐看到她忽然沉默下来,有点摸不着底,不安地问。 “哦,本宫被这阳光暖得有些发困,意识有点半梦半醒。” “那臣妃就不打扰皇后了,什么时候后宫举行一次联诗对诵,当当消遗,好吗?” 阿乐自信满满地说,她在诗歌会上彻彻底底打倒皇后,让皇上见识下真正的才女是谁。 “本宫会让女官准备的。”梅清音温和地说,可能是阳光太艳,她头晕得厉害,心也跟着慌乱,微微冲阿乐点下头,没有起身相送。 阿乐意犹未尽的扫视了一下中宫,清清幽幽的园子,象个书院,不象是金堆玉砌的宫殿,这皇后性子真够淡泊,没几日,皇上就该厌倦了。皇上传令后宫,任何人都不可提皇后失踪两年的事,今天她几次欲试探皇后二年间她遇到了什么事,话到嘴边,想起皇上冷漠的面容,又生生咽下去了,不急,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问,初次她已告捷。 “小姐,你要进去睡吗?”金花还是不习惯叫她娘娘,看着她斜倚在椅中,双目微闭,她关心地问。这皇宫可真不好玩,到处都是规矩,不比燕将军的家中自由,还能时时看到燕将军,她都好几日没有看到将军了,真是想念啊! 梅清音缓缓抬起头,天,她又睡着了,抓住金花的手臂,“好吧,本宫上床再躺会,皇上来时喊醒本宫!” “嗯!” 梅清音一站起来,眼前直冒金星,接着一黑,她两眼一翻,昏倒在金花的怀里。 “娘娘,你怎么啦?”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被吓得跳起来,但梅清音仍两眼紧闭,怎样唤也唤不醒。 “来人呀,快去请御医!” “发生什么事了?”早朝刚散,萧钧直奔中宫,刚抬脚进门,就看到了一团混乱,还有被团团围着的梅清音。 “音儿,你怎么了?”萧钧拂开众人,抱起梅清音,眼中燃起炽烈的怒火,瞪着院中一干人,“告诉朕,发生什么事了,朕早晨走时,她还好好的。” “只阿乐娘娘来了会,走后,娘娘起身,就晕倒了。”一个胆大的宫女上前抖索着说。 “她来这干什么!”萧钧厉声喝道,心神俱裂,失去音儿的恐惧象潮水漫了上来。 所有人全被他脸上的狂暴神情给吓到了,没有人再敢回应。 御医夹着医箱,被小太监拉着跑得气喘吁吁走了进来。“御医,不要行礼,快看看朕的皇后怎么了。”萧钧竟然抱着她跑向御医,就站在院中。 御医惶恐地伸出两指,探了探皇后的脉胳,头上的汗如雨珠般大小,但一会,他脸上的神情忽然开朗,眉眼里都是喜色。 萧钧紧张地看着他,“御医,皇后没什么不适吧!” 御医松开两指,匍匐跪倒在地,大声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皇宫要添小主人啦!” 所有的人一下全惊喜地跪了下来,齐声道贺。当今皇上是先皇最小的孩子,这就是说,自皇上出生到今,皇宫里没有一个小孩子,想着粉嫩的娃娃在沉寂的宫殿间奔跑嬉闹,那该是多么令人喜悦呀。 萧钧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有身孕了?她有孕了?无法言喻的喜悦和恐惧在瞬间同时淹没了他。 他闭上眼,更加用力的揽紧她,也益发警觉到她的柔弱和娇小。天,这么小的身子居然正孕育了他的孩子,可一想到娘亲为生育他难产而死,他脸色忽地就苍白了。 “皇上,你要有世子啦!”刘公公颤声说,他终于在有生之年等到侍候世子了,可皇上那什么表情,是不是吓到了。 萧多半不发一言,直直地抱起她,无视其他人的存在走了出去,直奔自已的寝宫。 刘公公理所当真地跟在后头,金花跺着脚,想跟却又不敢,哀怨地瞪着皇上的背影。 梅清音只一会就睁开了眼睛,瞪着眼熟的床饰,发生了什么事? “音儿,醒了!”低沉的声音温柔地在她耳边响起。 “皇上,散朝啦,我怎么跑到你寝宫了。”她还有些弱,声音细细的。 他执起她的手轻轻地放在唇边,“是我偷过来的。”他腾手从案旁端过一碗清汤,是御厨刚刚送过来的,里面放了几味名贵中药和着一些营养的菜式细火炖的。“音儿,我们来喝点汤。” “我没什么胃口。”她苦着小脸,心中又开始恶心了。 “这个不会,你看,我吃给你看。”他轻哄着抿了一口,凑近她的唇,她自然地张开,脸红红地咽下去,咦,好象是没什么怪味呀。 就这样他一口,她一口,一碗汤很快见底。她脸上有了些热气,红润些了。 “原来你喜欢这样吃法呀!”搁下碗,吻去她嘴角的汤汁,他含笑说。 她害羞地蒙上被,不让他看她的羞窘。 他拉开她的被,手放在她小腹上,眼神有点忧郁。“音儿,你知道你为何晕倒吗?” 她摇头。 “音儿,你有身孕了。” 梅清音先是一愣,尔后两颊绯红,“真的吗?钧?” 他叹息着点头。 她一跃坐了起来,扑到他怀中,“我好高兴,怪不得这些日我身子累得很,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呀。以后,钧的亲人就多一个了,真好!”她突然闭上口,离开他的怀抱,“你不高兴吗,钧?” 他抬起她的下巴,深深望进她的眼,用手抚着她脸上每一条线条,“傻话,我怎么会不高兴呢?我等这一天都很久了,只是音儿,你不觉着你太娇弱了吗,怀一个孩子很辛苦的,我娘亲。。。。。。。”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眼中盈满感动和心折,“钧,你看我娘亲身子也弱弱的,不是一样生下我吗?女人都很强的,怀孩子又不是生病,我可以的,一定会给你生下棒棒的世子,再说,为钧受一点苦,是我的荣幸。”她螓首埋入他怀中,“以后,我要忙了,要准备小衣服,还要看育儿的书,还要准备育儿室。” 听她这么说,他先前的恐慌减轻了一点。“那些让别人去操心吧,宫中闲人多的是,你应该多关心关心我。” 梅清音一怔,坐正了,眼神躲闪着,“皇上,你是不是应该到其他妃嫔宫中坐坐。” “有哪家妻子怀孕了,夫君还在外面拈花惹草,那会被人咄骂的。”他讲得理直气壮。 唉,那哪里野花野草呀,也是他的妃嫔啊,害她心眼小小的还要装大度。“皇上,去坐坐吧,臣妾有了身孕,有时会不方便,你到别的娘娘宫中去吧!” “你当朕是什么?”他有点生气了,“朕是那种好色之人吗?夜夜要左拥右抱?” 她委屈地低下头,“可是,可是我是皇后呀!” “皇后怎么啦?”他抱紧她,让她看着他的眼,“朕已让女官在起草个折子了,后宫中的妃嫔,愿意嫁人的,朕赐嫁资,愿意回家的,朕给路费,愿意呆在宫中到老的,朕养着,什么都好说,唯独不能要朕的心。音儿呀!朕根本无法忍受碰其他女人,朕有你就够了,宠着爱着,以后还有孩子,朕还要帮着教育,朕还怕忙不过来呢。” “钧,”她主动地吻上他的唇,“其实我也不愿别的女人碰你,我是撑着这样说,心里酸得很。”她娇声表白着。 望着那张嫣红娇媚的脸庞,全身一下紧绷着,他不再开口了,轻轻拉下她,另一只手拉上帐幔,刚刚他在担心什么的,他忘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帐幔内,轻喘荡起。 我 第50章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下 船一路北行,秀丽的江南山水渐变成苍茫、高大的山脉,天气也冷了许多。每经过一个码头,船上就会多几个陌生的面孔,神色恭敬地向莫公子施礼,然后莫公子的舱房便紧紧关上。 莫公子的舱房,白少枫常去,空间大点,设施华丽些。不管他摆什么脸色,如何回绝,莫公子用那种不容人反驳的眼神看着你,手一伸,他只得叹息一声,跟随着进去。 他应觉得荣幸,在这船中,只有他享受着莫公子的关注,享受到与莫公子同桌共餐的荣耀,虽然莫公子的身份至今仍是个迷。可对他来讲,那又有什么呢,只是被动地谈些古今史事,聊点诗词歌赋。莫公子非常博学,什么都懂,特别对历代的战事和变法,更是研究得很深。他能有什么见识,从井中去猜测蓝天的宽广,但莫公子却听得频频点头。 那些进莫公子房中的陌生人,也如他一般吗? 刚开始是好奇的,有过几次,就习惯了,何况是搭的人家的船,也不应东问西瞧的,白少枫大半时都是在房间里看看书,不然就是到甲板上散散步,芸娘远远地看着他,微笑着招呼,不知何故,却不走近。陈炜因上次被侍卫喝退,没有例外是不出房间,真正做到闭门苦读。柳叶也被侍卫们吓住,不敢高声叫唤,静静地伴着白少枫,如莫公子过来,她便很识趣地相距十尺,看着隔岸的风景。 白少枫记得,这是他们旅途的倒数第二天,昨天散步到船头,听到船老大念叨过。 船驶近了洛河,波翻浪涌,水流也很快。莫公子让船在一个小的码头靠岸,让白少枫陪着坐在河岸区一座供路人避雨的茅亭中。 “这是我一生最闲适最快乐的日子。”他温和地说。下午的阳光由一边折射过来,在他的锦衫上投下一道奇异柔和的光芒,河面的风使空气中飘荡着湿气。他神态放松,双手摊放在膝上。白少枫第一次觉得他不那么高高在上了。 “从前,我每天都在算计与防卫之中度过,把别人的生死操纵在手,自已也被别人窥伺着,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稍不留神,就会铸成大错。你可能无法理解吧!”他的眼睛看着白少枫,眸光幽远。 “何苦过得那样累?”白少枫是无法想像那样的生活。 “身不由已!”他突然象陷入了某种境界里,默然地注视着远方,“过了这座山,再不远,就是洛阳城了。你们不便再和我同坐一艘船,你们就在此上岸!侍卫会送你们到最近的一座小镇,然后找个马车进洛阳城吧!” “好,我一会让宗田去和船老大结船资。”有点象无法启口,可先前讲好的,他却不能装没有那回事。 “少枫!”莫公子改唤他的名,很自如地,“船资就免了,你陪了我这几个月,金钱是无法换到的。”他的面孔慢慢地靠了过来,白少枫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不禁眼神颤栗,嘴唇紧闭着。 “十天后,洛阳城西风雅茶室,我等你。。。。。。”他的尾音拖得很长。白少枫一惊,然后恢复镇定,“莫公子,我要寻亲,可能没有办法。。。。。。” 他抓住他的手,“你不是喜欢弹琴吗?我认识一位琴艺高超的朋友,介绍给你。秋天快到了,不要总挑自已喜欢的书读,那些八股文章也要多看看。少枫,我很渴盼你能留在我身边。” 白少枫象被催眠般,傻傻的瞪大眼,“为什么?” “你会带给我非常美妙的生活,你不是一个偶遇的路人,某种程度上,你象我心里的一个影子,如友如知已。” 白少枫呆住了,一直咽着口水,强让自已平静,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感知?茫然了。 如果顺利寻到兄长,他就不是白少枫,而只是白冰儿,那怎么相见呀? 他沉思一会,委婉地说:“莫公子,谢谢你对我的重视,如果十日午时前我没有去茶室,那么我就有可能离开洛阳了。” 不知道何时,莫公子已把他的身子拉近,从船上看去,就好象白少枫被他拥在怀中。 担着行李,正准备下船的一行人,蓦然抬头,撞见这一幕,谁“呀”了一声,一个个惊得就差把眼睛瞪落在地。 他直直地看着他,眼眨都不眨,白少枫感受到一投巨大的压力,“呵,我是说有可能。” “这样的话,换别人对我讲,就是脑袋掉地。但是你,我就当没听见。珍视是双方的,熟读圣贤书的,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他握手的力度稍稍加大,白少枫疼得抽了一口凉气,“我。。。。。。我尽量啦!” “是肯定!”他强调。然后温柔地抚摸着白少枫的后背,“你还小,不懂把握机会。来吧,少枫,有我在,你就永远有一块可以遮风蔽雨的天空。我一直都在追求有意义的生活,有相谈甚欢的朋友,可惜别人不是怕我就是敬我,很少能够有平视着和我讲话的人,你是第一个。我想这是缘吧,此行遇见你。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白少枫恍惚地低语,“其实和公子你认识,更多是巧合,如果我不决然从姑苏出来,我们是没有可能认识的。” “但是你出来了,”他冷峻的面家用放柔,“这就是命!好了,他们都在等你了,去吧,少枫,十天后,我们不见不散。”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强调道。 面对莫公子深不可测的明眸中透出的期待,白少枫犯难了,这件事他真的有点做不了主。“莫公子,我也希望我们能再次相见。”他模棱两可地说了句含糊其辞的话。 莫公子脸一僵,“我留下一位侍卫陪你寻亲吧!” “啊,不要,不要,我肯定去啦!”白少枫脸色大变,急忙答应。 莫公子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放开他,“不要食言!那么再会啦!” 他是象逃一般奔出茅亭,回头都不敢。柳叶和宗田一脸佯装的镇静,而陈炜却是毫不掩饰的鄙视,袍袖一甩,自顾往前走着。 白少枫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又看看柳叶,“怎么了?” 柳叶看不下去,嘀嘀咕咕低声说:“你怎么可以和莫公子拥在一起?” “哪有此事?” “我们都看见了!”柳叶脸泛起红晕,两位长衫公子相拥的画面,看着真的有点怪怪的。 “你们看错了。”白少枫肯定说,“我为何要与他拥抱?他只是和我约定。。。。。。”他猛然闭口,不想提起茶室之约,那样柳叶会担心的。 柳叶安慰地一笑,“我家公子最自重了,日后和人讲话一定要保持距离。” 前面的陈炜忽然冷笑地“哼”了一声,“自重?我现在今终于明白为何莫公子青睐你,而疏离我了?” 白少枫不爱听这话,不悦地追上前,冷声责问,“你到说个缘由?” “原来是莫公子好男风,白公子以男人的美姿,博莫公子的欢心,真是用心良苦呀!”他讥讽道。 “你。。。。。。你信口雌黄!”白少枫气得面色胀红,指着他,“真正想讨好莫公子的人怕不是我吧!” 陈炜有点恼怒,“你问问众人,刚刚我们亲眼目睹的是什么场景?眼见为实,你还有什么话讲?” “喂,你这位公子怎么能这样侮辱人,刚刚我们在船上离得远,什么都看不真切,再说靠近说不定是别的事,”柳叶袖子一挽,看公子气得说不出话,冲上前对着陈炜嚷道,“你沾我们公子的光,白搭了几月的船,没出一两银子,好话没得一句,倒还如此歪曲事实。你读的书都哪里去了?” “好男不和女斗!”陈炜有点理屈,灰溜溜的,夹着包袱掉头就跑。 “慢!”柳叶可不让,伸出手,“把船资留下再走!” “你们。。。。。。不是。。。。。。。没给吗?”陈炜脸红脖子粗,气息重了起来。 “我们欠着莫公子的人情,日后是要还的,你呢?以后撞到了,也当不认识。亲兄弟,明算账,银子拿过来。” “你抢钱呀?”陈炜护着包袱,冷汗都下来了。 “柳叶,和那种人不必计较,让他去吧!”白少枫不屑地扫了陈炜一眼。 “听公子的话,柳叶!”宗田也说道。 “哼,今天就让你一次。”柳叶不甘心地哼哼声,缩回手,陈炜和书僮拼命地往前奔着,一会就没了身影。 “以为遇到个人,原来是碰到鬼。贪小便宜又心胸狭隘,公子,你日后少与这些人亲近。”柳叶气不平。 “到了洛阳,有大公子在,公子怎么可能和这些人磁到呢?”宗田含笑看着妻子说。 “对哦!”柳叶一拍手,“那时候,公子就会变成。。。。。。娇柔清丽的小小姐啦!” 白少枫却笑不出来,心中全是十天后那场推不掉的约会。 他该怎么和兄长开口呢? 第51章 同心不同结,长歌楚天碧 上 更深夜阑。洛阳都城雕梁画栋的暖阁中,灯火通明,当今丞相傅冲微闭双眼,温柔地爱抚着怀中一只肥胖的猫,保养适宜的面孔一幅悠闲自得。 面前站立的吏部尚书刘湛可没有他这份闲致,急躁得有如磨盘上的驴,一直围着傅冲打着转。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一拍,然后又继续转。 “刘尚书,你可不可以休息会?本相闭着眼,都被你转得头晕。”傅冲慢悠悠地开了口,怀中的猫也跟着“喵”了一声,他乐得爱抚的力度更柔了。 “丞相,怎么办?你快拿主意呀!他当日在洛河码头上了岸,下官和文武百官前去迎接,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打量我的眼神,好象有许多许多意思,我当时就蒙了,腿一软,差点就起不来。”刘湛说得口水纷飞,情绪激动得很。 “不就几亩田和几座楼吗?你心虚什么?”傅冲的口气依然云淡风轻。 “丞相,你明知不是那么回事,他如果揪住我的俸禄,以后算算我的家用,那么不就全露馅了。” 刘湛越想越怕,依然焦躁不安地蹁踱来踱去。 “本相提醒过你,不要张扬,发点小财,低调些,免得百官眼红,你到好,不是置地,便是建楼,不然就纳妾,上月还在青楼里和人家为个红粉打起来,象话吗?你看本相,位于百官之上,吃的用的,哪点超过你?你那个脑子,要了干吗?怎么就不能好好想想呢?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不懂吗?对,对,你是本相的门生,是本相在科考之中,看中你,荐你做了侍郎,然后到了现在的尚书,你要好好珍惜呀,不要一有了事,就跑到本相面前哭天抹泪的,平时自已要检点些啊!”傅冲神色冷冷地斥道。 刘湛被这些话说出一身的汗,面红耳赤,欠着腰,一个劲地低头说“是,是,丞相说得是!” “好了,也是朝庭重臣,不要一幅奴才相。腰直起来说话吧!他这次南下,是代天子巡视政务,并不是刻意冲你而去,你不要有个风吹草动,自已就飘起来。他若问起,你便说是祖上留下来的产业,然后同族兄弟们做生意置下的家业。你老家不是有个蛮灵巧的堂弟吗,让他顶着。” “这么简单就行了吗?”刘湛有点不敢相信。在他眼中,那件事可是象波潘浪涌,怎么丞相说得象场毛毛雨。 “能有多复杂?几个钱而已,真是的,你以为他闲到到处查大臣们腰包里有几个钱?别看他年纪不大,该收时收,该放时放,他比他老子做得好!”傅冲腾手,想喝点水。刘湛一见,急忙从桌中端起,双手奉上,看着他抿了几口,又轻轻地接过,搁在手中温着。 “说实话,丞相,我真有点怕他。他那双眼呀,深不可测。他好象养了许多密探,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掌心。他。。。。。。。不留情时,很骇人的。上次杀杜侍中大人,不管多少人求情,他眼都不眨。”想起来,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是杜大人草菅人命,他有杀的理由,当然理直气壮。作为朝庭命官,不仅奸淫下属的妻子,还杀人灭口,他能饶吗?” 刘湛一听,眼睛一亮,“喔,我明白了,怪不得丞相说钱是小事。只要你不太出格,稍微收敛点,他就不会怎样我们了。” “是你,不是我!”傅冲白了他一眼,“还算有点见识。刘大人,虽然本相现在位高权重,天子信任,但也是如履薄冰,伴君如伴虎呀!说不定,哪天惹恼了皇上,不知会有什么下场呢?”话讲得忧虑,神色却自如得象春天的暖风,一脸盎然春色。 “丞相怎么可能呢?你是朝庭十年的丞相了,一直受百官敬重,皇上遇事,都问你三分。呵,下官最最崇拜丞相了。”刘湛一脸真诚。 傅冲听了这话,露出点笑意。 “丞相,这世上没有什么你解决不了的事吧?” 傅冲一怔,忽然神色一黯,叹了口气,“你当本相是神呀!本相也有烦恼,宝儿今年都二十了。”说来真的好怪,他傅冲,自幼聪慧过人,入仕途以后,又顺风顺水,一步步走到丞相之位。可唯独在子嗣上,不尽人意。与正夫人成亲五年,没生个一儿半女,后来纳了两个妾,隔了两年,才生了个女儿。女儿取名宝儿,出娘胎时,脸上就来了块红瘤,随着年岁渐长,瘤也越来越大,寻遍天下名医,无人能医治,幸好对生命却无影响。宝儿用笄时,他就宴请洛阳城的名流公子、才俊、年轻的大臣来府做客,人家吃饭是愿意,但一开口谈婚事,一个个脸色慌张,直说不配。其他事可以强制,单婚姻不能,事关女儿一身的幸福,他想找个真心待女儿好的人,可哪里有呀?此事一拖再拖,女儿大了,整日闷闷不乐地关在绣楼中,动不动就掉泪。他不知道自已还必须为女儿操劳多少心、白去多少头发。 刘湛随着叹息一声,他这叹息是为自已的,要是自已不那么早娶妻,现在一定要把宝儿小姐娶回去当个正夫人,丑怕什么,有个响当当的岳丈那才是真的呢!最多日后多娶几房美妾好了。 “去年秋考的榜眼白少枫年轻儒雅,相貌不俗,本相挺喜欢的。” “丞相,白大人可是他的人。现被派往四川查看都江堰的修建情形,要等明年才能回京呢!” “他的人又如何?本相与他在皇上面前平分秋色!”傅冲一挑眉,冷笑两声。 “是,是,白大人识时务,一定会愿意被丞相赏识的。” “呵,那么白大人回京时,你。。。。。。。” “下官会好好地请他喝上一杯。”刘湛领会地一笑,“丞相放心啦,这点小事,下官还能做的。不过,丞相,今年的科考也快了,兴许有比白大人更出众的呢!我们做两步打算,一定不能委屈了我们的宝儿小姐。” “嗯,这次科考是本相督查,本相会留心。” 洛阳城西慕儒街,朝中大臣的府第一座挨着一座。 “小公子,这里就是户部侍郎府!”车夫拉高嗓门,对一直倚在窗边看街景的白少枫说道。 脚一落地,看着华丽雅致的院落,柳叶深呼一口气,“好气派啊!想不到大公子在京城如此享受,呵,公子,日后我们也跟着享受享受。” 正在理马缰的车夫笑了,“在洛阳,这宅院不算什么的。大富之家,有的是。” “洛阳城的街道是不是用银子铺的?低头一看,到处是钱!”柳叶夸张地张开手。 “呵,虽不至于这样,但也差不多了。京城么,天子脚下,自然比别处富太多了。” “嗯,嗯!”柳叶连连点头,这一路走来,她已看出来了,“公子,我们敲门吗?” “好!” 朱红的大门紧关着,叩叩----轻敲两声,门板被“咿呀!”拉开,一位家丁满脸不耐烦地探出头,“什么事?” “这位小哥,我是白少楠大人的弟弟,刚从苏州过来。”白少枫拱手作揖。 家丁把门开大一点,半个身子探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白少枫,“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 “呵,请小哥禀报下!” “大人去四川巡查了,不在府中。” “啊!”白少枫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不禁着急起来,“那,那他何时能回?” “约莫明年春天吧,还要快!” “这位大哥,我们都讲过是白大人的家长了,你可不可以让我们进去说话?”柳叶不喜欢家丁盛气凌人的样,眼一翻,说道。 “进去?”家丁象听到个什么样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似的,“谁知道你们是真是假,前些日,还有个老头说是大人的姑夫,后来一查,原来是洛阳城的一个盲流,欠了赌债,想来诈钱。我看你长得一幅文弱相,才和你讲几句话,想进来,呵,不可能的。说句实话,我们从没听大人提过他有个弟弟,滚!”家丁一瞪眼,“怦”一声把门关得山响,差点把白少枫二人吓倒在地。 “你这人怎么这样?等日后大公子回来,我要重重告你一状。”柳叶气不过,手一指,就想叫嚷。 白少枫此刻早已心乱如麻,六神无主地直搓着手。想过大哥会责骂,会埋怨,但怎么也没考虑过他会不在洛阳呀! “柳叶,不要叫了!”柳叶叫了半天,门纹丝不动,白少枫拉住她。“人家不会开门的,我们确实无凭无据,只有大哥认识我们,人家又没见过我们。” “那怎么办呢?”柳叶担忧地看着小姐。 “要明年才回啦!”盘缠虽然还有,但要在洛阳呆到明年,那可是很大的花费,回姑苏吗?太不甘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回去只怕会比以前还要惨,没有回头路的。 “我们先回客栈,与宗大哥会齐,然后再商议吧!”白少枫秀眉紧拧,幽幽地说。 洛阳城虽大,可没有一个熟识的人,如何呆下去呢? “嗯,宗田一定有办法的。公子,放心啦,他有一手绝好的花艺,最多,我们在郊区租间房,边卖花,边慢慢等大公子回来吧!”柳叶是个乐天派,很想得开。 “那样也不错。”白少枫被她这话说得也展开了眉头,“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是人想的。”可夜长梦多,这句话他只敢放在心中,不敢说出口。原先那种对新生活的憧憬,现在全没了。初到洛阳,大哥不在,令自已措手不及,这好象不是好的兆头。对于以后,他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那我们走吧,今天一定要好好吃点洛阳的小吃,听说很出名。” “嗯!”白少枫挤出一丝笑意,不让自已的不安落入柳叶的眼中。 第52章 同心不同结,长歌楚天碧 中 冬夜初寒,冷月高悬,把皇宫的每一处都照得清清朗朗的。独倚在曲廊的柱子中,对着这样的月,总会生出一些莫名的忧愁,不是因为不幸福,也不是因为有什么事发生,只是这神秘美丽的月,令人屏息遥望,不禁就有些感慨了。一滴泪悄然滑过脸腮,她想她是有点感动了。 这一个多月,她没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已的时刻,更别谈看书了。她要学着做一个称职的娘亲,要专注地看着世子和公主的每一点变化。就这两点,就足以让她从睁眼一直累到天黑。虽然梅夫人还在宫中,还有奶娘和其他宫女,但很多事,她愿意亲自做,不想错过有关世子和公主的一点一滴。 难得这样的夜,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娃娃乖乖地早早入睡,她这才步出睡房,享受一份独享的宁静。 时光如梭,转眼已是初冬时节,满院草木萧索,落叶满天,寒风吹在脸上,不自觉会微微打个冷战。而在这文人墨客唏嘘的时节,她却拥有一对儿女,有一个深爱自已的夫君,有疼爱自已的父母,还有一位守望着她,默默关注她的燕大哥,被这么多浓浓的爱包围着,她是何等幸福呀,她的世界里没有季节变迁,永远都是生机勃发的春天。 心,忽地被这样的认知塞得满满的,泪水涌满眼眶,她想写点什么,侧耳听听世子和公主的房内没有一丝声响,她放心地走向书厅。很久没有进来了,但宫女们知道她的喜好,日日开了窗房通气通光,室内干净清爽,生子之前看的书还放在书案上。 她移开书,铺开一张信笺,开始磨墨,笔刚沾满墨,突听到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她轻笔地放下笔,急急地跑了出去。 书厅,门窗通开,烛火明亮,墨香四溢。 “皇上,明日老奴什么时辰过来接你。”一排宫灯移近中宫,刘公公低声问道。 萧钧停下脚,坚起中指,做了个噤声,要知道,如果惹醒了世子和公主,那今夜他和皇后就甭谈睡了。“明早,稍晚点过来吧,朕要多睡会,这两日帮着抱世子,朕都好久没睡好了。”萧钧压低嗓音说。 “皇上,你可以让老奴来看护世子。”刘公公自告奋勇。 萧钧忙不迭地摇头,“不,不,朕累也快乐着,朕喜爱看护孩子。好啦,好啦,都回吧,朕要轻轻进去,你们出去时也不要大声。” 所有的人只敢点头,无人发声,恨不得把脚搁在肩上飘出去。 看着人群散了,远了,萧钧叮嘱好守门的太监,中宫方圆五十尺内不可以有人影晃动,然后才转过身,轻手轻脚地抬级上阶。穿过曲廊前,他瞧见有一处室内还亮着灯,那不是音儿的书厅吗?她今日怎么如此悠闲,难道世子和公主都睡下了? 他笑着,改变方向,信步向书厅走去。跨过门坎,左右看看,音儿不在呀,镇纸下的信笺上笔墨未干,显然刚才还在。听音儿说她的育儿计划写了许多,他一直没有时间看,今夜,让他到底瞧瞧她想把世子教成什么样的明君。 他笑笑坐下,拿开镇纸,取起信笺,凑近灯光。 “恨君不是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萧钧糊涂了,这是什么育儿计划呀,分明是一首时下很流行于乐府间吟唱的相思曲。他又低头细看了看,是音儿的手迹呀,咦,她莫名其妙地写这首词有何用意? 他站起身,眉心拧成个川字,背着手在室内踱着步,一会摇头,一会又点头,他猛然急步奔到书案前,在音儿常看的一堆摆放整齐的书中翻着,除了书页,什么都没有。他自嘲地一笑,自已多虑了,欲熄灯离开,在灯影之下,一本书半翻,倒放在桌上,他随手拿起,一张折叠的信笺飘落在地。 萧钧脸色立刻就变了,俯身捡信笺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 慌乱地展开信笺,好眼熟的笔迹,雄伟奔放的字体显示写信人豪爽不羁的性情,萧钧心神瞬刻就大乱,不慎碰倒了桌上的磁器笔筒,笔筒滚了几下,落到地上,磁片散乱一地,宛如凉冷的碎心。 “吾爱天儿:一别数月,余兄不甚想念。常忆云南相守,犹如梦境一般,不敢当真。念你心善仁慈,不忍让皇上苦等,余兄咽下相思之情,放你回宫。不曾想,接到金花带来你的口信,说你已为皇上生下一子一女,今生情缘已了,大恩已报,你可无牵无挂地随兄云游四海,做一对闲云野鹤。兄闻此言,诚惶诚恐,何德何能,蒙天儿如此厚待。不日,兄将辞官,待你身体康复,便隐姓埋名,偕手同去。挚爱:燕宇。” 萧钧目不转睛地把浅浅几行字从头至尾,从屋至头,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如火烤般,烫痛着他的心。他没有想过音儿对他原来只是恩情而不是爱,“生下一子一女,便大恩已报”。“哈哈!”萧钧仰面大笑,泪却纵流,他一腔深情却落得象个可怜人,她讲过的那些生生世世的天荒地老,只是应景的安慰之语,好狠,好狠,她没有失忆,她是装的,她在骗她。骗他也罢了,但一双儿女,她竟然顾了一已私情,也能扔下,真是可恶到了极点。怪不得她请求让金花出宫,果真如他所虑,是为她私下传信,老天,萧钧不敢再想,火气从心底蔓延到大脑。 他抓起两张信笺,胡乱塞进袖中,狂奔着跑出书厅,直奔睡房。失去皇后的恐惧象一把火燃去了他的理智,他现在只有羞愤,只有狂怒。 梅清音哄睡了睡梦中惊哭的世子,轻声催促娘亲去休息了,也打发奶娘和宫女们离开,她稍梳洗了下,倚在卧榻上等着萧钧。他阅完折后,便会过来陪她一起照看孩子。 门“怦”一声被撞开了,萧钧脸色铁青,阴冷着站在门前,刚睡着的世子和公主又醒了,一起直着嗓门啼哭。“皇上,你怎么啦?”梅清音抱起世子,嗔怪地道。 “来人,把世子和公主抱到朕的寝宫,让奶娘和刘公公看护着。”萧钧厉声吼道。 “皇上,你到底怎么了?”梅清音惊叫出声,诧异地看着她。几个宫女站在门外,迟疑着,不敢进来。 “朕的话没有听到吗?”萧钧的音量夹着火气一下提高了许多。 宫女们慌忙进来,从睡床上抱起公主和世子,匆匆退了出去。梅清音想拦阻,思索了一下,退后一步,默默看着这一切。 “其他人全部给朕滚远点,没有旨意,任何人都不得进来。”萧钧凶狠地踢上门,两眼血红地盯着梅清音。 所有的人没有看过皇上这幅模样,而且是对他捧如宝贝的皇后,狐疑地互相看看,好象宫中今天没有任何事发生啊?话只能放在心中,谁也不敢说,皇上那狂风暴雨的气势,谁近了还有命吗? 一干人全退到了院中,忧心地看着睡房,梅夫人也从床上起来了,问了几句,眼前一黑,晕在了宫女怀中。 房中只有他和她了,对于他的怒气冲冲,她回以平和的微笑,“皇上,今天朝中有什么事吗?” “后宫不涉政,你不懂吗?”萧钧推倒了一张桌子,忿恨地坐下。 “对不起,是臣妾越规了。”梅清音淡淡地说。“那么,是臣妾做错什么惹皇上生气了吗?” “你给朕说,你到底有没有失忆?”萧钧气急地指着她。 梅清音脸上闪过一丝疼痛,“皇上为何说这些?” “你不要给朕装你只记得失火前的一切,那之后的二年,你什么都不知道,哈哈,你当朕是傻瓜,对不对,朕怎么都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居心叵测的女子。” “皇上,你从哪里得出这些结论?臣妾自嫁入宫中,对皇上的珍爱,一直铭记于内,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皇上在臣妾心中的位置。”梅清音按捺住心折,耐心地倾说着。 萧钧腾地站起身,大吼道:“够了,够了,朕不要再听你的谎言谎语,朕不会再相信你说的任何话。吾爱天儿,挚爱燕宇,哈哈,你那么喜欢他,为何要回宫呢,朕真的不明白?” 梅清音轻吸一口凉气,“皇上,你到底在说什么?”皇上今天中邪了吗?怎么象变了个人。 萧钧冷笑着,从袖中掏出两张信笺,扔到她脸上,“看,你纵情的证据。” 梅清音咬着唇,不理会他的恶言,打开信笺,只看了几眼,她便正色道:“臣妾没有写过这样的词句,以臣妾对燕将军的认识,他亦不会写下这样的话语。” “哈哈,梅清音啊,梅清音啊,你可真是敢呀,你当朕眼瞎了吗?识不得你和他的字迹,你不要讲是别人假造的,这宫中哪位看过燕宇的字迹,那宫内又有谁看过你的字迹,不要再诡辩了,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朕都不问了。” “皇上,你听臣妾说。。。。。。。”她祈盼多年的爱能冷却他的怒气,唤回他的理智。 “不,”萧钧脑中一片空白,除了火就是恨,他听不见她任何的解释,只是想拼命地刺她,来掩饰他的无奈和心碎,“报恩是不是?你以为这宫中就你会生儿育女,梅清音,你看着,朕对你发誓,明年今日,这宫中会多出几个朕的皇子和公主。关于你的云游四海之梦,你亦不要再做,朕不会放你的。当初你不回宫,朕当你死了,你没有抓住机会,你失忆时,朕不怪你,也愿放手。而此刻,机会没有了,你死了那份心吧,朕绑也把你绑在这宫中,死也要死要这宫中,你的燕大哥,勾引中宫皇后,罪当斩首,黄泉路上,你也不会与他作伴了。” “皇上,不要,真的不要!”梅清音脸色灰白,浑身上下如冰水浇灌,倾刻间,她从云端跌入了地狱,她懂后宫的生存法则,必定是谁妒忌皇上对她的钟爱,才施出这计。她一直以为她和皇上坚如磐石的爱,不会有任何事情可以破坏。没想到皇上全然对她失去了信任,否决了她所有的情意。心一寸寸撕裂,她疼得泪如雨下。她轻轻地跪下,痛哭失声:“皇上,臣妾没有求过你,从来都没有,但今日,臣妾求你放过燕将军,他真的没有对臣妾如何,他救了臣妾的命,他为皇上尽教尽忠,皇上!” 萧钧一下抓住她的双臂,用力摇晃着,“这个时刻,你还敢帮他求情,可见他对你有多重。你认为朕会听你的吗?以前是朕傻、痴,以为这个世上有人真的爱朕了,朕才愿意为她付出全部,事事宠着,但朕现在醒了,你的清高样,博学样,朕都不欣赏了。这后宫妃嫔,哪一个不比你美,朕想怎么逍遥就怎么逍遥,没有你,朕会过得更好。”萧钧心慌得语无伦次,任何话都不经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 心死只一瞬,他成功了,她对他的心渐渐冷去。 梅清音哀绝地看了他一眼,盈盈站立,拭去泪水,浅浅一笑,“是,梅清音此刻已不是往昔,还能讲什么呢?不说了,皇上是九五之尊,想如何便如何吧,我不会再求你了。皇上,只是好叹,你我跨过了高山大海,却越不过这小小的阴沟。” 皇上遇刺,张妃怀孕,凉州犯乱,皇上中毒,她被劫,每一次都惊险无比,她与他都执手渡过了,而这一次,他和她却分隔两岸。 “皇上,”梅清音指指他,又指指自已,“你知我们之间隔的是什么,不是这几尽的距离,而是天堑啊!” 萧钧看着她悲绝的心意,不舍地想上前抱,但随即他便告诉自已,她是假的,骗人的,“不管隔的是什么,朕此生不想再见到你了。” 梅清音心沉入海,默默背过身,“皇上,你要杀我吗?” “没有那么便宜,朕把你锁进冷宫,从此后,你就慢慢老死那里吧!” 她含笑点点头,“也不错,自古后宫妃嫔多的是这样的结局,我不特别,罢了。世子归皇上,公主我带着吧!”她不留恋后宫的荣华,不留恋他的爱,但却割舍不去对孩子的牵挂,他们才一个多月,就要注定失去娘亲吗?她不敢奢求太多,只想有个女儿伴着,她才有活下去的勇气。 “你还敢提公主?你不是本意舍下他们,与别人私奔吗?跟着你这样的娘,只怕会带坏公主,朕的皇儿,你碰都不配。” 是吗?可就是这样不配的娘生下了他们。梅清音笑意飞扬,看了那么多的后宫海史,不曾想她亦没有逃脱。“嗯,那就麻烦皇上教导了。皇上,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日后世子和公主问起生母,就说故世的旧人吧!” “这个朕不用你教。”萧钧支撑不住,气息弱了下来,他崩溃地跌坐到椅中。 梅清音什么都不愿说了,心疼麻木,她挺直了腰身,淡然地说:“那就今生别过,皇上!” “来人,把皇后送去冷宫。”萧钧闭上眼,痛声说道。 两位太监跑了进来,梅清音直直地走了出去。院中,所有的人全困惑地看着,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横祸是哪个方向的,怎会波及到清雅的皇后。梅夫人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在看到女儿单薄的身影时,又晕了过去。 宫女们全哭了,太监们也都黯然地低下了头,中宫的天空阴云密布。所有的人自发地陪着梅清音出了宫门。萧钧没有喝阻,他摊在椅中,此刻正泪流满面。 这章写得心痛,中途有时不得不停下来,平息心情。我不想把萧钧写多坏,他一直都是一个执著的人,但失去梅清音的疼痛把恐惧放大到极点,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他能做的就是藏好自已滴血的心,把恐惧发泄到她身上。大家不要骂我出尔反尔,任何人都不是完美的,总有弱点,而且在面对自已深爱的人时,这种弱点更加明显。) 第53章 同心不同结,长歌楚天碧 下 雨早停了,宫墙外,有一排高大挺拨的樟树,在夜里黑黢黢地晃动着,还算茂盛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几盏宫灯移近,淡薄的灯光下,树影与殿阁都变得朦胧恍惚。 暖轿停在树影里。侍卫掀开轿帘,慕容昊抬脚下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紫云殿,“皇上还没有睡吗?” 东宫总管李公公走上前,回道:“没呢,皇上刚批完奏章,昭公主就过来了,现正在里面聊事儿呢。” “昭也在?”慕容昊俊伟的面容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嗯。” “那小王暂不回东宫,先去紫云殿看看。”说完,便阔步走了过去。 李公公提着灯跟上。 刚到殿门,便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男子爽朗的笑声和女子轻柔的细语。守门太监瞧见慕容昊,慌忙进去禀报。 “是昊儿啊,进来吧!”皇帝慕容裕高声说。 慕容昊推开门。 虽年过半百,一头黑发已须白,但慕容裕保养适宜,又勤于练武,并不显多少老态。他微笑地躺在龙榻上,一位娇憨的少女半蹲着正为他揉搓着双肩,不时说些笑语,惹得他开怀大笑。 慕容昊恭敬地行过礼,退到一边,温柔地看着妹妹。侍候的小太监忙搬把椅子过来。 “皇兄!”公主慕容昭一见到慕容昊,欢喜地站起身,不提防脚边的锦凳,一拌,摔在龙榻边的案几上。她疼得嘟起嘴,小脸皱成了一团,泪水在眼中打着转。 慕容裕腾手一拉,心疼地拥住,直叹息,“唉,都这么大了,还冒冒失失的,你母后平时都干吗啦,连点女儿家的礼节都不知教导吗?” 慕容昭忙咽下泪水,换了笑颜,“父皇,怎么说起母后呢,她老人家什么都教,只是昭太笨,又莽猛,才会这样。” 慕容裕怜爱地捏了下女儿的脸腮,“知道啦,朕又不会怪罪于你的母后,干吗急着那样替她辩白。在你眼中,是不是她比你父皇还重?” 昭与昊都是袁皇后所出,也是他男儿、女儿中最大的。先皇在世,他贵为太子,也娶得三妃四嫔,只可惜几年,都不见谁生下一儿半女,后来还是袁皇后开花结果,先生了昊,过了几年,又有了昭。他对这一双儿女,是从心疼到骨,时时捧在掌心中。他们也争气,昊更是出众得都快超过他这皇上了,只是性情太清冷自制,他有时也看不出他的心思。越大,昊与他越疏离,虽然他孝训,勤政,待人温和。他觉得昊不象他的儿子,更象他称职的臣子。昭到是贴心,对他这位父皇问寒问暖,体贴入微。说来昭都快近二十了,他仍没张眼驸马人选,他舍不得呀! 昭从慕容裕怀中挣脱,“父皇和母后在昭的心里一样重。只是父皇太忙于国事,昭和母后在一起的时间长,心里近些是真的。” “可是父皇再忙,昭儿只要想见总是能见到的呀!”慕容裕有点不服气。 慕容昭轻叹了口气,点点头,“父皇说的是。父皇待昭儿是很好,但对。。。。。。。” “昭,”慕容昊突然发话,打断了她的言语,“皇兄今日在宫外发现了一个好去处。” “昊儿,你出宫了?”慕容裕沉下脸,不悦地说。 “是,和朋友一起出宫喝了杯花酒。”慕容昊语气平平,眼角眉梢并未透露光彩。 “喝花酒?”慕容裕音量大了起来,“宫中的女子哪点不如外面,你身为堂堂东宫皇太子,居然跑到烟花巷中,学那帮商贾寻花问柳?” 慕容昭担忧地看看皇兄,忙凑近父皇,轻抚着他急促起伏的胸膛,“父皇,大臣们不是也常去那种地方吟诗赋词吗?皇兄想必也是,对吧,皇兄?” 慕容昊不理会昭的暗示,站起身,低下头,“父皇教训得是,皇儿知错了。” “你,你,昊儿,朕一直很看重你,你千万不要让朕失望。文人风流是雅,帝王风流则是祸。自古以来,多少帝王输在红颜祸水中,读了那么多的史,那点教训还要朕说给你听吗?何况在外,被人探知了行踪,你就不怕愁家、敌国、有心人刺杀于你。” 记忆里,昊儿从没犯过错,今儿这是怎么啦?慕容裕想破头都想不通。说来,昊都快二十五了,他寻思着该有个太子妃进宫管管他了。 慕容昊仍恭敬地低头站着。 “昊儿,有几位大臣的千金正待字闺中,个个知书达礼,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挑个日子,朕让你母后请她们到宫中游玩,你看有没中意的,定下太子妃吧!” 慕容昊脸上闪过心痛,但随即就恢复了,“父皇,皇儿还想自由几年。” “朕象你这么大时,都大婚几年了。昊儿,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朕都由着你挑,行吗?”慕容裕退而求其次,不想做他的主了。 “皇儿会留意的。”慕容昊毕恭毕敬地回道。 慕容裕无力地一摆手,他这是明答应软抵抗,这孩子明明什么都有,为何就不那么快乐、正常呢?心累地点头,“好吧!” 慕容昭挽住皇兄的胳膊,刚想说话,锦帘一掀,皇宫大总宫魏公公捧着各宫妃嫔的牌碟走了进来。 “皇上,今夜哪位娘娘陪寝呀?” 慕容昭的手用力地抓紧兄长,轻颤着,慕容昊怔仲地看了她半晌,犹疑的眸光幽幽一荡,又沉回惯常的冷冽与疏离。 “昊儿,昭儿,回宫吧!”慕容裕没有接李公公的话,抬起头对公主和太子说道。 兄妹二人恭敬地行过晚安礼,轻轻地退了出去。 一走出紫云殿,慕容昭便拉着慕容昊直奔御花园,行近向晚亭,才慢下脚步。“皇兄,你今天为何故意那样栽赃自已?” 别人看不清她的皇兄,她却看得明明白白,昊性情高洁,普通女子都入不了眼,莫谈烟花柳巷中的野花了。东宫中侍妾只是摆设,昊从不与她们同寝。夜夜独睡在书房中,读书到凌晨。 “大晋朝不需要一个不会犯错的太子。”慕容昊淡漠地打量着天边的一弯冷月。雨后的冷月,掩在云层后,若隐若现,象人的心情,时好时坏。 “什么意思?”昭有点急了,按住兄长坐在亭中的石凳中。 微笑地看着妹妹情急的样,“昭,这是皇兄的事,你不要太过担心,到是你,今日怎么跑到紫云殿里来了。” 谢先生讲功高盖主,他事事求优,位居一人之下,大臣们心早已倾斜,虽是父子,他却隐隐感到父皇绷紧的敌意,低调一些,寻常一些,也许父皇便会松懈些。风流是男子的天性,有点失德,却不失节。父皇气虽气,过后设防之心则会降低。 在宽松的环境里,自如地呼吸,是他小小的奢望。 他不想为了皇位出现父子相残的伤局,如果真有那一天的到来,他宁可痴傻,远离这个世界。 慕容昭一听兄长这样问,哀然地倚在亭栏坐了下来,明亮的眸子蒙上淡淡阴影。“母后整日郁结着,茶饭不香,消瘦得紧。我怎样宽慰,她都不理会。以前,父皇不管如何宠幸哪位妃子,对母后总是尊爱有加。只是没想到,如今,父皇不仅从不涉足中宫,而且对于母后的事不闻不问。这几天,她又受了些风寒,病倒在床上。我知道她很想父皇,想过来求父皇过去看看。不等开口,父皇便拿话堵住,唉!这皇宫象座冰冷的寒窖,我都不想呆在里面了。” “你以后有机会出去的,我呢?”慕容昊苦笑笑,在同胞妹妹面前,他自然地敞开心怀。 母后心太整,为何想不通呢,父皇虽说是位英明的君主,但对花样的红颜却无法抗拒。花谢无人知,花红迷人醉。在这深宫,得不到皇帝的宠幸,便意味着囚禁终生,皇后也不会例外。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皇兄,”慕容昭咽了咽口水,轻声说:“你是不是因为她,至今都不愿娶太子妃?” 这宫中只有昭一个人知道他曾经的那次心动。只谁握有权势,谁便能操纵一切。父皇不知他恩宠的潘妃是兄长的恋人,可怜的兄长生生地吞下了这份羞辱。母后这样,兄长这样,所以昭才觉得这宫冰冷得悸人。 慕容昊诧异地呆了一下,目光转向漆黑的夜色,让人看不出他脸上的神情,“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不值得的。” 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又怎样?生死面前,一切都是枉然,为了全家,她不能抗旨。他从不曾因此恨过她,变了法子去边陲、代皇上巡查,只为和她错开,给她一份安宁。 可如何也没想到,生下昱后,那清灵如梨花般的女子却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谈他们之间曾经的情意,她现视他如眼中钉,背着父皇做下的那些事,真的不齿呀! “对,她不值得。去年母后规劝父皇珍重龙体,不要随便御幸妃嫔。她硬是哭着和父皇赌气了几天,耍小性子,直到父皇追到她宫中赔不是,她才消气。而母后却为此大病了三个月,与父皇之间更加生分了。”慕容昭恨恨地说。 慕容昊心狠疼了一下,回首拉过妹妹,语重心长地说:“昭,这些事,你以后不要插手了。身为儿女,无权指责父母的不是。不然以后父皇也会与你生分,懂吗?” “可是。。。。。。”慕容昭有些不甘心,但看着兄长凝重的神色,只得点点头。 “皇兄,不如你快结婚,生个小殿下,那样母后可能就会转移注意力了。”她突如其想地说。 慕容昊轻笑地站起身,“我认为这件事,你来做比较快。拓跋晖这次从国内过来,应该求婚的使者会同行吧!” “皇兄!”到底是女儿家,说起婚嫁就害羞无比,她胀红着脸,推开兄长,一溜烟跑进了夜色中。 慕容昊含笑摇头,拾级而下,沿着园中小径,向东宫行去。 好友拓跋晖是领国魏国的王子,自幼失去父亲,由爷爷――魏国皇帝拓跋浚带大。因国内战事不断,王子们之间残杀得厉害,拓踌浚怕晖受到伤害,在晖十二岁时,就请使臣送到友好邻国―――大晋国,一边学习中原文化,一边学习帝王之道。 晖的性情豪爽开朗,昭儿时就依他,一直讲大了后要嫁晖哥哥。大了后,虽不再这样讲,但从昭的眼神中却看得出她的心思。他乐于好友和妹妹能修得百年之好,至少让他看到这世上还有幸福的人存在。 晖上月回国探望爷爷,该回来了吧? 太多的思绪,无法好眠。这微寒的秋夜,他如在,就可以找壶好酒,一醉方休了。不然,去谢先生处,听那位白公子抚琴一曲,心宁神清,得片时雅静。想到白公子,慕容昊嘴角浮出一丝愉快的笑意。 第54章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上 出了御花园,走过水榭、曲轿,穿过议政殿,便是东宫。 清一色红墙青砖,一尘不染的厅室。没有繁复的雕饰,更无锦幔柔纱相缀。侍妾和宫女们,在后面的殿阁居住,轻易不准踏进前殿和书房,这里只留下几个手脚勤快的太监。 他喜欢孤独,太亲近的友谊让他觉得不安全。 有相谈颇欢的大臣,有赏识的功将,有讨好于他的小人,他都一视同仁,不远不近地相处着,心中有把尺就可以,不便放在面上。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最亲的人也许就会伤你最深。慕容昊过了纯善的年纪,太多的前例,他对于世事已不存在什么奢望。 李公公守在书房里等候着他,见他进门,急忙地把烛火挑明,拉上窗棂,掩上门,又回身从门缝中查看了下门外,确定没有什么异常,这才走近,俯在慕容昊耳边说:“太子,今日魏娘娘和傅丞相见了面。” 慕容昊脸色微漾,一会便无事人似的问:“哦,皇帝知道吗?” “知道呀!傅丞相下得一手好棋,娘娘说,想和傅太师手谈几招,皇帝便允了。” 潘芷桦貌比西子,才胜婕妤,对棋艺也颇精通,在当时候选太子妃的几位大臣的千金中,一下就显出优势来,所以皇上才不惜年岁差异,不顾他的感受,先自取一瓢。 自古英雄爱美人,没什么可讲的。她集三千宠爱于一身,那点小要求,皇上怎会不允呢?但真的仅仅是手谈吗? “太子,傅丞相权倾朝野,朝中许多重臣都是他的门生,潘娘娘这么积极的与他接触,你心里一定要有个主见。”李公公担忧地说。 慕容昊阴沉地一笑,她不就是想要太子之位吗?母凭子贵,她想的可真远呀?人的心,海底针,看不到,摸不透。如果当初还为她的清灵美丽有过一丝动心,那么这一点点好感也早随着她日欲扩大的贪心而烟消云散。 但她会不会太天真了?他真的显得那么无能吗? 慕容昊神情一冷,眸中射出两道寒光。“下去休息吧,李公公,这些小事不要挂在心上。” “太子。。。。。。。”李公公不放心地看着慕容昊,欲说还休。 温和地冲忠心的总管颔首,“没事的,小王有分寸。” 李公公一步一回首,疑虑地退了出去。慕容昊打开一本书,端坐于案,天大的事掉下也不管,例行每日的夜读。 孤灯单影,一卷史记翻到中部,钟楼已敲四下,再有一两个时辰天都快破晓了。他揉搓酸胀的双眼,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臂。 敏感的鼻间突然嗅到一阵轻微的花香,慕容昊身子一怔,冷峻的嘴角掠过一丝嘲笑,伸手弹熄烛火,室内重归黑暗,他移向门侧。一道纤细的身影轻推门,飘进室内。 “昊!”妩媚的呼唤,有着毫不掩饰的深情,一双惹人心动的眸子四处张望着。 慕容昊厌恶地背过身,朝着窗外。“这冷寒的秋夜,娘娘不在暖床上呆着,跑到东宫合适吗?” 森冷的语音,让来人发觉了他的站处,脉脉含情的媚波一阵流转,欲上前。 “呆在那里别动,不然小王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呵,你是想喊人帮忙,还是想亲手杀我?不管哪种方式,你都会陪着我走的,那样也好,黄泉路上有人同行,而且是昊,好幸福哦!”潘芷桦不在意的轻笑着。 “不要直呼那个名字,娘娘?”他咬着牙低吼道,深深不悦她要挟的方式和亲昵的语气。 懊恼的美眸看不尽他俊雅的风姿,那让人怎么也看不出的性情高深难测,偏偏这样性格如风、行事若冰的男子最让人无法抗拒了。当年,她凭着美丽与智慧,博得他的心,定下相许的誓言。虽然以后她成了皇上的嫔妃,但心底深处却对他总做不到忘情。 一生之中,有些东西比爱情更重要的。 难眠的夜,她会控制不住的飘到这东宫,只为看他一眼,可惜他太冷,对她的柔情从不回顾,似乎那久远的记忆从未存在。她爱他恼他恨他怨他,有了昱之后,她开始防他,皇上一日日老矣,而他渐渐壮大,她害怕有一日,他会为她的舍弃,为昱夺去皇上对他的关心、为他幽怨的母后,而报复于昱。容颜会苍老,一切都会改变,只有昱是她所生,永远不会变。如果昱能站得最高,那么谁就伤不了他了。 昱是她的命,为了昱,她什么都愿意做。 今夜,趁皇上熟睡之际,她要亲自来试探他一番。宫内宫外的谣言太多了。 她哀婉地轻叹一口气,“当年我也是身不由已。” “当年有过什么事发生吗?”他讽刺地看着她,好笑她的厚颜。 她愕然看着黑暗中他挺拨的背影,算了,他忘了就忘了吧,“太子,昱是个孩子,他不会对你有任何妨碍的。”她迂回地说。 慕容昊哈哈大笑,“娘娘,你这么晚过来就为告诉小王这个吗?小王有说过昱对小王有妨碍吗?小王有做过抵防昱的事吗?昱才六岁,你如此讲,是高看昱,还是小瞧小王?” 潘芷桦被他一席话塞得为之气结。 “不要把简单的事炒得过于复杂,更不要无事生非。你现在的日子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好好珍惜着吧,潘娘娘。”慕容昊微有深意的话语,引来她仓皇的一瞥。 他转过身来,两道锐利目光灼灼逼视于她,她打消辩解的企图,怯怯地慑喘道:“我,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响亮的爆笑声差点冲破殿阁,“娘娘,你这样提醒的方式可真是特别,深夜,从皇上身边跑来?” 潘芷桦又急又气,“等你日后为人父,你就会明白我现在的行径了。” “今生我不知小王有没有为人父这样的福气,但如小王有,小王也不会为了孩子做下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你是父皇的后妃,于情于理,都不宜深夜来访。日后你若想表示对小王的关心,请告知李公公,让他打开大门候着,而不必偷偷摸摸趁黑飘进这书房中,这样的行为,让娘娘太委屈了。” “你。。。。。。”潘芷桦隔着夜色瞪视他,怒火狂烧。 慕容昊眯着眼,移身把门打开,东方已微露一丝鱼肚白。“娘娘,恕不远送,走好!” “太子,你不必太张狂。”她现在还有皇上宠爱,还有几位重臣守护,想扳倒他也是有可能的。只是顾了旧日情意,她有些不忍。可如果他逼她,那么鱼死网破,就看谁狠了。 “这句话我同样奉还给娘娘。还有,皇上便不象你认为的那样年老,再有,东宫之处,请你日后不要再踏脏一步。”慕容昊冷然地回视。 血液霎时凝结成冰,潘芷桦惨白娇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无法相信刚刚听到的话。掩住狼狈,落荒而去。 “李公公!”慕容昊步出书房,在曙光中大声叫道。 李公公从后院的睡处系着外衣,急急跑来,“怎么了,太子?” “给小王把书房从里到外冲洗一遍,一丝灰尘都不可残留。”说来,真的要佩服她的勇气,敢在他这东宫来去自如。为了昱,她可真够强悍,但太过了,过得忽视了别人,以为天下都随着她的贪心而转。 “哦!”李公公摸不着头脑地胡乱应下。瞧着太子进了睡房,换上朝服,“时候还早呢,太子。” “小王要先出去走走,这东宫脏得让人受不了。” 李公公呆了,太子有些洁癖,太监们对于清扫从不怠慢,昨儿刚彻底抹过、洗过,一夜间,又脏了? 耳边传来报晓的晨鼓声,眼前是一座座巍峨的殿堂楼阁,一切都那么庄严繁重。但在慕容昊眼中,却毫无生气。 侍卫们装束齐整地巡视着,宫女们神色紧张地穿行在各殿阁间,御膳房里正在准备早膳,小太监扫起满阶的落叶,宫中的每一日就是这样开始的。 司空见惯的一切,那么无趣,而又机械,十年,二十年后,也会是这样吧?慕容昊似乎看到五十年的自已,独倚着栏杆,眼光浑浊,神态老朽,木然地看着这一切。 太子又如何,皇帝又怎样?没有寻常人家的一半情趣,没有一丝温馨,无法宽慰母后,不敢与父皇靠近,一切心事都深埋,这样的人生有何意义? 长叹一声,步向太极殿。 第55章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中 近午时,白少枫三人住的旅舍中,来了两位家丁,赶着两辆马车,自称是谢府的家人,奉主人之命,来接白公子。 人家这样热情,再推辞就太做作,何况白少枫也领教过莫公子强势的态度。不多话,让柳叶和宗田收拾收拾,提着不多的行李,坐上青色薄昵遮蔽的马车。 来洛阳有十多日,白少枫才稍稍习惯洛阳的生活方式,适应该地的新色彩和新声音。洛阳代表一个蓝得不可思议的蓝天,深秋的干爽气候,皇宫的壮丽,胡同住家的宁静,麻雀、喜鹊和啄木鸟的叫声。他来自南方,觉得洛阳完全是北方色彩,开阔、明亮、坚实、灿烂的色彩,城民都很温厚很快活。 坐马车过大街,视野是最佳的。前门外是卖帽子和灯笼的街道,然后是饭馆和旅舍密布的地区。穿过前门,他们就入内城了。马车向东转,进入一条幽静的小巷,两边植满枫树,火红的树叶、苍白的树干,把秋色渲染得无限浓郁。一阵秋风吹来,枫叶四处飘零。车又拐了几个弯,就到了谢先生的住所。 大门朴实无华,黑漆上带着红圈。管家在门口接他们,厨子也在。一个眼睛水汪汪、留着稀白胡子的老头担任门房,还有一只苍老的狗,和老门房争相咳嗽。 看到白少枫,老门房浑浊的双眼眨都不眨地打量着他,狗也围着他嗅来嗅去。 先前小巷的美景,已让白少枫沉醉了,再看到这情景,他无由觉得很亲切,有种回家的感觉。 “白公子,请!”管家非常谦恭,想必主人交待过什么。 白少枫回礼,跨过大门。院子的安静超过想象,几棵花木,错落有致地立在院中,一音茅亭幽雅简朴,厢房围院而建。客厅挂着画轴,放了几张硬木椅和一张栗色的木桌,侧室是书房,屋里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堆满书本。北面高高的小窗上有一张卧榻,还有两张低椅子围着一张小茶几。屋内已经点上火盆准备取暖了。 “莫公子说白公子怕寒,特地关照早些备下的。”管家看白少枫停下脚步,目光柔和、神往,忙笑道。 “呃?”那个自视甚高的莫公子,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白少枫心不禁暖暖的。 他们三人被带到他们的房间,位于书房东侧的一个别院内。可爱的细青石院落,有鱼池和小花园。知道柳叶和宗田是夫妇,特地让他们二人住一间,而白少枫的那间朝阳、通风、舒适、素雅。 三人一下爱上了这个院落,独立又清静。可是这样的厚待会不会太重了呢? “莫公子还叮嘱白公子要好好温书,如果差什么,尽管吩咐好了。”管家和蔼可亲地说。 又是莫公子!这样的投其所好,他对莫公子的警觉之心、设防之意不知不觉早已撤去,心中只有满怀的感动。 可是这一遍一遍的叮嘱温书,到叫他为难了。他哪里是能参加科考的人啊,唉,头疼中! 柳叶和宗田想不了那么多,眼前温馨舒服的一切让他们乐不思蜀,两人东摸西抚,看这看那,把这里当家了。 “公子,我们运气真好哦!”柳叶自进了这个院,就笑个不停。张罗着这里搁什么,那里挂个啥。也难怪,奔波了几个月,总算有处安定的居所,谁不想放下疲倦,好好地歇歇呢! 白少枫叹气,运气好与坏,真不好说。也许后面哭比笑多。 “公子,如没有什么吩咐,小的去前面忙了。”管家很纳闷这位白公子,面容俊秀,举手投足,清雅翩翩,可话很少。从进来到现在,就没见他说一句话。 “请问管家,谢先生在府中吗?”于情于理,也该和主人打声招呼、道个谢。 管家一笑,“谢先生备了水酒,说等白公子休息会,就请到饭厅小酌。” 太周到的主人,客人不免有些压力。“请管家带路吧!”白少枫理理外衫,整好头巾,拱手说道。 “公子,请!” 一壶水酒,几碟小菜,谢明博面容消瘦,眼睛红肿,但神色极为温和。 “少枫还满意住所吗?”因是故人的孩子,谢明博语气间亲切万分,称呼也直接改唤白少枫的名字。 白少枫自然扔了那些寒喧,象和长辈闲谈一般,“宜人的处所,周到的主人,小侄没有丝毫的生疏感和拘束,多谢谢叔的关爱。” 谢明博疼爱地看着白少枫,“和谢叔不需这样客气。说来惭愧,那日突闻你娘亲的噩耗,我不能自制,失态地离开,归来后,无法平静,哪里有精力照应于你。所有的事情都是昊儿让人安排的。” “谢叔和莫公子是?”白少枫看得出莫公子对谢明博可是很敬重的,不象对别人那样的不可一世。 “忘年之交吧!”谢明博轻轻带过,不作细解。 倒上两杯酒,两人边饮边谈。谢时博酒喝得很多,菜动得很少,一直询问着白少枫娘亲的消息。 八岁前的记忆很少,白少枫略略讲了一点。他含着泪一再请求他多说些,不得已,白少枫说起了娘的忧郁和自已在白府中的处境。 “何苦?如琴你这是何苦?”谢明博仰天长叹,“沧浪亭、拙政园、小孤山、寒山寺。。。。。。每一处,每一日,我和如琴相处的点滴,我都记得分清。只为我可怜的功名之心,她不愿拖累,点头嫁给白府,微薄的嫁资换取我上京的盘缠。好笑之至,在她嫁后,我却看透了世俗,却又无颜回姑苏见她。一个人带着悔意飘泊至今,怎么没想到,如琴却先我而走,我以为她会生活得比我幸福。。。。。。”说着,说着,谢明博双手捂面,泪水又沽沽流下。 白少枫没见过一位温厚的长者哭得如此惨烈,谢明博对娘亲的深爱让他悲痛得不愿去遮掩心里的哀伤,更不在意当着小辈的面不顾常态。 为娘亲的大义,为谢明博的悔恨和深情,白少枫不禁也泪流满面。 怪不得娘说她不快乐,原来所嫁之人不是所爱之人。但谢先生为娘亲坚守如今,也不枉娘当年的相助了。 虽不能终成眷属,但心中一直把情意深埋,这样的爱是值得尊重的。白少枫并不因听到娘亲的故事而有丝毫对娘亲的误解。 “如果我不那么蠢,我和如琴可能不会象现在这么富足,但一定会比此刻幸福。我们的孩。。。。。。。”抽泣的谢暖博突地戛然而止,震惊地看着白少枫。 白少枫一怔,脑中闪现出白夫人那日对爹爹的埋怨,难道她真的不是爹爹的孩子?“谢叔,你刚刚说什么?”他心悬在半空中,急促地追问。 谢明博收回目光,眼神闪躲,黯然摇头,“没有什么,我哪有那样的福气?” “可是你刚才?”白少枫并没有因谢明博的否定,而消去所有的疑虑,心更慌乱了。 “那只是我的呓语罢了。不过,上天安排你我相遇,定是天上的如琴让我好好照顾你。少枫,把这里当家吧!多吃点,来!”他把桌上的菜往白少枫的面前又推了推。 “嗯!”白少枫点头,边吃边看谢明博红肿的双目,不敢再提刚才的话题。说不定,日后会寻到答案的。可是,可是答案如果是真的,那。。。。。。?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少枫,人是不能犯错的。不要去猜想日后会如何如何,把握住眼前的一切才是最真的。象你谢叔,人到中年,无家无业,唯有余恨,人生有什么意义呢?” 谢明博仰头喝干杯中的酒,噙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白少枫也是一腔心思,默默倾听着。 两人各自沉浸于彼此的情绪中。 酒喝到天明,微醉的谢明博甩开白少枫的搀扶,踉跄地从书房内拿起琴,奔到院中的茅亭,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狂乱地扫过,泪一颗接着一颗从腮边滚落,落在琴弦上,弹起,飞开,化作雨雾消散在空气里。指音乐曲,由轻而缓,由缓而急,最后变成疾风暴雨。 白少枫看着他,不想拦阻,只觉着心痛得缩成一团。 第56章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下 冬深了,刺骨的寒风在华东平原上呼啸着,肆虐着。大地被冰冷的铁一般的硬壳禁锢着。皑皑白雪覆盖在上面,又把它变成一片千里茫茫的银色世界。 夜里,世子突然咳嗽了起来,一声接一声,梅清音把他抱在怀中,一直揉着拍着,他一边咳一边哭,小脸上全是泪水,梅清音心疼极了,哄了一夜,近凌晨才睡着。 “娘娘,这冷宫里有许多窗漏风,炉火点得再多,也无益的。世子怕是受凉了。”梅珍熄了烛火,想让她在天亮之前能小睡一会。 黑夜里,梅清音闭上眼没有回话。 “皇上夜夜阅完折,就坐在宫外直到三更,一大早又要上朝,刘公公昨天说皇上也受了风凉,夜里一直发虚汗呢。娘娘,这世上能有几个这样对皇后低声下气的皇帝呀,他也是平常男子,犯了错,改了就不行吗?娘娘,何苦为了一口气,让世子和公主都跟着受苦。” 梅清音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懂这些,她也不是恃宠摆娇,而是他那天讲的话真的真的太伤人,她寒了心冷了情。 她知道他夜夜在外面守着,她不开口,他就不进,隔了墙,问问梅珍世子和公主好不好,然后就沉默不语地坐在那里。他不象是在期待她的原谅,而象是一种执著的对自已的惩罚。 心是肉长的,他们还曾经那么恩爱,她不舍,她动容,雪那么大,风那么寒,她想开口喊他进来,话没等出口,泪先流,不,她不能再为他动情。 世子又嘤嘤地哭了起来,夹着一两声咳嗽。 “娘娘!”梅珍俯身一边哼哄着世子,一边发了狠地说:“我不管你怎样逞强,也不管你什么文人的骨气,我明天就把世子和公主移到中宫,你自已看着办吧!” 梅清音坐起身,听到院中呼啸的风声吹得断枝打在门上,啪啪地响着。“好吧,天明了就回中宫。”她叹息,认输了,气节不重要,世子和公主的身子骨胜于一切。 “我的好娘娘!”梅珍欣喜地抱住她,眼中闪着泪花,“这才乖哦,中宫里又暖又幽静又宽敞,而且皇。。。。。不,刘公公早做好了安排,还特地在中宫建了一个小厨,方便照应世子和公主的膳食。” 她轻笑,这一定是皇上的意思了,对于世子和公主,他确是个周到的父皇,那么就退一步吧,为了孩子,她做个好娘亲,至于其他,她不苛求了,后宫那么大,妃嫔那么多,日子久了,皇上身边总有人相陪,听说蒙古王急于表示和平相处的诚意,亲自把公主送到了凉州,等着与皇上的和亲,向斌已代皇上去迎接了,不久就要到京城,那将是一场盛大的婚事,为国联姻,必然举国大庆,异域的公主,草原上的女儿,豪放的性情,皇上会心动的。那么,也就不会日日守得她心神不宁,她把世子和公主抚养大了后,青山绿水间总有她一处静土吧,那时提出出宫,他会放手的。 这皇宫,再富丽,也不是她的家。 宫外传来一阵“当当”的晨钟声,黎明的曙光已经照在窗纸上。刘公公轻轻推开门,看了看半坐在床上的皇上,见他虽然闭着眼睛同眼睑却不时轻轻抖动,知他并未睡着,便轻轻喊了声:“皇上,你要起身吗?” 萧钧没有吱声,也没睁开眼睛。 刘公公停了一会儿,见皇上仍不言语,便慢慢地退向门边。转身出门前,他忽然说:“今儿阳光不错,可以把世子和公主抱到中宫花厅的前廊上坐坐。” 萧钧双眸一睁,精神一向矍烁有神,脸上露出惊喜的微笑,“皇后回中宫了?” 刘公公频频点头含笑,“是啊,皇上,刚刚搬进去的,老奴早安排好了。” “朕要看看去。”他一跃从床上探到地下,恨不得现在就出现在中宫内。 刘公公帮他更着衣,神色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啦,还有什么事没有说?”如刘公公对他的性子了然得很,刘公公那模样,他也能猜出一和二来,人都是相互在观看着的。 “呵,是燕将军一早就在议事殿等着求见皇上了。”刘公公讪笑着,小心地察看着皇上的脸色。 扣外衣的手一愣,萧钧拧着浓眉,“城中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那到好象没有,燕将军脸色没有慌乱之神,而象是一种郑重的决然。” 萧钧点点头,“刘公公,先去下议事殿吧!” 萧钧和刘公公经中进来到议事殿,殿中,燕宇俊武的身姿立在殿柱之间。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声头,看见是萧钧,忙抱拳在胸,恭敬地行礼。 “将军,这么早过来,有事吗?”萧钧坐了下来。 燕宇请刘公公呈上一个奏折,说:“请皇上御批。” 萧钧看了他一眼,缓缓打开奏折,见上面写着“请求调往凉州任职”,篇章不长,写道他是一个在沙场上作战的将士,渴望能回到战场,骑着战马自由自在驰骋,为守卫皇上的江山尽一份职责。。。。。。。 萧钧看罢奏折,怔然地抬起头,“将军,你在沙场多年,好不容易才回到京中,父母亦年老,怎么能去那么远的边境呢?” 燕宇低着头,恳请道:“请皇上允了臣吧!臣就象是只鸟,离开山林,便没有了快乐。”走了,就没有任何人可利用他与天儿的二年相守大做文章,皇上也可心安,天儿就能在宫中好好地被保护着。天儿是放在心中,在哪里都是,凉州是最好的选择,在那里,他对天儿初次动心,那时,她还是梅大人。 他这点心思,萧钧懂的。他感动地叹着,“将军,朕明白你的用心,朕现在不能同意,这个时候更不能,朕要考虑一下才能答复你。你放宽心,迷雾遮住眼,终会散去,朕会好生对待任何人任何事。” 两个男人双目注视着对方,一切都在无语中悄然融化。燕宇点头,“那就谢谢皇上了。不过,臣意已决,静待皇上的恩准。” “朕会慎重思量,将军,请回吧。” 燕宇走了,萧钧挺直身子,扶住龙椅的把手,看着门外冻得发白的御砖,怅然摇头,“公公,朕与燕将军比起,好象胸怀窄小了些。只顾了自已的情绪,而疏忽了别人的感受。其实朕应懂皇后不是那种人,她是朕看着长大的,性情率直,禀性纯良,有侠士的义气,有文人的清高,更重情意的承诺。燕将军英俊武俊朗,当初要是。。。。。。。她会比现在幸福吧,莫不是为了朕,她何苦回到这如牢笼般的深宫呢?” 刘公公瞅了一下皇上,心疼地说:“请皇上不要自责了。老奴虽是宦官,不懂人间情爱,但跟皇上这么久,也看得出皇上对皇后用情很深,先有皇后失踪两年在前,带给皇上莫大的恐惧,皇上才会战战兢兢地呵护着皇后,生怕有个闪失便会失去皇后。阿乐看中了这一点,对面击来,皇上才会中招。” 萧钧落莫地苦笑了一下,“皇后她懂吗?懂吗?” 事情从发生到现在,近一个月了,她不谈没有让他近过,甚至连看他一眼都没有。她不象是夫妻间小小的呕气使性,而象是真的真的不在意他的存在了。她眼中除了世子和公主,再无别的了。 “皇上,今日大臣们都去城门迎接向王爷和蒙古公主宝格格,不用上早朝,我们去中宫用早膳吧。”刘公公说。 “皇后同意吗?” “皇上,不同意咱们再出来就行了。”刘公公哭笑不得地说,这个皇上呀一遇到皇后,就好没自信。 “嗯,要是皇后不理朕,公公一定要帮着朕讲话,不要让朕难堪哦,皇后她从不对宫人发火的。” “她也没对皇上发火呀,温柔着呢。” “嗯,她只是当朕不存在而已,唉!” 两人出了议事殿,说说谈谈,进了中宫。宫中一团忙碌,窗户大开着,让阳光晒到室内,世子和公主的小被褥和衣服在院中挂得满满的,花厅前,奶娘抱着孩子正在玩着,书厅,睡房,曲廊里到处都见宫人出出进进,人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世子看见萧钧,咧着没牙的小嘴笑得乐乐的,公主则内敛得多,张开双臂,便要萧钧抱。萧钧一手一个,想起那些夜晚,他焦头烂额的样,真是唏嘘。音儿回来后,一切都好起来了。 “皇后呢?”把孩子还给奶娘,萧钧四下寻找。 奶娘指指睡房。 萧钧忐忑不安地沿着曲廊,走向睡房。音儿身着粉紫的棉裙倚在琴架前,手指轻抚着七弦,黯然沉思。阳光从窗外折射进来,稀稀落落洒了一身,她的身姿还那么清雅,面容恬美如画,不着一丝俗气。 萧钧站在门边,深深地看着。梅清音感觉到有人站在外面,轻笑地转过身。在看到他的那一瞬,笑意消失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象看到一个不该出现的人一般。 这是他们自那一夜之后,第一次在白天这样面对面。 “朕。。。。。我。。。。。来看看世子、公主,还有。。。。。什么需要的吗?”他跨过门槛,指指外面,指指自已,结结巴巴地说。 她低下眼帘,行了个妃嫔之礼,“谢谢皇上,一切都好,世子被奶娘抱在外面。” “我看到了,”萧钧痛恨自已的语拙,心中明明有着千言万语,现在居然一句都想不出来了,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两句,“你身子好吗,不要事事亲为,会累坏的。” “嗯,臣妾知道,皇上也要保重身子。”她客气地说,让过琴架,离他近了点。 他不要她这样,恭敬得让他害怕,他想要一个可以依着他笑,撒着娇的音儿,但那样的音儿,他亲手杀了。悔恨如潮水,从头漫到脚,无人相救,只能等待淹死。 室内静默了下来,连心跳都几近可闻。 相爱的人疏离成这样,他难过地站起身,“你忙吧,我还是走了。” “皇上与蒙古公主的大婚,臣妾会祝福的,请皇上多开心点,臣妾这边很好。”她相送到门口,淡淡地说。 “呵,大婚,祝福,你真是大度的皇后,音儿,这世间最远的距离,不是天人相隔,而是你对我的视而不见。如果,如果知道你这般的不快乐,当初我不会把你扯进这该死的宫中,陪着我到老。是我的私心害了你,对不起,皇后,原谅我无法弥补。”萧钧跌跌撞撞走出门去,高大的背影有些佝瘘。 身后,梅清音不舍地凝视着。 第57章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上 白少枫想自已疯了,怎么能答应莫公子参加科考呢?但是他讲话的口气,自已好象中了魔咒般,竟然点头了。 一等他离开谢府,白少枫就后悔。在屋中怨怼地走来走去,恨自已意志太脆弱,桌角一堆八股大家的著作,看看都心乱,莫谈温书。 “公子,去街上转转吗?”柳叶和宗田站在门外,隔着纱帘叫道。谢府的总管把所有的事做安排得妥妥的,他们无事可做,寻思着逛逛洛阳城。早先困在旅舍里,没有着落,什么也不敢做。现在好了,在洛阳,他们也算有个家。 白少枫羡慕地看了下他们二人,亲亲密密地相对而笑,幸福得很,哪象他要受这样的折磨。想了想,眼不见,心不烦。“好,等我换件衣衫。” 东安市集,离谢府不远。他们下车,走过横直交错的篷顶街面,从水果、南方的糕点,绸缎,什么都得到。小馆子里的面食,又多又暖,吃得人热腾腾的。人围得很多的地方,不是有人卖艺,便是戏园子里看人唱戏。 那种露天的戏院,又破又挤,但是唱得太好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条街两三里长,又宽又直象一把箭似的,南面或北面的门楼高耸入云天,风光如画。 白少枫被这繁荣热闹的街景弄得眼花缭乱,洛阳的一切,开阔,清晰,不矫揉做作,纯得象白日青天,和姑苏迷蒙的温柔景象大大不同。先前那种烦闷早就烟消云散。 一家酒楼在厅门外放了好几张桌子,现烤蒙古羊肉。客人一只脚搁在铁丝格子的台架上,用筷子夹一片羊肉放在火上烤,然后直接送入口中,不让美味失散。不知是因为价格过高,还是不敢尝试,吃的人少,看的人多。 “公子,那个好象不错。”柳叶潜藏的好奇全部激发出来了,眼睛晶亮地盯着那烤得油油的羊肉,咽喉一动一动的。宗田心疼,也跟着说:“公子,我们尝尝好吗?” 白少枫对那样的吃法没有兴趣,但不想扫二人的兴,点点头。三人走过去,伙计笑吟吟迎上来,擦拭着桌子,问道:“三位是南方人吧!口味重不重?” “不重,给我们先少上点,免得吃不惯。”宗田说道。 “好呢!”伙计大叫着张罗去了。 白少枫有点受不了羊肉那股骟味,屏住呼吸,俏眉秀气地皱着,盈盈坐下。这时候,有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衫。他回头,认出那笑容满面,一身劲装的女子,正是同船而来的赵芸娘。 “我瞧着象白公子,就冒味过来了。”她帅气的面容上露出欣喜。 白少枫点头微笑,“真的好巧哦!赵将军,你也逛街?” 赵芸娘羞涩地看了眼白少枫,大方指指正在落坐的高大稍胖的老者,“我陪爹爹过来吃烤肉。”然后她娇羞地压低了声音说:“怕他喝高,我特意来看着。” “你好体贴。”白少枫调皮地朝她挤挤眼,他发现和赵芸娘讲话很轻松,“他一个人也会喝高?” “哪里一个人,看!”她挪下嘴,白少枫看到随着老者身侧坐下的还有一位装扮怪异的男子,身形修长健壮,额上的头发除了一根长辫,其他的地方都剃得精光,宽松的长袍不象洛阳人的装束,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开朗的笑容。 “每次碰到拓跋公子,都是喝得大醉,也不看看人家什么酒量,他什么酒量。”芸娘轻怨地瞟了眼那桌。 “拓跋?好奇怪的姓。” “嗯,是匈奴人,那边极寒,冬天喝酒取暖,一喝便是一葫芦。” “来吧,我介绍你认识下。”芸娘不管白少枫同意不同意,拉住他的衣袖就走。白少枫和芸娘一起,心中就忘了自已的身份,手一扳,执住芸娘的手,高高兴兴地跟着。 芸娘的脸一红,脚下闪了下,差点载倒,白少枫揽住,关心地问:“没事吧!” “嗯!”她爱慕地抬起头,淹没在他温柔的视线中。 “芸娘!”一声惊吼,把芸娘惊醒,慌地松开手臂,“我爹爹在叫了。” 听芸娘提过,她自幼随父长在军营,想来她爹爹定是个驰骋缰场的老将军了,一身便装,盖不住满身的英武。 白少枫恭恭敬敬地抬手施礼,“见过赵老将军。” “呃?他竟然不识老夫?”赵勇军不满地对那拓跋公子说。 “爹,白公子初到洛阳,哪里知道你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赵勇军大元帅,不知者不怪啦!”芸娘轻笑地替白少枫解了围。 “原来是赵元帅,晚生失敬了。”白少枫脸一红,重新施礼,又对拓跋公子点点头。 “好个俊俏的书生,面若桃花,腮带胭红,真个是绝丽的姿色,唉,可惜啊,这样的面容怎么生在一个男子身上呢?”拓跋公子两眼一亮,朗声说道。 没有人这么直率的口气这样说话,虽然他不是真的男子,但听着,立刻就觉得不自然起来。 “公子,你以为中原男子都象你们北方那般虎背熊腰呀!也在洛阳呆了多年,怎么会大惊小怪的?”芸娘和那位拓跋王子象很熟,口气极为随和地为白少枫抱不平。 “不得对晖王子无礼。”赵勇军轻责道。 晖王子?白少枫诧异地多看了拓跋晖几眼,他一脸微笑,很乐意接受白少枫的注视。 “这位是匈奴的拓跋晖王子,是我爹爹的酒友。这是姑苏来京赶考的白少枫公子。”芸娘温婉一笑,轻扯白少枫,让他坐下。 白少枫想拒绝,可又不好拂了芸娘的诚意,只得僵僵地坐下。 他来到洛阳后,遇到的人可是都不太普通哦,难道洛阳城遍地都是王爷和将军? “芸娘怎么会认识如此俊俏的书生?”拓跋晖兴趣盎然地看着二人。 “他从靖江与我们同船回的洛阳。” “你认识莫公子?”拓跋晖和赵勇军对视一下,双双瞪圆了眼。 第58章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中 拓跋晖气宇不凡的神态,佐以威武的气势,展现出一名武将所具备的条件,皇族的出身,却又很好地把他的武莽之气掩去,散发出特殊的阳刚贵气。可惜他稍显好奇的双目,有点破坏这样的贵气,让人忍俊不禁。 “咳,莫公子呀!”白少枫皱下眉,该如何解释他和莫公子之间的关系呢,非友似友,说熟,又没交情,说不熟,人家又照顾多多。“有过几面之缘。”他模棱两可下了这样的结论。 “怪哉,怪哉,赵帅,这可不象昊的所为哦,让一个陌生人相伴左右,呵,难道?”拓跋晖用折扇托起白少枫的下巴,“昊看中了这俊俏的面容?” “拓跋王子,”芸娘看不过去,白少枫忍怒着没有发言,一张俏脸白里透着红,面容绷得严严的,“莫公子是在见识过白公子诗联智退乡绅,才邀他上船的。” 她作为太子微巡随船侍卫统领,一路上的事,本该不可讲太多,但为了白少枫的清名,她豁出去了。“莫公子极其看中白公子的才学。” “哦,原来是位才子,小王失敬了。”拓跋晖收回折扇,率性地挽起衣袖,拿起几串羊肉,放在火上烤着。可能和昊是好友的关系,他也有点欣赏眼前这位清雅的书生,明明气得那样,却还顾着礼节,一声不吭,真是好涵养。昊的眼光不错。 “才子谈不上,识几个字而已。”白少枫不喜欢自已象只怪物,任人评点着,抬手轻笑,“各位慢用,我家人还在等我,就不要打扰了。” “别!”赵勇军伸手按住他的肩,“既然是莫公子赏识的人,那么也就是老夫的朋友。坐下,一起吃吧!”说着,偷瞄一眼女儿期待的眼神,芸娘大了,不再只是喜欢抡枪抓剑,对俊俏的书生也知羞涩了,女大不中留哦!可这小子太文绉绉的,与芸娘的英气不配。 “是呀,是呀!留下吧!”芸娘听父亲开了口,也忙不迭地帮着放筷子,倒酒。 “莫公子虽尊贵,我们的身份也不低,和我们同桌共膳,不会辱没白公子的。”拓跋晖不知为何,就爱看白少枫气鼓鼓,脸红红的样,忍不住又说笑道。 “哪里,哪里!”白少枫无奈回头看了眼一直瞧着这边的柳叶和宗田,他看来是拒绝不了人家的美意了,“那晚生恭敬不如从命,打扰各位了。” “不会啦,你轻松点。”芸娘低声宽慰,“爹爹和王子都是极随和的人。” “给!”拓跋晖把烤好的肉放到白少枫面前的杯子中。玩笑归玩笑,但这家伙一脸的稚气,可爱亲切的样,还是要照顾下的。“最好先喝点酒,这样肉才会更觉味美。” 上次在靖江喝醉,被柳叶差点念叨到发疯,现今谈酒,白少枫就色变。双手轻摇,“酒就免了,肉,我吃一串。” “一串?”赵勇军竖起了眉,“男子汉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还一串,象话吗?” 白少枫苦着脸,正痛苦地吞下一块滚烫的羊肉,一听这话,差点没当场吐出来。干笑着放下手中的肉串,他莫谈大块,这一串估计也咽不下去了。 “爹呀,你以为男人都是象你这样的北方粗汉吗?白公子在江南长大,饮食习惯和我们不一样的。”芸娘瞪了眼父亲,转过头温柔地冲白少枫一笑,“如果吃不惯,就吃点别的。”幸好桌上还有些别的菜。 “这,这,”赵勇军瞠目结舌,指着芸娘对拓跋晖嚷道,“你看这不是胳膊肘儿往外拐吗?北方大汉,怎么了,你看拓跋王子英武逼人,爹就欣赏,要不是王子有了婚约,爹都想主动向王子提亲,把你嫁到匈奴去。” 芸娘一下急得眼中都涌满了泪水,看了眼局促不安的白少枫和一脸惊讶的拓跋晖,更难过了,“爹,你好歹也给女儿个面子,不想要女儿,女儿上边关守卫去好了,干吗要说这些?” 赵勇军心粗,哪里懂女儿家这些弯弯曲曲的心思,看芸娘泪花闪烁,觉得说错了,“呵,呵,芸娘呀,爹是开个玩笑的。不要当真哦,芸娘不仅是爹的得力大将,还是爹的贴心女儿呢。爹才舍不得把芸娘嫁人呢!” “对,对,”拓跋晖醒过神,举起手中的杯子,“赵帅说错话,罚酒一杯。赵将军,闻名全国的巾帼英雄,小王哪里配得上呀!” “嗯,怎么也得是个什么大才子、状元的,才配娶到我的芸娘。”赵勇军讨好地说。 芸娘破涕而笑,偷偷斜视白少枫。白少枫哪里会多想,瞪着眼前的几串肉,正发愁呢。 “说到状元,到要问下,白公子,也是来参加秋闱大试的吧!”拓跋晖好笑地悄移开白少枫面前的肉,换上碟洛阳的麻婆豆腐。 白少枫展颜一笑,“不是,我来洛阳寻亲的。” “太可惜了,满腹才华,不为国效力,呃,莫公子知道你不参加大试?”拓跋晖怔了下,问道。 白少枫淡笑,无意隐瞒,“他要我参加秋闱,可我怕才疏学浅,让他失望,正寻思着推却。” 拓跋晖对空中一笑,摇了摇头,“你呀,真是杞人忧天。” “考吧!莫公子看中你,准没错。”芸娘星眸晶亮,恳求道。如果白少枫能高中,以后便可同朝为官,日日相伴,那该多好! “莫公子的话,不要轻易违驳。他正博求天下英才,让你同船到洛阳,你不知你有多大的福份。换了别人,睡着都会笑醒,你还寻思来寻思去。男人,果断点!”赵勇军不悦地瞪了眼白少枫。 “白公子还年少,不太明白这世间有些机会稍纵即逝。好好温书。”拓跋晖低笑着,又把另一盆菜蔬推到他面前。 是不是他不参加科考,就会天理不容?怎么人人都这样说呢?白少枫漆黑的双眼灼灼地扫了眼众人,“能不能问下,我参加科考,对莫公子有什么好处?” 芸娘不自地先埋首碗中,赵勇军恨铁不成钢似的“哼”了下,别过头去,只拓跋晖云淡风轻,忍笑忍得很苦。 第59章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下 美好的月夜,银河清浅,玉露凝花。白少枫一袭长衫,手持一卷诗集,独倚在窗前,欣赏皎洁的银蟾。一阵细碎的笑声打散了他的幽思,他寻声看去。院落中,宗田手持水壶浇花,柳叶提着灯在一边相伴,不慎,水溅到了柳叶的衣袂上,宗田忙去拂,不料水壶一歪,脚上的鞋反被淋湿了,他又是忙扶水壶,又要顾柳叶,又要提防自已的脚,手忙脚乱的狼狈样,让柳叶掩面而笑,他也跟着憨厚地笑着,温柔如水的目光轻轻地笼罩着柳叶。 无声胜有声的甜美画面,白少枫直看得耳热心跳,慌慌转过视线。从白冰儿转变成白少枫,他不知做得对不对,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做主把柳叶配给宗田是对了。 相爱之人修成眷属,再苦再累也甘愿。 好羡慕柳叶的福气哦,白少枫心中不免有一丝对未来的畅想,会是怎样一位郎君与她相伴到老呢?心思还没展开,脸颊早已绯红,只得把一双冰手捂在脸上。许久,才恢复常态。蓦地思起莫公子讲的约定,不禁叹了口气。 “公子,想什么呢?”灯光把他的身影剪成窗花贴在窗上,柳叶端着茶从门外进来。 “柳叶,你说我能不能去参加科考?”白少枫忧心忡忡地说。 柳叶抬眸,“为什么不呢?那天莫公子不是说,从京城到四川,往返都要半年多,莫谈还要公事,大少爷此去,必要等个一年半载的才能回。你总这样等不是事,参加科考又不一定会高中,不中罢了,要是中了,呵,公子,我们也让那白夫人刮目相看一番。”说完,递给白少枫一杯清香扑鼻的茶。从苏州出来,见识多了,柳叶胆子也大了几许。 白少枫伸手接过茶杯,凑鼻闻了闻茶香,脸上出现愉悦的神情,笑道:“柳叶,你泡茶的技术有进步喔,但是还要努力。” 说着又想起刚才的话题,秀气的小脸拧着,“唉,要是兄长在,该多好啊,现在就可以让他拿个主张了。不中自然是好,万一中了,我只怕就无法回头了。” “有什么回不了头,要是少爷无心官场,就做个无能的官,那样迟早被贬,一贬,谁还去追问你是谁谁谁。” “啊,”白少枫心头一亮,欢喜地抱住柳叶,“不错哦,我怎么没想到呢。官有清官贪官、贤官昏官,不过,有机会还是要做个好官,玩累了就做个昏官吧。” “官,官,官,少爷,你现今已高中了吗?快快温书吧,不然什么官你也沾不上边。”柳叶轻笑着指着桌上的书卷说。 白少枫瞥了一眼,“那些在苏州时就读烂了,没什么好看的。许多人都认为八股无味,我喜欢把它拆开来读,编些故事进去理解,那样读起来就舒适些。” “少爷,老天把你生错了,你天生应该入朝为官,不然苍天赋给你这么多的聪慧有何用?” “这样的机缘也是必然?”白少枫闻言,随口接道。 柳叶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冰儿小姐要是象寻常女子,现在早就嫁给别人做填房了,然后忧郁到老,但她勇敢地走出来,让自已不自觉闪出耀眼光芒,为别人赏识,才有了如今的“约定”。虽然她自已看得不清,但这一切并不只是机缘巧合,而是有因有果的必然。 “少枫,还没睡吗?”门外,谢明博疲惫地问着。 “没呢。”白少枫忙起身打开门,把他扶进来坐下。睡了几个时辰,又吃了点柳叶煮的肉粥,他比白日看起来好多了,但眼神空洞,神情凄凉。 在他身后体贴地放下靠垫,拿过椅子坐在他对面。 谢明博直直地看着他,“你可真象你娘亲呀!” “谢叔,”白少枫不舍地抓住他的手,“逝者已斯,不要再想了,好吗?娘亲当年那么做,就是想你好好地追求自已的梦想。如今,虽然梦想没有实现,但娘亲一定希望你快乐,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没有魂魄般,只是具躯壳。” “唉!”谢明博幽幽地叹了口气。风华渐逝但俊儒依旧的面容浮现了爱恋、无奈等复杂的情绪,当年那一曲缠绵悱恻的情缘尽在这一声叹息中。 “谢叔,你说我们这样的相遇,会不会是娘亲的安排?她知道我孤单流浪在洛阳,无人照顾,所以她就请你来帮助我。”白少枫星眸扬起温暖的水意。 一边的柳叶听得不禁红了眼。 谢明博怔了下,点点头,“如琴一定是这样想的。少枫,你在白府过得不算好吧?” 庶出的孩子,在那种商家能有什么地位。他疼爱地看着白少枫。 白少枫落莫地苦笑,“谈不上好不好,只是与娘亲在世时无法比。”心中还有一个疑问,但他问不出口。 “少枫,从现在起,就让谢叔替你娘来照顾你、疼你,把你失去的一切都慢慢补回来。” “谢叔。”白少枫扑进谢明博的怀中,哭出声来。久违的慈爱柔柔地滋润着失宠的心田。 谢明博含泪轻拍着他的后背,仰面朝天,“没想到我谢某孤单半辈时,还修得一子,是如琴不舍我呀!” “也是娘亲在天保佑我,在这人地生疏的京城,得你老的庇护。”白少枫抬起泪眼,说道。 怜惜地为他拭去泪水,谢明博总算展开了笑颜,“少枫,告诉谢叔,你到京城来只为寻亲吗?” 白少枫坐正了,摇摇头,坦承道:“白夫人为我定下一门婚事,我不愿意,悄悄逃出来的。” “哦,那家千金不好吗?” 俏脸儿一红,无语地低下头。 “你想白少楠帮你推却?” “是,可惜兄长出外办差,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那到无妨。”谢明博沉思了一会,“逃亲一事,白少楠不见得赞同你,毕竟这是父母之意。但你不愿,谢叔就会帮你,你就和谢叔一起吧,有事谢叔担着。你太小,成亲可以往后再挪几年。” “可以吗?”白少枫小心翼翼,很怕他食言。那门婚事一直是他心头的大石,想起就无法呼吸。 谢明博含笑点头,“当然可以,你谢叔虽一介寒儒,但为你撑一片天还是能的。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你朋友要我参加科考。对了,我到现在还不知他贵姓大名。”白少枫嘟唠了一句。 谢明博惊讶抬起眼,“昊要你参加科考?” 他原来叫昊,白少枫牵出一朵微笑。 “是呀!” 少枫灵气逼人,聪慧自制,禀性又好,如入朝为官,真的会成为昊不可多得的左膀右臂,昊到识人很准,当机立断抓住少枫,但官场太过复杂,适合这孩子吗? “少枫,你想参加吗?” “可以尝试一下。”白少枫唇畔浮起一丝戏谑的笑容。 “嗯,那好吧,但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已。” “不会的。谢叔,我参加科考对那位公子有什么益处吗?” “昊是个很优秀的年青人,有能力,有见地,胸怀宽广,他做的事很大,是为了天下苍生,你如能高中,自然对他有益处。”谢明博含糊地带过。昊没有对少枫承认自已的身份,想必有他的思量,那么他现今就不好挑明。 “这样呀!”白少枫没什么听明白,也没追问。 “少枫,功名之心不要太强,你顺其自然好了。”还是不舍他小小年纪陷入虎狼之争的官场,忍不住又提醒道。 “我明白的,谢叔,我只是想看看我读了那么多书,与那些状元、榜眼、探花什么的有多少差距。”还有,想成为昊的朋友。想起他那期待的眼神,恨不得满足他所有的心愿。 他其实不易接近,尊贵又冷漠,周身拒人于千里外的气息令人望而却步,可是自已从初识就听出他冰语后面隐藏的关心,无由地就与他没有了距离感。 现在,有一个如父亲般疼爱自已的谢叔,如再得一个挚友,那真的不虚京城之行了。 “谢叔觉得只会他们与你有差距,而你在他们之上,不知几重天了。” 白少枫笑了,自信满满。“那我就小试文才吧!” 第60章 执子之手 大结局 深秋时节,枫红霜浓,寒意料峭。 一早,贡院前,身着簇新军服的侍卫们,持矛佩剑,里三层外三层,把贡院的前前后后围个水泄不通。还有穿着不同官服的大臣们穿行不停,个个神色肃然。贡院左右二里之内,重兵把守,所有路人禁行。 参加科考的各位举子,沉默不语,按号排着长队接受侍卫们的搜查,鱼贯而入,走进各自的号室。 白少枫的号室在里侧,要穿过其他举子的号室才可到达。他经过一间号室时,忽听到一声冷笑,一愣,转过身,原来是陈炜。满脸不屑,眼角上扬,斜视着白少枫。 “那位举子,怎么停在那儿?”白少枫瞪了陈炜一眼,却引得巡逻的侍卫的低吼,一时,多少双眼睛都向他投来,也引起正被一群簇拥踱着步的傅冲的注意。 陈炜幸灾乐祸地眯着眼,打开笔袋,研墨,期待侍卫下一步的行动。 白少枫并不慌张,佯作拉了下袍摆,镇定往前走去。 好一个俊俏的书生。傅冲就觉着眼前一亮,清雅的气质,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举止,在一群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举子中一下就显露了出来。举子们进号室,腿都打着颤,握笔的手都是哆嗦的,而他在侍卫的厉吼中还能保持一份冷静,不错。 他小步并作大步,走到白少枫面前,越看越是心仪,谁家父母生得如此俊美的小相公,若宝儿许配于他,日后生个孩子,不知会不会也象这般俊俏。不自觉,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美仑美奂的天伦画面。 “请问大人,学生可以进去了吗?”白少枫抬手施礼,问挡着他面前的傅冲。看官服颜色,象是位居高位,但看官服的成色,简朴得有点过,是谁呢? “喔,喔,当然,当然,”傅冲和蔼地微笑,让过身子,“这位举子是哪里人氏呀,姓甚名谁呀?” “学生姑苏人氏,姓白名少枫。”白少枫恭恭敬敬地回道。 傅冲暗暗冲身边的官员使下眼色,官员会意点头。 “不要紧张,放松地考。”傅冲温和地叮嘱几句,亲自把号室的门为白少枫打开,“进去吧!” 同行的官员们眼珠差点瞪落一地。 “多谢大人!”白少风微微拧眉,不适应这样的礼遇。但没有时间给他多想,走进号室,刚刚坐下,开考的锣声就响了。 一切都静了下来,就连巡考的官员和侍卫都放轻了脚步。举子们有的脸露喜色,奋笔狂书,有的抓耳挠腮,一脸慌张。白少枫瞄了眼命题,论朝庭用人与朋党论。他微微一笑,不算很偏的命题,这些史书上讲载的很多,再加点自已的见解便可。 参加科考,他不象别人有许多包袱,中与不中,都无所谓。有这样的想法,神态自然放松,沉着地拿起笔,开始答题,不一会,考卷上就布满了密密的字。 傅冲远远地看着白少枫,抚抚颔下的胡须,连连点头,有才有貌,难得一见的美男加才子。 “傅相,还要好几个时辰呢,进去喝点茶吧!”负责监考之一的工部尚书杜如璧讨好地说。 傅冲不舍地收回目光,“好!” 进得休息的厅堂,士兵送上茶点。傅冲仍沉浸于与白少枫的相遇之中。 “傅相,今儿举子里可有傅相的学生?”杜如璧为官多年,一直相随傅冲左右,犹如丞相肚中的蛔虫一般,哪个弯,哪个坎,都清清楚楚。丞相对于那个俏书生的另相相待,他可是看在眼中呀。 傅冲收敛神色,用茶盖拨开水面上的茶叶,微微一笑,“这次科考中,本相避嫌,没有让门生应试。不过,那位姑苏的书生,本相看得到有些欢喜,一会,卷子收上来,本相要先瞧瞧他的。” 杜如璧心知肚明,“下官知道了。那位举子,下官也觉得确实相貌不凡,风度儒雅,有大家风范,他日必是登堂入室的国之栋梁。” “杜尚书,本朝是以才取贤,而非以取人吧!”傅冲老谋沉沉地抬起眼,一字一板地说。 杜如璧慌得起身,直作揖,“丞相说得是,下官失言,呵呵。” “罢了,巡考去吧!” “是!” 杜如璧拭拭脑门上的汗,沮丧地走了出去。 傅冲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贡院外一处高楼的凉阁中,慕容昊眺望着贡院沉寂的号舍,俊眉轻展,确定地一再追问:“高山,白公子今日按时来参考的吗?” “是呀,小的看着他进贡院的。里面有位侍卫刚刚送来密报,白公子正沉着地应答呢!不过,在进号舍之间,傅丞相喊住公子,问了几句。” “哦?”慕容昊抬眉,他叫住少枫干吗?少枫是作为少年英才,破例不必通过乡试,直接进入秋闱科考的。以前也有过先例,在这上面,傅冲如果想做文章,那是白费心机的。 “小王一会就去贡院探考,不能让少枫的试卷沉入海底。”科考中舞弊很多,防得了这里,防不了那里。某些官员为了自已的门生,不惜费大力做手脚,他小心驶得万年船,好不容易说动少枫参加科考,中途不要有任何差错。 “小的护送太子过去。” “不,小王要换件衣衫,这样的微服,别人会猜疑的。去,就正正经经地去。一会,父王问起什么,小王也不至于被人耍了。” 这次考题有一道是论朋党,听说是皇上出的题。朝中现分两派,一派随太子,一派随丞相,皇上是不是意有所指呢?他这几天一直在分析这件事。在情况未明时,他要小心行事。 “那先回皇宫?” “嗯!” “当,当。。。。。。”时辰一到,收卷的锣声就急促地响起。侍卫们冲向各个号舍,从举子们手中接过答卷。一些举子仰天长叹,有些面露沮丧,一些喜颜不露色,有些志得满满。 白少枫步出号舍时,神情平静,面容有一点微红,衬着白净的肤色,越发俊得令人驻足。监考的各部大臣全聚集在贡院门前,架子端得高高的,冷眼旁观各位举子。傅冲不在人群之中,杜如璧一看到白少枫,破例露出一缕笑意,把白少枫看得呆愣了下,摇摇头,直当看错。 街道已解禁,各位举子的书僮和家人全拥了过来,兴奋地在人群中找寻各自的主人。宗田和柳叶跳得高高的,只怨他们的公子个头太小,快到面前了,才看到白少枫。 高山也在,一脸的络腮胡子,努力挤出丝笑意,“咱家公子让小的问候下白公子,说辛苦了。” “啊,多谢多谢!”白少枫客气地回答。辛苦谈不上,只是在那象囚牢似的号舍中呆得难受,早早写好卷,也不可先走,小睡了一会,才听到锣声。 “公子叮嘱白公子这几天不要外出,放榜很快的,马上就要分晓了。” 怎么说得他一定榜上有名似的?白少枫轻笑了下,不管那么多,科考象个负担,如今卸下了,心情轻快如风。“回去禀报莫公子,说少枫多谢他的关心。” “那高山先行一步。”高山抱拳,转过头,跃上马,一会就不见了人影。 “公子,如今你总算能轻松地逛逛洛阳城了吧!”柳叶兴奋地抱着白少枫,两眼直闪光。 “快,快,松手,在大街上你看你象什么样,这是公子啊!”宗田打下柳叶的手,嗔怪道。 “哦,哦!”柳叶一吐舌,她一高兴忘形了。不过,小姐能象男子般参加这朝庭的科考,她可比任何人都觉得骄傲。 “别人只会说我长不大,太过依赖丫环大姐。其他能有什么?”白少枫嘟着嘴,冲他们二人俏皮地挤挤眼,三人一起放声大笑。 “好文章,好文章!”傅冲捧着白少枫的答卷,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整篇文举经用典,旁征博引,有理有据,洋洋洒洒,让人看得不得不频频颔首。原以为需要他动点手脚,暗助一把,没想到这俏书生原来是个真才实学,几下比较,学问远在各位举子之上。他真的是又惊又喜,越看越爱,忍不住拍案大声叫好。 都说有貌便无才,有才便无貌,今儿这才貌双全的白少枫,真的是上天太过偏袒了。 “谁让我们的丞相如此喜形于色呀?”慕容昊背着手,尊贵威仪地从外走了进来。 “啊,太子殿下亲自视查来啦!”傅冲放下考卷,举手施礼。 慕容昊微闭下眼,含笑掀开袍摆,款款坐下,草草瞄了眼桌上的考卷,一看到姓名时,心“咯”了一下,脸上却不露半分。 “太子,你来看,老臣发现今年的举子中,有位绝世才子。”傅冲拿起卷子,双手捧到慕容昊面前。 慕容昊接过,抬眉,“哪位才子让丞相这样不吝言辞的夸奖啊?” “姑苏白少枫。”傅冲眯细眼,盯着慕容昊的面容。心中做好了如何反击他嘲讽的话语。 慕容昊是大大的意外。傅冲并不是真心求贤之人,历届高中的举子,有些并无真才实学,但因能讨傅冲欢喜,为他所用,他便推荐,委以重任。这些例子多得去了,少枫又是哪里中了他的眼呢?他奇怪了,谨慎地一笑,放下考卷,“对于才学方面,小王在丞相面前自愧不如,丞相觉得不错,定是不错吧!” “啊!”傅冲愕然地半张嘴,莫容昊竟然没有反对他?他收敛了神色,脑子飞快地转着,试探地说:“老臣看了好几份乡试中头名举子的几份考卷,没一个可以与这位举子相比。旷世英才,我朝的福气呀!” 慕容昊淡笑,索性顺应他的话说:“好啊,那小王在父皇面前也替这位举子美言两句,头名就点这位举子吧!丞相的眼力从来都是最佳的。” “多谢太子的关心。”傅冲激动得没想其他,拱手叩谢。 “小王应谢丞相为我朝又觅得一位英才了!” “哈哈!”两人拍掌而笑。 这是建朝以来,丞相和太子第一次为某件事取得了共识。 番外一:情定山林 “高山,速将白公子一行三人送到原来的旅舍,明日朝庭吉报就要送出,小王不能把谢先生的小院成为人来人往的集市。”慕容昊神色冷峻地吩咐着。此时已近三更,东宫中灯光摇曳,还没曾入眠。 谢先生的小院好象是他心灵的一块休憩之地,郁闷时、茫然时,他只想到那里坐坐,和先生喝喝茶、聊聊天,然后,心情就会好许多。他知道小院外有时常有形迹可疑者出现,如果少枫被人发觉也会在那个小院中时,小院还能宁静吗?少枫也会一下就被钉上属于他的羽属的名片。 他想少枫单纯点,不要扯进他和丞相之争中,但并不代表他就愿意少枫被丞相拉过去,成了他的对手。 “太子放心,属下早就把原来旅舍的房间留着,就为了今日所用。”高山撇撇大胡子,低声说。 慕容昊脸上闪过满意的笑容,不亏是他三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干将,胆大心细。“好,不要和白公子讲太多,只说是我的意思,日后我会解释的。” 高山点来,转身欲出房间。一声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夹着两人的寒喧。 “晖回来了?”慕容昊一喜,旋即打开房门。拓跋晖一甩顶上长辫,大笑,“你我莫非有灵犀,我刚到,你就开门了。不好吧,这种感觉是应留给相欢的男女幽会的。” 慕容昊也笑了,拍着他的肩,“你呀,改不掉浪子本色。何时到洛阳的?” 两人拉着手,进得屋内,相对而座。李公公周到地端上暖暖的燕窝粥,让两位娇子去去寒气。 “几天前就回的,在城门前遇到赵元帅,你知道他是我的酒友,说什么要为我接风,硬是去他的军营喝了三天三夜,这才放我回宫。瞧瞧,我现在还满身酒气呢!”拓跋晖夸张地掀开衣襟。 “好啦,好啦,你是三斤不醉,五斤不倒,海量。”说起赵元帅,慕容昊微微皱眉。勇冠三军的大元帅,征战无数,对他是忠心不二,但年岁一大,好上了杯中物,留恋温柔乡,他不止一次劝过,有几次不是赵芸娘将军细心,都差点出大事,真令人头疼呀。 “再海量,也吃不消赵帅那种劝酒法。”拓跋晖端起碗,喝了几口,连连点头,“回匈奴,我最想念的就是宫中的膳食,唉,我的胃口被养娇了,吃不惯草原上的羊奶、烤肉了。” “呵,那些本来就是在野外不方便时的应急烹制,哪比得上御膳这些的精致。” “可不是。”拓跋晖又猛喝了几口,痛快淋漓地一抚嘴,突地一扬眉,“昊,这次回来还见到你一位小朋友,听说是这次的状元公哦!” “少枫?”慕容昊优雅地端起碗,有点吃惊,“你在哪里遇到他的?他有提起我?” “去,少来那种深究的目光扫视我,我可不是你朝中的大臣。”拓跋晖是直爽人,不留情面地一白眼,慕容昊微微一笑。 拓跋晖神秘地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你欣赏的大将军好象仪那位才子,哈哈,她居然也象一个小女人,会羞涩,会讨好。我看得直乐呀!不过,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阴柔美丽的男子,面若桃花,楚楚动人,我不禁都有点为他倾倒了。” 慕容昊轻笑地推了他一把,“不要乱讲话,少枫只有十六岁,不懂儿女情长,你看个子还小小的,还没长成男子样。还有,芸娘太武,少枫太文,他们不相配的。” “哇,少枫长少枫短的,”拓跋晖圆目一睁,“你看你护卫的样,象是你的谁似的。说,这状元可是你送的?” “错!”慕容昊说,“这位状元公可是傅丞相力荐的,我一个忙都没帮上。当然,少枫的实力也不能小视,唉,除了一手稍有点秀气的字体,其他真的无可挑剔。连皇上看着他的考卷,都赞不绝口。他出奇的见解,不按部就班的认知着实令人刮目相看。”拓跋晖不是朝中同僚,两人性情相股,慕容昊对他不设防,有事都会具实相告。 “啊?”拓跋晖夸张地大叫,“是这样呀,不过这那英俊的状元公,往朝堂上一站,谁还有心上朝?”一手搭上慕容昊的肩,“你有没有预先透露什么?” “题是皇上出的,我犯不着让人揪个小辫子。对少枫,我有这样的自信,那样做会辱没了他。” “嗯嗯,我有和他交谈过几句,很可爱的书生,一生气,脸红红的,眼圆圆的,我看着就想笑。” “可爱?”慕容昊淡笑摇头,少枫是个特别的人,见过他的人都不会轻易忘掉。 “他何时打马御街?我要看他贵气逼人的样,哇,洛阳城有待字闺中的女儿,都要努力一把啦!这么俏的状元,若为女婿,荣光着呢!” “为婿?”慕容昊心底象被猛敲了下,头惊愕地抬起,神色大变,傅冲也是这想法吗? “干吗突然紧张兮兮的?” “晖,你见到小昭了吗?她可是念叨你很久了。”慕容昊微笑着提醒拓跋晖,心里想一个人静静,好好想些事。 “她现在该休息了吧!我从匈奴给她带了点礼物,是要送给她的。我父王还送点药材给皇后。” “嗯,那去中宫吧!她陪母后拉话会很晚,见到你,不知会多高兴的。” 拓跋晖神情蓦地正经起来,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有时有点怕小昭的视线,象有太多的内容,让我很有压力。” “有压力是好事。你这次有没有带使臣过来?” “我在洛阳呆了那么多年,干吗要使臣?”拓跋晖有些不解。 “呵,那么有人会失望喽!晖,小昭是大姑娘啦,你还要让她等几年?” “啊?”拓跋晖呆了。 俏状元 第1章 离家出走 皇宫,太极殿内一派热闹景象:下殿,笙鼓齐鸣,舞女翩翩,铜香炉里青烟凫凫,香气袭人;上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端坐在裹棉的蒲团上,每人身前的案几上,杯盘佳肴堆砌,香味阵阵。每年放榜完毕,朝庭都要举行盛大的宴会,以示庆贺,众臣喝酒吃肉,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皇帝慕容裕端起酒杯,从龙椅上站起来,满面红光地说:“诸位爱卿,今日朕要为各位引见一位少年才子-----今科状元白少枫。这位状元的文才胜过往年任何一位状元公,首辅、太辅、翰林几位大臣都对他赞不绝口,朕得此良才,深感欣慰。榜眼,探花也都才华了得,来,有请今科前三甲。” 文武百官相互对视一眼,早听说状元公非常年轻,但没想到皇上会如此青睐,一个个不禁翘首以盼。 大太监魏公公领旨,到殿前宣召。 不一会,一位身着簇新的大红状元服,腰束御赐的锦玉带,头戴帽翎,有着清雅出尘的面容,举止翩翩的粉面公子率先走上殿来。 这分明是潘安在世,兰陵君再现呀!大臣们交相赞叹。再看后面的榜眼和探花,一个个不禁张大了嘴,探花也罢了,中规中矩,但脸色铁青,瞧不见一丝喜色;榜眼呢,须发斑白,满脸皱褶,显然已是半百出头,哇,好个执著的书生,终究守得云开雾散时,耐性颇佳。有此两人陪衬,那个一直含笑、落落大方的状元公越发显得俊美异常。 如拓跋晖所言,座中家有未出阁女儿的大臣们更是情不自禁站直了身,把眼瞪圆,看得仔细,心中打起了小小的算盘。傅冲到不喜形于色,默默凝视着白少枫,嘴边一楼满意的笑容。 “臣白少枫、米介、陈炜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三人掀开袍摆,齐跪到玉阶前。 慕容裕龙颜大喜,今秋科考出了位年少的状元,文才了得,人品更是惊人,与之相谈,风雅多趣。这乃是大晋朝兴旺昌盛,才有这蓬勃朝气啊。步下龙椅,亲手相扶,“白爱卿,平身,快随朕来见过各位大臣。榜眼、探花也起来吧!” 也起来吧!陈炜一张瘦削的脸青得都有点紫了,这老天不知跑哪里打瞌睡去了,他本来还有点得意被点为探花,可是一到殿外等着皇上召见时,看到状元公是白少枫,所有的喜悦就全被蒸发了,他不是说无意功名吗,说得真真切切的,原来都是骗人。现在朝庭科考难道凭相貌,不凭才学吗? 真是好没天理! 白少枫随着慕容裕,谦恭地向从大臣一一施礼,众大臣颔首。大臣中,他见到了赵勇军大元帅,还有赵芸娘----朝庭里唯一站立的女将军。她兴奋地直眨眼,却收敛着,冲他微施下礼,就羞涩地转开了视线。赵勇军只淡然点下头。 “状元公,这位是本朝第一首辅----傅丞相。”慕容裕在最上的一个位置前停了下来。 “恭喜状元公了。”傅冲微微点头,和蔼可亲地看着白少枫。 白少枫抬起头,一惊,是贡院中那位为他开号舍门的官员,慌忙大礼重揖,“下官不识丞相,有所不敬,望丞相见谅。” “丞相向来礼贤下士,怎么会怪罪状元公呢?”杜如璧挤上前来,诌媚地说道。 “哦,丞相认识状元公?”慕容裕诧异地问。 “那天科考时,状元公的风姿在芸芸众生里,出类拨萃,臣不能不注意到。”傅冲抬手对皇上说道。 “哈哈,珍珠混在泥沙中时,也会发出眩目的光彩。”慕容裕朗声大笑,“状元公位居众生之首,看来是天意啦!” “下官日后还请丞相多多指教。”白少枫觉着一直保持笑意,嘴巴都酸了。幸好谢叔指点了下在朝堂中如何应付,不然他今天一定要出丑。 “放心,本相会的。”傅冲温和地拍拍他的肩,关爱地看了他一眼,抬起头,“皇上,状元公都站很久了,让他们几位一同坐下来喝几杯吧!” “好!”慕容裕起身上玉阶,端坐到龙座上。 太监在离龙座最近处设下条案,摆上盛宴。白少枫谢过,从容自在地坐下。陈炜和米介在另一侧坐下。大臣们看到皇上和丞相对状元公如此看重,也不想落后,一个个举杯,频频向白少枫道贺。 陈炜这桌就显得有些冷落了。米介能中榜眼,已谢天谢地不知多少次,哪里会在意这些小细节,自在喝酒吃肉,乐哉得很。陈炜妒忌地瞪了白少枫一眼,一个人也喝起了闷酒。 龙椅上的慕容裕是越看越中意,真是个有才有貌的佳公子,唉,要不是昭儿长他几岁,他现在就想把昭儿指婚给他了。 “白爱卿,你尚年少,处理许多政事还没有经验。朕封你为翰林公,分管国子监。从此,天下举子便都是你的门生了。”他思索再三,说道。 白少枫忙跪下道谢,还没开口,傅冲站起了身,淡淡一笑,“皇上,状元公年轻有为,日后定是朝庭栋梁。臣觉得应让状元公多历练历练,在各个部门熟悉情形,至于职务,皇上先赐翰林之职吧!管理国子监,状元公可以兼着。” 这下,妒忌的人可不止是陈炜一人了。 慕容裕也有点奇怪,丞相好象太过偏爱状元公了吧,翰林之职,一般都委以有几年官职、表现比较特出的大臣,状元公能服众人之口吗? “皇上放心,老臣会手把手的教育导状元公的,不会负了皇上的厚望。”傅冲挑挑眉毛,看出皇上的担忧,扫了眼众位大臣,慢悠悠地说。 慕容裕蹙眉,微微点下头,“那就依丞相之见。朕赐状元公翰林之职,朕还赐你在行宫外的一处宅院做你的府第,赐家人二十,白银五千两,黄金一千两,绸缎百匹,以奖励你年少有为,为天下读书人做了个榜样。” 白少枫有点惊住了,不知该如何面对这飞来的财富和高职。众大臣心中更是纳闷皇上赏赐如此丰厚,这年纪轻轻的白大人只怕是朝中红人喽。有志不在年高呀! 白少枫恍恍惚惚地,忽觉眼前一个身影遮住了光线,他先看到一件杏色锦袍的下摆、描龙绣凤的官靴,他感觉到四边的大臣全恭敬地站起身来,弯腰抬手,“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众卿免礼。”好耳熟的声音。天,白少枫怵然睁大的双眸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盈亮清圆,是。。。。。。是莫公子,俏脸突地就变了。 所有曾经觉得怪异的事,在此刻,因慕容昊的身份,都得到了解释。 陈炜比白少枫更甚,脸白如纸张,把头低埋,手微微抖着。莫公子怎么会是太子? “想必这位就是状元公啦!”慕容昊一身杏黄色的锦袍,束金冠,越发显得整个人修长威仪逼人。他欠下头,在旁人视线触不到的范围内,冲白少枫挤挤眼,阴谋得逞地一笑。短兵相接,仅仅一会。 白少枫不会笑了,连起免的礼节都忘了,怔怔地愣在那里。所有的巧事全给他碰上了,这是命? 他不敢想下去。 “昊儿,你看你突然进来,把状元公都吓着了。“慕容裕微笑着指指身侧的龙椅,”你上来也敬敬状元公的酒了吧!” 慕容昊轻笑,“儿臣今日不敬酒,特地过来送状元公上马的。” “对,对,朕都差点忘了。御林军早就把马匹准备好,现在我们都出去吧!” 御街,也就是皇宫外的一条街。放榜时,状元都要着红袍,骑上戴着红绸的白色骏马,沿街转一圈,让围观的民众见识状元的风采。大臣和皇上们也都站着宫楼上观看。这天,不亚于过年,洛阳的城民早早就来占好了位置,一为看看状元公,二来看看那个久居深宫的皇上是个什么样。 白少枫也不知自已是怎么走出太极殿的,脚步重得象灌了铅似的,脑中一团模糊,一切太不真实了。富贵荣华,铺天盖地而来,曾经认识的、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个个都是朝中重臣,他就差没和皇上打过招面了。就连他不喜欢的陈炜,也要和他同朝为臣,这世界是太窄还是太宽? 没有一根杂毛的白色高头骏马用红绸上上下下披着,侍卫牵着缰绳,它还不时嘶叫一声,白少枫差点没晕倒在地。上马石摆好了,围观的城民是里三层外三层,喧哗如潮。慕容昊微微一笑,站在马侧,“状元公,来,小王扶你上马。” 第2章 山重水复 (一) 白少枫的笑容冻在脸上,步履艰难地往前挪着。宫楼上皇上和众大臣都到了,四御街上的人群静了下来,一个个一脸兴奋地看看状元公,又看看皇上。 只几步路,白少枫却花了很大的时辰,慕容昊伸出的手都感到些凉意了,才看到他走到了面前。慕容昊刚想抬手,突发觉白少枫两手微抖,身子也在颤个不停,牙齿紧咬,额头上密密的汗珠,腿象是发软,再看神情,则是惊惧万分。 慕容昊怔住了,白少枫呆立在马前,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宫楼上的慕容昊和傅冲也都眯细了眼,聚目看向这边。状元出了太极殿,应该是抬头挺胸,走到马前,跃身上马,然后向人群挥手,人群发出呼声。这就象一出戏的高潮,一环连着一环,不能慢半点节奏,而眼前的一切,何此是慢了节奏,简直就是停了节拍。 “告诉小王,出了什么事?”慕容昊压低了嗓音轻斥,脸上笑意却不减。此时,视线的焦点只有他们二人,所有的侍卫都已退到人群前面维持秩序。 白少枫白着一张脸,嘴唇哆哆嗦嗦的,可怜兮兮地抬起眼,鼓起勇气,“臣。。。。。。臣。。。。。。不敢骑马。” 慕容昊就差没背过气去,但再看看他的神情,不象有假,眼前都快瘫到马下的。白少枫的容貌,是历年状元里最俊的,这胆子也是最小的,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我们细想那白少枫本是闺阁女子,舞文弄墨也罢,这骑马驰骋,何曾见识过,惊吓是自然的。 慕容昊向四周亲和地一笑,突然弯腰抱起白少枫,稳稳地放在马鞍上,尔后,他潇洒地一跃,坐到白少枫身后,拉住马缰,把他圈在怀中,“不用怕,小王会保护你。现在,微笑,挥手。” 马缓缓迈开四蹄,人群响起惊叫声、嘘声、喝采声,一个个睁大双目,太子伴状元公游街示礼,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景象,哇,好一对俊雅飘逸的男子。 白少枫坐在马上,一下失重,他惊恐万状地僵直了身子,木木地笑着,比哭还难看,觉着内衫都被汗水浸湿了,勉为其难地举起手,挥都挥不动,一个劲地把身子往慕容昊的怀里缩。 “放轻松点。”感到怀里是具被吓坏的身子,慕容昊尽量温和地安慰着,又不失威仪地向沿街的民众微笑。 “还。。。。。。还有多远?”白少枫结结巴巴地问,这御街怎么象没有尽头,如果再走一会,他可能撑不住,就要晕过去了。 “坚持住,很快就可以下马了。”慕容昊拥紧了他。 “好!”白少枫努力挤着笑容,脸色白得吓人。 “以后,你好象不只是要学为官之道,其他要学的事还很多。”慕容昊轻笑摇头,这么个少年状元,他可要好好操心呢! “哦!”眼前为何模糊一片,喧嚣声象远了,身子好象越来越轻,白少枫眨着眼,再也支撑不下去,很识相地没有栽下马,而是往后一倒,在慕容昊的怀里晕过去了。 慕容昊微闭眼,叹息一声,腾手抱紧,一夹马,飞快向前奔去。 “啊!”宫楼上的人站得高,看得远,一下都惊呼开了。芸娘率先冲下宫楼,向这边跑了过来。 傅冲拧紧眉,使下眼色,杜如璧也忙下楼追了过去。 “状元公酒喝多了吗?”慕容裕讶异地侧过脸问傅冲。 “皇上,臣瞧他并没有饮太多,也许是身子不适吧!”傅冲也纳闷。 大臣们纷纷轻议着。 一位腿快的太监从御街尽头跑了过来,急急上楼,气喘喘地说:“皇上,状元公被马吓晕过去了。” “啊!”慕容裕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到底年少,一直在书斋读书,没出过家门,被马都会吓晕。”心中觉得这孩子可爱极了,一点怪罪之意都没有。 傅冲了然一笑,也是满心满怀的疼惜,忙问太监,“状元公现在哪?” “太子抱回东宫,让御医瞧去了。” 其他大臣也都跟着笑了起来,这实在是本朝第一大奇闻了。陈炜阴沉着脸,先有点幸灾乐祸,再听众人口气,不禁恨从心起,游街丢了这么大的脸,没一个人怪罪,还护着,象什么话?红颜祸国呀,不,不对,是。。。。。。是什么呢? “状元公晕了,我们也下去吧,皇上,不知今日的民众会不会扫兴?”傅冲打趣道,侧身让皇上先行。 “怎么会扫兴?”慕容裕仍笑着,“今天的见闻够洛阳人乐半年呢!何况还见到太子和状元公同坐一骑,那场面,朕都没见过。朕说昊儿今天怎么也想出风头?哈哈,朕越想越要笑,丞相,今日笑过罢了,以后在朝堂上可不要提,给状元公一个面子,毕竟是孩子,脸嫩着呢!” “臣也有此意!”傅冲露出开怀的笑意,心境象般清洗过一般,好似回到年少时天真纯朴的年代,无忧无虑,不懂这弯弯曲曲的人生。状元公确是个纯纯净净的孩子,如宝儿有幸,他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但是他如何开口呢,这事不能指望忠心耿耿的徐湛和杜如璧,他俩胆量有余,智谋不足,应找个很有身份的人出面。傅冲眼角的余光扫过群臣,最后轻轻落在慕容裕的身上。他微微一笑,心中拿定了主意。 “哈哈,你要把小王笑晕过去吗?”拓跋晖一再地打量着床上微躺着脸红耳赤的白少枫,笑得前俯后仰。“小王正寻思着去向你道声恭喜,没想到却看到你被昊抱着进来了,哈哈。” 白少枫低眉敛色,一言不发,直想地下找个洞,钻进去永不见人好了。一离开马背,他就自发地清醒了。在天子和众臣还有洛阳城民前,被马吓晕,也说得上是千古奇闻了,可,可他,也很无奈呀!那马跳呀跳的,象漫在云端中,他三魂早飞了二魄,有何办法呢? “好了,晖,你没看少枫被你笑得头抬不起来了。”慕容昊是忍着笑,吩咐李公公送上糕点。 “唉,小王是妒忌他依在你宽广的胸膛啊!要知道,那可是洛阳多少千金小姐、郡主梦寐以求的温柔乡呀!”拓跋晖身后的长辫子甩呀甩的,满眼嘻笑。 ” “晖,你是不是也本太子回以你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天下无双等等赞词。” “不必,不必,与昊的的美仪丰姿相比,小王自叹不如。”魏国地处塞北,男子自幼就善骑射,能征战,一个个高大体健肌壮,与中原男子清秀俊雅相比,是另一种风采。 “今日轻易就认输哦,不对,要不我俩比试下,让少枫裁决?诗词、刀剑?”慕容昊挑挑剑眉。 拓跋晖直摇头,“不,不,要么裸身搏斗?”说完,二人相对哈哈大笑。 白少枫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被他们有趣的对话逗得莞尔微笑。他们一个冷若冰霜,一个诙谐风趣,却奇异地契合。 玩笑开罢,拓跋晖圆目一转,热络地靠近白少枫,“其实我俩少在那么自恋了,现在世上最最阴柔美丽的男子在此,面若桃花,楚楚动人,小王不禁都有点为你倾倒了。” 白少枫脸儿一红,难堪地咳个不停。 慕容昊不动声色地挡住拓跋晖热烈的视线,“晖,不要乱讲,少枫现位居翰林公,不可不敬。” “小王很敬重的,恨不得捧在掌心里宠着。”玩笑是玩笑,但却象越说越当真的了,拓跋晖的双目牢牢盯着白少枫,根本无法挪开,“状元公,要是小王去你府中转转,你会拒绝吗?” 白少枫不着痕迹地避开拓跋晖的手,“下官哪敢呀。”话没讲完,粉嫩的脸颊上已布满了红晕。 拓跋晖真的看痴了,用力拍着白少枫的肩,“天啦,昊,他脸红了。” 又猛拍了白少枫的背一下。 “咳,咳。。。。。。。”白少枫痛得五官都挤作了一堆。天,这位王子的手力太大了,恨他被拍得躺回床上。 “够了,”冷喝一声,慕容昊瞪了拓跋晖一眼,“别动手动脚。” “咳咳,我。。。。。。咳。。。。。。没事。”小心地看着慕容昊不悦的神情,悄悄移那位一直笑不离口的人远点。 “好啦,看你心疼的样,知道是你的良才,不开玩笑了。昊,状元公第一次来东宫,你今天应该款待状元公吧,小王沾点光,行吗?然后,我们对个艳词,如何?”拓跋晖眯眼看着白少枫,一脸期待。 第3章 山重水复 (二) “公子,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却如此博学多才,聪明绝顶呀!”白少枫刚跨进望帆居的大堂正门,掌柜笑吟吟迎上前,身子微欠,双手作揖,“伙计回来都学给我听了,真是智慧超群呀。我们几个掌柜也看不惯吴掌柜的行径,但碍着各人自扫门前雪,哪敢说这说那的。没想到公子几句妙语,就让吴掌柜哑口无言,哈哈,真是痛快呀!” “哪里,哪里!”白少枫客气地回礼,“只是路见不平,看不得相爱的人不得相守,忍不住出言相助。唉,浅薄之语,让掌柜见笑了。” 掌柜忙摆手,“怎么是浅薄之语呢!是慧黠颖语呀!围观的人有几层,可有谁敢出言的?唯有公子啊,哈哈!公子能住在望帆居,是小店的荣幸。公子在这住的几日,食宿全免,但本掌柜有个要求,你一定要为小店写幅对联,留点墨宝,可好?” 柳叶掩嘴偷笑,公子一手秀丽的书法,娟秀飘逸,呵,很难让人看不出出自女子之手,这下看她如何收场了。 “这个,”白少枫脸儿一红,“说来惭愧,我虽能对几个对联,但那一手字实在太臭,登不了大雅之堂。掌柜的另请高明吧!” “不,本掌柜就喜欢你的字,又不是书法大赛,公子谦虚什么呢!” “呵,掌柜的,我们还是付房姿,至于字免了吧!”他有自知之明,不敢贪那个心。 掌柜的有些不开心,“公子古道热肠,本掌柜这要求又不过分,你何必推辞呢?” 白少枫硬着头皮,堆上笑意,“我。。。。。。。” “请问这位公子可是去洛阳参加秋帏大试?”楼梯口,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儒雅男子看到白少枫,拱手问道。 白少枫忙接话,装作没看到掌柜的催促的眼神。“是去洛阳,但并非为了大试,而是寻亲。” “刚刚在外面有幸目睹公子才华惊人,不参加大试可惜了。”男子慢悠悠地摇摇头。 “呵,人各有志吧!”白少枫淡然一笑,“公子是进京赶考的举子吗?” “嗯,正是!”男子扬起眼,看着窗外的蓝天,“小生十年寒窗,为的就是有一日能为朝庭效力。” 柳叶“噗”一声笑出声,这书呆子一字一板的,有些好玩。 宗田责备地看了她一眼,轻声提醒道:“公子好几餐没吃啦!” “哦,掌柜的,我们的鱼汤热了吗?还要再上点饭。”她脆脆地喊道。 “再加点菜也可以,只是我那个墨宝?”掌柜的眼睛飘散向白少枫。 “那个一会,我和公子说,先把汤端上来吧,我家公子几餐没吃了。” 掌柜的急忙点头,“行,行,我这就吩咐小二去。”刚转身唤来小二,一抬头,看见有几位随从拥着位严峻的公子走进正堂。 “几位客倌,要住宿吗?”他热情地招呼道。 “公子!”络腮胡子的大汉低声叫了一声,冷面公子抬起眼,瞧见正在与举子寒喧的白少枫,轻轻点头。 “是,我们要住宿,楼上所有的房间我们全要了。”芸娘扫视一下四周,说道。 “楼上已住了几位进京的举子,还有那位公子,你们几人也住不了那么多吧!”掌柜的笑着说。 “让他们搬到楼下来。”高山嗡声一吼。 “这?”掌柜的被这吼声吓得退后一步。 “高山,不得无礼,有几间就要几间吧!”冷眸男子凌厉地瞥了眼随从,傲然说。 “是!”高山谦恭地低头应道。 掌柜的忙让小二领着众人上楼看房间,冷面公子没有移步,手握折扇,“听说贵店的雨前茶不错,来一壶吧!” “是,是,这就上来。”掌柜的慌忙张罗着,他有些怕这位公子。相貌蛮俊朗,可惜表情太严厉,两道浓眉都拧着,让人大气都不太敢出。 “公子,汤又要冷啦!”柳叶嘟着嘴,看公子似乎和那位举子聊得蛮投缘的样。 “你还没用饭?”举子诧异地说。 “呵,因为晕船,没什么胃口。仁兄,一起来吃点吧!”白少枫客气地让道。 “不客气!小生姓陈,单名炜,江西人氏,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白,名少枫,姑苏人。” “喔,白公子,我到楼上温会儿书,等你用完饭,我们再聊。”陈炜微微颔首,转身上楼去了。 柳叶忙拉着公子坐到桌边,“有什么好聊的,人家日后是大官、显贵,你一个小老百姓,还是吃饭要紧吧!” 热热的鱼汤塞到他手中,瞪圆了眼,看着他喝干碗中的汤,又添了半碗饭,方才露出满意的笑意。 “宗大哥,你打听北下的船了吗?”白少枫扭头问一边伴着的宗田。 “还没有,我一会就出去打听下。” “公子,我们不在靖江停留几天吗?”柳叶细声问,“你的身子要好好歇息,才能上路。” “不,还有好几个月的路程,若不在冬天之前到洛阳,那路上可够受的。” “知道,你最怕冷了。嗯,那我们越早动身越好!” “你们要去洛阳?”高山拱着手,忽然走到桌边问道。 “是!”宗田起身回礼。 “我们公子也正要去洛阳,刚刚见识白公子的见义勇为,想与白公子结伴同行,不知可否?” 白少枫愕然地抬头看向邻桌,冷面公子冰着张脸,疏离地一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路见不平的后效好象很不小哦!白少枫不禁为刚才的冒然行为有些汗颜,他是不是做太过了? “这位公子,你也去洛阳?”他起身,移坐过去。 身后站立的芸娘打量了一眼白少枫,帅气的面容微红,周到地为他倒上一杯茶。 “是,我正欲去洛阳办事,白公子如不嫌弃,同行吧!” “多谢公子的好意,我们不急,要一路赏玩,就不耽搁公子了。”他温婉地谢绝道。 “洛阳的冬景比不上塞北,但也是别有风情。白公子,没有兴趣在冬天时到洛阳把酒赏梅吗?” 白少枫脸突地就红了,他和柳叶刚刚的一席话,人家听得分清,浅笑之间就点破了他的谎言。 “白公子看上去颇年轻,过十五了吗?”冷面公子看他不自在,淡笑换了话题。 “今年一十有六。”白少枫迎视着他的目光,坦然说,“这位公子,你我初次相见,不算熟悉,冒失地接受公子的好意,并非君子所为。多谢公子,少枫告辞。” “几月相处下来,自然就熟知了。”冷面公子轻摇折扇,端起茶碗,浅抿着。 “我们没有认识的必要吧!”白少枫的口气带着点不耐烦,他不喜欢这样被动左右。 “多条朋友多条路,白公子就认为日后用不着本公子。哦,忘了自我介始,我姓莫,莫难过的莫。” “莫公子,呵,你的诚意令少枫羞惭,但我还是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嗯!白公子太客气。那么我能麻烦下白公子吗?”莫公子眨下眼,“我初到这靖江城,听说白公子是姑苏人氏,能不能请白公子领着本公子,游赏下这靖江城。听说这里的澡堂特别出名,我一身旅途困乏,正想洗去疲惫,行吗?”一双寒眸目不转睛地看着白少枫。 话语是询问,口气却是不容拒绝。白少枫微微一笑,“公子也说过,我是姑苏人氏,怎会对这靖江城熟悉呢?不过,我建议公子找下掌柜的,你想要的答案他那里一定有。” 莫公子眯起眼,高山和芸娘不觉对视一眼,神色紧张起来。 “白公子,你不怕我?” 白少枫一愣,“怕?我有怕的理由吗?” 莫公子倨傲地站起身,“和我一起的人,很少有不怕我的,而且更少有人敢与我直视,你算是个例外。” “哦!”白少枫浅笑,“那是因为我是一个和公子无牵无挂的外人。”他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呵,外人也快进来了。你是进京应试吧!” 白少枫皱起秀眉,“我脸上有写‘应试’两个字吗?”为何人人都要这样问他。 “读万卷书,不是用着和村野愚夫逞口舌之快,而是效忠于朝庭,光耀于门第,白公子不懂这些吗?”莫公子振振有辞,咄咄逼人似的凝视着他。 “不懂!”他耸耸肩,“我喜欢无所事事的混日,莫公子宏图大志,我才疏学浅,不能共鸣,先走一步。”不等回话,掉头就上了楼。 柳叶和宗田忙跟上。 “好个无礼的学子!”高山不悦地瞪视着白少枫的背影,芸娘娇羞的目光也紧随在后。 “呵,无知无畏,我喜欢!”莫公子合起折扇,“他激起了我的兴趣,朝堂老朽太多,来个清新、充满活力的人不错哦!你们没有发觉吗?他虽饱读诗书,但却没有书生特有的迂腐,活跃、有胆识,不拘泥陈规,我不欣赏他都难。” “公子要带他回洛阳吗?”芸娘忍不住问道。 “嗯,三个月的水路,坐着太闷,找个人斗斗嘴,期待。” “啊!”高山傻了,此人真的是那个朝堂上人人畏惧的人吗? 第4章 山重水复 (三) 英雄登高频回首,误几回心动凝眸。叹霜风凄紧,残照当楼。落莫处,倚栏杆人,谁凭凝愁?拓跋晖缓缓抬起头,夸张地伸了个懒腰,他故意弄出声响,不要那二人忽视了他。 慕容昊松开白少枫,两人果真侧过头。 “晖,这么快就醒了吗?” “难道要我装睡,让你们继续你眼中有我,我眼中有你?” “乱讲什么?”慕容昊心情大好,也不计较,“少枫如果吃饱了,我们去书房坐坐,下两盘棋,喝壶茶什么的。” 白少枫眨眨眼,从刚才那迷失的氛围中悠悠清醒,天,又忘形了,这位太子不知不觉就能牵住自已的心神,让自已情不自禁走进他画的圈中。 魂归来兮,白少枫! 灿然一笑,“太子,我想我还是回去看下,不然家人会很担心的,日后我再住进来不迟。”他婉转地说,先把今夜对付掉再算,看窗外时辰,象是不早了。 慕容昊慢慢把袖子卷到腕上好几寸的地方,翻出白色的内袖。熟悉的人一看这动作,就会明白太子不悦了。而白少枫不知,仍勇敢地说道:“我中了状元,他们也很开心,说好今晚帮我庆祝下,我要是不在,他们会扫兴的。” 看吧,看吧,一群下人都比他这堂堂太子份量重。好歹他还疼着、惜着、呵着这位状元公,巴巴地想留他在东宫住下,换了别人,是多大的尊荣呀,这白少枫,不领情。莫非他起了别意,明白傅冲才是他状元公的恩师?慕容昊眯细眼,薄唇紧抿,脸色冷了下来。 这天下,是没几人敢拂他的好意的。 拓跋晖一看慕容昊的神情,忙上前来打圆场,“状元公,天色都这么晚了,再出宫回府,还得一个多时辰,让宫人们早些歇着吧。” 白少枫低头,耷拉着肩,象很委屈,如果他是真正男子,留下也无妨,可这说不出口的苦衷,有谁能明白,唉! “你当真要走?” 白少枫惊喜地抬头,“是的,太子!” “好,那小王送你出宫。嗯,你现在是状元公,有皇上看重、丞相宝贝,小王这小小的东宫容不下你的。”慕容昊一甩衣袖,站起身来。 “昊,这讲什么话呀!“拓跋晖听不下去,担忧地看着白少枫。白少枫再迟钝,也听出这话外音,一张俏脸又红又白,羞窘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如果是从前,他可能会回敬几句,但现在身份上的差异,他怎么也要忍受下。才刚刚涌起的好感,现在全化为乌有。 “走吧!轿子是不能抬进厅内的,状元公。”慕容昊象是赌气,语气很是刻薄。 拓跋晖私心里也想白少枫能住到宫中,这宫里一个个怪怪的,昊太过清冷,昭又太害羞,害他难得有个相谈甚欢的伴。这俊美的白大人看上去煞是可爱,又悦目又宜情,佳友佳友!可这情形,他想还是不要住在这里为好。昊一向城府颇深,让人摸不着心思,今日怎么象个孩子? 白少枫难堪地抬手,眼中泛起泪意,但却克制着,不让别人看出。“麻烦太子,臣告辞。拓跋王子,后会有期。” “小王送你!”拓跋晖柔声说道。 “本太子亲自送。”慕容昊看都不看白少枫一眼,抬首阔步,跨出厅外。 “那一起送。”拓跋晖不放心,怕慕容昊为难白少枫。 秋深更重,星光闪烁,月冷无华。殿外小径上几盏宫灯的微光洒在三人的肩上,有种薄薄的萧瑟。 一阵夜风吹来,白少枫打了个冷颤。在这陌生的地方,他有一点恐惧,急急地跟上慕容昊的大步,拓跋晖含笑随后。 行到灯火通明的紫云殿前,慕容昊气稍稍有点消了,慢下脚步,想找个话题,让自已走下台阶。 白少枫不懂他的心思,速度不减,一下撞到了他坚实的后背上,鼻梁被撞得生疼生疼的,眼睛一酸,泪就出来了。 “怎么。。。。。。”慕容昊侧身,刚想询问,话还没出口,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和几声狰狞的笑声,白少枫吓得一激零,想都没想,“啊”一声就扑到了慕容昊的怀里。 拓跋晖也怔住了。 第5章 山重水复 (四) 慕容昊轻拍着白少枫的后背,俊眉一蹙。 三人寻着声音看去,只见紫云殿外一只巨形铜缸前,点了几盏明亮的大宫灯,一圈太监趴在那儿,正中是一个束着金冠,穿红袍的五六岁的小男孩。其中几人正乐得手舞足蹈,狂呼乱叫,小孩也是一脸疯狂的兴奋。在夜色里看过去,犹若鬼魅。 慕容昊脸色一下就变得铁青,寒眸中射出两道冷芒。“晖,照顾好少枫!”他轻轻放开白少枫,大步向殿门走过去。 白少枫不解地追上。 “不要!”拓跋晖哪里拦得住他,这么近,什么也遮不了。两人在一侧停下脚步,惊愕地看着。 小王子昱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着,在宫中哭闹。不知哪位太监,想博小王子昱欢心,学着夏商时,奴仆为取悦宠妃妲已设“蛊洞”的游戏。从死牢中提来一位死囚,七手八脚地将其剥光衣服,抬起来,扔进铜缸中,然后在里面放满蛇蝎。慕容昱和太监们蜂拥着围在四周,只见缸内的蛇蝎,密密麻麻地爬到死囚的身上,又缠,又蜇,又咬。惊恐万分的死囚在里面挣扎,边发出惨绝人圜的惊叫。 慕容昱从没见过这样的情景,先是一惊,尔后便开心得象个疯子般狂叫狂跳。 “哪个蠢奴才做下如此泯绝人伦之事?”慕容昊怒吼着,冷目扫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笑声和呼声戛然而止,众人抬头一看,见是太子,吓得跪倒在地。昱扬起小脸,眨巴眨巴眼,兴奋之情不减,“皇兄,你也来看看呀,太好玩了。” “给我回宫,好好反省。其他人,每人罚杖五十。”慕容昊厉声大喝,眼中就差喷出火来了。昱没被人凶过,见皇兄这样,嘴巴一张,放声大哭起来。 “不准哭。”慕容昊真的气疯了,好好的后宫因一群邀宠争现的奴才弄得乌烟獐气。 “谁这么闲呀,连个小孩子的哭也要管?”身后传来一声凉凉的问话。 慕容昊没有转身,脸已从青到黑,气得身子都在打颤。 “娘亲。”慕容昱看见潘芷桦领着一群宫女盈盈过来,委屈地小嘴一扁,哭着扑进她的怀里,“皇兄凶我,不准我玩。” 潘芷桦心疼地蹲下身,为儿子抹去泪水,“乖哦,昱,娘的宫中有江南刚进贡来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呀,记得吗?” 小孩子忘性大,一听说有吃的,早不记得刚才的事,破涕而笑拉住潘妃的衣袖,“我要吃,要吃!” “好,那你先过去,好吗?”疼爱地亲了儿子一口,温柔地说。 “嗯!” 一位宫女过来抱走了慕容昱。支走了儿子,潘芷桦收起一脸慈母样,慢慢走到慕容昊的前面,看着跪了一地的太监,冷冷地说:“是不是想偷懒呀,那么多事想丢给谁做?哼,还不各忙各的去。” 太监们偷偷看看太子,又看看娘娘,一个也没敢动。 “都聋了不成?”潘妃音量不禁提高了些。“你们都是本宫宫中的奴才,谁能做得了你们的主?” 暗示到这个份上,太监们忙欢喜地起身,瞬刻就跑了没影。 慕容昊一张脸冷得没了人色。 白少枫一直站在慕容昊身后,没有看清具体情形,现人潮散开,他忍不住探前一看。死囚惊恐的死状,让他一口气惊得没有咽下,纤弱的身子晃了晃,向一侧栽去。 拓跋晖直觉地伸手去扶,仅托住了他的腰,乌纱帽不慎一滑,一头如瀑的青丝散落肩头,拓跋晖震撼地看着怀中之人纤腰不盈一握,再凑近一看,耳脚的洞眼隐约可见,天,拓跋晖微闭双眼,脱口问道:“你有耳洞?” “呃?”白少枫还在惊惧中,好一会,才弄明白他问了什么,一怔,眼珠飞速地转动,讪然说道:“嗯,幼时体弱,怕长不大,双亲溺爱,当女子养,所以穿了耳洞。” “哦!”拓跋晖将信将疑,他不太懂中原人的习俗,好象有点道理。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状元公是位女婵娟。 白少枫不着痕迹把身子从他怀中挪开,这位匈奴王子有种让人窒息的惊恐,远点安全。 潘妃挑眉,看到一边还有外人,气势更甚了。 “太子,你现在可以好好向本宫解释下你以大欺小的行径吗?”弯高娇美的双唇,欲笑非笑的眼神阴冷地凝在慕容昊的脸上。 “娘娘,你认为昱做这样的游戏合适吗?” “有何不合适?反正是死囚,终归要死的。”潘芷桦眯细双眼,自那夜见过,她和他的梁子结大了。 “死,对,他是要死的,因为他做下错事,死就是对他的惩罚。但死也是要尊严的,让他如此死得这般惨无人道,何忍?” “本宫不觉得这有何区别?难道刀砍就不残酷?” 慕容昊自嘲地一笑,“昱年幼,不懂是非,让他从小就见识如此惨烈的血腥场面,没了良知,颠倒黑白,你日后会后悔的。” “是吗?那应该是本宫的事,你操的心太多了吧!不要告诉本宫你借此事,欲达到除去昱的目的。” 慕容昊灰心地低下眼,转身而去,无法和她偏执的观念理论。在她的认知里,这宫里没有亲情,除了相互残杀,便是尔虞我诈。 她不也是父母所养吗,不也有手足,为何就不懂血脉相连,相亲相爱这些话? 是什么让当年那个欢乐可爱的女子毁去了呢? 富贵?权力? 她太杞人忧天了。 “你做你的太子,本宫管不了你,我做我的妃嫔,本宫和昱任何点滴也请你不要过问。昱闯了多大的祸,自有他父皇管教,不劳你太子阁下费心。” 潘芷桦脸色急促冰冻成阴狠,语气恨了起来。 没有回头,不必回头。对,昱有父皇,这皇宫是父皇的,不是他的家,他无需插手后宫中的是非,随她去吧,昱成了什么样,与他有何关系呢? 深秋的风怎么这样的寒,连心都冻得凉凉的。 白少枫看着慕容昊痛楚的面容,象重新认识一般。太子原来也有一本无奈的心酸账。 第6章 山重水复 (五) 送客的人忘了义务,身子一转,不奔宫门,转回了东宫。修长的背影孤傲而沉重,原本就没什么情绪的俊容越发深沉如海。白少枫愣了一会,认命地跟在他身后,哪里还敢提出宫之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帝家也不例外。拓跋晖在这宫中呆了多年,什么看不懂呢!“少枫,”他亲切地拉了下郁闷中,一直埋头走路的白少枫。 “呃?”白少枫还没太能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觉着这宫中周边阴森森的。 “昊今日心情很差,你就在东宫住一夜!现在,你该在高中探亲期,有的是时间整理府院,今晚好好陪昊吧!” “你呢?”白少枫可没那个自信宽慰太子殿下,一直以来,自已可都是随着他画好的圈转的。 “酒喝过了,话也讲过了,小王留下有何用呢?”拓跋晖笑笑,按规矩,他这异国王子不可在东宫过夜。 “嗯!”白少枫轻轻点头。该怎么安慰这位太子呢?话音未落,慕容昊猛地回过身,冷然扬起眼,说:“少枫,随小王出宫。” “好!”急急应声,白少枫一喜,挨在他身边,恨不得飞出这森冷的宫。 “现在?”拓跋晖皱眉拉住慕容昊,“天这么黑,你要出宫,皇上问起,不好交待的。” 慕容昊冷漠地一笑,“他管不了这么细,这后宫再呆下去,小王只怕会疯的。” “昊,”拓跋晖蹙着眉,“何必为一些不足道的人烦心呢?又不是第一天发生这些事,你是太子,在意的的应该是国家大事呀!” “可小王也是人,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为人子,为人兄,也有家。在这寒彻透骨的宫中,小王冷,冷,冷!国家大事,明日再想不迟,小王现在只想远离这没有人情的地方,好好放纵痛快。”慕容昊失控地一挥袍袖,对着远处东宫门外正张望的人喊道:“李公公,备轿。” 李公公欲语还休地怔在那里,看到慕容昊的寒面,什么都咽下,转身去准备了。 拓跋晖抿下嘴唇,耸耸肩,“出去散散心也好!”回身,白少枫沉静地瞪大秀目,不明白地看着他们。 “好好宽慰他,我们以后再聚。”轻声叮嘱着,有些留恋。 白少枫冲他嫣然一笑,“好!” 那灿然闪动的风情,拓跋晖看得呆住了,一颗心猛然狂跳不停。 李公公备好轿,从柜内拿出披风,欲帮慕容昊系上。慕容昊摇头,接过披风,侧身把白少枫轻拥在怀中,细细地为他束紧披风。 “那是你的,我。。。。。。”白少枫困窘地指着自已。 “秋寒料峭,不要冻了。”慕容昊扫了他一眼,牵住他的手。小手冰凉,轻柔地捂在掌心,分他一些温暖。 白少枫只是瞪大一双秀目,木头人似的任他牵着。 拓跋晖和李公公更是呆若木鸡,那是高高在上的昊吗?怎么做得那么自然? 趁着夜色,一顶青布小轿出了宫门。拓跋晖站在殿阁前,怅然地摇摇头。 人的一生有许多时候是无法选择的,如父母、使命。。。。。。他和昊虽生为皇子,却都不快乐。爷爷的庇护,让他在大晋朝里暂得一份安宁,但日后,匈奴国那叔伯间相互厮杀后留下的残局,却要他去收拾。不能想,一想就觉着活得太累太苦太无奈。 不知那清丽的状元郎可有这样的烦忧?刚刚那回眸一笑,灿然的光芒,一下就把他的心闯得七零八落、丢盔卸甲,二十四年,今天才知心动原来是这种滋味呀!拓跋晖在夜色中,不由笑了。 “前面可是晖哥哥?”几位宫女提着宫灯从紫云殿方向行过来,后面跟着的一位娇柔少女看着拓跋晖站立的地方,甜美地问道。 他侧过身,“小昭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慕容昭深情款款地看了他一眼,轻盈地走上前,欣喜地说:“真是晖哥哥呀!我以为晖哥哥还要几日才回来呢,路上好吗?” “想晖哥哥啦?”含笑看着一同长大的她,他欢快地说。 慕容昭羞得都不敢看他的眼,让夜色把自已酡红的面颊遮住,低喃道:“当然想晖哥哥了,你走了可近半年呀!” “哈哈,还是小昭有良心,心中放着晖哥哥,不象昊,一见我过来,就跑出宫去。” “皇兄又出宫了?”小昭小脸笼罩上一层忧色,担心地看着东宫的重重殿阁。 “没什么大事,送那位新科状元回府。”拓跋晖温声安慰。 “哦,”小昭回头看看不远处的宫女,轻抓住他的衣角,走向一个僻静之处,低声说:“我刚从紫云殿那边经过,本想去问候下父皇,守门的太监告诉我,说潘妃娘娘在里面哭呢。我寻思不知其故,就过来问皇兄。晖哥哥,你不知你离开的这半年,宫中传出多少怪闻,什么昱才是储君之相,什么太子妒忌昱的受宠,唉,皇兄什么都压在心中,我好心疼。” 说到这,小昭的眼圈红了红。“父皇现在看皇兄象不顺眼似的,母后又忧郁成结,终日病恹恹的,我是个女流,不会宽慰皇兄。我就盼呀盼,盼晖哥哥早些回来。你在,皇兄多少会开朗点。” “怪不得昊今日象崩溃般,我本以为潘妃娘娘几句冷言冷语,耍点性子,他应不会往心中去,原来最近有这么多事发生呀!”拓跋晖沉吟。“不过,以后你不要担心了,今科新科状元是位不错的才子,温慧又体贴,昊欣赏他。”欣赏到相依相偎,拥在一起。 那位状元会不会是女子?拓跋晖突地闪出刚才的一幕。昊很少表现出柔情一面,可刚才那举止,外人看到都会吓住。但是,不会吧,以昊的个性,容不得欺瞒,更容不得做下这欺君大事,也许只是单纯的喜欢,象故交、好友、知音。 喜欢上那粉面状元,太容易了。初见,他不就怦然心动了吗? 瞧着拓跋晖脸上悄然荡起的温情脉脉,小昭在黑暗里扣住了他的十指,轻贴着他宽肩,温暖馨香的气息柔柔地扑在他的脸上,他不禁惊得僵硬在那里。 “晖哥哥,这次有谁陪你过来吗?” “没,没,没别人。”一向豁达开朗的拓跨晖变得结结巴巴,神色也慌乱起来。 小昭抬起头,目中徘徊不去的眷恋,“晖哥哥,那你亲自向父皇提吧,我想和你一起走,离开这宫,天涯海角都随了你。” 拓跋晖感觉她细长的手指微微在颤抖,一时怔住了。 “我不知匈奴国在哪里,不知会不会习惯那边的生活,但只要晖哥哥在身边,就算是冰峰、荒漠、沧海,我也甘愿的。哪怕流转不定一世,我也会什么都不想,随着你一直走,一直走。。。。。。” 以为昭只当自已是兄长,也就视她如妹妹般的疼,没想到昭对他用情如此之深。小昭象被捧在掌心的宝石般,怎适应得了塞北那酷寒的气候,他心底刚刻下一缕身影,现在怎么能接受小昭的表白呢?但如果拒绝了昭,昭一定会哭。 拓跋晖在黑暗中又是难堪又是不忍。 “小昭,匈奴国国势还没有稳定,我暂时不能回去。”沉默了半响,他含蓄地说。 “那就在宫外要个府第,我们住在宫外。” “这个时候,这样提出来,皇上会同意吗?”拓跋晖为难地说。 “唉,晖哥哥,小昭从八岁就等你,一直等到二十,你还要小昭等到老吗?”小昭叹了口气,离开他的怀抱。 “小昭,你有没想过,皇上如有心将你与匈奴国和亲,还至于等到现在吗?我在这宫中呆了十多年,不是吗?匈奴国的冬终日吹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黄土和沙粒,寸草不生,暗无天日,他舍不得的。” 女儿家都敏感,她都先开口提婚了,他如此说,慕容昭一颗芳心都寒透了。 “呵,晖哥哥,你没有试过,怎知父皇的态度?我明白了,今夜的事,就当是小昭痴人说梦话,到了明天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掩住夺眶的泪水,背过身,深恋十二年的心瞬刻轰然倒塌,只想快快离他而去,不想让他看到狼狈的心酸。 “小昭。。。。。。。”轻唤了一声,唤不停急促的脚步。宫灯渐远,拓跋晖一跺脚,猛拍了下头,无力地叹了口气。 呵护了那么多年的小昭,这般伤害,心中一定好恨他吧!可是这情感之事,怎么能随意呢? 拓跋晖怔怔盯着树上轻披的月色,想不到自已也成了这宫中又一个无情之人。 此时,他脑中心里都是那位俏状元的影子。 第7章 落红有情 (一) 更深夜阑。洛阳都城雕梁画栋的暖阁中,灯火通明,当今丞相傅冲微闭双眼,温柔地爱抚着怀中一只肥胖的猫,保养适宜的面孔一幅悠闲自得。 面前站立的吏部尚书刘湛可没有他这份闲致,急躁得有如磨盘上的驴,一直围着傅冲打着转。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一拍,然后又继续转。 “刘尚书,你可不可以休息会?本相闭着眼,都被你转得头晕。”傅冲慢悠悠地开了口,怀中的猫也跟着“喵”了一声,他乐得爱抚的力度更柔了。 “丞相,怎么办?你快拿主意呀!他当日在洛河码头上了岸,下官和文武百官前去迎接,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打量我的眼神,好象有许多许多意思,我当时就蒙了,腿一软,差点就起不来。”刘湛说得口水纷飞,情绪激动得很。 “不就几亩田和几座楼吗?你心虚什么?”傅冲的口气依然云淡风轻。 “丞相,你明知不是那么回事,他如果揪住我的俸禄,以后算算我的家用,那么不就全露馅了。” 刘湛越想越怕,依然焦躁不安地蹁踱来踱去。 “本相提醒过你,不要张扬,发点小财,低调些,免得百官眼红,你到好,不是置地,便是建楼,不然就纳妾,上月还在青楼里和人家为个红粉打起来,象话吗?你看本相,位于百官之上,吃的用的,哪点超过你?你那个脑子,要了干吗?怎么就不能好好想想呢?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不懂吗?对,对,你是本相的门生,是本相在科考之中,看中你,荐你做了侍郎,然后到了现在的尚书,你要好好珍惜呀,不要一有了事,就跑到本相面前哭天抹泪的,平时自已要检点些啊!”傅冲神色冷冷地斥道。 刘湛被这些话说出一身的汗,面红耳赤,欠着腰,一个劲地低头说“是,是,丞相说得是!” “好了,也是朝庭重臣,不要一幅奴才相。腰直起来说话吧!他这次南下,是代天子巡视政务,并不是刻意冲你而去,你不要有个风吹草动,自已就飘起来。他若问起,你便说是祖上留下来的产业,然后同族兄弟们做生意置下的家业。你老家不是有个蛮灵巧的堂弟吗,让他顶着。” “这么简单就行了吗?”刘湛有点不敢相信。在他眼中,那件事可是象波潘浪涌,怎么丞相说得象场毛毛雨。 “能有多复杂?几个钱而已,真是的,你以为他闲到到处查大臣们腰包里有几个钱?别看他年纪不大,该收时收,该放时放,他比他老子做得好!”傅冲腾手,想喝点水。刘湛一见,急忙从桌中端起,双手奉上,看着他抿了几口,又轻轻地接过,搁在手中温着。 “说实话,丞相,我真有点怕他。他那双眼呀,深不可测。他好象养了许多密探,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掌心。他。。。。。。。不留情时,很骇人的。上次杀杜侍中大人,不管多少人求情,他眼都不眨。”想起来,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是杜大人草菅人命,他有杀的理由,当然理直气壮。作为朝庭命官,不仅奸淫下属的妻子,还杀人灭口,他能饶吗?” 刘湛一听,眼睛一亮,“喔,我明白了,怪不得丞相说钱是小事。只要你不太出格,稍微收敛点,他就不会怎样我们了。” “是你,不是我!”傅冲白了他一眼,“还算有点见识。刘大人,虽然本相现在位高权重,天子信任,但也是如履薄冰,伴君如伴虎呀!说不定,哪天惹恼了皇上,不知会有什么下场呢?”话讲得忧虑,神色却自如得象春天的暖风,一脸盎然春色。 “丞相怎么可能呢?你是朝庭十年的丞相了,一直受百官敬重,皇上遇事,都问你三分。呵,下官最最崇拜丞相了。”刘湛一脸真诚。 傅冲听了这话,露出点笑意。 “丞相,这世上没有什么你解决不了的事吧?” 傅冲一怔,忽然神色一黯,叹了口气,“你当本相是神呀!本相也有烦恼,宝儿今年都二十了。”说来真的好怪,他傅冲,自幼聪慧过人,入仕途以后,又顺风顺水,一步步走到丞相之位。可唯独在子嗣上,不尽人意。与正夫人成亲五年,没生个一儿半女,后来纳了两个妾,隔了两年,才生了个女儿。女儿取名宝儿,出娘胎时,脸上就来了块红瘤,随着年岁渐长,瘤也越来越大,寻遍天下名医,无人能医治,幸好对生命却无影响。宝儿用笄时,他就宴请洛阳城的名流公子、才俊、年轻的大臣来府做客,人家吃饭是愿意,但一开口谈婚事,一个个脸色慌张,直说不配。其他事可以强制,单婚姻不能,事关女儿一身的幸福,他想找个真心待女儿好的人,可哪里有呀?此事一拖再拖,女儿大了,整日闷闷不乐地关在绣楼中,动不动就掉泪。他不知道自已还必须为女儿操劳多少心、白去多少头发。 刘湛随着叹息一声,他这叹息是为自已的,要是自已不那么早娶妻,现在一定要把宝儿小姐娶回去当个正夫人,丑怕什么,有个响当当的岳丈那才是真的呢!最多日后多娶几房美妾好了。 “去年秋考的榜眼白少枫年轻儒雅,相貌不俗,本相挺喜欢的。” “丞相,白大人可是他的人。现被派往四川查看都江堰的修建情形,要等明年才能回京呢!” “他的人又如何?本相与他在皇上面前平分秋色!”傅冲一挑眉,冷笑两声。 “是,是,白大人识时务,一定会愿意被丞相赏识的。” “呵,那么白大人回京时,你。。。。。。。” “下官会好好地请他喝上一杯。”刘湛领会地一笑,“丞相放心啦,这点小事,下官还能做的。不过,丞相,今年的科考也快了,兴许有比白大人更出众的呢!我们做两步打算,一定不能委屈了我们的宝儿小姐。” “嗯,这次科考是本相督查,本相会留心。” 洛阳城西慕儒街,朝中大臣的府第一座挨着一座。 “小公子,这里就是户部侍郎府!”车夫拉高嗓门,对一直倚在窗边看街景的白少枫说道。 脚一落地,看着华丽雅致的院落,柳叶深呼一口气,“好气派啊!想不到大公子在京城如此享受,呵,公子,日后我们也跟着享受享受。” 正在理马缰的车夫笑了,“在洛阳,这宅院不算什么的。大富之家,有的是。” “洛阳城的街道是不是用银子铺的?低头一看,到处是钱!”柳叶夸张地张开手。 “呵,虽不至于这样,但也差不多了。京城么,天子脚下,自然比别处富太多了。” “嗯,嗯!”柳叶连连点头,这一路走来,她已看出来了,“公子,我们敲门吗?” “好!” 朱红的大门紧关着,叩叩----轻敲两声,门板被“咿呀!”拉开,一位家丁满脸不耐烦地探出头,“什么事?” “这位小哥,我是白少楠大人的弟弟,刚从苏州过来。”白少枫拱手作揖。 家丁把门开大一点,半个身子探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白少枫,“怎么长得一点也不像?” “呵,请小哥禀报下!” “大人去四川巡查了,不在府中。” “啊!”白少枫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不禁着急起来,“那,那他何时能回?” “约莫明年春天吧,还要快!” “这位大哥,我们都讲过是白大人的家长了,你可不可以让我们进去说话?”柳叶不喜欢家丁盛气凌人的样,眼一翻,说道。 “进去?”家丁象听到个什么样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似的,“谁知道你们是真是假,前些日,还有个老头说是大人的姑夫,后来一查,原来是洛阳城的一个盲流,欠了赌债,想来诈钱。我看你长得一幅文弱相,才和你讲几句话,想进来,呵,不可能的。说句实话,我们从没听大人提过他有个弟弟,滚!”家丁一瞪眼,“怦”一声把门关得山响,差点把白少枫二人吓倒在地。 “你这人怎么这样?等日后大公子回来,我要重重告你一状。”柳叶气不过,手一指,就想叫嚷。 白少枫此刻早已心乱如麻,六神无主地直搓着手。想过大哥会责骂,会埋怨,但怎么也没考虑过他会不在洛阳呀! “柳叶,不要叫了!”柳叶叫了半天,门纹丝不动,白少枫拉住她。“人家不会开门的,我们确实无凭无据,只有大哥认识我们,人家又没见过我们。” “那怎么办呢?”柳叶担忧地看着小姐。 “要明年才回啦!”盘缠虽然还有,但要在洛阳呆到明年,那可是很大的花费,回姑苏吗?太不甘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回去只怕会比以前还要惨,没有回头路的。 “我们先回客栈,与宗大哥会齐,然后再商议吧!”白少枫秀眉紧拧,幽幽地说。 洛阳城虽大,可没有一个熟识的人,如何呆下去呢? “嗯,宗田一定有办法的。公子,放心啦,他有一手绝好的花艺,最多,我们在郊区租间房,边卖花,边慢慢等大公子回来吧!”柳叶是个乐天派,很想得开。 “那样也不错。”白少枫被她这话说得也展开了眉头,“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是人想的。”可夜长梦多,这句话他只敢放在心中,不敢说出口。原先那种对新生活的憧憬,现在全没了。初到洛阳,大哥不在,令自已措手不及,这好象不是好的兆头。对于以后,他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那我们走吧,今天一定要好好吃点洛阳的小吃,听说很出名。” “嗯!”白少枫挤出一丝笑意,不让自已的不安落入柳叶的眼中。 第8章 落红有情 (二) 皇宫到皇陵,如果骑马,要好几个时辰,如果是坐龙辇,又是仪仗,又是侍卫和随从,浩浩荡荡一路,走到皇陵,就要一日,再加上祭陵必须的程序,一次出行就需三日。慕容裕为了方便每年的祭陵,便在皇宫与皇陵中间修建了一座行宫,依山而建,又面临洛河,环境特别幽雅,每年春天和秋天,他都会过来住上几日。 其他大臣效仿着,也在行宫边上各购一块地,建座别院。一时间,行宫附近的土地寸土寸金,但亭台楼阁,各取心仪,到也让洛阳城外多了一处清雅的风景。 白少枫的翰林府便座落在行宫的边上。说起这座府第,当年还是慕容裕为赏赐一位老将军战功卓著特地修建的,可惜老将军终爱边陲,不愿离开沙场,这座府第一直空关着,多少大臣眼热着能得到皇上的恩赐。 没想到皇上居然把这块宝地给了新科状元,其他人只得望洋兴叹。不过再想想离皇宫那么远,那每日上朝起得要很早,那多难过,个个又自我安慰一番,唏嘘几声,就不那么妒忌了。 “小少爷,这些真的是我们的家吗?”里里外外跑了几遍,柳叶兴奋地瞪大双眼,欣喜地问道。 几进院落,几座楼阁,假山、池亭,水榭、花树,足足大了白府二倍。皇上的赏赐已经送来,其他朝臣的贺礼也全堆在院中,傅丞相居然送了成套的红木家俱,那质地,外行人都看得出非常名贵。 家仆们正卖力地打扫着,宗田跑前跑后,忙得大汗淋漓。 看着这一切,白少枫没有丝毫的欣喜和骄傲,反到有点心乱如麻。可能荣华富贵来得太快,他还无法适应,也无所适从。 还有,这不是逼着他要学会骑马吗?如果坐轿上朝,那走到什么时候,干脆不要回府好了。唉,好烦! “是呀,是我们的家。”白少枫背着手,走向后园。 “以后再也不要寄人篱下,不要再看白夫人的脸色行事,真好!少爷,你现在真的有点官样哦!”柳叶开心得都想跳出来了。 “呃?” 柳叶学他背手走路的皱眉样,哈哈大笑。 白少枫脸一红,不自在地拉拉官袍。不过,一会又秀眉紧蹙,“我以后可能也上不了白府的门了。”做出这种叛世骇俗的事,依白夫人的个性,绝对不会原谅的。 “我们有家,干吗要上他们的门?” 白少枫苦笑笑,不管如何,他都还是白家的女儿呀!现在的局面有点玩过了,本以为做不做官,都在自已的掌控中,但这堆砌如山的恩赐、皇上的重用、太子的厚望,他回不了头了。 不敢想像以后,只能一日一日往前闯。 依水而居,是洛阳人的风尚。翰林府的水榭也是很别有风情。建在池亭与花树之间,精巧的小楼,既可仰看山上的风景,又可看园中四季变化,闲来抚琴一曲,静来读书吟诗,又远离正厅和花厅、下人处,行事穿衣都很方便。 “柳叶,”白少枫指着水榭,“我就住那里吧!” 柳叶微微一笑,“知少爷者,莫过柳叶也。就知道你喜欢,宗田一过来便为你准备好一切了,走,看看去!” 主仆二人拾级而上,推开雕花的小门。樱桃木的花床、古朴的衣柜和书橱,瑶琴、香台、粉色的被面和绣幔,柔软的书榻,角落中还安置了一张梳妆台。 这哪里是翰林的卧房,分时是女儿家的闺房呀! “柳叶,如果有人进来,我如何解释呢?”白少枫问。 “少爷,公子,翰林大人,接待客人有客厅,闲谈在花厅,看书、下棋在书房,散步有花园,抚琴有水榭,这卧房除了你休息,还有我来收拾,谁还会进来呀?”柳叶睁得大大的,“你现在可是翰林公,有很多很多的房子。但是,”她突然声音一低,“你骨子里可是女儿家,现在你只是暂时的。我可不要你一直象个男子!” 白少枫叹了口气,“唉,说得也是!”打量着四周,“看来,以后只有回到这里,我才会记得我是个女子。难为宗田了。” “呵,这是他应该的。他现在做了总管,有了老婆,马上还要有。。。。。。。”柳叶一羞,揉着衣角,扭扭捏捏地低下了头。 白少枫心一动,“有什么?啊,你们有孩子啦!” 柳叶幸福地点点头。 “哇,真好,是小宝宝呀!”白少枫欢喜地抱着柳叶,真的替他们开心,“那以后府里的重活你可不要干,反正有的是家人。对了,你要给我买个机灵的丫头扮作我的书僮,我的事你也不要管了。” “小姐!”柳叶情不自禁喊出了声,乖巧的小姐太体贴别人了。“我不管谁管?别的事我可以不做,但你的事我可不放心别人,什么机灵的丫头,有我这样贴心吗?”她象什么功被别人抢去了,嚷个不停。 “好,好,由你做。”白少枫争不过她,也懂她的好意,不再坚持。“这官场应酬很多,大臣们之间也有些来往,我不懂,你要让宗田多学着点。” “放心吧,那些事不会烦着你的。到是谢先生那儿,宗田请了几番,他仍不肯过来同住。” “哦,我亲自去请谢叔。还有傅丞相那里,我是不是要去拜见一下?”白少枫若有所思。这状元是丞相推荐的,按理自已要称丞相为“恩师”,还有他对自已那么温和,又送了如此大礼,不过府重谢,好象说不过去呀! “丞相可是一棵大树呀!”柳叶点点头。 白少枫一笑,柳叶还不知莫公子是太子呢?丞相是大树,那太子就是树林了吧!“让宗田上街买点礼品,我稍会去丞相府。” “好!咦,宗田不在前面忙着,过来干吗?”柳叶突地看到宗国从前院急匆匆地走过来。 “大人!”深秋了,宗田忙得只着一件薄衫,却仍满头大汗。 “怎么了?” “赵将军来看望大人了。” “哪位赵将军?”白少枫脑子飞速转着,昨天见了多少官员,他一时记不住谁是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位女将军了。”柳叶抢白道。 “哦哦!”白少枫一喜,“昨儿也没和她拉上话,今天可要好好聊聊。走,我去看看。” 第9章 落红有情 (四) 雨早停了,宫墙外,有一排高大挺拨的樟树,在夜里黑黢黢地晃动着,还算茂盛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几盏宫灯移近,淡薄的灯光下,树影与殿阁都变得朦胧恍惚。 暖轿停在树影里。侍卫掀开轿帘,慕容昊抬脚下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紫云殿,“皇上还没有睡吗?” 东宫总管李公公走上前,回道:“没呢,皇上刚批完奏章,昭公主就过来了,现正在里面聊事儿呢。” “昭也在?”慕容昊俊伟的面容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嗯。” “那小王暂不回东宫,先去紫云殿看看。”说完,便阔步走了过去。 李公公提着灯跟上。 刚到殿门,便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男子爽朗的笑声和女子轻柔的细语。守门太监瞧见慕容昊,慌忙进去禀报。 “是昊儿啊,进来吧!”皇帝慕容裕高声说。 慕容昊推开门。 虽年过半百,一头黑发已须白,但慕容裕保养适宜,又勤于练武,并不显多少老态。他微笑地躺在龙榻上,一位娇憨的少女半蹲着正为他揉搓着双肩,不时说些笑语,惹得他开怀大笑。 慕容昊恭敬地行过礼,退到一边,温柔地看着妹妹。侍候的小太监忙搬把椅子过来。 “皇兄!”公主慕容昭一见到慕容昊,欢喜地站起身,不提防脚边的锦凳,一拌,摔在龙榻边的案几上。她疼得嘟起嘴,小脸皱成了一团,泪水在眼中打着转。 慕容裕腾手一拉,心疼地拥住,直叹息,“唉,都这么大了,还冒冒失失的,你母后平时都干吗啦,连点女儿家的礼节都不知教导吗?” 慕容昭忙咽下泪水,换了笑颜,“父皇,怎么说起母后呢,她老人家什么都教,只是昭太笨,又莽猛,才会这样。” 慕容裕怜爱地捏了下女儿的脸腮,“知道啦,朕又不会怪罪于你的母后,干吗急着那样替她辩白。在你眼中,是不是她比你父皇还重?” 昭与昊都是袁皇后所出,也是他男儿、女儿中最大的。先皇在世,他贵为太子,也娶得三妃四嫔,只可惜几年,都不见谁生下一儿半女,后来还是袁皇后开花结果,先生了昊,过了几年,又有了昭。他对这一双儿女,是从心疼到骨,时时捧在掌心中。他们也争气,昊更是出众得都快超过他这皇上了,只是性情太清冷自制,他有时也看不出他的心思。越大,昊与他越疏离,虽然他孝训,勤政,待人温和。他觉得昊不象他的儿子,更象他称职的臣子。昭到是贴心,对他这位父皇问寒问暖,体贴入微。说来昭都快近二十了,他仍没张眼驸马人选,他舍不得呀! 昭从慕容裕怀中挣脱,“父皇和母后在昭的心里一样重。只是父皇太忙于国事,昭和母后在一起的时间长,心里近些是真的。” “可是父皇再忙,昭儿只要想见总是能见到的呀!”慕容裕有点不服气。 慕容昭轻叹了口气,点点头,“父皇说的是。父皇待昭儿是很好,但对。。。。。。。” “昭,”慕容昊突然发话,打断了她的言语,“皇兄今日在宫外发现了一个好去处。” “昊儿,你出宫了?”慕容裕沉下脸,不悦地说。 “是,和朋友一起出宫喝了杯花酒。”慕容昊语气平平,眼角眉梢并未透露光彩。 “喝花酒?”慕容裕音量大了起来,“宫中的女子哪点不如外面,你身为堂堂东宫皇太子,居然跑到烟花巷中,学那帮商贾寻花问柳?” 慕容昭担忧地看看皇兄,忙凑近父皇,轻抚着他急促起伏的胸膛,“父皇,大臣们不是也常去那种地方吟诗赋词吗?皇兄想必也是,对吧,皇兄?” 慕容昊不理会昭的暗示,站起身,低下头,“父皇教训得是,皇儿知错了。” “你,你,昊儿,朕一直很看重你,你千万不要让朕失望。文人风流是雅,帝王风流则是祸。自古以来,多少帝王输在红颜祸水中,读了那么多的史,那点教训还要朕说给你听吗?何况在外,被人探知了行踪,你就不怕愁家、敌国、有心人刺杀于你。” 记忆里,昊儿从没犯过错,今儿这是怎么啦?慕容裕想破头都想不通。说来,昊都快二十五了,他寻思着该有个太子妃进宫管管他了。 慕容昊仍恭敬地低头站着。 “昊儿,有几位大臣的千金正待字闺中,个个知书达礼,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挑个日子,朕让你母后请她们到宫中游玩,你看有没中意的,定下太子妃吧!” 慕容昊脸上闪过心痛,但随即就恢复了,“父皇,皇儿还想自由几年。” “朕象你这么大时,都大婚几年了。昊儿,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朕都由着你挑,行吗?”慕容裕退而求其次,不想做他的主了。 “皇儿会留意的。”慕容昊毕恭毕敬地回道。 慕容裕无力地一摆手,他这是明答应软抵抗,这孩子明明什么都有,为何就不那么快乐、正常呢?心累地点头,“好吧!” 慕容昭挽住皇兄的胳膊,刚想说话,锦帘一掀,皇宫大总宫魏公公捧着各宫妃嫔的牌碟走了进来。 “皇上,今夜哪位娘娘陪寝呀?” 慕容昭的手用力地抓紧兄长,轻颤着,慕容昊怔仲地看了她半晌,犹疑的眸光幽幽一荡,又沉回惯常的冷冽与疏离。 “昊儿,昭儿,回宫吧!”慕容裕没有接李公公的话,抬起头对公主和太子说道。 兄妹二人恭敬地行过晚安礼,轻轻地退了出去。 一走出紫云殿,慕容昭便拉着慕容昊直奔御花园,行近向晚亭,才慢下脚步。“皇兄,你今天为何故意那样栽赃自已?” 别人看不清她的皇兄,她却看得明明白白,昊性情高洁,普通女子都入不了眼,莫谈烟花柳巷中的野花了。东宫中侍妾只是摆设,昊从不与她们同寝。夜夜独睡在书房中,读书到凌晨。 “大晋朝不需要一个不会犯错的太子。”慕容昊淡漠地打量着天边的一弯冷月。雨后的冷月,掩在云层后,若隐若现,象人的心情,时好时坏。 “什么意思?”昭有点急了,按住兄长坐在亭中的石凳中。 微笑地看着妹妹情急的样,“昭,这是皇兄的事,你不要太过担心,到是你,今日怎么跑到紫云殿里来了。” 谢先生讲功高盖主,他事事求优,位居一人之下,大臣们心早已倾斜,虽是父子,他却隐隐感到父皇绷紧的敌意,低调一些,寻常一些,也许父皇便会松懈些。风流是男子的天性,有点失德,却不失节。父皇气虽气,过后设防之心则会降低。 在宽松的环境里,自如地呼吸,是他小小的奢望。 他不想为了皇位出现父子相残的伤局,如果真有那一天的到来,他宁可痴傻,远离这个世界。 慕容昭一听兄长这样问,哀然地倚在亭栏坐了下来,明亮的眸子蒙上淡淡阴影。“母后整日郁结着,茶饭不香,消瘦得紧。我怎样宽慰,她都不理会。以前,父皇不管如何宠幸哪位妃子,对母后总是尊爱有加。只是没想到,如今,父皇不仅从不涉足中宫,而且对于母后的事不闻不问。这几天,她又受了些风寒,病倒在床上。我知道她很想父皇,想过来求父皇过去看看。不等开口,父皇便拿话堵住,唉!这皇宫象座冰冷的寒窖,我都不想呆在里面了。” “你以后有机会出去的,我呢?”慕容昊苦笑笑,在同胞妹妹面前,他自然地敞开心怀。 母后心太整,为何想不通呢,父皇虽说是位英明的君主,但对花样的红颜却无法抗拒。花谢无人知,花红迷人醉。在这深宫,得不到皇帝的宠幸,便意味着囚禁终生,皇后也不会例外。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皇兄,”慕容昭咽了咽口水,轻声说:“你是不是因为她,至今都不愿娶太子妃?” 这宫中只有昭一个人知道他曾经的那次心动。只谁握有权势,谁便能操纵一切。父皇不知他恩宠的潘妃是兄长的恋人,可怜的兄长生生地吞下了这份羞辱。母后这样,兄长这样,所以昭才觉得这宫冰冷得悸人。 慕容昊诧异地呆了一下,目光转向漆黑的夜色,让人看不出他脸上的神情,“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不值得的。” 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又怎样?生死面前,一切都是枉然,为了全家,她不能抗旨。他从不曾因此恨过她,变了法子去边陲、代皇上巡查,只为和她错开,给她一份安宁。 可如何也没想到,生下昱后,那清灵如梨花般的女子却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谈他们之间曾经的情意,她现视他如眼中钉,背着父皇做下的那些事,真的不齿呀! “对,她不值得。去年母后规劝父皇珍重龙体,不要随便御幸妃嫔。她硬是哭着和父皇赌气了几天,耍小性子,直到父皇追到她宫中赔不是,她才消气。而母后却为此大病了三个月,与父皇之间更加生分了。”慕容昭恨恨地说。 慕容昊心狠疼了一下,回首拉过妹妹,语重心长地说:“昭,这些事,你以后不要插手了。身为儿女,无权指责父母的不是。不然以后父皇也会与你生分,懂吗?” “可是。。。。。。”慕容昭有些不甘心,但看着兄长凝重的神色,只得点点头。 “皇兄,不如你快结婚,生个小殿下,那样母后可能就会转移注意力了。”她突如其想地说。 慕容昊轻笑地站起身,“我认为这件事,你来做比较快。拓跋晖这次从国内过来,应该求婚的使者会同行吧!” “皇兄!”到底是女儿家,说起婚嫁就害羞无比,她胀红着脸,推开兄长,一溜烟跑进了夜色中。 慕容昊含笑摇头,拾级而下,沿着园中小径,向东宫行去。 好友拓跋晖是领国魏国的王子,自幼失去父亲,由爷爷――魏国皇帝拓跋浚带大。因国内战事不断,王子们之间残杀得厉害,拓踌浚怕晖受到伤害,在晖十二岁时,就请使臣送到友好邻国―――大晋国,一边学习中原文化,一边学习帝王之道。 晖的性情豪爽开朗,昭儿时就依他,一直讲大了后要嫁晖哥哥。大了后,虽不再这样讲,但从昭的眼神中却看得出她的心思。他乐于好友和妹妹能修得百年之好,至少让他看到这世上还有幸福的人存在。 晖上月回国探望爷爷,该回来了吧? 太多的思绪,无法好眠。这微寒的秋夜,他如在,就可以找壶好酒,一醉方休了。不然,去谢先生处,听那位白公子抚琴一曲,心宁神清,得片时雅静。想到白公子,慕容昊嘴角浮出一丝愉快的笑意。 第10章 落红有情 (五) 出了御花园,走过水榭、曲轿,穿过议政殿,便是东宫。 清一色红墙青砖,一尘不染的厅室。没有繁复的雕饰,更无锦幔柔纱相缀。侍妾和宫女们,在后面的殿阁居住,轻易不准踏进前殿和书房,这里只留下几个手脚勤快的太监。 他喜欢孤独,太亲近的友谊让他觉得不安全。 有相谈颇欢的大臣,有赏识的功将,有讨好于他的小人,他都一视同仁,不远不近地相处着,心中有把尺就可以,不便放在面上。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最亲的人也许就会伤你最深。慕容昊过了纯善的年纪,太多的前例,他对于世事已不存在什么奢望。 李公公守在书房里等候着他,见他进门,急忙地把烛火挑明,拉上窗棂,掩上门,又回身从门缝中查看了下门外,确定没有什么异常,这才走近,俯在慕容昊耳边说:“太子,今日魏娘娘和傅丞相见了面。” 慕容昊脸色微漾,一会便无事人似的问:“哦,皇帝知道吗?” “知道呀!傅丞相下得一手好棋,娘娘说,想和傅太师手谈几招,皇帝便允了。” 潘芷桦貌比西子,才胜婕妤,对棋艺也颇精通,在当时候选太子妃的几位大臣的千金中,一下就显出优势来,所以皇上才不惜年岁差异,不顾他的感受,先自取一瓢。 自古英雄爱美人,没什么可讲的。她集三千宠爱于一身,那点小要求,皇上怎会不允呢?但真的仅仅是手谈吗? “太子,傅丞相权倾朝野,朝中许多重臣都是他的门生,潘娘娘这么积极的与他接触,你心里一定要有个主见。”李公公担忧地说。 慕容昊阴沉地一笑,她不就是想要太子之位吗?母凭子贵,她想的可真远呀?人的心,海底针,看不到,摸不透。如果当初还为她的清灵美丽有过一丝动心,那么这一点点好感也早随着她日欲扩大的贪心而烟消云散。 但她会不会太天真了?他真的显得那么无能吗? 慕容昊神情一冷,眸中射出两道寒光。“下去休息吧,李公公,这些小事不要挂在心上。” “太子。。。。。。。”李公公不放心地看着慕容昊,欲说还休。 温和地冲忠心的总管颔首,“没事的,小王有分寸。” 李公公一步一回首,疑虑地退了出去。慕容昊打开一本书,端坐于案,天大的事掉下也不管,例行每日的夜读。 孤灯单影,一卷史记翻到中部,钟楼已敲四下,再有一两个时辰天都快破晓了。他揉搓酸胀的双眼,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手臂。 敏感的鼻间突然嗅到一阵轻微的花香,慕容昊身子一怔,冷峻的嘴角掠过一丝嘲笑,伸手弹熄烛火,室内重归黑暗,他移向门侧。一道纤细的身影轻推门,飘进室内。 “昊!”妩媚的呼唤,有着毫不掩饰的深情,一双惹人心动的眸子四处张望着。 慕容昊厌恶地背过身,朝着窗外。“这冷寒的秋夜,娘娘不在暖床上呆着,跑到东宫合适吗?” 森冷的语音,让来人发觉了他的站处,脉脉含情的媚波一阵流转,欲上前。 “呆在那里别动,不然小王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呵,你是想喊人帮忙,还是想亲手杀我?不管哪种方式,你都会陪着我走的,那样也好,黄泉路上有人同行,而且是昊,好幸福哦!”潘芷桦不在意的轻笑着。 “不要直呼那个名字,娘娘?”他咬着牙低吼道,深深不悦她要挟的方式和亲昵的语气。 懊恼的美眸看不尽他俊雅的风姿,那让人怎么也看不出的性情高深难测,偏偏这样性格如风、行事若冰的男子最让人无法抗拒了。当年,她凭着美丽与智慧,博得他的心,定下相许的誓言。虽然以后她成了皇上的嫔妃,但心底深处却对他总做不到忘情。 一生之中,有些东西比爱情更重要的。 难眠的夜,她会控制不住的飘到这东宫,只为看他一眼,可惜他太冷,对她的柔情从不回顾,似乎那久远的记忆从未存在。她爱他恼他恨他怨他,有了昱之后,她开始防他,皇上一日日老矣,而他渐渐壮大,她害怕有一日,他会为她的舍弃,为昱夺去皇上对他的关心、为他幽怨的母后,而报复于昱。容颜会苍老,一切都会改变,只有昱是她所生,永远不会变。如果昱能站得最高,那么谁就伤不了他了。 昱是她的命,为了昱,她什么都愿意做。 今夜,趁皇上熟睡之际,她要亲自来试探他一番。宫内宫外的谣言太多了。 她哀婉地轻叹一口气,“当年我也是身不由已。” “当年有过什么事发生吗?”他讽刺地看着她,好笑她的厚颜。 她愕然看着黑暗中他挺拨的背影,算了,他忘了就忘了吧,“太子,昱是个孩子,他不会对你有任何妨碍的。”她迂回地说。 慕容昊哈哈大笑,“娘娘,你这么晚过来就为告诉小王这个吗?小王有说过昱对小王有妨碍吗?小王有做过抵防昱的事吗?昱才六岁,你如此讲,是高看昱,还是小瞧小王?” 潘芷桦被他一席话塞得为之气结。 “不要把简单的事炒得过于复杂,更不要无事生非。你现在的日子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好好珍惜着吧,潘娘娘。”慕容昊微有深意的话语,引来她仓皇的一瞥。 他转过身来,两道锐利目光灼灼逼视于她,她打消辩解的企图,怯怯地慑喘道:“我,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响亮的爆笑声差点冲破殿阁,“娘娘,你这样提醒的方式可真是特别,深夜,从皇上身边跑来?” 潘芷桦又急又气,“等你日后为人父,你就会明白我现在的行径了。” “今生我不知小王有没有为人父这样的福气,但如小王有,小王也不会为了孩子做下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你是父皇的后妃,于情于理,都不宜深夜来访。日后你若想表示对小王的关心,请告知李公公,让他打开大门候着,而不必偷偷摸摸趁黑飘进这书房中,这样的行为,让娘娘太委屈了。” “你。。。。。。”潘芷桦隔着夜色瞪视他,怒火狂烧。 慕容昊眯着眼,移身把门打开,东方已微露一丝鱼肚白。“娘娘,恕不远送,走好!” “太子,你不必太张狂。”她现在还有皇上宠爱,还有几位重臣守护,想扳倒他也是有可能的。只是顾了旧日情意,她有些不忍。可如果他逼她,那么鱼死网破,就看谁狠了。 “这句话我同样奉还给娘娘。还有,皇上便不象你认为的那样年老,再有,东宫之处,请你日后不要再踏脏一步。”慕容昊冷然地回视。 血液霎时凝结成冰,潘芷桦惨白娇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无法相信刚刚听到的话。掩住狼狈,落荒而去。 “李公公!”慕容昊步出书房,在曙光中大声叫道。 李公公从后院的睡处系着外衣,急急跑来,“怎么了,太子?” “给小王把书房从里到外冲洗一遍,一丝灰尘都不可残留。”说来,真的要佩服她的勇气,敢在他这东宫来去自如。为了昱,她可真够强悍,但太过了,过得忽视了别人,以为天下都随着她的贪心而转。 “哦!”李公公摸不着头脑地胡乱应下。瞧着太子进了睡房,换上朝服,“时候还早呢,太子。” “小王要先出去走走,这东宫脏得让人受不了。” 李公公呆了,太子有些洁癖,太监们对于清扫从不怠慢,昨儿刚彻底抹过、洗过,一夜间,又脏了? 耳边传来报晓的晨鼓声,眼前是一座座巍峨的殿堂楼阁,一切都那么庄严繁重。但在慕容昊眼中,却毫无生气。 侍卫们装束齐整地巡视着,宫女们神色紧张地穿行在各殿阁间,御膳房里正在准备早膳,小太监扫起满阶的落叶,宫中的每一日就是这样开始的。 司空见惯的一切,那么无趣,而又机械,十年,二十年后,也会是这样吧?慕容昊似乎看到五十年的自已,独倚着栏杆,眼光浑浊,神态老朽,木然地看着这一切。 太子又如何,皇帝又怎样?没有寻常人家的一半情趣,没有一丝温馨,无法宽慰母后,不敢与父皇靠近,一切心事都深埋,这样的人生有何意义? 长叹一声,步向太极殿。 第11章 曲径通幽 (一) 近午时,白少枫三人住的旅舍中,来了两位家丁,赶着两辆马车,自称是谢府的家人,奉主人之命,来接白公子。 人家这样热情,再推辞就太做作,何况白少枫也领教过莫公子强势的态度。不多话,让柳叶和宗田收拾收拾,提着不多的行李,坐上青色薄昵遮蔽的马车。 来洛阳有十多日,白少枫才稍稍习惯洛阳的生活方式,适应该地的新色彩和新声音。洛阳代表一个蓝得不可思议的蓝天,深秋的干爽气候,皇宫的壮丽,胡同住家的宁静,麻雀、喜鹊和啄木鸟的叫声。他来自南方,觉得洛阳完全是北方色彩,开阔、明亮、坚实、灿烂的色彩,城民都很温厚很快活。 坐马车过大街,视野是最佳的。前门外是卖帽子和灯笼的街道,然后是饭馆和旅舍密布的地区。穿过前门,他们就入内城了。马车向东转,进入一条幽静的小巷,两边植满枫树,火红的树叶、苍白的树干,把秋色渲染得无限浓郁。一阵秋风吹来,枫叶四处飘零。车又拐了几个弯,就到了谢先生的住所。 大门朴实无华,黑漆上带着红圈。管家在门口接他们,厨子也在。一个眼睛水汪汪、留着稀白胡子的老头担任门房,还有一只苍老的狗,和老门房争相咳嗽。 看到白少枫,老门房浑浊的双眼眨都不眨地打量着他,狗也围着他嗅来嗅去。 先前小巷的美景,已让白少枫沉醉了,再看到这情景,他无由觉得很亲切,有种回家的感觉。 “白公子,请!”管家非常谦恭,想必主人交待过什么。 白少枫回礼,跨过大门。院子的安静超过想象,几棵花木,错落有致地立在院中,一音茅亭幽雅简朴,厢房围院而建。客厅挂着画轴,放了几张硬木椅和一张栗色的木桌,侧室是书房,屋里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堆满书本。北面高高的小窗上有一张卧榻,还有两张低椅子围着一张小茶几。屋内已经点上火盆准备取暖了。 “莫公子说白公子怕寒,特地关照早些备下的。”管家看白少枫停下脚步,目光柔和、神往,忙笑道。 “呃?”那个自视甚高的莫公子,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白少枫心不禁暖暖的。 他们三人被带到他们的房间,位于书房东侧的一个别院内。可爱的细青石院落,有鱼池和小花园。知道柳叶和宗田是夫妇,特地让他们二人住一间,而白少枫的那间朝阳、通风、舒适、素雅。 三人一下爱上了这个院落,独立又清静。可是这样的厚待会不会太重了呢? “莫公子还叮嘱白公子要好好温书,如果差什么,尽管吩咐好了。”管家和蔼可亲地说。 又是莫公子!这样的投其所好,他对莫公子的警觉之心、设防之意不知不觉早已撤去,心中只有满怀的感动。 可是这一遍一遍的叮嘱温书,到叫他为难了。他哪里是能参加科考的人啊,唉,头疼中! 柳叶和宗田想不了那么多,眼前温馨舒服的一切让他们乐不思蜀,两人东摸西抚,看这看那,把这里当家了。 “公子,我们运气真好哦!”柳叶自进了这个院,就笑个不停。张罗着这里搁什么,那里挂个啥。也难怪,奔波了几个月,总算有处安定的居所,谁不想放下疲倦,好好地歇歇呢! 白少枫叹气,运气好与坏,真不好说。也许后面哭比笑多。 “公子,如没有什么吩咐,小的去前面忙了。”管家很纳闷这位白公子,面容俊秀,举手投足,清雅翩翩,可话很少。从进来到现在,就没见他说一句话。 “请问管家,谢先生在府中吗?”于情于理,也该和主人打声招呼、道个谢。 管家一笑,“谢先生备了水酒,说等白公子休息会,就请到饭厅小酌。” 太周到的主人,客人不免有些压力。“请管家带路吧!”白少枫理理外衫,整好头巾,拱手说道。 “公子,请!” 一壶水酒,几碟小菜,谢明博面容消瘦,眼睛红肿,但神色极为温和。 “少枫还满意住所吗?”因是故人的孩子,谢明博语气间亲切万分,称呼也直接改唤白少枫的名字。 白少枫自然扔了那些寒喧,象和长辈闲谈一般,“宜人的处所,周到的主人,小侄没有丝毫的生疏感和拘束,多谢谢叔的关爱。” 谢明博疼爱地看着白少枫,“和谢叔不需这样客气。说来惭愧,那日突闻你娘亲的噩耗,我不能自制,失态地离开,归来后,无法平静,哪里有精力照应于你。所有的事情都是昊儿让人安排的。” “谢叔和莫公子是?”白少枫看得出莫公子对谢明博可是很敬重的,不象对别人那样的不可一世。 “忘年之交吧!”谢明博轻轻带过,不作细解。 倒上两杯酒,两人边饮边谈。谢时博酒喝得很多,菜动得很少,一直询问着白少枫娘亲的消息。 八岁前的记忆很少,白少枫略略讲了一点。他含着泪一再请求他多说些,不得已,白少枫说起了娘的忧郁和自已在白府中的处境。 “何苦?如琴你这是何苦?”谢明博仰天长叹,“沧浪亭、拙政园、小孤山、寒山寺。。。。。。每一处,每一日,我和如琴相处的点滴,我都记得分清。只为我可怜的功名之心,她不愿拖累,点头嫁给白府,微薄的嫁资换取我上京的盘缠。好笑之至,在她嫁后,我却看透了世俗,却又无颜回姑苏见她。一个人带着悔意飘泊至今,怎么没想到,如琴却先我而走,我以为她会生活得比我幸福。。。。。。”说着,说着,谢明博双手捂面,泪水又沽沽流下。 白少枫没见过一位温厚的长者哭得如此惨烈,谢明博对娘亲的深爱让他悲痛得不愿去遮掩心里的哀伤,更不在意当着小辈的面不顾常态。 为娘亲的大义,为谢明博的悔恨和深情,白少枫不禁也泪流满面。 怪不得娘说她不快乐,原来所嫁之人不是所爱之人。但谢先生为娘亲坚守如今,也不枉娘当年的相助了。 虽不能终成眷属,但心中一直把情意深埋,这样的爱是值得尊重的。白少枫并不因听到娘亲的故事而有丝毫对娘亲的误解。 “如果我不那么蠢,我和如琴可能不会象现在这么富足,但一定会比此刻幸福。我们的孩。。。。。。。”抽泣的谢暖博突地戛然而止,震惊地看着白少枫。 白少枫一怔,脑中闪现出白夫人那日对爹爹的埋怨,难道她真的不是爹爹的孩子?“谢叔,你刚刚说什么?”他心悬在半空中,急促地追问。 谢明博收回目光,眼神闪躲,黯然摇头,“没有什么,我哪有那样的福气?” “可是你刚才?”白少枫并没有因谢明博的否定,而消去所有的疑虑,心更慌乱了。 “那只是我的呓语罢了。不过,上天安排你我相遇,定是天上的如琴让我好好照顾你。少枫,把这里当家吧!多吃点,来!”他把桌上的菜往白少枫的面前又推了推。 “嗯!”白少枫点头,边吃边看谢明博红肿的双目,不敢再提刚才的话题。说不定,日后会寻到答案的。可是,可是答案如果是真的,那。。。。。。?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少枫,人是不能犯错的。不要去猜想日后会如何如何,把握住眼前的一切才是最真的。象你谢叔,人到中年,无家无业,唯有余恨,人生有什么意义呢?” 谢明博仰头喝干杯中的酒,噙泪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白少枫也是一腔心思,默默倾听着。 两人各自沉浸于彼此的情绪中。 酒喝到天明,微醉的谢明博甩开白少枫的搀扶,踉跄地从书房内拿起琴,奔到院中的茅亭,席地而坐。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狂乱地扫过,泪一颗接着一颗从腮边滚落,落在琴弦上,弹起,飞开,化作雨雾消散在空气里。指音乐曲,由轻而缓,由缓而急,最后变成疾风暴雨。 白少枫看着他,不想拦阻,只觉着心痛得缩成一团。 第12章 曲径通幽 (二) 爱一个人真的很苦。 清晨,白少枫揉着一双无眠的双眼,走出别院,看见茅亭中抚了一夜琴的谢明博。凄婉绸绵的琴曲,让整个巷子都笼着一层淡淡的忧愁。一宵之间,清儒的容貌竟苍老十倍,发间斑白如雪花点点。和那日在雅风茶室初见时谈笑风生之人相差太远。 他心中的讶异不可不随之扩大。 谢明博哀痛的面容憔悴得太骇人,他无法体会所爱之人与自已生离死别的无助和心碎,叹息地回转身,不忍再看。 院门前,一身便装的慕容昊冷漠俊伟的面容也是满脸讶然,相随的几个侍卫更是目瞪口呆。 “谢先生这样已多久了?”低柔如棕凉水声的嗓音,透出一抹关心。 白少枫这才发觉院中多了几人,微笑颔首,低声说:“整整一宿。” “你为何不安慰他?”慕容昊不悦地问。 “有用吗?”清丽的容颜闪过苦笑。 “让我看看他。”冷然的声音加入坚硬。 “我认为你还是到书房坐坐为好,谢先生的心结,无人相帮。那夜,你不是也由着他在雨中嘶吼吗?” 慕容昊揣测地看着他,翩然转身朝书房内走去。 谢明博独自居住,没有亲友。现下他们三人住进来,家中象多了许多人,柳叶顺手接下一些家事。 递上两杯茶,柳叶退了出去。慕容昊看到书房桌上有本翻开的《吕氏春秋》,斜睨了白少枫一眼。“你看的书?” 他点头,“无事,从谢先生书橱中拿来看看。” “哦,少枫欣赏吕不韦?” “我当故事看。自古以来,无论英雄还是奸雄,都有很丰富的人性,都有鲜为人知的另一面。许多事不是凭好与坏来分别的,在商言商,在事论事,在那个处境,换了谁都说不清自已的行为。作旁观者容易,而当局者迷不迷不知,但身不由已是很有可能的。我不殊人,人却殊我,是坐等其亡,还是谋求生路,谁都会舍前而取后的。跳开历史的圈圈,回首远古,每一部宏伟的史记都是饱满的情节,偶尔翻翻很有趣味,与欣赏谁无关。” 慕容昊挑起剑眉,为白少枫另类的说词心中暗暗叫好。他不仅琴弹得好,对世事清晰的审视更是别出一格。与许多迂夫子繁琐的说教、枯燥的讲解不同,他深入浅出、娓娓而谈的话语更能引人入胜。 他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眼神凝视着白少枫,未料,他并没有如其他人一般回避他冷得足以冻毙人的目光,清澈似水的眸子反而浮现一抹温柔的笑意,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刻薄无礼。 他猛然感到如得此人,做臣做友,都是人生一大快事。 “少枫住得习惯吗?书温得如何?”他沉静地看着他。 白少枫不敢对视他,“住得很好,但是因为自小没有正正规规跟着夫子读书,那些八股文章,我读得费劲。” “呵,”慕容昊扬起头,颇有深意地一笑,“你认为我会相信你讲的话吗?一个才智过人的书生,说读八股文费劲?哈,本朝第一大笑话吧!” “人生在世,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是快乐的极致,作为堂堂男子,如能得此一样,也算小有成就。但我生性淡薄,对功名一事没有兴趣。”白少枫不想编理由了,索性挑明态度。 “难道你不想光耀名庭?” 白少枫微微地叹口气,唇畔绽出一朵温和又无奈的微笑,什么也没说。她一介女流,如何光耀门庭,刚刚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讲讲罢了。“我家兄长已让门庭光耀,我就躲在他背后,沾沾光吧!” “民间不是有句谚语,说各房点灯各房亮吗!你兄长是你兄长的功名,你是你,怎么,怕考不上?”慕容昊端起茶碗,轻抿一口,眉头微皱,喝惯了谢先生泡的茶,眼前这碗就如白水一般,他一下把碗推远。 白少枫含笑看着这一切,“柳叶还需要学习,公子今日就将就些吧!” 那神情就象是母后拿独立的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慕容昊惊住了。 “考不上很有可能呀!你看我连秀才都不是,凭什么去考呀!莫公子,民间不识字但会唱戏文、对对联的人多着呢,你高看我啦!”他很自谦,很低调。 “能不能参加科考,是我的事,你不要管。你如果象你讲的那样,去证明下给我看啊!”慕容昊可不是好容易对付的,就凭白少枫漏洞百出的几句话想蒙住他? “这是大事,我能否等兄长回来商议下?”白少枫虚晃一招,不再直面迎接了。 慕容昊主意已定,不再过问他的意见,顺他的意,避开此招,换个话题,“少枫,你很在意你的家人?” 白少枫笑得有点勉强,“嗯!”他是很在意他们,可他们在意他吗?除了兄长,其他人对他的在意,还不如白夫人怀中的那只狗呢! “少枫,如果你因事与你家人生下嫌隙,你会如何呢?”他脱口问道,积在心底许多结,渴望着诉说。 白少枫眼神一暗,“有家人爱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呀!小小的嫌隙哪能隔断血缘,几句口角,一点小误会,过一两日还不都过去了。我很羡慕双亲齐全的家人。” “你读史记,不知多少帝王家,父子相残,换作你是其中一方,你还会这样讲吗?” “帝王家呀,我体会不到。但坦坦荡荡做人,以不变应万变总不会错的。” “此话怎讲?” “父子相残,也不就是为了一统天下的王位吗?说起来万岁万万岁,其实最多也不过百年,何苦相争呢?坐了那皇位,高处不胜寒,失去许多常人快乐,不见得有多风光,其中滋味,只有上面的人自已知晓,说不定是骑虎难下呢。呵,如这样的认知,那么天大的变化也不会对自已有什么影响。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天命使然,就肩负起江山的责任。如果错过,那就做自已份内之事,享受自由自在的时光,有何不好?” “退亦可,进亦可,过好每一日,不想太多。不急功近利,患得患失。是这样吗?” 慕容昊兴奋得眼眸发亮。 “嗯,嗯,一颗寻常心。”室外,风雨满秋的琴声戛然而止,白少枫随口应着,转身向外。谢明博闭上双眼,呆呆地坐着,十指上血迹点点。 白少枫慌忙跑出,走进竹亭,悄悄从谢明博手中挪开琴。“不,”谢明博红肿着眼,护命似的抢过。 “我弹给先生听。”白少枫轻声说。 谢明博松开了手,傻傻的看着白少枫。 白少枫含笑点头,温暖的目光柔和地抚慰着他。手轻柔地抚弄着琴身,用指尖呵护琴弦。悠扬的古韵响起,落一地细碎如珠的乐符。初时的琴声是柔婉的,可渐渐便转入低回,幽怨一丝渗到秋色里,弥散开去,如泣如诉,无限凄楚,慢慢又趋向柔美的独语低吟,尔后渐低渐远,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谢明博的双目随最后一个琴音的消逝,倚着琴架,缓缓入睡。 白少枫轻轻地招来宗田,让他背起谢明博进屋安睡。小院重归清静,他轻拍心口,长舒一口气。 “刚刚是什么曲?”一直站在窗前的慕容昊步进小院,俊眸扫视过他。 “安神曲。这首曲并没有固定的曲谱,迎合听者的心情,变化不同的曲音,让听者心宁神静,轻松入梦。” “是吗,我第一次听说。”慕容昊好整以暇地说。“少枫对琴的造诣好象比对八股文深很多。” “古琴大小适中,一个人可以携带一张,跋山涉水,都无影响。旅途中,有张琴,纵使深山幽谷、穷乡僻壤也不会寂寞。古琴声音柔和,同人的气息相适,容易使人接受。心情愉快或烦闷,都可让她来排泄。我真的很喜欢她,而且每首琴曲都有一个优美的故事,让你弹奏时,不知不觉就进入了那种竟境之中。而八股文章,为官者,公文所用,我一介平民,不需太喜欢!” “说一个来听听。”慕容昊撩开袍角,坐在他面前。 白少枫轻笑摇头,“太多了,也不知从何说起。以后我们再聊,如何?” 慕容昊沉默了一会,说道:“少枫,每多认识你一点,就会渴望靠你近一点。总觉得你有身上有无穷无尽的情趣,与你一起,一切都有了崭新的意义。同样读八股,你能读出不同的见解,同样鼓琴,你能寻出不同的深意。同样是布衣,你风雅倜傥,谈吐不凡。对人生这样看待的人,如做臣子那是帝王修来的福份啊!”日日与一群老谋深算、循规蹈矩、顽固不化的大臣共事,他不知觉也老成了许多,朝中如多几个白少枫这样的大臣,那不亚于飘进一缕清新的微风,让人心旷神怡。 他不能错过这样的少年俊才。 “少枫,今年的秋闱大试,我等你!”慕容昊认真地说。 “啊?”白少枫俏皮扬起眉,“除非你是监考?” 慕容昊举起手,轻对他的掌心,“一言为定!” “我是开玩笑的。”白少枫撅着嘴,这莫公子还当真。“我突然好奇,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好象你什么都不在意,好象你什么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民间有许多传说,说皇上微服私访,查明怨案、救民于水火什么的,但是但是那个皇上好象年岁很大,你。。。。。。。” 慕容昊宠溺地拍下他的头,“这些话不可以随意乱讲。这里可是京城,知道吗?你从现在往后,给我好好温书,其他都不必管了。”慕容昊以权威式的口气说道。 “你到底是谁?”白少枫盯着慕容昊认真沉静的黑眸。他不是谢先生的一个朋友吗? “哦,这个你日后自然会知道。”他的身份会让这少枫吓住的,他想看着他自由畅谈、欢快弹琴,不想因身份让他与自已疏离。他喜欢现在这样的相处。 “我对秋闱大试真的不感兴趣。” “我感兴趣。因为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朋友?现在我们这样不可以做朋友吗?”白少枫不解了,在他心中,早把这位尊贵的公子视作朋友,难道他认知的朋友与公子所讲的朋友不是同一个意思? “少枫,”慕容昊自然地唤着他的名,凝视着他闪亮的眼眸、清秀的素容,有种无可言喻的安心感。手指指他,又指指自已,“这样做朋友,我嫌不够,我想你离我近一点。”最好能高中,他就可让父皇任命白少枫为太子詹事,日后,就可留驻东宫,日日相伴。 “近一点?”秀眉轻蹙,白少枫越来越不懂他的意思了。 “有一天,我会细细讲给你听。现在,好好温书,行吗?”他冷然的寒眸不自觉泛起恳切的光泽。 “我。。。。。。”白少枫有苦说不出,傻在那里。 “我答应你,我得你这样的挚友,你也会多一棵可以为你护风挡雨的大树。” 乱了,全乱了,越说越离谱。但看着他这么苦口婆心,白少枫无法拒绝,黯然地点点头,“我试试吧!” “少枫,谢谢你!”慕容昊欣喜地执起他的手,天,如此柔软,如此纤细,心突 地就停了一下,“你多大了?” “十,十六!”白少枫不自然地看着他修长白净的双手。 “喔!”太年幼,怪不得那般娇嫩,慕容昊怜惜地点点头,“少枫,记住我们的约定。” 约定?白少枫苦着张小脸,在他迫切的期待中,悠悠说:“好!” 第13章 曲径通幽 (三) 白少枫想自已疯了,怎么能答应莫公子参加科考呢?但是他讲话的口气,自已好象中了魔咒般,竟然点头了。 一等他离开谢府,白少枫就后悔。在屋中怨怼地走来走去,恨自已意志太脆弱,桌角一堆八股大家的著作,看看都心乱,莫谈温书。 “公子,去街上转转吗?”柳叶和宗田站在门外,隔着纱帘叫道。谢府的总管把所有的事做安排得妥妥的,他们无事可做,寻思着逛逛洛阳城。早先困在旅舍里,没有着落,什么也不敢做。现在好了,在洛阳,他们也算有个家。 白少枫羡慕地看了下他们二人,亲亲密密地相对而笑,幸福得很,哪象他要受这样的折磨。想了想,眼不见,心不烦。“好,等我换件衣衫。” 东安市集,离谢府不远。他们下车,走过横直交错的篷顶街面,从水果、南方的糕点,绸缎,什么都得到。小馆子里的面食,又多又暖,吃得人热腾腾的。人围得很多的地方,不是有人卖艺,便是戏园子里看人唱戏。 那种露天的戏院,又破又挤,但是唱得太好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条街两三里长,又宽又直象一把箭似的,南面或北面的门楼高耸入云天,风光如画。 白少枫被这繁荣热闹的街景弄得眼花缭乱,洛阳的一切,开阔,清晰,不矫揉做作,纯得象白日青天,和姑苏迷蒙的温柔景象大大不同。先前那种烦闷早就烟消云散。 一家酒楼在厅门外放了好几张桌子,现烤蒙古羊肉。客人一只脚搁在铁丝格子的台架上,用筷子夹一片羊肉放在火上烤,然后直接送入口中,不让美味失散。不知是因为价格过高,还是不敢尝试,吃的人少,看的人多。 “公子,那个好象不错。”柳叶潜藏的好奇全部激发出来了,眼睛晶亮地盯着那烤得油油的羊肉,咽喉一动一动的。宗田心疼,也跟着说:“公子,我们尝尝好吗?” 白少枫对那样的吃法没有兴趣,但不想扫二人的兴,点点头。三人走过去,伙计笑吟吟迎上来,擦拭着桌子,问道:“三位是南方人吧!口味重不重?” “不重,给我们先少上点,免得吃不惯。”宗田说道。 “好呢!”伙计大叫着张罗去了。 白少枫有点受不了羊肉那股骟味,屏住呼吸,俏眉秀气地皱着,盈盈坐下。这时候,有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衫。他回头,认出那笑容满面,一身劲装的女子,正是同船而来的赵芸娘。 “我瞧着象白公子,就冒味过来了。”她帅气的面容上露出欣喜。 白少枫点头微笑,“真的好巧哦!赵将军,你也逛街?” 赵芸娘羞涩地看了眼白少枫,大方指指正在落坐的高大稍胖的老者,“我陪爹爹过来吃烤肉。”然后她娇羞地压低了声音说:“怕他喝高,我特意来看着。” “你好体贴。”白少枫调皮地朝她挤挤眼,他发现和赵芸娘讲话很轻松,“他一个人也会喝高?” “哪里一个人,看!”她挪下嘴,白少枫看到随着老者身侧坐下的还有一位装扮怪异的男子,身形修长健壮,额上的头发除了一根长辫,其他的地方都剃得精光,宽松的长袍不象洛阳人的装束,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和开朗的笑容。 “每次碰到拓跋公子,都是喝得大醉,也不看看人家什么酒量,他什么酒量。”芸娘轻怨地瞟了眼那桌。 “拓跋?好奇怪的姓。” “嗯,是匈奴人,那边极寒,冬天喝酒取暖,一喝便是一葫芦。” “来吧,我介绍你认识下。”芸娘不管白少枫同意不同意,拉住他的衣袖就走。白少枫和芸娘一起,心中就忘了自已的身份,手一扳,执住芸娘的手,高高兴兴地跟着。 芸娘的脸一红,脚下闪了下,差点载倒,白少枫揽住,关心地问:“没事吧!” “嗯!”她爱慕地抬起头,淹没在他温柔的视线中。 “芸娘!”一声惊吼,把芸娘惊醒,慌地松开手臂,“我爹爹在叫了。” 听芸娘提过,她自幼随父长在军营,想来她爹爹定是个驰骋缰场的老将军了,一身便装,盖不住满身的英武。 白少枫恭恭敬敬地抬手施礼,“见过赵老将军。” “呃?他竟然不识老夫?”赵勇军不满地对那拓跋公子说。 “爹,白公子初到洛阳,哪里知道你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赵勇军大元帅,不知者不怪啦!”芸娘轻笑地替白少枫解了围。 “原来是赵元帅,晚生失敬了。”白少枫脸一红,重新施礼,又对拓跋公子点点头。 “好个俊俏的书生,面若桃花,腮带胭红,真个是绝丽的姿色,唉,可惜啊,这样的面容怎么生在一个男子身上呢?”拓跋公子两眼一亮,朗声说道。 没有人这么直率的口气这样说话,虽然他不是真的男子,但听着,立刻就觉得不自然起来。 “公子,你以为中原男子都象你们北方那般虎背熊腰呀!也在洛阳呆了多年,怎么会大惊小怪的?”芸娘和那位拓跋王子象很熟,口气极为随和地为白少枫抱不平。 “不得对晖王子无礼。”赵勇军轻责道。 晖王子?白少枫诧异地多看了拓跋晖几眼,他一脸微笑,很乐意接受白少枫的注视。 “这位是匈奴的拓跋晖王子,是我爹爹的酒友。这是姑苏来京赶考的白少枫公子。”芸娘温婉一笑,轻扯白少枫,让他坐下。 白少枫想拒绝,可又不好拂了芸娘的诚意,只得僵僵地坐下。 他来到洛阳后,遇到的人可是都不太普通哦,难道洛阳城遍地都是王爷和将军? “芸娘怎么会认识如此俊俏的书生?”拓跋晖兴趣盎然地看着二人。 “他从靖江与我们同船回的洛阳。” “你认识莫公子?”拓跋晖和赵勇军对视一下,双双瞪圆了眼。 第14章 曲径通幽 (四) 拓跋晖气宇不凡的神态,佐以威武的气势,展现出一名武将所具备的条件,皇族的出身,却又很好地把他的武莽之气掩去,散发出特殊的阳刚贵气。可惜他稍显好奇的双目,有点破坏这样的贵气,让人忍俊不禁。 “咳,莫公子呀!”白少枫皱下眉,该如何解释他和莫公子之间的关系呢,非友似友,说熟,又没交情,说不熟,人家又照顾多多。“有过几面之缘。”他模棱两可下了这样的结论。 “怪哉,怪哉,赵帅,这可不象昊的所为哦,让一个陌生人相伴左右,呵,难道?”拓跋晖用折扇托起白少枫的下巴,“昊看中了这俊俏的面容?” “拓跋王子,”芸娘看不过去,白少枫忍怒着没有发言,一张俏脸白里透着红,面容绷得严严的,“莫公子是在见识过白公子诗联智退乡绅,才邀他上船的。” 她作为太子微巡随船侍卫统领,一路上的事,本该不可讲太多,但为了白少枫的清名,她豁出去了。“莫公子极其看中白公子的才学。” “哦,原来是位才子,小王失敬了。”拓跋晖收回折扇,率性地挽起衣袖,拿起几串羊肉,放在火上烤着。可能和昊是好友的关系,他也有点欣赏眼前这位清雅的书生,明明气得那样,却还顾着礼节,一声不吭,真是好涵养。昊的眼光不错。 “才子谈不上,识几个字而已。”白少枫不喜欢自已象只怪物,任人评点着,抬手轻笑,“各位慢用,我家人还在等我,就不要打扰了。” “别!”赵勇军伸手按住他的肩,“既然是莫公子赏识的人,那么也就是老夫的朋友。坐下,一起吃吧!”说着,偷瞄一眼女儿期待的眼神,芸娘大了,不再只是喜欢抡枪抓剑,对俊俏的书生也知羞涩了,女大不中留哦!可这小子太文绉绉的,与芸娘的英气不配。 “是呀,是呀!留下吧!”芸娘听父亲开了口,也忙不迭地帮着放筷子,倒酒。 “莫公子虽尊贵,我们的身份也不低,和我们同桌共膳,不会辱没白公子的。”拓跋晖不知为何,就爱看白少枫气鼓鼓,脸红红的样,忍不住又说笑道。 “哪里,哪里!”白少枫无奈回头看了眼一直瞧着这边的柳叶和宗田,他看来是拒绝不了人家的美意了,“那晚生恭敬不如从命,打扰各位了。” “不会啦,你轻松点。”芸娘低声宽慰,“爹爹和王子都是极随和的人。” “给!”拓跋晖把烤好的肉放到白少枫面前的杯子中。玩笑归玩笑,但这家伙一脸的稚气,可爱亲切的样,还是要照顾下的。“最好先喝点酒,这样肉才会更觉味美。” 上次在靖江喝醉,被柳叶差点念叨到发疯,现今谈酒,白少枫就色变。双手轻摇,“酒就免了,肉,我吃一串。” “一串?”赵勇军竖起了眉,“男子汉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还一串,象话吗?” 白少枫苦着脸,正痛苦地吞下一块滚烫的羊肉,一听这话,差点没当场吐出来。干笑着放下手中的肉串,他莫谈大块,这一串估计也咽不下去了。 “爹呀,你以为男人都是象你这样的北方粗汉吗?白公子在江南长大,饮食习惯和我们不一样的。”芸娘瞪了眼父亲,转过头温柔地冲白少枫一笑,“如果吃不惯,就吃点别的。”幸好桌上还有些别的菜。 “这,这,”赵勇军瞠目结舌,指着芸娘对拓跋晖嚷道,“你看这不是胳膊肘儿往外拐吗?北方大汉,怎么了,你看拓跋王子英武逼人,爹就欣赏,要不是王子有了婚约,爹都想主动向王子提亲,把你嫁到匈奴去。” 芸娘一下急得眼中都涌满了泪水,看了眼局促不安的白少枫和一脸惊讶的拓跋晖,更难过了,“爹,你好歹也给女儿个面子,不想要女儿,女儿上边关守卫去好了,干吗要说这些?” 赵勇军心粗,哪里懂女儿家这些弯弯曲曲的心思,看芸娘泪花闪烁,觉得说错了,“呵,呵,芸娘呀,爹是开个玩笑的。不要当真哦,芸娘不仅是爹的得力大将,还是爹的贴心女儿呢。爹才舍不得把芸娘嫁人呢!” “对,对,”拓跋晖醒过神,举起手中的杯子,“赵帅说错话,罚酒一杯。赵将军,闻名全国的巾帼英雄,小王哪里配得上呀!” “嗯,怎么也得是个什么大才子、状元的,才配娶到我的芸娘。”赵勇军讨好地说。 芸娘破涕而笑,偷偷斜视白少枫。白少枫哪里会多想,瞪着眼前的几串肉,正发愁呢。 “说到状元,到要问下,白公子,也是来参加秋闱大试的吧!”拓跋晖好笑地悄移开白少枫面前的肉,换上碟洛阳的麻婆豆腐。 白少枫展颜一笑,“不是,我来洛阳寻亲的。” “太可惜了,满腹才华,不为国效力,呃,莫公子知道你不参加大试?”拓跋晖怔了下,问道。 白少枫淡笑,无意隐瞒,“他要我参加秋闱,可我怕才疏学浅,让他失望,正寻思着推却。” 拓跋晖对空中一笑,摇了摇头,“你呀,真是杞人忧天。” “考吧!莫公子看中你,准没错。”芸娘星眸晶亮,恳求道。如果白少枫能高中,以后便可同朝为官,日日相伴,那该多好! “莫公子的话,不要轻易违驳。他正博求天下英才,让你同船到洛阳,你不知你有多大的福份。换了别人,睡着都会笑醒,你还寻思来寻思去。男人,果断点!”赵勇军不悦地瞪了眼白少枫。 “白公子还年少,不太明白这世间有些机会稍纵即逝。好好温书。”拓跋晖低笑着,又把另一盆菜蔬推到他面前。 是不是他不参加科考,就会天理不容?怎么人人都这样说呢?白少枫漆黑的双眼灼灼地扫了眼众人,“能不能问下,我参加科考,对莫公子有什么好处?” 芸娘不自地先埋首碗中,赵勇军恨铁不成钢似的“哼”了下,别过头去,只拓跋晖云淡风轻,忍笑忍得很苦。 第15章 曲径通幽 (五) 晓行夜宿,一路紧走急行,不到两个月,就从冬走到了春。 官道边柳树吐芽,不知名的野花在陌上开得欢欢的。风暖起来了,河水也涨了,卸寒的冬衣快穿不住。白少枫掀开马车的窗帘,兴奋地看着远处。 总算到洛阳了。 车马在洛水河滨缓行着,,抬头隐约可见洛阳城的亭阁楼台,所有的人都露出了喜色。 潘芷柏拍着马靠近白少枫的马车。“白大人,这春景醉人,你也下来骑马赏赏吧!” 白少枫小脸微显疲倦,这一路坐车坐得他头晕力乏。他恨不得下来走回京城,可迢迢千里,他不敢有那样的雄心。说起骑马,他有那样的心可没那份胆。打马游街时丢的脸还小吗? “不了,潘大人,我怕晒,还是坐在里面好了。” 潘芷柏抬头看看天,这日头不算狠呀!春阳暖人,正是舒适。“男人要那么白干吗?”他纳闷地问。 “啊,说得也是,不过一白遮三丑,下官生得丑陋,如太黑会影响市容的。” “白大人如果算丑陋,那这世上就没有男人敢称英俊了。”潘芷柏妒忌了地看了眼白少枫的唇红齿白、俏容清眸。 “怎么会,眼前就有一位帅气英武的男子足可压倒众生。” “哈哈,白大人太会讲话了。”男人虽不在意容貌,但被一个清秀俊雅的后生这样夸,潘芷柏不禁心花怒放。其实他一向也是以翩翩佳公子自许的。“老喽,与白大人比,我已如昨日黄花。” 白少枫差点喷笑出声,也只有潘大人敢这样自比。“不,潘大人现在成熟、稳重,一切都刚刚好。” 潘芷柏信以为真,乐得抚起下巴暗暗欢喜,先前对白少枫的嫌恶也不禁消失了。 “快到城门了吧,潘大人,我们先进宫交差再回府吗?” “不急,皇上不知我们今日回京。等我们休息够了,过几日进宫交差不迟。” 想到快要见到柳叶、宗田,还有谢明博和那位寒面冷心的太子,白少枫心情飞扬起来。“好呀,就听潘大人的。” 关上窗,斜斜地依下,人好怪,一到这洛阳,满身的疲惫全不见了。 “咦,那不是傅二总管吗?”潘芷柏打马到城门前,正欲和城楼上的士兵喊话,却见着有一个人笑吟吟地走到马前。 “潘大人,一路辛苦了。”傅二抱抱拳,眼滴溜溜地在队伍中搜寻。 “傅总管是特地过来迎接我们的吗?”潘芷柏有点受宠若惊。 傅二世故地一笑,“丞相想见白大人,命小的一早就在城门前等了。” “哦!”潘芷柏失望地指指马车,“白大人在里面呢!” “白大人!”傅二轻叩着窗棂。 “傅总管?”白少枫愕然地喊道。 “呵,总算守到白大人回洛阳了。说来好巧,另一位白大人,也就是白少楠大人今日也到京了,丞相让小的来请二位今晚到府中小酌。” 白少枫被傅二的话惊得脸无人色,魂魄都快出窍了,“兄长也回洛阳了?” “是呀,小的还没去白府呢!寻思着先见到状元公,然后再去请白侍郎大人。” “不。。。。。。不必了,。。。。。。。本官正要去白府,总管先回去忙着吧!稍晚我们兄弟二人会一同过去的。”他勉强冲傅二笑着。 白少枫此刻恨不得生出双翅,快快飞到白府。如果不能抢在别人面前和兄长对好说词,他这个状元就要露馅。老天保佑,千万千万不能把兄长吓住。 “好,那就麻烦状元公了。丞相和夫人都在等,不可太晚。” “一定,一定。”白少枫忙不迭地应着。 “还是你面子大哦,丞相亲自洗尘。”潘芷柏羡慕地看着白少枫。 白少枫现在已无暇与他应付,匆忙一拱手,“潘大人,本官有事先行一步,其他的麻烦你料理下。” “行,知道你心情迫切,本官就辛苦些吧!代本官问丞相好!” “嗯嗯!车夫,请转道去白府,本官有要紧事。” “好喽!”车夫甩下马鞭,向城门冲去。 白少楠确实吓得不轻。 到户部交完差,刚出皇宫,御街上就看到同科高中的一位同僚笑着拱手施礼。 “少楠兄,日后平步青云,可不要忘了提携小弟哦!” 白少楠是一头雾水,“凭白无故怎会平步青云?” “真不知假不知?” “知道什么?”白少楠皱起了眉头。 “你弟弟白少枫去年秋科高中头名状元。现在深得皇上赏识,”同僚压低了嗓音,“而且丞相和太子都对他高看一眼。这不,一上任,就担了个重职,去河南查看赈银的落实情况。有这样的弟弟,日后,你还不是平步青云?” “弟弟?白少枫?”白少楠愣住了,用边掏掏耳朵,他听错了吧! “难道你没有弟弟?” “呃?”白少楠莫名其妙地被问住了?白少枫?听这名字确象是和他同出一宗,可他好象只有冰儿一位妹妹吧!老天,难道是爹爹在外做生意时,与哪位女子结下情缘,生下一子? 爹的风流性子他也所知晓,虽然娘亲非常强悍,可出门在外,娘管得到吗?象冰儿的娘,爹在娘的眼皮底下也硬是娶进来了。 这世间奇妙,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白兄,白兄?”同僚诧异地推推他。 “他长什么样?” 同僚瞪大眼,直眨巴,“少楠,你是贵人多忘事,弟弟什么样都不记得啦?你那位弟弟,陌生人看一眼,都会刻骨铭心,你不可能忘记的吧!还是你家兄弟很多?” 白少楠又怔住了,想破头也拼凑不出什么面容。 “白少枫现在可是洛阳城出名的俏状元,俏翰林,呵,就是胆子小了点。多少大臣家都在打听能不能联姻呢?不过,你这位兄长还未娶,估计他暂时也不可能谈婚的吧!” 他蓦地抬起头,拱手作揖,“对不住,我现在要回府一趟,离京这么久,家中一定有许多事要理理。呵,失陪,失陪。”说完,他匆匆忙忙就跨上马,转眼就没了人影。 “这人,象怕谁沾光似的逃得这么快,我还没讲完呢!”同僚好笑地耸耸肩。 第16章 金榜题名 (一) 深秋时节,枫红霜浓,寒意料峭。 一早,贡院前,身着簇新军服的侍卫们,持矛佩剑,里三层外三层,把贡院的前前后后围个水泄不通。还有穿着不同官服的大臣们穿行不停,个个神色肃然。贡院左右二里之内,重兵把守,所有路人禁行。 参加科考的各位举子,沉默不语,按号排着长队接受侍卫们的搜查,鱼贯而入,走进各自的号室。 白少枫的号室在里侧,要穿过其他举子的号室才可到达。他经过一间号室时,忽听到一声冷笑,一愣,转过身,原来是陈炜。满脸不屑,眼角上扬,斜视着白少枫。 “那位举子,怎么停在那儿?”白少枫瞪了陈炜一眼,却引得巡逻的侍卫的低吼,一时,多少双眼睛都向他投来,也引起正被一群簇拥踱着步的傅冲的注意。 陈炜幸灾乐祸地眯着眼,打开笔袋,研墨,期待侍卫下一步的行动。 白少枫并不慌张,佯作拉了下袍摆,镇定往前走去。 好一个俊俏的书生。傅冲就觉着眼前一亮,清雅的气质,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举止,在一群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举子中一下就显露了出来。举子们进号室,腿都打着颤,握笔的手都是哆嗦的,而他在侍卫的厉吼中还能保持一份冷静,不错。 他小步并作大步,走到白少枫面前,越看越是心仪,谁家父母生得如此俊美的小相公,若宝儿许配于他,日后生个孩子,不知会不会也象这般俊俏。不自觉,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美仑美奂的天伦画面。 “请问大人,学生可以进去了吗?”白少枫抬手施礼,问挡着他面前的傅冲。看官服颜色,象是位居高位,但看官服的成色,简朴得有点过,是谁呢? “喔,喔,当然,当然,”傅冲和蔼地微笑,让过身子,“这位举子是哪里人氏呀,姓甚名谁呀?” “学生姑苏人氏,姓白名少枫。”白少枫恭恭敬敬地回道。 傅冲暗暗冲身边的官员使下眼色,官员会意点头。 “不要紧张,放松地考。”傅冲温和地叮嘱几句,亲自把号室的门为白少枫打开,“进去吧!” 同行的官员们眼珠差点瞪落一地。 “多谢大人!”白少风微微拧眉,不适应这样的礼遇。但没有时间给他多想,走进号室,刚刚坐下,开考的锣声就响了。 一切都静了下来,就连巡考的官员和侍卫都放轻了脚步。举子们有的脸露喜色,奋笔狂书,有的抓耳挠腮,一脸慌张。白少枫瞄了眼命题,论朝庭用人与朋党论。他微微一笑,不算很偏的命题,这些史书上讲载的很多,再加点自已的见解便可。 参加科考,他不象别人有许多包袱,中与不中,都无所谓。有这样的想法,神态自然放松,沉着地拿起笔,开始答题,不一会,考卷上就布满了密密的字。 傅冲远远地看着白少枫,抚抚颔下的胡须,连连点头,有才有貌,难得一见的美男加才子。 “傅相,还要好几个时辰呢,进去喝点茶吧!”负责监考之一的工部尚书杜如璧讨好地说。 傅冲不舍地收回目光,“好!” 进得休息的厅堂,士兵送上茶点。傅冲仍沉浸于与白少枫的相遇之中。 “傅相,今儿举子里可有傅相的学生?”杜如璧为官多年,一直相随傅冲左右,犹如丞相肚中的蛔虫一般,哪个弯,哪个坎,都清清楚楚。丞相对于那个俏书生的另相相待,他可是看在眼中呀。 傅冲收敛神色,用茶盖拨开水面上的茶叶,微微一笑,“这次科考中,本相避嫌,没有让门生应试。不过,那位姑苏的书生,本相看得到有些欢喜,一会,卷子收上来,本相要先瞧瞧他的。” 杜如璧心知肚明,“下官知道了。那位举子,下官也觉得确实相貌不凡,风度儒雅,有大家风范,他日必是登堂入室的国之栋梁。” “杜尚书,本朝是以才取贤,而非以取人吧!”傅冲老谋沉沉地抬起眼,一字一板地说。 杜如璧慌得起身,直作揖,“丞相说得是,下官失言,呵呵。” “罢了,巡考去吧!” “是!” 杜如璧拭拭脑门上的汗,沮丧地走了出去。 傅冲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贡院外一处高楼的凉阁中,慕容昊眺望着贡院沉寂的号舍,俊眉轻展,确定地一再追问:“高山,白公子今日按时来参考的吗?” “是呀,小的看着他进贡院的。里面有位侍卫刚刚送来密报,白公子正沉着地应答呢!不过,在进号舍之间,傅丞相喊住公子,问了几句。” “哦?”慕容昊抬眉,他叫住少枫干吗?少枫是作为少年英才,破例不必通过乡试,直接进入秋闱科考的。以前也有过先例,在这上面,傅冲如果想做文章,那是白费心机的。 “小王一会就去贡院探考,不能让少枫的试卷沉入海底。”科考中舞弊很多,防得了这里,防不了那里。某些官员为了自已的门生,不惜费大力做手脚,他小心驶得万年船,好不容易说动少枫参加科考,中途不要有任何差错。 “小的护送太子过去。” “不,小王要换件衣衫,这样的微服,别人会猜疑的。去,就正正经经地去。一会,父王问起什么,小王也不至于被人耍了。” 这次考题有一道是论朋党,听说是皇上出的题。朝中现分两派,一派随太子,一派随丞相,皇上是不是意有所指呢?他这几天一直在分析这件事。在情况未明时,他要小心行事。 “那先回皇宫?” “嗯!” “当,当。。。。。。”时辰一到,收卷的锣声就急促地响起。侍卫们冲向各个号舍,从举子们手中接过答卷。一些举子仰天长叹,有些面露沮丧,一些喜颜不露色,有些志得满满。 白少枫步出号舍时,神情平静,面容有一点微红,衬着白净的肤色,越发俊得令人驻足。监考的各部大臣全聚集在贡院门前,架子端得高高的,冷眼旁观各位举子。傅冲不在人群之中,杜如璧一看到白少枫,破例露出一缕笑意,把白少枫看得呆愣了下,摇摇头,直当看错。 街道已解禁,各位举子的书僮和家人全拥了过来,兴奋地在人群中找寻各自的主人。宗田和柳叶跳得高高的,只怨他们的公子个头太小,快到面前了,才看到白少枫。 高山也在,一脸的络腮胡子,努力挤出丝笑意,“咱家公子让小的问候下白公子,说辛苦了。” “啊,多谢多谢!”白少枫客气地回答。辛苦谈不上,只是在那象囚牢似的号舍中呆得难受,早早写好卷,也不可先走,小睡了一会,才听到锣声。 “公子叮嘱白公子这几天不要外出,放榜很快的,马上就要分晓了。” 怎么说得他一定榜上有名似的?白少枫轻笑了下,不管那么多,科考象个负担,如今卸下了,心情轻快如风。“回去禀报莫公子,说少枫多谢他的关心。” “那高山先行一步。”高山抱拳,转过头,跃上马,一会就不见了人影。 “公子,如今你总算能轻松地逛逛洛阳城了吧!”柳叶兴奋地抱着白少枫,两眼直闪光。 “快,快,松手,在大街上你看你象什么样,这是公子啊!”宗田打下柳叶的手,嗔怪道。 “哦,哦!”柳叶一吐舌,她一高兴忘形了。不过,小姐能象男子般参加这朝庭的科考,她可比任何人都觉得骄傲。 “别人只会说我长不大,太过依赖丫环大姐。其他能有什么?”白少枫嘟着嘴,冲他们二人俏皮地挤挤眼,三人一起放声大笑。 “好文章,好文章!”傅冲捧着白少枫的答卷,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整篇文举经用典,旁征博引,有理有据,洋洋洒洒,让人看得不得不频频颔首。原以为需要他动点手脚,暗助一把,没想到这俏书生原来是个真才实学,几下比较,学问远在各位举子之上。他真的是又惊又喜,越看越爱,忍不住拍案大声叫好。 都说有貌便无才,有才便无貌,今儿这才貌双全的白少枫,真的是上天太过偏袒了。 “谁让我们的丞相如此喜形于色呀?”慕容昊背着手,尊贵威仪地从外走了进来。 “啊,太子殿下亲自视查来啦!”傅冲放下考卷,举手施礼。 慕容昊微闭下眼,含笑掀开袍摆,款款坐下,草草瞄了眼桌上的考卷,一看到姓名时,心“咯”了一下,脸上却不露半分。 “太子,你来看,老臣发现今年的举子中,有位绝世才子。”傅冲拿起卷子,双手捧到慕容昊面前。 慕容昊接过,抬眉,“哪位才子让丞相这样不吝言辞的夸奖啊?” “姑苏白少枫。”傅冲眯细眼,盯着慕容昊的面容。心中做好了如何反击他嘲讽的话语。 慕容昊是大大的意外。傅冲并不是真心求贤之人,历届高中的举子,有些并无真才实学,但因能讨傅冲欢喜,为他所用,他便推荐,委以重任。这些例子多得去了,少枫又是哪里中了他的眼呢?他奇怪了,谨慎地一笑,放下考卷,“对于才学方面,小王在丞相面前自愧不如,丞相觉得不错,定是不错吧!” “啊!”傅冲愕然地半张嘴,莫容昊竟然没有反对他?他收敛了神色,脑子飞快地转着,试探地说:“老臣看了好几份乡试中头名举子的几份考卷,没一个可以与这位举子相比。旷世英才,我朝的福气呀!” 慕容昊淡笑,索性顺应他的话说:“好啊,那小王在父皇面前也替这位举子美言两句,头名就点这位举子吧!丞相的眼力从来都是最佳的。” “多谢太子的关心。”傅冲激动得没想其他,拱手叩谢。 “小王应谢丞相为我朝又觅得一位英才了!” “哈哈!”两人拍掌而笑。 这是建朝以来,丞相和太子第一次为某件事取得了共识。 第17章 金榜题名 (二) “高山,速将白公子一行三人送到原来的旅舍,明日朝庭吉报就要送出,小王不能把谢先生的小院成为人来人往的集市。”慕容昊神色冷峻地吩咐着。此时已近三更,东宫中灯光摇曳,还没曾入眠。 谢先生的小院好象是他心灵的一块休憩之地,郁闷时、茫然时,他只想到那里坐坐,和先生喝喝茶、聊聊天,然后,心情就会好许多。他知道小院外有时常有形迹可疑者出现,如果少枫被人发觉也会在那个小院中时,小院还能宁静吗?少枫也会一下就被钉上属于他的羽属的名片。 他想少枫单纯点,不要扯进他和丞相之争中,但并不代表他就愿意少枫被丞相拉过去,成了他的对手。 “太子放心,属下早就把原来旅舍的房间留着,就为了今日所用。”高山撇撇大胡子,低声说。 慕容昊脸上闪过满意的笑容,不亏是他三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干将,胆大心细。“好,不要和白公子讲太多,只说是我的意思,日后我会解释的。” 高山点来,转身欲出房间。一声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夹着两人的寒喧。 “晖回来了?”慕容昊一喜,旋即打开房门。拓跋晖一甩顶上长辫,大笑,“你我莫非有灵犀,我刚到,你就开门了。不好吧,这种感觉是应留给相欢的男女幽会的。” 慕容昊也笑了,拍着他的肩,“你呀,改不掉浪子本色。何时到洛阳的?” 两人拉着手,进得屋内,相对而座。李公公周到地端上暖暖的燕窝粥,让两位娇子去去寒气。 “几天前就回的,在城门前遇到赵元帅,你知道他是我的酒友,说什么要为我接风,硬是去他的军营喝了三天三夜,这才放我回宫。瞧瞧,我现在还满身酒气呢!”拓跋晖夸张地掀开衣襟。 “好啦,好啦,你是三斤不醉,五斤不倒,海量。”说起赵元帅,慕容昊微微皱眉。勇冠三军的大元帅,征战无数,对他是忠心不二,但年岁一大,好上了杯中物,留恋温柔乡,他不止一次劝过,有几次不是赵芸娘将军细心,都差点出大事,真令人头疼呀。 “再海量,也吃不消赵帅那种劝酒法。”拓跋晖端起碗,喝了几口,连连点头,“回匈奴,我最想念的就是宫中的膳食,唉,我的胃口被养娇了,吃不惯草原上的羊奶、烤肉了。” “呵,那些本来就是在野外不方便时的应急烹制,哪比得上御膳这些的精致。” “可不是。”拓跋晖又猛喝了几口,痛快淋漓地一抚嘴,突地一扬眉,“昊,这次回来还见到你一位小朋友,听说是这次的状元公哦!” “少枫?”慕容昊优雅地端起碗,有点吃惊,“你在哪里遇到他的?他有提起我?” “去,少来那种深究的目光扫视我,我可不是你朝中的大臣。”拓跋晖是直爽人,不留情面地一白眼,慕容昊微微一笑。 拓跋晖神秘地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你欣赏的大将军好象仪那位才子,哈哈,她居然也象一个小女人,会羞涩,会讨好。我看得直乐呀!不过,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阴柔美丽的男子,面若桃花,楚楚动人,我不禁都有点为他倾倒了。” 慕容昊轻笑地推了他一把,“不要乱讲话,少枫只有十六岁,不懂儿女情长,你看个子还小小的,还没长成男子样。还有,芸娘太武,少枫太文,他们不相配的。” “哇,少枫长少枫短的,”拓跋晖圆目一睁,“你看你护卫的样,象是你的谁似的。说,这状元可是你送的?” “错!”慕容昊说,“这位状元公可是傅丞相力荐的,我一个忙都没帮上。当然,少枫的实力也不能小视,唉,除了一手稍有点秀气的字体,其他真的无可挑剔。连皇上看着他的考卷,都赞不绝口。他出奇的见解,不按部就班的认知着实令人刮目相看。”拓跋晖不是朝中同僚,两人性情相股,慕容昊对他不设防,有事都会具实相告。 “啊?”拓跋晖夸张地大叫,“是这样呀,不过这那英俊的状元公,往朝堂上一站,谁还有心上朝?”一手搭上慕容昊的肩,“你有没有预先透露什么?” “题是皇上出的,我犯不着让人揪个小辫子。对少枫,我有这样的自信,那样做会辱没了他。” “嗯嗯,我有和他交谈过几句,很可爱的书生,一生气,脸红红的,眼圆圆的,我看着就想笑。” “可爱?”慕容昊淡笑摇头,少枫是个特别的人,见过他的人都不会轻易忘掉。 “他何时打马御街?我要看他贵气逼人的样,哇,洛阳城有待字闺中的女儿,都要努力一把啦!这么俏的状元,若为女婿,荣光着呢!” “为婿?”慕容昊心底象被猛敲了下,头惊愕地抬起,神色大变,傅冲也是这想法吗? “干吗突然紧张兮兮的?” “晖,你见到小昭了吗?她可是念叨你很久了。”慕容昊微笑着提醒拓跋晖,心里想一个人静静,好好想些事。 “她现在该休息了吧!我从匈奴给她带了点礼物,是要送给她的。我父王还送点药材给皇后。” “嗯,那去中宫吧!她陪母后拉话会很晚,见到你,不知会多高兴的。” 拓跋晖神情蓦地正经起来,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有时有点怕小昭的视线,象有太多的内容,让我很有压力。” “有压力是好事。你这次有没有带使臣过来?” “我在洛阳呆了那么多年,干吗要使臣?”拓跋晖有些不解。 “呵,那么有人会失望喽!晖,小昭是大姑娘啦,你还要让她等几年?” “啊?”拓跋晖呆了。 第18章 金榜题名 (三) 皇宫,太极殿内一派热闹景象:下殿,笙鼓齐鸣,舞女翩翩,铜香炉里青烟凫凫,香气袭人;上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端坐在裹棉的蒲团上,每人身前的案几上,杯盘佳肴堆砌,香味阵阵。每年放榜完毕,朝庭都要举行盛大的宴会,以示庆贺,众臣喝酒吃肉,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皇帝慕容裕端起酒杯,从龙椅上站起来,满面红光地说:“诸位爱卿,今日朕要为各位引见一位少年才子-----今科状元白少枫。这位状元的文才胜过往年任何一位状元公,首辅、太辅、翰林几位大臣都对他赞不绝口,朕得此良才,深感欣慰。榜眼,探花也都才华了得,来,有请今科前三甲。” 文武百官相互对视一眼,早听说状元公非常年轻,但没想到皇上会如此青睐,一个个不禁翘首以盼。 大太监魏公公领旨,到殿前宣召。 不一会,一位身着簇新的大红状元服,腰束御赐的锦玉带,头戴帽翎,有着清雅出尘的面容,举止翩翩的粉面公子率先走上殿来。 这分明是潘安在世,兰陵君再现呀!大臣们交相赞叹。再看后面的榜眼和探花,一个个不禁张大了嘴,探花也罢了,中规中矩,但脸色铁青,瞧不见一丝喜色;榜眼呢,须发斑白,满脸皱褶,显然已是半百出头,哇,好个执著的书生,终究守得云开雾散时,耐性颇佳。有此两人陪衬,那个一直含笑、落落大方的状元公越发显得俊美异常。 如拓跋晖所言,座中家有未出阁女儿的大臣们更是情不自禁站直了身,把眼瞪圆,看得仔细,心中打起了小小的算盘。傅冲到不喜形于色,默默凝视着白少枫,嘴边一楼满意的笑容。 “臣白少枫、米介、陈炜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三人掀开袍摆,齐跪到玉阶前。 慕容裕龙颜大喜,今秋科考出了位年少的状元,文才了得,人品更是惊人,与之相谈,风雅多趣。这乃是大晋朝兴旺昌盛,才有这蓬勃朝气啊。步下龙椅,亲手相扶,“白爱卿,平身,快随朕来见过各位大臣。榜眼、探花也起来吧!” 也起来吧!陈炜一张瘦削的脸青得都有点紫了,这老天不知跑哪里打瞌睡去了,他本来还有点得意被点为探花,可是一到殿外等着皇上召见时,看到状元公是白少枫,所有的喜悦就全被蒸发了,他不是说无意功名吗,说得真真切切的,原来都是骗人。现在朝庭科考难道凭相貌,不凭才学吗? 真是好没天理! 白少枫随着慕容裕,谦恭地向从大臣一一施礼,众大臣颔首。大臣中,他见到了赵勇军大元帅,还有赵芸娘----朝庭里唯一站立的女将军。她兴奋地直眨眼,却收敛着,冲他微施下礼,就羞涩地转开了视线。赵勇军只淡然点下头。 “状元公,这位是本朝第一首辅----傅丞相。”慕容裕在最上的一个位置前停了下来。 “恭喜状元公了。”傅冲微微点头,和蔼可亲地看着白少枫。 白少枫抬起头,一惊,是贡院中那位为他开号舍门的官员,慌忙大礼重揖,“下官不识丞相,有所不敬,望丞相见谅。” “丞相向来礼贤下士,怎么会怪罪状元公呢?”杜如璧挤上前来,诌媚地说道。 “哦,丞相认识状元公?”慕容裕诧异地问。 “那天科考时,状元公的风姿在芸芸众生里,出类拨萃,臣不能不注意到。”傅冲抬手对皇上说道。 “哈哈,珍珠混在泥沙中时,也会发出眩目的光彩。”慕容裕朗声大笑,“状元公位居众生之首,看来是天意啦!” “下官日后还请丞相多多指教。”白少枫觉着一直保持笑意,嘴巴都酸了。幸好谢叔指点了下在朝堂中如何应付,不然他今天一定要出丑。 “放心,本相会的。”傅冲温和地拍拍他的肩,关爱地看了他一眼,抬起头,“皇上,状元公都站很久了,让他们几位一同坐下来喝几杯吧!” “好!”慕容裕起身上玉阶,端坐到龙座上。 太监在离龙座最近处设下条案,摆上盛宴。白少枫谢过,从容自在地坐下。陈炜和米介在另一侧坐下。大臣们看到皇上和丞相对状元公如此看重,也不想落后,一个个举杯,频频向白少枫道贺。 陈炜这桌就显得有些冷落了。米介能中榜眼,已谢天谢地不知多少次,哪里会在意这些小细节,自在喝酒吃肉,乐哉得很。陈炜妒忌地瞪了白少枫一眼,一个人也喝起了闷酒。 龙椅上的慕容裕是越看越中意,真是个有才有貌的佳公子,唉,要不是昭儿长他几岁,他现在就想把昭儿指婚给他了。 “白爱卿,你尚年少,处理许多政事还没有经验。朕封你为翰林公,分管国子监。从此,天下举子便都是你的门生了。”他思索再三,说道。 白少枫忙跪下道谢,还没开口,傅冲站起了身,淡淡一笑,“皇上,状元公年轻有为,日后定是朝庭栋梁。臣觉得应让状元公多历练历练,在各个部门熟悉情形,至于职务,皇上先赐翰林之职吧!管理国子监,状元公可以兼着。” 这下,妒忌的人可不止是陈炜一人了。 慕容裕也有点奇怪,丞相好象太过偏爱状元公了吧,翰林之职,一般都委以有几年官职、表现比较特出的大臣,状元公能服众人之口吗? “皇上放心,老臣会手把手的教育导状元公的,不会负了皇上的厚望。”傅冲挑挑眉毛,看出皇上的担忧,扫了眼众位大臣,慢悠悠地说。 慕容裕蹙眉,微微点下头,“那就依丞相之见。朕赐状元公翰林之职,朕还赐你在行宫外的一处宅院做你的府第,赐家人二十,白银五千两,黄金一千两,绸缎百匹,以奖励你年少有为,为天下读书人做了个榜样。” 白少枫有点惊住了,不知该如何面对这飞来的财富和高职。众大臣心中更是纳闷皇上赏赐如此丰厚,这年纪轻轻的白大人只怕是朝中红人喽。有志不在年高呀! 白少枫恍恍惚惚地,忽觉眼前一个身影遮住了光线,他先看到一件杏色锦袍的下摆、描龙绣凤的官靴,他感觉到四边的大臣全恭敬地站起身来,弯腰抬手,“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众卿免礼。”好耳熟的声音。天,白少枫怵然睁大的双眸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盈亮清圆,是。。。。。。是莫公子,俏脸突地就变了。 所有曾经觉得怪异的事,在此刻,因慕容昊的身份,都得到了解释。 陈炜比白少枫更甚,脸白如纸张,把头低埋,手微微抖着。莫公子怎么会是太子? “想必这位就是状元公啦!”慕容昊一身杏黄色的锦袍,束金冠,越发显得整个人修长威仪逼人。他欠下头,在旁人视线触不到的范围内,冲白少枫挤挤眼,阴谋得逞地一笑。短兵相接,仅仅一会。 白少枫不会笑了,连起免的礼节都忘了,怔怔地愣在那里。所有的巧事全给他碰上了,这是命? 他不敢想下去。 “昊儿,你看你突然进来,把状元公都吓着了。“慕容裕微笑着指指身侧的龙椅,”你上来也敬敬状元公的酒了吧!” 慕容昊轻笑,“儿臣今日不敬酒,特地过来送状元公上马的。” “对,对,朕都差点忘了。御林军早就把马匹准备好,现在我们都出去吧!” 御街,也就是皇宫外的一条街。放榜时,状元都要着红袍,骑上戴着红绸的白色骏马,沿街转一圈,让围观的民众见识状元的风采。大臣和皇上们也都站着宫楼上观看。这天,不亚于过年,洛阳的城民早早就来占好了位置,一为看看状元公,二来看看那个久居深宫的皇上是个什么样。 白少枫也不知自已是怎么走出太极殿的,脚步重得象灌了铅似的,脑中一团模糊,一切太不真实了。富贵荣华,铺天盖地而来,曾经认识的、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个个都是朝中重臣,他就差没和皇上打过招面了。就连他不喜欢的陈炜,也要和他同朝为臣,这世界是太窄还是太宽? 没有一根杂毛的白色高头骏马用红绸上上下下披着,侍卫牵着缰绳,它还不时嘶叫一声,白少枫差点没晕倒在地。上马石摆好了,围观的城民是里三层外三层,喧哗如潮。慕容昊微微一笑,站在马侧,“状元公,来,小王扶你上马。” 第19章 金榜题名 (四) 白少枫的笑容冻在脸上,步履艰难地往前挪着。宫楼上皇上和众大臣都到了,四御街上的人群静了下来,一个个一脸兴奋地看看状元公,又看看皇上。 只几步路,白少枫却花了很大的时辰,慕容昊伸出的手都感到些凉意了,才看到他走到了面前。慕容昊刚想抬手,突发觉白少枫两手微抖,身子也在颤个不停,牙齿紧咬,额头上密密的汗珠,腿象是发软,再看神情,则是惊惧万分。 慕容昊怔住了,白少枫呆立在马前,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们。 宫楼上的慕容昊和傅冲也都眯细了眼,聚目看向这边。状元出了太极殿,应该是抬头挺胸,走到马前,跃身上马,然后向人群挥手,人群发出呼声。这就象一出戏的高潮,一环连着一环,不能慢半点节奏,而眼前的一切,何此是慢了节奏,简直就是停了节拍。 “告诉小王,出了什么事?”慕容昊压低了嗓音轻斥,脸上笑意却不减。此时,视线的焦点只有他们二人,所有的侍卫都已退到人群前面维持秩序。 白少枫白着一张脸,嘴唇哆哆嗦嗦的,可怜兮兮地抬起眼,鼓起勇气,“臣。。。。。。臣。。。。。。不敢骑马。” 慕容昊就差没背过气去,但再看看他的神情,不象有假,眼前都快瘫到马下的。白少枫的容貌,是历年状元里最俊的,这胆子也是最小的,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其实,我们细想那白少枫本是闺阁女子,舞文弄墨也罢,这骑马驰骋,何曾见识过,惊吓是自然的。 慕容昊向四周亲和地一笑,突然弯腰抱起白少枫,稳稳地放在马鞍上,尔后,他潇洒地一跃,坐到白少枫身后,拉住马缰,把他圈在怀中,“不用怕,小王会保护你。现在,微笑,挥手。” 马缓缓迈开四蹄,人群响起惊叫声、嘘声、喝采声,一个个睁大双目,太子伴状元公游街示礼,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景象,哇,好一对俊雅飘逸的男子。 白少枫坐在马上,一下失重,他惊恐万状地僵直了身子,木木地笑着,比哭还难看,觉着内衫都被汗水浸湿了,勉为其难地举起手,挥都挥不动,一个劲地把身子往慕容昊的怀里缩。 “放轻松点。”感到怀里是具被吓坏的身子,慕容昊尽量温和地安慰着,又不失威仪地向沿街的民众微笑。 “还。。。。。。还有多远?”白少枫结结巴巴地问,这御街怎么象没有尽头,如果再走一会,他可能撑不住,就要晕过去了。 “坚持住,很快就可以下马了。”慕容昊拥紧了他。 “好!”白少枫努力挤着笑容,脸色白得吓人。 “以后,你好象不只是要学为官之道,其他要学的事还很多。”慕容昊轻笑摇头,这么个少年状元,他可要好好操心呢! “哦!”眼前为何模糊一片,喧嚣声象远了,身子好象越来越轻,白少枫眨着眼,再也支撑不下去,很识相地没有栽下马,而是往后一倒,在慕容昊的怀里晕过去了。 慕容昊微闭眼,叹息一声,腾手抱紧,一夹马,飞快向前奔去。 “啊!”宫楼上的人站得高,看得远,一下都惊呼开了。芸娘率先冲下宫楼,向这边跑了过来。 傅冲拧紧眉,使下眼色,杜如璧也忙下楼追了过去。 “状元公酒喝多了吗?”慕容裕讶异地侧过脸问傅冲。 “皇上,臣瞧他并没有饮太多,也许是身子不适吧!”傅冲也纳闷。 大臣们纷纷轻议着。 一位腿快的太监从御街尽头跑了过来,急急上楼,气喘喘地说:“皇上,状元公被马吓晕过去了。” “啊!”慕容裕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到底年少,一直在书斋读书,没出过家门,被马都会吓晕。”心中觉得这孩子可爱极了,一点怪罪之意都没有。 傅冲了然一笑,也是满心满怀的疼惜,忙问太监,“状元公现在哪?” “太子抱回东宫,让御医瞧去了。” 其他大臣也都跟着笑了起来,这实在是本朝第一大奇闻了。陈炜阴沉着脸,先有点幸灾乐祸,再听众人口气,不禁恨从心起,游街丢了这么大的脸,没一个人怪罪,还护着,象什么话?红颜祸国呀,不,不对,是。。。。。。是什么呢? “状元公晕了,我们也下去吧,皇上,不知今日的民众会不会扫兴?”傅冲打趣道,侧身让皇上先行。 “怎么会扫兴?”慕容裕仍笑着,“今天的见闻够洛阳人乐半年呢!何况还见到太子和状元公同坐一骑,那场面,朕都没见过。朕说昊儿今天怎么也想出风头?哈哈,朕越想越要笑,丞相,今日笑过罢了,以后在朝堂上可不要提,给状元公一个面子,毕竟是孩子,脸嫩着呢!” “臣也有此意!”傅冲露出开怀的笑意,心境象般清洗过一般,好似回到年少时天真纯朴的年代,无忧无虑,不懂这弯弯曲曲的人生。状元公确是个纯纯净净的孩子,如宝儿有幸,他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但是他如何开口呢,这事不能指望忠心耿耿的徐湛和杜如璧,他俩胆量有余,智谋不足,应找个很有身份的人出面。傅冲眼角的余光扫过群臣,最后轻轻落在慕容裕的身上。他微微一笑,心中拿定了主意。 “哈哈,你要把小王笑晕过去吗?”拓跋晖一再地打量着床上微躺着脸红耳赤的白少枫,笑得前俯后仰。“小王正寻思着去向你道声恭喜,没想到却看到你被昊抱着进来了,哈哈。” 白少枫低眉敛色,一言不发,直想地下找个洞,钻进去永不见人好了。一离开马背,他就自发地清醒了。在天子和众臣还有洛阳城民前,被马吓晕,也说得上是千古奇闻了,可,可他,也很无奈呀!那马跳呀跳的,象漫在云端中,他三魂早飞了二魄,有何办法呢? “好了,晖,你没看少枫被你笑得头抬不起来了。”慕容昊是忍着笑,吩咐李公公送上糕点。 “唉,小王是妒忌他依在你宽广的胸膛啊!要知道,那可是洛阳多少千金小姐、郡主梦寐以求的温柔乡呀!”拓跋晖身后的长辫子甩呀甩的,满眼嘻笑。 ” “晖,你是不是也本太子回以你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天下无双等等赞词。” “不必,不必,与昊的的美仪丰姿相比,小王自叹不如。”魏国地处塞北,男子自幼就善骑射,能征战,一个个高大体健肌壮,与中原男子清秀俊雅相比,是另一种风采。 “今日轻易就认输哦,不对,要不我俩比试下,让少枫裁决?诗词、刀剑?”慕容昊挑挑剑眉。 拓跋晖直摇头,“不,不,要么裸身搏斗?”说完,二人相对哈哈大笑。 白少枫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被他们有趣的对话逗得莞尔微笑。他们一个冷若冰霜,一个诙谐风趣,却奇异地契合。 玩笑开罢,拓跋晖圆目一转,热络地靠近白少枫,“其实我俩少在那么自恋了,现在世上最最阴柔美丽的男子在此,面若桃花,楚楚动人,小王不禁都有点为你倾倒了。” 白少枫脸儿一红,难堪地咳个不停。 慕容昊不动声色地挡住拓跋晖热烈的视线,“晖,不要乱讲,少枫现位居翰林公,不可不敬。” “小王很敬重的,恨不得捧在掌心里宠着。”玩笑是玩笑,但却象越说越当真的了,拓跋晖的双目牢牢盯着白少枫,根本无法挪开,“状元公,要是小王去你府中转转,你会拒绝吗?” 白少枫不着痕迹地避开拓跋晖的手,“下官哪敢呀。”话没讲完,粉嫩的脸颊上已布满了红晕。 拓跋晖真的看痴了,用力拍着白少枫的肩,“天啦,昊,他脸红了。” 又猛拍了白少枫的背一下。 “咳,咳。。。。。。。”白少枫痛得五官都挤作了一堆。天,这位王子的手力太大了,恨他被拍得躺回床上。 “够了,”冷喝一声,慕容昊瞪了拓跋晖一眼,“别动手动脚。” “咳咳,我。。。。。。咳。。。。。。没事。”小心地看着慕容昊不悦的神情,悄悄移那位一直笑不离口的人远点。 “好啦,看你心疼的样,知道是你的良才,不开玩笑了。昊,状元公第一次来东宫,你今天应该款待状元公吧,小王沾点光,行吗?然后,我们对个艳词,如何?”拓跋晖眯眼看着白少枫,一脸期待。 第20章 金榜题名 (五) 初时在太极殿,忙着与众大臣周旋,也没吃点东西,后又遇马惊吓一场,白少枫早就又饿又乏,只盼着能早日回去,不,应是回府,他想起他好象有个什么御赐的府第,该去看看,其实他蛮喜欢谢府那个小别院,和谢叔住一处,多省心呀!可哪能不顾皇上的好意呢。 秋风薄凉,他却觉着浑身炽热,今日整个过程都象踩在云雾之中,高一脚低一脚般,不辨东西。只是三天的科考,却换来别人可能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耀,难怪科场内还有五十多岁的童生,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呀! 那个拓跋王子,不知哪根神经发达了,竟生起对艳词的雅兴,太子也不反对。白少枫推了几次,硬是被生生留下。赵芸娘将军、傅丞相、还是皇帝都差人过来问候过,慕容昊一挥手,让人关了中门,不准任何人打扰。 对于这二人,白少枫还有些生疏。小心翼翼地在宴厅中转着,这东宫,真是一处装饰雅致,纤尘不染的殿阁。 “状元公请!”李公公欠着腰,礼貌地一笑。也只短短一会,宴厅中已摆上一桌丰盛的酒席。 慕容昊坐了主座,白少枫和拓跋晖各坐在两侧。 拓跋晖一上来就为三人注满了酒杯,慕容昊拦住,“让少枫先吃点东西吧!他这一天够累了的。”少枫的酒量,他在靖江可是见识过,很恐怖的一类。 “行,那我们喝!”拓跋晖举起杯,与慕容昊一碰,两人齐齐喝下。白少枫是看得心悸,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吃菜,不让二人把注意力移到他身上。柳叶早就叮嘱过,饭可以多吃,酒是碰不得的,他要是再喝醉,被人发现了身份,那就坏了大事。 侍候的宫人都让退出,只留李公公在一边侍候。慕容昊偷眼看白少枫,嘴边掠过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碗加上糖汁的热汤圆真是上好的点心,白少枫喝完一碗,才觉魂魄归来。 “状元公,现在该你喝酒了吧!”拓跋晖把脸转过来,几大酒入肚,他脸色如昔,慕容昊却俊容微潮,看着很亲切。 “我。。。。。。。不,下官。。。。。。。”白少枫求助地看向慕容昊。 “不要下官、上官的,小王可不是你朝的官员,你就省些礼节吧,来,喝!”拓跋晖把酒杯硬塞到白少枫手心。 “晖,你不是建议对词的吗?”慕容昊自如地抿抿酒,轻巧地把话题移开。 拓跋晖放下酒杯,一拍桌,“是呀!小王不太懂词的格律,昊,你来出题,我和状元公来对。” “好啊,那今天我们对一种特殊的词曲,我说第一句,你们续完,永远用‘一半儿’来描写心境或事物的情况,主题是‘秋景’。 “行,来吧,小豁出这张脸,丢丑也无妨。但,状元公,对不出的,可要罚酒哦!” 白少枫坐正身子。 慕容昊微微一笑,“秋风冷煞人,” 白少枫答:“叶子一半儿焦,一半儿黄。” 拓跋晖挠挠头:“被子一半儿温,一半儿冷。” 白少枫立刻脸就红如晚霞。 慕容昊闭下眼,含笑继续:“群鸟高空鸣,” 白少枫:“艾草一半儿弯,半在风中舞。” 拓跋晖:“闺女一半儿恼,半为伊相思。” “晖进步不小哦!再来。夜半轻叩门,” 白少枫:“一半儿象落叶,半象离群枝。” 拓跋晖:“一半儿心胆颤,半是偷欢喜。” “非枝又非叶,” 白少枫:“一半儿象花,一半儿象雾。” 拓跋晖:“一半儿旧雨,一半儿新知。” “呵,下面要难点喽,夜来门外客,”慕容昊说。 白少枫沉思会:“双腿半入门,半在屋内外。” 拓跋晖起身,拧眉在厅内转了几圈,“有了,佳人半遮面,偷眼半窥人。” 白少枫突地站起身,“我不要填了,好离谱啊!” “哪里离谱,本就说好对艳词,这些只能说是毛毛雨。行,你不对,那罚酒。”拓跋晖嚷嚷着,作势要倒。 白少枫嘟着嘴,复又坐下,“好吧,说下去吧!” “再对一句就结束,”慕容昊心情大好地端起酒杯,“郎如春日风,” 白少枫对上拓跋晖灼热的视线,心一乱,低下头,硬挤出一句:“眼睛一半儿开,一半儿闭。” “哈,”拓跋晖笑得很暧昧,“佳人一半儿迎,一半儿拒。昊,你的火候很高,接下去怕是要洞房花烛了吧!” “就此打住,少枫还小,有些话不宜讲太多。”慕容昊低头,为白少枫把酒挪开,换上热茶,“表现不错,你由门外看风景,晖是从门里看佳人。” 拓跋晖并不拦阻,“哪天小王带少枫去洛阳的脂粉巷转一下,他不用教就什么都懂了。其实情爱这东西很微妙,讲究的是尽在不言中、心领神会。少枫,你没开窍吧?” 白少枫努力藏起羞涩,故作平静地说:“《诗经》里就充满情爱,一开始就描述一位王子和王妃的恩爱,人类是先有爱才有诗歌的,并不是从什么脂粉巷里体会出来的。” 拓跋晖瞪大眼,“你这情爱和小王讲的爱是不同的吧!那种爱是男女。。。。。。” “晖,喝酒。”慕容昊横空打断拓跋晖的宏篇大论,“那些,少枫总有一天会懂的。” “可是我想教教他。” “你若带坏了他,会有许多人拿你是问的。”慕容昊话中有话,眼睛瞄过白少枫,傅冲今日的热忱,他可是猜对了,可惜,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呵,也是!只怕赵将军会砍了我。”拓跋晖会意点头。 “那与赵将军有什么关系?”有此明白他俩在讲情爱之类隐昧的事,但在白少枫心中,赵将军和自已是一样的,这怎么会扯在一起呢? “哈哈!你呀,是流水无情,落花有意。”拓跋晖大笑。 慕容昊轻轻夹起一筷菜,淡雅一笑。少枫是真的什么不懂,这是好事。亲手把盏,为他砌上一杯热茶,“少枫,你这样的性情要多保持几年,不要轻易地被官场俗气所染。” “太子,少枫日后不当之处,请多多指点。”白少枫起身离座,施礼道。 “在小王心中,早把你当朋友,小王承诺过你,做你庇风护雨的大树,小王说到做到。” “谢谢!”欣喜的笑容如春花绽放,“我一定也会做个与太子肝胆相照的朋友。”为慕容昊的诚意、为他的礼贤下士、为他的看重所感,白少枫不禁拉住他的手。 慕容昊注视着被白皙的小手包着的大手,似乎有一股暖暖的、酥麻的感觉从心一直传到心脏,令他不想挣脱。 “父皇已任你为翰林,傅相要你随他,没有关系,小王会照顾你的。国子监,除了秋闱大试时,平时是个闲职。小王有时会让你为我处理些政事,如何?” 望着眼前这位英俊、伟岸、彬彬有礼的慕容昊,想起他那天所讲“约定”时的神情,白少枫郑重点头。 “喂,说好喝酒对词,不聊政事,怎么又忘了呢?罚酒,罚酒。”拓跋晖不喜二人在他面前如此深情默契的样,一把推过慕容昊,微醺地举起酒杯。 “行,小王替少枫喝。” “干吗要对他那么好?留点给别人表现行不行?”拓跋晖不满地摇摇头,“喝酒,小王可是很行的。” 说着,把手中的酒一仰头,喝个干干净净。 “晖,今日怕是喝多了。”慕容昊含笑把他扶到桌边,他嘟唠了两句,真的趴在桌上,似要入睡。 不知何时,窗外已是暮色四重。 慕容昊找件衣衫为拓跋晖披上,转身对白少枫说:“小王让李公公收拾间屋子给你,今天就住到东宫吧,日后也可以住进来。” “啊?”白少枫不曾想他有这样的安排,不禁花容失色。 “怎么啦?哦,是父皇为你安排了府第,是吧,那不影响,让你的总管和家人先进去住下。谢先生那边,小王去说。” 小脸黯然低下,没有柳叶在身边,他会有太多太多不方便,可这话怎么讲呢? “东宫不比谢先生那里自由,但小王会尽力让你自如的。小王一直都渴望有个得力又能依赖的人相助,少枫,你要拒绝吗?”慕容昊知道自已过分了,让清雅的他陪他呆在这寒冷的宫中,只因他孤单太久,私心渴望有一个可伴长夜的知音。 “记得你曾讲过每一首古琴曲后面都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小王一直想听你讲给我听,还想在疲惫的夜里,听你抚琴一曲,对月,听风,看雨,吟诗、颂词,做尽人间风雅之事!”沙哑的低喃,蛊惑着人的心。 “嗯!”白少枫跌在他清澈的眸光中,不自觉地点点头。 慕容昊一喜,随手一拉,轻拥住他,无语地表示自已的感动。少枫温和,他清冷,少枫纯真、他深沉,少枫知情知趣,他少欢淡爱,慕容昊加深眼角的笑意,他真的喜欢和聪明的少枫相处,不必担心心事被人看破,不必担心对错。 怀中的人有些被动,却没有推开,僵硬地依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粉腮染上酡红。 不是兄长,不是爹爹,是个才认识几月还谈不上相熟的男子,但却不讨厌,反到有一种温暖的感动,象被关心,被呵护着。 一缕淡淡的幽香在慕容昊鼻端萦绕,非兰非菊。心中一动,低头嗅一嗅,入眼的是优美的颈项,白腻的肌肤拂着一根柔软的发丝,令人想俯身亲吻。。。。。。该死,慕容昊深吸口气,暗骂自已,竟会对一个少年无端产生绮念。 某种情愫悄然绽放,可惜花苞太幼太微,谁也没有察觉。气氛静默着,就这样相拥,没有人舍得放开。 桌上微睡的人轻睁双目,一脸妒忌。 第21章 谁凭凝愁 (一) 英雄登高频回首,误几回心动凝眸。叹霜风凄紧,残照当楼。落莫处,倚栏杆人,谁凭凝愁?拓跋晖缓缓抬起头,夸张地伸了个懒腰,他故意弄出声响,不要那二人忽视了他。 慕容昊松开白少枫,两人果真侧过头。 “晖,这么快就醒了吗?” “难道要我装睡,让你们继续你眼中有我,我眼中有你?” “乱讲什么?”慕容昊心情大好,也不计较,“少枫如果吃饱了,我们去书房坐坐,下两盘棋,喝壶茶什么的。” 白少枫眨眨眼,从刚才那迷失的氛围中悠悠清醒,天,又忘形了,这位太子不知不觉就能牵住自已的心神,让自已情不自禁走进他画的圈中。 魂归来兮,白少枫! 灿然一笑,“太子,我想我还是回去看下,不然家人会很担心的,日后我再住进来不迟。”他婉转地说,先把今夜对付掉再算,看窗外时辰,象是不早了。 慕容昊慢慢把袖子卷到腕上好几寸的地方,翻出白色的内袖。熟悉的人一看这动作,就会明白太子不悦了。而白少枫不知,仍勇敢地说道:“我中了状元,他们也很开心,说好今晚帮我庆祝下,我要是不在,他们会扫兴的。” 看吧,看吧,一群下人都比他这堂堂太子份量重。好歹他还疼着、惜着、呵着这位状元公,巴巴地想留他在东宫住下,换了别人,是多大的尊荣呀,这白少枫,不领情。莫非他起了别意,明白傅冲才是他状元公的恩师?慕容昊眯细眼,薄唇紧抿,脸色冷了下来。 这天下,是没几人敢拂他的好意的。 拓跋晖一看慕容昊的神情,忙上前来打圆场,“状元公,天色都这么晚了,再出宫回府,还得一个多时辰,让宫人们早些歇着吧。” 白少枫低头,耷拉着肩,象很委屈,如果他是真正男子,留下也无妨,可这说不出口的苦衷,有谁能明白,唉! “你当真要走?” 白少枫惊喜地抬头,“是的,太子!” “好,那小王送你出宫。嗯,你现在是状元公,有皇上看重、丞相宝贝,小王这小小的东宫容不下你的。”慕容昊一甩衣袖,站起身来。 “昊,这讲什么话呀!“拓跋晖听不下去,担忧地看着白少枫。白少枫再迟钝,也听出这话外音,一张俏脸又红又白,羞窘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如果是从前,他可能会回敬几句,但现在身份上的差异,他怎么也要忍受下。才刚刚涌起的好感,现在全化为乌有。 “走吧!轿子是不能抬进厅内的,状元公。”慕容昊象是赌气,语气很是刻薄。 拓跋晖私心里也想白少枫能住到宫中,这宫里一个个怪怪的,昊太过清冷,昭又太害羞,害他难得有个相谈甚欢的伴。这俊美的白大人看上去煞是可爱,又悦目又宜情,佳友佳友!可这情形,他想还是不要住在这里为好。昊一向城府颇深,让人摸不着心思,今日怎么象个孩子? 白少枫难堪地抬手,眼中泛起泪意,但却克制着,不让别人看出。“麻烦太子,臣告辞。拓跋王子,后会有期。” “小王送你!”拓跋晖柔声说道。 “本太子亲自送。”慕容昊看都不看白少枫一眼,抬首阔步,跨出厅外。 “那一起送。”拓跋晖不放心,怕慕容昊为难白少枫。 秋深更重,星光闪烁,月冷无华。殿外小径上几盏宫灯的微光洒在三人的肩上,有种薄薄的萧瑟。 一阵夜风吹来,白少枫打了个冷颤。在这陌生的地方,他有一点恐惧,急急地跟上慕容昊的大步,拓跋晖含笑随后。 行到灯火通明的紫云殿前,慕容昊气稍稍有点消了,慢下脚步,想找个话题,让自已走下台阶。 白少枫不懂他的心思,速度不减,一下撞到了他坚实的后背上,鼻梁被撞得生疼生疼的,眼睛一酸,泪就出来了。 “怎么。。。。。。”慕容昊侧身,刚想询问,话还没出口,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和几声狰狞的笑声,白少枫吓得一激零,想都没想,“啊”一声就扑到了慕容昊的怀里。 拓跋晖也怔住了。 第22章 谁凭凝愁 (二) 慕容昊轻拍着白少枫的后背,俊眉一蹙。 三人寻着声音看去,只见紫云殿外一只巨形铜缸前,点了几盏明亮的大宫灯,一圈太监趴在那儿,正中是一个束着金冠,穿红袍的五六岁的小男孩。其中几人正乐得手舞足蹈,狂呼乱叫,小孩也是一脸疯狂的兴奋。在夜色里看过去,犹若鬼魅。 慕容昊脸色一下就变得铁青,寒眸中射出两道冷芒。“晖,照顾好少枫!”他轻轻放开白少枫,大步向殿门走过去。 白少枫不解地追上。 “不要!”拓跋晖哪里拦得住他,这么近,什么也遮不了。两人在一侧停下脚步,惊愕地看着。 小王子昱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着,在宫中哭闹。不知哪位太监,想博小王子昱欢心,学着夏商时,奴仆为取悦宠妃妲已设“蛊洞”的游戏。从死牢中提来一位死囚,七手八脚地将其剥光衣服,抬起来,扔进铜缸中,然后在里面放满蛇蝎。慕容昱和太监们蜂拥着围在四周,只见缸内的蛇蝎,密密麻麻地爬到死囚的身上,又缠,又蜇,又咬。惊恐万分的死囚在里面挣扎,边发出惨绝人圜的惊叫。 慕容昱从没见过这样的情景,先是一惊,尔后便开心得象个疯子般狂叫狂跳。 “哪个蠢奴才做下如此泯绝人伦之事?”慕容昊怒吼着,冷目扫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笑声和呼声戛然而止,众人抬头一看,见是太子,吓得跪倒在地。昱扬起小脸,眨巴眨巴眼,兴奋之情不减,“皇兄,你也来看看呀,太好玩了。” “给我回宫,好好反省。其他人,每人罚杖五十。”慕容昊厉声大喝,眼中就差喷出火来了。昱没被人凶过,见皇兄这样,嘴巴一张,放声大哭起来。 “不准哭。”慕容昊真的气疯了,好好的后宫因一群邀宠争现的奴才弄得乌烟獐气。 “谁这么闲呀,连个小孩子的哭也要管?”身后传来一声凉凉的问话。 慕容昊没有转身,脸已从青到黑,气得身子都在打颤。 “娘亲。”慕容昱看见潘芷桦领着一群宫女盈盈过来,委屈地小嘴一扁,哭着扑进她的怀里,“皇兄凶我,不准我玩。” 潘芷桦心疼地蹲下身,为儿子抹去泪水,“乖哦,昱,娘的宫中有江南刚进贡来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呀,记得吗?” 小孩子忘性大,一听说有吃的,早不记得刚才的事,破涕而笑拉住潘妃的衣袖,“我要吃,要吃!” “好,那你先过去,好吗?”疼爱地亲了儿子一口,温柔地说。 “嗯!” 一位宫女过来抱走了慕容昱。支走了儿子,潘芷桦收起一脸慈母样,慢慢走到慕容昊的前面,看着跪了一地的太监,冷冷地说:“是不是想偷懒呀,那么多事想丢给谁做?哼,还不各忙各的去。” 太监们偷偷看看太子,又看看娘娘,一个也没敢动。 “都聋了不成?”潘妃音量不禁提高了些。“你们都是本宫宫中的奴才,谁能做得了你们的主?” 暗示到这个份上,太监们忙欢喜地起身,瞬刻就跑了没影。 慕容昊一张脸冷得没了人色。 白少枫一直站在慕容昊身后,没有看清具体情形,现人潮散开,他忍不住探前一看。死囚惊恐的死状,让他一口气惊得没有咽下,纤弱的身子晃了晃,向一侧栽去。 拓跋晖直觉地伸手去扶,仅托住了他的腰,乌纱帽不慎一滑,一头如瀑的青丝散落肩头,拓跋晖震撼地看着怀中之人纤腰不盈一握,再凑近一看,耳脚的洞眼隐约可见,天,拓跋晖微闭双眼,脱口问道:“你有耳洞?” “呃?”白少枫还在惊惧中,好一会,才弄明白他问了什么,一怔,眼珠飞速地转动,讪然说道:“嗯,幼时体弱,怕长不大,双亲溺爱,当女子养,所以穿了耳洞。” “哦!”拓跋晖将信将疑,他不太懂中原人的习俗,好象有点道理。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状元公是位女婵娟。 白少枫不着痕迹把身子从他怀中挪开,这位匈奴王子有种让人窒息的惊恐,远点安全。 潘妃挑眉,看到一边还有外人,气势更甚了。 “太子,你现在可以好好向本宫解释下你以大欺小的行径吗?”弯高娇美的双唇,欲笑非笑的眼神阴冷地凝在慕容昊的脸上。 “娘娘,你认为昱做这样的游戏合适吗?” “有何不合适?反正是死囚,终归要死的。”潘芷桦眯细双眼,自那夜见过,她和他的梁子结大了。 “死,对,他是要死的,因为他做下错事,死就是对他的惩罚。但死也是要尊严的,让他如此死得这般惨无人道,何忍?” “本宫不觉得这有何区别?难道刀砍就不残酷?” 慕容昊自嘲地一笑,“昱年幼,不懂是非,让他从小就见识如此惨烈的血腥场面,没了良知,颠倒黑白,你日后会后悔的。” “是吗?那应该是本宫的事,你操的心太多了吧!不要告诉本宫你借此事,欲达到除去昱的目的。” 慕容昊灰心地低下眼,转身而去,无法和她偏执的观念理论。在她的认知里,这宫里没有亲情,除了相互残杀,便是尔虞我诈。 她不也是父母所养吗,不也有手足,为何就不懂血脉相连,相亲相爱这些话? 是什么让当年那个欢乐可爱的女子毁去了呢? 富贵?权力? 她太杞人忧天了。 “你做你的太子,本宫管不了你,我做我的妃嫔,本宫和昱任何点滴也请你不要过问。昱闯了多大的祸,自有他父皇管教,不劳你太子阁下费心。” 潘芷桦脸色急促冰冻成阴狠,语气恨了起来。 没有回头,不必回头。对,昱有父皇,这皇宫是父皇的,不是他的家,他无需插手后宫中的是非,随她去吧,昱成了什么样,与他有何关系呢? 深秋的风怎么这样的寒,连心都冻得凉凉的。 白少枫看着慕容昊痛楚的面容,象重新认识一般。太子原来也有一本无奈的心酸账。 第23章 谁凭凝愁 (三) 送客的人忘了义务,身子一转,不奔宫门,转回了东宫。修长的背影孤傲而沉重,原本就没什么情绪的俊容越发深沉如海。白少枫愣了一会,认命地跟在他身后,哪里还敢提出宫之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帝家也不例外。拓跋晖在这宫中呆了多年,什么看不懂呢!“少枫,”他亲切地拉了下郁闷中,一直埋头走路的白少枫。 “呃?”白少枫还没太能从刚才的震惊中清醒,觉着这宫中周边阴森森的。 “昊今日心情很差,你就在东宫住一夜!现在,你该在高中探亲期,有的是时间整理府院,今晚好好陪昊吧!” “你呢?”白少枫可没那个自信宽慰太子殿下,一直以来,自已可都是随着他画好的圈转的。 “酒喝过了,话也讲过了,小王留下有何用呢?”拓跋晖笑笑,按规矩,他这异国王子不可在东宫过夜。 “嗯!”白少枫轻轻点头。该怎么安慰这位太子呢?话音未落,慕容昊猛地回过身,冷然扬起眼,说:“少枫,随小王出宫。” “好!”急急应声,白少枫一喜,挨在他身边,恨不得飞出这森冷的宫。 “现在?”拓跋晖皱眉拉住慕容昊,“天这么黑,你要出宫,皇上问起,不好交待的。” 慕容昊冷漠地一笑,“他管不了这么细,这后宫再呆下去,小王只怕会疯的。” “昊,”拓跋晖蹙着眉,“何必为一些不足道的人烦心呢?又不是第一天发生这些事,你是太子,在意的的应该是国家大事呀!” “可小王也是人,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为人子,为人兄,也有家。在这寒彻透骨的宫中,小王冷,冷,冷!国家大事,明日再想不迟,小王现在只想远离这没有人情的地方,好好放纵痛快。”慕容昊失控地一挥袍袖,对着远处东宫门外正张望的人喊道:“李公公,备轿。” 李公公欲语还休地怔在那里,看到慕容昊的寒面,什么都咽下,转身去准备了。 拓跋晖抿下嘴唇,耸耸肩,“出去散散心也好!”回身,白少枫沉静地瞪大秀目,不明白地看着他们。 “好好宽慰他,我们以后再聚。”轻声叮嘱着,有些留恋。 白少枫冲他嫣然一笑,“好!” 那灿然闪动的风情,拓跋晖看得呆住了,一颗心猛然狂跳不停。 李公公备好轿,从柜内拿出披风,欲帮慕容昊系上。慕容昊摇头,接过披风,侧身把白少枫轻拥在怀中,细细地为他束紧披风。 “那是你的,我。。。。。。”白少枫困窘地指着自已。 “秋寒料峭,不要冻了。”慕容昊扫了他一眼,牵住他的手。小手冰凉,轻柔地捂在掌心,分他一些温暖。 白少枫只是瞪大一双秀目,木头人似的任他牵着。 拓跋晖和李公公更是呆若木鸡,那是高高在上的昊吗?怎么做得那么自然? 趁着夜色,一顶青布小轿出了宫门。拓跋晖站在殿阁前,怅然地摇摇头。 人的一生有许多时候是无法选择的,如父母、使命。。。。。。他和昊虽生为皇子,却都不快乐。爷爷的庇护,让他在大晋朝里暂得一份安宁,但日后,匈奴国那叔伯间相互厮杀后留下的残局,却要他去收拾。不能想,一想就觉着活得太累太苦太无奈。 不知那清丽的状元郎可有这样的烦忧?刚刚那回眸一笑,灿然的光芒,一下就把他的心闯得七零八落、丢盔卸甲,二十四年,今天才知心动原来是这种滋味呀!拓跋晖在夜色中,不由笑了。 “前面可是晖哥哥?”几位宫女提着宫灯从紫云殿方向行过来,后面跟着的一位娇柔少女看着拓跋晖站立的地方,甜美地问道。 他侧过身,“小昭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慕容昭深情款款地看了他一眼,轻盈地走上前,欣喜地说:“真是晖哥哥呀!我以为晖哥哥还要几日才回来呢,路上好吗?” “想晖哥哥啦?”含笑看着一同长大的她,他欢快地说。 慕容昭羞得都不敢看他的眼,让夜色把自已酡红的面颊遮住,低喃道:“当然想晖哥哥了,你走了可近半年呀!” “哈哈,还是小昭有良心,心中放着晖哥哥,不象昊,一见我过来,就跑出宫去。” “皇兄又出宫了?”小昭小脸笼罩上一层忧色,担心地看着东宫的重重殿阁。 “没什么大事,送那位新科状元回府。”拓跋晖温声安慰。 “哦,”小昭回头看看不远处的宫女,轻抓住他的衣角,走向一个僻静之处,低声说:“我刚从紫云殿那边经过,本想去问候下父皇,守门的太监告诉我,说潘妃娘娘在里面哭呢。我寻思不知其故,就过来问皇兄。晖哥哥,你不知你离开的这半年,宫中传出多少怪闻,什么昱才是储君之相,什么太子妒忌昱的受宠,唉,皇兄什么都压在心中,我好心疼。” 说到这,小昭的眼圈红了红。“父皇现在看皇兄象不顺眼似的,母后又忧郁成结,终日病恹恹的,我是个女流,不会宽慰皇兄。我就盼呀盼,盼晖哥哥早些回来。你在,皇兄多少会开朗点。” “怪不得昊今日象崩溃般,我本以为潘妃娘娘几句冷言冷语,耍点性子,他应不会往心中去,原来最近有这么多事发生呀!”拓跋晖沉吟。“不过,以后你不要担心了,今科新科状元是位不错的才子,温慧又体贴,昊欣赏他。”欣赏到相依相偎,拥在一起。 那位状元会不会是女子?拓跋晖突地闪出刚才的一幕。昊很少表现出柔情一面,可刚才那举止,外人看到都会吓住。但是,不会吧,以昊的个性,容不得欺瞒,更容不得做下这欺君大事,也许只是单纯的喜欢,象故交、好友、知音。 喜欢上那粉面状元,太容易了。初见,他不就怦然心动了吗? 瞧着拓跋晖脸上悄然荡起的温情脉脉,小昭在黑暗里扣住了他的十指,轻贴着他宽肩,温暖馨香的气息柔柔地扑在他的脸上,他不禁惊得僵硬在那里。 “晖哥哥,这次有谁陪你过来吗?” “没,没,没别人。”一向豁达开朗的拓跨晖变得结结巴巴,神色也慌乱起来。 小昭抬起头,目中徘徊不去的眷恋,“晖哥哥,那你亲自向父皇提吧,我想和你一起走,离开这宫,天涯海角都随了你。” 拓跋晖感觉她细长的手指微微在颤抖,一时怔住了。 “我不知匈奴国在哪里,不知会不会习惯那边的生活,但只要晖哥哥在身边,就算是冰峰、荒漠、沧海,我也甘愿的。哪怕流转不定一世,我也会什么都不想,随着你一直走,一直走。。。。。。” 以为昭只当自已是兄长,也就视她如妹妹般的疼,没想到昭对他用情如此之深。小昭象被捧在掌心的宝石般,怎适应得了塞北那酷寒的气候,他心底刚刻下一缕身影,现在怎么能接受小昭的表白呢?但如果拒绝了昭,昭一定会哭。 拓跋晖在黑暗中又是难堪又是不忍。 “小昭,匈奴国国势还没有稳定,我暂时不能回去。”沉默了半响,他含蓄地说。 “那就在宫外要个府第,我们住在宫外。” “这个时候,这样提出来,皇上会同意吗?”拓跋晖为难地说。 “唉,晖哥哥,小昭从八岁就等你,一直等到二十,你还要小昭等到老吗?”小昭叹了口气,离开他的怀抱。 “小昭,你有没想过,皇上如有心将你与匈奴国和亲,还至于等到现在吗?我在这宫中呆了十多年,不是吗?匈奴国的冬终日吹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黄土和沙粒,寸草不生,暗无天日,他舍不得的。” 女儿家都敏感,她都先开口提婚了,他如此说,慕容昭一颗芳心都寒透了。 “呵,晖哥哥,你没有试过,怎知父皇的态度?我明白了,今夜的事,就当是小昭痴人说梦话,到了明天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掩住夺眶的泪水,背过身,深恋十二年的心瞬刻轰然倒塌,只想快快离他而去,不想让他看到狼狈的心酸。 “小昭。。。。。。。”轻唤了一声,唤不停急促的脚步。宫灯渐远,拓跋晖一跺脚,猛拍了下头,无力地叹了口气。 呵护了那么多年的小昭,这般伤害,心中一定好恨他吧!可是这情感之事,怎么能随意呢? 拓跋晖怔怔盯着树上轻披的月色,想不到自已也成了这宫中又一个无情之人。 此时,他脑中心里都是那位俏状元的影子。 第24章 谁凭凝愁 (四) “爱妃,不要再哭了!”慕容裕拥住哭得梨花带露般的潘妃,边替她拭泪边心痛地说:“朕实在不忍让你伤心。” 潘妃扬起脸,望着慕容裕满是皱纹的脸,心下生起一股厌恶,她忙掩饰住低下头,哭得更狠了。“皇上,昱儿只是玩个游戏,太子他嫌烦,当着太监们的面大声喝斥昱儿,还不准昱儿哭出声来,还要杖打陪昱儿玩的太监。皇上,我们娘俩在这宫中还有没有立足之地呀?笑和哭都要看人脸色,皇上,你把我们送出宫,远远的,不要惹人嫌了,让你们一家和和美美地过。” “乱讲一气,昱儿不是朕的儿子吗?怎么说是外人,你潘芷桦是朕的爱妃,想出宫到哪里去?爱妃呀,太子他今日一定是忙得有点累,心情不好,言语有些过激,你不要往心中去。”慕容裕劝慰道。 潘妃生气地背过身,抽泣着说:“明明是昱儿受了委屈,皇上却向着太子,谁重谁轻,不是一眼就看得清吗?” “爱妃,”扳过她娇媚的身子,慕容裕讨好地凑上前,细吻着,手上上下下爱抚着,“自你入宫以来,朕可曾让你独卧过空床?” 潘妃撒娇地滚过他的怀里,轻轻晃了两下头,“这到没有。” 她花一般的容颜,楚楚动人的苗条身肢,又识字懂文,下得一手好棋,很快就让皇上倾心,夜夜形影不移,纵情到天明。 “朕也有三宫六院,百十个妃嫔,却把三千宠爱集于你一身。就连结发之妻袁皇后都没有得到过朕这样的专注,爱妃,你说这到底谁重呀?”惩罚地咬了下娇艳的红唇,薄衫轻褪,慕容裕已是情不自禁。 “难说,日后要是皇上再觅得年轻貌美的妃嫔,臣妾这边自然就轻了。”阻住他湿湿的热吻,娇怯怯地故意东闪西躲。 “爱妃,你当朕还年少啊,有你,朕就够了。何况你还为生了机灵可爱的昱儿,朕的心中,你永远最重。” 潘妃妩媚地抬起头,“皇上,可当真?” “千真万确。” “那皇上也给昱儿奉个什么王吧,这样与别人相差不到哪去,别人也就不敢随意欺负他了。”她顺势依向他,躺到了龙床上,由着他脱衣解带。 慕容裕停下脱衣的手,脸色一板,坐了起来,下床穿上龙袍。 “皇上,你要去哪?”潘妃诧异地喊道。皇上从没有在这种时刻变过脸,扔下她,心下不由慌了起来。 慕容裕转过身,神情有些失望,“爱妃,朕以为你是特别的,没想到你也会如此贪心。朕承认自已喜欢女色,但有你之后,朕变得专情,宠你爱你,但显然你还嫌不够,那朕就没有办法了。” 不顾半裸的身子,潘妃从床上滚下来,扑进慕容裕怀中,娇滴滴地说:“皇上,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懂皇上的好。” “爱妃,”慕容裕叹了口气,抱着她回到床上,为她拉过丝被,“朕怎么宠你都可以,但是后宫不涉政,你要记着。昱儿小,大了后,朕会给他封王。关于太子,那是朕一手教大的孩子,他有什么样的性情,朕看得清清楚楚。作为家事,朕永远都会偏向你,但是扯进江山社稽,朕自有分寸,你往后不要再提。” 潘妃忙不迭地点着头,“臣妾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乱使性子惹皇上生气。” “爱妃,”慕容裕低下了嗓音,“朕喜欢你恰到好处的小性子,很可爱。” 扁起小嘴,娇怜地抬起头,“那臣妾为皇上宽衣好吗?” “荣幸之至!”慕容裕愉悦地展开双臂,享受着美人难得的主动。他的爱妃只是担心昱儿,其他方面都还不错,那点女人的把戏,他能包容。 锦幔坠地,今夜,潘妃曲意讨好,慕容裕有心疼爱,小执过后的缠绵比往日更多几份狂野。激情到三更,慕容裕方搂住潘妃,沉沉睡去。 睡梦中的皇上,威严消去,老态尽显。潘妃冷冷地移开他的手臂,探身下床,净身洗面。 总是在每次欢爱后,就会想起那张冷俊的面容,不由自主。 这可能是她心中仅存的一丝梦想,今生已无缘再圆了。情缘未结,恶缘已深。这是谁的错? 不能让一个人爱你,那就让他恨吧!她与他反正已渐行渐远,为了昱儿,她会收起所有的往昔,不惜一切。 皇上虽年老,却不是个昏君。宠归宠,但一碰到朝事,就会拐弯,以前她怎么就没看出呢?看来,仗着宠爱是不够的,她还要想点别的法子,让那个英俊的太子疼上一疼,主动退出。 昱若做了太子,日后就是皇上,她就会是太后,那时,谁还能伤得了他们? 换了一件依稀可见胴体的薄衫,走近龙床。梦归梦,识时务者才为俊杰,她现在的大树是皇上,厌恶放在心里,面上还是要温柔如水、妩媚诱人。 几声轻叹,一会便沉沉睡去。 虽同床异梦,四双手臂却缠得生紧。 暄闹一天的皇宫安静了下来。 宫外,彻夜的狂欢才刚刚开始。闹市区的一处酒楼中,桌桌爆满,酒香菜盛。一位粉敷得面目不清的小女孩正在唱弋腔,许多人都听得摇头晃脑,白少枫却一句都没听懂。侧脸看看沉思着的慕容昊,他似乎心不在此,一脸阴云。 出了宫,两人在谢明博院落中,各换了一件便装,便直奔这座京城最大的酒楼。要了两壶好酒,要了一桌菜,要了个半敞的雅间,对坐着。那个要喝个痛快的人,只是注满了一杯酒,两个时辰过去了,也没见底。白少枫碰不得酒,吃了两筷菜,看他没有讲话的意思,便自已看着外面的人划拳行令,打发时光。 负责倒茶的伙计提着大大的茶壶,挨桌地帮着客人注水。到了白少枫这桌,砌好茶,笑吟吟地欲走开,不想茶壶的把口没及时调整方向,碰倒了茶碗,一碗茶一滴不拉地全倒在慕容昊的衣襟上。 沉思中的他吓得一激零。 伙计呆住了,慌不迭地就用衣袖来擦。 “拿开你的脏手!”慕容昊本就一肚子气压着,这下有了突破口。掀起湿湿的袍摆,神色一冷,眼中射出锐光,周身散出危险的气息。“唤掌柜的来,看看他这种笨手笨脚的伙计干的好事。”他怒吼道。 伙计吓得两腿一软,跪倒在地。“客官,对不起,对不起,小的错了,小的给你烘干去。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你不要叫掌柜的。” “烘干?有这么轻巧?”慕容昊冷笑道,挥起手,迎面就想一掌上去。 一只温软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 恼怒地掉过头,白少枫冲他温婉一笑。“莫公子,你所言有误哦,这伙计干的不是好事,而是雅事。这酒楼的茶泡得特别香,泼到衣服上,待得干了,正好留下茶香,岂不是抱得茶香满怀?瞧这全酒楼,只有你有这样的福份哦!” 一场刚燃起的怒火被这句俏语泼得连火星都不见了。慕容昊很震惊很震惊地看着白少枫。 伙计到也机怜,见白少枫这样一说,忙跟着说:“是,是,泼茶留香。客官你饶了小的吧!” 白少枫俏皮地冲慕容昊扬起头,抿嘴而乐。 自从撞见慕容昊被潘妃羞辱的一幕,他就象突然找到了与慕容昊相处的方式。不那么惊恐,也不那么拘束和疏离了。 “你走吧!下次再有这样,别谈泼茶留香,就是香飘千里,也没用的。”慕容昊微闭下眼,收回手,掸掸水迹,坐了下来。 伙计重重叩了几个响头,又冲白少枫施着礼,留下干净的布巾,偷拭下冷汗,惊魂未定地退出雅间。 “怎么会有这样的怪念头?”慕容昊全忘了郁闷,边拭着水迹,边惊叹不已地打量着白少枫。 白少枫指指脑门,“当然是从这里出来的。不过,谢谢你给我面子。这倒茶的事,看似低下,说不定是他全家赖以生存的生计,你如此宽容,他会感激你一辈子。这等美事,何乐而不为?”他举起茶杯,“我敬你。” 慕容昊真有点哭笑不得,他是在夸自已吗?瞧他笑得那一脸坏坏的样子,佯装瞪了他一眼,心中却不禁又爱惜了几分。自已有时确实性情很坏,做起事来不顾一切,一发怒,没人敢作声。以后,身边有这样的人能及时提醒下,想必后悔的机会就会少许多。 含笑端起酒杯,轻抿着。先前烦闷的心情轻快了许多。当初真的没看走眼呀! “少枫,人生在世,有无数忧愁困苦、疾病颠连、名缰利锁、惊风骇浪,真正的快乐极少。但我们却总在渴望、努力,想快乐多一点。你认为何为快乐?”慕容昊抬起眼,冷不禁地问。 白少枫微微一笑,“你先吃点菜,然后我慢慢为你道来。” “哦,你似乎对于快乐深有研究。” “对,对!”白少枫把菜盘往他前面挪挪,“每个人、每个季节快乐的方式都不同,你若吃饱了,听起来会更快乐!” 慕容昊喉结上下滚动,眼角在灯光下一跳一跳,但一会,他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换回白少枫熟识的淡淡的漠然。拿起筷子,随意吃了几口,菜有点油腻,他拧着眉,在白少枫恳切的目光下,又多吃了点。 满意地看着他吃到一定程度,再也不会饿着,白少枫莞尔一笑,缓缓说道:“常人认为,世上最快乐的境界,唯有帝王可以达到,随心所欲,富贵逼天,但有为的君王则认为,造福万民,四海平和,才是真正的快乐。” 慕容昊颔首,放下筷子,直视着他晶亮的双眸。 “富人呢,钱财赚得辛劳,多花一个,都如割肉般心疼,哪里还舍得行乐,活得很累。但真的大富大贵之人,把赚下的钱财赈灾救民,落得轻松,享得快乐,留得美名。” 慕容昊听了会心一笑,招来小二,要了壶好茶。“润润口再继续吧。” 白少枫点点头,为两人各注了一杯,抿了一口。“穷人的快乐就很难了,也便是退后一步,海阔天空般的畅怀。我以为我穷,但世上仍有比我更穷之人;我以为我苦,世上仍有比我更苦者。有一亭长,夏日露宿野外,被蚊虫叮咬,无法成睡,只得起身在路边跳跃,可他不以烦恼,反一脸微笑。他人不解,亭长说某年夏日,身在狱中,手铐脚镣,蚊虫遍身,无法动弹拍打,只得任其叮咬,痛苦难耐,今日这样四肢动弹自如,才觉是天大的快乐。” “哈哈!”慕容昊忍不住仰面大笑,“好一个天大的快乐。如少枫所言,我们都无烦恼的理由啦!” “烦恼是有的,但能够克服,那就能把烦恼变成快乐。”白少枫深深地说。他知道太子心中压着许多事,很少展颜,他不知如何宽慰,但他真挚地想他快乐一点。 “少枫,你不要太出众但识意,那样我真的会把你留在宫中。”慕容昊幽幽地说。 “难道你现在不要我住进宫里了吗?”白少枫惊喜地问。 “是呀,你还是住在你府中好,读书抚琴,自由自在的快乐,那里太冰冷,不要把你扯进去了。”少枫太年少,今日昱那样的恶作剧把少枫吓得不轻吧!他不能太自私。少枫应该多笑,在阳光下。 “可是你。。。。。。” “你说过,能够克服的烦恼就不是真的烦恼,我没事的。你有了自已的府第,我日后可以常常光临,听你抚琴,和你谈心。” “对了,我的府第离皇宫远吗?” “呵,”慕容昊卖关子的一笑,“这个先保密。那是我特意为你安排的,怎么讲,方便你,也方便我吧!” “好,我等着你。太。。。。不,昊,可以这样喊吗?”酒楼里人多眼多,不宜喊尊称,白少枫小心地问道。 低柔的一声轻唤,慕容昊心中轻漾,暖如春风扑面。“我喜欢,少枫!” “我也觉得这样好,昊,不如我们现在就回谢叔那里,我抚琴给你听。”夜深几重,他存心想让慕容昊开怀,心生一念,说道。 “安神曲?”慕容昊挑起眉。 白少枫笑了,“不会,听了就会知晓。”抢先喊过小二,付了银子,两人趁黑回到谢明博的小院。 柳叶和宗田在等门,谢明博已睡了,看到白少枫和慕容昊一起进来,她呆了下。 白少枫轻笑地让她把南厢房烛火挑明,掩了门,燃香,净手,等慕容昊落了坐,端坐到琴架前。 抬眼绽开一朵微笑,纤细的十指一下就把他带进了一个优美的意境。一根弦便是一道月光,曲径通幽,将时间细细地丈量,穿过前世也穿过了来世。所有的悲欢离合,都随这如水的曲子涟漪成心湖上粼粼波光,渐远,寒江之上,三两烟树。。。。。。盈盈秋水乱作朦朦淡雾。 “夕阳衔山,一骑如飞,问那没入烟尘的背影是谁?有星自天穹跌落,灯已朦胧入睡。我在前世佩剑独行,趁午夜时分梦回。”和着琴声,白少枫加进了慢吟,“从前世走到今生,独行的敛客感觉已累,灯下一只饮空的酒瓶,一本线装龙泉方志,人安祥如鱼剑,却以锋刃试生命之美。” 琴音和着他的余音化作一声低笑,一曲终了。 “今天的昊,让我蓦地想到了这首曲,也想起了以前的戏言。昊,你不觉得你有时很象一个独行的剑客吗?孤单却高贵,人生华美又壮重。”白少枫转过头,笑着说。 慕容昊早已听得震住了,琴音、吟诵,每一个都让他心折万分,不是感动,是震撼,倾慕。 “少枫,你是人吗?”他不禁脱口叹道。 “是,还是太子的状元公。”白少枫起身坐到他身边,“雕虫小技啦,琴本就为助兴,你喜欢就行了。” “真怕这世界染脏了你。”不自禁地抬手抚上他清丽如花的容颜,声音沙哑。这十六岁的少年,不止是才华出众,他一颗高洁善良的心也把他征服了。 “浊者自浊,清者自清,在哪里都一样。”不觉得慕容昊行为有什么怪异,他平和地看着他,认真地说。 “少枫,你好好管你的国子监,不要理我那些俗事了。”再也不想让他成为自已的什么助手,他太单纯,不要象他过得那么复杂。还想提醒他不要被傅冲所利用,话到嘴边又咽下,那些就让自已为他解决吧,不要吓了他。 “你是怕我做不来吗?”白少枫闷闷地问。 慕容昊叹了口气,把他搂住,“你做什么都会很好,但我的事太复杂。我不要你受到任何伤害。”朋党之争、官场如战场,总有防不胜防之处。 白少枫有些伤心了,倚着他的肩,沉默不语。 “少枫,我们做朋友,好吗?”含笑抬起小脸,看得出他眼中的失意。 “好吧!” 朋友的意义很广,可以两胁插刀,可以义薄云天,可以同心协力,可以患难与共,那么他所谓的复杂之事,自已当然能帮一下了。不舍他独自承担所有的心思,为他参加秋闱,就准备了陪他做做大事,白少枫慧黠一笑。 第25章 初登仕途 (一) 皇宫到皇陵,如果骑马,要好几个时辰,如果是坐龙辇,又是仪仗,又是侍卫和随从,浩浩荡荡一路,走到皇陵,就要一日,再加上祭陵必须的程序,一次出行就需三日。慕容裕为了方便每年的祭陵,便在皇宫与皇陵中间修建了一座行宫,依山而建,又面临洛河,环境特别幽雅,每年春天和秋天,他都会过来住上几日。 其他大臣效仿着,也在行宫边上各购一块地,建座别院。一时间,行宫附近的土地寸土寸金,但亭台楼阁,各取心仪,到也让洛阳城外多了一处清雅的风景。 白少枫的翰林府便座落在行宫的边上。说起这座府第,当年还是慕容裕为赏赐一位老将军战功卓著特地修建的,可惜老将军终爱边陲,不愿离开沙场,这座府第一直空关着,多少大臣眼热着能得到皇上的恩赐。 没想到皇上居然把这块宝地给了新科状元,其他人只得望洋兴叹。不过再想想离皇宫那么远,那每日上朝起得要很早,那多难过,个个又自我安慰一番,唏嘘几声,就不那么妒忌了。 “小少爷,这些真的是我们的家吗?”里里外外跑了几遍,柳叶兴奋地瞪大双眼,欣喜地问道。 几进院落,几座楼阁,假山、池亭,水榭、花树,足足大了白府二倍。皇上的赏赐已经送来,其他朝臣的贺礼也全堆在院中,傅丞相居然送了成套的红木家俱,那质地,外行人都看得出非常名贵。 家仆们正卖力地打扫着,宗田跑前跑后,忙得大汗淋漓。 看着这一切,白少枫没有丝毫的欣喜和骄傲,反到有点心乱如麻。可能荣华富贵来得太快,他还无法适应,也无所适从。 还有,这不是逼着他要学会骑马吗?如果坐轿上朝,那走到什么时候,干脆不要回府好了。唉,好烦! “是呀,是我们的家。”白少枫背着手,走向后园。 “以后再也不要寄人篱下,不要再看白夫人的脸色行事,真好!少爷,你现在真的有点官样哦!”柳叶开心得都想跳出来了。 “呃?” 柳叶学他背手走路的皱眉样,哈哈大笑。 白少枫脸一红,不自在地拉拉官袍。不过,一会又秀眉紧蹙,“我以后可能也上不了白府的门了。”做出这种叛世骇俗的事,依白夫人的个性,绝对不会原谅的。 “我们有家,干吗要上他们的门?” 白少枫苦笑笑,不管如何,他都还是白家的女儿呀!现在的局面有点玩过了,本以为做不做官,都在自已的掌控中,但这堆砌如山的恩赐、皇上的重用、太子的厚望,他回不了头了。 不敢想像以后,只能一日一日往前闯。 依水而居,是洛阳人的风尚。翰林府的水榭也是很别有风情。建在池亭与花树之间,精巧的小楼,既可仰看山上的风景,又可看园中四季变化,闲来抚琴一曲,静来读书吟诗,又远离正厅和花厅、下人处,行事穿衣都很方便。 “柳叶,”白少枫指着水榭,“我就住那里吧!” 柳叶微微一笑,“知少爷者,莫过柳叶也。就知道你喜欢,宗田一过来便为你准备好一切了,走,看看去!” 主仆二人拾级而上,推开雕花的小门。樱桃木的花床、古朴的衣柜和书橱,瑶琴、香台、粉色的被面和绣幔,柔软的书榻,角落中还安置了一张梳妆台。 这哪里是翰林的卧房,分时是女儿家的闺房呀! “柳叶,如果有人进来,我如何解释呢?”白少枫问。 “少爷,公子,翰林大人,接待客人有客厅,闲谈在花厅,看书、下棋在书房,散步有花园,抚琴有水榭,这卧房除了你休息,还有我来收拾,谁还会进来呀?”柳叶睁得大大的,“你现在可是翰林公,有很多很多的房子。但是,”她突然声音一低,“你骨子里可是女儿家,现在你只是暂时的。我可不要你一直象个男子!” 白少枫叹了口气,“唉,说得也是!”打量着四周,“看来,以后只有回到这里,我才会记得我是个女子。难为宗田了。” “呵,这是他应该的。他现在做了总管,有了老婆,马上还要有。。。。。。。”柳叶一羞,揉着衣角,扭扭捏捏地低下了头。 白少枫心一动,“有什么?啊,你们有孩子啦!” 柳叶幸福地点点头。 “哇,真好,是小宝宝呀!”白少枫欢喜地抱着柳叶,真的替他们开心,“那以后府里的重活你可不要干,反正有的是家人。对了,你要给我买个机灵的丫头扮作我的书僮,我的事你也不要管了。” “小姐!”柳叶情不自禁喊出了声,乖巧的小姐太体贴别人了。“我不管谁管?别的事我可以不做,但你的事我可不放心别人,什么机灵的丫头,有我这样贴心吗?”她象什么功被别人抢去了,嚷个不停。 “好,好,由你做。”白少枫争不过她,也懂她的好意,不再坚持。“这官场应酬很多,大臣们之间也有些来往,我不懂,你要让宗田多学着点。” “放心吧,那些事不会烦着你的。到是谢先生那儿,宗田请了几番,他仍不肯过来同住。” “哦,我亲自去请谢叔。还有傅丞相那里,我是不是要去拜见一下?”白少枫若有所思。这状元是丞相推荐的,按理自已要称丞相为“恩师”,还有他对自已那么温和,又送了如此大礼,不过府重谢,好象说不过去呀! “丞相可是一棵大树呀!”柳叶点点头。 白少枫一笑,柳叶还不知莫公子是太子呢?丞相是大树,那太子就是树林了吧!“让宗田上街买点礼品,我稍会去丞相府。” “好!咦,宗田不在前面忙着,过来干吗?”柳叶突地看到宗国从前院急匆匆地走过来。 “大人!”深秋了,宗田忙得只着一件薄衫,却仍满头大汗。 “怎么了?” “赵将军来看望大人了。” “哪位赵将军?”白少枫脑子飞速转着,昨天见了多少官员,他一时记不住谁是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位女将军了。”柳叶抢白道。 “哦哦!”白少枫一喜,“昨儿也没和她拉上话,今天可要好好聊聊。走,我去看看。” 第26章 初登仕途 (二) 喧闹声引得宗田和家人也跑了进来。高山绑得象个粽子似的从他们身边经过,难为情地都没敢看他们。 再看到被脸铁青着的傅冲和低着个头的宝儿,纳闷了。 这高侍卫和相府千金唱得哪一出啊? “丞相?”宗田恭敬地招呼一声。傅冲头都不抬,抱着宝儿跨进马车,把布帘拉得严实。 马车中宝儿问了句什么,“闭嘴,你还敢问?”傅冲咆哮着,“本相要把他千刀万剐。” 宝儿嘤嘤地哭了。 “回府!”傅冲大吼一声。 马迈开了四蹄,一群人离开了翰林府。 “怎么了,一大早傻傻的?”柳叶吃力地挺着个肚子走了出来。 “快,快,快告诉大人去,高侍卫被丞相抓走了。”宗田猛地醒过神。 “啊!”柳叶大惊失色。 丞相府象炸开了锅,愁云满天。吴氏和几位姨太太嚎哭着把宝儿被送到自已的闺房,高山五花大绑,跪在院子中。傅冲仰天苦笑,被傅二扶进了花厅。呆坐在椅中,控制不住身子哆嗦得象风中的烛火。他平生有了一种惊恐感、无助感。 他认得这个象猴子的人。 佩了个剑,不拘言笑,伴在白少枫的身后,和白少枫纤弱与俏丽形成鲜明的对比。在一群随从中,一眼就看到,想忘记都难。胡子一翘,就令人望而生畏。潘芷柏曾提过去河南时,白少枫身边有个武士不离左右,忠心的很,很羡慕。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侵犯他的宝儿呢?他哪来的胆? 宝儿是未来的太子妃、皇后,被人这样一轻薄,还能嫁吗?傅冲欲哭无泪,他的宝儿平时二门不出、大门大迈,为什么要深更半夜地去翰林府?为什么会在那个院墙边和那只猴子做出那种伤风败俗之事? 玉洁冰清的宝儿、高贵无比的宝儿,他疼得如心肝似的宝儿,衣衫半褪,娇喘浅吟的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全落在了傅府家丁和白府家人的眼中。 想瞒是瞒不住了,全完了,太子妃飞了,宝儿的清誉也没了。 慕容昊会是什么态度呢?傅冲脸色突地惨白,太子和白少枫交情不错,难道是他的诡计,只是想拿本相开个玩笑、让本相出个丑?这婚事他就没当真? 这猴子就慕容昊指使的,目的是可以悔婚,又能让本相成了笑柄。一石二鸟,好毒的计啊! 傅冲眼射出狰狞的目光,手握成拳,抖个不停,牙咬得“咯咯”直响,“傅二,给本相重重地打、往死里打!”他气急败坏地指着高山,吼道。 “是!”傅二声音答应得高高的,手朝外一挥。站在高山身边的两个威猛的家丁会意地点点头,伸出脚一勾,高山“仆”地趴在了地上,木板象雨点般的落了下来。 高山咬紧牙,不让自已哼出声。木板的那个重那个狠那个快,不一会,就觉得皮开肉绽,疼得他连呼吸都没有了。 身为侍卫,出生入死,什么样的苦也没吃过,他也曾落入奸人之手,受过酷刑。但那时高山脑中都能保持清明,心里有太子,大丈夫生得其所,生得光荣,他无惧无畏。 但今日呢? 摔下来时,他摸到了一团绵软,当时头就“轰”一声热了,心中有一股陌生的悸动,二十多年,没有与女子相近过,没想到女儿家原来是那么那么的可人。他不是色鬼,有自制力,他抑制住想起身时,又见鬼似的摔了下去,她那丁香小舌轻舔着他时,他所有的理智都倒塌了。 他做了他一直都不齿的事,光天化日之下,侵犯了傅府的千金大小姐。没有理由,鬼迷心窍。 木板不问方向,“啪啪”一下连着一下。高山觉得神智开始游移,眼前模糊一片。 太子身边一等一的侍卫,就要这样死去吗? 好可惜,但却是他自找的,一生白活了。 他慢慢地闭上眼。 “板下留人!”府门外一声脆脆的疾呼,柳少枫官帽歪在一边,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恩师、丞相,请板下留情。”柳少枫惊慌地冲傅冲直作揖,眼瞟着那一下又一下的木板和高山血迹斑斑的身子,心急如焚。 “你还敢求情?”傅冲看到白少枫,真是气不打一处出。 “丞相,可否等下官问个明白,再打不迟?”柳少枫镇定了下来。 “没有必要!”傅冲态度强硬地一挥手,“打,给本相继续打。” 没有木板落下的声音,傅冲恼怒地转过头,慕容昊轻笑如风,用折扇抵住家丁手中的木板,“丞相,高侍卫已经只有一口气了,早死晚死都在一板之间,你何必那么急呢?把话说清了,让翰林死心。” 他也来了!!傅冲眼中喷出火,僵僵地行了个礼,“傅二,你们先退下吧!” 没有人递茶,三人分坐着三处。柳少枫不放心高山的状况,眉心锁得极深,一直看向院中。 “丞相,请问高侍卫所犯何罪,让丞相不走衙门,就在府中用刑?”柳少枫这句话带了气,有点责备之意。他今天算领教丞相的狠了。 傅冲冷笑,问话的是他以前相中的女婿,一边看戏的是将要做他的女婿,现在,什么都打了水漂,成了泡影,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们的侍卫,他如何不多想,不恨,“翰林公没有本相的相邀,冒然来相府,难道是为了问本相早安?” “丞相,家人所述不清。下官愚笨,宝儿小姐怎么会清晨在我府外?” 傅冲瞪了他一眼,“你问本相,本相还要问你呢?不是你指使那个畜生深夜掳走了吗?” “丞相,你府中的侍卫可都是洛阳城一等一的高手,难道那是传说?实际上丞相是当宠物养了玩?高侍卫掳走小姐,小姐还提供自家的马车同行?”柳少枫也是急了,正义感全上来了,“翰林府的家人证明昨夜高侍卫一直呆在府中,要是掳走小姐,应该是躲好藏好,常理不会是在院墙外。。。。。。。。犯罪吧!”他斟酌了好一会,才想到这样的一个词。 柳少枫心里也是吃惊得很,高山和宝儿,就象日和月,那是永远不可能相连的两个人,现在被说成侵犯、行奸???? 傅冲恼了,眼细成一答缝,声音冷泞得可怕,“翰林公是说本相栽脏了?” “丞相不要急,翰林是想把事弄个明白。这凡事讲个证据,丞相应该把宝儿小姐请出来,问个清楚,再定罪不迟。”慕容昊淡笑地说。 呵,受伤害的不是他们的女儿,他们拍拍衣衫,还能娶娇妻美妾,什么都不受影响,所以才讲得这么轻松。傅冲冷了个脸,“本相亲眼所见,还会有假?打死这畜生还轻了,只怕连翰林公也要给本相有个说法吧!” 柳少枫直视着他,“行,只要人证物证俱全,下官就给丞相个说法。” “你。。。。。。。。”傅冲嘴唇都气青了,“你还是本相推荐的状元,就用这样的态度对本相?” “恩师,晚生说过论事不论人。现在事关人命,晚生请恩师开恩,问下小姐具体的情形。再说事情都已发生,打死高侍卫,并不能让一切回到从前,说不定说清了,也许事情有转机呢!”柳少枫口气是软了,却一语双关。 傅冲倒抽一口凉气,这状元可不是省油的灯。 “小王也认为翰林所言有理。丞相,你不要难过,小王愿意去皇上面前担个悔婚的罪责,不会让丞相颜面无光,也不会让小姐难堪的。” 果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傅冲如今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脸色灰白倒在椅中,现在只能让宝儿抛头露面了。 第27章 初登仕途 (三) “哈哈!”拓跋晖真的好喜欢看白少枫眼瞪得圆圆的样,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下他白洁的额头,“笨啦!还当真,昊现在爱的是江山,莫谈你是男子,就是你是个绝丽佳人,他也不会多看的。“ “哦!”白少枫吃痛地捂住额头,拓跋王子这话好象很伤人啊!他才懒得要人看呢! “小王想昊对你是极其信任,也极其欣赏。太子常在大臣的府中出没,会被非议的,也会惹来无须有的麻烦。现在有这秘道,那些就不成问题了。他可以和你促膝谈心,也可以谈诗颂文,用心良苦吧!当初皇上要赐你府第,他就说这座府第空关太久,不要再浪费朝庭的财力另建了,呵,其实他是别有用心。” 白少枫撇撇嘴,今天之前,听这话,他会感动,但现在不会了。慕容昊是方便了,他呢,还有什么安全可言?门外有人监视,本以为清静的后园,慕容昊进进出出如行宫的寝室。柳叶还好心好意为他装饰一个温馨的睡房,现在看来快快撤掉,免得被人发现,后果就可怕了。 想着想着,他心中是一万个埋怨,一千个不开心。 “嗯,就算这样吧,我是感激涕零,不胜荣幸呀!”他凉凉地说,冷不防拓跋晖迎头一掌,打在他肩上,他疼得嘟起嘴,不悦地瞪着拓跋晖。 “小孩子家不要学别人阴逢阳违,要得福知福,你这状元呀,凝结昊多少苦心呢!” 白少枫嘀咕道,“我还不稀罕做呢!”但这话只敢悄声讲,眼瞟过拓跋晖兴趣盎然的脸,脆声问:“王子,你下次想家可否知会我一声?那样,我会早早候着的。” “是气小王不请自入,对吧!嗯,这府第不比从前了,有主了。可是小王习惯了怎么办呢?哈哈,不要红脸,不要撅嘴,小王是放心不下昨晚昊有没有为难你,来看看,一到你府门,就看到你和赵将军双双对对地漫步,小王哪敢惊扰,索性从秘道跑到后园来等你了。还有,”他爱惜地看了白少枫一眼,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个黄色布绢做的小袋,“听说别的大臣都给你送来了贺礼,小王哪能小气呢?这个,贺你金榜题名。” 拓跋晖小心地展开布绢,露出两串白色珠子串成的手环,“这非金非银,也不是珍珠,而是父皇一位异域的朋友从炎热的国度带回的,是用大象的牙齿磨制的,非常稀有,父皇把它送给了小王。”拓跋晖微笑地眨眨眼,“现在,属于你了。” 他把布绢伸了过来。 白少枫情急得又是摇头又是摇手,“不,不,拓跋王子,这礼物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你很投小王的心缘,不要多想,这种物品在皇家很寻常,来,小王,给你戴上。” 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臂,一用力,手环就套了上来。 洁白无瑕的手环与白晰的手臂浑然一体,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白少枫忙往下直抚,拓跋晖止住,“莫非你不喜欢,那换别的?” “不,不,很好!可是。。。。。。。”白少枫是左右为难。 拓跋晖根本不听他的拒绝之语,大手轻轻一扳,牵住小手,“就这样了。小王也呆得差不多了,该回皇宫,不然太傅又要对小王碎碎念了。” 拉着白少枫就往前院走去,嘴角一直保持愉快的笑。 “你。。。。。。你不走秘道吗?”白少枫问。 “是不是想趁机探个虚实,日后可跑过去和宫女私通?”拓跋晖大步不停,笑问道。 “才不是呢,谁象你呀?”被这拓跋王子一激,他是斯文扫地,不敬的话语脱口而出。 “小王也不做那些事,干吗私通,要是喜欢,小王就把她抢回去疼着就行了。” 白少枫乖乖地闭上嘴,与这拓跋王子斗法,他只会输。 忙碌的家人看着从徐徐走来的二人,一个个惊得嘴张得大大的,眼眨都不眨,象看什么稀有之物。 拓跋晖心情大好,前厅前松开白少枫,“状元公,那再会了。以后小王还会来叨扰的。哈哈!” “恕不远送。”白少枫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吐出。 “你若想送,小王不会拒绝。”临走前,拓跋晖还不忘逗他一逗,要不是顾及身份,他真的想跳起来骂人了。想到市井中那些畅所欲言、泼口大骂的妇人,那时的心情一定会很痛快。不象他忍得都要吐血了。 偏偏其他人还不放过他。 “大人,那位匈奴王子是不是呆在你衣橱里呀?”柳叶眨巴眨巴眼,踮踮地跑过来。 “啊?”白少枫觉得自已要晕了。 “你不是去换衣衫吗?然后你就和王子一起过来了。”柳叶认为她的话很合情合理呀! “什么呀?对了,我不住那小楼了,我要住书房。”懒得解释,再说说了也没人相信。 “为什么?” “这是本官的意思,你照办就是了。”白少枫索性端起官架子。看吧,一个个神情正经起来,没人再问了。呵,怪不得人要依官仗势,原来是口拙才那样啊! 傅冲的宅院离皇宫很近,离翰林府则很远。在洛阳城的西街占得一大片土地。宅子阔大,但不富贵豪华,相反的非常简朴,猛一看去,有如闲云野鹤的憩地,苍松翠柏,林深鸟鸣。 白少枫下了马车,宗田向门人送上拜贴。不一会,一位脸色红润的中年男人抬起手,一脸的笑迎了出来。 “小的是傅府的管家傅二。状元公,快快请进。” 白少枫谨慎地微微一笑,拎着袍摆,随着他走进中堂。经过客厅时,管家突地一拐,弯进一条小径,直奔了后园。 后园也是一个花园,沿廊摆着数十品名菊,金黄的,浅绿的,大红的,深紫的,有簇簇小巧精神,更有一蓬蓬如缨络张舞。秋风一起,满园花香。一处雕梁画栋的楼阁前建了一处半敞式的花厅,卷起帘幔,透光好,观景宜,此刻,厅中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茶碗半遮,茶香四溢。 傅冲身着寻常的家衫,立着迎园吹风,一脸温和。楼阁的扶栏前,坐着位夫人,美好的轮廓和尖挺的鼻梁,头发向后梳着,神态却特别高傲。 “晚生叩见恩师。”白少枫单膝跪下,很乖巧地没有用朝堂上的称呼。 傅冲显然很满意,乐呵呵上前扶起,“在这里,你我师生无需如此大礼。来,本相介绍下,这是本相的夫人,你唤师娘就可。” “晚生问师娘安!”白少枫上前行礼。夫人忙拦住,上上下下打量几眼,心中犹如吃了蜜一般,暗暗冲傅冲点点头,“早说听丞相提过状元公犹如潘安再现。今日一见,丞相分明说差了,明明是胜潘安几分吗?”她嗔怪地说,脸上的傲慢象被抹去了,慈和安祥,眉宇间极是疼惜。 “是,是,本相的眼力哪有夫人准呀!少枫,来,喝点茶,看看还暖不暖?夫人一听说你来,就忙泡茶,全忘了从府门到后园,要走好一会呢。”傅冲犀利的眼神收起锋芒,他亲切地把白少枫让到桌边。 白少枫客客气气地道谢。 三人分宾主坐下,夫人的视线象被凝固在白少枫身上。 白少枫被瞧得毛毛的,局促不安地只敢看着手中的茶碗。 傅冲轻咳一声,“夫人,你瞧这辰光,刚过午饭,晚饭又太早。这样吧,你去你房中找点密饯和点心什么的,让本相和少枫打打岔,单喝这茶太淡了。” 白少枫惶恐地站起身,“不麻烦师娘了!晚生坐一会就走。”他转过身,“晚生今日特地过来叩谢恩师的知遇之恩。” “干吗说这种见外的话?”傅冲含笑把他按回座位。 夫人也笑吟吟地说:“麻烦什么呢?你是丞相的学生,就如家人般。听说状元公是姑苏人氏,那口味必喜欢甜和酸。我府中的厨子江南菜做得顶好,以后过来,师娘让他给你做。” “多谢师娘!”白少枫心中是直打鼓,不懂这无缘无故的好是从天空中哪块云彩下降下来的。 “那你们聊,我去后面张罗张罗。”夫人站起身,亭亭地掀开布帘,走进内室。 “嗯,夫人慢走!” 白少枫目送夫人走开,坐直身子,谦恭地冲傅冲笑笑,寻思着一会该找个什么理由离开。 这亲切详和的背后为何让他心抖抖的呢? “对府第满意吗?”傅冲亲和地问。 “嗯!晚生到忘了,多谢恩师送的家俱!晚生何德何能,让恩师如此破费?” “没花几个钱,你中意就可。唉,你那府第看似雅致,但离皇宫太远,上下朝不方便,本相思量着,给你送辆马车,呵,你胆儿小,要你骑马,估计很难。”傅冲又想到打马游街的情景,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缝。 白少枫脸儿一红,“晚生无能,那日让恩师见笑了。马车,府内总管已备好,恩师不必操心了。” “昨儿本相和皇上提到你省亲假结束,就随本相管理各部,皇上说礼部现在少人手,让你过去先任着,国子监的事也让你担,行吗?” “行,行!”朝庭现在任官都会先咨询别人的意见呀!白少枫忐忑不安地笑笑,在他的认知中,物极必反,在太幸运的背后有可能躲着巨大的不幸。 “对了,你怎么没回家乡省亲呀?” “路途太过遥远,路上担搁的时间太长,以后晚生再回吧。还有晚生的兄长也在洛阳,家中就弟兄二人,爹娘那边让人送封书信好了。” “你兄长在洛阳?” “是户部侍郎白少楠。” 傅冲怔住了,忽然又开怀,哈哈大笑,“是啊,白少枫,白少楠,只差了一字,本相怎么没想到呢?哈哈,我傅家注定与白家要结缘啊!” 徐湛那天还提过等白少楠回洛阳时,为宝儿提亲。没想到,自已先看中了白少枫,哈,绕来绕去,都是白家的儿子。 “呃?”白少枫不太明白。 傅冲心情大悦,“等你兄长回京,本相就在府中设宴,一同招待你们兄弟二人。啊,这白府好了得,上科的榜眼,今科的状元。哇,想少枫年纪轻轻,皇上就如此看重,赞你有儒相之才,日后,只怕本相还要蒙你多照应呢。” 白少枫吓得一激零,忙站起抬手,“恩师言重,晚生怎敢与恩师相提并重?” 傅冲慈爱地拍拍白少枫的肩,“开玩笑的,坐下吧!不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本相会很骄傲的。少枫,不知你家中可曾为你聘下谁家闺秀?” 白少枫脸儿一红,愣了下,“晚生暂时还没有婚约。” 傅冲抚抚胡须,点点头,“男人先成业再成家,这是应该的。少枫现在金榜题名,日后必然飞黄腾达,现在也能考虑婚姻大事了。不知少枫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白少枫刚欲回答,忽看到花厅里侧的幔帘一动,闪出一双女子的花鞋,尔后是几丝压制的嬉笑和推搡声,对上帘缝间一双羞涩的视线,他心中慕地大惊,有人在帘后偷看。 是傅府的内眷。天,他猛地联想到,莫非这幸运的云彩是傅家小姐踩着的? 晚秋寒凉,白少枫额间却急出一头细汗。稳了稳思绪,镇定地回道:“晚生上有高堂、长兄,婚姻大事但凭他们作主,晚生不敢微词的。” “当然,当然!少枫知书识礼,这话本相喜欢。”白少楠快回洛阳了,丞相向他提亲,他还不答应得快快的。 “不要推我啦!”一声娇呼,帘儿一晃,一位身影俏丽的女子害羞地被从帘后推了出来,水眸柔柔地飘向白少枫。 “宝儿!”傅冲的声音充满宠溺和疼爱。 白少枫惊惶地侧过脸,突地吸了口凉气,象白日见了鬼般,心一惊,那是张人脸吗?这女子面容苍白,左脸也算清秀,但右脸上却着一颗硕大的红色肉瘤,瘤太重,把右眼拉下一点,这样,就一只眼在上,一只眼在下,很是骇人。可那神态却极为娇柔,显然一直被珍爱着。 “爹爹!”傅宝儿娇滴滴地扑到傅冲的怀里,“姨娘们都欺我,娘也不帮我,你看我被摔出来了。” 温柔地拥住女儿,傅冲含笑说,“是呀,你可真摔得不轻。爹爹一会教训她们去。” “好!”傅宝儿甜甜蜜蜜地点点头。 能这样的开心和幸福,傅府对她一定保护得很好!看着傅冲对女儿这样的亲昵,白少枫惊惧变成了羡慕。他也是别人的女儿,为何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呢? 泪,悄悄滑下了他的脸腮。 “爹爹,他哭了。”傅宝儿的视线一偷偷瞄着白少枫。 “怎么了?”傅冲神色狞了起来,警告地看着白少枫。要是谁敢说出伤害宝儿的话,他必会回以十倍的惩罚。 “我。。。。。我觉得傅小姐好幸福,被恩师这样疼着。忍不住想起自已。”白少枫脱口说出心中的话。 “白老爷待你不好吗?” “爹爹一直在外经商,我自小很少见到他。”白少枫拭去眼中的泪,不好意思一笑,“对不起,晚生失态了。白少枫见过傅小姐。” “你好可怜哦!”傅宝儿同情地嘟起嘴,“我爹爹的慈爱和体贴,可不是人人都有幸蒙承的,只有我有这样的福气,不过,我可以分你一点。” 这位小姐话语如幼童,是不是被保护得过头了? “呵,白少枫不敢夺爱的。” “不是夺,是宝儿送的。”傅宝儿扬起了头。 白少枫苦笑,今天好象谁都想要送点什么给他,他看上去有那么可怜吗? “多谢小姐,这种事。。。。。。。”不好送的,他温婉地想点醒这位小姐。 傅冲乐了,“人家都说女儿是爹娘的贴身小棉袄,果真是哦,你怎猜知为父的心意,为父是喜欢少枫,如果你不反对,那为父就把你对的爱分他一点?” “嗯!”宝儿认真点头,“但是,他要常常到府中陪我玩。” “宝儿,不要乱讲话。”傅冲看白少枫呆住了,忙笑道,“少枫要做正事呢!不象你那么闲,但是有空会常来的。对吧,少枫?” 白少枫没有多少清醒的意识了,只是跟着笑。 云彩飘过后,暴风雨象要来了。 “恩师,府中还有许多事,请允晚生告辞。”他现在好想和谢先生谈一谈,太多的思绪,他理不清了。 很欣慰少枫是第一个没有被宝儿吓着的男子,缘份天注定,傅冲和蔼地点点头,“那好吧!同朝为官,以后有的是机会相聚。” 白少枫如蒙大郝,急匆匆地走出后园。 “爹爹没有骗你吧?”含笑看着掌上明珠仍在追寻白少枫的身影,傅冲问道。 “爹爹!”宝儿害羞躲在从帘后出来的几们姨太太后面,喜形于色。刚才那几瞥,她芳心暗动,心中把那个英俊的状元公早已爱了几重。 “明天,爹进宫请皇上做主,你就等着做新娘吧!” 众人齐笑了。九月的残阳里,一阵西风吹过,满园黄花被纷纷吹落,纤细的花瓣落在小径上,飘出园墙,落在河水里,渐渐铺满。 第28章 初登仕途 (四) 时节已近冬初,天气一日冷似一日。谢明博看着总管在各屋窗子上挂了布帘,想遮住风,让室内暖和几分。 走到南厢房,看见白少枫的一切已不在,不禁幽然叹了口气。相聚太浅别匆匆,一年能几团圆月。杨柳乍如丝,故园春尽时。 本想为他撑起一块温暖的天地,没想到,才几日,他就翅膀丰满,飞远了。这儿太小,他应该有一块更大的天地让他展翅飞翔。 那乖巧的少枫,如果是他的儿子,该多好呀! “在想少枫吗?”慕容昊翩翩走进院中,看见一脸沉思的谢明博。 “散朝了吗?”谢明博抬头看看太阳,“今日散得可真早?” 慕容昊也不进屋,在院中来回踱步,神色间有点忧色,几次欲言又止。 “太子,今日朝堂之上有什么为难之事吗?”既然太子开不了口,谢明博决定还是自已先问好了。 “说为难,是有那么一点。”慕容昊也不进屋,就在竹亭边坐下。“今年河南黄河夏水泛滥,千顷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唉。。。。。。” “朝庭不是赈灾放粮吗?” “河南知府是傅丞相的门生,本想隐瞒灾情,幸好小王预先得知,才上奏父皇。父皇下旨赈灾,报上来的奏折都说款项落实,百姓们安居乐业。小王想想不放心,这快过年了,该去看看真实情形了。小王在朝庭上向父皇提议,傅丞相到没阻止,但派什么人去,却与小王起了争执。” “傅丞相举荐何人?”能与太子在朝堂上争执的,只有那个权震京城的丞相。其实他只不过在皇上还是太子时,做过皇上的伴读,在一次微服游玩时,为皇上挡过一支刺客的箭,从此就青云直上。 “呵,潘妃娘娘之兄潘芷柏,想是看在潘妃的面子,父皇答应了。”慕容昊忧心地皱起眉头,“河南知府本就是傅党一脉,贪赃枉法,搜刮民脂,小王早有意办了他。只是他有傅相撑腰,小王证据又不足,一时也动他不得。潘妃现在和傅相又走得很勤。” 谢明博也皱眉,“只怕这笔赈灾款,一半在百姓手中,一半进私人腰包。” “能这样就算好了!年年花大把银子治理黄河,竟还闹出这么大的水灾!小王担心潘芷柏一去,二人正好狼狈为奸,这赈灾的几十万两白银,真正落到灾民手中能有多少?” “可以派一个副使牵制潘芷柏呀!” “这小王何尝没有想到?”慕容昊苦笑,“只是没有合适人选。傅党人不能用,中间派胆小怕事,与小王交好的大臣,位高者岂可屈就一小小副使,位低者又牵制不了傅相,也是徒然。唉,真伤脑筋。” “少枫呢?”少枫现在正受皇上赏识,和哪派都没有干系,位居翰林,足可牵制任何人。 慕容昊猛然摇头,“不,少枫太年幼,对付不了那些老奸巨滑的官僚。再说小王也不要把他扯进任何是非中。” “呵,在朝为官,不扯就进不来吗?少枫很聪慧,虽看上去单薄,但处理事情有胆有识。皇上对他期望很大,这次事情你正好可以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不,小王还是不愿。以后等他再年长些,接触那些纷争也不迟。” “你还是征求下少枫的意见吧!他上朝了吗?” “今天第一次上朝,不知怎么回事,心事重重的,在朝堂上不言不笑,对小王客气得令人发悚。” “莫非他有什么烦忧吗?自搬走后,他还没回我这小院呢!” “一会要来的,小王让高山去知会他,散朝后,到这里来聚一下。瞧,不是来了吗。” 白少枫着簇新的官袍,面色平淡地由高山伴着从院外走进小别院。 “谢叔可好?”他关心地抓住谢明博的手,细看他的神色。 “你这么出息,谢叔好着呢?少枫,太子也在这呀!”谢明博看白少枫象没看到慕容昊,眼珠转都没向他转一下。 白少枫应付地对慕容昊点下头,又转过身去。 不对劲,是真的不对劲,慕容昊俊容冷沉了下来,“少枫,丞相和你说了什么吗?” “丞相?”白少枫冷笑,眉一扬,“太子为什么要这样问?” “前几日你还好端端的,怎么去了趟丞相府,就变了呢?傅丞相到底教了你什么?”慕容昊有点动怒,气白少枫孰轻孰重,搞不清。 自已对他可是倾心倾意。 “你跟踪我?”白少枫气得直抖,芸娘说得一点都不假。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子的眼皮底下。 慕容昊眼眯了起来,怒火在眼底燃烧着。 “少枫,也许太子是想保护你呢!”谢明博抚抚白少枫的后背,劝慰着。 “谢叔,”白少枫俏脸胀得通红,“我才来洛阳几天,没有宿敌没有新仇,谁会和我过不去。如果保护,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找个郎中在我府门外监视着,谁知道还有些躲在哪里。” “见鬼,谁告诉你这些的?”慕容昊气恼地瞪着他,恨不能把他吞下去似的。 白少枫可不怕,他气什么,应该气的人是自已。“那个重要吗?难道那些不是真的?” “少枫,不可这样和太子讲话。”谢明博没想到少枫居然敢和慕容昊顶撞。 “谢叔!”白少枫很是委屈,但听话地闭了口。 “你才做了几日小官,就敢如此无理?要是日后成为重臣,小王莫不是要让你几分?” “无需你让,我做错了,你尽可罚,但是你若做错了,我也不让你。”白少枫回答的是理直气壮。 “哼,你有个性。”慕容昊看他那激动样,又想气又想笑。如此正义的勇士,去趟河南应该没问题了。 “小王做什么都自有道理,你少听别人乱言。过几天,你替小王去趟河南吧!” “我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你。。。。。。”慕容昊气得抓住他的手臂,“你真是越说越凶呢!棋子,你有什么能力做棋子,你可以左右什么?小小的翰林,弹指间,可以让你上也可以让你下,不要太高看自已。” “那你罢了我好了。” “没那么容易。小王在你身上用了心力,还没得到一点回报,想走,没那么容易!”慕容昊一甩衣袖,厉声说,“给小王听好,乖乖地去河南。所有的情形如实汇报,不可有半点隐瞒。” 白少枫被慕容昊铁青的脸色吓傻了。 “太子,少枫孩子气,你别和他计较,我一会说说他。”谢明博含笑为白少枫打着招呼。 慕容昊脸上掠过失望,“小王知道。” “少枫,谢过太子呀!” 白少枫别扭地不吭声。 谢明博无奈地一笑,忙岔开话题,“少枫府中都整理好了吗?” 白少枫点头,“整理好了,但谢叔没有过去,我很想念。” “我住惯了小院,不喜那高宅大院。”谢明博疼爱地看着白少枫,“但可以去小住几日的。” “可是谢叔说过要照顾我的,现在离了这么远,怎么照顾呀?”谢叔孤独一辈子,他好想尽点孝心。 “少枫,府中现在有那么多家人照顾你,谢叔很放心。如今,你不再是个孩子,而是众人仰慕的翰林,甚至马上都要为太子做大事了。” 谢明博探询地看向慕容昊,白少枫抬起头,“太子真的信任于我吗?” 慕容昊冰冷的眼神直直盯着白少枫,“信任又如何?” “太子,因为年幼,我不懂官场规则,认真些,别人会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做错了,别人会讲没经验,无法计较。怎么样的状况,相信我都能对付。”白少枫自信满满地说。 “不需要你有太多心计,只为实实在在地做事就好了。” “但你要给我完完全全的信任,要尊重我。我不要你的猜疑。”他嘀嘀咕咕地念叨着。 说来说去,原来是气自已怀疑他呀!害自已还心酸酸的。 轻轻握住有些冰凉的小手,轻笑,“那么你要表现得象个成熟的人让小王信任呀!” “为官之本,我懂的。等着我的佳讯吧!”白少枫终于露出了笑意,压了几日的郁闷不见了。 慕容昊拍拍他的肩,“现在,小王已不担心灾款了,而是担心你。一定要好好的回京。” 白少枫郑重点头,“一定!” “到你回来时,谢叔为你洗尘接风。”谢明博在一边激动地笑着。 “嗯!”白少枫有些激动,心内生出一缕豪情。能为太子消除烦忧,抹去冷面,他可以不惜一切。因为他们是朋友。 “小王明日会奏请父皇,可能过几日便会起程,府中都安排好了吗?”慕容昊关心地问。 “差不多,有宗总管呢!” “高山!”慕容昊忽地侧过头,冲院墙外喊道。 精干高大的高山拱手欠身站在面前。 “太子殿下,请吩咐!” “高山,从现在起,你便跟随白大人左右,以生命护卫他的安全。”慕容昊威声说。 高山愕然愣了一下,但立刻便应道:“属下知道!” 白少枫闻言慌忙摇手,“不需要这样吧,我有家仆的,也有随从。” “少枫,”慕容昊认真地说,“高山随小王多年,忠心耿耿,而且武艺高强,随了你,小王才会放心。你身边的随从和家人不要过于信任。” “哦!”抬头看着那个壮实的足有他几个大的高山,真的名副其实的一座高山呀!看着就很安全。 “高山见过白大人。” “请免礼,高侍卫,以后麻烦了。”白少枫无奈地接受一个从此后形影不移的侍卫。 一边的谢明博怪异地看看慕容昊,他对少枫真够珍视,高山是他近身侍卫中最优秀的,如今却给了少枫。“少枫,要多谢太子才对。” “谢太子关爱!”白少枫会意地行礼。 “不必言谢,少枫,要为小王而珍重,好吗?”慕容昊忍不住真情流露,细细看着眼前这张俊美而又慧黠的小脸,轻握的手微微颤抖。只怕他一出京,自已的心就会悬挂在半空,他一日不回头,自已就一日不得安宁。 长这么大,除了娘亲,再没有第二人对自已如此这般言语。白少枫不禁红了眼圈,有些哽咽,“我会的,太子,你也要多开心点。记得我们说过的,能够解决的烦忧就不算烦忧,是不是?” “是,有了少枫,小王现在就比从前快乐!”慕容昊寒眸荡起了星光,若不是当着高山和谢明博的面,他又想拥他入怀了。小小的身子嵌在怀中,体贴又知心,令他不由撤下所有心防。 谢明博欣慰地跟着笑了,有了少枫,他比从前也多了几份责任,人生多了几份意义。 地下有知,如琴会不会骄傲地看着这一切。生儿如斯,人生何叹! 第29章 聪明误了 (一) “《论语》呢,是春秋时有位叫孔丘的先生和他弟子之间谈论的话记载下来后编成的书,是每个读书人都必须读的。”柳少枫拿出一本线装的书,又坐得正正的慕容昱一笑。 慕容昱今天好乖,没有带太监,来得也早,进书房后就规规矩矩的坐着。 “太傅,那我们谈的话,以后会不会也会被人编成书。”慕容昱好奇地问。 柳少枫轻笑,摸了摸慕容昱的小脸,“太傅和王子说的话,编成书,送给人家烧火还差不多。” “小王可以让父皇下旨要天下的百姓来买,所有的读书人都要会背。” “王子,读书人最重气节。人,可能会屈于权势,不得不做一些事,但想让他从内心里去接受、敬佩,那不是下圣旨那么简单的事。” “难道这世上还有父皇做不到的事?”慕容昱皱起了眉。 “昱儿,想你让父皇做什么?”潘芷桦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宫女,手中捧着两个碟子,用纱罩罩着。 天气热,潘妃只在抹胸上披了件紫色的纱褛,隐隐约约可见胸前诱人的山峰。身为女子,柳少枫一瞧见,也不禁脸红。 “母妃,孩儿在和太傅温课呢,你来干吗?”慕容昱小大人似的问。 潘妃受怜地亲了儿子一口,“我的小王子这么知书达礼呀,都是太傅教得好,可是我们不能累着太傅。现在休息一会,可好?” “好吧,那太傅,我能出去玩会吗?” “去吧!”柳少枫含笑点头。慕容昱一溜烟跑出了书房。 潘妃坐了慕容昱的座,隔着书案正对着柳少枫。手一挥,宫女轻轻搁下两个碟,掀开纱罩,是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盏冰镇的绿豆汤。 “翰林辛苦了,本宫特地送些点心让太傅消消闲。” “这是臣职内之事,贵妃言重了。” “上次和翰林也没说上话,翰林就因身体不适,晕过去了,本宫一直很是内疚,现在身子骨还好吗?”潘妃直直地看着柳少枫,把点心推过去。 “很好的。”柳少枫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背后都渗出了汗。 “听皇上说,你从了母姓,为的是把外祖父家的香火续承下去,真是孝顺呀!翰林,你在东宫和太子住得习惯吗?”潘妃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柳少枫心中坚起了警惕。“李公公对臣照顾得很周到,臣有自已独立的寝室和书房,住得很好。” “依太子的爱才之心,本宫以为他会和翰林夜夜促膝谈心。” 他听错了吗?潘妃这口气怎么透出股酸味。 “太子通常很忙,臣是南书房和礼部两边跑跑。回到东宫时,偶尔聊些诗文,臣不敢打扰太子太久的。”柳少枫小心地回道。 “翰林,你吃呀,边吃边聊。翰林方十六岁,还是长身体时,多吃点。”潘妃笑得颤颤的,捏出一块桂花糕递给柳少枫。 柳少枫无奈接过,好重的酒气。“这是什么糕?”他讶异地问。 “有酒味是吧!是米粉和桂花,稍加了点米酒,为的是让翰林提神,这大夏天,人会犯困。吃吧!” 米酒?他可是不太能碰酒的人,柳少枫抬眼看着潘芷桦期待的表情,不得不把桂花糕放进口中。糕做得很香,入口便融,喝了两口绿豆汤,立刻觉得满身凉爽。 “洛阳人都说翰林俏如花一般,本宫听得妒忌极了。要是翰林穿件女装,一定是倾国倾城。”潘芷桦说着,把椅子往柳少枫这边挪了挪,“天,翰林,你有耳洞?” 酒在腹内开始发挥威力,柳少枫脸白里透着胭红,粉嫩得诱人。不着痕迹地站起身,踱到门边,想让外面的风吹吹。“贵妃娘娘,臣儿时身体弱,家人当女孩儿养,所以穿了耳洞。” 潘妃跟着站起凑近,柳少枫身子往一边斜躲着。 “翰林,”潘妃一把抓住柳少枫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挨着翰林,才发现你有一双玉手,有一幅秀肩,还有,”她突地伸手摸下他的腰。 柳少枫一把推开她,脸色一冷,“娘娘请自重。” “呵,刚刚本宫有种错觉,以为翰林也是位女子呢!昨天昱儿浇湿了翰林,本宫看翰林这胸部好象有点不同,一直很好奇,男子的胸不是平的吗?翰林的怎么有起伏?”潘妃脸上浮出阴冷,“难不成翰林有什么秘密?” 柳少枫一愣,“臣是皇上钦封的翰林,娘娘你在责疑皇上吗?”他抑住心慌,反问道。 “皇上年岁大了,对太子特别信任,要是太子背着他做个什么,他哪里会知道?翰林与太子同出同进,同膳同寝,两位男子如此友好,怪异吗?” 桂花糕中酒一定加了不少,柳少枫觉得脚下已开始不稳,潘妃娘娘今天不是特地而来,而是有备而来,他大意了。她口口声声矛头直指太子,是要把他当成对付太子的利器了。 “翰林,你怎么不说话呢?呵,你不但长相如女子,连酒量也是,现在头晕目眩中吧!本宫扶你。”她作势要过来。 “娘娘,请站住。”幸好只是腿发软,脸酡红,意识还在清醒中。“你身为皇上爱妃,请注意分寸。” “分寸?”潘芷桦娇笑,“太子和你注意分寸了吗?那天在暖阁中抱着你,心疼的样,本宫就没看到他谁那么好心过,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翰林,这里没有别人,让本宫见见你的真面,然后我们一同去见皇上。”她轻轻跨出一步。 柳少枫扶着门框,咬紧牙,准备夺门而出。突然,他笑了。 “翰林,快,快!”皇上身边的大太监魏公公气喘喘地从太极殿方向跑了过来,“匈奴使团已到达洛阳,皇上在太极殿设宴,宣翰林去殿中同饮。” “好的,本官马上就到。”心情一放松,脚下也站稳了。柳少枫轻挽起衣袖,向潘芷桦一施礼,“娘娘,臣就不陪你喝茶了。” “算你命大,不要以为慕容昊把你护得好,总有一天你会露出真目的。”潘芷桦气哼哼地瞪视着柳少枫背影。 路上,柳少枫轻嘘一声,拭了拭汗,好一场虚惊呀! 太极殿中,鼓乐齐鸣,歌舞升平,酒香菜盛,文武百官分坐两列。柳少枫一走进殿内,慕容昊就见到了,指着身边的空座向他点头。柳少枫嫣然一笑回应,却在侧身看到白少楠消瘦的面容时,笑容消失了。 杜如璧分管洛河水利工程,表现不错,皇上都亲口夸过几次,他有些飘飘然,感怀这份出风头的差是丞相举荐的,忙不迭地一直向傅冲敬酒。傅冲脸色有点疲倦,宝儿日日在府中哭闹,回府也不得安宁,心中郁闷,瞧见慕容昊和柳少枫相视而笑,气不打一处来,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酒是陈年好酒,好辣!胸口象倒了一盆火,他浑身都热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该好好反击了。 “昱今日还好?”慕容昊拿开柳少枫面前的酒杯,递过一杯茶,“你是热的还是别的,脸红成这样?” 柳少枫微微一笑,“可能是热吧!” “少枫,你不要太逞能,有事一定要和小王讲?”慕容昊眼中满是血丝,象没睡好。 “我能有什么事。”柳少枫讪讪一笑,猛喝一口茶,才好象把那股酒气压了下去。“拓跋王子坐在上首哦!”一转眼,看到拓跋晖和慕容裕正在对饮,他说道。 “晖今日不是在中原学习的匈奴王子,而是匈奴国的储君了。” “嗯!”柳少枫又转过了头,一张秀雅温和的面容抢进了视线。“那。。。。。。” “那是匈奴国的拓跋小白公主,特地过来接晖回国的。”慕容昊头顶上象长了双眼睛,没抬头,也知柳少枫问的是什么。 柳少枫神秘一笑,故人来访哦! “到底是匈奴女子,身材真高。太子,你有没有觉得她很漂亮?”柳少枫问。 “小王没有注意。少枫,小王有个难题,你能帮小王分析下吗?”慕容昊一夜未睡,上朝时也是心不正焉,他震惊而又气恼,却又有点窃喜。 “好啊!”柳少枫眼扫过傅冲,扫过拓跋晖,再落到拓跋小白身上。 她的目光不太友好,讽刺地对他一笑。 “小王有个好朋友,欺骗了小王,是很严重的欺骗,小王一直被蒙在鼓里,但现在小王发现了这个骗局。小王一怒之下,很想说破这个骗局,可是小王又珍惜这位朋友,要是说破了,就会失去这位朋友。小王很矛盾,你说小王该怎么办?” “嗯!”柳少枫频频点头,看到拓跋小白突然俯耳向拓跋晖说了什么,拓跋晖脸色一怔,惊愕地看着柳少枫。 “你到底有没有听小王讲话?”慕容昊转过头责问到。柳少枫痴痴地看什么,眼眨都不眨? 顺着他的视线,原来是匈奴国的公主。 “太子,我有个建议。拓跋王子在中原多年,按礼你该派御林大军护送王子回国。” 慕容昊叹了口气,少枫在意别人总比在意他多。“匈奴有大军来接,你操什么心?”他没好气地说。 “太子,不一样的。”柳少枫坚定地说。 拓跋小白象在坚持什么,拓跋晖摇头,再摇头,然后无奈地站了起来,向慕容裕抬手施礼。 第30章 聪明误了 (二) 拓跋小白,吕少白。柳少枫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哑然失笑。山西票庄的少东家,呵,真是能够想像。 换了女装的拓跋小白高挑修长,全身上下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在座的几位青年臣子直勾勾地凝视着,舍不得把目光移开半寸。 柳少枫一双清眸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他看好戏似的坐直了身。 “皇上,”拓跋晖两难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柳少枫,叹了口气,“小王的堂妹小白公主仰慕柳翰林仪表堂堂、才华盖世,倜傥风流,有意招为东床驸马,肯请皇上玉成此事!” 浑厚的男声在太极殿内回响,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猛一阵都回不过神。 慕容裕有点意外,这匈奴公主真够大方、主动的,柳少枫刚进殿,就给她瞧上了,到真识货。也罢,上次没有能与丞相家的千金联姻,这次能娶位公主也不错。他爽朗一笑,“好啊!这喜事都应成双。拓跋王子明春要迎娶朕的公主,今日,朕的大臣先娶匈奴公主,哈,有来有往,从此,世代共享富贵、和平。公主花容月貌。翰林玉树临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朕替翰林应下公主的求婚了。” 皇上如此一说,所有的人都听明白了。 傅冲吃惊地手一歪,杯中的酒全撒在了官袍上。柳少枫要做驸马了,他。。。。。。他可是自已一手提拨的呀,这肥水终流到外人家了。 白少楠脸瞬地就苍白如纸,紧张地凝视着柳少枫。冰儿怎么能做驸马,她是女子呀!这下冰儿还能活吗? 陈炜的一张脸一会儿紫一会儿青的,柳少枫不是断袖吗?又错了! 柳少枫怎么永远那么好运。柳少枫是娶公主的命,而他却只能去烟花巷泡娼妓。同是科举得中,老天怎么能这样偏心?他是捧心欲泣。 其他的大臣均起身,拱手道贺。 柳少枫僵笑着回礼,扭头看慕容昊,他没听错吧!拓跋小白要嫁他?她玩什么? 慕容昊面沉似水,薄唇紧抿,犀锐冷然的眼眸,有一串怒火在燃烧。 拓跋小白嘴角漾起得意的娇笑,挑衅地看着慕容昊。 “你想娶吗?”慕容昊压低了嗓音问。 “好象不娶不行啊!”柳少枫脸上维持着笑,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娶也不错啊,又是公主,又是美人,我要是拒绝,会不会太傻?” 慕容昊愕然瞪着他,眉峰一沉,“你能娶吗?” 柳少枫一挑眉,“当然能!我未婚她未嫁,自然能娶了。” 慕容昊心口突地一闷,象被人狠狠挖了一刀,昨天晚上,他明明摸到了柳少枫纤细的腰身,还有那清丽的容颜、身上的幽香,都说明柳少枫是真真切切的女子,他都为他的身份矛盾了一天,一会儿狂喜,一会儿恼怒的。闹了半天,却是个大乌龙。他不会错的,可是看柳少枫一脸兴奋难捺,如是女子,柳少枫怎么敢允下婚事,洞房之夜,不是什么都藏不住了吗? “那,那赵将军,你怎么办?”慕容昊无力地问。心好乱。 皇上在向他招手了,柳少枫含笑站起身,“适合赵将军的人不是我。太子,我先去皇上那边。” “少枫,最后小王再问你一句,你当真要娶公主吗?”慕容昊斜睨了他一眼,眉宇隐含期待。 柳少枫郑重点头,“臣无虚言。” 他还用上了“臣”,以示真切。慕容昊黯然低下眼帘,“你去吧!” 柳少枫转身走了,纤弱的身影象把慕容昊的心也带走了。其实,不管少枫是男还是女,慕容昊都不能接受他要结婚的事实。少枫还小,为何一下就被那位公主迷了心神呢? 慕容昊恼火地瞪了眼拓跋小白,她娇柔地轻轻颔首,含羞一笑,起身向柳少枫盈盈道了个万福。 “柳卿,难得公主对你一见钟情,朕就为你作主了。你可乐意这门婚事?” 柳少枫一礼直叩到地,“臣蒙公主抬爱,不胜荣幸。臣必尽心尽力,不负公主之情。” “哈哈!”慕容裕没想到柳少枫这般急切示好,龙颜大悦,“好,好,好,那见过拓跋公主吧!” 柳少枫美目微扬,出人意料地几步过去,轻握住拓跋小白的手,丽容凑近她。 在场的其他人都呆了,这是平时那位内敛、温雅的状元公吗?读的书都跑哪去了,男女授受不亲,就是快要成亲,也不能当着外人如此亲昵吧! 慕容昊脸拉得没人敢近半步。 “公主,你看臣如此矮小平庸,你这般高挑俏丽,你真的不嫌弃臣吗?”柳少枫故意问道。 拓跋小白一点也不扭怩,落落大方地一笑,“本公主向来在意内在多于外表。柳翰林的才名远扬,本公主慕才已久,曾对天发誓,如有幸相遇,不愿错过。” “是吗?那臣与公主必是前世的情缘了,臣一见公主,就如故人般亲切。公主,如果你不嫌臣草率,可否三日内就完婚?” 拓跋小白手猛地掐了柳少枫一下,羞答答地低下头,“但凭翰林作主。” 柳少枫转过身,向慕容裕抬手,“皇上!” 慕容裕一摆手,“听到了,柳卿不必请示,朕准了,三日内大婚,哈哈,朕这太极殿今日成了花前月下,让有情人三定终身。” “咚”,座中不知谁突地跌倒在地,让正欠身准备祝贺的朝臣吓了一跳。 白少楠灰白张脸,从地上坐起,挤出一丝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喝多了。” “白大人,不要紧吧!”柳少枫走过来,关切地伸出手臂。 “没事,柳大人。”白少楠借着他的手臂,站起。在转身的瞬刻,悄声问,“冰儿,你疯了吗?” “哥,现在我已与白家没有任何干系,不会牵连到你,你放心。” 白少楠愤怒地甩开他的手臂,铁青着脸,“你明知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柳少枫微笑不语,冲白少楠俏皮地眨了下眼睛,“那就祝福我吧!” 白少楠呆在原地。 兄弟间的互动,慕容昊看得真切,他深究地看着柳少枫,目光越来越冷。 第31章 聪明误了 (三) 今日除夕。天色昏黄,鹅毛大雪随着凛冽的寒风在广阔的平原上飞舞,行路的人被雪堵得睁不开眼睛,全身缩成一团,在雪中艰难地跋涉着。 白少枫拢紧斗蓬,把风帽拉拉好,就这样,还是觉得全身彻冷。黄河早已结冰,远远看去,象一根银白的带子从远处伸了过来。河岸边,一间间简易的窝棚中飘起了凫凫炊烟,被大水冲走房舍的灾民还没能建起新房,暂时就住在这里。灾民图个喜庆,相互凑了几文钱,买来红红的对联贴上粗陋的木门上,才稍稍有点年味。 河南知府让差役在一家窝棚前,架起几口大锅,熬着绸绸的粥。灾民排成长长的队,不顾严寒,只等能够喝到一口热腾腾的粥,让这个年过得暖一点。 朝庭的赈银如杯水车薪,灾民们的生活还是惨不忍睹。 为逃婚,他走出苏州,觉得外面的世界好美。阴差阳错,做了翰林,走出洛阳,他发现外面的世界很广,百姓的生活是如此艰难。 无由地,白少枫升起一种沉重的使命感,觉得肩上搁着了一幅担子,这是他在深闺中从未有过的。 “大人,堤上风大,我们回衙门吧!”高山用壮实的身子为白少枫挡住呼啸的寒风,低声说。 “干吗那么着急?”回去又是和潘芷柏和刘知府围炉喝酒,想想多烦。既然出来办差,他还是多了解点情形好。 “潘大人说今儿过年,要大人早些回去热闹热闹。” “高侍卫,你是本官的侍卫,为何要听他们的话?看着我在酒桌上度时如年,你很乐意?” 高山络腮胡子一抖一抖的,不知是被风吹着,还是在笑。“大人,不是个个大臣都象大人和太子那样洁身自好的。喝酒也是学问,是官场上与人沟通的方式。” 白少枫走到背风的堤岸后,扬起头,吸了口冷风,不禁一抖。“高侍卫,在你心中,我和太子是一般高吗?” “呵呵!”高山淡笑不答。 “知道你对太子最忠心了。”白少枫眨眨眼,“可他有什么好,防人之心过重,深不可测,也不看对象。” “等大人年岁再长些,就会明白太子的处境和做法。” “好,好,好!不说那个,高侍卫,东宫里真的没有太子妃吗?”拓跋晖说慕容昊只对江山有兴趣,对绝色佳人看都不会看一眼,他真的很想不通。来河南后,潘芷柏差不多是夜夜做新郎,刘知府花了心思地把全开封城里的花娘都拉了过来,让他和潘芷柏挑。他是敬谢不悔,可潘芷柏却来者不拒。 想到潘大人,白少枫就要笑。 潘芷柏长相高大英俊,偏偏神形委琐,腹中又空空,看着就象只典型的草包。这两个月来,他常被白少枫气得吹胡子瞪眼,脸红脖子粗。眼中早把白少枫千刀万剐几百次,脸上还想装作大度宽容的样。看着他握紧拳头,皮笑肉不笑,白少枫就心情大好。 老百姓的救命银子,怎能随意填了别人的腰包?只要有一笔不知去向,白少枫挖地三尺,都要查出。 “白大人,做人怎么那样死呢?” “潘大人,少枫也没有办法,起程时,皇上千叮万嘱的呀!” “唉,天高皇帝远,有些事我们睁只眼闭只眼不就行了,有事我给你担着。” “喔,潘大人,皇上问起,我把你今日的话原话转给皇上听,行吗?” “你,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在朝为官,有个眼头见色行吗?” “可惜少枫初登朝堂,潘大人讲的这些,还不太明白。少枫只知忠心耿耿为皇上办事,难道潘大人另有别意?” “气死我了,你少年才俊,书都读哪去了?” “在脑中啊!潘大人不在吗?” “不可理喻!” 每次,潘芷柏都是气哼哼地拂袖而去,白少枫在身后笑得一脸无辜。 就这样,赈银总算在白少枫的死盯中,每一笔都发放到位。潘芷柏懒得和他争,索性就醉卧温柔乡。 男人都很好色,慕容昊怎会例外呢? “东宫里有好几位侍妾,但太子妃暂时没有。” 原来不是真的清心禁欲,几位侍妾?白少枫“哼”了一声,心中觉得好别扭。 慕容昊一脸阴沉样,哪个女子敢和他亲近? 高山严峻的面容因白少枫丰富的表情,也稍稍柔和了起来。别看白大人年少,却有智有谋,斗人不伤脸面只伤神。好多次,他都差点破坏形像,忍俊不禁。当初,还有些瞧不上这位长相太柔美的白大人,现在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太子对他如此珍视。 “过几天要回京城啦!”从苏州到洛阳是第一步,从布衣到状元是第二步,第一次出京办差是第三步。一步步行来,心中的成就感一日日渐浓。人的内心都潜藏着一座宝藏,只要勇敢挖掘,就会有许多意外惊喜。白少枫感慨地看着天空,“高侍卫,出京时是秋天,现在都是除夕了,到京后该是春暖花开了吧!” “是的,大人!” “好怀念雅风茶社。去年的秋天,我还在洛阳街头飘泊不定呢!” “大人是块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高山真挚地说。 “哈,高侍卫,你讲这话应该带点诌媚的语气,才比较有真实感。”白少枫俏皮地冲高山眨眨眼。 穿上男装后,他发现自已有许多不安于分的因子,冲动着就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从前那个躲在小楼中求安宁的白冰儿不见了,现在的白少枫,似乎是他心仪已久的。 高山黝黑的面容赤红一片。“在下讲的是真话。” “嗯,我也听得认真呀!”继续逗着木纳的侍卫。 高山只得转过身,不敢接白少枫含笑的眼神。“大人,再不回衙门,潘大人会找来的。” 潘芷柏乃富家子弟,自幼娇养,很少吃苦,这次出行让他倍感不适,虽美酒与美女相伴,但哪比洛阳的风韵富华,有事没事成天嚷着要回京。白少枫轻叹一口气,他只不过借着其妹的裙摆,一步登天,凭他那点可怜的才华,怎可能位居高位。 这是世道,是现实,更是无奈。世上有黑白、好坏之分。大臣也有奸臣与忠臣之别,皇上需要忠臣,也需要弄臣、小人,站在高处,对天下的观感角度与常人不同,思维自然也不一样。不能以庸君与明君这简单的两个词来评价皇上,他这样的摆布一定有他的思量,自已不必乱猜测,做好份内的事便是。 “高侍卫,回京后你便会回东宫了吧!”任北风把官袍吹翻,不介意地举步下河堤,不远处,官轿已在等了。 “如果大人觉得在下不太尽责,那么在下会回东宫的。”摸不着这少年状元的慧思,高山思量一番,小心地说。如果可以,他愿意留下,白大人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在官场如沙场的朝庭,这是很危险的,而太子身边,高手侍卫成群,少他一个不算什么,何况他很敬慕这位状元公。 堤下风小了许多,白少枫别好几缕吹散的发丝,稳好风帽,笑道:“我自然想留高侍卫,可是跟在我一个管理国子监和礼部的翰林身边,太委屈高侍卫了。” “在下不觉得委屈,凭大人的才华,不会永远呆在国子监的。” “高侍卫,你这是夸我吗?” 天,又来了。高山眼都不抬,伸手掀开轿帘,“大人有多好,不要在下多言,请!” 白少枫摇头,撩起官袍,抬脚上轿,起轿前,帘后传来一声轻笑,“本官也欣喜身边有高侍卫,宗总管早在翰林府为高侍卫备下房间了。” 是吧,他原来是试探他的,到底年少,还没有脱去少年的活跃。高山冷竣的面容浮出一丝笑意。 一行人走在大街上,发觉开封城今夜少有的冷清。沿街的院落中爆竹声声,笑语不断。 “人都躲在屋内守岁呢!”刘知府说。抬头看到前方的楼阁,指指一扇黑沉沉的大门,“快到了。状元公冻坏了吧!” 白少枫呵着手,苦笑轻叹。不懂这位知府怎么回事,放着好好的暖阁不呆,硬是拉着他们穿街走巷的,说去寻个乐子。这大过年的,坐在暖暖的被窝中就是最大的乐子。 可他又怎么拒绝得了呢?说起来,都是特地招待他这位状元公的。 大门“吱吱”地拉开。 一个令人惊艳的女子满脸笑意走上前,冲众人道个万福,白少枫看到潘芷柏淫笑地偷掐了那女子一下,那女子回给他一个妩媚的眼波。 “知府大人,翠玉早就候着你老了。” 刘知府难得一脸正经,问道:“吕少爷来了?” “大人召唤,草民哪敢怠慢!”一个华服青年施施然信步走出,只见他面容清丽如水,斯文异常,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嘲讽。 说是草民,刘知府却没有敢端架子,双手抱拳,热情地说:“吕少爷,这大冷的天,让你从山西过来,本官过意不去。” “别,别,少爷也不是白来的。介绍下吧!”这位吕少爷口齿特别清朗,眼睛极有神。飞快地扫了一圈,落在白少枫的身上,“这位定是大人夸了又夸的白大人吧!” “正是,正是!这位是潘大人,当今的国舅爷。” 吕少爷淡漠地点下头,“幸会!” 白少枫讶异地打量着吕少爷,觉得他身上有股很熟悉的气息,可是怎么也说不出来。 “男人们在一起就是假模假样,这天多冷啊,快快进屋吧!”叫翠玉的女子嘟着嘴走到刘知府身边,挽住他的手臂,吐了吐舌头,煞是可爱。 “好,白大人、潘大人请!”刘知府忙上前引路。穿过一个小院,走进一家厢房。一室明亮,满屋清香,四周各置了盆火炉,几人一下就暖了起来。 这是白少枫今夜唯一开心的事。伸出手,搓搓,环顾室内。很简单的摆设,正中却放了张大大的牌桌,黑黢黢的骨牌堆着。 翠玉跑前跑后张罗着给众人砌茶、递布巾。 “白大人,初次在外过年吧!”刘知府堆起一脸的笑,关心地问。 “是!”白少枫微笑抿了口茶。 “状元公能在我河南府过大年,真是我刘某人的荣幸。本官寻思着这年得过得有意义,就请了山西票庄的吕少白少爷过来,加上大人你,还有潘大人和本官,凑一桌,打牌守岁。” 这未免太夸大其词了吧!衙门里有师爷、有文书,想打牌,喊谁都可以,何必让吕少爷冒着一天的大雪,不远千里的过来呢? 这里面的文章好象不浅! 白少枫搁下茶碗,“可是本官不会打牌,要让大家扫兴了?” “不会打没关系,会嬴就可以了。”吕少白人斯文,性子却有点急。“那我们就比大小好了,不打太复杂的。” “可是本官身边也没赌资呀!” 刘知府忙说道:“这没关系,本官给你垫,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你和吕少爷玩,本官和潘大人先看着。” 潘芷柏心思全在翠玉身上,刘知府推推他,他忙不迭地点点头,根本不问什么事。 如果今晚有什么隐情,白少枫断定这屋内只有他一个人是被蒙在鼓里的了。 “那好吧!”白少枫移坐到桌边,吕少白坐了对面,刘知府站在白少枫身后。潘芷柏拉着翠玉的手,急不可耐地避到外面去了。 两人各分一堆牌,遮好,抽出一张,看自已的点数,大一点,赢对方五百两,大五点以上,就是一万两。 很便捷也易懂。 吕少爷说对了,不会打没关系,会赢就行了。白少枫的身边不一会就放了几十张千两以上的银票。 赢的人不意外,输的人输得豪气,大把大把地往外掏着银票,象是为了输做足了准备。 刘知府在一边脸上乐开了花,瞧着大堆的银票,眼中射出贪焚的光。 最后一张牌九,白少枫是九点,吕少白是一点。 白少枫悠然抬起眼,期待地看着吕少白,这次他掏出的不是银票,而是一个小小的锦盒。 轻轻打开,盒内突地闪出万道晶光,把厢房映得亮如白昼。 那是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珠。 白少枫含笑眨下眼,没有伸手。关于这颗珠子,他相信吕少白有话要讲。而这一晚的白痴式的赌博,就是为了这颗珠子。 “吕家票庄在中原各省都开设了分庄,一直以来,生意兴隆。可是天子脚下的洛阳城,却如何也进不去。幸好傅冲丞相得知此事,鼎力相助,才让我庄站稳了脚跟。本庄对丞相一直感激不尽,无以回报。听说白大人是丞相的得意门生,可不可以麻烦白大人代本庄把这颗珠子孝敬丞相?” 这般讨好求助别人的话语,吕少白语气不改高傲。白少枫很叹服! 眼前这一堆的银票,原来是代劳的工钱啊!洛阳城有吕家票庄吗? 白少枫轻笑,“本官浅见,这感谢的事,少爷为何不亲为呢?当面致谢才显诚意,丞相平易近人,你是他的熟人,去一趟很方便吧!本官和潘大人过几天要动身回京,要不一起同行?” 吕少白一怔,摇头,“庄里事务太多,我走不开。还是麻烦白大人了。” 奇了,好象潘大人和丞相交情也不错,为何不请他呢?“这件事虽说只是举手之劳,可是万一丞相怪罪本官代他收受贿赂,那可如何是好?” “几百两一个的普通珠子,扯得上贿赂吗?”吕少白不悦了。 白少枫当然知道这种南洋过来的夜明珠只几百两一个,姑苏白府家就有几颗,节日时拿出来,当照明用。这普通珠子,为何要郑重其事地送给丞相?丞相没见过世面? 呵,有意思。 他瞟了眼锦盒,黑色的丝垫着珠子,盒底很厚,珠子只占了盒子一点点地方。 “白大人,吕少爷这大雪的天过来,你就帮个忙吧!”刘知府也在一边帮衬道。 “好!”白少枫终于点头了,“本官可以代少爷转交丞相这颗珠子,但是这酬资就免了。”他指着桌上一堆的银票,“少爷百忙之中,陪本官玩这等低级游戏,本官感动。其实本官是个好说话的人,明讲就行了,不必弯这么大的圈。幸好这里暖和,本官欢喜。” 吕少白不自然地讪讪一笑,以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好骗,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精明。想起刚才不加掩饰的神情和话语,不禁后悔起来。 “刘知府也是,干吗不把吕少爷请到衙门里呢?如此尊贵的人窝在这小巷陋室中,多委屈呀!” “这。。。。。。这。。。。。。”刘知府难堪地直瞄吕少白,陪笑道,“衙门里,人多眼杂,不是不方便吗?吕少爷哪里尊贵了,生意人在哪里都一样的。” 白少枫冷笑,真是个不打自招哦。生意人象吕少白那神态,早喝西北风去了。 算了,别人要坚持,他当真的好了。 “刘知府,麻烦你去看下潘大人舒服了没有!”吕少白直盯着白少枫,说。 刘知府知趣地掩上门,出去了。 吕少白皱起眉头,厉声说:“白少枫,不管你心里此刻想到什么,都要给我活活吞咽下去。” 白少枫无声一笑,转向吕少白,“你认为我会想什么?又能想什么?” 吕少白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没那样的闲情去猜测。但有件事,我无需猜测就能看出,白小姐的女扮男装可是还差点火候。” “嗯,和吕小姐比较起来,确实如此!”白少枫淡然一笑。 吕少白一惊,脸上掠过杀气,“你看出来了?” “我们两人身上有着相同的气息,我嗅出来了。”白少枫仪态娴雅地一笑。“不过,你装扮得比我成功。女子少有你这样的身高,而我不行,太弱小了。你想以此要胁我什么?” “白少枫,你是少有的聪明绝顶。”吕少白咬牙切齿地说。 “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象我现在的把柄就在你手中,我只能乖乖地听从与你了。”说完,他笑出了声。象这件事很好玩似的。 “我不会对外吐露关于你的半句,但是我的事,你定要为我办成。不然,我会把你扒光扔到洛阳城的烟花巷中。” 白少枫装出惧怕的样,“潘大人比我老成比我有胆识,何不找他?” “那个草包,见了女人就移不动了,有什么用?而你,新科状元,呵,没有人会把你与别处联系的。” 他想要问的都清楚了。 白少枫握住锦盒,塞进怀中,“我会为你办好这件事的。知道你钱多,下次无需用钱来砸我,换个别的方式,我可能还会接受得快些。” “可以相信你吗?”吕少白欣赏地看着白少枫。 白少枫打开厢门,“你不是已经选择了相信?”风雪好大,他冷得一哆嗦,可是没有退缩,仍往前走着。 “白少枫,我们还会相见的。”吕少白叫道。 千万不要,看着吕少白就象看自已,破绽百出,却还自我感觉不错。心悬悬的,要是被别人识破该多可怕呀! 第32章 半掩东窗 (一) 瞧着自已半裸的身子,夹杂着辛辣的热气自脚板缓缓地往上冲,嫣红了柳少枫清艳的脸,从头到脚,一半是羞辱,一半是惊恐,他整个人像极熟透的樱桃般红通通,偏偏又不能不回过身。 慕容昊双手交插,一双寒眸冷然地扫视着他的身子。 让他去死吧!柳少枫轻颤着身子,轻咬牙,愤怒地瞪着慕容昊。 “你还没回答小王的回题呢,柳翰林?”慕容昊俊朗的面容扯出一丝笑意,“你总是随时随地的给小王一些惊喜。新婚幸福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忿忿然躲开他恼人的凝视,恨得牙痒痒的柳少枫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慕容昊仰首大笑,“小王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你还觉得意外呀!晖不是早告诉你,从行宫到翰林府如何的方便。柳卿,你抖什么呢?” 柳少枫瞟了眼旁边的外衫,伸手想拿,慕容昊伸手一扫,扔出很远。腾臂就把他圈在怀中,“这春宵一刻值千金,少枫怎么舍得如花似玉的公主跑到这小楼独睡。难道你是特地来和小王幽会?” “不准你乱说。”慕容易轻佻的语气,他气得眼中涌满了泪水。慕容昊将他当成什么了。 “你也知是乱说!”慕容昊奋力把他一推,看着柳少枫羞恼委屈的神情,心一软,微转过身,捡起外衫,扔过去。慕容昊呀,慕容昊,即使被最信赖的人骗成这样,还是不忍对他凶。“你把小王真的当傻瓜了吗?小王试探你,你装聋作哑不回答。明明是女子,还敢成亲!”慕容昊暴跳如雷地吼骂着。 “我推辞不了吗!”柳少枫怎么也找不到衣袖在哪里,只得胡乱用外衣包住身子。 “你那时一脸春情荡漾,害小王以为自已真的误会你了。你。。。。。你。。。。。竟然骗小王。说,你到底是谁?” 又羞又恼的柳少枫突生孤注一掷的任性想法,一甩头,“我就是柳少枫。” “你还敢继续瞒?”慕容昊心坎的怒火沸扬成巨大澎湃的力量,瞟到房中的浴桶,一闭眼,不及防地猛地抱起柳少枫,一同跳了进去。 水花溅出很远,也引来了旁人。 “公子,你沐浴好了吗?”柳叶意思似的敲下门,正欲开门。 “不要进来。”柳少枫慌忙叫道。浴桶不大,两个人被环成一团。如此被慕容昊贴身拥抱,他羞得无地自容,哪里还敢让柳叶撞见。 “我还想多泡会。”他低声说。慕容昊脸冷泞得可怕,手紧掐住他的腰肢。 “好吧,不要太久。洗洗就早些睡了,明天还要许多事要办。”柳叶下楼了。 “还有多少人知道你是女子?”慕容昊用惊人的意志克制着心底的悸动。本意是惩罚柳少枫的顽抗和不知轻重。他欢欢喜欢的成婚,自已却在一边惊出一身冷汗,象小偷似的从秘道钻过来,生怕他有个意外,自已好出手相救。而柳少枫头上就象有颗星,晃晃悠悠无事人似的回到小楼,太平得很,自已却象老了十岁。可这样的关切,柳少枫却不当一回事。真是气死人了。水下绵软的身子,紧紧贴在他的胸膛,想恶声恶气讲话,却没了力度。 “就柳叶和宗田。”柳少枫头就差埋到水下了。包身子的外衣被水一冲,早不知飘哪里了,他和慕容昊现在真是裸裎相见。心中象有只小兽拼命地往向撞,不怕,不怕,皮厚厚,当没这回事。 “白少楠呢?你从前那对无情的父母呢?” 柳少枫抿紧了嘴,拒绝回答。 “少枫,你真的要挑战小王的忍耐性吗?”慕容昊口中的气息一阵阵喷在柳少枫的脸上,他怎么能集中精力回话。 “我。。。。。。我是白家没有血缘的养女。” “养女?”慕容昊懂了,“怪不得白府二老送瘟神似的把你往外推,原来晓得你犯了欺君之罪。你要辞官、投河自尽,以前的不肯参加科考都是因为这个呀!” 柳少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可是你每次都阻止我,还那么凶,说狠话,我。。。。。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 “笑话,你一个闺阁女子,不好好待在深闺,为何要女扮男装,小王还没追究你的欺骗之罪呢?” “谁愿意,我也是没有办法。白夫人她要让我嫁给一个市井无赖,我没有办法,跑出来投奔兄长,谁知遇到了你。”柳少枫冷了声,脸色铁青。 慕容昊不知觉放缓了神情,这样的欺骗好象也不为过。“你是怎么骗过公主的?” 说着,顺便抽掉他束发的发钗,一任秀发散落在白玉般的肩头。 柳少枫面红耳赤,“没有要骗,公主想嫁的人本来就不是我,她只是想气气那个没有珍惜她的人。她把我赶出来了。”这真正的源由,他不敢多说。依慕容昊爱追究的性情,直怕要查到开封的相遇了。而那个,势必牵到傅丞相,那么,事情就会越来越复杂。 他轻描淡写带过,息事宁人。 “是说你命好呢?还是傻呢?呵呵,糊里糊涂也成亲了。”湿答答的一身一点也不影响慕容昊的好心情,他笑得好开怀。至于那个公主所爱之人是谁,慕容昊一点也不好奇。 “太子,你还怪罪我吗?”柳少枫小心地问,想挪动下身子,他们这样成何体统,谁料,慕容昊拥得更紧,手还移向了束着布条的腰部。 “先前是生气的,但是惊喜大过了生气。”慕容昊抬起了下巴,目光一丝丝变柔,“少枫,小王做梦也没想到你真的是女子,这个意外,把小王乐疯了。” “呃?”柳少枫失神地直视他湿濡的俊脸。 “那天从丞相府出来,小王问如果有哪天,也遇到高山那样的情形,而那个人是你,小王会如何。小王当时的念头就是小王会比高山还失控的。” 柳少枫被他煞有其事的认真样看呆了。 慕容昊悄然一抽布条,一对浑圆怦然跳了出来。“上天!”抽紧的心头一阵涨热,“你是男子,小王都已管不住自已的心,何况此时此刻。”他喃喃低叹,俯身炽烈地吻住红艳欲滴的唇瓣,手抚过浑圆,温柔地揉搓着。“小王不能再让别的男子看到你的俏容了。” 那低沉的话语有抹不可察的占有欲,强势闯入柳少枫迷离的脑子。心口阵阵起伏、发烫,被迫仰高的唇完全淹没在他炙热的狂吻里。柳少枫无法动弹,飘浮的身子被强大的气流吸入。昏昏沉沉的心神由不得他思索,连双手也忍不住轻颤地环上了他的颈,慢慢闭上眼。 “少枫,小王真的为你心动了。”不舍地松开柔唇,他托起柳少枫的下巴,黯沉的眸子交错着心底的天人交战。这世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令他心折服的女子,他不想抵抗,“关于以后,小王会好好让你脱身,但是,你能生生死死都伴在小王的身边吗?” 柳少枫逐渐瞪大的双眸满是震惊,“拓跋王子说你只喜欢江山,不喜欢女子的。” “那是从前,现在小王也喜欢了,但只是你。你喜欢小王吗?不可以说不。”他强硬地再次深吻住柳少枫。越吻心陷得越深,“少枫,今日不是洞房花烛夜吗?”他忽然松开了唇,轻笑着问。 小脸倏地发白,然后通红。“那。。。。。。那是我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的不也是小王的吗?”他突地站了起来,腾手抱起柳少枫,“浴桶再好,也不宜洞房,小王还是 第33章 半掩东窗 (二) 白少楠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府,昏沉沉地下了马,只见大门开着,门官站在外面擦洗着外墙,一见到白少楠,转头笑着接过马的缰绳,“大人,你回府啦!” “啊!”白少楠跨过门槛,突地又回头,“本官离开洛阳这一阵,家中可曾有过什么事?” 门官想了想,“去年秋上,有个俊美的少年来认兄长,让小的给轰走了。呵,小的知道大人你没有弟弟呀,一定是个想来攀高枝的。其他就没有了,哦,还有老爷和夫人昨夜来洛阳了,现正在府中喝茶呢!夫人四处看了看,说小的们把府中弄得脏兮兮的,今儿一早,咱们白府所有的家人都出动清洗府第呢!” “老爷?夫人?”白少楠心猛地就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他大步转过庭院,不理家人们争先恐后的问候,直奔花厅。 没进厅门,就听到一阵说笑声,他稳了稳情绪,微笑走了进去。 白老爷捧着个瓷瓶,正把玩着,白夫人一脸红润地抱着猫,府中丫头红药在她身后按摩着颈部,不知白老爷说了什么,二人都笑个不停。 “爹、娘,一向可好?” 一见到白少楠,最为夸张的就是白夫人了,伸出双臂,激动地上前抱住正欲下跪的白少楠,疼爱慈祥地用目光抚慰了一遍又一遍,“楠儿,你这趟公差出得好象瘦了几许,娘亲舍不得哦!” 拉着娘一同坐到椅中,白少楠笑笑,“没有,到是还健壮了些。爹和娘,路上辛苦吗?为何不让人送个书信过来,少楠那样会差上在路上照顾,省得二老旅途艰辛。” 白夫人和白老爷对视一眼,骄傲而又幸福地一笑。 “少楠,你在外出公差,怎么能让你分心呢?不过,爹娘这次从姑苏到洛阳可没吃苦,一路上都有各处的官员打理得舒舒服服的,丞相关照得非常周到。”白老爷说。 “丞相?”白少楠的眼皮直跳。“你们来洛阳是丞相的意思?” 白夫人凑近白少楠的脸,轻拍下他的肩,“没想到我儿子这么有出息,又能做大官,又成了丞相的乘龙快婿,这都是娘平时积德行善,才修来的啊!丞相虽没有明说,但说希望能与我们两位老人会个面,这不是明摆着吗?” 白少楠神情一下凝重起来,缓缓侧过头转向白老爷,“爹,恕孩儿无理,请问你老人家在这世上还有没有别的儿子?” “他敢!”白夫人大吼一声,瞪大了眼。 白老爷脸胀得通红,“少楠,你是知书识礼之人,怎么说出这样的蠢话?” “他叫白少枫,是去年秋科的状元。朝中个个都知是我的弟弟,呵,唯独我这做兄长的还云里雾里,搞不清状况。如果我猜得不错,丞相中意的快婿应该是他。” “白少枫??”白夫人上前一把揪住白老爷的衣衫,“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在外面勾上什么狐狸精,生下个杂种,说,说!”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白老爷直摇手。 白夫人可不依不饶,“你想狡辩?人家都自已说出来了,还想骗我。你的宝贝女儿不顾廉耻,和别人私奔,现在宝贝儿子又出现了,你还呆在这里干吗,你滚,你滚。” “怨枉呀!”白老爷苦着脸地抓住白夫人的手,“我是真的不知这位白少枫是谁,冰儿逃家,我不在姑苏城啊!” “冰儿逃家?”白少枫拉开双亲,只觉眼前金星四射,“何时的事?” 白夫人气愤地说:“去年春天的事。” “你们没有去找吗?”白少楠悲通地责问道。 白夫人目光躲闪地坐回椅中,“那种女儿死了也罢,把家中的脸都丢尽了。我这做大娘的为她寻个好归宿,她不但不感激,还偷偷摸摸逃走。” “冰儿的性情我清楚,除非是被逼无奈。”白少楠的语气冷冷的,“娘,你挑的人家可能很特殊吧!” “我。。。。。。我。。。。。。。”白夫人猛地一抬头,“她一个拖油瓶,想嫁什么好人家!说不定她还不是你爹的种呢!” “不要再说了。”白少楠失望地摆摆手,“你们在府中好生呆着,我去差人找冰儿,她一个女儿家,独自在外,你们怎么放得下心啊!” 这就是自已的双亲吗? 白少楠无奈苦笑,站起身。 “大人!”门官在外面探了下头,迟迟疑疑叫了声。 “什么事?” “上次来寻亲的那位少年又来了。但是。。。。。。。”门官欲言又止,象是被惊住了。 三个人全瞪大了眼。 “但是什么?” “他这次是穿着官袍,好象官职不在大人之下。” “白少枫!”白少楠失声叫道。“快让他进来。” “小的已把他领到客厅候着了。”门官可能觉得当初狗眼看人低,得罪了那位少年,今日一见,吓得话都不敢高声。 白夫人一个凌厉的眼神射向白老爷,抢先走出厅外,“我到要看看是白府哪位贵公子!” 白老爷郁闷疯掉,只听说天上掉雨,没听说天上掉儿子呀! 白少楠满心疑惑和愕然,一走到客厅外,只见厅堂上站着位身着官袍、俊美俏丽的少年。定睛一看,他心“咯”一声,漏跳了几拍,只觉眼前墨黑一片。 “你。。。。。。。”白夫人也看清了,惊得嚷了出来。白老爷是两眼一闭,跌坐到椅中,呆若木鸡。 “二小姐。”跟着的红药脱口呼道。 白少枫惶恐不安的脸在看到来人时,打了个冷颤,心惊肉跳地忙双膝一低,跪在地上。 耳中嗡嗡作响,一场狂风骤雨就要来临。 “给我关门。”白夫人眯细了眼,脸上掠过恨绝,厉声道。 门悠悠地关上。厅内只留下白家四人和红药。 “冰儿拜见爹爹和。。。。。。夫人。”白夫人从来不允她叫大娘,只可和家人一般,唤她夫人。 白夫人冷冷一笑,瞅见厅中桌案上搁着的家法,伸手一抢,劈头盖脸地就朝白少枫打了下去:“不敢当,翰林公,老身受不起。我有这样一个女儿吗?” 白少枫没有防备,一下就被打倒在地,脸上立刻就显出了几道血痕,手臂和身子火辣辣地痛了起来。可他一点也不敢让,咬着牙忍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洒了一地。 白老爷动都不动,象眼前什么事都没有。 “娘!”白少楠冲上前,抢过白夫人手中的家法,“不要忙着责罚,你要想到冰儿现在平平安安地在这,是件高兴的事,其他的我们慢慢问。” “问什么问?”白夫人铁青着脸,甩手又是几个巴掌,“白府三代辛苦赚下的祖业、上百条人命,我和你爹、少楠苦读十年的功名,都会因为你而化为乌有。贱人,你说,你为何要这样做?日子是让你这样戏闹的吗?显示你比少楠出众?还是让世人知道女子也可入朝为官?你说,你说???”白夫人气急地上前又是一脚,泪水长流。“你这贱人,不知你闯了多大的祸,真是什么样的娘生什么样的女儿,你就这么不安分,你就作不得白府安安宁宁的,少楠太太平平的,你。。。。。你哪来的胆?” “夫人,冰儿不是故意的,也属无奈。”白少枫抽泣着,抬起一张泪容。泪水流过伤处,生生的疼得他直抽气。 “放屁。”白夫人冷笑,“白大人,你一走了之。我费了多大的口舌,才平息了王家婚事。我是个大娘,不好管你,你有本事,做了状元公。你不是识文断字吗,不知欺君之罪有多重。老爷,你不管管吗?” 白老爷没有睁眼,只轻轻吐了句,“打死算了。” “呵,看,是你爹发下话了。红药,来,给我打。” 红药有点怯怯的,不敢上前。 白少楠蹲下抱住抖个不停的白少枫,“这是我的府第,我看谁敢动手?” “哥哥,”白少枫在听到爹爹的话后,已是心如死灰,倚在白少楠怀中,泪水纵横,“哥哥,冰儿真的有苦衷,我没有什么目的和想法,我只为逃婚,寻到洛阳,求你庇护,阴差阳错与太子相识,然后参加科考,不曾想会高中状元,现在就成了这样。” “呵,你胆子可真不小,逃婚,扮男装,结识太子,你为何不说皇上赏识你、丞相要招你为婿?你现在能扬眉吐气,骑到我头上了,枉我疼你呵护你,把你养大,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来回报我的,你为何不直接拿把刀把白府全家杀了,也省得落下满门抄斩的的悲剧。”白夫人抽紧下巴,语气死冷。不知哪来的力气,抡起一边的椅子,扫了过来。 白少枫头埋在白少楠怀中,根本不知。白少楠正好低下头,为他拭泪。 只听到“啪”一声巨响,然后是白少枫一声惊叫。椅子四散,白少枫的一条腿软瘫在地上,已是不能动弹。 “娘,你疯啦!冰儿的腿给你打折了。”白少楠愤怒地叫出声,抱起白少枫,“他现在不只是白府的女儿,他还是朝庭的命官。你打死了他,要偿命的。” “我。。。。。。。”白夫人有点害怕,却又嘴硬地说,“他做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罚一下又如何?” 白老爷惊愕地睁开了眼。 “你总是这样,不给冰儿任何讲话的机会。要不是当初你那样对她,她会走到现在这种地步吗?”白少楠心痛地说,“娘,你对一只猫都那么疼惜,为何就容不下冰儿呢?” “呵,”白夫人不满地瞪着白少楠,“你说得到是我的不是?你自已愁愁哦,有这样的一个弟弟,你还会好命吗?还有丞相那边,你如何交待?”心中真是又气又怒。本来欢天喜地的来洛阳,如今不仅婚事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连身家性命也是危在旦夕。 一切都是那个小贱人害的。白夫人是恨得牙痒痒,直想把白冰儿生吞活咽。 “总能解决的。”白少楠疼爱地抱紧白少枫,心中也是一点底都没有。冰儿这个祸是闯大了,可他却不忍责备。 白少枫已是气若游丝,一张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颊上的肿烫烧灼在心里,他却冷成一团。 轻轻抓住兄长的衣袖,“你。。。。。。一会去。。。。。。丞相府赴宴。。。。。。。就说我从马上摔断了腿,。。。。。。。。不能动弹。他。。。。。。至今。。。。。。。没有提过婚姻之事,你当不知,。。。。。。丞相不会主动提婚的。。。。。。不必担忧,过几日我会辞官,然后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哈,辞官?说得轻巧,以你现在红得发紫样,走得了吗?”白夫人一甩袍袖,背过身去,似乎多看他一眼都嫌碍事。如果冰儿是个男子,白府该庆幸这样的幸运,可他偏偏不是,这样的幸运如灾难还可怕。 眼角滑落一串泪珠,白少枫扬起头。 本想依着兄长享受下久违的亲情,再好好商讨将要面临的事。不曾想却是这样的久别重逢。白少枫又是自责,又是自怜,心痛、体痛,疼得没有知觉。前路茫茫,他再没任何希望。 “哥哥。。。。。。。不要担心,没有任何人看出我的真实身份。。。。。。。我不会影响到你。。。。。。。。我会求太子,让。。。。。。。我回乡的。。。。。。。”痛成这样,他还想着宽慰兄长。 “傻冰儿,就是有事,兄长也会和你一起担着。不急,不急,难为你了。哥哥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哥哥。。。。。。麻烦你送我回府,我疼得真不行了。。。。。。我好象需要一个大夫。”目光扫过白老爷,轻轻闭上眼,那样的爹爹,他不留恋的,不牵挂的。 白夫人不是他的娘,他不恨。 攀住白少楠的双肩,头倚得紧紧的,他现在唯一的亲人是兄长,他定要保护好哥哥,不能让哥哥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哥哥,哥哥。。。。。。”一路上,他一直连声叫着。 第34章 半掩东窗 (三) “那是公子?”柳叶惊愕地瞪着白少楠从马车里抱出一个满脸血污的人,惊叫道。 白少楠看见柳叶,一怔,轻轻点了点头,往院内走去。 “公子几个月前不是好好地从府中出门的,出了趟公差,怎会是躺着进来?”柳叶不住地想伸出手,接过白少枫。 白少楠避开。 “公子怎么了?”宗田也从屋中跑了出来,一看,白少楠也在,不自然地点头招呼,“大公子,你也来了。” “原来是你们陪着少枫出门的?”白少楠瞧见这二人,什么都明白了。 “是的,我们二人是不会让公子受任何委屈的。”宗田疑白少楠是来兴师问罪的,忙声明。柳叶已看到白少枫疼得眼都睁不开,“天啦,天啦,宗田,你看公子。。。。。。”她哭出声来。 “闭嘴!”白少楠冷声道,“快引我去他的房间,还有,宗田,去请大夫。” “哦!”柳叶不敢言声,上前带路。 一走进小楼,瞧着一屋的柔幔粉纱,白少楠眉头打了个结,“不行,去别处,一会大夫会猜疑的。” “那。。。。。。那书房。” 柳叶现下已有点看出,大公子是关心白少枫的。“其实我们当初只想找大公子做个主,没想到你去四川了,唉,我们在洛阳飘着,竟然就。。。。。中了状元。” 这个大公子脸色怎么沉得这样,她都说了好一会,都不应个声。柳叶打开书房门,俐落地拉开被单,又冲了个手炉塞中被中。 白少楠小心地放下白少枫。 白少枫干裂的嘴唇挤出一丝笑意,但因碰到床沿又疼得叫出了声。 “公子,他。。。。。。他这是被谁打的吧?”解开白少枫的外衣,见到内衫上映出的道道血痕,宽大的衫裤更是一大块血污。 “唉!”白少楠内疚地摸着白少枫的脸,“对不起,兄长那时也吓住了,没有帮得了你,让你痛成这样。柳叶,你给小。。。。。。公子用温水洗下,等大夫看过,定要好好料理。” “哥哥!”白少枫努力撑起身子,“记住丞相府的洗尘宴。” “冰儿!”疼爱地抱住白少枫,白少楠叹了口气,“兄长知道会如何处理,不管丞相讲什么,我都会说征询下你的意见,先应付了今日,行么?” 白少枫放心地躺了回去。 “大公子,可否请你背过身去?”柳叶拿出一身干净的内衫,迟疑了会,说。 白少楠一愣,冰儿现在是姑娘家了,脸一下滚烫着。“好,好。。。。。。不,我在外面等着。”心中突地涌出一股又陌生却又令人欢喜的情愫,“你手脚轻点。” “嗯!”柳叶笑着,掩上门。 “呀。。。。。。天。。。。。哇。。。。。。。”柳叶一边解着内衫,一边发出不同的惊叹,心疼的泪不住地流了下来,“到底是谁,下这样的手,公子,你说呀,我要去和他拼了。” 白少枫不说话,咬着牙,身子每动一次,他都以为会疼晕过去。 “那个人不能提吗?公子,你怕什么?你现在有太子和皇上做主呢,谁敢欺负你,让太子找个人揍他去。” 白少枫落莫苦笑,如果能揍,就可以解恨,八百年前,他可能早被白夫人揍死了。这世上伤自已最深的,只有不设防的亲人呀! “嗯,这些皮外伤,涂点云南白药粉,过几日就会好的。脸上的伤疤可要注意了,不然会破相的。”大夫细致地查看了伤痕,又轻轻捏了捏腿,脸露喜色,“还好,还好,只是骨关头错位,没有断折,用木板固定一月后,状元公又能恢复如初了。” “多谢大夫了。”白少楠喜形于色。“请大夫一定要细心诊治,不要让家弟留下什么后患。” “不会,状元公正是少年,骨头恢复起来很快的。但这一个月,可是要告假了。不能乱动,要好生休息。” “好的,好的。那大夫现在就固定吗?” “不,我要先回去找根合适的。其实木板只是帮助固定,我留点药,让家仆煎好给状元公喝下,不会有大碍的。无需紧张,但状元公可是要吃痛的。” “嗯,嗯,宗田,带大夫去喝点茶,用点膳。” “大夫请!” “少枫!”白少楠挨着白少枫坐下,淡然一笑,“我居然一下就习惯了叫你少枫,呵,很有雅意的名字。”爱怜地握住他的小手,温柔地揉搓着,“这书房有点冷,晚上你还是睡回小楼中吧,那里安静,也便于柳叶侍候。医治时,再移到书房中。我明日帮你告假去,你安心养伤。幸好,幸好,腿没什么大碍,不然,为兄要恨死自已的。” 白少枫装作无事似的,轻松一笑,“哥哥,回去看下爹和夫人,宽慰几句,不会象他们想的那样,相信我。” “唉,他们那样,你还牵挂他们。你呀。。。。。。”把他的小手贴住自已的脸,低柔地说,“冰儿一直都这样乖巧、体贴。” “不早了,哥哥,不要让丞相久等。不管丞相在朝中如何,他却是个好父亲。你什么都应着,好吗?” “再说为兄都妒忌了,丞相为何没选我,却选了你。”白少楠打趣道。 丞相是丞相,但那位小姐,相信哥哥见了,就会三缄其口了。娶丞相小姐,可不是要一点点的勇气。 “因为我俏呀!”白少枫撒娇地靠着哥哥。 “是,你确实俏呀!”白少楠喃喃自语,被白少枫脸上一种放松的柔媚怔住了。 “哥哥,走吧!”不舍地放开兄长,白少枫躺回枕头上。“如果不太晚,就过来一趟。我要听消息。” “嗯!为兄一定来的。”为白少枫掖好被,白少楠不情愿地走了出去。 “你们兄妹象在打哑迷,有什么我不知吗?”柳叶调着手中的药粉,问道。“老爷和夫人来洛阳了?” “别问了,柳叶,我很累!”白少枫闭上眼,自欺欺人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快快睡着,睡着了就什么都忘了。 “好,不问。你挨了打、受了气,我都没看见。”柳叶不满地嘀咕着。不过也不要问了,公子这样,定是被夫人打的,逃婚,女扮男装,依夫人那性子,能放过吗? 哼,咱们公子现在不比从前,干脆当没那样的双亲,不疼不管的,咱们自已疼自已惜,从此后,老死不相往来,见了也当陌生人。 柳叶如此想着。 “夫人。。。。。。不要打了。。。。。。不要。。。。。。”白夫人手中的家法如雨点般的落下,白少枫想逃,却怎么也迈不开腿,只得大声哭叫着,这屋中怎么只有他和夫人,兄长呢? “疼!”他喊道,睁开眼。黑漆漆的,原来是梦呀!抬手一摸,满腮的泪水,枕头也是湿湿的,心戚戚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想继续睡去,却再无睡意。耳中忽听到一声衣衫拂动的声音,他惊地睁开眼,床前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谁?谁?”他吓得惊叫出来。“柳叶,柳叶。。。。。。。?” 黑影低下了头,白少枫惊恐地想往床里移动身子,却怎么也挪不动,他挤挤眼,这也是梦吗? “不要怕,是小王。”火镰子一亮,桌上的烛火点亮,映出慕容昊森森的俊容。 “太子。。。。。。。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白少枫话都不会说了,嘴唇抖动着,身子也情不自禁地轻颤。 慕容昊看了他一眼,打量着房中的设施,“没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爱好!” 爱好?白少枫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四周,心都停止跳动了,“这个。。。。。。。这个。。。。。。” “这个什么?”慕容昊的口气怪怪的。 白少枫目光游移,急中生智,“这个说来不好意思,这房间原来是给赵将军备着的,她说一直渴望有这样的庭院。下官就留了意,给她。。。。。。”这话好象编得很牵强,他硬着头皮说下去,“下官离京很久没有见到她,非常想念,就到这房中住几宿。” “哦!”慕容昊拖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你对赵将军好象很用心。” “我们是好朋友!”白少枫肯定地说。 慕容昊掠过一丝讽意,“朋友?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吧!小王呢?是你什么人?”见鬼了,他居然羡慕起那个男人味浓浓的赵芸娘。 “你是下官的太子呀!”白少枫莫名其妙地看着白少枫,“也是我的朋友。”后面一句讲得没什么力度。 “在你心中,朋友和朋友可不同。能为赵将军备下这么用心的房间,回京了却都不知道和小王打声招呼,还要小王特地跑过来看你。” 白少枫沉默了,委屈地扁扁嘴,哀怨地撑坐起来,一动,又忍不住疼得直抽气。 “真的从马上摔下来?”慕容昊探过身,扶住他。 “你怎知?”白少枫忘了痛,这话不是只说给丞相听的吗? “有什么好奇怪,这洛阳城,小王想知的事都会知道,来,让小王瞧瞧,”把烛火移近,陡见到他伤痕累累的面容,不由分说,拉开他的被,“你还伤到哪里?” “不要看了,不要,不要。”白少枫忙抱住双臂,羞得无处可钻,“就是脸,还有手臂,还有腿。” 慕容昊却没有住手,挽起他的衣袖,抬手就想解他的内衫。 “真的没有,太子,住手,哇,好疼!”他叫得大声,慕容昊果真住了手。 把衣袖挽得高高的,伸出去,又把被半掀,把错位的腿露出来,“看,就是这些。” “就是,你还嫌少?”慕容昊生气了,“快说,是谁打的?不要再说什么从马上摔的,小王骑马,知道摔下来的伤痕是什么样!” 天,这白少枫真个肌肤胜雪,一寸寸露出的部分令人幽思,害他目光象被盯住,心会乱跳,会走神。天下怎么会这样的男子?要不是白少枫文才了得,聪慧异常,他也会怀疑白少枫是女子。 白少枫是个真真实实的男子,慕容昊肯定。费力地拉住心神,专注于他的伤口上。 白少枫竟然在城门前把高山甩开,独自走了。然后丞相府传出状元公骑马摔得不能起床的消息。他吓得连夜就出了皇宫,怕惊着白府家人,从行宫就过来了。听到小楼上有声响,他在后园住了好一会,等到侍候的丫头走后,才上楼。 一进来,便听到白少枫的哭喊。 他疼得身同亲受。 “太子,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对不对?谁都有说不出的苦衷?少枫保证真的只是私事,其他请太子没有问。”家丑不可外扬,他是什么都不能讲的。 “你的私事,小王也要知,说。”慕容昊激动地向白少枫吼道。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话有些夸张,但几月的分离也曾使他有过牵肠挂肚般的思念,在听到白少枫受伤时,所有的担心全爆发了。 吼归吼,手却未停息,小心地为他拉上被,又用枕头为他垫在后面,让他躺着舒服。 白少枫心中暖暖的,转眼蓦地跳出一个念头,“还有什么,就是家人命我和丞相家的宝儿小姐结姻,我说太小,顶了几句嘴,被爹打了几下。”他悄悄探视着慕容昊的神色。 “你确是小,不要过早学别人儿女情长。缘份到时,躲也躲不了的,不必急。丞相那边,小王会帮你,不要担心。”慕容昊轻描淡写地一笑。 “真的吗?”白少枫惊喜地睁大了眼。 “小王何时骗过你?不过,为这事就下这么重的手,你是白府的儿子吗?” 白少枫呆滞地看着窗外,漠然一笑,“我是白府庶出的儿子。” “这个小王听谢先生提过。” “太子,再过一月是少枫娘亲的祭辰,小王想请个长假回姑苏。”他得寸进尺,今夜也许可以把所有的隐患全部解决。强按住激动,不动声色地说。 “多长?” “三年!” “三年?”慕容昊狐疑地看了白少枫一眼,“太长了吧!三个月好了。” “不,三年。少枫入朝太早,少不更事,应多读些书才是真的。回姑苏后少枫会静心修学问的。”白少枫淡然说道。 寒眸眨都不眨地看着那明显有些肿意的脸,突然上前抬起他的下巴,“你是不是在打别的主意?”天,白老爷是用什么打的,伤痕这么深。 淡而有礼地转过身子,“没有的事。” “胡说,你当小王是傻子不成,快讲。”慕容昊怒吼着,想到有人把手打在这粉嫩的面容上,又气又恼。 白少枫欠身,很是坚持,“太子,下官的假期,还请恩准。” 他冷静自持的声音,比冰雪还冷,象把他们的距离拉得无法触及。慕容昊失控了,“小王不准。回老家祭扫,三个月足可,你不是受伤吗?可让白少楠去,他不是长子吗,至于你,还是乖乖呆在京中。”一种失去他的无助让他心慌得想紧抓住,不惜一切。 “不要让兄长去,我去我去。”冷静不再,白少枫情急得叫出声来。“求太子让我回吧,这朝中有我无我都可,而兄长十年寒窗。。。。。。。”眼眶微湿,心堵着,再无法说出话来。 “要么都留下,要是去,除了白少楠,你想都不要想。你有没有用,小王说了算。” 他看出了,白少楠在他心中最重,想牵制他,白少楠是个不错的人质。 “太子,这样后果会很可怕的。”白少枫说不出口呀,辞官怎么那样难呢? “你怕白老爷还会打你吗?”慕容昊会错了意,“你以后会比白少楠有出息,他只会觉得开心。”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了,白少枫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兄长比我能干百倍。太子若有事,尽可让兄长去做,定比少枫周全。太子,你就让我辞官吧!”他不自觉说出心底了话。 “辞官?”慕容昊阴沉一笑,“不是告长假吗?现今怎么成了辞宫,白少枫,你心里有什么鬼呀!” “没有鬼,没有鬼!”白少枫直摇手,“我从前就说过对功名没有兴趣,太子你是知道的。请。。。。。。” “闭嘴!”慕容昊发怒了,“你现在已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官场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小王若说不想做太子,行吗?男人,可以如此不负责任的随性吗?” 他不是男人,好不好? 白少枫耷拉着头,静默着。他若在朝一日,白夫人和爹爹就会担惊受怕一日,兄长就会危险一日,怎么办呢? “要不把我外放到什么边境的小城做个县官?”他忽发奇想。 白少枫的意思好象是死命要离开这京城,奇怪哦!“你是不是这趟出公差,恋慕上什么女子?”慕容昊冷声问。 “是,是,她出身不好,我不能娶她为妻,所以才要推了丞相的美意,辞去官职,与她天涯海角,双栖双飞。”白少枫接得很快,也编得很顺。 “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吕少白,山西人。” “那你是注定准备让赵将军伤心了?” “呃?”白少枫愣住,一会才明白过来,“她。。。。。她。。。。。。”这关赵将军的事吗? “你是不是很想成亲?” 白少枫象看到了希望,拼命点头。 “好,小王帮你拿个主意,你可以成亲,但是只能是和赵将军。” 白少枫傻了。 “你现在静心养伤。一个月以后,如果你仍坚持要成亲,小王会帮你向赵帅提亲。但是想离开京城,没有可能的。那个叫什么吕少白的女子,编得很像哦!早点从你念头里除掉。小王好不容易等到你高中状元,还想走?哼!伤得这么重,脑瓜也伤了吗?什么古怪的想法,歇着吧,明日御医会过来再帮你诊治下。” “我。。。。。。。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官没辞掉,又牵上赵将军,还要成亲,不会吧! 慕容昊体贴地吹灭了灯,把房中的炉火移到白少枫床头,“小王走啦!以后再来看你!” “太子,我讲的事。。。。。。” “免谈!”门轻轻掩上,室内留下一定的冷清。 老天原来是不会有那么多的好心的,咦,他忘了问慕容昊是怎么来的?那秘道是在这小楼中。。。。。???? 第35章 半掩东窗 (四) 慕容昊拭去清晨的露水,跨进东宫,疲倦地打了个呵欠,伸伸腰,看看时辰,宽衣准备上朝。 “太子,太子!”李公公一脸慌张地跑进来,“那。。。。。。那。。。。。。”他嘴巴上上下下张着,就是没办法吐出半个字。 慕容昊不禁一振,李公公一向镇静条理,很少失态。“公公,不要急,到底出了什么事?” 两行泪从李公公有眼角流下,他直摇头,手哆嗦着指向外面。 慕容昊抬起头。 宫外传来一阵撕烈的哭喊,“慕容昊,你这个没有人性的畜生,还我的昱儿。” 他还没听清,只见潘芷桦披头散发,象个疯子似的向他扑来,后面跟着一群神色紧张的宫女。潘妃一近他身,手脚并用,又打又踢。慕容昊俊容一冷,不悦地甩开她,“李公公,把贵妃拉走。” 宫女上前拉住潘妃,潘妃扬起一掌,扫向拉着她的宫女,“滚开!今天我要和慕容昊拼了,他那么狠,我也不要让他好活,畜生,畜生!”她叫着,拼命地向慕容昊扑来。 慕容昊闪开,俊眉一扬,“告诉小王,到底出了什么事?” 每一个宫人的眼睛都躲躲闪闪,没人敢回答他的话。 “哈哈,他还装,还装,自已下的手,还装没事人。”潘妃疯狂地跺脚、嘶叫。 “圣旨到!”传旨官阻止了这一团纷乱。 除了慕容昊,所有的人全跪了下来。 “皇上口曰:宣太子慕容昊立刻进殿见朕!”传旨官语毕,看向慕容昊。慕容昊这才发现同来的还有一队侍卫。 他立刻意识到宫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正正神色,用他一贯的冷然口吻说,“前面带路,小王这就进殿。” “太子!”李公公总算能讲话了,泪水纵横地拉住慕容昊的袖子,神情特别凄凉,好象他这一去不能回头的。 “不要担心,公公,是祸躲不过,小王不怕的。”他温声安慰跟随多年的公公。身为一国储君,时时都有风雨扑面的准备。他有时都惊奇这一阵是不是太平静了。 “太子,请!”侍卫们已是不耐,催促道。 “本宫也要去!本宫要亲眼看到这个畜生被五马分尸。”潘妃叫嚷着。 “娘娘,皇上只宣了太子。”传旨官特别的严肃。 潘芷桦不甘在瘫坐在地上,又呼天喊地地哭了起来。 宫中静悄悄的,平时早晨穿梭个不停的宫女和太监不见了,显出一种很诡异的安宁。 太极殿前,密密地站满佩剑穿着盔甲的御林军,比平时多了几份森严。慕容昊拾级上殿,殿中文武百官全已到位。一个个神情惊慌地看着走进的慕容昊,陈炜脸上闪现出幸灾乐祸之色。 慕容昊漠然地缓缓走着,突然,他看到玉阶前赵勇军双手捆绑地跪着,头压得低低的。 龙榻上,慕容裕一脸狂怒,搁在榻把上的手一个劲地颤抖。 “儿臣见过父皇!”慕容昊镇定地施礼,眼角余光看到最近处的傅冲手抚胡须,特别安然。 “太子,朕的三道旨意才把你请来,你好象比朕还要忙呀!”慕容裕阴冷地说。 “不敢!”慕容昊低下头。 “昨晚,太子都在忙些什么了?”慕容裕大吼着站了起来,百官不禁都抖了下。 “儿臣去看位朋友!” “什么朋友,要一看就一夜。”慕容裕冷冷一笑,“怕是太子假借看朋友之意,做别的事去了。” 慕容昊沉默。 慕容裕恼怒地指着他,“为什么不说话?你给朕说是什么朋友?是那个忘年交谢明博,还是这个赵大元帅?” 慕容昊愕然地抬起头。皇上也知谢明博? “哈哈!”慕容裕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无限的悲凉,“太子,朕来告诉你,昨夜,郊外驻京大营连夜拨营,浩浩荡荡把洛阳城围个水泄不通,而在同时,朕。。。。。朕的小王子慕容昱被人在宫中残忍地乱剑砍死。你。。。。。。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慕容昊惊愕地瞪大眼,身子一僵,脑中“嗡”地一声,感到背后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 对手好厉害! “朕想过会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呢?调动三军,出入皇宫自如?而且这样的后果对谁又有益呢?朕想了又想,怎么也不敢往你身上想。因为你是朕一手教养、很引以为傲的儿子,朕不相信你会做这事?可偏偏此时,你竟然一夜未归。昊儿,你如果等不及朕归天,朕可以退位,把这皇位给你,带着昱去远远的地方,何必这样做呢?朕和昱都是你的亲人呀,你怎么会这样残酷呢?”慕容昊闭上眼,泪水夺眶而出,他好象一下子老了,身子抖了抖。魏公公上前托了一把,他才没栽下玉阶。 百官都吓出了一身汗。 慕容昊一闭眼,手握成拳,“父皇,儿臣没有做。”他抬起头,坚定地说。 慕容裕颤微微地坐下,无力地一摆手,“你还在狡辩?魏公公,问。” 魏公公清清喉咙。“赵元帅,你那天是不是在宫中被昱王子戏作箭靶,无间射中,吓瘫在地。” “是!”赵勇军痛苦地回道。 “这对你是个耻辱,你一怒之下,是不是直奔东宫而去。” 赵勇军激动地抬起头,“是,但是臣。。。。。。” “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其他无须多说。”慕容裕一跺脚,咆哮着。 “是!”赵勇军无奈地低下头。他是去了东宫,可是并没有见到太子呀! “你是不是在杏红楼说,要举兵推翻慕容裕这个昏君,杀死慕容昱,让慕容昊登位。你能助慕容裕上台,也能把他毁之一旦。”潘公公继续问。 赵勇军慌乱地直叩头,哭了,“那是老臣的醉言呀!” “酒后才吐真言,如今一切都成真了,你还会什么话讲?”慕容裕拿起龙案上的一个砚台就扔了下去,正中赵勇军的额头,一时,满头满脑的血。 赵勇军无视滴落的鲜血,跪直了身子,转向慕容昊,连叩三个响头,“太子,老臣对不住你,害你受累了!” 慕容昊轻叹了口气,微微一笑,“没事,赵卿,该来的总要来的。”对手潜伏太久,他疏于防范,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如此狠毒,他输了,没能保护好自已,也没能保护家人和忠心的大臣。现在说什么,皇上都不会相信的。 血淋淋的事实在眼前,一切矛头都指向了他。 他不舍地看向慕容裕,知道下面该发生什么,昱死了,他也不会活着,最后只有父皇了,他真的有点舍不得。这么大年岁,还要和一群朝臣斗,被人骗,以后还要面对大堆的后悔。他这个做太子的,没能让父皇安宁,真是罪过! 慕容昊这时蓦地想起了柳少枫俏丽的身影,想到晚上的约会、想到自已给的承诺,如今,要让柳少枫失望了。他会哭吗?那么聪颖、俏皮的小人儿,自从一认识,自已就没能移开过视线。 不后悔的,自已终算爱过了,也被柳少枫爱着了。以后,那小人儿要自已脱身了。柳少枫那么聪明,会有办法离开这风雨交加的朝庭。只是,自已再也不能陪他了。 慕容昊咽下喉头的痛楚,“父皇,儿臣无话可说。你老人家多多保重。” “你。。。。。。你这个不孝的畜生,疯了,糊涂了。”慕容裕痛声斥道,气得脸色铁青。 大臣们个个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太子会承认。平时追随太子的,此时也不敢上前求情,那些本就惧怕慕容昊的,到是不由窃喜起来。傅冲一脸平和,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太子,老臣对不住你,对不住你。”赵勇军,这个三军统帅,此时是放声大哭,后悔不已。他真的不知道一夜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来人!”慕容裕微闭眼,痛声喊道,“把赵勇军押进死牢,等抓到帮凶,一并问斩。慕容昊,发配闽南,没有朕的旨意,永不可回洛阳,即刻起程。散朝!”他痛惜地扫了一眼慕容昊,由魏公公扶着,走进内殿。一天之间,风云变化,等于是失去两个儿子,他再坚强也不能承受。还要安慰那个要崩溃的爱妃,昱儿是她的命呀! 无情最是帝王家,真是不假! 大臣们神色各异,默默地向慕容昊行个礼,退了出去。 “太子,本相还有事要忙,就不送太子了。”傅冲一脸祥和的笑意。 “不麻烦丞相。丞相也要多多保重。”慕容昊含笑颔首,背挺得直直的,向殿外走去。一队侍卫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已经在等了,后宫有许多妃嫔和宫人都跑过来看着。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头白发的母后还有慕容昭,他的泪忍不住在眼中打着转,微微弯身施礼,不再回首。出宫门时,他看到了白少楠,轻轻点下头,然后,他忽然抬手,朝白少楠施了个礼。 白少楠惊愕地瞪大了眼。他不知那是慕容昊在拜托他多多关心柳少枫。虽然没有干系,但慕容昊知,在柳少枫心里,白少楠是个极重的家人。 他是多么希望柳少枫能够被家人好好地疼爱呀! 轻解缆绳,一艘大船放帆南行。洛阳越来越远,慕容昊已找不到翰林府所在的位置。 从此后,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花自无言水自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若相逢,唯有梦里头。 第36章 半掩东窗 (五) 白少枫觉得自已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天和地仿佛连在一起,茫茫的黑暗,看不到任何一点曙光。他对未来是有渴望的,不然也不会惊世骇俗地女扮男装从姑苏来洛阳。但那时他心中有爹爹,有兄长,有对美丽生活的向住。 可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离他而去。 他是一个与白家没有任何干系的人,就连这个‘白’姓,还是人家施舍的。 状元公又如何,皇上、丞相的赏识又如何,太子亲睐能怎样? 什么都抵不上一个温暖的家还有互相关爱的亲人。 其实,她想要的只不过是做一个有爹娘疼、兄长爱的小女儿,扑蝶赏花,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可是好难,好难! “是这家院子吗?”拓跋晖看了一眼沉思的白少枫,掀开布帘,探出头。木门青砖,极是幽静,有几株花枝从院墙里伸出,不时还有鸟儿啁啾而过。 白少枫极量露出自然的微笑。怕柳叶和宗田大惊小怪、喜怒于色,他没敢露半点风声。其他所谓熟识的人都是与朝庭有关的,他怕稍不留神,就会牵扯到白少楠,现在只能麻烦这位异域王子。 虽然拓跋晖极会开玩笑,但他知道王子是位可以倚重的朋友。 “可能要委屈王子在车中等我下了。不好意思,总让你等。” 拓跋晖豪爽地一笑,“这怎么算是委屈呢?有人可等可是福份。不过,你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事吗?小王可以当个哑巴和聋子的。” “不,我还是自已进去。”白少枫不知何时手中多了根拐杖,推开车门,搭着车夫的肩,跳了下去。 歪歪斜斜的样,拓跋晖是看得一身的冷汗。 “状元公,小王还是抱你进院,然后闭上眼出来等,可好?” 白少枫看看自已的腿,无奈一笑,“只能这样了。” 看门的老头认出白少枫,忙打开门,那只没几根毛的狗亲热地围着白少枫直打圈。 管家早跑进去通知谢明博了。 “就那边!”白少枫指指别院中鱼池边的一张木椅。拓跋晖轻轻把他放下,扫了眼别院的布置,破例没有开玩笑。“小王就在外面。” “嗯!”白少枫有点心慌,笑得很勉强。 拓跋晖出院时正碰见谢明博,两人都愣了,点下头。 “少枫,为何不让那位公子同进来坐坐?” “不了,我想和谢叔安静地说会话。我们好久不见啦!”天气暖了,鱼池中的鱼欢快地游个不停,尾巴一扫一扫,特别灵活。 白少枫低头捡个石块,扔进鱼池,看到鱼慌乱逃窜,不禁笑了。 谢明博疼爱地挨近白少枫,侧过头,“少枫,你怎么这个样子?”脸上疤痕虽脱落,还有隐隐的浅痕,细看仍能看得分清,还有那夹着木板的腿。谢明博是看得心戚戚的。 “从马上摔下来的,都快好了。“白少枫轻描淡写地带过。 “唉,怎么不小心呢?”谢明博抚摸着白少枫的头发,“少枫呀!你虽不是谢叔亲生的,但在谢叔的心里,就已当你是我的儿子。不要吓谢叔,下次千万要照顾好自已。这趟差出得还好吗?” “都好的!谢叔,你坐呀!” “我搀你到屋中坐吧!可以喝点茶、吃点东西,你要多吃点饭,看你弱小的样,同年岁的男子可比你壮实、高大多了。”谢明博半揽住白少枫,扶着走进白少枫曾经住过的厢房。 瞧着没有改变的陈设,白少枫一怔。 “我总想着你哪天可能会回来住,就都留着。呵,可是少枫现在是朝庭官员,象从前那样陪我喝茶操琴的日子很少喽。”谢明博有点落漠地说。 管家送上大盘的点心和清茶。 谢明博细致地推到白少枫面前。“这点心的馅是昊从宫里让人送来的虾做的,特别鲜美。我思量着你该回来,就让留了些。瞧天一天天热起来,我正着急呢,怕你吃不上。” “谢叔你很疼我。”谢明枫有点失控,鼻子酸酸的。 “唉,谢叔当然疼你呀!你是如琴的孩子啊!”谢明博幽幽吐了口气,又忆起了往事。 白少枫留恋地看着谢明博沧桑的面容,一滴泪没有忍住,从颊上滚了下来,偷偷拭去,大口吞着点心。“谢叔,你和娘亲当年很相爱,是真的吗?” 谢明博轻轻点头,“嗯,如琴为我什么都愿意去做。一双纤手,为我在冬日洗衣、做饭,从不皱眉。那时我才发誓,定要考个科目,让她以后好好享受。可惜什么功名又比得上相爱的人牵手到老呢?” “谢叔,如果当年你们成亲,有了孩子,你仍会离开苏州吗?” “其实我当时已经对功名不那么热衷,很贪恋和你娘亲相守,可她却说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不能随意放弃梦想。她为了让我死心,突然嫁给你爹!我当时差点要跳了长江,忽然之间,一切都象没有意义了。” “我爹?”白少枫目光直直地看着手中的点心,飘过一缕苦笑。 “嗯,就是白老爷呀!” “呵呵,”白少枫笑,“太子非常尊重谢叔,日后定会对谢叔照顾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放心什么?小孩子家怎么用这样的语气?”谢明博有点纳闷。少枫今日郁郁的,话中透中股说不出的味。 “谢叔这么疼我,可我却总在闯祸,不会照顾人,一忙起来,都忘了能看望你,谢叔你不要怪罪。” 谢明博宠溺地一笑,“谢叔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会怪罪?” “以后我可能还会忙,谢叔你可要多保重。还有,要记得娘哦,她为谢叔付出的可不是一点点,虽然很傻,但却很真。” “如琴是用刀刻在我心里的,时光、岁月都带不走。”谢明博苦笑,“以前觉得人生无趣,现在我渴望少枫能早日成亲,生个孩子,我就开心了。” “呵,”白少枫突地放下茶杯,缓缓地说,“谢叔,我能不能抱下你?” “呃?”谢明博不解地看着白少枫。 “谢叔总说渴望我是你孩子,我也想过谢叔如果是我的爹爹该多好!今天,就让少枫象个儿子般抱下你吧!”白少枫泪“扑扑”地落下来,双唇微颤。 “少枫!”谢明博心疼地把白少枫拥进怀中,“怎么象个女儿家?男人泪不能这样多的。有事吗?” 少枫无助的样让谢明博有点心痛。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如抚婴儿一般。 白少枫把头埋在谢明博怀里,闭上眼,嗅着他身上茶的香、书的香、阳光和风的味道。 许久,许久,他都没有松手。 谢明博动都不敢动,以为白少枫睡着了。忽听到他轻叹一声,松开了手臂,“我朋友还在外面等我,谢叔,我要走了。” “回府吗?” “嗯!” “吃过饭再走吧!你又不上朝,好吗?” 白少枫扶着桌子站起,“都耽搁朋友很久了,不能再让他等我。” “那位朋友不象中原人啊!” “嗯!” “谢叔,你把我抱到外面好吗?我不太重!”白少枫脸有点红,眼也是红红的。象有点撒娇似的。 “行!”谢明博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象个孩子,却很开心他这样粘自已。轻轻地把他托起,“抓好哦!唉,少枫样子这么俊,小的时候,不知多少人会抢着抱呢!” “是呀,谢叔你错过了许多。” 错过一位好妻子,错过了儿女绕膝。错过就错过了,人生不能回头。 拓跋晖在车外打着转,瞧见白少枫出头,忙接过。 “多谢公子照顾少枫,老朽叫谢明博,是少枫的叔叔,日后公子有闲暇,请到小院坐坐。”谢明博含笑抱拳。 “定能打扰。”拓跋晖好奇得都快闷坏了,白少枫为何对这个小院如此特别呢? “我想从洛河边走。”马车一动,白少枫又有了新要求。 “行!”拓跋晖眼溜溜地转着,“这次是赏景还是寻人?” “经过!”说完,白少枫就闭上了眼,神情极疲惫。手缓缓地摸着,一摸到拓跋晖的手,就死命握紧,象撑不住的样子。 “少枫,我们先回翰林府吧!” “不!”有点哆嗦,但很坚定。 拓跋晖俊眉拧成了个川字,不再问,腾出一只手,把他拥住。十六岁,做个翰林公,也许早了点! 洛河边的风很大,听到出浪拍打着两岸的声音。“现在洛河的水位很高,春水猛涨吗?来往的船只行驶时都会非常小心。” 拓跋晖从马车颠簸时,窗叶闪现的河面,说。 白少枫睁开了眼,直起身,“此时,要是谁落水了,估计就不可能上岸了吧!” “听说过洛阳的水鬼吗?呵,他们可以潜到洛河的水底。有时发生落水或财物掉入水底,就会有人请他们打捞。他们就以此为生!” “有这样的人?” 拓跋晖最爱白少枫好奇的样,偷刮了下他的鼻子,“你呀,只读圣贤书,不闻窗外事。这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够你学的呢!小王在洛阳多年,可比你见识多了去。” 白少枫露出今日第一个开心的笑容,“王子教训得是,少枫记下了。” “嗯!那如何回报小王?” “美酒一壶,鼓琴一曲!” “可以,可以,早听说你善奏仙乐,小王早就心痒着呢!不可食言?” 俏皮地伸出手指,“拉勾为定!” “好!”拓跋晖喜上眉梢。 第37章 新月晓寒 (一) 柳少枫站起身,清眸闪烁着慧黠的光,“皇上,那么臣就斗胆直言了。” “无妨,你尽管讲,朕恕你无罪。”慕容裕背着手,从龙案后走出。 “在皇上的心里,其实是相信太子无罪的,明是流放到闽南,暗是让太子远离京城,免受别人的陷害。皇上现在已经不敢再冒失去太子的风险了。”柳少枫清晰条理地朗朗说着。 慕容裕神色未动,抚着胡须,不发一言,慢慢地踱步。 “太子说那天晚上他是去看一个朋友的,但他没有肯说那位朋友是谁。皇上心中是有疑惑的,你在想太子为什么要保护那位朋友?太子又知道些什么你不知的?而太子是皇上亲自教育的,自然明白太子的性情。太子城府极深,倨傲自信,遇事很少溢于言表,虽履次惩罚大臣,但都有根有据,不滥用职权,妄责无辜。皇上偏爱慕容昱王子,他不会屑于与小王子争宠,更不可能残忍地去割皇上的心头之肉。因为太子对皇上非常非常孝敬。皇上在半信半疑间,一为迷惑作乱者的视线,也为太子的安全,你在太极殿上不让赵元帅申辨,故意把不利的一面全指向了太子,然后,皇上顺利地把太子送走了。” “翰林公说得象很有道理,但事实是这几件事最后得益的人只有太子。”慕容裕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柳少枫微微一笑,“皇上,洛阳街头常见穷得无奈卖儿卖女之人,那附近票庄被抢,就定是他们所为吗?太子现为储君,昱王子方六岁,皇上对他一直非常信赖,任他大施作为,他犯得着如此心急吗?看似得益者是他,但我们都知,史书上谋权夺位的皇帝,最后不仅得不到世人的认可,而且下场都极惨。太子很聪明,他不会不懂的。这两件事,只不过别人借了赵元帅的醉语,大作文章。坏就坏在赵帅的轻率和好色上,不然积怨很久的人想找机会还是很难的。” “哦,”慕容裕一扬眉,“柳卿这话里有话呀!” 柳少枫双手高抬,“皇上,调动三军的帅令,赵帅一向是随身所带,如果醉卧温柔乡,有心人借用一下并不难。能自由出入皇宫的人只有太子吗?皇上曾经下旨,太傅、首傅,何时何地,总可出入皇宫。这样,大家不是都有嫌疑吗?但这些面孔,宫人都太熟识,不可能有什么异常举止的。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昱王子,只有是擅长暗杀之徒。宫中护卫那么严,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呢?定然是乔装,由别人带进来的。” 慕容裕无言地回到龙案后,疲惫地闭上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柳卿,你说他们都是为了什么呀?朕待他们不薄,明知大臣间拉党结派,朕睁着眼闭着眼,只要他们心里装着朝庭,不太过,斗斗小心眼,由他去了。太子气盛,和他们对着干,朕提醒他作为一个未来的君王,站得高点,要包容,能养君子也能养小人。天下如此之大,鱼龙混杂,不可能分得清的。他不听,一次次往死里拨他们的刺,逼急了,狗也要跳墙,何况他们呢?只是朕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下这么重的手!”慕容裕的眼中泛起了泪光,“朕是相信太子不会做那些事,可朕恨他,做事太绝情。君王如舟,大臣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不可以太意气用事,做事要从大局作想。现在,尝到这样的苦头了吧!还有,为何那夜要不回宫?他不懂宫规吗?就是他,就是他,给了别人机会。” 慕容裕恨铁不成钢似的连连摇头。 “皇上,你不想追究此事了吗?”柳少枫小心地问。 慕容裕摇头,“不,这件事,他们出了朕的包容范围,朕要追究的,但不是现在。唉,不只是和太子斗法那么简单呀!朕在拭目以待,现在不想惊动他们。但是没想到柳卿不出翰林府,也辨三分事。呵,不枉太子那么珍惜你。” 柳少枫脸儿一红,“那太子呢?” “让他在闽南呆些日子吧,灭灭他的锋芒!做皇上有那么容易吗?皇上就不受委屈,皇上就能为所欲为?不,不是那样的。朕现在要稳住大局,你刚刚说的那些,朕已查清,一本明帐似的在心底,但是这事牵扯太大,朕要想周全了再动手,让那狗胆包天之辈再苟活几日吧!”慕容裕眼中射出一缕冷光,一会,又缓缓地把视线落在柳少枫身上。 “柳卿,太子一心护着你,你不避嫌疑地为太子辩护,你们二人的交情好象真的不一般呀!”他深究地打量着柳少枫。 柳少枫不安地低下头。 “朕问过值班的太监,太子在事发以前,连续两夜都是天明才回宫的,他不会都呆在翰林府的吧?翰林新婚燕尔,他流连翰林府,莫不是中意那位匈奴公主?” 柳少枫脸微微发白,抿紧嘴,沉默着。 “虽然太子说喝花酒呀,东宫里也有几位侍妾,但朕知道他根本就是个冷情之人,这几年,也没见东宫多个小王子、小公主的。他防人很深,就是最亲近的大臣,他都不太信赖,为什么对翰林公这么特别呢?当然,翰林是个正直又聪颖的大臣,值得信任,但也无须到这般密不可分的地步?谁都有朋友,朕怎么觉着你这位太子的朋友,太子象保密似的?柳卿,是不是呀?” 柳少枫慢慢抬起头,“皇上,其实臣今日过来,就是为此事而来。” “是吗?那说说看呀!”慕容裕挑挑眉,漫不经心地拿起朱笔把玩着。 柳少枫脸上闪过苦涩、犹豫、无奈,最终,是一种绝然,他缓缓地跪在龙案前,除去官帽,一头如墨般的乌发哗地散在身后。 慕容裕脸上渐渐浮上怒意,他眯细了眼,“啪”一下折断了朱笔。 柳少枫身子一颤,嘴唇哆嗦了下,“皇上,太子那夜未归,是臣,不,是民女的错。是太子发现民女的身份,在翰林府夜审民女,才让敌手有机可趁,让皇上失去王子、让太子流放他乡。民女但求皇上原谅太子,所有罪责,民女愿一人承担。” “哈哈,这才是个大意外呢!”慕容裕站起身,俯看着柳少枫,“翰林公真的是位女子!以前贵妃对朕说起,朕还一口否决。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在朕的眼皮底下,女扮男装,中状元、做翰林,还。。。。。。还做了匈奴的驸马,现在在这御书房中,还和朕滔滔不绝议事。哈哈,真是千古奇谈。翰林公,若不是发生了这些事,你还要瞒下去吗?” 柳少枫咬牙,没有作声。 “不,不对,太子发现了你,为何没有对朕提起,还是他被你迷惑,应下你什么?”慕容裕追问道。 柳少枫摇头,“他可能没有来得及告知皇上,就去闽南了。” “大胆女子,你现在还敢欺骗朕?既然太子没有来得及说,就去了闽南,那么不就是无人知道你真实的身份,你为何要自投罗网?你大可以找个好的理由脱身远走,欺君之罪可是殊九族的大罪。”慕容裕压制着火气,斥道。 柳少枫低下眼,泪一滴、一滴滚了下来,落到地上。“民女知道。但是民女一直受太子赏识、照顾,民女不想皇上因为民女而和太子有误会。” 慕容裕冷笑,“你可真是有情有义!你不会是想朕因为这样就起怜悯之意,饶了你吧?” “民女没有此意。民女早已做好一切准备。但是,请求皇上早日召回太子,他那么骄傲,遇此重击,必然自责,有可能就会一撅不起、性情大变。” 慕容裕“哼”了一声,“朕来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太子?” 柳少枫惊恐地摇头,“民女没有。民女女扮男装,也是无奈的,没想到一错再错。但是对太子,民女只有敬畏之情,没有别的念头。” “太子对你呢?” “君王对大臣。” “呵,柳翰林呀,柳翰林呀,你为何偏偏要是个女子呢?识大局、明世理,知书达礼,才华横溢,聪慧异人,难得又有自知之明!也算是我朝的奇女子了。朕是过来人,怎会不懂你的心意?若你是男子,必是一代儒相。若是出身名门的闺秀,朕也许会为太子考虑下,圆了他的梦,让你进宫。但你什么都不是,不管太子有多在意你,朕都不会放过你的。你对太子死心吧!” 柳少枫珠泪汹涌,却又极力挤出笑意,“民女知道的,但求皇上发落。” 慕容裕揉揉额头,厉声说:“你是聪明人,朕就直说了。你不是一般的女子,现在这个时刻,对朕还有用,你的府中有重要的客人,你以前怎样现在还怎样。但是,在朕 收网之后,在太子回来之前,朕考虑到你不是故意欺君,不杀你,但要你从洛阳消失,不管去哪,越远越好。做得到吗?” 含泪轻轻颔首,双手着地,重重叩谢,“民女多谢皇上不杀之恩。” “在这一阵,朕还会当你是朕的翰林公,你不要露出任何迹象!知道吗?” “臣遵旨!” “戴上官帽,出去吧!”慕容裕拿起一本奏折,不再看他。 柳少枫拭去泪痕,拾起官帽,戴好,想站起,却不想两腿一软,又跌倒在地。 慕容裕心中轻叹,再出色,终是弱女子一个,唉,挺让人疼惜的,能安然走到现在,真难为他了。可惜他太过聪明,出身不好,能做红颜知已,却不可进宫为妃。昊儿被他吸引,情理之中呀!“魏公公,送翰林出宫!” “不必了,臣能走的。” “不要逞强,翰林公,现在,你可是不能出任何差错的。” “是!” 魏公公挑帘进来,扶起柳少枫,瞧着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关心地说:“柳大人不要紧吧!” “没事,烦请公公把本官送到宫门口,本官好象真的迈不动步子。”他把身子倚向魏公公。 这样的结局也许是最好的了,只要太子能早日回到洛阳,和皇上消除误会,他远走就远走吧! 从来就没想过和太子如何如何,那两晚的相依相偎,就当是梦一场。 这次脱身之后,去找找谢叔,不,是找自已的亲身之父,说明一切,从此后,父女二人,浪迹天涯,他就做个承欢膝小的小女儿,采花扑蝶,绣衫画帕,圆圆自已从前的梦。偶尔想起从前,一笑了之,可能连自已都不会相信那些事发生在自已身上。 第38章 新月晓寒 (二) 两顶青色的昵轿,由八个健壮的男人抬着,几十个家仆和丫环,提盒挑担跟随在后。傅冲此次出行,就差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这与他平时刻意的低调和简朴,完全是两种风格。 当然,傅冲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惊天动地。 每经一处,路人都惊异地停足询问。“谁家呀,这么气派?” “听说是丞相去看新科状元啦!” “哇,好大的面子哦!” “知道吗?轿子里还有一位是丞相千金。” “真的?那不是说这丞相家要办喜事了?” “是啊!龙与凤配,蛇与鼠配,丞相的千金当然嫁的不是王候就是状元喽!” 。。。。。。。。 轿中的傅冲含笑地抚抚胡须,现在有心人该把这场面好好描述给慕容昊听了吧! 足足行了四个时辰,轿子才稳稳停在翰林府前。宗田领着所有的家人全部出来了,齐齐地站了两列。白少枫今天刚好卸夹板,虽还不能行走自如,却觉得整个身子轻松无比,穿了件粉紫的长袍,由柳叶扶着,站在大门边含笑等候。 傅冲真的有些摸不透白少枫,换了别的大臣,丞相亲临,怎么也是一幅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惶恐样。而他,礼貌地上前掀开轿帘,热忱地施礼,至多象个周到的主人。 不卑不亢,不亲不疏,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眼中就没有他这个丞相? 傅冲按住心头的疑惑,温和地看了眼白少枫的伤腿,“少枫恢复得不错啊!这么快就能下地走路了?” “本来就摔得不重,让恩师担心,真令晚生汗颜。” “白大人!”傅宝儿轻盈地跨下轿,含羞地道个万福。今天她戴了顶缀着长长白纱的帽子,外人看不到她的真颜。 看到傅宝儿,白少枫小小吃惊了下。“怎敢有劳小姐亲自过来?”宝儿的装扮,傅家几位夫人真是设想到家了。又顾了高贵的体面,又不会让宝儿因容颜受到半点伤害。 “你真的要痊愈了吗?”隔着面纱,傅宝儿眼眨都不眨看着白少枫俏丽的面容,忽然觉得呼吸发紧,心儿怦怦乱跳,脸上热得像要燃起来了。 “嗯,是的,再过五六日,就能上朝了。” 傅冲不动声色地看着白少枫和宝儿寒喧。 忽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狂风,傅宝儿的面纱猛地被掀开,手中的绸绢也被吹跑了。 傅冲一慌,直叫不好,伸手想拉住,没想到,靠近的白少枫不着痕迹地飞快拉拢住面纱,从衣衫上扯下一个珍珠做的搭扣,别在面纱的下面,温柔一笑,“这样,小姐的玉容就不会晒黑了。” 一切只是眨眼之间发生,没有任何人看到傅宝儿的面容。但就这么一个动作,把傅冲刚刚树起的警戒线又推翻了。 他感动又窝心地看着白少枫,就为他刚才呵护宝儿的用心,他怎么也气恼不起白少枫了。 白少枫是一个太会照顾、体贴宝儿的男子。 白少枫艰难地移动几步,捡起地上的绸绢,“小姐,你的手绢!” “哦!”傅宝儿这才从刚才那令人眩目的一幕中清醒过来。伸手触及手绢,停了片刻。手绢上有白少枫的体温,通过手指直传到她心里。她的脸又慢慢红了,贝齿一咬下唇,像下空了什么决心似的,缩回了手。 “你,你收着吧!”傅宝儿鼓起勇气说出口,然后抢先往府中走去。 “呵!”白少枫表情像是喉咙被鸡蛋哽住了,慢慢收起手绢。所有的家人都看到了,低下头偷笑着,柳叶则是瞪圆双目,不敢置信。 公子让丞相千金动心了? 傅冲有点难堪,佯装清咳几声,白少枫忙侧过身子,在一边引路,“丞相,请!” 两人亦步亦随地走进客厅。家人把各种礼品也搬了过来,堆在角落中。宗田领着家人们去别屋吃点心去了,客厅中留下傅冲父女还有白少枫。 傅宝儿从窗中看到后园里花树婆娑,“爹爹,这园子比我家的漂亮多了。” “当然,这翰林府可是洛河边最雅致的。丞相府与之一比,只能算个农庄。”傅冲自嘲地一笑。 “小姐想参观吗?”白少枫问。 “嗯!”傅宝儿期待地看了他一眼,“你陪我吗?” 傅冲真的觉得脸有点撑不住,女儿今日大胆得很,举止、话语都出格了。他斜睨白少枫一眼,“爹要和少枫聊聊,你一个人去吧!” “哦!”傅宝儿有点失望地低下了头。 白少枫看着宝儿无意中流露的娇憨和纯真,有点不舍,“小姐,我让柳叶陪你转转,然后一会我在水榭那里等你,好吗?还有,不管多热,不可摘了纱帽,那样会晒黑的!” 傅宝儿不掩饰兴奋之情,“好啊,好啊!”她欢喜地直点头。 柳叶领着傅宝儿出去了。 傅冲怔住了,“少枫,你是天生的细心,还是刻意所为?”他诧异白少枫会如此对待宝儿。 “小姐被丞相和夫人保护得很好,少枫不能让小姐在这翰林府受到有点伤害。有时候人的无心之过,却会给别人带来心碎,小姐是暖房中的兰花,经不得风雨的。” 傅冲没想到他会如此坦白,“少枫,你对容貌在意吗?” “人都是骨架外多点皮肉,生得好很幸运,不好也不要难过,这是上天的安排。就象人的出身一般,双亲是无法选择的,顺其自然好了。” “你想过你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样吗?” 白少枫装糊涂,“这个呀,呵,合得来就行。少枫没有想太远。” “哦!少枫,你有着与你这个年纪不符的认知,象你这么大的少年,一般会渴望功成名就、荣华富贵,美妻娇妾。而你如此淡然,到让本相刮目相看了。” “各人的经历不同吧!没有刻意求之的,却从天而降,而一直努力、渴盼的,却没有半点希望。久而久之,就什么都看淡了。”白少枫说得有些唏嘘,让傅冲都听惊了。 “你想要什么?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子,你现在有的应该是人生追求的极限了。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呵,我是信口开河,没有什么的,恩师。” 难道他想要太子的恩宠?傅冲猛然冒出这样的念头。犀利的目光聚成一束,捧起茶碗,“要不是少枫腿刚愈,本相也想和少枫在这园中走走。”傅冲故作感慨,“这园子听说是太子向皇上要给少枫的。太子对少枫可不是一点的赏识啊!” 白少枫轻笑,“少枫很幸运,进京的路上遇到太子,考场上遇到恩师,所以才有了现在的一切。少枫夜里都不敢多睡,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南柯一梦。” 傅冲心一揪,没想到白少枫会主动提起,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少枫和太子原来是旧相识?” 白少枫笑得自然,“比恩师早一两个月,算旧好象太过,半旧吧!”他扬起眉,开起了玩笑。 傅冲脸上的肌肉抖了抖,“少枫,不知你可曾听说,太子和本相是朝中的两派?” 他直直地看着白少枫。 “有这样的话吗?”白少枫凝视着傅冲,认真地说,“又不是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人很多比较好办事。都在朝中共事,为何要分派与党的?这定是别人搬弄是非,想挑起丞相和太子内斗。晚生虽没上几天朝,却看出丞相和太子非常默契,皇上才放心地把政务和事务各分一半,给两位呢!” 傅冲冷笑,“要是有一日,本相与太子真的起了争执,你会倾向谁?” 白少枫佯装没听出傅冲口气的生硬,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晚生会就事论事。” “你到铁面无私,哈哈!”傅冲干笑,表情却冷得可怕。 “恩师,在赌局上,会有常胜不败的赢家吗?”白少枫并没有回避傅冲的注视,出其不意地问。 “没有!” “丞相,锦上添花人人会,雪中送碳有几人?赢的时候,人人拍手叫好,夸个不停,输时,人只会当你如落水狗般,一脚踢开?” “是的,这是人之常情。” “那么恩师你想要一个在你后面追随,时时准备叫好,没有主张、不问方向的小人,还是一个能在你难时助你一把、冲动时喊醒你、能分你忧虑、对你说实话的君子?”白少枫口齿清晰,语句有力。 傅冲重重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掷,站起身轻吼道,“你就见得本相是个奸臣,会受难?” 泼出的茶水,滴答滴答顺着桌角流到地上。 白少枫镇定地扶起茶碗,轻笑,“一个能把女儿疼到心中的父亲,会奸到哪里去?恩师也说过,历过的史书上也有记载,朝中重臣没有谁是永远的大赢家。”他抬起眼,“这是少枫的心中之言。” 傅冲眼中射出怒火,但慢慢地,怒火变成了小火焰,一点一点的熄灭,最后成了一束晶亮的光,他缓缓坐了下来。 傅冲毕竟是久经风浪的人,辨得出白少枫此话的诚意。心中又是恨又是喜爱。 “这是本相任职以来,你是第一个敢如此和本相讲话的人。本相庆幸啊,你才十六岁,要是你和本相一般年纪,那可是太可怕的对手。” “呵,少枫不会成为恩师的对手,而会是恩师的朋友。” “朋友?哈哈,本相在朝中还没个朋友,不错的建议。少枫,本相懂你的苦心,好吧,本相不少阿谀奉承的小人,你就做个君子吧!本相相信你对别人也如此,对事不对人,好,好!虽有点可惜,但本相开心。本相今日要和少枫好好喝一杯。”傅冲也是豪爽之人,对白少枫突地生起一股英雄相惜之情。 “好啊!”白少枫重重颔首,眼睛飘到一边的礼物,“恩师,你今日如此重礼,晚生该备份回礼吧!” 傅冲摇头,“能够真正认识少枫,这点小礼算什么?本相的眼光真的很准!” “不,一定要的!”白少枫从怀内轻轻掏出一个锦盒,徐徐打开。几束晶莹剔透的光突地射了出来。 “晚生很少赌博,唯一的一次,就赢了这个。恩师不要介意,请收下吧!”白少枫把小盒轻轻推向傅冲。 “哦?”傅冲在看到这小盒时,飞快地掠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少枫在哪里赢的?”他把玩着锦盒,却无视盒中的珠子。 “河南开封,从一个山西的商人吕少白手中赢来的!!” “你有打开过?”傅冲打量着白少枫,手有点轻抖。 “不是刻意,马车颠簸,盒子翻落下来,少枫无意打开了。” 傅冲倒抽一口凉气,“你。。。。。。。你还对谁说起过?” “唯有丞相?” “为什么?”傅冲不解地问,“你拿此献给太子,本相会。。。。。。。”满门抄斩,殊连九族。他不敢说下去了,只是后怕得出了满身的冷汗。心底蓦地起了杀意,这白少枫太可怕了。 “丞相对少枫有知遇之恩,少枫不会为一已之私落井下石。而且,丞相只是受人之托,并不是主动为之,少枫认为丞相不会答应。曾经想过毁掉这珠子,但想想还是留下,当面呈给恩师。”白少枫小心地说,察觉到傅冲神情放松下来,不禁暗吁一口气。 刚刚,他也是很没把握。这锦盒,他在河南时就看出有隔层,回到住外后,拆开一看,竟然是匈奴的小白公主请求丞相相助暗杀拓跋晖王子。 “你知道你错过什么好机会了吗?”傅冲抽出盒底的信笺,一点点撕碎。“叛国之罪呀!呵呵!” “这样的机会少枫不需要,少枫不希望看到尊重的恩师被别人陷害。恩师为国事都已日理万机,别国的恩怨随他去吧!” “这是君子所为?”傅冲因白少枫淡然的神情,心中一块大石悄然放下。 “对,少枫志在成为一个君子,不管在这世上是几十年,还是只有几日,少枫都会这样去做。少枫不会伤害关心自已的人,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尊重的人被别人陷害。” “少枫!”傅冲激动地两手一伸,紧握住白少枫的手,“如果本相有你这样的儿子,死亦无憾了。” 今天的事件,他再也不会乱猜疑白少枫。就觉中心底暖暖的,一个弱小的肩在尝试着保护他,为他挡住风雨,这是种陌生的感觉。 现在,他更不能放开白少枫了。该进宫请皇上出面了。 别人都想要白少枫做儿子,而白府却把这个名义上的儿子往外扔,真是讽刺!白少枫苦笑。 “少枫,宝儿性子急,我们聊得这么久,该去与她会合了。” “可不是!恩师,你请!少枫走不快,恩师请放慢脚步。” “你扶住本相的胳膊好了!”傅冲体贴地伸出手。 第39章 新月晓寒 (三) “太子在闽南遇刺了。”御书房内,慕容裕见到柳少枫,第一句话就把他吓得跌坐在地,身子抖如风中的烛火,惊魂不定的双眸眨了眨,睫毛微湿。“消息确定吗?” “西南督军飞鸽传书,不会有假。朕派出暗中护卫太子的人也有来信。”慕容裕极力地控制着心底的恐慌,“万幸的是太子性命无忧,但也让他卧床不起了。唉,那么远,朕够不着啊!” 柳少枫渐渐缓过神,“皇上,护卫的人不是很多吗?怎会有这样的状况?”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太子穿越闽南山区时,被飞过来的冷箭射中。可能连对方的面容都没看到。” “那。。。。。。。那皇上认为是何人所为呢?洛阳过去的人吗?” “朕现在具体的也说不清,但马上就会有答案的。柳翰林,”慕容裕突然一脸正色,“朕奉你为钦差大臣,速去闽南,查实太子遇刺事件,然后护送太子回京。朕想错了,不该把太子送到那么远的。” “皇上?”柳少枫无法置信地瞪大了眼,在知晓他真实的身份后,皇上竟然还这样信任他。“你是说让臣去福建吗?” 慕容裕神色凝重,点点头,“这个时刻,朕已不太敢信任别人。但朕相信,柳翰林是不会有负朕的期望的。” 又可以见到慕容昊了吗?柳少枫狂喜之情无法掩饰,激动的泪水在眼中滚动着,就是不敢落下来。他羞窘地掩住面,“微臣。。。。。。。一定不辱皇上的厚望。”他艰难地保持平静的语调。 慕容裕扫了他一眼,“柳翰林处事细腻、冷静、周到,朕一直很欣赏你。虽然你身份特殊,但朕决然用你。可是,柳翰林,”他两眼一眯,话语严峻了起来,“朕这样做,不是朕的让步。你应该知道如何把握好与太子相处的分寸。你现在是带罪之身,不要奢望攀龙附凤。千万记住,朕是皇上,朕不允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的。” 不奢求的,只要还能看到慕容昊,他就满足了。柳少枫收敛心神,连连点头,“皇上放心,微臣不会逾距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虽说柳翰林很有远见地与白少楠脱离了干系,但是追根究底,还是有许多牵连的。你懂朕的意思吗?”慕容裕不留余地的扔下威胁。 柳少枫苦笑,“微臣明白。” 慕容裕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一会又是一脸森严,“你府中,朕会让人照应。这一路上,朕让赵芸娘将军与你随行,跟随太子的贴身侍卫们,也会同行,他们都是对太子最最忠心的,你尽可有事吩咐他们。翰林,朕可以放心地在洛阳等你的好消息吗?” 柳少枫抿紧唇,直视着慕容裕期待的目光,郑重点头。 洛河码头,清晨,微雨纷飞,一张大帆慢慢升起,侍卫们笔直地立在船舷的两侧,赵芸娘一身银白的铠甲站在船尾。船上领航的武士一挥手中的小旗,缆绳突地一解。船慢慢地驶出了码头。 没有人送行,慕容裕特意关照不必太声张,也无须刻意神秘。 洛阳越来越远了,柳少枫缓缓收回目光,蓦地,他看到岸上有一个身影沿着河岸,奋力地追着船。他诧异地探身望去,是高山。 “把船往岸边靠靠!”昨晚,在府中,他说明晨出发去闽南,高山抬下眼,没有接话,转身就出去了。刚刚在码头,没有看到高山的身影,他以为高山不会来了。高山虽说是翰林的侍卫,他很少吩咐高山做事,因为高山总在他开口前,就已经开始办理了。他尊重高山,给高山全部的自由。 船往浅水处稍靠了靠,高山借着河边的大树,一个飞跃,稳稳地落在甲板上。气息微喘,一头的汗水,但柳少枫却看到威猛的侍卫眼中有一丝羞赫。 他莞尔一笑。 “大人,属下来迟了。” “没有关系!”柳少枫轻笑,“你把丞相府掀翻,一走了之,会不会太不负责任?” 高山粗犷的面容涨得通红,这个大人呀,就象长了双天眼,什么都被他看得透透的。“属下。。。。能力有限,只能对。。。。。。。她负责,别的就没有办法了。” 这算是今天的一个好消息了。柳少枫沉重的心情稍轻快了点,他其实是看不惯陈炜小人得志的样,也有点怜惜宝儿小姐,昨天才故意激起高山的英雄之气,但没想到,高山昨晚真的去丞相府劫人了。 “吓着宝儿小姐了吗?”他忍住笑意,看着高大的侍卫。 高山难为情地憨憨一笑,“有一点。属下问她是否愿意跟我走,如果不愿意,属下不会难为她的,如果她愿意,属下就发誓一辈子都会对她好。” “她怎么说?” “小姐先是一愣,但随即就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属下。。。。。。就把她带走了。” “哈,可怜的陈炜,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柳少枫抬手,“恭喜高侍卫了。你和宝儿小姐,是老天作的媒!” “大人牵的线!”高山笑了,“不是大人提醒属下,属下永远都不可能有那样的举动的。虽然属下只是一介武夫,但对小姐一定不会比那个陈侍郎差的。呵,属下没想到小姐真的会愿意随我走。”高山不太自信地摇摇头。 “高侍卫,知道吗?对于一个女子来讲,所嫁的那个人家世如何、官职有多高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待她的一颗心是否真诚?宝儿小姐自小,众星捧月般,被视若珍宝,她早就不稀罕荣华富贵,她渴望的可能就是有这样一个人不顾性命地想给她幸福、快乐。” 高山傻了,大人这口气好象懂女人心思似的。 柳少枫落莫地叹了口气,现在不是在意个人情感之时,先放在一边吧,太子的安危要紧。“即然你都处理好了事,那么,就轻装去闽南!” “属下遵命!”高山应得大声,看见船侧的侍卫们向他挥手,打着招呼,他走了过去。 柳少枫扶着船舷,看着河岸向后移动,清眸瞟到一个身影一直伏在船尾,默不作声。 赵芸娘一脸愁云,两眼黯然无光,痴痴地看着河水。 “赵将军在担心赵帅吗?”柳少枫关心地问。 赵芸娘木然地抬起头,疏离地看看柳少枫,嘴角飘过失落的苦笑,“担心又有何用?他现在在死牢,我见都见不着。真是祸从天降。我自幼丧母,他父带母职,把我抚养大,我还没有好好尽孝时,他却遇如此横祸,我。。。。。。”她哽咽着背过头,说不下去了。 “人情如纸薄,他为朝庭出生入死,可在这危急关头,皇上却一点情份都不讲,也没有任何大臣为他讲情,真令人寒心!” “赵将军,”柳少枫轻轻拉住她的手,扳过她的身子,“苍天有眼,洁者自清,赵帅眼前的一苦难是暂时的,以后定然还会云开雾散。” “你在安慰我,”赵芸娘咬紧唇,含泪摇头,“会有那一天吗?” “一定有的!”柳少枫神情郑重。 赵芸娘驳开他的手,把目光投向湍急的河水,“多谢你的吉言,我不奢望的。现在听天由命吧!”她蓦地又抬起头,目光闪烁不停,“她。。。。。。那位公主对你好吗?” 她还是不能忘怀柳少枫不要她选择公主这件事。 “没有赵将军待我一半好!”柳少枫实话实说。记得刚中状元时,赵芸娘追到翰林府,提醒他如何好好保护自已。那样的直言,真令他感动。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赵芸娘眼中滚了下来,“你为何要这样说?好又何用,你不是娶了她吗?” 柳少枫抱歉地看着她,“芸娘,相信我是有苦衷的。” 赵芸娘瞪大眼,是皇命难违吗?“那如果。。。。。。没有苦衷,你会。。。。。。娶我吗?”女子终是痴情,傻傻的就想要个答案。 柳少枫微闭眼,迟疑了下,淡然摇头,“我不能娶你。” “为什么?我不象其他女子那么温柔吗?还是因为我不美?还是别的。。。。。”芸娘受伤了,哭得泣不成声,可怜楚楚。 没有公主也不娶她,还说她好,是在逗她玩吗? 柳少枫为难地抬头看天,深深呼吸。他不想看芸娘这样痛苦,也不愿随意找个理由打发她,他想看到昔日那个充满活力,开朗豪爽的芸娘。 心一横,他决然抓起芸娘的手,直直地看进她的眼,“想要答案吗?” 芸娘恍惚地点点头。 “跟我来!”他拉着芸娘往船舱走去。 第40章 戏点鸳鸯 (一) 天刚蒙蒙亮,皇宫外文武百官的轿子和马就已停了许多。大臣们整整衣衫,理理官帽,相互点个头,有的还在打着呵欠,精神不太清醒地向候朝厅走去。 候朝厅里,小太监们早烧好了茶,温在壶中,桌椅也擦洗得锃亮。大臣们一般是坐下喝点茶,缓缓神,等着上朝。 大臣们一进去,发现有人比自已还早,正站在窗边出神呢。这单薄俏丽的背影,莫非是他许久不见的俏状元? “白大人?”杜如璧试探地喊了声。 白少枫转过头,忙抬手,“各位大人早啊!” “真是状元公呀!许久不见喽,可好?” “好,托各位大人的福,本官好着呢!”白少枫有礼地作个揖。 “听说身体染恙,康复了吗?” 白少枫夸张地摊开双手,“康复啦!这些日子让各位大人辛劳了。” “没有,没有,到是皇上常挂念,时不时就会问起白大人。” 白少枫含笑,和各位寒喧了几句,杜若璧一把拉过他,走到角落中,“听说丞相亲自去翰林府探望过白大人?”那一脸的羡慕,白少枫都嫌露骨。轻轻点下头,“是有此事!” 杜若璧啧啧直砸嘴,“呀,丞相对你可是没当门生看呀!”突然,他又诡异地低声说,“白大人,本官可要提醒下你,不要仗着有丞相就目中无人。吏部尚书徐湛上次被太子查出卖官收贿,不仅全部财产没收、家人发配,自已还落得在御街做了个清扫夫。你可要小心点哦!” 太子和丞相交锋了?白少枫一怔,笑了,“请杜大人放心,本官会自我检点的。”眼角的余光瞟到门外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失陪,杜大人。” 他欲举步迎上前,忽又迟疑地退后一步。答应过白夫人,不要再找白少楠了,他们不再是有血缘的兄妹了。 白少楠有点憔悴,眼窝陷上去许多,颊骨都突出来了,精神很差。看到边上有张椅上,闷闷地坐下。一侧首,白少枫表情复杂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少枫!”白少楠一振,站起身。在一帮城府很深的官员中,有一张亲切的面孔,他有些激动。 “哥哥!”白少枫抑止住心内的翻涌,走上前。 白少枫上上下下,把他细细看了几番,拉着他,挨着坐下,“看到你又活龙活现地,真好!我本想去看看你,唉,可你也知娘亲的性情,天天吵得府中鸡犬不宁、抹脖子上吊什么的,我根本不敢离府半步。” “你没有听夫人说什么了吗?”白少枫苦笑地看着他。 白少楠眼中闪过一丝难堪,“少枫,那些话对于我来没有区别。不管是从前与将来,你都是我的妹。。。。。。弟弟!”他沉吟一下,灼热灶对视着白少枫清澈的眼眸,“其实。。。。。。。其实内心里,我有点欣喜那个消息。少枫和我没有任何血缘,那么。。。。。。。” 少枫惊住了,躲开白少楠的目光,打断他的话语,“兄长,好象要上朝了。” 白少楠紧紧抓住白少枫的手,“少枫,我想了很久,知道现在提不合时宜,双亲也不能按受。但是过一阵子,等你恢复了身份,他们的想法也许会改变。那时,我们还是一家人。” “哥哥,谢谢你不嫌弃我!”那样的画面好象很美,但是没有可能的,白少枫红了眼眶,拼命把感动的泪水往下咽,“哥哥应该娶好人家的女子!”说完,白少枫没给自已留恋的余地,站起身往厅外走去。 “我会奋斗的。”白少楠追在后面叫着。 白少枫苦笑地倾倾嘴角。他不再做梦了。 “上朝啦!”一通震天的鼓声,喊朝的太监站在太极殿外对空长叫。 百官忙整理好官服,步出厅外,按照各自的官职,列队往太极殿走去。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急促过来,陈炜气喘喘地,衣衫不整、官帽半斜地追跑着。 新任的吏部尚书瞪了他一眼,他惶恐地陪着笑。昨晚心情郁闷,去烟花巷喝了两杯酒,又逢娇娘多情,他一下不知今夕是何夕。睁开眼一看,都快上朝了。顾不得体面,他是一路狂奔进宫。幸好赶上了。 陈炜庆幸地抹去满头的汗,正拉着衣衫,瞧到对面行列中一个修长瘦削的身影。他“哼”了下,心情一下坏了,出风头的人一回来,所有的光芒全聚在白少枫身上,以后更没人注意到他了。郁闷!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叩殿内,高声三呼。 “众卿平身。”慕容裕伸出双手。百官起身归位。 龙榻侧座上的慕容昊一眼就看到了队列中的白少枫,欣慰一笑。又见状元公,好不容易呀!可一看到白少枫超然而认命的表情,他无力地叹了口气。 何时才能看到靖江城中那个与乡绅戏对的白少枫呢? 傅冲站在队列中的最前首,白少枫刚好在他的斜对面,他和蔼地冲白少枫点点头,好象心情很好。 “朕听说今年春季的播种都已结束,老天作美,要风给风要雨下雨,如此一来,今年必是个丰收年了。哈哈,朕不胜愉悦。咦,那不是状元公吗?”慕容裕龙眉一抬,朗声问。 白少枫步出队列。“皇上,微臣回朝履命来了。” “白卿,你这趟公差出得也太久了,让朕等得好苦。”慕容裕不掩饰口气中的疼爱,“不会骑马,干吗碰呢?” 白少楠长长叹了口气,内疚地注视着白少枫。 “就是因为不会,微臣想学。没想到又出下这样的洋相,微臣没有骑马的命,汗颜!”白少枫低头,毕恭毕敬地回着。 “哈哈,朕一想到白卿骑马。。。。。。。哈哈!”慕容裕可能想起那日打马游街的情形,放声大笑,朝中众臣也笑出一条声来。 白少枫面红耳赤,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父皇!”慕容昊瞄到白少枫的难堪,轻呼一声慕容裕,瞟了瞟白少枫。慕容裕掩住嘴,“啊,不笑,不笑,朕不笑。”说不笑,却又是笑个不停。 如春风刮进了朝庭,壮严肃穆的太极殿飘荡着暖暖的浪潮。 慕容昊不禁也轻笑出声。 “皇上,微臣。。。。。。微臣以后再也不碰马了。”白少枫羞赧地忙表白。 “嗯,嗯!”慕容裕擦去嘴角的笑泪,“朕也会下道旨意,为确保我朝翰林公的安全,所有的马匹都必须远离翰林公百尺之外。” “哈!”殿中再次掀起一阵笑潮。 “皇上,臣有本奏!”傅冲不舍白少枫头都快弯到身子里了,忙站了出来。 “嗯,丞相请讲。”慕容裕终算止住了笑。白少枫忙退回队列,一张俏脸酡红如霞。 “现已初夏,据星相士说,不久将入梅。臣恐夏水猖獗,意把洛河筑高一些,确保洛阳不被水淹。” “行,此事交到工部便行。让户部测查过,所需款项告知于太子,让太子定夺。” “臣欲让杜若璧大人负责此事。” “可以!” 慕容昊冷冷一笑,傅冲当没看到。“还有,二王子昱已近学年,皇上应在朝中挑选一位太傅,教授王子的学业。” “嗯,朕心中早有人选。白卿,此事就交于你了。你乃前科状元,满腹锦经纶,定能担此大任。朕那小王子皮着呢,你可不能留情哦!” 白少枫脸一下惨白,他亲眼见识过小王子在宫中的恶状,还有那位盛气凌人的潘妃,他不认为自已能教得了那位王子。“臣。。。。。。臣怕才疏学浅,耽误了王子。”他温婉地拒绝。 “不,朕信任你。你正年少,不会太墨守陈规,要是找位胡子一大把的太傅,朕可要担心昱会一天之间把它拨光。而你,朕不用担心。”开个玩笑,慕容裕却心一动,怪异地打量了下白少枫,真的,白少枫还没长胡子。 白少枫求救地看向慕容昊,他居然不看向自已,眉头皱得紧紧的。 “太子,你认为如何?” “哦,儿臣觉得不错。儿臣思量再过几月,又是秋考,这次考题就让白翰林来出。儿臣觉得白翰林又不会骑马,不如就住到宫中,方便教育昱,也方便上朝,考出题时,避嫌,也不宜与外界接触。东宫有许多空房间,儿臣让一间出来吧!父皇,你说呢?”慕容昊眯着眼,神色坦荡地说。 “行,太子考虑得真周到。”慕容裕大悦,“好了,众卿,有事早奏,无事就散朝吧!白卿,你一会到议政殿来下。” “是!”白少枫就差跌坐在地上了。傅丞相打的什么主意,太子存的什么私心,他心中明镜似的。芸娘说不要让自已成为别人操纵的棋子,谁想到他会成为别人争夺的棋子呢? 何德何能? “少枫!”夹在散朝的人列中,白少楠拉住白少枫,他的脸比白少枫还要白,透着惊惧。“你真要住到宫中吗?”他压低了嗓音问。 白少枫无奈地一耸肩,“你也看到了。我根本无法回绝。” “你的身份?”这句话是用耳语说的。 “我会谨慎的,哥哥放心!”白少枫的担心不敢表露出来,想到那位被宠坏的王子,他的头无限大。 “我这样讲,不是怕少枫连累我,而是少枫,宫中不比翰林府,柳叶和宗田带不进宫,你吃饭、宽衣、沐浴,千万要保护好自已啊!”白少楠揪心地叮嘱。 “嗯!我暂且住进去,等秋考结束,我会找理由出宫的。” “好!唉!”白少楠叹了口气。冰儿小时就比自已聪颖,做了官后,还是比自已出息。 “两兄弟讲什么悄悄话呢?”潘芷柏一拍拍白少枫的肩,挤挤眼。 “当然是家常话了。”白少枫换上笑容。 “既然是家常话,那就不打紧。白大人,刚刚魏公公来催过,让我们早点去议政殿。”潘芷柏冲白少楠挥下手,扯住白少枫的衣袖就走。 白少楠心累地摇摇头,他也该回府了,回府又要面对娘亲喋喋不休的责问,他真的好烦。 议政殿一向是皇上和大臣讨论国事的地方,后宫妃嫔不可入内。但今日潘妃却自自在在地在皇上身侧的龙榻上端坐着,举止娴治,笑意如芳。 “哈哈,河南百姓献上万民书,感激朝庭爱民如子。说来这一切全仗两位爱卿赈灾有功,才修得好民声。千金易得,民声难有,朕听闻此事,不胜愉悦,此次一定要大赏两位爱卿。”慕容裕抚着颔下胡须,朗声对站着的潘芷柏和白少枫说道。 潘芷桦诌媚地俯首,“臣哪敢贪功,还不是皇上慈心仁意,拨下银两救灾。臣只不过跑跑腿而已,论功,皇上数第一。” 潘妃也跟着符合,“潘大人讲的极是,是皇上的厚德,才有天下苍生的万福。” “你们这对兄妹呀,”慕容裕执起潘妃的手,佯装不快,“尽挑朕中听的讲。” 潘妃娇柔地一笑,“皇上,臣妾和潘大人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哈哈,实话实说。”是人就会虚荣,慕容裕乐得心花怒放。“对了,朕今日不议国事,说点别的,那些封赏之事就交给傅丞相去办吧!” “臣遵旨。”一直坐着微笑不语的傅冲起身说道。侧目打量满脸深思的白少枫,婉声问道:“白大人,听说你微染风寒,今日可曾好些了?” 白少枫慌忙起身作揖,“多谢丞相关心,下官好多了。” 翰林府如今真儿是透明的,什么都藏不住。 “嗯,初夏微凉,还是要多保暖。”傅冲和蔼地关照道。 “是,是!”白少枫谦恭地应着。 “爱妃,你看傅丞相多么关心白大人啊!”慕容裕意有所指,含笑转向潘妃。 “对啊,就象家人般亲切。”潘妃一语双关,“皇上,臣妾不觉到有个想法。” “说来听听!”慕容裕说。 傅冲与潘妃相视而笑,欢喜地坐回位置,白少枫却象被偷走了呼吸,脸霎地就白成一张纸。 潘妃轻抿一口茶,润了润嗓,“白大人英俊倜傥,才华出众,傅丞相的千金宝儿。。。。。。” “宝儿小姐温柔美丽,双十年华,青春娇人,小王正欲过府想邀宝儿小姐过几日到御花园一游。”慕容昊捧着一只小金盒大步从外走了进来。“傅丞相,这么巧你也在,那么可否请你帮小王带个信呢?还有这金盒,也请丞相转交给宝儿小姐。” “这,这,这。。。。。。”傅冲回不过神来,结结巴巴地看着慕容昊。 “怎么了,丞相,你一定要小王过府吗,那小王就亲自跑一趟了吧。”慕容昊作势要拿回金盒。 姜还是老的辣,傅冲一会就镇定了下来。“哪里的话,太子吩咐下来的事,老臣照办就是了,只是这金盒。。。。。。。” “哦,小礼物,丞相可以看的。”慕容昊不以为意地说。冷眸扫过四侧,潘妃花容变色,几近扭曲,皇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潘芷柏张大着嘴,意外之色明明白白放在脸上,而白少枫松了口气后,又黯然低下了头。 “那老臣就越礼了。”傅冲不知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着急地打开金盒。盒盖一掀,竟是结扎得异常精巧的同心结数枚和两枝精致的珠钗。 “太子,这。。。。。。。”傅冲脑子飞速地转着,猜测着,这是不是代表太子的暗示。东宫一直无主,难道那个位置是留给宝儿的。心“咚”地一下停了,狂喜溢满心头,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慕容昊。 为官多年,孰轻孰重,他掂得清。此时,挤身皇亲国戚的震撼遮蔽住他的思绪。 慕容昊微微点头,“这结看似简单,扎起来却很复杂,小王花了一夜才完成。珠钗来自南海深处,虽没有价值连城,但纯美稀少,如宝儿小姐纯洁的芳心。区区小礼,还望小姐笑纳。” “此礼无价,老臣代小女感谢太子的厚赠。”傅冲不掩饰心中的愉悦,胸口的那杆天平一向就倾向慕容昊。如宝儿做了太子妃,日后,他呼风唤雨指日可待。做大事者,要目光长远。朝中现有两派,太子和他各执一派,如联手,那日月还不是随意升落。 “傅丞相!”潘妃看得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出,辛苦得来的人情禁不住别人轻巧的一句话,害她今日还慎重地搬来皇上,共同促合。明摆着太子是冲她而来,而傅冲老昏了头,一下就倒旗投降。忍不住叫道:“你不是中意白大人吗?” 傅冲精明地点头,见风使舵地道:“娘娘讲的极是,老臣是中意白大人,所以才向皇上建议任命白大人为昱王子的太傅!” 人嘴两块皮,一向就把皇上的决定说成自已的建议。满朝之人大概只有傅丞相敢这样了。白少枫淡雅一笑。荣华富贵,人都不能免俗的。 “你。。。。。。”潘妃被他一句话堵得差点背过气去。 慕容裕疼惜地拍拍她的手,“爱妃,你就少操闲心了,还是回宫绣你的花去吧!” “皇上!”潘妃撒娇地想不依,可有无理由留下,只得气不平地甩袖而去,临走丢给慕容昊一个凌厉的眼神。 慕容昊回以一笑,找了个座坐下。 “皇上,没有别的事,老臣先告退了。”傅冲急着回家报喜。 “嗯,没有大事,你先回府吧!” 傅冲深深地看了慕容昊一眼,“太子,老臣府中还有几瓶好酒,你日后游赏洛河时,请来府中小酌。”然后又转向白少枫,微微有些留恋,“白大人,多保重身子!” 白少枫再次谢过。慕容昊淡漠地点头,傅冲心花怒放地匆匆出殿。潘芷柏也坐不住,找了个理由跟着走了。 大难解除,却没有半丝轻松,白少枫心事重重地欲告辞。他没有想到太子是用自已的婚姻来换得他的平安,丞相与太子一直明争暗争,面和心不和,如今这样,值得吗? 他又成了罪人一个。 “你到东宫去候着,小王一会和你谈点事。”慕容昊温声说道。 “白爱卿,刚刚太子所提秋闱主考一事,朕思来想去,确只有白卿适合。你不要推托,好好淮备吧!本来你就管理国子监,做主考也是自然的。还有太子提到让你住进东宫,朕思量着正好。有你在太子身边看着,省得他无事出去喝花酒。”慕容裕望着年轻俊秀的状元,语意不禁放轻,怕吓了他似的。 白少枫低下头,“臣知道了。”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这状元公乃庶母所出,至孝至义,思及外祖父家只生其母一女,想承其姓氏,让香火顺延。” “哦,白爱卿,你真的想改姓母姓?” “是!”白少枫回道。 “白少楠同意吗?” “儿臣已问过,他同意。” “行,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朕深感动容。明日找户藉官办理下吧!好了,爱卿,下去歇着吧,脸色真的不好,一定要好好进补。”慕容裕忍不住也婆婆妈妈叮嘱了两句。 白少枫全身一凛,眸子一湿。这温暖的话语来自高高在上的天子之口,心中不由有些酸楚。给他关怀的,不是家人,而是外人。 “李公公在等着你呢。”慕容昊起身将他送到殿门前,看着他离开,方转身进来。 慕容裕屏退左右,“昊儿,婚姻不是儿戏,你当真要娶丞相千金吗?” “父皇,你几时看儿臣玩笑过。”慕容昊抬起头,眼神深敛,他料得父皇不会轻信,所以才故意留下。 “二十五年,你总找这个、那个理由推辞选妃,朕没想到居然会是丞相千金。”听说那位宝儿小姐号称“半面美人”,听这封号就知有多出众了。 “以前眼光很挑,现在年岁大了,觉得天下女子都差不离,挑一个门当户对的就行了。”慕容昊俊容冷峻,象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 “朕答应过你,选妃一事让你做主。你既然选定,朕无话可说。何事成婚?” “不急的。” “哦!”慕容裕不解地看着儿子,刚刚讲得那么情深意切,把个精明的丞相欢喜得象个孩子,现下又不急了。“昊儿,朕再提醒你,万事可以当游戏,唯独婚姻不可。” “儿臣懂的。”牵挂另一个人还在等,慕容昊无意多留。“儿臣想回宫看看白大人,商议昱的学业。” “昊儿!”慕容裕欲言又止,“好吧,你去吧!” 所有的人全走了,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人。空落落的殿堂,威严的门廊,行走在里边,不由就生出一丝肃穆。今日在这殿中上演的情节,他知昊儿没有讲真话,可他又挑不出哪里有偏差。 他是真的老了。慕容裕怅然地闭上眼,轻叹地躺回龙榻上。 殿外,轻风绵绵,薄剪绡衣,一度凄吟,一度凄楚。甚懒拂冰笺,倦拈琴谱。满地落红,独饮天边风露。 第41章 戏点鸳鸯 (二) 病刚初愈,身子还有点虚。白少枫出了议政殿,便觉着头晕目眩,眼前金星直冒,行了几步,内衫已被虚汗浸透。她只得行行停停,好一会才行到东宫前的曲廊。李公公站在宫门前正在张望。 他抬手招呼,不曾想曲廊边站着位宫女,象是在等人。瞧见他走近,启口一笑:“是白翰林吗?” 白少枫愣了下,忙作揖施礼。“正是,请问姑娘有何事?” 宫女指指不远处的一座暖阁,“我家娘娘听闻大人琴艺超群,想见识一番。” 白少枫极力睁大快要闭上的双眼,挤出一丝笑意:“外人传言过于夸张,本官雕虫小技,不能登大雅之堂,请姑娘回禀娘娘。” “呵,”借了主人的势,宫女冷冷笑道:“翰林是不是想要我们娘娘亲自来请呀!” 白少枫身子微晃了下,知道遇到蛮横的下人,拒绝不了,淡淡一笑,“哪里,如不嫌弃,本官就献丑了,请姑娘前面带路。” 宫女这才开颜,欢喜地拎着裙摆,趾高气扬地走在前面。白少枫冲急得皱眉的李公公点点头,跟随宫女往暖阁方向走去。 一进暖阁,便闻到一缕浓香,都初夏了,阁中窗关得实实的,光线半明半暗,阁内的热气一点也不外泄,果真是名副其实的暖阁。本就头晕,再加上香气和热气一熏,白少枫脸一下就如酡红的晚霞,眼前已是模糊不清,呼吸也不畅了。 “白大人,本宫在这,你往哪里看呀?”俊俏的书生,谁都会怜惜。斜卧在锦榻上的潘芷桦语气不禁也温柔了几分。 白少枫忙拱身施礼。只见潘妃已不是刚才的朝服端庄,一身粉色牡丹缀遍的薄纱红衣,极显妩媚,斜依锦榻,双眸如水。他心中不禁一惊,忙低下眼帘。 “宫人听太子赞过大人的琴艺,本宫仰慕已久,借这夏风浓景留客,可否请大人弹奏一曲呢?”潘妃娇柔地笑问。 宫女搬上琴架、琴榻。白少枫抑住头痛,极力保持清醒。“不知娘娘想听何种曲风?” 潘芷桦嫣然一笑,“到底是高手,一开口便知是内行。听点欢快点的吧,唉,本来今日能为白大人求下一门良缘,却有人从中作梗,害本宫心情不快。” 白少枫诧异地抬眼看了下潘妃,她是想离间他和太子吗?“多谢娘娘关心,可能下官的缘份还没有到吧!” “放心,你的夫人包在本宫身上,不是郡主便是权臣千金。皇上还让你任昱儿的太傅,以后我们可是要常联系的。哦,我们说到哪了,弹首喜洋洋的曲子吧!” “娘娘,古琴一般善于表达幽远的意境、宽广的情感,曲调悠扬流畅,情意深长。喜洋洋的曲子,古琴弹奏不太适宜,如换作笛子和唢呐可能更好!”白少枫婉转地说道。 “呵,你以为本宫不知吗?可今日本宫就想听点高兴的,白大人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那下官弹首《鱼樵问答》吧!”这首曲通过鱼樵在青山绿水间自得其乐的情趣,表达了对追求名利者的鄙弃。旋律飘逸潇洒、悠然自得。 “白大人,你是不是规劝本宫归隐山林呀?” 白少枫淡疏一笑,“下官不敢。”心下明白这位娘娘今日听曲是假,什么是真,他现在还不全知,“请娘娘点曲吧!” “白大人,皇上都说了你有儒相之才,你怎么就看不懂本宫的心呢?” “下官愚笨,娘娘明言。” “白大人,今日之事你也看清,太子心胸狭隘,没有明君之量。对于大臣的婚事都横加干涉,这种人患难不可共度、富贵更不可共享,相处日久,只会心寒。白大人,你认为本宫讲得对吗?” 头疼得更厉害了,意识已有些不清,只看到娘娘变成了几个,几张嘴唇上下蠕动,却听不见任何话语。 “家兄对白大人赞赏有加,以后要多去潘府走走。”她不敢小瞧这状元公,虽没什么背景,但皇上中意,一直视为本朝的偶像。时日一长,必会位居高职,她要极早拉拢,以后才会为她所用。而且她还要阻止太子与他的亲近。这抢婚一事,正好让她大做文章。 “白大人?”久听不到回音,潘芷桦不禁提高了音量,只见白少枫身子一斜,突地倒在地上。 在场的宫女和太监都吓住了。潘芷桦也惊得坐直,纤手乱晃,“快看,这白大人是怎么了?” 有胆大的上前,扶起白少枫,脸颊火红,呼吸急促。“娘娘,白大人可能是着了凉,身子烫得很。” “那你先扶他进阁歇着,传御医来瞧瞧。”潘芷桦有些泄气地卧回锦榻,了无意趣地说道。好不容易找了机会能悄悄讲几句话,他竟然还晕倒。 太监们三五成群,上前欲抬起白少枫,暖阁的门“砰”被谁用重力推开,只见慕容昊神色紧张地冲了进来,一看见白少枫倒在地上,剑眉瞬刻就立起,指着潘芷桦,厉声发问:“娘娘,你是不是该给小王一个解释呀?” 潘妃不屑地迎视他的目光,“解释?本宫想听琴,让他弹奏一曲,他就晕倒了。” “你把朝中大臣当街头卖艺之辈?”慕容昊的寒眸冷得让人心颤。 “本宫高兴,你想怎样?到是太子任意闯进本宫的阁,似乎要好好解释一下吧!” “娘娘半途劫走朝庭命官,好象需要一个充足的理由来说清。”慕容昊毫不退让凝视着潘妃。心中的厌恶越发深重,这女子如今变本加厉、毫不顾忌把箭头直指于他,赤裸裸的欲望张扬地摊现。他真的要认真迎视了。 “你。。。。。。”潘芷桦被他堵得语塞,拧起眉,气急败坏地冷笑道,“不要以为今日你棋高一着,暗自得意。呵,只怕日后你养狗不成反被咬。” “那些不劳娘娘操心。”慕容昊轻柔地从地上抱起白少枫,懒得看潘妃无理取闹的样,头也不回出了暖阁。 “扫兴!”潘妃气急得拿起琴摔个粉碎,这讨厌的慕容昊,真是一日不除一日不能心宁。 一路微风落花,急步奔向东宫,看着怀中人脸上不正常的红润,慕容昊心中产生一丝怜惜。一个大男人,轻得没有几份重量,这翰林府的下人全吃干饭了吗? 风轻轻吹拂,白少枫有些苏醒,偎在怀里的感觉好温暖,不禁向他偎紧了些。“不要乱动,马上就到了。”他以为怀里的人很难受,忙柔声安慰。他没察觉那种温柔从未对任何人有过。 一群宫人看着太子抱着白少枫进门,都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鸡。 “李公公,快点消热的药,你没见翰林一直在抖吗?” 李公公醒过神来,迈着老腿,忙不迭地吩咐大家忙开了。 慕容昊掀开锦被,腾手宽去沾湿的外袍,轻轻把他放到床上,盖实被。没有想过把他移到别的房间,很自然就把他抱到这里。 脸滚烫,有些烧得糊涂,嘴唇干干的。慕容昊从太监手中接过布巾,沾上水,挤净轻铺在他额头,只听他嘤咛一声,象是很舒服,又喂了几勺药,他终于沉沉睡去了。 有水的声音,一下,一下,象往外泼着。是下雨吗? 白少枫睁开眼,感觉到身子轻松了许多,那种昏眩感不见了,思绪很清明,他还感到饥肠辘辘。 双臂撑着床,慢慢坐起,四下张望,精致华贵的锦幔,驼灰的暖被,让白少枫一下忆起了还是在东宫。 白少枫打了个寒战,忙穿靴下床,急忙摸摸头,乌纱帽还在,衣衫也齐整。他“吁”地吐了口气,扶着床前的桌沿坐了下来。 “醒啦!”慕容昊含笑把这一切全看在眼中。 白少枫吓得身子一抖,僵僵地转过身来。 慕容昊拿着布巾,从大大的浴桶中慢慢站起。 慕容昊好俊。浓黑修长的剑眉,睫毛又黑又长。那双眼黑得那么深,黑得那么亮,仿佛温柔如水,又仿佛炽烈如火,有着摄人灵魂的魔力,让他身陷其中,无法挣扎,被深深地、深深在吸进去。。。。。。。。 慕容昊的下巴宽而微尖,特别有个性。面容线点强硬,显得特别尊贵,双臂修长,宽大而又结实的胸膛,此时上面密布着水珠,再往下,是腿,。。。。。。。。 “啊!啊!啊!”白少枫连声惊叫,眼珠都快露出来了,他突地捂住了眼。天,天,天,他看到慕容昊了,什么都没穿的慕容昊,还盯了那么久,眼要瞎了,怎么办。。。。。。。怎么办。。。。。。 呼。。。。。。。呼。。。。。。气要上不来了。 正擦拭身子的慕容昊怔住了,“怎么了?” “你。。。。。。。你为什么不穿衣服?”白少枫紧闭着眼,却听到心在狂跳,脸象要喷出火来。 “谁沐浴穿着衣服的?”慕容昊跨出浴桶,拉过底裤,慢慢穿上。“少枫,都是男人,叫得那样,李公公还以为你怎么回事呢?” “那。。。。。。。你为何要趁我在房中时沐浴?”白少枫都急哭了。 慕容昊走近白少枫,上下打量着他,有点好笑,突地拉开他的手,“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还趁呀趁的,小王占你便宜了吗?不习惯是吧?以后你都住到东宫了,我们一起沐浴,你就适应了。” 哦哦,还一起沐浴,“不要碰我!”白少枫毛骨悚然地跳开,偷偷睁开眼,慕容昊结实的胸膛仍裸露着。他左瞟右看,举起手挡住视线,“太子,可不可以先把衣服穿上,我们再讲话?”太可怕了,为何脑中竟然一直闪现慕容昊裸露的样子? 男人和女人差别怎么那么大,太子看似斯文有礼,身子却那么健壮,和他一点都不一样。不,不能想,他怕又要晕了。 白少枫身子一晃,倚着桌子才站住。 “少枫,你是不是又发热了?”慕容昊看白少枫脸通红的,伸过手来摸他的额头。 “求求你。。。。。。。不要。。。。。。。”白少枫羞窘得泪都出来了。 慕容昊扣好衣衫,眉头蹙得很紧,“你到底怎么了?让小王摸摸,不然小王不放心的。” 白少枫退后一步,看到穿戴齐整的慕容昊,才有点放松,脑中找到一丝清明。“我发誓,我很好,非常好!”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肚中竟然传出了很没有形像的饿鸣。 “呵,好什么?饿了吧?”慕容昊笑了,“李公公该把午膳准备好了。” 白少枫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了下去,算了,他的脸在中状元那天,就丢到十万八千里处了,不管了,皮厚厚,也能活。 慕容昊伸手来拉他,“走吧,吃了午膳,小王要陪你去白少楠府中,你的户籍,父皇已特批。你该去叩拜下白府二老,从今往后,你就是柳少枫了,与白家一点干系都没有。你担心的事,小王都帮你解决了,现在该开怀了吧?” 白少枫迎向慕容昊柔情的双眸,却没有一丝轻松。忧虑、彷徨从眼底倾泻而出。那无助是如此明显,让慕容昊不由怜惜地用手指轻抚他的脸颊,“少枫,告诉小王你在想什么?”他低声诱哄着。 “太子,为何要用你的婚姻来交换我的?”白少枫闭了闭眼,问出心里的担忧。 “这是最快最好最能让丞相心动的方式!”慕容昊冷漠地一笑。 “你真的会娶宝儿小姐?”这话象扯住了心底某个角落,酸酸的、疼疼的。 “娶?小王哪句话说过要娶了?” “同心结?”白少枫惊愕,“还有珠钗,还有你说要请宝儿小姐来御花园玩?” “东宫侍妾儿有事无事都会做许多同心结送给小王,小王常拿了给宫人们玩,至于珠钗,呵,李公公随手拿了两枝。大臣们的千金哪年春天不到御花园赏景,都想借此被小王看上。太子妃有什么好的,一个个头撞破了往里钻!” “可你那样讲,谁都会认为你是在暗示与丞相府联姻呀!” “这是小王和丞相之间的事,呵,你不要担心!”慕容昊无意多说,拍拍白少枫的手,“你还是吃饭要紧。” “宝儿小姐她不是很可怜吗?” 慕容昊没好气地拉下了脸,“宝儿小姐?叫得好亲热,你关心别人总比关心小王多。舍不得她,那你娶好了!” “不是,不是!”白少枫低头支吾。 “她是丞相千金,如果丞相真有心疼女儿,大可不理会小王的暗示。小王和丞相明争暗斗几年了,怎么可能让一桩婚事就改变了呢?如果宝儿小姐是小王珍爱的人还有可能,可她,小王见都没见过。丞相明明知晓,却硬是把你这个他看中的快婿抛开,硬要攀龙附凤,那有什么后果他也怪不得别人。” 这席话,白少枫听得瞠目结舌,“我发现。。。。。。你其实。。。。。。。蛮坏的。” “你说什么?”慕容昊双眸射出利芒,旋即又放柔了语气,“小王要是不坏,就不能安稳地活到现在。好啦,小王只要不对你坏,就行了,是吧!” 是不坏,太过亲,也太过纡尊降贵,所以才让他一颗心惶惶然,好矛盾。 “如果能够包容就包容点吧!这样。。。。。。也就是得人心者得天下啦!” “你在担心小王遇人暗算?”慕容昊扬起眉,低头探视他的神情。 “不是担心,而是提醒。很多事防不胜防,丞相也不是泛泛之辈。太子,换别的方式吧!” “不,就这招。他去你府中一次,把你吓得投河自尽,这个恨小王记着呢!”他慕容昊不要做大君子,是记仇的小人,那种生离死别的惊吓,如心一刀刀地铰,所以他才以牙还牙。丞相还伙同了潘妃,把皇上也鼓动起来,就是想抢走他的白少枫,哼。 “唉,都是我的错。”白少枫小脸嘟到一处,秀眉不展。 慕容昊健臂一搂,“少自作多情。没有你的事,小王和丞相交锋是常事。吃饭去,多吃点,然后要精神好好地去白府。” 去白府呀!白少枫有点恐惧,不由地握紧了慕容昊。 白府,又见白府。 白少枫下了轿,就在门外打着转,迟迟不往大门边走。 “少枫,这是第四圈了,你在等什么吗?”慕容昊甩开马的缰绳,问。 “我?”一张惨白面孔以对,他是没有勇气呀!白夫人的恶意中伤,白老爷的绝情,白少楠的期待,他一个都无法回应。 “李公公,上去叫门。”慕容昊微拧着眉。少枫脸上的表情那叫害怕,这白府有什么让他吓成这样,他到要瞧瞧。 “太子驾到!”李公公一声穿透云天的高喊,把白府惊住了。 白少楠领着双亲,管家率着家人,在院中跪了一片。 慕容昊递给白少枫一个鼓励的眼神,牵住他的手,跨进大门。 “白卿,请起!” 慕容昊不等白少楠引路,就往客厅走去。也不谦让,坐了主座,扫视着白少楠和双亲低头走了进来。白少枫局促不安地上前,抬手过头,“少枫叩见二老、兄长。” 三人这才发现白少枫也在场。 白夫人脸一下就冷了,“哼”了声别过头去,白老爷只应付地点下头,白少楠温和地看着白少枫,“少枫在呀!” 慕容昊什么都看到了。 “小王今日来此,是替翰林公从白府脱籍,正式过继给他外祖父柳家。以后,他就不是你白府的子嗣,荣华富贵、生老病死、祸灾危难,都与白府不相干。当然,十年的养育之情却不能改变,可以作为亲戚来往。”慕容昊说。 “不必来住,我们白府高攀不上翰林公。他走他的阳关道好了。”白夫人喜形于色,抢着说。 “娘!”白少楠心痛地喊住,“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白少枫幽幽地看着远方,白夫人的话他不意外,可听到却还是好难过。 “不管少枫姓什么,在臣的心中,他一直都是臣的家人。”白少楠掷地有声地说。 “你疯啦!”白老爷在后面推了他一把,白少楠没有理。 白少枫心中一暖,却不敢回应。 “呵,这事还是以老人家的意见为准。白翰林,不,是柳翰林,日后与白府就分道扬镳,当路人好了。小王做得这个主。”慕容昊虽搞不懂真正的缘由,但白府二老不掩饰的冷情和绝然,他看得清。这样的家人,不必留恋。“少枫,叩拜白府二老的养育之情吧!” 白老爷、白夫人高昂着头,不情愿地坐下。 白少枫撩起官袍,双膝跪倒在地,“儿,白少枫叩别二老十六年的养育之情。祝二老寿比南山、幸福快乐久久。” 这几句话,他说得很慢,头叩得很重。就象把十六年来的过往一点点展开,然后再折起、尘封。 “哥哥!”白少枫跪在白少楠面前时,白少楠含泪,对跪在他面前。“少枫,对不起,让你如此委屈。要记得哥哥的话,我们还要做家人。” 白少枫已是泣不成声,拼命地摇头。 “好了,好了,两个男人对哭,象什么样子。不要让人家翰林公跪太久,起来了吧!”白夫人心情大悦,扶起儿子,正眼都不看白少枫。 “少枫!”慕容昊冷漠一笑,“来,抓住小王的手,咱们回宫吧!一会还要和皇上同膳呢!” “他住宫里?”白夫人惊问。 “少枫现任王子昱的太傅、科闱大试的主考,理应住到皇宫。”白少楠痛心的目光一直围绕着白少枫。 “到蛮吃香的吗!”白夫人嘲讽地倾倾嘴角,“飞得高也跌得重。”她嘀嘀咕咕。 “呵,老夫人到真是很有见识,如此一说,皇上名为天子,天子,上天的儿子,那不是更高,按夫人所言。。。。。。。”慕容昊压住怒火,轻笑地看着白夫人。 “不。。。。。。”白夫人慌不迭地摇手,“草民什么都没说,都没说。” “太子,走吧!”白少枫看不下去了,转过头。 慕容昊一甩袍袖,“明明是夏天,白卿呀,你这府中可是冷得很啊!” 温柔地挽住白少枫,“听你的,咱们走!” “少枫!”看着妹妹被别的男人牵着手,头也不回地从他眼前走开,白少楠心如刀割。妹妹要不是信赖他,寻到洛阳,怎么有今天这样的孤伶。 “白大人,以后我们还是同僚,还能相见。”白少枫轻轻丢下这句话,噙着泪跨出了大门。 “好了,儿子,总算雨过天晴,碍眼的大石搬走了,娘亲好开心!”白夫人双手合十,“多谢菩萨保佑呀!” “不,不!”白少楠痛哭地跑向大门,轿远马疾,哪里没有白少枫的身影。 慕容昊没有骑马,和白少枫挤坐一顶轿。白少枫还陷在痛苦中,泪不能止。轻柔地拭着泪,微微一笑,“小王记不得十六岁时是不是象你一般爱哭,好象没有,少枫,你有时真的太象女孩子气,要不是你金榜齐名,才华冠世,小王都想解开你的衣襟,看看你是不是女扮男装的白少枫?” 白少枫一怔,“我是男子。” 慕容昊点头,“如假包换?呵,好了,小王当然知你是了,当今能有哪位女子识文断字?不过,少枫,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小王?” 白少枫呼吸停止,“太子说什么呢?” “关于白府,你从前的那对双亲,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太子!”白少枫扬起头,“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但现在,不要提,我会。。。。。。。痛!” “行,那就以后吧!”慕容昊宠溺地揽紧他,“现在我们就去翰林府,为你收拾行李。以后,小王可不准你离开小王半步。” 第42章 戏点鸳鸯 (三) “什么破同心结,我才不要!”傅宝儿任性地抬手一扫,把桌上的锦盒扫落在地,同心结飞了满屋,珠钗也掉在桌底。她还嫌不解恨,跑过去,用脚拼命一踩,只听得“咯吱”一声,珠钗断成几份。 傅冲都傻眼了,两手直摇,抢上前,“乖女,脚下留情!这可是太子送给你的礼物。”颤微微地拾起,想看看能不能恢复。 “我才不管什么太子、王子的,反正我不要,也不嫁。”傅宝儿抢过,扔远,气哼哼地坐下。 “宝儿,”傅冲寻找着夫人的身影,夫人坐在床边,无视这一场面,居然不看他。他只得靠近女儿,轻哄道,“你可知这是多少大臣家的千金想求都得不到的幸运,做了太子妃,日后,就会是皇后,后宫之首,母仪天下。那是何等的荣耀。” “我不听,我不听!”宝儿捂住耳朵,嚷道,“我只要嫁给白翰林,还要住到那园子里,再也不见你。” “唉!”傅冲叹了口气,耷拉着头,都劝了一晚上了,宝儿什么也听不进去。都怪他平时太惯这女儿了,一点办法都没有。舍不得骂,舍不得打。 “夫人,你也帮本相说说宝儿呀!”傅冲坐到夫人身边,无奈地说。 吴氏悠悠转过头,“丞相,你说这是好事吗?” “为何不是?”傅冲抬眉,“本相争了这么多年,就是要稳固自已的地位。可再稳固,也是为人臣。如宝儿成了太子妃,那么以后就是皇亲国戚,以后有着傅家血脉的子嗣有可能就是皇上。本相做梦都想不到太子会中意宝儿。” “如果太子使诈呢?” “当着皇上的面能诈到哪里?哼,本相可不管他是玩笑,还是真话,本相当真了,会把握住这个机会。”傅冲啧啧真感叹,“我家宝儿真是好福气啊!” “丞相,妾身不这样认为。”吴氏忧心地说,“虽说自家的孩子自家疼,不嫌丑,可是咱也有自知之明,宝儿早过及笄年纪,却迟迟不能出嫁,丞相心里不明白吗?那后宫美女云集,宝儿又单纯、老实,你让她怎么在那里立足。碍了身份,咱们又不能常常进宫去看,要是她受个什么委屈,哭的地方都没有。”吴氏说着,竟抹起了泪。 “妇人之见!”傅冲现在被皇帝梦全吹热了,哪里听得进这些,“你忘了本相是首辅吗?谁敢得罪本相的宝贝,有本相这样的靠山,宝儿的后宫之首坐定了。” 吴氏叹了口气,发愁地看着宝儿。“但愿吧!”太子年纪那么轻,都常常把丞相气得吹胡子瞪眼,小小一个宝儿,要才没才,要貌没貌,她凭什么能守得住太子的心,以后,还不是太子口中的一条小鱼,掐都掐死了。吴氏不禁打了个冷战。 一场争执在宝儿的任性赌气中不了了之。 夜打三更了,宝儿睡不着,在床上一会儿坐起一会儿躺下。她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太子是没见过面的陌生人,很讨厌,而白少枫又俏又温柔,待她极好,她就一门心思地只想着白少枫。 本来欢欢喜喜地等着做新娘,看着娘亲和姨娘们为她赶做嫁衣,她对未来充满了向往。 没想到爹爹捧着个什么锦盒回来,太子长太子短的,喜得象个大肚佛,她不乐意了,她才不在意太子、皇上,她恨那个凭空出现的太子。 听爹爹那个口气,象下定决心了,娘也说不到话。傅宝儿坐了起来,那。。。。。那她不管了,也不要嫁妆了,她自已去翰林府做新娘好了。 白翰林会疼她的,上次还帮她拉面纱呢!她摸出那颗珠扣,心里甜蜜蜜的。只要想到白少枫,她的心情就欢快起来。 她下床窥视窗外。黑团团的一片,她缩了一步,又勇敢地直起身,穿上外衣,不忘拾些细软,找了块布,打成包袱,背在身后。 她轻轻走出寝房。一盏路灯照亮了后园的小径。不能走前门,爹爹会发现的,她自我安慰地一笑,拍拍心口,走向花园的角门。她看到一个黑影,提着灯站在树边。 “谁?”黑影先发出一声低语。 “咳!”傅宝儿壮胆地轻咳一声,“是我!” “小姐?”黑影把灯抬高,是巡夜的家丁,“你这是要去哪?” 傅宝儿的心狂跳不已,有一种英雄主义的情结让她浑身象在沸腾,“我去翰林府。你找辆马车送我!” “你一个人?”小姐是这府中的珍宝,家丁打死也不相信丞相和夫人们放心她独自地深夜出行。 “对!爹爹累了一天,刚睡下,我不能叫醒他。娘当然也不能叫醒,她睡在爹身边吗?可是我真的有急事去翰林府,你送不送?” 家丁上次也跟丞相去过翰林府,知道丞相想让小姐和翰林联姻,但他不知今日发生的事。听小姐一说,当真了。虽不合礼仪,可小姐却是不能得罪的。 “好,那小的送小姐过去。” “好啊,好啊,你把马车停在这后门外,不要惊动别人,大家都睡了呀!”傅宝儿还很体贴。 “好的!” 家丁一走,傅宝儿乐得直拍手,好顺利啊,待会就能见到翰林了,她可是要他好好地保护她。 小嘴一嘟,开心得头直晃。 “小姐,出来吧!”角门一开,家丁动作真快,一辆小马车就停在门外。 欢喜地爬上马车,“快哦,快哦!”傅宝儿催促着,两眼晶亮。 “驾!”家丁一拍马背,马车缓缓地行驶着。 摇摇晃晃,傅宝儿躺坐在坐椅中,一颗心不禁放松。她就不是个很会想心思的人,目的就是要去翰林府。现在顺利地在路上,她也就什么都不问了。走着,走着,她不知觉到睡着了。 “小姐,小姐!”家丁皱着眉,瞧着东方浅浅的晕红,站在车外喊着。这小姐说有急事,可一上马车就睡着,他都喊了几次,眼看天都快亮了,她还没醒。 “唔!”傅宝儿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天都没亮,为何一直叫我?” “小姐,翰林府到了。” “到啦!”傅宝儿一下清醒了,连滚带爬地出了马车,看到熟识的大门,她笑了,“真的哎!” 她整整衣裙,就想进去。可一看到紧关的大门,她停下了。不能走正门,这样会惊动许多人,她是悄悄的来,那么就悄悄的进去。 她寻思着翰林府的后园一定也有角门。 东方跃出几道霞光,大地慢慢地苏醒了。 她贴着墙角,慢慢地弯到后面。翰林府与行宫相邻,院墙边也是路宽树高,她走了许久,后门在哪里呀? 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被锯掉的树根,她努力地爬上去,哇,终于看到了。那是水榭,那是小楼,翰林上次就是在那里陪她的。可是墙这么高,她怎么进去呀? 傅宝儿急得在树根上直跳,头在墙头一会儿伸出一会儿缩回。 因翰林进宫,也准备离开翰林府进宫守护的高山,一大早,拎了行装,正走在后园中,一阵细微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驻足侧听,猛地转过头,看到墙头趴着个人,但眨眼又没了,眨眼又有了。 他扔了行装,解开佩剑,飞似的奔向院墙。蹬、蹬、蹬,几下就上了墙头。 傅宝儿这次跳得更高,天,那是什么,墙头上站着一个满脸是毛高大威壮的怪物。 高山低头,一张脸上长有红瘤的面容探了过来。 “鬼呀!”两人一起惊呼。高山一时无法收力,直直地朝傅宝儿扑去,两人重叠着,一起跌落在地。 高山动了动,感觉到手下摸到两团绵软,天,是个女鬼。他慌地缩回了手。 “好疼!”傅宝儿觉得身子骨跌散了,又被怪物压得喘不过气,拼命哭叫着。 是个会说话的活着的女鬼。高山定下神,想站起,刚撑起身子,不防跌下来时,衣衫被树根勾住,正巧傅宝儿惊恐地欲推开他,他一滑,再次趴在傅宝儿身上,手臂合手臂,腿贴腿,胸对胸,眼对眼,口对口。 傅宝儿连话都说不出了,一张阔大的口密密地贴住了她的小嘴。 她想抗议,伸出舌头欲推开。只是那样用力地顶了几下,突然听到闷哼一声,口中伸进了另一根舌头,吞噬了她的喘息,奋力地吮吸,与她交缠,完了,完了,这到底是什么鬼,让她又热又晕。一双大手穿过她的衣衫,抚摸着她从来没有人光顾的娇躯。她无法开口阻止这样的侵略,只能本能地随着那双游移的手,品尝着这份陌生的,令人害怕却又无法推开的感觉。 高山也没有了任何清醒的意识,不能停止又无法接受,行动和大脑分成了两块。他就象中了什么神奇的咒,浑身如烈焰在烤,拼命地想寻找什么却又无法知道。一寸寸膜拜着这温软圆润的身子,感觉到心底的熊焰燃烧得更厉了。 他温柔地将身下的人衣袍褪开,唇吻移过来,轻咬着她如凝脂的肩头。。。。。。。 傅宝儿禁不住呻吟出声。 “宝儿?”从相府快马飞奔过来寻女的傅冲,在家丁的指引下,一眼看到了正在越演越烈的激情一幕,腿一软,眼前一黑,坐倒在地。跟随的家丁们也惊得呆在那里。 高山先醒过神来,惊慌地跃起。傅宝儿被突然的凉意也惊得睁开了眼睛,一看到自已半裸的胸部,吓得哭出声来,以手环胸遮住自已,手忙脚乱整理衣衫。 高山被宝儿的哭声吓住了,再转头看到傅冲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样,一哆嗦,想起传说中丞相千金的如何如何,那天在翰林府,傅小姐一直戴着纱帽,他没看清,原来传说是真的,他傻了。 “我弄不起来。”宝儿手抖得系不住衣服的带子。 高山眼一闭,把她从地上抱起,粗手粗脚地胡乱地打了个结。“傅小姐,对不起!”他一大早,竟然轻薄了丞相的千金。 唯一的解释是中邪了。 “来人,给本相把那个畜生抓住。”傅冲眼前金星直冒,指着高山,有气无力地吼着。 家丁们看到高山手中的剑,有点不敢上前。 高山定了定神,看着一脸泪的傅宝儿,扔开剑,痛苦地闭上眼。一世英名扫地,他如何向太子、翰林交待呢? 傅宝儿看着高山乖乖就擒的样,他好象没刚才那么可怕吗! 第43章 戏点鸳鸯 (四) 夜,漆黑一团,月亮不知射到哪里了,远处一座山寺中传来悠扬的钟声。山庄门边守护的士兵悄悄地打了个呵欠,伸伸懒腰。突地听到一阵密集的脚步声,神色一惊,握紧了手中的剑。“谁?” “赵芸娘!”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灯笼,映着赵芸娘俊秀的面容。 “小的见过赵将军。”士兵恭敬地行礼。 “有什么情况吗?” “没有!”事实上自从太子住进这山庄,就没有任何风吹草动的异常。 “那是什么?”赵芸娘突然指着山林中一点火光。 “啊!”几个士兵紧张地握着剑,忙追了过去,赵芸娘也跟了上去。 一个纤细的黑影蹑手蹑脚地从庄内走了出来,一出大门,就飞速地往山下跑着。路了将近一俚处,是一处茂密的林子,一盏微弱的灯笼在树后晃动着。 “柳翰林?”有人轻声问。 “是!”跑得好喘,柳少枫捂着胸,上气不接下气。 “呵,真准时!” 一块布巾在灯光下一闪,柳少枫突地觉得眼睛被紧紧地蒙住了。“对不起,钦差大人,这是规矩,小的不是故意为难于你。” “没关系,按你们的规矩来。”柳少枫抑制住心跳,镇定地说。 “那么,小的就失敬了。” 身子被腾空抱起,柳少枫感到身子一晃,好象上了一条小船。是,小船,耳边响起河水的流动声,还有夜风和着湿气沾在颊上。 没有人讲话,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好象过了很久,船靠岸了。 “哈哈,柳翰林,欢迎来到天堂岛。” 布巾解开,柳少枫眨了眨眼,努力适应下视力,看到胡沐泉大张着双臂,拍打着他的双肩,他踉跄了下,差点没站稳。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鱼腥气。他看看四周,是一座小海岛,码头边泊着许多条大大小小的渔船。 “老子说是陋居,不骗你吧!可是,这里却是天堂,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地方。我们过得自由自在,比任何人都快乐。来,钦差大人,请!”他豪爽地把柳少枫领进离码头不远的一处石屋。几件木制的家俱,粗陋无比,海风不时还从石屋的缝隙中倒灌进来。 一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上摆着几碟茶和两只酒杯、一壶酒,摇摇晃晃的,只好抵住墙。 天堂的生活好象也不怎样!柳少枫沉思着坐了下来,极力保挂着清醒。 “你们出去吧!老子和钦差大人好好聊聊!”胡沐泉冲跟着的人一挥手。 门轻轻带上了。 胡沐泉笑呵呵地为柳少枫注满酒,两颗金牙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 “柳翰林,老子今天请你来,一是为了请你喝酒,二是想要你帮忙。” 柳少枫惊了,失声笑道:“胡老爹,本官能帮你什么忙?你都在天堂了,本官还在人间苦熬呢!” “呵呵,老子是个粗人,你不要钻字眼。老子是真的有难事,要请你帮忙。一瞧着你,老子就觉得你值得信赖。不过别对别人吐露风声,那样传出去,老子日后就不敢出来混了。” “胡老爹,你出入太子入住的山庄如自家后院,还敢刺杀太子,还在夜深时分,要挟本官来此赴约,这一桩桩壮举,说出来,都够惊人。你还有什么不敢呢,居然要本官帮忙,拿本官开玩笑?”柳少枫一颗心已经平静了,神色非常自然。 胡沐泉看看屋外,把椅子拖上前,压低了声音说:“翰林大人,老子这次,汗,”他一拍大腿,“其实是作了别人手中的箭!” “什么意思?”柳少枫一头雾水。 “这天堂岛上的人原来都是渔民,住在福州一个小渔村里。那时,福州知府是朝庭傅丞相的一位门生,非常残暴而又贪心。仗着有丞相给他撑腰,胡作非为,欺压百姓,榨取钱财。福州是一片怨怼之声呀。你知道,打鱼的渔夫靠海吃饭,能吃饱就不错了,哪还能积下多少银子。有次为了我们渔村没能及时上交知府大人的孝敬钱,就一把火烧了我们渔村。老子一气之下,领着村里的壮丁、后生,反了,夜里偷偷钻进知府后堂,把那贪官杀了,然后我们就跑到这天堂岛来。日子虽然清苦些,可却少受气,也罢。呵,后来我们就做起了海盗,不过,我们只抢那些富商厚贾的财物,还有官员的船只,不杀人,对于老百姓,我们是不碰的。一来二去,我们逐渐壮大了起来,在福州这片海域有了名气,也没人敢碰我们。我们过得悠然自得。” “可是有一天,老子突然受到一个口信,说朝庭让太子领着二十万大军到闽南来围剿海匪,势必这次一网打尽。老子急了,可寻思着不能和朝庭硬拼,毕竟朝庭厉害着呢!就想着吓他一下,最好把那位太子吓回洛阳就好了。我找了位射箭高手射在太子必经的山边,呵,然后,你都知道了,太子中箭了。再然后,大人,你就从洛阳来了。” 柳少枫眨巴眨巴眼,没想到情形是这个样子。“你继续说。” “太子中箭住进落霞山庄,老子觉得不对劲,是有许多人陪着太子过来,可怎么也没有二十万呀,而且十万都没有,我也没听到眼线说过与我们有关的任何事。那个太子暴燥无比,与知府大人谈话,一次也没问过海盗的事。老子想坏了,一定是别人想借我之手杀了太子。再听说钦差大人来闽南调查太子被刺,也不是来对付我们的呀。我就确定了,决定一定要和朝庭解释下,老子不想因为鲁莽而毁了天堂岛上的一切。” “本官渐渐有些明白了。”柳少枫点下头,“你说太子住的山庄叫落霞山庄。” “嗯,是根据庄主千金的名字命名的!” “不是叫茉莉吗?” “茉莉她。。。。。。哈哈,钦差大人,你看你把话题绕哪去了,老子在说正事呢!”胡沐泉一脸潮红,象是十分紧张。 柳少枫一笑,“呵,胡老爹的故事很吸引人,也值得人同情。可是这刺杀太子一事是大事,想瞒好象是瞒不下去了。” 胡沐泉突地站起,“俏后生,你不能这样没意思,老子可是什么都和你说了。老子没有想和朝庭过不去,是上了别人的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关道,你不要逼着把我们的桥也拆了,那样我们就破盘破摔,斗个鱼死网破。” 柳少枫抬起眼,讥讽地看着他,“胡老爹,你这是在求本官帮你忙吗?” 胡沐泉一下子泄了气,嘟哝着坐回椅中。“那个太子马上要痊愈了,你带着他回洛阳去了,就说是猎人打猎,误伤了他,不是暗杀。” 根源还是通在洛阳,柳少枫心里有了底,不禁一阵轻松,心情也好了些。“可是老爹,你还没有全部对本官讲实话。呵,你现在不是等于把太子掌控在你手中吗?本官要是不答应帮你的忙,你会如何呢?做人要有诚意,你对本官坦白,本官会对你负责的。” “也许你说得对!”胡沐泉叹了口气,“你这个俏后生呀,还真是爱追究。” “没有办法,本官捧的是朝庭的饭碗,只能为朝庭做事。回洛阳,对皇上总要有个说法吧!” “呵呵!”胡沐泉干笑。 天色微明,小船靠到了岸边,解开柳少枫眼上的布巾。柳少枫回头看看,茫茫的水面,哪里有一条船影。 “少枫,少枫!”赵芸娘飞快地向他跑来,身子一软,就抱住了他,热泪沾湿了他的脸颊,“要是再等不到你,我就下令进攻了。” “我不是没事吗!”他轻拍她的后背,宽慰着。当时是壮着胆上船的,后来太过紧张,反到放松了,现在安全了,也有点后怕。若是胡沐泉不是为这事,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过去的几个时辰,犹如在火上煎烤般,芸娘抱着柳少枫,不能自已。 “山庄里有动静吗?”等她平息下来,他轻声问。两人牵着手往山庄走去。 “有,太子就差把那个别院拆了,吼了近似一夜,再见不到你,他就会把我和知府大人、一干侍卫全杀了。” 他没有一丝歉疚,也不觉感动,很平和。这次南行的任务已经完成,他没有任何担忧了。 “我梳洗下就去见他。”一夜未眠,眼睛有点怅然,神色也非常疲惫。他不愿这样的自已被慕容昊看见。 “那可要快。一刻时间,别院的人都下来问过几回了。我幸好在这边守候你,不然头都会被催炸的。有结论了吗?” 柳少枫轻轻点头,“等官船到了福州,我们就回洛阳。” “可怕吗?” “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柳少枫呆呆点头。 第44章 戏点鸳鸯 (五) “宝儿,娘讲过的话,记住了吗?要讲是深夜熟睡时被人蒙住了眼,掳上马车,在翰林府的院墙外被人侵犯,你抗拒时,正好爹爹赶到。”吴氏苦口婆心地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看着女儿一脸的恍然,不由叹了口气。 宝儿就没撒过谎,根本不会骗人,可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她是当事人,她说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被掳,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宝儿?宝儿?” “娘!”宝儿从幽思中抬起头。 “唉,你爹爹唤你到花厅,你知道该怎么说了吗?” “娘,那个大胡子现在怎样了?”宝儿关切地问。 “你呀!”吴氏擢了下她的额头,“都泥菩萨过河了,还问那个畜生!” 宝儿脸一拉,翻了翻眼睛,“干吗骂人家,他还抱我起来,帮我整衣服。” “天啦,天啦,姑奶奶,你要是这样讲,就谁都救不了你了,你还想嫁人吗?他掳走你、侵犯你、轻薄你,你一定要这样讲,但只是被看到了肩,身子还是清白的,记得吗?”吴氏苦着脸,又叮咛一番。 “哦!”宝儿似懂非懂。 “那去吧!”吴氏挽着她,向花厅走去。经过院子时,宝儿看到了地上趴着个人,一动不动,被血染红的宽阔后背让她觉得熟悉,“娘,那。。。。。。。” 吴氏忙遮住她的眼,“不要看,不关你的事。快进去,你爹在等着呢!” 宝儿狐疑地边走边回头。是谁呢?被打成那样?她皱着眉头,迈进花厅。 “小姐!“柳少枫一见到宝儿,急不迭地跑上前。 慕容昊自顾地把折扇打开又合上,眼都没抬。 “民妇见过太子殿下。”吴氏悄悄打量着,果真有型有款,英俊尊贵。她有种直觉,宝儿嫁这样的郎君,不是幸运。 “傅夫人,免礼!”慕容昊淡淡一笑,倨傲地抬起头,正看到傅宝儿好奇地看向这里。这丞相千金的容貌可不是一般的“美”啊! “小姐,你还好吗?”柳少枫心急地轻握住傅宝儿的手,根本忘了自已男子身份,做这样的动作有多么的不合时宜。 傅宝儿收回好奇的目光,回到柳少枫身上,羞涩地一笑,“我挺好的,你呢?”她当成了是平时的问候。 看着柳少枫对宝儿的亲和,傅冲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人真不能贪心,要是不做那个太子妃的美梦,允了与翰林的婚事,宝儿怎可能离家出走,闹下这么大的丑闻。一切都晚了,世上没有后悔之药。 他自责得重打着自已的腿,“宝儿,过来!”伸出手,事情发生了就不再问后悔不后悔,现在是如何解决的问题。 “爹!”傅宝儿抱歉地对柳少枫一点头,“我一会过来和你说话。” 柳少枫没有松手,指着院子里的高山,抢着说,“小姐,那位是本官的侍卫,也是侵犯小姐玉体的莽夫,是真的吗?” “你说是。。。。。。。。”宝儿比划了下满脸大胡子的样子。 柳少枫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快要死了。” “爹,爹!”傅宝儿一跺脚,“我真是讨厌你,他又没有把女儿怎样,你干吗打他呀!翰林,他要紧吗?会不会死了?” 傅冲真的快气绝而亡了,他怎会生下这么笨的女儿,责备地瞪了眼吴氏,吴氏也是一脸愕然。 “宝儿,爹知道你对人包容、善良,虽然清白之身仍在,但这样无耻的莽夫是不能饶恕的。爹明明看到你。。。。。。。” “爹,”傅宝儿急得哭了,“你看到什么了?我说过不要嫁给那个破太子,你硬要我嫁,我就自已去翰林府做新娘,翻墙时,被侍卫当成鬼,然后他撞倒了我,我们只是跌下来而已。” 傅冲差点背过气去,吴氏脸一片酱紫,柳少枫轻吁一口长气,露出了笑容。 慕容昊仍一张没有真情实绪的脸,心中却闷笑到内伤。破太子,不错的称呼。 “高侍卫和你口对口是怎么回事?”柳少枫追问。 傅宝儿脸一红,“只是碰巧跌成那样。”关于口对口以后发生的事,她自认为那是个秘密,没有说。毛茸茸的胡子碰到她的面容,有种说不出的蛊惑和迷醉,她觉得很温柔也很喜欢。 “丞相!”柳少枫狂喜地转过身,弯腰施了个大礼,“小姐把一切都说清了,高侍卫是无意侵犯了小姐,幸好大错未铸,丞相罚也罚过了,现在可否让下官把侍卫带回府中?” 傅冲捺住羞恼,“无意就可以了吗?那宝儿的名声怎么办?” “小王替宝儿小姐做个主,既然她无意嫁那个破太子,又在翰林府出了这个事,不如就下嫁高侍卫吧!这样就不必担心名声、清白什么了,丞相,你认为如何?” 慕容昊闲闲地说道。 傅冲面容抖了几抖,咬牙切齿地冷笑,“多谢太子关心,这是老臣的家事,不劳太子费心了。老臣就是把宝儿掐死,也不会嫁给任何人的。”那个猴子,那个下等的侍卫,娶他女儿?慕容昊还敢说,他不攀皇家的高枝,但也没沦落到那样的地步。翰林,他也死心了。 “哦,小王多嘴了。柳翰林,还不快把高侍卫抬走,免得脏了丞相的院子。”慕容昊优雅地起身,一抬手,“打扰丞相了,告辞!” “多谢丞相的宽宏大度!”柳少枫恭敬一礼,又扭过头看了眼宝儿。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看着外面的高山,根本不管屋内人说了多少关于她的话。 “不送!”傅冲象杀人似的吐出两个字,就背过身去。 慕容昊一点也不在意,牵住柳少枫的手,心情大好地出了花厅。 “爹爹,你怎么能把他打得那样?”宝儿看到高山被抬上担架时,身子软软的,那个血一直往下滴,地上血红一片,心疼极了。 “啪”傅冲返身一掌,“都是你不顾廉耻,让为父输得惨不忍睹。” 傅宝儿惊愕地捂住面容,“你打我?”泪一下涌出眼眶,转头就哭出了花厅。 “相爷,干吗把气撒成女儿身上呢?”吴氏怜惜地看了眼傅冲,“又不是绝境,以后还会有机会赢回来的。” 都连输几次了,以后想赢谈何容易!这次是未战先输,慕容昊能得意成什么样,他想像得出,这样的屈辱他怎么咽? 此仇不报非傅冲,他目光一冷,握紧拳头。 轿子让了一顶给高山,慕容昊和柳少枫合用一顶。目光飘到慕容昊嘴角一直噙着的笑意,柳少枫有点诧异,“太子,你为何不担心高侍卫的伤情?” “他身子骨是铁打的,那点伤他能撑住。”慕容昊很自信,“想不到傅丞相养了一个好女儿,只是容貌。。。。。。”他咂了咂嘴,“小王不太相信高山会侵犯她。” “容貌怎么了?难道英雄就一定要爱美人?容颜是父母所给,不是自已的选择,人有完整的品格和心灵,才是真正的自我。我觉得宝儿小姐很可爱也很美。”柳少枫嘟着嘴,反驳道。 “你不会真的为她动心吧?”慕容昊有点不高兴。 “动心到没有,但是喜欢有一点。” “你疯啦!”慕容昊怪异一笑,凑近他的耳边,“听说高侍卫和她热吻,还摸了她的。。。。。。”他手向柳少枫胸前袭来。 柳少枫抬起眼,稳稳接住他的手,“怎样?” “那样的她,你还喜欢?”慕容昊失望地坐直身子。 “我的理解是缘份加本能。”柳少枫俏脸一红,“两个异性男女在那种时刻,突然对了眼,心动了,那样。。。。。。。那样很自然吗!”说这样的话,他还有点不好意思,目光闪烁,左顾右盼。 “缘份加本能?”慕容昊笑了,“是不是你在那种时刻,也敢在朗朗晴天,与人缠成一团?” 柳少枫胸中突地闪出那天撞到慕容昊出浴的情形,他有冲过去抱着慕容昊的冲动吗?想不起来了,他当时很慌很羞也很害怕。 “脸红成那样,是不是在想男欢女爱?”慕容昊用扇子打了他头一下,“小小年纪,想点正事,好不?你现在心里只能想小王,其他什么都不准。” 是想他,只不过想的是看光光的他。柳少枫眼帘都羞红了,忙把思绪移到别处,“太子,今天推却了婚事,又让丞相无话可说,你很开心吧?” “对,这是个意外的收获,也是宝儿小姐的福份,不然她会比今天还要惨。” “你想如何?” 慕容昊一摊手,“现在如何不重要了,省得小王费点周折。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她好象很在意高侍卫?” “你想点鸳鸯?” “少枫,你是小王的心吗?为何小王有个什么想法,你就看得出?” “因为这很好猜呀!”柳少枫斜了下慕容昊,大声笑了。 丽容微红,秀眉飞扬,俏眸半弯,樱唇轻启,慕容昊看痴了。如果他与柳少枫碰巧跌成身叠身,他会比高山还会失控。他肯定。即使柳少枫是男子,他也会吻下去的。 柳少枫落水那天,他就吻了,当时很恐惧,什么都没有想,就那样吻下去,想把他吻醒。什么滋味,却记不得。 何时能重温下呢?测试下是不是心动? 贪焚地看着柳少枫醉红的菱唇,他轻轻地俯下头。 第45章 戏点鸳鸯 (六) 柳少枫谨慎地看看四周,窗户关严了,门也闩实了,这才放心地解去外衫。在东宫,李公公待他不象外人,吃、住得都非常舒适,可就是不方便。沐个浴,都象个小偷,鬼鬼祟祟的。现在又逢夏日,有时一天都要沐浴二次,可真的把他折腾坏了。 含笑跨进浴桶,慢慢坐下来,任水漫过颈部,柳少枫惬意地吐了口长气。撩起水,俏皮地玩弄着,低头看到胸部时,柳少枫有些怔住了。他是不是胖了?胸前的浑圆与前一阵相比好象丰满了些,沐浴后裹上布巾,都要用上许多力气。稍微一动,就觉得胸口窒息,不能喘气。有时,他都想不裹布巾了,这大夏天,本就多一层不如少一层,他到好,多了好几层,轻轻颔首,都能闻到胸前的汗湿味,难过极了。 这只是种想法,却不敢实施,那天,慕容昊看他的神情怪怪的,头凑近他的面容时,忽又僵硬地转开。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已身上的汗味太重,把慕容昊吓着了。 真怀念翰林府的自由。 年岁一天天渐长,这身子会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柳少枫秀眉打结,都有些担心了。要是哪里再冒出异样,他再注意有何用?镜子中的娇美容颜,怎么看怎么都是女子。是大臣们眼力不好,还是自已藏得成功? “少枫,在屋里吗?”慕容昊不爱敲门,在门外直接问。 “在,在,太子,你有什么事?”柳少枫手忙脚乱地拿过干巾,跨出浴桶,太急,把水弄得“哗哗”直响。 “今天,你要去南书房教授昱的课业,是吗?”这个少枫,沐浴都把门窗关得密不透缝,也不怕闷坏。 “嗯嗯!”天啦,忘了裹布巾,柳少枫哭丧着脸把穿上的内衫又脱下。唉,一层层地裹着好痛又好热,刚刚洗净的身子又开始往外冒汗。 “小王去洛河巡查工部的河堤增高进度,会很晚回宫。你一个人可以吗?” “当然,当然!”那昱王子虽恶劣,他应能对付的,不就拿着个《论语》混混吗? 慕容昊却不太放心,“如果别人为难于你,你不必在意,直接回宫就好了,父皇那边由小王解释。” “吱”门开了,真个是千呼万唤始出来。柳少枫扣子扣得密实,衣领立得高高,长袍坠地,衣袖及手。一张俏容白里透红,汗顺着脸腮沽沽地往下掉。慕容昊直撇嘴,“少枫,热成这样,换个稍轻薄点绸衫好了。” 汗都把眼睛堵住了,柳少枫气喘喘地一边拭着汗,一边用折扇狠命扇着,“不碍事,不碍事,我很凉快的。” 还挺逞能,慕容昊上前摸了把汗珠,“你凉成这样,真是少见。来,衣领解开吧!”说着,他就开始动手,柳少枫吓得直退。 慕容昊忽地闻到一股女子特有的幽香,“少枫,你是不是和宫女厮混?”他怒目向屋里看了看。 “没有的事!”柳少枫直眨眼,这是什么话。 “那你身上的香气?” 柳少枫明白了,带进来的内衣,柳叶都用闺中女子喜爱的香花熏过,大意了。“太子,哪里有香气,明明是汗臭。”柳少枫忙岔开话语,“这时辰不早,我去南书房了。” 慕容昊哪里那么容易骗,看柳少枫躲闪的目光,诡秘一笑,没再追问。 “晖也在南书房,有事他会关照你的。” 他好歹也是个翰林,慕容昊怎么总觉得他象个会闯祸的毛孩子。现在他无牵无挂,孤身一人,再大的祸最多是杀头,反正都死一回了,没什么好怕的。 南书房,门窗也紧关着,并不是有秘密,而是房内置了几盆冰,很是凉宜。慕容昱一身合体的绸衫,毕恭毕敬,双手背后坐在书案后,小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柳少枫。几位太监捧着各色名贵的瓜果还有一盆水,哈着腰站在一边。 “昱王子,”一身大汗终于收干,柳少枫心情大好,胸口也不那么窒息了。“从今日开始,本官便是王子的太傅。请问王子,先前都读过哪些书?” “〈三字经〉,〈百家姓〉,都有读过。”慕容昱大声回答。 “好,那我们今日先试读一首小诗,让本官看看王子识字的情况,再作定夺。” “好!” 柳少枫从一叠书中抽出一张纸,“这是一首用数字相连的小诗,讲的是春暖花开时,有许多秀才去踏青,看到一树树的桃花,大家诗兴大发,一个个挥毫泼墨。其中有一个,怎么也想不出,突然他看到纷纷飘落的花瓣,心一动,出口颂道: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 “太傅,”慕容昱突地举起了手,“这首小王知道。” “是吗?”柳少枫含笑抬起头,“那王子请讲。”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九片十片十一片,”慕容昱站了起来,扬起小脸,“你他妈的骗骗骗。” “哈哈!”一边的太监们笑得前俯后仰,站都站不住。 慕容昱越发得意,跑到柳少枫身边,“太傅,小王答得好吗?” 柳少枫淡淡一笑,王子如此出言不逊,这做娘亲的太失责了。不过,有那样的骄蛮的娘亲,这样的儿子不意外。“好谈不上,但王子注意到句末押韵,就很不错,还有不够雅致。” “呃?”慕容昱傻眼了,这个瘦小小的太傅没有生气?他有点不甘,回过头,抢过太监手中的水盆,对着柳少枫就泼了过去。“太傅,天气太热,小王给你降降温。” 水滴答滴答从额头往下落,身子的衣衫全湿了,贴在身上。俏脸因为吃惊,愕然地怔在那里。慕容昊看到柳少枫这番狼狈相,心花怒放,“哈哈,太傅,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很可怜哦!快去向父皇哭诉,说以后不敢再充什么太傅了,说你无能教授小王。”他轻轻一跃,一屁股坐到书案上,拿着书拍拍柳少枫。 太监们觉得王子好有本事,把个状元整得如落汤鸡,笑得更加疯狂了。 柳少枫没有象慕容昱预料中那样气得发抖,更没有拂袖而去。轻轻抹去眼中的水珠,神色冷凝,深深地地看了眼慕容昱,“你没有跪送太傅,太傅是不会离开南书房的。” “你嫌水太少吗?”慕容昱羞恼得向太监们一招手,指着盘中的瓜果,“给小王砸。”让他闷坐在这书房,学什么劳什子之乎者也,想都别想。他到要看看这太傅有多大的胆敢和他对着干。 “本官看谁敢?”柳少枫抬起眼,怒视着太监。 太监们畏缩地摇摇头,砸伤朝庭命官那可不得了的,王子怎么闹有皇上娘娘宠,他们可没人帮的。 “你们敢不听小王的话。”慕容昱冷笑一声,拿过一盆水果,一个个地对着柳少枫扔了过去。洁净的衣衫上不一会就是五颜六色的果色,身子还被砸得生生的疼痛。 柳少枫一动不动地坐着,让都不让。 慕容昱手中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小脸闪过一丝惊讶,“你。。。。。。你为何不躲?” “躲了王子不就砸得不痛快了吗?”柳少枫忍着疼轻笑,“继续呀,一次砸个够,不然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你不教小王了吗?”慕容昱惊喜地问。 “非也,王子!本官是皇上请来的太傅,每日陪王子温过课之后,都要向皇上禀报王子的学习情形。今日授课就到此,王子作了一首诗,不错。” 慕容昱见惯了点头哈腰、事事都听从他的宫人,有时他对大臣们做点恶作剧,他们也都赔着笑喊好,这太傅的行径让他很诧异。小孩子家,心中对父皇有点惧怕,听此一说,先慌了。 “。。。。。。。。太傅真的要告知父皇吗?” “自然!”柳少枫收起书案上的书本,“王子,你该跪送太傅了。” “如果。。。。。。如果你不对父皇说小王的所为,小王就跪送。” “王子所为很好,有什么不对吗?” “小王。。。。。。。小王。。。。。。。”慕容昱真的被柳少枫镇定的神情吓住了,“小王以后定然听太傅的话,再也不胡作非为。” “太傅凭什么信你?” 慕容昊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大丈夫一言即出,四马难追。小王敬佩太傅,以后不敢了。” 人之初,性本善。慕容昱只是被宠坏了,本性还好。柳少枫板着脸点点头,“太傅会尽量帮你,但太傅这样子走出去,你认为宫人们看到,会怎么猜测?” “小王让太监帮太傅取衣去!” “不,太傅就爱这样。”这孩子要真的吓一吓,不然以后会更变本加厉。 “太傅!”慕容昱大惊失色。一抬头,正看到慕容裕和潘芷桦笑吟吟推门进来,“翰林,今日昱儿。。。。。。。。。翰林,你怎么这个样子?” 慕容昱脸都吓白了,跪在地上直颤。太监们也吓得直哆嗦。 “昱,都是你干的好事?”慕容裕大吼一声。 “父皇。。。。。。。” “皇上,”柳少枫微微一笑,“是微臣不小心撞翻了水盆,顺势跌在瓜果上。王子刚刚扶微臣起来呢!” “是这样吗?”慕容裕有点不相信。 慕容昱头点得如小鸡捣米,“是真的,父皇。”太傅好讲义气呀!潘芷桦太熟悉儿子的怪径,也感激地看了眼柳少枫。她眼突地瞄到柳少枫湿湿的衣衫时,皱起了眉头。 “不可对太傅无礼,要尊重太傅,父皇会天天过来查问的。” “嗯嗯!” “太傅,那快点回去换衣吧!大热天,一凉一热,不要弄出病来。” “多谢皇上。”柳少枫行过礼,如蒙大郝地走出南书房。 “皇上,你有没有觉得柳翰林太俏丽了?”潘芷桦问。 “不然洛阳人怎么唤他俏状元?柳卿虽容貌俏丽如女子,却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行事、作为都令朕欣赏。” “哦!”潘芷桦咽下了后面的话,神情复杂地看着外面急急走着的柳少枫。 慕容昊还没有回,东宫中静悄悄的。 柳少枫闪回寝房,掩上房门,脱下湿衣,痛得直抽凉气,该死的慕容昱,雪白的身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什么太傅,根本就是个受气筒,孺子不可教,不如早日卷铺盖回家。扯开布条,长长的呼吸一下,坐在床边,用布巾擦着。 “小昭!”柳少枫被一声温和的喊声惊住,瞧到门没有闩上,来不及穿上外衫,一头钻到床上,拉上被单,遮住。 外厅里脚步声杂乱,象有人在走动。 “晖王子!”少女疏离冷淡地招呼。 “小昭,你一定要这样称呼吗?”先前的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口气有些难过。白少枫听出来了,这是拓跋晖王子。刚刚在南书房没有看到,原来跑这来了。 “要不然呢?对于小昭来说,你现在只是匈奴国的晖王子,不久就是匈奴大王,其他什么也不是。小昭做不来潇潇洒洒,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已经发生的事,我不喜欢但也只能无奈承受。若不是碍着公主的礼仪,我更愿当晖王子如陌生人。” “小昭,小王。。。。。。。” “不要道歉,是小昭错会了意,把青春寄托非人。与晖王子无关。”小昭的语气渐渐强烈,已有不耐烦的意思。 拓跋晖重重叹息,没有应话。 “父皇不久就要为小昭指婚,匈奴国接王子回国的大军这两天就要到洛阳。以后,千山重重,万水迢迢,后会无期,这样也好,免得相看两厌。” “小昭。”拓跋晖痛声叫道,“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不要随意。” “呵,”小昭凄婉一笑,“这些日子我天天呆在中宫,看着母后痴痴的样,突然什么都看透了。不管是嫁给自已喜欢还是不喜欢,到最终都是一样的结果,独倚寒楼听冬雨,半袖孤独半袖叹。如果可以,小昭想带发修行,陪母后终老。” “小昭!”拓跋晖无力地连声喊着,“不要逼小王,给小王时间,小王要想想。” “不要勉强,晖王子应该配更好更年轻的女子,而不是小昭这已年过双十。。。。。。”小昭哽咽地苦笑。 “不要说了,够了,”拓跋晖大声喝止,象用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已镇静,“小昭,从现在到明春,还有几月,让袁皇后好好为你准备衣衫吧,匈奴国的风很大,多备点衣衫无碍的。” “晖哥哥,你。。。。。。”小昭不敢置信地问道。 “呵,如果不嫌弃,就让魏国成为你的家吧!明春,小王来接你。”拓跋晖毫无喜悦,淡淡地说道。 柳少枫听到惊喜的哭泣声和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是女子絮絮叨叨的情语倾诉,最后一切恢复平静。 不曾想,今日自已做了一回偷听者。小昭是皇上珍爱的慕容昭公主吧,看来是日久生情,晖王子在大晋不久学到了中原文化,还觅到了一世良缘,真是很幸福。柳少枫不禁也有些羡慕了。 这次,不必掳掠,不必走秘道,就能抱回美人了。 几时,自已也能有这样的幸福呢?柳少枫也正是芳华少女,不由心乱意迷,忍不住也把自已的未来多想了几分,但低头看着自已的一身男装,所有的梦瞬刻散去,他,今生可能就这样过了。 “少枫?” 门被轻轻推开,一瞥见拓跋晖高大的身影,柳少枫慌忙把眼闭上,脸朝里侧。怕他发现自已刚刚偷听来着。 拓跋晖走近床边,挂起床幔,坐在床侧,看着床上清丽的容颜,留恋地凝望着。 “从黄河向北,再过几座山,有一个国度叫匈奴。匈奴国的祖先乃黄帝轩辕氏。黄帝子曰昌意。昌意少子因以国号,统幽都以北,广漠之野,畜牧迁移,射猎为生,结绳而治。晖便生在那个国度,明年春天,草原上花全开的时候,拓跋晖便会成为匈奴国的君主了。”拓跋晖深情地把目光移向窗外,幽幽地诉说着。 “匈奴国虽没有中原博大文明,但臣民热情好客、纯朴友善。皇爷爷用一生的心血换来匈奴国的安宁和富裕,这样美丽的山河马上就要属于小王了,小王兴奋而又不安,很怕自已治理不好,可却又想大展身手,让匈奴国在小王的手上书写不同的篇章。少枫,皇爷爷现病入膏肓,已派大军过来迎小王回国,你我后会有没有期,小王猜不到。小王可以抱抱你吗?” 刚还沉醉在他动情的讲述中,忽然听到这么一句,柳少枫愣了,躺在床上动也不敢动。 拓跋晖笑笑,“这是很久的一个念头,从见过少枫第一眼时就有了,可惜时机和场合都不容小王这样做。少枫,人活着,有时不能全凭心作主,象人伦、道德、常理,我们都不能去违背。可少枫对小王,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让小王忘了所有想接近。少枫你会觉得小王莫名其妙,但这是小王的真心话。” 柳少枫听得没头没脑,这位王子到底想讲什么? “昭很小与小王相识,小王象疼妹妹般一样疼她,没想过我们没有血缘,太过于亲近的行为是不宜的。也是这样的行为给了她希望,让她一直默默地等小王,一晃到十年有余,而小王未觉发觉。少枫,知道吗,在我心底的深处,有一个人,认识不久,却已如前世情缘。可因为很多原因,我们注定没有将来。如果不能和所爱的人连理,那么昭是我最好的选择,她是大晋国公主,和亲会使两国永享太平;她喜欢我,这样的结合她会幸福;她美丽、善良、可爱、端庄,君王都会欣慰有这样的一位皇后。好象我应该很快乐,可这一刻,小王突然想流泪。曾经小王抗拒过,也期盼过,就在前日接到皇爷爷的旨意时,我发现我根本无法改变什么。昭那么伤心,那一切都是因为我,我对她有责任,我只能决定给予,懂吗,少枫?” 他不懂,晖王子长篇大论讲解他感情的历程,他真的不明白。晖王子一个将登位的君王,想爱什么样的人都可以,为何会说得那么凄楚。装睡很久,他已不好意睁开眼,只能仍然继续闭上眼睛。 “少枫,以你的聪慧,是可以应对很多的事,所以不必要为眼前的困境所担忧,更不要把生命随意,好好活着,就是对生命的尊重。”拓踌晖定定地看着心仪的容颜,心如刀割。离别一下放在眼前,他生生地咽下所有的悸动。 可他是这么不舍呀,才认识就有可能永不相见。 “少枫,你没有话想和小王讲吗?” 再也无法装下去,柳少枫慢慢坐起,抬手于头,“很荣幸认识拓跋王子,祝拓跋王子一路顺风!”拓跋晖是一位好朋友,在他最无助时,也给过他帮助。遗憾以后就听不到他豪爽的笑语了。 空气不再流动,万物消失,时光停在此刻,一切都静止了。拓跋晖闭上眼,落莫一笑,“这样也好,至少有一个人不会痛。少枫,好好休息!”轻轻拥他于怀,然后放开,转身而去。 高大的背影有点佝偻,神态戚戚。 难道他讲错什么了吗?柳少枫撅起嘴,偷偷摇头。 皇宫里的每个人都象有许多故事似的,凭眼观、耳听,都不能确定一个人真正的性情。不要知道太多,置之度外是最好的。柳少枫凭直觉这样认定。 慕容昊回来得极晚,洗过一天的疲累,都近三更了。迟疑了一会,还是敲开了柳少枫的门。 “今日受气了?”李公公把柳少枫回来时的狼狈样说了下,慕容昊就猜到了。 苦笑笑坐回床沿,“你兄弟二人差得可真远!” “呵!身子痛吗?”慕容昊看着柳少枫,就寝了,还一身齐整,真是太君子了。“让小王瞧瞧!” “别别!”柳少枫狠命扯住衣衫,神情紧张,这不比上次伤的是腿,可以示人,这个不能让人看的。“只是湿了衣服,没有伤着别处,没什么好看。” “少枫,你好象很怕别人看你的身子?” “嗯嗯,不太习惯!” 慕容昊笑了,“上次小王被你看光光,你是不是也该让小王看光光?”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柳少枫一下又如烤虾似的。“呵,都是男人,没什么不同的。”他支吾着。 “哦!”慕容昊突地吹熄了烛火,靠近床。“少枫,往里挪挪,小王也累了。” “我们怎么能同床共枕?”白少枫警钟高鸣,失声说道。 黑暗中看不清慕容昊的表情,只觉得他已掀开被角,小心地抱着他移到里侧放下,自已也挨着躺下。“大男人行军作战,席地而睡,或十多人挤一床,有个躺的地方就行了,哪有那么多讲究。睡吧!” 白少枫热度刚退,但此刻身上都升上另一种热度。口干舌燥,心慌意乱,哪里还敢有睡意。悄悄把身子挪近床沿,与慕容昊隔开一点距离,不然他擂鼓般的心跳,几里外都听得分清。 “少枫,小王最恨被人骗,你不会有事瞒住小王吧!” “啊,”柳少枫怔住了,“关于我与白府的事,我答应以后告诉你,那件不算瞒。” “呵,当然!小王问的是别的,有吗?” “哪有?把我讲得象个骗子似的。”柳少枫悻悻一笑,心中直打鼓。 慕容昊好笑地拉过锦被盖住他,手搁在他腰间,徐徐把他拉近。如兰的幽香,轻盈的体态,绵软的蜂腰,一下忽地如电击般,慕容昊手愕然停了下来。白少枫两眼一闭,身子僵硬如铁,呼吸停止,等着狂风暴雨袭来。 许久,想像中的暴风雨没有过境,耳侧却想起轻微的鼾声。他果真是累了。 柳少枫三魂回归二魂,失笑地长舒一口气,想轻轻转身,不料腰间的手反到揽得更紧。若不是鼾声如旧,他差点就惊叫起来。 掰不开、移不动,只得任他拥着。柳叶伴自已十多年,却从没共睡一床。自娘亲走后,睡床上,柳少枫的身侧第一次多了另一个人。 害怕、羞涩、难堪、紧张。。。。。。。许许多多的思绪杂在一起,柳少枫脑中如一片空白,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法让自已接受。可纵使不自然,但他却不讨厌,慕容昊清新洁净的气息,让人安全。 僵硬的身子累了,不自觉放松下来,娇柔地贴近身后的胸膛。一天意外不断,也累了,睡意漫漫,他跌入了梦境。 暗夜里,熟睡的人缓缓睁开眼,炯亮的眼睛注视着醋睡的面容,剑眉拧住,食指抚过粉嫩的面颊,脸色严峻。 第46章 戏点鸳鸯 (七) “我是杨,你是柳,杨柳依依,这样一看,好象是一家子,哈,虽然这样说我有高攀之意,但也好象有那么一点缘份。”杨慕槐冲柳少枫露齿一笑,清澈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烁着犀智的光。 “大胆书生,敢对朝庭命官贫嘴?”芸娘冒然抬出柳少枫的官衔,就是不喜欢这个人轻狂的文人样,想杀杀他的锐气,而他却越说越得意了。 “大人,你这位女伴真是煞风景。如此美好的重阳夜,有月有花、有酒,还有,”他朝楼上的女子抛了个眼波,“佳人,干吗要说出那么多疏离的话,大家一起聚聚,分什么命官与百姓呢?大人一身儒衫,没穿官袍,不就是想与民同乐。” “你。。。。。。”芸娘被他说得理屈,杏眼圆瞪。 柳少枫轻轻拍了下芸娘的手,眨了下眼,“这位杨公子如此盛情,我们就客随主便了吧!” “那我就带你绕一圈。”听柳少枫一说,杨慕槐自发地改了称呼,显得彼此非常熟稔。 柳少枫和芸娘保持一定的距离,相随着。 “你有没觉得这人有点兼于拓跋晖王子与白少楠大人二者的综合,时而儒雅,时而张狂,带有点轻佻。”柳少枫忆起了从前与拓跋晖斗嘴的情形,还有兄长周到的呵护,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芸娘微微点点头,“听这样一说,到真有点象。少枫,想回洛阳啦!” 柳少枫摇头,回到洛阳,又要分离,没什么可想的。他拉着芸娘的手,紧跟了杨慕槐。 他们跟他走遍了各个房间。诗社也不全是浪得虚名,有几个房间也是挂满了字画。杨慕槐指点他们看了几幅当代的字画,包括他自已的。他的诗豪气十足,有吞云吐雾之态。他的画也不错,山水画格外出众。 才子的雅号,不是白担的。 三人来到一个小平台,又来到户外,伫立了好一会,看月光照在水面上。柳少枫想起了慕容昊,他们曾相依着在小楼的窗外看过这样的月光。然后,他们沿着花园的曲径散步。小径斜斜升上一个布满花树和果树的坡地。那边有石凳的蓝白相间供休憩小坐的磁鼓。微风飒飒吹着树梢,九月的闽南并不冷。 杨慕槐一会说点闽南的掌故,一会又诗兴大发,吟咏起诗来。 遇到柳少枫,他特别的兴奋。 柳少枫发现自已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赏过景、谈过诗词。不知道忙些什么,以至墨发间都有了几根银丝。心无杂念的读点书,恬静地生活,对一窗月、一江水,单纯点,也快乐点。何必去为不属于自已的情感和事物忧心呢? 淡然些吧! “杨公子,今晚一游,好似把尘埃满腔的心清洗了一遍,有如呼吸到雨后清新的空气,很是舒畅,多谢了。”柳少枫真诚地说。 柳少枫的话叫杨慕槐一惊,“刚才在楼上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一个跑错地方的人。那么清灵的气质和干净的双眼,在灯下太与众不同。我突然怕这诗社污了你,就唐突地过来。”他声音发抖地说,“没想到你真的是不同,少年英才,就已身居高位。但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少枫回过头看看芸娘,她双眉微蹙,很讨厌眼前这个人露骨的话。 “有点小事到闽南办理。没想到闽南的秋天这么暖,我真喜欢。”柳少枫轻轻一笑,就算回答。 “那你会在这里呆很久吗?”杨慕槐期待地问,“与你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不想象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轻易地就擦肩而过。” 诗人都有点浪漫,也很不拘小节。杨慕槐这样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到是芸娘的眉头不知打了多少回结了。 听惯了别人的奉承,柳少枫早就无动于衷,但这位杨诗人的话象出自内心,他身上又有拓跋晖与哥哥的影子,柳少枫稍稍有点感动,“我现住在落霞山庄,还会呆个几日。” “落霞山庄!”杨慕槐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突然一黯。“你在里面有见到一位叫做茉莉的小姐吗?” 柳少枫与芸娘对望一眼。知府大人刺杀太子一事,慕容昊让大家都不要声张,福州城中没几个人知晓。 “我刚住进去不久,还不太熟悉山庄的情形。”柳少枫平静地说。 杨慕槐表情和态度有点腼腆,“那么,可不可以麻烦你打听下,如果遇到茉莉小姐,就说我非常挂念她。” “当然可以。”柳少枫淡然一笑,“我突然有点好奇了,落霞山庄离此不远,杨公子为何不亲自去呢?” “大人不知,茉莉是知府老爷的千金小姐,虽然我有点小名气,但知府大人并不欣赏于我。自从有次与茉莉小姐邂逅佛寺之中,我就倾倒在小姐的裙下。请人暗中托书,几次鱼雁往来,终博得小姐芳心。可就在这时,不知是知府发觉了,还是别的,他突然把小姐送进了落霞山庄,还让重兵把守,我就再也没有小姐的任何消息了。” 柳少枫同情地看着他。他的那位茉莉现在正把牢底坐穿呢,就是不坐牢,佳人的心也已变。他还在外面痴等着,唉,这情到底为何物,教世人痴来又是颠。 芸娘也沉默了。 气氛有点冷清,杨慕槐察觉到,忙恍然一笑,“真是的,我怎么说起这件事呢!大人要是不累,我陪你游会船吧!” “不,明早我还要有事!如果我还在闽南,有空再到诗社里与杨公子见面吧!” “真的吗?那我会天天在诗社恭候你。”杨慕槐不掩饰心中的喜悦。“我可不可以送大人回山庄,我不进去的,就送到庄门外。呵,不想和大人太快分离,也想在离茉莉近的地方站一站。” 柳少枫能拒绝吗? “多谢杨公子。” 诗社与山庄不甚远,坐了会马车,在最后一个山坡前,柳少枫建议下来走走。山林中静静的,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柳少枫侧脸看看杨慕槐,他一反刚才的侃侃而谈,显得非常少言,只是不时提醒柳少枫注意路边的树枝,显然他对这条路很熟。 “杨公子,假如茉莉小姐屈于父命,嫁给别人,你会如何?”柳少枫清和地装作闲谈般,问。 杨慕槐身子轻颤了一下,难为情地一笑,“这个问题我早就问过自已,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但怎么说,在茉莉未嫁之前,我就不能放弃希望。呵,我是个诗人,风流成性,很少为一个女子而专情。我总在想对茉莉,真的是那种想一辈子相守到老的爱吗?我没有答案的,可能因为是高高在上的果实,摘不到反而觉着珍贵。呵,现在有一点确定的是,我很想她,也非常在意她,太远的,就不管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你可真够坦白。”柳少枫淡讽地一笑,同时也欣赏他的真诚。这样的杨慕槐,为性情左右,是好也是坏。 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那他有可能终其一生都会被茉莉的情爱所困。 高大的庄门矗立在月夜里,有只飞鸟被谁惊了好眠,惊叫着扑着翅膀飞了出来。 “我们到了,杨公子,你请回吧!后会有期。”柳少枫站在庄门外,赵芸娘已经走向守门的侍卫。 “你真的会来诗社吗?” “嗯,有空我一定会去,还有,如果有别的消息,我会一并带上的。” “那可否带点你的作品来,我想拜读。” “这个,这个,”柳少枫讶然,这两年,他全顾着应付这应付那的,一行诗都没写过,“呵,如果我有,会带的。” “那杨某恭候了。” 杨慕槐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眼郁郁葱葱的山庄,黯然转过身,没入夜色之中。 “少枫,天地怎么那样小呢?”回厢房的路上,芸娘小声地对柳少枫说。 “可不是!呵,意外不少啊,现在没有意外我都还不习惯呢!”柳少枫自嘲一笑。 话音刚落,树边站立很久的一个人长臂一伸,突地把柳少枫嵌进了怀中。“啊!”柳少枫本能地叫了一声,芸娘的长剑倏地就朝黑影刺了过来。但最后,剑在半路急促地收回,芸娘愕然低头抱拳,“太子,对不起。” “滚回你的厢房去,没有小王的命令,不准出门。”慕容昊咬牙切齿,死死地掐住柳少枫的腰,就往山上走去。 “放开我,放开我。”柳少枫两只手慌乱地驳打着。 “太子,柳大人忙了一天,已很累,可否让下官把他送回去休息?”芸娘含蓄地说,悄然上前。 “赵芸娘,一个赵勇军口不择言,陷小王与不义之中。你也想重蹈覆辙吗?”慕容昊怒吼着,毫不在意声音在夜色中的山林中回响。 芸娘呆立在原地。 “小王有些事问柳大人,你不要乱插手,乱施你的关心。放心,小王现在还不会杀他。” “太子,请放手,下官跟你上去便是。你不要对赵将军乱责。”柳少枫冷声说道,不想芸娘担心。 “呵,你们两个到真的情深意重,不避嫌疑哦!”慕容昊冷笑,并没有放手,半夹关抱着柳少枫,上了山坡。 柳少枫不放心地回过头,月光下,芸娘痛苦地转身而去。 一进别院的厢房,慕容昊脚一抬,把门踢上,粗鲁地把柳少枫往地上一丢,两眼一细,气急败坏地指着山下的方向,“那个,那个书生是你新的男人吗?” 第47章 戏点鸳鸯 (八) 拓跋小白,吕少白。柳少枫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哑然失笑。山西票庄的少东家,呵,真是能够想像。 换了女装的拓跋小白高挑修长,全身上下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在座的几位青年臣子直勾勾地凝视着,舍不得把目光移开半寸。 柳少枫一双清眸捕捉到她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他看好戏似的坐直了身。 “皇上,”拓跋晖两难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柳少枫,叹了口气,“小王的堂妹小白公主仰慕柳翰林仪表堂堂、才华盖世,倜傥风流,有意招为东床驸马,肯请皇上玉成此事!” 浑厚的男声在太极殿内回响,所有的人都抬起了头,猛一阵都回不过神。 慕容裕有点意外,这匈奴公主真够大方、主动的,柳少枫刚进殿,就给她瞧上了,到真识货。也罢,上次没有能与丞相家的千金联姻,这次能娶位公主也不错。他爽朗一笑,“好啊!这喜事都应成双。拓跋王子明春要迎娶朕的公主,今日,朕的大臣先娶匈奴公主,哈,有来有往,从此,世代共享富贵、和平。公主花容月貌。翰林玉树临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呀!朕替翰林应下公主的求婚了。” 皇上如此一说,所有的人都听明白了。 傅冲吃惊地手一歪,杯中的酒全撒在了官袍上。柳少枫要做驸马了,他。。。。。。他可是自已一手提拨的呀,这肥水终流到外人家了。 白少楠脸瞬地就苍白如纸,紧张地凝视着柳少枫。冰儿怎么能做驸马,她是女子呀!这下冰儿还能活吗? 陈炜的一张脸一会儿紫一会儿青的,柳少枫不是断袖吗?又错了! 柳少枫怎么永远那么好运。柳少枫是娶公主的命,而他却只能去烟花巷泡娼妓。同是科举得中,老天怎么能这样偏心?他是捧心欲泣。 其他的大臣均起身,拱手道贺。 柳少枫僵笑着回礼,扭头看慕容昊,他没听错吧!拓跋小白要嫁他?她玩什么? 慕容昊面沉似水,薄唇紧抿,犀锐冷然的眼眸,有一串怒火在燃烧。 拓跋小白嘴角漾起得意的娇笑,挑衅地看着慕容昊。 “你想娶吗?”慕容昊压低了嗓音问。 “好象不娶不行啊!”柳少枫脸上维持着笑,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娶也不错啊,又是公主,又是美人,我要是拒绝,会不会太傻?” 慕容昊愕然瞪着他,眉峰一沉,“你能娶吗?” 柳少枫一挑眉,“当然能!我未婚她未嫁,自然能娶了。” 慕容昊心口突地一闷,象被人狠狠挖了一刀,昨天晚上,他明明摸到了柳少枫纤细的腰身,还有那清丽的容颜、身上的幽香,都说明柳少枫是真真切切的女子,他都为他的身份矛盾了一天,一会儿狂喜,一会儿恼怒的。闹了半天,却是个大乌龙。他不会错的,可是看柳少枫一脸兴奋难捺,如是女子,柳少枫怎么敢允下婚事,洞房之夜,不是什么都藏不住了吗? “那,那赵将军,你怎么办?”慕容昊无力地问。心好乱。 皇上在向他招手了,柳少枫含笑站起身,“适合赵将军的人不是我。太子,我先去皇上那边。” “少枫,最后小王再问你一句,你当真要娶公主吗?”慕容昊斜睨了他一眼,眉宇隐含期待。 柳少枫郑重点头,“臣无虚言。” 他还用上了“臣”,以示真切。慕容昊黯然低下眼帘,“你去吧!” 柳少枫转身走了,纤弱的身影象把慕容昊的心也带走了。其实,不管少枫是男还是女,慕容昊都不能接受他要结婚的事实。少枫还小,为何一下就被那位公主迷了心神呢? 慕容昊恼火地瞪了眼拓跋小白,她娇柔地轻轻颔首,含羞一笑,起身向柳少枫盈盈道了个万福。 “柳卿,难得公主对你一见钟情,朕就为你作主了。你可乐意这门婚事?” 柳少枫一礼直叩到地,“臣蒙公主抬爱,不胜荣幸。臣必尽心尽力,不负公主之情。” “哈哈!”慕容裕没想到柳少枫这般急切示好,龙颜大悦,“好,好,好,那见过拓跋公主吧!” 柳少枫美目微扬,出人意料地几步过去,轻握住拓跋小白的手,丽容凑近她。 在场的其他人都呆了,这是平时那位内敛、温雅的状元公吗?读的书都跑哪去了,男女授受不亲,就是快要成亲,也不能当着外人如此亲昵吧! 慕容昊脸拉得没人敢近半步。 “公主,你看臣如此矮小平庸,你这般高挑俏丽,你真的不嫌弃臣吗?”柳少枫故意问道。 拓跋小白一点也不扭怩,落落大方地一笑,“本公主向来在意内在多于外表。柳翰林的才名远扬,本公主慕才已久,曾对天发誓,如有幸相遇,不愿错过。” “是吗?那臣与公主必是前世的情缘了,臣一见公主,就如故人般亲切。公主,如果你不嫌臣草率,可否三日内就完婚?” 拓跋小白手猛地掐了柳少枫一下,羞答答地低下头,“但凭翰林作主。” 柳少枫转过身,向慕容裕抬手,“皇上!” 慕容裕一摆手,“听到了,柳卿不必请示,朕准了,三日内大婚,哈哈,朕这太极殿今日成了花前月下,让有情人三定终身。” “咚”,座中不知谁突地跌倒在地,让正欠身准备祝贺的朝臣吓了一跳。 白少楠灰白张脸,从地上坐起,挤出一丝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喝多了。” “白大人,不要紧吧!”柳少枫走过来,关切地伸出手臂。 “没事,柳大人。”白少楠借着他的手臂,站起。在转身的瞬刻,悄声问,“冰儿,你疯了吗?” “哥,现在我已与白家没有任何干系,不会牵连到你,你放心。” 白少楠愤怒地甩开他的手臂,铁青着脸,“你明知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柳少枫微笑不语,冲白少楠俏皮地眨了下眼睛,“那就祝福我吧!” 白少楠呆在原地。 兄弟间的互动,慕容昊看得真切,他深究地看着柳少枫,目光越来越冷。 第48章 戏点鸳鸯 (九) 爆炮齐鸣,鼓乐阵阵,翰林府前红灯高挂,处处披彩。婚事来得太突然,所有的家人不眠不休两天,总算把翰林府装扮一新。宗田一身簇新的绸袍,站在艳阳下,堆着笑,迎接宾客,不时还探头朝府中看一眼。柳叶说了,如果能劝动翰林,他们三人立马换衣,从后门溜走。 翰林娶妻,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公子,”柳叶快临盆了,动作艰难在挪到柳少枫面前,“不要更衣了,我们现在就跑,宗国在码头找好了船,只要出了洛阳,我们就脱离危险了。” “干吗要逃?”柳少枫心情好好地脱下官袍,换下鲜红的新郎装,对镜自照,不错,蛮像那么回事。 柳叶急得直跺脚,“小姐大人,你知道成婚是怎么回事?那是要洞房的,洞房知道吧,两个要裸裎相见,你能吗?” “有何不可?”拓跋小白能脱,他自然也敢脱。 柳叶伸出手,轻拭下他的额头,不烫呀,公子怎么说胡话呢? “小姐,”柳叶劝不动了,无力地坐到椅中,“我知道你是不想活了,对不对?” 柳少枫摇头,束腰带,戴上新郎帽,“我想活,而且想活得好好的。” 结婚有三大好处,一是可以除去潘妃娘娘的疑心,免得他提心吊胆地过得好累;二是可以明正言顺地从皇宫搬回翰林府,不用再担心有天被慕容昊识破,慕容昊可是个精明却又不能容忍别人欺骗的人;三是要看看拓跋小白主动许婚真实的用意,他都好奇疯了。拓跋小白明知他是女子,还硬要成婚,他自然要接招喽! “算了,我现在也不懂你了,反正我和宗田生生死死都与你坐在同一条船上。”柳叶起身上前替他拉好帽沿,嘟哝着,“明明应该做新娘,却还做个新郎。女扮男装做了状元还嫌不够,连妻也娶了,你现在说你是女子,也没人信了。” “这不是好事吗?”柳少枫蓦地有点难过,懒懒地坐下来,“这样很安全呀!” “是安全,可以后呢?你就一辈子这样?” “我哪有以后呀!”柳少枫唏嘘一声。 柳叶怜惜地抱了下他,“我知道脱身很难,但总要想个办法,不能由着自已一直往下陷。” “柳叶,有时候人是没办法回头的。好了,花轿该到了,我要去接我的公主了。” “小姐,不再想想吗?”柳叶拉住了他。 “嘘!”柳少枫做了上噤声的手势,“是公子、大人。” “唉!”柳叶双肩耷拉着,听天由命吧! 花轿在悠扬的唢呐声中抬进翰林府,陪嫁的箱箱笼笼,几十个太监抬着,跟在后面。拓跋晖从马上跳下,看到柳少枫一怔。有一会的错觉,好象今日成婚的人是他和自已。 “拓跋王子,一路辛苦了!”柳少枫大礼欠身。 “应该的!”拓跋晖眷恋地凝望着面前的俊容。命运是这般好玩,小白一眼就喜欢上他,莫非兄妹的心意是相通的? 要割去心中异常的爱意了。不能爱不该爱的。 “少枫,小白性子有点刚,但很识大体。小王等你们完婚后,就要离开洛阳了,以后就请你多照顾小白。” “嗯,嗯,我会的。王子,太子会派御林大军护送你回匈奴,那是他的好意,你不要拒绝。” 喜娘正扶盖着喜帕的新娘出轿,不知新娘怎么突地一抖,把轿子撞得晃了几许。 “新郎接喜带啦!”喜娘把新娘手中系上花球的喜带递给柳少枫。 柳少枫含笑牵住,冲拓跋晖点点头,在宾客的注视中向厅堂走去。 新房,柳少枫就设在前院的正房,后院的小楼,他可不愿外人踩脏。 貌似很幸福地揭去喜帕,欣喜地看着新娘,接下来是喝交杯酒,吃合欢羹,再下去,喜娘和丫环们道贺过,掩上门,就是洞房花烛了。 拓跋小白不耐烦地脱去身上的喜衫,只着一件粉色的内衫,端起桌上的茶杯,大口喝水。“累死了我了,早知这么麻烦,就不结了。”她怨道。 “那为何要和自已过不去呢,公主?”柳少枫也宽了外衫,双手托腮坐在桌边打量着拓跋小白。 拓跋小白很不文雅地拭去嘴角的水汁,冷冷一笑,“过不去也要过,因为本公主得不到慕容昊,也不会让慕容昊得到他喜欢的人。” “呃?”这个答案有点意外哦!柳少枫把椅子往拓跋小白身边挪了挪。“我还以为公主自开封一别,对少枫无法忘情呢!” “哈哈,柳少枫,你真够会装相的。”拓跋小白嘲讽一笑,“莫谈你是女子,就算你是真正的男子,本公主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柳少枫悠闭地倒了杯茶轻抿着。“可是公主每次都选择了我。” “选择你?哼,当初在开封选择你,是因为慕容昊太精明,防人很深,对每一个接近傅丞相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过,但是你是刚高中的状元,他很赏识你,自然不可能怀疑你。我思索再三,才用钱打通了河南知府,让你把锦盒带给丞相。” 拓跋小白此刻也无意隐瞒了,“可是本公主左等右等都没有音讯传回匈奴,我先怀疑丞相不愿相助,还是一件就是你把锦盒中的信笺掉包了,本公主决定亲自来洛阳来找答案。” 柳少枫但笑不语。 “刚刚听到你对拓跋晖的叮咛,本公主明白了,是你,柳少枫,你履次坏我的事,为什么?”拓跋小白银牙一咬,抬掌就想甩过来。 柳少枫轻轻让开,“公主这么想当女王?” “不可以吗?本公主若做了女王,就会铲平洛阳,让慕容昊跪在我脚下,生不如死。”拓跋小白气急败坏地说。 “现在一定不可以了,因为公主嫁给少枫,就要留在洛阳了。” 拓跋小白眼中闪过不甘,“在洛阳动不了拓跋晖,回匈奴更没有可能了,本公主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那么公主现在很有把握的事是?”柳少枫真是等得心焦。 “慕容昊会象我一般,为情痛死。” “咳,咳,公主你跑题了!”柳少枫好心地提醒。 “呵,你以为本公主看不出慕容昊对你的好感和关心吗?他是冷酷、阴沉之人,心计很深,但在看你时,那不知不觉流过的开心和真情,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喜欢你,很喜欢。当年本公主的画像送到洛阳时,他连看都懒得看,这是多大的耻辱!!!本公主誓不原谅这样的无情小人。” 慕容昊喜欢他?柳少枫象听到一个奇怪的故事,眼睛瞪得大大的,“公主,你不知我是皇宫中的王子太傅、礼部的翰林、洛阳人口中的状元公吗?太子怎会喜欢一个男子?” “那个本公主不管,反正他以后没机会得到你了,我要他死心、寒心、灰心。” 柳少枫看她说得咬牙切齿的样,一哆嗦,“公主你可是拿自已的婚姻做了赌注呀!” “有你陪着不是吗?只要看到慕容昊痛不欲生,我就满足了,而且,”拓跋小白扳住他的肩,“你坏了我的大业,我也要你不好过。” “你想如何?” 拓跋小白“砰”地打开门,“本公主会慢慢折磨你,你现在给我滚出去。” 柳少枫笑笑,拎起外衣穿好,“我会走出去的。”悠哉地跨出新房,柳少枫仰头看天,一轮圆月在高空,星星点点,夜风徐徐拂来,凉爽宜人。他舒服地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你怎么不在房内?”新房前一棵大树下立着个人。 柳少枫定睛一看,笑了,“兄长,你怎么在这里?”前厅摆了好多桌酒席,宾客们的笑声远远地传来。 “我喝得下去吗?”白少楠爱怜地抓住柳少枫的手,“我放不下你。” 窝心地把头依在白少楠的胸前,兄长还是这个世上最疼他的人,“没事的,公主讨厌我,要我去别屋睡。” 白少楠轻吁了一口气,但一会又眉头打结,“以后呢?今夜混过去了,以后的夜晚怎么办?” “让她继续讨厌我好了。”柳少枫轻笑。 黑暗中忽然响起“得得”的马蹄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两人讶异地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在府门前跳下马,疯了似的往府中冲来,在看到满院的挂红披彩时,夜色中传来一阵失控的哭喊声:“晚了,晚了,来不及了。” “赵将军?”柳少枫依稀看清了来人。 “柳大人?”赵芸娘抬起泪眼,看到柳少枫新郎装扮站在她面前,哭得更凶了,“你怎么能成亲?怎么能在我不在京时成亲呢?为什么不等等我?” 柳少枫怔住了。 白少楠苦笑,少枫的女人缘不错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以为你会等我的,没想到。。。。。。”赵芸娘无法自控,捂住嘴,全没有往日的飒爽英姿,只是一个无助的为情受困的小女子,“我。。。。。好失望。”她抽泣着,扭头就向外跑去。 “赵将军,赵将军!”柳少枫追跑了几步,回过头,“兄长,你帮我去看看她,她有点不对劲。” “你呀,风流债还不少呢!”白少楠抚了他头一下,“注意保护自已。” “嗯!” 风流债,柳少枫涩涩一笑,这个词与他怎么扯也扯不上边的。悠悠转身,往小楼走去,紧张了这么多日,今日该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了。拓跋小白怎么那样恨慕容昊,真是不惜一切呀!但这婚成得有点糊涂,想做女皇是野心,这成亲算什么,对慕容昊没有任何影响的。慕容昊喜欢他,哈,没有可能的事,慕容昊对他是赏识,就象傅丞相一般,他想成为他们强有力的棋子,只是慕容昊有时会让他觉得有种珍视的感觉。那是喜欢?笑话! “柳叶,水打好啦!”他推开寝房的门,看到烛光下,浴桶微微冒着热气,开心一笑。 他四处看了下,柳叶不在,是下去取衣了吗?柳少枫不作多想,反正这里没有外人来的。他放松地解开衣结,缓缓脱去外衣。内衫有点微湿,天气太热了,他秀眉一皱,噙着笑慢慢除去,终于能解胸前的布巾了,天下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 轻柔地打开布巾的结头。忽然,他看到地板上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身影。 “柳叶?”他惊愕地停住动作,问。 没有人回答。 他缓慢地转过身,一双长臂抢先捂住了他的嘴,“柳翰林,新婚幸福吗?” 第49章 烟笼寒水 (一) 瞧着自已半裸的身子,夹杂着辛辣的热气自脚板缓缓地往上冲,嫣红了柳少枫清艳的脸,从头到脚,一半是羞辱,一半是惊恐,他整个人像极熟透的樱桃般红通通,偏偏又不能不回过身。 慕容昊双手交插,一双寒眸冷然地扫视着他的身子。 让他去死吧!柳少枫轻颤着身子,轻咬牙,愤怒地瞪着慕容昊。 “你还没回答小王的回题呢,柳翰林?”慕容昊俊朗的面容扯出一丝笑意,“你总是随时随地的给小王一些惊喜。新婚幸福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忿忿然躲开他恼人的凝视,恨得牙痒痒的柳少枫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慕容昊仰首大笑,“小王又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你还觉得意外呀!晖不是早告诉你,从行宫到翰林府如何的方便。柳卿,你抖什么呢?” 柳少枫瞟了眼旁边的外衫,伸手想拿,慕容昊伸手一扫,扔出很远。腾臂就把他圈在怀中,“这春宵一刻值千金,少枫怎么舍得如花似玉的公主跑到这小楼独睡。难道你是特地来和小王幽会?” “不准你乱说。”慕容易轻佻的语气,他气得眼中涌满了泪水。慕容昊将他当成什么了。 “你也知是乱说!”慕容昊奋力把他一推,看着柳少枫羞恼委屈的神情,心一软,微转过身,捡起外衫,扔过去。慕容昊呀,慕容昊,即使被最信赖的人骗成这样,还是不忍对他凶。“你把小王真的当傻瓜了吗?小王试探你,你装聋作哑不回答。明明是女子,还敢成亲!”慕容昊暴跳如雷地吼骂着。 “我推辞不了吗!”柳少枫怎么也找不到衣袖在哪里,只得胡乱用外衣包住身子。 “你那时一脸春情荡漾,害小王以为自已真的误会你了。你。。。。。你。。。。。竟然骗小王。说,你到底是谁?” 又羞又恼的柳少枫突生孤注一掷的任性想法,一甩头,“我就是柳少枫。” “你还敢继续瞒?”慕容昊心坎的怒火沸扬成巨大澎湃的力量,瞟到房中的浴桶,一闭眼,不及防地猛地抱起柳少枫,一同跳了进去。 水花溅出很远,也引来了旁人。 “公子,你沐浴好了吗?”柳叶意思似的敲下门,正欲开门。 “不要进来。”柳少枫慌忙叫道。浴桶不大,两个人被环成一团。如此被慕容昊贴身拥抱,他羞得无地自容,哪里还敢让柳叶撞见。 “我还想多泡会。”他低声说。慕容昊脸冷泞得可怕,手紧掐住他的腰肢。 “好吧,不要太久。洗洗就早些睡了,明天还要许多事要办。”柳叶下楼了。 “还有多少人知道你是女子?”慕容昊用惊人的意志克制着心底的悸动。本意是惩罚柳少枫的顽抗和不知轻重。他欢欢喜欢的成婚,自已却在一边惊出一身冷汗,象小偷似的从秘道钻过来,生怕他有个意外,自已好出手相救。而柳少枫头上就象有颗星,晃晃悠悠无事人似的回到小楼,太平得很,自已却象老了十岁。可这样的关切,柳少枫却不当一回事。真是气死人了。水下绵软的身子,紧紧贴在他的胸膛,想恶声恶气讲话,却没了力度。 “就柳叶和宗田。”柳少枫头就差埋到水下了。包身子的外衣被水一冲,早不知飘哪里了,他和慕容昊现在真是裸裎相见。心中象有只小兽拼命地往向撞,不怕,不怕,皮厚厚,当没这回事。 “白少楠呢?你从前那对无情的父母呢?” 柳少枫抿紧了嘴,拒绝回答。 “少枫,你真的要挑战小王的忍耐性吗?”慕容昊口中的气息一阵阵喷在柳少枫的脸上,他怎么能集中精力回话。 “我。。。。。。我是白家没有血缘的养女。” “养女?”慕容昊懂了,“怪不得白府二老送瘟神似的把你往外推,原来晓得你犯了欺君之罪。你要辞官、投河自尽,以前的不肯参加科考都是因为这个呀!” 柳少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可是你每次都阻止我,还那么凶,说狠话,我。。。。。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 “笑话,你一个闺阁女子,不好好待在深闺,为何要女扮男装,小王还没追究你的欺骗之罪呢?” “谁愿意,我也是没有办法。白夫人她要让我嫁给一个市井无赖,我没有办法,跑出来投奔兄长,谁知遇到了你。”柳少枫冷了声,脸色铁青。 慕容昊不知觉放缓了神情,这样的欺骗好象也不为过。“你是怎么骗过公主的?” 说着,顺便抽掉他束发的发钗,一任秀发散落在白玉般的肩头。 柳少枫面红耳赤,“没有要骗,公主想嫁的人本来就不是我,她只是想气气那个没有珍惜她的人。她把我赶出来了。”这真正的源由,他不敢多说。依慕容昊爱追究的性情,直怕要查到开封的相遇了。而那个,势必牵到傅丞相,那么,事情就会越来越复杂。 他轻描淡写带过,息事宁人。 “是说你命好呢?还是傻呢?呵呵,糊里糊涂也成亲了。”湿答答的一身一点也不影响慕容昊的好心情,他笑得好开怀。至于那个公主所爱之人是谁,慕容昊一点也不好奇。 “太子,你还怪罪我吗?”柳少枫小心地问,想挪动下身子,他们这样成何体统,谁料,慕容昊拥得更紧,手还移向了束着布条的腰部。 “先前是生气的,但是惊喜大过了生气。”慕容昊抬起了下巴,目光一丝丝变柔,“少枫,小王做梦也没想到你真的是女子,这个意外,把小王乐疯了。” “呃?”柳少枫失神地直视他湿濡的俊脸。 “那天从丞相府出来,小王问如果有哪天,也遇到高山那样的情形,而那个人是你,小王会如何。小王当时的念头就是小王会比高山还失控的。” 柳少枫被他煞有其事的认真样看呆了。 慕容昊悄然一抽布条,一对浑圆怦然跳了出来。“上天!”抽紧的心头一阵涨热,“你是男子,小王都已管不住自已的心,何况此时此刻。”他喃喃低叹,俯身炽烈地吻住红艳欲滴的唇瓣,手抚过浑圆,温柔地揉搓着。“小王不能再让别的男子看到你的俏容了。” 那低沉的话语有抹不可察的占有欲,强势闯入柳少枫迷离的脑子。心口阵阵起伏、发烫,被迫仰高的唇完全淹没在他炙热的狂吻里。柳少枫无法动弹,飘浮的身子被强大的气流吸入。昏昏沉沉的心神由不得他思索,连双手也忍不住轻颤地环上了他的颈,慢慢闭上眼。 “少枫,小王真的为你心动了。”不舍地松开柔唇,他托起柳少枫的下巴,黯沉的眸子交错着心底的天人交战。这世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令他心折服的女子,他不想抵抗,“关于以后,小王会好好让你脱身,但是,你能生生死死都伴在小王的身边吗?” 柳少枫逐渐瞪大的双眸满是震惊,“拓跋王子说你只喜欢江山,不喜欢女子的。” “那是从前,现在小王也喜欢了,但只是你。你喜欢小王吗?不可以说不。”他强硬地再次深吻住柳少枫。越吻心陷得越深,“少枫,今日不是洞房花烛夜吗?”他忽然松开了唇,轻笑着问。 小脸倏地发白,然后通红。“那。。。。。。那是我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你的不也是小王的吗?”他突地站了起来,腾手抱起柳少枫,“浴桶再好,也不宜洞房,小王还是 第50章 烟笼寒水 (二) “臣柳少枫近日履感身体不适,处理公务已力不从心,恳请皇上恩准臣离京休养一阵,去外地寻名医医治,待病愈之后再回京效力。”慕容裕捧着折子上上下下又瞧了几遍,简单的两行字,他看得心戚戚的,对于柳少枫,他曾经寄予过厚望。 柳少枫很慎重地跪在议政殿的地上,神情淡然,对于辞官,他没有任何悲凄。决定是慕容裕下的,但事到如今,他却有些舍不得了。想起柳少枫初中状元,他愉悦地把柳少枫介绍给众臣;柳少枫打马御街,是令他如此的开心;去河南查理灾款;教育昱;调解傅冲与昊儿之间的关系;还有这次把昊儿从闽南安全地带回,柳少枫不死板、不固执,不死搬教条,得当地处理公务,人缘又好,他曾说柳少枫有儒相之才,如果柳少枫是男子,这句话一定会兑现的。 “朝中没有柳翰林,是朕的损失,也是朕的无奈,你我没有君臣的缘份。起来吧,柳卿!”他和声说。 柳少枫谦恭地站起,“皇上有太子相助,如添双翼,臣的微薄之力不足一谈。” “也是!”慕容裕略一沉吟,“柳卿,去见下太子吧,但不要说太多!明日是公主的大婚之礼,你整理整理行装,不要出席了,朕会给众臣一个很好的说法。”但愿昊儿到时不要太难过。 柳少枫再次大礼叩拜慕容裕,“皇上,臣柳少枫拜别!” “去吧!”慕容裕挥挥手,不忍再看。 柳少枫低眉站起身。门然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娘娘,皇上现在有事,你先回宫候着。”魏公公好声好意劝慰着谁。 “大胆,本宫见皇上什么时候要候着的?”潘妃盛气凌人地说道。 “呵呵,今非昔比,皇上真的有要事,你不要为难老奴了。” “闪一边去!”听得推搡声,潘妃帘儿一挑,走了进来,娇滴滴的掩着面,哭哭啼啼地扑进慕容裕的怀中,“皇上,你看臣妾没了昱儿就没了地位,一个奴才都对臣妾这么凶。” 慕容裕悦地皱皱眉,“爱妃,说话也要分个场合,你看翰林还在这里呢,还有,这儿是议政殿,不是朕的寝殿。” 柳少枫难堪地站在一边,目光无处放,“臣。。。。。这就要走了。” 慕容裕却悄然朝他摇摇头。他愣了。 潘芷桦依然娇柔地赖在慕容裕怀中,“臣妾是皇上的妃嫔,翰林不会觉得怪异的。皇上,昨晚、前晚你都去哪了?” 慕容裕有些不耐烦,“朕的行踪都要告诉你吗?” 潘芷桦委屈地嘟起小嘴,“臣妾是关心皇上吗!” “爱妃,昱儿也是朕的,他遇到不幸,朕同样心痛。但人不能一直活在痛苦之中,你也不要天天把昱儿挂在嘴边,人要积极地往前看,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可是皇上你现在很少关心臣妾,也很少去臣妾的宫中过夜了。” 柳少枫真的不敢听下去了。入了后宫,真的要如此没有自尊吗? 慕容裕有些羞恼,“爱妃,昭儿大婚,朕自然要住到中宫和她多多团聚,她嫁那么远,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这个你也吃醋?” “不是,臣妾有些心急,想早点为皇上生下王子吗?可是,皇上,你现在跑赵妃的宫中好象次数也很多。” “放肆!”慕容裕低吼一声,推开了潘芷桦,“朕的后宫有那么多的妃嫔,她们都能安于现状地过日子,为何就你要特殊呢?” “因为皇上你。。。。。。以前就说过自从臣妾进宫后,就不曾让臣妾的床上只睡一个人。”撒娇的泪珠一滴一滴涌出眼眶。 “魏公公,把潘妃送回宫中,让女官去给她讲讲妃嫔应该有什么妇德。朕和翰林还有事要谈。”慕容裕冷冷地转过身,不看潘芷桦哭花的脸。 “皇上,那今晚你会来臣妾的宫中吗?”潘芷桦不死心地问。 “走吧,娘娘!”魏公公一脸同情的拉着潘芷桦走出议政殿,远远地还听到她不甘的哭诉声。 柳少枫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潘芷桦,他只是为她感到悲哀。慕容昊为她心动过,想必从前她也是可爱单纯的一个小女子,一入宫,为了生存,就变得这样吗?君王不会为一个女子终生专情的,她能让皇上专宠好几年,该知足,而不应该这样贪心。真是可悲之极! 现在,慕容昊只有他,如果有一天,慕容昊也变得这样,他会失望吗?还会喜欢慕容吗? 这个答案不重要了! “好了,柳卿,你走吧!”慕容裕疲累地坐下来,无力地说。又忙国事,又要处理后宫的烦事,皇上也不那么好做。 柳少枫无语地退了出来。 正是黄昏时分,霞光把宫中的各座宫殿都染上了一层金色,显得更加辉煌。通往东宫的路,他闭着眼也不会走错,每一个亭阁,每一棵树,都留下他和慕容昊的身影。 李公公站在宫门前,指挥着宫人正在清扫。慕容昊是个微有洁癖的人,和他完美的性情有关。 “柳大人,太子关照过,让你用过膳先到书房看会书,他还要忙一会才能回宫。”看到柳少枫,李公公笑得很亲切也很真挚。 “嗯,今天东宫的晚膳有什么好吃的?”柳少枫轻快地一笑。 “呵,放心,都是翰林喜欢的苏州菜还有点心。”太子对翰林的好,宫人们都看在眼中。爱屋及乌,谁也都想讨翰林一点欢喜。 “啊,那本官要大块朵颐了,不然就有负李公公的美意了?” “就是,就是!老奴现在就吩咐开膳。” 柳少枫真的吃了很多,以至于坐在书房中都觉得坐不下来。随意从书柜中抽了本史书,漫无边际地翻翻。慕容昊太过严谨,看的书都是沉重的,这可能和他自小的责任有关。柳少枫不禁猜想,如果慕容昊有的选择,他会仍然选做太子吗? 呵,一定的,慕容昊这样的人,生来就应该做帝王的。 “娘子!”一声温柔的轻呼,慕容昊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坚毅的下颚微微绷起,盯着柳少枫的深眸注满柔情,缓缓俯下头,寻找他的唇。柳少枫两眼温柔,红着脸,毫不犹豫地仰起头承受他孤寂的冷唇,热烈地给予他想要的温暖。 唇舌密密的交缠之际,夜渐渐深了。 只不过分别了一夜,两人都觉得分了很久。一场缠绵狂热而又急切,慕容昊用了很久很久,让柳少枫知道他爱得多么的深多么的痴狂。 激情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柳少枫都没顾上和慕容昊讲话,就疲倦地睡去了。 破晓时分,柳少枫悠悠醒来,睫毛一掀对上一双深幽含笑的眼。 “昊,你都没睡吗?”柳少枫察觉慕容昊的异状。 慕容昊握住他的手,柔柔地说,“我舍不得睡,生怕你会突然不见,这么美的睡颜,不象是我这样的俗人所拥有的。” 柳少枫眼神一黯,知道慕容昊是在说笑,但却无由地透着天意。“呵,明明在你怀中,还没有真实感,你还想怎样?” “快快成婚,少枫!等昭一走,我就向皇上提我们的事。”他嘶哑着嗓音,把柳少枫拥得更紧,“不然,你在翰林府,我在东宫,心里就会不踏实。” 柳少枫抖着手回抱他,轻轻把头压在他肩头,“好!” 慕容昊笑着,深瞳微湿,狂烈地吻住他。失控的感情又引发了失控的激情。 随着激狂的唇落下他的肩、他的浑圆,慕容昊情难自禁地吻回红艳的唇,覆在他的身上。 “少枫。。。。。。”慕容昊冷沉的脸微红,气息浅促,迷乱地看着他。 “我不是少枫,是冰儿。”柳少枫娇羞地打散他的发,双手轻柔地环住他脖子,品尝肌肤相亲的亲密氛围。 慕容昊眼神柔和,狂热地吻住娇喘不止的容妍,最后的犹豫撤除。一手褪去两人的衣衫,珍爱地吻遍他一身,才叠上他灼热的身躯,让本就互属的两人又一次成为完整的一体。 慕容昊的狂与热,都只他瞧,那让他觉得被放在掌心细细珍惜着。 “你……还好吧?”慕容昊激狂的神情慢慢沉回淡然,关心抬起他下巴。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体息交错,自已似乎粗蛮了些。 “嗯。”慕容昊待他十分温柔,他只觉得甜蜜,但这些羞死人的话讲不出口。 柳少枫脸色潮红,媚眼生波,引得慕容昊失控地深吻住他,而后鼻息粗重地枕在他肩窝,与他颊贴颊依偎着。 “昊,你一会帮我宽衣可好?”柳少枫难得一风的娇媚风情,让慕容昊的心颤了又颤。 “娘子,你今日好乖!”他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因为人家很累呀!”他埋在慕容昊怀中,娇喃道,“昊,你爱我吗?”虽然早明了慕容昊的心意,但他还是想再听一遍。 “不止一点,但我贪心,希望你爱我比我还要多,行吗?” “嗯嗯,全部身心,一生一世。”幸福短暂如梦,但承诺却是恒久的。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少枫,以后我没有遗憾了。”慕容昊轻笑。 描眉,妆容,束发,为他一层一层裹好布巾,穿上内衫,著上官袍,让他转了几圈,确实没有什么女子的痕迹了,才放心地送他到宫门。 风吹翻宽大的官袍,柳少枫回首,冲慕容昊挥手微笑。 慕容昊痴痴地站在宫门内,目送着柳少枫。许多许多年以后,他都记得那一天柳少枫是那样的美,那样的乖! 第51章 烟笼寒水 (三) 傅二揉揉睡意惺忪的双眼,没好气地冲台阶下面的陈炜一瞪眼,“陈大人,你怎么每次都挑了这么晚来?这次又是何事呀?哦,你听说了吗,柳翰林成婚了,那种断袖之人怎么能成亲,不是笑话吗?”傅二不遗余力地挖苦道。 陈炜的脸红了又紫,紫了又红,拼命地拱手,直作揖,“麻烦管家通报丞相,本官真的有急事来禀报。” “多急?十万火急,那送鸡毛信来呀!陈大人怎么亲自跑来呢?”傅二闲闲地靠了门,剔起了牙。 陈炜急得在府门前直打转,忽停下,跑上台阶,忍痛般从袖中摇出几两银子塞进傅二手中,赔着笑,“本官再请总管跑一趟,夜都没么深了,没有大事,本官真的不敢来打扰丞相的。” 傅二扬起眉,掂掂银子,白了他一眼,放在怀中,“好吧,那本管家就辛苦下。不过,陈大人,你的事最好很重要,不然你就死定了。在此候着,丞相现在见客人,我看他有没有空见你。” “好的,好的!”陈炜连声应道。 傅二一转身,正准备往花厅走去,抬头看到傅冲陪着位披着一身黑斗篷的人往这边走来。 大夏天的,一个蒙得严严实实的人是很奇怪的。陈炜讶异地打量着。 “慢走,本相不送了。”傅冲淡笑着点头,黑衣人轻轻颔首,一顶小马车驶了过来,那人掀起轿帘,拉实,消失在黑暗之中。 傅冲怔了会神,转过身,看到了陈炜,一皱眉。“陈大人,还窜门呀!” “呵,丞相,陈大人他刚来,说有急事,小的正要去给你禀报呢!”到底收了点银子,傅二抢着为陈炜说话。 陈炜哈了腰,腿不争气地打着颤。 “哦,又是急事!”傅冲讥讽地一笑,背着手往里走去。傅二一使眼色,陈炜忙跟上。 花厅里烛火明亮,客座上一盏茶还满满的,陈炜眼尖地看到座位上有一块女子用的手绢,趁傅冲低眉时,他手疾眼快地塞到袖中。 “陈大人,是什么急事呀?”傅冲慢条斯理地问。 陈炜诡异地四处看了看,走上前,凑近傅冲的耳朵,把方才在杏红楼听到的话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傅冲神情一振,不复刚才的冷落,“你听清了,果真是他吗?” “是的,丞相,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而且还可以找来红袖和绿扣作证。” “哈哈,推翻皇上,杀死王子,哈哈,真是天助本相。”傅冲狂喜地拍拍陈炜的肩头,“陈大人,这次真的带了个好消息给本相,不错,不错。” “下官对丞相一直敬佩得五体投地,能够为丞相出力,是下官的荣幸。”陈炜忙不迭地表示忠心。 “嗯!后面确是有陈大人出力的地方,在皇上面前,你也敢这样讲吧!” 陈炜一挺胸膛,“那是自然。” “好!”傅冲眼一眯,思索着,“那我们明日就去呈见皇上,到时看慕容昊还如何狡辩?” 陈炜跟着点点头。“那下官告辞了,丞相!”他识趣地说道。 “好的,明日早朝见了!”他破例地把陈炜送出花厅,抬头时,看到后园绣楼的花阁中,一个单薄的身影对月独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宝儿都快有一月不唤他爹爹,不和他讲话了。 陈炜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连他自已都吓了一跳。 他大着胆子说,“听说傅小姐娴雅恬静,下官一直仰慕已久,只叹无缘相识。” 傅冲惊愕地看着陈炜,那目光象入木三分似的,陈炜心里毛毛的,讪然一笑,“下官看到小姐的倩影,不由自主斗胆,就说出来了。这是下官的心里话,冒犯小姐之处,请丞相惩罚。” “陈大人,还没娶妻,是吧?”傅冲恢复神色,淡淡问。 “是的,下官祖居江西,小有薄产,为功名,一心读书,还没考虑婚姻大事。”这夜怎么这样热,陈炜挥去额头的汗水,激动地说。 傅冲暗暗点头,他知道这陈炜不算君子,知道他这话是在试探他的心意。宝儿能嫁给他吗?宝儿与那只猴子之间发生的事,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又添油加醋地一传扬,洛阳城中都传遍了,这丞相府就再没任何媒人踏进过。不必慕容昊退婚,他主动向皇上说宝儿配不上太子,皇上只是说了可惜,就没再继续讲下去。 宝儿一日比一日消沉,他不知女儿心里怎么想,但看得出宝儿心中很苦。 他急呀,可急又何用呢? 柳少枫娶妻了,也不便再向白少楠开口,好机会都错过了。退而求其次,这个陈炜,也许能考虑下,但他要把陈炜提升到一个档次,看陈炜的表现,再谈婚事。 “陈大人,户部侍中刚刚升为尚书,现在缺人,你有兴趣去试试吗?” 陈炜大喜,一揖到底,“下官不会让丞相失望的。”天啦,他的东风终于刮过来了吗? “嗯,本相明日会向皇上推荐你的,好好表现,以后的事,我们再说。”他话中有话,陈炜一听就明白,恭恭敬敬地拱手施礼,“下官记下了,丞相,早日休息,多保重。”他识趣地转身离去。 傅冲打量着他的背影,一个喜欢烟花巷的男人,他并不喜欢,但现在也没有多少选择了。 唉,可怜的宝儿!他疼惜地抬起头,女儿回屋了,灯亮着,只怕又是一坐一夜。 佝着腰,傅冲无奈地摇摇头,向内室走去。 二更,三更,柳少枫放下书,把烛火挑亮,再次朝衣橱的方向看去,纹丝不动,一点声响也没有,他嘟起嘴,索性合起书,不等了。慕容昊一定是骗他的,害他信以为真,还傻傻地在等,还让柳叶准备了茶水和瓜果。柳叶听他吩咐时,眼瞪得大大的,“公子,你一个人要吃那么多呀!” 他自然吃不下,但是有个人没事长那么高,又从皇宫跑这么远,总是要吃点解渴的东西吧! 但是他没有来。 柳少枫秀眉拧着,无助地看着窗外,心口不规则地怦跳几下,昨晚慕容昊讲那些话是真心的吗?他一天都在思索这个问题,宗田禀报说公主傍晚出了门,他也没心思过问。 拓跋小白在家人面前对他极温柔的,同处一室时就象个女暴君,不时用话语刺他,他时不时回一句,让她跳得更狠,一怒之下,她拒绝他再进新房,拒绝与他同桌吃饭,两人一个前院、后院,只一天,就分得清清楚楚。 宗田、柳叶看在眼中,乐在心里。其他家人见总管处之泰然,他们也当没这回事。公主多尊贵呀,有点特别要求,是应该的。不过,他们很同情翰林。 最后一次,柳少枫对自已说,他转过了头,天,慕容昊竟然站在他的身后。他眨了眨眼睛,不会是梦吗?他可是什么动静都没听到。 温柔地一伸手,揽住柳少枫娇美的身子,慕容昊闭上眼,下巴顶着他的发心,“有没有想我?”不自觉的,他悄然换了自称,不再让自已那么高高在上了。 “呃?”柳少枫此时才意识到慕容昊真的来了,小脸突就胀得通红,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乖乖地环住他的腰。 “今天一天都很忙,在户部为洛河的款项商讨了半天,然后又去工地巡查,一直到现在,我才能过来,满身的灰呀!” “那。。。。。。。那为何还要过来?回宫呀,早点休息。”柳少枫确实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看到了他脸上的疲惫,早忘了自已刚刚等待的焦急。 “我答应你的,要来看你。小王想你呀!少枫,这就是相思吗?魂不守舍,牵肠挂肚,莫名其妙地笑、慕名其妙地叹息。”慕容昊拉过椅子,抱着柳少枫坐在膝上,看了又看,“我想了一天的人,怎么是个男人?” 柳少枫忍不住笑了,害羞地把头埋在他怀中,玩着他衣上的衣结,“冰儿,其实我的名字叫冰儿。” “冰儿!”慕容昊喃喃地叫着,吻上她的樱嘴,狂热地探入、吮吸,狠命地把柳少枫嵌入怀中,许久,许久,才松开。再一次为柳少枫的成亲又低咒了几句,如果现在是东宫,他便可以揽着柳少枫同眠了。 心怀不轨地瞄了眼房中的绣床,认命地叹了口气。“少枫,你这个坏东西。” 柳少枫嫣然一笑,拿过桌上的茶杯递给他,又体贴地为他切着水果。“呆一会,就回宫休息吧!明天不要来了,再过几日,我就销假上朝。” 一口喝尽杯中的水,才发现自已是多么的渴,窝心接过水果,细细地嚼着。“不行,明天不算忙,我可以来早点。你这么美的园子,我们明天到园子里散散步吧!”总呆在屋中,他会胡思乱想。 “我又不会跑开!”柳少枫不忍他太累,放软身子,伏在他胸前。自从身份被识破后,他们之间的亲密行为是越来越多,而他越来越象个小女子,不时的会对慕容昊撒着娇。 “不跑,是在等我吗?那我更要来了!”随手塞口水果进柳少枫的口中,他吻过去,又把水果转回了自已的嘴里。 好恶心哦,柳少枫羞答答地低着头,不知所措。 “有一个爱的人好幸福,心里象充满了力量。明明很累,可是一抱着你,就觉得神清目明、心醉神迷。我想过了,我所谓的尊贵、骄傲、精明都将成为过去,在你面前,我就成了一个为你左右的傻瓜。终其一生,我有可能都被你锁得死死的。怎么办呢?” 慕容昊开玩笑地看着柳少枫,却也是把自已真实的心摊在他的面前。 柳少枫感动地抬起红如酡霞的脸,闭上眼,主动地吻上他的唇,很青涩,但却让慕容昊兴奋得象飘上了天。 “我会对你更好、比你对我的好还要好!你是我的亲人、朋友。。。。。。”终是羞涩,柳少枫说不下去了。 “你的夫君,对吗?”他轻咬着柳少枫的红唇,“不要再折磨我等很久啦?”能这么快得到柳少枫的肯定承诺,慕容昊是喜出望外。 “啊!”柳少枫这才明白过来,“不算啦,那个时间还是要的。” “君子一言。。。。。。。” “我是小女子。。。。。。。” “嗯,是我的小女子。” 房中静了下来,他专注地看着柳少枫。 又是天将明时,慕容昊站在衣橱前,对柳少枫挥手。不知为何,柳少枫象有点伤感,还没分别,他就开始有点想慕容昊了。 “我也上朝吧!”他不想离开慕容昊了。 “不,天太热,你还是呆在府中,等我!”他挤挤眼,合上柜板。 柳少枫苦笑笑,他是真的真的爱上慕容昊了。 他说明天、后天都要来,是吧!柳少枫期待地合起双手,祈求着时光能够走快一点。 谁知道,明天,慕容昊没有来;后天,也没有来,以后,他都没有再来过。 第52章 烟笼寒水 (四) 慕容昊拭去清晨的露水,跨进东宫,疲倦地打了个呵欠,伸伸腰,看看时辰,宽衣准备上朝。 “太子,太子!”李公公一脸慌张地跑进来,“那。。。。。。那。。。。。。”他嘴巴上上下下张着,就是没办法吐出半个字。 慕容昊不禁一振,李公公一向镇静条理,很少失态。“公公,不要急,到底出了什么事?” 两行泪从李公公有眼角流下,他直摇头,手哆嗦着指向外面。 慕容昊抬起头。 宫外传来一阵撕烈的哭喊,“慕容昊,你这个没有人性的畜生,还我的昱儿。” 他还没听清,只见潘芷桦披头散发,象个疯子似的向他扑来,后面跟着一群神色紧张的宫女。潘妃一近他身,手脚并用,又打又踢。慕容昊俊容一冷,不悦地甩开她,“李公公,把贵妃拉走。” 宫女上前拉住潘妃,潘妃扬起一掌,扫向拉着她的宫女,“滚开!今天我要和慕容昊拼了,他那么狠,我也不要让他好活,畜生,畜生!”她叫着,拼命地向慕容昊扑来。 慕容昊闪开,俊眉一扬,“告诉小王,到底出了什么事?” 每一个宫人的眼睛都躲躲闪闪,没人敢回答他的话。 “哈哈,他还装,还装,自已下的手,还装没事人。”潘妃疯狂地跺脚、嘶叫。 “圣旨到!”传旨官阻止了这一团纷乱。 除了慕容昊,所有的人全跪了下来。 “皇上口曰:宣太子慕容昊立刻进殿见朕!”传旨官语毕,看向慕容昊。慕容昊这才发现同来的还有一队侍卫。 他立刻意识到宫中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正正神色,用他一贯的冷然口吻说,“前面带路,小王这就进殿。” “太子!”李公公总算能讲话了,泪水纵横地拉住慕容昊的袖子,神情特别凄凉,好象他这一去不能回头的。 “不要担心,公公,是祸躲不过,小王不怕的。”他温声安慰跟随多年的公公。身为一国储君,时时都有风雨扑面的准备。他有时都惊奇这一阵是不是太平静了。 “太子,请!”侍卫们已是不耐,催促道。 “本宫也要去!本宫要亲眼看到这个畜生被五马分尸。”潘妃叫嚷着。 “娘娘,皇上只宣了太子。”传旨官特别的严肃。 潘芷桦不甘在瘫坐在地上,又呼天喊地地哭了起来。 宫中静悄悄的,平时早晨穿梭个不停的宫女和太监不见了,显出一种很诡异的安宁。 太极殿前,密密地站满佩剑穿着盔甲的御林军,比平时多了几份森严。慕容昊拾级上殿,殿中文武百官全已到位。一个个神情惊慌地看着走进的慕容昊,陈炜脸上闪现出幸灾乐祸之色。 慕容昊漠然地缓缓走着,突然,他看到玉阶前赵勇军双手捆绑地跪着,头压得低低的。 龙榻上,慕容裕一脸狂怒,搁在榻把上的手一个劲地颤抖。 “儿臣见过父皇!”慕容昊镇定地施礼,眼角余光看到最近处的傅冲手抚胡须,特别安然。 “太子,朕的三道旨意才把你请来,你好象比朕还要忙呀!”慕容裕阴冷地说。 “不敢!”慕容昊低下头。 “昨晚,太子都在忙些什么了?”慕容裕大吼着站了起来,百官不禁都抖了下。 “儿臣去看位朋友!” “什么朋友,要一看就一夜。”慕容裕冷冷一笑,“怕是太子假借看朋友之意,做别的事去了。” 慕容昊沉默。 慕容裕恼怒地指着他,“为什么不说话?你给朕说是什么朋友?是那个忘年交谢明博,还是这个赵大元帅?” 慕容昊愕然地抬起头。皇上也知谢明博? “哈哈!”慕容裕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无限的悲凉,“太子,朕来告诉你,昨夜,郊外驻京大营连夜拨营,浩浩荡荡把洛阳城围个水泄不通,而在同时,朕。。。。。朕的小王子慕容昱被人在宫中残忍地乱剑砍死。你。。。。。。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慕容昊惊愕地瞪大眼,身子一僵,脑中“嗡”地一声,感到背后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 对手好厉害! “朕想过会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呢?调动三军,出入皇宫自如?而且这样的后果对谁又有益呢?朕想了又想,怎么也不敢往你身上想。因为你是朕一手教养、很引以为傲的儿子,朕不相信你会做这事?可偏偏此时,你竟然一夜未归。昊儿,你如果等不及朕归天,朕可以退位,把这皇位给你,带着昱去远远的地方,何必这样做呢?朕和昱都是你的亲人呀,你怎么会这样残酷呢?”慕容昊闭上眼,泪水夺眶而出,他好象一下子老了,身子抖了抖。魏公公上前托了一把,他才没栽下玉阶。 百官都吓出了一身汗。 慕容昊一闭眼,手握成拳,“父皇,儿臣没有做。”他抬起头,坚定地说。 慕容裕颤微微地坐下,无力地一摆手,“你还在狡辩?魏公公,问。” 魏公公清清喉咙。“赵元帅,你那天是不是在宫中被昱王子戏作箭靶,无间射中,吓瘫在地。” “是!”赵勇军痛苦地回道。 “这对你是个耻辱,你一怒之下,是不是直奔东宫而去。” 赵勇军激动地抬起头,“是,但是臣。。。。。。” “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其他无须多说。”慕容裕一跺脚,咆哮着。 “是!”赵勇军无奈地低下头。他是去了东宫,可是并没有见到太子呀! “你是不是在杏红楼说,要举兵推翻慕容裕这个昏君,杀死慕容昱,让慕容昊登位。你能助慕容裕上台,也能把他毁之一旦。”潘公公继续问。 赵勇军慌乱地直叩头,哭了,“那是老臣的醉言呀!” “酒后才吐真言,如今一切都成真了,你还会什么话讲?”慕容裕拿起龙案上的一个砚台就扔了下去,正中赵勇军的额头,一时,满头满脑的血。 赵勇军无视滴落的鲜血,跪直了身子,转向慕容昊,连叩三个响头,“太子,老臣对不住你,害你受累了!” 慕容昊轻叹了口气,微微一笑,“没事,赵卿,该来的总要来的。”对手潜伏太久,他疏于防范,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如此狠毒,他输了,没能保护好自已,也没能保护家人和忠心的大臣。现在说什么,皇上都不会相信的。 血淋淋的事实在眼前,一切矛头都指向了他。 他不舍地看向慕容裕,知道下面该发生什么,昱死了,他也不会活着,最后只有父皇了,他真的有点舍不得。这么大年岁,还要和一群朝臣斗,被人骗,以后还要面对大堆的后悔。他这个做太子的,没能让父皇安宁,真是罪过! 慕容昊这时蓦地想起了柳少枫俏丽的身影,想到晚上的约会、想到自已给的承诺,如今,要让柳少枫失望了。他会哭吗?那么聪颖、俏皮的小人儿,自从一认识,自已就没能移开过视线。 不后悔的,自已终算爱过了,也被柳少枫爱着了。以后,那小人儿要自已脱身了。柳少枫那么聪明,会有办法离开这风雨交加的朝庭。只是,自已再也不能陪他了。 慕容昊咽下喉头的痛楚,“父皇,儿臣无话可说。你老人家多多保重。” “你。。。。。。你这个不孝的畜生,疯了,糊涂了。”慕容裕痛声斥道,气得脸色铁青。 大臣们个个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太子会承认。平时追随太子的,此时也不敢上前求情,那些本就惧怕慕容昊的,到是不由窃喜起来。傅冲一脸平和,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太子,老臣对不住你,对不住你。”赵勇军,这个三军统帅,此时是放声大哭,后悔不已。他真的不知道一夜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来人!”慕容裕微闭眼,痛声喊道,“把赵勇军押进死牢,等抓到帮凶,一并问斩。慕容昊,发配闽南,没有朕的旨意,永不可回洛阳,即刻起程。散朝!”他痛惜地扫了一眼慕容昊,由魏公公扶着,走进内殿。一天之间,风云变化,等于是失去两个儿子,他再坚强也不能承受。还要安慰那个要崩溃的爱妃,昱儿是她的命呀! 无情最是帝王家,真是不假! 大臣们神色各异,默默地向慕容昊行个礼,退了出去。 “太子,本相还有事要忙,就不送太子了。”傅冲一脸祥和的笑意。 “不麻烦丞相。丞相也要多多保重。”慕容昊含笑颔首,背挺得直直的,向殿外走去。一队侍卫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已经在等了,后宫有许多妃嫔和宫人都跑过来看着。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头白发的母后还有慕容昭,他的泪忍不住在眼中打着转,微微弯身施礼,不再回首。出宫门时,他看到了白少楠,轻轻点下头,然后,他忽然抬手,朝白少楠施了个礼。 白少楠惊愕地瞪大了眼。他不知那是慕容昊在拜托他多多关心柳少枫。虽然没有干系,但慕容昊知,在柳少枫心里,白少楠是个极重的家人。 他是多么希望柳少枫能够被家人好好地疼爱呀! 轻解缆绳,一艘大船放帆南行。洛阳越来越远,慕容昊已找不到翰林府所在的位置。 从此后,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花自无言水自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若相逢,唯有梦里头。 第53章 烟笼寒水 (五) 桔红的霞光染遍了东方,天地间被笼罩上一层亮丽的橙色。风夹着露水的湿气,扑面而来,柳少枫深深地呼吸一口,轻轻闭上眼睛,享受着清晨清新的空气。 一天又开始了。 这是第三天的早晨,慕容昊依然没有来。他怕错过,在小楼中整宿地看书、等待。可是,他失望了。 本来是因为命是慕容昊给的,身子也被他看光光,自已只得逼着去接受他、喜欢他,可是在等待的一个个时辰里,就象有面镜子,自已蓦地看清了自已的心,原来,自已对他是那么在意。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柳少枫说不清。也许是在靖江城,不,不会那么远的,应该是在洛阳下船时,他轻拥住自已,诉说他的孤单,以后自已在皇宫撞见了他被潘妃羞辱、他从洛河中救起自已、拼命地叫嚷、无助的样子,在意就悄然萌芽了。只不过,那时,柳少枫不知道。 他知道可以和慕容昊任性,可以赌气,也可以全心依赖。他喜欢和慕容昊一起上朝、议事,想为慕容昊分忧。慕容昊有意无意的拥抱,他都一点不讨厌。 那就是在意吧! 娘亲当初因为不能和相爱的人白头到老,那般痛苦、忧郁,相爱,原来是如此美妙。 柳少枫甜美一笑,小脸随即又浮出一丝不安。 慕容昊为何没有来呢? 他没有对自已食言过,而且他表现出那种急切和欢喜,明明比自已更甚。他是不是有事耽搁了?那也该让人送个信来啊! 柳少枫秀眉微拧,说来也好怪,自从他成亲后,这翰林府就变得冷清了,连个串门的人都没有。这几天,他沉醉于突如其来的情意,完全不问窗外事。难道洛阳城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柳叶!”他抬脚下楼,叫道。 负责后园打扫的一位家人跑过来,“大人,宗夫人昨夜产痛,现正在屋内呢!总管进城叫大夫去了。” “是吗?”柳少枫一惊,“那我去看看。” 家人看了他一眼,“宗夫人吩咐小的在这里等大人,说产妇生孩子,男人不可以随便进出的。” 柳少枫怔了,对哦,他是男人,怎么能去看柳叶呢?柳叶好细心,怕他不注意露馅。 “其实宗夫人好几日前就不太舒服了,总管怕大人担心,一直不让说。府里的事这几天都是公主带来的总管过问的。” “哦?”柳少枫抬头,“那府中这几日有人来访过吗?” 家人有点为难地看看左右,低声说,“白大人昨儿来了趟,但新总管说大人不在府中,他便回去了。公主到是天天出府。” 柳少枫微微一笑,“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拓跋小白果真是闲不住的人。 他信步向后园角落的一个小屋走去,到门口时,他轻咳了下,门“吱”的一声开了。高山披着件衣衫走了出来,除了腿脚走路有些不灵便,身子已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大人!”高山抬手施礼。 高山胡子全剃了呢!柳少枫讶异地看着高山,没有胡子的高山,很英武,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样,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大人!”高山看他看着自已直眨眼,一句话也不说,又喊了声。 柳少枫回过神来,“高侍卫越来越帅了,本官差点认不出来。” 高山脸赫然红了,“大人不要笑话属下。” “嗯嗯,不笑,高侍卫,你现在伤养得怎样?” 高山没有说话,突然轻轻一跃,攀上一棵大树,摘下顶上的一片树叶,轻轻落下,放在柳少枫的掌心。 柳少枫满意地一笑,合掌握紧树叶,“好,现在你替本官进趟宫,如果本官没有猜错,翰林府现在可能与外界隔绝了,什么消息在半路上就被有心人拦阻了。不要从大门出去。” 高山震惊地看着柳少枫,看到他微笑的眼眸中有着无比的担忧,他会意地点点头。回屋拿起佩剑,腾身飞出院墙,一眨眼,没了踪影。 柳少枫脸上有着少有的严峻。他慢慢地向前院走去。 果真,大门口的家人都换上了拓跋小白带来的家丁。原来的家人都挤到厨房和内室打扫、收拾了。 赶在柳叶生产时,还真是好巧哦! 翰林府很安全,拓跋小白好精明。 柳少枫笑笑,刚好看到拓跋小白走出房间,一身俐落的装束,又象要出门。 “公主!”柳少枫上前,轻拥住拓跋小白,温柔地凝视着她,“这是忙着去哪呀?” “啊,驸马,你终算出来啦!本公主以为你把我忘了呢?”拓跋小白冷冷一笑。 “本官可以忘了任何人,也不能忘了公主呀!我们还在新婚之中,不可能这么快就彼此厌倦的。”柳少枫突然佯装委屈地问,“公主,你不会这么快就嫌弃本官了吧?” 拓跋小白轻抚着他粉嫩的腮容,眼中露出犀利的冷光,“要是慕容昊听到你这样对他说,不知会不会兴奋地跳起来?哈,可惜他听不到了。” 柳少枫微怔了下,“听不到是什么意思?” 拓跋小白神秘地抿抿嘴,“你不知道吗?哦,本公主忘了,他是被押着上船的,没办法和你道别,走得真匆忙呀!让人好心酸。”她作势地想掏手绢出来拭泪,手在袖中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到,神情不禁微恼。 柳少枫心中已慌不择路,极力撑着,挤出一丝笑意,“真是怪哦,你一个匈奴公主怎么比我这朝庭的翰林消息还灵通?” 拓跋小白眼睛转了转,“哼,本公主有事要忙,不和你争辨,反正告诉你,慕容昊走了,他今生今世再没有机会得到你,你也甭想和他一起。你现在对本公主还有点用,本公主不会告发你的真实面目,至于以后,好自为之吧!本公主的事,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如果你想象上次那样破坏,我是不是说过,会把你扒光,卖到烟花巷中去?哈哈!”她得意地放声大笑,却笑得很苦。 “公主,你这话也太薄情了吧!怎么说,现在本官也给了你一个留在洛阳的借口,给你一个安全的环境,让你可以平安地呆到明年春天,我这么好,你怎么能吓本官呢?”柳少枫保持着舒心悠闲的笑意,好象刚才那个消息一点也没有影响到他。 拓跋小白突地抓住他的衣襟,“你怎知本公主会呆到明年春天?” “难道你真的想和我白头到老?”柳少枫冷漠地驳开她的手,“明年春上,拓跋晖王子来洛阳迎娶慕容昭公主,不是吗?”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你。。。。。。。是人还是鬼?”拓跋小白吓得退后两步。 当时,突然听到柳少枫向慕容昊建议要派御林军送拓跋晖时,她立即就修改了在路上杀去拓跋晖的主张,心头一动,毅然向慕容裕请婚,要求下嫁柳少枫,一方面是不想慕容昊有朝一日知道柳少枫是女子,得到柳少枫,另一方面他知慕容昊对柳少枫不设防,住在翰林府,那是最最安全的。明年春上,拓跋晖来洛阳迎娶慕容昭,她要在这十个月内好好准备,到时在洛阳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拓跋晖,那样就可以把一切责任推给慕容裕,匈奴的其他王子早就在她掌握之中,那么,她就能顺利地坐上匈奴大王的宝座。 没有男人爱又如何,她可以让所有的男人都臣服在她的脚下,对她俯首听命。慕容昊也会因为当初没有娶她,后悔终生。 可是这一切,只有她和另一个人知道,这柳少枫是如何得知的? 柳少枫嘟着嘴,指着阳光下的影子,“本官自然是人!” “你不可胡说,不然本公主。。。。。。要把你杀了喂洛河里的鱼。”拓跋小白急了。 “主意不错,可是你的驸马突然消失,你这位公主就少了庇护的神,会不安全的,你不担忧吗?”柳少枫非常关心地说。 “哼!”拓跋小白已是心慌得无法反驳,一甩袖,瞪了柳少枫一眼,大叫一声,“备马!” “公主,注意形象!”柳少枫沉声道。 真是要崩塌了,这个柳少枫太可怕。拓跋小白跨上马,没敢回头,风驰电掣般驶离了翰林府。 一等拓跋小白离开,柳少枫脸色突地就苍白了。支撑的坚强和冷静荡然无存,他心魂不定地站在小楼前,一个劲地打着转。自己对自己说,不能慌,不能哭,要镇定,高山马上会把消息带回来的,不要轻举妄动,拓跋小白是气你的,慕容昊身为太子,不可能轻易出京的。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哆嗦。 “哇!”一声婴儿的啼哭惊动了整个翰林府。 “大人,大人,柳叶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宗田激动地一路高喊向小楼跑来。 柳少枫眼一热,夺眶的泪水奔流而下。没有消息的三夜、刚刚得知的不确定的消息,让他惊恐不安的心突然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流浪的理由。 他欢喜地上前握住宗田的手,“真是太好了!” “大人?”宗田愣了,瞧着哭得不成样的柳少枫,他怎么比自已还高兴? “今天。。。。。。。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让人开心的消息。”柳少枫泪不能止,抽泣着说。 “是呀!是呀!大人,宗田真的开心。” “我。。。。。。。也开心。”哭着说。 高山是夜傍黑时翻墙过来的,一看到高山前所未有的谨慎和小心,还有周身竖起的防备,柳少枫心一沉,“太子不在洛阳了吗?” 高山嘴抿得紧紧的,沉重地点点头。“赵帅现在在死牢,慕容昱王子被乱剑砍死,驻京大营莫名其妙地包围了洛阳,说是救驾。巧的是那夜,太子恰恰不在宫中。”高山把打听来的消息细细地说了一遍。 柳少枫痛苦地闭上眼,嘴唇颤抖,好可怕又残忍的阴谋呀! 拓跋小白吗?还是。。。。。。。?柳少枫脑子急速地飞转着。 “太子为何不辨解呢?” “皇上问他在哪里,他只说看朋友去了,问是哪位朋友,他怎么也不肯吐口。唉,那个赵帅胡涂呀,他在杏红楼胡说,被两个婊子卖了。”高山急得骂起了人。 “慢,你说杏红楼?”娼妓有多少人懂这些话的轻重,嫖客说的醉言谁能当真?唯有隔墙有耳。朋友?是自已呀!慕容昊那天晚上一直和他一起,怎么那么傻,说出来就能让整件事转机的。他为何不说? 他的身份暴露没什么呀,也只死他一个人。可是朝中没有了慕容昊是不能的,日后还会少了一位好皇上。这样相比,谁轻谁重不就显出来了。 笨啦,慕容昊。他上船时,有没有想我呢?心剧烈地抽痛,不敢想现在路上的慕容昊是什么心情。 “朝中这两天有谁升职吗?”柳少枫强忍悲痛,理理思绪。 “好象和大人同科的陈炜大人,升做吏部侍郎。” 柳少枫冷笑,凭白无故地升什么职! “都是高山失职,没能保护好太子。”高山自责地低下了头。 “怎么能这样说?别人苦心积虑地挖好了陷阱,没办法防的。太子比谁都明白,他要顾全大局,不然朝中会大乱的。”柳少枫突地抬起头,“高侍卫,叛国君按理如何处理?” “斩!” 柳少枫眼睛一亮,激动地站起,“高山,不要担心,本宫明日开始上朝,放心,放心,你的太子一定会回来的。” “真的吗,大人?”高山欣喜地问。 柳少枫轻轻点头,有些苦涩。太子会回来,但是他这个柳大人却要离开了。 唯有一个人能留下来。 慕容昊讲的那些永远、以后的美丽日子,没有可能了。 不,不要这样想,现在不是儿女情长之时,要着眼大局。柳少枫闭了闭眼,心静静安定了下来。 早朝,文武大臣走进候朝厅,瞧见柳少枫,笑了。“翰林公,新婚燕尔,怎么舍得离开公主的?” “呵,国事为重,国事为重。”柳少枫微笑施礼,眼睛瞟到陈炜春风得意地踱进厅来,忙抬手说,“陈侍郎,恭喜、恭喜!” 陈炜眼一斜,不情愿地回礼,醋溜溜地说,“本官与柳翰林相差还远,喜从何来?” 柳少枫淡然一笑,“本官是侥幸,怎能和陈大人的实力相比?” 陈炜被这句话一抬,有点飘飘然,嗅嗅鼻子,从袖出掏出块丝帕擦擦嘴,清咳两声。柳少枫一眼看见了,“陈大人不仅官运亨通,艳福也不浅呀!” 陈炜一惊,四处张望,压低声音,“不可胡说,本官从不逛烟花巷的。” 柳少枫指指他手中的丝帕,他明白了,嘴角一撇,“这个吗,秘密!” “哦哦,要是陈大人大喜之日,可别忘了请本官喝一杯呀!” 陈炜咧开嘴一笑,“好啊!”他凑近柳少枫的耳边,卖弄地说,“不过,本官的心中人尊贵可不比公主差多少呀!” “啊?”柳少枫故作大惊,“丞相千金?” “嘘!”陈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到时,柳大人就知道了。” “好,好,静候佳音。”柳少枫会意地挤挤眼,陈炜心一动,天,这个柳少枫还真让人心迷。 慕容裕面容蜡黄、神色疲倦地坐在龙榻上,懒懒地听着大臣们上奏,只是点头或摇手,很少开口。 不一会,就早早散朝了。 柳少枫没有向宫外走去,而是转身进了宫内,不想,却被白少楠喊住了。 “少枫,你还好吗?”白少枫满脸忧心,“我寝食不安,就怕你。。。。。。” “哥哥,你看我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柳少枫不改口,一声“哥哥”把白少楠的心叫得暖暖的。 “公主没有为难你?” “她忙得顾不上我。我很好,也很安全。”柳少枫象往昔般把手放在白少楠掌心,宽慰道。“我呀,命大呢!” “你呀,我现在眼直跳,也不知你讲的是不是真话?”怜惜地看着柳少枫俏丽的面容,白少楠怎么也舍不得离开视线。“你有没有和皇上提过辞官一事?” “快了!”柳少枫苦笑,“这种事急不得的。那天,赵将军没有怎样吧?” 白少楠叹了口长气,“我真没想到赵将军那种巾帼英雄,为情受伤时也会那般哭得惊天动地。我劝了一宿,她才闷闷地回军营去了。这次,赵帅遇此不幸,她想必又要哭了。对了,少枫,你听说太子那件事了吗?”白少楠压低了声音问。 柳少枫黯然地点点头。“我刚刚才知晓。” “太子走的那天,在宫门,他突然向我施礼,我吓了一跳,跑到你府中想和你说说,你却不在。” 柳少枫心象浸在黄梅天的雨季里,挤一下,便是泪。那是慕容昊默默地叮嘱兄长吧!都那样了,慕容昊还在关心着他,他拼命地眨眼,才把泛出的泪珠硬硬地咽了回去。“哥哥,你先回府吧!我去御书房看看昱王子的东西。”那个小东西,也是说没就没了。生在帝王家有什么好! “嗯,有空去白府趟。我觉得爹爹很想你,但他不说。” 柳少枫笑,“好啊!”挥挥手,向宫中走去。 魏公公捧着个碟,摇摇头,从书房中走了出来。抬头看到柳少枫,忙招呼,“柳大人,你来了!” “皇上没有用膳?”柳少枫看到碟中是没有动过的点心。 “唉,这些个日子,皇上哪曾好好吃个东西,整天长吁短叹,尽想着昱王子。还有潘娘娘,哭得没个人形,都快疯了。”魏公公说着,眼中有泪光在闪。“大人是要见皇上吧,老奴帮你禀报。” “公公,你去忙,本官只是去看下皇上,一会就走。” “好吧,那你进去,皇上在看折呢!以前太子做的事现在全堆在皇上身上了,唉!”魏公公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柳少枫挑起纱帘,走进御书房。慕容裕手握朱笔,坐在龙案后。 “微臣叩见皇上!”柳少枫叩首施礼。 “是柳卿呀!起来坐下吧!你多日不上朝,朕怪挂念的。”慕容裕搁下笔,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皇上,你是不是等臣很久了?”柳少枫直直地看着慕容裕。 慕容裕双目一聚,接过话,“朕以为你不会来了。” “皇上,请恕臣来迟了。” “不迟,来了就好!现在,你该给朕一个答复了吧!” 第54章 烟笼寒水 (六) 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一过黄河,慕容昭就觉得气候明显得不一样,明明还在春日,但在这深山之中的营帐中,再暖和的皮裘也暖不了身子。她又吃不惯随队厨子做的膳食,不自觉地就会想起洛阳的皇宫,想念父皇母后。但是她发过誓,以后匈奴就是她的家。她无论如何都要克服,要入乡随俗。 这一切其实都算不了什么,真正让她觉得难过的是拓跋晖的态度。她不傻,她感觉得到晖哥哥在躲她。成婚也有近二十日了,他们还没有同房,不,同眠都没有。一路上,她住在自已的营帐,由随嫁的宫女侍候,晖哥哥住在统领帐中,除了每天出发时打声招呼,其他时候,他们根本象两个互不相关的人。 第一次出远门,晖哥哥不体贴她的孤单吗?不懂这寒冷的夜,她是多么渴盼他的怀抱吗?她不是为了国家联姻才来匈奴的,她是因为爱呀! 新婚中的夫妇不是应如胶似漆般的甜蜜吗? 出发前,母后还叮咛她不要当着下人的面和大王太过恩爱,皇后要大度、温和,呵,她现在私下里和晖哥哥恩爱的机会都没有,还人前呢? 整夜不能入睡,又羞于启口说出心思,只得在没人时,悄悄抹泪。 今夜,慕容昭双手抱紧身子,蜷缩在火炉旁,是天冷,也是心寒。一边的小宫女半跪着,怜惜地看着她。 她发了会呆,突然站起身。 “公主,你要干吗?”小宫女诧异地问。 慕容昭突然有了个冲动,作为皇后,她也许应该主动关心下晖哥哥,不要总痴痴地在这儿等着。“本宫要去看看大王。” “外面风很大!”小宫女为她披上狐裘披风。 一张俏脸严肃着,掀开帐帘,外面守候的士兵愕然地抬起头,一时不知回应。皇后从来不在晚上出帐的,等到醒悟过来,皇后都跑远了。 慕容昭认得统领营帐,是最高的那顶,离她的营帐不太远,帐门前有侍卫轮番把守。 侍卫吃惊地看着皇后高贵地走了过来,“属下见过皇后。” “大王在帐中吗?”慕容昭温和地问。 侍卫脸上闪过慌张,“大王。。。。。。。暂时不在。” 慕容昭滚烫的心瞬刻冰冷,“那大王去哪里了?”月亮都已升上中天,又不是行军打仗,拓跋晖不在营帐,能干吗去? 侍卫抿了抿嘴。“大王视查各帐去了。” 慕容昭突地掀开帐帘,跑了进去。帐中除了一盏烛火,没有半个人影,不,连毛毡都没铺,火盆也没升,拓跋晖说谎,他晚上根本就没有睡在这里。小脸蓦地惨白,痛苦地闭上眼睛,莫非这一顶顶营帐中还有别的可以让拓跋晖留宿的地方? “皇后!”侍卫胆怯地叫着。 慕容昭漠然着一张俏脸,转身就走出营帐,不敢再有一刻停留。她不能多想,也不愿多想,可却又不得不想。拓跋晖为什么要对她说谎? 风呼呼地吹在脸上,麻木了肌肤,也麻木了心。 “等下。”经过一顶营帐时,黑夜里突然一双纤手握住她的双腕,她吓得瞪大了眼。 “嘘!”一个高挑的女子凑近了她的耳边,“皇后,不要怕,我是匈奴公主拓跋小白。” 慕容昭听过这个名字,“你。。。。。。。你不是在洛阳吗?” “这个你就别管了。呵,你想知道大王现在哪吗?”拓跋小白的双眸微微弯起,象猫闻到了鱼味那般开心。 “他在哪?”慕容昭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颤声问。 拓跋小白冷冷一笑,“如果你保证不出声,我就带你去找。” 慕容昭忙点点头。 拓跋小白拉住她,等着巡逻的士兵经过后,两人悄悄地绕到营帐的背面,又穿过几顶营帐,在一顶小巧的不起眼的营帐后停下脚步。 营帐中灯火通明,隐隐有男子的声音传出,门外还有重兵把守。拓跋小白从胸衣中拿出把刀,在营帐的底部划了一个洞,灯光立刻从小洞里漏了出来。她向慕容昭招招手,“来啊!” 慕容昭忐忑不安地走过去蹲下,凑近洞,她先看到一个背影,很宽阔、高大,是拓跋晖,她一阵晕眩。 “呵,你慢慢看哦,不要说是我带你来的。”拓跋小白轻笑地拍下她的肩,消失在夜色中。 这个柳少枫真是好命,她怎么也没想到拓跋晖竟然不惜弃皇后,迷恋上柳少枫。她是和柳少枫没有仇,说起来还做过一年多夫妻呢,呵,可是她真的太妒忌了。以前有慕容昊,现在有拓跋晖,她可不是很有成人之美的人,她喜欢“打抱不平”,舍不得那个皇后独守空房,拓跋晖这大王之位坐得不要太安稳,得罪了大晋朝公主,戏可是有得看,她不禁好期待。 慕容昭半闭着眼,屏气凝神,专注地看着。 “少枫,你吃得太少了!越往北天越寒,不多吃点会挺不住的。”她没有听过晖哥哥这么温柔的语气,眼泪一颗颗的滴到衣襟上。 “拓跋晖。”一个清雅的女声直呼拓跋晖的全名,口气冰寒,“我们以前还算是朋友,现在因为你的莽撞,你成了一个可恨的人。你现在放我回洛阳,我什么都不会提,一切还来得及。” “不要,少枫,”拓跋晖苦笑,轻轻蹲下。女子的脸一下子出现在慕容昭的视线中,不,不是女子,而是一个和女子一般俏丽的穿着大晋官服的男子。 少枫,少枫,慕容昭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一动,是他,柳少枫,她听皇兄常念叨,父皇也提过,洛阳城出名的俏状元、俏翰林,他。。。。。。。他不是娶了匈奴公主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慕容昭觉得千头万绪,什么也理不清。 “我已莽撞掳来了你,就没有想过会放你走。你骂也骂过了,气也气过了,如果想打也可以,但是不要再提走,好吗?”拓跋晖柔声地说,一边还拨亮了炉火,想让帐中更暖一点。“何况现在已经在匈奴境内,马上就要到都城上京了,你想回也回不去的。” 拓跋晖说着想靠近柳少枫,柳少枫一个冷泞的眼神,他无奈地退后两步。 大王好尊重柳翰林呀,象是疼到心中的呵护般。慕容昭的泪水阻住了视线。 “只要你放我走,能不能回洛阳,是我自已的事,与你没有关系。”柳少枫冷然道,二十天的争执和行路,她已是形神俱疲。“拓跋晖,你这样做,不知是侮辱我,还是侮辱你自已。” “少枫?”拓跋晖不赞同地看着柳少枫,少枫的美如一江秋水般,溺没了他,他是真爱,怎会是侮辱呢? 柳少枫幽幽地抬起眼,责备地看着他,“拓跋晖,你与昭公主刚刚完婚,你不仅不疼爱独在异乡的公主、不怜惜你新婚的皇后,你的责任和尊严呢,你说谎、欺骗,还有哪一点是个帝王的样?我以前欣赏你的幽默和体贴,现在我发现我真的看错人了。还有,说起来我们是有点知心的朋友,你。。。。。。用迷药迷昏我,瞒着太子和皇上掳走我,你想挑起大晋与匈奴之间的战争吗?你想过后果没有?战争一起,又是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然后问起缘由,竟然是因为我这样一个区区小女子,呵,我很荣幸地成为祸国红颜,在史书上留下骂名千古。拓跋晖,我是该谢谢你呢?还是该恨你?” 柳翰林是女子?慕容昭抹去泪水,愣了。 “不要再说,少枫,”拓跋晖脸色有点红紫,“你把所有的事全往坏处想,一切没有那么严重,没有人会想到是我掳。。。。。。。不,带走了你。不会有任何事的。” “呵,拓跋晖,你在大婚中,掳走我,算什么呢?你想把我怎样,做只小狗圈在身后?你如此的随意,负了皇后也侮辱了我呀!”柳少枫痛苦地流下了泪水。 “我。。。。。。没有负皇后,我会给昭所有的尊荣,也会让她生下我的子嗣。”拓跋晖忙承诺,“我也会给你名份,除了皇后,其他什么都行,还有我全部的爱。” 慕容昭眼前一黑,跌坐在地。拓跋晖不爱她,不爱她,而是爱柳少枫。 “真是好一个齐人之福!”柳少枫淡讽地一笑,“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吗?拓跋晖,你无由掳走我,这和强抢民女的恶绅有何区别?告诉你,拓跋晖,以前我没有爱你,现在也不爱,将来更不爱,死后化成灰也不会爱你的。” 拓跋晖愤然地双手击打着桌面,“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不好,你讲得这么绝情。我恨不得捧心在手,让你看看。我单纯地想和你在一起,好好疼你,错了吗?” “大错特错,你的快乐是建立在公主与我的痛苦之上。昭公主为你远嫁匈奴,你不疼惜,还左顾右盼,这样的人不配被爱的。” 他复杂的眼眸闪动着一股微恼的气息,“少枫,你情绪有点激动,我能理解。以后,到了上京,你会体会我的情意。早点歇息吧!”他怕自已会对他大吼,这样的争执已经持续二十日了,他也累,可依然不愿松手。 痴迷地看了看柳少枫,她背着身,看都不看他。他心酸地走出营帐。 一等他走开,柳少枫这才瘫坐在毛毡上,捂面痛哭。马上就要到匈奴了,她真的好害怕。 从来没有如此惶恐过,又无助又无力,还要为慕容昊心碎着。她又想到一死了之了,可冥冥中不知有股什么力量,又让她撑着,不敢轻易倒下。 她知道拓跋晖虽然掳来了她,但他尊重她,她是安全的,这点不担心。可是这茫茫漠北,与洛阳隔得太远太远。 “可。。。。。可不可以请你爱大王?”痛哭之中,柳少枫没有发现慕容昭走进营帐。 哭得象个泪人儿似的慕容昭抽泣着,对柳少枫说,“柳翰林,可不可以请你。。。。。。。爱大王?” 柳少枫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愕然地看着慕容昭,从装束认出是公主,慌乱地站起,“你。。。。。。。说什么?” 第55章 一梦千寻 (一)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清寒,燕子双归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露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想他,很想很想。柳少枫长长的睫毛一合,眼中又有了泪意。 是因为今生无缘相守,才会如此想念吗? 站在朝堂上,情不自禁总往慕容昊从前站立的位置看去,好象下一刻,慕容昊就会抬起头,回给自已一个默契的笑意。太极殿中,香烟缭绕,朝臣踊跃,大家很快就适应没有太子的朝堂,唯独自已那么失落。 去了风雅茶社,茶博士还记得他在这里弹奏焦尾琴。是的,他也记得,慕容昊和他约在这里见面,也让他与自已的生父没有错过。 那个小码头边的茅亭,慕容昊第一次抱着他,对他说着心中的感慨,让他不要轻易地放弃这份友谊。 望江亭畔,有多少次,他和慕容昊并肩走过,相视而笑,娓娓而谈。 东宫,他和慕容昊曾同榻而眠。翰林府的小楼,慕容昊忘情的表白。 都记得,每一点、一滴都记得,清晰如昨。 现在,他在洛阳,慕容昊在几千里外的闽南。洛阳马上就是秋了,闽南仍炎热如夏。 人生就此拐弯,他和慕容昊各自纷飞。以后,慕容昊是威仪的九五之尊,他可能是哪座山边、哪条溪畔的浣纱女。没有人知道他和慕容昊曾经有过交结。 回忆随岁月流逝,某年某月某个深夜,突地触起,一声嗟叹,唉,都是过去了。 但不遗憾。从姑苏逃婚出来,与慕容昊相遇,他的人生才会如此华丽。慕容昊给了他心动,让他尝到了喜欢一个人、被一个人喜欢是什么滋味。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相爱的过程却是一样。 慕容昊的归期,就是他离开之时。明年春日,花红柳绿,不会道别,渐行渐远,渐远渐了。 够了,柳少枫噙泪而笑。 夜,月朗星明,一片浮云都没有。隐隐听到柳叶的房中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他信步过去。 灯下,柳叶笨笨地哺乳。因初为人母,她折腾得一头的汗,不好意思地抬头对柳少枫一笑。 小婴儿红润的脸庞也激起了柳少枫心底的温柔,他小心地碰碰婴儿粉嫩的肌肤,小婴儿慢慢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象在看着他。 “天,柳叶,他在看我。”柳少枫很是惊讶。 “公子,他这么小,眼睛是看不见的。”柳叶含笑着,突然瞧见柳少枫头上银光一闪。“公子,你有白头发啦!” “是吗!”柳少枫摸了摸头,“天天用那么多心思,头发怎能不白?” “公子,你才十七呢!” “我觉得是七十一。日日是如履薄冰,唯恐不惧就招来杀身之祸,防他防你,猜测了这个又猜测了那个,做什么不是多留一个心眼,而是要多留几个心眼,才能平安无事地活,就这样,还是会遇到意外。头发不白才怪。”柳少枫唏嘘。 “公子,”柳叶不舍地分手抱着他,“当官很累吗?” 柳少枫黯然点头,但一会又一脸光芒,“不过,马上就好了。我们就要解甲归田了。” “啊?”柳叶眼瞪得很大,“你是说我们可以离开洛阳回姑苏吗?” “不一定是姑苏,别的地方可不可以?” 柳叶欢喜地大叫,“随便哪里,只要和公子、宗田还有我的小宝贝一起,天涯海角随便去。”她又神秘兮兮地凑近柳少枫的耳边,“那么以后,公子就要变小姐了!哇,那么我就要开始张张眼,帮我家小姐觅个好婆家喽!” 柳少枫轻轻一笑,站起身,“是,是,那就拜托柳叶大姐了。多金又俊帅,良田万顷,亭阁千间,家仆过百,非绫罗不穿,无山珍不食。就这样吧,我要求不高。” “天底下有这样的人吗?当今皇上也达不到呀!”柳叶苦着脸。 “慢慢找啊!我不急。”大笑掩上门,留丫环大姐发呆去。 就是寻着那样的人,他也不会嫁的。 前院,拓跋小白的房中灯暗了,想必还没回府。她又在忙些什么呢?高山探听到她常出入丞相府,他不意外。相互利用,各取所需。只是螳螂捕蝉,有哪知黄雀在后! 拓跋小白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惜机关算尽,聪明反被聪明误。 若当初慕容昊看了她的画像,会不会为她动心呢?娶过来,她必然会成为相夫教子的贤太子妃。但缘份谁说得清。 她唯一自得的,应该是慕容昊真的与他没有结果。但这也不是因为他娶了她才造成的,而是从白冰儿穿上男装那一刻,结局就写好了。 拓跋小白,也是可怜人一个,他同情她,也同情自已。 哀伤地摇摇头,独上小楼。 隔天,散了朝,好巧与陈炜同时步出皇宫。陈炜做了侍郎果真不同,小轿换成了青昵的八人大轿,官服也是簇新的,头昂得高高,一脸春风。 “柳大人最近瘦了许多,是不是心情不好?”陈炜一幅关心的口吻,站在娇小的柳少枫身边,以显示他风度翩翩的英姿。 柳少枫秀眉一扬,“你不知洛阳现在时行瘦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这是什么意思,可以食得清谈,但一定要居住雅致。本官喜欢的是雅居,对雄壮的体态没兴趣。那样子,一看就是个俗人。” “呃?”陈炜被他讲得一愣一愣的,但他随即又自信满满,“就算柳大人的话有点道理,但是各人的审美观不同。象匈奴公主喜欢柳大人这样文弱书生,可傅小姐她就中意象本官这种高大威猛的男子。”他夸张地一挺胸脯。 柳少枫轻轻摇头,一点羡慕的神情都没有。 陈炜急了,“你不信?” 柳少枫对着他眨眨眼。 “那个,那个工部侍郎杜如璧已经代本官向丞相的宝儿小姐求亲,丞相也答应了,现在丞相府正在装饰厢房,年前,我和宝儿小姐就要成婚了。”陈炜说得唾沫纷飞。 柳少枫一笑,“陈侍郎,本官不信的是只有宝儿小姐一人有这样的慧眼。陈大人仪表非凡,风流倜傥,洛阳城不知多少名门千金暗恋呢!那天,本官去杏红楼逛逛,就有个叫什么来着的,拼命问本官,陈大人是不是把她给忘了,还有红袖和绿扣,说陈大人承诺了。。。。。。。。” “闭嘴!”陈炜惊恐地四面环顾,发觉没有别的人在时,才轻吁口气,一个劲地冲柳少枫直作揖,“柳大人,请你不要再提从前的荒唐事了。本官有了宝儿小姐,就开始收心。现在,本官最最专一了。” “不对啊,陈大人,那个昨天还是前天,本官还看到你去过杏红楼。” 陈炜脸色一慌,“那是去办公事,你不要乱猜疑。” “呵,好新鲜的事啊,杏红楼成了府门吗?” “唉!”陈炜无奈地翻了下眼,“真的是公事,不信,你问问丞相去。”陈炜知道傅冲很赏识柳少枫,但是柳少枫娶了匈奴公主,才让他有了机会做了丞相的东床。关于傅冲与慕容昊、柳少枫之间发生的其他事,他却是一点也不知的。 宫门前很是宽广,有点风都没个拦的,显得特别大。柳少枫理理被风刮歪的官帽,淡然一笑。高山这几天功劳不小,还真有这么回事。那天皇上只说心里有数,什么都没说。他寻思着,还是让高山去烟花巷探听了下,陈炜确实为傅冲帮了点忙。 “陈侍郎,怎么不回府呀?”傅冲跨出宫门,抬头看到柳少枫与陈炜当街站立,犀利的两眼射出一丝讶异,他不上轿了,也朝这边走来。 陈炜回头一看,忙谦恭地施礼。“下官与柳大人打声招呼,这就要走了。” “听说陈大人与宝儿小姐不久要成亲,下官正在向陈大人道贺呢!”柳少枫落落大方地拱手说道。 不知为何,傅冲觉得柳少枫这话象是讽刺似的。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陈炜,“你先回府,本相和柳翰林走走。” 陈炜拘谨地点点头,明明他是丞相的东床,陪丞相走走的人为何是那个柳少枫?他偷偷瞪了下柳少枫,无奈地上轿回府。 傅冲心中轻叹,虽然和柳少枫因为一些事稍有点生分,也知柳少枫对慕容昊很在意,但想到那个锦盒事件,柳少枫从大局考虑,没有透露半点风声,毁了拓跋小白的信笺,把一件有可能铸成大祸的事化为乌有,他就格处高看柳少枫。可惜他们无缘成为翁婿。 陈炜是退而求其次,是无奈之举。陈炜连柳少枫的百分之一都不及的。 两人迎着风徐徐走着,御街上,昔日的吏部尚书徐湛拿着把扫帚,一下一下仔细地清扫着街沿,多日风吹日晒,白净的面容已憔悴苍老。 傅冲停下脚步,冷冷一笑,“慕容昊惩处别人从不手软,他没想到,堂堂太子也有流放之时,哈哈。” 柳少枫倾倾嘴角,“丞相不是说牌桌上没有永远的赢家吗?” 傅冲一愣,面上的肉颤了下,“是的,没有人是永远赢的。但是赢的次数多的人、笑到最后的人就是最大的赢家。” “不,下官认为,赢了就及时收手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柳少枫说得漫不经心,傅冲却听了心惊肉跳。“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少枫笑了,很缥缈,也很神秘,他微微扬起头。“丞相,洛阳今夏没有洪水,太过炎热时就飘上几丝雨。雨水稍多一点,马上就开晴。天公真是作美呀,下官喜欢这样的天气,渴盼着能年年如此,但怎么可能呢?天有不测风云,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那么,就珍惜眼前一切吧,即使他稍纵即逝。” 傅冲突地打了个寒颤,死死地瞪着柳少枫,想从他的脸上找出珠丝蚂迹。拓跋小白有天突地说起柳少枫象个鬼,他当时好笑。今天,他算是有点感觉到了。 “柳翰林,你这话有点莫名其妙!” “下官最近神经质,动不动就会生起悲凉之意。丞相,下官与宝儿小姐有过几面之缘,一直都非常羡慕她有丞相这样的好父亲疼着。与陈大人的婚事,你征求过宝儿小姐吗?” 傅冲恼了,“这是本相的家事,何劳你来问?” “是,下官只是关心宝儿小姐。”柳少枫挑挑眉毛,“不过,下官相信丞相一定考虑周全了才会允婚的。” 这小子今天疯了,句句都透着玄机,傅冲讥讽地一笑,“柳翰林与太子交情不错,不应该多关心下太子吗?” “目前,关心太子的人太多,下官就省点心回府陪陪公主好了,可惜不知怎么回事,她好象嫌下官不好,总是往外跑。丞相,你德高望重、见多识广,你可否赐教一二?” 傅冲脸上已是撑不住,一阵红一阵白,袍袖一甩,“真是荒唐,这些夫妻间的事,本相怎知?不过,本相有一点到是知道,柳翰林不该知道的事太多,这可不太好。” 柳少枫佯装不懂他的话,笑笑,“下官一介儒生,能知道什么?戴好头上的乌纱帽就好了。” “很有自知之明吗!”傅冲冷笑,“本相一直赏识这样的大臣。” 好狂的口气,象俯瞰众生,柳少枫唇角一抿,“呵,下官以为丞相是说皇上一直很赏识这样的大臣呢!” “你。。。。。。”傅冲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同时,感到背后的凉风更甚了。 “说笑,说笑,下官真的要回府陪公主了,丞相慢走!”举止谦恭,神态却带着嘲讽。这柳翰林,他到要多提醒拓跋小白防着点。 柳少枫上了马车,高山闷闷地对着车厢门发呆,应该是看到傅冲,想起了那天清晨的事。 马车缓缓地开始行驶。 “宝儿小姐要嫁给陈炜了。”柳少枫淡淡地开了口,“依我猜测,她现在可能还不知这回事?” 高山宽阔的身板一僵,手不知觉地握紧了。 “你如果在意她,就去把她抢过来好了。” 高山惊愕地回过身,眼珠都要瞪脱了。 “虽然你武艺不错,但本官知道练武之人最重气节。高侍卫又是此类中最最甚的人。高侍卫对宝儿小姐那天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久而久之,就成了心底的牵挂。虽然不说,但本官看得出,你对宝儿小姐的在意。你也知陈炜是个什么样的人,宝儿小姐虽然容貌平平,但真的是个好女子,嫁那样的小人,实在是不值。你把宝儿小姐看光,就要对人家负责。还有,本官再多提醒你一下,宝儿小姐现在已在危险之中,别看她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小姐,时日不多,她就会与你天人相隔。” “为什么?”这句话总算把高山吓得出了声。 “她不是有个好父亲吗?”柳少枫冷笑,“言尽于此,你看着办吧!” 高山呆如泥神,一动也不动。 “前面是柳翰林吗?”一阵急急的马蹄声疾速驶来,马上的人大声叫着。 柳少枫讶异地掀开轿帘,是宫中的侍中大人。忙抬手,“正是!” “柳大人!”侍中追得有点急,气喘未定,抬手向天,“皇上有旨,让柳大人速速进宫。” “什么事吗?” 侍中压低嗓音,严峻地说,“好象是闽南有什么消息。” “啊!”柳少枫脸突地就惨白一片。 第56章 一梦千寻 (二) “太子在闽南遇刺了。”御书房内,慕容裕见到柳少枫,第一句话就把他吓得跌坐在地,身子抖如风中的烛火,惊魂不定的双眸眨了眨,睫毛微湿。“消息确定吗?” “西南督军飞鸽传书,不会有假。朕派出暗中护卫太子的人也有来信。”慕容裕极力地控制着心底的恐慌,“万幸的是太子性命无忧,但也让他卧床不起了。唉,那么远,朕够不着啊!” 柳少枫渐渐缓过神,“皇上,护卫的人不是很多吗?怎会有这样的状况?”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太子穿越闽南山区时,被飞过来的冷箭射中。可能连对方的面容都没看到。” “那。。。。。。。那皇上认为是何人所为呢?洛阳过去的人吗?” “朕现在具体的也说不清,但马上就会有答案的。柳翰林,”慕容裕突然一脸正色,“朕奉你为钦差大臣,速去闽南,查实太子遇刺事件,然后护送太子回京。朕想错了,不该把太子送到那么远的。” “皇上?”柳少枫无法置信地瞪大了眼,在知晓他真实的身份后,皇上竟然还这样信任他。“你是说让臣去福建吗?” 慕容裕神色凝重,点点头,“这个时刻,朕已不太敢信任别人。但朕相信,柳翰林是不会有负朕的期望的。” 又可以见到慕容昊了吗?柳少枫狂喜之情无法掩饰,激动的泪水在眼中滚动着,就是不敢落下来。他羞窘地掩住面,“微臣。。。。。。。一定不辱皇上的厚望。”他艰难地保持平静的语调。 慕容裕扫了他一眼,“柳翰林处事细腻、冷静、周到,朕一直很欣赏你。虽然你身份特殊,但朕决然用你。可是,柳翰林,”他两眼一眯,话语严峻了起来,“朕这样做,不是朕的让步。你应该知道如何把握好与太子相处的分寸。你现在是带罪之身,不要奢望攀龙附凤。千万记住,朕是皇上,朕不允的事,没有人可以改变的。” 不奢求的,只要还能看到慕容昊,他就满足了。柳少枫收敛心神,连连点头,“皇上放心,微臣不会逾距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虽说柳翰林很有远见地与白少楠脱离了干系,但是追根究底,还是有许多牵连的。你懂朕的意思吗?”慕容裕不留余地的扔下威胁。 柳少枫苦笑,“微臣明白。” 慕容裕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但一会又是一脸森严,“你府中,朕会让人照应。这一路上,朕让赵芸娘将军与你随行,跟随太子的贴身侍卫们,也会同行,他们都是对太子最最忠心的,你尽可有事吩咐他们。翰林,朕可以放心地在洛阳等你的好消息吗?” 柳少枫抿紧唇,直视着慕容裕期待的目光,郑重点头。 洛河码头,清晨,微雨纷飞,一张大帆慢慢升起,侍卫们笔直地立在船舷的两侧,赵芸娘一身银白的铠甲站在船尾。船上领航的武士一挥手中的小旗,缆绳突地一解。船慢慢地驶出了码头。 没有人送行,慕容裕特意关照不必太声张,也无须刻意神秘。 洛阳越来越远了,柳少枫缓缓收回目光,蓦地,他看到岸上有一个身影沿着河岸,奋力地追着船。他诧异地探身望去,是高山。 “把船往岸边靠靠!”昨晚,在府中,他说明晨出发去闽南,高山抬下眼,没有接话,转身就出去了。刚刚在码头,没有看到高山的身影,他以为高山不会来了。高山虽说是翰林的侍卫,他很少吩咐高山做事,因为高山总在他开口前,就已经开始办理了。他尊重高山,给高山全部的自由。 船往浅水处稍靠了靠,高山借着河边的大树,一个飞跃,稳稳地落在甲板上。气息微喘,一头的汗水,但柳少枫却看到威猛的侍卫眼中有一丝羞赫。 他莞尔一笑。 “大人,属下来迟了。” “没有关系!”柳少枫轻笑,“你把丞相府掀翻,一走了之,会不会太不负责任?” 高山粗犷的面容涨得通红,这个大人呀,就象长了双天眼,什么都被他看得透透的。“属下。。。。能力有限,只能对。。。。。。。她负责,别的就没有办法了。” 这算是今天的一个好消息了。柳少枫沉重的心情稍轻快了点,他其实是看不惯陈炜小人得志的样,也有点怜惜宝儿小姐,昨天才故意激起高山的英雄之气,但没想到,高山昨晚真的去丞相府劫人了。 “吓着宝儿小姐了吗?”他忍住笑意,看着高大的侍卫。 高山难为情地憨憨一笑,“有一点。属下问她是否愿意跟我走,如果不愿意,属下不会难为她的,如果她愿意,属下就发誓一辈子都会对她好。” “她怎么说?” “小姐先是一愣,但随即就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属下。。。。。。就把她带走了。” “哈,可怜的陈炜,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柳少枫抬手,“恭喜高侍卫了。你和宝儿小姐,是老天作的媒!” “大人牵的线!”高山笑了,“不是大人提醒属下,属下永远都不可能有那样的举动的。虽然属下只是一介武夫,但对小姐一定不会比那个陈侍郎差的。呵,属下没想到小姐真的会愿意随我走。”高山不太自信地摇摇头。 “高侍卫,知道吗?对于一个女子来讲,所嫁的那个人家世如何、官职有多高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待她的一颗心是否真诚?宝儿小姐自小,众星捧月般,被视若珍宝,她早就不稀罕荣华富贵,她渴望的可能就是有这样一个人不顾性命地想给她幸福、快乐。” 高山傻了,大人这口气好象懂女人心思似的。 柳少枫落莫地叹了口气,现在不是在意个人情感之时,先放在一边吧,太子的安危要紧。“即然你都处理好了事,那么,就轻装去闽南!” “属下遵命!”高山应得大声,看见船侧的侍卫们向他挥手,打着招呼,他走了过去。 柳少枫扶着船舷,看着河岸向后移动,清眸瞟到一个身影一直伏在船尾,默不作声。 赵芸娘一脸愁云,两眼黯然无光,痴痴地看着河水。 “赵将军在担心赵帅吗?”柳少枫关心地问。 赵芸娘木然地抬起头,疏离地看看柳少枫,嘴角飘过失落的苦笑,“担心又有何用?他现在在死牢,我见都见不着。真是祸从天降。我自幼丧母,他父带母职,把我抚养大,我还没有好好尽孝时,他却遇如此横祸,我。。。。。。”她哽咽着背过头,说不下去了。 “人情如纸薄,他为朝庭出生入死,可在这危急关头,皇上却一点情份都不讲,也没有任何大臣为他讲情,真令人寒心!” “赵将军,”柳少枫轻轻拉住她的手,扳过她的身子,“苍天有眼,洁者自清,赵帅眼前的一苦难是暂时的,以后定然还会云开雾散。” “你在安慰我,”赵芸娘咬紧唇,含泪摇头,“会有那一天吗?” “一定有的!”柳少枫神情郑重。 赵芸娘驳开他的手,把目光投向湍急的河水,“多谢你的吉言,我不奢望的。现在听天由命吧!”她蓦地又抬起头,目光闪烁不停,“她。。。。。。那位公主对你好吗?” 她还是不能忘怀柳少枫不要她选择公主这件事。 “没有赵将军待我一半好!”柳少枫实话实说。记得刚中状元时,赵芸娘追到翰林府,提醒他如何好好保护自已。那样的直言,真令他感动。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赵芸娘眼中滚了下来,“你为何要这样说?好又何用,你不是娶了她吗?” 柳少枫抱歉地看着她,“芸娘,相信我是有苦衷的。” 赵芸娘瞪大眼,是皇命难违吗?“那如果。。。。。。没有苦衷,你会。。。。。。娶我吗?”女子终是痴情,傻傻的就想要个答案。 柳少枫微闭眼,迟疑了下,淡然摇头,“我不能娶你。” “为什么?我不象其他女子那么温柔吗?还是因为我不美?还是别的。。。。。”芸娘受伤了,哭得泣不成声,可怜楚楚。 没有公主也不娶她,还说她好,是在逗她玩吗? 柳少枫为难地抬头看天,深深呼吸。他不想看芸娘这样痛苦,也不愿随意找个理由打发她,他想看到昔日那个充满活力,开朗豪爽的芸娘。 心一横,他决然抓起芸娘的手,直直地看进她的眼,“想要答案吗?” 芸娘恍惚地点点头。 “跟我来!”他拉着芸娘往船舱走去。 第57章 一梦千寻 (三) 船舱内,柳少枫轻轻地解开一个衣结,赵芸娘愕然地瞪大眼,羞涩地急转过身。是在军营中整日与男人打成一片,但不是说她就很豪放,她还是个未出阁的闺女呀! “柳大人。。。。。。。你想干吗?”她颤抖地扶着舱门,脸色涨红,随时随地准备往外冲。 柳少枫固执地扳过她的身子,“看着我!” 赵芸娘被他认真的神情怔住了。 外衣解开,挂在一边,一件白色的内衣裹着单薄的身子。 柳少枫也不自然,迟疑了一下,松开第一个衣结。芸娘捂住了嘴巴,把眼闭得紧紧的。 好象过了很久,“把眼睁开!”柳少枫命令道。 心跳声大得可能舱外都能听见了,芸娘鼓起勇气,偷偷睁开一只眼,突地,两只眼瞪得老大,手松开,嘴巴也张得圆圆的。 白皙的肌肤如凝脂般,胸部束着一层厚厚的布巾,隐约间起伏不定。在军营,士兵们操练时,有时会赤裸着上身,她看到过,男人的上身好象不是这样的。 “你。。。。。。你是女子!”赵芸娘一口说出心中的结论。 柳少枫眨了眨眼,苦涩而笑,“所以不是赵将军不好,也不是你不美,而是我是女子,没有办法娶你。” 赵芸娘泪一下就出来了,想都没想,迎面就是一掌,柳少枫的俏容上突地就印出了五个指印。 她大哭着指着胸口,“你。。。。。。。你真是好恶劣,为何不一直隐瞒下去呢?那样,虽然你没能娶我,但在我的心中,还有一个我很爱慕的男子,他英俊、温柔、才华横溢!这是我十八年来,第一次喜欢一个男子。现在,这样算什么,我象个白痴样喜欢的人居然是个女子。你把我心里的影子抹得干干净净,我。。。。。。连梦都没有了。”说着,她反手也给了自已一掌,“我真是瞎了眼,瞎了眼。” 柳少枫抓住她的手,“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过你会喜欢我,真的对不起。” “呵,对不起,是我傻,才会喜欢你。你为何要女扮男装,为什么要与我相见,不,不,我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芸娘推开他,哭着夺门而出。 柳少枫缓缓地穿上内衫、外衫,黯然地跌坐在椅中。他怎么也没想到赵芸娘对他陷得这么深。 情感的事真的不是受人的意志所控,如高山和宝儿,如自已对慕容昊,哪件不是意想不到的! 芸娘那么难过,心中一定很恨他。现在,他又少了位朋友。没事,他都没有慕容昊了,也失去白府,与之相比,这只是小伤。他强强的,会挺得住。 缓缓走出船舱,甲板上,侍卫们正激烈的议论什么,一看见他,声音戛然而止。他笑,芸娘刚才那样,侍卫们必然会猜他非礼赵将军。哈,好有创意的故事。 船靠岸边航行,岸边尽是青绿的叶丛,密布的村庄和繁华的城镇。远处的水面和白色的云影相接成一线。 天黑了,船夫们点起灯笼。柳少枫静静坐在船首,头满怀心事往后仰着。夜色里,没有谁发现他的眼睛湿湿的。此刻,他感到异样的孤独和自由。对于在闽南会遇到什么,又该如何面对慕容昊,他现在暂时不想。他只体会到一种深深的命定感,向自已的灵魂举起心镜,阖起生命里的一章并翻开另一章。未来模糊幽暗,还十分渺茫。他觉得心中有一股奇异的新骚动。 为了尽快赶到闽南,船日夜不停地地驶着。和谐的船浆声和淅沥哗啦的水声使柳少枫想得更加出神。就连身边多了个人,他隔了很久才发觉。 “夜深露重,不要着凉了。”一件外衣轻柔地罩着他的身上。 芸娘修长的身影立在他的身后,声音有些沙哑。 “你终于肯理我啦!”足足十多天,赵芸娘除了向他禀报行程和公务,其他时间对他视而不见。 他很识趣地也没去打扰她。 “不理怎么办,以后还要共事,现在还日日面对面,你又不会照顾自已!”赵芸娘心还有点余痛,柳少枫为何要是女子呢? 第一次的心动呀,居然搞了个大乌龙,好气又好笑。 柳少枫轻笑,他没有少了一个朋友,而是多了个姐妹。欣喜地回身,握住她的手,迅速吸了口气,声音透出尖锐的惊喜感,“我们合好了,是不是?” 赵芸娘的脸色柔和下来,露齿一笑,“你是怎么瞒过你家公主的?” “这个吗,呵,秘密。” 赵芸娘见识过他在朝中的处事,知道他聪颖异人,自然有脱身之计,也不追问,只是看着他。身着男装的柳少枫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心颤,“你还是早点穿上女装吧!不然我没办法把你当女子。”她无奈地说。 “我也不想穿呀!可有什么办法呢?骑虎容易,下虎难!” “你还骑虎呢,骑个马都晕过去,要是虎,你干脆装死好了!”她嗔声说。 “芸娘,”见她不再疏远,柳少枫得寸进尺,亲亲热热地换了称呼,“你可要为我保秘呀,那可是欺君之罪。” “知道了!”她心里直为他担心,还敢说得象玩笑似的。 前面,出现了一个十字水道,船拐进了另一条大河。 “芸娘,象这样走水路,哪天能到闽南呀!”柳少枫焦急地说。 “要不坐马车,但是越往南,山路也多,会比较难走,你吃得消吗?” “没有关系,明晨我们和侍卫下船改坐马车,船升起钦差大旗,继续南下。” “不错的主意,也行。” 隔天,在一个小码头,柳少枫挑了几个侍卫,带上高山和赵芸娘下了船,买了几匹快马和马车。 坐上马车,速度真的快了许多。日夜疾驰,一天就是几百里。但柳少枫却是一路走一路吐,但无论如何都不肯歇息。夜里,宿在小驿馆中,芸娘听到他在床上疼得整夜的翻身,无法入睡。 这样连续多日的驰骋,武将都会吃不消,何况他一个文弱的小女子。 芸娘悄悄过去为他轻揉着颈背和腰身,好不舍呀!虽是女子,但真的是巾帼不让须眉,皇上委此重任,他亦没有负皇上的期许。 不管柳少枫是男是女,她对他的敬慕一点点也没减。 离闽南越来越近,柳少枫瘦得如脱了层壳,一张脸上就只有两只大大的眼,也晒黑了。 说不定是明天,还是后天,就可以看到慕容昊了吗?他平静的心突地紧张了起来。 还有五十里,就到福州城了。闽南这边暗地保护的侍卫飞鸽传书,说慕容昊现就在福州城外的一座山庄里养伤。 一行人在山脚下放慢了速度。“大人,我们是先奔知府,还是先去山庄?”赵芸娘问。 柳少枫抬头看看四周,闽南的日头非常烈,他感觉到心口裹着的布巾紧得让他都不能喘息。好象应该先去府门与知府见个面,了解下情形。但,他想自私一点,“先去山庄!!”他想第一时间先看到慕容昊,不知他伤成怎样? 山庄临山而建,树木密森,一走进,阴凉无比。山庄外,士兵们密密地把山庄围了个严实,不时,还看到有将领在树丛巡视个不停。 防护看来做得不错。 几人刚一下马,就有一队士兵跑了过来,严峻地审视着。 “这位是朝庭钦差大人柳少枫翰林。”赵芸娘瞪下士兵,扬扬手中的官牌,挡在柳少枫前面说道。 “不知钦差大人来此,本官有失远迎,请恕罪。”躲在树后纳凉的福州知府慌忙跑了出来。 柳少枫冷冷地回礼,“太子呢?” “在。。。。。。”知府大人一头的汗,说话也不太灵便,“在山上的凉亭中。” “前面带路。” 沿着弯曲的山径,看到一带粉垣,有千百竿翠竹遮映,越过一座木桥,阶下石子漫成甬路,转弯处,忽见眼前有一雕梁画栋的亭阁,轻纱低落,被山风吹起。还没走近,就听到杯盘摔破的声音,一声吼叫,吓停了柳少枫前进的脚步。 “滚,都给小王滚。” 一个手捧茶碟的丫环一脸泪水走下亭,看到知府不禁哭出声来,“太子,以后奴婢还是做别的事吧,这侍候太子,还是让茉莉小姐做,毕竟只有她,太子才。。。。。。才不会发火。” “那。。。。。。那快。。。。。。让茉莉过来呀!”知府结结巴巴地直挥手。 小丫环慌慌地跑开了。 柳少枫觉得象被谁大冬天,从头往下,倒了盆凉水,冷得直发抖。“知府大人,这茉莉是谁?” “钦差大人,你不知,自从太子他受伤之后,脾气好大,一屋子家俱摔得没几条腿了,就连本官也不敢轻易靠近他,莫谈下人。茉莉是这庄主的千金,能弹一手好琴。太子只有在她奏琴时,才能平静下来,安安稳稳地用膳、休息。” “是吗?”柳少枫恍惚一笑。 不一会,山坡上就出现了一个女子。很小巧,皮肤白净,有一双驯鹿般柔和的眼睛。她挺直的鼻梁,美丽的下巴的椭圆的脸型都特别可爱。 她就是茉莉。柳少枫从知府大人的眼神中看出了。 “有劳茉莉小姐了。”知府大人感谢地抬手。她害羞地冲众人道了万福,抬脚上亭。 柳少枫看到她把轻纱勾起,扶好桌椅,然后倒了杯茶,轻笑着递给躺在卧榻上的慕容昊。 慕容昊比洛阳时多了几份憔悴,但温柔的表情却让他的脸加了份光泽。他伸手连碗带着茉莉的手一起抓住,慢慢地拉近。 “知府大人,既然太子无殃,本官就暂时不打扰了。这一路奔波,本官实在疲累,可否找个地方让本官清洗、休息。”柳少枫突地转过身,急急往山下走去。 “有的,有的!”知府大人连忙说。 “大人!”芸娘紧跟几步。多日朝夕相处,她直觉柳少枫似在极力控制着自已,心中象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下。 柳少枫回过头,清眸深不可测。 “你还好吗?” 轻轻颔首,“但是一会要麻烦将军点事!”柳少枫冷静的语调不带任何感情。 “好!”她不放心地走到他身边。 “就是这里了。”知府大人领着他们走进一个清雅的院落。 “本官今日累了,明日再和知府大人谈事。”柳少枫礼貌地点下头,走进僻角的一间厢房,赵芸娘刚掩上门,就看到柳少枫身子一软,晕倒在她怀中。 “大人!”她惊慌地喊道,托起他的手臂,突地发现柳少枫的手心不知何时沾满了鲜血。 第58章 一梦千寻 (四) 三年后,洛阳。 城西雅风茶室,一大早,小二们就早早地开了门,清扫厅堂、擦洗桌椅。今儿是清明,太阳虽不算太好,到也没落雨,这给出城上坟的人到是添了方便。雅风茶室离城门不远,出城的人都要从门前经过。平时虽是雅致风趣的闲士爱聚会的地方,一到这清明,上坟回城的人也是爱进来坐坐的。 清明这天。雅风茶室是最忙的。 “对了,你们说今天谢先生会过来吗?”擦桌子的小二问。 “一定会的,他年年清明出城看女儿,今年也不例外。午后一准到,那个莫公子来不来到是不知?”忙着提水的茶博士忙里偷闲回道。 “唉,谢先生儒雅倜傥,女儿一定长得不错。只是走得太早,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悲惨。” “可不是,这三年,每见一次谢先生就觉得他老一次,那个莫公子是见一次冷一次,周身阴森森的,脸板得象个什么似的,我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发抖。” “我也是,他有种让人惧怕的诡气,不知谢先生那么温和的人怎么会和他玩成朋友?” “别说了,有客人来了。”茶博士抬眼看到门外有人进来,低声说。 小二忙闭上嘴,挤出笑容迎接第一个上门的客人。 午后刚过一刻,茶博士看到谢先生和莫公子跨进门来,忙迎上前。“谢先生,你俩还是坐老位置?” “是,二楼靠窗那个雅间,上壶绿茶吧!”谢明博眼角还有泪痕,神色疲倦不堪,上楼时抬了几次脚都举不起来,还是茶博士扶着上来的。慕容昊一身白色的丝衫,脸也象衣衫一般的白,冷眸深得令人发惧。 二楼喝茶的都是几个常客,很是清静。老面孔了,看到谢明博,起身招呼,同情地叹一声,不敢多问。 慕容昊撩起长衫,优雅地坐下,目光瞟向一边空荡荡的古琴架,浓眉微拧。 “焦尾琴是不是被你买走了,昊?”谢明博也想起了初见女儿少枫时的情景。巧笑俏眸,坐在琴架前抚琴,令他一下就把她与如琴的身影重叠了。 慕容昊轻轻点了点头,端起砌好的茶碗,浅浅抿着。“冰儿喜欢的东西不多,在的时候,我连一件象样的手饰都没送给她。那把焦尾琴,我前几天烧给她了,她收到,一定会喜欢的。” “昊!”谢明博已经干枯的泪腺又泛出了水花,他疼爱地抓住慕容昊的手,“你不能总想冰儿,你该有你的生活和责任。逝者已斯,就罢了。冰儿。。。。。。”说到女儿,谢明博不由地哽咽,“冰儿她没有福气和你白头,你为她守孝三年。昊,你立妃吧!我没有任何话讲,冰儿一定也不会怨你的。” 慕容昊嘴角倾了倾,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你心里的痛,我懂。但是昊你是太子,你应该把皇家的血脉往下延传。你要慢慢忘记冰儿,去接受别的女子。” “谢先生,你忘得了冰儿的娘亲吗?”慕容昊幽幽地问。 “如琴是我的妻子,已刻在我心中了。” “冰儿,她。。。。。。。与我也有八个月的夫妻缘份。”慕容昊想起了那个山谷中的洞房花烛,冰儿在他的怀中娇艳地为他绽放,心猛地一抽。“我也想忘,想着她只会让我更加难过,可是我又不敢忘,怕真的忘记了,有朝一日九泉之下与冰儿相见,不知她是谁,就那样与她错过,我会疼死的。” “昊,让自已麻木吧!你不能讲如此儿女情长的话,你要拿得起放得下。皇上龙体最近欠安,你仍陷在这样的痛苦中怎么可以?从明年开始,你不要再为冰儿上坟了,也不要再见我,与冰儿有关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了。”谢明博断然说道,“八个月的夫妻之缘,你守了她三年,足够了。” “父皇在催,大臣们在暗示,母后落泪,我也知道该立妃了,太子妃那个座总得有个人坐。”慕容昊冷然一笑,“可是谁要是坐上那个座,不会幸福的。我可以给她名份,可是却不能给她别的。呵,我不止是要立太子妃,还要娶其他妃嫔,这是历代传下来的规矩。一个又一个女子充填着后宫,想遮住冰儿的影子,我会恨她们的。” “你也是傻子一个。”谢时博连连摇头,“我不想劝你了,你一直那么果断又有主见。作为帝王,太重情字,对朝庭无益呀。” “重情?呵,我现在是无情之人。我所有的情意都埋在西山那座坟茔之中了。” 谢明博无语地拍拍慕容昊的手,为他重砌上一碗茶,他怎么也没想到慕容昊会对冰儿这么痴情,这不象昊的风格。他是冷酷太子,就是对亲人、近臣都不会很信任的人,却对冰儿倾尽全幅身心。从匈奴回到洛阳,他瘦得没有一点人形,象疯子般怎么也不肯安葬冰儿,还是高侍卫迷晕了他,才让冰儿入土为安。 朝庭对外宣告柳翰林死于急病,匈奴发生的一切,高侍卫一点一点告诉谢明博,他才知冰儿真正的死因。 慕容昊与冰儿还做了八个月的夫妻,而他和冰儿只有半天的父女之缘。冰儿是以柳氏之姓入葬的,没有人知她是他的女儿。又恨又气又不舍,他大病一场,次年的清明才爬起来为冰儿上坟。刚走到山脚,远远地看到慕容昊立在冰儿坟前,一动不动,象个石像。 那一刻,他才知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比他更疼冰儿。 就在那天,他告知慕容昊,柳冰儿是他谢明博的亲身女儿。 以前,慕容昊也是非常尊重他、照顾他,但从得知他是冰儿的父亲之后,慕容昊对他的好多了几份儿女般的孝敬。这么好的男子,爱着他的冰儿,他替冰儿高兴,真心希望他能重新快乐起来。 “昊,我想麻烦你件事。”谢明博沉默了一会,说。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可不可以请你把我葬到姑苏去,和如琴埋在一处?如琴在白府是二房,孤苦伶仃被扔在一边无人过问。我想把她移到我们谢家,还有冰儿,也请你一同移到姑苏。” “这件事不麻烦,我会帮你完成。但是冰儿我不同意移到姑苏。” “冰儿又没成亲,又没个一儿半女,她一个人在洛阳,等于是座孤坟,想起来都凄凉。和爹娘一起,是她的心愿。” “她有我,不凄凉的。”慕容昊坚定地说。 谢明博无力地凝视着慕容昊,泪又溢满了眼眶。 “太。。。。。。”台阶上刚上来的一个蓝衫公子抬头看到窗边的慕容昊,一惊,想招呼,又察觉不对,只吐出了半个字,腼腆地站在那里微笑。 慕容昊回首,是白少楠,衣衫上沾了些泥土,象是从城外刚回来。 谢明博和白少楠不太熟,知道是冰儿的兄长,和蔼地招手,“过来,一同坐吧!” 白少楠没有推辞,礼貌地道声谢,坐在慕容昊的身侧。 “白大人,也去上坟的?”谢明博问。 白少楠笑意冻在了脸上,眼中掠过忧伤,“我是去看少枫的。”他一直不知慕容昊与冰儿之间的真实情形,坚持在人前不改口,仍叫“少枫”。 “少枫走了,你的父母该是很开心的。知道你去看她,会斥责你的吧!”慕容昊淡淡地讽道。 白少楠双唇一抿,心口一堵,“父母是父母,我是我。少枫虽然从了母姓,但她与我做了十六年的弟兄是事实。” 谢明博轻推了慕容昊一把,知他气白府对冰儿的冷情,但白少楠一直疼冰儿的,冰儿说到兄长就一脸的笑。他微微一笑,忙换个话题,“白大人,娶妻没?” 白少楠一怔,难为情地一笑,“还没有呢!” “不是眼光很挑吧!”谢明博戏问道。 “不是。”白少楠低下头,想起刚刚看到青草覆盖的坟茔,他叹了口气,“你们也知,我的娘亲性子有点怪,对人要求很高。我娶妻也是她挑媳妇。想找一个让我们彼此都满意的,很难。” “白大人有才有貌,找个门当户对的千金,不难呀!” “找个强悍点的,和白夫人旗鼓相当,你就不用整天愁眉苦脸的。”慕容昊冷冷地说。 白少楠人是不错,但性子有点弱,又是孝子,一遇到他父母作难的事,他就没了主张。 “不错的主意。”谢明博轻笑,“只是哪里有又是门当户对,又强悍,年岁又合适的小姐呢?” “赵芸娘将军!”慕容昊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句。 “呃?”白少楠愕然地瞪大了眼。赵芸娘,那个男人婆? 第59章 一梦千寻 (五) 一出别院,柳少枫就象疯了似的冲下山坡,刚刚的一切有如利剑穿心,不争气的眼泪夺眶而出。没有什么方向,只是避开人群,胡乱地向前走着。直到走不动,情绪稍稍平静,才倚着路边的树停了下来,掌心刚合口的伤处又被掐出了血。 阳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不远不近地立着。 身影冷瑟的气息不容人忽视,柳少枫倏地转过头,惊讶无比、难以置信地直眨眼。“高侍卫?” 高山趋前几步,“大人,是我!” 他刚才失态的行为被他看到了吗?柳少枫站直身,风把泪水早已吹干,他故作不经意地问:“本官觉得山庄风景不错,想出来走走。你何时看见我的?” “大人一出别院,属下就在后面了。” “你跟踪我?”柳少枫不悦地问。 高山抬抬眼,“属下答应过太子,大人在哪属下在哪。保护大人是属下的职责,为了不干扰大人,属下会远远地跟着。” 柳少枫苦笑地倾倾嘴角,“本官的命哪有那么值钱,何必如此慎重?” “在太子眼里,大人的命比山还重!” “高侍卫,你太夸张了。”柳少枫眉心不展,以前,他还会相信这句话。但现在,这个太子有他,只不过是多一个忠心的人罢了。他们刚刚取得共识,君与臣更适合他们。 不久,君与臣也不是了。 “本官身边已有芸娘,你日后还是呆在太子身边!”他现在非常讨厌与慕容昊有任何牵连的人。 “赵将军的职责在明,属下在暗。分工不同,不可以代替。” “唉,有那么严重吗?本官又不是皇亲国戚,没有谁和本官过不去的!” “有备无患!”高山固执地说。柳大人手无缚鸡之力,又娇娇小小的,他应当保护大人,而且大人对他有点拔之恩。想到洛阳的宝儿小姐,他冷峻面容不禁柔和了起来。 柳少枫放弃地耸耸肩,和一板一眼的侍卫同行,任何人都没有心情闲情,握牢掌心,黯然看了一眼山色。“衣是新的好,人是故人亲,景呢?也应是熟悉的好吧!高侍卫,本官有点想洛阳了。” 高山脸上露出不察觉的笑意,“洛阳没有福州美!洛阳现在应是秋天了,风大天冷,很不舒服!” “是哦,但再美的地方没有亲人,你只能是一个过客,好景也入不眼,宁愿回到那风大天冷的天地下。不说了,回屋吧!”他心灰意懒地转过身。 “无论大人是何种身份,在属下眼里,大人永远是属下要以命护卫的人。”一路无语,在上花厅台阶前,高山忽然开口说。 柳少枫不解地回过头,他已转身而去。 何种身份?天,难道他也知道自已的真目?柳少枫挫败地叹了口气,这高侍卫是宽慰还是暗示。高山没去见慕容昊,要是见了,也许就不会象现在这样对待他了。 杀他易如反掌,呵,他现在是慕容昊案椟上的肉。慕容昊气他什么呢?他没坏他的好事,也没提曾经的一切,心虚不成? 世上真的有相知相许的情爱吗?如果有,也是不能善终,象娘亲和谢叔。不然就是没有,拓跋晖娶慕容昭是为了一份责任,没有人有那样的福气。 心烦意乱地推开花厅的门,芸娘不在,案几后却端坐着另一人。年近半百,肤色黝黑,身着短衫,胳膊上印着一个大的骷髅头,他一笑,露出两颗金牙。 “你是谁?”柳少枫愕然地瞪视着他。 身后的门突地被关上。 柳少枫紧张了起来。 “呵,苏州男子也这么小巧呀!”那人围着柳少枫转了几圈,笑着打量。 柳少枫轻抽一口凉气,尽力镇静地正视着他,“先生好象对本官知道的不少呀!” “哈哈,别先生、夫子的,受不了。兄弟们叫我老大,福州人叫我黑海匪,你呢,叫我胡老爹。其实,我的本名叫胡沐泉,呵,可惜我不会写。”胡沐泉回到案几后,双腿搁在案上,微微摇晃,趣味十足地看着柳少枫。 胡沐泉,这人是谁?柳少枫陡地打了个冷颤,寒毛根根竖了起来。 山庄防护得那么森严,他怎么进来的?太子会不会有危险?柳少枫神经绷得紧紧的,眼瞟向窗外,似有人影晃动,不是侍卫。 他轻按住胸口,命令自已镇定,“原来是胡老爹,请问,你这样出其不意的来访,有何要事吗?” 胡沐泉指着他,哈哈大笑,“老子喜欢你这后生开门见山的方式,痛快,痛快!老子呢,没什么要事,只是听说柳大人千里迢迢来福州,就想尽点地主之谊,请钦差大人到陋居喝杯水酒。” “本官不善酒力,本官可不可以拒绝呢?” “可以!”胡老爹拖长语调,“别院里那位腿脚不便的,酒量不错,换他去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柳少枫冷声问道。 “老子到要问你们要干什么,一拨一拨的人来福州?”胡沐泉脸上浮出杀气,放下腿,轻轻一跃,跳到案几上。狞笑着从绑腿上抽出一把袖刀放在案上,冷森森的刀光映出柳少枫苍白的面容。 “朝庭的事,好象不应该向你禀报吧!”柳少枫退到墙边,神色凛然。 “福州外的,老子不管。但在福州内的,那是老子的太下,老子是非管不可。翰林公,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晚三更时分,老子会派人在山庄外等你,如你失约,老子就杀了别院里的那位慕容太子。失陪!”胡沐泉俐落地跳下案几! “你这么笃定?” “老子能自由出入这重兵把守的山庄,还有什么不敢确定?” 柳少枫脑中突地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他轻轻一笑,“呵,胡老爹你是吓吓本官的吧!那支箭没有穿过慕容太子的心脏,以后一定更不会穿过了。” 胡沐泉讶异地回过头,“小子,不错哦,神机妙算!对,老子确是想吓下慕容太子,让他省省心,不要管那么多事。可是,钦差大人你又来了,老子也不能怠慢呀,再射穿太子的一条腿是麻烦了点,但也不算太难。俏后生,晚上走一趟吧!” “好啊!老爹你这一说,本官到来了兴趣。不如就现在吧!” 胡沐泉斜着眼,打量了他一下又一下,“不是个胆小鬼呀!哈哈,可是你那点小花招,老子是不上当的。这大白天的带走朝庭命官,你当老子是傻瓜呀!老子备的是晚酒,这大白天,老子有事要忙,你这位钦差大人也不要先急。记住,只可以一个人出来,不要让别人发现,不然,后果自负。” 柳少枫笑着点头,“今晚不见不散。” “爽快!”胡沐泉大笑着拍下他的肩,拉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柳少枫看到他和两位手下钻进树林,他好象看到闪过一个女子的身影,然后,就不见胡沐泉的身影了。 摸着墙,走到椅子边,缓缓坐下,才觉一身的冷汗。 “高侍卫,高侍卫!”他大喊了两声。 高山远远地从山林那边跑了过来。“大人,有事吗?” “你刚才去哪了?”口口声声说保护他的人,却让他刚刚在鬼门口外逛了一圈。 “属下见大人进屋休息,就在山岗边守着。”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什么人?” 高山不解地抬起头,“除了茉莉小姐经过,属下没有见着任何人?” “茉莉?” “对,不是陪伴太子的那位小姐吗?昨天在亭下,知府大人说过的。她和属下打招呼,属下就顺便问了太子的病况。怎么了?” “嗯!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太子要她准备下,一同回洛阳。她没出过远门,不知洛阳是座什么样的城,好奇地和属下问问。” “呵呵!”柳少枫冷漠地一笑。面对美人,纵是英雄也枉然。怪不得,美人计屡试屡灵呢! “大人,你遇到什么事了吗?”高山看着柳少枫白得吓人的面容。 “山庄有士兵重重把守,还有你们这群武艺高强的侍卫,本官能遇到什么?”他讥讽地倾倾嘴角,“从现在开始,本官命你离本官百丈,轻易不要打扰。” 高山默默施下礼,没有追问,退了出去。 柳少枫不知自已独坐在屋内多久,直到芸娘回来,才发觉已近午后。 “少枫,你用过午膳了吗?”芸娘放下佩剑,端起水,痛快地喝着。 “好象丫头们送在小厅了,但是我没有胃口。”他蹙着眉,心不正焉。 “再不吃,你就骨瘦如柴了。”芸娘爱怜地拉着他的手,走向隔壁的小厅。 一桌饭菜,山珍加野味,柳少枫淡漠地推开,到是把一盆荔枝拉了过来,细细地剥着吃。 甘甜的汁水滋润着干渴的肠胃,他觉得好饿呀! “探到什么消息吗?”猛吃了几大颗荔枝,柳少枫稍稍缓过神。 “走了大半天,问过许多市民,好象福州的官员民声还不坏,但是有一个人,市民一说起,就脸色大变,象见鬼了般。” “胡沐泉!” “咦,少枫,你怎么知道?” 柳少枫凑近越芸娘耳边,低语几句。赵芸娘眼一下瞪得大大的,“你疯了吗,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她激烈地跳了起来。 “那你就等着太子的另一条腿再次被射穿吧!还有我们呆在福州,不要回洛阳了。”柳少枫淡淡地说。 “可是也不能让你独自冒这个险呀!”比起慕容昊,柳少枫现在在赵芸娘的心中是更重。 “人家看得起钦差大人,点了名的。我若不去,就永远不知真相。” “那我陪你去!” “赵将军,人家在暗,你在明,你能敌几人?” “可是。。。。。。我就是不同意”。 “不要声张,做好接应,我想我应能平安回来的。”柳少枫说,“特别不要对太子提起。” “少枫!”赵芸娘声音放轻了些,小心地问,“你是不是有点喜欢。。。。。。。” “芸娘!”柳少枫抢着堵住了话,“你是朝中的将军,不要象市井妇人乱猜测。我是有妻有家之人,还能喜欢谁?” 话是不错啊,可是傻到拿命去保护一个人,感情应该不简单。芸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信好吧!可是,少枫,可以喜欢别人,那个人一定不能喜欢的,我舍不得你受伤。” 那个人,不言而喻。 “寒宫一入深似海,暗无天日的生活,你想过吗?” “芸娘,你扯到天边去了。那是与我毫不相干的事!好好发挥你大将军的特长,至少把我的全尸拖回来!”他白了她一眼。 “不准胡说!”赵芸娘红了眼,捂住他的嘴,紧紧抱着他,“纵使丢了我的性命,也不会让你。。。。。。。” “好了,为了日后我能轰轰烈烈地娶你,我们都要小心又小心。”柳少枫抚下她的脸,逗笑着。 曾经,有一个人也说过轰轰烈烈把他娶回去,才几天呀,誓言就随风飘走了。 他悄悄地叹了口气。 赵芸娘担忧地握紧了他的手。 一天,柳少枫真的没有露面。慕容昊俊眉拧得很深。就连茉莉的琴声和轻语也不能让他平静,他让人把自已抬到凉亭内,这样可以看到上山的人。 眼都瞪酸了,他也没看到想见的那个人。 真是心狠,昨天午时到的,硬是到今日早晨才来看望,不知他是个病人吗?虚伪地表示下臣子的关心也可以,就硬是一幅漠不关心的神情,让人心寒。早晨话讲得那么疏离,硬生生把从前所有一切忽视,理直气壮说什么皇命,什么旨意。 一个假小子,神气什么! 慕容昊脸都气歪了。 “太子,还要吗?”纤细的手指捏着一颗剥好的龙眼伸了过来。 慕容昊窝心一笑,侧身接过,“辛苦茉莉了。” “小女又没有为太子做什么!大夫今日说太子的腿再有几日就可以下地试着走走了,那时,茉莉陪太子到山庄外走走,去看看海!”娇容乖巧地抬起,小小的酒窝,可人又体贴。 “茉莉这样一说,小王真的心动了。这次小王虽然遇到不测,但却因此认识茉莉小姐,也算值得。” 茉莉脸一红,羞涩地低下头,低声轻笑,“小女能与太子相遇,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 “不必做梦,小王就在你面前呀!”慕容昊抬起她的下巴,温柔地看着。 茉莉一下就失神这对眸光中。 “咳,咳!”亭外有人清咳。 慕容昊不舍地松开茉莉,抬起眼,赵芸娘不知何时站在山坡上,背对着他们。 “茉莉,你去为小王端点糖水过来。” “好的!”茉莉对赵芸娘一笑,袅袅婷婷地下山去了。 “下官见过太子!” “他呢?”都是黄昏了,有个人影还没看到。 “太子所指何人?”赵芸娘恭敬地问。 慕容昊怒了,“你说是谁,还能有谁,不是那个很有本事的钦差大人柳翰林吗?他不能走了还是故意轻视小王,竟然不亲自过来禀报?” 赵芸娘沉静地抬手,“柳大人去城内追查暗杀太子的凶手,还没回?” “呵,真尽职!”慕容昊冷笑,“去,给小王把他叫来。” “大人要到明天才会回山庄,请太子耐心等候!” “明天?”慕容昊大吼,“没有小王的命令,他敢夜不归宿?赵将军,把那种目无小王的罪臣给小王抓来。” 不是叫来,改抓来,慕容昊真是急了。 “太子,就是抓来,也要明日。” “为什么?”慕容昊冷泞的目光直直地瞪着赵芸娘。 “答案,下官明日向你汇报。今夜,高山和东宫的侍卫们会过来守护别院,请太子不要让任何外人靠近别院,哪怕是,”赵芸娘扫了眼慕容昊,“太子心仪之人。” “赵将军,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出洛阳时,皇上有旨,下官一切行动听凭钦差大人调遣。恕下官不能向太子说明。”赵芸娘铿锵有力地回道。 “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说,那个柳少枫哪里去了,小王要见他,现在、马上、立刻!” “下官也想,但是只能等到明日。”赵芸娘毫不退让,“大人这样做,也是为了太子!” “见鬼!”慕容昊怒火冲天地把身边的一切又扫到了地上,“小王不要他这么好心,只要他站在小王面前就好了。” “太子息怒,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大人也许就能站在你面前了。” 赵芸娘拱手施下礼,不再看慕容昊,决然转身下山。 “赵芸娘,你给小王回来。” 身形未动,稳步走着。她不担心慕容昊会如何,她心中只有今夜该如何靠近那个小渔港,把柳少枫平安地救回来。 这不是战场,可怕的程度却胜似战场。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褪去,黑暗慢慢笼罩了山庄。 第60章 一梦千寻 (六) 时序转得好快,才清明,转瞬都快端午了。东宫中,今夜异常的喧闹,太子慕容昊今日迎娶太子妃。 正殿、侧殿,内殿摆满了酒席;宫外点起了明灯,铺上红毡,乐师和歌女分坐二列,不时奏乐、跳舞。 大臣们依次起身向一身簇红新装的慕容昊举杯示意。 “恭喜太子,贺喜太子!” 不管是谁,慕容昊都一饮而尽。一杯又一杯,但是他没有一点醉意,头脑很清晰。选太子妃那天,父皇、母后都在场,是哪位大臣的千金,很乖巧、纤柔的样,一下就让皇上和皇后中了意,他木然坐着,看着一个个女子从他面前经过。征询他意见时,他说按皇上和皇后的意向定吧,他无所谓。 娶谁不都一样,她们又不是冰儿。 然后就是下聘,迅速就准备大婚。他连太子妃长什么样、叫什么名都不知道,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新房内,等着他掀盖头。 他一点都不想进去,希望可以喝得滥醉。 皇上一使眼色,李公公挡住敬酒的大臣们,提醒他们今日可是太子的洞房花烛,不能误了太子的春宵。大臣们哈哈大笑,连说是。 洞房花烛!他冷笑起身,经过白少楠那桌时,两人对视一眼。白少楠真挚地向他举了举杯,他漠然地颔首,走进了东宫的花园。 花园浴在月光下,身后的宫殿灯火通明,乐曲声一阵阵传来,他背手站在一座假山边,头微微后仰。满脑子尽是她面孔,姿态,言语,拥抱的画面与回忆。这些影像日日夜夜折磨他,让他一刻也忘不了她。 痛并快乐着,就是折磨,他也享受这种默默的独自回忆冰儿的时刻。 不知站了多久,“太子!”他听到一声低语。有个人走过来,是李公公。 “该进去了,太子,娘娘还坐着呢!” 他“哦”了一声,才想起今日的大婚。长叹一声,大步走向新房,红烛已经燃了一半,宫女们强撑着,有些站不稳,床上端坐的太子妃也在东摇西晃的。 他没有惊动太子妃,拿过宫女手中的挑杆,轻轻地一挑,露出一张睡得嘟嘟、口水流得很长的小脸。 宫女们咬紧牙,忍笑得很厉害。慕容昊嫌恶地皱起了眉。 陪嫁的丫环急了,忙大声地叫道:“娘娘,太子回房啦!” 太子妃突地惊醒,反射性地缩成一团,“谁,谁,谁?”她一抬头,看到面前一张冷酷的俊脸,“啊!”无预期地惊叫一声,“有男人,有男人?”从床上往下一跳,没想到坐得太久,腿早已麻木,她一下直直地向前倒去,前方刚好放着陪嫁的银盆,她巧巧地磕在盆边上,太阳穴间沽沽地流出一缕血,她眼翻了翻,向陪嫁的丫环看了看,缓缓地合上了眼。 一切发生得是如此的快,宫女们都吓蒙了,等回过神,新房中响起一片惊叫,一个个象疯似的逃出新房,只留下慕容昊冷峻着脸,独自面对建朝以来第一位在新婚之夜被新郎吓死的新娘。 他猜测她的父母把她保护得太好,然后女儿经一定是倒背如流,见过男子就如见猛虎,这种女子应该养在深山,不应来尘世的。 慕容昊慢慢地抬头看向空中,忽然笑了,冰儿,难道这也是你的小性子!你在吃醋,你不要我有别的女子吗?好了,以后再也不会有其他女子。 做了鬼,你一样还是精灵古怪。慕容昊噙住笑,步出新房。 这样胆怯的女子,进了深宫,死难说不是解脱。 婚礼突变葬礼,洛阳的上空瞬时口水纷飞,各种版本都有。 太子妃之位,难道只有她有福坐吗?慕容裕叹道。 从此后,慕容昊恶名在外,没有大臣再敢攀这根高枝。皇帝和皇后只得拼命地往东宫塞各色侍妾,可惜四年过去了,东宫从没有传出一声儿啼声。 这年的冬天,洛阳特别的寒冷,慕容裕在无尽的遗憾之中,没有熬过寒冬。除夕前的一天,他不甘心地闭上眼,死前传旨几位爱妃陪葬。潘芷桦在听到这一消息时,一声大笑,疯了。 次年春天,谢明博思女太甚,也撒手西去。慕容昊依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姑苏,与他痴爱一生的如琴永远一起。 四月,大晋朝举行新皇登基大典,慕容昊正式成为大晋朝皇帝,国号大盛。 慕容昊抬脚上玉阶,端坐龙案后,阶下文武百宫三呼万岁。他微微抬手,让众臣起身。新朝新气象,大臣们一个个都兴奋得脸发光。 虽然先皇在世时,就已把国事全权托付于他,但这样端坐着龙案后,一瞬成了九五之尊,稍有点不太适应,慕容昊微闭下眼。 “新皇登基,后宫不可无首,皇上应该先把选后一事作为首要大事。”礼部尚书率先出列,谄媚地说。 “朕有心选,也要有人敢做。”慕容昊淡淡地一笑。 “呵,此时非彼时,一定有母仪天下的女子出现的。” “以后再说吧!”慕容昊挥手让他下去,又看看其他大臣。 赵勇军抬手走出武官之列。“皇上,臣刚刚接到福州知府传书,说近年海匪猖獗,官兵履次镇压,都不能灭绝,恳请朝庭发兵支援。” “福州?”慕容昊一怔,“朕是太子时,曾在闽南被海匪刺伤过,没想到他们现在还这么猖狂,真是岂有此理。赵元帅,赵将军对那一带比较熟,让她带兵前去支援。” “这。。。。。。”赵勇军好似有点为难,直咂嘴。 白少楠从文官列中走出,“皇上,臣妻怀孕三月,害喜甚重,怕不能远行。” 慕容昊欣喜地问道:“这应是你们的第二子了吧!” “是的,皇上!”白少楠很幸福地一笑。 “那就让赵将军好好养胎!朕。。。。。。朕亲自去闽南剿匪。”他忽然觉得心象被什么牵引着,脱口而说。 “啊!”百官呆住了。“皇上你刚登基呀!” “朕是刚登基,但如今朝庭众臣忠心、廉洁,百姓富足、平安,朕就不信如此太平时代,竟然还有海匪存在,所以朕要亲自去看看。”也顺便去看看曾经和冰儿住过的小山谷。 “赵元帅留下镇国,高山将军随朕同行。” “是!” 第61章 一梦千寻 (七) 慕容昊一夜没睡好,做了许多怪梦。黎明时分就醒了,斜倚在床上。他回想梦中的细节,起先想不起来,只记得又象回到深秋的那个夜晚,他从洛河上抱着柳少枫,怎么唤也唤也不醒,柳少枫双眼一直紧闭,身子已冰冷,他拼命地揉着搓着,柳少枫也没醒,然后,柳少枫突然从他手中飘到空中,越来越远,他追,柳少枫头都不回。他只是闭了下眼,柳少枫突然不见了。他于是惊醒,一身的冷汗。 他很少会被吓成这样,那是一种从内到外的剧烈无助的痛,心紧张得象要从嗓子眼里蹦出。 他看着厢房的窗外,发现天刚破晓,山林着笼罩着一层白雾,有几只鸟在树上吱吱叫个不停。 慕容昊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等待的煎熬。“高山。”他对着院外喊道。 高山头发、胡子微湿,可能是沾上的晨露,推门走了进来。“太子,早!” “抬杆竹轿过来,小王去柳大人的厢房看看。”他面色沉郁,没得商量的说。 高山恭敬地为他打开窗户,让早晨清新的空气吹进来。“不必了,太子,柳大人正在沐浴,一会就上来看你。” “他回来了?”慕容昊一喜,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柳少枫,“那,那准备早膳,小王一会和柳大人共用。” 高山无语地看了慕容昊一眼,退了出去。 慕容昊微闭上眼,紧张的心才微微平缓些。丫头进来侍候他梳洗,他一直催着,生怕柳少枫这时进来,会耽搁用膳。 一个小女子,深更半夜地不归宿,还真当自已是个伟男子那样拼命。以后,再不允他这样任性了,不然,慕容昊会老得很快。操不完的心啊! “太子,你今日胃口很好啊!”茉莉提着食盒,轻柔地抬脚跨了进来,“要两份膳呢!” 茉莉穿着绿色的绸裙,非常俏丽也很迷人。慕容昊不掩饰眼中的欣赏,微笑着说:“一会,和钦差大人共用,小王胃口再好,也吃不下那么多。” “这样啊!今天山雾多,太子可能要晚些时候再去凉亭吹风了。不如,早膳后,茉莉弹琴给你听,读书也可以。”她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好啊!”他没有催促她走,深深地看着她,象很享受与她共处的时光。 茉莉低下眼,脸儿微红,“太子,干吗一直这样看人家?” “茉莉今天真的象朵茉莉花,清新又芬芳。”慕容昊柔声说道。 刚好抬脚进来的柳少枫又收回了腿,站到了门外。头发还没全干,芸娘随意扎了一束放在身后,官袍又皱又脏,他只得换了件月白色的便袍,小脸上还残留着几份憔悴。 屋内春意融融,他冒然闯进,不太道德吧!人应有成人之美。他闲闲地围着院中一簇绽放的山茶观赏着,脑中想的是茉莉花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 “柳大人,怎么不进去呀?”赶过来和慕容昊道早安的知府大人一进院中,看到柳少枫,惊奇地问。 “喔,想等知府大人一同进去呢!请!”柳少枫客气地礼让。 “怎么可以呢?柳大人是朝庭的钦差,尊贵无比,哪容得本官先走。” “那我们同进!” 两人一同跨了进去。 慕容昊没有理睬知府大人讨好的问候,两眼直直地看着柳少枫。柳少枫按礼节地施下礼,没有迎视慕容昊的目光。 “柳卿,小王想见你一面,不容易呀!”一直悬着的心在见到柳少枫时,不由地变成了恼怒,慕容昊讥讽地说。 “下官有要事办理,恕太子体谅。”柳少枫一字一句,慢慢地说。 “哦,那么能干的柳大人,事情办得如何呀!” 一直站在慕容昊身边的茉莉听他们要说事,轻笑着站起,想要告辞。柳少枫忽然看着她,“不是大事,茉莉小姐留下不碍事的。” “那怎么行?大人们说的都是朝庭要闻,小女子怎么能听呢?”茉莉执意要走。 “小姐就笃定我们一定讲要闻吗?其实下官今天想向太子讲个传说,知府大人可能也听说过,就是福建海域上神秘的黑海匪的故事。茉莉小姐就留下听听吧!”柳少枫斜睨了茉莉一眼。 茉莉丽容一白,讪然而笑,求助地看着慕容昊。 慕容昊眯着眼,没有看她,只是凝视着柳少枫。 “哈哈,那是出海的船民捕风捉影乱讲的,黑海匪几年前就消声匿迹了。”知府大人打着哈哈,手脚微微哆嗦。 柳少枫微闭下眼,“所谓空谷无回音,若有,那必须有点奇怪。知府大人,你真的没有听说过什么吗?” “本官。。。。。。。确实。。。。。。。没有听说。”知府大人吱唔着。 “哦,那写给胡沐泉关于朝庭围剿海匪的书信一定也不是出于你手了?” “怎么可能是书信,不是个口信吗?”知府大人来了精神,大声说道。 “大人!”茉莉出口想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知府大人还纳闷中。 柳少枫淡淡一笑,“大人,你怎知是口信,而不是书信,不是没有海匪吗?难道那口信是大人凭空捏造的?” 知府大人一下醒悟过来,黄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下来,“这。。。。。。这。。。。。。是本官猜测的。” “知府大人有这样的本事,还做什么官,占卦去吧,那样天地都会围着你转的。”柳少枫冷然地瞪着他。 “不,不,不。。。。。。。”知府一步步往后退着,面色苍白,“柳大人,讲话要有证据,你不可以随间栽赃本官。” “栽脏?”柳少枫扬起头,温雅一笑,“这可难为本官了。是呀!讲话要有证据,这样吧,本官就请胡沐泉上来对个口供,说说这落霞山庄的庄主和落霞小姐去了哪里,说说这山庄里哪条水道通向外海,说说知府大人把傅丞相的密函放在哪里,说说。。。。。。。。” “不要说了!”娇滴滴的茉莉突然一声怒喝,柳少枫愕然抬首,只见茉莉不知何时站到慕容昊的身后,手中一把发出寒森森光芒的短剑横在了慕容昊的颈间。 慕容昊面无表情地坐在卧榻上。 “茉莉姑娘,你这是干什么?”柳大枫大惊,张眼看着窗外有无侍卫。 “呵呵,”茉莉冷笑,“柳翰林,你何必装腔作势呢?你知道了那么多,就不知道我的身份吗?” 柳少枫淡漠地点头,“知道茉莉是知府的千金,却不知你有这么大胆量,还不放下手中的剑。你不知侍卫们都在窗外吗?” 知府早已软瘫在地,显然没有准备一大早,事情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没有一点点迹象呀! “放下不也是一死!”茉莉突然眼眶一红,“当爹爹接到洛阳的密信,让他除掉太子时,我就劝他不要,他不听,说丞相对他有恩,人不能知恩不报。可他又怕被太子发觉,思来想去,想到了借刀杀人。” “可你怎么也没想到胡沐泉也留了一手,不但没有射死太子,反过来查清了你们的底细。你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把太子软禁在这山庄,让胡沐泉伺机进来,再次刺杀,而这次,他没有做你的替罪羊。当然,你还有一计,就是你的千金小姐博得了太子的欢心,想刺杀非常容易,但这也太冒险了,于是你一直没有下手。而这时,本官来了。” “是的,我有许多机会可以把太子杀死,但爹爹不肯。”茉莉含着看着知府大人。 “不,你也下不了手。茉莉小姐为太子心动了。”柳少枫漠然地说。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茉莉哭喊着,“放过我爹爹,所有的罪责我来承担。不然,我就把慕容昊杀了。” “茉莉,你还年轻,不要这样傻,爹爹就是活着,也逃不了丞相的责备,爹爹是罪有应得。”知府大人情知回天无力,已到山穷水尽处,不禁老泪纵横,“爹爹糊涂呀,后悔当初没听你的。” 忽然,知府抬眼看着柳少枫,腾身站起,一扳手,突地扭住了柳少枫的脖子,紧紧掐住,“茉莉,你快走,不要等爹爹。”说着,他手微微用力,柳少枫脸接不上手,脸瞥得通红。 “爹爹!”茉莉哭了,手微微颤抖。 “快呀,快呀,趁侍卫们还没有进来,你从后门的水道出去。”知府大人连声催促道。 “真是狗胆包天了。”一直卧坐着被茉莉劫持的慕容昊突地脸一沉,一举臂,震飞了茉莉手中的剑,然后飞起一脚,茉莉被跌晕倒地。知府大人还没眨眼,只见人影一闪,柳少枫已不在自已的手中,正被慕容昊紧紧拥在怀里。 “你。。。。。。你不是腿伤了吗?”他看着站得稳稳的慕容昊,瞠目结舌。 “什么事都要被你算到吗?知府大人,腿伤就不能痊愈了?你这样的蠢货,还敢在小王面前耍阴谋。小王的腿几日前就痊愈了,那时不动声色,就是想看你和茉莉有什么目的,哼!”慕容昊冷凝地看着他,“而你们还真玩得煞有其事。” “你怎么茉莉是我的女儿?”知府大人不死心地问。 “你的眼神出卖了一切,而且茉莉她在知府大人面前那么自如,从没有以子民对你行过父母官的礼。呵呵,慕容昊腿受伤,眼又不瞎。小王无聊,于是就陪你们玩玩吧!” 失败了,失败了!知府大人脸色死灰,软软地滑到地上。事到如今,只有听天由命了。 “来人!”慕容昊大声喊道。 高山和侍卫们早在外面等了,只是柳少枫吩咐过,不管任何动静,没有命令,都不可进去。 “太子!” “除去知府的乌纱帽,扒去官袍,把他和茉莉同押进大牢,带回洛阳受审。”慕容昊冷峻地说道。 茉莉还没清醒,象一个布包似的和知府大人一同被拖出了别院。 自始至终,柳少枫一直都是木木的。 侍卫们都退下去了,山庄的同党刚刚也被芸娘清理收网,水道也堵上了,现在的山庄,真的是安全了。 房中静悄悄的。慕容昊轻轻地环住柳少枫的腰,头搁在他的颈间,目光温柔如水。此刻,再没有任何让他们疏离了。 “少枫,有没有想小王?”慕容昊叹口气呢喃说,“有没有为小王吃醋呀?” 柳少枫目光平和,轻轻地挣脱开慕容昊的手,“太子说哪里去了,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 慕容昊轻笑,复上去抱紧,温暖的唇就欲吻上他的秀颊,柳少枫一闪,“太子,请自重!” “你还在气小王对茉莉示好一事吗?”慕容昊有点不悦,想念了这么久,见了面,碍着局面,又不能靠近,现在好了,他还这么冷淡,“小王那不是真心的,而且情况特殊啊!小王没有办法,对你凶,是担心你的安全,你真的不懂小王对你的心吗?” 柳少枫驳开慕容昊的手臂,让开几步,平视着他,“以前,太子为了目的,许下宝儿小姐的婚约,今日,太子为了试探知府大人,假意对茉莉示好,以后呢,太子可能要为江山社稷着想,再做出个什么的,那些都不是太子真心想做的,但你却会去做。站在太子的角度,思量与常人不一样。少枫不能说对还是错。少枫一直在想,太子什么时候讲的话才是出自真心的呢?”他悲哀地背过身,“承蒙太子赏识,一起经历了许多事,少枫思量再三,情愿与太子共续君臣之缘。” “砰”,慕容昊拿起桌上的茶碗,对着墙就摔了个粉碎,“你是正式拒绝小王了,是吗?” “谈不上拒绝,而是清醒。我们更适合做臣子。” “你个假翰林,臣子臣子的,你以为真的能做到老吗?”慕容昊又是又恼又羞,又气又急,又不舍伤他,只是干瞪眼。 “能做多久就多久!”柳少枫冷冷地回答。 “柳少枫!”慕容昊咆哮着,抬起他的下巴,“你还真是有性格呀,小王都说过了那是不得已,不是小王不专情。你难道要小王把心扒开来给你看?” 柳少枫平静地一笑,“太子,臣没有一点点怪罪你的意思。” “那你为何。。。。。。。。”慕容昊顾着尊严,说不出口:你为何不和小王亲呢? “皇上已把昱王子被害那晚的事查清了,太子回到洛阳后便知谁出卖了太子的行踪。臣来闽南,真的是皇上的旨意,不是臣硬要来的。” “你的意思就是你没有一丝一毫想念小王了?”慕容昊脸色一绷,眼中射出怒火。 “你是太子,待臣不薄,臣自然会想念的。”他避重就轻。 “呵,原来是以臣对君王呀!”慕容昊也是骄傲的人,都如此低声下气了,柳少枫还不松动,不禁也倔强起来,“哦,那多谢柳大人的好意。没什么事,退下吧!” 柳少枫一抬手,低头匆匆就出了别院。 再多留一会,他怕自已会哭了出来。 这次,他是真的真的心痛了。看到慕容昊那样温柔地执着一个娇美女子的手,两人脉脉传情,即使他很早就知道慕容昊是假意的,他还是受伤了,也醒悟到慕容昊作为太子,以后必然要为国家考虑,娶进一大堆朝臣的千金和外邦的公主。 慕容昊,注定不会属于一个人。 本来就没有结果,他何必还要执著一时的温存,抱着回忆,就能幸福一生吗?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只要慕容昊想对什么样的女子好,什么样的女子就会沉沦,他不要再去插一脚。 也许慕容昊当初对他讲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只是一时的冲动,慕容昊也没有当真。不然怎么只隔了几月,慕容昊就能那样对别人好呢? 他没有用美男计,一样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慕容昊看着茉莉时,想过他吗?还当着他的面,柔情如水对茉莉。 茉莉姑娘今天就象是一朵初绽的茉莉花般芬芳可人。 呵,他记得这句话的。 不是吃醋,而是心冷。他渴盼的,慕容昊给不起,他就不必再强求,也不要委屈自已。 做慕容昊的大臣,至少不会心疼。柳少枫轻按着胸口,泪如雨下。 第62章 一梦千寻 (八) 劫数,逃不掉的劫数。 这一阵,真的好背,刚刚解决了一件事,第二件事就接踪而来。 慕容昊心烦意乱地把杯中的酒一仰而尽。都说一醉解千愁,他也希望自已能够醉倒、醉死,然后什么都忘光光。而不象此刻,仿佛整个人都变成一个大伤口,轻轻一摸就发疼,他只能随便找一样东西来止痛。 酒是最好的了。 他仍住在山上的别院,柳少枫住在山腰的厢房。白天柳少枫忙着整理福州府的事务,物色新的代理知府,过问一切琐碎的杂事,在朝庭没有委派新的知府前,要保证福州府的安定。 而慕容昊因为那天奋力踢腿,又稍稍扭伤了原来的伤处,这几日仍呆在山庄休息。 柳少枫并不刻意躲避着他,相互,柳少枫做得太有礼节太有分寸了。清晨上山来问早安,告诉他今日一天的安排,傍晚时,会回来汇报一天的进展,征求他的意见。除此之外,柳少枫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看他的眼神恭恭敬敬,进来、出去,脸露疏离的微笑。 柳少枫真的做得很好,就象他们之间从前到现在,就只是君臣,没有闪过一点点火花。而慕容昊做不到。 他原指望柳少枫就是耍个小性子,说个气话,有那么个两天,就好了。他们以前在洛阳也赌气过,可是一掉头,心里的气就散了,再见面,两人又好好的。 这次不一样,他感觉到柳少枫是认真的。一点点的把他从心中抹去,很彻底。 这是慕容昊最最害怕的。 捧心在手,苍天明签。他慕容昊真的没有负过柳少枫。就是他面对着茉莉温柔地笑着时,他的心是冷漠的、无情的。可他对着柳少枫又吼又骂,心都是温柔的、不舍的。 那个小傻瓜为何就不懂呢? 洛阳赛过茉莉的女子多了去,他都视而不见。再是失权失势,流放闽南,他也不会突然就破了例。 柳少枫呀,柳少枫,是你太不自信,还是你的心里已经没有了我呢?慕容昊喃喃自问。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慕容昊在见识到柳少枫的俏丽和聪颖之后,眼里怎能还放得下别人? 唉!可柳少枫那么决然的话语历历在目,他慕容昊不可能勉强柳少枫的。 心痛、无力,但只能如此。 不知不觉,天又黑了,皎洁的月亮高挂在夜空。站在窗前,可以清晰地看到山径上每一个人影。都喝了快一壶酒,慕容昊还没有一丝一毫的醉意。他信步走出别院,站在山坡上朝下张望。 柳少枫的屋中黑漆漆的。这么晚了,他又跑哪去了,慕容昊不禁皱起了眉。 肩上突然多了件披风,慕容昊侧脸,高山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 “高侍卫,你怎么在这里?”有了前车之签,这山庄如今是侍卫如林。可高山不是应该跟在柳少枫身后吗? “属下本来就是太子的侍卫。”高山低声回道。 “小王不是让你保护翰林吗?” “几日前,翰林就让属下回到太子这里了。” “为什么?”慕容昊的声音上扬。 “翰林说他已经不需要属下的保护了,他能自保,不能的话,还有赵将军呢!” “呵,赵将军!”柳少枫是怕欠他的情份吧!慕容昊不禁动怒了。 “翰林和赵将军同住一室,同榻而眠。”高山冷不丁飞来一句。 “哦!”都是女子,一起住,相互也有个照应。慕容昊没有多想。 “翰林以色择人。”高山不满地嘟哝着,很生气自已凭白无故被退回太子这里。 慕容昊一愣,突地想起柳少枫现在是翰林呀!那个傻瓜到底在干什么?不行,要早日回洛阳,在那个充满温馨甜美回忆的小楼里,他要紧紧地抱着柳少枫,问是不是真的心里没有他了。 “官船何时到福州?” “还要十多天。” “这么慢?” “不慢的,是我们赶得快。一路上,我们很少休息,日夜兼程,柳大人都是一路走一路吐。太子没看出翰林大人瘦了许多。赵将军抱着他时象抱个半大孩子。” 慕容昊心中“咯”了一下,颤声问:“干吗那样急?” “大人怕来晚了,太子会遇不测。他很担心太子你。” 柳少枫在意他?是因为他是太子,还是因为别的?慕容昊突然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高侍卫,陪小王下去看看翰林在忙些什么?” “太子,不必去了,今天是重阳,翰林和赵将军游船去了。” 哦,柳少枫到很有雅兴,闲情十足,留一个人独自喝闷酒。慕容昊一张俊脸,牙咬咬的,扭曲得微微变了形。 其实不是有雅兴,更不是有闲情。白天还能靠忙碌打发,而这长夜漫漫怎么熬呢?柳少枫自已都觉得撑不下去了。 船缓缓地行驶在水中,很宁静,附近一艘艘灯火通明的船只交错而过,随风送来丝乐和女子的娇笑声。 “我想远走高飞。”柳少枫沉吟道。 “上哪儿?”赵芸娘诧异地问,挨着他坐着,“回苏州?” “不。” “你想到哪儿去呢?” “我不知道,不是洛阳,也不是苏州,更不是闽南。我不想留在熟悉的地方,太闷了,心象揪着,怎么也伸不开,顾忌这,顾忌那的,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我可以自个儿静一静的地方。” “怎么去呢?你怎么过活?” “何必操心那么多事?”柳少枫抬高了眼,“我会弹琴,也可以到有钱人家做个西席,总能活下去的。” “那还不是要穿男装!”芸娘白了他一眼,“一样不能嫁人。” “呵,女子一定要嫁人吗?芸娘,嫁了人不一定就是幸福,你也有许多烦恼的。当今世上,人人都认为女子应该三从四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男子三妻四妾,别人却认为理所当然。” “你有什么不同的见解吗?”芸娘轻笑着问。 “大地滋养万物,无论树木花草,鸟兽人类,都依赖大地为生。天地万物阴阳平衡,一夫一妻正合阴阳之道。如能两情相悦,那更是锦上添花。”柳少枫娓娓说完,抬头,正迎上芸娘惊异的眼神,不由嫣然一笑,“所以宁可孤独到老,也不愿随意迁就。” 一夫一妻,互敬互爱,家庭才能和美。三妻四妾,徒生是非。自幼失去娘亲,看到爹爹留恋温柔乡,却不带一丝感情。芸娘悄悄渴望能觅得一个可以恩爱到白头的伴侣,过一种琴瑟和璧的生活,这种想法到与柳少枫不谋而合。 “你真的与众不同。”芸娘暗哑了嗓音,叹息道。柳少枫总能随时随地带来许多惊奇,一次次让自已近了还想再近。 若少枫不是女子该多好呀,她再次感叹。 “当然我指的是寻常人家,换作帝王,就不能这样论断了。”他漠然一笑,“没有见过哪朝君王专情于一位女子,稍有宠爱,也象似于理不合。君王的爱如雨露,也许应该洒向更多芳草地吧!” “你到是看得很开,若是你入宫为妃,想必也不会争风吃醋喽!” “我入宫,哈,”柳少枫展颜一笑,“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不可能?”芸娘忍不住抓紧了他的手,莫名地烦燥起来。 柳少枫不理她的责问,平和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当初女扮男装,就为不想嫁给一个三妻四妾的男人。赵大将军,嫁给一个拥有三妻四妾的人总胜过嫁给一位妻妾成群的君王吧?” “入宫,身份、富贵会不同,两者怎能相比?” “我虽然不很清楚,但历代野史记载,宫中妃嫔太多死于幽怨,而非死于贫穷和地位吧!” “若召你入宫,你也敢抗旨吗?” “看,明轩诗社。”柳少枫没有听到她的问话,眼中出现一处清雅的楼阁,几顶挑高的灯笼下,写着“明轩诗社。”微弱的音乐和歌声穿透夜色传来。一阵冲动,他决定想去看看。 “靠岸。”他吩咐船家。 “明天再来吧,不然太子又要追问了,现在已经不早。”芸娘低声提醒道。 “呵,那是从前。太子现在不会过问这些小事的。” 芸娘无奈,只得依他。两人下了船,径直往里走。诗社里,男人和女人成双结对地散列在幽暗的亭榭或花园平台上。两人挑了个石凳坐下,听到楼上男男女愉快的笑声。看来这唤作诗社的地方,原来是处风月场所。 柳少枫不禁有些失望。 已经有几个女子发现了他们,想走近,可一看到芸娘佩着剑,又缩了回去。 柳少枫看到楼上的平台有张桌子上,坐着一个男子,年纪二十出头,面孔非常俊雅,唇上老是挂着快活的微笑,灯光下,皮肤又白又细,眼中泛动着喧闹快活而又生动的神采。 同桌的人非常尊重他,轮流向他敬酒,他很豪爽地喝干,招来一帮美女的喝好声。 他发现了白少枫,分开众人,趴在栏杆上,一手支着下巴,突然脱口吟道:“娇华欲开半遮面,犹豫轻颤惹人怜。梦样朱唇含巧笑,若解花意须问天。” 一阵掌声响起。 芸娘眼中浮起不悦。柳少枫白了那男子一眼,不喜他如此轻薄的语气,“走吧!”他轻轻抓住芸娘的手。 “别走,别走,俏书生。”那男子“咚咚”地从楼梯一路急跑下来,走到柳少枫面前,打量着他。“这位公子好面熟啊!” 柳少枫丽容一板,冷冷一笑,“兄台,你这见面词用错地方了吧!” 男子一笑,反到走近一点。“没有,确是觉得似曾相识。在下姓杨名慕槐。” “他是福州的大才子、大诗人!”楼上不知谁笑着加了一句。 芸娘抢前一步,“这位是分管国子监的柳少枫大人,也是天下读书人的父母官!”一记冻人的眼波狠狠砸向这个不知轻重的书生。 四周一片呀声。 杨慕槐一点也没吓倒,到是好有兴趣地多看了几眼柳少枫,不卑不亢地施礼,“今日学生真的荣幸了。那学生就尽点地主之谊,领大人参观参观这诗社吧!” 第63章 一梦千寻 (九) “我是杨,你是柳,杨柳依依,这样一看,好象是一家子,哈,虽然这样说我有高攀之意,但也好象有那么一点缘份。”杨慕槐冲柳少枫露齿一笑,清澈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烁着犀智的光。 “大胆书生,敢对朝庭命官贫嘴?”芸娘冒然抬出柳少枫的官衔,就是不喜欢这个人轻狂的文人样,想杀杀他的锐气,而他却越说越得意了。 “大人,你这位女伴真是煞风景。如此美好的重阳夜,有月有花、有酒,还有,”他朝楼上的女子抛了个眼波,“佳人,干吗要说出那么多疏离的话,大家一起聚聚,分什么命官与百姓呢?大人一身儒衫,没穿官袍,不就是想与民同乐。” “你。。。。。。”芸娘被他说得理屈,杏眼圆瞪。 柳少枫轻轻拍了下芸娘的手,眨了下眼,“这位杨公子如此盛情,我们就客随主便了吧!” “那我就带你绕一圈。”听柳少枫一说,杨慕槐自发地改了称呼,显得彼此非常熟稔。 柳少枫和芸娘保持一定的距离,相随着。 “你有没觉得这人有点兼于拓跋晖王子与白少楠大人二者的综合,时而儒雅,时而张狂,带有点轻佻。”柳少枫忆起了从前与拓跋晖斗嘴的情形,还有兄长周到的呵护,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芸娘微微点点头,“听这样一说,到真有点象。少枫,想回洛阳啦!” 柳少枫摇头,回到洛阳,又要分离,没什么可想的。他拉着芸娘的手,紧跟了杨慕槐。 他们跟他走遍了各个房间。诗社也不全是浪得虚名,有几个房间也是挂满了字画。杨慕槐指点他们看了几幅当代的字画,包括他自已的。他的诗豪气十足,有吞云吐雾之态。他的画也不错,山水画格外出众。 才子的雅号,不是白担的。 三人来到一个小平台,又来到户外,伫立了好一会,看月光照在水面上。柳少枫想起了慕容昊,他们曾相依着在小楼的窗外看过这样的月光。然后,他们沿着花园的曲径散步。小径斜斜升上一个布满花树和果树的坡地。那边有石凳的蓝白相间供休憩小坐的磁鼓。微风飒飒吹着树梢,九月的闽南并不冷。 杨慕槐一会说点闽南的掌故,一会又诗兴大发,吟咏起诗来。 遇到柳少枫,他特别的兴奋。 柳少枫发现自已很久没有这样静静地赏过景、谈过诗词。不知道忙些什么,以至墨发间都有了几根银丝。心无杂念的读点书,恬静地生活,对一窗月、一江水,单纯点,也快乐点。何必去为不属于自已的情感和事物忧心呢? 淡然些吧! “杨公子,今晚一游,好似把尘埃满腔的心清洗了一遍,有如呼吸到雨后清新的空气,很是舒畅,多谢了。”柳少枫真诚地说。 柳少枫的话叫杨慕槐一惊,“刚才在楼上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一个跑错地方的人。那么清灵的气质和干净的双眼,在灯下太与众不同。我突然怕这诗社污了你,就唐突地过来。”他声音发抖地说,“没想到你真的是不同,少年英才,就已身居高位。但你怎么会在这里?” 柳少枫回过头看看芸娘,她双眉微蹙,很讨厌眼前这个人露骨的话。 “有点小事到闽南办理。没想到闽南的秋天这么暖,我真喜欢。”柳少枫轻轻一笑,就算回答。 “那你会在这里呆很久吗?”杨慕槐期待地问,“与你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不想象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轻易地就擦肩而过。” 诗人都有点浪漫,也很不拘小节。杨慕槐这样说,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到是芸娘的眉头不知打了多少回结了。 听惯了别人的奉承,柳少枫早就无动于衷,但这位杨诗人的话象出自内心,他身上又有拓跋晖与哥哥的影子,柳少枫稍稍有点感动,“我现住在落霞山庄,还会呆个几日。” “落霞山庄!”杨慕槐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突然一黯。“你在里面有见到一位叫做茉莉的小姐吗?” 柳少枫与芸娘对望一眼。知府大人刺杀太子一事,慕容昊让大家都不要声张,福州城中没几个人知晓。 “我刚住进去不久,还不太熟悉山庄的情形。”柳少枫平静地说。 杨慕槐表情和态度有点腼腆,“那么,可不可以麻烦你打听下,如果遇到茉莉小姐,就说我非常挂念她。” “当然可以。”柳少枫淡然一笑,“我突然有点好奇了,落霞山庄离此不远,杨公子为何不亲自去呢?” “大人不知,茉莉是知府老爷的千金小姐,虽然我有点小名气,但知府大人并不欣赏于我。自从有次与茉莉小姐邂逅佛寺之中,我就倾倒在小姐的裙下。请人暗中托书,几次鱼雁往来,终博得小姐芳心。可就在这时,不知是知府发觉了,还是别的,他突然把小姐送进了落霞山庄,还让重兵把守,我就再也没有小姐的任何消息了。” 柳少枫同情地看着他。他的那位茉莉现在正把牢底坐穿呢,就是不坐牢,佳人的心也已变。他还在外面痴等着,唉,这情到底为何物,教世人痴来又是颠。 芸娘也沉默了。 气氛有点冷清,杨慕槐察觉到,忙恍然一笑,“真是的,我怎么说起这件事呢!大人要是不累,我陪你游会船吧!” “不,明早我还要有事!如果我还在闽南,有空再到诗社里与杨公子见面吧!” “真的吗?那我会天天在诗社恭候你。”杨慕槐不掩饰心中的喜悦。“我可不可以送大人回山庄,我不进去的,就送到庄门外。呵,不想和大人太快分离,也想在离茉莉近的地方站一站。” 柳少枫能拒绝吗? “多谢杨公子。” 诗社与山庄不甚远,坐了会马车,在最后一个山坡前,柳少枫建议下来走走。山林中静静的,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柳少枫侧脸看看杨慕槐,他一反刚才的侃侃而谈,显得非常少言,只是不时提醒柳少枫注意路边的树枝,显然他对这条路很熟。 “杨公子,假如茉莉小姐屈于父命,嫁给别人,你会如何?”柳少枫清和地装作闲谈般,问。 杨慕槐身子轻颤了一下,难为情地一笑,“这个问题我早就问过自已,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但怎么说,在茉莉未嫁之前,我就不能放弃希望。呵,我是个诗人,风流成性,很少为一个女子而专情。我总在想对茉莉,真的是那种想一辈子相守到老的爱吗?我没有答案的,可能因为是高高在上的果实,摘不到反而觉着珍贵。呵,现在有一点确定的是,我很想她,也非常在意她,太远的,就不管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你可真够坦白。”柳少枫淡讽地一笑,同时也欣赏他的真诚。这样的杨慕槐,为性情左右,是好也是坏。 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那他有可能终其一生都会被茉莉的情爱所困。 高大的庄门矗立在月夜里,有只飞鸟被谁惊了好眠,惊叫着扑着翅膀飞了出来。 “我们到了,杨公子,你请回吧!后会有期。”柳少枫站在庄门外,赵芸娘已经走向守门的侍卫。 “你真的会来诗社吗?” “嗯,有空我一定会去,还有,如果有别的消息,我会一并带上的。” “那可否带点你的作品来,我想拜读。” “这个,这个,”柳少枫讶然,这两年,他全顾着应付这应付那的,一行诗都没写过,“呵,如果我有,会带的。” “那杨某恭候了。” 杨慕槐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眼郁郁葱葱的山庄,黯然转过身,没入夜色之中。 “少枫,天地怎么那样小呢?”回厢房的路上,芸娘小声地对柳少枫说。 “可不是!呵,意外不少啊,现在没有意外我都还不习惯呢!”柳少枫自嘲一笑。 话音刚落,树边站立很久的一个人长臂一伸,突地把柳少枫嵌进了怀中。“啊!”柳少枫本能地叫了一声,芸娘的长剑倏地就朝黑影刺了过来。但最后,剑在半路急促地收回,芸娘愕然低头抱拳,“太子,对不起。” “滚回你的厢房去,没有小王的命令,不准出门。”慕容昊咬牙切齿,死死地掐住柳少枫的腰,就往山上走去。 “放开我,放开我。”柳少枫两只手慌乱地驳打着。 “太子,柳大人忙了一天,已很累,可否让下官把他送回去休息?”芸娘含蓄地说,悄然上前。 “赵芸娘,一个赵勇军口不择言,陷小王与不义之中。你也想重蹈覆辙吗?”慕容昊怒吼着,毫不在意声音在夜色中的山林中回响。 芸娘呆立在原地。 “小王有些事问柳大人,你不要乱插手,乱施你的关心。放心,小王现在还不会杀他。” “太子,请放手,下官跟你上去便是。你不要对赵将军乱责。”柳少枫冷声说道,不想芸娘担心。 “呵,你们两个到真的情深意重,不避嫌疑哦!”慕容昊冷笑,并没有放手,半夹关抱着柳少枫,上了山坡。 柳少枫不放心地回过头,月光下,芸娘痛苦地转身而去。 一进别院的厢房,慕容昊脚一抬,把门踢上,粗鲁地把柳少枫往地上一丢,两眼一细,气急败坏地指着山下的方向,“那个,那个书生是你新的男人吗?” 第64章 爱上层楼 (一) 慕容昊力度很大,突然那么一甩,柳少枫没有站稳,重重地摔在地上,屁股跌得生疼。本来心情就灰落如烟,这下,烟燃成了火。烛光下,只见他慢慢地爬起来,双眸愤怒地瞪着慕容昊,“什么新的男人?我一个大男人,何时有过旧男人?” “大男人!”慕容昊也不退让。两个人如一身刺倒竖着的刺猥,对视着。“对别人你可以装得有模有样,在小王面前,你少来!” “对,在别人面前,我有模有样,那么,请问太子,两个男人在一起犯什么错了?” 慕容昊一怔,“深更半夜,两个男人在一起就不会干坏事吗?“ 柳少枫突地觉得很无力,负气地把背对着慕容昊,“好,我告诉你,刚才那位书生是那朵那茉莉花般的茉莉的曾经的心上人,他不放心她,托我打听。太子,你现在满意了吗?” 慕容昊不理会他话语中的讽意,“你认识的人真不少哦!” “你不是讲过天下书生都是我的门生吗?哪有夫子不认识自已的学生的道理。” “你给他答复了吗?”慕容昊的气息危险而冷漠。 柳少枫摇头,“我有什么答复给他。我说缘来缘去都是命,不要强求。”太子把茉莉也带回洛阳,接下去发生什么故事,他不意外。 刑律在爱面前,同样举手投降。 死一般的沉默,一切都令人窒息了。 慕容昊慢慢绕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你还是不肯信我?” 柳少枫轻轻避开他的手,不带一丝任何感情色彩,“太子,下官怎么会不信你?你的任何一道命令,下官都严谨地执行。” 他有点想哭,可是他不想当着慕容昊的面显得那么脆弱。脆弱的人象渴望别人的怀抱似的。慕容昊的怀抱,他已经不觉得温暖。 “柳少枫,你还在给我装腔!”慕容昊大吼着,手抬得高高的,象要落下。 柳少枫毫不胆怯地看着他,俏容凛然。 手,气恼得击向了屋中的梁柱,慕容昊心灰意冷,声音沙哑地问:“少枫,在你心中,真的。。。。。。。没有小王的位置了吗?” “有,”柳少枫淡然地说,“臣子的心中都会有太子的位置。” 慕容昊仰天狂笑,“哈哈!小王真的很傻,还问你什么呢!你根本就是个无心人。你能和别人谈笑风声地并肩月下,可以和赵芸娘同榻而眠,整夜有说不完的话,你对每一个人都和颜悦色,唯独对小王如冬天的寒霜。”笑声猛地止住,慕容昊凶悍地瞪着柳少枫,“小王在此对天发誓,回到洛阳后,小王不仅要娶茉莉为妃,而且会把赵芸娘、拓跋小白一同娶进宫中,以后每年,小王都会大征秀女,扩增后宫。” 柳少枫无动于衷地眨了下眼,抬抬手,“恭喜太子,现在可否让下官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赵将军。” “随你的便!”慕容昊臭着张脸,僵硬地坐下,继续说,“小王的每次大婚,都要让柳卿负责。” “不胜荣幸。”柳少枫说。 等慕容昊大婚,他已经不知漂到何处了。娶谁,与他有什么关系,说得那么大声那么坚定。 预示到以后,他的心很平静。 抛出去的恐吓,没有收到任何效果,慕容昊暴跳如雷,“来人!”他对着门外大吼道。 侍卫应声跑了进来。 “传小王的话,不要等那个劳什子官船了。明早出发回洛阳,走旱路。” 侍卫愕然地抬起头,“那知府和茉莉也同行吗?” “赵将军和高侍卫留下来等官船,然后同船押回洛阳。” “可是这样侍卫们就要留下几个人,那太子的安全?”侍卫吱吱唔唔。 慕容昊冷冷一笑,“小王死不了,放心,被人从洛阳发配到闽南,还遇到暗杀,都还活着,那就定然还会活到洛阳的。” “是!”侍卫出去了。 慕容昊一扭头,看柳少枫没事人似的站在一边,“你还不回去收拾,想在这儿陪小王过夜吗?” “下官等官船到了再回洛阳吧!太子一路保重,洛阳再会。”想起一路上坐马车的颠簸,柳少枫仍然心悸。再没有谁让他不顾性命似的了,他就不想委屈自已。 “哼”慕容昊皮笑肉不笑,“皇上不是让你护卫小王的安全吗?你想违抗皇命?” 柳少枫咽了咽口水,商量着说,“那太子可不可以再宽几日,官船就要到了。” “不!”慕容昊断然说道。一刻都不想等了,柳少枫说是茉莉的心上人,他才不信呢!茉莉如何能与柳少枫比,俏生生的清丽容颜,穿上男装是另一种风情,怦然心动很自然,而且又纯真可人,只有这个傻瓜不知道,装得煞有其事。 他不能阻止柳少枫外出,那么他可以带走柳少枫。 柳少枫歪着头想了一下,“太子,好象还有海匪的事没有解决,下官留下善后,你先行,我随后跟上。” “几个毛人,闹腾不了,交给下任福州知府处理。柳少枫,你不要再一脸找理由的神情,少盘算了,滚回去小睡一会,明早上路。”慕容昊的呼吸有点不稳定。 柳少枫识相地摸下鼻子,在慕容昊吼叫停止后,下山收拾行装了。 “你一个人夹着男人中,可以吗?”赵芸娘听柳少枫说突然出发,眼瞪得溜圆。 柳少枫奚落地撇下嘴,“这个,我和你一样比较有经验,不必担心的。”担心的是要日日与慕容昊呆在一起,他怎么面对。在闽南,还有芸娘,还有公务做借口,这行路坐车,唉,时时共处一室呀! “你和杨公子还有约呢?” “那只有麻烦你去赴约了,但是不能提茉莉的事。” “干吗把那个茉莉带回洛阳,她在福州处理就好了。又不是命官。”芸娘埋怨道。 “有人放不下她。”柳少枫心中酸酸的,真是没用,时不时还被这些扰着。 “太子真的喜欢她呀!” “也喜欢你呀!”柳少枫笑了,“他说要娶你呢?” “那我立马自刎好了。”芸娘坚决地说。 “呵,他不帅吗?” “帅又不是代表专情。如果你说要娶我,我到有点心动。”芸娘把头搁在他肩上。 “真是的!”柳少枫轻弹下她的头,“那我回去休了公主,准备娶你好了。” “好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芸娘讲得很认真。 两个人又嬉闹了一会,天方明时才睡去。柳少枫觉得好象是刚合上眼,慕容昊就站在门外了。都没等福州官员送行,一行二十多人就出了福州城。 赵芸娘送到郊外,泪汪汪地独自骑马回去。 山路非常颠簸,小的马车才可以通过。慕容昊身子高大,挤在小小的马车中很不舒适。坐了一会,他选择下去骑马,柳少枫长长地吁了口气。 慕容昊板着个脸坐在身边,压力真的是不小。 慕容昊现在又成了莫公子,到底是储君,走个路也不忘暗访民情。每经过一个村,一个镇,慕容昊都会小住几日,问问官员的评价,老百姓的收成什么的。 认真的慕容昊特别容易打动人,柳少枫扭过头,走得远远,他不看慕容昊。 慕容昊的脸一直严肃着,柳少枫也冷着脸,侍卫们也个个冷眉冷目。这一路行得真是压抑。 秋日的山野,青山斜阻。一行人转进一个山谷,隐隐看到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用稻草遮护。墙外几株果树,树上挂满了累累的果子。数楹茅屋,外面用桑榆、木槿各色枝条随意编成青篱。不远处,分畦成亩,佳蔬白菜,一望无际。慕容昊对着这浓郁的秋景,深深吸了口气,冲侍卫挪下嘴,侍卫会意地拉开马车的轿帘,“柳公子,下来透口气吧!” 柳少枫抬起眼,不由眼前一亮。“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他诗情汹涌,脱口而出。 “好诗,好诗!”慕容昊露出一个月来罕见的笑容,“侍卫,去村里打听下,可有闲处让我们今晚逗留。” 侍卫领命而去。柳少枫仍然沉醉在迷人的秋景中,眼眨都不眨。 “公子,”侍卫小跑回来,“只有一处小跨院,可惜只有两个房间,其中一间是仓房。” “没事,我与柳公子住一间,你们委屈下住仓房吧!”慕容昊好心情地走向小院。 柳少枫惊愕地看着他的背影,有没有搞错? 田里的农夫们惊奇地看着一行衣著华丽的人穿过田埂。是个小院,数枝菊花依墙看得很艳,一株柿树,鲜红的果子挂在枝头。房间一床、一桌,两把椅子,还算干净。主人是个老实的妇女,送来一床薄被。柳少枫暗暗叫苦,长夜漫漫难度。 他们曾经同榻共眠,但那时,慕容昊不知他是女子,他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自如不在,轻松不在,他们也不是从前的他们了。 夕阳西下,苍茫的大地慢慢被夜幕遮掩。主人煮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送进来。柳少枫食不下咽,坐在桌边数着饭粒。“少枫,喝点鸡汤。”慕容昊敲敲他的碗。他怯怯地抬起头,机械地舀了点鸡汤,勉强把碗中的饭吞下去。 晚餐撤去,侍卫们巡查了村里村外,没有异常,到仓房中歇息了。 山村的夜太静,微弱的烛光下,柳少枫对着墙上的影儿发呆。 女主人热情地指指一个装了热茶的茶壶,又张罗了他们晚上要用的东西,“你们早点歇息吧!”掩上门,走了。 再一次,又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就连守护他们的侍卫都离得有点远。他们听得见彼此的心跳,感觉到气氛非常不自然。 慕容昊一直都渴望有这么个时刻,让自已单独接近柳少枫,两人倾心而谈。 “少枫,坐了一天的马车,休息吧!“他柔声说。这一路上,柳少枫都在和他冷战,一向高高在上、倨傲不凡的太子却总让着柳少枫。 “喔,”柳少枫回过神,看到慕容昊宽衣解带,脸微微一红,背过身,结结巴巴地说,“你先睡,我在椅中休息就行了。” “少枫,”他的红脸让慕容昊心一乱,俏丽的面容、黑黑的睫毛在柔和的灯光下泛出光采,“不要折磨我了好不好,我不是真的很强壮,这里,”他从背后轻轻环住柳少枫,手轻按住柳少枫的胸口,“很疼很疼。” 柳少枫无由地红了眼眶,用力地挣扎,把更多负气的力量放到了不管不顾的挣扎里面。 “少枫,我收回我的气话,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子,我都不娶,我想要的只是那个叫做柳冰儿的小丫头。静下来听我说。” 他在生气,他在别扭,所以他不听慕容昊的话,只是像一头蛮牛想要从慕容昊的掌握中挣脱出来。 小女子的力量毕竟无法强过男人,柳少枫被慕容昊一把按在了墙上。他气不过,用力地拍打慕容昊的前胸。气慕容昊对那个茉莉说那么恶心的话,气自已不顾命似的跑来,慕容昊那么冷,更气自已不能挣脱慕容昊,气自已此刻还在为慕容昊心动。泪沽沽地流下,心酸涩得紧皱成一团。 慕容昊任柳少枫打着,突然一把捧起他的头,呼吸重重地落到了他的脸上,“少枫,我喜欢你!是真的,真的!”伴随着慕容昊的声音落下的,还有慕容昊的唇。无比灼热,一点也不像清清冷冷的太子,而像是一团火。 柳少枫迷迷糊糊地在心中想着:慕容昊讲的是真话吗? 后来,他连想这个问题的力量都没有了,慕容昊的吻彻底把他淹没了。心中的防线撤去。 两个人紧紧相拥,又冲动又自然。在冷战生疏太久以后,多日积下的相思象火山爆发一般,急欲把心中的爱意呈现给对方。 柳少枫的头搁在他的肩上,他听到柳少枫急促的呼吸声,感受到柔软身子发出的温香。 绵长恒久的一吻,仿佛要压熄一阵磨人的饥渴似的。 “喔,昊!”这是柳少枫第一次这样叫他。 “少枫!”慕容昊一面爱抚他的俏容,一面说,“你想象不出我离开你的心情---船上、路上、马上,翻山越岭,真象掉了魂儿一样。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再见你,但我决定,只要能回到洛阳,我就会紧紧锁住你,以后不管享福受苦,都要带上你。” “你见到我时,可是却那么凶。”柳少枫撒娇地说。 “少枫,那是什么时候,我还搞清到底是什么状况,可却感觉到每一个人都不寻常。你的出现,吓坏了我,我怕我保护不了你,只好冷落你,让别人信以为真。我一辈子不想再离开你了,少枫。我是你的,好不好?----永远,生生世世。” 泪从柳少枫的眼角滑落,他主动地献上一个吻。 自自然然地,慕容昊抱起他,走向了床边。 烛火熄去,一轮明月从窗口射了进来,在山谷中显得空白明亮。慕容昊轻柔地让柳少枫揽在怀里,靠近他的心口。 “少枫,”他吻吻樱唇,“我们以后不赌气好不好?不然,约好了,最多只有三天,我真的不能忍受你对我的冷漠。” 柳少枫小手放在他的掌心,无声轻笑。 “唉,莫谈一个茉莉,就是十个、八个,我都不会喜欢的。当我看着她时,我就催眠那是我的少枫,可是下一刻,我又在说她太矫情,不及我的少枫纯美、自然,她的琴弹得那么烂,不及少枫随意奏的一首曲。要那样违心地夸她,对她笑,你知我的性情,那也很难。但那时孤立无助,没有办法。少枫一直都在我的心底,所以我才能忍受下去。少枫,这么多年来,如果说心动,我也曾有过,呵,十七岁时,为一个女子心动过,你想不到吧,她就是潘芷桦,潘妃娘娘。” 柳少枫一怔,屏住了呼吸。 慕容昊拉过他的手,放到脸上,“她在御花园荡秋千,笑声吸引了我,我魂不守舍。可是没想到,她居然嫁给了父皇。我当时很痛苦,可又无奈,还有点恨父皇。嫁进皇宫的她,象变了个人,贪婪、自私,不仅让我的母后夜夜流泪,还为昱,不止一次和我叫板。一次心动,让我对天下女人彻底失去兴趣。我不想娶太子妃,因为我会怀疑她是真喜欢我还是因为我的地位呢?直到少枫出现了,这个老天特地送给我的宝,我才重新有了心动的感觉。”他腾身把柳少枫压住,激烈地吻着,从唇到颈,到胸,宽松的内衫慢慢地松开。 听着他动情的诉说,柳少枫再不怀疑他对自已的心。为这些日的任性和自怨自怜不禁歉然,放软了身子,任慕容昊怜爱,更是主动地学他,闭上眼,吻着他的颈。 慕容昊身子一阵颤栗,他紧紧抓住柳少枫的小手,“少枫。。。。。。”这么宁静的夜,心仪的佳人在怀,亲吻已不能表达心中的深情,身子紧绷太久,他贴近,让柳少枫感觉着,“恐怕。。。。。。。恐怕我们的洞房花烛夜要提前了。” 第65章 爱上层楼 (二) 洞房花烛?柳少枫在听到这个词时,本能地一愣,纤弱的身子一畏缩,意欲挣脱开慕容昊的怀抱。 慕容昊觉着怀中一冷,不由分说,黑暗中,吻铺天盖地的落下,直到吻到柔软的樱唇,慕容昊才满足地逸出一声叹息。这是多么甜蜜而又残忍的折磨。 “少枫,你是不是很害怕?”慕容昊苦涩地笑了,身体绷紧,欲望亢奋,身下的人作稍一动弹,他就痛苦地绷紧面孔,握紧双手,心跳如擂。柳少枫柔软的胸脯结结实实贴住他的胸膛,他忍不住低身,压住柳少枫,灼热的亢奋抵住柳少枫最柔软的地方。 如此近,如此贴近。要命,慕容昊亢奋至极,心火燃烧,呼吸变得低沉急促。而柳少枫却还在胆怯犹豫之中,他知道完全占有少枫会十分快乐,可是他尊重少枫,希望少枫和他是同一样的心情,那样可能更美妙。 冷静,冷静!硬是隐忍欲望,只是抱着柳少枫。汗水渗出后背,理智和欲望拨河,他痛苦又欢喜。 柳少枫没有几丝清醒,身体本能地想贴紧慕容昊,闺中女子的理性却又让他想逃。没有媒妁之言,没有花轿红装,可以把一切托给这个男子吗?他突地想到了娘还有谢叔,想起了慕容裕的冷言。 他和慕容昊今生是没有洞房花烛的。可是,可是他真的喜欢上了慕容昊,从欣赏到被动的喜欢到此刻神迷心乱。他爱上了慕容昊。他心中不准备放着别的男子。娘知道和谢叔没有未来,却坚决地把自已的清白之躯交给谢叔,不顾一切的,如凤凰涅磐。只要是心里的那个人,何必在意那么多? 和所爱的人,做美丽的事!在这安静的山村,有明月作证。还有比这更令人心动的洞房花烛之夜吗? “昊,”柳少枫娇柔地轻呼,毫不矜持把微凉的小脸埋入慕容昊的温暖胸膛,顶上的发擦过他下巴,身体紧紧挨着慕容昊强壮炙热的身躯。“我不怕。” “真的?”慕容昊惊喜地确定,喉咙底部响起一阵低沉而原始的嗓音。 柳少枫闭上眼睛,害羞地“嗯”了一声。 慕容昊饥渴的唇疯狂地占有他柔软的嘴巴内部,探入与他温暖接触,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更不让他说出后悔。柳少枫被吻得毫无招架之力,只是用力揪紧慕容昊的后背,怯怯地也学着慕容昊用舌头描绘炙热的唇。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倾倒,空气中弥漫情动的芬芳,他们用同样热情的一对眼眸说话,说着彼此的深情、同样的悸动。 突地,慕容昊不舍地松开柳少枫,将他移到床里,腾手拿过一边的披风,急急的铺好,然后重新把柳少枫抱好。借着月光,他深深地看着柳少枫,凝视柳少枫红润的唇,“少枫,你是我慕容昊的,这不是野合,而是我真心的承诺,我今生娶你为妻,苍天在上,厚土在下。” 柳少枫心跳飞驰,战栗不止。隐约意识到某种事正要发生,他该做什么?她只能无能地颤抖。 慕容昊温柔深情地轻轻解开柳少枫的内衫、紧裹着的布巾,野蛮地扯开自已身上的衣衫。不着丝缕的火热身体一接触,柳少枫惊呼出声。慕容昊开始啃噬他的耳朵,在他耳边低喃着甜蜜的话语,热热的呼吸迷惑着他,滚烫的手顺势覆上他柔软的浑圆,又移向他颤抖不已的小腹,尽情摩挲他柔软光滑的肌肤。 柳少枫控制不住,闭上眼睛无助地娇喘,背向上弯起更贴近慕容昊,激情象巨大的波浪将他卷入欲望的海洋。 “我的少枫!”慕容昊再也不能隐忍,轻含着他的柔唇,向上一冲,有力而坚定地进入了他的,再一个挺身充满他,柳少枫崩溃地呼喊,痛与快乐一起击溃他。 意识到自已的急切,慕容昊温柔地道歉,“少枫。。。。。。我。。。。。。”慕容昊的声音因激情而变得沙哑低沉。 “唔。。。。。。。。”柳少枫摇头,因这样的亲密发出碎柔的呻吟。听到这如天籁般的轻吟,慕容昊缓慢而有力地在他体内移动,汗濡湿他轻颤不已的身子,甜蜜而又彻底地充实他,在他隐匿的深处用力爱他,那热情的抚触,那最私密的欢爱。这是世上最亲近的接触,多么神奇,他们不再有距离,他们融成一体。 窗外的月光攀上慕容昊光裸的背,熨暖床上激情相拥的身躯。 一向早起的人直睡到日上三竿。慕容昊感觉到眼前一片明亮,但仍不情愿睁开眼,“少枫!”他侧过身,疼惜地摸过去,没有人?他愕然地睁大眼,柳少枫果真不在房内,昨晚垫在身下的披风,整齐地叠在一边,他的衣衫小心地按内到里放在床侧。 柳少枫逃了? 慕容昊慌乱地匆匆穿上衣衫,顾不上系好衣结,就打开了门。院子中,侍卫们有的在练武,有的在喂马,非常悠闲,只是没有柳少枫的身影。 “柳。。。。。。柳大人呢?”他乱得话都讲不完整。 侍卫们惊愕地看了眼衣衫不整的太子,指指不远山边处的菜畦,“柳大人说今日在此歇息一日,明日再起程,他到那边转转就回来。” 悬在嗓子眼的心悠悠地回到腹中,慕容昊眷恋地看了眼徐行纤柔的身影,嘴角噙笑,这才回屋梳洗宽衣。 秋日的山谷,迷人而又多彩。柳少枫小心地避开一行行的白菜,拐过一道树林,慢慢走向一道清溪,溪畔有七、八尺高的小瀑布,瀑布下是一个池塘,长仅二丈,整洁的白石头散布在河道边,两岸的松树和杉木散布成林。这里一个少有人迹的地方,除了鸟声,他看到一个人影。 池塘中的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鱼儿在嬉戏,也映出一张绯红的脸颊。柳少枫不禁蒙住脸,不敢相信昨夜,自已真的和慕容昊。。。。。。。。 一个月前,他们还象有刻骨仇恨的怨家,你刺我一下,我瞪你一眼,又不是第一次同处一室,怎么突然就不一样了。 怪月光,还是怪慕容昊的深情表白还是他火热的吻?柳少枫蹲下身掬水泼上燥热的脸,腿间的疼痛,提醒着他们热情的缠绵。一切太快,太突然,这新鲜的体验惊骇他,那迷魂的滋味,令他好害怕又好心醉。 可是,他又有一点悲哀。他现在多少有点体会娘当时的心情,那是一种看不到明天的无奈。 慕容昊根本不知他承诺了慕容裕什么。也许慕容昊会冲冠一怒为红颜,但那种情况,不是他想看到的。慕容昊是多少年来少见的英明而又有智慧的帝王,他不能毁了慕容昊。 欢乐如惊鸿,珍惜眼前才是真的。明天的事就等着明天再想吧,他长长地叹息。 “我的小新娘,是不是在气相公昨晚不够温柔?”一声亲昵的话语随着一双长臂,他被揽进了一个宽大的怀抱。 “你。。。。。。。你怎么来了?”柳少枫害羞地把头搁在慕容昊的肩上。 “新婚第二夜,新郎找不到新娘,不紧张吗?”慕容昊眼中闪烁有趣的光芒,他真喜欢看着柳少枫这样羞切的可爱模样。这位洛阳最最出名的俏状元、俏翰林真的属于他了吗?他还真有点不真实感。 “我。。。。。。。”柳少枫没有了说话能力。他醒来时,慕容昊睡得真熟,光裸的身子看得他脸红心跳,修长的手臂紧紧地抱着他,他不知如何面对慕容昊,只得偷偷地起床,先躲一阵是一阵。 “按理呢,新婚第二天,新娘应该侍候新郎起床,哪有这么自私地扔下新郎的新娘子,下不为例哦!” 清冷严峻的慕容昊施起柔情来,柳少枫根本无法阻挡,不禁嗔怪的嘟起小嘴,“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以前人家不愿参加科考,你硬要人家参加;考上了,你又让人家做翰林,还住到东宫;然后一步一步,直到今日,我哪里。。。。。。。” 柳少枫不知道这样的撒娇,让慕容昊的胸腔不可思议涨满幸福的感觉,他突地凑身封住柳少枫嚷嚷的嘴,吻得柳少枫头昏脑胀四肢无力,什么抗议的话都被他吻掉了,他满足极了。“娘子,要以夫为天,知道不?” 唉,柳少枫也是天下一等一的才子,左右逢源,能言善辩,遇强敌,神色不惊,多少风浪前,谈笑风生,而此刻,只是慕容昊轻轻的一吻,他俯首投降,毫无抵抗。 能人背后有能人,一物降一物呀!柳少枫轻叹! “今天,我们不想朝事,不问侍卫,只作这天底下最平凡的夫妇,可好?”慕容昊牵着柳少枫,沿着河岸小心地走着,一双小手自后头拦抱住他,教他不由得一怔。慕容昊心悸,不敢妄动,感觉柳少枫将脸贴上他的后背。 他们的影子重叠在斑剥的河水中,柳少枫的呼及暖着他的背。慕容昊霎时屏息,兴奋至极,这是第一次,少枫主动示好,他默默地任柳少枫轻抚,深怕惊忧了这难得的一刻。 “我。。。。。。。”柳少枫将脸紧贴他的背,鼓起勇气怯怯地说,“昊,我也。。。。。。很喜欢你。” 柳少枫只是想告诉慕容昊,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是两情相悦,不因慕容昊的身份,也不是他的无奈。 慕容昊低头,掌心覆住腰间的那双小手,欣慰少枫终于开始回应他的感情。“我慕容昊乃当今太子,英俊潇洒,你不喜欢我喜欢谁?”他知道少枫害羞,故作轻快。 “人家还是金榜题名的状元、匈奴公主的夫婿、王子的太傅、朝中的翰林、皇上钦赐的钦差大人,哼,这天下能有几人?”柳少枫学他倨傲的语气,高高扬起头。 慕容昊眸子一深,无比温柔地哑声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现在他属于我了!” 柳少枫愕然地半张着嘴,这种甜进心底、洋溢幸福的感觉就叫爱吗?蓦地眼眶一红,今生,他无憾了。 “娘子,你不要这样俏生生的诱惑你的夫君,这可是在野外,要是发生了什么,不是夫君没有控制能力,而是你太可人。”慕容昊盯着红唇,感觉到自已接近失控。 柳少枫忙往外挪了挪身子,羞得眼都不敢抬。慕容昊怜爱地轻拍他的肩膀,用鼻子摩擦他的头发,倾身时,很自然地亲吻了他羞红的脸颊。 这一天,他们没回小院,侍卫们以为太子又暗访去了。 两人一直手牵着手,沿着山径走来走去。慕容昊还向村民借来了鱼竿,在池塘中钓了几条鱼。两人坐在瀑布边的白石上,劈劈啪啪生起火,烤鱼,烤村民送的今年最后一季的玉米。 慕容昊不肯让柳少枫动手,让他坐着,一切都自已来做。柳少枫托着下巴,看着火光映红了慕容昊俊伟的面容。这个男人完完全全属于他吗? 鱼味鲜美,玉米也很甘甜。两人都说从没吃过这样的美味。 洗净了手,两人坐在石头上,情不自禁互相亲吻,看落日由金黄转成紫色和深红紫,远处的村落已横在深深的山野中。 慕容昊把柳少枫抱到膝上,这一刻,柳少枫就象个深林的仙女,深情专注的清眸中只有他。 “昊,我会永远记得今日的。只为这一天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柳少枫静静凝视他,胸部一起一伏。 “小傻瓜,以后这样的日子,我们还有很多很多。谁不知道太子是最最舒服的、自在的,不然别人怎么都抢着做呢?我要让我们的每一天都这么美。有了少枫,我就会成为这个世上最幸福的男人。”他移动一下,头枕着柳少枫的酥胸,听柳少枫甜蜜的低语。 柳少枫苦笑着眨下眼,呵口气,闭上眼,感觉他亲密的吻烙印上脸颊。 “昊,不可以随便把我忘记哦!”密吻空隙,柳少枫如梦呓般,轻吟出声。 “除非我死。”慕容昊郑重承诺。 小院淹没夜色中,月亮被迷蒙了脸。 深秋的夜,山谷中很是清凉,一床薄被,两人紧紧地倚偎在一起,因为夜色很美,因为他们正在新婚中。两人深情地拥吻着、纠缠着,情生意动时,柳少枫忽然想起了什么,推开慕容昊,“昊,等等。。。。。。。”他意志薄弱地提醒慕容昊,“你不知这样,我。。。。。。。我有可能受孕吗?”日后,他要飘零的,如果有个孩子,会不方便?而他不可能象娘亲那样随意嫁人,然后忧郁而终,留下孩子象自已一般如草尖上的露珠,看不到明日的阳光。 慕容昊温暖的掌心在他柔白的身上爱抚,当他紧张地这样说时,慕容昊低身吻他的眼睛,反问他一句:“你讨厌孩子吗?” “不是。。。。。。。只是。。。。。。。万一受孕。。。。。。。。”慕容昊摸上他小腹害他不能专心说话,吻上他颈子,他脑中一片空白。 慕容昊不顾柳少枫抗议亲吻他可能孕育孩子的小腹,哑声说:“有孩子更好,皇上会乐疯的。”想像这么聪慧的娘亲有他的小孩,慕容昊热情又感动。 柳少枫已经没有思维了,当慕容昊亲吻着他柔软的胸脯时,当慕容昊爱抚他隐匿的地方,当慕容昊温柔又狂野地爱着他时,他头昏目眩地闪现一个念头,如果真的有一个慕容昊的孩子,好像也不错。 他不再防备,傻傻敞开自已迎接慕容昊,一切只因为相爱的感觉太美好。 缠绵过后,两人都没睡意,慕容昊拥着柳少枫坐在凌乱纠缠的床上,深情款款。“忽然不想离开这个山谷,都想一辈子和你就在这里过日子,与世无争。” 柳少枫软软的指尖抚着他的眼梢,“我不要,人家可是因为你是太子才喜欢你的,呆在这里,做山野村妇,我会哭的。” 慕容昊惩罚地咬咬他的手指,“这么势利呀!”明白柳少枫在婉转提醒着他的责任,不能贪图眼前的温柔。“不过,治理国家确是件累人的事,你说得对,以后想这样无牵无挂地享受二人世界,可能真不容易。不过,少枫,有你在我的身边,我真的不担心。你才十七岁,就有如此的才能和见识,再多些年岁,还不是更加了得。” “想我一辈子做你的翰林呀!” “不,是太子妃,是皇后。”他俯身看着柳少枫,“少枫,我可以做个宽容大度的皇上,可是我却是个小气的男人,你以后真的不可以再借着谈诗颂词的,让别的男人靠近你。你要是背弃了我,我真的不知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在某种程度上,你比江山还要重要,你是我的肋骨我的命。” 柳少枫无语轻笑,偎他更紧。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女子,也有我不敢想像的胆量,你给我一种不确定感,好象你随时随地就会离开我似的。象你上次投河自尽,象你不顾安危去见海盗,我真的魂早被你吓掉了,少枫,答应我,不可以再胡来!” 安慰地吻吻他半裸的胸膛,“昊,那是从前,现在我们都这样了,我还能那样吗?” 慕容昊听得浑身燥热,手背轻轻贴着他漂亮的颈子滑下浑圆的脸脯,一路往下直至小腹,以手掌丈量着,“少枫,你说。。。。。。。这里会不会已经有个小王子?如果有,他就会帮我紧紧牵牢你,免得你冲动、任性做傻事,如果有,他就可以早点长大,为我分担一些责任。” 如果有,也是你无缘的孩子。一行泪默默地从柳少枫的眼角滑下,落在慕容昊的手背上。 “少枫?”慕容昊讶异地抬起头。 “我好感动,你这样的期待。”他哭得更大声了。 “傻瓜!”温柔地吻去他的泪,慕容昊轻笑着说,“因为小王子是我和你两个人共同的结晶,我怎能不期待呢?天啦,他会长得什么样,象我还是象你,千万不要有你的面容,那样会让天下的女子发疯的,但有你的聪慧,我会愿意,然后要有我的冷静、自制、城府,做王子,不是那么单纯的。” 柳少枫仰着脸望他,抽泣着,“我要他象你,从里到外,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昊。”即使不能与慕容昊天长地久,那么,有一个象他的孩子,自已就会很满足了。柳少枫现在一点也不害怕有孩子了。 “好自私,渴望有两个男人爱你呀!那我还要一个公主。”慕容昊微笑着摸摸他的下巴。 泪,一颗一颗地滚落在被上。 “唉,俏状元原来是个爱哭鬼呀!”慕容昊疼爱地拭着他腮上的泪,“我们讲得这么热切,好象真的有了小王子。可是,娘子,为了确保小王子的来到,你的夫君是不是应该再努力点?” 不等柳少枫应声,慕容昊又深情地把他裹到身下。夜色中,娇喘轻起。 东方刚刚微明,慕容昊一行人就出发了。 柳少枫掀开车上的布帘,眼睛湿湿的,留恋地看着山谷慢慢远去。这里,真的见证了他和慕容昊的爱情吗? 他会永远记得这个山谷的,等他脱去这身官袍之后,他还要再来,如果有了孩子,他以后也会带着孩子来,告诉孩子,他就是在这里来到这个世上的。 慕容昊骑着马,一直陪在马车边,时不时回给他一个微笑。 打量慕容昊,柳少枫心中有些心酸,山谷的时光美丽得不象真的。慕容昊担忧他会离去,而他是确切的知道自已肯定会走。每靠近洛阳一天,他们分别的日子就近一天。真希望通往洛阳的路是没有尽头的。 慕容昊俊朗的脸庞,宽阔的肩膀,高佻结实的迷人身影,唤他娘子,自谓他的夫君。柳少枫眨眼,泪意又泛了上来。 “前面快到集镇了,下来吃点东西,好吗?”慕容昊放慢马速,探头问他。 柳少枫忙咽下眼中的湿意,笑着点头,“好!” 属于他们的时光短暂,他最起码要给慕容昊一些美妙的回忆和快乐。想到这,柳少枫冲慕容昊扬扬手,“莫公子,明天开始,你能不能坐马车,我有些事要和你聊聊?” 慕容昊一愣,然后大笑,两眼晶亮,“好啊,柳公子,我正有此意呢!” 第66章 爱上层楼 (三) 第67章 爱上层楼 (四) “臣柳少枫近日履感身体不适,处理公务已力不从心,恳请皇上恩准臣离京休养一阵,去外地寻名医医治,待病愈之后再回京效力。”慕容裕捧着折子上上下下又瞧了几遍,简单的两行字,他看得心戚戚的,对于柳少枫,他曾经寄予过厚望。 柳少枫很慎重地跪在议政殿的地上,神情淡然,对于辞官,他没有任何悲凄。决定是慕容裕下的,但事到如今,他却有些舍不得了。想起柳少枫初中状元,他愉悦地把柳少枫介绍给众臣;柳少枫打马御街,是令他如此的开心;去河南查理灾款;教育昱;调解傅冲与昊儿之间的关系;还有这次把昊儿从闽南安全地带回,柳少枫不死板、不固执,不死搬教条,得当地处理公务,人缘又好,他曾说柳少枫有儒相之才,如果柳少枫是男子,这句话一定会兑现的。 “朝中没有柳翰林,是朕的损失,也是朕的无奈,你我没有君臣的缘份。起来吧,柳卿!”他和声说。 柳少枫谦恭地站起,“皇上有太子相助,如添双翼,臣的微薄之力不足一谈。” “也是!”慕容裕略一沉吟,“柳卿,去见下太子吧,但不要说太多!明日是公主的大婚之礼,你整理整理行装,不要出席了,朕会给众臣一个很好的说法。”但愿昊儿到时不要太难过。 柳少枫再次大礼叩拜慕容裕,“皇上,臣柳少枫拜别!” “去吧!”慕容裕挥挥手,不忍再看。 柳少枫低眉站起身。门然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娘娘,皇上现在有事,你先回宫候着。”魏公公好声好意劝慰着谁。 “大胆,本宫见皇上什么时候要候着的?”潘妃盛气凌人地说道。 “呵呵,今非昔比,皇上真的有要事,你不要为难老奴了。” “闪一边去!”听得推搡声,潘妃帘儿一挑,走了进来,娇滴滴的掩着面,哭哭啼啼地扑进慕容裕的怀中,“皇上,你看臣妾没了昱儿就没了地位,一个奴才都对臣妾这么凶。” 慕容裕悦地皱皱眉,“爱妃,说话也要分个场合,你看翰林还在这里呢,还有,这儿是议政殿,不是朕的寝殿。” 柳少枫难堪地站在一边,目光无处放,“臣。。。。。这就要走了。” 慕容裕却悄然朝他摇摇头。他愣了。 潘芷桦依然娇柔地赖在慕容裕怀中,“臣妾是皇上的妃嫔,翰林不会觉得怪异的。皇上,昨晚、前晚你都去哪了?” 慕容裕有些不耐烦,“朕的行踪都要告诉你吗?” 潘芷桦委屈地嘟起小嘴,“臣妾是关心皇上吗!” “爱妃,昱儿也是朕的,他遇到不幸,朕同样心痛。但人不能一直活在痛苦之中,你也不要天天把昱儿挂在嘴边,人要积极地往前看,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可是皇上你现在很少关心臣妾,也很少去臣妾的宫中过夜了。” 柳少枫真的不敢听下去了。入了后宫,真的要如此没有自尊吗? 慕容裕有些羞恼,“爱妃,昭儿大婚,朕自然要住到中宫和她多多团聚,她嫁那么远,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这个你也吃醋?” “不是,臣妾有些心急,想早点为皇上生下王子吗?可是,皇上,你现在跑赵妃的宫中好象次数也很多。” “放肆!”慕容裕低吼一声,推开了潘芷桦,“朕的后宫有那么多的妃嫔,她们都能安于现状地过日子,为何就你要特殊呢?” “因为皇上你。。。。。。以前就说过自从臣妾进宫后,就不曾让臣妾的床上只睡一个人。”撒娇的泪珠一滴一滴涌出眼眶。 “魏公公,把潘妃送回宫中,让女官去给她讲讲妃嫔应该有什么妇德。朕和翰林还有事要谈。”慕容裕冷冷地转过身,不看潘芷桦哭花的脸。 “皇上,那今晚你会来臣妾的宫中吗?”潘芷桦不死心地问。 “走吧,娘娘!”魏公公一脸同情的拉着潘芷桦走出议政殿,远远地还听到她不甘的哭诉声。 柳少枫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潘芷桦,他只是为她感到悲哀。慕容昊为她心动过,想必从前她也是可爱单纯的一个小女子,一入宫,为了生存,就变得这样吗?君王不会为一个女子终生专情的,她能让皇上专宠好几年,该知足,而不应该这样贪心。真是可悲之极! 现在,慕容昊只有他,如果有一天,慕容昊也变得这样,他会失望吗?还会喜欢慕容吗? 这个答案不重要了! “好了,柳卿,你走吧!”慕容裕疲累地坐下来,无力地说。又忙国事,又要处理后宫的烦事,皇上也不那么好做。 柳少枫无语地退了出来。 正是黄昏时分,霞光把宫中的各座宫殿都染上了一层金色,显得更加辉煌。通往东宫的路,他闭着眼也不会走错,每一个亭阁,每一棵树,都留下他和慕容昊的身影。 李公公站在宫门前,指挥着宫人正在清扫。慕容昊是个微有洁癖的人,和他完美的性情有关。 “柳大人,太子关照过,让你用过膳先到书房看会书,他还要忙一会才能回宫。”看到柳少枫,李公公笑得很亲切也很真挚。 “嗯,今天东宫的晚膳有什么好吃的?”柳少枫轻快地一笑。 “呵,放心,都是翰林喜欢的苏州菜还有点心。”太子对翰林的好,宫人们都看在眼中。爱屋及乌,谁也都想讨翰林一点欢喜。 “啊,那本官要大块朵颐了,不然就有负李公公的美意了?” “就是,就是!老奴现在就吩咐开膳。” 柳少枫真的吃了很多,以至于坐在书房中都觉得坐不下来。随意从书柜中抽了本史书,漫无边际地翻翻。慕容昊太过严谨,看的书都是沉重的,这可能和他自小的责任有关。柳少枫不禁猜想,如果慕容昊有的选择,他会仍然选做太子吗? 呵,一定的,慕容昊这样的人,生来就应该做帝王的。 “娘子!”一声温柔的轻呼,慕容昊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坚毅的下颚微微绷起,盯着柳少枫的深眸注满柔情,缓缓俯下头,寻找他的唇。柳少枫两眼温柔,红着脸,毫不犹豫地仰起头承受他孤寂的冷唇,热烈地给予他想要的温暖。 唇舌密密的交缠之际,夜渐渐深了。 只不过分别了一夜,两人都觉得分了很久。一场缠绵狂热而又急切,慕容昊用了很久很久,让柳少枫知道他爱得多么的深多么的痴狂。 激情消耗了太多的体力,柳少枫都没顾上和慕容昊讲话,就疲倦地睡去了。 破晓时分,柳少枫悠悠醒来,睫毛一掀对上一双深幽含笑的眼。 “昊,你都没睡吗?”柳少枫察觉慕容昊的异状。 慕容昊握住他的手,柔柔地说,“我舍不得睡,生怕你会突然不见,这么美的睡颜,不象是我这样的俗人所拥有的。” 柳少枫眼神一黯,知道慕容昊是在说笑,但却无由地透着天意。“呵,明明在你怀中,还没有真实感,你还想怎样?” “快快成婚,少枫!等昭一走,我就向皇上提我们的事。”他嘶哑着嗓音,把柳少枫拥得更紧,“不然,你在翰林府,我在东宫,心里就会不踏实。” 柳少枫抖着手回抱他,轻轻把头压在他肩头,“好!” 慕容昊笑着,深瞳微湿,狂烈地吻住他。失控的感情又引发了失控的激情。 随着激狂的唇落下他的肩、他的浑圆,慕容昊情难自禁地吻回红艳的唇,覆在他的身上。 “少枫。。。。。。”慕容昊冷沉的脸微红,气息浅促,迷乱地看着他。 “我不是少枫,是冰儿。”柳少枫娇羞地打散他的发,双手轻柔地环住他脖子,品尝肌肤相亲的亲密氛围。 慕容昊眼神柔和,狂热地吻住娇喘不止的容妍,最后的犹豫撤除。一手褪去两人的衣衫,珍爱地吻遍他一身,才叠上他灼热的身躯,让本就互属的两人又一次成为完整的一体。 慕容昊的狂与热,都只他瞧,那让他觉得被放在掌心细细珍惜着。 “你……还好吧?”慕容昊激狂的神情慢慢沉回淡然,关心抬起他下巴。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体息交错,自已似乎粗蛮了些。 “嗯。”慕容昊待他十分温柔,他只觉得甜蜜,但这些羞死人的话讲不出口。 柳少枫脸色潮红,媚眼生波,引得慕容昊失控地深吻住他,而后鼻息粗重地枕在他肩窝,与他颊贴颊依偎着。 “昊,你一会帮我宽衣可好?”柳少枫难得一风的娇媚风情,让慕容昊的心颤了又颤。 “娘子,你今日好乖!”他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因为人家很累呀!”他埋在慕容昊怀中,娇喃道,“昊,你爱我吗?”虽然早明了慕容昊的心意,但他还是想再听一遍。 “不止一点,但我贪心,希望你爱我比我还要多,行吗?” “嗯嗯,全部身心,一生一世。”幸福短暂如梦,但承诺却是恒久的。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少枫,以后我没有遗憾了。”慕容昊轻笑。 描眉,妆容,束发,为他一层一层裹好布巾,穿上内衫,著上官袍,让他转了几圈,确实没有什么女子的痕迹了,才放心地送他到宫门。 风吹翻宽大的官袍,柳少枫回首,冲慕容昊挥手微笑。 慕容昊痴痴地站在宫门内,目送着柳少枫。许多许多年以后,他都记得那一天柳少枫是那样的美,那样的乖! 第68章 爱上层楼 (五) 这个季节天气多变,一大堆乌云突然由东南方飘来,一阵冷风扫过谢明博宽敞的庭院,弄得树上的花瓣高高低低满地飞舞 ,眼看雨就要来了。远处雷声隆隆,眼前的房舍仍浴在阳光下,象满地金漆。 谢明博门在院中,用手遮住阳光,想分辩雨声在哪个方向,却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轿帘一掀,柳少枫跨了出来。 谢明博脸色柔和下来,他的眼睛一亮,儒雅的面孔露出了笑容,说道:“少枫,何时从闽南回来的?” 柳少枫神情有些怅然,迅速吸了口气,“有两天了,谢叔,你好吗?” 谢明博向管家招手,让他准备些吃的送到花厅去。纵然柳少枫已贵为翰林,在他眼中那也只是个孩子,疼爱的孩子的方式就是喜欢看着他们高兴的吃。 “我好呀!身子轻便,思路清晰,在棋社,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他忽然凝视住柳少枫,“你娶亲时,我没有去,你会生气吗?” 柳少枫脸红红的,情绪有点激动,暗自发抖,“不会,谢叔一定有自已的理由。” “嗯,我不开心你那么随意娶亲,才十七岁,急什么呢?我气你和昊都那么匆匆决定,说也不和我说一声。不过,事后又后悔,是少枫的亲事呀,我怎么能错过,那是大事,寻思着何时能去看看你,偏偏你却去了闽南。这一年,你和昊都不在洛阳,好寂寞!” 两人走进花厅,围着桌,对面坐下。管家送上茶和点心,亲切地对柳少枫笑笑。 谢明博对管家扬扬眉毛,唇边露出笑容,“他比我还念你呢!一直说这院子只有少枫住在这儿的时候,才有人气,现在就象个寺院。”他又瞄了柳少枫一眼,“有没有想过这里?” “嗯!”他的明眸闪着波光,紧抿着唇。 “那今天中午在这里吃个饭,让管家了了心愿。” “好啊!”柳少枫一颗心为接下来要说的话紧张得噗噗直跳。 管家欢喜地去厨房张罗了。 两个人悠闲地喝着茶,柳少枫看着清洁幽雅的庭院,叹了口气,“谢叔,你在这里住得很舒适,如果你到别的地方,会不适应吧!” “我一个人到哪里都会住惯的,只是洛阳朋友多,我就不想去别的地方了。”谢明博疼爱地给柳少枫盘里夹了几块点心。 柳少枫忽然沉默了。 “少枫,你有心事吗?”他脸上的神情,谢明博看在眼中,关心地问。 柳少枫慢慢抬起头,眼睫低落,不敢对视他的视线,“谢叔,如果有个人可以替代你所有的朋友,你会愿意跟他走吗?他会孝敬你,会陪你到老,为你送终,关心、体贴、尊重、敬爱你!” 谢明博一怔,“少枫,你到底想讲什么?” 柳少枫双目一抬,深深地看着谢明博,“我。。。。。。。想你和我一起离开洛阳,”他平息了一下情绪,继续说,“我明日就辞官了,以后就不是翰林,也不是太子的朋友,只是一介平民。我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是我不能一个人去,我要请你和我一起走。” “行!”谢明博根本没有考虑,脱口就答应了。 柳少枫惊讶地瞪大眼,“谢叔,你不问为什么吗?” “你是如琴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孩子,你有这份心当我是亲人,这是我的福气,我一个长辈怎么能让孩子失望呢?”柳少枫温和地说。 “舍下洛阳的所有,也舍下你现在舒适的生活?”柳少枫危颤颤地瞥了他一眼。 “这些能算什么,辛苦几年,我们还能赚来的。呵,少枫,你不知谢叔也会经商吗?我在洛阳的一切可不全是昊给的,大半是我自已经商得来的,只是我生性淡泊,太多的钱对我无益,我也就懒得用心,够吃够穿就行了。以后有了少枫,我到要努力努力,相信谢叔,你不会受苦的!” 这话应该是他说吧,柳少枫感动地一笑,“我也不会让谢叔受苦的。” 雨下来了,大滴的雨珠叮叮咚咚打在屋顶和树叶上。斜斜的雨洒在院中,和冷风交杂出现。不久院子里就笼上了一层水雾。 “谢叔,你有想过和娘一起过日子、生个孩子吗?”雨声里,柳少枫幽幽地问。 谢明博叹了口气,眼神中涌满了伤痛,“怎么会不想呢?我那时都渴盼如琴能怀上孩子都好呀!那样我就有理由不离开姑苏,也就不会有如今的生死相隔。可是,我没那样的好命!” 柳少枫觉得喉间哽着一句话,他张了张口,又无声无息地咽了下去。“谢叔!”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低低颤抖着,“你有这个命的!” 谢明博身子一晃,眼神颤栗,突地抓住柳少枫的手臂,“少枫,你是说。。。。。。。?”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柳少枫。 柳少枫眼红红地点点头,“是的,没有错,我是你十七年来无缘的女儿。”他一字一板地说了出来。 谢明博愕然地往后连跌几步,瘫坐在椅中,神色惊惶,两行泪从眼角沽沽流下。“如琴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为何???我是什么,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在这世上苟且偷生十七年,啊,啊,啊!”他突地又象那天在茶社一样,跑到雨中,对天嚎哭着。 “不要,不要,爹,你不能这样,你还有我呀!”柳少枫追到雨里,抱着他,跟着哭喝。 谢明博突然平静了下来,痴呆呆地看着柳少枫,“你。。。。。。。真的是我的。。。。。。。女儿?” “是,是,我是你的,不然我也不会从娘姓。我真的是你的,你看我不只是象娘,我也有象你的地方,智慧、外向、聪颖。”柳少枫放声大哭。 “那你怎么到现在才说,你想看着你的爹爹象个罪人吗?少枫,我真的不知道有你,不然我不会这么自私地一个人呆在洛阳,我会去找你们,拼尽全命地把你们抢回来。如琴,如琴,你为何那样傻呀?”他抱着柳少枫,长哭不止。 “爹,娘亲她不想连累你,她爱你呀!”柳少枫已是泣不成声,“我不敢告诉你,也是怕我女扮男装,会连累到你。” “傻孩子,我的傻姑娘呀!”谢明博情绪平和了些,半抱着柳少枫走进花厅。两个人湿淋淋的,一会儿抱头痛哭,一会儿又相视而笑,终是喜大于悲。谢明博是激动不已,拉着柳少枫的手不放,直到管家跑进来看到,才催着各自去换了衣衫。 “冰儿!”和蔼地为女儿端上一杯热茶,谢明博现在已知道了所有的事情,迅速在心中做了掂量,“皇上既然已同意你辞官,咱们越早离开越好,以防夜长梦多。去山西吧,爹在那边有许多做生意的朋友。唉,我谢明博真的有了自已的骨肉。” “好的,爹,你这小院?” “我会让管家快快卖出,然后到山西与我们会合。他也没个亲人,就跟着我们过。” “我也会带着柳叶一家子,一起这么久,现在就象亲人一样,谁也少不了谁!” “好的!冰儿你吃完饭就回府整理整理,不要惊动了那位公主。咱们现在不是朝庭人,朝庭什么样的纷争都与我们无关。爹明天一早就西城门等你。” 柳少枫点点头,撒娇地把头埋在谢明博怀中,“爹,现在有你,我就什么都不要去想了。” “唉,以前真难为你了。”谢明博疼爱地抚抚柳少枫的头。“可惜,我们都不能和昊道别了。” 柳少枫说了所有的事,唯独没提和慕容昊之间的一切。那是他一个人的回忆,他咽进肚中,日后陪着他老去。“太子在忙公主的大婚,不会顾到这些的。” “嗯,也不是诉离愁的闲时。冰儿,不要不舍,以后日子会好过的。”谢明博抚慰着柳少枫。 他淡然一笑,人生总是在舍与得之间徘徊,他现在不做翰林,失去慕容昊,但是他却有了一个家,有了爹,可以赏花扑蝶,象被宠坏的千金小姐,那不是他一直盼望的吗? 谢宅的午膳送进花厅,谢明博疼爱的搀着女儿入座。 柳少枫幸福地撅着嘴,露出多日不见的甜美笑容,却不知有个人冒雨、放下大婚的烦琐,应约来到了翰林府。 “拓跋王子,不,大王!”宗田讶异地看着花厅中的拓跋晖,他竟然只带了四个侍卫。 “呵,宗管家呀,多日不见,发福了!朕和你家翰林约好了,今日到府一叙。”拓跋晖锦衣有点微湿,但他毫不在意,隔窗看着后院,“翰林府还是这样的美呀!” “大王,翰林他还没回府呢!”宗田皱皱眉,说起来,大人好象出去有一天一宿了。 “啊,他有没说何时回来?”拓跋晖失望地叹了口气,他一会还要回驿馆接见许多人,还要进皇宫与慕容裕长谈,好不容易才省下了两个时辰来翰林府,少枫不在,真是太不巧了。 “没有,大人从闽南回来后,也一直在忙,毕竟礼部的事也很多。” 拓跋晖落莫地坐到椅中,不知所措,走吧,又怕下个时辰少枫会回来,留,又没确切的时辰,真要命了。 想了一会,他站起身,“宗管家,你带朕去看看公主,顺便等等翰林,如果到时间他还没回来,就罢了。” “呵,这样也好!大王,请!” 一天的雨,拓跋小白手持一卷书,正闷坐着,听到门帘掀开,她抬头一看,先是一愣,然后笑逐颜开,“皇兄,你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公主不行呀?”拓跋晖随和地一笑。 拓跋小白忙请他坐到茶案边,亲自斟上一杯茶,“我以为要在明天大婚时才能与你相见,这两天你忙的事一定很多。”她挨着拓跋晖坐了下来,一抬眉,挥手让宗田出去。 “还好,都是大臣们忙。公主,在洛阳生活得习惯吗?”打发时光,拓跋晖随意闲扯着。他和小白公主并不要好,多少有点洞察她有些野心的,他一直诧异当初她怎么突然开口要嫁柳少枫,也和他一样莫名地被少枫吸引? 呵,他们兄妹还是有一点共同之处的。 拓跋小白眼突地一红,泪珠滚了下来,盈盈地跪了下来。拓跋晖一惊,“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忙扶起。拓跋小白摇头,泪流得更快了,“皇兄救我,若不救,臣妹就跪地不起。” “你。。。。。。所犯何事了?”拓跋晖知道她不是个很闲的人,心下一愣。 “臣妹没有犯下何事,而是所嫁非人,无法再在洛阳呆下去了。” “啊?翰林,他对你不好?”拓跋晖不太相信这话,好象只有拓跋小白欺负别人的份,别人哪会欺负她呀! 拓跋小白含泪摇头,“他不是不好!而是,”她悠悠抬起秀目,“臣妹在新婚当夜,可发现翰林原来是位女子。” 拓跋晖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点,愕然地瞪大了眼,“翰林是女子?” “嗯,皇兄,你看他个子小巧,面容俊俏,哪里象男子了?臣妹一直以为他是男生女相,没有多想,以貌取人,冲动着就嫁过来了。成亲之后,才知错得离谱,可是,可是,他拼命哀求臣妹不要说出去,说我们两个人现在是一张脸,要是说了真相,臣妹一辈子也不可能再嫁第二次了,而且也丢了匈奴国的脸。臣妹左思右想,只好答应,一直委屈到现在。可是皇兄,这种日子臣妹过得生不如死,人前欢笑,人后落泪。臣妹不想再继续了,求求皇兄救救臣妹。” “朕知道了,知道了!”拓跋晖没有一丝为难的表情,反而笑了。“臣妹放心,朕一定会救你于苦海,你不要再哭了。”这个下雨天的收获真是惊人,来翰林一趟,不虚不虚! “皇兄,可是臣妹身为翰林夫人,要是离开洛阳,也会有点麻烦。”拓跋小白压住狂喜,谨慎地说。 “那个不要你操心,朕自有主张。起来吧,擦擦眼泪,朕会让人来接你,明天就可以离开洛阳了。”拓跋晖站起了身,“朕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 “皇兄,你可不能忘啊!”拓跋小白不敢表现得太急。 “哈哈,不会,一定不会,咦,雨停了!”拓跋晖朗声大笑,“朕也该成婚去喽!” 她回去,拓跋晖这么开心?拓跋小白狐疑地蹙起了眉。 柳少枫回到府中,已近黄昏,一跨进后院的大门,宗田就忙着上来禀报拓跋晖来访一事,柳少枫没有作声,自顾往柳叶的房中走去,在水榭处,他看到一个不该出现在的人影。 “属下拜见大人。”高山冷泞着脸,不拘言笑地施礼。 “高侍卫你不是回东宫了吗?”柳少枫不解地问。 “太子让属下还是回到翰林府,属下也想回来。”高山抬起眼,很认真地说。 “哦!”柳少枫一抬眉,“她好吗?” 高山一下就听出了问的是谁,呵呵一笑,脸涨得通红,“她很好,属下把乡下的双亲接了过来陪她,她现在已经学会做饭、洗衣了,很快乐,她还让属下代她向大人问好,说谢谢大人的成全之意。” 柳少枫轻笑,他哪有成全他们,一切都是天公作美。 “高侍卫,虽然她出身名门,有一个专横跋扈的父亲,但她被保护得很好,非常善良,日后如有什么事,一定要好好宽慰她,也要让她尽子女的孝道。”他温婉地说。 “嗯嗯,这是属下应该做的。”高山幸福地一笑。 柳少枫抿抿嘴,替宝儿开心,高侍卫如此忠义的性情,做夫君也不会差的。 柳叶抱着孩子,正教着学话,看到柳少枫神色严峻地走进来,一愣。 “柳叶,我们该走了。” 多年的主仆,一个眼神就能领会所有的意思。何况这件事,主仆们曾经谈论过多次。柳叶一下明白,轻轻点头,“何时?” “明晨!不必带多少东西,一切出了城以后再添不迟。” 柳叶一笑,“那以后真的能帮小姐张罗夫婿了。”她故作轻松,心底对洛阳稍稍有点留恋。 “嗯嗯,就接上次说的找!”柳少枫回应而笑,逗着柳叶的孩子。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柳叶嗔怪 “不为难你为难谁,我可是野蛮小姐。”柳少枫笑着朝孩子摆摆手,步向小楼,他也该收拾自已的东西去了。 衣衫不要多带,书不能带,楼中的家俱、摆设更是不能带,张看了几眼,好象能带的只有自已了。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这些又算什么呢?柳少枫苦笑,默默坐下。窗外已是漆黑一团。 这间寝室,留下太多他与慕容昊的回忆。腿受伤时,慕容昊坐在床边陪伴,轻声喝斥却是无尽的怜爱。慕容昊第一次识破他的身份,激动的表白,要求他一定要回应他的爱。一起谈诗词、论国事,畅谈日后的生活,要他做太子妃,取笑他有皇后的风范。 一切如梦又如烟。 当慕容昊发现他走后,一定会雷霆大怒,皇上会宽慰他的,时间消磨一切,新的女子充实后宫,慕容昊会淡忘以前的事。他在远方,也会的。 两两相忘。 必然分手,又何苦相遇? “咯吱”一声轻响,柳少枫突地听到衣柜里传来一声响动。昊?柳少枫惊喜交加地抬起头,衣柜门轻轻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跨了出来。 柳少枫脸一下子雪白得没有人色。 第69章 爱上层楼 (六) 慕容昭乃是当今皇朝第一公主,深得皇上莫容裕和皇后的疼爱,此次远嫁匈奴,大婚盛况空前。不过,这也是慕容裕登基以来,第一次为儿女办婚事。 大婚放在太极殿外的神坛举行,主婚人是太子慕容昊。簇新的杏袍,俊眉朗目,轩昂的气质,比新郎还引人注目。 慕容裕亲手牵着公主,把她交给匈奴大王拓跋晖。后宫所有的妃嫔全来观礼,众臣和家眷悉数出席。见此情景,无不羡慕得瞠目。大晋朝的公主,匈奴国的皇后,天下能有几位女子有这样的尊荣。 慕容昭娇媚高贵,象朵富丽的牡丹花,拓跋晖高大英俊,一派帝王威仪。两人并行在神坛前叩首,在天地与众人见证下,结为夫妻。 皇后两眼涌满泪水,又是欣慰又是不舍,慕容裕双唇微颤,回身握住皇后的手,也是唏嘘不已。 宫女为新人端上注满酒的合欢杯。 慕容昭含羞地接过,美目脉脉地看着拓跋晖。拓跋晖显得非常冷静,“皇帝,从此匈奴与大晋就是一家!”他高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慕容裕一愣,这合欢酒应该是新人同时饮下,大王怎么不懂呢? “大王心中以江山为重,也可能匈奴与中原习俗不同。”皇后温声说。 慕容裕释然,瞧见公主也端起了酒杯,深情地说:“从此,慕容昭是匈奴人,匈奴就是慕容昭的家。” 皇帝与皇后一阵心酸。养女儿有什么好,什么贴心小棉袄,大了还不是人家的人。 慕容昊一抬手,三百乐师齐奏起送嫁曲,一千枚礼炮共鸣。大晋公主与匈奴大王的大婚仪式渐入尾声。 应拓跋晖要求,礼毕,就开始起程。宫外,龙辇已在候着了。 乐声中,慕容昊阔步走下神坛,走到拓跋晖面前,拍拍好友的肩,两个人互相握了握手,点头而笑,“晖,以后昭就由你照顾了,她可是父皇和母后的心头肉,不能让她掉一滴泪。” “不会,”拓跋晖认真地说,“昭是我匈奴的皇后,匈奴的臣民都会敬爱她,她会过得非常幸福的。” 慕容昭扬起小脸,期待拓跋晖继续说下去,他为何没有说他会对她如何如何呢?他是她的夫呀! “昊,时候不早,我们应该出发了,早出发才能早到回到匈奴。一路上我已作安排,昭不会受累的!”拓跋晖神情有点急切。 慕容昭收起心中小小的失望,劝慰自已,不要多想,晖哥哥是大男人,当着人面一定不会说什么出格的话,晖哥哥娶的人是她就行了。 慕容昊怜爱地看着妹妹,轻轻握住小手,“昭,以后就是大人喽,不可任性,不能耍小眼,皇后要有皇后的样,要宽容大度有气量。”要象少枫。唉,他又想起少枫了,对了,今日怎么没看到少枫,他偷跑哪去了。按理他应该和拓跋小白来观礼呀! “我会的,皇兄!”慕容昭轻轻点头,把手放进拓跋晖的手中,“大王,我们出发吧!” 皇帝皇后泪水纵流,嫔妃们应景似的更是哭成一团。慕容昭大礼叩别父母,由拓跋晖相扶着走上龙辇,但拓跋晖却没有坐上来,而是一跃起上了马。 “大王?”慕容昭脸红红地看着夫婿。 “朕要照应整个礼队,路途遥远,朕怕有意外。”拓跋晖淡然地说。 “嗯,臣妾听大王的。”慕容昭乖巧地放下锦帘,无人时,流下了一行清泪。这大喜之日,她怎么觉得晖哥哥好冷淡,象换了个人似的,连以前的一半都没不如。 洛阳人倾城出动,十里长街挤得水泄不通,想占个位看足公主出嫁的全场。陪嫁的箱箱笼笼数不胜数,宫女和太监排成了长队,更有太子领着皇宫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送行。都说皇帝女儿不愁嫁,这样的阵仗,是男人都会想娶的,何况以后更能借着金枝攀得更高。匈奴大王虽然不必攀得更高,但有公主,却能换到边境的太平,也一样睡着也能笑醒,唉,不知有多疼多敬这位公主呢,该是捧在掌心疼着、哄着吧! 礼队出城很久,洛阳还有许多城民站在街头感叹不已。 走了一位公主,皇宫中却象冷清了许多。天黑时分,慕容裕怅然站在中宫门前,失落不已,皇后已哭昏了,由宫女扶进去休息。 慕容昊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轻轻走了进来。 “父皇,儿臣回来了。” 慕容裕眨去眼中的泪水,点点头,“昭没有哭吧?” “她现在是匈奴皇后,皇儿不能随意见的。” “是呀,她是匈奴人喽,朕的昭儿呀!太子,我们去御书房坐坐,你陪朕说说话,朕今日觉得心特别脆弱。” “好的,父皇,儿臣也正有事想和你说呢!”慕容昊扶着慕容裕,一路无语走向御书房。 魏公公体贴地开了窗,让御花园的春光透进窗来,又泡上一壶热茶,然后退了出来,让父子俩说话。 “昊儿,昭儿大婚已毕,匈奴大王已离洛阳,是不是该收网了?”慕容裕抿了口茶,情绪平静了许多。 慕容昊微微一笑,“皇儿正有此意,他们也逍遥得够久了。” “可惜啊,可惜傅冲,一世辛苦,最后却只得斩首示众,朕想起来都有点不敢相信他会做下那糊涂事。他象个人精般,在这朝中,敢和你这位储君对着干,真是很有胆量的。” 慕容昊苦笑,“人是怕逼的。皇儿那时候连续做了几件他无力还击的事,惹恼了他,他才走那招险棋,想置皇儿于死地。” “你整徐湛,毁他宝贝女儿婚约,还有那个状元柳少枫,是他看中的,却不知你早早在靖江就把柳少枫招在麾下了。几件事加起来,他实在是太羞恼了,才会应下拓跋小白的建议。昊儿,朕到现在都不明白那个公主想干什么?” “她,皇儿具体也说不清。她手下有一批杀手,匈奴先王还在世时,看她很紧,她没办法动弹,只好转到洛阳来。她不止一次想杀拓跋晖,好象想夺皇位,但又好象没有那种可能吧。说她在洛阳想举个事,那对她有何用,这里是大晋,又不是匈奴。她可能是想挑起战争,再从中渔利。”慕容昊冷冷地说。 “嗯,在洛阳杀了拓跋晖,一场血战避免不了的。幸好你当时没有娶她,实在是个可怕而又有野心的女子。” 慕容昊“哼”了一声,“皇儿懒得瞧她一眼。她得知傅冲和皇儿不和,一直想拉拢傅冲,有两次,傅冲拒绝了。但这次,傅冲逼急了,就应下她的要求,助她给杀手们找了个安全的落脚点,以备拓跋晖来洛阳娶亲时伏击。她助傅冲陷害皇儿。唉,也是天空打盹,昱竟然在那时惹火了赵帅,赵帅口不遮拦地在杏红楼口出狂言,被嫖妓的陈炜听到。陈炜急于讨好傅冲,当个大事去向傅冲禀报,一下正中傅冲下怀。傅冲买通娼妓偷了赵帅的令牌,让人去驻京大营调兵,又借进宫之际,让匈奴杀手混入,指清昱的寝宫,趁夜杀害了昱。这样,一切迹象都指向了皇儿,皇儿也就百口莫辩。” 慕容裕沉痛地闭上了眼,“但也就是昱被杀害,让朕一下子意识到这是个阴谋,因为朕知道昊儿你虽城府颇深、有心计,但对家人非常在意。朕不是昏君,朕送走你,然后一步一步查清了所有的事。” “父皇,但那晚皇儿不在宫中呀!”慕容昊问。 “你视查洛河工程,一直到三更时分,然后你去了别处,杜如璧跟在你后面看到了,傅冲一知晓,就决定那晚行事,栽赃于你。你在闽南遇刺,是傅冲让旧属哄骗海匪,借刀杀人,呵呵,真是招招都是狠毒呀!拓跋小白在驿道边埋伏的杀手又被御林军纤灭了。他们没有想到天网恢恢,终有云开雾散之时,朕看清了这一切,他-------柳翰林也看清了。”慕容裕叹了口气。 慕容昊抿抿唇,幸福地一笑,“少枫他有一双慧眼,总是能早早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朕这次不会手软,无论是傅冲,还是拓跋小白。”慕容裕眼中露出了杀气。 “父皇,收网是件简单的事,让刑部去操心吧!”慕容昊忽然起身,给慕容裕倒了杯茶,“父皇,皇儿想和你说件别的事。” “呃?” “父皇,皇儿年岁不小了,东宫一直无主,皇儿欲娶太子妃。” “好啊,让史官造个册,把大臣家的待字闺中的千金全列上,画上画像,你挑就行了。” “皇儿已经挑好了。” “翰林柳少枫。” 慕容裕愕然地瞪着他,他平静却坚决地迎视着,“皇儿谁也不要,只要她。” “这很荒唐,他娶了拓跋小白。” “那是他的诱敌之计。少枫是位女子。” “那就。。。。。。。。”慕容裕还没说完,魏公公突地一脸匆忙地推门进来。“皇上,太子的侍卫就有非常急的事要见太子。” “哪位?”慕容昊冷声问。 “高山侍卫,现在外面等着太子你呢!” “让他进来说吧!”发话的是慕容裕。 “哎!”魏公公应了一声,出去了。 “属下见过皇上、太子!”高山一进门,忙着行礼。 “快说,什么急事?”慕容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柳大人他忽然不见了,属下把翰林府翻了个遍!” “什么?”慕容昊大惊失色,“他有没有去洛河什么地方散步,或者去白府、谢宅什么的,要不然赵将军的军营?” “这几个地方,属下都想到,也都去过了。谢先生、白大人、赵将军现也在翰林府。属下没有办法,才能惊动太子的。” 慕容昊的意志已经狂乱,“那快派更多的人去找呀,快呀,快呀!”他拼命地大吼,就想往外冲。 “不要去了,是朕让他离开的。”慕容裕忽然慢悠悠地发言。 “什么?”慕容昊不敢置信地看着父皇。 慕容裕眨了眨眼睛,“朕不能容许一个女子在朝庭兴风作浪。” “父皇,你怎知????”慕容昊惊愕得瞪大眼。 “她自已坦白的,为了解释你那晚在哪里,她承认了,说你发现了她的身份,一直在责问她。” “傻瓜,笨蛋!”慕容昊含泪大叫,“她以为她是什么,又逞能又逞能。” 昊哭了?慕容裕吃惊地吸了口气。 慕容昊握手成拳,甩去眼泪,“父皇,皇儿从没有求过你,这次皇儿求你,告诉皇儿,少枫。。。。。。她现在哪里?” “朕不知。她说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什么时候说的?” “去闽南之前就应下的。” “大骗子,大骗子,这一路上,她半个字都没有吐,我要抓到她,问问她,她的心是用什么做的,这么狠,这样骗人好玩吗?”慕容昊失控得嘴唇哆嗦,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一直呆立在旁边高山突然插话,“。。。。。。大人。。。。。。她好象不是好好的离开的。” “什么意思?”慕容昊两眼血红,揪住了他的衣襟。 “柳叶和宗田还在府中,他们本来是要和大人一起出发的,谢先生在城门外等到午后,也没等到大人,他们要不说,属下还以为大人来观礼了。还有,”他愧疚地抬起眼,“拓跋小白公主也不在府中。” “什么?”慕容裕惊得站了起来。 “他带走柳叶、宗田,就连谢先生也同行,父皇也知,他还那样对着我笑,说那么甜的话,哈哈,”慕容昊仰天大哭,忽然又阴沉地冷笑,“柳少枫,你这样对小王,小王要一辈子恨你,恨你,恨死你。” 她怎么能如此狠心地对他?怎么能用这种方式与他告别?她怎么忍心残忍地对待他?在他深深爱上她之后。 “昊儿!”慕容裕大吼一声,“你不要儿女情长,拓跋小白不见了,有可能挟持了柳少枫逃离洛阳。” “让人去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不从,一律格杀。”慕容昊拭干泪水,语气冷若冰霜。 他不要再爱那个会说谎的女人了,不管她是生还是死,他都要她为她的欺骗付出代价。 “属下觉得有可能是匈奴大王带走了公主和大人!”高山镇定地说。 “为什么?”慕容裕吃惊地问。 “昨天拓跋大王去过翰林府,然后下人们看到公主就开始紧张地收拾东西。” “有人看见她们离府了?” “大门有人昼夜看守,没有看到她们离开。” “不要问了,是拓跋晖带走了她们。”慕容昊阴阴地说。 “为什么?” “密道!”慕容昊痛苦地闭上眼,她舍弃他,随拓跋晖走了,这是她明智的选择吗? 慕容裕跌坐在地上,“快,让人去追。” “追什么,人夹在礼队中出城的,现在早转移了。我们凭什么去追呢?昭还在龙辇上,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要让她伤心吗?” “该死的拓跋小白,竟然让她逃了。”慕容裕气恨恨地骂。 “该死的人还是会死的,父皇不要担心。” “太子,我们大人呢?”高山闷声问。 “她不是要走吗?让她走好喽!”慕容昊冷然一笑,坐了下来。她走,他就要去追?她为什么不能信任他,傻傻应下父皇的要求,逞能地不和他商议,让他象个傻子,还和他说什么小王子、公主之类的话,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 狠心的女子,他不追。她敢这样对他,他要她后悔,后悔得死去回来,没有回头路。 “父皇,皇儿决定选妃。”慕容昊说。 第70章 关山万重 (一) 慕容昊象头狂狮般地冲出御书房,面孔狂怒,情绪失控,没有目的的在皇宫中疯跑着,高山象个影子,紧步跟着。 “你这阴魂不散的东西,跟着小王干吗?”慕容昊抬脚就蹬倒了路边一棵大树。 高山没有一丝恐慌之意,“太子,让属下去救大人。” “还大人大人的,你不知她是个女子吗?”慕容昊眼睛血红,冒火地瞪着他。 “属下知道,属下在去闽南的船上就知了。大人和赵将军同榻而眠,属下和其他侍卫就猜着了。大人我赵将军都不是随便的人,但我们不管大人是男是女,我们都敬重她。属下还知道她心里有太子,她为了太子,可以不要命。”大男人说着,竟有点哽咽,但只是那么一闪而过,他就抬起头,坚定地说,“太子,不管你同不同意,属下都要去救回大人。” “救她回来干吗?让她收拾收拾,再次离小王而去?”慕容昊咬着牙说,口气却是无尽的痛楚。 “大人她不能违背皇上的旨意,为了太子的前程,她只能离开,并非是她本意。她心里的痛一定不会比太子少。”高山勇敢地平视慕容昊。 “她为何就不能把身心依向小王呢?小王能有今日,不是靠谁的庇护,是自已争来的、努力来的,小王有办法让她恢复身份,也有能力保护她,她为何不能信任小王?”高处不胜寒,无情最是帝王家,父皇虽然口口声声对他信赖,但彼此心知肚明,要是他慕容昊有异心,也早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以前,他要与傅冲斗,要防备父皇多疑,现在,傅冲已是穷途未路,不必费心,他也全部取得父皇的信赖。要让父皇接受少枫,他有信心的。他知道父皇的症结在哪,对诊下药就行了。偏偏有的人就是这么逞能,还说什么为他的前程。 他的前程不是谁给就给得了的。 傻呀,他为她已撤下所有的心防,她对他却仍有深深的猜测。慕容昊悲哀又愤怒地明白这一点。 都一起八个月了,这般亲密,他准备给她名份,给他太子妃的头衔,承诺这辈子只要她、只碰她。但是,她呢,很悲情地当个善人,逃离他。去远远的地方,让他痛死,这是他爱她的报应吗? “大人一定有许多说不出口的苦衷。”高山依然坚持。“可是太子,这个时候,你不能记恨这些,大人她现在有可能是被小白公主掳走,也有可能是被拓跋大王。。。。。。。。”高山闭上眼,慕容昊的脸色难看得不象样子。 “不要你一再提醒小王,小王比你清醒事情的轻重。”慕容昊低吼一声。 高山低下头,嘀咕道,“可是太子却说要选妃。” “呵,”慕容昊冷笑,“你很维护你的大人呀!” “这是太子要求的,还有大人她对属下有恩。” 天杀的,她人走了,居然还有人敢帮她说话。慕容昊没有再次发怒,慢慢冷静了下来,露出一丝骄傲的微笑,少枫,你可知你这个翰林做得很成功吗?是他的少枫呀!那个在他怀里娇媚含笑的少枫呀! “太子?”高山看到慕容昊这样,有点吃惊。太子疯了吗? 慕容昊突地收起笑意,抬脚往前走着。“选妃,那是小王故意放出的风声。”他漫不经心地说。 “呃?”高山挠头,他不太明白。 慕容昊白他一眼,“皇上不接受翰林做太子妃,小王答应选妃,皇上就不会再整天注意到她了,相对而言,小王也就可以腾出手来做自已的事。选妃传出去,拓跋晖和拓跋小白就会放松设防,那样少枫的行踪就好查寻了,不然把她藏在匈奴的什么地方,小王何时能找到她呀?还有,”慕容昊脸一冷,“小王要惩罚下少枫,让她也尝尝什么叫被爱的人背弃的心碎。” “呵呵,”高山憨厚地一笑,“太子,你原来早有打算呀!属下刚刚真的有点误会你了。” 慕容昊苦笑,“小王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这世上只有一个柳少枫?谁让小王只为她心动?她这样对小王,小王还是放不开,还是舍不得她。不过,这次,她回到洛阳后,小王一定会狠狠地把她打得起不了床,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乱跑?” 高山傻笑,那个就不是他担心的事了。“太子,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慕容昊四处望望,“皇上现在要处理杀害昱和驻京在军围城一案,小王走不开。小王本来想让其他侍卫乔装去匈奴,看你这么热心,你也算一个吧!”他压低了嗓音,“你和几个侍卫不要惊动礼队,一路尾随,进入匈奴,然后打探,最好能潜入皇宫,找到少枫的下落。依小王的猜测,如果真是大王掳走了少枫,必然会把少枫藏在皇宫之中,不要担心少枫的安全,大王暂时不会伤害她。要是拓跋小白掳走的,可能会作为人质,暂时也没有危险。小王觉得拓跋小白不可能的,那个密道只有大王知道。探到了消息,也不要声张,找个落脚点住下,小王这边事一结束,也会飞快去匈奴。” “太子,礼队现在还在中原境内,我们可以拦阻下来搜查,那样不是更省事吗?” “匹夫之勇!”慕容昊眨了下眼,“小王何尝不想快快把少枫抢回来,让她免受惊吓,可是那样,只会是有可能与少枫永远分离。拓跋晖敢掳少枫,就必然做好了准备,他不露声色地与公主举行大婚,从容地出城,何曾露一点痕迹?那时候,少枫一定是在装陪嫁箱笼的哪辆马车中。但是一出城,我们这边就有可能发现,小王刚刚也在父皇面前说过,他必然已把人转移。我们追过去,什么也搜不到,反到落下对匈奴大王不敬的把柄,也会让昭公主心碎。没有十成的把握,我们就不能冒然行动。因为这不是个人的较量,而是国与国之间的事。稍一不慎,边境就有可能重燃战火。小王现在的心象在火上烤一般,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冷静,小王才能确保把少枫救回来。” “但是拓跋晖,”慕容昊阴沉地眯细了眼,“小王记下他这份‘大礼’了,掳走小王的太子妃,有负公主,还救走了杀王子的罪犯,哼,这个仇,小王会一点点全部要回来的。” 高山震惊地看着慕容昊,“对不起,太子,属下没有考虑那么多,差点就做出了冲动之事。” “没关系,一切都不晚!你们今夜就离开洛阳,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有什么事,飞鸽传书。” “属下遵命。”高山深深地看了慕容昊一眼,“太子,你也要保重,属下一定会把大人平安地抢回洛阳的。” 慕容昊拍拍侍卫的肩,“嗯!” 高山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急速奔出皇宫。 少枫!慕容昊闭上眼,低喃,你现在又在哪里呢?可知道小王好想你好想你?我们总在分离,每一次与你分别,小王的心都象刀铰般疼,你呢,狠心的小东西? 柳少枫已经昏迷三天了。 礼队今日在一处荒地上扎营。已近三更,拓跋晖坐在卧毡上,看着柳少枫熟睡的丽颜,心底涌上如丝般的温柔。毯子下的柳少枫相当单薄,除去官帽,一头如墨般的乌发散在枕间,更显得肌肤雪白得不可思议。 当他从密道走进那座小楼,也就是姑姑从前住过的地方,看到少枫瞪大一双美眸震惊地看着他,他仿佛觉得时光重复了,只不过这次是他掳走了大晋的翰林,而不是大晋的先皇掳走姑姑。 扯平了,他微微一笑。 担心少枫会抗拒,毕竟他是快要成婚的匈奴大王,以少枫忠心耿耿和木纳的性情,一定不愿和他走。夜深人静,时间又紧,他不能太多讲话,只得撒出迷药,先迷晕了少枫,把他藏在他的行李之中,一直与他同行。他知道拓跋小白不算善人,皇爷爷出世前,对他叮咛们,要注意拓跋小白的任性和贪欲。但这次小白送给他一个太大的惊喜,他顺便也带走了小白,但把她与少枫隔开,他要少枫是他一个人的,完完全全。 只是没想到迷药撒多了,少枫三天都没有清醒。拓跋晖宠溺地一笑,没料到一场政治联姻,竟然让他等到了一直想爱却不敢启口的人。 少枫是女子呀,他以前就怀疑,可少枫一脸正义还有无可挑剔的借口,他真的相信了。呵,小丫头把自已保护得不错,他好欣慰,大晋朝的男人居然都没发觉。 这几辈子才能修来的人儿,他怎么能放过呢?等不及他同意,等不及知会大晋皇帝,他直接掳走了少枫,用匈奴人的方式,横在马背上,拥在怀中,她就是他的人了。 少枫,才是他心底深爱的人啊! “大王!”营帐外传来恭敬的呼唤声。 “进来!”他的贴身侍卫阿奇捧着热热的奶茶走了进来。 “小姐还没有醒呀?”整个礼队里,阿奇是少数知道柳少枫存在的侍卫之一。大王这次不仅娶了位公主,还掳了位俏生生的穿男装的小姐,艳福不浅啊。 “照理该醒来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拓跋晖皱起眉,挡住柳少枫的面容,“洛阳那边有消息传来了吗?” “嗯,傅冲丞相今日府第被封,所有的家眷悉数入狱,还有几位大臣同时被抓,士兵满城搜查逃跑的翰林和小白公主。”阿奇停了一下,“另外有个消息,宫中正在为太子准备选太子妃。” “哦,他们把翰林也当傅冲的同党了,不会呀,翰林和太子交情不错,应该不会。”拓跋晖自言自语地摇头。 “说翰林是丞相的门生,又受公主的鼓惑,对太子只是表面上的应付,真正还是丞相的人。” “是这样吗?” “嗯,留在洛阳的侍卫打听得很清楚,并没有怀疑到我们身上。” 拓跋晖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好了。让他们搜去吧,过一阵,事情就会慢慢平息的。呵,昊年纪也不小,该选妃了,洛阳的千金小姐不会打破头了吧?”他朗声大笑,“朕比他年纪轻,已有两位红颜相伴,他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有才有貌的太子,是女子都会抢着嫁的。” 阿奇跟着笑,突然有点犯难地看看拓跋晖,“大王,刚刚皇后一直问起大王,连晚膳都没肯用,一直郁郁寡欢的。” “昭?”拓跋晖闭了闭眼,“朕不是和她讲,要顾着整个礼队,分不开身吗?” “大王都两天没和皇后讲一句话了,连膳也不一起用。皇后初去匈奴,又和大王在新婚中,大王不冷不热的,难免有些想法。如果传到大晋皇帝耳中,不太好。”阿奇小心地说。 “你在威胁朕?”拓跋晖不悦地瞪着阿奇。 “不,是提醒大王。皇后才是大王真正娶回来的女子。”阿奇大着胆子说。 “放肆!告诉你,这位才是朕最最爱的女子,娶皇后那是一份国家的责任和义务,并非朕的真意。” “对,是大王的责任。可现在,大王你忘了你的责任。” “你。。。。。。”拓跋晖恼怒地抬起手,但看到阿奇不畏惧的目光,黯然放下,“你说得有点道理,朕现在就去皇后,你在帐外守着,不允许任何人踏进这营帐一步。” “属下知道这位女子对大王的重要!大王,你放心吧!属下就在帐外守着,直到大王回来。” “好!”不舍地替柳少枫拉好毛毯,拓跋晖不情愿地走向皇后的营帐,阿奇守信地站在营帐外。 营帐中一下安静了下来。 柳少枫悠悠地睁开双眼,同时两行泪也顺着脸滚落了在枕上。拓跋晖和阿奇对话时,她就醒了,只是她面朝里,没有人发觉。她看到营帐的蓬布,听到外面的风声,立刻回想起怎么一回事,她记得拓跋晖突然从衣柜里走出,她还以为是昊呢,然后只看到他手一抬,她就什么都不知了。 现在,她已意识到,拓跋晖掳了她,好象也已不在洛阳。 然后,她听到了他们在说昊准备选妃,拓跋晖冷落了皇后。 心一下子就象被谁刺了个洞,沽沽地往外流着血。她感觉不到被掳的惊恐,整个人全被昊要选妃的事实占住了。 虽已做好昊日后会选妃的事实,但突听到,还是不能承受。 纤弱的身子在毯下哆嗦着,手脚冰凉,心又冷又疼,泪不能停止,一会就把毯子和枕巾全沾湿了。 昊为什么要这样快?她的离开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吗?那么多个夜晚,相拥时说下的誓言都是假的不成? 昊为了朝庭,什么都愿意去做。她现在对昊没用了,他就没必要在意她了。一点顾及她的感受都没有,在她刚走就已经遗忘。 昊,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离开昊,她夜里不知哭了多少回?昊就是要用这铁铮铮的事实来敲醒她,让她快快清醒,不要沉迷对昊的眷恋吗?让她快点死心吗? 她现在被掳往匈奴,不知前方如何,后方的路又被堵死,她真的真的不能回头了。 柳少枫拼命地咬着牙,无声地痛哭着。为昊的薄情,也为自已一个又一个的不幸。 营帐门一挑,拓跋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抬头就看到毯子下耸动的身体。“少枫?”他柔声唤着,半跪了下来。 柳少枫突地坐起,抓着毯子猛往角落中缩,“你。。。。。。你不要过来。” 拓跋晖心疼地看着她哭肿的双眼,连忙点头,把手放到身后,“不要怕,少枫,我不过去,我什么也不要做,你不要哭,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柳少枫含泪瞪着他,因哭泣,嗓子已经沙哑,又几日昏睡,感到头晕目眩,营帐中的一切都在上下乱窜。 “因为我爱你呀!少枫!”拓跋晖微笑着,看到柳少枫身子晃了一下,想上前扶,柳少枫惊叫地阻止他。 “好,好,我不过去,你也不要讲话,你都几日没有吃饭了。”拓跋晖退后一步,拿起桌上的奶茶轻轻推过去,柳少枫一脚蹬开,“拿走你的脏东西。拓跋晖,你。。。。。。怎么不问我的意见,就敢掳我?” 话讲得太用力,她气喘得不行,已觉天昏地转。 “如果问你的意见,你会愿意跟我回匈奴吗?” 柳少枫已经讲不出话来,只是摇头。 “可是我在听说你是女子时,欣喜若狂,不想听你拒绝,只能掳走你。少枫,我们认识很久了,你看不出我对你的心吗?” “你。。。。。。看不出我的心吗?”柳少枫嘲讽地一笑,“我的。。。。。心里。。。。。一点也没有你。”说完这话,两眼一翻,她昏倒在毡子上。 拓跋晖怜惜地跪爬过去,把柳少枫抱入怀中,炯目不舍地扫视着苍白的清颜,“我知道你的心里现在是没有我,这只是暂时的,少枫,我会用柔情和真爱一点一点融化你的心,直到你愿意接纳我。”他缓缓地俯下头,温暖的唇紧紧贴在没有血色的樱唇上。 第71章 关山万重 (二) 不是不害怕的。 柳少枫这一夜又再次梦到了自己在草原上狂奔着,狼群在身后追着,黑夜那么深,连星光都没有,她看不见路,一回首,就看到狼眼中绿莹莹的凶光。 “啊!”她大叫一声,猛地坐起,满头满身的汗,连内裙都湿透了。 “冰儿!”慕容昊环抱着她,“怎么了?” “好多好多的狼!”她柔弱地哭着依在他的胸膛上,身子一直在颤抖。 一直以来,少枫在慕容昊的面前,都是坚强的,很少流露出软弱的一面。她总是让他吃惊,好象不管在任何环境里,她都能让自已过得很好,都能发挥出自已的才能。 从女子到状元,从翰林到海匪军师,够让人吃惊了吧! 以至于他一个大男人,有时都不知该如何去保护她。 原来这些都是假像呀!她骨子里其实还是一个小女子,那次在匈奴,那情景想必伤她太重,过去这么久了,她还是这般惊恐。 “不怕,那些狼,我会一只一只杀光的。”他紧搂住她,深吻她。从不曾见过她这么形于外的柔弱,是在他面前,慕容昊心中是又怜又爱。 “我好怕!”她嘤嘤哭着,抓住他的衣襟。 “有我呢,冰儿,抬起头,看,我在你身边,是你的昊呀!”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泪眼看向他,“我会保护你,永远永远!” 她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慌乱的神情才慢慢消去。“是梦?”她喃喃地梦呓。 “对啊,是梦!那些早已是过去了,现在你在我的怀中。”他怜爱地吻了吻她干裂的唇。 她放松地低下双睫,长舒了一口气。突地又想起什么,轻轻拂开他的臂,背朝他,躺了下去,把自已缩成了个蛹。“惊扰皇上了,明夜,我还是睡偏殿吧!” “冰儿,”慕容昊微微一眯眼睛,她在拒绝他的关爱,“你是不是怀疑我没有能力照顾你?” “一个人不能总指望别人的照顾。你那么忙,我可以自已照顾自已和雪儿。” 又来了吧,下一句会不会是与他脱离任何干系,慕容昊紧锁眉宇,不由分说,从身后紧抱着她的腰,“要不要,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冰儿,你是我的皇后,是我一个人的,到哪里,到几时,我都会扯着你,你别想什么别的心思。”他气恨恨地说。 她是他一个人的,而他呢,却不是她一个人的。她为什么不能象别的妃嫔样,接受现实呢?总是贪心呀,贪心他的爱不够多。 睡着了,会梦见狼群,醒了,又要面对慕容昊,她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也许傻了才会做到真正的快乐。 不想别的心思,她闭上眼,收敛住心神,由着他把她拥得紧紧的。 雪连着下了两天,御花园中雪积得厚厚的。刚用过午膳,太后宫里的太监来传,让皇后娘娘去见见匈奴皇后。 柳少枫有一刻的慌神,幸好是白天,她异于常人的自制让她不会流露出半点痕迹。宫女为她披上厚厚的斗蓬,她刚欲出殿,看到慕容昊走了进来。 “现在不是午朝吗?”她讶异地问。 “午朝没事,就早点散了,我也正准备去太后宫中看昭,一起去吗?”他不动声色地说,怕她逞能地推却他的陪伴。 “是的,我也准备去太后宫。”她低着头,玩着斗蓬上的花结。 “那好,坐龙辇去吧!”他牵着她的手,走出殿外,龙辇里暖暖的,还放着一个小手炉。他拉好轿帘,把手炉塞到她手中。“唉,也许该把都城迁到建康或者长安,那儿的冬天好过些!”他不舍地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 “这个迁都的理由太惊世骇俗了吧!”她笑着说。 “历史总是让人来创造的,何必遵循于那些?” “迁一次都,得费多少银两,那些钱加在老百姓头上,就是桩灾害。” 慕容昊大叹,少有这么不会撒娇的皇后。“冰儿,以前先皇说你有儒相之才,我现在也同意这个观点!可是现在你是我的皇后,可不可以总打击我这个皇上?我想宠你,你感觉不到吗?”他暧昧地吻了吻她的红腮。 “但。。。。。。。宠也有个度呀!”她难得娇嗔地回话。 “有,刚刚那个迁都当然很夸张,但象这种天呢,你最好主动地钻进我的怀抱,因为我比你暖呀!晚上呢,要。。。。。。。” “皇上!”她捂着他的嘴,脸一半是冻得红一半是羞,“公公们在外面听着呢!” “你以为我们每次欢爱,他们不在外面?”他心情大好地逗她。 “昊!”她轻轻地拧了下他的手背,“威仪呢?严峻呢?” “现在又不是在朝堂,皇上和皇后调情要那些干吗?”他声音越说越低哑,情不自禁地密密地在她脸上吻着。 调情?大白天的他敢说这个词,真是太坏了。柳少枫羞窘地瞪着他,心跳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慕容昊的眼神瞬间柔似秋水,抱她入怀,“冰儿,能够这样和你一起,多好!不要胡思乱想,快乐一点。” 她叹了口气,渐渐失落的一颗心紧贴着他的心口,悄然轻诉着不能言传的心意。 一下龙辇,就听到太后宫中一阵笑声。慕容昊扶着她,走上台阶,早有太监掀起了门帘。 屋内暖融融的,雪儿坐在太后的腿上,身边一位雍容华贵的丰韵女子,一位清秀俊朗的少年站在她的身后,再一侧,一位粗犷、健壮的男子威严地立着。 柳少枫微微地一抖,慕容昊轻锢住她的腰,拥着走了进去。 看到他们,女子和男子都站了起来。 八年不见,每个人都变了样,拓跋晖以前的一些俊秀变成了草原上男子的彪悍,慕容昭也不象中原小女子那般纤弱。 “少枫!”拓跋晖情不自禁地惊呼着。 “翰林!”慕容昭湿了双眼。 “不对,不对,皇后叫冰儿。”太后不知情形,笑呵呵地解释着。 拓跋晖与慕容昭对视一眼,忙应道:“是,是!” 慕容昊唇抿得紧紧的,脸拉得很长,他是个记仇的君王,当年的夺妻之恨,他是没办法忘记的。只不过看在两国的和平上,慕容昭的幸福上,他才隐忍下来。 柳少枫尽力挤出温和的笑容,“大王和皇后一路辛苦了,这位是小王子吗?” 慕容昭骄傲地一笑,“是,刚刚和太后聊起,说比雪儿小二个月。” “母后!”少年有点不悦,“明明我比雪儿公主高大,是我大才对。” “又不是比个子,是比年岁!”雪儿脆声脆气地说。太后乐得直点头,“还是雪儿公主懂得多,对呀,比大小,是比年岁的。” 少年脸一红,赌气地扭过头去。 太后心疼,忙拉着少年的手,“走吧,跟外祖母去吃点东西,让他们大人好好讲会话。” 少了太后,气氛突地变得有些难堪。 拓跋晖一直目不转睛地悄然打量着柳少枫,象是无法置信。这目光看得慕容昊眉头直打结。“大王,我们这边聊。”他冷寒的目光对着另一边的桌椅。 柳少枫侧过头,温婉一笑,坐到慕容昭的卧榻边。 第72章 关山万重 (三) “翰林,”慕容昭温柔地抓住柳少枫的手,“你不知道,当你活着的消息传到匈奴,我和晖有多开心,晖捂着脸,哭得象个孩子。我跪在地上,一直对天叩拜,感谢老天有眼。” 柳少枫淡漠地轻笑,“其实怪不得大王的,那个是小白公主的错。不过,我命大,活下来了。不要再提往事好吗?” 慕容昭难受的咬咬唇,“你轻轻巧巧几句话,就说尽了八年的辛酸,我知道你很不容易。这八年,晖就象个罪人,沉默不语,没有一丝笑意,就连王子出生,他都没笑过,他自责是他害了你,毁了你和皇兄的幸福,他也不配快乐。”她停住,转过身,从后面拿出一个花盆,里面栽着一株三叶草,大冬天的,居然青翠欲滴。 “这是?”柳少枫诧异地问。 “这是晖在你遇难的那块草地上挖回来的,一直种在御书房的前面,他亲自浇水、施肥、除虫,现在已长成了一大片。这次来,我特地给你带了一盆。你看,这草,在冬天也是常绿,神奇吗?晖说这就是你,总带给别人许多神奇。” 柳少枫心折地接过,眼神瞟向拓跋晖,他不安地坐在那里,目光时不时地飞过来。 “昭,你幸福吗?”柳少枫问。 慕容昭脸一红,低声说,“那八年,晖那样,根本顾不得我。直到听说你活着,并且成了皇后,我们才好起来。” “对不起,”柳少枫内疚地看着她,“我一个人给大家带来了这么多的伤悲。” “乱讲什么!”慕容昭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我爱晖,还能日日看到他,那些又算什么呢?而你,和皇兄分离,还要独自带孩子,那才苦呢!” “不讲了,好吗?”柳少枫心内某个结悄然松动,“我们现在是家人,那些都已是过去了。一家人是不能这样见外的。” 慕容昭这才展颜一笑,凑近柳少枫的耳边,“我一直以为皇兄清清冷冷,没想到对你却是呵护备至,直让我吃惊。” “大王对你不也一样吗?”柳少枫反问。 “嗯,晖确实待我不错,他至今都没纳其他妃子,好象以后也没这样的打算。作为大王,这可能就是他表达爱意的最大表示吧!” 柳少枫心一颤,“都说夫妻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张床那么大,如果多了几个人,那就不叫夫妻了。君王为什么要不同呢?” “呃?”慕容照怔住了。 “昊,你仍在恨我吗?”拓跋晖苦笑地抬抬眉。 “换成你呢,如果妻子被人掳去,你会不恨吗?” “年少冲动呀!眼中只有一个情字,看着她的好,情不自禁动了心,不会想太多。何况那时我根本不知道?” “还狡辩?”慕容昊森冷地扫了他一眼。 拓跋晖悻悻摇头,“不狡辩,我认罪。幸好老天有眼,让少枫活了下来,我的罪过才减轻了些。” “不准叫少枫,是皇嫂。”慕容昊没好气地说。 拓跋晖轻笑地微闭眼,“放心,再敢我十个胆,我也不会动她了。她是山峰上的雪莲,只属于你,我远远地欣赏。” “要珍惜昭!” “嗯,这八年,要不是昭的温柔,我还挺不过来。”昭不是他的最爱,但在一天天的相处之中,爱意也悄然而生。 “知道就好!” “你呢,那些妃嫔,你消受得了吗?你我从前都是少枫的朋友,你也知她有多骄傲和敏感,你如果处理得不好,会伤害她的。” “我的事,无需你操心。”慕容昊紧皱起眉宇,他现在要操心的是那个从闽南疯狂赶过来的男人。少枫和他相交甚好,有八年的情谊,为了他,少枫和自已还闹过别扭。 “那就好!”拓跋晖笑笑,站起身,走向柳少枫。 “少枫!”他温和而又怜惜地看着她,用一种兄长般的关怀。 “晖王子,不,大王,好久不见!”柳少枫轻快地抬眸一笑。 “确是好久哦,久得如一个轮回一般。能够再次看到你对我这样笑,真是一件幸福的事!”他还是有一点动容,连声音都颤抖了。 “我和昊能够看到大王和皇后如此幸福、小王子那般英俊,心中无比欣慰。”她抬眼找寻慕容昊的目光,一接上,嫣然眨了眨眼。 我和昊!一瞬间,慕容昊的快乐就象被扩大一般。这世间,只有他得到了她美丽芬芳的爱。 “是,你们的故事就象一段佳话,让我们这些俗人只有仰叹的份。”拓跋晖调侃地瞄向妻子。 “俗人是俗人的爱,雅夫是雅夫的情,只要彼此珍惜,都是佳话。”慕容昭娇憨地说。 四人大笑。笑声震动了屋顶上的落雪,纷纷扬扬落下不少。 入夜,天寒地冻之时,一顶小轿悄然驶出了皇宫,前面有一个男子骑着马引路。穿街走巷,在一处清幽的南方驿馆前停了下来。 “到了吗,高将军?”马车内的人轻声问。 高山四面看了下,跳下马。“到了,娘娘!” 车夫掀开轿帘,茉莉呵了呵手,拉实斗蓬,不让外人看到她的面容。车夫搭了一把,她跨出车外。 与这寒天雪地的冰冷不同,她的一颗心热得滚烫。等了她八年的杨慕槐为了她,不惜追到洛阳来。虽然许多记忆已经淡忘,但是记得的总是些美好的往事。他是个轻狂而又有才气的男子,情感丰富得让人害怕又让人沉醉。 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痴情的人。 想到这,脚步好象也变得轻快起来。她终于也可以幸福了吗?可以有一个和她相守一生一世的人吗? 皇上那天到东宫和她提到杨慕槐,说如果她对杨公子还有情意,皇上会成全他们的。 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一份喜讯,她激动得当着皇上的面就哭了。 想想真是不应该,可她就是控制不住。今夜,皇上特地安排高将军陪着她出宫来看望杨慕槐。 八年不见,但愿她还没有变多少。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茉莉抬脚走进驿馆,在淡黄的草烛光下,移步上楼。 走道上静静的,没有人认识她,她喜欢这份隐秘感,幽暗的走廊更加深了等待的急切。 她轻轻敲门。 第73章 关山万重 (四) 慕容昭在营帐外被人击晕后,醒来时已在自已的营帐,身边的侍女换成了匈奴女子,帐前的侍卫也增加了不少。她本就柔弱,没敢询问。拓跋晖第二天来看望她,只字没提昨夜之事,她犹豫很久,也跟着装没那回事,看拓跋晖的眼神不象从前那般专注,无由地多了层防备。 心底悄悄地为柳少枫担忧着,不知她好不好。但她相信拓跋晖一定不会伤害柳少枫。 那样一个才情横溢、敢爱敢恨的女子,她真的好敬佩。可惜她无力相帮。 进了匈奴皇宫,拓跋晖带她接见匈奴百官,接受万民的道贺。也在那夜,皇宫中点起了红烛,挂上了灯笼,燃起爆炮,她以匈奴之礼与拓跋晖举行了大婚。 是夜,拓跋晖屏退了所有的侍从,洞房中只有她和他。他轻柔地解开她的外衫,抱起她,把她放到龙床上,静静地注视着她。 虽然自小,两人就打打闹闹,非常熟悉。但到了此刻,慕容昭还是觉得不同。她羞涩无比地看着拓跋晖-------她想全心、一生一世爱着的男子,“大王,在你的心里可有一点昭儿的位置?”她忍不住低声问。 拓跋晖一愣,欲压下的身子慢慢坐起,皱着眉,“昭儿,朕不是娶你了吗?” “是的!”她只着一件抹胸,靠上他的肩,“是的,大王是娶了昭。昭不敢求太多,大王的心那么宽大,可不可以留一个地方给昭?” “唉,昭!”拓跋晖无力地叹口气,掉头吹灭了红烛,搂着她,“你是朕的皇后,朕这一生没有打算再立第二位皇后。” “大王,臣妾可以不做皇后,只想做一个大王爱着的女子。” 拓跋晖身子一颤,“昭,人不可太贪心,朕和你一样,都没得选择。” 黑暗中,慕容昭眼眶一红,泪就下来了。“大王,你连骗下昭都不肯吗?” “因为你是朕当妹妹疼爱多年的昭,朕不愿骗你。朕敬你、疼你、呵护你,怎么样都可以,唯独朕不能爱你,朕的心已经被一个人占去了,你不能逼朕。”拓跋晖哑声说。 “你。。。。。。”慕容昭突地推开他,“你现在对我这样,是出自本意,还是当责任?” 拓跋晖默不作声,愣在那里。 慕容昭扭过身子,对着床里委屈地哭了。 “你不愿,朕不会勉强的。”拓跋晖凝视了她一眼,下床准备穿衣。 慕容昭哭的声音更大了。 他闭上眼,咬了咬牙,“昭,你心里明镜似的,为何要问朕?朕若是骗了你,你就会快乐吗?” 说完,他继续宽衣。 慕容昭突地从龙床上跳下来,半裸着身子环抱住他的腰,泪落在他的背上,抽泣着说,“晖哥哥,昭不问了,昭。。。。。。愿意。” 拓跋晖心疼意动地抱着她回到床上,为她拉上薄被,“朕没有要走,只是想坐到下面去。大婚之夜,朕让皇后独守空房,传出去很难听的。” “下去也不准。”慕容昭又是心酸又是撒娇地抱紧他,勇敢地抬起头,“昭要成为大王真正的皇后。”她主动地吻上他的唇,不顾一切地揉搓着,一边除去了他刚宽上的内衫。 “昭!”拓跋晖轻摇了下头,抱着她慢慢睡下,“还是朕来吧!”他的脑中浮现出柳少枫俏皮的笑脸,一闭眼,压上了慕容昭颤抖不已的身子。 她如愿地成为了拓跋晖真正的皇后。 第二夜,第三夜,不,以后的每一夜,拓跋晖都没有让她独眠过,只是总在午夜才会回宫。他是个尽责的夫君,很温柔地疼她,但是却从来没有吻过她。隔了几天,医官过来给她诊脉,说是看看她的身子有无不适。 医官抚着胡须点了点头,拓跋晖皱着眉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从那天起,就开始睡在书房中,对她恢复了象来洛阳的途中不冷不热的样子,而且,他消瘦得很。 慕容昭仰天苦笑,她知道拓跋晖正为情困,无法分心再应付她了。 她落漠孤单的皇后生涯正式开始。 清早起床,等待天黑。天黑又睁眼到天明。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有天早晨,她起床,突然拼命地呕吐。宫女、太监跪倒一片,齐声道贺,“皇后你有喜了。” 她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拓跋晖让医官诊脉,就是想确定她是否怀孕,一旦确定了,他也就不再碰她。他对她真的是没有一点喜欢,真的只是一份责任。 慕容昭是什么,有一个皇后的封号,为拓跋晖产下正宗子嗣的工具。她后悔了,真的真的后悔了。 很心寒,也很心灰。因为责任而来的孩子,有什么可以贺的。 以后,她拒绝再见拓跋晖。因为看到他,她怕自已就会情不自禁恨他,她宁可把他想成他在为国事忙碌消瘦,而不是因为另外一个女子。 又是一个孤冷夜,她在灯下做一件小衣衫,神色宁静,面露微笑。不是因爱而来的孩子,也是她的宝贝。她慢慢接受了这个小人儿在她的腹中。 她的寝宫在中宫的二楼,依着一排高树。桌上的针线忽地飘到桌沿,她感到一阵凉意,抬起了头,看到不知何时窗户开了。放下衣衫,她起身去关窗,突然发现窗外的树上挂着身着黑衫的几个人,她还没回过神,树上的人已疾速地跃进了房内。 “不要叫!”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嘴被一个人捂住了。 接着,又有几人悉数飞进了房内,也是一身的黑,蒙着面。 捂她嘴的人拉开脸上的黑巾,她惊得眼都差点脱眶。那是皇兄慕容昊,其他的人好象都是东宫中的侍卫。 确定她不会惊叫,慕容昊才松开她的嘴。侍卫们守窗的守窗,守门的守门,一个个警惕地瞪着外面,唯有慕容昊闲适地坐到桌边,含笑看着她。“你有孩子了,昭?”他看到桌上的衣衫。 慕容昭没有听清他的问题,魂都快吓跑了,紧张又愕然地问:“皇兄,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来找一个人。”慕容昊说。 “柳翰林?”慕容昭脱口而出。 慕容昊神情一下严肃起来,“昭,你见过她?” “曾经碰过一面,在旅途中,但那也是一个多月之前了。”慕容昭说,“皇兄,你知道她是女扮男装吗?” “她好不好?”慕容昊的声音有点发抖。 慕容昭摇头,“不好,她总哭,让我帮她逃走,可是我。。。。。。。无能为力。” “该死的拓跋晖,我要杀了他。”慕容昊痛苦地闭上眼,握手成拳,击向墙面。 “皇兄,你很在意柳翰林?”慕容昭疑惑皇兄如此表现。 “她不只是我的翰林,也是。。。。。。我的妻子。”慕容昊痛声说。 慕容昭跌坐到椅中,“她说过的很爱很爱的那个人是。。。。。。你?” “她说爱我?”慕容昊幸福地追问,突然脸色又一冷,“拓跋晖有没有为难她?” “没有,”慕容昭心酸地一笑,“他在这个世上最不可能伤害的人就是她。不管他许下什么承诺,柳翰林都说宁可被狼咬死,也不会依从的。” 少枫,我的少枫!慕容昊听得心都裂了。好想此刻就能见到她,他一定要很温柔很小心把她抱在怀中,然后永远永远都不松开。 “少枫现在在哪?”慕容昊不想再听这些。高山一行尾着礼队进了匈奴,但怎么也没有探到柳少枫的消息,他一听说,星夜就追了过来。呆了几日,仍是毫无头绪,他只好铤而走险,改走昭这一条线。 皇后的中宫比较好找。 “我不知道,但我猜测,应该就在这宫中。因为大王每晚都是步行回宫的。”慕容昭低下头,叹了口气。不想让自已的幽怨落进皇兄的眼中。 “你确定?” “嗯!” “拓跋晖晚上何时回这里?” “他不回这里,他住在书房。”慕容昭突地抬起头,抓住皇兄的衣袖,求道:“皇兄,大王他掳柳翰林是不对,但只要他答应放人,你就不要追究。” “不可能的。”慕容昊冷冷地一笑,“这种耻辱我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咽下的。他掳我的妻,让你独守空房,我做不到不追究。” 慕容昭惊慌地摇头,哭着说,“我没有什么的,你不要管。我现在有了晖的骨肉,你能不能看到皇妹的份上,饶过他?” “可怜的昭!”慕容昊心疼地抚着慕容昭的脸,“皇兄不会杀了他,但一定会教训他一通的,你放心。” “轻点,好吗?” 慕容昊点了点头。 拓跋晖推开书房的大门,愕然地看着慕容昊阴沉地笑着走向他。少枫心底的那个人果真是昊!他黯然地闭上眼,轻声说,“朕无话可说,你打吧!” 慕容昊毫不客气,迎面就是二掌,把拓跋晖打得身子晃了晃,接着两记扫堂腿,拓跋晖“咚”的就跌倒在地。拳脚快如雨点,一下接着一下落到拓跋晖的身上。慕容昊再也打不动了,仰面躺在了地上。 “你。。。。。。为何要掳走少枫?” 拓跋晖拭去嘴角的血迹,两眼空洞、凄凉,“因为我爱她。一得知她是女子,我就失去理智了。可是我不知她喜欢的人是你,如果知,我不会那样做的。” “少枫是大晋的翰林,你这么冲动,要挑起战争吗?” “只知道爱她,没想那么多。当初大晋的先皇掳走了我的皇姑,不也是爱吗?为爱疯狂,是情非得已。”拓跋晖脸肿肿的,扯出一丝笑意,有无奈,有痛楚,“你不也是,大晋的太子穿着夜行服闯进匈奴皇宫,想过后果吗?” “不要后果,我只要少枫!”慕容昊一把扯起拓跋晖,共同站了起来,“现在,你就带我去见少枫。” “今天,少枫告诉我她心里的那个人我今生望尘莫及,我就猜会是你。然后她又以救我两次性命为条件来换她的自由。我说不过她,也得不到她的心。这些日子,她没有对我好言过,正眼都没看过我。我舍不得她难过,答应明天就送她走,现在你来了,我省了送。昊,你真的好福气。我羡慕你!” 慕容昊深深地看着他,“你没有福气吗?想想昭,她那么爱你。你都这样,她还救我不要为难你。晖,珍惜眼前人吧!真的让昭死了心,你真的就很可怜了。” “呵呵!”拓跋晖无力一笑,“麻烦你扶着我,我送你去看少枫。你下手可真狠,不过,是我应得的。” “我还想杀了你。”慕容昊没好气地扶起拓跋晖,跌跌撞撞地往宫外走去。 “昊,真怀念那时在洛阳的时光。少枫初中状元,我们在东宫对艳词,想起来真的好开心。” “不准提少枫的名字,她是我的妻子。”慕容昊小心眼地推了他一把。 “呵!不提就不能想吗?我一直以为你心里只装了江山,不会装任何一个女子呢?没想到,你悄悄的就把少枫拥进了怀中。” “有那么容易吗?”慕容昊叹,“少枫太聪明也太有个性,我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发白了多少才博得她的芳心。本想处理了手中的事,准备娶她时,她却被你掳来了。” “对不起。如果我知这样,我会祝福你们的。我不会破坏一份彼此深爱的恋情,就是用刀割我也要割下的。” “少枫,唉!”慕容昊接着叹息,“她很不乖啊!见鬼,什么东西挡在前面?”他踢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差点拌倒。 今夜没有月亮,路边的树林又密,眼前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清。后面紧随的侍卫们闻声跑上前,点上烛火,凑近一看,是一个昏睡的匈奴士兵。 “不好!”拓跋晖突地叫出声来,抬眼就看向不远处的小别院,黑团团的。“快,快!” “怎么了?”慕容昊心一哆嗦。 走了几步,又碰到两个晕倒地士兵,拓跋晖脸色一下凝重了起来,“不知道,好象有人施了迷药,守卫的士兵迷晕了,快,少枫就在那别院。” 慕容昊一跃飞进别院中,院内也躺着几个士兵,他一脚踢开了房门,“点灯!”他吼道。 侍卫送进灯来,屋内一片狼藉,桌翻椅倒,几本书落在地上,上面沾满了血迹。 慕容昊眼前一黑,只觉脚底发软,他撑着跑进睡房,一切整整齐齐,只是不见一点人影。 “少枫,少枫,你出来,不要吓我。”他惊恐地暴吼,茫无头绪地在院内跑进跑出。“你要是再敢和我开玩笑,我就生气,很生气。少枫,不要,你快出来。” 痛苦的哭叫在匈奴的夜空回荡不去。 第74章 关山万重 (五) 别了,匈奴! 柳少枫激动地打量着这间她住了一个多月的小院,她终于要离开了。她什么都不要带走,只要她和腹中的小王子。至于回到洛阳,她要如何。她已有打算,相信爹爹一定在等她。他们就按以前讲好的去山西吧,去一个远离洛阳的地方,做爹爹疼爱的小女儿,做宝宝骄傲的小妈妈。 她不想再惊动慕容昊,要强逼自已适应没有他的日子。各自在各自的天空下过着,谁都会走下去的。 来时穿的一身官服,不知被侍女扔哪去了,看来她只有穿着匈奴服起程了,等到了路上的驿站,购几件衣衫再换吧! 她拿出一本书,挑亮了烛火,不想睡,怕睡着了一切又不成真,她就坐着看书等待天亮。 “柳少枫,你到是很悠闲呀!”门外突地传来一声娇斥,紧跟着门“砰”一声被踢开。 她抬头看到拓跋小白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皮鞭,一脸盛怒地跨了进来。 “柳少枫,本公主没有想和你过不去,是你逼我的。”她的语气森冷,酝酿着风暴即将来临的气息。 柳少枫镇定地站了起来,把微颤的手缩回衣袖。“公主,自洛阳一别,你我未曾相见,我怎么逼你啦?”她不疾不慢地问。 “哈!”拓跋小白冷笑,突地抬手就是两掌。柳少枫一张俏脸一下就红肿了。“本公主千提醒万提醒,让你不要喜欢上慕容昊。虽然他不喜欢我,可是本公主也不允许他喜欢上任何人。你为他拒绝大王的求爱,哈,很刚烈啊,很深情呀,我都为你感动了。你骗我从闽南回洛阳一路什么都没发生,不对吧,你是不是毫无廉耻地和慕容昊做下了苟且之事?” “闭嘴!”柳少枫冷漠地扬起头,瞪着拓跋小白,“你不觉得你这种变态的心理很可怜吗?就是当今皇上,也不能要求天下所有的人都爱他。你一个区区公主,凭什么要这样决定别人的命运。不爱你的人为何不能爱别人?两情相悦,肌肤相亲,有什么错?” “看来你是真和慕容昊上床了,恶心的女人!本公主不管别人,只管慕容昊。”拓跋小白脸色青白,扬手挥出皮鞭,一下就让墙边的柜子打穿了。 “那你真是可怜得无可救药了,啊!”柳少枫话还没说完,皮鞭就落在了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道血口,一滴滴鲜血“啪,啪”落在她方才翻开的书上。 “你真是嘴硬!”拓跋小白咬着牙,怒道,“你不知你现在已是我手心的一只蚂蚱,我轻轻一捏,你就没命了。” “你不知道大王一会就过来吗?”她的模样太可怕,柳少枫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为了慕容昊,拓跋小白就象疯了般,没有任何理智,她故意抬出拓跋晖想吓住拓跋小白。 柳少枫控制着不让自已哆嗦,顾不得疼痛的面颊,眼睛瞄向门外,那些侍卫呢? “不要再看了,我跟踪拓跋晖十多日,才探访到你的行踪,他刚刚和你那一番感动天地的话,我听得完完全全。你说你心里的人是慕容昊,你告诉大王我两次想害他。哈哈,柳少枫,你真的是太自不量力,大王会被你打动,我不会。你从前在洛阳的那股聪颖和辩才呢,说呀、使呀!你不仅碰了你那个不能碰的人,而且还让本公主落入了不覆之地,大王他还能再容忍我吗?我没有回头路了,你也甭想回你的洛阳。告诉你,那些侍卫现在正熟睡着,没有任何人能救你的。” 柳少枫惊恐地抿紧唇,下一刻突地就往门边冲去。 拓跋小白抬手用皮鞭扯住她的身子,一圈圈地拉回,阴阴一笑,“没用的。”说着,她把柳少枫推倒在地。 天,拓跋小白双目狂怒,柳少枫绝望地看着她吓人的面孔,面对这辈子真正的恐惧。 拓跋小白从胸口掏出绳索,麻利地把她双手、双脚绑得实实的,又在她嘴巴里塞了块布巾,一大抱,把她扛在肩上,往院中一匹高马的马背上一扔,然后跃上马。一吆喝,马跳出别院,往黑暗中驶去。 柳少枫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响起,看到路边的树木在迅速后移,心口如波涛翻滚,头晕目眩剧烈,她吓得闭紧双眼,却又惊呼不出声。 马越跑越快,夜也象越跑越深。她感到马一直在跳跃,象跨着一道道壕沟,然后她又觉得马在喘气,像似在攀高。接着,风更猛了,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肆意地嚎叫着。如果不错,她们应该进入了草原。 匈奴都城外就是一片辽阔的大草原,来时,她看到过。 拓跋小白要干什么?要掳她到哪里? 柳少枫惊恐无比的心,理不出是绝望?是伤心?或者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奢愿? 忽然,她听到夜色里传来一声长啸,那是狼特别饥饿时才会发出的嚎叫。现在正是匈奴放牧的季节,牛羊肥美,也是狼出入最频繁时。 拓跋小白兴奋地狞笑着放慢马速,笑声在夜风中听得无比的恐怖。 柳少枫明白了拓跋小白真正的用意。 她迷晕了侍卫,然后从皇宫逃路,在草原上被狼裹入腹中。不着痕迹地杀了她,又与拓跋小白扯不上任何关系。 真正的用心良苦呀! 为了一份得不到的爱,一个女人变得象魔鬼一样凶残,、冷血,真的好可悲。 自已呢? 现在的拓跋小白已接近疯狂的边缘,她听不下去任何话,也不可能突发善心的。 长啸声越来越近,她闻到了夜风中隐隐的血腥气,一行无助的泪水悄然滑下面颊。 “好好看看吧,这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拓跋小白搬起柳少枫,“咚”一声扔到地上,“再过一会,你身上芬芳的体香就会吸引狼群过来,然后,恭喜你成为它们今晚的美餐。哈哈!” 说完,拓跋小白一拍马背,掉身而去。 身子摔下的剧痛、面颊裂开的疼痛,被风吹得生疼生疼,柳少枫都已经感觉不到,她听到拓跋小白的马蹄声越来越远,她淡淡一笑,悠悠睁开双眼。 黑暗中,几束绿盈盈的光慢慢向她靠拢,她闻到了森冷的死亡气息,而她一点都动弹不了,。她哭了,目光移向漆黑的夜空。 别了,昊!别了,爹爹!别了,娘亲没有见过面的小王子。 匈奴的大草原上,几声惊恐的大叫刺破了夜的神秘。 “有马蹄声!”慕容昊竖起耳朵,倾身听着。胸中虽是如火烤一般的焦急,但他不敢失去半分清醒,他要保持冷静的思维,那样才能让他好好地分析一切。 他和拓跋晖看出了院中有马匹停留,马蹄踩坏了路边的树木,马跃过宫墙外壕沟的印迹,看到了伸向草原深处的马蹄印。 拓跋晖让立刻派出了侍卫往草原深处搜寻。慕容昊建议不要点灯,免得掳走少枫的人会惊觉做出什么傻事,他要确保少枫好好的活着,然后他会把怒气维持到找到掳走少枫的那个人时再发泄。 马蹄声虽然很远,但静心倾听,还是听得分清。 天色已近微明,但草原上的雾气很重。所有的人全部屏气凝神,浓雾中,出现了一马匹,一看到马上的人,慕容昊的眼眸转为冰冷的色泽,面孔在狂怒后转为可怕的平静。聚满了风暴却隐逸地无波的表面下。 拓跋晖也怔住了,“小白!”他愤怒地瞪大了眼。 拓跋小白被突然包围的马群惊住了,惶恐地想往后退,不防,一把冰冷的长剑横在了她的颈间,“柳少枫在哪里?”慕容昊冷然地问。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强装镇定,想推开颈间的剑。 慕容昊冷笑,稍用力,剑刺进了颈一点,血立刻就染红了她的衣襟,“没有关系,小王有空等你想明白。” 剑又稍深了点。血流得更猛了。 拓跋小白疼得脸色惨白,再抬眼看到四周虎视眈眈的侍卫们,不敢再逞能,手哆嗦地指向草原深处。 “给小王带路!”慕容昊踢了下她的马屁股,马发出一声嘶叫,掉过头,往回拼命地跑着。 一行人紧随着,疯狂疾驰。 越过了两道山坡,拓跋小白拉住了马,愣了一下,然后她又往西跑去。 天越来越明,草原的晨风送来一阵浓重的血气。慕容昊夹着马的双腿情不自禁地发抖。 拓跋小白拉住马,停下奔驰,她抬头看了眼前方,又低下了头。 在场的所有侍卫全部倒抽了口凉气。眼前的一切太骇人了,也太不能让人接受,他们见惯了生死,但如何也比不上这一幕让人不忍睹。 淡淡的晨光里,草地上飘着几片撕裂的衣衫,还有一具只有骨骼和头发的人体,血染红了草地,几匹嘴巴里带着血肉的狼还在舔着骨架上残留的血肉。 “不!”慕容昊惊恐的大吼,跳下马,疯狂地用剑砍向狼群,一匹狼倒在血泊之中,另外几匹恐惧地四散逃窜。他“咚”地跪在地上,颤微微地抱起那具骨骼,紧紧拥进怀中,仰天嚎哭。“少枫,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我来了,你再等一会,都不行吗?我是你的夫君,你答应陪我的,为何要食言,为何?” 所有的侍卫都不忍地红了眼,高山更是泪水纵流。 拓跋晖已是魂不守舍,面无人色,身子在马背上一直颤抖,他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沽沽地流下。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的错!他自以为是深爱的方式害死了他珍爱的女子!那样的俏皮灵秀、生动慧黠、清丽可人的少枫,如今成了一堆骨。眼前一黑,他从马上栽倒在地。 拓跋小白看到众人这个模样,悄然掉转马头,可是还没来得及跨出一步,她只觉颈上一凉,刹那间,她看到自已的身子还在马背上,而她的头却滚向了一边。 她笑了,不能得到慕容昊的爱,但是可以让他这般痛苦,值得了。 她快乐地闭上了眼睛。 “少枫!我的妻,我的妻!”慕容昊复又抱着骨骼,突然他又仇恨地瞪着地上的拓跋晖,“拓跋晖,你这个人渣。”他持剑,跃起,直奔拓跋晖刺来。 半腰间突地冒出另一个人影,扬手击向毫无防备的慕容昊,他一下跌倒在地,昏睡了过去。 高山站稳身子,冲拓跋晖一抱拳,“大王,太子正在剧痛之中,不宜留在匈奴。我们准备和太子,带着翰林现在就出发。”再多呆一刻,慕容昊一定会杀了拓跋晖,那真的免不了一场晋匈之间的大战。高山挥手让其他侍卫把地上的骨赂收敛。 拓跋晖一点也不在意片刻之前,他差点身首异处,他象傻了般,只是痴痴的看着那堆骨骼,喃喃地说,“把少枫留下,好不好?朕会陪她的,一直都会陪。” 高山低头看看地上闭着眼仍一脸痛苦的慕容昊,摇了摇头,“我想太子他不会同意的。太子他。。。。。。来匈奴,就是要带走翰林,现在翰林在这,我们该走了。” “朕不求昊的原谅,等朕完成了匈奴的使命,朕就会追寻少枫而去,告诉她,朕为自已的鲁莽后悔了。” 高山不愿多说,看到侍卫们已用布袋装好了骨骼,抱着慕容昊,跃身上马,“大王,你多保重。” 几十骑一会就消失在茫茫草原中。 拓跋晖怅然地看着地上的血迹,那是从少枫体内流下的血,“把这块草地给朕挖出,带进宫中。”他挥手对随从说。 随从愕然地抬首看他,无语地领命。不知死去的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让大晋太子和大王象痴傻了一般。可惜他们这辈子是看不到了。 太阳从草原的东方慢慢地升上了天空,牧民们赶着羊群走出了蒙古包。有一个女子坐在马背上对着阳光欢乐地歌唱:北方有佳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倾城又倾国,绝世又芬芳。 “绝世又芬芳”,拓跋晖低喃着这一句,放声大哭。 第75章 陌上春归 (一) 三年后,洛阳。 城西雅风茶室,一大早,小二们就早早地开了门,清扫厅堂、擦洗桌椅。今儿是清明,太阳虽不算太好,到也没落雨,这给出城上坟的人到是添了方便。雅风茶室离城门不远,出城的人都要从门前经过。平时虽是雅致风趣的闲士爱聚会的地方,一到这清明,上坟回城的人也是爱进来坐坐的。 清明这天。雅风茶室是最忙的。 “对了,你们说今天谢先生会过来吗?”擦桌子的小二问。 “一定会的,他年年清明出城看女儿,今年也不例外。午后一准到,那个莫公子来不来到是不知?”忙着提水的茶博士忙里偷闲回道。 “唉,谢先生儒雅倜傥,女儿一定长得不错。只是走得太早,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悲惨。” “可不是,这三年,每见一次谢先生就觉得他老一次,那个莫公子是见一次冷一次,周身阴森森的,脸板得象个什么似的,我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发抖。” “我也是,他有种让人惧怕的诡气,不知谢先生那么温和的人怎么会和他玩成朋友?” “别说了,有客人来了。”茶博士抬眼看到门外有人进来,低声说。 小二忙闭上嘴,挤出笑容迎接第一个上门的客人。 午后刚过一刻,茶博士看到谢先生和莫公子跨进门来,忙迎上前。“谢先生,你俩还是坐老位置?” “是,二楼靠窗那个雅间,上壶绿茶吧!”谢明博眼角还有泪痕,神色疲倦不堪,上楼时抬了几次脚都举不起来,还是茶博士扶着上来的。慕容昊一身白色的丝衫,脸也象衣衫一般的白,冷眸深得令人发惧。 二楼喝茶的都是几个常客,很是清静。老面孔了,看到谢明博,起身招呼,同情地叹一声,不敢多问。 慕容昊撩起长衫,优雅地坐下,目光瞟向一边空荡荡的古琴架,浓眉微拧。 “焦尾琴是不是被你买走了,昊?”谢明博也想起了初见女儿少枫时的情景。巧笑俏眸,坐在琴架前抚琴,令他一下就把她与如琴的身影重叠了。 慕容昊轻轻点了点头,端起砌好的茶碗,浅浅抿着。“冰儿喜欢的东西不多,在的时候,我连一件象样的手饰都没送给她。那把焦尾琴,我前几天烧给她了,她收到,一定会喜欢的。” “昊!”谢明博已经干枯的泪腺又泛出了水花,他疼爱地抓住慕容昊的手,“你不能总想冰儿,你该有你的生活和责任。逝者已斯,就罢了。冰儿。。。。。。”说到女儿,谢明博不由地哽咽,“冰儿她没有福气和你白头,你为她守孝三年。昊,你立妃吧!我没有任何话讲,冰儿一定也不会怨你的。” 慕容昊嘴角倾了倾,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你心里的痛,我懂。但是昊你是太子,你应该把皇家的血脉往下延传。你要慢慢忘记冰儿,去接受别的女子。” “谢先生,你忘得了冰儿的娘亲吗?”慕容昊幽幽地问。 “如琴是我的妻子,已刻在我心中了。” “冰儿,她。。。。。。。与我也有八个月的夫妻缘份。”慕容昊想起了那个山谷中的洞房花烛,冰儿在他的怀中娇艳地为他绽放,心猛地一抽。“我也想忘,想着她只会让我更加难过,可是我又不敢忘,怕真的忘记了,有朝一日九泉之下与冰儿相见,不知她是谁,就那样与她错过,我会疼死的。” “昊,让自已麻木吧!你不能讲如此儿女情长的话,你要拿得起放得下。皇上龙体最近欠安,你仍陷在这样的痛苦中怎么可以?从明年开始,你不要再为冰儿上坟了,也不要再见我,与冰儿有关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了。”谢明博断然说道,“八个月的夫妻之缘,你守了她三年,足够了。” “父皇在催,大臣们在暗示,母后落泪,我也知道该立妃了,太子妃那个座总得有个人坐。”慕容昊冷然一笑,“可是谁要是坐上那个座,不会幸福的。我可以给她名份,可是却不能给她别的。呵,我不止是要立太子妃,还要娶其他妃嫔,这是历代传下来的规矩。一个又一个女子充填着后宫,想遮住冰儿的影子,我会恨她们的。” “你也是傻子一个。”谢时博连连摇头,“我不想劝你了,你一直那么果断又有主见。作为帝王,太重情字,对朝庭无益呀。” “重情?呵,我现在是无情之人。我所有的情意都埋在西山那座坟茔之中了。” 谢明博无语地拍拍慕容昊的手,为他重砌上一碗茶,他怎么也没想到慕容昊会对冰儿这么痴情,这不象昊的风格。他是冷酷太子,就是对亲人、近臣都不会很信任的人,却对冰儿倾尽全幅身心。从匈奴回到洛阳,他瘦得没有一点人形,象疯子般怎么也不肯安葬冰儿,还是高侍卫迷晕了他,才让冰儿入土为安。 朝庭对外宣告柳翰林死于急病,匈奴发生的一切,高侍卫一点一点告诉谢明博,他才知冰儿真正的死因。 慕容昊与冰儿还做了八个月的夫妻,而他和冰儿只有半天的父女之缘。冰儿是以柳氏之姓入葬的,没有人知她是他的女儿。又恨又气又不舍,他大病一场,次年的清明才爬起来为冰儿上坟。刚走到山脚,远远地看到慕容昊立在冰儿坟前,一动不动,象个石像。 那一刻,他才知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比他更疼冰儿。 就在那天,他告知慕容昊,柳冰儿是他谢明博的亲身女儿。 以前,慕容昊也是非常尊重他、照顾他,但从得知他是冰儿的父亲之后,慕容昊对他的好多了几份儿女般的孝敬。这么好的男子,爱着他的冰儿,他替冰儿高兴,真心希望他能重新快乐起来。 “昊,我想麻烦你件事。”谢明博沉默了一会,说。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可不可以请你把我葬到姑苏去,和如琴埋在一处?如琴在白府是二房,孤苦伶仃被扔在一边无人过问。我想把她移到我们谢家,还有冰儿,也请你一同移到姑苏。” “这件事不麻烦,我会帮你完成。但是冰儿我不同意移到姑苏。” “冰儿又没成亲,又没个一儿半女,她一个人在洛阳,等于是座孤坟,想起来都凄凉。和爹娘一起,是她的心愿。” “她有我,不凄凉的。”慕容昊坚定地说。 谢明博无力地凝视着慕容昊,泪又溢满了眼眶。 “太。。。。。。”台阶上刚上来的一个蓝衫公子抬头看到窗边的慕容昊,一惊,想招呼,又察觉不对,只吐出了半个字,腼腆地站在那里微笑。 慕容昊回首,是白少楠,衣衫上沾了些泥土,象是从城外刚回来。 谢明博和白少楠不太熟,知道是冰儿的兄长,和蔼地招手,“过来,一同坐吧!” 白少楠没有推辞,礼貌地道声谢,坐在慕容昊的身侧。 “白大人,也去上坟的?”谢明博问。 白少楠笑意冻在了脸上,眼中掠过忧伤,“我是去看少枫的。”他一直不知慕容昊与冰儿之间的真实情形,坚持在人前不改口,仍叫“少枫”。 “少枫走了,你的父母该是很开心的。知道你去看她,会斥责你的吧!”慕容昊淡淡地讽道。 白少楠双唇一抿,心口一堵,“父母是父母,我是我。少枫虽然从了母姓,但她与我做了十六年的弟兄是事实。” 谢明博轻推了慕容昊一把,知他气白府对冰儿的冷情,但白少楠一直疼冰儿的,冰儿说到兄长就一脸的笑。他微微一笑,忙换个话题,“白大人,娶妻没?” 白少楠一怔,难为情地一笑,“还没有呢!” “不是眼光很挑吧!”谢明博戏问道。 “不是。”白少楠低下头,想起刚刚看到青草覆盖的坟茔,他叹了口气,“你们也知,我的娘亲性子有点怪,对人要求很高。我娶妻也是她挑媳妇。想找一个让我们彼此都满意的,很难。” “白大人有才有貌,找个门当户对的千金,不难呀!” “找个强悍点的,和白夫人旗鼓相当,你就不用整天愁眉苦脸的。”慕容昊冷冷地说。 白少楠人是不错,但性子有点弱,又是孝子,一遇到他父母作难的事,他就没了主张。 “不错的主意。”谢明博轻笑,“只是哪里有又是门当户对,又强悍,年岁又合适的小姐呢?” “赵芸娘将军!”慕容昊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句。 “呃?”白少楠愕然地瞪大了眼。赵芸娘,那个男人婆? 第76章 陌上春归 (二) 元帅府,赵勇军捧着一张红柬,看了又看,有点不敢确定,“白大人当真要娶芸娘?”他问刚上升的刑部尚书。 白少楠会赵芸娘认识不是一两年了,怎么突然来求亲呢? “嗯,千真万确。白大人和白老爷亲自到本官府上请本官出面,假不了。呵,朝中最近喜事不断呀,听说太子真的要立妃了,吏官正登记名册,合龄的大臣之女都要进宫参加选秀。” “哦!”赵勇军脸色一变,“尚书大人,你坐会,本帅去后院问问芸娘,你知道她那性子,本帅可不敢随便做她的主。” “好,好,赵帅请便。” 赵芸娘正在后院练剑,三年前的一场大祸,没想到,到因祸得福。爹爹不仅平安出狱,官复原职,而且皇上还赐了一所宅第作为元帅府,还让爹爹娶了房妾室。 这一切都是因为皇上爱才,也有太子相帮。 现在爹爹不仅不猛喝酒、不逛烟花巷,变得非常恋家,还很和蔼。她也有了一个属于自已的小院,不要再以军营为家了。 “芸娘!”赵勇军疼爱地看看女儿,递上一条布巾,这才过清明不久,天还凉着,她耍剑耍出满头的汗。 “爹爹,有事吗?”赵芸娘问。 赵勇军喜滋滋地把红柬递给她。 “不嫁!”赵芸娘瞟了一眼,就塞到赵勇军手中。 “为什么?白大人有才有貌,姑苏又有家产,职位又不在你之下,年岁又合适,你有哪点看不中?”说实话,他都觉得芸娘高攀了。 “他比不上柳翰林。”芸娘脱口说道,眼眨巴眨巴,掉下一颗泪来。 “又来了,整天柳翰林柳翰林的,他都死了三年,就是不死,他也有妻室,难道你给他作妾去。” “就是不嫁,白大人那种性格,被他娘压得死死的,我才不要嫁那种孝子。”芸娘身子一扭,又拾起了剑。 赵勇军脚轻轻地踩住,“只有君子才懂孝道,为父就看中白大人,你不嫁也得嫁。”他拿出父亲的气势。 “要嫁你嫁去。”芸娘赌气地说。 “好,如果你不嫁,就准备进宫做太子妃嫔吧!”赵勇军冷不丁地说。 “什么?” “吏官正在造册登记各大臣未出阁的女儿,为父不是大臣,你不是为父的女儿?” “我不管,我才不要做太子妃。”太子妃应该是少枫,虽然她没有说,可是她看得出太子和少枫是彼此喜欢的。 “除非你有婚约,不然就是抗旨。” “什么呀!”赵芸娘气愤地一脚把剑踢得老远,“为什么一定要嫁人?一个人也能到老。” “不要对爹爹讲这些,我不要家里有个老姑娘,被人家指着后背说闲话。你说是做太子妃还是嫁白大人?” 这是个问句吗?她还能有第三种选择?“我不会是个好媳妇的,要是娶了我,我会让他好看的。”她无奈地丢下两句狠话,解开树上的马,一跃,飞出了院墙。 “呵,就知你会选白大人。”赵勇军笑眯眯的回前厅回覆尚书去了。 赵芸娘纵马驰骋,不觉来到了郊外的西山,少枫就葬在那里。她前几天刚来祭拜过。三年了,少枫的坟茔没有一丝杂草,坟前还植满了花草,墓碑刚刚被油漆过。柳叶和宗田,一天隔一天的来这里,除草整土,说是怕少枫害怕,冬天时,他们还会织个帘子遮着,少枫最怕冷了。 少枫的离开,让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伤透了心。她那一阵,特别脆弱,谁提到少枫,她就红了眼眶。 把马系在路边的柳树上,抬脚上山,发现少枫的坟前,有个男子正在摆放着贡果。竟然有人和她想法一样,挑了今日来看少枫? 她加快了步子,一走近,傻住了,是白少楠------她刚定下的未来的夫君。一时,她不知是继续上山还是立即掉头,僵在那里。 白少楠听到了脚步声,讶异地回过头,也怔住。 忽然改变的身份,两人都有点不太适应。“赵。。。。。。赵将军,你也来看少枫的吗?” “我。。。。。。我喜欢的人是柳翰林。”赵芸娘挑衅地声明。 白少楠没有被吓住,忧伤地一笑,“我喜欢的人也是少枫。” “啊!”赵芸娘呆住了,“她。。。。。。。不是你妹妹吗?” 白少楠把目光幽幽地转向坟茔,“是妹妹,没有血亲的妹妹。你也知少枫是女子呀!那我也就不顾忌了,我长这么大,只喜欢过一个人,就是少枫。” “我也是。在靖江时初见,我就对她一见钟情。”她也不隐瞒。 “可是她不在了。”两个人同时说道,不禁双双伸出手,握住对方,彼此都流下了泪水。 “少枫结婚,我记得你追过去,对她叫吼,还是我安慰你的。”白少楠拉着她坐下,说。 芸娘一点也不扭悝,“我发现她是女子时,也对她吼过,但是她一点也不在意,对我还象从前一般。在闽南时,我们天天在一起。” “芸娘,”白少楠声音一颤,“在她回闽南时,我们曾见过一面,她对我提。。。。。。”他欲言又止。 “提什么?”她好奇地问。 “她让我娶你,说你是个好女子,能包容,也体贴,外表刚劲,内心纤柔。” “她。。。。。。。。真这么说,她还想着我,关心着我?”芸娘哽咽了,捂着脸,失声痛哭。 “芸娘,你我的心里都有同一个人。我也孤单太久,在家里有时都不能一丝安宁,我想有个说话的人,也有个依赖的人,你能帮我吗?”白少楠哑声问。他起初也很排斥赵芸娘,但现在,他发现他不这样想了。 他和芸娘的心是相通的。 “我。。。。。。我愿意。”赵芸娘被他真挚的话语一瞬感动,微微地点了点头。 一阵山风袭来,坟前的花草四散摇摆,一缕清香四溢,不知什么花悄悄开了。 夜近三更,皇宫中除了偶尔巡视的几个太监,已经鲜有人迹。东宫的李公公提着个食盒,一路小跑地往御书房走来,到阶前,发现皇上身边的魏公公捧着个茶碟晃悠悠过来,两人相视而笑。 “给太子送夜宵来着!”李公公扬扬食盒。 “给太子送茶点来着。”魏公公下巴指着手中的茶碟。 “唉!”两人一起叹了口气,齐推开御书房的门。 慕容昊正襟端坐在书案后,手握朱笔,专注地在一本奏折上批阅着,听到门响,头也没抬。慕容裕半躺在一边的卧榻,眼半睁半闭。 “皇上,太子,吃点夜宵吧!”魏公公笑着说。 “昊儿,歇会再继续,来,吃点东西。”从年初,慕容裕就开始疏远朝事,所有的事务全扔给慕容昊,他到做起了逍遥皇帝。宫中又纳了一宫妃嫔,他要腾出时间陪陪爱妃。 慕容昊个性认真,比他做皇上时尽责多了。 “父皇你先用,儿臣马上就好。” “唉!”慕容裕挥手让两位公公退下,欠身端起一杯茶饮放到书案上。慕容昊一怔,忙放下朱笔,不安地道谢,“父皇,还是儿臣亲自来吧!” “昊儿,朝上是君臣,在这里,你我也是父子。父为子端个茶,没什么的。”慕容裕顺手又递过一盘点心。 慕容昊无语地拿起一块,放进口中。 “你仍在气父皇当初撵柳翰林离开吧,唉,等你有了王子,你就能懂父皇的心了。” “儿臣没有怪罪父皇,是儿臣没有那种福份,翰林。。。。。。。她。。。。。。。”慕容昊说不下去,又拿起朱笔,只有专注朝务,让自已忙碌,他的心才可以好受一点。 慕容裕目光黯然,“后天就要大选秀女了,但愿有位佳丽能填补你的心。” 慕容昊不答话,脸上也没有表情,机械地拿开一本奏折,又换上一本。慕容裕忽然觉得看不下去,腾地站起身,一下扫开桌上所有的奏折,吼道:“你心里要是觉得怨觉得屈,就喊出来,而不要整天板着个脸,象所有的人都欠了你似的。你不说,朕不知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慕容昊淡漠地看着皇帝,轻轻摇了摇头,“儿臣没有怨屈,也没有什么要求。后天选妃,儿臣会去的。” “算了,你回宫歇息吧,下面的奏章,朕来阅。”慕容裕无力地摆摆手,转过身去。 慕容昊站了会,大步跨出门去。身后,慕容裕一声长叹。 星明月朗,春日的大好夜色,御花园中各种香气汇集,伴着夜风轻轻吹来,让人忍不住陶醉。这一切都已经入不了慕容昊的眼,他的所有快乐在柳少枫离开的那一刻就全部消失了。 东宫前点着盏明灯,他进宫门时,看到一位宫女盈盈地向他迎来,羞涩一笑,“太子,你回宫啦!” 浅浅的酒窝,看着很是面熟。他知道东宫最近换了几位年轻美貌的宫女,是皇上吩咐的。 “你原来是哪座宫中的?”他微闭下眼,冷声问。 “奴婢名叫茉莉,太子,你不记得了吗?”女子扬起丽容,期待地问。 茉莉,是好象在哪里听过的。慕容昊拧眉,思了会,摇头,“小王不记得。” 茉莉凄婉一笑,“太子当然记不得奴婢了。在闽南时,奴婢有幸侍候过太子。” 慕容昊脑中一亮,他记起来了。福州知府的千金,曾经让少枫吃醋的女子。想到那儿,他笑了,那是少枫唯一的一次吃醋,小性子真把他害苦了。“你怎么进了宫?” “爹爹因刺杀太子一事,被斩首示众,奴婢就削民为奴,进宫做了个宫女,先是在作衣坊帮宫人做衣衫,昨儿才被魏公公选进东宫侍候太子。”茉莉悲伤地一笑,昔日千金,今朝为奴,人的一生几世可以过完。 “小王知道了,那你就在宫中好生待着吧!”他神色不动地往寝室走去。 “太子!”茉莉双目突然盈泪,“你。。。。。。当初对奴婢真的。。。。。。。一点情意都没有吗?” “没有!”他断然说。 茉莉摇头,“奴婢不信,在落霞山庄的每一天,我们整日相处,弹琴、唱歌,说笑,我都记在心中。太子,奴婢没有办法忘了那一切。” 慕容昊冷然回头,直直地看着茉莉。“你不知道你父亲是因为小王而被杀的吗?” “奴婢知道!但那是他糊涂。” “呵,你到不糊涂。”慕容昊冷笑,“可惜你这样身份进来的宫女是做不了妃嫔的。”他一下就猜中了她的心思。 “奴婢不敢有那样的想法,能够经常看到太子,奴婢就够了。” “侍妾呢?”慕容昊心底一冷,人为了生存,竟然不顾杀父之仇,自荐身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再一次杀了他。 “那是奴婢天大的福份。”茉莉害羞地低下头。 “那么,来吧!”慕容昊指指书房。 茉莉喜出望外地跟了进去。 “脱了。”他漠然地凝视着茉莉,命令道。 “在。。。。。。。在这里?”茉莉惊讶地抬头。 “你还想在哪里?小王的寝室?哼!” 茉莉咬了咬牙,颤抖地抬起手,解开衣结,外衫慢慢地落地,露出只着抹胸的身子。 穿得这么少,看来是做好了准备。他逃不过她的温柔山吗? 怪不得少枫当初和他闹,对着这样的女子,他怎么能说出那么甜蜜的话?真是不值! 茉莉解开了最后一个衣结,浑身已经赤裸,她哆嗦地抬起眼,直视着慕容昊。 慕容昊冷泞着脸,“你看,你想作为工具的身子就在小王的面前,小王没有一点动心,怎么办呢?你还有什么别的方法,都使出来吧!” “为什么?奴婢不美吗?”茉莉不相信地问。 “美?小王见过比你美百倍、灵秀百倍的女子,你还是少打你的算盘!”慕容昊冷冷地背过身去,“穿上衣服吧!你的父亲是罪有应得,不是小王的错。但念你是个孝女,在闽南时你对小王也不错,小王会给你一个侍妾的名份,让你在宫中不必做个侍候人的宫女,读你的书,弹你的琴,好好地过下辈子。如果你有别的打算,那就早点陪你父亲去吧!” 茉莉羞窘地拾起衣衫遮住身子,再也不敢抬头。一半为爱,一半为仇,才让她借进东宫的机会,勇敢地向慕容昊表白。只是没想到,他对她半点在意都没有。无地自容到了极点。 “穿好衣服就出去,小王还要看会书。”慕容昊自顾转到书架前,已经当房中没有她这样一个人。 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衫,顾不理整理,就逃出了书房,一路泪水纵流。 听到脚步声远,慕容昊转过身来,悠然地看向柳少枫从前住过的房间。少枫,怎么办呢?小王再也无法为别人动心了。 后天要选妃,小王要为慕容家延续香火,你把我害苦了,少枫!慕容昊苦笑摇头。 第77章 陌上春归 (三) 时序转得好快,才清明,转瞬都快端午了。东宫中,今夜异常的喧闹,太子慕容昊今日迎娶太子妃。 正殿、侧殿,内殿摆满了酒席;宫外点起了明灯,铺上红毡,乐师和歌女分坐二列,不时奏乐、跳舞。 大臣们依次起身向一身簇红新装的慕容昊举杯示意。 “恭喜太子,贺喜太子!” 不管是谁,慕容昊都一饮而尽。一杯又一杯,但是他没有一点醉意,头脑很清晰。选太子妃那天,父皇、母后都在场,是哪位大臣的千金,很乖巧、纤柔的样,一下就让皇上和皇后中了意,他木然坐着,看着一个个女子从他面前经过。征询他意见时,他说按皇上和皇后的意向定吧,他无所谓。 娶谁不都一样,她们又不是冰儿。 然后就是下聘,迅速就准备大婚。他连太子妃长什么样、叫什么名都不知道,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新房内,等着他掀盖头。 他一点都不想进去,希望可以喝得滥醉。 皇上一使眼色,李公公挡住敬酒的大臣们,提醒他们今日可是太子的洞房花烛,不能误了太子的春宵。大臣们哈哈大笑,连说是。 洞房花烛!他冷笑起身,经过白少楠那桌时,两人对视一眼。白少楠真挚地向他举了举杯,他漠然地颔首,走进了东宫的花园。 花园浴在月光下,身后的宫殿灯火通明,乐曲声一阵阵传来,他背手站在一座假山边,头微微后仰。满脑子尽是她面孔,姿态,言语,拥抱的画面与回忆。这些影像日日夜夜折磨他,让他一刻也忘不了她。 痛并快乐着,就是折磨,他也享受这种默默的独自回忆冰儿的时刻。 不知站了多久,“太子!”他听到一声低语。有个人走过来,是李公公。 “该进去了,太子,娘娘还坐着呢!” 他“哦”了一声,才想起今日的大婚。长叹一声,大步走向新房,红烛已经燃了一半,宫女们强撑着,有些站不稳,床上端坐的太子妃也在东摇西晃的。 他没有惊动太子妃,拿过宫女手中的挑杆,轻轻地一挑,露出一张睡得嘟嘟、口水流得很长的小脸。 宫女们咬紧牙,忍笑得很厉害。慕容昊嫌恶地皱起了眉。 陪嫁的丫环急了,忙大声地叫道:“娘娘,太子回房啦!” 太子妃突地惊醒,反射性地缩成一团,“谁,谁,谁?”她一抬头,看到面前一张冷酷的俊脸,“啊!”无预期地惊叫一声,“有男人,有男人?”从床上往下一跳,没想到坐得太久,腿早已麻木,她一下直直地向前倒去,前方刚好放着陪嫁的银盆,她巧巧地磕在盆边上,太阳穴间沽沽地流出一缕血,她眼翻了翻,向陪嫁的丫环看了看,缓缓地合上了眼。 一切发生得是如此的快,宫女们都吓蒙了,等回过神,新房中响起一片惊叫,一个个象疯似的逃出新房,只留下慕容昊冷峻着脸,独自面对建朝以来第一位在新婚之夜被新郎吓死的新娘。 他猜测她的父母把她保护得太好,然后女儿经一定是倒背如流,见过男子就如见猛虎,这种女子应该养在深山,不应来尘世的。 慕容昊慢慢地抬头看向空中,忽然笑了,冰儿,难道这也是你的小性子!你在吃醋,你不要我有别的女子吗?好了,以后再也不会有其他女子。 做了鬼,你一样还是精灵古怪。慕容昊噙住笑,步出新房。 这样胆怯的女子,进了深宫,死难说不是解脱。 婚礼突变葬礼,洛阳的上空瞬时口水纷飞,各种版本都有。 太子妃之位,难道只有她有福坐吗?慕容裕叹道。 从此后,慕容昊恶名在外,没有大臣再敢攀这根高枝。皇帝和皇后只得拼命地往东宫塞各色侍妾,可惜四年过去了,东宫从没有传出一声儿啼声。 这年的冬天,洛阳特别的寒冷,慕容裕在无尽的遗憾之中,没有熬过寒冬。除夕前的一天,他不甘心地闭上眼,死前传旨几位爱妃陪葬。潘芷桦在听到这一消息时,一声大笑,疯了。 次年春天,谢明博思女太甚,也撒手西去。慕容昊依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姑苏,与他痴爱一生的如琴永远一起。 四月,大晋朝举行新皇登基大典,慕容昊正式成为大晋朝皇帝,国号大盛。 慕容昊抬脚上玉阶,端坐龙案后,阶下文武百宫三呼万岁。他微微抬手,让众臣起身。新朝新气象,大臣们一个个都兴奋得脸发光。 虽然先皇在世时,就已把国事全权托付于他,但这样端坐着龙案后,一瞬成了九五之尊,稍有点不太适应,慕容昊微闭下眼。 “新皇登基,后宫不可无首,皇上应该先把选后一事作为首要大事。”礼部尚书率先出列,谄媚地说。 “朕有心选,也要有人敢做。”慕容昊淡淡地一笑。 “呵,此时非彼时,一定有母仪天下的女子出现的。” “以后再说吧!”慕容昊挥手让他下去,又看看其他大臣。 赵勇军抬手走出武官之列。“皇上,臣刚刚接到福州知府传书,说近年海匪猖獗,官兵履次镇压,都不能灭绝,恳请朝庭发兵支援。” “福州?”慕容昊一怔,“朕是太子时,曾在闽南被海匪刺伤过,没想到他们现在还这么猖狂,真是岂有此理。赵元帅,赵将军对那一带比较熟,让她带兵前去支援。” “这。。。。。。”赵勇军好似有点为难,直咂嘴。 白少楠从文官列中走出,“皇上,臣妻怀孕三月,害喜甚重,怕不能远行。” 慕容昊欣喜地问道:“这应是你们的第二子了吧!” “是的,皇上!”白少楠很幸福地一笑。 “那就让赵将军好好养胎!朕。。。。。。朕亲自去闽南剿匪。”他忽然觉得心象被什么牵引着,脱口而说。 “啊!”百官呆住了。“皇上你刚登基呀!” “朕是刚登基,但如今朝庭众臣忠心、廉洁,百姓富足、平安,朕就不信如此太平时代,竟然还有海匪存在,所以朕要亲自去看看。”也顺便去看看曾经和冰儿住过的小山谷。 “赵元帅留下镇国,高山将军随朕同行。” “是!” 第78章 曾经沧海 (一) 闽南,天堂岛。胡沐泉刚用过晚饭,一边剔着牙,一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夜空清澈,星星晶亮,明天必然是个大好的晴天,他露出了欢欣的笑意。庭院中清一色的柳树,在闽南的冬日也是碧绿一树,空气里弥漫着树木的清香。 自从岛上多了一个人后,不,应该是两个人,就开始大不一样。漏风的石屋被遮风敝雨的木屋替代了,岛了多了花和草,还种了些又可以食用又能装点路边的蔬菜。一年四季,小岛不再光秃秃的,到处可见绿树红花。岛上的人出海打鱼,都一再的回头,舍不得离开。而且那些渔民的孩子,如今也能识几个字、背几行诗,到福州城去,斯文的样子让那些街上的人都生出尊敬。 天堂岛,现在真的象天堂一般。 他笑呵呵地跨进堂屋,几个包袱整齐地堆在堂中。里屋作了书房,书案后,灯下,一个蓄着长须的白衫男子正在奋笔疾书。他没有惊动男子,悄悄地走到墙边的椅子,轻轻坐下。无限疼爱地看着握笔的男子,唉,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俊的人。 “老爹,看够了没?”男子温婉一笑,放下笔,一双秀眸眨动着俏皮。 “不像,不像,少枫,老爹和你讲,你就是蓄了须,还是不像男子!”胡沐泉扁扁嘴,摇摇头,“我寻思着还是要多派几个人跟着你,不然我愁都要愁死的。” “呵,又不是第一次去,老爹你担心什么呢?” “少枫,你怎么越长越俊,明明生过孩子,经过那么大的磨难,在这海岛上海风吹、烈日晒,可是你看你一张脸,细皮嫩肉,唇红齿白,比城里那些小姐不知俏多少倍。这水灵灵的样子,带个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能不愁?” “谁会多看一个长满胡须的男子?” “不行,我不敢这样以为。少枫,你不记得你在床上躺了三年吗?” 三年!柳少枫打了个冷颤,“老爹,为什么要提那么远的事?” “少枫,你到现在还害怕?” 害怕,怎么能不害怕呢?她记得草原的早晨是那么寒冷,地上的草沾满了露水,把她的头发都碰湿了。她蜷缩在那里,独自一人,看着狼群慢慢靠近。喊不出,跑不走。恐惧太甚,灵魂象跑出了体外。狼的牙齿那么锋利,一下就咬住了她的手臂,她听到皮肉撕裂的声音,感到大腿和脚也被咬开了。 疼痛是钻心的,她默默地闭上眼睛,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抽移。 突然一声惊恐的大叫,“狼,有狼!” 狼群因为人声,受惊地退到一步,僵持着,不敢离去。她没有几丝清醒,费力地睁开眼睛。她看到一团人影在晃动,还有几个黑影站在不远处。 “哈哈,老子看你还现在还敢跑到哪里去?”好熟的声音,是阎王吗? “胡老大,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 “放你,你放我们了吗?弟兄们饮刀泣血几年积下来的银子,你一个人想独吞。莫谈你逃到这人迹稀少的匈奴,就是你逃到地狱,老子也要把你追到。” “老大,不要,不要,银子我藏在那座山的山洞中,我都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 “休想!” “噗”一声,一个男子从她身上倒翻过去,温热的血沾满了她的脸。 “老爹,那边有个人。”一个声音惊叫道。 血阻住了她的眼睛,但她感到身边围了几人。口中的布巾蓦地被拨开,她吃痛地叫出声。 “是个女子!” “你是谁?”熟悉的声音惊愕地问。 “胡老爹。。。。。。。好久不见!”她想挤出一丝笑,没有成功,重重的黑暗一瞬把她淹没了。 “哦唷,齿印直抵骨头,手臂和腿都没块肉了,咬成这样还能活,连腹中的胎儿都附著得这般严密,真是意志坚强的女子,啧,啧,奇迹呀!” “能活吗?” “嗯,可是要在床上躺个一阵呢,得让她手臂、腿都长出新肉,再慢慢下地走路,唉,还有生小孩子,她有得受呢!不知能不能挺过!” “老子相信她能的,命这么大,日后定是个大富大贵的命!” “呵呵!” 这是哪里? 柳少枫虚弱的睁开眼,喉咙干得难受,立即,她知道自已并没有死。 一屋子的药香,残破的四壁,浑身被包在密密的纱布之中。 “你醒啦!”胡沐泉笨拙地端过一个粥碗,抖抖地往她口中送,精明冷悍的目光一个劲地扫视着她,“你不是那个饮差大人吗?怎么成了个女人,被人绑票的吗?你一共昏迷了十天,为你,我只得留在这破庙之中,还要花钱给你请大夫、买药,要不是当初欠你个情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老子是不做的。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匈奴种,你要他吗?” 喂完了一碗稀饭,胡沐泉才让柳少枫开口。 柳少枫凝目正视他良久。“老爹。。。。。。以后,我会帮你赚许多许多的银子。。。。。。这孩子的爹是极好极好的人。。。。。。”她咬着牙看着胡沐泉,“但现在我无家可去,你能收留我吗?” 胡沐泉端详了她良久,泛出笑容,“你好象很神秘的,是女子却又是朝庭大臣,是男人又怀孕,呵,老子不问,爱惜你是个才,行,我收留你,但是,你要说话算话,日后,帮我赚许多许多的银子。” 于是,她在马车中也不知躺了多久,来到了闽南。到时,肚子已经挺得很高了。胡沐泉把她安排在福州城里的一个小院中,找了个小丫头侍候她。 手伤和腿伤在炎热的天气里,一直不能愈合。生孩子又遇着难产、大出血,但是她都咬牙挺过来了。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年,她才能下地。那时候,莫悲已经牙牙学语,在她的床边摸索着喊她“娘亲!” 她给孩子起名叫莫悲,慕容昊微服在外时,都自称莫公子,她便选了这个姓,莫悲------就是不要悲伤。她相信那么大的难都渡过来了,以后则会越来越好。 她和孩子的命是胡沐泉给的,她欠着他天大的情份。在这病着的三年,他嘘寒问暖,不计钱财的为她看病,给莫悲最好的养护,对外都称她是他的义女。 天堂岛的日子并不好过,胡沐泉年岁也越来越大。她寻思了良久,再次穿上男装,带着莫悲住进了天堂岛,做起了胡沐泉的军师。 岛上的人称她为柳先生。 生了莫悲后,她丰韵了点,女子味盖不住,她沾上胡须,才稍有点说服力。莫悲活脱脱是她的翻版,长相不象慕容昊,可表情、举止,说话的语气和慕容昊一个样,他自小就可以冷静地判断一切。见她一换男装,他便立刻改口唤她“爹爹!” 莫悲很懂事的没有问过自已的身世,胡沐泉也不再提起。她用在朝庭学到的一切管理天堂岛,安排那些在风浪中出没如鱼般的人如何好好的做一个好的海匪。 每一次劫船,她都会定下严格的计划,而且预先探知好是富商豪绅的商船,才可以动手。劫货不劫人、不劫船。劫来的钱物一半济贫,一半在福州城里置地、买铺,购大船,准备着有朝一日要让天堂岛的人彻底金盆洗手,做正当的营生。 天堂岛越来越美了,日子也越过越好,再有过一两年,她的愿望就会实现。 她得到了全天堂岛人的尊重。莫悲在天堂岛上有如王子般被疼爱、呵护。 胡沐泉更是在心底视她如已出般疼惜着。 八年过去了,她过得很平静,没有几人知道她的过去。只当她真的是胡老大从外面请来的军师。有次,她去城里为莫悲买书,遇到以前在西冷诗社结识的杨慕槐。 她笑说不喜为官,爱慕闽南风光,便来此避居。他信了,拉着她去诗社喝茶,谈起往事,不胜唏嘘。说心仪的女子茉莉已成了太子的侍妃,太子已大婚,他不再对她抱希望了,心灰意冷。 她笑笑,安慰他要顺其自然,不要苛求。也这样安慰自已。 她曾经想过回洛阳,但以历了那一场生死,她变得胆小了,她害怕失去。草原的那一夜就象一个阴影,她轻易不敢去忆。 慕容昊大婚在情理之中,因为她已死。就是不死也不能拦阻他的。幸好她有莫悲,就足够了。慕容昊已是一个与她没有关系的人。 她最是牵挂谢明博,可惜又无从联系。 夫妻之缘,朋友之缘,父母之缘,对于她来讲,都很短很浅。 她就象是散落到这个尘世的一颗种子,随意飘泊。现在,莫悲让她生了根。 自能下地的每一年,她都会带着莫悲在秋天回那个小山谷住几日。先前那个小木屋,她已经购下了。莫悲虽然不是在那里来到她腹中,但那里对她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今年,有事耽搁了,拖到冬日,她才要出发,只怕要在山谷过年了。那样,也不错。 “老爹,我把后面两月的事都写在纸上,注意的事项也列明了,你让会认字的孩子念给你听。我和莫悲,你真的不要担心。这条路,来来回回多少趟,不会有误差的。” “唉,你就是固执。”胡沐泉总是说不过她,何况她真的什么都做得很掂当,只是。。。。。。。“少枫,那个地方是不是和悲儿的身世有关?”他忽然想知道。 “没有,只是我喜欢那里的风景,到那里散散心。” “少枫呀,老爹看那个杨公子对你不错,你。。。。。。?” “老爹,杨公子会喜欢一个长须飘飘的男子吗?他的红颜知已最多了,我和他是诗友、茶友。”她打断他。 “这几年,你从来不提悲儿的父亲,我也不敢问。老爹怕你撑得辛苦,什么长须不长须的,要是杨公子知道你是个女子,怕不乐疯。你没看他看你的眼神,直勾勾的。” “老爹。。。。。。。”她有点哭笑不得。 “我已经长大,可以帮爹爹了,要个外人干吗?”一身冷泞的童声在门外响起。一个着青衫的小男子背手从外面走了进来。 俏丽、俊美,黑眸晶亮,灵黠慧颖,这样的孩子,谁见了都想疼一把,偏偏他一张脸冷得慑人,天生的贵气在眉宇之间隐现,见到他,胡沐泉自然的就把音量放低放柔。“你爹爹才刚二十多一点,不能一直这样到老吧!” “我陪他到老。”莫悲的口气不容置疑。 “你就死心吧,老爹。”柳少枫笑着说,“莫悲,字练好了吗?” “嗯,书也看过了。我刚刚查看行李,你应再带床褥子。山谷入冬变寒,你那么怕冷,有备无患。” 胡沐泉听得直叹气,什么话也别说了,有这么个小公子在,少枫是不可能成家的。他不操心了。 “莫悲也要把书带上,不可耽误了功课。”柳少枫对莫悲教育很严。 “不会。天色已晚,早点歇息,明早还要坐船上岸换马车。” 柳少枫温柔一笑,“知道了,莫公子。”她心突地“咯噔”一下,恍惚许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唤慕容昊的。久违的称呼,让她心戚戚的。 忍不住,蹲下抱住莫悲,狠狠地往怀中嵌。 “娘!”不是第一次了,莫悲知道爹爹一定是把他当成了谁,抱得紧的让他喘不过气,这时,他就会唤一声“娘”,她就会缓缓松开手臂。 柳少枫怅然地瞪看着莫悲,不舍地松开,淡淡地笑道,“是,该休息了,老爹,你也早点去睡吧!” “哦!”她脸上那种酸楚是为谁呀?胡沐泉狐疑地退出书房。莫悲轻轻地拉了下她的手,“娘,你有莫悲。” 他知道娘在想一个人,他从未见过的一个人,和那个山谷有关。 “嗯,莫悲,你和娘一同睡吗?”柳少枫轻轻扯下胡须,柔声问。 莫悲有点不好意思,他已经太大了。“好吧!”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不然娘今夜就会一睡无眠。 不粘胡须的娘好俏哦,象仙子一般。他长大,也会这个样吗? 娘俩漱洗上床,夜深了。 整个山谷,白茫茫一片,树枝光秃秃的,一些雪积压地枝桠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瀑布已经干沽,池塘的冰结得很厚,河道边的白石头和雪融成了一色,杉树和松木是白色以外的唯一例外的颜色。 风夹着雪花打在脸上,生疼的如刀子般。慕容昊拢紧狐裘,身后高山和几个侍卫牵着马停在路边。 高山不知皇上为何突然中途下船,微服到这么个不知名的小山谷,一脸的怀旧,走走停停,停停叹叹。 路边一家干净的小茅屋,皇上象是很熟,在外面站了很久,看门的老人正在扫雪,请他们进去喝口茶。皇上直直地走进了里间,高山讶异地发现皇上流泪了。 房子的主人不在,说是过两天才回。小小的茅屋布置得很是雅致,看得出主人象是很有情趣之士。 皇上在人家的床边坐了坐,然后冒着风雪来到了这个河塘边。 慕容昊摸摸池边的大圆石,冲高山招招手。“朕曾经在这里烤鱼、烤玉米吃,你信吗?” “是从闽南回洛阳时吗?”高山问。 “是,那时翰林也在。我们就在这里看风景,然后吃东西。翰林说她会记得这个山谷的,以后有机会定要回来看看。朕今日就是代她来的。” 高山明白了,大男人抿了抿唇,强抑住夺眶的泪水。八年过去了,翰林讲的每一句话,皇上都记忆犹新。皇上的心该多苦呀!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他们先前踩下的脚印很快就被雪盖住了。下面的村落也象在雪中消失了。“皇上,我们得走了,不然一会就找不到路了。” 慕容昊轻轻点了点头,“走吧!翰林都不在了,朕还能寻得什么?” 几人跃上马背,沿着来时的山路,慢慢走出山谷。慕容昊不时的回头张望,雪模糊了他视线。 山路很滑也很窄,马小心地沿着山壁往前走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突然想起,跟着,大雪中出现了一辆马车,车身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车夫边驾车加呵手,还不时和马车里的人说笑,显然是个雪中驾车的好手,毫不在意眼前的天气。 马车走得很快,没有看清他们,等靠近了,车夫吓了一跳,“吁”一声,拉住缰绳,让马停下,热情地冲慕容昊他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行。山路太窄,横着辆马车,就只能一匹马一匹马的慢慢过去。 慕容昊不敢谦让,点点头,擦着马车徐徐行驶。他听到马车里有一个小孩子在吟诗,那声音特别的清脆,语音带点南方的嗔音,象少枫讲话的语气。 过去后,他好奇地回头,轿帘拉得严严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落莫地笑笑,自已一定是思念过度,引起错觉了。 高山是最后一个过的。 车中的孩子看车久不行驶,有点着急,“好了吗?”他撩起了轿帘,探头看向外面。 “别冻着,悲儿!”一个蓄着胡须的男子把男孩拉回,男孩扬起头,朝高山看了一眼。 高山正小心地行驶,不经意地抬起头,他惊得差点掉下山去。慌地闭上眼,睁开时,只有风雪肆意地飞扬着。 “怎么走得这么慢?”慕容昊诧异地问。 高山轻拭一把汗,心有余悸地回过头,马车已消失在山中。“我。。。。。。刚刚把一个小孩看成了翰林,真是见鬼了。” 慕容昊苦笑,“翰林在,也是二十有五了,除非她转世为人,才会是个孩子。” “别想了,皇上,快走吧!臣心里颤颤的。”高山催促道。刚刚那一幕太真实了。 慕容昊浅笑,拉紧马缰,一行人向远方疾行而去。 第79章 曾经沧海 (二) 这场大雪,一下竟下到了年前,天寒地冻,天霜雪白,连运河也结冰了。幸好官船出发得早,在结冰之前,已快近闽南。闽南的冬天不及北方的寒冷,但时不时来场冬雨,也够烦人。雪是不声不响的,下大了时,天地间白皑皑一片,人踩在上面,象船在摇橹,不会沾上什么泥污。冬雨却不同了,又湿又冷,出去一圈,回来时,人就象个泥猴。 慕容昊一行大半习惯寒冷的冬天,这种温湿的南方气候,他们不太能适应,有些士兵都患上了严重的伤风。此时官船已近闽南地界。慕容昊让官船暂停航行,等士兵们痊愈后再出发。他命高山和几个侍卫换上便装,随他先行进入闽南,等摸清海匪的情形,再定围剿计划。 越往里走,慕容昊越是诧异。他听到的关于海匪的情形与福州知府折子上说的好象不太一样。老百姓说起海匪胡老爹都是一脸感谢之情,说他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转世,谁家有困难,他都会悄悄让人在夜里送上救难的银两,在过节时还会给穷人早早送来过年的食物和衣服。有些村庄里还给胡老爹修了庙宇,说有事求胡老爹比求佛灵。 慕容昊眉头拧得紧紧的。现任福州知府是他亲自挑选的,操守和才能都很不错,应该不会谎报情况。老百姓又不可能对一个路人撒谎,他们讲话时的那种朴实是从心底里真正涌出的喜悦。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慕容昊纳闷了。 “高将军,今夜随朕直达福州府。”他讨厌猜疑,决定不再绕圈圈。 “是!”做了将军,高山内敛沉稳的性情一点没变,“要通知官船推迟进入闽南吗?” “嗯,现在这样的情形,确是没必要动用那么大的兵力,让他们原地待命吧!”慕容昊沉思后说。 他们进入福州城时,天刚傍黑。福州城内的年味不象北方那么浓,集市上人也很多,摊头上,显目的是这个季节北方不可能出现的各式水果和蔬菜。几人牵着马穿过集市,向福州府走去。慕容昊边走边满意地露出了笑容。看来他没挑错人,知府把福州城治理得确实不错。 过年了,知府也很闲暇,在院中悠然地踱步,门房急匆匆地过来禀报,说有几位洛阳的客人来访,他愣了下。急步走进花厅,一看来人,又惊又喜,百感交集,忙不迭地叩首。“皇上,微臣接驾来迟,请恕罪。” “不知者不怪,苏卿请起!”慕容昊温和地扶起苏知府,“你给朕争气呀,福州地肥民富,朕看得无恨愉悦。” “不敢当,不敢当!”苏知府谦逊地摇手,慌忙让人上茶,准备晚宴,“可惜就是福州海域海匪猖獗,微臣无能,愧对皇上的厚望。” 慕容昊微微一笑,撩开锦袍,坐在上首。“说起这海匪,朕到是有点好奇,似乎老百姓和苏卿的对海匪的观点是不同的。” 苏知府一怔,立刻就不安了,“微臣不敢隐瞒,确是这样。这位胡老爹自五年前,突然大变。以前,他只能算是个毛匪,抢抢一些小商船、小客船,做些不起眼的勾当。但现在不同了,他专抢出海做营生的大商船,劫财劫物,不杀人,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出其不意,定抢个正着,从不失手。抢得的钱财,他也不独吞,一半济贫,一半自留。所以才会有百姓称赞、商人哭天、微臣头痛的局面。五年了,多少大商船栽在他手中,钱财、货物无数。臣当为福州的地方官,不得不出兵围剿。可惜他们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微臣连一个小海匪都没捉到过。他避居的岛屿,微臣履次让人搜寻,至今都没一个确定的位置。海上荒岛那么多,不知是哪一个。福州的官税靠的就是那帮富商、豪绅,微臣没有办法,只得禀求皇上相助。” “哦,”慕容昊挑挑眉,“朕还是太子时,在闽南境内曾被胡老爹刺杀过,朕那时觉着他只是一个冲动粗蠢的莽汉,翻不了什么跟头,也就没放在眼中。听卿如此一说,朕到觉得不能小瞧于他了。” “臣千方打听,得知好象是胡老爹得了位好军师。此人个头小小的,蓄长须,计谋了得,才华绝伦,对海匪的管理非常严格,熟知朝庭一切。如果捉到此人,胡老爹那帮海匪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军师?”慕容昊自言自语。“你从哪里听来的?” 苏知府摇头,“胡老爹对这样的能人还不是保护得天衣无缝。但这位军师是个风雅之人,有时喜欢到西冷诗社吟风弄月,喝茶唱词。有一次,随行的护卫喝醉了酒说出来,但从那以后,他就消失了。” “呵,人的性情是不会改变的。等避过一阵,他定然还是会出现的。”慕容昊轻笑,“苏卿,你着人日日盯紧西冷诗社,这过年时节,文人雅士定会云集。然后明日放出风声,说朝庭大军就要进入闽南,要轰轰烈烈的,炒得人人皆知。再然后,朕另有妙策。胡老爹虽是劫富济贫的大侠,但钱财取之不当,社会影响太差,朕定然要剿灭的。” “微臣遵命!”苏知府听皇上说得这么自信,心里稍稍有了个底,讲话也轻松了些,“皇上此次钦征海匪,臣诚惶诚恐。皇上,这福州府不及皇宫,但臣定让下人安排得舒适些,让皇上能够好好休息。” “不,朕住落霞山庄。” “落霞山庄?那在城外,皇上在那里不安全。”苏知府有点担心。 “在苏知府的管辖内,朕才不会担心安全问题的。朕在那个山庄住过,非常怀念。” 苏知府心一动,“听说皇上和茉莉娘娘就在那里认识的,那已成了福州城的一个佳话,市民说起,都很羡慕娘娘的福气呢!” 一直端坐一边的高山摸摸鼻子,站起身,走出花厅。他怕自已忍不住笑出声来,还佳话呢,那位娘娘只不过从太子的侍妾跟着提到最末等的妃嫔,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有什么福气。 皇上三十好多了,宫中至今都没个小王子、小公主。 他怀疑宫中就没个娘娘与福气这个词扯上边。谈有福气,那就是死去的柳翰林了。死了,也把皇上的心占得满满的。皇上住落霞山庄,还不是因为翰林和皇上曾同时在那里住过。 民间可真会编故事,真正的情形,有几人知呢! 又到闽南了,皇上在,他也在,而翰林都作古八年了。时光好快,他和宝儿生的儿子也七岁啦! 天堂岛此时也是一幅过年的喜庆景象。胡沐泉无所事事,独自站在码头上,凭海远眺,想看看会不会看到少枫坐的船。不过,好象不太可能,少枫才走二十多日,应该还会有一个多月才会回。那时,冰雪融化,山路好走了些。 少枫不在,心里空空的,做什么都不掂当。过年也没个兴奋劲。 “老爹,不好啦!”一个个子高瘦,左颊有一道疤痕,包着块头巾的男子划着一只小船,一看见胡沐泉的身影就拼命大喊,神色极为慌张。 “大呼小叫什么,死人了吗!”胡沐泉没好气地拾了块石头,扔进海里。 没等船停稳,黑头巾男子就跳下了船。“老爹。。。。。。。。朝庭派了十万官兵,正向闽南进发,说是来围剿海匪。” “十万?”胡沐泉眼瞪得老大,天堂岛的男人总共也不到二百人。二百人对十万人,也太可怕了吧!“你没听错。” “没有,府门的士兵都在街上忙着采买食物,准备送给朝庭的士兵们,码头上也在搭建大帐棚,说要迎接官船的到来。小的不是听一个人说的,是整个福州市民都在议论,一定不会错的。” 胡沐泉急得红了眼,“那。。。。。。。那召集弟兄们,做好作战的准备。妈的,一个年也过不安分,老子和他们拼了。” 黑头巾男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老爹,我们是不是找柳先生拿个主张?” “她?她在几百里外的山谷呢!怎么问?来得及吗?”胡沐泉心里直打鼓,全然没了主张,可又不能白白等死,唉,少枫怎么能在这节骨眼时不在呢! “小的骑快马,三四天应能赶到山谷。朝庭大军不是还在路上吗?来得及的。柳先生一回来,定能想出办法的。”天堂岛大大小小,对柳少枫都有一种五体投地的信任。 胡沐泉别无办法,深吸一口气,咬咬牙,“那你速去速回,不要吓柳先生,也不要催,路上注意安全。这边,老子先撑着。” 黑头巾男子点头,又跳上小船,神色严峻地冲胡沐泉抱抱拳,船一会就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胡沐泉烦闷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烟管,哆嗦着装上烟,用力抽几口。遇到大事时,他就想着抽烟。他对着海伫立片刻,慢慢把烟抽完。不能耽误时间,他要尽早做好准备,这样,少枫一回来,是撤离还是躲藏,听他的。迎战,他现在不敢去想。 二百对十万,他要是敢战,真是疯了。不能慌,不能慌。他又装上一管烟。 “高将军!”慕容昊站在落霞山庄的凉亭上,眺望着远处的大海,“你命人装成渔民,坐小船在几个有人烟的岛屿转悠,如发现有人迁离,速来禀报。” 高山轻轻颔首,“臣早就让侍卫们准备着了,但等皇上的旨意。” 慕容昊回过头,淡然一笑,“你随朕多年,对朕的心思猜得很透。” 换成别人,可能被慕容昊这话吓住。但高山知道皇上这话并不是试探和暗示,他是真心的赞叹。“其实臣这个习惯是跟在翰林后面养成的。她精灵古怪,不按常理做事,臣只得小心地观察,唯恐她一旦有个想法,臣来不及完成。不过,还是常常被她难倒。”高山憨厚一笑。 “世上唯有一个柳少枫!”慕容昊叹气。都八年了,为什么她的影子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显明。他总是轻易的就把一些事和一些人就和她联系起来。落霞山庄中,也是处处有着她的影子呀! 高山也不怕慕容昊伤心,他知道皇上爱和他谈翰林。“如果翰林在世,围剿海匪,应很轻易。她见过胡老爹,也去过那座岛。” “提到那个朕就气。一个小女子硬是逞能独闯海匪窝,你说她有胆没胆,那个赵芸娘还帮着她。对,她是破了刺杀朕的迷案,但朕三魂吓掉二魂,一夜过得如十年,这值得吗?”慕容昊激动地说,心中却觉得暖暖的。 高山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翰林对太子,那是全心全意。不然,也不会冲动地向先皇坦承乔装一事,后来,才让太子那么被动。她为了太子,连命都不要的。” 慕容昊猛地心一窒,背过身,挥手让高山退下,他再也控制不住的热泪夺眶而出。 少枫,你为朕连命都不要,可是你知不知道,没了你,朕独活在这世上,有什么乐趣呢? 你在天之灵,可曾后悔过当初的冲动?朕如连一个心爱的女子都不能保护,还如何治理天下。你留朕一日在这世上,何忍?何忍? 你聪明吗?不,你傻,你傻,太傻。 泪和在轻问中,悠悠地飘向远方无垠的大海。 天已经很深了,但因为下雪的缘故,雪光映射进房内,还有些光亮。柳少枫披衣倚在床背上,轻按着胸口,微微有些气喘。床前的火盆已经熄了,房内有点冷。可她的额头却密布着汗。 她又做梦了,还是同一个梦,她躺地湿湿的草地上,四周黑暗一片,狼群狞笑着向她走来,一口一口嘶咬着她的肉。她知道狼是不会笑的,但在她的梦里,狼真的在笑,很可怕的笑。一做到这样的梦,她就会惊醒,然后感到手臂和大腿的疤痕疼痛不已,身子哆嗦得连床都带动了。 窗外,凛冽的北风呼呼的吹着,不时,有一两块白天没化尽,到了晚上突然吧嗒一声掉下来的雪的声音,听得她也是心抖抖的,有一种无名的伤感压在心头,她再也不敢睡去。 不该在冬天来这里的。她太畏寒,去了趟池塘后,就冻了,然后就围着火盆,看书和督促莫悲的课业。 莫悲很用功,也非常聪明,喜欢读兵书和史记,风花雪月的诗词不感兴趣,这点不象她,象他的父亲。一想到莫悲的父亲,她就坠进了往事之中。往事是不堪回首的,她不愿多想。 莫悲有种与生俱来的威仪,幸好长相象她,稍软化了些,不然在同年岁的孩子中,他太老成太出众了,那会害她担忧。 莫悲睡在同房间的另一张床上,听到她轻轻的叹息声,莫悲一下就醒了。很少有他这样的孩子睡眠这样浅。他穿着衬衣就从被窝里爬起,光着脚跑到她床上,钻进她被中,小手轻拍着她心口,无声地安慰着。 “悲儿,你恨娘亲没有给你爹爹吗?”夜这么静,她突然问。 “不,我有爹爹,也有娘亲。”莫悲扬着脸看她。白天她是爹爹,晚上她是娘亲。母兼父职,她尽力给他所有的爱意,不象她儿时,可怜兮兮的。 “但哪比得上你真正的爹爹呢?”她叹,“悲儿,你想知道你爹爹的事吗?” 莫悲秀气的小额头挤出几丝纹,“与我们无关的人不要提了。” 柳少枫失笑,这表情和慕容昊一个样子。 “如果你随了你的爹爹,就不必住在海岛上,那个地方无比奢华。”她逗他。 他凝视着她,好象说她这句话讲得很幼稚,“和我有什么关系。”他继续用小手拍着她,给她纤柔的安慰。 “嗯嗯,没有关系,那就不要说了。”她接紧他,笑得很暖,“不过,娘亲好感谢他把莫悲给了我。” 这句话他没有反对,也有点不太懂,皱起眉头,好一会,才“嗯”了一声。 柳少枫拿开外衣,挨着莫悲,躺了下来,莫悲在一边,她又有了点睡意。“这地方太冷,再过两天我们回天堂岛吧!” “好!”莫悲任她抱紧,手贴着她的心,乖乖地点头。 “啪,啪!”门外突地伟来一声急促的拍门声,夜深人静,听得格外吓人。 “谁呀?”看门人不耐地问。 柳少枫和莫悲也诧异地坚起了下耳朵。 “我找柳先生的,从岛上过来,有急事。”来人讲话的声音气直喘。 柳少枫蓦地就从床上跃起,三两下穿好衣衫,点了灯,往正堂走去,衣袖被人悄悄一扯,一看,莫悲也衣着整齐地站在身后,小手举着假胡须。 “天,我差点忘了。”柳少枫含笑粘上,牵住莫悲的手,走了出去。 看门人引着来人走了进来,顺便送进火盆、热茶。 柳少枫一看来人是岛上常驻福州城内把风的兄弟,惊了。等他喝下一碗热茶,才问,“出什么大事了吗?” “柳先生,朝庭出兵十万来福州攻打我们。” “十万?”柳少枫觉得这个数字有点夸张。“你看到了吗?” “没有,是听到的,但消息很确切。” 柳少枫突地想起胡老爹的冲动,“老爹他有没有做什么傻事?”她记得当年也就是一个风声,老爹就没问青红皂白,伏击了慕容昊,惹祸上身。这次会不会又是这样一个计谋呢,那样辛苦创下的家业和声名就会付之东流,天堂岛的安宁有可能就不复存在。她不禁担忧起来。 “小的劝住老爹了,让他等柳先生回来。但山路被雪覆盖,实在难走,小的在路上耽搁了,不知老爹能不能沉得住气?” “他不会硬拼,如果真的是这么大的兵力,我想老爹会让弟兄们撤离天堂岛,不过,那样也会就会中计。”慕容昊极力镇定,但免不了还是惊慌。 “爹爹,我们现在就回天堂岛,也许还来得及。在这里担忧是没有用的。”一边的莫悲忽然冷声说道。 “对,对,小公子的话有理,柳先生,我们动身吧!” “你可以吗?”柳少枫有点担心地问。 “呵,我没关系,喝了茶又缓过来了。” “打听到带兵的将军是谁吗?”柳少枫想起了什么。 “听说姓高,是刚上任不久的一位大将军。” 高山吗?柳少枫幽幽地点了点头。没想到,故人成了仇家,她想过有这一天,可是来得真快呀! 高山心细冷静,但是不耍诡计,她知道的。“放心,不会出什么事的。”她心中安定了点,明打明的来,天堂岛有胜算的。 “但愿能赶在大军到达前回到岛上。”她如是说。 第80章 曾经沧海 (三) 赶在朝庭大军前到达天堂岛,这是柳少枫说的。 说得轻巧,行起来太难了。天寒地冻,山路崎岖不已,有的地方滑得马都站不住,几人只得下来步行。夜里找个避风的地方就对付一下,莫悲不慎冻了。柳少枫又抱不动他,找了个山里的猎户煮了点热汤喝下,发了阵汗,小孩子竟然挺过来了。可是这样一耽搁,走得再快,到达福州时已经是快过元宵了。 他们是夜里到的,街上静静的,除了值夜的更声,听不到什么动静。码头上泊着许多船,但是并没有传说中容下朝庭十万大军的官船。 柳少枫蹙起了眉头。 “柳先生,我们在哪里上船?”送信的人问。 她环顾下四周,悄声说:“就在这里上船,但是不要直奔天堂岛,弯道落霞山庄,从那里再转去天堂岛。” “为什么?那样要绕许多水路呢!” “这大过年的,我们几个在外面晃悠,会惹人猜疑的。有人跟踪怎么办?”她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不得不小心又小心。 “好的,听柳先生的。” 三人上了一只小船,缓缓地划进一条水道,黑夜里,一个身影从一艘船舱里出来张看了下,看到他们船行的方向,又缩了回头。“睡吧,不是出海的。”嘀咕一声,一切又复寂静。 月华如水,冷冷地铺泻下来。海风萧萧,吹得柳少枫一袭长衫飘飘。她负手仰望天际这轮明月,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唉,也不知老爹他们怎样了?” 莫悲安慰地把小手塞进她的掌心,无语地对她支撑。 “没关系的,悲儿,爹爹那么可怕的生死关都撞过去,这次一定不会有什么的。” 莫悲轻轻点了点头,和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船行近落霞山庄附近的一片树林。上次,胡老爹就是从这里把她掳走的,当时她被蒙上眼,没有看清怎么走的。后来,她才知这树林里有一条夹长的水道通向大海,穿过去,也就可以直达天堂岛了。 一只惊鸟从树林里飞出,三人都吃了一惊,屏住呼吸,没听得任何动静,送信的那位兄弟继续努力往前划着。 柳少枫有点怀旧的侧身看向落霞山庄。今夜,山庄里竟然有烛火,那么高,应该是山顶凉亭的附近,对,是别院,慕容昊曾经养伤过的地方。她听说那座山庄自上任知府被抓后,就开始对外拍卖。可惜一直没有卖出去。太子住过的地方,常人住,怕折寿。山庄后来就一直空关着。 她想买下的,但价格过高,她也就是那么想了一下。每次到福州城,经过落霞山庄时,她都要抬头看看。 有了烛火,看来山庄被卖出了。她有点惋惜,象自已的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似的,心里很别扭。 “爹爹,山上有人。”莫悲捏下她的掌心,指着落霞山庄的山顶。 大冬天的,山上树木并不茂盛,在海上远远地看着凉亭,也能看得清。确实,凉亭上站着两个人影,面朝大海。 谁这么高的兴致,深夜还在观海?柳少枫愣了下,拍拍莫悲,让他和自已一同坐下,从行李中找出披风,把两人裹严,这样,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是人,好象是货物一般。 “这么晚,还有人出海?”高山探出头,讶异地说。 慕容昊高深莫测地一笑,“当然是有事才出海的。” “为什么码头的士兵没有发觉?”他又看了许,没看到跟踪的小船。 “被甩了呗。如果朕猜得不错,这只小船上一定有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家伙,也许就是那位军师,不然怎么可能不经过码头,突然出现在海上呢?他们走了密道,知道我们布了眼线,开始防范了。风声传出去那么久,一点动向都没有,不奇怪吗?” “以不变应万变!”高山点头。 “几百人对十万大军,他们不可能应战,只能是擅用自已的强项,把自已融进普通的渔民之中,让你无法察觉。” “皇上,你的意思是天堂岛离我们并不远?” 慕容昊笑着点头,“一定不远的。”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风声放出去,没有用,那就撤军。”慕容昊笑得闲闲的,“朕现在对这位军师特别感兴趣,下面,朕就亲自出征吧!” “通知官船进入闽南?” “不,不,换别的方式,朕自有安排。”说话间,两人再抬头看,小船已经在茫茫的海面消失了。 “唉,真是大材小用,如此杰出的人怎么能屈身于一群海匪之中,想不通。”他负手摇头走进别院,高山又张望了会,也休息了。 夜,慢慢迎来了晓光。 “柳先生!”在码头放哨的几个兄弟一看到柳少枫们的船,欢喜的跳出来,有一个直接跳到海里,向他们游去,一把抱起莫悲,笑个不停。 看到这样,柳少枫一颗心才稍稍放宽了一些。但她发现岛上各户都冷清清的,没有一点年刚过的痕迹。 柳少枫怔住了。 “柳先生回来啦!”一声大喊,岛上各家各户的老老少少都跑了出来,胡沐泉站在庭院里,嘴抖了抖,一行泪突地就下来了。 侍候的大婶把莫悲领出去吃东西,柳少枫又和岛上的居民说了会话,等屋内只有她和胡沐泉时,她掩上了门。 “少枫,你再不回来,我就撑不下去了,说不定再过几日我就和兄弟们往里海撤。”胡沐泉瓮声瓮气地说。 “里海,海龙王家吗?”柳少枫神色极其严峻。 “啊!”胡沐泉干笑着摇手,“当然不是,再往海里走几十里,还有一群荒岛,我和兄弟们以前出海打渔,也在那里宿过,混个几日没问题的。” “只要你一撤离天堂岛,我想官兵就会持着剑在等你们了。”柳少枫不紧不慢地说。 胡沐泉愣得站起身,“少枫,你这话我听不明白了,我要是撤,自然是悄悄的,官兵怎么会知道呢?” “老爹,你告诉我天堂岛真的就叫天堂岛吗?” “不,以前她叫丫丫岛,是个荒岛,后来我们避到这里来以后,觉得象天堂一样,才改名叫天堂岛。” “对,我们都知天堂岛叫丫丫岛,可是别人不知。他们以为这也只是一个很平常的荒岛,上面住着以打鱼为生的渔民,一点也不起眼,没人会把她和海匪窝联系起来。这么多年来,官府剿匪,不止一次在天堂岛附近晃悠,我让大家该打鱼打鱼,该种菜种菜,不要有什么异样,记得吗?” 胡沐泉点点头。 “大隐隐于市,你真的把自已融进茫茫人海,是没有人会察觉。但如果你稍有点特别,自然就会吸引别人的目光,你想躲都没得躲。这大过年的,别人家都贴对联持红灯,天堂岛关门敝户,一帮人突然从船出海,不奇怪吗?” “奇怪!”胡沐泉同意的说,他有些明白了,“少枫,你的意思是我们按兵不动,就没人找到我们了?” 柳少枫凝重地点点头,“在福州府的感觉中,这丫丫岛上也就是几个渔民,不会往心里去的。其实不要谈朝庭大军,就是福州府的官兵,我们也是对付不了的。老爹,幸好你没有枉动,不然我回来就见不了你们了。” “唉,可听你这样一说,我也惊出一身汗,我差点就做出傻事了。” “海匪是不安于室的,残忍粗暴的,这是别人的认知。可天堂岛上现在房舍林立,菜畦整齐,渔船崭新,大家过得这么条理,没有人会知道这就是天堂岛。老爹,只要你不慌,我们就永远安全。” “不慌,不慌,你回来了,我心中的担子就卸下,再也不慌,也不乱指挥。” “让大家包元宵,好好的过一个元宵节,该去城里观灯就去城里,不要躲躲闪闪,自然点。不管后面跟着什么样的船,就当是附近岛的居民,打个招呼,不要慌张。” “少枫,有人在跟踪我们?”胡沐泉刚说不慌的,现在又慌了。 柳少枫疲惫地眨了眨眼,“是,码头上没有朝庭的官船,但却多了暗哨,我搞不清真正的情形,元宵节那天,我要去城里走走,探个真实。” “不可以!”胡沐泉大喊一声,“你忘了在西冷诗社,已经有人认得你了吗?”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柳少枫自信地倾倾嘴角。 “你要是有个什么,天堂岛也就没指望了,我一把老骨头也没什么,但是莫悲呢?少枫,你让我不要冲动,你也不要冲动。”胡沐泉说得动情,都有点伤心起来了。 “老爹,如果我有个什么,莫悲绝对可以把我的责任担起来,不要乱担心,我命大着呢!这次朝庭来的将军是我以前的旧识,我对他很了解,他不是会耍诡计的人,我不会有事的。” “你说没事就没事了吗?”胡沐泉偷偷地嘟哝,气得出门抽烟去了。 柳少枫嫣然一笑,福州离洛阳太远,没有人认识她的,她真的一点也不担心。 福州的元宵节不同于洛阳的灯会,她是灯会与舟会并集。今年的元宵节格外热闹,自早晨就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许多小舟,扎灯结彩,偌大的水面,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满了,花团锦簇,人声鼎沸,只等天擦黑就逐舟放灯,竞歌赛舞。 西冷诗社建在堤岸上,在那里赏灯看舟,最佳了。 慕容昊和高山进去时,楼阁上的阳台已经站满了人,就连下面的花园也没几个空座。 高山不悦地皱起眉头。 慕容昊用扇子拍拍他,笑笑。今天两人都是寻常的儒生打扮,但高山一身的英武之气都怎么也盖不了。慕容昊兴致勃勃地观赏诗社墙壁上的字轴,抬脚慢慢踏上台阶。 一位娇艳的女子迎上来,爱慕地看了慕容昊一眼,硬是在平台上挪出一张桌子,让给他们。高山从袖中掏出一绽大银,女子笑得娇娇的,忙让人砌茶。 慕容昊让侍者把茶留下来,他会自已倒。女子很识趣地跑到另一张桌上说笑去了。慕容昊四处打量了下,没有见到什么小巧的瘦削蓄须的男子。 “没有。”高山也巡视了一圈,说。 “别急,灯会还没开始呢!”慕容昊轻抿了口茶,把折扇放在手中把玩。 “吱!”的一声,景观最好的一个雅间开了门,走出一个面相粗糙的男子,一身短装,“这边,再来壶茶,还有点水果。”他冲女子喊道。 “是杨公子要的吗?”女子媚声问,眼波风情万种。 “嗯!” 慕容昊好奇的看过去,对面坐着一个清儒的男子,神态极为狂放,高举着一杯茶,象是在向里面坐着的人示意。“柳贤弟,请!”这男子不面生。 “多谢。”一个中性的声音隐隐传来,似谁变嗓刻意的语音。慕容昊一愣。 “你总是一走就是几月,害我也没个说话的伴。”举杯的书生笑着埋怨。 “杨兄的红颜知已那么多,怎么会没个说话的伴?”说话的人一声轻笑。 “唉,红颜是红颜,不及我与贤弟之间的友情。女人如衫,穿久了就厌,而贤弟如茶,我是一刻也离不了呀。” “女人怎么如衫了?”妩媚的女子端着个果盘和茶壶笑咪咪地跑了进去,“杨公子和柳公子是这福州城中最最风流倜傥的才子,姑娘们是爱慕呀,错了吗?人离了茶能忍忍,没了衣衫,会冻死的。” “是,是,玉娘说得对。我杨慕槐确是离不开玉娘这件衣衫。”他俏皮的朝里挤了挤眼,惹得玉娘佯怒,“杨公子,你再贫嘴,玉娘下次就不理你了。” “不理我,理柳公子?”杨慕槐用扇子挑了下她的下巴,柔声问。 玉娘腰肢一扭,“人家柳公子本来就比你好,又文雅又俊秀,我就是爱理,怎么样?” “呵,可惜柳某已为人父,不然也可以象杨兄一般,红颜遍天下。”里面的柳公子温婉地说。 “对哦,今天小公子怎么没来看灯?”杨慕槐关心地问。 “呵,被下人领在下面看呢!我是过来会会杨兄,一会就要下去陪他的。” “嗯,感动五内。”杨慕槐夸张地举起杯,“那我就以茶代酒,敬柳贤弟。” “我识相,不打扰两位雅兴。”玉娘笑着撤走桌上的空盘,一出门,先前出来的粗面男子突地就关上了门。 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了。 “高山,刚刚那位杨公子,你有印象吗?”慕容昊低声问。 “我也觉着不面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慕容昊轻轻抿了下唇。 “看,花船出来了。”平台上一个人突然大声喊道。 慕容昊抬首。水面上,满载乐伎的花船缓缓游在湖中,歌舞之声飘然入耳,各船上已有人放出花灯,零星几百只花灯在河面上悠然飘荡,映在湖面上的灯火倒随波澜一同荡漾开似的。突然,一只燃着各色焰火的大船驶来,那烟花奇特,铺天盖地,更有一盏盏细小的花灯,随着灯火溅落在水中。平台上人都站了起来,与河岸边的人齐拍起了掌,叫好声响成一片。 雅间的门悄然开了,粗面男子看众在都陶醉地灯舟之中,朝里轻轻点了点头,杨慕槐先走了出来,后面紧跟着一位小个男子,两人走得极快。 慕容昊察觉时,愕然回头,楼梯口没有烛火,他只微微看到小个男子腮下长须一闪。“高山,快!”他腾脚就往下追,诗社门口人挤人,哪里还有男子身影。 他懊丧地直跺脚,在人群中扫了几眼,朝高山点下头,两人又回到楼上。 “玉娘!”他轻唤了声。 玉娘回头,只见桌上又是一锭大银,不禁喜笑颜开,顾不得看灯,走了过来。“公子,你还需要什么吗?” 慕容昊淡漠一笑,“我刚刚看到你和里间的一位公子讲话,象是很熟,他们是?” 玉娘笑了,“你说的是杨慕槐公子吧!他可是福州城里的大才子,这诗社里挂的许多诗,都是出自他的手。家境好,又有才华,整天逍遥得很。只可惜,早年喜欢的一位女子被皇上看中,他一直不能忘怀,至今都没成婚呢!” 慕容昊心中一动,“那位女子叫?” “呵,原福州知府的千金小姐呀,现在是皇上的爱妃。” 高山又笑了。 慕容昊想起这位杨慕槐是谁了,他有次把少枫送回落霞山庄,他当时站在山庄门口,看过杨慕槐一眼,后来,自已和少枫吵,少枫说过杨慕槐喜欢的人是茉莉。 怪哉!天地可真窄! “好象还有一位柳公子,也是福州城里的大才子?”他装着不经意的问。 玉娘谨慎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不会吧!”慕容昊抬眼扫了她一下,把玩着桌上的银子。玉娘悄悄咽了咽口水,笑了,“我只知柳公子不是闽南人,他讲不来闽南话。才学不在杨公子之下,所以杨公子才对他很折服。他有个儿子,妻子好象不在人世。” “他住在哪里?” 玉娘拧拧秀眉,“他每次都是坐船来。他秀秀气气的,可随从都很粗野,爱喝酒。公子,你干吗问这些?” “这不是观灯无事闲聊吗?”慕容昊把银子扔了给她,“下次柳公子要是再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给我缠住,到时,我会比现在赏得还多。” “真的!”玉娘眼前一亮,“那我到哪里通知你呢?” “不必通知,我会让人看着你的。”慕容昊冷冷的盯了她一眼,玉娘倒吸口凉气,这位公子的眼睛怎么那么冷。 “。。。。。。。好!”她捧着银子,惊恐地点了点头。 第81章 曾经沧海 (四) 黑暗笼罩着苍茫的大海,云压得很低,好象压在船的桅杆上。只有天穹的边际破出一抹曙光,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 柳少枫和杨慕槐悠闲地在码头上踱着步,一只小船系上风帆在一边等着。 “柳弟,你为什么要从事这个行当?”杨慕槐慵懒地抱着双臂,好奇地看向柳少枫。 作为男子,少枫并不强壮,过于俏丽,只是眼神深邃,仿佛有一汪大海隐藏在后面。 自那日随行的兄弟喝醉酒,在西冷诗社吹嘘她就是天堂岛的神秘军师,杨慕槐就知晓她的身份。关于这个问题,她知道他有一天终会问的,从朝庭的钦差大臣到海匪军师,太大的落差。 她有时也不敢置信,但这却是真的。 柳少枫敛住微笑,平视前方:“我喜欢大海的辽阔和自由吧!还有,为了谋生,我有个七岁的孩子要养活。” 杨慕槐并不相信她的话,但她这样讲,他只得选择相信。“柳弟,你给我一种感觉,很神秘也很悲伤。伴君如伴虎,不做大臣也好。但是你现在也太危险了。” “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我不这样想,凭你的才华,做哪一行不能养活自已。何必在刀尖上赚钱呢?” 杨慕槐讲的是真心话,他欣赏柳少枫的才学,喜欢她温文儒雅却又不失诙谐的性情,他不想失去她这个朋友。 “百姓现在对胡老爹非常敬慕,但终是钱来路不良,朝庭不会放过的。少枫,收手吧!来福州城,我俩开教馆、立诗社,好不好?” 柳少枫嘴角挂起一抹笑意,“我也有收手的想法。”这次朝庭发兵,她不得不考虑到安全。安全都不保,要钱干吗呢? “真的吗?” “嗯,但我还是想住在天堂岛。那里与世隔绝,我和孩子都爱那里。” “何时带我去看看?”他一直听说天堂岛如何如何,很是心痒。 “以后一定会的。” 太阳慢慢跃出海面,海水象被染上了一层金光,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海腥味的空气也变得无比清新。 一条条出海的船纷纷解开了缆绳,迎着太阳升起的地方,扬帆而去。波涛有韵律地拍动着礁石,起伏之间,充满了生命律动的美感。仿佛阳光穿透不到的黑暗中,有一只巨兽正在酣睡,它绵长的呼吸吹动了海面的涟漪。 柳少枫平静地看着海面,只觉得心神澄明,呼吸与海水的节奏相应,绵长悠久。 杨慕槐打量着朝阳里清丽飘逸的柳少枫,“我一直很好奇,为你生下孩子的女子是谁?” “呃?”柳少枫一下没明白,随即笑了,“为什么这样问?” “你心境高,又如此脱俗,能让你爱上的女子定然不凡。呵,我只是好奇。” “他,很冷,也很骄傲。”柳少枫幽幽地说。 “哦,一朵不易折服的花却被你折下了。” “呵,缘份吧!杨兄,你还在想着茉莉姑娘?” 杨慕槐潇洒地摇头,“早不想了,她是皇上的妃嫔,我再想不是和自已过不去吗?但轰轰烈烈爱过那么一场,心淡了许多,对其他女子再没有那样的感情。” “其实她嫁给你一定比现在幸福,被一个人专爱和被一个男人轮流爱,是不一样的。她现在一定后悔。但情感的事不能控制,动了心就义无反顾的往前冲,不会想到以后。若是知道爱人很心痛,当初死也不会心动的。” “柳弟?”杨慕槐被柳少枫脸上一种无名的忧伤迷惑了,“你怎么知道女人会这么想?” 柳少枫自嘲地一笑,“我只是一时感慨乱语。好了,出来这么久,承蒙你为我打听了许多事,多谢,我要回天堂岛了。” “你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回?”杨慕槐不放心。 “昨晚看舟,回各岛的船很多。我夹在其中,没人注意的。”柳少枫回答。 “一定要多保重。我会在诗社等你的。” “嗯,后会有期。”柳少枫微微作揖,跳上小船。船夫松开缆绳,迎风破浪,不一会就没入到众多小舟之中。 杨慕槐怅然若失地冲大海挥挥手,叹息地跨上马车。几个月才见一次,这等待真够漫长的。 下次一定要见见柳弟的儿子,对了,刚刚怎么忘了问他的妻子是死了还是另投别人怀抱? 柳弟极少谈自已,总是无预期的出现,又无预期的消失。这次是托他办事,才为他停留到凌晨。赏了灯,吃了饭,在码头上散步几个时辰,一点也不觉着疲倦。柳弟清雅的谈吐,他每次都觉着相见恨晚。 幸好柳弟辞官,不然他怎么可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 好象柳弟在福州只有他一个朋友,想到这,杨慕槐美滋滋地笑了。 马车缓缓停在杨府的大门前,杨慕槐掀开轿帘,看到总管一脸恐惧地看着他,手直摆。他不解,跳下马车。 福州知府一脸阴笑地站在杨府门前,身后一队冷峻的持刀士兵。 “杨公子,本官有事麻烦你到衙门走一趟。” 杨慕槐全明白了,“知府大人有事让师爷传一下便是,何必亲自过来?”他微微讥讽,很是不屑。 “本官怕师爷请不动杨公子。请!”苏知府朝一边等候多时的马车一指。 “少爷!”总管哭丧着脸跑上前。 “不用怕,你家少爷一没杀人,二没放火,行得正坐得稳,走到哪里都不怕。”杨慕槐宽慰老家人,凛然地跨上马车。 苏知府冷冷笑了笑。 一进衙门,苏知府没有把他带到大堂,而是带进了后面的厢房,一位俊朗面冷的男子面对着大门,借着晨光正在看书。 “皇上,这位就是杨公子。”苏知府恭恭敬敬地施礼。 杨慕槐一惊,皇上?这个年纪不大的男人是皇上?怎么福州城中没有一点点风声?微服私访?他陡然理出一点思绪,但又想到茉莉嫁给了这个男人,才子的心高气盛跑了出来,昂然立在那里,并不下跪。 后面的侍卫一抬脚,杨慕槐双膝着地,直直地跪在慕容昊面前。 “这不是朝庭,无须那么多的俗礼,给杨公子宽座吧!” 站在慕容昊身边的苏知府一使眼色,侍卫扶起杨慕槐,给他拉了张椅子放在中央,感觉象衙门审案似的。 杨慕槐恼怒地瞪了侍卫一眼,无奈地坐下。 “听说杨公子是福州的大才子,朕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真是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 “草民不敢当。”杨慕槐冷冷地说。 慕容昊不介意地一笑,“朕还听说还有一位与杨公子旗鼓相当的柳公子也是大才子,可惜这位柳公子太过神秘,怎么也找不着府邸,可不可以请杨公子指个路呀?” 原来是冲柳弟来的。杨慕槐一惊,“草民是认识一位柳公子,只是认识,并不熟稔。偶尔对词吟颂,很少谈起家事。” “大胆刁民,还敢在此撒谎,你昨晚不是和他一起在西冷诗社一同赏舟,然后一起离开,直到今晨才回来的吗?”一边的苏知府斥道。 杨慕槐冷笑,“知府大人到是看得清,那为何不喊住柳公子问个仔细?” “你。。。。。。。”苏知府被问得语塞。 “苏知府,你先下去休息吧!朕和杨公子聊就好了。”慕容昊不悦地皱起眉。 苏知府惶恐地退了出去。 慕容昊浅笑着品茶,不着急发问。一种无形的威仪让杨慕槐不禁一颤,感到身后的衣衫湿湿的粘在身上。 “杨公子可能还不知晓柳公子真正的身份?” “身份?一个读书人除了中举后才会有个身份,其他还有什么身份?”杨慕槐装不懂。 “呵,杨公子,你一定要朕扯出你那位在官府当差的朋友出来对质,才肯直言吗?” 杨慕槐脸色大变。他受少枫之托,向官府的朋友打听朝庭大军的真实还有官府对天堂岛围剿的措施,皇上怎么知道的? “杨公子一个读书人,怎么会对朝庭的十万大军有兴趣呢?”慕容昊心情大好地问。 汗从杨慕槐的额头一颗颗滚下,他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杨公子不好回答,那朕来说,你点头或摇头就好。” 杨慕槐咬了咬牙,轻轻点了点头。 “你是受柳公子之托吗?” 杨慕槐闭上眼,无语地颔首。 慕容昊站起身,背手在他身边踱着。“柳公子真实身份是天堂岛的军师?” “是!”杨慕槐痛苦地低下头。其实他不说,皇上也全知道了。 慕容昊微微一笑,“但是你并不知天堂岛在何处?” 杨慕槐愕然地抬起头,“皇上怎知?” “纵是朋友,他一样提防。做军师的人哪可能那么性情用事,在任何时刻,他都会异常的冷静和理智。朕很欣赏他,杨公子,你能描述他是怎样一个人吗?” 杨慕槐愣了下,说:“他非常阴柔,很俊美,不,应该讲很俏丽,若不是长须飘飘,会让人疑是女子。性情淡泊,清雅出尘,才华横溢,博古通今,我非常仰慕他。” “呵,怎么朕觉得你象在描述一个朕很熟悉的人,可惜她故世多年,没有这种可能的。杨公子,这种人如文弱书生般,怎么可能做海匪呢?” “他说为谋生,他要让孩子过得好些。” “那参加科考,不是来得更快?” “各人志向不同,草民不便问太多。” “嗯!”慕容昊点头,“他叫什么名字?” “啊?”杨慕槐怔住了,心中寻思,千万不能说出少枫的真名,要是皇上知道他是旧臣,会大怒的。眼珠转了转,说:“柳公子单名一个天字。” “柳天!”慕容昊念叨着,笑了笑,“杨公子,你和柳公子是朋友,要是朕去拜访柳公子,可否请你作陪?” “皇上,你认识天堂岛?” “不认识。” “那怎么去?” “坐船去!”慕容昊眯细了眼,一瞬间,脸冷若冰霜。 天堂岛,柳少枫正在教导莫悲习字,胡沐泉拿着烟袋,盘腿坐在庭院的一块石头上,看着日头傻笑。 “老爹,这么开心呀!”柳少枫关照了莫悲几句,走出房门。老爹这个样子,她就知有事。 “少枫!”胡沐泉嗑了嗑烟管,“你不是说朝庭的官船被冰卡在半路,暂时来不了闽南,对吧?” 这是请杨慕槐从官府打听来的消息,很确实。柳少枫点点头。 胡沐泉凑近柳少枫,兴奋地说,“今天前方有位兄弟送信过来,说有条大商船从琉璃岛那边运着香精、布匹、瓷器往福州这边过来,准备去长安。” “那又如何?”柳少枫冷声问。 “少枫,这是一桩大买卖呀,要是得手,那我们就能狠赚一把,又能救济许多难民了。”胡沐泉激动得两眼发光。 柳少枫没有表情地问:“要是不得手呢?” “呵,怎么可能?老爹我熟悉这海里每一块礁石、每一处暗滩、每一个漩涡,除非船不从这块海哉经过,要是经过,老爹我保证十拿九稳。”胡沐泉自信满满地拍拍胸膛。 “不是还有一稳不敢确定吗?”柳少枫依然无动于衷。 “少枫,你不能不挑刺,好不?” “老爹,不是我挑刺,而是现在是非常时期。朝庭的大军就在路上,说不定有一部分已经先行潜进城中了,码头上多了人盯哨。要是我们现在动手,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你胆子太小了,少枫。老爹不能把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放跑。” “老爹,我想我们该收手了。天堂岛现在不愁吃不愁穿,还有积蓄。以后打打渔、种种蔬菜、粮食,一定可以过得很好的。如果我们失手,现在这一切就全没了。” “最后一次?”胡沐泉举手发誓,“老爹不贪心,这次一定是最好一次,以后胡老爹这个旗号就从海匪里彻底消失。” “还不贪心?”柳少枫嘟哝。 胡沐泉疼惜地看了她一眼,“老爹想把落霞山庄买下来送给你和悲儿,住在这海岛,你们太委屈了。但老爹手中没那么多银子,这次一得手,就够了。” “老爹!”柳少枫抿了下唇,眼红红的,“少枫和悲儿的命都是你给的,能住在天堂岛最开心了,怎么会委屈呢?” “唉,老爹眼不瞎,你什么命,老爹看得出。你总是爱看落霞山庄,老爹就放在心中了。” “不必了,老爹,山庄已经卖出去了。我们就好好待在海岛,不要随意冒险。” “那老爹重给你购个大庭院。你能委屈,悲儿可不能。老爹定要让你们过得好好的。”胡沐泉一幅没商量的语气,“你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老爹和弟兄们商量过了,大家都同意。” “老爹!”柳少枫不忍心拂老人的好意,苦笑笑,“难为大家了。答应我,最后一次?” 胡沐泉眉开眼笑的点点头,“老爹说话算话,最后一次。但你的庭院一定要给老爹留个房间,老爹想悲儿时,就去住住。” “呵,真的有那一天,你就和我们同住吧!”柳少枫想起杨慕槐说过的开教馆,也许真的能试一试。 “不,你们过得太文气,老爹还是喜欢大海,做客行,长住不好。” “行,都随你,现在把兄弟报过来的情形再细细的说给我听一下吧!” “好!” 离天堂岛二十里外,有块暗礁,涨潮时,礁没入海水中,只露出一块小的礁顶,远远看,象只小船。落潮时,整块礁石出来,如一个极小的岛屿般。这里的不远处,就是大商船航行的水道。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地方。 胡沐泉天傍黑时就过来了,那时刚刚落潮,他们顺着潮水来到这块暗礁边,泊好小船,穿上黑衣,蒙上布巾,就等商船过来。前面跟踪的兄弟送信过来,说今夜船就要从这里经过。 柳少枫细心地计算了船到这里的时辰,注意潮水的方向,决定让大家伏在这里动手。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亲自随船督战。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她不要有任何差错,她怕情况有变,老爹会故作一掷。 幸好今夜无风。无风也有三尺浪,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海浪打湿,耳边响着浪奔腾的流声,她冷得上下牙直打战,不得不拼命咬住忍着。 “你能撑吗?”胡沐泉关心地问。 她无法讲话,只能点头。 不能撑也得撑,这里是在大海中央,躲浪的地方都没有,船晃悠得她都想吐。想起从前从姑苏坐船到靖江,她都晕得站不起来,现在真的是适应太多了。 夜色中,前方出现一大团黑影,象是帆涨得很满,海浪也大了起来。 “弟兄们,准备好,船来了。”胡沐泉精神一振,低声命令道。 “一定。。。。。。。要见机行事,不可蛮来。只取财物,不准伤人。”风呛进柳少枫口中,她捂住嘴咽下咳声。 “放心吧,柳先生,又不是头一次。”谁轻笑着说。 大伙都笑了。 船越来越近,甲板上灯火通明,两张高帆升得正满,船的速度很快,把浪推向两边,小船一下飘出很远。 “不要慌,等船再近点,从海中游过去,直接从两侧的舷梯上。”胡沐泉说。 柳少枫觉着不太对,商船上的灯亮得太多了,几里外都看得分清,她定睛细看,船头上象站着个人,一动不动的。 她屏住了呼吸。船一点点行来,她看到了,那个人是被绑着的,那身影似曾相识。 “不好,快撤!”她大声喊道。她看清了,船头上那个人是杨慕槐。 可惜她的话语不够快,胡沐泉和众弟兄已纷纷从礁石上跳下大海,独留她跺脚狂跳。 “海匪来了。”船上的人也发觉了,一阵紧促的锣鼓声,空荡的甲板上突地跑出了许多士兵,几条小船瞬间从空中放下。 柳少枫看到灯光下,刀影闪出一阵阵寒光。 第82章 曾经沧海 (五) 八月的姑苏有不少晴朗的日子,坐着马车,压着碎石子铺就的小径,沿着太湖颠簸前进,然后向山脚出发,一路上,山边尽是红红紫紫的秋色。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个时候都会在丫环的陪同下,出去划划船,或者去逛逛寒山寺,看和尚养在水塘中的两、三尺长大鲤鱼,顺便喝喝茶,眺望眺望山景。 八月十五这天,天还没黑,街市上就挂满了争奇斗艳的花灯,有头有面的人家的特地为赏灯搭了棚子,这一天,小姐和少妇都不怕人看,不是坐在棚子里,就是走来走去评赏花灯。娇美的少女头戴木纹花,在灯龙的红光下显得格外俏丽。这一天百无禁忌,城门晚上也不关。广场上挤满了年轻的男子和少女。一块空地上,小孩子大放炮竹和冲天炮,冲天炮飞上天空,火花落下来,还没到地面,就引起了一团惊叫。 姑苏城里最大最红的青楼“醉红院”也在花灯密集的地方,搭了个棚子,姑娘们个个花枝招展似的,和平常要好的恩客成双成对似的挤在一处,嬉笑着赏着花灯。经过棚子的人群,被她们的笑声和姿容所吸引,看她们比看花灯还要激动。 苏盼竹拿着团扇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俏眸在外。她是今天唯一没有恩客陪着的姑娘,不是说她行情太差,其实她是醉红院里最美最有才情的,多少富商捧着大把的银子,只为博她一个微笑,听她弹一曲雅颂,醉红院的老鸨把她当仙子似的供着。 来棚子之前,她对老鸨说,想静静地赏会灯,老鸨立刻就点头应下了。几天前,就有许多商贾来邀盼竹赏灯,答应谁都不是,姑娘现在说独个儿看灯,正好应了她的心,谁也不用得罪。 苏盼竹不是真心的想清静,而是嫌那些恩客太过粗俗,就凭几个钱,占了她的身子,但她的心却没有被他们打动一点点。 如果真的想要人陪,她渴望身边的人能是他-------那个总是带着微笑,亲切得如春风般的俊朗男子,林若阳。只是他的想法好象和她不太一样。虽也见了几个面,但她被众人吹捧的丽容在他的眼中好象并没有什么特别。他对每一个姑娘讲话都是和风细雨般的优雅,不会冷待任何一个人,但也不会和谁太亲近。他逛青楼,不是寻欢,而是为了生意。他在姑苏城有一间商铺,专门卖女子的成衣和脂粉、手饰,女儿家喜欢的一切都可以在他的店铺中寻到,而且是顶顶好的。姑娘们卖笑赚来的银子,头一转,就送到了他的店铺。虽然他做的不是那种纵横南北很大的营计,可却是姑苏城里最会赚钱的商人。 林若阳有时会带着新出来的脂粉样品和手绢之类的,送给醉红院的姑娘,她与他因而相识了。一相识,就失了心。姑娘们都很喜欢他,他多金又英俊,待人非常礼貌,哪个女儿家不喜欢呢,其他姑娘们都非常务实,明白他那样的男子是不可能娶一个青楼女子的,唯她怎么也不肯死心。 赏灯的人群走了一簇又一簇,她都没发现他的身影,今夜,他会和谁一同赏灯呢? “看,苏盼竹!”街上不知哪位轻狂男子认出了她。 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全落在了她身上,她一惊,团扇落在了地上。那半月形的身影,长长的黑睫毛,挺直的鼻梁,甘美的嘴唇,美丽的下巴,在灯光下闪闪生辉。男人们的眼都直了,女人们则妒忌地瞪着她。 苏盼竹司空见惯这场景,漫不经心地拾起团扇。她忽然注意到林若阳站在不远处,唇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双俊目中闪烁着生动而又快乐的神采。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害羞地低下头,不时由眼角偷看他。他象她走了过来,不一会就走到了她面前。她听到自已的心跳如擂鼓一般。 “苏姑娘,节日快乐!”他热心地招呼,向其他姑娘招招手。 苏盼竹满脸通红,她露出笑容,“林少爷,你也。。。。。。。来赏灯吗?” “嗯,我是陪家父过来赏灯的,其实我更情愿留在家中喝喝茶、看看书。今夜,净看人了,哪里还有心情赏灯。”他淡笑着摇头。 她心中不禁暗喜,为他没有陪任何女子,也为他对她说这些很亲切的家常话。 “你。。。。。。。你要不要上来赏灯,这里不用挤。”她鼓起勇气,说。 林若阳摇头,“谢谢苏姑娘,我刚刚和家父走散了,要去找找他。” “林老爷身边没有家人吗?”她现在的表情真是美到极点----半羞涩半激动,眼神迷迷蒙蒙的,眼睛看着别处,心里却想着别的心思。街人都为她迷人、神秘、若有若无的微笑而神魂颠倒,唯他是一派从容镇定。 “有啊!所以我才能闲闲地停下,和苏姑娘说会话。” “那我陪你一起去找林老爷,顺便赏灯。” 林若阳大笑着摇手,“有苏姑娘在的地方,还能走路吗?” “为什么不能?”她娇嗔地问。 “全姑苏的男子会把每一条路都塞满了,争睹苏姑娘的风姿呀!” “林少爷,我。。。。。。。真的美吗?”她抬起被笑涡点亮的明眸。 “那些男人都把答案写在眼中,你看不懂?”林若阳轻快地调侃她。 “我只是想问林少爷,你觉得我美吗?”她局促不安地问。 “我。。。。。。。”林若阳正欲回答,突然看到家中的总管一头大汗的挤了过来,“少爷,快,快回庄,老爷不知怎么了,被人抬了回庄,脸色苍白,满嘴白沫,动都不能动。” “对不起,苏姑娘,以后再聊。”林若阳脸色大变,抓着总管的手急急转过身,淹没在人群之中。 “哦!”苏盼竹失望地叹了一声,再没赏灯的心情,悠悠掉头,唤过使唤丫头,让马车停在棚子后,回醉红院去了。 第83章 曾经沧海 (六) 第84章 曾经沧海 (七) 明明是第一次进白府,莫悲穿行其间,假山、秀石、水榭、花圃,每一处,她却觉得无比亲切,好象自已变成了十六岁时的母后,小心翼翼地拂过树丛,仰望着天空,憧憬着自已的明天。 “悲儿,那里是你舅舅年少时读书的地方。”白夫人指着一处清雅的厢房,“你母后常常站在窗下,后来夫子发现了,喊她进去,故意考问她,她竟然比你舅舅学得还出色。夫子在叹,说这孩子如果是个男子该有多好。谁想到,她以后一点也没输给任何一个男子。只是我那时被鬼迷了心窍,没能好好疼你母后。” “外祖母不要自责,母后常说,作为大娘,对于她一个二娘还不是外公亲出的孩子,已经做得最好了。”莫悲拨弄着面前的一株茶花,恬静地说。 白夫人羞惭地低下头,“冰儿最大量了,她不记前隙,现在对我们白家还这么好,她能原谅我,我却不敢原谅自已。” “外祖母,你说错了,白府是母后的家,她对你好是应该的。你如果觉得心里难受,那疼我好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白夫人长叹了口气,露出慈祥的笑容,拉住莫悲的手,“来,悲儿,我们现在去看你母后的绣楼。” 绣楼,母后在这里弹琴、读书,偷看柳叶姨和宗田叔幽会。莫悲看着树木丛中的小楼阁,唇角轻扬,这是她开心的极限表现。 御膳房的太监正在摆膳桌,慕容昊忽听到一声压抑的笑声。他搁下书抬头一望,看见柳少枫站在窗前,手中拉着封信笺,掩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抽动。 “冰儿?”慕容昊沉声问。 柳少枫对他扬扬眉毛,瞧着摆膳的宫人已退出,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她撒娇地窝进他怀中,慕容昊顺热把她抱坐在膝中。人近中年,但他们二人之间的依恋却一日比一日盛。私下相处时,他们宛若初识时一样亲昵。 “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什么了?”他轻咬着她秀丽的耳朵,问。 她怕痒似的躲闪,“昊,我今天收到焦桐的来信。雪儿一进姑苏,就遇到了个美丽的意外。” “哦,意外也美丽?”慕容昊真的不懂他这位皇后脑中怎么会有这有这么多新奇的词汇。 “嗯,搭救了一位突发心脏病的老人,认识了一位彩园的主人,雪儿居然恶作剧似的让那位主人晕了一下。” “冰儿,这就是美丽?”慕容昊无奈地一笑,不能理解。 “昊,我们的雪儿就象小花朵一般,她现在正在悄然绽放,要给她阳光,给她雨露,她才能越来越美丽。但这个社会对女儿家束缚太多,总呆在深闺中,根本不知自已有什么样的潜力,根本不知置身蓝天下、无拘无束是多么的快乐。”她快速而清晰地说着。“虽然我当初从姑苏出来,是无奈的,可是却让我遇到了昊,也做了许多惊世骇俗的事,那种快乐真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生活应该多姿多彩,而不是如一潭死水。” “于是你就鼓励雪儿穿上男装,走出皇宫,去寻找属于自已的快乐?” “对,命运要握在自已手中,要勇敢地去追寻,不能等着快乐主动送上门。昊,你看雪儿才到姑苏,就有改变了,是不是?” 慕容昊感到又得意又惊叹,他遇到一个性灵相近的皇后,这一生应该不会太无趣了。 “冰儿,你不饿吗?”他疼惜地看着她仍沉浸在为雪儿有一点改变的快乐之中。 “啊,晚膳都凉了,昊,我们用膳吧!”她腾地站起,挽着他,向膳桌走去。 苏州的早晨很静,天空点缀着绵羊般的云朵。慕容昊当年把谢明博和柳如琴合葬在太湖里的一个小岛之上,有专人护陵,面对湖水,背依青山。白府早早就让家丁撑了船泊在府后面的水道边。柳少枫婉拒了白老爷的相陪,让焦桐、焦桔提着装满祭品的竹篮,坐上小船,顺着蜿蜒的水道往小岛驶去。 他们经过美丽的茶区,放眼都是深深浅浅的山坡上的绿色茶树,小溪和支流辐辏成不规则的一片片水面,上面盖满渔船。 他们速度很快,追上了前面一搜好象是专门逛山玩水用的画舫。莫悲心中讶异,谁这么早就来赏游山水呀? “公子,快看!”焦桔的用臂指着头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 “鹈鹕!”焦桔清脆的嗓音柔柔地说出这两个字,后面跟着可爱的笑声,“公子,以前听人家说过这种鸟,很会捉鱼。” 莫悲抬起头,清晰的轮廓衬着澄蓝的湖水,脸上焕发出青春的乐趣,他双目紧盯着眼前的景象。两个渔夫各站在一艘竹筏上,正用长竿打水,叫道“嗬!嗬!”竹筏由不同的角度划来,把鱼赶到中央。黑鹈鹕潜身一扑,每只嘴里各含着一条鱼,交给渔夫。吐出鱼儿之后,那些鸟都栖在竹筏上,得意洋洋摆着啄部,然后再纵身运用它们天生的偏爱和技巧。 莫悲俏眸惊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太神奇了! 渔夫的喊声也惊动了画舫中的游客,一位身着紫衫的男子从舱中走出,轻笑地看过来。他看到的不是鹈鹕,而是站在船板上,眼睛眨都不眨的莫悲。 男子想出声招呼,又怕扰了他的兴致,忙噤声。 船身慢慢靠近莫悲的船,一股刺鼻的气味由鸟儿身上飘过来。渔夫继续“嗬嗬”赶鱼,用撑篙从外侧打水,鸟儿则嘎嘎叫个不停。 “公子,公子!”焦桔兴奋地拉住莫悲的手臂,看着鹈鹕叨了条大鱼上来。 莫悲天真地展开双手,比画着鱼的长度,“好大,好大!” 画舫上的男子看着他,莞尔一笑,心中象被撞击了一下,好象谁招呼没打,就闯进了他幽居的生活,推翻了一切,就象一股强大的神秘力进入他体内,粗鲁地摇醒他似的。一切都突然发生,难以解答。 男子的笑声引起了焦酮的注目,他抬眼一看,居然是昨晚刚刚结识的林若阳。“林少爷!”他抬手招呼。 莫悲以为他在提醒自已又有什么新奇的事,猛然回过头,“什么?” 撑船的家丁刚好此时拐弯,船身一晃。莫悲的动作太快,一个仰首,带着焦桔,在众人的愕然之中,突然直坠湖中。 第85章 西风乍冷 (一) 柳少枫带上舱门,抬头看看夜空,约莫着该近三更了。可能是习惯了独眠,习惯了那种带着微妙痛楚的孤单,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有点不太适应,也牵挂隔壁的雪儿睡得好不好,她一直无法深眠。翻了很久,听慕容昊发出熟睡的鼾声,她悄然下了床。 雪儿睡得很香,小脸上挂着笑意,这让她也不禁快乐了起来。 船仍在疾行。不知不觉,都近秋了。夜风吹着身上凉嗖嗖的,她裹了件披风,伏在船舷上看着湍急的河水。 明天晌午后,船该到洛河码头了。 高山和几个侍卫昨天在一个小镇下了船,骑快马先进京。她猜想慕容昊一定是让他安排什么去了,他没有和她讲,她也不想问。 别人都讲近乡情怯,越靠近洛阳,她也有一点忐忑,离别太久,有点兴奋吧!许许多多熟悉的面孔浮上心头,夹着许许多多往事也一起泛了上来。 在洛阳的日子,她大半都是快乐的,过得很刺激,象冒险一般。有时不免偷想,如果没人识破她的女子身份,她会如何呢?也许真的会一辈子那样过下去,到了很老,颔下也没有一缕胡须,好吓人。 想到这,柳少枫轻笑出声。 半轮明月已落在地平线外,远处一片浊黄。东侧的一颗孤星闪着金黄的亮光。沉默的夜色中突然想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一开,一室的烛光喷泄在她身上。 “冰儿。”她听到一声低语,穿着单衫的慕容昊长舒一口气,长臂一伸,把她拉进怀中。 “我以为你又不见了。”一阵河风吹来,他打了个冷战。 “我睡不着。”她心疼地把披风分他一半。 “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感到他胸口的热气,娇柔一笑,依了上去。“想第一眼看到洛阳。” 星光下,他们默默对望了一会。他的手臂揽着她,两个人靠向栏杆,面对河面。他用力搂紧她,她的身子重重倚在他身上,仿佛想要完全归他所有似的。 “冰儿,下了船,你可能要暂时住到白府?”慕容昊犹豫了一下,说。 “理由呢?”她的声音颤抖了,呼吸有点沉重。 “我想风风光光地把你娶回皇宫,”他俯首吻了吻她,“你应有个可以让朝臣们接受的娘家。柳翰林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现在的你是白冰儿,姑苏城白老爷的小千金,白少楠的妹妹。我做太子时,与你有情,但因为一些误会分开了。现在误会消除,我们又重新一起。我们已有了一位七岁的小公主。” “皇上,你可能已经忘记了,白家把我逐出了家门。”她伤心地苦笑,“我不喜欢这样的安排,象一个圆一般,从终点又回到起点。我很骄傲我有一对至情至性的双亲,他们并不是见不得人。我不一定要做皇后,你让我和雪儿住在宫外也可以。何必费那么大的周章?” 一阵逼人的沉默。慕容昊叹了口气,“冰儿,你太骄傲了,我从来没有以为你双亲如何不好。我也不是死搬教条之人,如我对你,你并不是大臣家的千金,而是一个女扮男装的翰林,我没有顾世俗与常理,也要你。可是冰儿,我现在是皇上,你能不能委屈一点,接受这样的安排。我没有别的,只是想能光明正大的和你一起!” “你嫌我无法与你匹配吗?”她挑下眉头,掠过讽意。 慕容昊一股无名火突地就冒上来了,他很少为一件事一再地向别人解释多次。身为皇上,他一个眼神、一句话都可以令群臣胆颤心惊,令天下地动山摇,但柳少枫就象是和他对着干似的,敏感得让他手足无措。他仰起脸,闭上眼睛,“白府今非昔比。赵将军早已把那位白夫人降服,对于你能够做他家的女儿,他们会诚惶诚恐地感谢上天的。你无需担忧什么。” 柳少枫心一阵剧痛,好一会说不出话来。最后她笑了笑,“我有个小小的建议,你可不可以封我为妃嫔。皇后,对于我来讲,真的有压力。朝臣对妃嫔,不会要求很高的。” 皇后出身要好,大方又尊贵,而妃嫔,妩媚一点,娇柔一些,清秀一些,丑点都没什么,只要皇上喜欢。娶皇后,是朝庭的事,娶妃嫔,就是皇上自个儿的事了。 “我再想别的法子吧!”慕容昊抿了抿唇,“天快亮了,回舱再睡会吧!” “好!”她柔顺地任他拥着回舱,伴着他躺下。谁也没有再讲话,相拥着睡去,两颗心却不知不觉远了。 第二天的黄昏,船慢慢靠近了洛河码头,沿岸的树叶正泛出焦黄,远处的高山一片嫣红姹紫。 慕容昊抱着女儿站在船头,她好奇的问题太多,但一看到码头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她突地探身下来,抓住柳少枫的手,一脸护卫的神情。 “小姐!”人群中一位妇人踮着脚,张望着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的男子一直在为她抚着背。赵芸娘也是满眶的泪水,白少楠没那么溢于言表,但一双手不自禁地在哆嗦。 船老大抛上缆绳,船靠了岸。高山率先跳上船头,向慕容昊施礼,微微一笑,慕容昊微闭下眼,“都安排好了吗?” “嗯!宫中魏公公也安排妥当了。” “小姐,小姐!”柳叶在船下一直叫着。 “冰儿!”“少枫!” 柳少枫有一点恍如隔世,腿微微颤抖。慕容昊转过身,一手抱起慕容雪,一手牵住她,稳稳地握住,“皇后,随朕下船吧!” 喉头一动,她欲言又止。落莫一笑,跨下船。她终于又站到了洛阳的土地上。 “小姐!”柳叶冲过侍卫的阻挡,上前一把抱住她,紧紧地抱住,放声大哭,“柳叶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这不是回来了吗?”她哽咽着安慰道。 柳叶瘦了些,眼下生出许多皱纹,柳少枫有点不舍,柳叶才比她大几岁呀,老成这样,必定是为她生下的心病累的。 宗田站在不远处憨厚地笑着,一脸狂喜。 她扭头看到了一直关注着她的白少楠,久违的亲情让她挣开慕容昊的手,扑进白少楠的怀抱,“哥哥!” “冰儿!”白少楠语音颤抖,“你真的回来了吗?” “是的,哥哥,我回来了!” “真好!”白少楠悠悠呢喃。赵芸娘站在一边,张开双臂,大叫道:“不要忽视我,少枫。” 说完,腾手就从夫君怀中捞走了柳少枫,狠狠地抱了个满怀,“少枫,你真是好会折磨人呀!玩这种把戏开心吗?” “不开心,大嫂。见到你,最开心了。”柳少枫温婉一笑。 一句大嫂把芸娘叫红了脸,她顺势道:“即然叫了大嫂,那就跟我回府吧!” “对呀,冰儿,为兄备好了马车,等你多时了。”白少楠也跟着说。 “小姐不回翰林府吗?”柳叶在一边急得直搓手。昨晚高山跑回翰林府,告诉她,小姐活着,而且就要回到洛阳了,她喜得一宵没睡,把小楼打扫了又打扫。 高山看了她一眼,“翰林不是葬在西山了吗?这位是白冰儿小姐。” “呃?”柳叶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老大。宗田稍有点看懂了,忙拉住妻子,“我们日后可以去白府看望小姐。” 柳少枫扭过头,看了眼慕容昊。他维持着帝王深不可测的神情,冷眸如海。根本就没有别的法子,他划下的圈,她就必须走进去。从前如此,现在依然。 “哥哥,会不会太打扰?”她客气地问,手心冰凉。 “你本来就是白府的女儿,哪里谈什么打扰?”白少楠欣喜地笑着,“爹爹和娘亲早已收拾好了厢房,等你回府呢!” “嗯!”柳少枫觉得越来越冷,“雪儿,过来!”她需要个人撑着。 “娘亲!”脆脆的声音如黄莺一般。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了慕容雪身上。她无视别人,跳下慕容昊的怀抱,跑过去,抓住柳少枫。掌心相握,默契十足。“娘亲,我在的。” “小姐,小小姐和你一个样子。”柳叶惊呼。 芸娘瞪大了眼,“少枫,你做妈妈啦!” 两个女人抚摸着慕容雪的头,一脸疼爱。 河边风大,慕容雪的裙子被风刮得翻起。“小姐,不要站在这边了,我们回去再好好讲话。”柳叶说。 “对哦,小冰儿,舅舅抱,好吗?”白少楠温和地朝慕容雪一伸手。 慕容雪疏离地摇摇头,“我自已可以走的。” 白少楠一脸难堪。 “雪儿,到父皇这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容昊突然发言。 慕容雪没有动。 慕容昊走了过来,拉住柳少枫的手,“冰儿,朕要把雪儿带进宫见见太后,明天朕到白府接你回宫。”他想让母后见见可爱的雪儿,先得到太后的首肯,那样少枫进宫就不会有多大阻碍了。 他不再征询她的意见,直接通知她。柳少枫觉得很茫然。“你问下雪儿的意见吧!” “父皇,雪儿今夜陪娘亲,明日一同回宫。”慕容雪清晰地说。 “今夜先陪父皇,可好?” 慕容雪想了想,“那我和娘亲一起进宫陪父皇吧!” 慕容昊怔住了。 “雪儿,”柳少枫蹲下身,帮女儿理理衣裙,“你今夜先过去,娘亲陪舅舅、舅妈讲讲话,明天再去看你。” “娘亲,你真的会来吗?” “悲儿,”她脱口喊了慕容雪原来的名字,“娘亲从来没有欺骗过你吧!” 对,在天堂岛时,娘亲说回来就一定会回的。慕容雪乖巧地点点头,把手放进慕容昊的掌心。 龙辇已停在一边,太监和侍卫们列队等候着。 “冰儿,等着朕!”慕容昊温柔地对柳少枫一笑,抱着女儿上了龙辇。 “我们也走吧!今天我不骑马,陪你坐车。”赵芸娘挽起柳少枫的手臂。 “小姐,我呢?”柳叶好不甘心地追问。 “柳叶,你就好好呆在翰林府吧!”柳叶,她带不进白府,也带不进皇宫。较之从前,她现在好象成了个无用的人。 “可是,我好久没有见到小姐了。”而且是死而复生的小姐呀。 “那搬回白府吧!”白少楠沉吟一会,说。 “不,让柳叶呆在翰林府。”柳少枫断然说道。芸娘是个武将,心思不会太细腻,有些事不会注意得到,以白夫人势利的习性,柳叶和宗田日后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我会回去看你们的。”她朝柳叶使下眼色。 柳叶无奈地点头,“小姐,你一定不能忘了呀!” “嗯!”她郑重点头,被赵芸娘拉上了马车。 “少枫,这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昨晚一听高山说你活着,还有个孩子,我都呆住了。”车上,芸娘激动地问。 “一言难尽,日后慢慢说吧!芸娘,哥哥他对你好吗?” 芸娘羞赧地低下头,“嗯,少楠是个很少见的夫君,他对我很好。” “白夫人和老爷呢?” “呵,白夫人看我整天佩着把剑,有点怕我,我是个带兵的人,呆在家的时间也少,她对我很客气。” 柳少枫笑了,这世上也有白夫人怕的人,真是一物降一物。但笑意只绽开了一点,又很快收敛了。 “少枫,皇上他对你也很好呀!”芸娘中肯地说,“这些年,他一直都阴沉沉的,刚刚看到他抱孩子,我都忍俊不禁,那个人好象不象他。” “是呀!他会是个好父皇的,责任心很强。” “这些年,他可能想孩子都想疯了。不知怎么回事,宫中至今都没一个孩子,妃嫔也有好几个呢!”芸娘喃喃自语。 她蓦地抬起头,“少枫,你记得以前我从闽南押送进京的茉莉吗?” 柳少枫淡然一笑,“有点印象,会弹琴,有一对酒窝的美丽女子。” “她也是嫔妃,怎么进的宫,我也搞不清。有天听宫里的侍中大人说皇上为茉莉 娘娘置什么手饰时,我才知道。” “哦!”果真是不同的。 “少枫,你怎么好象不开心,明天你就是大晋朝的皇后了。”赵芸娘激动地抱着她。 “惊喜太多,我都不会反应了。这些年,我悟出一个道理,能活着就是最幸福的。对于其他,不能苛求太多。” “老天,怎么象个世外高人讲话?你明明是食人间烟火的俗女子,为人母,为人妻。不过,你以后一定不需苛求,你有皇上的宠爱,你有一个如花的女儿,你接受天下人的景仰,母仪天下,这已经是身为女子追求的最高境界,真让人羡慕哦!” “让人羡慕的人是你啊!”柳少枫浅笑如迷。 “呃!”芸娘愣了! 第86章 西风乍冷 (二) 白府后堂,白夫人仰躺在卧榻上,揉搓着额头,白老爷捧着碗茶,呆呆地坐在她面前。 “老爷,她真的要做皇后了吗?”白夫人至今都不敢相信。一个人死了,然后又活了,听说还被封为皇后。难道柳如琴真的成了仙,在天之灵能让人起死回生?她想着不由得有些惧怕。 自赵芸娘嫁进白府后,她就变得小心翼翼了。媳妇是皇上钦赐的,她不敢多嘴。那挂在媳妇腰间晃来晃去的剑直看得她头晕心悸。听说媳妇自小随亲家公征战沙场,在她剑下丧生的敌军不计其数,那么要是哪天他和媳妇斗起气来,媳妇一动怒,抡起剑,她还能活吗?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人有大量,贤人能屈也能伸。她从此见媳妇都赔上个笑脸,问寒问暖,极尽慈爱。媳妇到也孝敬,后来又为她生下一个孙子、孙女,她更加改了性子,什么都不计较了,眼里只有那一对可爱的小人儿。 几年来平平安安地过着,突然有一天,白家以前逐出去的女儿又要回来了。儿子和媳妇跑到后堂告诉她和老爷的,不是征求他们意见,而是告诉他们冰儿要回府了,还说走散多年的妹妹终于找到了。她和老爷眨着四只浑浊的眼睛,云里雾里搞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爹、娘,你们不要问太多,好好疼爱冰儿就行了。”白少楠几近恳求地说。 “婆婆,冰儿是我最在意的人,请多关心她。”媳妇这样说。 她敢不在意吗?冰儿死去的消息传到白府,儿子足足有几个月没和她讲一句话。直到媳妇嫁进府中,关系才改善了一点。 白府家人连夜收拾了几间厢房,宫里的公公和宫女一早就厢厢笼笼地提着来到了白府,绸缎、珠宝搁得满案满桌,甚至连厨子也跟来了一个。为什么呢?只为未来的大晋朝皇后要从这里出嫁。 她再凶悍,也不敢对未来的皇后无礼呀! 世道真是反了,不起眼的人真是越爬越高。女扮男装参加科考,一考就中了个状元,以后还做了翰林,官职比少楠还高,现在,恢复了女装,又被皇上看中。白夫人真是有点羡慕死去的柳如琴。 “老爷,你怎么不讲话呀?”白老爷自来到洛阳后,就没再回姑苏,生意让几个近亲在打点,他在洛阳另开了几家店铺。不知是年纪大的缘故,还是别的,他常常独自坐在院中,痴痴的,一坐便是半天,谁喊也不理。今儿又犯傻了。 “说什么呀?”白老爷眼珠动了动,“当初是我硬把她逼出府的,现在她成了皇后,我们又去巴结,还有脸相见吗?” “谁巴结她了,是她硬要来我们白府?”白夫人气短,口气可不弱。 白老爷无力地看着夫人,“你怎么到现在还这样说,少楠和芸娘两个对她的态度你不是不知,皇上现在又正宠她,她能从白府出嫁,白府一夜之间就成了皇亲国戚,人家祖上积几辈子的德都修不来的,我们为她做了什么呢?想起当初,我们俩把她往死里逼,你还打断了她的腿,唉,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呀!” “老爷,那她会不会报复我们?”白夫人有点发愁。 白老爷惭愧地摇摇头,“她不会的。她的娘就是一个至情至性的女子,她比如琴还能包容,唉!” “你还在想那个女人。”白夫人酸酸地瞪了白老爷一眼。 “不是想,而是觉得对不住。我答应她照顾好冰儿的,可却为了一已之私弃她于不管。” “是她女扮男装,犯下欺君之罪在先,我们是逼不得已。” 白老爷突地站了起来,“如果你不逼她嫁个无赖,她会逃吗?” “我。。。。。。。老爷,你怎么老是提旧事呀!”白夫人生气地问。 白老爷黯然地坐下,“我哪里爱提,而是不得不去想。” “爷爷,奶奶,马车进府了。”白少楠的儿子欢跳着跑进后堂,拉着白老爷的手,“家人们都跑过去了,从宫里来的人也都去了。马车里是个象仙子一般的姑姑。” 白老爷白夫人相互对视一眼,硬着头皮站起身,刚转过来,就看到柳少枫亭亭地立在门口,白少楠和赵芸娘相伴在一边。 毕竟有十六年的养育之情,特别是对白老爷,柳少枫仍存有许多感激。自小,他对她还算疼爱。“冰儿叩见爹爹、夫人!”她仍象从前一般称呼,深深地道个万福。 “冰儿!”白老爷动情的双唇直哆嗦,看到她真的好好的站在这里,所有的情感都化成了牵挂,一行老泪从他的眼中滑下,他颤微微地扶起柳少枫,细细地打量着,“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这行泪水一下就洗去了柳少枫心底的沉垢,她不禁湿了眼眶,“好,过得很好!爹爹,你有点显老了。” “冰儿,过去八年了,爹能不老吗?爹想起以前对你,真是羞愧。。。。。。。”白老爷痛不欲声地说。 柳少枫轻轻捂住他的嘴,微微摇头,“爹爹,不提往事可好?冰儿现在能活着,就如新生,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往后看。” “冰儿,你真是爹的好女儿呀!”白老爷抱着她,唏嘘不已。 白夫人在一边不自然地挤出一脸笑,很是局促。柳少枫朝她微微点头,“夫人身子可好?” 她竟然肯和她讲话,白夫人好激动,慌不迭地答道,“好呀,就是被少楠的两个孩子缠得够呛。” 柳少枫这才发现还有两个小人儿瞪着大大的眼睛在好奇地打量着她。大的是个公子,四五岁的样子,小的是小姐,还抱在丫环手里。 她有点羞窘,作为姑姑初次见面,连份像样的礼物都没备下,正难为情时,一早就来到白府的李公公笑呵呵地捧着个礼盒从外面走了进来,轻轻搁在桌上,一展开,竟是几枚璀璨的珠子。 “这是娘娘送给小姐和公子的见面礼。” “太贵重了。”赵芸娘首先说话,很过意不去。 “老爷和夫人也有的,一会公公们会抬进来。”李公公笑着说。 抬进来?那就是说很多了!对于财物,白老爷和白夫人早已不太稀罕。但礼物代表一个人的心意,这证明冰儿一直把他们放在心上,那他们也应该有所表示吧! “冰儿!”白老爷执起柳少枫的手,“你以后贵为皇后,天下的财富都归你所有。但此刻,你仍是白府的女儿。爹爹不能让你做个寒酸的嫁娘。”他深深地看向白夫人。 白夫人会意了,有一点犹豫,但老爷那目光可不容抗议,“是啊,是啊,白府一定要送上一份丰厚的嫁妆。” “这是应该的。”白少楠温柔地看向柳少枫,说。 “不需要,皇上说过娘娘只在白府住一晚,娘娘所有的一切,宫中都已备下。皇上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想让娘娘享受一下久违的亲情。”李公公在一边插言道。 柳少枫不能不说,慕容昊比从前细心多了,关于她的一切,他真的是什么都考虑周到,唯恐她受一点点委屈。 八年,能说谁没有在慢慢成熟呢? “那我们今晚就一家好好的吃个团圆饭。”白少楠笑着说道。 “嗯,我今天要多喝几杯。”白老爷也好兴奋。 “芸娘,你让厨房加菜去,不,还是我亲自去吧!你到现在都搞不清油与米。”白夫人也堆起了一脸温和。 赵芸娘大大咧咧一笑,“我不要知道那些,我好好陪冰儿就好了。” “娘娘昨夜没睡好,要不要先休息下?”李公公问。 柳少枫真不适应这种被众人捧在掌心的情形,“我是有点累,爹爹、夫人,我先去休息会,晚上我们再聊。” “嗯,去吧!” 李公公陪着柳少枫走向厢房,路上,走着,李公公突然笑出声来,柳少枫诧异地看向他。 “翰林,你不记得老奴了吗?” 柳少枫淡淡一笑,“我记得呢,以前住在东宫,公公对少枫最照顾了。只是现在这个情形,我不知怎么和公公打招呼。” “娘娘,老奴在皇上少时就跟在他后面,对老奴,你无须防备。不然皇上也不会让老奴过来侍候娘娘。娘娘,你不知道你能活着对大晋朝是件多么大的事啊!慕容家的血脉就靠娘娘延续下去了。” “宫中不是还有其他娘娘吗?”柳少枫不动声色地问。 “那些都是摆设。” “赵将军说有位茉莉娘娘知书达礼、淡雅清丽,皇上对她很宠,是吗?” “哦,说话的伴吧,用文人们的话讲,叫知音,呵!” 柳少枫不太明白,但她不想问得明白。 不知来了多少宫女,厢房外厢房内都站满了,有梳头的、做嫁衣的、捧箱的、侍读的、陪寝的,听着李公公一个个介绍,柳少枫听得心直怵,这还有属于自个儿的空间吗? “公公,有必要这么夸张吗?”柳少枫悄声问。 “娘娘,你现在可不比从前的翰林,是皇后。皇上在任何环节上都不能让娘娘委屈。” “那是不是日后我的举止投足都要合个什么规矩。”她无力地说。 “不,关于这点,皇上一点也不要求,皇上说娘娘最识大体,无须担忧礼节。” 柳少枫苦笑,慕容昊对她截图顶高帽,可真是把她拴得死死的。她不得不怀疑,这么多的宫女和太监在此,不是怕她委屈不委屈,而是怕她逃才是的。 晚膳非常之丰盛,御厨亲自掌勺。白府一家人很久没有围着一张桌子上用餐了。柳少枫话很少,因为不知说什么。其他人对她这八年来发生的一切很好奇,可是又不敢随意问。一餐饭吃得融洽,但也疏离。 餐后稍微拉了会家常,柳少枫牵挂着宫中的雪儿,心不在焉地应着话,神态很游移。白少楠最是心细,体贴地提醒她早日回房休息。 回到房,更是坐卧不安,不敢脱衣上床,一个人在房中失落的走来走去,走不动了,趴在窗前,痴痴地看着皇宫的方向。 门帘一挑,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侍寝的宫女刚起施礼,来人摇摇手,让她出去,悄悄地走到柳少枫身后,长臂一束,就把揽进了怀中,就着香颈,吻了下去。 “昊?”柳少枫惊喜地转过身,慕容昊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朕的待嫁皇后,有没有想朕呀?”他色色地凑近她的粉腮,象是心情不错。 柳少枫脸一红,跳过这个难度太低的问题,“雪儿来了没有?” “冰儿,你好歹也正视下我行不行?不要整天雪儿长雪儿短的,我又要担心别的男人窥视你,又要担心国事,现在又要担心雪儿抢走你全部的爱,唉,我真的命苦呀!”他拥着柳少枫坐到床边,作势长叹。 “那放开我,不就省事了。”她攀着他的肩,娇嗔地说。 “唉,我就是个贱命,愿意这般苦着。”他轻咬下她的唇瓣,“让我下都不行,非要和我争个高和低。” “要是让你,就不是冰儿了,你也不会喜欢。”她自信地抿嘴而笑。 “知我者,冰儿也。”慕容昊一动容,吻得更深了。 她娇笑着躲闪,“不要闹了,快告诉我,雪儿在哪里?” “我来就是要告诉你的,她现在太后那里。冰儿,你知道吗?太后一见到她,就欢喜得不得了,抱着亲个没完,眼泪掉个不停,说雪儿的性子随我,懂事得招人疼。雪儿也乖,一口一个皇祖母叫着。太后急着直问雪儿的娘在哪,我说起你。太后立刻就让魏公公把丞相和礼部、吏部尚书都找了去,宣诣旨,封你为皇后。” “有这么简单?”柳少枫不太相信。 慕容昊亲昵一笑,“太后是明白人,能生出那么俏丽又乖巧公主的女子定是倾国倾城又聪慧,她当然要紧紧抓住,而且她知道我的心思。太后对情意看得最重,她当初也是因为爱才嫁给先皇的,只可惜先皇对她不能专情,她一直都不太快乐,现在一看到小雪儿,你没看到她开心的样,我多少年都没看到她那样笑了。” “你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得知雪儿被太后疼爱着,柳少枫一颗心也放下来,语气也不由地俏皮起来。 慕容昊挑高眉,反问道:“你还想因为什么?” “没有呀,我现在知道了,你早点回宫吧!”她推她。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是想你才过来的?”慕容昊伸手,把她抱在膝上,哑声问,手指在她小腹部一圈圈地抚着,抚得她脸绯红一片。 “你干吗?”她羞着去拂他的手。 “冰儿,这里有没有一位小王子?”他低下头,闭上眼倾听着。 “昊,还想要王子呀!” “想呀,王子也要,公主也要,只要是冰儿生的,就是我的宝。多神奇呀,我们两个共同孕育的孩子,象把我们两个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我贪心地想要很多。” “嗯!”她温柔地闭上眼,轻轻贴着他的脸腮。“昊,你说男人能分清知音和妻子的区别吗?” “呃?”慕容昊睁开眼,“干吗问?” “好奇呀!” “知音可以是同性,也可以是异性。同性就如伯牙与子期那样,谱一曲《高山流水》千古流芳。异性呢,知音可能就是红颜知已吧,相互欣赏,有默契,如果能成为妻子,可能是男人渴望的极限了。” “昊,你有知音吗?” “有呀!”慕容昊一笑,“我在做太子时,在靖江城看到一位秀丽的书生和别人斗诗联对,我当时就觉得和她一见如故,私心就称为知音。” “我在认真问你话呀,你乱讲什么?”她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初出姑苏的她。 “我讲的是真的。那时我又不知你是女子,只觉得亲切,想靠近,有聊不完的话,恨不得时时刻刻不分离。这不就是知音了,现在你是我的皇后。所以讲,我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了。” “知音可以很多的,这八年来,昊就没再遇到别的知音?”她随意地问,拉着他坐起。 慕容昊怪异地打量她一眼,“你遇到了,对吧,杨慕槐?” “只是朋友,不能算知音。你呢?” “夜太深了,明早还要上早朝,我要向朝臣宣布娶你为皇后,然后就是大婚,要很忙很忙。你乖乖的,把自已打扮得美美的,等着接受百官的朝拜吧!”不知那是个无需回答的问题,还是他不愿回答,慕容昊突地转换了话语。 柳少枫刚刚还甜滋滋的心一下就象渗进了什么不明物汁,怪怪的。 “嗯!”她低下头,掩饰着眼中的失意,“回去再看下雪儿,不要看她乖,她有时是硬撑的坚强,终归是个孩子。” “我会的。冰儿,再见面时,你就是我的皇后了,开心吗?”他抬起她的下巴。 “昊爱我多少,我就会回报多少。”如果他把心分成几份,那么她也就只会爱他一份。 “好,我只要你这句话。”慕容昊愉悦地倾倾嘴角,拥紧她,没有注意怀中的人心情换了又换。 第87章 西风乍冷 (三) 下雪了,洛阳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从天空中飘落下来。柳少枫站在御花园的暖阁前,看着雪儿在雪中快乐地奔跑着,张开双手,笑着等着一片片雪花落下。人真的好奇妙,以前在那个小山谷,她和雪儿也曾见过满天飞雪,但那时心情是忧伤的,对着满目雪景,谁也不觉得美。而此时,雪儿在这场初雪中象只小粉蝶,兴奋地飞来飞去。 进宫是对的,柳少枫再一次感叹。 雪儿现在有太后宠,有父皇呵护着,还有这个母后在一边相伴,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有时清晨她一睁开眼,突然抱着她:“母后,这一切是真的吗?” 她疼爱地抚着雪儿的秀发,点点头。 雪儿紧紧地闭上眼,然后把眼瞪得大大的,一抹轻快的笑容在小脸上绽放着。 雪儿现在粘她的机会很少,因为太后太疼雪儿了,舍不得和雪儿分离,雪儿就住进了太后的宫中。但白天雪儿还是爱往她住的紫云殿跑。对,作为皇后,应该住进中宫,可慕容昊一句话太麻烦,她就住进了皇帝的寝殿----紫云殿。“ 我又没第二个妻子,干吗按那些俗规,跑来跑去。现在,我一回宫就能看到你,都好。”夜晚,慕容昊拥着她,凑近她耳边低声说。 她是一个幸福的皇后。慕容昊给了她一个前所未有的婚礼,大婚的诣旨上写着她八年来,痴情不改,流落异乡,独自带着小公主坚强过日。她听着都觉得肉麻,原先对空降的皇后有些微词的大臣们在这道诣旨前,在太后威慑的目光下,再看到小公主清灵典雅的可人样,俯首听命,接受这位新皇后。大婚后,慕容昊比从前还要宠她,人前人后的示爱,就怕别人不知她是他的皇后。 大婚时,百官参见,几位以前和她交情不错的老臣走到她面前,先是一愣,然后摇摇头,自言自语的不知说着什么。 陈炜象看见了鬼似的,眼瞪得老大,结结巴巴的差点连贺喜的话都说不出。 她忍不住有点想笑。 太后对她也很疼爱,可能是爱屋及乌,她是慕容昊专爱的皇后呀!虽然做过几年翰林,但现在她根本不问国事。有时慕容昊回宫和她商谈,她只是听着,从不发言。后宫的事,她让女官事事请示太后。她现在主要的是教好雪儿。 有如此聪慧的皇后,慕容昊自然不可以请太傅。雪儿比她还聪慧,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再有个一两年,她都没什么可以教雪儿的。不过,她好象后面要忙别的事了! 清晨,她一起床,无来由地空吐了很久,心中象空落落的,人也倦倦的。她蓦地一惊,算算月信,好象真的迟了。她生过雪儿,但那次没什么感觉。这一次太不同了,全身上下象背着多大的重负一般,动一动都流汗。是怀孕吗?她不敢确定,再等两天,看月信来不来,如果不来,召御医来诊断下就行了。 雪儿跑得太快,一不小心,脚下一滑,身子前欠,幸好陪着的宫女手脚灵活,一下抱住她,把柳少枫看出了一身的汗。“雪儿,不要再跑了,到母后这里歇息会。” “好的!”雪儿乖巧地点点头,跑进暖阁。柳少枫端给她一杯温茶,又递过点心。 “母后,园子里有一种黄黄的花开了,很香,你想要吗?” “那是腊梅,就是在寒冷天里开放的。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遥知风有雪,唯有暗香来。”雪儿歪着头,接口道。 “对,对,就是这种花。一般高雅、风格极高的文士总会以这种花暗喻品德高洁的女子。” “那雪儿就要做这种女子。” 柳少枫轻笑,替雪儿擦去嘴角的点心屑,“你必定会的。雪儿,如果母后为你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你开心吗?” 雪儿眼惊喜地把眼瞪得大大的,“当然开心啦!那样就有人叫我姐姐了,也可以帮着我保护好母后了。” 柳少枫微笑地眨眨眼,“你不是说我是父皇的责任了吗?” “那时我不知父皇是做什么的,现在我知道父皇要忙于国事,每天都很累很累,我就不忍心再让他分心保护母后了,这个责任还是我和弟弟一起挑吧!” 柳少枫窝心地长叹,“雪儿,为什么总说要保护母后?母后不是很坚强吗?” 雪儿放下点心,“雪儿总记得母后躺在床上,病得话都讲不动。还有,你常在夜里悄悄地哭。出海时,你看我的眼神,雪儿就觉得这里疼,”她指了指心口,“雪儿就决心,以后一定要照顾好你。” 柳少枫轻拥住雪儿,“那是从前,现在我们在父皇身边,那种事再也一去不复返。” 雪儿神色并没有一松,拍了拍手中的点心沫,站起身,“母后,我陪你去摘梅花吧,插到紫云殿内,让父皇也闻闻。” “好啊!” 娘俩裹好皮裘,走出暖阁,顶着风走向御花园。刚近梅园边,忽听到一阵快乐的嬉笑声。两位身着妃嫔装束的女子开心地抱着一怀的梅花,站在梅树下,指着枝头的更茂盛的一串,让宫女采摘。 雪儿拉着柳少枫的手,就往里跑。柳少枫朝她轻轻地摇了摇手,悄悄地退了回来。难得妃嫔们这么快乐,她就不打扰了。有好几次,她无意走进御花园,妃嫔们刚好在游玩,一看到她,笑容就从脸上消失了,跪在地上木然地对她行着礼。 说实话,她比她们还不知所措。她是皇后,又得皇上专宠,还有雪儿这么讨人喜欢的小公主,她应该被人妒忌。其实哪里是妒忌,还有仇视。在她没有进宫前,她们都是有机会的,也是平等的。而现在她来了,她就成了众位妃嫔的公敌,虽然妃嫔们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史上有没有只有一位妻子的皇上?她翻遍史书,发觉没有。慕容昊虽说只有她,但那些作摆设的妃嫔,看着心也堵得慌。 她就象是抢了别人夫君的女子,既使被拥在怀中,心也不得安宁。 “母后,你是不是怕她们?”雪儿一下就感觉到柳少枫心情黯淡了下来。 “不是怕,而是无力,也很同情。” “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她苦笑,除非把皇上让给她们。她可以佯装大度,但慕容昊一个凛冽的眼神就把她的大度冻死在口中了。 每个人的命都是不同的,她管不了那么多。 两人弯过一条长长的小径,走出一道曲廊,曲廊的尽头,正是东宫的后门。柳少枫无限感慨地看着熟悉的殿阁,“雪儿,母后以前也住过这里。你就是在那儿来到母后的腹中的。” “是在哪?带我看看去。”到底是孩子,一听就无限好奇。 说来都进宫二个多月了,她还没好好地在宫中转悠,一下也来了兴致,“好呀!那我们就过去瞧瞧。” 随行的宫女想先过去通报,柳少枫止住。 角门上挂着把锁,她们只得围着院墙绕到前殿。站在殿前,一切还是和从前一般清雅洁净。 “雪儿,从这里进去,是前厅,然后转过去,那是书房,父皇以前就是在那里读书,再进去的厢房,是父皇的寝室,隔了几间,就是母后以前住过的房间。”柳少枫愉悦地蹲下身,轻柔地向雪儿描绘着。 “那雪儿是在哪间来到母后腹中的?”雪儿嘟起小嘴。 柳少枫脸儿微红,“母后带你进去看。”她起身,牵着小手。 “父皇,你也在这里呀!”雪儿欣喜地叫着,挣开柳少枫的手,往前跑去。 柳少枫丽容上的血色一点点地抽离,嘴唇微微地颤动。慕容昊背手,站立在前殿中央,身后跟着一位裹着白色狐裘的女子,酒窝浅浅,眼角微红。 她认得这位女子,她一直放在心底但从来没有开口问过慕容昊,这位女子名字非常好听,慕容昊曾夸过人如其名,如茉莉一般芬芳秀雅。 慕容昊身着龙袍,应该是早朝散了直接过来。过来?她怎么会在东宫?大度果真是装不来了,柳少枫心中此时已是翻江倒海,什么滋味都有,但最重最重的还是疼得如撕裂一般的痛。 他是皇上,大可名正言顺地翻茉莉娘娘的牌子,为何要挑在大白天的偷偷摸摸来呢? 还在她留有许多美好回忆的东宫? 慕容昊抱起雪儿,脸色暗红,神色有点不太自神,眸光游移了几下,对视住柳少枫。 她淡然一笑,“皇上,你散朝了?” “嗯,朕刚散朝。皇后带雪儿在园中看雪的吗?” “是呀,洛阳的初雪,好冷,还真不习惯。” 茉莉早已盈盈地跪在她在面前,“臣妾茉莉见过皇后娘娘。”鼻音很重,象是哭过。 “娘娘请起!”她温和地扶起茉莉。 “臣妾前一阵病着,也没有前去叩拜皇后,望皇后见谅。”茉莉楚楚动人地说。 “没有关系,现在不是见着了吗?最近,身子还好吗?” “嗯,好些了。皇后进来坐坐吧!”茉莉谦恭地让在一边。 她真的住在东宫,也不合礼仪哦!慕容昊真是个太不讲宫规的皇上,柳少枫笑,“本宫和公主出来好久了,一会太后又要来寻公主,以后吧!” “臣妾恭送皇上、皇后!”茉莉幽怨地瞥了眼慕容昊,低下头。 “雪儿,来,让父皇有事去,我们去看皇祖母。”柳少枫招手让雪儿下来。 “朕没有其他事,陪你们一同过去吧!”慕容昊没有放开雪儿。但雪儿却尖锐地看到柳少枫脸上隐忍的惊惶,她挣开慕容昊的手,跳下地,把小手塞进柳少枫的掌心,娘俩无言地走着,又象走入了一个只有她俩的世界里。 慕容昊抿了抿薄唇,俊眉拧得紧紧的。谁也没有说话,唯有一天的大雪落得更欢了。 夜深,紫云殿中点起了火炉,燃起熏香,柳少枫让宫女铺好龙床,又命令在偏殿也铺了一张床。 慕容昊在御书房阅折子,一般都会很晚才回殿。今日,他无心看折,早早地就回殿了,一挑门帘,一股暖流夹着清香扑面而来,他不禁一阵心动。宫女端上热水,让他先净面、净手。他朝里看了看,没有看到柳少枫。 “皇后睡下了?” “嗯,刚刚睡着。” 慕容昊点点头,匆匆洗漱过,喝了点热汤,就进了寝室。锦幔低落,他轻轻地挑起,龙床上没有人。他一怔,“皇后呢?”他问侍候的宫女。 “娘娘今日睡在偏殿。” 他转身就奔偏殿,烛火已经熄去,隐隐地只看到床上一团耸起的影子。 “冰儿?”他探身过去,轻轻唤道。 柳少枫睡得模模糊糊,恍惚地睁开眼,先是一笑,“皇上回殿啦!” “怎么睡到这儿来了?” “我月信来了,夜里一直要起身,那样会冻着皇上的,今夜就先睡到这儿。” “又不是第一次,我习惯了。”他知道她月信来时,总是好痛,大手隔着被,轻轻地覆在她小腹上,替她揉搓着。 “去睡吧,皇上,月信一过,我就回龙床。你明日还要早朝,不要累着身子。”她轻轻推推他。 “冰儿,今天我到东宫是。。。。。。。” 柳少枫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要说,皇上,我明白的。” “你真明白?”慕容昊直嘀咕,她是神仙不成? “嗯,我困得很,不和你讲话了,睡吧!”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慵懒地蜷起身子,转向了里面。 慕容昊怅然地站在床边,微微有点失落。许久,他才转身向寝室走去。 一听到脚步声离开,柳少枫的双眼就睁开了。今夜,特别不想看他,特别不想被他碰。只想静静地抱着自已,独自入梦。 他会说出什么话,她一点也不想听。如果他不是去和茉莉幽会,为什么要背着她呢? 他明知她不会阻止他的。都是他的妃嫔,他有权利把爱洒向四方。 不是不在意的。 才两个月呀,他们就开始疏离了。还有长长的大半辈子呢,她又生出了逃的想法。 但这次,是逃不掉的。 滚热的泪水又开始注满眼眶,她强咽着,不让落下。 “砰”一声,偏殿的门又被撞开了。 “冰儿,我没有办法。你不在身边,我根本不能睡。”慕容昊身着单衣,哆嗦着连被抱起她。 她一阵眩晕,想喊止,不知怎么扯动了胃,晚上强喝下去的一碗粥突地涌上口,她根本没办法下地,一下全部吐在了被上。 慕容昊吓住了,轻轻放下她,拍着她的后背,宫女们全跑了过来,拿水,换衣,折腾了好一会,她总算平息下来。被子脏了,没办法睡在偏殿,她无奈地由慕容昊抱上了龙床。 “怎么一回事?”他看着她脸红眼肿,气息紊乱。 “不是月信来了吗?”她搪塞。 “以前不这样呀?” “会不会冻了?”她无力地继续找借口。 慕容昊把被往上拉拉,温暖的身子贴紧她,“唉,你怎么也象雪儿,不会照顾自已,总让我担心。” 她浅浅一笑,疲累地闭上眼,想转到一边,慕容昊强抱住,“现在我要是哪夜不抱着你,手都不知怎么搁,更别谈睡了。冰儿,你可不准扔下我!” 这话好象说反了,她不想点破。 宫女熄了灯,两人依偎着躺下。慕容昊仍不忘为她揉搓着腹部,夜色里,忽然一叹。 她抬眼看他。 “冰儿,还有件事,我想和你说说。” “太累了,皇上,明天说吧!”她又闭上了眼。 “不,就今天要说。你要有点思想准备。” 呼吸突地停止。 “匈奴大王和皇后再过三天就要抵达洛阳了,”慕容昊停了一下,“说是来洛阳商讨边境贸易,我想可能是专程来看你的。” 柳少枫打了个冷战,不禁偎向慕容昊。 第88章 西风乍冷 (四) 落日西坠,秋天的巧云把西方的天空装点得如一幅复杂、抽象的画般,风停了,湖水如镜,画舫在湖水中缓缓地行着。湖心里的一些小岛不时由雾蒙蒙的空气中隐陷约约浮现。莫悲象被两岸的风景夺出了注意力,一直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连舱都没肯回。 焦桐和焦桔有点饿了,在舱中塞着点心,林若阳没有打扰莫悲,在舱中陪着焦氏兄妹。 他很久不曾感受到傻里傻气、昏头昏脑的陶醉了。在菊田里、山洞中,他好象一瞬间恢复了青涩的心境,莫悲如一个骤然而降的幽灵,猛然夺走了他这些年美妙的安然心态,就象心是一种掠夺,没有预告,就悄悄贴近他,侵入他心中,完全加以占领。 他一向不近女色,无论是风情万种的艳妓,还是温柔婉约的闺秀他一概不假辞色,爹爹和娘亲都替他着急,他总是找出许多理由搪塞。他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就是对那些女子提不出兴趣来。 为什么对莫悲,他突然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呢,带着炽热,带着渴盼,他想抱莫悲,想亲,甚至想整个拥有莫悲,天,难道自已骨子里是断袖? 林若阳被自已的想法惊得脸都变色了。 “林少爷,你晕船?”焦桐抬起头,看到林若阳脸色不太好。 “不是。”林若阳慌乱地笑笑,转过身,一眼就瞟到莫悲在浅浅的夜色中纤丽的身影,他惊骇地感觉到自已的心又在疯狂的跳动、手情不自禁地想去把莫悲拥在怀里。 不,不,他闭上眼,他怎么可以对莫悲产生这样的无耻的想法,莫悲虽然说自已不是王子,但尊贵的身份一定是和王子相当,又那么纯真、俏柔,他想玷辱这样一个可人般的人吗? 林若阳微微颤抖地手握成拳,狠狠地把心底的想法剔除,最后,化成一声无声的嗟叹。 莫悲隐约看到码头的木桥了,湖风把刚刚羞窘的表情已经吹散,他转过身,唤了声,“林少爷!” “莫公子!”林若阳声音低低颤抖着,走到船头。 “多谢你今日的相陪,我们不上山了,就在这边上车。” “到彩园中用过晚膳再回也不迟。” “外公会担忧的,再会!”画舫靠近木桥,莫悲率先跨上去,桥身一晃,他身子闪了下,林若阳想去扶,莫悲躲开,把身子保持平衡,走过木桥,上了岸。 莫悲讨厌他的碰触,林若阳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难道他看到了自已的心? 对,这样无耻的心,确实不配接近这么美好的少年。林若阳自讽地一笑,相随上岸。 马车就停在岸边的石子路上,一等焦桐、焦桔走上来,莫悲就钻进车内,再没有探出头来。 林若阳怅然若失地站在路边许久、许久。 “公子,是不是林少爷说了什么让你生气了?”保护这位公主几年,焦桔表面大大咧咧,心思却也细腻,她多少也看得出莫悲的心思。他一言不发,眼神空洞,这一般就是代表他在生气之中。 “以后不要再打扰林少爷了!”莫悲说完,闭上了眼。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受,莫名的对林若阳很依赖,林若阳什么建议,就是要带他去海角天涯,他好象都会乖乖地跟着前往。这种感觉都快超出了他对娘亲的依恋。他为自已吃惊,更多的还是害怕。 让自已回到最初的状态,是最明智的。所以,不要再和林若阳见面,他很快就决定了。 “哦,”焦桔的语气有些失望,“那我们在苏州后面的大把日子干吗呢?” “游湖、泡茶馆,逛园林,如果厌了,我们就回洛阳。” “不会厌的,不会厌的。”回洛阳有什么好玩,苏州是人间天堂,她可不要轻易就离开,焦桔笑得鬼鬼的。 自慕容昊登基,一直是太平盛世,苏州位于长江口边,交通发达、土地肥沃、山青水秀,达官显贵都爱在此置地,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商贾往来,富庶得可谓市列珠玑、户盈绮罗。 彩妆坊这几日格外的繁忙,深秋了,管事库仓、店铺,跑出了一头的汗。 “快把李小姐订的妆品送到李员外家去,不许延误。” “知府太太的锦绣绢裙可缝好了吗?出了差错小心剥你的皮!” “醉红院苏姑娘的一身软烟罗纱衫,要去量尺寸,快去快回。” 伙计们被管事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领命出去办事。 管事本想拭下汗珠,突地一拍大腿,“天,香露、香袋呢,怎么到现在都没有送来?要命了,这店铺中都没存货,好几家今天约好来取的。” “管事!”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直指着外面的大街。 “香露、香袋送过来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震天的爆炮声,惊得他打了个冷战,“要死人了,这有事没事放个什么爆竹。”他嘟哝着转过身。 店铺前爆竹燃起了烟,锣鼓喧上了天,两头雄伟的舞狮欢跃地跳个不停,对街原先的茶铺忽地挂红披彩,一群身着皂衣的大汉一字依门排开,几个胭粉涂得浓浓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店内。 管事眼直眨,“这茶铺今日易主了,干吗摆这么大个摆场?” “你看上面,管事?”小伙计在一边提醒道。 管事抬起头,店门的上面立着一个黑色的大匾,上面刻着三个金字“妆彩阁”。 “什么意思?”管事有点纳闷。 “管事,人家这是在和咱店叫嚣上了,和我们对着干了。” “他们卖的和咱店中的物品一模一样?” 伙计苦着脸,重重点头。 “他奶奶的,有这么做生意的吗?一点行规都不懂了,这街坊邻居的,谁这么无德?”管事袖子一挽,冲到大街上,扯开嗓子,正准备开骂。 一位满脸油气、有着一双色眼的男子摇着折扇从妆彩阁中走了出来,“这不是对街的管事吗?失敬,失敬!” “你是谁?”管事没好气地问。 “在下徐大,刚从余杭过来,初来宝地,还望管事照应照应。” “喂,我问你,你这妆彩阁怎么能这样,你不知。。。。。。。。” “李管事!”一声温雅的呼喊在街边想起。 “少爷!”管事就象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遇到了爹娘,嘴一扁,“他们,他们。。。。。。” “哦!”林若阳淡淡一笑,冲徐大一拱手,点了下头,他好象没有看到眼前的一切,淡然转身往彩妆坊中走去,“李管事,香露和香袋都在后面的车中,你找人卸下,其他今天急做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管事回头瞪了徐大一眼,忙跟上林若阳,“少爷,那些都办好了!那个人居然把店名取得和我们差不多,还卖同样的物品,这不是太欺负人了吗,少爷?”管事愤愤不平地说道。 林若阳轻嗯一声,象往日一般巡视着店铺,对客人报以温和的微笑。 “少爷,你是不是害怕了?”管事有点着急。 林若阳温和的眸子亲切地转向管事,“李管事,你是对咱店中的商品没有信心,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李管事慌的直摆手,“少爷,小的没这个意思。咱家的物品那可是货真价实,名扬千里,经得起任何考验,而少爷你,和善待人,对各种香品营制精深,苏州人谁不夸呀!” “那不就得了,我们做生意靠的是商品、信誉,不只是我们‘彩妆坊’这块牌子,他们爱折腾折腾去吧,市场本身就是公平竞争的,我们无权干涉别人。” “那。。。。。。。那也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去了。” “李管事,彩妆坊忙成这样,我们哪有空问那些闲事,谁输谁赢不在这上面。”林若阳好言劝慰着管事,“不要在意,林子一大,什么鸟都有。彩妆坊有今日的规模,别人眼红、妒忌,做出个什么,能理解,随他去吧!” “少爷,你真的太仁义了。”李管事无奈地感慨一声。 “仁义不好吗?你希望我象个凶神恶煞?” 林若阳的话逗笑了管事,“好了,少爷,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理那些杂人。” “嗯!”林若阳瞟了眼妆彩阁前的徐大,俊雅的容颜绽出微笑。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笨,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这个店开在彩妆坊的对面,那就会不战自败了。他不懂什么叫“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个理吗? 彩妆坊在开铺之间,林若阳曾游访洛阳、长安、金陵、余杭几大城镇,那些地方,没有一个店铺象彩妆坊有这样的物品,就是有,也没有这么全面和精致。 林若阳不是井底之蛙,徐大这点小算盘,他一点点也不用费神。 此刻,他现在最最烦忧的是已经近十日没有见到莫悲了。不管怎么忙碌,莫悲俏丽的面容总会浮上脑海,无论如何抑制,他的心头就是抹不去莫悲的身影。 他曾冲动的想到白府登门拜访,可当一靠近白府大门,他又没有了勇气。 第89章 西风乍冷 (五) “翰林,”慕容昭温柔地抓住柳少枫的手,“你不知道,当你活着的消息传到匈奴,我和晖有多开心,晖捂着脸,哭得象个孩子。我跪在地上,一直对天叩拜,感谢老天有眼。” 柳少枫淡漠地轻笑,“其实怪不得大王的,那个是小白公主的错。不过,我命大,活下来了。不要再提往事好吗?” 慕容昭难受的咬咬唇,“你轻轻巧巧几句话,就说尽了八年的辛酸,我知道你很不容易。这八年,晖就象个罪人,沉默不语,没有一丝笑意,就连王子出生,他都没笑过,他自责是他害了你,毁了你和皇兄的幸福,他也不配快乐。”她停住,转过身,从后面拿出一个花盆,里面栽着一株三叶草,大冬天的,居然青翠欲滴。 “这是?”柳少枫诧异地问。 “这是晖在你遇难的那块草地上挖回来的,一直种在御书房的前面,他亲自浇水、施肥、除虫,现在已长成了一大片。这次来,我特地给你带了一盆。你看,这草,在冬天也是常绿,神奇吗?晖说这就是你,总带给别人许多神奇。” 柳少枫心折地接过,眼神瞟向拓跋晖,他不安地坐在那里,目光时不时地飞过来。 “昭,你幸福吗?”柳少枫问。 慕容昭脸一红,低声说,“那八年,晖那样,根本顾不得我。直到听说你活着,并且成了皇后,我们才好起来。” “对不起,”柳少枫内疚地看着她,“我一个人给大家带来了这么多的伤悲。” “乱讲什么!”慕容昭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我爱晖,还能日日看到他,那些又算什么呢?而你,和皇兄分离,还要独自带孩子,那才苦呢!” “不讲了,好吗?”柳少枫心内某个结悄然松动,“我们现在是家人,那些都已是过去了。一家人是不能这样见外的。” 慕容昭这才展颜一笑,凑近柳少枫的耳边,“我一直以为皇兄清清冷冷,没想到对你却是呵护备至,直让我吃惊。” “大王对你不也一样吗?”柳少枫反问。 “嗯,晖确实待我不错,他至今都没纳其他妃子,好象以后也没这样的打算。作为大王,这可能就是他表达爱意的最大表示吧!” 柳少枫心一颤,“都说夫妻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张床那么大,如果多了几个人,那就不叫夫妻了。君王为什么要不同呢?” “呃?”慕容照怔住了。 “昊,你仍在恨我吗?”拓跋晖苦笑地抬抬眉。 “换成你呢,如果妻子被人掳去,你会不恨吗?” “年少冲动呀!眼中只有一个情字,看着她的好,情不自禁动了心,不会想太多。何况那时我根本不知道?” “还狡辩?”慕容昊森冷地扫了他一眼。 拓跋晖悻悻摇头,“不狡辩,我认罪。幸好老天有眼,让少枫活了下来,我的罪过才减轻了些。” “不准叫少枫,是皇嫂。”慕容昊没好气地说。 拓跋晖轻笑地微闭眼,“放心,再敢我十个胆,我也不会动她了。她是山峰上的雪莲,只属于你,我远远地欣赏。” “要珍惜昭!” “嗯,这八年,要不是昭的温柔,我还挺不过来。”昭不是他的最爱,但在一天天的相处之中,爱意也悄然而生。 “知道就好!” “你呢,那些妃嫔,你消受得了吗?你我从前都是少枫的朋友,你也知她有多骄傲和敏感,你如果处理得不好,会伤害她的。” “我的事,无需你操心。”慕容昊紧皱起眉宇,他现在要操心的是那个从闽南疯狂赶过来的男人。少枫和他相交甚好,有八年的情谊,为了他,少枫和自已还闹过别扭。 “那就好!”拓跋晖笑笑,站起身,走向柳少枫。 “少枫!”他温和而又怜惜地看着她,用一种兄长般的关怀。 “晖王子,不,大王,好久不见!”柳少枫轻快地抬眸一笑。 “确是好久哦,久得如一个轮回一般。能够再次看到你对我这样笑,真是一件幸福的事!”他还是有一点动容,连声音都颤抖了。 “我和昊能够看到大王和皇后如此幸福、小王子那般英俊,心中无比欣慰。”她抬眼找寻慕容昊的目光,一接上,嫣然眨了眨眼。 我和昊!一瞬间,慕容昊的快乐就象被扩大一般。这世间,只有他得到了她美丽芬芳的爱。 “是,你们的故事就象一段佳话,让我们这些俗人只有仰叹的份。”拓跋晖调侃地瞄向妻子。 “俗人是俗人的爱,雅夫是雅夫的情,只要彼此珍惜,都是佳话。”慕容昭娇憨地说。 四人大笑。笑声震动了屋顶上的落雪,纷纷扬扬落下不少。 入夜,天寒地冻之时,一顶小轿悄然驶出了皇宫,前面有一个男子骑着马引路。穿街走巷,在一处清幽的南方驿馆前停了下来。 “到了吗,高将军?”马车内的人轻声问。 高山四面看了下,跳下马。“到了,娘娘!” 车夫掀开轿帘,茉莉呵了呵手,拉实斗蓬,不让外人看到她的面容。车夫搭了一把,她跨出车外。 与这寒天雪地的冰冷不同,她的一颗心热得滚烫。等了她八年的杨慕槐为了她,不惜追到洛阳来。虽然许多记忆已经淡忘,但是记得的总是些美好的往事。他是个轻狂而又有才气的男子,情感丰富得让人害怕又让人沉醉。 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痴情的人。 想到这,脚步好象也变得轻快起来。她终于也可以幸福了吗?可以有一个和她相守一生一世的人吗? 皇上那天到东宫和她提到杨慕槐,说如果她对杨公子还有情意,皇上会成全他们的。 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一份喜讯,她激动得当着皇上的面就哭了。 想想真是不应该,可她就是控制不住。今夜,皇上特地安排高将军陪着她出宫来看望杨慕槐。 八年不见,但愿她还没有变多少。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茉莉抬脚走进驿馆,在淡黄的草烛光下,移步上楼。 走道上静静的,没有人认识她,她喜欢这份隐秘感,幽暗的走廊更加深了等待的急切。 她轻轻敲门。 第90章 西风乍冷 (六) 第91章 春风化雨 (一) 柳少枫说:我回到洛阳,真正的缘由,是因为我想给悲儿一个完整的家。现在悲儿不在了,请放我走吧! 她说是悲儿,不是雪儿。 “皇上,你不会寂寞的,你可以再选秀女,可以有许许多多千金小姐、如花似玉的女子排着队来为你分享人生的。而我,不想就这样在这寒宫中呆下去,在这里的每一刻,我只记得悲儿怎么在我怀中闭上眼睛的,那就象恶梦,我不能呼吸。” 她悲痛地对他扬起脸,眼中再无温情,一片如冰般的寒光。 慕容昊想上前抱她,而她为悲儿穿好衣衫后,就拒绝看他一眼。他一靠近,她就拿起那把剪刀对准了自已的心窝。 他崩溃地冲出紫云殿,把自已关在御书房,不见任何人。一刻之间,他失去了女儿,也失去了至爱的妻子。 是他的无心之错带来了这样的结果。他不该对茉莉心存怜悯,不该留下她,他早应发觉她潜藏的余恨。他更不该为杨慕槐而失了慌,错乱地想把她与他凑成对。杨慕槐的冷漠挖掘了茉莉心底的余痛,让她没有了理智,疯狂地杀了悲儿。 现在,茉莉一死了之,她达到了想要的,她该在地狱狞笑吧! 冰儿脆弱得一碰就能倒,他也坚强不起来。皇上,他这样的皇上想享受下寻常的幸福,竟然是种奢望呀! 他的爱没有带给冰儿一点快乐,甚至还夺去了与她相依为命的女儿。他不敢出语相留,只能让她走。 柳少枫在紫云殿坐了一夜,慕容昊在御书房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魏公公送来皇上的旨意,同意皇后出宫,但是不允许出洛阳城,而且封号不变。 柳少枫漠然地抬起头。她接受皇上的安排,但她也有要求:她要带走悲儿,还要带走昨天为她诊治的御医,她要住到谢明博生前住过的那所小院,只要柳叶和宗田随身侍候,其他宫人一律不要。 慕容昊无语地眨下眼,对传话的魏公公说:“随她吧!” 太后闻讯,哭着追来劝说,柳少枫啼紧牙,泪水纵横,仍坚持没有松口。 午时,太阳升到了高空。一顶轻便的小轿悠悠地出了皇宫,里面坐着当今皇后柳少枫和已僵硬的慕容雪公主。 柳叶和宗田已奉旨先行来到了谢宅,李公公率领宫人第一时间就把小院清扫得干干净净,衣衫、家俱都是从宫中搬出来的。幸好这座小院平时皇上就吩咐人照理着,还不算破陋,但与皇宫就不能比了。 院正中停着一具棺木,道士和尚已经开始做起了法场,皇宫坚持把公主葬在她身边。 墓地就选在皇后初来洛阳时住过的小别院中。 白少楠夫妇、高山夫妇也都赶过来了。 轿子一进院,柳叶哭着上前掀开轿帘,一看到慕容雪被柳少枫紧紧抱在怀中,她心痛欲绝。 “小姐,我来抱小小姐吧!”她懂柳少枫的心,比谁都懂。 柳少枫没有拒绝,由她抱着。她神态安祥地走下轿子,向别院走去。宗田拿着把铁锹,等着她指点墓地的方位。 柳少枫回头看了眼拿着罗盘的和尚,指指水池附近。和尚走了一圈,点点头。宗田刚想开坑,一双纤手伸了过来,“我来!” 众人愕然。 数九寒天,地面冻得甚实,柳少枫又没有什么气力,几锹下去,地面纹丝不动。但她咬着牙,依然一锹一锹的下去,泥土慢慢地绽开,坑一点点扩大,柳少枫手中的血一滴一滴融进了泥土中。 见惯生死的和尚与道士都红了眼,别谈其他人,早已哭得气不成声。 日头西斜,终于,坑在柳少枫的一手鲜血中开好了。她神圣地用水洗净双手,手中的伤口遇水痛可刺骨,她眉都没皱一下。和尚打开棺木,她温柔地铺好锦毡,摘下头上、手上的饰品,放在里面,然后让柳叶把慕容雪放进棺中,盖好锦被。她跪在棺旁,细心地为雪儿别好头发,整理着衣饰,那神情一如看着熟睡的女儿,很温柔也很平静。 “娘娘,要在太阳落下前下葬。”和尚低声提醒道。 “嗯!”她点点头,让开,看着和尚们钉棺,做着法术、唱着经。 棺木轻轻地被抬放进坑,柳少枫探过身,一遍遍抚摸着棺身,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小姐!”柳叶哭着抱住她,“让小小姐好好上路吧!” 她听话地缩回身,拿起铁锹,一点一点用泥土盖上棺木,一锹一锹填平。 没有谁注意,别院的墙外,慕容昊站成了冰柱。她做到了,女儿是她一人的,从生到死,女儿所有的一切,她都一个人,与他没有任何任一点干系。这几个月的快乐,是他窃取来的,他不配拥有这么美好的女子。 “小姐,我们回屋,好吗?”天已经黑沉沉的了,寒气一阵阵袭人,柳叶抱抱独坐在坟茔的柳少枫,劝说道。 柳少枫一动不动,手一直摸着坟上的泥土。 “娘娘,公主已逝,节哀顺便。你现在要顾及的是你腹中的孩子。”御医也走了过来,沉痛地说。 “小姐有了身孕?”柳叶惊呼。 “都二个多月了,要是她这样不顾身子,孩子。。。。。。。”御医摇了摇头,很是担忧。 “小姐,你难道还要再痛一次吗?”柳叶急了。 “我不会。”夜色中,柳少枫非常冷静地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我会生下他,好好地疼他,让他快乐而又安全地长大。对不起,御医,我自私地把你带出宫,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我再也不能承受失去了。” 御医苦笑,“娘娘,你在那么剧痛时,仍分神说要带臣出宫,臣就明白你的心思。其实,你这种担心真是多余的,皇上一定可以保护得了娘娘和小王子的。” “我不信任何人。”柳少枫冷漠地低下头,“我和悲儿从闽南回来,他也承诺过。可是悲儿她现在在这冰冷的地下,再也不会对我笑,喊我娘亲了。我很想随她而去,但现在我有了另一个孩子,我就要勇敢地活下去,我要张开羽翼,保护好他。” “小姐,你是这样才出宫的?”柳叶问。 柳少枫幽幽一叹,“那座宫太冷,不适合我的孩子。” “娘娘,只要你勇敢,臣一定会让小王子安安全全来到这世上的。但是,现在,可不可以听臣的一句话,进屋去吧,为你也为腹中的小王子。”御医怜惜地看了眼皇后,真是少有的奇女子呀! 柳少枫动动麻木的脚,扶着柳叶的身子,站起身,“雪儿,睡吧,娘亲就在你身边。”她慈爱地对坟茔说。 柳叶咬紧唇,不让哭声泄出。 柳少枫住进了小别院,是她从前住的那间厢房。柳叶和宗田反到住进了外面的主房,御医住了客房。 别院,除了御医和柳叶,任何人不可进出。也就是说,柳少枫足不出别院,也不见任何人。 芸娘都来过几趟了,白老爷和白夫人也来看望过。柳叶一脸苦笑,“小姐昨晚没睡,刚刚才睡下。”就这样打发了所有人。 柳少枫心情已经慢慢平静,她让柳叶在小坟茔四周植了些花草,她有时会过来坐坐,有时就围着散散步。她喜欢对着坟茔讲话,似乎那样,心里会好受一点。 “娘娘很坚强,身子骨虽纤弱,但是没有什么大碍,就连腹中的胎儿也很健壮,脉搏跳动非常有力。”御医诊治完,欣喜地对柳叶说。 “那就好,那就好!”柳叶现在已把儿子全部交给了宗田,自已专心侍候柳少枫。前院的杂事,宗田做一点,还找了个粗壮的丫头。 这谢宅呀,虽说不比翰林府大,可呆在这里踏实。和小姐一起,就象心里有个谱,做什么事都实实在在。 “那我今儿回府一趟。”御医心头一块大石放下,想起多日没回府了。说来,都腊月好几,该过年了。 “嗯,嗯,但是御医大人,小姐说过的话,你记得吗?”柳叶神情认真地问。 真是一对厉害的主仆,御医叹了一声,“本官哪能不记得,都出了皇宫,现在皇后就是臣真正的主,本官自然唯命是从。你不要提以轻心,记得提醒皇后按时吃饭、运动。” “放心啦!侍候小姐我最在行。我家小姐最乖了。” 最乖,才怪!固执起来吓死人,一个弱女子挖个大坑,又填平,满手的大血泡都破了,他花了多少力气才治好,大冬天的,想愈合,可真难。 御医的府邸在城的另一端。宗田笑呵呵地给他牵来马,顺便递过一个包裹。 “这是什么?”御医诧异地问。 “几匹绸缎,小姐说送给夫人和孩子做件过年的衣裳。这些天,御医大人为小姐费心了。” 御医慌忙推却,“这如何敢当。臣份内之事,不敢接受。” “小姐现不住皇宫,皇上的封银,她也拒绝了,我们现在一切用度,都是小姐从闽南带回的体已银子。但是大人是皇上的官,一点谢意还是要的。收下吧,不要嫌寒酸。” “怎么会寒酸呢!”御医心酸地回头看看别院,娘娘到真是很会体贴别人,就是太逞强了。“那本官恭敬不如从命。”他无奈地受下。 “御医大人,路滑,骑马小心点。”宗田托了一把,帮他跨上马。 “嗯嗯。”御医抓着马缰,悠悠地跑出谢宅。天气实在太冷,临近年关,街上的人也不算多。路上的雪积了一层又一层,马蹄不时的打滑,几次都差点滑倒,御医惊出了一身的汗。好不容易走到大道上,他刚想加速,突然一个人从路边跑过来,但出双臂,挡在他的马前。 御医吓得三魂失去了二魂,“你想死了吗?”他气得骂了一声,瞪向那人。一看,傻眼了,忙跳下马。 “李公公?”他讶异地看着冻得鼻涕流下都没意识的李公公。 李公公呵了下冻僵的手,长出一口气,“老天,终于等到你出来了。” “你在等本官?” “是啊,不然洒家大冷天的耗在这里干吗,火炉边多暖和呀!”李公公没好气地说,“你怎么到今天才出来?” 御医明白了,“你是不是想向本官问娘娘的消息?” “洒家想呀,但皇上更想知道。这些个天,我们几个公公轮留在这守候着你。” “那进谢宅找本官呀!” 李公公大叹,这些识字会文的人可真是迂,以为别人都是傻瓜吗,能进还不早进了,还不是怕进去了,招皇后生气,这皇后一气,不是和皇上更不可能和好了吗? “不谈那些,你先随洒家进宫见皇上吧!” 御医愣了下,看来又回不了府上了,“好吧,公公请上马!” “不,洒家有马的,你先行一步。”李公公指指系在路边树上的马。 御医点头,跨上马,飞快地向皇宫驰去。 午朝刚散,慕容昊萧索地步出太极殿,目送着的众臣同时不舍地摇了摇头。宫中的惨闻一瞬间传遍了京城,第二天,皇上没有能上朝。再见到皇上时,皇上瘦了一壳,眼窝深陷,连话都讲不动,但那股威仪依然不容小视。 皇上前些日常含在嘴角的笑容也不见了。几位讨好的大臣上折让皇上在年前挑几位秀女进宫为妃,皇上大吼一声,一脚踢翻了龙案,“朕有皇后,你们还要起什么乱?” 以后,再无人敢提这类的话语。 众臣自知,那个和皇上闹性子出宫的皇后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无人可撼动。 冰儿出宫二十多日了,觉得这后宫越来越寒冷。太后想念雪儿太甚,病倒在床,口口声声喊着“雪儿”,他想用自已的生命去挽回一切,可是行吗? “皇上,御医来了。”魏公公拿着拂尘,一路小跑着过来。 “守护皇后的那位?”慕容昊一喜。 “是!” “快随朕去看看。”冰儿好吗?她的气消了点没有?有没有提起他?。。。。。。。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 第92章 春风化雨 (二) 林若阳刚从知府衙门出来,走到闹市口,突地看到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二楼跳了下来,行人被吓得惊叫不已,跳楼的人却毫不紧张,一身的泥污对着楼上挥手大笑,喊着“莫悲,你现在相信我的心了吧”。 莫悲,是他吗? 林若阳心微微一颤,抬起头,酒坊的窗口,那抹纤细的身影正是已几日不见的莫悲。莫悲小脸瘦了一圈,眉头紧皱,象是心中烦躁。他的心不禁也揪了起来。 他深深吸气,贪婪地看着。那浓浓的柔情和哀伤蓦地和每夜出现在梦中的眸子重叠了。 林若阳俊逸、温雅的面容,在一群街人之中太显目了,莫悲一下也看到了他,他俊雅的容颜对着莫悲绽出微笑,那是抹会令苏盼竹痴迷的微笑,也是会令自已失神的微笑。 莫悲微酸地转过头,心中涌起一丝凄婉,以背相向街人,强忍着不让自已看他。 “公子,拓跋太子一身尽湿,我们回白府吧!”焦桔被拓跋伦的壮举惊得瞠目结舌,焦桐却极为冷静,低声提醒莫悲道。“再不回去,围观的人会更多。” “让焦桔留下陪我,你送拓跋太子和侍卫们先回,说我马上就到。”心中发慌,腿发软,他此时不敢下楼,怕林若阳还没有离去。 几日不见,那些所谓的恨与理由,不敌刚刚一瞥。莫悲愕然惊觉林若阳对自已有太大太大的影响力。 莫悲无语地叹了一声,他也许会是自已命中的劫数吧! “保护好公子,不准乱跑。”焦桐用唇语嘱咐着妹妹,焦桔轻轻颔首,把碗筷正准备移到莫悲的桌上,忽发现林若阳不知何时已站在桌前。她愣住了。 莫悲感到眼前一暗,缓缓抬起头,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 “悲儿!”林若阳清澈的眼眸亮得象燃烧的火焰,“我能坐下吗?”温和的恳求,令人不忍拒绝。 “嗯!”莫悲简短地应了一声,冷冷地把目光转开,放在桌下的手不由地轻颤。 “真的不愿再和我交朋友吗?”他爱怜地打量着莫悲,柔声低问。 不提朋友也罢,一提朋友,莫悲就想起了醉红院中的一切,僵直了脸,“我这样的朋友不能帮你赚进大把的银子,你要了有何用处?” 林若阳神色一黯,苦笑笑,“在你眼中,我原来是这样势利的商人呀!我做生意,开店铺,讲信用,凭货真价实,来者都是客,我不能挑剔、选择,这是商家的本份。悲儿,我赚的是自已心血换来的银子,很干净。” 莫悲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动,明白自已存心误解了他,可却不愿承认,他心里还有结,“可是你对着那样的。。。。。。。。顾客,你也那么笑。。。。。。。”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林若阳俊眸淡然一笑,“青楼女子有许多是家穷无奈才做了这卖笑的营生,她们不是坏女子,而是可怜的女子。只是这种卖笑的营生渐渐改变了她们的性情,在灯红酒绿中,她们迷失了自已,她们变得低级、愤世嫉俗,出语粗俗,但心地不坏,对生活的向往也和我们一样。我尊重每一个坚强着活下去的人,我相信每一个人心里都有良知的一面。” “哦,那你。。。。。。去喜欢她们吧!” 林若阳苦涩一笑,“尊重不一定要喜欢。在我心里,喜欢这个词很重,意义不同的。”他深深地看着莫悲。 莫悲别扭地不看他。 “确实和你做朋友,我有点高攀,可是,悲儿,你不是那样一个以等级待人的人,你对侍卫们都象那般爱护,为何一定要把我推开呢?” 他怎么回答?不喜欢你和那些烟花女子在一起,不喜欢你对别人都象对自已这样笑,不喜欢你喜欢男子,可是也不喜欢你喜欢女子,全乱了,什么也说不出口,唯有沉默。 先前那么激烈的愤然,如今细想起来,好象只是自已任性的无理取闹。任性?他任性过吗? 他是皇宫中父皇、母后省心的乖巧小女儿,是体贴祖母的孝训孙女,是尊重宫人的公主,疼爱弟弟的姐姐,他从没有高声讲话,更别谈发脾气。为什么一到苏州,他变了呢,会使性子、赌气、妒忌,讲刻薄的话。 一切一切都缘于与林若阳的相识,是吗? “你朋友很多,少一个不算少。”他低声说,心中有点酸酸的。 “熟人很多,有生意往来的朋友也不少,但性情相近的朋友唯有你一个。” 也只喜欢你一个。林若阳心中暗暗说道。 莫悲愕然地抬起眼,心中涌出一股暖流。“苏盼竹不是?” “她连生意上朋友都不是,以后,我不会再单独见她了。”林若阳见他这样问,俊眸闪动着光彩,柔声问,“现在,能让我跨进一只脚吗?” “呃?”莫悲不解地抬起眉。 林若阳朗声大笑,“悲儿,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谁和谁的相遇都是一种缘份。不要轻易放弃我们的缘份,好吗?”他素来温雅内敛,除非心中非常愉悦,否则笑声难闻。此刻,他感觉到莫悲又一点点为他收起锋芒,开始接纳他,不禁欢喜。 “你真的珍惜我们之间的一切?” “比你想像中还要珍惜百倍。”莫悲是他灵魂的另一半,失去莫悲,他的世界会一片灰白。 莫悲愣了半晌,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他秀眉高扬,“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真的不是王子,不会对你的店铺有什么帮助,我在苏州只是路过。”还有,他不是男子,他真想告诉林若阳,免得林若阳用错了情。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喜欢上莫悲了。看着那双纯真如星让他陷溺的双眸,他这样说,“悲儿,你是贩夫、是走卒,在苏州只停留一天,我也不愿与你错过。你,象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位故人。” “无关男女?” “对,与你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你。”他目光紧锁住莫悲,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林大哥,说真的,我。。。。。。从没有遇到过象你这样的人,也不是很能明白你讲的这些话。”在林若阳炽烈的目光下,他有点结巴,“我似乎知道,你好象很真诚,对我。。。。。。。。”事情突然峰回路转,他有点不能承受。林若阳的意思是只对他一个人好吗? “悲儿!”他轻轻地伸出手,抓住莫悲的,“我要求不高,让我们就象那天在彩妆坊里那样相处就行了。” 焦桔眼瞪出了眼眶,老天,公子竟然任林少爷握住手,还含情脉脉地玩对视。 “我真的不愿你与我疏离,我这两天特别想念你,可又不好去白府拜访!悲儿,还想住到彩园吗?我教你制作香露,如何?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哦,从不传人。”林若阳微微一笑。 “你不怕我偷偷拿出去卖给别人?”莫悲双颊红晕,不自在地避开他清澈温柔的目光。 “我甘愿,只要你肯学。” “林大哥,对不起,那天对你说了许多重话。”莫悲抱歉地撅起嘴,不知此时自已是多么的娇柔。 当一个女子含羞地对男人道歉时,是如何的让男子不舍而又怜惜。莫悲从来不知自已对男子女子的吸引力有多大,一直深居皇宫,他被父皇保护得特好,很少与外面的男子接触,但是,他清灵、俏丽、纯真又带有一点冷淡的气质,使见过他的男子,无不沦陷在他清雅的身影中。 “悲儿,不管你对我讲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乱想的,因为我知道悲儿非常的纯真和可人。那时,你那样,我能理解,你是幽雅的兰,受不得一点玷污,我只是后悔不该让你看到那一面的。” “以后。。。。。。。不要常去那个醉红院,可好?”莫悲低声提了个要求。 “嗯,我不会再因生意而被别人左右。放心吧!” 莫悲终于露出一缕淡淡的微笑。 天啦,那真的是公子吗?他笑了!!!焦桔差点打破了手中的碟。 “表弟从漠北过来,我暂时不能住到柳园,等他走后,我会和外公商量下。”莫悲思量了一会,说。拓跋伦今日的狂野有点让他惊住了,他定要认真地和他谈,让他打消对自已期盼的念头。 “就是刚刚跳楼的那个人?”林若阳蓦地联想起,“他是不是你不愿看到的那个人?” “难得你记得。嗯,我们之间有点误解,但出于礼貌,还是要陪同一下的。” “要是撑不下去,就逃到彩园吧,我接你上山。”林若阳含笑望着他,温和清澈的眼眸中满溢温暖爱惜之情。 “不错的建议!但那样,估计会引起大乱。”莫悲含蓄地说。眼中荡起俏皮的眸光。 “所有的后果我来担,只要你逃过来。”林若阳心动如水,话中有话的把自已的心意微微摊开来。 莫悲凤眼斜睨,“我若过去,必光明正大,才不做这些偷偷摸摸之事。” 林若阳见他如此神态,笑了。 第93章 春风化雨 (三) 除夕之前,天气罕见的阳光灿烂,御花园中的树树白雪全部融化了,又露出秋风爽利的姿态、生气勃勃。空气中飘浮着寒冷的气息,一片枯枝蔓草的地方,透出一丝苔痕。宫人们正忙着把暖房中培育的各式盆栽的花移到台阶前。 慕容昊站在御书房的窗边,凝视窗外的枝桠,仿佛已闻到那些纤弱花瓣发出优雅的香味。如果现在冰儿在身边,以她的才气,不知该吟咏出什么样美妙的诗句,或者,她会抚琴一曲,来应和这美景。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可惜他没有这样的福气。 负手走向书案。年关前,大臣们事事都努力,尽量不让他烦心。闲下来的时光,他真的不知该干什么。没有人讲话,不想看书,整天泡在御书房,捧着杯茶,象是在等着老去。老了,也就痴了,没有盼头了,就不会患得患失了。 “皇上。”太后用拐杖敲着门帘。 慕容昊回过头,忙上前搀扶,“母后,你怎么过来了?” “哀家今日觉得腿脚轻快,想出来走走。唉,这一下躺了七八天,还以为是七八个月呢!日子怎么这样难熬。皇上心情好些了吗?”太后摸着书案,坐在一边的卧榻之上。 慕容昊淡然一笑,“朕老样子,说不上好与坏。” 太后疼爱地轻摸下他的手,“母后知道你在撑,心里还是在痛着。唉,皇后真的好倔呀,至今还不肯回宫吗?” 慕容昊抿紧唇,无语地坐回书案边。 “不过,哀家能理解皇后。她不是一开始就入宫了,独自抚养孩子七年后才被你带回来。那孩子就象她的命,命没了,就余一口气,还有什么用啊!皇上,哀家一直很不懂,你对那个茉莉到底有没有情意?如果没有,她何至于疯狂到杀人,女人只有在极度妒忌的情况下才会做出傻事。” “母后,你为何这样问?”慕容昊讶异地抬起头。 “当年,哀家与先皇选了那么多的宫女送进东宫,你单点了茉莉做了侍妾。你登基后,也把她升作妃嫔,还让她继续住在东宫。说来,你以前也有好几位侍妾,怎么比较,你对她也是和别人不同呀!哀家虽然不问事,但不是说心里没数。哀家看在眼里,还曾期盼她能为你生下王子呢!宫人们都是墙头草,哪块风大,就奔哪儿。有一阵,你没觉着大家都在讨茉莉欢喜吗?这情况直维系到皇后进宫。皇上呀,不是哀家一人好奇,你以为皇后就不好奇吗?哀家懂皇后的心,但是她有自已的尊严,她不会问出口的,毕竟你是皇上,有妃嫔是正常的事。女子进宫,不是福,而是怨呀!”太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慕容昊惊愕得瞪大眼。冰儿怀疑过他吗?怪不得那些个夜,躺在他怀中,她都在叹气。 “相依为命的孩子被皇上喜欢的妃嫔所杀,换谁都要走。皇上,皇后心里象黄连,苦呀!” “她不是朕喜欢的妃嫔,朕只有皇后。”慕容昊辩解道。 “那她是什么?” “她。。。。。。”慕容昊黯然地一拳击在书案上,眉蹙得紧紧的,感觉到心在滴血。 “皇上,御医有急事求见。”门外,魏公公隔着门帘禀报。 “快传。”慕容昊打起精神。 御医小心翼翼掀开门帘,先向皇上与太后施礼,忽然双膝跪下,抬手过首,“皇上,臣有罪,臣负了皇上的期望。” 慕容昊脸蓦地就没了血色,“皇后。。。。。。。她。。。。。。。?”他不敢问下去,很想捂住耳朵,可他又怕错过了冰儿的消息,搁在桌上的双手忍不住颤栗不止。 “皇后有什么消息?”太后冷静地发问。 “太后,皇后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她不肯进食,无法下床,身子现已虚弱不堪,而且腹中的孩子生命迹象也在慢慢消失。” “腹中的孩子!”慕容昊和太后都跳了起来。 御医叩头如捣蒜,“臣该死。皇后她命令臣不准外泄,臣只得遵命。就在公主走的那日,臣就诊出皇后怀孕近二月了。所以皇后才把臣带出皇宫。” 慕容昊眸底激动的光芒在一瞬间冻结,微扬的笑容缓缓的褪去,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抽光。“她。。。。。。。把朕。。。。。。。当什么了?” 太后抬起苍老、沉暗的目光,“皇上,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你没听清吗,皇后和腹中的孩子都快没命了吗?御医,为什么会这样?” “本身皇后害喜的厉害,还有娘娘没有生存的动力,听天由命。臣今日一诊完,都吓住了,再也不敢隐瞒下去,立刻骑马就进宫来回禀皇上。” 慕容昊全身僵冷,犹如一尊动弹不得的石像,好半晌动都不动,脸上是没有表情的心碎。 “她。。。。。。就那么恨朕吗?”他喃喃说着,脑袋一片空白。 太后急了,伸出颤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昊儿呀,你还放不下皇上的尊严吗?”她哽咽,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等了八年的皇后,还有你的孩子,你不想留住吗?如果你不想去,哀家去。” “太后,冰儿她肯见朕吗?”慕容昊双唇哆嗦着。 “脸皮厚点吧,赖着不走,她不肯进宫,又没讲不准你出宫,你吃点苦,住到那小院里,给哀家把皇后和小王子带回来。这宫里和朝庭,哀家帮你撑着。你什么也不要管,把皇后哄开心就好了。” “皇上,心病还需心药治,臣也思量着娘娘的那一味药是皇上呀!”御医在一边沉痛地说。 “昊儿,这个孩子说不定就是你和皇后之间的一道曙光,错过了,你就什么也抓不住了。但愿哀家还有福气看到你和皇后和好、儿孙绕膝的一天。”太后疼爱地看着儿子。 慕容昊神色阴郁,“冰儿。。。。。。。她还会信任朕吗?”她为什么会突然冷静,为什么绝然离宫,原来是想护着腹中的孩子,她不信他能给她和孩子任何保护了。 “昊儿,你相信自已能给皇后和王子幸福吗?” 慕容昊一怔,心底死去的希望缓缓的重新燃起,他望向太后,“不管冰儿接不接受朕,朕发誓,朕愿意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抚平冰儿心底的伤痕。” 太后摇头,“还不够,还要让皇后爱上你,给她幸福,让她笑。” “那本来就是朕一直想做的。”他攒起眉头,目光飘向远方。 跪着的御医闭上眼,轻轻地吁了口气。 天傍黑时,一辆轻便的、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谢宅前,车后四匹大马,四个冷峻的男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轿帘一掀,一身便装,几件行李,好象一个出外办事的丈夫赶在年前回家与家人团聚般,慕容昊站在小院中感慨万端。 打扫的粗壮丫头没见过这么多人,吓傻了,大叫着喊宗田。宗田跑出别院,一看到慕容昊,嘴一扁,泪猛地就下来了。 “娘娘怎么样?”慕容昊尽量维持着镇定。 “娘娘晕过去几个时辰,刚刚才醒过来。幸好赵将军刚刚在这,不然我们还不知怎么办呢!” “安排侍卫们住下,告诉朕,娘娘住在哪?” “就是娘娘从前住过的那间屋子。” 慕容昊举步就直奔别院,一进小院门,便看到那座小小的坟茔,心狠狠地抽痛了下,脚步不停,走向厢房。 厢房内有哭声,还有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慕容昊轻轻的掀开布帘,无声无息的走进去。 柳叶正捧着碗粥,感到有人影晃动,一回头,见是慕容昊,一惊。慕容昊朝她摆摆手,用唇语命令她出去。她愣了下,叹了口气,出去了。 慕容昊靠近床边,看着蜷在被中的柳少枫,两眼紧闭,眼睑苍白、脸色蜡黄,脸上泪痕未干,止不住的心痛和心疼。 他蹲下来,温柔的拨开她颊边的发,深情的看着她清瘦却依然美丽的脸庞,克制住一股想紧紧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俯身,吻去了她未干的泪。。。。。。。 柳少枫仿佛感觉到有人的碰触,她张开一双犹湿的清眸,当一张俊逸的脸庞映入眼帘,她随即整个人清醒,马上远远的缩入床角。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的眼光立刻冰冷瞪视他。 慕容昊目光一黯,心脏狠狠地扯痛,“冰儿,你知道你瘦成什么样了吗?” 柳少枫心里一酸,别开脸,“与皇上没有关系。” “冰儿,与朕是没有关系,可是和你腹中的孩子也没关系吗?”他内心压抑不住的悲痛就快喷涌而出。 柳少枫小脸猛地一红,嘴角倾起,冷笑道:“我知道御医不会保密太久的,哼,皇上原来是为孩子而来的。那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再傻到让任何危险再靠近他。” 慕容昊深郁的看着她,紧紧的握起拳头,忍住满心的苦涩,“冰儿,我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仇人,我怎么舍得去伤害我的孩子和妻子。你应该我有多么的爱雪儿,还有爱你。在闽南,你突然出现,我都觉着象是从老天那儿把你偷回来的,我小心地捧在手中,呵护着、疼着,生怕不小心老天又把你抢回去。我提心吊担地过着每一天,夜夜非要碰到你,才敢入睡。可。。。。。。。就是这样,老天还是把雪儿抢走了,也让我们生出嫌隙。” 他轻轻地探身过去,执起她的手。她象是听得怔住,无言地发呆。 “冰儿,但这一切,真的有我的错。你恨、你怨,都可以,但是不能舍弃我,冰儿。关于茉莉。。。。。。。” “我不要听!”她抽过手,捂住耳朵。 “不,非要听,这就是症结。”他悄然坐上了床,捧起她柔美的丽颜,拉开她的手,“记得第一次在闽南吗?我被贬,流放到福州,又遇刺,陷在落霞山庄。” 柳少枫不由自主点下头。 “我那时很孤立,身边一个体已的人都没有。我又要自保,又要探听福州知府的虚实。我故意让茉莉接近我,我故意地对她示好,让她恋上我。她果真傻傻地上当了,陷进了我的迷惑之中,甚至为了我不惜和他父亲冲撞,一次次不肯对我下手。后来,他们落网,我总觉着自已有点对不住她,于是才把她带到洛阳,也托人让她进了宫成了宫女。没想到先皇竟然选中她,把她送进东宫。我当时因为你的离世非常非常心痛,她又故意诱惑我,总找我谈往事。” “有天,我让她脱去了衣服,当我对着她的裸体时,我感到你在天上责备地看着我,我根本没办法去抱她。但后来我还是对她很好,会听她弹弹琴,一起喝点酒,聊些心里话。冰儿,我无意撒谎,茉莉对我最多是个熟悉的故人,不是因为爱,更多的是责任。你回到洛阳后,我寻思着是不是应该让她回闽南,刚好杨公子来了。我让高山送她去见杨公子,决定成全他们。没想到杨公子,是为你而来,而不是为她。那天你在东宫遇到我,我就是和她说杨公子的事。她可能本来也企盼有一个幸福的开始,希望落空,她疯了。冰儿,这就是全部事实。我,慕容昊,从身到心,自始自终,只有冰儿一个。我不能阻止别人喜欢我,但我可以守住自已的心。冰儿,我不是完人,性情也不算好,爱吃醋,冲动下会做蠢事,这样的我,你还想要吗?” 这可能是慕容昊与她认识以来,态度最卑微的一次,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心里的结是悄然打开了,可是她还能再爱他吗? “我。。。。。。。也不是完人,皇上也许应该找一个。。。。。。。。” “不要说出那么残酷的话。你不要我,我就一个人过,远远地看着你和孩子好好的,我不贪心。但是冰儿,你振作起来,好不好?为了悲儿,为了你腹中的孩子,我不敢说为了我,虽然我是那么的渴望你也能为我。” “我知道要坚强,我。。。。。。也在做。”她止不住的泪直落。 他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狠命地抱着她,“该死的那个人是我,我没能保护好你,冰儿。。。。。。。” 柳少枫全身颤了一下,她颤抖地说:“你为何要这样讲?你也是无心的,你也疼,也在。。。。。。。哭!” “冰儿!”他伏在她颈间,泪湿衣襟,“谢谢,现在我们有了。。。。。。。另一个孩子。。。。。。。给我机会,让我弥补好吗?”他低沉的声音已经嘶哑,细碎的温柔的吻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默默地噙泪点头。真的撑不动了,她好想有个人靠一靠。 慕容昊狂喜地抹去泪水,跳下床,“柳叶,快,把粥端来。” “哎!”外院的柳叶应得声音大大的。晚霞轻笑地布满了整个西方的天空。 谢宅本身还算是个大院,现在住进了四个侍卫,还有一个从宫里带来的御厨,又是御医,再加柳叶一家子,好象有点太小了。又不敢占用别院,那里现在是皇上与皇后住的地方。 挤就挤吧,只要皇后的身子能好转。 虽说皇后开始进食,但这害喜有增无减,刚吃下去一点,又吐个精光。慕容昊愁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只得哄着、骗着吐完再吃。柳少枫同意给他机会弥补,但却不松口进宫。慕容昊也不催,让柳叶搬了张卧榻,放在柳少枫的床对面,方便他夜里照应她。 正午时分,柳少枫会起床一会,他扶着她出了厢房,两人一起站在悲儿的坟茔前,默默的。她会让他牵着手,也会依偎在他怀里,虽然什么也不说。 “皇上,娘娘的脉搏很有力,腹中的王子也开始强壮起来了。”御医诊治完,悄悄地凑近慕容昊的耳边。 慕容昊欣慰地闭上眼,握住床上纤细的手臂,落下了眼泪。虽然一直在吐,但总归能吃就好。不过,这两天她吐的情况也在好转。 柳少枫温婉地笑了,美得如梅一般。 是夜,又下起雪来。很大的一场雪,柳叶送热水过来时,说才一会,院中就厚厚的一层了。房中生了几个火盆,但寒气还是从墙缝、门缝里钻进来,冷得人心颤颤的。 慕容昊等柳叶一走,关紧门,把火盆移近床边,帮柳少枫掖好被,又喂了点补汤。现在柳少枫的事,他可是一点不假以人手。 刚喝完汤,柳少枫身子暖暖的,之前那种晕眩、沉重感最近好多了,她侧过身,看着慕容昊在整理卧榻,“皇上,回宫去吧!这里太冷。”她不觉放柔了语气。 “冰儿能住,我就能住。”他脱去外衣,躺了下来。 “比这艰苦的日子我都过过,皇上你不同。”她不是讽刺,而是实话实说,有点不舍他。这些日子,他整天呆在这小院,扔下国事不管,夜夜都不回宫。说不心动是假的。她也只是一个很逞能、任性的女子,这么冷淡地对他,他都能受下,无条件地宠她,她自然体会到他对她的用情,除了爱,不然又是什么呢? 慕容昊吹熄了烛火,叹了口气,“是,以前我太自私,冰儿母女俩那么困苦时,我却在享福。我算什么好夫君、好爹爹。所以老天才会惩罚我,把我的宝贝抢走。” “皇上。。。。。。。”她好象又惹起了他的自责,他的痛比她还重,有几次,她都看到他背着她,对着悲儿的坟茔抹泪,但回过头看她,又挤出一脸的笑意。她无言地转过身。气氛沉默了下来。 很久,很久! “昊!”黑夜里,慕容昊忽然听到一声轻呼,这是个久违的称呼,以至于他都不敢相信。 “冰儿,你在叫我吗?”他坐起身,突地发觉不知何时她竟然站在卧榻前。 “老天,你这样会冻着的。”他慌的跳下地,上前抱她。她抓住他的手,直到床边,仍不肯松开。 “冰儿?”他的心怦怦直跳,这不是真的吗? 她伸手勾住慕容昊的颈项,“昊,夫妻不是应该睡在一张床上吗?” “嗯!”他哽咽了,掀开被,把她放平,同时自已也挤了上去,拥她入怀。是她同意的,他不会给她后悔的机会。 如此契合的怀抱,如此熟悉的气息。柳冰儿闭上眼,枕在他的臂弯里,贴着他的胸膛。慕容昊激动得眼眶潮湿。 “昊,以后我心里有什么话一定不要藏在心里,要相信你,问清楚。如果我们彼此情意不再,也要说清。” “除非我死,那一天就不会有。”他揽紧她,不悦地说。这个小女人,折磨了他这么久,还敢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但是你呢,也要相信我,我不会多看别的男人一眼的。除了看你,就是看宝宝。所以不要心慌地乱做些冲动的事。” “冰儿,你不会再从我身边离开了吗?”他忐忑不安地问。 “不会了,我很累。可是,昊,我真的很小心眼,不能容下你我之间再多一个女人。” 他轻轻吻着她的嘴角,“冰儿,将心比心,你远远没有我妒忌。白少楠对你是青梅竹马般的深情,就连赵芸娘也对你是死心的倾慕。拓跋晖更是晕了头,把你掳走。杨慕槐为你,不远千里追到洛阳。可是我都忍住,相信你爱我,只有我,纵使醋吃到撑,我都想要你。可是你呢,就为一个茉莉,自已忧着怨着,问都不问就逃走了。你说,你坏不坏?” “昊,情形不同呀,茉莉她疯了,夺走了悲儿。” 他掩住心酸,手轻轻地摸上她微隆的腹部,“没有夺走,她只是变小了,躲在这里,不再让我再错过七年。” “昊!”她主动迎上他的唇,“真的。。。。。。好想你!”她终于不再悲痛,人生有失有得,她释怀了。不想再折磨自已,还有深爱她的慕容昊。 慕容昊深情的吻落在她微扬的唇瓣。“小东西,想起来真气愤,居然想瞒我,还偷偷把御医带出宫。冰儿,我真想你不要那么聪明,傻傻地让我爱就好了。” 她轻笑出声,“我现在比较好骗,你说吧!” “跟我回宫。”他抚上她因怀孕丰满许多的胸,气息开始急促。 “等孩子生下来,我现在还有点害怕。”她微微有点喘。 “那我明天问下御医,你现在的身子可不可以。。。。。。。”他亲昵地吻上她的耳朵。 她的脸羞得通红,把脸埋在他的臂弯。也许可以吧!但慕容昊还是强压住了冲动,怕伤着她和孩子。 “昊,茉莉一点也不美对不对?”她忽然抬起头问。 慕容昊哭笑不得,轻咬着她的唇,“拓跋晖俊吗?” “嗯,不错呀!很男人,威猛、粗犷、豪放。”她认真地说。 真是气死他了,慕容昊不由分说吻上她的浑圆,能这么气人的女子,一定可以承受他的抚爱的,他不要问御医,也知道。何况他也忍了这么久,不能再忍了。 小别院中,轻喘悄起,春意满室,屋顶上的雪不知沉,融化了。 第94章 春风化雨 (四) 第95章 春风化雨 (五) 太阳象个硕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街上的树叶,都被晒得卷起了边,耷拉着,一点精神气都没有,谢宅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宗田虽说起早带晚的浇水,也只在浇水时舒展开来伸个懒腰,别的辰光都是萎靡不振的样。 洛阳的今夏特别的热,半个月,没见一点雨星,看门的那只老狗整天的伸着个舌头,呼呼直喘,看得人渗得慌。这稍微一做事,就是挥汗如雨。常人都这样,挺着个大肚子的柳少枫就更别提了。 她热得根本不能睡,凌晨时分就坐在院中,慕容昊为她扇着扇子,她才能小睡一刻。可这却苦了慕容昊,白天要上朝,晚上要照顾她,困得坐龙辇时总在打盹。不过,柳少枫快要临盆,已经看到曙光再现了。他其实还蛮享受这种慢慢体验做父皇的感觉。从怀孕到生育,然后长大,每一刻每一天,他这次都不会错过了。 随着柳少枫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越加的爱着腹中的孩子,总情不自禁地勾画出他的面孔,忍不住憧憬着以后孩子会如何如何的可爱。 有这样一位聪慧绝伦的娘亲,孩子一定优异异常。可就是把他娘亲折磨得不轻,每天扶着腰,一身的汗水,坚持在院中走几个来回,为了到时好生点。 如果是个小王子,会不会象他呢? “小姐,你在干吗?”一早, 柳少枫步履蹒跚地走出别院,看得柳叶猛紧张,慌忙上前扶住,“皇上不是让你再睡会儿吗?” 柳少枫让自已慢慢的坐在平滑的石凳上,吁了口气,“柳叶,御医今天在吧!” “在啊!”御医说小姐这几天要临盆,寸步都不敢离院子,就连稳婆也已住了进来。 “让宗田备马车,要御医跟着,我要回宫。”她艰难地站了起来。 柳叶大惊失色的抓住她,“小姐,你疯了吗?你现在这么大个肚子,不能受一点颠簸。” “柳叶,我本来也不想进宫。可是别院实在热得不能呆,而且又小,要是在那里面生孩子,我怕孩子没生下来,我就热死了。这孩子来得这么不容易,我不能有一点闪失。没有办法,宫里面地方大,用冰块放在四周,可以让气温降一点,侍候的人也方便出出进进。”汗顺着面颊流下来,阻住了眼,她急得直眨。 “那稍晚一点,现在日头刚上来,热着呢,傍晚时凉快些,我们进宫。”柳叶好言劝说。 “好象不能等了。”柳少枫突地倚着树干,面白如纸,双手紧抓住柳叶。 “小姐,你不会是要生了吧!,御医,御医。。。。。。。。”柳叶惊恐的大叫。 柳少枫咬着牙,“。。。。。。。。其实。。。。。。。。昨天晚上就有点隐隐地痛。。。。。。。。我怕皇上紧张。。。。。。。。才撑到现在。” 御医冲出厢房,一看柳少枫的样,“娘娘,你痛得次数紧不紧?” 柳少枫痛得跪在地上,咬破了下唇,熬过第一波的阵痛,“我。。。。。。。想。。。。。。能坚持到宫中。” “宗田,马车,稳婆呢,快呀,快呀!”柳叶象疯子般,惊声叫着。院子里所有的人全出来了,一个个瞬间进入紧急状态。 “你们快马进宫,让宫女们准备热水和产床,还有。。。。。。。。天,还有什么?”御医看着侍卫,急得脑中一片空白。 “。。。。。。。。。凉快点。。。。。。。。。”柳少枫白着张脸,插了一句。 “娘娘,你不要再讲话了,省点气力给小王子吧!”御医轻轻地抱起柳少枫,小心地走向马车。车中已铺好了软毡,他轻轻地放平柳少枫,稳婆跟着上去为她按摩着肚子。 “还有要禀报皇上。”柳叶一上马车,突然瞪大了眼,叫道。 “对,对!”御医连连点头。 “。。。。。。。。皇上。。。。。。。就在宫中,不要禀报,他一直等我。。。。。。。进宫。”柳少枫两眼无神地看着车顶,手疼得抓破了柳叶的手臂。 “御医,娘娘的肚子在动。”稳婆叫了起来。 “车夫,快一点吧!”御医情急得闭上了眼,“娘娘,你为什么要拖到这一刻才想起进宫呢?你要把臣吓死吗?” “呵。。。。。。。想找突破口,总要有个过程。”这时候,也只有她敢笑出来。 马车急速地在马车上疾驰着,车上每一个人的脸色都象那位痛得脸色惨白的皇后娘娘。 “娘娘进宫。”皇宫大门前,御医掏出通行金牌,晃了晃。 宫门大开,马车直奔后宫而去。 紫云殿里乱作了一团,幸好闻讯赶来的太后镇定自若,一切准备才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马车到达紫云殿时,宫女、御医已齐齐地站在殿外等候了。一大帮人抬着柳少枫走进刚刚收拾好的产房。 “皇后!”太后颤微微地握住柳少枫的手,疼爱地为她拭着汗,“哀家等你等得太久了,你如此明理,哀家欢喜不已。” “太后,让你操心了。”柳少枫泪汪汪地说。 “哀家也是从皇后过来的,怎会不懂皇后的心呢?不过,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皇后,女子柔弱不是错,你要多多依赖皇上。” 柳少枫又挨过另一波愈来愈紧凑的阵痛,她汗湿的眨下眼,“。。。。。。。本宫。。。。。。。记下了。” “冰儿,冰儿!”慕容昊蜡黄着脸,从外面冲了进来,一个大步跑到柳少枫床边,紧紧抓住她的手,“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皇上,请你先出去下,皇后现在要专心生孩子。”御医谦恭地说,拿出块布巾,欲塞进柳少枫口中。 “你干什么?”慕容昊恼怒地抢过。 “皇上,皇后待会疼起来,会把自已咬伤的。嘴巴里塞个布巾,就是防止她不会伤害自已。”太后拍拍慕容昊的肩,“我们先出去吧!” “我不能,冰儿痛成这个样,我不能走开。”慕容昊心乱得直摇头,看柳少枫疼得眼都闭上了,额头的汗湿湿的贴在脸上,他温柔地抚开。他终究还是让冰儿吃苦了。既使生育是女子神圣的天职,但,他发誓,不管生下是王子还是公主,以后再不要让冰儿承受这样的痛了。 御医把布巾塞进柳少枫的口中,她吃力地睁开眼,看到慕容昊脸上的汗流得比她还多,而他的表情比她更痛苦,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刻。 突然间,她明白自已为什么会轻易地谅解他,为什么会愿意回到宫中。如果她曾仔细看过他的眼,必会知道他用着深情在爱她,而她曾经想到放弃,幸好,昊坚持住了,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悄悄地拿去布巾,她颤抖地抚着他的脸颊。 “冰儿,你疼就咬着我的手吧!”慕容昊低下头,为她拭着额头的汗。 她轻轻地摇头,淡淡地绽开一丝笑颜,“昊,我好爱你。” 慕容昊惊愕、感动、震憾地看着柳少枫,吮吻着她的手指,“我一直都知道的。” “娘娘,你再不专心生孩子,会痛很久。”煞风景的御医直皱眉头,怎么到现在还看不到孩子的头? 慕容昊深情的看着柳少枫,把布巾塞进她的口中。 又是一阵象撕烈般的疼痛袭来,柳少枫拱起了身子。 “啊,老天,出来的是脚。”稳婆脸色一变,两眼发直,吃惊地看着御医。 御医头“轰”的一声,确实隐隐地看到了一双婴儿细嫩的小脚。 “看到脚,会如何?”慕容昊惊恐地问。 “皇上,你在这里,臣没办法思考,可否请你先出去?”御医神色严峻,说。 坐在一边的太后脸上也失了血色,一把拖住慕容昊,“昊儿,我们在外面等。你呆在这里,只会让皇后痛得更狠。” 慕容昊无奈地站起身,不舍地看了眼柳少枫,走出产房。 “母后,脚先出来会如何?”他回首看看紧关的房门,不安地问太后。 “皇上,脚先出来,是罕见的难产,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你不要乱晃,哀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唉,我们皇后的命怎么那样曲折呢!”太后唏嘘地直摇头。 “危险吗?”慕容昊吓住了,腿开始打颤。 “不要问哀家,要相信御医和稳婆他们。” 慕容昊跌坐在椅中,面如灰土。 时间在疼痛中流逝,像是无止无休,慕容昊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正欲敲门。门开了,御医象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湿透。 “怎么样,生起来了吗?”太后问。 “皇后好吗?” 御医双膝一跪,两眼含泪,“皇上,小王子个头很大,卡在娘娘的腹中,无法出来。现在,请皇上定夺,是要保小王子,还是要保娘娘?” “不能两全吗?”太后颤声问。 “臣无能,没有办法。”御医低下了头。 “朕要皇后。”慕容昊想都没想,脱口说道,“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朕把皇后留住,其他随他去吧!” “太医,确实是位王子吗?”太后蓦地拦住欲起身的御医。 “是的,确是小王子。” “皇上,是小王子啊!这是你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孩子,保王子吧!”太后思索了一会,哭着说。 “不,朕是皇上,金口玉言,听朕的,朕只要皇后。”慕容昊断然说道,推开御医,冲进产房。 柳少枫痛得已经筋疲力尽,连睁眼的气力都没有。柳叶和几位宫女跪在一边,捂着嘴痛哭,稳婆和其他御医还在忙碌。 感觉到手象被谁温柔的执起,她尽力睁开眼,扯去布巾,“昊。。。。。。。保王子。。。。。。”外面的一番话,她全听见了。 “闭嘴!”慕容昊恼怒地瞪着她,“没有了你,有十个八个孩子有何用,他们以后成家立室,幸幸福福的,没有你的我,孤孤单单在这世上,有什么意义?我只要你!” “。。。。。。他是悲儿。。。。。。” “是悲儿,我也不要。”他抱着她,流下了眼泪,“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没有你,我就没有了快乐。御医,朕传旨,保皇后!” 御医们一怔,齐低下头。 “昊,你好傻!”一行泪从柳少枫的眼角流了下来。 “啊!”稳婆突然大叫一声,“御医,小王子要出来了。娘娘,你再用点劲。” 柳少枫咬紧下唇,皱紧眉头,一发力,一阵震天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房间。 慕容昊抱住柳少枫,噙泪笑了。 第96章 春风化雨 (大结局) 清晨,东方刚现出一丝浅白,一场浠沥的小雨沾湿了洛阳的街街巷巷,停滞太久的暑气和着尘埃,化作了一声轻叹,渐渐隐去,久违的凉风拂面而来,让人情不自禁闭上眼,仰起头,深深的呼吸。 皇宫一早就燃放无数枚礼炮,庆祝皇帝喜得王子,全国免除赋税二年。洛阳人全部走出家门,互相奔走相告。整个京城全沸腾了。 柳叶手脚麻利地帮柳少枫擦净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衫。慕容昊抱着她走进寝殿,轻柔地放平在龙床上。英俊而又健康的小王子在产房中大声哭叫着宣示他的出世,稳婆和宫女们正忙着帮他净身。 这半天一夜,慕容昊一直陪在柳少枫身边。他忘了朝庭,忘了一切,所有的念头全部是他的皇后如何如何。 柳少枫半起身,生产过后的疼痛比起生产时好过太多,身子虽虚弱,但精神却恢复了许多,她非常疲惫,却一点点也不想睡。 “冰儿,你受苦了。”慕容昊轻抚着她汗湿的秀发。刚刚过去的那一幕,至今想到仍心有余悸。 柳少枘含笑地把手塞进他的掌心,“做娘亲哪有这么容易,总是要痛的。” “唉,以后不生了。我的心脏吃不消你这样折腾,有了一个王子也算对江山、列祖列宗有了交待。” 柳少枫淡笑不语,把身子倚在他怀中。挺了十个月的肚子突然空了,感觉轻松无比。 “皇上、娘娘,看下小王子吧!”柳叶抱着刚沐浴过的小王子走了进来。 “抱开!”慕容昊头也不抬,一挥手。 “皇上!”柳少枫一愣。 “在肚子里就折磨他的母后,生的时候也那么顽皮,让你吃尽了苦头,让朕吓破了胆,这种不孝子,朕不要。”慕容昊音量高高的斥责。 柳少枫哑然失笑,撑着坐起,纵使身子还疼得如坐针毡,但她的心却象泡在蜜在一般。这一刻,她决定,她以后还要为昊生下更多的王子还有公主,也相信,小王子和小公主在这个父皇的威慑下,一定不舍让她这位母后吃苦的。“皇上不要,那给我吧!他可是我的小宝贝。”她伸出手。 柳叶忍着笑,把小王子放进柳少枫的怀中。柳少枫解开衣衫,小王子小脸在怀中蹭呀蹭,一下子就捕捉到他想要的乳房,小嘴一张,贪婪地吮吸着。 “昊,这世界上珍贵的东西,得来总是不易。”柳少枫温柔地亲亲小王子的粉腮,“如我和昊之间的情意,如我们的小王子。” “冰儿!”慕容昊轻叹一声,“我当然知道,但是还是要惩罚下这个小东西。”他在小王子的屁股上轻拍了下。小王子停止吮吸,睁开眼,嘤嘤哼了声,又继续吮吸。 柳叶笑着退出寝殿,不打扰甜美一家人的温馨时光。 慕容昊探身往床中坐坐,将柳少枫搂抱在怀中,紧绷的神情松了开来,换作了温柔的疼爱,和她一同看着小王子。小王子喝饱了,闭上眼睛,嘟嘟地睡熟了。 “昊,小王子长得和你象一个膜子里出来的。” “嗯!”慕容昊目不转睛地看着,“不知以后性情随不随我?” “才不要随你呢,清清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般,我希望他是一个温和如暖阳般的男子。” “老天,你想引起天下大乱吗?” “呃?” “一个象暖阳般的皇上如何治理国家,太温柔会坏事的。” “治理国家一定要威严、冷酷吗?象阳光一般普照大地,让每一个生灵都能感受到他的光辉,很好呀!” 慕容昊直啧嘴,即使皇后曾位居翰林,仍不改妇人之见,妇人之见,不和她一般见识,反正这个小王子呀,他准备亲自教导,免得受这位太过善良的母后感染,有一张冷峻的面容,却有一颗温柔仁慈的心,皇上,还是严峻点好。顾及以她现在是个情绪波动比较大的产妇,他不和她理论。 “昊,仁慈治国也不错呀,如果每个君王都这样,那就没有战争,边境永远和平,老百姓的日子也就越过越好了。”某人精力不错,越说越起劲。 慕容昊微微一笑,“冰儿,皇儿是不是该让我这个做父皇的也抱一抱,你闭上眼休息会吧!” “你刚刚说不要的。”柳少枫俏皮地一笑。 慕容昊微闭下眼,“我的皇儿,哪有不要之理,我疼还来不及呢!给我吧!” 柳少枫含笑把小王子递给他,缓缓地躺下。他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中,半点也不敢动。 “昊!”柳少枫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角。“谢谢你给了我小王子,让我的生命如此完整。” “冰儿。”他动容地欠身吻她,“我何尝不也要多谢你,给了我太多太多的幸福。” “昊,我会好好地教导皇儿的。” 慕容昊神情一怔,“这个以后再说吧!” “昊,我。。。。。。。。还想要一个公主,和悲儿长的一模一样。”她眼角悄然泛起泪花。 他缓缓抬起头,心中一动。 “我保证下次生孩子时,一定不会象这样痛的。” 如果有一个公主,那么公主让她教导,皇子给他,是不是不会有什么争议? “你会很吃苦的。”他有点舍不得让她痛。 “我甘愿呀,因为那是我和昊的公主。”她浅笑如花。 “我考虑下,好吗?现在,闭上眼,我陪你一同睡会。”他把小王子放在床中间,脱去外衣,陪着她一同躺在龙床上。 柳少枫笑着,把头靠近他,放心地闭上眼。 慕容昊张开双臂,把她和王子圈在怀里,嘴角绽出一丝笑意。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都在他的怀中,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然后,小王子一天天的长大了,尊贵、威仪的气质在极小的时候就不知觉融于举手投足之间,慕容昊为他取名慕容天。在他二周岁刚过不久,柳少枫又怀孕了,慕容昊怦然想起,他好象还没开始考虑呢,却又要面对一个皇室成员的来临。 如柳少枫所言,这个孩子非常的乖巧,没有一点点害喜,她行动如常,生产时,只是疼了半日,她就非常优雅羞羞的从娘亲腹中出来了。太后一见到孩子,掩面哭了,说慕容雪公主终于找着了回家的路。柳少枫为她取名慕容恋雪。 不知是天意还是慕容昊故意,以后柳少枫再没怀孕。她也不敢多要孩子,天儿和雪儿占去了她太多的精力,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她也要分心去爱。 全幅身心的爱着别人,她得到了慕容昊一生的专情、孩子们厚沉的关爱。 五月的靖江城,紫丁香和白梅都开花了,码头边尽是青绿的叶丛,阳光由江面映过来,在白花和绿叶间投下一道奇异柔和的光芒,江面的和风使花香带着暖暖的湿气。 几艘大船缓缓地靠近码头,各家旅舍的伙计们放开嗓门的吆喝着,招揽生意。 其中一艘豪华而又不失雅致的大船上,一位蓄须微有点冷酷的中年男子轻揽着一位窕窈的清丽女子站在船头,对着码头一边的旅舍张望着。 “昊,望帆居哦!”柳少枫讶异地叫道。 一位机灵的伙计一听到女子的话,忙跑上前,热情的相帮着船老大系上缆绳,“这位爷想住望帆居吗?” 慕容昊微微点了下头,牵着柳少枫走上码头,“我们要一间最好的上房。” “爷,你可真来对了。本舍有一间‘状元房’是靖江城里独一无二的,又干净又幽雅,而且很有渊源。” “状元房?”柳少枫不解。 伙计得意地抿嘴而笑,“呵,二十年前呀,有位姓柳的书生曾经住过我们望帆居,他在靖江城里舌战恶绅,成全了一对相爱的苦命男女,后来,他进京赶考,高中头名状元。我们老板就把他住过的那间房,叫做‘状元房’了。还有啊,那对被成全的男女后来慢慢发了迹,在后面的山上,建了座祠堂,唤作‘状元祠’呢!靖江城里关于这位柳状元的传说特别特别多,爷,你们要是住进我们望帆居,一定不会失望的。” “哈哈!”慕容昊仰头大笑,看着脸微红的柳少枫,“小伙计,你如此一说,我真的动了心。好,今夜,我们就住你们望帆居的‘状元房’。” “好喽!”伙计开心的咧开嘴笑了。 “冰儿,听了伙计这一番话,你是对这位柳状元很好奇?”慕容昊倾下嘴角,心情大好。 柳少枫秀眉微挑,“不太好奇,我听说这位柳状元后来并未成大业,居然为情所诱,成了一个寻常之人。” “可惜吗?” “不可惜,人各有志。因为那样,她更幸福。” “其实那个锁住她心的人,最幸福了。” “谁说不是呢!”她斜睨他一眼,笑了。 慕容昊毫不在意这是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俯身吻她的樱唇,热烈,心神恍惚,如初次亲密的接触。“冰儿,你知道吗?我对你的心动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你喝了一点酒,醉在我怀里,从那时起,我就放不下你了。” “昊,问个事,当初我们在码头上租不到一条船北下,都说客满,是不是你使的坏?”她是小女子,某些仇恨念念不忘。 慕容昊哗然大笑,“我记不清了。不过,以你对你夫君的了解,你认为会是如何呢?” “好不公平,你那时候就把我牵得死死的。”柳少枫撒娇地背过身去。 “我现在放下所有的国事,陪着你从我们认识的起点,到我们共同走过的地方,全部重新走一趟,你觉得公平了吗?” “那要很久啊!”他只说微服私访,让她陪着一同出来散散心,没想到是这样的安排,“国事怎么办?” “冰儿,太子比我少时还有冷静、果断,有他监国,你担忧什么?” “天儿才十四岁呀!” “相信他吧,他只会超过我们的期望,皇室的孩子责任不同,他必须早熟。” “恋雪小呀!”她又想起了女儿。 慕容昊轻叹一声,扳过她的身子,“太后把恋雪恨不得含在口中,你在担忧什么。现在,你应该把所有的目光投射在我身上,跟着我,去我们曾留下踪迹的每一个地方。” “山谷里还有我们的房子呢!”她笑了起来,所有的事他都已安排好,那么,她就闭上眼,随他去天涯海角吧! “冰儿,靖江城、幽静的山谷、闽南,这三个地方对我们意义最不同。我们都会去的,一点一滴重温美妙的时光。” “好的,昊!”她挽着他的手臂,“现在,我们先去望帆居吧!厅堂里说不定还有那位柳状元的墨宝呢!” “冰儿,我以你为傲!” “昊,我以你为天!”她温婉地笑着,拉着他大步往望帆居走去。 身后,太阳从江中雀然跃起,金色的霞光洒在他们的肩上,象镀上了一层金光,跟着身影,慢慢延长。。。。。。。。 番外:俏王子(一) 茉莉眼睛血红,双手颤抖,激烈的情绪使身子都开始了晃动,她一眼瞧见了桌上搁在衣服上的剪刀,伸手就握在了手中。“皇后娘娘,你如此富有,而我这般贫穷。为什么你连我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也要抢走呢?” 柳少枫一下刷白了粉颊,她护着慕容雪惊恐地往后退着,极力以平和的语调说着,“茉莉,你不要激动,我们一起坐下来,你讲给我听。我去找杨公子谈谈。”说话间,她悄然地把慕容雪移向身后。慕容雪不依,小脸绷得紧紧的,反挡在了她面前,她紧张得后背都湿透了。 茉莉双颊通红,“哈哈,你少猫哭耗子假惺惺。你这个狐媚的女人,把皇帝锁得死死的,正眼都不看我们这些妃嫔,还嫌不够,跑到闽南,连。。。。。。。。唯一爱过的我的杨公子也要诱惑,你真的太残忍了。”她咬牙切齿地轻吼着,握着剪刀的手突地扬起。 “放肆!”柳少枫心中大惊,用力一把把慕容雪推到一边,双手握成拳,不让自已发抖,高声责问,“你想杀我,是不是?” 茉莉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一愣,手停在半空中。 “杀了我,你就可以抓住救命的稻草爬上岸了吗?”柳少枫冷冷一笑,“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那也不能由着你这样的女人在这世上如此猖狂?”茉莉极力争辩道,手臂心慌地开始发软,但她仍努力撑着。 柳少枫看她那样,勇敢地往前近了一步。 “母后!”慕容雪小脸雪白,爬过去,想拉住柳少枫。 柳少枫没有回头,她正视着茉莉,“皇上与我相爱多年,我们从来没有故意锁住对方,自身的检点那只是彼此间的尊重。如果真的只凭姿色和娇媚去锁住皇上,那青春不再之时,他还会再看我一眼吗?茉莉娘娘应该清楚,在回皇宫之间,我和皇上有过长达八年的分离,不是真爱,我们会在一起吗?你不要把幽怨随意发泄到别人身上,至于杨公子,喜欢谁那是他的自由,我无法阻止,也不会纵容,我与他之间从来就没有儿女之情,你误解我了。” 茉莉拼命地摇头,无助的泪水从眼角流下,她命令自已不要被柳少枫说服。“你。。。。。。是在为自已可耻的行径狡辩,我。。。。。。。不会放过你的人。” 柳少枫俏眸一眯,“可耻的那个人是你吧!” 茉莉的面容一怔。 “你身为罪臣之女,而且还曾刺杀过皇上,他不仅没有治罪于你,反而把你照顾得好好的,你不但不感谢,反而得寸进尺,想从皇上身上得到许多,现在,还来伤害他的家人。你可以一刀杀了我,但你想过皇上会如何?我可以自恋地告诉你,杀了我,你就等于直接杀了皇上。”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茉莉的意志开始松跨,她悲哀地发觉皇后娘娘说的话是对的。 “杨公子,当初爱你是真,但你没有珍惜;现在不爱你那就是你们无缘,机会不会永远在原地等着谁。你怎能无故地把恨强加到别人身上?”柳少枫的语速越来越快,神情非常的严肃。 茉莉的手臂慢慢地耷了下来,脸因为哭泣而扭曲着,“老天太不公平,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她哭着蹲在地上,剪刀从手中滑落在地。 颤栗不止的慕容雪一跃,抢上前,捡起剪刀,紧紧护在怀前,无声的泪从惨白的小脸上沽沽滴落。 “来人!”柳少枫腿一软,跌坐在椅中,轻声唤道。 “冰儿!”偏殿的门一开,进来的人是慕容昊,身着龙袍,魏公公捧着一堆折子跟在后面。 殿中的三个人全部一怔。柳少枫此时紧绷的神经一松,疲惫的倚着椅背,泪流不止。慕容雪则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没吐出一个字,眼皮抖了几下,放心地晕了过去。茉莉一听到慕容昊的声音时,魂不附体地伏在地上,软成了一团泥。 慕容昊一看这情景,脸色突地冷凝,他大步上前弯身抱起慕容雪,“冰儿。。。。。。。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皇上,公公手里有剪刀。”魏公公惊呼一声。 慕容昊把目光转向柳少枫,她瞪大双眸,神情象是指责,又象是委屈,刚才极度的恐惧让她没有力气来回答他的疑问。 “茉莉,说,你来紫云殿到底为何事?”慕容昊心中猛地一窒,低头盯着一直在哆嗦的茉莉。 “皇。。。。。。。上。。。。。。。饶命!”茉莉的三魂已悄然出窍,“臣妾。。。。。。。。不是故意想。。。。。。。。杀皇后。。。。。。。。只是。。。。。。。” “杀皇后?” 慕容昊把慕容雪交给身后的魏公公,低下头,手掌扣住她的下颚,他眼中的怒吼让茉莉打了个冷颤。 “你竟然想刺杀皇后?”慕容昊恶狠狠地逼问,强健的双臂压住她的颤抖。 他的身躯绷得极紧、耸起的双肩仿若要燃出火焰一样。 “皇上。。。。。。。臣妾被杨公子。。。。。。。话语所激,心中恼羞。。。。。。。。过来询问皇后,生气之下,臣妾摸到了剪刀,但臣妾并。。。。。。。没有杀皇后。”茉莉苍白着脸,结结巴巴说着。 “没有杀,是公主抢走了剪刀了,如果没有,你会杀的,对不对?”慕容昊大喊出声,脸上痉挛的痛楚让他的神情变得狰狞起来。 怒吼声引来了殿中所有的宫人。 慕容昊抬手狠狠地击下两掌,茉莉身上往后一仰,瘫倒在地。 “朕以为你是条可怜虫,才把你收在宫中养着,没想到,却是养了条毒蛇呀!来人,把这个人面蛇心的女人押下云凌迟处死。”慕容昊表情阴鸷,双眉拧起。 紫云殿的侍卫从门外冲了进来,缚住茉莉的双肩。 “皇上。。。。。。。饶了臣妾吧!”茉莉哭喊着。 “朕再也不敢乱发善心了。”慕容昊心有余悸地挥挥手。 侍卫拖着茉莉往殿外走去。 “皇上!”柳少枫扶着椅背,慕容昊忙上前揽住,疼惜、内疚在俊容上交相变化。“臣妾求个情,先把茉莉娘娘送进牢中,不要凌迟。” “不,朕已经上过发善心的当了,不能再犯这样的错了。她这样的人不值得。” “呵,一碗米养一个恩人,一斗米则养一个仇人。她被皇上宠坏了,所以才忘乎所以。”柳少枫讲句话时,微有些心酸。 “冰儿!”慕容昊重重点了下头,环住她的肩,“对不起。” “她是有罪,但幸好大错未酿成,罪不至死,先押到牢中,好吗?”她扬起头。 慕容昊心折地闭上眼,“把茉莉押进死牢,等大理寺审过后再行发落吧!从今以后,任何外人见皇后与公主,必须经过朕的批准,皇后与公主出紫云殿,侍卫必须不离十尽尺之外。” “奴婢、奴才遵旨。”殿外,人群跪下黑压压的一片。 “皇上,你太夸张了。”柳少枫淡然一笑。 “冰儿!”他抬手让所有的人出去,深情地注视着她,“茉莉虽是朕的妃嫔,但朕和她之间从来。。。。。。。。” 她轻抬起手,捂住他的嘴,“昊,你看似冷情,其实也多情。我说的多情不是指男女之情,而是泛滥的同情。呵,在落霞山庄,你让茉莉为你心动,借机探知她和她爹爹的真实动机。茉莉傻傻的上当了,因为错失了一生的良缘。你觉得有点对不住她,才把她放在身边照顾。但是,昊,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就等于是给了她一道灿烂的阳光,她会忍不住想要的更多。” “我以为让她有个安身之所,就了了心愿。杨公子现在洛阳,我也愿意成全于他们。” “你的真意是想把杨公子遣出洛阳吧!” 慕容昊把头埋在她的颈间,“冰儿,你有双什么眼睛,把我的心看得透透的。是,我防患于未然,不想你看到那位杨公子。” “昊,我爱的人是你,那个杨公子只是个相谈不错的朋友,这怎么能比呢?” 他叹了一声,“可能是现在太幸福了,我总生出惊恐,怕你被什么意外抢去。所以就在所有可能发生之前,把什么都堵得死死的。” “对我信任一点,昊,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让象你让我爱得不顾生命的,我发誓。” “冰儿!那你对我呢,怀疑吗?还把郁闷埋在心底,把我隔在你和雪儿的世界外吗?” “你都看出来了。呵,我也会吃醋。今天虽然被茉莉吓得不轻,但是也让我知道昊真的真的很爱我,爱到不顾皇上的威仪,把妃嫔拱手让人。”她轻笑如风。 “冰儿!”他深吸一口气,语音有点哽咽。 “昊!”柳少枫收起笑意,担忧地看了眼床上仍在晕睡中的慕容雪。“雪儿她本来心里就有一个阴影,在娘胎中从狼口余生,又看着我病卧三年在床,然后又是做的那种危险的海匪营生,她总惊恐她会失去我,她怕保护不了我,一直紧抓着我的手。今天一吓,只怕对她长大后的人生会有一些影响。她有可能不敢去爱别人的,因为怕失去。” “不会乱想,你和我对她的爱会抹去那个阴影的。” “但愿吧!” “可怜的雪儿!”慕容昊爱怜的拥着柳少枫,走到床边坐下,轻抚着小小的脸腮,想抽走她手中的剪刀。晕睡中的她突地睁开了眼,死死地扣紧,“不准伤害娘亲,不准,不准。” “雪儿,是父皇!”慕容昊被雪儿的嚷叫弄得心戚戚的,“父皇来了,再也没有人伤得了娘亲了。” 慕容雪眼瞪得大大的,看着他象看一个陌生人,她恍惚地转过头,一眼看到柳少枫,她忙坐起,扑上去,摸着柳少枫的脸,“娘亲,娘亲,你没有什么事,对不对?” 柳少枫唏嘘地点头,抱住小小的身子,柔声说,“雪儿,娘亲没事。雪儿,你不要怕,你今天是不是看到娘亲也很勇敢,要相信娘亲,娘亲可以保护自已,也可以保护雪儿。” “不要那么勇敢,太危险,雪儿不要失去娘亲。”她依到柳少枫怀中,嘤嘤地哭了起来。 “雪儿,你永远都不会失去娘亲的。”柳少枫酸涩地宽慰着,无奈地对慕容昊眨了眨眼。“娘亲不管到哪,都会紧抓住雪儿。” “还要带上父皇。”慕容昊伸手环住了二人。 “你。。。。。。。你今天把我推开。”雪儿哭着埋怨。 “小傻瓜,娘亲不推开你,怎么吓得住那个女人呢?这叫计策,胆大赢胆小呀,我要是抱着你一直在抖,她会更加猖狂,对不对?” “那下次你用计前,先告诉雪儿。”慕容雪的情绪已渐渐平静。 柳少枫莞尔一笑,“好啊!现在让父皇抱一下,他刚才可是怕得发抖,他也怕失去娘亲和雪儿,安慰他一下好吗?” 慕容雪这才把目光转向慕容昊,伸出手,让慕容昊抱坐到膝上,小手轻拍着他的肩,“父皇不怕,娘亲和雪儿最最勇敢了,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慕容昊动容地亲着她柔柔的脸腮,“那谢谢雪儿了。” 慕容雪努力想对他笑一下,突然又紧张地回过头,“娘亲,弟弟他有没有害怕?” 柳少枫一时没反应过来,愕然地看着她,稍许,倾下嘴角,拉着她小手摸着自已的小腹,“他和雪儿一样乖。” 慕容昊表情一僵,颈上的青筋隐隐地暴动,他深吸一口气,“冰儿,这个弟弟,我认识吗?” “父皇,这是我和娘亲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你。”慕容雪声音小小的解释道。 柳少枫婉然而笑,“雪儿,现在这个秘密可以和父皇分享下了。”她看到慕容昊的眉头已经不知打了多少次结了,眼神恶恶地指责着她。 慕容雪点点头,“父皇,娘亲肚子里现在住了个小弟弟,也是来和雪儿一起保护娘亲的。” 慕容昊刚才就有点明白,气恼柳少枫对他隐瞒着,这个好象第一个知道的人应该是他这个做父皇的吧!但不计较了,泛然直上的喜悦盖住了其他情绪,他伸手抓住柳少枫的,温柔地凝视着她,“真好,那现在娘亲就有三个人保护了,父皇,雪儿,弟弟。” “唉,父皇要忙国事,弟弟太小,雪儿能保护好娘亲吗?”雪儿郁着脸,小大人似的,幽幽叹了声。 慕容昊和柳少枫对视一眼,呆住了。 番外:俏王子(二) 疾劲的冬风吹来一股冷意,苏盼竹瞥了眼乌沉的夜云,艳眉淡淡扬起。“快下雪了。”话音没落,天地间果真纷纷扬扬飘起了细雪,绵绵密密将繁华的街道冻成粲白。 “吁,吁,吁!”几匹大马停在妆彩阁前,徐大抖动缰绳,脸色不知是冻,还是心情不愉快,铁青得泛白。 店铺中的大汉迎出来,接过马缰,徐大下马前,缓缓地转头看了眼彩妆坊,客人出出进进,伙计笑语迎送,一切如昔。 狰狞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冷笑,他掸掸袍上的雪花,跨进店铺,一使眼角,大汉们把门掩上了。 “上次是一阵雨把苏姑娘送到妆彩阁,这次是一场雪,呵,苏姑娘对徐大的一颗心,可真是风雨无阻啊!”徐大嬉笑着一手就把苏盼竹揽进了怀中,冻得麻木的脸偎上了她的丽容。 “徐老板,行事前请三思。”苏盼竹抬臂隔开他的脸。 徐大嬉笑的脸色一沉,“什么三思五思的,你又不是没和男人亲过,装什么正经,最多一会给你几两银子得了。” “徐老板,你越距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苏盼竹薄恼地瞪着他。 徐大猛吸一口气,“我现在已经不在意那个约定了。” “为什么?”苏盼竹看到徐大眼里的狠毒,觉得冰冷的风雪直透入心,她不禁颤栗了起来。 “美人,老子为你犯下血案了,这苏州还能呆下去吗?”徐大啧啧出声,“你不要抖哦,现在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了。” “你。。。。。。把莫公子怎么样了?”苏盼竹一张脸惊得没了人声。 徐大紧紧地钳住她的蜂腰,一张喷出浑浊气味的大嘴阴笑着啃咬上她的腮、唇,“不知道,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林若阳也好不到哪里去了。老子被他们恼得心里堵得慌,美人,你今天一定要让我泄泄火,不然老子就太划不来了,店铺开不成,还得又开始亡命天涯。”说着,大手“吱”的一声,就把苏盼竹外面的风褛撕扯到地上,手顺势就直奔她丰满的胸。 “放手,放手,我。。。。。。。不是只要你把莫公子赶出苏州城,你为何要杀他,还。。。。。还有林少爷,他怎么了,你为什么要伤林少爷?”苏盼竹脑子一片混乱,她已顾不上去掩胸前的风光,整个人震惊于徐大的话中。 徐大色心上头,根本听不见苏盼竹的话,他横抱着苏盼竹,直奔店铺里端的账房,就着桌几,他几下就把苏盼竹身上的衣衫扯个精光。苏盼竹惊恐地瑟缩在一团,身子被徐大钳制住,一点都动弹不了,她张口欲呼救,一块脏兮兮的桌巾在她张嘴时塞进了她的的嘴中。 她平时在醉红院中,也是娇生惯养,被商贾、达官捧得象个宝,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力气,喊又喊不出,只得闭上眼,任徐大轻薄,此时才体会出害人不成反害已的道理。 徐大就象是一个杀红了眼的匪徒,已经没了理智。亡命之人是顾不了那么多的,今天有酒有肉,明天是死是活还不知,能够饭吃一餐,就放开了吃吧! 他疯狂地侵占着苏盼竹的身子,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想在这纵欢的驰骋中,抹去林若阳与莫悲血淋淋的样子。 绑票无数,却没见过这两个不要性命的,难受、难受!! 象一支枯萎的残花,苏盼竹瘫软在冰凉的案几上,媚眼空洞地瞪着屋顶,表情麻木。 徐大缓缓捡起椅上的衣衫,心底没有一丝轻松。他着好衣,拨掉苏盼竹口中的桌巾,冷漠地把撕成片片的衣裙扔给她。 “我。。。。。。不会放过你这个畜生。”苏盼竹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徐大得意的笑容扭曲在嘴畔,“哼,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娼妓被强奸的,你随便说,我也可以讲你是我的老相好,主动送上门与我幽会,事实也是,你的轿子停在妆彩阁前。。。。。。。天,轿子。。。。。。。。”他脸色大变,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抬轿的伙计看见苏盼竹进了他店铺,那他刚才的行为不就要被暴露了吗?他妈的,这下连收拾细软、转手店铺的时间都没了。 苏盼竹咬着唇,忍着身子的疼痛,把破碎的衣衫慢慢穿回身上。 “你。。。。。。想如何?”徐大抬起她的下巴,“不要忘了,是你以醉红院的生意买通我赶走俏小子的。” “对,是赶走,不是让你伤害他和林少爷。”苏盼竹后悔得泪如雨下。 徐大讥讽地一笑,“怪不得我,林少爷不要命的护着俏小子,不让我碰一个指头,我就推了他几下,他太没用,就倒下了,俏小子也讲义气。” 苏盼竹感到心抖得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林少爷和莫公子彼此这般重情意,她不仅没拆得开,还被徐大这样的粗人凌辱了一番,后悔与酸楚,岂是几滴泪就能洗净。 妒忌是恶魔,伤了别人,毁了自已。只是想独占一个人的爱,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多的代价? “徐老板,我可以不计较你今天的所为,也不会向外面透露一点风声,我给你银两走路,但你把林少爷和莫公子给我。”她放软了态度,低声恳求道。只要林少爷有一口气在,她就要舍了命的把他救回,但愿还能有让自己赎罪的机会。 徐大很是意外,“你真能放我走?” “盼竹说话算话。”报仇日后慢慢来,现在重要的是救人要紧。 徐大眯着眼打量了她好一会,“现在除了你,这苏州城没第二个知道我徐大犯下的事,但你的话我不太敢信。这样如何,你打发外面的伙计回醉红院取钱,你在妆彩阁呆着,钱取来了,我就把林少爷和俏小子还给你。” 人在他手中,苏盼竹没有讲价的余地。“行,那你去外面找件衣衫来给我穿,不然我这样子出去伙计会疑心的。” “美人,要不钱我不要了,你随我走路吧,找个山头,我占山为王,你给我做压镇夫人。”徐大色色的手又覆上她婀娜的身子,“刚刚哥哥急了点,也没尝够美人的滋味。日后,你若随我,我。。。。。。。” “徐老板,”苏盼竹打断了他的话,“请麻烦为我取衣,天快黑了,银子到了,你正好走路。” “哦!”徐大还有点失望。思量命要紧,不敢耽搁,去店铺中找衣衫。 雪,肆虐地飞舞着,屋顶上的焦桔眼都睁不开了,“哥,仍没有动静吗?” 与雪景融成一体的焦桐微眯眼,穿透白茫茫的雪雾,想看清楚妆彩阁前蠕动的人影。“妹妹,快有动静了。” “什么意思?” “醉红院的伙计刚刚离开,后院中大汉在装马车。” “看见公子了吗?” “没有,但我猜测,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公子了。” “上天保佑我们公子安然无恙。”焦桔合起掌,一边哆嗦一边祈祷。 小屋中已经漆黑一片,林若阳奋力睁开红肿的双眼,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又饥又冷,雪花和寒风从破败的窗中灌进来,他感到怀中的莫悲一直在抖。 “悲儿!”身上的衣被血凝成一团,他无法解开裹住莫悲,只得拼命把莫悲往怀中拥,手轻触到冰凉的小脸,他伏身为莫悲挡住风口。 “林大哥,我。。。。。。。不疼。”莫悲冷得直哆嗦,上牙与下牙一直在打战。 林若阳觉得全身的骨架都象被人拆开了,但他顾不得疼,他怕莫悲睡着,那样莫悲会冻伤的。“悲儿,等我们出去,你早点回洛阳吧!”他奋力动动麻林的双臂,轻轻按摩着莫悲的手指。 莫悲有点意识了,身子一僵,“林大哥不想再看到我?” 林若阳叹了口气,“怎么会呢?我只是嫌自己无用,让你随我受了这么大的伤害,你在洛阳一定比在苏州安全。“ “林大哥,有能力保护我的人可能很多,但是谁会象林大哥在危急的关头这样豁出命的保护我呢,你都不能自保,可却为我而象一个英猛的勇士。林大哥,以前我也曾一次次身处危险之中,我害怕、惶恐,日后还一夜一夜的做恶梦。但这次,我一点都没有,我觉得有林大哥在身边,什么危险都不要担忧。林大哥不会放我于危险之中,在他闭眼之前我都是安全的。如果他闭上眼,那我也不愿苟活在这世上,危险又如何呢,我会追随林大哥而去。大哥,这一刻,悲儿是。。。。。。。前所未有的幸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莫悲喘得胸剧烈地起伏着,小脸也不禁滚烫。 “悲儿。。。。。。。你是不是提前回应了我的心意?”林若阳心中陡地开明,身子的疼痛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只觉着心中洋溢着温暖和幸福。 “不必等到离开洛阳那一天了,林大哥。”莫悲很是羞涩,想不到呀,有一天,他也会象母后恋上父皇般,他也恋上了一个男子,“我。。。。。。的心意和林大哥是一模一样的。” “我在彩园初见你时就开始了。”林若阳诚挚的声音满是压抑。 “我。。。。。。不知道。。。。。。。有可能在太湖落水时,你为我挽衣袖,也许是在山洞里。。。。。。。”莫悲噙了泪,脸颊依恋的摩蹭着他的手。 “悲儿,今日死了,我也不遗憾。”林若阳心动地把唇印在莫悲的脸,黑暗中,寻了一会,才寻到唇。 他无法说出心中的感动,悲儿的回应出乎他的意外,他一直在反省自己的无能,悲儿却用坚定的心让他惶恐不安的神经安定了下来。他必须要碰到悲儿,才会觉得。。。。。。。这是真的。 咸咸的泪水和着腥腥的血味,林若阳顾不得,莫悲微启樱唇,毫不犹豫承接他温和的双唇,热烈地给予他想要的温暖。 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一个吻,没有谁觉得小屋的寒冷,没有谁听到寒风的呼啸。他们很庆幸在这个没人打扰的地方,他们可以敞开心腑的互诉衷肠。 林若阳的吻从莫悲的唇移向颈项,吻密密、深深,一寸一寸移动。 嘴上的灼热未褪,又被林大哥炽狂地辗吻着,莫悲彻底乱了方寸,双手扶起他双臂,他羞涩地闭起眸子,深入林大哥的珍爱和温暖,不觉地贴的更近。悄失的自制的呼吸,在风中交会,纠缠长长久久。 “林大哥,我们都不会死的。我会请求爹爹。。。。。。。让我留在苏州。”林大哥喘到不行,还伴随着低咳,莫悲轻拍着他的后背,害羞地低声说。 “我。。。。。。。要娶你!如果你怕我们的惊世骇俗,招来世人的指责,我就带你到别的地方去。”温雅轻和的声音,有着情感失控后的粗嘎。 “不会惊世骇俗。”莫悲按住心口,手指捂住热麻的唇,怕自已窃笑出声,“林大哥,两个男人真的可以成亲吗?”他象作了决定般深吸一口气。 “只要我爱你,就能。” “那能生孩子吗?” “我们。。。。。。。之间容不下一个孩子。”林若阳温婉地一笑,复又吻住他的唇。一场意外,填补了他孤寂的心,他不去问明天了,能爱悲儿就好好地珍惜这一时这一刻。 唇舌甜蜜蜜的交缠之际,窗外的雪悄然停止了肆虐。 深夜里,雪地上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还有马的嘶叫,有火光透进了窗户,守着门外的大汉笨拙冻得发抖的在说着什么。 “有人来了,悲儿。”林若阳温柔地说,象在说外面下雪了那么平静。 “嗯,好象人还不少。”莫悲咬着牙,忍下背后被徐大拳打的疼痛,往林若阳怀中偎了偎,“一会我们就该出去了。” 番外:俏王子(三) 八月的姑苏有不少晴朗的日子,坐着马车,压着碎石子铺就的小径,沿着太湖颠簸前进,然后向山脚出发,一路上,山边尽是红红紫紫的秋色。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个时候都会在丫环的陪同下,出去划划船,或者去逛逛寒山寺,看和尚养在水塘中的两、三尺长大鲤鱼,顺便喝喝茶,眺望眺望山景。 八月十五这天,天还没黑,街市上就挂满了争奇斗艳的花灯,有头有面的人家的特地为赏灯搭了棚子,这一天,小姐和少妇都不怕人看,不是坐在棚子里,就是走来走去评赏花灯。娇美的少女头戴木纹花,在灯龙的红光下显得格外俏丽。这一天百无禁忌,城门晚上也不关。广场上挤满了年轻的男子和少女。一块空地上,小孩子大放炮竹和冲天炮,冲天炮飞上天空,火花落下来,还没到地面,就引起了一团惊叫。 姑苏城里最大最红的青楼“醉红院”也在花灯密集的地方,搭了个棚子,姑娘们个个花枝招展似的,和平常要好的恩客成双成对似的挤在一处,嬉笑着赏着花灯。经过棚子的人群,被她们的笑声和姿容所吸引,看她们比看花灯还要激动。 苏盼竹拿着团扇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俏眸在外。她是今天唯一没有恩客陪着的姑娘,不是说她行情太差,其实她是醉红院里最美最有才情的,多少富商捧着大把的银子,只为博她一个微笑,听她弹一曲雅颂,醉红院的老鸨把她当仙子似的供着。 来棚子之前,她对老鸨说,想静静地赏会灯,老鸨立刻就点头应下了。几天前,就有许多商贾来邀盼竹赏灯,答应谁都不是,姑娘现在说独个儿看灯,正好应了她的心,谁也不用得罪。 苏盼竹不是真心的想清静,而是嫌那些恩客太过粗俗,就凭几个钱,占了她的身子,但她的心却没有被他们打动一点点。 如果真的想要人陪,她渴望身边的人能是他-------那个总是带着微笑,亲切得如春风般的俊朗男子,林若阳。只是他的想法好象和她不太一样。虽也见了几个面,但她被众人吹捧的丽容在他的眼中好象并没有什么特别。他对每一个姑娘讲话都是和风细雨般的优雅,不会冷待任何一个人,但也不会和谁太亲近。他逛青楼,不是寻欢,而是为了生意。他在姑苏城有一间商铺,专门卖女子的成衣和脂粉、手饰,女儿家喜欢的一切都可以在他的店铺中寻到,而且是顶顶好的。姑娘们卖笑赚来的银子,头一转,就送到了他的店铺。虽然他做的不是那种纵横南北很大的营计,可却是姑苏城里最会赚钱的商人。 林若阳有时会带着新出来的脂粉样品和手绢之类的,送给醉红院的姑娘,她与他因而相识了。一相识,就失了心。姑娘们都很喜欢他,他多金又英俊,待人非常礼貌,哪个女儿家不喜欢呢,其他姑娘们都非常务实,明白他那样的男子是不可能娶一个青楼女子的,唯她怎么也不肯死心。 赏灯的人群走了一簇又一簇,她都没发现他的身影,今夜,他会和谁一同赏灯呢? “看,苏盼竹!”街上不知哪位轻狂男子认出了她。 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全落在了她身上,她一惊,团扇落在了地上。那半月形的身影,长长的黑睫毛,挺直的鼻梁,甘美的嘴唇,美丽的下巴,在灯光下闪闪生辉。男人们的眼都直了,女人们则妒忌地瞪着她。 苏盼竹司空见惯这场景,漫不经心地拾起团扇。她忽然注意到林若阳站在不远处,唇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双俊目中闪烁着生动而又快乐的神采。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害羞地低下头,不时由眼角偷看他。他象她走了过来,不一会就走到了她面前。她听到自已的心跳如擂鼓一般。 “苏姑娘,节日快乐!”他热心地招呼,向其他姑娘招招手。 苏盼竹满脸通红,她露出笑容,“林少爷,你也。。。。。。。来赏灯吗?” “嗯,我是陪家父过来赏灯的,其实我更情愿留在家中喝喝茶、看看书。今夜,净看人了,哪里还有心情赏灯。”他淡笑着摇头。 她心中不禁暗喜,为他没有陪任何女子,也为他对她说这些很亲切的家常话。 “你。。。。。。。你要不要上来赏灯,这里不用挤。”她鼓起勇气,说。 林若阳摇头,“谢谢苏姑娘,我刚刚和家父走散了,要去找找他。” “林老爷身边没有家人吗?”她现在的表情真是美到极点----半羞涩半激动,眼神迷迷蒙蒙的,眼睛看着别处,心里却想着别的心思。街人都为她迷人、神秘、若有若无的微笑而神魂颠倒,唯他是一派从容镇定。 “有啊!所以我才能闲闲地停下,和苏姑娘说会话。” “那我陪你一起去找林老爷,顺便赏灯。” 林若阳大笑着摇手,“有苏姑娘在的地方,还能走路吗?” “为什么不能?”她娇嗔地问。 “全姑苏的男子会把每一条路都塞满了,争睹苏姑娘的风姿呀!” “林少爷,我。。。。。。。真的美吗?”她抬起被笑涡点亮的明眸。 “那些男人都把答案写在眼中,你看不懂?”林若阳轻快地调侃她。 “我只是想问林少爷,你觉得我美吗?”她局促不安地问。 “我。。。。。。。”林若阳正欲回答,突然看到家中的总管一头大汗的挤了过来,“少爷,快,快回庄,老爷不知怎么了,被人抬了回庄,脸色苍白,满嘴白沫,动都不能动。” “对不起,苏姑娘,以后再聊。”林若阳脸色大变,抓着总管的手急急转过身,淹没在人群之中。 “哦!”苏盼竹失望地叹了一声,再没赏灯的心情,悠悠掉头,唤过使唤丫头,让马车停在棚子后,回醉红院去了。 番外:俏王子(四) 食色,性也。 英雄难过美人关,那寻常的男子就更别提了。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娼。明明家中已是三妻四妾,却还一走到青楼门口,脚就迈不动了。怀中的银子,管他是偷是抢、是赚还是拾的,乖乖地一律奉献给笑得眼成了一条缝的老鸨手中。 花钱的可是大爷,楼中的姑娘一律排开,任大爷燕瘦环肥,挑自已中意的。姿色出众的,自然得大爷的青睐就多,也可以私下赏点珠宝。可惜美貌不能永驻,幸好可以延长。所谓三分长相,七分打扮,除非你是仙姿国色,无俟修容。青楼中的姑娘,夜夜笙歌,喝酒无度,就是国色也被摧残了。哪个不需要厚厚的脂粉,哪个不要薰染的花露,不要几件时新的衣衫、手饰来装点装点。有时候,妆品和衣衫,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青楼里的姑娘,钱来得容易,花得也大方。只要是中意的,不管多贵,眼都不眨地购下。 林若阳开的彩妆坊做的就是替女子们留住容颜的这行生意,大赚特赚美女们的钱,其实那些也都是从男人的口袋里流出的。大户人家也是彩妆坊的常客,不过,都是彩妆坊的伙计按照四季分门别类的送上门去。 林若阳很庆幸自已看到了这点。 林家不算姑苏的大户,小康而已,他自小也是随夫子读书,准备考取功名,光耀门庭。但他随朋友去了趟西域后,他突然改变了想法。他托人在太湖边买了所园子,取名“彩园。”所谓彩,就是色彩缤纷。他在山坡上种满了各种香花,提取花露,做成香露、香袋。一开始是放在别的衣铺代卖,没想到几天的功夫,他让人日以夜继赶制出的几大包香袋和几百瓶香露就一抢而空,甚至还有人直接追到彩园,向他购买。 林若阳沉思了一夜,便在城中开了彩妆坊,先卖香袋、香露,然后加进了胭脂、衣饰、布匹,后来,女儿家想要的小物品,彩妆坊一应俱全。铺子从一间到二间,然后长达半个街面。林家也在短短二年间,一跃成了姑苏城里数一数二的富人。林若阳在彩园又扩展了两个山头,种花植树,在树荫中间建了几栋楼阁,让家人居住。 林若阳现在的名声在江南商界那可是响当当的。 富成这样,他仍还象没发达之前,见谁都是礼貌有加,一脸笑意,谈吐风雅,表情温和。 不知可是因为看穿了美女背后真正的面目,林若阳现已二十有四,到今仍未婚娶。这可喜坏了姑苏城中有待嫁女儿的人家,托了媒人来打听,林若阳都笑笑,说早已有婚约。有婚约,年纪也不小了,为何不成亲呢?姑苏人猜,他那是搪塞的借口,实际上是眼光高。 彩园在苏州城的郊外,不算远,林若阳骑马,一会便到家了。他匆匆跳下马,看到园门外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一怔,顾不得多想,他拾级而上,向家中走去。 正厅外挂了两盏宫灯,里面烛火通明。林老爷住的后院中,也是一片明亮,人影综综,声音很杂。 林若阳跨进院中。 “阳儿,你可回来了。”林夫人眼睛湿湿的,神态象余惊未消。 “娘亲,爹爹怎么样了?”林若阳轻轻握住林夫人的手,柔声问。 “阳儿,阳儿!”卧榻上,林老爷呻吟出声。 围着的家人让开了一个道,林若阳忙走上前,林老爷脸色苍白、灰暗,象历经了一场重难,事实上也是迈过了一道险坎。 “阳儿呀,爹爹今日看灯回家,路上突发急病,以为是阎王爷来招我了。幸好遇到位贵人,承蒙搭救,爹爹才捡回一条小命。快谢谢贵人。”林老爷气喘吁吁地指向一边。 林若阳这才发现房内还有三个外人。一个年纪颇轻的小公子,肌肤胜雪,凤眼冷傲,柳眉如画,容色清丽,眉宇间一股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寒气,一身黑衣越发让人惊目,这样的容貌怎么生在一个男子的身上,林若阳大叹。其他两位,更教林若阳侧目了,竟然一模一样,就连笑起来的样子,都非常相似,幸好他发现一位稍清秀点,一位强壮些,突地明白,这是一对龙凤双胎。 真是三位让人愕然的客人。 林若阳抬手深揖一礼,“在下林若阳,多谢三位对我爹爹的相救之恩,请在陋宅小住几日,给在下一个答谢的机会。” 龙凤双胎中强壮的那位微微一笑,“在下焦桐,这位是舍妹焦桔,这是我们家的公子。林少爷不必在意,路遇林老爷,也算是天意。幸好我家公子看出林老爷是兴奋过度,引起心脏痉挛,舍妹稍会点针炙,才救下林老爷。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林少爷无需往心中去。” “我们没什么功劳的,是林老爷命大。”焦桔在一边笑着插嘴。 林若阳很诧异为何焦桐没有介绍公子的大名,他从不是让别人为难的人,复抬手对着冷面公子,笑意亲切,“彩园虽小,但也能游赏个一两日,公子不嫌弃,今夜就且住下,行吗?” “还小呀,漫山遍野的花,浓郁无边,好美。”焦桔俏皮地一吐舌,若得焦桐一瞪眼,她忙捂住了嘴。 冷面公子如清璃般的眼波闪过一抹光,他摇了摇头。 林若阳收回手,“那可以请问公子贵姓,这是要去何方?呵,若阳没有别意,只是想日后可以登门答谢。” 冷面公子柳眉微挑,冷丽的秀颜微微一皱,他看了眼焦桐,不发一言。 “林少爷,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远,就是姑苏城的白府,那个号称‘小拙政园’的府第,公子姓莫,名悲。”回答的是焦桐。 他是个哑巴?林若阳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莫公子,名唤悲,很特别。”林若阳轻声念叨着,“有什么寓意吗?” 莫悲抬了抬眼,唇抿得很紧,显得一副漠然的样子。烛光下,可以看到他的唇很薄,唇色也很浅,好象婴儿一般的嫩红色。 林若阳心中“恪”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国色,可惜人无完人,连名字都起得如此伤感,他看向莫悲的视线不禁放柔,心中对这个孩子爱怜了起来。 “没什么寓意,名字而已。”焦桐说。 “白府可是姑苏城里的名门,出了位皇后,出了位侍郎,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你们是来投亲?”他礼节性的寒喧。 “嗯!”焦桐淡淡的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少爷,夫人准备了茶点,请贵客移坐花厅。”老管家走进后院。 “莫公子,请!”林若阳笑着说,怕莫悲听不见,请的手势夸张地展开。 焦桔“噗”一声笑出了声。 莫悲又看了眼已经微眠的林老爷,走出后院。三人在前,林若阳在后。 “真是好可惜!”林若阳对着莫悲的身影,忍不住轻叹。 “可惜什么?”莫悲忽然回过头来,温暖的气息吹到林若阳的脸上。林若阳惊愕地呆住,“你。。。。。。”他窘迫得直眨眼,“你刚刚不是没讲话吗?” “不讲话就一定是哑巴吗?”莫悲冷冷地问。 林若阳感到周身布满了一圈寒气,不禁轻颤了下。 前面的焦桔笑得前俯后仰,莫悲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没有任何人察觉。 “哈哈,公子,你有没有看到,那个暖如春阳般的俊美男子,今夜被你吓得一愣一愣的。”上了马车,焦桔仍是笑个不停,扯着莫悲的袖子,好奇地问,“你干吗不理他呀?” 喝茶的辰光,林若阳一直悄悄地打量着莫悲,周到的为他砌茶,添点心,莫悲又恢复了一言不发的样。 道别时,林若阳一直送到山下,相约过几日,去白府看望。“莫公子,你走好!” 莫悲只是抬了抬手,没有作答就进了马车,焦桔跟着进去,焦桐做了车夫。 出了彩园,焦桔探出车身,看到林若阳仍站在月光下张望着。 莫悲也不知为何怎么会突生嫌恶,不愿与林若阳搭话,可能是不喜他脸上那抹一直保持的笑意吧!他们家,父皇和弟弟,一个个都冷峻威仪,男人怎么能笑得那样温和,好象图谋不轨似的,而且那个男人身上还带着隐隐约约的香气,更让他不屑。 “林老爷住的那个地方叫彩园,晚上看过去,就美不胜收,不知在白天看,会美成什么样?”焦桔很习惯莫悲的冷漠,不以为然笑笑。“公子,我们有机会回访下彩园,可好?我有点贪他们家刚刚那个花茶,真是余香满口呀!苏州人过得可真是精致。” “白府不会比他们家差。”莫悲冷冷地说。 焦桔一点也不怕他们的莫公子,不,准确来讲,是慕容雪公主。公主面容虽是冰冰的,但特别的善良,对每一个身边的人都非常尊重,很少用主人对下人的那种口气讲话,这也就养成了她没大没小的讲话方式。这次陪公主来姑苏游玩,可把她美上了天。宫中那么多侍卫,有几人有她和哥哥这样的福份。 “国丈和夫人在洛阳生活了那么多年,很老的时候,还是要回到姑苏来。白府肯定不会差了。”焦桔两眼晶亮。 “公子,前面就是白府了。”焦桐掀开轿帘,探身进来。 “和彩园这么近呀!”焦桔激动得头伸出车外,“哇,公子,许多人站在府门前哦!” 马车缓缓停下,莫悲跨出马车,看到白府的老老小小全出来了。白夫人驻着拐杖,走了过来,“是悲儿吗?” “莫悲见过外祖母。”莫悲欲跪下施礼。白夫人慌忙扶起,这是正儿巴经的金枝玉叶,她可受不起。 “驿官送信过来,说你应该傍晚就能进城,怎么到现在,把外祖母可急坏了。”白夫人疼爱地挽着莫悲,走进府中。白老爷腿脚有点不方便,坐在厅中等候,一看到莫悲,招手,让莫悲坐到身边。 上了年纪,不太能适应洛阳的气候,五年前,他们回到了姑苏。白少楠让人把白府重新翻新了下,白府又恢复到从前的雅致。柳少枫以前住过的小楼,更是大肆修整,楼中的布置仍是按她从前住过的样子保留着,为她以后回苏州省亲先准备下。这不,慕容雪公主就来了。 白老爷和夫人都知这位小公主在皇上与娘娘心中的地位,现在娘娘把小公主送到姑苏,说要在他们身边长住一阵,他们怎不受宠若惊。 “进城时是傍晚,一路行着,一路赏灯,不知觉就晚了。”莫悲只字没提遇到林若阳一事。 “苏州和洛阳的风景不同吧?”林夫人笑问。 “比洛阳细腻、温柔,小轿流水,树影亭阁,象位婉约的女子。洛阳象个浓眉大眼的汉子。”莫悲秀颜微微有点红。 “哈哈!”白夫人和白老爷放声大笑,“悲儿真的太会形容了。明儿,外祖母带你到城里逛逛,看看这位婉约的女子到底长得如何?” “明天,我想先去柳家的墓园祭拜下我的亲外祖母和外公。”这是母后在她临出发前叮嘱的,说这话时,母后眼中涌满了泪。 白老爷释然地点点头,“嗯,这是应该的。七月十五那天我也去看过你亲外祖母和外公,他们在那头现在过得定然很欣慰,皇上非常的疼娘娘,娘娘那么幸福。” 莫悲叹了一声,“可惜他们离开得太早,母后一直说她没能在他们面前尽到孝。” 一句话,多多少少让白夫人觉得心中有点别扭,现在娘娘在尽孝的是他们两个没有血缘的二老。悻悻一笑,忙转移话题,“悲儿,你晚上住到娘娘年少时住过的绣楼,可好?就在后花园里。还有,你要不要换女装?” “母后让回宫后再换女装,为了出外方便,还是着男装。焦桔和我一同住到绣楼,焦桐,请外祖母把他安排离我不太远的住所。” “那就住以前宗总管住过的花房,行吗?” “可以啊!”莫悲小脸焕发出激动的神采。这些地方,不止一次从母后口中说起过,她曾无数次想像母后在年少时,是什么样什么样。现在,他可以沿着母后的足迹,一点点的找寻了。 番外:俏王子(五) 明明是第一次进白府,莫悲穿行其间,假山、秀石、水榭、花圃,每一处,她却觉得无比亲切,好象自已变成了十六岁时的母后,小心翼翼地拂过树丛,仰望着天空,憧憬着自已的明天。 “悲儿,那里是你舅舅年少时读书的地方。”白夫人指着一处清雅的厢房,“你母后常常站在窗下,后来夫子发现了,喊她进去,故意考问她,她竟然比你舅舅学得还出色。夫子在叹,说这孩子如果是个男子该有多好。谁想到,她以后一点也没输给任何一个男子。只是我那时被鬼迷了心窍,没能好好疼你母后。” “外祖母不要自责,母后常说,作为大娘,对于她一个二娘还不是外公亲出的孩子,已经做得最好了。”莫悲拨弄着面前的一株茶花,恬静地说。 白夫人羞惭地低下头,“冰儿最大量了,她不记前隙,现在对我们白家还这么好,她能原谅我,我却不敢原谅自已。” “外祖母,你说错了,白府是母后的家,她对你好是应该的。你如果觉得心里难受,那疼我好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白夫人长叹了口气,露出慈祥的笑容,拉住莫悲的手,“来,悲儿,我们现在去看你母后的绣楼。” 绣楼,母后在这里弹琴、读书,偷看柳叶姨和宗田叔幽会。莫悲看着树木丛中的小楼阁,唇角轻扬,这是她开心的极限表现。 御膳房的太监正在摆膳桌,慕容昊忽听到一声压抑的笑声。他搁下书抬头一望,看见柳少枫站在窗前,手中拉着封信笺,掩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抽动。 “冰儿?”慕容昊沉声问。 柳少枫对他扬扬眉毛,瞧着摆膳的宫人已退出,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她撒娇地窝进他怀中,慕容昊顺热把她抱坐在膝中。人近中年,但他们二人之间的依恋却一日比一日盛。私下相处时,他们宛若初识时一样亲昵。 “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什么了?”他轻咬着她秀丽的耳朵,问。 她怕痒似的躲闪,“昊,我今天收到焦桐的来信。雪儿一进姑苏,就遇到了个美丽的意外。” “哦,意外也美丽?”慕容昊真的不懂他这位皇后脑中怎么会有这有这么多新奇的词汇。 “嗯,搭救了一位突发心脏病的老人,认识了一位彩园的主人,雪儿居然恶作剧似的让那位主人晕了一下。” “冰儿,这就是美丽?”慕容昊无奈地一笑,不能理解。 “昊,我们的雪儿就象小花朵一般,她现在正在悄然绽放,要给她阳光,给她雨露,她才能越来越美丽。但这个社会对女儿家束缚太多,总呆在深闺中,根本不知自已有什么样的潜力,根本不知置身蓝天下、无拘无束是多么的快乐。”她快速而清晰地说着。“虽然我当初从姑苏出来,是无奈的,可是却让我遇到了昊,也做了许多惊世骇俗的事,那种快乐真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生活应该多姿多彩,而不是如一潭死水。” “于是你就鼓励雪儿穿上男装,走出皇宫,去寻找属于自已的快乐?” “对,命运要握在自已手中,要勇敢地去追寻,不能等着快乐主动送上门。昊,你看雪儿才到姑苏,就有改变了,是不是?” 慕容昊感到又得意又惊叹,他遇到一个性灵相近的皇后,这一生应该不会太无趣了。 “冰儿,你不饿吗?”他疼惜地看着她仍沉浸在为雪儿有一点改变的快乐之中。 “啊,晚膳都凉了,昊,我们用膳吧!”她腾地站起,挽着他,向膳桌走去。 苏州的早晨很静,天空点缀着绵羊般的云朵。慕容昊当年把谢明博和柳如琴合葬在太湖里的一个小岛之上,有专人护陵,面对湖水,背依青山。白府早早就让家丁撑了船泊在府后面的水道边。柳少枫婉拒了白老爷的相陪,让焦桐、焦桔提着装满祭品的竹篮,坐上小船,顺着蜿蜒的水道往小岛驶去。 他们经过美丽的茶区,放眼都是深深浅浅的山坡上的绿色茶树,小溪和支流辐辏成不规则的一片片水面,上面盖满渔船。 他们速度很快,追上了前面一搜好象是专门逛山玩水用的画舫。莫悲心中讶异,谁这么早就来赏游山水呀? “公子,快看!”焦桔的用臂指着头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 “鹈鹕!”焦桔清脆的嗓音柔柔地说出这两个字,后面跟着可爱的笑声,“公子,以前听人家说过这种鸟,很会捉鱼。” 莫悲抬起头,清晰的轮廓衬着澄蓝的湖水,脸上焕发出青春的乐趣,他双目紧盯着眼前的景象。两个渔夫各站在一艘竹筏上,正用长竿打水,叫道“嗬!嗬!”竹筏由不同的角度划来,把鱼赶到中央。黑鹈鹕潜身一扑,每只嘴里各含着一条鱼,交给渔夫。吐出鱼儿之后,那些鸟都栖在竹筏上,得意洋洋摆着啄部,然后再纵身运用它们天生的偏爱和技巧。 莫悲俏眸惊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太神奇了! 渔夫的喊声也惊动了画舫中的游客,一位身着紫衫的男子从舱中走出,轻笑地看过来。他看到的不是鹈鹕,而是站在船板上,眼睛眨都不眨的莫悲。 男子想出声招呼,又怕扰了他的兴致,忙噤声。 船身慢慢靠近莫悲的船,一股刺鼻的气味由鸟儿身上飘过来。渔夫继续“嗬嗬”赶鱼,用撑篙从外侧打水,鸟儿则嘎嘎叫个不停。 “公子,公子!”焦桔兴奋地拉住莫悲的手臂,看着鹈鹕叨了条大鱼上来。 莫悲天真地展开双手,比画着鱼的长度,“好大,好大!” 画舫上的男子看着他,莞尔一笑,心中象被撞击了一下,好象谁招呼没打,就闯进了他幽居的生活,推翻了一切,就象一股强大的神秘力进入他体内,粗鲁地摇醒他似的。一切都突然发生,难以解答。 男子的笑声引起了焦酮的注目,他抬眼一看,居然是昨晚刚刚结识的林若阳。“林少爷!”他抬手招呼。 莫悲以为他在提醒自已又有什么新奇的事,猛然回过头,“什么?” 撑船的家丁刚好此时拐弯,船身一晃。莫悲的动作太快,一个仰首,带着焦桔,在众人的愕然之中,突然直坠湖中。 番外:俏王子(六) 番外:俏王子(七) 自来到苏州后,莫悲有一种平静感,安祥欢欣的平静感。 远离了皇宫的肃穆和庄重,寄身于苏州玲珑秀雅的山水间,整个身心都焕发出一种惬意。白夫人虽势利,可对他是极为疼爱,白老爷更是呵护备至。他知道这一切都缘于父皇的威望和他们对母后的愧疚,现在这一切,他们都以溺爱的方式施加于他。 逛街市、游太湖,品尝江南风味的小吃,在石桥边休憩,到寒山寺听钟。。。。。。。每一天都充满了新奇和期待。 快乐来得太快,就有种不真实感,何况也没持续太久。尊贵的王子来到苏州,这消息在城中风传着。 先到白府探知虚实的是苏州知府。白老爷现已是国丈,早不是先前见到官员就哈腰陪笑的人。 “知府大人你糊涂了吗?当今皇帝只有一子,方七岁,立储君时不是昭告天下了吗?”白老爷为夫人的显摆心中直埋怨,娘娘本意就是想公主不受干扰的玩玩,现在到好,满城都知道王子来到了白府,细细一啄磨,不就前言不搭后语,悲儿的身份会惹人生疑的,他得寻思个好的说法把夫人的话圆起来。 知府眨了眨眼,对哦,皇帝只有一子一女,公主为长,太子为幼。“国丈大人,那这位公子是??” “哦,这位公子是皇后娘娘在闽南的故友所生,皇上特别喜爱,自小接在宫中抚养,视同已出,除了至亲的亲人知晓,其他外人一概不知。”白老爷沉吟了一会,终于想出一番勉强凑和的说辞。 知府大人点点头,“国丈大人,你老说皇上极疼爱这位王子?” “嗯,比疼公主还要甚。”白老爷话中有话。 知府心中大喜,虽不是皇上亲出,但疼过公主,日后必定也是位威慑天下的王爷,“国丈大人,下官想请你替下官引见,拜见下王子。”他诞着脸,笑说。 “王子现确是在白府中,但只是微服探亲,皇上有旨,不惊扰官衙。”白老爷抚着胡须瞟了眼知府大人,慢悠悠地说。 “那下官可否以私人名义,请王子殿下到寒舍吃个便饭?”知府大人一点也不愿放弃这个讨好王子的机会。 白老爷站起身来,“多谢知府大人的美意,老夫不敢违背皇上的旨意,怎么说,大人总是一方统领、官府里的人。管家,上茶。” 这茶一上,就是送客,知府大人不敢再强求,悻悻地出了白府。坐着轿,过了两条街,一拍脑门,既然官府不能宴请,那么民间商贾总可以请了吧! “先不回衙门,去苏州商会。” 白老爷刚喝了一碗茶,抽了袋烟。莫悲今日没有出门,窝在绣楼里,说要学弹琴。他想过去看看。 刚站起身,管家又来报,苏州商会的会长来了。这是多年的老相识,许久不登门了,今日是何事呢? 白老爷从商多年,一寻思,就猜着来意了。看来,这个宴是推不去了。 柳少枫一手超凡脱俗的琴技,莫悲没有学会。他自小,心总是紧拧着,不敢有一点松懈。这样的心情,能学琴吗?他笨拙地在古琴上试拨了几个音,焦桔嚷嚷着,逃得远远的,说恐怖之极。 他挫败地盖上琴盖,叹了口气。 “学琴要静心凝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白老爷手上拿着个帖子,笑着走进小楼。 “外公!”莫悲上前挽着他坐到锦榻之上。 “悲儿,外公刚刚替你作主,应下了一桩宴请。”白老爷把帖子递给莫悲。 “推不去吗?”莫悲不喜与外人接触。丽颜上浮出一层烦忧。 白老爷摇头,“你现在的身份是王子,苏州商会的会长召集苏州的商贾在得月楼,摆酒欢迎你的到来。外公已经推了知府大人的欢迎宴,这个不能再推了。不然,苏州的商贾们会觉得你肯赏光,是瞧不起他们。不要担心,外公会陪着你的。” 商贾!那么,林若阳也会去了,他好象是自已在苏州认识的唯一商贾。 “那些人只会讨好奉承,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嗯,好的,悲儿会去的。” 天刚傍黑,焦桔细心地为莫悲重新梳发束冠,换了一件显示身份的杏色长衫,还塞给他一把折扇,教他如何用扇子挡酒。 白夫人有点后悔当时的嘴快,不太放心莫悲陷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可现已没有办法了,只得对白老爷叮嘱又叮嘱。 “放心,今天悲儿所有的酒,老爷我全喝了。”白老爷豪气地一拍胸。 焦桐皱皱眉,脸上的表情有点凝重,人一多,保护公主就不太方便。“一会,我们不离公子左右。” 焦桔收起了嘻笑,点点头。 得月楼是太湖边上的一栋别庄,近水处是一个荷花池,池畔有长长的朱红色回廊,客人可以坐在那儿观鱼。 宴席设在水阁之中。莫悲和白老爷一下轿,就有位老者迎上前,陪着往里走。焦桐和焦桔欲跟上。 “两位小哥,你们在这边用膳。”一位管事模样的人上前拦住。 焦桐、焦桔对视一眼,无奈地收住脚步。 因莫悲是微服出游,商会会长很周到的没有直呼他为王子,应和白老爷的提示,尊称他为“莫公子”。白老爷坐了酒席的上首,莫公子坐第二。这样的安排,最周全了。商人们纷纷过来,恭维地和莫悲招呼,白老爷疼爱地看着他,觉得又光荣又快乐。 莫悲淡淡地对众人点下头,撩开长衫,坐了下来。 知府大人穿了便服,坐在莫悲的下首。一看到莫悲,他算明白皇上为何会视一个不是自已骨肉的孩子为已出,这位莫公子真是个粉雕玉琢般的俏人儿,惹人心疼呢! “莫公子,吃得惯苏州的口味吗?”他热情地用双手为莫悲递上一盏茶。 莫悲轻啜了一口,秀眸缓缓地巡视着室内。 在一帮富态、苍老的商贾中,林若阳的年轻显得格外的特出。今夜,他穿了件月白的长衫,神态温雅地坐在酒席的末首。纵使他地位已遥遥直上,但年岁在这,他谦逊地主动挑了末首的位置。 他没有趋炎附势地跟着一帮商贾去向莫悲问安,他只是远远地坐着,一双清澈温和的眼睛含笑打量着莫悲。他没见过这样的一位少年男子,清纯得不含一丝杂念、俗气,却又冷得不象个少年,而且俏丽如画。 莫悲和他打了个照面,眼眨了下,算是招呼,然后,莫悲就低下了头。 林若阳温和的眸光好象能包容一切,如春阳下漾着微波的太湖湖水,令人忍不住浸于其中。 酒席前,知府大人代表苏州城所有的百姓,讲了一通官话,不过是对莫悲的阿谀奉承之辞。 莫悲的表情非常平淡,把玩着茶盏,象是上面染着的百子图案更吸引他。 幸好,讲话很短。丝竹声中,一道道菜纷纷摆上桌面。 没有人动筷,而是齐齐端起了酒杯。莫悲意思似的把酒杯碰了下唇,就搁下了。宴席的菜式以太湖中的水产为主,虾鲜美红艳,蟹肥大诱人,鱼做成各种精致的品种。。。。。。。 白老爷和蔼地对莫悲介绍着各种菜的口味,更是亲自为他扒虾、剔蟹,珍惜之间溢于言表。众商贾也不敢落后,一个接着一个起身端着酒杯,走到莫悲面前,结结巴巴介绍自已,一边表达自已对王子的仰敬之意。 一开始几杯,白老爷都婉言地推了,后来推不掉,他就替莫悲喝下。知府大人瞧着,可不痛快,这难得遇见王子,敬个酒,怎么全给老国丈挡住了。他悄悄对隔座的商贾使了个眼色。商贾会意,提着酒瓶,笑呵呵地走到白老爷面前,拉过白老爷到一边,面对面的敬酒。 “莫公子,下官一直承蒙圣上关爱,让下官在这鱼米之乡任一方父母官,下官感恩不尽。今日,下官一杯水酒,略表下官对皇上的忠心,请王子饮尽。下官先干为尽。”知府大人一瞧白老爷不在莫悲身边,忙端起酒杯。说完,他一仰脖,喝个干净,杯朝下示意给莫悲看。 “多谢知府大人,只是我不善饮酒,我意思下可以吗?”莫悲又端起酒杯,碰了碰唇。 “莫公子是不是嫌下官诚意不够?” “没有这个意思。”莫悲不安地看看外公,他正被几人围着,好象无法帮忙。 “这只是太湖特产的米酒,非常甘甜,不会伤着王子的。王子,请!”知府托起莫悲的酒杯,凑近莫悲的唇。 莫悲到底年少,有点不知所措。 “那么下官再饮一杯,够诚意了吧!”知府大人又饮干一杯。 莫悲樱唇微抿,只是端起酒杯,苦着脸,一口咽下。没吃几口菜的腹中突地就象生起了一团火,红晕如霞慢慢地从额角往下延伸。 “莫公子,草民也敬你一杯。”银饰店的掌柜依着与莫悲有过一面之缘,颠颠地跑过来。 “我真的不能饮了。”莫悲捂着唇。 “莫公子,你是嫌草民粗俗不成?”掌柜的象受了伤害,满脸委屈地耸拉着头。 “没有这个意思。”莫悲忙摇头。 “那就请公子小饮此杯吧!”掌柜的欢喜地先饮尽了杯中的酒。 莫悲无力地闭上眼,端起杯一饮而尽。忽觉着水阁象在晃动,耳中轰轰直响,眼前一片模糊,先前喝下去的茶水和着酒,一阵一阵往喉间涌着。 一直打量着他的林若阳察觉莫悲有点不对,他忙起身,端起茶杯,大步过去,“莫公子!”一把托住象要栽倒的莫悲。 莫悲头脑还很清醒,一嗅到这隐隐的檀香味,知道是林若阳。 “不要再敬了,我真的不能再喝。”他推开林若阳递过来的茶杯。 “这不是酒,是茶,喝下去,润润喉。”林若阳柔声说。 “也不能喝,我想要吐。”莫悲无助地按住胸口。 林若阳一惊,含笑对看着的知府大人一笑,扶着莫悲,“我带莫公子出去吹会风。” “去吧,去吧!”知府大人酒已敬好,也就无所谓了。 林若阳半拥着莫悲走出水阁,湖风阵阵袭来,酒意猛的上涌,莫悲一个踉跄,腹 面中的酒和水喷喉而出,一点也不拉的全吐向了林若阳。 番外:俏王子(八) 番外:俏王子(九) 落日西坠,秋天的巧云把西方的天空装点得如一幅复杂、抽象的画般,风停了,湖水如镜,画舫在湖水中缓缓地行着。湖心里的一些小岛不时由雾蒙蒙的空气中隐陷约约浮现。莫悲象被两岸的风景夺出了注意力,一直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连舱都没肯回。 焦桐和焦桔有点饿了,在舱中塞着点心,林若阳没有打扰莫悲,在舱中陪着焦氏兄妹。 他很久不曾感受到傻里傻气、昏头昏脑的陶醉了。在菊田里、山洞中,他好象一瞬间恢复了青涩的心境,莫悲如一个骤然而降的幽灵,猛然夺走了他这些年美妙的安然心态,就象心是一种掠夺,没有预告,就悄悄贴近他,侵入他心中,完全加以占领。 他一向不近女色,无论是风情万种的艳妓,还是温柔婉约的闺秀他一概不假辞色,爹爹和娘亲都替他着急,他总是找出许多理由搪塞。他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就是对那些女子提不出兴趣来。 为什么对莫悲,他突然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呢,带着炽热,带着渴盼,他想抱莫悲,想亲,甚至想整个拥有莫悲,天,难道自已骨子里是断袖? 林若阳被自已的想法惊得脸都变色了。 “林少爷,你晕船?”焦桐抬起头,看到林若阳脸色不太好。 “不是。”林若阳慌乱地笑笑,转过身,一眼就瞟到莫悲在浅浅的夜色中纤丽的身影,他惊骇地感觉到自已的心又在疯狂的跳动、手情不自禁地想去把莫悲拥在怀里。 不,不,他闭上眼,他怎么可以对莫悲产生这样的无耻的想法,莫悲虽然说自已不是王子,但尊贵的身份一定是和王子相当,又那么纯真、俏柔,他想玷辱这样一个可人般的人吗? 林若阳微微颤抖地手握成拳,狠狠地把心底的想法剔除,最后,化成一声无声的嗟叹。 莫悲隐约看到码头的木桥了,湖风把刚刚羞窘的表情已经吹散,他转过身,唤了声,“林少爷!” “莫公子!”林若阳声音低低颤抖着,走到船头。 “多谢你今日的相陪,我们不上山了,就在这边上车。” “到彩园中用过晚膳再回也不迟。” “外公会担忧的,再会!”画舫靠近木桥,莫悲率先跨上去,桥身一晃,他身子闪了下,林若阳想去扶,莫悲躲开,把身子保持平衡,走过木桥,上了岸。 莫悲讨厌他的碰触,林若阳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难道他看到了自已的心? 对,这样无耻的心,确实不配接近这么美好的少年。林若阳自讽地一笑,相随上岸。 马车就停在岸边的石子路上,一等焦桐、焦桔走上来,莫悲就钻进车内,再没有探出头来。 林若阳怅然若失地站在路边许久、许久。 “公子,是不是林少爷说了什么让你生气了?”保护这位公主几年,焦桔表面大大咧咧,心思却也细腻,她多少也看得出莫悲的心思。他一言不发,眼神空洞,这一般就是代表他在生气之中。 “以后不要再打扰林少爷了!”莫悲说完,闭上了眼。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受,莫名的对林若阳很依赖,林若阳什么建议,就是要带他去海角天涯,他好象都会乖乖地跟着前往。这种感觉都快超出了他对娘亲的依恋。他为自已吃惊,更多的还是害怕。 让自已回到最初的状态,是最明智的。所以,不要再和林若阳见面,他很快就决定了。 “哦,”焦桔的语气有些失望,“那我们在苏州后面的大把日子干吗呢?” “游湖、泡茶馆,逛园林,如果厌了,我们就回洛阳。” “不会厌的,不会厌的。”回洛阳有什么好玩,苏州是人间天堂,她可不要轻易就离开,焦桔笑得鬼鬼的。 自慕容昊登基,一直是太平盛世,苏州位于长江口边,交通发达、土地肥沃、山青水秀,达官显贵都爱在此置地,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商贾往来,富庶得可谓市列珠玑、户盈绮罗。 彩妆坊这几日格外的繁忙,深秋了,管事库仓、店铺,跑出了一头的汗。 “快把李小姐订的妆品送到李员外家去,不许延误。” “知府太太的锦绣绢裙可缝好了吗?出了差错小心剥你的皮!” “醉红院苏姑娘的一身软烟罗纱衫,要去量尺寸,快去快回。” 伙计们被管事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领命出去办事。 管事本想拭下汗珠,突地一拍大腿,“天,香露、香袋呢,怎么到现在都没有送来?要命了,这店铺中都没存货,好几家今天约好来取的。” “管事!”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直指着外面的大街。 “香露、香袋送过来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震天的爆炮声,惊得他打了个冷战,“要死人了,这有事没事放个什么爆竹。”他嘟哝着转过身。 店铺前爆竹燃起了烟,锣鼓喧上了天,两头雄伟的舞狮欢跃地跳个不停,对街原先的茶铺忽地挂红披彩,一群身着皂衣的大汉一字依门排开,几个胭粉涂得浓浓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店内。 管事眼直眨,“这茶铺今日易主了,干吗摆这么大个摆场?” “你看上面,管事?”小伙计在一边提醒道。 管事抬起头,店门的上面立着一个黑色的大匾,上面刻着三个金字“妆彩阁”。 “什么意思?”管事有点纳闷。 “管事,人家这是在和咱店叫嚣上了,和我们对着干了。” “他们卖的和咱店中的物品一模一样?” 伙计苦着脸,重重点头。 “他奶奶的,有这么做生意的吗?一点行规都不懂了,这街坊邻居的,谁这么无德?”管事袖子一挽,冲到大街上,扯开嗓子,正准备开骂。 一位满脸油气、有着一双色眼的男子摇着折扇从妆彩阁中走了出来,“这不是对街的管事吗?失敬,失敬!” “你是谁?”管事没好气地问。 “在下徐大,刚从余杭过来,初来宝地,还望管事照应照应。” “喂,我问你,你这妆彩阁怎么能这样,你不知。。。。。。。。” “李管事!”一声温雅的呼喊在街边想起。 “少爷!”管事就象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遇到了爹娘,嘴一扁,“他们,他们。。。。。。” “哦!”林若阳淡淡一笑,冲徐大一拱手,点了下头,他好象没有看到眼前的一切,淡然转身往彩妆坊中走去,“李管事,香露和香袋都在后面的车中,你找人卸下,其他今天急做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管事回头瞪了徐大一眼,忙跟上林若阳,“少爷,那些都办好了!那个人居然把店名取得和我们差不多,还卖同样的物品,这不是太欺负人了吗,少爷?”管事愤愤不平地说道。 林若阳轻嗯一声,象往日一般巡视着店铺,对客人报以温和的微笑。 “少爷,你是不是害怕了?”管事有点着急。 林若阳温和的眸子亲切地转向管事,“李管事,你是对咱店中的商品没有信心,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李管事慌的直摆手,“少爷,小的没这个意思。咱家的物品那可是货真价实,名扬千里,经得起任何考验,而少爷你,和善待人,对各种香品营制精深,苏州人谁不夸呀!” “那不就得了,我们做生意靠的是商品、信誉,不只是我们‘彩妆坊’这块牌子,他们爱折腾折腾去吧,市场本身就是公平竞争的,我们无权干涉别人。” “那。。。。。。。那也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去了。” “李管事,彩妆坊忙成这样,我们哪有空问那些闲事,谁输谁赢不在这上面。”林若阳好言劝慰着管事,“不要在意,林子一大,什么鸟都有。彩妆坊有今日的规模,别人眼红、妒忌,做出个什么,能理解,随他去吧!” “少爷,你真的太仁义了。”李管事无奈地感慨一声。 “仁义不好吗?你希望我象个凶神恶煞?” 林若阳的话逗笑了管事,“好了,少爷,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理那些杂人。” “嗯!”林若阳瞟了眼妆彩阁前的徐大,俊雅的容颜绽出微笑。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笨,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这个店开在彩妆坊的对面,那就会不战自败了。他不懂什么叫“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个理吗? 彩妆坊在开铺之间,林若阳曾游访洛阳、长安、金陵、余杭几大城镇,那些地方,没有一个店铺象彩妆坊有这样的物品,就是有,也没有这么全面和精致。 林若阳不是井底之蛙,徐大这点小算盘,他一点点也不用费神。 此刻,他现在最最烦忧的是已经近十日没有见到莫悲了。不管怎么忙碌,莫悲俏丽的面容总会浮上脑海,无论如何抑制,他的心头就是抹不去莫悲的身影。 他曾冲动的想到白府登门拜访,可当一靠近白府大门,他又没有了勇气。 番外:俏王子(十) 番外:俏王子(十一) “嗬,嗬。。。。。。。”初冬时节,三军将士震天的吼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山上休憩的鸟儿惊得集成群,飞出了山林。赵芸娘高坐点将台,手拿一命令旗,一会儿挥向东,一会儿挥向西,将士们随着令旗的方位不同,依次摆出不同的阵式,并伴以激烈的拳脚,广场上一时尘土飞扬。 主帅帐中,慕容昊端坐主位,面色威严地凝视着军阵,身边的慕容天也是一派严峻,小脸绷得紧紧的,相陪的元帅腰板挺得笔直,为三军的表现微微有点得意。柳少枫坐在慕容昊的另一侧,她俏眸弯弯的,脸上挂着笑意,是主帅帐中最轻松的一位。 按说皇后是不必观摩三军演习的,慕容昊说天儿也去了,一个人呆在宫中干吗呢,再顺便去见见赵芸娘不好吗?她知道他是怕她一个人寂寞,现在雪儿又不在宫内,皇宫中甭说多冷清了。她点点头,跟着父子俩就来了这驻京大营中,见识见识三军操练的雄伟英姿。 趁别人都专注的时候,她悄悄地用眼角余光看了眼慕容昊和天儿,非常相似的两张脸,一张年长些,一张年幼些,是她的夫君和爱子,这是让天下女子都为之仰慕的两位男子,她幸福地笑了。无由地她又想起远在她的家乡与她似一个膜子中出的雪儿,很久没有接到关于雪儿的书信了,天气慢慢转凉,雪儿在白府中过得好吗?有没有快乐一点呢?吃得惯苏州的食物吗?想洛阳的双亲了吗?和拓跋伦相处得好吗? 雪儿自出娘胎没有离开过她,这一次,一走都已几个月了,真让她牵肠挂肚。若不是想让雪儿走出宫门,在广阔的天地里体会真正的自由,去寻找雪儿冰冻着的快乐,她才舍不得让雪儿离开呢! 雪儿一离开,她的心也跟着到了苏州。刚开始几天还好,现在每一天每一刻她都在想雪儿。柳少枫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只修长的大手从桌案下伸过来,温柔地握住她的小手,捏了捏,象是在给予她什么力量似的。柳少枫紧张地侧过脸,慕容昊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唇角却挂着一丝微笑。 三军演习结束,赵芸娘跳下点将台,走到主帅帐前,请皇帝检阅三军并作指点。慕容昊侧身对着慕容天,“太子,今天你替朕去勉励勉励三军。” 慕容天一怔,小脸通红,“父皇,儿臣笨拙,怕讲不好。”他才十岁,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对着那黑压压一大群男人,小孩子自然而然的紧张。 慕容昊温和地一笑,“太子,他们以后都是拥护你的将士,会为你出生入死,为你守护疆土,你没有什么话和他们讲吗?” “父皇,”慕容天抿了抿唇,“儿臣有,只是。。。。。。。。”他投给母后一纪无措的目光,柳少枫轻笑着冲他点头,并挤了下眼,差点逗笑慕容天。“好的,父皇,儿臣遵旨。” 慕容昊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象对一个成人般,“凡事都有第一次,只要你心中装着江山,装着百姓,你就会无所顾忌,笑看风云。”他回头对元帅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慕容天高高地昂起头,在元帅的陪伴下,往三军走去。 “昊,你是不是太性急了,天儿才十岁呀!”当着孩子面,柳少枫会鼓励,心里却还是有点担忧,“如果这一次他说砸了,以后再有这样的场面,他会自然而然恐惧的。也许你也带他一把。” 慕容昊骄傲地摇摇头,“不需要的,天儿身为储君,他就应该有这样的准备。如果这次失败,那么他下次一定会做得很好!他是我的孩子,我清楚。” 柳少枫没有作声,在教育孩子治理天下的方面,她非常尊重慕容昊的意见。远远地看到慕容天跨上了点将台,小小的身子一颤,但随即就坚强地站稳了。静静的山谷间响起孩童稚嫩却又充满威严的讲话声。 慕容昊微笑地转过头,揽住柳少枫的肩,“冰儿,看看我的儿子怎么样?” 柳少枫俏皮地一嘟嘴,“什么是你儿子,明明是我生的。” 慕容昊朗声大笑,“对啊!功劳全是你的。”背对着三军,他亲昵地悄悄吻了下她,“冰儿,我真的不懂那些古代的君王为什么要娶那么多的妃嫔,生那么多的子嗣,其实他们不知有一个贤惠的皇后,有一个出众的儿子,就可以拥有天下最重的幸福了。” “昊,你怎么把雪儿给忘了?”柳少枫责备地看着他,“你心里只装着天儿,不要我的雪儿。” “怎么可能的事呢?”慕容昊极力否认,“在我的心中,雪儿只会比天儿重。天儿自幼就接受严格教育,事事都要求很高,我很少对天儿表现出疼爱,抱都很少抱。但雪儿呢,我那可是捧在手心里呵护着。是不是想我们的小公主了?” 柳少枫幽幽地看着远处的群山,“怎么会不想呢?苏州现在还不太冷,比洛阳舒适些。白夫人和爹爹疼定是疼她的,但如果娘亲和我的亲爹爹活着,那种疼一定是不同的。昊,我可不可以回苏州一趟?” 慕容昊微闭下眼,把她的手按在胸口,“冰儿,我不能忍受和你分离数月。苏州到洛阳太远了,这临近年关,我不能抽身陪你出宫,你写封信,我让人快马送到苏州,让雪儿回宫,可好?” “嗯,只有这样了!”柳少枫无奈地点点头。 慕容昊突然眼中一亮,“我记起来了,好象工部的侍中正在苏杭一带视查江南水道,我可以传旨让他从苏州把雪儿带回宫,路上也安全些。” “那位侍中大人是谁?” “呵,说起来好巧,就是以前和你同科的探花陈炜,在太极殿站末位站了多年,我看他还算老实,就升了他做侍中。他算是考取的举人中最没什么出息的了。” “他?”柳少枫眼前闪过陈炜委琐哈着腰的小人样,眉头不由地拧成了个结。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晌午时光,莫悲和林若阳到了醉红院前,一跨出小轿,莫悲就记起了这个幽僻的宅院。那天他和白夫人坐马车经过,看到林若阳施舍银子给一个小女孩。 白夫人称这个宅院叫青楼,专门为男人提供快乐的地方。 林若阳轻柔地抓住他的手,走进醉红院大门。 莫悲有点吃惊院子还蛮大,花草树木、怪石盆景,布置得甚幽雅,楼阁的厅堂中也是琴棋书画,笔墨纸砚的摆放着,象个清雅的学馆。院中不时有穿着薄纱的女子飘过,人未到面前,香气就先扑鼻而来。这样的地方按说应该让人的心宁静,莫悲却觉着这里处处透出一个“媚”字,令人狂躁不安。 “林大哥。。。。。。。”他瑟缩了下,不想进去了,想回轿等林若阳。 林若阳回给他一个温柔的眼神,“现在是晌午,这里的营计还没开始,来了就参观下吧,我在,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老鸨从窗户中看到林若阳的身影,脸上堆起媚笑,风情万种地跑了出来,娇滴滴地招呼着,“林少爷,你来了!”她蓦地停下脚,侧过头,打量着身后的莫悲,嘴中啧啧出声,“老天,天下有这么俊的男子,把我们院中的姑娘都比下去了。要是是个女子,那还不倾国倾城。” “妈妈,这是我的一位朋友,莫公子!”林若阳不着痕迹地把莫悲护在身后,“苏姑娘说冬衣有什么问题。。。。。。。。” 老鸨一挥手,“那个不急,用完饭再说。”她眼珠滴溜溜地围着莫悲转着,“林少爷,你带这位俏公子过来,是想见识见识的吗?” 莫悲不喜欢这个女人讲话的口气和眼神,小脸突地罩了层寒霜,眼中显露鄙夷之色。老鸨打了个冷战,“乖乖哦,这小公子还挺有气势。”这样讲话,她还不忘抛了媚眼。 “妈妈,我今日和莫公子约好有事,苏姑娘催得急,我就先奔这儿来了,一会就要走,可否请妈妈把苏姑娘请下楼?”林若阳抬抬眉梢,感觉到莫悲的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林少爷怎么每次都有事啊!是巧合呢,还是故意?”一声娇柔的轻怨从院中一处最雅致的楼阁中传出。莫悲看到轩窗的珠帘缓缓地卷上,窗边,一位身着白纱、淡扫秀眉、素面朝天的女子手拿团扇,嗔怪地看着林若阳。 青楼女子敢如此不涂脂粉,大白天的一身素衣,可见对自已的容貌是多么的自信。林若阳象没有发觉,一脸温和的微笑,“苏姑娘,真的是有事!” 莫悲眼中的寒意不禁深了几许,心中荡起一缕微酸的滋味。 “盼竹可不这样想。今儿不管林少爷是真有事,还有假有事,盼竹就任性一回,硬要留林少爷吃个饭、喝口茶,林少爷若要怪罪,明儿吧!红茵,请林少爷上楼!”苏盼竹漠然地扫了眼莫悲,飘然转过身。 林若阳温逸的眼眸难得闪过一丝不耐。 老鸨在一旁笑了,“林少爷,盼竹难得请得动,你不要让她失望。上去吧,我去吩咐厨子烧几个拿手好菜,你们下棋、听曲、喝喝酒,玩得尽兴点。俏公子,妈妈带你去别屋见见别的姐姐们,好吗?”她柔媚亲切地把手伸给莫悲。 莫悲秀眉一抬,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手从林若阳掌心抽出,倨傲地背到身后。 “哇,还害羞!”老鸨张臂突地抱住莫悲,啵的一声,在他脸上印上一个又大又响的唇印。 “放肆!”莫悲俏眸一冷,抬手一掌。 “你。。。。。。。这么个小人儿,脾气到不小!”老鸨什么人没见过,毫不在意地一闭眼,笑得又媚又娇,“妈妈看你一定没开过荦,妈妈想教你如何与姐姐们欲仙欲死,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若阳温雅的面容一片愠怒,他直直地看着莫悲,缓步走到莫悲面前,一手轻抬起他的下巴,用衣袖轻轻擦拭莫悲脸上的胭脂。他的眼神那么专注、柔和,动作那么轻缓,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淡淡的温度从莫悲心口慢慢回升,他有一种错觉,仿佛林若阳正含情脉脉地凝视自已,他的吻就要落在自已的唇上。莫悲恍然失神,像被魔法定住了。如一只翅膀被网沾住的蝴蝶,挣不脱绵密的柔丝,振不起单薄的羽翼。他的心从未跳得这么激烈,呼吸从未这样紧促,他几乎以为世界只有他和他,直到永远。。。。。。。 老鸨倒吸一口气,“天啦,林少爷,你从来不点姑娘,原来你喜欢的是。。。。。。。” 久等不到人的苏盼竹,又回到窗边,这一幕全然落入了她眼中。她羞恼地抬臂,拿起妆台上的一瓶香露,摔向楼下的假山。“咣当”的碎裂声夹着花香回荡在院内,久久不散。 “林少爷,你不点院中的姑娘没事,可是你不能这样,你那么大身家,那么大的店铺,要是没个后代,那要让林老爷多伤心啊!”老鸨很欣赏林若阳的为人,忍不住提醒道。 林若阳淡雅地微微一笑,他以前也以为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可是遇到了莫悲,他就不由自主的沉伦。这样的感觉只对莫悲一个人,与莫悲是男是女无关。 “林少爷,这好龙阳是洛阳那帮大老爷们好的玩意,你一时迷惑不要紧,可千万不能当真。苏姑娘,知情识趣又多才多艺的大美人,你就一点都不动心?”老鸨不放弃地在一边喋喋不休着。 莫悲有点听明白了,他愕然地看了眼自已的打扮,眼中流露出不敢置信的感觉,带着疑问、迷惑、茫然还有失落。林若阳苦笑笑,走上前,摸摸他的头,知道老鸨的话把他吓着了,有点害怕他就此和自已疏远,“我很正常,妈妈理解错了。” 这个答案却也让他的心情轻快不起来。 “真的吗?”老鸨欣喜地拍着手,“那林少爷,盼竹在楼上等呢,你上去吧!” “今天就。。。。。。。”林若阳不想让莫悲再在这里呆下去,准备拒绝。 “不,你去!”莫悲从口中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可以陪我吗?”林若阳不知莫悲的用意,但他不愿莫悲误会,也不愿与苏盼竹独处,他温柔地看着莫悲。 “好!” “这样啊!那我再找位姑娘上去陪莫公子。”老鸨欢喜地忙去安排。 侍候苏盼竹的红茵,听到楼下的说话声,已盈盈下楼迎接。 极淡雅的一处居室,说是书室更合宜。熏香微淡,纱缦飘落,苏盼竹端坐在琴架前,十指纤纤,一脸漠然地抚琴。 红茵把二人让到桌案边,砌上茶,端上瓜果。 自始至终,苏盼竹眼抬都没抬。 林若阳的眸光温和而坚定,一直柔柔地围绕着莫悲。莫悲清清冷冷的坐着,对室内的陈设视若不见,好象他只是特地为一杯香茶而上来的。 琴弦一响,苏盼竹的莺嗓突地绽开。 “红楼处处春色,碧柳家家月明。 柳上新妆待夜,闺中独坐含情。 芙蓉月下鱼戏,带蚨天边雀声。 人世悲欢一梦,如何得作双成。” 她的嗓音甜润柔媚,有一股摄人心神的鬼魅,再加上歌词艳丽,让人浮想联翩,在这样的香气中,面对这么美艳又清雅的女子,没有几个男人可以挡得住的。 林若阳礼貌地拍了下手掌,连“好”都吝啬地没有喊一声。莫悲只是轻蔑地抬了抬眼。 苏盼竹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有点讶异。她款款起身,走到林若阳面前,对他道了个万福,执起茶壶,亲自斟上一杯香茶。她本能地对莫悲有点敌视,视线里只放了林若阳。 “林少爷,你不喜欢这首曲子吗?那你。。。。。。点一首,盼竹唱给你听!”她笑颜如花,将脸凑近,好让自已吹弹可破的肌肤显露在他眼中。 “多谢苏姑娘!你今日差人送信,说对冬衣有点建议,请问是哪里?”林若阳稍稍把身子往后挪了下,保持一点距离。 “哦,就是棉絮不要铺得太厚,我不想自已看上去笨笨的样。”苏盼竹故作没有注意到林若阳的动作,轻描淡写的说。 这样的一件事,居然催着他上门,惹莫悲不愉快,林若阳一向温和包容的性情也恼了,但他不会放到脸上。“嗯,若阳记下了!若阳告辞!” “林少爷,盼竹留你一刻也留不住吗?”苏盼竹的声音婉转起伏,如千言无语尽在其中。 莫悲手不禁微微蜷起,心中象被针刺了下,生疼生疼的。 “苏姑娘言重了,你对衣物、妆品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不需要特地为若阳做什么,若阳承受不起。”他虽没有挑明,但却是把她回得彻彻底底。 “看来,我真的是输给了一位。。。。。。。娈童。”苏盼竹一脸阴沉地瞪向莫悲。 “苏姑娘,不要无礼。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干系,哪里谈输与赢。请尊重我的朋友。我的心不会被一张皮相,一点琴棋书画的雕虫小技就折服的,我追寻的是一种心灵契合的感觉。对不起,若阳话讲重了,希望你能理解。” “呵,你瞧不起青楼女子,却大赚青楼的银子。你以为你有多高贵?”苏盼竹神色一凛,气愤地站了起来。 “干吗,干吗,盼竹怎么可以声音这么大,”老鸨领着一位清瘦的女子走进来,一看房内情形,眼珠一溜,笑道,“青楼不就是一座院子,里面住着一群美丽的女子,皇宫是个大院子,里面也住着一群美丽的女子,只不过,青楼女子能让天下的男人快乐,而皇宫里的美丽女子,只能让一个男人快乐,呵,有什么瞧得起瞧不起的,不都一样吗?” “胡说八道!”一直神游的莫悲猛地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老鸨,“你什么都不知就在此乱说一气,皇宫是一个家,很温暖的家,不是你们嘴中讲得那么恶心的场所。” “哈,到底年轻,俏公子,谁不知皇宫里妃嫔如云,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家呢,多少妃嫔为争宠大打出手,我们青楼女子这一点可比皇宫中的女子风度好,我们只认钱不认人,哈哈!”老鸨咧开嘴,笑得一身的肉都在颤。 “你们真恶心、无耻、下流、低级!”莫悲愤怒地大叫着,一甩袖,转身就下楼。 “呃,这公子怎么这样无礼?”老鸨纳闷地眼直眨。 林若阳匆匆地一抱拳,“告辞!”心中后悔今日不该带莫悲来醉红院,他那样清纯洁净的心是无法理会青楼中人的多面和复杂。 苏盼竹娇叱地一拍桌面,“还不是林若阳把他宠上了天?”她眼中闪过一抹怨恨。费尽心计诱来了林若阳,结果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都是那个象女子的少年坏了事,她定要打听打听那个小子的来历。 莫悲也不上轿,横冲直撞地在湖畔地疾行。他受些委屈也罢了,那些人竟然连父皇和母后都带着羞辱,真是气死他了。 “悲儿,悲儿!”林若阳气喘喘地追上,抓住莫悲的肩。 莫悲一下就甩开了他的手,俏眸含冰,“不要碰我,你脏,你脏,你和那些人走得近,一口一个盼竹,一口一个若阳,那么熟稔,我不要你靠我,离我远点,远点!” 一缕从未有过的失望和酸涩凉痛了他的心,他体内皇家的锋芒开始疯长。 林若阳闻言长叹一声,眼神中是无奈和哀伤,“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到那么阴暗的地方。” “不,我应该来的,至少我知道你是如何生活的,你有什么样的朋友?你凭什么还有资格要求我做你的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了,和她们一样的人?”他愤怒得语无伦次。 林若阳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他悲哀地一笑,“悲儿,不要激动!让我送你回白府,可好?” “不要,我再不要欠你任何情份。我不认识你,不认识!”莫悲说着,掉过头,拼命地跑着。 林若阳顾不得心痛,慌忙追过去,“悲儿,今天让我送你回白府,明天你当我是路人也可以。你不要跑,这样危险!” 莫悲根本不听,一直往前跑着。一辆马车缓缓地从对面驶来,车前一位威猛俊伟的少年眼神突然一怔,“莫悲在那里!” 莫悲抬眉,见是拓跋伦,嫌恶地摇了摇头,车内跳出焦桐,莫悲张开双臂,任由自已晕倒在焦桐手中。 拓跋伦冷冷地看了眼一脸忧伤的林若阳,高傲地一扬眉,挥手让马夫徐徐地掉头。 林若阳立在湖畔,感到心一阵阵的如刀割般的疼痛。 番外:俏王子(十二) 载着莫悲的马车一会儿就消失在林若阳的视线之中。他不知道那座马车上站着的俊伟、高贵的少年是谁,也不知焦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湖畔大道上,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莫悲从他身边跑开了,非常冷绝、愤怒。他理解莫悲如暖室中的幽兰,娇美独芳,听不惯市井中人的粗言劣语,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但莫悲理解他吗? 秋风萧瑟的湖边,林若阳欣长的身形凝立不动,俊容若涩无比,一颗心犹如堕入万丈深谷。 “少爷,我们回彩妆坊吗?”抬轿的伙计跑过来问。 林若阳默默地点头,俊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回,要回的,彩妆坊那么大个铺子,是他的心血,他不能在一时冲动之中,弃之不管。人很多时候都是无奈的。 “只怕悲儿以后再也不愿见我了!”林若阳低声自语。 “少爷,你说什么?” “没有。”林若阳微一摇首,忧伤的神色随即敛住。“浊者自浊,清者自清!希望悲儿能有体谅我的一天。”他在心中自我安慰道。 临上轿前,他又回头看了看,生怕莫悲会忽然掉转马车跑过来,就象今天早晨他突然出现在彩妆坊中一样。 行人稀稀落落,有一辆马车缓缓地行驶着,可惜都不是莫悲。他轻叹一声,准备上轿,却蓦地发觉醉红院门前,苏盼竹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今日,为了让她消去她对他的情意,他说了很重的话,可此刻,他再无平时那样的温雅谦和的心态,没有心思去体会她的感受。 “走吧!”他掀开轿帘,语气和神情皆出罕有的疲惫,身为一家大商铺的掌柜,以往再忙再累,数日不眠,也不会露出如此疲惫无力的神情。 “林少爷。。。。。。。。”苏盼竹想出口叫住他,却被身后的老鸨拦住,“他的心不在这儿,喊到了人又有何用?咱们青楼,卖的是无情无义的笑,你趁还有点姿色,多赚点银子日后养老吧!那些恩恩爱爱、两情相悦的神仙佳偶之梦就不要做了。林少爷那么个谦谦君子,不会被咱们醉红院的风吹醺的。”拉了她便走。 “妈妈,我真是不甘啊,居然斗不过一个青涩的毛孩子。。。。。。” “毛孩子虽青涩,但来头不小呀!妈妈能识人,硬生生被他甩了个耳光,也没敢声张,换了别人,老娘早撒泼了。盼竹,你真的不要再打林若阳的主意了。莫谈长长久久,就连一夜春风,也是不可能的。他的心中此时全是那个俏小子,动了心了。妈妈第一次看到他眼中有不一样的东西。” 苏盼竹樱唇一抿,心中霎时心生酸苦、哀怨和强烈的妒怒。 轿子经过拙政园前,风把轿帘吹开,林若阳看到围墙内升出的一两簇晚秋的花束,心绪起伏翻搅。 他出外一向骑马,为了莫悲,今日才改坐轿。相依着,一路谈论苏州的掌故,聊些名胜古迹,从彩妆坊到醉红院这一路,真的是甜蜜无比。 两个人去的,却是他独自一个人回来的。 快乐短暂如烟火,还没看清,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直紧持“温和经商”,靠仁义生财,对任何主顾一视同仁。今日因为莫悲,他突地生起了嫌恶自已的赚钱之道,从嫖客、娼妓手中赚来的钱,干净吗? 他一时间迷惑了。 街上刮起了狂风,落叶、碎屑满天飞扬,彩妆坊内人挤人,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再看看妆彩阁,门可罗雀,平日唱着小曲、涂脂抹粉的在门边招揽顾客的女子也象没了精神,慵懒地在阳光下玩着手指。徐大手中折扇一会儿分、一会儿合的,在铺中踱来踱去,每看到一个顾客从彩妆坊进去或出来,他脸上的肉就狠狠地扯动一下,唠唠叨叨骂爹骂娘。 林若阳刚跨下轿,徐大眼中迸出森冷的精光,“林少爷!”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招呼,皮笑肉不笑的走出妆彩阁。 “哦,徐老板!”林若阳淡然回礼。 “生意不错哦!”徐大干笑着。 “还好!”林若阳也不得意,也不回避,神态冷冷的瞄了眼妆彩阁。 “听说彩妆坊的香品都是林少爷亲自营制,手中有许多独家密方?” “太夸张了!很普通的香料,只有花材是自家山坡上栽种的。”林若阳抬抬手臂,无意多说,想回铺子。 “呵,同行是怨家,林少爷是怕徐某知道得太多,抢了你的财路?”徐大眯着眼,笑得阴森森的。 “财路是靠自身创造的,抢不来也抢不走。失赔!”林若阳冷淡地扔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走进铺中。 “臭小子,横什么,老子还怕你不成,不就个秘方吗,老子不信就搞不来。”徐大气哼哼的瞪着林若阳后背,一抚胡须,回到自家铺中,两条腿搁在柜台上,阴沉地凝视着彩妆坊的大门,嘴角缓缓浮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管事,那位焦姑娘呢?”林若阳走进铺子的里间,没看到焦桔的身影。 “小的刚陪焦姑娘玩赏了会香袋,就来了个和焦姑娘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把她叫走了。” “说什么没有?” “说到没说,狠狠地训斥了焦姑娘一通,焦姑娘一点都没敢回嘴,求着我把莫公子的去向告知,我看她可怜样,就说了。” “呵!”林若阳挥挥手,让管事忙去。两位侍卫得知莫悲和他背着他们去了醉红院,以后莫悲想来见他,也不会顺利了。 处处都是拦路坝,莫悲的尊贵、莫悲的男子身份、莫悲对他的误角、侍卫的抵防。 情,好苦。 林若阳静立窗前,长衫随风而扬,俊雅的面容上,此刻显得如此寂寞。 莫悲是被抱回绣楼的,焦桔懂点医理,搭了下脉,说是急怒攻心,不碍事,白老爷和白夫人却吓出一身的冷汗。 白府现在俨然是边家要地一般,悲儿在,现在匈奴太子和一干侍卫也住进来了,白老爷既觉得脸上荣光,心又悬悬的,生怕有个闪失。幸好匈奴人性情豪迈,吃住不算讲究,但一个个虎背熊腰的,在府中迎面一相遇,猛地还有点吃不消。 莫悲意识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醉红院老鸨的一席话,还有苏盼竹对他的敌视,不知如何让他想到了茉莉刺杀娘亲的一幕,苏盼竹的冷笑和不甘,和茉莉是一模一样。 他看出来了她喜欢林若阳,林若阳却不喜欢她,但待她很亲切、温柔、熟稔如故人,他真的很痛恨林若阳为了生意,对她那样微笑着,谦和地顺从着她一次次无理的要求,还恨林若阳在那么肮脏的脂粉地,自如从容,没有一丝的不适。老鸨竟然说林若阳有可能喜欢男子。。。。。。老天,他如果喜欢的人是男子,那么自己。。。。。。情寄何处??? 许多许多愕然和酸痛、心乱堆积在一处,听到老鸨恶劣地把皇宫与青楼相比时,他突地暴发了,气自已瞎担心他的什么铺子主动跑去找他,气自已还放下心防,与他倾心相谈,更气自已不顾廉耻,让他牵手与拥抱,还说什么要搬进彩园。 林若阳,不值得的。 都是恶梦,一会儿是茉莉,一会儿是黑夜里闪着绿光的狼群。他哭醒了,又睡去,睡着了,又是梦,一折腾,第二日,发了场高热。焦桔自责得差点切腹自杀,她不知公子遇到了什么,缄默不语,眼视空洞。焦桐说一定和林若阳有关,可林若阳那样一位包容、温和的少爷,不可能得罪少爷的吧! 热度来得快,也去得快。傍晚时分,莫悲出了场大汗,身子虽虚弱,体温却正常了。 白府的厨房特地为他做了热汤和开胃小菜。焦桔端着托盆走进寝室,发现莫悲已经坐起来了。“公子,你昨天的样子真吓人!”焦桔的语气很小心翼翼的,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发黄的小脸,“也许。。。。。。。我们该回洛阳了!” 莫悲懒懒地瞥了她一眼,“为什么?” “我怕我和哥不能保护好公子,最近,你有点学坏,神不知鬼不觉的玩失踪,上次是在菊谷,这次在彩妆坊,每次你都怪怪的。有天,你要是突然不见,我和哥如何向皇上交待。我们还是回洛阳吧!”焦桔微嗔地把托盘端给他。 空洞的眼神再度出现,莫悲心中凄然,“不会有下次了,真的不会!”他不愿再踏进林若阳的世界,他有青楼知音,还喜欢男人,要赚钱,与自已的世界完全不同。他没有娘亲那样的幸运,在广阔的山水间,他没有寻到属于他的快乐。 可是,不知为何,他此刻并不想回洛阳。 “是吗?”焦桔故意拖长语尾,语气不信。 “是的!拓跋太子呢?”他不想多谈,把话题引开。 “整天在这后花园中转悠,嚷着要和你同游苏州。我每次上楼,他都缠着盘问,若不是白夫人严令不允他踏上绣楼一步,我估计他早就翻窗上来了。公子,我听说匈奴男子多霸道,对于喜欢的女子,不管你愿不愿意,掳了就回匈奴。我觉得我们要多防备他一些!” 莫悲心中“咯”了一下,闭了闭眼。“这样的错,匈奴犯不起第二次的。”因为十七年以前掳走娘亲,匈奴大王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慕容皇后的教导,拓跋伦应不会再犯。“拓跋太子比我小,你这样的担心有点多余。”他加了一句 “但愿吧!” 拓跋伦确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但自从十年前在洛阳太后的寝宫中与莫悲见过几面之后,他脑中就刻下了这个不太爱笑、如清雅仙子般俏丽的小小身影。回到匈奴,他有事没事就爱向母后打听莫悲的事情,问多了,母后就明白他的心思了。 “你象你父皇,连喜好都一样。也许你父皇的遗憾会在你的身上得到弥补,你现在是幸福的,洛阳没有象你皇帝舅舅那样强劲的敌手。”母后当时是这样笑着对他讲的。然后把父皇当年和舅妈之间的故事简单地讲给他听。他方明白,对莫悲的深忆,原来不是无缘无故的。 十年过去了,他想见莫悲的心情越来越急切。他会偷偷描绘莫悲长大的样子,他记得舅妈是个非常清丽绝美的女子,莫悲象舅妈,此刻,长大的莫悲一定也是美逸出尘。 他好想见到莫悲,看个真切。他去向父皇请示,去洛阳游学中原文化,如当年的父皇一般。 父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打动一个人的心,靠的是真挚的爱和相互的缘份,不是强硬的举措。若无缘,切不可勉强。” 他明白父皇心底的苦衷,郑重点头。千里迢迢来到洛阳,莫悲不在。他象个无主的幽灵,在皇宫中飘晃,太后舍不得,帮他去对舅妈说,送他也到苏州玩玩。舅妈沉吟了好一会,才点头,一再叮嘱不要乱吓莫悲。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秀雅的江南风光,一下子让在匈奴长大的侍卫们赞叹不已,而他的眼中容不下一点点山水风光,他只看到莫悲。长大的莫悲虽和舅妈面容很相似,但莫悲清冷无争的性情让莫悲多了点神秘,更让他痴迷。 可是,莫悲对他一点也不热情。 白老爷对于远道而来的匈奴贵客,表现出十成的热忱,还特地叮嘱夫人这次不要在外乱显摆了。白夫人记得显摆带给莫悲的惊忧,自然三缄其口。可拓跋伦和侍卫在苏州街头一露面,不知觉就显露了身份,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为防被人围观,白少爷决定把白天游太湖的计划改成晚间。 莫悲前几次游湖,因人少,都是坐小船,玩得畅快。这次人多,白老爷让家人准备了画舫,舱前舱后挂满了灯笼,舱中备了酒菜。 莫悲身子康复几日了,体贴白老爷和白夫人年岁大了,不宜晚上吹风,说自已陪拓跋伦游湖。 莫悲陪当然比白老爷陪更显得客气,身份相当呀!年岁也是真的不饶人,白老爷同意,叮嘱不要贪玩,莫悲身子弱呢! 拓跋伦眼中欣喜地闪着晶光。 披着厚厚的风褛,莫悲和拓跋伦抵达船边,画舫中所有的灯笼已经点亮了。这次,所有的侍卫全部到了。 湖面浴在月光下,附近的店铺万家灯火。不远处,一艘灯火通明,乐声幽扬的酒坊船慢慢移动,弄皱了波平如镜的水面,划出一道道黑色的波纹,然后又象水银般化为泛蓝的乳白光。远处传来船浆打水的声音,还有横笛声,凄凉感人,却又宁静得有如云间伸出的明月。 出于礼貌,莫悲陪拓跋吃了点菜,让他尝了尝江南的米酒。拓跋伦意不在酒菜,他在意的是和莫悲一起的时光。莫悲却因这湖这山,蓦地想起了林若阳。两个人都不太有兴趣吃饭,用了一点之后,便站在船首,吹着湖风。 莫悲的头满怀心事向后仰着。拓跋伦望着他,发现他的眼睛湿湿的。“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拓跋伦自以为是这样认为,单纯的心不禁微痛。 “不是。面对这样的山水,心中有点触动。”莫悲淡淡地说。 草原上的少年,不能体会小女子细腻的心思,费解地挠下头,“莫悲,我这次是特地为你而来苏州的!”他不愿心藏藏掖掖,那样太难受。 “我想你可能要失望了。”莫悲冷然地掐灭拓跋伦心中的火花。 “为什么?难道你还在记恨父皇对舅妈的鲁莽吗?”拓跋伦伤心地问。 “娘亲能原谅,我自然能原谅。但我不喜欢匈奴。”莫悲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清晰地说。 “是不喜欢匈奴那个国度,还是不喜欢我?”拓跋伦少年气盛,初次情动就遇阻,有点急躁,音量不禁提高了几份。 船尾的船工和侍卫们纷纷开了过来。 莫悲秀眉微皱,“拓跋太子,你是我表弟,我们之间算得上是血亲,我不会讨厌你。匈奴,我确确实实一点点也不喜欢。” “不讨厌就是喜欢,对不对?那我为你留在洛阳好了!”拓跋伦很快就下了决心。 “我对一个迎面而来的人也不会讨厌,那也是喜欢吗?” “可是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虽是高高大大的男人模样,终只是十七岁的孩子,口气无比的委屈。 “对不起,请慢慢地把心意收回吧!”莫悲抱歉地看了他一眼,进了船舱。 “那你喜欢谁?” “我只喜欢我的亲人。” 月亮在云间穿梭,从镶银的云朵音射出一道道光芒,犹如半遮面的羞怯女子。拓跋伦独立在船头,直站到船掉头、靠岸。 回去的马车上,谁都没说话。夜风送来一阵花的清香,莫悲掀开轿帘,看着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彩园。苏州真的太小了,抬头不见,低头也见! 拓跋伦一夜都没睡好,在床上翻到天明,一直思索父皇说一颗真挚的心、相互的缘到底是什么意思? 隔天,他眼下挂了两个黑圈走进饭厅,白老爷吃了一惊。“太子,你认床吗?” “不是!”闷闷的回答。 “那玩得不尽兴?” 拓跋伦把视线转向一直默默用膳的莫悲,“我今天想逛逛苏州的市集。” “让焦桐带你去!” “你不是我表妹吗?为什么要一个侍卫陪我?” “是表姐!焦桐能保护你,我不行,对苏州也不熟。”莫悲冷冷地搁下筷子,口气不容商量。 “你真的很冷漠,我只。。。。。不过是喜欢。。。。。又不是做错了什么别的,你凭什么不理我。”拓跋伦沮丧地嘟哝着,一口点心都不愿碰。 莫悲坚持着,一言不发。 白老爷看两人在僵持,忙打圆场,“悲儿,太子从匈奴远道而来,你身子如吃得消,就替外公尽个地主之谊吧!” 莫悲抿了抿唇,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快点用膳吧!” 拓跋伦开心地一口塞下一只点心,豪迈的吃法让白老爷忍俊不禁。 苏州也悄悄冷了,走上街头,发觉行人都换上了夹衣,拐角的石桥上落满了树叶,街道边前几日还开着的花也凋谢了,一股秋的萧瑟柔柔地飘在街头,如同莫悲微感酸楚的心情。 俏丽的公子、俊伟的少年,再加上浩浩荡荡的侍卫,这在街上一出现,立刻就成了道风景。拓跋伦根本不逛店铺,他只是想找个理由和莫悲在一起。“我们去茶楼好吗?”莫悲再也不能忍受街人目光的聚焦。 “行,都听你的!”拓跋伦温柔地看着他。 莫悲不愿多走,挑了街边最近的一座茶楼,不,其实是家酒坊。酒坊里飘着白干、点心和肉食的香味。客人以走城过镇的生意人居多。侍卫们坐了一桌,莫悲和拓跋伦坐了临街的桌子。他也没看菜单,胡乱地点了些。然后便托着下巴,看着街景。 拓跋伦阔目中满溢着爱意,想了一夜,他还是不愿被莫悲昨晚的话所吓住,“莫悲,其实我们匈奴很美的,夏天的早晨,太阳从东方升起,阳光象金子般撒在草原上,不知。。。。。。。” “不要对我提草原的早晨。”莫悲神色一凛,打断了他。“如果问我最恨匈奴什么,那就是早晨的草原,露水未干,湿湿的,地面上飘荡在青涩的草气。。。。。。。狼群刚刚吃饱,发出一声愉悦的嚎叫。。。。。。。。” “不要再说了,莫悲!”拓跋沦突地一愣,痛苦而又无助地看着他,“你。。。。。那时不是在舅妈的腹中吗?” “对,就是在,老天稍闭下眼,这个世界上就会没有莫悲。我不是指责你,而是在我的心里,匈奴草原的早晨,那就犹如是冰山、恶窟。拓跋太子,我真的不会喜欢上你的,我们之间只有一种关系,你是表弟,我是表姐。”莫悲吸了口气,认真地说。 “你要我怎么做才能明白我对你的心呢?我想对你好,想让你笑。”拓跋伦脸上浮现出怜惜和不舍。 “我会笑,也很好!”莫悲淡淡地说道。 “古人都说捧心在手,我恨不得也可以这样,但这样我就会死去,反到不能保护你、疼你了。那么,”拓跋伦激动得无法表达自已的心情,突然指着窗口,“我从这里闭眼跳下去,如果无碍,你会不会就相信我对你的心呢?” “不要胡闹。”莫悲低下眼帘,端起茶杯,不理他。 耳边突地掠过一丝凉风,他还没回神,就看到拓跋伦一跃跳上窗台,闭上眼,两手平伸,直直地往下飘落。 “老天!”莫悲吓得手一抖,茶杯坠在地中,他慌忙探出窗口。侍卫们已突突地跑下楼梯。 楼下一阵惊叫,喧嚣的人群从四面拥来。 莫悲惊恐地按住胸口,心怦怦直跳。还好,楼下是个阴沟,深两尺左右,位在人行道与马车边道之间。泥泞的污水哗啦一声溅起来。拓跋伦稳稳站在里面,一身的泥屑。 “莫悲,你现在相信我的心了吧!”他兴奋地对着窗口的莫悲扬着手。所有的视线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移向了窗边,其中有一双温和的俊眸,也凝目注视着。 番外:俏王子(十三) 林若阳刚从知府衙门出来,走到闹市口,突地看到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二楼跳了下来,行人被吓得惊叫不已,跳楼的人却毫不紧张,一身的泥污对着楼上挥手大笑,喊着“莫悲,你现在相信我的心了吧”。 莫悲,是他吗? 林若阳心微微一颤,抬起头,酒坊的窗口,那抹纤细的身影正是已几日不见的莫悲。莫悲小脸瘦了一圈,眉头紧皱,象是心中烦躁。他的心不禁也揪了起来。 他深深吸气,贪婪地看着。那浓浓的柔情和哀伤蓦地和每夜出现在梦中的眸子重叠了。 林若阳俊逸、温雅的面容,在一群街人之中太显目了,莫悲一下也看到了他,他俊雅的容颜对着莫悲绽出微笑,那是抹会令苏盼竹痴迷的微笑,也是会令自已失神的微笑。 莫悲微酸地转过头,心中涌起一丝凄婉,以背相向街人,强忍着不让自已看他。 “公子,拓跋太子一身尽湿,我们回白府吧!”焦桔被拓跋伦的壮举惊得瞠目结舌,焦桐却极为冷静,低声提醒莫悲道。“再不回去,围观的人会更多。” “让焦桔留下陪我,你送拓跋太子和侍卫们先回,说我马上就到。”心中发慌,腿发软,他此时不敢下楼,怕林若阳还没有离去。 几日不见,那些所谓的恨与理由,不敌刚刚一瞥。莫悲愕然惊觉林若阳对自已有太大太大的影响力。 莫悲无语地叹了一声,他也许会是自已命中的劫数吧! “保护好公子,不准乱跑。”焦桐用唇语嘱咐着妹妹,焦桔轻轻颔首,把碗筷正准备移到莫悲的桌上,忽发现林若阳不知何时已站在桌前。她愣住了。 莫悲感到眼前一暗,缓缓抬起头,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 “悲儿!”林若阳清澈的眼眸亮得象燃烧的火焰,“我能坐下吗?”温和的恳求,令人不忍拒绝。 “嗯!”莫悲简短地应了一声,冷冷地把目光转开,放在桌下的手不由地轻颤。 “真的不愿再和我交朋友吗?”他爱怜地打量着莫悲,柔声低问。 不提朋友也罢,一提朋友,莫悲就想起了醉红院中的一切,僵直了脸,“我这样的朋友不能帮你赚进大把的银子,你要了有何用处?” 林若阳神色一黯,苦笑笑,“在你眼中,我原来是这样势利的商人呀!我做生意,开店铺,讲信用,凭货真价实,来者都是客,我不能挑剔、选择,这是商家的本份。悲儿,我赚的是自已心血换来的银子,很干净。” 莫悲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动,明白自已存心误解了他,可却不愿承认,他心里还有结,“可是你对着那样的。。。。。。。。顾客,你也那么笑。。。。。。。”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林若阳俊眸淡然一笑,“青楼女子有许多是家穷无奈才做了这卖笑的营生,她们不是坏女子,而是可怜的女子。只是这种卖笑的营生渐渐改变了她们的性情,在灯红酒绿中,她们迷失了自已,她们变得低级、愤世嫉俗,出语粗俗,但心地不坏,对生活的向往也和我们一样。我尊重每一个坚强着活下去的人,我相信每一个人心里都有良知的一面。” “哦,那你。。。。。。去喜欢她们吧!” 林若阳苦涩一笑,“尊重不一定要喜欢。在我心里,喜欢这个词很重,意义不同的。”他深深地看着莫悲。 莫悲别扭地不看他。 “确实和你做朋友,我有点高攀,可是,悲儿,你不是那样一个以等级待人的人,你对侍卫们都象那般爱护,为何一定要把我推开呢?” 他怎么回答?不喜欢你和那些烟花女子在一起,不喜欢你对别人都象对自已这样笑,不喜欢你喜欢男子,可是也不喜欢你喜欢女子,全乱了,什么也说不出口,唯有沉默。 先前那么激烈的愤然,如今细想起来,好象只是自已任性的无理取闹。任性?他任性过吗? 他是皇宫中父皇、母后省心的乖巧小女儿,是体贴祖母的孝训孙女,是尊重宫人的公主,疼爱弟弟的姐姐,他从没有高声讲话,更别谈发脾气。为什么一到苏州,他变了呢,会使性子、赌气、妒忌,讲刻薄的话。 一切一切都缘于与林若阳的相识,是吗? “你朋友很多,少一个不算少。”他低声说,心中有点酸酸的。 “熟人很多,有生意往来的朋友也不少,但性情相近的朋友唯有你一个。” 也只喜欢你一个。林若阳心中暗暗说道。 莫悲愕然地抬起眼,心中涌出一股暖流。“苏盼竹不是?” “她连生意上朋友都不是,以后,我不会再单独见她了。”林若阳见他这样问,俊眸闪动着光彩,柔声问,“现在,能让我跨进一只脚吗?” “呃?”莫悲不解地抬起眉。 林若阳朗声大笑,“悲儿,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谁和谁的相遇都是一种缘份。不要轻易放弃我们的缘份,好吗?”他素来温雅内敛,除非心中非常愉悦,否则笑声难闻。此刻,他感觉到莫悲又一点点为他收起锋芒,开始接纳他,不禁欢喜。 “你真的珍惜我们之间的一切?” “比你想像中还要珍惜百倍。”莫悲是他灵魂的另一半,失去莫悲,他的世界会一片灰白。 莫悲愣了半晌,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他秀眉高扬,“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真的不是王子,不会对你的店铺有什么帮助,我在苏州只是路过。”还有,他不是男子,他真想告诉林若阳,免得林若阳用错了情。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喜欢上莫悲了。看着那双纯真如星让他陷溺的双眸,他这样说,“悲儿,你是贩夫、是走卒,在苏州只停留一天,我也不愿与你错过。你,象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位故人。” “无关男女?” “对,与你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你。”他目光紧锁住莫悲,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林大哥,说真的,我。。。。。。从没有遇到过象你这样的人,也不是很能明白你讲的这些话。”在林若阳炽烈的目光下,他有点结巴,“我似乎知道,你好象很真诚,对我。。。。。。。。”事情突然峰回路转,他有点不能承受。林若阳的意思是只对他一个人好吗? “悲儿!”他轻轻地伸出手,抓住莫悲的,“我要求不高,让我们就象那天在彩妆坊里那样相处就行了。” 焦桔眼瞪出了眼眶,老天,公子竟然任林少爷握住手,还含情脉脉地玩对视。 “我真的不愿你与我疏离,我这两天特别想念你,可又不好去白府拜访!悲儿,还想住到彩园吗?我教你制作香露,如何?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哦,从不传人。”林若阳微微一笑。 “你不怕我偷偷拿出去卖给别人?”莫悲双颊红晕,不自在地避开他清澈温柔的目光。 “我甘愿,只要你肯学。” “林大哥,对不起,那天对你说了许多重话。”莫悲抱歉地撅起嘴,不知此时自已是多么的娇柔。 当一个女子含羞地对男人道歉时,是如何的让男子不舍而又怜惜。莫悲从来不知自已对男子女子的吸引力有多大,一直深居皇宫,他被父皇保护得特好,很少与外面的男子接触,但是,他清灵、俏丽、纯真又带有一点冷淡的气质,使见过他的男子,无不沦陷在他清雅的身影中。 “悲儿,不管你对我讲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乱想的,因为我知道悲儿非常的纯真和可人。那时,你那样,我能理解,你是幽雅的兰,受不得一点玷污,我只是后悔不该让你看到那一面的。” “以后。。。。。。。不要常去那个醉红院,可好?”莫悲低声提了个要求。 “嗯,我不会再因生意而被别人左右。放心吧!” 莫悲终于露出一缕淡淡的微笑。 天啦,那真的是公子吗?他笑了!!!焦桔差点打破了手中的碟。 “表弟从漠北过来,我暂时不能住到柳园,等他走后,我会和外公商量下。”莫悲思量了一会,说。拓跋伦今日的狂野有点让他惊住了,他定要认真地和他谈,让他打消对自已期盼的念头。 “就是刚刚跳楼的那个人?”林若阳蓦地联想起,“他是不是你不愿看到的那个人?” “难得你记得。嗯,我们之间有点误解,但出于礼貌,还是要陪同一下的。” “要是撑不下去,就逃到彩园吧,我接你上山。”林若阳含笑望着他,温和清澈的眼眸中满溢温暖爱惜之情。 “不错的建议!但那样,估计会引起大乱。”莫悲含蓄地说。眼中荡起俏皮的眸光。 “所有的后果我来担,只要你逃过来。”林若阳心动如水,话中有话的把自已的心意微微摊开来。 莫悲凤眼斜睨,“我若过去,必光明正大,才不做这些偷偷摸摸之事。” 林若阳见他如此神态,笑了。 番外:俏王子(十四) 白老爷见拓跋伦一身泥污的回来,以为他在街上和人打架了,再看他满脸春风般的眉飞色舞,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拓跋伦梳洗好不久,莫悲便回来了。他有点激动地看着莫悲,心怦怦直跳。 莫悲先向白老爷和白夫人问了安,请管家送些茶点到后花园的亭子中,然后让焦桔请了拓跋伦过来。 “莫悲!”拓跋伦看着莫悲搁在石桌上的柔夷,鼓起勇气,伸出大手覆在上面。莫悲象被烫了般,突地甩开,俏眸中闪烁着怒意。 “对不起。”拓跋伦觉得自已有可能唐突了,忙道歉。 “拓跋太子,”莫悲神色凝重,“我特地把你约来,这样面对面的讲话,就是不想你再继续下去,不然,外公和外祖母会误会的,然后就会传到父皇和母后的耳朵中,他们会吓着的。” “那又怎样,我是太子,你是公主,两国联姻,他们最乐见了。”胸中一股青春的热气突突跃出,拓跋伦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 莫悲冷艳的容颜掠过一丝讥讽,“我最恨联姻,没本事求得和平,用女儿家的幸福去换取。拓跋太子,你是我表弟,我才愿意把这件事一再地对你解释。当年慕容昭公主愿意远嫁匈奴,那算不得联姻,因为她深爱匈奴大王,她是为爱而嫁。而我们只是表弟和表姐的关系,我们是不可能的。很谢谢你为我来到中原,又来到苏州,希望你在这里玩得快乐,但不要再执迷下去了。” “你不是看到我的心意了吗?”他伤心地说。 莫悲无力地对着远处凋落的花树眨了眨眼,“拓跋太子,容允我讲句重话,请牢记匈奴大王当年因心意而犯下的错,那场教训太深了,差一点毁了两个家,也差一点让这世上没有你和我。” 一阵逼人的沉默,拓跋伦悲痛地咬着唇,“太苦了。我吃不下,睡不着,快马加鞭地赶来。真希望从没有认识你。认识你又拒绝了我。。。。。。。” 莫悲歉然地站起身,“对不起!拓跋太子,我想我们不适合再见面了。我会请外公好好款待你,你不必见外。” “我是特地而来的,你不见我,我呆在这里还有何意义?莫悲,你为什么不让我们相处一下呢,时间长了,你也许就会改变看法了。” “不会的,拓跋太子,真的对不起,这个和时间没有关系,跟缘份有关。我们没有这样的缘。” “我怎么办?”拓跋伦仰起头,用悲哀的语气问。 莫悲正色说:“回属于你的匈奴去吧!”他淡然地看了眼拓跋伦,微微欠了下腰,逼着自已硬起心肠,从拓跋伦身边走开。 如果此时他有一丝的同情,那就会让拓跋伦产生希望,继而就是更大的失望。他只能这样无情地掐灭拓跋伦刚刚微燃的心火。 拓跋伦身上流着拓跋晖的血,自已身上流着娘亲的血,隔了一辈,冥冥之中就象被什么注定着,拓跋伦竟然为他狂热的从匈奴追来。没有缘份的人,莫谈今生,只怕来世、再下世,仍是没办法交集的。抛开从前的恩怨不谈,拓跋伦绝对不是自已今生想牵手到老的人。 从前他从没有过牵手、相伴这一类的想法,虽已及笄两年,但父皇和母后没有在他面前暗示过嫁人这样的事,他心中装着的只有家人,也容不下别人。拓跋伦对他表白,他连羞涩的神态都没有,非常冷静地就知道了拓跋伦不是自已想要的。 他总怕自已回报不了别人太重的情意。 但长大了,终是要嫁人的。如果要嫁人,他会想。。。。。。。。 莫悲脑海中蓦地浮出林若阳温雅的面容,“不。。。。。。不可以。”他猝然摇掉这样的念头,林大哥只是他的朋友,他怎能有这样的念头。 可不知为何,他好羡慕将来被林大哥珍爱的那个女子。 夜静悄悄的,白府中各房的灯已经熄了,半轮明月高挂在天上,不时被片片浮云掩盖。 莫悲在床上翻了很久,仍无法睡着,披了衣趴在窗台上看着夜色中的后花园。此时,林大哥在干吗呢? 在灯下算帐,还是在外面的酒坊中和生意上的朋友应酬呢?今天他们分别时,约好了明日在彩妆坊见面,他好渴望天快点亮。 林大哥身上有一股闲雅温和的气质,林大哥体贴自已、尊得自已,当林大哥看着他的时候,眼光清澈温柔,莫名地就让他的心怦然而动。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街上更夫轻轻地敲打了四下,四更天,还有一更,才会露白。花园里黑漆漆的,下人们都歇息了,焦桔都在打鼾了,整个府中没有一个人影,人影,莫悲借着月光,突然看到三四个人牵着马,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白府的后门。那么高大的身影,一定是拓跋伦和他的侍卫们。 他们此刻要走吗? 侍卫开了后门,把马牵了出去,院门前只有一个人还留恋地张望着小楼这边。莫悲心中一酸,慌忙蹲下身子,好象害怕他会看到自已似的。好久,莫悲才敢把头探出窗外,后门边已经没有一个人影了。 拓跋伦一定很难过,才会在深夜悄然离开。莫悲感到自已好象有点残忍了,但却不能不如此。想着拓跋伦俊伟而又微带稚气的眼眸,想起他为自已狂野地从酒坊楼上跳下街头,为他从匈奴到苏州,莫悲默默地哭了。 世事难两全,你爱的那个人不一定会爱你,但那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会有一个你爱着而又爱着你的人来到你身边的。象慕容昭与匈奴大王,现在非常恩爱,月老有时会玩兴大起,拿世人开些玩笑。莫悲暗暗祈祷上苍,请求苍天早一点让拓跋伦遇到那样让他心仪并爱着他的女子。 隔天,一天的密密细雨,夹着风,冷得慑人。 “悲儿,拓跋太子昨晚留书一封,说有急事回匈奴,连夜就出发了。”早膳桌上,白老爷对莫悲说。 莫悲只“嗯”了一声。 “大老远的来,怎么只玩了两天?”白夫人有点纳闷。 “外祖母,”莫悲忽然出声,“我今天想去近郊的木渎镇一趟,晚上。。。。。。就住在那里,可好?” “当然不行!”白老爷一口就拒绝了,“木渎镇离这里又不远,一天可以来回的。你这样的尊贵身份怎么可以住在外面?” 莫悲悄悄地把想住在彩园的话咽了下去,不过,现在拓跋伦已经走了,他也无须住到彩园去,他白天随时都能去见林若阳的。 “这一天的雨,今天还出去呀?”白夫人问。 “我还没什么看过苏州的雨景呢!”莫悲嘴角微倾,俏眸柔柔的。 焦桐把马车停在大门外,莫悲一上车,低声说了“彩妆坊”,焦桔眼瞪得大大的,惊愕地和焦桐对视一眼。“咳,公子,今儿我们是去彩妆坊买点香品还是衣衫?” “你们随意挑,我去看下林大哥!” 焦桔呆愕得直眨眼,焦桐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才没有把心中的疑问喊出来。算了,他们只是侍卫,保护好公子的安全就行,至于其他问题,不在侍卫的职责范围之内。 马车还没到彩妆坊,就看到林若阳撑着把伞,站在铺子外,对着街这边张望着。一看到马车,林若阳微笑地迎上前。 “悲儿,我以为雨天,你不会来了。”他小心地把莫悲从马车中扶出来。 “不来,你还等!”莫悲斜睨着林若阳,脸腮突地绽出一朵红晕。 “我心里盼望着你能来。”他又转身和焦桐、焦桔打了声招呼,让管事领着二人去接待贵客的房间喝茶,自已引着莫悲,走向后面的帐房。 莫悲好奇地扫视了下店铺,下雨天,客人不多,他又回头看了看街面,突地对上一道凶悍、憎恨的目光,他惊得身子一颤。 “怎么了?”林若阳回头关心地问。 “林大哥,那个人?”莫悲用嘴朝对面妆彩阁门前站着的徐大挪了挪。 “妆彩阁的老板。” “他好象。。。。。。对你有点恨意。”莫悲担忧地说。 林若阳不在意地一笑,“他在妆彩阁上投了太多的银子,一丝回报都没有,几个来招揽生意的姑娘昨天哭闹着要工钱,他没给,争执了很久,姑娘们最后哭哭啼啼上船,路费是我让管事垫的。他心情不好是自然的。” “林大哥,你做了好人,他成了恶人,不是在塌他的台吗?” “总不能不让姑娘们回家呀!” “可。。。。。。”莫悲就是觉得不太好。 “这些生意上的事,你不要担心。”他怀着前所未有的激动拉着莫悲走进账房。 书案上一壶热茶搁在暖罩里,旁边,是一个用棉衣包着的食盒。 “我昨晚特地吩咐厨房准备的,你在洛阳一定没有吃过花做的面食。”他轻轻地解开棉衣、打开食盒,抽出,一盆冒着热气的四色馄饨放在了莫悲的面前。“这馄饨里有虾、鸡、鲜笋三丁,又淋了杏、芙蕖、玫瑰、木兰四种花汁,,吃起来味道既鲜美,又带着花气的清香。” “我。。。。。。吃过。。。。。早膳了。”莫悲危颤颤地看着林若阳,他对馄饨的味道不感兴趣,他只是为林若阳这一番用心震住了。 “我知道,这些只是给你作点心的。”林若阳为他又斟了杯香茶,按着他坐下,把筷子塞到他手中。深透的黑瞳温柔地凝望着莫悲。 莫悲觉得一切恍如梦中,俏眸水汪汪罩着一层雾样的神采,他好象被林大哥宠上天了。 他乖巧地先喝了口热茶,再夹起一个馄饨,羞羞地放进嘴边,一点一点的细嚼。“林大哥,真的好好吃!”他惊喜地直颔首,“我从没吃到这么精致的东西。” “你喜欢就好。苏州的莲藕饼也非常不错,我明天让厨房做。” “林大哥,你好象很会生活?” “当温饱不成问题之后,就应该把生活过得精致一点。哪怕是喝一杯茶、煮个汤,都尽量让自已去享受食物的美味。” “对了,林大哥,你真的去过西域吗?” “有次和朋友一起去的。那里白天特别长,瓜果比中原甘甜,人的眼睛是蓝色的,鼻梁也高,爱吃烤肉,那边还有非常好的香精。彩妆坊现在有一个人常住在那边,专门负责收购香精。” 莫悲双目露出惊奇的神情,“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地方吗?” “想去吗?” 莫悲双手支颐,放在书案上,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连住到彩园都不可以,不谈那么远的地方了?” “你长大了呀!男人应该有自己的主见。” “我不是。。。。。。。”莫悲突地打住,脸羞得通红,用茶沾湿手,在书案上乱画。林若阳慢慢以最自然的动作抓住他的小手,把自己的手掌盖上去。他们四目相投,没有说话。林若阳唇边似乎泛出几句话,但是又无声无息消失了。他仿佛潜入自己的灵魂深处,然后有一句话哽在喉咙间。 “悲儿!”他终于说话了,声音低低颤抖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们面孔贴得很近,莫悲注意聆听,眼神颤栗,嘴唇紧闭着。“这不行。你是这么的纯洁,我不能说出这些话玷污了你。。。。。。。” 林若阳端正的五官,一反平日的温和沉静,透出男性炽热的魅力,平日清澈的双眸,此刻幽黑似深潭,定定地望着他。莫悲微微地瑟缩了下,“你说吧,如果是我不爱听的,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呵,”林若阳苦笑了下,“悲儿,昨晚突地想起你最迟年后就要回洛阳,心里就觉得不舍,寻思着能不能做些什么让你能一直留下?” “我不能的,我终是要回洛阳。”莫悲被他的神态感染得也心情低落。 “遇到悲儿,就象做梦一般,有时窃想,如果悲儿的身份不那么高高在上,如果悲儿是位姑娘,事情是不是就好处理一些呢?”林若阳轻声呢喃着,胸中如欲爆烈,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莫悲的手背。 莫悲一惊,明白林若阳强烈难忍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了,林大哥喜欢他?? 他的心中不禁又是震憾,又是欢喜,可是现在,他是一个男子呀,林大哥怎么能喜欢上他呢? “林大哥,也许你该去外面。。。。。。看看了!”莫悲结结巴巴地说,想独自静一静。 “悲儿,你开始讨厌我了吗?”语气中浓浓的无措和柔情,便莫悲躲闪不及的眼神,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莫悲心中的堤防突然崩塌,莫名的情意开始跃出的心湖。他张了张嘴,差点说出他的真实身份,但他却又有点害怕。 莫悲仰首望着林若阳俊雅的容颜,他温和的眼眸中,是浓浓的柔情,莫悲目眩了。 也就那么一刹那,林若阳下意识的伸臂把莫悲一下揽进了怀中,紧紧地箍住莫悲的腰。他低头,靠着莫悲白皙的颈项,轻嗅发丝的清香,接着,他又缓缓地下移。 温暖的怀抱,刚强混着檀香的体味,莫悲慌乱地闭上眼,但突地,他一把推开林若阳。“林大哥,悲儿是个男子。” 林若阳眼神颤动了一下,默默地把深情、无奈咽下肚中。“对不起,悲儿,我失态了。”他强忍着再次把莫悲拥入怀中、倾吐爱意的冲动,黯然地转过身,“我去。。。。。。前面铺子看看。” 话音未落,门突地被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了。“少爷,醉红院的苏姑娘过来看你。”伙计察觉室内气氛有点异常,窘迫地站在外面。 “我出去见她。”林若阳不安地看了下莫悲,他一直背面对着自已。 一陈浓郁的香气轻轻地飘进室内。“林少爷,久候不来,我就不请自到了。”随着娇媚的语音,苏盼竹身披紫色的风褛跨进房门,脚步带动风褛,可见里面半透明的纱衣,曲红撩人的胴体,若隐若现。 那日,她把自已抢成清雅脱俗的仙子,今日却是风情万种的女人。 林若阳眼中露出讥讽之色。 “啊,原来林少爷已经有约啦!”苏盼竹看见了书案后的莫悲,冷冷一笑,“盼竹没有妨碍二人的好事吧!” “如果我说妨碍,你会离开吗?”莫悲缓缓地转过身,冷漠地看着她。 苏盼竹撩开风褛,捂着嘴娇笑不已,一对丰满的淑胸一颤一颤的,“苏盼竹今天是特意来向林少爷道歉的,上次在醉红院,盼竹任性,对林少爷说了许多重话。林少爷如果不肯原谅我,我是决不会离开的。”她挑衅地看着莫悲。 “苏姑娘,那些无足轻重的话,何必放在心上,林某没有往心里去。雨天路湿,请回吧!”林若阳温和中带着疏离,凝视着她的目光无波无浪。 苏盼竹一怔,又把风褛往外撩了撩。她就不信她娇艳的身子对林若阳一点影响都没有。 “苏姑娘,莫公子还是个孩子,请你自重一点。”林若阳遮住莫悲的视线,淡然地提醒道。 “孩子?会做好事的能叫孩子吗?只怕他比你。。。。。。”苏盼竹有点羞急,口无遮拦地脱口而出。借着天下雨,就想找理由留在彩妆坊,她做足了准备,没想到又撞南墙了。 “苏姑娘,林某有事要忙,不送!下次不经伙计通报,请不要擅进账房,林某和苏姑娘的交情还没到这个份上。”林若阳温雅的面容第一次露出怒色。 苏盼竹哪里受过这样的斥责,脸上一时挂不住,“你。。。。。。。以后不想接醉红院的生意了吗?” “不做也罢!” “好,算你狠,那等着瞧。”苏盼竹身子一扭,出了账房,冲出彩妆坊,冒着雨,直奔对街的妆彩阁而去。 番外:俏王子(十五) 红烛高照,鼓乐阵阵,今天是宛月和哥哥成亲的日子。 彩园的厅厅阁阁都摆上了酒席,外面的空地上搭起了布棚,挂上彩灯,也摆满了酒席,因为宾客实在太多了。 国丈白老爷亲自上门送贺礼,知府大人和衙役提盒挑担跟着进来。苏州稍有点门望的人家听说此事,还能坐得住吗?林若阳虽也是苏州有名的商贾,但能让苏州城里地位最高的白老爷和知府大人亲自出面,那就要好好推敲了。但跟着知府大人,一定不会错。要是慢了一拍,日后可无法补救的。 彩园门前真的是车水马龙。 林老爷站在大门边,脸都笑僵了,管家前前后后引领客人,跑得腿抽筋,负责登记贺礼的管事,写得手酸,林夫人陪着一帮太太们拉家常,说得口干舌燥。彩妆坊和陶然阁今日全部关铺,伙计们都上山来帮忙,可这样还是每个人都忙得气喘吁吁。 累,并快乐着。没有任何人有一句怨言,甚至连皱下眉头都是不可能的事。林家在苏州祖祖辈辈,何曾有这样的风光。成亲本身就是件喜事,这么风风光光地嫁女,林老爷觉得每根筋骨都充满了精神气。他偷空拭了下额头的汗,目光瞟到书房窗房上映着的纤美身影,笑得合不拢嘴。 若阳与公主相恋,他原来觉得好有压力。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真的是心花怒放呀!这位公主知书达礼,谦和娴雅,对他和夫人尊重、孝敬,对下人们也是一脸轻笑,言语间很是客气,对宛月更是疼爱有加。才几天的功夫,彩园的上上下下全欢喜上她。她有时会回白府小住,有意无意,大家都张看着山下,盼望着她早点上山。 而她带来的何止是这一点,瞧瞧今晚的这宾客,有头有脸的可都是为她而来的。而且不久,他就要和当今皇上做上亲家了。焦护卫悄悄告诉他,李公公和礼部的尚书还有丞相已经从洛阳坐船出发了,但不要告诉公主。 公主对于成亲有点恐惧,但若阳说,他会让公主点头应允亲事的。 想着真开心呀,林家能娶到公主做媳妇,真是祖上积德。不能再想了,又是一位宾客提着礼盒走上山来,林老爷掸掸衣衫,忙迎上前去。 今夜彩园里,最轻松的是一对新人,身着鲜红的嫁衣,等着一会拜堂,然后送入洞房;最快乐的是焦桐兄妹,这苏州成亲的风俗与洛阳有点不同,瞧着喜娘的左一个讲究,右一个仪式,真让他们大开眼界;最闲雅的是林若阳和慕容雪,两个人一杯茶、一碟果子、一本书,相拥而坐。 慕容雪今天第一次穿女装,她一般喜欢素净的衣衫,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她特地穿了件淡粉的裙衫,袖口用金线绣边,腰带上系着一个象蝴蝶花般的同色丝结,显得腰身不盈一握,衬得肌肤如雪一般。 穿男装的莫悲,俊雅飘逸,灵秀出奇,着女装的慕容雪清丽婉约,丽颜胜花。 林若阳目不转睛地看了半天,他承认他也象普通男人一般,真的为美色心折。 他温柔地把她环在怀中,火热的唇攫住了她的呼吸。 真的好骄傲,这么美丽的女子是属于他的。 “悲儿!”他在她唇畔呢喃,手小心地捧着她的脸,滚烫的唇瓣在她颊上、鼻翼处不停地摩挲。 自从那晚她在书房中陪了他一夜之后,他确定了她的心,与悲儿相处时,他的举止尺寸放宽了许多,亲昵的小动作多了起来。 男人该坏的时候不能太胆怯。食色性也,他也只是个寻常的男子。 “若阳!”他是她爱的男子,他的侵犯,她总是无力抵抗。心狂跳着,虚软地沉溺在他狂热又温柔的吻中,完全无法思考。 他拉开她的衣襟,隔着抹胸膜拜着她的圆润,在她发出惊喘时,舌尖迅速进入,吞噬了她的喘息,也寻着了她小巧的丁香,与之交缠,不让她有丝毫清醒的机会。 火热的吻顺着她细致的颈项蜿蜒而下,在耳垂和锁骨间徘徊。阵阵酥麻感使慕容雪不住颤栗,虚软的双腿无法支撑她的重量,她只能紧紧攀住林若阳的肩,接受他狂热的炙焰。 “悲儿,我们成亲吧!我好象。。。。。。不能再等了。”他轻轻地将她的衣裙从肩上褪开,轻啮着她圆润的肩头,随着逐渐往下的吻,他的手解开了抹胸的带子,露出雪白的凝脂。。。。。。。 “砰、啪!”室外一阵紧密的爆炸声,把两个人都吓得一愣。 “天!”慕容雪先清醒过来,忙以手环胸遮住自己,手抖得连衣裙都拉不上来。她被激情控制了心神,差点和林大哥做出令她羞赧的事情。 深深吸了口气,林若阳努力平息身体的骚动。看着慕容雪手忙脚乱整理衣衫,他伸手,轻柔地相帮。这种相帮,也是种煎熬。 “宛月要拜堂了,我们去客厅看看吧!”小脸羞得绯红,他的手无由地又拉开了她的衣裙。 “若阳!”她娇嗔地跺了下脚,推开他的手,背过身,匆匆地整理好,还对镜把散下的发丝别上去。 “我不由自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悲儿,宛月是妹妹,都成亲了。你还要考验我多久?” “唢呐响起来了,新人一定在厅中,我们去吧!”她不理会他的问题,笑着先出了书房。 他宠溺地紧随在后,含笑摇头。明明允许他这么亲近,却不点头成婚,真是好会折磨人。 客厅中,所有宾客的目光全集中在一对新人之上,证婚人大声地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冷面男子难得一脸的温柔,牵着蒙着喜巾的宛月往新房走去,宛月走得急,不小心踩着了裙摆,一下栽进了夫君的怀里,让宾客们哄然大笑。一笑一闹,众人发现站在门外的林家长子和他身边清雅婉丽的女子。 前来道贺的商贾们一个个瞠目结舌,这不是那天在得月楼宴请的俏王子吗?她。。。。。。。原来是位女子,那不就是。。。。。。。公主!!!林若阳这样大大方方地揽住她的腰。。。。。。。答案有了,林若阳攀上高枝了! 哇,这个林若阳了不得,好精明的啦,一眼看出王子是公主假扮,抢先出手,竟然博得公主芳心,从而一跃成了驸马,佩服,佩服呀!今天这婚礼在苏州城就算是最隆重的了,看这情形,马上还有场大婚要让他们震惊了。 林家的亲戚们更是羡慕不已,这么尊贵又这么美的公主,他们可是头一回见着。 知府大人也看到慕容雪,笑吟吟地忙着上前招呼。慕容雪落落大方地回个礼,寒喧了几句,瞅到众人都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悄悄扯了下林若阳的衣袖。今天的主角是宛月,他们不能夺了宛月和哥哥的风采。 番外:俏王子(十六) 林若阳会意地对众人抱了下拳,含笑牵住她的手,走出客厅。 到新房向新人道贺过,他们就退出了众人的视线。这是慕容雪的体贴,虽然很想把自己融进宾客之中,但她在,别人会不太自如。这样喜庆的夜,所有的人都应无拘无束地喝得尽兴、笑得痛快。 她在这么美丽的月夜,和林大哥牵手,走在彩园的花径中,也很开心。 “宛月好美!”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眼角弯起。 “你若做新娘,会比她更美!”林若阳温柔的眸光缠绵如丝,“悲儿,我们成亲吧!”他再一次求婚。 她不摇头也不点头,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悲儿!!”他大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今晚给我一个期限,好不好?不然我的心总悬在空中,没个着落。” “唉,若阳,你没有什么事瞒我吗?”她娇柔地扬起头,问。 “我。。。。。。没有呀!”他有点纳闷,不知她所问什么。 “比如考驸马,比如李公公从洛阳来苏州。。。。。。。”她倾倾嘴角,佯装好奇。 林若阳温雅的面容浮出一丝赫然,“你怎么会知道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焦桐深沉,守口如瓶,可焦桔是个热心人,看她犹豫着不答应婚事,急得一五一十把林若阳去洛阳等等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她听了后,心软成了一汪湖水。这么个温雅而又心高的男子,为了她吃了那么多苦,甘愿低下头去攀她这个高枝,真的是很爱很爱她。 她心中早就默许了他的求婚,不然也不可能允许他那么露骨的行为。但为了惩罚他对她的隐瞒,她故意要他心急。 林若阳轻轻一笑,“那些没什么好讲的,我只不过想要个功名,跑到洛阳去参加科考,结果名落孙山,皇上看我可怜,就说那就赐你为驸马吧!” “就这样?” “不然还能那样。我是那上京赶考不读书的商人,求的不是功名,求的是悲儿的一颗心,现在如愿以偿,我就回苏州继续做我的商人。” 她不舍地抚摸着他的脸庞,“你在焦桐家二十多日没出书房,看遍了他们家所有的书,博得了父皇的赞誉、母后的疼爱,若阳,你为我。。。。。。。。真的什么苦、什么委屈都能受。” “这些能不算什么,听说你为了我来苏州,我整颗心都欢快起来,那一刻的幸福真是什么都比不上。” “呵,激你去洛阳,鼓励我来苏州,母后她真的用心良苦呀!”知母莫若女,她现在全体会出母后的心意了。 “母后她真的很聪慧,也很惊世骇俗。”林若阳想起柳少枫,笑了。 慕容雪点点头,“母后她只是一个庶出的女儿,为逃婚,她女扮男装去京城,中状元,做翰林、钦差大臣,做过海匪军师,现在做了皇后,这世上没有一个女子可以超过她的。” 林若阳惊愕地瞪大眼,“母后她。。。。。。这么厉害,幸好,她嫁的是父皇,不然这天下哪有与她匹配的男子。” “呵,想听他们的故事吗?” “悲儿,这个故事我们以后可以慢慢讲,现在告诉我,你愿意嫁给我吗?”焦急的温雅男子快失去耐心了。 她不再为难他了,乖巧地依在他怀中,“总得。。。。。。。李公公他们到了呀!” “啊,你原来故意惹我心急的。悲儿,你什么时候心软的?” “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唉,就你考中了驸马,不嫁你嫁谁呢?”和他呆了太久,她也学会了说笑。 “这么无奈呀!” “嗯,无奈得。。。。。。。心甘情愿!”她媚眼如丝,眼角带笑,月光下,如绽放的花儿。 林若阳闭上眼,长舒一口气,紧紧地抱住娇美的佳人,轻啄着她的唇。老天,他终于要成亲了。这一天,等得可真不容易! “记得在得月楼,我轻碰了一下你手臂,你抬手就是一掌,谁曾想,我也有把你拥入怀中这一天。”他无限感叹。 “当初就是怕极了你温柔的眸光,无所适从,最后一样主动扑进来了。”她眼波如水,神态娇媚。 “要是你真的主动,我哪需要吃这么多苦。” “若阳,苏姑娘又媚又美,你为何不动心呢?”她突然好奇地问。 “不动心就是不动心,没有为什么。一看到你,我就动心了,这就是姻缘。悲儿,谈到媚和美,她。。。。。。。远远不及你。”林若阳吻着她的樱唇,心动不已。 别人说她清冷如霜,他说她又媚又娇,在心爱的人面前,她变化这么大呀!慕容雪埋首在林若阳的怀中,红晕直到耳根。 闹洞房的嘻笑声从远处传来。不久,也该他在洞房中,微笑面对一群好友的笑闹了。林若阳不禁把慕容雪的身子搂得更紧。 二年后。 放下手中的书信,林若阳揉揉额角,望向窗外,唇边漾起一抹温雅的微笑。 窗外小径上,一个清丽绝美的黄衣女子怀抱着一束鲜花,挽着林夫人,两个人对着远处的太湖,笑谈什么。阳光洒在她的肩头,象踱了层金光,让她的面容白晰得有如透明。 那场举世瞩目的大婚,似乎还是昨天,他真的不敢回想。悲儿是以白府为娘家出嫁的,李公公虽然事事张罗得不错,但许多事还是要他亲自办理。成婚那天,百官都从洛阳过来了,皇上和皇后也过来了,他不知叩了多少头,喝了多少酒,迷迷糊糊牵着悲儿进洞房,倒头就睡了。幸好有焦桐在外面为他挡着闹洞房的朋友们,不然那天就出丑了。新婚之夜,悲儿都没脱衣,一直为他端茶端水,直到天明伏在床边,才眯了一会。 他向往了不知多少次的新婚之夜,竟然就这样给他醉过去了。 幸好第二天,他用无限的温柔弥补了这个遗憾。在深情款款和炙热的火焰中,悲儿成了他真正的妻子。 悲儿对林家长媳的新身份适应得很好。他们一起经营店铺,一起孝敬二老,一起散步、游湖、谈诗说词,日子平静而又甜蜜。 皇后不舍悲儿出嫁,特地在苏州多住了一月相陪,顺便也祭祀下她的双亲。在苏州的一个月,柳少枫为双亲流下了泪,但看到女儿如此幸福,她破涕而笑。 皇上三天一封书信催着皇后回洛阳,最后亲自出马,把皇后接回了皇宫。夫妻近二十年,他们没有分离过。皇后不在洛阳的日子里,皇后做什么事都不得心宁。为了江山社稷,皇后应及早回宫。他和悲儿听皇上这样讲时,都笑了。 父皇和母后确是世上令人倾叹的一对佳偶。 苏盼竹从良了,嫁了位朴实的生意人,日子过得还不错。 去年秋天时,悲儿去寒山寺上香,焦桐被一个闺阁千金相中,隔了几日,女方的父亲主动上门来提亲。焦桔替哥哥去女家相亲,无意遇到了女子的兄长。一下成就了两个佳话,他们去年年底都成亲了。焦桐和妻子住在彩园,焦桔嫁出去了,但日日回来。 慕容天来苏州小住几日,板着个小脸,小大人似的四处查看,看姐姐确实过得不错,就回洛阳了。悲儿说天儿是天生的皇上,心中牵挂着国事。 想到天儿的样,林若阳不由笑出声来。 “若阳,在想什么?”慕容雪把手中的花插进房中的花瓶,娇柔地倚向他张开的怀抱。 “想你!” 慕容雪羞涩地眨眨眼,看到桌上的书信。“宛月来信了?”宛月成亲后就和哥哥回西域了。 “嗯,她生了个儿子,让爹和娘去住些日子。” “啊,小宛月都做娘了。” “什么小宛月,只比你小二岁。” “那让爹和娘亲去住几个月吧,但不能太久,我会想念他们的。” 很窝心她待他的爹娘如亲生父母一般,他抚摸着她如云的发丝,“悲儿,我们回洛阳住一个月吧,店铺中的生意管事会照应的。”他心疼她也离皇后很久了,皇后每隔几日的书信总让她泪淋淋。 幸福的偎着夫君,懂他的体贴。她拉着他的手抚着她还平坦的小腹,“若阳,可能要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回洛阳了。。。。。。。” “你是说。。。。。。。”林若阳的表情由疑惑到惊喜,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大声欢呼,“我们有孩子了,是不是?” “是,若阳也要当爹爹了。”她紧紧揽住他的颈项,在他耳边羞声说。成亲两年,若阳嘴上不讲,但她知道他一直都盼着有一个他和她共同孕育的孩子。 “悲儿,我的悲儿。。。。。。”林若阳温热的唇覆上了她的。。。。。。。 慕容雪含笑闭上眼,柔荑轻轻放进他温暖的掌心。 以前,她一直认为她没有能力爱别人。娘亲鼓励她走出皇宫。在蓝天大地间,她遇到一个温和如暖阳的男子,她学会了爱,也得到了爱。 只要勇敢走出去,面对自己的心,总会与幸福相遇。 现在,她是幸福的了。 番外:俏王子(十七) 一个月,可以做很多事。尤其是两个人正情浓的时候。 林若阳几年来一直忙于店铺,很少休息。如今,遇到了莫悲,萌生情意,想到莫悲一个月以后就要回洛阳,自然不舍得与他分开一分一秒。索性把生意暂时请管事多照应,大事向他汇报就可,余下的时间全部留给了莫悲。 莫悲初沾情味,在亲人之外,他第一次知道还有另一种情意可以带给他快乐,可以让他全心的依赖。与林若阳一分别就开始情不自禁的想念。天初亮,就出了白府,不是去彩妆坊,就是去彩园,林若阳总是早早地站在路边等候着。 但这也苦了焦桔和焦桐,要把公子和林少爷纳入眼底,又不能打扰了二人世界,这个距离可不好保持。 考虑到莫悲没什么出过洛阳,林若阳有时带莫悲游太湖,有时去郊外,有时去爬山,有时就静静地坐在河岸,看渔夫捕鱼。 莫悲一点都不在意去的地方是否新奇,只要和林若阳一起,去哪里都好。林若阳在他是男子时都能毫不畏惧地爱他,他相信,如果他贫穷、丑陋、疾病,林若阳也会爱他的。 这样的想法,让莫悲脸上整天都挂着笑意。 阳光和煦,人语交杂,河岸边几枝枯萎的芦苇迎风摇摆,空气中飘满了冬日的瑟冷。 两个人今天骑马到木渎镇游玩,在这里,江南的细致风光带了份闲懒的意境。木渎是个热闹中不失宁静悠远的小镇,居民乐天热情的性子,让这个地方显得生气勃勃。 两个人牵手走着,莫悲很喜欢这里的一切,兴奋地东张西望,讲个不停。一袭幽雅的粉紫棉衫,纯净的气质更是清新脱俗。林若阳温柔的眼神落向笑意盈睫的他,深邃的俊眸泛起水波。 他倏然弯下身子与他颊贴颊,累累环抱了莫悲一下。莫悲惊愕地呆在街上,刚刚是不是林大哥很亲密的在街上的。。。。。。。抱了、抱了他一下? 白皙的优美颈项泛红一片,脸上持续烧灼的燥热,眼睛慌乱的东张西望,生怕街人围观。 街坊、市集人声鼎沸,轻柔的笑语不时交杂于耳畔,并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们,莫悲偷吁一口气,惹来林若阳的莞尔。 庙集是木渎镇的的一大特色,南北杂货应有尽有,加上年节气氛已浓,市集上到处见红、见喜。体贴的地方官,提前挂出大红灯笼应应景,将喧腾的街道,在阳光下,交映成一片金红的海洋。 莫悲看到街上也有卖胭脂水粉、花黄、翠钿等小饰物。“林大哥,这些和彩妆坊的感觉差很多呀!” 林若阳技巧地挡开一个撞向莫悲的女子,笑着说:“小镇人家不太讲究,这些粗陋了些。彩妆坊中的货物成本高,制作也复杂,效果自然好许多。” “我好象都没用过。”莫悲自言自语。 “你若用,那。。。。。。。”林若阳含笑眨了眨眼。 “怎样?” “我哪里还敢带你出来,你现在就惹得多少姑娘家看过来,再涂那些,那不知俏成什么样了。悲儿,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他柔声说。 “林大哥为何想知道?”林大哥又以那种窒息人的眸光,深深凝视他了。 “突然想知道这么俏的悲儿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一定有很多人宠。” 莫悲被他瞧红了脸,半低眼睫,含糊不清咕哝道:“我。。。。。。小时候被娘亲当作男孩子抚养,说那样安全,她怕保护不了我。” “你本来不就是男孩子吗?”林若阳愣了。 “啊,我的意思是。。。。。。。”莫悲慌得张口结舌,“当女孩子养,比较容易养活。”这个理由怎么那么别扭,他不安地看看林若阳,“林大哥,你懂是什么意思了吧!” 好象他差一点说漏了馅。 林若阳俊雅的嘴角浅浅弯高,“你这么俏,扮个小丫头更让人疼了。你爹爹那时是在闽南任职吗?” 莫悲脸色一下子阴郁,想起在闽南时的无助和惊恐,他跌进了往事之中。 “悲儿,你不要紧吧?”人潮涌动得厉害,林若阳担忧地移近他一些。 “林大哥,在我很小的时候,阴差阳错,我和娘亲与爹爹分开了,爹爹以为我们不在人世,娘亲以为爹爹已另娶,我们有七年没有联系,各自分居两处。娘亲非常爱爹爹,每到秋天就带着我去与爹爹定情的小山谷小住,怀念他们之间美好的时光。那个时候,我不会笑,甚至连大声讲话都不敢,我总小心地牵着娘,怕她会痛苦得离我而去。”莫悲伏在林若阳的怀中,低低的把隐在心底的不安没有保留的说了出来。 扶着莫悲腰间的手一紧,林若阳怜惜的眼神有了放纵的热切,他蓦地低头啄吻了下莫悲,仿佛把心底的爱怜借这样传递给他。 呃。。。。。。呃。。。。。。莫悲被唇上的酥麻震骇住了,刚才的阴郁让羞赧悄然替代了,不争气的小脸潮红一片。今天林大哥怎么象没了尺度,有点让他拙于应对,可也让他不自禁的欢喜。 “悲儿,以后有我,你不会再惊惶,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不安了。”林若阳挺直身,带笑的唇忽又深吻住莫悲因无措咬着的红唇,以唇呵护着他的唇,密密、深深地护着。 可惜,集市实在不是个可以分享的地方。林若阳眼角的余光瞄到石桥过去,有条小巷,好象人不多。 “悲儿,时候还早,咱们去那边看看好吗?” “好,好!”莫悲一本正经低下眼睫,不在如何应付这羞死人的事。喜欢的两个人原来可以如此亲近,让人情不自禁贪恋更多。语调软软的看向熙攘的街头,抓住林若阳的衣袖,然后移至他掌心。 “哥,你看见公子了吗?”焦桔在人群中跳着,越过人墙,寻找着莫悲和林若阳的身影。 焦桐脸上的神情有点僵,手心中都是汗,他看到公子在街上和林少爷卿卿我我,目光别扭得都不知该看哪了。公子和林少爷,真是爱得忘形了,什么也不顾。 “别看了,公子不会少的。”焦桐闷闷地说。 “哦!”听哥哥如此一说,焦桔放心地把注意力瞥向热闹的集市,趴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脚步都迈不动。 “哥,你看这个小猴,好象真的哦!”焦桔左看右看,扯着焦桐的衣袖,哥哥怎么没有反应啊?她嘟着嘴,忽觉着身后一片凉意,回过头,一个横眉竖目的汉子正怒目看着她,握着单把刀的手在微微哆嗦。焦桔一怔,缓缓地站起身,手摸向腰间的剑,汉子突然扭头就跑。 “你给我站住。”焦桔脚尖一顶,身子跃出数丈,直追大汉而去。大汉拼命地狂奔着,看到摊子就一掀,街人惊恐地狂叫,一时间街面上乱作一团。大汉跑上一座小桥,拐进一条深巷。焦桔脚上用了力度,盯着他的后影。巷子很长,三拐两拐,巷子中空无一人,焦桔愕然地愣在那里。 不好!她猛地清醒,立即掉头,跑向原地。街人骂骂咧咧地收拾着摊子,一部分人惶恐不安地站在四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焦桐拿着把剑,焦急地四下张望。“哥,你刚刚去哪了?”焦桔微喘地问。 焦桐的神情突地凝重,“我刚刚被一个蒙面人偷袭,我追过去探个究竟!妹妹,你看到公子了吗?” 焦桔脸色大变,“哥,我们中了奸人的声东击西之计。” “快找公子,你往东,我往西,二个时辰后在这里会合。”焦桐迅速地分工,说完,人影已掠出去几丈。 焦桔搜遍了半个小镇,满头的大汗,连泪都急出来了,也没看到莫悲的身影。她还去了四人系马的地方,马好好的在路边悠闲地吃草,就是不见公子和林少爷。 她无奈地折回原地,焦桐一脸阴沉地握着剑,独立在风中。 “哥,我们把公子弄丢了。”焦桔苦着脸,抽泣着。 “妹妹,这些人一定是那天晚上跟踪我们的人。这些天,他们仍在我们左右,是我们忽视了。今天的一切,他们定然早有准备,借着市集,借着公子和林少爷。。。。。。唉!”他自责地一拍脑门,“我好糊涂,身为公子的侍卫,有什么不能看的呢?” “哥,那现在怎么办?” “妹妹,你说那些人是冲我们还是冲林少爷来的?” 焦桔皱眉,思索了一会,“我觉得应是冲着林少爷。我们和公子也常常坐马车出游,但从没发现过有人跟踪。但最近公子和林少爷近了些,才发生这些怪怪的事。” 焦桐轻轻点了点头,“你讲得有些道理!但我会寻思着有可能也会冲着我们公子。” “怎讲?” “若公子不和林少爷一起,林少爷也无人跟踪,对不对?” 焦桔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哥,你的意思是别人不喜欢看我们公子和林少爷在一起,那。。。。。。是不是代表公子被人妒忌?” 焦桐微微颔首。“那个人一定非常在意林少爷,妒忌得发疯才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会是谁呢?”焦桔喃喃地嘟哝着,“我们也认识林少爷些日子了,他虽说卖女子货物,但待谁都谦和多礼,从不和人恶语,也没有与谁亲近。啊,哥,你记不得那个下雨天有个打扮得非常娇艳的女子来彩妆坊找林少爷,从账房出来时,脸铁青着,咦,那衣服透明得象什么似的。” “好象有这么回事,走,我们回苏州,不要惊动官府,我怕歹人作乱,那就坏事了,我们悄悄查寻,先去彩妆坊。” “那公子要不要紧?”焦桔担忧地问。 焦桐咬了下唇,眼一眯,“如果林少爷和公子在一起,公子不会受伤害的,他会保护公子的。” 焦桔眨眨眼,不知该不该相信哥哥的话,林少爷也只是个文弱书生啊!唉,要是这事真是那女子做的,她会一刀一刀把那女子剁了喂太湖的鱼。敢动他们的小公主,向天借的胆呀! 洛阳。阴了一天,到傍晚时,天空飘起了雪花。寒风夹着雪,把殿门前挂着的棉帘打得“啪啪”直响。紫云殿上,早早就点起了宫灯,炉火生得旺旺的。拓跋伦沉默地坐在柳少枫的面前,年轻的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伤。 “伦儿,不能再呆到明年春天回匈奴吗?”从苏州回到洛阳,拓跋伦就象少了一魂,整天恍恍惚惚的,一个人时还长吁短叹,眉宇间添上了一缕轻愁。林少枫有点猜到是什么原因,唉,没有缘份呀!世上优异的男子很多,但不一定就是自己喜欢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舅妈,我。。。。。。。该回去了,父皇和母后会挂念的。”希望已经熄灭,再留在这儿只会更添伤悲。 “伦儿,你还小,再大一点,你会发现天地是如此之广,芳草簇簇,还会有许多让你赏心悦目的风景。”柳少枫柔声劝慰。 “弱水三千,我想取的只有一瓢。”拓跋伦怅然地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摇了摇头,“现在都不能如愿,还敢谈别的吗?舅妈,如果当年你没有遇到舅舅,只与我父皇相遇,你会随他回匈奴吗?” “不会,我和你父皇只有好友的缘份,这是上天注定好的,不会因为谁先到后到就会改变什么。” “是这样吧!雪儿她说我和她只会是表姐弟的关系,不可能是其他的。可是我真的舍不下。”拓跋伦无助地闭上眼。 “你现在觉得痛,因为你真心付出了,这其实也是种幸福,你遇到过让你情窦初开的人,很老的时候想起来都会会心一笑。等你真的成为男子汉时,遇到你牵生一世的女子,你就会发觉现在的疼也是一份美好的经历。伦儿,看看你的父皇和母后,现在不幸福吗?” “幸福!可是他们的过程太痛了。” “经历了曲折,爱才绵长久远啊!” “我真的还会遇到令我心动的人吗?”拓跨伦有点犹疑。 “一定的,伦儿是个非常优秀的男子,老天会送给你一个聪慧而又美丽的女子的。”柳少枫秀美的双眸泛出慈爱而又温柔的光泽。 “我希望她会喜欢上草原。”拓跋伦憧憬地抬起头。 “她喜欢你,就会喜欢上草原。”如她,一个不安于命运的小女子,爱上了昊,也就欣然爱上了外人传说中如深海的皇宫。她觉着,皇宫现在不是深深的海洋,而是一叶帆船,栽着快乐的帆船。 “冰儿,我回来了。”慕容昊人没进屋,声音先传了进来。棉帘一掀,一阵寒风伴着他的脚步同时跨进屋内。 “伦儿见过舅舅。”拓跋伦有点怕慕容昊,拘谨地站起身。 “陪舅母聊天啦,坐呀,伦儿。”慕容昊温和地一笑,伸出手在火盆边烘着,柳少枫忙递过一杯热茶,同时把手炉塞进他掌心。 “不坐了,伦儿再去向皇外祖母辞行。”拓跋伦礼貌地作了个揖,退出寝殿。 殿内没有第三人了,柳少枫娇柔地贴近慕容昊,温热的手贴着慕容昊冰凉的腮,深情款款地啄吻了下他的唇。慕容昊手一扳,反被动为主动,把吻加深加久了。 好一刻,紧贴的身子才稍稍分开。从在小山谷里的新婚之夜算起,两人也成亲快十八年了,早已是没有什么激情的老夫老妻了。慕容昊却觉着对冰儿的迷恋有增无减,她一个眼神,一句娇嗔,一缕轻笑,都能让他冲动得如轻狂的男子。紫云殿中宫人私下传说,皇上与皇后若在一室,不要轻易地闯入。 修长的手指隔着衣衫温柔地抚摸着妻子娇美的身子,慕容昊的深瞳变深,抱起柳少枫往龙床走去,顺手放下锦幔。 缱缮之后,柳少枫无力地依在他胸前,缓缓地平息呼吸。 “伦儿明天回匈奴了?”他抚弄她细滑的双肩,问。 “嗯,雪儿回绝了他的爱意,他有点难过,我安慰他几句。” 慕容昊冷冷地“哼”了一声,“就是雪儿同意,我也不肯。我们慕容家的女儿家才不会嫁给匈奴蛮子呢!” 柳少枫轻笑,“慕容昭算慕容家的吗?” “她傻呗!”慕容昊气恨恨的,当年的掳妻之仇呀,仍是不能完全释怀。 “昊,不要把话讲得这样满。如果雪儿喜欢伦儿,我会同意她嫁去匈奴的。这世上哪件事能比和心爱的人在一起那样快乐呢?嫁夫随夫,天涯海角都是家。只是雪儿和他没这样的缘,那就罢了。” “雪儿随我,骨子里就不喜匈奴,不象你尽做善人。” “难道你想我们被人家骂一对恶公恶婆吗?”柳少枫挪谕地咬咬他的手臂,“昊,好了啦,都是亲戚,大度些,行吧!” “看在你面上,可以匈奴和平共处,其他免谈。” “若天儿以后爱上一位匈奴公主,你也不允吗?”她轻笑着调侃。 “当然不允!”慕容昊答得理直气壮,中原多的是有象他母后这样又聪慧又俏皮、清雅绝丽的女子,干吗要匈奴女子? 真的多吗?好象不多哦,这四十多年来,自己好象也就只看到这么一个,估计以后也不会有第二个了。唉,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那么多了。 慕容昊伸出手臂,揽住妻子,缓缓地躺下,倦意慢慢袭来。 “昊,雪儿能赶回洛阳过年吗?”柳少枫闭着眼,迷迷糊糊的问。 慕容昊记得好象回来要和柳少枫说什么事的,什么呢?睡意太浓,他贴紧妻子,沉沉地睡着了。 番外:俏王子(十八) “我们少爷从不与人积怨。”老管事在焦桐冷峻的视线里,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可以以性命作保。这彩妆坊在苏州城开了五六年,我们连口舌之争都没有过。你看,就连妆彩阁挑衅到我们门上,少爷都只是笑笑,一句重话都没有。” 焦桐顺着他的话语看向对面的妆彩阁,这太阳都上三竿了,怎么到现在都没开门?有这样开店铺的吗! “妆彩阁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挑衅你们?”焦桔插嘴道。 老管事突然象来了气,衣袖一挽,在屋中激动地走来走去,“他们是人吗?是一群畜生,看着我们彩妆坊生意好,作不得,学着我们的样,也开了家卖女子货品的店铺,就连店名都和我们取得差不多,做生意不能这样无德的。幸好老天有眼,我不惩他天惩他。开张个把月了,一样货品都没卖出,招揽生意的姑娘到全跑了,还是我们少爷垫的路费。 “你们少爷真会见缝插针做好人。”焦桔泼来一瓢冷水。 “少爷人善呀,没想那么复杂,不过,我觉着那徐大一定有点怪罪少爷。”老管事嘴里咕哝着。 焦桐眼珠一转,“老管事,上次雨天来你们店中的一位女子是不是和你家少爷有交集?” 老管事皱眉想了好一会,才记起来,“苏姑娘呀,醉红院的花魁,交结没有,少爷很尊重她的。那天为什么气,我也不清楚。她后来青着个脸,跑进妆彩阁,不知干什么了。” “慢着,老管事,你说她去了妆彩阁?”焦桐心头一亮。 “对啊!” “哦,打扰老管事了。林少爷这两天陪我们家公子去远处游玩,你知会下林老爷,过两天就回。”焦桐起身拉住妹妹的手,一个答案浮出水面。 “嗯,知道了!”老管事一拱手,目送二人出了彩妆坊。 焦桐站在街边,眯着眼打量着妆彩阁。“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妹妹,这房子原来是做什么的?” “好象是卖茶的,再以前是卖酒的。” “三层呢,地基一定打得很牢吧!” 焦桔撇撇嘴,“苏州城靠近长江和太湖,地下一定潮湿,想建三楼,我觉得应该有个地窖,才能防潮。” 焦桐一笑,“晚上就知道了。现在我们走吧!” “去哪?” “醉红院呀!不过,好象我们得先去买身衣衫。” 晨光从破败的小窗中射进来,投向角落。莫悲象不适应似的伸出手,他先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一惊,突地睁开眼。这是哪里呀?灰蒙蒙的,还有一股子臭味。 “悲儿,你醒了!”林若阳俯身向他,爱怜地把他抱进怀中。 那软软的东西是林大哥的衣衫,他的头枕在林若阳的膝上。莫悲惊惶的心突地平静了下来。 林大哥说石桥对面的那条小巷很安静,牵着他的手过去看看。那时候,林大哥刚刚吻了他,两个人都有点激动,怎奈集市场人太多,他们想找个僻静之处,讲会悄悄话。刚下石桥,小巷子中突然跳出两个人,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袋子中。觉着晃晃悠悠地象被抬上了船,行了很久,他们就被猛地扔进这里,他就掉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林大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悲扫视着小屋,象是个地窖,靠近屋顶的破窗漏了点光进来。他试着看清四周,却因牵动颈部肌肉,突然引起疼痛而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林若阳把手轻覆他的额头,不舍地替他揉搓着,“不要乱动,你昨晚可能扭伤了脖子。至今都没有人来和我们打照面,我不知道是谁如此作为,不要害怕,悲儿,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额头上修长的手指冰凉轻柔,莫悲的心头涌上暖暖的感觉。不禁莞尔,此刻到真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天地了。 “林大哥,我怎么可能害怕呢?”莫悲握住林若阳的手,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林若阳话虽然说得坚决,心里却没什么底,他不担心自己会受到什么对待,他怕是有心人冲悲儿而来,那样,他能保护得了悲儿吗?他没有注意到莫悲款款温柔的暗示。 “焦桐和焦桔是洛阳城中一等一的好手,他们很快找到我们的,到时,就知道是什么样的歹人所为了。” 林若阳脑子一直在飞快转着,莫悲的话,他一句都没听清。 他把莫悲轻轻抱坐到旁边的草上,站起身,试着跳起,窗外是处荒地,他可以看到枯黄的杂草,心中不由大喜,四下搜寻,看到一条断腿的板凳,搬到墙边。 莫悲上前相帮,他摇摇晃晃站上去,两手用力一推,破败的窗“咯吱”一声,裂了。林若阳试了试窗子的尺寸,跳下地,拍拍肩,“悲儿,来,你站到我肩上,从窗户中翻出去。” “那林大哥你呢?”莫悲犹豫地看看窗户,不知自已有没有那样的能耐。 “你先出去,我随后就到。” “不对,林大哥,我站在你肩上才碰到窗,你想出去,站在哪里呢?” 林若阳蹲下身,催促道,“现在不管这些,你出去往有人烟的地方跑,请人家送你到彩妆坊,然后找人来救我。” “林大哥,我不想和你分开。”莫悲轻声抗议。 “悲儿,”林若阳低喃着,温和的眸子洋鬼子现一股冷然的坚决,他抚摸着莫悲的脸腮,“出去后,我们一定不会再分开了。现在,为了我,你坚强点,要是你落入歹人之手,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一定会狗急跳墙、慌不择路的杀人灭口。” “不会的,在苏州不可能有人这样对付我的。我想他们一定是抓错人了,误会说清了,人家会放我们走的。” 林若阳苦笑,悲儿还是个孩子,太单纯了。“那这样林大哥不也就马上能出去了,乖,快上肩,如果歹人来了,就走不掉了。” 一切真应了他的话。 “吱呀呀”一声,年久上了绣的门开了。一团黑影遮住了外面的光线,两个人看不出来人是谁。 “林少爷,俏公子,夜里没着凉吧?”来人干干地一笑,晃了进来。 林若阳一下听出来了,是徐大,他心中瞬刻明镜似的,沉声怒斥,“徐老板,你能解释这样的所为吗?”他悄悄地把莫悲护在身后。 徐大心情大好地踱起步来,“林少爷很见怪徐某这样的待客方式?没办法啊,徐大是受人之托,不是想与林少爷交恶。” “谁会和我过不去?”林若阳惊愕地看着他。 “呵,这个吗,徐某要保密的。不过,林少爷,你不要害怕,只要林少爷答应我一个要求,徐大保证不会动你一根毫毛的。” “那他呢?”林若阳听出了他话中没有放过莫悲的意思,他把莫悲拥在怀中。 莫悲咬着下唇,压下心头的惊恐,他曾担忧徐大会和为难林大哥,没想到他的担忧会这么的准。 徐大侧过身,打量着莫悲,嘴角的笑意一圈圈放大,“其实是这个俏小子惹别人厌了,别人才请我帮一把的,林少爷,你是陪抓。哈,这俏小子,我会把他送出苏州城,不过,看他身边两位侍卫身手不凡,家世应该不错,这样吧,只要他父母拿出五千两纹银,我就平平安安地把他送回家中。” “我给你。”林若阳接住话。徐大好象并不知莫悲的真实身份,这就好。 徐大吃了一惊,有点为难,“这个呀,我到要想想。不过,林少爷,人家不要俏小子呆在苏州城,我还是得把他送走。” “到底是谁不要他呆在苏州?”林若阳提高了音量。 “谁,我不能讲,理由人家没告诉我,我向来是收钱就帮人办事,不问原由的。” 徐大忽觉说漏了嘴,斜睨了林若阳一眼,讪讪一笑。 “徐老板以前做的营生好象比妆彩阁赚得多。”林若阳温和地一笑,摇摇头。 徐大一闭眼,阔掌拍着胸脯,“不错,老子当年是杭州到金陵一带有名的绑匪,常做的营生就是绑票,想要票拿银子来赎,无本生意,赚得很多。但官府最近盯上我了,我只好暂时收手,转战苏州,瞧着你彩妆坊生意红火,想想就金盆洗手,也做个正经生意人,可老天他不肯,硬生生又要我重抄旧业。” “徐老板你要多少,尽管开口。”林若阳屏住呼吸,极力镇定地问。 莫悲掌心沁出一手的冷汗,这徐大原来是这样的出处。 “我要求不高,俏公子离开苏州,林少爷,你可不可以把你的香品秘方告诉我?”徐大诞着脸,一脸诡异。 “行,只要你把我和悲儿放了,我带着悲儿离开苏州,秘方给你,银子也给你。”林若阳连思索都不用,连接应道。 莫悲仰头,凝望着林若阳,“林大哥,那秘方是你的心血,不要给他。” “那些没有什么的。”林若阳抓着他的肩,直直地看着徐大。 这也太顺利了吧!徐大不敢置信地直眨眼,会不会有诈?“不对,林少爷,你暂时不能离开,我要等你教会我如何用那些秘方制作香品后,才能放心。这俏小子要先离开。”说着,他伸手就过来拉莫悲。 林若阳长臂一抬,闪过,“你若带走悲儿,那你就什么都得不到。” “哼,现在你们这种肉票,还敢和我讲条件。林少爷,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俏小子给我。”林若阳一点都不相让,腾手把莫悲推到角落,自已挡在前面。 莫悲的身子不禁轻轻颤抖,他偷瞟向门外,好象站着两个人,逃是不可能的了。 “真不给假不给?”徐大恼怒地瞪着林若阳,眼都竖起来了。 林若阳抿着唇,俊雅的面容上一脸毫无商量的坚决。 “林少爷,我给过你机会了。不要怪我。”徐大厉吼一声,一个扫堂腿,直奔林若阳而去。林若阳只是个书生,根本无法还击,只是本能地伸出手臂去挡,哪知腿是从下方来了,一脚不偏不斜地正踢在他胸口,俊容突地就惨白一片。 “林大哥!”莫悲惊恐地大叫一声,上前扶住林若阳。他突地抬首,清眸冷冷地瞪着徐大,“徐大,你知道我是谁吗?” “悲儿闭嘴!”林若阳按住心口,用尽气力把莫悲推到身后的角落中。 徐大阴阴地一笑,“你是谁,我一点都不感兴趣。林少爷,你现在该把他给我了吧!” “休想!”林若阳强忍着疼痛,断然回道。 “哈,小白脸还到有点硬气吗!”徐大说着,几纪快拳如雨点般的落在林若阳的身上,林若阳就象钉在原地,动都不动,鲜血从嘴角、鼻梁上流出,一会身上就腥红一片。 莫悲再也忍受不下去,清眸一闭,从身后环住林若阳的腰,“不要打了,不要打他了,我跟你们走。” “闭。。。。。。。嘴!”林若阳费力地吐出两个字,身子慢慢地软了下来,他跌坐到地上,仍挡在莫悲的面前。 徐大有点气喘,打倒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林少爷,你是条汉子,不过太没自知之明了。俏小子,过来。” 林若阳蓦地抬起满脸血污的面容,“除。。。。。。。非。。。。。。我死。” “哎,你还真和我干上了,你以为我不敢吗?”徐大抡起拳,劈头盖脸就落下。 “悲儿?” 他忽听到一声痛唤,忙收住拳,发觉俏小子不知何时趴在了林若阳的身上,拳全落在了俏小子身上,粉嫩的一个人儿瞬间成了个血人,看着真让人心疼。 “悲儿,悲儿!”林若阳颤声喊道,心如在泣血。 莫悲凝望着他,见他温和的双眸中泪光闪闪,轻笑地道:“林大哥。。。。。。。。现在。。。。。我们一样痛了,很公平。” 打成这样,莫悲脸上仍挂着微笑,与平日清清冷冷的样子大相径庭。一个人用自己的生命在护卫着他,他真的觉得是件很开心的事,替林大哥分担一些疼又如何呢? “悲儿!”林若阳艰难地抬起伤臂,轻轻地替他拭去嘴角的血迹,“我。。。。。。。不该带你去小巷的,不该让你离开护卫的。”好悔一时的情难自禁,换得莫悲今日的危险,此刻才知,平日自信满满的自已,原来是如此无用,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泪和血,一滴,一滴,落在莫悲的身上。 “大哥,不哭,悲儿。。。。。。。不疼了。”莫悲痛得几乎涣散的眼神中,溢满不舍。 “真是秽气。”徐大被这二人的样,惹得心烦。一闭眼,拎着莫悲的衣领,就想往外拖。 林若阳象疯了般,死命的抱着莫悲的腰,眼中血红。 “唉,唉,唉,我现在一根手指都能让你倒地,你还和我斗。”徐大啧嘴。 “老大,老大,苏姑娘来了,说有急事。”一个大汉火烧眉毛似的,冲了进来。 “说什么事了吗?”徐大不甘地扔下莫悲。 大汉被屋中的血红惊住了,“。。。。。。只说。。。。。见老大。” “看好他们,把那窗堵住,不要让他们跑了。他妈的,秽气,银子没看到一两,到惹了血案。”徐大骂骂咧咧地背手出去,出门前,又回过头看了眼抱得紧紧的两人。 书生的义气也不可小瞧。 “苏姑娘!”林若阳咀嚼着这个名字,低下头看着怀中的莫悲。莫悲秀眉紧蹙,他也听到了大汉的话。 焦桐和焦桔没去过青楼,不知晚上青楼才开始营业。他们一身潇洒的儒衫,晌午前,摇着折扇走进醉红院。院中一片冷清,歌女舞妓们才起床,睡眼惺忪地正梳妆打扮。 一个龟奴正在扫地,见到两位长得一模一样的年青气派公子,迎上前,堆上满脸笑,“两位公子来得真早哦!” 焦桐一怔,“是吗?那我们。。。。。。是不是要等会再来?” “不,不,姑娘们都起床了,你们是要和姑娘喝茶、听曲,还是想度春宵?” 焦桔心中着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龟奴手中,“我们就想和苏姑娘喝杯茶,麻烦通报一声。” 龟奴眉开眼笑地点点头,“那你们在此等啊,苏姑娘现在应该有空。” 焦桐、焦桔心中犹如火烤般,一刻见不到公子,他们就坐立不安,昨夜,两人回白府,撒了一堆的谎,才把白老爷和白夫人对付过去,现在第二天了,再找不到公子,就该通知官府了。 “公子,公子,苏姑娘刚起床,快去吧,我帮两位说了好一通,她才点头的。在这醉红院想见苏姑娘,那可是要早点预约的,幸好你们来得早。”龟奴喜滋滋地从一所小楼下来。 “多谢!”焦桐、焦桔抬步上楼。 丫头红茵端上香茶,苏盼竹慵懒地从梳妆台前转过身,一看到焦桐、焦桔,吓了一跳,“你们两个是双胞胎?” 那次去彩妆坊,焦桐他们坐在房内,瞧她瞧得分清,她却没看过他们。 焦桐淡淡一笑,“我们两兄弟初到苏州,听妆彩阁的徐老板说,苏姑娘貌美如花,才艺双绝,如来和苏姑娘对饮一杯,今生就无憾了。我们兄弟一听,当即就来了,竟然没注意现在是姑娘的休息时间,真是对不住。”他无意绕圈,开门见山。 焦桔心中直叹,哥哥平时木纳得很,这说个甜言蜜语,也蛮有天份的。 苏盼竹一听,心花怒放,喜得眉梢春色无边,“徐老板也会说这么文绉绉的话,看不出哦!” “姑娘指我在说谎吗?”焦桐神色不变。 “不,不,和徐老板交谈过几次,觉得他不象是书念得很多的人,呵!”苏盼竹妩媚一笑。 “徐老板说和苏姑娘交情非浅,苏姑娘对他不熟悉?” 苏盼竹笑容冻结在脸上,“他。。。。。。这样讲?” 焦桔顽皮一笑,“他说你们常合伙做生意。”这些话,都是她和哥哥临时编过来试听苏盼竹的,就是想看苏盼竹如何反应。 苏盼竹花容突地失色,“两位公子可能听错了,盼竹与徐老板没有一点交情,他只是也象公子们这样过来喝喝茶,这样的人,盼竹一天见得多了去,哪里可能个个有交情。” “哦,是这样呀!徐老板说苏姑娘是他的红颜知已,他一般不来醉红院,都是苏姑娘主动去他的妆彩阁。原来是吹的呀!”焦桔扁下嘴,继续添油加醋。 “胡说八道。”苏盼竹脸上撑不住了,激动地站起身,“我。。。。。。也就只去过一次妆彩阁,还是有事相托,怎么会扯上红颜知已,他大白天做梦去吧!” 焦桐、焦桔对视一眼,“徐老板说得有板有眼,我们以为是真的呢!” “他。。。。。。。还说什么了?”苏盼竹心慌意乱,有点六神无主。那个蠢猪,怎么这样放不住话,这要是传出林若阳耳中,她还有脸见他吗? “既然不是真的,苏姑娘就不要知道了。”焦桐丢下一锭大银,微微作了个揖,“多谢苏姑娘的香茶,待下次预约过,再陪苏姑娘说话。” 苏盼竹硬挤出一丝笑,“好,那盼竹就等着两位公子啦。” 焦桐、焦桔一出醉红院,就避到了旁边的一家茶馆的屋后。没让他们等很久,一顶小轿飘飘地出了醉红院,风掀起轿帘,露出苏盼竹冷凝的丽容。 “跟上!”焦桐低声道。 两人一跃上了树梢。 小轿晃晃悠悠的,急急的往妆彩阁而去。 妆彩阁竟然大门重锁,不见一个人影。苏盼竹气急得让抬轿的伙计踢门,许久,才从店后转出一个大汉来,见到她,一愣。 “徐大呢?”苏盼竹顾不得客套,艳眉拧着,问。 “老大暂时。。。。。。。。不在店中,”大汉眼溜溜地转着,瞧瞧四下无人,压低嗓子说,“他昨儿帮苏姑娘办好了事,一早就去送客了。” “不就是个毛孩子,要费这么大个事。他人呢,本姑娘要见下。” “那姑娘你请进店坐会,我让兄弟去找找。” “快点!”苏盼竹不耐烦地挥挥手。 远处高树上,焦桐看到一匹马从妆彩阁的后院奔了出去,“妹妹,公子一定在他们手中,但好象不在妆彩阁内,你跟上。” “哥,马刚刚扔在醉红院。”焦桔脸苦成一团。 “该死!”焦桐嘀咕一句,“那我们只好等徐大带我们去了,这群畜生,真的活腻了。”他握紧手中的剑,眼神冷泞慑人。 番外:俏王子(十九) 疾劲的冬风吹来一股冷意,苏盼竹瞥了眼乌沉的夜云,艳眉淡淡扬起。“快下雪了。”话音没落,天地间果真纷纷扬扬飘起了细雪,绵绵密密将繁华的街道冻成粲白。 “吁,吁,吁!”几匹大马停在妆彩阁前,徐大抖动缰绳,脸色不知是冻,还是心情不愉快,铁青得泛白。 店铺中的大汉迎出来,接过马缰,徐大下马前,缓缓地转头看了眼彩妆坊,客人出出进进,伙计笑语迎送,一切如昔。 狰狞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冷笑,他掸掸袍上的雪花,跨进店铺,一使眼角,大汉们把门掩上了。 “上次是一阵雨把苏姑娘送到妆彩阁,这次是一场雪,呵,苏姑娘对徐大的一颗心,可真是风雨无阻啊!”徐大嬉笑着一手就把苏盼竹揽进了怀中,冻得麻木的脸偎上了她的丽容。 “徐老板,行事前请三思。”苏盼竹抬臂隔开他的脸。 徐大嬉笑的脸色一沉,“什么三思五思的,你又不是没和男人亲过,装什么正经,最多一会给你几两银子得了。” “徐老板,你越距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苏盼竹薄恼地瞪着他。 徐大猛吸一口气,“我现在已经不在意那个约定了。” “为什么?”苏盼竹看到徐大眼里的狠毒,觉得冰冷的风雪直透入心,她不禁颤栗了起来。 “美人,老子为你犯下血案了,这苏州还能呆下去吗?”徐大啧啧出声,“你不要抖哦,现在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了。” “你。。。。。。把莫公子怎么样了?”苏盼竹一张脸惊得没了人声。 徐大紧紧地钳住她的蜂腰,一张喷出浑浊气味的大嘴阴笑着啃咬上她的腮、唇,“不知道,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林若阳也好不到哪里去了。老子被他们恼得心里堵得慌,美人,你今天一定要让我泄泄火,不然老子就太划不来了,店铺开不成,还得又开始亡命天涯。”说着,大手“吱”的一声,就把苏盼竹外面的风褛撕扯到地上,手顺势就直奔她丰满的胸。 “放手,放手,我。。。。。。。不是只要你把莫公子赶出苏州城,你为何要杀他,还。。。。。还有林少爷,他怎么了,你为什么要伤林少爷?”苏盼竹脑子一片混乱,她已顾不上去掩胸前的风光,整个人震惊于徐大的话中。 徐大色心上头,根本听不见苏盼竹的话,他横抱着苏盼竹,直奔店铺里端的账房,就着桌几,他几下就把苏盼竹身上的衣衫扯个精光。苏盼竹惊恐地瑟缩在一团,身子被徐大钳制住,一点都动弹不了,她张口欲呼救,一块脏兮兮的桌巾在她张嘴时塞进了她的的嘴中。 她平时在醉红院中,也是娇生惯养,被商贾、达官捧得象个宝,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力气,喊又喊不出,只得闭上眼,任徐大轻薄,此时才体会出害人不成反害已的道理。 徐大就象是一个杀红了眼的匪徒,已经没了理智。亡命之人是顾不了那么多的,今天有酒有肉,明天是死是活还不知,能够饭吃一餐,就放开了吃吧! 他疯狂地侵占着苏盼竹的身子,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想在这纵欢的驰骋中,抹去林若阳与莫悲血淋淋的样子。 绑票无数,却没见过这两个不要性命的,难受、难受!! 象一支枯萎的残花,苏盼竹瘫软在冰凉的案几上,媚眼空洞地瞪着屋顶,表情麻木。 徐大缓缓捡起椅上的衣衫,心底没有一丝轻松。他着好衣,拨掉苏盼竹口中的桌巾,冷漠地把撕成片片的衣裙扔给她。 “我。。。。。。不会放过你这个畜生。”苏盼竹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徐大得意的笑容扭曲在嘴畔,“哼,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娼妓被强奸的,你随便说,我也可以讲你是我的老相好,主动送上门与我幽会,事实也是,你的轿子停在妆彩阁前。。。。。。。天,轿子。。。。。。。。”他脸色大变,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抬轿的伙计看见苏盼竹进了他店铺,那他刚才的行为不就要被暴露了吗?他妈的,这下连收拾细软、转手店铺的时间都没了。 苏盼竹咬着唇,忍着身子的疼痛,把破碎的衣衫慢慢穿回身上。 “你。。。。。。想如何?”徐大抬起她的下巴,“不要忘了,是你以醉红院的生意买通我赶走俏小子的。” “对,是赶走,不是让你伤害他和林少爷。”苏盼竹后悔得泪如雨下。 徐大讥讽地一笑,“怪不得我,林少爷不要命的护着俏小子,不让我碰一个指头,我就推了他几下,他太没用,就倒下了,俏小子也讲义气。” 苏盼竹感到心抖得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林少爷和莫公子彼此这般重情意,她不仅没拆得开,还被徐大这样的粗人凌辱了一番,后悔与酸楚,岂是几滴泪就能洗净。 妒忌是恶魔,伤了别人,毁了自已。只是想独占一个人的爱,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多的代价? “徐老板,我可以不计较你今天的所为,也不会向外面透露一点风声,我给你银两走路,但你把林少爷和莫公子给我。”她放软了态度,低声恳求道。只要林少爷有一口气在,她就要舍了命的把他救回,但愿还能有让自己赎罪的机会。 徐大很是意外,“你真能放我走?” “盼竹说话算话。”报仇日后慢慢来,现在重要的是救人要紧。 徐大眯着眼打量了她好一会,“现在除了你,这苏州城没第二个知道我徐大犯下的事,但你的话我不太敢信。这样如何,你打发外面的伙计回醉红院取钱,你在妆彩阁呆着,钱取来了,我就把林少爷和俏小子还给你。” 人在他手中,苏盼竹没有讲价的余地。“行,那你去外面找件衣衫来给我穿,不然我这样子出去伙计会疑心的。” “美人,要不钱我不要了,你随我走路吧,找个山头,我占山为王,你给我做压镇夫人。”徐大色色的手又覆上她婀娜的身子,“刚刚哥哥急了点,也没尝够美人的滋味。日后,你若随我,我。。。。。。。” “徐老板,”苏盼竹打断了他的话,“请麻烦为我取衣,天快黑了,银子到了,你正好走路。” “哦!”徐大还有点失望。思量命要紧,不敢耽搁,去店铺中找衣衫。 雪,肆虐地飞舞着,屋顶上的焦桔眼都睁不开了,“哥,仍没有动静吗?” 与雪景融成一体的焦桐微眯眼,穿透白茫茫的雪雾,想看清楚妆彩阁前蠕动的人影。“妹妹,快有动静了。” “什么意思?” “醉红院的伙计刚刚离开,后院中大汉在装马车。” “看见公子了吗?” “没有,但我猜测,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公子了。” “上天保佑我们公子安然无恙。”焦桔合起掌,一边哆嗦一边祈祷。 小屋中已经漆黑一片,林若阳奋力睁开红肿的双眼,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又饥又冷,雪花和寒风从破败的窗中灌进来,他感到怀中的莫悲一直在抖。 “悲儿!”身上的衣被血凝成一团,他无法解开裹住莫悲,只得拼命把莫悲往怀中拥,手轻触到冰凉的小脸,他伏身为莫悲挡住风口。 “林大哥,我。。。。。。。不疼。”莫悲冷得直哆嗦,上牙与下牙一直在打战。 林若阳觉得全身的骨架都象被人拆开了,但他顾不得疼,他怕莫悲睡着,那样莫悲会冻伤的。“悲儿,等我们出去,你早点回洛阳吧!”他奋力动动麻林的双臂,轻轻按摩着莫悲的手指。 莫悲有点意识了,身子一僵,“林大哥不想再看到我?” 林若阳叹了口气,“怎么会呢?我只是嫌自己无用,让你随我受了这么大的伤害,你在洛阳一定比在苏州安全。“ “林大哥,有能力保护我的人可能很多,但是谁会象林大哥在危急的关头这样豁出命的保护我呢,你都不能自保,可却为我而象一个英猛的勇士。林大哥,以前我也曾一次次身处危险之中,我害怕、惶恐,日后还一夜一夜的做恶梦。但这次,我一点都没有,我觉得有林大哥在身边,什么危险都不要担忧。林大哥不会放我于危险之中,在他闭眼之前我都是安全的。如果他闭上眼,那我也不愿苟活在这世上,危险又如何呢,我会追随林大哥而去。大哥,这一刻,悲儿是。。。。。。。前所未有的幸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莫悲喘得胸剧烈地起伏着,小脸也不禁滚烫。 “悲儿。。。。。。。你是不是提前回应了我的心意?”林若阳心中陡地开明,身子的疼痛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只觉着心中洋溢着温暖和幸福。 “不必等到离开洛阳那一天了,林大哥。”莫悲很是羞涩,想不到呀,有一天,他也会象母后恋上父皇般,他也恋上了一个男子,“我。。。。。。的心意和林大哥是一模一样的。” “我在彩园初见你时就开始了。”林若阳诚挚的声音满是压抑。 “我。。。。。。不知道。。。。。。。有可能在太湖落水时,你为我挽衣袖,也许是在山洞里。。。。。。。”莫悲噙了泪,脸颊依恋的摩蹭着他的手。 “悲儿,今日死了,我也不遗憾。”林若阳心动地把唇印在莫悲的脸,黑暗中,寻了一会,才寻到唇。 他无法说出心中的感动,悲儿的回应出乎他的意外,他一直在反省自己的无能,悲儿却用坚定的心让他惶恐不安的神经安定了下来。他必须要碰到悲儿,才会觉得。。。。。。。这是真的。 咸咸的泪水和着腥腥的血味,林若阳顾不得,莫悲微启樱唇,毫不犹豫承接他温和的双唇,热烈地给予他想要的温暖。 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一个吻,没有谁觉得小屋的寒冷,没有谁听到寒风的呼啸。他们很庆幸在这个没人打扰的地方,他们可以敞开心腑的互诉衷肠。 林若阳的吻从莫悲的唇移向颈项,吻密密、深深,一寸一寸移动。 嘴上的灼热未褪,又被林大哥炽狂地辗吻着,莫悲彻底乱了方寸,双手扶起他双臂,他羞涩地闭起眸子,深入林大哥的珍爱和温暖,不觉地贴的更近。悄失的自制的呼吸,在风中交会,纠缠长长久久。 “林大哥,我们都不会死的。我会请求爹爹。。。。。。。让我留在苏州。”林大哥喘到不行,还伴随着低咳,莫悲轻拍着他的后背,害羞地低声说。 “我。。。。。。。要娶你!如果你怕我们的惊世骇俗,招来世人的指责,我就带你到别的地方去。”温雅轻和的声音,有着情感失控后的粗嘎。 “不会惊世骇俗。”莫悲按住心口,手指捂住热麻的唇,怕自已窃笑出声,“林大哥,两个男人真的可以成亲吗?”他象作了决定般深吸一口气。 “只要我爱你,就能。” “那能生孩子吗?” “我们。。。。。。。之间容不下一个孩子。”林若阳温婉地一笑,复又吻住他的唇。一场意外,填补了他孤寂的心,他不去问明天了,能爱悲儿就好好地珍惜这一时这一刻。 唇舌甜蜜蜜的交缠之际,窗外的雪悄然停止了肆虐。 深夜里,雪地上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还有马的嘶叫,有火光透进了窗户,守着门外的大汉笨拙冻得发抖的在说着什么。 “有人来了,悲儿。”林若阳温柔地说,象在说外面下雪了那么平静。 “嗯,好象人还不少。”莫悲咬着牙,忍下背后被徐大拳打的疼痛,往林若阳怀中偎了偎,“一会我们就该出去了。” 番外:俏王子(二十) 锈住的门艰难地被推开了,火把的亮光把小屋照得通明,也照见了角落中相依相偎的两个人。 “美人,瞧,他们好好的在那里。以后,徐大就不欠你什么啦!”徐大阴冷地指着林若阳。 苏盼竹从身后探过身,一眼看到了林若阳的残状,心“咯”了一下,这徐大下手可真狠呀! “林少爷!”她嘤嘤地哭着,奔过去蹲跪在林若阳的身边,不舍地轻抚着他被血迹模糊的面容。 林若阳两手抱着莫悲,无法躲闪,淡淡地转过头,“苏姑娘,请自重。” “你这个时候,还自重不自重,快,把莫公子放下,我扶你出去上马,咱们回彩园。” “呵,那请你先扶莫公子吧!”林若阳极力露出温和的微笑。 怀中的莫悲身子一僵,冷冷地打量了苏盼竹几眼,“你的脏手不准碰我。” 苏盼竹吃味地低下眼帘,逞强地说,“现在你还装什么高贵?如嫌脏就不要跟我走。” 站在后面的徐大眨巴眨巴眼,有点瞧出了门道。 “啊,美人,你原来是和这俏小子争风吃醋呀!哈,你看中了林少爷这文弱的书生呀,早说啊,何必犯这么大事,妆彩阁有的是春药,随便给林少爷服一剂,保管能让你和林少爷颠鸾倒风、共享鱼水之欢,尝了你的滋味,林少爷定然会和我一样上了瘾,不可能再要这俏小子的。” “闭上你的嘴,没人会当你是哑巴。”苏盼竹青白着脸,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不走,是不是想等官府来请你吃夜宵?” “呵,你怕我会揭了你的底,好,我不讲,毕竟我们有过一夜夫妻情。林少爷,你命大就好好活着,香品秘方我不要了,生意也不和你抢了,俏小子的赎金我也不要了,后会无期!”他拱手,硬装斯文的作了个揖后,转过身,两把长剑冷森森的对着他的咽喉。 “你。。。。。。你们是谁?”他惶恐看着一步步走近的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衣人,急速地后退,眼角的余光瞟到门外雪地上,几个大汉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雪地上暗红一片。 莫悲听到声响,微微抬起眼,淡淡的笑意荡在嘴角,他放心地又合上眼,圈着林若阳的手臂更紧了。 苏盼竹讶然地回过头,“啊。。。。。。。是你们!”她去妆彩阁本意就是想问徐大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公子的事,被徐大一折腾,她都忘了来意。现在忽然在这里见到这两人,她猛然又记起了。 焦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打了个冷激零,滑倒在地上。 “徐老板,很意外吗?在你有胆动我们公子之前,你就该想到会有一个接着一个意外等着你。”焦桐冷峻地盯着徐大,剑突地移向心口。 徐大好汉不吃眼前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英雄饶命,外面马车有一千两纹银,小的全部奉上,这位美女也给你,只求英雄放我一条生路。” “放你?哈!”焦桔冷笑,“你这狗命活在世上就是个祸害,本来我们可以假装没看到,但你太放肆了,连我们公子都敢动,还敢在我们面前玩声东击西的把戏,你真是太恶劣了,去太湖喂鱼去吧!”两把长剑突地一用力,剑尖刺过衣衫,直达心口,生生地刺进、刺深。 徐大连抵抗都没来得及,手奋力地朝天伸了伸,忽地一软,身子直直地倒了下去,一双浑浊的双眼睁得老大。焦桔漠然地抽出剑身,在他衣衫上拭去血迹,转过身。焦桐任由血从剑尖缓缓滴落。 林若阳不忍地闭上眼。 苏盼竹哆嗦地捂着嘴,不敢发出尖叫,她想爬向林若阳,却遇到莫悲轻蔑的视线,“林少爷。。。。。。。救我!”焦桔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剑尖在她的胸前画着圈。 “救你!哈,林少爷敢出口救你,我连他一起送到太湖喂鱼去。”她和哥哥以命护卫的小公主,因这个女人妒忌,被折磨成个血人似的,这简直是对她和哥哥极大的侮辱。“你被男人宠上了天,有什么不好,还吃在碗里看着锅里。林少爷看不上你,你就把气撒在我们公子身上,还找了这种江湖渣滓来对付我们公子。苏姑娘,我们公子连当今皇上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语,你现在看看他,成了什么样,我不杀你,我要一剑一剑地把你剁碎,撒到太湖里。” “当今皇上。。。。。。。。他。。。。。。。是?”苏盼竹颤抖地看着莫悲,又看看林若阳。。。。。。。“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把他赶出苏州。” “哈,赶出苏州,你也敢说,这苏州是谁的,知道吗?”焦桔真是佩服这女人的创意。 “妹妹,无须多言,杀了。我们要赶快带公子离开。”焦桐把剑装入剑销,跪地双手欲接过林若阳怀中的莫悲。 焦桔淡漠的双眼,迸出冷肃的精光,“好!”她扬起剑。 苏盼竹不禁打了个寒颤,往林若阳身子倒去。 “焦姑娘,不要!”林若阳突地伸出手臂,挡住了焦桔的剑。 “林少爷,我一会再来和你算私自带走公子的账。”焦桔冷冷地对林若阳说。 林若阳摇了摇头,“我会负责。苏姑娘她不是故意陷害莫公子,她只是被妒忌蒙住了眼,有过但不致于死,请放过她吧!” “林少爷,你好似待我们公子不错,公子因你受了这么大的伤,你却对伤害的他的人如此怜惜,说得过去吗?” “但是悲儿。。。。。。还好,苏姑娘不是故意的。”林若阳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惭愧。一向与人为善的他,也知如此讲对悲儿不公平,但他不愿看到焦桔的剑下再丧失一条性命。 “她的出发点就很邪恶。”伤害一个与自己没有交集的人,焦桔对苏盼竹的行径,感到愤怒,更对林若阳的偏袒,心中不满。 林若阳沉默不语,怀中的莫悲看出了他的心思。“林大哥。。。。。。你当真要救她?” 苏盼竹更是慌不迭地叩头,“林少爷,请看在盼竹往昔为彩妆坊出力的份上,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吃醋了,不敢再打林少爷的主意,不,我连看林少爷都不会再看了。” “悲儿,请看在我的份上,放过。。。。。。。她吧!”林若阳微一踌躇,硬着头皮说道:“她也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如果不放,会如何?”莫悲心中有点发凉,林若阳不开口,他也会阻止焦桔的,苏盼竹是讨厌,但不是罪大恶极,而且还知追过来救人,证明良心未抿,她和徐大是不同的人。但林若阳突然出口为她求情,这难免让自己有些七想八想。 林若阳无言以对,清澈温和的眼眸注视着莫悲,是恳求、是期待他谅解的眼神。 “林大哥,换作昨夜是苏姑娘和你一起,你也会用了性命去护着,对吧!”他明白了,尽管昨天他们患难与共,坦然交心,尽管林若阳不顾自然安危的保护他,那只是林若阳温善的本性使然。刚刚才温馨甜美的心情,瞬间转如流水般萧索清冷。 林若阳长叹一声,眼神中是无奈和哀伤。悲儿怎么能这样说,他对悲儿的心天地可签,他只是不想有一个无辜的人死在焦桔的剑下,不想他和悲儿的爱被蒙上阴影。 “焦桐,抚我起来。焦桔,放了苏姑娘。”莫悲拂开林若阳的手,焦桐从身后的包袱中拿出一顶厚厚的斗蓬,裹住莫悲,长臂一伸,抱起了他。 拥了一夜一天的身子突然离开,林若阳觉得连心都空了。 “好,本女侠放了你,但是。。。。。。。”焦桔剑轻轻地一挑,在苏盼竹的丽容上划出一条血痕,“也要让你受点教训,从此,我要看你还如何在男人面前媚笑撒娇。” 粉腮陡地刺开,鲜血汩汩渗出。 苏盼竹任鲜血滴落,咬着牙,不敢哭出声来。 “林少爷!”焦桔收起剑,冷目怒对林若阳,“你明知公子的身份,还把他往无人的巷中带,你是不是存心的?”这两天积压的恐惧,她全撒在林若阳身上。 林若阳呆立不动,神情凝重,静默不语。焦桔的指责是对的,他被情欲钻心,竟然什么都忘了。 “焦桔,我好冷,不要多说了。”莫悲的声音虚无缥缈,象在极远的地方。 “好的!”焦桔一脸关心地转向公子,接过。 “焦桔送我回白府,焦桐你把林少爷送回彩园,刚刚那车中的银两给苏姑娘吧,她那张脸以后赚不到银子了。”极端的痛楚中,他仍保持着冷静,一一吩咐。 “悲儿!”林若阳撑着站起,“去彩园养伤吧!” “你再敢提彩园我剁了你。”焦桔一瞪眼。 “你带苏姑娘回去吧!我。。。。。。。走了。”莫悲冷绝的话语在空气中回响。 林若阳胸口如被重击,欣长的身形凝立不动,俊容若涩。 转瞬间,焦桔抱着莫悲,走出了小屋。焦桐冷漠地伸出手,林若阳苦笑拂开,他踉跄地追出,雪地上一行马蹄印,莫悲已经不见了。浓重的血腥味涌上心头,他突地身子一仰,对天喷出一口鲜血。 “林少爷,你不要紧吧!”焦桐惊愕地扶住。 林若阳涩涩摇头,“不要紧,这是在哪里?” “郊区的一幢破败的别院,我们是跟踪徐大才找到的。” “呵,真的煞费苦心呀!焦护卫,我有个不情之请。” 焦桐一怔,“你说吧!”他比较理智,不象焦桔感情用事,他明白林若阳心中有许多说不出的苦衷。 “你们回到洛阳后,可否请你常常给我写封信,说说悲儿的情形?” “什么?”焦桐有点纳闷。 “悲儿在洛阳,我在苏州,日后哪里还会有见面的机会,说不定他回洛阳后,很快就会忘了我,而我不愿意失去他的消息,麻烦焦护卫了,几个月一封都可以,告知我他好与不好就行了。”悲儿说愿为他留在苏州,他惊世骇俗地想娶他,这些话,他现在只能当个玩笑了。悲儿对他现在的误会很深,他也无意解释了,焦桔的指责声声在耳,他不能再以自己的私心去让悲儿为他做出什么选择。 悲儿在原来的世界里过得很好,他为何要硬扯着把悲儿拉出来呢? 他一辈子有可能就这一次的动情,就这样擦肩而过吧! 焦桐扶着他站立不稳的身子,欲言又止。 “林少爷,等等我!”苏盼竹扯下衣衫,裹住脸,跌跌撞撞追上来。 “苏姑娘,我请焦护卫把你送回醉红院,从此以后,我们就是路人。”林若阳淡淡地说,不带任何情绪。 苏盼竹红了眼眶,“盼竹明白,盼竹不会再作任何奢想了。” “那,走吧!”林若阳坐上马车,双手环臂。焦桐拿起马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白府象被炸开了锅,白老爷、白夫人呆若木鸡,凝视着床上白着张脸的莫悲,感到惊恐从脚下慢慢上涌。 “老爷、夫人,不碍事的,公子不慎从石桥下栽进河床,跌伤了点,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焦桔手脚麻利地为莫悲上药、擦洗。 “你。。。。。。说得轻巧,这要是少了块皮,如何向皇上交待?”白夫人怒不可遏地斥道。 “呵,我和哥哥去交待,和夫人、老爷没关系。”焦桔笑嘻嘻的。她刚刚为公子诊治过,虽心脉被击伤,但不伤内脏,这就好治了,至于那些皮外伤就更不在她话下,练武之人,能算半个大夫。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那个林少爷的伤好象有点重。 “唉,等陈大人一到苏州,早点带悲儿回洛阳吧!不然我这把老骨头真的想吓煞。”白老爷心有余悸地说。 “老爷你不催,我们也要走的,这苏州城该玩的该吃的,我们一样都没漏,现在连意外也有了,哈,真是五味俱全。”焦桔盖上锦被,看着莫悲恬静的睡颜,拍拍心口,终算一切都结束了。 莫悲觉着身上的伤不痛,痛的是心。他怎么也不能接受自已全心所寄的林若阳对苏盼竹那么褊袒。当林若阳为自己不能保护好他自责时,他主动地向林若阳敞开内心,许下承诺,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林若阳还口口声声他们之间容不下个孩子,现在却硬要塞进个苏盼竹。那个青楼女子为爱而疯狂,他欣赏她的壮举? 所有的伤害都缘于这个女子,莫悲记得儿时宫中的茉莉妃嫔曾为爱向母后举起了剪刀,母后冷静的斥责吓退了她,那是母后坚定父皇心中所爱之人是自己,才能大无谓地面对别人的威胁。 现在呢,他能坚定林大哥心中所爱的人是自己吗? 莫悲微微摇头,林大哥温和善良的性情和狂热独占唯一的爱,他分不清楚了。虽说林大哥宠他上了天,也一再的向他深情表白,但当面对别人时,林大哥同样的表现惊住了他,他想他有点迷惑了。 “公子,现在还冷吗?”焦桔跪在床畔,拿着沾湿的棉巾,轻轻滋润他干裂的唇。 “不。。。。。。。”莫悲粗嘎地挤出声音。 “一定饿了吧!昨天我喂了你一点粥,今天能吃点饭了。你饿了好几餐,不可以一次吃太多。”焦桔抱扶着他躺在床背上,端过桌上的碗。 “焦桐回来没有?”莫悲木然地咀嚼着饭粒。 “回来了,林少爷现在彩园养伤,肋骨断了两根,要卧床一阵子呢!那个大美女,仍回她的醉红院了。” “肋骨断了?”心疼的酸楚在眼眶爆开,泪水冲落莫悲的脸颊。他记得徐大先是一脚,然后是几掌,拳头象雨点。。。。。。。“能恢复吗?” 焦桔见他满脸不舍,叹了口气,“公子,焦桔虽是你的侍卫,但你待焦桔和哥哥一直尊重,我们也当你如小妹般疼着。林少爷。。。。。。。。他人是不错,但他的身份与公子相差太多,而且。。。。。。。性情温和,就象是个圣人般,待任何人都不偏不斜,公子。。。。。。。。你若沉伦,日后会心碎的。这些日子,公子你对林少爷的心,我和哥哥都看在眼中。林少爷对公子确也是呵护备至,但还没有到全心全意的地步。焦桔虽说不懂哦,但你看皇上对皇后,那眼里容得下别的女子们。我怀疑宫中那些宫女、妃嫔在皇上眼中可能和御花园中一根草、一棵花差不多。当皇上看着皇后时,冷漠威仪的皇上立刻就象换了个人,温柔、轻雅、深情款款。如果林少爷不再对别的女子温雅地笑,不再对别人乱施温柔,那我和哥哥就不用多操心了。” 莫悲不得不承认,大大咧咧的焦桔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泪默默地顺着脸腮流进了嘴中,合着饭粒咽了下去。 “公子,你哭什么呀!洛阳有的是皇孙公子抢着对你好的。”焦桔笨拙地为他拭着泪。“比不上林少爷温柔,但一定会比他专一,也不让公子费神乱猜。”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莫悲喃喃地说道。 “是,话讲回来,那个林少爷这阵子对公子确实是用心用情,呵,如果他的温柔专对于一个女人,估计是没有谁逃得了的。他还为救公子受了伤,要不,让焦桐替公子送点礼物过去表示谢意?”焦桔揣摩着公子的心意,有点心软。 “你去下吧!” “呃?” “焦桐内敛,话极少。”对着焦桐,他也不好意思细细地问。虽说林大哥现在有点让他心碎,但他还是很留恋于林大哥。 剪不断,理还乱,是情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焦桔很爽快地一笑,“行,不过我那天骂林少爷,估计他看到我心情不会太好。” “林大哥不是那样的人。要带上好的药材还有。。。。。。。。没有了。”他好想送个体已的私人用品给林大哥,但想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日期后若没有牵扯,干吗还留个纪念? 焦桔错愕地看了他一眼,“公子,那些畜生没碰你的头吧!” “我到希望他们打了我的头,然后一觉睡醒,什么都忘光了,无波无浪。”莫悲轻叹一声,泪花无助地滑落脸颊。 一躺到床上,看着搭脉的大夫神色凝重的样,林若阳无言地背过脸去。爹和娘无论怎样问,他都没有开口。 寝室内飘溢着浓重的药味,他睡得很沉,夜里脸色忽黑忽白,频频盗汗。半梦半醒间,都是悲儿清丽的笑颜,但一醒来,他就坠入了苦痛之中。 肋骨断了两根,五脏被震伤,手臂、脸颊多处刮破,这样的身子竟然抱着悲儿两夜一天,也没什么觉得疼,还一直感到甜蜜、幸福。 那会不会是上天对他最后的怜悯? 他配不上美好高贵的悲儿。 林老爷和林夫人,没想到一向温和善良的儿子,会被人打成这样,整日哭天抹泪,他没有力气宽慰爹娘,只能很努力地配合大夫卧床不动,一大碗一大碗的咽下苦涩的药。 老管事每天絮絮叨叨地上山来禀报店铺中的情形,出去视查分店的副掌柜也回来了,这些他也听不下去。 人在万念俱灰时,什么都是假的、虚的。 “少爷,焦护卫过来看你了。”管家轻轻地走到床前,说。 “快,快请!”一道光明陡地穿透他的心,他回转心神。 “林少爷,是我,不是哥哥!”焦桔清清脆脆的笑着,跨了进来。“你样子有点惨哦!” 林若阳眼神黯了黯,笑容努力持住。“请坐,对不起,我无法起身。” “没事!”焦桔大方地拖了把椅子坐到他床前,端祥下他的脸色,“畜生们下手真蛮狠的。世间的事怎么那样巧,那妆彩阁的掌柜的竟然是个匪类,花魁娘子真蛮有眼光的。” 林若阳的笑容僵住,“可能这就是劫数吧!”悲儿。。。。。。你家公子他好吗?” “和你一样,在床上躺着呢!我今天就是代他来谢谢你那晚的救护之恩,那是我和哥哥的责任,却落在你身上,我和哥哥也谢你一声。气头上,我若讲了什么,林少爷别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林若阳眼神深敛,“你家公子提起什么吗?” “一句话也不说。林少爷,你想听我们公子讲什么?” “我。。。。。只想他平安无事就好了,其他不想。” 焦桔用力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地瞅着那双坚定的眼瞳。 “若只有这个,那你把心款款放进心里,公子以后不会再出任何事了。白老爷已把行装收拾好了,只等公子痊愈,我们就回洛阳。” 林若阳闭上了眼,所有的心酸和不舍全关在了眼中。 “林少爷,你好生歇着,我先告辞。”焦桔觉得无话可说,站起身来。 “代我问你家公子问好,不必言谢我,他所有的伤害缘于我,我对不住他,请他原谅。”林若阳脸朝着床里,低声说。 “还有吗?” “让他好好保重。” 一切归于寂静,焦桔嘟着嘴,走出寝房,都什么话呀,全是空的虚的,客气的、疏离的,一句实在话都没有,公子还特地让她来,看来林少爷根本不知公子对他的心,不对啊,林少爷知道公子是小公主吗? 乱了,什么和什么呀,焦桐嘀咕着往山下晃去。 山下到很是热闹,几辆大马车刚刚停下,上面装满了箱箱笼笼,一位身披艳黄斗蓬的十三四岁样的少女,跳蹦着在一边看众人卸车,管家在一边指挥着。 焦桐讶异地打量了下,对管家作了个揖,道声别。 “这位姐姐也是园子里的吗?”小女孩子的声音非常好听,银玲般,脸圆圆的,很是可爱。 “不,我是外面的,来这里转悠下。”焦桔摸了下女孩子的头,柔声问,“你呢,是来彩园作客的吗?” “我叫宛月,是这园子未来的女主人。”小女孩扬起头,两眼带笑。 “呃?”焦桔瞪大眼。 “姐姐好笨啊,我是林哥哥的未婚妻呀,从西域过来成亲的,难道不是这园子未来的女主人吗?” 焦桔掏掏耳朵,她没有听错吧。她掉头看向管家,管家笑笑,继续忙碌。 “我的名字还是林哥哥起的呢!他是若阳,我是宛月,很相配吧!”小女孩继续发布公告。“林哥哥那年去西域,就和我爹爹定下了婚约。爹爹说林哥哥年岁不小了,该成亲了,我就来苏州了啊!” 焦桔忙不迭地点头,“那恭喜了,宛月小姐。”说完,跃身上马。 路上,她思量着回洛阳的日程该提前了吧! 番外:俏王子(二十一) “林哥哥!”一道嫩黄的身影,象只小雀般叽叽喳喳叫着飞向林若阳的床边,在看到他一脸病容时,突地止住,“你真的生病了啊!”小手轻轻地碰碰他的额头。 林若阳睁开温和双眸,好脾气的伸出手握住一双绵软的小手,惊喜地说:“宛月长这么大了呀,上次见到才一点点高,现在象个大姑娘啦!你怎么来了?” “坐车来的呀,坐了很久很久,出发时是穿单衣,现在穿棉袍啦!”方宛月晃着两条腿,歪着脖子,两只眼眨呀眨。 林若阳莞尔一笑,“林哥哥是问你怎么突然来苏州了,爹爹来了吗?” 方宛月摇头,“爹爹要忙生意呢!这次林哥哥的伙计回来送香料,爹爹就让宛月跟着来了呀!” “这样呀,那在苏州玩久点,等林哥哥好起来,带你去游湖。” 方宛月突地盘腿坐上林若阳的床,“不是玩久点哦,宛月这次不走了,留下来和林哥哥成亲。” 林若阳笑出了声,“真的吗?” 方宛月郑重点头,“爹爹连我的嫁妆都一并带来了,好几大车呢!现在管家伯伯正在让人往山上搬运呢!林哥哥,我是不是和你住一起?” 林若阳疼爱地抚摸着宛月的粉腮,“宛月真的大到能嫁人了吗?” “当然啦,我会做衣服,还会做菜,女儿家会做的一切,娘都教会我的。” “哦,真了不起。那娘有没有说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啊?” “当然象林哥哥这样的。不对,就是嫁林哥哥呀!”方宛月大眼瞪得圆圆的,一脸怪模怪样。 林若阳实在忍俊不禁,轻轻摇手,“林哥哥知道了,去林伯母那儿问个安吧!嫁人的事,总得等我好了是不是?” “不可以悔约哦!”方宛月煞有其事地跳下床,诡异的眸光一闪一闪的。 “放心啦,林哥哥应下你爹爹的话,一定说话算话。” 方宛月摸摸鼻子,跳跳蹦蹦出去了。 林若阳目送着她欢悦的背影,怔了半晌,叹了口气,又把头转向里侧。 嫁人,娶妻,成亲,他今生有这样的福气吗? 天气一下子变好冷,苏州这个冬难得的好晴天,多风多雪,冷透人心。在床上躺了十日,莫悲觉得身子骨都不象自已了,撑着起床,看着一园的落雪,呆呆出神。 焦桔从彩园回来后,只说林少爷在养伤,其他什么都没提。天天和焦桐帮着白老爷把带回洛阳的礼品打包、标号,分清哪样是给谁的。 他以为林若阳也会托个管家什么的来白府问候一声,十天过去了,他没有听任何人说起与林大哥有关的任何事。 一切突然就象被一只手抹去了般,夜里,他愕然醒来,不禁会怀疑那些个日子是真的吗? 是他要求高了吗? 也许吧,高到林大哥退却了。他的心本来一直紧闭着的,从来就没想过为任何人而开启,林大哥无意叩动了他的心弦,他不自觉绽开了心门,而林大哥却站在门外徘徊。 没必要等了,真的没必要等了。 他的世界让林大哥委屈,那么暖阳的笑啊,如绘了好山好水的水墨画,应该挂在江南的天空下。 天色灰蒙蒙的,薄雪轻飞,看样子明日不可能是晴朗好天了。 莫悲扶着楼栏,信步走下小楼,来到花园中的小湖边,小心探脚,试了试冰白的湖面,确定结冰厚度足以行走,才摇摇摆摆往湖心而去。 回洛阳去吧,这是他所选,无怨亦无悔。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忧郁的心蓦地解脱,不再沉重得像随时有压倒他。“公子!”一把油纸伞移了过来,跟着遮去他头顶那片晦盲的天空。 焦桔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肘,把他拉回岸边。“刚刚白府的家人说,有一队官兵浩浩荡荡的进了苏州城,我寻思有可能是工部的陈大人到了。” “哦,那他马上会过来拜望外公的。”莫悲悒郁地低了声音,“我们也该把行装收拾下了,赶得快的话,会在年前到洛阳。” 焦桔一阵怔仲,嘴动了动,话又咽回了肚中。“那些都是小事,公子,你的伤还没痊愈,我们是不是再晚些动身?” “不,我不想再呆在苏州了。”莫悲淡然的眼眸,流露少有的决然。 “不呆就不呆,平白为那个林少爷遇了次险,害公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却什么也不误,伤好了后就成亲了。”焦桔不屑地撇了下嘴。 莫悲错愕地抬起头,“林大哥要成亲了?” 焦桔心火突起,“公子,你先告诉我,林少爷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吗?” 莫悲倏然怔住,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焦桔脱口轻斥,“那你还和他卿卿我我,两个男人怎么可以那样呢?” 莫悲恬恬仰高脸,让雪花点上眉心、眼睛。 “我还以为你们说清了,彼此喜欢才那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现在就怪不得人家林少爷了。公子,林少爷可能当你是谈得来的少年,并不是男女间的情爱。江南人情感比较丰富、委婉,那些动作呀、话语啊,我们不能深想。” “我没有深想。”莫悲愣愣反驳。 “那就好。林少爷的未婚妻从西域过来了,我在彩园刚好遇到,很喜庆的小姑娘,几大车的箱箱笼笼,好象家境不错。公子,咱们就当做了场梦吧!” 不当做梦又如何呢?莫悲猛然白了脸。 我喜欢的那个人叫悲儿,不管他是男子还是女子,他是我今生唯一的心动。 你若留在苏州,我娶你,如果不能接受别人的目光,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如果是你,再高的枝我都是要攀的。 微笑有时是我脸上的面具,但看着你,我的笑才是发自内心的。 。。。。。。。。。。。 他很没志气,这些话一句句都记得。林若阳当时是为了什么说出这一番话的呢?他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莫悲心痛得无法呼吸。 而他此刻竟然一句也责怪不了林若阳,借焦桔的话,是自己深想了,自作多情了。 在没看到林若阳袒护苏盼竹前,他差一点当了真。如果现在他仍不知,仍沉醉在自我陶醉中,面对突然出现的未婚妻,那该是多么大的耻辱啊! 莫悲愕然抬眼,惨白的愁容忽然笑开了。幸好,他还没有涉得深,现在还能抽身,他还有父皇和母后,还有天儿,那些不相关的人,都随这雪这风去了。 他再也不要相信亲人以外的任何人了。 陈炜从杭州坐船,一路巡查过来,在湖州时,被一位青楼女子迷住,让官船先行,他悄然多留了几日温柔乡,从而也与京城过来的信差擦肩而过。 到苏州时,已是十一月底了,走在清雅别致的巷道里,听着吴侬软语,他一颗心温柔得都能捏出水来。 苏州知府对这位新上任的工部侍中陈大人并不熟悉,听说是榜眼出身,怎么一大把年纪才混到个侍中,真够没出息的。心里这么想,但接待上可不敢怠慢,陈大人官不大,可却是京城里来的,那在太极殿上也是有发言权的,偶尔带一句他的不是,那他还要追到洛阳才能解释清。 先在得月楼摆了一桌酒,知府大人想请几个乡绅陪同,陈炜摇摇手,眼睛直勾勾地飘向一边侍候的丫头,小丫头被他看得脸红,娇嗔地回了一眼,跑出去了。 “个个都是绝色呀!”这些年,陈炜虽然也娶了房妻,可他还是喜欢外面女子的风情。没想到在这苏州城,随便瞅上一眼,个个都塞过湖州的那位娇娘,他喜得心花怒放。 知府一下就看明白了,会意地陪陈炜饮了杯酒,“陈大人,这些丫头粗手粗脚的,只会碍了陈大人的眼,本官一会带陈大人去个好去处,保陈大人乐不思归。” “哪里?”陈炜放下酒杯,心全被知府大人吊上来了。 “醉红院呀,苏州第一青楼。” “那种地方,身为朝庭命官,怎么可以进得?”陈炜装模作样地作起势来。 知府暧昧地一笑,“朝庭命官当然去不得,但脱了官袍,咱们不就去得了。” 陈炜心痒难耐,早已坐不住,听知府一说,忙笑道:“这在苏州的地盘,客随主便,本官随大人作主了。” 知府会意地点点头,让师爷找出两件棉袍给两人换上,坐上暖轿就直奔醉红院。 老鸨一见到知府大人,眉开眼笑地迎上前。知府大人一使眼色,她忙挽住陈炜的手臂,拖着就进暖阁,一边让姑娘们过来敬茶。 陈炜左拥右抱,一个都舍不得放开。知府心中暗道,这陈大人还真没见过世面,这种货色都喜欢。 “妈妈,我这位朋友是洛阳人,这大雪的天,特地过来,诚意真挚,你怎么也得让苏姑娘出来陪陪呀!”知府大人说。 老鸨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不是我不让苏姑娘出来陪,而是苏姑娘这两天身子不太舒适。”一个大美人,脸上被划了一刀,这张脸还能见人吗?她一看到,足足心碎了十多日。 知府大人脸色立刻一沉,“妈妈这话给别人说说罢了,在本官面前也要这么应付吗?不想陪就直说。”他袍袖一甩,屋内的气氛就拉下来了。 老鸨叹了口气,“大人你要讲这话,我没法辩白,这样吧,我去把盼竹叫来,你要是仍坚持要她陪,我无话可讲。” 她无奈地走出门去。 “知府大人,那位苏姑娘是何许人?”陈炜意乱情迷地眯着一双眼,问。 知府大人换了笑,“你要是见了苏姑娘,你以后就不会随便在街上叫人美女了。” 陈炜激动地直点头,很是期待。 两人在几位姑娘的娇言媚语下,对喝了几杯酒,一刻功夫,老鸨进来了,脸上喜盈盈的。“大人,苏姑娘说身子弱,这楼上楼下的,她撑不住,就请大人们去她的小楼坐坐吧!” 知府大人很识趣,“妈妈这酒不错,本官想在此多饮几杯,妈妈请带陈大人去吧,本官一会再过去。” 老鸨多精明的一个人啊,引领着陈炜越过假山,风摆杨柳似的来到小楼前。“大人,这楼梯就麻烦你一个人上去吧!” 陈炜心怦怦直跳,楼梯上没有掌灯,小楼中也只是微弱的烛火,半时半暗间,只见有一个纤细的女子背对着门而坐。 他突地喜欢上这种隐秘感,幽暗的房间更加深了刺激的气氛。 他轻轻走过去,兴奋得发抖,从身后突然把女子拉过来,想看个清楚。“啊!”他叫出声来,女子左侧的脸颊上隐隐约约刻了朵长茎的梅花,有点妖异。 “大人吓住了吗?”苏盼竹娇媚地一笑,脸上的梅花跟着颤动。老鸨唉声叹气地把知府大人的话一转告,她慌了,要是不去见,知府大人一定大怒,要是去见了,她如何解释脸上刀痕的来历,她急中生智,拿起画笔,依着刀痕做茎,画了枝梅花,再把烛光弄暗,但愿能对付过去。 陈炜的手仍然环着她,感觉到怀中女子婀娜的身姿,还有自然散发出的风尘女子的妩媚,“不是吓,只是有点奇怪,这是?” “江南女子流行的彩绘妆,教郎比比看,妾与花,谁更俏?”她嗲嗲地说。 陈炜狂喜,“那还要说,当然是美人俏喽!”将她扳过来,长长地一吻。 苏盼竹一颗心方轻轻落下来,怕他再追问,顺着他,激烈回吻。 陈炜哪见过这样这样的风情,揽着苏盼竹丰满的身躯,一阵颤栗。她太美了,皮肤细腻,朱唇微启,窗户映进来的雪光使她的双目充满波纹,知府大人说得再对,这样的女子才配叫美人啊。 他双手抱起她,往一边的香榻走去,哪里还谈什么风雅、诗情,他急切地只想赶快占用这如花般的美人。 苏盼竹只想快快打发他走人,异常驯服,曲意承欢,让他完全占有她。陈炜平生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飘飘然的感觉。 苍天摇撼,星子坠落,陈炜揽着苏盼竹,不舍得放开。“美人,你愿不愿意随本官去洛阳?” 苏盼竹一怔,“大人是在洛阳做官呀!” “对,那里的气候虽不如苏州,但却是极繁华的,天子脚下,那是日日市集呀!” 苏盼竹艳眉一皱,“大人,京中有没有一位姓莫的官员?”她记得那位刺她的女侍卫说莫公子连皇上都不舍得说重话,很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不禁想问个究竟。 “姓莫?”陈炜摇摇头,“我为官快二十载了,一直在洛阳,从没听说过哪位大官姓莫。美人怎么问这些?” 苏盼竹噘起双唇,“前一阵,醉红院里来了位莫公子,特别清秀,他说他在洛阳城,连皇上都不舍得对他说重话,我有点好奇他的来历。” “谁敢如此吹嘘?”陈炜说,“在京城没有哪位王孙公子,皇上不训斥的,就连太子稍有不慎,皇上都会严词斥责,居然还有人敢这样吹,哼,定是个大骗子。那个现在哪,本官到要瞧瞧他怎么个高贵法?” 苏盼竹讪讪一笑,“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应该还在苏州城吧!”那莫公子难道真是个江湖骗子,会不会是来骗林少爷的钱?她不禁有点担忧,再一想,现在她还有脸再见林少爷吗? 陈炜两赴温柔乡后,心满意足的下楼与知府大人会合。别了老鸨,两人坐轿回驿馆。暖轿中,知府大人开玩笑地问他滋味如何,他呵呵一笑,岔开话题说起苏盼竹的问话。 “哦,莫公子呀,那倒不是吹嘘,确有其人,我还曾与他同饮过酒呢。他现住在白府,模样是很俏丽。” “他是谁家的公子?”陈炜讶异。 知府大人眨下眼,“不是皇上在闽南收养的养子吗?” “谁说的,皇上就一位公主一位太子,哪里有什么养子?” 知府大人一笑,“这个外人不太知晓,白老爷说只有宫中的人知道这事,莫公子一直住在皇宫,没什么与外人接触。” 陈炜一挑眉,“不可能的事。我们日日在宫中出出进进,连个大男人看不见吗?白老爷的话,你也信?” “呃?” 陈炜诡异地一笑,压低嗓音,“百官里传说,皇后是白老爷的庶出,白老爷和白夫人对她并不好,做了皇后之后,态度才有所改善。皇后对他们是面合心不靠,你看皇后从没有回苏州省亲过吧!公主和太子更是与这位外公不亲,这位莫公子定然是白老爷自编自演,硬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捏出来的个人儿。” 知府半天没回过神,“陈大人,照理不会吧!白老爷现在也是国丈,无需吹嘘吧!” “哼,皇上记恨他当年对皇后的刻薄,一直冷落着他们白家,他在洛阳就觉着脸上无光,所以才回了苏州。这莫悲一定是他编的,什么养子,纯属捏造,还连皇上都不舍重言,哈,牛吹大了吧!知府大人,明日你带我去见见这位莫公子,我当面点破给你看看。” 知府大人半信半疑,“如果是真的,那就难堪啦!” 陈炜一拍胸膛,“放心吧!我到要看看那个骗子什么样的嘴脸。” 番外:俏王子(二十二) 番外:俏王子(二十三) 八月的姑苏有不少晴朗的日子,坐着马车,压着碎石子铺就的小径,沿着太湖颠簸前进,然后向山脚出发,一路上,山边尽是红红紫紫的秋色。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个时候都会在丫环的陪同下,出去划划船,或者去逛逛寒山寺,看和尚养在水塘中的两、三尺长大鲤鱼,顺便喝喝茶,眺望眺望山景。 八月十五这天,天还没黑,街市上就挂满了争奇斗艳的花灯,有头有面的人家的特地为赏灯搭了棚子,这一天,小姐和少妇都不怕人看,不是坐在棚子里,就是走来走去评赏花灯。娇美的少女头戴木纹花,在灯龙的红光下显得格外俏丽。这一天百无禁忌,城门晚上也不关。广场上挤满了年轻的男子和少女。一块空地上,小孩子大放炮竹和冲天炮,冲天炮飞上天空,火花落下来,还没到地面,就引起了一团惊叫。 姑苏城里最大最红的青楼“醉红院”也在花灯密集的地方,搭了个棚子,姑娘们个个花枝招展似的,和平常要好的恩客成双成对似的挤在一处,嬉笑着赏着花灯。经过棚子的人群,被她们的笑声和姿容所吸引,看她们比看花灯还要激动。 苏盼竹拿着团扇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俏眸在外。她是今天唯一没有恩客陪着的姑娘,不是说她行情太差,其实她是醉红院里最美最有才情的,多少富商捧着大把的银子,只为博她一个微笑,听她弹一曲雅颂,醉红院的老鸨把她当仙子似的供着。 来棚子之前,她对老鸨说,想静静地赏会灯,老鸨立刻就点头应下了。几天前,就有许多商贾来邀盼竹赏灯,答应谁都不是,姑娘现在说独个儿看灯,正好应了她的心,谁也不用得罪。 苏盼竹不是真心的想清静,而是嫌那些恩客太过粗俗,就凭几个钱,占了她的身子,但她的心却没有被他们打动一点点。 如果真的想要人陪,她渴望身边的人能是他-------那个总是带着微笑,亲切得如春风般的俊朗男子,林若阳。只是他的想法好象和她不太一样。虽也见了几个面,但她被众人吹捧的丽容在他的眼中好象并没有什么特别。他对每一个姑娘讲话都是和风细雨般的优雅,不会冷待任何一个人,但也不会和谁太亲近。他逛青楼,不是寻欢,而是为了生意。他在姑苏城有一间商铺,专门卖女子的成衣和脂粉、手饰,女儿家喜欢的一切都可以在他的店铺中寻到,而且是顶顶好的。姑娘们卖笑赚来的银子,头一转,就送到了他的店铺。虽然他做的不是那种纵横南北很大的营计,可却是姑苏城里最会赚钱的商人。 林若阳有时会带着新出来的脂粉样品和手绢之类的,送给醉红院的姑娘,她与他因而相识了。一相识,就失了心。姑娘们都很喜欢他,他多金又英俊,待人非常礼貌,哪个女儿家不喜欢呢,其他姑娘们都非常务实,明白他那样的男子是不可能娶一个青楼女子的,唯她怎么也不肯死心。 赏灯的人群走了一簇又一簇,她都没发现他的身影,今夜,他会和谁一同赏灯呢? “看,苏盼竹!”街上不知哪位轻狂男子认出了她。 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全落在了她身上,她一惊,团扇落在了地上。那半月形的身影,长长的黑睫毛,挺直的鼻梁,甘美的嘴唇,美丽的下巴,在灯光下闪闪生辉。男人们的眼都直了,女人们则妒忌地瞪着她。 苏盼竹司空见惯这场景,漫不经心地拾起团扇。她忽然注意到林若阳站在不远处,唇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双俊目中闪烁着生动而又快乐的神采。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害羞地低下头,不时由眼角偷看他。他象她走了过来,不一会就走到了她面前。她听到自已的心跳如擂鼓一般。 “苏姑娘,节日快乐!”他热心地招呼,向其他姑娘招招手。 苏盼竹满脸通红,她露出笑容,“林少爷,你也。。。。。。。来赏灯吗?” “嗯,我是陪家父过来赏灯的,其实我更情愿留在家中喝喝茶、看看书。今夜,净看人了,哪里还有心情赏灯。”他淡笑着摇头。 她心中不禁暗喜,为他没有陪任何女子,也为他对她说这些很亲切的家常话。 “你。。。。。。。你要不要上来赏灯,这里不用挤。”她鼓起勇气,说。 林若阳摇头,“谢谢苏姑娘,我刚刚和家父走散了,要去找找他。” “林老爷身边没有家人吗?”她现在的表情真是美到极点----半羞涩半激动,眼神迷迷蒙蒙的,眼睛看着别处,心里却想着别的心思。街人都为她迷人、神秘、若有若无的微笑而神魂颠倒,唯他是一派从容镇定。 “有啊!所以我才能闲闲地停下,和苏姑娘说会话。” “那我陪你一起去找林老爷,顺便赏灯。” 林若阳大笑着摇手,“有苏姑娘在的地方,还能走路吗?” “为什么不能?”她娇嗔地问。 “全姑苏的男子会把每一条路都塞满了,争睹苏姑娘的风姿呀!” “林少爷,我。。。。。。。真的美吗?”她抬起被笑涡点亮的明眸。 “那些男人都把答案写在眼中,你看不懂?”林若阳轻快地调侃她。 “我只是想问林少爷,你觉得我美吗?”她局促不安地问。 “我。。。。。。。”林若阳正欲回答,突然看到家中的总管一头大汗的挤了过来,“少爷,快,快回庄,老爷不知怎么了,被人抬了回庄,脸色苍白,满嘴白沫,动都不能动。” “对不起,苏姑娘,以后再聊。”林若阳脸色大变,抓着总管的手急急转过身,淹没在人群之中。 “哦!”苏盼竹失望地叹了一声,再没赏灯的心情,悠悠掉头,唤过使唤丫头,让马车停在棚子后,回醉红院去了。 番外:俏王子(二十四) 苏盼竹出醉红院时,雪已经停了,风也住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冰寒。苏盼竹手中捧着暖炉,坐在暖轿中,仍是抖个不停。轿夫抬轿也罢了,不一会就了身汗,可怜了陪同的红茵,小脸冻得红,手和脚象不是自己的,一点知觉都没有,心中直把苏盼竹骂了又骂。 天色刚刚微明,曙光衬着雪光,眼前白茫茫一片。许多路都被雪盖住了,轿夫们每一次转弯都要费神地辩别一会,慢慢地往前探脚。 苏盼竹先去了彩妆坊,天这么冷,店铺开门都很晚。一个睡眼惺忪的小伙计正在卸门板,看到有人进来,吓了一跳。 “我们家少爷身体不适,早晨不会来店中的,下午也难说,苏姑娘有什么事找管事就可以了。”小伙计有点认得苏盼竹。她今天戴了顶风帽,脸用纱遮着,伙计怪异地多看了几眼。 “他能下床吗?”苏盼竹没想到林若阳会伤得这么重。 “走路都在喘,象用了多大力气似的。就昨天陶然阁开张时,少爷撑着来了下,这十多日都在彩园里歇着呢,好象是病得不轻。以前有个头疼脑热的,少爷从来不会歇着的。” 苏盼竹浑浑噩噩地出了店铺。她没去过彩园,听说在郊外,坐轿是不可能的,寻思着要租个马车过去。 迎面刚好来了辆马车,没等她招手,就停在彩妆坊的店外。老管事从车里跳下来,挽起袖子,吩咐伙计把车上的货品往店铺中搬。 “管事,早啊!”苏盼竹陪着笑,迎上前。 老管事听到声音,才注意门外还有几个人。他现在又要管彩妆坊,又要管陶然阁,忙得气都喘不过来,看人都是摇晃的。 “苏姑娘这么早,有事吗?”口中问着,手中也不停。 “林少爷现在彩园里吗?” “不在!” “那他。。。。。。去哪里了?”不是病着吗? “今天有个朋友离开苏州,他去码头送人了,唉,咳了一夜,身子虚得打飘,劝也劝不住,天没亮,就去了。”老管事叹息直摇头,口气很无奈。 “哪个码头?” “好象是太湖边上最大的那个官府码头,可以泊大船的。” 是送莫公子吗?陈炜昨晚说今天一早要回洛阳,公主同船出发,林若阳一定是去送公主了。 苏盼竹来不及知会老管事,匆匆跨上轿,吩咐轿夫直奔码头。 红茵跺跺麻木的脚,嘀咕着,忙跟上。 下了一夜的雪,风又那么大,林若阳以为太湖有可能会结冰,船只会被冻着,这样,悲儿就走不了。他不敢睡去,也咳得不能睡,和衣坐了一夜,怔怔地看着窗外。如果悲儿不走,还呆在苏州,虽然不能去见她,但心里却是踏实的,她仍是他一个人的悲儿。离开了苏州,悲儿就是高不可攀的慕容雪公主了,他一个粗俗的商人,哪里还配想念她。 他从不自卑,不觉着等级之差对他有什么影响。凭能力给自己和家人宁静而又富裕的生活,活得堂堂正正。但现在他有点后悔当初要是认真读书,考个举人,中过什么功名,至少就可以常常见到悲儿了。 不对,悲儿居住在皇宫中,哪是谁想见就见的。若不是他在苏州经商,怎么会与悲儿相识呢? 一切都是天意,得不到悲儿也是。 林若阳的心无声的泣血着,他没有能力把悲儿留住,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 怎么也没想到,第二日,天放晴了,太阳一早就那么明艳,刺得人睁不开眼,外面的树枝动都不动,正是出航的好日子。 他苦涩地一笑,让管家准备马车。不能留住悲儿,总要送一下吧。 太湖安静得象块无皱的绸缎,湖水清澈地倒映着两岸的被雪覆盖的青山,阳光下,水面泛着金光,一两只飞鸟鸣叫着掠过水面。渔夫们已经开始劳作了,小船荡漾在湖水间。远远看去,象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林若阳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一个僻静之处,能够清晰地看到官船就可以,他没有下车。 官船上的士兵升起了风帆,缆绳一圈圈地解开,大包大包的行李搬上甲板,苏州知府和陈炜站在岸边谈笑着,一阵“得得“的马蹄声,有三驾马车驶上码头。 陈炜哈着腰,掀开轿幔,搀着白老爷和白夫人出了马车。焦桐从中间的马车上跳下来,然后是焦桔,莫悲是焦桔从马车里抱出来的,整个人包在白色的狐裘中,看不到脸。 陈炜和知府上前施礼,简单地交谈了几句,陈炜让在一边,焦桔扶着莫悲踏上船板,缓缓地走向官船。 林若阳默神凝立,脸上出现凄凉痛苦的神色,他轻合上眼,双手紧握成拳。 陈炜和所有的士兵全部上了船,船板撤去,船老大收回缆绳,码头上苏州知府抬手朗声说道“一路顺风。” 官船缓缓离开了码头,向湖中心驶去,然后奔长江,然后转运河,直达洛阳。 莫悲屹立在船头,看着码头越来越来越远,轻轻叹了一声。 “公主,你看,那是林少爷。”焦桔眼尖,指着码头旁边一个俊雅的身影。“他来送你了。” 莫悲双唇不由地颤栗,她呆呆地凝视着他。 俊眸温和一如以往,他发现了她在注视他,轻轻抬臂,温和地一笑。 “林少爷虽然文弱,但焦桐佩服他,他是坦坦荡荡的真汉子。”焦桐在一边轻声说。这些天,他看出林少爷对公主的用情,但是他处处都为公主着想,尊重着公主,默默地呵护,他是个粗人,不懂公主与林少爷怎么突然就疏离了。还有那个从天而降的未婚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以林若阳谦和温雅的性情,是不会刻意掩瞒婚约的,哪里出了错呢?想不明白呀! “现在说有什么用。”焦桔嘀咕一声,偷眼看莫悲。 莫悲眼底一片温润,她做错了吗?她坚定没有。一切都说好了,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待她,好象多不舍多痛苦似的,害她的心也跟着一阵阵的疼痛。 河岸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点,青山在远去,苏州在远去,她看不见他了,如水的秋波一眨,一行泪默然地滑下。 船帆成了天边一道白影,再一看,白影没了,唯有水光潋滟。林若阳温和的双眸中泪光闪闪,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呆呆地看着湖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胸膛急促地起伏。 “林少爷!”苏盼竹局促地走近他,踌躇地喊了声。 林若阳缓缓地转过头,淡淡一笑,“苏姑娘怎么在这?” 苏盼竹没看过林若阳这么痛苦的样子,愧疚地低下头,“我。。。。。。。想请林少爷带我去见公主,求她饶恕我的无知和蠢笨,她要怎么处罚我都可以,只要放过我的家人。” “苏姑娘多虑了,悲儿那天答应放你,她自然就不会再追究。” “真的吗?” 林若阳点点头,“悲儿性子虽冷,却是一个心地最善良的小女子,丝毫没有一点皇家子女的娇蛮之气,很乖巧,会体贴人、尊重人。” “可是我对她做下了不可饶恕的事,害她受到了伤害,还牵扯到你,她。。。。。。也不追究吗?” “你已经付出了代价。”林若阳看了她一眼,徐徐地向马车走去。 听到这样的话,照理苏盼竹应该心头一松,但不知为何,心头沉重得她都舒气都难,可能是看到林若阳悲绝的脸色,她不由涌上几缕罪恶感。 “林少爷,你喜欢上了公主是吗?”她随着他移步,小心地问。 林若阳涩然一笑,没有回答。 “我是女人,也喜欢过别人。”她眷恋地瞄了一眼林若阳,怅然地摇了摇头,“我与公主只见过几次面,可却看得出她看着你的眼神是不同的,那是一种倾心的爱恋之情。林少爷看公主,温和中带着热度,和看别人也是不同的。你们两人之间有种默契,让人妒忌。不然我也不会。。。。。。。。冲动地做出傻事。林少爷,你为什么要让她离开呢?” “我知道她的心,可是却没有完全信任于她,自以为是的为她着想,让她误会了,我无颜开口要求她为我留下。”林若阳长叹一声,又回头看着茫茫的湖水。 “什么意思?”苏盼竹秀眉一拧。 “悲儿的心敏感而又纤弱,我应该相信她不可能让侍卫杀你的,不应该先出口向她为你求情,让她误以为我对你有情,呵,然后在她闹小性子的时候,有一丝胆怯,怕自己的情意玷污了她的高贵,他那时是男装呀,认为放手对他更好,一连十几日对她不闻不问,让她伤透了心,后来又有宛月的戏语,呵,误会越来越深,无法说清了。” “她的身份揭晓后,你没有去向她说清吗?” 林若阳凄婉地倾倾嘴角,“晚了,她不再相信我了。我确实也配不上她。” 苏盼竹明白他为何会露出那一幅表情了,同情地陪着叹一声,“你们彼此都有情,真让人羡慕,为什么要好事多磨呢?现在公主回洛阳去了,你要追去洛阳吗?” 林若阳摆摆手,眼神空洞地仰望着天空,“她不是悲儿,是公主了。我追过去,说什么呢?不去洛阳,我就在苏州。” “太可惜了。”她喃喃地说,不知如何安慰于他。公主的身份太高高在上了,当今社会,以读书为高,林少爷人再好,只是一介商人,这种身份进皇宫都没资格,莫谈娶公主了。可怜的林少爷,一腔深情也只有随风东流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一切如昔。”他温和一笑,清眸眨了眨。“说不定有一天悲儿还会来苏州呢,我就在这儿等她吧!” 苏盼竹没有笑,这一天会来到吗? 冬去春来,彩园的花圃中,姹紫嫣红,绿柳低飞,花木扶疏。一阵清幽的琴声从后院的凉亭传来,一位粉红衣衫的美丽少女正抚着琴。秀丽的小脸上,肌肤莹白如玉,弯弯的柳眉下,一双杏眼流盼,挺直的鼻梁,嫣红的樱桃小嘴,好似一位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林若阳站在台阶上,温和地看着,笑意轻荡在眉宇之中。宛月越来越象一位大家闺秀了。 “若阳,要去店铺吗?”林老爷背着手,从厢房过来。 “是的,爹爹,你听宛月要弹琴呢!” 林老爷自豪地点点头,“请来的教琴师傅说她聪慧,才几天就弹得象模象样了。” “爹爹!”林若阳转过头,“你还没有向娘提过宛月的事吗?” 林老爷脸上不禁浮出一丝郝然的暗红,啧啧嘴,“几次话到嘴边,可还是说不出口。夫妻这么多年,她一直对我敬重无比,我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怨语。我若说去了趟西域,迷恋上一位女子,还和别人生下一个女儿,她会多么伤心呀!” “瞒得了吗?宛月都十五岁了,该认祖归宗了。她娘已不在人世,你十几年也没什么疼爱过她。幸好方兄夫妻对她疼惜备至,她才能快乐的长大。爹爹,去向娘亲挑明吧,总这样欺骗她,她会更伤心。人都会犯错的,娘亲爱你,就一定会原谅你的。” 林老爷惆怅地苦笑笑,“是该这样,可。。。。。。。” “可什么呢?”身后一阵轻叹,林夫人走了过来。 “夫人。”林老爷羞窘得头都不敢抬。 “老爷,你真的以为我不知宛月是谁吗?她那额角、眉间与你想像得很,你看着她,那一脸的宠溺和慈爱,稍琢磨下就知道了。自己的女儿,却寄在别人家养了十五年,一换季,就让伙计又是衣衫又是吃的,往西域送,我早就猜测那边一定有什么情况。若阳一个书生,你让他千里迢迢的去西域,为什么呢?现在想起来,定然去替你看宛月去了。现在,她来苏州了,还说什么林哥哥的未婚妻。唉,老爷,你想等到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呢?” 林若阳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接下来,就看爹爹的态度了,不过,他相信娘亲不会和爹爹计较的。 那时候,爹爹在西域和苏州之间贩卖丝绸,家境也不算太好。有天爹爹喝醉了,向他诉说去西域经商时遇到一位青楼女子,动了心,花钱把她赎了出来。那女子为他生了个女儿,但他不敢把她们娘俩带回苏州,因为娘亲的身体不太好,爹爹怕气坏娘亲。 爹爹温厚、老实,他听到这些事时,吓了一跳,心中有点别扭。过了几日,他扔下书本,跟着商队去了西域,他见到那位青楼女子还有已牙牙学语的妹妹,她们过得并不好,靠女子为别人做女红勉强混日。 他当机立断,请在西域经商的好友收留她们母女,让妹妹有一个安定的生长环境。在西域的日子,他碰巧看到商人们贩卖香料,闲谈之中,得知香料的用途很大。他心中一动,寻思着苏州气候不错,江南人又好风雅,可以制些别致的香品出售,销路一定很广。他和好友谈了后,好友也支持他,并答应帮他购买香料。 一趟西域之行,他有了一个妹妹,也寻到了一条可以改善家境的途径,也有了现在的彩妆坊,成就了现在的林若阳。 因为爹爹对娘亲的愧疚,迟迟没有说起宛月,他也不便开口。 宛月的娘亲去年去世了,爹爹考虑宛月也大了,应该把宛月接回苏州,为她好好物色个好人家。不曾想方兄戏弄宛月,说回苏州嫁给林哥哥做媳妇,淘气的宛月当了真,人前人后的说。悲儿当时听到,心里一定恨极了他吧,而他那时又不好说出口。 他怎么可能在有婚约之时,还去爱悲儿呢?他给悲儿的是他平生第一次的深情厚恋。 悲儿,想到悲儿,林若阳温柔地笑了。这个季节,悲儿如在苏州,该多开心呀!记得当时她在太湖上,看到鹈鹕捕到一条大鱼,眼睁那么大,手比划着,俏丽又可爱。他当时就被她的神情打动了。 悲儿离开苏州四个月多两天。自她走后,整个天地都失去了光彩,心境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祥喜乐,心中暗锁着深深的伤痛。悲儿那清雅绝丽的容颜时时浮现在脑海之中,有时让他觉得她好像就在他身边,他曾脱口在店中轻喊“悲儿”,让伙计们吓了一跳。 他从没料到自己也有心痛欲绝的一天,无尽的思念而痛苦的一天,多么绵绵长远。无边无际的思念,温柔却又令人心痛,就像日日卷起的太湖水,永远没有停止的一天,至死方休。 “少爷,少爷!”山坡上,管事举着一封信笺,急匆匆地跑过来。 “不要着急,慢慢跑。”林若阳温言道。管事年纪大了,跑了几步,喘得拿着信笺直摇,一句话都说不出。 “方兄的信笺吗?”一定是不放心宛月,不然就是问今天白菊花可不可以再扩展些种植。西域人不知为何,非常钟情于白菊,用之泡澡,用之泡茶。 管事摇头,“是。。。。。。。洛阳来的。”终于蹩出一句话来。 “洛阳!”林若阳一听到这两个字,脸色一喜,接过信笺,立刻展开。信是焦桐写的,他果真守诺,把悲儿的消息一字一句,写在信笺上。 看到最后,林若阳脸上的喜色不见了,绝望、苦涩在眼底泛动。 “怎么啦,少爷,不好的消息吗?” 林若阳痛苦地转过身,身子轻颤。焦桐说皇上准备今年春闱举行科考,一为觅良才,一为公主选驸马。 番外:俏王子(二十五) 明明是第一次进白府,莫悲穿行其间,假山、秀石、水榭、花圃,每一处,她却觉得无比亲切,好象自已变成了十六岁时的母后,小心翼翼地拂过树丛,仰望着天空,憧憬着自已的明天。 “悲儿,那里是你舅舅年少时读书的地方。”白夫人指着一处清雅的厢房,“你母后常常站在窗下,后来夫子发现了,喊她进去,故意考问她,她竟然比你舅舅学得还出色。夫子在叹,说这孩子如果是个男子该有多好。谁想到,她以后一点也没输给任何一个男子。只是我那时被鬼迷了心窍,没能好好疼你母后。” “外祖母不要自责,母后常说,作为大娘,对于她一个二娘还不是外公亲出的孩子,已经做得最好了。”莫悲拨弄着面前的一株茶花,恬静地说。 白夫人羞惭地低下头,“冰儿最大量了,她不记前隙,现在对我们白家还这么好,她能原谅我,我却不敢原谅自已。” “外祖母,你说错了,白府是母后的家,她对你好是应该的。你如果觉得心里难受,那疼我好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白夫人长叹了口气,露出慈祥的笑容,拉住莫悲的手,“来,悲儿,我们现在去看你母后的绣楼。” 绣楼,母后在这里弹琴、读书,偷看柳叶姨和宗田叔幽会。莫悲看着树木丛中的小楼阁,唇角轻扬,这是她开心的极限表现。 御膳房的太监正在摆膳桌,慕容昊忽听到一声压抑的笑声。他搁下书抬头一望,看见柳少枫站在窗前,手中拉着封信笺,掩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抽动。 “冰儿?”慕容昊沉声问。 柳少枫对他扬扬眉毛,瞧着摆膳的宫人已退出,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她撒娇地窝进他怀中,慕容昊顺热把她抱坐在膝中。人近中年,但他们二人之间的依恋却一日比一日盛。私下相处时,他们宛若初识时一样亲昵。 “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什么了?”他轻咬着她秀丽的耳朵,问。 她怕痒似的躲闪,“昊,我今天收到焦桐的来信。雪儿一进姑苏,就遇到了个美丽的意外。” “哦,意外也美丽?”慕容昊真的不懂他这位皇后脑中怎么会有这有这么多新奇的词汇。 “嗯,搭救了一位突发心脏病的老人,认识了一位彩园的主人,雪儿居然恶作剧似的让那位主人晕了一下。” “冰儿,这就是美丽?”慕容昊无奈地一笑,不能理解。 “昊,我们的雪儿就象小花朵一般,她现在正在悄然绽放,要给她阳光,给她雨露,她才能越来越美丽。但这个社会对女儿家束缚太多,总呆在深闺中,根本不知自已有什么样的潜力,根本不知置身蓝天下、无拘无束是多么的快乐。”她快速而清晰地说着。“虽然我当初从姑苏出来,是无奈的,可是却让我遇到了昊,也做了许多惊世骇俗的事,那种快乐真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生活应该多姿多彩,而不是如一潭死水。” “于是你就鼓励雪儿穿上男装,走出皇宫,去寻找属于自已的快乐?” “对,命运要握在自已手中,要勇敢地去追寻,不能等着快乐主动送上门。昊,你看雪儿才到姑苏,就有改变了,是不是?” 慕容昊感到又得意又惊叹,他遇到一个性灵相近的皇后,这一生应该不会太无趣了。 “冰儿,你不饿吗?”他疼惜地看着她仍沉浸在为雪儿有一点改变的快乐之中。 “啊,晚膳都凉了,昊,我们用膳吧!”她腾地站起,挽着他,向膳桌走去。 苏州的早晨很静,天空点缀着绵羊般的云朵。慕容昊当年把谢明博和柳如琴合葬在太湖里的一个小岛之上,有专人护陵,面对湖水,背依青山。白府早早就让家丁撑了船泊在府后面的水道边。柳少枫婉拒了白老爷的相陪,让焦桐、焦桔提着装满祭品的竹篮,坐上小船,顺着蜿蜒的水道往小岛驶去。 他们经过美丽的茶区,放眼都是深深浅浅的山坡上的绿色茶树,小溪和支流辐辏成不规则的一片片水面,上面盖满渔船。 他们速度很快,追上了前面一搜好象是专门逛山玩水用的画舫。莫悲心中讶异,谁这么早就来赏游山水呀? “公子,快看!”焦桔的用臂指着头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 “鹈鹕!”焦桔清脆的嗓音柔柔地说出这两个字,后面跟着可爱的笑声,“公子,以前听人家说过这种鸟,很会捉鱼。” 莫悲抬起头,清晰的轮廓衬着澄蓝的湖水,脸上焕发出青春的乐趣,他双目紧盯着眼前的景象。两个渔夫各站在一艘竹筏上,正用长竿打水,叫道“嗬!嗬!”竹筏由不同的角度划来,把鱼赶到中央。黑鹈鹕潜身一扑,每只嘴里各含着一条鱼,交给渔夫。吐出鱼儿之后,那些鸟都栖在竹筏上,得意洋洋摆着啄部,然后再纵身运用它们天生的偏爱和技巧。 莫悲俏眸惊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太神奇了! 渔夫的喊声也惊动了画舫中的游客,一位身着紫衫的男子从舱中走出,轻笑地看过来。他看到的不是鹈鹕,而是站在船板上,眼睛眨都不眨的莫悲。 男子想出声招呼,又怕扰了他的兴致,忙噤声。 船身慢慢靠近莫悲的船,一股刺鼻的气味由鸟儿身上飘过来。渔夫继续“嗬嗬”赶鱼,用撑篙从外侧打水,鸟儿则嘎嘎叫个不停。 “公子,公子!”焦桔兴奋地拉住莫悲的手臂,看着鹈鹕叨了条大鱼上来。 莫悲天真地展开双手,比画着鱼的长度,“好大,好大!” 画舫上的男子看着他,莞尔一笑,心中象被撞击了一下,好象谁招呼没打,就闯进了他幽居的生活,推翻了一切,就象一股强大的神秘力进入他体内,粗鲁地摇醒他似的。一切都突然发生,难以解答。 男子的笑声引起了焦酮的注目,他抬眼一看,居然是昨晚刚刚结识的林若阳。“林少爷!”他抬手招呼。 莫悲以为他在提醒自已又有什么新奇的事,猛然回过头,“什么?” 撑船的家丁刚好此时拐弯,船身一晃。莫悲的动作太快,一个仰首,带着焦桔,在众人的愕然之中,突然直坠湖中。 番外:俏王子(二十六) 慕容雪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有点羞涩,也象说不出口,可是一直压抑在心头,又非常难受。 春天的天气多变,刚刚还晴朗的午后,忽然飘来一片乌云,一阵大风扫过御花园,弄得满园的花瓣高高低低地飞舞,柳少枫拉着慕容雪站起身,走向一边的凉亭。 雨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慕容雪看着满地飘零的花瓣,春风和细雨象洗净了她的担忧,她忽然有了勇气。她抬头看向柳少枫。 柳少枫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溢着鼓励和宠溺。 慕空雪慢慢启口,她说得不连贯,中途还停下几回,象是在平静起伏的心绪,但她终于把心底的快乐与无助、相思和心碎全坦承在母亲的面前。 柳少枫没有说话,眼底泛出一丝湿意。 “母后?”慕容雪难为情地唤着。 “雪儿,母后忽然象看到十八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患得患失,心情一会儿晴朗,一会儿多云。”柳少枫轻拍着女儿的手,“母后真的好欣慰,雪儿能遇到这样的好男子。” 慕容雪轻轻咬紧了下唇,悲痛地摇摇头,“可是我觉得我只是他相助的芸芸众生之中的某一个人,并不是他的唯一。” 柳少枫不舍地看着女儿强装坚强的苍白面孔。“雪儿,你当初是不是先为他待人温雅、举止谦和、彬彬有礼的风度所吸引的呢?” “林大哥他就象一道暖阳洒向每一个人,看着他温柔的眼眸,心情自然而然就轻快起来了。” “他出口救那个艳妓,也是生性使然,与爱无关,若他不出口,到觉得怪异了。你心仪的不就是他这一点吗?”柳少枫冷静地分析给她听,“如果你用心去看林若阳,他真的待你和众人都一样吗?” 慕容雪沉默不语。在彩园中他失控的表白,那些用心制做的小点心,在溶洞中的动情,木渎镇的亲密。。。。。。。。还有许多许多,现在想起来,都那么温馨甜蜜。 她突然茫然了。 “雪儿,母后也穿过男装。当年你父皇也没有看出我是女子,心中因为我也是狠狠地挣扎一番。但你父皇毕竟是太子,他若执意想做什么,不会有什么顾虑。林若阳不同,他是商人,你是王子身份,林若阳怎么能不为你考虑呢?他想到你的尊贵、你的年岁,世俗对你的眼光,他会害怕那种惊世骇俗的恋情玷污了你,男人相爱,这个世人还不太能接受。在你冷漠的时候,他退却我能理解,不是因为不爱,而是一种博大的成全。” 慕容雪呆了呆,“可是后来。。。。。。。他知晓了我的身份,为何没有说明呢?” 柳少枫诙谐地一笑,“你给他机会了吗?他不是带病在太湖边等你,不是追你到码头,你肯听他讲话了吗?雪儿,你是公主。对于一个有尊严而又深爱着你的男人来讲,必须要跨越一道高高的心理障碍。他渴望能让你明白他在你心中是和别人不同的,他是因为爱你才想和你在一起,不是想攀龙附凤。” “我不知道,我那时心里只有恨。看着他对他的未婚妻那么温柔,我觉得整个天都暗了,我不愿再相信他的任何话。”她无助地摇着头,泪水在眼中打转。 “母后一直在想那个小丫头不可能是他的未婚妻。”柳少枫扬起下巴,慧黠的双眸一眯。 “不可能的,方小姐自己讲的,林大哥没有否认。” “如果他有说不出口的理由呢?” “怎么会?”慕容雪心慌了。 “方小姐若不是林若阳的未婚妻,你会如何?”柳少枫笑着问。 慕容雪低下头,不安地揉搓着裙结,“我。。。。。。。会留在苏州吧!” 她这样让柳少枫会心一笑,她拉起女儿,“要相信自己的心。有时候,听到的,就是你亲眼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雪儿,母后不得不说,你真的是无病呻吟、自寻烦恼,你故意在折磨林少爷和自己。” “为什么?”慕容雪怔住了。 “感觉呀!有些答案,母后也不知,不过,林若阳会一一说给你听的。雪儿,母后是过来人,与你父皇走到一起,母后经历得要比这多太多。相信母后的话,林若阳真的是可以依赖的一个男子。” “母后,我不太确定。”慕容雪惊诧得无法回神。事情到了母后嘴边,为何就变得轻巧,可她的心情还是很沉重。 “那再回苏州去吧,那里一定有你想要的答案在等着你。” “呃?”慕容雪愕然得直眨眼。 “总这样胡思乱想,心更加慌乱。去确定下,是死心还是要为自己的幸福争取机会,你自己拿主张。” “母后,你象在把我推给别人?”没见过这样的娘亲,一个劲地鼓励女儿离家。 柳少枫莞尔一笑,“母后不想你日后后悔。不必听命于媒妁之言,能够亲自挑选喜欢的人,是件幸福的事,你要拒绝吗?” 慕容雪轻叹一声。母后说得也对,总这样胡思乱想不是个事,再回苏州一趟吧,如果林若阳成亲了,她就悄然离开,对他完完全全死心;如果他没有,她就要勇敢地把心底的疑问告诉他。 细想想,当初冲动地离开苏州,伤了自己,好象也让他伤得不轻。 他站在码头上,对她挥着手,那眼中的留恋和深情,她记忆犹新。 “当年,母后若没有勇敢地走出姑苏城,永远不可能和你父皇相遇,更不会有你和天儿。现在也许就是某条小巷子里一家府邸的填房,整天对着日升月落,慢慢地等待呼吸停止的那一天。雪儿,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不把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如果是自己的幸福,也不要让她从指缝间轻易流逝。”柳少枫眼神闪烁,她不能让雪儿迟疑,不然就要与那么好的男子擦身而过。 她真的想不到,世上真的有一抹阳光,能射到悲儿的心底,轻轻抹去雪儿十多年的惊恐。 雪儿从苏州回来,她就察觉不对了。从焦桐兄妹口中得知一切,她没有惊动雪儿,她怕雪儿是一时的迷惑,时间过了,就会慢慢忘记的。可是不然,四个月过去了,雪儿的情形越来越严重,整天恍恍惚惚的,脸上愁眉不展。 皇上本来就有意把秋闱科考改到春天,她思索良久,就作了这一番文章。 她希望雪儿能有一份平平淡淡的爱,不象她当年与昊经历那么多波折。 “母后,那。。。。。。。过两日我再去苏州看看外公。”慕容雪偷觑母后,小脸通红。 “等春闱开考时你再出发吧,这些日子朝中事务杂乱,母后忙不过来。”柳少枫诡异地一笑。 “春闱科考是何时?” “还有一个多月吧!” “哦!”慕容雪眼帘一落,还要那么久呀! 柳少枫玩味地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轻吁一口气。 叩叩! “谁啊?。。。。。。。。都三更了,怎会有人出外访人。。。。。。。”院门一拉开,露出一张老脸,定眼一瞧,他旋即被来客俊雅的微笑怔住了,满腔的怒气烟消云散。 月光下,这位公子身着青色长衫,身背包袱。虽风尘仆仆,但盖不住温和俊逸的气质,笑容如春天的微风一般。 “公子,你找谁?”门人不禁也露出礼貌的笑意,门开大一点,跨出门外。 “请问老伯这里是焦侍卫的府第吗?”林若阳抱拳问道。 “嗯,是呀!但是这府中有两位焦侍卫,公子要找的是?”门人眯起眼。 “焦桐侍卫,若不在,焦桔侍卫也可以。烦请老伯通报一声。” “都在的,公子你请进来。”门人把林若阳让进门厅,引着他欲进客厅等候。林若阳摇手,“不,我就在这里等着。” 门人怔了下,忙不迭地进去通报。 焦桔已歇下了,焦桐还在灯下翻本兵书,他的志向是做一名驰骋沙场的将军。 “大人,门外有一位公子,前来拜访?”门人站在门外,低声禀报。 “说名姓了吗?”焦桐没有抬头。 “这个小的刚刚忘记问了,他认识大人,也认识焦桔大人。” “哦?”焦桐从书案后站起身,“随我去看看。” 不等近前,焦桐就看到灯光下温文有礼的林若阳。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因为吃惊,而是再次被皇后娘娘的神机妙算而震憾了。 “林少爷!”他热情地迎上前。信笺送走没多久,林少爷来得可真够快的。 “焦侍卫,深夜冒味来访,请见谅。”林若阳深施一揖。 “林少爷不是外人,哪里要这么见外。老伯,去通知管家收拾间客房,不,就把书房收拾下吧,一会让林少爷歇着。” “不,焦侍卫,我住驿馆去。我这么晚来,是。。。。。。。” “进来慢慢说,怎么过来的?” “租了辆马车,星夜不停,赶过来的。”两人走进客厅,林若阳放下包袱,谢过管家递过来的茶。 “你这么着急来洛阳,是有什么急事要办吗?”焦桐故意问。没办法呀,不然林少爷会起疑的。 林若阳眼底泛出一丝赧然,“若阳来洛阳,是有件事想请焦侍卫帮忙。” “林少爷请讲。” “按照律法,只有举子才有资格才能参加春闱科考,但朝中也有特例,若才华出众、对朝庭有功的一些书生,可以不必参加举人考试,就能直接参加科考。若阳想请焦侍卫帮我争取一个名额。” 焦桐叹息呀,一切未出娘娘掌心之中。“这个不难,我可以帮你。”他拍着胸说。 林若阳欢喜得一拱手,“这真是太好了。” “林少爷,但我有点不明白呀!你生意做得那么大,为什么突然对功名有了兴趣呢?早年你考中秀才,稍微一努力,就是举人,然后参加科考,说不定早就衣锦还乡了。干吗要等到现在呢?” 林若阳温和一笑,“我依然对功名没兴趣,我只不过是。。。。。。。” “你想做驸马?”焦桐心中闷笑啊! “我是为了悲儿。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嫁给别人。虽然我已很久疏于学业,但这是唯一能娶到悲儿的机会,我一定要努力一下。”林若阳毅然回答。 “那。。。。。。。方小姐呢?” “宛月是我的异母妹妹,现在已改名林宛月。” “如果你考不中功名呢?” “就请焦侍卫带我去见皇上,我要跪求皇上让悲儿随我回苏州,我有自信能让悲儿幸福。” 焦桐惊愕地嘴巴都合不拢,凝视林若阳半晌,大掌在他肩上一拍,朗声道:“我知道了,林少爷,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我这府中住下,安心温书,其他所有的都是我来。” 林若阳心中感动,说道:“大恩不言谢,若阳铭记下了。” 四月鸟声啾啾,春光明媚,西山的风景十分迷人。满乡遍野,花红柳翠,冬天枯黄的草皮正泛出一片绿色。洛阳码头,风柔柔地吹拂着,一艘大船升起风帆,正欲起航。慕容雪眺望着水天一色的远景,不禁心跳不已。 “雪儿,母后希望你再次回到洛阳是带着笑意的。”柳少枫微笑地看着她,“这个季节去苏州比你去年去时又是不同的,沧浪亭、拙政园、小孤山、寒山寺,还有太湖,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呀!” 慕容雪心中轻轻说,那些地方她不惦记,她想去的是彩园、彩妆坊、陶然阁。 “不必赶着回来,遇到事,要冷静,不要任性。”她故意没有让雪儿得知林若阳在洛阳。有一点曲折,爱情才更坚韧。再说她也要和皇上和林若阳先见个面,他真的象雪儿话语中讲的那样吗? “母后,这次一定不会。我不会再让自己的双眼误导了心。”慕容雪露出难得的笑意。 柳少风笑道:“嗯,那上船吧!焦桐有些公务要办理,这次就焦桔和其他侍卫同行。” 慕容雪一点也不怀疑母后的话,焦桔扶着她走上船板。 风帆挂起,船顺风击浪,两岸春景如画,她伫立船头,心一下就飞向了苏州。 柳少枫一直站到看不到帆影才转身上辇。 “林少爷,吃口饭再温书吧!”管家轻轻地推开书房的门,对书案后埋头苦读的林若阳说。 自林少爷来了后,这书房中夜夜灯亮到天明,白天也不见林少阳步出书房出来转悠。 他不知这林少爷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少爷极为尊重,关照不要打扰林少爷,一定要侍候好。 他听命地三茶四餐地往书房里捧,但那个林少爷连应声的功夫都没有,眼瞧着一天瘦似一天。 ` 两位大人弄来做装饰的书现在全起了大作用了,管家就看着那书架上的书今儿少一格,明儿少一格,全被林少爷挪到桌上了。林少爷写的纸,一天一大叠,他看得都心悸。林少爷这是豁出命来为功名呀! “请管家搁那边吧!”林若阳眼没有从书中移开,指指一边的茶几。 管家一看,先前送来的点心原封未动。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食盘,把凉透的点心端起来,摇摇头,掩上书房门,走了出去。 焦桐打马从府外进来,手中拎了个包袱。 “上好的党参,熬了汤,送给林少爷。”焦桐跳下马,把包裹递给他,看到他手中的点心,眉皱了起来,一甩官袍,大步就奔向书房。 “林少爷!”他喊了一声。 书堆后的人没有听见。 焦桐微闭下眼,唉,林少爷中不中那个功名,一点都不重要,皇后心中早已钦定下这个驸马,只是考虑到林少爷的自尊,只好顺着他来。皇后每天都询问林少爷的情形,不舍他读书辛苦,时不时就让他从宫中带些补品回来煮给林少爷喝。 这些话都在肚中压了很久,看着林少爷这么拼命,他好想说出实情了,可又不能。 “林少爷!”焦桐拿开林若阳手中的书。 林少阳愕然地抬起头,温雅的双眸布满血丝。“焦侍卫回来啦!”他对焦桐微微一笑。 焦桐一脸忧色地坐下。这才几日,林若阳瘦得颊骨突出。 “林少爷,你若继续这样拼命,只怕没到贡院,就已晕在路上了。” 林若阳轻抚下脸颊,苦笑,“没这么夸张吧!书到用时方恨少,此时,巴不得一日当二日用。” “你不需要这样的拼命,带颗平常心吧!”焦桐眉紧蹙。 “我没有办法有一颗平常心。”林若阳俊雅的面容神色一怔,“我怕我现在少努力一点,就连悲儿的面都见不着了。若能高中,定然可堂堂正正带悲儿回苏州。若不中,我思量过,皇上一定不会同意把悲儿给我的。我已经错过悲儿一次了,我不能再错第二次。”他拿起了桌上的书本,又把目光投入书中。 “唉,当初在苏州时,你为什么要那么傻呢?” “我。。。。。。。总觉得配不上悲儿,心里有结。呵,人在快要失去时,才知珍贵。我不会想太多,悲儿就是悲儿,我不管她是公主还是寻常女子,我一定要把她带走。”林若阳神色坚定。 傻少爷呀,傻少爷呀,佳人没几日就快到苏州了,你还蒙在鼓里啊!不过,要摘云朵上的花,苦当然要吃的。焦桐心中暗道。 “那。。。。。。我陪你用完午膳,你再继续温书吧!” 被他一说,林若阳才觉腹中饥饿,轻声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却没有白玉汤,呵,多谢焦侍卫提醒,用膳吧!” “苏州的生意现在有人打理吗?”焦桐把食盘推给他。 “嗯,有爹爹还有老管事。那些我都已做了安排,那是基业呀,日后想让悲儿过得舒适,那些我一定要好好管理的。” 开口闭口悲儿,真是情到深处了。不过,那么清雅乖巧的小公主值得这样的爱。皇上宠皇后宠上了天,林少爷爱公主爱到狂,皇家还有一位小太子,那清清冷冷的俊美,自小就让人惊叹,日后不知是什么样的小女子能博得他的心呢!这慕容家,要么不爱,一爱就是专情。他叹,大叹,惊叹! 春日暖阳,风和日丽,春闱科考的日子到了。御街侍卫林立,寂静无声。举子排着长队,按序走进贡院。 林若阳一身儒雅的长衫,站在贡院前,仰看着门上肃穆的匾额,深吸一口长气。 “林少爷,拿好号牌,好好答题。我在外面等你。”焦桐拍着他的肩,说。 “焦侍卫,你说悲儿真的坐在珠帘后吗?” 焦桐一笑,“只听说今天皇上亲自监考,后宫会不会有人同行,我不清楚。你不要想这些,”他凑耳低语,“为你的悲儿努力去吧!” 林若阳温柔的眼眸一亮,轻笑点头,走进举子的队伍之中。 番外:俏王子(二十七) “论和平时期,如何发展国家经济?” 林若阳睁大眼,看着考卷的试题,有点怔住了。历年的试题,有考诗赋,有考八股,有时是一道哲人术语,然后让考生洋洋洒洒写上一大篇,表达下自己的看法和认知。这论经济发展,书上好象讲得很少吧! 虽然这是他的强项。 他不敢置信地又看了眼考题,他有这么好运吗?他抬起头,看看其他号舍,考生们有的抓耳,有的挠腮,有的皱着眉,有的在沉思,有的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监考的官员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一瞪眼,他忙低下头,拿起笔,不管了,按着考题答吧! 林若阳认为,想发展经济,有一条捷径,那就是发展交通。 国家和平时期,边境无战乱,国内稳定,百姓安居乐业,通常就是经济发展得最快的时候。但由于南北地形不同,气候不同,经济作物也就不同,如果交通发达,那么南方、北方的经济作物就能自由贸易,自然而然就促进了经济发展。经济一发展,朝庭征收的赋税就多了,国库充实,朝庭可以拓宽河道,修整官道,更加便于南来北往的商人通行,节省货物在路上的运送时间。如此循环下去,经济会发展得更快。 他笔走龙蛇,如行云流水,不一会,一张答卷已快填满,监考的国子监官员笑了笑,转身向一边的主考厅走去。 慕容昊正与丞相在笑谈,珠帘后,柳少枫静静地坐着。 “皇上!”国子监的官员进门先作了个揖。 “苏州来的林若阳考生开始答题了吗?”慕容昊问。 “思路很清晰,下笔如神助,臣刚刚在号舍前,看他已快答满一张了。” “不知是胡编还是真解呢?”慕容昊扭头对丞相说。 “皇后娘娘欣赏的考生一定是真才实学。”丞相回道。这是大晋朝以来,科考第一次出了两种考卷。一种是考官员的,一种是考驸马的。考驸马的考生只有一人,考官员的却是读圣贤书的众考生。 当皇后对他提出这个建议时,他大大讶异了一番。前所未有过呀,但想想,也不为过,人家公主招驸马,只不过借了个考场,又没触犯朝庭考制,对别的考生没有任何影响,他就和国子监的官员商量了下,应下来了。 但丞相心中也有点纳闷,皇上为何不在高中的考生之中招一个驸马呢,干吗另出一份试卷,难道那位考生才学不高?那为什么呀,皇上钦点个什么功名不就行了。唉,那是皇上自家的事,他不好问太多。 那位林若阳考生一进贡院,众官员的目光唰唰全落他身上了。哇,好一个俊雅飘逸的书生,神情温和,双眸纯净,嘴角的一缕笑意有如冬日暖阳,沐浴着每一个人。 皇上向来是不言于色,他看不出皇上心里想什么,但皇后娘娘一看到林若阳,一双清眸晶亮闪光,他可是看懂了,娘娘很满意呢! “皇上、皇后,老臣替两位看看那位考生去!”丞相站起身,拱手说道。这顺水人情,谁不会做,再说那是未来的驸马,他也得先看个眼熟。 柳少枫撩开珠帘,笑着点点头,“麻烦老丞相了。” 丞相一走开,慕容昊就坐到珠帘后去了。“冰儿,此情此景,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柳少枫眼亮亮的扬起头,“想起了当年我参加科考的时候,明明你要我参加科考,但我在贡院却没看到你,到是傅丞相一脸温和地对我嘘寒问暖,很是关照。” 慕容昊大笑,“那只老狐狸想让你做他的东床快婿,自然对你好啦!我那时也坐在这里,他拿着你的考卷,对我拼命的夸你,说你的才华今科举子无人能比。我说既然丞相欣赏,就点个状元吧!他吃惊得直眨眼,没想到我顺了他的意。” 柳少枫突然叹了口气,“傅丞相过世都十八年了,唉,如果他及时收手,不会是那样惨的。昊,抛开他在朝中的表现不谈,傅丞相是一个好父亲,一个好夫君。我去过他府中,他对宝儿小姐是爱怜娇宠、保护得极好,对丞相夫人也是疼爱无比,其他宠妾也无一个争风吃醋,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人无完人啊!他确是个有才有胆有识之人,只可惜晚节不保,为陷害我,不惜杀害昱,要是昱现在活着,二十多几了,和那位林若阳公子差不多大。” “是,我还记得在南书房给昱做太傅,他那个顽皮样,真让人忍俊不禁。” “他本性不坏,就是被他娘宠得不成人。” “昊,你还会不会想起潘太妃?”柳少枫柔柔的问。 慕容昊斜睨她,“这个问题有点蠢哦!” 柳少枫不好意思的一笑,虽然潘妃娘娘曾是昊的初恋,但那刚萌芽的恋情就被潘妃膨胀的私欲给吓跑了,害得昊一直到遇到她时才敢接受女子。 “皇上,娘娘,林公子交卷了。”丞相乐呵呵地走进门。 “这么快?”慕容昊忙卷起珠帘,柳少枫也探出头。 “老臣刚刚在路上粗看了几眼,字字珠饥,真正的治国良计,这位林公子了不得。皇上,你该把他和众考生一起答卷的,他这样的才华应该可以点个状元。他不是那种只会摇头晃脑吟风弄月的读死书的无用之人,他有见识有思维,看得到瞥端,看得很远。这种良才,皇上该重用。”丞相讲的是真话,他是真的吃惊这位林公子的才华。说回来,没这样的才华,皇后会选他做驸马吗! “皇后,你看看!”慕容昊一目十行的看完考卷,脸上已是喜形于色,他递给柳少枫。 柳少枫接过,仔细地看着。“发展交通,便于南北货物的往来!皇上,这不是和你的想法一致吗?” 慕容昊愉悦地倾倾嘴角,“朕正想和众臣商议此事,没想到他和朕想到一块儿去了。”此刻,他对林若阳已是百般中意,有才有貌,气质俊雅,配得上他的雪儿。 “哇,这是不是讲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丞相诙谐地问。 “丞相,那是讲的夫妻相。” “夫妻是亲人,这林公子若做了驸马,不也就是亲人吗!那,老臣是不是该向皇上讨杯喜酒喝喝了。”丞相多精明呀,笑着说道。 “丞相大人,喜酒后面一定是少不了你的。现在,要先麻烦丞相大人做个媒人。”柳少枫看完考卷,对林若阳不禁又欢喜一份。 “老臣的荣幸啊,皇上!” 君臣三人对视而笑。 收卷的锣声响起,考生们纷纷走出号舍。 林若阳站在贡院外,脸有点发烫,紧张的答题,神经都绷着,现在突然一放松,还微微有点失落。自收到焦桐的书信到现在,只不过二月有余,虽日以夜继的苦读,也不知结果是吉是凶! “梁兄,你那个论孟子曰,你是如何答的?”一个胖胖的考生扯住一位秀气的考生问。 “孟子吗?我记得好象是孔子曰。” “啊,不是吧,难道我看错了?”斗大的汗珠从胖考生的额头滚落。 林若阳头轰地一下,只觉着天昏地暗,他拉住身边的一位考生问,“这位兄台,请问今天的考题是?” “三道呢,我记不太清楚,其中有一道里,孔子《论语》里的一句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让你谈谈自己的看法。” “多谢兄台了。”林若阳腿开始发软,一步都迈不开。他一定是太紧张了,怎么会看成是那样的一道题呢?老天,玩笑不是这样开的,他的悲儿怎么办? “林少爷,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焦桐从候考的人群中钻出来,一眼就看到林若阳脸色苍白地对着天发呆。 “焦侍卫,我。。。。。。。好象考砸了,呵,我要永远失去悲儿了。”他苦笑地扯动嘴角,俊眸中泛出泪意。 “没有考砸呀,我刚刚去帮你打听来着,主考的官员说你答得不错。”焦桐笑着说。 “你不要再安慰我了,连题都看错了,还能答好吗?” “你不信?” “我情愿相信,可事实在这里,我如何是好呢?”他站直身,向焦桐一作揖,“焦侍卫,现在请你可否带我去求见皇上,求他让我见下悲儿。我真的尽力了,可是我不想失去悲儿。” 焦桐暗笑,“行啊,那你随我进宫吧!”皇上正让他宣林若阳进宫呢。 “可以吗?” “跟我来就是!”他领着林若阳上了辆马车,在宫门前出示了下腰牌,马车缓缓地向后宫驶去。 从轿幔的晃动中,只看到一路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殿阁林立,锦衣华服的官员低头急行,宫女提篮、捧盘飘盈而过。 “林少爷,下车吧!”焦桐跳下车,掀开轿幔。 林少爷看到马车停在一座高大的殿阁前,雕梁画栋、典雅威严。“这是?”他讶异地问。 “这是紫云殿,皇上和皇后的寝宫。公主和太后住在一处。”焦桐轻声说,看到李公公已经笑着迎上来了。 “这位就是林公子吗?”李公公尖声尖气地问。 林若阳第一次和宫人打交道,有点局促,儒雅地一施礼,“在下正是林若阳。” “折煞洒家了。林公子,随洒家来吧,皇上正在等你呢!” 林若阳惊愕地看向焦桐,不是说见悲儿的吗?现在怎么成了皇上。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一同回府。”焦桐宽厚地对他一笑,林少爷不知怎么已被真正钦定为驸马了,苦尽甘来,终于守到了他的悲儿了。 “公子不必紧张,皇上和皇后娘娘极疼公主的。”李公公这言下之意,疼公主一定疼驸马呀,他心里有底,林若阳还沉侵在考砸的悲伤之中,哪里懂啊,心悬到嗓子眼,走一步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难道焦侍卫已经向皇上禀报了他的心意,皇上才召见他?他本来就想求皇上成全他和悲儿,既然来了,就不要多想,成事在此一举。林若阳想到这儿,心反到不慌了,掸了掸衣衫,落落大方地随李公公走进紫云殿。 “皇上,林公子来了!”李公公隔着锦帘对里禀报。 “宣!”很威严的声音。 李公公笑着掀开锦帘,林若阳谢过大步走了进去。 他低着头,看到正座上坐着两个人。他撩开衣袍,双膝着地,先施大礼。“草民林若阳叩见皇上、皇后。” “起来说话吧!”清清雅雅的女子的声音,雍容典雅。 “李公公看座。”仍是那个威仪的男声。 “哎!”李公公笑吟吟地搬了张椅,放在一侧。林若阳却没有起身,“皇上、皇后,草民斗胆有一事向皇上恳求。” “起来慢慢说。”柳少枫温和地说。 “草民不敢。” “为什么?”慕容昊笑问。 “草民去年在苏州对公主一见倾心,千里迢迢追到洛阳,本想借科考之际,能与公主结为百年之好。怎奈草民心情迫切,紧张得看错考题,铸成大错。但草民对公主不敢相忘,恳请皇上让草民带公主回苏州。草民虽没有一官半职,但定能让公主一生衣食无忧、生活宽裕、开开心心,草民倾其一生,都会对公主珍爱备至。” “谁说你看错考题的?”慕容昊诧异地问道。 “草民听到别的考生谈论考题时得知的。”林若阳心痛地闭上眼。 慕容昊和柳少枫相视而笑。“起来说话吧!你没有答错考题,你的考卷本身就和别的考生不同。” “呃?”林若阳惊愕地突地抬起头。“悲儿?”他怔怔地看着柳少枫,脱口喊道,但再细看,年岁不像,神态也不像。她是皇后,果真和悲儿长得好像呀! “本宫是悲儿的母后!”柳少枫起身,双眸亮如星辰,她笑着扶起林若阳。 慕容昊倾倾嘴角,眼底荡满笑意。“别的考生是考功名的,你的是考驸马,考卷自然不同啦!” 林若阳心中已是波涛汹涌,狂喜的浪潮把他淹没了。“那。。。。。。。草民考中了吗?” “考驸马的考生只有你一个,你说有没有中?” 林若阳一下镇定了下来,心中一喜,突又愕然地抬起来,“那。。。。。。为何要考?” “总不能事事听别人的一面之辞吧!朕和皇后总要见识下林少爷到底有几份才华,为人如何,对事物的见解如何?你从商,朕就出了一道与你相关的一道题。嗯,不错,朕很欣赏你的看法。”慕容昊心情愉悦地说。 “多谢皇上、皇后的成全之意。其实草民不在意功名,草民也没什么大的志向,只想让家人生活得舒适、快乐,就是草民最大的心愿了。” “雪儿是公主,你若成了驸马,总该为皇上分点忧吧!你不愿?”柳少枫戏谑地问。 “草民不才,会负了皇上和皇后的厚望。草民。。。。。。。只可以自信地说,能让公主生活得幸福。公主性情清冷、淡然、恬静,适合生活在江南秀美的山水间。”林若阳温婉地说道。 “你们是只想要小家,不要朕的大家了。”慕容昊对于林若阳的不贪权贵,心中已是万分欣赏,但却还想逗他一逗,唉,都是染上皇后俏皮的性子。 林若阳温雅一笑,“皇上的大家有皇上、还有太子相助、百官相辅,春闱科考马上揭晓,又有一批能人志士涌出,这么多人,何须要草民添一脚呢!草民只要好好经营自己的小家,让皇上和皇后安心,也算是为大家尽一份力了吧!皇上、皇后是公主的双亲,草民会真心地视皇上与皇后为自己的父母,在小家中为皇上、皇后尽一份晚辈的孝道。” 沉思地注视林若阳一会,慕容昊又问,“那是不是朕与皇后日后年年可以去江南小住,不必住行宫,可以住到你家中了?” “草民的家就是皇上与皇后的家,当然住在家中舒适。”林若阳俊眸泛起真挚的光彩。 “讲得这么真切,为何还草民草民的?”柳少枫悄悄抹去欣喜的泪珠,俏皮地问。 林若阳一时有点愣住。 “林驸马,快拜见父皇、母后呀!”李公公在一边提醒道。 林若阳露出笑容,重新大礼跪叩,“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慕容昊亲自起身,扶起林若阳,上上下下打量,暗暗赞叹,玉树临风,儒雅出尘,赛过京城一帮王孙公子。“若阳,朕不难为你了。你就好好经营你的小家吧,对于朕来讲,儿女的幸福比江山重要。你能带给雪儿快乐,朕心足矣。” “苏州是本宫的家乡,本宫儿时的梦,现在在雪儿身上实现了。若阳,一定要好好爱雪儿呀!她自小随本宫吃了很多的苦,本宫舍不得她远行,但若在你身边,本宫不舍也舍得。”柳少枫说。 “母后放心。以后,儿臣会常回洛阳的,等父皇拓展了河道、修整了官道,来洛阳只要几天的辰光,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哈!”慕容昊朗声大笑。 “父皇,何事这么开心呀?”锦帘一掀,慕容天小大人似的走了进来。 看到林若阳,他淡淡地点了下头。“天儿,这是。。。。。。。”柳少枫正要介绍。 “是让姐姐叹气的那位林公子吧!”慕容天俊眉一挑,说。 林若阳轻笑摇头,怪不得悲儿说他们一家惊世骇俗,果真不能以历代的帝王之家来看待他们,都说帝王之家都薄情,他们不是,他们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而他,马上就要这家中一员了,他感到无比的欢欣。 “咦,你也知?”柳少枫斜睨着儿子。 “这宫中没有儿臣不知的事。”慕容昊不苟言笑地看着林若阳,“你那篇论和平年代如何发展经济的论述,小王刚刚看过,很欣赏你的观点。要想富,先修路。不错!” 老天,和慕容昊一模一样的口吻。 林若阳哑然失笑,“多谢太子赏识。” “驸马谦虚了。”慕容天一板一眼的回道。 初听被人直呼驸马,林若阳一怔,但很快释然,他要很快适应这个称呼。“父皇,儿臣现在。。。。。。。。可不可以见下公主?”真想念悲儿呀,近六个月了,悲儿好吗? 慕容天小脸一抿,忍住笑意,扬起头看向柳少枫。 慕容昊不作声,背过身去。 柳少枫眨了眨眼,“若阳,你在哪里初次见到悲儿的?” “苏州。” “回苏州去吧!她在那里,从未离开。” 林若阳愕然地睁大眼。 慕容天闷笑出声。 门外,焦桐轻声吟道:春山爱笑 明天我的路更远 马蹄成了蝴蝶 弯弓射箭,走过绿林 我是那上京应考而不读书的书生 来洛阳是为求看你的倒影 水里的绝笔,天光里的遗言 挽绝你小小的清瘦 一瓢饮你小小的丰满 就是爱情和失恋 使我一首诗又一首诗 活得像泰山刻石惊涛裂岸的第一笔…… 番外:俏王子(二十八) 第一次见识洛阳城的热闹,却是在出洛阳城的时候,林若阳自己都觉得有趣。来洛阳二个多月,埋首于书本之中,连抬头看天的功夫都没有。一考完,见过皇上与皇后,得知婚事被应允,佳人却在远方,他哪里还有闲情停下双脚来观赏街景,一颗心早就飞向了苏州。 皇后把悲儿支去苏州,他能理解。事情如此的顺利,让他真的很诧异。但正如悲儿所讲的,她有一对世上最恩爱的双亲。他相信了,皇上与皇后对视时眼中的脉脉深情,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 他多么渴望他和悲儿也可以象这样啊。 想到悲儿,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狂喜地叫嚣着她的名字,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抱在怀中,可以堂堂正正把她娶回苏州。他唤她娘子,她唤他夫君。 水路虽然不会颠簸,但在路上的时间太长,他等不及,他决定走官道,象来洛阳时一般,星夜兼程。 但这次,他有了一个同伴,不是家丁,而是多了个侍卫。说真的,有点不太习惯。 焦桐是御前行走的一等侍卫,现在被皇上赐给他做贴身侍卫。 当焦桐按照礼节给他施礼时,俊雅的面容浮出一丝难堪。 一介草民跃身为驸马,不只是他即将有位俏丽的小娘子,无形之中,好象多了许多别的东西。他有点透不过气来。 两个人牵着马一早出了焦桐的府第。天气有点阴阴的,恐怕要下场阵雨。街道上人很多,两个人不急于上马,慢慢地向城门走去。林若阳打量着街两头的店铺,瞧着店中的物品,不由想起彩妆坊。彩园中现在百花齐放,正是做香露、香袋的好季节,这个时候,彩妆坊中日日都是挤满了顾客。 洛阳虽繁华,却还是觉得是苏州好。 “驸马爷,我们上马吧!”焦桐扭过头来,“十里亭还有个人在等我们呢!” “我认识吗?” 焦桐笑笑,飞身上马。守城门的士兵认得他,忙打开城门。两个人打马直奔十里亭而去。 也只是眨眼之间,就到了十里亭了。一辆马车停在十里亭外,马悠闲地吃着草,马中的人站在亭中眺望着远处的山景。 林若阳一看到那秀雅的背影,慌忙下马施礼,“母后,你怎么来了?” 柳少枫缓缓转过身,温和地笑笑,“想起还有几件事没有叮嘱你,趁出外赏景之际,就在十里亭等你了。” 焦桐接过林若阳手中的缰绳,牵着马走到一边。 林若阳拾级上亭,恭敬地站在柳少枫身后。 “若阳,雪儿不知道你来洛阳,也不知本宫和皇上已应允下你们的婚事。你回苏州后,要如何做?” “儿臣会象从前一般和雪儿相处,不会提洛阳的一切。如果雪儿她对儿臣仍心存迟疑,儿臣会等着她再次敞开心怀的那一天。如果她没了那份情谊,那儿臣就默默在一边看着她。” 柳少枫欣慰地微闭下眼,“这种可能性太小了,你不要乱想。雪儿是个敏感的孩子,她总担心自己没有能力爱别人。我希望你们是在两心相倾的自然情形下走到一起的,不要觉着是本宫和她的父皇先中意你,她无奈才接受。女儿家的心眼有时大,有时小到你想像不到的地步。所以本宫才让她再次回到苏州,在你们初次邂逅的地方,再次和你相遇吧!” “母后想得太周到了。”林若阳体会得出柳少枫的担忧。雪儿心里有道阴影,一遇到风吹草动,就会畏缩的想逃。当初他要求她做他的朋友,她都一口拒绝,说给不了他想要的。这次,他不会对雪儿有任何要求的,他会敞开怀抱,等着悲儿撤下心防,主动地向他走来,那样他才是真正的拥有雪儿,他们之间才不会有缝隙。 “若阳,母后当初进皇宫时,总觉着宫中的一切与自己格格不入。不习惯大臣们的下跪,不习惯事事都被别人侍候得好好的,到哪里都是一群人围着。怎么办呢,头疼呀,郁闷啊。可是后来母后慢慢适应了。因为父皇他是皇上,爱一个人,不仅仅是爱他本人,还有爱他的家,爱他的身份、爱他的长处,也接受他的短处,那些都是一体的。父皇说他是皇上,我就是皇后。他是大臣,我就是夫人。他做商人,我就做个掌柜太太,他是农夫,我就做农妇。不管他是什么样,我们都不会分开。若阳,你懂母后说这话的意思吗?” 林若阳汗颜地低下头,皇后真的有一双慧眼呀,一下就看出了他心底的不适。“母后,儿臣爱上了一个公主,也就做好了接受与皇家有关的一切。那不是辱没尊严,也是一种爱的方式。” 柳少枫轻笑点头,“你这样一讲,本宫就放心了。本宫就是怕你心中有结,然后越结越大,会影响你和雪儿以后的感情。”这个历史上先例很多,驸马无法忍耐沾公主的光,一夜尊贵,却又不敢微词,表面上应承,背后冷落,公主说不出口,只得夜夜落泪到天明。林若阳推辞了官职,她就看出他有强烈的自尊心。都算是读书的文人,清高得很,她怎么不懂他的忧虑呢!夜里思来想去不放心,还是来到十里亭外,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果真是一个心怀宽广、光明磊落的男子。 “母后!”林若阳感动地抬起头,“儿臣谢谢母后对儿臣和公主的珍爱。儿臣不会让母后和父皇失望的。母后,早点回宫去吧,不然父皇又要惦念了。” 天,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柳少枫伸手接住一滴雨丝,柔柔一笑,“好,母后听若阳的。你早点上路吧,也不要让悲儿等得太久。” “母后,儿臣告辞。”林若阳温和的眼眸中闪着光采,他向柳少枫挥挥手,俐落的跃上马背,不一会,就消失在蒙蒙细雨之中。 慕容雪到达苏州时,已是四月底了。苏州街头的枝枝桠桠正茂盛地开出粉红色的花朵。太湖边的小山上,青翠欲滴。渔夫们穿着单衣,站在船头大声地吆喝着鹈鹕。 天空蓝得透明,居家住宅和小巷子的长矮墙上也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这些明朗、清新的颜色,只有在秀丽的江南才能显露出来。 白老爷和白夫人对于慕容雪再次的造访,意外又讶异,却不好多问。不过,心里还是欢喜的,外孙女恋外婆家,这是光荣的事呀! 慕容雪依然低调来访,没有惊动官府,依然一身儒雅的书生装扮,同行的是焦桔,另有四位面生的侍卫。 焦桔在收拾行李,慕容雪手拿一把折扇,围着她转圈。转得她举手投降,扔下一堆行李,陪着她直奔彩妆坊。 公主再次来苏州,不就是想见林少爷吗? 林若阳呆在焦府中读书的事,焦桐没告诉她,也让管家不要作声。林若阳又没出过书房门,焦桔没与他碰过面,还真压根不知林若阳已到了洛阳。 到了彩妆坊门前,慕容雪突然身子一转,奔了陶然阁。苏州西山的新茶刚上市,一进陶然阁,清新的茶香就扑鼻而来。 “莫公子!”彩妆坊的老管事刚巧在柜台对账,一抬头,看到一个俏丽的公子走进店堂,忙走下台子笑脸相迎,“很久没见到你过来了,出远门了吗?” 慕容雪抬头笑笑,“是出了趟远门。”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对面的彩妆坊。出出进进不是姑娘和大嫂们,就是铺中的伙计,不觉有些失望。 “老管事,你家少爷呢?”焦桔脆声问道。 慕容雪忙把脸埋在茶碗中,耳朵却竖着,心怦怦直跳。 老管事笑呵呵地说道,“我们少爷一个月前也出远门了。” “去哪里了?”慕容雪心中一紧,不顾羞涩,急忙问道。 “走得匆忙,只说是去办件很重要的事,连夜就走了。哦,走之前,他刚刚收到封信,看完脸色大变。我也没敢问。” “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慕容雪惊惶地问,搁在桌上的手微微地发抖。 老管事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你家老爷和夫人知道吗?” “呵,老爷和夫人这一阵忙着呢,我们彩园马上要办喜事了,园子里大肆装修,还特地重建了一座楼阁给新人住。” 慕容雪一时没有消化这句话,等明白过来,小脸突地惨白一片,她不知自己还能有多震愕,她来错了,林若阳要和方宛月成亲了。 “那到真的要忙了。”她喃喃自语,想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但没有成功。明眸失去了光泽,心陡地沉到谷底。他是去为新人置手饰、还是置新衫?重要的事,原来是这件事呀! “公子!”焦桔手覆住慕容雪颤栗着的双手,心疼地喊道。 “莫公子到时一定要来喝喜酒呀!”老管事热心地说。 “再说吧!”焦桔无力地摆摆手,让老管事忙去。她轻抚着慕容雪的后背,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双手捧着茶碗,温热的茶水暖不了寒冷彻骨的心,一幕幕与林若阳相处的画面在慕容雪的脑海掠过。如果去年的冬天,她没有离开,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呢? 林大哥不是讲他不会变吗?他不变的是什么呢?他的婚约、他的承诺,他的心。慕容雪凄婉地一笑。 这次是真的错过了吗? 早知这样,为什么要来苏州呢? 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让慕容雪不自在地侧身探寻。 邻桌边,一位身着绿色绫罗、左腮绘着桃花妆的女子正注视察着她,慕容雪明眸惊愕地怔住了。 “老天,你是。。。。。。。莫公子。”苏盼竹掩着张开的嘴巴,艳容闪着兴奋的光辉。 “苏姑娘,有必要这么激动吗?”焦桔伸出手臂,挡住她极欲靠近慕容雪的身子。 苏盼竹看到焦桔,本能地捂住左颊,迅速吸了口气,但她仍直直地看着慕容雪。“莫公子,你何时来苏州的?” “你无需知道。”焦桔淡淡地讥讽。 苏盼竹不理会焦桔的讥讽,声音透出尖税的惊喜感,“林少爷知道你来了吗?天啦,林少爷要是看到你,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他。。。。。。。一直在等你。” 慕容雪愕然转脸看向她。 “哦,你又怎么知道?”焦桔冷冷地问。 “焦桔,让苏姑娘过来坐吧!”慕容雪淡然地说。 “公子?”焦桔埋怨地瞪了苏盼竹一眼,不情愿地收回手臂。苏盼竹忙不迭地拎起裙摆,坐到慕容雪的对面。艳眸眨都不眨地看着她。 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呢,天生丽质,不需要任何脂粉的修饰,就美得令人窒息。就连她这位姑苏城的花魁,在她面前也是自惭形秽。 “莫公子,林少爷他对我从来没有一点点情份,上次冒犯你一事,完全是盼竹不知天高地厚,自作多情地以为只要。。。。。。。莫公子你不在苏州,林少爷就会看到我的存在了。呵,我真的很蠢,我认识林少爷都几年了,而你才认识他几天。他看我就象看一棵太湖边的柳,而他看你,那眼神象会说话似的,无眼温柔,真让人妒忌。”苏盼竹想起从前,不免有点羞愧。 慕容雪咬了咬唇,没有作声。 “我舍了半张脸,才弄懂这个道理。莫公子,你一定要相信林少爷的话,他对你是真心的。要是哪个男人爱我到那种份上,哪怕一天,我死都情愿。” “但凭眼神就能代表人的心吗?”慕容雪幽幽地一笑。 苏盼竹瞪大了眼,“你不相信林少爷?” “我该信他什么?”慕容雪反问道。 苏盼竹急得直叹气,“莫公子,那天你回洛阳时,我本来去求林少爷,让他带我去见你,请你宽恕我的罪过。你刚好离开,林少爷在码头边送你。那天,他和我讲了许多许多,都是关于你,他说你们有误会,他错在不该不信任你,不该忽视了你对他的好,他胆怯。。。。。。。什么什么的。我没见过他对谁那么溢于言表,神情那么温柔又那么心痛,一口一个悲儿。莫公子,他一个温雅斯文的人都为你这样了,你还犹豫什么?” 苍白的丽容绽开一丝笑颜,她落莫地摇头,“我没有犹豫地从洛阳来了,可是他。。。。。。。却要成亲了。我不怀疑,而是确定。苏姑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成亲?”苏盼竹念叨着这两个字,不太明白。“谁要成亲?” 焦桔白了她一眼,“还能有谁,你曾经暗恋着的林少爷呀!” 苏盼竹不好意思地脸一红,“那么俊逸帅朗的好男人,谁不喜欢呢!但我有了自知之明,不会再沦陷下去了,因为我知道林少爷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不谈这个,不谈这个,刚刚说到哪了,林少爷要成亲,不可能的事。”她断然说道。 “老管事说的,能有假吗?” “焦桔,不要再说了,结账回府吧!”慕容雪扶着桌子站起来。人真的好怪,一句话就如一声惊雷,轰一声又把她打回了冬天时的心情。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脚也发软。 苏盼竹一把抓住慕容雪的手,“莫公子,你千万要冷静,说不定又是一个误会呢!我认识林少爷好几年,他真的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我日日在这苏州城呆着,怎么没有听说他和哪家有婚约呀?虽说他从前一直坚持说有婚约,但那是婉转的推托之辞,不是真的。” “苏姑娘,我比谁都渴望你这句话是真的。可惜她不是。他要娶的人一定是苏州人吗?”慕容雪拂开她的手,由焦桔扶着向店外走去。 “莫公子,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是实,你一定要沉住气,要相信林少爷。你亲自问过林少爷了吗?”苏盼竹追着身后,说。 慕容雪身子一晃,但随即心情又黯淡了。她也好想亲口问下他呀,可他去的那个远方是哪里啊? 番外:俏王子(二十九) 落日西坠,秋天的巧云把西方的天空装点得如一幅复杂、抽象的画般,风停了,湖水如镜,画舫在湖水中缓缓地行着。湖心里的一些小岛不时由雾蒙蒙的空气中隐陷约约浮现。莫悲象被两岸的风景夺出了注意力,一直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连舱都没肯回。 焦桐和焦桔有点饿了,在舱中塞着点心,林若阳没有打扰莫悲,在舱中陪着焦氏兄妹。 他很久不曾感受到傻里傻气、昏头昏脑的陶醉了。在菊田里、山洞中,他好象一瞬间恢复了青涩的心境,莫悲如一个骤然而降的幽灵,猛然夺走了他这些年美妙的安然心态,就象心是一种掠夺,没有预告,就悄悄贴近他,侵入他心中,完全加以占领。 他一向不近女色,无论是风情万种的艳妓,还是温柔婉约的闺秀他一概不假辞色,爹爹和娘亲都替他着急,他总是找出许多理由搪塞。他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就是对那些女子提不出兴趣来。 为什么对莫悲,他突然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呢,带着炽热,带着渴盼,他想抱莫悲,想亲,甚至想整个拥有莫悲,天,难道自已骨子里是断袖? 林若阳被自已的想法惊得脸都变色了。 “林少爷,你晕船?”焦桐抬起头,看到林若阳脸色不太好。 “不是。”林若阳慌乱地笑笑,转过身,一眼就瞟到莫悲在浅浅的夜色中纤丽的身影,他惊骇地感觉到自已的心又在疯狂的跳动、手情不自禁地想去把莫悲拥在怀里。 不,不,他闭上眼,他怎么可以对莫悲产生这样的无耻的想法,莫悲虽然说自已不是王子,但尊贵的身份一定是和王子相当,又那么纯真、俏柔,他想玷辱这样一个可人般的人吗? 林若阳微微颤抖地手握成拳,狠狠地把心底的想法剔除,最后,化成一声无声的嗟叹。 莫悲隐约看到码头的木桥了,湖风把刚刚羞窘的表情已经吹散,他转过身,唤了声,“林少爷!” “莫公子!”林若阳声音低低颤抖着,走到船头。 “多谢你今日的相陪,我们不上山了,就在这边上车。” “到彩园中用过晚膳再回也不迟。” “外公会担忧的,再会!”画舫靠近木桥,莫悲率先跨上去,桥身一晃,他身子闪了下,林若阳想去扶,莫悲躲开,把身子保持平衡,走过木桥,上了岸。 莫悲讨厌他的碰触,林若阳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难道他看到了自已的心? 对,这样无耻的心,确实不配接近这么美好的少年。林若阳自讽地一笑,相随上岸。 马车就停在岸边的石子路上,一等焦桐、焦桔走上来,莫悲就钻进车内,再没有探出头来。 林若阳怅然若失地站在路边许久、许久。 “公子,是不是林少爷说了什么让你生气了?”保护这位公主几年,焦桔表面大大咧咧,心思却也细腻,她多少也看得出莫悲的心思。他一言不发,眼神空洞,这一般就是代表他在生气之中。 “以后不要再打扰林少爷了!”莫悲说完,闭上了眼。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受,莫名的对林若阳很依赖,林若阳什么建议,就是要带他去海角天涯,他好象都会乖乖地跟着前往。这种感觉都快超出了他对娘亲的依恋。他为自已吃惊,更多的还是害怕。 让自已回到最初的状态,是最明智的。所以,不要再和林若阳见面,他很快就决定了。 “哦,”焦桔的语气有些失望,“那我们在苏州后面的大把日子干吗呢?” “游湖、泡茶馆,逛园林,如果厌了,我们就回洛阳。” “不会厌的,不会厌的。”回洛阳有什么好玩,苏州是人间天堂,她可不要轻易就离开,焦桔笑得鬼鬼的。 自慕容昊登基,一直是太平盛世,苏州位于长江口边,交通发达、土地肥沃、山青水秀,达官显贵都爱在此置地,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商贾往来,富庶得可谓市列珠玑、户盈绮罗。 彩妆坊这几日格外的繁忙,深秋了,管事库仓、店铺,跑出了一头的汗。 “快把李小姐订的妆品送到李员外家去,不许延误。” “知府太太的锦绣绢裙可缝好了吗?出了差错小心剥你的皮!” “醉红院苏姑娘的一身软烟罗纱衫,要去量尺寸,快去快回。” 伙计们被管事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领命出去办事。 管事本想拭下汗珠,突地一拍大腿,“天,香露、香袋呢,怎么到现在都没有送来?要命了,这店铺中都没存货,好几家今天约好来取的。” “管事!”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直指着外面的大街。 “香露、香袋送过来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震天的爆炮声,惊得他打了个冷战,“要死人了,这有事没事放个什么爆竹。”他嘟哝着转过身。 店铺前爆竹燃起了烟,锣鼓喧上了天,两头雄伟的舞狮欢跃地跳个不停,对街原先的茶铺忽地挂红披彩,一群身着皂衣的大汉一字依门排开,几个胭粉涂得浓浓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店内。 管事眼直眨,“这茶铺今日易主了,干吗摆这么大个摆场?” “你看上面,管事?”小伙计在一边提醒道。 管事抬起头,店门的上面立着一个黑色的大匾,上面刻着三个金字“妆彩阁”。 “什么意思?”管事有点纳闷。 “管事,人家这是在和咱店叫嚣上了,和我们对着干了。” “他们卖的和咱店中的物品一模一样?” 伙计苦着脸,重重点头。 “他奶奶的,有这么做生意的吗?一点行规都不懂了,这街坊邻居的,谁这么无德?”管事袖子一挽,冲到大街上,扯开嗓子,正准备开骂。 一位满脸油气、有着一双色眼的男子摇着折扇从妆彩阁中走了出来,“这不是对街的管事吗?失敬,失敬!” “你是谁?”管事没好气地问。 “在下徐大,刚从余杭过来,初来宝地,还望管事照应照应。” “喂,我问你,你这妆彩阁怎么能这样,你不知。。。。。。。。” “李管事!”一声温雅的呼喊在街边想起。 “少爷!”管事就象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遇到了爹娘,嘴一扁,“他们,他们。。。。。。” “哦!”林若阳淡淡一笑,冲徐大一拱手,点了下头,他好象没有看到眼前的一切,淡然转身往彩妆坊中走去,“李管事,香露和香袋都在后面的车中,你找人卸下,其他今天急做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管事回头瞪了徐大一眼,忙跟上林若阳,“少爷,那些都办好了!那个人居然把店名取得和我们差不多,还卖同样的物品,这不是太欺负人了吗,少爷?”管事愤愤不平地说道。 林若阳轻嗯一声,象往日一般巡视着店铺,对客人报以温和的微笑。 “少爷,你是不是害怕了?”管事有点着急。 林若阳温和的眸子亲切地转向管事,“李管事,你是对咱店中的商品没有信心,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李管事慌的直摆手,“少爷,小的没这个意思。咱家的物品那可是货真价实,名扬千里,经得起任何考验,而少爷你,和善待人,对各种香品营制精深,苏州人谁不夸呀!” “那不就得了,我们做生意靠的是商品、信誉,不只是我们‘彩妆坊’这块牌子,他们爱折腾折腾去吧,市场本身就是公平竞争的,我们无权干涉别人。” “那。。。。。。。那也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去了。” “李管事,彩妆坊忙成这样,我们哪有空问那些闲事,谁输谁赢不在这上面。”林若阳好言劝慰着管事,“不要在意,林子一大,什么鸟都有。彩妆坊有今日的规模,别人眼红、妒忌,做出个什么,能理解,随他去吧!” “少爷,你真的太仁义了。”李管事无奈地感慨一声。 “仁义不好吗?你希望我象个凶神恶煞?” 林若阳的话逗笑了管事,“好了,少爷,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理那些杂人。” “嗯!”林若阳瞟了眼妆彩阁前的徐大,俊雅的容颜绽出微笑。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笨,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这个店开在彩妆坊的对面,那就会不战自败了。他不懂什么叫“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个理吗? 彩妆坊在开铺之间,林若阳曾游访洛阳、长安、金陵、余杭几大城镇,那些地方,没有一个店铺象彩妆坊有这样的物品,就是有,也没有这么全面和精致。 林若阳不是井底之蛙,徐大这点小算盘,他一点点也不用费神。 此刻,他现在最最烦忧的是已经近十日没有见到莫悲了。不管怎么忙碌,莫悲俏丽的面容总会浮上脑海,无论如何抑制,他的心头就是抹不去莫悲的身影。 他曾冲动的想到白府登门拜访,可当一靠近白府大门,他又没有了勇气。 番外:俏王子(三十) 日子难熬,也一天天过去了。慕容雪在白府呆的第六天,宗忆苏拎着一些礼品,过来拜访白老爷和白夫人。这次,他穿了件青色长衫,焦桔看得直乐。 看着昔日的家人之子,如今堂而皇之的作为客人进府,白夫人心中有点别扭。但今非昔比,柳叶和宗田现在可是皇后眼中的恩人,在皇后落难之时,两个人一直陪着,这个功劳可是无人能比的。 水涨船高,他们随着皇后,现在地位也就不是从前白府家人一说了。 心里不痛快,但还得笑脸相迎。白老爷是走南闯北的人,场面上一些应景的话说得很溜,再加上慕容雪很热情,几个人到也相谈甚欢。 喝了一盏茶,宗忆苏由慕容雪陪着去看柳叶和宗田当年住的花房和小楼。 “雪儿,我还是不随你回洛阳了。我想明天陪他们去杭州玩玩,难得出趟远方,索性就玩得痛快点。”宗忆苏对慕容雪说。 慕容雪体谅他的顾虑,“那好吧!那我焦桔去知会下杭州知府,为你们安排食宿和马车之类的,宗大哥,不麻烦的,只是举手之劳,你不要总和我见外。”她特意多加了一句。 宗忆苏微笑着摇头,“我知道不麻烦,但这是件小事呀,宗大哥可以做得来。而且扯上官府,就会有应酬,反到不方便。我们只想自由自在地走走,无拘无束。” 慕容雪看他非常坚持,不再多讲。 “你未婚娘子她们今天在干吗?”两个人在花园中转悠。 “嗯,我岳母想买点绸缎,他们三个在逛街,我就到这边来了。” “要过去陪她们吧?” “不!”宗忆苏打量了下慕容雪清瘦的面容,“我今天陪雪儿去太湖坐画舫吧!” “呃?” “雪儿有心事时,眉心就会有个结,但从来不和人讲,小的时候就这样,我那天在寒山寺就看出来了。今天过来,看你仍是这样,想必你心里一定还在郁闷。宗大哥不问,陪陪你游湖,就当散散心。好不好?” 宗忆苏自小就对她体贴入微,又怕碍着她的自尊,在一边不着痕迹地照顾她。慕容雪欣然点点头,“我听宗大哥的。” “雪儿,你实在不象个公主。你应该有点威仪和架势,摆出皇族的高贵。”宗忆苏笑着说。“你现在象个迷路的小丫头,一脸无措和失意。到底谁惹你啦?”说来说去,他还是不太放得下心来。 “焦桔,让管家备马。”慕容雪躲闪着他关心的眼神,扭头对站在不远处树下拭剑的焦桔说。 宗忆苏无奈地苦笑。 彩妆坊,依然忙忙碌碌的。老管事站在街中,一边指挥着伙计煮水泡茶、准备点心,一边照应着彩妆坊的伙计卸货。 街的尽头,两匹马风尘仆仆地疾驰过来。 马蹄溅起灰尘,若得老管事大叫。“喂,没看到在卸货吗,这要是碰脏了,你赔呀!啊,是少爷呀,你回来啦!哈哈,少爷回来了,小姐,快出来。” 林若阳拂去脸上的灰尘,从马上跳下。后面的焦桐忙上前接过缰绳,那谦恭的态度看得老管事一愣。 “林哥哥!”宛月笑跳着从店铺中出来,不顾林若阳一身的尘土,就扑进了他的怀中。 “我再不回来,你的哥哥那张冰脸就更融不开了。”林若阳温雅地笑着,宠爱地刮了下她的鼻子,“等急了吧!” 宛月羞涩地摇头,“不急,还有许多事要忙呢!林哥哥,成亲真麻烦,我每天都早早起床,很晚才睡。事情却好象还做不完。” “哥哥不帮你吗?” “他负责装修新楼,同样忙得喘不过气来。我那天说要不等到明年才成亲,他瞪了我一眼,半晌没理我,我再也不敢乱说了。”宛月嘟着嘴,口中埋怨,脸上却溢满甜蜜。 “他从你十岁时就在等你,好不容易才等到你长大,体谅下他的心情。”林若阳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 宛月俏脸一红,两手揉搓着衣角。 “乖,自己先去玩,林哥哥问老管事一些事情。” “哦,啊,那位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怎么和林哥哥一起了?我前几天还看到姐姐了,和非常漂亮的公主。。。。。。。不,公子一起呢!”宛月对着焦桐大叫了起来。 “她们来店铺中了吗?”林若阳声音发抖地问。 “嗯!”宛月重重点头,“先在陶然阁喝茶,然后到彩妆坊坐了坐,我试嫁衣给她看的呢!” 林若阳眼睛一亮,“她有没有问起我?” 宛月咬着唇,摇了摇头,“她说要离开苏州,会让白府的管家给我送贺礼,让我好好回报哥哥的疼爱,其他就没说什么了。” “你。。。。。。。和她讲,要和谁结婚了吗?”林若阳心底荡起不好的预感。 “我告诉那个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和我哥哥结婚了呀!”宛月理所当然地说。 林若阳哭笑不得地闭了闭眼。 “驸马,你好象不能歇息了。依公主敏感的性情,现在有可能真的离开苏州了。”焦桐在一边提醒道。 “我。。。。。。。去趟白府。”林若阳神情紧张地又跃上马背。 “我和你一同过去。” “少爷,你象个泥人不洗洗再去吗?”老管事纳闷地直眨眼,刚才少爷真的回来了吗,话没说到,人又没了。那个焦侍卫称呼少爷什么。。。。。。马? “林哥哥怎么了?”宛月不解地问。 没有任何人告诉她答案。 “焦侍卫,莫公子和宗少爷去游太湖了。”管家诧异地看着牵着马一脸泥污站在府门前的二人,端详了半天,才看出一位是焦桐侍卫,另一位就不知了。 林若阳偷偷松了一口气,还好,悲儿没有离开。 “什么时候出府的?” “早膳后,焦桔侍卫陪着呢!”管家往边上让了下,想引着他进来洗洗,这满脸就余下两只眼眨呀眨的,怪吓人的。 “多谢管家,我们一会再回来。”焦桐没敢停留,复又跨上马。一掉头,林若阳已驶远了。 太湖就象海洋,地平线上水面和灰色的云影相接成一线,山顶或模糊的小岛不时由雾蒙蒙的空气中隐隐浮现。偌大的水面,船影点点,悲儿的画舫在哪里呢? 林若阳焦急地眺望,因急切,心“怦怦”直跳。 “驸马,公主一会定然还会回到白府,我们去白府等着,自然会遇到。” “不,我不想等,一刻都等不了。悲儿现在对我有误会,她一定以为要和宛月成亲的人是我,我要向她解释。” “唉,可我们到哪里去寻公主呢?”英雄也无措。 “先上船再说,沿着湖岸慢慢寻。”林若阳把马系在岸边的树上,走上码头。码头边只有一条渔船,渔夫刚刚打鱼回来,蹲在船板上整理着丝网。 焦桐扔给渔夫一锭银子,渔夫忙不迭地解开缆绳,小船悠悠地飘向湖心。 五月初的太湖,两岸杨柳拂地,绿树成荫,风景优美。坐在船舱中,慕容雪和宗忆苏一边观赏着两岸的风景,一边比较着游太湖和游洛河的景色不同。 “各有千秋吧,洛河象个粗犷的男子,太湖如婉约的少女。”宗忆苏抬抬眉梢,说。 “宗大哥,你更喜欢哪里?” “家人在哪里,我就喜欢哪里!心情愉快时,一根草也觉得意境幽远,不快乐时,再美的景也入不了眼。” 慕容雪叹了口气,她此时强撑着陪宗忆苏游湖,只觉得太湖浩渺无边,没一丝秀气。景色真是随心情而异。 “爹和娘,都是苏州人,听他们说起苏州如何如何,一直就想过来看看,看过就看过了,还是怀念洛阳干燥的天气。苏州对爹和娘亲来讲,就是一个回忆,一个谈论的话题。他们没有因为风景多美,就想回来居住。皇后也是呀,她现在喜欢洛阳胜过苏州吧!爱的人在哪里,我们的心就在哪里,就是荒漠,也会象绿洲。” 慕容雪睁着一双秀美的眼睛,震惊地看着他,“宗大哥,你平时少言少语,其实也很内秀。”她好象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的话。 宗忆苏憨厚地一笑,“我乱讲的,不会学那些文人吟风弄月,想到什么就讲什么。” “坐在舱中有什么好玩的,出来看风景呀!”焦桔在船头叫着。“有歌舫经过呢,看,船板上有女子在跳舞。” 两人闻声跑出船舱,确有一只宽敞的画舫迎面而来,船板上放着几把躺椅,几个公子模样的人对饮着酒,中间有位打扮得娇异地女子正在乐师的笛声中,翩翩起舞。湖风吹动衣裙,给人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她不怕掉下去吗?”焦桔赞叹地问。 “这江南水乡的人坐船就象你坐马车,自如得很。”宗忆苏笑着说。 “公子,江南人好象过得很惬意,日后你若留在苏州,也可以日日过这神仙般的生活。”焦桔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慕容雪黯然地低下眼帘,咬了咬下唇,一脸忧郁地看向远处。 “驸马,你看那个站在船头的人不是焦桔吗?”双胞胎心有灵犀,焦桐远远地就感觉到那个站在船头夸张地舒展双臂的人是焦桔。 “焦桔在,悲儿不是就在了。”林若阳用手遮着阳光,说道。“船家,请再快一点。” 渔夫笑着,握着竹篙的手加了力度,小船象箭一般向前驶去。 画舫越来越近了,林若阳看见了焦桔,也看着迎风站立的莫悲,清雅秀婉,和他梦中一模一样,笑突地冻结在脸上,有一个温厚的男人从船舱中走出来,手中拿着件披风,温柔地替慕容雪披上,她回过头,嫣然一笑。 一盆冰水自头浇到脚。 林若阳呆愕住了,他想过悲儿会对他生气、会误会、会冷漠,这些都好解决的,说清了,他们就能回到原点。他怎么也没想到,悲儿的身边会突地出现一个男人。虽然仪表不出众、气质平平,可悲儿很信任那个男人,她对着那个男人笑了。 心一下就坠到了谷底,他闭上眼,猛然晃了晃头,不相信自已所看到的。 小船快和画舫平行了,焦桐对着焦桔扬了扬手,“妹妹!” 焦桔皱着眉看着船头脏兮兮的一个泥人,“哥哥?”她怀疑地问。 慕容雪和宗忆苏跟着她的目光也看过来了。 那个穿着被泥脏污得看不出颜色长衫的男子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表情很痛苦,却极力想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么熟悉的表情,慕容雪的身子微微颤栗着。 “悲儿!”林若阳温柔地唤道,深深地看着她,忘了此时站在船头,他抬脚向她走过去。 “啊!”焦桔看到林若阳一只脚跨出了船头,嘴半张着捂上眼。 “砰”,林若阳一个跟头,直直地坠向湖面,水花溅得高高的。 焦桐想笑又不敢,极力忍着,“船家,给他竹篙。” “快救人啊!”慕容雪小脸惨白,她在他落水的那一刻,感到心“咯”了一下,心从没有这样慌乱过。 “太湖边上的男子,水性都不差。”焦桐闲闲地笑着,看到林若阳从水面露出了头。 “他。。。。。。他是读书人,怎么会懂水性?”心都悬到嗓子眼了,慕容雪紧张地看着水面。 “公主怎么知道他是读书人?”焦桔好奇地问。“啊,是林少爷!” 湖水冼净了脸上的污泥,林若阳温雅俊逸的面容上沾满水珠。 “悲儿!”他向画舫游来,看到她脸上的担忧之情,一颗空洞的心慢慢注满了温暖。 “宗大哥,请帮他一把。”慕容雪低头,躲闪着林若阳温和的目光。 宗忆苏看看慕容雪,又看看林若阳,笑了笑,伸手把林若阳拉上船。林若阳不在意一身的湿衣,先向宗忆苏礼貌地道声谢,然后转过脸看着慕容雪。 焦桔倒了杯热茶给他。 “多谢焦侍卫!”他伸手接过。 “妹妹,你过来这边,我有事同你讲。”焦桐让渔船靠近画舫。 焦桔犹犹豫豫地跨过去,不太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和林若阳一道? “宗少爷,你也请过来这边。”焦桐对宗忆苏抱拳。 “宗大哥!”慕容雪象害怕似的,轻呼了一声。 “没关系的,雪儿,这位公子会照顾你的,我该回去看看他们了。”他看出来了,焦桐想给雪儿和那位落水的公子留个单独相处的地方。 “我。。。。。。。“慕容雪没开口说出话来,苏忆苏已上了渔船,焦桐挥手,渔船驶离了画舫。 整艘画舫中,除了船尾掌舵的家丁,中间还隔着一个宽敞的船舱,这船头就只有她和他了。 气氛静默着。她背对着他,听到水珠从他的衣衫上滴落的声音。 “悲儿!”林若阳温柔的眸子充满爱意盯着他,缓缓伸手,盈握住,“转过身来好吗?”要不是全身湿透,他会拥她入怀的。 “放开我的手,你是有妇之夫,不要如此无礼。”她冰着脸挣脱着。 他不放,依然微笑,“我没有成亲,怎么会是有妇之夫呢?” 她脸色一变,咬着牙蓦地回过头,怒视着他,但眼中的失意泄露了她的心情,“只是差了一道拜堂仪式,其他没差别的。” 林若阳叹了一口气,“悲儿,宛月是我的同父异母妹妹。上次你在苏州时,因为碍着娘亲不知她的存在,我不好讲明。我。。。。。。怎么可能在有婚约的情况下,还向你表白呢?” 慕容雪涩然一笑,美丽的眼眸掠过一丝痛楚,“你到现在还在骗我。我亲耳听到她说要和哥哥成亲。” “她的哥哥是她在西域养父的儿子,不是我,我是林哥哥。” 她震惊地看着他,“不。。。。。。不可能的。”她不敢去相信,却又好想相信。 “宛月是父亲在西域经商时与一位青楼女子生的女儿,一直不敢向我娘亲提起,自然更不敢带回苏州。宛月长大了,养父的长子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她了, 他向父亲提亲。父亲不舍女儿嫁那么远,决定把她接回苏州。刚到苏州没多久,哥哥就追来了。我父亲只得同意他们的婚事,但要求在苏州完婚,然后才准回西域。彩园特地为他们在新建楼阁。” “这是你编的吗?”樱唇微微地发抖,她有点无措地闭上眼。 “悲儿,记得我以前对你讲过,不管你如何变,我不会变的。你是男是女,我都不在意,只要你是悲儿,那个触动我心弦的悲儿,我。。。。。。就要娶你。”他将她柔纤白的柔荑握在掌中,柔声说道。 如秋水含情的眼眸微微泛起了浪波,“我。。。。。。不记得了。”她不太能适应忽然急速的情境,这是真的吗?果真如母后所言,耳听为虚,眼见未必是实。那林大哥讲的话,可以去相信吗? 看着矛盾、纠结、挣扎的小脸,林若阳心疼地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她象被什么东西触了一下,不由地轻轻颤抖着。 “悲儿,你此刻。。。。。。对我的心。。。。。。是不是和冬天时一样的?”他渴盼地、深情地吻着她的指尖,手环住了她的纤腰。 “。。。。。。。我不知道。。。。。。”温热的泪水顺腮而下,她无助地摇头。 “悲儿,我这二十四年,除了你,没有喜欢过别人。你离开苏州后,我痛不欲生,后悔不已,我应该相信你对我的情意,应该不对你有所隐瞒,把宛月的事细细象你说明。对不起,悲儿,害你伤心了,我。。。。。。回来迟了,让你等了这么久才来到你身边。”他伸手轻柔地为她拭着泪水,深情地说道。 “求你,不要对我这样说话。”慕容雪哭泣着闭上眼,一颗心轻易地就为他臣服了,不能呀,不能呀,若再是一次假象,她还如何把破碎的心缝补起来。 “悲儿!”他突地搂住她,把她的心按在胸前,“你听我的心跳,它不会说谎的。” 心,咚,咚,一声一声有力地跳动着,象是在大声地向她声明他强烈的爱意。 “我们彼此的心没有离开过对方,因为一点误会,我们有点疏离了。悲儿,现在云开雾散,你能不能。。。。。。让我爱你?” 只有误会吗?她能接受他的爱吗? 慕容雪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林若阳轻叹一声,温柔地吻上她的唇,“你明明心里有我,为什么要抗拒呢?” 番外:俏王子(三十一) 夕阳西挂,画舫掉头,缓缓向码头驶去。慕容雪坐在船头,听湖水潺潺流过,山畔的风在轻轻低语,落日洒在两岸的山顶,呈现出棕黄的颜色,有几艘船往长江方向驶去,帆布闪闪映着余晖。 “悲儿,到船舱里坐着吧!”林若阳换了伙计备用的衣衫,但因为旅途疲劳,落水后又被湖风一吹,象有些着凉,感觉身子一阵阵发寒。他掐着额头,撑着对慕容雪说。 慕容雪还是一幅怅然若失的恍惚,清眸游移着,就是不敢在他身上定格。上次因为情伤,离开苏州,这次,鼓起勇气回来,又一次伤心伤骨,全身的力气象被抽光了。 林若阳说清了所有的误会,她应该欣喜若狂,而她却好象一个胆怯的孩子,对于突然而至的幸福,迟疑着不敢接受。 “悲儿!”看她独坐在船头的身影单薄又落莫,林若阳温柔地又唤道。 “哦,我就来。”她站起身,走进船舱。落日射在林若阳的脸上,他的脸红得有点异常。 “你是不是着凉了?”她伸出手,轻覆在他额头,烫得厉害。她不由得吃了一惊,“我给你倒水。” “没关系,船马上要就靠岸了。”林若阳下意识的伸臂将慕容雪拥入怀中,感觉到她微凉柔软的娇躯,体内的热度一下得到融解,感觉特别的舒服,他不由将她搂得更紧。 以前抱着悲儿时,他怎么会傻到以为这么娇美的身子会是一个男人呢? 紧拥着慕容雪柔软香馥的身躯,林若阳满足的轻叹。 他的体温高得惊人,小脸忧成一团,她顾不得心头的别扭,任他抱着,两人挤在一张椅中。 慕容雪几缕发丝随着湖风轻拂着林若阳的面颊。他低头,靠着慕容雪白皙的颈项,轻嗅发丝的清香,修长的手指握着她柔荑,轻抚着。 慕容雪整个人被林若阳圈在怀中,柔嫩的肌肤感觉到林若阳身体超然的热力,面颊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急促的心跳。 “悲儿,不要再离开我,好吗?”语气中含着浓浓的柔情和不舍,使得慕容雪无措的心多了几份不舍,努力深埋的情意奔涌而出。她曾经想为他留在苏州,想和他牵手到老,可好事一再多磨,磨到她对未来已经失去了信心。她仰首望着他俊雅的容颜,他温和的眼眸中,是浓浓的柔情,她将脸埋在手心中,泪湿掌心。 “那个宗少爷是你的朋友吗?”他滚烫的手掌为她拭着泪,记起了还有一事不明,虽然焦桐的态度让他知道那不是个担忧,但悲儿对他的熟稔,让他的心微微酸涩。 “呃?”眼泪挂在眼睫上,被他突然飞来的问题一愣。 “宗大哥是宗叔和叶姨的儿子,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叶姨原来是侍候母后的丫环,宗叔是白府的花匠。”她低声回答。 哦,原来是象亲人一般的大哥,林若阳释然了,吻去她眼中最后一滴泪,“悲儿不要再哭了,码头离彩园近,跟我回彩园吧!”他再不给她乱想的机会。 “不方便的,外公也会担心。”她不容允自己心太软,过快的把全幅身心倚向他。 “方便的。”他都是皇上御封的驸马了,带未来的妻子回府,是天经地义的,“去见见宛月和她的哥哥,还有见见我爹娘。我也离开彩园很久了。”他把通红的脸颊贴住她冰凉的小手。 “你。。。。。。。去哪了?” “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高深莫测的说,暂时还不能把洛阳的事说出,他要等到她对他彻底敞开心怀的那一天再说。她现在象个张望的孩子,犹豫地看着他,不知他的怀抱安不安全。 “哦!”心儿小小地抽痛了一下,他又在对她隐瞒什么? “让焦桔去白府知会一声,以后,你就住到彩园。” “你为什么会和焦桐在一起?”小脸猛然抬起,吓了他一跳。 “在路上遇到的,他正好来苏州找你。” “真是巧哦!”她以为他们是从洛阳一起过来的,心头升起的一团火光又熄灭了。 “巧的事都带有许多必然,象我和悲儿的相遇,我若是从前对别的女子有一点心动,悲儿一定不会多看我一眼的。悲儿要是没有救我爹爹,我们也不会认识。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悲儿,我初见你时,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我误以为你是哑巴,直叹可怜的孩子。” 慕容雪俏容一红,也想起了初见之时的事,“我。。。。。。可能知道你以后会欺负我,所以不愿理你。”她娇嗔地说。 “怎么舍得欺负悲儿呀,疼都嫌不够。”他温柔地笑着,为她对他娇嗔,心动不已。 悲儿就象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被惊吓得收起了所有的花瓣,他一定要让她再次为他绽放出绝丽的芳华。 码头上,焦桐和焦桔眺望着湖面,看哪一艘船是载着公主和驸马的。驸马?焦桔眨巴眨巴眼,“哥,林少爷真的成了驸马吗?”她还不太能从哥哥刚才的述说中醒悟过来。 一个几年不读书的书生跑去京城赶考,居然还中了驸马,在他们家住了几十日,没出过书房门,她怎么就没想到去书房转转呢? “千真万确,现在我是他的贴身侍卫。过不久,李公公可能就要来苏州了,与林府商谈公主大婚的事。” “那我可不可以陪公主留在苏州?”焦桔眼中一亮,打起了如意算盘,她真的好喜欢江南山水。 焦桐诡异地一笑,“不知哦!”留下的何止是她,他一样也要留下的。 焦桔嘟起嘴,白了他一眼,冷峻的哥哥现在也有点变坏了,什么都瞒她。 “啊,公主回来了!”画舫在暮色降临之前,徐徐靠近了码头。 林若阳真的病倒了,一进彩园,连和父母寒喧都没有力气,头痛脚软,被焦桐架着去了卧房。 焦桔诊了下脉,确定只是受寒,众人才松了口气,目光齐唰唰转向陪同进来的慕容雪。 林若阳进门的时候,手一直抓着她的手,他们可都看到了。 慕容雪难堪地低下头,还是不忍让他失望,她随他来到了彩园。她好想回白府,偏偏焦桔一个半拉子大夫忙得正带劲,焦桐又好象易主了,不离林若阳左右。 宛月最鬼灵精,她俏皮地一笑,上前握住慕容雪的手,“现在。。。。。。我也可以喊你姐姐,是不是?” 慕容雪淡淡一笑,她这一身男装下裹着女儿身,现在已不是秘密了。她看到了宛月的那个哥哥,一个象冰山般的冷然男子,和林若阳是两种极端,宛月倚在他怀中,奇异地融洽。 林哥哥和哥哥真的是两个人!惶恐不安的心稍稍安宁了点。 “姐姐!”宛月很熟络地挽着她的手臂,“大娘总说林哥哥心里有一个人,原来是姐姐呀!姐姐,你心里有没有林哥哥呢?” 在座的林老爷和夫人都竖起了耳朵,刚刚那个笑得脆脆的侍卫悄悄告诉他们,这位俏王子是位公主啊,而且暗示马上成为他家的媳妇,他们突地就象踩在云端中,有不真实感。 公主怎么会爱上若阳呢? 慕容雪的俏容堪如西天的晚霞,羞怯地把头转向别处,不敢面对宛月好奇的目光。 “公主,林少爷请你进去?”焦桐的出现,及时帮她解了围。 “我。。。。。。进去了。”她羞涩地对众人施了个礼,由焦桐领着走向林若阳的卧房。 “姐姐一定喜欢林哥哥。”宛月自信满满地说,这个姐姐一直清清冷冷的,可是提到林哥哥,她的脸就会红,就象自己当初对着哥哥时一样。 “人小鬼大,不要乱说!”冷面男子揽住她,走向建筑好的新房。要成亲的人是很忙的。 厅里唯留下林老爷和夫人面面相觑。“老爷,我们林家真的有那么大的福气吗?”夫人颤声问。 “福气还不止一点,你们家还会多几个侍卫呢!”焦桔捧着水盆出来,笑得美美的。“林老爷,你早点帮我安排房间哦,我要对准山坡,可以看到太湖的那一间。”她的要求可不高。 “呵,那个好办。焦侍卫,公主真的心仪若阳吗?” “心仪是从去年冬天就要开始了,你们家若阳那时天天提着食盒给谁啊,就是公主呀!驸马很会打动公主芳心的。办完了林小姐的婚事,你要准备一场大婚了,哇,迎娶公主啊,那可是朝中盛事,这彩园车水马龙,宾客如云,忙翻天了。” 林老爷不禁脸露忧色,“皇家不比寻常,有些礼节我们都不懂呀!” “别担心,皇后娘娘侍候的李公公不久就会过来了,那可是个大能人,你听他就行了。”焦桔说。 “嗯嗯,那就好!”老夫妻对视一眼,觉得好有压力。 厅中为婚事谈得甚欢,卧房的两人却静悄悄的。林若阳疲累的身子躺在床上,身上盖了被,又刚服了药,热度有点退却,神智恢复了点清明,身子也不那么沉重了。 焦桐掩上了房门,所有的家人都退离了卧房。 她第一次呆在男子寝室中,却不感到窘迫,可能因为这是林大哥的吧! 两个人的手静静相握着,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他仰头长舒了一口气,俊眸微合,似乎沉侵于属于两人的世界。 “悲儿,看到宛月的哥哥了吗?”许久,他才问,嗓子因为热度有点沙哑。 美眸莹然,清丽的眸子眨了眨,“嗯!” “是不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子?” 不及你,她在心中悄然说道,这世上除了父皇和天儿,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林大哥在她心中的位置。她的心因为这样的夜晚、他温柔的目光,已经一点点在融化了。 “身子还难过吗?”她轻拭去他额角的虚汗,柔声问道。 林若阳虚弱地一笑,“我还没志气,有你在身边,我感觉不到难受。” 她嫣然一笑,“我还是一贴药呀!” “你就是我心中的灵药,能医治我的孤单和寂寞,能让我快乐和欢笑。悲儿,你还怨我吗?” 她怔然地看着他,“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你,只是有点遗憾。” “现在还遗憾?” “不遗憾。” 他撑着坐起身,把她拉到身边,抱紧她,“悲儿,你在忧虑什么呢?” “你对我的爱可以维持多久?”她喃喃地问。 “一辈子,直到我闭上眼睛。”他郑重掷下承诺。“悲儿对我呢?” 她倚在他肩头,心头不再天人作战,“我不知道,但你给我多少,我就回报你多少吧!” “悲儿!”林若阳轻抚她的发丝,“足够了,你给我的真的太多了!当初相遇时,我心底就有个不敢想的想法?” “什么想法?”慕容雪仰起头,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彩。 “今生若能娶到象悲儿这样的女子,人生真的无憾了。没想到,今日到成了真。悲儿,嫁给我!” 明亮的双眸在他俊容上转了两转,害羞地把脸搁在他肩中,不让他看到她脸上的酡红。“我是个高枝。” “我说过,只要是悲儿,再高的枝我都要攀。”他不让她逃避。扳过她的脸。 “这。。。。。。不用那么急,我们这样不好吗?”她低头支吾,声音越来越轻。 “当然不好,想见一面还得通过侍卫禀报。我想拥有你,朝朝与暮暮,不要一时一刻的分离。象现在过一会,你又要说回白府,我心中惊恐不安,也没有理由留你太久。悲儿,你明白我失去你后又复得的心吗?如果你成了我妻,那现在就可以把你拥在我怀中,我就可以欣然入梦,而不是撑着,象这样抓住你,怕你会不见。” 她不知道他会这般患得患失,何德何能,让一个有条不紊的人如此失控,“林大哥。。。。。。。”她叹息着呢喃,“我要是不见了,你会如何?” “我不会死掉,但。。。。。。。就会成为一个失心的人。一具行尸走肉。”林若阳将她的手捏成拳,再包在自己的大手中。“悲儿,你不想把你的朝朝暮暮给我吗?” “林大哥,不要撑着了,好好地休息吧,我今夜不会离开你的。”他的爱语温柔了她的心,她抬起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老天!”体温又突突地上升,他气喘吁吁地吻着她,温煦澎湃的柔情,如太湖的潮水,一波波掀起淘天的情浪。“悲儿,这是应诺对吧!” “也许。。。。。。。”慕容雪闭上眼,轻声呢喃着。 番外:俏王子(三十二) 红烛高照,鼓乐阵阵,今天是宛月和哥哥成亲的日子。 彩园的厅厅阁阁都摆上了酒席,外面的空地上搭起了布棚,挂上彩灯,也摆满了酒席,因为宾客实在太多了。 国丈白老爷亲自上门送贺礼,知府大人和衙役提盒挑担跟着进来。苏州稍有点门望的人家听说此事,还能坐得住吗?林若阳虽也是苏州有名的商贾,但能让苏州城里地位最高的白老爷和知府大人亲自出面,那就要好好推敲了。但跟着知府大人,一定不会错。要是慢了一拍,日后可无法补救的。 彩园门前真的是车水马龙。 林老爷站在大门边,脸都笑僵了,管家前前后后引领客人,跑得腿抽筋,负责登记贺礼的管事,写得手酸,林夫人陪着一帮太太们拉家常,说得口干舌燥。彩妆坊和陶然阁今日全部关铺,伙计们都上山来帮忙,可这样还是每个人都忙得气喘吁吁。 累,并快乐着。没有任何人有一句怨言,甚至连皱下眉头都是不可能的事。林家在苏州祖祖辈辈,何曾有这样的风光。成亲本身就是件喜事,这么风风光光地嫁女,林老爷觉得每根筋骨都充满了精神气。他偷空拭了下额头的汗,目光瞟到书房窗房上映着的纤美身影,笑得合不拢嘴。 若阳与公主相恋,他原来觉得好有压力。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真的是心花怒放呀!这位公主知书达礼,谦和娴雅,对他和夫人尊重、孝敬,对下人们也是一脸轻笑,言语间很是客气,对宛月更是疼爱有加。才几天的功夫,彩园的上上下下全欢喜上她。她有时会回白府小住,有意无意,大家都张看着山下,盼望着她早点上山。 而她带来的何止是这一点,瞧瞧今晚的这宾客,有头有脸的可都是为她而来的。而且不久,他就要和当今皇上做上亲家了。焦护卫悄悄告诉他,李公公和礼部的尚书还有丞相已经从洛阳坐船出发了,但不要告诉公主。 公主对于成亲有点恐惧,但若阳说,他会让公主点头应允亲事的。 想着真开心呀,林家能娶到公主做媳妇,真是祖上积德。不能再想了,又是一位宾客提着礼盒走上山来,林老爷掸掸衣衫,忙迎上前去。 今夜彩园里,最轻松的是一对新人,身着鲜红的嫁衣,等着一会拜堂,然后送入洞房;最快乐的是焦桐兄妹,这苏州成亲的风俗与洛阳有点不同,瞧着喜娘的左一个讲究,右一个仪式,真让他们大开眼界;最闲雅的是林若阳和慕容雪,两个人一杯茶、一碟果子、一本书,相拥而坐。 慕容雪今天第一次穿女装,她一般喜欢素净的衣衫,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她特地穿了件淡粉的裙衫,袖口用金线绣边,腰带上系着一个象蝴蝶花般的同色丝结,显得腰身不盈一握,衬得肌肤如雪一般。 穿男装的莫悲,俊雅飘逸,灵秀出奇,着女装的慕容雪清丽婉约,丽颜胜花。 林若阳目不转睛地看了半天,他承认他也象普通男人一般,真的为美色心折。 他温柔地把她环在怀中,火热的唇攫住了她的呼吸。 真的好骄傲,这么美丽的女子是属于他的。 “悲儿!”他在她唇畔呢喃,手小心地捧着她的脸,滚烫的唇瓣在她颊上、鼻翼处不停地摩挲。 自从那晚她在书房中陪了他一夜之后,他确定了她的心,与悲儿相处时,他的举止尺寸放宽了许多,亲昵的小动作多了起来。 男人该坏的时候不能太胆怯。食色性也,他也只是个寻常的男子。 “若阳!”他是她爱的男子,他的侵犯,她总是无力抵抗。心狂跳着,虚软地沉溺在他狂热又温柔的吻中,完全无法思考。 他拉开她的衣襟,隔着抹胸膜拜着她的圆润,在她发出惊喘时,舌尖迅速进入,吞噬了她的喘息,也寻着了她小巧的丁香,与之交缠,不让她有丝毫清醒的机会。 火热的吻顺着她细致的颈项蜿蜒而下,在耳垂和锁骨间徘徊。阵阵酥麻感使慕容雪不住颤栗,虚软的双腿无法支撑她的重量,她只能紧紧攀住林若阳的肩,接受他狂热的炙焰。 “悲儿,我们成亲吧!我好象。。。。。。不能再等了。”他轻轻地将她的衣裙从肩上褪开,轻啮着她圆润的肩头,随着逐渐往下的吻,他的手解开了抹胸的带子,露出雪白的凝脂。。。。。。。 “砰、啪!”室外一阵紧密的爆炸声,把两个人都吓得一愣。 “天!”慕容雪先清醒过来,忙以手环胸遮住自己,手抖得连衣裙都拉不上来。她被激情控制了心神,差点和林大哥做出令她羞赧的事情。 深深吸了口气,林若阳努力平息身体的骚动。看着慕容雪手忙脚乱整理衣衫,他伸手,轻柔地相帮。这种相帮,也是种煎熬。 “宛月要拜堂了,我们去客厅看看吧!”小脸羞得绯红,他的手无由地又拉开了她的衣裙。 “若阳!”她娇嗔地跺了下脚,推开他的手,背过身,匆匆地整理好,还对镜把散下的发丝别上去。 “我不由自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悲儿,宛月是妹妹,都成亲了。你还要考验我多久?” “唢呐响起来了,新人一定在厅中,我们去吧!”她不理会他的问题,笑着先出了书房。 他宠溺地紧随在后,含笑摇头。明明允许他这么亲近,却不点头成婚,真是好会折磨人。 客厅中,所有宾客的目光全集中在一对新人之上,证婚人大声地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冷面男子难得一脸的温柔,牵着蒙着喜巾的宛月往新房走去,宛月走得急,不小心踩着了裙摆,一下栽进了夫君的怀里,让宾客们哄然大笑。一笑一闹,众人发现站在门外的林家长子和他身边清雅婉丽的女子。 前来道贺的商贾们一个个瞠目结舌,这不是那天在得月楼宴请的俏王子吗?她。。。。。。。原来是位女子,那不就是。。。。。。。公主!!!林若阳这样大大方方地揽住她的腰。。。。。。。答案有了,林若阳攀上高枝了! 哇,这个林若阳了不得,好精明的啦,一眼看出王子是公主假扮,抢先出手,竟然博得公主芳心,从而一跃成了驸马,佩服,佩服呀!今天这婚礼在苏州城就算是最隆重的了,看这情形,马上还有场大婚要让他们震惊了。 林家的亲戚们更是羡慕不已,这么尊贵又这么美的公主,他们可是头一回见着。 知府大人也看到慕容雪,笑吟吟地忙着上前招呼。慕容雪落落大方地回个礼,寒喧了几句,瞅到众人都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悄悄扯了下林若阳的衣袖。今天的主角是宛月,他们不能夺了宛月和哥哥的风采。 番外:俏王子(三十三) 林若阳刚从知府衙门出来,走到闹市口,突地看到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二楼跳了下来,行人被吓得惊叫不已,跳楼的人却毫不紧张,一身的泥污对着楼上挥手大笑,喊着“莫悲,你现在相信我的心了吧”。 莫悲,是他吗? 林若阳心微微一颤,抬起头,酒坊的窗口,那抹纤细的身影正是已几日不见的莫悲。莫悲小脸瘦了一圈,眉头紧皱,象是心中烦躁。他的心不禁也揪了起来。 他深深吸气,贪婪地看着。那浓浓的柔情和哀伤蓦地和每夜出现在梦中的眸子重叠了。 林若阳俊逸、温雅的面容,在一群街人之中太显目了,莫悲一下也看到了他,他俊雅的容颜对着莫悲绽出微笑,那是抹会令苏盼竹痴迷的微笑,也是会令自已失神的微笑。 莫悲微酸地转过头,心中涌起一丝凄婉,以背相向街人,强忍着不让自已看他。 “公子,拓跋太子一身尽湿,我们回白府吧!”焦桔被拓跋伦的壮举惊得瞠目结舌,焦桐却极为冷静,低声提醒莫悲道。“再不回去,围观的人会更多。” “让焦桔留下陪我,你送拓跋太子和侍卫们先回,说我马上就到。”心中发慌,腿发软,他此时不敢下楼,怕林若阳还没有离去。 几日不见,那些所谓的恨与理由,不敌刚刚一瞥。莫悲愕然惊觉林若阳对自已有太大太大的影响力。 莫悲无语地叹了一声,他也许会是自已命中的劫数吧! “保护好公子,不准乱跑。”焦桐用唇语嘱咐着妹妹,焦桔轻轻颔首,把碗筷正准备移到莫悲的桌上,忽发现林若阳不知何时已站在桌前。她愣住了。 莫悲感到眼前一暗,缓缓抬起头,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 “悲儿!”林若阳清澈的眼眸亮得象燃烧的火焰,“我能坐下吗?”温和的恳求,令人不忍拒绝。 “嗯!”莫悲简短地应了一声,冷冷地把目光转开,放在桌下的手不由地轻颤。 “真的不愿再和我交朋友吗?”他爱怜地打量着莫悲,柔声低问。 不提朋友也罢,一提朋友,莫悲就想起了醉红院中的一切,僵直了脸,“我这样的朋友不能帮你赚进大把的银子,你要了有何用处?” 林若阳神色一黯,苦笑笑,“在你眼中,我原来是这样势利的商人呀!我做生意,开店铺,讲信用,凭货真价实,来者都是客,我不能挑剔、选择,这是商家的本份。悲儿,我赚的是自已心血换来的银子,很干净。” 莫悲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动,明白自已存心误解了他,可却不愿承认,他心里还有结,“可是你对着那样的。。。。。。。。顾客,你也那么笑。。。。。。。”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林若阳俊眸淡然一笑,“青楼女子有许多是家穷无奈才做了这卖笑的营生,她们不是坏女子,而是可怜的女子。只是这种卖笑的营生渐渐改变了她们的性情,在灯红酒绿中,她们迷失了自已,她们变得低级、愤世嫉俗,出语粗俗,但心地不坏,对生活的向往也和我们一样。我尊重每一个坚强着活下去的人,我相信每一个人心里都有良知的一面。” “哦,那你。。。。。。去喜欢她们吧!” 林若阳苦涩一笑,“尊重不一定要喜欢。在我心里,喜欢这个词很重,意义不同的。”他深深地看着莫悲。 莫悲别扭地不看他。 “确实和你做朋友,我有点高攀,可是,悲儿,你不是那样一个以等级待人的人,你对侍卫们都象那般爱护,为何一定要把我推开呢?” 他怎么回答?不喜欢你和那些烟花女子在一起,不喜欢你对别人都象对自已这样笑,不喜欢你喜欢男子,可是也不喜欢你喜欢女子,全乱了,什么也说不出口,唯有沉默。 先前那么激烈的愤然,如今细想起来,好象只是自已任性的无理取闹。任性?他任性过吗? 他是皇宫中父皇、母后省心的乖巧小女儿,是体贴祖母的孝训孙女,是尊重宫人的公主,疼爱弟弟的姐姐,他从没有高声讲话,更别谈发脾气。为什么一到苏州,他变了呢,会使性子、赌气、妒忌,讲刻薄的话。 一切一切都缘于与林若阳的相识,是吗? “你朋友很多,少一个不算少。”他低声说,心中有点酸酸的。 “熟人很多,有生意往来的朋友也不少,但性情相近的朋友唯有你一个。” 也只喜欢你一个。林若阳心中暗暗说道。 莫悲愕然地抬起眼,心中涌出一股暖流。“苏盼竹不是?” “她连生意上朋友都不是,以后,我不会再单独见她了。”林若阳见他这样问,俊眸闪动着光彩,柔声问,“现在,能让我跨进一只脚吗?” “呃?”莫悲不解地抬起眉。 林若阳朗声大笑,“悲儿,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谁和谁的相遇都是一种缘份。不要轻易放弃我们的缘份,好吗?”他素来温雅内敛,除非心中非常愉悦,否则笑声难闻。此刻,他感觉到莫悲又一点点为他收起锋芒,开始接纳他,不禁欢喜。 “你真的珍惜我们之间的一切?” “比你想像中还要珍惜百倍。”莫悲是他灵魂的另一半,失去莫悲,他的世界会一片灰白。 莫悲愣了半晌,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他秀眉高扬,“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真的不是王子,不会对你的店铺有什么帮助,我在苏州只是路过。”还有,他不是男子,他真想告诉林若阳,免得林若阳用错了情。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喜欢上莫悲了。看着那双纯真如星让他陷溺的双眸,他这样说,“悲儿,你是贩夫、是走卒,在苏州只停留一天,我也不愿与你错过。你,象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位故人。” “无关男女?” “对,与你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你。”他目光紧锁住莫悲,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林大哥,说真的,我。。。。。。从没有遇到过象你这样的人,也不是很能明白你讲的这些话。”在林若阳炽烈的目光下,他有点结巴,“我似乎知道,你好象很真诚,对我。。。。。。。。”事情突然峰回路转,他有点不能承受。林若阳的意思是只对他一个人好吗? “悲儿!”他轻轻地伸出手,抓住莫悲的,“我要求不高,让我们就象那天在彩妆坊里那样相处就行了。” 焦桔眼瞪出了眼眶,老天,公子竟然任林少爷握住手,还含情脉脉地玩对视。 “我真的不愿你与我疏离,我这两天特别想念你,可又不好去白府拜访!悲儿,还想住到彩园吗?我教你制作香露,如何?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哦,从不传人。”林若阳微微一笑。 “你不怕我偷偷拿出去卖给别人?”莫悲双颊红晕,不自在地避开他清澈温柔的目光。 “我甘愿,只要你肯学。” “林大哥,对不起,那天对你说了许多重话。”莫悲抱歉地撅起嘴,不知此时自已是多么的娇柔。 当一个女子含羞地对男人道歉时,是如何的让男子不舍而又怜惜。莫悲从来不知自已对男子女子的吸引力有多大,一直深居皇宫,他被父皇保护得特好,很少与外面的男子接触,但是,他清灵、俏丽、纯真又带有一点冷淡的气质,使见过他的男子,无不沦陷在他清雅的身影中。 “悲儿,不管你对我讲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乱想的,因为我知道悲儿非常的纯真和可人。那时,你那样,我能理解,你是幽雅的兰,受不得一点玷污,我只是后悔不该让你看到那一面的。” “以后。。。。。。。不要常去那个醉红院,可好?”莫悲低声提了个要求。 “嗯,我不会再因生意而被别人左右。放心吧!” 莫悲终于露出一缕淡淡的微笑。 天啦,那真的是公子吗?他笑了!!!焦桔差点打破了手中的碟。 “表弟从漠北过来,我暂时不能住到柳园,等他走后,我会和外公商量下。”莫悲思量了一会,说。拓跋伦今日的狂野有点让他惊住了,他定要认真地和他谈,让他打消对自已期盼的念头。 “就是刚刚跳楼的那个人?”林若阳蓦地联想起,“他是不是你不愿看到的那个人?” “难得你记得。嗯,我们之间有点误解,但出于礼貌,还是要陪同一下的。” “要是撑不下去,就逃到彩园吧,我接你上山。”林若阳含笑望着他,温和清澈的眼眸中满溢温暖爱惜之情。 “不错的建议!但那样,估计会引起大乱。”莫悲含蓄地说。眼中荡起俏皮的眸光。 “所有的后果我来担,只要你逃过来。”林若阳心动如水,话中有话的把自已的心意微微摊开来。 莫悲凤眼斜睨,“我若过去,必光明正大,才不做这些偷偷摸摸之事。” 林若阳见他如此神态,笑了。 《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无错章节将持续在完结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完结屋! 第86章 西风乍冷 (二) 白府后堂,白夫人仰躺在卧榻上,揉搓着额头,白老爷捧着碗茶,呆呆地坐在她面前。 “老爷,她真的要做皇后了吗?”白夫人至今都不敢相信。一个人死了,然后又活了,听说还被封为皇后。难道柳如琴真的成了仙,在天之灵能让人起死回生?她想着不由得有些惧怕。 自赵芸娘嫁进白府后,她就变得小心翼翼了。媳妇是皇上钦赐的,她不敢多嘴。那挂在媳妇腰间晃来晃去的剑直看得她头晕心悸。听说媳妇自小随亲家公征战沙场,在她剑下丧生的敌军不计其数,那么要是哪天他和媳妇斗起气来,媳妇一动怒,抡起剑,她还能活吗?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人有大量,贤人能屈也能伸。她从此见媳妇都赔上个笑脸,问寒问暖,极尽慈爱。媳妇到也孝敬,后来又为她生下一个孙子、孙女,她更加改了性子,什么都不计较了,眼里只有那一对可爱的小人儿。 几年来平平安安地过着,突然有一天,白家以前逐出去的女儿又要回来了。儿子和媳妇跑到后堂告诉她和老爷的,不是征求他们意见,而是告诉他们冰儿要回府了,还说走散多年的妹妹终于找到了。她和老爷眨着四只浑浊的眼睛,云里雾里搞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爹、娘,你们不要问太多,好好疼爱冰儿就行了。”白少楠几近恳求地说。 “婆婆,冰儿是我最在意的人,请多关心她。”媳妇这样说。 她敢不在意吗?冰儿死去的消息传到白府,儿子足足有几个月没和她讲一句话。直到媳妇嫁进府中,关系才改善了一点。 白府家人连夜收拾了几间厢房,宫里的公公和宫女一早就厢厢笼笼地提着来到了白府,绸缎、珠宝搁得满案满桌,甚至连厨子也跟来了一个。为什么呢?只为未来的大晋朝皇后要从这里出嫁。 她再凶悍,也不敢对未来的皇后无礼呀! 世道真是反了,不起眼的人真是越爬越高。女扮男装参加科考,一考就中了个状元,以后还做了翰林,官职比少楠还高,现在,恢复了女装,又被皇上看中。白夫人真是有点羡慕死去的柳如琴。 “老爷,你怎么不讲话呀?”白老爷自来到洛阳后,就没再回姑苏,生意让几个近亲在打点,他在洛阳另开了几家店铺。不知是年纪大的缘故,还是别的,他常常独自坐在院中,痴痴的,一坐便是半天,谁喊也不理。今儿又犯傻了。 “说什么呀?”白老爷眼珠动了动,“当初是我硬把她逼出府的,现在她成了皇后,我们又去巴结,还有脸相见吗?” “谁巴结她了,是她硬要来我们白府?”白夫人气短,口气可不弱。 白老爷无力地看着夫人,“你怎么到现在还这样说,少楠和芸娘两个对她的态度你不是不知,皇上现在又正宠她,她能从白府出嫁,白府一夜之间就成了皇亲国戚,人家祖上积几辈子的德都修不来的,我们为她做了什么呢?想起当初,我们俩把她往死里逼,你还打断了她的腿,唉,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呀!” “老爷,那她会不会报复我们?”白夫人有点发愁。 白老爷惭愧地摇摇头,“她不会的。她的娘就是一个至情至性的女子,她比如琴还能包容,唉!” “你还在想那个女人。”白夫人酸酸地瞪了白老爷一眼。 “不是想,而是觉得对不住。我答应她照顾好冰儿的,可却为了一已之私弃她于不管。” “是她女扮男装,犯下欺君之罪在先,我们是逼不得已。” 白老爷突地站了起来,“如果你不逼她嫁个无赖,她会逃吗?” “我。。。。。。。老爷,你怎么老是提旧事呀!”白夫人生气地问。 白老爷黯然地坐下,“我哪里爱提,而是不得不去想。” “爷爷,奶奶,马车进府了。”白少楠的儿子欢跳着跑进后堂,拉着白老爷的手,“家人们都跑过去了,从宫里来的人也都去了。马车里是个象仙子一般的姑姑。” 白老爷白夫人相互对视一眼,硬着头皮站起身,刚转过来,就看到柳少枫亭亭地立在门口,白少楠和赵芸娘相伴在一边。 毕竟有十六年的养育之情,特别是对白老爷,柳少枫仍存有许多感激。自小,他对她还算疼爱。“冰儿叩见爹爹、夫人!”她仍象从前一般称呼,深深地道个万福。 “冰儿!”白老爷动情的双唇直哆嗦,看到她真的好好的站在这里,所有的情感都化成了牵挂,一行老泪从他的眼中滑下,他颤微微地扶起柳少枫,细细地打量着,“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这行泪水一下就洗去了柳少枫心底的沉垢,她不禁湿了眼眶,“好,过得很好!爹爹,你有点显老了。” “冰儿,过去八年了,爹能不老吗?爹想起以前对你,真是羞愧。。。。。。。”白老爷痛不欲声地说。 柳少枫轻轻捂住他的嘴,微微摇头,“爹爹,不提往事可好?冰儿现在能活着,就如新生,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往后看。” “冰儿,你真是爹的好女儿呀!”白老爷抱着她,唏嘘不已。 白夫人在一边不自然地挤出一脸笑,很是局促。柳少枫朝她微微点头,“夫人身子可好?” 她竟然肯和她讲话,白夫人好激动,慌不迭地答道,“好呀,就是被少楠的两个孩子缠得够呛。” 柳少枫这才发现还有两个小人儿瞪着大大的眼睛在好奇地打量着她。大的是个公子,四五岁的样子,小的是小姐,还抱在丫环手里。 她有点羞窘,作为姑姑初次见面,连份像样的礼物都没备下,正难为情时,一早就来到白府的李公公笑呵呵地捧着个礼盒从外面走了进来,轻轻搁在桌上,一展开,竟是几枚璀璨的珠子。 “这是娘娘送给小姐和公子的见面礼。” “太贵重了。”赵芸娘首先说话,很过意不去。 “老爷和夫人也有的,一会公公们会抬进来。”李公公笑着说。 抬进来?那就是说很多了!对于财物,白老爷和白夫人早已不太稀罕。但礼物代表一个人的心意,这证明冰儿一直把他们放在心上,那他们也应该有所表示吧! “冰儿!”白老爷执起柳少枫的手,“你以后贵为皇后,天下的财富都归你所有。但此刻,你仍是白府的女儿。爹爹不能让你做个寒酸的嫁娘。”他深深地看向白夫人。 白夫人会意了,有一点犹豫,但老爷那目光可不容抗议,“是啊,是啊,白府一定要送上一份丰厚的嫁妆。” “这是应该的。”白少楠温柔地看向柳少枫,说。 “不需要,皇上说过娘娘只在白府住一晚,娘娘所有的一切,宫中都已备下。皇上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想让娘娘享受一下久违的亲情。”李公公在一边插言道。 柳少枫不能不说,慕容昊比从前细心多了,关于她的一切,他真的是什么都考虑周到,唯恐她受一点点委屈。 八年,能说谁没有在慢慢成熟呢? “那我们今晚就一家好好的吃个团圆饭。”白少楠笑着说道。 “嗯,我今天要多喝几杯。”白老爷也好兴奋。 “芸娘,你让厨房加菜去,不,还是我亲自去吧!你到现在都搞不清油与米。”白夫人也堆起了一脸温和。 赵芸娘大大咧咧一笑,“我不要知道那些,我好好陪冰儿就好了。” “娘娘昨夜没睡好,要不要先休息下?”李公公问。 柳少枫真不适应这种被众人捧在掌心的情形,“我是有点累,爹爹、夫人,我先去休息会,晚上我们再聊。” “嗯,去吧!” 李公公陪着柳少枫走向厢房,路上,走着,李公公突然笑出声来,柳少枫诧异地看向他。 “翰林,你不记得老奴了吗?” 柳少枫淡淡一笑,“我记得呢,以前住在东宫,公公对少枫最照顾了。只是现在这个情形,我不知怎么和公公打招呼。” “娘娘,老奴在皇上少时就跟在他后面,对老奴,你无须防备。不然皇上也不会让老奴过来侍候娘娘。娘娘,你不知道你能活着对大晋朝是件多么大的事啊!慕容家的血脉就靠娘娘延续下去了。” “宫中不是还有其他娘娘吗?”柳少枫不动声色地问。 “那些都是摆设。” “赵将军说有位茉莉娘娘知书达礼、淡雅清丽,皇上对她很宠,是吗?” “哦,说话的伴吧,用文人们的话讲,叫知音,呵!” 柳少枫不太明白,但她不想问得明白。 不知来了多少宫女,厢房外厢房内都站满了,有梳头的、做嫁衣的、捧箱的、侍读的、陪寝的,听着李公公一个个介绍,柳少枫听得心直怵,这还有属于自个儿的空间吗? “公公,有必要这么夸张吗?”柳少枫悄声问。 “娘娘,你现在可不比从前的翰林,是皇后。皇上在任何环节上都不能让娘娘委屈。” “那是不是日后我的举止投足都要合个什么规矩。”她无力地说。 “不,关于这点,皇上一点也不要求,皇上说娘娘最识大体,无须担忧礼节。” 柳少枫苦笑,慕容昊对她截图顶高帽,可真是把她拴得死死的。她不得不怀疑,这么多的宫女和太监在此,不是怕她委屈不委屈,而是怕她逃才是的。 晚膳非常之丰盛,御厨亲自掌勺。白府一家人很久没有围着一张桌子上用餐了。柳少枫话很少,因为不知说什么。其他人对她这八年来发生的一切很好奇,可是又不敢随意问。一餐饭吃得融洽,但也疏离。 餐后稍微拉了会家常,柳少枫牵挂着宫中的雪儿,心不在焉地应着话,神态很游移。白少楠最是心细,体贴地提醒她早日回房休息。 回到房,更是坐卧不安,不敢脱衣上床,一个人在房中失落的走来走去,走不动了,趴在窗前,痴痴地看着皇宫的方向。 门帘一挑,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侍寝的宫女刚起施礼,来人摇摇手,让她出去,悄悄地走到柳少枫身后,长臂一束,就把揽进了怀中,就着香颈,吻了下去。 “昊?”柳少枫惊喜地转过身,慕容昊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朕的待嫁皇后,有没有想朕呀?”他色色地凑近她的粉腮,象是心情不错。 柳少枫脸一红,跳过这个难度太低的问题,“雪儿来了没有?” “冰儿,你好歹也正视下我行不行?不要整天雪儿长雪儿短的,我又要担心别的男人窥视你,又要担心国事,现在又要担心雪儿抢走你全部的爱,唉,我真的命苦呀!”他拥着柳少枫坐到床边,作势长叹。 “那放开我,不就省事了。”她攀着他的肩,娇嗔地说。 “唉,我就是个贱命,愿意这般苦着。”他轻咬下她的唇瓣,“让我下都不行,非要和我争个高和低。” “要是让你,就不是冰儿了,你也不会喜欢。”她自信地抿嘴而笑。 “知我者,冰儿也。”慕容昊一动容,吻得更深了。 她娇笑着躲闪,“不要闹了,快告诉我,雪儿在哪里?” “我来就是要告诉你的,她现在太后那里。冰儿,你知道吗?太后一见到她,就欢喜得不得了,抱着亲个没完,眼泪掉个不停,说雪儿的性子随我,懂事得招人疼。雪儿也乖,一口一个皇祖母叫着。太后急着直问雪儿的娘在哪,我说起你。太后立刻就让魏公公把丞相和礼部、吏部尚书都找了去,宣诣旨,封你为皇后。” “有这么简单?”柳少枫不太相信。 慕容昊亲昵一笑,“太后是明白人,能生出那么俏丽又乖巧公主的女子定是倾国倾城又聪慧,她当然要紧紧抓住,而且她知道我的心思。太后对情意看得最重,她当初也是因为爱才嫁给先皇的,只可惜先皇对她不能专情,她一直都不太快乐,现在一看到小雪儿,你没看到她开心的样,我多少年都没看到她那样笑了。” “你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吗?”得知雪儿被太后疼爱着,柳少枫一颗心也放下来,语气也不由地俏皮起来。 慕容昊挑高眉,反问道:“你还想因为什么?” “没有呀,我现在知道了,你早点回宫吧!”她推她。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是想你才过来的?”慕容昊伸手,把她抱在膝上,哑声问,手指在她小腹部一圈圈地抚着,抚得她脸绯红一片。 “你干吗?”她羞着去拂他的手。 “冰儿,这里有没有一位小王子?”他低下头,闭上眼倾听着。 “昊,还想要王子呀!” “想呀,王子也要,公主也要,只要是冰儿生的,就是我的宝。多神奇呀,我们两个共同孕育的孩子,象把我们两个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我贪心地想要很多。” “嗯!”她温柔地闭上眼,轻轻贴着他的脸腮。“昊,你说男人能分清知音和妻子的区别吗?” “呃?”慕容昊睁开眼,“干吗问?” “好奇呀!” “知音可以是同性,也可以是异性。同性就如伯牙与子期那样,谱一曲《高山流水》千古流芳。异性呢,知音可能就是红颜知已吧,相互欣赏,有默契,如果能成为妻子,可能是男人渴望的极限了。” “昊,你有知音吗?” “有呀!”慕容昊一笑,“我在做太子时,在靖江城看到一位秀丽的书生和别人斗诗联对,我当时就觉得和她一见如故,私心就称为知音。” “我在认真问你话呀,你乱讲什么?”她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初出姑苏的她。 “我讲的是真的。那时我又不知你是女子,只觉得亲切,想靠近,有聊不完的话,恨不得时时刻刻不分离。这不就是知音了,现在你是我的皇后。所以讲,我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了。” “知音可以很多的,这八年来,昊就没再遇到别的知音?”她随意地问,拉着他坐起。 慕容昊怪异地打量她一眼,“你遇到了,对吧,杨慕槐?” “只是朋友,不能算知音。你呢?” “夜太深了,明早还要上早朝,我要向朝臣宣布娶你为皇后,然后就是大婚,要很忙很忙。你乖乖的,把自已打扮得美美的,等着接受百官的朝拜吧!”不知那是个无需回答的问题,还是他不愿回答,慕容昊突地转换了话语。 柳少枫刚刚还甜滋滋的心一下就象渗进了什么不明物汁,怪怪的。 “嗯!”她低下头,掩饰着眼中的失意,“回去再看下雪儿,不要看她乖,她有时是硬撑的坚强,终归是个孩子。” “我会的。冰儿,再见面时,你就是我的皇后了,开心吗?”他抬起她的下巴。 “昊爱我多少,我就会回报多少。”如果他把心分成几份,那么她也就只会爱他一份。 “好,我只要你这句话。”慕容昊愉悦地倾倾嘴角,拥紧她,没有注意怀中的人心情换了又换。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87章 西风乍冷 (三) 下雪了,洛阳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从天空中飘落下来。柳少枫站在御花园的暖阁前,看着雪儿在雪中快乐地奔跑着,张开双手,笑着等着一片片雪花落下。人真的好奇妙,以前在那个小山谷,她和雪儿也曾见过满天飞雪,但那时心情是忧伤的,对着满目雪景,谁也不觉得美。而此时,雪儿在这场初雪中象只小粉蝶,兴奋地飞来飞去。 进宫是对的,柳少枫再一次感叹。 雪儿现在有太后宠,有父皇呵护着,还有这个母后在一边相伴,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有时清晨她一睁开眼,突然抱着她:“母后,这一切是真的吗?” 她疼爱地抚着雪儿的秀发,点点头。 雪儿紧紧地闭上眼,然后把眼瞪得大大的,一抹轻快的笑容在小脸上绽放着。 雪儿现在粘她的机会很少,因为太后太疼雪儿了,舍不得和雪儿分离,雪儿就住进了太后的宫中。但白天雪儿还是爱往她住的紫云殿跑。对,作为皇后,应该住进中宫,可慕容昊一句话太麻烦,她就住进了皇帝的寝殿----紫云殿。“ 我又没第二个妻子,干吗按那些俗规,跑来跑去。现在,我一回宫就能看到你,都好。”夜晚,慕容昊拥着她,凑近她耳边低声说。 她是一个幸福的皇后。慕容昊给了她一个前所未有的婚礼,大婚的诣旨上写着她八年来,痴情不改,流落异乡,独自带着小公主坚强过日。她听着都觉得肉麻,原先对空降的皇后有些微词的大臣们在这道诣旨前,在太后威慑的目光下,再看到小公主清灵典雅的可人样,俯首听命,接受这位新皇后。大婚后,慕容昊比从前还要宠她,人前人后的示爱,就怕别人不知她是他的皇后。 大婚时,百官参见,几位以前和她交情不错的老臣走到她面前,先是一愣,然后摇摇头,自言自语的不知说着什么。 陈炜象看见了鬼似的,眼瞪得老大,结结巴巴的差点连贺喜的话都说不出。 她忍不住有点想笑。 太后对她也很疼爱,可能是爱屋及乌,她是慕容昊专爱的皇后呀!虽然做过几年翰林,但现在她根本不问国事。有时慕容昊回宫和她商谈,她只是听着,从不发言。后宫的事,她让女官事事请示太后。她现在主要的是教好雪儿。 有如此聪慧的皇后,慕容昊自然不可以请太傅。雪儿比她还聪慧,读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再有个一两年,她都没什么可以教雪儿的。不过,她好象后面要忙别的事了! 清晨,她一起床,无来由地空吐了很久,心中象空落落的,人也倦倦的。她蓦地一惊,算算月信,好象真的迟了。她生过雪儿,但那次没什么感觉。这一次太不同了,全身上下象背着多大的重负一般,动一动都流汗。是怀孕吗?她不敢确定,再等两天,看月信来不来,如果不来,召御医来诊断下就行了。 雪儿跑得太快,一不小心,脚下一滑,身子前欠,幸好陪着的宫女手脚灵活,一下抱住她,把柳少枫看出了一身的汗。“雪儿,不要再跑了,到母后这里歇息会。” “好的!”雪儿乖巧地点点头,跑进暖阁。柳少枫端给她一杯温茶,又递过点心。 “母后,园子里有一种黄黄的花开了,很香,你想要吗?” “那是腊梅,就是在寒冷天里开放的。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遥知风有雪,唯有暗香来。”雪儿歪着头,接口道。 “对,对,就是这种花。一般高雅、风格极高的文士总会以这种花暗喻品德高洁的女子。” “那雪儿就要做这种女子。” 柳少枫轻笑,替雪儿擦去嘴角的点心屑,“你必定会的。雪儿,如果母后为你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你开心吗?” 雪儿眼惊喜地把眼瞪得大大的,“当然开心啦!那样就有人叫我姐姐了,也可以帮着我保护好母后了。” 柳少枫微笑地眨眨眼,“你不是说我是父皇的责任了吗?” “那时我不知父皇是做什么的,现在我知道父皇要忙于国事,每天都很累很累,我就不忍心再让他分心保护母后了,这个责任还是我和弟弟一起挑吧!” 柳少枫窝心地长叹,“雪儿,为什么总说要保护母后?母后不是很坚强吗?” 雪儿放下点心,“雪儿总记得母后躺在床上,病得话都讲不动。还有,你常在夜里悄悄地哭。出海时,你看我的眼神,雪儿就觉得这里疼,”她指了指心口,“雪儿就决心,以后一定要照顾好你。” 柳少枫轻拥住雪儿,“那是从前,现在我们在父皇身边,那种事再也一去不复返。” 雪儿神色并没有一松,拍了拍手中的点心沫,站起身,“母后,我陪你去摘梅花吧,插到紫云殿内,让父皇也闻闻。” “好啊!” 娘俩裹好皮裘,走出暖阁,顶着风走向御花园。刚近梅园边,忽听到一阵快乐的嬉笑声。两位身着妃嫔装束的女子开心地抱着一怀的梅花,站在梅树下,指着枝头的更茂盛的一串,让宫女采摘。 雪儿拉着柳少枫的手,就往里跑。柳少枫朝她轻轻地摇了摇手,悄悄地退了回来。难得妃嫔们这么快乐,她就不打扰了。有好几次,她无意走进御花园,妃嫔们刚好在游玩,一看到她,笑容就从脸上消失了,跪在地上木然地对她行着礼。 说实话,她比她们还不知所措。她是皇后,又得皇上专宠,还有雪儿这么讨人喜欢的小公主,她应该被人妒忌。其实哪里是妒忌,还有仇视。在她没有进宫前,她们都是有机会的,也是平等的。而现在她来了,她就成了众位妃嫔的公敌,虽然妃嫔们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史上有没有只有一位妻子的皇上?她翻遍史书,发觉没有。慕容昊虽说只有她,但那些作摆设的妃嫔,看着心也堵得慌。 她就象是抢了别人夫君的女子,既使被拥在怀中,心也不得安宁。 “母后,你是不是怕她们?”雪儿一下就感觉到柳少枫心情黯淡了下来。 “不是怕,而是无力,也很同情。” “没有解决的办法吗?” 她苦笑,除非把皇上让给她们。她可以佯装大度,但慕容昊一个凛冽的眼神就把她的大度冻死在口中了。 每个人的命都是不同的,她管不了那么多。 两人弯过一条长长的小径,走出一道曲廊,曲廊的尽头,正是东宫的后门。柳少枫无限感慨地看着熟悉的殿阁,“雪儿,母后以前也住过这里。你就是在那儿来到母后的腹中的。” “是在哪?带我看看去。”到底是孩子,一听就无限好奇。 说来都进宫二个多月了,她还没好好地在宫中转悠,一下也来了兴致,“好呀!那我们就过去瞧瞧。” 随行的宫女想先过去通报,柳少枫止住。 角门上挂着把锁,她们只得围着院墙绕到前殿。站在殿前,一切还是和从前一般清雅洁净。 “雪儿,从这里进去,是前厅,然后转过去,那是书房,父皇以前就是在那里读书,再进去的厢房,是父皇的寝室,隔了几间,就是母后以前住过的房间。”柳少枫愉悦地蹲下身,轻柔地向雪儿描绘着。 “那雪儿是在哪间来到母后腹中的?”雪儿嘟起小嘴。 柳少枫脸儿微红,“母后带你进去看。”她起身,牵着小手。 “父皇,你也在这里呀!”雪儿欣喜地叫着,挣开柳少枫的手,往前跑去。 柳少枫丽容上的血色一点点地抽离,嘴唇微微地颤动。慕容昊背手,站立在前殿中央,身后跟着一位裹着白色狐裘的女子,酒窝浅浅,眼角微红。 她认得这位女子,她一直放在心底但从来没有开口问过慕容昊,这位女子名字非常好听,慕容昊曾夸过人如其名,如茉莉一般芬芳秀雅。 慕容昊身着龙袍,应该是早朝散了直接过来。过来?她怎么会在东宫?大度果真是装不来了,柳少枫心中此时已是翻江倒海,什么滋味都有,但最重最重的还是疼得如撕裂一般的痛。 他是皇上,大可名正言顺地翻茉莉娘娘的牌子,为何要挑在大白天的偷偷摸摸来呢? 还在她留有许多美好回忆的东宫? 慕容昊抱起雪儿,脸色暗红,神色有点不太自神,眸光游移了几下,对视住柳少枫。 她淡然一笑,“皇上,你散朝了?” “嗯,朕刚散朝。皇后带雪儿在园中看雪的吗?” “是呀,洛阳的初雪,好冷,还真不习惯。” 茉莉早已盈盈地跪在她在面前,“臣妾茉莉见过皇后娘娘。”鼻音很重,象是哭过。 “娘娘请起!”她温和地扶起茉莉。 “臣妾前一阵病着,也没有前去叩拜皇后,望皇后见谅。”茉莉楚楚动人地说。 “没有关系,现在不是见着了吗?最近,身子还好吗?” “嗯,好些了。皇后进来坐坐吧!”茉莉谦恭地让在一边。 她真的住在东宫,也不合礼仪哦!慕容昊真是个太不讲宫规的皇上,柳少枫笑,“本宫和公主出来好久了,一会太后又要来寻公主,以后吧!” “臣妾恭送皇上、皇后!”茉莉幽怨地瞥了眼慕容昊,低下头。 “雪儿,来,让父皇有事去,我们去看皇祖母。”柳少枫招手让雪儿下来。 “朕没有其他事,陪你们一同过去吧!”慕容昊没有放开雪儿。但雪儿却尖锐地看到柳少枫脸上隐忍的惊惶,她挣开慕容昊的手,跳下地,把小手塞进柳少枫的掌心,娘俩无言地走着,又象走入了一个只有她俩的世界里。 慕容昊抿了抿薄唇,俊眉拧得紧紧的。谁也没有说话,唯有一天的大雪落得更欢了。 夜深,紫云殿中点起了火炉,燃起熏香,柳少枫让宫女铺好龙床,又命令在偏殿也铺了一张床。 慕容昊在御书房阅折子,一般都会很晚才回殿。今日,他无心看折,早早地就回殿了,一挑门帘,一股暖流夹着清香扑面而来,他不禁一阵心动。宫女端上热水,让他先净面、净手。他朝里看了看,没有看到柳少枫。 “皇后睡下了?” “嗯,刚刚睡着。” 慕容昊点点头,匆匆洗漱过,喝了点热汤,就进了寝室。锦幔低落,他轻轻地挑起,龙床上没有人。他一怔,“皇后呢?”他问侍候的宫女。 “娘娘今日睡在偏殿。” 他转身就奔偏殿,烛火已经熄去,隐隐地只看到床上一团耸起的影子。 “冰儿?”他探身过去,轻轻唤道。 柳少枫睡得模模糊糊,恍惚地睁开眼,先是一笑,“皇上回殿啦!” “怎么睡到这儿来了?” “我月信来了,夜里一直要起身,那样会冻着皇上的,今夜就先睡到这儿。” “又不是第一次,我习惯了。”他知道她月信来时,总是好痛,大手隔着被,轻轻地覆在她小腹上,替她揉搓着。 “去睡吧,皇上,月信一过,我就回龙床。你明日还要早朝,不要累着身子。”她轻轻推推他。 “冰儿,今天我到东宫是。。。。。。。” 柳少枫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要说,皇上,我明白的。” “你真明白?”慕容昊直嘀咕,她是神仙不成? “嗯,我困得很,不和你讲话了,睡吧!”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慵懒地蜷起身子,转向了里面。 慕容昊怅然地站在床边,微微有点失落。许久,他才转身向寝室走去。 一听到脚步声离开,柳少枫的双眼就睁开了。今夜,特别不想看他,特别不想被他碰。只想静静地抱着自已,独自入梦。 他会说出什么话,她一点也不想听。如果他不是去和茉莉幽会,为什么要背着她呢? 他明知她不会阻止他的。都是他的妃嫔,他有权利把爱洒向四方。 不是不在意的。 才两个月呀,他们就开始疏离了。还有长长的大半辈子呢,她又生出了逃的想法。 但这次,是逃不掉的。 滚热的泪水又开始注满眼眶,她强咽着,不让落下。 “砰”一声,偏殿的门又被撞开了。 “冰儿,我没有办法。你不在身边,我根本不能睡。”慕容昊身着单衣,哆嗦着连被抱起她。 她一阵眩晕,想喊止,不知怎么扯动了胃,晚上强喝下去的一碗粥突地涌上口,她根本没办法下地,一下全部吐在了被上。 慕容昊吓住了,轻轻放下她,拍着她的后背,宫女们全跑了过来,拿水,换衣,折腾了好一会,她总算平息下来。被子脏了,没办法睡在偏殿,她无奈地由慕容昊抱上了龙床。 “怎么一回事?”他看着她脸红眼肿,气息紊乱。 “不是月信来了吗?”她搪塞。 “以前不这样呀?” “会不会冻了?”她无力地继续找借口。 慕容昊把被往上拉拉,温暖的身子贴紧她,“唉,你怎么也象雪儿,不会照顾自已,总让我担心。” 她浅浅一笑,疲累地闭上眼,想转到一边,慕容昊强抱住,“现在我要是哪夜不抱着你,手都不知怎么搁,更别谈睡了。冰儿,你可不准扔下我!” 这话好象说反了,她不想点破。 宫女熄了灯,两人依偎着躺下。慕容昊仍不忘为她揉搓着腹部,夜色里,忽然一叹。 她抬眼看他。 “冰儿,还有件事,我想和你说说。” “太累了,皇上,明天说吧!”她又闭上了眼。 “不,就今天要说。你要有点思想准备。” 呼吸突地停止。 “匈奴大王和皇后再过三天就要抵达洛阳了,”慕容昊停了一下,“说是来洛阳商讨边境贸易,我想可能是专程来看你的。” 柳少枫打了个冷战,不禁偎向慕容昊。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88章 西风乍冷 (四) 落日西坠,秋天的巧云把西方的天空装点得如一幅复杂、抽象的画般,风停了,湖水如镜,画舫在湖水中缓缓地行着。湖心里的一些小岛不时由雾蒙蒙的空气中隐陷约约浮现。莫悲象被两岸的风景夺出了注意力,一直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连舱都没肯回。 焦桐和焦桔有点饿了,在舱中塞着点心,林若阳没有打扰莫悲,在舱中陪着焦氏兄妹。 他很久不曾感受到傻里傻气、昏头昏脑的陶醉了。在菊田里、山洞中,他好象一瞬间恢复了青涩的心境,莫悲如一个骤然而降的幽灵,猛然夺走了他这些年美妙的安然心态,就象心是一种掠夺,没有预告,就悄悄贴近他,侵入他心中,完全加以占领。 他一向不近女色,无论是风情万种的艳妓,还是温柔婉约的闺秀他一概不假辞色,爹爹和娘亲都替他着急,他总是找出许多理由搪塞。他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就是对那些女子提不出兴趣来。 为什么对莫悲,他突然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呢,带着炽热,带着渴盼,他想抱莫悲,想亲,甚至想整个拥有莫悲,天,难道自已骨子里是断袖? 林若阳被自已的想法惊得脸都变色了。 “林少爷,你晕船?”焦桐抬起头,看到林若阳脸色不太好。 “不是。”林若阳慌乱地笑笑,转过身,一眼就瞟到莫悲在浅浅的夜色中纤丽的身影,他惊骇地感觉到自已的心又在疯狂的跳动、手情不自禁地想去把莫悲拥在怀里。 不,不,他闭上眼,他怎么可以对莫悲产生这样的无耻的想法,莫悲虽然说自已不是王子,但尊贵的身份一定是和王子相当,又那么纯真、俏柔,他想玷辱这样一个可人般的人吗? 林若阳微微颤抖地手握成拳,狠狠地把心底的想法剔除,最后,化成一声无声的嗟叹。 莫悲隐约看到码头的木桥了,湖风把刚刚羞窘的表情已经吹散,他转过身,唤了声,“林少爷!” “莫公子!”林若阳声音低低颤抖着,走到船头。 “多谢你今日的相陪,我们不上山了,就在这边上车。” “到彩园中用过晚膳再回也不迟。” “外公会担忧的,再会!”画舫靠近木桥,莫悲率先跨上去,桥身一晃,他身子闪了下,林若阳想去扶,莫悲躲开,把身子保持平衡,走过木桥,上了岸。 莫悲讨厌他的碰触,林若阳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难道他看到了自已的心? 对,这样无耻的心,确实不配接近这么美好的少年。林若阳自讽地一笑,相随上岸。 马车就停在岸边的石子路上,一等焦桐、焦桔走上来,莫悲就钻进车内,再没有探出头来。 林若阳怅然若失地站在路边许久、许久。 “公子,是不是林少爷说了什么让你生气了?”保护这位公主几年,焦桔表面大大咧咧,心思却也细腻,她多少也看得出莫悲的心思。他一言不发,眼神空洞,这一般就是代表他在生气之中。 “以后不要再打扰林少爷了!”莫悲说完,闭上了眼。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受,莫名的对林若阳很依赖,林若阳什么建议,就是要带他去海角天涯,他好象都会乖乖地跟着前往。这种感觉都快超出了他对娘亲的依恋。他为自已吃惊,更多的还是害怕。 让自已回到最初的状态,是最明智的。所以,不要再和林若阳见面,他很快就决定了。 “哦,”焦桔的语气有些失望,“那我们在苏州后面的大把日子干吗呢?” “游湖、泡茶馆,逛园林,如果厌了,我们就回洛阳。” “不会厌的,不会厌的。”回洛阳有什么好玩,苏州是人间天堂,她可不要轻易就离开,焦桔笑得鬼鬼的。 自慕容昊登基,一直是太平盛世,苏州位于长江口边,交通发达、土地肥沃、山青水秀,达官显贵都爱在此置地,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商贾往来,富庶得可谓市列珠玑、户盈绮罗。 彩妆坊这几日格外的繁忙,深秋了,管事库仓、店铺,跑出了一头的汗。 “快把李小姐订的妆品送到李员外家去,不许延误。” “知府太太的锦绣绢裙可缝好了吗?出了差错小心剥你的皮!” “醉红院苏姑娘的一身软烟罗纱衫,要去量尺寸,快去快回。” 伙计们被管事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领命出去办事。 管事本想拭下汗珠,突地一拍大腿,“天,香露、香袋呢,怎么到现在都没有送来?要命了,这店铺中都没存货,好几家今天约好来取的。” “管事!”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直指着外面的大街。 “香露、香袋送过来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震天的爆炮声,惊得他打了个冷战,“要死人了,这有事没事放个什么爆竹。”他嘟哝着转过身。 店铺前爆竹燃起了烟,锣鼓喧上了天,两头雄伟的舞狮欢跃地跳个不停,对街原先的茶铺忽地挂红披彩,一群身着皂衣的大汉一字依门排开,几个胭粉涂得浓浓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店内。 管事眼直眨,“这茶铺今日易主了,干吗摆这么大个摆场?” “你看上面,管事?”小伙计在一边提醒道。 管事抬起头,店门的上面立着一个黑色的大匾,上面刻着三个金字“妆彩阁”。 “什么意思?”管事有点纳闷。 “管事,人家这是在和咱店叫嚣上了,和我们对着干了。” “他们卖的和咱店中的物品一模一样?” 伙计苦着脸,重重点头。 “他奶奶的,有这么做生意的吗?一点行规都不懂了,这街坊邻居的,谁这么无德?”管事袖子一挽,冲到大街上,扯开嗓子,正准备开骂。 一位满脸油气、有着一双色眼的男子摇着折扇从妆彩阁中走了出来,“这不是对街的管事吗?失敬,失敬!” “你是谁?”管事没好气地问。 “在下徐大,刚从余杭过来,初来宝地,还望管事照应照应。” “喂,我问你,你这妆彩阁怎么能这样,你不知。。。。。。。。” “李管事!”一声温雅的呼喊在街边想起。 “少爷!”管事就象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遇到了爹娘,嘴一扁,“他们,他们。。。。。。” “哦!”林若阳淡淡一笑,冲徐大一拱手,点了下头,他好象没有看到眼前的一切,淡然转身往彩妆坊中走去,“李管事,香露和香袋都在后面的车中,你找人卸下,其他今天急做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管事回头瞪了徐大一眼,忙跟上林若阳,“少爷,那些都办好了!那个人居然把店名取得和我们差不多,还卖同样的物品,这不是太欺负人了吗,少爷?”管事愤愤不平地说道。 林若阳轻嗯一声,象往日一般巡视着店铺,对客人报以温和的微笑。 “少爷,你是不是害怕了?”管事有点着急。 林若阳温和的眸子亲切地转向管事,“李管事,你是对咱店中的商品没有信心,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李管事慌的直摆手,“少爷,小的没这个意思。咱家的物品那可是货真价实,名扬千里,经得起任何考验,而少爷你,和善待人,对各种香品营制精深,苏州人谁不夸呀!” “那不就得了,我们做生意靠的是商品、信誉,不只是我们‘彩妆坊’这块牌子,他们爱折腾折腾去吧,市场本身就是公平竞争的,我们无权干涉别人。” “那。。。。。。。那也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去了。” “李管事,彩妆坊忙成这样,我们哪有空问那些闲事,谁输谁赢不在这上面。”林若阳好言劝慰着管事,“不要在意,林子一大,什么鸟都有。彩妆坊有今日的规模,别人眼红、妒忌,做出个什么,能理解,随他去吧!” “少爷,你真的太仁义了。”李管事无奈地感慨一声。 “仁义不好吗?你希望我象个凶神恶煞?” 林若阳的话逗笑了管事,“好了,少爷,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理那些杂人。” “嗯!”林若阳瞟了眼妆彩阁前的徐大,俊雅的容颜绽出微笑。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笨,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这个店开在彩妆坊的对面,那就会不战自败了。他不懂什么叫“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个理吗? 彩妆坊在开铺之间,林若阳曾游访洛阳、长安、金陵、余杭几大城镇,那些地方,没有一个店铺象彩妆坊有这样的物品,就是有,也没有这么全面和精致。 林若阳不是井底之蛙,徐大这点小算盘,他一点点也不用费神。 此刻,他现在最最烦忧的是已经近十日没有见到莫悲了。不管怎么忙碌,莫悲俏丽的面容总会浮上脑海,无论如何抑制,他的心头就是抹不去莫悲的身影。 他曾冲动的想到白府登门拜访,可当一靠近白府大门,他又没有了勇气。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89章 西风乍冷 (五) “翰林,”慕容昭温柔地抓住柳少枫的手,“你不知道,当你活着的消息传到匈奴,我和晖有多开心,晖捂着脸,哭得象个孩子。我跪在地上,一直对天叩拜,感谢老天有眼。” 柳少枫淡漠地轻笑,“其实怪不得大王的,那个是小白公主的错。不过,我命大,活下来了。不要再提往事好吗?” 慕容昭难受的咬咬唇,“你轻轻巧巧几句话,就说尽了八年的辛酸,我知道你很不容易。这八年,晖就象个罪人,沉默不语,没有一丝笑意,就连王子出生,他都没笑过,他自责是他害了你,毁了你和皇兄的幸福,他也不配快乐。”她停住,转过身,从后面拿出一个花盆,里面栽着一株三叶草,大冬天的,居然青翠欲滴。 “这是?”柳少枫诧异地问。 “这是晖在你遇难的那块草地上挖回来的,一直种在御书房的前面,他亲自浇水、施肥、除虫,现在已长成了一大片。这次来,我特地给你带了一盆。你看,这草,在冬天也是常绿,神奇吗?晖说这就是你,总带给别人许多神奇。” 柳少枫心折地接过,眼神瞟向拓跋晖,他不安地坐在那里,目光时不时地飞过来。 “昭,你幸福吗?”柳少枫问。 慕容昭脸一红,低声说,“那八年,晖那样,根本顾不得我。直到听说你活着,并且成了皇后,我们才好起来。” “对不起,”柳少枫内疚地看着她,“我一个人给大家带来了这么多的伤悲。” “乱讲什么!”慕容昭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我爱晖,还能日日看到他,那些又算什么呢?而你,和皇兄分离,还要独自带孩子,那才苦呢!” “不讲了,好吗?”柳少枫心内某个结悄然松动,“我们现在是家人,那些都已是过去了。一家人是不能这样见外的。” 慕容昭这才展颜一笑,凑近柳少枫的耳边,“我一直以为皇兄清清冷冷,没想到对你却是呵护备至,直让我吃惊。” “大王对你不也一样吗?”柳少枫反问。 “嗯,晖确实待我不错,他至今都没纳其他妃子,好象以后也没这样的打算。作为大王,这可能就是他表达爱意的最大表示吧!” 柳少枫心一颤,“都说夫妻之间的距离只有一张床那么大,如果多了几个人,那就不叫夫妻了。君王为什么要不同呢?” “呃?”慕容照怔住了。 “昊,你仍在恨我吗?”拓跋晖苦笑地抬抬眉。 “换成你呢,如果妻子被人掳去,你会不恨吗?” “年少冲动呀!眼中只有一个情字,看着她的好,情不自禁动了心,不会想太多。何况那时我根本不知道?” “还狡辩?”慕容昊森冷地扫了他一眼。 拓跋晖悻悻摇头,“不狡辩,我认罪。幸好老天有眼,让少枫活了下来,我的罪过才减轻了些。” “不准叫少枫,是皇嫂。”慕容昊没好气地说。 拓跋晖轻笑地微闭眼,“放心,再敢我十个胆,我也不会动她了。她是山峰上的雪莲,只属于你,我远远地欣赏。” “要珍惜昭!” “嗯,这八年,要不是昭的温柔,我还挺不过来。”昭不是他的最爱,但在一天天的相处之中,爱意也悄然而生。 “知道就好!” “你呢,那些妃嫔,你消受得了吗?你我从前都是少枫的朋友,你也知她有多骄傲和敏感,你如果处理得不好,会伤害她的。” “我的事,无需你操心。”慕容昊紧皱起眉宇,他现在要操心的是那个从闽南疯狂赶过来的男人。少枫和他相交甚好,有八年的情谊,为了他,少枫和自已还闹过别扭。 “那就好!”拓跋晖笑笑,站起身,走向柳少枫。 “少枫!”他温和而又怜惜地看着她,用一种兄长般的关怀。 “晖王子,不,大王,好久不见!”柳少枫轻快地抬眸一笑。 “确是好久哦,久得如一个轮回一般。能够再次看到你对我这样笑,真是一件幸福的事!”他还是有一点动容,连声音都颤抖了。 “我和昊能够看到大王和皇后如此幸福、小王子那般英俊,心中无比欣慰。”她抬眼找寻慕容昊的目光,一接上,嫣然眨了眨眼。 我和昊!一瞬间,慕容昊的快乐就象被扩大一般。这世间,只有他得到了她美丽芬芳的爱。 “是,你们的故事就象一段佳话,让我们这些俗人只有仰叹的份。”拓跋晖调侃地瞄向妻子。 “俗人是俗人的爱,雅夫是雅夫的情,只要彼此珍惜,都是佳话。”慕容昭娇憨地说。 四人大笑。笑声震动了屋顶上的落雪,纷纷扬扬落下不少。 入夜,天寒地冻之时,一顶小轿悄然驶出了皇宫,前面有一个男子骑着马引路。穿街走巷,在一处清幽的南方驿馆前停了下来。 “到了吗,高将军?”马车内的人轻声问。 高山四面看了下,跳下马。“到了,娘娘!” 车夫掀开轿帘,茉莉呵了呵手,拉实斗蓬,不让外人看到她的面容。车夫搭了一把,她跨出车外。 与这寒天雪地的冰冷不同,她的一颗心热得滚烫。等了她八年的杨慕槐为了她,不惜追到洛阳来。虽然许多记忆已经淡忘,但是记得的总是些美好的往事。他是个轻狂而又有才气的男子,情感丰富得让人害怕又让人沉醉。 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痴情的人。 想到这,脚步好象也变得轻快起来。她终于也可以幸福了吗?可以有一个和她相守一生一世的人吗? 皇上那天到东宫和她提到杨慕槐,说如果她对杨公子还有情意,皇上会成全他们的。 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一份喜讯,她激动得当着皇上的面就哭了。 想想真是不应该,可她就是控制不住。今夜,皇上特地安排高将军陪着她出宫来看望杨慕槐。 八年不见,但愿她还没有变多少。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茉莉抬脚走进驿馆,在淡黄的草烛光下,移步上楼。 走道上静静的,没有人认识她,她喜欢这份隐秘感,幽暗的走廊更加深了等待的急切。 她轻轻敲门。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90章 西风乍冷 (六)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91章 春风化雨 (一) 柳少枫说:我回到洛阳,真正的缘由,是因为我想给悲儿一个完整的家。现在悲儿不在了,请放我走吧! 她说是悲儿,不是雪儿。 “皇上,你不会寂寞的,你可以再选秀女,可以有许许多多千金小姐、如花似玉的女子排着队来为你分享人生的。而我,不想就这样在这寒宫中呆下去,在这里的每一刻,我只记得悲儿怎么在我怀中闭上眼睛的,那就象恶梦,我不能呼吸。” 她悲痛地对他扬起脸,眼中再无温情,一片如冰般的寒光。 慕容昊想上前抱她,而她为悲儿穿好衣衫后,就拒绝看他一眼。他一靠近,她就拿起那把剪刀对准了自已的心窝。 他崩溃地冲出紫云殿,把自已关在御书房,不见任何人。一刻之间,他失去了女儿,也失去了至爱的妻子。 是他的无心之错带来了这样的结果。他不该对茉莉心存怜悯,不该留下她,他早应发觉她潜藏的余恨。他更不该为杨慕槐而失了慌,错乱地想把她与他凑成对。杨慕槐的冷漠挖掘了茉莉心底的余痛,让她没有了理智,疯狂地杀了悲儿。 现在,茉莉一死了之,她达到了想要的,她该在地狱狞笑吧! 冰儿脆弱得一碰就能倒,他也坚强不起来。皇上,他这样的皇上想享受下寻常的幸福,竟然是种奢望呀! 他的爱没有带给冰儿一点快乐,甚至还夺去了与她相依为命的女儿。他不敢出语相留,只能让她走。 柳少枫在紫云殿坐了一夜,慕容昊在御书房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魏公公送来皇上的旨意,同意皇后出宫,但是不允许出洛阳城,而且封号不变。 柳少枫漠然地抬起头。她接受皇上的安排,但她也有要求:她要带走悲儿,还要带走昨天为她诊治的御医,她要住到谢明博生前住过的那所小院,只要柳叶和宗田随身侍候,其他宫人一律不要。 慕容昊无语地眨下眼,对传话的魏公公说:“随她吧!” 太后闻讯,哭着追来劝说,柳少枫啼紧牙,泪水纵横,仍坚持没有松口。 午时,太阳升到了高空。一顶轻便的小轿悠悠地出了皇宫,里面坐着当今皇后柳少枫和已僵硬的慕容雪公主。 柳叶和宗田已奉旨先行来到了谢宅,李公公率领宫人第一时间就把小院清扫得干干净净,衣衫、家俱都是从宫中搬出来的。幸好这座小院平时皇上就吩咐人照理着,还不算破陋,但与皇宫就不能比了。 院正中停着一具棺木,道士和尚已经开始做起了法场,皇宫坚持把公主葬在她身边。 墓地就选在皇后初来洛阳时住过的小别院中。 白少楠夫妇、高山夫妇也都赶过来了。 轿子一进院,柳叶哭着上前掀开轿帘,一看到慕容雪被柳少枫紧紧抱在怀中,她心痛欲绝。 “小姐,我来抱小小姐吧!”她懂柳少枫的心,比谁都懂。 柳少枫没有拒绝,由她抱着。她神态安祥地走下轿子,向别院走去。宗田拿着把铁锹,等着她指点墓地的方位。 柳少枫回头看了眼拿着罗盘的和尚,指指水池附近。和尚走了一圈,点点头。宗田刚想开坑,一双纤手伸了过来,“我来!” 众人愕然。 数九寒天,地面冻得甚实,柳少枫又没有什么气力,几锹下去,地面纹丝不动。但她咬着牙,依然一锹一锹的下去,泥土慢慢地绽开,坑一点点扩大,柳少枫手中的血一滴一滴融进了泥土中。 见惯生死的和尚与道士都红了眼,别谈其他人,早已哭得气不成声。 日头西斜,终于,坑在柳少枫的一手鲜血中开好了。她神圣地用水洗净双手,手中的伤口遇水痛可刺骨,她眉都没皱一下。和尚打开棺木,她温柔地铺好锦毡,摘下头上、手上的饰品,放在里面,然后让柳叶把慕容雪放进棺中,盖好锦被。她跪在棺旁,细心地为雪儿别好头发,整理着衣饰,那神情一如看着熟睡的女儿,很温柔也很平静。 “娘娘,要在太阳落下前下葬。”和尚低声提醒道。 “嗯!”她点点头,让开,看着和尚们钉棺,做着法术、唱着经。 棺木轻轻地被抬放进坑,柳少枫探过身,一遍遍抚摸着棺身,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小姐!”柳叶哭着抱住她,“让小小姐好好上路吧!” 她听话地缩回身,拿起铁锹,一点一点用泥土盖上棺木,一锹一锹填平。 没有谁注意,别院的墙外,慕容昊站成了冰柱。她做到了,女儿是她一人的,从生到死,女儿所有的一切,她都一个人,与他没有任何任一点干系。这几个月的快乐,是他窃取来的,他不配拥有这么美好的女子。 “小姐,我们回屋,好吗?”天已经黑沉沉的了,寒气一阵阵袭人,柳叶抱抱独坐在坟茔的柳少枫,劝说道。 柳少枫一动不动,手一直摸着坟上的泥土。 “娘娘,公主已逝,节哀顺便。你现在要顾及的是你腹中的孩子。”御医也走了过来,沉痛地说。 “小姐有了身孕?”柳叶惊呼。 “都二个多月了,要是她这样不顾身子,孩子。。。。。。。”御医摇了摇头,很是担忧。 “小姐,你难道还要再痛一次吗?”柳叶急了。 “我不会。”夜色中,柳少枫非常冷静地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我会生下他,好好地疼他,让他快乐而又安全地长大。对不起,御医,我自私地把你带出宫,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我再也不能承受失去了。” 御医苦笑,“娘娘,你在那么剧痛时,仍分神说要带臣出宫,臣就明白你的心思。其实,你这种担心真是多余的,皇上一定可以保护得了娘娘和小王子的。” “我不信任何人。”柳少枫冷漠地低下头,“我和悲儿从闽南回来,他也承诺过。可是悲儿她现在在这冰冷的地下,再也不会对我笑,喊我娘亲了。我很想随她而去,但现在我有了另一个孩子,我就要勇敢地活下去,我要张开羽翼,保护好他。” “小姐,你是这样才出宫的?”柳叶问。 柳少枫幽幽一叹,“那座宫太冷,不适合我的孩子。” “娘娘,只要你勇敢,臣一定会让小王子安安全全来到这世上的。但是,现在,可不可以听臣的一句话,进屋去吧,为你也为腹中的小王子。”御医怜惜地看了眼皇后,真是少有的奇女子呀! 柳少枫动动麻木的脚,扶着柳叶的身子,站起身,“雪儿,睡吧,娘亲就在你身边。”她慈爱地对坟茔说。 柳叶咬紧唇,不让哭声泄出。 柳少枫住进了小别院,是她从前住的那间厢房。柳叶和宗田反到住进了外面的主房,御医住了客房。 别院,除了御医和柳叶,任何人不可进出。也就是说,柳少枫足不出别院,也不见任何人。 芸娘都来过几趟了,白老爷和白夫人也来看望过。柳叶一脸苦笑,“小姐昨晚没睡,刚刚才睡下。”就这样打发了所有人。 柳少枫心情已经慢慢平静,她让柳叶在小坟茔四周植了些花草,她有时会过来坐坐,有时就围着散散步。她喜欢对着坟茔讲话,似乎那样,心里会好受一点。 “娘娘很坚强,身子骨虽纤弱,但是没有什么大碍,就连腹中的胎儿也很健壮,脉搏跳动非常有力。”御医诊治完,欣喜地对柳叶说。 “那就好,那就好!”柳叶现在已把儿子全部交给了宗田,自已专心侍候柳少枫。前院的杂事,宗田做一点,还找了个粗壮的丫头。 这谢宅呀,虽说不比翰林府大,可呆在这里踏实。和小姐一起,就象心里有个谱,做什么事都实实在在。 “那我今儿回府一趟。”御医心头一块大石放下,想起多日没回府了。说来,都腊月好几,该过年了。 “嗯,嗯,但是御医大人,小姐说过的话,你记得吗?”柳叶神情认真地问。 真是一对厉害的主仆,御医叹了一声,“本官哪能不记得,都出了皇宫,现在皇后就是臣真正的主,本官自然唯命是从。你不要提以轻心,记得提醒皇后按时吃饭、运动。” “放心啦!侍候小姐我最在行。我家小姐最乖了。” 最乖,才怪!固执起来吓死人,一个弱女子挖个大坑,又填平,满手的大血泡都破了,他花了多少力气才治好,大冬天的,想愈合,可真难。 御医的府邸在城的另一端。宗田笑呵呵地给他牵来马,顺便递过一个包裹。 “这是什么?”御医诧异地问。 “几匹绸缎,小姐说送给夫人和孩子做件过年的衣裳。这些天,御医大人为小姐费心了。” 御医慌忙推却,“这如何敢当。臣份内之事,不敢接受。” “小姐现不住皇宫,皇上的封银,她也拒绝了,我们现在一切用度,都是小姐从闽南带回的体已银子。但是大人是皇上的官,一点谢意还是要的。收下吧,不要嫌寒酸。” “怎么会寒酸呢!”御医心酸地回头看看别院,娘娘到真是很会体贴别人,就是太逞强了。“那本官恭敬不如从命。”他无奈地受下。 “御医大人,路滑,骑马小心点。”宗田托了一把,帮他跨上马。 “嗯嗯。”御医抓着马缰,悠悠地跑出谢宅。天气实在太冷,临近年关,街上的人也不算多。路上的雪积了一层又一层,马蹄不时的打滑,几次都差点滑倒,御医惊出了一身的汗。好不容易走到大道上,他刚想加速,突然一个人从路边跑过来,但出双臂,挡在他的马前。 御医吓得三魂失去了二魂,“你想死了吗?”他气得骂了一声,瞪向那人。一看,傻眼了,忙跳下马。 “李公公?”他讶异地看着冻得鼻涕流下都没意识的李公公。 李公公呵了下冻僵的手,长出一口气,“老天,终于等到你出来了。” “你在等本官?” “是啊,不然洒家大冷天的耗在这里干吗,火炉边多暖和呀!”李公公没好气地说,“你怎么到今天才出来?” 御医明白了,“你是不是想向本官问娘娘的消息?” “洒家想呀,但皇上更想知道。这些个天,我们几个公公轮留在这守候着你。” “那进谢宅找本官呀!” 李公公大叹,这些识字会文的人可真是迂,以为别人都是傻瓜吗,能进还不早进了,还不是怕进去了,招皇后生气,这皇后一气,不是和皇上更不可能和好了吗? “不谈那些,你先随洒家进宫见皇上吧!” 御医愣了下,看来又回不了府上了,“好吧,公公请上马!” “不,洒家有马的,你先行一步。”李公公指指系在路边树上的马。 御医点头,跨上马,飞快地向皇宫驰去。 午朝刚散,慕容昊萧索地步出太极殿,目送着的众臣同时不舍地摇了摇头。宫中的惨闻一瞬间传遍了京城,第二天,皇上没有能上朝。再见到皇上时,皇上瘦了一壳,眼窝深陷,连话都讲不动,但那股威仪依然不容小视。 皇上前些日常含在嘴角的笑容也不见了。几位讨好的大臣上折让皇上在年前挑几位秀女进宫为妃,皇上大吼一声,一脚踢翻了龙案,“朕有皇后,你们还要起什么乱?” 以后,再无人敢提这类的话语。 众臣自知,那个和皇上闹性子出宫的皇后在皇上心中的位置无人可撼动。 冰儿出宫二十多日了,觉得这后宫越来越寒冷。太后想念雪儿太甚,病倒在床,口口声声喊着“雪儿”,他想用自已的生命去挽回一切,可是行吗? “皇上,御医来了。”魏公公拿着拂尘,一路小跑着过来。 “守护皇后的那位?”慕容昊一喜。 “是!” “快随朕去看看。”冰儿好吗?她的气消了点没有?有没有提起他?。。。。。。。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92章 春风化雨 (二) 林若阳刚从知府衙门出来,走到闹市口,突地看到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二楼跳了下来,行人被吓得惊叫不已,跳楼的人却毫不紧张,一身的泥污对着楼上挥手大笑,喊着“莫悲,你现在相信我的心了吧”。 莫悲,是他吗? 林若阳心微微一颤,抬起头,酒坊的窗口,那抹纤细的身影正是已几日不见的莫悲。莫悲小脸瘦了一圈,眉头紧皱,象是心中烦躁。他的心不禁也揪了起来。 他深深吸气,贪婪地看着。那浓浓的柔情和哀伤蓦地和每夜出现在梦中的眸子重叠了。 林若阳俊逸、温雅的面容,在一群街人之中太显目了,莫悲一下也看到了他,他俊雅的容颜对着莫悲绽出微笑,那是抹会令苏盼竹痴迷的微笑,也是会令自已失神的微笑。 莫悲微酸地转过头,心中涌起一丝凄婉,以背相向街人,强忍着不让自已看他。 “公子,拓跋太子一身尽湿,我们回白府吧!”焦桔被拓跋伦的壮举惊得瞠目结舌,焦桐却极为冷静,低声提醒莫悲道。“再不回去,围观的人会更多。” “让焦桔留下陪我,你送拓跋太子和侍卫们先回,说我马上就到。”心中发慌,腿发软,他此时不敢下楼,怕林若阳还没有离去。 几日不见,那些所谓的恨与理由,不敌刚刚一瞥。莫悲愕然惊觉林若阳对自已有太大太大的影响力。 莫悲无语地叹了一声,他也许会是自已命中的劫数吧! “保护好公子,不准乱跑。”焦桐用唇语嘱咐着妹妹,焦桔轻轻颔首,把碗筷正准备移到莫悲的桌上,忽发现林若阳不知何时已站在桌前。她愣住了。 莫悲感到眼前一暗,缓缓抬起头,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 “悲儿!”林若阳清澈的眼眸亮得象燃烧的火焰,“我能坐下吗?”温和的恳求,令人不忍拒绝。 “嗯!”莫悲简短地应了一声,冷冷地把目光转开,放在桌下的手不由地轻颤。 “真的不愿再和我交朋友吗?”他爱怜地打量着莫悲,柔声低问。 不提朋友也罢,一提朋友,莫悲就想起了醉红院中的一切,僵直了脸,“我这样的朋友不能帮你赚进大把的银子,你要了有何用处?” 林若阳神色一黯,苦笑笑,“在你眼中,我原来是这样势利的商人呀!我做生意,开店铺,讲信用,凭货真价实,来者都是客,我不能挑剔、选择,这是商家的本份。悲儿,我赚的是自已心血换来的银子,很干净。” 莫悲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动,明白自已存心误解了他,可却不愿承认,他心里还有结,“可是你对着那样的。。。。。。。。顾客,你也那么笑。。。。。。。”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林若阳俊眸淡然一笑,“青楼女子有许多是家穷无奈才做了这卖笑的营生,她们不是坏女子,而是可怜的女子。只是这种卖笑的营生渐渐改变了她们的性情,在灯红酒绿中,她们迷失了自已,她们变得低级、愤世嫉俗,出语粗俗,但心地不坏,对生活的向往也和我们一样。我尊重每一个坚强着活下去的人,我相信每一个人心里都有良知的一面。” “哦,那你。。。。。。去喜欢她们吧!” 林若阳苦涩一笑,“尊重不一定要喜欢。在我心里,喜欢这个词很重,意义不同的。”他深深地看着莫悲。 莫悲别扭地不看他。 “确实和你做朋友,我有点高攀,可是,悲儿,你不是那样一个以等级待人的人,你对侍卫们都象那般爱护,为何一定要把我推开呢?” 他怎么回答?不喜欢你和那些烟花女子在一起,不喜欢你对别人都象对自已这样笑,不喜欢你喜欢男子,可是也不喜欢你喜欢女子,全乱了,什么也说不出口,唯有沉默。 先前那么激烈的愤然,如今细想起来,好象只是自已任性的无理取闹。任性?他任性过吗? 他是皇宫中父皇、母后省心的乖巧小女儿,是体贴祖母的孝训孙女,是尊重宫人的公主,疼爱弟弟的姐姐,他从没有高声讲话,更别谈发脾气。为什么一到苏州,他变了呢,会使性子、赌气、妒忌,讲刻薄的话。 一切一切都缘于与林若阳的相识,是吗? “你朋友很多,少一个不算少。”他低声说,心中有点酸酸的。 “熟人很多,有生意往来的朋友也不少,但性情相近的朋友唯有你一个。” 也只喜欢你一个。林若阳心中暗暗说道。 莫悲愕然地抬起眼,心中涌出一股暖流。“苏盼竹不是?” “她连生意上朋友都不是,以后,我不会再单独见她了。”林若阳见他这样问,俊眸闪动着光彩,柔声问,“现在,能让我跨进一只脚吗?” “呃?”莫悲不解地抬起眉。 林若阳朗声大笑,“悲儿,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谁和谁的相遇都是一种缘份。不要轻易放弃我们的缘份,好吗?”他素来温雅内敛,除非心中非常愉悦,否则笑声难闻。此刻,他感觉到莫悲又一点点为他收起锋芒,开始接纳他,不禁欢喜。 “你真的珍惜我们之间的一切?” “比你想像中还要珍惜百倍。”莫悲是他灵魂的另一半,失去莫悲,他的世界会一片灰白。 莫悲愣了半晌,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他秀眉高扬,“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真的不是王子,不会对你的店铺有什么帮助,我在苏州只是路过。”还有,他不是男子,他真想告诉林若阳,免得林若阳用错了情。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喜欢上莫悲了。看着那双纯真如星让他陷溺的双眸,他这样说,“悲儿,你是贩夫、是走卒,在苏州只停留一天,我也不愿与你错过。你,象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位故人。” “无关男女?” “对,与你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你。”他目光紧锁住莫悲,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林大哥,说真的,我。。。。。。从没有遇到过象你这样的人,也不是很能明白你讲的这些话。”在林若阳炽烈的目光下,他有点结巴,“我似乎知道,你好象很真诚,对我。。。。。。。。”事情突然峰回路转,他有点不能承受。林若阳的意思是只对他一个人好吗? “悲儿!”他轻轻地伸出手,抓住莫悲的,“我要求不高,让我们就象那天在彩妆坊里那样相处就行了。” 焦桔眼瞪出了眼眶,老天,公子竟然任林少爷握住手,还含情脉脉地玩对视。 “我真的不愿你与我疏离,我这两天特别想念你,可又不好去白府拜访!悲儿,还想住到彩园吗?我教你制作香露,如何?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哦,从不传人。”林若阳微微一笑。 “你不怕我偷偷拿出去卖给别人?”莫悲双颊红晕,不自在地避开他清澈温柔的目光。 “我甘愿,只要你肯学。” “林大哥,对不起,那天对你说了许多重话。”莫悲抱歉地撅起嘴,不知此时自已是多么的娇柔。 当一个女子含羞地对男人道歉时,是如何的让男子不舍而又怜惜。莫悲从来不知自已对男子女子的吸引力有多大,一直深居皇宫,他被父皇保护得特好,很少与外面的男子接触,但是,他清灵、俏丽、纯真又带有一点冷淡的气质,使见过他的男子,无不沦陷在他清雅的身影中。 “悲儿,不管你对我讲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乱想的,因为我知道悲儿非常的纯真和可人。那时,你那样,我能理解,你是幽雅的兰,受不得一点玷污,我只是后悔不该让你看到那一面的。” “以后。。。。。。。不要常去那个醉红院,可好?”莫悲低声提了个要求。 “嗯,我不会再因生意而被别人左右。放心吧!” 莫悲终于露出一缕淡淡的微笑。 天啦,那真的是公子吗?他笑了!!!焦桔差点打破了手中的碟。 “表弟从漠北过来,我暂时不能住到柳园,等他走后,我会和外公商量下。”莫悲思量了一会,说。拓跋伦今日的狂野有点让他惊住了,他定要认真地和他谈,让他打消对自已期盼的念头。 “就是刚刚跳楼的那个人?”林若阳蓦地联想起,“他是不是你不愿看到的那个人?” “难得你记得。嗯,我们之间有点误解,但出于礼貌,还是要陪同一下的。” “要是撑不下去,就逃到彩园吧,我接你上山。”林若阳含笑望着他,温和清澈的眼眸中满溢温暖爱惜之情。 “不错的建议!但那样,估计会引起大乱。”莫悲含蓄地说。眼中荡起俏皮的眸光。 “所有的后果我来担,只要你逃过来。”林若阳心动如水,话中有话的把自已的心意微微摊开来。 莫悲凤眼斜睨,“我若过去,必光明正大,才不做这些偷偷摸摸之事。” 林若阳见他如此神态,笑了。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93章 春风化雨 (三) 除夕之前,天气罕见的阳光灿烂,御花园中的树树白雪全部融化了,又露出秋风爽利的姿态、生气勃勃。空气中飘浮着寒冷的气息,一片枯枝蔓草的地方,透出一丝苔痕。宫人们正忙着把暖房中培育的各式盆栽的花移到台阶前。 慕容昊站在御书房的窗边,凝视窗外的枝桠,仿佛已闻到那些纤弱花瓣发出优雅的香味。如果现在冰儿在身边,以她的才气,不知该吟咏出什么样美妙的诗句,或者,她会抚琴一曲,来应和这美景。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可惜他没有这样的福气。 负手走向书案。年关前,大臣们事事都努力,尽量不让他烦心。闲下来的时光,他真的不知该干什么。没有人讲话,不想看书,整天泡在御书房,捧着杯茶,象是在等着老去。老了,也就痴了,没有盼头了,就不会患得患失了。 “皇上。”太后用拐杖敲着门帘。 慕容昊回过头,忙上前搀扶,“母后,你怎么过来了?” “哀家今日觉得腿脚轻快,想出来走走。唉,这一下躺了七八天,还以为是七八个月呢!日子怎么这样难熬。皇上心情好些了吗?”太后摸着书案,坐在一边的卧榻之上。 慕容昊淡然一笑,“朕老样子,说不上好与坏。” 太后疼爱地轻摸下他的手,“母后知道你在撑,心里还是在痛着。唉,皇后真的好倔呀,至今还不肯回宫吗?” 慕容昊抿紧唇,无语地坐回书案边。 “不过,哀家能理解皇后。她不是一开始就入宫了,独自抚养孩子七年后才被你带回来。那孩子就象她的命,命没了,就余一口气,还有什么用啊!皇上,哀家一直很不懂,你对那个茉莉到底有没有情意?如果没有,她何至于疯狂到杀人,女人只有在极度妒忌的情况下才会做出傻事。” “母后,你为何这样问?”慕容昊讶异地抬起头。 “当年,哀家与先皇选了那么多的宫女送进东宫,你单点了茉莉做了侍妾。你登基后,也把她升作妃嫔,还让她继续住在东宫。说来,你以前也有好几位侍妾,怎么比较,你对她也是和别人不同呀!哀家虽然不问事,但不是说心里没数。哀家看在眼里,还曾期盼她能为你生下王子呢!宫人们都是墙头草,哪块风大,就奔哪儿。有一阵,你没觉着大家都在讨茉莉欢喜吗?这情况直维系到皇后进宫。皇上呀,不是哀家一人好奇,你以为皇后就不好奇吗?哀家懂皇后的心,但是她有自已的尊严,她不会问出口的,毕竟你是皇上,有妃嫔是正常的事。女子进宫,不是福,而是怨呀!”太后幽幽地叹了口气。 慕容昊惊愕得瞪大眼。冰儿怀疑过他吗?怪不得那些个夜,躺在他怀中,她都在叹气。 “相依为命的孩子被皇上喜欢的妃嫔所杀,换谁都要走。皇上,皇后心里象黄连,苦呀!” “她不是朕喜欢的妃嫔,朕只有皇后。”慕容昊辩解道。 “那她是什么?” “她。。。。。。”慕容昊黯然地一拳击在书案上,眉蹙得紧紧的,感觉到心在滴血。 “皇上,御医有急事求见。”门外,魏公公隔着门帘禀报。 “快传。”慕容昊打起精神。 御医小心翼翼掀开门帘,先向皇上与太后施礼,忽然双膝跪下,抬手过首,“皇上,臣有罪,臣负了皇上的期望。” 慕容昊脸蓦地就没了血色,“皇后。。。。。。。她。。。。。。。?”他不敢问下去,很想捂住耳朵,可他又怕错过了冰儿的消息,搁在桌上的双手忍不住颤栗不止。 “皇后有什么消息?”太后冷静地发问。 “太后,皇后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她不肯进食,无法下床,身子现已虚弱不堪,而且腹中的孩子生命迹象也在慢慢消失。” “腹中的孩子!”慕容昊和太后都跳了起来。 御医叩头如捣蒜,“臣该死。皇后她命令臣不准外泄,臣只得遵命。就在公主走的那日,臣就诊出皇后怀孕近二月了。所以皇后才把臣带出皇宫。” 慕容昊眸底激动的光芒在一瞬间冻结,微扬的笑容缓缓的褪去,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抽光。“她。。。。。。。把朕。。。。。。。当什么了?” 太后抬起苍老、沉暗的目光,“皇上,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你没听清吗,皇后和腹中的孩子都快没命了吗?御医,为什么会这样?” “本身皇后害喜的厉害,还有娘娘没有生存的动力,听天由命。臣今日一诊完,都吓住了,再也不敢隐瞒下去,立刻骑马就进宫来回禀皇上。” 慕容昊全身僵冷,犹如一尊动弹不得的石像,好半晌动都不动,脸上是没有表情的心碎。 “她。。。。。。就那么恨朕吗?”他喃喃说着,脑袋一片空白。 太后急了,伸出颤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昊儿呀,你还放不下皇上的尊严吗?”她哽咽,深深地叹了口气,“你等了八年的皇后,还有你的孩子,你不想留住吗?如果你不想去,哀家去。” “太后,冰儿她肯见朕吗?”慕容昊双唇哆嗦着。 “脸皮厚点吧,赖着不走,她不肯进宫,又没讲不准你出宫,你吃点苦,住到那小院里,给哀家把皇后和小王子带回来。这宫里和朝庭,哀家帮你撑着。你什么也不要管,把皇后哄开心就好了。” “皇上,心病还需心药治,臣也思量着娘娘的那一味药是皇上呀!”御医在一边沉痛地说。 “昊儿,这个孩子说不定就是你和皇后之间的一道曙光,错过了,你就什么也抓不住了。但愿哀家还有福气看到你和皇后和好、儿孙绕膝的一天。”太后疼爱地看着儿子。 慕容昊神色阴郁,“冰儿。。。。。。。她还会信任朕吗?”她为什么会突然冷静,为什么绝然离宫,原来是想护着腹中的孩子,她不信他能给她和孩子任何保护了。 “昊儿,你相信自已能给皇后和王子幸福吗?” 慕容昊一怔,心底死去的希望缓缓的重新燃起,他望向太后,“不管冰儿接不接受朕,朕发誓,朕愿意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抚平冰儿心底的伤痕。” 太后摇头,“还不够,还要让皇后爱上你,给她幸福,让她笑。” “那本来就是朕一直想做的。”他攒起眉头,目光飘向远方。 跪着的御医闭上眼,轻轻地吁了口气。 天傍黑时,一辆轻便的、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谢宅前,车后四匹大马,四个冷峻的男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轿帘一掀,一身便装,几件行李,好象一个出外办事的丈夫赶在年前回家与家人团聚般,慕容昊站在小院中感慨万端。 打扫的粗壮丫头没见过这么多人,吓傻了,大叫着喊宗田。宗田跑出别院,一看到慕容昊,嘴一扁,泪猛地就下来了。 “娘娘怎么样?”慕容昊尽量维持着镇定。 “娘娘晕过去几个时辰,刚刚才醒过来。幸好赵将军刚刚在这,不然我们还不知怎么办呢!” “安排侍卫们住下,告诉朕,娘娘住在哪?” “就是娘娘从前住过的那间屋子。” 慕容昊举步就直奔别院,一进小院门,便看到那座小小的坟茔,心狠狠地抽痛了下,脚步不停,走向厢房。 厢房内有哭声,还有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慕容昊轻轻的掀开布帘,无声无息的走进去。 柳叶正捧着碗粥,感到有人影晃动,一回头,见是慕容昊,一惊。慕容昊朝她摆摆手,用唇语命令她出去。她愣了下,叹了口气,出去了。 慕容昊靠近床边,看着蜷在被中的柳少枫,两眼紧闭,眼睑苍白、脸色蜡黄,脸上泪痕未干,止不住的心痛和心疼。 他蹲下来,温柔的拨开她颊边的发,深情的看着她清瘦却依然美丽的脸庞,克制住一股想紧紧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俯身,吻去了她未干的泪。。。。。。。 柳少枫仿佛感觉到有人的碰触,她张开一双犹湿的清眸,当一张俊逸的脸庞映入眼帘,她随即整个人清醒,马上远远的缩入床角。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的眼光立刻冰冷瞪视他。 慕容昊目光一黯,心脏狠狠地扯痛,“冰儿,你知道你瘦成什么样了吗?” 柳少枫心里一酸,别开脸,“与皇上没有关系。” “冰儿,与朕是没有关系,可是和你腹中的孩子也没关系吗?”他内心压抑不住的悲痛就快喷涌而出。 柳少枫小脸猛地一红,嘴角倾起,冷笑道:“我知道御医不会保密太久的,哼,皇上原来是为孩子而来的。那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再傻到让任何危险再靠近他。” 慕容昊深郁的看着她,紧紧的握起拳头,忍住满心的苦涩,“冰儿,我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仇人,我怎么舍得去伤害我的孩子和妻子。你应该我有多么的爱雪儿,还有爱你。在闽南,你突然出现,我都觉着象是从老天那儿把你偷回来的,我小心地捧在手中,呵护着、疼着,生怕不小心老天又把你抢回去。我提心吊担地过着每一天,夜夜非要碰到你,才敢入睡。可。。。。。。。就是这样,老天还是把雪儿抢走了,也让我们生出嫌隙。” 他轻轻地探身过去,执起她的手。她象是听得怔住,无言地发呆。 “冰儿,但这一切,真的有我的错。你恨、你怨,都可以,但是不能舍弃我,冰儿。关于茉莉。。。。。。。” “我不要听!”她抽过手,捂住耳朵。 “不,非要听,这就是症结。”他悄然坐上了床,捧起她柔美的丽颜,拉开她的手,“记得第一次在闽南吗?我被贬,流放到福州,又遇刺,陷在落霞山庄。” 柳少枫不由自主点下头。 “我那时很孤立,身边一个体已的人都没有。我又要自保,又要探听福州知府的虚实。我故意让茉莉接近我,我故意地对她示好,让她恋上我。她果真傻傻地上当了,陷进了我的迷惑之中,甚至为了我不惜和他父亲冲撞,一次次不肯对我下手。后来,他们落网,我总觉着自已有点对不住她,于是才把她带到洛阳,也托人让她进了宫成了宫女。没想到先皇竟然选中她,把她送进东宫。我当时因为你的离世非常非常心痛,她又故意诱惑我,总找我谈往事。” “有天,我让她脱去了衣服,当我对着她的裸体时,我感到你在天上责备地看着我,我根本没办法去抱她。但后来我还是对她很好,会听她弹弹琴,一起喝点酒,聊些心里话。冰儿,我无意撒谎,茉莉对我最多是个熟悉的故人,不是因为爱,更多的是责任。你回到洛阳后,我寻思着是不是应该让她回闽南,刚好杨公子来了。我让高山送她去见杨公子,决定成全他们。没想到杨公子,是为你而来,而不是为她。那天你在东宫遇到我,我就是和她说杨公子的事。她可能本来也企盼有一个幸福的开始,希望落空,她疯了。冰儿,这就是全部事实。我,慕容昊,从身到心,自始自终,只有冰儿一个。我不能阻止别人喜欢我,但我可以守住自已的心。冰儿,我不是完人,性情也不算好,爱吃醋,冲动下会做蠢事,这样的我,你还想要吗?” 这可能是慕容昊与她认识以来,态度最卑微的一次,他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心里的结是悄然打开了,可是她还能再爱他吗? “我。。。。。。。也不是完人,皇上也许应该找一个。。。。。。。。” “不要说出那么残酷的话。你不要我,我就一个人过,远远地看着你和孩子好好的,我不贪心。但是冰儿,你振作起来,好不好?为了悲儿,为了你腹中的孩子,我不敢说为了我,虽然我是那么的渴望你也能为我。” “我知道要坚强,我。。。。。。也在做。”她止不住的泪直落。 他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狠命地抱着她,“该死的那个人是我,我没能保护好你,冰儿。。。。。。。” 柳少枫全身颤了一下,她颤抖地说:“你为何要这样讲?你也是无心的,你也疼,也在。。。。。。。哭!” “冰儿!”他伏在她颈间,泪湿衣襟,“谢谢,现在我们有了。。。。。。。另一个孩子。。。。。。。给我机会,让我弥补好吗?”他低沉的声音已经嘶哑,细碎的温柔的吻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默默地噙泪点头。真的撑不动了,她好想有个人靠一靠。 慕容昊狂喜地抹去泪水,跳下床,“柳叶,快,把粥端来。” “哎!”外院的柳叶应得声音大大的。晚霞轻笑地布满了整个西方的天空。 谢宅本身还算是个大院,现在住进了四个侍卫,还有一个从宫里带来的御厨,又是御医,再加柳叶一家子,好象有点太小了。又不敢占用别院,那里现在是皇上与皇后住的地方。 挤就挤吧,只要皇后的身子能好转。 虽说皇后开始进食,但这害喜有增无减,刚吃下去一点,又吐个精光。慕容昊愁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只得哄着、骗着吐完再吃。柳少枫同意给他机会弥补,但却不松口进宫。慕容昊也不催,让柳叶搬了张卧榻,放在柳少枫的床对面,方便他夜里照应她。 正午时分,柳少枫会起床一会,他扶着她出了厢房,两人一起站在悲儿的坟茔前,默默的。她会让他牵着手,也会依偎在他怀里,虽然什么也不说。 “皇上,娘娘的脉搏很有力,腹中的王子也开始强壮起来了。”御医诊治完,悄悄地凑近慕容昊的耳边。 慕容昊欣慰地闭上眼,握住床上纤细的手臂,落下了眼泪。虽然一直在吐,但总归能吃就好。不过,这两天她吐的情况也在好转。 柳少枫温婉地笑了,美得如梅一般。 是夜,又下起雪来。很大的一场雪,柳叶送热水过来时,说才一会,院中就厚厚的一层了。房中生了几个火盆,但寒气还是从墙缝、门缝里钻进来,冷得人心颤颤的。 慕容昊等柳叶一走,关紧门,把火盆移近床边,帮柳少枫掖好被,又喂了点补汤。现在柳少枫的事,他可是一点不假以人手。 刚喝完汤,柳少枫身子暖暖的,之前那种晕眩、沉重感最近好多了,她侧过身,看着慕容昊在整理卧榻,“皇上,回宫去吧!这里太冷。”她不觉放柔了语气。 “冰儿能住,我就能住。”他脱去外衣,躺了下来。 “比这艰苦的日子我都过过,皇上你不同。”她不是讽刺,而是实话实说,有点不舍他。这些日子,他整天呆在这小院,扔下国事不管,夜夜都不回宫。说不心动是假的。她也只是一个很逞能、任性的女子,这么冷淡地对他,他都能受下,无条件地宠她,她自然体会到他对她的用情,除了爱,不然又是什么呢? 慕容昊吹熄了烛火,叹了口气,“是,以前我太自私,冰儿母女俩那么困苦时,我却在享福。我算什么好夫君、好爹爹。所以老天才会惩罚我,把我的宝贝抢走。” “皇上。。。。。。。”她好象又惹起了他的自责,他的痛比她还重,有几次,她都看到他背着她,对着悲儿的坟茔抹泪,但回过头看她,又挤出一脸的笑意。她无言地转过身。气氛沉默了下来。 很久,很久! “昊!”黑夜里,慕容昊忽然听到一声轻呼,这是个久违的称呼,以至于他都不敢相信。 “冰儿,你在叫我吗?”他坐起身,突地发觉不知何时她竟然站在卧榻前。 “老天,你这样会冻着的。”他慌的跳下地,上前抱她。她抓住他的手,直到床边,仍不肯松开。 “冰儿?”他的心怦怦直跳,这不是真的吗? 她伸手勾住慕容昊的颈项,“昊,夫妻不是应该睡在一张床上吗?” “嗯!”他哽咽了,掀开被,把她放平,同时自已也挤了上去,拥她入怀。是她同意的,他不会给她后悔的机会。 如此契合的怀抱,如此熟悉的气息。柳冰儿闭上眼,枕在他的臂弯里,贴着他的胸膛。慕容昊激动得眼眶潮湿。 “昊,以后我心里有什么话一定不要藏在心里,要相信你,问清楚。如果我们彼此情意不再,也要说清。” “除非我死,那一天就不会有。”他揽紧她,不悦地说。这个小女人,折磨了他这么久,还敢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但是你呢,也要相信我,我不会多看别的男人一眼的。除了看你,就是看宝宝。所以不要心慌地乱做些冲动的事。” “冰儿,你不会再从我身边离开了吗?”他忐忑不安地问。 “不会了,我很累。可是,昊,我真的很小心眼,不能容下你我之间再多一个女人。” 他轻轻吻着她的嘴角,“冰儿,将心比心,你远远没有我妒忌。白少楠对你是青梅竹马般的深情,就连赵芸娘也对你是死心的倾慕。拓跋晖更是晕了头,把你掳走。杨慕槐为你,不远千里追到洛阳。可是我都忍住,相信你爱我,只有我,纵使醋吃到撑,我都想要你。可是你呢,就为一个茉莉,自已忧着怨着,问都不问就逃走了。你说,你坏不坏?” “昊,情形不同呀,茉莉她疯了,夺走了悲儿。” 他掩住心酸,手轻轻地摸上她微隆的腹部,“没有夺走,她只是变小了,躲在这里,不再让我再错过七年。” “昊!”她主动迎上他的唇,“真的。。。。。。好想你!”她终于不再悲痛,人生有失有得,她释怀了。不想再折磨自已,还有深爱她的慕容昊。 慕容昊深情的吻落在她微扬的唇瓣。“小东西,想起来真气愤,居然想瞒我,还偷偷把御医带出宫。冰儿,我真想你不要那么聪明,傻傻地让我爱就好了。” 她轻笑出声,“我现在比较好骗,你说吧!” “跟我回宫。”他抚上她因怀孕丰满许多的胸,气息开始急促。 “等孩子生下来,我现在还有点害怕。”她微微有点喘。 “那我明天问下御医,你现在的身子可不可以。。。。。。。”他亲昵地吻上她的耳朵。 她的脸羞得通红,把脸埋在他的臂弯。也许可以吧!但慕容昊还是强压住了冲动,怕伤着她和孩子。 “昊,茉莉一点也不美对不对?”她忽然抬起头问。 慕容昊哭笑不得,轻咬着她的唇,“拓跋晖俊吗?” “嗯,不错呀!很男人,威猛、粗犷、豪放。”她认真地说。 真是气死他了,慕容昊不由分说吻上她的浑圆,能这么气人的女子,一定可以承受他的抚爱的,他不要问御医,也知道。何况他也忍了这么久,不能再忍了。 小别院中,轻喘悄起,春意满室,屋顶上的雪不知沉,融化了。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94章 春风化雨 (四) 徐大认得苏盼竹,刚到苏州时,他就去醉红院拜访过这位名震苏州的花魁。初时见他捧着大把的银两,苏盼竹以为只是平常的凯子,也堆了笑,陪酒唱曲,极尽温柔。可在一听到徐大抖着满脸的红肉,诞笑着说想要挤占彩妆阁的生意时,苏盼竹就冷了脸。喝酒唱曲直到深夜,推说身子不适,徐大不仅生意没谈成,与美人共度春宵的梦也破了。 今日徐大一肚子的气,林若阳为那几个杭州女子付路费的善事在苏州的街头巷尾成了美谈,变相的衬托他徐大更不是个东西。徐大对这个林若阳是越来越看不顺眼,直恨得牙痒痒的。 郁闷之中,又对一天的阴雨,那个心情呀,真不是一点点的坏。他背着手象头困兽般在妆彩阁中转来转去,几个手下看他那样,大气都不敢轻出。 “徐老板!”一声娇呼,妆彩阁里出现了一位明妍眩目的女子。 徐大不敢置信地眨眨眼,苏盼竹婀娜多姿地站在店堂之中,丽容微青、神色阴沉,但这一点都不影响她的美。徐大的眼睛瞬刻捕捉到风褛里足以让他呼吸停止的画面。 “苏小姐,今天是哪阵风把你吹到陋店?”徐大猛咽一口口水,激动地迎上去。 “徐老板,记得当初你曾要醉红院对盼竹提过一些想法,现在还记得吗?”苏盼竹丽颜板着,不为徐大的热情所动。 “记得,记得,徐大刻骨铭心,做梦都想与苏姑娘共赴巫山。。。。。。不,打嘴,我是说做梦都想为醉红院的姑娘们献点绵薄之力,衣衫啦、脂粉呀、小团扇啊,我们妆彩阁中的货品都是杭州城里最正宗的,不是苏州这种小城里的粗劣货可以匹美的,苏姑娘,你用过就会知道了。” “好!”苏盼竹微闭下眼,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在妈妈面前美言,也会向姐妹们推荐,顺便对那些商贾、员外、公子提提。” 徐大半张着嘴,浑浊的双目直眨,“苏。。。。。。姑娘,你。。。。。。愿意帮我?” “对,但是徐老板,我是有条件的。” “知道,知道,徐大会经常去照顾苏姑娘的生意。”徐大笑得色色的,手不知觉握住了苏盼竹的。 苏盼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突地甩开,“徐老板,你想太多了。要见盼竹,得一个月前就要预约,你的美意,盼竹暂时不需要。你认识刚刚随林若阳进去的那位少年吗?” 徐大不甘心地缩回手,“呵,那种俏后生,扔哪里都不会忽视。林若阳象是很宝贝他似的,今天撑着伞,一早就站在店外等了,见了面,那个笑呀,把冰都融化了。怎么,苏姑娘想?” 苏盼竹的脸青得都没有人色了,“我看他不顺眼,你给我把他赶出苏州城,然后我就会帮你。” “呃?苏姑娘,这可是犯法的事哦!你怎么会和一个孩子结仇?”徐大奸笑着,一双手又伸了过来,这次,苏盼竹没有甩开。 “那个你别管,徐老板,你这些手下不会是吃素的吧?”苏盼竹眼睛扫过那几个黑面大汉。 “呵,苏姑娘到是聪明。苏姑娘,你只帮了徐大一点小忙,却要徐大做这么危险的事,好象太不公平了吧!你看这雨天寒重,不如让徐大为苏姑娘暖暖,我们再谈谈这事?”说着话,长臂就揽了过来。 苏盼竹冷泞地一笑,“徐老板觉得吃亏,那就算了。”她转身欲走。徐大慌忙拉住,悻悻一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苏姑娘不要当真,只要你帮徐大在苏州打开市场,徐大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小事。”他拍着胸脯大声说。 苏盼竹扭头,“那盼竹就静候佳音了,告辞。” “好,苏姑娘,你。。。。。。要走呀!”他恋恋不舍地握着她的手,不想放开。 “徐老板,醉红院的规矩大得很,你若想见盼竹,早点向妈妈预约吧!”说完,她轻轻拨开他的手,顶着雨,上了马车。出发前,幽怨地又看了眼彩妆坊,店铺中不见林若阳的身影,她怅然地叹了口气。 都说娼妓无情,她为什么要动了情呢?被多少男人捧在手中不好吗,为何要自取其辱似的来受一个男人的冷落? 唉,她又是一声长叹。 马车悠悠地驶向街头,雨渐渐大了起来。 “老大,我们怎么对付那个小子?”一个大汉看着一直皱着眉沉思的徐大,耐不住,问道。 “别打岔,我要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然要动手,为何不做得完善一点呢?又把那俏小子赶出苏州,又能从林若阳手中抢到香品的配方,那样我不就可以纵横苏州商界了吗?” “老大,这事好办!”另一个大汉腆着肚跑过来,嗡声说,“我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两个人一并抓了,关到一个别人找不着的地方。这样,苏姑娘看不到那俏小子,你又可以慢慢地从林若阳口中问出配方。” 徐大一拍大腿,刚想叫好,突又眉头一拧,“如果林若阳不给我呢?” 大汉扬起蒲扇似的大掌,“有这个,他会乖乖地开口的。” 徐头瞬刻大声笑了起来,“对呀!我们都很久没做这营生了,哇,忍不住手痒痒的!这几天,你们给我盯紧那两人,尽量一起办了,省得麻烦。” “放心吧,做这种事,我们可比开店铺在行。”大汉们狞笑着,挤作一团。 笑声随风飘进对面的彩妆坊,埋头看书的莫悲抬起头,林若阳正在整理账簿。先前两人之间的尴尬,因苏盼竹的冒然来访,不知觉冲淡了。林若阳出去巡视了一通店铺后,两人就在账房中对坐着。 “林大哥,如果丢了醉红院的生意,对你会有多大的影响?”莫悲忽然出声问。 林若阳搁下笔,温柔地对他一笑,“不会有任何影响的。其实彩妆坊在杭州、金陵都有分店,苏州的店铺最大。我嫌累,很少去别的店铺。还有其他城镇的商人过来和我接洽,想代理彩妆坊的货品。悲儿,就是关了苏州的店铺,现在对我都没什么的。” “林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去洛阳开店铺呢?”莫悲娇柔的对他一笑。林若阳轻易地就失了神,他慌乱地低下眼,“洛阳气候比较干燥,没有花源。从江南运过去,要得很长时间,不能保持香品的香气,如果店铺中没有彩妆坊引以为豪的香品,那个店铺就失去了特色。” “哦!”莫悲悄悄地叹了一声。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95章 春风化雨 (五) 太阳象个硕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街上的树叶,都被晒得卷起了边,耷拉着,一点精神气都没有,谢宅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宗田虽说起早带晚的浇水,也只在浇水时舒展开来伸个懒腰,别的辰光都是萎靡不振的样。 洛阳的今夏特别的热,半个月,没见一点雨星,看门的那只老狗整天的伸着个舌头,呼呼直喘,看得人渗得慌。这稍微一做事,就是挥汗如雨。常人都这样,挺着个大肚子的柳少枫就更别提了。 她热得根本不能睡,凌晨时分就坐在院中,慕容昊为她扇着扇子,她才能小睡一刻。可这却苦了慕容昊,白天要上朝,晚上要照顾她,困得坐龙辇时总在打盹。不过,柳少枫快要临盆,已经看到曙光再现了。他其实还蛮享受这种慢慢体验做父皇的感觉。从怀孕到生育,然后长大,每一刻每一天,他这次都不会错过了。 随着柳少枫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越加的爱着腹中的孩子,总情不自禁地勾画出他的面孔,忍不住憧憬着以后孩子会如何如何的可爱。 有这样一位聪慧绝伦的娘亲,孩子一定优异异常。可就是把他娘亲折磨得不轻,每天扶着腰,一身的汗水,坚持在院中走几个来回,为了到时好生点。 如果是个小王子,会不会象他呢? “小姐,你在干吗?”一早, 柳少枫步履蹒跚地走出别院,看得柳叶猛紧张,慌忙上前扶住,“皇上不是让你再睡会儿吗?” 柳少枫让自已慢慢的坐在平滑的石凳上,吁了口气,“柳叶,御医今天在吧!” “在啊!”御医说小姐这几天要临盆,寸步都不敢离院子,就连稳婆也已住了进来。 “让宗田备马车,要御医跟着,我要回宫。”她艰难地站了起来。 柳叶大惊失色的抓住她,“小姐,你疯了吗?你现在这么大个肚子,不能受一点颠簸。” “柳叶,我本来也不想进宫。可是别院实在热得不能呆,而且又小,要是在那里面生孩子,我怕孩子没生下来,我就热死了。这孩子来得这么不容易,我不能有一点闪失。没有办法,宫里面地方大,用冰块放在四周,可以让气温降一点,侍候的人也方便出出进进。”汗顺着面颊流下来,阻住了眼,她急得直眨。 “那稍晚一点,现在日头刚上来,热着呢,傍晚时凉快些,我们进宫。”柳叶好言劝说。 “好象不能等了。”柳少枫突地倚着树干,面白如纸,双手紧抓住柳叶。 “小姐,你不会是要生了吧!,御医,御医。。。。。。。。”柳叶惊恐的大叫。 柳少枫咬着牙,“。。。。。。。。其实。。。。。。。。昨天晚上就有点隐隐地痛。。。。。。。。我怕皇上紧张。。。。。。。。才撑到现在。” 御医冲出厢房,一看柳少枫的样,“娘娘,你痛得次数紧不紧?” 柳少枫痛得跪在地上,咬破了下唇,熬过第一波的阵痛,“我。。。。。。。想。。。。。。能坚持到宫中。” “宗田,马车,稳婆呢,快呀,快呀!”柳叶象疯子般,惊声叫着。院子里所有的人全出来了,一个个瞬间进入紧急状态。 “你们快马进宫,让宫女们准备热水和产床,还有。。。。。。。。天,还有什么?”御医看着侍卫,急得脑中一片空白。 “。。。。。。。。。凉快点。。。。。。。。。”柳少枫白着张脸,插了一句。 “娘娘,你不要再讲话了,省点气力给小王子吧!”御医轻轻地抱起柳少枫,小心地走向马车。车中已铺好了软毡,他轻轻地放平柳少枫,稳婆跟着上去为她按摩着肚子。 “还有要禀报皇上。”柳叶一上马车,突然瞪大了眼,叫道。 “对,对!”御医连连点头。 “。。。。。。。。皇上。。。。。。。就在宫中,不要禀报,他一直等我。。。。。。。进宫。”柳少枫两眼无神地看着车顶,手疼得抓破了柳叶的手臂。 “御医,娘娘的肚子在动。”稳婆叫了起来。 “车夫,快一点吧!”御医情急得闭上了眼,“娘娘,你为什么要拖到这一刻才想起进宫呢?你要把臣吓死吗?” “呵。。。。。。。想找突破口,总要有个过程。”这时候,也只有她敢笑出来。 马车急速地在马车上疾驰着,车上每一个人的脸色都象那位痛得脸色惨白的皇后娘娘。 “娘娘进宫。”皇宫大门前,御医掏出通行金牌,晃了晃。 宫门大开,马车直奔后宫而去。 紫云殿里乱作了一团,幸好闻讯赶来的太后镇定自若,一切准备才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马车到达紫云殿时,宫女、御医已齐齐地站在殿外等候了。一大帮人抬着柳少枫走进刚刚收拾好的产房。 “皇后!”太后颤微微地握住柳少枫的手,疼爱地为她拭着汗,“哀家等你等得太久了,你如此明理,哀家欢喜不已。” “太后,让你操心了。”柳少枫泪汪汪地说。 “哀家也是从皇后过来的,怎会不懂皇后的心呢?不过,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皇后,女子柔弱不是错,你要多多依赖皇上。” 柳少枫又挨过另一波愈来愈紧凑的阵痛,她汗湿的眨下眼,“。。。。。。。本宫。。。。。。。记下了。” “冰儿,冰儿!”慕容昊蜡黄着脸,从外面冲了进来,一个大步跑到柳少枫床边,紧紧抓住她的手,“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皇上,请你先出去下,皇后现在要专心生孩子。”御医谦恭地说,拿出块布巾,欲塞进柳少枫口中。 “你干什么?”慕容昊恼怒地抢过。 “皇上,皇后待会疼起来,会把自已咬伤的。嘴巴里塞个布巾,就是防止她不会伤害自已。”太后拍拍慕容昊的肩,“我们先出去吧!” “我不能,冰儿痛成这个样,我不能走开。”慕容昊心乱得直摇头,看柳少枫疼得眼都闭上了,额头的汗湿湿的贴在脸上,他温柔地抚开。他终究还是让冰儿吃苦了。既使生育是女子神圣的天职,但,他发誓,不管生下是王子还是公主,以后再不要让冰儿承受这样的痛了。 御医把布巾塞进柳少枫的口中,她吃力地睁开眼,看到慕容昊脸上的汗流得比她还多,而他的表情比她更痛苦,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刻。 突然间,她明白自已为什么会轻易地谅解他,为什么会愿意回到宫中。如果她曾仔细看过他的眼,必会知道他用着深情在爱她,而她曾经想到放弃,幸好,昊坚持住了,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悄悄地拿去布巾,她颤抖地抚着他的脸颊。 “冰儿,你疼就咬着我的手吧!”慕容昊低下头,为她拭着额头的汗。 她轻轻地摇头,淡淡地绽开一丝笑颜,“昊,我好爱你。” 慕容昊惊愕、感动、震憾地看着柳少枫,吮吻着她的手指,“我一直都知道的。” “娘娘,你再不专心生孩子,会痛很久。”煞风景的御医直皱眉头,怎么到现在还看不到孩子的头? 慕容昊深情的看着柳少枫,把布巾塞进她的口中。 又是一阵象撕烈般的疼痛袭来,柳少枫拱起了身子。 “啊,老天,出来的是脚。”稳婆脸色一变,两眼发直,吃惊地看着御医。 御医头“轰”的一声,确实隐隐地看到了一双婴儿细嫩的小脚。 “看到脚,会如何?”慕容昊惊恐地问。 “皇上,你在这里,臣没办法思考,可否请你先出去?”御医神色严峻,说。 坐在一边的太后脸上也失了血色,一把拖住慕容昊,“昊儿,我们在外面等。你呆在这里,只会让皇后痛得更狠。” 慕容昊无奈地站起身,不舍地看了眼柳少枫,走出产房。 “母后,脚先出来会如何?”他回首看看紧关的房门,不安地问太后。 “皇上,脚先出来,是罕见的难产,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你不要乱晃,哀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唉,我们皇后的命怎么那样曲折呢!”太后唏嘘地直摇头。 “危险吗?”慕容昊吓住了,腿开始打颤。 “不要问哀家,要相信御医和稳婆他们。” 慕容昊跌坐在椅中,面如灰土。 时间在疼痛中流逝,像是无止无休,慕容昊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正欲敲门。门开了,御医象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湿透。 “怎么样,生起来了吗?”太后问。 “皇后好吗?” 御医双膝一跪,两眼含泪,“皇上,小王子个头很大,卡在娘娘的腹中,无法出来。现在,请皇上定夺,是要保小王子,还是要保娘娘?” “不能两全吗?”太后颤声问。 “臣无能,没有办法。”御医低下了头。 “朕要皇后。”慕容昊想都没想,脱口说道,“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朕把皇后留住,其他随他去吧!” “太医,确实是位王子吗?”太后蓦地拦住欲起身的御医。 “是的,确是小王子。” “皇上,是小王子啊!这是你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孩子,保王子吧!”太后思索了一会,哭着说。 “不,朕是皇上,金口玉言,听朕的,朕只要皇后。”慕容昊断然说道,推开御医,冲进产房。 柳少枫痛得已经筋疲力尽,连睁眼的气力都没有。柳叶和几位宫女跪在一边,捂着嘴痛哭,稳婆和其他御医还在忙碌。 感觉到手象被谁温柔的执起,她尽力睁开眼,扯去布巾,“昊。。。。。。。保王子。。。。。。”外面的一番话,她全听见了。 “闭嘴!”慕容昊恼怒地瞪着她,“没有了你,有十个八个孩子有何用,他们以后成家立室,幸幸福福的,没有你的我,孤孤单单在这世上,有什么意义?我只要你!” “。。。。。。他是悲儿。。。。。。” “是悲儿,我也不要。”他抱着她,流下了眼泪,“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没有你,我就没有了快乐。御医,朕传旨,保皇后!” 御医们一怔,齐低下头。 “昊,你好傻!”一行泪从柳少枫的眼角流了下来。 “啊!”稳婆突然大叫一声,“御医,小王子要出来了。娘娘,你再用点劲。” 柳少枫咬紧下唇,皱紧眉头,一发力,一阵震天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房间。 慕容昊抱住柳少枫,噙泪笑了。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第96章 春风化雨 (大结局) 清晨,东方刚现出一丝浅白,一场浠沥的小雨沾湿了洛阳的街街巷巷,停滞太久的暑气和着尘埃,化作了一声轻叹,渐渐隐去,久违的凉风拂面而来,让人情不自禁闭上眼,仰起头,深深的呼吸。 皇宫一早就燃放无数枚礼炮,庆祝皇帝喜得王子,全国免除赋税二年。洛阳人全部走出家门,互相奔走相告。整个京城全沸腾了。 柳叶手脚麻利地帮柳少枫擦净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衫。慕容昊抱着她走进寝殿,轻柔地放平在龙床上。英俊而又健康的小王子在产房中大声哭叫着宣示他的出世,稳婆和宫女们正忙着帮他净身。 这半天一夜,慕容昊一直陪在柳少枫身边。他忘了朝庭,忘了一切,所有的念头全部是他的皇后如何如何。 柳少枫半起身,生产过后的疼痛比起生产时好过太多,身子虽虚弱,但精神却恢复了许多,她非常疲惫,却一点点也不想睡。 “冰儿,你受苦了。”慕容昊轻抚着她汗湿的秀发。刚刚过去的那一幕,至今想到仍心有余悸。 柳少枘含笑地把手塞进他的掌心,“做娘亲哪有这么容易,总是要痛的。” “唉,以后不生了。我的心脏吃不消你这样折腾,有了一个王子也算对江山、列祖列宗有了交待。” 柳少枫淡笑不语,把身子倚在他怀中。挺了十个月的肚子突然空了,感觉轻松无比。 “皇上、娘娘,看下小王子吧!”柳叶抱着刚沐浴过的小王子走了进来。 “抱开!”慕容昊头也不抬,一挥手。 “皇上!”柳少枫一愣。 “在肚子里就折磨他的母后,生的时候也那么顽皮,让你吃尽了苦头,让朕吓破了胆,这种不孝子,朕不要。”慕容昊音量高高的斥责。 柳少枫哑然失笑,撑着坐起,纵使身子还疼得如坐针毡,但她的心却象泡在蜜在一般。这一刻,她决定,她以后还要为昊生下更多的王子还有公主,也相信,小王子和小公主在这个父皇的威慑下,一定不舍让她这位母后吃苦的。“皇上不要,那给我吧!他可是我的小宝贝。”她伸出手。 柳叶忍着笑,把小王子放进柳少枫的怀中。柳少枫解开衣衫,小王子小脸在怀中蹭呀蹭,一下子就捕捉到他想要的乳房,小嘴一张,贪婪地吮吸着。 “昊,这世界上珍贵的东西,得来总是不易。”柳少枫温柔地亲亲小王子的粉腮,“如我和昊之间的情意,如我们的小王子。” “冰儿!”慕容昊轻叹一声,“我当然知道,但是还是要惩罚下这个小东西。”他在小王子的屁股上轻拍了下。小王子停止吮吸,睁开眼,嘤嘤哼了声,又继续吮吸。 柳叶笑着退出寝殿,不打扰甜美一家人的温馨时光。 慕容昊探身往床中坐坐,将柳少枫搂抱在怀中,紧绷的神情松了开来,换作了温柔的疼爱,和她一同看着小王子。小王子喝饱了,闭上眼睛,嘟嘟地睡熟了。 “昊,小王子长得和你象一个膜子里出来的。” “嗯!”慕容昊目不转睛地看着,“不知以后性情随不随我?” “才不要随你呢,清清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般,我希望他是一个温和如暖阳般的男子。” “老天,你想引起天下大乱吗?” “呃?” “一个象暖阳般的皇上如何治理国家,太温柔会坏事的。” “治理国家一定要威严、冷酷吗?象阳光一般普照大地,让每一个生灵都能感受到他的光辉,很好呀!” 慕容昊直啧嘴,即使皇后曾位居翰林,仍不改妇人之见,妇人之见,不和她一般见识,反正这个小王子呀,他准备亲自教导,免得受这位太过善良的母后感染,有一张冷峻的面容,却有一颗温柔仁慈的心,皇上,还是严峻点好。顾及以她现在是个情绪波动比较大的产妇,他不和她理论。 “昊,仁慈治国也不错呀,如果每个君王都这样,那就没有战争,边境永远和平,老百姓的日子也就越过越好了。”某人精力不错,越说越起劲。 慕容昊微微一笑,“冰儿,皇儿是不是该让我这个做父皇的也抱一抱,你闭上眼休息会吧!” “你刚刚说不要的。”柳少枫俏皮地一笑。 慕容昊微闭下眼,“我的皇儿,哪有不要之理,我疼还来不及呢!给我吧!” 柳少枫含笑把小王子递给他,缓缓地躺下。他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中,半点也不敢动。 “昊!”柳少枫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角。“谢谢你给了我小王子,让我的生命如此完整。” “冰儿。”他动容地欠身吻她,“我何尝不也要多谢你,给了我太多太多的幸福。” “昊,我会好好地教导皇儿的。” 慕容昊神情一怔,“这个以后再说吧!” “昊,我。。。。。。。。还想要一个公主,和悲儿长的一模一样。”她眼角悄然泛起泪花。 他缓缓抬起头,心中一动。 “我保证下次生孩子时,一定不会象这样痛的。” 如果有一个公主,那么公主让她教导,皇子给他,是不是不会有什么争议? “你会很吃苦的。”他有点舍不得让她痛。 “我甘愿呀,因为那是我和昊的公主。”她浅笑如花。 “我考虑下,好吗?现在,闭上眼,我陪你一同睡会。”他把小王子放在床中间,脱去外衣,陪着她一同躺在龙床上。 柳少枫笑着,把头靠近他,放心地闭上眼。 慕容昊张开双臂,把她和王子圈在怀里,嘴角绽出一丝笑意。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都在他的怀中,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然后,小王子一天天的长大了,尊贵、威仪的气质在极小的时候就不知觉融于举手投足之间,慕容昊为他取名慕容天。在他二周岁刚过不久,柳少枫又怀孕了,慕容昊怦然想起,他好象还没开始考虑呢,却又要面对一个皇室成员的来临。 如柳少枫所言,这个孩子非常的乖巧,没有一点点害喜,她行动如常,生产时,只是疼了半日,她就非常优雅羞羞的从娘亲腹中出来了。太后一见到孩子,掩面哭了,说慕容雪公主终于找着了回家的路。柳少枫为她取名慕容恋雪。 不知是天意还是慕容昊故意,以后柳少枫再没怀孕。她也不敢多要孩子,天儿和雪儿占去了她太多的精力,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她也要分心去爱。 全幅身心的爱着别人,她得到了慕容昊一生的专情、孩子们厚沉的关爱。 五月的靖江城,紫丁香和白梅都开花了,码头边尽是青绿的叶丛,阳光由江面映过来,在白花和绿叶间投下一道奇异柔和的光芒,江面的和风使花香带着暖暖的湿气。 几艘大船缓缓地靠近码头,各家旅舍的伙计们放开嗓门的吆喝着,招揽生意。 其中一艘豪华而又不失雅致的大船上,一位蓄须微有点冷酷的中年男子轻揽着一位窕窈的清丽女子站在船头,对着码头一边的旅舍张望着。 “昊,望帆居哦!”柳少枫讶异地叫道。 一位机灵的伙计一听到女子的话,忙跑上前,热情的相帮着船老大系上缆绳,“这位爷想住望帆居吗?” 慕容昊微微点了下头,牵着柳少枫走上码头,“我们要一间最好的上房。” “爷,你可真来对了。本舍有一间‘状元房’是靖江城里独一无二的,又干净又幽雅,而且很有渊源。” “状元房?”柳少枫不解。 伙计得意地抿嘴而笑,“呵,二十年前呀,有位姓柳的书生曾经住过我们望帆居,他在靖江城里舌战恶绅,成全了一对相爱的苦命男女,后来,他进京赶考,高中头名状元。我们老板就把他住过的那间房,叫做‘状元房’了。还有啊,那对被成全的男女后来慢慢发了迹,在后面的山上,建了座祠堂,唤作‘状元祠’呢!靖江城里关于这位柳状元的传说特别特别多,爷,你们要是住进我们望帆居,一定不会失望的。” “哈哈!”慕容昊仰头大笑,看着脸微红的柳少枫,“小伙计,你如此一说,我真的动了心。好,今夜,我们就住你们望帆居的‘状元房’。” “好喽!”伙计开心的咧开嘴笑了。 “冰儿,听了伙计这一番话,你是对这位柳状元很好奇?”慕容昊倾下嘴角,心情大好。 柳少枫秀眉微挑,“不太好奇,我听说这位柳状元后来并未成大业,居然为情所诱,成了一个寻常之人。” “可惜吗?” “不可惜,人各有志。因为那样,她更幸福。” “其实那个锁住她心的人,最幸福了。” “谁说不是呢!”她斜睨他一眼,笑了。 慕容昊毫不在意这是在人来人往的码头,俯身吻她的樱唇,热烈,心神恍惚,如初次亲密的接触。“冰儿,你知道吗?我对你的心动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你喝了一点酒,醉在我怀里,从那时起,我就放不下你了。” “昊,问个事,当初我们在码头上租不到一条船北下,都说客满,是不是你使的坏?”她是小女子,某些仇恨念念不忘。 慕容昊哗然大笑,“我记不清了。不过,以你对你夫君的了解,你认为会是如何呢?” “好不公平,你那时候就把我牵得死死的。”柳少枫撒娇地背过身去。 “我现在放下所有的国事,陪着你从我们认识的起点,到我们共同走过的地方,全部重新走一趟,你觉得公平了吗?” “那要很久啊!”他只说微服私访,让她陪着一同出来散散心,没想到是这样的安排,“国事怎么办?” “冰儿,太子比我少时还有冷静、果断,有他监国,你担忧什么?” “天儿才十四岁呀!” “相信他吧,他只会超过我们的期望,皇室的孩子责任不同,他必须早熟。” “恋雪小呀!”她又想起了女儿。 慕容昊轻叹一声,扳过她的身子,“太后把恋雪恨不得含在口中,你在担忧什么。现在,你应该把所有的目光投射在我身上,跟着我,去我们曾留下踪迹的每一个地方。” “山谷里还有我们的房子呢!”她笑了起来,所有的事他都已安排好,那么,她就闭上眼,随他去天涯海角吧! “冰儿,靖江城、幽静的山谷、闽南,这三个地方对我们意义最不同。我们都会去的,一点一滴重温美妙的时光。” “好的,昊!”她挽着他的手臂,“现在,我们先去望帆居吧!厅堂里说不定还有那位柳状元的墨宝呢!” “冰儿,我以你为傲!” “昊,我以你为天!”她温婉地笑着,拉着他大步往望帆居走去。 身后,太阳从江中雀然跃起,金色的霞光洒在他们的肩上,象镀上了一层金光,跟着身影,慢慢延长。。。。。。。。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一) 茉莉眼睛血红,双手颤抖,激烈的情绪使身子都开始了晃动,她一眼瞧见了桌上搁在衣服上的剪刀,伸手就握在了手中。“皇后娘娘,你如此富有,而我这般贫穷。为什么你连我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也要抢走呢?” 柳少枫一下刷白了粉颊,她护着慕容雪惊恐地往后退着,极力以平和的语调说着,“茉莉,你不要激动,我们一起坐下来,你讲给我听。我去找杨公子谈谈。”说话间,她悄然地把慕容雪移向身后。慕容雪不依,小脸绷得紧紧的,反挡在了她面前,她紧张得后背都湿透了。 茉莉双颊通红,“哈哈,你少猫哭耗子假惺惺。你这个狐媚的女人,把皇帝锁得死死的,正眼都不看我们这些妃嫔,还嫌不够,跑到闽南,连。。。。。。。。唯一爱过的我的杨公子也要诱惑,你真的太残忍了。”她咬牙切齿地轻吼着,握着剪刀的手突地扬起。 “放肆!”柳少枫心中大惊,用力一把把慕容雪推到一边,双手握成拳,不让自已发抖,高声责问,“你想杀我,是不是?” 茉莉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得一愣,手停在半空中。 “杀了我,你就可以抓住救命的稻草爬上岸了吗?”柳少枫冷冷一笑,“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那也不能由着你这样的女人在这世上如此猖狂?”茉莉极力争辩道,手臂心慌地开始发软,但她仍努力撑着。 柳少枫看她那样,勇敢地往前近了一步。 “母后!”慕容雪小脸雪白,爬过去,想拉住柳少枫。 柳少枫没有回头,她正视着茉莉,“皇上与我相爱多年,我们从来没有故意锁住对方,自身的检点那只是彼此间的尊重。如果真的只凭姿色和娇媚去锁住皇上,那青春不再之时,他还会再看我一眼吗?茉莉娘娘应该清楚,在回皇宫之间,我和皇上有过长达八年的分离,不是真爱,我们会在一起吗?你不要把幽怨随意发泄到别人身上,至于杨公子,喜欢谁那是他的自由,我无法阻止,也不会纵容,我与他之间从来就没有儿女之情,你误解我了。” 茉莉拼命地摇头,无助的泪水从眼角流下,她命令自已不要被柳少枫说服。“你。。。。。。是在为自已可耻的行径狡辩,我。。。。。。。不会放过你的人。” 柳少枫俏眸一眯,“可耻的那个人是你吧!” 茉莉的面容一怔。 “你身为罪臣之女,而且还曾刺杀过皇上,他不仅没有治罪于你,反而把你照顾得好好的,你不但不感谢,反而得寸进尺,想从皇上身上得到许多,现在,还来伤害他的家人。你可以一刀杀了我,但你想过皇上会如何?我可以自恋地告诉你,杀了我,你就等于直接杀了皇上。”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茉莉的意志开始松跨,她悲哀地发觉皇后娘娘说的话是对的。 “杨公子,当初爱你是真,但你没有珍惜;现在不爱你那就是你们无缘,机会不会永远在原地等着谁。你怎能无故地把恨强加到别人身上?”柳少枫的语速越来越快,神情非常的严肃。 茉莉的手臂慢慢地耷了下来,脸因为哭泣而扭曲着,“老天太不公平,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她哭着蹲在地上,剪刀从手中滑落在地。 颤栗不止的慕容雪一跃,抢上前,捡起剪刀,紧紧护在怀前,无声的泪从惨白的小脸上沽沽滴落。 “来人!”柳少枫腿一软,跌坐在椅中,轻声唤道。 “冰儿!”偏殿的门一开,进来的人是慕容昊,身着龙袍,魏公公捧着一堆折子跟在后面。 殿中的三个人全部一怔。柳少枫此时紧绷的神经一松,疲惫的倚着椅背,泪流不止。慕容雪则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没吐出一个字,眼皮抖了几下,放心地晕了过去。茉莉一听到慕容昊的声音时,魂不附体地伏在地上,软成了一团泥。 慕容昊一看这情景,脸色突地冷凝,他大步上前弯身抱起慕容雪,“冰儿。。。。。。。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皇上,公公手里有剪刀。”魏公公惊呼一声。 慕容昊把目光转向柳少枫,她瞪大双眸,神情象是指责,又象是委屈,刚才极度的恐惧让她没有力气来回答他的疑问。 “茉莉,说,你来紫云殿到底为何事?”慕容昊心中猛地一窒,低头盯着一直在哆嗦的茉莉。 “皇。。。。。。。上。。。。。。。饶命!”茉莉的三魂已悄然出窍,“臣妾。。。。。。。。不是故意想。。。。。。。。杀皇后。。。。。。。。只是。。。。。。。” “杀皇后?” 慕容昊把慕容雪交给身后的魏公公,低下头,手掌扣住她的下颚,他眼中的怒吼让茉莉打了个冷颤。 “你竟然想刺杀皇后?”慕容昊恶狠狠地逼问,强健的双臂压住她的颤抖。 他的身躯绷得极紧、耸起的双肩仿若要燃出火焰一样。 “皇上。。。。。。。臣妾被杨公子。。。。。。。话语所激,心中恼羞。。。。。。。。过来询问皇后,生气之下,臣妾摸到了剪刀,但臣妾并。。。。。。。没有杀皇后。”茉莉苍白着脸,结结巴巴说着。 “没有杀,是公主抢走了剪刀了,如果没有,你会杀的,对不对?”慕容昊大喊出声,脸上痉挛的痛楚让他的神情变得狰狞起来。 怒吼声引来了殿中所有的宫人。 慕容昊抬手狠狠地击下两掌,茉莉身上往后一仰,瘫倒在地。 “朕以为你是条可怜虫,才把你收在宫中养着,没想到,却是养了条毒蛇呀!来人,把这个人面蛇心的女人押下云凌迟处死。”慕容昊表情阴鸷,双眉拧起。 紫云殿的侍卫从门外冲了进来,缚住茉莉的双肩。 “皇上。。。。。。。饶了臣妾吧!”茉莉哭喊着。 “朕再也不敢乱发善心了。”慕容昊心有余悸地挥挥手。 侍卫拖着茉莉往殿外走去。 “皇上!”柳少枫扶着椅背,慕容昊忙上前揽住,疼惜、内疚在俊容上交相变化。“臣妾求个情,先把茉莉娘娘送进牢中,不要凌迟。” “不,朕已经上过发善心的当了,不能再犯这样的错了。她这样的人不值得。” “呵,一碗米养一个恩人,一斗米则养一个仇人。她被皇上宠坏了,所以才忘乎所以。”柳少枫讲句话时,微有些心酸。 “冰儿!”慕容昊重重点了下头,环住她的肩,“对不起。” “她是有罪,但幸好大错未酿成,罪不至死,先押到牢中,好吗?”她扬起头。 慕容昊心折地闭上眼,“把茉莉押进死牢,等大理寺审过后再行发落吧!从今以后,任何外人见皇后与公主,必须经过朕的批准,皇后与公主出紫云殿,侍卫必须不离十尽尺之外。” “奴婢、奴才遵旨。”殿外,人群跪下黑压压的一片。 “皇上,你太夸张了。”柳少枫淡然一笑。 “冰儿!”他抬手让所有的人出去,深情地注视着她,“茉莉虽是朕的妃嫔,但朕和她之间从来。。。。。。。。” 她轻抬起手,捂住他的嘴,“昊,你看似冷情,其实也多情。我说的多情不是指男女之情,而是泛滥的同情。呵,在落霞山庄,你让茉莉为你心动,借机探知她和她爹爹的真实动机。茉莉傻傻的上当了,因为错失了一生的良缘。你觉得有点对不住她,才把她放在身边照顾。但是,昊,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就等于是给了她一道灿烂的阳光,她会忍不住想要的更多。” “我以为让她有个安身之所,就了了心愿。杨公子现在洛阳,我也愿意成全于他们。” “你的真意是想把杨公子遣出洛阳吧!” 慕容昊把头埋在她的颈间,“冰儿,你有双什么眼睛,把我的心看得透透的。是,我防患于未然,不想你看到那位杨公子。” “昊,我爱的人是你,那个杨公子只是个相谈不错的朋友,这怎么能比呢?” 他叹了一声,“可能是现在太幸福了,我总生出惊恐,怕你被什么意外抢去。所以就在所有可能发生之前,把什么都堵得死死的。” “对我信任一点,昊,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让象你让我爱得不顾生命的,我发誓。” “冰儿!那你对我呢,怀疑吗?还把郁闷埋在心底,把我隔在你和雪儿的世界外吗?” “你都看出来了。呵,我也会吃醋。今天虽然被茉莉吓得不轻,但是也让我知道昊真的真的很爱我,爱到不顾皇上的威仪,把妃嫔拱手让人。”她轻笑如风。 “冰儿!”他深吸一口气,语音有点哽咽。 “昊!”柳少枫收起笑意,担忧地看了眼床上仍在晕睡中的慕容雪。“雪儿她本来心里就有一个阴影,在娘胎中从狼口余生,又看着我病卧三年在床,然后又是做的那种危险的海匪营生,她总惊恐她会失去我,她怕保护不了我,一直紧抓着我的手。今天一吓,只怕对她长大后的人生会有一些影响。她有可能不敢去爱别人的,因为怕失去。” “不会乱想,你和我对她的爱会抹去那个阴影的。” “但愿吧!” “可怜的雪儿!”慕容昊爱怜的拥着柳少枫,走到床边坐下,轻抚着小小的脸腮,想抽走她手中的剪刀。晕睡中的她突地睁开了眼,死死地扣紧,“不准伤害娘亲,不准,不准。” “雪儿,是父皇!”慕容昊被雪儿的嚷叫弄得心戚戚的,“父皇来了,再也没有人伤得了娘亲了。” 慕容雪眼瞪得大大的,看着他象看一个陌生人,她恍惚地转过头,一眼看到柳少枫,她忙坐起,扑上去,摸着柳少枫的脸,“娘亲,娘亲,你没有什么事,对不对?” 柳少枫唏嘘地点头,抱住小小的身子,柔声说,“雪儿,娘亲没事。雪儿,你不要怕,你今天是不是看到娘亲也很勇敢,要相信娘亲,娘亲可以保护自已,也可以保护雪儿。” “不要那么勇敢,太危险,雪儿不要失去娘亲。”她依到柳少枫怀中,嘤嘤地哭了起来。 “雪儿,你永远都不会失去娘亲的。”柳少枫酸涩地宽慰着,无奈地对慕容昊眨了眨眼。“娘亲不管到哪,都会紧抓住雪儿。” “还要带上父皇。”慕容昊伸手环住了二人。 “你。。。。。。。你今天把我推开。”雪儿哭着埋怨。 “小傻瓜,娘亲不推开你,怎么吓得住那个女人呢?这叫计策,胆大赢胆小呀,我要是抱着你一直在抖,她会更加猖狂,对不对?” “那下次你用计前,先告诉雪儿。”慕容雪的情绪已渐渐平静。 柳少枫莞尔一笑,“好啊!现在让父皇抱一下,他刚才可是怕得发抖,他也怕失去娘亲和雪儿,安慰他一下好吗?” 慕容雪这才把目光转向慕容昊,伸出手,让慕容昊抱坐到膝上,小手轻拍着他的肩,“父皇不怕,娘亲和雪儿最最勇敢了,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慕容昊动容地亲着她柔柔的脸腮,“那谢谢雪儿了。” 慕容雪努力想对他笑一下,突然又紧张地回过头,“娘亲,弟弟他有没有害怕?” 柳少枫一时没反应过来,愕然地看着她,稍许,倾下嘴角,拉着她小手摸着自已的小腹,“他和雪儿一样乖。” 慕容昊表情一僵,颈上的青筋隐隐地暴动,他深吸一口气,“冰儿,这个弟弟,我认识吗?” “父皇,这是我和娘亲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你。”慕容雪声音小小的解释道。 柳少枫婉然而笑,“雪儿,现在这个秘密可以和父皇分享下了。”她看到慕容昊的眉头已经不知打了多少次结了,眼神恶恶地指责着她。 慕容雪点点头,“父皇,娘亲肚子里现在住了个小弟弟,也是来和雪儿一起保护娘亲的。” 慕容昊刚才就有点明白,气恼柳少枫对他隐瞒着,这个好象第一个知道的人应该是他这个做父皇的吧!但不计较了,泛然直上的喜悦盖住了其他情绪,他伸手抓住柳少枫的,温柔地凝视着她,“真好,那现在娘亲就有三个人保护了,父皇,雪儿,弟弟。” “唉,父皇要忙国事,弟弟太小,雪儿能保护好娘亲吗?”雪儿郁着脸,小大人似的,幽幽叹了声。 慕容昊和柳少枫对视一眼,呆住了。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二) 疾劲的冬风吹来一股冷意,苏盼竹瞥了眼乌沉的夜云,艳眉淡淡扬起。“快下雪了。”话音没落,天地间果真纷纷扬扬飘起了细雪,绵绵密密将繁华的街道冻成粲白。 “吁,吁,吁!”几匹大马停在妆彩阁前,徐大抖动缰绳,脸色不知是冻,还是心情不愉快,铁青得泛白。 店铺中的大汉迎出来,接过马缰,徐大下马前,缓缓地转头看了眼彩妆坊,客人出出进进,伙计笑语迎送,一切如昔。 狰狞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冷笑,他掸掸袍上的雪花,跨进店铺,一使眼角,大汉们把门掩上了。 “上次是一阵雨把苏姑娘送到妆彩阁,这次是一场雪,呵,苏姑娘对徐大的一颗心,可真是风雨无阻啊!”徐大嬉笑着一手就把苏盼竹揽进了怀中,冻得麻木的脸偎上了她的丽容。 “徐老板,行事前请三思。”苏盼竹抬臂隔开他的脸。 徐大嬉笑的脸色一沉,“什么三思五思的,你又不是没和男人亲过,装什么正经,最多一会给你几两银子得了。” “徐老板,你越距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苏盼竹薄恼地瞪着他。 徐大猛吸一口气,“我现在已经不在意那个约定了。” “为什么?”苏盼竹看到徐大眼里的狠毒,觉得冰冷的风雪直透入心,她不禁颤栗了起来。 “美人,老子为你犯下血案了,这苏州还能呆下去吗?”徐大啧啧出声,“你不要抖哦,现在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了。” “你。。。。。。把莫公子怎么样了?”苏盼竹一张脸惊得没了人声。 徐大紧紧地钳住她的蜂腰,一张喷出浑浊气味的大嘴阴笑着啃咬上她的腮、唇,“不知道,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林若阳也好不到哪里去了。老子被他们恼得心里堵得慌,美人,你今天一定要让我泄泄火,不然老子就太划不来了,店铺开不成,还得又开始亡命天涯。”说着,大手“吱”的一声,就把苏盼竹外面的风褛撕扯到地上,手顺势就直奔她丰满的胸。 “放手,放手,我。。。。。。。不是只要你把莫公子赶出苏州城,你为何要杀他,还。。。。。还有林少爷,他怎么了,你为什么要伤林少爷?”苏盼竹脑子一片混乱,她已顾不上去掩胸前的风光,整个人震惊于徐大的话中。 徐大色心上头,根本听不见苏盼竹的话,他横抱着苏盼竹,直奔店铺里端的账房,就着桌几,他几下就把苏盼竹身上的衣衫扯个精光。苏盼竹惊恐地瑟缩在一团,身子被徐大钳制住,一点都动弹不了,她张口欲呼救,一块脏兮兮的桌巾在她张嘴时塞进了她的的嘴中。 她平时在醉红院中,也是娇生惯养,被商贾、达官捧得象个宝,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力气,喊又喊不出,只得闭上眼,任徐大轻薄,此时才体会出害人不成反害已的道理。 徐大就象是一个杀红了眼的匪徒,已经没了理智。亡命之人是顾不了那么多的,今天有酒有肉,明天是死是活还不知,能够饭吃一餐,就放开了吃吧! 他疯狂地侵占着苏盼竹的身子,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想在这纵欢的驰骋中,抹去林若阳与莫悲血淋淋的样子。 绑票无数,却没见过这两个不要性命的,难受、难受!! 象一支枯萎的残花,苏盼竹瘫软在冰凉的案几上,媚眼空洞地瞪着屋顶,表情麻木。 徐大缓缓捡起椅上的衣衫,心底没有一丝轻松。他着好衣,拨掉苏盼竹口中的桌巾,冷漠地把撕成片片的衣裙扔给她。 “我。。。。。。不会放过你这个畜生。”苏盼竹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徐大得意的笑容扭曲在嘴畔,“哼,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娼妓被强奸的,你随便说,我也可以讲你是我的老相好,主动送上门与我幽会,事实也是,你的轿子停在妆彩阁前。。。。。。。天,轿子。。。。。。。。”他脸色大变,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抬轿的伙计看见苏盼竹进了他店铺,那他刚才的行为不就要被暴露了吗?他妈的,这下连收拾细软、转手店铺的时间都没了。 苏盼竹咬着唇,忍着身子的疼痛,把破碎的衣衫慢慢穿回身上。 “你。。。。。。想如何?”徐大抬起她的下巴,“不要忘了,是你以醉红院的生意买通我赶走俏小子的。” “对,是赶走,不是让你伤害他和林少爷。”苏盼竹后悔得泪如雨下。 徐大讥讽地一笑,“怪不得我,林少爷不要命的护着俏小子,不让我碰一个指头,我就推了他几下,他太没用,就倒下了,俏小子也讲义气。” 苏盼竹感到心抖得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林少爷和莫公子彼此这般重情意,她不仅没拆得开,还被徐大这样的粗人凌辱了一番,后悔与酸楚,岂是几滴泪就能洗净。 妒忌是恶魔,伤了别人,毁了自已。只是想独占一个人的爱,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多的代价? “徐老板,我可以不计较你今天的所为,也不会向外面透露一点风声,我给你银两走路,但你把林少爷和莫公子给我。”她放软了态度,低声恳求道。只要林少爷有一口气在,她就要舍了命的把他救回,但愿还能有让自己赎罪的机会。 徐大很是意外,“你真能放我走?” “盼竹说话算话。”报仇日后慢慢来,现在重要的是救人要紧。 徐大眯着眼打量了她好一会,“现在除了你,这苏州城没第二个知道我徐大犯下的事,但你的话我不太敢信。这样如何,你打发外面的伙计回醉红院取钱,你在妆彩阁呆着,钱取来了,我就把林少爷和俏小子还给你。” 人在他手中,苏盼竹没有讲价的余地。“行,那你去外面找件衣衫来给我穿,不然我这样子出去伙计会疑心的。” “美人,要不钱我不要了,你随我走路吧,找个山头,我占山为王,你给我做压镇夫人。”徐大色色的手又覆上她婀娜的身子,“刚刚哥哥急了点,也没尝够美人的滋味。日后,你若随我,我。。。。。。。” “徐老板,”苏盼竹打断了他的话,“请麻烦为我取衣,天快黑了,银子到了,你正好走路。” “哦!”徐大还有点失望。思量命要紧,不敢耽搁,去店铺中找衣衫。 雪,肆虐地飞舞着,屋顶上的焦桔眼都睁不开了,“哥,仍没有动静吗?” 与雪景融成一体的焦桐微眯眼,穿透白茫茫的雪雾,想看清楚妆彩阁前蠕动的人影。“妹妹,快有动静了。” “什么意思?” “醉红院的伙计刚刚离开,后院中大汉在装马车。” “看见公子了吗?” “没有,但我猜测,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公子了。” “上天保佑我们公子安然无恙。”焦桔合起掌,一边哆嗦一边祈祷。 小屋中已经漆黑一片,林若阳奋力睁开红肿的双眼,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又饥又冷,雪花和寒风从破败的窗中灌进来,他感到怀中的莫悲一直在抖。 “悲儿!”身上的衣被血凝成一团,他无法解开裹住莫悲,只得拼命把莫悲往怀中拥,手轻触到冰凉的小脸,他伏身为莫悲挡住风口。 “林大哥,我。。。。。。。不疼。”莫悲冷得直哆嗦,上牙与下牙一直在打战。 林若阳觉得全身的骨架都象被人拆开了,但他顾不得疼,他怕莫悲睡着,那样莫悲会冻伤的。“悲儿,等我们出去,你早点回洛阳吧!”他奋力动动麻林的双臂,轻轻按摩着莫悲的手指。 莫悲有点意识了,身子一僵,“林大哥不想再看到我?” 林若阳叹了口气,“怎么会呢?我只是嫌自己无用,让你随我受了这么大的伤害,你在洛阳一定比在苏州安全。“ “林大哥,有能力保护我的人可能很多,但是谁会象林大哥在危急的关头这样豁出命的保护我呢,你都不能自保,可却为我而象一个英猛的勇士。林大哥,以前我也曾一次次身处危险之中,我害怕、惶恐,日后还一夜一夜的做恶梦。但这次,我一点都没有,我觉得有林大哥在身边,什么危险都不要担忧。林大哥不会放我于危险之中,在他闭眼之前我都是安全的。如果他闭上眼,那我也不愿苟活在这世上,危险又如何呢,我会追随林大哥而去。大哥,这一刻,悲儿是。。。。。。。前所未有的幸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莫悲喘得胸剧烈地起伏着,小脸也不禁滚烫。 “悲儿。。。。。。。你是不是提前回应了我的心意?”林若阳心中陡地开明,身子的疼痛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只觉着心中洋溢着温暖和幸福。 “不必等到离开洛阳那一天了,林大哥。”莫悲很是羞涩,想不到呀,有一天,他也会象母后恋上父皇般,他也恋上了一个男子,“我。。。。。。的心意和林大哥是一模一样的。” “我在彩园初见你时就开始了。”林若阳诚挚的声音满是压抑。 “我。。。。。。不知道。。。。。。。有可能在太湖落水时,你为我挽衣袖,也许是在山洞里。。。。。。。”莫悲噙了泪,脸颊依恋的摩蹭着他的手。 “悲儿,今日死了,我也不遗憾。”林若阳心动地把唇印在莫悲的脸,黑暗中,寻了一会,才寻到唇。 他无法说出心中的感动,悲儿的回应出乎他的意外,他一直在反省自己的无能,悲儿却用坚定的心让他惶恐不安的神经安定了下来。他必须要碰到悲儿,才会觉得。。。。。。。这是真的。 咸咸的泪水和着腥腥的血味,林若阳顾不得,莫悲微启樱唇,毫不犹豫承接他温和的双唇,热烈地给予他想要的温暖。 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一个吻,没有谁觉得小屋的寒冷,没有谁听到寒风的呼啸。他们很庆幸在这个没人打扰的地方,他们可以敞开心腑的互诉衷肠。 林若阳的吻从莫悲的唇移向颈项,吻密密、深深,一寸一寸移动。 嘴上的灼热未褪,又被林大哥炽狂地辗吻着,莫悲彻底乱了方寸,双手扶起他双臂,他羞涩地闭起眸子,深入林大哥的珍爱和温暖,不觉地贴的更近。悄失的自制的呼吸,在风中交会,纠缠长长久久。 “林大哥,我们都不会死的。我会请求爹爹。。。。。。。让我留在苏州。”林大哥喘到不行,还伴随着低咳,莫悲轻拍着他的后背,害羞地低声说。 “我。。。。。。。要娶你!如果你怕我们的惊世骇俗,招来世人的指责,我就带你到别的地方去。”温雅轻和的声音,有着情感失控后的粗嘎。 “不会惊世骇俗。”莫悲按住心口,手指捂住热麻的唇,怕自已窃笑出声,“林大哥,两个男人真的可以成亲吗?”他象作了决定般深吸一口气。 “只要我爱你,就能。” “那能生孩子吗?” “我们。。。。。。。之间容不下一个孩子。”林若阳温婉地一笑,复又吻住他的唇。一场意外,填补了他孤寂的心,他不去问明天了,能爱悲儿就好好地珍惜这一时这一刻。 唇舌甜蜜蜜的交缠之际,窗外的雪悄然停止了肆虐。 深夜里,雪地上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还有马的嘶叫,有火光透进了窗户,守着门外的大汉笨拙冻得发抖的在说着什么。 “有人来了,悲儿。”林若阳温柔地说,象在说外面下雪了那么平静。 “嗯,好象人还不少。”莫悲咬着牙,忍下背后被徐大拳打的疼痛,往林若阳怀中偎了偎,“一会我们就该出去了。”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三) 八月的姑苏有不少晴朗的日子,坐着马车,压着碎石子铺就的小径,沿着太湖颠簸前进,然后向山脚出发,一路上,山边尽是红红紫紫的秋色。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个时候都会在丫环的陪同下,出去划划船,或者去逛逛寒山寺,看和尚养在水塘中的两、三尺长大鲤鱼,顺便喝喝茶,眺望眺望山景。 八月十五这天,天还没黑,街市上就挂满了争奇斗艳的花灯,有头有面的人家的特地为赏灯搭了棚子,这一天,小姐和少妇都不怕人看,不是坐在棚子里,就是走来走去评赏花灯。娇美的少女头戴木纹花,在灯龙的红光下显得格外俏丽。这一天百无禁忌,城门晚上也不关。广场上挤满了年轻的男子和少女。一块空地上,小孩子大放炮竹和冲天炮,冲天炮飞上天空,火花落下来,还没到地面,就引起了一团惊叫。 姑苏城里最大最红的青楼“醉红院”也在花灯密集的地方,搭了个棚子,姑娘们个个花枝招展似的,和平常要好的恩客成双成对似的挤在一处,嬉笑着赏着花灯。经过棚子的人群,被她们的笑声和姿容所吸引,看她们比看花灯还要激动。 苏盼竹拿着团扇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俏眸在外。她是今天唯一没有恩客陪着的姑娘,不是说她行情太差,其实她是醉红院里最美最有才情的,多少富商捧着大把的银子,只为博她一个微笑,听她弹一曲雅颂,醉红院的老鸨把她当仙子似的供着。 来棚子之前,她对老鸨说,想静静地赏会灯,老鸨立刻就点头应下了。几天前,就有许多商贾来邀盼竹赏灯,答应谁都不是,姑娘现在说独个儿看灯,正好应了她的心,谁也不用得罪。 苏盼竹不是真心的想清静,而是嫌那些恩客太过粗俗,就凭几个钱,占了她的身子,但她的心却没有被他们打动一点点。 如果真的想要人陪,她渴望身边的人能是他-------那个总是带着微笑,亲切得如春风般的俊朗男子,林若阳。只是他的想法好象和她不太一样。虽也见了几个面,但她被众人吹捧的丽容在他的眼中好象并没有什么特别。他对每一个姑娘讲话都是和风细雨般的优雅,不会冷待任何一个人,但也不会和谁太亲近。他逛青楼,不是寻欢,而是为了生意。他在姑苏城有一间商铺,专门卖女子的成衣和脂粉、手饰,女儿家喜欢的一切都可以在他的店铺中寻到,而且是顶顶好的。姑娘们卖笑赚来的银子,头一转,就送到了他的店铺。虽然他做的不是那种纵横南北很大的营计,可却是姑苏城里最会赚钱的商人。 林若阳有时会带着新出来的脂粉样品和手绢之类的,送给醉红院的姑娘,她与他因而相识了。一相识,就失了心。姑娘们都很喜欢他,他多金又英俊,待人非常礼貌,哪个女儿家不喜欢呢,其他姑娘们都非常务实,明白他那样的男子是不可能娶一个青楼女子的,唯她怎么也不肯死心。 赏灯的人群走了一簇又一簇,她都没发现他的身影,今夜,他会和谁一同赏灯呢? “看,苏盼竹!”街上不知哪位轻狂男子认出了她。 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全落在了她身上,她一惊,团扇落在了地上。那半月形的身影,长长的黑睫毛,挺直的鼻梁,甘美的嘴唇,美丽的下巴,在灯光下闪闪生辉。男人们的眼都直了,女人们则妒忌地瞪着她。 苏盼竹司空见惯这场景,漫不经心地拾起团扇。她忽然注意到林若阳站在不远处,唇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双俊目中闪烁着生动而又快乐的神采。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害羞地低下头,不时由眼角偷看他。他象她走了过来,不一会就走到了她面前。她听到自已的心跳如擂鼓一般。 “苏姑娘,节日快乐!”他热心地招呼,向其他姑娘招招手。 苏盼竹满脸通红,她露出笑容,“林少爷,你也。。。。。。。来赏灯吗?” “嗯,我是陪家父过来赏灯的,其实我更情愿留在家中喝喝茶、看看书。今夜,净看人了,哪里还有心情赏灯。”他淡笑着摇头。 她心中不禁暗喜,为他没有陪任何女子,也为他对她说这些很亲切的家常话。 “你。。。。。。。你要不要上来赏灯,这里不用挤。”她鼓起勇气,说。 林若阳摇头,“谢谢苏姑娘,我刚刚和家父走散了,要去找找他。” “林老爷身边没有家人吗?”她现在的表情真是美到极点----半羞涩半激动,眼神迷迷蒙蒙的,眼睛看着别处,心里却想着别的心思。街人都为她迷人、神秘、若有若无的微笑而神魂颠倒,唯他是一派从容镇定。 “有啊!所以我才能闲闲地停下,和苏姑娘说会话。” “那我陪你一起去找林老爷,顺便赏灯。” 林若阳大笑着摇手,“有苏姑娘在的地方,还能走路吗?” “为什么不能?”她娇嗔地问。 “全姑苏的男子会把每一条路都塞满了,争睹苏姑娘的风姿呀!” “林少爷,我。。。。。。。真的美吗?”她抬起被笑涡点亮的明眸。 “那些男人都把答案写在眼中,你看不懂?”林若阳轻快地调侃她。 “我只是想问林少爷,你觉得我美吗?”她局促不安地问。 “我。。。。。。。”林若阳正欲回答,突然看到家中的总管一头大汗的挤了过来,“少爷,快,快回庄,老爷不知怎么了,被人抬了回庄,脸色苍白,满嘴白沫,动都不能动。” “对不起,苏姑娘,以后再聊。”林若阳脸色大变,抓着总管的手急急转过身,淹没在人群之中。 “哦!”苏盼竹失望地叹了一声,再没赏灯的心情,悠悠掉头,唤过使唤丫头,让马车停在棚子后,回醉红院去了。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四) 食色,性也。 英雄难过美人关,那寻常的男子就更别提了。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娼。明明家中已是三妻四妾,却还一走到青楼门口,脚就迈不动了。怀中的银子,管他是偷是抢、是赚还是拾的,乖乖地一律奉献给笑得眼成了一条缝的老鸨手中。 花钱的可是大爷,楼中的姑娘一律排开,任大爷燕瘦环肥,挑自已中意的。姿色出众的,自然得大爷的青睐就多,也可以私下赏点珠宝。可惜美貌不能永驻,幸好可以延长。所谓三分长相,七分打扮,除非你是仙姿国色,无俟修容。青楼中的姑娘,夜夜笙歌,喝酒无度,就是国色也被摧残了。哪个不需要厚厚的脂粉,哪个不要薰染的花露,不要几件时新的衣衫、手饰来装点装点。有时候,妆品和衣衫,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青楼里的姑娘,钱来得容易,花得也大方。只要是中意的,不管多贵,眼都不眨地购下。 林若阳开的彩妆坊做的就是替女子们留住容颜的这行生意,大赚特赚美女们的钱,其实那些也都是从男人的口袋里流出的。大户人家也是彩妆坊的常客,不过,都是彩妆坊的伙计按照四季分门别类的送上门去。 林若阳很庆幸自已看到了这点。 林家不算姑苏的大户,小康而已,他自小也是随夫子读书,准备考取功名,光耀门庭。但他随朋友去了趟西域后,他突然改变了想法。他托人在太湖边买了所园子,取名“彩园。”所谓彩,就是色彩缤纷。他在山坡上种满了各种香花,提取花露,做成香露、香袋。一开始是放在别的衣铺代卖,没想到几天的功夫,他让人日以夜继赶制出的几大包香袋和几百瓶香露就一抢而空,甚至还有人直接追到彩园,向他购买。 林若阳沉思了一夜,便在城中开了彩妆坊,先卖香袋、香露,然后加进了胭脂、衣饰、布匹,后来,女儿家想要的小物品,彩妆坊一应俱全。铺子从一间到二间,然后长达半个街面。林家也在短短二年间,一跃成了姑苏城里数一数二的富人。林若阳在彩园又扩展了两个山头,种花植树,在树荫中间建了几栋楼阁,让家人居住。 林若阳现在的名声在江南商界那可是响当当的。 富成这样,他仍还象没发达之前,见谁都是礼貌有加,一脸笑意,谈吐风雅,表情温和。 不知可是因为看穿了美女背后真正的面目,林若阳现已二十有四,到今仍未婚娶。这可喜坏了姑苏城中有待嫁女儿的人家,托了媒人来打听,林若阳都笑笑,说早已有婚约。有婚约,年纪也不小了,为何不成亲呢?姑苏人猜,他那是搪塞的借口,实际上是眼光高。 彩园在苏州城的郊外,不算远,林若阳骑马,一会便到家了。他匆匆跳下马,看到园门外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一怔,顾不得多想,他拾级而上,向家中走去。 正厅外挂了两盏宫灯,里面烛火通明。林老爷住的后院中,也是一片明亮,人影综综,声音很杂。 林若阳跨进院中。 “阳儿,你可回来了。”林夫人眼睛湿湿的,神态象余惊未消。 “娘亲,爹爹怎么样了?”林若阳轻轻握住林夫人的手,柔声问。 “阳儿,阳儿!”卧榻上,林老爷呻吟出声。 围着的家人让开了一个道,林若阳忙走上前,林老爷脸色苍白、灰暗,象历经了一场重难,事实上也是迈过了一道险坎。 “阳儿呀,爹爹今日看灯回家,路上突发急病,以为是阎王爷来招我了。幸好遇到位贵人,承蒙搭救,爹爹才捡回一条小命。快谢谢贵人。”林老爷气喘吁吁地指向一边。 林若阳这才发现房内还有三个外人。一个年纪颇轻的小公子,肌肤胜雪,凤眼冷傲,柳眉如画,容色清丽,眉宇间一股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寒气,一身黑衣越发让人惊目,这样的容貌怎么生在一个男子的身上,林若阳大叹。其他两位,更教林若阳侧目了,竟然一模一样,就连笑起来的样子,都非常相似,幸好他发现一位稍清秀点,一位强壮些,突地明白,这是一对龙凤双胎。 真是三位让人愕然的客人。 林若阳抬手深揖一礼,“在下林若阳,多谢三位对我爹爹的相救之恩,请在陋宅小住几日,给在下一个答谢的机会。” 龙凤双胎中强壮的那位微微一笑,“在下焦桐,这位是舍妹焦桔,这是我们家的公子。林少爷不必在意,路遇林老爷,也算是天意。幸好我家公子看出林老爷是兴奋过度,引起心脏痉挛,舍妹稍会点针炙,才救下林老爷。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林少爷无需往心中去。” “我们没什么功劳的,是林老爷命大。”焦桔在一边笑着插嘴。 林若阳很诧异为何焦桐没有介绍公子的大名,他从不是让别人为难的人,复抬手对着冷面公子,笑意亲切,“彩园虽小,但也能游赏个一两日,公子不嫌弃,今夜就且住下,行吗?” “还小呀,漫山遍野的花,浓郁无边,好美。”焦桔俏皮地一吐舌,若得焦桐一瞪眼,她忙捂住了嘴。 冷面公子如清璃般的眼波闪过一抹光,他摇了摇头。 林若阳收回手,“那可以请问公子贵姓,这是要去何方?呵,若阳没有别意,只是想日后可以登门答谢。” 冷面公子柳眉微挑,冷丽的秀颜微微一皱,他看了眼焦桐,不发一言。 “林少爷,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远,就是姑苏城的白府,那个号称‘小拙政园’的府第,公子姓莫,名悲。”回答的是焦桐。 他是个哑巴?林若阳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莫公子,名唤悲,很特别。”林若阳轻声念叨着,“有什么寓意吗?” 莫悲抬了抬眼,唇抿得很紧,显得一副漠然的样子。烛光下,可以看到他的唇很薄,唇色也很浅,好象婴儿一般的嫩红色。 林若阳心中“恪”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国色,可惜人无完人,连名字都起得如此伤感,他看向莫悲的视线不禁放柔,心中对这个孩子爱怜了起来。 “没什么寓意,名字而已。”焦桐说。 “白府可是姑苏城里的名门,出了位皇后,出了位侍郎,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你们是来投亲?”他礼节性的寒喧。 “嗯!”焦桐淡淡的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少爷,夫人准备了茶点,请贵客移坐花厅。”老管家走进后院。 “莫公子,请!”林若阳笑着说,怕莫悲听不见,请的手势夸张地展开。 焦桔“噗”一声笑出了声。 莫悲又看了眼已经微眠的林老爷,走出后院。三人在前,林若阳在后。 “真是好可惜!”林若阳对着莫悲的身影,忍不住轻叹。 “可惜什么?”莫悲忽然回过头来,温暖的气息吹到林若阳的脸上。林若阳惊愕地呆住,“你。。。。。。”他窘迫得直眨眼,“你刚刚不是没讲话吗?” “不讲话就一定是哑巴吗?”莫悲冷冷地问。 林若阳感到周身布满了一圈寒气,不禁轻颤了下。 前面的焦桔笑得前俯后仰,莫悲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没有任何人察觉。 “哈哈,公子,你有没有看到,那个暖如春阳般的俊美男子,今夜被你吓得一愣一愣的。”上了马车,焦桔仍是笑个不停,扯着莫悲的袖子,好奇地问,“你干吗不理他呀?” 喝茶的辰光,林若阳一直悄悄地打量着莫悲,周到的为他砌茶,添点心,莫悲又恢复了一言不发的样。 道别时,林若阳一直送到山下,相约过几日,去白府看望。“莫公子,你走好!” 莫悲只是抬了抬手,没有作答就进了马车,焦桔跟着进去,焦桐做了车夫。 出了彩园,焦桔探出车身,看到林若阳仍站在月光下张望着。 莫悲也不知为何怎么会突生嫌恶,不愿与林若阳搭话,可能是不喜他脸上那抹一直保持的笑意吧!他们家,父皇和弟弟,一个个都冷峻威仪,男人怎么能笑得那样温和,好象图谋不轨似的,而且那个男人身上还带着隐隐约约的香气,更让他不屑。 “林老爷住的那个地方叫彩园,晚上看过去,就美不胜收,不知在白天看,会美成什么样?”焦桔很习惯莫悲的冷漠,不以为然笑笑。“公子,我们有机会回访下彩园,可好?我有点贪他们家刚刚那个花茶,真是余香满口呀!苏州人过得可真是精致。” “白府不会比他们家差。”莫悲冷冷地说。 焦桔一点也不怕他们的莫公子,不,准确来讲,是慕容雪公主。公主面容虽是冰冰的,但特别的善良,对每一个身边的人都非常尊重,很少用主人对下人的那种口气讲话,这也就养成了她没大没小的讲话方式。这次陪公主来姑苏游玩,可把她美上了天。宫中那么多侍卫,有几人有她和哥哥这样的福份。 “国丈和夫人在洛阳生活了那么多年,很老的时候,还是要回到姑苏来。白府肯定不会差了。”焦桔两眼晶亮。 “公子,前面就是白府了。”焦桐掀开轿帘,探身进来。 “和彩园这么近呀!”焦桔激动得头伸出车外,“哇,公子,许多人站在府门前哦!” 马车缓缓停下,莫悲跨出马车,看到白府的老老小小全出来了。白夫人驻着拐杖,走了过来,“是悲儿吗?” “莫悲见过外祖母。”莫悲欲跪下施礼。白夫人慌忙扶起,这是正儿巴经的金枝玉叶,她可受不起。 “驿官送信过来,说你应该傍晚就能进城,怎么到现在,把外祖母可急坏了。”白夫人疼爱地挽着莫悲,走进府中。白老爷腿脚有点不方便,坐在厅中等候,一看到莫悲,招手,让莫悲坐到身边。 上了年纪,不太能适应洛阳的气候,五年前,他们回到了姑苏。白少楠让人把白府重新翻新了下,白府又恢复到从前的雅致。柳少枫以前住过的小楼,更是大肆修整,楼中的布置仍是按她从前住过的样子保留着,为她以后回苏州省亲先准备下。这不,慕容雪公主就来了。 白老爷和夫人都知这位小公主在皇上与娘娘心中的地位,现在娘娘把小公主送到姑苏,说要在他们身边长住一阵,他们怎不受宠若惊。 “进城时是傍晚,一路行着,一路赏灯,不知觉就晚了。”莫悲只字没提遇到林若阳一事。 “苏州和洛阳的风景不同吧?”林夫人笑问。 “比洛阳细腻、温柔,小轿流水,树影亭阁,象位婉约的女子。洛阳象个浓眉大眼的汉子。”莫悲秀颜微微有点红。 “哈哈!”白夫人和白老爷放声大笑,“悲儿真的太会形容了。明儿,外祖母带你到城里逛逛,看看这位婉约的女子到底长得如何?” “明天,我想先去柳家的墓园祭拜下我的亲外祖母和外公。”这是母后在她临出发前叮嘱的,说这话时,母后眼中涌满了泪。 白老爷释然地点点头,“嗯,这是应该的。七月十五那天我也去看过你亲外祖母和外公,他们在那头现在过得定然很欣慰,皇上非常的疼娘娘,娘娘那么幸福。” 莫悲叹了一声,“可惜他们离开得太早,母后一直说她没能在他们面前尽到孝。” 一句话,多多少少让白夫人觉得心中有点别扭,现在娘娘在尽孝的是他们两个没有血缘的二老。悻悻一笑,忙转移话题,“悲儿,你晚上住到娘娘年少时住过的绣楼,可好?就在后花园里。还有,你要不要换女装?” “母后让回宫后再换女装,为了出外方便,还是着男装。焦桔和我一同住到绣楼,焦桐,请外祖母把他安排离我不太远的住所。” “那就住以前宗总管住过的花房,行吗?” “可以啊!”莫悲小脸焕发出激动的神采。这些地方,不止一次从母后口中说起过,她曾无数次想像母后在年少时,是什么样什么样。现在,他可以沿着母后的足迹,一点点的找寻了。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五) 明明是第一次进白府,莫悲穿行其间,假山、秀石、水榭、花圃,每一处,她却觉得无比亲切,好象自已变成了十六岁时的母后,小心翼翼地拂过树丛,仰望着天空,憧憬着自已的明天。 “悲儿,那里是你舅舅年少时读书的地方。”白夫人指着一处清雅的厢房,“你母后常常站在窗下,后来夫子发现了,喊她进去,故意考问她,她竟然比你舅舅学得还出色。夫子在叹,说这孩子如果是个男子该有多好。谁想到,她以后一点也没输给任何一个男子。只是我那时被鬼迷了心窍,没能好好疼你母后。” “外祖母不要自责,母后常说,作为大娘,对于她一个二娘还不是外公亲出的孩子,已经做得最好了。”莫悲拨弄着面前的一株茶花,恬静地说。 白夫人羞惭地低下头,“冰儿最大量了,她不记前隙,现在对我们白家还这么好,她能原谅我,我却不敢原谅自已。” “外祖母,你说错了,白府是母后的家,她对你好是应该的。你如果觉得心里难受,那疼我好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白夫人长叹了口气,露出慈祥的笑容,拉住莫悲的手,“来,悲儿,我们现在去看你母后的绣楼。” 绣楼,母后在这里弹琴、读书,偷看柳叶姨和宗田叔幽会。莫悲看着树木丛中的小楼阁,唇角轻扬,这是她开心的极限表现。 御膳房的太监正在摆膳桌,慕容昊忽听到一声压抑的笑声。他搁下书抬头一望,看见柳少枫站在窗前,手中拉着封信笺,掩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抽动。 “冰儿?”慕容昊沉声问。 柳少枫对他扬扬眉毛,瞧着摆膳的宫人已退出,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她撒娇地窝进他怀中,慕容昊顺热把她抱坐在膝中。人近中年,但他们二人之间的依恋却一日比一日盛。私下相处时,他们宛若初识时一样亲昵。 “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什么了?”他轻咬着她秀丽的耳朵,问。 她怕痒似的躲闪,“昊,我今天收到焦桐的来信。雪儿一进姑苏,就遇到了个美丽的意外。” “哦,意外也美丽?”慕容昊真的不懂他这位皇后脑中怎么会有这有这么多新奇的词汇。 “嗯,搭救了一位突发心脏病的老人,认识了一位彩园的主人,雪儿居然恶作剧似的让那位主人晕了一下。” “冰儿,这就是美丽?”慕容昊无奈地一笑,不能理解。 “昊,我们的雪儿就象小花朵一般,她现在正在悄然绽放,要给她阳光,给她雨露,她才能越来越美丽。但这个社会对女儿家束缚太多,总呆在深闺中,根本不知自已有什么样的潜力,根本不知置身蓝天下、无拘无束是多么的快乐。”她快速而清晰地说着。“虽然我当初从姑苏出来,是无奈的,可是却让我遇到了昊,也做了许多惊世骇俗的事,那种快乐真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生活应该多姿多彩,而不是如一潭死水。” “于是你就鼓励雪儿穿上男装,走出皇宫,去寻找属于自已的快乐?” “对,命运要握在自已手中,要勇敢地去追寻,不能等着快乐主动送上门。昊,你看雪儿才到姑苏,就有改变了,是不是?” 慕容昊感到又得意又惊叹,他遇到一个性灵相近的皇后,这一生应该不会太无趣了。 “冰儿,你不饿吗?”他疼惜地看着她仍沉浸在为雪儿有一点改变的快乐之中。 “啊,晚膳都凉了,昊,我们用膳吧!”她腾地站起,挽着他,向膳桌走去。 苏州的早晨很静,天空点缀着绵羊般的云朵。慕容昊当年把谢明博和柳如琴合葬在太湖里的一个小岛之上,有专人护陵,面对湖水,背依青山。白府早早就让家丁撑了船泊在府后面的水道边。柳少枫婉拒了白老爷的相陪,让焦桐、焦桔提着装满祭品的竹篮,坐上小船,顺着蜿蜒的水道往小岛驶去。 他们经过美丽的茶区,放眼都是深深浅浅的山坡上的绿色茶树,小溪和支流辐辏成不规则的一片片水面,上面盖满渔船。 他们速度很快,追上了前面一搜好象是专门逛山玩水用的画舫。莫悲心中讶异,谁这么早就来赏游山水呀? “公子,快看!”焦桔的用臂指着头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 “鹈鹕!”焦桔清脆的嗓音柔柔地说出这两个字,后面跟着可爱的笑声,“公子,以前听人家说过这种鸟,很会捉鱼。” 莫悲抬起头,清晰的轮廓衬着澄蓝的湖水,脸上焕发出青春的乐趣,他双目紧盯着眼前的景象。两个渔夫各站在一艘竹筏上,正用长竿打水,叫道“嗬!嗬!”竹筏由不同的角度划来,把鱼赶到中央。黑鹈鹕潜身一扑,每只嘴里各含着一条鱼,交给渔夫。吐出鱼儿之后,那些鸟都栖在竹筏上,得意洋洋摆着啄部,然后再纵身运用它们天生的偏爱和技巧。 莫悲俏眸惊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太神奇了! 渔夫的喊声也惊动了画舫中的游客,一位身着紫衫的男子从舱中走出,轻笑地看过来。他看到的不是鹈鹕,而是站在船板上,眼睛眨都不眨的莫悲。 男子想出声招呼,又怕扰了他的兴致,忙噤声。 船身慢慢靠近莫悲的船,一股刺鼻的气味由鸟儿身上飘过来。渔夫继续“嗬嗬”赶鱼,用撑篙从外侧打水,鸟儿则嘎嘎叫个不停。 “公子,公子!”焦桔兴奋地拉住莫悲的手臂,看着鹈鹕叨了条大鱼上来。 莫悲天真地展开双手,比画着鱼的长度,“好大,好大!” 画舫上的男子看着他,莞尔一笑,心中象被撞击了一下,好象谁招呼没打,就闯进了他幽居的生活,推翻了一切,就象一股强大的神秘力进入他体内,粗鲁地摇醒他似的。一切都突然发生,难以解答。 男子的笑声引起了焦酮的注目,他抬眼一看,居然是昨晚刚刚结识的林若阳。“林少爷!”他抬手招呼。 莫悲以为他在提醒自已又有什么新奇的事,猛然回过头,“什么?” 撑船的家丁刚好此时拐弯,船身一晃。莫悲的动作太快,一个仰首,带着焦桔,在众人的愕然之中,突然直坠湖中。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六) 仿佛要应和她的心情,刚刚还平静无波的湖面忽然波翻浪涌,河水急促地拍打着河岸,寒风肆虐地狂嘶着,莫悲抓紧风褛,抬头看着夜空,雪花大如树叶,一片接着一片从漆黑的空中洒落下来。 她感到自已的身子在风中晃了晃,心慌地想伸手抓住点什么,却不慎松开了风褛,风鼓起了风褛,她站立不住。 “公子。”焦桔转身,顶着风上前想抱住她。 林若阳已抢先揽住了莫悲的腰,不顾自已咳得气喘,不顾钻心的疼痛让他的内衫沾满了冷汗,虚弱的身子挡住风口,轻柔地将她护在自己的怀中。 熟悉的怀抱、温暖的气息,温柔的盈握,莫悲噤声不语,她是如此的怀念着与他有关的一切,但是理智却让她不得不推开他。她不允许自已在他成了别的未婚夫后还留恋着他。 他爱她也许是真的,婚约也是真的。因为自已那时是个男子,他可能把心留给了自已,责任和义务留给了方宛月。他是商人,一切都计划得很清楚。而自已不是,与他有关的一切,情不自禁贪恋太多。 林若阳现在也许会为她背弃婚约,这不是自已想要的结果。把幸福建在别人的痛苦上,她不会快乐的。那样做的林若阳,也不值得她去爱。 “悲儿,是不是一切都来不及了?”林若阳把她拉到马车后,替她拉好风褛,眼底压抑着太多的情绪。 再也装不了平静,泪水冲得太急太快,本想躲到马车里暗暗饮泣的,却还是没用的当着他的面流了下来。 “悲儿,我还是我,和那天在彩园花圃中、小屋里的林若阳是一样的,对你。。。。。” 他总是这么温柔的看着她,音量从不舍得提高,只是现在他眼中没了笑意,而是无助的心痛。莫悲抬起婆挲的泪眼,汪汪的与他相睨,他对她太好只会让她更想哭。 “如果十多天前,你和我说这些话,我会信你。也许会撤下矜持,去向父皇、母后请求让我留下苏州。但这十多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你的未婚妻来了,你开了陶然阁,你所有的生活一成不乱,按部就班、有条不紊。这十多天,你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但在知晓我身份后过来了,我分辩不清你是出于什么缘故而来。我承认你有时让我很感动,可是你太精明,如你所讲,微笑是你的一幅面具,我不知什么样的才是真正的你,你说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分不出,那就选择不听不看。林少爷,你没有利用过我,我才愿意这样把事情解释清楚。你变与不变,和我没有关系,因为我已经变了。”莫悲被风呛得几次说话停止,但她坚持着一口气说完。 林若阳眼底浮出浓烈的哀伤,“你真的。。。。。。是这样看我吗?” 低低柔柔似淙凉水声的嗓音,掩不去源自心田的浓切哀戚。 “是!”她冷漠地背过身子,“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回洛阳,你经商,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你不要努力了,我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悲儿,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尊重你。我是商人,但在悲儿的面前,我也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不要哭了,风会让泪冻在脸上,那很难受。进马车去吧,我看着你走。”他掏出手绢,为她拭着泪。 莫悲拼命地咬着唇,不去看他脸上的神情,不然她就会管不住自已,被他脸上的表情打动、心软。 “还是你先走。”她不想让他看着她的背影,孤零零地站在风中,那很伤感。 林若阳温和地点点头,“好,我马上走。悲儿,对不起让你难过了。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分离,但仍庆幸和悲儿相识。认识悲儿,我才尝到了什么叫幸福。幸福很短,却足够我回味一生。悲儿。不管你怎么变,我仍是我。”温雅的语音夹着坚决,轻轻地转过身,踉踉跄跄走进风中。 她张了张口,想喊住他。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雪飘飘洒洒,落在肩上,落在指间,寒冷刺肤,到骨,到心。 “林少爷,你不要紧吧!”焦桐看着林若阳被风刮得摇摇欲倒,上前扶他一把,眉头皱着,目光在公子和林少爷之间打量着。他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湖边,身边一个伙计都没有,好象应该送下林少爷吧! “焦桐,你先送林少爷先回彩园,我到渔馆坐一会。”还是舍不得真当他是路人,那是她唯一爱过的男人,她不要他这么凄凉地离开,他有那么可爱的未婚妻,应该快乐、幸福。她是莫悲,也不会悲伤。 莫悲低声吩咐焦桐,看到风雪快把林若阳吞没了。她含着泪转过身,迎着风走向亮着昏黄灯光的渔馆。 “我不要紧,不能让悲儿冻着,那小渔馆很脏,她站的地方都没有。”林若阳听见了,费力地摇手,对着焦桔打手势,让她扶莫悲上车。 焦桔突然有点想哭,林少爷眉宇之间充满了落莫,他心中没有自已,只有公主。 林若阳气喘喘地抬起手,复转身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迈着。 莫悲蓦地转过身,“那一同上车吧!”搭载一个路人,就当做善事。 “不必了,又不顺路。”林若阳回头摆摆手,他很想和悲儿一起,但是不愿在悲儿嫌恶他时还出现在悲儿面前,他有自已的尊严。他强撑着露出勉强的笑意,温和而又不舍地看了眼莫悲的倩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她再也看不到他了。 “什么和什么呀,惹得我心酸酸的。”焦桔嘟哝着,把莫悲抱上马车。“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少爷干吗要那种表情,他不是很幸福吗?” 莫悲没有放下轿幔,一任风雪吹进车内。她不能陪他走在风中,就这样,体会着他此时的冷,就当她最后一次陪他了。 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为什么不能相爱却又要偏偏相遇?为什么他明明变了许多却还要蛊惑着对她说他永远不变?为什么她口口声声说不在意却心心念念总是他? 没有任何人告诉她答案。天地间,风肆虐得越发厉害了。 醉红院,苏盼竹小楼中暖意融融,熏香凫凫。 一番缠绵刚刚结束,陈炜拥着苏盼竹窝在被中,恋恋不舍地抓着她的柔荑,“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他摇头晃脑地低吟着。 苏盼竹觉得洛阳来的这位陈大人挺好玩的,他不知是笨,还是天真,有时讲话很随性,“大人真是好风雅啊!你以后若想盼竹,就常来苏州呀!” “哪那么容易,朝庭命官,没有皇上的旨意,不可以轻易出京的。本官日后只能在梦中与美人幽会了。若不是公主随船同行,我到真的想带你回洛阳,买处别院让你住下,从此后与你双栖双飞。” 苏盼竹“噗”地笑出声来,老鸨说陈大人这几天在醉红院的花销都记在知府大人名下,老鸨敢要知府大人的银子吗?所以讲,苏盼竹这几天的服务,是免费的。陈炜还送给了她几匹绸缎,对于侍候的红茵、老鸨,送茶送饭的龟奴一点赏银都没给过。大伙暗地里都嘀咕着,巴不得他早日离开,而他还做出一幅深情款款的样子,真让人吃不消。 她脸上受了伤,虽然巧妙地化了妆,但总归不及从前的尊贵。她识时务,不敢挑客人。但是想把她从醉红院赎出去,再在洛阳买处别院养她,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苏盼竹明白陈炜只是吹嘘,不当真话听。 “陈大人的厚爱,盼竹心领了。盼竹呆惯小乡小镇,突然去那繁华的洛阳,盼竹怕呢!”她娇声说道,“陈大人,你刚刚说公主也在船上,她是来游玩的吗?” 陈炜一拍大腿,头往后仰了下,眼眨了眨,“你那天说有个俏丽的莫公子来醉红院,说皇上如何如何,记得吗?” 这不是一回事吧!苏盼竹玩味地倾倾嘴角,“嗯!” 陈炜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美人,本官对你讲的话,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苏盼竹嘴边的笑意更浓了。 “那位莫公子就是当朝公主慕容雪,她女扮男装来苏州城游玩,就住在城西的白府中。” 笑猛地冻结在脸上,苏盼竹半晌动都没动。 “她来醉红院可能是好奇,不然一个女孩子家跑青楼来干吗!她说的一点都没错,皇上和皇后从来不舍得对她说一句重话,她是皇上心头的珍宝,都宠上天了。美人,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她。。。。。。真的是公主?”苏盼竹心惊肉跳地问。 “嗯,我今天下午刚见着,一开始我还把她与从前的一位同僚混淆了。呵,其实你细细注意看,哪有男人长那么美,清丽出尘,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般。” “哇”一声,苏盼竹扑进陈炜怀中放声大哭,娇柔的身子颤栗不已。她真是向鬼借了胆,竟然想到去绑架公主,还和公主争夺林少爷。太自不量力了,有眼无珠呀! 她越想越怕,越哭越凶。 “美人怎么了?”陈炜纳闷地拍着她抽耸的肩。 “陈大人,公主有没有和你说起醉红院的什么?有没有提到什么事?” “没有呀,公主只说明天回洛阳,其他什么都没提。” “有没有向知府大人提呢?”苏盼竹惊恐地竖起耳朵,倾听院中有无士兵的步伐声。 陈炜摇头,“美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一点都不明白。你得罪公主了吗?” 哪里是得罪这么简单呀!她差点让公主丧命于徐大之手,幸好有林少爷的保护,不然就铸成大错了。她记得很清楚,莫悲象个没什么气息的孩子,浑身是血,依在林若阳的怀中。她还想扔开公主,只救林若阳。 老天,她有几条命,都不够抵公主的伤痛,公主会来杀她吗?苏盼竹揪着绸被,惊恐得尖叫出声。 “美人,美人!”陈炜不解地抱住她,让她松开自己的发。“你到底怎么了?” 苏盼竹慌乱地看着陈炜,“陈大人。。。。。。。如果冒犯了公主,会治什么罪?” 陈炜眼瞪得老大,“满门抄斩,情节严重,就是诛灭九族。” 苏盼竹一把掀开被,突地跪在他面前,捣蒜般直叩头,“陈大人,救救我,救救我,我不知莫公子就是公主,我。。。。。。。”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陈炜就象突然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从床上慌张地滚落下来,哆嗦着宽衣。“你。。。。。。冒犯了公主是不是?” 苏盼竹不顾赤裸的身子,爬下床,扯住他的衣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妒忌,才请人把她赶出苏州。。。。。。” “啊。。。。。。”陈炜惊吓地一把推开她,“你太可怕了,我刚升了侍中,千万不能和你扯上关系。我不抓你,你好自为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本官,我不认识你,我没有来过醉红院。。。。。。”他象一阵风似的冲出小楼,夹袍的腰带都没有来得及系好。 门大开着,风雪咆哮着飞进小楼,苏盼竹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怎么办,怎么办?她有年老的父母,还有在读书的弟弟,她出卖灵肉就是想让他们生活得安宁,现在这些都要消失了吗,他们都要因为她的错一起承受罪责吗? 不能这样,她止住悲声,着急地在房中转圈。她突地心头一亮,林少爷和公主相处得极好,她去请林少爷,让他帮她去向公主求情,可不可以只惩罚她一个人,不要连累到她家人。 她是残花败柳,死不足惜。父母都是清清白白的老实人,弟弟还小,以后指望他光宗耀祖。 她要跪在公主的面前,请求她的宽恕。 “红茵,快备轿。”她拭去泪,捡起地上的衣衫,大声叫道。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七) 自来到苏州后,莫悲有一种平静感,安祥欢欣的平静感。 远离了皇宫的肃穆和庄重,寄身于苏州玲珑秀雅的山水间,整个身心都焕发出一种惬意。白夫人虽势利,可对他是极为疼爱,白老爷更是呵护备至。他知道这一切都缘于父皇的威望和他们对母后的愧疚,现在这一切,他们都以溺爱的方式施加于他。 逛街市、游太湖,品尝江南风味的小吃,在石桥边休憩,到寒山寺听钟。。。。。。。每一天都充满了新奇和期待。 快乐来得太快,就有种不真实感,何况也没持续太久。尊贵的王子来到苏州,这消息在城中风传着。 先到白府探知虚实的是苏州知府。白老爷现已是国丈,早不是先前见到官员就哈腰陪笑的人。 “知府大人你糊涂了吗?当今皇帝只有一子,方七岁,立储君时不是昭告天下了吗?”白老爷为夫人的显摆心中直埋怨,娘娘本意就是想公主不受干扰的玩玩,现在到好,满城都知道王子来到了白府,细细一啄磨,不就前言不搭后语,悲儿的身份会惹人生疑的,他得寻思个好的说法把夫人的话圆起来。 知府眨了眨眼,对哦,皇帝只有一子一女,公主为长,太子为幼。“国丈大人,那这位公子是??” “哦,这位公子是皇后娘娘在闽南的故友所生,皇上特别喜爱,自小接在宫中抚养,视同已出,除了至亲的亲人知晓,其他外人一概不知。”白老爷沉吟了一会,终于想出一番勉强凑和的说辞。 知府大人点点头,“国丈大人,你老说皇上极疼爱这位王子?” “嗯,比疼公主还要甚。”白老爷话中有话。 知府心中大喜,虽不是皇上亲出,但疼过公主,日后必定也是位威慑天下的王爷,“国丈大人,下官想请你替下官引见,拜见下王子。”他诞着脸,笑说。 “王子现确是在白府中,但只是微服探亲,皇上有旨,不惊扰官衙。”白老爷抚着胡须瞟了眼知府大人,慢悠悠地说。 “那下官可否以私人名义,请王子殿下到寒舍吃个便饭?”知府大人一点也不愿放弃这个讨好王子的机会。 白老爷站起身来,“多谢知府大人的美意,老夫不敢违背皇上的旨意,怎么说,大人总是一方统领、官府里的人。管家,上茶。” 这茶一上,就是送客,知府大人不敢再强求,悻悻地出了白府。坐着轿,过了两条街,一拍脑门,既然官府不能宴请,那么民间商贾总可以请了吧! “先不回衙门,去苏州商会。” 白老爷刚喝了一碗茶,抽了袋烟。莫悲今日没有出门,窝在绣楼里,说要学弹琴。他想过去看看。 刚站起身,管家又来报,苏州商会的会长来了。这是多年的老相识,许久不登门了,今日是何事呢? 白老爷从商多年,一寻思,就猜着来意了。看来,这个宴是推不去了。 柳少枫一手超凡脱俗的琴技,莫悲没有学会。他自小,心总是紧拧着,不敢有一点松懈。这样的心情,能学琴吗?他笨拙地在古琴上试拨了几个音,焦桔嚷嚷着,逃得远远的,说恐怖之极。 他挫败地盖上琴盖,叹了口气。 “学琴要静心凝神,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白老爷手上拿着个帖子,笑着走进小楼。 “外公!”莫悲上前挽着他坐到锦榻之上。 “悲儿,外公刚刚替你作主,应下了一桩宴请。”白老爷把帖子递给莫悲。 “推不去吗?”莫悲不喜与外人接触。丽颜上浮出一层烦忧。 白老爷摇头,“你现在的身份是王子,苏州商会的会长召集苏州的商贾在得月楼,摆酒欢迎你的到来。外公已经推了知府大人的欢迎宴,这个不能再推了。不然,苏州的商贾们会觉得你肯赏光,是瞧不起他们。不要担心,外公会陪着你的。” 商贾!那么,林若阳也会去了,他好象是自已在苏州认识的唯一商贾。 “那些人只会讨好奉承,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嗯,好的,悲儿会去的。” 天刚傍黑,焦桔细心地为莫悲重新梳发束冠,换了一件显示身份的杏色长衫,还塞给他一把折扇,教他如何用扇子挡酒。 白夫人有点后悔当时的嘴快,不太放心莫悲陷在一群大老爷们中间,可现已没有办法了,只得对白老爷叮嘱又叮嘱。 “放心,今天悲儿所有的酒,老爷我全喝了。”白老爷豪气地一拍胸。 焦桐皱皱眉,脸上的表情有点凝重,人一多,保护公主就不太方便。“一会,我们不离公子左右。” 焦桔收起了嘻笑,点点头。 得月楼是太湖边上的一栋别庄,近水处是一个荷花池,池畔有长长的朱红色回廊,客人可以坐在那儿观鱼。 宴席设在水阁之中。莫悲和白老爷一下轿,就有位老者迎上前,陪着往里走。焦桐和焦桔欲跟上。 “两位小哥,你们在这边用膳。”一位管事模样的人上前拦住。 焦桐、焦桔对视一眼,无奈地收住脚步。 因莫悲是微服出游,商会会长很周到的没有直呼他为王子,应和白老爷的提示,尊称他为“莫公子”。白老爷坐了酒席的上首,莫公子坐第二。这样的安排,最周全了。商人们纷纷过来,恭维地和莫悲招呼,白老爷疼爱地看着他,觉得又光荣又快乐。 莫悲淡淡地对众人点下头,撩开长衫,坐了下来。 知府大人穿了便服,坐在莫悲的下首。一看到莫悲,他算明白皇上为何会视一个不是自已骨肉的孩子为已出,这位莫公子真是个粉雕玉琢般的俏人儿,惹人心疼呢! “莫公子,吃得惯苏州的口味吗?”他热情地用双手为莫悲递上一盏茶。 莫悲轻啜了一口,秀眸缓缓地巡视着室内。 在一帮富态、苍老的商贾中,林若阳的年轻显得格外的特出。今夜,他穿了件月白的长衫,神态温雅地坐在酒席的末首。纵使他地位已遥遥直上,但年岁在这,他谦逊地主动挑了末首的位置。 他没有趋炎附势地跟着一帮商贾去向莫悲问安,他只是远远地坐着,一双清澈温和的眼睛含笑打量着莫悲。他没见过这样的一位少年男子,清纯得不含一丝杂念、俗气,却又冷得不象个少年,而且俏丽如画。 莫悲和他打了个照面,眼眨了下,算是招呼,然后,莫悲就低下了头。 林若阳温和的眸光好象能包容一切,如春阳下漾着微波的太湖湖水,令人忍不住浸于其中。 酒席前,知府大人代表苏州城所有的百姓,讲了一通官话,不过是对莫悲的阿谀奉承之辞。 莫悲的表情非常平淡,把玩着茶盏,象是上面染着的百子图案更吸引他。 幸好,讲话很短。丝竹声中,一道道菜纷纷摆上桌面。 没有人动筷,而是齐齐端起了酒杯。莫悲意思似的把酒杯碰了下唇,就搁下了。宴席的菜式以太湖中的水产为主,虾鲜美红艳,蟹肥大诱人,鱼做成各种精致的品种。。。。。。。 白老爷和蔼地对莫悲介绍着各种菜的口味,更是亲自为他扒虾、剔蟹,珍惜之间溢于言表。众商贾也不敢落后,一个接着一个起身端着酒杯,走到莫悲面前,结结巴巴介绍自已,一边表达自已对王子的仰敬之意。 一开始几杯,白老爷都婉言地推了,后来推不掉,他就替莫悲喝下。知府大人瞧着,可不痛快,这难得遇见王子,敬个酒,怎么全给老国丈挡住了。他悄悄对隔座的商贾使了个眼色。商贾会意,提着酒瓶,笑呵呵地走到白老爷面前,拉过白老爷到一边,面对面的敬酒。 “莫公子,下官一直承蒙圣上关爱,让下官在这鱼米之乡任一方父母官,下官感恩不尽。今日,下官一杯水酒,略表下官对皇上的忠心,请王子饮尽。下官先干为尽。”知府大人一瞧白老爷不在莫悲身边,忙端起酒杯。说完,他一仰脖,喝个干净,杯朝下示意给莫悲看。 “多谢知府大人,只是我不善饮酒,我意思下可以吗?”莫悲又端起酒杯,碰了碰唇。 “莫公子是不是嫌下官诚意不够?” “没有这个意思。”莫悲不安地看看外公,他正被几人围着,好象无法帮忙。 “这只是太湖特产的米酒,非常甘甜,不会伤着王子的。王子,请!”知府托起莫悲的酒杯,凑近莫悲的唇。 莫悲到底年少,有点不知所措。 “那么下官再饮一杯,够诚意了吧!”知府大人又饮干一杯。 莫悲樱唇微抿,只是端起酒杯,苦着脸,一口咽下。没吃几口菜的腹中突地就象生起了一团火,红晕如霞慢慢地从额角往下延伸。 “莫公子,草民也敬你一杯。”银饰店的掌柜依着与莫悲有过一面之缘,颠颠地跑过来。 “我真的不能饮了。”莫悲捂着唇。 “莫公子,你是嫌草民粗俗不成?”掌柜的象受了伤害,满脸委屈地耸拉着头。 “没有这个意思。”莫悲忙摇头。 “那就请公子小饮此杯吧!”掌柜的欢喜地先饮尽了杯中的酒。 莫悲无力地闭上眼,端起杯一饮而尽。忽觉着水阁象在晃动,耳中轰轰直响,眼前一片模糊,先前喝下去的茶水和着酒,一阵一阵往喉间涌着。 一直打量着他的林若阳察觉莫悲有点不对,他忙起身,端起茶杯,大步过去,“莫公子!”一把托住象要栽倒的莫悲。 莫悲头脑还很清醒,一嗅到这隐隐的檀香味,知道是林若阳。 “不要再敬了,我真的不能再喝。”他推开林若阳递过来的茶杯。 “这不是酒,是茶,喝下去,润润喉。”林若阳柔声说。 “也不能喝,我想要吐。”莫悲无助地按住胸口。 林若阳一惊,含笑对看着的知府大人一笑,扶着莫悲,“我带莫公子出去吹会风。” “去吧,去吧!”知府大人酒已敬好,也就无所谓了。 林若阳半拥着莫悲走出水阁,湖风阵阵袭来,酒意猛的上涌,莫悲一个踉跄,腹 面中的酒和水喷喉而出,一点也不拉的全吐向了林若阳。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八)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九) 落日西坠,秋天的巧云把西方的天空装点得如一幅复杂、抽象的画般,风停了,湖水如镜,画舫在湖水中缓缓地行着。湖心里的一些小岛不时由雾蒙蒙的空气中隐陷约约浮现。莫悲象被两岸的风景夺出了注意力,一直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连舱都没肯回。 焦桐和焦桔有点饿了,在舱中塞着点心,林若阳没有打扰莫悲,在舱中陪着焦氏兄妹。 他很久不曾感受到傻里傻气、昏头昏脑的陶醉了。在菊田里、山洞中,他好象一瞬间恢复了青涩的心境,莫悲如一个骤然而降的幽灵,猛然夺走了他这些年美妙的安然心态,就象心是一种掠夺,没有预告,就悄悄贴近他,侵入他心中,完全加以占领。 他一向不近女色,无论是风情万种的艳妓,还是温柔婉约的闺秀他一概不假辞色,爹爹和娘亲都替他着急,他总是找出许多理由搪塞。他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就是对那些女子提不出兴趣来。 为什么对莫悲,他突然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呢,带着炽热,带着渴盼,他想抱莫悲,想亲,甚至想整个拥有莫悲,天,难道自已骨子里是断袖? 林若阳被自已的想法惊得脸都变色了。 “林少爷,你晕船?”焦桐抬起头,看到林若阳脸色不太好。 “不是。”林若阳慌乱地笑笑,转过身,一眼就瞟到莫悲在浅浅的夜色中纤丽的身影,他惊骇地感觉到自已的心又在疯狂的跳动、手情不自禁地想去把莫悲拥在怀里。 不,不,他闭上眼,他怎么可以对莫悲产生这样的无耻的想法,莫悲虽然说自已不是王子,但尊贵的身份一定是和王子相当,又那么纯真、俏柔,他想玷辱这样一个可人般的人吗? 林若阳微微颤抖地手握成拳,狠狠地把心底的想法剔除,最后,化成一声无声的嗟叹。 莫悲隐约看到码头的木桥了,湖风把刚刚羞窘的表情已经吹散,他转过身,唤了声,“林少爷!” “莫公子!”林若阳声音低低颤抖着,走到船头。 “多谢你今日的相陪,我们不上山了,就在这边上车。” “到彩园中用过晚膳再回也不迟。” “外公会担忧的,再会!”画舫靠近木桥,莫悲率先跨上去,桥身一晃,他身子闪了下,林若阳想去扶,莫悲躲开,把身子保持平衡,走过木桥,上了岸。 莫悲讨厌他的碰触,林若阳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难道他看到了自已的心? 对,这样无耻的心,确实不配接近这么美好的少年。林若阳自讽地一笑,相随上岸。 马车就停在岸边的石子路上,一等焦桐、焦桔走上来,莫悲就钻进车内,再没有探出头来。 林若阳怅然若失地站在路边许久、许久。 “公子,是不是林少爷说了什么让你生气了?”保护这位公主几年,焦桔表面大大咧咧,心思却也细腻,她多少也看得出莫悲的心思。他一言不发,眼神空洞,这一般就是代表他在生气之中。 “以后不要再打扰林少爷了!”莫悲说完,闭上了眼。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受,莫名的对林若阳很依赖,林若阳什么建议,就是要带他去海角天涯,他好象都会乖乖地跟着前往。这种感觉都快超出了他对娘亲的依恋。他为自已吃惊,更多的还是害怕。 让自已回到最初的状态,是最明智的。所以,不要再和林若阳见面,他很快就决定了。 “哦,”焦桔的语气有些失望,“那我们在苏州后面的大把日子干吗呢?” “游湖、泡茶馆,逛园林,如果厌了,我们就回洛阳。” “不会厌的,不会厌的。”回洛阳有什么好玩,苏州是人间天堂,她可不要轻易就离开,焦桔笑得鬼鬼的。 自慕容昊登基,一直是太平盛世,苏州位于长江口边,交通发达、土地肥沃、山青水秀,达官显贵都爱在此置地,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商贾往来,富庶得可谓市列珠玑、户盈绮罗。 彩妆坊这几日格外的繁忙,深秋了,管事库仓、店铺,跑出了一头的汗。 “快把李小姐订的妆品送到李员外家去,不许延误。” “知府太太的锦绣绢裙可缝好了吗?出了差错小心剥你的皮!” “醉红院苏姑娘的一身软烟罗纱衫,要去量尺寸,快去快回。” 伙计们被管事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领命出去办事。 管事本想拭下汗珠,突地一拍大腿,“天,香露、香袋呢,怎么到现在都没有送来?要命了,这店铺中都没存货,好几家今天约好来取的。” “管事!”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直指着外面的大街。 “香露、香袋送过来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震天的爆炮声,惊得他打了个冷战,“要死人了,这有事没事放个什么爆竹。”他嘟哝着转过身。 店铺前爆竹燃起了烟,锣鼓喧上了天,两头雄伟的舞狮欢跃地跳个不停,对街原先的茶铺忽地挂红披彩,一群身着皂衣的大汉一字依门排开,几个胭粉涂得浓浓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店内。 管事眼直眨,“这茶铺今日易主了,干吗摆这么大个摆场?” “你看上面,管事?”小伙计在一边提醒道。 管事抬起头,店门的上面立着一个黑色的大匾,上面刻着三个金字“妆彩阁”。 “什么意思?”管事有点纳闷。 “管事,人家这是在和咱店叫嚣上了,和我们对着干了。” “他们卖的和咱店中的物品一模一样?” 伙计苦着脸,重重点头。 “他奶奶的,有这么做生意的吗?一点行规都不懂了,这街坊邻居的,谁这么无德?”管事袖子一挽,冲到大街上,扯开嗓子,正准备开骂。 一位满脸油气、有着一双色眼的男子摇着折扇从妆彩阁中走了出来,“这不是对街的管事吗?失敬,失敬!” “你是谁?”管事没好气地问。 “在下徐大,刚从余杭过来,初来宝地,还望管事照应照应。” “喂,我问你,你这妆彩阁怎么能这样,你不知。。。。。。。。” “李管事!”一声温雅的呼喊在街边想起。 “少爷!”管事就象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遇到了爹娘,嘴一扁,“他们,他们。。。。。。” “哦!”林若阳淡淡一笑,冲徐大一拱手,点了下头,他好象没有看到眼前的一切,淡然转身往彩妆坊中走去,“李管事,香露和香袋都在后面的车中,你找人卸下,其他今天急做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管事回头瞪了徐大一眼,忙跟上林若阳,“少爷,那些都办好了!那个人居然把店名取得和我们差不多,还卖同样的物品,这不是太欺负人了吗,少爷?”管事愤愤不平地说道。 林若阳轻嗯一声,象往日一般巡视着店铺,对客人报以温和的微笑。 “少爷,你是不是害怕了?”管事有点着急。 林若阳温和的眸子亲切地转向管事,“李管事,你是对咱店中的商品没有信心,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李管事慌的直摆手,“少爷,小的没这个意思。咱家的物品那可是货真价实,名扬千里,经得起任何考验,而少爷你,和善待人,对各种香品营制精深,苏州人谁不夸呀!” “那不就得了,我们做生意靠的是商品、信誉,不只是我们‘彩妆坊’这块牌子,他们爱折腾折腾去吧,市场本身就是公平竞争的,我们无权干涉别人。” “那。。。。。。。那也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去了。” “李管事,彩妆坊忙成这样,我们哪有空问那些闲事,谁输谁赢不在这上面。”林若阳好言劝慰着管事,“不要在意,林子一大,什么鸟都有。彩妆坊有今日的规模,别人眼红、妒忌,做出个什么,能理解,随他去吧!” “少爷,你真的太仁义了。”李管事无奈地感慨一声。 “仁义不好吗?你希望我象个凶神恶煞?” 林若阳的话逗笑了管事,“好了,少爷,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理那些杂人。” “嗯!”林若阳瞟了眼妆彩阁前的徐大,俊雅的容颜绽出微笑。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笨,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这个店开在彩妆坊的对面,那就会不战自败了。他不懂什么叫“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个理吗? 彩妆坊在开铺之间,林若阳曾游访洛阳、长安、金陵、余杭几大城镇,那些地方,没有一个店铺象彩妆坊有这样的物品,就是有,也没有这么全面和精致。 林若阳不是井底之蛙,徐大这点小算盘,他一点点也不用费神。 此刻,他现在最最烦忧的是已经近十日没有见到莫悲了。不管怎么忙碌,莫悲俏丽的面容总会浮上脑海,无论如何抑制,他的心头就是抹不去莫悲的身影。 他曾冲动的想到白府登门拜访,可当一靠近白府大门,他又没有了勇气。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十)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十一) “嗬,嗬。。。。。。。”初冬时节,三军将士震天的吼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山上休憩的鸟儿惊得集成群,飞出了山林。赵芸娘高坐点将台,手拿一命令旗,一会儿挥向东,一会儿挥向西,将士们随着令旗的方位不同,依次摆出不同的阵式,并伴以激烈的拳脚,广场上一时尘土飞扬。 主帅帐中,慕容昊端坐主位,面色威严地凝视着军阵,身边的慕容天也是一派严峻,小脸绷得紧紧的,相陪的元帅腰板挺得笔直,为三军的表现微微有点得意。柳少枫坐在慕容昊的另一侧,她俏眸弯弯的,脸上挂着笑意,是主帅帐中最轻松的一位。 按说皇后是不必观摩三军演习的,慕容昊说天儿也去了,一个人呆在宫中干吗呢,再顺便去见见赵芸娘不好吗?她知道他是怕她一个人寂寞,现在雪儿又不在宫内,皇宫中甭说多冷清了。她点点头,跟着父子俩就来了这驻京大营中,见识见识三军操练的雄伟英姿。 趁别人都专注的时候,她悄悄地用眼角余光看了眼慕容昊和天儿,非常相似的两张脸,一张年长些,一张年幼些,是她的夫君和爱子,这是让天下女子都为之仰慕的两位男子,她幸福地笑了。无由地她又想起远在她的家乡与她似一个膜子中出的雪儿,很久没有接到关于雪儿的书信了,天气慢慢转凉,雪儿在白府中过得好吗?有没有快乐一点呢?吃得惯苏州的食物吗?想洛阳的双亲了吗?和拓跋伦相处得好吗? 雪儿自出娘胎没有离开过她,这一次,一走都已几个月了,真让她牵肠挂肚。若不是想让雪儿走出宫门,在广阔的天地里体会真正的自由,去寻找雪儿冰冻着的快乐,她才舍不得让雪儿离开呢! 雪儿一离开,她的心也跟着到了苏州。刚开始几天还好,现在每一天每一刻她都在想雪儿。柳少枫轻轻地叹了口气。 一只修长的大手从桌案下伸过来,温柔地握住她的小手,捏了捏,象是在给予她什么力量似的。柳少枫紧张地侧过脸,慕容昊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唇角却挂着一丝微笑。 三军演习结束,赵芸娘跳下点将台,走到主帅帐前,请皇帝检阅三军并作指点。慕容昊侧身对着慕容天,“太子,今天你替朕去勉励勉励三军。” 慕容天一怔,小脸通红,“父皇,儿臣笨拙,怕讲不好。”他才十岁,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对着那黑压压一大群男人,小孩子自然而然的紧张。 慕容昊温和地一笑,“太子,他们以后都是拥护你的将士,会为你出生入死,为你守护疆土,你没有什么话和他们讲吗?” “父皇,”慕容天抿了抿唇,“儿臣有,只是。。。。。。。。”他投给母后一纪无措的目光,柳少枫轻笑着冲他点头,并挤了下眼,差点逗笑慕容天。“好的,父皇,儿臣遵旨。” 慕容昊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象对一个成人般,“凡事都有第一次,只要你心中装着江山,装着百姓,你就会无所顾忌,笑看风云。”他回头对元帅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慕容天高高地昂起头,在元帅的陪伴下,往三军走去。 “昊,你是不是太性急了,天儿才十岁呀!”当着孩子面,柳少枫会鼓励,心里却还是有点担忧,“如果这一次他说砸了,以后再有这样的场面,他会自然而然恐惧的。也许你也带他一把。” 慕容昊骄傲地摇摇头,“不需要的,天儿身为储君,他就应该有这样的准备。如果这次失败,那么他下次一定会做得很好!他是我的孩子,我清楚。” 柳少枫没有作声,在教育孩子治理天下的方面,她非常尊重慕容昊的意见。远远地看到慕容天跨上了点将台,小小的身子一颤,但随即就坚强地站稳了。静静的山谷间响起孩童稚嫩却又充满威严的讲话声。 慕容昊微笑地转过头,揽住柳少枫的肩,“冰儿,看看我的儿子怎么样?” 柳少枫俏皮地一嘟嘴,“什么是你儿子,明明是我生的。” 慕容昊朗声大笑,“对啊!功劳全是你的。”背对着三军,他亲昵地悄悄吻了下她,“冰儿,我真的不懂那些古代的君王为什么要娶那么多的妃嫔,生那么多的子嗣,其实他们不知有一个贤惠的皇后,有一个出众的儿子,就可以拥有天下最重的幸福了。” “昊,你怎么把雪儿给忘了?”柳少枫责备地看着他,“你心里只装着天儿,不要我的雪儿。” “怎么可能的事呢?”慕容昊极力否认,“在我的心中,雪儿只会比天儿重。天儿自幼就接受严格教育,事事都要求很高,我很少对天儿表现出疼爱,抱都很少抱。但雪儿呢,我那可是捧在手心里呵护着。是不是想我们的小公主了?” 柳少枫幽幽地看着远处的群山,“怎么会不想呢?苏州现在还不太冷,比洛阳舒适些。白夫人和爹爹疼定是疼她的,但如果娘亲和我的亲爹爹活着,那种疼一定是不同的。昊,我可不可以回苏州一趟?” 慕容昊微闭下眼,把她的手按在胸口,“冰儿,我不能忍受和你分离数月。苏州到洛阳太远了,这临近年关,我不能抽身陪你出宫,你写封信,我让人快马送到苏州,让雪儿回宫,可好?” “嗯,只有这样了!”柳少枫无奈地点点头。 慕容昊突然眼中一亮,“我记起来了,好象工部的侍中正在苏杭一带视查江南水道,我可以传旨让他从苏州把雪儿带回宫,路上也安全些。” “那位侍中大人是谁?” “呵,说起来好巧,就是以前和你同科的探花陈炜,在太极殿站末位站了多年,我看他还算老实,就升了他做侍中。他算是考取的举人中最没什么出息的了。” “他?”柳少枫眼前闪过陈炜委琐哈着腰的小人样,眉头不由地拧成了个结。 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0 晌午时光,莫悲和林若阳到了醉红院前,一跨出小轿,莫悲就记起了这个幽僻的宅院。那天他和白夫人坐马车经过,看到林若阳施舍银子给一个小女孩。 白夫人称这个宅院叫青楼,专门为男人提供快乐的地方。 林若阳轻柔地抓住他的手,走进醉红院大门。 莫悲有点吃惊院子还蛮大,花草树木、怪石盆景,布置得甚幽雅,楼阁的厅堂中也是琴棋书画,笔墨纸砚的摆放着,象个清雅的学馆。院中不时有穿着薄纱的女子飘过,人未到面前,香气就先扑鼻而来。这样的地方按说应该让人的心宁静,莫悲却觉着这里处处透出一个“媚”字,令人狂躁不安。 “林大哥。。。。。。。”他瑟缩了下,不想进去了,想回轿等林若阳。 林若阳回给他一个温柔的眼神,“现在是晌午,这里的营计还没开始,来了就参观下吧,我在,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老鸨从窗户中看到林若阳的身影,脸上堆起媚笑,风情万种地跑了出来,娇滴滴地招呼着,“林少爷,你来了!”她蓦地停下脚,侧过头,打量着身后的莫悲,嘴中啧啧出声,“老天,天下有这么俊的男子,把我们院中的姑娘都比下去了。要是是个女子,那还不倾国倾城。” “妈妈,这是我的一位朋友,莫公子!”林若阳不着痕迹地把莫悲护在身后,“苏姑娘说冬衣有什么问题。。。。。。。。” 老鸨一挥手,“那个不急,用完饭再说。”她眼珠滴溜溜地围着莫悲转着,“林少爷,你带这位俏公子过来,是想见识见识的吗?” 莫悲不喜欢这个女人讲话的口气和眼神,小脸突地罩了层寒霜,眼中显露鄙夷之色。老鸨打了个冷战,“乖乖哦,这小公子还挺有气势。”这样讲话,她还不忘抛了媚眼。 “妈妈,我今日和莫公子约好有事,苏姑娘催得急,我就先奔这儿来了,一会就要走,可否请妈妈把苏姑娘请下楼?”林若阳抬抬眉梢,感觉到莫悲的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林少爷怎么每次都有事啊!是巧合呢,还是故意?”一声娇柔的轻怨从院中一处最雅致的楼阁中传出。莫悲看到轩窗的珠帘缓缓地卷上,窗边,一位身着白纱、淡扫秀眉、素面朝天的女子手拿团扇,嗔怪地看着林若阳。 青楼女子敢如此不涂脂粉,大白天的一身素衣,可见对自已的容貌是多么的自信。林若阳象没有发觉,一脸温和的微笑,“苏姑娘,真的是有事!” 莫悲眼中的寒意不禁深了几许,心中荡起一缕微酸的滋味。 “盼竹可不这样想。今儿不管林少爷是真有事,还有假有事,盼竹就任性一回,硬要留林少爷吃个饭、喝口茶,林少爷若要怪罪,明儿吧!红茵,请林少爷上楼!”苏盼竹漠然地扫了眼莫悲,飘然转过身。 林若阳温逸的眼眸难得闪过一丝不耐。 老鸨在一旁笑了,“林少爷,盼竹难得请得动,你不要让她失望。上去吧,我去吩咐厨子烧几个拿手好菜,你们下棋、听曲、喝喝酒,玩得尽兴点。俏公子,妈妈带你去别屋见见别的姐姐们,好吗?”她柔媚亲切地把手伸给莫悲。 莫悲秀眉一抬,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手从林若阳掌心抽出,倨傲地背到身后。 “哇,还害羞!”老鸨张臂突地抱住莫悲,啵的一声,在他脸上印上一个又大又响的唇印。 “放肆!”莫悲俏眸一冷,抬手一掌。 “你。。。。。。。这么个小人儿,脾气到不小!”老鸨什么人没见过,毫不在意地一闭眼,笑得又媚又娇,“妈妈看你一定没开过荦,妈妈想教你如何与姐姐们欲仙欲死,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若阳温雅的面容一片愠怒,他直直地看着莫悲,缓步走到莫悲面前,一手轻抬起他的下巴,用衣袖轻轻擦拭莫悲脸上的胭脂。他的眼神那么专注、柔和,动作那么轻缓,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淡淡的温度从莫悲心口慢慢回升,他有一种错觉,仿佛林若阳正含情脉脉地凝视自已,他的吻就要落在自已的唇上。莫悲恍然失神,像被魔法定住了。如一只翅膀被网沾住的蝴蝶,挣不脱绵密的柔丝,振不起单薄的羽翼。他的心从未跳得这么激烈,呼吸从未这样紧促,他几乎以为世界只有他和他,直到永远。。。。。。。 老鸨倒吸一口气,“天啦,林少爷,你从来不点姑娘,原来你喜欢的是。。。。。。。” 久等不到人的苏盼竹,又回到窗边,这一幕全然落入了她眼中。她羞恼地抬臂,拿起妆台上的一瓶香露,摔向楼下的假山。“咣当”的碎裂声夹着花香回荡在院内,久久不散。 “林少爷,你不点院中的姑娘没事,可是你不能这样,你那么大身家,那么大的店铺,要是没个后代,那要让林老爷多伤心啊!”老鸨很欣赏林若阳的为人,忍不住提醒道。 林若阳淡雅地微微一笑,他以前也以为自己不是这样的人,可是遇到了莫悲,他就不由自主的沉伦。这样的感觉只对莫悲一个人,与莫悲是男是女无关。 “林少爷,这好龙阳是洛阳那帮大老爷们好的玩意,你一时迷惑不要紧,可千万不能当真。苏姑娘,知情识趣又多才多艺的大美人,你就一点都不动心?”老鸨不放弃地在一边喋喋不休着。 莫悲有点听明白了,他愕然地看了眼自已的打扮,眼中流露出不敢置信的感觉,带着疑问、迷惑、茫然还有失落。林若阳苦笑笑,走上前,摸摸他的头,知道老鸨的话把他吓着了,有点害怕他就此和自已疏远,“我很正常,妈妈理解错了。” 这个答案却也让他的心情轻快不起来。 “真的吗?”老鸨欣喜地拍着手,“那林少爷,盼竹在楼上等呢,你上去吧!” “今天就。。。。。。。”林若阳不想让莫悲再在这里呆下去,准备拒绝。 “不,你去!”莫悲从口中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可以陪我吗?”林若阳不知莫悲的用意,但他不愿莫悲误会,也不愿与苏盼竹独处,他温柔地看着莫悲。 “好!” “这样啊!那我再找位姑娘上去陪莫公子。”老鸨欢喜地忙去安排。 侍候苏盼竹的红茵,听到楼下的说话声,已盈盈下楼迎接。 极淡雅的一处居室,说是书室更合宜。熏香微淡,纱缦飘落,苏盼竹端坐在琴架前,十指纤纤,一脸漠然地抚琴。 红茵把二人让到桌案边,砌上茶,端上瓜果。 自始至终,苏盼竹眼抬都没抬。 林若阳的眸光温和而坚定,一直柔柔地围绕着莫悲。莫悲清清冷冷的坐着,对室内的陈设视若不见,好象他只是特地为一杯香茶而上来的。 琴弦一响,苏盼竹的莺嗓突地绽开。 “红楼处处春色,碧柳家家月明。 柳上新妆待夜,闺中独坐含情。 芙蓉月下鱼戏,带蚨天边雀声。 人世悲欢一梦,如何得作双成。” 她的嗓音甜润柔媚,有一股摄人心神的鬼魅,再加上歌词艳丽,让人浮想联翩,在这样的香气中,面对这么美艳又清雅的女子,没有几个男人可以挡得住的。 林若阳礼貌地拍了下手掌,连“好”都吝啬地没有喊一声。莫悲只是轻蔑地抬了抬眼。 苏盼竹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有点讶异。她款款起身,走到林若阳面前,对他道了个万福,执起茶壶,亲自斟上一杯香茶。她本能地对莫悲有点敌视,视线里只放了林若阳。 “林少爷,你不喜欢这首曲子吗?那你。。。。。。点一首,盼竹唱给你听!”她笑颜如花,将脸凑近,好让自已吹弹可破的肌肤显露在他眼中。 “多谢苏姑娘!你今日差人送信,说对冬衣有点建议,请问是哪里?”林若阳稍稍把身子往后挪了下,保持一点距离。 “哦,就是棉絮不要铺得太厚,我不想自已看上去笨笨的样。”苏盼竹故作没有注意到林若阳的动作,轻描淡写的说。 这样的一件事,居然催着他上门,惹莫悲不愉快,林若阳一向温和包容的性情也恼了,但他不会放到脸上。“嗯,若阳记下了!若阳告辞!” “林少爷,盼竹留你一刻也留不住吗?”苏盼竹的声音婉转起伏,如千言无语尽在其中。 莫悲手不禁微微蜷起,心中象被针刺了下,生疼生疼的。 “苏姑娘言重了,你对衣物、妆品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不需要特地为若阳做什么,若阳承受不起。”他虽没有挑明,但却是把她回得彻彻底底。 “看来,我真的是输给了一位。。。。。。。娈童。”苏盼竹一脸阴沉地瞪向莫悲。 “苏姑娘,不要无礼。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干系,哪里谈输与赢。请尊重我的朋友。我的心不会被一张皮相,一点琴棋书画的雕虫小技就折服的,我追寻的是一种心灵契合的感觉。对不起,若阳话讲重了,希望你能理解。” “呵,你瞧不起青楼女子,却大赚青楼的银子。你以为你有多高贵?”苏盼竹神色一凛,气愤地站了起来。 “干吗,干吗,盼竹怎么可以声音这么大,”老鸨领着一位清瘦的女子走进来,一看房内情形,眼珠一溜,笑道,“青楼不就是一座院子,里面住着一群美丽的女子,皇宫是个大院子,里面也住着一群美丽的女子,只不过,青楼女子能让天下的男人快乐,而皇宫里的美丽女子,只能让一个男人快乐,呵,有什么瞧得起瞧不起的,不都一样吗?” “胡说八道!”一直神游的莫悲猛地站起身,冷冷地看着老鸨,“你什么都不知就在此乱说一气,皇宫是一个家,很温暖的家,不是你们嘴中讲得那么恶心的场所。” “哈,到底年轻,俏公子,谁不知皇宫里妃嫔如云,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还家呢,多少妃嫔为争宠大打出手,我们青楼女子这一点可比皇宫中的女子风度好,我们只认钱不认人,哈哈!”老鸨咧开嘴,笑得一身的肉都在颤。 “你们真恶心、无耻、下流、低级!”莫悲愤怒地大叫着,一甩袖,转身就下楼。 “呃,这公子怎么这样无礼?”老鸨纳闷地眼直眨。 林若阳匆匆地一抱拳,“告辞!”心中后悔今日不该带莫悲来醉红院,他那样清纯洁净的心是无法理会青楼中人的多面和复杂。 苏盼竹娇叱地一拍桌面,“还不是林若阳把他宠上了天?”她眼中闪过一抹怨恨。费尽心计诱来了林若阳,结果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都是那个象女子的少年坏了事,她定要打听打听那个小子的来历。 莫悲也不上轿,横冲直撞地在湖畔地疾行。他受些委屈也罢了,那些人竟然连父皇和母后都带着羞辱,真是气死他了。 “悲儿,悲儿!”林若阳气喘喘地追上,抓住莫悲的肩。 莫悲一下就甩开了他的手,俏眸含冰,“不要碰我,你脏,你脏,你和那些人走得近,一口一个盼竹,一口一个若阳,那么熟稔,我不要你靠我,离我远点,远点!” 一缕从未有过的失望和酸涩凉痛了他的心,他体内皇家的锋芒开始疯长。 林若阳闻言长叹一声,眼神中是无奈和哀伤,“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到那么阴暗的地方。” “不,我应该来的,至少我知道你是如何生活的,你有什么样的朋友?你凭什么还有资格要求我做你的朋友,你把我当什么了,和她们一样的人?”他愤怒得语无伦次。 林若阳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他悲哀地一笑,“悲儿,不要激动!让我送你回白府,可好?” “不要,我再不要欠你任何情份。我不认识你,不认识!”莫悲说着,掉过头,拼命地跑着。 林若阳顾不得心痛,慌忙追过去,“悲儿,今天让我送你回白府,明天你当我是路人也可以。你不要跑,这样危险!” 莫悲根本不听,一直往前跑着。一辆马车缓缓地从对面驶来,车前一位威猛俊伟的少年眼神突然一怔,“莫悲在那里!” 莫悲抬眉,见是拓跋伦,嫌恶地摇了摇头,车内跳出焦桐,莫悲张开双臂,任由自已晕倒在焦桐手中。 拓跋伦冷冷地看了眼一脸忧伤的林若阳,高傲地一扬眉,挥手让马夫徐徐地掉头。 林若阳立在湖畔,感到心一阵阵的如刀割般的疼痛。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十二) 载着莫悲的马车一会儿就消失在林若阳的视线之中。他不知道那座马车上站着的俊伟、高贵的少年是谁,也不知焦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湖畔大道上,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莫悲从他身边跑开了,非常冷绝、愤怒。他理解莫悲如暖室中的幽兰,娇美独芳,听不惯市井中人的粗言劣语,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但莫悲理解他吗? 秋风萧瑟的湖边,林若阳欣长的身形凝立不动,俊容若涩无比,一颗心犹如堕入万丈深谷。 “少爷,我们回彩妆坊吗?”抬轿的伙计跑过来问。 林若阳默默地点头,俊容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回,要回的,彩妆坊那么大个铺子,是他的心血,他不能在一时冲动之中,弃之不管。人很多时候都是无奈的。 “只怕悲儿以后再也不愿见我了!”林若阳低声自语。 “少爷,你说什么?” “没有。”林若阳微一摇首,忧伤的神色随即敛住。“浊者自浊,清者自清!希望悲儿能有体谅我的一天。”他在心中自我安慰道。 临上轿前,他又回头看了看,生怕莫悲会忽然掉转马车跑过来,就象今天早晨他突然出现在彩妆坊中一样。 行人稀稀落落,有一辆马车缓缓地行驶着,可惜都不是莫悲。他轻叹一声,准备上轿,却蓦地发觉醉红院门前,苏盼竹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今日,为了让她消去她对他的情意,他说了很重的话,可此刻,他再无平时那样的温雅谦和的心态,没有心思去体会她的感受。 “走吧!”他掀开轿帘,语气和神情皆出罕有的疲惫,身为一家大商铺的掌柜,以往再忙再累,数日不眠,也不会露出如此疲惫无力的神情。 “林少爷。。。。。。。。”苏盼竹想出口叫住他,却被身后的老鸨拦住,“他的心不在这儿,喊到了人又有何用?咱们青楼,卖的是无情无义的笑,你趁还有点姿色,多赚点银子日后养老吧!那些恩恩爱爱、两情相悦的神仙佳偶之梦就不要做了。林少爷那么个谦谦君子,不会被咱们醉红院的风吹醺的。”拉了她便走。 “妈妈,我真是不甘啊,居然斗不过一个青涩的毛孩子。。。。。。” “毛孩子虽青涩,但来头不小呀!妈妈能识人,硬生生被他甩了个耳光,也没敢声张,换了别人,老娘早撒泼了。盼竹,你真的不要再打林若阳的主意了。莫谈长长久久,就连一夜春风,也是不可能的。他的心中此时全是那个俏小子,动了心了。妈妈第一次看到他眼中有不一样的东西。” 苏盼竹樱唇一抿,心中霎时心生酸苦、哀怨和强烈的妒怒。 轿子经过拙政园前,风把轿帘吹开,林若阳看到围墙内升出的一两簇晚秋的花束,心绪起伏翻搅。 他出外一向骑马,为了莫悲,今日才改坐轿。相依着,一路谈论苏州的掌故,聊些名胜古迹,从彩妆坊到醉红院这一路,真的是甜蜜无比。 两个人去的,却是他独自一个人回来的。 快乐短暂如烟火,还没看清,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直紧持“温和经商”,靠仁义生财,对任何主顾一视同仁。今日因为莫悲,他突地生起了嫌恶自已的赚钱之道,从嫖客、娼妓手中赚来的钱,干净吗? 他一时间迷惑了。 街上刮起了狂风,落叶、碎屑满天飞扬,彩妆坊内人挤人,伙计们忙得满头大汗,再看看妆彩阁,门可罗雀,平日唱着小曲、涂脂抹粉的在门边招揽顾客的女子也象没了精神,慵懒地在阳光下玩着手指。徐大手中折扇一会儿分、一会儿合的,在铺中踱来踱去,每看到一个顾客从彩妆坊进去或出来,他脸上的肉就狠狠地扯动一下,唠唠叨叨骂爹骂娘。 林若阳刚跨下轿,徐大眼中迸出森冷的精光,“林少爷!”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声招呼,皮笑肉不笑的走出妆彩阁。 “哦,徐老板!”林若阳淡然回礼。 “生意不错哦!”徐大干笑着。 “还好!”林若阳也不得意,也不回避,神态冷冷的瞄了眼妆彩阁。 “听说彩妆坊的香品都是林少爷亲自营制,手中有许多独家密方?” “太夸张了!很普通的香料,只有花材是自家山坡上栽种的。”林若阳抬抬手臂,无意多说,想回铺子。 “呵,同行是怨家,林少爷是怕徐某知道得太多,抢了你的财路?”徐大眯着眼,笑得阴森森的。 “财路是靠自身创造的,抢不来也抢不走。失赔!”林若阳冷淡地扔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走进铺中。 “臭小子,横什么,老子还怕你不成,不就个秘方吗,老子不信就搞不来。”徐大气哼哼的瞪着林若阳后背,一抚胡须,回到自家铺中,两条腿搁在柜台上,阴沉地凝视着彩妆坊的大门,嘴角缓缓浮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管事,那位焦姑娘呢?”林若阳走进铺子的里间,没看到焦桔的身影。 “小的刚陪焦姑娘玩赏了会香袋,就来了个和焦姑娘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把她叫走了。” “说什么没有?” “说到没说,狠狠地训斥了焦姑娘一通,焦姑娘一点都没敢回嘴,求着我把莫公子的去向告知,我看她可怜样,就说了。” “呵!”林若阳挥挥手,让管事忙去。两位侍卫得知莫悲和他背着他们去了醉红院,以后莫悲想来见他,也不会顺利了。 处处都是拦路坝,莫悲的尊贵、莫悲的男子身份、莫悲对他的误角、侍卫的抵防。 情,好苦。 林若阳静立窗前,长衫随风而扬,俊雅的面容上,此刻显得如此寂寞。 莫悲是被抱回绣楼的,焦桔懂点医理,搭了下脉,说是急怒攻心,不碍事,白老爷和白夫人却吓出一身的冷汗。 白府现在俨然是边家要地一般,悲儿在,现在匈奴太子和一干侍卫也住进来了,白老爷既觉得脸上荣光,心又悬悬的,生怕有个闪失。幸好匈奴人性情豪迈,吃住不算讲究,但一个个虎背熊腰的,在府中迎面一相遇,猛地还有点吃不消。 莫悲意识一会儿迷糊,一会儿清醒。醉红院老鸨的一席话,还有苏盼竹对他的敌视,不知如何让他想到了茉莉刺杀娘亲的一幕,苏盼竹的冷笑和不甘,和茉莉是一模一样。 他看出来了她喜欢林若阳,林若阳却不喜欢她,但待她很亲切、温柔、熟稔如故人,他真的很痛恨林若阳为了生意,对她那样微笑着,谦和地顺从着她一次次无理的要求,还恨林若阳在那么肮脏的脂粉地,自如从容,没有一丝的不适。老鸨竟然说林若阳有可能喜欢男子。。。。。。老天,他如果喜欢的人是男子,那么自己。。。。。。情寄何处??? 许多许多愕然和酸痛、心乱堆积在一处,听到老鸨恶劣地把皇宫与青楼相比时,他突地暴发了,气自已瞎担心他的什么铺子主动跑去找他,气自已还放下心防,与他倾心相谈,更气自已不顾廉耻,让他牵手与拥抱,还说什么要搬进彩园。 林若阳,不值得的。 都是恶梦,一会儿是茉莉,一会儿是黑夜里闪着绿光的狼群。他哭醒了,又睡去,睡着了,又是梦,一折腾,第二日,发了场高热。焦桔自责得差点切腹自杀,她不知公子遇到了什么,缄默不语,眼视空洞。焦桐说一定和林若阳有关,可林若阳那样一位包容、温和的少爷,不可能得罪少爷的吧! 热度来得快,也去得快。傍晚时分,莫悲出了场大汗,身子虽虚弱,体温却正常了。 白府的厨房特地为他做了热汤和开胃小菜。焦桔端着托盆走进寝室,发现莫悲已经坐起来了。“公子,你昨天的样子真吓人!”焦桔的语气很小心翼翼的,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发黄的小脸,“也许。。。。。。。我们该回洛阳了!” 莫悲懒懒地瞥了她一眼,“为什么?” “我怕我和哥不能保护好公子,最近,你有点学坏,神不知鬼不觉的玩失踪,上次是在菊谷,这次在彩妆坊,每次你都怪怪的。有天,你要是突然不见,我和哥如何向皇上交待。我们还是回洛阳吧!”焦桔微嗔地把托盘端给他。 空洞的眼神再度出现,莫悲心中凄然,“不会有下次了,真的不会!”他不愿再踏进林若阳的世界,他有青楼知音,还喜欢男人,要赚钱,与自已的世界完全不同。他没有娘亲那样的幸运,在广阔的山水间,他没有寻到属于他的快乐。 可是,不知为何,他此刻并不想回洛阳。 “是吗?”焦桔故意拖长语尾,语气不信。 “是的!拓跋太子呢?”他不想多谈,把话题引开。 “整天在这后花园中转悠,嚷着要和你同游苏州。我每次上楼,他都缠着盘问,若不是白夫人严令不允他踏上绣楼一步,我估计他早就翻窗上来了。公子,我听说匈奴男子多霸道,对于喜欢的女子,不管你愿不愿意,掳了就回匈奴。我觉得我们要多防备他一些!” 莫悲心中“咯”了一下,闭了闭眼。“这样的错,匈奴犯不起第二次的。”因为十七年以前掳走娘亲,匈奴大王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慕容皇后的教导,拓跋伦应不会再犯。“拓跋太子比我小,你这样的担心有点多余。”他加了一句 “但愿吧!” 拓跋伦确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但自从十年前在洛阳太后的寝宫中与莫悲见过几面之后,他脑中就刻下了这个不太爱笑、如清雅仙子般俏丽的小小身影。回到匈奴,他有事没事就爱向母后打听莫悲的事情,问多了,母后就明白他的心思了。 “你象你父皇,连喜好都一样。也许你父皇的遗憾会在你的身上得到弥补,你现在是幸福的,洛阳没有象你皇帝舅舅那样强劲的敌手。”母后当时是这样笑着对他讲的。然后把父皇当年和舅妈之间的故事简单地讲给他听。他方明白,对莫悲的深忆,原来不是无缘无故的。 十年过去了,他想见莫悲的心情越来越急切。他会偷偷描绘莫悲长大的样子,他记得舅妈是个非常清丽绝美的女子,莫悲象舅妈,此刻,长大的莫悲一定也是美逸出尘。 他好想见到莫悲,看个真切。他去向父皇请示,去洛阳游学中原文化,如当年的父皇一般。 父皇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说:“打动一个人的心,靠的是真挚的爱和相互的缘份,不是强硬的举措。若无缘,切不可勉强。” 他明白父皇心底的苦衷,郑重点头。千里迢迢来到洛阳,莫悲不在。他象个无主的幽灵,在皇宫中飘晃,太后舍不得,帮他去对舅妈说,送他也到苏州玩玩。舅妈沉吟了好一会,才点头,一再叮嘱不要乱吓莫悲。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秀雅的江南风光,一下子让在匈奴长大的侍卫们赞叹不已,而他的眼中容不下一点点山水风光,他只看到莫悲。长大的莫悲虽和舅妈面容很相似,但莫悲清冷无争的性情让莫悲多了点神秘,更让他痴迷。 可是,莫悲对他一点也不热情。 白老爷对于远道而来的匈奴贵客,表现出十成的热忱,还特地叮嘱夫人这次不要在外乱显摆了。白夫人记得显摆带给莫悲的惊忧,自然三缄其口。可拓跋伦和侍卫在苏州街头一露面,不知觉就显露了身份,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为防被人围观,白少爷决定把白天游太湖的计划改成晚间。 莫悲前几次游湖,因人少,都是坐小船,玩得畅快。这次人多,白老爷让家人准备了画舫,舱前舱后挂满了灯笼,舱中备了酒菜。 莫悲身子康复几日了,体贴白老爷和白夫人年岁大了,不宜晚上吹风,说自已陪拓跋伦游湖。 莫悲陪当然比白老爷陪更显得客气,身份相当呀!年岁也是真的不饶人,白老爷同意,叮嘱不要贪玩,莫悲身子弱呢! 拓跋伦眼中欣喜地闪着晶光。 披着厚厚的风褛,莫悲和拓跋伦抵达船边,画舫中所有的灯笼已经点亮了。这次,所有的侍卫全部到了。 湖面浴在月光下,附近的店铺万家灯火。不远处,一艘灯火通明,乐声幽扬的酒坊船慢慢移动,弄皱了波平如镜的水面,划出一道道黑色的波纹,然后又象水银般化为泛蓝的乳白光。远处传来船浆打水的声音,还有横笛声,凄凉感人,却又宁静得有如云间伸出的明月。 出于礼貌,莫悲陪拓跋吃了点菜,让他尝了尝江南的米酒。拓跋伦意不在酒菜,他在意的是和莫悲一起的时光。莫悲却因这湖这山,蓦地想起了林若阳。两个人都不太有兴趣吃饭,用了一点之后,便站在船首,吹着湖风。 莫悲的头满怀心事向后仰着。拓跋伦望着他,发现他的眼睛湿湿的。“你和我在一起不开心?”拓跋伦自以为是这样认为,单纯的心不禁微痛。 “不是。面对这样的山水,心中有点触动。”莫悲淡淡地说。 草原上的少年,不能体会小女子细腻的心思,费解地挠下头,“莫悲,我这次是特地为你而来苏州的!”他不愿心藏藏掖掖,那样太难受。 “我想你可能要失望了。”莫悲冷然地掐灭拓跋伦心中的火花。 “为什么?难道你还在记恨父皇对舅妈的鲁莽吗?”拓跋伦伤心地问。 “娘亲能原谅,我自然能原谅。但我不喜欢匈奴。”莫悲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清晰地说。 “是不喜欢匈奴那个国度,还是不喜欢我?”拓跋伦少年气盛,初次情动就遇阻,有点急躁,音量不禁提高了几份。 船尾的船工和侍卫们纷纷开了过来。 莫悲秀眉微皱,“拓跋太子,你是我表弟,我们之间算得上是血亲,我不会讨厌你。匈奴,我确确实实一点点也不喜欢。” “不讨厌就是喜欢,对不对?那我为你留在洛阳好了!”拓跋伦很快就下了决心。 “我对一个迎面而来的人也不会讨厌,那也是喜欢吗?” “可是我喜欢你,喜欢很久了。”虽是高高大大的男人模样,终只是十七岁的孩子,口气无比的委屈。 “对不起,请慢慢地把心意收回吧!”莫悲抱歉地看了他一眼,进了船舱。 “那你喜欢谁?” “我只喜欢我的亲人。” 月亮在云间穿梭,从镶银的云朵音射出一道道光芒,犹如半遮面的羞怯女子。拓跋伦独立在船头,直站到船掉头、靠岸。 回去的马车上,谁都没说话。夜风送来一阵花的清香,莫悲掀开轿帘,看着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彩园。苏州真的太小了,抬头不见,低头也见! 拓跋伦一夜都没睡好,在床上翻到天明,一直思索父皇说一颗真挚的心、相互的缘到底是什么意思? 隔天,他眼下挂了两个黑圈走进饭厅,白老爷吃了一惊。“太子,你认床吗?” “不是!”闷闷的回答。 “那玩得不尽兴?” 拓跋伦把视线转向一直默默用膳的莫悲,“我今天想逛逛苏州的市集。” “让焦桐带你去!” “你不是我表妹吗?为什么要一个侍卫陪我?” “是表姐!焦桐能保护你,我不行,对苏州也不熟。”莫悲冷冷地搁下筷子,口气不容商量。 “你真的很冷漠,我只。。。。。不过是喜欢。。。。。又不是做错了什么别的,你凭什么不理我。”拓跋伦沮丧地嘟哝着,一口点心都不愿碰。 莫悲坚持着,一言不发。 白老爷看两人在僵持,忙打圆场,“悲儿,太子从匈奴远道而来,你身子如吃得消,就替外公尽个地主之谊吧!” 莫悲抿了抿唇,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快点用膳吧!” 拓跋伦开心地一口塞下一只点心,豪迈的吃法让白老爷忍俊不禁。 苏州也悄悄冷了,走上街头,发觉行人都换上了夹衣,拐角的石桥上落满了树叶,街道边前几日还开着的花也凋谢了,一股秋的萧瑟柔柔地飘在街头,如同莫悲微感酸楚的心情。 俏丽的公子、俊伟的少年,再加上浩浩荡荡的侍卫,这在街上一出现,立刻就成了道风景。拓跋伦根本不逛店铺,他只是想找个理由和莫悲在一起。“我们去茶楼好吗?”莫悲再也不能忍受街人目光的聚焦。 “行,都听你的!”拓跋伦温柔地看着他。 莫悲不愿多走,挑了街边最近的一座茶楼,不,其实是家酒坊。酒坊里飘着白干、点心和肉食的香味。客人以走城过镇的生意人居多。侍卫们坐了一桌,莫悲和拓跋伦坐了临街的桌子。他也没看菜单,胡乱地点了些。然后便托着下巴,看着街景。 拓跋伦阔目中满溢着爱意,想了一夜,他还是不愿被莫悲昨晚的话所吓住,“莫悲,其实我们匈奴很美的,夏天的早晨,太阳从东方升起,阳光象金子般撒在草原上,不知。。。。。。。” “不要对我提草原的早晨。”莫悲神色一凛,打断了他。“如果问我最恨匈奴什么,那就是早晨的草原,露水未干,湿湿的,地面上飘荡在青涩的草气。。。。。。。狼群刚刚吃饱,发出一声愉悦的嚎叫。。。。。。。。” “不要再说了,莫悲!”拓跋沦突地一愣,痛苦而又无助地看着他,“你。。。。。那时不是在舅妈的腹中吗?” “对,就是在,老天稍闭下眼,这个世界上就会没有莫悲。我不是指责你,而是在我的心里,匈奴草原的早晨,那就犹如是冰山、恶窟。拓跋太子,我真的不会喜欢上你的,我们之间只有一种关系,你是表弟,我是表姐。”莫悲吸了口气,认真地说。 “你要我怎么做才能明白我对你的心呢?我想对你好,想让你笑。”拓跋伦脸上浮现出怜惜和不舍。 “我会笑,也很好!”莫悲淡淡地说道。 “古人都说捧心在手,我恨不得也可以这样,但这样我就会死去,反到不能保护你、疼你了。那么,”拓跋伦激动得无法表达自已的心情,突然指着窗口,“我从这里闭眼跳下去,如果无碍,你会不会就相信我对你的心呢?” “不要胡闹。”莫悲低下眼帘,端起茶杯,不理他。 耳边突地掠过一丝凉风,他还没回神,就看到拓跋伦一跃跳上窗台,闭上眼,两手平伸,直直地往下飘落。 “老天!”莫悲吓得手一抖,茶杯坠在地中,他慌忙探出窗口。侍卫们已突突地跑下楼梯。 楼下一阵惊叫,喧嚣的人群从四面拥来。 莫悲惊恐地按住胸口,心怦怦直跳。还好,楼下是个阴沟,深两尺左右,位在人行道与马车边道之间。泥泞的污水哗啦一声溅起来。拓跋伦稳稳站在里面,一身的泥屑。 “莫悲,你现在相信我的心了吧!”他兴奋地对着窗口的莫悲扬着手。所有的视线顺着他的视线一起移向了窗边,其中有一双温和的俊眸,也凝目注视着。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十三) 林若阳刚从知府衙门出来,走到闹市口,突地看到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二楼跳了下来,行人被吓得惊叫不已,跳楼的人却毫不紧张,一身的泥污对着楼上挥手大笑,喊着“莫悲,你现在相信我的心了吧”。 莫悲,是他吗? 林若阳心微微一颤,抬起头,酒坊的窗口,那抹纤细的身影正是已几日不见的莫悲。莫悲小脸瘦了一圈,眉头紧皱,象是心中烦躁。他的心不禁也揪了起来。 他深深吸气,贪婪地看着。那浓浓的柔情和哀伤蓦地和每夜出现在梦中的眸子重叠了。 林若阳俊逸、温雅的面容,在一群街人之中太显目了,莫悲一下也看到了他,他俊雅的容颜对着莫悲绽出微笑,那是抹会令苏盼竹痴迷的微笑,也是会令自已失神的微笑。 莫悲微酸地转过头,心中涌起一丝凄婉,以背相向街人,强忍着不让自已看他。 “公子,拓跋太子一身尽湿,我们回白府吧!”焦桔被拓跋伦的壮举惊得瞠目结舌,焦桐却极为冷静,低声提醒莫悲道。“再不回去,围观的人会更多。” “让焦桔留下陪我,你送拓跋太子和侍卫们先回,说我马上就到。”心中发慌,腿发软,他此时不敢下楼,怕林若阳还没有离去。 几日不见,那些所谓的恨与理由,不敌刚刚一瞥。莫悲愕然惊觉林若阳对自已有太大太大的影响力。 莫悲无语地叹了一声,他也许会是自已命中的劫数吧! “保护好公子,不准乱跑。”焦桐用唇语嘱咐着妹妹,焦桔轻轻颔首,把碗筷正准备移到莫悲的桌上,忽发现林若阳不知何时已站在桌前。她愣住了。 莫悲感到眼前一暗,缓缓抬起头,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 “悲儿!”林若阳清澈的眼眸亮得象燃烧的火焰,“我能坐下吗?”温和的恳求,令人不忍拒绝。 “嗯!”莫悲简短地应了一声,冷冷地把目光转开,放在桌下的手不由地轻颤。 “真的不愿再和我交朋友吗?”他爱怜地打量着莫悲,柔声低问。 不提朋友也罢,一提朋友,莫悲就想起了醉红院中的一切,僵直了脸,“我这样的朋友不能帮你赚进大把的银子,你要了有何用处?” 林若阳神色一黯,苦笑笑,“在你眼中,我原来是这样势利的商人呀!我做生意,开店铺,讲信用,凭货真价实,来者都是客,我不能挑剔、选择,这是商家的本份。悲儿,我赚的是自已心血换来的银子,很干净。” 莫悲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动,明白自已存心误解了他,可却不愿承认,他心里还有结,“可是你对着那样的。。。。。。。。顾客,你也那么笑。。。。。。。”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林若阳俊眸淡然一笑,“青楼女子有许多是家穷无奈才做了这卖笑的营生,她们不是坏女子,而是可怜的女子。只是这种卖笑的营生渐渐改变了她们的性情,在灯红酒绿中,她们迷失了自已,她们变得低级、愤世嫉俗,出语粗俗,但心地不坏,对生活的向往也和我们一样。我尊重每一个坚强着活下去的人,我相信每一个人心里都有良知的一面。” “哦,那你。。。。。。去喜欢她们吧!” 林若阳苦涩一笑,“尊重不一定要喜欢。在我心里,喜欢这个词很重,意义不同的。”他深深地看着莫悲。 莫悲别扭地不看他。 “确实和你做朋友,我有点高攀,可是,悲儿,你不是那样一个以等级待人的人,你对侍卫们都象那般爱护,为何一定要把我推开呢?” 他怎么回答?不喜欢你和那些烟花女子在一起,不喜欢你对别人都象对自已这样笑,不喜欢你喜欢男子,可是也不喜欢你喜欢女子,全乱了,什么也说不出口,唯有沉默。 先前那么激烈的愤然,如今细想起来,好象只是自已任性的无理取闹。任性?他任性过吗? 他是皇宫中父皇、母后省心的乖巧小女儿,是体贴祖母的孝训孙女,是尊重宫人的公主,疼爱弟弟的姐姐,他从没有高声讲话,更别谈发脾气。为什么一到苏州,他变了呢,会使性子、赌气、妒忌,讲刻薄的话。 一切一切都缘于与林若阳的相识,是吗? “你朋友很多,少一个不算少。”他低声说,心中有点酸酸的。 “熟人很多,有生意往来的朋友也不少,但性情相近的朋友唯有你一个。” 也只喜欢你一个。林若阳心中暗暗说道。 莫悲愕然地抬起眼,心中涌出一股暖流。“苏盼竹不是?” “她连生意上朋友都不是,以后,我不会再单独见她了。”林若阳见他这样问,俊眸闪动着光彩,柔声问,“现在,能让我跨进一只脚吗?” “呃?”莫悲不解地抬起眉。 林若阳朗声大笑,“悲儿,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谁和谁的相遇都是一种缘份。不要轻易放弃我们的缘份,好吗?”他素来温雅内敛,除非心中非常愉悦,否则笑声难闻。此刻,他感觉到莫悲又一点点为他收起锋芒,开始接纳他,不禁欢喜。 “你真的珍惜我们之间的一切?” “比你想像中还要珍惜百倍。”莫悲是他灵魂的另一半,失去莫悲,他的世界会一片灰白。 莫悲愣了半晌,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他秀眉高扬,“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真的不是王子,不会对你的店铺有什么帮助,我在苏州只是路过。”还有,他不是男子,他真想告诉林若阳,免得林若阳用错了情。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喜欢上莫悲了。看着那双纯真如星让他陷溺的双眸,他这样说,“悲儿,你是贩夫、是走卒,在苏州只停留一天,我也不愿与你错过。你,象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位故人。” “无关男女?” “对,与你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你。”他目光紧锁住莫悲,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林大哥,说真的,我。。。。。。从没有遇到过象你这样的人,也不是很能明白你讲的这些话。”在林若阳炽烈的目光下,他有点结巴,“我似乎知道,你好象很真诚,对我。。。。。。。。”事情突然峰回路转,他有点不能承受。林若阳的意思是只对他一个人好吗? “悲儿!”他轻轻地伸出手,抓住莫悲的,“我要求不高,让我们就象那天在彩妆坊里那样相处就行了。” 焦桔眼瞪出了眼眶,老天,公子竟然任林少爷握住手,还含情脉脉地玩对视。 “我真的不愿你与我疏离,我这两天特别想念你,可又不好去白府拜访!悲儿,还想住到彩园吗?我教你制作香露,如何?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哦,从不传人。”林若阳微微一笑。 “你不怕我偷偷拿出去卖给别人?”莫悲双颊红晕,不自在地避开他清澈温柔的目光。 “我甘愿,只要你肯学。” “林大哥,对不起,那天对你说了许多重话。”莫悲抱歉地撅起嘴,不知此时自已是多么的娇柔。 当一个女子含羞地对男人道歉时,是如何的让男子不舍而又怜惜。莫悲从来不知自已对男子女子的吸引力有多大,一直深居皇宫,他被父皇保护得特好,很少与外面的男子接触,但是,他清灵、俏丽、纯真又带有一点冷淡的气质,使见过他的男子,无不沦陷在他清雅的身影中。 “悲儿,不管你对我讲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乱想的,因为我知道悲儿非常的纯真和可人。那时,你那样,我能理解,你是幽雅的兰,受不得一点玷污,我只是后悔不该让你看到那一面的。” “以后。。。。。。。不要常去那个醉红院,可好?”莫悲低声提了个要求。 “嗯,我不会再因生意而被别人左右。放心吧!” 莫悲终于露出一缕淡淡的微笑。 天啦,那真的是公子吗?他笑了!!!焦桔差点打破了手中的碟。 “表弟从漠北过来,我暂时不能住到柳园,等他走后,我会和外公商量下。”莫悲思量了一会,说。拓跋伦今日的狂野有点让他惊住了,他定要认真地和他谈,让他打消对自已期盼的念头。 “就是刚刚跳楼的那个人?”林若阳蓦地联想起,“他是不是你不愿看到的那个人?” “难得你记得。嗯,我们之间有点误解,但出于礼貌,还是要陪同一下的。” “要是撑不下去,就逃到彩园吧,我接你上山。”林若阳含笑望着他,温和清澈的眼眸中满溢温暖爱惜之情。 “不错的建议!但那样,估计会引起大乱。”莫悲含蓄地说。眼中荡起俏皮的眸光。 “所有的后果我来担,只要你逃过来。”林若阳心动如水,话中有话的把自已的心意微微摊开来。 莫悲凤眼斜睨,“我若过去,必光明正大,才不做这些偷偷摸摸之事。” 林若阳见他如此神态,笑了。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十四) 白老爷见拓跋伦一身泥污的回来,以为他在街上和人打架了,再看他满脸春风般的眉飞色舞,一颗心才落了下来。 拓跋伦梳洗好不久,莫悲便回来了。他有点激动地看着莫悲,心怦怦直跳。 莫悲先向白老爷和白夫人问了安,请管家送些茶点到后花园的亭子中,然后让焦桔请了拓跋伦过来。 “莫悲!”拓跋伦看着莫悲搁在石桌上的柔夷,鼓起勇气,伸出大手覆在上面。莫悲象被烫了般,突地甩开,俏眸中闪烁着怒意。 “对不起。”拓跋伦觉得自已有可能唐突了,忙道歉。 “拓跋太子,”莫悲神色凝重,“我特地把你约来,这样面对面的讲话,就是不想你再继续下去,不然,外公和外祖母会误会的,然后就会传到父皇和母后的耳朵中,他们会吓着的。” “那又怎样,我是太子,你是公主,两国联姻,他们最乐见了。”胸中一股青春的热气突突跃出,拓跋伦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 莫悲冷艳的容颜掠过一丝讥讽,“我最恨联姻,没本事求得和平,用女儿家的幸福去换取。拓跋太子,你是我表弟,我才愿意把这件事一再地对你解释。当年慕容昭公主愿意远嫁匈奴,那算不得联姻,因为她深爱匈奴大王,她是为爱而嫁。而我们只是表弟和表姐的关系,我们是不可能的。很谢谢你为我来到中原,又来到苏州,希望你在这里玩得快乐,但不要再执迷下去了。” “你不是看到我的心意了吗?”他伤心地说。 莫悲无力地对着远处凋落的花树眨了眨眼,“拓跋太子,容允我讲句重话,请牢记匈奴大王当年因心意而犯下的错,那场教训太深了,差一点毁了两个家,也差一点让这世上没有你和我。” 一阵逼人的沉默,拓跋伦悲痛地咬着唇,“太苦了。我吃不下,睡不着,快马加鞭地赶来。真希望从没有认识你。认识你又拒绝了我。。。。。。。” 莫悲歉然地站起身,“对不起!拓跋太子,我想我们不适合再见面了。我会请外公好好款待你,你不必见外。” “我是特地而来的,你不见我,我呆在这里还有何意义?莫悲,你为什么不让我们相处一下呢,时间长了,你也许就会改变看法了。” “不会的,拓跋太子,真的对不起,这个和时间没有关系,跟缘份有关。我们没有这样的缘。” “我怎么办?”拓跋伦仰起头,用悲哀的语气问。 莫悲正色说:“回属于你的匈奴去吧!”他淡然地看了眼拓跋伦,微微欠了下腰,逼着自已硬起心肠,从拓跋伦身边走开。 如果此时他有一丝的同情,那就会让拓跋伦产生希望,继而就是更大的失望。他只能这样无情地掐灭拓跋伦刚刚微燃的心火。 拓跋伦身上流着拓跋晖的血,自已身上流着娘亲的血,隔了一辈,冥冥之中就象被什么注定着,拓跋伦竟然为他狂热的从匈奴追来。没有缘份的人,莫谈今生,只怕来世、再下世,仍是没办法交集的。抛开从前的恩怨不谈,拓跋伦绝对不是自已今生想牵手到老的人。 从前他从没有过牵手、相伴这一类的想法,虽已及笄两年,但父皇和母后没有在他面前暗示过嫁人这样的事,他心中装着的只有家人,也容不下别人。拓跋伦对他表白,他连羞涩的神态都没有,非常冷静地就知道了拓跋伦不是自已想要的。 他总怕自已回报不了别人太重的情意。 但长大了,终是要嫁人的。如果要嫁人,他会想。。。。。。。。 莫悲脑海中蓦地浮出林若阳温雅的面容,“不。。。。。。不可以。”他猝然摇掉这样的念头,林大哥只是他的朋友,他怎能有这样的念头。 可不知为何,他好羡慕将来被林大哥珍爱的那个女子。 夜静悄悄的,白府中各房的灯已经熄了,半轮明月高挂在天上,不时被片片浮云掩盖。 莫悲在床上翻了很久,仍无法睡着,披了衣趴在窗台上看着夜色中的后花园。此时,林大哥在干吗呢? 在灯下算帐,还是在外面的酒坊中和生意上的朋友应酬呢?今天他们分别时,约好了明日在彩妆坊见面,他好渴望天快点亮。 林大哥身上有一股闲雅温和的气质,林大哥体贴自已、尊得自已,当林大哥看着他的时候,眼光清澈温柔,莫名地就让他的心怦然而动。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街上更夫轻轻地敲打了四下,四更天,还有一更,才会露白。花园里黑漆漆的,下人们都歇息了,焦桔都在打鼾了,整个府中没有一个人影,人影,莫悲借着月光,突然看到三四个人牵着马,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白府的后门。那么高大的身影,一定是拓跋伦和他的侍卫们。 他们此刻要走吗? 侍卫开了后门,把马牵了出去,院门前只有一个人还留恋地张望着小楼这边。莫悲心中一酸,慌忙蹲下身子,好象害怕他会看到自已似的。好久,莫悲才敢把头探出窗外,后门边已经没有一个人影了。 拓跋伦一定很难过,才会在深夜悄然离开。莫悲感到自已好象有点残忍了,但却不能不如此。想着拓跋伦俊伟而又微带稚气的眼眸,想起他为自已狂野地从酒坊楼上跳下街头,为他从匈奴到苏州,莫悲默默地哭了。 世事难两全,你爱的那个人不一定会爱你,但那只是暂时的,终有一天,会有一个你爱着而又爱着你的人来到你身边的。象慕容昭与匈奴大王,现在非常恩爱,月老有时会玩兴大起,拿世人开些玩笑。莫悲暗暗祈祷上苍,请求苍天早一点让拓跋伦遇到那样让他心仪并爱着他的女子。 隔天,一天的密密细雨,夹着风,冷得慑人。 “悲儿,拓跋太子昨晚留书一封,说有急事回匈奴,连夜就出发了。”早膳桌上,白老爷对莫悲说。 莫悲只“嗯”了一声。 “大老远的来,怎么只玩了两天?”白夫人有点纳闷。 “外祖母,”莫悲忽然出声,“我今天想去近郊的木渎镇一趟,晚上。。。。。。就住在那里,可好?” “当然不行!”白老爷一口就拒绝了,“木渎镇离这里又不远,一天可以来回的。你这样的尊贵身份怎么可以住在外面?” 莫悲悄悄地把想住在彩园的话咽了下去,不过,现在拓跋伦已经走了,他也无须住到彩园去,他白天随时都能去见林若阳的。 “这一天的雨,今天还出去呀?”白夫人问。 “我还没什么看过苏州的雨景呢!”莫悲嘴角微倾,俏眸柔柔的。 焦桐把马车停在大门外,莫悲一上车,低声说了“彩妆坊”,焦桔眼瞪得大大的,惊愕地和焦桐对视一眼。“咳,公子,今儿我们是去彩妆坊买点香品还是衣衫?” “你们随意挑,我去看下林大哥!” 焦桔呆愕得直眨眼,焦桐朝她使了个眼色,她才没有把心中的疑问喊出来。算了,他们只是侍卫,保护好公子的安全就行,至于其他问题,不在侍卫的职责范围之内。 马车还没到彩妆坊,就看到林若阳撑着把伞,站在铺子外,对着街这边张望着。一看到马车,林若阳微笑地迎上前。 “悲儿,我以为雨天,你不会来了。”他小心地把莫悲从马车中扶出来。 “不来,你还等!”莫悲斜睨着林若阳,脸腮突地绽出一朵红晕。 “我心里盼望着你能来。”他又转身和焦桐、焦桔打了声招呼,让管事领着二人去接待贵客的房间喝茶,自已引着莫悲,走向后面的帐房。 莫悲好奇地扫视了下店铺,下雨天,客人不多,他又回头看了看街面,突地对上一道凶悍、憎恨的目光,他惊得身子一颤。 “怎么了?”林若阳回头关心地问。 “林大哥,那个人?”莫悲用嘴朝对面妆彩阁门前站着的徐大挪了挪。 “妆彩阁的老板。” “他好象。。。。。。对你有点恨意。”莫悲担忧地说。 林若阳不在意地一笑,“他在妆彩阁上投了太多的银子,一丝回报都没有,几个来招揽生意的姑娘昨天哭闹着要工钱,他没给,争执了很久,姑娘们最后哭哭啼啼上船,路费是我让管事垫的。他心情不好是自然的。” “林大哥,你做了好人,他成了恶人,不是在塌他的台吗?” “总不能不让姑娘们回家呀!” “可。。。。。。”莫悲就是觉得不太好。 “这些生意上的事,你不要担心。”他怀着前所未有的激动拉着莫悲走进账房。 书案上一壶热茶搁在暖罩里,旁边,是一个用棉衣包着的食盒。 “我昨晚特地吩咐厨房准备的,你在洛阳一定没有吃过花做的面食。”他轻轻地解开棉衣、打开食盒,抽出,一盆冒着热气的四色馄饨放在了莫悲的面前。“这馄饨里有虾、鸡、鲜笋三丁,又淋了杏、芙蕖、玫瑰、木兰四种花汁,,吃起来味道既鲜美,又带着花气的清香。” “我。。。。。。吃过。。。。。早膳了。”莫悲危颤颤地看着林若阳,他对馄饨的味道不感兴趣,他只是为林若阳这一番用心震住了。 “我知道,这些只是给你作点心的。”林若阳为他又斟了杯香茶,按着他坐下,把筷子塞到他手中。深透的黑瞳温柔地凝望着莫悲。 莫悲觉得一切恍如梦中,俏眸水汪汪罩着一层雾样的神采,他好象被林大哥宠上天了。 他乖巧地先喝了口热茶,再夹起一个馄饨,羞羞地放进嘴边,一点一点的细嚼。“林大哥,真的好好吃!”他惊喜地直颔首,“我从没吃到这么精致的东西。” “你喜欢就好。苏州的莲藕饼也非常不错,我明天让厨房做。” “林大哥,你好象很会生活?” “当温饱不成问题之后,就应该把生活过得精致一点。哪怕是喝一杯茶、煮个汤,都尽量让自已去享受食物的美味。” “对了,林大哥,你真的去过西域吗?” “有次和朋友一起去的。那里白天特别长,瓜果比中原甘甜,人的眼睛是蓝色的,鼻梁也高,爱吃烤肉,那边还有非常好的香精。彩妆坊现在有一个人常住在那边,专门负责收购香精。” 莫悲双目露出惊奇的神情,“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地方吗?” “想去吗?” 莫悲双手支颐,放在书案上,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连住到彩园都不可以,不谈那么远的地方了?” “你长大了呀!男人应该有自己的主见。” “我不是。。。。。。。”莫悲突地打住,脸羞得通红,用茶沾湿手,在书案上乱画。林若阳慢慢以最自然的动作抓住他的小手,把自己的手掌盖上去。他们四目相投,没有说话。林若阳唇边似乎泛出几句话,但是又无声无息消失了。他仿佛潜入自己的灵魂深处,然后有一句话哽在喉咙间。 “悲儿!”他终于说话了,声音低低颤抖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他们面孔贴得很近,莫悲注意聆听,眼神颤栗,嘴唇紧闭着。“这不行。你是这么的纯洁,我不能说出这些话玷污了你。。。。。。。” 林若阳端正的五官,一反平日的温和沉静,透出男性炽热的魅力,平日清澈的双眸,此刻幽黑似深潭,定定地望着他。莫悲微微地瑟缩了下,“你说吧,如果是我不爱听的,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呵,”林若阳苦笑了下,“悲儿,昨晚突地想起你最迟年后就要回洛阳,心里就觉得不舍,寻思着能不能做些什么让你能一直留下?” “我不能的,我终是要回洛阳。”莫悲被他的神态感染得也心情低落。 “遇到悲儿,就象做梦一般,有时窃想,如果悲儿的身份不那么高高在上,如果悲儿是位姑娘,事情是不是就好处理一些呢?”林若阳轻声呢喃着,胸中如欲爆烈,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莫悲的手背。 莫悲一惊,明白林若阳强烈难忍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了,林大哥喜欢他?? 他的心中不禁又是震憾,又是欢喜,可是现在,他是一个男子呀,林大哥怎么能喜欢上他呢? “林大哥,也许你该去外面。。。。。。看看了!”莫悲结结巴巴地说,想独自静一静。 “悲儿,你开始讨厌我了吗?”语气中浓浓的无措和柔情,便莫悲躲闪不及的眼神,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莫悲心中的堤防突然崩塌,莫名的情意开始跃出的心湖。他张了张嘴,差点说出他的真实身份,但他却又有点害怕。 莫悲仰首望着林若阳俊雅的容颜,他温和的眼眸中,是浓浓的柔情,莫悲目眩了。 也就那么一刹那,林若阳下意识的伸臂把莫悲一下揽进了怀中,紧紧地箍住莫悲的腰。他低头,靠着莫悲白皙的颈项,轻嗅发丝的清香,接着,他又缓缓地下移。 温暖的怀抱,刚强混着檀香的体味,莫悲慌乱地闭上眼,但突地,他一把推开林若阳。“林大哥,悲儿是个男子。” 林若阳眼神颤动了一下,默默地把深情、无奈咽下肚中。“对不起,悲儿,我失态了。”他强忍着再次把莫悲拥入怀中、倾吐爱意的冲动,黯然地转过身,“我去。。。。。。前面铺子看看。” 话音未落,门突地被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了。“少爷,醉红院的苏姑娘过来看你。”伙计察觉室内气氛有点异常,窘迫地站在外面。 “我出去见她。”林若阳不安地看了下莫悲,他一直背面对着自已。 一陈浓郁的香气轻轻地飘进室内。“林少爷,久候不来,我就不请自到了。”随着娇媚的语音,苏盼竹身披紫色的风褛跨进房门,脚步带动风褛,可见里面半透明的纱衣,曲红撩人的胴体,若隐若现。 那日,她把自已抢成清雅脱俗的仙子,今日却是风情万种的女人。 林若阳眼中露出讥讽之色。 “啊,原来林少爷已经有约啦!”苏盼竹看见了书案后的莫悲,冷冷一笑,“盼竹没有妨碍二人的好事吧!” “如果我说妨碍,你会离开吗?”莫悲缓缓地转过身,冷漠地看着她。 苏盼竹撩开风褛,捂着嘴娇笑不已,一对丰满的淑胸一颤一颤的,“苏盼竹今天是特意来向林少爷道歉的,上次在醉红院,盼竹任性,对林少爷说了许多重话。林少爷如果不肯原谅我,我是决不会离开的。”她挑衅地看着莫悲。 “苏姑娘,那些无足轻重的话,何必放在心上,林某没有往心里去。雨天路湿,请回吧!”林若阳温和中带着疏离,凝视着她的目光无波无浪。 苏盼竹一怔,又把风褛往外撩了撩。她就不信她娇艳的身子对林若阳一点影响都没有。 “苏姑娘,莫公子还是个孩子,请你自重一点。”林若阳遮住莫悲的视线,淡然地提醒道。 “孩子?会做好事的能叫孩子吗?只怕他比你。。。。。。”苏盼竹有点羞急,口无遮拦地脱口而出。借着天下雨,就想找理由留在彩妆坊,她做足了准备,没想到又撞南墙了。 “苏姑娘,林某有事要忙,不送!下次不经伙计通报,请不要擅进账房,林某和苏姑娘的交情还没到这个份上。”林若阳温雅的面容第一次露出怒色。 苏盼竹哪里受过这样的斥责,脸上一时挂不住,“你。。。。。。。以后不想接醉红院的生意了吗?” “不做也罢!” “好,算你狠,那等着瞧。”苏盼竹身子一扭,出了账房,冲出彩妆坊,冒着雨,直奔对街的妆彩阁而去。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十五) 红烛高照,鼓乐阵阵,今天是宛月和哥哥成亲的日子。 彩园的厅厅阁阁都摆上了酒席,外面的空地上搭起了布棚,挂上彩灯,也摆满了酒席,因为宾客实在太多了。 国丈白老爷亲自上门送贺礼,知府大人和衙役提盒挑担跟着进来。苏州稍有点门望的人家听说此事,还能坐得住吗?林若阳虽也是苏州有名的商贾,但能让苏州城里地位最高的白老爷和知府大人亲自出面,那就要好好推敲了。但跟着知府大人,一定不会错。要是慢了一拍,日后可无法补救的。 彩园门前真的是车水马龙。 林老爷站在大门边,脸都笑僵了,管家前前后后引领客人,跑得腿抽筋,负责登记贺礼的管事,写得手酸,林夫人陪着一帮太太们拉家常,说得口干舌燥。彩妆坊和陶然阁今日全部关铺,伙计们都上山来帮忙,可这样还是每个人都忙得气喘吁吁。 累,并快乐着。没有任何人有一句怨言,甚至连皱下眉头都是不可能的事。林家在苏州祖祖辈辈,何曾有这样的风光。成亲本身就是件喜事,这么风风光光地嫁女,林老爷觉得每根筋骨都充满了精神气。他偷空拭了下额头的汗,目光瞟到书房窗房上映着的纤美身影,笑得合不拢嘴。 若阳与公主相恋,他原来觉得好有压力。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真的是心花怒放呀!这位公主知书达礼,谦和娴雅,对他和夫人尊重、孝敬,对下人们也是一脸轻笑,言语间很是客气,对宛月更是疼爱有加。才几天的功夫,彩园的上上下下全欢喜上她。她有时会回白府小住,有意无意,大家都张看着山下,盼望着她早点上山。 而她带来的何止是这一点,瞧瞧今晚的这宾客,有头有脸的可都是为她而来的。而且不久,他就要和当今皇上做上亲家了。焦护卫悄悄告诉他,李公公和礼部的尚书还有丞相已经从洛阳坐船出发了,但不要告诉公主。 公主对于成亲有点恐惧,但若阳说,他会让公主点头应允亲事的。 想着真开心呀,林家能娶到公主做媳妇,真是祖上积德。不能再想了,又是一位宾客提着礼盒走上山来,林老爷掸掸衣衫,忙迎上前去。 今夜彩园里,最轻松的是一对新人,身着鲜红的嫁衣,等着一会拜堂,然后送入洞房;最快乐的是焦桐兄妹,这苏州成亲的风俗与洛阳有点不同,瞧着喜娘的左一个讲究,右一个仪式,真让他们大开眼界;最闲雅的是林若阳和慕容雪,两个人一杯茶、一碟果子、一本书,相拥而坐。 慕容雪今天第一次穿女装,她一般喜欢素净的衣衫,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她特地穿了件淡粉的裙衫,袖口用金线绣边,腰带上系着一个象蝴蝶花般的同色丝结,显得腰身不盈一握,衬得肌肤如雪一般。 穿男装的莫悲,俊雅飘逸,灵秀出奇,着女装的慕容雪清丽婉约,丽颜胜花。 林若阳目不转睛地看了半天,他承认他也象普通男人一般,真的为美色心折。 他温柔地把她环在怀中,火热的唇攫住了她的呼吸。 真的好骄傲,这么美丽的女子是属于他的。 “悲儿!”他在她唇畔呢喃,手小心地捧着她的脸,滚烫的唇瓣在她颊上、鼻翼处不停地摩挲。 自从那晚她在书房中陪了他一夜之后,他确定了她的心,与悲儿相处时,他的举止尺寸放宽了许多,亲昵的小动作多了起来。 男人该坏的时候不能太胆怯。食色性也,他也只是个寻常的男子。 “若阳!”他是她爱的男子,他的侵犯,她总是无力抵抗。心狂跳着,虚软地沉溺在他狂热又温柔的吻中,完全无法思考。 他拉开她的衣襟,隔着抹胸膜拜着她的圆润,在她发出惊喘时,舌尖迅速进入,吞噬了她的喘息,也寻着了她小巧的丁香,与之交缠,不让她有丝毫清醒的机会。 火热的吻顺着她细致的颈项蜿蜒而下,在耳垂和锁骨间徘徊。阵阵酥麻感使慕容雪不住颤栗,虚软的双腿无法支撑她的重量,她只能紧紧攀住林若阳的肩,接受他狂热的炙焰。 “悲儿,我们成亲吧!我好象。。。。。。不能再等了。”他轻轻地将她的衣裙从肩上褪开,轻啮着她圆润的肩头,随着逐渐往下的吻,他的手解开了抹胸的带子,露出雪白的凝脂。。。。。。。 “砰、啪!”室外一阵紧密的爆炸声,把两个人都吓得一愣。 “天!”慕容雪先清醒过来,忙以手环胸遮住自己,手抖得连衣裙都拉不上来。她被激情控制了心神,差点和林大哥做出令她羞赧的事情。 深深吸了口气,林若阳努力平息身体的骚动。看着慕容雪手忙脚乱整理衣衫,他伸手,轻柔地相帮。这种相帮,也是种煎熬。 “宛月要拜堂了,我们去客厅看看吧!”小脸羞得绯红,他的手无由地又拉开了她的衣裙。 “若阳!”她娇嗔地跺了下脚,推开他的手,背过身,匆匆地整理好,还对镜把散下的发丝别上去。 “我不由自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悲儿,宛月是妹妹,都成亲了。你还要考验我多久?” “唢呐响起来了,新人一定在厅中,我们去吧!”她不理会他的问题,笑着先出了书房。 他宠溺地紧随在后,含笑摇头。明明允许他这么亲近,却不点头成婚,真是好会折磨人。 客厅中,所有宾客的目光全集中在一对新人之上,证婚人大声地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冷面男子难得一脸的温柔,牵着蒙着喜巾的宛月往新房走去,宛月走得急,不小心踩着了裙摆,一下栽进了夫君的怀里,让宾客们哄然大笑。一笑一闹,众人发现站在门外的林家长子和他身边清雅婉丽的女子。 前来道贺的商贾们一个个瞠目结舌,这不是那天在得月楼宴请的俏王子吗?她。。。。。。。原来是位女子,那不就是。。。。。。。公主!!!林若阳这样大大方方地揽住她的腰。。。。。。。答案有了,林若阳攀上高枝了! 哇,这个林若阳了不得,好精明的啦,一眼看出王子是公主假扮,抢先出手,竟然博得公主芳心,从而一跃成了驸马,佩服,佩服呀!今天这婚礼在苏州城就算是最隆重的了,看这情形,马上还有场大婚要让他们震惊了。 林家的亲戚们更是羡慕不已,这么尊贵又这么美的公主,他们可是头一回见着。 知府大人也看到慕容雪,笑吟吟地忙着上前招呼。慕容雪落落大方地回个礼,寒喧了几句,瞅到众人都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悄悄扯了下林若阳的衣袖。今天的主角是宛月,他们不能夺了宛月和哥哥的风采。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十六) 林若阳会意地对众人抱了下拳,含笑牵住她的手,走出客厅。 到新房向新人道贺过,他们就退出了众人的视线。这是慕容雪的体贴,虽然很想把自己融进宾客之中,但她在,别人会不太自如。这样喜庆的夜,所有的人都应无拘无束地喝得尽兴、笑得痛快。 她在这么美丽的月夜,和林大哥牵手,走在彩园的花径中,也很开心。 “宛月好美!”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眼角弯起。 “你若做新娘,会比她更美!”林若阳温柔的眸光缠绵如丝,“悲儿,我们成亲吧!”他再一次求婚。 她不摇头也不点头,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悲儿!!”他大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今晚给我一个期限,好不好?不然我的心总悬在空中,没个着落。” “唉,若阳,你没有什么事瞒我吗?”她娇柔地扬起头,问。 “我。。。。。。没有呀!”他有点纳闷,不知她所问什么。 “比如考驸马,比如李公公从洛阳来苏州。。。。。。。”她倾倾嘴角,佯装好奇。 林若阳温雅的面容浮出一丝赫然,“你怎么会知道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焦桐深沉,守口如瓶,可焦桔是个热心人,看她犹豫着不答应婚事,急得一五一十把林若阳去洛阳等等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她听了后,心软成了一汪湖水。这么个温雅而又心高的男子,为了她吃了那么多苦,甘愿低下头去攀她这个高枝,真的是很爱很爱她。 她心中早就默许了他的求婚,不然也不可能允许他那么露骨的行为。但为了惩罚他对她的隐瞒,她故意要他心急。 林若阳轻轻一笑,“那些没什么好讲的,我只不过想要个功名,跑到洛阳去参加科考,结果名落孙山,皇上看我可怜,就说那就赐你为驸马吧!” “就这样?” “不然还能那样。我是那上京赶考不读书的商人,求的不是功名,求的是悲儿的一颗心,现在如愿以偿,我就回苏州继续做我的商人。” 她不舍地抚摸着他的脸庞,“你在焦桐家二十多日没出书房,看遍了他们家所有的书,博得了父皇的赞誉、母后的疼爱,若阳,你为我。。。。。。。。真的什么苦、什么委屈都能受。” “这些能不算什么,听说你为了我来苏州,我整颗心都欢快起来,那一刻的幸福真是什么都比不上。” “呵,激你去洛阳,鼓励我来苏州,母后她真的用心良苦呀!”知母莫若女,她现在全体会出母后的心意了。 “母后她真的很聪慧,也很惊世骇俗。”林若阳想起柳少枫,笑了。 慕容雪点点头,“母后她只是一个庶出的女儿,为逃婚,她女扮男装去京城,中状元,做翰林、钦差大臣,做过海匪军师,现在做了皇后,这世上没有一个女子可以超过她的。” 林若阳惊愕地瞪大眼,“母后她。。。。。。这么厉害,幸好,她嫁的是父皇,不然这天下哪有与她匹配的男子。” “呵,想听他们的故事吗?” “悲儿,这个故事我们以后可以慢慢讲,现在告诉我,你愿意嫁给我吗?”焦急的温雅男子快失去耐心了。 她不再为难他了,乖巧地依在他怀中,“总得。。。。。。。李公公他们到了呀!” “啊,你原来故意惹我心急的。悲儿,你什么时候心软的?” “什么时候不记得了,唉,就你考中了驸马,不嫁你嫁谁呢?”和他呆了太久,她也学会了说笑。 “这么无奈呀!” “嗯,无奈得。。。。。。。心甘情愿!”她媚眼如丝,眼角带笑,月光下,如绽放的花儿。 林若阳闭上眼,长舒一口气,紧紧地抱住娇美的佳人,轻啄着她的唇。老天,他终于要成亲了。这一天,等得可真不容易! “记得在得月楼,我轻碰了一下你手臂,你抬手就是一掌,谁曾想,我也有把你拥入怀中这一天。”他无限感叹。 “当初就是怕极了你温柔的眸光,无所适从,最后一样主动扑进来了。”她眼波如水,神态娇媚。 “要是你真的主动,我哪需要吃这么多苦。” “若阳,苏姑娘又媚又美,你为何不动心呢?”她突然好奇地问。 “不动心就是不动心,没有为什么。一看到你,我就动心了,这就是姻缘。悲儿,谈到媚和美,她。。。。。。。远远不及你。”林若阳吻着她的樱唇,心动不已。 别人说她清冷如霜,他说她又媚又娇,在心爱的人面前,她变化这么大呀!慕容雪埋首在林若阳的怀中,红晕直到耳根。 闹洞房的嘻笑声从远处传来。不久,也该他在洞房中,微笑面对一群好友的笑闹了。林若阳不禁把慕容雪的身子搂得更紧。 二年后。 放下手中的书信,林若阳揉揉额角,望向窗外,唇边漾起一抹温雅的微笑。 窗外小径上,一个清丽绝美的黄衣女子怀抱着一束鲜花,挽着林夫人,两个人对着远处的太湖,笑谈什么。阳光洒在她的肩头,象踱了层金光,让她的面容白晰得有如透明。 那场举世瞩目的大婚,似乎还是昨天,他真的不敢回想。悲儿是以白府为娘家出嫁的,李公公虽然事事张罗得不错,但许多事还是要他亲自办理。成婚那天,百官都从洛阳过来了,皇上和皇后也过来了,他不知叩了多少头,喝了多少酒,迷迷糊糊牵着悲儿进洞房,倒头就睡了。幸好有焦桐在外面为他挡着闹洞房的朋友们,不然那天就出丑了。新婚之夜,悲儿都没脱衣,一直为他端茶端水,直到天明伏在床边,才眯了一会。 他向往了不知多少次的新婚之夜,竟然就这样给他醉过去了。 幸好第二天,他用无限的温柔弥补了这个遗憾。在深情款款和炙热的火焰中,悲儿成了他真正的妻子。 悲儿对林家长媳的新身份适应得很好。他们一起经营店铺,一起孝敬二老,一起散步、游湖、谈诗说词,日子平静而又甜蜜。 皇后不舍悲儿出嫁,特地在苏州多住了一月相陪,顺便也祭祀下她的双亲。在苏州的一个月,柳少枫为双亲流下了泪,但看到女儿如此幸福,她破涕而笑。 皇上三天一封书信催着皇后回洛阳,最后亲自出马,把皇后接回了皇宫。夫妻近二十年,他们没有分离过。皇后不在洛阳的日子里,皇后做什么事都不得心宁。为了江山社稷,皇后应及早回宫。他和悲儿听皇上这样讲时,都笑了。 父皇和母后确是世上令人倾叹的一对佳偶。 苏盼竹从良了,嫁了位朴实的生意人,日子过得还不错。 去年秋天时,悲儿去寒山寺上香,焦桐被一个闺阁千金相中,隔了几日,女方的父亲主动上门来提亲。焦桔替哥哥去女家相亲,无意遇到了女子的兄长。一下成就了两个佳话,他们去年年底都成亲了。焦桐和妻子住在彩园,焦桔嫁出去了,但日日回来。 慕容天来苏州小住几日,板着个小脸,小大人似的四处查看,看姐姐确实过得不错,就回洛阳了。悲儿说天儿是天生的皇上,心中牵挂着国事。 想到天儿的样,林若阳不由笑出声来。 “若阳,在想什么?”慕容雪把手中的花插进房中的花瓶,娇柔地倚向他张开的怀抱。 “想你!” 慕容雪羞涩地眨眨眼,看到桌上的书信。“宛月来信了?”宛月成亲后就和哥哥回西域了。 “嗯,她生了个儿子,让爹和娘去住些日子。” “啊,小宛月都做娘了。” “什么小宛月,只比你小二岁。” “那让爹和娘亲去住几个月吧,但不能太久,我会想念他们的。” 很窝心她待他的爹娘如亲生父母一般,他抚摸着她如云的发丝,“悲儿,我们回洛阳住一个月吧,店铺中的生意管事会照应的。”他心疼她也离皇后很久了,皇后每隔几日的书信总让她泪淋淋。 幸福的偎着夫君,懂他的体贴。她拉着他的手抚着她还平坦的小腹,“若阳,可能要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回洛阳了。。。。。。。” “你是说。。。。。。。”林若阳的表情由疑惑到惊喜,猛地将她打横抱起,大声欢呼,“我们有孩子了,是不是?” “是,若阳也要当爹爹了。”她紧紧揽住他的颈项,在他耳边羞声说。成亲两年,若阳嘴上不讲,但她知道他一直都盼着有一个他和她共同孕育的孩子。 “悲儿,我的悲儿。。。。。。”林若阳温热的唇覆上了她的。。。。。。。 慕容雪含笑闭上眼,柔荑轻轻放进他温暖的掌心。 以前,她一直认为她没有能力爱别人。娘亲鼓励她走出皇宫。在蓝天大地间,她遇到一个温和如暖阳的男子,她学会了爱,也得到了爱。 只要勇敢走出去,面对自己的心,总会与幸福相遇。 现在,她是幸福的了。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十七) 一个月,可以做很多事。尤其是两个人正情浓的时候。 林若阳几年来一直忙于店铺,很少休息。如今,遇到了莫悲,萌生情意,想到莫悲一个月以后就要回洛阳,自然不舍得与他分开一分一秒。索性把生意暂时请管事多照应,大事向他汇报就可,余下的时间全部留给了莫悲。 莫悲初沾情味,在亲人之外,他第一次知道还有另一种情意可以带给他快乐,可以让他全心的依赖。与林若阳一分别就开始情不自禁的想念。天初亮,就出了白府,不是去彩妆坊,就是去彩园,林若阳总是早早地站在路边等候着。 但这也苦了焦桔和焦桐,要把公子和林少爷纳入眼底,又不能打扰了二人世界,这个距离可不好保持。 考虑到莫悲没什么出过洛阳,林若阳有时带莫悲游太湖,有时去郊外,有时去爬山,有时就静静地坐在河岸,看渔夫捕鱼。 莫悲一点都不在意去的地方是否新奇,只要和林若阳一起,去哪里都好。林若阳在他是男子时都能毫不畏惧地爱他,他相信,如果他贫穷、丑陋、疾病,林若阳也会爱他的。 这样的想法,让莫悲脸上整天都挂着笑意。 阳光和煦,人语交杂,河岸边几枝枯萎的芦苇迎风摇摆,空气中飘满了冬日的瑟冷。 两个人今天骑马到木渎镇游玩,在这里,江南的细致风光带了份闲懒的意境。木渎是个热闹中不失宁静悠远的小镇,居民乐天热情的性子,让这个地方显得生气勃勃。 两个人牵手走着,莫悲很喜欢这里的一切,兴奋地东张西望,讲个不停。一袭幽雅的粉紫棉衫,纯净的气质更是清新脱俗。林若阳温柔的眼神落向笑意盈睫的他,深邃的俊眸泛起水波。 他倏然弯下身子与他颊贴颊,累累环抱了莫悲一下。莫悲惊愕地呆在街上,刚刚是不是林大哥很亲密的在街上的。。。。。。。抱了、抱了他一下? 白皙的优美颈项泛红一片,脸上持续烧灼的燥热,眼睛慌乱的东张西望,生怕街人围观。 街坊、市集人声鼎沸,轻柔的笑语不时交杂于耳畔,并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们,莫悲偷吁一口气,惹来林若阳的莞尔。 庙集是木渎镇的的一大特色,南北杂货应有尽有,加上年节气氛已浓,市集上到处见红、见喜。体贴的地方官,提前挂出大红灯笼应应景,将喧腾的街道,在阳光下,交映成一片金红的海洋。 莫悲看到街上也有卖胭脂水粉、花黄、翠钿等小饰物。“林大哥,这些和彩妆坊的感觉差很多呀!” 林若阳技巧地挡开一个撞向莫悲的女子,笑着说:“小镇人家不太讲究,这些粗陋了些。彩妆坊中的货物成本高,制作也复杂,效果自然好许多。” “我好象都没用过。”莫悲自言自语。 “你若用,那。。。。。。。”林若阳含笑眨了眨眼。 “怎样?” “我哪里还敢带你出来,你现在就惹得多少姑娘家看过来,再涂那些,那不知俏成什么样了。悲儿,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他柔声说。 “林大哥为何想知道?”林大哥又以那种窒息人的眸光,深深凝视他了。 “突然想知道这么俏的悲儿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一定有很多人宠。” 莫悲被他瞧红了脸,半低眼睫,含糊不清咕哝道:“我。。。。。。小时候被娘亲当作男孩子抚养,说那样安全,她怕保护不了我。” “你本来不就是男孩子吗?”林若阳愣了。 “啊,我的意思是。。。。。。。”莫悲慌得张口结舌,“当女孩子养,比较容易养活。”这个理由怎么那么别扭,他不安地看看林若阳,“林大哥,你懂是什么意思了吧!” 好象他差一点说漏了馅。 林若阳俊雅的嘴角浅浅弯高,“你这么俏,扮个小丫头更让人疼了。你爹爹那时是在闽南任职吗?” 莫悲脸色一下子阴郁,想起在闽南时的无助和惊恐,他跌进了往事之中。 “悲儿,你不要紧吧?”人潮涌动得厉害,林若阳担忧地移近他一些。 “林大哥,在我很小的时候,阴差阳错,我和娘亲与爹爹分开了,爹爹以为我们不在人世,娘亲以为爹爹已另娶,我们有七年没有联系,各自分居两处。娘亲非常爱爹爹,每到秋天就带着我去与爹爹定情的小山谷小住,怀念他们之间美好的时光。那个时候,我不会笑,甚至连大声讲话都不敢,我总小心地牵着娘,怕她会痛苦得离我而去。”莫悲伏在林若阳的怀中,低低的把隐在心底的不安没有保留的说了出来。 扶着莫悲腰间的手一紧,林若阳怜惜的眼神有了放纵的热切,他蓦地低头啄吻了下莫悲,仿佛把心底的爱怜借这样传递给他。 呃。。。。。。呃。。。。。。莫悲被唇上的酥麻震骇住了,刚才的阴郁让羞赧悄然替代了,不争气的小脸潮红一片。今天林大哥怎么象没了尺度,有点让他拙于应对,可也让他不自禁的欢喜。 “悲儿,以后有我,你不会再惊惶,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不安了。”林若阳挺直身,带笑的唇忽又深吻住莫悲因无措咬着的红唇,以唇呵护着他的唇,密密、深深地护着。 可惜,集市实在不是个可以分享的地方。林若阳眼角的余光瞄到石桥过去,有条小巷,好象人不多。 “悲儿,时候还早,咱们去那边看看好吗?” “好,好!”莫悲一本正经低下眼睫,不在如何应付这羞死人的事。喜欢的两个人原来可以如此亲近,让人情不自禁贪恋更多。语调软软的看向熙攘的街头,抓住林若阳的衣袖,然后移至他掌心。 “哥,你看见公子了吗?”焦桔在人群中跳着,越过人墙,寻找着莫悲和林若阳的身影。 焦桐脸上的神情有点僵,手心中都是汗,他看到公子在街上和林少爷卿卿我我,目光别扭得都不知该看哪了。公子和林少爷,真是爱得忘形了,什么也不顾。 “别看了,公子不会少的。”焦桐闷闷地说。 “哦!”听哥哥如此一说,焦桔放心地把注意力瞥向热闹的集市,趴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脚步都迈不动。 “哥,你看这个小猴,好象真的哦!”焦桔左看右看,扯着焦桐的衣袖,哥哥怎么没有反应啊?她嘟着嘴,忽觉着身后一片凉意,回过头,一个横眉竖目的汉子正怒目看着她,握着单把刀的手在微微哆嗦。焦桔一怔,缓缓地站起身,手摸向腰间的剑,汉子突然扭头就跑。 “你给我站住。”焦桔脚尖一顶,身子跃出数丈,直追大汉而去。大汉拼命地狂奔着,看到摊子就一掀,街人惊恐地狂叫,一时间街面上乱作一团。大汉跑上一座小桥,拐进一条深巷。焦桔脚上用了力度,盯着他的后影。巷子很长,三拐两拐,巷子中空无一人,焦桔愕然地愣在那里。 不好!她猛地清醒,立即掉头,跑向原地。街人骂骂咧咧地收拾着摊子,一部分人惶恐不安地站在四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焦桐拿着把剑,焦急地四下张望。“哥,你刚刚去哪了?”焦桔微喘地问。 焦桐的神情突地凝重,“我刚刚被一个蒙面人偷袭,我追过去探个究竟!妹妹,你看到公子了吗?” 焦桔脸色大变,“哥,我们中了奸人的声东击西之计。” “快找公子,你往东,我往西,二个时辰后在这里会合。”焦桐迅速地分工,说完,人影已掠出去几丈。 焦桔搜遍了半个小镇,满头的大汗,连泪都急出来了,也没看到莫悲的身影。她还去了四人系马的地方,马好好的在路边悠闲地吃草,就是不见公子和林少爷。 她无奈地折回原地,焦桐一脸阴沉地握着剑,独立在风中。 “哥,我们把公子弄丢了。”焦桔苦着脸,抽泣着。 “妹妹,这些人一定是那天晚上跟踪我们的人。这些天,他们仍在我们左右,是我们忽视了。今天的一切,他们定然早有准备,借着市集,借着公子和林少爷。。。。。。唉!”他自责地一拍脑门,“我好糊涂,身为公子的侍卫,有什么不能看的呢?” “哥,那现在怎么办?” “妹妹,你说那些人是冲我们还是冲林少爷来的?” 焦桔皱眉,思索了一会,“我觉得应是冲着林少爷。我们和公子也常常坐马车出游,但从没发现过有人跟踪。但最近公子和林少爷近了些,才发生这些怪怪的事。” 焦桐轻轻点了点头,“你讲得有些道理!但我会寻思着有可能也会冲着我们公子。” “怎讲?” “若公子不和林少爷一起,林少爷也无人跟踪,对不对?” 焦桔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哥,你的意思是别人不喜欢看我们公子和林少爷在一起,那。。。。。。是不是代表公子被人妒忌?” 焦桐微微颔首。“那个人一定非常在意林少爷,妒忌得发疯才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会是谁呢?”焦桔喃喃地嘟哝着,“我们也认识林少爷些日子了,他虽说卖女子货物,但待谁都谦和多礼,从不和人恶语,也没有与谁亲近。啊,哥,你记不得那个下雨天有个打扮得非常娇艳的女子来彩妆坊找林少爷,从账房出来时,脸铁青着,咦,那衣服透明得象什么似的。” “好象有这么回事,走,我们回苏州,不要惊动官府,我怕歹人作乱,那就坏事了,我们悄悄查寻,先去彩妆坊。” “那公子要不要紧?”焦桔担忧地问。 焦桐咬了下唇,眼一眯,“如果林少爷和公子在一起,公子不会受伤害的,他会保护公子的。” 焦桔眨眨眼,不知该不该相信哥哥的话,林少爷也只是个文弱书生啊!唉,要是这事真是那女子做的,她会一刀一刀把那女子剁了喂太湖的鱼。敢动他们的小公主,向天借的胆呀! 洛阳。阴了一天,到傍晚时,天空飘起了雪花。寒风夹着雪,把殿门前挂着的棉帘打得“啪啪”直响。紫云殿上,早早就点起了宫灯,炉火生得旺旺的。拓跋伦沉默地坐在柳少枫的面前,年轻的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忧伤。 “伦儿,不能再呆到明年春天回匈奴吗?”从苏州回到洛阳,拓跋伦就象少了一魂,整天恍恍惚惚的,一个人时还长吁短叹,眉宇间添上了一缕轻愁。林少枫有点猜到是什么原因,唉,没有缘份呀!世上优异的男子很多,但不一定就是自己喜欢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舅妈,我。。。。。。。该回去了,父皇和母后会挂念的。”希望已经熄灭,再留在这儿只会更添伤悲。 “伦儿,你还小,再大一点,你会发现天地是如此之广,芳草簇簇,还会有许多让你赏心悦目的风景。”柳少枫柔声劝慰。 “弱水三千,我想取的只有一瓢。”拓跋伦怅然地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摇了摇头,“现在都不能如愿,还敢谈别的吗?舅妈,如果当年你没有遇到舅舅,只与我父皇相遇,你会随他回匈奴吗?” “不会,我和你父皇只有好友的缘份,这是上天注定好的,不会因为谁先到后到就会改变什么。” “是这样吧!雪儿她说我和她只会是表姐弟的关系,不可能是其他的。可是我真的舍不下。”拓跋伦无助地闭上眼。 “你现在觉得痛,因为你真心付出了,这其实也是种幸福,你遇到过让你情窦初开的人,很老的时候想起来都会会心一笑。等你真的成为男子汉时,遇到你牵生一世的女子,你就会发觉现在的疼也是一份美好的经历。伦儿,看看你的父皇和母后,现在不幸福吗?” “幸福!可是他们的过程太痛了。” “经历了曲折,爱才绵长久远啊!” “我真的还会遇到令我心动的人吗?”拓跨伦有点犹疑。 “一定的,伦儿是个非常优秀的男子,老天会送给你一个聪慧而又美丽的女子的。”柳少枫秀美的双眸泛出慈爱而又温柔的光泽。 “我希望她会喜欢上草原。”拓跋伦憧憬地抬起头。 “她喜欢你,就会喜欢上草原。”如她,一个不安于命运的小女子,爱上了昊,也就欣然爱上了外人传说中如深海的皇宫。她觉着,皇宫现在不是深深的海洋,而是一叶帆船,栽着快乐的帆船。 “冰儿,我回来了。”慕容昊人没进屋,声音先传了进来。棉帘一掀,一阵寒风伴着他的脚步同时跨进屋内。 “伦儿见过舅舅。”拓跋伦有点怕慕容昊,拘谨地站起身。 “陪舅母聊天啦,坐呀,伦儿。”慕容昊温和地一笑,伸出手在火盆边烘着,柳少枫忙递过一杯热茶,同时把手炉塞进他掌心。 “不坐了,伦儿再去向皇外祖母辞行。”拓跋伦礼貌地作了个揖,退出寝殿。 殿内没有第三人了,柳少枫娇柔地贴近慕容昊,温热的手贴着慕容昊冰凉的腮,深情款款地啄吻了下他的唇。慕容昊手一扳,反被动为主动,把吻加深加久了。 好一刻,紧贴的身子才稍稍分开。从在小山谷里的新婚之夜算起,两人也成亲快十八年了,早已是没有什么激情的老夫老妻了。慕容昊却觉着对冰儿的迷恋有增无减,她一个眼神,一句娇嗔,一缕轻笑,都能让他冲动得如轻狂的男子。紫云殿中宫人私下传说,皇上与皇后若在一室,不要轻易地闯入。 修长的手指隔着衣衫温柔地抚摸着妻子娇美的身子,慕容昊的深瞳变深,抱起柳少枫往龙床走去,顺手放下锦幔。 缱缮之后,柳少枫无力地依在他胸前,缓缓地平息呼吸。 “伦儿明天回匈奴了?”他抚弄她细滑的双肩,问。 “嗯,雪儿回绝了他的爱意,他有点难过,我安慰他几句。” 慕容昊冷冷地“哼”了一声,“就是雪儿同意,我也不肯。我们慕容家的女儿家才不会嫁给匈奴蛮子呢!” 柳少枫轻笑,“慕容昭算慕容家的吗?” “她傻呗!”慕容昊气恨恨的,当年的掳妻之仇呀,仍是不能完全释怀。 “昊,不要把话讲得这样满。如果雪儿喜欢伦儿,我会同意她嫁去匈奴的。这世上哪件事能比和心爱的人在一起那样快乐呢?嫁夫随夫,天涯海角都是家。只是雪儿和他没这样的缘,那就罢了。” “雪儿随我,骨子里就不喜匈奴,不象你尽做善人。” “难道你想我们被人家骂一对恶公恶婆吗?”柳少枫挪谕地咬咬他的手臂,“昊,好了啦,都是亲戚,大度些,行吧!” “看在你面上,可以匈奴和平共处,其他免谈。” “若天儿以后爱上一位匈奴公主,你也不允吗?”她轻笑着调侃。 “当然不允!”慕容昊答得理直气壮,中原多的是有象他母后这样又聪慧又俏皮、清雅绝丽的女子,干吗要匈奴女子? 真的多吗?好象不多哦,这四十多年来,自己好象也就只看到这么一个,估计以后也不会有第二个了。唉,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那么多了。 慕容昊伸出手臂,揽住妻子,缓缓地躺下,倦意慢慢袭来。 “昊,雪儿能赶回洛阳过年吗?”柳少枫闭着眼,迷迷糊糊的问。 慕容昊记得好象回来要和柳少枫说什么事的,什么呢?睡意太浓,他贴紧妻子,沉沉地睡着了。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十八) “我们少爷从不与人积怨。”老管事在焦桐冷峻的视线里,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可以以性命作保。这彩妆坊在苏州城开了五六年,我们连口舌之争都没有过。你看,就连妆彩阁挑衅到我们门上,少爷都只是笑笑,一句重话都没有。” 焦桐顺着他的话语看向对面的妆彩阁,这太阳都上三竿了,怎么到现在都没开门?有这样开店铺的吗! “妆彩阁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挑衅你们?”焦桔插嘴道。 老管事突然象来了气,衣袖一挽,在屋中激动地走来走去,“他们是人吗?是一群畜生,看着我们彩妆坊生意好,作不得,学着我们的样,也开了家卖女子货品的店铺,就连店名都和我们取得差不多,做生意不能这样无德的。幸好老天有眼,我不惩他天惩他。开张个把月了,一样货品都没卖出,招揽生意的姑娘到全跑了,还是我们少爷垫的路费。 “你们少爷真会见缝插针做好人。”焦桔泼来一瓢冷水。 “少爷人善呀,没想那么复杂,不过,我觉着那徐大一定有点怪罪少爷。”老管事嘴里咕哝着。 焦桐眼珠一转,“老管事,上次雨天来你们店中的一位女子是不是和你家少爷有交集?” 老管事皱眉想了好一会,才记起来,“苏姑娘呀,醉红院的花魁,交结没有,少爷很尊重她的。那天为什么气,我也不清楚。她后来青着个脸,跑进妆彩阁,不知干什么了。” “慢着,老管事,你说她去了妆彩阁?”焦桐心头一亮。 “对啊!” “哦,打扰老管事了。林少爷这两天陪我们家公子去远处游玩,你知会下林老爷,过两天就回。”焦桐起身拉住妹妹的手,一个答案浮出水面。 “嗯,知道了!”老管事一拱手,目送二人出了彩妆坊。 焦桐站在街边,眯着眼打量着妆彩阁。“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妹妹,这房子原来是做什么的?” “好象是卖茶的,再以前是卖酒的。” “三层呢,地基一定打得很牢吧!” 焦桔撇撇嘴,“苏州城靠近长江和太湖,地下一定潮湿,想建三楼,我觉得应该有个地窖,才能防潮。” 焦桐一笑,“晚上就知道了。现在我们走吧!” “去哪?” “醉红院呀!不过,好象我们得先去买身衣衫。” 晨光从破败的小窗中射进来,投向角落。莫悲象不适应似的伸出手,他先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一惊,突地睁开眼。这是哪里呀?灰蒙蒙的,还有一股子臭味。 “悲儿,你醒了!”林若阳俯身向他,爱怜地把他抱进怀中。 那软软的东西是林大哥的衣衫,他的头枕在林若阳的膝上。莫悲惊惶的心突地平静了下来。 林大哥说石桥对面的那条小巷很安静,牵着他的手过去看看。那时候,林大哥刚刚吻了他,两个人都有点激动,怎奈集市场人太多,他们想找个僻静之处,讲会悄悄话。刚下石桥,小巷子中突然跳出两个人,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袋子中。觉着晃晃悠悠地象被抬上了船,行了很久,他们就被猛地扔进这里,他就掉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林大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莫悲扫视着小屋,象是个地窖,靠近屋顶的破窗漏了点光进来。他试着看清四周,却因牵动颈部肌肉,突然引起疼痛而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林若阳把手轻覆他的额头,不舍地替他揉搓着,“不要乱动,你昨晚可能扭伤了脖子。至今都没有人来和我们打照面,我不知道是谁如此作为,不要害怕,悲儿,我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额头上修长的手指冰凉轻柔,莫悲的心头涌上暖暖的感觉。不禁莞尔,此刻到真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天地了。 “林大哥,我怎么可能害怕呢?”莫悲握住林若阳的手,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林若阳话虽然说得坚决,心里却没什么底,他不担心自己会受到什么对待,他怕是有心人冲悲儿而来,那样,他能保护得了悲儿吗?他没有注意到莫悲款款温柔的暗示。 “焦桐和焦桔是洛阳城中一等一的好手,他们很快找到我们的,到时,就知道是什么样的歹人所为了。” 林若阳脑子一直在飞快转着,莫悲的话,他一句都没听清。 他把莫悲轻轻抱坐到旁边的草上,站起身,试着跳起,窗外是处荒地,他可以看到枯黄的杂草,心中不由大喜,四下搜寻,看到一条断腿的板凳,搬到墙边。 莫悲上前相帮,他摇摇晃晃站上去,两手用力一推,破败的窗“咯吱”一声,裂了。林若阳试了试窗子的尺寸,跳下地,拍拍肩,“悲儿,来,你站到我肩上,从窗户中翻出去。” “那林大哥你呢?”莫悲犹豫地看看窗户,不知自已有没有那样的能耐。 “你先出去,我随后就到。” “不对,林大哥,我站在你肩上才碰到窗,你想出去,站在哪里呢?” 林若阳蹲下身,催促道,“现在不管这些,你出去往有人烟的地方跑,请人家送你到彩妆坊,然后找人来救我。” “林大哥,我不想和你分开。”莫悲轻声抗议。 “悲儿,”林若阳低喃着,温和的眸子洋鬼子现一股冷然的坚决,他抚摸着莫悲的脸腮,“出去后,我们一定不会再分开了。现在,为了我,你坚强点,要是你落入歹人之手,他们知道了你的身份,一定会狗急跳墙、慌不择路的杀人灭口。” “不会的,在苏州不可能有人这样对付我的。我想他们一定是抓错人了,误会说清了,人家会放我们走的。” 林若阳苦笑,悲儿还是个孩子,太单纯了。“那这样林大哥不也就马上能出去了,乖,快上肩,如果歹人来了,就走不掉了。” 一切真应了他的话。 “吱呀呀”一声,年久上了绣的门开了。一团黑影遮住了外面的光线,两个人看不出来人是谁。 “林少爷,俏公子,夜里没着凉吧?”来人干干地一笑,晃了进来。 林若阳一下听出来了,是徐大,他心中瞬刻明镜似的,沉声怒斥,“徐老板,你能解释这样的所为吗?”他悄悄地把莫悲护在身后。 徐大心情大好地踱起步来,“林少爷很见怪徐某这样的待客方式?没办法啊,徐大是受人之托,不是想与林少爷交恶。” “谁会和我过不去?”林若阳惊愕地看着他。 “呵,这个吗,徐某要保密的。不过,林少爷,你不要害怕,只要林少爷答应我一个要求,徐大保证不会动你一根毫毛的。” “那他呢?”林若阳听出了他话中没有放过莫悲的意思,他把莫悲拥在怀中。 莫悲咬着下唇,压下心头的惊恐,他曾担忧徐大会和为难林大哥,没想到他的担忧会这么的准。 徐大侧过身,打量着莫悲,嘴角的笑意一圈圈放大,“其实是这个俏小子惹别人厌了,别人才请我帮一把的,林少爷,你是陪抓。哈,这俏小子,我会把他送出苏州城,不过,看他身边两位侍卫身手不凡,家世应该不错,这样吧,只要他父母拿出五千两纹银,我就平平安安地把他送回家中。” “我给你。”林若阳接住话。徐大好象并不知莫悲的真实身份,这就好。 徐大吃了一惊,有点为难,“这个呀,我到要想想。不过,林少爷,人家不要俏小子呆在苏州城,我还是得把他送走。” “到底是谁不要他呆在苏州?”林若阳提高了音量。 “谁,我不能讲,理由人家没告诉我,我向来是收钱就帮人办事,不问原由的。” 徐大忽觉说漏了嘴,斜睨了林若阳一眼,讪讪一笑。 “徐老板以前做的营生好象比妆彩阁赚得多。”林若阳温和地一笑,摇摇头。 徐大一闭眼,阔掌拍着胸脯,“不错,老子当年是杭州到金陵一带有名的绑匪,常做的营生就是绑票,想要票拿银子来赎,无本生意,赚得很多。但官府最近盯上我了,我只好暂时收手,转战苏州,瞧着你彩妆坊生意红火,想想就金盆洗手,也做个正经生意人,可老天他不肯,硬生生又要我重抄旧业。” “徐老板你要多少,尽管开口。”林若阳屏住呼吸,极力镇定地问。 莫悲掌心沁出一手的冷汗,这徐大原来是这样的出处。 “我要求不高,俏公子离开苏州,林少爷,你可不可以把你的香品秘方告诉我?”徐大诞着脸,一脸诡异。 “行,只要你把我和悲儿放了,我带着悲儿离开苏州,秘方给你,银子也给你。”林若阳连思索都不用,连接应道。 莫悲仰头,凝望着林若阳,“林大哥,那秘方是你的心血,不要给他。” “那些没有什么的。”林若阳抓着他的肩,直直地看着徐大。 这也太顺利了吧!徐大不敢置信地直眨眼,会不会有诈?“不对,林少爷,你暂时不能离开,我要等你教会我如何用那些秘方制作香品后,才能放心。这俏小子要先离开。”说着,他伸手就过来拉莫悲。 林若阳长臂一抬,闪过,“你若带走悲儿,那你就什么都得不到。” “哼,现在你们这种肉票,还敢和我讲条件。林少爷,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把俏小子给我。”林若阳一点都不相让,腾手把莫悲推到角落,自已挡在前面。 莫悲的身子不禁轻轻颤抖,他偷瞟向门外,好象站着两个人,逃是不可能的了。 “真不给假不给?”徐大恼怒地瞪着林若阳,眼都竖起来了。 林若阳抿着唇,俊雅的面容上一脸毫无商量的坚决。 “林少爷,我给过你机会了。不要怪我。”徐大厉吼一声,一个扫堂腿,直奔林若阳而去。林若阳只是个书生,根本无法还击,只是本能地伸出手臂去挡,哪知腿是从下方来了,一脚不偏不斜地正踢在他胸口,俊容突地就惨白一片。 “林大哥!”莫悲惊恐地大叫一声,上前扶住林若阳。他突地抬首,清眸冷冷地瞪着徐大,“徐大,你知道我是谁吗?” “悲儿闭嘴!”林若阳按住心口,用尽气力把莫悲推到身后的角落中。 徐大阴阴地一笑,“你是谁,我一点都不感兴趣。林少爷,你现在该把他给我了吧!” “休想!”林若阳强忍着疼痛,断然回道。 “哈,小白脸还到有点硬气吗!”徐大说着,几纪快拳如雨点般的落在林若阳的身上,林若阳就象钉在原地,动都不动,鲜血从嘴角、鼻梁上流出,一会身上就腥红一片。 莫悲再也忍受不下去,清眸一闭,从身后环住林若阳的腰,“不要打了,不要打他了,我跟你们走。” “闭。。。。。。。嘴!”林若阳费力地吐出两个字,身子慢慢地软了下来,他跌坐到地上,仍挡在莫悲的面前。 徐大有点气喘,打倒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点成就感都没有。“林少爷,你是条汉子,不过太没自知之明了。俏小子,过来。” 林若阳蓦地抬起满脸血污的面容,“除。。。。。。。非。。。。。。我死。” “哎,你还真和我干上了,你以为我不敢吗?”徐大抡起拳,劈头盖脸就落下。 “悲儿?” 他忽听到一声痛唤,忙收住拳,发觉俏小子不知何时趴在了林若阳的身上,拳全落在了俏小子身上,粉嫩的一个人儿瞬间成了个血人,看着真让人心疼。 “悲儿,悲儿!”林若阳颤声喊道,心如在泣血。 莫悲凝望着他,见他温和的双眸中泪光闪闪,轻笑地道:“林大哥。。。。。。。。现在。。。。。我们一样痛了,很公平。” 打成这样,莫悲脸上仍挂着微笑,与平日清清冷冷的样子大相径庭。一个人用自己的生命在护卫着他,他真的觉得是件很开心的事,替林大哥分担一些疼又如何呢? “悲儿!”林若阳艰难地抬起伤臂,轻轻地替他拭去嘴角的血迹,“我。。。。。。。不该带你去小巷的,不该让你离开护卫的。”好悔一时的情难自禁,换得莫悲今日的危险,此刻才知,平日自信满满的自已,原来是如此无用,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 泪和血,一滴,一滴,落在莫悲的身上。 “大哥,不哭,悲儿。。。。。。。不疼了。”莫悲痛得几乎涣散的眼神中,溢满不舍。 “真是秽气。”徐大被这二人的样,惹得心烦。一闭眼,拎着莫悲的衣领,就想往外拖。 林若阳象疯了般,死命的抱着莫悲的腰,眼中血红。 “唉,唉,唉,我现在一根手指都能让你倒地,你还和我斗。”徐大啧嘴。 “老大,老大,苏姑娘来了,说有急事。”一个大汉火烧眉毛似的,冲了进来。 “说什么事了吗?”徐大不甘地扔下莫悲。 大汉被屋中的血红惊住了,“。。。。。。只说。。。。。见老大。” “看好他们,把那窗堵住,不要让他们跑了。他妈的,秽气,银子没看到一两,到惹了血案。”徐大骂骂咧咧地背手出去,出门前,又回过头看了眼抱得紧紧的两人。 书生的义气也不可小瞧。 “苏姑娘!”林若阳咀嚼着这个名字,低下头看着怀中的莫悲。莫悲秀眉紧蹙,他也听到了大汉的话。 焦桐和焦桔没去过青楼,不知晚上青楼才开始营业。他们一身潇洒的儒衫,晌午前,摇着折扇走进醉红院。院中一片冷清,歌女舞妓们才起床,睡眼惺忪地正梳妆打扮。 一个龟奴正在扫地,见到两位长得一模一样的年青气派公子,迎上前,堆上满脸笑,“两位公子来得真早哦!” 焦桐一怔,“是吗?那我们。。。。。。是不是要等会再来?” “不,不,姑娘们都起床了,你们是要和姑娘喝茶、听曲,还是想度春宵?” 焦桔心中着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龟奴手中,“我们就想和苏姑娘喝杯茶,麻烦通报一声。” 龟奴眉开眼笑地点点头,“那你们在此等啊,苏姑娘现在应该有空。” 焦桐、焦桔心中犹如火烤般,一刻见不到公子,他们就坐立不安,昨夜,两人回白府,撒了一堆的谎,才把白老爷和白夫人对付过去,现在第二天了,再找不到公子,就该通知官府了。 “公子,公子,苏姑娘刚起床,快去吧,我帮两位说了好一通,她才点头的。在这醉红院想见苏姑娘,那可是要早点预约的,幸好你们来得早。”龟奴喜滋滋地从一所小楼下来。 “多谢!”焦桐、焦桔抬步上楼。 丫头红茵端上香茶,苏盼竹慵懒地从梳妆台前转过身,一看到焦桐、焦桔,吓了一跳,“你们两个是双胞胎?” 那次去彩妆坊,焦桐他们坐在房内,瞧她瞧得分清,她却没看过他们。 焦桐淡淡一笑,“我们两兄弟初到苏州,听妆彩阁的徐老板说,苏姑娘貌美如花,才艺双绝,如来和苏姑娘对饮一杯,今生就无憾了。我们兄弟一听,当即就来了,竟然没注意现在是姑娘的休息时间,真是对不住。”他无意绕圈,开门见山。 焦桔心中直叹,哥哥平时木纳得很,这说个甜言蜜语,也蛮有天份的。 苏盼竹一听,心花怒放,喜得眉梢春色无边,“徐老板也会说这么文绉绉的话,看不出哦!” “姑娘指我在说谎吗?”焦桐神色不变。 “不,不,和徐老板交谈过几次,觉得他不象是书念得很多的人,呵!”苏盼竹妩媚一笑。 “徐老板说和苏姑娘交情非浅,苏姑娘对他不熟悉?” 苏盼竹笑容冻结在脸上,“他。。。。。。这样讲?” 焦桔顽皮一笑,“他说你们常合伙做生意。”这些话,都是她和哥哥临时编过来试听苏盼竹的,就是想看苏盼竹如何反应。 苏盼竹花容突地失色,“两位公子可能听错了,盼竹与徐老板没有一点交情,他只是也象公子们这样过来喝喝茶,这样的人,盼竹一天见得多了去,哪里可能个个有交情。” “哦,是这样呀!徐老板说苏姑娘是他的红颜知已,他一般不来醉红院,都是苏姑娘主动去他的妆彩阁。原来是吹的呀!”焦桔扁下嘴,继续添油加醋。 “胡说八道。”苏盼竹脸上撑不住了,激动地站起身,“我。。。。。。也就只去过一次妆彩阁,还是有事相托,怎么会扯上红颜知已,他大白天做梦去吧!” 焦桐、焦桔对视一眼,“徐老板说得有板有眼,我们以为是真的呢!” “他。。。。。。。还说什么了?”苏盼竹心慌意乱,有点六神无主。那个蠢猪,怎么这样放不住话,这要是传出林若阳耳中,她还有脸见他吗? “既然不是真的,苏姑娘就不要知道了。”焦桐丢下一锭大银,微微作了个揖,“多谢苏姑娘的香茶,待下次预约过,再陪苏姑娘说话。” 苏盼竹硬挤出一丝笑,“好,那盼竹就等着两位公子啦。” 焦桐、焦桔一出醉红院,就避到了旁边的一家茶馆的屋后。没让他们等很久,一顶小轿飘飘地出了醉红院,风掀起轿帘,露出苏盼竹冷凝的丽容。 “跟上!”焦桐低声道。 两人一跃上了树梢。 小轿晃晃悠悠的,急急的往妆彩阁而去。 妆彩阁竟然大门重锁,不见一个人影。苏盼竹气急得让抬轿的伙计踢门,许久,才从店后转出一个大汉来,见到她,一愣。 “徐大呢?”苏盼竹顾不得客套,艳眉拧着,问。 “老大暂时。。。。。。。。不在店中,”大汉眼溜溜地转着,瞧瞧四下无人,压低嗓子说,“他昨儿帮苏姑娘办好了事,一早就去送客了。” “不就是个毛孩子,要费这么大个事。他人呢,本姑娘要见下。” “那姑娘你请进店坐会,我让兄弟去找找。” “快点!”苏盼竹不耐烦地挥挥手。 远处高树上,焦桐看到一匹马从妆彩阁的后院奔了出去,“妹妹,公子一定在他们手中,但好象不在妆彩阁内,你跟上。” “哥,马刚刚扔在醉红院。”焦桔脸苦成一团。 “该死!”焦桐嘀咕一句,“那我们只好等徐大带我们去了,这群畜生,真的活腻了。”他握紧手中的剑,眼神冷泞慑人。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十九) 疾劲的冬风吹来一股冷意,苏盼竹瞥了眼乌沉的夜云,艳眉淡淡扬起。“快下雪了。”话音没落,天地间果真纷纷扬扬飘起了细雪,绵绵密密将繁华的街道冻成粲白。 “吁,吁,吁!”几匹大马停在妆彩阁前,徐大抖动缰绳,脸色不知是冻,还是心情不愉快,铁青得泛白。 店铺中的大汉迎出来,接过马缰,徐大下马前,缓缓地转头看了眼彩妆坊,客人出出进进,伙计笑语迎送,一切如昔。 狰狞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冷笑,他掸掸袍上的雪花,跨进店铺,一使眼角,大汉们把门掩上了。 “上次是一阵雨把苏姑娘送到妆彩阁,这次是一场雪,呵,苏姑娘对徐大的一颗心,可真是风雨无阻啊!”徐大嬉笑着一手就把苏盼竹揽进了怀中,冻得麻木的脸偎上了她的丽容。 “徐老板,行事前请三思。”苏盼竹抬臂隔开他的脸。 徐大嬉笑的脸色一沉,“什么三思五思的,你又不是没和男人亲过,装什么正经,最多一会给你几两银子得了。” “徐老板,你越距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苏盼竹薄恼地瞪着他。 徐大猛吸一口气,“我现在已经不在意那个约定了。” “为什么?”苏盼竹看到徐大眼里的狠毒,觉得冰冷的风雪直透入心,她不禁颤栗了起来。 “美人,老子为你犯下血案了,这苏州还能呆下去吗?”徐大啧啧出声,“你不要抖哦,现在我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了。” “你。。。。。。把莫公子怎么样了?”苏盼竹一张脸惊得没了人声。 徐大紧紧地钳住她的蜂腰,一张喷出浑浊气味的大嘴阴笑着啃咬上她的腮、唇,“不知道,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林若阳也好不到哪里去了。老子被他们恼得心里堵得慌,美人,你今天一定要让我泄泄火,不然老子就太划不来了,店铺开不成,还得又开始亡命天涯。”说着,大手“吱”的一声,就把苏盼竹外面的风褛撕扯到地上,手顺势就直奔她丰满的胸。 “放手,放手,我。。。。。。。不是只要你把莫公子赶出苏州城,你为何要杀他,还。。。。。还有林少爷,他怎么了,你为什么要伤林少爷?”苏盼竹脑子一片混乱,她已顾不上去掩胸前的风光,整个人震惊于徐大的话中。 徐大色心上头,根本听不见苏盼竹的话,他横抱着苏盼竹,直奔店铺里端的账房,就着桌几,他几下就把苏盼竹身上的衣衫扯个精光。苏盼竹惊恐地瑟缩在一团,身子被徐大钳制住,一点都动弹不了,她张口欲呼救,一块脏兮兮的桌巾在她张嘴时塞进了她的的嘴中。 她平时在醉红院中,也是娇生惯养,被商贾、达官捧得象个宝,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力气,喊又喊不出,只得闭上眼,任徐大轻薄,此时才体会出害人不成反害已的道理。 徐大就象是一个杀红了眼的匪徒,已经没了理智。亡命之人是顾不了那么多的,今天有酒有肉,明天是死是活还不知,能够饭吃一餐,就放开了吃吧! 他疯狂地侵占着苏盼竹的身子,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想在这纵欢的驰骋中,抹去林若阳与莫悲血淋淋的样子。 绑票无数,却没见过这两个不要性命的,难受、难受!! 象一支枯萎的残花,苏盼竹瘫软在冰凉的案几上,媚眼空洞地瞪着屋顶,表情麻木。 徐大缓缓捡起椅上的衣衫,心底没有一丝轻松。他着好衣,拨掉苏盼竹口中的桌巾,冷漠地把撕成片片的衣裙扔给她。 “我。。。。。。不会放过你这个畜生。”苏盼竹幽幽地吐出一句话。 徐大得意的笑容扭曲在嘴畔,“哼,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娼妓被强奸的,你随便说,我也可以讲你是我的老相好,主动送上门与我幽会,事实也是,你的轿子停在妆彩阁前。。。。。。。天,轿子。。。。。。。。”他脸色大变,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抬轿的伙计看见苏盼竹进了他店铺,那他刚才的行为不就要被暴露了吗?他妈的,这下连收拾细软、转手店铺的时间都没了。 苏盼竹咬着唇,忍着身子的疼痛,把破碎的衣衫慢慢穿回身上。 “你。。。。。。想如何?”徐大抬起她的下巴,“不要忘了,是你以醉红院的生意买通我赶走俏小子的。” “对,是赶走,不是让你伤害他和林少爷。”苏盼竹后悔得泪如雨下。 徐大讥讽地一笑,“怪不得我,林少爷不要命的护着俏小子,不让我碰一个指头,我就推了他几下,他太没用,就倒下了,俏小子也讲义气。” 苏盼竹感到心抖得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林少爷和莫公子彼此这般重情意,她不仅没拆得开,还被徐大这样的粗人凌辱了一番,后悔与酸楚,岂是几滴泪就能洗净。 妒忌是恶魔,伤了别人,毁了自已。只是想独占一个人的爱,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多的代价? “徐老板,我可以不计较你今天的所为,也不会向外面透露一点风声,我给你银两走路,但你把林少爷和莫公子给我。”她放软了态度,低声恳求道。只要林少爷有一口气在,她就要舍了命的把他救回,但愿还能有让自己赎罪的机会。 徐大很是意外,“你真能放我走?” “盼竹说话算话。”报仇日后慢慢来,现在重要的是救人要紧。 徐大眯着眼打量了她好一会,“现在除了你,这苏州城没第二个知道我徐大犯下的事,但你的话我不太敢信。这样如何,你打发外面的伙计回醉红院取钱,你在妆彩阁呆着,钱取来了,我就把林少爷和俏小子还给你。” 人在他手中,苏盼竹没有讲价的余地。“行,那你去外面找件衣衫来给我穿,不然我这样子出去伙计会疑心的。” “美人,要不钱我不要了,你随我走路吧,找个山头,我占山为王,你给我做压镇夫人。”徐大色色的手又覆上她婀娜的身子,“刚刚哥哥急了点,也没尝够美人的滋味。日后,你若随我,我。。。。。。。” “徐老板,”苏盼竹打断了他的话,“请麻烦为我取衣,天快黑了,银子到了,你正好走路。” “哦!”徐大还有点失望。思量命要紧,不敢耽搁,去店铺中找衣衫。 雪,肆虐地飞舞着,屋顶上的焦桔眼都睁不开了,“哥,仍没有动静吗?” 与雪景融成一体的焦桐微眯眼,穿透白茫茫的雪雾,想看清楚妆彩阁前蠕动的人影。“妹妹,快有动静了。” “什么意思?” “醉红院的伙计刚刚离开,后院中大汉在装马车。” “看见公子了吗?” “没有,但我猜测,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公子了。” “上天保佑我们公子安然无恙。”焦桔合起掌,一边哆嗦一边祈祷。 小屋中已经漆黑一片,林若阳奋力睁开红肿的双眼,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又饥又冷,雪花和寒风从破败的窗中灌进来,他感到怀中的莫悲一直在抖。 “悲儿!”身上的衣被血凝成一团,他无法解开裹住莫悲,只得拼命把莫悲往怀中拥,手轻触到冰凉的小脸,他伏身为莫悲挡住风口。 “林大哥,我。。。。。。。不疼。”莫悲冷得直哆嗦,上牙与下牙一直在打战。 林若阳觉得全身的骨架都象被人拆开了,但他顾不得疼,他怕莫悲睡着,那样莫悲会冻伤的。“悲儿,等我们出去,你早点回洛阳吧!”他奋力动动麻林的双臂,轻轻按摩着莫悲的手指。 莫悲有点意识了,身子一僵,“林大哥不想再看到我?” 林若阳叹了口气,“怎么会呢?我只是嫌自己无用,让你随我受了这么大的伤害,你在洛阳一定比在苏州安全。“ “林大哥,有能力保护我的人可能很多,但是谁会象林大哥在危急的关头这样豁出命的保护我呢,你都不能自保,可却为我而象一个英猛的勇士。林大哥,以前我也曾一次次身处危险之中,我害怕、惶恐,日后还一夜一夜的做恶梦。但这次,我一点都没有,我觉得有林大哥在身边,什么危险都不要担忧。林大哥不会放我于危险之中,在他闭眼之前我都是安全的。如果他闭上眼,那我也不愿苟活在这世上,危险又如何呢,我会追随林大哥而去。大哥,这一刻,悲儿是。。。。。。。前所未有的幸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莫悲喘得胸剧烈地起伏着,小脸也不禁滚烫。 “悲儿。。。。。。。你是不是提前回应了我的心意?”林若阳心中陡地开明,身子的疼痛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只觉着心中洋溢着温暖和幸福。 “不必等到离开洛阳那一天了,林大哥。”莫悲很是羞涩,想不到呀,有一天,他也会象母后恋上父皇般,他也恋上了一个男子,“我。。。。。。的心意和林大哥是一模一样的。” “我在彩园初见你时就开始了。”林若阳诚挚的声音满是压抑。 “我。。。。。。不知道。。。。。。。有可能在太湖落水时,你为我挽衣袖,也许是在山洞里。。。。。。。”莫悲噙了泪,脸颊依恋的摩蹭着他的手。 “悲儿,今日死了,我也不遗憾。”林若阳心动地把唇印在莫悲的脸,黑暗中,寻了一会,才寻到唇。 他无法说出心中的感动,悲儿的回应出乎他的意外,他一直在反省自己的无能,悲儿却用坚定的心让他惶恐不安的神经安定了下来。他必须要碰到悲儿,才会觉得。。。。。。。这是真的。 咸咸的泪水和着腥腥的血味,林若阳顾不得,莫悲微启樱唇,毫不犹豫承接他温和的双唇,热烈地给予他想要的温暖。 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一个吻,没有谁觉得小屋的寒冷,没有谁听到寒风的呼啸。他们很庆幸在这个没人打扰的地方,他们可以敞开心腑的互诉衷肠。 林若阳的吻从莫悲的唇移向颈项,吻密密、深深,一寸一寸移动。 嘴上的灼热未褪,又被林大哥炽狂地辗吻着,莫悲彻底乱了方寸,双手扶起他双臂,他羞涩地闭起眸子,深入林大哥的珍爱和温暖,不觉地贴的更近。悄失的自制的呼吸,在风中交会,纠缠长长久久。 “林大哥,我们都不会死的。我会请求爹爹。。。。。。。让我留在苏州。”林大哥喘到不行,还伴随着低咳,莫悲轻拍着他的后背,害羞地低声说。 “我。。。。。。。要娶你!如果你怕我们的惊世骇俗,招来世人的指责,我就带你到别的地方去。”温雅轻和的声音,有着情感失控后的粗嘎。 “不会惊世骇俗。”莫悲按住心口,手指捂住热麻的唇,怕自已窃笑出声,“林大哥,两个男人真的可以成亲吗?”他象作了决定般深吸一口气。 “只要我爱你,就能。” “那能生孩子吗?” “我们。。。。。。。之间容不下一个孩子。”林若阳温婉地一笑,复又吻住他的唇。一场意外,填补了他孤寂的心,他不去问明天了,能爱悲儿就好好地珍惜这一时这一刻。 唇舌甜蜜蜜的交缠之际,窗外的雪悄然停止了肆虐。 深夜里,雪地上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还有马的嘶叫,有火光透进了窗户,守着门外的大汉笨拙冻得发抖的在说着什么。 “有人来了,悲儿。”林若阳温柔地说,象在说外面下雪了那么平静。 “嗯,好象人还不少。”莫悲咬着牙,忍下背后被徐大拳打的疼痛,往林若阳怀中偎了偎,“一会我们就该出去了。”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二十) 锈住的门艰难地被推开了,火把的亮光把小屋照得通明,也照见了角落中相依相偎的两个人。 “美人,瞧,他们好好的在那里。以后,徐大就不欠你什么啦!”徐大阴冷地指着林若阳。 苏盼竹从身后探过身,一眼看到了林若阳的残状,心“咯”了一下,这徐大下手可真狠呀! “林少爷!”她嘤嘤地哭着,奔过去蹲跪在林若阳的身边,不舍地轻抚着他被血迹模糊的面容。 林若阳两手抱着莫悲,无法躲闪,淡淡地转过头,“苏姑娘,请自重。” “你这个时候,还自重不自重,快,把莫公子放下,我扶你出去上马,咱们回彩园。” “呵,那请你先扶莫公子吧!”林若阳极力露出温和的微笑。 怀中的莫悲身子一僵,冷冷地打量了苏盼竹几眼,“你的脏手不准碰我。” 苏盼竹吃味地低下眼帘,逞强地说,“现在你还装什么高贵?如嫌脏就不要跟我走。” 站在后面的徐大眨巴眨巴眼,有点瞧出了门道。 “啊,美人,你原来是和这俏小子争风吃醋呀!哈,你看中了林少爷这文弱的书生呀,早说啊,何必犯这么大事,妆彩阁有的是春药,随便给林少爷服一剂,保管能让你和林少爷颠鸾倒风、共享鱼水之欢,尝了你的滋味,林少爷定然会和我一样上了瘾,不可能再要这俏小子的。” “闭上你的嘴,没人会当你是哑巴。”苏盼竹青白着脸,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不走,是不是想等官府来请你吃夜宵?” “呵,你怕我会揭了你的底,好,我不讲,毕竟我们有过一夜夫妻情。林少爷,你命大就好好活着,香品秘方我不要了,生意也不和你抢了,俏小子的赎金我也不要了,后会无期!”他拱手,硬装斯文的作了个揖后,转过身,两把长剑冷森森的对着他的咽喉。 “你。。。。。。你们是谁?”他惶恐看着一步步走近的两个一模一样的黑衣人,急速地后退,眼角的余光瞟到门外雪地上,几个大汉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雪地上暗红一片。 莫悲听到声响,微微抬起眼,淡淡的笑意荡在嘴角,他放心地又合上眼,圈着林若阳的手臂更紧了。 苏盼竹讶然地回过头,“啊。。。。。。。是你们!”她去妆彩阁本意就是想问徐大那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公子的事,被徐大一折腾,她都忘了来意。现在忽然在这里见到这两人,她猛然又记起了。 焦桔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打了个冷激零,滑倒在地上。 “徐老板,很意外吗?在你有胆动我们公子之前,你就该想到会有一个接着一个意外等着你。”焦桐冷峻地盯着徐大,剑突地移向心口。 徐大好汉不吃眼前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英雄饶命,外面马车有一千两纹银,小的全部奉上,这位美女也给你,只求英雄放我一条生路。” “放你?哈!”焦桔冷笑,“你这狗命活在世上就是个祸害,本来我们可以假装没看到,但你太放肆了,连我们公子都敢动,还敢在我们面前玩声东击西的把戏,你真是太恶劣了,去太湖喂鱼去吧!”两把长剑突地一用力,剑尖刺过衣衫,直达心口,生生地刺进、刺深。 徐大连抵抗都没来得及,手奋力地朝天伸了伸,忽地一软,身子直直地倒了下去,一双浑浊的双眼睁得老大。焦桔漠然地抽出剑身,在他衣衫上拭去血迹,转过身。焦桐任由血从剑尖缓缓滴落。 林若阳不忍地闭上眼。 苏盼竹哆嗦地捂着嘴,不敢发出尖叫,她想爬向林若阳,却遇到莫悲轻蔑的视线,“林少爷。。。。。。。救我!”焦桔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剑尖在她的胸前画着圈。 “救你!哈,林少爷敢出口救你,我连他一起送到太湖喂鱼去。”她和哥哥以命护卫的小公主,因这个女人妒忌,被折磨成个血人似的,这简直是对她和哥哥极大的侮辱。“你被男人宠上了天,有什么不好,还吃在碗里看着锅里。林少爷看不上你,你就把气撒在我们公子身上,还找了这种江湖渣滓来对付我们公子。苏姑娘,我们公子连当今皇上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语,你现在看看他,成了什么样,我不杀你,我要一剑一剑地把你剁碎,撒到太湖里。” “当今皇上。。。。。。。。他。。。。。。。是?”苏盼竹颤抖地看着莫悲,又看看林若阳。。。。。。。“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把他赶出苏州。” “哈,赶出苏州,你也敢说,这苏州是谁的,知道吗?”焦桔真是佩服这女人的创意。 “妹妹,无须多言,杀了。我们要赶快带公子离开。”焦桐把剑装入剑销,跪地双手欲接过林若阳怀中的莫悲。 焦桔淡漠的双眼,迸出冷肃的精光,“好!”她扬起剑。 苏盼竹不禁打了个寒颤,往林若阳身子倒去。 “焦姑娘,不要!”林若阳突地伸出手臂,挡住了焦桔的剑。 “林少爷,我一会再来和你算私自带走公子的账。”焦桔冷冷地对林若阳说。 林若阳摇了摇头,“我会负责。苏姑娘她不是故意陷害莫公子,她只是被妒忌蒙住了眼,有过但不致于死,请放过她吧!” “林少爷,你好似待我们公子不错,公子因你受了这么大的伤,你却对伤害的他的人如此怜惜,说得过去吗?” “但是悲儿。。。。。。还好,苏姑娘不是故意的。”林若阳说出这话,自己都觉得惭愧。一向与人为善的他,也知如此讲对悲儿不公平,但他不愿看到焦桔的剑下再丧失一条性命。 “她的出发点就很邪恶。”伤害一个与自己没有交集的人,焦桔对苏盼竹的行径,感到愤怒,更对林若阳的偏袒,心中不满。 林若阳沉默不语,怀中的莫悲看出了他的心思。“林大哥。。。。。。你当真要救她?” 苏盼竹更是慌不迭地叩头,“林少爷,请看在盼竹往昔为彩妆坊出力的份上,放过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吃醋了,不敢再打林少爷的主意,不,我连看林少爷都不会再看了。” “悲儿,请看在我的份上,放过。。。。。。。她吧!”林若阳微一踌躇,硬着头皮说道:“她也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如果不放,会如何?”莫悲心中有点发凉,林若阳不开口,他也会阻止焦桔的,苏盼竹是讨厌,但不是罪大恶极,而且还知追过来救人,证明良心未抿,她和徐大是不同的人。但林若阳突然出口为她求情,这难免让自己有些七想八想。 林若阳无言以对,清澈温和的眼眸注视着莫悲,是恳求、是期待他谅解的眼神。 “林大哥,换作昨夜是苏姑娘和你一起,你也会用了性命去护着,对吧!”他明白了,尽管昨天他们患难与共,坦然交心,尽管林若阳不顾自然安危的保护他,那只是林若阳温善的本性使然。刚刚才温馨甜美的心情,瞬间转如流水般萧索清冷。 林若阳长叹一声,眼神中是无奈和哀伤。悲儿怎么能这样说,他对悲儿的心天地可签,他只是不想有一个无辜的人死在焦桔的剑下,不想他和悲儿的爱被蒙上阴影。 “焦桐,抚我起来。焦桔,放了苏姑娘。”莫悲拂开林若阳的手,焦桐从身后的包袱中拿出一顶厚厚的斗蓬,裹住莫悲,长臂一伸,抱起了他。 拥了一夜一天的身子突然离开,林若阳觉得连心都空了。 “好,本女侠放了你,但是。。。。。。。”焦桔剑轻轻地一挑,在苏盼竹的丽容上划出一条血痕,“也要让你受点教训,从此,我要看你还如何在男人面前媚笑撒娇。” 粉腮陡地刺开,鲜血汩汩渗出。 苏盼竹任鲜血滴落,咬着牙,不敢哭出声来。 “林少爷!”焦桔收起剑,冷目怒对林若阳,“你明知公子的身份,还把他往无人的巷中带,你是不是存心的?”这两天积压的恐惧,她全撒在林若阳身上。 林若阳呆立不动,神情凝重,静默不语。焦桔的指责是对的,他被情欲钻心,竟然什么都忘了。 “焦桔,我好冷,不要多说了。”莫悲的声音虚无缥缈,象在极远的地方。 “好的!”焦桔一脸关心地转向公子,接过。 “焦桔送我回白府,焦桐你把林少爷送回彩园,刚刚那车中的银两给苏姑娘吧,她那张脸以后赚不到银子了。”极端的痛楚中,他仍保持着冷静,一一吩咐。 “悲儿!”林若阳撑着站起,“去彩园养伤吧!” “你再敢提彩园我剁了你。”焦桔一瞪眼。 “你带苏姑娘回去吧!我。。。。。。。走了。”莫悲冷绝的话语在空气中回响。 林若阳胸口如被重击,欣长的身形凝立不动,俊容若涩。 转瞬间,焦桔抱着莫悲,走出了小屋。焦桐冷漠地伸出手,林若阳苦笑拂开,他踉跄地追出,雪地上一行马蹄印,莫悲已经不见了。浓重的血腥味涌上心头,他突地身子一仰,对天喷出一口鲜血。 “林少爷,你不要紧吧!”焦桐惊愕地扶住。 林若阳涩涩摇头,“不要紧,这是在哪里?” “郊区的一幢破败的别院,我们是跟踪徐大才找到的。” “呵,真的煞费苦心呀!焦护卫,我有个不情之请。” 焦桐一怔,“你说吧!”他比较理智,不象焦桔感情用事,他明白林若阳心中有许多说不出的苦衷。 “你们回到洛阳后,可否请你常常给我写封信,说说悲儿的情形?” “什么?”焦桐有点纳闷。 “悲儿在洛阳,我在苏州,日后哪里还会有见面的机会,说不定他回洛阳后,很快就会忘了我,而我不愿意失去他的消息,麻烦焦护卫了,几个月一封都可以,告知我他好与不好就行了。”悲儿说愿为他留在苏州,他惊世骇俗地想娶他,这些话,他现在只能当个玩笑了。悲儿对他现在的误会很深,他也无意解释了,焦桔的指责声声在耳,他不能再以自己的私心去让悲儿为他做出什么选择。 悲儿在原来的世界里过得很好,他为何要硬扯着把悲儿拉出来呢? 他一辈子有可能就这一次的动情,就这样擦肩而过吧! 焦桐扶着他站立不稳的身子,欲言又止。 “林少爷,等等我!”苏盼竹扯下衣衫,裹住脸,跌跌撞撞追上来。 “苏姑娘,我请焦护卫把你送回醉红院,从此以后,我们就是路人。”林若阳淡淡地说,不带任何情绪。 苏盼竹红了眼眶,“盼竹明白,盼竹不会再作任何奢想了。” “那,走吧!”林若阳坐上马车,双手环臂。焦桐拿起马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白府象被炸开了锅,白老爷、白夫人呆若木鸡,凝视着床上白着张脸的莫悲,感到惊恐从脚下慢慢上涌。 “老爷、夫人,不碍事的,公子不慎从石桥下栽进河床,跌伤了点,都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焦桔手脚麻利地为莫悲上药、擦洗。 “你。。。。。。说得轻巧,这要是少了块皮,如何向皇上交待?”白夫人怒不可遏地斥道。 “呵,我和哥哥去交待,和夫人、老爷没关系。”焦桔笑嘻嘻的。她刚刚为公子诊治过,虽心脉被击伤,但不伤内脏,这就好治了,至于那些皮外伤就更不在她话下,练武之人,能算半个大夫。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不过,那个林少爷的伤好象有点重。 “唉,等陈大人一到苏州,早点带悲儿回洛阳吧!不然我这把老骨头真的想吓煞。”白老爷心有余悸地说。 “老爷你不催,我们也要走的,这苏州城该玩的该吃的,我们一样都没漏,现在连意外也有了,哈,真是五味俱全。”焦桔盖上锦被,看着莫悲恬静的睡颜,拍拍心口,终算一切都结束了。 莫悲觉着身上的伤不痛,痛的是心。他怎么也不能接受自已全心所寄的林若阳对苏盼竹那么褊袒。当林若阳为自己不能保护好他自责时,他主动地向林若阳敞开内心,许下承诺,这些难道还不够吗? 林若阳还口口声声他们之间容不下个孩子,现在却硬要塞进个苏盼竹。那个青楼女子为爱而疯狂,他欣赏她的壮举? 所有的伤害都缘于这个女子,莫悲记得儿时宫中的茉莉妃嫔曾为爱向母后举起了剪刀,母后冷静的斥责吓退了她,那是母后坚定父皇心中所爱之人是自己,才能大无谓地面对别人的威胁。 现在呢,他能坚定林大哥心中所爱的人是自己吗? 莫悲微微摇头,林大哥温和善良的性情和狂热独占唯一的爱,他分不清楚了。虽说林大哥宠他上了天,也一再的向他深情表白,但当面对别人时,林大哥同样的表现惊住了他,他想他有点迷惑了。 “公子,现在还冷吗?”焦桔跪在床畔,拿着沾湿的棉巾,轻轻滋润他干裂的唇。 “不。。。。。。。”莫悲粗嘎地挤出声音。 “一定饿了吧!昨天我喂了你一点粥,今天能吃点饭了。你饿了好几餐,不可以一次吃太多。”焦桔抱扶着他躺在床背上,端过桌上的碗。 “焦桐回来没有?”莫悲木然地咀嚼着饭粒。 “回来了,林少爷现在彩园养伤,肋骨断了两根,要卧床一阵子呢!那个大美女,仍回她的醉红院了。” “肋骨断了?”心疼的酸楚在眼眶爆开,泪水冲落莫悲的脸颊。他记得徐大先是一脚,然后是几掌,拳头象雨点。。。。。。。“能恢复吗?” 焦桔见他满脸不舍,叹了口气,“公子,焦桔虽是你的侍卫,但你待焦桔和哥哥一直尊重,我们也当你如小妹般疼着。林少爷。。。。。。。。他人是不错,但他的身份与公子相差太多,而且。。。。。。。性情温和,就象是个圣人般,待任何人都不偏不斜,公子。。。。。。。。你若沉伦,日后会心碎的。这些日子,公子你对林少爷的心,我和哥哥都看在眼中。林少爷对公子确也是呵护备至,但还没有到全心全意的地步。焦桔虽说不懂哦,但你看皇上对皇后,那眼里容得下别的女子们。我怀疑宫中那些宫女、妃嫔在皇上眼中可能和御花园中一根草、一棵花差不多。当皇上看着皇后时,冷漠威仪的皇上立刻就象换了个人,温柔、轻雅、深情款款。如果林少爷不再对别的女子温雅地笑,不再对别人乱施温柔,那我和哥哥就不用多操心了。” 莫悲不得不承认,大大咧咧的焦桔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泪默默地顺着脸腮流进了嘴中,合着饭粒咽了下去。 “公子,你哭什么呀!洛阳有的是皇孙公子抢着对你好的。”焦桔笨拙地为他拭着泪。“比不上林少爷温柔,但一定会比他专一,也不让公子费神乱猜。”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莫悲喃喃地说道。 “是,话讲回来,那个林少爷这阵子对公子确实是用心用情,呵,如果他的温柔专对于一个女人,估计是没有谁逃得了的。他还为救公子受了伤,要不,让焦桐替公子送点礼物过去表示谢意?”焦桔揣摩着公子的心意,有点心软。 “你去下吧!” “呃?” “焦桐内敛,话极少。”对着焦桐,他也不好意思细细地问。虽说林大哥现在有点让他心碎,但他还是很留恋于林大哥。 剪不断,理还乱,是情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焦桔很爽快地一笑,“行,不过我那天骂林少爷,估计他看到我心情不会太好。” “林大哥不是那样的人。要带上好的药材还有。。。。。。。。没有了。”他好想送个体已的私人用品给林大哥,但想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日期后若没有牵扯,干吗还留个纪念? 焦桔错愕地看了他一眼,“公子,那些畜生没碰你的头吧!” “我到希望他们打了我的头,然后一觉睡醒,什么都忘光了,无波无浪。”莫悲轻叹一声,泪花无助地滑落脸颊。 一躺到床上,看着搭脉的大夫神色凝重的样,林若阳无言地背过脸去。爹和娘无论怎样问,他都没有开口。 寝室内飘溢着浓重的药味,他睡得很沉,夜里脸色忽黑忽白,频频盗汗。半梦半醒间,都是悲儿清丽的笑颜,但一醒来,他就坠入了苦痛之中。 肋骨断了两根,五脏被震伤,手臂、脸颊多处刮破,这样的身子竟然抱着悲儿两夜一天,也没什么觉得疼,还一直感到甜蜜、幸福。 那会不会是上天对他最后的怜悯? 他配不上美好高贵的悲儿。 林老爷和林夫人,没想到一向温和善良的儿子,会被人打成这样,整日哭天抹泪,他没有力气宽慰爹娘,只能很努力地配合大夫卧床不动,一大碗一大碗的咽下苦涩的药。 老管事每天絮絮叨叨地上山来禀报店铺中的情形,出去视查分店的副掌柜也回来了,这些他也听不下去。 人在万念俱灰时,什么都是假的、虚的。 “少爷,焦护卫过来看你了。”管家轻轻地走到床前,说。 “快,快请!”一道光明陡地穿透他的心,他回转心神。 “林少爷,是我,不是哥哥!”焦桔清清脆脆的笑着,跨了进来。“你样子有点惨哦!” 林若阳眼神黯了黯,笑容努力持住。“请坐,对不起,我无法起身。” “没事!”焦桔大方地拖了把椅子坐到他床前,端祥下他的脸色,“畜生们下手真蛮狠的。世间的事怎么那样巧,那妆彩阁的掌柜的竟然是个匪类,花魁娘子真蛮有眼光的。” 林若阳的笑容僵住,“可能这就是劫数吧!”悲儿。。。。。。你家公子他好吗?” “和你一样,在床上躺着呢!我今天就是代他来谢谢你那晚的救护之恩,那是我和哥哥的责任,却落在你身上,我和哥哥也谢你一声。气头上,我若讲了什么,林少爷别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林若阳眼神深敛,“你家公子提起什么吗?” “一句话也不说。林少爷,你想听我们公子讲什么?” “我。。。。。只想他平安无事就好了,其他不想。” 焦桔用力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地瞅着那双坚定的眼瞳。 “若只有这个,那你把心款款放进心里,公子以后不会再出任何事了。白老爷已把行装收拾好了,只等公子痊愈,我们就回洛阳。” 林若阳闭上了眼,所有的心酸和不舍全关在了眼中。 “林少爷,你好生歇着,我先告辞。”焦桔觉得无话可说,站起身来。 “代我问你家公子问好,不必言谢我,他所有的伤害缘于我,我对不住他,请他原谅。”林若阳脸朝着床里,低声说。 “还有吗?” “让他好好保重。” 一切归于寂静,焦桔嘟着嘴,走出寝房,都什么话呀,全是空的虚的,客气的、疏离的,一句实在话都没有,公子还特地让她来,看来林少爷根本不知公子对他的心,不对啊,林少爷知道公子是小公主吗? 乱了,什么和什么呀,焦桐嘀咕着往山下晃去。 山下到很是热闹,几辆大马车刚刚停下,上面装满了箱箱笼笼,一位身披艳黄斗蓬的十三四岁样的少女,跳蹦着在一边看众人卸车,管家在一边指挥着。 焦桐讶异地打量了下,对管家作了个揖,道声别。 “这位姐姐也是园子里的吗?”小女孩子的声音非常好听,银玲般,脸圆圆的,很是可爱。 “不,我是外面的,来这里转悠下。”焦桔摸了下女孩子的头,柔声问,“你呢,是来彩园作客的吗?” “我叫宛月,是这园子未来的女主人。”小女孩扬起头,两眼带笑。 “呃?”焦桔瞪大眼。 “姐姐好笨啊,我是林哥哥的未婚妻呀,从西域过来成亲的,难道不是这园子未来的女主人吗?” 焦桔掏掏耳朵,她没有听错吧。她掉头看向管家,管家笑笑,继续忙碌。 “我的名字还是林哥哥起的呢!他是若阳,我是宛月,很相配吧!”小女孩继续发布公告。“林哥哥那年去西域,就和我爹爹定下了婚约。爹爹说林哥哥年岁不小了,该成亲了,我就来苏州了啊!” 焦桔忙不迭地点头,“那恭喜了,宛月小姐。”说完,跃身上马。 路上,她思量着回洛阳的日程该提前了吧!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二十一) “林哥哥!”一道嫩黄的身影,象只小雀般叽叽喳喳叫着飞向林若阳的床边,在看到他一脸病容时,突地止住,“你真的生病了啊!”小手轻轻地碰碰他的额头。 林若阳睁开温和双眸,好脾气的伸出手握住一双绵软的小手,惊喜地说:“宛月长这么大了呀,上次见到才一点点高,现在象个大姑娘啦!你怎么来了?” “坐车来的呀,坐了很久很久,出发时是穿单衣,现在穿棉袍啦!”方宛月晃着两条腿,歪着脖子,两只眼眨呀眨。 林若阳莞尔一笑,“林哥哥是问你怎么突然来苏州了,爹爹来了吗?” 方宛月摇头,“爹爹要忙生意呢!这次林哥哥的伙计回来送香料,爹爹就让宛月跟着来了呀!” “这样呀,那在苏州玩久点,等林哥哥好起来,带你去游湖。” 方宛月突地盘腿坐上林若阳的床,“不是玩久点哦,宛月这次不走了,留下来和林哥哥成亲。” 林若阳笑出了声,“真的吗?” 方宛月郑重点头,“爹爹连我的嫁妆都一并带来了,好几大车呢!现在管家伯伯正在让人往山上搬运呢!林哥哥,我是不是和你住一起?” 林若阳疼爱地抚摸着宛月的粉腮,“宛月真的大到能嫁人了吗?” “当然啦,我会做衣服,还会做菜,女儿家会做的一切,娘都教会我的。” “哦,真了不起。那娘有没有说要嫁个什么样的人啊?” “当然象林哥哥这样的。不对,就是嫁林哥哥呀!”方宛月大眼瞪得圆圆的,一脸怪模怪样。 林若阳实在忍俊不禁,轻轻摇手,“林哥哥知道了,去林伯母那儿问个安吧!嫁人的事,总得等我好了是不是?” “不可以悔约哦!”方宛月煞有其事地跳下床,诡异的眸光一闪一闪的。 “放心啦,林哥哥应下你爹爹的话,一定说话算话。” 方宛月摸摸鼻子,跳跳蹦蹦出去了。 林若阳目送着她欢悦的背影,怔了半晌,叹了口气,又把头转向里侧。 嫁人,娶妻,成亲,他今生有这样的福气吗? 天气一下子变好冷,苏州这个冬难得的好晴天,多风多雪,冷透人心。在床上躺了十日,莫悲觉得身子骨都不象自已了,撑着起床,看着一园的落雪,呆呆出神。 焦桔从彩园回来后,只说林少爷在养伤,其他什么都没提。天天和焦桐帮着白老爷把带回洛阳的礼品打包、标号,分清哪样是给谁的。 他以为林若阳也会托个管家什么的来白府问候一声,十天过去了,他没有听任何人说起与林大哥有关的任何事。 一切突然就象被一只手抹去了般,夜里,他愕然醒来,不禁会怀疑那些个日子是真的吗? 是他要求高了吗? 也许吧,高到林大哥退却了。他的心本来一直紧闭着的,从来就没想过为任何人而开启,林大哥无意叩动了他的心弦,他不自觉绽开了心门,而林大哥却站在门外徘徊。 没必要等了,真的没必要等了。 他的世界让林大哥委屈,那么暖阳的笑啊,如绘了好山好水的水墨画,应该挂在江南的天空下。 天色灰蒙蒙的,薄雪轻飞,看样子明日不可能是晴朗好天了。 莫悲扶着楼栏,信步走下小楼,来到花园中的小湖边,小心探脚,试了试冰白的湖面,确定结冰厚度足以行走,才摇摇摆摆往湖心而去。 回洛阳去吧,这是他所选,无怨亦无悔。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忧郁的心蓦地解脱,不再沉重得像随时有压倒他。“公子!”一把油纸伞移了过来,跟着遮去他头顶那片晦盲的天空。 焦桔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肘,把他拉回岸边。“刚刚白府的家人说,有一队官兵浩浩荡荡的进了苏州城,我寻思有可能是工部的陈大人到了。” “哦,那他马上会过来拜望外公的。”莫悲悒郁地低了声音,“我们也该把行装收拾下了,赶得快的话,会在年前到洛阳。” 焦桔一阵怔仲,嘴动了动,话又咽回了肚中。“那些都是小事,公子,你的伤还没痊愈,我们是不是再晚些动身?” “不,我不想再呆在苏州了。”莫悲淡然的眼眸,流露少有的决然。 “不呆就不呆,平白为那个林少爷遇了次险,害公子受了这么重的伤,他却什么也不误,伤好了后就成亲了。”焦桔不屑地撇了下嘴。 莫悲错愕地抬起头,“林大哥要成亲了?” 焦桔心火突起,“公子,你先告诉我,林少爷知道你真正的身份吗?” 莫悲倏然怔住,轻轻摇了摇头。 “那你。。。。。。。”焦桔脱口轻斥,“那你还和他卿卿我我,两个男人怎么可以那样呢?” 莫悲恬恬仰高脸,让雪花点上眉心、眼睛。 “我还以为你们说清了,彼此喜欢才那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现在就怪不得人家林少爷了。公子,林少爷可能当你是谈得来的少年,并不是男女间的情爱。江南人情感比较丰富、委婉,那些动作呀、话语啊,我们不能深想。” “我没有深想。”莫悲愣愣反驳。 “那就好。林少爷的未婚妻从西域过来了,我在彩园刚好遇到,很喜庆的小姑娘,几大车的箱箱笼笼,好象家境不错。公子,咱们就当做了场梦吧!” 不当做梦又如何呢?莫悲猛然白了脸。 我喜欢的那个人叫悲儿,不管他是男子还是女子,他是我今生唯一的心动。 你若留在苏州,我娶你,如果不能接受别人的目光,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如果是你,再高的枝我都是要攀的。 微笑有时是我脸上的面具,但看着你,我的笑才是发自内心的。 。。。。。。。。。。。 他很没志气,这些话一句句都记得。林若阳当时是为了什么说出这一番话的呢?他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莫悲心痛得无法呼吸。 而他此刻竟然一句也责怪不了林若阳,借焦桔的话,是自己深想了,自作多情了。 在没看到林若阳袒护苏盼竹前,他差一点当了真。如果现在他仍不知,仍沉醉在自我陶醉中,面对突然出现的未婚妻,那该是多么大的耻辱啊! 莫悲愕然抬眼,惨白的愁容忽然笑开了。幸好,他还没有涉得深,现在还能抽身,他还有父皇和母后,还有天儿,那些不相关的人,都随这雪这风去了。 他再也不要相信亲人以外的任何人了。 陈炜从杭州坐船,一路巡查过来,在湖州时,被一位青楼女子迷住,让官船先行,他悄然多留了几日温柔乡,从而也与京城过来的信差擦肩而过。 到苏州时,已是十一月底了,走在清雅别致的巷道里,听着吴侬软语,他一颗心温柔得都能捏出水来。 苏州知府对这位新上任的工部侍中陈大人并不熟悉,听说是榜眼出身,怎么一大把年纪才混到个侍中,真够没出息的。心里这么想,但接待上可不敢怠慢,陈大人官不大,可却是京城里来的,那在太极殿上也是有发言权的,偶尔带一句他的不是,那他还要追到洛阳才能解释清。 先在得月楼摆了一桌酒,知府大人想请几个乡绅陪同,陈炜摇摇手,眼睛直勾勾地飘向一边侍候的丫头,小丫头被他看得脸红,娇嗔地回了一眼,跑出去了。 “个个都是绝色呀!”这些年,陈炜虽然也娶了房妻,可他还是喜欢外面女子的风情。没想到在这苏州城,随便瞅上一眼,个个都塞过湖州的那位娇娘,他喜得心花怒放。 知府一下就看明白了,会意地陪陈炜饮了杯酒,“陈大人,这些丫头粗手粗脚的,只会碍了陈大人的眼,本官一会带陈大人去个好去处,保陈大人乐不思归。” “哪里?”陈炜放下酒杯,心全被知府大人吊上来了。 “醉红院呀,苏州第一青楼。” “那种地方,身为朝庭命官,怎么可以进得?”陈炜装模作样地作起势来。 知府暧昧地一笑,“朝庭命官当然去不得,但脱了官袍,咱们不就去得了。” 陈炜心痒难耐,早已坐不住,听知府一说,忙笑道:“这在苏州的地盘,客随主便,本官随大人作主了。” 知府会意地点点头,让师爷找出两件棉袍给两人换上,坐上暖轿就直奔醉红院。 老鸨一见到知府大人,眉开眼笑地迎上前。知府大人一使眼色,她忙挽住陈炜的手臂,拖着就进暖阁,一边让姑娘们过来敬茶。 陈炜左拥右抱,一个都舍不得放开。知府心中暗道,这陈大人还真没见过世面,这种货色都喜欢。 “妈妈,我这位朋友是洛阳人,这大雪的天,特地过来,诚意真挚,你怎么也得让苏姑娘出来陪陪呀!”知府大人说。 老鸨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不是我不让苏姑娘出来陪,而是苏姑娘这两天身子不太舒适。”一个大美人,脸上被划了一刀,这张脸还能见人吗?她一看到,足足心碎了十多日。 知府大人脸色立刻一沉,“妈妈这话给别人说说罢了,在本官面前也要这么应付吗?不想陪就直说。”他袍袖一甩,屋内的气氛就拉下来了。 老鸨叹了口气,“大人你要讲这话,我没法辩白,这样吧,我去把盼竹叫来,你要是仍坚持要她陪,我无话可讲。” 她无奈地走出门去。 “知府大人,那位苏姑娘是何许人?”陈炜意乱情迷地眯着一双眼,问。 知府大人换了笑,“你要是见了苏姑娘,你以后就不会随便在街上叫人美女了。” 陈炜激动地直点头,很是期待。 两人在几位姑娘的娇言媚语下,对喝了几杯酒,一刻功夫,老鸨进来了,脸上喜盈盈的。“大人,苏姑娘说身子弱,这楼上楼下的,她撑不住,就请大人们去她的小楼坐坐吧!” 知府大人很识趣,“妈妈这酒不错,本官想在此多饮几杯,妈妈请带陈大人去吧,本官一会再过去。” 老鸨多精明的一个人啊,引领着陈炜越过假山,风摆杨柳似的来到小楼前。“大人,这楼梯就麻烦你一个人上去吧!” 陈炜心怦怦直跳,楼梯上没有掌灯,小楼中也只是微弱的烛火,半时半暗间,只见有一个纤细的女子背对着门而坐。 他突地喜欢上这种隐秘感,幽暗的房间更加深了刺激的气氛。 他轻轻走过去,兴奋得发抖,从身后突然把女子拉过来,想看个清楚。“啊!”他叫出声来,女子左侧的脸颊上隐隐约约刻了朵长茎的梅花,有点妖异。 “大人吓住了吗?”苏盼竹娇媚地一笑,脸上的梅花跟着颤动。老鸨唉声叹气地把知府大人的话一转告,她慌了,要是不去见,知府大人一定大怒,要是去见了,她如何解释脸上刀痕的来历,她急中生智,拿起画笔,依着刀痕做茎,画了枝梅花,再把烛光弄暗,但愿能对付过去。 陈炜的手仍然环着她,感觉到怀中女子婀娜的身姿,还有自然散发出的风尘女子的妩媚,“不是吓,只是有点奇怪,这是?” “江南女子流行的彩绘妆,教郎比比看,妾与花,谁更俏?”她嗲嗲地说。 陈炜狂喜,“那还要说,当然是美人俏喽!”将她扳过来,长长地一吻。 苏盼竹一颗心方轻轻落下来,怕他再追问,顺着他,激烈回吻。 陈炜哪见过这样这样的风情,揽着苏盼竹丰满的身躯,一阵颤栗。她太美了,皮肤细腻,朱唇微启,窗户映进来的雪光使她的双目充满波纹,知府大人说得再对,这样的女子才配叫美人啊。 他双手抱起她,往一边的香榻走去,哪里还谈什么风雅、诗情,他急切地只想赶快占用这如花般的美人。 苏盼竹只想快快打发他走人,异常驯服,曲意承欢,让他完全占有她。陈炜平生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飘飘然的感觉。 苍天摇撼,星子坠落,陈炜揽着苏盼竹,不舍得放开。“美人,你愿不愿意随本官去洛阳?” 苏盼竹一怔,“大人是在洛阳做官呀!” “对,那里的气候虽不如苏州,但却是极繁华的,天子脚下,那是日日市集呀!” 苏盼竹艳眉一皱,“大人,京中有没有一位姓莫的官员?”她记得那位刺她的女侍卫说莫公子连皇上都不舍得说重话,很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不禁想问个究竟。 “姓莫?”陈炜摇摇头,“我为官快二十载了,一直在洛阳,从没听说过哪位大官姓莫。美人怎么问这些?” 苏盼竹噘起双唇,“前一阵,醉红院里来了位莫公子,特别清秀,他说他在洛阳城,连皇上都不舍得对他说重话,我有点好奇他的来历。” “谁敢如此吹嘘?”陈炜说,“在京城没有哪位王孙公子,皇上不训斥的,就连太子稍有不慎,皇上都会严词斥责,居然还有人敢这样吹,哼,定是个大骗子。那个现在哪,本官到要瞧瞧他怎么个高贵法?” 苏盼竹讪讪一笑,“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应该还在苏州城吧!”那莫公子难道真是个江湖骗子,会不会是来骗林少爷的钱?她不禁有点担忧,再一想,现在她还有脸再见林少爷吗? 陈炜两赴温柔乡后,心满意足的下楼与知府大人会合。别了老鸨,两人坐轿回驿馆。暖轿中,知府大人开玩笑地问他滋味如何,他呵呵一笑,岔开话题说起苏盼竹的问话。 “哦,莫公子呀,那倒不是吹嘘,确有其人,我还曾与他同饮过酒呢。他现住在白府,模样是很俏丽。” “他是谁家的公子?”陈炜讶异。 知府大人眨下眼,“不是皇上在闽南收养的养子吗?” “谁说的,皇上就一位公主一位太子,哪里有什么养子?” 知府大人一笑,“这个外人不太知晓,白老爷说只有宫中的人知道这事,莫公子一直住在皇宫,没什么与外人接触。” 陈炜一挑眉,“不可能的事。我们日日在宫中出出进进,连个大男人看不见吗?白老爷的话,你也信?” “呃?” 陈炜诡异地一笑,压低嗓音,“百官里传说,皇后是白老爷的庶出,白老爷和白夫人对她并不好,做了皇后之后,态度才有所改善。皇后对他们是面合心不靠,你看皇后从没有回苏州省亲过吧!公主和太子更是与这位外公不亲,这位莫公子定然是白老爷自编自演,硬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捏出来的个人儿。” 知府半天没回过神,“陈大人,照理不会吧!白老爷现在也是国丈,无需吹嘘吧!” “哼,皇上记恨他当年对皇后的刻薄,一直冷落着他们白家,他在洛阳就觉着脸上无光,所以才回了苏州。这莫悲一定是他编的,什么养子,纯属捏造,还连皇上都不舍重言,哈,牛吹大了吧!知府大人,明日你带我去见见这位莫公子,我当面点破给你看看。” 知府大人半信半疑,“如果是真的,那就难堪啦!” 陈炜一拍胸膛,“放心吧!我到要看看那个骗子什么样的嘴脸。”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二十二)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二十三) 八月的姑苏有不少晴朗的日子,坐着马车,压着碎石子铺就的小径,沿着太湖颠簸前进,然后向山脚出发,一路上,山边尽是红红紫紫的秋色。许多大户人家的小姐,这个时候都会在丫环的陪同下,出去划划船,或者去逛逛寒山寺,看和尚养在水塘中的两、三尺长大鲤鱼,顺便喝喝茶,眺望眺望山景。 八月十五这天,天还没黑,街市上就挂满了争奇斗艳的花灯,有头有面的人家的特地为赏灯搭了棚子,这一天,小姐和少妇都不怕人看,不是坐在棚子里,就是走来走去评赏花灯。娇美的少女头戴木纹花,在灯龙的红光下显得格外俏丽。这一天百无禁忌,城门晚上也不关。广场上挤满了年轻的男子和少女。一块空地上,小孩子大放炮竹和冲天炮,冲天炮飞上天空,火花落下来,还没到地面,就引起了一团惊叫。 姑苏城里最大最红的青楼“醉红院”也在花灯密集的地方,搭了个棚子,姑娘们个个花枝招展似的,和平常要好的恩客成双成对似的挤在一处,嬉笑着赏着花灯。经过棚子的人群,被她们的笑声和姿容所吸引,看她们比看花灯还要激动。 苏盼竹拿着团扇遮住面容,只露出一双俏眸在外。她是今天唯一没有恩客陪着的姑娘,不是说她行情太差,其实她是醉红院里最美最有才情的,多少富商捧着大把的银子,只为博她一个微笑,听她弹一曲雅颂,醉红院的老鸨把她当仙子似的供着。 来棚子之前,她对老鸨说,想静静地赏会灯,老鸨立刻就点头应下了。几天前,就有许多商贾来邀盼竹赏灯,答应谁都不是,姑娘现在说独个儿看灯,正好应了她的心,谁也不用得罪。 苏盼竹不是真心的想清静,而是嫌那些恩客太过粗俗,就凭几个钱,占了她的身子,但她的心却没有被他们打动一点点。 如果真的想要人陪,她渴望身边的人能是他-------那个总是带着微笑,亲切得如春风般的俊朗男子,林若阳。只是他的想法好象和她不太一样。虽也见了几个面,但她被众人吹捧的丽容在他的眼中好象并没有什么特别。他对每一个姑娘讲话都是和风细雨般的优雅,不会冷待任何一个人,但也不会和谁太亲近。他逛青楼,不是寻欢,而是为了生意。他在姑苏城有一间商铺,专门卖女子的成衣和脂粉、手饰,女儿家喜欢的一切都可以在他的店铺中寻到,而且是顶顶好的。姑娘们卖笑赚来的银子,头一转,就送到了他的店铺。虽然他做的不是那种纵横南北很大的营计,可却是姑苏城里最会赚钱的商人。 林若阳有时会带着新出来的脂粉样品和手绢之类的,送给醉红院的姑娘,她与他因而相识了。一相识,就失了心。姑娘们都很喜欢他,他多金又英俊,待人非常礼貌,哪个女儿家不喜欢呢,其他姑娘们都非常务实,明白他那样的男子是不可能娶一个青楼女子的,唯她怎么也不肯死心。 赏灯的人群走了一簇又一簇,她都没发现他的身影,今夜,他会和谁一同赏灯呢? “看,苏盼竹!”街上不知哪位轻狂男子认出了她。 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全落在了她身上,她一惊,团扇落在了地上。那半月形的身影,长长的黑睫毛,挺直的鼻梁,甘美的嘴唇,美丽的下巴,在灯光下闪闪生辉。男人们的眼都直了,女人们则妒忌地瞪着她。 苏盼竹司空见惯这场景,漫不经心地拾起团扇。她忽然注意到林若阳站在不远处,唇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一双俊目中闪烁着生动而又快乐的神采。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害羞地低下头,不时由眼角偷看他。他象她走了过来,不一会就走到了她面前。她听到自已的心跳如擂鼓一般。 “苏姑娘,节日快乐!”他热心地招呼,向其他姑娘招招手。 苏盼竹满脸通红,她露出笑容,“林少爷,你也。。。。。。。来赏灯吗?” “嗯,我是陪家父过来赏灯的,其实我更情愿留在家中喝喝茶、看看书。今夜,净看人了,哪里还有心情赏灯。”他淡笑着摇头。 她心中不禁暗喜,为他没有陪任何女子,也为他对她说这些很亲切的家常话。 “你。。。。。。。你要不要上来赏灯,这里不用挤。”她鼓起勇气,说。 林若阳摇头,“谢谢苏姑娘,我刚刚和家父走散了,要去找找他。” “林老爷身边没有家人吗?”她现在的表情真是美到极点----半羞涩半激动,眼神迷迷蒙蒙的,眼睛看着别处,心里却想着别的心思。街人都为她迷人、神秘、若有若无的微笑而神魂颠倒,唯他是一派从容镇定。 “有啊!所以我才能闲闲地停下,和苏姑娘说会话。” “那我陪你一起去找林老爷,顺便赏灯。” 林若阳大笑着摇手,“有苏姑娘在的地方,还能走路吗?” “为什么不能?”她娇嗔地问。 “全姑苏的男子会把每一条路都塞满了,争睹苏姑娘的风姿呀!” “林少爷,我。。。。。。。真的美吗?”她抬起被笑涡点亮的明眸。 “那些男人都把答案写在眼中,你看不懂?”林若阳轻快地调侃她。 “我只是想问林少爷,你觉得我美吗?”她局促不安地问。 “我。。。。。。。”林若阳正欲回答,突然看到家中的总管一头大汗的挤了过来,“少爷,快,快回庄,老爷不知怎么了,被人抬了回庄,脸色苍白,满嘴白沫,动都不能动。” “对不起,苏姑娘,以后再聊。”林若阳脸色大变,抓着总管的手急急转过身,淹没在人群之中。 “哦!”苏盼竹失望地叹了一声,再没赏灯的心情,悠悠掉头,唤过使唤丫头,让马车停在棚子后,回醉红院去了。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二十四) 苏盼竹出醉红院时,雪已经停了,风也住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冰寒。苏盼竹手中捧着暖炉,坐在暖轿中,仍是抖个不停。轿夫抬轿也罢了,不一会就了身汗,可怜了陪同的红茵,小脸冻得红,手和脚象不是自己的,一点知觉都没有,心中直把苏盼竹骂了又骂。 天色刚刚微明,曙光衬着雪光,眼前白茫茫一片。许多路都被雪盖住了,轿夫们每一次转弯都要费神地辩别一会,慢慢地往前探脚。 苏盼竹先去了彩妆坊,天这么冷,店铺开门都很晚。一个睡眼惺忪的小伙计正在卸门板,看到有人进来,吓了一跳。 “我们家少爷身体不适,早晨不会来店中的,下午也难说,苏姑娘有什么事找管事就可以了。”小伙计有点认得苏盼竹。她今天戴了顶风帽,脸用纱遮着,伙计怪异地多看了几眼。 “他能下床吗?”苏盼竹没想到林若阳会伤得这么重。 “走路都在喘,象用了多大力气似的。就昨天陶然阁开张时,少爷撑着来了下,这十多日都在彩园里歇着呢,好象是病得不轻。以前有个头疼脑热的,少爷从来不会歇着的。” 苏盼竹浑浑噩噩地出了店铺。她没去过彩园,听说在郊外,坐轿是不可能的,寻思着要租个马车过去。 迎面刚好来了辆马车,没等她招手,就停在彩妆坊的店外。老管事从车里跳下来,挽起袖子,吩咐伙计把车上的货品往店铺中搬。 “管事,早啊!”苏盼竹陪着笑,迎上前。 老管事听到声音,才注意门外还有几个人。他现在又要管彩妆坊,又要管陶然阁,忙得气都喘不过来,看人都是摇晃的。 “苏姑娘这么早,有事吗?”口中问着,手中也不停。 “林少爷现在彩园里吗?” “不在!” “那他。。。。。。去哪里了?”不是病着吗? “今天有个朋友离开苏州,他去码头送人了,唉,咳了一夜,身子虚得打飘,劝也劝不住,天没亮,就去了。”老管事叹息直摇头,口气很无奈。 “哪个码头?” “好象是太湖边上最大的那个官府码头,可以泊大船的。” 是送莫公子吗?陈炜昨晚说今天一早要回洛阳,公主同船出发,林若阳一定是去送公主了。 苏盼竹来不及知会老管事,匆匆跨上轿,吩咐轿夫直奔码头。 红茵跺跺麻木的脚,嘀咕着,忙跟上。 下了一夜的雪,风又那么大,林若阳以为太湖有可能会结冰,船只会被冻着,这样,悲儿就走不了。他不敢睡去,也咳得不能睡,和衣坐了一夜,怔怔地看着窗外。如果悲儿不走,还呆在苏州,虽然不能去见她,但心里却是踏实的,她仍是他一个人的悲儿。离开了苏州,悲儿就是高不可攀的慕容雪公主了,他一个粗俗的商人,哪里还配想念她。 他从不自卑,不觉着等级之差对他有什么影响。凭能力给自己和家人宁静而又富裕的生活,活得堂堂正正。但现在他有点后悔当初要是认真读书,考个举人,中过什么功名,至少就可以常常见到悲儿了。 不对,悲儿居住在皇宫中,哪是谁想见就见的。若不是他在苏州经商,怎么会与悲儿相识呢? 一切都是天意,得不到悲儿也是。 林若阳的心无声的泣血着,他没有能力把悲儿留住,只能眼睁睁看她离开。 怎么也没想到,第二日,天放晴了,太阳一早就那么明艳,刺得人睁不开眼,外面的树枝动都不动,正是出航的好日子。 他苦涩地一笑,让管家准备马车。不能留住悲儿,总要送一下吧。 太湖安静得象块无皱的绸缎,湖水清澈地倒映着两岸的被雪覆盖的青山,阳光下,水面泛着金光,一两只飞鸟鸣叫着掠过水面。渔夫们已经开始劳作了,小船荡漾在湖水间。远远看去,象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林若阳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一个僻静之处,能够清晰地看到官船就可以,他没有下车。 官船上的士兵升起了风帆,缆绳一圈圈地解开,大包大包的行李搬上甲板,苏州知府和陈炜站在岸边谈笑着,一阵“得得“的马蹄声,有三驾马车驶上码头。 陈炜哈着腰,掀开轿幔,搀着白老爷和白夫人出了马车。焦桐从中间的马车上跳下来,然后是焦桔,莫悲是焦桔从马车里抱出来的,整个人包在白色的狐裘中,看不到脸。 陈炜和知府上前施礼,简单地交谈了几句,陈炜让在一边,焦桔扶着莫悲踏上船板,缓缓地走向官船。 林若阳默神凝立,脸上出现凄凉痛苦的神色,他轻合上眼,双手紧握成拳。 陈炜和所有的士兵全部上了船,船板撤去,船老大收回缆绳,码头上苏州知府抬手朗声说道“一路顺风。” 官船缓缓离开了码头,向湖中心驶去,然后奔长江,然后转运河,直达洛阳。 莫悲屹立在船头,看着码头越来越来越远,轻轻叹了一声。 “公主,你看,那是林少爷。”焦桔眼尖,指着码头旁边一个俊雅的身影。“他来送你了。” 莫悲双唇不由地颤栗,她呆呆地凝视着他。 俊眸温和一如以往,他发现了她在注视他,轻轻抬臂,温和地一笑。 “林少爷虽然文弱,但焦桐佩服他,他是坦坦荡荡的真汉子。”焦桐在一边轻声说。这些天,他看出林少爷对公主的用情,但是他处处都为公主着想,尊重着公主,默默地呵护,他是个粗人,不懂公主与林少爷怎么突然就疏离了。还有那个从天而降的未婚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以林若阳谦和温雅的性情,是不会刻意掩瞒婚约的,哪里出了错呢?想不明白呀! “现在说有什么用。”焦桔嘀咕一声,偷眼看莫悲。 莫悲眼底一片温润,她做错了吗?她坚定没有。一切都说好了,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待她,好象多不舍多痛苦似的,害她的心也跟着一阵阵的疼痛。 河岸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点,青山在远去,苏州在远去,她看不见他了,如水的秋波一眨,一行泪默然地滑下。 船帆成了天边一道白影,再一看,白影没了,唯有水光潋滟。林若阳温和的双眸中泪光闪闪,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呆呆地看着湖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胸膛急促地起伏。 “林少爷!”苏盼竹局促地走近他,踌躇地喊了声。 林若阳缓缓地转过头,淡淡一笑,“苏姑娘怎么在这?” 苏盼竹没看过林若阳这么痛苦的样子,愧疚地低下头,“我。。。。。。。想请林少爷带我去见公主,求她饶恕我的无知和蠢笨,她要怎么处罚我都可以,只要放过我的家人。” “苏姑娘多虑了,悲儿那天答应放你,她自然就不会再追究。” “真的吗?” 林若阳点点头,“悲儿性子虽冷,却是一个心地最善良的小女子,丝毫没有一点皇家子女的娇蛮之气,很乖巧,会体贴人、尊重人。” “可是我对她做下了不可饶恕的事,害她受到了伤害,还牵扯到你,她。。。。。。也不追究吗?” “你已经付出了代价。”林若阳看了她一眼,徐徐地向马车走去。 听到这样的话,照理苏盼竹应该心头一松,但不知为何,心头沉重得她都舒气都难,可能是看到林若阳悲绝的脸色,她不由涌上几缕罪恶感。 “林少爷,你喜欢上了公主是吗?”她随着他移步,小心地问。 林若阳涩然一笑,没有回答。 “我是女人,也喜欢过别人。”她眷恋地瞄了一眼林若阳,怅然地摇了摇头,“我与公主只见过几次面,可却看得出她看着你的眼神是不同的,那是一种倾心的爱恋之情。林少爷看公主,温和中带着热度,和看别人也是不同的。你们两人之间有种默契,让人妒忌。不然我也不会。。。。。。。。冲动地做出傻事。林少爷,你为什么要让她离开呢?” “我知道她的心,可是却没有完全信任于她,自以为是的为她着想,让她误会了,我无颜开口要求她为我留下。”林若阳长叹一声,又回头看着茫茫的湖水。 “什么意思?”苏盼竹秀眉一拧。 “悲儿的心敏感而又纤弱,我应该相信她不可能让侍卫杀你的,不应该先出口向她为你求情,让她误以为我对你有情,呵,然后在她闹小性子的时候,有一丝胆怯,怕自己的情意玷污了她的高贵,他那时是男装呀,认为放手对他更好,一连十几日对她不闻不问,让她伤透了心,后来又有宛月的戏语,呵,误会越来越深,无法说清了。” “她的身份揭晓后,你没有去向她说清吗?” 林若阳凄婉地倾倾嘴角,“晚了,她不再相信我了。我确实也配不上她。” 苏盼竹明白他为何会露出那一幅表情了,同情地陪着叹一声,“你们彼此都有情,真让人羡慕,为什么要好事多磨呢?现在公主回洛阳去了,你要追去洛阳吗?” 林若阳摆摆手,眼神空洞地仰望着天空,“她不是悲儿,是公主了。我追过去,说什么呢?不去洛阳,我就在苏州。” “太可惜了。”她喃喃地说,不知如何安慰于他。公主的身份太高高在上了,当今社会,以读书为高,林少爷人再好,只是一介商人,这种身份进皇宫都没资格,莫谈娶公主了。可怜的林少爷,一腔深情也只有随风东流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一切如昔。”他温和一笑,清眸眨了眨。“说不定有一天悲儿还会来苏州呢,我就在这儿等她吧!” 苏盼竹没有笑,这一天会来到吗? 冬去春来,彩园的花圃中,姹紫嫣红,绿柳低飞,花木扶疏。一阵清幽的琴声从后院的凉亭传来,一位粉红衣衫的美丽少女正抚着琴。秀丽的小脸上,肌肤莹白如玉,弯弯的柳眉下,一双杏眼流盼,挺直的鼻梁,嫣红的樱桃小嘴,好似一位从画中走出的仙子。 林若阳站在台阶上,温和地看着,笑意轻荡在眉宇之中。宛月越来越象一位大家闺秀了。 “若阳,要去店铺吗?”林老爷背着手,从厢房过来。 “是的,爹爹,你听宛月要弹琴呢!” 林老爷自豪地点点头,“请来的教琴师傅说她聪慧,才几天就弹得象模象样了。” “爹爹!”林若阳转过头,“你还没有向娘提过宛月的事吗?” 林老爷脸上不禁浮出一丝郝然的暗红,啧啧嘴,“几次话到嘴边,可还是说不出口。夫妻这么多年,她一直对我敬重无比,我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怨语。我若说去了趟西域,迷恋上一位女子,还和别人生下一个女儿,她会多么伤心呀!” “瞒得了吗?宛月都十五岁了,该认祖归宗了。她娘已不在人世,你十几年也没什么疼爱过她。幸好方兄夫妻对她疼惜备至,她才能快乐的长大。爹爹,去向娘亲挑明吧,总这样欺骗她,她会更伤心。人都会犯错的,娘亲爱你,就一定会原谅你的。” 林老爷惆怅地苦笑笑,“是该这样,可。。。。。。。” “可什么呢?”身后一阵轻叹,林夫人走了过来。 “夫人。”林老爷羞窘得头都不敢抬。 “老爷,你真的以为我不知宛月是谁吗?她那额角、眉间与你想像得很,你看着她,那一脸的宠溺和慈爱,稍琢磨下就知道了。自己的女儿,却寄在别人家养了十五年,一换季,就让伙计又是衣衫又是吃的,往西域送,我早就猜测那边一定有什么情况。若阳一个书生,你让他千里迢迢的去西域,为什么呢?现在想起来,定然去替你看宛月去了。现在,她来苏州了,还说什么林哥哥的未婚妻。唉,老爷,你想等到什么时候才告诉我呢?” 林若阳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接下来,就看爹爹的态度了,不过,他相信娘亲不会和爹爹计较的。 那时候,爹爹在西域和苏州之间贩卖丝绸,家境也不算太好。有天爹爹喝醉了,向他诉说去西域经商时遇到一位青楼女子,动了心,花钱把她赎了出来。那女子为他生了个女儿,但他不敢把她们娘俩带回苏州,因为娘亲的身体不太好,爹爹怕气坏娘亲。 爹爹温厚、老实,他听到这些事时,吓了一跳,心中有点别扭。过了几日,他扔下书本,跟着商队去了西域,他见到那位青楼女子还有已牙牙学语的妹妹,她们过得并不好,靠女子为别人做女红勉强混日。 他当机立断,请在西域经商的好友收留她们母女,让妹妹有一个安定的生长环境。在西域的日子,他碰巧看到商人们贩卖香料,闲谈之中,得知香料的用途很大。他心中一动,寻思着苏州气候不错,江南人又好风雅,可以制些别致的香品出售,销路一定很广。他和好友谈了后,好友也支持他,并答应帮他购买香料。 一趟西域之行,他有了一个妹妹,也寻到了一条可以改善家境的途径,也有了现在的彩妆坊,成就了现在的林若阳。 因为爹爹对娘亲的愧疚,迟迟没有说起宛月,他也不便开口。 宛月的娘亲去年去世了,爹爹考虑宛月也大了,应该把宛月接回苏州,为她好好物色个好人家。不曾想方兄戏弄宛月,说回苏州嫁给林哥哥做媳妇,淘气的宛月当了真,人前人后的说。悲儿当时听到,心里一定恨极了他吧,而他那时又不好说出口。 他怎么可能在有婚约之时,还去爱悲儿呢?他给悲儿的是他平生第一次的深情厚恋。 悲儿,想到悲儿,林若阳温柔地笑了。这个季节,悲儿如在苏州,该多开心呀!记得当时她在太湖上,看到鹈鹕捕到一条大鱼,眼睁那么大,手比划着,俏丽又可爱。他当时就被她的神情打动了。 悲儿离开苏州四个月多两天。自她走后,整个天地都失去了光彩,心境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祥喜乐,心中暗锁着深深的伤痛。悲儿那清雅绝丽的容颜时时浮现在脑海之中,有时让他觉得她好像就在他身边,他曾脱口在店中轻喊“悲儿”,让伙计们吓了一跳。 他从没料到自己也有心痛欲绝的一天,无尽的思念而痛苦的一天,多么绵绵长远。无边无际的思念,温柔却又令人心痛,就像日日卷起的太湖水,永远没有停止的一天,至死方休。 “少爷,少爷!”山坡上,管事举着一封信笺,急匆匆地跑过来。 “不要着急,慢慢跑。”林若阳温言道。管事年纪大了,跑了几步,喘得拿着信笺直摇,一句话都说不出。 “方兄的信笺吗?”一定是不放心宛月,不然就是问今天白菊花可不可以再扩展些种植。西域人不知为何,非常钟情于白菊,用之泡澡,用之泡茶。 管事摇头,“是。。。。。。。洛阳来的。”终于蹩出一句话来。 “洛阳!”林若阳一听到这两个字,脸色一喜,接过信笺,立刻展开。信是焦桐写的,他果真守诺,把悲儿的消息一字一句,写在信笺上。 看到最后,林若阳脸上的喜色不见了,绝望、苦涩在眼底泛动。 “怎么啦,少爷,不好的消息吗?” 林若阳痛苦地转过身,身子轻颤。焦桐说皇上准备今年春闱举行科考,一为觅良才,一为公主选驸马。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二十五) 明明是第一次进白府,莫悲穿行其间,假山、秀石、水榭、花圃,每一处,她却觉得无比亲切,好象自已变成了十六岁时的母后,小心翼翼地拂过树丛,仰望着天空,憧憬着自已的明天。 “悲儿,那里是你舅舅年少时读书的地方。”白夫人指着一处清雅的厢房,“你母后常常站在窗下,后来夫子发现了,喊她进去,故意考问她,她竟然比你舅舅学得还出色。夫子在叹,说这孩子如果是个男子该有多好。谁想到,她以后一点也没输给任何一个男子。只是我那时被鬼迷了心窍,没能好好疼你母后。” “外祖母不要自责,母后常说,作为大娘,对于她一个二娘还不是外公亲出的孩子,已经做得最好了。”莫悲拨弄着面前的一株茶花,恬静地说。 白夫人羞惭地低下头,“冰儿最大量了,她不记前隙,现在对我们白家还这么好,她能原谅我,我却不敢原谅自已。” “外祖母,你说错了,白府是母后的家,她对你好是应该的。你如果觉得心里难受,那疼我好了。”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白夫人长叹了口气,露出慈祥的笑容,拉住莫悲的手,“来,悲儿,我们现在去看你母后的绣楼。” 绣楼,母后在这里弹琴、读书,偷看柳叶姨和宗田叔幽会。莫悲看着树木丛中的小楼阁,唇角轻扬,这是她开心的极限表现。 御膳房的太监正在摆膳桌,慕容昊忽听到一声压抑的笑声。他搁下书抬头一望,看见柳少枫站在窗前,手中拉着封信笺,掩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抽动。 “冰儿?”慕容昊沉声问。 柳少枫对他扬扬眉毛,瞧着摆膳的宫人已退出,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她撒娇地窝进他怀中,慕容昊顺热把她抱坐在膝中。人近中年,但他们二人之间的依恋却一日比一日盛。私下相处时,他们宛若初识时一样亲昵。 “是不是又背着我做什么了?”他轻咬着她秀丽的耳朵,问。 她怕痒似的躲闪,“昊,我今天收到焦桐的来信。雪儿一进姑苏,就遇到了个美丽的意外。” “哦,意外也美丽?”慕容昊真的不懂他这位皇后脑中怎么会有这有这么多新奇的词汇。 “嗯,搭救了一位突发心脏病的老人,认识了一位彩园的主人,雪儿居然恶作剧似的让那位主人晕了一下。” “冰儿,这就是美丽?”慕容昊无奈地一笑,不能理解。 “昊,我们的雪儿就象小花朵一般,她现在正在悄然绽放,要给她阳光,给她雨露,她才能越来越美丽。但这个社会对女儿家束缚太多,总呆在深闺中,根本不知自已有什么样的潜力,根本不知置身蓝天下、无拘无束是多么的快乐。”她快速而清晰地说着。“虽然我当初从姑苏出来,是无奈的,可是却让我遇到了昊,也做了许多惊世骇俗的事,那种快乐真是没有言语可以形容。生活应该多姿多彩,而不是如一潭死水。” “于是你就鼓励雪儿穿上男装,走出皇宫,去寻找属于自已的快乐?” “对,命运要握在自已手中,要勇敢地去追寻,不能等着快乐主动送上门。昊,你看雪儿才到姑苏,就有改变了,是不是?” 慕容昊感到又得意又惊叹,他遇到一个性灵相近的皇后,这一生应该不会太无趣了。 “冰儿,你不饿吗?”他疼惜地看着她仍沉浸在为雪儿有一点改变的快乐之中。 “啊,晚膳都凉了,昊,我们用膳吧!”她腾地站起,挽着他,向膳桌走去。 苏州的早晨很静,天空点缀着绵羊般的云朵。慕容昊当年把谢明博和柳如琴合葬在太湖里的一个小岛之上,有专人护陵,面对湖水,背依青山。白府早早就让家丁撑了船泊在府后面的水道边。柳少枫婉拒了白老爷的相陪,让焦桐、焦桔提着装满祭品的竹篮,坐上小船,顺着蜿蜒的水道往小岛驶去。 他们经过美丽的茶区,放眼都是深深浅浅的山坡上的绿色茶树,小溪和支流辐辏成不规则的一片片水面,上面盖满渔船。 他们速度很快,追上了前面一搜好象是专门逛山玩水用的画舫。莫悲心中讶异,谁这么早就来赏游山水呀? “公子,快看!”焦桔的用臂指着头上的一样东西。 “什么?” “鹈鹕!”焦桔清脆的嗓音柔柔地说出这两个字,后面跟着可爱的笑声,“公子,以前听人家说过这种鸟,很会捉鱼。” 莫悲抬起头,清晰的轮廓衬着澄蓝的湖水,脸上焕发出青春的乐趣,他双目紧盯着眼前的景象。两个渔夫各站在一艘竹筏上,正用长竿打水,叫道“嗬!嗬!”竹筏由不同的角度划来,把鱼赶到中央。黑鹈鹕潜身一扑,每只嘴里各含着一条鱼,交给渔夫。吐出鱼儿之后,那些鸟都栖在竹筏上,得意洋洋摆着啄部,然后再纵身运用它们天生的偏爱和技巧。 莫悲俏眸惊得大大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太神奇了! 渔夫的喊声也惊动了画舫中的游客,一位身着紫衫的男子从舱中走出,轻笑地看过来。他看到的不是鹈鹕,而是站在船板上,眼睛眨都不眨的莫悲。 男子想出声招呼,又怕扰了他的兴致,忙噤声。 船身慢慢靠近莫悲的船,一股刺鼻的气味由鸟儿身上飘过来。渔夫继续“嗬嗬”赶鱼,用撑篙从外侧打水,鸟儿则嘎嘎叫个不停。 “公子,公子!”焦桔兴奋地拉住莫悲的手臂,看着鹈鹕叨了条大鱼上来。 莫悲天真地展开双手,比画着鱼的长度,“好大,好大!” 画舫上的男子看着他,莞尔一笑,心中象被撞击了一下,好象谁招呼没打,就闯进了他幽居的生活,推翻了一切,就象一股强大的神秘力进入他体内,粗鲁地摇醒他似的。一切都突然发生,难以解答。 男子的笑声引起了焦酮的注目,他抬眼一看,居然是昨晚刚刚结识的林若阳。“林少爷!”他抬手招呼。 莫悲以为他在提醒自已又有什么新奇的事,猛然回过头,“什么?” 撑船的家丁刚好此时拐弯,船身一晃。莫悲的动作太快,一个仰首,带着焦桔,在众人的愕然之中,突然直坠湖中。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二十六) 慕容雪不知该从哪里说起,有点羞涩,也象说不出口,可是一直压抑在心头,又非常难受。 春天的天气多变,刚刚还晴朗的午后,忽然飘来一片乌云,一阵大风扫过御花园,弄得满园的花瓣高高低低地飞舞,柳少枫拉着慕容雪站起身,走向一边的凉亭。 雨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慕容雪看着满地飘零的花瓣,春风和细雨象洗净了她的担忧,她忽然有了勇气。她抬头看向柳少枫。 柳少枫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溢着鼓励和宠溺。 慕空雪慢慢启口,她说得不连贯,中途还停下几回,象是在平静起伏的心绪,但她终于把心底的快乐与无助、相思和心碎全坦承在母亲的面前。 柳少枫没有说话,眼底泛出一丝湿意。 “母后?”慕容雪难为情地唤着。 “雪儿,母后忽然象看到十八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患得患失,心情一会儿晴朗,一会儿多云。”柳少枫轻拍着女儿的手,“母后真的好欣慰,雪儿能遇到这样的好男子。” 慕容雪轻轻咬紧了下唇,悲痛地摇摇头,“可是我觉得我只是他相助的芸芸众生之中的某一个人,并不是他的唯一。” 柳少枫不舍地看着女儿强装坚强的苍白面孔。“雪儿,你当初是不是先为他待人温雅、举止谦和、彬彬有礼的风度所吸引的呢?” “林大哥他就象一道暖阳洒向每一个人,看着他温柔的眼眸,心情自然而然就轻快起来了。” “他出口救那个艳妓,也是生性使然,与爱无关,若他不出口,到觉得怪异了。你心仪的不就是他这一点吗?”柳少枫冷静地分析给她听,“如果你用心去看林若阳,他真的待你和众人都一样吗?” 慕容雪沉默不语。在彩园中他失控的表白,那些用心制做的小点心,在溶洞中的动情,木渎镇的亲密。。。。。。。。还有许多许多,现在想起来,都那么温馨甜蜜。 她突然茫然了。 “雪儿,母后也穿过男装。当年你父皇也没有看出我是女子,心中因为我也是狠狠地挣扎一番。但你父皇毕竟是太子,他若执意想做什么,不会有什么顾虑。林若阳不同,他是商人,你是王子身份,林若阳怎么能不为你考虑呢?他想到你的尊贵、你的年岁,世俗对你的眼光,他会害怕那种惊世骇俗的恋情玷污了你,男人相爱,这个世人还不太能接受。在你冷漠的时候,他退却我能理解,不是因为不爱,而是一种博大的成全。” 慕容雪呆了呆,“可是后来。。。。。。。他知晓了我的身份,为何没有说明呢?” 柳少枫诙谐地一笑,“你给他机会了吗?他不是带病在太湖边等你,不是追你到码头,你肯听他讲话了吗?雪儿,你是公主。对于一个有尊严而又深爱着你的男人来讲,必须要跨越一道高高的心理障碍。他渴望能让你明白他在你心中是和别人不同的,他是因为爱你才想和你在一起,不是想攀龙附凤。” “我不知道,我那时心里只有恨。看着他对他的未婚妻那么温柔,我觉得整个天都暗了,我不愿再相信他的任何话。”她无助地摇着头,泪水在眼中打转。 “母后一直在想那个小丫头不可能是他的未婚妻。”柳少枫扬起下巴,慧黠的双眸一眯。 “不可能的,方小姐自己讲的,林大哥没有否认。” “如果他有说不出口的理由呢?” “怎么会?”慕容雪心慌了。 “方小姐若不是林若阳的未婚妻,你会如何?”柳少枫笑着问。 慕容雪低下头,不安地揉搓着裙结,“我。。。。。。。会留在苏州吧!” 她这样让柳少枫会心一笑,她拉起女儿,“要相信自己的心。有时候,听到的,就是你亲眼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雪儿,母后不得不说,你真的是无病呻吟、自寻烦恼,你故意在折磨林少爷和自己。” “为什么?”慕容雪怔住了。 “感觉呀!有些答案,母后也不知,不过,林若阳会一一说给你听的。雪儿,母后是过来人,与你父皇走到一起,母后经历得要比这多太多。相信母后的话,林若阳真的是可以依赖的一个男子。” “母后,我不太确定。”慕容雪惊诧得无法回神。事情到了母后嘴边,为何就变得轻巧,可她的心情还是很沉重。 “那再回苏州去吧,那里一定有你想要的答案在等着你。” “呃?”慕容雪愕然得直眨眼。 “总这样胡思乱想,心更加慌乱。去确定下,是死心还是要为自己的幸福争取机会,你自己拿主张。” “母后,你象在把我推给别人?”没见过这样的娘亲,一个劲地鼓励女儿离家。 柳少枫莞尔一笑,“母后不想你日后后悔。不必听命于媒妁之言,能够亲自挑选喜欢的人,是件幸福的事,你要拒绝吗?” 慕容雪轻叹一声。母后说得也对,总这样胡思乱想不是个事,再回苏州一趟吧,如果林若阳成亲了,她就悄然离开,对他完完全全死心;如果他没有,她就要勇敢地把心底的疑问告诉他。 细想想,当初冲动地离开苏州,伤了自己,好象也让他伤得不轻。 他站在码头上,对她挥着手,那眼中的留恋和深情,她记忆犹新。 “当年,母后若没有勇敢地走出姑苏城,永远不可能和你父皇相遇,更不会有你和天儿。现在也许就是某条小巷子里一家府邸的填房,整天对着日升月落,慢慢地等待呼吸停止的那一天。雪儿,命运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不把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如果是自己的幸福,也不要让她从指缝间轻易流逝。”柳少枫眼神闪烁,她不能让雪儿迟疑,不然就要与那么好的男子擦身而过。 她真的想不到,世上真的有一抹阳光,能射到悲儿的心底,轻轻抹去雪儿十多年的惊恐。 雪儿从苏州回来,她就察觉不对了。从焦桐兄妹口中得知一切,她没有惊动雪儿,她怕雪儿是一时的迷惑,时间过了,就会慢慢忘记的。可是不然,四个月过去了,雪儿的情形越来越严重,整天恍恍惚惚的,脸上愁眉不展。 皇上本来就有意把秋闱科考改到春天,她思索良久,就作了这一番文章。 她希望雪儿能有一份平平淡淡的爱,不象她当年与昊经历那么多波折。 “母后,那。。。。。。。过两日我再去苏州看看外公。”慕容雪偷觑母后,小脸通红。 “等春闱开考时你再出发吧,这些日子朝中事务杂乱,母后忙不过来。”柳少枫诡异地一笑。 “春闱科考是何时?” “还有一个多月吧!” “哦!”慕容雪眼帘一落,还要那么久呀! 柳少枫玩味地看着女儿脸上的表情,轻吁一口气。 叩叩! “谁啊?。。。。。。。。都三更了,怎会有人出外访人。。。。。。。”院门一拉开,露出一张老脸,定眼一瞧,他旋即被来客俊雅的微笑怔住了,满腔的怒气烟消云散。 月光下,这位公子身着青色长衫,身背包袱。虽风尘仆仆,但盖不住温和俊逸的气质,笑容如春天的微风一般。 “公子,你找谁?”门人不禁也露出礼貌的笑意,门开大一点,跨出门外。 “请问老伯这里是焦侍卫的府第吗?”林若阳抱拳问道。 “嗯,是呀!但是这府中有两位焦侍卫,公子要找的是?”门人眯起眼。 “焦桐侍卫,若不在,焦桔侍卫也可以。烦请老伯通报一声。” “都在的,公子你请进来。”门人把林若阳让进门厅,引着他欲进客厅等候。林若阳摇手,“不,我就在这里等着。” 门人怔了下,忙不迭地进去通报。 焦桔已歇下了,焦桐还在灯下翻本兵书,他的志向是做一名驰骋沙场的将军。 “大人,门外有一位公子,前来拜访?”门人站在门外,低声禀报。 “说名姓了吗?”焦桐没有抬头。 “这个小的刚刚忘记问了,他认识大人,也认识焦桔大人。” “哦?”焦桐从书案后站起身,“随我去看看。” 不等近前,焦桐就看到灯光下温文有礼的林若阳。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因为吃惊,而是再次被皇后娘娘的神机妙算而震憾了。 “林少爷!”他热情地迎上前。信笺送走没多久,林少爷来得可真够快的。 “焦侍卫,深夜冒味来访,请见谅。”林若阳深施一揖。 “林少爷不是外人,哪里要这么见外。老伯,去通知管家收拾间客房,不,就把书房收拾下吧,一会让林少爷歇着。” “不,焦侍卫,我住驿馆去。我这么晚来,是。。。。。。。” “进来慢慢说,怎么过来的?” “租了辆马车,星夜不停,赶过来的。”两人走进客厅,林若阳放下包袱,谢过管家递过来的茶。 “你这么着急来洛阳,是有什么急事要办吗?”焦桐故意问。没办法呀,不然林少爷会起疑的。 林若阳眼底泛出一丝赧然,“若阳来洛阳,是有件事想请焦侍卫帮忙。” “林少爷请讲。” “按照律法,只有举子才有资格才能参加春闱科考,但朝中也有特例,若才华出众、对朝庭有功的一些书生,可以不必参加举人考试,就能直接参加科考。若阳想请焦侍卫帮我争取一个名额。” 焦桐叹息呀,一切未出娘娘掌心之中。“这个不难,我可以帮你。”他拍着胸说。 林若阳欢喜得一拱手,“这真是太好了。” “林少爷,但我有点不明白呀!你生意做得那么大,为什么突然对功名有了兴趣呢?早年你考中秀才,稍微一努力,就是举人,然后参加科考,说不定早就衣锦还乡了。干吗要等到现在呢?” 林若阳温和一笑,“我依然对功名没兴趣,我只不过是。。。。。。。” “你想做驸马?”焦桐心中闷笑啊! “我是为了悲儿。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嫁给别人。虽然我已很久疏于学业,但这是唯一能娶到悲儿的机会,我一定要努力一下。”林若阳毅然回答。 “那。。。。。。。方小姐呢?” “宛月是我的异母妹妹,现在已改名林宛月。” “如果你考不中功名呢?” “就请焦侍卫带我去见皇上,我要跪求皇上让悲儿随我回苏州,我有自信能让悲儿幸福。” 焦桐惊愕地嘴巴都合不拢,凝视林若阳半晌,大掌在他肩上一拍,朗声道:“我知道了,林少爷,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我这府中住下,安心温书,其他所有的都是我来。” 林若阳心中感动,说道:“大恩不言谢,若阳铭记下了。” 四月鸟声啾啾,春光明媚,西山的风景十分迷人。满乡遍野,花红柳翠,冬天枯黄的草皮正泛出一片绿色。洛阳码头,风柔柔地吹拂着,一艘大船升起风帆,正欲起航。慕容雪眺望着水天一色的远景,不禁心跳不已。 “雪儿,母后希望你再次回到洛阳是带着笑意的。”柳少枫微笑地看着她,“这个季节去苏州比你去年去时又是不同的,沧浪亭、拙政园、小孤山、寒山寺,还有太湖,多么令人向往的地方呀!” 慕容雪心中轻轻说,那些地方她不惦记,她想去的是彩园、彩妆坊、陶然阁。 “不必赶着回来,遇到事,要冷静,不要任性。”她故意没有让雪儿得知林若阳在洛阳。有一点曲折,爱情才更坚韧。再说她也要和皇上和林若阳先见个面,他真的象雪儿话语中讲的那样吗? “母后,这次一定不会。我不会再让自己的双眼误导了心。”慕容雪露出难得的笑意。 柳少风笑道:“嗯,那上船吧!焦桐有些公务要办理,这次就焦桔和其他侍卫同行。” 慕容雪一点也不怀疑母后的话,焦桔扶着她走上船板。 风帆挂起,船顺风击浪,两岸春景如画,她伫立船头,心一下就飞向了苏州。 柳少枫一直站到看不到帆影才转身上辇。 “林少爷,吃口饭再温书吧!”管家轻轻地推开书房的门,对书案后埋头苦读的林若阳说。 自林少爷来了后,这书房中夜夜灯亮到天明,白天也不见林少阳步出书房出来转悠。 他不知这林少爷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少爷极为尊重,关照不要打扰林少爷,一定要侍候好。 他听命地三茶四餐地往书房里捧,但那个林少爷连应声的功夫都没有,眼瞧着一天瘦似一天。 ` 两位大人弄来做装饰的书现在全起了大作用了,管家就看着那书架上的书今儿少一格,明儿少一格,全被林少爷挪到桌上了。林少爷写的纸,一天一大叠,他看得都心悸。林少爷这是豁出命来为功名呀! “请管家搁那边吧!”林若阳眼没有从书中移开,指指一边的茶几。 管家一看,先前送来的点心原封未动。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食盘,把凉透的点心端起来,摇摇头,掩上书房门,走了出去。 焦桐打马从府外进来,手中拎了个包袱。 “上好的党参,熬了汤,送给林少爷。”焦桐跳下马,把包裹递给他,看到他手中的点心,眉皱了起来,一甩官袍,大步就奔向书房。 “林少爷!”他喊了一声。 书堆后的人没有听见。 焦桐微闭下眼,唉,林少爷中不中那个功名,一点都不重要,皇后心中早已钦定下这个驸马,只是考虑到林少爷的自尊,只好顺着他来。皇后每天都询问林少爷的情形,不舍他读书辛苦,时不时就让他从宫中带些补品回来煮给林少爷喝。 这些话都在肚中压了很久,看着林少爷这么拼命,他好想说出实情了,可又不能。 “林少爷!”焦桐拿开林若阳手中的书。 林少阳愕然地抬起头,温雅的双眸布满血丝。“焦侍卫回来啦!”他对焦桐微微一笑。 焦桐一脸忧色地坐下。这才几日,林若阳瘦得颊骨突出。 “林少爷,你若继续这样拼命,只怕没到贡院,就已晕在路上了。” 林若阳轻抚下脸颊,苦笑,“没这么夸张吧!书到用时方恨少,此时,巴不得一日当二日用。” “你不需要这样的拼命,带颗平常心吧!”焦桐眉紧蹙。 “我没有办法有一颗平常心。”林若阳俊雅的面容神色一怔,“我怕我现在少努力一点,就连悲儿的面都见不着了。若能高中,定然可堂堂正正带悲儿回苏州。若不中,我思量过,皇上一定不会同意把悲儿给我的。我已经错过悲儿一次了,我不能再错第二次。”他拿起了桌上的书本,又把目光投入书中。 “唉,当初在苏州时,你为什么要那么傻呢?” “我。。。。。。。总觉得配不上悲儿,心里有结。呵,人在快要失去时,才知珍贵。我不会想太多,悲儿就是悲儿,我不管她是公主还是寻常女子,我一定要把她带走。”林若阳神色坚定。 傻少爷呀,傻少爷呀,佳人没几日就快到苏州了,你还蒙在鼓里啊!不过,要摘云朵上的花,苦当然要吃的。焦桐心中暗道。 “那。。。。。。我陪你用完午膳,你再继续温书吧!” 被他一说,林若阳才觉腹中饥饿,轻声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却没有白玉汤,呵,多谢焦侍卫提醒,用膳吧!” “苏州的生意现在有人打理吗?”焦桐把食盘推给他。 “嗯,有爹爹还有老管事。那些我都已做了安排,那是基业呀,日后想让悲儿过得舒适,那些我一定要好好管理的。” 开口闭口悲儿,真是情到深处了。不过,那么清雅乖巧的小公主值得这样的爱。皇上宠皇后宠上了天,林少爷爱公主爱到狂,皇家还有一位小太子,那清清冷冷的俊美,自小就让人惊叹,日后不知是什么样的小女子能博得他的心呢!这慕容家,要么不爱,一爱就是专情。他叹,大叹,惊叹! 春日暖阳,风和日丽,春闱科考的日子到了。御街侍卫林立,寂静无声。举子排着长队,按序走进贡院。 林若阳一身儒雅的长衫,站在贡院前,仰看着门上肃穆的匾额,深吸一口长气。 “林少爷,拿好号牌,好好答题。我在外面等你。”焦桐拍着他的肩,说。 “焦侍卫,你说悲儿真的坐在珠帘后吗?” 焦桐一笑,“只听说今天皇上亲自监考,后宫会不会有人同行,我不清楚。你不要想这些,”他凑耳低语,“为你的悲儿努力去吧!” 林若阳温柔的眼眸一亮,轻笑点头,走进举子的队伍之中。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二十七) “论和平时期,如何发展国家经济?” 林若阳睁大眼,看着考卷的试题,有点怔住了。历年的试题,有考诗赋,有考八股,有时是一道哲人术语,然后让考生洋洋洒洒写上一大篇,表达下自己的看法和认知。这论经济发展,书上好象讲得很少吧! 虽然这是他的强项。 他不敢置信地又看了眼考题,他有这么好运吗?他抬起头,看看其他号舍,考生们有的抓耳,有的挠腮,有的皱着眉,有的在沉思,有的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监考的官员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一瞪眼,他忙低下头,拿起笔,不管了,按着考题答吧! 林若阳认为,想发展经济,有一条捷径,那就是发展交通。 国家和平时期,边境无战乱,国内稳定,百姓安居乐业,通常就是经济发展得最快的时候。但由于南北地形不同,气候不同,经济作物也就不同,如果交通发达,那么南方、北方的经济作物就能自由贸易,自然而然就促进了经济发展。经济一发展,朝庭征收的赋税就多了,国库充实,朝庭可以拓宽河道,修整官道,更加便于南来北往的商人通行,节省货物在路上的运送时间。如此循环下去,经济会发展得更快。 他笔走龙蛇,如行云流水,不一会,一张答卷已快填满,监考的国子监官员笑了笑,转身向一边的主考厅走去。 慕容昊正与丞相在笑谈,珠帘后,柳少枫静静地坐着。 “皇上!”国子监的官员进门先作了个揖。 “苏州来的林若阳考生开始答题了吗?”慕容昊问。 “思路很清晰,下笔如神助,臣刚刚在号舍前,看他已快答满一张了。” “不知是胡编还是真解呢?”慕容昊扭头对丞相说。 “皇后娘娘欣赏的考生一定是真才实学。”丞相回道。这是大晋朝以来,科考第一次出了两种考卷。一种是考官员的,一种是考驸马的。考驸马的考生只有一人,考官员的却是读圣贤书的众考生。 当皇后对他提出这个建议时,他大大讶异了一番。前所未有过呀,但想想,也不为过,人家公主招驸马,只不过借了个考场,又没触犯朝庭考制,对别的考生没有任何影响,他就和国子监的官员商量了下,应下来了。 但丞相心中也有点纳闷,皇上为何不在高中的考生之中招一个驸马呢,干吗另出一份试卷,难道那位考生才学不高?那为什么呀,皇上钦点个什么功名不就行了。唉,那是皇上自家的事,他不好问太多。 那位林若阳考生一进贡院,众官员的目光唰唰全落他身上了。哇,好一个俊雅飘逸的书生,神情温和,双眸纯净,嘴角的一缕笑意有如冬日暖阳,沐浴着每一个人。 皇上向来是不言于色,他看不出皇上心里想什么,但皇后娘娘一看到林若阳,一双清眸晶亮闪光,他可是看懂了,娘娘很满意呢! “皇上、皇后,老臣替两位看看那位考生去!”丞相站起身,拱手说道。这顺水人情,谁不会做,再说那是未来的驸马,他也得先看个眼熟。 柳少枫撩开珠帘,笑着点点头,“麻烦老丞相了。” 丞相一走开,慕容昊就坐到珠帘后去了。“冰儿,此情此景,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柳少枫眼亮亮的扬起头,“想起了当年我参加科考的时候,明明你要我参加科考,但我在贡院却没看到你,到是傅丞相一脸温和地对我嘘寒问暖,很是关照。” 慕容昊大笑,“那只老狐狸想让你做他的东床快婿,自然对你好啦!我那时也坐在这里,他拿着你的考卷,对我拼命的夸你,说你的才华今科举子无人能比。我说既然丞相欣赏,就点个状元吧!他吃惊得直眨眼,没想到我顺了他的意。” 柳少枫突然叹了口气,“傅丞相过世都十八年了,唉,如果他及时收手,不会是那样惨的。昊,抛开他在朝中的表现不谈,傅丞相是一个好父亲,一个好夫君。我去过他府中,他对宝儿小姐是爱怜娇宠、保护得极好,对丞相夫人也是疼爱无比,其他宠妾也无一个争风吃醋,一家子和和美美的。” “人无完人啊!他确是个有才有胆有识之人,只可惜晚节不保,为陷害我,不惜杀害昱,要是昱现在活着,二十多几了,和那位林若阳公子差不多大。” “是,我还记得在南书房给昱做太傅,他那个顽皮样,真让人忍俊不禁。” “他本性不坏,就是被他娘宠得不成人。” “昊,你还会不会想起潘太妃?”柳少枫柔柔的问。 慕容昊斜睨她,“这个问题有点蠢哦!” 柳少枫不好意思的一笑,虽然潘妃娘娘曾是昊的初恋,但那刚萌芽的恋情就被潘妃膨胀的私欲给吓跑了,害得昊一直到遇到她时才敢接受女子。 “皇上,娘娘,林公子交卷了。”丞相乐呵呵地走进门。 “这么快?”慕容昊忙卷起珠帘,柳少枫也探出头。 “老臣刚刚在路上粗看了几眼,字字珠饥,真正的治国良计,这位林公子了不得。皇上,你该把他和众考生一起答卷的,他这样的才华应该可以点个状元。他不是那种只会摇头晃脑吟风弄月的读死书的无用之人,他有见识有思维,看得到瞥端,看得很远。这种良才,皇上该重用。”丞相讲的是真话,他是真的吃惊这位林公子的才华。说回来,没这样的才华,皇后会选他做驸马吗! “皇后,你看看!”慕容昊一目十行的看完考卷,脸上已是喜形于色,他递给柳少枫。 柳少枫接过,仔细地看着。“发展交通,便于南北货物的往来!皇上,这不是和你的想法一致吗?” 慕容昊愉悦地倾倾嘴角,“朕正想和众臣商议此事,没想到他和朕想到一块儿去了。”此刻,他对林若阳已是百般中意,有才有貌,气质俊雅,配得上他的雪儿。 “哇,这是不是讲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丞相诙谐地问。 “丞相,那是讲的夫妻相。” “夫妻是亲人,这林公子若做了驸马,不也就是亲人吗!那,老臣是不是该向皇上讨杯喜酒喝喝了。”丞相多精明呀,笑着说道。 “丞相大人,喜酒后面一定是少不了你的。现在,要先麻烦丞相大人做个媒人。”柳少枫看完考卷,对林若阳不禁又欢喜一份。 “老臣的荣幸啊,皇上!” 君臣三人对视而笑。 收卷的锣声响起,考生们纷纷走出号舍。 林若阳站在贡院外,脸有点发烫,紧张的答题,神经都绷着,现在突然一放松,还微微有点失落。自收到焦桐的书信到现在,只不过二月有余,虽日以夜继的苦读,也不知结果是吉是凶! “梁兄,你那个论孟子曰,你是如何答的?”一个胖胖的考生扯住一位秀气的考生问。 “孟子吗?我记得好象是孔子曰。” “啊,不是吧,难道我看错了?”斗大的汗珠从胖考生的额头滚落。 林若阳头轰地一下,只觉着天昏地暗,他拉住身边的一位考生问,“这位兄台,请问今天的考题是?” “三道呢,我记不太清楚,其中有一道里,孔子《论语》里的一句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让你谈谈自己的看法。” “多谢兄台了。”林若阳腿开始发软,一步都迈不开。他一定是太紧张了,怎么会看成是那样的一道题呢?老天,玩笑不是这样开的,他的悲儿怎么办? “林少爷,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焦桐从候考的人群中钻出来,一眼就看到林若阳脸色苍白地对着天发呆。 “焦侍卫,我。。。。。。。好象考砸了,呵,我要永远失去悲儿了。”他苦笑地扯动嘴角,俊眸中泛出泪意。 “没有考砸呀,我刚刚去帮你打听来着,主考的官员说你答得不错。”焦桐笑着说。 “你不要再安慰我了,连题都看错了,还能答好吗?” “你不信?” “我情愿相信,可事实在这里,我如何是好呢?”他站直身,向焦桐一作揖,“焦侍卫,现在请你可否带我去求见皇上,求他让我见下悲儿。我真的尽力了,可是我不想失去悲儿。” 焦桐暗笑,“行啊,那你随我进宫吧!”皇上正让他宣林若阳进宫呢。 “可以吗?” “跟我来就是!”他领着林若阳上了辆马车,在宫门前出示了下腰牌,马车缓缓地向后宫驶去。 从轿幔的晃动中,只看到一路花团锦簇、金碧辉煌的殿阁林立,锦衣华服的官员低头急行,宫女提篮、捧盘飘盈而过。 “林少爷,下车吧!”焦桐跳下车,掀开轿幔。 林少爷看到马车停在一座高大的殿阁前,雕梁画栋、典雅威严。“这是?”他讶异地问。 “这是紫云殿,皇上和皇后的寝宫。公主和太后住在一处。”焦桐轻声说,看到李公公已经笑着迎上来了。 “这位就是林公子吗?”李公公尖声尖气地问。 林若阳第一次和宫人打交道,有点局促,儒雅地一施礼,“在下正是林若阳。” “折煞洒家了。林公子,随洒家来吧,皇上正在等你呢!” 林若阳惊愕地看向焦桐,不是说见悲儿的吗?现在怎么成了皇上。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一同回府。”焦桐宽厚地对他一笑,林少爷不知怎么已被真正钦定为驸马了,苦尽甘来,终于守到了他的悲儿了。 “公子不必紧张,皇上和皇后娘娘极疼公主的。”李公公这言下之意,疼公主一定疼驸马呀,他心里有底,林若阳还沉侵在考砸的悲伤之中,哪里懂啊,心悬到嗓子眼,走一步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难道焦侍卫已经向皇上禀报了他的心意,皇上才召见他?他本来就想求皇上成全他和悲儿,既然来了,就不要多想,成事在此一举。林若阳想到这儿,心反到不慌了,掸了掸衣衫,落落大方地随李公公走进紫云殿。 “皇上,林公子来了!”李公公隔着锦帘对里禀报。 “宣!”很威严的声音。 李公公笑着掀开锦帘,林若阳谢过大步走了进去。 他低着头,看到正座上坐着两个人。他撩开衣袍,双膝着地,先施大礼。“草民林若阳叩见皇上、皇后。” “起来说话吧!”清清雅雅的女子的声音,雍容典雅。 “李公公看座。”仍是那个威仪的男声。 “哎!”李公公笑吟吟地搬了张椅,放在一侧。林若阳却没有起身,“皇上、皇后,草民斗胆有一事向皇上恳求。” “起来慢慢说。”柳少枫温和地说。 “草民不敢。” “为什么?”慕容昊笑问。 “草民去年在苏州对公主一见倾心,千里迢迢追到洛阳,本想借科考之际,能与公主结为百年之好。怎奈草民心情迫切,紧张得看错考题,铸成大错。但草民对公主不敢相忘,恳请皇上让草民带公主回苏州。草民虽没有一官半职,但定能让公主一生衣食无忧、生活宽裕、开开心心,草民倾其一生,都会对公主珍爱备至。” “谁说你看错考题的?”慕容昊诧异地问道。 “草民听到别的考生谈论考题时得知的。”林若阳心痛地闭上眼。 慕容昊和柳少枫相视而笑。“起来说话吧!你没有答错考题,你的考卷本身就和别的考生不同。” “呃?”林若阳惊愕地突地抬起头。“悲儿?”他怔怔地看着柳少枫,脱口喊道,但再细看,年岁不像,神态也不像。她是皇后,果真和悲儿长得好像呀! “本宫是悲儿的母后!”柳少枫起身,双眸亮如星辰,她笑着扶起林若阳。 慕容昊倾倾嘴角,眼底荡满笑意。“别的考生是考功名的,你的是考驸马,考卷自然不同啦!” 林若阳心中已是波涛汹涌,狂喜的浪潮把他淹没了。“那。。。。。。。草民考中了吗?” “考驸马的考生只有你一个,你说有没有中?” 林若阳一下镇定了下来,心中一喜,突又愕然地抬起来,“那。。。。。。为何要考?” “总不能事事听别人的一面之辞吧!朕和皇后总要见识下林少爷到底有几份才华,为人如何,对事物的见解如何?你从商,朕就出了一道与你相关的一道题。嗯,不错,朕很欣赏你的看法。”慕容昊心情愉悦地说。 “多谢皇上、皇后的成全之意。其实草民不在意功名,草民也没什么大的志向,只想让家人生活得舒适、快乐,就是草民最大的心愿了。” “雪儿是公主,你若成了驸马,总该为皇上分点忧吧!你不愿?”柳少枫戏谑地问。 “草民不才,会负了皇上和皇后的厚望。草民。。。。。。。只可以自信地说,能让公主生活得幸福。公主性情清冷、淡然、恬静,适合生活在江南秀美的山水间。”林若阳温婉地说道。 “你们是只想要小家,不要朕的大家了。”慕容昊对于林若阳的不贪权贵,心中已是万分欣赏,但却还想逗他一逗,唉,都是染上皇后俏皮的性子。 林若阳温雅一笑,“皇上的大家有皇上、还有太子相助、百官相辅,春闱科考马上揭晓,又有一批能人志士涌出,这么多人,何须要草民添一脚呢!草民只要好好经营自己的小家,让皇上和皇后安心,也算是为大家尽一份力了吧!皇上、皇后是公主的双亲,草民会真心地视皇上与皇后为自己的父母,在小家中为皇上、皇后尽一份晚辈的孝道。” 沉思地注视林若阳一会,慕容昊又问,“那是不是朕与皇后日后年年可以去江南小住,不必住行宫,可以住到你家中了?” “草民的家就是皇上与皇后的家,当然住在家中舒适。”林若阳俊眸泛起真挚的光彩。 “讲得这么真切,为何还草民草民的?”柳少枫悄悄抹去欣喜的泪珠,俏皮地问。 林若阳一时有点愣住。 “林驸马,快拜见父皇、母后呀!”李公公在一边提醒道。 林若阳露出笑容,重新大礼跪叩,“儿臣叩见父皇、母后。” 慕容昊亲自起身,扶起林若阳,上上下下打量,暗暗赞叹,玉树临风,儒雅出尘,赛过京城一帮王孙公子。“若阳,朕不难为你了。你就好好经营你的小家吧,对于朕来讲,儿女的幸福比江山重要。你能带给雪儿快乐,朕心足矣。” “苏州是本宫的家乡,本宫儿时的梦,现在在雪儿身上实现了。若阳,一定要好好爱雪儿呀!她自小随本宫吃了很多的苦,本宫舍不得她远行,但若在你身边,本宫不舍也舍得。”柳少枫说。 “母后放心。以后,儿臣会常回洛阳的,等父皇拓展了河道、修整了官道,来洛阳只要几天的辰光,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了。” “哈!”慕容昊朗声大笑。 “父皇,何事这么开心呀?”锦帘一掀,慕容天小大人似的走了进来。 看到林若阳,他淡淡地点了下头。“天儿,这是。。。。。。。”柳少枫正要介绍。 “是让姐姐叹气的那位林公子吧!”慕容天俊眉一挑,说。 林若阳轻笑摇头,怪不得悲儿说他们一家惊世骇俗,果真不能以历代的帝王之家来看待他们,都说帝王之家都薄情,他们不是,他们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而他,马上就要这家中一员了,他感到无比的欢欣。 “咦,你也知?”柳少枫斜睨着儿子。 “这宫中没有儿臣不知的事。”慕容昊不苟言笑地看着林若阳,“你那篇论和平年代如何发展经济的论述,小王刚刚看过,很欣赏你的观点。要想富,先修路。不错!” 老天,和慕容昊一模一样的口吻。 林若阳哑然失笑,“多谢太子赏识。” “驸马谦虚了。”慕容天一板一眼的回道。 初听被人直呼驸马,林若阳一怔,但很快释然,他要很快适应这个称呼。“父皇,儿臣现在。。。。。。。。可不可以见下公主?”真想念悲儿呀,近六个月了,悲儿好吗? 慕容天小脸一抿,忍住笑意,扬起头看向柳少枫。 慕容昊不作声,背过身去。 柳少枫眨了眨眼,“若阳,你在哪里初次见到悲儿的?” “苏州。” “回苏州去吧!她在那里,从未离开。” 林若阳愕然地睁大眼。 慕容天闷笑出声。 门外,焦桐轻声吟道:春山爱笑 明天我的路更远 马蹄成了蝴蝶 弯弓射箭,走过绿林 我是那上京应考而不读书的书生 来洛阳是为求看你的倒影 水里的绝笔,天光里的遗言 挽绝你小小的清瘦 一瓢饮你小小的丰满 就是爱情和失恋 使我一首诗又一首诗 活得像泰山刻石惊涛裂岸的第一笔……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二十八) 第一次见识洛阳城的热闹,却是在出洛阳城的时候,林若阳自己都觉得有趣。来洛阳二个多月,埋首于书本之中,连抬头看天的功夫都没有。一考完,见过皇上与皇后,得知婚事被应允,佳人却在远方,他哪里还有闲情停下双脚来观赏街景,一颗心早就飞向了苏州。 皇后把悲儿支去苏州,他能理解。事情如此的顺利,让他真的很诧异。但正如悲儿所讲的,她有一对世上最恩爱的双亲。他相信了,皇上与皇后对视时眼中的脉脉深情,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 他多么渴望他和悲儿也可以象这样啊。 想到悲儿,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在狂喜地叫嚣着她的名字,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抱在怀中,可以堂堂正正把她娶回苏州。他唤她娘子,她唤他夫君。 水路虽然不会颠簸,但在路上的时间太长,他等不及,他决定走官道,象来洛阳时一般,星夜兼程。 但这次,他有了一个同伴,不是家丁,而是多了个侍卫。说真的,有点不太习惯。 焦桐是御前行走的一等侍卫,现在被皇上赐给他做贴身侍卫。 当焦桐按照礼节给他施礼时,俊雅的面容浮出一丝难堪。 一介草民跃身为驸马,不只是他即将有位俏丽的小娘子,无形之中,好象多了许多别的东西。他有点透不过气来。 两个人牵着马一早出了焦桐的府第。天气有点阴阴的,恐怕要下场阵雨。街道上人很多,两个人不急于上马,慢慢地向城门走去。林若阳打量着街两头的店铺,瞧着店中的物品,不由想起彩妆坊。彩园中现在百花齐放,正是做香露、香袋的好季节,这个时候,彩妆坊中日日都是挤满了顾客。 洛阳虽繁华,却还是觉得是苏州好。 “驸马爷,我们上马吧!”焦桐扭过头来,“十里亭还有个人在等我们呢!” “我认识吗?” 焦桐笑笑,飞身上马。守城门的士兵认得他,忙打开城门。两个人打马直奔十里亭而去。 也只是眨眼之间,就到了十里亭了。一辆马车停在十里亭外,马悠闲地吃着草,马中的人站在亭中眺望着远处的山景。 林若阳一看到那秀雅的背影,慌忙下马施礼,“母后,你怎么来了?” 柳少枫缓缓转过身,温和地笑笑,“想起还有几件事没有叮嘱你,趁出外赏景之际,就在十里亭等你了。” 焦桐接过林若阳手中的缰绳,牵着马走到一边。 林若阳拾级上亭,恭敬地站在柳少枫身后。 “若阳,雪儿不知道你来洛阳,也不知本宫和皇上已应允下你们的婚事。你回苏州后,要如何做?” “儿臣会象从前一般和雪儿相处,不会提洛阳的一切。如果雪儿她对儿臣仍心存迟疑,儿臣会等着她再次敞开心怀的那一天。如果她没了那份情谊,那儿臣就默默在一边看着她。” 柳少枫欣慰地微闭下眼,“这种可能性太小了,你不要乱想。雪儿是个敏感的孩子,她总担心自己没有能力爱别人。我希望你们是在两心相倾的自然情形下走到一起的,不要觉着是本宫和她的父皇先中意你,她无奈才接受。女儿家的心眼有时大,有时小到你想像不到的地步。所以本宫才让她再次回到苏州,在你们初次邂逅的地方,再次和你相遇吧!” “母后想得太周到了。”林若阳体会得出柳少枫的担忧。雪儿心里有道阴影,一遇到风吹草动,就会畏缩的想逃。当初他要求她做他的朋友,她都一口拒绝,说给不了他想要的。这次,他不会对雪儿有任何要求的,他会敞开怀抱,等着悲儿撤下心防,主动地向他走来,那样他才是真正的拥有雪儿,他们之间才不会有缝隙。 “若阳,母后当初进皇宫时,总觉着宫中的一切与自己格格不入。不习惯大臣们的下跪,不习惯事事都被别人侍候得好好的,到哪里都是一群人围着。怎么办呢,头疼呀,郁闷啊。可是后来母后慢慢适应了。因为父皇他是皇上,爱一个人,不仅仅是爱他本人,还有爱他的家,爱他的身份、爱他的长处,也接受他的短处,那些都是一体的。父皇说他是皇上,我就是皇后。他是大臣,我就是夫人。他做商人,我就做个掌柜太太,他是农夫,我就做农妇。不管他是什么样,我们都不会分开。若阳,你懂母后说这话的意思吗?” 林若阳汗颜地低下头,皇后真的有一双慧眼呀,一下就看出了他心底的不适。“母后,儿臣爱上了一个公主,也就做好了接受与皇家有关的一切。那不是辱没尊严,也是一种爱的方式。” 柳少枫轻笑点头,“你这样一讲,本宫就放心了。本宫就是怕你心中有结,然后越结越大,会影响你和雪儿以后的感情。”这个历史上先例很多,驸马无法忍耐沾公主的光,一夜尊贵,却又不敢微词,表面上应承,背后冷落,公主说不出口,只得夜夜落泪到天明。林若阳推辞了官职,她就看出他有强烈的自尊心。都算是读书的文人,清高得很,她怎么不懂他的忧虑呢!夜里思来想去不放心,还是来到十里亭外,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果真是一个心怀宽广、光明磊落的男子。 “母后!”林若阳感动地抬起头,“儿臣谢谢母后对儿臣和公主的珍爱。儿臣不会让母后和父皇失望的。母后,早点回宫去吧,不然父皇又要惦念了。” 天,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柳少枫伸手接住一滴雨丝,柔柔一笑,“好,母后听若阳的。你早点上路吧,也不要让悲儿等得太久。” “母后,儿臣告辞。”林若阳温和的眼眸中闪着光采,他向柳少枫挥挥手,俐落的跃上马背,不一会,就消失在蒙蒙细雨之中。 慕容雪到达苏州时,已是四月底了。苏州街头的枝枝桠桠正茂盛地开出粉红色的花朵。太湖边的小山上,青翠欲滴。渔夫们穿着单衣,站在船头大声地吆喝着鹈鹕。 天空蓝得透明,居家住宅和小巷子的长矮墙上也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这些明朗、清新的颜色,只有在秀丽的江南才能显露出来。 白老爷和白夫人对于慕容雪再次的造访,意外又讶异,却不好多问。不过,心里还是欢喜的,外孙女恋外婆家,这是光荣的事呀! 慕容雪依然低调来访,没有惊动官府,依然一身儒雅的书生装扮,同行的是焦桔,另有四位面生的侍卫。 焦桔在收拾行李,慕容雪手拿一把折扇,围着她转圈。转得她举手投降,扔下一堆行李,陪着她直奔彩妆坊。 公主再次来苏州,不就是想见林少爷吗? 林若阳呆在焦府中读书的事,焦桐没告诉她,也让管家不要作声。林若阳又没出过书房门,焦桔没与他碰过面,还真压根不知林若阳已到了洛阳。 到了彩妆坊门前,慕容雪突然身子一转,奔了陶然阁。苏州西山的新茶刚上市,一进陶然阁,清新的茶香就扑鼻而来。 “莫公子!”彩妆坊的老管事刚巧在柜台对账,一抬头,看到一个俏丽的公子走进店堂,忙走下台子笑脸相迎,“很久没见到你过来了,出远门了吗?” 慕容雪抬头笑笑,“是出了趟远门。”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对面的彩妆坊。出出进进不是姑娘和大嫂们,就是铺中的伙计,不觉有些失望。 “老管事,你家少爷呢?”焦桔脆声问道。 慕容雪忙把脸埋在茶碗中,耳朵却竖着,心怦怦直跳。 老管事笑呵呵地说道,“我们少爷一个月前也出远门了。” “去哪里了?”慕容雪心中一紧,不顾羞涩,急忙问道。 “走得匆忙,只说是去办件很重要的事,连夜就走了。哦,走之前,他刚刚收到封信,看完脸色大变。我也没敢问。” “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慕容雪惊惶地问,搁在桌上的手微微地发抖。 老管事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你家老爷和夫人知道吗?” “呵,老爷和夫人这一阵忙着呢,我们彩园马上要办喜事了,园子里大肆装修,还特地重建了一座楼阁给新人住。” 慕容雪一时没有消化这句话,等明白过来,小脸突地惨白一片,她不知自己还能有多震愕,她来错了,林若阳要和方宛月成亲了。 “那到真的要忙了。”她喃喃自语,想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但没有成功。明眸失去了光泽,心陡地沉到谷底。他是去为新人置手饰、还是置新衫?重要的事,原来是这件事呀! “公子!”焦桔手覆住慕容雪颤栗着的双手,心疼地喊道。 “莫公子到时一定要来喝喜酒呀!”老管事热心地说。 “再说吧!”焦桔无力地摆摆手,让老管事忙去。她轻抚着慕容雪的后背,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双手捧着茶碗,温热的茶水暖不了寒冷彻骨的心,一幕幕与林若阳相处的画面在慕容雪的脑海掠过。如果去年的冬天,她没有离开,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呢? 林大哥不是讲他不会变吗?他不变的是什么呢?他的婚约、他的承诺,他的心。慕容雪凄婉地一笑。 这次是真的错过了吗? 早知这样,为什么要来苏州呢? 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让慕容雪不自在地侧身探寻。 邻桌边,一位身着绿色绫罗、左腮绘着桃花妆的女子正注视察着她,慕容雪明眸惊愕地怔住了。 “老天,你是。。。。。。。莫公子。”苏盼竹掩着张开的嘴巴,艳容闪着兴奋的光辉。 “苏姑娘,有必要这么激动吗?”焦桔伸出手臂,挡住她极欲靠近慕容雪的身子。 苏盼竹看到焦桔,本能地捂住左颊,迅速吸了口气,但她仍直直地看着慕容雪。“莫公子,你何时来苏州的?” “你无需知道。”焦桔淡淡地讥讽。 苏盼竹不理会焦桔的讥讽,声音透出尖税的惊喜感,“林少爷知道你来了吗?天啦,林少爷要是看到你,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他。。。。。。。一直在等你。” 慕容雪愕然转脸看向她。 “哦,你又怎么知道?”焦桔冷冷地问。 “焦桔,让苏姑娘过来坐吧!”慕容雪淡然地说。 “公子?”焦桔埋怨地瞪了苏盼竹一眼,不情愿地收回手臂。苏盼竹忙不迭地拎起裙摆,坐到慕容雪的对面。艳眸眨都不眨地看着她。 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呢,天生丽质,不需要任何脂粉的修饰,就美得令人窒息。就连她这位姑苏城的花魁,在她面前也是自惭形秽。 “莫公子,林少爷他对我从来没有一点点情份,上次冒犯你一事,完全是盼竹不知天高地厚,自作多情地以为只要。。。。。。。莫公子你不在苏州,林少爷就会看到我的存在了。呵,我真的很蠢,我认识林少爷都几年了,而你才认识他几天。他看我就象看一棵太湖边的柳,而他看你,那眼神象会说话似的,无眼温柔,真让人妒忌。”苏盼竹想起从前,不免有点羞愧。 慕容雪咬了咬唇,没有作声。 “我舍了半张脸,才弄懂这个道理。莫公子,你一定要相信林少爷的话,他对你是真心的。要是哪个男人爱我到那种份上,哪怕一天,我死都情愿。” “但凭眼神就能代表人的心吗?”慕容雪幽幽地一笑。 苏盼竹瞪大了眼,“你不相信林少爷?” “我该信他什么?”慕容雪反问道。 苏盼竹急得直叹气,“莫公子,那天你回洛阳时,我本来去求林少爷,让他带我去见你,请你宽恕我的罪过。你刚好离开,林少爷在码头边送你。那天,他和我讲了许多许多,都是关于你,他说你们有误会,他错在不该不信任你,不该忽视了你对他的好,他胆怯。。。。。。。什么什么的。我没见过他对谁那么溢于言表,神情那么温柔又那么心痛,一口一个悲儿。莫公子,他一个温雅斯文的人都为你这样了,你还犹豫什么?” 苍白的丽容绽开一丝笑颜,她落莫地摇头,“我没有犹豫地从洛阳来了,可是他。。。。。。。却要成亲了。我不怀疑,而是确定。苏姑娘,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成亲?”苏盼竹念叨着这两个字,不太明白。“谁要成亲?” 焦桔白了她一眼,“还能有谁,你曾经暗恋着的林少爷呀!” 苏盼竹不好意思地脸一红,“那么俊逸帅朗的好男人,谁不喜欢呢!但我有了自知之明,不会再沦陷下去了,因为我知道林少爷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不谈这个,不谈这个,刚刚说到哪了,林少爷要成亲,不可能的事。”她断然说道。 “老管事说的,能有假吗?” “焦桔,不要再说了,结账回府吧!”慕容雪扶着桌子站起来。人真的好怪,一句话就如一声惊雷,轰一声又把她打回了冬天时的心情。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脚也发软。 苏盼竹一把抓住慕容雪的手,“莫公子,你千万要冷静,说不定又是一个误会呢!我认识林少爷好几年,他真的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我日日在这苏州城呆着,怎么没有听说他和哪家有婚约呀?虽说他从前一直坚持说有婚约,但那是婉转的推托之辞,不是真的。” “苏姑娘,我比谁都渴望你这句话是真的。可惜她不是。他要娶的人一定是苏州人吗?”慕容雪拂开她的手,由焦桔扶着向店外走去。 “莫公子,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是实,你一定要沉住气,要相信林少爷。你亲自问过林少爷了吗?”苏盼竹追着身后,说。 慕容雪身子一晃,但随即心情又黯淡了。她也好想亲口问下他呀,可他去的那个远方是哪里啊?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二十九) 落日西坠,秋天的巧云把西方的天空装点得如一幅复杂、抽象的画般,风停了,湖水如镜,画舫在湖水中缓缓地行着。湖心里的一些小岛不时由雾蒙蒙的空气中隐陷约约浮现。莫悲象被两岸的风景夺出了注意力,一直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连舱都没肯回。 焦桐和焦桔有点饿了,在舱中塞着点心,林若阳没有打扰莫悲,在舱中陪着焦氏兄妹。 他很久不曾感受到傻里傻气、昏头昏脑的陶醉了。在菊田里、山洞中,他好象一瞬间恢复了青涩的心境,莫悲如一个骤然而降的幽灵,猛然夺走了他这些年美妙的安然心态,就象心是一种掠夺,没有预告,就悄悄贴近他,侵入他心中,完全加以占领。 他一向不近女色,无论是风情万种的艳妓,还是温柔婉约的闺秀他一概不假辞色,爹爹和娘亲都替他着急,他总是找出许多理由搪塞。他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就是对那些女子提不出兴趣来。 为什么对莫悲,他突然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呢,带着炽热,带着渴盼,他想抱莫悲,想亲,甚至想整个拥有莫悲,天,难道自已骨子里是断袖? 林若阳被自已的想法惊得脸都变色了。 “林少爷,你晕船?”焦桐抬起头,看到林若阳脸色不太好。 “不是。”林若阳慌乱地笑笑,转过身,一眼就瞟到莫悲在浅浅的夜色中纤丽的身影,他惊骇地感觉到自已的心又在疯狂的跳动、手情不自禁地想去把莫悲拥在怀里。 不,不,他闭上眼,他怎么可以对莫悲产生这样的无耻的想法,莫悲虽然说自已不是王子,但尊贵的身份一定是和王子相当,又那么纯真、俏柔,他想玷辱这样一个可人般的人吗? 林若阳微微颤抖地手握成拳,狠狠地把心底的想法剔除,最后,化成一声无声的嗟叹。 莫悲隐约看到码头的木桥了,湖风把刚刚羞窘的表情已经吹散,他转过身,唤了声,“林少爷!” “莫公子!”林若阳声音低低颤抖着,走到船头。 “多谢你今日的相陪,我们不上山了,就在这边上车。” “到彩园中用过晚膳再回也不迟。” “外公会担忧的,再会!”画舫靠近木桥,莫悲率先跨上去,桥身一晃,他身子闪了下,林若阳想去扶,莫悲躲开,把身子保持平衡,走过木桥,上了岸。 莫悲讨厌他的碰触,林若阳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难道他看到了自已的心? 对,这样无耻的心,确实不配接近这么美好的少年。林若阳自讽地一笑,相随上岸。 马车就停在岸边的石子路上,一等焦桐、焦桔走上来,莫悲就钻进车内,再没有探出头来。 林若阳怅然若失地站在路边许久、许久。 “公子,是不是林少爷说了什么让你生气了?”保护这位公主几年,焦桔表面大大咧咧,心思却也细腻,她多少也看得出莫悲的心思。他一言不发,眼神空洞,这一般就是代表他在生气之中。 “以后不要再打扰林少爷了!”莫悲说完,闭上了眼。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感受,莫名的对林若阳很依赖,林若阳什么建议,就是要带他去海角天涯,他好象都会乖乖地跟着前往。这种感觉都快超出了他对娘亲的依恋。他为自已吃惊,更多的还是害怕。 让自已回到最初的状态,是最明智的。所以,不要再和林若阳见面,他很快就决定了。 “哦,”焦桔的语气有些失望,“那我们在苏州后面的大把日子干吗呢?” “游湖、泡茶馆,逛园林,如果厌了,我们就回洛阳。” “不会厌的,不会厌的。”回洛阳有什么好玩,苏州是人间天堂,她可不要轻易就离开,焦桔笑得鬼鬼的。 自慕容昊登基,一直是太平盛世,苏州位于长江口边,交通发达、土地肥沃、山青水秀,达官显贵都爱在此置地,百姓安居乐业,四方商贾往来,富庶得可谓市列珠玑、户盈绮罗。 彩妆坊这几日格外的繁忙,深秋了,管事库仓、店铺,跑出了一头的汗。 “快把李小姐订的妆品送到李员外家去,不许延误。” “知府太太的锦绣绢裙可缝好了吗?出了差错小心剥你的皮!” “醉红院苏姑娘的一身软烟罗纱衫,要去量尺寸,快去快回。” 伙计们被管事唬得一愣一愣的,纷纷领命出去办事。 管事本想拭下汗珠,突地一拍大腿,“天,香露、香袋呢,怎么到现在都没有送来?要命了,这店铺中都没存货,好几家今天约好来取的。” “管事!”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手直指着外面的大街。 “香露、香袋送过来了?” 话音刚落,突然一阵震天的爆炮声,惊得他打了个冷战,“要死人了,这有事没事放个什么爆竹。”他嘟哝着转过身。 店铺前爆竹燃起了烟,锣鼓喧上了天,两头雄伟的舞狮欢跃地跳个不停,对街原先的茶铺忽地挂红披彩,一群身着皂衣的大汉一字依门排开,几个胭粉涂得浓浓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店内。 管事眼直眨,“这茶铺今日易主了,干吗摆这么大个摆场?” “你看上面,管事?”小伙计在一边提醒道。 管事抬起头,店门的上面立着一个黑色的大匾,上面刻着三个金字“妆彩阁”。 “什么意思?”管事有点纳闷。 “管事,人家这是在和咱店叫嚣上了,和我们对着干了。” “他们卖的和咱店中的物品一模一样?” 伙计苦着脸,重重点头。 “他奶奶的,有这么做生意的吗?一点行规都不懂了,这街坊邻居的,谁这么无德?”管事袖子一挽,冲到大街上,扯开嗓子,正准备开骂。 一位满脸油气、有着一双色眼的男子摇着折扇从妆彩阁中走了出来,“这不是对街的管事吗?失敬,失敬!” “你是谁?”管事没好气地问。 “在下徐大,刚从余杭过来,初来宝地,还望管事照应照应。” “喂,我问你,你这妆彩阁怎么能这样,你不知。。。。。。。。” “李管事!”一声温雅的呼喊在街边想起。 “少爷!”管事就象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遇到了爹娘,嘴一扁,“他们,他们。。。。。。” “哦!”林若阳淡淡一笑,冲徐大一拱手,点了下头,他好象没有看到眼前的一切,淡然转身往彩妆坊中走去,“李管事,香露和香袋都在后面的车中,你找人卸下,其他今天急做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管事回头瞪了徐大一眼,忙跟上林若阳,“少爷,那些都办好了!那个人居然把店名取得和我们差不多,还卖同样的物品,这不是太欺负人了吗,少爷?”管事愤愤不平地说道。 林若阳轻嗯一声,象往日一般巡视着店铺,对客人报以温和的微笑。 “少爷,你是不是害怕了?”管事有点着急。 林若阳温和的眸子亲切地转向管事,“李管事,你是对咱店中的商品没有信心,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李管事慌的直摆手,“少爷,小的没这个意思。咱家的物品那可是货真价实,名扬千里,经得起任何考验,而少爷你,和善待人,对各种香品营制精深,苏州人谁不夸呀!” “那不就得了,我们做生意靠的是商品、信誉,不只是我们‘彩妆坊’这块牌子,他们爱折腾折腾去吧,市场本身就是公平竞争的,我们无权干涉别人。” “那。。。。。。。那也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去了。” “李管事,彩妆坊忙成这样,我们哪有空问那些闲事,谁输谁赢不在这上面。”林若阳好言劝慰着管事,“不要在意,林子一大,什么鸟都有。彩妆坊有今日的规模,别人眼红、妒忌,做出个什么,能理解,随他去吧!” “少爷,你真的太仁义了。”李管事无奈地感慨一声。 “仁义不好吗?你希望我象个凶神恶煞?” 林若阳的话逗笑了管事,“好了,少爷,咱们正正经经做生意,不理那些杂人。” “嗯!”林若阳瞟了眼妆彩阁前的徐大,俊雅的容颜绽出微笑。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笨,如果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这个店开在彩妆坊的对面,那就会不战自败了。他不懂什么叫“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个理吗? 彩妆坊在开铺之间,林若阳曾游访洛阳、长安、金陵、余杭几大城镇,那些地方,没有一个店铺象彩妆坊有这样的物品,就是有,也没有这么全面和精致。 林若阳不是井底之蛙,徐大这点小算盘,他一点点也不用费神。 此刻,他现在最最烦忧的是已经近十日没有见到莫悲了。不管怎么忙碌,莫悲俏丽的面容总会浮上脑海,无论如何抑制,他的心头就是抹不去莫悲的身影。 他曾冲动的想到白府登门拜访,可当一靠近白府大门,他又没有了勇气。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三十) 日子难熬,也一天天过去了。慕容雪在白府呆的第六天,宗忆苏拎着一些礼品,过来拜访白老爷和白夫人。这次,他穿了件青色长衫,焦桔看得直乐。 看着昔日的家人之子,如今堂而皇之的作为客人进府,白夫人心中有点别扭。但今非昔比,柳叶和宗田现在可是皇后眼中的恩人,在皇后落难之时,两个人一直陪着,这个功劳可是无人能比的。 水涨船高,他们随着皇后,现在地位也就不是从前白府家人一说了。 心里不痛快,但还得笑脸相迎。白老爷是走南闯北的人,场面上一些应景的话说得很溜,再加上慕容雪很热情,几个人到也相谈甚欢。 喝了一盏茶,宗忆苏由慕容雪陪着去看柳叶和宗田当年住的花房和小楼。 “雪儿,我还是不随你回洛阳了。我想明天陪他们去杭州玩玩,难得出趟远方,索性就玩得痛快点。”宗忆苏对慕容雪说。 慕容雪体谅他的顾虑,“那好吧!那我焦桔去知会下杭州知府,为你们安排食宿和马车之类的,宗大哥,不麻烦的,只是举手之劳,你不要总和我见外。”她特意多加了一句。 宗忆苏微笑着摇头,“我知道不麻烦,但这是件小事呀,宗大哥可以做得来。而且扯上官府,就会有应酬,反到不方便。我们只想自由自在地走走,无拘无束。” 慕容雪看他非常坚持,不再多讲。 “你未婚娘子她们今天在干吗?”两个人在花园中转悠。 “嗯,我岳母想买点绸缎,他们三个在逛街,我就到这边来了。” “要过去陪她们吧?” “不!”宗忆苏打量了下慕容雪清瘦的面容,“我今天陪雪儿去太湖坐画舫吧!” “呃?” “雪儿有心事时,眉心就会有个结,但从来不和人讲,小的时候就这样,我那天在寒山寺就看出来了。今天过来,看你仍是这样,想必你心里一定还在郁闷。宗大哥不问,陪陪你游湖,就当散散心。好不好?” 宗忆苏自小就对她体贴入微,又怕碍着她的自尊,在一边不着痕迹地照顾她。慕容雪欣然点点头,“我听宗大哥的。” “雪儿,你实在不象个公主。你应该有点威仪和架势,摆出皇族的高贵。”宗忆苏笑着说。“你现在象个迷路的小丫头,一脸无措和失意。到底谁惹你啦?”说来说去,他还是不太放得下心来。 “焦桔,让管家备马。”慕容雪躲闪着他关心的眼神,扭头对站在不远处树下拭剑的焦桔说。 宗忆苏无奈地苦笑。 彩妆坊,依然忙忙碌碌的。老管事站在街中,一边指挥着伙计煮水泡茶、准备点心,一边照应着彩妆坊的伙计卸货。 街的尽头,两匹马风尘仆仆地疾驰过来。 马蹄溅起灰尘,若得老管事大叫。“喂,没看到在卸货吗,这要是碰脏了,你赔呀!啊,是少爷呀,你回来啦!哈哈,少爷回来了,小姐,快出来。” 林若阳拂去脸上的灰尘,从马上跳下。后面的焦桐忙上前接过缰绳,那谦恭的态度看得老管事一愣。 “林哥哥!”宛月笑跳着从店铺中出来,不顾林若阳一身的尘土,就扑进了他的怀中。 “我再不回来,你的哥哥那张冰脸就更融不开了。”林若阳温雅地笑着,宠爱地刮了下她的鼻子,“等急了吧!” 宛月羞涩地摇头,“不急,还有许多事要忙呢!林哥哥,成亲真麻烦,我每天都早早起床,很晚才睡。事情却好象还做不完。” “哥哥不帮你吗?” “他负责装修新楼,同样忙得喘不过气来。我那天说要不等到明年才成亲,他瞪了我一眼,半晌没理我,我再也不敢乱说了。”宛月嘟着嘴,口中埋怨,脸上却溢满甜蜜。 “他从你十岁时就在等你,好不容易才等到你长大,体谅下他的心情。”林若阳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 宛月俏脸一红,两手揉搓着衣角。 “乖,自己先去玩,林哥哥问老管事一些事情。” “哦,啊,那位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怎么和林哥哥一起了?我前几天还看到姐姐了,和非常漂亮的公主。。。。。。。不,公子一起呢!”宛月对着焦桐大叫了起来。 “她们来店铺中了吗?”林若阳声音发抖地问。 “嗯!”宛月重重点头,“先在陶然阁喝茶,然后到彩妆坊坐了坐,我试嫁衣给她看的呢!” 林若阳眼睛一亮,“她有没有问起我?” 宛月咬着唇,摇了摇头,“她说要离开苏州,会让白府的管家给我送贺礼,让我好好回报哥哥的疼爱,其他就没说什么了。” “你。。。。。。。和她讲,要和谁结婚了吗?”林若阳心底荡起不好的预感。 “我告诉那个和哥哥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和我哥哥结婚了呀!”宛月理所当然地说。 林若阳哭笑不得地闭了闭眼。 “驸马,你好象不能歇息了。依公主敏感的性情,现在有可能真的离开苏州了。”焦桐在一边提醒道。 “我。。。。。。。去趟白府。”林若阳神情紧张地又跃上马背。 “我和你一同过去。” “少爷,你象个泥人不洗洗再去吗?”老管事纳闷地直眨眼,刚才少爷真的回来了吗,话没说到,人又没了。那个焦侍卫称呼少爷什么。。。。。。马? “林哥哥怎么了?”宛月不解地问。 没有任何人告诉她答案。 “焦侍卫,莫公子和宗少爷去游太湖了。”管家诧异地看着牵着马一脸泥污站在府门前的二人,端详了半天,才看出一位是焦桐侍卫,另一位就不知了。 林若阳偷偷松了一口气,还好,悲儿没有离开。 “什么时候出府的?” “早膳后,焦桔侍卫陪着呢!”管家往边上让了下,想引着他进来洗洗,这满脸就余下两只眼眨呀眨的,怪吓人的。 “多谢管家,我们一会再回来。”焦桐没敢停留,复又跨上马。一掉头,林若阳已驶远了。 太湖就象海洋,地平线上水面和灰色的云影相接成一线,山顶或模糊的小岛不时由雾蒙蒙的空气中隐隐浮现。偌大的水面,船影点点,悲儿的画舫在哪里呢? 林若阳焦急地眺望,因急切,心“怦怦”直跳。 “驸马,公主一会定然还会回到白府,我们去白府等着,自然会遇到。” “不,我不想等,一刻都等不了。悲儿现在对我有误会,她一定以为要和宛月成亲的人是我,我要向她解释。” “唉,可我们到哪里去寻公主呢?”英雄也无措。 “先上船再说,沿着湖岸慢慢寻。”林若阳把马系在岸边的树上,走上码头。码头边只有一条渔船,渔夫刚刚打鱼回来,蹲在船板上整理着丝网。 焦桐扔给渔夫一锭银子,渔夫忙不迭地解开缆绳,小船悠悠地飘向湖心。 五月初的太湖,两岸杨柳拂地,绿树成荫,风景优美。坐在船舱中,慕容雪和宗忆苏一边观赏着两岸的风景,一边比较着游太湖和游洛河的景色不同。 “各有千秋吧,洛河象个粗犷的男子,太湖如婉约的少女。”宗忆苏抬抬眉梢,说。 “宗大哥,你更喜欢哪里?” “家人在哪里,我就喜欢哪里!心情愉快时,一根草也觉得意境幽远,不快乐时,再美的景也入不了眼。” 慕容雪叹了口气,她此时强撑着陪宗忆苏游湖,只觉得太湖浩渺无边,没一丝秀气。景色真是随心情而异。 “爹和娘,都是苏州人,听他们说起苏州如何如何,一直就想过来看看,看过就看过了,还是怀念洛阳干燥的天气。苏州对爹和娘亲来讲,就是一个回忆,一个谈论的话题。他们没有因为风景多美,就想回来居住。皇后也是呀,她现在喜欢洛阳胜过苏州吧!爱的人在哪里,我们的心就在哪里,就是荒漠,也会象绿洲。” 慕容雪睁着一双秀美的眼睛,震惊地看着他,“宗大哥,你平时少言少语,其实也很内秀。”她好象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的话。 宗忆苏憨厚地一笑,“我乱讲的,不会学那些文人吟风弄月,想到什么就讲什么。” “坐在舱中有什么好玩的,出来看风景呀!”焦桔在船头叫着。“有歌舫经过呢,看,船板上有女子在跳舞。” 两人闻声跑出船舱,确有一只宽敞的画舫迎面而来,船板上放着几把躺椅,几个公子模样的人对饮着酒,中间有位打扮得娇异地女子正在乐师的笛声中,翩翩起舞。湖风吹动衣裙,给人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她不怕掉下去吗?”焦桔赞叹地问。 “这江南水乡的人坐船就象你坐马车,自如得很。”宗忆苏笑着说。 “公子,江南人好象过得很惬意,日后你若留在苏州,也可以日日过这神仙般的生活。”焦桔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慕容雪黯然地低下眼帘,咬了咬下唇,一脸忧郁地看向远处。 “驸马,你看那个站在船头的人不是焦桔吗?”双胞胎心有灵犀,焦桐远远地就感觉到那个站在船头夸张地舒展双臂的人是焦桔。 “焦桔在,悲儿不是就在了。”林若阳用手遮着阳光,说道。“船家,请再快一点。” 渔夫笑着,握着竹篙的手加了力度,小船象箭一般向前驶去。 画舫越来越近了,林若阳看见了焦桔,也看着迎风站立的莫悲,清雅秀婉,和他梦中一模一样,笑突地冻结在脸上,有一个温厚的男人从船舱中走出来,手中拿着件披风,温柔地替慕容雪披上,她回过头,嫣然一笑。 一盆冰水自头浇到脚。 林若阳呆愕住了,他想过悲儿会对他生气、会误会、会冷漠,这些都好解决的,说清了,他们就能回到原点。他怎么也没想到,悲儿的身边会突地出现一个男人。虽然仪表不出众、气质平平,可悲儿很信任那个男人,她对着那个男人笑了。 心一下就坠到了谷底,他闭上眼,猛然晃了晃头,不相信自已所看到的。 小船快和画舫平行了,焦桐对着焦桔扬了扬手,“妹妹!” 焦桔皱着眉看着船头脏兮兮的一个泥人,“哥哥?”她怀疑地问。 慕容雪和宗忆苏跟着她的目光也看过来了。 那个穿着被泥脏污得看不出颜色长衫的男子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表情很痛苦,却极力想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么熟悉的表情,慕容雪的身子微微颤栗着。 “悲儿!”林若阳温柔地唤道,深深地看着她,忘了此时站在船头,他抬脚向她走过去。 “啊!”焦桔看到林若阳一只脚跨出了船头,嘴半张着捂上眼。 “砰”,林若阳一个跟头,直直地坠向湖面,水花溅得高高的。 焦桐想笑又不敢,极力忍着,“船家,给他竹篙。” “快救人啊!”慕容雪小脸惨白,她在他落水的那一刻,感到心“咯”了一下,心从没有这样慌乱过。 “太湖边上的男子,水性都不差。”焦桐闲闲地笑着,看到林若阳从水面露出了头。 “他。。。。。。他是读书人,怎么会懂水性?”心都悬到嗓子眼了,慕容雪紧张地看着水面。 “公主怎么知道他是读书人?”焦桔好奇地问。“啊,是林少爷!” 湖水冼净了脸上的污泥,林若阳温雅俊逸的面容上沾满水珠。 “悲儿!”他向画舫游来,看到她脸上的担忧之情,一颗空洞的心慢慢注满了温暖。 “宗大哥,请帮他一把。”慕容雪低头,躲闪着林若阳温和的目光。 宗忆苏看看慕容雪,又看看林若阳,笑了笑,伸手把林若阳拉上船。林若阳不在意一身的湿衣,先向宗忆苏礼貌地道声谢,然后转过脸看着慕容雪。 焦桔倒了杯热茶给他。 “多谢焦侍卫!”他伸手接过。 “妹妹,你过来这边,我有事同你讲。”焦桐让渔船靠近画舫。 焦桔犹犹豫豫地跨过去,不太明白为什么哥哥会和林若阳一道? “宗少爷,你也请过来这边。”焦桐对宗忆苏抱拳。 “宗大哥!”慕容雪象害怕似的,轻呼了一声。 “没关系的,雪儿,这位公子会照顾你的,我该回去看看他们了。”他看出来了,焦桐想给雪儿和那位落水的公子留个单独相处的地方。 “我。。。。。。。“慕容雪没开口说出话来,苏忆苏已上了渔船,焦桐挥手,渔船驶离了画舫。 整艘画舫中,除了船尾掌舵的家丁,中间还隔着一个宽敞的船舱,这船头就只有她和他了。 气氛静默着。她背对着他,听到水珠从他的衣衫上滴落的声音。 “悲儿!”林若阳温柔的眸子充满爱意盯着他,缓缓伸手,盈握住,“转过身来好吗?”要不是全身湿透,他会拥她入怀的。 “放开我的手,你是有妇之夫,不要如此无礼。”她冰着脸挣脱着。 他不放,依然微笑,“我没有成亲,怎么会是有妇之夫呢?” 她脸色一变,咬着牙蓦地回过头,怒视着他,但眼中的失意泄露了她的心情,“只是差了一道拜堂仪式,其他没差别的。” 林若阳叹了一口气,“悲儿,宛月是我的同父异母妹妹。上次你在苏州时,因为碍着娘亲不知她的存在,我不好讲明。我。。。。。。怎么可能在有婚约的情况下,还向你表白呢?” 慕容雪涩然一笑,美丽的眼眸掠过一丝痛楚,“你到现在还在骗我。我亲耳听到她说要和哥哥成亲。” “她的哥哥是她在西域养父的儿子,不是我,我是林哥哥。” 她震惊地看着他,“不。。。。。。不可能的。”她不敢去相信,却又好想相信。 “宛月是父亲在西域经商时与一位青楼女子生的女儿,一直不敢向我娘亲提起,自然更不敢带回苏州。宛月长大了,养父的长子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她了, 他向父亲提亲。父亲不舍女儿嫁那么远,决定把她接回苏州。刚到苏州没多久,哥哥就追来了。我父亲只得同意他们的婚事,但要求在苏州完婚,然后才准回西域。彩园特地为他们在新建楼阁。” “这是你编的吗?”樱唇微微地发抖,她有点无措地闭上眼。 “悲儿,记得我以前对你讲过,不管你如何变,我不会变的。你是男是女,我都不在意,只要你是悲儿,那个触动我心弦的悲儿,我。。。。。。就要娶你。”他将她柔纤白的柔荑握在掌中,柔声说道。 如秋水含情的眼眸微微泛起了浪波,“我。。。。。。不记得了。”她不太能适应忽然急速的情境,这是真的吗?果真如母后所言,耳听为虚,眼见未必是实。那林大哥讲的话,可以去相信吗? 看着矛盾、纠结、挣扎的小脸,林若阳心疼地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她象被什么东西触了一下,不由地轻轻颤抖着。 “悲儿,你此刻。。。。。。对我的心。。。。。。是不是和冬天时一样的?”他渴盼地、深情地吻着她的指尖,手环住了她的纤腰。 “。。。。。。。我不知道。。。。。。”温热的泪水顺腮而下,她无助地摇头。 “悲儿,我这二十四年,除了你,没有喜欢过别人。你离开苏州后,我痛不欲生,后悔不已,我应该相信你对我的情意,应该不对你有所隐瞒,把宛月的事细细象你说明。对不起,悲儿,害你伤心了,我。。。。。。回来迟了,让你等了这么久才来到你身边。”他伸手轻柔地为她拭着泪水,深情地说道。 “求你,不要对我这样说话。”慕容雪哭泣着闭上眼,一颗心轻易地就为他臣服了,不能呀,不能呀,若再是一次假象,她还如何把破碎的心缝补起来。 “悲儿!”他突地搂住她,把她的心按在胸前,“你听我的心跳,它不会说谎的。” 心,咚,咚,一声一声有力地跳动着,象是在大声地向她声明他强烈的爱意。 “我们彼此的心没有离开过对方,因为一点误会,我们有点疏离了。悲儿,现在云开雾散,你能不能。。。。。。让我爱你?” 只有误会吗?她能接受他的爱吗? 慕容雪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林若阳轻叹一声,温柔地吻上她的唇,“你明明心里有我,为什么要抗拒呢?”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三十一) 夕阳西挂,画舫掉头,缓缓向码头驶去。慕容雪坐在船头,听湖水潺潺流过,山畔的风在轻轻低语,落日洒在两岸的山顶,呈现出棕黄的颜色,有几艘船往长江方向驶去,帆布闪闪映着余晖。 “悲儿,到船舱里坐着吧!”林若阳换了伙计备用的衣衫,但因为旅途疲劳,落水后又被湖风一吹,象有些着凉,感觉身子一阵阵发寒。他掐着额头,撑着对慕容雪说。 慕容雪还是一幅怅然若失的恍惚,清眸游移着,就是不敢在他身上定格。上次因为情伤,离开苏州,这次,鼓起勇气回来,又一次伤心伤骨,全身的力气象被抽光了。 林若阳说清了所有的误会,她应该欣喜若狂,而她却好象一个胆怯的孩子,对于突然而至的幸福,迟疑着不敢接受。 “悲儿!”看她独坐在船头的身影单薄又落莫,林若阳温柔地又唤道。 “哦,我就来。”她站起身,走进船舱。落日射在林若阳的脸上,他的脸红得有点异常。 “你是不是着凉了?”她伸出手,轻覆在他额头,烫得厉害。她不由得吃了一惊,“我给你倒水。” “没关系,船马上要就靠岸了。”林若阳下意识的伸臂将慕容雪拥入怀中,感觉到她微凉柔软的娇躯,体内的热度一下得到融解,感觉特别的舒服,他不由将她搂得更紧。 以前抱着悲儿时,他怎么会傻到以为这么娇美的身子会是一个男人呢? 紧拥着慕容雪柔软香馥的身躯,林若阳满足的轻叹。 他的体温高得惊人,小脸忧成一团,她顾不得心头的别扭,任他抱着,两人挤在一张椅中。 慕容雪几缕发丝随着湖风轻拂着林若阳的面颊。他低头,靠着慕容雪白皙的颈项,轻嗅发丝的清香,修长的手指握着她柔荑,轻抚着。 慕容雪整个人被林若阳圈在怀中,柔嫩的肌肤感觉到林若阳身体超然的热力,面颊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急促的心跳。 “悲儿,不要再离开我,好吗?”语气中含着浓浓的柔情和不舍,使得慕容雪无措的心多了几份不舍,努力深埋的情意奔涌而出。她曾经想为他留在苏州,想和他牵手到老,可好事一再多磨,磨到她对未来已经失去了信心。她仰首望着他俊雅的容颜,他温和的眼眸中,是浓浓的柔情,她将脸埋在手心中,泪湿掌心。 “那个宗少爷是你的朋友吗?”他滚烫的手掌为她拭着泪,记起了还有一事不明,虽然焦桐的态度让他知道那不是个担忧,但悲儿对他的熟稔,让他的心微微酸涩。 “呃?”眼泪挂在眼睫上,被他突然飞来的问题一愣。 “宗大哥是宗叔和叶姨的儿子,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叶姨原来是侍候母后的丫环,宗叔是白府的花匠。”她低声回答。 哦,原来是象亲人一般的大哥,林若阳释然了,吻去她眼中最后一滴泪,“悲儿不要再哭了,码头离彩园近,跟我回彩园吧!”他再不给她乱想的机会。 “不方便的,外公也会担心。”她不容允自己心太软,过快的把全幅身心倚向他。 “方便的。”他都是皇上御封的驸马了,带未来的妻子回府,是天经地义的,“去见见宛月和她的哥哥,还有见见我爹娘。我也离开彩园很久了。”他把通红的脸颊贴住她冰凉的小手。 “你。。。。。。。去哪了?” “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高深莫测的说,暂时还不能把洛阳的事说出,他要等到她对他彻底敞开心怀的那一天再说。她现在象个张望的孩子,犹豫地看着他,不知他的怀抱安不安全。 “哦!”心儿小小地抽痛了一下,他又在对她隐瞒什么? “让焦桔去白府知会一声,以后,你就住到彩园。” “你为什么会和焦桐在一起?”小脸猛然抬起,吓了他一跳。 “在路上遇到的,他正好来苏州找你。” “真是巧哦!”她以为他们是从洛阳一起过来的,心头升起的一团火光又熄灭了。 “巧的事都带有许多必然,象我和悲儿的相遇,我若是从前对别的女子有一点心动,悲儿一定不会多看我一眼的。悲儿要是没有救我爹爹,我们也不会认识。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悲儿,我初见你时,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我误以为你是哑巴,直叹可怜的孩子。” 慕容雪俏容一红,也想起了初见之时的事,“我。。。。。。可能知道你以后会欺负我,所以不愿理你。”她娇嗔地说。 “怎么舍得欺负悲儿呀,疼都嫌不够。”他温柔地笑着,为她对他娇嗔,心动不已。 悲儿就象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朵,被惊吓得收起了所有的花瓣,他一定要让她再次为他绽放出绝丽的芳华。 码头上,焦桐和焦桔眺望着湖面,看哪一艘船是载着公主和驸马的。驸马?焦桔眨巴眨巴眼,“哥,林少爷真的成了驸马吗?”她还不太能从哥哥刚才的述说中醒悟过来。 一个几年不读书的书生跑去京城赶考,居然还中了驸马,在他们家住了几十日,没出过书房门,她怎么就没想到去书房转转呢? “千真万确,现在我是他的贴身侍卫。过不久,李公公可能就要来苏州了,与林府商谈公主大婚的事。” “那我可不可以陪公主留在苏州?”焦桔眼中一亮,打起了如意算盘,她真的好喜欢江南山水。 焦桐诡异地一笑,“不知哦!”留下的何止是她,他一样也要留下的。 焦桔嘟起嘴,白了他一眼,冷峻的哥哥现在也有点变坏了,什么都瞒她。 “啊,公主回来了!”画舫在暮色降临之前,徐徐靠近了码头。 林若阳真的病倒了,一进彩园,连和父母寒喧都没有力气,头痛脚软,被焦桐架着去了卧房。 焦桔诊了下脉,确定只是受寒,众人才松了口气,目光齐唰唰转向陪同进来的慕容雪。 林若阳进门的时候,手一直抓着她的手,他们可都看到了。 慕容雪难堪地低下头,还是不忍让他失望,她随他来到了彩园。她好想回白府,偏偏焦桔一个半拉子大夫忙得正带劲,焦桐又好象易主了,不离林若阳左右。 宛月最鬼灵精,她俏皮地一笑,上前握住慕容雪的手,“现在。。。。。。我也可以喊你姐姐,是不是?” 慕容雪淡淡一笑,她这一身男装下裹着女儿身,现在已不是秘密了。她看到了宛月的那个哥哥,一个象冰山般的冷然男子,和林若阳是两种极端,宛月倚在他怀中,奇异地融洽。 林哥哥和哥哥真的是两个人!惶恐不安的心稍稍安宁了点。 “姐姐!”宛月很熟络地挽着她的手臂,“大娘总说林哥哥心里有一个人,原来是姐姐呀!姐姐,你心里有没有林哥哥呢?” 在座的林老爷和夫人都竖起了耳朵,刚刚那个笑得脆脆的侍卫悄悄告诉他们,这位俏王子是位公主啊,而且暗示马上成为他家的媳妇,他们突地就象踩在云端中,有不真实感。 公主怎么会爱上若阳呢? 慕容雪的俏容堪如西天的晚霞,羞怯地把头转向别处,不敢面对宛月好奇的目光。 “公主,林少爷请你进去?”焦桐的出现,及时帮她解了围。 “我。。。。。。进去了。”她羞涩地对众人施了个礼,由焦桐领着走向林若阳的卧房。 “姐姐一定喜欢林哥哥。”宛月自信满满地说,这个姐姐一直清清冷冷的,可是提到林哥哥,她的脸就会红,就象自己当初对着哥哥时一样。 “人小鬼大,不要乱说!”冷面男子揽住她,走向建筑好的新房。要成亲的人是很忙的。 厅里唯留下林老爷和夫人面面相觑。“老爷,我们林家真的有那么大的福气吗?”夫人颤声问。 “福气还不止一点,你们家还会多几个侍卫呢!”焦桔捧着水盆出来,笑得美美的。“林老爷,你早点帮我安排房间哦,我要对准山坡,可以看到太湖的那一间。”她的要求可不高。 “呵,那个好办。焦侍卫,公主真的心仪若阳吗?” “心仪是从去年冬天就要开始了,你们家若阳那时天天提着食盒给谁啊,就是公主呀!驸马很会打动公主芳心的。办完了林小姐的婚事,你要准备一场大婚了,哇,迎娶公主啊,那可是朝中盛事,这彩园车水马龙,宾客如云,忙翻天了。” 林老爷不禁脸露忧色,“皇家不比寻常,有些礼节我们都不懂呀!” “别担心,皇后娘娘侍候的李公公不久就会过来了,那可是个大能人,你听他就行了。”焦桔说。 “嗯嗯,那就好!”老夫妻对视一眼,觉得好有压力。 厅中为婚事谈得甚欢,卧房的两人却静悄悄的。林若阳疲累的身子躺在床上,身上盖了被,又刚服了药,热度有点退却,神智恢复了点清明,身子也不那么沉重了。 焦桐掩上了房门,所有的家人都退离了卧房。 她第一次呆在男子寝室中,却不感到窘迫,可能因为这是林大哥的吧! 两个人的手静静相握着,指尖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他仰头长舒了一口气,俊眸微合,似乎沉侵于属于两人的世界。 “悲儿,看到宛月的哥哥了吗?”许久,他才问,嗓子因为热度有点沙哑。 美眸莹然,清丽的眸子眨了眨,“嗯!” “是不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子?” 不及你,她在心中悄然说道,这世上除了父皇和天儿,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林大哥在她心中的位置。她的心因为这样的夜晚、他温柔的目光,已经一点点在融化了。 “身子还难过吗?”她轻拭去他额角的虚汗,柔声问道。 林若阳虚弱地一笑,“我还没志气,有你在身边,我感觉不到难受。” 她嫣然一笑,“我还是一贴药呀!” “你就是我心中的灵药,能医治我的孤单和寂寞,能让我快乐和欢笑。悲儿,你还怨我吗?” 她怔然地看着他,“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你,只是有点遗憾。” “现在还遗憾?” “不遗憾。” 他撑着坐起身,把她拉到身边,抱紧她,“悲儿,你在忧虑什么呢?” “你对我的爱可以维持多久?”她喃喃地问。 “一辈子,直到我闭上眼睛。”他郑重掷下承诺。“悲儿对我呢?” 她倚在他肩头,心头不再天人作战,“我不知道,但你给我多少,我就回报你多少吧!” “悲儿!”林若阳轻抚她的发丝,“足够了,你给我的真的太多了!当初相遇时,我心底就有个不敢想的想法?” “什么想法?”慕容雪仰起头,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彩。 “今生若能娶到象悲儿这样的女子,人生真的无憾了。没想到,今日到成了真。悲儿,嫁给我!” 明亮的双眸在他俊容上转了两转,害羞地把脸搁在他肩中,不让他看到她脸上的酡红。“我是个高枝。” “我说过,只要是悲儿,再高的枝我都要攀。”他不让她逃避。扳过她的脸。 “这。。。。。。不用那么急,我们这样不好吗?”她低头支吾,声音越来越轻。 “当然不好,想见一面还得通过侍卫禀报。我想拥有你,朝朝与暮暮,不要一时一刻的分离。象现在过一会,你又要说回白府,我心中惊恐不安,也没有理由留你太久。悲儿,你明白我失去你后又复得的心吗?如果你成了我妻,那现在就可以把你拥在我怀中,我就可以欣然入梦,而不是撑着,象这样抓住你,怕你会不见。” 她不知道他会这般患得患失,何德何能,让一个有条不紊的人如此失控,“林大哥。。。。。。。”她叹息着呢喃,“我要是不见了,你会如何?” “我不会死掉,但。。。。。。。就会成为一个失心的人。一具行尸走肉。”林若阳将她的手捏成拳,再包在自己的大手中。“悲儿,你不想把你的朝朝暮暮给我吗?” “林大哥,不要撑着了,好好地休息吧,我今夜不会离开你的。”他的爱语温柔了她的心,她抬起头,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老天!”体温又突突地上升,他气喘吁吁地吻着她,温煦澎湃的柔情,如太湖的潮水,一波波掀起淘天的情浪。“悲儿,这是应诺对吧!” “也许。。。。。。。”慕容雪闭上眼,轻声呢喃着。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三十二) 红烛高照,鼓乐阵阵,今天是宛月和哥哥成亲的日子。 彩园的厅厅阁阁都摆上了酒席,外面的空地上搭起了布棚,挂上彩灯,也摆满了酒席,因为宾客实在太多了。 国丈白老爷亲自上门送贺礼,知府大人和衙役提盒挑担跟着进来。苏州稍有点门望的人家听说此事,还能坐得住吗?林若阳虽也是苏州有名的商贾,但能让苏州城里地位最高的白老爷和知府大人亲自出面,那就要好好推敲了。但跟着知府大人,一定不会错。要是慢了一拍,日后可无法补救的。 彩园门前真的是车水马龙。 林老爷站在大门边,脸都笑僵了,管家前前后后引领客人,跑得腿抽筋,负责登记贺礼的管事,写得手酸,林夫人陪着一帮太太们拉家常,说得口干舌燥。彩妆坊和陶然阁今日全部关铺,伙计们都上山来帮忙,可这样还是每个人都忙得气喘吁吁。 累,并快乐着。没有任何人有一句怨言,甚至连皱下眉头都是不可能的事。林家在苏州祖祖辈辈,何曾有这样的风光。成亲本身就是件喜事,这么风风光光地嫁女,林老爷觉得每根筋骨都充满了精神气。他偷空拭了下额头的汗,目光瞟到书房窗房上映着的纤美身影,笑得合不拢嘴。 若阳与公主相恋,他原来觉得好有压力。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真的是心花怒放呀!这位公主知书达礼,谦和娴雅,对他和夫人尊重、孝敬,对下人们也是一脸轻笑,言语间很是客气,对宛月更是疼爱有加。才几天的功夫,彩园的上上下下全欢喜上她。她有时会回白府小住,有意无意,大家都张看着山下,盼望着她早点上山。 而她带来的何止是这一点,瞧瞧今晚的这宾客,有头有脸的可都是为她而来的。而且不久,他就要和当今皇上做上亲家了。焦护卫悄悄告诉他,李公公和礼部的尚书还有丞相已经从洛阳坐船出发了,但不要告诉公主。 公主对于成亲有点恐惧,但若阳说,他会让公主点头应允亲事的。 想着真开心呀,林家能娶到公主做媳妇,真是祖上积德。不能再想了,又是一位宾客提着礼盒走上山来,林老爷掸掸衣衫,忙迎上前去。 今夜彩园里,最轻松的是一对新人,身着鲜红的嫁衣,等着一会拜堂,然后送入洞房;最快乐的是焦桐兄妹,这苏州成亲的风俗与洛阳有点不同,瞧着喜娘的左一个讲究,右一个仪式,真让他们大开眼界;最闲雅的是林若阳和慕容雪,两个人一杯茶、一碟果子、一本书,相拥而坐。 慕容雪今天第一次穿女装,她一般喜欢素净的衣衫,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她特地穿了件淡粉的裙衫,袖口用金线绣边,腰带上系着一个象蝴蝶花般的同色丝结,显得腰身不盈一握,衬得肌肤如雪一般。 穿男装的莫悲,俊雅飘逸,灵秀出奇,着女装的慕容雪清丽婉约,丽颜胜花。 林若阳目不转睛地看了半天,他承认他也象普通男人一般,真的为美色心折。 他温柔地把她环在怀中,火热的唇攫住了她的呼吸。 真的好骄傲,这么美丽的女子是属于他的。 “悲儿!”他在她唇畔呢喃,手小心地捧着她的脸,滚烫的唇瓣在她颊上、鼻翼处不停地摩挲。 自从那晚她在书房中陪了他一夜之后,他确定了她的心,与悲儿相处时,他的举止尺寸放宽了许多,亲昵的小动作多了起来。 男人该坏的时候不能太胆怯。食色性也,他也只是个寻常的男子。 “若阳!”他是她爱的男子,他的侵犯,她总是无力抵抗。心狂跳着,虚软地沉溺在他狂热又温柔的吻中,完全无法思考。 他拉开她的衣襟,隔着抹胸膜拜着她的圆润,在她发出惊喘时,舌尖迅速进入,吞噬了她的喘息,也寻着了她小巧的丁香,与之交缠,不让她有丝毫清醒的机会。 火热的吻顺着她细致的颈项蜿蜒而下,在耳垂和锁骨间徘徊。阵阵酥麻感使慕容雪不住颤栗,虚软的双腿无法支撑她的重量,她只能紧紧攀住林若阳的肩,接受他狂热的炙焰。 “悲儿,我们成亲吧!我好象。。。。。。不能再等了。”他轻轻地将她的衣裙从肩上褪开,轻啮着她圆润的肩头,随着逐渐往下的吻,他的手解开了抹胸的带子,露出雪白的凝脂。。。。。。。 “砰、啪!”室外一阵紧密的爆炸声,把两个人都吓得一愣。 “天!”慕容雪先清醒过来,忙以手环胸遮住自己,手抖得连衣裙都拉不上来。她被激情控制了心神,差点和林大哥做出令她羞赧的事情。 深深吸了口气,林若阳努力平息身体的骚动。看着慕容雪手忙脚乱整理衣衫,他伸手,轻柔地相帮。这种相帮,也是种煎熬。 “宛月要拜堂了,我们去客厅看看吧!”小脸羞得绯红,他的手无由地又拉开了她的衣裙。 “若阳!”她娇嗔地跺了下脚,推开他的手,背过身,匆匆地整理好,还对镜把散下的发丝别上去。 “我不由自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悲儿,宛月是妹妹,都成亲了。你还要考验我多久?” “唢呐响起来了,新人一定在厅中,我们去吧!”她不理会他的问题,笑着先出了书房。 他宠溺地紧随在后,含笑摇头。明明允许他这么亲近,却不点头成婚,真是好会折磨人。 客厅中,所有宾客的目光全集中在一对新人之上,证婚人大声地高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冷面男子难得一脸的温柔,牵着蒙着喜巾的宛月往新房走去,宛月走得急,不小心踩着了裙摆,一下栽进了夫君的怀里,让宾客们哄然大笑。一笑一闹,众人发现站在门外的林家长子和他身边清雅婉丽的女子。 前来道贺的商贾们一个个瞠目结舌,这不是那天在得月楼宴请的俏王子吗?她。。。。。。。原来是位女子,那不就是。。。。。。。公主!!!林若阳这样大大方方地揽住她的腰。。。。。。。答案有了,林若阳攀上高枝了! 哇,这个林若阳了不得,好精明的啦,一眼看出王子是公主假扮,抢先出手,竟然博得公主芳心,从而一跃成了驸马,佩服,佩服呀!今天这婚礼在苏州城就算是最隆重的了,看这情形,马上还有场大婚要让他们震惊了。 林家的亲戚们更是羡慕不已,这么尊贵又这么美的公主,他们可是头一回见着。 知府大人也看到慕容雪,笑吟吟地忙着上前招呼。慕容雪落落大方地回个礼,寒喧了几句,瞅到众人都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悄悄扯了下林若阳的衣袖。今天的主角是宛月,他们不能夺了宛月和哥哥的风采。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 番外:俏王子(三十三) 林若阳刚从知府衙门出来,走到闹市口,突地看到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二楼跳了下来,行人被吓得惊叫不已,跳楼的人却毫不紧张,一身的泥污对着楼上挥手大笑,喊着“莫悲,你现在相信我的心了吧”。 莫悲,是他吗? 林若阳心微微一颤,抬起头,酒坊的窗口,那抹纤细的身影正是已几日不见的莫悲。莫悲小脸瘦了一圈,眉头紧皱,象是心中烦躁。他的心不禁也揪了起来。 他深深吸气,贪婪地看着。那浓浓的柔情和哀伤蓦地和每夜出现在梦中的眸子重叠了。 林若阳俊逸、温雅的面容,在一群街人之中太显目了,莫悲一下也看到了他,他俊雅的容颜对着莫悲绽出微笑,那是抹会令苏盼竹痴迷的微笑,也是会令自已失神的微笑。 莫悲微酸地转过头,心中涌起一丝凄婉,以背相向街人,强忍着不让自已看他。 “公子,拓跋太子一身尽湿,我们回白府吧!”焦桔被拓跋伦的壮举惊得瞠目结舌,焦桐却极为冷静,低声提醒莫悲道。“再不回去,围观的人会更多。” “让焦桔留下陪我,你送拓跋太子和侍卫们先回,说我马上就到。”心中发慌,腿发软,他此时不敢下楼,怕林若阳还没有离去。 几日不见,那些所谓的恨与理由,不敌刚刚一瞥。莫悲愕然惊觉林若阳对自已有太大太大的影响力。 莫悲无语地叹了一声,他也许会是自已命中的劫数吧! “保护好公子,不准乱跑。”焦桐用唇语嘱咐着妹妹,焦桔轻轻颔首,把碗筷正准备移到莫悲的桌上,忽发现林若阳不知何时已站在桌前。她愣住了。 莫悲感到眼前一暗,缓缓抬起头,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 “悲儿!”林若阳清澈的眼眸亮得象燃烧的火焰,“我能坐下吗?”温和的恳求,令人不忍拒绝。 “嗯!”莫悲简短地应了一声,冷冷地把目光转开,放在桌下的手不由地轻颤。 “真的不愿再和我交朋友吗?”他爱怜地打量着莫悲,柔声低问。 不提朋友也罢,一提朋友,莫悲就想起了醉红院中的一切,僵直了脸,“我这样的朋友不能帮你赚进大把的银子,你要了有何用处?” 林若阳神色一黯,苦笑笑,“在你眼中,我原来是这样势利的商人呀!我做生意,开店铺,讲信用,凭货真价实,来者都是客,我不能挑剔、选择,这是商家的本份。悲儿,我赚的是自已心血换来的银子,很干净。” 莫悲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动,明白自已存心误解了他,可却不愿承认,他心里还有结,“可是你对着那样的。。。。。。。。顾客,你也那么笑。。。。。。。”他轻声嘀咕了一句。 林若阳俊眸淡然一笑,“青楼女子有许多是家穷无奈才做了这卖笑的营生,她们不是坏女子,而是可怜的女子。只是这种卖笑的营生渐渐改变了她们的性情,在灯红酒绿中,她们迷失了自已,她们变得低级、愤世嫉俗,出语粗俗,但心地不坏,对生活的向往也和我们一样。我尊重每一个坚强着活下去的人,我相信每一个人心里都有良知的一面。” “哦,那你。。。。。。去喜欢她们吧!” 林若阳苦涩一笑,“尊重不一定要喜欢。在我心里,喜欢这个词很重,意义不同的。”他深深地看着莫悲。 莫悲别扭地不看他。 “确实和你做朋友,我有点高攀,可是,悲儿,你不是那样一个以等级待人的人,你对侍卫们都象那般爱护,为何一定要把我推开呢?” 他怎么回答?不喜欢你和那些烟花女子在一起,不喜欢你对别人都象对自已这样笑,不喜欢你喜欢男子,可是也不喜欢你喜欢女子,全乱了,什么也说不出口,唯有沉默。 先前那么激烈的愤然,如今细想起来,好象只是自已任性的无理取闹。任性?他任性过吗? 他是皇宫中父皇、母后省心的乖巧小女儿,是体贴祖母的孝训孙女,是尊重宫人的公主,疼爱弟弟的姐姐,他从没有高声讲话,更别谈发脾气。为什么一到苏州,他变了呢,会使性子、赌气、妒忌,讲刻薄的话。 一切一切都缘于与林若阳的相识,是吗? “你朋友很多,少一个不算少。”他低声说,心中有点酸酸的。 “熟人很多,有生意往来的朋友也不少,但性情相近的朋友唯有你一个。” 也只喜欢你一个。林若阳心中暗暗说道。 莫悲愕然地抬起眼,心中涌出一股暖流。“苏盼竹不是?” “她连生意上朋友都不是,以后,我不会再单独见她了。”林若阳见他这样问,俊眸闪动着光彩,柔声问,“现在,能让我跨进一只脚吗?” “呃?”莫悲不解地抬起眉。 林若阳朗声大笑,“悲儿,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谁和谁的相遇都是一种缘份。不要轻易放弃我们的缘份,好吗?”他素来温雅内敛,除非心中非常愉悦,否则笑声难闻。此刻,他感觉到莫悲又一点点为他收起锋芒,开始接纳他,不禁欢喜。 “你真的珍惜我们之间的一切?” “比你想像中还要珍惜百倍。”莫悲是他灵魂的另一半,失去莫悲,他的世界会一片灰白。 莫悲愣了半晌,半天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他秀眉高扬,“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真的不是王子,不会对你的店铺有什么帮助,我在苏州只是路过。”还有,他不是男子,他真想告诉林若阳,免得林若阳用错了情。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喜欢上莫悲了。看着那双纯真如星让他陷溺的双眸,他这样说,“悲儿,你是贩夫、是走卒,在苏州只停留一天,我也不愿与你错过。你,象我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位故人。” “无关男女?” “对,与你是男是女,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你。”他目光紧锁住莫悲,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林大哥,说真的,我。。。。。。从没有遇到过象你这样的人,也不是很能明白你讲的这些话。”在林若阳炽烈的目光下,他有点结巴,“我似乎知道,你好象很真诚,对我。。。。。。。。”事情突然峰回路转,他有点不能承受。林若阳的意思是只对他一个人好吗? “悲儿!”他轻轻地伸出手,抓住莫悲的,“我要求不高,让我们就象那天在彩妆坊里那样相处就行了。” 焦桔眼瞪出了眼眶,老天,公子竟然任林少爷握住手,还含情脉脉地玩对视。 “我真的不愿你与我疏离,我这两天特别想念你,可又不好去白府拜访!悲儿,还想住到彩园吗?我教你制作香露,如何?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哦,从不传人。”林若阳微微一笑。 “你不怕我偷偷拿出去卖给别人?”莫悲双颊红晕,不自在地避开他清澈温柔的目光。 “我甘愿,只要你肯学。” “林大哥,对不起,那天对你说了许多重话。”莫悲抱歉地撅起嘴,不知此时自已是多么的娇柔。 当一个女子含羞地对男人道歉时,是如何的让男子不舍而又怜惜。莫悲从来不知自已对男子女子的吸引力有多大,一直深居皇宫,他被父皇保护得特好,很少与外面的男子接触,但是,他清灵、俏丽、纯真又带有一点冷淡的气质,使见过他的男子,无不沦陷在他清雅的身影中。 “悲儿,不管你对我讲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乱想的,因为我知道悲儿非常的纯真和可人。那时,你那样,我能理解,你是幽雅的兰,受不得一点玷污,我只是后悔不该让你看到那一面的。” “以后。。。。。。。不要常去那个醉红院,可好?”莫悲低声提了个要求。 “嗯,我不会再因生意而被别人左右。放心吧!” 莫悲终于露出一缕淡淡的微笑。 天啦,那真的是公子吗?他笑了!!!焦桔差点打破了手中的碟。 “表弟从漠北过来,我暂时不能住到柳园,等他走后,我会和外公商量下。”莫悲思量了一会,说。拓跋伦今日的狂野有点让他惊住了,他定要认真地和他谈,让他打消对自已期盼的念头。 “就是刚刚跳楼的那个人?”林若阳蓦地联想起,“他是不是你不愿看到的那个人?” “难得你记得。嗯,我们之间有点误解,但出于礼貌,还是要陪同一下的。” “要是撑不下去,就逃到彩园吧,我接你上山。”林若阳含笑望着他,温和清澈的眼眸中满溢温暖爱惜之情。 “不错的建议!但那样,估计会引起大乱。”莫悲含蓄地说。眼中荡起俏皮的眸光。 “所有的后果我来担,只要你逃过来。”林若阳心动如水,话中有话的把自已的心意微微摊开来。 莫悲凤眼斜睨,“我若过去,必光明正大,才不做这些偷偷摸摸之事。” 林若阳见他如此神态,笑了。 《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手打吧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手打吧! 喜欢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请大家收藏:()先婚厚爱-林笛儿言情小说全集手打吧更新速度最快。